《人间有剑》
第一章 周迟
这是一座没有窗户的大殿,随着厚重的铁门被关上之后,整座大殿便只能依靠着墙壁上挂着的几盏巨大油灯来提供光亮。
墙壁上有些用朱笔画出的壁画,壁画上是一些祭祀的内容,在东边的一面墙壁旁,有着一口架着火的青铜古朴大鼎。
有两个道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正在大鼎旁蹲着烧火。
黑烟从大鼎上方冒出来,味道有些刺鼻。
半刻钟之前,周迟和一群附近村庄的少年一起被抓到这里。
半刻钟之后,那些出身寻常农家的穷苦少年还沉浸在绝望和害怕里,周迟开始打量起四周。
他还想看看头顶,思绪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所有人,都排好队。”
阴森邪气充沛的大殿里,所有少年的正前方,有一处高台。
有两个瘦削道人,站在台前,其中一个道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闪着黄色的光芒。
提着灯笼的道人阴测测笑了一声,“都排好队,不然……会死的。”
听着这话,众人赶忙手忙脚乱地排起队来。
周迟排在最后。
“伸手。”
提着灯笼的道人来到队伍最前面,看向那个干瘦少年,后者颤颤巍巍开口,“哪只手?”
“啪!”
灯笼道人听着这话,直接一巴掌扇在了那少年的脸上,这一下子打掉他好几颗牙。
“这哪里来的蠢货?”
他哈哈大笑,手中的灯笼也是不断颤动。
一直在台前的那个道人也笑了起来。
“你过来。”
笑过之后,灯笼道人向面前的另外一个少年招招手。
……
……
“滚过去。”
不知道说了多少句,但那边大鼎旁已经多出了二十几个害怕着浑身抖动如筛糠的干瘦少年。
终于。
轮到了周迟。
灯笼道人看了一眼远处大鼎那边,盯着眼前的周迟笑了笑,一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们都活不成了,就看你的运气如何。来,把手伸出来。”
周迟没第一时间伸手。
看着周迟,灯笼道人生起气来,“龟儿子,道爷叫你把手伸出来!”
周迟没伸手,只是问道:“是不是让灯笼的颜色变了,就不会死?”
灯笼道人一怔,这才仔细打量起来眼前的周迟,发现眼前的少年并不和其余少年一般干瘦,一身布衣虽然被水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那张脸有些清秀,右侧脸颊上还有个酒窝。
灯笼道人眼里满是笑意,“不错不错,这小猪猡还算是有些慧根……只是光有慧根,没有天赋,也是活不成。”
他这话一说出来,大鼎那边立马便响起一道哭声,本就害怕到极致的少年们,听到这道哭声之后,再也忍不住,全部都哭了起来。
一时间,此起彼伏。
另一个道人哈哈大笑,扭头说了一句,“哭,也会死的哦。”
“把手伸出来,我倒是很想你活下来,好好调教一番,肯定比我这师弟管用。”
灯笼道人来了些兴趣。
周迟看向眼前的灯笼道人,觉得他生得有些丑。
然后他在心里摇摇头,把有些去了。
“快把手伸出来,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不然你马上就会死。”
灯笼道人盯着眼前的周迟,摇了摇手中的灯笼,黄色的光芒随即也开始摇晃起来。
“我想,生命是很珍贵的,你应该慎重对待。”
周迟看着他开口,眼睛里没有什么慌张的神色。
“你说什么?”
灯笼道人再次被气笑,但下一刻,他忽然感受到自己左肩剧烈疼痛起来,转头一看,他的左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地面。
他的肩膀正在喷血。
而对面的周迟,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柄带血的剑。
血是他自己的,但剑呢?
“你的剑是从哪儿来的?”
下意识,灯笼道人问了这么个问题。
周迟摇摇头,“都这会儿了,问点有用的。”
“你……”
灯笼道人刚准备开口,咽喉处便被一剑抹过,他的脑袋就这么被斩开,滚了下去。
“算了,下次吧。”
周迟目光移到那个笑了很多次的道人身上,“很好笑吗?”
刚才那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灯笼道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此刻他不可能笑。
“再笑给我看看。”
周迟提着剑,看着他。
但道人看着自己师兄的无头尸体,看着他手上还在滴血的剑,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这会儿更想哭。
“我叫你笑给我看。”
道人还是笑不出来,只是颤颤巍巍道:“你……居然是剑修!”
周迟摇摇头,“你的遗言居然是句废话。”
一瞬之后,地面又多出一颗人头。
道人的尸体不断冒出鲜血,在地面安静地流着。
周迟弯下腰,捡起他掌心始终握住的一枚黑色符箓。
扑通!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周迟转头看去。
那边大鼎旁本来有两个烧火的道人,其中一个生着三角眼的高瘦道人此刻果断跪下,磕头如捣蒜。
周迟没看他,而是看向他身侧那个站着出神的矮胖道人。
三角眼道人很快便发现问题,使劲扯了自己身侧的师弟裤子一把,骂道:“你这憨货,这会儿怎么忽地来了骨气?那是你该有的东西吗!”
矮胖道人的裤子被扯下一半,露出他白花花的一截大腿,但他还是直溜溜地站在原地,听着师兄在骂自己,轰的一声,矮胖道人直直朝着前面倒了下来,这一下子,真是五体投地了。
他哭丧着脸,“我哪有那玩意,太胖了,实在跪不下来啊……”
“他娘的,早叫你平时少吃些,你非得吃成个肥猪,这……仙师,我和我师弟才上山不久,可从未作过恶啊。仙师你这般仙风道骨,玉树临风,英武不凡,定然是那种惩恶扬善,生着一双慧眼的少年英才,您可不能滥杀无辜啊!”
三角眼道人不断磕头,言语听着极为真诚。
“对对对,师兄说的……对啊!”
“什么我说得对,仙师才是对的!”
周迟看了一眼眼前两人,并没说话,收回目光后,只是看向那些已经被吓傻的少年们,温和了些,“别担心,今天会死很多人,但不会是你们。”
少年们被吓傻了,都说不出话来,片刻后,人群里才有少年才壮着胆子问道:“你……是谁?”
听着这个问题,那两个道人也竖起了耳朵。
周迟不在意,想了想,说道:“祁山内门大师兄,玄照。”
祁山一向有一个特别规矩,那就是为入山弟子新取一道剑名用以取代俗世姓名,以此昭示从此踏上修行,和过往一剑斩断。
当初周迟的剑名,便是他接引他上山的师门长辈随意而取。
在山中的篆录,包括同门,也都只会称玄照。
只是周迟一直不喜欢这个名字。
第二章 出剑
“有些问题,需要有人告诉我。”
大殿外,周迟看着那三角眼和矮胖道人。
有人跪着,有人趴着。
“圣灵山上一共多少修士,如今那位山主灵霄上人是什么境界?”
趴着的矮胖道人,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极为痛苦的表情,心如死灰。
跪着的三角眼道人也哭丧着脸,“仙师,我们真是才上山的,哪里能知道这些?我们只配烧火啊!”
周迟摇头道:“不像。”
听着这话,矮胖道人呜呜哭了起来,“我们是生得不好看,但我们胆子也小啊……”
“我们也是苦命人啊!”
三角眼道人惊恐地赶紧捂住自己这个师弟的嘴,生怕这个憨货说些话惹怒了眼前那个杀神,等会儿赏他们一剑,那就啥都没意义了。
周迟懒得说话,只是捏碎了掌心那枚黑色符箓,一道黑烟瞬间从他掌心掠出,撞向远处山峰。
很显然,这枚黑色符箓是传讯手段,如今符箓碎裂,想来整座圣灵山都会知道这边的情况了。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无数道黑烟从远处的山峰弥漫而来,半边天空,此刻都尽数黑了。
“要天黑了!”
矮胖道人仰起头,吃惊开口。
三角眼道人咬牙道:“你闭嘴!”
周迟看着那片黑烟,面无表情。
“急什么,先死后死,不都是死吗?”
……
……
圣灵山,聚骨峰。
最顶峰的一座骨窟之中,邪气环绕,不断生灭。
整座骨窟都是用白骨搭建,顶部则是铺满了头骨,惨白的头骨对着地面,只看一眼都极为骇人。
角落里悬挂一盏骨灯,整盏骨灯都是以一人的头骨做成,幽绿的灯火在头骨内部摇晃,往外散发着邪气。
这幅景象,虽然和那大殿里的壁画内容不同,但整体却感觉异曲同工,没有太大的区别。
除此之外,整个洞窟之中,凄厉的喊叫声不绝。
重重鬼影,若隐若现,在骨窟里上下游动。
一个枯瘦道人盘坐在骨窟正中央的蒲团上,披着一件绣满古怪符文的灰色道袍,口鼻之间不断有黑色的邪气被他吞吐不停。
这便是山主灵霄上人。
但下一刻,骨窟前方,响起些脚步声,这动静一下子便将潜心修行的灵霄上人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露出一双幽绿的双眸。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布衣少年,提着一柄铁剑,那柄剑上还有鲜血不断滚落,落在地面,滴滴答答。
“你是谁?!”
灵霄上人冷着脸,眼眸深处出现一抹惊疑,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自己的洞府前见到一个剑修。
“祁山内门大师兄,玄照。”
“奉师门律房之命,调查圣灵山屠戮百姓以供修行之事。”
周迟看着他,倒是没有隐瞒自己的来路。
“祁山?!”
灵霄上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座东洲的剑道宗门,他自然知晓。
论起宗门底蕴,十个圣灵宗,也不见得是一个祁山的对手。
“不对,祁山远在泗水,怎么会派人来泾州?!”
灵霄上人当初之所以选择在泾州落脚立宗,就是因为在东洲,泾州道这边最为混乱,并无什么实力强劲的宗门,可如今眼前人居然说他出自祁山,要知道祁山离着圣灵山,至少万里,这里也不是祁山的势力范围!
周迟皱了皱眉,接到任务的时候,他也有所疑惑,只是既然圣灵山是做的残害百姓的邪道勾当,那他便没有理由拒绝前来。
“我不知道,但……你该死了。”
周迟抖了抖手中的剑,看了一眼眼前的骨窟,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建造出这么一座骨窟来。
灵霄上人早在发出疑问的同时,便已经出手,大片黑气从他的身体里溢出,只在刹那之间便已经将整个洞窟填满。
“花里胡哨。”
随着这四个字被周迟从嘴里吐出来,一道耀眼的剑光瞬间出现,在天地之间瞬间横切而去,拉出了一条璀璨白线,那些黑气,遇到这一条白线之时,纷纷破碎,硬生生被周迟这一剑,横切成两半。
“啊,你竟然是天门境?!”
灵霄上人嘴里发出一阵痛呼,然后整个人重重砸在身后的骨壁之上,同时嘴里喷出一大口黑血。
周迟没搭话往前一步,进入骨窟,再次递剑。
趁他病,要他命。
一道剑光,再次浮现,照亮整座骨窟。
灵霄上人怒吼一声,一掌拍动那盏骨灯,顿时间有无数的黑色鬼影从那骨灯里撞出,重重叠叠,发出一阵惨厉的叫声,朝着周迟杀去。
那骨灯是他祭炼多年的秘宝,不知道因此屠戮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威力不小。
但下一刻,那些鬼影在那道剑光之下,纷纷抱头鼠窜,竟然不能相持片刻。
那一剑便撕开了一切,一路往前,斩开了那盏骨灯。
“不要杀我,我山中有许多宝物,我都给你!都给你!”
灵霄真人大声喊叫,此刻他知道自己命悬一线,想要求得一线生机。
但周迟的剑却没有任何停滞,一掠而过,直接便斩碎了他所有的生机。
“瞎说什么,杀了你,那些东西也是我的。”
周迟看了一眼。
片刻后,骨窟邪气消散,只余白骨。
……
……
回到那座大殿前,寻了个稍微干净些地方,周迟从怀里掏出一本羊皮册子。
册子寻常,大概是因为经常拿出来看的缘故,封面已经有些包浆。
翻开册子,找到写了圣灵山的那一页。
周迟用笔将这三个字划掉。
随即他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看了起来。
“玄照,此次探查一事,不可自作主张,一切按预定计划行事,任何动向,第一时间传讯宗门……”
“若再犯此前事端,刑堂将从重处罚!”
周迟面无表情地将纸张撕成一条又一条,然后丢入风里,正要收起册子,又注意到册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
……
抽出来一看,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周迟,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宗主好像并不打算公开……”
“还有,你别再乱来了,再乱来你的内门大师兄之位就不保了,你要是当不成大师兄,还怎么罩着我?”
第三章 祁山余孽
是夜,圣灵山外,三十里。
……
……
“好些年没来东洲了,没想到东洲的修士这般弱了。”
“的确是差一个能够镇压一洲的大才,不过这等人物的确不好找。”
“说不定什么时候东洲能再出个了不起的天才呢?又不是没有先例。”
“那位……”
“慎言!”
随着交谈声戛然而止,月光下,一行数人,来到了一座破败野庙前。
野庙不大,院墙塌了一半,上面爬满了青藤,只是这个时节,青藤叶片上没什么光泽。
院门四周的黄漆,掉落大半,露出了里面的泥胚。
上方的寺名,也早不可见。
隐约可见里面的庭院,杂草丛生,有些枯败。
众人为首的是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穿了一身灰色长袍,面白无须,生了一双柳叶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有些枯黄的青苔的石阶,然后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人们,“有些话,就算是离了中州,也不能乱说。”
年轻人们被他的目光扫过,纷纷低下头来,不敢对视,但还是很快纷纷开口道:“赵师叔,我等知错了。”
听着这话,中年男人才点点头,率先走上石阶,进入庙门,走入庭院里。
身后一众年轻弟子,自然跟随。
……
……
“天色已晚,在此休息一夜。”
走进庭院,赵师叔脚步不停,只是径直走向散发着微弱火光的破败大殿。
月光下,众人的影子不断前移。
来到大殿门前,赵师叔止住脚步,看向那微弱火光照着的破败山神塑像,大殿虽说破败,但到底还能遮风挡雨,打量了一番四周之后,赵师叔最后目光落到了那个盘坐在火堆前的布衣少年身上。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十分长,而且随着火光摇曳,他的影子也在不断摆动。
“赵师叔,我去把他赶走。”
眼见自家师叔站在门前,没有进去,一个年轻弟子低声开口道。
赵师叔没有理会,只是对着大殿里说道:“我等一行人赶路至此,眼见天色已晚,便想要在此地休息一夜,叨扰道友了。”
听着声音,那布衣少年转过头来,微笑道:“道友请便。”
正是离了圣灵山的周迟。
赵师叔点点头,领着年轻弟子们进入大殿,在距离周迟数丈远的地方坐下,生了一堆火。
众人刚围着赵师叔坐下,便有年轻弟子好奇地看了一眼那边,发现那个盘坐在山神像下的布衣少年,膝间横剑。
“还是个剑修?”
众年轻弟子听着这话,也都纷纷转头看去,然后眼眸之中,都有些轻蔑之色,有些则是赤裸裸的不屑。
赵师叔也看了那边的布衣少年一眼,眼里并无情绪。
当世的修行流派里,剑修一脉,虽然因为那桩旧事,声名一下子弱了些,但剑修杀力也的确可怖,若是在别处,遇到剑修,他们怎么也要生出两分慎重。
只是在这东洲……剑修,呵呵。
“一路行来,可有心得?”
赵师叔缓缓开口,考校起来。
弟子中,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却不开口。
一弟子沉默片刻,开口道:“赵师叔,东洲荒乱,差中洲远甚。”
赵师叔看了一眼那弟子,淡然问道:“何以至此?”
“想来是东洲修行之法太过落后,修士境界太低?”
赵师叔摇摇头,“不够。”
“那便是东洲人心懈怠,无进取之心。”
赵师叔再摇头。
众弟子里之前抬头那位这才开口,“师叔,理应是那大汤朝的缘故。”
那人年纪也不大,眉眼稚嫩,但却有些不同旁人的平静和自信。
得到如此答案,赵师叔终于满意点头,赞赏道:“陈郁,你颇有悟性,好生修行,想来能在下次宗门遴选中,进入内门。”
听到内门两字,众弟子看向陈郁的目光里便多了不少艳羡之色,他们皆是外门弟子,自然最大的愿望便是拜入内门。
陈郁拱手道:“多谢师叔夸赞。”
“你等好生努力,在甲子之期之前,也都有机会,但要切记,大道争渡,不进则退,勿要懈怠。”
眼见众弟子皆低头之后,赵师叔这才说道:“东洲一洲之地,受大汤朝管辖,但国力羸弱,那位又皇帝一意玄修,荒废朝政,自然压不住一洲之地,这东洲各大宗门,又无实力超群之宗门能维护东洲秩序,如今这般乱象,不足为奇。”
“这东洲如此糜乱,要是换我们玉京山来治理,不出半甲子,东洲定然大治。”
那弟子笑道:“可惜这一洲百姓了。”
“大话!”
“我玉京山一山之力,如何能治理一洲之地?!”
赵师叔斥责一声,但眉间并无怒意,很快微笑道:“半洲之地,理应还是没什么问题。”
众弟子皆呼师叔英明。
只有那陈郁开口道:“师叔,刚入山时,弟子感受到一股邪气,有些细微,不知是弟子境界还低,还是离得太远。”
众弟子听闻此言,都有些茫然。
赵师叔再次赞赏道:“陈郁,你境界有所长进,不错。在此山后数十里,应是有一座邪道宗门,之前我等路过那座村落,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想来便是本地百姓被那邪宗荼毒日久了。”
有弟子不屑道:“这帮宵小傻蛋,从来都本末倒置,做一锤子买卖。”
赵师叔笑道:“世上多得是急功近利之辈。”
……
……
“火有些小了。”
眼见眼前火堆里的木柴渐少,有弟子便想去拆一扇窗户,但很快便有同门拉了他一把,笑道:“去找那家伙拿一些。”
那弟子看向那个默默盘坐在远处的周迟,也懒得过去,只是喊道:“拿些柴过来!”
赵师叔微微抬眼,倒也并未多说。
进到这大殿许久,他早已勘知周迟的境界修为,在他看来,境界还凑合,灵台,在这个年纪也算不错,只是他体内气息紊乱的一塌糊涂。
这便是东洲的修行之法太过滞后的缘故,注定让他体内气府生不出如他们这般精纯的气机。
周迟听到这边的喊话,将膝上的剑悬拿起,抱起自己身边的大半柴禾,便朝着他们走来。
等来到这边众人身侧,周迟嗅到一股血腥味道。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周迟将柴禾放下之后,赵师叔微笑道:“多谢道友。”
周迟笑着问道:“听前辈口音,好似不是东洲人氏?”
有年轻弟子傲然道:“我们来自中洲!”
周迟了然点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怪不得,道友一行人如此气度不凡,只能是中洲那些大仙府的弟子才是了!”
“但不知诸位道友来东洲有何贵干,不知是否有在下能帮得上的地方?”
听着周迟这话,不少弟子一脸不屑,这等穷乡僻壤的小修士,是个会顺杆爬的家伙,倒也不笨。
只是他们不曾开口,赵师叔便看了周迟一眼,眼眸里意味深长。
“是晚辈多言了。”
周迟低头抱拳致歉。
低着头,他看了一眼那赵师叔的腰间,有一块玉佩,四四方方,不大,周遭雪白,中间有一条红线。
玉佩材质并不珍惜,只是难得,怕是整个天下都难以找出第二块一模一样的。
“不碍事,若是道友以后能来中洲,赵某定然与道友把酒言欢……”
话音未落,那火苗忽然剧烈摆动起来,好似莫名起了一阵狂风。
一道剑气,突然掠起。
刹那后,两位玉京山弟子的脑袋骤然搬家。
鲜血洒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周迟第二剑已出。
在他身侧的两位玉京山弟子,身子在顷刻间分成两半。
切口平整。
而他们说不出半句话,便死在了周迟剑下。
赵师叔猛然挥袖,将几块燃烧着的柴禾挑起,撞向周迟。
带着火星的木柴掠过,好像要点燃四周一般。
周迟脚尖一点,退后数丈,一剑斩开那些燃烧着的木柴。
“你疯了?!”
幸存的弟子看到同门的脑袋滚落,还有些懵,他们怎么都想不到那个家伙,居然敢突然暴起杀人。
只有赵师叔,觉察到了些什么。
周迟站在远处,看着赵师叔腰间的那枚玉佩,平静问道:“祁山如何了?”
“师叔,他是祁山余孽!”
有弟子反应过来,很是吃惊。
「新书发布,收藏推荐票月票,厚着脸求一下。」
第四章 要你的命
赵师叔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拿起来看了一眼,眯了眯眼,“就凭一块玉佩,就敢动手杀人,胆子真大啊。”
周迟看了一眼四周,两剑杀了四个玉京山弟子之后,此刻的破庙里,对方算上赵师叔在内,也就只有四人了。
这四人里,除去赵师叔是玉府境外,其余三人,只是方寸境。
修行之道,除去打基础的初时和方寸两境之外,得先筑灵台,再修玉府,如此才能开天门。
“现在不止一块玉佩了。”
祁山余孽四个字一说出来,周迟便知道,祁山多半是已经没了。
赵师叔淡然道:“真是没想到啊,东洲这种偏僻的小地方,祁山那么一座小剑宗,竟然会有你这等人,若是你生在中州,身在我玉京山,倒是会有一份好前途。”
“师叔,此人手黑,只怕是速速杀之才是!”
陈郁在一侧开口,现在还活着的玉京山三位弟子之中,只有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那个布衣少年,眼眸深处有些恐惧之色。
“慌什么,不过一区区灵台境剑修,之前靠着下作心思杀了你几个师兄弟,但如今,我让他走不出这座破庙!”
赵师叔大袖一挥,一枚玉符,在从衣袖里飘出,悬停于前,玉符上有朱笔撰写的繁复符文,散发着极为玄妙的气息,但飘到半空中之后,尚未还有什么动作,周迟便动了。
他脚尖点碎一块石砖,整个人直接掠起,带起一道剑气,直接斩向那枚玉符。
玉符毫不意外的被一剑斩开,但气息却在顷刻间,便如同决堤洪水一般,直接便将整座破庙都铺满。
这本就是一张禁地符,就算周迟不出剑,也是会碎裂的。
“果然是这等偏僻之地的修士,眼光也太浅了些。”
赵师叔看着周迟,冷笑不已,布下此符,只是为了不让周迟走脱而已。
而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迟的剑又到了。
他握住剑柄,刺向赵师叔,擒敌先擒王。
而且这一剑,剑气汇聚于剑尖,力求损耗最小,建功最大。
赵师叔嗤笑一声,伸出一指,指尖聚起一粒玄光,迎上那一剑。
两道气息在刹那之后相撞,没有黄钟大吕那般剧烈的响声,只有一道几乎微不可查的闷哼声。
周迟身躯在顷刻间,便如同断线风筝一般朝后方跌落,虽说周迟在半空中,反手将剑插入地面,也只是将他倒退的轨迹改变一些而已,看样子,还是败势尽显。
赵师叔面无表情,“区区萤火,也敢与皓月争辉?”
但下一刻,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惊怒,“尔敢?!”
他身形骤动,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朝着周迟追去。
原来周迟借着赵师叔的“一臂之力”已经悄然来到了那剩余的三个玉京山弟子身侧了。
一剑斩出,三位玉京山弟子,又有两人直接被周迟将脑袋砍了下来。
一剑断首!
唯余陈郁。
陈郁眼睁睁看着那个布衣少年在自己身侧斩下两个同门的脑袋,整个人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但周迟好似有意无意地放过了他。
“原来是个玉府境,怪不得胆子如此大。”
此刻,赵师叔已到陈郁身后,一搭手,直接将陈郁扯了出去,而下一刻,他便看到了一道剑光。
极快!
赵师叔脸色不变,仍旧一指点出。
玄光再起。
只是这一次,周迟这一剑,直接斩碎那道玄光,剑势更是如同燎原火,越发猛烈,赵师叔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不已。
“你……不是玉府境?!”
他失声开口,除去惊骇于眼前人的境界之外,让他更为惊骇的,则是他那在短暂时间里展现出来的城府心机。
先是示弱,而后暴起杀人,之后隐藏境界,借势杀人。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对方的具体境界,因此连本命法器都还没有祭出,要是早知道对方的真实境界,他断不会如此轻慢。
一柄铁剑,先是刺碎赵师叔身上的那件青袍,而后直接洞穿他的心脏。
周迟握住剑柄,看着眼前的赵师叔双眼,后者一脸不可置信,张了张嘴,“你是天……”
但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周迟的剑很快便从他的身上抽了出来,斩向了他的头颅。
一颗脑袋,直接滚落下来。
“说这么多话做什么?我一般杀人的时候,话就不多。”
轰然一声。
赵师叔的无头尸体,就这么重重倒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周迟弯腰捡起赵师叔手中的玉佩,在他身上摸索片刻,拿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罗盘。
看着那罗盘,周迟沉默了片刻。
之后这才看向那个此刻呆若木鸡的陈郁。
后者真被吓傻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自家师叔和一众师兄弟,就这么死在了一个布衣少年手上?
“你如果不是真被吓傻了,就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活下来。”
周迟提着剑,走向眼前的陈郁,早在看到那块玉佩的时候,他便构思好了之后的一切,先杀谁,再杀谁,最后留下谁,全在他的计划之内。
至于为何选择陈郁,其实很简单,之前赵师叔考校诸弟子,此人表现,周迟都看在眼里。
明明第一时间便有答案,却藏着不说,而要等众弟子都答错之后,这才开口。
有这样心思之人,注定知道审时度势。
陈郁回过神来,倒是真的很识时务,“我们来自中州玉京山,那位是外门教习师叔,叫赵湖。”
周迟没说话,只是摇了摇手中的玉佩。
这块玉佩周迟记得很清楚,是祁山宗主的印信,若不是,他断然不可能一眼便认出。
陈郁看着周迟,欲言又止。
周迟不说话,只是提着剑朝着陈郁走去。
“别过来,我说……我说,山中宗主夫人生平最爱珍稀灵鸟,为此在山中建有一座万鸟园,下月便是她六百岁寿诞,各峰峰主都派人下山找寻珍稀灵鸟,为宗主夫人贺寿。紫湖峰得知东洲有一只玄凤鸟……”
陈郁一五一十开口,不敢有半点隐瞒。
“既然只是要鸟,为何要灭祁山?”
周迟记得,祁山宗主的小女儿,是在数年前生辰之时,祁山宗主曾为她带回一只玄凤鸟,作为礼物。此鸟生得好看,胜在珍稀,但除此之外,其实别无他用。
“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个外门弟子,这趟出门,只是为了长长见识的……”
陈郁脸色难看,他自己也纳闷,为何宗门要为了一只鸟大开杀戒,本来只要拿出玉京山的名头,祁山再舍不得,也得乖乖奉上才是,根本用不着杀人的,更何况是灭宗。
“现在除去你们之外,其余玉京山的修士,都在何处,什么境界?”
“紫湖峰的内门弟子和几位师叔,早已返回中州了,只有我们这几人,跟着赵师叔游历……”
“把玉京山所有去过祁山的修士名字和特征都告诉我。”
陈郁老老实实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周迟盯着他的眼睛,思考片刻,问道:“除去玉京山之外,东洲可有宗门参与此事?”
“这……我不知道啊……”
陈郁疯狂摇头,他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上山的时候,那座祁山已经没了活人,他只看到赵师叔从一具尸体上翻找出来一块玉佩,然后便吩咐他们点火。
下山的时候,身后是一片火海。
“你不知道,倒也正常。”
周迟点点头,似乎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那我……”
陈郁有些激动,只是话才刚开口,他脖颈处,便骤然多出一条血线,鲜血不断溢出。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朝着后面倒下去。
周迟盯着他的尸体,也有些茫然。
“我没说过你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就能活,你做出这个表情做什么?”
……
……
泗水府,祁山。
有三人,在一处树荫下,看着眼前那座火势消散,已成废墟的祁山。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身着一身青衣,身形瘦削,但一双眸子里时不时冒出些精光。
“守了三天,没人回来,你所说的那个人,是得到消息,然后销声匿迹了?”
青衣男人看着那还时不时冒出黑烟的祁山,淡淡开口。
身后有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身着一身灰布长衫,一脸苦笑,“张道友,我们仔细看过,的确差了玄照的尸体,我们上山之时,他肯定不在山上,此子是东洲有名的剑道天才,年轻一代里,只论剑道修为,东洲无人可以比肩,要是让他侥幸藏起来,往后我们宝祠宗,只怕麻烦不少。”
“且不说什么所谓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有多厉害,就说你们一座宝祠宗,难不成还怕一个年轻人不成?”
青衣男人摇摇头,讥笑道:“要真如此,也怪不得你们会使这等手段。”
“只是他一个人,我们自然不惧,只是张道友,今日的事情,要是真有他这么个余孽苟活,那么以后事情传出去,玉京山的名声只怕也要受损,还是劳烦张道友,咱们再等等,等他出现,将其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出自宝祠宗的矮小男人小心翼翼开口,不断观察着眼前这位张道友的神色。
“这……”
青衣男人刚准备开口,身后忽然有人出声打断,“师兄,不好。”
那人手里有一枚小罗盘,上面原有几粒光点,但此刻,原本在某处的那些光点,却已经熄灭。
“赵湖他们,恐遭了毒手!”
那人脸色难看起来,同时也有些惊疑。
“什么?”
青衣男人的脸色一下子阴沉得可怕,“在东洲,还有人敢动我紫湖峰门人?!”
“看方位,是泾州那边,离开祁山之后,赵湖领着一群外门弟子游历而去,不曾立即返回中州。”
那人皱着眉,“不知道遇到了什么。”
青衣男人眯起双眼,杀机浮现。
“走,不管是谁,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青衣男人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泾州而去。
其余两人,连忙跟随。
「新书期间保底两更,每天上午十点,下午六点各一更,偶尔加更……」
第五章 野庙里的剑气符箓
“是赵湖。”
破败野庙,一夜的星夜兼程,一行三人终于赶到此处。
三人急速掠了进来。
带起一阵大风。
只一眼,最前方那具在门槛旁的无头尸体,便被他们认出来,正是他们紫湖峰的外门教习,赵湖。
他的头颅,就在一旁不远处。
青衣男人站在赵湖尸首旁,冷漠的一双眸子扫视四周,脸色冰冷。
“李云。”
他嘴唇微张。
“知道了,师兄。”
李云晚他一步进入大殿,正好听到青衣男人开口,这便蹲下身去,查看赵湖的尸首,“脖颈处有一道完整切口,是一道剑伤,但致命伤应该是心脏那一剑,由正面刺穿心脏,有些剑气残留,跟祁山的那些剑修气息十分相似。徐野道友,你来看看。”
李云站起身来,大踏步朝着大殿里其余几具尸体走去。
徐野,也就是之前那个矮胖男人赶紧蹲下,仔细探查之后,脸色难看,“张道友,李道友,这就是祁山剑修的剑气残留,看来杀人的,是玄照!”
杀人之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亲自查验过,祁山满门死绝,唯一缺的,也只有玄照了。
“只是玄照为何会在泾州?”
徐野微微蹙眉,心中喃喃自语,不过若不是玄照在泾州,那么就该死在祁山了。
“师兄,这其余几人……”
不远处,大殿里响起一道声响,只是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李云身前的一具尸体,骤然从地面掠起,宛如诈尸!
一道浓郁剑气,从那具尸体里迸发出来,此刻速度极快,此前隐藏极深。
只是一瞬而已,那道剑气便朝着李云的胸前撞去。
李云本在全神贯注查看那些弟子的死因,哪里知晓会有这一遭,那道剑气撞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躲闪不及。
“早知道不对劲。”
青衣男人如同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在李云身前,一指点出,一道玄光从他的指尖炸开,瞬间化作数道光线,撞向那道剑气。
顷刻间,剑气溃败,连带着剑气后的那具尸体,在顷刻间都炸开!
整座大殿,在此刻都好似有大风起,将四周本就破败的木窗给吹得四处摆动。
逃过一劫的李云出了一身大汗,正要说话,忽然青衣男人已经一指点向房梁,咔嚓一声,房梁骤然断裂,却没有其余两人意想之中的景象出现,只有一张青色符箓,飘然下落。
那张符箓巴掌大小,飘落之时,忽然裂开,如同被谁一剑从中斩开一般。
一道恐怖剑气,在刹那之间,再次涌出。
“是剑气符箓!”
徐野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退到那青衣男人身后。
之前那具尸体忽然炸开,也应该是一张剑气符箓,剑气符箓是剑修的独有手段,通过将剑气提前存入符纸之上,等到需要之时,便能释放出来。
剑气符箓的威力强大与否,因素十分之多,首要便是书写剑符之人的剑道境界,剑气是否精纯,对于剑气的掌控到了何种地步,其次便是符纸的品阶高低。
而如今这张剑符所展现出来的威势,已经实实在在到了天门境,一击之下,绝对有着天门境的剑修倾力一剑那般恐怖。
剑气已经在刹那之间在大殿里拉出一条细密白线,仿佛要将这座大殿从中斩开。
青衣男人一挥衣袖,一道强大的气息从衣袖里撞出,瞬间和那道剑气撞到了一起,这一次却没有之前那般随意就能将那道剑气击溃,不过两者也仅仅是相持片刻,这道剑气还是开始溃败。
轰然一声,破碎开来!
这一次,四散的剑气无差别撞向大殿四周。
嗤嗤……
响声不绝于耳。
青衣男人脸色瞬间大变。
就在这一瞬,一座大殿四面八方,骤起数道剑气,齐齐迸发,刹那间,整座大殿里,剑气交叉纵横,铺天盖地,直接将一座大殿都覆盖在内。
此刻大殿里的三人,全部都陷入了这一座“剑气陷阱”之中。
青衣男人大袖翻飞,一身气息翻动,身上的那件青衣更是在瞬间便好似附上了一层水银,随着他一动,便不停滚动起来。
其实更像是雨后荷叶上的雨露。
他的身形不断转移,几乎是每一次转移,原本所处之地,便会被剑气砸出一道缺口。
大殿的石砖,已经没有几块好的。
偶有剑气落在他的青衣上,但却都未能将其撕开。
和他比起来,徐野和李云的处境就要稍微艰难一些,两人都是天门境,但境界比起青衣男人要差一些。
如今在无数剑气符箓构造成的无尽剑气之中,招架吃力。
李云祭出一枚青铜小钟,在念动法咒之后,青铜小钟骤然迎风暴涨,顷刻变成正常铜钟大小,悬停在他头顶,洒落无数青色光彩,将他笼罩其中。
踏入玉府境的修士,在体内建造玉府,便可在玉府内部温养一件心头物和祭炼一件本命法器。
这件青铜小钟便是李云的本命法器。
青铜钟在极短的时间,便阻拦了无数道剑气,两者相撞,气机四散,声响不断。
只是在密集的剑气撞击之下,这青铜钟也摇晃不已。
那边的徐野同样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是一面大旗,旗帜飘扬,不过顷刻,便被密集剑气撕开不知道多少缺口。
徐野的脸色顿时难看不已。
本命法器和自身紧密相连,本命法器受损,自然也会牵连到自身。
“李云,我给你撕开一条缺口,你赶紧找机会离开。”
青衣男人淡漠开口,同时心头也吃了一惊,要造成这大殿里如今这局面,至少是上百张剑气符箓正在同时绽放剑气,这样的手段,其实早就足以杀死一般的天门境修士了。
只是……天底下哪里有剑修,他娘的随身携带上百张剑气符箓的?!
光是要写就这些剑气符箓,都要数年吧?
他遥遥一挥袖,一道恐怖的气息撞出,朝着一扇窗轰去,随着无数的破裂之声响起。瞬间便将这一路上的剑气彻底彻底轰开,撕开了一条通道。
这是他观测出来的剑气最薄弱之处,是这处“剑气陷阱”最容易打通的地方。
只是……
青衣男人猛然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停下!”
他察觉到了问题就出在这容易上了!
从他们来到这座破败野庙开始,其实那个尚未露面的所谓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就已经展现出来了异于常人的缜密心思,光是那上百张的剑气符箓的布置,就足以看出他的心思之深沉。
既然是这般心思深沉,如何留下如此的破绽?
想通这个的青衣男人猛然开口,但好似已经迟了。
李云身形已经掠到窗边,正要退出大殿,而一道剑光,就此起于此处,一个布衣少年出现在窗外,手持铁剑,递出一剑!
磅礴剑光骤然而起!
是周迟。
骤然而起的剑光,在瞬间斩向那青铜钟,那件青铜钟本就在之前遭受了无数剑气,此刻也是艰难抗衡,如今被这一剑击中,直接咔嚓一声,就此破碎开来。
李云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上,但还是被他强行咽下,正要反击,那个布衣少年的第二剑在电光火石之间又至,这一剑如同鬼魅一般,速度之快,压根让人反应不过来。
但毕竟李云出身大宗门,还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了反应,他身形微动,躲过了那必杀一剑。
剑锋顺着他的咽喉而过,只在毫厘之间,不过咽喉还是被剑气扫中,有一道淡淡血痕冒出。
不过他已经心头大定,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躲过这一剑,自家师兄就会驰援而来,到时候眼前的这个布衣少年必死。
可他还是想错了。
周迟一步越过了他,只留给他眼底一抹背影,而他眼前,则是飘然落下一道剑气符箓。
是紫色的。
砰!
一道璀璨的剑气瞬间涌来,将李云淹没!
青衣男人已到窗边,迎接他的,是一张剑气符箓。
看着自己眼前汹涌的剑气,青衣男人脸色难看,心中暗骂:“这个畜生!是把一座祁山的剑气符箓,都带到身上了?!”
青衣男人拦下那道剑气,身前的周迟已经递剑。
剑气洒落在他的青衣上,未能撕开,但也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白痕。
一剑不成,周迟并未懊恼,对方来自中州玉京山,底蕴深厚,难杀在情理之中。
他瞥了一眼徐野。
后者也注意到了周迟的目光,他本就在这漫天剑气的大殿里举步维艰,此刻看到那少年的冰冷目光,下意识停下了要驰援青衣男人的脚步。
“我此刻过去,只怕就要再次落入他的局里,我不能去!”
短暂的时间里,眼前的周迟已经将那位来自玉京山的李道友斩杀,那般雷霆手段,给他留下了深深的恐惧,他不敢再直面这个东洲年轻一代里的第一剑道天才。
想到此节,他不进反退,往后退去数步。
而就是他这一退,让周迟不用担心别的,紧接着,便又一剑抹过。
青衣男人反身,一掌对上周迟递出的一剑,掌心恐怖的气息不断蔓延,如同一场暴雨,疯狂地扑向那一剑。
第六章 风重起,待蝉鸣
砰——
巨大的响声不绝于耳,整座大殿在此刻,都摇晃起来。
一道鲜血出现在周迟嘴角,他退后数步,而青衣男人的身形,只是晃了晃。
论境界,两人没有区别,但真交起手来,有太多因素可以决定胜负,比如经验,比如道法……
最重要的,还是玉府里的气机纯粹差距。
“可笑,东洲的修士,也能称之为修士?”
青衣男人身形掠过,不断逼近周迟,他身上的气机散开,不断清理自己身侧的那些剑气。
周迟掌中剑一抖,一条剑气立马顺着剑尖滋生,顷刻间,那条剑气横切而去,直面已经逼近自己一丈之内的青衣男人。
“不入流的手段!”
青衣男人挥袖,一道青色玄光自衣袖里撞出,直接将那道剑气撞碎。
仍旧不曾祭出本命法器的青衣男人,面对这一剑,竟然自负到伸出双指,夹住剑锋。
咔嚓一声。
剑身之上,已生裂痕,再之后,剑身崩断。
手握剑尖的青衣男人冷笑一声,只是还没说出话来,便看到周迟提着已经断了的剑,再次递出一剑。
似乎佩剑折断,对于眼前的少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也罢,今天便成全了你,让你好去黄泉寻你们那些师门长辈。”
青衣男人一掌拍出,磅礴气机从掌心涌出。
那柄剑已经断开,没了神意,在这一掌之下,只得寸寸断裂,很快便只剩下剑柄。
似乎下一刻,这一掌便要落到周迟身上,到时候,这一场闹剧,就要彻底结束。
周迟不说话,只是眉心骤然裂开,一道剑光闪烁,就要迸发出来。
“还不死心?”
青衣男人漠然以对,知晓这是剑修的最后手段,以驱动玉府里的那心头物,要和他玉石俱焚。
但哪有这么简单?
或者说,一个小小东洲的年轻剑修,也配跟他玉石俱焚?
他大袖摆动,手掌在此刻急速冒出一道青光,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在这里汇聚而成一只青色大手,大手落下,直抓周迟的天灵盖,青光交织,要在这里硬生生将周迟的头颅整个包裹住,让他的眉心那道剑光无法真正绽放。
周迟仰起头,只是松开手中剑柄,然后吐出一个字,“来。”
在周迟吐出那个字的当口,青衣男人顿觉身后汗毛倒竖,他的掌心气机大作,想要尽快将眼前的少年打杀,但依旧晚了一步。
刹那之间,有一柄飞剑,瞬间掠到他身后。
一撞而过。
飞剑洞穿他的肩膀,带着鲜血,穿过满殿剑气,落入周迟手中。
青衣男人吃痛,闷哼一声。
握住自己真正的本命飞剑的周迟面无表情,已经一剑横切,剑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拉出一条璀璨白线,卷着其余剑气,向前撕扯而去。
这一剑,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为强大。
作为剑修,拿不拿剑,拿的是不是自己的本命飞剑,完全是天壤之别。
青衣男人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他身为玉京山的修士,一向自视甚高,若是对面的布衣少年是中洲那边的天骄也就罢了,可一个偏远东洲的年轻剑修,竟然能让他受创至此,他接受不了。
那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大袖飘摇,在满是剑气的大殿里,不停搅碎周迟的剑气,那一剑的剑气之盛,还是出乎他的预料。
在顷刻间,伴随着嗤嗤的响声,他的青衣也被撕开数道口子。
这件法衣他也同样祭炼多年,但在此刻,终究是没有敌过这如同海浪般,一次又一次拍打在他身上的无数剑气。
这大殿里的剑气符箓,实在是太多了……
他的发髻也被一道剑气斩下,一头长发,就此落下,到了此刻,他再也没有什么从容神态,反倒是有了些癫狂感。
……
……
“张道友,我来助……”
“滚!”
“好。”
已经退到大殿外的徐野忽然开口,只是话没说完,便被对方斥退。
不过他倒也不生气,他本就不愿意掺和进来,对方一个滚字,让他十分满意。
……
……
被彻底激怒的青衣男人,一颗道心摇晃,再也没有任何留手,毕生修为在这里肆意绽放,一个青色小碗出现在这里,悬停半空之后,随着青衣男人拂袖,小碗瞬间倾覆,无尽的气机从碗里倾泻而出,如同一条长河,浩浩荡荡,要在这里淹没周迟。
周迟紧紧攥住手中飞剑,体内玉府里的剑气更是在不断奔腾,充斥在他的每一条经脉之中,飞剑微微颤鸣,不是害怕,只有兴奋。
他脚尖一点,身形一掠而过,提剑杀入那条“长河”之中。
青衣男人看着这一幕,双手不断结印,那些青色的气机在顷刻间便幻化成无数条铁链,在这里纵横交错,直接构建成一座大狱。
既然对方如此自信,那他就先锁住周迟,然后再用气机将他剥皮削骨,折磨致死,如此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大狱”之中,此刻剑气和气机不断碰撞,剑气和气机的厮杀,已经到了最为白热化的阶段。
青衣男人驱使着那个青色小碗,脸色也变得苍白,此刻他体内的气机运转,已经变得有些缓慢,伤口附近,更是刺痛不已。
后知后觉,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之前周迟那一剑,并不是简单伤他而已,那少年,在他伤口处,留下了一道隐秘剑气,此刻随着他运转气机,那剑气已经顺着他的伤口,侵入了经脉之中。
“真是个心思深沉的小畜生!”
青衣男人狞笑一声,“等我杀了你,再来处理你这些微末手段。”
在短暂瞬间,他便做出了决断。
他暂时不去管自己体内的那些剑气,而是打算先杀了眼前的周迟。
但下一刻,他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自己那重重构建的“大狱”忽然在此刻,开始破碎,一道充沛的剑气,瞬间将那些锁链破碎,撕开了大狱。
连带着他那件本命法器都已经满是裂痕。
有一枚剑气符箓,同时消亡。
这让他心痛不已,更胜过师弟死于自己眼前。
那个身上布衣到处都是缺口的少年重新出现了。
然后又消失了。
青衣男人一怔,随即开始找寻他的身影,却发现下一刻,他已经到了自己身前,手中无剑,并指为剑,朝着他眉心点出。
而那柄飞剑,悬停在他身后,开始吸纳这大殿里的残余剑气。
如同鲸吞!
青衣男人的衣袖被周迟双指撕开,继而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青衣男人下意识一掌拍出,只是因为体内那道剑气的缘故,所以他这一掌,威势远不如之前。
周迟屈肘在前,和那一掌相交。
然后顺势后退,握住自己的那柄本命飞剑。
“不好。”
青衣男人皱眉。
“晚了。”
这是周迟第一次跟青衣男人开口说话。
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他递出一剑。
那吸纳了无数剑气符箓的残留剑气的飞剑被他递出,剑气大作!
整座大殿在此刻都摇晃起来,宛如一场狂风,要将这座大殿彻底摧毁!
之前青衣男人认为周迟连跟他玉石俱焚的资格都没有,但真的没有吗?
无数的剑气,在周迟递出这一剑的时候,便开始朝着四周散发,以最为决绝的姿态,朝着青衣男人而去。
这座大殿的一切,似乎都要被这一剑,直接斩开。
当然,也包括眼前的青衣男人。
大风吹得周迟的布衣猎猎作响。
周迟嘴角溢出一道鲜血,缓缓流淌。
啪的一声。
那个青色小碗碎了。
碎瓷片掉落下来,被剑气斩碎。
青衣男人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一座大殿,摇晃不停,无数青瓦跌落,只是尚在半空,便被那霸道的剑气反复斩开,最终化为齑粉。
地面更是沟壑纵横。
青衣男人的青衣到处是缺口,衣下的身躯,已经出现了不知道多少道伤口。
鲜血顺着他的伤口一直流淌,染透他的青衣。
到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小看了眼前的少年,但那又如何?
“想要玉石俱焚,那就来试试,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青衣男人狞笑着开口,癫狂至极的他青衣飘动,体内的气机在此刻完全倾泻而出,硬生生迎上那一剑,在漫天的剑气里,他一身气机反倒是好似风助火势,越发汹涌。
两道气息,在这里相撞在一起。
轰!
恐怖的气浪在这里发出音爆声,如同闷雷,连绵不断。
这是剑气和气机的厮杀,这也是周迟和青衣男人之间的较量,再说大一些,这或许便是东洲和中洲的较量。
周迟身上也出现了许多伤口,他的玉府和灵台,更是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们虽然是同境,但正如青衣男人所说,中洲和东洲的修行之法,差得太多,他的剑气,不如对方的气机纯粹。
若不是他之前的那么多布置,他不可能将眼前的青衣男人逼到此等境地,但只是这样的境地吗?
周迟的双眸十分冰冷。
眼前人,该死在他剑下。
但下一刻,周迟的剑便再碎了。
他的剑碎过一次,但那一柄,并不重要,可这一柄,却切切实实是他的本命飞剑,在玉府里温养数年,和他早就心意相通。
此刻本命飞剑已碎,对于剑修来说,便相当于死了一半。
但他还有一半。
他握住那只剩下一半的飞剑,往前踏出一步,在受到那无数气机的侵扰的同时,狠狠将手中剑插入青衣男人的心口。
与此同时,青衣男人一掌落到了周迟的心口。
轰隆隆——
大殿的柱子碎了,一座大殿,轰然倒塌!
烟尘四起。
这座破败野庙,成了一片废墟!
……
……
“张道友!”
废墟前,徐野大声呼喊,满脸焦急。
就在此时,一道青光从废墟里拔地而起,是一枚玉蝉,飘落到徐野身边,凝聚成一道虚影。
正是之前和周迟交手的青衣男人,张选。
“张道友,没事吧?”
徐野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对方,心中却是泛起惊涛骇浪,张选这个样子,显然险些就被玄照一剑斩了,此刻这道虚影,便是失了肉身的神魂了。这肯定是最后凭着心头物才侥幸躲过一劫。
张选漠然看了一眼徐野后,才淡然道:“那畜生的修为一塌糊涂,若不借助外物,早被我打杀了。”
“啊……那是自然,小小玄照,哪里是张道友的敌手?”
徐野开口附和,心中却暗骂,这他娘的肉身都没了,还能如此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些屁话?!
“此间事了,我有些感悟,要回玉京山潜修了。”
张选看了一眼徐野,“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徐野一脸真诚,“张道友道法通天,轻而易举便杀了祁山余孽玄照,只是之后顿悟,想在修行上另辟蹊径,至于具体如何修行,哪里是我能看透的?”
张选感慨道:“可惜李师弟冒失,非要独自一人先来,中了那畜生埋伏,我也救援不及。”
徐野也一脸惋惜,“真是可惜了。”
“对了,张道友,那玄照?”
徐野看了一眼废墟那边,他用神识探查过了,确实再无生机。
“自然是尸骨无存了。”
张选淡然不已,“小小东洲剑修,不值一提。”
“啊哈哈……是极,是极。”
……
……
两人,准确来说,是一人一魂就此远去。
半个时辰后。
一道人影折返,正是徐野,重新回到废墟前,他站在庭院里,再次散出神识,探查四周。
他甚至在废墟里翻找了一番,的确没找到任何尸骨。
就连之前的那位玉京山的修士李云尸骨,也都找不到任何了。
“真死了?”
他自顾自点头,倒也合理,毕竟之前张选的肉身都没了,那大殿里最后的气机撕扯,足以毁去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体魄。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后。
徐野再次折返,然后再离去。
第三次折返,则是在一个半时辰之后,这位宝祠宗的修士,再次返回,到了此刻,再次探查之后,确认没有任何生机之后,这才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离去。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就在远处的一座矮山上,浑身流淌鲜血的周迟正默默看着他。
他掌中还攥着一张剑气符箓。
直到徐野彻底远去之后,周迟才放松了些,运转仅存不多的剑气,让身上的伤口结痂,不再淌血。
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羊皮册子,周迟平静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颤抖的写下玉京山和宝祠宗几个字。
然后在后面,又添补了张选和徐野的名字。
“果然如此。”
然后周迟自视玉府,体内的天门、玉府和灵台,都已经满是裂痕。
如今他的情况虽然糟糕,但实际上只需要花时间去修复天门玉府和灵台即可,这个时间或许漫长,但不会影响太多。
他足够年轻,如今不过十七岁而已,十五岁他便破开了天门,成为了祁山的内门大师兄,是东洲公认的年轻一代剑修最天才者。
不过他还是皱了皱眉。
之前和张选的最后时刻,他其实完全可以让张选形神俱灭,因为他还有两张最好的剑气符箓没有拿出来。
那些剑气符箓,是他这几年绘制的,都是他的保命手段,只是这一战,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而之所以最后没用出来彻底杀了张选,道理简单,他需要人来证明祁山内门大师兄“玄照”已经死了。
而徐野不太够。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有时间继续成长,去报仇。
只是和张选一战,他发现了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那就是中洲的修行之法,真要胜出东洲太多。
之前自己若不是借助那些剑气符箓,只怕一开始,就是全面落于下风的景象。
没有任何可能杀了张选。
两者交手,完全像是壮汉玩弄稚子。
两人境界相当,本不该如此。
换句话说,如果继续修行祁山的剑道,那么报仇一事,几乎便不可能完成。
但……祁山已经是东洲一流的剑宗。
剑道一脉,东洲其余剑宗,有比祁山强的,但剑道修行,只怕难有质的碾压。
心中微动,周迟再次翻开那本羊皮册子,取出那张纸条。
“周迟,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
看着这张纸条,周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一念及此,他体内忽然轰地一声巨响。
如同平地起惊雷!
那些仅存的剑气,在顷刻间从经脉里往外而溢出,同时再次给周迟的身躯造成数道伤口。
体内的一座天门、玉府、灵台在此刻,都轰然碎裂!
周迟吐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晃不已。
此刻,这位曾经的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境界一路下跌,从天门境到玉府,再从玉府跌落灵台,最后更是跌出灵台。
也并未在方寸和初境停留。
一瞬之间,他已经重新变成了那个不曾踏足修行大道的孩童。
此刻,周迟仿佛看到了那个当年站在祁山山门前的孩童,那个时候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山,满眼向往。
但那个时候,他没有玄照这个名字,他只叫周迟。
只是周迟。
“既然如此,那就再来一次好了。”
「这一章五千字哈,还是蛮多的,另外那个年终盘点出来了,大家有免费的票票可以投一下年度最佳作者!
你一票我一票,知寒明天就出道!」
第七章 我们有一颗向道之心
算上北方妖洲,世上有七洲之地,东洲最为偏僻狭小,但疆域仍有数万里。
在大汤王朝治下,东洲共有九座州府。
九座州府中,除去泾州府十分混乱之外,其余八座州府各有修行宗门维持当地秩序,百姓倒也活得下去。
挨着泾州府的庆州府位于东洲西南,湿气重,因此庆州府百姓最为喜辣。
周迟再次站在一堆年岁比他稍微小一些的少年少女里,看着眼前正在接受考核的青衣少年。
“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拜入我重云山?”
许由咬了一口手里的辣椒,感受着那股辣意刺激着自己的舌尖传来的痛感,满意地嗯了一声。
重云山是庆州府最大的修行宗门,今日冬至,站着阴冷寒风里的许由正在挑选新的入山弟子。
他是苍叶峰的内门弟子,这次负责新入门弟子的初选。
重云山有青溪、朝云、苍叶、玄意四峰。按照规矩,四峰收取新弟子,须在对应的惊蛰、小暑、秋分、冬至四日。
今日冬至,收取新弟子,本该是玄意峰主持,只是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是个苍叶峰的内门弟子。
“重云山乃是我庆州府最大的修行宗门,底蕴深厚,强者辈出,东洲的大修士,不知道有多少都是出自重云山……”
青衣少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许由再咬了口辣椒,祛除了些寒意,“说人话。”
青衣少年换上一副伤心模样,“我爹以前就是重云山的外门弟子,只是这辈子都没进入内门,临终之时,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成为重云山的内门弟子,替他完成未竟之愿!”
他说着话,已经拉住了许由的手,好似在复刻当日景象。
“好了,不……”
许由皱着眉头,刚要训斥,忽然感受到了手掌触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这才用余光瞥了一眼,然后自然地收回手中的东西,“我看你也是有一番孝心,在如今,真是难得啊。”
“来吧,把手放在灯笼上。”
许由指了指一侧挂着的那盏灯笼,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而他则是退后一步,在一旁的桌上,翻开一本空白册子。
抬头的时候,青衣少年已经将手搭在灯笼上,灯笼发出了一道十分明亮的青光。
许由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青衣少年,眼中有些赞赏之意。
“不错,通过。”
“叫什么,年龄,籍贯?”
青衣少年眼见自己通过了初选,立刻便挺起腰,转身对着身后的其余少年少女们骄傲地说道:“孟寅,十四,庆州府綦水郡人氏!”
候在身后的那些少年少女看向孟寅,有羡慕有嫉妒,不一而足。
周迟只是打量着四周。
许由也不管这么多,以手作笔,在册子上写上孟淫两字。
后面则是他的籍贯。
落笔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有些感慨,怎么有人会叫这个名字?
“下一位!”
许由搓了搓双手,这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他如今修为不够,还无法寒暑不侵。
……
……
随着时间推移,已经有三十余人通过了初选,除去一个少女之外,其余都是男子。
而那些落选的少年和少女,虽说满脸失落,但也没有立即离开,他们在努力记住这些通过初选的少年面容,以便之后下山,也能吹嘘一番。
许由看了一眼名册上的名字之后,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见过仙师。”
周迟站在他面前,正微笑看着他。
许由对着掌心哈了口热气,想着洞府里的暖炉,便直接指了指那盏挂在一侧的灯笼,“去吧。”
听着这话,所有少年的目光都落到了周迟的身上,就连孟寅也在好奇打量。
周迟伸手按在灯笼上。
灯笼昏黄的光芒微微摇动,所有人都期待看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见这灯笼没有什么变化,大部分人的眼眸里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不少人已经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就在这个时候,这昏黄的光芒终于开始变化。
灯笼发出了极为微弱的青光,那青光之弱,让人感觉仿佛轻轻吹一口气,便足以将其熄灭。
许由看了一眼眼前少年,摇头道:“你的天赋太差,即便勉强修行,最后结果大概也是在初境蹉跎一生,修行路上诸多磨难,倒不如好好享受一生寻常……”
他正说着话,眼前的周迟,已经递出了一块玉佩,他还没反应过来,手中便已经握住了那块玉佩。
“仙师,我从小便立志修行,还希望仙师给我一个机会。”
周迟迅速收回手。
许由一脸何必如此的表情迅速转变,“我看你也是求道之心无比坚定,兴许能有些不凡机缘,也罢,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通过。”
“叫什么,年龄,籍贯。”
闪身回到桌后的许由开口询问。
“周迟,十七,庆州府綦水郡人。”
周迟开口。
许由叹了口气,已经这个年纪了,天赋还这般差,之后在修行上,注定是没有什么出息了。
或许,他根本甚至没办法成为重云山的弟子。
“初选已毕,不曾通过的,自行下山吧。”
许由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那些毫无修行天赋的少年少女们,后者纷纷行礼,根本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转身下山,自家长辈,早在山脚等候。
等到这些人走完之后,许由这才看着这些少年少女,微笑道:“初选已过,你们之后只需从我身后的山道上山,在天黑之前走到山顶,便是我重云山的弟子了。”
“仙师,要是到不了山顶呢?”
人群里,有人开口询问。
“那就只好请你们下山,另去别的修行宗门了。”
“不过不用担心,你们若是求道之心坚定,整座庆州府,自然不缺一些小宗门收纳,只是无法和我重云山比较罢了。”
“山顶有各峰长辈在那边,你们选择一峰加入即可,不过要记住,即便是加入某一峰,也不过是外门弟子,若是在一年之内,不曾修行到方寸境,也是无法继续留在山门中的。”
说话的时候,许由看着人群里的孟寅,因为他想起了之前孟寅说的那些话。
孟寅则是注意到许由的目光,紧接着便给这位苍叶峰的内门弟子回了一个我明白的眼神。
许由一愣,倒也没多说,只是一挥手,那张在山门前的木桌,就此移开。
“登山。”
随着许由的声音响起,他自己身形消散,已经有心急的少年踏上山道,开始往山顶走去。
不多时,从者也跟着走上山道。
山门外,只剩下两个人。
“嗯……周迟是吧,我叫孟寅,咱们是同乡。“
孟寅主动靠近周迟,笑着看向这个明显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出身的布衣少年。
周迟点了点头,他还记得对方的确说过是出身綦水郡,至于他自己,其实也是。
虽说还是个稚童的时候,便被祁山剑修选中,带离庆州府,去了泗水祁山。
“你还不登山?”
周迟也看了一眼远处,已经看不到那些“同门”的背影。
孟寅没急着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四周,见那些少年都已经登山,离得很远,这才低声开口道:“不是已经打点好了?着什么急?这登山不过走个流程。”
刚才周迟递出玉佩的时候,那些少年早已经移开目光,只有孟寅多看了两眼,正好看到了。
周迟看了眼前的孟寅一眼,问道:“你是说刚才递东西的事情?”
“唉……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展现我们有一颗坚定向道之心的手段!”
兴许是觉得身边的少年,不仅是自己同乡,又是同样展现过向道之心的家伙,他自然就和对方亲近不少。
周迟有些沉默,他送玉佩,纯粹是因为自己有伤在身,影响了探查结果,果不其然,他差点未能让那灯笼变色。
要是没那块玉佩,他肯定过不了初选。
不过现在听着孟寅的意思,他是觉得,送了东西,他就肯定能拜入重云山?
要知道,这座重云山不仅在庆州府是第一大宗,在整个东洲,都可算一流宗门,就连周迟原本所属的祁山,都及不上重云山。
整座东洲比重云山更强的宗门,也不多。
“他只是个内门弟子,只负责初选,其实,只要你有还可以的修行天赋,就可以过这初选。”
周迟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这个同乡残忍的真相。
孟寅皱起眉头,“啊?”
“换句话说,依着你的天赋,你不送东西,也能过。”
周迟想起之前孟寅将手放在灯笼上的光景,他的天赋甚至是所有人里最高的一个。
这样的天赋,在东洲,甚至都算是罕见。
“他娘的,畜生啊!退钱!”孟寅勃然大怒,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还以为这初选有多复杂,所以早做了准备,结果就这么简单?!
早知道这么简单,那他把钱花在更有用的地方就好了。
比如峰顶的各峰长辈身上……
周迟拍了拍这个同乡的肩膀,劝慰道:“赶紧登山吧,要是上不了山顶,你的东西才是真的是白送了。”
说到这里,周迟摇了摇头,叹息道:“早知道你要送东西,花在我身上多好,可惜了那枚玉佩。”
至于那枚玉佩,是他从圣灵山得到的诸多珍稀器物里的其中一样。
第八章 山山有本难念的经
世间……至少东洲的修行宗门,收取新弟子,其实大概也就只会在意两点。
一曰天赋,二曰心性。
天赋简单易懂,心性两字很多人却只会当作分辨善恶。
但实际上,是修道之心,是否坚定。
山道之上,定然会有诸多考验道心手段,能否通过考验,走到山顶,那就是考验通过。
看起来简单,但实则不容易。
要知道登山者,都是不曾踏入修行的少年,他们从未接触过修行之道,只是普通凡人,心智不坚,很容易被山中的诸多手段击败。
不过这也是寻常凡人向修士转变的第一步,若不能跨过,那就是说明你并不适合修行。
只是……其实也有例外。
诸如周迟,当初他还是个稚童的时候,便被祁山的剑修长辈游历世间时看中,探查天赋之时,惊异于他的剑道天赋之高,因此便当即带着周迟返回祁山,当时周迟只在山门前看了一眼,便直接被带入了山中,成为了祁山的内门弟子。
所以他没有登过山。
没有被考验过。
这也是第一次。
只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难的。
周迟几乎跟孟寅同时踏上山道,然后便感受到了山道上充斥着的繁杂气息,那些气息充斥在山道之上,给所有登山者都施加了一股压力,让人感觉双腿如同灌铅一般,往前走一步,比寻常要费力不少。
周迟第一步踏出,整个人就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山道上。
还好身侧的孟寅赶紧伸手搀了一把,才让他没有就倒下,“不是吧,年纪轻轻就这么虚?”
孟寅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样子也不像是那样花天酒地,早早把自己身体掏空的公子哥啊。
周迟苦笑一声,身上的伤势外人虽看不出来,但有苦自知,他娘的,现在别说和修士比较,就是和同龄寻常人比,都要虚弱不少。
“问题不大,我手里还有些固本培元的方子,回头送给你,康复如初,重振雄风不成问题!”
孟寅搀着周迟,思索片刻,“要不我背你上去?”
周迟怪异地看了眼前这家伙一眼,“不要说你背着我能不能在天黑前走到山顶,光是这样做,你跟我肯定都会被取消资格的。”
“你先走吧,我要是没办法上山,那就是命中注定了。”
周迟看了一眼看不到的山顶,并不担心自己最后无法登山成功。
“我有个想法!”
孟寅犹豫片刻,忽然眼眸放光,“等我到了山顶,我施展一些我们坚定向道之心的手段!你不要声张,到时候包你能拜入重云山。”
他是真不想自己这个同乡被淘汰,这好不容易有个能说得上话的,要是没能拜入重云山,以后自己一个人得多闷啊?
“……”
周迟自问修行多年,真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家伙,他甚至生出一抹淡淡的想法,要不要用剑把这家伙的脑袋斩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些什么?
“就这样说定了,有我在,你别怕!”
说完这句话,孟寅就松开往前走去,很快便迈出数步。
周迟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说道:“后面的路不见得好走,你多对那山道上的气息上心,用心感悟一二,或许对你有帮助。”
孟寅没转身,只是招了招手,表示知晓了。
周迟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等这家伙走出很远之后,这才吸口气……坐了下去。
真正让山道难行的,其实就是山道上的那些气息,那些气息充斥在山道之上,在登山者前行的时候,就会附着在登山者的身上,好似在身上压上一座大山,让他举步维艰,但实际上气息大半都并不是作用在身体上,而是作用在精神上。
也就是所谓的道心之上。
道心是否坚韧,才是能否登山的根本。
要说比较道心,别说这些要拜入重云山的少年少女,恐怕就是山上的那些内门弟子,也没谁能和周迟比较,所以对于道心的考验,周迟根本不担心。
他现在唯一觉得麻烦的,是那一小半作用在身体上的气息,他要是境界还在,自然轻松登山,但如今不仅是个寻常凡人,还身负重伤,那些气息落在身上,真让他好似扛着一座大山,举步维艰。
所以不能强来。
虽无了修为,但经验和眼光仍在,周迟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在这里将这些气息抽丝剥茧,寻到空隙,让那些本该落到自己身体上的气息落不到自己身上。
只是没了修为支撑,这个过程,想来会有些繁琐。
……
……
山顶,真正的重云山山门处,有四人一直看着山道那边,两男两女,年纪都不大,尤其是边上的年轻女子,生得十分好看,一双柳叶眉,像是一柄极为秀气的飞剑,看样子也不过才三十出头的样子。
这四人,分别就代表着山中的四座山峰,等会儿一旦这些少年少女登上山顶,便到了他们挑选的时候。
“今年的最后一次收取弟子,看起来除去那个姓孟的少年之外,其余的,看起来也就寻常。”
四人中,一个身着灰袍的男子笑着开口,“既然如此,那我朝云峰就要那个姓孟的少年,其余人,就不和几位师弟师妹争了。”
开口的是朝云峰的李渎,代表朝云峰负责这一次的收取新弟子的事宜。
他一开口,另外的一对男女纷纷皱眉,白裙女子争锋相对,“李师兄,你是被陈师姐又把脸打肿了?”
李读一怔,“顾师妹何来如此一问?”
“既然脸没变大,李师兄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顾鸢一双美眸盯着眼前的李渎,“总不能朝云峰是主峰,有什么好苗子,都送到朝云峰吧?!”
李渎面不改色,心平气和道:“师妹这就不对了,朝云峰有宗主坐镇,定然是这样的好苗子的最好归宿,你自己想想,这样的好苗子放在你们青溪峰,你们把握不住的。”
“我把握你娘……别废话,来打一架,谁赢归谁!”
顾鸢虽说生得一张极为温婉的脸,但这张脸极有欺骗性,在重云山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同辈师兄弟,鲜有没被她揍过的。
别说李渎了,就是宗主惹了她,也高低要被她骂一顿。
“顾师妹,没必要,有话好好说。”
一侧的紫衣男子赶紧拉住顾鸢,然后急忙对李渎说,“李师兄,你赶紧给顾师妹道歉!”
李渎脸色难看,顾鸢是他们这一代的小师妹,虽说脾气暴躁,但深受师兄们的喜爱,事情真闹起来,还真不见得有人会帮他说话。
至于宗主,或许能镇得住她,但宗主也镇不住青溪峰的那位谢师姑啊。
听说谢师姑年轻时候,脾气也十分暴躁,如今上了年纪,这才收敛不少,可大家还没松口气,谢师姑这不又收了顾师妹了吗?
这都是传承啊!
“顾师妹,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说错了话。”
李渎低下头,握紧拳头,暗道我再忍她一忍。
等做了峰主,再与她计较!
紫衣男子长舒一口气,这才笑道:“其实呢,咱们都不该争那少年,该让给柳胤师妹的玄意峰才是,毕竟玄意峰已经好些年没有新弟子了。”
他说话的时候,正是看着那个一直不曾说话的柳叶眉女子,她一直十分安静,之前的争抢,她都没参与,仿佛一个局外人。
不过紫衣男人的提议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就连顾鸢都神色缓和了,“的确该让给柳师姐。”
若说朝云峰要抢人,她第一个不愿意,但要是把人让给玄意峰,她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毕竟玄意峰,实在是太……惨了。
柳胤看了几位同门一眼,温和摇头道:“不必了,那少年既然有些天赋,自然该去更好的地方,至于玄意峰……都这样了,何必再浪费那少年的天赋。”
她虽然话说得很平和,但谁都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失落和无可奈何。
这些年来,玄意峰越发没落,峰中剩下的弟子寥寥,再这么下去,只怕玄意峰便要被撤峰了。
顾鸢劝道:“柳师姐,可以再试试的,说不定这少年便是振兴玄意峰的人。”
“程师兄,你说是不是?”
身穿紫衣的程初点头不已,“柳师妹,万不可放弃,须知这玄意峰也曾有过辉煌时代,只是这些年后继无人,只要再寻到一人……”
他还没说完,柳胤便再次摇了摇头。
“峰主的意思也是这般,不愿再耽误后辈,明年开始,我们或许就不会再收新弟子了。”
听着这话,三人都沉默不语,重云四峰,虽说有些争斗,但玄意峰的没落,也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只是有些事情,谁也无法改变。
此时此刻,除去柳胤之外,这其余三人,其实心中都有同一个想法,那就是希望这一次登山的弟子们里,能出现一个振兴玄意峰的人。
李渎多想了一些。
这个人最好不要是那个天赋极好的孟姓少年。
他咬了咬牙。
第九章 登山的两个少年
山道上,半个时辰之后,周迟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眼前的山道,缓慢地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起来没有任何古怪,唯一的不同之处,大概是他抬脚,然后落脚,在空中停顿的时间和节点,都十分不寻常。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正常人的习惯。
但落下那一只脚的时候,周迟没感受到任何的压力,也没觉得和寻常登山有什么区别。
他……完全避过了那些在山道上充斥着,要落到自己身上的气息。
换句话说,也就是他,彻底避过了那座大山。
不让那些气息附着在自己的身体上,登山自然容易。
之后数十步,他每一次抬脚,都有一个异于常人的停顿和下落,这让他看着十分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有些可笑。
若是旁人看到,只怕会忍不住奚落一番,但此刻他已经是最后一个踏上山道的人,身前那些人早不知道去了何处,自然也就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缓慢地在这山中走着,依照如此进度,天黑之前走到山顶,并不算难事。
百步之后,一道气息,还是落到了周迟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到了他的那颗剑心上。
此刻他眼前景象变幻,眼前的山道消失,出现了一座正在燃烧着的山。
浓烟滚滚,一山原本青绿,在此刻,只有黑烟。
正是他的宗门,位于泗水的祁山。
已经不复存在的祁山。
山中惨叫声不停,十分凄厉。
而此刻,周迟便站在那座曾经的议事大殿前,看着那冒着火光和黑烟的大殿。
大殿前,有个少年十分凄惨,被斩断了一只手臂,肩膀的伤口一直淌着鲜血,将他身下的地面,完全染成血色,他光着身子,瘦弱的身子和脸庞上,满是狰狞的伤口。
他在那里哭泣,十分难过和伤心。
骤然间,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了周迟,情绪失控,“周迟……周迟你为什么不为我们报仇,为什么不杀上玉京山,杀上宝祠宗?你要把他们杀了,都杀了才是!”
周迟听着这话,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眸里有些难过。
“周迟,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少年猛然站起来,颤颤巍巍朝着周迟走来,嘴里还一直在念叨着,你为什么不为我们报仇,为什么!
周迟看着他朝着自己走过来,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走去,只是就这么看着他,“报仇这种事情,又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解决的,着急有什么用?”
断臂少年终于冲到周迟身前,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周迟的衣领,质问道:“你是不是害怕了,是不是不敢替我们报仇!”
周迟低头看着那被血污沾染的衣领,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自己唯一的朋友,声音温和了些,“知道你是假的,但再见到你,真的让我有些高兴。”
断臂少年却回答不了,只是重复着你是不是不敢替我们报仇。
周迟伸出双手,将眼前这个浑身都是鲜血的断臂少年拥入怀中,不管他身上的血污是不是会将自己布衣沾染,“阿岳,不知道你死前是不是被这么折磨过,但我保证,那个杀了你的人,会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声音很轻,像是春风,又像是一场春雨。
之后他就这么抱着眼前的断臂少年,走入了浓烟里,走入了那座还在燃烧的大殿里。
……
……
孟寅在登山,这个已经被四峰长辈视作本次收取弟子里天赋最高的家伙切切实实是个尚未踏足修行的少年,即便周迟早先打过招呼,他其实也没怎么看出来门道,如今登山,凭着的,其实是一个坚定的信念。
他一定要登上山顶,要那个他娘的刚收了他钱的家伙给他一个交代!
要他把东西还来!
这初选不需要花钱,你为什么还要收我的东西?!
孟寅一想到这里,就怒火中烧,他不缺钱,但自认聪明一世,如何能吃这等暗亏?!
这等事情要是传出去,我如何自处?
想着这事,他咬着牙往前一路攀登,只是越走便觉得越困难。
十数步之后,几乎再难前行。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上山之前周迟对他说的那句话。
孟寅赶紧宁神,开始感知山道上的气息。
不久之后,他眼眸放光,再次往前走去,这一次他脚步极快。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一座古朴祠堂出现于眼前,在祠堂前,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高大老人,身着青袍,负手而立。
老人一双眸子,就盯着眼前的孟寅。
“爷爷!”
孟寅吃了一惊,“您老怎么在这?!”
老人板着脸,看着眼前的这个顽劣孙子,“让你好生读书你却不听,非要修道却是为何?!”
说话的时候,老人负在身后的手举了起来,手里竟然拿着一把戒尺。
孟寅被吓得一激灵,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这是他平时最怕之物。心中早有阴影。
往常自家爷爷拿出戒尺,他能跑就跑了,跑不掉,便跪得极快。
只是这次他站直身子,仰着脖子,“孙儿以前修道的确是一时兴起,今日却信念坚定!”
老人蹙眉,“如何?”
“孙儿有些小仇要报!”
想起那个收了自己的东西的许由,孟寅咬牙切齿。
等拜入这重云山,再见到那家伙,要是对方愿意退了东西也就算了,要是不愿意,那等他修行有成之日,那就得让他知道什么叫拳头大有道理了!
“胡闹,我等读书人,遇事要先讲道理,像你这等打打杀杀,能成什么气候?”
老人摇了摇头,有些失望。
孟寅也琢磨出味道来,想起自己正在登山,自家爷爷断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重云山,因此也就不再忍着,一本正经道:“爷爷,道法也是道,拳理也是理!”
“你这孽障!”
老人胡须飞扬,被气得不轻,手中戒尺就要落下。
这要是换作在家,孟寅早就四处飞奔,去找自己爹娘避难了,但此刻他非但没跑,而是就这么看着那戒尺落下。
以往,自家爷爷的戒尺就是自己最大的畏惧,如今,我孟寅,就要破开自己的心魔!
“我不怕了!”
孟寅大喊一声,甚至朝着前面冲去,直面那道戒尺。
只是小跑几步,他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女人体香飘来,孟寅猛吸一口,刚睁眼抬头,便看到两座山峰,再往上看去,则是一张冷着的脸。
“怪不得叫孟淫,原来你家长辈早就知道你的德行!”
顾鸢冷冰冰盯着这个撞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想着那册子上的名字,若不是这小子年纪不大,她早就给他一巴掌了。
“还不退去?”
孟寅反应过来,连忙尴尬后退几步,只是脚下拌蒜,一下子就跌坐了下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只是他有些茫然,什么怪不得叫孟寅,我这名字有什么问题?!
“哈哈,顾师妹,这小子刚从幻境中醒来,有些手足无措倒也在常理之中,定然不是有意的,顾师妹不必跟他一般计较。”
程初赶紧走了出来,对着孟寅使眼色。
孟寅十分上道,赶紧爬起来对顾鸢道歉。
“对不起!”
顾鸢冷哼一声,倒也认可了程初的说法,没有跟孟寅一般见识。
李渎在此刻站了出来,“孟淫,真是不错,你是第一个走上山顶的弟子,可愿来我朝云峰修行?”
听着这话,顾鸢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柳胤,正要发作,程初赶紧说道:“孟淫,我们四人分别代表青溪、朝云、苍叶、玄意四峰,你说说你想去何处?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位是青溪峰的顾鸢师妹……”
程初开口,将四峰情况都给孟寅介绍一番,只是说起玄意峰,他欲言又止。
“程师兄。”
柳胤主动开口,“玄意峰修剑,和三峰不同,只是玄意峰的剑修之法太过晦涩,说是举步维艰也不为过,已有许多年,峰中弟子不曾破开天门境了。”
修行之道,其实天赋尚可的修士,这一生走到玉府境都不算有问题,只是玉府而到天门这个境界,才会麻烦一些。
而玄意峰,如今除去那位峰主之外,没有天门境的弟子,也过于离谱了。
毕竟重云山,乃是庆州府第一修行大宗,其余三峰弟子,天门境的,自然不少。
柳胤看着眼前的孟寅摇了摇头,“你在三峰之中,选一峰便是。”
她不愿再耽误一个天赋不错的弟子。
本来柳胤一开口,其余三人都不打算再争抢,但听到柳胤这么一说,顾鸢和程初都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何不来我朝云峰,有宗主坐镇,前途远大。”
李渎点了点头,既然柳胤真的不打算要,那他就不客气了。
“其实来我苍叶峰也不错,苍叶峰定然会好生培养你,依着你的天赋,以后定有大成就。”
“来青溪峰,我自会好好教导你!”
其余两人也纷纷开口。
不过实际上,孟寅从说了对不起之后,整个人就十分焦急,这几个人在他面前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一直都在等这几个人里的其中某一个把他领到一侧去,他好展现向道之心的手段。
然后捞自己的那个同乡一把。
可现在这几个人都直勾勾盯着自己,让他十分难受。
那总不能给四个人都展现一番吧?
想到这里,他的一张脸都急得通红,只感觉如鲠在喉,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只是他这样子,落到那几人眼里,还以为他是在纠结选择哪一峰。
于是几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期待之色。
第十章 我想学剑
随着时间推移,天色黯淡,不断有人来到峰顶。
这些新弟子的天赋不及孟寅,自然便没什么选择的权利,三峰早已说好,按着顺序挑选,倒也没有再起什么争端。
至于柳胤,一直都没有参与进去,玄意峰那本剑经,虽说也是多年之前流传下来的,但除去前几代弟子之外,后面的弟子修行始终跨不过天门境,他们最初也不相信事情会糟糕成这样,但一代又一代堪称天才的后辈弟子都试过了,始终没办法迈过那道门槛,这早就让玄意峰心灰意冷。
之前还有几位资质尚可的弟子,困在天门境之前多年后,都被玄意峰送往其他三峰了,后来他们中也有人修行三峰之法破开了天门境,这更加让玄意峰认定,这都是他们的修行之法的问题,而并非弟子资质问题,所以之后这些年,每次收取新弟子,他们其实不过是走个流程,从未再想着耽搁这些后辈。
孟寅一直看向山道那边,久久不见周迟身影,这越发焦急起来,他满头大汗,之后他好不容易瞅准空闲的程初,靠近之后,他就要从怀里掏出东西,然后要被准备许久的话说上一说。
“程仙师……”
倒不是真和周迟有着什么深刻的情谊在,但之前毕竟是他主动开口说了事情,如今要是没办成,那他娘的传出去,让他孟寅如何做人?
要知道他虽然从小便不爱读书,但孟氏祖训的那个信字,几乎是刻在每一个孟氏子弟心中的。
要是这件事办不成,说不定才真是他孟寅的心魔。
就在他叫住程初,手已经伸入怀里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居然还有一个。”
是顾鸢。
她本以为已经山道上已经不会再有新弟子登山成功了,这会儿忽然又看到一个,这才感慨了一句。
孟寅转头看去,大喜过望。
最后一个登山的,果然是周迟。
他此刻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登山遇到了多大的麻烦,但好歹还是来到了山顶。
“孟淫,怎么了?”
这个时候,程初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看向眼前的孟寅满脸期待,觉得这家伙,说不定是做出决断了,要选择他们苍叶峰了。
孟寅尴尬的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摇了摇头,“没事。”
说完这句话,他赶紧往周迟那边靠去,埋怨道:“你怎么这会儿才走上来,险些让我白送钱了。”
送钱办了事可以,但送了钱,没办成事,这万万不可!
“……”
周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山道难走,是有些困难。”
“早说了我背你上来,哪里有这么麻烦。”
孟寅埋怨了一句,不过很快便喜笑颜开,“如今好了,你我同乡都上山了,以后有伴了,在山中,谁敢欺负你,跟我说!”
然后他把山上的情况都跟周迟说了一番,问道:“你选哪座峰,咱们一起,也有个照应不是!”
周迟看了一眼前方,心想你以为人人都是你,能随便选?
依着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选峰,只怕能不能留在这重云山都还两说。
只是为何东洲如此多宗门,非要来重云山,周迟是有自己的算计在的。
他微微眯眼,轻声道:“帮我个忙?”
“啥?”
孟寅一怔。
就在这两人说话之时,其实那边三人,都已经各自挑选了五个弟子,场间也剩下周迟和孟寅两人没有归属了。
李渎看了一眼册子,摇了摇头,这个叫周迟的少年,年纪太大,天赋太差,注定是没有前景的。
“顾师妹,这个少年,你们谁要?”
被点到名的顾鸢看了他一眼,当即大怒,“我要你……”
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被眼疾手快的程初一把捂住嘴,“师妹,这小辈还在,克制啊!”
他赶紧转头,“李师兄,快道歉啊!”
李渎嘴角抽了抽,握紧拳头,一番挣扎之后,还是说服自己再忍一忍,“师妹,是我错了。”
其实这也不怪顾鸢生气,刚才孟寅资质好,他就说要了,这个叫周迟的少年,资质不行,就开始往外推,这放在谁身上,谁不生气?!
不过其实李渎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毕竟周迟的确年纪太大,资质太差,估计也就是在山上浪费几年光阴,最后肯定还是进不了内门,会被赶出重云山的。
既然这样,其实他们都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也不知道许由怎么搞的,这样的人都让他过了初选?”
李渎忍不住开口。
程初尴尬一笑,毕竟许由是他们苍叶峰的内门弟子。
“看他能成功登山,说明心智尚可,说不定会有一番造化也说不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柳胤倒是难得帮周迟说了句好话。
“是啊,既然能登山,那肯定有过人之处,那这样,程师弟,你们苍叶峰便收了他便是。”
李渎微笑看着程初,程初却一本正经摇头道:“师兄,他已然天赋欠佳,若无名师教导,只怕更是一事无成,朝云峰底蕴深厚,强者辈出,有朝云峰教导,只怕才有他出人头地的一天啊。”
“若是朝云峰都调教不出来,我等只怕更是无能为力了。”
“这……”
李渎一怔,他被这样一架,是有些不好推脱,关键是他可不敢再说把人往青溪峰那边推,毕竟顾鸢师妹的脾气,今日他已经见识两次了,至于第三次?
那万万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孟寅忽然大声道:“哪座峰要周迟,我就去哪座峰!”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孟寅,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害怕以我的天赋,无法留在山上,但我也不能耽误你!”
“若是以要挟山中仙长这才能留在山上修行,那非我所愿!”
周迟看着孟寅,眼眸里满是感激,但嘴上却说道:“这样的事情,我不能做。”
“让仙师们为难,非我本意,我这便下山去了!”
孟寅嘴角扯了扯,但仍旧配合道:“我孟寅从来一诺千金,你若不能留在山上,我也就此下山去了!”
“怎能如此啊?”
周迟摇了摇头,一脸的难过。
“且不急,周迟你既已走到山顶,那自然已是我重云山弟子,至于要去往何处,先说便好,我等自有定论。”
李渎微笑道:“至于孟淫,我等再论。”
他也早就想好,周迟无论选哪座峰,若是不能进入内门,那就到期赶下山去就好,而孟寅则是定然要将其留在山中的。
…………
“多谢仙师!”
眼见目的达成,周迟朝着柳胤走过去,十分认真地说道:“柳仙师,我想学剑。”
听着这话,几人都愣了愣。
原以为周迟要选的怎么也是朝云峰这样的主峰,但没想到,他选的却是玄意峰。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但这样,其实便无人为难了。
柳胤一怔,忍不住提醒道:“你知道现在玄意峰的处境吗?”
周迟沉思片刻,十分真切地说道:“我爹以前就是玄意峰的外门弟子,只是这辈子都没进入内门,临终之时,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成为玄意峰的内门弟子,替他完成未竟之愿!”
听着这话,在场的一众弟子目光里都流露出了感动之意,包括柳胤。
只有孟寅一脸错愕,这他娘的,不是我的词吗?!
突然。
啪啪啪——
李渎鼓起掌来,“有此孝心,实在是让人感动,既然如此,柳师妹何不成全了他?”
程初干笑一声,压低声音对柳胤道:“柳师妹,他本就天赋寻常,在其余三峰也待不长久,不如就让他去玄意峰试试,即便不成,也是他自己的命数,怪不得旁人。”
柳胤皱起眉头,但还是看了一眼同是女子的顾鸢。
“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不算玄意峰误了他。”
顾鸢开口,玄意峰能有个新弟子,总归是好事,即便天赋真的寻常。
“好,你既如此坚定,那玄意峰便收下你,随我来吧。”
柳胤犹豫一番,最后还是下了决断。
“恭喜玄意峰再添新丁。”
三人同时开口,笑了起来。
“那你呢,孟淫?”
程初看着孟寅,“你虽心怀大善,但实在不适合玄意峰,其余三峰,你自己选吧。”
在他看来,孟寅之前展现出来的态度,八成是要选他们苍叶峰的。
孟寅盯着周迟,倒是不生气他抄了自己之前的词,反倒是因为他刚刚说那番话,完全把他当成和自己是一类人,一想到这里,他都忍不住有些激动。
又是同乡,性格相仿,那他们定然会成为极好的朋友!
以后在山上,绝不会无趣了。
“弟子先向几位仙长致歉,刚刚,是弟子鲁莽了。”
孟寅一脸愧意。
“无妨,你有这般助人心思,也是难得。”
程初微笑看向孟寅。
他思索片刻,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很快便有了决断。
三座峰,苍叶峰他打死都不会去,之前那个收他东西的家伙就在苍叶峰,难道让自己去做他师弟?
这可不行,他以后是要和对方讲“道理”的!
那剩下的两座山峰,朝云峰听着厉害,但这个李渎定然不如顾鸢,之前不是都跟她低头道歉了吗?
既然如此,那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
“我选青溪峰!”
孟寅站到顾鸢身后,心想有这位照着,他以后在重云山,算是有靠山了!
程初有些意外和失落,但还是开口笑道:“恭喜顾师妹,恭喜青溪峰。”
而听着这话的李渎,再次握紧了拳头。
我忍!
……
……
顾鸢微笑还礼,然后看向孟寅,“入了我青溪峰,要好生修行,不要懈怠,还有,把你的名字改了。”
“什么?”
孟寅一脸茫然,怎么进你们青溪峰要改名?那我要重新选!
顾鸢皱眉道:“以淫荡为名,你家中难不成真无人识字?”
孟寅也不傻,听到这里,也琢磨出来,这定然是那个收自己东西的许由搞出来的事情!
他就说之前为何顾鸢会那般说。
他咬着牙,默默在心里把小仇抹去,改为大仇。
他盯着顾鸢,从牙齿缝里蹦出一句话来,“我叫孟寅,子丑寅卯的寅!”
第十一章 剑修自有风骨
四人各自带着新收弟子回峰,孟寅临行前,朝着周迟挤眉弄眼,周迟也冲着他微笑。
对于这个才认识一日的少年,他有些好感,对方虽说脑子可能有些问题,但人不坏。
这样的人,即便不做朋友,也成不了敌人。
柳胤唤出自己的本命飞剑,剑身青绿,细长,好似一片柳叶。
“怕高吗?”
柳胤问了一嘴。
“要做剑修,怎么会怕高?”
周迟笑着摇头,想起自己第一次御剑,还真险些从剑上跌落下来,的确是太高了。
“那上来,我带你回峰。”
柳胤跃上飞剑,伸出手,周迟想了想,伸手搭了上去,然后借力上了飞剑。
“要是害怕,可以抱住我。”
柳胤动念,飞剑便掠向远处一座山峰。
听着这话。
周迟自然地抱住了柳胤的腰。
……
……
庆州府的冬天很是湿冷,不太容易下雪。
不过好在即便是冬天,诸多山峰还是有一片绿意。
周迟跟着柳胤走在玄意峰的山道上,打量着四周景象。
柳胤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其实可以再想想,若是想要去别峰,我去帮你说说,你天赋如此,修行本就困难,再来玄意峰,便是难上加难,理应考虑清楚。”
她在玄意峰多年,处境艰难,但却也离不开这里了,但说到底,她还是不想耽误后来人。
周迟说道:“这是家父遗愿……而且,我很想当一个剑修。”
或许是觉得前面半句话有些不足以让眼前的这个女子信服,他还是加了半句话。
柳胤笑了笑,“来玄意峰的人,当初都是这么想的,要仗剑三尺,斩世间不平……但最后发现,自己别说斩世间不平,就是在宗门里,也都快抬不起头来,到了那天,你还会想当一个剑修吗?”
周迟说道:“或许我会是例外。”
“我们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柳胤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剑修,还是一脉相承啊。
周迟知道她为何笑,但却不在意,他抬头看着峰顶,心中有些期待。
“你既然如此坚定,我也十分开心,希望你好好修行,在下次内门考核的时候,能进入内门。”
“当然进入内门并不是终点,我期待看到你破开玉府,成为一位天门境剑修的时候。”
东洲各大宗门,对于弟子的考核,大多如此,经过最初的考核,可入山门修行,但需在一定时间里修行到某个境界,之后再有一次考核,只有通过那次考核,才能真正成为内门弟子,而只有成为内门弟子,才能说真正拜入了重云山,是重云山的一份子。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时间和境界。
像是祁山,从外门到内门,要求是从上山之日算起,两年之内修行到方寸境圆满,即可参加内门考核,通过考核,便可进入内门。
而当初的周迟,只用了三月。
是祁山有史以来,最快进入内门的弟子。
但实际上,祁山并不如何惊讶,因为领着他上山的那位,当年也只用了半年,在周迟之前,他才是祁山有史以来最快进入内门的弟子。
那位出了名的眼高于顶,若是周迟的天赋不是比他更高,他又怎会那般着急把他带入祁山?
只是他的运气太差,这么一个被他视作衣钵传人的弟子,还未正式拜他为师,他便已经身死道消。
柳胤说着话,周迟却没有去听,他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因此思绪万里。
直到柳胤说了一声到了,周迟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去,不知何时已到峰顶,眼前有一座占地不小的大殿,朱墙青瓦,殿前各有两棵桂树。
门前则是有一方青铜大鼎,里面插着零星燃尽的香烛。
大殿前的广场,则是一块块石砖铺成,四周种的也都是桂树,有个身穿厚实青色布袍的白发老人,正拿着扫帚,清扫着落叶。
整个景象,无一不透露着冷清两字。
周迟沉默片刻,问道:“柳仙师,现如今玄意峰还有多少弟子?”
他已经想过玄意峰的处境,但现在来看,好像还是超出他的想象了。
“你以后便叫我柳师姐就是,虽说你如今还不是内门弟子,但也没什么紧要的。”
柳胤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道:“玄意峰如今算上你,一共三……不对,一共四人。”
“……”
周迟看着眼前的柳胤,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内门弟子,如今只我一人,外门弟子,只有你一人,然后便是峰主,也就是我师父,只不过师父常年闭关,我已有数年都不曾见过她了。”
“还有裴伯。”
柳胤指了指那个正在打扫落叶的老人,笑道:“那就是裴伯了,据说他来玄意峰的日子比师父还久,真要说起来,师父好像也得叫他一声师伯。”
周迟抬眼看去,问道:“柳……师姐,这位裴伯,是什么境界?”
“没有境界。”
柳胤好像后知后觉想到些什么,这才说道:“四峰峰主除了师父之外都是归真境,师父闭关前已经是万里境,闭关也是为了破境,而我是玉府境,至于裴伯,好像对当初上任峰主有过救命之恩,后来上任峰主为了报恩,就把裴伯带上山了,裴伯不出玄意峰,宗内也没人说什么。”
“不过裴伯上山时间已经很久了,以后在峰内,有什么不懂的,你都可以问他。”
周迟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对了,柳师姐,既然我已经是外门弟子,是否已经可以修行玄意峰的剑修之法了?”
“那是自然。”
柳胤笑道:“藏书楼你让裴伯领着你去吧,一楼的东西,你可以随意看,至于二楼,你现在境界不够,也上不去,不过等你进入内门之后,二楼也可以随意出入。”
“哦,明日会有一堂课,到时候你们这一批新上山的弟子都要去,会有山中长辈告知你们如何修行,一些问题,也可以在那个时候提出来。”
“还有,本来要成为内门弟子之后,才有资格在大殿前上香,不过你要是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去,也算是告诉峰中历代长辈,玄意峰又来了新人。”
周迟微微点头。
“对了,你说你父亲也曾是我玄意峰的外门弟子,叫什么名字,兴许我还认识。毕竟这些年的外门弟子,其实也不多。”
柳胤忽然开口。
“……”
对于这个问题,周迟只得无言以对。
……
……
藏书楼在大殿的一侧不远,沿着一条小路走一刻钟,便能在崖边看到一座古朴小楼。
那便是玄意峰的藏书楼。
玄意峰是剑峰,历代弟子都是剑修,这里面的,自然都是剑修之法。
站在楼前,周迟看着那座小楼,目光里隐约有些期待。
裴伯站在他身侧,不断打量着周迟,最终才感慨道:“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玄意峰再来新人,真是难得。”
他的眼眸中满是慈意和欣喜,就像是苦求一辈子,终于老来得子一般。
周迟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寻常的老人,开口问道:“裴伯,峰中最强的剑修之法,是什么?”
裴伯看了一眼周迟,倒是不奇怪,追求最强,从来没有问题。
“自然是《玄意经》。”
裴伯微笑道:“玄意峰历史上曾那些威震东洲的大剑仙,都是修行的此法,玄意峰的镇峰也从来都是此经……不过现如今,却再也没有出过剑仙了。”
周迟说道:“是因为玄意经修行太难?”
“何止是太难?”
裴伯叹了口气,“那是十分难啊。”
玄意峰除去最初百年,那一代的剑修是修行的此法,并且将其发扬光大之外,后续弟子,再修行此经,就好像负重千万斤一般,别说一日千里,就是前行一步,都举步维艰。
“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另修他法?”
周迟看着裴伯,在他看来,一条路走不通,那便换一条就好。
“玄意峰不修玄意经,那何必再叫玄意峰?况且既然先辈已经证明过修行此经前景广阔,那就说明路是对的,不过是后来人资质不够罢了。”
“玄意经是先辈心血,后人就此弃了,谁能担得起这骂名?”
裴伯微笑看着周迟,“况且修行之辈,哪个没些傲气,旁人走不通,我不见得走不通,就像是有人跟你说,玄意峰大道断绝,没有前途,你不还是来了?”
周迟想着这玄意峰好生迂腐,但话到嘴边却说道:“不愧是剑修,的确有一番风骨。”
裴伯看着他,笑而不语。
第十二章 境界有尽头,修行不驻足
“修行之道,宛如一条渡船,沿着无尽江河而去,时时靠岸,时时有人下船,路途越远,旅人越少。”
“那这趟旅程,可有终点?”
“境界有尽头,修行不驻足。”
一棵古树下,青衣飘飘的朝云峰某位师叔,正在自问自答。
在他身前,一共二十二人,盘坐在蒲团上,膝上都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是重云山的入门修行之法。
“修行一共十境,修行之初,将天地元气纳入自身经脉,将体内五谷之气排出,不再受红尘气污浊自身之时,便可称入门,此境曰初,乃是起始之意。”
“吸纳天地元气之后,能对自身方寸之间的事物皆洞如观火,便到了方寸。”
“将天地元气在体内神阙气海二穴之中构建一处灵台,便到了灵台境,构建灵台越大越好,因为只有灵台越大,之后建造的玉府也才能更大,将天地元气炼化而成气机便更多,与人对敌之时,自然占优。”
“先建灵台,后造玉府,而后在玉府之上铸造一道天门,天门初时紧闭,等你能引动气机破开天门,那便到了天门境。但需记住,一个修士此生只有九次机会,每次破开天门失败,灵台玉府上便会多出一道裂痕,虽可修复,但大道根底印记一直都在,若是九次都失败,那便会灵台玉府崩碎,跌回方寸。”
“事后虽可继续再修行,但后面的路,已是千难万难,大道已然渺茫。”
“不过不必过于担心,按部就班修行,诸君修行而至玉府境,并无多难,天门才是一道天堑,天门之下,不过寻常。”
“对了,等你们修行到玉府境,便可在玉府内温养两物,一曰本命器,二曰心头物。”
“心头物乃是你修为根本,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示人,一旦破损,大道艰难。至于诸君能寻到何物来寄存修为与自己相伴一生,全看造化。”
“本命器也称本命法器,须时时祭炼,与人对敌之时,是极大助力,但本命器若是被毁,自身也会受创。本命器理论万事万物即可,若是愿意,寻常石块,祭炼多年,也会有不俗威力。只是本命器本身越不凡,威力自然更大,祭炼也更为事半功倍。”
朝云峰师叔说到这里,口有些干,便拿起身侧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正要继续开口。
忽听下方弟子里,有人开口,“师叔,我有个想法!”
听着声音,众人纷纷循声看去。
朝云峰师叔皱了皱眉,正有些不悦,但看到开口之人是孟寅之时,神色这才好转不少,毕竟孟寅乃是这一次的新弟子里,天赋最高者。
“孟寅,有何想法?”
人群最后的孟寅站起身来,认真问道:“师叔方才说,万事万物都可做本命器,那人呢?”
“什么?”
朝云峰师叔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弟子是说,如果寻一强者炼化祭炼,以此为本命器,是否可行?”
孟寅十分认真,“这样的话,与人动起手来,是不是只需要那强者与人厮杀,自己在一侧观战就好了?”
“胡闹!”
“哪里有强大修士愿意做别人的本命器?”朝云峰师叔脸色难看。
“那寻一邪魔外道,强行炼化,是否可行?”
孟寅嘿嘿一笑,“反正都是恶人,此举岂不是也废物利用?”
听着这话,众人脸上都一脸茫然,可以这般吗?
“休要胡言乱语,此事绝对不可!”
朝云峰师叔嘴角抽搐,且不说是否可行,光是孟寅这般行事,那就不说什么邪魔外道,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邪魔外道!
孟寅哦了一声,自顾自坐下,满脸遗憾。
坐在他身边的周迟沉默地将自己的蒲团往远处移开许多,此时此刻,他已经确信,眼前的孟寅脑子绝对有问题。
“周迟……你怎么离我这么远?”
孟寅忽地转过头来,发现周迟已经不在原本之处,不过他也不在意,把自己的蒲团往周迟这边移过去了一些,“我天赋虽比你好些,但你不要自卑,你我是同乡,我不会看不起你的。”
周迟干笑一声,没有说话。
“对了,你觉得我的想法如何?”
孟寅满眼期待地看向自己这个认可的朋友。
“我觉得,你既然不想自己动手,那以后便多收一些弟子,不是有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的说法吗?”
周迟随便糊弄了一下孟寅。
“有道理啊!”听着这话,孟寅却是陷入了沉思。
看着孟寅如此认真的神色,周迟忽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好了,我们继续说。”
“天门之后,有一气万里之说,这有两层意思,一则是体内一口气,能在体内经脉游走万里才消散换气,二则是凭着一口气,便能瞬间而至万里之外。只是此举也极为消耗气机。”
“万里境之后,便渐返璞归真,气机尽数敛入体内,复归寻常人姿态,若是自己不显露境界,外人极难看出,此境名为归真。”
“如今山门之中,除去玄意峰主之外,其余三峰峰主都是这个境界,宗主也是这般境界,还有些山中长老,也是如此。”
“尔等此生,若是能到这境界,便已经是不枉此生了。”
朝云峰师叔又喝了口茶水,笑道:“诸君现在都是外门弟子,需在一年之内方寸境圆满,届时经受内门弟子考核之后,方可进入内门,若是一年之内无法到这个境界,那便只好自行下山了。”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的是周迟,这次的新弟子里,其余二十一人,一年入方寸,应该都没什么问题,唯独眼前的周迟,悬。
周迟默然无语。
“师叔,不是说修行十境?这不才说到七境,剩下三境呢?”
人群里有人开口,是道女声,正是这一次新弟子里,唯一的女子,名为白雨秋。
“也罢,本来其余三境离你们太过遥远,我本不愿提及,既然你开口相问,我便说上一说。”
“归真之后,名曰登天,这是让你们在玉府和天门之间以气机架梯,以求将两物融为一体,气息循环,到这个境界,甚至已能引发天地共鸣。”
“登天境修士,在东洲,也不过寥寥。”
“登天之后,自在云雾之中,这一境,称为云雾境,七洲之地,此境最强的九人,为圣人,其余则为从圣,九圣人各有道场,遍布除东洲之外的六洲。”
“拨开云雾,见青天。”
“圣人之上,曰青天。”
“此境整个世间只有五人。”
“除去北方妖洲和东洲之外,其余五洲各有青天坐镇,青天坐镇一洲之地,享众生香火。”
“这是大家共称,其实私下,有个更为直白的称呼,叫做九五至尊,便说的是这五青天,九圣人。”
……
……
“周迟。”
就在那位朝云峰师叔在讲述境界划分的时候,孟寅已经用手肘撞了撞周迟,低声道:“你看那白师妹,好不好看?”
周迟抬眼,看了看之后,说道:“还行。”
“那你说让她做我道侣,我吃不吃亏?”
孟寅挑了挑眉,好像只要愿意,他就能俘获那白师妹芳心一般。
周迟摇了摇头。
“果然你也觉得她配不上我是吗?”
孟寅叹气道:“其实我要求真的不高,奈何我自身实在是太过优秀了些。”
“不是。”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压低声音,“你先别着急,你多看看再说,山中肯定还有师姐比她更好看。”
“你的意思是,我值得更好的?”
孟寅双眸放光。
周迟摇头,“我是说,既然都做梦了,你梦个大的不行吗?”
“……”
“狗贼,你辱我太甚!”
孟寅咬牙切齿,但实则并不太在意。
周迟没功夫搭理他,这些入门修行的基本常识,他数年前便已经知晓,那位朝云峰师叔说的东西,也只是大概,其实剑修便有所不同,诸如剑修其实更愿意将玉府称为剑府,在踏入玉府境之后,会温养剑气,和气机相当,但也略有不同,剑气更重杀伐。
也无什么心头物的说法,剑修的心头物,就是剑气凝结的一柄小剑,悬挂于剑府之中。
至于本命器,剑修……的本命器,就是剑,只有剑。
不过提及本命器,那柄陪伴他数年的飞剑,已经折损,等到再次踏足灵台境,他便需要一柄新的本命飞剑。
只是看玄意峰的穷酸样,周迟不认为他们能有什么好东西。
本命飞剑对于剑修来说,品质倒是次要,毕竟随着不断炼化祭炼,寻常飞剑也能渐渐变得不凡,像是如今剑器榜上那些名剑,初时也有寻常的,是随着剑主成名,才不断在剑器榜上排名攀升。
最重要的,还是契合两字。
能寻到一柄契合的飞剑,才最重要。
就像是周迟之前那柄,品质虽高,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契合,只是勉强而用罢了。
……
……
“你就是玄意峰新的外门弟子?”
就在周迟沉思的时候,一道声音,将他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原来那位朝云峰师叔早已离去,只留下在这里开始参悟入门心法修行的新弟子们。
至于孟寅,早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而此刻开口的,是一个黑衣少年,生得寻常,他站在周迟身前一丈左右,俯视着这个新入门的少年。
周迟回过神来,看向眼前人,“你是?”
“你已上山,难道不知道山上规矩?不知道见到师兄要行礼问好?”
看着依旧盘坐着的布衣少年,黑衣少年冷笑一声,“我是苍叶峰弟子,应麟。”
「加更一章,晚上六点的正常更新不变,另外感谢micla的打赏。」
第十三章 我来
听着这边的动静,许多闭着眼静修的新弟子都睁开眼睛,看向这边,包括那位白雨秋师妹。
“有什么事吗?”
周迟站起身来,却没看他,而是视线越过眼前这个黑衣年轻人,看向了远处树下,那边有两人,都是年轻人,正在看着这边。
看了那边一眼之后,他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事情倒是没有,只是听说玄意峰收了个废物弟子,于是想来看看,你天赋这般差,难不成觉得自己会通过内门考核,成为内门弟子?”
应麟满脸不屑,“我要是你,肯定没脸在山上待着,熬一年又如何,最后通过不了内门考核,不还是要被赶下山去?与其那个时候灰溜溜下山,不如这会儿就主动下山,还不至于到时候那般难堪!”
听着这话,众人都有些动容,心想若是自己被当众羞辱,只怕早就羞愧难当了。
不过众人同时也疑惑起来,这位应师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突然开始针对周迟?
周迟却无动于衷,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说完了?”
应麟一怔,他没想到周迟会是这个反应,愣了片刻之后,这才讥笑道:“脸皮还真是厚的不行。”
“你刚刚好像骂了我?”
周迟好像有些迟钝,才反应过来。
“是又如何?难不成你不是废物?还是说你要去找玄意峰的柳师姐告状?你也就这点本事罢了。”
应麟冷笑一声。
“你他娘是谁啊!”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之前不知道去了何处的孟寅,揉了揉眼睛,从远处走了过来。
“孟师弟,这与你无关。”
应麟敢骂周迟,但却不敢对孟寅这般放肆。
毕竟现在谁都知道,这位孟师弟是青溪峰极为看重的弟子。
孟寅却哪里管这些,冷笑一声,就要开口。
周迟却拉了他一把。
孟寅转头,皱眉道:“咋了,这也要忍?你怕什么!”
“我来。”
周迟没有过多废话。
忍什么?要放在以前,他直接就赏对方一巴掌。
孟寅狐疑地看了周迟一眼,虽说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退到他身后。
对于自己这个朋友,他倒是很相信的。
周迟看着应麟,“我不是很擅长骂人。”
“不过我的脸皮比你应该还是薄一些。”
周迟瞥了他一眼,脸上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
应麟怒道:“你说什么?!”
周迟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我如果没猜错,你好像也是外门弟子。”
“那又如何?”
应麟满脸怒意。
“我是冬至上山,你最早也不过秋分那日上山,尚未通过内门考核,便不过是比我提前往前走了几步,你不曾走到尽头,便扭过头来讥讽我无法通过内门考核,岂非五十步笑百步?”
“你若真是内门弟子,我且忍你一忍,可惜,你不是。”
“至于被赶下山,我倒是担心你会比我更早被赶下山,等你被赶下山之后,你倒是可以在山脚那边搭个草棚,等个三月,看看我是否也会被赶下山,不过即便到时候我也被赶下山了,你又如何笑我?”
“不过都是被赶下山的可怜虫。”
周迟微笑看着眼前的应麟,“还有,大家都是外门弟子,有入门先后,但无高低之分,你却非要给人做狗,天生便爱啃骨头?”
听着这话,众人都一愣。
这个周迟……这么勇?
竟然敢直接顶撞师兄?
白雨秋师妹看了这边一眼,如水双眸里,也有些怪异神色。
“好!”
孟寅钦佩地竖起大拇指,骂得痛快啊!
说完这句话,周迟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不再理会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堆话,周迟有些疲惫地想着,骂人果然还是没有杀人来得简单。
被气得浑身发抖的应麟久久说不出话来,只在快要看不到周迟背影之时,才大声喊道:“周迟,你肯定过不了内门考核,你一定会被赶下山去的!”
只是周迟根本没有回应,只是朝着玄意峰自顾自走去。
身后一众弟子,看着周迟的背影,神色都有些复杂。
白雨秋师妹更是若有所思。
远处,树下的两人,看完了这边的闹剧,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摇头道:“天赋寻常,口舌倒是十分不错,只可惜,这是重云山,可不是市井之处,靠着一张嘴就能大获全胜的。”
另外一人说道:“只是他道心能如此坚定,只怕让他短期自己下山这种事情,就不好办了。”
“问题不大,再使些手段就是,一次能接受,不见得两次三次都能接受。”
那人笑道:“总之要让他知晓,在这山中他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他自然就会知难而退了。”
“不过最大的问题,大概还是那个叫孟寅的,据峰间长辈说,他天赋不错,又和那周迟关系不错,有他撑腰,只怕有些麻烦。”
另一人还未说话,那应麟便已经走了过来,有些沮丧,“唐师兄,王师兄。”
唐师兄看了他一眼,笑着劝慰道:“不必这么在意,你天赋比他好过太多,只要踏实修行,自然能进入内门,至于他,注定下山,如今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王师兄看着应麟笑道:“不过今日之事,你心中有气,若不抒发出来,恐对修行有碍,我倒是有些想法,你附耳过来。”
他与应麟说了些话,后者抬起头之后,有些犹豫,“这样做,山中师长,不会管吗?”
王师兄淡然道:“外门之事,山中师长哪里会在意,你又不是杀人,谁会在意?”
“好!”
犹豫片刻,应麟点头应下。
唐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做成事情,你便离着内门近了一大步,哪怕最后因缘际会未能进入内门,我与王师兄也会为你说些话,让你留在山上也不是难事。”
听着这话,应麟的眼里满是感激,“那就拜托师兄了!”
……
……
回到玄意峰,周迟想了想,便去了藏书楼。
他之前已经得知,那本玄意经虽然修行起来极难,但却的确是玄意峰的镇峰之宝,不入内门,不得修行。
这让周迟有些失望,他本就是冲着那本玄意经来的。
若不是为了它,他也不会自废修为。
不过进入内门,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所以玄意经迟早能看到,想到这里,他倒也不是太过担心。
他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那是重云山的入门心法,其实并不珍稀,东洲流传的入门心法,大多都没有本质的区别,要说能拉开修士和修士之间区别的,只有到了方寸境之后,灵台之前的那些修行之法。
但实际上,世间也不乏修行寻常修行之法最后便有一番大成就的修士。
所以修行这件事,本质上,还是靠的自己。
收敛心思,周迟缓缓闭眼,终于开始再次修行。
初境的根本,是吸纳天地元气入体,洗涤自身,为修行打下基础。
寻常人只需依着心法不断吸纳洗涤自身,当自身的五谷之气被彻底洗涤,便可以说踏入初境。
只是周迟的修行,和旁人还有些不同,他有伤在身,虽说之前已经服过药,伤势好了一些,但仍旧有些问题,之前不曾引用天地元气来将剩余伤势修复,是怕被重云山的修士看出端倪。
如今已入山门,便不用担心此事了。
至于之前那朝云峰师叔所说,什么灵台玉府毁去之后,再次修行会极为困难,大道断绝。
周迟却不担心。
他反而在意的是那玉京山的赵湖所说的那些话。
他气息驳杂,东洲修行也能称之为修行?
这里虽说可能有些夸张的说法,但周迟却能敏锐觉察到一些东西,中洲的修行之法,是否和东洲,有着本质的区别?
只是他如今这个样子,也无法去中洲真正探查,只能依着现有的东西,查漏补缺。
随着再次运转心法,将天地元气引入体内,他那原本如同干涸河床的经脉,此刻再次开始有小股水流流淌。
那种感觉,就如同久旱逢甘霖,更似春宵一刻。
不过周迟只是引动那些天地元气去修补身躯的创伤,而并非将其留在经脉中。
实际上,他再次吸纳天地元气的时候,便已经踏足初境了。
因为他这具身躯,早就被剑气洗涤无数遍,根本不需要再次洗涤。
如果不算他重修这件事,那么他将会成为整个世间诞生有修士到如今,最快入初境的人。
周迟睁开眼睛,因为听到了些脚步声。
裴伯拿着布巾和木桶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周迟,有些诧异,随即便是歉意,“没想到你是在这里修行。”
重云山为这次的外门弟子提供的修行之处便是讲课的地方,那里会布置一座聚气阵,让天地元气的流速比旁处更快。
至于各峰自然也会有那样的地方,不过都是提供给内门弟子的,而玄意峰这边,则是根本就没有。
因为一座聚气阵,所耗费的修行资源不少。
而玄意峰……
裴伯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那边人多,有些没法静心。”
周迟看着裴伯说道。
裴伯却笑着问道:“我却听说是有人找了你的麻烦,但好像没说过你?”
周迟没想到这事情流传得如此之快,不过也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骂了他一顿。”
“初来山中,便如此结仇,不怕之后举步维艰?”
裴伯笑着开口,似乎对周迟这么做的动机很有兴趣。
“自然会结仇,不过被人羞辱,什么都不做,我会很难受。”
也就是现在,换在祁山,别说有没有人敢跳出来羞辱他这位内门大师兄,真有,那就是一巴掌的事情。
周迟看着裴伯,笑了起来,“裴伯,我们走在路上,若是被人无端丢石头,无端被人指责该如何?”
裴伯一怔,然后认真说道:“当然是走过去打他一顿,而且还得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周迟竖起大拇指,还没说话,又听裴伯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对他出言嘲讽,然后让他气不过,将自己身后的长辈带来继续找我们麻烦,最好是想要杀了我们。”
周迟一怔。
裴伯悠悠说道:“那样,我们就有理由……屠他满门了。”
第十四章 这次我来
“裴伯,你真的是个普通人吗?”
周迟觉得有些不对,但隐约又觉得裴伯说的有些道理。
“不过你可知他们为何要主动招惹你?”
裴伯缓缓坐下,好像打扫这种事情,他本就不着急。
周迟想了想,说道:“约莫是内门名额之类的事情。”
在祁山的时候,他其实遭遇过类似的事情,他当时被带上山,本就跳过了最开始的选拔,在外门修行之时,也被其余同门弟子找过麻烦,不过他们却不是因为周迟没有参加选拔而生气,而是……你既然都是这样的天才了,你直接进入内门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在外门这里来和我们抢名额?
至于如今的重云山,好像并没有进入内门的名额限制,但其实也不重要,他从来都是那个性子,谁找他的麻烦,那他就找谁的麻烦。
简单直接,没有什么别的好说。
裴伯摇摇头,“进入内门,并无名额限制,只要天赋足够,自然多多益善。”
周迟点点头,觉得这样才是合理的,一座宗门想要变得更为强盛,自然是要不断吸收新鲜血液,人数越多,强者越强,自然强盛。
至于祁山那般,反倒是有些迂腐了。
“只是他们找你麻烦,是因为配额的事情。”
裴伯叹气道:“玄意峰在你之前,已经许多年不曾有外门弟子了,没了外门弟子,自然也就不可能再诞生内门弟子,宗门对四峰都会有修行配额,天材地宝也好,灵丹妙药也好,甚至是一些秘宝和法器也好,以往分配四峰,玄意峰多年不曾有过新弟子,那配额自然便没有了,可如今你一来,配额自然要再次考虑玄意峰,自然有人不高兴。”
“玄意峰的外门弟子,不过我一人而已,即便多出我一个人,配额也不会太多吧?”
周迟皱了皱眉,难不成这重云山并不考虑四峰的实际情况,而是平等分配,要真是这样,这也有些问题。
“你一个人的配额,自然不多,对于他们来说更是九牛一毛,更别说你如今才是个外门弟子,那点东西能有什么好在意的。”
裴伯笑呵呵道:“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就是个屁。”
周迟想了想,说道:“但对于外门弟子来说,给了我一份,他们便要少一份?”
裴伯赞赏点头,笑道:“重云山每年的配额是固定的,分到外门的配额,自然也是固定,以往玄意峰没有弟子,自然便是三峰去分,如今有了你,自然也得给你一份,东西不多,但平时那些是我们的,如今却平白无故要拿出去一些,谁想着不难受?”
周迟问道:“我那份,是苍叶峰分出来的?”
裴伯点点头。
这样一来,其实事情就明了了,要是他现在马上下山,那么这一年内,他的那份配额,就会重新回到苍叶峰的外门弟子身上,若他非要待到一年期满,那苍叶峰的外门弟子,这一年就会少拿一些,因此他们自然不高兴,自然希望他马上下山。
“那等我进入内门之后,动的就是其余三峰内门弟子的利益了?”
周迟开口,“还是说,只有苍叶峰?”
裴伯再次看向周迟,似乎是很意外他能想到这一层,不过一个聪明的弟子不是什么坏事,他笑着点头,“当初玄意峰被收回配额之后,山中对于配额划分,就商议过一次,最后苍叶峰最后分得更多一些,换句话说,你如今是外门弟子,苍叶峰的外门配额就要给你匀一些,等你到了内门,苍叶峰的内门配额,也要给你匀一些。”
“所以苍叶峰某些人找你麻烦,倒是在情理之中。”
周迟想了想,最后只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裴伯感慨道:“我原本担心你会被他们那些看不见的软刀子给刺得遍体鳞伤,然后道心不稳,黯然下山。毕竟这峰中好不容易来个新面孔,我也觉得有些新鲜感,你若下山了,我就只能再对着柳胤了。但看你现在这样,我的担心好像真的多余了。”
周迟看着裴伯,眼中忽然有些促狭笑意,“裴伯是觉得柳师姐不好看?”
“咳咳……”
裴伯皱着眉头佯怒道:“我都这把年纪了,对于女子,哪里还有什么兴致,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
周迟笑而不语。
裴伯回过神来,叹气道:“我只是担心你会遭受不公,这玄意峰,柳胤那丫头境界太低,说话没什么分量,至于御雪那丫头,又太过要强了,这一要强,好几年都没看到了啊。重云山大多数人还是好的,只是总有些老鼠屎,一座宗门如此大,倒也是无可避免了。”
“说起御雪那丫头,生得倒是比柳胤丫头要好看些。”
“嗯?”
周迟挑了挑眉,不是说好的红粉骷髅?
裴伯老脸一红,转移话题道:“那御雪丫头,就是玄意峰的峰主了。”
周迟也不点破,只是说了声知道了。
“其实我很好奇,想知道你在遭遇那些不公的时候,会怎么办。”
“裴伯不是知道了吗?”
“我是说某日骂人不管用的时候。”
裴伯意味深长地笑道:“很多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骂人也是不管用的。”
周迟笑了笑,“到了那天再说。”
……
……
第二日。
周迟离开玄意峰,再去那边之前朝云峰师叔讲课之处,此地叫老松台。
他来老松台不是为了修行,而是为了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配额。
有一瓶静心丹,是为了帮助外门弟子修行的时候能够静心,免除妄念的,不是什么太珍贵的东西,但对于外门弟子来说,还是相当重要。
只是到了这边,他却发现,那些跟他同一批进入外门的弟子,都聚集在树下修行,而原本的修行之处,只有孤零零的两个蒲团。
一个自然是周迟的,另外一个,大概除了孟寅,不会是旁人。
孟寅还没来。
不过这家伙向来是不走寻常路,不来倒也正常。
“看起来大家都觉得,跟你在一起修行,就是耻辱。”
应麟出现在远处,看着这边,讥笑开口。
不过很显然他根本不是偶然来此,而是一直在等着周迟。
周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心想怎么又是这种孤立的手段。
之前在祁山之时,那帮外门弟子,就是这么孤立他的。
不过他当初不在意,现在自然更不会在意。
于是他没有说话,拿着静心丹就要离开。
“果然还是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吗?”
应麟见周迟没有反应,心中有些恼怒,紧接着又说了句话,他非要眼前的家伙道心受损不可。
听着这话,周迟转过头来,正要说话。
“哪来的野狗叫?!”
孟寅来了,他出现在老松台,睡眼惺忪,看起来是才醒没多久。
只是整个人显得十分兴奋。
他看了周迟一眼,用眼神示意,这次我来!
周迟只好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什么?!”
应麟一怔,看着孟寅,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狗这个词,自从上次被周迟骂了一顿之后,他如今已经有些应激了,再次听到,自然难受。
“咋的,还是一条聋狗?”
孟寅来到周迟身边,盯着远处的应麟,双手叉腰,“不服,来咬我啊!”
“你?!”
应麟怒火中烧,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咋的,昨日就见过了,你没脑子吗?怎么今日还在问?”
孟寅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真是狂妄,要知道,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兄!”
应麟脸色煞白。
“我可没有叫一条狗师兄的习惯。”
孟寅走过去拿了一瓶静心丹,笑道:“要不然你摇摇尾巴,我给你丢两颗?”
应麟气得不行,强自压着怒气,冷冰冰说道:“我劝你离周迟远些,这对你没有好处,你跟他本无关系。”
孟寅摇晃着静心丹,大声道:“笑话!这重云山谁不知道,周迟是我罩着的!”
听着这话,周迟默默地转过头去。
“你……”
应麟更是再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应麟脸气得通红,却又说不出话来,孟寅觉得好生痛快。
“周迟,我这骂得不比你昨日差吧?”
他得意扬扬地重新回到周迟这边,满脸期待地看着眼前的同乡。
周迟看了他一眼,无奈点头道:“极好。”
孟寅极为满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我早说了,咱们是同乡,我会护着你的!”
话音刚落,孟寅便看到了这身前不远处的孤零零的两个蒲团。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远处树下。
收回目光之后,孟寅神色变化,一脸惋惜,“果然,他们还是想明白了。”
周迟看向孟寅,微微皱眉。
“哎,我虽说天赋要比他们高得多,但我实实在在是个平易近人的温和少年啊,他们虽说在我面前自惭形秽,但我没有丝毫看不起他们的意思啊,怎么就还是和我疏远了?”
听着这话,树下那些新弟子都脸色铁青。
周迟沉默不已。
孟寅低着头,轻声道:“旁人如此也就罢了,怎么白师妹也是这般,我真不嫌弃她。”
这次周迟是一刻钟都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第十五章 孟寅的想法们
应麟愤怒地离开了老松台,脸色有些苍白,道心更是有些摇晃。
在一处山间,王师兄和唐师兄在这里等着他。
应麟见礼之后,将老松台那边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了孟寅骂他的具体内容。
“师兄,是我无用。”
应麟低着头,有些沮丧,连续两次都功亏一篑,他有些难受。
唐师兄却笑了起来,“应师弟,恰恰相反。”
“啊?”
应麟抬起头,一脸的茫然。
唐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松台那边修行有聚气阵,修行事半功倍,他却没有留下来,这恰恰说明他已经心中不定,无法接受被孤立之事,如今他心境已失,加上修行并无加持,境界只会越发落后。那到时候,他离着下山还远吗?”
王师兄也笑了起来,“应师弟,做得不错。”
“要继续努力啊,我们很看好你。”
应麟听着这话,脸色也变得好看许多,点了点头。
……
……
“事情我都听说了。”
到底还是没甩开孟寅的周迟跟他走在山间,听着孟寅这家伙絮絮叨叨。
“那帮苍叶峰的家伙,绝对是一丘之貉,许由也好,这个什么应狗也好,都他娘的是大大的坏人。”
孟寅生气道:“一些配额罢了,又不伤筋动骨的,就这么计较,我看这苍叶峰也快完了。”
这种话,大概也就只有孟寅这样没心没肺的家伙,能够随意说了。
周迟想了想,还是说道:“当心祸从口出,树敌太多……”
话说了一半,周迟说不出来了,毕竟在祁山,他才是那个树敌无数的家伙,就连律堂那边,提及自己,都是一脸冷意。
“我不可能怕他们,毕竟咱们注定是要进入内门的,这群外门弟子,等一年后,就自己灰溜溜下山了。”
说到这里,孟寅看了一眼周迟,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这话是不是会刺痛周迟,但发现后者没什么反应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该去老松台那边修行,那边有聚气阵,修行起来事半功倍,你本来就天赋一般,要是因为那应狗叫几句就不去了,岂不是随了他的意?”
“放心,以后我早些来,有我在你身边,谁还敢狗叫?”
说完这句话,孟寅又想给自己一巴掌,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周迟只是摇摇头,无奈道:“我只是嫌那边人太多了,修行这种事情,一个人要舒服一些。”
孟寅哦了一声,随即又贱兮兮笑道:“其实两个人也可以。”
周迟闭了闭眼,“你最好说的是正经修行。”
孟寅嘿嘿一笑,这才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今年的内门考核方式要变了。”
“嗯?”
周迟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的?”
孟寅一脸得意,“我是谁,我是孟寅,这还能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眼见周迟没有说话,孟寅有些不满,他看着周迟笑道:“这样吧,你认我做大哥,我就告诉你。”
周迟懒得理他,“快说。”
孟寅叹了口气,心想着迟早有一天,要让你周迟心甘情愿叫我一声大哥。
“往年内门考核,到了方寸境,只需要各自峰中的内门弟子考核一番便可以了,其实只要你有如此境界,也就没什么问题,但今年,听说这般过于简单了,而且各自峰中的内门弟子考核外门弟子,实在是容易放水。”
“所以今年的考核,变成互相考核了,四峰不考核本峰外门弟子。”
说话的时候,孟寅一直看着周迟。
玄意峰就他一个独苗,要是他真能在一年之内修行到方寸境,而唯一的内门弟子柳胤很显然也是不会难为他的。
“我感觉他们可能是在针对你。”
孟寅一脸可怜地看着周迟。
周迟问道:“又是苍叶峰的提议?”
孟寅点点头,咬牙切齿,“对,据说就是苍叶峰某位长老的提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人反对。”
“那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周迟喃喃开口,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些他不知道的理由,至于是不是针对玄意峰和他,就算有这个心思,也绝对不是主要目的。
或许只是捎带手的事情。
毕竟如今的重云山高层,知晓有他存在的只怕也不多,即便知道了,哪里会真的兴师动众到改考核规则的地步。
毕竟他如今在外人看来,不过就是个废物弟子。
谁会为了这么个废物弟子,大费周章?
“苍叶峰那群家伙,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娘的,尤其是那个许由和应狗!”
孟寅根本没认真听周迟说了些什么,只是想着这肯定又是苍叶峰的手段。
“周迟,实在不行,你来青溪峰吧。我跟峰里的长辈说一声,八成没什么问题。”
孟寅这几日,已经熟悉了青溪峰的情况,有几位长老,已经在打他的主意了,想要等他一旦进入内门,就收他为徒。
外门弟子并无师承,内门弟子才会有真正的师父,有了师父,在山上才真正有人罩着,俗话也说得好,背后有人好办事,这种事情,不仅是在俗世里适用,在这样的修行宗门里,其实也是同样。
“我不去。”
到底是不出所料,周迟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孟寅看着周迟问道:“为什么?”
“你他娘别用我的词!”
看着周迟要开口,孟寅赶紧开口制止,不过他也其实很想知道周迟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可能在所有人看来,周迟这样的天赋,耗在玄意峰,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玄意峰可能没有人竞争,但也没有对应的修行资源,这对周迟这样的天赋来说,不算是好去处。
“我那天上山的时候不说过了吗?”
周迟随口道:“我就是想做一个剑修。”
这真是他的原因之一,在祁山那座剑宗待了许多年,已经做了许多年剑修,怎么可能换一条路?
况且,周迟觉得,剑修真的还不错。
很简单。
不需要去寻什么别的本命器,去温养什么别的心头物。
一柄剑就好了。
这很契合他的性格。
“仗剑三万里,酒醉便狂歌。”
孟寅喃喃开口,“的确恣意潇洒啊。”
周迟也听到了这句话,转头看着孟寅,“你还会作诗?”
孟寅翻了个白眼,“看不起谁?老子可是实打实的读书人!”
周迟想起孟寅刚刚骂应麟的样子,心想谁信?
不过说是这样说,周迟倒也没有点破,只是笑道:“嘴臭的读书人。”
孟寅不满道:“喂喂喂,我可是为了你才在白师妹面前骂人的,我牺牲如此之大,你就这样说是吗?”
“你昨日不也骂过了吗?”
孟寅十分鄙视周迟。
“我不擅长骂人。”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周迟不以为意,“而且我怎么觉得你骂人的时候,自己挺舒坦的。”
被点破心思的孟寅遗憾道:“总觉得今天发挥得不好,没你昨天骂得好。”
……
……
之后的半个月,周迟都没有出现在老松台那边,而孟寅反倒是去得很频繁,不过这位青溪峰看重的弟子,其实比较起来那些新弟子,就显得要懈怠许多。
不过或许是天赋的原因,孟寅每一次出现在那边,吸纳天地元气的速度都要比旁人快得多。
而且他的双眸越来越有神采,就像是一颗被埋入沙中的琉璃珠,如今正被风一点点的吹开上面的沙。
其余弟子看到这一幕,都有些惊讶,因此修行变得更为刻苦。
而应麟几乎每日都会来老松台这边看一眼,但每日都不曾看到周迟之后,他生出了些微妙的想法。
“真的道心崩溃了吗?”
他喃喃自语。
一个月后,弟子们来老松台领这个月的丹药,这一次,除去静心丹之外,还有一瓶宁神丹,这同样是帮着修行的丹药。
周迟依旧来得最迟,应麟在远处探查着他的气息,发现他还是气息微弱,不免有些高兴,“一个月没有什么进展,看起来他马上就要下山了。”
他正这般想着。
“看呐!”
人群里忽然有弟子开口。
众人纷纷看去。
只见盘坐在蒲团上的孟寅,头顶缓缓浮现出了三朵气机凝结而成的花。
结成三花,这便是意味着已经初境圆满了。
下一步便是踏足方寸境。
想到之前得知的那些修行事,弟子们双眼放光,双眼中满是惊羡。
白师妹也看向了这边。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了周迟,大家此刻心里想法相同,都知道你和孟寅的关系极好,但如今他已经初境圆满,眼看着便要进入方寸境,你却一朵花都没结出,面对这种差距,你们当真还能做朋友吗?
或者说,孟寅还愿意和你做朋友吗?
不多时,孟寅睁开了眼睛。
周迟走过来,笑道:“恭喜。”
孟寅看着他,发现他体内的气息还是微不可查,这让他有些担忧,这样下去,你如何能在一年内方寸境圆满?
不能方寸圆满,你如何进入内门?
进入不了内门我在山上岂不是便没了你这个朋友?
想到这里,孟寅有些痛苦。
片刻后,他拍了拍周迟的肩膀,忽然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想法!”
周迟赶紧说道:“不要想。”
第十六章 该有一柄剑
接下来的两月之中,纷纷有弟子初境圆满,周迟对这些都不是很关心,而孟寅关心的,也只有那位白师妹。
这俩月,周迟除了每个月来一趟老松台领取属于自己的丹药,别的时候,几乎都在玄意峰的藏书楼吸纳天地元气修复身躯。
偶尔有些闲暇时光,是跟孟寅在山中闲逛,听一些山中的事情。
他如今在青溪峰是香饽饽,很多事情,都能打听到。
不过孟寅最近有些忧心忡忡,不是他自己的境界停滞,相反,他的修行境界提升得不慢,踏入方寸境之后,他正在稳步向前。
他忧心的原因是眼前的周迟,三个多月过去了,周迟尚未初境圆满,虽说依着他的天赋,这也是常理,但孟寅还是很担心,要知道,这修行的事情,一步比一步难,若是初境都需要花这么多时间,那后面的方寸境,就更不知道要多少时间了。
这一年时间,其实说起来并不长。
惊蛰那日,周迟来到老松台这边,要领取这个月的丹药,忽听得天上有些声响,抬头看去,有一些各峰的内门弟子带着新上山的弟子回峰登记,周迟这才想起来,今日是惊蛰,又是重云山收取新弟子的时候。
看了一眼四周,积雪早就消融,虽说还有些寒意,却不是冬寒,而是春寒了。
“三个月了,你还没有初境圆满,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太多了。”
负责发药的朝云峰师叔看着眼前的周迟,三个月前讲课是他,分发丹药也是他,若有修行上的疑难,也是他解惑。这一批弟子的修行,总体来说,算是他在全权负责。
周迟看着这位师叔,微笑道:“师叔,流水不争先,争得不是滔滔不绝吗?”
朝云峰师叔一怔,摇头道:“话虽如此说,但开始便慢人一步,之后步步慢,或许某日也就此止步了。”
“你这三个月不曾在这边修行,我觉得不好。”
“有人讥讽,总归是外物,你若因此而道心动荡,那便更说明你不适合修行。”
他虽出自朝云峰,但实际上对这些外门弟子并无喜恶,相反对周迟这个玄意峰的独苗,还有些爱护之意。
当然并不在于周迟本身,而是对玄意峰的某种情绪。
“我不想下山,我想修行!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可以的,师叔!”
周迟想了想,正要说话,便听到远处有些撕心裂肺的喊声。
转头看去,是数名弟子,正黯然地从山上下来,其中一个少年,泪流满面,苦苦哀求。
其余几人,也都年纪不大,只是一言不发。
他们是去年惊蛰日上山的弟子,如今一年期满,不曾方寸圆满,自然要被赶下山去。
看着这些被赶下山的弟子,这边的新弟子们都有些紧张,他们虽都已经初境圆满,其中还有人踏入了方寸境,但一想着若是今年冬至不曾方寸境圆满,那下场跟他们也没有区别。
白师妹则是很快便将目光移到了周迟身上。
“看着了吗?”
朝云峰师叔感慨道:“我真的希望看不到你有这一天。”
周迟说道:“多谢师叔。”
道别之后,他转过身,看向远处,应麟就在不远处,看着周迟,只是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如今已经踏足方寸境,但离着圆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可怕的是,他这些日子,其实也已经止步了。
看到那些弟子,他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周迟看着他,然后朝着他走去,两人很快相遇,应麟看着周迟,一时间没开口,周迟笑了笑,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轻声道:“你快要被赶下山了哦。”
应麟一下子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而周迟则是慢悠悠的继续朝着玄意峰走去。
“周迟!”
只是尚未真正去到峰中,他便被一道声音喊住,然后一个眼睛布满血丝的青衣少年,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除了孟寅,不会是别人。
“你昨晚想了一晚上什么?”
周迟看着双眼布满血丝的孟寅有些好奇,在他看来,这家伙这样子,肯定是一夜没睡,一夜没睡,自然是要做些什么事情的。
“不是,我昨晚没想事情。”
孟寅有些疲惫地看了周迟一眼,然后从怀里取出一粒青色的丹药,递给他,“给你。”
“神华丹?”
周迟眯了眯眼,他倒是认得这东西,这东西能极大的激发潜力,从而提升吸纳天地元气的速度。
这种丹药在大修士眼里并无什么作用,但对于境界不高的修士来说,绝对是一等一的珍宝。
在重云山,内门弟子一年到头,也不过只能拥有一颗。
而这个时候,孟寅却拿出了这么一颗丹药给他。
“你是拿钱去找内门弟子买了这么一颗神华丹?”
周迟眯了眯眼,看起来还是小看了这家伙,能让一个内门弟子让出这样的丹药,那花费自然不少。
要不是家底殷实,怎么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你想屁吃,这玩意对内门弟子来说不知道有多珍贵,想要让他们让一颗出来,那无异于杀了他爹。”
孟寅翻了个白眼,然后有些得意,“我花了一夜,跟峰里的长辈论道,最后磨得对方不行,才拿来这么一颗神华丹。”
听着这话,周迟眉头微微蹙起,青溪峰多数都是女弟子,那峰里的长辈,也大多都是女师叔……
周迟狐疑地看着孟寅,很怀疑这家伙出卖了什么东西。
“你他娘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孟寅咬牙切齿,“老子是个读书人,干不出这么龌龊的事情!”
周迟笑道:“你真是多想了,我没说话啊。”
“……”
“要不要,不要我喂狗了!”
孟寅自认也是嘴上功夫了得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碰到周迟,都他娘的吃瘪,不过越是这样,他倒是越喜欢这个家伙。
毕竟同道中人嘛。
周迟摇摇头,“这丹药如此珍贵,你自己留着吧。”
孟寅怒道:“你到底懂不懂你现在的处境!”
周迟老神在在,“我太懂了。”
他瞥了孟寅一眼,“神华丹是给内门弟子的,外门弟子吃了,便有违山规了,你在青溪峰自然不用担心,有人护着,但我要是吃了,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估摸着明天就被赶下山了。”
“你说说,你这是帮我还是害我?”
“啊这……”
孟寅一怔,他哪里想过这么多,在得知有神华丹这玩意之后,他便在想怎么搞一颗,想了一圈办法之后,这才去跟几个想要收他为徒的一众长辈讨价还价,花了一夜这才要到这颗神华丹,马不停蹄拿来之后,居然送不出去?
早知如此,他何必做出那么大的牺牲?!
周迟笑道:“好意我心领了,你就别担心我了,内门考核,问题不大。”
“如此嘴硬?”
“你看我信吗?”
孟寅翻了个白眼。
周迟笑了笑,随即有些认真地看着孟寅问道:“孟寅,你这么帮我,当真没什么要图我的吗?”
“比如你其实有些龙阳之癖。”
“什么?”
孟寅下意识回了一句,然后骂道:“你他娘的……周迟,就算你喜欢男人,老子也不喜欢!”
说来说去,要不是因为之前周迟在上山的时候帮过他,这份友情也没办法真正的开始。
他很有原则,有人帮过他,他自然回报。
“孟寅,信我吗?”
周迟笑着看向这个家伙,眸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担忧神色。
看着这样的周迟,孟寅毫不犹豫地收起那颗神华丹。
仔细一想,这家伙其实上山之后,还真没吃过亏。
“我反正还是那句话,在山上,我就罩着你,一百年都不会变!”
孟寅打消了想法。
周迟对此,只是笑了笑。
……
……
回到藏书楼,周迟想起最后孟寅最后那句话,还是有些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家伙,现在真可以算是他脑子不好的第一个朋友了。
笑过之后,周迟扫除杂念,开始引动天地元气进入体内,伤势修复,这些日子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道。
那一道,是他最后和那玉京山张选厮杀之时留下的,最重,也最难抹除。
当然,若不是要假死,在那个时候他的伤势绝不会如此重。
想着这些事情,周迟再次闭眼,开始认真修复自己的伤势。
……
……
数月之后的某天,窗外已经有蝉鸣声。
天地不知何时,忽然入夏。
周迟睁开眼睛,眼眸里闪过一缕精光。
他的伤势尽复。
头顶缓缓有三朵气机凝结的花绽放,此刻并无外人,若是有外人在场,其实就能看清楚的看到,此刻的周迟头顶三花,比那些新弟子的所有人都要更为璀璨。
包括孟寅。
良久之后,三花缓缓散去。
一道气息从周迟体内升腾而起,最后从头顶溢出,周遭方寸之内的空气流动,包括尘埃,都被周迟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破境了。
回到了方寸境。
只是他并不激动,毕竟重新走一遍走过的路,看一遍看过的风景,很难让人有什么太激动的情绪。
他只是站起身来,想着一件事。
他该有一柄剑了。
准确来说,他应该再次有一柄剑了。
……
……
老松台再次有些惊呼声。
而同样是在老松台听着蝉鸣声的孟寅,在所有新弟子的眼前,方寸境圆满。
朝云峰那位师叔在远处看着,满脸欣慰。
半年方寸圆满,这孟寅的天赋,虽说不是重云山有史以来的第一,但也足以排在前十之中。
他正想着要是孟寅再快些就更好了,但转念想起了周迟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话。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话虽如此,但你这条河,是否还在流淌呢?
他正如此想着,所有人便看到孟寅起身,朝着脸色苍白的应麟走了过去,后者脸色难看,却一动不敢动。
一句话也不敢说。
孟寅这样的天才弟子,是诸峰长辈都看好的对象,是未来有可能成为大修士的天才,他不敢再得罪。
孟寅看了一眼应麟,吐了一口吐沫在他脚边,然后挑眉笑道:“你什么时候下山啊?”
听着这话,应麟脸色十分难看,整颗道心几乎破碎。
而孟寅只是看着远方,默默地想着,周迟你这臭小子,要争气啊!
第十七章 四峰
庆州府綦水郡有一座小镇,名为冬溪,这座小镇建立时间,比大汤朝的国祚还要绵长。
白水街的街尾有一处占地不大不小的宅子。
宅子上头的牌匾上,只有读书两字。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街尾,来到这里,等到马车停稳之后,一个身着青绿长衫的中年男人从车厢里走出。
宅子里立马便有个中年管事小跑出来,“大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那孽障这些时日是否洗心革面,在好好反省读书。”
走下车厢的男人,正是孟家大爷,也是孟寅的父亲,孟章。
听着这话,管事心头一紧,扑通一声便直接跪倒下去,“大爷恕罪啊,寅少爷他……”
孟章一怔,还不等管事说完,便直接大踏步走进院子里,一路不停歇,片刻后,直接一脚踢开书房,然后果然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景象。
“逆子!”
“谁能告诉我,这逆子跑到哪里去了!”
孟章脸色铁青,身为孟氏长房,他的嫡长子孟寅自然从小就是被当成家主培养的,但谁能想到,他孟氏这个书香门第,居然会真出一个如此的混世魔王,从小到大,斗鸡惹狗一看便会,读书偏偏是一本都读不进去。
这不仅将他气得不行,更是让他的老父亲,也就是如今的孟氏家主孟长山也恼怒不已,一气之下,这才将其发回老家,本意是让其刻苦读书,一改之前的性子,但这才一年不见,这家伙居然离家出走了?!
这样一来,让他孟章如何跟老父亲交代?!
转身走出书房,孟章看着庭院里跪了一地的下人丫鬟,他只是盯着跑进来,此刻还是跪在地上的管事孟重,“孟重,这逆子跑到何处去了,为何不告知我?!”
孟重脸色难看,“大爷,不是不想说,是寅少爷离开前给我们都吃了噬心丹,不让我们说啊,要是说了,少爷便不给我们解毒啊!”
孟重颤颤巍巍递上一颗黄色丹药,只是孟章只看了一眼,便气笑道:“这什么噬心丹?不过就是糖丸罢了!”
“啊……”
孟重摇头道:“不会啊,我吃了之后,总觉得胸痛,是有噬心之感啊。”
孟章嘴角抽了抽,懒得理会他,“现在告诉我,那逆子去何处了!”
孟重苦着脸,“少爷出门哪里能告知我去何处啊?后来我虽派人去找了,但也一无所获啊。大爷,你也知道少爷的天生聪慧,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孟章用手按着眉头,脸色难看不已,摊上这么个儿子,实在是让他头疼,要是这小子纯粹就是个扶不起的,那他倒也不必这么麻烦了,眼不见心不烦便是了,可偏偏这小子,在这一代的孟氏子弟里,论聪慧还真是无人能及,老爷子对他,也是有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偏爱。
可越是如此,孟章便对这小子越是生气。
明明好好读书,就注定会是一代大儒,继承孟氏不成问题,可为何偏偏不爱读书呢?
“查,给我好好查,把整个东洲翻过来也要找到这个逆子,抓他回来之后,我非得吊着打他三天!”
孟章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可想而知他有多生气。
“大爷,寅少爷还是个孩子,打三天只怕是真受不了,不如打一刻钟就算了。”
孟重站起来,躬着身,小心翼翼地开口。
孟章气笑道:“好啊,孟重,那剩下的两天半,你替他挨着!”
孟重咬了咬牙,“行,大爷,我替少爷挨了就是。”
听着这话,孟章的怒意也消了大半,他看向眼前这个跟了孟氏一辈子的管事,叹气道:“就是你们和他娘惯着他,要不然他能成如今这样子吗?”
孟重点头称是,心里却想着,说惯着少爷,那不是大爷您最惯着吗?少爷小时候每次犯错,老家主要打少爷戒尺,不都是您拦着的?
……
……
朝云峰是重云山的主峰,峰顶有一座大殿,那是整座重云山的核心之地,许多大事都是在那座大殿里商议出结果,再传出去的。
此刻的大殿之前,有三人并肩,两男一女,此刻都看着那边老松台,几人境界高妙,即便隔着那么远,也能看到老松台那边的气息变动。
随着那位朝云峰长老将情况传来之后,一个头发黑白掺杂的玄衣男人便开口笑道:“恭喜谢师妹了,那孟寅天赋如此之高,如今便已经方寸境圆满,只怕此后大道上,也能走得极远。”
说话的男人正是朝云峰的峰主白池。
只是这位姓白,却最喜欢穿一身黑衣。
谢昭节眼里满是笑意,却还是平淡道:“谢过白师兄,这孩子心志不坚,只是仗着有些天赋,我看未来也是难有什么大成就。”
白池嘴角抽了抽,心想要不是认识你多年,我还真把你这话当真了。
“谢师妹不错,得了如此一人,好好培养,自有一番出息。”
一直看着老松台那边的高大男人淡淡开口,虽说是在称赞,但却听不出什么夸赞的意味。
这便是苍叶峰的峰主西颢(hao)。
四峰中,外人乍一听,只觉得朝云峰的峰主是距离宗主之位最近之人,毕竟朝云峰是主峰,要选下一任宗主,只怕便是从此峰中选出,但实际上,重云山的大人物们都知道,四峰中,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宗主的,便是这位苍叶峰峰主西颢。
他和宗主师出同门,是宗主的亲师弟,又是四峰主里年纪最长的一位,境界更是最高,论资历论境界,整个重云山,除去宗主之外,无人可以与他比较。
谢昭节谢过这位西师兄,也早知道他是这般性子,也并未生出什么不满,只是有些惋惜道:“只可惜御雪师妹尚在闭关……”
说到此处,她又摇了摇头,她和玄意峰的御雪关系最好,本意是有好事自然要第一时间告知御雪,但转念一想,这玄意峰好不容易新收一个弟子,却是这般,到了此刻,都尚未初境圆满,想来御雪师妹即便出关,也高兴不起来吧?
早知道,要是当初将孟寅丢到玄意峰去呢?
但她又很快摇头,要是真的将孟寅丢到了玄意峰去,八成也是浪费了这孩子的天赋。
他能如此快方寸圆满,但之后开始修行玄意峰的功法后,只怕就要举步维艰了。
“那个叫周迟的,既然是这般废物,早就该赶下山去,平白浪费这些丹药。”
西颢摇了摇头,“太慢了。”
谢昭节和白池两人知晓这位师兄是在说前些日子那场议事,其实那个时候苍叶峰的某位长老就提过一嘴,要不然便直接赶周迟下山,只是在她和白池的反对下,才没有成行。
谢昭节当时之所以会反对,一来是因为她和御雪关系好,不愿意玄意峰又陷入那般境地。二来则是因为孟寅的缘故,孟寅和周迟关系好,要是忽地让周迟下山,那孟寅是否道心会受影响,也说不定。
至于白池的立场,则是很简单了,整座重云山都知道,朝云峰主白池,一直喜欢那位玄意峰峰主御雪。
不过这一次他们帮腔,倒也有山规在后,也算是合情合理。
最重要的是,周迟也只有一人而已。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事未能在议事上通过,苍叶峰之后又提出了改革内门考核的想法,这一次倒是无人再反对。
毕竟此事,确实不得不为。
谢昭节刚要说话,白池便打圆场道:“西师兄,事情总要慢慢来的,这一两次议事就定下,断了旁人的修行路,实在是有些过于残忍了。”
西颢冷笑一声,“时不我待,再如此下去,怕就怕重云山成为第二个祁山了。”
听着祁山两个字,白池也说不出话来了。
泗水那边的事情,如今已经传遍东洲了。
……
……
周迟不知道很多事情,他也不太关心那些事情。
他只知道重新回到方寸境之后,他需要一柄剑。
一柄不出意外,就会一直陪着他的本命飞剑。
所以他听着蝉鸣走出藏书楼,然后去寻柳胤,只是并没有找到这位峰中唯一的师姐,这才退而求其次,找到了正在扫地的裴伯。
说明来意之后,裴伯有些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虽然慢了些,但总归是进了这道门,不错。”
“只不过你想要寻一柄剑,可不太容易。”
裴伯放下扫帚,有些感慨。
周迟有些沉默,虽说知晓玄意峰的困境,但没有想到竟然难到如此地步,一座剑峰,竟然没有剑吗?
“以前玄意峰鼎盛之时,在重云山风头最盛,开炉铸剑,自有大才,所需铸剑之物,山中自会派人找寻,但如今峰中没落多年,剑炉早已无人开炉,峰中所剩飞剑,也早就几乎不存。”
裴伯顿了顿,“不过身为剑修,自然要有一柄剑才是。”
“有个地方,还有些当初谁都看不上的剑,要不然去看看?”
裴伯看向周迟,似乎很想知道他要不要去看看。
周迟倒是没犹豫,只是笑道:“可以,无所谓材质,只要契合便是好剑。”
第十八章 悬草
或许是因为人少,所以玄意峰才显得格外的大。
也或许是因为周迟过去的半年里,几乎没有去过藏书楼之外的别的地方。
裴伯领着周迟沿着山道一直走,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眼前出现一片湖泊。
然后沿着湖畔一直走,来到了一座一眼看去,便知晓多年不曾有人来过的草庐前。
看着那些积灰的炉子,裴伯感慨道:“曾几何时,这里的炉火从未间断过啊。”
周迟看了一眼这落灰的炉子,但很快,目光就落到了一侧那座小楼那边。
小楼古朴,约莫有四五层,只是落灰极多。
在门口的牌匾之上,有着剑气楼三字。
“当初剑成之后,便存入此楼,而后弟子选剑,一时间,这里来往不停,哪里有半点空闲?”
裴伯眼里满是缅怀,好似在怀念当初那段时光。
周迟看着裴伯这样,有些好奇,“裴伯那个时候便已经上山了?”
“没有。”
“……”
周迟看着眼前的裴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裴伯脸色如常,“没见过,还没听过吗?”
说着话,他来到剑气楼前,从怀里掏出一把早已经生锈的钥匙,捅进了已生锈的锁眼里。
然后开始不停转动。
一刻钟之后,锁没开。
砰的一声,裴伯一脚踢塌了这早就已经腐朽的木门。
烟尘四起。
“跟我来!”
裴伯有些恼怒的收起钥匙。
周迟沉默地看着那躺在地上的木门,跟了上去。
……
……
剑气楼内,也早就满是尘土。
所有的东西,上面都挂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远处的窗台上,结着蛛网,被风一吹,一荡一荡的。
一层这边有无数个剑架,上面积灰颇多,大多数都是空置的,只有三两个剑架上,横着剑。
周迟走到一个剑架之前,握住满是灰尘的剑柄,用力一拔。
然后剑便断了。
他手里握着腐朽的剑柄,在缺口处,满是铁锈。
他转身看向裴伯。
裴伯有些尴尬笑道:“这些飞剑,本来就是剑炉的残次品,当年无人要,也是有些道理的。”
他上山之后,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这些当初没有人要的飞剑,其实甚至都不配出现在剑架上,而是只是随意地堆在角落里。
是他之后凭着心意,将这些飞剑摆上剑架的。
“楼上还有,应该要好些。”
裴伯当初觉着所有剑都放在第一层有些不太好看,这才每一层都摆了些,不过很显然,这和飞剑的好坏,没有太多关系。
周迟把剑柄放下,看了一眼四周,忽然觉得大概是真的很难在这座剑气楼里寻到一柄契合的飞剑了。
但上了重云山,没入内门之前,私自下山,那是犯了山规,就说不准能不能再次上山了。
想着这事,他只能朝着二楼走去。
“对了裴伯,这里这么多灰尘,你平时不扫吗?”
周迟来到二楼,挥挥手,随口问道。
“哼,一座玄意峰如此大,就我一个人打扫,要是什么地方都打扫,那不得累死我?”
裴伯一脸理所当然。
周迟有些茫然,“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裴伯瞥了这家伙一眼,“这地方也没人来,打扫不打扫的,你说有什么意义?”
周迟再次沉默,不过怎么觉得裴伯说得极有道理。
他环顾四周,来到一个剑架前,拔出同样是满是灰尘的剑,这一次运气好,剑没断,但剑身满是铁锈,一提起来,铁屑便往下落。
不过周迟的注意力还是被这柄飞剑吸引了,因为他在剑身上隐约看到了两个字。
“烟……霞?!”
他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这柄剑,皱了皱眉。
身为剑修,大概所有人都会知道剑器榜的存在,这是世间公认关于剑器的排名,但说是剑器排名,实际上却代表着持剑者在这世间的地位。
剑器榜排名第一的,便是烟霞。
而掌烟霞剑的那位,是整个世间的五位青天之一,青白观主。
他被誉为世间剑道第一人,几乎是所有剑修的偶像。
青白观还收徒那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去过西洲的天台山,想要登四万八千阶,来到镜湖之前,看着那座观,求这位观主收下自己。
只是青白观三百年前,便已封山,而观主也不再收徒。
“哦,这柄剑是叫烟霞,不过此烟霞肯定不是那位青白观主的仙剑。”
裴伯嘿嘿一笑,“不过你看看,我觉得肯定是柄好剑,不然敢叫这名字?”
周迟其实想了片刻,便知道这柄剑不可能是那柄烟霞,但对于裴伯,他还是比较无语。
他默默把剑放了回去。
然后朝着三楼走去。
裴伯在身后喊道:“不然你试试,这柄剑真的不错,砍人说不定很厉害的!”
周迟没理会他,只是在三楼看了一圈之后,径直上了四楼。
片刻后,他又从四楼来到五楼。
这里已经是剑气楼的最高处,若是此处还找不到契合的飞剑,那他就要另外想别的法子了。
五楼里的飞剑多一些。
裴伯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说道:“我建议你选这一柄,真的很不错。”
他站在一处剑架前,吹了吹那柄横放在剑架上的剑,然后吹得一层楼都是浮尘。
周迟走了过来,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这柄剑倒是真要比其余的剑都好不少,剑身上只有几处锈迹,看起来像是铸造时间并不长,而且材质……应该也不错。
剑身上并没有铭文,没有剑名。
他屈指弹在剑身上,剑身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下一刻,周迟把剑放回剑鞘。
他的确并不挑飞剑的品质,但是眼前这柄剑,握在掌心的时候,没有跟他生出任何感应,所以……并不契合。
所以他放回了剑。
裴伯其实一直在看着周迟,等他把剑放回去的时候,他很认真摇头道:“这真是一柄好剑。”
“不适合,再好也没用。”
周迟收回目光,但实际上心里想着,这剑真的说得上是好剑吗?
裴伯站在剑架旁,看着这柄剑,感慨道:“在这些剑里,它可是我最后一柄摆放的剑。”
“所以这就是裴伯认为他是一柄好剑的原因吗?”
周迟看着裴伯,其实很多时候,周迟都觉得自己很难理解这个小老头的想法。
裴伯点点头,“况且它不是挺直的吗?”
“好了,不要再说了,裴伯。”
周迟往前走了两步,去握住另外一柄剑,然后松开。
如此重复了几次。
整层楼,也就剩下最后一柄剑。
他走到那边,看着那柄剑。
这是一柄看着很寻常的剑,剑柄上满是灰尘,剑鄂有些花纹,但已经生满了铁锈,至于剑鞘,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如今已经腐朽大半,露出的一截剑身,上面也满是铁锈。
周迟伸手握住剑柄。
片刻后,有些失望的想要松开。
就在这个时候,这柄剑,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周迟挑了挑眉。
然后一道气息从他的掌心进入了这柄剑之中。
飞剑发出微不可查的颤鸣,这是在回应周迟,但因为飞剑本身的材质问题,所以动静并不大。
周迟有些期待的抽出这柄剑。
无数的铁锈落了一地。
周迟低头看着手中的这柄剑,剑身上铁锈斑驳,并无铭文,不曾有剑名,不过倒是很直。
周迟掌心气息涌动,落入飞剑之中,他想要再次确认,双方是否契合。
飞剑再次颤动了一下,有些微弱回应。
裴伯称赞道:“好剑!”
周迟看着他,有些茫然。
好在何处?
裴伯一本正经道:“这柄剑不是也很直吗?”
周迟没办法反驳。
这柄剑看着寻常,但真的,跟他算是契合。
裴伯说道:“不过得磨一下。”
他笑道:“我帮你磨一下?”
周迟想了想,摇头道:“我自己来。”
既然已经选定了剑,那磨剑这件事,自然也是自己来才好。
“先给这柄剑取个名字?”
裴伯笑着提议。
周迟想了想,“就叫悬草吧。”
“悬草?”
裴伯重复了一遍,仔细嚼了嚼这两个字,笑道:“你这小子,倒是足够明白自己的处境,以被风吹起的野草自比。”
“不过,你这名字虽说取得好,要是没能进入内门,剑是要被收回去的。”
“不会的。”
周迟握住剑柄,这柄剑不会被人要回去的。
至于裴伯说的那个意思。
也不对。
第十九章 磨剑
哧哧——
盛夏的那座藏书楼里,每天都传出磨剑声。
悬草上面的铁锈清除了大半,但仍旧还有小半在剑身上。
最开始裴伯来看过几次,眼见周迟的进度这么慢,他再次提出帮忙,不过毫无意外的,被周迟拒绝了。
被拒的裴伯也不生气,就是之后再来藏书楼打扫,也不再多管闲事,只是偶尔在周迟磨剑的时候,他会在一旁坐会儿,说些闲话。
而周迟之所以磨剑如此之慢,其实并非真的铁锈难以去除,而是在磨剑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熟悉这柄飞剑。
剑修里一直有个说法,叫做好剑如烈马,烈马需要驯,好的飞剑有灵,想要飞剑俯首帖耳,自然缺不了水磨功夫。
虽说飞剑和剑主双方已经是相互产生了联系,但想要彻底将飞剑降服,还是需要一番较劲。不过周迟的情况倒是不同,他花这么多时间,全然是因为这柄被它取名悬草的飞剑,虽和他有些契合,但是飞剑本身太过寻常,并非是所谓的神兵,所以不得不多花时间熟悉悬草。
也只有如此,等以后持剑对敌的时候,才能做到如指臂使。
不过此后温养这柄飞剑,需要耗费的功夫,肯定不会少就是了。
其实也不会有太多剑修和他一样,会选择一柄怎么看都很寻常的本命飞剑。
这意味着在温养飞剑上,他便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时间。
只是周迟并不在意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剑道一途,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在于自己,飞剑虽说是剑修的本命器,但始终是外物。
自身足够强,飞剑自然便也强。
想着这些,磨着剑,一晃眼,便已经过去半旬时光。
这一日,藏书楼外响起些脚步声,从步频来判断,明显不是裴伯的,因此周迟就停下了手里磨剑的事。
他仰起头,看到了多月不见的柳胤。
这位玄意峰唯一的内门弟子,自从那日把周迟带上玄意峰之后,便几乎销声匿迹的柳师姐脸上有些疲惫之意,看到周迟要起身,她便挥挥手,示意不用。
柳胤一屁股坐在周迟旁边,微笑道:“我听裴伯说了,你已经破境入方寸,还寻到了自己的本命飞剑,很不错。”
周迟说道:“还是慢了些,同时上山的弟子里,已经有方寸圆满,如今已经进入内门的了。”
孟寅之前给他捎过口信来,说是已经方寸圆满,已经去参加内门考核了,并嘱咐周迟快一些。
进入内门之后,其实修行便要忙一些了,就算是孟寅那个天赋,也要认真对待,所以这些日子,才没有他的消息。
柳胤听着周迟这话,有些自责道:“本来你天赋便寻常,我身为师姐,应当多看顾你,多对你的修行上心的,只是玄意峰琐事也多,我不得不下山数月……”
柳胤满眼歉意,周迟是这些年玄意峰的唯一独苗,虽说天赋一般,但不管怎么看,其实都该好好刨开其他事情好生教导他修行的,不过确也是玄意峰人少,有些事情,让她不得不做。
周迟也算是过来人,听着柳胤说下山数月,其实也隐约猜到些东西了,一座宗门的运转,颇为复杂,绝对不只是一些人每日在山中安然修行,便能维持运转的,光说一个那每个月给外门弟子发放的丹药,如何得来,便不简单。
从获取灵药,到练成丹药,这看似简单,但实则并不容易,就拿祁山来说,祁山一山上下都是剑修,光是炼丹一事,便无一人会,所以修行所需的那些丹药,全是在其他宗门那边购买的,而用以购买丹药,则需梨花钱,可何处而来?
所以这里便需要一批剑修,在修行之余,要负责为一座祁山去获取梨花钱。
重云山的结构要比祁山完善得多,山中弟子分工不同,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玄意峰的剑修,有且只能充当一种角色。
那就是出剑者。
类似于当初周迟上圣灵山那般。
“师姐不必自责,这些日子我在裴伯那边,学到不少,也算不错。”
周迟说了句违心话,脸有些红。
柳胤点点头,“裴伯虽说不曾修行,但上山日久,看过的东西不少,更是和前任峰主有许多交情,很多时候都有见解,我当初才上山,也受了他许多点拨。”
“我不在峰中的时候,你可多向裴伯请教。”
周迟微微皱眉,心想这跟自己认识的裴伯,是一个人吗?
“好了,你有什么问题,便问吧,山中除去我和峰主之外,也没别的剑修了,想来你肯定有许多关于剑道的疑难,一直不曾找到人询问吧?”
柳胤看向周迟,一副你随便问即可的样子。
周迟有些为难,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眼前这位柳师姐,其实也只是个玉府境的剑修。
而自己,自废修为之前,实打实已经是天门境了啊!
他当然有些问题,但怎么看,都不是眼前这位柳师姐能够给他解答的。
但看着柳胤一脸期待的样子,周迟还是捏着鼻子,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我看书上有凝结剑气一说,天地元气吸纳进入体内是为气机,而剑修则是要将这些气机转化为剑气,这个过程,在玉府之前,是否可行?”
前几个问题,柳胤还轻车熟路,到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位柳师姐也有些犯难了。
然后周迟就看着她满头大汗地开始在藏书楼里跑上跑下的翻看典籍。
对此,周迟有些想给自己一巴掌,众所周知,剑修需要修行到玉府境,在体内建造玉府之后才能将气机转化为剑气,但这一次重修,他本就是在探索不可能的事情,那个问题,本是自己思索的,刚刚不知道怎么,就随口说了出来。
而柳胤其实也只需要答个不可也就算了。
可惜这位柳师姐,好像是个极为认真的人。
一炷香之后,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的周迟说道:“柳师姐,或许玉府作为剑气转化的必要之物,气机需要在玉府处积累的足够多,才有可能转化成……”
说到这里,周迟微微蹙眉,他想到了些什么。
还在埋头翻看典籍的柳胤听着这话也抬起头来,“对了,就是这么个说法,那年我依稀记得师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说到这里,柳胤看向周迟,眼里满是赞赏,“周师弟,看起来你天赋虽然眼看着要比旁人差不少,在冬至那一批上山的弟子里,很显然是垫底,修行也极为困难,但看起来悟性还不错啊!”
周迟无语地看着柳胤,到底是谁教她这么说话的?
摇了摇头,周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过闹出这么个小插曲之后,周迟也就没有再询问什么。
“周师弟,大家都觉得天赋最重要,但其实我来看,悟性其实更重要,你有这样的悟性,肯定不会止步不前的,进入内门,肯定没问题。”
柳胤看着周迟,大概是想鼓励一番周迟。
周迟也抬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柳师姐。”
“怎么?”
“是不是不会骗人?”
“有一点。”
周迟叹了口气,看着那一脸怎么都说不上真诚的柳胤,“有些话,既然说出来自己都不相信,那就不要说。”
柳胤脸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被你听出来了啊。”
“很难听不出来。”
周迟摆了摆手,“柳师姐,要是有什么事,要不然就先走?”
“本来我应该在峰中看顾教导你,毕竟这马上要入秋了,你的时间已经不多,可身上杂事太多,实在是留不下来,就这会儿功夫,都是勉强挤出来的时间。”
柳胤再次表露歉意,她拍了拍周迟的肩膀,想了想,最后只是说道:“要努力啊。”
周迟看着她说道:“柳师姐在山下,也要注意安全。”
柳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等柳胤离开之后,周迟开始继续磨剑,但在磨剑之时,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自己之前提出的那个问题上。
不建造玉府,体内便无法将气机转化成剑气?
东洲的剑修,历来如此认知。
但东洲之外呢?
那张选的话,依旧萦绕在他脑中。
在此之前,他从未多想过,只是按着前辈的修行方法修行,从未想过这样是否是错的,或是……除此之外,还有没有更好的。
“玉府里积累足够多的气机,才可转化成剑气……”
“若是在窍穴里积累气机呢?”
周迟磨着剑,体内的气机已经不断朝着神阙里涌去,这个地方是之后建造玉府之处,如今尚无玉府,很多修士都会忽略它。
但周迟却想试试。
半日之后,他将这处窍穴填满。
然后他开始磨剑,以及尝试把神阙穴里的气机转化为剑气。
如果一旦成功,他或许会成为如今东洲,第一位在玉府境之前,便已经滋生出剑气的剑修。
这或许对于其余剑修来说,意味着在玉府境之前,他便是剑修中最强的存在。
但对周迟来说,意义则是在于,当不止玉府能滋生剑气的时候。
这样获得的益处,一定会贯穿他的一生。
第二十章 秋意浓,嫉意更浓
一缕秋风,吹拂一片落叶入楼。
周迟身前的地板上有些积水,秋叶跌入其中,发出极为轻微的一道声响。
磨剑许久的周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从一侧拿起一块布条,将悬草剑身上的那些残留铁锈擦去。
如今,一柄飞剑,终于变回了它原本的模样。
剑身雪白,散发着凛凛寒光。
随意握住剑柄挽了个剑花,手感有些陌生,虽说还没能和这柄悬草完全心意相通,但如今的进度,周迟已经十分满意了。
等到再次踏入玉府境,把飞剑收入玉府之中日夜温养,飞剑和他的联系也好,还是品质也好,都会大幅度提升。
以剑气淬炼飞剑,只要时间够长,足以让寻常飞剑,渐成神兵。
松开剑柄,将悬草重新横放在膝间,周迟再次开始内视自身,之前他设想的是否能在玉府境之前将气机转化成剑气,如果真要这么做,这里最大的问题就是在没有玉府这样的一个地方的前提下,如何寻到替代品。
当时周迟想到的是用窍穴作为替代品。
他引动气机聚于神阙穴,然后一直在试图把气机转化成剑气。
这个过程和磨剑一样漫长,从夏天到秋天,终于到了检查成果的时候。
心念微动,周迟“看向”神阙穴,那个地方,如今就像是一方小池塘,四周不断有水流汇入其中,而在池塘正中,正有涟漪浮现。
随着周迟的念头落到上方,那些涟漪散开,动静变得越来越大,水面不复平静,就像是在水面下方,有一头什么凶兽,此时此刻正在苏醒。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水面正中央,撞出一柄飞剑!
那柄飞剑整体流光溢彩,散发着雪白光芒,在撞出水面之后,瞬间化作一道白气,离开此地。
周迟睁开眼睛,掌心翻转,一道白气就此缓慢浮现于掌心之中。
看着这道白气,周迟眯起眼睛,任由白气在自己掌心乱撞,最后给自己的五指都撞出几道细微伤口。
周迟看到这一幕,反倒是微微一笑。
这道白气此刻看着虽说微弱,但实际上已经和寻常气机有所不同,已经能够勉强说是剑气。
这么一来,就意味着,他的猜想完全正确。
气机转化成剑气,并不非要玉府。
以往的东洲剑修,建造玉府之后,在玉府里将气机转化成剑气,然后再将其发散出去,蔓延至体内各处。
而如今,周迟要反其道而行之,在玉府建立之前,以全身上下的窍穴为根基,以气机转化为剑气,游走体内经脉。
等到玉府建造,以剑气流转进入玉府……
甚至在对敌之时,调动剑气,则是不需走一趟玉府,就只是在就近的窍穴里调动,剑气瞬至,很多时候,是能够出其不意,甚至可以保命的。
换句话说,那野庙一战,若是周迟是以窍穴里的剑气驱动去对敌,当绝不至于如此被动。
许多时候,他都能占据先机。
总之,依着周迟来看,想要缩小和中洲修士的修行差距,他的路,就不应该沿着从前那么走。
他必须要有所变化,才能在下次再遇到中洲修士的时候,没有那么被动。
野庙那一战,不管是之前布下的剑气陷阱,还是之后让张选所谓的死里逃生,看似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那一战的艰难。
早有布置,对方也轻敌,境界相当,几乎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周迟,最后还是那般艰难。
其根本就还是修行上的问题。
玉京山迟早要面对,那么如何在对上那座中洲仙府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强,便是周迟需要关心的事情。
有些事情,该做,自然是要做的。
低头捡起身前的秋叶,周迟笑了笑,一叶落而天下秋了。
……
……
“应师弟,虽说你未能进入内门,但你下山之后,也不要走远,我已经向师尊禀告了,若无意外,只需半月,你便可重新上山,虽说不是以内门弟子的身份,但能留在山中,始终是一件好事。”
唐师兄站在老松台的那棵树下,拍着应麟的肩膀,开口劝慰。
今年内门考核的确变得艰难了,往年只要境界足够,只需要在本峰的内门弟子手上坚持一刻钟,即可进入内门。
那些各自峰中的弟子,也几乎会有意无意的放水。
而如今,不仅考核的人变成了别峰弟子,时间也从一刻钟,变成了三刻。
在如此前所未有的严苛考察下,今年其实已经有不少往年能够进入内门的弟子,纷纷都无法进入内门了。
至于应麟,则是一年之期满,未能方寸圆满。
按着他的天赋来说,本不应如此,大概还是之前的事情,扰乱了他的心神。
王师兄也说道:“应师弟,你只要自己不放弃,总归会有些前途的。”
应麟满脸苦涩,看向那边老松台,在他之后的那批弟子,已经有十数人境界圆满,其中七八人,已经进入了内门,如今那边的蒲团,只剩下了三五个。
依旧有个蒲团,孤零零的就在远处。
收回视线,应麟苦笑一声,“王师兄,唐师兄,我真能再次上山吗?”
他如此一问,倒是让唐师兄和王师兄两人有些措手不及,那本就是他们随口说的场面话,实际上,他们两人都没当真。
为了一个不能进入内门的应麟,别说在山中找师长求情有没有用,即便有用,谁又会真的愿意为了他去浪费精力?
眼见两位师兄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应麟就算再蠢,倒也是猜到了答案,他收起苦涩笑容,拱手道:“师弟祝两位师兄在山中修行一日千里,早日成就道果。”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点头。
他们已入内门,前途广阔,早已经和应麟不是一路人。
应麟深吸一口气,就此要扭头下山。
可就在他扭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道身影往这边走来。
正是已经有许久不曾露面的周迟。
应麟的眼睛变得有些红,呼吸也急促起来,想起之前自己为了能让周迟早早下山,使出的那些手段,结果那些手段用完,周迟能不能进入内门还不好说,但他却已经被周迟言中。
他要比他更早下山了。
而且你平日都不离开玄意峰,偏偏在今日,在我要下山的当口,你忽然出来了,那不是为了看我笑话,还能是什么?!
之前你和孟寅轮流骂我,如今又特意来看我的笑话?
想到这里,他的心口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那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迟,你不要得意,我虽然先下山,但我会在山下等着你的,你留不下的!”
应麟红着双眼,盯着周迟的背影,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要不是还有残存的理智,他甚至有可能冲上去撕咬周迟也说不准。
周迟转过身来,看向这个之前找事的家伙,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至于得意,自己不过来老松台领取丹药,何来得意一说?
只是周迟这看向应麟沉默不语的样子,又让应麟当成了是胜利者高高在上的俯视。
这一下子,让他本就崩溃的情绪更加崩溃,“周迟,你就是个废物,你是不可能方寸圆满,不可能进入内门的,你最后的结果,跟我一般无二!”
他歇斯底里怒吼,惊醒了在老松台打坐的那位朝云峰师叔,那位师叔睁开眼睛,有些不悦地看了这边一眼。
弟子下山的事情他早已经司空见惯,难以有什么情绪波动,此刻不悦,只是觉得那应麟太过聒噪,而并非同情。
“应师弟,下山吧。”
王师兄感受到了那位师叔的不悦,不愿意应麟继续在这里逗留,虽说他所做之事,之前都是他们两人指使,只是如今两人已经进入内门,那桩事情,只能说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应麟不甘地看着周迟,此刻愤怒已经冲昏头脑,哪里听得下去别的,正要继续说话,那边周迟反倒是抢先说了一句,“何必这般气急败坏?”
他站在远处,看着应麟,“做了狗,没吃上骨头也就罢了,现如今还要被人一脚蹬开,不去咬对不起你的人,对着我乱叫什么?”
听着这话,王师兄和唐师兄的脸色都不好看,他们自然是那个让应麟做狗,然后又一脚将他踢开的人。
“不管怎么说,你跟我一样,都是废物,都是废物!”
应麟哈哈大笑起来,他没办法反驳周迟,但如今癫狂的他,只想让周迟也体会他这样的痛苦。
“谁……跟你一样都是废物?”
忽然,周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难道不是……”
应麟看着周迟,话刚说了一半,便看到周迟已经转身。
他看向那位朝云峰师叔,说道:“师叔,弟子今日要参加内门考核。”
听着这话,不仅是那位朝云峰师叔,其余的弟子也好,还是应麟也好,都愣住了。
他甚至说不出剩下的半句话。
人们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迟刚刚说了什么?
他要……参加内门考核?!
第二十一章 考核
事实上一座重云山,知晓周迟的存在的那些人里,认为周迟能在一年之内修行到方寸境圆满的,绝对没有几个。
但如今,他开口说要参加内门考核,且不说能不能过,至少……这已经是证明,眼前的少年,已经走到了方寸境圆满。
这个修行速度虽不算快,但怎么看,都已经及格了。
那位朝云峰师叔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散发神识探查周迟,片刻之后,神情复杂,“你果真方寸境圆满了!”
听着这话,脸色最先变煞白的,是和周迟同批上山的那几个剩余弟子,他们一直都认为,自己虽说修行缓慢,但至少是有周迟兜底的,但如今,这个大家认知里最差的同门,居然已经到了方寸境圆满了。
周迟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在玄意峰苦修,不敢懈怠,这才侥幸走到此处。”
听着这话,那位朝云峰师叔满含深意地看了周迟一眼,但并未说什么。
周迟则是转头看向应麟和他身侧的两位师兄,有些事情,并没有结束。
“不可能……不可能啊!”
而应麟,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已经开始有些疯癫的喃喃自语。
那位朝云峰师叔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淡然道:“让他下山。”
……
……
那位朝云峰师叔领着周迟离开老松台,前往周迟之前没有资格去往的内峰。
山道上,两人一路缓行,这位向来对外门弟子话不多的朝云峰师叔给周迟说起这内门考核的流程。
他在老松台那边开口之后,他便已经传讯山中,那边会派遣弟子考核周迟。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稳重的孩子,为什么刚刚非要逞一时之气?”
说完该说的,这里距离山腰还有些时间,他开口说了些闲话。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看了一眼周迟,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些事情,微笑道:“我姓陈,单名一个平字。”
周迟点头道:“陈师叔。”
“你本来天赋一般,想来走到如今这地步,已然不容易,这还有三月时间,你其实可以完全等到最后时候再参加考核,这三月时间,你可以再好好巩固根基。”
今年的规矩是,没有成功通过内门弟子的考核,那么就会直接被赶下山去,和周迟同一批的那些弟子,其中有几人,也修行到了方寸圆满,比周迟还要早,但最后却是没有通过考核,就此被赶了下去。
周迟说道:“师叔所说,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是今日既然碰巧赶上了,那就赶上了。”
他没有将应麟放在心上,但这不意味着这样的家伙若是一直挑衅,他会无动于衷。
**问道:“为那口气?”
周迟说道:“错不在我。”
**微微皱眉,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自然听明白了。
他想了想,终究没有继续深究,只是说道:“希望最后的结果无论是什么,你都不会后悔。”
周迟点点头。
看着这个这些年来有望再次进入内门的玄意峰弟子,**还是忍不住说道:“等会儿用心些,不必非要与人争个高低,只需坚持三刻钟。”
他这句话没说透,但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周迟点了点头。
很快,两人已经来到山腰处,这里有一座不大的竹楼,而竹楼前,已经有一个年轻人,在这里等着他们。
看到两人来到这里,那人喊了一声陈师叔。
周迟则是先看了一眼那竹楼后面,有一条青石小道通向山顶,远处云遮雾绕,那便是重云山的内峰,重云四峰各有传承,外峰弟子轻易不能入内,内峰便无规矩,内门弟子可以随意出入。
收回目光之后,周迟这才把目光落到了那个年轻弟子身上。
他站在竹楼前,看了一眼周迟,“这便是玄意峰的新弟子?”
“我叫薛运,出自苍叶峰,如今已是灵台圆满,我会压制境界到方寸圆满与你交手。”
周迟拱手,“见过薛师兄。”
薛运微微点头,尚未说话,**便皱眉道:“为何会是灵台圆满?”
不说以往的规矩,只说今年,这些接受考核的弟子,都只是会由灵台境的内门弟子压制境界和新入门的弟子交手。
从未有过灵台圆满。
薛运看着**笑道:“师叔,几位师弟不是下山便是闭关,便只好让我来了,再说了,这也并无关系,这灵台圆满也好,灵台也好,都要压制境界到方寸圆满。”
**皱眉,这看似一样,但实际上其中自有区别,就类似于一人已经走到过山顶,再转头去山脚,而一人只是到过山腰,同样是去山脚,两者就有极大的差距。
“师叔,此事是掌律也点头的。”
眼见**要说话,薛运淡淡开口,言语里的意思很明确。
若是觉得不公平,那便去寻掌律。
重云山掌律,正是苍叶峰峰主西颢。
如今在宗主之后,其实满山上下说话最管用的,不就是这位掌律吗?
这等小事,别说他**闹上去之后,宗主会不会管,光是为了一个周迟,去得罪那位掌律,值不值得,就需要多想想。
不过怎么看,掌律故意针对一个外门弟子,都没有理由。
**沉默许久,最后只是看向周迟,说道:“多想想。”
周迟对此只是点了点头。
……
……
竹楼里,**站在远处,将一炷特制的香插入香炉中,这根香燃尽之时,便是三刻时间。
周迟和薛运,各自站在竹楼一侧。
这竹楼里有阵法覆盖,即便是玉府境的修士,也无法将其损坏,是重云山专门用来弟子切磋的场所。
“周师弟,你境界尚浅,便请先出手吧。”
薛运负手而立,考核外门弟子,不得动用法器,也不得运用内门的修行之法,全靠境界而已。
不过他既然已经到了灵台圆满,自然会在许多方面比周迟更强,即便如今压制境界,也是如此。
他淡然看着周迟,想着大概半刻钟,就能让这个天赋寻常的玄意峰新弟子落败。
毕竟不管怎么看,他都是看过更广阔风景的那位。
不过他要是知道,眼前的周迟,若是曾经站到过更高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一句话说完,眼见对方还没动,薛运摇了摇头,不免觉得周迟这是想着要拖延时间的手段,既然如此,他便不再犹豫,整个人瞬间掠过,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卷起一阵大风,朝着周迟掠去。
在掠过的同时,他的掌心涌起一道气机,喷涌而出,扑向周迟。
那道磅礴的气机来得很快,在刹那之间,就已经到了周迟胸前,但却没能落到周迟身上。
周迟早先一步,身形微动,在薛运来到自己身前之时,侧身躲过了薛运的倾力一击。
薛运带着气机滑出数步,止住身形,转身一掌拍来,掌心依旧气机汹涌,未能在一击击败周迟,让他有些不太满意,不过他反应还是很快,一击不成之后,第二击很快便续上了。
只是在周迟眼里,其实薛运早就是破绽百出,刚才滑出的时候,若是周迟愿意,便能马上结束这场比斗。
只是他并不愿意。
之前可以当着所有人骂应麟,可以在还有三月之期“提前”方寸圆满。
这些都在合理范畴之内。
但若是如今一击赢了这位苍叶峰的内门弟子,那么就会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可在看到玄意经,确认他的想法没错之前,他不愿意做些什么太石破天惊的事情。
薛运之后的每次攻击,都信心满满,可结果总是周迟在“跌跌撞撞”之中,躲过他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这一幕,落到**眼里,便满是欣慰。
看来自己之前对周迟说的那些话,他是听明白了。
既然只是要坚持三刻时间就好,那么就不要想着如何和对方交手,只需要躲过那些攻击,熬到最后就好了。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取巧的办法。
但对于如今的周迟来说,绝对是最好的办法。
“周师弟,既然要做剑修,这么一味躲着,难道不怕剑心蒙尘?”
一刻钟之后,仍旧没能有手段落到周迟身上的薛运有些不满的开口,他明明已经十分认真,可每次都好像要差一点才能打到周迟。
他一度怀疑周迟这些日子,在玄意峰别的没学,就只是学了些身法,要不然,他如何能躲过自己的全部攻击?
周迟听着薛运的话,没有放在心上,这种小孩的手段,想要用言语激怒敌人,有时候是很好用,但对他,并不好用。
他的那颗剑心,早就被他自己炼得无比坚韧,绝不会被什么人说动。
眼见对面的周迟无动于衷,薛运脸色微变,他虽说手中的手段不停,但打不到人,也让他十分恼怒。
但恼怒也没办法。
之后的一刻钟,他尝试了很多次,却每次都没办法让那些气机落到周迟身上,最近的一次,只是将他的衣摆撕开了一个口子。
看着周迟那摆动的衣摆,薛运想了想,开始用气机将四周构建出一道牢笼。
而后他不断将那牢笼缩小,直到要将周迟困在其中,不得而动。
到了那个时候,看你还怎么躲?
薛运看着周迟,这么想着。
第二十二章 谁不想做个剑修呢
要想打到一个人,那么就将这个人捆住,他既然都没办法挣扎,那自然也躲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薛运有些得意,心想自己当真是个天才。
周迟却是在心里摇了摇头,这要是他,早在一开始,便这么做了。
只是当那些气机不断聚拢的时候,周迟也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个好办法,因为竹楼作为战场,便规划了战场的大小,这意味着他根本没办法躲开,只能眼睁睁看到那气机造就的牢笼不断缩小,直到在他四周方丈之间。
再也躲不过去。
薛运已经来到了他身前不远处。
他的掌心气机积蓄,就要对着周迟的胸膛拍下。
看着这一幕,远处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如今不过才过去两刻钟而已,周迟已经被困在这里,如果他之后不能扛住薛运的手段,那么他极有可能就会和进入内门失之交臂。
只是薛运这样的手段,其实传出去,也不是很好听。
况且,这毕竟是玄意峰多年以来第一个有可能进入内门的弟子,其实诸峰,都不该这么严苛的……
**想起这些事情,也有些无奈,薛运会怎么做,其实这并不紧要,但如果苍叶峰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出现在这里考核周迟的弟子,那就自然会是一个合适的人。
诸峰到底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场间。
那道牢笼的气息已经入侵到周迟的身前数尺空间,他再也没办法躲。
可就在这个时候,周迟动了。
他捏了个剑指,有剑气蓄于指尖,而后朝着那“牢笼”的最薄弱处“递出”一剑。
嗤嗤……
声音响起。
刺啦一声。
这座“牢笼”被撕开了一条通道,而周迟在薛运的那一掌落下之前,从缺口处钻了出来。
这一次,薛运再次落空。
他有些愤怒,但更多的,则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到他的气机薄弱处的,因为只有找到他这座“牢笼”的最薄弱处,才能这么快的撕开他的这道气机。
但周迟的屡次的逃脱,让他已经有些不可接受。
他能接受对方撑过三刻钟,但却不能接受在这三刻钟内,竟然无数手段,都落不到一个外门弟子身上。
于是,下一刻,他微微动念,在气机里掺杂了一抹自己才学的道法手段。
轰然一声。
他一掌拍向周迟,那些周遭散落的气机急速聚拢,凝结在一起,缠向周迟。
这一次气机的流动,要比之前快速许多,为得就是在第一时间缠住周迟,但那些气机卷去淹没周迟之时。
周迟已经伸出剑指,从上往下拉开了一条白线。
递剑!
周迟虽然无剑,但这个动作,便是出剑。
只是气机凝结的白线,拉出之后,并没能斩开那条气机,而是很快被其吞没,不过有了这一剑的阻拦,周迟往后退后数步,再次和眼前的薛运拉开了距离。
他有意无意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远处,那边那炷香,已经燃过大半,如今三刻钟,已经剩下时间不多。
再次未能达到自己想要结果的薛运脸色再变,他沉默不语,只是默默运转一门道法,让气机更盛,再次卷向周迟。
周迟微微眯眼,作为离着薛运最近的那个人,他自然知道,这气机里已经不对,对方肯定已经开始运转道法,但这些手段隐秘,又无实证,所以周迟并没有开口。
他只是凭借感知不断躲闪,在方寸境内,他第一次进入这个境界,便打足了基础,如今这是第二次,更是借助剑气洗涤身躯,将自己的身躯神识感知大幅度加强,可以说同样是自己,当初方寸境的自己,根本不是现在自己的对手。
没有任何可比性。
世间修行流派,淬炼身躯的,只有那些武夫,那帮人以体魄为主,道法为辅,一直被视作最难缠的家伙之一。
所以为了应对武夫,其余修士,大多都会炼制法袍,为的就是防止武夫欺身而入,和自己肉搏。
不过即便如此,一些将自己的体魄淬炼到了极致的武夫,动起手来,打碎法袍的事情,也比比皆是。
而剑修杀力虽说惊人,但正因为精力都放在养剑之上,其实几乎无人会炼制法袍。
毕竟炼制一件法袍,耗费的心神和器物,实在是太多。
不过不穿法袍的剑修,很多时候,都轻易不让人进入自己方寸之内。
据说玄洲那边,就曾有一位登天境的剑仙,被一位登天境的武夫,硬生生一拳砸碎了脑袋。
或许御剑之术,便是这般被剑修研习出来的。
以心念催动飞剑,不和人贴身厮杀。
重走一次的周迟,其实想试试,若是剑不离手,能否又是一条新路?
只是剑不离手,就意味着要和人贴身厮杀,那么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淬炼身躯。
而且方法也简单,就是用剑气不断淬炼身躯罢了。
不过这种淬炼,到底还是不能和武夫手段媲美。
一念之间已经神游天外的周迟稍微回神,其实薛运的那些气机早就卷向自己,不过却还是被他寻到了薄弱之处,他往前一掠,穿过那些气机,来到薛运身前,然后并指成剑,作势要递出一剑。
后者不以为意,对方虽说可以躲过自己的那些手段,但他并不认为周迟能够伤到自己。
但就在他继续运转道法,要在这里将周迟彻底击败的时候,周迟忽然收回了那一剑,他停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薛运有些奇怪,但气机滚滚,他并未收手。
“停手!”
一道淡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在说话。
薛运却充耳未闻,运转道法,继续朝着周迟轰去,他知道**在说话,但若是今日就这么结束了,他会很痛苦,而且……也无法交代。
所以他没有停手,卷起一道气机,朝着周迟撞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都没办法在第一时间阻止,但已经停手的周迟却动了,他剑指积蓄,将那条在神阙穴里养出的剑气抽了出来。
一指点出……或者,更应该说是一剑递出!
一道锋利剑气,直接撕开那片气机,撞向薛运肩膀。
噗呲一声,薛运的肩膀被洞穿。
他整个人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跌落。
如同沙袋坠地。
周迟退后几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终于来到场间。
只是胜负已经分了出来。
这位朝云峰师叔先是看了一眼周迟,然后这才盯着费力坐起来的薛运,神情严肃,“薛运,时间已到,却不收手,作何想法?!”
薛运盯着周迟,眼里满是惊愕,他没有理会**,而是冷声道:“他作弊,快把他赶下山去!”
他虽不是剑修,但也很清楚,剑修想要在体内滋生剑气,那得是建造玉府之后,才有可能的事情,但如今周迟不过是个方寸境,如何有这个本事?
如此来看,除去是一位剑修提前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剑气之外,别无他法!
周迟没有说话。
**则是平静道:“周迟停手之时,时间已经到了,那个时候,他便已经赢了,至于后面的事情,无关这场考核。”
“倒是你,作为考核弟子,居然在时间到了之后,还要出手,这是为何?难道这是苍叶峰的意思吗?”
**盯着薛运,他知道周迟那最后的剑气有些问题,但他却并未多说,而是说起了薛运的事情。
至于说起苍叶峰,自然有他的考虑。
听着**这么说,薛运赶紧站起来,忍痛行礼之后,这才缓缓道:“陈师叔,是弟子未曾听清师叔声音,只当还有些时间,弟子是想着师长们的教导,考核外门弟子,须用全力。”
他说完这句话,算是对**有个交代,他不过是负责外门杂务的师叔,论地位,其实比他这样的内门弟子高不了多少,哪怕是出自朝云峰,他也并不是太在意,所以有这样的交代,就够了。
至于在交手过程中的事情,他闭口不提。
**默不作声,反倒是薛运再次看向周迟,微笑道:“周师弟,本事不小,看起来玄意峰是后继有人了,今日未分胜负,等下次内门大会,希望还能讨教一番。”
说完这句话,他深深看了周迟一眼,转身便离开了这座竹楼。
**来到周迟身侧,看着一直沉默的他,“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就这么让他走。”
之前应麟的事,让**觉得周迟的性子并不沉稳。
周迟说道:“他的嘴没应麟那么臭。”
“倒是师叔应该会觉得难受一些。”
周迟说的是薛运对**没有多少尊重的事情。
“很多时候,想要被人尊重,就要足够强,不够强,就只好忍着。”
**倒是不以为意,这样的事情,看起来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倒是你,好像大家都看错了你,你之前和薛运交手之时,好像一直都能提前看出他的所有手段?”
**虽然境界不算太高,但看两个方寸境交手,自然还是能够看出门道来的。
周迟说道:“或许他在方寸境的时候,只想着怎么快速越过这个境界,所以并没有多花心思在这上面,对周遭方寸之内的气息感知太弱了。”
方寸的本意是在于要对自己方寸之间的气息洞若观火,而很显然那薛运的方寸境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所以才会被周迟牵着鼻子走。
**微笑道:“原来是勤能补拙,我还以为你不在老松台,是受不了闲言闲语,原来你的道心竟然如此坚韧。”
周迟看向这位陈师叔,笑了笑,“天赋是老天给的,它吝啬与大方,都已经是注定的事情。而后面的东西,才都是自己的挣来的。”
“师叔不是说过‘境界有尽头,修行不驻足。’即便我们走慢一些,想来只要愿意走,就会一直往前去。”
听着这话,**陷入沉思,过了许久,这才笑道:“我开始相信你就是那个振兴玄意峰的人了。”
“今日的事情,想来薛运也不会去到处说,他毕竟自己做得也不光彩,不过内门大会上,你要小心。”
“到时候你若是在破境入灵台,他尚未进入玉府,便可以和你一战。”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周迟的肩膀,还是没有提那道剑气的事情。
周迟感受到了**对他的许多善意,于是问道:“师叔,为何要这样对我?”
**一怔,自然知道周迟问的是什么,他很快感慨笑道:“听说你在上山那日便对柳胤说只练剑。”
“那年我上山的时候,其实也想做个剑修。”
“只是……没有你这般有胆气选玄意峰啊。”
第二十三章 画布、裴伯、玄意经
咚——
山中传来一道钟声,缓缓在重云山荡开,弟子们听到了声响,却不在意,只是该修行,还是修行。
该做别的,便继续做别的。
他们自然知道这是有外门弟子考核通过,成为了内门弟子的意思,但这并不值得太过在意。
老松台那边,几个外门弟子的神色都有些复杂,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了重新回到老松台的**,而没有周迟的时候,神情便显得更复杂了。
“师叔……”
有弟子忍不住开口,想要询问周迟的情况。
**看了他一眼,对方也就不敢再继续开口。
但沉默片刻之后,**忽然笑道:“周迟已进入内门,你们要多加努力,争取赶上他啊。”
听着这话,弟子们都沉默不言,他们绝没有什么欣喜表情,而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得意。
山脚处。
已经被赶下山的应麟站在这里,本意是在等之后周迟下山,但他却听到了那道钟声。
“不可能……”
他喃喃开口,一脸的不可置信。
但不管怎么看,今日参加内门考核的,也就只有周迟一个,除了他之外,真的没有旁人了。
从时间来看,也对得上。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双眸子,也再也没了光彩。
“周迟……”
他念叨着周迟的名字,失神地跌坐下去。
天边有些黑云聚集,冷风吹拂。
正好下了一场秋雨。
……
……
周迟返回玄意峰,腰间已经挂上了属于内门弟子才有的篆录腰牌,有了这块牌子,之后他出入山中各处,除去一些极为重要的地方之外,不会有人阻拦他。
想要领取修行份额,凭着这块牌子也就可以。
可以说有没有这块牌子,在这座重云山来说,那就是天壤之别。
山上一直有大家心照不宣的说法,内门弟子才是弟子,外门弟子……从来不算重云山的弟子。
周迟原本是准备直接返回藏书楼那边的,但想了想之后,还是决定先来大殿这边,找裴伯。
参加内门考核的事情,本来事先要向峰内禀报,成了自然也要返回峰内回报,但如今这玄意峰,师姐柳胤不在山上,峰主闭关,周迟能找的人,也就只有那看着不靠谱的裴伯了。
在大殿前,周迟碰到了裴伯。
这个老头儿,坐在一棵桂树下,正在惬意地抽着旱烟。
至于四周的落叶,在裴伯眼里,只要他看不见,那就是没有。
反正山里也没有人来找他的麻烦,这些落叶扫不扫,能有什么关系?
“裴伯。”
周迟走到这边坐下,说了自己已经通过内门考核的事情。
裴伯听完之后,这才满意的吐出一口烟圈,“这说不说其实也没啥,我早就知道你肯定能通过。”
周迟一怔,问道:“何以见得?”
“直觉。”
“……”
周迟觉得自己不该问。
裴伯笑呵呵看着周迟,“你真当我没些本事?我要是真没本事,能在这玄意峰扫这么多年地?”
周迟看着他,“裴伯,我觉得,真有本事,是不是早就不用扫地了?”
“咳咳咳……”
裴伯被周迟这句话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这才有些幽怨地看向这个玄意峰的又一个内门弟子,“小子,我给你个忠告,有时候说话,不要这么直,很容易没朋友。”
周迟笑了笑,没有反驳。
裴伯笑了笑,“既然通过考核了,去那边大殿里看看吧,那里供奉着玄意峰的历代峰主和出彩的人物,看完之后,记得出来上三炷香。”
周迟点了点头,走进了那座第一天来玄意峰就看过的大殿,只是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外门弟子,还没有资格进去。
但如今,可以了。
他踏入大殿,发现这里的陈设极为简单,除去一方极大的供台之外,从左到右,就只有十几幅画像。
那上面画着的就是玄意峰的历代峰主和出彩人物了,画像右下角都有名讳,倒也不至于让弟子不知晓这谁是谁。
但实际上,重云山其余三峰的这个环节,都是峰中长辈领着来看的,一边看,自然会一边介绍那些前辈们的事迹,哪里会像是玄意峰这样,让弟子自己去看?
周迟大概浏览过这些前辈画像,最后视线落到了最中央,那里有一张画布。
之所以说是画布,而不是画像,那是因为上面没有画什么。
山水也没,人也没。
什么都没有。
周迟多看了那张画布几眼。
这样的大殿不算新鲜,几乎每个宗门都会有,但是会挂一张空白画布的,只怕大部分宗门都不会有。
可周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因为在祁山,也有这样这么一张空白的画布。
那年他第一次进入那座大殿的时候,也很好奇询问自己山中长辈,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
如今玄意峰也有一张?
周迟想着这件事,从大殿里走出来,在那香炉里上了三炷香。
重新来到裴伯身边,他正磕着自己的烟枪。
“裴伯,山上的事情你什么都知道?”
周迟开口询问。
“那是自然。”
裴伯点点头。
“那张空白画布是怎么回事?”
周迟直入主题。
“你问点别的。”
裴伯老脸一红,有些埋怨道:“你这个问题,你别说我,你就是把整座重云山的人都问一遍,只怕也没人知道。”
周迟哦了一声,也没多说。
“这就信了?”裴伯看到周迟这样,反倒是有些错愕。
周迟说道:“有什么不信的。”
裴伯收起烟枪,叹了口气。
“对了,你进入内门之后,按理来说,是可以在峰里选师父了,只是御雪那丫头一直闭关,你这小子,可就没了师父。”
玄意峰就这几个人,柳胤跟周迟同辈,境界不够,唯一的长辈,就是峰主御雪了,只是这位峰主,一直闭关,只怕到现在都不知道,山里还来了一个新的弟子。
“没有师父,不是还有裴伯吗?”
周迟随口一说,修行一道,名师指导确实有用,但其实还是辅佐,实在的还是需要自己下苦功夫,在祁山,他就没有师父,还是一步步修行到了天门境,而且还是祁山的内门大师兄。
所以师父对周迟来说,的确不算重要。
“你这小子,难不成看出来了老夫的不凡?”
裴伯忽然认真起来,看向周迟。
周迟也转过头来,看向裴伯,“裴伯……难道,你真是那等隐世大能?”
裴伯笑着摇头,“不是啊。”
周迟闭了闭眼,心想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裴伯,我觉得你啊,可能这不凡之处,只有嘴了。”
周迟叹了口气,起身朝着藏书楼走去。
裴伯在他身后嚷着,“你这小子,你别看不起人,就算你想,也不见得真有资格!”
周迟招了招手,没回头。
……
……
回到藏书楼,周迟站在那木梯前,眯了眯眼,终于朝着木梯走了上去。
二楼要内门弟子才能进入,那边布置有禁制,只有拿到内门腰牌之后,才能进入。
而在二楼,便有着玄意峰的镇峰秘籍。
玄意经。
周迟走上木梯,来到二楼。
这里的布置同样简单,一个个书架就这么放在地面,上面堆满了典籍。
而在所有的书架最前面,窗边,有一张木桌。
木桌上,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周迟来到木桌前,低头看去。
那本看似寻常的册子的封面,写着三个字。
玄意经。
周迟深吸一口气,脸上有些激动的神色。
从一开始,他就是为这本剑经来的。
他的那本羊皮册子里,至今都夹着一张纸条。
那是他曾经唯一的朋友阿岳写给他的。
那上面说了两件事,其中一件便关乎玄意经。
他修行的祁山剑经,原来只有一半。
而另一半,是玄意峰的玄意经。
这件事情,被祁山初代宗主写在手札里,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曾给后代继任宗主说明此事,直到这一任的宗主机缘巧合找到了初代宗主的手札,这才知道了这件事。
周迟的朋友阿岳,偶然知晓了这件事。
然后他告知了周迟。
而这件事,那位祁山宗主尚未向祁山宣告,祁山便遭遇了灭门之祸。
于是知道这件事的,如今只剩下周迟了。
祁山剑经只有一半,便能让祁山成为东洲一流的剑道宗门,那若是完整的呢?
周迟正是想到这一节,所以野庙一战之后,才会那么果敢地自废修为,重新开始。
而如今,他终于看到那本玄意经了。
第二十四章 意念之说
周迟伸出手,尚未靠近到那册玄意经,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
他的体内,气息流动开始加速,经脉里的气机不断游走,诸般窍穴里,都好似欢呼起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人见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如今再次相见,自然高兴。
这种感觉在周迟身体里不断浮现,不断提醒着他,这是真实的感觉,而并非虚假。
不用翻开玄意经,周迟已经有了把握,知道这就是祁山剑经的另外一半。
他在窗边坐下,缓缓翻开那本玄意经,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句随意至极的言语。
“若非天才,苦学亦白学。”
言语寻常,但那简短的一句话,宛如一柄利剑,一旦对视,就能感受到那无尽锋芒。
周迟甚至恍惚之间,还能看到一道身影正在某处平静看着自己,他的眸子里没有刻意的讥讽。
但就是有一种好似天下剑修,在他面前,就是应该低头的感觉。
这本玄意经并非什么誊抄过的册子,而是原册,因此这句话,就是当初写就这玄意经的那位留下的。
也就是说,周迟感觉到的,或许是那位残留的“意”。
修士到了归真境,便可在世上留下一道“意”。
凭借境界和道力高低,一道意留世时间长短不一,不过这一道意,跟常人区别很大,其实有些类似于寻常百姓所说的鬼魂。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道意就会越发的虚弱,甚至无法有肉眼可见的状态,或是残留一道声音,甚至有时候,连这道声音都不曾有,就只有些本能意志。
分离出这道意的修士自身,也会消耗极大,所以不到必要,绝不轻易留下一道意。
除去“意”之外,云雾境的大修士还能够分出“念”。
所谓念,更为通俗的说法,就是化身。
这道化身和寻常人无区别,可以修行,修行到了最后若是境界比本主更为强大,甚至有可能占据本主道果,取而代之。
至于这道念,只有同样的云雾境或是更高境界的修士,才能察觉。
而念和意不同,不用等着前一道意消亡,再分离第二道意,念是可以同时分离数道。
各自行事,不受牵制。
这还只是云雾境而已,而那几位青天境能同时分离多少道念,常人并不知晓。
毕竟这个世上,满打满算,不过五位青天而已。
……
……
而此刻的周迟看着那句话,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玄意峰这些年来,弟子想要进入天门境都那么难了。
这上面明明白白写得清楚,天资不够者,学了也白学。
换句话说,这位当年撰写玄意经的剑修,自己就是个绝世天才,根本没考虑过那些天赋不够的剑修,到底能不能学。
这道门槛,也就阻挡了无数人。
只是后来人,尤其是剑修,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谁会承认自己的天赋不够?
所以估摸着,能够看到这册玄意经的剑修,个个雄心万丈开始修行,但最后真能有所成就的,不多。
到了这些年,玄意峰的弟子们更是无法修至天门境,就是这个缘由?
周迟想到这里,还是皱了皱眉。
重云山是庆州府第一宗门,在东洲算是大宗了,门内弟子,有天赋者也不在少数,难道修行这玄意经,都举步维艰吗?
还是说,这玄意经对天赋的要求当真那么高?
那为何另外半部祁山剑经,就要容易许多?
要知道,祁山满山剑修,都修行的是这祁山剑经,越过天门境的剑修,比比皆是。
此刻周迟脑子里虽然有许多疑问,但大概知道,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册玄意经里。
……
……
“众所周知,剑是直的,要练剑,剑心便要正……”
“剑气如同江河,只是江河有河床,剑气的河床便是经脉。”
“玉府不过养剑之处。”
翻开玄意经,周迟心神沉浸进去,除去实打实晦涩的修行之法之外,这里还时不时会有那位写下玄意经的剑修的一些看似随意的言语。
他就像是一个眼高于顶,又的确天才的剑修,某天心血来潮要写一本剑修之法,但又不愿意什么都掰碎了去讲,于是便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大概在他自己眼里,已经足够通俗易懂的东西。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还时不时加入一些自己突然想说的话,这样一来,就越是让这册玄意经越发的晦涩。
后面看到这本玄意经的剑修,除去要仔细揣摩那剑修之法之外,还要去深思那些看似轻佻随意的言论,其实极为容易将人引入一条错误的路上。
就连周迟,翻书的速度,也越发的慢了起来。
这本薄薄的册子,本没有多少文字,但周迟已经开始满头大汗。
窗外的秋风吹过,也未能带走他额头的汗珠。
这本玄意经,实在是太玄僻了。
又玄妙,又冷僻。
他如今彻底明白了,那些玄意峰的剑修,为何无法修行到天门境了。
那完全在于这本剑经太过玄僻,若无一流的天赋和悟性,根本就无法参悟。
如今再来看,那最开头的一句话,绝不是夸张。
那位写下玄意经的剑修已经提前告知了后来人,若不是天才,是看不明白他这本剑经的。
或者再换句话说,那位的意思是,天赋若不能和他一致,也不配学他的法。
这到底是如何狂傲之人,又如何天才之人?
周迟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这个之后,他也来了精神,论剑道天赋,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不弱于人。
在祁山,他已经是宗门里最天才者,在东洲,他亦有年轻一代里剑道天赋最高的称号。
他双眸里有了些滚烫战意。
这位撰写玄意经的剑修,已经不知道仙去多久,两人不曾有见面的机会,但此刻借着这本剑经,倒是可以隔着无数年的岁月,战一场!
……
……
初秋的时候,周迟在藏书楼里方寸圆满,然后去参加了内门考核,通过之后,他返回玄意峰,见过裴伯之后,便到了藏书楼里。
一晃眼,初秋变深秋。
玄意峰的那些桂树,花开又花谢,到了深秋,更是有一地落叶。
裴伯闲的无聊,就会去扫一扫落叶,觉得累了,就丢了扫帚在一旁抽着旱烟。
他也会时不时去藏书楼那边擦一擦书架,然后在一楼坐一会儿。
他从来没去过二楼,兴许是没有腰牌的缘故,毕竟裴伯只是个普通人。
而在二楼的周迟,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消瘦许多,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眸也变得有些浑浊,一头长发早就乱了,嘴唇更是发白。
他好像生了一场大病。
但那本薄薄的册子,他却只翻了一半左右。
还有一半,不知道何时能翻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迟把自己的神识从那本剑经里抽离出来,有些恍惚地看了看窗外。
还是一片绿意,但和春夏的绿意大不相同。
感受着凉意,周迟大概能推算,如今已经是深秋。
“哪有人这么写剑经的?”
他恼怒地低声开口,对撰写这本剑经的那位,很是不满。
这些日子里,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最基础的,那就是搞懂这本剑经到底在讲一门怎么样的修行之法,这件事不容易,恐怕玄意峰的历代弟子里,也只有寥寥几人似是而非的搞明白个大概。
而依着周迟的天赋和悟性,到如今,他也只是看懂了一些而已,还说不上完全能搞明白。
第二件事要更为复杂,则是他要结合这本玄意经和自己修行过的祁山剑经,两相对照,去找到真正的那条路。
可这不对照还好,一对照,他便发现了自己修行的祁山剑经,虽说要更容易上手,但很显然有些东西,是和玄意经所说的东西是有着差别的。
细微的如同吐息次数和气息长短,而大的方面,则是一些气机在体内所经过的经脉窍穴顺序。
这些东西,有了区别之后,虽说不至于走火入魔,但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旦有所不同,或许导致剑气流转速度不同,以及剑气本身的威势变化等等,如此汇总起来,影响的,大概就是一位剑修的杀力高低了。
此刻再回头去看祁山剑经,其实就像是一座四处漏风漏雨的破旧屋子,根基在,但真说不上尽善尽美。
“或许当初原本的剑经并不是这样,而是祁山先辈为了让天赋一般的后辈剑修也能修行,所以才将剑经简化了?”
周迟默默想着,如果不是这样,无法解释为何这一册玄意经如此晦涩,而祁山剑经,则要显得通俗易懂太多。
两者根本不是同一个水准,但大致脉络,又的确出自一人手笔。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改动祁山剑经那位,天资也好,还是悟性也好,绝对要比撰写玄意经的那位剑修,差得太多。
不过利弊也很明显,弊端是将一册威力极大的剑经,变成了一册并没有那般厉害的剑经。
好处是之后修行要求的资质没有那么高,所以祁山剑修,传承不绝。
而玄意峰这边,历代剑修,就不管如何都不改动这玄意经上的内容,导致如今的峰内弟子凋零,几乎传承断绝。
至于最后的第三件事。
周迟其实一直都在琢磨那些时不时出现在剑经里的闲话。
尤其是那句,“玉府不过养剑之处。”
这句话怎么看,都有许多可以琢磨的地方。
第二十五章 一场秋雨来
苍叶峰。
那座大殿后有一座偏殿,本该是峰主西颢的住所,只是这位峰主兼掌律平日里很不喜欢在这里,反倒是在后山的山腰处建了一座竹楼,他常年便在那座竹楼里。
此刻西颢便在竹楼廊下看着这场深秋最后的雨。
作为归真境的大修士,西颢早已返璞归真,若不是在这重云山中,绝没有什么人会觉得西颢乃是一个修行有成的山上神仙。
一位苍叶峰长老来到这里,对着峰主的背影行礼之后,开口说道:“薛运败了,那个叫周迟的外门弟子,已经是内门弟子了。”
西颢听着这话,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说道:“罚。”
周迟不是苍叶峰的弟子,也没有犯错,要罚的,自然只能是薛运。
那位头发花白的长老点头道:“已让薛运下山除魔了,看起来他好像受了伤,不过他对于考核过程,闭口不言。”
“输给一个人人都觉得天赋不值一提的外门弟子,自然会被视作耻辱,自然不愿再提。”
值得一提的是,西颢用的是输字。
“只是为何他能胜过薛运?他花了九个月才方寸圆满,修行缓慢,天赋也很差,这实在没有理由……”
苍叶峰长老摇头。
“林柏。”
西颢忽然叫了一声自己这位师弟的名字。
林柏有些茫然的抬头,
“修行一途,天赋自然重要,但却不是唯一,悟性心智机缘,哪个不重要?不说别的,那个少年,一颗道心,便要胜过山中大部分弟子,薛运这样的蠢货,拿什么跟他比?”
西颢看了一眼林柏,他虽然不出苍叶峰,但这重云山中发生的事情,却没有他不知道的。
林柏想起当时应麟的那通羞辱,虽然在他们看来寻常,但对于那些十几岁的少年来说,的确不算是小事。
可那个时候的周迟,虽说也在回击,但真的在意吗?
那些说他道心其实已经破碎的流言,在如今他进入内门之后,谁还会在意那些?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让程初将他收入咱们苍叶峰。”
林柏有些感慨。
西颢只是看了自己这个师弟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林柏有些尴尬,知晓自己师兄这个性子,是最不喜欢什么早知道的,当初周迟展现出来的天赋,苍叶峰不选他,本就在情理之中。
谁也不知道,他除去天赋寻常之外,其余却是极佳。
“不管怎么说,玄意峰已经有了传承……”
林柏看着师兄的背影,欲言又止。
“还要继续么?”
林柏有些不忍地开口说道:“终究是这么多年了啊。”
西颢没转身,只是看着那场秋雨,轻声道:“今年的秋雨真多,但会年年如此吗?”
……
……
今年重云山下了一场薄雪,极为难得。
最难得的,还是这日正好是冬至,是周迟上重云山的那天。
他坐在藏书楼的窗边,桌前的那册玄意经,已经只剩下最后一页。
和那位的初战快要结束了。
他变得越来越消瘦,但眸子里的光彩,却渐渐生了出来。
两本剑经的对照已经到了尾声。
查漏补缺,祁山剑经的诸多漏洞缺憾,或者说是改动,周迟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
而玄意经的那些玄僻,他也解开了许多。
到了如今,他弄明白了一件事。
两本剑经,根本不是各自一半这么简单。
更不是上下部之分。
即便是两本剑经合二为一,其实也只是个修行概括。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当初撰写这两本剑经的那位,从来没有想着要将一本完整的剑修之法传给后人,而只是将自己的修行感悟极为笼统地说了出来。
他从未要让后人按着自己的路走下去。
他只是将自己的剑道感悟写下,任由后人观之。
能看出什么,能往何处去,那都是自己的造化。
想到这里,再去看那第一页的那句话。
“若非天才,苦学亦白学。”
那大概就是这位撰写剑经之人,向后来人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可惜后来人看不透,人人都想要在这上面较劲,要去寻他的路,沿着他的路继续前行。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吗?”
所以玄意峰后来如此凋零。
而祁山那边的路也是错的。
那位改动剑经的祁山先辈,只想着让后来人都能修行,但却扼杀了他们的无数可能,最后只留下一条固化的路给后人走。
周迟喃喃自语。
花费数月,他终于解开了真正的答案。
之前的那些不满或是其余的复杂情绪,此刻尽数都烟消云散。
一股对于这个未曾谋面前辈的敬佩油然而生。
他站起身来,认真对着桌上的玄意经,作揖行礼。
山上修士向来一直有传道和传法的区别,后者常见,前者则是难得,收取弟子,只怕也只有对关门弟子,才会真正将自己的一身本事都尽数倾囊相授。
而且还必须是口口相传。
而这两册剑经的主人,还不只是传道这么简单,他甚至做的事情比寻常传道要更为了不起。
观吾之道,行汝之路。
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钦佩。
到了此刻,周迟忽然想起之前在大殿里看到的那张画布。
玄意峰有,祁山也有。
那大概就是那位撰写两册剑经的剑修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连画像都没留下来。
“可惜了。”
周迟最后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到桌前,要去看这最后一页。
但伸出手,他忽然又停下了。
他想起了那句话,剑气如江河,经脉是就是河床。
经脉说了。
那窍穴呢?
剑气流转经脉之时,自然要经过人体的那些窍穴,那些窍穴,是经脉之中的一个个节点。
“玉府不过是养剑之处?”
“为何要说不过?”
剑修们都知道,玉府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因为对于那些剑修来说,只有建造成玉府之后,体内才能生出剑气,才能真正被说成是剑修。
但从那句话来看,那位前辈似乎对于玉府,并不在意。
“窍穴没提,却说着玉府不重要,那么是在说,窍穴也能滋生剑气,所以玉府便不重要了吗?”
窍穴能滋生剑气,这是周迟已经证实过的事情,但即便窍穴能滋生剑气,玉府的重要程度,其实也不言而喻。
要知道,多少修士,为了建造玉府殚精竭虑,因为东洲这边,一直有说法,一位修士的前景如何,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凭证,那就是玉府够不够大。
灵台要建造于神阙气海两穴之间,越大越好,因为灵台是根基,只有灵台足够大之后,上面的玉府才能相应的足够大。
因为只有玉府足够大,才能容纳更多的气机在这玉府里,一个修士的气机多寡,意味着什么,这同样是不言而喻。
“或者说,玉府不必如此大,气机不必如此多……”
周迟缓缓开口,喃喃自语。
玉府要大,气机要多,这都是世间……不,这只是东洲这边一直以来的认知而已。
周迟忽然抬眼。
在那张选眼里,东洲的修行不算修行,东洲的修士不算修士。
那为何会让他生出这样的认知?
只是因为东洲偏僻而已?
不……是东洲的修行之法,让他们看不起。
再换句话说,是东洲的修行理念有问题。
周迟眯了眯眼,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就意味着,即便是东洲那些所谓的登天强者,在面对着中洲的登天强者的时候,也和他面对张选那样,举步维艰。
因为整个东洲的修行理念是如此,那么即便修行之法有不同,结局都会相同。
周迟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遍体生寒。
……
……
藏书楼,一楼。
裴伯和周迟,说到底只隔着一层地板,也是一层天花板。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零星雪花,抽着旱烟,吞云吐雾。
然后他挥挥手,驱散那些烟雾。
此刻他就像是那些在秋收的时候,坐在田垄上,看着眼前一片金黄水稻的庄稼汉,极为满足。
他抽着旱烟,流着汗。
呵呵笑。
第二十六章 盛夏有事
冬至的那场薄雪下完之后的十数日内,山中都没有再下雪。
庆州府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冬天湿冷,只论冷来说,比起来北方州府也不遑多让,但就是不太容易下雪。
一场薄雪,已经算是今年老天爷的施舍。
而就在十数日后,周迟终于看完了那册玄意经,然后他那看着大病一场的身子也恢复不少,至于他的那双眸子,充满了神意。
他终于看完了玄意经,并且隐约看到了一条路,虽说之后的每一步都需要自己搭建,满眼都是麻烦,但他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祁山的路,看得见尽头,即便走到尽头,也很难让他太高兴。
而新的路,不知道尽头,是不是直上青天。
未知,有时候让人害怕,有时候,则是让人兴奋。
毕竟玉京山……不知道是不是云遮雾绕。
看完剑经,接下来,周迟开始继续做一件事。
那就是继续以窍穴滋养剑气,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来告诉他对错,但周迟看来,肯定是对的。
这不需要哪个剑道宗师来告诉周迟,因为周迟自己已经想通了那些事情。
有些时候天才就是这样的,他们不需要旁人来佐证对错,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而就在他在某日成功用剑气将神阙穴填满的时候,玄意峰……或者说,是他迎来了自己的客人。
藏书楼一楼,周迟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孟寅,轻而易举就发现他已经破境入了灵台。
于是他笑道:“恭喜。”
后者则是一脸幽怨,并没有太过喜悦,“周迟,我以为咱们是好朋友了,没想到,在你心里,还是没把我当朋友!”
周迟看向这个脑子时不时就不正常的家伙,无奈道:“我考核通过之后,便赶着回来修行了,你也知道,我天赋寻常,没办法和你比较,我要是不多花些时间在修行上,即便入了内门……”
“好了,我知道了。”
不等周迟说完,孟寅便喜笑颜开,很显然刚才他也并不生气,之所以摆出那样的姿态,不过是想要周迟给个交代。
“我听说应狗被赶下山去了,你过了考核,不知道有多高兴,我本来想马上来找你,但我那便宜师父不许,非要我破境之后,才能离开峰间。”
提及自己那个师父,孟寅也是忍不住唉声叹气。
周迟笑了笑,问道:“不过外峰弟子想要入峰,不是要报备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孟寅眨了眨眼睛。
周迟懂了,“你又送了东西,不过玄意峰……你送给了谁?”
玄意峰,拢共加上他也就四个人,峰主闭关,师姐不在山中,自己又一直在藏书楼这边。
哦,原来是裴伯。
“那位老师伯说是半个峰主,我一看便是实打实的老神仙了,所以直接送了份重礼,你猜怎么着?那位老师伯大手一挥,说以后再来都可自由出入了,根本再用不着报备,咋样,我这事儿办得到位吧?”
孟寅极为得意,这一次送东西,一次到位!
周迟沉默得说不出话来,想了想,这一次没告诉这家伙残忍的真相。
但看着孟寅那期待的样子,他还是违心地竖起大拇指。
孟寅哈哈大笑,不知道为什么,上了重云山之后,他总觉得让周迟服气,会让他极为舒坦。
“如何了,你什么时候能破境?”
孟寅从怀里拿出些吃食,摆在两人中间,这一次好不容易有机会离开青溪峰,他自然要好好找周迟聊聊。
只是可惜他们这个境界依着山规还不能饮酒,要不然,绝不可能只是这些吃食而已。
抓了一块果脯丢在嘴里,孟寅一边嚼着,一边叹气道:“本来没看得这么紧的,但听说明年盛夏便是三年一次的内门大会了,峰内那边,指着我讨个第一回来。”
周迟也拿了一块果脯吃着,听着内门大会,也没有什么兴趣多问。
这类大比,各家宗门几乎都会组织,或是三年一次,或是四年一次,反正指在诸峰弟子交流,然后便要评出个第一第二来。
就像是周迟,在祁山的内门大比上,剑压所有年轻弟子,便成了当之无愧的内门大师兄。
不过……孟寅也才刚刚灵台境,就要拿第一?
周迟看向孟寅,终于开口问道:“什么第一?”
“你不知道?”
孟寅先是一怔,然后这才想起玄意峰这么多年,除去柳胤之外,也就周迟这么一个新弟子,不知道这事,好像也正常。
于是他耐着性子将内门大会的事情说了一遍。
重云山的内门弟子,境界最高只在天门,越过天门境之后,名义上便不是弟子了,而是会成为各峰的执事或是长老,再面对新招的弟子时候,被会被称为师叔。
像是**,其实就是朝云峰的执事,因为花了好多年,才越过天门境,踏入万里境,所以他在朝云峰,地位也不高,要不然也不会整日和外门弟子打交道。
修行境界,玉府之后,便是举步维艰,能够走到远处的,都是有大毅力的人。
而灵台、玉府、天门三境,就是诸峰内门弟子的境界了,内门大比,便会分为三等,同境而战,决出各自境界里的第一。
孟寅虽然才入灵台,但青溪峰那边觉得,只要他刻苦修行,到了明年盛夏,自然灵台圆满,到时候,自然有争夺这灵台第一的可能。
至于诸峰为何对内门大会如此上心,还是和那修行配额有关。
重云山会根据每次的内门大会诸峰弟子的名次来决定诸峰未来三年的修行配额。
像是玄意峰就无需多说,以往只有柳胤一人,她每三年都参加一次,但一来是势单力薄,二来,的确在玉府境内,她也只能算中等。
所以玄意峰的配额,自然也就是最少的。
不过这倒是无所谓的事情,毕竟整座玄意峰,也就两人,配额多少,其实对于她们来说,应该并不大。
至于如今,即便加上周迟,也不过三人罢了。
这偌大一座重云山,还能缺三个人的修行配额?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所谓大师兄二师兄这种说法,其实也就是按着名次来确定的,所以一直都会有什么像是今年还只是三师兄,三年后就变成大师兄的事。
不过像是什么灵台境的大师兄,遇到玉府境的内门弟子,也要叫一声师兄,而玉府境的碰到天门境的,也是这个道理。
而周迟当时的祁山内门大师兄,不止是天门境第一,还是整个内门第一。
听到这里的周迟,摇了摇头,他对这内门大会,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趣来。
参加又如何,在灵台境里取个第一?
那让孟寅如何自处?
孟寅笑道:“你们玄意峰的确没什么参加的必要,不过我要是在灵台境里拿了第一,白师妹是不是就对我更钦佩了?”
周迟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总是对那位白师妹念念不忘。
“对了,我听说这次内门大会师长们还是颇为重视,因为再过两年,便是十年一次的东洲大比了。他们要在这次大会上选一些有潜力的弟子好生培养,参加两年后的东洲大比。”
孟寅想了想,说道:“周迟,要不然你还是参加一下?”
在他看来,要是能被师长看重,那之后得到的好处,自然无法言说。
周迟看向孟寅,“且不说我能不能在明年踏入灵台境,就算是进入了,我拿到了好名次,宗门能给我什么?”
“是给我寻一位剑道宗师,还是找一柄我契合品质又极好的剑?”
和其余修士比较起来,剑修的确要更为简单,除去这两样之外,也就是那些平日里用来辅助修行的丹药。
再是别的,就几乎没有了。
周迟提得这两样,算是比较重要的了。
“……”
孟寅说不出话来,他当然是好心,只是有些时候,他说话不太过脑。
之后两人闲谈约莫半个时辰,孟寅的腰牌震动起来,见状这家伙叹了口气,急匆匆便和周迟告别,他外出时间到了,要回青溪峰继续修行了。
周迟笑着说道:“那就提前祝你成为灵台境的大师兄了。”
“那不必说,这一次先做个灵台境大师兄,下次内门大比,我就要做整个内门的大师兄!”
“到时候那什么许由,我就该和他讲讲道理了。”
孟寅哈哈大笑。
……
……
孟寅离开之后,周迟便准备继续修行,诸多窍穴里,如今神阙穴已满,下一个窍穴,是气海穴。
只是就在他准备上二楼的时候,藏书楼外响起些脚步声。
有些轻。
周迟看向门口。
是数月不见的柳胤回来了。
然后周迟皱了皱眉。
因为他发现,柳胤的脸色很苍白,如同一张无比惨白的纸,没有一点血色。
这意味着什么?
柳胤受伤了。
很重。
第二十七章 百草丹嘛,有的
脸色苍白的柳胤缓缓走了进来,扯出一个病态的笑脸,“周师弟,恭喜!”
与此同时,她拿出一个秀气的钱袋子,递给周迟,有些歉意道:“做师姐的,本来就该担起你的修行教导之责,只是……你现在得以进入内门,实在是可喜可贺,师姐没什么好东西,这里有些梨花钱,权当师姐的补偿。”
七洲之地,通用的钱币,便是梨花钱,因为外形似梨花,所以得名,铸造此物,要用到一种珍稀金矿,数量不多,如今几乎已经绝迹,因此梨花钱的数量已经不可再增。
这也使得七洲修士,都认可梨花钱的流通,修士之间的交易,便以此物来作为媒介。
这一袋梨花钱虽然不多,但很显然,凭着柳胤在这山中的地位,只怕也需要攒上多年。
周迟没伸手去接,而是问道:“柳师姐,在山下遇到麻烦了?”
上次柳胤匆匆和周迟见面之后,便下山去了,一去便是数月,如今这个样子归来,自然肯定遇到了些事情。
柳胤将钱袋子塞给周迟,虚弱一笑,“快收起来,你这修行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山中的配额不见得都够,买丹药也好,买符纸也好,都是花费。我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就是在山下受了些伤,不碍事,养一养就好了。”
说着话,她的嘴角更是溢出一道鲜血,让她的脸色变得有些潮红。
周迟皱起眉头,光看这架势,眼前的柳胤就绝不可能是如同她说的那样只需要养一养就好,她这伤势,甚至有可能伤到了本源,若无上好的丹药调理,只怕会留下无法逆转的道伤。
柳胤的天赋本来就算不上好,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办法踏足天门境,这要是再受一道无法逆转的道伤,其实就可以提前宣告,她的修行之路,几乎就要断绝了。
这种事情她自己不见得不知道,但还是将那些梨花钱给了自己。
周迟看着自己掌心的梨花钱,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或许也不是不太好看,只是有些……不适应。
“周师弟,即便……咳咳……成了内门弟子,修行也不要松懈,天门境是一道门槛,对寻常修士来说是这样,对咱们玄意峰弟子来说,更是如此。”
柳胤伸手擦去自己嘴角的鲜血,有些期待地看着周迟,“但我相信,你肯定能越过去的。”
周迟听着这话,看了一眼柳胤,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离开了藏书楼。
“周师弟……”
柳胤在后面喊了一声,很是疑惑。
……
……
青溪峰女弟子居多,就连那位峰主也是女的。
不过那位峰主的脾气和青溪的柔和大概有些不同,这些年虽说收敛不少,但兴许是因为年轻时候的脾气太暴躁,导致她收的那些弟子,脾气都有些暴躁。
顾鸢的脾气是最像年轻时候的青溪峰主的,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最受那位峰主喜欢。
“那家伙才回峰,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没说完?”
此刻顾鸢正盯着来到青溪峰的周迟,有些不满,孟寅现在担着青溪峰的期待,正是要好好修行的时候,怎么能再被耽误?
也就是眼前的周迟是玄意峰的弟子,要是换了旁的人,早就被她臭骂一顿了。
“顾……师姐。”
周迟看着顾鸢说道:“有些话忘说了,想着不能耽误孟寅修行,这才赶紧过来,说完了好,不然他修行的时候想着这件事,也容易出事。”
顾鸢听着这话,也点了点头,修行的确要心无旁骛才好,但凡心不静,便容易出事。
于是他只是看了周迟几眼,问道:“就在这里说几句话?”
周迟点头笑道:“至多不过一刻钟,说完我就走。”
顾鸢嗯了一声,指尖溢出一抹光华,朝着远处掠去,她转身之时,忽然问道:“柳胤呢?回山了没?”
她和柳胤关系不错,也知道她前些日子不在山中。
周迟点头笑道:“师姐已经回来了。”
顾鸢哦了一声,想着等过几日有空便去寻她好了。
不多时,孟寅来到这里,还没说话,周迟便一把将他拉到一侧的树下,看了一眼左右,周迟才开口,“有件事请你帮忙。”
见周迟这么严肃,孟寅点点头,“什么事。”
“帮我找一颗百草丹。”
周迟开门见山,倒是没有隐瞒。
“你疯了?!”
孟寅皱眉道;“你知道那玩意有多珍贵吗?”
百草丹是修士治疗伤势的上佳丹药,天门境以下的修士,服下一颗百草丹,毫不夸张的说,是能续命的。
这种丹药并不在内门弟子的配额之中,想要在丹房那边得到一颗这样的丹药,要么是为宗门立下大功,积攒功勋兑换,要么就是在一些大的修行盛事里为重云山增光,被山门赐下这样的丹药。
“我没记错的话,这次内门大会,在灵台境里拿了第一,就会有一颗百草丹。”
周迟记得孟寅是说过这话的。
“是有,但是你也太丧心病狂了吧?我他娘的还没比呢,这东西你就预定了?!”
孟寅虽说之前是说过这话,但实际上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真的能在内门大会上夺魁。
“不,我是说,既然内门大会能赐下,那么山中肯定有这丹药,能不能想点办法,找人买一颗?”
周迟掏出那袋子梨花钱。
“你这点钱也不够……啊?”
周迟想了想,收回那袋子梨花钱。
又递出一个明显不是凡物的古朴吊坠,“用它换一颗。”
这东西很显然比当初周迟送出去的那块玉佩要值钱得多。
换一颗百草丹
都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寻常少年,再加上孟寅的眼光本就不错,他自然能看出这东西的好来,他狐疑地盯着周迟,“你这家伙,我早就知道不对劲,明明出身那等世家大族,非得装穷,现在装不下去了吧!”
他接过吊坠,随口问道:“你要那玩意做什么?”
周迟说了柳胤的事情。
孟寅顿时来了精神,“不错,周迟,你果真跟我一样,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少年。”
周迟不说话。
远处的顾鸢咳嗽一声。
周迟长话短说,“你赶紧把东西搞到手,给我送来。”
孟寅摆了摆手,回了个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就好的眼神。
周迟这才感激地看了一眼孟寅,这家伙虽说脑子不太好,但该说不说,情义还是很足。
……
……
重新折返玄意峰,藏书楼那边,柳胤还在这里等着。
看到去而复返的周迟,柳胤没有埋怨,只是仍旧不解。
“师姐,我去为你讨了杯宁神茶。”
周迟端着茶水递给柳胤,柳胤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这位师弟不打招呼突然离开,是去为她寻茶了。
宁神茶虽说不是什么珍稀之物,但对理气也有些用,她此刻倒是也需要。
因此柳胤很快便接过来,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
“周师弟,这茶……”
她喝下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对,因为此刻口齿里,有着草药的清香。
茶水入口之后,更是化作一道暖流,朝着她的玉府涌去,开始修复她的伤势。
周迟说道:“茶里有颗百草丹。”
柳胤猛然抬头,看向周迟,“周师弟,你……”
百草丹是什么她自然知晓,这样的东西,自己这个师弟怎么能有?
“我与那青溪峰的孟寅是好友,托他寻的。”
周迟没有犹豫什么,笑着说道:“算我欠他个人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师姐这伤要是不治,只怕会有大问题。”
“师弟……”
柳胤的一双眸子里,此刻满是水雾,在山下厮杀受伤的时候,她没哭,但到了此刻,眼泪却好像有些忍不住了。
“那可是一颗百草丹啊,即便是青溪峰都没有多少,师弟,你知道你为我,欠了……多大的人情吗?”
柳胤还是有些难过,原本自己作为师姐,就该照顾师弟的,但为什么反过来是师弟在照顾自己?
她想到这里,眼泪到底还是流了出来。
周迟却是早就知道自己这位师姐会这样,才会先直接将百草丹丢入宁神茶里化开,不然她大概是怎么都不会吃的。
“师姐送了一袋子梨花钱,师弟便还个礼。”
周迟笑了笑,“师姐的修行境界想来更重要,至于人情,总是能还。”
“不过即便吃了百草丹,师姐这伤,只怕没有个一年时光,也很难完全康复。”
柳胤说不出话来,上了玄意峰这么多年,自己那位师父又常常闭关,可以说平日里都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玄意峰,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苦难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可哪里想过还有人会帮自己的。
这一刻,她过去的所有委屈,大概都随着那杯茶,给咽下去了。
“师姐,能说说是怎么受的伤吗?”
周迟看着柳胤,不去提百草丹的事情。
他的确是去青溪峰求过百草丹,但是孟寅哪里有这么快?
他刚刚拿出来的百草丹,自然是他随身带着的。
至于怎么来的?
他作为祁山内门大师兄,身上有一瓶百草丹,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至于为何要找孟寅帮忙。
周迟叹了口气,谁家好人能随便拿出百草丹来?
第二十八章 脸红红的师姐
柳胤收敛情绪,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师弟,你知道吗?不只是重云山,东洲所有的修行宗门,弟子们都不是只有修行。”
周迟点点头,这种事情他当然知道,一座修行宗门的运转极为复杂,要是所有弟子都只是修行,那么最简单的就是那些修行所需的丹药,谁来提供?
所以一座宗门,分工不同,修士们通力协作,才是常态。
“四峰弟子,有人炼丹,有人炼器,有人负责种植灵药,都是有轮班的,但最重要的,还是传道。”
柳胤缓缓开口,“这传道,便是让山下百姓们心中生出敬意,让他们信奉我重云山,以求山门香火鼎盛。”
周迟点头,一座宗门有所谓气运一说,在某地占据某座山头,建立宗门之后,便要布道,让周遭生灵信奉,以此占据本地香火,只有香火鼎盛,宗门气运才会绵长,这种益处在冥冥之中影响一座宗门,新收弟子是否天赋更高,宗门修士修行是否顺遂,都和这香火气运有关。
所以一座宗门首要的就是维护信徒。
而维护手段就比较多了,一个是时不时有修士深入村落郡县,为百姓们诊病,赐下一些不紧要的丹药。
其中最重要的,还是维护一地的安定。
一些邪道宗门掳掠百姓也好,还是那些喜好吃人心肝的妖魔也好,甚至是那些死后不入忘川而成的鬼物也好,这些东西时不时扰乱人间,便需要当地宗门派人清除。
要是坐视不管,一个是百姓数量会不断减少,第二个就是在百姓心中,宗门的威信便会一直下滑。
可若是当地宗门的威信不存,那么百姓自然也就不会供奉。
失去了香火,宗门自然凋零。
这便是所谓的传道。
玄意峰的弟子,不会其余手段,只会修行剑道,剑修又是杀力强大的存在,所以维护一地安定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都会落到玄意峰弟子的头上。
而这些年玄意峰弟子只有柳胤一人,那么自然是她要时不时下山才行。
这些年,她大大小小,已经受很多次伤了。
“这一次在山下和其他几峰的师弟,碰到了一头天门境的鬼物,一时不察,受了些伤。”
她尽可能说得轻一些,但实际上,其中的凶险,周迟已经能够想象。
一头天门境的鬼物,柳胤这个玉府境的剑修,能够捡回来一条命,已经是大幸了。
“还是多亏苍叶峰的符师兄,若不是有他在,只怕这次便回不来了。”
苍叶峰符千越,正是这次的带头人。
柳胤长舒一口气,当时的凶险,也是让她久久不能忘怀。
周迟挑了挑眉,又有苍叶峰的事情?
“那位符师兄,是什么境界?”
周迟看似随口一问。
“是天门境。”
柳胤说道:“要不是这个境界,他也不能救下我来。”
周迟想了想,说道:“还真是要多谢这位符师兄了。”
柳胤也点了点头,想着那位符师兄的长相,然后偷偷看了一眼周迟,想着那位符师兄,生得没有自己这个师弟好看。
周迟忽然转过头,看向自己这个师姐。
柳胤被吓了一跳,脸有些红。
“对了,师弟,明年的内门大会,我恐怕不能参加了。”
柳胤眼神慌乱,倒是在脑子里找到了个新话题,缓解了尴尬。
“嗯……师姐还是需要好好养伤才是,这一年山中也不能让师姐再下山吧?”
作为曾经的祁山内门大师兄,周迟很清楚其中的流程,毕竟那些年,除去修行之外,他做得最多的,就是下山杀人。
准确来说,有些时候不是人。
不过最后祁山覆灭那日,他也是在圣灵山,杀人。
祁山也不会让受伤的弟子在伤势尚未好转之前继续下山的,想来在重云山也是如此。
“至于内门大会,师姐不参加便不参加就是,也没什么紧要的。”
对于内门大会,周迟不太感兴趣,更何况孟寅既然说要去争那灵台境的大师兄,他要是参加,那孟寅还能当上大师兄?
“宗门让不让我下山再说,只是我没办法参加内门大会了,就得你参加了。”
柳胤看着周迟说道。
“嗯?”
周迟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参加,就得我参加?
柳胤说道:“因为山规里说,内门大会,四峰的内门弟子,最少要有一人参加。”
周迟说道:“就不能不管这个山规吗?”
柳胤点了点头,“其实这个山规,并不是强制的,可以不管。”
周迟松了口气。
“但是……”
柳胤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周迟说道:“师弟,如果四峰中某一峰没人能在内门大会上拿到名次的话,那么之后三年的修行配额,就会被取消。”
“这个改不了。”
“?”
周迟有些疑惑,但随即低声骂了一句。
一座山峰,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被取消,这意味着那座山峰的弟子此后的日子都会过得紧巴巴的。
不过对于其余三峰还好,至少是有些底蕴在的,但对于玄意峰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更何况,其余三峰真能运气差到没有一个人拿到名次?
如果此后三年没有修行配额,那位峰主还能安然闭关?柳胤还能修行?最主要的是,重新开始的周迟,能耽误三年?
“山中一直以各峰成绩来确定未来的配额分配,这也是一种激励的手段,苍叶峰那边,已经连续两年分到最多的修行资源了。”
柳胤轻声开口,这些年,垫底的,就只能一直是玄意峰了。
“那意味着,在盛夏之前,我需要破境,然后在夏天的内门大会上,拿个名次。”
周迟总结了一下。
柳胤点点头,“师弟,就是这样的。”
周迟不说话,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当然不算有什么大问题,可问题是,他这个人……
算了。
周迟摇摇头。
“师弟,抱歉啊。”
柳胤有些自责,要不是她受伤,也不至于把这样的事情交给周迟。
依着她的境界,往年内门大会,虽说不至于夺魁,但拿个名次是没问题的。
但师弟……能行吗?
柳胤咬咬牙,说道:“要不然我到时候带伤参加,总归不能让之后三年都没修行配额啊。”
她一双眸子里有些水雾,看着有些……
周迟有些无奈,“师姐,你是一点都不相信我吗?”
“师弟,对不起啊。”
柳胤脸红红的。
「我先说,这章真短,但是我觉得断在这里真的很好啊,脸红红的师姐,真的好可爱啊。」
第二十九章 爱吃火锅的,不爱吃火锅的
十几日后,孟寅送来了那颗百草丹,只是这家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竟然没在玄意峰停留多久。
看起来青溪峰那边,到底还是把内门大会和孟寅看得极为重要。
只是不知道这家伙这次短暂离开青溪峰付出了什么代价。
周迟看着那颗百草丹,仔细观摩之后,然后将其丢入了一个瓷瓶里。
有了孟寅送来的这颗百草丹,那事情就算是有始有终了,之后即便有人查到柳胤身上,也有了交代。
至少百草丹的来路是说得清楚的。
此刻的周迟,坐在窗边,看向的地方,是远处的苍叶峰。
那座山峰离着玄意峰很近,也很远。
重云山四峰,朝云峰是主峰,名义上的宗主所在之地,不管下代宗主出自哪座峰,最后都是要来朝云峰的。
不过这样的事情倒是极少发生,因为历代宗主若是有属意的继承人,便会早早带入朝云峰亲自培养,直到继承人堪当大用之后,便直接继承宗主之位。
这一代的重云山宗主年纪还不大,正在壮年,虽说也早收了几个弟子,但境界都还不高,想要换代,理应还不够。
要不然为何诸峰的大人物都认为,苍叶峰的西颢更接近那个位子呢?
师兄传师弟这种事情,虽然不常见,但终究是有的。
更何况,朝云峰这些年隐约有些式微,而苍叶峰的势头正盛。
峰内长老无论是境界还是数量,都冠绝四峰。
至于内门弟子里,最有希望成为这一代重云山内门大师兄的那位,也在苍叶峰。
峰主西颢,正是重云山里仅次于宗主的强者。
想着这些事情,周迟有些不解,既然不管怎么看,那位掌律看着的只有宗主之位,那玄意峰怎么会出现在他眼里呢?
“针对玄意峰,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周迟喃喃自语。
是的,他已经推测,这些日子他遭受的事情,和柳胤遭受的时候,或许身后都有苍叶峰的影子。
可假设这些都是苍叶峰在后面有意为之,那么为什么呢?
所有人做事情,都需要有个理由。
那苍叶峰针对玄意峰的理由是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那少得可怜的修行配额?还是说,那位一直闭关不出的玄意峰主,和苍叶峰有什么大仇?
周迟想来想去,都没有想明白,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其实想不明白,还是因为自己入山的时间太短,知道的东西太少,少了许多判断的依据。
既然如此,那就暂时不要再想了。
他拿起那册玄意经,去一侧盘坐下来,将悬草横在膝间,这些日子虽说一直在研读这册玄意经,但他也没有忘了养剑。
剑修养本命剑,那是一辈子的功课,马虎不得。
悬草如今与他的联系比起来之前紧密了许多,想来再有一些时日,就可以剑随心动了。
至于那册玄意经,周迟翻来覆去翻看之后,也颇有些新的感悟,他越发觉得自己以诸多窍穴滋生剑气的路子并没有错。
别的不说,就说如今的方寸境,周迟觉得和之前的自己比较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如今的自己,可以随意碾杀当年同样是方寸境的自己。
不过既然明年盛夏就是那场内门大会,柳胤注定无法上场之后,周迟就不能像是之前那样慢悠悠了。
所以在他这些日子的摸索下,大概确定了身体里的诸多窍穴,能够滋生剑气的,大概只有九处。
在得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周迟更是觉得自己是走对了路。
九是极数,这契合大道。
原本打算将这九大窍穴都填满剑气之后,这才要往前走一步去往灵台境的周迟,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样消耗的时间太长,他无法在盛夏的时候进入灵台境。
进入不了这个境界,他也就无法参加内门大会。
最后他做出决定,在填满气海穴的时候,便破境。
……
……
除去冬至那天的薄雪之外,整个冬天,重云山都没下雪。
但还是很冷。
所以山中境界不够的修士们,煮起了火锅。
这是庆州府的特产,据说是当年拉纤的纤夫发明的,他们常年泡在水里,浑身都是湿意。
吃上一顿滚烫麻辣的火锅,出身透汗,就将那些湿意都带了出去。
后来此物流传到整个庆州府,百姓们也极为喜欢。
久而久之,逢年过节,庆州府的百姓们就会吃一顿火锅。
修士们也是从百姓变成的修士,在没有修行到那种淡看世间一切的境界的时候,自然也还有些口腹之欲。
吃火锅,变得很寻常。
……
……
玄意峰有人在吃火锅。
没有周迟。
裴伯下厨,对面坐着柳胤。
看着锅里翻腾的红汤,不断浮沉的花椒,夹着一块毛肚的裴伯闻着牛油的香气,只觉得饿。
脸色苍白的柳胤没有动筷,她有些没心情。
裴伯难得没去看柳胤,只是看着自己筷子夹着的毛肚。
柳胤看着远处,是藏书楼方向。
就这么看着,就到了初春时候。
山上的许多树都抽出了嫰芽,青绿青绿的。
春至到了。
藏书楼轻轻响起了一道剑鸣声。
周迟睁开了眼睛,剑气一瞬间从双眸里撞出,四散而开,惊得四周书架上的书簌簌作响。
像是一场大风。
随着周迟深吸一口气,那些剑气才停歇。
他填满了气海穴,也同时再次踏入了灵台境。
之后他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两件事,其中一件是搭建灵台,但大小,需要深究。
第二件事,则是继续让剑气填满下一个窍穴。
中府穴。
不过他并未立即开始,而是低头看了看腰间写着自己名字的腰牌,沉默了很久。
……
……
苍叶峰吃火锅的人很少,西颢更是不喜欢。
他是归真境的大修士,早就对这些东西没了兴趣,此刻他站在竹楼下,看着眼前的树枝。
上面结出了绿芽,昭示着春天来了。
林柏来到这里,开门见山说道:“师兄,灵台了。”
西颢说道:“听说他在老松台那边,对**曾说过一句话。”
林柏茫然开口,“师兄赐教。”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与他多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说修行的事情,他便说,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西颢说道:“如今来看,修行这条路,他虽然后发,但却真没停下脚步。”
林柏说道:“天门之前,只要肯下苦功夫,都是能走到的。”
这已经是修士里的共识,没有人会反驳。
除非那种天赋真的糟糕到了极致的人。
“既然灵台了,那就能参加内门大会了。”
西颢感慨道:“还是个剑修,真是好久不见。”
林柏想要跟着感慨两句,但一琢磨,便想着自家师兄说的没那么简单,但犹豫了许久,还是有些不忍心地说道:“师兄,他到底是有些无辜的。”
“何止有些,简直太无辜。”
西颢看着自己这个师弟,“但又怎么样呢?”
听着这话,林柏便知晓自己师兄的心思是不会改变了,因此他只是点头,轻声道:“师兄,我知道了。”
西颢没有再去说周迟的事情,而是说道:“林柏,你这颗道心,还是不够坚定。”
林柏说不出话来,只是想着,要变成师兄你这样,才能说得上道心坚定吗?
……
……
进入灵台境之后的日子里,周迟做的事情,只有三件事。
养剑、翻看那册玄意经、用剑气填窍穴。
他甚至都没有再离开过藏书楼。
这当然不是什么问题,那些属于他的丹药,柳胤自然会去替他拿回来,这位师姐在峰里养伤,时间很多。
不过柳胤除去每次送来丹药之外,其余时候,虽说很想和周迟说些话,但还是忍住了。
她很清楚,自己这位师弟现如今每一刻时间都很重要,可以说整个玄意峰都在他的肩上。
所以她也只能默默看着他。
一日清晨。
周迟结束了一夜的修行,活动了筋骨,刚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再有约莫四个月,便是内门大会。
他已经填满了两个窍穴,第三个窍穴的剑气,也已经填入不少,大约一半。
而灵台的搭建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像是之前那样,拼命将灵台搭建得很大,他思来想去,不断推演,最后只是决定将灵台的大小控制在气海穴和神阙穴之间。
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让灵台包裹这两处窍穴。
这是一种冒险的尝试,但不管对错,从周迟开始用窍穴代替玉府滋生剑气开始,他的路,就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这条新路能走到何处,暂时还不知道,但周迟充满信心。
忽然,看向窗外的周迟眼神有些变化。
因为他看到了柳胤在藏书楼外,拦着一个年轻男子。
脸色有些苍白的柳胤看着来人,请求道:“就让我去吧。”
而那个年轻男子只是摇头,微笑道:“柳师姐,你既然受了伤,就该好好养伤才是,莫要再操心了。况且这些事情,本就是我们的责任,哪里有人只享受,不付出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很显然就是想让藏书楼里的周迟听到。
很显然,他的目的达成了。
周迟离开窗边,转身下了楼。
「终于又出现火锅了,老读者都知道,我几乎每本书都有火锅……很希望你们尝试一下火锅,真的很好吃,当然一定要来重庆吃才最正宗。」
第三十章 豌豆尖老了也能吃,为什么要丢掉
“师弟,这是苍叶峰的郭师弟。”
周迟走出藏书楼,刚到门外,已经到门口的两人正好碰到了他,柳胤看了一眼周迟,眼里有些愧疚。
“苍叶峰,郭新。”
年轻弟子自报家门,看着周迟,笑道:“先恭喜周师弟,能够通过内门考核,成为我重云山的一份子,更是成为这数年来玄意峰的又一新人。”
周迟拱拱手,“多谢师兄。”
“不过,既然成为了我重云山的内门弟子,那么就肯定是要为宗门做些事情的。”
郭新话锋一转,直白道:“想来周师弟也知道了山中分工不同,各有职司吧?”
周迟点点头,说道:“师姐已然告诉过我。”
“那很好,看起来柳师姐还是知道该做些什么。”
郭新看了一眼柳胤,眼里倒是有些满意,不过这样的情绪,似乎不该是一个师弟对一位师姐生出来的。
周迟微不可查皱了皱眉。
“既然如此,三日后的辰时,便在内峰集合下山吧。”
郭新看着周迟,“我已经通知到你了,若是你到时候不来,是要受山规处置的。”
“到时候由我领队,不必太过担心,也没什么凶险的,若是没问题,说不定半月便能够回山,不会耽误什么。”
郭新看着周迟说了些话,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柳胤,“柳师姐,别的,你来告诉他吧。我还有旁人要通知,就先走了。”
他这句话的语气隐约有些吩咐的意味。
反正并未将柳胤当作师姐那般尊敬。
兴许这就是出身苍叶峰的底气,也兴许是因为玄意峰在山门里,太没有存在感了。
说完话,他转身便走了,并不停留。
周迟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这才看向柳胤。
柳胤看着周迟的眼神里满是愧疚,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师弟……”
柳胤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只是说了一半,便被周迟无奈摆手打断,“不要再道歉了,师姐。”
这个世上哪里有那么多谁对不起谁的。
这样一来,柳胤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周迟主动开口问道:“是下山传道的事情吧?”
柳胤点点头,轻声道:“本来依着门规,内门弟子入内门一年内,是不需要做些什么的,在一年之后,才会做些事情,只是……”
“只是我们玄意峰,就只有我和师姐两个人,师姐又正好受了伤,所以有些事情,当然要我来做。”
周迟又不笨,自然能猜到其中的缘由。
柳胤点头,但很是担忧地说道:“只是你过几个月就要参加内门大会,这下山一趟,又要耽误些时间修行。”
她看着周迟,满眼都是担忧,想着要是自己这师弟又耽误了些时间,内门大会上,只怕想要拿名次,就更难了。
“要不然……我去寻师父,让她出关,去说说,按理说,依着现在咱们这情况,山里肯定会考虑的。”
柳胤犹豫了片刻,开口说话,整个人眼眸里有了些光亮。
她口中的那位师父,自然就是峰主御雪,虽说御雪的境界没有其余几位峰主高,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是峰主,说话就是肯定有些份量的。
“师姐,峰主既然在闭关,去冒昧打扰,很容易让峰主修行出岔子的,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山一趟,不是说顺利,半月就能归来吗?”
周迟开口阻止柳胤,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害怕打扰那位不曾谋面的峰主修行,而是……他其实也想下山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最开始上山,外门弟子应麟莫名其妙的便开口挑衅,此后内门考核,又是那位苍叶峰的灵台圆满薛运,如今又是苍叶峰的郭新。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周迟却清楚地能感受到,这一切,都是苍叶峰故意为之。
让周迟下山传道,看似合情合理,但实际上,这件事非要他参与吗?
换句话说,一个灵台境的周迟,整座山就找不出第二个人替代了?
所以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答案。
他们在针对自己。
但自己表面上是一个天赋寻常的弟子,又不结仇,有什么好值得针对的?
那么事情就很明显了。
苍叶峰是在针对玄意峰。
可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这样凋零的玄意峰,有什么值得被针对的?
如果想要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就只好凑清楚去看看了。
“师弟……”
柳胤百感交集,想说些什么,周迟却提前说道:“师姐能去给我找一本山规来吗?”
“嗯?”
柳胤一怔。
内门弟子入门之后,自然是要由各峰长辈带着通读山规的,对一些规矩甚至还要解释。
但玄意峰人太少,柳胤又经常不在山中,所以这一项流程,其实周迟还没走。
“要最新的,最全的。”
周迟笑着说道:“麻烦师姐了。”
……
……
苍叶峰主西颢不喜欢吃火锅,峰内的弟子们,又对这位峰主极为崇敬,所以耳濡目染之下,很多弟子都不吃火锅。
林柏是个例外。
他早就已经是万里境的修士了。
在世间可称大修士。
这样的境界,早就寒暑不侵,无需进食了,但还是很喜欢吃火锅。
或许是因为他就是庆州府人氏。
不过他和大多数本地人不一样,他喜欢吃鸳鸯锅。
外面一圈红汤,里面则是清汤。
也就是他的身份在这里,若他只是个寻常百姓,一定会被人鄙视。
或许也有人在鄙视他,只是碍着他的身份,不敢表现出来。
“林师叔。”
一个年轻弟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躬身对着林柏行礼,正是之前去玄意峰的郭新。
“坐。”
林柏从清汤里捞了一筷子豌豆尖,“他们都说火锅最好吃的是毛肚和鸭肠,黄喉也不错,但我总觉得,豌豆尖才是最好吃的,不过这个时节过了些,已经有些老了。”
众所周知,豌豆尖要在年关前的时候才最嫩,最好吃。
郭新坐下之后,笑着说道:“师叔要是喜欢,其实可以让药圃那边种一些,那样一年四季都会有很好吃的豌豆尖了。”
林柏摇头,“这些东西,该是什么时候吃,就要什么时候吃才好,变了时节,便不是那个感觉了。”
郭新不懂这里面的区别,但既然对方是师叔,那么师叔说的,那就自然是对的。
他看着自己身前的碗筷,没有伸出手去拿,他不喜欢吃火锅,也不敢跟林柏一起吃火锅。
“师叔,事情已经办好了,到时候周迟会下山。”
郭新轻声说了一遍做的事情。
林柏吃着火锅,听着他说的那些话,想着虽说豌豆尖老了,但也不是不能吃。
“不要他死。”
林柏夹了一块毛肚放在自己的油碟里,缓缓开口。
郭新一怔,随即问道:“师叔,这是峰主的意思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郭新就后悔了,因为很多时候,在苍叶峰,林柏就等于西颢。
他们是亲师兄弟,林柏更是西颢最信任的人。
他们的意志必然一致。
“我说,不要他死。”
林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说了一句话。
郭新没马上说话,他琢磨着那句话的头两个字。
片刻后,他缓缓看向林柏。
他忽然不太后悔了。
但因为火锅的汤在沸腾,他们两人之间泛起一道白雾,郭新没看清楚林柏的表情。
……
……
三日后的清晨。
周迟从藏书楼里走出来,要前往内峰。
这一次他腰间悬着剑。
没建造玉府,飞剑无处可藏,只能随身带着。
裴伯在楼外扫着落叶。
看到周迟出来,裴伯停下手里的动作,笑呵呵道:“这样一看,真是像个剑修了。”
今日的周迟一身青衣,腰间悬剑,加上不错的面容,自然有那市井说书先生故事里的剑仙风姿。
周迟笑了笑,打趣道:“裴伯年轻的时候肯定更为丰神俊逸。”
听着这话,裴伯极为满意,仰起头笑道:“你这小子,没什么好的,也就是爱说点实话了。”
周迟再次无语。
这谁都听得出来的客气话,在您老眼里,那就是实话了?
不过他要是切实去好好观察裴伯,就肯定会知道,依着裴伯的性子,只要他觉得这话是真的,那这话就只能是真话。
“去吧。”
裴伯懒得去看周迟的表情,只是开口,“不要误了时辰。”
听着这话,周迟点头,就要离去。
裴伯看着周迟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喊道:“记得回来。”
周迟没回头,只是回应道:“好。”
第三十一章 云海渡
来到内峰,周迟除了看到那位苍叶峰的郭新之外,还有两人,也算是眼熟。
正是一年前,指使应麟找自己麻烦的王师兄和唐师兄。
这两人,也都是苍叶峰的弟子。
不过和应麟的命运不同,这两人通过了内门的考核,已经成为了内门弟子,并且在前些日子,破境入了灵台。
比周迟要早一些。
“王渊,唐俞,灵台境。”
郭新开口道:“这两位也是苍叶峰的弟子,本来也才入内门不久,理应好好修行,但听说山下有事,也是自告奋勇要为山门尽一份力。”
“既然师长们在尽心教导我们,我们理应要报答的。”
王渊赶紧开口,唐俞也在一旁点头。
周迟只是微笑道:“两位师兄果然是我辈楷模。”
郭新笑了笑,指了指另外的两人,一男一女,“那位是朝云峰的何丰师弟,那位是青溪峰的许槐师妹。”
“也都是灵台境。”
“对了,这位是玄意峰的周迟师弟,也是灵台境。”
听着这话,何丰和许槐都看了过来,玄意峰很多年不曾有过新弟子,如今来了一个,他们自然也是有些好奇的。
“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他们在打量着周迟的时候,周迟其实也在打量他们。
这里除去他之外,一共五人,三个苍叶峰弟子,其余就是每座峰一人了。
郭新是玉府境,其余人包括周迟,都只是灵台境。
不过除去他之外,其余人,都不是和他同一批上山的新弟子。
只是这其余几人,依着曾经天门境的周迟眼光看来,都是天资寻常之辈,估计在各自峰内,都没有资格去参加内门大会,所以才会在内门大会前夕被派出来做事。
“既然人到齐了,那咱们便下山了。”
郭新看了周迟一眼,便率先朝着山下走去。
其余几人都没说话,只是跟了上去。
……
……
下山之后,一行数人往西北而去,而且看郭新的意思,也并不着急,走了十余日,才走出不过数百里。
本来按着东洲的修士出行习惯,若是路途较远,除去那些大修士,凭着一口气机,就要横渡万里,其余修士,都会选择云海渡船。
那是由大修士和阵法大家在云海里开辟出来的“天河”。
天河纵横交错,在云海里宛如一张蛛网,覆盖整座东洲,在云海渡船行于天河之中,速度比寻常修士赶路要快出不少。
云海渡船由朝廷管制,大汤朝在东洲设有无数的“云渡”,那也是类似于寻常渡口一样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云渡只给修士提供出行便利,根据路途长短,收对应数量的梨花钱。
大汤朝甚至还设立得有专门的云海司来负责云海渡船的诸多事端。
东洲的大宗门都有自己专门的云渡和云海渡船,云渡离着宗门所在地不会太远,这种云渡和寻常的云渡又有不同,除去自家的云海渡船之外,其余云海渡船,不可在宗门所属的云渡停靠。
至于东洲之外,也大多如此。
虽说周迟众人此行只有数人,并不适合云海渡船出行,但重云山也是有些小的云海舟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郭新没有选择云海舟出行,而是走官道。
“郭师兄,这次下山具体是做什么,能否透露一二。”
下山做事,也有很多种,诸如重云山在别处买了些灵药也好,还是炼器所需的矿物也好,需要有弟子护送带回山中,不过这几人境界太低,很显然并不适合。
毕竟重云山虽然在庆州府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宗,但也总会有些山野散修,邪道巨擘铤而走险,大不了抢夺之后,销声匿迹便是。
而简单一些的事情,就是在庆州府内帮一些百姓看诊治病,这样又太简单,只需要带些寻常丹药,给那些百姓吃了,自然药到病除。
但如果说是这样,那自然不用这么多人,有个一两人也就是了。
本来这些事情在山中郭新就该提前告知的,但他却一直不说,周迟眼见这十几日过去,其余人似乎都不在意,只好自己开口了。
郭新笑道:“在河川郡,出现了一头玉府境的妖魔,这些日子,专吃百姓吃人心肝修行,那里的百姓苦不堪言,请求我重云山除去妖魔,山中便派遣我们下山了。”
天底下的妖魔大概分两类,一类是北方妖洲的妖修,他们有自己的修行之法,对吃人并无兴趣,除去是妖族之外,和寻常修士没有什么区别。
这类妖修和人族虽然说不上是相处十分融洽,但至少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和人族修士有贸易往来。
一些只产于妖洲的修行资源会卖到人族六洲,而妖洲没有的东西,人族也会贩卖过去。
但在人族六洲之地的那些妖魔就不同了,他们往往是一些野兽机缘巧合之下得以生出灵智,因为没有系统的修行之法,所以往往会自己摸索出来一些修行之法,但这些修行之法要么是上限极低,要么就是剑走偏锋,诸如以人族为食辅佐之类的。
他们数量不多,境界也不高,对修士们产生不了什么影响,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就是极大的威胁。
所以一旦有妖魔闯入百姓居所,百姓们便是无力反抗的。
这个时候百姓们就只能依靠朝廷了,只可惜如今的大汤朝也是摇摇欲坠,那位皇帝更是一意玄修,虽说东洲还说不上民不聊生,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过好在朝廷虽说式微,但大部分州府都有一座坐镇的修行大宗,为了百姓香火,他们自然会管这些事情。
“既然是有妖魔吃人,那我们为何不乘坐云海舟快速前往河川郡除去妖魔,早日解除百姓危难呢?”
青溪峰的那位女子修士许槐开口询问,河川郡离着重云山数千里,若是坐云海舟,要不了多久。
听着这话,周迟看了一眼许槐,没说话。
但他已经知道答案。
郭新看着许槐笑道:“许师妹,怎得问出这么糊涂的话?不让那妖魔多吃些人,我们除去那妖魔的时候,百姓怎么会感恩戴德?虔诚信奉我重云山。”
许槐一怔,她上山的时间不算长,境界也不够高,还做不到所谓的看淡俗事,听着这话,她张了张嘴,只是刚要说话,就被身侧的何丰扯了扯衣袖。
“郭师兄说的是,我等受教了。”
何丰接过话头来,不让许槐继续问下去。
郭新注意到了许槐的表现,却不以为意,“许师妹还是上山时间太短了,再过些时间就知道了,什么仙凡有别,我等上了山,就是那些寻常百姓嘴里的山上仙师了,早就不一样了。”
许槐说不出话来。
郭新转过头,看了一眼周迟,笑道:“看起来倒是周师弟已然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
周迟没回答,只是转移话题道:“既然那头妖魔已经是玉府境了,看起来这趟全然要依仗郭师兄才是。”
“也不尽然,周师弟既然是剑修,杀力卓绝,自然也是要出大力的。”
郭新笑道:“不过周师弟不必担心,这等妖魔,虽然开了灵智,有了些造化,但都是蛮力罢了,自然好杀。”
周迟笑道:“不管怎么说,师兄都是领队,境界又高妙,肯定是师兄出手,我们几人,在一旁辅助了。说起来也辛苦师兄,若不是有事下山耽误了修行,只怕此次内门大会是要夺魁的。”
听着这话,郭新微微一笑,“师弟抬举了,倒是这趟下山耽误了周师弟修行,玄意峰今年,还要靠周师弟啊。”
对此,周迟只是笑道:“师兄有句话还是说得很对,既然上了山,哪里有只享受,不出力的道理。”
郭新很满意,拍了拍周迟的肩膀,“孺子可教。”
周迟不语,只是笑了笑。
第三十二章 好一场算计
之后的十余日,郭新依旧走得慢慢悠悠,他是领队,这一切都是他说了算,旁人就算有异议,也没用。
苍叶峰的王渊和唐俞两人自然唯郭新马首是瞻,不会说些什么。
而且他们本来也不在意。
至于许槐,虽说很是不满,但却也做不了什么,其中好几次,她想要找郭新再说说,都被朝云峰的何丰给拦住了。
何丰觉得他们境界不高,在各自峰中本就不受器重,得罪了境界更高的郭新,得不偿失。
这天日暮,几人在一条小河旁过夜。
点了两堆篝火,一堆是郭新和王唐两人,另外一堆,则是周迟三人。
半夜,周迟离开篝火那边,在河边开始养剑和淬炼剑气,这光是赶路,便已经花了一月时间,按着这个速度,约莫还有半月时间才能到河川郡,到时候不知道那郭新还要找出来什么理由暂歇,等到他们除去妖魔之后,只怕内门大会也已经开始了。
即便能在开始之前返山,难道自己就不会在这过程中受些伤吗?
到时候他参加不了,玄意峰又没有旁人,即便是柳胤坚持带伤参加,只怕也不会拿到名次。
所以这就是苍叶峰的阳谋吗?
以下山传道为由,让唯一能可能拿到名次的自己下山,无法参加内门大会。
无法参加,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便理所应当地被削除。
如此一来,事情明了。
虽然还是不知道为何苍叶峰要这么做,但……
“何师兄,郭新明明这般是在不顾那些百姓的生死,话说得难听点,他也是杀死那些百姓的同谋!”
周迟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听声音,是那位许槐师姐在说话。
河边,何丰一脸无奈,低声道:“师妹!该低头就低头,有些事情,咱们管不了!”
许槐怒道:“怎么管不了,我现在就起身去河川郡!”
“许师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傻,别说你擅自离去,要不要事后被宗门治罪,就说你到了那河川郡又如何?依着你的境界,你能杀了那个妖魔?最后结果,就连你也得搭进去!”
何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一颗善心,但这东洲九大州府,亿兆生民,苦难者比比皆是,你管得过来吗?”
“个人何其渺小,能独善其身就已经难得,若是有些余力,护着家人,护着好友,便已经了不起,师妹你想做那种庇护苍生万民之辈,那除去努力修行之外,别无办法。”
何丰看着眼前的许槐,他无比能理解自己这位师妹,可理解归理解,除去理解之外,还能如何?
“修行当真有用?”
许槐不满道:“那些青天,已经高高在上,那般厉害,为何不曾出手拯救万民?”
听着这话,何丰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犹豫道:“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举手投足间恐怕都有因果缠绕,也不是能随意出手的吧。”
许槐不说话,但很显然她不满意这个答案。
何丰只得说道:“师妹,既然无法,便只能认命。”
许槐咬咬牙,还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丰苦口婆心,“师妹,无法渡人之时,总要先保己身。”
许槐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何丰再叹气,他和这位许师妹是同时上山的,因此平日里私交还不错,虽说后来各自去了朝云峰和青溪峰,但交情不减,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站出来硬着头皮为这位师妹打圆场。
不远的暗处,将所有对话都听了的周迟,沉默片刻,便开始继续去剑气填窍穴。
这两人说了很多,有一句话是说得完全没问题的。
那就是修行有用。
很多事情做不成,其实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不够强。
……
……
一月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河川郡的紫气镇。
这座小镇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据说曾有一位大修士,曾在此地悟道,当时紫气遍天,这才改了名字。
不过以往应当热闹的小镇,他们到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死气沉沉。
镇上的富户早就举家逃到了郡城里,剩下的百姓,多半是舍不得那些带不走,但又花费了许多银钱置办的家业。
寻常人努力一生,不过经营一处居所,让其丢掉,自然难舍。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大概还是因为,那附近的妖魔,尚未将魔爪伸到这里。
虽然小镇百姓人心惶惶,但也在想着,万一那妖魔吃完了附近村子里的人,就不吃人了呢?
就走了呢?
郭新寻到一座颇大的庭院,这里应该本来属于镇上的富户,但如今无人,暂住无妨。
实际上即便有人,要是知道他们是重云山的仙师,只怕巴不得请他们进来。
几人各自寻了厢房之后,回到大堂那边,许槐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郭师兄,我们何时出发去除去那妖魔?”
听着这话,郭新眉头微挑,“许师妹如此着急做什么?到了此处,自然要先让百姓们知晓我们已经来了再说。”
许槐不解,周迟倒是明白。
当地百姓要知道帮他们的人来了之后,这才会大肆宣扬,然后集资,为这些仙师送来东西。
当然,修士已上山修行,自然是看不上那些俗世里的黄白之物的。
之所以要等这一遭,便是等着之后拒绝百姓的钱财,然后这才出发,去除去妖魔。
这样的所作所为,在百姓眼里,那自然就是宛如神仙降世,普渡众生了。
等到了这个时候,“神仙”开口,说如此作为都是宗门派遣,不过听命行事。
到了这个时候,百姓们对那神仙身后的宗门,自然更加感恩戴德。
如此香火可续。
不过郭新看了一眼许槐之后,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既然来了,自然也是要做些什么的,不然这当地百姓,就要更有枉死者了。”
听着这话,王渊立马便称赞道:“还是郭师兄心怀苍生,这次能跟着郭师兄下山,真是我等的造化啊。”
一侧的唐俞跟着附和,“郭师兄不仅境界高妙……”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郭新挥手打断,他笑了笑,“都是我等该做的,先说事情吧。”
“那妖魔来此地已有三月,招揽了些扈从,颇有些占山为王要开宗立派的意思。虽说那妖魔也不如我等正统修士,但始终得小心为上才是,依着我看,先派人去探查清楚那妖魔底细,等弄清楚之后,我等布置,再除去此妖魔。”
“诸位师弟师妹,觉得我说得如何?”
郭新笑着看向几人,唐王二人自然没有异议,实际上他这番话也的确没有问题,所以几人都没有说什么。
“既然没问题,那派谁去探查,诸位师弟师妹以为呢?”
“我去!”
许槐没有犹豫,在何丰眼神都没递出来之前,就已经开口了,他心底苦笑一声,倒也没说话。
“许师妹是女子,这趟探查,虽然算不上太过凶险,但始终没那么简单,许师妹便不要去了。”
郭新看着许槐,满脸笑意。
“郭师兄……”
“郭师兄说得对,许师妹到底是女子,理应被照顾的,这确实不妥。”
何丰松了口气,赶紧开口接过话来。
“周师弟,依着你看,谁去探查比较好啊。”
他紧接着又开口,不给许槐说话的机会。
周迟一直没说话,但郭新一直的目标就是他。
他一开口,就将周迟架了上去,如今周迟的回答在他看来,无非两种,要么就是自告奋勇,要么就是请他定夺。
至于真要说谁适合,他倒是觉得周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郭师兄,我仔细又想了想,觉得不必探查吧,我等数人,都是灵台境,再加上师兄这位玉府境,一拥而上,什么妖魔?什么开宗立派?那都是痴人说梦罢了!”
周迟开口,“我愿意跟在郭师兄身后,不避斧钺,不思生死,只愿意为天下苍生,尽一份自己的力!”
许槐听着这话,眼眸闪光。
何丰则是怪异地看了一眼周迟。
“啊哈哈……师弟还真是剑修,直来直去,但须知许多事情,都要谋定而后动,一味地蛮干,这可不行。”
“这样吧,周师弟才上山,还是太过青涩……所以这次探查便由周师弟去吧,也算是一次磨炼,玄意峰同门寥寥,给予师弟的教导不够,我等也不该就此旁观啊。”
郭新笑着开口,一双眸子就这么看着周迟。
所有人都等着周迟的回复。
周迟看着郭新,没有拒绝,他微笑道:“既然郭师兄都这么说了,那我再推辞,就辜负师兄一番美意了。”
第三十三章 太子殿下
郭新极为满意地拍了拍周迟的肩膀,笑道:“那就劳烦周师弟了,不过周师弟还是要谨慎行事,探查出结果之后传讯回来,不要擅作主张,这区区一个妖魔虽说要杀,但师弟的命可要比这个妖魔重要得多。”
说完这句话,郭新转身便走了,唐王两人没说什么,眼里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他们跟周迟不止没有交情,甚至说起来,还有些仇怨。
要不是有郭新在,说不准这两人还会做些什么事情出来。
眼见苍叶峰的三人都走了,许槐看向周迟说道:“周师弟,一定要小心,探查出结果之后,便马上传讯给我们,我们马上便到。”
旁人要是说这番话,周迟也不会太过在意,但许槐说这话,倒是十分真诚。
于是周迟点点头,“多谢师姐。”
许槐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什么来。
周迟笑了笑,并未继续追问。
……
……
周迟出了庭院,往小镇外走去。
其实周迟知道许槐最后那想说,又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无非是想要劝自己小心郭新。
只是在那地方,说不准郭新就在身后某处看着,她最后还是没把那些话说出来。
不过她肯定是不知道郭新为什么要针对自己,估摸着还是只会把这桩事情当成私人恩怨。
以公报私,虽说不体面,但始终名义上是过得去的。
但周迟想的其实会多一些,有没有可能这所谓的妖魔,就是苍叶峰的手段?
自己前去,死于妖魔之手。
这才是苍叶峰和郭新的最终目的?
想着这事,周迟眯了眯眼,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有些人就要失望。
有些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想着这事,周迟离开小镇。
约莫半刻钟之后,紫气镇外响起些马蹄声,有一行人,策马而入小镇。
入镇之后,为首的紫服年轻男子一拉缰绳,胯下那匹神骏不已的白马打了个响鼻,就此慢了下来。
身后一众身形魁梧的汉子,也都让胯下马匹慢了下来。
人人的坐骑都高大神骏,毛发油亮,这一看,就知道这些马并非寻常,看起来应当还有某些异兽的血脉。
“勿要惊了百姓。”
紫服年轻男子刚开口,便皱起眉头。
因为一抬眼看去,这一座小镇,如今长街上,竟然没有一个百姓。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
“为何如此?”
紫服年轻男子开口道:“去问问。”
听着他说话,自有人翻身下马,去探听情况。
不多时,那汉子折返,轻声道:“殿下,问清楚了,此地附近来了一头妖魔,最好吃人心肝,让此地百姓人心惶惶,一部分百姓已经逃往郡城去了,剩下的百姓也时时担忧,并不敢出门。”
殿下,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称呼。
紫服年轻男子皱眉问道;“无人管?”
大汤朝这些年虽说混乱,但各地还是有武官驻扎,保境安民。
那汉子尴尬一笑,若是州府还好,但在这种小镇,哪里还派得出人来?
“不过殿下,据此地的百姓说,他们已经请了重云山仙师前来除去妖魔。”
一座东洲,这些州府,若是没有当地的修行大宗门,百姓们的日子肯定要更为难过。
“那重云山的修士,还要多久到来?”
紫服年轻男子看向那个汉子。
“已经两月了,想来……快了。”
“重云山到这里,若是乘坐云海渡船,用得着十日吗?”
紫服年轻男子有些不满,“够了,指望他们,只怕也指望不上。”
“走一趟,本宫亲自去除了那妖魔。”
紫服年轻男子拨转马头,就要离开小镇。
“殿下,不可啊!陛下急召殿下赶往甘露府去镇压叛乱,要是误了时辰,殿下是要受罚的。”
一众汉子赶紧开口阻拦,这一趟他们快马加鞭,本意也只是在这座小镇让马匹休息片刻,马上就要赶往州府去乘坐云海渡船,赶往甘露府。
“况且当地百姓已经将事情告知了重云山,若是我们在这里做些什么,也无法跟重云山交代,如今局势微妙,若是重云山对殿下不满,那齐王他们……”
大汤朝虽说名义上管辖一座东洲,但谁都知道,东洲到底要如何,其实还要看那几座大宗门的意思。
“哪管得了这些,百姓受苦,本宫身为太子,怎可不闻不问,重云山的事情,本宫自会写信说明,至于陛下那边,晚些时日,罚也就罚了。”
“殿下三思啊!”
众人高呼,这陛下那边,的确不算是什么大事,晚了也就晚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如今殿下的份量,国境混乱,四处皆有乱匪,都还需要这位太子殿下镇压。
陛下即便真要处罚这位太子殿下,那也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可重云山那边,若是一旦对殿下生出厌恶,那么陛下会不会因此废立?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作为跟随着太子殿下许多年的他们,自然为太子殿下担忧。
紫服年轻男子不做什么犹豫,只是轻夹马腹,“走!”
身后的众人先是一阵无奈,但很快便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但仔细一想,若不是这样的殿下,又怎么能让他们死心塌地跟随呢?
……
……
河川郡外,东侧数十里有一座荒山。
这座荒山原本籍籍无名,算不上高,也没有什么景,平日里也就是一些附近的樵夫会时不时上山砍柴。
不过自从三月前有一头妖魔来这里开辟洞府之后,便再也没有百姓敢上山了。
不仅没有百姓敢上山,周遭村子和附近小镇里的百姓,更是活得战战兢兢,原因无它,是那头妖魔来了此地之后,便开始掳掠周遭百姓,不过数量不多,每次也就数人,但十日便有那妖魔的扈从下山一次,这如同一片阴云堆在附近的百姓头上,让人好似溺水,呼吸也千难万难。
而且随着时间一长,那些被掳掠上山的百姓死法也流传出来,据说他们都被那妖魔生生挖去心肝吃掉,许多人甚至在被挖去心肝之时,尚未死去,还要眼睁睁看着那妖魔吃掉自己的心肝。
这幅景象,百姓们光是听听,便觉得毛骨悚然,因此有条件的百姓,早就拖家带口离开此地,但更多舍不得离开,也没办法离开的百姓们,便天天祈祷重云山早日派遣仙师来除去那吃人妖魔。
只是虽说他们早已经将事情传了出去,但迟迟没等来那些仙师。
因此也就只能在这样的恐怖里,煎熬一日又一日。
今日又是十日之期,天黑之后,有两个脸色苍白,一身黑衣的男子,从荒山中走出,朝着一座小村落走去。
两人各自提着一盏绿油油的灯笼,加上这一身黑衣,让他们就像是融入在黑夜里,只能让人看到那两盏幽绿如同鬼火一般的灯笼。
很快,两人来到村前,这里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都没有灯光,也没有什么动静,就像是这里,根本就无人居住。
“看起来,人已经不多了,下次要去那边镇上了。”
他们每隔十日,就会来抓些百姓,时间一长,就算是没走的百姓,也不会太多了。
“先看看能抓几个吧。”
另外一人不愿意废话,提着灯笼便走了进去,没要多久,便一脚踢开了一扇门,从里面像是拖拽死狗一样拖拽出一个瘦弱的汉子。
“神仙老爷,我太瘦了,我不好吃,隔壁那家伙胖,你们吃他去吧!”
汉子裤裆早湿透了,不断哀求,只求能活命。
“没关系,我家主人不吃肉,只吃心肝。”
男子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后者会意,翻过院墙,从隔壁拖出了一个胖子,那胖子跟汉子年纪相当,只是要胖得多,被拖出来之后,破口大骂,“狗日的何虎,你他娘的不是人,你早就该被吃了!”
胖子之前在隔壁听得清楚,就是这矮小的何虎出卖的他,自然大怒。
“别说了,都要死的。”
男子拖着胖子往外走去,很快便在这村子里抓了三人。
都是汉子。
“还差一个。”
黑袍男子说着话,走到一侧去,这边有一户人家,正要一脚踢开房门,一个半大少年便骤然冲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嚷着,“我砍死你们这些狗日的妖魔!”
黑袍男子没说话,只是侧过身,然后一脚踢在那少年的小腹上,这一脚直接将其踢飞出去,让他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那少年吐出一大口鲜血,就此昏死过去。
“你用太大力气了,要是踢碎了心肝,就浪费了。”
不远处的另外一个黑袍男子开口,有些不满。
“知道了。”
那黑袍男子也不多说,只是将少年扛在肩上,说道:“人够了。”
“那就回去吧。”
两人将那些人汇合到一起,施了些秘法,便让那些人双目无神地朝着山中走去。
“这些日子倒是便宜那头畜生了。”
一路上,兴许是觉得有些无聊,其中一个黑袍男子微微开口,“不过吃也吃不了多久了,重云山那边,应该要来人了。”
“这里是重云山的地盘,事情传出去了,自然要来,不过也太慢了些。”
黑袍男子感慨道:“这么慢,也怪不得这些年一直在原地踏步。”
“你当所有宗门都跟咱们一样吗?”
黑袍男子一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是啊,这东洲还有比他们更有前途的宗门吗?
第三十四章 山中有妖
两人带着数名才抓的百姓上山,很快便走到了半山腰,这里有一条开辟的新路,通往后山洞府深处。
这里并未建造什么住所,只是简单地将山体挖开一个大洞,以此作为洞府。
在洞府门口不远处,有两个道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正在一个大鼎旁烧火。
看着黑袍男子带着那些百姓进入洞府,两人赶紧停下手中的活,恭恭敬敬地跪在一旁,低着头。
两个黑袍男子没理会他们,径直带着百姓走过。
等到他们都走出去很远之后,两个道人这才抬起头来,重新回到大鼎前,往里面增添柴火。
“师兄,又有人被抓上山了。”
矮胖道人添着柴火,伸着他那肥胖的手指,认真地算着这是这些日子的多少人了。
只是算了许久,还是没能算明白的矮胖道人只能苦恼地看向自家师兄,满眼求助。
生着一双三角眼的道人低声骂道:“你算这些做什么,不好好烧火,当心掉脑袋?!”
矮胖道人哦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师兄,我总觉得我们这样作恶下去,会不会那个……多行不义必自什么啊?”
三角眼道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这个师弟脸上,“你他娘的,哪里去听得这些俏皮话?”
“师兄。”
矮胖道人哭丧着脸。
三角眼道人看了一眼自己这个肥得跟头猪一样的师弟,也有些无奈,“你以为我愿意来给人当狗啊?这不是没办法吗?你也看到了,那家伙生得那老高,一拳下去,就是那一人高的巨石直接就砸碎了,咱们俩的脑袋能比那石头硬?”
说这话的时候,三角眼道人四处张望,很怕自己这番话被人听去了。
要真是这样,他跟自己这混蛋师弟,只怕自己的心肝都保不住。
“不过咱俩也没做什么,就是烧火嘛,心肝咱也没吃,人咱也没抓,就算是有天要报应,也报应不到咱们自己头上来。”
三角眼道人摇了摇头,心想这算什么事儿啊,前两年,好不容易在圣灵山上找了个烧火的差使,这还没干几天,就遇到个杀神,把他娘的圣灵山一锅端了。
这寻思着从庆州府路过,去江阴府那边找个新的差使,别的不求,能有个地儿吃饭就是了。
可谁知道,这他娘的刚路过这河川郡,就撞上一尊大妖,非要让他们跟随,他当然是一万个不愿意,谁都知道,这混邪道,他娘的,有个正经宗门是最有前途的,跟着这种畜生出身的家伙,那真是一眼看到头。
这种所谓的大妖,最是受那些正道修士喜欢,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杀了。
但势比人强,他俩就算是想拒绝,有这个资本吗?
不情不愿上山,好在那大妖看自家师弟像是那种痴傻之辈,这才就只让他们烧火,不然要是让他们去下山抓人,他们都担心第一次就被那路过的修士撞见,然后两人就可以和这个世道作别了。
矮胖道人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让五官都有些扭曲,担忧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些日子心突突跳,师兄,咱们不能再遇到一个杀神吧?”
三角眼道人没忍住,又打了自己这师弟一巴掌,“你这嘴里,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做人能他娘的一辈子这么倒霉吗?”
“师兄……我其实觉得,就算要遇到杀神,那个家伙也还行,上次他不就放过咱们一次了吗?咱们反正也没有继续作恶,这再遇到了,肯定还能饶我们一命。”
矮胖道人倒是有些怀念起当初那个布衣少年了,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哦,祁山内门大师兄,玄照!
“别想了,我都听说了,那祁山都被灭了,也不知道招惹了谁,那家伙既然是内门大师兄,肯定也要死的。”
三角眼道人说到这里,也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他也是老是做噩梦,梦里反复都是圣灵山被灭门那天。
那个提剑杀人的少年,实在是太可怕了!
“啊……他死了?师兄,我有些难过。”
矮胖道人瞪大眼睛,但眼睛太小,瞪大也看着不过是从绿豆变成了黄豆。
“你难过个什么玩意儿?那是你爹还是你娘!”
三角眼道人丢了一块柴进火里,有些被气笑了。
矮胖道人愁眉苦脸,喃喃道:“可他毕竟饶过咱们一条性命啊,这是大恩啊。”
三角眼道人讥笑道:“我们这样的人,讲什么恩情。”
“师兄,我好像看到他了!”
矮胖道人忽然开口。
这话一说出来,就直接给三角眼道人吓得跌坐下来,脸色煞白。
矮胖道人原本只是想和自家师兄开个玩笑,但看着自家师兄这样,又觉得有些不对,于是就把头伸了出来,“师兄,我开个玩笑。”
原本觉得自家师兄肯定要给自己一巴掌,结果那三角眼道人只是翻了个白眼。
……
……
将那被抓的百姓丢给其余山中修士的两个黑袍男子,一并丢了两盏灯笼,这才朝着洞府深处走去。
这一座洞府,占据半个山间,四周每隔数步便有一盏油灯照亮,早已不需要什么灯笼。
两人一路走去,洞府深处,有一张巨大石椅,此刻上面,端坐着一头身躯巨大,浑身黑毛的大妖。
高大得如同一座小山。
他初具人形,只是满身黑毛尚未褪去,看着就像是个黝黑的黑金刚。
只是一双眼睛,如同铜铃,通红。
浑身煞气。
这是一头黑熊修行而成的大妖。
他手里抓着一副心肝,正在大快朵颐。
吃得满嘴鲜红。
只是看到两个男子之后,这头仿佛一拳能打碎一座山峰的大妖,竟然赶紧从那石椅上站起来,将手里的心肝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竟然是有模有样地打了个稽首。
“见过两位仙师。”
黑熊妖瓮声瓮气开口。
两人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黑袍男子开口道:“修行如何?”
黑熊妖欣喜道:“多赖仙师指点,如今已经玉府快要圆满,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踏入天门。”
“蠢货。”
另外一个黑袍男子骂道:“你当那天门这般容易?我等修行,天门亦是千难万难,你这才修行多久,就想着要踏入这个境界?”
黑熊妖被这一骂,顿时收起欣喜之色,轻声道:“仙师教训得对,弟子不该如此轻狂。”
“修行路上,哪里能这般焦躁,不过你也颇有悟性,那我便再告诉你一桩事情。”
黑袍男子仿佛极为满意这黑熊妖的态度,淡淡开口,“你吃常人心肝,到了如此境界,修行已再难往前,如今,当吃修士心肝了。”
黑熊妖一怔,随即苦笑道:“仙师,常人心肝好寻,这修士心肝,哪里好寻?”
要知道这东洲修士,大多数都是在各座宗门有篆录的,一旦被他吃了,那身后宗门不来寻他的麻烦?
他不过一个玉府境,能顶得住那些人兴师问罪?
“此地是什么地方?”
“庆州府。”
“你在此地吃了不少心肝,重云山那边会派人来找你麻烦的,不过也都是些年轻弟子,你将他们吃了便是。”
黑袍男子淡然开口,很寻常,就好像说了些不值一提的事情。
黑熊妖问道:“若是吃了他们,那重云山不会来找弟子的麻烦吗?”
“蠢货,你吃了他们便离开庆州便是,怎么非要等着那重云山中的大修士亲自来找你麻烦你才跑?”
黑袍男子摇了摇头,“我已经为你想好退路,到时候去甘露府就是,在那边继续修行,等你越过天门境那天,我等便引渡你进入宗门,到时候你便可以和我们一般修行,如此可得大道。”
听着这话,黑熊妖眼里再次满是欣喜,然后他居然跪倒在地面,“弟子感激仙师的大恩大德。”
黑袍男子笑了起来,“不错不错,你真是难得,我原以为你这等蠢货,也是茹毛饮血之辈,居然也通了人性。”
黑熊妖趴在地上,不言不语,如同一座小山倾覆,倒是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中情绪。
“只是不知道那些重云山的修士何时到来?”
黑熊妖问道:“弟子是在山中等待,还是说下山主动出击?”
黑袍男子说道:“已到山下那座紫气镇,你不去找他们,他们也来找你,不过与其坐以待毙,也可主动出击,下了山,吃了那些重云山修士,捎带还有一镇百姓。”
黑熊妖点点头,“仙师所说,正是大道,弟子深以为然,不过……”
突然。
黑熊妖骤然而起,扑向其中一个黑袍修士!
一阵大风随即吹动。
“你这畜生,要做什么?!”
一个黑袍男子,惊骇开口,脸色变得十分慌张。
两人境界,一个不过是灵台境,另外一个,也才堪堪踏入玉府境。
黑熊妖在电光火石之间,扑向的就是那个灵台境的黑袍男子,只是一瞬,便直接一掌拍碎了他的脑袋。
然后他那虽说已经有了人手形状,但仍旧生着利爪的大手,直接将那人胸膛撕开,抓住心肝,一口咬下。
黑熊妖满嘴鲜血,狞笑道:“仙师,不是说要吃修士心肝,才能继续修行吗?”
第三十五章 这是一只很聪明的黄雀
黑熊妖虽说是才开灵智数年,但兴许是吃了这么多百姓心肝的缘由,所以倒也真的不蠢。
这两个黑袍男子,说什么让他吃了重云山修士,再去甘露府,之后踏入天门境,就可和他们一起在山中修行,他全然不信。
在他看来,这两人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虽然不知道具体目的,但如今看起来他马上就要成为弃子。
让他去吃掉重云山的修士,那必然就是要舍弃他!
既然如此,那就撕破脸!
重云山修士不说能不能吃,先将这两人吃了再说!
至于这俩黑袍男子,虽说境界不高,但出身大宗,平日里早就是眼高于顶,这黑熊妖也一直被他们看作是豢养的一条走狗罢了,谁能想到,平日里看着温顺的狗,如今竟然敢凶性大发,来撕咬主人?
不过这个黑袍男子毕竟要比死去那位境界更高,在黑熊妖一击得逞之后,他迅速拉开和黑熊妖的距离,掌心气机翻涌,在顷刻间便轰出一掌。
磅礴气机卷动,四周的灯火摇曳,一座洞府里,在瞬间,便好似起了一场狂风。
黑熊妖不通术法,但实实在在依着自己皮糙肉厚,也非一般修士可敌,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要拉开距离,不让对方靠近。
妖修以得天独厚的体魄称雄世间,修士之中,恐怕也就只有武夫,胆敢和妖修在方寸之间,倾力厮杀了。
其余修士,即便有着一件不俗法袍,只怕也会尽量避免和妖修正面相对,毕竟要是厮杀途中,法袍破损,这算谁的?
“你这畜生,恩将仇报,果然养不熟,也罢,今日便除了你!”
黑袍男子冷喝一声,一身气机激荡,吹拂得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黑熊妖狞笑一声,也不多说,如同小山一样的身躯就此撞来,他一身黑色毛发此刻迎风摆动,但实际上,那些毛发并不柔顺,而是如同一根根钢针般坚硬。
他不懂什么祭炼法袍,但那浑身上下的黑毛就是他的天然屏障,此刻对上那磅礴气机,只是一味撞去,竟然还真让他硬生生撞开一条道路。
气机不断破碎,黑熊妖不断逼近。
黑袍男子脸色难看,黑熊妖这么完全不按章法,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脚尖一点,往后倒退出去,同时双手不断结印,一道道气机从衣袖之间撞出,化作一条条白线,缠绕黑熊妖的身躯。
“真当自己修行了几天,机缘巧合之下踏足这个境界,就当自己有本事了?”
刹那间,无数的白线已经将黑熊妖缠绕起来,缠绕之后,白线不断缩紧,再照着这样下去,他那座小山一样的身躯,只怕会瞬间被切成无数小块。
但还没等他如何高兴,黑熊妖咆哮一声,两只大手按住身上白线,用力一扯,竟然硬生生将那些白线撕扯得支离破碎。
黑袍男子脸色本就发白,看到这一幕之后,变得更加惨白了些。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头以旁门左道修行到了这等境界的黑熊妖,竟然隐约之间,已经有了自己都没办法抗衡的能力。
眼看着挣脱出来的黑熊妖,就要扑向自己,黑袍男子皱了皱眉,到底还是不再留手,心念一动,有一柄玉如意,就此出现在他头顶,他一挥手,那玉如意随风而涨,直接便朝着眼前的黑熊妖压了下来!
磅礴气机铺天盖地,充斥着在这座洞府里。
黑熊妖的攻势被暂时阻碍,他仰起头,咆哮一声,双腿微微下蹲,然后骤然发力,整个躯体,直接朝着自己头顶的那玉如意撞了过去。
“不知死活!”
黑袍男子默念法咒,玉如意上光华流转,一片绿意,生机勃勃。
气息更重。
此物是他的本命法器,虽说还未祭炼多久,但已经是他的最强杀招,若是这样都拿不下那头黑熊妖,那天就真是再无半点别的办法。
身前,黑熊妖已经撞向那柄玉如意,惊起气机激荡,让一座洞府,似乎都摇晃起来。
黑袍男子冷笑看着眼前的黑熊妖,想来这头畜生,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那柄玉如意镇压,然后便会和之前一样,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那黑熊妖居然张开大口,一口将那玉如意咬住。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玉如意虽然没有立马破碎,但也出现了一条裂痕。
噗——
黑袍男子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而那黑熊妖,也崩碎了一颗门牙。
可他并未犹豫,直接便将那玉如意吞入了肚中,然后这才重重落到地面。
“仙师……怎么没有弟子想象里的那样厉害啊!”
黑熊妖狞笑着开口,但却没有停下动作,他仍旧扑向眼前的这个黑袍男子,大手拍下,就要如法炮制将这个黑袍男子的脑袋也拍碎。
黑袍男子尚未回神,他怎么都想不到,眼前的畜生,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而就在他出神的时候,黑熊妖的大掌落下,就要落到他的头上。
“退!”
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洞府里,让黑袍男子瞬间回神,这一回神,他便往后下意识退去,黑熊妖的大掌还是落下,但却因为黑袍男子的退后,一掌落到了他的胸膛上。
咔嚓一声,黑袍男子的胸口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他整个人顿时吐出一口鲜血,也跌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再也无法起身。
一抹剑光不知何时而起。
掠过了黑熊妖的手掌。
噗呲一声。
直接洞穿他的大手。
黑熊妖吃疼,闷哼一声,同时有些惊骇,这是哪里来的飞剑?
但下一刻,那飞剑已经折返身形,朝着他的眉心刺来。
黑熊妖有些惊骇,但反应还是要比那黑袍男子快不少,伸出大手就想要抓住那柄掠来的飞剑。
但始终还是慢了一步。
飞剑撞在他的眉心,却没有立刻洞穿。
只是泛起一阵火花。
黑熊妖眉心顿时鲜血四溅。
他吃痛不已,正要有所动作,便又听到一道声音,“还不驱动你那本命法器?”
这话很显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跌飞出去的那个黑袍男子说的,后者听着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强撑着再次驱动自己的那柄玉如意,在黑熊妖的肚子里横冲直撞。
黑熊妖本来就要应付自己眼前的这柄不知道怎么出现的飞剑,此刻那肚子里的玉如意也开始翻江倒海,一下子便让他应对困难起来。
他痛苦嚎叫一声,再也拦不住那柄眉心的飞剑。
怦然一声,飞剑洞穿他的巨大头颅,直接一掠而过。
黑熊妖双眼瞬间失去神采,就这样轰然一声,就此倒下。
看到这一幕,那黑袍男子这才松了口气,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那柄飞剑却不停滞,而是转身而掠,瞬间来到他身前,洞穿他的小腹,硬生生将他钉在石壁上!
黑袍男子的嘴角鲜血不断,但眼眸中满是不解和惊骇。
事情怎么会如此发展?
就在他不解之时,有个青衫少年,出现在了远处。
他朝着这边走来,在那黑熊妖旁停留片刻,这才来到了黑袍男子身前不远处,看向这个家伙。
“怎么?觉得很奇怪?我是救了你一命,但谁说的救了人之后,不能再杀人?”
听着这话,黑袍男子更是不知道说什么,怎么有人会这般行事的?
在黑夜里登山的周迟,本来真没打算直接出手,但恰好看到这一幕,既然都这样了,那就都是顺手的事。
两位玉府境,要是一个个解决,依着自己如今的境界,会麻烦很多,所以他才会开口,之后出剑,也是让这个黑袍男子误以为自己是他的援手。
“这头畜生,是你们豢养的,为何要在此干这样的勾当?”
周迟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重伤的黑袍男子。
后者没说话。
周迟有些不满,“不回答?那我就将你浑身上下切成一百零八片,放心,也死不了,或许到时候,你就愿意说了。”
说着话,他便伸手去握住剑柄,要将自己的飞剑从他的身躯里抽出来。
“不要,我说我说!”
黑袍男子恐惧地看着眼前的周迟,此刻满脑子都只有一个认知。
那就是眼前这家伙,实打实的,就是一尊魔头!
「今天晚了点,不知道吃了啥,屁股火辣辣的疼啊,还好是在重庆,不然我很难不多想。」
第三十六章 如果我们有仇该怎么办
“晚了些。”
周迟抽出悬草,随手在他肩上削下一块血肉,然后这才继续说道:“记住了,该说的话要想好再说,不然你知道下场。”
黑袍男子痛苦地看着眼前的周迟,连忙点头。
到了此刻,他已经无比确信眼前这家伙,就肯定是一尊魔头,这样的人,是招惹不得的。
“这头黑熊,是我们特意抓来的,传了他一些修行之法,让他在此地吃人心肝,是为了扰乱当地。”
一头黑熊妖时时要吃人心肝,当地百姓自然害怕。
周迟看着他,“继续。”
黑袍男子苦着脸,有些事情师门早打过招呼,死也不能说,可眼前这位,很显然要是听不到他想要的,那么他就会生不如死。
“这里是重云山的所在,让黑熊妖在此地扰乱,是为了让当地百姓不再信奉重云山,减弱重云山的香火。”
黑袍男子一咬牙,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该说就说了,生怕自己慢一些,就会再挨一剑。
一座宗门在当地,要维系百姓的香火,这是所有修士的共识,而要想要覆灭一座宗门,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如同灭祁山那样,带着诸多修士杀上那座宗门,将那宗门上下所有人都杀了便是。
而除此之外,若是两座宗门在明争暗斗,其实做得最多的,就是争夺百姓香火,此消彼长之下,随着时间推移,自然也能达成所求。
重云山是庆州府最大的宗门,却不是唯一的宗门,当地的其余宗门若有想法,并无实力去直接覆灭重云山,其实在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也不算罕见。
不过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做得隐秘,不然被重云山发现,那就是这座小宗门的覆灭之时了。
周迟面无表情,但这的确跟他所想差不多,这头黑熊妖只要不是自己偶然出现,一旦和修士有勾结,八成就是这个答案。
“只是看起来,那头畜生并不是那么听话。”
周迟看了黑袍男子一眼。
“这畜生就是畜生,我们传他修行道法,指点他修行,他却还是在恩将仇报,养不熟!”
黑袍男子咬着牙,怒道:“早知道,当初就该杀了他,留不得。”
眼见周迟还是不说话,黑袍男子小心翼翼问道:“道友不是重云山修士吧?”
这倒不是他随口胡说,他们既然会来庆州府,自然是对重云山有些了解的,知道这座宗门,是有一座剑峰,但已经没落,不会有什么剑修的。
周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想要动摇重云山的根基,想来谋划不止此地吧?”
“这……”
黑袍男子犹豫片刻,还没继续开口便又挨了一剑。
那个提剑的青衫少年一剑将他的小腹再次撕开一条口子。
黑袍男子叫苦不迭,这他娘的到底是哪座剑宗的弟子,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地也就算了,怎么还如此心狠手辣?
“当然不止。”
要想要动摇重云山的根基,自然不能就此一处的,如果真只有这一处,那也太慢了,想要让重云山根基受损,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这次我们来了十几人,不过也才暂时只有这黑熊,我们也是想看看重云山的反应……”
黑袍男子看了一眼眼前的青衫少年,正好对上他那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眸子,赶紧继续说道:“要是重云山不在意,或是反应过慢,我们再回报宗门,继续做事。”
之前他们让黑熊妖吃了那些重云山修士,为的就是看看重云山的反应,根据重云山的反应,这才会继续行事。
周迟问道:“十几人在何处,境界都如你这般?”
“不是,除我之外,还有一个玉府境,其余都是灵台境,都在不远的竿水镇。”
黑袍男子苦笑道:“我们也不过是马前卒,做的都是卖命勾当,迫不得已罢了。”
当时宗门派遣他们这群人下山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只是身不由己,即便不想来,也不行。
他们这批人,若是被重云山发现端倪,一锅端了也就端了,宗门是决计不会承认什么的。
“很好。”
周迟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黑袍男子好像知道周迟要问什么,直接开口道:“我们是三仙宗的。”
三仙宗,是庆州府排名第二的宗门,虽说不如重云山,但在庆州府也算一座大宗,由三兄弟建立,故而取名三仙宗。
“哦。”
周迟看了他一眼,一剑斩下他一条手臂,不去管他伤口处的鲜血四流,只是眯起眼,“你好像还不清楚现在自己是个什么局面。”
黑袍男子疼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但还是咬牙道:“我们就是三仙宗的,道友不信我也没办法!”
“好吧。”
周迟将剑锋横在他的脖子上,轻轻说道:“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修行的是宝祠宗的术法吗?”
这话一说出来,眼前的黑袍男子脸色大变,“你怎会……”
周迟懒得听他废话,只是一剑抹过他的脖子。
站起身来,周迟面无表情。
其余的修士,他或许不了解,但宝祠宗的,他还真很难认错,要知道,当初覆灭祁山,虽说玉京山是实实在在的罪魁祸首,但宝祠宗在这里面自然也有所参与。
破庙一战,除去玉京山的两人之外,另外一人,便是宝祠宗的徐野。
如今他的名字,还在自己的那本羊皮册子上。
这个黑袍男子的气息和徐野,如出一辙。
宝祠宗,位于宝州府,是当地最大的宗门,跟泗水祁山,不过一府之隔。
当初宝祠宗参与灭祁山之事,如今又派人来庆州府想毁坏重云山的根基。
为了什么?
是要一统东洲吗?
周迟眯了眯眼。
他摇了摇头,来到那黑熊妖如同小山一样的尸体前,破开他的小腹,从里面取出那柄已经有了些裂痕的玉如意。
一个玉府修士的本命器,虽说有些破损,但多少还是值些梨花钱。
不要浪费。
哦,这边还有两具尸体。
都不要浪费。
……
……
“师兄,你等等我!”
荒山中,两道身影,此刻正在疯狂朝着山下跑去。
原本瘦高的那个道人还跑在前面,但身后的那个矮胖道人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跌倒,然后圆滚滚的身躯就这么朝着山下滚了出去,竟然在片刻之后,超过了那瘦高道人,滚动许久之后,才撞到一棵大树,停了下来。
矮胖道人撞得鼻青脸肿,花了许久都没站起身来,也只好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三角眼道人原本心急如焚,但看着自家师弟怎么都起不来之后,脸色变幻,倒也没不顾自己这师弟,而是在他身侧一屁股坐下,叹气道:“歇会儿吧。”
矮胖道人脸色难看,“师兄,咱们怎么就这么倒霉,又遇到一尊杀神!”
三角眼道人想起之前在远处看到那一幕,心有余悸,“他娘的,还不是怪你这张乌鸦嘴,说好的不管用,说起别的,一说一个准!”
矮胖道人哭丧着脸,早说了跟着黑熊妖是没前途的,但他也没有想到,这才多久,就有人直接杀上山来,将那黑熊妖直接杀了。
想着那道飞剑洞穿那黑熊妖的脑袋的景象,矮胖道人不寒而栗。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人似曾相识,好像就是那个家伙!”
三角眼道人咽了口口水,“可看相貌,又不是一个人。”
矮胖道人说道:“要真是那个人我觉得反倒是好事,我觉得他至少还是个好人,不会滥杀无辜。”
他是想起了在圣灵山的事情,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反正活下来了。
虽说到现在,两人都还没有真正害过人,但总觉得把无辜两个字放在自己身上不合适的三角眼道人咬牙道:“别想这些了,赶紧爬起来,再不跑,等会儿那家伙下山,撞到咱们,咱们真能活不成?!”
矮胖道人艰难爬起身,继续往山下跑去,“师兄,这次咱们去哪儿?”
“反正不能在这他娘的庆州待了,也不能回泾州,去甘露府!”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倒了八辈子霉了,想找个安身的地儿,这么难吗?!”
……
……
荒山脚下。
有三人趁着夜色而来。
为首的,是郭新。
其余两人,自然是唐俞和王渊。
“郭师兄,咱们这么做,当真不会有什么问题吗?这可是同门相残啊!”
王渊跟在郭新身后,犹豫许久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唐俞也是满脸担忧,在山中他们针对周迟,这没什么问题,但现在眼前的郭新可是说了,要在这里杀了周迟。
这可是同门相残,要是被宗门知晓了,他们也没活不了。
“怕什么,这是峰里的意思,峰里倒是有人想让他活,可那位,说了可不算!”
郭新神情阴狠,“到时候我亲自出手,你们两人只需看着他,不让他走脱了就是。”
“等杀了他,回禀宗门就说是他死在那妖魔手中,咱们再斩了妖魔,玄意峰还要多谢咱们替周迟报仇了。”
“你们仔细看着,别让他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这趟下山,峰里就一个意思,不让周迟参加内门大会。
那如何才能让周迟参加不了内门大会。
伤重无法参加?
这哪里有死人来的更加保险。
死人,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
郭新冷笑,这样的事情,要是做好了,他在苍叶峰里,就算是彻底立住脚跟了,到时候有峰里的大人物赏识,自然前途无量。
想着这件事,郭新抑制不住地有些兴奋。
但下一瞬,他耳畔忽然就响起一道平淡的声音。
“你们……要杀我?”
第三十七章 想杀我,那就想想
“周师……别……”
一道剑光骤然划过黑夜,噗呲一声,然后是重物跌倒的声音。
有一人倒了下去。
正是王渊。
“啊,周迟,你竟然……”
唐俞大喊一声,只是话才说了一半,一道剑光已经抹了过来,那个一身青衫的少年,递剑而来,滔天剑气汇聚成一线,一抹而过,对准的正是他的脑袋。
“快退!”
电光火石之间,郭新大声呼喊,想要救下唐俞,他是最快回神的,看到王渊倒下之后,惊骇之余,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但唐俞可不是他,他和王渊能够进入内门也不是那么轻松,在苍叶峰修行了一年有余,但进境缓慢,要不是天赋寻常,他们也不会想着去抱郭新的大腿。
在听到郭新的声音之后,他反应迟钝,并未退去,于是……那道长线,便切开了他的脑袋。
他颈项处喷出无数鲜血,然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郭新已经一掌拍向周迟的头颅,他在开口之后,身形便动了,此刻已到周迟身前,一掌重重拍出,掌心的汹涌气机顿时炸开。
他体内玉府里的气机不断流淌,从玉府到经脉,最后撞出掌心,大片气机在顷刻间,便将周迟笼罩。
“周迟,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袭杀同门,既如此,我便要替宗门清理门户!”
眼看到自身气机已经将周迟锁死,郭新冷笑一声,他早已是玉府境,周迟不过一个区区才入灵台境的废物,即便是仗着剑修杀力,在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杀了两位灵台境,那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如今自己的气机,已经完全锁住了周迟,完全可以说,已经是胜券在握!
但下一刻,一道剑光便撕开了那大片气机,周迟直接从牢笼里挣脱出来。
只是让郭新更加没有想到的,眼前的周迟,撕开一条缺口之后,不是往后退去,反倒是整个人朝着他扑来。
他手中攥住那柄悬草,再次递出一剑。
一线之上,剑气弥漫,不断朝着前面涌来。
郭新脸色一变,“你是何时跨入的玉府境!”
之前周迟递出两剑,他没有如何感知,但如今周迟再递出一剑,他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其间剑气充沛,众所周知,剑修要踏入玉府境之后,才能由玉府温养出剑气来代替气机,如今眼前的周迟,递剑之时剑气激荡,这不是玉府境,还能是什么?
只是即便郭新有这样的疑问,周迟也没有回应他,他递出一剑,剑气由神阙穴里涌出,好似瞬间奔腾万里。
在下山之前,他便已经填满了两处窍穴,下山途中到如今,他又填满了第三个,如今这些剑气,足以支撑他出剑了。
刺啦一声,郭新的衣摆被周迟的剑气掠过,顿时被撕开,感受着那些锋芒剑意,郭新大袖里涌出一片肃杀之意,大片的肃杀气息瞬间涌向周迟。
他已经是苍叶峰的内门弟子,自然有资格研习苍叶峰的内门真法,这肃杀之意便是苍叶峰的秘法精要。
不过面对如此的周迟,也只是眯了眯眼,手中再递剑,一片剑光洒落。
剑修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但对周迟来说,最好的,就是只用练剑,别的都不用想。
一剑足矣。
递出这一剑,宛如在深秋风中的老树上掉落的一片秋叶,只是和随风而落的落叶不同,周迟的这一剑,极为迅速,在秋风中骤然掠过,不管是什么样的寒风,在此刻都没办法让这一剑的轨迹有所变化。
它直直而去。
郭新大骇!
玄意峰没落多年,唯一的内门弟子柳胤虽说也是剑修,但也极为寻常,以至于一座重云山的修士,早就忘了剑修到底该是什么样的存在。
此刻这一剑之上的无穷剑气,在那片肃杀之意里厮杀,只用了片刻,便让那片气机支离破碎之后,郭新才后知后觉,重新记起来那些或许是被刻意遗忘的记忆。
“周师弟,这都是误会,快停手!”
他疯狂往后退去,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是周迟真的悄无声息跨过了灵台,成为了玉府剑修,那依着他现在展现出来的杀力,自己极有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虽说不知道这个被山中公认的天赋平平之辈是如何修行到这个境界,但现如今的局势既然如此,那么避其锋芒是最好的选择。
但很可惜,提剑要杀人的周迟,不仅没有回应,甚至之后第二剑,他更是松开了掌心的飞剑悬草。
轰然巨响,飞剑一掠而去,速度极快,这才能带起阵阵音爆之声。
一线之上,剑气流淌不停,宛如一条大江流。
看着这一幕,周迟嘴角微微勾起,重修之前,他已经是天门境的剑修,再往前走一步,便是如今玄意峰峰主御雪这样的人物,在东洲,也能说上一句大修士,但天门境也好,之后的万里境也好,周迟不认为,到了那个境界,会有如今这递剑之时如此的剑气流淌。
如今这一线之上的剑气流淌,里面蕴含剑意之重,不是当初可以比拟的。
要知道,东洲剑修一脉,意气之分,从来便有,有剑修重气而轻意,有剑修重意而轻气。
祁山的剑修之法,重气而轻意。
不是没有剑修没去想过两者兼而有之,但一心两用,别说是不是要耗费更多时间,就算是有时间,其实许多剑修也并无能力让两者同修。
而周迟,在看过那册玄意经,开始用剑气去填窍穴之后,他便走上了一条东洲这边的剑修不曾走过的路。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他如今便是意气皆修。
再说直白一些,如今的意气皆修,自然……杀力攀升。
飞剑一掠而过,撕开一路上的气机残余,郭新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但却没什么法子。
到了此刻,他也不再犹豫,唤出了自己的本命器。
踏入玉府之后,便可祭炼一件本命法器,不断温养。
郭新的本命法器,是一面青铜古镜。
古镜上花纹繁复,纹路之间,流露着一股古朴之意,气韵悠长,应不是凡物。
只是这面青铜古镜,才刚刚被郭新丢出来,周迟的那一剑,便已经到了。
悬草剑尖抵住这面青铜古镜,剑气和这青铜古镜上的气息相撞,在这里开始捉对厮杀。
“周师弟,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误会不可怕,解开就好了,师弟要是一意孤行,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命器和眼前的那柄飞剑纠缠,缓过一口气来的郭新再次开口。
只是话音未落,只听得咔嚓一声。
那面青铜古镜,竟然只是在坚持片刻之后就崩碎开来。
“怎么可能?!”
郭新再次震惊,就算是同为玉府境,也不可能如此啊?
这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怪胎?
只是不等郭新多想,那道飞剑撞碎青铜古镜之后,没有任何停留,只是一掠而过,直接便洞穿了他的眉心。
溅起一道鲜血。
郭新满脸的不可置信,但还是瞬间便被斩碎了所有的生机,就此倒了下去。
周迟招手,收回飞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郭新和唐王两人的尸体。
“就是你们想要杀我?”
周迟抖了抖的悬草剑身上的血迹,摇了摇头,“可惜也只能想想了。”
第三十八章 李昭
处理完这三人的尸体之后,周迟便提剑下山。
杀郭新之前,他跟王渊唐俞二人的对话,再加上苍叶峰之前的种种作为,便已经让周迟能猜到事情的真相。
内门大会,苍叶峰不愿意玄意峰有人参加,但实际上最根本的,还是不愿意有玄意峰的弟子在会上拿到名次。
所以他们才会授意郭新如此行事,不过到底是让自己受伤,无法参加内门大会,还是直接死在山外,无法回山,这里从郭新的言语里,其实还值得深究一把。
但不管是什么,很显然,郭新从始至终都是那种要不留余力想要把事情做绝的人,所以他才会趁着夜色带人上山,要将周迟彻底处理了。
只是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尚在灵台境的周迟,杀力已经恐怖到了这个地步。
以一敌三,将三人皆杀。
如果早知道这个结局,只怕他们绝不可能这么草率。
至于周迟,其实从来没把郭新放在眼里,一个天赋寻常的玉府境,在以前,见到自己,怎么都要恭谨喊一声大师兄,至于真要杀郭新,他也有的是手段。
别的不说,光是他如今手里,还有当初破庙一战剩下的剑符,那都是自己当初还未重修之前的所画,如今境界不够,无法同时催动,但对付他们这种连天门境都没踏足的家伙,有一道即可。
之所以这次别的什么手段都没用,纯粹是想着拿郭新试一试剑。
以窍穴剑气运转对敌,让其流转不停,总是需要实打实找个人试试的。
很显然,郭新就是那个人。
而结果,也让周迟相当满意,虽然才填满了三个窍穴的剑气,数量仍旧有些捉襟见肘,但这一战,剑气流转的速度,甚至比当初在天门境的时候更快,从窍穴汲取剑气对敌,比从玉府出发,优势大太多了。
这让他更有信心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了。
抬头看了一眼月光,缓步下山的周迟忽然停下脚步。
有一道气息,在夜色里浮现在自己身侧,正在探查自己。
周迟微微眯眼,握住悬草剑柄,另外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将一张剑符捏在掌心。
这道气息,已到天门圆满,只差一步,便要踏足万里境。
若是真的不怀好意,厮杀起来,周迟不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不过好在这道气息只是探查,并无杀机,所以是敌是友,暂不明确。
片刻后,山道上,出现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便是一个魁梧的汉子,身高有一丈左右,悬刀,看容貌,不过三十左右。
那道气息,便是他散发出来的。
是个武夫。
周迟感受着那些气息,头疼不已。
天门巅峰的武夫,难杀。
这汉子身后的其余汉子,皆为武夫,各自身上有一种血腥之气,周迟微微动念,倒是有些猜出他们的来头了。
在他身后,才有一袭紫衣,在队伍之中,境界不算太高,玉府境而已,不过很显然他才是这群人里的最重要的人。
依着灯笼光亮,周迟勉强能看清那紫服年轻男子容貌,他额头极宽,虽说不上俊美,但却有一种别样气度。
两边在山道上相逢,紫服年轻男子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高大汉子,后者递出一个眼神来,他这才开口道:“道友可否听闻过这山中有妖,最好食这最近的百姓心肝?”
周迟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在下重云山玄意峰弟子,奉宗门之命,下山除此妖魔。”
说话之时,他已经掀开衣袍,露出腰间的腰牌。
紫服年轻男子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之后,问道“周道友,那这山中妖魔?”
“已然斩杀了。”
周迟叹气道:“我本是前来探查,但宗门师兄却不放心,带着同门前来,被那妖魔发现,厮杀之下,虽说杀了那黑熊妖,但师兄等人被那黑熊妖吞下肚去,只有我一人得以幸免。”
“咳咳……”
周迟咳嗽几声,嘴角骤然出现一道鲜血。
紫服年轻男子看着这一幕,赶紧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道友,可服下此药,缓解伤势。”
周迟并未伸手去接,只是说道:“轻微伤势,并不碍事。”
只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迟再次吐出一口鲜血,脸色变得煞白。
紫服年轻男子苦笑,倒也知晓,山野之间,萍水相逢,对方不相信自己倒也合情合理,不过对面既然已经自报家门,他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本宫李昭。”
大汤朝李是国姓,而敢自称本宫,又不是女子,只有一人。
那位大汤太子。
周迟先是一怔,随即再次抱拳,“原来是太子殿下,失敬。”
名义上东洲虽说是大汤朝管辖,太子殿下是一洲储君,但实际上这些山上的大宗门修士,也只对皇室有着表面的敬意罢了。
李昭没有再次递出丹药,刚才也是一时心急,这会儿他也想明白了,重云山这样的大宗,修士身上自有丹药,倒也用不上他的。
“实不相瞒,周道友,本宫路过紫气镇,听闻周遭有妖魔荼毒百姓,重云山的道友尚未到来,便想着先为百姓们除去这妖魔,不想,道友已经先上山,并除了妖魔。”
李昭朝着周迟行过一礼,“本宫替当地百姓,谢过道友和重云山。”
脸色发白的周迟拱手还礼。
“我等分内之事罢了,殿下不必言谢。”
周迟看了一眼李昭,开口道:“既如此,在下便先行下山了,有些伤势,如今不处理,还是有些麻烦的。”
周迟没有多做客套,目的已经达成,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他原本李昭只是个将种子弟,但没想到,居然是这大汤朝的那位太子殿下。
对于这位太子殿下,他早在祁山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那位大汤皇帝一意玄修,朝廷大事,大小许多,都是靠这位太子殿下撑着的。
李昭招手,让出路来,笑道:“周道友若是什么时候到了帝京,希望也能让本宫尽一次地主之谊,与周道友把酒言欢。”
周迟微微一笑,只是点头。
之后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等看不到对方之后,李昭再重新登山,看到洞府口的大鼎,之后一路前行,在洞府深处,看到了那具如同小山一般的黑熊妖尸体。
李昭看了一眼那高大汉子,笑道:“崇山,看看?”
齐历,字崇山。
这是许久之前便跟随李昭的部属了。
大汤朝有勇将榜,这位,如今排在第九。
齐历走到黑熊妖前,看了一番之后,说道:“殿下,这黑熊的致命伤是眉心的飞剑所致,还有些其余的伤,不致命,也非剑修手段。”
看着那肚子被刨开的黑熊,齐历说道:“看起来那位剑修所言不假,同门若不是被这黑熊吞下肚去,他也不会刨开这黑熊的肚子。”
李昭点头道:“看起来也是一个有情义的修道之人,只是为何他孤身下山了?”
有人说道:“殿下,兴许是埋葬在这山中某处了。”
齐历想了想,摇头道:“这等妖魔,吃入肚子里的修士,顷刻间便炼化了,哪里会有尸骸。”
“可惜,想来他的同门也都是些心怀苍生之辈,最后却葬身于这妖魔之腹,实在可惜。”
李昭也点了点头,说道:“要是这东洲,多是那周道友这样的人,东洲也不至于这般乱了。”
齐历沉默片刻,有些煞风景开口说道:“殿下,既然这黑熊妖已经伏诛,咱们应该快些下山了,赶往州府那边乘坐云海渡船前往甘露府了。”
李昭倒也没反驳,只是笑道:“也是,再耽搁,咱们那位陛下也指不定要高兴成什么样。”
……
……
下山之后,周迟脸色恢复如常,之前的煞白,吐血,不过障眼法。
一头黑熊妖,取巧而杀,郭新三人,也根本没办法对他造成什么困扰,受伤?
很难。
不过下山的时候碰到李昭一行人,在意料之外。
但却又是一桩好事。
黑熊妖杀了,郭新等人也杀了,这趟下山,似乎事情已经做完了,可以返回重云山了。
但周迟还有些事情要做。
他要去一趟竿水镇。
要继续杀人。
第三十九章 有些故事
重云山的朝云峰,有一片断崖,名为观云崖。
这里云海堆积,站在崖边,和身处云海,并无所谓区别。
这里也是整座重云山的最高处。
更是只有重云山极为重要的几人,才能来到的地方。
但此时,却有人在这里煮火锅。
鸭肠,毛肚,黄喉……在这里放了一圈。
当然还有豌豆尖。
火锅里,红汤翻滚着,青红花椒和鲜红辣椒,不断在里面浮沉,随着带起来的,还有些雪白的糯米。
一个高大的白袍男人,坐在火锅旁,夹起一块毛肚,放在锅里烫熟之后,在油碟里滚了一圈,沾了蒜米之后,这才放进嘴里,满足地嗯了一声。
坐在他对面的朝云峰峰主白池却没有什么心情,放下手中的筷子,他看着眼前的这位宗主师兄,叹气道:“师兄!”
身为重云山宗主的白袍男人没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夹了根鸭肠,放在红汤里,看着鸭肠因为温度而不断弯曲。
吃完这根鸭肠之后,重云山宗主才说道:“小白啊,有什么事情也不说,不说你就吃,又不吃又不说,在这里光是看着我,我也很不自在啊。”
他虽然这么说,但手里的动作还是没停下来。
虽说一直不喜欢宗主师兄叫自己小白,但白池也只是无奈地皱了皱眉头,这才一咬牙,说道:“师兄,玄意峰的柳胤本就受伤了,这次内门大会,玄意峰满打满算,也就只有那个新来的弟子能够参加内门大会了,他本来就天赋一般,这修行也慢,现在还被苍叶峰那边派着下山去了,要是两个月之后,内门大会上,他真的拿不到名次,玄意峰未来三年的配额就真不发了?”
重云山宗主看了一眼汤里飘着的豌豆尖,然后这才说道:“西颢掌着山规,这行事不违山规,谁都挑不出问题来。”
白池皱眉道:“可说到底,师兄你才是宗主。”
重云山宗主抬起头来,放下筷子,看着白池笑道:“知道你喜欢御雪师妹,玄意峰这些年年处境也的确不容易,但山规便是山规,小白,我这个宗主,若是也要不讲规矩,那一座重云山,岂不是要乱套了?”
白池说道:“可这也太欺负人了,西颢师兄难道心中就没有半点情分可讲?当初御雪师妹不过胜过他一次,他就要记仇到如今?”
他说的是一桩往事,当年的内门大会上,都还是年轻人的御雪和西颢都是玉府境,在那次内门大会上,两人曾有过一战,西颢不敌御雪。
听着这话,重云山宗主笑了起来,当年那次内门大会,他也在场,不过那个时候,他便已经是天门境了。
这一代的同门弟子里,他这位大师兄,一直都走在最前面,当他成为朝云峰峰主的时候,其余人都还只是各峰的执事和长老。
等到其余人成为各峰峰主的时候,他已经是宗主了。
虽说已经一晃多年,不过当年的内门大会上的情形他还记得清楚,玉府境的魁首之争,御雪作为那一代玄意峰寄予厚望之人,剑道天赋也高,尤其是才入内门的时候,她修行速度也极快,而西颢也是天赋不俗,因此两人的魁首之争,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看着。
只是那日的场面却还是出乎大家意料,御雪以剑修身份和西颢一战,没有任何留情,赐了西颢一场大败。
实在让西颢颜面扫地了一次。
“我还记得,那次内门大会之后,西颢就不愿意离开峰间了,因为碰到御雪,就得捏着鼻子叫大师姐。”
说到此处,重云山宗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池颇为有些无奈,宗主虽说一直都是这个性子,但他却总是有些不习惯。
“那师兄,这件事你就是铁定不管了吗?”
重云山宗主看着眼前沸腾的火锅,看着那已经煮得没法下口的豌豆尖,忽然说道:“小白,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总是叫你小白吗?”
白池皱眉,不满道:“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跟什么大黄之类的称呼没区别。”
他已经说得有些委婉。
重云山宗主感慨道:“我要是不叫你小白,那叫你白池,这实在是有些太侮辱人了?”
……
……
苍叶峰,林柏正在一棵老树下讲经。
在他身前盘坐着的,人不多,都是内门弟子,这都是过些日子要参加内门大会的苍叶峰弟子。
这些年的内门大会,苍叶峰可谓是出尽风头,朝云峰这样的主峰也要自愧不如。
而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内门大会,也会是苍叶峰弟子大放异彩的一年。
林柏看向那盘坐在自己身前,一直在闭眼感悟的两人,也有些感慨,这两人,一人已经是实打实的天门巅峰,另外一人,是玉府巅峰。
过去那些年里,苍叶峰夺过天门第一,也夺过玉府第一,但从未有两境同时第一的盛事。
今年或许有些希望,这两人,在同境中,都有争夺内门第一的能力。
哦,还有灵台境?
要说最无意外的,大概就是这灵台境了。
今年的苍叶峰,还真是强得可怕。
只是不知道,倘若真是拿到了三境第一,诸峰会怎么看?
朝云峰会怎么看?
那位宗主又会怎么看呢?
想着这事,林柏摇了摇头,旁人怎么想他不知道,但自家师兄,那位苍叶峰的峰主,想来会很高兴吧?
谁最不在意呢?
玄意峰吗?
想起玄意峰,林柏想起了那个才上山的弟子,也想起了那个好久都不曾露面的峰主。
……
……
玄意峰,裴伯在树下打盹,这会儿的天时最适合睡觉,要是过了些日子,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那就没这么适合了。
柳胤在他身边坐下,唉声叹气。
裴伯原本装着听不见,但耐不住柳胤一直这样叹气。
不情不愿睁开眼睛的裴伯说道:“柳丫头,你就算是担心,也没用,你又帮不了他。”
柳胤说道:“我对师弟拿不拿名次,其实不在意,但配额这种事情,师弟这才刚刚开始,要是没了,岂不是修行都毁了?”
“师弟好不容易进了玄意峰,就落到这么个下场,这让他怎么完成他爹的遗愿?”
“况且这么好的师弟,也不能就是这么个下场才是啊。”
“裴伯,要不然我还是请师父去找宗主说一说吧……”
裴伯有些无语地看了柳胤一眼,他虽然很喜欢这个柳丫头,但她这会儿像是一个烦人的苍蝇在自己耳边嘀嘀咕咕,还是让他有些烦。
“柳丫头,我有个办法,你想不想听?”
裴伯看着柳胤,后者连忙点头,“裴伯你快说。”
裴伯笑了笑,说道:“你既然担心那小子在内门大会上拿不到名次,那你就赶紧去闭关养伤,这还有些时间,虽说伤势不见得都能养好,但到时候,是不是比那小子有把握,还不一定。”
“就算是到时候不成,也总比你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柳胤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
“多谢裴伯。”
柳胤赶紧起身,离开了这里。
看着这丫头走了,裴伯这才重新悠悠地靠在一棵桂花树上,继续打盹。
远处的蝉叫着。
现在,声音还不大。
第四十章 渡河的白衣少女
“郭师兄不在此处。”
“唐师弟和王师弟,也不见了踪影。”
何丰和许槐依着郭新的吩咐,在这里等着周迟探查过来,但过去数日之后,实在按捺不住的许槐本来想要找到郭新说一说是不是他们去看看周迟,但谁能想到,她想要找郭新的时候,却发现郭新等人也不见了。
因此许槐只能找到何丰,两人对视一眼,何丰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再等等,兴许郭师兄他们是有了些别的事情,只是没有告知我们。”
许槐皱起眉头,“周师弟也没有消息传回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许师妹,再等等。”
何丰只是这么开口。
之后又过了五日,两人站在庭院里,许槐有些不解,更有些焦急,“郭师兄他们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周师弟在那山上,万一出了事情怎么办?”
“不行,我不能等了,我要去看看。”
许槐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她不知道郭新他们在做什么,又去了何处,但不管如何,她都要去看看。
何丰说道:“师妹,最好还是在等等。”
他神色复杂,隐约有些猜测,但却说不出话来。
这种事情,对他来说,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槐却不理他,径直便出了门。
何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数个时辰之后,两人来到那荒山脚下,何丰轻声道:“师妹,虽说已到了此处,但山中情况如何,还是未知,一定要小心,有问题,便要立即下山。”
许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之后两人一路上山,半个时辰之后,两人站在了那座洞府深处。
何丰看着那具已经只剩下骨架的尸体,说道:“这妖魔已经被人除去了。”
他环顾四周,在一侧的墙壁上发现了些痕迹,“是剑修手段,看起来周师弟来过,或许是他杀了这头妖魔。”
许槐一怔,随即抬头看向何丰。
“只是这头妖魔的境界看起来不止灵台,不知道周师弟如何将其除去的。”
何丰看着四周,忽然说道:“会不会是郭师兄等人齐力将其杀之?”
许槐皱眉道:“真有可能吗?”
当时要派周师弟去山中探查的时候,很显然便有些针对的意思,而且既然定下让周迟来山中探查,为何还要之后跟着前来,一同携手除去妖魔?
“何师兄……”
许槐忽然想到些什么。
何丰下意识想要阻止许槐开口,但一想到这一路上山中并无旁人踪迹,这才没有阻止,“许师妹,恐怕你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许槐顿时眼眸迸发出怒意,“这帮混蛋,竟然想要借着妖魔之手除去同门?”
何丰苦笑一声,虽说此刻不知道真相,但按照之前所见,推论出来,其实大概就是这样。
“周师弟是不是苦战一番,杀了妖魔,也身受重伤,便寻地方养伤去了?”
许槐看了何丰一眼,“只是郭新他们呢?是在找寻周师弟?”
何丰原本还觉着许槐跟自己所想一致,这会儿听着她这么说,便知道这个师妹还是太善良了些,不过既然话都说到此处了,他也就索性把话都说明白,“恐怕此刻周师弟已经身死了。”
“即便周师弟苦战胜过那妖魔,也定然重伤,后来的郭新他们,就算是杀了周师弟,也可推到那妖魔身上,说是周师弟被妖魔所杀,与他们无干。”
何丰神情严肃,上山时间已经不短,许多事情他早就听说过,宗门里哪里是一派和气的?
许槐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不过,如今郭新他们为何不见了身影,却不好说。”
何丰深吸一口气,在他看来,真相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但其中只是有些细节不同罢了。
许槐站在原地,还是有些浑浑噩噩,这是她第一次下山,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死人还不是最紧要,紧要的,其实还是同门相残这种事情,这完全超乎了她的认知。
“我要上报宗门,一定要让宗门对郭新他们严加处置!”
回过神来,许槐咬着牙,“何师兄,你觉得如何?”
何丰摇摇头,“我们最多只能据实将事情告知宗门,其余的事情,其实都是我们的猜测,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意味着即便上报宗门,也不会有人相信。
“可是,我们总不能让周师弟白白死了。”
“师妹,或许周师弟还没死。”
何丰忽然开口,“若是周师弟已死,郭新他们大可回来见我们,编个理由,然后我们一起返回山门。但郭新却没有回来,只怕事情有些变数,也有可能最后活下来的,是周师弟。”
“他或许是借着妖魔和郭新他们厮杀,最后成功活了下来。”
何丰说出了自己的另外一个猜想。
许槐却问道:“何师兄,若是如此,周师弟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将事情告知呢?”
何丰苦笑一声,“师妹你这就糊涂了,周师弟遭遇暗算,才虎口脱险,或许身受重伤,他怎知晓你我好坏,若是贸然归来,被你我联手所杀呢?所以我猜,周师弟若是还活着,只怕也要先找个地方养伤,伤势复原之后,才会返回宗门,或者……他再也不会返回宗门了。”
一个新上山才一年的弟子,第一次下山便被同门针对,险些身死,那他还要回到山门中吗?
他不会对这座宗门失望吗?
许槐沉默不语,说不出话来。
“我们这便起程回山,将事情原原本本跟山门说一遍便是,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何丰轻声道:“除此之外,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
……
竿水镇的得名,来自这座小镇毗邻数条大小不一的河流,小镇里,也有河流横穿其中。
进入竿水镇,多数时候,需乘船进入,寻常百姓坐不起大船,故而在这边有许多野渡口,会有便宜竹筏,竹筏撑竿,故而在大汤朝定鼎东洲之后,便将小镇名字改为竿水。
只是此刻,这条名为清水河的岸边,一众野渡口,竹筏不少,但撑杆人却是看不到什么。
周迟最后在一处野渡口找到了一个中年汉子,询问可否前往那座竿水镇,后者犹豫片刻,说道:“可以,但事先说好,银钱会比以往贵一些,多加二十枚铜子。”
在东洲,梨花钱用在修士之间流通,而修士之外,寻常百姓,还是在用银两和铜钱。
周迟点点头,于是在一场小雨中,他站在竹筏上,缓缓靠近那座竿水镇。
因为没办法将腰间的剑收入玉府里温养,所以他把悬草缠满布条,背在身后,让人看不出来那是一柄剑。
看着更像是一根棍子。
“按理来说,这河边既然有还这么多渡口,竹筏也不少,说明以此为生的撑杆人也不少,但如今为何岸边却没什么人?”
在竹筏上,周迟随口问起情况,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镇外有些麻烦,说不得就是那镇子里的宝祠宗修士的事情。
“客人有所不知,这河里前些日子不知道怎么有了条大鱼,时不时便从河里出来吃这渡河的商旅,已经一两月时间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葬身鱼肚,撑杆人们害怕,自然便不敢做了。”
汉子小声开口,好像也怕被水里的大鱼听去。
“那为何你还敢继续撑杆渡河?”
周迟看着河面,是有一股淡淡的妖气,不过看样子,只是残留,那鱼妖,要不是藏在河底深处,要不就已经早就离去了。
“这家里几张嘴都等着吃,不干都得饿死,不过也是这一月以来,那鱼妖没有了踪迹,想来是吃腻了这边的人,要换个口味了。”
汉子挠挠头。
周迟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汉子要是碰到孟寅,两人应当是有些共同话题的。
竹筏来到岸边,周迟下船,递给撑船人一些银钱,后者笑着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撑着竹筏远去。
周迟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微微蹙眉。
也罢,先杀人,再来计较这妖的事情。
看了一眼眼前的小镇,周迟走了进去。
……
……
撑杆人刚返回渡口那边,河边野渡口,不知何时来了个身材修长的白衣少女,踩着一双雪白长靴,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直刀,她单手按在刀柄上,立在岸边。
撑杆人心想,这惨淡了一两月的生意,今天竟然有些复苏的迹象?
“姑娘……”
撑杆人刚开口,白衣少女便一跃跳到了一侧的空竹筏上,冷声道:“还不滚出来!”
随着她开口,一道刀光骤然在河面炸开,撑杆人没看清楚这白衣少女如何出刀的,只能看到河面一线之上,河水翻腾。
撑杆人瞪大眼睛,自己这是见到神仙了?
下一刻,一条浑身覆盖紫色鳞片,体型足有一条大船般巨大的怪鱼骤然跃出水面,朝着河面的白衣少女咆哮不停。
白衣少女面无表情,只是脚下竹筏朝着那怪鱼急速掠去。
她那柄直刀,之前出鞘,之后再次落入鞘中,如今,再次被她缓缓推开。
一线刀光,瞬间填补天地空白。
那条大鱼尚在空中,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骤然断成两半,跌落河中。
砰的一声巨响之后,一条清水河,荡起巨大涟漪。
河水渐渐变色,被那大鱼鲜血染红。
初夏小雨中,身材修长的带刀白衣少女立于碧绿竹筏上,在鲜红河水里,缓缓远去。
第四十一章 一条长街,先后两个人
周迟走在这座竿水小镇上,其实有些感触。
小镇风貌,有些像是故乡模样。
他是庆州府人氏,不过稚童时候便离乡而已,不过即便如此,周迟都记得清楚,自己家乡的那座小镇,布局跟眼前这座,差不了太多。
学有所成之后,他虽说可以返乡,但爹娘早已不在,家乡也就不是家乡了。
摇了摇头,将这些突然的感慨甩出脑海,之前那鱼妖,一番细想之下,其实就很有可能和那宝祠宗有关。
之前一头黑熊妖,如今又来一条鱼妖。看起来这宝祠宗对搅乱庆州府,削弱重云山,还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不过周迟倒是不在意这么多,自己之所以来这竿水镇,不为别的,只是报仇。
宝祠宗和祁山有仇,如今自己灭不了宝祠宗,还杀不了几个宝祠宗弟子?
周迟眯了眯眼,没有这个道理。
走过长街,周迟脚步缓慢,一座小镇就只有如此大,想要找几个修士,只要有心,还真不是太难的事情。
况且这些修士的境界,也不算太高。
周迟一路走走停停。
之后他走过一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长街尽头,左右分开,两条路,本来想要往左边去的,但刚踏出一步,周迟便收回脚,还是朝着右边走了过去。
……
……
碧绿竹筏靠岸,带刀的白衣少女踏上早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没有撑伞,而是任由雨珠坠落到她头上。
但实际上仔细一看,就能看清楚,其实那些雨珠坠落到她头上之前,有一道极薄极薄的无形气息将其隔断。
然后雨珠便只能顺着那道气息,一直跌落,落到青石板上。
这样一来,其实有心人就能发觉,她看似没有撑伞,但实际上却是浑身上下都有一道气机,在替她隔绝自己与天地。
那便是她的伞。
不过旁人的伞是到了晴天之时,自己便会收起,而这白衣少女的伞,约莫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曾有一刻收起。
进入小镇之后,白衣少女脚步缓慢,并未过多打量四周景色,反倒是一座小镇的本地百姓,在看到这个白衣少女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抬头看去,而后大概都会有短暂失神。
不过也多亏是这一个月,那河中鱼妖没有现身,要不然这一座小镇的百姓,真不见得会如此多。
或许应该像是隔壁不远的紫气镇那样,家家户户,都是关门闭户。
不过百姓们,也不会知道,那条他们视作洪水猛兽的水中鱼妖,早在这白衣少女进入小镇之前,便被她一刀斩了。
要不然,百姓们看向这个白衣少女的眼神里,只怕还会多出几分别的情绪。
或是感激,或是害怕。
白衣少女走过一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在结尾有转角,不过却是左右分开,她看了一眼左边,然后转身踏入右边的长街,走出数十步之后,这才转身进入一条不宽,但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过的小巷里。
小巷尽头,有一座庭院。
白衣少女来到庭院前,抬起头,然后砰的一声,她一脚直接踢碎大门。
随着碎木四溅出去,撞碎院子里的那个土陶大缸,哗啦一声,缸中水尽数流淌而出,大缸里的几尾青色小鱼,被流水带出,最后在庭院的石砖上,艰难地挣扎,鱼尾不断拍打地面。
只是进入到庭院里的白衣少女,没有在这里看到人影。
她立在庭院中央,看了一眼地面濒死的小鱼,默不作声。
忽然,庭院里起了些风。
一道身影,在雨幕里如同一颗坠落流星,从房顶一线撞向白衣少女后背。
白衣少女骤然转身,手中握住那柄直刀,举在身前,正好拦住那道身影来势汹汹的一撞!
一道巨大的响声,在这两道气机相撞之前,先行响起,而后气机激荡而去,两人身后的房顶青瓦,纷纷碎裂。
那个一击不成,反倒是身形摇晃的魁梧高大汉子冷喝一声,“小娘们,非要这么不依不饶,好啊,那就别怪老子不怜香惜玉了!”
说着话,他抬手一拳砸出,带起一道恐怖的破空声!
这是个纯粹武夫!
白衣少女原本正打算伸手拔刀,但对方这一拳也的确来得太快,伸手一半的白衣少女便打消想法,改为单手握拳,对上那魁梧汉子的一拳。
这飘飘好似仙人降世的白衣少女,居然也是个纯粹的女子武夫?!
两拳相对,恐怖气机瞬间炸开,但让人意外的,那明显看着更为魁梧的高大汉子,居然不曾取胜,反倒是被那白衣少女看似秀气的拳头给击退数步。
“你只是跑路有几分本事,其余的,都一塌糊涂。”
白衣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而她的身形,已经再往前面掠过一步,再次递出一拳。
魁梧汉子脸色难看,仓促之间,只好再出一拳,再次对拳。
只是这次对拳,他仍旧不敌,整个人往后跌退数丈。
而接着势头的白衣少女松开手中直刀,等到直刀落下之时,她也正好掠过,脚尖往后一勾,将那直刀一点,直刀瞬间便被震出鞘。
白衣少女顺势握住刀柄,横抹而过。
一道刀光,横掠而出,宛如一线天!
魁梧汉子脖颈处出现一道血线,鲜血不停喷出,他双手按在脖颈间,想要止血,但依旧是白费,鲜血不断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他无力跪下,眼神逐渐涣散。
生机更是流失不停,就如同之前那个破碎的大缸一样。
流水不止。
而水就那么多,始终会流干。
眼前的这个魁梧汉子,是一位邪道高手,在泾州府有些凶名,甚至有一座不大宗门,他自号天印上人,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下山游历的白衣少女,得知他作恶一方之后,白衣少女提刀上山,灭了那座宗门,不过这天印上人却是侥幸逃过一劫,之后他从泾州府一路跑到如今的庆州府,自以为已经藏匿得足够好了,但谁知道,还是被这个白衣少女轻而易举找到了。
找到之后,结局自然就是死去,没有任何别的可能。
而做完这一切的白衣少女,没有去看这位所谓的天印上人。
她只是收刀入鞘,然后走到屋檐下,缓缓坐下,吐出一口浊气。
第四十二章 你那边,我这边,都不容易
一座竿水小镇,不大,百姓也不多,真要说有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不是没有,但是少。
小镇大户,以黄谢两家为首,这两家,虽不说是什么百年大族,但扎根竿水镇已经有了四五十年,在小镇上,声名都不小,这次小镇闹鱼妖,更是听说隔壁的紫气镇外来了吃人妖魔,家中有人在郡城那边做官的谢家早早便举家暂时搬到了郡城那边。
离着谢家两条街外的黄家,虽说郡城那边也有些关系,但老太爷却是在这座小镇呆了大半辈子,说要离开,却是怎么都不愿意,家里的儿孙苦劝无果,也只好就依着老太爷的意思,不过老太爷也不忍心让旁人也陪着自己去遭受不知道何时就会降临的灾祸,也就任由仆从离去,只留下一个陪伴多年的老仆人。
老太爷照例吃过简单饭食之后,要舒服躺着抽一袋烟丝,不过这几日都是小雨连绵的日子,老太爷也就退而求其次,在屋檐下找了把椅子躺下,老仆人伺候在一旁,煮着一壶在小镇这边特产的青茶。
吐着烟圈,闻着茶香的老太爷舒坦开口,“老李,你说就这神仙日子,就算是明儿就死了,也是不是不亏?”
老仆微笑开口,“老太爷,这抽旱烟,喝青茶,在哪儿干不了?非要留在这里等死,这算怎么回事啊?”
老太爷听着这话,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道:“只说喝茶,用什么水煮,在何处煮,都是不一样的。”
老仆点点头,“倒是这个道理,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明明其实知道什么都看遍了,也看腻了,但还是舍不得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念想,可这莫名其妙的念想,有时候就是给自己寻的死路啊。”
老太爷一怔,有些愣住了,“你这老小子在说什么?”
跟这个老仆,已经相处了数十年,说是主仆,其实会更像老友,既然是老友,那就肯定是性子也都互相了解了,但今天的老仆人,让老太爷很是陌生。
老仆叹了口气,停下手里的动作,说道:“你啊,一辈子这么多儿孙,都挺孝顺的,可你偏偏对谁都板着一张脸,谁都不喜欢,而我这辈子,收了那么多徒弟,大部分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自然也就对我这个师父没什么感情,好不容易这有一个徒弟,虽说也是实打实的恶人,但还真把我当成师父看,我还指着他替我送终,谁曾想,还是没躲过命数啊。”
老太爷跟这老仆朝夕相处不知道多少年,不知道两人说过多少不曾对外人说过的话,但这会儿这老仆开口,说得这些话,他真是一句都没听懂。
什么徒弟,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不过最后的送终他倒是听明白了,摆了摆手,笑道:“你都在我黄家做了几十年仆人了,身后事黄家自然会替你料理的,担心个什么劲儿?”
老仆深深看了眼前的老太爷一眼,一直佝偻的身躯,这会儿渐渐挺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服侍了数十年的老太爷,老仆自顾自走到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解开头顶发髻,任由自己的一头黑发散落。
平日里低眉顺眼的老仆人,这会儿明明只是做了这么一个简单动作,却是看着浑然一变,已然不同。
黄老太爷既然活得长久,这眼界和认知,便自然不同,这会儿眼前这老仆人的异常,他哪里能看不明白,老太爷大喊一声,“无论你是谁,赶紧给我从李和身上下来!”
老仆人笑道:“你这老家伙,笨了一辈子,倒也过了一辈子好日子,这其中道理,谁来才讲得明白?”
随着老仆开口,这座小院的大门已经轰然破碎,小雨里,一个带刀的白衣少女已经踏入这座小院。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檐下,一双眸子落在那老仆身上。
老仆看着眼前人,自顾自笑道:“我还以为你杀了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就要远走离去,怎么,真有些神通不成?还知道我藏在这座偏僻小镇。”
白衣少女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下,丢出几颗雪白棋子。
棋子跌落,落到庭院石砖上,发出几道清脆的声音。
老仆感慨道:“也就是我这徒儿了,还记得我这辈子最好用人骨做棋子。”
白衣少女开口道:“玉骨上人?”
这是一位当年逞凶一时,之后销声匿迹的邪道强者,此人最好杀人后以人骨做棋子,死在他手里的寻常百姓和修士,不知凡几。
他境界不高,但极为擅长躲藏,当年东洲的几座大宗门派遣修士想要将此人一网打尽,但不知道他从何处知道的消息,而后便销声匿迹多年,再不曾出现过。
“你这小女娃知道的还不少,杀了我那徒儿,算是有几分本事,但你这天门境,想要杀了老夫,只怕没那么容易!”
玉骨上人缓缓站起身,眯起眼看向这个不知出自哪家宗门的白衣少女,但不管如何,既然对方只有一人,他便不至于害怕一个天门境的后辈。
白衣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老太爷,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如同山岳前移!
藏匿多年,甘愿做一老仆躲避追杀的玉骨上人有些意外的眯起眼,“女子武夫,怪不得胆气如此之足。”
东洲修士,最难缠者,不外乎武夫二字。
有着其余修士不曾有的坚韧身躯,还有道法为辅,这样的修士,光是听听,就让人觉得麻烦。
不过玉骨上人一步踏过,周遭惨白气机浮现,隐约有鬼影游荡,更有凄惨喊声,“可惜就可惜在胆气太足了,也罢,老夫杀了你,将你做成一副崭新棋子如何?”
白衣少女听着这话,仍旧是没有说话,只是按着刀柄那只手,已经拔刀出鞘。
一道刀光,撕开雨幕,骤然出现在这天地间。
白衣少女不断前撞,整个人紧紧跟着这道刀光前掠。
若无意外,刀光之后,对面的玉骨上人,就要迎来这个白衣少女的一场不计后果的相撞厮杀。
玉骨上人也有些惊诧于眼前的这个少女的果决,但也只是一瞬间失神而已,这位杀人无数的邪道强者挥动双手,漫天鬼影重重叠起,不断扑向眼前的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刀已出鞘,许多鬼影在刀光之下,纷纷破碎,但顷刻后,是更多的鬼影不断撞来,撕扯眼前的这个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面无表情,只是伸出不曾握刀那只手,直接按住一道鬼影,硬生生将其捏碎,而后整个人不退反进,踏入了那片鬼影之中。
……
……
离着黄家宅子不远的几条街外,就是谢家的宅子。
谢家的宅子要大一些,他们算是后来者,当初扎根之时,还不如黄家,之后家中后辈越发出息,这一代代的谢家主就想着要压黄家一头,因此在历经这数次扩建之后,谢家的宅子,也就越来越大。
不过随着谢家一家子都去郡城那边躲灾祸去之后,这里便被人鸠占鹊巢,换了主人。
十几个宝祠宗的修士,占据此处,已经有了不少时日。
东边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在靠墙的书架上,有着一些谢家不曾带走的藏书。
那张木桌旁,有两张太师椅。
正有两人对坐。
两人年纪都不大,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脸色都看着有些苍白。
“陈师兄,我看那清水河的鱼妖也该让它继续吃人了,咱们早做准备,别让他被那头黑熊妖比下去。”
面容年轻一些的紫衣年轻男子,看向对面的灰袍年轻人,轻声道:“紫气镇那边,已经是人心惶惶了,这趟要是回山,他们定然要被师长们好好赞扬一番的。”
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忍不住的羡慕,这次下山做事,那头黑熊妖抢了先机,原本他们觉得,这不见得是个好事儿,但这么些日子过去,之前那边还传来消息,说一切顺利,他们这才后悔起来,那黑熊妖在那边闹出的动静越大,那他们这边,就越是要受轻视,就算是让那条鱼妖之后造成了黑熊妖一样的效果,实际上区别也大,一个是第一,另外一个却是从者,其中区别,不言而喻。
“师弟着什么急?”
陈师兄看了眼前的这个这个师弟一眼,笑着说道:“他们那边闹大了,肯定是要惊动重云山的,要是重云山连这些事情都不管,就还说什么庆州府是他们的地盘?”
“到时候借着那边闹事,咱们这边再干出点大事来,到时候功劳自然便是我们的。”
陈师兄笑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可惜,很多人都不懂啊。”
对面的师弟一怔,随即大笑起来,“还是陈师兄心中有数,是我多虑了。”
……
……
书房外,某扇窗上,不知何时,已经有一张青色符箓,在这里微微而动。
而这座大宅子,更是早在许久之前,便开始有宝祠宗的修士,开始不断死去。
大概是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就在这大白天,就会有人潜入这座宅院开始杀人,更没有人想到的,大概是在这座偏僻小镇,居然有人有能力,甚至是有胆气对他们这些大宗修士动手。
虽说他们从未公布过自己的身份,但至少在他们心里,已经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那个少年割下好几颗人头之后,才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一座宅院,这才开始活了起来。
“快去禀告陈师兄!”
有宝祠宗修士发现那个提剑少年之后,大喝一声,而后这才跟另外的同门齐齐出手,瞬间,这座宅院里,顿时有无数的光华齐齐涌出,将那个提剑的少年淹没。
而书房里的两个修士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那位师弟当即起身,推开大门,就要出去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刚开门,那道青色符箓,也随即被撕碎,也就是这片刻之后,一道浓郁的剑气,骤然而生,直接朝着书房里面撞来。
嗤嗤的响声,在此刻,不绝于耳。
那道剑气更是以一个极快的速度便直接撞穿开门的那个师弟身躯,之后更是不停歇,朝着之后的陈师兄撞去。
陈师兄脸色大变,很快便做出反应,一道涟漪在他身前生出,想要阻拦这一剑,但还是晚了一些,甚至于不是晚了一些,即便不晚,他也没办法拦住这一剑。
那道剑气的锋利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看着扑面而来,奔腾不停的那道恐怖剑气,陈师兄终于明白了些什么,“天门……”
但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这恐怖的剑气击中,整个人被推着撞碎身后的墙壁,最后跌落在不远处的一个水池里。
很快,水池便被鲜血染红晕开。
……
……
庭院里,周迟已经被无数道光华淹没了身躯,剩下的数位宝祠宗修士都大喜过望,“他不过灵台境,就算是仗着是剑修有些杀力,那又如何,毕竟只有一个人!”
但这话刚刚说出,一道剑光骤然掠起,一柄飞剑,就这么在这无数的光华里撞了出来,洞穿了一个宝祠宗修士的身躯。
其余宝祠宗修士脸色大变,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难不成……那个杀进来的剑修,不是玉府境这么简单?
这是现在所有人脑子里的唯一想法。
可他要是一位天门境的剑修,他又会在之前落在下风?
但不管如何,如今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逃!
因为那柄飞剑,掠出之后,很快便已经洞穿了第二个人的眉心,带起一道鲜血的同时,继续朝着远处掠去。
那柄此刻盘旋在半空中的飞剑,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像是索命的厉鬼。
宝祠宗修士们纷纷转身,朝着四周散开,没有一人愿意停留在这里。
但很显然,与人交手,什么都重要,最重要的,或许还是胆气,若无胸中的那一口气,只怕有死无生。
已经重新出现的周迟站在不远处,操控飞剑,正在默默夺去那些人的性命。
看着一个个人倒下,他面无表情,只是不知道他在此时此刻,是不是在想当初的祁山,那些同门倒下的景象。
只是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水池里,忽然哗啦一声,一道身影,从水里跃了出来。
「这一章稍微长一点也不是很长,今天事儿太多了,就一章了,祝愿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别忘了投票哦,我尽量过年不断更。」
第四十三章 剑气大雨
“慌什么?”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水池边响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陈师兄一把扯下身上已经破碎大半的法袍。
那张剑气符箓,催发之时,威力实在巨大,导致那位灵台境的修士,直接被轰杀至死,他身为玉府境的修士,也没能躲过那张剑气符箓,但好在他身上,有一件师长赐下的法袍,才让他躲过一劫。
“太好了,是陈师兄,我们有救了!”
听着这话,那些四散的宝祠宗修士纷纷回头,之前道心破碎,是因为他们都觉得陈师兄被一剑所杀,加上他们齐齐出手,也没办法将周迟杀掉,反倒是任由这个魔头杀了不少人,所以便无再战之心,但如今陈师兄还活着,那事情自然还有转机,修士们回过神来,正要再次提起勇气和眼前的周迟厮杀一场,但那飞剑却不停歇,直接一掠而过,直接再次洞穿一个修士的眉心。
之后那飞剑才掠回周迟掌心,被他重新握住。
所剩下不多的修士们默默来到陈师兄身后,不说话。
与此同时,周迟的掌心,又握住了一张剑气符箓。
之前周迟觉得自己如今这灵台境,竭尽全力,也就只能艰难催动一张剑气符箓,可到了真催动一张剑气符箓之后,他才惊喜的发现,自己走了一条窍穴养剑气的路之后,催动剑气不仅更快,甚至剑气的纯粹程度,也要比之前更高了,催动一张天门境的剑气符箓,也不过只需要一个窍穴的剑气储备。
不过之前御使飞剑杀人,本来还算是顺风顺水,毕竟这帮人已经没了再战之心,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可现如今,局势已经不同了。
陈师兄没能死在那张剑气符箓之下,就是最大的变数。
神色阴鸷的陈师兄漠然道:“剑修又如何,不过是个玉府境,谁还不是?”
“再说了,还有你们在,一起出手,自然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陈师兄冷笑一声,“重云山倒也是有趣,既然想做些事情,竟然也就派出一个玉府剑修来,怎么,是你们宗门看不惯你,想要借我们的手除了你?”
周迟眯起眼,笑了笑,“真当只有我一人而已?”
陈师兄一怔,其余宝祠宗的修士神色都一紧,是啊,既然知道他们在此处,重云山怎么可能只让这么一个剑修前来?
“陈师兄?”
有修士按捺不住,刚刚开口,便被陈师兄挥手打断,“听他胡扯?若是重云山的强者来了,为何不……”
话音未落,对面的周迟忽然已经动了,他整个人一掠而起,手中悬草递出,一道剑气已经朝着前面涌来。
几位宝祠宗修士首当其冲,被这道剑气蕴含着的锋芒剑气扫中,纷纷四散而去。
眼前这位剑修的手段他们已经领教过,知晓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让陈师兄在前面,他们伺机而动,能帮忙就帮忙,至于不能帮忙……
那就死师兄不死师弟。
“一群废物。”
“不一鼓作气杀了他,你们都得死!”
陈师兄铁青着脸,到底还是主动迎了上去。
周迟的剑气所至,池畔青石寸寸炸裂。陈师兄一头长发无风自动,双手不断在身前结出法印,一道道青光不断从他掌心溢出,竟在身前凝成龟甲状屏障。
剑气一往无前,悬草在此刻,也发出一道微不可查的颤鸣声。
这要是让别的剑修听到这样的声音,只怕心中定然狂喜,毕竟这就意味着飞剑和剑主的联系不仅到了一个新的阶段,更是意味着这飞剑已经渐开灵性,这对飞剑和剑主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下一刻,剑气撞上那龟甲一般的气机屏障,骤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咔嚓,一声道道裂纹顺着光幕蔓延,让陈师兄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眼前这位玉府剑修,杀力超乎他的预料。
自家师长曾有意无意提及过,世间剑修虽说恐怖,但东洲剑修,其实不在其中,这就是他说的不在其中?
陈师兄的衣袖中,忽然撞出道道青光,青光掠出之后,远处的院墙轰然崩塌。烟尘四起间,飞出九杆青铜戈,虽说看似锈迹斑斑,但隐约有着一股久远气息。
这是陈师兄偶然所得的九杆青铜戈,被他炼化之后,成为了他的本命法器,日夜祭炼,早已经做到如指臂使。
九杆青铜戈不断朝着周迟掠来,杀机浮现,恐怖不已。
悬草剑身在此刻泛起青芒。周迟右手指尖轻叩剑脊,体内的蕴含剑气的那几处窍穴同时震荡,积蓄已久的剑气顺着经脉奔涌而出,如同一场江河奔腾。
陈师兄瞳孔骤缩,操控九杆青铜戈不断朝着周迟掠去,与此同时,青铜戈身上泛起青色纹路,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苏醒。
“杀!”
陈师兄大喝一声,青铜戈破空而来,带起巨大的音爆声。首当其冲的青铜戈尖端骤然燃起青色火焰,掠过那水池之时,池水沸腾,白雾蒸腾。
九杆青铜戈,前仆后继。
周迟不退反进,悬草剑尖轻挑,三道剑气呈品字形激射而出。最左侧剑气撞上青铜戈的刹那突然炸开,化作细密剑网缠住为首的那杆青铜戈。剩下两道剑气绕过其余青铜戈,直取陈师兄眉心。
剑气不断蔓延,好似要覆盖整个天地。
到了此刻,其余宝祠宗的修士也纷纷出手,看着陈师兄这般强横,他们再次生起信心。
不过他们却没想到,周迟那其余两道剑气,在临近陈师兄的眉心之后,竟然直接掠过了陈师兄,撞入了周遭两个宝祠宗修士的眉心。
一剑而过,在那宝祠宗修士的眉心留下一个可怖血洞。
至此,这边的宝祠宗修士,已经只剩下最后三人。
陈师兄脸色难看,他到了此刻,再次发现,自己不仅低估了眼前剑修的杀力,也小看了他的心机。
在周迟斩杀两位宝祠宗修士的同时,那八杆青铜戈也被周迟一一击飞。
青铜戈倒飞回来,悬停在陈师兄头顶。
陈师兄脸色苍白,但双眸之中,忽然金光闪烁。
他身后忽然浮现一道虚影,之后渐渐清晰,变成一尊巨大的披甲神将!
那神将抬手虚握,竟将握住了那杆被周迟用剑网缠绕的青铜戈。
一瞬间,好似一击重锤击打了周迟心头,他闷哼一声,身躯摇晃。
宝祠宗为何以宝祠为名?
是因为宝祠宗那位开山祖师,在一处前代的神祠处悟得一门道法,便是所谓的请神。
因此其余修士所说的玉府,在宝祠宗修士口里,其实有另外一个说法。
宝祠。
他们会以气机凝结一尊“神只”在玉府里,通过自身道法不断让其修行,到了危急时刻,便可请出。
那神将握住那青铜戈之后,不断搅动,让上面的剑网开始破碎。
可碎裂的剑气却未消散,反而化作千百道飞剑,暴雨般笼罩而下!
周迟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不过双眸里光芒更足了些,这陈师兄的手段,让他更加了解宝祠宗了,这对周迟来说,是好事。
他此刻窍穴里的剑气不断涌出,让那场剑雨更加恐怖。
在这场剑雨之下,最先不敌的,并非陈师兄,而是那所剩的两个宝祠宗修士,他们的境界不高,并无什么抵抗之力,很快便沦为了万剑穿心的下场。
而金甲神将不断挥动青铜戈,也显得很勉强。
陈师兄的手段不俗,但面对上重修之后,不断让自己更强的周迟,还是显得有些不够。
终于……
金甲神将轰然破碎,陈师兄踉跄后退,衣袍上绽开朵朵血梅。
他抹去嘴角鲜血,突然狞笑起来:“好个剑修!”
说话间,陈师兄的袖中飞出数张赤红符纸,遇风即燃,化作数条火蛟扑向周迟。
但那场剑气大雨尚未停歇,这些火蛟想要越过来,并不容易。
一条条火蛟死于剑雨中。
好似一场大火,被一场大雨扑灭。
周迟的脸色又苍白了一分。
剑气只剩下最后一个窍穴的储备。
陈师兄更是后退数步,重新回到水池里。
大雨渐渐停歇。
周迟忽然再次递出一剑,窍穴里的剑气被他抽出一道,渗入悬草剑身,悬草的剑鸣声陡然变得清越如凤唳。水池四周青石纷纷炸裂,碎石悬浮半空,竟被无形剑气切割成粉末!
陈师兄嘴角溢出鲜血,驱动九杆青铜戈撞向周迟那一剑。
轰然一声巨响!
陈师兄的八杆青铜戈骤然掠回,只剩下一杆青铜戈在前面抵挡周迟。
他直接借势撞碎身后石墙,逃到了长街上。
「不知道这章什么时候能审核出来,下一章大概是男女主相见了,今晚大概会发出来,但估计得半夜才能被审核出来了。」
第四十四章 骄傲的少女,握剑的少年
没有人想死。
陈师兄也不想。
在他感觉到周迟的杀力非比寻常之后,就很快做了决定。
舍弃一杆青铜戈,换取一个远遁千里的机会。
从这么看来,他是不是个好修士不好说,但肯定是一个极佳的生意人。
只是当他撞出院墙,来到长街之时,他留下的那杆青铜戈,轰然断裂,本命法器被毁去一杆,让他嘴里一甜,一口鲜血几乎就要喷出,但他最后还是强行将其咽了下去,他不曾转身,脚尖一点,就要离开这座小镇。
但下一刻,一柄飞剑带着一道浓郁剑气,便从那院墙里撞了出来,速度极快!
周迟要尽全功。
别的不说,光是让这位陈师兄活着返回宝祠宗,那就是极为麻烦的事情,所以到了此刻,这位陈师兄,必须死。
陈师兄脸色难看,他不断后掠,同时伸手,抓住一个长街上的百姓,直接丢出,用他去阻拦飞剑。
周迟一跃而起,已经跳到那院墙上,看到这一幕之后,心念一动,悬草的去势渐缓,绕过了那个寻常百姓。
不过这一顿,陈师兄的身形便更远了些。
周迟眯了眯眼,既然已经起了杀心,他就不会让对方真正逃出生天。
他脚尖一点,不断朝着前面掠去,与此同时,掌心的那张剑气符箓,已经开始有剑气流动。
陈师兄冷笑一声,大袖挥动,之前周迟的飞剑停顿,便已经让他确信,眼前的这个少年剑修并不是那种果决狠辣之辈,既然如此,我让这一镇百姓做我的护身符,你是否还能出剑?
长街上的百姓不多,但此刻在陈师兄的大袖产生的巨大拉扯力之下,全部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陈师兄身前涌去。
悬草颤鸣,因为周迟在不断干预它的前掠路线。
他在不断找寻时机,要丢出那张剑气符箓,彻底将陈师兄轰杀在这里。
只是数条街之后,陈师兄已经快要逃到小镇边缘。
他和周迟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若是不出意外,等他决意要出小镇的时候,周迟就会彻底被他甩开。
周迟皱起眉头。
他再次从窍穴里抽出一条剑气,灌入悬草之中,悬草拔高,速度陡然而快,不断地逼近陈师兄。
陈师兄再次冷笑,他一卷袖,将一个百姓卷向高空,阻拦那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从天而降的一剑。
这里有一段路,并无百姓身影。
周迟眯起眼,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掌心的剑气符箓,终于在此刻被他催发!
一道浓郁剑气,从长街一头,骤然而起,化作一条雪白长线不断撞出,在长街一线之上,肆意前掠。
陈师兄脸色难看,还是中了这个少年剑修的算计?!
他感受着那道剑气的气息,已经生起了不好的回忆,之前他便是被一剑险些斩杀的,只是当时还有法袍傍身,如今,还有第二件吗?
但很快他便大喜过望,因为长街上,不知道何时蹦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她手里拿着一个糖人,茫然出现在那条剑气之前,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脸刺痛无比,然后便嚎啕大哭起来。
周迟的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他窍穴里的剑气在催发那张剑气符箓之后,已经几乎干涸,现在这个局面……他一咬牙,强行去驭使悬草轨迹,要改变这条剑气的轨迹。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道雪白身影,忽然从一侧的院墙里撞了出来,在电光火石之间拦腰抱起那个小姑娘,然后她去势不停,竟然直接撞向了那个陈师兄。
陈师兄瞪大眼睛,他也极为意外,怎么都没想到这座小镇里,居然还有修士,而且,看样子,那个撞向自己的白衣少女,竟然是一个女子武夫。
他躲不过,硬生生被那少女屈肘撞在心口,他整个人顿时脸色变得十分精彩,一口鲜血吐出,带着一些肉块。
他的五脏六腑,在这一瞬间,居然尽数都被撞碎了!
白衣少女脸色苍白,但一双眸子里,却有不加掩饰的杀机。
在她看来,眼前的修士,该杀!
只是在她身后,另有一道身影扑了过来,那正是那位玉骨上人。
两人之前厮杀不停,其实玉骨上人占据了上风,毕竟他修行多年,这么多年蛰伏,也并没有丢了修行,如今已经是一只脚已经跨入万里境的存在,要比白衣少女强出不少,若不是白衣少女凭借着武夫身躯,只怕这场厮杀,早就有了结果。
就连玉骨真人都没想到,眼前的白衣少女本来就占据劣势,却还敢分心,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客气收下这少女的性命了。
就在他想着要用那白衣少女的骨头做一副不错棋子的当口,他忽然感觉身后有些锋芒之意。
他汗毛倒竖,刚转身,便看到一条雪白剑气,撞向自己身躯。
他只瞬间,整个人身躯就血肉模糊。
远处的周迟吐出一口鲜血,看到这一幕,却没有任何犹豫,凭借着最后一口剑气,驭使悬草直接洞穿这个不知身份的修士心口!
噗的一声,悬草掠过,鲜血四溅。
玉骨上人不解也不甘地看着远处的少年剑修。
为什么?
这或许是这位邪道强者最后的疑惑?
为什么这里有一条剑气,为什么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剑修,竟然会如此干脆果决要朝着自己递出一剑?
但这一切,很快便随着他的意识消散而消散。
玉骨上人死了。
他死不瞑目。
那边的陈师兄也死了。
他也死不瞑目。
两人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白衣少女止住身形,在街尾站定,将怀里的小姑娘放下。
小姑娘脸上挂着泪珠,有些茫然地舔了一口糖人。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长街尽头的周迟。
周迟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悬草飞回,被他伸手握住,他也看向这个白衣少女。
在白衣少女看来,周迟站在街尾。
在周迟看来,白衣少女也站在街尾。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条长街,互相看着。
周迟看着那个眉眼如画,但英气十足的白衣少女,觉得她很好看。
白衣少女看着那个握着剑的少年剑修,觉得他的境界实在太差。
「一直在想这俩会怎么初见才好,写出来的时候,自恋的觉得是我所有书里最好的男女主初见,所以求几张票不过分吧?」
第四十五章 也就一般
竿水镇外,野渡口。
暮色浸染的河面浮着碎金般的光斑,岸边老柳树的枝条垂得极低,细长叶片浸在浑浊河水中,随波摇曳如女子浣纱。
周迟坐在柳树下的一块供旅客短暂休息的大青石上,嚼着一颗百草丹,之前的伤势不算重,但同样不轻。
最让他有些不安的,还是窍穴里的剑气耗尽之后,再次填满,甚至开辟崭新窍穴都还需要时间,他眯了眯眼,还有些事情要做。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河边的白衣少女背影,她站在河边,看着河面,微风吹动着她的白衣。
暮色里,一身白衣的少女,好似身上泛着金光。
不多时,白衣少女转过头来,看向坐在树下的周迟,“那张剑气符箓,用得不错,谢了。”
她挑了挑眉,对周迟表达了谢意。
周迟说道:“你也帮我杀了人,两清。”
白衣少女点点头,她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两清的说法,她觉得没问题。
“白溪。”
白衣少女看着周迟说道:“我的名字。”
听着这两个字,周迟顿了顿,看向白衣少女,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那个死在他的剑气符箓下的,已经是一位一只脚已经踏进万里境的存在,哪里是一般的年轻修士能够面对的。
白溪,黄花观的内门大师姐,东洲的年轻一代里,实实在在的第一人,她虽然没有参加过十年前的东洲大比,但那次东洲大比的第一人,已经在数年前败在了她的手上,她如今已经是事实上的东洲第一,大概真要说差什么,那就差在这一次东洲大比上夺魁,她的东洲年轻一代第一人称号,只怕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胆敢质疑。
白溪注意到了周迟的表情,却也没有什么意外的,她的名字,在东洲,被人记住,不算什么大事。
周迟想了想,说道:“周迟。”
听着这两个字,白溪多看了他两眼,不过倒也没有追问什么,只是自顾自说道:“你是个剑修啊。”
这句话当然有些废话的意味,毕竟之前周迟还握着剑,此刻他更是膝上横着那柄剑,这样的修士不是剑修还能是什么?
但其实仔细去听她那句话,没有什么疑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
“知道玄照吗?”
白溪看着眼前的周迟。
周迟一怔,不知道眼前的白溪是什么意思,但想了想之后,还是点头道:“祁山的内门大师兄,东洲年轻一代里,剑道天赋最高者。”
如同年轻一代的武夫不应不知道白溪,年轻一代的剑修里,自然也不该有人不知道玄照。
“超过他。”
白溪煞有其事地说道:“他也不过一般,我看你有机会。”
周迟沉默不语。
虽说依着这位的身份地位,是可以说这些话的,但那个一般两字,还是让周迟觉得有些刺耳。
堂堂的东洲年轻一代剑道天赋最高者,年纪轻轻便已经踏足天门境的自己,在白溪嘴里,就是一般?
而周迟一直没开口,便被白溪看成了没有这个自信,她摇摇头,“这次东洲大比,只有寥寥几人有些意思,他算一个,有些可惜。”
她也听说了祁山覆灭的消息,玄照作为祁山内门大师兄,自然也身死道消了。
东洲的年轻一代里,本就没有几个年轻人能够让她多看两眼,如今又没了一个玄照,她有些越发觉得这次东洲大比没了意思。
至于眼前的周迟,倒是够果敢,不过看样子年纪已经不小,境界却还是这样糟糕,自然还是没意思。
周迟问道:“你和玄照交过手?”
白溪摇摇头。
周迟刚想问,那你如何能说他不过一般,但仔细一想那长街一战,白溪展现出来的境界修为,心想若不是自己重修,要是之前那境界,在不借助外物下,倒也的确不是眼前的白溪对手,于是周迟便不再说话。
只不过还是有些郁闷。
生平第一次,被女子鄙视了还不说,甚至都还是没办法反驳,这种感觉,有些不太舒服。
“你没事?”
白溪问了一句,这位英气十足的白衣少女按着刀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
周迟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
残阳恰在此时坠入西山,最后一线天光掠过少女的眉眼。
白溪笑了笑,从河边跳到了碧绿竹筏上,“后会有期。”
周迟也站起身来,看着那个站在竹筏上,已经渐渐远去的白衣少女,说道:“后会有期。”
白溪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然后竹筏就此缓缓朝着远处而去,她一袭白衣,站在碧绿竹筏上,在清澈的河水里,渐渐消失。
周迟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这个骄傲的小娘们。”
周迟感慨了一声,但很快便笑了笑,这个年纪,有这个成就,好像骄傲也没问题。
“不过我只是一般吗?”他随即嘀咕一声,闭了闭眼。
……
……
“详细说说你们下山后发生了什么事?”
重云山,律房的一处静室里,一位律房长老,看着眼前的许槐眼睛,平淡开口。
已经返回重云山的许槐和何丰简要说了说下山途中的事情之后,很快便被律房分开,各自带入了一间静室里。
这里布置有阵法,对话不会被传出去。
许槐看着这位长老,轻声说起下山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从开始到最后,事无巨细。
律房长老将其一一记录下来,最后抬头问了几个问题,许槐也是一一回答,没有任何隐瞒。
最后,律房长老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槐看着眼前的律房长老,想了想,还是说道:“我认为,郭师兄在一开始就在针对周师弟。”
律房长老看着她,“你认为?”
许槐点点头,说道:“探查妖魔的事情,理应不该交给周师弟一人,他才上山,境界低微,虽说是个剑修,但是……”
“你是说郭新有公报私仇的意思在。”
律房长老看了许槐一眼,平静道:“你确定要这么说吗?”
许槐一怔,有些茫然。
律房长老轻咳一声,说道:“你是说,苍叶峰弟子郭新,在山下的时候,有些事情,做得不符合常理?”
律房长老看着许槐,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许槐听着这话,还是琢磨出了味道,但她只是沉默片刻,便坚定点头道:“我确定!”
律房长老眼眸里闪过一抹不明情绪,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说道:“知道了,你这些日子不要下山,宗门自然会派人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的。”
另外一边,对何丰的问询也结束了。
那位律房长老温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对于这位朝云峰的弟子,律房的态度要温和一些。
何丰摇摇头,“没有了。”
律房长老说了句和隔壁那位一样的话,然后便让何丰走出静室,只是他要早一些,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自己那位许师妹。
许槐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那位律房长老善意的提醒,意味着什么,她再次琢磨出了更深的味道。
难道这件事牵扯到了苍叶峰,就会变得很麻烦?
还是说宗门不愿意让这件事牵扯到苍叶峰?
可真相不是才更重要吗?
许槐想着这件事,朝着青溪峰走去。
第四十六章 一只蝉就是一个夏天吗?
何丰和许槐刚走出静室的时候,苍叶峰这边的林柏便得知了消息。
只是他知道的详情不多,只知晓郭新和唐王二人失踪了,周迟也不见踪影。
他沉默片刻,便去见了峰主西颢。
在那座竹楼里,西颢在屋檐下听着蝉鸣声,他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矗立在这里。
“师兄……”
林柏刚开口,便被西颢打断,“听说你在郭新下山之前,和他吃了一顿火锅?”
这里是苍叶峰,峰内的所有事情,都自然瞒不过这个峰主。
“准确来说,郭新没吃,他和师兄一样,也不喜欢吃火锅,只是看着我吃了些时候。”
林柏也没隐瞒,毕竟已经被点破,瞒着也没意义。
“你们说了什么。”
西颢看着远处,开门见山询问,没有一点兜圈子的意思。
林柏想了想那日的情景,说道:“我告诉郭新,我不要那个玄意峰的弟子死。”
西颢听着这话,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了自己的这个师弟,他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愤怒,也没有责怪,只是很淡然,“你觉得,我告诉过郭新,要他一定要杀了周迟?”
林柏摇头,“师兄自然不会这么说,但我怕他会这么想。”
跟自己这位师兄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太知道自己这个师兄的性子了,他自然不在意周迟的生死,但他不在意他是不是死了,也就是说,周迟完全可以死。
这对西颢来说,不是紧要的事。
“你不对他说那些话,郭新还不会做什么,可一旦你说了这些话,他自然要多想,所以他定然要杀了周迟。”
苍叶峰虽说都认为他林柏是西颢的代表,但若是林柏太过刻意,便自然会适得其反。
西颢看向自己这个师弟,笑了笑,但他仍旧还是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
林柏叹气道:“我已经想明白了。”
“只是郭新他们不知所踪,师兄觉得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柏抬起头看着西颢。
西颢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道:“薛运那日去考核周迟,最后却让周迟过了考核,我原以为他只是太过大意,但前些日子我才知晓,他受伤了。”
林柏有些吃惊,“薛运已经是灵台圆满,即便压境会输给周迟,也应当不会受伤才是。”
“他甚至动用了道法,在最后一刻,还有些忍不住想要用灵台战方寸。”
西颢摇了摇头,话说到这里,林柏的脸色已经变得不太自然,这意味着什么,已经是不言而喻。
“原来……我们都看走了眼。”
林柏有些感慨,同样有些欣慰。
然后林柏有些期待地看着自家师兄,问道;“那师兄你后悔了吗?”
但西颢的答案,却是让他大失所望,他说道:“有什么好后悔的?”
“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西颢看着自己这个师弟,问道:“你是觉得他能登天,还是能走到云雾里?”
林柏沉默不语,虽说周迟已经展现出来了自己的不俗之处,但是想要走到这两个境界,也几乎不可能。
一座东洲有多少登天强者?
至于云雾境,至少明面上,并没有。
而一座重云山,这建立数百年的时间里,也就出过一两个登天而已。
“说天赋,东洲年轻一代的剑修里,最强的是那位祁山的玄照,可如今又怎样?”
西颢漠然道:“祁山已经成为历史了。”
所以说来说去,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所以师兄觉得,郭新他们是和周迟同归于尽了?”林柏有些失望,将话题扯了回来。
“一个玉府境,两个灵台境,郭新还算是机灵,放在以往,自然不可能,但既然有头妖魔,那就不见得了。”
“周迟……的确不错。”
西颢伸出手,一只蝉就落到了他掌心,微微颤鸣着。
“但握住一只夏蝉就是握住整个夏天吗?”(注)
……
……
朝云峰,观云崖。
重云宗主在这里看着云海,偶尔有些风吹过,已经有些热意,距离盛夏,已经只有一月多了。
昨日已经有人将这次内门大会的章程送到了朝云峰给他过目,他点头之后,诸峰就要各自忙起来了。
三年一次的重云山盛会,对于重云山上下来说,都是极为重视的。
他这位宗主自然也明白。
“师兄,这是请帖,你要不要看看?”
白池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些请帖,内门大会,从来都是要邀请庆州府其余宗门观礼的。
为何要这样做,其实也简单,那就是为了让其他宗门看看重云山的鼎盛景象,让他们明白,庆州府到底谁在做主。
“还是往年那些,那就不看了。”
重云宗主看着白池,“要是和往常一样,小白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他拍了拍白池的肩膀,笑道:“你是峰主,要把担子担起来。”
这要是换了别人,被自家宗主这么说,只怕就难免多想,但白池就只是翻了个白眼,他哪里不知道这只是自己这位宗主师兄觉得太麻烦,在丢担子而已。
白池想了想,说道:“今年还是照例还要向州府那边送一张吗?”
对于朝廷的态度,每座宗门都不一样,但重云山至少表面上,还是和朝廷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不过这几年,山中渐渐已经出现了一些别的声音。
“不变。”
重云宗主挥挥手,似乎有些累了。
白池看懂了自家宗主的意思,行礼之后转身便走了。
留下重云宗主一个人在这里看着云海。
片刻后,他拿出一张纸。
看着手里的那张纸,重云宗主有些不满。
那是律房那边才传来的,是关于郭新和周迟他们的事情。
这几人虽说境界低微,只是普通的内门弟子,但因为最后许槐的那几句话,事情就变了,从寻常的下山做事,变成了同门相残。
事情一大,自然就要报到他这位宗主这里。
他自然不会亲自去过问,但一切的进度,他这位宗主,都要知道。
他想了很多,思绪有些乱。
最后他的声音,出现在了云海里。
“西颢啊西颢,非要如此吗?”
「那句蝉和夏天,我觉得放在哪儿真的很合适,不过肯定有人看出来了,是另外一本书的经典台词,拿别人的词改改,嘿嘿……不过我已经跟原作者说过了,不侵权!」
第四十七章 蝉鸣不绝
重云山的蝉鸣声越来越响亮,青溪峰的草木是诸峰之最,因此夏蝉自然更多。
一脸疲态的孟寅从修行的洞府里走了出来,看着周遭的树木,听着恼人的蝉鸣,咬牙切齿,“迟早给你们都吃了!”
说完这句话后,这位被青溪峰寄予厚望的家伙,左右四顾,发现四下无人,弓着腰就想要离开这里,闭关修行许久,他早就有些烦了,这会儿只想着要去玄意峰找周迟那家伙待会儿。
“孟师弟,要去哪儿?”
只是刚迈出一步的孟寅,紧接着就听见了一道清冷嗓音,顾鸢站在不远处,正眯眼看着这边的孟寅。
孟寅不得不停下脚步,挠头笑道:“顾师姐,我说怎么今日的天气这般好,原来是顾师姐在呢。”
顾鸢皮笑肉不笑,“孟师弟,虽然你说话还算中听,不过你要是告诉我,你要出峰去转转,我还是会打断你的腿的。”
孟寅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入山一年多以来,要说他最怕的是谁,那绝不是自己那位峰主师父,而是这位顾师姐,他也不明白,为何脾气那么好的师父,会有这么个脾气糟糕的弟子。
脾气糟糕也就罢了,关键这位师姐境界还奇高,天门巅峰,真要打人的时候,孟寅也跑不了。
之前他有好几次想要偷偷溜出青溪峰,结果都是被这位师姐发现,然后就是毫不客气的一顿暴揍。
第一次被打之后,孟寅便想着要去找自己师父告状,只是当他说完事情,自家师父也就是看着他笑了笑,等到他从师父住所出来,就又挨了一顿打。
当时,顾鸢还在自家师父洞府外放下狠话,说他孟寅要真不满她这个师姐,没关系,手底下见真章,要是有一天境界能强过她,那就打她一顿就是。
对此孟寅只是默默趁着顾鸢放完狠话之后转身离去的当口,朝着她竖了个中指,结果没想到顾鸢骤然转身,看到了这一幕,毫无意外,孟寅又挨了一顿打。
最后孟寅只能一瘸一拐返回洞府修行。
事后他才从其余师姐口中得知,自己这位师姐,在所有内门弟子里,都是脾气最暴躁的,这件事诸峰弟子都知道,谁都不敢轻易招惹,更何况,这位师姐,在上次的内门大会上,排名第五,也就是说,在整个重云山的内门弟子里,能够不怕这位师姐的,只有四个人。
这里面当然没有孟寅,所以孟寅这些日子坚守一个原则,那就是看到顾鸢,能躲就躲了。
此刻再次被顾鸢抓到,孟寅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想要离开青溪峰的想法,只是干笑一声,“顾师姐,我是被这些蝉吵得无法静心修行,这才出来透口气。”
“我辈修士,难不成没有这点静心本事?这些蝉鸣也能吵得你无法修行?要真是这样,你以后能有什么大成就?”
顾鸢盯着孟寅,“还有不足一月,便是内门大会了,你还不刻苦修行,到时候要到内门大会上丢脸?丢自己的脸也就罢了,难不成还想到时候丢我们青溪峰的脸。”
说起这个孟寅便瞬间挺直腰杆,说道:“顾师姐,你看!”
一道气息,从孟寅身体里弥漫出来,分明已经是灵台圆满。
顾鸢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孟寅的天赋上佳她是知晓的,但没想到,他的天赋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也或许不是天赋的事……总之,孟寅的修行速度,超乎她的意料。
一年多,便从初境到了灵台圆满,在整个重云山数百年的历史上,也算是罕见。
一想到这样的天才,当初是被她带入青溪峰的,顾鸢便不免有些得意。
不过想是这般想,但顾鸢一开口,还是冷淡道:“有什么好炫耀的?即便境界这般,也不见得真能在灵台境夺魁。”
“境界提升这般快,有没有打牢根基,其中可有缺陷之处,修行哪里这般简单,这些细微之处你若是不细细查漏补缺,等到与人交手之时,出了问题,再后悔是不是为时已晚了?要不是看你境界尚可,我都想亲自再给你松松筋骨。”
顾鸢冷冷开口,听得孟寅一阵头大,他本意是展露境界好让顾鸢同意他离开峰间去外面透透气,但看如今自己这个师姐的架势,别说让自己离开青溪峰,这没马上打自己一顿,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眼见没办法离开青溪峰,孟寅退而求其次,询问道:“顾师姐,周迟现在境界如何了,能不能参加内门大会?”
听着这话,顾鸢的眼眸里多出了一抹情绪,之前何丰他们回山,事情已经传出来了,对于玄意峰的周迟没了踪影,她跟山中许多修士想的差不多,那就是周迟在山下,是不幸死在那妖魔手里了。
于是她马上便去了一趟玄意峰,想要安慰柳胤,结果得知柳胤也在闭关的事情,也没见到柳胤。
如今孟寅问起,她犹豫片刻,轻声道:“最近我也不曾离开,外面的事情也知道都得不多。”
孟寅有些狐疑地看向眼前的这位师姐,虽说觉得有些奇怪,也没多想,他随即看着顾鸢,请求道:“顾师姐,若是知晓山中哪些人在欺负周迟那家伙,还请师姐帮忙出个头,要是实在不方便,那就等师弟我出关之后再说。”
顾鸢看向自己这个小师弟,好奇问道:“孟师弟,你跟周师弟上山之前便认识?”
孟寅摇头。
“那为何这般护着他?”
顾鸢声音有些轻。
孟寅挑着眉,得意笑道:“顾师姐,你这就不知道了,我们可是很好的朋友,当然要相互照顾!”
顾鸢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叹气,想着要是等着自己这个师弟知道事情之后,不知道一颗道心到底要经受怎样的考验。
与此同时,顾鸢想起了柳胤,说起来,她们当初也是同时上山的。
虽说两人现在的关系还不错,但比起来孟寅和周迟,还是比不上。
顾鸢的心神被一阵蝉鸣打断,她仰起头,想起孟寅之前所说,微微动念,周遭树上无数夏蝉簌簌而落。
之后的日子里,整座青溪峰都没有注意到,一座青溪峰其余地方蝉鸣不绝,唯独孟寅的修行洞府外,没有再生出一声蝉鸣。
……
……
玄意峰的蝉鸣声也很大,被吵得没办法的打盹的裴伯,去用竹竿搅了些蛛网,不一会儿,便弄了一兜子的夏蝉。
夏蝉在寻常百姓口中,又称知了,百姓们有一道名菜便是炸知了,不过那炸的只是夏蝉的若虫,而不是如今这些成虫。
不过裴伯并不在意,弄了一兜子夏蝉,他便架着锅开始烧油,之后便饶有兴致地一个又一个将夏蝉丢入油锅,听着那滋啦的响声,裴伯很有些心满意足。
只是还不等他把夏蝉捞出来品尝味道,身前便来了个人。
是朝云峰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没有任何修行气息的小老头,笑道:“裴老哥好兴致。”
裴伯在一座重云山,也算是交友广泛,诸峰都有朋友,眼前这位,自然也是。
裴伯抬头看了一眼**,笑呵呵招呼道:“来,尝尝味道?这玩意干吃倒是一般,要是有口酒,那才是人间美味。”
**苦笑一声,“倒也没有老哥这般清闲,内门大会在即,忙得不行,等有空再和老哥小酌。”
裴伯点点头,倒也不勉强,毕竟这山上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和他这般清闲无事的。
**也不兜圈子,直白道:“周迟的事情,裴老哥想来也听说了,我这次来,是想向玄意峰确认一番,这次内门大会,周迟若是不能参加,柳胤是否要参加?”
第一次上报名单,玄意峰这边,只是报了周迟一人,因为那个时候柳胤已经受伤,只是如今情况已经变了,周迟没了踪迹,柳胤要是不参加,玄意峰这大概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便真的没了。
裴伯翻了个白眼,“柳丫头那伤,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真要参加,出了什么事情,这辈子就算是毁了,逼着那丫头做什么?”
**一脸无奈,山中倒是没人逼着柳胤参加,只是他想着若是内门大会上玄意峰无人参加,今后玄意峰的处境,这才特意来问问玄意峰的态度。
“那丫头在闭关养伤,也见不了人,御雪那丫头,更是见不着,这样,我来做次主,就还是跟之前一样,就让那小子一个人参加。”
裴伯看着**,笑道:“我知道山中最近在传什么,那小子是不是死了,不也没个定论不是吗?”
**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想了想之后,也点了点头,要是真让柳胤强行参加,恐怕还是得不偿失。
“希望周迟能活着吧。”
**想起那个少年,也有些担忧地摇了摇头。
眼看着沉寂多年的玄意峰好不容易有了些生机,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那个给玄意峰带来生机的少年又出了问题。
这玄意峰,真是命途多舛。
想着这事,**有些失神的离开了玄意峰。
裴伯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烟枪,点燃之后抽了一口,吐出一圈白色的烟雾。
那些烟雾在他眼前弥漫开来。
云遮雾绕。
他挥了挥手,驱散这些烟雾。
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油锅里已经焦黑的夏蝉。
头顶的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又飞来些夏蝉,开始吱吱地鸣叫起来。
第四十八章 暗流涌动
重云山的请帖送到了东洲各大宗门,各宗倒也不觉得奇怪,三年一次的重云山内门大会,这么多年从未变过,至于重云山的意图,也从来没有变过。
诸多宗门选好出席的弟子,有些距离不近的宗门已经起程,这次前往重云山,也正是带弟子下山历练的机会。
最后一封请帖,送到了庆州府衙。
庆州府主元载是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为官多年,深谙官场之道,笑着送走重云山的信使之后,这才转身返回府衙,走进一座偏堂,这里有个紫衣年轻男子,高坐在上。
“殿下,是重云山信使,邀请州府去参加内门大会。”
坐在上方的紫衣年轻男子有些疲态,正是大汤那位太子殿下李昭。
他奉命前去甘露府镇压叛乱,血战一场,倒也不辱使命,将甘露府那边处理妥当之后,正好乘坐云海渡船返回庆州府,问询一些军需之事,便正好碰到了重云山信使前来。
不过他并未露面。
听着元载的话,又想着那日在荒山遇到的那个少年剑修,这位大汤太子忽然来了兴致,笑道:“元大人,不如本宫代你走一趟重云山如何?”
元载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微变,苦笑道:“殿下这身份,只怕去一趟重云山,会让人多想。”
东洲谁都知道,大汤太子在朝野举足若轻,要是这位太子殿下去一趟重云山,皇帝陛下会怎么想,重云山又会怎么想?
李昭自然能想得明白这些,不过他只是笑道:“倒也没有这么麻烦,本宫不表露身份便是,就当是个州府里的长史如何?”
“这……”
元载虽说仍旧觉得有些不好,但想了想之后,还是妥协了,他说道:“重云山乃是庆州府第一宗门,殿下以长史身份前往,未免让重云山觉得朝廷轻视,因此臣还是要陪着殿下一道前去才是。”
李昭拍了拍脑门,笑道:“元大人思虑周到,理应如此。”
只是即便已经应下此事,元载看着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神情也有些复杂。
……
……
宝州府,位于东洲东北,在东洲的九座州府里,此地以胜产诸多修行所需的珍惜宝物而得名。
若是有人俯瞰一座宝州府,自然就会看到在其最中央,有一座仙山,常年泛起五彩霞光,有仙云浮于其间,仙山矗立于群山之间,一览众山小。
这便是宝州府的第一高山,万宝山。
宝祠宗,便位于此地。
这座东洲的一流宗门,已经建立数百年,底蕴深厚,尤其是对于一座州府的掌控,更是其它宗门无法比拟的。
至于为何如此,大概是因为宝祠宗有着整个东洲宗门里最为严苛的山规,山中刑堂律房丹房商会等机构一应俱全,而且一切都根据山规所在运转,任何人违背山规,都绝不留情。
“派往庆州府的那批人,都死了。”
宝祠宗的暗司位于后山深处的一座寻常石洞里,平日这里寻常弟子不得入内,顾名思义,暗司的职司便是替宝祠宗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紫气镇外的荒山,那头黑熊妖死于剑修之手,时默的尸首没找到。”
“重云山的修士曾出现在紫气镇,有一个剑修,但不过是灵台境,是重云山玄意峰新收的内门弟子,不可能有这个能力。”
“不过重云山一共有六人去了紫气镇,最后返回重云山的,只有两人。”
“太子李昭出现过紫气镇,而后好像也上过那座荒山,不过应该是事后。”
“竿水镇陈玉一行人,死了,尸首也都没有找到。”
“派人去竿水镇问过,没有人看见过那些人如何死的,现场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不排除那些凡人被人用秘法抹去过记忆。”
石洞深处的一间人为开辟出来的石室里,有一颗明珠被镶嵌在屋顶,散发着柔亮的光芒,让这里明亮如白昼。
一个中年男人,躬身在这里念着手中的一份档案。
那是暗司调查竿水镇那些宝祠宗修士之后送回来的。
坐在石桌后面的徐野身后有一排架子,架子上放着许多不同的档案,他伸手接过来那中年男人递过来的档案,看了几眼,这位暗司的副司主眯起眼,“重云山的剑修?那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这些年,宝祠宗的暗司调查过整座东洲的所有宗门,自然知道重云山的剑修是什么成色。
“这帮家伙去庆州府做事,我便没想过他们能回来,这东洲多得是那些自诩正道的家伙了,两个玉府境,一堆灵台境,碰到他们,自然说杀便杀了。”
”李昭这个人,素有些名声,遇到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放过,只是可惜去迟了些。“
徐野脸色不善,“只是我本来是想看看重云山的态度,可最后重云山还没做些什么,便被这帮人抢先了,真是让人恶心。”
“可若是那修士路过出手,为何要销毁所有线索?”中年男人皱起眉头,有些不解。
“兴许是时默这个蠢货嘴不够严,透出了咱们的身份,不过那人也应该忌惮我们,所以杀人之后,毁尸灭迹,我们找不到他,他也不会找我们,难道我们还能主动去说我们的人为何被杀,注定是一笔糊涂账罢了。”
徐野伸出有些粗壮的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那重云山的三人为何不知所踪?”
中年男人问出了另外的问题。
徐野看了他一眼,“兴许那黑熊妖被那三人联手所杀,兴许有重云山的修士借着黑熊妖残害同门,兴许杀了时默他们的就是重云山的大修士,不过不想和我们撕破脸皮,这么多可能,你觉得是哪个?”
中年男人无言以对,在知道真相之前,他的任何推论,若是之后出了问题,都很有可能被秋后算账。
“不管如何,庆州府那边暂时先不要动了,宗门如今的重点在泗水府那边,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我们先把泗水府的事情搞定再说。”
“两年后的东洲大比,宗内极为重视,那黄花观的白溪才是最棘手的。”
“但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徐野揉了揉眉毛,有些疲倦,“一提起剑修,总是容易想起祁山那帮家伙,哈哈哈……也不知道他们在下面过得怎么样啊。”
「说一下本月更新,除了28号只写了一章,其余都是每天两章,23天写了14万字,平均每天六千,因为在走七猫的新书测试,所以实在不能写多了,等测试走完就会写多些。
最后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四十九章 已是小暑时
重云山越来越忙碌,内门弟子们不断在群峰奔走,一些执事也不断下山回山。
平日里见不到的长老执事,如今也在各自峰内出现,或是为参加内门大会的峰内弟子们传道,做最后的冲刺,或是为他们讲解内门大会的流程,总之,一眼看去,人都要比寻常多出不少。
整座重云山,看着都活过来了。
这样的景象,三年出现一次,虽说不算罕见,但诸峰弟子还是很期待,毕竟每一次的内门大会,都意味着称呼会有些改变,从前的师兄,或许现在会变成师弟,曾经的师弟,现在或许就会变成师兄。
这给了弟子们很多动力。
当然,在内门的位次改变,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真正重要的事情,还是境界的变化。
同门的境界进展速度,很多时候,就能判断出这位同门的前景如何。
“仙师,这山上泛起这么多的彩霞,是为了迎接我们上山吗?”
前山的山门前,今年夏天招收的新弟子们看着眼前天空里泛起的彩霞和流光,心驰神往,忍不住开口询问。
没有说话的那些少年少女们,也有些向往地看向天空。
拜入重云山,成为区别于凡人的修士,对他们来说,一直以来都是最大的心愿,以及改变人生的最好方式。
负责这次弟子初考的朝云峰弟子看了一眼山中,然后又看了看这些一脸向往的小家伙,摇头微笑道:“当然……不是。”
“还有半月,便是宗门内三年一次的内门大会了,那是年轻弟子们的盛事,这些彩霞是为了迎接各大宗门前来观礼的道友准备的。”
“那仙师,到时候我们要是在山上,能不能看看?”
有少年开口,对于那内门大会,也是十分好奇。
“当然不行,那是内门的盛事,你们即便能上山,也不过外门弟子,等你们何时进入内门,进入四峰,再说观看或是参加的事情,只是你们确实也有些可惜,错过了今年,便要再等三年了。”
那位朝云峰弟子挥了挥手,笑道:“好了,上山吧,诸峰的师兄师姐们在山顶等你们,祝你们都能走到山顶。”
……
……
重云山外的天空里,一片彩霞飘落到山门前,一众二十余人出现在这里,除去一对中年男女之外,其余都是年轻弟子,男女都有,其中有个红衣少女很是惹眼,她用一根红色丝线,扎了一头马尾,腰间有一柄秀气的飞剑。
落地之后,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庆州府最大的修行宗门。
“程道友,月道友,数年不见,恩爱与否?”
山门处,一位朝云峰长老哈哈大笑,看向眼前的这对道侣。
这是南山宗的修士,为首两人,正好是一对道侣,男人名为程山,女修士名为月白镜。
南山宗和重云山关系极好,他们自然也是第一个到来的宗门,而程山和月白镜,更是和朝云峰关系不错。
“甘道友,怎么一开口就问这等废话?这庆州府谁不知道我程山最是痴情?”
程山也是哈哈一笑,不过甘皂很快便眼尖的注意到程山脖颈处的淤青,忍不住低声笑道:“程道友,是痴情还是不得不痴情?”
作为好友,他自然知晓,月白镜的性子如何,程山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他也知道。
程山眉头一皱,扯了扯衣领,不悦道:“甘道友,这不过我夫妇二人寻常日子里增加感情的手段罢了,休要胡言!”
说完这话,程山赶紧转移话题,他伸手指了指那边的那个红衣少女,笑眯眯道:“顾意,新弟子,我们可捡到宝了,她剑道天赋之高,不亚于当初的祁山玄照,只怕要不了数年,就要成为东洲这年轻一代里的剑道第一了。”
甘皂把视线落到那顾意的身上,后者微微点头,算是行礼。
“倒是真不错,不过要说比肩那玄照,是否夸张了?”甘皂挑了挑眉。
“现在说了没用,你等几年就知道,我这不是虚言。对了,你们玄意峰又没收新弟子?”
程山看着甘皂,脸上只有得意。
“哼!”
程山冷哼一声,懒得多说什么,“走吧,上山。”
一直没说话的月白镜看了程山一眼,没说话,但眼眸里的意思十分明确,能好好说话就说,说不了,就把嘴巴闭上。
程山感到一阵寒意,缩了缩脖子,但嘴上却是说道:“这个天儿是有些冷。”
走在他身侧的甘皂,听着这话,这会儿心情大好。
……
……
“三仙宗的道友到了,看那头白鹿,应该是大长老亲自来了。”
“万霞宗也到了,看那片鲜红晚霞,看起来来人的境界不低,不知道是哪位副宗主,不过不管是哪位,都是难得一见的仙子人物啊!”
“白鹤观的吴观主也来了,不是传言他在闭关冲击归真境吗?”
“那是新雨楼主吧?听说他可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座座东洲的宗门,一个个庆州府数得上号的大人物们,纷纷都来到了重云山。
三年一次的重云山内门大会,不仅对于重云山来说是大事,对于整个庆州府来说,也是大事。
对于这些大人物,内门弟子们都有些向往,甚至有些年轻的执事,都参与了讨论。
同时,他们也十分自豪,若不是身在重云山,这哪里会在宗门里看到那么多那些远道而来的大人物?
一座宗门的底蕴,在此刻这才实实在在的展现出来。
“元府主。”
山门那边,有长老朝着那位庆州府府主元载迎了上去,满脸笑意。
元载有些不自在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李昭和齐历。
“雪道友。”
元载拱手,眼前这位重云山长老出自青溪峰,名为雪季,和州府那边打交道,也大多都是他出面。
“听说青溪峰去年冬天收了个不错的弟子,如何,这次内门大会,是否要在其中一境夺魁?”
元载笑着开口,身为庆州府主,他对于管辖范围内的事情,自然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这话一说出来,雪季脸上的笑意便变得有些古怪,这位雪长老想了想,叹了口气,“本来峰内也是颇有信心,毕竟那孟寅天赋属实不错,但怪就在怪在他的天赋太不错了。”
元载一怔,“雪道友这话怎么说?”
雪季摆摆手,倒也不愿意多说,而是转而问道:“这位大人看着面生,好像是不曾见过啊。”
雪季看向元载身后的李昭,有些好奇。
元载笑着说道:“这是州府新来的李长史,这才到任,还不曾拜会过各位道友。”
李昭微微躬身。
“李长史如此年轻,定然前途无量,只怕这元府主高升之后,庆州府便该李长史做主了。”
雪季笑着开口,没有什么轻视之意。
不过他看向那个身材高大的齐历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个纯粹武夫。
“快些上山吧,今日还算不忙,我哪儿有几坛好酒,今日便和元府主和李长史痛饮一番如何?”
雪季笑着开口,“等过了这两日,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元载看了一眼李昭,后者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元载这才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等会儿席间还望雪道友介绍一番这次内门大会的潜力弟子们,不然到时候,我等就只能瞎看一通了。”
“自然,那是自然。”
雪季笑了起来。
李昭忍不住问道:“雪道友,这次重云山的内门大会,应有剑修吧?”
雪季一怔,看向李昭,有些说不出话来。
剑修……玄意峰,这一次倒是有人,但那人是不是活着,能不能回山,谁又知道呢?
……
……
青溪峰,顾鸢和其余几个同门站在孟寅的修行洞府之前,神情都很复杂。
满峰都是蝉鸣,唯独这边显得十分安静。
“顾师姐,怎么办?”
有弟子看向顾鸢,有些无奈,这样的事情,这么多年来,他们也是第一次碰到,哪里会觉得不棘手。
顾鸢看向洞府那边,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办,谁能想到还有三日,内门大会就开始了,这家伙居然要破境了。”
前些日子她叮嘱了孟寅一番,要他查漏补缺,这才好在内门大会上拿出来自己全部的实力,但谁能想得到,临了临了,他居然就要越过灵台境,踏入玉府境了。
整座青溪峰,都把孟寅视作最有希望在灵台境夺魁的弟子,现在一来,这倒是让人没了准备。
“可内门大会怎么办啊?峰主可是对孟师弟寄予厚望的啊。”
“不管怎么说,孟师弟能走的这么快,也算是好事吧?”
有女弟子小声开口。
顾鸢冷着脸,“孟师弟正是要破境的关键时候,错过内门大会便错过了,难不成还能将他喊出来?”
其余人都摇摇头,这样舍本逐末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做的。
“就这般吧,你们去禀告峰主,我在此处看着。”
顾鸢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只觉得世事难预料。
第五十章 少了两个人的内门大会
距离内门大会开始,也就不过还剩下三日,诸峰都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但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消息传遍了整座重云山。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那青溪峰的孟寅,我们一直将他看作是灵台境里最有可能夺魁的几人之一,但却没想到,内门大会要开始了,他却要破境了。”
“如此也好,没了孟寅,这次内门大会,只怕三境魁首,都是我们苍叶峰的了。”
苍叶峰内,诸多弟子都在谈论这件事,这一次内门大会,他们都抱着极大的期待,的确按着如今明面上的情形来看,苍叶峰在玉府和天门两境里,都有着极大的优势。
只有灵台一境,并没有真正把握。
但如今没了孟寅参加内门大会,正是利好。
“也不可这般小看诸峰弟子。”
苍叶峰的一棵老树下,一众弟子在这里交谈着孟寅的事情,一个黄衣少年忽然出现在远处。
他身材修长,一张脸生得算是俊朗,倒是有些美少年风采。
“于师兄!”
弟子们纷纷转身,朝着那个黄衣少年行礼,其中不乏有比他年纪更大的弟子。
黄衣少年叫于渡,正是三年前的灵台境魁首,如今三年过去,他的境界已经早就走到了玉府巅峰,距离天门境,不过一线之隔。
他也是被认为是最有可能在这次内门大会夺得玉府魁首的内门弟子。
于渡点点头,看向这些弟子,傲然笑道:“虽说自信,但也不可小看了他人,要不然到时候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弟子们自然无人敢反驳,只是低头称是。
“于师兄,这次玉府境之争,师兄觉得诸峰有哪位师兄是对手吗?”
人群里,忽有弟子开口询问,目光期待。
于渡苦修三年,一直都被弟子们私下认为是玉府境第一人,只是其余两峰,倒也有些玉府境的师兄。
于渡笑道:“朝云峰的单师兄,青溪峰的万师姐,都是玉府境里的佼佼者,我对上他们,也无全胜之把握。”
话虽然如此说,但其实看于渡的神态,便知晓,不过是嘴上客气一番而已。
果不其然,在人群里有弟子说起这两人无法和他相比之后,于渡也是忍不住脸上更多了些自得。
“我们都相信师兄,师兄夺魁定然不成问题!”
“对,于师兄必然夺魁!”
弟子们纷纷开口,满是期待和恭维。
“还望戚师弟和钟师兄都能好生应对,我们三人或许真能为苍叶峰造前所未有之三境夺魁盛事。”
等到声音渐小之后,于渡笑了笑,淡淡开口。
……
……
蝉鸣越盛,天气也变得炎热起来,骤然的一场夏雨,不仅没能让天气凉爽一些,反倒是让人更觉得有些压抑。
好在骤雨之后,雨过天晴,天气便变得极好。
内峰有一处山坪,名为云坪。是早年间被重云山长辈们开辟出来的,极大,也极为平整,通体以雪白石砖铺就,宛如白云,故而得名。周遭的石壁也建造得有极为宽阔的廊道。
那些地方便是各宗修士的观礼所在。
而各峰弟子和寻常长老,便在石坪四周。
石坪总体被分为无数场地,以供不同的弟子们比斗,都布置阵法,以保证不会互相影响。
重云山的内门大会一直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流程,只是依次按着境界高低,开展大比。
参与弟子要先抽签决定敌手,而后便是各凭本事击败同门,进入到下一轮,一路淘汰,一直到最后,分出胜负,确定魁首。
而灵台境之后,便是玉府境,玉府境后,才是天门境。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大半个月之后,大概就会决出各境弟子的名次,以确定这未来三年各峰的修行配额。
随着一线天光落到云坪周遭的石壁廊道上,诸峰内门弟子缓缓来到此处,期望地看着石壁最高处。
那边有一处石台,石台后连着石洞。
各大宗门的修士纷纷出现在事先便划分好属于各家宗门的观礼处,一身惹眼红衣的顾意出现的时候,倒是让好些少年都多看了几眼。
南山宗虽说和重云山的关系不错,但宗门在庆州府算不上大,所以位次并不靠前。
“是万霞宗的叶副宗主,果然美得不可方物啊!”
忽然,人群里迸发出一道惊呼,之后有无数人齐齐朝着某处看去,只见那廊道上出现了一个身披霞衣的女子,肤若凝脂,身材丰腴。
那便是万霞宗的叶柳,东洲人人皆知万霞宗弟子,个个都如仙子一般,尤其是宗主和几位副宗主,更是如此。
不过听闻是一回事,如今真的见上一面,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位叶副宗主朝着那些看向自己的重云山弟子微微一笑,更是在一瞬间便不知道夺了多少人的心神。
“宗主来了!”
就在不少人都沉浸在倾国倾城的一笑里还没回过神的当口,人群里再次冒出了一声高呼。
人们这才回过神来,看向石台那边。
重云宗主从石洞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人,其中一人,便是掌律西颢。
众多宗门修士此刻都看向石台那边,在庆州府,重云宗主即便不是那个最强之人,也至少在三甲之列。
是当之无愧的大修士。
重云宗主站在石台上,说了几句照例要说的闲话,便转身离开了石台。
而后才有一位主持内门大会的朝云峰长老开始说起规则和流程。
云坪上的弟子们认真听着,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
很快,有人丢出一块金色的牌子,那牌子在空中暴涨,最后悬停在那边天地间。
之后排名情况,都会出现在那边的牌子上面。
很快,便有各峰的灵台弟子进入云坪,开始比斗。
青溪峰的弟子们看着这一幕,有些惆怅。
因为刚刚朝云峰那位师叔叫了三次孟寅的名字,孟寅都没出现,便已经被取消了资格。
他本来是极有可能要在灵台夺魁的,但现在却变成这样,青溪峰的这些孟寅的同门,自然替孟寅感到惋惜。
而在不远处,早些时候才出关的柳胤都快急哭了。
因为她也听到了周迟的名字,但同样没有见到自己的那个师弟。
他同样被取消了资格。
而她的名字,并没有被报上去。
现在就是说,玄意峰已经注定此后三年没了修行配额了。
只是相比较这件事,她其实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师弟。
他没了踪迹,其余人都说他死在了山外?
柳胤恨不得现在便下山去寻自家师弟。
……
……
河川郡的一座荒山中,有一座才被开辟出来的石洞,石洞藏在无数的藤蔓后,极难被人发现。
此刻随着一道剑光闪过,藤蔓簌簌而落,露出石洞真容。
一个青衣少年从洞口走了出来,不是周迟,还能是谁?
此刻他双眸里剑意流动,整个人已经是神清气爽。
之前的三座窍穴的剑气再次被他灌满,而他甚至还将第四座窍穴开辟,也同样灌满了剑气。
如今的他,不仅伤势尽数康复,境界也是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他如今,已经来到了灵台巅峰,距离玉府境,不过是一线之隔。
站在石洞口,周迟算了算时间,如今已是大暑之后第七日,内门大会早已经开始了。
没有自己,这次内门大会,似乎和玄意峰已经没了半点关系。
第五十一章 吵架不如打架
李昭坐在元载身侧,他们的位置还算不错,这里看下去,是完全可以看清楚正在比斗的那些重云山内门弟子的。
只是在最开始周迟没有出现之后,这位大汤太子就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了。
他这次之所以来重云山,其实就是想着那夜在荒山见过的周迟,想要再来看看他,但谁知道,一开始,他就没有现身,也注定不会现身。
“殿下。”
元载压低声音,轻声道:“问清楚了,那个周迟,好像说是下山除魔,然后应该是死在山外了,事情还没弄清楚,重云山都还在调查。”
李昭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那夜他可是看着周迟下山的,虽说看起来是受了些伤,但不像是会死的样子,可现在重云山却说,他死在山外了?
这件事,好像有些意思了。
元载见李昭没说话,继续说道:“他的确是玄意峰的弟子,还是这些年来,又一个能进入内门的,只是好像天赋很寻常,殿下可能有所不知,这重云山玄意峰这些年一直在衰败,到了如今,一峰只有三个人了。周迟不参加这内门大会,另外一个玄意峰弟子没有报名,他们未来三年,都不会得到任何修行资源。”
元载作为一座州府的父母官,做官的本事自然不差,虽然李昭只是问了这么一桩事,但他却是将事情都问清楚了。
李昭问道:“刚刚我听他们的意思,是那报名的弟子不曾出现,那就会被取消资格,就算是后面再出现,也没有了机会是吗?”
元载想了想,说道:“对,按着流程来说,就是这样的。”
李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殿下,是否要提前下山?要是有这个想法,倒也没什么,臣在这里,也就不算拂了重云山的面子。”
他是看出李昭好像兴致不高,才有这么一问。
李昭笑了笑,“既然来了,就是代表着朝廷,哪能如此草率下山?再说了,这跑来跑去,还真想找个地方歇会儿。”
元载听着这话,便只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虽然不知道为何太子殿下为何会要问一个重云山的内门弟子,但既然太子殿下问了,他便记下了。
如今朝野的形势也有些微妙,太子殿下在朝野的威望隐隐有些压不住的感觉,那位陛下又一直在潜修,朝野时不时便会冒出一些类似于让陛下禅位给太子殿下,自己也好一心玄修的声音。
但这位太子殿下真有这样的想法吗?
再换句话说,即便是一意玄修的皇帝陛下,就真愿意将皇位让出来吗?
不过这些声音不管如何传,有一桩事情始终是摆在他们面前的,那就是得在太子殿下和皇帝陛下两边选一边。
至于那其他的两位亲王?
说不定也得想想。
带着这些疑问,元载有些失神,以至于都不知道场间在发生什么。
……
……
云坪上道法不断,各峰弟子都在认真和自己的同门较量着,他们虽说都是同门师兄弟,但此刻代表着各自山峰,也是要放下这些想法,努力去争取荣誉的。
在左侧的一处云坪上,一位苍叶峰的弟子将一位青溪峰的弟子击败,只用了数息。
然后他看了一眼主持内门大会的那位长老,后者微微点头,用手御气在那块悬在天地之间的牌子上写下他的名字。
戚百川。
这是这块牌子上的第一个名字。
这意味着,他也是所有灵台境的内门弟子里,第一个晋级的。
戚百川看了那块金色的牌子一眼之后,拱手行礼,然后转身退场。
不远处青溪峰那边,有女弟子皱眉道:“要是孟师兄参加,戚百川肯定不能晋级!”
她是春天进入重云山的,正好比孟寅晚三个月,前些日子进入内门之后,一直听同门师姐们说起孟寅,自然便对那位孟师兄推崇备至。
那女弟子附近的同门听到这话,赶紧解释说道:“姚师妹,孟师弟即便参加,也不会在第一轮碰到戚百川的。”
内门大会已经举办过很多年,规矩早就清晰,像是这样的诸峰种子弟子,是不会早早分在一起的,他们大概会在后面只剩下数人或者最后才会碰上。
这样也是为了尽可能让诸峰的种子弟子走得更远一些,让内门大会更精彩一些。
不然第一轮便有两强对决,到了最后一轮,观赏性反而有可能不如第一轮。
姚姓师妹被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之前的流程,尴尬一笑,“反正不管怎么说,孟师兄肯定是比戚百川更强的。”
“没打的事情,你们怎么知道?”
忽然,一侧响起一道声音,一位苍叶峰弟子看着姚师妹说道:“就只会嘴上说吗?”
“这……”
姚师妹被突然顶了一句,一时间有些紧张,脸因为紧张变得有些红,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很快有青溪峰的师姐替她解围,“孟师弟已经要破境入玉府,这戚师弟还在灵台境,两人上山时间差不少,谁更厉害,还需要说?”
听着这话,那位苍叶峰的弟子整个人也愣住了,想要反驳什么,但想着也的确是这个道理,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游师妹,即便孟寅要比戚师弟更强,但他难道就比得上于师弟?要知道,于师弟上山的时间,也只比孟寅早一年而已。”
苍叶峰的许由看向这边,微笑开口,他便是当初收了孟寅东西的人,此刻开口,自然是回护苍叶峰的弟子。
“有什么好争的,等孟寅出关,和于渡打一场便是。”
青溪峰两位女弟子有些说不出话来,但顾鸢不知道何时来了场间,许由一看到这位在诸峰颇有凶名的顾师姐之后,也只是干笑一声,不敢再说什么。
“顾师姐。”
两位女弟子感激地看了顾鸢一眼,姚师妹更是问道:“顾师姐,孟师兄能赶上大会吗?”
顾鸢看了她一眼,另外一位女弟子则是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又一次说了一番规矩。
姚师妹听完之后,才心虚地看向顾鸢。
顾鸢倒也不计较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场间,孟寅不参加之后,这灵台魁首,八成就要落到戚百川头上了。
本来想着有孟寅夺魁,说不定能让青溪峰从上次内门大会的第三变成这次的第二,可如今也只能寄望于其余青溪峰弟子尽可能拿到好的名次了。
只是这第二和第三,实际上差距还真的不小。
……
……
廊道里,白鹤观和南天宗的位置相邻,有些坐不住的吴观主走到那边程山的身侧,看了一眼不远处一身红衣的顾意,笑道:“程道友这次带着这丫头来,只怕要失望了。”
程山和吴观主也是好友,听着这话,倒也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摆手道:“能出来看看就算是长见识,至于看不到剑修,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在庆州府,重云山是实实在在的第一宗门,加上南天宗和重云山的关系不错,平日里有不少事情,都能让重云山帮个忙,但唯独就是这剑修的事情,重云山自己都是一团糟,肯定也就是爱莫能助了。
“不过那丫头的根骨不错,好生历练,当有一番成就。”
吴观主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道:“我那关门弟子也是不错,要不然你我今天就把事情定下?”
程山一脸诧异,“吴道友,你这是什么意思?这都是什么世道了,哪里还有师长指婚的事情,要寻谁做道侣,那都是顾意那丫头自己的事情,更何况,她才多大?吴道友你这般迂腐,真是让我意外,莫要再提此事!”
吴观主听着这话,也有些尴尬,悻悻然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程山也是很快便转移话题,“这灵台之争,估计也就是那苍叶峰的戚百川夺魁了,听说此境里还有个青溪峰的孟寅,不过这次不曾出现,无法上场。”
吴观主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点头道:“这戚百川的根基打得极好,理应是要夺魁的,重云山不愧是大宗,这样的弟子都有,只是有些可惜。”
程山挑眉问道:“可惜什么?”
吴观主认真说道:“可惜就可惜在,他不是我白鹤观的弟子。”
第五十二章 说不出的话
内门大会上的灵台之争并没有什么意外,之后数日,戚百川一路胜过诸峰弟子,在最后一轮,遇到了朝云峰的丘伐。
那是一位纯粹武夫。
他和戚百川是同时上山的,被称为那一批弟子里天赋最好的两位,选峰的时候,戚百川选了苍叶峰,而丘伐,选了朝云峰。
如今两人在这里相遇,似乎也是一种缘分。
也更像是一种宿命。
终究是要分出谁才是那一批弟子里最强的人。
“戚……师弟,请。”
丘伐生的很高大,站在台上,他的身影完全能将眼前的戚百川直接罩住。
戚百川听着这个称呼,微微蹙眉,如今灵台之争还没结束,他要比丘伐年纪小半岁,对方这么称呼,的确没什么问题,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喜。
“请。”
他吐出一个字,整个人的衣袍之中,气机弥漫而起,无数道彩光,从身后浮现,游掠而去,丘伐没有半点犹豫,在一瞬间,便取出了一杆长枪,枪尖突然炸开一片寒芒,枪杆震颤间在上面浮现出了龙纹,更是隐约可闻一道龙吟声,他脚下白玉石砖荡起片片涟漪,若不是在这里布置有阵法,只怕他们脚下的石砖,早就裂开了。
丘伐狂奔而去,身为武夫,他太清楚,和其余修士,需要尽可能的拉近距离了。
这处云坪,划定区域,对于他来说,正是利好。
戚百川微微蹙眉,灵台之争,真正让他在大会开始前便上心的,从来都只有两人,一个是青溪峰的孟寅,另外一个就是丘伐,因此只是一瞬,自然知道要跟这样的武夫对敌,要尽可能的拉开距离,因此他的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一侧掠去。
等到丘伐来势汹汹掠来之时,那片彩光早就在那边等候多时,尽数轰向丘伐,将其淹没。
内门大会的弟子比斗,自然是各自倾力出手,想要在这诸峰这么多师长面前打杀同门,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彩光大作,但也很快破碎,丘伐手中长枪不断挥动,一大片枪芒在这里不断撕开彩光。
戚百川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倒也不觉得意外,要是这丘伐这么容易就败了,那他也不配成为自己的对手。
他身后彩光骤然缓缓汇聚,最后凝结成一片七彩轮盘,一片七彩霞光在这里轮转不停,硬生生将戚百川照耀得如同一位少年仙人。
七彩轮盘里彩光不断涌出,一道又一道,在这里纵横交错,好似打造出了一片七彩云海。
戚百川被苍叶峰寄予厚望,不知道平日里有多少师长教导修行,他自己也本是天才,研修的术法,也早就熟稔。
不过即便如此,看起来早就落在下风的丘伐却骤然丢出手里那杆长枪,长枪化作一条游龙朝着那片彩光撞去。
丘伐在最后一只大手抓住龙尾,借势冲出这片彩光之中。
而后跃向天际的丘伐骤然下坠,宛如一颗流星般撞向戚百川。
那杆长枪后发先至,先行而去。
那势头,宛如一场大风吹拂人间。
地面的戚百川瞳孔微缩,仰头看了一眼之后,身形突然荡起涟漪,变得虚幻缥缈,消失在了原地,等到片刻后,他真身已出现在三丈高空里,俯瞰那一人一枪撞向地面。
他身后的七彩轮盘的彩光涌出汇聚而至他的指尖。
而后他遥遥一指,一条七彩光华,从天而降,撞向地面的丘伐!
“齐历,你觉得如何?”
廊道下,李昭看着台上的那一幕,微笑着开口,他身后的齐历本就是一个境界不俗的武夫,这一战,他可谓真的能看出门道来。
“殿下,那叫丘伐的武夫,底子打得扎实,算是个可造之材,不过不是末将夸大,武道一途,还是多需厮杀,在生死之间磨砺。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才真有那份味道。”
齐历指着丘伐摇头道:“他还是差了些东西,就依着现在来看,不是那个戚百川的对手。”
李昭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道:“那这样,这一次灵台境夺魁的,就该是那个戚百川了?”
齐历重重嗯了一声。
李昭笑了笑,“有些无趣啊。”
在廊道最高处,重云宗主坐在那边,看着场间的局势,一张脸上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情绪,只是说道:“丘伐还是性子太直了些,这打架都一板一眼的,谁教的来着?”
白池等三峰峰主都坐在这边,听着这话,青溪峰主谢昭节看了一眼没说话的西颢,白池赶紧说道:“那是武师兄的弟子。”
“怪不得,武师弟的性子从来都这样,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重云宗主笑了笑,“看来这次灵台魁首,就该是那孩子的了。”
白池苦笑一声,他是朝云峰峰主,自然想要朝云峰夺魁,只是这下场比斗,只看胜负,他即便担心,也是无用。
“谢师妹,你那弟子要是没有闭关,你看有胜算吗?”
没来由的,重云宗主转头看了谢昭节一眼,笑着问道:“听说你们可是对他寄予厚望的。”
谢昭节本就有些难受,这会儿听着宗主师兄开口,有些不满埋怨道:“师兄,你这是知晓我这些年脾气好了不少,才敢这么问的吗?”
诸峰长老和弟子只知道这位青溪峰主年轻的时候脾气十分暴躁,一座重云山极少有人招惹,但实际上那些年,她不仅在同辈和晚辈中无人敢招惹,就算是长辈,也时不时冲撞的。
重云宗主才当上宗主那几年,不知道在诸峰议事的时候,被这位师妹当众顶撞过多少次。
听着这话,重云宗主也是感慨道:“师妹如今这脾气挺好的。”
谢昭节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发作,白池笑道:“谢师妹也不必担忧,等下次内门大会,孟寅自然会在玉府境或是天门境有亮眼发挥,倒也不也急于一时。”
谢昭节点点头,只是忽然想起一事,“玄意峰那个弟子说是生死未知,柳胤那丫头又未报名参加,那玄意峰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真就不给了?御雪师妹本就苦苦支撑玄意峰,我们要这般苛刻吗?”
白池听着这话,沉默不语,这种事情,一座重云山,也就只有谢昭节敢这么直白的在重云宗主面前这么说出来了。
重云宗主看着场间,没有急着说话。
西颢却是平静道:“山规便是山规,要是山规不管用,那还要山规做什么?”
听着这话,谢昭节转过头看向西颢,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但白池看明白了口型,是四个字。
重云宗主没说话。
……
……
灵台之争结束了。
戚百川落到了地面上,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丘伐。
后者仰起头,眼眸里没有什么失落,早在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跟戚百川有些差距,所以有这个结果,他是可以接受的。
丘伐收起了长枪,拱手道:“见过戚师兄。”
戚百川微微一笑,有些满足。
然后他看向了廊桥那边,看向了峰主西颢,后者微微点头,算是赞许。
戚百川微微行礼之后,转头看向苍叶峰那边的同门,那边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而在他们一侧的那些朝云峰弟子和青溪峰弟子们,都有些沉默。
至于原因,都差不多。
朝云峰的弟子们是觉得只差一点,青溪峰的弟子们,则是觉得如果孟寅能参加,结局不会是现在这样。
但不管如何,如今的胜者,都是戚百川。
有人在牌子上戚百川的名字后面写上魁首两个字。
如此,灵台境的名次就已经确定下来了。
第二是朝云峰的丘伐,后面第三和第四都是苍叶峰的弟子,青溪峰名次最高的一个女弟子,也只是第七。
灵台之争,苍叶峰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观礼的各宗修士们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微笑,但心中所想都不一样,但许多宗门还是在惊异于这重云山这一代的内门弟子,也这般出彩。
要知道一座宗门,衰落的开始,便是青黄不接。
至于一些和重云山比较熟悉的宗门,倒是会多想一些,苍叶峰如此势大,重云山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
……
……
人们的思绪很快散去,因为灵台之后,便是玉府境的比较,这一境的修士的较量,要比灵台境好看很多。
因为进入玉府境之后,便能够在玉府里温养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器,对敌之时,自然更加精彩和凶险。
“那就是于渡?”
有别宗修士早就打听清楚这一次重云山内门大会里出彩的是哪些弟子,这个于渡,在玉府境里,夺魁希望极大。
果不其然,很快,才出场的于渡便击败了青溪峰的一个女弟子,取得胜利。
看着这一幕,廊道上的谢昭节脸色有些不自然。
她看向西颢,欲言又止。
西颢还是那般不动如山。
这一代的师兄弟们,对于西颢,其实都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所以感情都谈不上多好。
早年间,师兄弟们之间便一直在流传一句话。
西颢行事,不讲情面。
第五十三章 那个少年出关了
玉府境的较量开始了,诸峰参加的弟子按照顺序出场,各自较量起来,一时间云坪那边,法器齐飞,术法万千,无数绚烂光华铺天盖地。
要是有寻常百姓此刻正好来到这里,看到这些景象,只怕会当成神迹。
就连这些重云山弟子,也时不时有些惊呼,有些胆大的女弟子,在为自己心仪的同门加油呐喊,要是自己心仪的同门取胜,便鼓起勇气迎上去夸赞一番,若是落败,也会前去安慰。
玄意峰所在的地方,柳胤孤零零的站在那边,一双眸子里情绪复杂,她这次没办法参加比试,也没办法离开。
玄意峰始终要有人在这里。
“柳师姐。”
顾鸢不知道何时来到这边,站到了柳胤身侧,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几句,但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叹口气。
柳胤抬起头,看着和自己关系还算不错的顾鸢,轻声问道:“顾师妹,周师弟的消息,你知道吗?”
原本以为柳胤要说些关于修行配额的事情,却没想到她开口只是问起周迟,顾鸢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说道:“山里已经派人去查了,若是有消息,也会第一时间传回来,你……”
话说一半,顾鸢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得转移话题说道:“师姐也不要太担心,修行配额的事情,我禀报师尊,大不了从我们青溪峰挤出一些来,本来玄意峰其实人也不多……”
“顾师妹,你觉得周师弟真的死了吗?”
柳胤却不在意这些,而是再次问起周迟,她入玄意峰多年,自己那位师父,大多时候都在闭关苦修,可以说玄意峰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撑着,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师弟,更何况这师弟又是很好的人,可这又说没就没了,这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就像是才看到些希望,但这希望,又是转瞬即逝,现如今只有绝望。
“尚未有定论,我……也说不清楚。”
顾鸢虽说觉得周迟八成就是已经死在山外了,但此刻她却不愿意这么说,她甚至想着,要是当初不劝柳胤收下周迟,兴许也不会闹成这样。
“兴许周师弟只是受了些伤,如今正在某处养伤,等过些时候就会回来的。”
顾鸢安慰道:“柳师姐,不要太过担心。”
柳胤脸色有些苍白,听着这话,也还是打不起精神来,其实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她当然也知道事情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只是人总是这样,遇到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哪怕真相已经摆到面前,也是不愿意相信的。
“其实都怪我,要是当初不让师弟上山,就让他下山去,现如今他也能好好的。”
柳胤眸子里泛起水雾,她脑子里一直想起周迟给自己找来百草丹的事情,对她来说,周迟绝对不只是一个新的同门那么简单,隐约间,她甚至觉得有了这个师弟之后,算是在她生命里多出了一道光。
顾鸢看着柳胤,眼里也有些心疼之意,她已经看出来了,柳胤的道心出了问题,若是周迟真的死了,她此后的修行,只怕也要出大问题。
但修行一道,许多事情旁人都可以帮,可唯独这道心上,若是自己出了问题,那就是谁都帮不了。
“柳师姐,事情真的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顾鸢叹了口气,想说的东西很多,但都没有什么用,此刻她除去叹气之后,真的没有太多办法。
柳胤默不作声,只是失魂落魄地看着前方云坪。
顾鸢也很难过,那一批上山的同门,她和柳胤关系最好,要不然也不会到了如今还是称呼境界不如自己的柳胤为师姐。
可她,现如今,却又没什么能帮自己这位师姐的。
……
……
玉府境弟子们的比试按班就班地进行着,那牌子上的名字也在不断变化着位置。
诸峰的长老们,不断点头或是摇头,激动和失落的情绪交织在这里。
这一次内门大会虽说总体上和过往那几次没有太多区别,但是涌现出来的天才弟子还是不少。
只是人们时不时会想起,如果孟寅也能出现在内门大会上,那只怕会让这内门大会再精彩一些。
至少在灵台境的较量上,是这样。
玉府境的较量都很精彩,尤其是诸峰的种子弟子,都展露出来了不俗的水准,尤其是是朝云峰的单商,和青溪峰的万山月。
但最为夺目的,依旧是来自苍叶峰的于渡。
他在玉府境里,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有挑战的对手,一路横推,名字的位次,不断上提。
只是在一轮比试上,这位苍叶峰弟子在本可以收手的局面下,并没有停下,而是打伤了一位朝云峰的师弟。
主持比试的那位朝云峰执事,脸色有些难看,但眼前的于渡并未违反规则,他也并未说什么,只是在判定于渡取胜的时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于渡浑然不在意,要说规矩,自家峰主掌着山规,这真要说规矩,还能有比他更懂规矩的吗?
之后数日,比试不停,玉府境比试的倒数第二日,于渡击败了一位青溪峰弟子,便等着要和单商和万山月之间的胜者决出最后的魁首了。
在这两人身后,其余人的名次已经定了,前十里,竟然有整整六人都是苍叶峰的弟子。
再加上于渡已经至少锁定前三,那这样一来,玉府境里,苍叶峰的弟子,便有七人排在前十。
这是往年不曾出现过的景象,上一次内门大会,苍叶峰也不过只有四人而已。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廊道最高处,看向了那注定看不清楚的重云宗主。
宗主虽说是整座重云山的宗主,但他名义上也执掌朝云峰,往年苍叶峰盖过朝云峰也就罢了,差距还没这么大,但如今,差距变成了如今这样,这让朝云这座主峰如何自处,又让这位宗主如何自处?
重云宗主似乎感受到了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便伸出手揉了揉眉头,笑道:“看起来西师弟这几年还真是辛苦了,对教导弟子这般认真,这苍叶峰真是百花齐放,处处争春啊。”
听着这话,白池默默低下头去,平日里宗主师兄总览一山,朝云峰的事情,都是他在打理,如今是这个样子,他自然难辞其咎。
谢昭节则是挑了挑眉,想看看西颢如何回答。
西颢依旧是那个平淡的样子,似乎听不出任何弦外之音,“身为峰主,自然要用心,那本是分内之事,也说不上辛不辛苦,总不能像是御雪一般,玄意峰已是这般,她却只是一味苦修,既如此,有无玄意峰,又有什么关系?”
听着这话,谢昭节和白池对视一眼,各自都看出了对面眼眸里的情绪。
西颢一直都对玄意峰有些不悦,但他们只觉得这些不悦是西颢和御雪的私怨引发的,可现在听着这话,好似西颢似乎对玄意峰不止是不悦而已。
可这至于吗?
重云宗主微微一笑,“都是师长们留下来的东西,岂能这般说?”
西颢抬起头看着重云山主,“世道都在变,王朝也无法千年,为宗门计,不合时宜的,该丢便要丢了,守着又有什么意义?”
本来觉得西颢是针对玄意峰的两人,忽然听着这话,不约而同在心中想起另外可能,难不成这西颢其实也只是借着玄意峰,来告诉宗主师兄,宗主之位,其实也该换换了?
山中其实早有流言,说这位苍叶峰主一直觊觎宗主之位,但那终究是流言,可看现在这个样子,难不成那些流言是真的?
重云宗主只是感慨道:“看起来今年,苍叶峰真要三境夺魁,成未有之盛事啊。”
重云宗主这话里有话,其他人听不明白,但西颢却是明白,于是他看着重云宗主说道:“若真能成,也是前辈师长们在冥冥中护佑。”
……
……
“师妹,承让。”
云坪上,朝云峰的单商微微抱拳,微笑看向青溪峰的万山月。
后者也笑着还礼,青溪峰向来和朝云峰的关系不错,两边的弟子并没有什么仇怨。
“祝愿单师兄等会儿在玉府夺魁。”
万山月笑了笑,给出了真心的祝愿,青溪峰和苍叶峰的关系,一直都说不上太好。
单商想了想,说道:“尽力而为。”
万山月不再说什么,只是退出了云坪,有长老将单商的名字往上移了一分,他距离榜首,只有一个位置,只需要击败于渡。
但于渡是那么好击败的吗?
单商也曾仔细研究过这一代的同门,自然知道于渡的不凡,他上山的时间要比自己更迟一些,但却走得十分快,可见天赋实在不寻常。
想着这事,单商缓缓坐下,今日是玉府之争的最后一日,他有半个时辰调息的时间,等到回转之后,便要和于渡去争那玉府魁首了。
半个时辰之后,于渡来到了云坪里。
单商也站了起来,等了片刻之后,眼见于渡没有动作,他主动见礼。
按着规矩,同门相见,作为师弟的自然要向师兄见礼,今日之后,虽说这玉府境里的顺序有可能会发生改变,但如今,于渡还是那个师弟,而单商还是那个师兄。
于渡有些敷衍的还礼,便笑着看向单商,“单师兄,是否还要歇息片刻?”
单商摇了摇头,“来吧,于师弟。”
于渡微微蹙眉,不知道是不是对于师弟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但不管满不满意,最后都是要分出高低,决定谁是师兄,谁才是师弟的。
单商屏气凝神,身侧缓缓浮现流云,将他身形大半遮挡,他率先用出了朝云峰的术法,有一派平和之意。
于渡身上则是瞬间散发出一片肃杀之意,宛如深秋最冷冽的秋风,寒意十足,这位苍叶峰的得意弟子,眯了眯眼,玉府一境,说到底,还真没有什么人能让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眼前这位朝云峰名声不小的单商,对他来说,也是如此。
两人的较量开始之后,只过了一刻钟,在廊道那边观礼的各宗大人物们就都看出来了,单商虽说也极为不错,但和于渡,还是有着差距。
“这个苍叶峰的少年很不错。”
白鹤观的吴观主笑着开口,“不出意外,这玉府一境的魁首,便是他。”
他们都是庆州府有名有姓的修行大人物,自然能够一眼便看出来优劣。
南山宗的程山点头道:“之前灵台境,就已经是苍叶峰夺魁了,如今的玉府境,又是这苍叶峰,看起来今年的重云山内门大会,要变成一枝独秀了。”
“就看之后的天门境如何了,我们或许会见证一段历史也说不定。”
吴观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似乎有些期待。
……
……
青溪峰,那座没有蝉鸣声的洞府所在,飞来几只蝉,开始鸣叫起来。
然后皱起眉头的孟寅便走了出来。
这位青溪峰在这次内门大会上寄予厚望的少年,一屁股坐在盘坐在洞府前的一位师姐身侧,问道:“师姐,内门大会怎么样了?”
他虽说不知道如今内门大会的进展,但至少知道内门大会早已经开始了。
那位师姐奉命来看顾孟寅,本来在闭目养神,这会儿忽然听到声响,连忙睁开眼睛,有些惊喜,“孟师弟,你……”
孟寅点点头,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那师姐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内门大会如今已经到了玉府之争的最后时刻,马上就是天门境的较量了。
孟寅认真听着,忽然皱眉道:“师姐是说,周迟他报名之后,最后却没出现,这是怎么回事?”
“孟师弟,你闭关时间太长了,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也正常的。”
那位师姐笑了笑,轻声开口。
“那就劳烦师姐仔细说说。”
不多时,那位师姐说完了知道的事情。
“苍叶峰的三个人,跟着周迟一起失踪了?”
孟寅深吸一口气,眼眸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更准确地来说,是怒意。
第五十四章 那个少年说等一等
于渡和单商分出了胜负。
没有太多意外,于渡赢了。
单商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要走,于渡却叫住了他,笑道:“单师弟,这么着急做什么?好生修行,兴许三年后的天门之争,你我还能再战一场。”
单商听出了他的意思,没说话,只是脸色有些不好看。
于渡笑了笑,倒也没有非要去听到那一句于师兄,只是转头看向了那牌子上自己的名字位次变化。
胜过单商之后,他便已经是玉府境的魁首了,苍叶峰的三境夺魁,已成第二,但实际上其实也可以说是成了,因为在天门境里,苍叶峰那位大师兄钟寒江,在天门境里有着绝对的优势,诸峰弟子,无人能与之比肩。
三年前的内门大会,他便是在玉府境里,以绝对的碾压姿态,拿下的魁首。
如今三年过去了,他早已经天门巅峰,早已经没了敌手。
“为什么?”
就在于渡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人群里忽然发出些惊呼声,一个少年来到云坪前,不知道和那位长老说了些什么,然后众人便听到了那个少年的疑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那个人是谁?”
有人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有些好奇。
“是青溪峰的弟子……啊,是那位在内门大会前闭关的孟寅!”
有人很快开口,点破孟寅的身份,但却又忍不住震惊起来,他是在内门大会之前闭关要破境入玉府的,如今出现了,这岂不是说,孟寅才上山一年多,便已经成为了一位玉府境的修士?
这也实在是有些快了。
但他现在出来之后,在这里干什么?
那位朝云峰的长老看着眼前的孟寅,眼里也有些欣赏,虽说孟寅并非他们朝云峰的弟子,“山规便是这样定的,你报名之后,又缺席比试,现在甚至都不是灵台境了,自然没办法参加了。”
孟寅皱眉道:“就不能让我和他打一场?我现在也是玉府境。”
孟寅说的他,当然是刚刚夺魁的于渡。
那位长老无奈道:“这哪里有这样的前例,况且你才刚入玉府境,哪里是他的对手?”
于渡已经是玉府境的巅峰存在,在山中也就只有几人能够跟他一战,孟寅虽然在灵台境内被人寄予厚望,但是他已经错过了灵台境的比试,破境之后,自然而然就在玉府境里没了优势。
“这是孟师弟吧。”
于渡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看着孟寅微笑道:“先要恭喜师弟破境,不过即便不论山规,就是非要和我一战,只怕也是有些勉强,倒不如好生修行,等着三年之后的内门大会,若是我不曾破开天门,自然有机会和师弟较量。”
孟寅听着这话,眼眸里溢出些怒意,正要开口,远处顾鸢便已经走了过来。
看着自己这个师弟,顾鸢冷着脸,“孟寅,回来。”
……
……
“谢师妹你这弟子,倒是有意思。”
在廊道最高处,重云宗主看着那边的景象,微笑开口,“天赋也不错,想来下次内门大会,若是他还在天门境,便该他夺魁了。”
谢昭节本就是指着孟寅在灵台境里夺魁的,只是谁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不过如今看孟寅已经破境入了玉府,她自然还是心情大好,至少这么看来,孟寅的前景,是无比广阔。
不过虽说高兴,谢昭节还是说道:“西颢师兄的苍叶峰人才辈出,只怕下次还是苍叶峰能夺魁。”
对此,西颢不言不语,重云宗主则是笑道:“谢师妹,总要有争先的心思才对。”
……
……
经历完灵台和玉府之争之后,整个内门大会终于来到了最受期待,也是最重要的天门之争。
对于内门弟子来说,天门境的第一,便意味着是整个内门的大师兄,而对于诸峰长辈们来看,谁能在天门境夺魁,便意味着他有着绝佳的天赋,修行前景无比广阔,重云山自然会在他身上多花心血。
因此每次内门大会,最重要的天门之争,一直都是重头戏,对于修行配额的划分,这一境的名次,所占比重也极大。
和前两境的比试一样,天门之争的流程也没有什么变化。
数日的比较之后,天门之争,很快便迎来了尾声。
最后一轮的比较,是苍叶峰的钟寒江和一位朝云峰的弟子。
不管有意无意,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所有重云山修士都在关注着这一刻,因为钟寒江若是夺魁,那么苍叶峰就会创造前所未有的三境夺魁,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所以没有人会不在意。
只是最后一轮还没开始,廊道上的大人物们,甚至于一些有资历的诸峰长辈们,都能看出来,那位朝云峰的弟子,要比这位钟寒江弱出不少,几乎没有机会。
这一次内门大会的结果,几乎是已经注定了。
所以当钟寒江走上云坪的时候,诸多长辈其实就已经看向那廊道最高处了,他们不关心结果,因为结果他们早已预见了。
他们在意的是重云宗主的想法,在意的是他的反应。
苍叶峰三境夺魁,对于重云宗主来说,对于朝云峰来说,只怕都不是什么好事,很有可能会让重云山中生出许多其他的声音。
但现在人们看不到重云宗主的表情,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人们只好再看向云坪那边。
那边的激战已经悄无声息开始,并且在半个时辰之后,便结束了。
负责记录的朝云峰长老有些无奈地伸手在那块牌子上将钟寒江的名字放到了最前面。
云坪外的苍叶峰弟子们迸发出一阵欢呼声。
一位朝云峰的长老出来宣布了本次内门大会的结果。
作为三境魁首,戚百川于渡和钟寒江都站在云坪里,享受着属于他们的时刻。
别宗修士们都起身祝贺着重云山和苍叶峰。
苍叶峰的长老们都颇为自得。
李昭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那个一身红衣的少女剑修顾意,也是有些失望。
没看到剑修之争,来一趟对于她来说,其实意义不大。
孟寅在人群里,握紧了拳头。
柳胤眼神黯然,相比较身侧不远处那些苍叶峰的欢呼雀跃,她很悲伤。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
……
“师姐。”
“怎么哭了?”
突然,一道声音在柳胤的耳边响起。
精神恍惚的柳胤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但还是没看到她想看到的人,正当她觉得自己是听错的时候,一个青衫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他站在柳胤身侧,微笑道:“师姐,你该不会觉得我死在山下了吧?”
柳胤先是一脸错愕,而后才是一脸惊喜,“师弟,你……真没死?”
才从山外赶回来的周迟笑了笑,“不然打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真的?”
柳胤还真想要举手打自己一巴掌,还好周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师姐,还真打啊?”
感受着手腕被那只温暖手掌包裹的感觉,柳胤终于确信自己的这位师弟,真的没死。
“师弟,你回来就好了。”柳胤灿烂一笑,这些天的担心,在此刻,都完全烟消云散了。
“师姐等一会儿,还有些事情要做。”
周迟看着远处的云坪,眯了眯眼。
……
……
内门大会已经结束,名次已经确定,结合起来本次诸峰弟子的成绩,最后结果和往年没有区别,依旧是苍叶峰夺魁,朝云峰紧随其后。
这个排名看似和之前那些次内门大会没有区别,但实际上区别很大,今年苍叶峰和朝云峰的差距拉开了很多,玄意峰不只是垫底,他们没有人参加,会没有之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他们之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而这样的结果,还会引起之后的一系列的事情。
朝云峰的那位长老照例说了些闲话,感谢诸多道友观礼之类的,那些修士也站起身,马上便要离开返回各自宗门。
他说到最后,就要宣布这一次内门大会结束。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嗓音忽然响起。
“等一等。”
这道声音不小,也很突兀,所有所有人都听到了,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看见有个青衣少年,从人群里,走到了云坪前。
在廊道上的顾意第一个注意到那个青衣少年,因为他腰间悬着剑。
不远处的人群里,孟寅双眼放光,若不是在这里,他只怕都要大笑起来。
更多的人却是有些茫然,他们不知道那个现在说话的青衣少年是谁,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话,但有些弟子看着他腰间的剑,已经隐约猜了出来。
那位长老有些不悦,因为历来内门大会结束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你是谁,此刻要等什么?”
因为有些不悦,所以这位长老的声音有些生硬。
“弟子玄意峰周迟,请诸位师长等一等,因为内门大会还没结束。”
周迟看着云坪,很平静地开口。
“胡闹,如何没结束?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报了名,但灵台之争早便结束了,即便你为了玄意峰,想要参加内门大会,如今也不行了!”
那位长老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虽然有些意外这个玄意峰的独苗居然回山了,但对于内门大会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在最开始灵台之争的时候,周迟便缺席了。
他早没了资格。
听着这话,重云山的弟子们看向周迟,也觉得他好生荒唐,这当初错过便错过了,这会儿再跑出来有什么意义?
规矩就是规矩,难道会为你重新再比一次?
你觉得你自己是谁?
诸峰的一些长老,也露出了些厌恶,觉得这个玄意峰的弟子,实在是有些胡闹。
“山规第三百七十六条,应在那册子上的第一百三十六页,左下。”
周迟没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看着那位长老,缓缓开口。
他甚至没答他的话。
而众人听着周迟的那句话,都有些茫然。
什么山规三百多条,什么一百多页,什么左下?
他到底在说什么?
第五十五章 我先打着,你再说会儿
群峰无声,廊道和云坪那边,短暂时间里也很安静。
“周师弟,玄意峰这次没了排名,也不过是三年修行配额被取消,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你们玄意峰,不过也只有三个人而已嘛。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必在此刻非要大闹山内三年一次的盛会呢?”
短暂的安静之后,许由站出来微笑开口,他看似在劝周迟,但实际上言语里,满是嘲讽之意。
孟寅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听着这家伙的屁话,就要从人群里走出来,好好骂一骂他,不过身侧马上就有人拉住了他。
不是顾鸢,是其他的几个师姐,几人看向孟寅,都摇了摇头,这内门大会是山内三年一次的盛会,凡是在这内门大会上找事的,定然会为诸峰长辈不喜。
孟寅前途无量,她们自然不能让这个师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周迟看了一眼许由,没有理他,只是看向廊道最高处,那边的几位大人物,说话才管用。
重云宗主也在那里。
“这就是御雪师妹那边的新弟子?”
重云宗主看向云坪前的周迟,笑了笑,“还不错,已经灵台巅峰了。”
白池说道:“御雪师妹还未出关,只怕也还不知道峰内来了这么个弟子。”
“不过既然有了新弟子,境界还不错,为何没有参加灵台之争?反倒是这会儿才出来?”
重云宗主随口问询。
白池一怔,心想之前的事情,难不成律房那边没有报到宗主师兄你这里吗?怎么你看起来一脸不知情的样子?
“那孩子说的山规是什么意思?”
谢昭节忽然开口,也有些不解的意味。
“西师弟掌着山规,想来最清楚了,让西师弟说说,那山规山规第三百七十六条是说得什么。”
重云宗主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
西颢看了一眼云坪,平静道:“第三百七十六条,内门大会的比试结束,诸峰弟子名次确定后,应问询内门所有弟子,可有挑战者。挑战者有一次机会,可任意挑战和自己境界一致获得名次的同门,若是取胜,便能替代败者弟子的名次,并且可以继续挑战其他人,那败了的弟子,名次取消。”
谢昭节听着这话,意外道:“居然还有这样的山规?”
她倒不是有意让西颢难受,而是真的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山规。
白池解惑道:“谢师妹,因为这内门大会每次都是聚集内门最出彩的弟子参加,他们的胜负名次,便代表着内门的最高水平,所以一旦他们分出高低,那些没参加的弟子,即便有这个资格挑战,也没人会自取其辱,所以久而久之,便再也无人在这内门大会上提过这事了。”
“不过当年祖师定下这个规矩,也是害怕这内门大会有弟子被埋没,明珠蒙尘。”
白池轻声道:“不过现在内门大会已经落幕,没必要再大动干戈吧?这别家道友还在观礼……”
重云宗主微笑道:“山规便是山规,要是山规不管用,那还要山规做什么?”
听着这话,白池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而谢昭节只觉得好生熟悉,仔细一想,原来是那日内门大会才开始不久,西颢师兄说过。
于是她挑了挑眉,想知道西颢怎么说。
那个玄意峰的孩子,身为剑修,要是真能和戚百川战一场,说不定还真能取胜?
别的不说,即便是不能胜过戚百川,选个境界一般的灵台弟子,胜过之后,至少是让玄意峰有了名次。
这对玄意峰也是极好的事情。
想来宗主师兄也是想着这事儿,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师兄说得对,山规便是山规,自然管用,只是在这条山规前,还有一条山规。”
西颢平静道:“第一百八十七条,山中弟子若有大事嫌疑在身,在嫌疑洗脱之前,便不可参加宗门内的一切活动。”
周迟身上担着同门相残的嫌疑,他即便此刻回山了,其实应该第一时间去律房那边接受问询才是。
四峰之中,大概只有西颢才清楚周迟已经展露出了一些不凡之处,为了确保苍叶峰三境夺魁,那么最好的办法,那就是让周迟参加不了内门大会。
重云宗主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笑道:“小白,下山调查的人回了吗?”
白池赶紧问询了一番,很快便说道:“已经回了。”
白池说了详情。
并无结果。
“只怕还需要调查一番。”
白池虽说知晓宗主师兄的意思,但那桩事情,确实还需要时间。
“或许能先将其暂时按下不提,等之后再继续,若是查出周迟杀害同门,再取消今日的成绩?”
白池到底是一心向着重云宗主,很快便提出了建议。
西颢却说道:“山规如何能这般?”
他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提及了山规。
重云宗主没说话。
……
……
短暂的沉默之后,廊道里终于响起了一位长老的声音,“依着那条山规,你的确有资格可以说等一等。”
听着这话,弟子们大多有些错愕,上山之时,大家或许都背过山规,但除去那最重要的几条之外,谁又会什么都记得清楚?
但到底还是有些弟子现场查了山规,所以这才明白那条山规说的是什么,这次众人再看向周迟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多敌意了。
诸峰的一些长老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他们甚至眼中还有些赞赏之意,玄意峰这位弟子有胆气站出来在此刻这么大的场合为玄意峰做些事情,那其实是有些了不起的。
“只是你既然记得山规,可记得第一百八十七条?”
那位廊道里的长老开口,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
周迟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便去律房吧。”
那位长老平静道:“好好将山下的事情说一遍。”
弟子们又是一阵愕然,这一百七十八条,又是说的什么?
不少弟子开始埋头翻着山规,很快便看到了那条山规讲的是什么,这才豁然开朗。
周迟之前和一众弟子下山做事,最后只有朝云峰和青溪峰的两名弟子回山,其余几人都失去了踪迹。
如今周迟回来了,其余几人没回来,其中的事情,还需要弄清楚。
虽说不知道之后的结果是什么,但很显然在事情有结果之前,周迟是没办法参加这内门大会的。
无数弟子再看向周迟,此刻眼中的情绪都不一样。
他们或许还在等着周迟说话。
他会说些什么呢?
“那个啥?周迟有没有资格再说,我是肯定有资格的吧?”
忽然,人群里响起了孟寅的声音,这个因为闭关错过内门大会的青溪峰弟子走了出来,来到周迟身侧,仰起头,“是不是没问题?”
廊道里那位长老沉默了片刻,说道:“是的,你可以。”
那条山规能落到周迟身上,但却落不到孟寅身上。
这一点,即便是西颢那位掌律把山规翻烂,都找不出任何阻止孟寅的理由。
孟寅用胳膊肘撞了撞周迟,低声说道:“我帮你出气,你最看不惯谁,跟我说。”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这家伙才破境,在玉府境里其实并没有太大优势,别的不说,至少对上那于渡是够呛。
不过周迟还是在孟寅耳边说了些话,后者越听双眼越是发光,最后等到周迟说完之后,才忍不住夸赞道:“还是你脑子好用啊!”
“不过你真行?”
孟寅还是有些怀疑。
“是时候该让你知道,我也是一代天才了。”
周迟挑了挑眉。
孟寅有些无奈,“走狗屎运就走狗屎运了,怎么还真敢这么不要脸敢说自己是天才?”
说完这句话,孟寅便来到了云坪里,指着那牌子上的一位苍叶峰弟子名字说道,“弟子要挑战苍叶峰的许师兄。”
听着这话,众人都松了口气,他们害怕的是孟寅要战于渡,将苍叶峰的三境夺魁变成奢望。
但其实仔细想想,于渡那个境界修为,孟寅还是根本没有什么可能取胜。
这一战很快。
孟寅胜过了那位许师兄。
弟子们再度沉默,许师兄也是前十的存在,居然被一位才破境的弟子胜过了,看起来这个孟寅,真的是个天才。
青溪峰的弟子们欢呼起来,尤其是之前那个一直关心孟寅的师妹。
那位许师兄在云坪里看着孟寅,说不出话来,按着正常的比试,他即便落败也有名次,但如今输了,却连名次都没了。
“辰师兄。”
取胜之后的孟寅没有犹豫,又点了一人。
半个时辰之后,孟寅又赢了。
然后他点了第三人。
然后再胜。
诸峰弟子都说不出话来,尤其是苍叶峰的弟子们,因为孟寅挑战的,全是苍叶峰的弟子。
他在赤裸裸地针对苍叶峰。
“这太不公平了!”
有苍叶峰弟子不满开口,孟寅这么干,虽然不至于动摇苍叶峰的排名,但也太让人难受了。
“有什么不公平的?山规允许。”
青溪峰的弟子开口,说得苍叶峰哑口无言。
“长老,弟子可否和孟寅一战?”
于渡实在忍不住了,看着一位苍叶峰长老问道。
后者漠然道:“你只能被他挑战,而没有挑战他的资格。”
于渡皱眉道:“山规也有些太不公了!”
“山规或许有改动的时候,但怎么都会在大会之后。”
那位苍叶峰长老语调变得有些柔和,“他没有多少气机了,打不到你这里。”
山规里是规定有弟子可以挑战内门大会的胜者,但却没给挑战者调息的时间,其用意就是怕有像是孟寅这样的行为。
所以孟寅即便可以连续胜过几个人,但也不可能继续了。
果不其然,在胜过第四个人之后,孟寅看了一眼周迟,后者点了点头之后,他便收手了。
他从云坪里走了下来。
玉府境的名次大变,那些输了的人没了名次,因此前十填进来许多青溪峰和朝云峰的弟子。
但这个结果,对于苍叶峰来说,还算是可以接受的,三境夺魁还在,他们还是第一。
所有人都看着孟寅,想着很多事情,那些眼神的情绪很复杂。
这个青溪峰的天才,这次内门大会已经初露锋芒,下一次内门大会,谁又能和他较量?
但终究是下次了,那还有漫漫三年。
“敢问长老,山中已经判定弟子杀了同门?”
忽然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周迟,又开口了。
听着这话,之前看向孟寅的目光,此刻又再次落到了周迟身上。
那位长老也是一怔,原以为周迟已去了律房,便没有关注他,却没想到他居然还在。
听着这个年轻弟子的询问,那长老有些不满,却不好发作,因为重云宗主还在那边。
“没有。”
他掌着律房,说话要公允。
“那已经有证据证明弟子是杀害同门的凶手?”
周迟依旧很平静。
律房长老说道:“也没有。”
“弟子受郭师兄之命前去探查黑熊妖,在山中见黑熊妖掳掠百姓,心中不忍,故而提剑而起,和黑熊妖厮杀一番,郭师兄三人许是不放心弟子一人上山探查,也赶到荒山,我们四人力战黑熊妖,最后侥幸取胜,郭师兄三人不幸死于黑熊妖的手中,弟子虽说侥幸生还,但也身受重伤,不得不寻地方养伤。如今伤愈还山,忽然便成了有杀同门嫌疑的罪人,还要阻拦弟子参加内门大会,山规便是如此讲的吗?”
周迟平静说道:“仅凭着揣测,就能定弟子之罪吗?”
“你同样没有证据证明自己并无嫌疑。”
沉默片刻之后,那位律房长老缓缓开口,周迟说的那过程,也难分真假,恐怕只有山中的一些真正的大人物知道隐情。
“况且,青溪峰的许槐说,你与那苍叶峰的郭新,在路途中,似乎有些间隙。”
律房长老说道:“或许因此你怀恨在心,也说不准。”
他本不愿意在如此多的别宗修士面前提及这个,但让他觉得诡异的是,山里的大人物们,一个都没有表达自己的态度。
那他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
“师伯掌着律房,定罪只靠说不准三个字吗?”
周迟仰起头,说道:“如此,山规是否有些可笑。”
“你!”
律房长老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师伯,弟子没有说过两人有间隙,只说郭师兄所做的,似乎有违常理,但周师弟,一直都十分尊敬郭师兄!”
青溪峰那边,许槐忽然开口,认真道:“周师弟绝无有过半点冲撞郭师兄!”
许槐可不怕得罪苍叶峰,也不懂什么明哲保身。
律房长老皱了皱眉头,“即便如此,还是没证据证明周迟和郭新三人的死无关。”
周迟说道:“山中本无证据证明弟子和那三人的死有关,反倒是还要弟子自证吗?!”
那律房长老脸色铁青,知道是有些牵强,但出身苍叶峰的他,如今自然要守住苍叶峰的荣光。
“也没说你有罪,但事情在这里摆着,总要弄个清楚,慢慢查便是了,你若是清白的,我们也不会冤枉你,只是现在这内门大会你是……”
“诸位庆州府的道友,其实本宫知道事情始末。那三位苍叶峰的道友,并非周道友所杀。”
谁也没想到,廊道里,那些别宗修士观礼所在之处,忽然有人在这个时候开口,打断了那位律房长老。
而且自称本宫。
这是宫内的某位娘娘?
但听声音,好像是个男子。
哦,人们反应过来,当朝太子,可自称本宫。
东洲能有几个太子?
原来今日重云山的内门大会,那位大汤太子也来了。
可他为何会在此刻开口,他又是怎么知道其中内情的?
第五十六章 说完了,那就该出剑了
知道大汤太子来了,感到最震惊的不是那些来自庆州府各地的修士,而是庆州府主元载。
他惊异地看着已经起身走到他身前的李昭,心想殿下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庆州府的官员来重云山观礼这是寻常事情,但来观礼的人里,有一位是大汤朝的太子殿下,这件事还寻常吗?
这事情传出去,先别说重云山会怎么想,那远在帝京的陛下又会怎么想呢?
“殿下,不是说不显露身份吗?”
元载压低声音,有些不解。
但李昭却没有理会他,他站在廊道前,看着重云山众多弟子说道:“那日周道友等人杀完黑熊妖之时,本宫正好上山,也就看到了事情的过程,当日的事情,的确如同周道友所说。”
李昭看着云坪附近的周迟,说道:“周道友当时没有半点留力,一直冲在最前面。”
“本宫也是因为见了周道友的这般风采,才会想着要来重云山看看内门大会。”
在李昭身后的齐历听着这话,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当日是这样的吗?那虽说是他们的推测,但殿下真看到了?
齐历虽说有些疑惑,但跟随李昭多年,自然是什么都不会多说的。
殿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原来是太子殿下来了,有失远迎,莫要怪罪。”
朝云峰峰主白池在那边开口,既然对方表明身份,他们自然要有所表示。
“还请道友见谅,之前上山并未显露身份,不过只是想看看内门大会,如今正好遇到此事,怕周道友蒙冤,不得不出来说些话。”
李昭拱手,重云山的朝云峰主,在朝廷那边,至少是一位国公那般重要。
那位律房长老一直有些沉默,根据那下山调查的弟子回报,那个时候李昭确实去了紫气镇,也上了山,他们正准备派人去帝京一趟,看能不能在东宫见到这位太子殿下,但没想到,他却是来了重云山。
那杀妖过程,活着的人也就只有周迟还活着,旁观者则是李昭,如今两边都这么说,他们还能如何?
李昭是人证,周迟已经拿出来了,准确来说,是李昭自己站出来了,那对周迟不利的证据,一点都没有,还能如何?
律房长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更不敢下结论,这件事涉及了朝廷,重云山的最后决定,其实很有可能影响这位太子殿下对重云山的观感,后果他难以承受。
所以他看向了廊道最高处,想要听听那位掌律会怎么说。
西颢在那边,也有些沉默。
其实更沉默的,是在苍叶峰所在区域的林柏,他跟西颢都心知肚明,周迟回山,郭新三人没回山,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郭新已经被杀了。
死在周迟手中。
但究竟是周迟和李昭联手,还是周迟独自一人,都不重要。
因为这件事一开始,便是苍叶峰心中有鬼,如今只能吃下这个暗亏,至少在表面上是不能揭露的。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位玄意峰的新弟子,会这么果断。
“西师弟到底怎么想呢?”
在廊道最上方,重云宗主开口问道:“西师弟掌着山规多年,山规里怎么说的?”
西颢行事,从来喜欢以山规作为依据,常常把人顶得说不出话来,如今重云宗主再以山规来反问西颢,西颢却再也没办法再拿出另外的山规来。
“既然事情已经有些明朗,便听宗主师兄决断。”
过了片刻,西颢缓缓开口,他这么一说,那不管之前是不是他和重云宗主在较劲,第一场他已经输了。
不过输了便输了,他西颢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即便玄意峰这次能再次拥有名次,那也是四峰垫底的存在。
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但也没有那么麻烦。
“既然事情都弄清楚了,那孩子自然是要还他清白的,不然等御雪师妹出关,知道我们对她峰内的弟子这般,还不提剑来找我的麻烦?”
重云宗主摇了摇头,四峰峰主,谢昭节脾气暴躁最多也就是骂几句,其实动手的次数,真不算太多,可要真是让御雪受了委屈,她是真会出剑的,哪怕她的境界并不高。
白池听明白了宗主师兄的话,有些激动地去做了事情。
很快,律房长老便得到了上面传下来的意思,他看了周迟一眼,便宣布了来自廊道最上方的决定。
“周迟,无罪。”
然后他便不再说话。
云坪外的群峰弟子们有些沉默,苍叶峰的弟子们更是有些失望。
清溪峰和朝云峰的弟子们,则是有些高兴,这玄意峰有了弟子可以参加内门大会,那么玄意峰的修行配额就有可能不会削除了,都是同门,他们对玄意峰,并没有什么仇怨。
相反,还是有些感情的。
这群峰之间,不乏有和柳胤一起下山做过事情的弟子。
听着这四个字,周迟仰起头看着那位廊道上的太子殿下,虽说在下山之前,他便找柳胤要来了山规看过,那夜在荒山的时候,他对李昭刻意说过那些话,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但若是李昭只是如实开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说,其实局面倒不见得真有这么顺利。
至于李昭为何这般,周迟很清楚。
一份不轻不重的香火情罢了。
那些事情之后再说,周迟眯了眯眼,既然有了资格参加内门大会,那就该做些事情了。
他从云坪外,来到云坪里,看着那块悬在天地之间的牌子,眯了眯眼。
……
……
“柳师兄。”
周迟首选,是前十里,排名最靠后的一位苍叶峰弟子,柳云。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前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结果就这样?”
一位苍叶峰的弟子嗤笑一声,他们之前很紧张,是害怕周迟一开始便要挑战戚百川,让他们的三境夺魁成为笑话,但却没想到,周迟不过是点了个排名最靠后的苍叶峰弟子。
“有点胆气,但不多。”
一位苍叶峰弟子笑了起来。
苍叶峰这边的氛围,轻松了许多。
周迟却不在意,只是看着走上云坪的柳云。
柳云看向这个玄意峰的年轻弟子,笑了笑,“周师弟,既然只是想要拿名次,为何非要选我,选个第十便罢了,还能轻松些。”
周迟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
柳云的笑意渐渐消失,“也罢,就让我来领教一番这什么叫所谓的剑修……”
周迟不愿意废话,在那位长老示意开始之后,便已经出手。
他腰间悬剑,但却没有出鞘,一条剑气从衣袖里撞出,掠过半座云坪,没能给柳云半点反应时间,他便被一剑洞穿肩膀,他直接被这一条剑气拖拽着倒飞出去,再也无法站起来。
若不是同门,若不是内门大会不能杀人,那么这一剑之下,柳云便死了。
“什么?!”
短暂的寂静后,诸峰弟子的眼睛都瞪大了,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周迟……没出剑,便直接重创了柳师兄?!”
一众灵台弟子只觉得心神摇晃,难道这就是剑修之威?
玄意峰的没落,让他们太久没有看到剑修的风采,也忘了剑修的恐怖。
“不对啊,他不过是灵台境,哪里来的剑气?!”
诸峰弟子十分不解,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而周迟,已经开始继续选人了。
“陈师兄。”
他看着那牌子上的名字,再次选了一个苍叶峰的弟子。
而这次,也是同样,他不出剑,只是凭着一条剑气,便直接重创了对面。
可以说只用了一剑,也可以说一剑都没出。
“李师兄。”
周迟不理会所有人的震惊,他只是平静选着自己的对手。
但毫无意外的,这些对手,都是苍叶峰的弟子,跟之前的孟寅如出一辙。
很快,他又一剑胜了一人。
然后便是下一个。
“原来他不是害怕输,而是打定主意,要将这灵台境的所有苍叶峰弟子都斩落。”
那个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的万霞宗副宗主叶柳忽然开口,轻声道:“他这是要让灵台一境里的所有苍叶峰弟子都……不能继续留榜上。”
周迟这是在清榜!
但清的,只有苍叶峰的弟子。
他们这些观礼的人,本来都打算要走了,今日却忽然看到这样的景象,便越发的觉得有些意思。
至少比之前那些内门大会有意思得多。
程山更是有些吃惊,“都说这玄意峰没落,这个少年剑修,怎么隐约有些当年玄意峰诸多剑仙的风采?”
在他身侧的红衣少女顾意不说话,只是死死看着那个在玉府境之前,便已经有了剑气的少年。
那是什么剑修之法?
……
……
廊道最高处。
谢昭节赞叹道:“都看走眼了,还当他是个天赋一般的弟子,这才短短一年时光,这个少年就能有这般成就,甚至还修出了剑气,这真当是天赐玄意峰的弟子啊!”
“只是那个孩子也太记仇了些,怎么性子跟御雪师妹如出一辙?”
重云宗主笑着开口,这么一说,白池和谢昭节便都想起来了当年那桩旧事,他们有些想笑,但却想着西颢在这里,便只好憋着。
只是憋得有些辛苦。
西颢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第五十七章 还不够
“他到底要干什么?!”
“吴师兄居然也没撑得住他的一剑?”
“不,准确来说,他到现在都没有出剑,只是那条剑光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剑修在玉府境里才能滋生出剑气吗?!”
“不好,他选了戚师兄!”
云坪前,群峰弟子,尤其是那些还在灵台境的弟子议论不绝,在眼前的那个青衣少年横空出世之前,玄意峰沉寂多年,早就淡出众人视野,就算是柳胤在内门大会上,也不过是中规中矩,哪里有过现在这样的景象?
只是看着这样的景象,之前那些信心满满的苍叶峰弟子,此刻也不由得担心起来,这个玄意峰的剑修,只怕是真有能力威胁到苍叶峰的灵台魁首了。
可他们也没办法做些什么,此刻只能看着,期待着戚百川守住苍叶峰的荣光。
云坪那边,戚百川已经走了上去。
这位苍叶峰的少年天才,看向对面的那个剑修同门,眼眸深处已经有些忌惮,之前的诸峰灵台弟子,没有任何一个人给过什么压力,但眼前这个今日才第一次见面的玄意峰弟子,确实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周师弟。”
戚百川笑了笑,“之前律房不过是按着山规办事,又不是刻意针对你,师弟今日这般,也太过小肚鸡肠了些吧?”
周迟之前选的,全部都是苍叶峰弟子。
这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明显就是冲着苍叶峰去的。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迟看向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要小一些的灵台魁首,笑了笑,“律房是不是针对我不太重要,但我今天就是在针对苍叶峰。”
这话一说出来,不仅戚百川脸色一僵,云坪附近的那些苍叶峰弟子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有些人已经忍不住开始怒斥起来。
“他当他是谁,也敢如此狂言?就连孟寅,也没能做成些什么事情,他又能有什么本事?!”
一位苍叶峰弟子怒不可遏,之前的事情内情如何,他们不知道,但一向被他们有些看不起的玄意峰竟然有弟子敢这么开口,那的确是对他们的挑衅。
尤其是这些年来,苍叶峰的地位水涨船高,就连朝云峰隐约都被压制,诸峰弟子谁见了他们不得客气几分?现在却有一个内门弟子这么开口,他怎么敢的?!
“可是……你们那些所谓的骄傲和天才,对上他,都没能让他拔剑啊。”
就在苍叶峰的弟子们愤怒的当口,青溪峰那边,孟寅揉着眉头,一副欠揍的样子,“有本事就把他打赢啊?”
一种苍叶峰弟子看向孟寅,咬牙切齿。
“别这么看着我,要不是我破境了,还轮得到那什么戚百川做魁首?”
孟寅掏了掏耳朵,对于苍叶峰和玄意峰的具体恩怨,他不知道,但是从上山到现在,苍叶峰有意无意的针对玄意峰,针对周迟,他都看在眼里,他对苍叶峰没有半点好感。
而现在周迟在做的事情,实在是太符合他的胃口了,果真不愧是自己的好朋友!
……
……
听着云坪外的那些声音,戚百川笑了笑,眼前的周迟这般狂妄,竟然敢开罪一座苍叶峰,之后在山中,他已经可以预见前景了。
“周师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非要如此做什么呢?都是同门,何必如此啊。”
戚百川感慨道:“这灵台魁首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你真想要,我就算送给你又如何?”
“那你认输吧。”
周迟看了一眼戚百川。
“这……”
戚百川有些尴尬,很快便变化成恼怒。
周迟懒得再跟他说话。
他只是看了看那位主持比试的长老。
后者笑了笑,伸出手,指尖撞出一粒光,撞响了不远处的铜钟。
咚——
随着钟声响起,这场比试,便开始了。
戚百川本来还想说些话,但听到钟声之后,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脚尖一点,整个人拉开了和周迟的距离。
与此同时,他身后早已经浮现出了一片七彩轮盘,七彩光华在身侧不断浮现,将他衬托得宛如一尊神只。
周迟抬眼看了看。
一道彩光便骤然从那片七彩轮盘上撞了出来,急速掠过云坪,在空中留下一条长长彩痕。
彩光掠出,眼见周迟还未有什么动作,戚百川微微蹙眉,心中大怒,你之前不出剑胜过那些同门也就算了,面对我,你也不出剑吗?!
念及此,他身后的七彩轮盘转动起来,一时间,有无数条彩光都涌了出来,宛如无数条七彩巨蟒,朝着周迟撕咬而去。
作为苍叶峰,乃至整个重云山灵台境的佼佼者,戚百川的实力绝对不弱,这些彩光涌出,铺满整个云坪,只怕即便是换个寻常的玉府弟子,也要慎重对待。
即便他最终还是不敌周迟,想来……周迟也不会连剑都不出。
诸峰长老看到那些彩光,也不得不承认,戚百川在灵台境,根基打得极好。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就在那些彩光要淹没周迟的当口,周迟伸手做了个剑指,他没有拔剑,但剑指横抹,一条剑光,就这么被他拉了出来。
一道锋芒之意,升腾而起。
一道剑光,在云坪之上骤然而现,而后从周迟身前,撞了出去!
周迟青衫微动,身形仍旧在原地不曾有任何移动,只是那些迎面而来的彩光在他身前三尺骤然停滞,因为在此刻,他的那条剑光,已经撞了出去。
那些彩光和剑光相撞,发出一道宛如镜碎的声音。
彩光竟然不能和那条剑光相持片刻,便被无形剑意绞成漫天流萤,观战的诸峰弟子尚未看清发生什么,只见云坪的彩光中,那条剑气硬生生撕开一条路,而且在前掠之时,甚至还在不断清理四周残留彩光。
换句话说,那条剑光不只是想要撕开一条通道,而是……要将那些彩光赶尽杀绝!
这绝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试。
而是……周迟的单方面碾压!
彩光节节败退,剑光气势如虹。
周迟身形微动,掠了出去。
一道剑光,照亮了云坪。
而戚百川的那张脸,在剑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为苍白。
他双手不断催动,让身后的七彩轮盘不断溢出彩光,在自己身前出现一道彩色屏障,想要拦下那条剑光。
只是真能如愿吗?
剑气如同水银泻地,一往无前,瞬间涌向戚百川,隔着那道屏障,戚百川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周身上下隐隐的刺痛。
他咬着牙,很是不甘!
前些日子他才在灵台境内夺魁,风光无两,如今便要拱手将其让出?
别的不说,要是这样,让他在诸峰弟子里如何能抬得起头来。
他的衣衫被剑气引动的大风吹得猎猎作响,嘴角已经有了一抹鲜血,但与此同时,他还在咬牙催动自己身后的七彩轮盘,让其不断转动起来,他要再战!
只是下一刻,随着一道破碎声,那道剑光毫不留情的撕碎了他身前的屏障,逼近他身前。
就在守候在一侧的那位朝云峰长老想要出手的当口,那条剑光却并未落到戚百川的身上,而是直接绕了过去。
落到了那七彩轮盘上。
咔嚓一声。
无数剑气涌入的七彩轮盘,直接碎裂!
噗!
戚百川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则是那无尽剑气带着重重倒飞出去。
如同断线风筝。
而之后发生的一幕,则是让苍叶峰的诸多弟子,都觉得感到无比愤怒。
因为戚百川倒飞出去之后的地方,正好在周迟的脚下。
周迟此刻就这么低着头,看着躺在地面的戚百川,微笑道:“多谢戚师弟留手。”
戚百川紧闭双眼,本就不敢睁开眼睛,这会儿又听着这刺耳的一句话,一咬牙,直接便昏死了过去。
一片死寂。
尤其是苍叶峰所在的地方,内门弟子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想过戚百川不敌周迟,但却没有人想到,刚拿下灵台魁首的戚百川居然会败得这么耻辱。
对面,甚至连剑都没出。
“戚师弟,也太不中用了些……”
有苍叶峰弟子叹了口气,在那边摇头。
不少苍叶峰弟子听着这话,也只是沉默。
玄意峰那边,柳胤的眼眸里满是泪光,灵台魁首,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师弟,居然做到了!
“哈哈哈。灵台境前十,没有一个苍叶峰弟子了……哈哈哈……”
青溪峰那边响起一道畅快的笑声,是孟寅,他这会儿十分高兴,不过这道笑声在诸多苍叶弟子听来却无比刺耳。
有苍叶峰弟子忍不住说道:“有什么好高兴的,即便他侥幸拿下了灵台魁首,但其他两境魁首还是我们,我们苍叶峰还是第一!”
是啊,即便周迟拿下了灵台魁首,但按照山规,他也只能参加灵台之争,因为他只有灵台境。
而孟寅之前已经打过了,其余两境的排名,已经定了。
有长老已经在牌子上将周迟的名字写了上去。
三境魁首的盛事,才不过片刻,便消散了。
苍叶峰诸定已经会成为笑话。
苍叶峰的长老们,此刻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只是不知道那位峰主是什么表情。
廊道上的大人物们颇为感慨,尤其是南天宗的程山,看着云坪上的周迟,眼眸里都是兴奋。
“灵台魁首,玄意峰周迟。”
“既如此……”
主持内门大会的那位长老在这里开口,要结束内门大会。
“等一等。”
周迟忽然又开口了。
他站在云坪里,指着木牌上的一个名字,“甘师兄。”
他还在挑战。
那位长老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那是玉府境的排名,你如今这境界……”
话音未落,云坪里有一道剑气溢出。
然后,此间的大人物们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个之前还在灵台境的周迟,如今来到了玉府境里。
只有一瞬间。
他便跨过了那道门槛。
“现在可以了。”
周迟看着那位长老。
那位长老说不出话来,他们自然能看出来,周迟之前并不是压着境界在和戚百川交手,而是实实在在在刚刚破境。
但……这也太快了。
寻常弟子想要从灵台破境入玉府,哪里有这么快的?
但眼前的周迟,只花了一瞬么?
那位长老沉默不语,依着山规,破境了自然就有资格挑战。
玉府境那边,还有几位苍叶峰的弟子。
他还要再做一次之前做的事情吗?
要是换作平日,谁要是说有朝一日会有人这么去干,那是谁也不会相信的,但现在事情却真的发生了。
……
……
廊道上,看着云坪的重云宗主感慨道:“真是个记仇的孩子。”
谢昭节说道:“这脾气比御雪师妹都要硬。”
白池反驳道:“御雪师妹还是很温柔的。”
西颢不说话,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第五十八章 符箓
廊道上,观礼的各宗修士都很沉默。
他们也被震惊到了。
倒不是因为周迟还要战玉府境的苍叶峰弟子,而是他已经在灵台境里展现出来了那般杀力已经足够让人瞠目结舌,那简直是碾压同境修士的水准,可现在他们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竟然已经破境,到了玉府。
还能这般吗?
他们看向周迟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齐历,本宫好像……捡到个大馅饼?”
李昭站在廊道木栏杆前,兴奋的用手拍着栏杆,无比欣喜,之前自己一念而至,和周迟结下一份香火情,本意是觉得那夜的周迟为百姓除去妖魔,实实在在让他欣赏,所以这才帮了一把。
如今看来,这随心之举,竟然很有可能会让他得到一份极为可观的回报?
“殿下还真是高瞻远瞩,原来那夜便已经看出了这个少年的不凡,末将实在佩服。”
齐历一脸敬佩,对这位太子殿下,只有折服。
一位如此天才,拥有无比潜力的少年剑修,谁能说清楚他最后能走到什么地步?
是登天,还是踏入云雾之中?
自家殿下在微末时便结识了这等人物,对于殿下日后在朝堂的处境,怎么看都会是好事。
李昭摆了摆手,“之前哪里想过这么多?”
他能坐稳这太子之位,自然城府不浅,只是刚刚站出来作证,其实想的真的不多。
“吴观主,这趟可没白来啊。”
不远处的程山笑着开口,“这重云山这么多次内门大会,加在一起,都没有如今这一次来的精彩。”
吴观主笑着点头,随即打趣道:“不过那位西道友,这会儿的心情估计不会太好。”
程山哈哈一笑,他和朝云峰的关系更好,这苍叶峰难不难受,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真是羡慕重云山,这有了一位剑道天才,看起来,兴许不弱于当初的祁山玄照。”
吴观主笑着说道:“不知道程道友那爱徒,能和这少年比较吗?”
程山笑而不语。
……
……
云坪上,在确认山规允许之后,那位长老没有出言阻止,苍叶峰的甘云舟便来到了云坪里。
之前孟寅已经战过一场,这玉府榜上的苍叶峰弟子本就不多,到如今,除去榜首于渡之外,其实也就剩下了两人。
甘云舟之前,还有一位柯姓弟子。
“周……罢了,也不知道此刻叫一声师弟,等会儿是不是就要改口喊师兄了。”
一身白衣的甘云舟看着周迟,之前周迟在灵台之争的表现,他看在眼里,尤其是周迟和戚百川的一战,他更是震撼。
要知道,同为苍叶峰的内门弟子,戚百川其实也常常会寻他们这些玉府弟子切磋,他和戚百川有过一战,虽说能够取胜,但要说和周迟一样,不用出剑便轻易取胜,那确实做不到。
漫说周迟如今已经破境,就算是他还没破境,光凭着之前一战,甘云舟就觉得自己不见得能是对方的对手。
“虽不知苍叶峰和你之间有何恩怨,但身为苍叶峰弟子,又被你选中,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一战便是。”
甘云舟看着周迟说道:“请。”
周迟还没说话,甘云舟的衣衫已经飘荡起来,一道气息从他身上蔓延而出,他身上泛起些白雾,而后白雾缓慢凝结,变化成一张黄色符纸。
他的手中,则是出现了一支朱笔。
甘云舟修的是符道,那张黄色符纸,便是他祭炼的本命法器。
和世间其余修士用符便提前画好,等到战时催发不同,甘云舟这类的符修,则是会祭炼一张品质不错的符纸,日夜用心祭炼,不断将符纸提升品质,对敌之时,画符对敌。
之前的玉府之争,甘云舟凭借一张锁地符,困住对手,而后再用一张困灵符,将对手束缚,便取胜了好几场。
如今对上周迟,甘云舟手腕一抖,朱笔挥动,还是先画了一张锁地符。
黄色符纸在他身前猎猎作响,符成之时,有无数条金色光线从符纸涌出,朝着周迟而去,想要隔绝天地,将周迟的四周锁死,让他做困兽。
随着那张锁地符被画出,甘云舟并未停歇,紧接着便又画出了第二张符。
一时间,云坪地面上,忽然泛起无数淤泥,不断蔓延出来。
“是泥符。”
云坪外,有诸峰长老看着这一幕,开口说道:“甘云舟是知道无法赢下周迟,所以想要尽可能的消耗他,给后面的弟子以及于渡创造取胜之机。”
周迟的杀力很强,这一点已经是共识,甘云舟若是非要和周迟分出个胜负,那么很有可能事倍功半,得不偿失。
到时候周迟一路战到于渡之时,也消耗不了多少,依着之前他展现出来的杀力,很有可能直接战胜于渡,再夺那玉府魁首。
为了保住苍叶峰的玉府魁首,甘云舟这般做,确实没有问题。
“这孩子大局观极好,是个稳重的。”
有长老开口赞叹,在内门大会这样的盛会上,内门弟子们无一不想着展现自己,像是甘云舟这样,甘当绿叶的弟子,不多。
一座宗门想要长久地兴盛下去,自然需要那等力压同门,甚至同洲的天才弟子,但也绝少不了像是甘云舟这样有着大局观,为宗门着想的弟子。
只是甘云舟的两符叠加,在云坪上构建了一片难渡之地,是足以让不少玉府弟子望而生畏,寸步难行。
但周迟却不在意,之前让孟寅出手,清理了玉府境的一些苍叶峰弟子,用意自然简单,那就是减少消耗,毕竟他要做的事情,并非要战胜某位苍叶峰弟子,而是要……清榜。
看明白周迟用意的人很多,那位万霞宗的副宗主甚至已经点明,但诸多的苍叶峰弟子,真正思考去如何应对周迟的人,甘云舟是第一个。
不过想到和得到之间,还有做到两字。
甘云舟做不到。
这是周迟这位东洲第一年轻剑道天才的底气。
他微微眯眼,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悬草出鞘寸余,一道剑气就此炸开。
那漫天金线已经尽到身前,但在这道剑气炸开的同时,瞬间四碎!
甘云舟的符箓,在玉府境算是还不错,但还是不够。
轰然一声巨响,周迟青衫摆动,一阵大风,毫无征兆的便呼啸而起,吹拂而动,朝着前面的泥沼而去。
天地之间有一声蝉鸣!
一道剑光,终于在积蓄多时之后,来到人间。
廊道上的各宗修士都来了精神,到了此时此刻,谁还不知道,这位之前已经展露锋芒的少年剑修,是要真正第一次出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迟身上。
最认真的,是同为剑修的红衣少女顾意。
……
……
一条剑光远游。
在泥泞之间穿行,丝毫不留情面,就如同一匹烈马奔腾而过,四蹄飞溅稀泥,泥点四起。
但实际上,这条剑光,比起所谓烈马脚踩泥泞还要不讲道理一些,掠过之时,不仅是惊得泥水四溅,甚至还直接将那泥路中间斩出一条巨大沟壑!
无尽剑光扑面而来,那场大风在前,吹得甘云舟的脸皮生疼。
那其中的细密剑气,先行一步,如今已经让他脸上渗出细密血珠。
他手持朱笔的那只手,更是已经鲜血淋漓。
只是即便如此,甘云舟还是咬牙再画出一张符箓。
随着朱笔挥动,云坪之上,有流云聚集,而后忽有雨滴落下,渐成大雨。
一场倾盆大雨!
雨珠坠地,落入泥沼之中,宛如天地合!
无数道看不到的气机开始生出无数条灰色泥线,缠绕那过境一剑!
剑气势头瞬间减缓,好似被人硬生生从身后拖住一般。
“好!”
“一张泥符,一张雨水符,两相辉映,便不单单只是两张符而已了。而是威力更大!没想到,才这般年纪竟然便已经深谙符箓之道,只怕假以时日,重云山便要得一符箓大家!”
廊道上,有修士开口赞赏,这玉府境之争,实实在在要比之前的灵台之争好看许多。
那甘云舟是把压箱底的手段拿出来了。
那条剑气不断被消解,好似一条之前还在天地之间自在遨游的蛟龙,此刻钻入泥泞之中,无法挣脱。
众人都想看看周迟如何应对。
然后便看到了有一线剑气斩开雨幕!
那道剑气汇聚一线,没有继续在泥沼里缠斗,而是瞬间将那张雨水符化作的雨幕撕开,阻拦了那些雨水下落。
只一瞬。
那些雨水被一线剑气拦下,原本的那条剑气便好似蛟龙复苏,彻底挣脱了泥沼!
甘云舟的脸色出现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然后极速变得煞白。
他以三张符箓构建的困境,在此刻,轰然而碎!
漫天气机四散。
无数紊乱气机四处消亡。
他倒退数步,跌坐下去,周迟已经到了身前,手握悬草,抵住他的眉心。
他仰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这个年纪应该比自己更大的同门,说不出话来。
……
……
两剑。
周迟只出了两剑。
便胜过了苍叶峰的玉府第三人,甘云舟。
这一幕,在所有人的眼里,都仿佛那些上古传说一样,让人不敢相信。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想着,周迟能在灵台境以无敌姿态拿下魁首,在玉府境便不见得还有这些本事,现如今这一幕,就是周迟在告诉他们,或许在玉府境,也不过是重复之前故事而已。
“不可能啊?!”
有苍叶峰弟子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明明才刚刚踏足玉府,怎么可能两剑便胜过了甘师兄?!”
“这位周师兄……是不世出的天才啊!”
朝云峰那边有弟子开口,一脸的敬佩,“难不成玄意峰没落多年,就此要再现当年荣光吗?!”
要知道,当初的玄意峰在重云山立宗初期,那实打实的是中流砥柱,不知道有多少个大剑修是从这里走出来,威震东洲的。
这些年的玄意峰没落,让人忘了玄意峰曾经的辉煌。但周迟的出现,又让人们想起当初的景象。
“这孩子,的确不错。”
廊道最上方,谢昭节笑着说道:“御雪师妹出关之后,知晓玄意峰来了这么个弟子,只怕也要十分高兴。”
白池叹道:“就是不知道御雪师妹何时才会出关了。”
重云宗主喃喃道:“盛极而衰,衰落到了极致,便会出现一个大才吗?”
……
……
“多谢周师兄。”
云坪上,周迟收回剑,后者站起身,行礼致谢,刚才一战,他后知后觉回过味来,这才明白周迟还是留手了,要是那一剑并非斩开雨幕,而是朝着自己那张黄色符纸斩去,不说将其斩开,就是将其折损,他也要多花不知道多少时间去修复符箓,那必然耽误修行。
“不过会更耗费一些剑气罢了。”
周迟摇摇头。
甘云舟苦笑不已,只是因为如此吗?
周迟没有再说话,而是看向那位长老,后者先是在牌子上改了周迟的位置,然后再点了点头。
“柯师兄。”
周迟指着那牌子上的名字说道。
他这样的挑战者,依着规则,并没有时间调息。
只要继续挑战,就不能停。
一个高大灰衣年轻人听着声音,从云坪外走了进来。
是个武夫。
他看着周迟,抱了抱拳。
远处的林柏叹了口气。
柯峡,这位苍叶峰的玉府境次席,是他的弟子。
第五十九章 不停
“柯峡?”
廊道上的李昭张了张口,挑眉道:“是柯侯的幼子?”
齐历点了点头,轻声道:“是的,殿下。”
“柯侯一门一直镇守西陲,唯独幼子不在军中,原来在这重云山中。”
李昭揉了揉眉头,大汤朝的四位王侯,都手握一支军伍,那位柯侯,在西陲威名远扬,倒是和他不太熟稔。
齐历皱眉道:“若是要走武道一途,实际上在军中最佳,战场厮杀,最有益处,也不知道柯侯为何会将幼子送到重云山来研习武道。”
李昭摇摇头,笑道:“齐历,你带兵是一把好手,但这些事情,就确实差点意思,西陲多乱事,柯侯一门世代驻守,不知道死伤了多少子弟,总不能将所有儿子都丢在战场上,万一出了事,总归是要留个血脉的。”
齐历一愣,这才明白其中道理,便重重点了点头。
但实际上李昭只说了一半,这柯侯在西陲的声名日盛,自己那个在帝京的父皇虽说看似在玄修,但难道真不忌惮?
再换句话说,柯侯现在如日中天,难道就不怕某天功高震主?将幼子送入重云山,这便是他给柯氏一族留下的最后退路,朝廷要动他柯侯,怎么会不考虑一番重云山的态度?
那位柯侯一直给人的印象只是个城府不深的武夫,但实际上,心思应当极为细腻才是。
也是,若无城府,只有武功,柯侯如何能在西陲立足二十年?
李昭摇摇头,将思绪收拢,重新看向云坪。
……
……
云坪上,柯峡拉开一个十分古朴的拳架,一身气机在经脉里流淌,隐约能听到一阵如同江河奔腾的声音。
他上山数年,除去师父是林柏之外,其实一直声名不显,这次玉府之争,他一下子成为苍叶峰排在第二的弟子,这才让不少同门记住了他。
不过他的性子和于渡算是天差地别,即便是声名鹊起,他也并无自傲,兴许是家风的缘故。
拳架拉开之后,柯峡大步奔走,如同小山一般的身躯骤起惊雷,不断拉进和周迟的距离,在一丈左右,这才重重的一拳砸出。
武夫与人交手,贴身肉搏,最是欢喜。
“周师弟,小心了。”
虽说不知道周迟为何不拉开距离,但柯峡已经出拳。
蕴含着恐怖气机的一拳落下,周遭响起了一片惊雷之声。
周迟单手按住剑柄,另外一只手捏出一个剑指,横掠一剑,青衫激荡同时,一抹剑气溢出,和那一拳携带的气机相持。
气机和剑气,在这里瞬间绞杀在一起!
一拳被拦,柯峡闷哼一声,另外一拳瞬至,竟然杀伐之气无比浓郁。
他出身将门,虽没上过战场,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有父辈气魄,家传拳法更是在战场上磨砺而出,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只是搏命手段。
上了重云山,林柏也没有强行让他舍弃家传武学,而是结合重云山的武道修行之法,切身为自己这个弟子指出了一条通天大路。
正是如此,柯峡这些年在山中只是一味苦修,不曾如何露面,要不然,声名不见得会不如于渡。
一拳递出,宛如千军万马在此刻奔走,血气沸腾的柯峡神色肃穆,眼见眼前周迟好似没有什么动作,十分力气,在此刻又收回两分。
同门较量,不分生死。
他也不愿意重伤周迟,让他此后花时间在养伤上。
感受到对面气机流动在瞬间有所停滞的周迟挑了挑眉,苍叶峰的诸多弟子,他战到此处,也就眼前的柯峡和之前的甘云舟不同,其余人,都恨不得要取他的性命。
不过话说回来,他做的这些事情,让一座苍叶峰生恨,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周迟侧身躲过那一拳下落,原以为柯峡这一拳的气机就要中断,却没想到,他在拳势尽处,再续气机,之后如同一连串春雷,不断递拳,每一拳递出之时,他身上的气机就要更盛几分。
一连三十多拳下来,竟然不仅没有气机用竭的势头,反倒是出拳愈发的快了。
周迟手捏剑指,在那些拳罡之间找寻破绽,寻到气机薄弱之处,便是一剑递出,一条剑气宛如一条灵蛇,不断游走,只是每次停下,便会让柯峡的拳势越发缓慢,就像是原本一条奔腾万里的江河,忽然途经一处九曲十八弯的河道,河道里更是怪石嶙峋,淤泥堵塞,势头也就一缓再缓。
半刻钟之后,好不容易有几拳落到周迟身上的柯峡看到对面的周迟不过衣衫微摆,上面附着剑气直接将拳罡消解之后,便无奈起来。
早在周迟胜过甘云舟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周迟对手,但身为武夫,最忌讳未战先怯,哪怕是此刻知晓好似一切都在周迟的掌控之中,他也只是积蓄气机,在经脉里奔腾而出,硬生生再续气机,然后重重递出一拳。
轰然一声。
这一拳砸向周迟肩膀,却并未砸到周迟肩膀。
那条剑气先一步撞向他这一拳,大片气机直接被撕开,那条剑气一往无前,最后突然停在他的心口前,缓慢消散。
柯峡的拳头也在此刻收了回来。
这位苍叶峰的玉府第二人,有些复杂地看了周迟一眼,沉声道:“我输了。”
眼见两人停手,诸峰许多弟子都一头雾水,他们根本没看明白这场比试的精妙之处,也不明白为什么柯峡便输了。
他们只觉得茫然。
“为何要和我在方寸之间厮杀?”
本来转身便想走的柯峡有些不解,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周迟看了他一眼,“想看看武夫的气机流转,以后遇到好杀。”
世间修士,剑修杀力让人心惊,但最难缠的其实是武夫,周迟也是借着机会,想要看看武夫的气机流转,早做准备。
柯峡一怔,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刚刚我那几拳,虽然已经有些绵软,但寻常玉府也扛不住,你好像没什么事?”
他看得清楚,周迟的身上,并无所谓的法袍加身。
周迟点点头,“闲来无事,用剑气洗涤了一番身躯。”
柯峡这一次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世间修士,对于身躯上心的,也就只有武夫和妖修,对方一个剑修,都已经开始淬炼身躯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周迟,抱拳道:“多谢,周师兄。”
周迟微微点头。
柯峡走下云坪,走过那些同门,来到林柏身侧,缓缓站定,轻声道:“师父,徒儿不如周师兄。”
林柏倒是不在意,笑道:“现在谁不知道,这家伙在玉府境里也无敌手。”
柯峡抬起头,有些不解,心想对方虽说厉害,但真能胜过于师兄?
林柏感慨道:“未入玉府,便自己弄出了剑气,光是这般,别说重云山,就是整个东洲,有第二个人吗?”
柯峡问道:“周师兄是不世出的剑道天才?”
林柏点了点头,“整个东洲,这个年纪,只怕只有祁山的玄照可以和他比较了,可惜玄照已经死了,那还有谁能和他比较呢?”
“我真是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得到他的。”
……
……
随着柯峡输给了周迟,谁都知道周迟下一个要选的对手是谁。
苍叶峰那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于渡身上。
“于师兄,好好教训他,要让他知道,我们苍叶峰是不容欺辱的!”
“对,于师兄,让他知道他不过侥幸而已,哪里能挑战我们苍叶峰!”
“于师兄,你一定要赢!”
听着苍叶峰的师弟纷纷开口,于渡则是微笑道:“怕就怕他不敢挑战我。”
在于渡看来,周迟展现出来的实力的确让人心悸,但是他连战到了如今,只怕玉府里剑气早就消耗殆尽,要不然他也不会和那柯峡在方寸之间厮杀。
谁都知道,剑修驭使飞剑对敌最是直接,既然周迟不做,那不就是没有多余剑气驭使飞剑了吗?
于渡眯起眼,冷笑一声,不过周迟已经走到此处,肯定不管如何都是要硬着头皮和自己一战的。
只要周迟敢挑战他,那他就要让周迟在诸多同门和师长面前……一败涂地!
玉府魁首,你周迟,带不走!
……
……
云坪边,无数人都看着周迟,就连主持的长老都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到了如今,他已经从灵台一路打到现在,只差一步,他就能成为重云山有史以来前所未有的同一次内门大会上的两境魁首。
之前苍叶峰的三境夺魁是前所未有的盛事,这一次,周迟要是两境夺魁,也是。
廊道上观礼的诸多修士虽说也在期待,但他们毕竟是历经风雨的大人物,自然知道此刻周迟的处境。
最好是见好就收。
若是败了,前面所有的努力,全部都会功亏一篑。
孟寅握着拳头,十分激动,低声道:“周迟,揍他娘的!”
柳胤一个人站在那边,看着云坪上的自家师弟,也是紧张得不行。
“想来那个少年的剑气已经不多,再打下去,已经不明智了。”
叶柳轻声道:“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轻叹,是觉得自己宗门,并没有这样的天才,有些羡慕。
……
……
云坪上。
“还继续吗?”
那位主持内门大会的长老看向周迟。
周迟仰起头,看着廊道最高处,那里是重云宗主和诸峰峰主所在之处,只是隔得太远,站得太低,是看不到那几位重云山的大人物的。
反而那些人能看到周迟。
“于渡。”
看着那边,周迟开口,这一次,他没有称师兄。
「上一章的描述可能有点问题,改了一下,甘云舟和柯峡是苍叶峰的玉府第二和第三,不是整个玉府境的第二第三」
第六十章 秋意里的剑
“果然还是沉不住气啊。”
“真以为自己能一路赢过去吗?”
“觉着自己身为剑修,便有通天的本领?”
“是时候该让他知道这内门大会不是他为所欲为的地方了!”
在苍叶峰弟子们的那些议论声中,于渡缓缓来到云坪里,这个黄衣少年仰起头,淡然道:“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灵台一路打到这里,是玄意峰没落太久,所以便处心积虑弄出这么个动静来,想要一鸣惊人,让诸峰师长多看看你?”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其实你已经成功了,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还非要再拿这玉府魁首,你这样的人,你觉得你配吗?”
于渡眯起眼,冷笑道:“既然这般不知天高地厚,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什么才是玉府魁首的实力。”
来到云坪里,于渡说了很多话,周迟只觉得很聒噪,他一直不是那种话很多的人,遇到事情,他更喜欢用剑来解决,就像是那夜荒山里,对郭新他们做的那样。
“对了,等会儿我不会留手,你此后一年,就安心养伤吧。”
于渡笑了笑,仰起头看向那位主持长老。
长老听完于渡之前说的那些话,漠然地点了点头,再度敲响了那口钟。
随着钟声响起,这场比试,正式拉开了帷幕。
……
……
一道肃杀之意,瞬间在云坪出现。
于渡深得苍叶峰的术法真传,自身更是天赋异禀,虽说人有些高傲,但修为却实在不俗。
不过话又说回来,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天才,似乎傲一些也在情理之间,不是不可以接受。
他脚尖在云坪一点,一阵秋风便开始吹拂这片云坪。
在那阵秋风里,无尽的秋意和寒意瞬间便跟着一起随风而动。
数道气机,在风里出现,锁定了周迟。
周迟的青衫微动,那些秋意已经蔓延过来,试图想要侵蚀他的身躯,但他周身的剑气缓缓流淌,毫不客气地将那些秋意撕扯开来。
感受到那片秋意的损伤,于渡皱了皱眉,这些自然不是他的最强手段,只是他的试探而已,但这样的试探,不意味着他想要得到如今的结果。
他微微蹙眉,衣袖间的肃杀之意更浓了几分,片刻后,整个云坪的肃杀之意也浓了几分。
周迟没有说话,但他却知晓了于渡的用意,他在等自己出剑,想要看看自己的剑还剩下几分威势。
今日的挑战,他从灵台境一路打到玉府境,已经战了数人,但实际上没有出几剑,对甘云舟他出了两剑,对柯峡,看似只出了一剑,但实际上在那一剑之前,方寸之间,他大概出了三剑。
他是有些消耗,但在破境之前,他已经填满了四座窍穴的剑气,他的状态,远远要比于渡所想的,好很多很多。
那现在,既然于渡想要看他的剑,那他便让他好好……看看!
一道剑鸣,宛如寒蝉凄切,骤然响起!
盛夏有蝉,秋意里,也有蝉。
云坪的秋意里,骤生一道剑光,横切而去,拉开一线,好似有无数只寒蝉,同时在此处振翅颤鸣!
一线而去,更像是大江潮。
这一剑横切,那片秋意瞬间开始破碎,宛如一座之前还好好的屋子,可下一刻,便有无数剑气迸发,四处激射,将这座屋子给斩得千疮百孔。
可这样还不算完,接下来,便是一场倾盆大雨,似乎非要将这座屋子彻底毁去才肯善罢甘休。
这就是周迟,这就是周迟的剑。
他从来是个直接的人。
于渡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看到这一剑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是小看周迟了……不,是周迟藏得太深了,心机实在是太深沉了!
但他瞬间便坚定了信念,对方已经鏖战了如此之久,周迟没有多少剑气再能支撑着他出剑了。
他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云坪上的秋意突然凝固。
正在破碎的秋意仿佛被人强行止住破碎之势,而在肉眼不可见的地方,实际上有无数条金线从于渡的衣袖里涌出,缠绕了那些早就被剑气切成碎片的秋意。
于渡强行将那片秋意重新维持。
不过大厦将倾,许多努力,很多时候都是徒劳,如果他不能尽快将周迟那一剑消解,那么他此刻的努力,都会白费。
他瞳孔微缩,看向其中一块被撕裂的秋意碎片,周迟的剑气将那碎片切开的地方无比平整光滑,这足以说明那一剑到底有多锋利。
“来,让我看看到底谁的更锋利!”
于渡咬牙冷笑看向云坪那边的周迟,他的五指猛然张开,袖中前后飞出十八片金色秋叶。
十八片金色秋叶,正是峰主西颢亲自赐下的法器,被他祭炼之后,威力极大!
这些本命法器迎风便涨,在这片秋意之中,如鱼得水,边缘泛起寒光,朝着那秋意里的剑意撞了过去。
如果说周迟之前不仅是将那座屋子斩得支离破碎,还要引动一场大雨将其彻底倾覆的话,那么现在于渡的这些金色秋叶,就是他为那座屋子重新撑起的一把大伞!
甚至,不止是大伞而已!
漫天剑气和金色秋叶厮杀在此展开,云坪上顿时金铁交鸣,每片金色秋叶都在空中划出难以预料的轨迹。
有些秋叶,已经朝着周迟而去。
带着一片杀机。
谁说天底下,只有剑修的飞剑,才可千里取人头?
……
……
“于渡的杀心很重啊。”
有长老看着这景象,微微开口,内门大会,从来都是点到即止,只分胜负,不分生死,像是于渡这样,生出杀机的,还是不多。
“之前他便没有留手,伤了一个同门。”
有长老叹了口气,“不过也真未闹出大事来,谁叫他是掌律都看好的弟子呢?”
苍叶峰这些年势大,宗主又好似在放任不管,诸峰对于苍叶峰,对于掌律,自然许多事情,也只能沉默。
“不过今日,于渡虽有杀心,却也只是想想罢了。”
一座重云山的内门大会,无数师长在峰间看着,于渡想杀人,也不敢杀人,更杀不了人。
更何况,他对面那位,是个剑修。
天底下谁不知道,这世间剑修,最会杀人。
……
……
周迟剑尖轻颤,悬草在此刻,颤鸣如蝉。
这柄当初在那剑气楼里带走的飞剑,这些日子周迟一直都在温养,到了如今,一人一剑的联系早就比当初紧密太多了。
那秋叶掠过,近身之时,周迟只是微微动念,悬草微颤,瞬间和一片掠向自己后脑的秋叶相撞。
掉落一地火星。
第二片秋叶瞬息又至。
这一次对准的是周迟心口。
悬草掠过,一剑将其荡飞。
之后的第三片,才是真正要命的。
前面两片秋叶,不过是掩护而已,在两片秋叶的掩护下的第三片,才是于渡真正的手段。
他能成为玉府魁首,并不只是因为天赋而已。
他的城府,或者说狠辣,恐怕也极为重要。
不过这一切对于周迟来说,都不入流。
他是谁?
是东洲年轻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剑道第一人,玉府境的修士,不知道杀过多少。
悬草再次从身前掠过之时,周迟一把握住剑柄,而后侧身,朝着身前掠过一剑,一片秋叶,早就在这里躲藏多时,但此刻还是撞在剑身之上,迸发出一片火星,继而掠走。
前仆后继的秋叶相继被周迟逼退,他的他的青衫已染上淡淡金粉,那是割碎秋叶的残渣。
体内四座窍穴中的剑气长河奔涌不息,在经脉游走不停,这种畅快感,绝不是用玉府滋生剑气的其余剑修能够拥有的。
当下一片秋叶擦着耳畔掠过时,周迟眯了眯眼,他已经完全看清楚了于渡的秋叶掠动轨迹。
于是他再次递出一剑!
一道剑气凭空炸开,瞬间将四周的秋叶震飞出去,这些秋叶和于渡心神相连,他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一道剑光起于云坪某处。
大片本来被于渡用金线缠绕勉强维持的秋意,瞬间出现了无数道裂痕。
如瓷开裂,崩碎在即。
第六十一章 法无禁止皆可为
于渡的十八片金色秋叶忽然散发出无数金光,轰然而碎。
无数的秋叶碎片分散四方,用以填补那些秋意裂缝,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了,那云坪上,好像有无数金色丝线相互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于渡是要以这种方式来将漫天的秋意维持下去,怎料下一刻,那些秋意忽然全部涌向那些金色丝线之中,云坪上的秋意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那十八片秋叶,在此刻,无数秋叶碎片在风中重组,化作万千黄金利刃,铺天盖地地扑向周迟。
传言世间有一树,曰秋,此树一叶落,而天下秋。
如今云坪上,就真的像是从盛夏真正踏入了深秋。
外人只觉得秋意扑面,在云坪上的周迟,感受到了那无处不在的杀机。
他没说话,这些杀机看似可怕,但实际上,真的很一般。
他看了一眼于渡,不打算再继续耗下去了。
周迟后退半步,剑气长河在体内静脉里掀起惊涛,四座窍穴的剑气同时轰鸣,而后涌出。以窍穴养剑气的好处,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想起当初在祁山观瀑之时,看那飞流直下却在触石瞬间化作万千银珠,那个时候,他便想过,有朝一日,剑气流淌,是否也能如此。
不过当初他只是想着,或许有朝一日,境界足够之后,才能达到如此地步,不过如今只在玉府境,他已经做到了如此地步。
这都是以窍穴养剑气的好处。
悬草微颤。
他递出一剑,剑锋在方寸之间骤然剑气大涨,数条剑光四散而去,开始在这无数的秋叶里横冲直撞。
只是瞬间,无数道声音就此响起。
无数条剑气,在云坪之上纵横交错地滋生,那漫天秋叶,被干脆的一剑斩成两半,无力地跌落。
四起寒光。
万剑而发,恐怖的剑意在顷刻间,便压过了那无数的秋叶。
之前的秋叶那般来势汹汹,此刻的秋叶,便好似遭遇了一场蛮不讲理的大雨,将漫天秋叶拍打到地面,让其根本无法再有任何挣扎的可能。
于渡的溃败,已是注定。
他的气机开始紊乱,就连自己都已经压不住。
“不可能!“
于渡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不愿意相信。
很快,这位玉府魁首便当机立断,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落在那漫天的秋叶上,已经战至此处,没有任何认输的可能,他更接受不了被周迟夺去玉府魁首的耻辱。
吸收了精血的无数秋叶,气机再翻腾而起,好似在这场大雨里,已经坠落到了地面的秋叶要挣脱地面泥水,再次涌向天空。
在这次内门大会上,还从来没有人能把于渡逼到这种地步。
可那场剑气大雨,却没有丝毫消减,反倒是越发的不停歇!
想要翻盘?
周迟摇了摇头,就凭你于渡?
悬草在风雨中穿行,掠过之地,秋叶退散,不能相扛。
周迟身形不断前掠,最后握住悬草,一剑斩出。
大片剑光汇聚一线,有开天之威!
云坪四周涟漪荡起,那是事先便布置好的阵法,若无那些阵法,只怕此刻,一座云坪,都要被这一剑毁去。
“这……”
有长老不解道:“玄意经有这般威力?”
四峰自然都互相知道对方的镇峰之宝是何物,只是这些年,玄意峰别说是不是涌现出来天才弟子,就是弟子都没几个,哪里见过这样的动静。
“大惊小怪,这同样的术法,不同人施展出来,也能一样?”
有长老笑道:“这个孩子,实在是让人欢喜,可惜早早拜入了玄意峰,要是我的弟子便好了。”
“这个少年让我想起了那祁山玄照,当初我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两人的感觉,也有些相似,不过两人境界有些差距,容貌也不一样。”
那长老叹了口气,“那玄照也是东洲的剑道天才,若是不陨落,只怕未来也是东洲的大人物。”
“别想着玄照了,眼前这位,就不能是新的东洲年轻一代剑道第一?”
内门弟子们或许会因为各峰而比较,但重云山中许多长老,也很少有山峰之分,只要是重云山出了天才人物,他们都是极为开心的。
就像是当初的孟寅,如今的周迟。
……
……
镜碎之声,不绝于耳。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于渡已经被一剑洞穿了肩膀。
这位苍叶峰的玉府魁首,此刻半跪在地上,脸色无比苍白,嘴角都是鲜血。
他受伤极重。
之前于渡曾对周迟说,他要让周迟养伤一年,如今来看,是他此后一年,才要继续养伤了。
于渡想要站起来,但微微一用力,那肩膀处的剧烈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输了。
输给了才破境,苦战到如今的周迟。
他不是没有发挥好,而是倾尽全力,将所有的底牌都拿了出来,但最后,还是输给了眼前的周迟。
那种感觉很让人难受。
他此刻明白了之前戚百川为何要昏死在云坪上了。
这份耻辱,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的。
周迟抽回悬草,抖落剑身鲜血,这才看了于渡一眼,笑道:“就你也配玉府魁首?”
……
……
“继续叫啊?”
孟寅看着死寂的苍叶峰,盯着那些年轻弟子,畅快大笑。
顾鸢看了孟寅一眼,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制止。
不远处的白师妹,看着云坪上的周迟,想着当初在老松台那边,她和其余同门一起远离周迟的事情,脸有些热。
那个时候,谁能想到周迟居然会是他们这些同时上山的弟子里最了不起的一个。
“他一定有问题!”
有苍叶峰弟子开口,脸色十分难看,“说不定是用了什么秘法!”
他这么说着,却没有人理会他,因为诸峰师长在这里,宗主和四峰峰主在这里,廊道上还有不少庆州府的大人物,他们都看着这里,有没有问题,他们能不知道?
柳胤的脸上难掩激动之色,但很快,她便担心起来,同为玉府境,师弟已经夺魁,按照山规,自己以后岂不是要叫他一声师兄?
想到这里,柳胤皱起了眉头,只是看着却有些可爱。
……
……
那块牌子上,周迟的名字已经到了玉府榜最前方,和灵台境魁首的位置排在一起,这是第一次,两边名字都是同一个。
周迟。
这是重云山有史以来,第一位两境魁首。
这是大事。
但更大的事情,则是按照现在这种算法,玄意峰已经升到了第三,苍叶峰的排名,从第一,已经掉落到了第二。
青溪峰由于之前孟寅闹了一通,和苍叶峰的差距变得极为细微。
苍叶峰此次的成绩,已经是这最近数次内门大会里的最差。
朝云峰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其实若不是天门榜所占的比重更大,甚至此刻玄意峰已经是第一,而苍叶峰会落到最后。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苍叶峰,丢够了脸。
他们的三境魁首,成为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迟站在云坪里,依旧看着廊道最上方,他看不到西颢,但他的意思已经传了过去。
你不让玄意峰参加内门大会,不管你出自什么原因,但如今,你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西颢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即便从来都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物,但如今发生的一切,也足以让这位掌律动容。
内门大会开始之前,没有谁想着今日的故事会这般发展,甚至没有人会在意玄意峰。
但如今玄意峰的一个人,便改变了整个格局。
不过好在故事也要结束了。
内门大会在此刻,要画上句号了。
苍叶峰会记住今天的事情,弟子们或许会沮丧很久,也或许会更加刻苦修行,三年之后或许会知耻而后勇,但那都是后话了。
廊道上,谢昭节嘀咕道:“早知道当初就要了这家伙。”
白池却是摇头,“这一看就是剑道苗子,还是留给御雪师妹更好。”
今日白池已经说了许多这样的话,谢昭节终于忍不住说道:“白师兄,你这话对着御雪师妹说去!”
白池尴尬一笑,他们这几位师兄弟都知道他对御雪有意,平日里只是不点破罢了。
重云宗主笑了笑,正要说话。
云坪上却传来一道声音。
“弟子想挑战钟师兄。”
那道声音很平静,传遍云坪,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但所有人第一时间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要挑战钟寒江?
一个才入玉府境的修士,要挑战一位天门巅峰的修士?
是,他是才战胜了玉府巅峰的于渡,但……又怎么样呢?
跨境厮杀,是有过取胜的先例,但那只是寥寥。
更何况你鏖战到了如今,正是最弱之时,哪里有半分希望?
“疯了!”
“他绝对疯了!”
苍叶峰,包括其他一些峰中的弟子,只怕都只有这个念头。
廊道上观礼的修士们,都沉默不已,这次内门大会,实在是出人意料啊,说是一波三折,都有些不够。
那位长老也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周迟看着他,说道:“山规里,说了内门大会之争,须同境,是为了公平,但似乎没有说过低境弟子,不可向高境弟子挑战。”
换句话说,天门境不可挑战玉府境,但没有说过玉府境不能挑战天门境。
重云山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但法无禁止皆可为。
而且周迟相信,苍叶峰非常愿意接受自己的挑战。
有些面子,当然是想要找回来的。
「大概明天咱们就回归早十点晚六点各一章的稳定更新了家人们」
第六十二章 答案
廊道上,白鹤观的吴观主看着云坪说道:“程道友,那个少年是不是有些太狂了?”
他说的,自然是要以玉府境战天门的周迟。
那些重云山觉着周迟已经疯了,吴观主只觉得周迟是因为一路取胜,所以便有些自负和轻狂。
这样的情绪在年轻人身上,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此时此刻,似乎应该见好就收才是。
程山摇摇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徒儿顾意,这才说道:“你还没看出来?那小家伙憋着一口气,这口气,不发出来,对他那颗剑心不是好事。”
“一口气?和苍叶峰之间的事情?只是前面已经做了这么多了,还不够?”
今日周迟的所作所为,在场的众人倒也能看明白,玄意峰和苍叶峰之间八成有什么积怨在,要不然周迟也不会只挑着苍叶峰的弟子打。
“再说了,若是之后输了,对他那颗剑心就没影响?”
吴观主有些不解,他不是程山这种剑修。
程山笑了笑,没有回应他,只是看向自己那徒儿,笑着问道:“阿意,你觉得他怎么样?”
一身红衣的顾意还是看着云坪那边,没有转头,轻声道:“弟子不及他。”
顾意年纪还浅,如今还是玉府境,虽说还没和周迟交过手,但看他之前出剑,顾意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程山苦笑不已,自己这个弟子眼中,从来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黄花观的那位女子武夫,另外一个便是祁山玄照。
玄照死后,此前她眼中就只有那个女子武夫了。
不过看起来今日过后,顾意就会再多出一个要看的人了。
程山叹了口气,“为师哪儿说得是这个?”
听着自家师父这话,顾意扭过头来,看着他,有些茫然。
倒是程山的那位道侣月白镜转过头来,白了程山两眼。
两人结为道侣多年,许多事情,自然心意相通。
程山嘟囔道:“这种事情,哪能不早早考虑?”
远处。
李昭忽然问道:“元府主,你觉得重云山能让周道友和那什么钟寒江一战吗?”
“臣哪儿懂什么修行上的事情,只是两人境界差距在这里,只怕没那么好取……”
站在李昭身后的元载说到一半,忽然愣住,有些尴尬道:“殿下原来问的是周道友能不能和钟寒江一战,咳咳……这境界差距太大,输赢对苍叶峰,应该都没好处,只怕很难吧?”
李昭笑了笑,“是啊,好像即便要打,打赢了也没办法找回面子,如果要是输了,那笑话就更大了。”
“可不打,不是更难受吗?”
……
……
“并无先例。”
西颢在重云宗主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说起山规,这一座重云山,哪里有人能够比这位掌律更明白的。
“但他也说得对。”
西颢平静地看向自己的宗主师兄,山规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谢昭节皱眉道:“那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白池看了一眼自己的宗主师兄,揣摩了一会儿,这才笑道:“不过是一时间昏了头,他哪能和钟寒江一战,两者差距也太大了。”
钟寒江是天门巅峰,只差一脚便能踏足万里境,在内门弟子里,是绝对的第一人,而周迟不过才破境,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玉府境,其中差距,他们都清楚。
周迟已经走到了现在,对玄意峰来说已经足够了,要是再有什么闪失,功亏一篑,那就得不偿失,白池既然对御雪有想法,自然而然就会有些偏袒玄意峰,不愿意看到大好的局面葬送。
“可他已经提出来了,我们如何驳他?”
谢昭节看向重云宗主,有些恼怒说道:“师兄,你说话啊。”
事情已经无法决断,那自然要重云宗主来给一个答案了。
“谢师妹,这钟寒江是天门境,周迟不过玉府,钟寒江赢了他,又有什么可高兴的?要是输了,他岂不是丢尽了颜面?”
重云宗主缓缓开口。
只是说得是钟寒江,大概其余几人都能听得明白,其实说的是苍叶峰。
苍叶峰的三境夺魁成为了笑话,如今即便胜过周迟,难道就不是笑话了?
可要是输了,那苍叶峰之后如何自处?
西颢如何自处?
白池和谢昭节又再次想起了当年那段往事,西师兄就连输给御雪都会耿耿于怀,如今一峰颜面扫地,他如何能接受?
“师兄这话说得也是有些道……”
白池刚开口,想要给西颢搭个台阶,只是话说了一半,便被重云宗主打断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日观礼的人这般多,若是我来驳他,在各家道友眼里,只怕传出去脸面也不好看。”
重云宗主脸上有些纠结之色,看似十分为难。
白池点点头,“师兄说得有理,也不知道苍叶峰如何他了,他竟然这般不依不饶,倒是难办。”
白池回护周迟的意思很明显,只是他虽说身为朝云峰主,但在这件事上,也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
“到底是苍叶峰和玄意峰的弟子,御雪师妹又不在,看起来还得看看西师弟的意思。”
重云宗主最终看向了西颢。
西颢感受到重云宗主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既然山规没有说清楚,那终究便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倘若寒江愿意,也不无不可。”
“只是既然还是在内门大会上,那么一切,就要按着内门大会的规矩来办。”
西颢平静看着重云宗主。
规矩是什么?
自然还是周迟落败,那么玄意峰在本次内门大会,便无名次,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也照样没有。
重云宗主也看着自己这个师弟,眼眸里有些淡淡笑意,“那是自然。”
……
……
那位长老得到了廊道上那边的回复,眼神里有些复杂情绪,忍不住再次问道:“你要想好,若是输了,之前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见识了不曾见过的一次内门大会,甚至看着这些年有些趾高气扬的苍叶峰如今这般沮丧,这位长老也有些动容,更是对周迟生出了不少欣赏之意,故而得到了廊道上的回复,也想再问问周迟的意思。
周迟说道:“若无这一战,弟子之前所为,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那位长老一怔,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早就有这般打算了啊。”
原来他一路走来,要做的都是要一人夺三境魁首,做那重云山前所未有之事。
那位长老看向周迟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少年便该有这样的意气风发。
这样剑心坚定的少年,这一次不管成与不成,此后都是注定不凡的。
玄意峰多了个天才剑修,也意味着重云山有了一个天才剑修。
这是值得人高兴的事情。
“那祝你好运。”
那位长老笑了笑,看向苍叶峰那边,沉声问道:“钟寒江,玄意峰周迟发起挑战,你意如何?”
诸峰弟子都知道了宗主和掌律他们的意思。
无山规支撑,大人物们将决定权交到了双方弟子身上。
周迟已经确定要挑战,那么就看钟寒江怎么想了。
有人在钟寒江身旁耳语了几句。
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也是整个重云山新晋的内门大师兄脸色如常,没有立即回复。
苍叶峰的弟子们都看向这位大师兄。
别峰弟子也看向钟寒江。
他们在等一个答案。
苍叶峰的弟子们期待着钟寒江为他们挽回一些颜面。
别峰弟子们想要看看是不是会在此刻诞生一段新的历史。
苍叶峰的三境夺魁足够绚烂,但如果是以这样的绚烂作为根底,滋生一段更为绚烂的一人三境夺魁的故事,想来会让这次内门大会更为传奇。
钟寒江沉默了片刻,朝着云坪走了过去。
他不必回答。
他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第六十三章 你们不开心,我就开心
在诸峰弟子炙热的眼神中,钟寒江再次踏上云坪。
这位新晋的内门大师兄十分沉稳,他没有戚百川的轻狂,也没有于渡的自傲,其实他更像是峰主西颢,很沉稳,他很适合做这个内门大师兄。
他本来也已经是内门大师兄了,但如今,有人想要替代他。
“周师弟。”
钟寒江看着眼前的周迟,开门见山说道:“你我境界有别,本不该一战。”
“只是周师弟想要做出一人三境夺魁的壮举,我这个做师兄的,总是要给个机会才是,诸峰的师弟们,也想要看看这样的事情。”
他说着自己走上云坪的理由。
周迟看着他,摇了摇头,“钟师兄觉得我只是想要做成三境夺魁这种事情,才会挑战吗?”
钟寒江蹙了蹙眉,“请周师弟指教。”
“我若只是想拿魁首,只战戚百川和于渡以及钟师兄就好,为何要大费周章?”
周迟摇了摇头,三境夺魁不是他的本意,甚至最开始,他根本就不想参加内门大会,因为那没有意义。
钟寒江一怔,想了想之后,发现确实也是这个道理,如果周迟只是想要做三境夺魁这件事,那么只用挑战三境魁首就好了,没有必要在灵台和玉府两境清榜。
“周师弟只是单纯和苍叶峰过不去?”钟寒江看向周迟。
“是啊。”
周迟看了一眼廊道上方,坦然道:“当然只是和你们过不去。”
听着这话,钟寒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周迟会这么直白承认,这出乎他的意料。
“天门境内,周师弟没有再选别人。”
钟寒江还是有些疑问。
周迟说道:“因为我只是个玉府境,再打下去,就没了力气,我只有一战之力了。”
天门境前十自然还有些苍叶峰的弟子,周迟要是愿意,自然也还能胜一两人,但之后再对上钟寒江,便没了胜算。
他毕竟不是当初的祁山大师兄,不是那个天门境的东洲第一剑道天才了。
所以到了现在,他只能做个选择,是再打几个苍叶峰的天门境,然后收手,还是直接选钟寒江。
从让苍叶峰愤怒和难受的角度来看,自然是后者更甚。
“原来是这样。”
钟寒江疑惑道:“但我还是很疑惑,周师弟为什么要这般。”
“因为苍叶峰让我很生气。”
周迟重复道:“我真的很生气。”
从他上山开始,苍叶峰便一直在针对玄意峰,最开始的应麟无端挑衅,内门考核派遣薛运,之后的师姐柳胤受伤,他作为第一年上山的内门弟子被派遣下山,郭新三人想要在山下杀他,这一切,都毫无疑问是苍叶峰在背后故意为之。
或许苍叶峰针对的只是玄意峰,他只是被无辜牵连的,但玄意峰只有三个人,御雪一直在闭关,柳胤和他,在很多时候,就代表着玄意峰。
所以针对玄意峰,直白来说,就是在针对他。
周迟自问没有主动挑衅过任何人,他上山之后,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好好修行,等到有能力了之后,有朝一日为祁山复仇。
可苍叶峰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找他的麻烦。
苍叶峰可以有千般理由这么做,周迟也不知道苍叶峰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同样也……不用知道。
那时候跟应麟骂了一场之后,回到玄意峰,他问了裴伯一个问题。
“裴伯,我们走在路上,若是被人无端丢石头,无端被人指责该如何?”
裴伯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他当时说,“当然是走过去打他一顿,而且还得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裴伯还说,不仅要打一顿,还要让他身后的人来招惹我们,然后由此屠他满门。
裴伯的话虽说可能有些激进,但是话糙理不糙。
被旁人无故欺负了,难道我还要想他有什么苦衷和不得已?
我要做的,当然是要让他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即便他已经遭受过世间最能让人同情的苦难,我也会成为他最新,最大的苦难。
“因为苍叶峰先找我的麻烦,所以苍叶峰就要因此付出代价。”
周迟看着钟寒江,说道:“就像你一样,其实说了这么多,实际上你之所以踏上云坪,根本上只是为了苍叶峰找回一些颜面。就像我,若不是做不成,那今日的内门大会,从灵台到天门,就一个苍叶峰的弟子都不会有。”
钟寒江不知道其中许多内情,但他确实如同周迟所说,之前说的那些理由,都是借口。
他之所以走上云坪,只是因为苍叶峰需要让他找回一些颜面,只是那位峰主需要周迟功亏一篑。
他看向周迟,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抱歉,以天门对玉府有些不公,但以玉府境和你一战,我自认不是你的对手,所以只能如此了。”
之前周迟出剑,他已经看了很多次,他在脑子里想过许多,若是自己也只是玉府境,能扛得住周迟几剑,但结果大概会和于渡差不多。
周迟摇摇头,“我自己选的,有什么好抱歉的。你们想要三境夺魁,想要映照诸峰,想要创造前所未有之历史,都很好,唯一不好的是,我不同意。”
“看你们这样开心,我很不开心。”
“所以,为了我能开心,那我就只好让你们都不开心。”
周迟缓缓拔出悬草,屈指弹了弹剑身,悬草发出一声颤鸣,有些清脆,像是盛夏最尖锐悠扬的蝉鸣。
钟寒江苦笑一声,倒也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
一道剑气率先自云坪那头出现,几条剑光就这么“离剑远游”,声势颇为浩大。
周迟体内的几座窍穴剑气疯狂涌动,不断游走在体内的经脉中,他虽然曾经是天门境的剑修,但如今不是,又战过那么多场,加上此刻面对的敌手,是一位天门境,所以他没有犹豫,选择率先出剑。
这是声势极为浩大的一剑,瞬息之间,几条剑光便已经铺满了整个云坪。
钟寒江感受到了无尽的锋芒剑意,但却没有觉察到杀机。
但他依旧能感受到这一剑的强大。
周迟虽然还在玉府境里,但为何这一剑,隐约有一种越过玉府的感觉?
他的思绪有些发散,但很快便被他收拢,因为有一条剑光,已经率先来到他的身前。
他衣袖里骤起涟漪,一挥袖,一场大风吹拂而过,将那条剑气驱离出去。
与此同时,他身形骤散,从原地消失。
只有涟漪荡起。
就在他消失的当口,地面骤然落下一道剑气,若不是在云坪上,这一道剑气,就要砸出一个极深的坑洞。
只是钟寒江毕竟是天门境的存在,更是诸峰的最强弟子,他敏锐地觉察出了问题,躲过了这一剑。
但下一刻,他便有些骇然。
因为周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来到了自己身侧,这位玉府境的剑修他之前一直在留神关注,但……居然还是没能锁定他的身形。
悬草横切,剑锋之上,有一线剑气,瞬间拉出一条耀眼剑光。
世间有许多剑修,最喜欢的便是驭使飞剑杀人,周迟也精通此道,但那只是他的辅助手段,相比较起来,他更喜欢的,还是把剑握在手中。
钟寒江一掌拍向那一剑,掌心溢出一阵玄妙的气息,撞向了那一线剑气。
宛如一块巨石,砸入原本平静的湖水之中。
湖面激荡,涟漪四起。
两者相撞的气机四散,那一线剑气渐生颓势,开始被那玄妙气息消融。
说到底,还是境界差距过大。
周迟的青衫猎猎作响,悬草剑锋抹过,然后开始后撤。
钟寒江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掌心里的气机勃发,宛如一条江河决堤,咆哮而至。
只一瞬间,好似就要将周迟淹没。
云坪外的苍叶峰弟子们讥笑不已,不约而同想着周迟要挑战钟寒江,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那些师长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叹息,他们看得出来周迟的出剑时机都掌控得极好,但就是这境界的差距,难以被抹平。
不过云坪上,撤剑的周迟只退后了一步,在那些玄妙气息要将他淹没的当口,悬草微颤着横切而下,然后在某处重新再次被递出。
悬草的剑尖凝结了一粒雪白剑光,递出之后,骤然璀璨,和四周的气息绞杀片刻之后,竟然让四周所有的气息,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钟寒江一怔,他没想到,周迟的这一剑竟然精准的找到了他这片气息的最薄弱之处,一剑撕开,连带着让他所有气息都陷入停滞和混乱的境地。
仅凭着这一剑,周迟便将自己刚才的劣势尽数扭转,就像是两军交战,刚才还一触即溃的一方,这会儿忽然就突然迸发出一股谁也没想到的气势,硬生生重新迎了上来。
万千剑光自那一粒剑光而起,开始铺天盖地的朝着钟寒江绞杀而去。
钟寒江一挥衣袖,数道青光四散之后,齐齐撞向眼前的那万千剑光。
但到底晚了一些,一些“漏网之鱼”已经掠过那些青光,撕开了一条路,一往无前,最后落到了他的衣衫上。
嗤嗤的响声不绝于耳,只一瞬,他的衣衫上,便已经出现了无数道缺口。
虽说这并未让钟寒江受伤,但也足以让他对周迟更为上心。
这位玄意峰的剑修天才,不能只以玉府视之。
他身形不断后撤,同时身后,有一枚散发着古朴气息的铃铛浮现而出,那铃铛通体清幽,散发着迫人寒意,形状则是像一尾鱼。
那是钟寒江的本命法器。
在早先吃亏之后,他没有犹豫,便已经拿出来了本命法器。
由此可以看出来,他对周迟的忌惮和重视。
鱼铃晃动,发出清脆声响,无数条气机从鱼铃里涌出,化作无数条游鱼,从天地间游过,扑向周迟!
钟寒江出身渔家,从小跟随父亲在江边捕鱼为生,这鱼铃被系在渔网一线之上,有鱼撞入网中,便会让鱼铃响动,从而提醒渔夫。
当初他的师长游历世间,得见钟寒江,看重其天赋,遂将其收为弟子,离家之时,钟寒江什么都没带,唯独就是带走了这鱼铃。
之后踏入玉府境,苍叶峰为他寻了些秘宝,让他挑选祭炼以为本命法器,但他什么都没选,只是将那枚鱼铃祭炼至今。
鱼铃的材质寻常,但有他多年祭炼,早已不凡。
威势极大!
之前天门之争,无人能挡住他的这件本命法器。
而此刻,他再次催动了鱼铃。
云坪之上,游鱼无数,就好像这里是一条大江那般。
周迟沉默不语,只是悬草一抹,便斩碎一条近身的游鱼,之后身形微动,再斩第二条。
他默默出剑,将那些身前的游鱼一条一条地切开。
但游鱼无数,要斩多少剑才能斩完?
或者说钟寒江会让他有机会出那么多剑吗?
数剑之后,周迟的双眸里忽然涌现出一些特别的光彩。
剑修之法无数,对于剑道的感悟,每个剑修都不一样。
但说来说去,周迟一直认为,在剑道一途,提升境界也好,将自己的剑气炼化得更纯粹也好。
本质上,都是提升杀力。
所以境界所限,不是什么问题,仍旧可以提升杀力。
这些年,周迟练剑,一直都以这个目标作为根本。
从祁山开始,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练剑,剑修没有什么法袍傍身,没有什么法器和本命物,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剑。
出剑的速度足够快,那么旁人出一剑的时候,他就能出两剑。
出剑的精度足够准确,旁人要数剑才能斩中的目标,他一剑就可以。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有剑。
所以在再次方寸圆满之后,周迟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再寻一柄剑。
然后养剑。
在今日之前,周迟已经花费了无数个日夜温养悬草,但他总觉得一人一剑之间差了些什么,就好像两者之间,已经足够亲密,但中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但就在刚刚,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悬草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他和悬草进入了一个新的境地。
于是看着那无数游鱼,他认真地递出了一剑。
一粒剑光忽起,照亮云坪!
「被旁人无故欺负了,难道我还要想他有什么苦衷和不得已?
我要做的,当然是要让他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即便他已经遭受过世间最能让人同情的苦难,我也会成为他最新,最大的苦难。
这是我写到现在,最喜欢的三句话。」
第六十四章 鱼中剑
云坪上骤起白雾,如水沸腾生烟。
那无数游鱼本就让人看着无比壮观,此刻更是如梦似幻。
在白雾之中,游鱼四散,各自留下一道道五颜六色的痕迹,涟漪荡起,实则是大片的气机在这里交织缠绕,在不断压榨周迟的剑气空间。
周迟那一剑,由一粒剑光而起,然后骤然明亮,化分为无数条剑光,先是将眼前的无数游鱼斩开,之后汇聚,而成一线,如同大潮一线推去,在这一线之上的所有游鱼,此时此刻,在这一线大潮之前,纷纷破碎。
云坪如海,游鱼四散。
本来占据上风的钟寒江,此刻在这一线潮之下,反倒是变成了弱势的一方,苍叶峰的弟子们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难不成那个玉府境的家伙,还真能跨境打败钟师兄不成?
要知道,这可不是简单的玉府巅峰和天门初境的战斗,而是玉府初境和天门巅峰,其间的差距,绝对不是一点半点!
不过诸峰的长老们十分平静,他们都是跨过天门的大修士,眼光自然要比这些弟子好很多,哪里会不知道钟寒江还有后手。
一位天门巅峰的修士,如果就这么输了,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面对那剑气呼啸的一线潮,在诸峰弟子的目光中,钟寒江踏碎云坪升起的薄雾,衣袂掠过白玉石造就的云坪。他腰间的内门弟子腰牌反射着那些绚烂的剑光,如同镜面,这位新任内门大师兄的每一步都似丈量过般精准,他的衣衫只是微微摆动而已。
下一瞬,他便来到云坪某处,在他身前,那些游鱼已经被撕碎无数,一线潮,已经铺面而来。
局势看起来对他,已经颇为不利。
“周师弟不愧为剑道大才,光是这一剑,只怕在重云山,玉府境内,便没了人可以应对。”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当然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
可惜,他不是玉府境。
钟寒江身后鱼铃突然朝着天空掠去,在半空中迎风暴涨,气势骤然而升,仿佛要笼罩半个云坪。
那鱼铃本就外形如同游鱼一般,此刻变化巨大,就好似一条真正的巨鱼。
传说在灵洲的忘川河三千里的尽头有一处无尽渊,在那无尽渊中,便有着一种体型巨大的游鱼。
不过那些游鱼,据说动辄便体长几千里,几乎一条,便是小半座州府了。
鱼铃化作的巨鱼游动起来,而后直接迎上了那一线潮!
潮水升腾,漫天剑气撞上那条鱼铃化作的巨鱼,迸溅出万千流火,将云坪上的云海烧出一片鲜红晚霞来。
无数弟子惊呼起来。
那些女弟子更是一瞬间心驰目眩。
柳胤看着天幕的那片晚霞,也有些怔怔出神。
“真好看。”
廊道上的叶柳轻轻开口,一双如水眸子里,满是欣喜。
万霞宗以山门所在几乎每日都能看到绚烂晚霞而得名,本宗修士,长年累月之下,很难有不喜欢晚霞的。
只是如同叶柳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其余人更关注战斗本身。
鱼铃化鱼,和周迟的剑气所化的潮水激烈厮杀起来,一时间,这里流火四溅,晚霞像是在流动的岩浆一般。
钟寒江衣袍上的云纹突然泛起幽蓝光芒,那些之前被剑气撕裂的游鱼碎片竟在霞光中重新聚合。
鱼铃幻化的巨鱼张开深渊般的巨口,一线潮剑气和那些重新出现的游鱼如同银河倒灌,尽数被吞入鱼腹。
看到这一幕,云坪外都欢呼起来,顾鸢在内的诸多内门弟子,都沉默无比,钟寒江上山的时间比他们要迟一些,但从他此刻展露出来的境界能力,已经比他们强不止一点了。
尤其是那些之前和钟寒江交过手的弟子,不约而同的都生出一个想法,那就是眼前的钟寒江,在之前绝对都留手了。
……
……
“周师弟,你要清楚,玉府和天门之间,有一道极大的鸿沟,不是你想要跨过去,就能跨过去的。这天门境的玄妙不同,只有当你某天真正跨入其中的时候,才能知晓那是什么感觉。”
钟寒江踏着破碎的白雾步步登天,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一个脚印,他出现在那巨鱼和剑气绞杀的战场更高处,身后的晚霞,将他映照得一片血红。
他此刻俯视着云坪上的周迟,仿佛变成了一尊神只,不过在此刻的云坪,他似乎真有资格成为神只。
话音未落,整片云坪突然泛起琉璃光泽。
周迟忽然发现脚下不再是白玉石砖,而是映着漫天星斗的镜湖,那些破碎的游鱼在镜面下重新游弋,方才被斩开的游鱼,不知何时重聚,此刻在自己脚下游动,就像是在真正的江河之中。
天幕有那条大鱼吞噬剑气,脚下有那无数游鱼在这里构建一片气机牢笼,钟寒江用的是之前于渡的老手段。
依旧是天地合。
不过于渡那所谓的天地合,一剑便可破,眼前这天地合,却要高明无数倍。
钟寒江不愧是天门第一人。
周迟面无表情,体内的四座窍穴剑气滚动,此刻近乎被他拉到了极致,无数道剑气,四散游动,并未去助那一线潮一臂之力,而是纷纷下坠,好似决意要将那片镜湖完全撕碎,将那些游鱼也彻底斩碎。
至于钟寒江之前那话,用来唬一唬一般玉府弟子倒是有用,可他周迟是谁?
真正的修行天才,早就名动东洲!
天门境很了不起?
周迟眯了眯眼,他是天门境的时候,钟寒江这位苍叶峰大师兄,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他猛然睁眼,那些下落的剑气竟然转而冲天而起,本要破碎那片镜湖,如今却变成了要助力那场大潮和那条大鱼之间的厮杀。
而在他脚下,那镜湖里的无数游鱼,轰然而碎,炸出一朵又一朵的水花。此刻万千碎片同时绽放青光,将镜湖撕开无数裂痕。
镜湖碎了。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为什么?”
就连诸峰的那些天门弟子,此刻都是一脸懵。
从局势来看,钟寒江天地相合,已经是胜券在握,周迟不过是瓮中之鳖,但为什么只是瞬间,地面的镜湖就碎了?
天地合,又成了泡影。
就像是之前苍叶峰的三境夺魁一样,以为大功告成,最后结果却是一场梦幻泡影。
“原来是这样。”
廊道上有别宗修士开口,他最开始也有短暂的疑惑,但他们毕竟是修行日久的大人物,很快便看出来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他之前出剑斩碎那些游鱼的时候,便已经留了后手,有剑气缠绕在那些气机里。钟寒山想要重聚游鱼,却没有发现那其中的端倪,剑在鱼内,那鱼重聚,又有何用?”
程山笑道:“要不是这般,以玉府初境挑战天门巅峰,那不是痴心妄想吗?”
在境界上,钟寒江要胜过周迟,但周迟用来弥补的方式有不少,曾经天门的见识,和无数人厮杀过的经验,以及重修之后,那和其余玉府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境界,这都是经验。
而钟寒江在这些方面,都要差得远。
……
……
镜湖破碎之后,周迟也跃了起来,他带着漫天剑气而去,撞向了那天空晚霞下的巨鱼。
体内窍穴的剑气在这一刻,不再有丝毫保留,尽数涌出。
无数条剑光四起而上,潮水一般,朝着天幕那条巨鱼涌去。
水能淹死鱼吗?
好像不行。
但那是寻常的潮水?
可鱼也不是寻常的鱼啊。
钟寒江的天地合被识破,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更没有想到,周迟居然在之前就已经留下了手段。
是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吗?
到了此刻,他终于觉得玄意峰的这位周师弟,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六十五章 青衫红
那无数条剑光不断撞向鱼铃化作的大鱼,大鱼鳞片再坚硬,此刻都出现了无数道的白痕。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出现了裂痕。
这是很让人觉得震撼的地方,按照常理来看,玉府境滋生的剑气,不可能有这般威力,别说是让那条大鱼的鱼鳞出现裂痕,就算是让那条大鱼的鳞片上出现白痕,都不可能。
但周迟……总是让人充满意外。
他在玉府之前便有了剑气,在玉府境,剑气的杀力便到了这个地步。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或者说,剑修本就是这样的?
玄意峰没落太久,已经让他们有些遗忘了剑修该是什么样子的了。
大鱼是钟寒江的鱼铃所化,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此刻自己那件本命法器遭遇到了什么,那些剑光落在鱼铃上,就像是落到他的身上一样。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锋利剑气带来的刺痛。
他悬浮天上,双手结印,一道道气息从指尖溢出,涌入那条大鱼之中。
大鱼的双鳍不断拍碎四周的剑气,巨大的鱼嘴更是在不断吞噬那些剑气,那无数条剑光涌起,撞不碎它的身躯!
不管怎么说,钟寒江都是天门巅峰的存在!
周迟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握剑的手有些颤抖,和钟寒江的厮杀远远看着没有那么简单。
无尽剑气朝着那条大鱼而去之时,同时也有无数道气机在不断侵扰着周迟。
如今眼前天空里,大鱼被那无尽剑光缠绕,鱼鳍挥动虽然在拍碎剑气,但一眼看去,那剑气如牛毛!
“开!”
周迟伸手抹过悬草剑身,一条巨大剑光再次出现,这条剑光早已经等待多时,等得就是一个时机。
剑光撞向那大鱼某处,一声巨响之后,那处的鱼鳞纷飞,顿时四散落下。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认真看了过去。
这不是寻常事,这或许代表着别的东西。
玉府破天门吗?
钟寒江神情凝重,但下一刻,那些四散鱼鳞便如同无数道利剑齐齐穿过那片剑气大潮,撞向了潮水之后的周迟。
因为速度太快,鱼鳞甚至还在半空中拖拽出来一条条灿烂的痕迹。
条条彩痕,宛如一道彩虹。
“要结束了。”
诸峰长老在此刻开口,那些鱼鳞掠过了那片剑气大潮,意味着什么,想来所有人都知道,周迟的所有剑气都用来和那大鱼的较量了,鱼鳞突破那片剑气大潮,后面便是一片坦途。
剑修不是武夫,没有那样坚韧的体魄,如何拦得住?
“到底还是没越过这道天堑吗?”
一些期待着周迟在这次内门大会上要创造出崭新故事和传奇的弟子,此刻都不忍去看结果。
同时他们也有些失落。
如果周迟输了,那么他之前的所作所为,都白费了。
玄意峰还是会没有之后三年的配额,周迟的修行,会变得更困难。
或许山中会有人私下帮着周迟,因为他真的是个天才,但毕竟不是明面上的……早知道,他就到玉府魁首就好了啊,何必还要一直往前去?
难道他不知道前面的事情比登天还难吗?
弟子们想了很多,周迟却没有时间去想,即便有时间,他也不会去想这些无聊的事情,他早说过了,要做这些事情,和修行配额没有多大的关系,他只是要让苍叶峰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让他们没办法开心。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了,他要想的,只能是要怎么样才能走到终点。
面对那无数的鱼鳞,周迟手中的悬草不断被他挥动,他一剑又一剑的斩开那些掠向自己的鱼鳞,但他的脸色的确变得越发苍白,如果有人仔细去看他,就能看到,现在的周迟,出剑的速度明显变得缓慢了。
他有些力竭了。
一个才进入玉府的剑修,即便剑气杀力惊人,但剑气储备,也绝不可能太多。
能够厮杀到了这里,早就已经能让人赞叹和佩服了。
噗——
有鱼鳞撞到了周迟的身躯,撕开了他的青衫,在他的小腹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这片鱼鳞在落到周迟的身上之前,正好被那一剑斩中,但却没有被悬草切开,周迟的剑只是微微阻拦了片刻,那片鱼鳞就这么突破了过去。
虽说这片鱼鳞没能重伤周迟,但所有人似乎都看到了结果。
果然,很快便有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的鱼麟如同一场大雨噼里啪啦的落到了周迟身上。
他的身躯开始摇晃起来,青衫各处都开始渗出血迹。
但周迟依旧很漠然。
柳胤捂住了嘴,一双眸子里水雾弥漫,很是担忧。
“周师弟,认输吧。”
钟寒江的声音响起,有些淡然,但更多是如释重负。
这场比试,他身为天门境,对上一个玉府境,却没有那种闲庭信步,随意取胜的感觉,他的衣衫,早就被他的冷汗打湿了。
但到了这一刻,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周迟被那无数鱼鳞击中,青衫已红,但他却始终很平静,他仍旧握着悬草,此刻,他忽然松开了手中的剑。
悬草掠走。
周迟平静重复道:“开。”
之前他吐出了一个开字,便破开了那条大鱼的一些鱼鳞,如今他已经力竭,再开口,又能如何?
难不成他还真有后手不成?
没有人相信,就连钟寒江也不相信。
“吼……”
但下一刻,那条大鱼忽然痛苦地嚎叫起来!
肉眼所见,那大鱼的表面,居然出现了无数道白痕,宛如一条条璀璨的白线!
那些白线,在此刻,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将这条大鱼彻底斩碎!
周迟是剑气已经几乎干涸,但那些剑气都是被他刻意的送入了那条大鱼的肚子里去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要干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出的剑?”
这是此时无数人心头的疑惑,也是钟寒江的疑惑。
“不对,剑从那条鱼铃所化的大鱼体内斩出来的!”
有长老反应过来,但同时也疑惑起来,“可那又是什么时候出的剑?”
众人沉默。
但很快,他们推演之前过程之后,便知道了答案。
那些游鱼此前被周迟一剑斩开,便留了后手,之后镜湖破碎,便是如此,但他却没有只是留了一道后手而已。
那条大鱼吞进去无数剑气的时候,那就是他的第二道后手。
那些剑气没有被大鱼消解,而是凝结成了一剑,如今从大鱼里面朝着外面斩开!
“心思太缜密了……他才多大?”
“十八,马上便要十九。”
“这才多大啊?”
长老们有些感慨,之前嫌弃周迟的年纪太大,是因为他从那个年纪开始修行,天赋还寻常,会比别人慢许多,但如今感慨他的年纪太小,则是因为他这个年纪,展现出来的眼界,实在老辣。
……
……
大鱼轰然而碎,被那一剑破开,成为了无数碎块,没有鲜血流淌,因为鱼本就是假的,那些碎块只是变化了成气机,散落四周。
鱼铃重新回到众人的视线中,上面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
修补这本命法器,想来都要花费钟寒江许多时间了。
钟寒江吐出一口鲜血,更是跌落了下来,半跪在云坪上。
那些鱼鳞无力跌落,还未落下,便化作气机四散。
周迟的青衫虽然红了,但他还站着。
这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件事,那就是钟寒江输了。
他输给了周迟。
一位天门巅峰,输给了一个玉府初境。
这意味着什么,想来所有人都明白。
云坪外,苍叶峰的弟子们根本不敢相信,他们呆在原地,看着就像是一个个的石像。
其余峰的弟子们也不敢相信,都很出神。
“他娘的!”
孟寅眼眸里满是欢快,但嘴上却说道:“这狗日的够能藏啊!”
柳胤有些茫然,她不敢接受,也不敢相信。
师弟赢了,他甚至都赢了!
是的,周迟把苍叶峰的三境魁首赢了个遍,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廊道上。
李昭拍着栏杆笑道:“齐历,就算是那祁山玄照复生,只怕也做不到如此地步吧?”
魁梧武夫同样眼里有些惊骇,重重嗯了一声。
吴观主感慨道:“后生可畏。”
程山有些苦恼,“怎么要厉害到这个地步?”
顾意眼里满是敬佩,同为剑修,她知道这一切有多难。
苍叶峰,先前落败的戚百川和于渡脸色反而好看不少,大师兄钟寒江都输了,那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被苛责。
林柏挑了挑眉,“谁说这豌豆尖老的?”
……
……
“要是真正的生死厮杀,你早就死了。”
云坪上,钟寒江忽然开口,他有些不服,因为之前那些鱼鳞,他完全没有让那些鱼鳞落到周迟的要害上,他觉得,自己要是不念着这件事,周迟一定会死。
死了,自然是输了。
周迟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若不是只能在云坪上,这场比试,不会有这么难,且不说他还有剑气符箓,就算不用,他也能杀死钟寒江。
“你的承受能力怎么样?”
周迟没回答,只是问了这个问题。
钟寒江一怔,有些不明其意,但他还是说道:“我虽然输了,但我依旧不会自暴自弃的。”
周迟点了点头,于是一把扯下了已经破碎的青衫,露出了里面破碎的单衣。
看着这一幕,钟寒江有些茫然,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单衣下的周迟伤口,鱼鳞只陷进去一些,留下了一些浅浅的伤口,而没有将其穿透。
换句话说,他这些鱼鳞,即便落到周迟的要害上,也无法杀死他。
“为什么?”
钟寒江嘴唇开始颤抖,如果之前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那么看到这一幕之后,便再也没有理由了。
他的确不如周迟。
“无事的时候,我会用剑气洗涤一番身躯。”
周迟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那个过程,绝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更重要的是,即便用剑气淬体,也无法让体魄达到武夫那样的坚韧地步。
既然这样,那么真的会有剑修会花时间去做这些事情吗?
但很显然,周迟就会去做。
忍受莫大的痛苦,得到一些提升,在他看来,是值得的。
而他做出的努力,也得到了收获。
“实在还不服,就再来。”
周迟握住手中悬草,平静说道:“我会打到你服。”
“我输了,周……师兄。”
钟寒江站起来,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认输了。
他已经受了极重的伤,本命法器也折损了,没办法再战了。
虽然对面的周迟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终究还是他输了。
重新穿好衣衫的周迟点了点头,然后仰起头看向廊道最上方,笑了笑。
他相信,那个人能看到他的笑容。
自然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在笑,而你……笑不出来了吧?
……
……
廊道上,看到这一幕的西颢的脸色终于变得极为难看。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才上山的内门弟子,竟然会让他……一败涂地。
「早上不知道咋的没发出来,就干脆两章都在这会儿一起发出来了」
第六十六章 小周,你要道侣不要
即便所有人都看到了最后那条大鱼被斩碎,听到了钟寒江已经说了那句认输的话,但弟子们还是很难相信他真的输了。
钟寒江是什么人?那是苍叶峰的大师兄,是整个重云山天门境里的第一人,可就是这样的人,输了,输给了一个玉府境的同门!
这谁能想象,这谁能接受?
“不可能的啊!”
有弟子喃喃自语,“钟师兄怎么会输?他怎么会输给一个玉府境的剑修!”
他身侧同样有无数人都这么想着,但他们却都不说话,因为再不敢相信,这也是事实。
孟寅仰起头从青溪峰的那些弟子身侧走过,那副得意劲儿,谁看不出来他的意思?
“看见没,现在的三境魁首,是周迟!”
他说了半句话,但后面半句话谁不清楚。
谁不知道,玄意峰的周迟在山中关系最好的同门,是孟寅。
两人在外门的时候,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如今的内门大会上,周迟虽然是最璀璨的,但要记得,这位孟寅才破境,在玉府初境,也是胜过几位早就已经进入玉府境的内门师兄的。
这也是切切实实的一位天才,两个天才,又是好友,很多人已经忍不住想着后面的某天,这两人都成长之后,成为震动整个东洲的大人物了。
“别嘚瑟。”
顾鸢拍了拍孟寅的脑袋,孟寅下意识缩了缩头,“哪有。”
对于这位顾师姐,孟寅心中已经有了阴影,轻易是不敢招惹的。
顾鸢懒得多说,只是朝着柳胤那边走去,这会儿的玄意峰所在之处,已经有不少弟子过来祝贺了。
柳胤本就在诸峰颇受照顾,许多师兄一直都对这位玄意峰曾经的“独苗”是很照拂的,如今苍叶峰的三境夺魁没了,反而变成了玄意峰的三境夺魁,那也是三境夺魁,而且是更加传奇,更加璀璨的故事。
他们自然真心替玄意峰高兴,有了周迟,之后玄意峰招收弟子,还不容易?有了周迟,这魔咒就算是破了嘛。
就算是后来人还是那般艰难,但至少有周迟在,玄意峰也不至于和之前那般可有可无。
“柳师姐。”
顾鸢来到这边,微笑道:“恭喜柳师姐了。”
这边,柳胤被一众同门弄得头大不已,眼见顾鸢来了,她赶紧挤出来,拉着顾鸢走到一边,低声道:“顾师妹,我有件麻烦事想问问你怎么办。”
顾鸢笑着打趣道:“现在还有什么麻烦事?周师弟已经是三境第一了,玄意峰扬眉吐气,这是大好事啊!就算是御峰主出关,只怕也要夸赞柳师姐教导有方,带出个如此了不起的天才。”
“我问的就是三境第一。”
柳胤满脸忧愁,“顾师妹你记不记得山规,这天门第一,那就是整个内门的大师兄,可……我真要叫师弟一声师兄吗?”
“这也是不紧要的事情,咱们俩都没这般细算,你跟周……”
顾鸢忽然皱起眉头,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也觉得有些牵强,她们两人关系好,加上其实两人在山中都没那么多人注意,但周迟那是什么,是以玉府境战胜天门巅峰的不世出天才,又是内门大师兄,那能一样?
“柳师姐,我还有点事,我先回峰了。”
顾鸢赶紧跟柳胤告别,柳胤和周迟的关系还好,但她和周迟还没什么关系,等会儿等周迟回来,自己难不成真要叫周迟师兄?
她可接受不了。
既然叫不出口,那就只能躲着,就像是那些年的西颢和御雪一样,西颢为了不叫御雪师姐,躲了不知道多少年。
如今这御雪一直闭关,也不见得没有不想叫西颢师兄的原因在里面。
……
……
云坪那边,那位长老将周迟的名字往前移了过去,看着那三境第一并列的名字,也满是欣慰。
不过他还是照例开口,看向云坪外问道:“还有挑战者吗?”
按照山规,既然周迟能挑战,那其余人也能挑战,不过他们想要挑战,就要等周迟调息完毕,而不可乘人之危。
挑战者不能停歇,被挑战者,却是可以的。
听着这话,诸峰弟子尽数沉默,钟寒江都败了,换他们上去,又有什么意义?
片刻后,眼见无人应答,这位长老挥手,敲响了钟声。
随着悠悠的钟声响起,三年一次的内门大会,终于宣告结束。
有人不禁想着,三年之后,会不会又有天才弟子横空出世,震撼群峰。想来那个时候,周迟还在天门境吧?
但这个念头,刚生出来,便被那人摇头抹去,三年后,即便周迟还在天门境,那怎么也是天门巅峰了,他在玉府境便这般妖孽了,到时候在天门境,那岂不是万里境的执事长老们也能挑战一番?
这样的人,你跟他打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自取其辱。
随着内门大会的正式结束,诸峰的排名也终于确定。玄意峰因为有了周迟的三境第一,一跃成了第一,这样的事情,虽说以前没有出现过,但按照山规来算,那就是这般的。
因为钟寒江的落败,朝云峰得以跻身第二,这倒是和往年没有什么区别,朝云峰并不在意。
青溪峰的名次也随即水涨船高,他们虽然在天门境里不如苍叶峰,但其余两境里,这苍叶峰……一个人都没了,自然也就没了成绩。
至于苍叶峰,大概经历最为奇幻的一天,从刚开始的三境夺魁,到现在的四峰最末,弟子们的心情注定是极为复杂的。
但好在天门境里还有他们的人,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不至于被取消,但大幅减少的修行配额,真的对苍叶峰没有任何影响吗?
此后三年,想来苍叶峰的日子,应该会极为难过。
经历了糟糕的三年,下一次内门大会,苍叶峰还能如同往常一样强势吗?
这也是许多人在想的事情。
周迟没想那么多,将悬草收回玉府温养,如今已经是玉府境,飞剑可在玉府里日夜温养了。
离开云坪,他朝着柳胤走了过去。
一路上,年长的同门四散,那些年纪比他小的同门,则是在远处遥遥地看着,没敢上前打扰这位此后三年都肯定会是内门大师兄的周迟。
柳胤有些紧张地看着走过来的周迟,眼神变得有些慌乱。
手更是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迟来到这边,看着自家师姐这样子,只是很快便想明白了缘故,他笑了笑,“师姐,以前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
听着这话,柳胤这才放下心来,有些后怕说道:“其实拿不拿第一也没什么,师弟你能从山下回来就好,我差点都以为你回不来了。”
周迟自然听得出来柳胤这话的确是真心实意,他说道:“让师姐担心了。”
“没事了,回来就好,你还拿了第一,当上了内门大师兄,可惜师父还没出关,要是师父出关了,也会为师弟你高兴的。”
周迟笑了笑,柳胤口中的师父,他还真是没见过,内门大会这么大的事情,她也没出关,那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露面了。
……
……
廊道上,各家宗门的修士纷纷告辞下山。
万霞宗的副宗主叶柳看了云坪外的周迟一眼,转身对诸多弟子说道:“以后碰见他,记得别招惹,若是能结下香火情,便结一份香火情。”
弟子们纷纷领命,只当是因为周迟已经展露出来了这般惊世骇俗的天赋,注定以后会成为修行界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自然不可招惹。
但大概只有叶柳自己才会知道另外半个原因。
另外一边,程山找到甘皂,在他身边耳语一番,后者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意,然后为难道:“你想得也太早了吧?”
程山笑道:“你自己想想,找遍庆州府,还有更适合的吗?”
甘皂还是皱皱眉,“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只是玄意峰主一直闭关,你也见不到啊。”
“不碍事,我先去问问。”
程山笑着开口,“反正你也看到了,这没有更适合的了。”
甘皂只是感慨道:“程山啊程山,你说你哪里像个剑修?”
程山不说话,只是和道侣月白镜带着弟子顾意朝着周迟那边走了过去。
“小友且慢!”
周迟正要和柳胤一起返回玄意峰,这裴伯还在峰内,这种事情,总得去跟他说一声。
听到声音之后,他转过头来。
正好看到了程山一行人。
这位南天宗的剑修笑道:“小友这般剑道天赋,如今祁山玄照已死,想来要不了多久,小友肯定就问鼎东洲年轻一代的剑道第一人了。”
听着祁山玄照,周迟眼神里闪过一抹莫名情绪,然后他转头看向甘皂。
甘皂会意,赶紧开口介绍了一番程山的身份。
周迟这才拱手行礼,“见过程前辈,月前辈,顾道友。”
程山笑着扶起周迟,说着不必讲礼,然后这才笑眯眯说道:“小友,看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得考虑大事了啊!这漫漫修行路,若是无人相伴,想来是极为寂寞啊。”
周迟一怔。
“我这弟子顾意,也是剑修,天赋更是不俗,虽说可能及不上小友,但放在整个东洲,也是佼佼者,有她和小友相伴,要不了几年,小友和我那徒儿,定然是整个东洲都传颂的神仙眷侣啊!”
“想想,一对剑仙夫妇,那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啊!”
“若是以后再有个子嗣,那天赋如何,根本不用担心嘛。”
就在程山开口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顾意便反应过来,一直红着脸在扯自家师父的衣摆,只是程山说得兴起,哪里在意这些。
月白镜本来想说几句话,但想着周迟展现出来的天赋,还是憋了回去,自家道侣虽说唐突了些,但这样的少年,的确是极难遇到的,若是真能和顾意结为道侣,那的确是好事。
任周迟剑道天赋同代无敌,但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微微一怔,看着顾意一直在扯程山的衣摆,这才说道:“程前辈,顾道友或许有些不一样的想法,要不要听听顾道友的意思?”
“这有什么好问的,那世俗百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到了山上,自然是师父说了算,我定下了事情,那就算数!”
程山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这会儿,白鹤观的吴观主正好从一侧路过,听到这里,他胡子都被气得翘了起来。
“好啊好啊,程道友,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这才多久,这换了个人,你就这般了?!”
程山老脸一红,但还是装傻充愣,“什么话?我怎么不知道我说过什么话。”
听着这话,月白镜默默地把头转了过去。
顾意也有些脸红的低下头去。
而柳胤一直在看着周迟,柳眉微蹙,神情复杂。
第六十七章 玄照不配
“好,你这匹夫竟然这般,好好好!”
吴观主指着程山,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转过头看,看着周迟,“小友,既然要选道侣,我白鹤观弟子也不差,你看上何人,我现在就能定下这门婚事!别的不说,到时候我弟子的嫁妆,定然比他们南天宗更加丰厚!”
程山听着这话,急眼道:“吴老匹夫,你安敢如此?!”
“小友,你别听他胡言,我家顾意和你同是剑修,这才最为适合,你选那些白鹤观的女冠做甚?那实在无趣,你这般年轻,哪里受得了。论起嫁妆,他一座小白鹤观能有多少底子?能比得上我们南天宗才有鬼了!”
程山冷哼一声,随后指着顾意说道:“再说了,我这徒儿这般美貌,哪里是他那些女冠能比较的?”
顾意本来就一身红衣,之前脸已经很红了,这会儿再听着这话,脸更是红得不行,她轻声道:“师父!”
“别听他胡说,我白鹤观中还是有许多清丽弟子的!”
吴观主讥笑道:“剑修,就算是好看,这脾气,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他这话意有所指,自然说的是月白镜。
这对剑修夫妇,在庆州府这边极为出名,程山和月白镜结为道侣之后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大家也都清楚。
程山赶紧缩了缩脖子,害怕被周迟看到他脖子处的淤青,月白镜眉头皱起,要不是在周迟面前,只怕就要发难。
周迟头大如牛,正要想着说些什么来拒绝,一侧忽然又响起一道声音,“既然要说好看,这东洲怕是没几家弟子能比我们万霞宗的女弟子更好看了。”
那位极为美艳的万霞宗副宗主叶柳本来都要下山了,看到这边动静,刚走过来,便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开口,她声音轻柔,“小友若是想要寻道友,我万霞宗弟子是最为合适了,庆州府里,论容貌,论脾气,还有女子修士,能比得上我们万霞宗的?”
周迟尴尬一笑,不过也是点点头,从整个东洲来看,万霞宗弟子的确美貌冠绝东洲,关键也是这宗门里有个离谱山规,拜入万霞宗,这天赋可以没那么重要,但容貌一定要出众才可以。
这修士虽说修行之后,可以极大的延长自己的寿数,但容貌却是无法改变,除非是用一些特别的秘法或是丹药,才有可能,只是那样的丹药也好,秘法也好,一旦使用,都会让使用者极为痛苦。
说是削皮挫骨都不过分。
所以极少会有修士会去改变自己的容貌。
毕竟踏入修行之后,修士们只看重境界高低,这天生的容貌,不会有太多人在意。
“小子,别这么俗气,容貌哪来这么重要,这两个人契合才是真的,我这徒儿跟你都是剑修,你们两人才说得着!”(注)
眼见周迟点头,程山也有些慌了,他连忙开口。
周迟苦笑不已,有些无奈地看向柳胤。
柳胤站在原地,早就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
廊道最上方,重云宗主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看着那边笑道:“这些道友之前还算稳重,怎么今日变得这么性急?”
白池说道:“这一个谁都看得出来的天才,谁不想早早收了,没了做师徒的缘分,把自家徒儿送出来,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白池无比庆幸地说道:“说起来还是要感谢玄意峰,当初收下了周迟,要不然这样的天才失之交臂,祖师爷知道了,都是要生气的。”
谢昭节懒得听这家伙说话,三两句话就离不开玄意峰,她早就听够了。
“师兄,有了周迟,想来要不了多久的东洲大比,咱们肯定能扬眉吐气了!”
谢昭节想得更远一些,内门大会终究只是自家事,要是在十年一次的东洲大比上取得好的名次,这对整个重云山来说,才是真的大好事。
一次东洲大比的好成绩,对一座宗门的来说,作用太大了。
“谢师妹觉得那家伙一年多时间内,肯定能踏足天门境了?”
重云宗主笑着开口,“即便是一年之内天门了,这东洲其余的那些年轻天才,就可视若无物了?”
“黄花观的那个女子武夫,看起来可不太好对付。”
白池接过话来,“只论天赋,白溪可不在周迟之下,周迟吃亏就吃亏在这踏入修行的时间短了些啊。”
“还有,只有周迟一人,恐怕也不够,要是青溪峰的孟寅能在这一年多里提升到天门境的话……那钟寒江再往前走几步,别峰弟子再出一两个大才……咱们问鼎,也不是问题。”
白池说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昭节翻了个白眼,“白师兄,要不然今晚睡觉的时候枕头垫高一些?”
重云山在东洲虽说算得上一流,但宗门底蕴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都绝不是最顶尖的几座宗门之一。
重云宗主拍了拍白池的肩膀,笑道:“小白,你有这个心,还是很好的。”
三个人在这里闲聊的时候,西颢已经起身走了,这位重云山掌律应该是这次内门大会最伤心的人,苍叶峰从三境魁首变成笑话,只用了一天。这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十分伤心。
只是他的伤心不会告诉任何人。
看着西颢的背影远去,白池这才后知后觉道:“我们是不是该安慰一下西师兄?”
谢昭节皱眉道:“你怎么不早说,西师兄都走了!”
白池无奈一笑,心想宗主师兄都没开口,他就算是想安慰,这也不好说啊。
“不过西师兄这些年得意惯了,受一下打击也好,要不然他都觉得重云山他说了算了。”
谢昭节生气道:“他从年轻时候就是这样,想做什么就要干,有想法也不说出来,闷葫芦!”
他们都是同代弟子,上山的时间相差无几,认识了这么多年,也其实没有什么私怨。
白池苦笑不已,别的不说,重云山哪里真是西颢说了算,要是他真说了算,那这位宗主师兄算什么?
宗主师兄只是脾气好,又不是境界差。
“谢师妹,你回去好好调教孟寅,这小家伙天赋也不错,不过就是有些欢脱,你好好管管,争取让他也能去上东洲大比。”
重云宗主看了一眼谢昭节,“这一代,其余人都定型了,也就这两人了,好好教。”
谢昭节不满道:“嫌弃我,师兄你亲自来啊?”
重云宗主笑道:“他天赋尚佳,只是性子不适合。”
谢昭节那句话本来是开个玩笑,但没想到重云宗主真的回了,虽说结果让她有些失望,但她还是试探道:“那周迟?”
重云宗主说道:“他那柄剑,只有他自己能握住剑柄。让他来,两条路,都容易走到尽头。”
谢昭节皱了皱眉,懒得去跟自家师兄弄这些弯弯绕,找了个由头便跑了。
“小白,明日让他来观云崖找我,我请他吃火锅。”
重云宗主揉了揉眉毛,也有些倦了,这次内门大会,若无周迟搅局,那之后的事情的确会有些麻烦。
苍叶峰势大到某个地步,他这个做师兄的,就真的要做些什么了,到时候难免伤了师兄弟之间的情谊。
虽然在西颢看来,两人大概也没什么情谊。
白池点点头,但随即好奇道:“师兄,他是不是庆州府人来着,不会不喜欢吃火锅吧?”
重云宗主笑道:“我请的,他就算不喜欢,还敢不吃不成?”
……
……
好不容易送走了程山他们,周迟原本想着返回玄意峰,这才发现不远处,李昭一行人在那边看着自己。
别人倒是可以不用理会,但李昭之前帮过自己的忙,周迟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于是他跟柳胤说了一声,让她先回峰,这才走了过去。
“元府主,齐历,你们先下山等本宫。”
李昭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周迟,齐历却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李昭笑道:“在重云山,还能出事不成,本宫要和周道友说些闲话。”
听着这话,元府主点了点头,齐历沉默片刻,也转身下山了。
“就劳烦周道友送本宫下山了。”
李昭微笑开口,意思倒也明确,一路下山,可以说些话。
周迟点了点头。
……
……
“要先恭喜周道友,以玉府初境而胜天门巅峰,夺三境魁首,不说前所未有,也是极为难得了。这等事情,只怕祁山玄照在世,也没办法做成。此后,东洲年轻一代的剑道第一人,就该是周道友了。”
下山途中,李昭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真诚的赞叹。
又听到祁山玄照这个名字,周迟没说什么。
周迟说道:“多谢殿下之前的所言,不然事情会很麻烦。”
李昭笑了笑,“之前没细想过,但想来那夜,周道友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即便本宫不出现在重云山,周道友也会无恙。”
那夜周迟对他说的话,大概是知道他身份之后,有意为之。
从那个时候开始,周迟就已经想要让他这位大汤太子做他的证人了。
他这位证人,在东洲,份量还是很足的。
周迟沉默片刻,正要说话,李昭便摇头道:“那夜细节本宫觉得就正如周道友所说,毕竟那黑熊妖的确是死于剑修之手,而不是什么别的,那夜本宫这么觉得,如今说了,本宫自然也这么觉得,他日旁人再问,也是这般。”
从现在周迟展现出来的能力来看,那日杀一个黑熊妖,再杀几个同门,都不是无法办到的事情,但李昭却不想深究里面的真相。
只凭一点,那夜被掳掠上山的百姓们没死。
“多谢殿下。”
周迟看着李昭,握拳敲了敲心口。
李昭却摇了摇头,“本宫不是想招揽你,让你为本宫效力,像你这般的人,也不会听命于谁,本宫只是想要交你这个朋友,若说完全不在意周道友的天资,也是虚言。但那都是后话,若是成为了朋友,以后有些力所能及能帮的忙,想来周道友也不会拒绝。”
“同样,本宫也是这般。”
周迟想了想,说道:“君子之交。”
李昭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笑了笑,说道:“最好不过。”
周迟又说道:“或许以后不是。”
李昭笑了起来,“你倒是直白。”
这意思再直白不过了,他李昭哪能听不明白?
周迟的意思是,你李昭帮过我,我会报恩,但是要做朋友,还得再看看你李昭到底是不是值得深交的人。
“本宫真的很想交你这个朋友,但本宫也不着急,时间长了你自然知道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到时候再来决定就是。”
两人走到山脚,李昭说道:“不过在你看明白本宫是个什么人之前,若是有什么要本宫帮的忙,尽管开口。”
周迟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短时间里,他说了三次多谢。
李昭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笑道:“希望一年之后,你我能在帝京相会,到时候能让本宫请你喝一顿酒。”
……
……
周迟转身上山,李昭这才看向元载,笑道:“今日的事情,元府主尽可以向陛下说明。”
元载刚想说些什么,李昭便说道:“本宫便不叨扰元府主了,这边有云海渡,本宫乘坐云海渡船,返回帝京便是。”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等元载说什么,只是招呼齐历,便渐渐远去。
元载站在原地,神情复杂。
不远处,李昭忽然说道:“齐历,跟你打个赌,信不信,一年之后,东洲大比结束,他的名字就会响彻整个东洲。”
齐历问道:“第二个祁山玄照?”
李昭摇头:“不是,到时候大家再也不会拿他和玄照比较了。”
“因为玄照……不配。”
「那个注主要是“说得着”三个字,没看过刘震云先生写的《一句顶一万句》的,可以去看看,跟一个人说得着,真的太重要了。」
第六十八章 大师兄
要是周迟听到李昭最后的那句话,只怕也很难说是高兴还是难过。
不管是那个白衣少女白溪说的一般,还是李昭说的不配,周迟都不会如何在意,他缓步上山,途经老松台的时候,**正在给新上山的外门弟子们传道解惑,看到周迟之后,这位朝云峰的执事长老微微一笑,说道:“果然是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这是去年某日,在老松台周迟说得话,当时听到的人不多不少,但大概不会有谁当真,只觉得这不过是周迟的托词而已。
但如今的周迟,在内门大会上一鸣惊人,内门里的某些人想起这句话,只怕就要衍生出一段足以传扬多年的故事。
只是那些故事,大概也会激励一两个天赋不佳的弟子,也算是一桩好事。
周迟笑了笑,给这位曾经便对他传递过善意的长老打了招呼,闲谈几句之后,这才朝着玄意峰而去。
等到周迟走后,才有弟子忍不住询问道:“师叔,这是哪位内门的师兄?”
**看着周迟的背影,笑道:“他啊,是内门最大的那位师兄。”
听着这话,外门弟子们都无比震惊,他们虽然没有进入内门,更没有资格去观看重云山的那场盛事,但也听说了内门大会发生的故事。
知道今年的内门大会,有个十分传奇的故事。
“原来那就是大师兄啊。”
有弟子看着周迟远去的背影,眼神炙热,“我以后也要成为大师兄这样的人!”
**倒也没有斥责这个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只是合上了手中的修行典籍,转而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今日便给你们说说这位内门大师兄从上山开始到现在发生的故事。”
听着这话,弟子们纷纷聚精会神的看向**。
古往今来,讲课之时,若是来上一段和讲课无关的故事,总是能最快引起所有人的兴趣。
……
……
周迟回到玄意峰,在藏书楼外的桂花树下,见到了打盹的裴伯,此刻日归西山,天地之间,有一道红光,如同一线剑光,正落到裴伯的身上。
内门大会那般盛事,就连那些平日里不问世事清修的长老们都会去云坪那边观望,这个小老头,却在这边打盹。
周迟来到裴伯身边坐下,拍了拍小老头的肩膀,后者浑身一颤,“哪个狗日的……”
话说一半,扭过头来,裴伯才迷迷糊糊地看向周迟,翻了个白眼,“小子,你也是运气好,我要是年轻几岁,就凭着你这冒冒失失的把我吵醒,现在人头都已经落地了。”
这好几个月不见,裴伯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周迟也不害怕,只是挑眉道:“裴伯,要不然咱俩搭搭手?”
裴伯瞥了周迟一眼,一脸不屑,“你真不怕死?凭你这三两年的修行水准,跟我交手,还没有那个资格。”
周迟还是有些无奈,总觉得裴伯跟孟寅那家伙能说得着。
裴伯也懒得理会他,只是自顾自把腰间的烟枪拿出来,放了些烟丝,点燃之后,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些烟雾,这才笑呵呵问道:“小子,啥时候回来的?那内门大会赶上了吗?有没有拿个名次?”
内门大会召开了那么久,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遍一座重云山,但好像没什么消息传到玄意峰里来。
周迟笑道:“拿了个第一。”
裴伯点点头,“第一次参加,能拿个名次就好了,就算是倒数第一,那也是名次不是,总归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是保住了。好好修行,等下次……”
裴伯悠悠开口,说到一半,忽然愣住,有些不满道:“你小子没事做,逗我这把老骨头玩,是真想和我老头子搭搭手?”
“真不信?”
周迟认真道:“我拿个第一,不是举手之劳?”
裴伯眯起眼,认认真真打量了周迟一番,“灵台第一?真拿了,看起来重云山这帮年轻人,都不行了还是怎么的?”
“那我要是都拿了第一,按照裴伯你的说法,是不是重云山明天就要亡了?”
周迟挑了挑眉,眼前这个小老头,其实一直很有意思。
裴伯狐疑得站起身来,绕着周迟走了两圈,让周迟一头雾水。
然后裴伯说道:“小子,你有资格拜入我门下了。”
周迟一怔,“什么意思?”
他入了玄意峰一年多,御雪始终没有出关,说起来,他还真是还没师承,眼前的裴伯忽然开口,难不成,他真是那样的隐世强者?
周迟看向裴伯的眼神,都变得有些肃穆起来。
裴伯抽了口旱烟,一本正经说道:“因为你这吹牛皮之后,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我很欣赏,有我一些风采,这就能够继承我的衣钵。”
周迟不说话,只是默默忍住了将那玉府里的悬草唤出来的冲动。
“周迟。”
下一刻,周迟听到了一道声音。
他转过头看去,在暮色里,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走了过来。
周迟皱了皱眉,因为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裴伯却喜上眉梢,笑眯眯道:“白老弟,又来了,这次给老哥带了什么好东西?”
看周迟一脸茫然,裴伯赶紧介绍道:“小子,快跪下磕头,这位白老弟可不是一般人,朝云峰主,你要是给他跪高兴了,这山里还有谁能欺负你?”
周迟不为所动,原来这个人就是朝云峰主白池,他微微躬身,行弟子礼,“见过白峰主。”
白池先是说了句不必如此,然后这才拿出一坛子酒,有些期待地看向裴伯,“裴老哥,御雪师妹说没说什么时候出关?”
……
……
暮色里的苍叶峰很安静。
平日里的苍叶峰本就安静,但今日更安静。
西颢回到了那竹楼屋檐下,站在那边,这位重云山的掌律以及苍叶峰的峰主,大概经历了他人生里最失望的一天。
在楼外,低着头站着很多弟子。
他们都是在内门大会上,输给周迟的弟子们。
为首的三人,自然是钟寒江于渡和戚百川。
他们三人,曾经是整个苍叶峰,甚至重云山的各境第一,但如今,论实力,应该都是第二,而名义上,他们都是最后,因为他们在内门大会上没了名次。
“都站着做什么?难不成就靠站着就能让自己更强?还是你们觉得,苍叶峰今天的遭遇,你们只是站一会儿就会让人当作没有发生过?”
西颢背对着他们,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失望的情绪,只能听出里面有些倦意。
弟子们听着这话,自然知道峰主的意思,行礼之后,便纷纷沉默退去。
钟寒江没走,所有人输给周迟都可以接受,但他输给周迟,想来是西颢最不能接受的。
因为两人差着境界。
“你在想什么?”
西颢看着暮色里的那些树木问道。
钟寒江说道:“弟子在想,如果再来一次,或是说等他踏入天门境的那天,弟子再和他一战,能不能胜过他。”
西颢没说话,他在等钟寒江的结论。
钟寒江摇头道:“弟子不如他。”
西颢的眉头终于挑了挑,“明白不如人很好,但知道不如人,就什么都不做了,很不好。”
说话的时候,他想起了当年的那次内门大会,他输给了御雪,他也痛苦了几日,但后来,不还是将御雪甩到了身后,直到如今吗?
钟寒江仰起头,问道:“若是一辈子都不如他呢?”
西颢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这个世上,想来不会只有他一人。”
听着这话,钟寒江明白了,于是他行过一礼,离开了这里。
西颢没有做什么,只是一直都看着远处的暮色。
直到不久之后,响起一些脚步声。
林柏来了。
他在楼外,看着屋檐下的西颢,神色很是复杂。
但他还是喊了一声师兄。
西颢转过身来,看着林柏说道:“郭新他们,是死在他的剑下。”
林柏听着这话,沉默了片刻,“没有任何证据。”
周迟在内门大会上夺魁之后,知晓内情的他们自然就知道了郭新他们肯定是死在了周迟手上。
他连钟寒江都能胜过,那郭新哪里能是他的对手?
“是个很果断的人,做事毫不拖泥带水,郭新想杀他,他便杀了郭新,听着容易,但有些人却不敢做,只会自保而已。”
西颢平静道:“这样的人,正合我苍叶峰,可惜去了玄意峰。”
林柏说道:“是郭新会错了意,做出此事,得此结果,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林柏很清楚,西颢既然不在意郭新杀不杀周迟,那么他也不会在意周迟杀不杀郭新。
“既然玄意峰走出一个周迟,那便说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吧?”
林柏看向西颢,心想若是师兄你不在意颜面的话,事情大概可以到此为止了吧?
西颢说道:“林柏,你应该明白,玄意峰这么多年都是这样,那就说明有问题,出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也改变不了问题。”
林柏抬头看着自己这位师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明白西颢的意思,周迟的强大,只是因为他自己天赋够高,和玄意峰的培养没有任何关系。
再说得直白一些,整座东洲,能有几个周迟?
想到这里,林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只是现在师兄你也做不了什么了,那少年被所有人都看着,宗主听说明日要见他,这么多年,他可没见过什么内门魁首。”
周迟,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林柏很清楚,即便是无比失望和愤怒的整座苍叶峰,当然也不得不承让。
前所未有的三境魁首,玉府初境胜过天门巅峰的剑道天才,当然值得所有人另眼相看。
不说别的,就算是现在重云宗主说要将周迟立为宗主继承人,他都不会觉得太奇怪。
“他要见他,我也正好想见见他。”
西颢对着暮色说道:“他看起来也很想见见我。”
林柏没有从这言语里听出什么杀机,但总觉得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第六十九章 不吃火锅也不唱歌
观云崖很香。
花椒和辣椒混着牛油的香气,让人很有食欲。
更别说那摆了一圈的新鲜食材,毛肚鸭肠,黄喉……一个不缺。
“听说宝州府那边的人喜欢吃什么清水涮羊肉,蘸着麻酱?真不知道那有什么意思。”
重云宗主坐在火锅前,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毛肚,并没有像是外地人那样七上八下,对于毛肚什么时候能吃,庆州府的人们有着共识,那就是毛肚微卷就行。
重云宗主笑着说道:“看篆录上,你是綦水郡人,你们那边好像有些吃得很出名,清早要吃什么来着?”
坐在重云宗主对面的周迟一直在打量这位一山之主,他生得没有太多特色,算不上好看,也不算难看,只是有些寻常。只是他长得很高大,却不魁梧,就反倒是让人感觉有些宽厚之意。
听着重云宗主询问,周迟收敛心神,轻声道:“是米粉。”
“即便是米粉,綦水那边也有许多不同的,但我觉得冬溪的米粉最好。”
周迟看着重云宗主,微笑道:“弟子的家乡,有药草作为辅料做的腌鸭,通体漆黑,叫做黑鸭,味道很好。”
重云宗主笑道:“庆州府确有不少好吃的,不过要说第一,始终还是这火锅。”
说着话,他将筷子夹着的那块毛肚放到了周迟的油碟里,这才去夹起一根鸭肠。
周迟低头看了看那块毛肚,神情有些复杂。
观云崖不是常人随便能来的,重云宗主也不是寻常弟子可以随便见的,和重云宗主一起吃火锅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重云宗主给你夹了一块毛肚这件事,更是十分难得。
那这块毛肚,还是普通的毛肚吗?
所以周迟看着毛肚,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重云宗主的鸭肠烫熟了,已经进了他的嘴,嚼着的时候,看着周迟还没有去吃那块毛肚,便笑了笑,“玄意峰沉寂多年,其实我早就明白是什么原因了。”
“那本玄意经,太过晦涩难懂,寻常的剑修天赋不够,哪里看得明白?”
玄意峰的沉寂,从来都是问题,既然出现了,他身为重云山的宗主,自然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只是当他看过玄意经之后,发现了问题,却也没办法解决问题。
别的东西,都能解决,可唯独天赋和悟性这种事情,谁都没办法解决,这便是与生俱来的,谁也没办法改变。
“一洲之地,修士繁多,但能成为天才的又有多少?”
重云宗主无奈一笑,“这都是可遇不可求,只以剑道来说,这东洲的剑道宗门也好,还是某些宗门的剑峰也好,谁不想遇到一个如同玄照一样的人物,但这么些年过去,玄照不也只有一个吗?”
“不过重云山大幸,得了你。”
重云宗主看着周迟笑了起来,十分高兴。
周迟说道:“多谢宗主夸赞。”
重云宗主说道:“在内门大会上,玉府胜天门,你是第一个,三境夺魁,你也是第一个,都是前所未有,只是苍叶峰为此丢了些颜面。”
周迟抬起头,看着重云宗主问道:“宗主是觉得弟子这么做不对吗?”
重云宗主没有回答周迟的问题,只是笑道:“拿第一没什么,拿三境第一也没什么,只是要清榜,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内门大会上,周迟除了天门境没有将那前十的苍叶峰弟子都清了一遍之外,其余前十的苍叶峰弟子,都被他挑了。
这谁都知道,肯定是私怨。
“掌律掌着山规,应该知道才进入内门不足一年的弟子不用下山做事。”
周迟看着沸腾的红汤里不断浮沉的花椒,“就像是那藕片其实要多煮一会儿,时间短了,是熟不了的。”
重云宗主说道:“掌律行事从来独断,难免便会有些考虑不周的地方,这次郭新三人死在那黑熊妖手里,他自然难辞其咎。”
“不过掌律掌着这么多年的山规,总归大体不错,也是有些功劳的。”
重云宗主这话颇有深意,如今虽说周迟已经在内门大会开始前洗脱了自己杀害同门的嫌疑,但山中的大人物,并不是那些内门弟子,他们自然不会那么容易相信那个故事。
重云宗主如今开口说郭新三人是死在黑熊妖手里,便是定论。
从此以后,不管谁来,郭新他们,也是死在黑熊妖手里,跟他周迟没有半点关系。
只是这句话里,还有许多其他的意思,并没有这么简单。
“依着山规,四峰弟子都要做些事情,所以柳师姐这些年一直时不时在外奔走,这次受了些伤,也是没有什么怨言,弟子想着既入山门,也该做些事情,所以也并未拒绝下山的事情,只是过内门考核艰辛,修行也艰辛,下山还是艰辛,弟子也觉得有些苦。”
“可以吃苦,但弟子也不是哑巴,吃到黄连的时候,也要感慨一声真苦。”
周迟轻轻开口,闻着牛油的香气,雾气遮住了他的脸。
重云宗主夹了一块毛肚,笑道:“所以便把黄连砸到了递过来的那个人脸上?”
周迟没说话,这便是默认。
“有桩小故事,可以讲给你听。”
重云宗主吃着毛肚,笑着说道:“当初掌律和御雪曾在内门大会上有过一战,但最开始,掌律输了,所以他躲在苍叶峰好些年都不出来,就是为了不见御雪,因为见了御雪,就要叫一声师姐,掌律的年纪更大,所以很难为情。”
“后来掌律在那次天门之争里赢了,御雪便也不太出玄意峰,如今更是一直闭关,兴许也是因为不想见到掌律,也不去叫那声师兄。”
说到这里,重云宗主笑了起来,“听起来好像就是两个小孩子在赌气嘛。”
“其实很多事情,说开了就好,一句师兄一句师姐,都没那么难以启齿,非要搞成现在这样做什么呢?要知道我们几人,都是差不多时间进入重云山的同门,这么多年过去了,情谊深厚,说是一家人都不为过。”
“总要团结一心,一致向外才是。”
说完这个故事,重云宗主笑着看向周迟。
周迟沉默片刻,才说道:“掌律掌着山规,弟子在山中,也应按着山规行事。”
“不过,这一峰之主,怎么可能是小孩子?”
说完这句话,周迟站起来,行礼道:“宗主恕罪,弟子和钟师兄一战后,如今还有些感悟,只怕要回峰好好想想。”
重云宗主点点头,微笑道:“好生修行,一年之后的东洲大比,山里还要靠你。”
周迟行礼告辞。
等到他走远之后,白池才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坐到了原来周迟坐着的地方,问道:“师兄,怎么样了?”
重云宗主无奈道:“当一个家伙既有天赋,又十分聪明,性子又像一块石头,你说什么都没用。”
白池有些不敢相信,“师兄是宗主,说话都不管用?”
重云宗主自嘲一笑,“别的不说,就说西颢那家伙,拿我当过宗主吗?”
白池嘟囔道:“他哪能和西师兄比?”
“西颢啊,除了年纪大点,还有什么比他强吗?”
重云宗主叹了口气,“不过其实这两个人性子还真是有些像,都是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主。”
白池感慨道:“两块茅坑里的石头。”
重云宗主看着白池身前油碟里已经冷了的毛肚,有些伤心,“这小家伙,真是连我给他烫的毛肚都不愿意给个面子吃一口。”
……
……
离开观云崖,周迟下了朝云峰。
一边走,一边想着些事情,重云宗主请吃火锅,哪里是简单的吃火锅,可即便如此,大概所有内门弟子里,也只有他周迟可以和敢不动筷子了。
重云宗主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但清楚是一回事,吃下那块毛肚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他真的那么容易就会吃下那块毛肚,祁山的律房也不会对周迟那么头疼了。
世人都知道祁山玄照剑道天赋力压一洲年轻剑修,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却不知晓这家伙,向来……我行我素。
……
……
收敛了心神,周迟朝着苍叶峰走去,历来内门大会的各境前十,都要得到一些赏赐,而三境魁首,则更是会得到某一峰的峰主接见,并且单独赐下一些更珍贵的宝物或是丹药。
今年,恰好轮到了苍叶峰。
所以周迟要去见一见西颢。
西颢说得很对,他一直想要见见这位重云山掌律,苍叶峰主。
「亲爱的朋友们,这是咱们最后一章免费章节了,明儿十点,就要掏大家兜里的钱了。
明儿暂定爆更五章。」
第七十章 他向此峰走来
四峰都有树。
青溪峰柳树最多,玄意峰桂花香飘十里,朝云峰中榕树遍地,而苍叶峰满山都是柏树。
苍叶峰的山道两侧有着无数高大的柏树,这些柏树,遮挡了大部分的天光,让一条山道仿佛四季都宛如阴雨天般阴沉。
每个第一次走上这条山道的苍叶峰弟子,都会觉得这条山道极为压抑,好像四周的柏树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那些眼睛不会说话,但却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按照正常的流程,周迟上山是要有一位苍叶峰执事带着他一起上山的,但他才在内门大会上让苍叶峰颜面扫地,所以当他来到山脚的时候,那位苍叶峰的执事只是漠然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自顾自走上山道,很快便没了踪影。
周迟站在山脚,看着那条悠长深远的山道,自然知道这是苍叶峰给他的下马威。
换句话说,这也是他们想要借此找回些颜面。
他并不如何在意,他只是内门弟子,哪怕已经是内门大师兄,但始终还是内门弟子,苍叶峰的长老也好,执事也罢,是绝不可能在明面上对他出手的。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他朝着山上走去,看着四周的柏树,闻着柏树特有的味道,整个人无比平静。
只是刚踏上山道,他便感受到了一股特别的气息,这种气息和当初拜入重云山登山时候接受的考核差不多,但却要比那些气息更为浓郁,充满着肃杀之意。
登山入重云时,那些气息很淡,毕竟只是考核没有修为的常人是否道心坚定,但这条山道里的肃杀之意,像是横在身前的刀剑,仿佛要将走上山道的人千刀万剐。
这些肃杀之意,有高有低,低的不过灵台,而高的,已在天门之中。
换句话说,山道上就好像有无数个修士在严阵以待,等着周迟走上来。
忽然,山风骤起,柏叶随即簌簌作响。
那些虬结的枝干在阴影中扭曲成刀剑,肃杀之气骤然凝成实质,千百道细密的柏叶自树影间迸射而出!
宛如无数飞剑的柏叶掠过,带起阵阵风声。
那些声音掺杂在那些柏叶掠过的气浪声,扰乱着周迟的神识。
光是这一开始,一般的弟子,只怕就会被逼出山道,这些柏叶并无杀机,苍叶峰也定然没有想法要在这里杀了一位新的内门大师兄,他们只是想要将周迟逼出山道,让他出丑。
以找回一些颜面。
周迟也可以退去,等再次踏上山道的时候,肯定就要轻松顺遂许多。
但他没有。
他在那些柏叶迫近眉睫的刹那,他骤然并指如剑,以指尖轻叩最先来到他身前的那片柏叶。
一抹剑气落到那柏叶上,那柏叶瞬间破碎,化作一片绿意跌落,但那抹剑气并未就此作罢,而是在一瞬间,便骤然在这里撕开一条口子,剑气掠走,一路之上,柏叶纷纷被斩开,搅碎。
山道上,瞬间便一地绿意。
他青衫微摆,身侧浮现一道剑气屏障,那些柏叶从四周掠来,撞到这道剑气屏障之后,纷纷破碎。
如飞蛾扑火。
周迟趁势往前走出数步。
身后柏叶碎片落了一地,竟然堆成了一个小山。
身前的剑气不断开路,将那些山道上的无数柏叶尽数搅碎,身侧的剑气屏障在最开始拦下那些激射而来的柏叶之后,无数条剑光已经四散而去,开始不停斩碎那些四周的柏叶。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周迟的风格,既然苍叶峰要摆出这个阵势,那就别怪他要反击。
无数条剑光从山道而起,很快骤然远掠,深入两侧山道之中,掠过一棵又一棵不知道有多少树龄的那些古柏。
咔嚓的声响在此刻,不绝于耳。
一棵棵足有数人环抱那般大小的古柏在此刻轰然倒下,惊起一片蝉鸣声。
吱吱地声音不断响起,那些夏蝉离树而去,但尚未飞出多远,便被漫天的剑光斩开。
夏蝉尸体无辜落下。
周迟已经往前走出极远,身后肉眼可见,已经是一片狼藉。
想来当下一次新的苍叶峰内门弟子从此处上山的时候,就会要询问自家的师兄师姐,为何这山道两侧有那么多齐整的树桩。
难不成重云山这样的仙府,也要砍柴生火做饭?
到那个时候,知道内情的苍叶峰弟子,又该如何回答呢?
……
……
山顶某处。
听着轰隆隆的声音,看着那些高大的古柏倒下,林柏感慨道:“这些树又招谁惹谁了?”
在他身侧,弟子柯峡闷声道:“那些古柏用来炼体很好,怎么这就断了?”
苍叶峰弟子都知道,柯峡这位纯粹武夫最好每日清晨……撞树。
这苍叶峰已经有不少古柏被他撞断了。
林柏笑骂道:“你这傻小子撞十天半个月都不如人家出一剑,剑修杀力如何,你没领教过?”
世间剑修,最会杀人。
剑锋最为锋利,就连修士的头颅,也是说斩开就斩开了,就更别说什么古柏了。
柯峡点点头,“周师……兄的剑,的确很凶。”
虽说周迟现在已经是内门大师兄,但他还是不太适应,毕竟那一切,实在是有些太过梦幻了。
对于苍叶峰来说,更是如此。
“剑修杀力高,但最难缠的,还是咱们这些武夫啊。”
林柏笑眯眯道:“好生修行,把体魄练好,在方寸之间,剑修的飞剑,不见得能撕开你的体魄,但……你的拳头,一定能砸开剑修的脑袋。”
柯峡重重点头,但林柏随即便给自己这个弟子浇了一盆冷水,“不过你这辈子,多半是没法子砸碎他的脑袋了。”
林柏理所当然说道:“那是自然,都是同门,哪里能生死相见。”
林柏叹息一声,有些无奈,心想你这个傻小子,怎么连为师的这句话都听不明白?
……
……
山巅传来一声古钟嗡鸣。
钟声悠悠,山道上回音不绝。
原本被周迟剑气搅碎的柏叶忽然悬停半空,叶脉间渗出了无数暗金色的纹路。
林间疾风四起,一条条金色的丝线从远处掠了过来。
玉府里,悬草已经掠了出来,颤鸣不已。
“去。”
周迟吐出一个字。
悬草如今已经与他心意相通,随着他的心念一动,掠起一片剑光,便朝着四周而去,同那些金光厮杀在一起。
只是那些钟声还在山间游荡,有些肉眼不可见的涟漪正在山道上层层叠加,好似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周迟眼眸里泛起一抹剑光。
体内四座窍穴的剑气涌动在经脉里,如同江河奔腾,隐约之间,周迟自己甚至也听到了那些奔腾的声音。
有潮水想要淹没登山的自己。
该怎么办?
躲吗?
在此处,还能怎么躲?躲出山道,那就遂了苍叶峰的意。
遂了苍叶峰的意,苍叶峰当然就很开心,可你开心,我就不开心啊。
所以……周迟出剑了。
他要斩开这道从上方奔腾而下的潮水!
剑气在体内轰鸣,悬草斩开周遭的金线,然后从山道外掠回周迟手中。
一条剑光,自下而上,拉开一线,撞了出去!
一阵大风随即而起,山道两侧的柏树都摇晃起来。
簌簌叶落,宛如一场大雨!
而那一线剑光,在墨绿之间,宛如将山道自下而上,一分为二。
阴阳割昏晓。
……
……
山顶处,早就聚集了不少知晓今日周迟要上苍叶峰的弟子,之前山道的动静,自然又引来更多的苍叶峰弟子在此处观望。
“内门大师兄?要是连山道都上不来,那就笑话大了。”
有苍叶峰弟子脸色不怎么好看,因为提及内门大师兄几个字,他们就自然而然会想到之前周迟在内门大会上带给苍叶峰的耻辱。
如今有机会让周迟出丑,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也好要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是当上了内门大师兄,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弟子们纷纷开口,应者众多。
虽说他们如今已经走了不止一次山道,但对于第一次走上山道的感觉记忆犹新,这次周迟登山,那山道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峰内师长们的手段,哪里是他一个内门弟子能够应付的?
弟子们想着这事,心情好受不少,但下一刻,便有人忍不住惊呼一声。
听着声音,弟子们纷纷抬头,然后便看到了一袭青衫出现在了山道尽头。
他青衫飘飘,正在那边微笑看着他们,一侧的酒窝,十分明显。
弟子们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就像是活生生吞了一个死耗子一样。
第七十一章 山中有些冷
苍叶峰的内门弟子们知道周迟肯定能走到这里,但他们想看到的,是狼狈的周迟,走上山道耗费许久,丢了内门大师兄颜面的周迟,从来没有人想过,他竟然如此轻松,好像就是普通的游人登山,看遍风景,最后来到高处。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所有人看着他的微笑,看着他那酒窝,就好像是听着他在说,就这?
他虽无言,但却满是讥讽,
所有弟子们都很难受。
因为难受,就更是无言。
山风吹过,却吹不散那些情绪。
好在林柏就此走了过去,这位苍叶峰的二号人物,峰主西颢的代言人来到周迟身前,微笑开口,“山道好走吗?”
周迟看着眼前的林柏,他对于苍叶峰也已经有了些了解,自然知道他在山中的地位,不过还是有些意外,因为他没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林柏这样的大人物,或许不会刻意对周迟这样的内门弟子生出什么敌意,但总归不该是现在这样子。
“有些麻烦,但还好。”
周迟看着林柏,微微躬身,不管和苍叶峰有什么恩怨,表面的礼数自然还是要的。
林柏说道:“年轻人们总是这样,血气方刚,事情总要争个高低,赢了的人扬眉吐气,输了的人,大概也不会就此偃旗息鼓。但实际上不过都是一时的意气之争,哪有什么真正的深仇大怨?”
听着林柏说话,周迟一时间没有揣摩出对方的真正意图,于是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跟我来吧。”
林柏也不在意,有些话要说,倒也不是要在这里说的。
从苍叶峰弟子们身侧穿行而过,有林柏在,倒也没有人敢放肆,柯峡甚至还冲着周迟点了点头。
内门大会上发生的事情,对苍叶峰别的弟子们来说,或许是耻辱,但在柯峡看来,不过是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别人。
更何况,他师父好像也从未对周迟表达过厌恶之意。
周迟倒是觉得有些意外,毕竟他早已经想着一上苍叶峰,定然是举目皆敌的局面,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不同的景象,他也冲着柯峡点了点头,这才走了出去。
不少苍叶峰弟子其实都看到了这一幕,这要是换成其他弟子敢这么做,只怕早就惹起他们的共愤了,但柯峡是林柏的亲传弟子,境界又不低,所以弟子们只是沉默,都不说话。
穿过这些苍叶峰弟子,两人绕着一条小路往更高处走去,那是苍叶峰的后峰。
“御雪师妹还没见过你吧?”
林柏和周迟一前一后的走着,知道周迟不会开口说话,到底还是林柏主动开口,找了个话题。
周迟说道:“峰主还在闭关,弟子不曾见过。”
“峰主?也是,你虽入了内门,但却不曾正式拜师,不叫师父也在情理之中。”
林柏感慨道:“玄意峰过去多年,若不是还有个柳胤,只怕就只有御雪师妹孤零零一个人。”
也就是裴伯没在此处,不然指不定就会吹胡子瞪眼,说不得还会问一句,那我不算人?
“我们都想着,玄意峰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断了传承,到时候玄意峰便真正成了一座弃峰,死峰……可没想到,你来了。”
“这或许就是天意啊。”
林柏笑了笑,似乎是真的觉得有些奇妙。
周迟说道:“弟子既然上了山,便只是尽一份力,也好不辜负宗门的栽培。”
林柏却不以为意,“栽培?一座玄意峰,御雪师妹闭关不出,柳胤一个玉府境,能教你什么?”
周迟说道:“师姐操持玄意峰,常不在山中,如今又受了伤,倒也怪不得师姐。”
听着这话,林柏脚步一顿,这位苍叶峰的二号人物,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四周,才缓缓道:“郭新下山之前,我请他吃过一顿火锅。”
周迟抬起头,说起火锅,他才在朝云峰的观云崖……看重云宗主吃了一顿火锅。
之所以说是看,因为只是重云宗主在吃,而他连重云宗主夹给他的那块毛肚,都没有吃。
他看了一场。
只是林柏那句话里,重点只怕是郭新。
“当时我烫着豌豆尖,跟他说,我想要你活着。”
林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飘忽不定。
“只是他想着,这苍叶峰我说了不算,我既然特意要说这句话,那么就肯定有人想要你死,而那个人显然更重要。”
“说话的份量不够重,真是有些糟糕啊。”
林柏又摇了摇头,“他的一个念头,我的一句话,加在一起,便是他们三条命没了,这样想想,我这句话的份量还是很重。”
周迟没有去接后面的话,只是想着那夜杀人之前,郭新三人的交谈内容,苍叶峰有人想要他死,但同样有人想让他活。
如今来看,想要他死的人,应该是峰主西颢,而想要他活着的人,便是眼前的林柏。
“其实也没有谁想要你死。”
林柏说道:“只是想要你回不来。”
“那我要是偏要回来呢?”
周迟忽然看着林柏的背影问道。
林柏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很残忍。
但周迟也不需要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只有死人才肯定回不来。
不管西颢有没有直白告诉过郭新,但他的意思便是这样,而郭新所做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在贯彻西颢的意志。
“所以你做的这些事情,我并不觉得过分和生气,这是苍叶峰应该付出的代价。”
林柏说道:“你已经回来了,苍叶峰也付出了应该要付出的代价,所以我觉得,是不是就可以打住了?”
周迟没回答,只是问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这会儿两人已经可以遥遥看到那座竹楼了,林柏止住脚步,平静道:“只是怕你觉得苍叶峰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周迟想着之前的甘云舟和柯峡,如今的林柏,自然知道苍叶峰不是所有人都一样。
……
……
林柏在原地看着周迟朝着那座竹楼走去,和重云宗主一样,到最后他都没得到周迟的明确答复,他本来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自嘲道:“他都没有觉着要就此打住,我凭什么让你就此打住呢?”
“只是他活了这么多年,你却这么年轻,真要斗起来,有胜算吗?”
西颢是一山掌律,是实打实的归真巅峰的大修士,只差一步就能登天,而周迟,即便已经展现出来了不俗的天赋,但毕竟还年轻,想要和这位掌律较量,只怕还需要许多年去成长。
西颢会等到那一天吗?
林柏很担心。
……
……
那座竹楼的屋檐下,一直矗立着那道如同大山一般的身影,宗主如云,掌律如山,一直都是山中修士的共识。
这些年,云不见得每日都能看到,但掌律那座山却一直都在那里。
抬眼可见。
周迟走到了竹楼前,看到了那座山。
之前在云坪上,他看了廊道好几次,就是想要看看那座山,不过视线却被廊道所挡,根本越不过去,也自然看不到那座山。
如今两人相距不过数丈,他却看到的只是那座山的背影。
他穿着一身灰衣,像是一座没有草木的山,给人一种荒凉,凄冷的感觉。
“是你杀了郭新他们。”
一道冷漠的声音随风而起,吹得竹楼屋檐下的那串不知何时挂起的风铃响了起来。
周迟的青衫被吹动,他感到了些寒意。
如今正是盛夏,夏风不该如此冷。
想来是铃声太冷。
第七十二章 掌律好威风
“弟子不知道掌律在说什么。”
那阵风越来越冷,那些风铃的响声越来越冷,周迟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的心神有些摇晃,四周虽无气机波动,但他很清楚,那就是那位掌律已经出手了。
他是归真巅峰的大修士,一身气机早就内敛,面对周迟这样的玉府初境,他只要愿意,便能杀了他,不会有任何麻烦之处。
甚至都不会让人提前察觉。
周迟可以跨境和天门巅峰的钟寒江一战,但在西颢这样的大修士面前,他似乎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
不过即便如此,周迟也不会承认是自己杀了郭新这件事,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但只要他不承认,那真相就只能是那日在内门大会上,他说的那样。
因为那个故事,已经在所有人面前讲完了。
“从灵台一路打到天门,将我峰中的弟子尽数挑落,成了我重云山有史以来第一个玉府境的内门大弟子。看起来似乎是个快意恩仇,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连做过的事情,都不敢认?”
西颢的声音在风里响起,也很冷,但更为锋利,像是一柄柄利刃,随着风来,要将周迟千刀万剐。
周迟虽然站在竹楼前,但这会儿却好似生在惊涛骇浪的海面上,他站在一叶小舟上,一场大雨落下,淋湿他的身躯,那每一滴雨珠,都如同一把刀,刺入他的身躯里。
那些海浪和大雨不是真实的,但带来的痛苦却是真实的。
他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像是一颗颗珍珠,但是却晶莹剔透。
青衫早就打湿。
他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水里一般。
“回答我。”
西颢的声音继续在风里响起,充满着冷意,“郭新他们,你是怎么杀的。”
周迟不说话,他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上的汗水已经流到了眼睛里,带来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此刻想要睁开眼睛,也变得极为困难。
但他却依旧在努力,想要睁开自己的眼睛。
体内几座窍穴的剑气流淌在经脉里,却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周迟此刻心念都在抵抗那道威压上,难以分心驭使剑气流动。
悬草在玉府里微微颤鸣,剑身颤动不已,却没有任何畏惧,反倒是想要掠出玉府,朝着竹楼那边杀去。
但却被周迟死死压制。
弟子向师长出剑,山规里怎么写的?
师长可不问而杀。
西颢掌着山规,怎么会不清楚这些?
他这般,未必没有逼周迟出剑,然后好除了他的意思。
说不定附近便有什么记录景象的法器,只等周迟扛不住出剑,西颢便能顺势而为。
“也是,忘了你极为能忍,当初在老松台,受了欺辱能忍,在内门考核的也能忍,被逼着下山还能忍,你这么能忍,也好意思说是剑修?”
西颢有些讥讽的声音响了起来,在风铃声中,挑拨着周迟的心弦。
此刻的海面上,西颢的声音引动着雷声,一道道天雷落到海面上,让海水沸腾起来,这真是一幅灭世之景。
“没忍过。”
周迟忽然开口,他吐出了三个字。
在老松台,他骂得应麟道心不稳,在内门考核,他一剑伤了薛运,逼着下山,他杀了郭新,回山之后,他让苍叶峰的三境夺魁成为了笑话,让苍叶峰成为了诸峰垫底。
“不知道……掌律对苍叶峰在内门大会上的表现,是什么看法?”
至于现在,面对你西颢,周迟还是没有忍!
“你还真是不怕死?”
西颢再次开口,“你以为你展现出来了些天赋,让山里有些人看重,我就不敢杀了你这残害同门的孽障?!”
一道气息,随着这话,落到了周迟身上。
那道气息极为霸道,落到周迟身上之后,便直接进入了他的经脉之中,游走不停,似乎要往玉府而去。
西颢是想要在这里毁去周迟的玉府吗?
周迟猛然睁开双眼,一道剑意从双眸里一闪而过,体内四座窍穴的剑气迅速响应,朝着那道气息撞了过去。
只是瞬间,他的经脉,便成了双方的交战战场。
他的身形在此刻摇晃起来,只一瞬,嘴角便溢出了一道鲜血,但那道气息在周迟的剑气攻势之下,迅速便被瓦解。
西颢似乎有些意外,但依旧说道:“拦得下一次,你能拦得下第二次?”
两人差距太大,即便西颢只是随意出手,也不是周迟每次都能够抵挡得住的。
周迟却只是盯着西颢的背影,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西颢并不敢杀他。
换句话说,是在他没有让西颢拿住把柄之前,他绝不敢杀了自己。
一座重云山,如今有资格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只有重云宗主,而很显然,重云宗主没有这个心思。
“你若是想着我不敢杀你,那就是太幼稚了,你是天才,但我杀了你,难道山里会为了一个死了的天才,难为我这个活着的掌律?”
西颢好像能看透周迟的心思,他的言语里充满着讥讽之意。
“也只有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才会觉着自己有些天赋,便能肆意而为,觉得自己有一张护身符在身上,便无法无天。我今天就把你这护身符撕碎,你又能如何?”
西颢忽然缓慢的转过身来。
周迟终于得以看到眼前这位重云山掌律的容貌。
他生着一双深邃的丹凤眼,如同淬过寒潭的墨玉,眼尾微微上挑,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他那无情的薄唇开合,满是漠然,“如果你不说出我想听到的东西,那接下来将是你此生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脸色苍白的周迟听着这话,忽然笑了起来,他的酒窝一笑便自然出现,这要是换个女子来看,或许会觉得极为可爱,但西颢看着,却不会这么觉得。
“掌律,真是好威风啊。”
等周迟说完这句话,他便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西颢不加掩饰的杀意。
……
……
“他去了苍叶峰。”
白池看着已经冷了,结了厚厚一层红油的火锅,有些担忧地说道:“西师兄应该不会太为难他吧?”
重云宗主坐在崖边看着流云,有些随意地说道:“西颢做了这么多事情,最后却被这么一个他眼中的‘小人物’给坏了谋划,然后那个小家伙坏了他的事还不够,甚至还真在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他能不生气吗?”
“那小家伙,在西颢面前,肯定是要吃些苦头的。”
白池皱眉道:“师兄,要是西师兄真的这么生气的话,会不会直接就动手……杀了他?”
重云宗主挑了挑眉,“西颢真要是蠢成这样,那我让他当这么多年的掌律,不是显得我更蠢吗?”
“你要说他想杀了那小家伙,我觉得有可能,毕竟西颢这样的人,认定什么事情,除非他自己想明白,不然旁人不管怎么劝都是没用的,但你要说此时此刻,他要让那小家伙死在苍叶峰?”
重云宗主忽然皱了皱眉,“这家伙要是真一根筋,也不见得真不敢做啊。”
白池瞪大眼睛。
……
……
玄意峰。
裴伯正在山中的一棵桂花树旁撒尿,俗话说得好嘛,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这树没他这泡童子尿,也难以枝繁叶茂嘛。
至于要是有人质疑他这把年纪,还能说得上童子?
他定然要冷笑着回应,别拿老童子不当童子!
只是童子尿刚撒一半,裴伯却忽然抬起头,看了看某处,眼中一股莫名情绪一闪而过,再低头,他整个人就变得极为惆怅。
他娘的……湿鞋了。
……
……
玄意峰后山某座洞府前,剑鸣声起,有女子破关而出。
柳胤第一时间来到那座洞府前,欣喜道:“恭迎师父出关!”
一身月白衣衫的高挑女子点了点头,说道:“柳胤,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柳胤笑着开口,“师父,不辛苦,徒儿有大喜事要向师父说!”
御雪看向柳胤,挑眉道:“何事?”
她有些意外,自己这个弟子倒是难得这么欣喜。
“师父,这次内门大会,我们夺了第一……”
柳胤开口,将周迟上山到现在的事情说了一通,她想着自家师父闭关许久,出来听着这个消息,自然肯定会感慨玄意峰后继有人,无比欣喜。
毕竟这玄意峰,实在也是沉寂了好多好多年了。
“你是说,他在内门大会上挑了苍叶峰的那些弟子,让西颢成了笑话?”
御雪皱起眉头,“如今,他去了苍叶峰见西颢?”
柳胤虽说不知道自家师父为什么并无欣喜姿态,但还是点点头,“师弟这会儿还没回来,还在苍叶峰那边。”
御雪不说话,只是骤然化作一道剑光拔地而起,撞开云海,朝着苍叶峰落去。
柳胤仰着头,一脸茫然。
「早上就是这三章,另外两章,下午……或者晚上……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七十三章 天籁
杀意如同潮水一般袭来。
或许对于西颢来说,不过只是随意的动念,但对于周迟来说,那就是一场狂风暴雨。
那是无数年修行生涯之间的差距。
这样的差距,足以让看似身处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们其实身在不同的世界,或者还是在同样的世界,只是站在不同的地方。
在感受到西颢那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意之后,周迟没有再犹豫,体内数座窍穴里的剑气疯狂涌动,尽数涌出,朝着身前撞了出去。
无数条剑光在竹楼之前绽放开来。
不管西颢还有什么后手,有什么准备,此刻,只要那些杀意是真的,那么周迟就要出剑了。
他不能任人宰割,哪怕出剑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用,那他也要出剑。
无数条剑光从他身前掠出,没有任何停歇,穿过风声,朝着竹楼屋檐下的西颢撞了过去!
西颢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成为重云山的掌律之后的这些年,那些山中弟子别说向他出手,就算是看到他,也只会毕恭毕敬的行礼而已。
眼前的周迟,倒是头一次。
不过有着出剑的勇气,又能如何?一个玉府初境的剑修,即便是搏命,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一只稍大的蝼蚁,一脚便踩死了。
他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光彩,那些涌来的剑光,在空中纷纷破碎,镜碎之声不绝于耳,好似一地碎冰坠落在那竹楼之外。
“手段齐出,最后还是无能为力的感觉,如何?”
西颢冷漠的声音在屋檐下响起,他看了周迟一眼,衣袖里飘出一抹气息,在竹楼前迅速铺开,朝着周迟飘了过来。
那道气息很淡,但里面却蕴含着无穷的杀机,那些杀机已经在此刻锁住了周迟,让他躲无可躲。
周迟没想过躲,在这苍叶峰,想躲就能躲的吗?
只是再有剑光四起,朝着那道气息扑杀而去。
风铃响声不停。
那些剑光前仆后继地撞向那道气息,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注定是徒劳无功。
但周迟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动摇,只是出剑。
一道道剑光涌出,并不是无用功。
剑光交织,气息竟然还真被磨灭一些,渐渐微弱。
只是周迟脸色并不好看,西颢这样的大人物,想要杀死自己,无非是动念的事情,能让他反抗,自然是他的意思。
如猫戏鼠。
“掌律……也不过如此。”
剑光磨碎那道气息,同时也消散开来,脸色苍白的周迟,却没有任何要求饶的意思,反倒是说了这么句话。
西颢讥笑道:“若是你能胜过我,说这些话倒是有些意思,可这般境地,这样开口,不觉得好笑?”
周迟平静笑道:“掌律觉得,弟子说的是境界?”
听着这话,西颢脸色不变,只是说道:“真想用自己的性命来赌我的下场?”
周迟嘴角鲜血已经缓缓溢出,前后两剑,几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剑气储备,现如今,他虽然还可以出剑,但实际上和寻常的百姓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掌律真要杀弟子,不过一动念而已,哪里有弟子反抗的机会,既然弟子能出剑,出完了剑还能活着,自然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掌律,真没那个胆量啊。”
周迟哈哈大笑,看着西颢的眼神里满是嘲弄,“一山掌律,就这?”
西颢漠然无比,“既然觉得我不敢杀你,为何要出剑?出剑之前我或许忌惮,但你出剑之后,我要杀了你,谁又能说得了什么呢?”
因为有山规在前。
周迟笑道:“掌律既然掌着山规,那就不妨试试呢?”
站到这竹楼前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认为自己要谨小慎微一些,便能安然离去,所以最开始面对着西颢,他虽然很想出剑,但还是忍了。
但后来,他很快就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能不能走下苍叶峰,从来不在于自己是不是谨小慎微。
只在两件事。
而说到底,只在于西颢的意愿。
他若是真要杀人,不管周迟是卑微还是桀骜,都要杀。
所以周迟才会出剑,才会如今这般挑衅西颢。
西颢看着他,平静道:“如果说之前我没想过要杀你,现在看你这样,我便想杀你了。”
“你若是见过了你那个师父,她或许就会告诉你,我虽说是掌律,但我的度量,真的不是很大。”
西颢眯起眼,一道崭新的杀意,重新生出。
这一次,他似乎真的动怒了。
周迟却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来杀我啊。”
……
……
观云崖。
重云宗主脸色沉重,“小白,你去一趟苍叶峰,把那小家伙带出来。”
白池点点头,刚转身要走,重云宗主忽然便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我或许要亲自去一趟。”
白池虽说是朝云峰主,但若是西颢真的铁了心要杀人,那么……他也是拦不下的。
不过依着他的身份,若是亲自去了苍叶峰,那么他和西颢之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就实实在在的捅破了。
再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所以重云宗主才会觉得有些麻烦。
只是周迟,是不能死在苍叶峰的。
重云宗主刚准备动念离开,忽然看到了一道剑光从自己眼前掠过,以一种最为直接的方式,朝着苍叶峰而去。
重云宗主一愣,白池倒是最先反应过来,惊喜道:“那是御雪师妹?!”
御雪闭关已经数年,整座重云山,如果要说谁最盼望着这位玄意峰主出关,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朝云峰主了。
“别高兴了,你也不看看她去的什么地方。”
重云宗主揉着额头,很是无奈。
白池不解道:“师兄你怎么这般?御雪师妹亲自去苍叶峰要人,不用你出面,事情不就更简单了吗?”
重云宗主看着白池,摇了摇头,“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叫你的名字,小白。”
白池苦着脸,自己这名字,他总觉得其实还不错,就是不知道怎么,在自家师兄嘴里,就不是什么好话。
“看样子,我还是要去一趟苍叶峰。”
重云宗主重新坐下,叹气不已。
白池小心翼翼问道:“师兄,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重云宗主看着云海,沉默不语。
御雪出关了,他倒是不用和西颢撕破脸皮了,但……依着御雪的脾气,她跟西颢,今日注定是要撕破脸皮的。
……
……
剑光已至苍叶峰。
山中有执事冷声询问,“何人敢擅闯我苍叶峰?!”
御雪闭关多年,就连玄意峰都几乎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其余三峰,只怕早就将这位峰主早就忘了。
因此看到这道剑光的第一瞬间,他们只当是有什么外人擅闯。
御雪没有回话,只是一剑掠过,大片剑光掠过半座山峰,直接硬闯苍叶峰。
无数弟子此刻都看到了那道剑光从头顶而过,脸色都极为难看和震撼,因为周迟,对于剑修,他们此时此刻,有一种天然的别扭,但这片剑光,却不只是代表着别扭。
“狂妄!”
一位苍叶峰长老眼见来人一言不发便要闯山,哪里肯任由剑光掠过,祭出法器便要将其拦下。
“滚开!”
天幕上,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声音的,是一道剑光落下,直接斩开那位长老的法器。
轰的一声。
那位长老重重从天幕上跌落下来。
跌入一片密林之间。
……
……
竹楼前,眼眸里杀意不加掩饰地西颢看着眼前的周迟,那些杀机遍布在竹楼之前,仿佛下一刻就要夺了周迟的性命。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剑光骤然落下,不讲任何道理的搅碎那些杀机。
周迟彻底松了口气,人终于来了。
西颢脸色微变,他仰起头,看向那个悬停天际的一身月白衣衫持剑女子,只是还没等西颢说话。
那女子便漠然冷声问道:“西颢,你想死吗?!”
这道声音极为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却瞬间传遍一整座苍叶峰。
周迟如听天籁。
第七十四章 御雪
苍叶峰弟子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在他们眼里,峰主是山中仅次于重云宗主的存在,甚至在一些弟子看来,西颢在他们心里的地位更高。
但就是这样如山的掌律,竟然……会在自家的峰中被人问是不是想死。
只是……刚刚那道从他们头顶掠过的剑光,的确霸道,那位长老现在不还在山间没办法爬起来吗?
“那是谁啊?”
有弟子疑惑开口,是真的想不到这是东洲的哪位大人物。
不过即便是大人物,擅闯重云山,挑衅掌律,也是不把一座重云山放在眼里吧?那为什么没见重云山的其他强者出手?
“恐怕……是自家人。”
有执事出现在不远处,说道:“是玄意峰的那位峰主。”
听着这话,弟子们都沉默了,玄意峰峰主据说闭关多年,一直在冲击归真境,就连内门大会这样的盛事都不曾出现。
今日周迟来了苍叶峰,不过是受了些委屈,她便出关来兴师问罪了?
这般护短么?
……
……
林柏是看着那道剑光从自己头顶而过的,当他看到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的麻烦大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那个小家伙的麻烦没了。
所以他只是有些感慨,“归真了啊。”
这一代的几人,四大峰主早就归真,唯有御雪一直苦苦在万里境里煎熬,要不然她怎么会闭关多年?
为得不就是归真两字吗?
只是如今得偿所愿,又遇到这种事情,只怕事情不会那么容易收场。
“我不去了。”
刚准备从观云崖那边离开,往苍叶峰去看看的重云宗主脸色微变,因为他也听到了那句话。
白池试探道:“那我去?”
“小白,我要是你,我就绝对不去,这会儿是能见到御雪师妹,但你没听出来她那句话里有多大的怒意吗?”
“你自己好好想想,守着一座没几个人的玄意峰多年,这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说得上是天才的后人,结果就在自己闭关的时候,就差点要被人悄无声息地弄死,你猜猜,她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重云宗主轻轻叹气道:“你这会儿还要去劝她别生气,把事情揭过,师妹不给你几剑,都算是脾气好了,你还想和她结成道侣,那睡觉的时候,记得多垫几个枕头。”
白池如梦初醒,“对对对,师兄这话真是金玉良言,我险些闯出大祸!”
看着自己这个师弟的后知后觉,重云宗主还是摇头,“其实,你要是这会儿去帮着师妹把西颢打一顿,师妹肯定就对你有些好感了。”
白池一怔,但随即也知道这种事要是自己掺和进去,事情就更大了,便遗憾道:“真是个好机会啊。”
重云宗主揉着眉头,“你小子还真想打西颢一顿啊?”
……
……
剑气并未消散,一整座竹楼都在摇晃,大风不停,风里到处都是剑意,蓄势待发。
西颢看着那个已经多年不曾见到的师妹,漠然道:“御雪师妹,你不通报,便擅闯我苍叶峰,真视山规于无物吗?”
只是看着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喜好,心中也有些微惊,眼前的这位师妹,他本来觉得她这辈子在万里境便会止步,哪里想过有朝一日,她竟然还能越过这个境界,来到归真之中。
悬停天幕的御雪提着剑,瞥了一眼在竹楼前,脸色苍白的周迟,这位多年不曾露面的玄意峰峰主,吐出了几个字,“山……你娘!”
周迟一怔,其实在御雪看着西颢的时候,周迟也打量着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玄意峰主,他上山的这一年多,并没有怎么刻意问起过御雪,柳胤在山上的时间也不多,自然也很难从她嘴里知道些什么。
至于裴伯,作为玄意峰唯一一个每天都能见到的人,要是问他御雪,小老头能讲上半天,至于内容是什么,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可不管他如何去想,他都想不到,眼前的御雪,生着一张如此好看的脸,一开口,竟然那般……有气魄!
不过……还真的很有安全感。
西颢神情漠然,“御雪,你眼里就算没有我这个师兄,也该知道我是山中掌律。”
御雪眯了眯眼,就在周迟在猜这位峰主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御雪一掠而下,“掌你娘!”
她破口大骂,掌中的狭长飞剑颤动不已,一剑递出,那些竹楼前残留的剑气呼啸而起,只一瞬间,这里便被剑气填满。
大片剑气肆掠,恐怖四散!
西颢也有些意外,他怎么都没想到,御雪竟然连表面的和气都不要了,一句话说不好,就已经要出剑了。
之前御雪还在万里境的时候,出剑倒是可以不在意,但如今她已经是归真境的剑修,西颢也觉得有些棘手。
他大袖一挥,一道磅礴气机从衣袖里撞出来,击散一片剑气,斥道:“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御雪一剑斩碎身前的磅礴气息,数条剑光直接撞向西颢,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那些剑光纵横交错,直接封死了西颢的所有退路。
“胡闹?你他娘的既然不要脸到要为难一个晚辈,要让玄意峰当真再也没有未来,那老娘今天杀了你,也是谁都挑不出任何问题来!”
御雪不断递剑,身前空间,剑气越来越浓郁。
仿佛能滴出水来。
西颢眼眸里满是冰霜,他不断挥袖,想要将那些剑气搅碎,但最后衣袖却是被那些剑气搅碎无数。
他不是不想大动干戈,只是两位峰主动手,要是动静闹得太大,让山中弟子看到,也是徒增笑话。
这也是为什么重云宗主一看到御雪杀向苍叶峰之后,就整个人无比头疼的原因。
御雪这样的性子可以不管不顾,但他身为宗主,不得不考虑如何善后。
“老乌龟,别他娘的光躲,来啊,跟老娘痛快打一架!”
御雪冷冷开口,只是这一口一个老娘,让周迟觉得太突兀了。
光听名字,谁能想到,名字能叫御雪的女子,竟然是这样的脾性?
不应该是个清冷女子吗?
西颢脸色无比阴沉,尤其是老乌龟三个字,让他觉得十分刺耳,要不是始终想着大局,他早就不管不顾,好好放开手脚,和眼前的这个泼辣女子厮杀一场了。
只是他的一味退让,却让身后的竹楼遭了大罪,先是一处飞檐被御雪一剑斩开,之后便是一扇竹窗轰然碎开。
再之后……那风铃被一剑斩开。
一座竹楼挨了不知道多少剑,现在已经有些摇摇晃晃。
倒塌在即。
西颢忍无可忍,大袖招摇,一道道恐怖的气机从身上散发出来,四散而去。
御雪松开掌中狭长飞剑,飞剑颤鸣着而去,带起的大片剑气,汇聚而成一粒剑光,而后轰然炸开,无差别地射向四面八方。
西颢拂袖。
一些剑光在他身前消散。
那柄飞剑此刻同时拖拽出一条细长剑光,扑杀而去。
直面西颢。
而本欲想要逐剑而去的御雪忽然扭过头来,对着周迟微笑道:“别怕。”
此时此刻,这位玄意峰主的声音,无比轻柔。
周迟有些恍惚,无法分辨到底之前的御雪,还是现在的御雪才是真正的御雪。
……
……
追上那柄飞剑之后,将其握住的御雪一双美眸微睁,看向不远处的西颢,眼眸里,只有纯粹杀机。
“老乌龟,有些账,今天就都一起算了。”
看到御雪这样子,西颢沉默不语,他只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场内门大会。
只是已经一别多年。
「五更完毕」
第七十五章 我是苦命人
当一位归真境剑修,实打实生出无尽杀机的时候,只怕也是这世间比较棘手的事情之一。
西颢修行多年,如今已经是归真巅峰,在重云山,论地位,他是除去重云宗主之外的第二人,论境界,很多人甚至认为他已经胜过了那位许久不曾出手的重云宗主。
但即便是这样境界的西颢,在面对御雪那条璀璨自云海而来,以一种雷霆之势切开了一片浮云的剑光时,眉头也皱得很深。
武夫最麻烦,剑修也麻烦,御雪更麻烦。
一片肃杀之机在西颢身后浮现,卷起一片流云,形成了一个声势浩大的龙卷,西颢的衣衫猎猎作响,这位重云山掌律默不作声,今日之时,他其实早已经算过,知道最后会有人踏入苍叶峰,但在他的预料中,是自己那位师兄重云宗主,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苍叶峰。
他到时候,便可时隔多年,再次试探一番重云宗主。
是的,这才是他的完整计划,他从未想过真要杀了周迟,而只是将他当作一枚棋子,看他,用他。
但有两件事,是他没有想到的。
一件事是周迟自始至终竟然都没有一点畏惧他的表现,他想要看到的东西,都几乎没有看到。
一件事便是重云宗主没来,来的却是御雪。
这位玄意峰峰主……可不知道什么叫收手,一旦动起手来,真有些不死不休的意味。
天幕上。
那流云龙卷已经拦下了那一条璀璨剑光,双方在云海上放手厮杀,大片剑光不断浮现而出,将那些流云都尽数撕碎。
御雪掌中飞剑不断颤鸣,闭关多年,不管是御雪还是这柄飞剑,都像是一只蛰伏地下时间太久的夏蝉,终于得以在此刻破土而出,尽情鸣叫。
那道龙卷和剑光的厮杀还在继续,御雪那边,已经再次递出一剑,数条剑光起于云海,最开始只是并列前掠,将四周的肃杀秋意直接撕开,之后各自四散,游掠天地,在云海之上,形成纵横交错宛如一方棋盘的交错剑光。
感受着那些浮于天地的剑意,西颢遥遥指出一指,一粒光华在他指尖绽放,顿时化作无数条细密深黄长线,撞入那方棋盘之中。
轰然一声,剑光四动,对上他的那些细密深黄长线,绞杀不停。
一身月白衣衫的御雪面无表情,她已破境,从万里到归真,虽说仍旧是不及眼前的西颢,但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年她一直闭关,苍叶峰对玄意峰做的那些事情,她不清楚,但就只是眼前这件事,她就十分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玄意峰这般没落多年,她难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玄意峰的晦涩难懂,她作为峰主,自然也知道,只是这东洲便这般大,九座州府,就算是翻遍了,能找到几个天才?
可这好不容易,有个剑道天才踏入玄意峰,一年有余,便到了玉府,甚至更是凭着玉府境胜了天门巅峰的钟寒江,一鸣惊人,成为了内门大师兄。
如果这样的人不是她玄意峰的未来,什么样的人才是?
可就是这样的人,这狗日的西颢居然想要杀他?
那他娘的,老娘管你有什么苦衷和想法,老娘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将你这狗日的老乌龟老王八一剑斩了!
所以御雪的杀机,实打实的不加掩饰。
在棋盘上的长线与剑光绞杀之时,她吐出一口浊气,而后那所谓“棋盘”的横竖线条,都骤然璀璨显化。
一瞬间,那些长线瞬间被轰碎。
四周剑意更是在此刻不断汇集,聚在那棋盘之上,恐怖剑光越发璀璨,有一剑,积势已久,此刻蓄势待发。
西颢皱眉道:“还不收手!”
只是这四个字刚被他吐出来,这位重云山掌律,其实就预料到了御雪的回答。
“收!你!娘!”
御雪一字一句,漠然开口,声音更是响彻整座重云山。
无数弟子,此刻都仰头看向云海。
收谁娘?!
而此刻,这一剑,已经成型。
……
……
“我其实一直都觉得,四峰之中,谢师妹的脾气不是最差的。”
云海里,一脸惆怅的重云宗主轻声开口,他们这一代的同门都知道,谢昭节的脾气最为暴躁,动不动便与人吵架对骂,以至于在这些年,谢昭节微微收敛之后,众人才会感慨谢峰主上了年纪,脾气真是好了不少。
但作为经历过当年那些旧事的重云宗主却一直觉得,脾气最差的,还是御雪。
谢昭节生气的时候骂人也打人,但……御雪,生气的时候,真的是要杀人的!
“师兄,我觉得你说得对。”
白池看着那云海里的剑气翻腾,脸色也有些苍白,剑气不假,杀机更是真实,这些年御雪闭关,白池便渐忘了那些过去的事情,记忆里只剩下御雪的好,但现在这一下子,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回忆。
是啊,御雪师妹,什么时候是那种温柔的女子过?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喜欢御雪师妹这件事,挺不可思议。”
重云宗主说道:“虽然师妹是生得极美,但是这……算了,小白你开心就好。”
白池撇了撇嘴,要不是自己这师兄收回了后面半句话,他高低要为御雪师妹说几句话。
“师兄,白师兄!”
云海里,谢昭节赶到了此处,这位青溪峰的峰主一脸错愕,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师兄,西师兄叛山了?”
重云宗主和白池一脸无奈地看向这个师妹。
“那要不然御雪师妹怎么这么怒气冲天的?”
谢昭节点点头,但很快便尴尬反应过来,要是西师兄真的叛出山门了,那么眼前的两位师兄,肯定不会只是在这里作壁上观了。
重云宗主笑眯眯道:“要是有人要杀孟寅,师妹怎么想?”
谢昭节先是一怔,然后才果断道:“那就整死他!”
白池无奈道:“所以御雪师妹要整死西师兄?”
“西师兄要杀周迟?!”
谢昭节怒道:“西师兄也太小肚鸡肠了些,周迟不过是做了些小事,他就容不下他了!”
重云宗主心想,让苍叶峰从第一变成第四,三境夺魁成为笑话,怎么来看都不会是小事,不过也只是说道:“西颢有杀机,却无杀心,不过有杀机,正好撞到了御雪师妹出关,那就不管你这么多了。”
谢昭节冷哼道:“御雪师妹掌着一座玄意峰,千难万难,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不世出的天才,谁想动他,自然要遭受御雪师妹最大的怒火,西师兄也是自作自受。”
“可问题是,御雪能打过西颢?”
重云宗主笑着说道:“西颢再理亏,也是归真巅峰,御雪才入归真,现在凭着一口气能打成这样,未必没有西颢留手的意思,但继续这么打下去……吃亏的就是御雪师妹了。”
白池说道:“那就等御雪师妹撒气之后,去劝住她。”
重云宗主问道:“那问题又来了,谁去劝她呢?”
“小白,你不是愿意见御雪师妹吗?”
“谢师妹,你和御雪师妹,关系最好了不是吗?”
两人都没搭话。
白池和谢昭节同时看向重云宗主,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师兄,你觉得躲得过?”
你是宗主,又是师兄,你不去劝人,谁去劝?
重云宗主十分无奈,却也没法子反驳。
谁叫自己才是宗主呢。
“我真是个苦命人啊。”
「今天应该会有三章,这个月都争取日更三章,不过更新时间不敢保证」
第七十六章 难作阿家翁
天幕上,云海剑光汇聚一线之后,终于横切而去,只是这一剑之后,从者众多。
宛如战骑厮杀,大将一马当先,身后万千骑卒,紧紧跟随。
西颢那边,此刻就如一座固如金汤的雄城,不是骑卒之间的对撞,而是一场攻城。
只是以骑卒攻城,自然是天然劣势。
自古行军打仗,攻城首选,从来都是步卒。
不过御雪这一剑,剑气奔腾而去,只怕不是想要攀上城头,而是要直接了当的将那座雄城直接斩开。
两者在此相撞。
一道巨大响声在瞬间响彻云海,然后便是一连串让人牙酸的切割声不断响起,流云尽碎。
剑气肆掠而去,不停搅碎那遍布在云海的气机,西颢身形瞬间爆退数十丈,在云海里拉出一条细长痕迹。
只是剑光如影随形,只是不断追杀,并不停歇。
御雪身形不断前掠,最后甚至越过那道剑光,来到了西颢之前,这两个故事颇多的同门,此刻再次对上。
御雪一剑递出,刺向西颢的心口。
西颢面无表情,身前涟漪荡起,无数道细微气机在这里层层消解御雪的这一剑。
只是作为重云山剑道境界最高的御雪,哪里会没了后手,飞剑在她掌心转动,剑尖瞬间在这里撕开一条新的缺口,而后顺势一拉,将西颢身前的气机搅碎。
西颢平静道:“师妹剑道境界,还是大有进展。”
御雪张了张口,没出声,但很显然是两个字。
西颢看到了,脸色阴沉似水。
他作为重云掌律,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但面对御雪,实打实的情绪波动太大。
御雪一剑落到西颢衣袍上,只是并未能将其撕开,只是在上面激起一阵火花,西颢这件灰衣看着寻常,但实际上是他祭炼多年的法袍。
御雪手腕一抖,飞剑剑尖在他的脖子划去,西颢只是伸出手指,并指拦在剑尖之前,只是他那手指表面,附着一层细密气机。
他的境界虽然比御雪高出半境,但想要凭着肉身去接她的飞剑,那还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西颢拦下这一剑,手指一抖,一道气机涌出,逼退御雪。
御雪身形朝后荡去,但那道本就之前在她身后的剑光,此刻涌起,自然而然越过御雪,涌向西颢。
西颢的脚尖一点,再次后退,只是在后退的同时,身前开始有无数道气机不断叠加,在这里形成一座雄城,再次用来阻拦御雪的这一剑。
西颢身前构建出来的数道气机,在这里形成的雄城,瞬间被撕碎,只是剑光进入雄城之后,便如同陷入泥沼,最开始虽说气势如虹,但很快速度便减缓不少,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一减再减,最后如同迟暮老人,举步维艰。
最后剑光消散。
西颢也不得不往后再退后。
因为就在他原本身处之地,已经有无数细密剑光合拢,只是退后这一路,依旧让他的那件法袍沾染无数剑光,顿时黯淡不少。
西颢眯起眼,动了真怒。
御雪面无表情,只是玉府里剑气涌动,掌中飞剑积蓄剑光,就还要出剑。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春风吹拂云海,将剑气和那些气机都尽数吹散。
一脸微笑的重云宗主,终于出现在了这里,“师妹,怎么这才出关,就大动肝火呢?”
重云宗主出现的时机极为巧妙,此刻正是御雪那浩荡一剑彻底消散,御雪怒气消散不少,西颢怒气生而未发的时候。
御雪提剑,看着这位宗主师兄,皱着眉头,讥讽道:“师兄做了这些年宗主,怎么做着做着就好像越不会当宗主了?”
重云宗主无奈一笑,几个师弟师妹,除了小白之外,看看,这有一个好招惹的主吗?
“按着山规,那小家伙是要来苍叶峰一趟,师兄我一想啊,西师弟从来都是那种无私之人,即便那小家伙之前让苍叶峰丢了些脸,也不会难为他的,毕竟是小辈嘛。再说了,即便有些什么事情,师兄都看着呢。”
重云宗主微笑摇头。
御雪冷声道:“要是他死在苍叶峰了呢?师兄可别说谁抵罪的事情,他要是死了,谁都抵不了这个罪!”
一个有可能振兴玄意峰的死了,在她心里,远比一位苍叶峰主的份量重得多。
重云宗主看着御雪,笑道:“不还好好活着吗?”
御雪冷笑着不说话。
重云宗主央求地看了御雪一眼,“师妹,这山里弟子们都看着呢。”
御雪不说话。
远处,谢昭节和白池的身影浮现。
……
……
竹楼前。
御雪身形重新出现,只是一出现,这位玄意峰主随手便递出一剑,将那座本就有些破碎的竹楼直接斩碎。
咔嚓之声不断,这座西颢最喜欢的竹楼,就此成了历史。
周迟站在原地看着,挑了挑眉。
“走。”
御雪看着脸色苍白的周迟,声音温和了许多,“伤不重吧?”
此时此刻,她和之前的御雪,判若两人。
周迟摇摇头,这才行礼,“弟子见过峰主。”
御雪笑着点头,你看看,这是多好的一个孩子?
就这样的孩子,别说一座玄意峰,就是连重云山都交给他也不为过。
“走吧,回峰,这破苍叶峰,以后别来了。”
御雪看着周迟,就要带着周迟离开。
周迟忽然道:“峰主,等等。”
御雪好奇看向周迟,等等?等什么等?
周迟提醒道:“弟子是内门魁首,这次来苍叶峰,按例掌律是要赐下些东西的,东西还没拿呢。”
御雪听到这里,挑了挑眉,朝着天上冷声道:“还不拿来!”
……
……
山顶处,林柏将一瓶百草丹和一袋子梨花钱递给周迟,周迟行礼谢过,林柏正想说几句话,御雪便讥讽道:“苍叶峰拿了这么多的好东西,就这般抠搜?”
林柏苦笑不已,寻常弟子即便夺了内门魁首,这赐下百草丹半瓶就算是过分恩赐了,如今整整一瓶,还有这么些梨花钱,不就是贴心想着你们剑修除了飞剑之外,其余法器没用,这才折现出来的梨花钱补偿吗?
这份补偿,绝对不算少了。
不过都是同辈,林柏如何不知道御雪的脾气,也除去苦笑之外,再难说些什么。
御雪冷哼一声,“林师兄,我要是你,早就转投别峰了,跟着西颢,晚上不会睡不着觉吗?”
林柏只能再次苦笑,这话,他如何敢接。
好在御雪这话说完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下山。
林柏叹气不已,站在原地看着这玄意峰的两位剑修远去,心想今日这一过,苍叶峰和玄意峰的关系,只怕再难缓和了。
……
……
山道上,御雪和周迟,一前一后。
御雪忽然看着山道两侧断了不少的古柏,挑眉问道:“你斩的?”
她之前是直接从天幕上掠过,不曾走山道登山,自然不知道这边的景象。
周迟点点头,轻声道:“弟子境界低微,实在是不能将这些树都砍了。”
御雪笑道:“没事,我来。”
下一刻,一道剑光浮现,山道那边轰隆声不停,无数苍叶峰弟子闻声而来,在山顶看下去,一片山道,两侧古柏纷纷断裂,只留下树桩。
此后苍叶峰弟子们上山,只怕就不会感慨这山道难走了。
弟子们沉默不语,纷纷看向林柏。
林柏感慨道:“真是有仇一点不藏着啊。”
……
……
“师兄这拉偏架也太明显了些。”
云海之上,谢昭节和白池已经离去,只剩下重云宗主和西颢。
之前御雪倒是出剑痛快了,西颢要还手的时候,重云宗主便出现了,这说不是刻意,谁相信?
听着自己这位师弟破天荒的抱怨,重云宗主笑道:“师弟也是师兄,自然要让着师妹才是,更何况要不是师弟做得过分了些,师妹至于这般生气吗?”
西颢面无表情,“我只是按着山规行事,至于那少年,不过是想仔细看看。”
重云宗主问道:“看也看过了,师弟以为如何?”
西颢摇摇头,平静道:“没看完。”
之前在竹楼前他对周迟,的确是试探,他想知道的,远不止是不是周迟杀了郭新他们这件事。
重云宗主想了想,“那师弟下次再看,最好离远一些。”
西颢没说话,只是沉默。
重云宗主感慨道:“师妹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个人,真要不依不饶,她是真能杀人的。”
“师妹这些年过得这么苦,我这个做师兄的,也很不忍。况且那个孩子很不错,马上就是东洲大比了,我还想看看他能做些什么。”
“有些事情,也不是非要做的。”
说完这句话,重云宗主也不等西颢说话,便只是一笑,而后身影消散。
西颢在云海里,看着重云宗主消失的地方,挥了挥衣袖,斥开那片云海,这才面无表情的开口说道:“哪来这么好的运气。”
……
……
返回观云崖的重云宗主,坐在那还未来得及收的火锅前,看着那一锅残汤,自嘲道:“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第七十七章 可爱的玄意峰
玄意峰,藏书楼外的空地。
一锅火锅在这里沸腾着,香气四溢而开。
御雪,裴伯,柳胤,周迟四人,这玄意峰的所有人,终于在这里第一次见面,一个都不缺。
御雪坐在上首,裴伯和柳胤分居左右,周迟作为小师弟,自然坐在下方。
柳胤最是开心,这多年闭关的师父终于破境出关了,小师弟拿了内门魁首,成为了大师兄,裴伯也还活着,都是好事!
只是听着沸腾的汤水声,几人都没有立即开口,裴伯掏了掏耳朵,看着红汤里的鸭血,心想这火锅里,也就这玩意儿最好吃了。
安静许久之后,周迟主动端起手边的酒杯,笑着说道:“多谢峰主相救,要不然弟子今天只怕是走不出苍叶峰。”
只是他酒杯才端起来,御雪便摇了摇头,“你既然是玄意峰的弟子,受了委屈,我这个做峰主的,自然要替你出头,要不然我这峰主还有什么用?”
柳胤也点头道:“师父没有闭关的时候,我在山上受了委屈,师父也是会帮我出头的,所以师弟你不用道谢,我们都是一家人。”
峰内其余人自不必多说,相处多年,柳胤当然早就把他们当作家人了,周迟虽然上山的时间还不长,但是之前周迟的所作所为,让她对于这个师弟,早就已经当成最亲近的人了。
“小胤说得对,你既然上了玄意峰,成了内门弟子,那我们便是一家人,这些事情都不必道谢,更何况,你被苍叶峰如此对待,说到底也不是因为你,西颢那老王……嗯,跟我早就结仇了。”
御雪摇了摇头,大概是想起了那桩周迟现在已经知道的旧事。
周迟默不作声,他现在不确定眼前的这位峰主,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苍叶峰要如此针对玄意峰。
所以有些话,也不好说。
比如关于郭新那几个人的事情。
只是他无比可以确定一点,西颢在竹楼前,生出的那些杀机都是假的,他绝不敢也不会在那边杀了自己,之所以要这么做,他自然想要在自己身上知道一些他想知道的。
所以周迟才会那么期盼有人快来,因为要是再晚一些,他说不定就会真拿出他那些所剩不多的剑气符箓。
到时候有些事情,就不好说了。
“不过小迟你在内门大会上做的事情甚合我意,哪怕咱们玄意峰沉寂多年,一座重云山,青溪和朝云两峰对我们一直都十分友好,唯独就是这西颢的苍叶峰,自从他掌了苍叶峰之后,苍叶峰便一直如此乌烟瘴气,看着就让人来气。”
御雪看向周迟,笑着说道:“所以你这次不仅成了内门大弟子,又让苍叶峰如此下不来台,真是做得很好。”
周迟本来想着要是御雪主动问起他要为何这么做,他便透露一些原因的,但却没想到,御雪根本没打算问,他也就只是说道:“上山的时候,那边苍叶峰的弟子便找弟子的麻烦,虽说只是口舌之争,但弟子也有些生气,这次回来,便想着看看能做些什么,还是有些冲动了,只怕现在和苍叶峰的仇怨越来越深了。”
“那有什么关系?”
御雪不悦道:“受了欺负,难不成一直忍着?当然要报复回来,我也就是打不过那老……不然今天就只拆他一座竹楼,砍他几棵树?”
听着这话,周迟忍不住看了一眼裴伯,原本想着裴伯那些想法就只是这小老头的自己想法,现在看来,这玄意峰好像真是一脉相承,是有门风的。
裴伯注意到周迟的目光,乐呵呵笑道:“你这小子不管天赋怎么样,反正这性子我觉得不错,真是长着咱们这玄意峰的骨头,你来咱们这里,是完全来对了。”
御雪也点头笑道:“裴伯说得对,即便天赋再好,要是个孬种,也趁早下山才对。”
听着这话,周迟看了一眼柳胤,要是御雪和裴伯都是这个性子,那这个看着柔弱的师姐,八成也不是表面这样。
柳胤本来就一直看着周迟,这会儿看到师弟也看向自己,脸一下子就有些红。
师弟他看我做什么?
“只是为何峰主也称呼裴伯为裴伯?”
周迟注意到了柳胤的目光,赶紧开口转移了话题。
他和柳胤是一辈,御雪的辈分要高出一辈,理应和裴伯是同辈才是。
御雪夹了一块毛肚吃着,听着这问题,浑不在意,“我上山的时候裴伯便在山上了,那会儿便叫他裴伯,后来柳胤上山的时候,本来想要改个称呼,不过裴伯不愿意,说显老,也就随他了。”
裴伯一本正经道:“就你们叫我一声裴伯,我都觉得你们把我叫老了,要知道就连那朝云峰的白池,叫我都是叫老哥的!”
这个倒是不假,但那位朝云峰主对您老人家这么热情,其中的缘由,您不向峰主说说?
周迟看着裴伯,眼眸里有些笑意。
裴伯忽然咳嗽了一声,“对了,这小子还没拜师,这会儿雪丫头也出关了,就把师徒名分定了?”
周迟沉默,他一直避而不提这件事,就是因为他原本的祁山弟子身份,虽说在祁山的时候,他没有和那位领着他入师门的师长正式拜师,但始终有个名义在,后面祁山为争他,不知道吵了几架,打了几次,最终谁也不让谁,才让他一直都没有师承。
如今玄意峰上也就御雪一个长辈,要拜师,也自然只能拜她才是。
柳胤有些期待,要是现在师父收了师弟,那他们的名分就正式了。
“不妥。”
御雪忽然放下筷子,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看着周迟说道:“小迟,我不敢教你。”
周迟仰起头,也看向御雪。
“我听小胤说了,你在玉府境之前,便已经在体内滋生出了剑气,那就说明你看着那本玄意经,有了自己的感悟,走了一条新路,我不知道那条路是对是错,也无法告诉你上限在何方,若是你跟着我学剑,只怕会耽误了你。”
御雪感慨道:“我玄意经没落至此,便是因为那本剑经太过晦涩难懂,一般的剑修,看都看不明白,所以一直困在原地,难得寸进。但我清楚,祖师留下来的那本剑经,极为精妙,甚至每个剑修看过那本剑经之后,感悟不同,所要走的剑道也不尽相同,小迟如今以玉府胜天门,我自问做不到,所以小迟以后肯定比我走得更远,我如何能耽误你?”
说到这里,御雪带着些歉意看向柳胤,“小胤,你进境缓慢,或许也是师父耽误了你。”
她之前一直困在万里境多年,就好像是在一个圈里来回踱步,这次闭关才想明白,自己师父当初告诉自己的,不见得是对的,那本剑经本身没问题,只是每个人在上面看出来的东西不一样,自己师父看出来的东西,不见得好,但他传下来,后人跟着学,或许能走到师父那个境界,但只怕难以见到那更高处的风景。
所以她这次闭关,尝试了些别的路,这才最终迈过了那道门槛。
“没关系的师父,您不用自责。”
柳胤摇摇头,对于御雪,她只有敬重和爱戴。
御雪摇摇头,“祖师留下的剑经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般不堪,反倒胜过诸峰修行之法许多,只是祖师从来不想给我们定下一条现有的路,而是想要我们这些后人,各自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只可惜我这蹉跎多年,这才想明白啊。”
“所以小迟,以后你在修行上有疑惑自然可以问我,但我说的,不见得都对,你也不要都听。”
御雪满是期待地看着周迟,“我相信,小迟你未来,定然是威震东洲的大剑仙!”
裴伯在御雪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吃鸭血,这会儿听到御雪说完了,才挑眉道:“这么个白捡的天才弟子都不要,这样吧,小子,你拜入我门下,老头子也是有些精妙剑术的,传你几手,你这辈子在床……咳咳,反正不会差。”
周迟嘴角抽了抽,裴伯的剑术,是正经剑术?
“你小子还真别嫌弃,老头子教你,是你祖宗十八代修来的福气,也就是你近水楼台先得月,换个人,在老头子面前跪上一百年,老头子眼皮子都不带抬的。”
眼见周迟这个表情,裴伯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搁。
御雪微微一笑,裴伯这样子,她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柳胤则是赶紧给裴伯夹了一块鸭血,转移话题笑道:“裴伯,你这把年纪,就好好歇着,以后扫地的活儿我帮你干行不行?”
周迟也端起酒杯给这小老头赔罪。
很快,这桌上就又满是欢声笑语了。
这是周迟之前在祁山也不曾有过的感受,喝了几杯酒之后,他脸颊微红,连带着看这座玄意峰,都可爱起来了。
柳胤则是一直都醉眼朦胧的看着自己这个小师弟,不知道为什么,小师弟自从来了之后,她就一直觉得很安心。
至于御雪,将柳胤的样子尽收眼底,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裴伯只是拿出烟枪,抽着旱烟,笑呵呵。
「第三更。」
第七十八章 离家已多年
相比较起来玄意峰那边的其乐融融,这边苍叶峰就更是凄冷。
那些苍叶峰弟子们只能隐约猜出峰里想要借着周迟来苍叶峰的时候找他些麻烦,这样也好为内门大会上苍叶峰的一败涂地找回些脸面,只是恰好碰到那位玄意峰主破关而出,而恰好那位峰主又是个脾气火爆的主,才会闹出这样的动静。
不过即便如此,仍旧有无数人相信,这次内门大会不过是苍叶峰马失前蹄,等到蛰伏三年……甚至不用蛰伏,就是一次内门大会的失利而已,苍叶峰依旧还是诸峰之最!
竹楼那边,西颢站在已经是一地乱竹的竹楼前,弯腰捡起被斩开的风铃的其中一半,然后将其随手挂在了一侧的一棵树的枝丫上。
林柏从远处走来,看着这边的景象,有些沉默,这些年苍叶峰顺风顺水,势头一度都已经压过了朝云峰,他这位掌律师兄更是在许多人眼里是要比宗主师兄都要强悍的存在,可谁能想到,如今这位掌律师兄最喜欢的竹楼,被人说拆就拆了。
“林柏,你现在肯定觉得我做的这些事情,都是错的。”
西颢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这位师弟,和重云宗主和其余几峰峰主那样的同门同辈不同,他和林柏,真的才是同一个师父。
过去那些年,一直将西颢当成榜样的林柏,如今很显然和西颢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
“以前师兄要做那件事,我觉着有些不忍,但细想觉得师兄也是对的,但师兄的手段太过铁血,我觉得这不好。”
林柏倒也没有隐瞒什么,他和西颢之间,从来都没必要那般互相瞒着。
“而现在,那周迟已经展现出了不凡天赋,是玄意峰的未来,我觉得师兄不管如何都不能再杀他了。”
林柏犹豫片刻,还有些话,没说出来。
“你现在甚至觉得,我要做的那件事,都不要再做下去了。”
西颢平静看着林柏,淡然道:“你觉得玄意峰有了他,就万事大吉了。但我始终认为,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林柏说道:“宗主从前沉默,或许是觉得师兄你是对的,但如今有了周迟,他还会沉默吗?”
西颢只说道:“他从来没觉得我是对的,他只是找不到我是错的理由。”
而如今,那个理由,他找到了。
是周迟。
“他觉得他找到了理由,但我却始终认为,这理由有问题。”
西颢看着林柏,平静道:“你不觉得他有问题吗?”
林柏自然知道西颢说的他是谁,但他仔细想了一番,却想不出周迟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既然杀了郭新,就该低调一些,回山之后,即便要为玄意峰做些什么,也不该那么大张旗鼓,因为他一旦那么做,很有可能惹怒我,而惹怒我的下场是什么,他应该能知道。”
西颢摇了摇头。
林柏说道:“他还是个少年,有些年轻人的意气应该很正常,这是报复,而且他报复之后,他便会被宗主看到,有宗主护着,师兄便不能动他。”
西颢说道:“那么你告诉我,他既然能想明白这些,就说明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既然如此,便不同于一般少年,那为何连这口气都忍不下?或者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何要急于一时?”
林柏皱眉道:“或许他只是有些聪明,但却没有聪明到师兄想的那样。”
“郭新的尸体被处理得很好,证人甚至是那位大汤太子,他很难没有这么聪明。”
西颢平静说道:“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我才会看看他。”
他不是单纯的看看周迟,而是想要看清楚他身体里,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所以才会有那道杀机。
唯有如此,才能看到他想看的。
“可师兄,看清楚了吗?”
林柏神情复杂。
西颢摇了摇头,如果御雪没有来的话,那么他就会看清楚,可惜那个时候御雪来了,让他不得不中断自己的目光。
“你去查。”
西颢说道:“去查他的来历。”
林柏没说话,他没反驳,但同样也没有点头。
西颢看着他说道:“查清楚之前,我不会杀他。”
“我知道你不认为我是对的,但你总要为我做些事情,而且这些事情,并不过分。”
西颢伸出手,拨弄了一下那半串风铃,只是注定听不到声音,“倘若某天大家发现,其实我一直都是对的呢?”
……
……
一峰四人吃过火锅的之后数日,玄意峰来了些来拜访的诸峰弟子和长老,不过都是御雪和柳胤在见面,玄意峰拿下了这次的内门魁首,峰主御雪又是终于破境,成为重云山又一位归真境的大修士,这对于重云山来说,似乎就是在提醒他们,沉寂多年的玄意峰,如今便是复苏征兆。
等到下一次新弟子上山,玄意峰再选到几人,只怕这座山峰就要彻底恢复当初的盛况了。
如今的重云山修士没看到过重云山辉煌的过往,但所有人都听闻过那些故事。
一座剑峰的复兴,对于一座宗门来说,绝不可能是坏事。
反而会是大好事。
这里面最高兴的是柳胤,旁人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来,看着那些同门送来的东西,柳胤照例推辞,但也照例推辞不过,只好“勉强”收下。
天知道,等到这些同门离开之后,柳胤便极为认真地拿着小本本算着今日又收了多少东西,她对此,不亦乐乎。
不过这些暂时都和周迟无关,他自从那日火锅之后,便一直在藏书楼里,先是养好了那些在苍叶峰受过的伤,那瓶百草丹,周迟本来也早就拿了出来,不过御雪却让他自己收着,在御雪看来,这是周迟自己所得,万没有拿出来的道理。
养好伤之后,周迟便开始马不停蹄的开辟第五座剑气窍穴,九座窍穴,前面开辟的都极为顺利,只是如今开始要麻烦一些,因为体内有了玉府之后,每次周迟想要在窍穴里养剑气,玉府那边便会自然而然地将剑气引渡过去。
玉府像是一个原配,不断控诉着周迟的见异思迁,并且不断给周迟找麻烦。
既然如此,周迟便把心一横,直接便同时进行第五座剑气窍穴的滋养剑气和玉府本身的剑气滋生。
在周迟的设想里,等到九座剑气窍穴完全开辟完整,再加上玉府那边剑气滋生,两者循环开始,那么自己体内,大概就会达成不停的剑气运转,与人对敌占尽优势。
到时候,同境修士,只怕许多人,也不过是一剑的事情。
又过了十数日后,周迟见到了自己内门大会之后的第一个客人。
一脸惆怅的孟寅,这位自己在山上的第一个朋友,眼眸里光彩十足,很显然是境界已经稳固不少,在玉府境里,他也是稳步向前。
“怎么了,跟白师妹说了喜欢,结果白师妹却说你是个癞蛤蟆,就不要妄想这种事情了?”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打趣开口。
孟寅挑了挑眉,“那是断不可能的,当我跟白师妹表达心意那天,白师妹肯定无比欣喜,只会连忙应下。”
周迟哦了一声,“那你在惆怅什么?”
那日内门大会结束,周迟看到柳胤那个样子,就知道她是在苦恼以后见到自己该怎么开口,但孟寅,很显然不是这种人。
他哪里在乎这些?
孟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哭丧着脸,“我上山修行,本就是瞒着家里人来的,但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老爷子赶回老宅,现在正等着我回去。”
周迟心想,依着孟寅的性子,这事情像是他能干出来的,离家出走数十年,等到回家之后,家中人这才后知后觉,自家后辈已成一代大修士?
“所以,我这次来找你,是让你陪我回去探亲一趟。”
孟寅也不弯弯绕,开门见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看着周迟,“再说了,你不也是綦水郡的?上山快两年了,难不成不想回家看看?”
周迟看着孟寅没有说话,只是想着,他上山,哪里才两年而已。
第七十九章 道士掌国
“我家里哪还有人了。”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这才从一侧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剑经,坐到了窗边,年少时候离家之前家中便只有父亲还健在,母亲亡故多年,等去了祁山最开始的数年,父亲还会偶给他写些信,之后信便断了,等他可以下山之时,回家了一趟,才知道父亲已经亡故好几年。
那日他在父亲坟前上香祭拜之后,便再未回过家,他也没了家。
孟寅是这么一说,却没想到周迟是这样的情况,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看周迟没什么异样,便笑道:“那你就陪我回一趟家。”
周迟挑眉道:“你已经成了重云山的内门弟子,在青溪峰那边更是极有前途,说不定以后便是峰主,这怎么看都算是出人头地了,你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在东洲,大汤朝也都要受到各州大宗门的制约,孟寅成为了庆州府头等大宗门的内门弟子,只怕比封侯拜相更有意义。
孟寅苦着脸,“我家情况不一样,老爷子对修士,可没什么高看一眼的意思。”
这倒是让周迟有些意外,他打趣道:“怎么,你也姓李啊?”
大汤朝,李为国姓。
“实在不行你让白师妹陪你回去,老爷子说不定看你带个女子回去,心想你还是有些本事,说不定也就不在意这些事情了。”
周迟坐在窗边,笑着开口。
“你别说这些屁话了!”
孟寅坐到周迟对面,十分认真说道:“我真的很害怕!”
周迟也有些好奇道:“这世上还有你害怕的事情?”
孟寅翻了个白眼,平日里玩闹也就算了,老爷子要打要骂,也就是一会儿的事情,可这一次,父亲可是在信里小心翼翼隐晦地提醒他,裤子穿厚一些。
但他让孟寅千万别想着不回来,不然老爷子是真有可能来重云山的,到时候依着老爷子的脾气,会不会让他孟寅在山里丢脸,可不好说。
“我说实话吧,老爷子也是个要面子的人,你跟我一起回去,老爷子说不定还能真留手几分。”
孟寅一双眼眸忽然雾蒙蒙的,“周师兄,咱们这交情,难道你就不能帮帮师弟我吗?你放心,你帮师弟这一次,以后师弟就是您的马前卒啊,您指哪儿我去哪儿,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眉头!”
周迟看着他这样子,有些恶寒,“也没说不去。”
孟寅听着这话,抹了一把脸,哈哈笑道:“我就说你小子不会这么忘恩负义的!”
周迟狐疑道:“你属狗的吧?”
“怎么说?”孟寅一脸疑惑。
周迟没接话。
……
……
大汤朝的疆域囊括整个东洲,帝京位于腹地丰宁府。
丰宁府的名字是“祸乱既夷,万物丰宁”的意思。
帝京城占地极大,居住无数百姓和达官贵族,皇城在帝京城的正中,名副其实的中轴地。
皇城的最深处的大明宫一直是历代大汤皇帝的居所,也可以说是整个大汤朝最重要的地方,但到了如今,大汤皇帝一意玄修,甚至都搬出了大明宫,住到了西苑去。
大明宫空悬,东宫便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新的中心,百官时时出入其中,太子李昭尚未登基,但似乎他已经早成了整个大汤朝历史上最有权柄的太子。
有不少人甚至认为,只要他愿意,这大汤朝的龙椅上,很快便会换一个人。
书房里,这位大汤太子,正将南边送上来的折子批了一些,然后这才松开朱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远处天色。
门外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个中年文士出现在这边,看到窗边的李昭之后,便笑眯眯开口,“我一猜就是,殿下风尘仆仆归来,肯定要先批些折子才是。”
李昭看到来人,脸上有了些笑意,“本宫也知道,一回帝京,第一个来找本宫的,肯定是你业成。”
中年文士走入书房,轻车熟路地去寻了茶具,煮了一壶茶之后,这才坐下,微笑着说道:“不寻殿下怎么办?看不到殿下,我可睡不安稳。”
这李昭走过来坐下,笑着说道:“本宫是堂堂太子,哪能说死就死了?”
中年文士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殿下去了一趟重云山,看起来就是不太想做这个太子了。”
“今日没有外人,殿下不妨明说,要是真不想做太子了,也好容我另寻明主,两位王爷,可一直在等着我前去投奔。”
李昭本来已经伸手去端茶杯,听着这话,神色一下子尴尬起来,悻悻道:“就知道这桩事情瞒不过业成,回京定然会被业成好生说一顿的。”
中年文士自顾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殿下也不是想要瞒的意思,以太子之躯,去重云山,还在整个庆州府的修士面前露出身份,他们怎么想?重云山怎么想?朝野怎么想?陛下又怎么想?这些殿下肯定想过了,所以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来想问问,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昭苦笑一声,正要开口,中年文士就先摆了摆手,“殿下开口之前,我先给殿下说一桩事情吧,不出意外,明日朝会,那位张御史就会递一封折子到内阁,让殿下总领九卫和四大边军。”
李昭看了中年文士一眼,没有说话。
他这些年一直为大汤奔走,频频带兵,在军中已经颇有威望,但却从未有过总领九卫和四大边军的权柄。
一州府一卫,四大边军,这几乎就是整个大汤的所有兵权。
“殿下总领,但九卫将军可就要重新任命了。”
中年文士放下茶杯,“早些年跟着殿下在沙场厮杀的那几位将军,可做不成。”
李昭微微一笑,“陛下好手段啊。”
这看着是将他的权柄加深,但实际上,明升暗降。
看似让他节制天下兵马,但实际上手下的人一个都不放在要紧的地方,那不就让他陷入有权无兵,有兵无饷的境地吗?
中年文士看着李昭这样子,啧啧道:“看起来是我多虑了,殿下这在重云山做的事情,是有意为之啊。”
作为一朝太子,尤其是他这么微妙的处境,本就是该谨言慎行的,重云山,就根本不该去!
李昭面对这位中年文士,倒也用不着藏着掖着,而是直白笑道:“真是一时兴起,遇到个不错的人,就想去看看,正好碰到那人有些麻烦,也就想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当然,惹出麻烦,也是想过的。”
中年文士挑眉道:“看起来殿下这次颇有收获,是直接让重云山倒向殿下了?”
李昭摇摇头,“是个年轻人。”
中年文士好奇不已。
李昭笑眯眯的端起茶杯,吹散热雾笑道:“等东洲大比,你就知道了。”
……
……
西苑。
自从大汤皇帝搬离大明宫之后,便一直居住在此地,而在大汤皇帝搬进来之后,这座西苑便一直有些新的改动,工部年年都在拨款,朝臣们也颇有非议,但大汤皇帝却不在意,如今这数年之后,西苑彻底改建完成,几乎便成了一座道观模样。
一座在大汤最核心之处的道观。
道观深处,有一间精舍,有无数的布幔,将精舍里的那个盘坐的老道士挡得严严实实。
“陛下。”
在布幔最前方,跪着一个同样是道士打扮的中年道人,“臣受命推演天象,是太白经天之象,东宫璀璨,紫薇黯淡。”
“恐怕……”
跪着的钦天监监正欲言又止。
“说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一道淡淡的声音,缓缓传了出来。
……
……
没打算拒绝孟寅的周迟跟师姐柳胤说了一声之后,这便跟着孟寅下山,只是返回家乡,这家伙好像是真有些害怕,所以很着急的拉着周迟去云海渡口乘坐云海渡船前去江阴州府。
云海渡口只在九座州府和一些重要的郡城设立,想要去一些偏僻郡县,无法乘坐渡船。
綦水郡不大,尚未设立云海渡口。
但綦水郡虽说在庆州府境内,但却紧邻江阴州府的天铜郡,如此乘坐云海渡船过去,倒是要快不少。
不过只有他们两人,倒也无法动用重云山的渡船,两人便在庆州府的渡口登船,乘坐由大汤朝云海司管辖的大汤渡船。
在渡口那边登上一条极大的云海渡船,孟寅只要了一个下等厢房,付钱的时候,那船上的管事脸色不好不坏,只是收了钱递出一个木牌。
周迟倒是没什么感触,出门在外,也用不着非要那般享受,什么厢房不是住呢?
只是他俩拿了木牌还没离去,又上来一行人,豪气的要了几间上等厢房,那管事顿时喜笑颜开,跟之前,天壤之别。
之后两边擦肩而过之时,那行人里有个年轻人瞥了一眼孟寅手上的木牌,面露不屑之色。
等到那一行人远去之后。
孟寅皱起眉头,“周迟,他看不起你!”
周迟没说话,孟寅却忍不住说道:“你说你,这么小气干什么,咱要个上等厢房又咋了?”
周迟无奈道:“那你别让我出钱啊。”
「今天明天暂定都是两章,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想来你们有女朋友要陪,肯定没时间看书吧。」
第八十章 这就是孟寅
孟寅神色尴尬,“要不是身上的钱都花完了,我肯定请你住上等厢房。”
周迟笑眯眯说道:“孟大少爷这话,我肯定相信,但问题是,您老人家兜里有宽敞的时候吗?”
孟寅家世,几乎不用怎么深思,就知道不寻常,不过这家伙是属于兜里有俩钱就放不住的主,平日里不知道在青溪峰送了多少师姐师妹礼物。
只是周迟也听说这青溪峰有不少女子对孟寅有些意思,想着和他结成道侣的人,又不是没有,可这位,也没点过头。
难不成真是一心一意地想着那位白雨秋师妹?
周迟闹不明白,也懒得去多想,回了厢房那边,便准备开始去开辟第五座剑气窍穴,孟寅邀请他在这渡船上四处逛逛,也被他拒绝。
云海司的大渡船,船上一应俱全,除去厢房之外,还有赌坊、酒楼等物,可以说除去没青楼之外,几乎该有的都有。
说是为了排解修士的旅途烦闷,但依着周迟来看,这就是大汤朝廷想着好好挣一笔这些修士的梨花钱。
过往下山做事,他乘坐过多次,早已经对渡船不再陌生,倒是孟寅,这家伙第一次坐船,什么都觉得新奇。
周迟盘坐在床上,看了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孟寅,没有理他。
孟寅嘟囔道:“怪不得你小子境界走得这么快,这整天都想着修行,能不快吗?”
“不过你做大师兄也是应该的,这么勤奋的人不做大师兄,谁做大师兄呢?你说是不是,周师兄?”
孟寅笑着开口,一脸的敬佩。
周迟丢出一袋子梨花钱,“借的。”
他哪里能不知道这家伙的心思,只要他一开口,喊周师兄的时候,那就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接过钱袋子的孟寅喜笑颜开,“放心,等回了家,我让父亲还你。”
周迟也不计较这些事情,只是嘱咐了一句,“云海渡船上鱼龙混杂,别想着有重云山弟子身份就不管不顾了,要是踢到铁板,我只能每年清明给你烧黄纸了。”
孟寅扯了扯嘴角,“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
周迟不言不语,只是闭上了眼睛。
孟寅推门出去,在门口那边笑道:“我逛逛,等会儿有好吃的,给你带些回来。”
周迟还是没理他,只是闭着眼睛,自顾自开始继续开辟第五座剑气窍穴。
他如今的境界早已经比内门大会那个时候要强出不少了,从玉府初境,已经走到了中境,其实对于这种一个境界里的小境界,从来没有人细致的划分过,玉府便是玉府,天门就是天门。
只是修士们会自己观察玉府境之后,以搭建天梯接近天门的进度来划定自己如今的境界,玉府初境就是才玉府才建造好,等到搭了一半天梯,那就是中境,天梯搭好,上境。
等到天门成型,便是巅峰。
而在其余境里,跟着不同的进展,其余修士们,心里也会有个底。
不过这些进境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有人数年不得寸进,忽然一朝从初境到巅峰的修士不胜枚举,也有些人一朝顿悟,直接破境的。
而只论战力,一境之中,初境胜过得上境的,也太多了。
修行这条路,门道太多,不能只以进展作为高低判断标准。
别的不说,就拿现在的周迟来说,他那杀力,一般天门境,在他面前,没有胜算,而且这还是他没有动用剑气符箓的前提下。
要是用着剑气符箓,这东洲的天门修士,估摸着没几个能在周迟面前全身而退的。
周迟不急于提升境界,但九座剑气窍穴是要赶紧都开辟填满了,填满只是第一步,之后周迟还要逐一炼化每座窍穴里的剑气,让自己的杀力更上一层楼。
一想起破庙里和那张选的一战,周迟便心有余悸,再次相遇,他不想再像是之前那般举步维艰了。
……
……
渡船上,孟寅掂量着一袋子梨花钱,四处转悠,他虽出身不凡,但之前那些年,一直都在家中读书,哪里这般乘坐渡船出过远门?
当然了,就算是时常跑出家门,他其实也没敢去什么赌坊勾栏之处,要真是去这些地方,老爷子早就打断了他的腿。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溜出家门,去田野间寻些乡间少年,钓鱼摸虾,在日暮西垂的时候,一众玩伴生起一堆篝火,烤着白日里摸来的鱼虾,身侧还有一些玩伴里从自家地里摘来的新鲜瓜果。
要是在夏日里,往那山坡上一躺,闻着青草的味道,听着耳边的小虫叫,然后啃着新鲜瓜果,吹着山风,那日子不知道有多绝,就是给个皇帝老爷也不换啊。
所以这次老爹来信,说老爷子怒气冲冲,让他回家,实际上老爹在信里还隐晦提点了,实在不行不回也行,来封信说点好话,老爹就帮你这个当儿子的事儿扛了,孟寅也还是想要回去一趟,这自己在那座小镇上,还有那老些朋友呢。
有些想他们了。
不过回去之前,总要给带点礼物才是啊。
家里那些贵重的,山上那些修行有关的,估摸着自己送出来,哥几个都会一脸嫌弃,当成破烂儿。
得送点他们喜欢的。
正在孟寅怔怔出神的时候,一个少年忽然撞了撞他的肩膀,等回过神来,看向那少年的孟寅没有生气,只是问道:“干啥?”
他身前的少年跟他年纪差不多,大概要小个一两岁,穿了一身黄衣,脸上有些雀斑,孟寅眼尖,能认出这家伙是之前那群人里的其中一个,不过那个时候,也只有一个年轻人面露不屑,孟寅并没有迁怒人的习惯。
黄衣少年盯着孟寅手里的钱袋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边有个古董铺子,有一枚印章我很喜欢,就是身上钱不够了,能不能跟你换些梨花钱?”
他从腰间扯下一枚玉佩,递出来,“就拿这玉佩换,不多,就十枚梨花钱,你看行不行?”
孟寅没伸手去接,就只是这么隔空看着。
他打量了一番那黄衣少年手里的玉佩,是个白玉老虎形状,做工尚可,看起来雕刻玉佩的匠人是有些功力的,不过材质嘛,就一般般了。
“你这玉佩,还想换十枚梨花钱,真当我傻啊?”
孟寅挑了挑眉。
黄衣少年皱眉道:“我这可是好东西,是当年我爹第一次见我娘的时候,送的东西,绝对是好东西,我爹可有钱了。”
孟寅翻了个白眼,“那你爹肯定是个浪荡子。”
这话听着不像是好话,但黄衣少年却没生气,反倒是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
他的那位老爹,年轻时候,还真是远近闻名的浪荡子,不知道招惹了多少女子,名声一直不好,不过自家娘亲却一直喜欢自己这个行事孟浪的老爹,按照娘亲的说法,就是他爹能让那么多女子喜欢,就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老爹就收了心,娶了娘亲,这才有了他。
孟寅挑了挑眉,对这个看起来一脸清澈的少年没有什么恶意,笑着告诉他其中门道,“这块玉佩做工不错,但材质一般,肯定是寻手艺高超的匠人仿照某些大玉坊的款式做的,专门用来唬一些眼浅女子的。”
黄衣少年连连点头,“我娘的眼光是浅的,你说的没错!”
孟寅也没想到这个家伙对他说的话这么深信不疑,于是就叹了口气,“你也别出来瞎买东西了,估摸着你看上的那枚印章,也值不了那么多梨花钱,肯定要被骗。”
黄衣少年一怔,随即问道:“那能不能请你帮我砍砍价,那边要五十枚梨花钱,我身上只有四十枚,要是你能帮我砍下来,不管多少钱,多得都是你的。”
他把玉佩收回去,重新系回腰间,才期待看向孟寅,“行不行?”
孟寅眼珠转了一圈,觉得这买卖能干,这才晃晃悠悠跟着黄衣少年一路朝着那边古董铺子走去,路上顺道问了这家伙的名字,才知道他姓陆,单名一个由字。
是江阴府那边长宁山的内门弟子。
长宁山在江阴府也属于一流宗门,不过比起来那座怀草山,要差不少。
孟寅也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陆由有些好奇地盯着他看。
孟寅脸色有些不自然,解释道:“子丑寅卯的寅。”
之后两人进了那间不大的古董铺子,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小男子,看着陆由去而复返,笑眯眯道:“小友是凑够钱了?你可不知道,刚才又来了一拨人,非要那枚印章,都加到八十枚梨花钱了。是我想着已经应下小友了,才没卖给他们,一货不卖二主嘛,不过小友你要是不回来,我这可就亏死喽。”
陆由憨厚一笑,正要说话,孟寅就大手一挥,“把印章拿来我看,之前你们说的,不作数了。”
老板一怔,虽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还是很快拿出了那枚印章笑道:“小友你好好看看,这可是黄世的手笔,当世的印章大家里,这位可说得上是第一,卖五十枚梨花钱,真不贵。”
孟寅拿起那枚印章,通体雪白,底部阳刻有知心两个字,孟寅打量一番,忽然看向陆由问道:“买来送心上人的?”
陆由先是有些脸红,然后才不解问道:“你怎么知道?”
孟寅懒得理会他,只是开价,“五枚,这不是黄世的手笔。”
铺子老板一怔,随即不满道:“小友怎可胡说,这工笔雕刻明明就是黄世的手笔。”
孟寅指了指那两个字,笑眯眯在铺子老板耳边说了些话,后者脸色先是一变,而后拿起印章仔细一看,脸色变幻不已,“就算不是黄世的手笔,也是上品。”
“所以才给你五枚。”
孟寅笑道:“不然五枚都不值。”
铺子老板苦着脸,“我这进价都不止这个数。”
“那就是你的事了,自己眼力差,怪谁?”
孟寅挑眉道:“别想着再去坑别人,你要是不卖给我,我出去一定把这事儿四处说一说,大家都会知道你这东西不是黄世的。”
最终,在铺子老板和孟寅的一番讨价还价之下,这枚印章以七枚梨花钱成交。
走出铺子,陆由一脸崇拜地递出钱袋子,“孟哥,你真厉害啊。”
孟寅也不客气,接过钱袋子,掂量了一番,这转手就赚了三十多枚梨花钱,等会儿买东西,用不着周迟的钱了。
因此他心情极好。
他看着那印章笑眯眯道:“这东西就是黄世的手笔,不过是他早些时候做的,笔法还有些稚嫩,不过就更珍贵了,老板不识货,你小子最好收着,免得送出去之后,那姑娘也不识货,给她留下个坏印象。”
听着这话,陆由就更佩服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了,“孟哥,你对这种事情也有了解?”
孟寅淡然道:“又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一路缓行,说着些闲话,这云海渡船两侧流云不断掠过,在提醒着这条渡船的速度有多快,但在渡船上,却丝毫感受不到颠簸。
甚至在这渡船之上,甚至感觉不到这是一条船。
这上面街道小巷,都有。
两人走过一条长街,在一条小巷前告别,黄衣少年陆由依依不舍,“孟哥,我舍不得你。”
孟寅板着脸,“我不喜欢男人。”
陆由脸有些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赶紧走吧,我还有别的事情。”
孟寅摆摆手,他要买的那些东西,此刻都还没买。
陆由点点头,正要说话,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陆师弟?”
陆由抬头,正好看到一个年轻人出现在远处,“阎师兄。”
孟寅也循声看去,然后就想着还不如不看呢。
这就是那个之前嫌弃他跟周迟住下等厢房的年轻人,当时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那个眼神,孟寅记得清楚。
“陆师弟,你跟这等人厮混什么,勿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黄衣陆由赶紧走到那位阎师兄身侧,将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本意是想要让自己这位师兄不要小看孟寅,但结果那位阎师兄却勃然大怒。
“大胆,连我长宁山的弟子都敢欺辱,还不将那些梨花钱还来!”
阎师兄冷眼看着眼前的孟寅,和他手里的钱袋子。
孟寅挑了挑眉,抛了抛手里的钱袋子,啧啧道:“你让我还我就还,我是你爹啊?”
阎师兄脸色难看,“你再说一遍?”
孟寅掏了掏耳朵,“完了,我这儿子还是个聋子啊。”
“找死!”
阎师兄大怒,整个人直接便朝着孟寅掠了过去,带起一抹气机。
“阎师兄,别……”
陆由话还没说完,就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冲出去的阎师兄一下子就被对面的孟寅一脚踢倒了。
孟寅低着头,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阎师兄,一脸诧异,“你说你多大个人了,咋还这么不小心呢?快起来快起来,地下凉。”
阎师兄一张脸,神情极为复杂,陆由则是看着孟寅,满是钦佩,孟哥真的好厉害啊!
阎师兄没爬起来,只是这边的动静,很快便引来的一众年轻人,全是长宁山的修士。
孟寅脸色微变。
阎师兄在地面嘶吼道:“打!”
听着这话,这些年轻修士,全都脸色不善的看向孟寅。
孟寅镇定冷笑道:“就凭你们?没有个天门境,也敢找我的麻烦?”
长宁山修士们一怔,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年轻,已经是一个天门境修士了?
“真要自取其辱的话,就来啊!”
孟寅青衫微动,似乎就要出手,这一下子,倒是吓住了这些长宁山修士,他们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孟寅忽然一脚踢在那阎师兄的小腹上,骤然将这位阎师兄给踢了出去,然后他不再犹豫,直接转身就跑。
一边跑,这位青溪峰的天才还扯着嗓子哇哇乱叫,“周师兄,救命啊!”
身后的长宁山修士们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一路追杀过来,各种术法满天飞,光华四溅。
厢房里,周迟腰间的腰牌震动起来,感受到是孟寅传回来的讯息,周迟睁开眼睛,满眼无奈。
早说了要这家伙小心行事,不要张扬,可这才出去多久,就惹出麻烦了。
周迟起身,看了一眼厢房外,流云倒掠,此刻眼看着已经是出了庆州府地界,到了江阴府了。
重云山弟子,在庆州府还算好使,但出了庆州府,其实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别的不说,要是真惹了不该惹的人,死在外面,毁尸灭迹,这重云山事后又能在哪儿去找人?
“周迟,你到哪儿了!”
腰牌气息荡开,传出孟寅的声音。
周迟回道:“马上,到船边准备跳船了。”
“你……哎,你别打脸,老子这张脸有用……谁让你踢裆了?!”
腰牌里,孟寅的声音有些凄惨。
周迟叹了口气。
心念微动,他掠出厢房。
……
……
一条小巷前,脸上有些淤青的孟寅被堵在小巷里。
一众长宁山修士,其实这会儿也不是很好过,他们脸上,多少也有些伤势,之前追杀孟寅,他们根本没能讨到好处。
不过现在,还是将眼前的这个少年给堵在这里了。
就在他们要出手的时候,一柄飞剑骤然掠过,从小巷里掠过,最后悬停在他们和孟寅之间。
筋疲力尽的孟寅大喜过望,那帮长宁山修士则是脸色微变,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剑修?
玉府境的气息,可不低。
“你终于……”
孟寅刚开口,便被周迟打断,“你这贼子,我寻你如此久,总算是寻到了,我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孟寅一脸错愕,这周迟在说什么?!
周迟转过身,看着诸多长宁山弟子,“诸位道友,此人和我有深仇大恨,可否让我手刃了此人!”
众人一怔,但孟寅却是很快反应过来,怒道:“不过就是杀了你那相好,你便这么苦苦相逼,也罢,就和你把这恩怨了结了它,来啊!”
只是话音一落,孟寅便赶紧从小巷一侧的墙边翻了出去。
“诸位道友不用再管了,我去杀了此人!”
周迟提剑,直接便追了出去。
身后的长宁山一众修士都有些木然,只有那黄衣少年陆由满脸担忧。
……
……
綦水郡,冬溪小镇,白水街的孟氏老宅。
孟章接过端茶而来的孟重手中茶,让他先下去,这才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一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爹孟长山正在翻看着一本典籍,这本典籍是孟寅平日里读过的,上面有不少孟寅的注释,不过大多离经叛道,胡言乱语,可有些地方的见解,就连孟长山这个当世大儒都觉得惊叹不已。
这是最让他难过的,臭小子要是纯粹的不学无术也就算了,可这明摆着是天赋异禀,在诸多孙子里,不说找一个比他强的,就是找一个和他差不多的,都找不到。
可这样的天赋,这家伙偏偏却不爱读书,这种事情才更让他伤心。
“爹,喝茶。”
孟章将茶水放下,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孩子就是还小,心智都还没成熟,等过几年长大了就好了。”
孟长山冷笑道:“你当我傻吗?那小子现在都已经跑到重云山去修行了,再过几年?你当他真的能回心转意,再来做学问?”
孟章有些尴尬,但还是打定主意要替自己儿子说说好话,“爹,这孩子你也知道,就是闹腾了点,其实还是个好孩子,好好说,肯定还是听的,跑去重云山,也是一时兴起,这都不是什么大事,等小寅到家,您好好跟他讲道理,他最是听您的话了。”
孟长山本来已经端起茶杯,听着这话,就又把茶杯重重搁在了桌上,这动静,让孟章浑身一颤。
“孟章,那小子若不是你一直这么护着,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子吗?!我孟长山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等那小子回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孟长山怒视着孟章,后者沉默不语,只是在心里默默叹气,儿子自求多福,老爹真是帮不了你了。
屋外有美妇人眺望远处,等自己的儿子归家,眼眸里,喜忧参半。
「两章就一块发了,我就不拆开了,六千字」
第八十一章 那咋了
渡船在天铜郡缓缓停靠,有云梯搭建,从云海落到地面,一众修士自此下船。
人群里,孟寅用一个熟鸡蛋在脸上滚着,这是寻常百姓的土方法,能让淤青好得快些。
周迟白了他一眼,“吃颗活血丹就是了,又不是什么珍稀丹药。”
孟寅后知后觉哦了一声,这才吃了颗丹药,但想了想,又吃了一颗。
“刚才你为啥不出剑把他们那群人都直接打一遍?非要这么弯弯绕跑路?”
孟寅有些埋怨周迟刚才的作为,觉得他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出现了也没替他出气。
周迟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说你是重云山的弟子?”
孟寅理所当然道:“这出门一趟,总不能给师门招风惹雨的嘛。”
周迟点头,“所以本来就是小事,非要闹大做什么,到时候两边互相叫些长辈,捉对厮杀?”
孟寅悻悻然,“那肯定是不太好的。”
周迟说道:“这也就是他们没师长同行,要是有一两位天门境,甚至是万里境,你我就得交代在这里。”
孟寅摆手道:“那不可能,在渡船上,有云海司的官员,船上能打斗,但可不能杀人的。”
虽说东洲各大宗门,都没将大汤朝真正放在眼里,但在这些紧要的地方,还是要卖大汤朝一些面子的。
“我有个想法。”
孟寅忽然笑呵呵说道:“要是我,就假意放过咱们,反正船上也不能杀人,等下船了,再找自己的麻烦。”
孟寅说到这里,周迟忽然便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四周,这会儿他们离开云海渡,正在这一片荒山中,距离那座天铜郡城,还有几十里的路程。
孟寅皱起眉头,“你小子别一惊一乍的。”
周迟说道:“你的想法,真的是好想法。”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身影,缓缓在他们身前浮现。
周迟眯起眼,一位天门境。
孟寅小声道:“怎么他们的脑子都和我的脑子一样好?”
周迟看向那个出现在前面的灰袍中年男子,开口询问,“道友何故拦路?”
灰袍中年男子眯起眼,“眼见两位小友气度不凡,想交个朋友,不知道两位道友是哪家宗门的?”
孟寅刚要开口,周迟便笑着说道:“我们是怀草山的弟子,不知道友师承?”
“对,我们出自怀草山。”孟寅虽说有些时候会有些莽撞,但却不傻,知道这到了江阴府,没什么比怀草山弟子的身份更稳妥。
灰袍中年男子哦了一声,朝着他们两人走过几步,笑道:“原来是怀草山的道友,倒不知道两位小友是哪位前辈的高足……”
他话音未落,衣袖里便撞出一道黑烟,弥漫开来。
只是比这道黑烟更早的,是一柄飞剑掠过,周迟早已用心声嘱咐孟寅,后者在这瞬间,也直接祭出了自己的法器,是……一把戒尺。
“怀草山?“灰袍男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笑意,袖中黑烟如毒蟒般窜出,弥漫天空,但很快便有一道剑光骤然将其撕开。
那把戒尺在后,更是撞向那灰袍男子。
灰袍中年男子脸色微变,本来他想着以自己的天门境界,想要打杀眼前的这两个玉府境的大宗门弟子,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哪里想到,这一开始,对方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相信这眼前的两人,绝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但下一刻,那柄飞剑便瞬间掠过,带起的浩荡剑光竟然让他的黑烟节节败退。
周迟飞剑不停,剑气一往无前。
灰袍中年男人脸色大变,掌心瞬间喷薄出无数的黑烟,身后有一张魂幡已经出现,出现之时,重重鬼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一时间,漫天鬼影不断,凄厉的叫声不绝于耳。
原以为随手便能镇杀这两人,却没想到一下子对方便这般凶悍,他哪里还要犹豫,这祭炼的万魂幡就丢了出来。
不过刚丢出这张万魂幡,孟寅的戒尺便已经落了下来。
灰袍中年男子一挥衣袖,一道黑烟缠绕上去,暂时困住这戒尺,但一道更为恐怖的剑光,瞬间便撞到了他的那张万魂幡上!
周遭的鬼影瞬间被斩碎,化成黑烟四散,那张万魂幡更是很快被撕开一条口子。
“啊!”
灰袍中年男子大喝一声,整个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那是他花了无数心思祭炼的法器,付出心血之多,只有他自己知晓,可如今只在短暂的片刻,便已经有了破损,这让他如何不痛苦?
他的心神摇晃之际,孟寅的戒尺也挣脱了出去,继续朝着他压来。
他刚收敛心神,那柄飞剑已经趁势洞穿了他的肩膀,就在他吃痛之时,骤然便看到那个少年剑修竟然一掠而过,已经再次握住了那柄飞剑,然后一剑回拉。
一道细密剑气,避过了他身上其他地方,直接在他的脖颈处拉开一条血线。
一道鲜血,就此喷了出来,四溅而开。
灰袍中年男子捂着脖子,鲜血仍旧从他的指缝不断溢出,他脸色难看,一脸的不敢置信,就此倒了下去。
那张万魂幡也在此刻被周迟的飞剑搅碎。
黑气瞬间散去。
而这个时候,孟寅的戒尺这才刚刚落下,砸在他的尸体上。
“这就完了?”
孟寅有些木然地看着眼前已经轰然倒下的灰袍男子尸体,这才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原本他觉得,这肯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眼前的家伙,明显是一位天门境的修士,他们两个玉府,即便周迟之前胜过了天门境的钟寒江,也不会这么简单就能取胜才是。
可是……怎么这才没过去多久,这家伙就死了?
他好像甚至都没打到对面?
在孟寅震惊的时候,周迟已经来到了这个灰袍中年男子的尸体前,开始摸索他身上的东西。
只是找来找去,只找到一袋子不多的梨花钱。
收起钱袋子,周迟心念微动,悬草在一边的地面上开始挖坑。
不多时,就有一个大坑出现在不远处。
周迟扛起这家伙的尸体就往那坑里去,丢进去之后,却没有立刻掩埋,而是在四周寻了些干柴,丢入坑里,这才点了一把火。
等到这家伙的尸体被烧得干干净净,周迟才填了这个坑。
填完之后,他甚至还去四周找了些落叶覆盖在上,还移植了一些野草在上。
这样一来,这边就完全看不出来有坑的痕迹。
看着这一切的孟寅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对周迟竖起大拇指,“这么专业?”
“赶紧走。”
周迟吐出这三个字,拉着孟寅往天铜郡城那边而去。
等到临近那座郡城之后,还有些恍惚的孟寅才忍不住问道:“刚刚那个家伙,真的是天门境吗?”
周迟看了他一眼,随口道:“是,不过境界有些糟糕,比不上钟寒江。”
“可怎么也是天门境啊!”
孟寅拍了拍自己的脸,“你两剑就杀了?”
“用了一张剑气符箓,是峰主知道我下山,特意给我准备的,只有天门境,刚丢了一张。”
两人进入天铜郡,在大街上闲逛,孟寅感慨道:“你是玄意峰这么些年来的唯一新弟子,你们那位峰主对你好些,送些东西没问题,但我也是个天才,怎么这次下山,师父没说给我拿俩?穷家富路嘛,在外面,咱要是丢脸,也是丢得宗门的脸不是。”
“师父真是挺没道理的。”
孟寅拉着周迟来到临街的一处小摊子旁,要了两碗羊肉粉,笑眯眯道:“你肯定小时候也吃过吧,这江阴府的羊肉粉是一绝,不过咱们那边,虽说紧紧挨着江阴府,也有,但肯定没这个正宗。”
周迟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那家伙一身邪气,看起来不像是长宁山的修士?”
孟寅倒也不傻,早在那个灰袍中年男子出手的时候,他就感觉出来了,那家伙绝对不是那些大宗门的修士。
“不是长宁山修士,找上我们……不,准确来说,是找上你,绝对是你在渡船上太张扬了,你跟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招摇,谁不知道你兜里有钱?出门在外,这些修士杀人越货,再正常不过了。”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要是你自己归家,今晚就可以给我托梦了。”
孟寅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这不是头一次回家,想着买些东西回去看看嘛,给老爷子选那方砚台对方要价那么高,可东西的确是好东西,没舍得不要不是嘛,再说了,有了这方砚台,老爷子的戒尺,就肯定要少打几下了。”
说起戒尺,周迟笑眯眯说道:“我还没想到,你孟大少爷的本命法器居然是这东西。”
孟寅嘿嘿一笑,“最怕的就是这东西,老爷子一拿起来,我就得想法子跑了,上山的时候,我偷偷带了一把走,破境的时候,想了想,别的东西用不顺手,就干脆用这玩意了。”
周迟有些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你刚才那一套流程,看着好熟练,怎么,你以前是江洋大盗啊?”
铺子老板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粉端过来,说了一句慢用,周迟便看着孟寅一脸满足地凑上去闻了闻,然后开始大快朵颐。
周迟没回答他,杀人的事情干了太多次,自然有些经验。
“不过现在这云海司,什么人都能登船了?”
之前那个灰袍中年男子是跟着他们从船上下来的,云海司那边本有责任核查登船人的身份,若是这等邪门歪道,肯定是不能登船的。
“身份藏得好些,找个假的篆录,蒙混过关也不是什么问题。”
周迟随口一说,之前在祁山的时候,他下山办事,有许多时候,都不见得会用祁山的身份。
“你说的也是,这单独一两人,是不好查,毕竟不是像是那种动辄一座半座宗门出行的……不过那种就大概会用自己的宗门渡船了。”
周迟听着孟寅开口,点点头,本来打算要换个话题,忽然皱了皱眉,云海司管着云海渡,那其实……即便是宗门渡船,在经过渡口的时候,云海司都会知晓,登记造册。
周迟眯了眯眼。
“那个灰袍中年男子的宗门所在,大概就在这附近。”
看着面前的这碗羊肉粉,周迟忽然开口。
孟寅吃着羊肉粉,仰起头的时候,嘴角沾着一圈的油,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一脸不解,“你怎么知道?”
周迟轻声道:“从咱们进入这座郡城到现在,人太少了,而且,也没什么生机。”
孟寅看着周迟。
“羊肉不太新鲜。”
周迟指了指孟寅碗里的羊肉粉,羊肉不新鲜,只能说明两件事,吃羊肉粉的人少,羊肉卖不出去,和新鲜的羊肉不能及时运来。
这两件事都只能体现一件事,那就是这里的百姓生活出了问题。
孟寅恍然大悟,吐出嘴里的东西,“我就说怎么味道不一样,我还寻思这边的羊肉粉正宗味道就是和咱们那边的不一样呢!”
“周迟,那咱们得管这事儿!”
孟寅放下筷子,一脸认真。
周迟提醒道:“这是江阴府。”
江阴府自有宗门,最大的那座,叫怀草山。
孟寅皱眉道:“那咋了?”
第八十二章 你有没有觉得你有些冷血
日暮之时,一座天铜郡城,街上便没了行人,百姓们关门闭户,甚至连油灯都不曾点亮。
因此一座郡城,死气一片,哪里有半点所谓万家灯火的意思?
周迟和孟寅在日暮之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客栈,不过一家客栈也极为冷清,看起来并无什么客人。
掌柜的是个身材丰腴的妇人,孟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掌柜的便故意身体前倾,露出胸前不少风光,一下子让这个年纪还不大的少年涨红了脸。
周迟倒是面无表情。
掌柜的眯着眼从身后的墙上取下一块木牌,越过周迟,递给孟寅的时候,眯起眼笑道:“小客官就只要一间房?要是想做些什么,只怕不太方便呢。”
孟寅茫然道:“还能做什么?”
掌柜的听着这话倒是不失望,反倒是来了兴致,这种肯定第一次出门的雏儿,反倒是别有滋味。
周迟走过来,将掌柜的视线隔开,伸手拿过木牌,平静道:“只要一间。”
掌柜的这才把目光落到这个年纪稍长,也更加平静的少年身上,她捂嘴笑了笑,也没再继续挑逗孟寅,而是好似善意地提醒道:“等会儿两位小客官不要点灯,听见些声响也最好不要出声或是好奇去看,不然出了事情,就只能是自己倒霉了。”
周迟开口问道:“会有什么事?”
掌柜的本来对这个板着脸的少年就没什么兴趣,这会儿听着他这话,更是不想回答,不过很快周迟便丢了一些散碎银子在柜台上,妇人瞥了一眼,不为所动。
周迟皱了皱眉,就在这个时候,孟寅在身后扯了一把周迟,探出头来,笑着问道:“姐姐,我看天还没黑街上就没人了,到底是个啥说道?”
显然孟寅这一声姐姐让眼前的妇人极为受用,她这才笑眯眯开口,“哎呦我这嘴甜的弟弟,早知道你这么会说话,姐姐我白搭钱都要给你再开一间房啊。”
周迟往后退了一步,吐出一口浊气。
孟寅再次靠向柜台,“我俩回家探亲,路过这天铜郡,记着这地儿原来不这样啊,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冷清?”
妇人叹了口气,有些惆怅,“这不附近来了些神仙老爷吗?总是半夜出没,也不做什么杀人的勾当,就是谁家有黄花闺女就遭殃了,这帮神仙老爷,专干那种采花的事儿。在人家里还不满足,动不动还要在街上干那事,可不就有些声响吗?”
孟寅生气道:“这任由他们这么干,当地官府不管?”
妇人也不恼火这少年的想当然的言语,只是扯了扯衣领,兴许是觉得这么就要凉快许多,只是这隐约可就能看到有两团软玉了,“这帮神仙老爷可不是一般人,据说跟那长宁山沾亲带故的,这当地的官府哪里敢管?”
一座江阴府,最大的宗门自然是那座怀草山,但和重云山在庆州府一样,虽说都是当地的最大宗门,但一座州府,自然还有些别的宗门,这些宗门势力虽然不如怀草山,但在自己宗门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是能说得上管用的。
如今这天铜郡在内的附近几座郡县,都是长宁山的势力范畴,在这边,长宁山说话,比朝廷官府管用。
孟寅哦了一声,但心中还是震撼,他过去这些年,少时在家中不愁吃喝,哪里知道世道到底如何,对于这个世间的了解,都是书中或是父亲母亲口中知晓的。
等上了重云山,自己天赋不错,又几乎是顺风顺水,就更难知道苦难两个字,怎么写了。
其实,如果当初跟着郭新下山的是他孟寅,而不是周迟,大概孟寅对自己的宗门,也会有一个崭新的认知。
“那姐姐你也要小心啊。”
孟寅开口,神色很是认真。
那妇人一怔,兴许是跟太多往来客人说过荤话,第一次听到如今这么真诚的言语,尤其是孟寅的那双眼眸,让她竟然一时间,有些不敢对视。
她转过头,干笑道:“你晚上也别出门。”
……
……
回到二楼厢房,周迟盘坐在床上,在开辟充实第五座剑气窍穴,下山时间已经有了数日,他也渐渐适应了同时让玉府和窍穴同时滋生剑气,已经游刃有余。
孟寅已经习惯了自己这朋友的作派,在他看来,这家伙天赋不如自己,能够走到如今,全靠四个字。
勤能补拙。
“你说那邪道宗门是那长宁山罩着的,我就不奇怪了,之前你也看到了,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出手,这能是什么好宗门?”
孟寅坐在椅子上,看着周迟说道:“不过你说他们宗门里会不会有什么万里境的强者,咱们俩对上个把个天门境还行,这要是有个万里境,会不会交代在这里?”
“周迟,要不然咱们传讯回去,让山里来几个长老呢?要不然叫些天门境的师兄也行啊。”
周迟听着这话,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孟寅,“我以为你一开始就会想到这些事情,看这样子,是现在才开始考虑吗?”
孟寅仰着头,“有什么问题吗?”
周迟看着他没说话,之前在摊子前,这家伙一句那咋了,听着像是对面即便有个什么圣人坐镇,他都要冲上去的样子。
“没问题。”
周迟说道:“重云山不过也只有四峰峰主是归真境,宗主在山中传言已经破境,但实际上是什么境界还没人知道,万里境在山中已是长老之流,怀草山和重云山差不多,长宁山却要低头,就说明他们山中兴许最强者不过是个万里上境。”
“你的意思是,这帮邪道宗门的修士还要靠长宁山庇护,那就不可能有什么万里境的强者!”
孟寅笑着说道:“那个比你杀了的天门境,兴许就已经是宗门里的至强者了。”
周迟没反驳,要不是他有这个认知,他也不会这么平静。
孟寅又问道:“但是……这长宁山怎么会容许下面有人做这种事情?”
“一座宗门运转极为复杂,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而且一座宗门里,好人恶人都有,就比如……苍叶峰。”
苍叶峰说得上恶吗?峰内弟子只是有些傲气,加上峰主西颢,所以只是显得有些讨厌?
周迟摇了摇头。
“那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惹上长宁山?”
孟寅忽然又开口询问。
周迟说道:“你好像在渡船上,就已经惹了这帮人。”
“……”
孟寅一时语塞,但还是很快说道:“那又不怪我,不过那个叫陆由的还是个不错的孩子。”
“其实也很简单。”
周迟睁开眼睛,从床上下来,来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说道:“只要杀干净,处理好一些,谁又知道是我们杀呢?”
孟寅听着这话,忽然感觉背后有些发凉,他看着周迟,认真说道:“周迟,你有没有感觉到,你有些时候,真的很冷血。”
周迟转过头,看向孟寅笑道:“有么?”
看着周迟笑起来脸上浮现出来的酒窝,孟寅十分认真地点头道:“现在更冷血了。”
周迟有些无奈。
「好吧,等会十二点左右有第三章」
第八十三章 又咋了
玄意峰这些年门可罗雀,这些日子却是门庭若市。
不过御雪一向对这些事情不上心,因此接待的事情,就都变成了柳胤,这位玄意峰的大师姐,这些日子忙得不行,整个人就没闲下来过,让裴伯看了好生心疼。
不过今日,御雪还是不得不亲自出面,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重云宗主。
这位重云山的宗主,这些年其实轻易不离开朝云峰前往其余三峰,尤其是苍叶峰,更是敬而远之。
毕竟他作为宗主,最重要的两字便是公允,若是和某一峰走得太近,难免会被人猜测动机,所以他便只好都不去。
但如今,这位宗主还是来到了玄意峰,在一处凉亭坐下,看着桌上的白水,这位宗主叹气不已,“师妹,早些年我不来你这,是因为你一直都闭关,好不容易来一次,你这还连杯茶都没有,真是不欢迎师兄,表面的客套要有吧?怎么能一点都不装呢?这传出去,师兄会很没面子的。”
御雪冷笑着看着眼前的师兄,“师兄这些年装聋作哑,眼看着西颢那王八蛋打压玄意峰不管不顾,这会儿有杯水在这里,都算是我这个做师妹的很客气了。”
重云宗主叹气不已,自己这个师妹这些年一直闭关,人们只猜测她是不想见西颢,但实际上他才清楚,自己这个师妹本就是要强的人,以万里境不得不接下这峰主之位,为了让自己的这个峰主名副其实,所以才有这么多年的闭关苦修。
重云宗主叹气道:“这些年来,玄意峰越发凋敝,我这个宗主也着急,可有什么办法,这是人力能改变的事情么?”
“至于西颢,行事是极端了些,但这个人没有私心,想来师妹你也能知晓,我这个做宗主的,又能说些什么?”
执掌一宗,他要考虑的事情很大,但实际上说来说去,明面上的一切,都要按着山规行事,而恰恰西颢做的事情,山规也都挑不出什么问题来,也正是如此,所以他这些年,只是沉默,也只有沉默。
“依着师兄的意思,他西颢不管做什么,都理所应当?你也看到了,之前他甚至想要杀了周迟!”
御雪握着水杯的那只手的手指已经有些发白,没有谁会怀疑,如果她境界比西颢更高,之前她去苍叶峰,结果绝没有这么简单。
重云宗主说道:“他没这么傻,当着我的面就这么杀了一个山里的天才弟子,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打算。”
“什么打算?将周迟的那颗剑心破碎,直接将玄意峰的未来抹去?”
御雪怒道:“我最近这才看明白,当初周迟尚未展露天赋之时,他便让周迟下山,这不是要逼死他吗?换句话说,即便周迟不是天才,只是我重云山的寻常弟子,就该被这么对待吗?就因为他在玄意峰,是我玄意峰的内门弟子?!”
“他要打压我玄意峰,就可以不管不顾,要牺牲周迟,这公平吗?”
“那郭新三人怎么死的?师兄当真不清楚?”
重云宗主哑口无言,其实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如今玄意峰一时风光,是因为周迟展露了他的天赋,但如果没有,在内门大会之后,玄意峰面临着三年无修行配额,会是什么样的凄惨时光?
至于郭新三人,现在明眼人大概都能知晓,他们大概是死在周迟手上。
只是其中细节,没有人愿意深究,也不想深究。
不愿意是因为事情涉及了苍叶峰,至于不想,是因为周迟现在已经展露出了绝对的天赋。
“不管师兄是不是来说和的,反正就一句话,要是周迟出了什么问题,我就拆了他那座苍叶峰。”
御雪冷哼一声,上了一趟苍叶峰,都觉得她怒意消散了,但实际上并没有。
重云宗主看着她,忽然沉声道:“如果他真有问题呢?”
御雪忽然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位重云宗主。
“西颢一直不依不饶,难道因为他只是和玄意峰过不去?”
重云宗主轻声道:“他又不是傻子。”
御雪默不作声。
“玄意峰沉寂这么多年,忽然就来了这个人,还那么不同寻常,怀疑他,好像都挺有理有据的啊。”
重云宗主看着御雪轻声道:“不过我也当然希望他没问题。”
“谁愿意自己山中的弟子有问题呢?”
御雪忽然说道:“我不管这些,只要他没有对不起重云山,那我便不会对不起他。”
御雪很平静,“而且我不相信他会有问题。”
重云宗主问道:“为何?”
“因为……要是真有问题,出这么大的风头做什么呢?”
御雪说的自然是内门大会上的事情,周迟实打实的是出够了风头。
重云宗主笑了笑,“是啊,这个的确有些想不通。”
说完这个,重云宗主摇了摇头,问道:“既然玄意峰已经这般了,你也出关了,要不然再开始收一收弟子?”
每年重云山都是会招收新弟子的,一年四次,雷打不动。
这一次玄意峰扬名之后,后面上山的弟子,要是知晓这次内门大会发生的事情,肯定会选一选玄意峰。
御雪皱眉不语。
玄意峰的状况,不是有一个周迟就会不同的。
“总可以好好挑一挑,天赋实在不错的,也不见得不行。”
重云宗主笑道:“玄意峰人多起来,就好了。”
御雪沉默不语。
……
……
夜幕降临,一座天铜郡城寂静无声,就好似一座死城。
有几人大摇大摆地走过城门,进入郡城。
大汤朝从来有夜禁的说法,但这座天铜郡城因为某些原因,竟然连城门也不曾关。
自然也无守卫。
几人进了城,看着一片漆黑的四周,都笑了起来。
有人说道:“这些家伙,真是好笑,觉得不点灯,我们就会觉得他们家中无人了,跟那书上说的什么来着,一模一样。”
“是掩耳盗铃,把自己的耳朵塞上,听不到,就觉得旁人也听不到。”
“真是愚不可及啊。”
几人有说有笑,在一处庭院前停下,然后其中一人说道:“我只差一人了,让我先来,你们去别处。”
其余几人点头,有一人笑着说道:“刘师兄,别把人弄死了,我等会儿过来。”
刘师兄笑骂道:“曹师弟,怎么就是喜欢这种,去寻个黄花大姑娘不好吗?”
曹师弟生得有些矮壮,皮肤黝黑,听着这话,笑呵呵道:“师兄你这就不懂了,这等滋味,比黄花大姑娘强多了,不过真要说,还得是那等早就嫁为人妇的。”
刘师兄呸了一声,笑着推开门,就要走过庭院,但很快,他便发现屋檐下有一道人影。
“谁……”
他的喉咙微动,发出一道短暂而细微的声响,声音很小,甚至有些让人听不清楚,但他已经没办法再说出话来,因为他的脑袋已经从自己的脖子处掉了下去。
切口平整。
然后屋檐下,走出一个青衫少年,看着这具尸体,脸色如常,片刻后,他提剑而走。
一户人家前,一把戒尺骤然落下,砸向一个修士。
那人猝不及防,被戒尺拍中,一瞬间便头破血流,精神恍惚,拿着戒尺的孟寅低声骂道:“狗日的!”
然后便是戒尺不停挥动,带着他的怒意,也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机。
从前这把戒尺只打不爱读书的他,如今他拿着戒尺在杀人。
远处,剑光不断掠起,在黑夜里骤现,又骤然消散。
夜幕里,有人一个又一个倒下。
那些忧心忡忡,尤其是家中还有闺女的百姓,如今十分紧张,但却听不到什么声音。
半个时辰之后,在城门处,有个断了一臂的修士想要逃出这座郡城。
这里平日里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但如今,他只想逃离,再也不来。
但城门处,出现了两道身影拦住他。
一把戒尺狠狠打断了他的一条腿,让他站不起来,握住戒尺的少年满眼都是怒意,另外一人,看着他,没说话。
“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月华宗的人!我们身后可是长宁山!”
修士嘶吼着,想要借此吓退眼前的两个人,但他其实忘了,对面已经杀了他这么多同门,哪里会听过他的宗门名字就会收手?
果不其然,那个握着剑的青衫少年只是把剑放在他的肩膀上,说道:“那咋了?”
第八十四章 你是不是杀猪的
问了些那月华宗的事情之后,周迟看了一眼孟寅,然后一剑抹过对面那个修士的咽喉。
周迟抖了抖悬草剑身上的血迹,然后把悬草收入玉府,今夜这些修士,都是玉府灵台境,他们对付起来,还算简单。
看着那个修士颓然倒地,孟寅有些古怪地看着周迟,再次说道:“我真的觉得,你要杀人和杀人的事情,很冷血。”
周迟看了他一眼,“其他时候呢?”
孟寅想了想,说道:“那还好。”
周迟翻了个白眼。
孟寅问道:“你上山之前,家里是不是杀猪的啊?”
周迟看着他,神情很复杂,没有说话。
他这个样子,在孟寅眼里就几乎是默认了,他有些感慨地说道:“以后你要是真的成为东洲首屈一指的大剑仙,旁人来查你的家世,发现你居然是杀猪匠的儿子,会不会很感慨,原来这样也能有所成就?”
周迟默不作声,很想问候这家伙的全家,你全家都是杀猪的。
“放心,这种事情,我不会传出去的。”孟寅看了周迟一眼,随即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周迟看了一眼远处的水井,说道:“去打些水来。”
孟寅好奇道:“要水做啥?”
“清理现场。”
周迟抬了抬眼,杀人从来都只是开始,要想让事情做得不出纰漏,那就要什么都想到,不然最后遭殃的还是无辜百姓。
他们毕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身上有些酸痛的孟寅跟着周迟在夜色里离开郡城,朝着月华山而去,一路上,周迟其实想得有些多。
过去在祁山的时候,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做事,师门让他做什么,他虽说不见得听,但身边也没有帮手,而如今有了孟寅,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其实还有些不适应。
“等会……”
周迟刚想开口,只是才说出两个字,孟寅就不耐烦开口道:“周迟,你真是个娘们,都说了几次了,我肯定听你的,怎么就这么不放心我?”
周迟想了想,没有说话。
孟寅说道:“我知道凶险,所以你说了算,我全力配合,咱俩这要是把事情干成了,那也算是救百姓于水火了是不是?”
周迟点点头,当然是这样。
孟寅有些兴奋地说道:“老爷子一直说什么读书人要兼济天下,我这直接救百姓于水火,不是更直接?”
周迟笑了笑,“不一样的。”
……
……
今夜的月色很好,月光落下,将一座月华山仿佛镀上了一层银霜。
山顶的一座洞府前,灯火通明。
一个中年枯瘦男子正在洞口吸纳月光修行,月华山的修行之法,本就是汲取月光转化气机,比寻常的吸收天地元气要更复杂一些,不过也会更快一些,只是这也滋生了弊端,如此修行,体内阴气也过重了些,所以他们才会下山去寻那寻常女子,夺取阴元,将这些月华中和,方才能为己用。
这位中年枯瘦男子,便是如今的月华宗主月华真人,一位天门境修士。
他体内气机运转几周天之后,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色,才皱眉道:“岭月还未归来?”
身侧不远处的弟子赶紧说道:“岭月师叔不曾归山。”
岭月真人是月华真人的师弟,两人是这月华宗唯二的天门修士,之前他出门远游,去了更加混乱的泾州府,前些日子送信回来,约定时间返回月华山,但如今时间已经过了,却还是不见人影。
“岭月师叔兴许是路上又遇到了什么钟意的女子,所以逗留了几日也说不清楚,师尊倒是不必操心。”那弟子见月华真人眉头皱起,连忙开口。
月华真人漠然道:“他来信的时候,已经说到了云海渡,乘坐云海司的云海渡船,难不成他还敢在船上做些什么事情?”
大汤朝虽说对于东洲的管辖有些失控,但那是面对各大宗门,可不包括他们这些尚且在这里还需要仰长宁山鼻息的修士。
“那兴许是师叔下船之后,在天铜郡城遇到了个钟意的也说不准。”
那弟子连忙开口,仿佛一定要为自己这师尊解忧。
月华真人讥笑道:“你啊,真是愚不可及,这天铜郡要是还有他钟意的女子,他至于远游去泾州府吗?”
那弟子啊了一声,连忙跪倒在地,羞愧道:“弟子愚钝,不如师尊高瞻远瞩。”
月华真人笑道:“你要是能如我这般,便该你是师尊,我是弟子了。”
那弟子哪里敢接这种话,只是跪倒在地,不断磕头。
月华真人抬头看着月色,轻声道:“本来想着岭月那家伙要是回来了,便可一同共享一场滔天富贵了,可惜啊,运气不好,那就怨不得我这个当师兄的了。”
那弟子听着这话,也有些好奇,但却还是不敢说些什么,只是仍旧磕头。
月华真人站起身来,吩咐道:“去准备热水,为师要沐浴更衣。”
听着这话,那弟子这才起身,他额头上一片红肿,却丝毫不在意,而是小心翼翼地转身去准备热水,只是他还是很好奇,自己这师尊这般慎重,难不成等会儿山中要来什么大人物?
等到他将热水准备妥当,想要侍奉左右的时候,月华真人挥了挥手,不让他留在这里,他不敢多说,低着头便离开此处。
只是他也没敢走远,若是之后月华真人有事唤不到他,他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在一处凉亭下,他正要坐下,忽然腰间便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猛然一惊,就要转身,但很快便有一道轻微嗓音响起,“别动。”
只凭着这两个字,他便如坠冰窟,因为在自己眼前,不知道何时,居然有一柄飞剑悬停,直直对准他的眉心。
他脸色煞白,要不是那别动两字,只怕此刻他早就腿软跪下磕头了,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双腿打颤,浑身如同筛子一般。
一个少年手拿戒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挑了挑眉。
仔细去看的话,就能看到那戒尺上,实际上还残留有鲜血。
而另外一边,则是有个青衫少年,站在一旁,说道:“有几个问题。”
他刚想说话,那个拿着戒尺的少年便皱眉道:“小声些。”
听着这话,他赶紧压下嗓音,“仙师尽管问,小的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仙师。”
“山上一共多少修士,算上下山的。”
周迟看着他开口。
孟寅在一边好奇看向周迟,心想之前不是问过?
那弟子不敢犹豫,赶紧开口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通,“月华真人就在不远处的洞府里,他还有位师弟,叫做岭月真人,只是下山远游,不曾归山。两个人都是天门境,你们要杀他的话,一定要小心行事啊!”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想着大概那之前在云渡外要想杀人越货的就是那位岭月真人了,这一路上来,根据这个和在天铜郡城里的那个修士所言,他们基本上是把这一山修士都杀干净了。
两边对照,倒是没有人在欺瞒自己。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后者一怔,随即道:“好,看在你这么配合的前提下,我们就……”
那弟子在孟寅话还没说完之前,便赶紧说道:“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我一定改过自新……”
啪的一声,一戒尺便落到了他的脑袋上,直接将他的脑袋砸开来,鲜血流了一地。
拿着戒尺的孟寅皱眉道:“谁他娘的说要放过你了,我是说给你个痛快。”
周迟在一边,看着孟寅,有些意外。
他原本也觉得,孟寅这家伙是要放眼前这家伙一马的。
看着周迟,孟寅一脸不解,“周迟,你不过觉得我要放过他吧?这家伙跟他们一丘之貉,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女子,除恶务尽,怎么能放过他?”
被看破了心思的周迟板着脸反驳道:“没有的事。”
……
……
山顶洞府。
月华真人沐浴更衣,换上了一件平日里不舍得穿的华贵道袍,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走出洞府,算算时间,也是差不多了。
就在他看向外面的时候,一条剑光骤然在他眼前浮现,而后便是直接撞进洞府。
洞府四周的石壁,在顷刻间便出现了无数道沟壑。
月华真人脸色大变,慌乱之间衣袖翻飞,一道道黑烟瞬间弥漫开来,只是那道剑光无比霸道,携带剑气四散,激射而开,在一瞬间,竟然好像要将他的这座洞府完全斩开。
石壁上剑气四散,在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沟壑。
月华真人被无数道剑气斩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撞在里面的石壁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而后那些剑气尚未消散的时候,一柄飞剑便已经掠了进来,剑尖有剑光绽放,璀璨无比。
一刹那,这座洞府被剑光照亮宛如白昼。
月华真人看到那柄飞剑掠过,神情无比惊骇,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位天门境剑修,悄无声息的便上了月华山,直接杀到了他的洞府前。
「白天楼上一直装修,那电钻好像在钻我脑子一样,真写不出来,现在保证不了早十晚九了朋友们,但至少两章是要保证的,还是争取三章,争取……」
第八十五章 杀人之后又来人
“道友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月华山是如何招惹到道友了,咱们好好坐下来说一说……”
月华真人逼退那柄掠来的飞剑,站起来之后,盯着那柄只是在洞府门口盘旋,而没有退走的飞剑,满脸忌惮。
一位天门境的剑修,没有理由让人不忌惮。
不过他深知这山上的事情,从来没有打打杀杀那么简单,修士和修士之间,只要不是生死大仇,哪里非要生死相见的?
只是即便他如此开口,那柄飞剑的主人仍旧是尚未现身,只有那柄飞剑在那边盘旋。
月华真人脸色难看,那柄飞剑的主人肯定听到了他说的话,但此刻不现身,无非就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不愿意跟他“坐下来好好谈谈”,既然这样,其实不就只有所谓的生死相见吗!
“既然……”
他刚开口,那柄飞剑便再次掠过,带着一片剑光,直接杀了上来,再次让这座洞府里充满了剑光和杀机。
月华真人大袖一卷,一枚白玉大圭浮现,大圭通体雪白,上面浮现月色光华,月华真人的父辈,实实在在是大汤朝的命官,这枚大圭就是上朝之时所用,不过他父亲官居高位之后,遭人陷害,丢了官位不说,还落个全家抄斩,还好月华真人命大,逃过一劫,当时在家奴的保护下逃出生天,所携带之物,也就只有这枚大圭。
此后机缘巧合踏上修行,修行到玉府境,他寻法器未果,便将这父亲唯一的遗物当作法器,却出人意料的好用。
大圭悬停在身前,那些剑光在此刻纷纷破碎,难以近身。
月华真人反倒是一怔,之前那一剑,他已经感觉出来,威势可怕,但为何这紧接着的另外一剑,便要弱小太多。
难不成那个不曾露面的剑修,是在戏耍自己?
想到这里,月华真人脸色更加难看,他驱使那枚大圭覆压上去,只是让人觉得奇怪的是,白玉圭拿出来之后,他那些黑烟,此时此刻,竟然透出一些特别的光彩。
大圭撞向飞剑,飞剑竟然被这么一撞,便歪歪扭扭,生出些败退景象。
月华真人蹙眉不止,眉头已经浮现出一片怒意,只是他并未急着追杀那柄飞剑,而是在洞府之中好似守株待兔。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从洞府外掠了进来,握住那柄飞剑,正是周迟。
只是握住悬草之后,周迟身形并不停歇,而是递出一剑,一抹剑光乍起,掠向月华真人。
月华真人脸色不变,在剑光中看清楚了来人的容貌,勃然大怒,眼前这个少年,能是一位天门境剑修?!
他双掌推动,浮现一片杀机将眼前的剑光搅碎,与此同时,他往前而去,恐怖气机瞬间便将眼前的周迟笼罩。
周迟脸色微变,手中悬草不断挥动,几道剑气凝结成一线,在身前纵横交叉,将那片气机给撕开。
月华真人再一怔,刚刚那一剑,他已经确定眼前的少年剑修,最多不过是个玉府剑修,但既然是玉府剑修,为何这一剑,能撕开他的这片气机?
他百思不得其解。
总之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剑修从出现开始,一直就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月华真人挥袖击散一片剑气,再度沉声道:“道友何方神圣,到我月华山到底所求何事?”
握剑的周迟默不作声,身后则是再次掠进来一道身影,同样是个少年,手里好像也提着一把……戒尺!
孟寅掠进洞府之中,一把戒尺就这么落了下来。
轰然一声,在戒尺落下之前,周迟已经用剑气替他撕开一条口子,这戒尺正好穿了过去,砸到月华真人的身上。
月华真人身形摇晃不止,但他还是一拂袖便将孟寅震退数步。
但他的视线却始终在那把戒尺上,早些年他也算是官宦子弟,从小也没少挨父亲的戒尺打,时隔多年之后,再次见到戒尺,甚至将他勾出一些不好的回忆来。
心神一时间失守。
就在此刻,周迟的剑已经抹了进来,轻轻一拉,这一剑直接便将月华真人的道袍撕开一道口子。
之后再进,悬草眼看着要抵住月华真人的心口,但就在此刻,月华真人手掌拦在了剑尖前。
噗的一声,悬草刺穿月华真人的手掌,但再往前而去,便举步维艰。
月华真人趁机一掌拍出,恐怖黑烟直接撞向周迟心口,周迟身形瞬间有些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快走!”
倒飞出去的周迟大喝一声,孟寅“后知后觉”啊了一声,转身便走,没有任何停留。
憋了一肚子气的月华真人讥讽一声,“想走就能走?”
他身形微动,直接追了出去,不过目标却不是孟寅,而是周迟,相比较起来,他更恨的就是周迟。
大圭先行,已经撞向周迟后背。
下一刻,他便已经到了洞口处,探出大手,就要将这个少年剑修打杀。
可就在此时,一道恐怖剑光瞬间在洞口某处涌出,直接撞向他的心口。
他猝不及防,只一瞬,便被这道剑光直接将身躯洞穿,整个人被剑光的巨大威力裹胁着重新撞上石壁。
这一次,他就算是不死,也是重伤了。
那枚大圭,也无力地从洞府那边跌落。
周迟瞬间去而复返,一剑再起,洞穿眼前月华真人的眉心。
之后他更是瞬间拔出悬草,钉碎一页从月华真人体内掠出的白纸。
那是这位月华真人的心头物。
做完这一切之后,周迟这才松了口气,吐出一口血雾。
孟寅掠回洞府,手里抱着那枚大圭,一脸钦佩,“周迟,你真是个算命的啊?怎么这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进入洞府之前,周迟便跟他说了一切,该怎么出手,在何时退走,周迟事先全部都给孟寅打了招呼。
而孟寅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完全按照周迟的想法来做的。
而结果更是果不其然,和他所想的一模一样。
“我怀疑他连钟寒江都不如。”
周迟苦笑道:“你真以为他是一般的天门境?”
这种邪道宗门的修士,或许天赋和法器不如他们这些大宗门的修士,但临场应变能力和经验,要比寻常的大宗门弟子不知道强过多少,要是对面人是钟寒江,周迟觉得,自己至少可以少用一张剑气符箓。
为了杀这位月华真人,他可是前后一共花了三张剑气符箓,第一张在最开始,刚刚那两张剑气符箓叠加,才是杀招。
不过即便如此,若像是孟寅最后在杀了月华真人之后,也大概会让他的心头物逃走。
就像是破庙一战的张选一样。
不过这也是正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是周迟这样,杀人的经验这么丰富。
不过到底还是境界太低了,若是当初的境界在,对付这家伙,何必浪费什么剑气符箓?
“不过那位峰主对你真好,到底给你了多少张剑气符箓?”
孟寅撇了撇嘴,有些不满,“我那师父真是小气鬼。”
周迟一笑置之,只是说道:“赶紧的,收拾清楚,这地方久留不得。”
孟寅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天幕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两位小友灭了这月华宗,想来也是见不得这月华宗的所作所为吧?就是不知道,两位小友是哪家弟子啊?”
一道人影立于这洞府前上空,居高临下的看着周迟和孟寅,他的目光,其实更多,还是落到了孟寅怀抱的那枚大圭上。
月光下,那悬停洞府上空的灰袍道人眯眼而笑。
周迟则是攥紧悬草,以心声开口,“此人有问题。”
孟寅茫然蹙眉,“什么问题。”
“有一抹杀机,在他眼眸深处,藏的很深,但是我能感觉到。”
“他境界很高,只怕只差一步就能踏入万里境。”
“那怎么办?”
孟寅脸色有些发白,他们两个人,都只是玉府境而已,刚刚杀了一个天门境,便已经不容易了,这居然又来一个。
“他想杀我们,那自然……便先杀了他。”
周迟面无表情,只是体内的剑气已经开始流动起来。
灰袍道人笑道:“两位小友不必紧张,我是长宁山修士,并非和这帮邪修是一丘之……”
话还没说完,周迟已经递出一剑。
一条剑气横掠,撞向夜空。
「没有第三更了」
第八十六章 这是玉府?
灰袍道人是实打实的天门巅峰的存在,看到那道剑光的时候,他也有些不可置信,不明白为何眼前的玉府剑修,竟然敢如此直接的出剑。
他不要命了?
在看到这两个玉府境的少年之后,他便想着要将两人都杀了,毕竟这趟前来月华宗,便是要杀了这座宗门上下所有人的。
之后他再飘然前去天铜郡,告诉诸多百姓,之前所谓传言这月华宗是他们长宁山的附庸,打着他们的旗号干尽坏事,那都是假的,他们正是听闻此事,所以才会来将这帮人尽数都除了。
杀了这些人,长宁山在这诸多的天铜郡百姓心里就会是个什么形象?这自然不言而喻。
但如今月华宗却被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玉府剑修先杀了,这是长宁山修士万万不可接受的事情,所以这两人不管如何,都要死才行。
所以之前他的眼眸里,才会浮现出那一抹杀机,只是他尚未动手,没想到对面便先动手了。
看着那条剑气不断逼近,灰袍道人只是挑眉,然后便有一道玄妙气息在自己的身侧浮现,那些气息不断凝结,最后化作无数条用肉眼难以得见的细线,在这里不断溢出,然后缠住那条向他奔来的剑气。
“两位小友杀心竟然如此重,那就别怪在下无情了!”
既然对方给了一个他完美的理由,他也不用如何多想,此刻将两人打杀了便是。
他一挥袖,将那些剑气尽数搅碎,然后便有一道恐怖的威压朝着洞府前的周迟和孟寅压了过去。
他是天门巅峰,是只差一步就可以踏足万里境的存在,在他看来,只要他愿意,那面前的两个玉府境的修士,轻而易举就会死在他的手上。
但他却没想到,威压覆压而下,对面那个青衫少年剑修只是一剑抹过,竟然有一道恐怖剑光抵抗了他那境界修为所化的威压。
这让他有些意外,一个玉府境的剑修,能抵挡得住他这样的天门巅峰修士?
这是哪家剑宗的剑修?
他心中大骇,但此刻依旧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刻,孟寅已经从周迟撕开的那条口子里撞了出来,他手里拿着那把戒尺,重重挥下,看似寻常的戒尺,此刻竟然好似有千万斤重,挥下之时,四周风起,如同山岳下压。
无数细线再次缠绕而来,将孟寅的那把戒尺一下子拦下,可尚未等他心神放松,一道剑光已经再次撞了出来。
数道青色细线再次缠绕而来,对上周迟那一剑。
但只是一瞬间。
灰袍道人袖中细线在遇到那一剑的时候,竟然寸寸崩裂。
周迟的剑尖已凝出一粒青芒,那光点初时如黄豆大小,转瞬炸成漫天星屑,每一粒都带着无比锋芒的剑气,四散而开,而后回拢,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灰袍道人脸色大变,赶紧收回眼前的那些细线,不再去和孟寅缠斗,而是开始朝着四面八方的那些剑气而去。
孟寅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压力,反倒是眼前的这个少年剑修,才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紧张感。
可对面不过是个玉府剑修啊。
周迟越过孟寅,手中悬草不断颤鸣,体内的五座剑气窍穴更是在此刻同时震动,无数剑气从窍穴里涌出来,用最快的速度便已经到了飞剑剑身上,然后喷薄而出。
漫天剑气四散,锁死了这灰袍道人的每一处退路。
灰袍道人身处无数剑气之中,此刻更是大为不解,怎么一个玉府剑修会是这种手段,他甚至害怕自己跑了?
他只是一个玉府境啊!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这次厮杀,周迟想得更多,要是让这家伙跑了,他们身处江阴府,在长宁山的势力范围内,要是再引来了更多的长宁山修士,他们很有可能交代在这里。
所以眼前的这个灰袍道人,只能死在此处。
周迟的身影在漫天的剑气里穿行,不停出剑,一道道剑光浮现在他的身侧,不断撞向灰袍道人。
灰袍道人催动细线不断和那些剑气厮杀,但同时更是惊异于眼前这个玉府剑修的杀力强大!
只是他越发胆战心惊。
这样的剑修,在江阴府能找到吗?或者说,在整个东洲,能找到吗?
有一条剑光竟扯动四周的剑气汇聚,灰袍道人的天门威压,此刻在那条剑光面前,就像是撞上礁石的海浪般轰然四散。
他屏气凝神,再不犹豫,一方宝塔就此出现,宝塔出现之后,不断暴涨,在他头顶悬停之后,无数道气流淌下来,为他隔绝这些剑气侵扰。
就在这一瞬间,他才骤然感觉轻松不少。
这是一件他祭炼多年的重宝,不主攻伐,但足以庇护周身,要比一般的法袍有用太多。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一剑递出,剑光汇聚,凝成一线,就这么撞了出来。
他重修之后,用窍穴养剑气,走了一条别的剑修都没走的路,剑气的纯粹程度,早就要比其余玉府境的剑修恐怖太多,此刻一剑递出,剑光掠过,直接撞向那方宝塔。
轰然一声,恐怖的气浪如同一线潮推开,那宝塔荡起涟漪,层层阻拦剑光,最后只是摇晃片刻,没能让其破碎,甚至连一点的破损都没有。
灰袍道人讥笑一声,有了宝塔之后,他信心大增,一道道青色的细线宛如飞剑从他的身躯四周散发出去,势必要将周迟钉杀在此。
只是在此刻,一张紫色的符箓,忽然从周迟的衣袖里飘荡而出,而后轰然破碎。
一道恐怖剑气从符箓涌出,激射而去,瞬间便撕碎了那些细线,撞向了那座宝塔!
感受着这道剑光的恐怖,灰袍道人连忙催发那宝塔,想要拦住这一剑。
下一刻,两者相撞。
天地间,再有一道恐怖的声响传出,如骤起惊雷。
宝塔动荡,被那一剑撞得往后退去,灰袍道人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很快驭使着那宝塔掠回。
对面周迟的那张剑气符箓,虽说威力巨大,但对他来说,还不算太大的麻烦。
可下一刻,他的脸色瞬间便难看得不行。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四周,不知道何时,已经悬停了四五张剑气符箓。
此刻甚至已经被人催发。
数道剑光从四面八方,直接将他合围。
一瞬间,这夜空里,只有璀璨的剑光。
孟寅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我……”
数条剑光,直接淹没灰袍道人和那座宝塔。
周迟脸色有些发白,同时催发这么多剑气符箓,对他来说,也不见得容易,要不是已经到了玉府境,要不是已经开辟了五座剑气窍穴,他也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咔嚓一声。
一道破碎声传来,那灰袍道人头顶的宝塔出现了一道裂痕,灰袍道人脸上出现了一抹潮红,那宝塔的屏障在这些剑气符箓的攻击下,已经破碎。
剑光如水银泻地,灰袍道人周遭浮现的气机琉璃般碎裂,他的道髻已被削了一半。
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对面的少年剑修会有这么多剑气符箓在身上。
更没想到,他不过是个玉府境,竟然能催发这么多道剑气符箓。
他心中惊怒,周迟却已经到了身前,他递出一剑,刺向他的心口,灰袍道人狼狈后退,但始终没有避过这一剑,被一剑刺穿肩膀。
“孟寅!”
灰袍道人毕竟境界更高,反应过来之后,反手一掌拍到了周迟的胸口上,周迟被震飞出去,但同时他也大喝一声。
孟寅越过周迟,来到灰袍道人身前,手中戒尺重重落下,拍在他的脑袋上。
再次一声巨响,灰袍道人整个人的脑袋被砸开一条口子,他境界虽高,但身躯的坚韧程度,还没到能硬抗一记法器的地步。
更何况他之前一直没有太过在意孟寅,这才导致了此刻孟寅的骤然出现,让他没有防备。
他重重跌落下去,双眼视线更是被鲜血侵染,一时间看不到如今的景象。
周迟松开手中飞剑,悬草随即掠出,直接撞向那灰袍道人的眉心,和之前的月华真人如出一辙。
轰然一声,悬草直接洞穿他的眉心,带起一抹鲜血。
“小心他的心头物。”
周迟有些力竭,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手段,之后那灰袍道人的心头物要是掠走,就只能看孟寅了。
果不其然,只是瞬间,那灰袍道人的身躯里,便掠出了一道白烟,汇聚成一只苍鸟,就要飞走。
“走你娘啊!”
孟寅的戒尺恰好落下,一戒尺拍在那苍鸟上,苍鸟哀鸣一声,被这一戒尺拍碎,顿时烟消云散。
而在此刻,那灰袍道人的尸体这才重重落在地面。
他睁着双眼,眼眸里全是不解和茫然。
今晚这场战斗发生的太过突然和诡异,他到死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莫名其妙的就死在了这么一个玉府境的剑修手里。
这……怎么可能呢?
对面的周迟也在同时重重地摔在了洞府前的一片林中。
等到孟寅找到周迟的时候,周迟刚刚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鲜血。
“没事吧?”
孟寅有些紧张,今夜的事情是他说要做的,要是周迟因此死在了这里,他只怕会愧疚一辈子。
脸色苍白的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摇了摇头,“些许小伤,不碍事。”
听着这话,孟寅嘴角实在忍不住抽了抽,有种想要把眼前这家伙打一顿的冲动。
他转过身去,想要让自己心情稍微平复一些。
周迟则是趁机咽下了嘴里的一口鲜血,不让孟寅看到。
……
……
洞府前,收拾完残局的孟寅坐到脸色苍白的这周迟身侧,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喘了两口气。
周迟这会儿刚调息了一番,吃了颗百草丹,整个人的气色好了一些。
这玩意在山上是珍品,不少弟子一颗都没有,不过周迟本来就有不少,之后得了内门魁首,在苍叶峰那边又要了一些,家底颇厚,不说当糖豆这么吃,反正短期里,应该是不缺了。
孟寅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把你家峰主的家底都掏空了,怎么这么多剑气符箓?”
之前周迟对上那月华真人便丢了三张出来,孟寅便以为已经是极致了,却没想到他之后居然还能再丢出这么多剑气符箓来。
周迟没回答他,只是有些心疼,这些年一直独来独往,独自下山做事,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不知道画了多少张剑气符箓,要不是那破庙一战,几乎掏空了家底,这会儿这几张剑气符箓,他也根本不会在意。
不过好在如今已经到了玉府境,再过些时候破开玉府,踏入天门之后,这些剑气符箓都可以再画一些。
“算了,你这家伙是玄意峰的香饽饽,有什么宝贝在身上都正常。”孟寅话虽这样说,但还是有些忍不住的羡慕。
“对了,你之前碰见那家伙,怎么第一反应不是跑?那家伙可是天门巅峰,咱俩真能打得过吗?这又不是同门切磋,再说了,咱们之前才和那家伙打了一场。”
对上一位天门境,就已经很难了,更何况这是两个,这一个甚至还是天门巅峰。
孟寅忽然有些好奇,之前周迟的反应太快了,也太果断了。
周迟看着他,淡淡道:“他要杀我们,我们也有可能杀死他,那就杀了他,跑什么。”
孟寅听着这么一个不算是什么答案的答案,只能由衷地竖起大拇指,“你脾气真硬啊。”
周迟站起身,朝山下走去,“一直都这样。”
“可要是一点都打不过呢?”
孟寅起身,在周迟身后追着询问。
“那当然是跑啊,难道等着让他杀啊?”
周迟回答完孟寅的问题之后,这才继续说道:“等能杀他的时候,再来杀人。”
孟寅听着这话,感慨道:“你真的不仅冷血,还很记仇啊。”
周迟笑了笑,“这个世上,真的有不记仇的人吗?”
以德报怨?
那何以报德呢?
身为剑修,手中不是有剑吗?
有剑,用什么德呢。
除非你的剑就叫德。
第八十七章 孟神仙
“长宁山这种手段,真是有些太过恶心了。”
离开天铜郡,朝着冬溪小镇返乡而去的孟寅还是忍不住开口,他并不知道那个长宁山修士为什么一见到他们两人便起了杀心,是问了周迟之后,周迟才给他解释的。
“想要让当地百姓信奉,自然就是要让他们觉得离了他们不行,不然百姓为何要信奉?”
周迟对这样的事情算是已经屡见不鲜了,之前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
一座宗门能在某处立足,自然缺不了诸多手段,只是这些手段,有光彩的,也有不光彩的。
而不光彩的那些事情,自然就需要有人去做,有些是宗门内部的某些人,有些就像是长宁山这样,豢养一些邪道修士就好了。
他们是爪牙,专门处理这些事情。
“那……周迟,我……”
孟寅忽然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这位青溪峰的天才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却不敢开口问出来,大概是怕得到一些他不想要的答案。
周迟当然明白他想问什么,不过就是想知道,那重云山呢?
会怎么做。
“还好。”
周迟想起当初在山下遇到黑熊妖的那件事,重云山的做法,和当初的祁山,其实也有些差不多。
事情他们也不是不办,只是可以慢一些。
只是一慢,就会多死几个人。
那些事情他们也没那么在意。
普通人的生死,的确在很多时候,都不会让那些山上的大修士们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孟寅松了口气,神色轻松不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迟,咱们杀了长宁山的修士,是不是麻烦就大了。”
孟寅有些担心,虽说长宁山的势力不如重云山,但始终是杀了别家的人,说不定真是会有些麻烦。
周迟说道:“要是你清理得足够好,那么就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杀的。”
既然不会被人知道,哪里会有什么所谓的麻烦呢?
孟寅皱了皱眉,“那位客栈的老板娘,会不会暴露我们的身份啊?”
周迟点点头,“如果这么查起来,她说见过我们,肯定会有人顺藤摸瓜查到我们。”
“早知道这样,我就……”
孟寅张了张口,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周迟打断,“就灭口?”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孟寅。
“不是,我是说和她打个招呼,让她别告诉别人见过我们。”
孟寅皱眉道:“周迟,你不会连个无辜妇人都想要杀吧?”
周迟笑了笑,只是白了他一眼,要是真想杀,那个妇人早就死了。
“周迟,等到了我家,老爷子要是动手,你一定要拦住啊,你表现得积极一些,最好是要替我扛下来这种,老爷子好意思打我,肯定不好意思打你。”
两人一路前行,到了一处渡口,要在这里乘船往下游而去,约莫半日,就能到那家乡小镇,许是马上就要回家,孟寅越发忍不住地嘱咐周迟,虽说这会儿已经成了修士,但孟寅对自家老爷子,还是有着发自内心的害怕。
周迟问道:“他要是非要打我,我怎么办?”
孟寅理所当然道:“那你就让老爷子打,老爷子打了你,肯定就不会再打我了。”
周迟不说话。
孟寅伸出手揽着他的脖子,嘿嘿笑道:“周师兄,咱们是好朋友,你又是内门大师兄,不会连这个忙都不帮师弟我吧?这要是传出去,你的脸往哪儿搁啊,到时候同门怎么看你,师长们怎么看你?最主要的是,你要是不帮我,咱俩以后怎么处啊?”
……
……
清晨时分,有数位长宁山修士进入了天铜郡,在四处游走,一处宅院前,几人汇聚,看着那已经破损的墙面,其中有人说道:“是有过一场厮杀,不过气息被人刻意抹去了,现场痕迹也被破坏了,跟月华山一样。”
“看起来动手的人早有预谋,不是随意为之,月华山上的那些痕迹就被抹得很干净,找不到任何破绽。”
“只是我有个问题,动手的人难不成早就知道邹师兄会来,一直等着?”
几人不断开口,在推测事情的真相,但却一无所获,因为这些痕迹,很难让他们去判断动手的人是谁,又是什么境界。
“会不会是怀草山的人?”
几人在郡城里四处游走,同时提出一些合理的怀疑。
“有可能,但如果真是,邹师兄就不会死,只会被带走,怀草山借机发难,咱们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几人一路走到那座客栈前,妇人笑着便迎了出来,笑道:“几位客官住店?小店有上好的厢房……”
话还没说完,妇人便僵硬在原地,失去意识。
有长宁山修士伸手按在她的脑袋上,片刻后,摇头道:“那人一定见过她,但是……她脑海里的记忆,被人抹去了。”
听着这话,几人的心思变得有些沉重,如果是这么一个心思缜密的人,那么他想要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就比较难了。
“回去吧,跟师长们说清楚,只怕最近要小心行事了,说不定真的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领头那人下了决断,不再继续停留,就此带人返回长宁山。
……
……
那条云海渡船,已经在长宁山附近的云渡停靠,黄衣少年陆由还是拿着那方知心印章,递给了自己一直心仪的某位师姐。
后者一身白衣,生得的确好看,接过印章之后,看了一眼底部篆刻的知心两字,然后微微打量片刻,朱唇微动,“是黄世的手笔?”
陆由可没那么傻,自然知道自己这位师姐是喜欢什么的,要不然也不会要买下那枚印章。
他正要开口,解释一番,那位师姐就将印章递回来,笑道:“陆师弟的眼力还差些,这印章看材质和笔法,都不像是黄世的,师弟怕是被人骗了。”
说完这话,那位师姐便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陆由立在原地,在旁人看来,自然是一番心意被人拒绝,所以有些失魂落魄,好几位路过的师兄都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师兄笑道:“李师妹一直都这样,别灰心,说不定下次就能打动她了。”
陆由木然点了点头,那位师兄也没多说,只是很快便笑着离开。
所有人都觉得陆由深受打击,但黄衣少年实际上只是拿着手里这枚印章,想起了某个一面之缘的少年,一脸的钦佩,“孟哥,你真是神仙啊!”
……
……
冬溪小镇外,孟寅遥遥看着那座小镇,脸色难看,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周迟看着他,有些无奈,“就算要打你,又打不死你,怕什么?”
孟寅白了周迟一眼,不满道:“打的又不是你。”
周迟听着觉得有些道理,也就不再多说。
走过几步之后,孟寅忽然转身,“周迟,咱们回去吧要不然?”
周迟笑骂道:“瞧你这德行。”
第八十八章 点一盏灯
不管是近乡情怯,还是说真的畏惧老爷子的戒尺,孟寅已经到了小镇外,哪里还能打退堂鼓,最后鼓起勇气,这位孟氏的长房长孙,终于走进那座小镇。
镇子口,一直有人在这里焦急等待,等看到孟寅和周迟之后,那个中年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等到了孟寅面前,大口喘着粗气,一脸幽怨,“大少爷,你把老奴害得好苦啊!”
孟寅看着来人,皮笑肉不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孟啊,是不是你这张嘴没管住啊,才让老爷子知道我去了何处?你真不怕噬心丹发作是吧?”
已经做了半辈子孟氏家奴的孟重老泪纵横,“大少爷,你说这话,老奴可就要冤死了,当初大爷知晓大少爷你离家出走之后,可是发狠话要打大少爷半天,老奴可是当即就愿意替大少爷挨了这顿打的,这事儿家里的下人都知道,老奴对大少爷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就这样,大少爷居然还不放心老奴,还要吓唬老奴,老奴这心,真的伤心死了。”
孟重一只手抓着孟寅,另外一只手不断将眼泪鼻涕擦在孟寅衣袖上,孟寅一脸嫌弃,但还是没推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管家,只是皱眉道:“得了老孟,我爹什么性子,我这个做儿子的还不知道?他还能真打你不成?”
孟重摇摇头,郑重开口,“大爷没打是大爷心善,可老奴这颗护主之心,大少爷您可要念着啊。”
“好好好。”
孟寅连连点头,“好了,你跟我说说,老爷子现在心情如何,我这趟回来,不会真要被他再按着打一顿吧?”
孟寅虽说已经见到了孟重,知道再没退路,但还是忍不住担心,自家老爷子的脾气,他比谁都明白。
孟重听着这话,赶紧把手上的一块垫子递了过去,“大少爷,这是大爷让我交给你的,让你先叠着屁股,要是老家主真要动手,也好事先有个防范。”
孟寅看着孟重手里的垫子,沉默不语。
老爷子还真要打?
之后进入小镇,三人这么走着,越来越没底气的孟寅不断看向孟重,后者一脸的爱莫能助,要是孟章要打他这个当儿子的,孟重豁出去抱住孟家大爷也就是了,毕竟谁不知道孟家大爷看似对自己这个儿子无比严厉,实际上却是对孟寅极为爱护,有下人在旁一劝,八成也就打不成了,但孟老爷子可不同,下人别说能不能劝得动了,就是敢都不敢。
孟寅唉声叹气,然后扭头再次提醒周迟,说这老爷子真要打,他肯定要帮腔才是啊。
周迟点点头,有些无奈,这孟寅如今都是玉府境的修士了,老爷子真要打,也只能打疼不成?
不过他大概能想明白,这家伙最看重的,其实还是面子两个字。
三人一路前行,转入那条白水街,越是往前,这边就越是清幽,一座小镇的百姓都知道这冬溪小镇了不得,出了一位在朝廷做大官的读书人,那读书人举家搬到帝京之后,却没有完全不管这座老宅,后辈子弟,还是时不时会返回小镇,就算是没有后辈子弟在小镇居住的时候,孟氏老宅,还是会有下人守着。
倒不是害怕老宅遭贼,只是在那读书人眼中,这是年幼生活之所,也是自己真正的家,在朝廷做官是为百姓和天下做事,等到做不动官那天,还是要告老还乡,回到此处颐养天年的。
三人终于是走到了那匾额只有读书两字的老宅前,早就得到消息等在这里的一对夫妇看着孟寅出现,眼眸里都发出了些光彩,孟章还好,还能自持,孟母一步跨出,来到孟寅身前,不断打量,美妇眼眶湿润,声音哽咽,“寅儿,这怎么才离家一年多,都瘦成这样了?”
孟寅挠了挠头,神色有些尴尬,“娘,我这还长胖了不少,哪里就瘦了?”
孟母捏着孟寅肩膀,皱眉道:“瞎说,你看你这手上都没肉了,哪里没瘦?”
眼见孟母还想说些什么,孟寅赶紧说道:“还有朋友呢。”
听着这话,孟母这才擦了擦眼里的泪水,转头笑着看向周迟,“是小迟吧,寅儿在信里说过了,这在山里,肯定是你一直照顾寅儿了,不然他不知道得挨多少欺负。”
周迟微微躬身,只是笑着摇摇头。
孟章也笑着说道:“远来是客,先进来吧。”
听着这话,孟寅一步跨到自己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老爹,爷爷真要打我?”
孟章皱起眉头,也轻声道:“你不是不知道你爷爷是什么性子,明明让你在这里好好读书,你到处瞎跑也不算太大个事情,偏偏要跑到山里去修行,你爷爷听了能不生气?这把手头的事情都放了,向内阁告假一月,你自己琢磨琢磨,他这个性子,能把朝廷大事都放下,事情能不大?”
听着这话,孟寅最后一点期待都荡然无存了,他哭丧着脸,“老爹,你要救我啊。”
孟章神色复杂,不好意思说起之前他惹恼老爷子的事情,只是拍了拍自己这儿子的肩膀,轻声道:“儿啊,你也长大了,也要扛起一些事情了。”
孟寅闭了闭眼,心如死灰。
之后进入家中,走过雨廊,知道老爹靠不住的孟寅拉着周迟一起前往老爷子的书房那边。
孟章站在原地,轻轻叹气,身侧孟母咬牙轻声道:“夫君,要是爹一定要打寅儿,我就去跪在爹面前,求爹……少打几下。”
孟章无奈道:“这事儿,你求也不行,非得老爷子把事情想通,要不然过不去,老爷子有口气,咱们这些做儿子儿媳的,不让他发出来,也是不孝啊。”
孟母满脸担忧,说不出话来。
书房那边,越是靠近这边,孟寅越是心里发虚,等看到大门的时候,干脆就不往前走了,而是躲在周迟身后,大声喊道:“爷爷,孙儿回来了。”
书房里沉默片刻,才传出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进来。”
孟寅听着这两字,哪里敢往前走去,进书房,跟自家老爷子两两相对,不就是摆明了“求死”吗?
周迟有些无奈,不过既然都答应了这家伙,也就是送佛送到西了,他开口道:“我去帮你说说。”
孟寅抬眼,眼眸里满是担心,“能行吗?”
周迟眯眼道:“不行就拿着剑逼你爷爷不动手。”
孟寅虽说知晓这是周迟的玩笑话,但还是摇头道:“别吓到老爷子。”
周迟点点头,“放心吧,我这张嘴,还是很会说的。”
孟寅感激道:“你真是我的好哥哥。”
周迟不接话,只是来到书房前,推门走了进去。
孟寅站在雨廊下,不断祈祷。
……
……
书房里,端坐在书桌前的孟长山,正等着孟寅走进来,可等听到脚步声之后抬眼看去,却看到了另外一个青衫少年,孟长山神情自若,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少年,不说话。
周迟拱手,“晚辈周迟,见过老先生。”
身居高位,又是一代文坛领袖的孟长山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沉默片刻才说道:“他胆子小到这般,不敢来见老夫,便想让你来说服老夫?”
周迟说道:“孟寅倒不是怕挨一顿打,若是一顿打能让老先生消气,只怕他早就进来了。”
孟长山本来还有些轻视眼前的周迟,但听着这话,这位大汤朝的清流领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本觉着你们这些孩子哪里有这么深的心思,看起来倒是老夫小看你了。”
“孟寅是老先生的孙子,自家孙子什么性子,想来老先生清楚的很。”
周迟直白问道:“老先生到底是为什么这般大的怒意,只是因为孟寅没好好读书?”
孟长山平静道:“你可以猜一猜。”
“看起来老先生是对孟寅踏入修行一事,耿耿于怀。”
周迟盯着眼前老人的双眼。
孟长山沉默不语。
“来的时候一路上听了些只言片语,知晓老先生是在朝中为官,对修士有些不满,想来便是出于此等身份了。”
周迟看着孟长山,说道:“大汤朝名义上管辖东洲,但东洲百姓似乎对朝廷的好感,甚至不如对那些修士的多。”
孟长山皱眉道:“老夫又何曾对那些修士有过好感?”
说到这里,周迟便明白了,朝廷治理天下,自然是想让百姓诚心归附,只是九座州府,无数宗门,不说都不受朝廷管辖,就是百姓也多信宗门而不信朝廷。
这就是孟长山对修士的厌恶来源。
周迟说道:“老先生想过为何百姓信奉宗门而不信朝廷吗?”
孟长山平静道:“陛下玄修,四海动荡,朝廷自顾不暇,对百姓自然照顾不周,有心无力,可你们这些修士,又可曾把百姓们当成过人?”
“看似看顾,实际上为了什么,你们自己清楚。”
山上修士,山下百姓,其实说到底,在他看来,不过养鸡。
鸡之所以还能活着,只是因为时不时便能让养鸡者捡些蛋,一旦无蛋可捡,那鸡也可吃。
甚至于即便有蛋,鸡也频频被端上桌来。
对此,周迟无法反驳,如今东洲这各大宗门,大多数都是如此。
他修行多年,所见者,不再少数。
“既如此,我孟氏子孙,便不可做这般事,他既然要做,那便不配再姓孟!”
孟长山神情肃穆。
对此,周迟只是问道:“老先生在朝中做官,为百姓做了多少事?”
孟长山听着这话,骤然抬头看向周迟。
周迟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孟长山眼里有些愧疚,这位早就过了古稀之年的老人轻声道:“老夫虽在朝为官,心力都在朝政百姓上,但真要说百姓做过多少事情,却也真不敢说。”
当初读书,便是冲着兼济天下去的,只是一路做官做到如今,真要说为百姓做了些什么事情,他自问也说不上。
所以这些年,孟长山,一直愧疚。
“我们回来之前,在天铜郡杀了些人。”
周迟看着孟长山,很平静说道:“那边有座宗门叫月华山,那些修士奸淫女子,当地百姓敢怒不敢言,因为那月华山身后是长宁山,若是老先生知晓此事,会这么办?”
孟长山尚未开口,周迟便自顾自说道:“无非是上报朝廷,让朝廷和长宁山交涉,但长宁山不会认账,月华山那帮人,暂时偃旗息鼓,等到风声过去,一切依旧。”
孟长山沉默,的确如此。
“孟寅见到了,便主动说要做些什么。”
周迟说道:“所以我们杀了那些人。”
孟长山皱眉,听闻自己孙儿手上已经有了人命,这位读书一辈子,别说杀人,就是连鸡都没杀过的老人,一时间有些错愕。
“怎能如此随意杀人?”孟长山有些怒意。
“那不杀?”
周迟说道:“等着他们继续做恶事?”
孟长山皱眉道:“可杀了他们,又能如何?”
“至少为百姓报了仇。”
“不过泄愤罢了。”
“难不成连泄愤也不行?平白无故被欺辱,即便事情已经发生,但事后不能报仇,不该报仇?”
“杀得了月华山的修士,杀得了长宁山修士,杀得了身后更多的修士?”
孟长山沉声道:“这如何是正道?”
周迟看着孟长山说道:“能杀月华山修士,那就杀月华山修士,之后能杀长宁山的修士,便杀长宁山的修士,等更强了,便杀所有东洲作恶的修士,只要足够强,谁作恶便杀谁,他们难不成还敢作恶?”
“要是依着老先生的意思,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的时候,便什么都不做,那便看着?看着更多百姓受害,看着修士作恶?这便是老先生口中的正道不成?”
“孟寅有一颗善心,所见不平便要平了不平,这如何有错?”
周迟淡然道:“依着老先生的意思,修士恶人颇多,视百姓如牲畜,便不可让家中儿孙成为修士,那若是没有更多的孟寅这样的人踏上修行,修士岂不是一直都是恶人居多,世道岂不是一直如此?”
“换句话说,孟寅踏上修行之路之后,不曾作恶,反倒是能阻止一些修士作恶,不是好事?对百姓没有好处?”
周迟平静道:“如果这世上没了孟寅这样的修士,这个世道才会彻底变得无比糟糕。”
孟长山说不出话来,他是清流领袖,年少时候便参加过各种辩论,说他巧舌如簧也不为过,但如今,在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面前,他第一次哑口无言。
良久之后,他才疑惑道:“修行有这般好处?”
“孟寅如今是青溪峰弟子,若是有朝一日成为青溪峰主,便可影响一峰弟子,等成为了重云山宗主,就能影响一宗修士,等某日他若是成了东洲至强者,整个东洲修士,焉能不受影响?此理跟老先生做官一般,主政一县,造福一县百姓,做了一郡长官,便造福一郡,成为一州府主,一州百姓便如何?”
周迟缓缓开口,已经有些疲惫,讲道理这种事情,他从来不愿意做,比杀人麻烦太多。
“真能如此?”
孟长山喃喃自语。
周迟轻声道:“一轮大日能普照世间,做不了大日,一盏油灯也可照亮一间暗室。”
孟长山猛然抬头。
周迟沉默不语,这些话,是他替孟寅说的,至于他,身为剑修,还是杀人更简单一些。
至于等到他成了东洲……甚至这个世间谁都不敢招惹的剑仙,只需说一句孟寅是自己的好朋友,其实是一样的。
书房外。
有些疲倦地走了出来,孟寅赶紧凑了上去,期待问道:“怎么样?”
周迟说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孟寅神色复杂,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先说坏的。”
“你欠我一个人情了。”
周迟看了他一眼,为旁人费这么多口舌,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
孟寅喜笑颜开,“这算什么坏消息,我就说你能成嘛。”
周迟懒得说话。
身后,孟长山推门而出,站在门口,看着这边雨廊下的两个青衫少年,眼神复杂。
孟寅小心翼翼道:“爷爷,身体还好么?”
孟长山笑骂道:“还不让人准备饭食,哪有客人来,就这么干看着的?”
听着这话,孟寅这才完全相信周迟解决了事情,他扭过头,兴奋道:“周迟,你是神仙啊!”
周迟不言不语,心想就刚才那短暂时间,他实实在在觉得比一人对上两位天门境,还要来得恐怖。
远处的孟父孟母,此刻也长舒一口气。
更远处的孟重更是欣慰一笑,大少爷到底是逃过一顿毒打。
之后一顿家宴,孟长山破天荒的在桌上要了壶酒,不仅敬了周迟一杯,还跟自己那个平日里动辄打骂的孙儿好好喝了一顿。
孟章也是聪明人,知晓老爷子改变看法,全靠周迟,所以在酒桌上也说了不少感激言语。
他是真的爱护自己那个儿子。
一顿家宴,最后欢声笑语,等到散席之时,已经是月上中天。
喝了些酒水的周迟本来想返回厢房继续开辟剑气窍穴,只是在庭院走过的时候,看到今夜月圆,想了想,想跟孟寅说一声自己要出去走走,但看着这家伙已经醉得要跟孟长山称兄道弟,也就作罢。
最后周迟只是跟孟重说了一声。
这位管家点头之后,没忍住,说道:“多谢仙师,要是没仙师,大少爷肯定逃不过一顿打。”
周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只是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桌上的祖孙三人。
走出孟氏老宅,一座小镇竟然还灯火通明,小镇并无宵禁,百姓们似乎也没有早睡习惯。
周迟在小镇长街上走着,看着两侧的百姓住所和那些店铺,心神摇曳,一座綦水郡,临近江阴府这边的百**俗和靠近庆州府腹地那边的百**俗,都有极大的不同,这冬溪镇,就跟他那许久不曾回过的家乡几乎一般无二。
走在这里,似乎故地重游。
尤其是看到身前不远处,临街有个烧鸭铺子,周迟便有些怔怔出神。
犹记得还是少年时候,母亲早亡,父亲在小镇东边的渡口做脚夫。每日早出晚归,有明月高照的夜晚,周迟总会从家里穿过一座小镇,赶到东边的渡口,等着和父亲一起归家。
那个时候,赶上父亲发工钱的时候,就会在小镇东边的烧鸭铺子,买半只那没卖完的烧鸭,用油纸包着,提着回家,烧鸭在手,幼年周迟哪里忍得住回家,一路央求下,父亲总会将唯一的鸭腿递给自己儿子,让他先吃。
吃着鸭腿,踩着月光,牵着爹爹的大手,约莫是周迟记忆里最温馨的时候。
等到了家,小周迟也会找出老爹的便宜酒水,为他倒上一碗,然后一大一小,跟那半只烧鸭厮杀。
只是当爹的,喝酒不多,吃肉更少,看着那吃得一嘴油星的儿子,便觉得十分满足。
日子过得清苦,但一杯便宜酒水,偶尔有一口烧鸭,还有个贴心儿子,日子也就不觉得苦了。
踩着月光的周迟,手里拿着一个烧鸭腿,咬下一口,食不知味。
——
帝京,皇城深处,西苑那座道观前,来了个女子。
女子一身紫衫,身材修长,玲珑有致,唯一可惜的,便是那张脸,不过中人之姿。
她站在道观前,看了一眼那道观上方的朝天观三个字,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了进去。
两侧做道士打扮的太监纷纷低头,没人敢斥责这女子的无诏擅闯,更没人胆敢去拦。
女子走入道观,很快便到了那精舍前,没有任何犹豫,便直接迈步走了进去,等到看到那些精舍四周的帷幔之后,这位紫衫女子厌恶道:“弄得这般繁琐做什么?”
随着她开口,一抹剑光不知道从何处而起,但瞬间便将这些帷幔直接斩开,一瞬间,无数的帷幔下落,铺满一地,那一身道袍的大汤皇帝就这么出现在女子视线之中。
这等精舍,一座大汤朝,能够有机会进入的重臣都没几个,就连太子李昭,这些年也不过堪堪来过数次,但这个女子如此擅闯,还随意的将那些帷幔斩落,大汤皇帝却没有任何动怒,他只是微微睁眼,看向这个紫衫女子,笑道:“跟这些帷幔置气什么?”
女子淡然道:“那要不然赏你一剑,看看你这些年潜修,是不是真有所得?”
大汤皇帝笑了笑,“跟你这个女剑仙动手,朕莫不是疯了?”
剑仙?
这东洲,有资格称得上剑仙两字的剑修,约莫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只是其中有女子?
难不成眼前女子,是跨洲而来的别洲剑仙?
“少废话,东西给我。”
女子伸手,似乎对于眼前的这位一洲之主半点看不上眼。
大汤皇帝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丢了出去。
女子没伸手,只是任由那本册子飘荡过来,在她眼前展开,快速浏览了一遍之后,这女子挑眉看向上面的某个名字,“重云山周迟?”
大汤皇帝说道:“重云山的内门大会,这个玉府境的剑修,胜过了天门境的苍叶峰弟子,三境夺魁,成为了重云山前所未有的内门大师兄,说起来,此子展现出来的天赋,已经不弱于当初的祁山玄照。”
提及玄照,女子脸色忽然一变,她看向大汤皇帝,脸色变得有些冰冷。
大汤皇帝也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这么多人你都没去看过,玄照看不到了也就看不到了,知道你在寻人,但真会是他?”
听着这话,女子的神色依旧冰冷,她知晓玄照的存在之后,便一直想来看看,只是有些事情实在是让她没能抽身,等到再来的时候,玄照已死,她没能看到,自然让她生怒。
“在我没有看到这个周迟之前,他要是再死了,你这座道观就别想要了。”
女子冷声开口,只是她说的道观,真的只是道观吗?
大汤皇帝还是不以为意,“你怕他死了,便该现在就去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不然哪天出了事情,谁都没法子保证,你威胁朕又有何用?”
“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女子冷笑一声,然后看了一眼眼前的册子,一道凌厉剑光,直接便将其撕个粉碎。
然后这位女子转身便要离开这间精舍。
大汤皇帝在她身后说道:“你好像忘了些什么?”
女子没有转身,只是随手丢出一个瓷瓶,整个人化作一条剑光拔地而起,破开云海,朝着天幕远处而去。
而握住瓷瓶的大汤皇帝,眼眸里闪过一抹喜色,但又很快消散,这位大汤的皇帝陛下,收起瓷瓶,站起身来,从一地帷幔中走过,然后来到精舍门口,看了看天上那被女子剑光拖拽出来的一条雪白痕迹。
好似贯穿天地。
他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只是微笑道:“难作长生客。”
「这一章就比平时两章都长了,七千字,今天就一章了。」
第八十九章 两只鸭子跑得快跑得快
东宫那边,书房外的屋檐下,太子李昭仰头看天,那条剑光拉拽出的雪白痕迹,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先是顺着那条雪白痕迹一直到远处,之后才收回来,看向起始之地。
那是西苑方向。
在他身侧,是那个中年文士陪着,他姓杜,名长龄,字业成。
同样是看着那条拖拽而去的剑光,这位一向被说成东宫第一幕僚的中年文士感慨道:“起于西苑,看起来是陛下的故旧?我不懂修行,还望殿下解惑,这是何等境界?”
李昭笑道:“光看这条剑光威势,就不是一般的剑修了,只怕说不上剑仙,都距离剑仙两字不远了。”
东洲这边,能被说上剑仙两字的剑修,有一道门槛,便是要到归真巅峰,才能被说得上剑仙两字。
一座东洲,无数仙府,无数修士,归真巅峰的大修士,抛头露面的,也就那么数人。
虽说潜修的归真修士肯定还有,但绝对也没有多少。
所以剑仙,一只手肯定能数得过来。
杜长龄说道:“看起来陛下这助力真是不少,不过依着陛下的性子,会这般招摇?”
朝野都知道,这位一味玄修的大汤皇帝,心思深沉,绝不是什么张扬之人。
李昭微笑道:“陛下年少时以藩王之身入继大统的时候,朝臣都说该从东华门入宫,但陛下不还是非要走大明门吗?”
那是一桩旧事,太子继位,应走东华门,但大汤皇帝,那个时候不过是先帝的堂弟而已,并非子嗣。
所以大汤皇帝坚决不从,和朝臣僵持许久之后,当时的内阁首辅这才做了让步,同意大汤皇帝走大明门。
杜长龄皱眉道:“那个时候陛下正是年少,有些意气,哪能和现在比较?”
李昭笑着说道:“所以?”
杜长龄感慨道:“原来是给殿下您看的。”
李昭想起了之前见过的周迟,笑着说道:“陛下身后有剑仙,底气当然就足了,可惜本宫这个太子啊,是认识了个剑修,可哪里比得上啊?”
跟着这位太子殿下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的杜长龄哪能听不出自家殿下言语里的意思,他哪里有半分懊恼失望,有的,好像只有期待。
于是他和李昭一样,都期待起来了。
那个不曾谋面的少年剑修,叫做周迟。
……
……
逛了一座小镇,最后小镇中央的石桥下坐了一夜的周迟,等到天蒙蒙亮,这才想要起身返回孟氏老宅。
只是刚有这个念头,周迟便听到不远处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你那鸭腿到底吃不吃啊,不吃能不能给我?”
那边有个半大孩童,约莫七八岁,衣着朴素,多是补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河边,拿着一根小小的青竹鱼竿,在钓那小溪里不大的游鱼。
周迟瞥了一眼他身边的那个破旧鱼篓,里面收获不多。
“你到底吃不吃?”
孩子看着眼前的周迟,准确来说是周迟手中的那个鸭腿,再次询问,眼里满是期待。
那个鸭腿他握了一夜,也只吃了一口。
周迟说道:“凉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还是伸手递了过去,孩子接过,心满意足,但却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只咬下一小口,慢慢嚼着,但即便如此,他的脸上,都满是满足。
周迟看着他,沉默不语,这个世上,像是孟寅那样不愁吃穿的家伙,少,像是这个孩子这般,只是活着就用尽全力的,多。
这样一看,当初幼年时候,至少每月能吃上半只烧鸭的周迟,其实算不得苦。
孩子吃着鸭腿,还是没忘记道谢,“谢了啊。”
周迟看着那根鱼竿微笑问道:“能钓到鱼吗?”
孩子一边吃着鸭腿,一边说道:“不好说,有时候一天能钓上来一两条,不过都不算大,有时候好几天都钓不上来一条,不过也没啥,钓不上来便钓不上来,没鱼汤喝又不会死。”
周迟有些惊异于这个孩子的言语豁达,这样看来,他的父母,就肯定是那种不错的父母了。
“不过倒是你,吃不下这么多,你就少买一些啊,拿着这么个鸭腿,要是没遇到我,是不是等会儿就要丢到小溪里喂鱼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啊,真是不懂得珍惜,真当那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孩子盯着潺潺流动的小溪,手里冷腻的鸭腿已经被吃了大半,说是那么豁达,但这会儿看着还剩下一小半的鸭腿,他也惆怅起来,这会儿吃了,估摸着又得好久好久才能吃到这种好东西了啊。
周迟笑着说道:“要是不买多,你怎么能吃得上鸭腿?”
正惆怅的孩子听着这话,抬起头来,看向周迟,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
周迟笑了笑,觉得这个孩子有些意思,于是他试探道:“不然请你吃只烧鸭?”
可听到这话的孩子却很直接便拒绝道:“不要。”
周迟笑着问道:“怕我居心不正,另有所图?”
“什么正,图什么?”孩子有些茫然,但随即便摆了摆手,示意那不重要,而是说道:“你要是请我吃烧鸭,我就得也请你吃点啥,但我没钱,可请不了你,所以我不能吃你的烧鸭。”
“娘说过了,旁人对你的好,不能当成理所当然,要想在心里,要还。”
周迟一怔,随即问道:“那只鸭腿?”
想不到孩子只是狡黠一笑,“那是你吃不下,本来就要丢的。”
听着这话,周迟也笑了笑。
……
……
喝了一顿大酒,等孟寅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这位孟大少爷洗了把脸,披着外衣便在老宅里找人,先找周迟,没找到,然后再找老爷子,也没能看到。
最后他去寻自家爹娘,也不曾找到。
然后孟寅一屁股坐在雨廊下,有些伤心,嘀咕道:“怎么感觉被他娘的一家人嫌弃长得不好看,所以就直接丢了。”
管家孟重听着响动,赶紧跑到这边,不等孟寅发问,便主动说道:“大少爷,老家主和大爷他们清早的时候,就返回帝京了,见大少爷睡得正香,也就没叫大少爷起来。”
孟寅皱眉道:“老爷子这么忙?”
孟重小声道:“内阁哪儿离得开老家主,首辅年事已高,这许多事情,还指着老家主这位次辅呢,要不是老家主坚持,这次他连返回小镇这边,都不行的。”
孟寅翻了个白眼,“那姓高的年纪比老爷子还小一岁,这也能说得上年事已高?那老爷子是不是早就该致仕还乡了?”
不过说归这么说,孟寅还是明白自家老爷子的脾气,如今世道这么糟糕,一座大汤朝,虽然说不上大厦将倾,但也是风雨飘摇,老爷子站在那个位置,也是想要尽力为百姓们遮风挡雨一番。
不过就一把老骨头,能遮挡多少风雨?
“那我爹呢?也这么着急回去干啥?”
孟寅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醒酒汤,喝了一口,挑了挑眉。
孟重说道:“大爷上个月才升任工部侍郎。”
孟寅哦了一声,倒也没有细问。
“我娘呢?走的时候,有没有哭鼻子?”
孟寅刚开口,然后就摆摆手,算了,这事儿问不问,都是这样的,老娘一直就是那个性子,肯定哭得都不行了。
可难过舍不得,就把他叫起来嘛,做儿子的少睡一会儿咋了?
这都舍不得哎。
孟重也没接话,在孟家这么多年了,他可太清楚大爷和夫人对这大少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昨儿个要是老家主真要动手,估摸着大爷就是真要在门口跪着求情的。
不过好在不还是没打起来嘛。
忽然,孟重想到一件事,小心翼翼问道:“大少爷,昨儿你喝多了,还记得做了些啥吗?”
孟寅疑惑道:“不就是和老爷子喝了场酒吗?不过老爷子看着这把年纪了,酒量还真不赖的。”
孟重提醒道:“大少爷您可跟老家主勾肩搭背了。”
孟寅一怔,随即酒就醒了大半,然后看向孟重,“老爷子没翻脸?”
孟重摇摇头,“后来大少爷您说,这酒喝了,关系就近了,以后咱们哥俩就是好兄弟了,这有什么事情,跟您说就成,能办的一定办。”
听到这里,孟寅差点跌坐下去,他指了指自己鼻头,“我?”
孟重郑重点了点头。
孟寅叹气不已。
“不过老家主可没生气,就只是笑着骂了一句大爷,说是你瞧瞧你养的好儿子。”
孟重学了一遍昨夜老家主说话。
孟寅不满道:“老孟,以后能不能别大喘气啊?”
孟重不好意思挠头一笑。
“那周迟呢?”
穿好衣服,孟寅又问了一嘴。
“那位仙师昨夜说出去走走,就是现在都还没回来。”
孟重一个管家,也不敢去管周迟这样的山上修士,更不敢派人盯着了。
“那就没事了,要杀这家伙,哪这么容易,不过我要出去一趟,要是他回来了,你记得跟他说我去哪儿了。”
孟寅换了身衣服,在门口嘱咐孟重。
孟重点点头,笑呵呵道:“大少爷,走之前还是回来一趟,老奴有些拿手菜还没给大少爷做呢。”
孟寅笑着点头,说着知道了知道了。
……
……
一座小镇,小镇内百姓不少,小镇外的乡下百姓更多,正是盛夏时节,庄稼地里的活儿不多,用不着帮忙,一群半大少年,就三五成群的结伴漫山遍野的跑闹。
一棵树干有好几个孩子环抱都没办法手牵手那么大的黄葛树立在一条小溪边,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有些就落入水面,被溪水不断推着浮动,追逐玩闹累了的三个少年,此刻就躺在黄葛树树荫下的草地上,每人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抬头看着头顶枝叶。
阳光落在青绿的黄葛树枝叶上,让叶子看着有些晶莹剔透。
“都一年了,孟寅那家伙说要出趟远门,怎么就不回来了?这家伙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咋样了。”
一个胖乎乎的半大少年,忽然费力坐起来,有些担忧道:“老大,你说他会不会把咱们忘了吧?”
听着这话,就躺在他身边的那个干瘦黝黑的少年皱着眉头道:“我觉得不太会,说不定是在外面出事了。”
只是他刚这么说一嘴,那小胖子便给了他一下子,“别乌鸦嘴,这么说,倒是宁可他忘了咱们呢。”
干瘦少年有些委屈,“老大!”
明显更年长一些的那个高瘦少年也坐起来,揉了揉那干瘦少年的脑袋,笑道:“孟寅那句话,一看就跟咱们不一样,怎么也是小镇那边的富贵人家,哪能天天跟咱们厮混?之前说要出远门,说不定就是托词,其实就是那个再见的意思嘛。”
小胖子不满道:“就算是再见,也可以说清楚的,咱们舍不得归舍不得,又不会拉着不让他走,再说了,他要是那会儿就说了,我心一横,说不定就给家里的老母鸡逮来给他做叫花鸡吃了。”
干瘦少年附和点头道:“对,我家的鸭子也能给他抓一个。”
“啧啧,就你啊,你有这个胆子,难不成不怕屁股开花了?”
小胖子摇头晃脑,“我可记得你被打了之后,哭爹喊娘的样子啊。”
干瘦少年被人曝出糗事,心一横,就朝着小胖子扑了过去,不过到底是体格不如对面,所以很快便被那小胖子压制,不过小胖子骑在干瘦少年的身上,却也没想着下狠手,只是玩闹而已。
高瘦少年看着这一幕,也没多说啥,只是转头,捡了块石头,丢到小溪里,想起那个真是一年都没见过的家伙,有些失落。
其实跟那俩没心没肺的家伙不同,他可是去镇上打听过孟寅的,反正镇子上的人说,那白水街,就一家姓孟的,是大户呢。
知道这么个结果之后,那天回来的时候,他哭了一路,难过的是原来自己以为的最好朋友,原来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但快走回家的时候,忽然又没那么难过了,因为不管他们是不是一路人,可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图他什么啊,孟寅就是孟寅啊,是他的朋友,他相信,孟寅也肯定把他当成朋友的啊。
不过他也明白,估摸着他们这辈子,是很难再见面了。
就算是以后再见面,他这一身脏兮兮的,见到那个一身绸缎的孟寅,他难道敢开口打招呼?
不会的。
就算是擦肩而过,他都只能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而已。
不过这事儿他从来没给这两个家伙说过,自己知晓就是了,就让他们觉得孟寅是出了远门,不回来了。
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
“老大,想啥呢。”
就在高瘦少年神游天外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提溜着两只烧鸭的孟寅笑眯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笑道:“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
本来还在厮打的小胖子和干瘦少年立马停下,跑起来朝着孟寅跑来,“狗日的,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孟寅被两个家伙推搡着,也不生气,只是挑眉道:“老子是谁啊?孟寅!怎么可能死在外面!”
小胖子啧啧道:“一年了,你这狗日的,还是这臭屁样子!”
干瘦少年则是盯着孟寅手里的烧鸭,笑呵呵,“二哥,带了啥好吃的?”
当初这几个少年互相结拜,按着年纪来排序,高瘦少年是老大,孟寅老二,小胖子是三哥,干瘦少年就是老幺。
“镇子上的烧鸭,不过我觉着没你家养的鸭子好吃,老四啊,你就不能把二哥当成哥哥,再去抓个鸭子来给哥哥吃吗?”
孟寅一屁股在草地上坐下,笑呵呵开口。
小胖子嗤笑道:“这家伙要是有这个胆子,那就好了。”
孟寅招呼几人过来,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拿着一个鸭头啃着,“算了,老四那爹娘把那群鸭子当宝贝,老四的屁股也只有一个,别折腾了,折腾坏了怎么拉屎?”
小胖子哈哈大笑,拿起一个鸭腿就开始啃,干瘦少年也抓起一个,孟寅则是递出去一个鸭腿给高瘦少年,这才抓起最后一个鸭腿,笑眯眯。
之后四人闲话不少,但实际上更主要的精力都还是放在了那两只烧鸭上。
吃完之后,心满意足的孟寅躺在草坡上,把沾满油腥的手在草地上乱擦,嘟囔道:“有些腻了,整根儿黄瓜呢?”
小胖子早不用他多说,附近就是他家的菜地,他早就去摘了不少黄瓜过来,用衣服兜着。
孟寅拿起一根,顺手抹去上面的细刺儿,一口咬下,称赞道:“真水灵!”
小胖子几人都笑了起来。
“孟寅,你这到底去哪儿了,一去就一年多,一点信儿都没。”
几人躺在草地上,啃着黄瓜,小胖子忍不住开口询问,孟寅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得叫二哥,跟你说多少次了?”
不过他也没卖关子,只是笑眯眯道:“去当山上神仙咧。”
“吹牛!”
小胖子哪里相信这种话,“你要是真是当了山上神仙,哪里还会回来,想着咱们这些穷哥们?”
孟寅翻了个白眼,“谁说神仙就不能有几个穷哥们?”
反正小胖子不管他说什么,都不相信,只是敷衍点头,“行行行,你嘴好,我说不过你。”
“那你说你是神仙,给我们抖落抖落啊?”
小胖子看着树叶,笑嘻嘻开口。
孟寅摇头,“这可不能随便抖落的。”
“就知道你小子在说谎!”
这一次,孟寅不说话。
而一侧的高瘦少年,其实用眼角余光看着孟寅,知道他没说谎。
最开始见面,他就说自家可大了,有钱,只是老三不相信,他也不相信,可后来咋的,他发现孟寅没说谎。
那个时候都不说谎的家伙,这会儿怎么又会说慌呢?
……
……
到底还是没抗住诱惑,吃了一只烧鸭的孩子,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看着一地的鸭骨头,然后看了看那个自始至终都没吃一块鸭肉的家伙,想了想,从溪水里捡了块鹅卵石,递给周迟。
周迟打趣道:“这就两清了?”
孩子摇头道:“怎么可能?”
“这石头你收着,等以后某天我发达了,你要是有事求我,不管是啥事,我都给你办,不为别的,就为这只烧鸭!”
周迟伸手接过这块鹅卵石,点头道:“行。”
孩子皱眉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呢?我说啥你就信啥啊?我甚至都没问你的名字,以后我不认账了咋办?”
周迟想了想,说道:“也是啊。”
然后孩子就认认真真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迟。”
周迟笑着回答道:“迟到的迟。”
孩子说道:“我叫赵大虎,大老虎的大虎嗷。”
周迟笑着说道:“记住了。”
然后叫赵大虎的孩子看了看天色,去收起鱼竿鱼篓,跟周迟告别,周迟没拦着,只是在原地看着他离去。
赵大虎走出一截路,忽然转头,看着在原地的周迟,欲言又止。
周迟问道:“咋了?”
“谢谢!”
赵大虎高兴又感激说道:“我从来没有吃过一整只鸭子!”
周迟看着他,沉默了会儿,才笑着说道:“我也是。”
……
……
日暮西陲,小溪里都是碎掉的夕阳。
不远处已经响起大人们的呼喊,少年们,该回家了。
几个人从草坡上爬起来,小胖子看着孟寅,欲言又止,干瘦少年挠挠头。
高瘦少年,抿了抿嘴。
“孟……二哥,明天能再见么?”
小胖子期待地看着孟寅。
孟寅的脸在夕阳里,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还得回山当神仙呢。”
小胖子张了张嘴,“吹牛。”
只是这次,没什么底气。
不管孟寅是不是要当神仙,但他说不能再见,那就是见不到了啊。
“那你下次啥时候回来?”
小胖子问道。
孟寅摇头道:“不知道啊,神仙也得守规矩呢。”
小胖子听着这话,就失落得不行了,他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高瘦少年拍了拍孟寅的肩膀,“你要多吃饭,别饿着了。”
孟寅点点头,笑道:“知道了,老大你怎么也这样了?”
高瘦少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孟寅拍了拍干瘦少年,笑道:“你才该多吃饭啊,老四。”
后者只是挠挠头。
然后孟寅挥挥手,朝着前面走去。
他们三人站在草坡上,看着下坡的孟寅,看着他越来越远,小胖子忽然觉得有些难过,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轻轻说,“怎么有点想哭。”
干瘦少年有些后悔,“真该给二哥抓只鸭子吃的。”
高瘦少年不知道说什么,就只是沉默。
……
……
草坡下,早就来到这边等着孟寅返回重云山的周迟站在这边,他看到了和那三个少年一起躺在草坡上的少年,有些羡慕。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朋友。
等到红着眼睛的孟寅走了过来,周迟才问道:“眼睛进沙子了吧?”
孟寅抹了一把眼泪,“就是舍不得嘛,哭鼻子有啥丢人的,就是哭了,咋的?!”
周迟拍了拍孟寅的肩膀,说道:“是啊,没什么丢人的,想哭就哭。”
即便已经成为了玉府境的修士,是旁人眼中的山上神仙,但毕竟还只是个少年。
孟寅嗯哼一声,然后一下子就是泪流满面了,这位重云山的天才弟子,孟氏的长房长孙,这会儿就是眼泪止不住的掉,“周迟,我真的很难过啊,早知道我就不去重云山了啊。”
周迟看着他,轻声道:“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交不到你这个朋友了。”
「也是二合一,近七千字」
第九十章 小了
回山路上,到底没有去吃一顿孟重饭菜的孟寅惆怅不已。
他是挺想再尝尝管事孟重的手艺,但委实是时间不够了。
弟子下山,有时间限制,若不是在云海渡船之后,他要在天铜郡找那月华山的麻烦,也不至于这么赶。
“周迟,你真的运气不好,要是再有点时间,你就能吃上老孟的饭菜了,老孟真的有些手艺在身的,我在老宅读书的时候,他可没少做饭给我吃。”
两人赶往云渡,孟寅抽了抽鼻子,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
周迟笑眯眯,“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上?”
孟寅一怔,随即低声骂道:“这狗东西。”
周迟微微一笑,之前和那大老虎分别,返回老宅,孟重说了孟寅的去处,周迟并没有马上起身,自然也是为了给孟寅留一些时间,既然百无聊赖,孟重下厨做了几样小菜,跟周迟缓缓喝了些酒。
当时那个大半辈子都在孟氏的管家笑着解下围裙,笑着说道:“老奴今儿就僭越一次,跟仙师一起吃一顿,仙师不会怪罪吧。”
周迟只是笑着摇头。
喝了两杯酒之后,孟重十分认真地看着周迟,说他打小看着大少爷长大,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生在富贵人家,还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却一点那种大家族子弟的桀骜都没有,在孟重看来,大少爷不喜欢读书没什么问题,喜欢到处溜达也没什么问题,更是甚至交了一些乡野少爷做朋友,那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这样的大少爷,在他孟重看来,即便以后还是不读书,做不了官,修行也没修行出什么名堂来,依旧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最好的大少爷。
所以最后眼泪有些压不住的孟重对着周迟恳请道:“周仙师,我家大少爷是真真和你交朋友,绝不是要图你什么的,知道周仙师比我家大少爷要厉害,所以请周仙师在那重云山上,万万要照顾我家大少爷几分,大少爷那性子跳脱,很多时候不懂隐忍,是要吃亏的,希望要是真有大少爷被人欺负,闯下大祸的时候,周仙师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尽量帮帮大少爷。”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个管家已经满脸都是泪水了。
周迟当时看着他说道:“他也是我的朋友,自然会护着的。”
这桩事情,大概如果孟重不主动提及,周迟也是一辈子不会告诉孟寅的。
“吃了我家老孟的饭菜,也不知道某些内门大师兄,会不会投桃报李哦。”
临近云渡,孟寅自言自语。
等登上渡船,两人在那边向管事订房的时候,周迟主动笑道:“要一间上等厢房。”
本来得逞的孟寅却瞪大眼睛,“咋的,日子不过了?!”
……
……
南山宗,山里这些时候的鸡飞狗跳,时不时看到两条剑光在山中飞掠,一追一逃的弟子们,早已经见怪不怪。
他们都清楚,山中有位师叔,已经是东洲不多的大剑修,距离剑仙境界,差得不远,可还是天天被自己那境界远不如自己的道侣追着打。
后山某处的一处清雅竹楼,一身红衣的少女顾意正在窗边翻看一本剑经,这位整座南山宗都看好的少女剑修,被寄予厚望,认为假以时日是能越过那祁山玄照的存在,所以才能特地分到一座竹楼,而对此,山中其他弟子,并无异议。
这会儿她虽说手中翻看着那本剑经,但实际上心思并不在这上面,仰起头看向窗外的顾意,视线已经越过了窗外的远山,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这个时候,一道剑光跌跌撞撞落入竹楼里,顾意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就已经看见自家师父在整理衣衫了。
顾意转过头,看了一眼程山,轻声道:“师父,又招惹了师娘?”
程山苦笑着找了把椅子坐下,拍着身上的脚印,“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师娘什么脾气,我不过就是看了刘师妹一眼,你师娘就不依不饶的,非说我想要和她和离,要和刘师妹结为道侣,我这顿说啊,可她能听进去吗?这一顿递剑,要不是你师父有这境界傍身,早就被她斩了。”
顾意微笑道:“可师父为什么从来都是只躲不出剑的?”
“瞧你说这话,哪里有男人打自己女人的,你师娘也就脾气差点,别的方面还是很好的。”
程山嘟囔着,然后有些庆幸道:“还好你没随了你师娘的性子,要不然这可有得为师我受的。”
顾意笑了笑,站起来替自己师父把头上的杂草根拨弄下来,程山感慨道:“你这性子这么好,我就不清楚了,为啥周迟那家伙还不抢着先把婚约定下来,这家伙,真的不知好歹啊。”
顾意又听着自家师父提起这个事情,脸一下子就变得有些红,她摇头道:“师父,还小呢。”
程山皱眉道:“不小了啊。”
“你老实跟师父说,你讨厌他吗?”
程山看着自己这个宝贝弟子的眼睛,后者脸颊通红,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讨厌,但才见过一面,就要定下这种事情,始终还是太快了吧。”
“傻姑娘,你哪里知道师父我的良苦用心,他如今已经在重云山一鸣惊人,看着已经很厉害了是吧?但师父跟你说,这个小家伙不出意外,等到了东洲大比,这才会是他真正让整个东洲都要侧目的时候,到时候要想让他做道侣的人,就不只是庆州府的各家宗门了,而是一座东洲,咱就是说,做师父的,当然知道你最好,但人一多,难免那个家伙挑花了眼,稀里糊涂就选了别人,咋整呢?”
程山笑眯眯道:“定了婚约,之后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要是一开始人就不是自己的,后面再想要,就不见得能弄到手了。”
顾意说道:“那就是缘分未到啊。”
程山挠了挠脑袋,想要反驳两句,想了想,也作罢,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纠结也没用,只是笑道:“你想得明白那就没啥,不过师父只有一桩事情要告诫。”
“嗯,师父你说。”顾意认真看着程山。
其实对于自己这徒儿,不管是天赋还是什么,他都满意,但最满意的,还是这闺女,从来都是听他这个师父讲话的时候,最最认真。
“不管以后能不能和那个周迟成为道侣,就像是你自己说那样,不成就是缘分未到而已,师父希望你不要因此牵肠挂肚,就算是真要牵肠挂肚,一两年,哪怕是十年八年,都可以。但不能一辈子都如此,天下何其大,男子何其多,不可得的人,就不可得了,天塌不下来的。”
程山笑道:“其实这个道理,男女都适用。”
顾意点头笑道:“弟子明白的。”
“还有一件事,乖徒儿你要一定记住,那就是不管如何,都不要对周迟因爱生恨。”
程山的神色认真起来,“这样的人,做不成道侣,做朋友也很好,但千万不要跟他成为敌人。”
“因为……真的很难赢过他的。”
程山感慨道:“东洲真的太小了。”
“程山,你居然嫌弃我老!”
不知何时另外一道剑光从竹楼外飘来,正是程山的道侣,顾意的师娘,月白镜。
她一脸怒意。
有些莫名其妙的程山看向自己那徒儿,有些无奈,这哪跟哪儿啊?
顾意也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个师娘。
……
……
返回重云山,两人从山脚上山,途径老松台,那边一众外门弟子,本来还在盘坐,这会儿都站起身来,看向这边。
孟寅来了精神,本来还一身疲倦,这会儿也挺起了胸膛。
可那边众弟子只是躬身,行礼道:“见过周师兄!”
说着话,还有不少女弟子,这会儿都偷偷看着那个青衫少年。
孟寅皱了皱眉,十分不满。
周迟迟迟不曾回礼。
就在所有人都有些奇怪的时候,那棵古松下,**笑道:“那位便是青溪峰的孟寅。”
听着这话,外门弟子们这才重新行礼,“见过周师兄,孟师兄。”
孟寅这才喜笑颜开,笑着回礼,“师弟师妹们好。”
周迟也开口,同样言语。
之后两人离开老松台,朝着山上走去,外门弟子们还看着两人背影,不曾移开视线。
山道上,孟寅不满道:“周迟,他们真是不开眼啊,难不成不知道,我才是那个最有潜力的人吗?”
周迟附和道:“的确,这帮外门师弟师妹,眼光还是不够。”
孟寅叹气道:“算了,大家都这般而已,这次你在内门大会上扬名,等下次,我在那东洲大比上技惊四座,名震东洲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谁更厉害了。”
周迟说道:“我很期待。”
“怎么感觉你在糊弄我?”孟寅抽了抽鼻子。
周迟笑道:“这都能被你看出来吗?”
孟寅冷笑一声。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心神,因为前面山道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是老熟人。
孟寅眯起眼,心想老子早就要找你的麻烦,只是之前一直没空,你现在还敢出现。
周迟倒是一脸无所谓。
那人从山道上小跑下来,满脸笑意,一开口,便打了孟寅一个措手不及,“周师兄,孟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这般让师弟好等啊。”
“师弟在这山道上日夜盼望,好在终于是等到了!”
第一章 周迟
这是一座没有窗户的大殿,随着厚重的铁门被关上之后,整座大殿便只能依靠着墙壁上挂着的几盏巨大油灯来提供光亮。
墙壁上有些用朱笔画出的壁画,壁画上是一些祭祀的内容,在东边的一面墙壁旁,有着一口架着火的青铜古朴大鼎。
有两个道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正在大鼎旁蹲着烧火。
黑烟从大鼎上方冒出来,味道有些刺鼻。
半刻钟之前,周迟和一群附近村庄的少年一起被抓到这里。
半刻钟之后,那些出身寻常农家的穷苦少年还沉浸在绝望和害怕里,周迟开始打量起四周。
他还想看看头顶,思绪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所有人,都排好队。”
阴森邪气充沛的大殿里,所有少年的正前方,有一处高台。
有两个瘦削道人,站在台前,其中一个道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闪着黄色的光芒。
提着灯笼的道人阴测测笑了一声,“都排好队,不然……会死的。”
听着这话,众人赶忙手忙脚乱地排起队来。
周迟排在最后。
“伸手。”
提着灯笼的道人来到队伍最前面,看向那个干瘦少年,后者颤颤巍巍开口,“哪只手?”
“啪!”
灯笼道人听着这话,直接一巴掌扇在了那少年的脸上,这一下子打掉他好几颗牙。
“这哪里来的蠢货?”
他哈哈大笑,手中的灯笼也是不断颤动。
一直在台前的那个道人也笑了起来。
“你过来。”
笑过之后,灯笼道人向面前的另外一个少年招招手。
……
……
“滚过去。”
不知道说了多少句,但那边大鼎旁已经多出了二十几个害怕着浑身抖动如筛糠的干瘦少年。
终于。
轮到了周迟。
灯笼道人看了一眼远处大鼎那边,盯着眼前的周迟笑了笑,一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们都活不成了,就看你的运气如何。来,把手伸出来。”
周迟没第一时间伸手。
看着周迟,灯笼道人生起气来,“龟儿子,道爷叫你把手伸出来!”
周迟没伸手,只是问道:“是不是让灯笼的颜色变了,就不会死?”
灯笼道人一怔,这才仔细打量起来眼前的周迟,发现眼前的少年并不和其余少年一般干瘦,一身布衣虽然被水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那张脸有些清秀,右侧脸颊上还有个酒窝。
灯笼道人眼里满是笑意,“不错不错,这小猪猡还算是有些慧根……只是光有慧根,没有天赋,也是活不成。”
他这话一说出来,大鼎那边立马便响起一道哭声,本就害怕到极致的少年们,听到这道哭声之后,再也忍不住,全部都哭了起来。
一时间,此起彼伏。
另一个道人哈哈大笑,扭头说了一句,“哭,也会死的哦。”
“把手伸出来,我倒是很想你活下来,好好调教一番,肯定比我这师弟管用。”
灯笼道人来了些兴趣。
周迟看向眼前的灯笼道人,觉得他生得有些丑。
然后他在心里摇摇头,把有些去了。
“快把手伸出来,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不然你马上就会死。”
灯笼道人盯着眼前的周迟,摇了摇手中的灯笼,黄色的光芒随即也开始摇晃起来。
“我想,生命是很珍贵的,你应该慎重对待。”
周迟看着他开口,眼睛里没有什么慌张的神色。
“你说什么?”
灯笼道人再次被气笑,但下一刻,他忽然感受到自己左肩剧烈疼痛起来,转头一看,他的左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地面。
他的肩膀正在喷血。
而对面的周迟,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柄带血的剑。
血是他自己的,但剑呢?
“你的剑是从哪儿来的?”
下意识,灯笼道人问了这么个问题。
周迟摇摇头,“都这会儿了,问点有用的。”
“你……”
灯笼道人刚准备开口,咽喉处便被一剑抹过,他的脑袋就这么被斩开,滚了下去。
“算了,下次吧。”
周迟目光移到那个笑了很多次的道人身上,“很好笑吗?”
刚才那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灯笼道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此刻他不可能笑。
“再笑给我看看。”
周迟提着剑,看着他。
但道人看着自己师兄的无头尸体,看着他手上还在滴血的剑,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这会儿更想哭。
“我叫你笑给我看。”
道人还是笑不出来,只是颤颤巍巍道:“你……居然是剑修!”
周迟摇摇头,“你的遗言居然是句废话。”
一瞬之后,地面又多出一颗人头。
道人的尸体不断冒出鲜血,在地面安静地流着。
周迟弯下腰,捡起他掌心始终握住的一枚黑色符箓。
扑通!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周迟转头看去。
那边大鼎旁本来有两个烧火的道人,其中一个生着三角眼的高瘦道人此刻果断跪下,磕头如捣蒜。
周迟没看他,而是看向他身侧那个站着出神的矮胖道人。
三角眼道人很快便发现问题,使劲扯了自己身侧的师弟裤子一把,骂道:“你这憨货,这会儿怎么忽地来了骨气?那是你该有的东西吗!”
矮胖道人的裤子被扯下一半,露出他白花花的一截大腿,但他还是直溜溜地站在原地,听着师兄在骂自己,轰的一声,矮胖道人直直朝着前面倒了下来,这一下子,真是五体投地了。
他哭丧着脸,“我哪有那玩意,太胖了,实在跪不下来啊……”
“他娘的,早叫你平时少吃些,你非得吃成个肥猪,这……仙师,我和我师弟才上山不久,可从未作过恶啊。仙师你这般仙风道骨,玉树临风,英武不凡,定然是那种惩恶扬善,生着一双慧眼的少年英才,您可不能滥杀无辜啊!”
三角眼道人不断磕头,言语听着极为真诚。
“对对对,师兄说的……对啊!”
“什么我说得对,仙师才是对的!”
周迟看了一眼眼前两人,并没说话,收回目光后,只是看向那些已经被吓傻的少年们,温和了些,“别担心,今天会死很多人,但不会是你们。”
少年们被吓傻了,都说不出话来,片刻后,人群里才有少年才壮着胆子问道:“你……是谁?”
听着这个问题,那两个道人也竖起了耳朵。
周迟不在意,想了想,说道:“祁山内门大师兄,玄照。”
祁山一向有一个特别规矩,那就是为入山弟子新取一道剑名用以取代俗世姓名,以此昭示从此踏上修行,和过往一剑斩断。
当初周迟的剑名,便是他接引他上山的师门长辈随意而取。
在山中的篆录,包括同门,也都只会称玄照。
只是周迟一直不喜欢这个名字。
第二章 出剑
“有些问题,需要有人告诉我。”
大殿外,周迟看着那三角眼和矮胖道人。
有人跪着,有人趴着。
“圣灵山上一共多少修士,如今那位山主灵霄上人是什么境界?”
趴着的矮胖道人,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极为痛苦的表情,心如死灰。
跪着的三角眼道人也哭丧着脸,“仙师,我们真是才上山的,哪里能知道这些?我们只配烧火啊!”
周迟摇头道:“不像。”
听着这话,矮胖道人呜呜哭了起来,“我们是生得不好看,但我们胆子也小啊……”
“我们也是苦命人啊!”
三角眼道人惊恐地赶紧捂住自己这个师弟的嘴,生怕这个憨货说些话惹怒了眼前那个杀神,等会儿赏他们一剑,那就啥都没意义了。
周迟懒得说话,只是捏碎了掌心那枚黑色符箓,一道黑烟瞬间从他掌心掠出,撞向远处山峰。
很显然,这枚黑色符箓是传讯手段,如今符箓碎裂,想来整座圣灵山都会知道这边的情况了。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无数道黑烟从远处的山峰弥漫而来,半边天空,此刻都尽数黑了。
“要天黑了!”
矮胖道人仰起头,吃惊开口。
三角眼道人咬牙道:“你闭嘴!”
周迟看着那片黑烟,面无表情。
“急什么,先死后死,不都是死吗?”
……
……
圣灵山,聚骨峰。
最顶峰的一座骨窟之中,邪气环绕,不断生灭。
整座骨窟都是用白骨搭建,顶部则是铺满了头骨,惨白的头骨对着地面,只看一眼都极为骇人。
角落里悬挂一盏骨灯,整盏骨灯都是以一人的头骨做成,幽绿的灯火在头骨内部摇晃,往外散发着邪气。
这幅景象,虽然和那大殿里的壁画内容不同,但整体却感觉异曲同工,没有太大的区别。
除此之外,整个洞窟之中,凄厉的喊叫声不绝。
重重鬼影,若隐若现,在骨窟里上下游动。
一个枯瘦道人盘坐在骨窟正中央的蒲团上,披着一件绣满古怪符文的灰色道袍,口鼻之间不断有黑色的邪气被他吞吐不停。
这便是山主灵霄上人。
但下一刻,骨窟前方,响起些脚步声,这动静一下子便将潜心修行的灵霄上人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露出一双幽绿的双眸。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布衣少年,提着一柄铁剑,那柄剑上还有鲜血不断滚落,落在地面,滴滴答答。
“你是谁?!”
灵霄上人冷着脸,眼眸深处出现一抹惊疑,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自己的洞府前见到一个剑修。
“祁山内门大师兄,玄照。”
“奉师门律房之命,调查圣灵山屠戮百姓以供修行之事。”
周迟看着他,倒是没有隐瞒自己的来路。
“祁山?!”
灵霄上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座东洲的剑道宗门,他自然知晓。
论起宗门底蕴,十个圣灵宗,也不见得是一个祁山的对手。
“不对,祁山远在泗水,怎么会派人来泾州?!”
灵霄上人当初之所以选择在泾州落脚立宗,就是因为在东洲,泾州道这边最为混乱,并无什么实力强劲的宗门,可如今眼前人居然说他出自祁山,要知道祁山离着圣灵山,至少万里,这里也不是祁山的势力范围!
周迟皱了皱眉,接到任务的时候,他也有所疑惑,只是既然圣灵山是做的残害百姓的邪道勾当,那他便没有理由拒绝前来。
“我不知道,但……你该死了。”
周迟抖了抖手中的剑,看了一眼眼前的骨窟,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建造出这么一座骨窟来。
灵霄上人早在发出疑问的同时,便已经出手,大片黑气从他的身体里溢出,只在刹那之间便已经将整个洞窟填满。
“花里胡哨。”
随着这四个字被周迟从嘴里吐出来,一道耀眼的剑光瞬间出现,在天地之间瞬间横切而去,拉出了一条璀璨白线,那些黑气,遇到这一条白线之时,纷纷破碎,硬生生被周迟这一剑,横切成两半。
“啊,你竟然是天门境?!”
灵霄上人嘴里发出一阵痛呼,然后整个人重重砸在身后的骨壁之上,同时嘴里喷出一大口黑血。
周迟没搭话往前一步,进入骨窟,再次递剑。
趁他病,要他命。
一道剑光,再次浮现,照亮整座骨窟。
灵霄上人怒吼一声,一掌拍动那盏骨灯,顿时间有无数的黑色鬼影从那骨灯里撞出,重重叠叠,发出一阵惨厉的叫声,朝着周迟杀去。
那骨灯是他祭炼多年的秘宝,不知道因此屠戮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威力不小。
但下一刻,那些鬼影在那道剑光之下,纷纷抱头鼠窜,竟然不能相持片刻。
那一剑便撕开了一切,一路往前,斩开了那盏骨灯。
“不要杀我,我山中有许多宝物,我都给你!都给你!”
灵霄真人大声喊叫,此刻他知道自己命悬一线,想要求得一线生机。
但周迟的剑却没有任何停滞,一掠而过,直接便斩碎了他所有的生机。
“瞎说什么,杀了你,那些东西也是我的。”
周迟看了一眼。
片刻后,骨窟邪气消散,只余白骨。
……
……
回到那座大殿前,寻了个稍微干净些地方,周迟从怀里掏出一本羊皮册子。
册子寻常,大概是因为经常拿出来看的缘故,封面已经有些包浆。
翻开册子,找到写了圣灵山的那一页。
周迟用笔将这三个字划掉。
随即他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看了起来。
“玄照,此次探查一事,不可自作主张,一切按预定计划行事,任何动向,第一时间传讯宗门……”
“若再犯此前事端,刑堂将从重处罚!”
周迟面无表情地将纸张撕成一条又一条,然后丢入风里,正要收起册子,又注意到册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
……
抽出来一看,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周迟,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宗主好像并不打算公开……”
“还有,你别再乱来了,再乱来你的内门大师兄之位就不保了,你要是当不成大师兄,还怎么罩着我?”
第三章 祁山余孽
是夜,圣灵山外,三十里。
……
……
“好些年没来东洲了,没想到东洲的修士这般弱了。”
“的确是差一个能够镇压一洲的大才,不过这等人物的确不好找。”
“说不定什么时候东洲能再出个了不起的天才呢?又不是没有先例。”
“那位……”
“慎言!”
随着交谈声戛然而止,月光下,一行数人,来到了一座破败野庙前。
野庙不大,院墙塌了一半,上面爬满了青藤,只是这个时节,青藤叶片上没什么光泽。
院门四周的黄漆,掉落大半,露出了里面的泥胚。
上方的寺名,也早不可见。
隐约可见里面的庭院,杂草丛生,有些枯败。
众人为首的是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穿了一身灰色长袍,面白无须,生了一双柳叶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有些枯黄的青苔的石阶,然后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人们,“有些话,就算是离了中州,也不能乱说。”
年轻人们被他的目光扫过,纷纷低下头来,不敢对视,但还是很快纷纷开口道:“赵师叔,我等知错了。”
听着这话,中年男人才点点头,率先走上石阶,进入庙门,走入庭院里。
身后一众年轻弟子,自然跟随。
……
……
“天色已晚,在此休息一夜。”
走进庭院,赵师叔脚步不停,只是径直走向散发着微弱火光的破败大殿。
月光下,众人的影子不断前移。
来到大殿门前,赵师叔止住脚步,看向那微弱火光照着的破败山神塑像,大殿虽说破败,但到底还能遮风挡雨,打量了一番四周之后,赵师叔最后目光落到了那个盘坐在火堆前的布衣少年身上。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十分长,而且随着火光摇曳,他的影子也在不断摆动。
“赵师叔,我去把他赶走。”
眼见自家师叔站在门前,没有进去,一个年轻弟子低声开口道。
赵师叔没有理会,只是对着大殿里说道:“我等一行人赶路至此,眼见天色已晚,便想要在此地休息一夜,叨扰道友了。”
听着声音,那布衣少年转过头来,微笑道:“道友请便。”
正是离了圣灵山的周迟。
赵师叔点点头,领着年轻弟子们进入大殿,在距离周迟数丈远的地方坐下,生了一堆火。
众人刚围着赵师叔坐下,便有年轻弟子好奇地看了一眼那边,发现那个盘坐在山神像下的布衣少年,膝间横剑。
“还是个剑修?”
众年轻弟子听着这话,也都纷纷转头看去,然后眼眸之中,都有些轻蔑之色,有些则是赤裸裸的不屑。
赵师叔也看了那边的布衣少年一眼,眼里并无情绪。
当世的修行流派里,剑修一脉,虽然因为那桩旧事,声名一下子弱了些,但剑修杀力也的确可怖,若是在别处,遇到剑修,他们怎么也要生出两分慎重。
只是在这东洲……剑修,呵呵。
“一路行来,可有心得?”
赵师叔缓缓开口,考校起来。
弟子中,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却不开口。
一弟子沉默片刻,开口道:“赵师叔,东洲荒乱,差中洲远甚。”
赵师叔看了一眼那弟子,淡然问道:“何以至此?”
“想来是东洲修行之法太过落后,修士境界太低?”
赵师叔摇摇头,“不够。”
“那便是东洲人心懈怠,无进取之心。”
赵师叔再摇头。
众弟子里之前抬头那位这才开口,“师叔,理应是那大汤朝的缘故。”
那人年纪也不大,眉眼稚嫩,但却有些不同旁人的平静和自信。
得到如此答案,赵师叔终于满意点头,赞赏道:“陈郁,你颇有悟性,好生修行,想来能在下次宗门遴选中,进入内门。”
听到内门两字,众弟子看向陈郁的目光里便多了不少艳羡之色,他们皆是外门弟子,自然最大的愿望便是拜入内门。
陈郁拱手道:“多谢师叔夸赞。”
“你等好生努力,在甲子之期之前,也都有机会,但要切记,大道争渡,不进则退,勿要懈怠。”
眼见众弟子皆低头之后,赵师叔这才说道:“东洲一洲之地,受大汤朝管辖,但国力羸弱,那位又皇帝一意玄修,荒废朝政,自然压不住一洲之地,这东洲各大宗门,又无实力超群之宗门能维护东洲秩序,如今这般乱象,不足为奇。”
“这东洲如此糜乱,要是换我们玉京山来治理,不出半甲子,东洲定然大治。”
那弟子笑道:“可惜这一洲百姓了。”
“大话!”
“我玉京山一山之力,如何能治理一洲之地?!”
赵师叔斥责一声,但眉间并无怒意,很快微笑道:“半洲之地,理应还是没什么问题。”
众弟子皆呼师叔英明。
只有那陈郁开口道:“师叔,刚入山时,弟子感受到一股邪气,有些细微,不知是弟子境界还低,还是离得太远。”
众弟子听闻此言,都有些茫然。
赵师叔再次赞赏道:“陈郁,你境界有所长进,不错。在此山后数十里,应是有一座邪道宗门,之前我等路过那座村落,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想来便是本地百姓被那邪宗荼毒日久了。”
有弟子不屑道:“这帮宵小傻蛋,从来都本末倒置,做一锤子买卖。”
赵师叔笑道:“世上多得是急功近利之辈。”
……
……
“火有些小了。”
眼见眼前火堆里的木柴渐少,有弟子便想去拆一扇窗户,但很快便有同门拉了他一把,笑道:“去找那家伙拿一些。”
那弟子看向那个默默盘坐在远处的周迟,也懒得过去,只是喊道:“拿些柴过来!”
赵师叔微微抬眼,倒也并未多说。
进到这大殿许久,他早已勘知周迟的境界修为,在他看来,境界还凑合,灵台,在这个年纪也算不错,只是他体内气息紊乱的一塌糊涂。
这便是东洲的修行之法太过滞后的缘故,注定让他体内气府生不出如他们这般精纯的气机。
周迟听到这边的喊话,将膝上的剑悬拿起,抱起自己身边的大半柴禾,便朝着他们走来。
等来到这边众人身侧,周迟嗅到一股血腥味道。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周迟将柴禾放下之后,赵师叔微笑道:“多谢道友。”
周迟笑着问道:“听前辈口音,好似不是东洲人氏?”
有年轻弟子傲然道:“我们来自中洲!”
周迟了然点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怪不得,道友一行人如此气度不凡,只能是中洲那些大仙府的弟子才是了!”
“但不知诸位道友来东洲有何贵干,不知是否有在下能帮得上的地方?”
听着周迟这话,不少弟子一脸不屑,这等穷乡僻壤的小修士,是个会顺杆爬的家伙,倒也不笨。
只是他们不曾开口,赵师叔便看了周迟一眼,眼眸里意味深长。
“是晚辈多言了。”
周迟低头抱拳致歉。
低着头,他看了一眼那赵师叔的腰间,有一块玉佩,四四方方,不大,周遭雪白,中间有一条红线。
玉佩材质并不珍惜,只是难得,怕是整个天下都难以找出第二块一模一样的。
“不碍事,若是道友以后能来中洲,赵某定然与道友把酒言欢……”
话音未落,那火苗忽然剧烈摆动起来,好似莫名起了一阵狂风。
一道剑气,突然掠起。
刹那后,两位玉京山弟子的脑袋骤然搬家。
鲜血洒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周迟第二剑已出。
在他身侧的两位玉京山弟子,身子在顷刻间分成两半。
切口平整。
而他们说不出半句话,便死在了周迟剑下。
赵师叔猛然挥袖,将几块燃烧着的柴禾挑起,撞向周迟。
带着火星的木柴掠过,好像要点燃四周一般。
周迟脚尖一点,退后数丈,一剑斩开那些燃烧着的木柴。
“你疯了?!”
幸存的弟子看到同门的脑袋滚落,还有些懵,他们怎么都想不到那个家伙,居然敢突然暴起杀人。
只有赵师叔,觉察到了些什么。
周迟站在远处,看着赵师叔腰间的那枚玉佩,平静问道:“祁山如何了?”
“师叔,他是祁山余孽!”
有弟子反应过来,很是吃惊。
「新书发布,收藏推荐票月票,厚着脸求一下。」
第四章 要你的命
赵师叔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拿起来看了一眼,眯了眯眼,“就凭一块玉佩,就敢动手杀人,胆子真大啊。”
周迟看了一眼四周,两剑杀了四个玉京山弟子之后,此刻的破庙里,对方算上赵师叔在内,也就只有四人了。
这四人里,除去赵师叔是玉府境外,其余三人,只是方寸境。
修行之道,除去打基础的初时和方寸两境之外,得先筑灵台,再修玉府,如此才能开天门。
“现在不止一块玉佩了。”
祁山余孽四个字一说出来,周迟便知道,祁山多半是已经没了。
赵师叔淡然道:“真是没想到啊,东洲这种偏僻的小地方,祁山那么一座小剑宗,竟然会有你这等人,若是你生在中州,身在我玉京山,倒是会有一份好前途。”
“师叔,此人手黑,只怕是速速杀之才是!”
陈郁在一侧开口,现在还活着的玉京山三位弟子之中,只有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那个布衣少年,眼眸深处有些恐惧之色。
“慌什么,不过一区区灵台境剑修,之前靠着下作心思杀了你几个师兄弟,但如今,我让他走不出这座破庙!”
赵师叔大袖一挥,一枚玉符,在从衣袖里飘出,悬停于前,玉符上有朱笔撰写的繁复符文,散发着极为玄妙的气息,但飘到半空中之后,尚未还有什么动作,周迟便动了。
他脚尖点碎一块石砖,整个人直接掠起,带起一道剑气,直接斩向那枚玉符。
玉符毫不意外的被一剑斩开,但气息却在顷刻间,便如同决堤洪水一般,直接便将整座破庙都铺满。
这本就是一张禁地符,就算周迟不出剑,也是会碎裂的。
“果然是这等偏僻之地的修士,眼光也太浅了些。”
赵师叔看着周迟,冷笑不已,布下此符,只是为了不让周迟走脱而已。
而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迟的剑又到了。
他握住剑柄,刺向赵师叔,擒敌先擒王。
而且这一剑,剑气汇聚于剑尖,力求损耗最小,建功最大。
赵师叔嗤笑一声,伸出一指,指尖聚起一粒玄光,迎上那一剑。
两道气息在刹那之后相撞,没有黄钟大吕那般剧烈的响声,只有一道几乎微不可查的闷哼声。
周迟身躯在顷刻间,便如同断线风筝一般朝后方跌落,虽说周迟在半空中,反手将剑插入地面,也只是将他倒退的轨迹改变一些而已,看样子,还是败势尽显。
赵师叔面无表情,“区区萤火,也敢与皓月争辉?”
但下一刻,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惊怒,“尔敢?!”
他身形骤动,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朝着周迟追去。
原来周迟借着赵师叔的“一臂之力”已经悄然来到了那剩余的三个玉京山弟子身侧了。
一剑斩出,三位玉京山弟子,又有两人直接被周迟将脑袋砍了下来。
一剑断首!
唯余陈郁。
陈郁眼睁睁看着那个布衣少年在自己身侧斩下两个同门的脑袋,整个人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但周迟好似有意无意地放过了他。
“原来是个玉府境,怪不得胆子如此大。”
此刻,赵师叔已到陈郁身后,一搭手,直接将陈郁扯了出去,而下一刻,他便看到了一道剑光。
极快!
赵师叔脸色不变,仍旧一指点出。
玄光再起。
只是这一次,周迟这一剑,直接斩碎那道玄光,剑势更是如同燎原火,越发猛烈,赵师叔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不已。
“你……不是玉府境?!”
他失声开口,除去惊骇于眼前人的境界之外,让他更为惊骇的,则是他那在短暂时间里展现出来的城府心机。
先是示弱,而后暴起杀人,之后隐藏境界,借势杀人。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对方的具体境界,因此连本命法器都还没有祭出,要是早知道对方的真实境界,他断不会如此轻慢。
一柄铁剑,先是刺碎赵师叔身上的那件青袍,而后直接洞穿他的心脏。
周迟握住剑柄,看着眼前的赵师叔双眼,后者一脸不可置信,张了张嘴,“你是天……”
但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周迟的剑很快便从他的身上抽了出来,斩向了他的头颅。
一颗脑袋,直接滚落下来。
“说这么多话做什么?我一般杀人的时候,话就不多。”
轰然一声。
赵师叔的无头尸体,就这么重重倒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周迟弯腰捡起赵师叔手中的玉佩,在他身上摸索片刻,拿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罗盘。
看着那罗盘,周迟沉默了片刻。
之后这才看向那个此刻呆若木鸡的陈郁。
后者真被吓傻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自家师叔和一众师兄弟,就这么死在了一个布衣少年手上?
“你如果不是真被吓傻了,就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活下来。”
周迟提着剑,走向眼前的陈郁,早在看到那块玉佩的时候,他便构思好了之后的一切,先杀谁,再杀谁,最后留下谁,全在他的计划之内。
至于为何选择陈郁,其实很简单,之前赵师叔考校诸弟子,此人表现,周迟都看在眼里。
明明第一时间便有答案,却藏着不说,而要等众弟子都答错之后,这才开口。
有这样心思之人,注定知道审时度势。
陈郁回过神来,倒是真的很识时务,“我们来自中州玉京山,那位是外门教习师叔,叫赵湖。”
周迟没说话,只是摇了摇手中的玉佩。
这块玉佩周迟记得很清楚,是祁山宗主的印信,若不是,他断然不可能一眼便认出。
陈郁看着周迟,欲言又止。
周迟不说话,只是提着剑朝着陈郁走去。
“别过来,我说……我说,山中宗主夫人生平最爱珍稀灵鸟,为此在山中建有一座万鸟园,下月便是她六百岁寿诞,各峰峰主都派人下山找寻珍稀灵鸟,为宗主夫人贺寿。紫湖峰得知东洲有一只玄凤鸟……”
陈郁一五一十开口,不敢有半点隐瞒。
“既然只是要鸟,为何要灭祁山?”
周迟记得,祁山宗主的小女儿,是在数年前生辰之时,祁山宗主曾为她带回一只玄凤鸟,作为礼物。此鸟生得好看,胜在珍稀,但除此之外,其实别无他用。
“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个外门弟子,这趟出门,只是为了长长见识的……”
陈郁脸色难看,他自己也纳闷,为何宗门要为了一只鸟大开杀戒,本来只要拿出玉京山的名头,祁山再舍不得,也得乖乖奉上才是,根本用不着杀人的,更何况是灭宗。
“现在除去你们之外,其余玉京山的修士,都在何处,什么境界?”
“紫湖峰的内门弟子和几位师叔,早已返回中州了,只有我们这几人,跟着赵师叔游历……”
“把玉京山所有去过祁山的修士名字和特征都告诉我。”
陈郁老老实实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周迟盯着他的眼睛,思考片刻,问道:“除去玉京山之外,东洲可有宗门参与此事?”
“这……我不知道啊……”
陈郁疯狂摇头,他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上山的时候,那座祁山已经没了活人,他只看到赵师叔从一具尸体上翻找出来一块玉佩,然后便吩咐他们点火。
下山的时候,身后是一片火海。
“你不知道,倒也正常。”
周迟点点头,似乎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那我……”
陈郁有些激动,只是话才刚开口,他脖颈处,便骤然多出一条血线,鲜血不断溢出。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朝着后面倒下去。
周迟盯着他的尸体,也有些茫然。
“我没说过你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就能活,你做出这个表情做什么?”
……
……
泗水府,祁山。
有三人,在一处树荫下,看着眼前那座火势消散,已成废墟的祁山。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身着一身青衣,身形瘦削,但一双眸子里时不时冒出些精光。
“守了三天,没人回来,你所说的那个人,是得到消息,然后销声匿迹了?”
青衣男人看着那还时不时冒出黑烟的祁山,淡淡开口。
身后有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身着一身灰布长衫,一脸苦笑,“张道友,我们仔细看过,的确差了玄照的尸体,我们上山之时,他肯定不在山上,此子是东洲有名的剑道天才,年轻一代里,只论剑道修为,东洲无人可以比肩,要是让他侥幸藏起来,往后我们宝祠宗,只怕麻烦不少。”
“且不说什么所谓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有多厉害,就说你们一座宝祠宗,难不成还怕一个年轻人不成?”
青衣男人摇摇头,讥笑道:“要真如此,也怪不得你们会使这等手段。”
“只是他一个人,我们自然不惧,只是张道友,今日的事情,要是真有他这么个余孽苟活,那么以后事情传出去,玉京山的名声只怕也要受损,还是劳烦张道友,咱们再等等,等他出现,将其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出自宝祠宗的矮小男人小心翼翼开口,不断观察着眼前这位张道友的神色。
“这……”
青衣男人刚准备开口,身后忽然有人出声打断,“师兄,不好。”
那人手里有一枚小罗盘,上面原有几粒光点,但此刻,原本在某处的那些光点,却已经熄灭。
“赵湖他们,恐遭了毒手!”
那人脸色难看起来,同时也有些惊疑。
“什么?”
青衣男人的脸色一下子阴沉得可怕,“在东洲,还有人敢动我紫湖峰门人?!”
“看方位,是泾州那边,离开祁山之后,赵湖领着一群外门弟子游历而去,不曾立即返回中州。”
那人皱着眉,“不知道遇到了什么。”
青衣男人眯起双眼,杀机浮现。
“走,不管是谁,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青衣男人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泾州而去。
其余两人,连忙跟随。
「新书期间保底两更,每天上午十点,下午六点各一更,偶尔加更……」
第五章 野庙里的剑气符箓
“是赵湖。”
破败野庙,一夜的星夜兼程,一行三人终于赶到此处。
三人急速掠了进来。
带起一阵大风。
只一眼,最前方那具在门槛旁的无头尸体,便被他们认出来,正是他们紫湖峰的外门教习,赵湖。
他的头颅,就在一旁不远处。
青衣男人站在赵湖尸首旁,冷漠的一双眸子扫视四周,脸色冰冷。
“李云。”
他嘴唇微张。
“知道了,师兄。”
李云晚他一步进入大殿,正好听到青衣男人开口,这便蹲下身去,查看赵湖的尸首,“脖颈处有一道完整切口,是一道剑伤,但致命伤应该是心脏那一剑,由正面刺穿心脏,有些剑气残留,跟祁山的那些剑修气息十分相似。徐野道友,你来看看。”
李云站起身来,大踏步朝着大殿里其余几具尸体走去。
徐野,也就是之前那个矮胖男人赶紧蹲下,仔细探查之后,脸色难看,“张道友,李道友,这就是祁山剑修的剑气残留,看来杀人的,是玄照!”
杀人之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亲自查验过,祁山满门死绝,唯一缺的,也只有玄照了。
“只是玄照为何会在泾州?”
徐野微微蹙眉,心中喃喃自语,不过若不是玄照在泾州,那么就该死在祁山了。
“师兄,这其余几人……”
不远处,大殿里响起一道声响,只是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李云身前的一具尸体,骤然从地面掠起,宛如诈尸!
一道浓郁剑气,从那具尸体里迸发出来,此刻速度极快,此前隐藏极深。
只是一瞬而已,那道剑气便朝着李云的胸前撞去。
李云本在全神贯注查看那些弟子的死因,哪里知晓会有这一遭,那道剑气撞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躲闪不及。
“早知道不对劲。”
青衣男人如同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在李云身前,一指点出,一道玄光从他的指尖炸开,瞬间化作数道光线,撞向那道剑气。
顷刻间,剑气溃败,连带着剑气后的那具尸体,在顷刻间都炸开!
整座大殿,在此刻都好似有大风起,将四周本就破败的木窗给吹得四处摆动。
逃过一劫的李云出了一身大汗,正要说话,忽然青衣男人已经一指点向房梁,咔嚓一声,房梁骤然断裂,却没有其余两人意想之中的景象出现,只有一张青色符箓,飘然下落。
那张符箓巴掌大小,飘落之时,忽然裂开,如同被谁一剑从中斩开一般。
一道恐怖剑气,在刹那之间,再次涌出。
“是剑气符箓!”
徐野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退到那青衣男人身后。
之前那具尸体忽然炸开,也应该是一张剑气符箓,剑气符箓是剑修的独有手段,通过将剑气提前存入符纸之上,等到需要之时,便能释放出来。
剑气符箓的威力强大与否,因素十分之多,首要便是书写剑符之人的剑道境界,剑气是否精纯,对于剑气的掌控到了何种地步,其次便是符纸的品阶高低。
而如今这张剑符所展现出来的威势,已经实实在在到了天门境,一击之下,绝对有着天门境的剑修倾力一剑那般恐怖。
剑气已经在刹那之间在大殿里拉出一条细密白线,仿佛要将这座大殿从中斩开。
青衣男人一挥衣袖,一道强大的气息从衣袖里撞出,瞬间和那道剑气撞到了一起,这一次却没有之前那般随意就能将那道剑气击溃,不过两者也仅仅是相持片刻,这道剑气还是开始溃败。
轰然一声,破碎开来!
这一次,四散的剑气无差别撞向大殿四周。
嗤嗤……
响声不绝于耳。
青衣男人脸色瞬间大变。
就在这一瞬,一座大殿四面八方,骤起数道剑气,齐齐迸发,刹那间,整座大殿里,剑气交叉纵横,铺天盖地,直接将一座大殿都覆盖在内。
此刻大殿里的三人,全部都陷入了这一座“剑气陷阱”之中。
青衣男人大袖翻飞,一身气息翻动,身上的那件青衣更是在瞬间便好似附上了一层水银,随着他一动,便不停滚动起来。
其实更像是雨后荷叶上的雨露。
他的身形不断转移,几乎是每一次转移,原本所处之地,便会被剑气砸出一道缺口。
大殿的石砖,已经没有几块好的。
偶有剑气落在他的青衣上,但却都未能将其撕开。
和他比起来,徐野和李云的处境就要稍微艰难一些,两人都是天门境,但境界比起青衣男人要差一些。
如今在无数剑气符箓构造成的无尽剑气之中,招架吃力。
李云祭出一枚青铜小钟,在念动法咒之后,青铜小钟骤然迎风暴涨,顷刻变成正常铜钟大小,悬停在他头顶,洒落无数青色光彩,将他笼罩其中。
踏入玉府境的修士,在体内建造玉府,便可在玉府内部温养一件心头物和祭炼一件本命法器。
这件青铜小钟便是李云的本命法器。
青铜钟在极短的时间,便阻拦了无数道剑气,两者相撞,气机四散,声响不断。
只是在密集的剑气撞击之下,这青铜钟也摇晃不已。
那边的徐野同样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是一面大旗,旗帜飘扬,不过顷刻,便被密集剑气撕开不知道多少缺口。
徐野的脸色顿时难看不已。
本命法器和自身紧密相连,本命法器受损,自然也会牵连到自身。
“李云,我给你撕开一条缺口,你赶紧找机会离开。”
青衣男人淡漠开口,同时心头也吃了一惊,要造成这大殿里如今这局面,至少是上百张剑气符箓正在同时绽放剑气,这样的手段,其实早就足以杀死一般的天门境修士了。
只是……天底下哪里有剑修,他娘的随身携带上百张剑气符箓的?!
光是要写就这些剑气符箓,都要数年吧?
他遥遥一挥袖,一道恐怖的气息撞出,朝着一扇窗轰去,随着无数的破裂之声响起。瞬间便将这一路上的剑气彻底彻底轰开,撕开了一条通道。
这是他观测出来的剑气最薄弱之处,是这处“剑气陷阱”最容易打通的地方。
只是……
青衣男人猛然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停下!”
他察觉到了问题就出在这容易上了!
从他们来到这座破败野庙开始,其实那个尚未露面的所谓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就已经展现出来了异于常人的缜密心思,光是那上百张的剑气符箓的布置,就足以看出他的心思之深沉。
既然是这般心思深沉,如何留下如此的破绽?
想通这个的青衣男人猛然开口,但好似已经迟了。
李云身形已经掠到窗边,正要退出大殿,而一道剑光,就此起于此处,一个布衣少年出现在窗外,手持铁剑,递出一剑!
磅礴剑光骤然而起!
是周迟。
骤然而起的剑光,在瞬间斩向那青铜钟,那件青铜钟本就在之前遭受了无数剑气,此刻也是艰难抗衡,如今被这一剑击中,直接咔嚓一声,就此破碎开来。
李云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上,但还是被他强行咽下,正要反击,那个布衣少年的第二剑在电光火石之间又至,这一剑如同鬼魅一般,速度之快,压根让人反应不过来。
但毕竟李云出身大宗门,还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了反应,他身形微动,躲过了那必杀一剑。
剑锋顺着他的咽喉而过,只在毫厘之间,不过咽喉还是被剑气扫中,有一道淡淡血痕冒出。
不过他已经心头大定,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躲过这一剑,自家师兄就会驰援而来,到时候眼前的这个布衣少年必死。
可他还是想错了。
周迟一步越过了他,只留给他眼底一抹背影,而他眼前,则是飘然落下一道剑气符箓。
是紫色的。
砰!
一道璀璨的剑气瞬间涌来,将李云淹没!
青衣男人已到窗边,迎接他的,是一张剑气符箓。
看着自己眼前汹涌的剑气,青衣男人脸色难看,心中暗骂:“这个畜生!是把一座祁山的剑气符箓,都带到身上了?!”
青衣男人拦下那道剑气,身前的周迟已经递剑。
剑气洒落在他的青衣上,未能撕开,但也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白痕。
一剑不成,周迟并未懊恼,对方来自中州玉京山,底蕴深厚,难杀在情理之中。
他瞥了一眼徐野。
后者也注意到了周迟的目光,他本就在这漫天剑气的大殿里举步维艰,此刻看到那少年的冰冷目光,下意识停下了要驰援青衣男人的脚步。
“我此刻过去,只怕就要再次落入他的局里,我不能去!”
短暂的时间里,眼前的周迟已经将那位来自玉京山的李道友斩杀,那般雷霆手段,给他留下了深深的恐惧,他不敢再直面这个东洲年轻一代里的第一剑道天才。
想到此节,他不进反退,往后退去数步。
而就是他这一退,让周迟不用担心别的,紧接着,便又一剑抹过。
青衣男人反身,一掌对上周迟递出的一剑,掌心恐怖的气息不断蔓延,如同一场暴雨,疯狂地扑向那一剑。
第六章 风重起,待蝉鸣
砰——
巨大的响声不绝于耳,整座大殿在此刻,都摇晃起来。
一道鲜血出现在周迟嘴角,他退后数步,而青衣男人的身形,只是晃了晃。
论境界,两人没有区别,但真交起手来,有太多因素可以决定胜负,比如经验,比如道法……
最重要的,还是玉府里的气机纯粹差距。
“可笑,东洲的修士,也能称之为修士?”
青衣男人身形掠过,不断逼近周迟,他身上的气机散开,不断清理自己身侧的那些剑气。
周迟掌中剑一抖,一条剑气立马顺着剑尖滋生,顷刻间,那条剑气横切而去,直面已经逼近自己一丈之内的青衣男人。
“不入流的手段!”
青衣男人挥袖,一道青色玄光自衣袖里撞出,直接将那道剑气撞碎。
仍旧不曾祭出本命法器的青衣男人,面对这一剑,竟然自负到伸出双指,夹住剑锋。
咔嚓一声。
剑身之上,已生裂痕,再之后,剑身崩断。
手握剑尖的青衣男人冷笑一声,只是还没说出话来,便看到周迟提着已经断了的剑,再次递出一剑。
似乎佩剑折断,对于眼前的少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也罢,今天便成全了你,让你好去黄泉寻你们那些师门长辈。”
青衣男人一掌拍出,磅礴气机从掌心涌出。
那柄剑已经断开,没了神意,在这一掌之下,只得寸寸断裂,很快便只剩下剑柄。
似乎下一刻,这一掌便要落到周迟身上,到时候,这一场闹剧,就要彻底结束。
周迟不说话,只是眉心骤然裂开,一道剑光闪烁,就要迸发出来。
“还不死心?”
青衣男人漠然以对,知晓这是剑修的最后手段,以驱动玉府里的那心头物,要和他玉石俱焚。
但哪有这么简单?
或者说,一个小小东洲的年轻剑修,也配跟他玉石俱焚?
他大袖摆动,手掌在此刻急速冒出一道青光,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在这里汇聚而成一只青色大手,大手落下,直抓周迟的天灵盖,青光交织,要在这里硬生生将周迟的头颅整个包裹住,让他的眉心那道剑光无法真正绽放。
周迟仰起头,只是松开手中剑柄,然后吐出一个字,“来。”
在周迟吐出那个字的当口,青衣男人顿觉身后汗毛倒竖,他的掌心气机大作,想要尽快将眼前的少年打杀,但依旧晚了一步。
刹那之间,有一柄飞剑,瞬间掠到他身后。
一撞而过。
飞剑洞穿他的肩膀,带着鲜血,穿过满殿剑气,落入周迟手中。
青衣男人吃痛,闷哼一声。
握住自己真正的本命飞剑的周迟面无表情,已经一剑横切,剑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拉出一条璀璨白线,卷着其余剑气,向前撕扯而去。
这一剑,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为强大。
作为剑修,拿不拿剑,拿的是不是自己的本命飞剑,完全是天壤之别。
青衣男人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他身为玉京山的修士,一向自视甚高,若是对面的布衣少年是中洲那边的天骄也就罢了,可一个偏远东洲的年轻剑修,竟然能让他受创至此,他接受不了。
那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大袖飘摇,在满是剑气的大殿里,不停搅碎周迟的剑气,那一剑的剑气之盛,还是出乎他的预料。
在顷刻间,伴随着嗤嗤的响声,他的青衣也被撕开数道口子。
这件法衣他也同样祭炼多年,但在此刻,终究是没有敌过这如同海浪般,一次又一次拍打在他身上的无数剑气。
这大殿里的剑气符箓,实在是太多了……
他的发髻也被一道剑气斩下,一头长发,就此落下,到了此刻,他再也没有什么从容神态,反倒是有了些癫狂感。
……
……
“张道友,我来助……”
“滚!”
“好。”
已经退到大殿外的徐野忽然开口,只是话没说完,便被对方斥退。
不过他倒也不生气,他本就不愿意掺和进来,对方一个滚字,让他十分满意。
……
……
被彻底激怒的青衣男人,一颗道心摇晃,再也没有任何留手,毕生修为在这里肆意绽放,一个青色小碗出现在这里,悬停半空之后,随着青衣男人拂袖,小碗瞬间倾覆,无尽的气机从碗里倾泻而出,如同一条长河,浩浩荡荡,要在这里淹没周迟。
周迟紧紧攥住手中飞剑,体内玉府里的剑气更是在不断奔腾,充斥在他的每一条经脉之中,飞剑微微颤鸣,不是害怕,只有兴奋。
他脚尖一点,身形一掠而过,提剑杀入那条“长河”之中。
青衣男人看着这一幕,双手不断结印,那些青色的气机在顷刻间便幻化成无数条铁链,在这里纵横交错,直接构建成一座大狱。
既然对方如此自信,那他就先锁住周迟,然后再用气机将他剥皮削骨,折磨致死,如此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大狱”之中,此刻剑气和气机不断碰撞,剑气和气机的厮杀,已经到了最为白热化的阶段。
青衣男人驱使着那个青色小碗,脸色也变得苍白,此刻他体内的气机运转,已经变得有些缓慢,伤口附近,更是刺痛不已。
后知后觉,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之前周迟那一剑,并不是简单伤他而已,那少年,在他伤口处,留下了一道隐秘剑气,此刻随着他运转气机,那剑气已经顺着他的伤口,侵入了经脉之中。
“真是个心思深沉的小畜生!”
青衣男人狞笑一声,“等我杀了你,再来处理你这些微末手段。”
在短暂瞬间,他便做出了决断。
他暂时不去管自己体内的那些剑气,而是打算先杀了眼前的周迟。
但下一刻,他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自己那重重构建的“大狱”忽然在此刻,开始破碎,一道充沛的剑气,瞬间将那些锁链破碎,撕开了大狱。
连带着他那件本命法器都已经满是裂痕。
有一枚剑气符箓,同时消亡。
这让他心痛不已,更胜过师弟死于自己眼前。
那个身上布衣到处都是缺口的少年重新出现了。
然后又消失了。
青衣男人一怔,随即开始找寻他的身影,却发现下一刻,他已经到了自己身前,手中无剑,并指为剑,朝着他眉心点出。
而那柄飞剑,悬停在他身后,开始吸纳这大殿里的残余剑气。
如同鲸吞!
青衣男人的衣袖被周迟双指撕开,继而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青衣男人下意识一掌拍出,只是因为体内那道剑气的缘故,所以他这一掌,威势远不如之前。
周迟屈肘在前,和那一掌相交。
然后顺势后退,握住自己的那柄本命飞剑。
“不好。”
青衣男人皱眉。
“晚了。”
这是周迟第一次跟青衣男人开口说话。
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他递出一剑。
那吸纳了无数剑气符箓的残留剑气的飞剑被他递出,剑气大作!
整座大殿在此刻都摇晃起来,宛如一场狂风,要将这座大殿彻底摧毁!
之前青衣男人认为周迟连跟他玉石俱焚的资格都没有,但真的没有吗?
无数的剑气,在周迟递出这一剑的时候,便开始朝着四周散发,以最为决绝的姿态,朝着青衣男人而去。
这座大殿的一切,似乎都要被这一剑,直接斩开。
当然,也包括眼前的青衣男人。
大风吹得周迟的布衣猎猎作响。
周迟嘴角溢出一道鲜血,缓缓流淌。
啪的一声。
那个青色小碗碎了。
碎瓷片掉落下来,被剑气斩碎。
青衣男人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一座大殿,摇晃不停,无数青瓦跌落,只是尚在半空,便被那霸道的剑气反复斩开,最终化为齑粉。
地面更是沟壑纵横。
青衣男人的青衣到处是缺口,衣下的身躯,已经出现了不知道多少道伤口。
鲜血顺着他的伤口一直流淌,染透他的青衣。
到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小看了眼前的少年,但那又如何?
“想要玉石俱焚,那就来试试,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青衣男人狞笑着开口,癫狂至极的他青衣飘动,体内的气机在此刻完全倾泻而出,硬生生迎上那一剑,在漫天的剑气里,他一身气机反倒是好似风助火势,越发汹涌。
两道气息,在这里相撞在一起。
轰!
恐怖的气浪在这里发出音爆声,如同闷雷,连绵不断。
这是剑气和气机的厮杀,这也是周迟和青衣男人之间的较量,再说大一些,这或许便是东洲和中洲的较量。
周迟身上也出现了许多伤口,他的玉府和灵台,更是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们虽然是同境,但正如青衣男人所说,中洲和东洲的修行之法,差得太多,他的剑气,不如对方的气机纯粹。
若不是他之前的那么多布置,他不可能将眼前的青衣男人逼到此等境地,但只是这样的境地吗?
周迟的双眸十分冰冷。
眼前人,该死在他剑下。
但下一刻,周迟的剑便再碎了。
他的剑碎过一次,但那一柄,并不重要,可这一柄,却切切实实是他的本命飞剑,在玉府里温养数年,和他早就心意相通。
此刻本命飞剑已碎,对于剑修来说,便相当于死了一半。
但他还有一半。
他握住那只剩下一半的飞剑,往前踏出一步,在受到那无数气机的侵扰的同时,狠狠将手中剑插入青衣男人的心口。
与此同时,青衣男人一掌落到了周迟的心口。
轰隆隆——
大殿的柱子碎了,一座大殿,轰然倒塌!
烟尘四起。
这座破败野庙,成了一片废墟!
……
……
“张道友!”
废墟前,徐野大声呼喊,满脸焦急。
就在此时,一道青光从废墟里拔地而起,是一枚玉蝉,飘落到徐野身边,凝聚成一道虚影。
正是之前和周迟交手的青衣男人,张选。
“张道友,没事吧?”
徐野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对方,心中却是泛起惊涛骇浪,张选这个样子,显然险些就被玄照一剑斩了,此刻这道虚影,便是失了肉身的神魂了。这肯定是最后凭着心头物才侥幸躲过一劫。
张选漠然看了一眼徐野后,才淡然道:“那畜生的修为一塌糊涂,若不借助外物,早被我打杀了。”
“啊……那是自然,小小玄照,哪里是张道友的敌手?”
徐野开口附和,心中却暗骂,这他娘的肉身都没了,还能如此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些屁话?!
“此间事了,我有些感悟,要回玉京山潜修了。”
张选看了一眼徐野,“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徐野一脸真诚,“张道友道法通天,轻而易举便杀了祁山余孽玄照,只是之后顿悟,想在修行上另辟蹊径,至于具体如何修行,哪里是我能看透的?”
张选感慨道:“可惜李师弟冒失,非要独自一人先来,中了那畜生埋伏,我也救援不及。”
徐野也一脸惋惜,“真是可惜了。”
“对了,张道友,那玄照?”
徐野看了一眼废墟那边,他用神识探查过了,确实再无生机。
“自然是尸骨无存了。”
张选淡然不已,“小小东洲剑修,不值一提。”
“啊哈哈……是极,是极。”
……
……
两人,准确来说,是一人一魂就此远去。
半个时辰后。
一道人影折返,正是徐野,重新回到废墟前,他站在庭院里,再次散出神识,探查四周。
他甚至在废墟里翻找了一番,的确没找到任何尸骨。
就连之前的那位玉京山的修士李云尸骨,也都找不到任何了。
“真死了?”
他自顾自点头,倒也合理,毕竟之前张选的肉身都没了,那大殿里最后的气机撕扯,足以毁去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体魄。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后。
徐野再次折返,然后再离去。
第三次折返,则是在一个半时辰之后,这位宝祠宗的修士,再次返回,到了此刻,再次探查之后,确认没有任何生机之后,这才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离去。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就在远处的一座矮山上,浑身流淌鲜血的周迟正默默看着他。
他掌中还攥着一张剑气符箓。
直到徐野彻底远去之后,周迟才放松了些,运转仅存不多的剑气,让身上的伤口结痂,不再淌血。
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羊皮册子,周迟平静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颤抖的写下玉京山和宝祠宗几个字。
然后在后面,又添补了张选和徐野的名字。
“果然如此。”
然后周迟自视玉府,体内的天门、玉府和灵台,都已经满是裂痕。
如今他的情况虽然糟糕,但实际上只需要花时间去修复天门玉府和灵台即可,这个时间或许漫长,但不会影响太多。
他足够年轻,如今不过十七岁而已,十五岁他便破开了天门,成为了祁山的内门大师兄,是东洲公认的年轻一代剑修最天才者。
不过他还是皱了皱眉。
之前和张选的最后时刻,他其实完全可以让张选形神俱灭,因为他还有两张最好的剑气符箓没有拿出来。
那些剑气符箓,是他这几年绘制的,都是他的保命手段,只是这一战,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而之所以最后没用出来彻底杀了张选,道理简单,他需要人来证明祁山内门大师兄“玄照”已经死了。
而徐野不太够。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有时间继续成长,去报仇。
只是和张选一战,他发现了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那就是中洲的修行之法,真要胜出东洲太多。
之前自己若不是借助那些剑气符箓,只怕一开始,就是全面落于下风的景象。
没有任何可能杀了张选。
两者交手,完全像是壮汉玩弄稚子。
两人境界相当,本不该如此。
换句话说,如果继续修行祁山的剑道,那么报仇一事,几乎便不可能完成。
但……祁山已经是东洲一流的剑宗。
剑道一脉,东洲其余剑宗,有比祁山强的,但剑道修行,只怕难有质的碾压。
心中微动,周迟再次翻开那本羊皮册子,取出那张纸条。
“周迟,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
看着这张纸条,周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一念及此,他体内忽然轰地一声巨响。
如同平地起惊雷!
那些仅存的剑气,在顷刻间从经脉里往外而溢出,同时再次给周迟的身躯造成数道伤口。
体内的一座天门、玉府、灵台在此刻,都轰然碎裂!
周迟吐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晃不已。
此刻,这位曾经的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境界一路下跌,从天门境到玉府,再从玉府跌落灵台,最后更是跌出灵台。
也并未在方寸和初境停留。
一瞬之间,他已经重新变成了那个不曾踏足修行大道的孩童。
此刻,周迟仿佛看到了那个当年站在祁山山门前的孩童,那个时候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山,满眼向往。
但那个时候,他没有玄照这个名字,他只叫周迟。
只是周迟。
“既然如此,那就再来一次好了。”
「这一章五千字哈,还是蛮多的,另外那个年终盘点出来了,大家有免费的票票可以投一下年度最佳作者!
你一票我一票,知寒明天就出道!」
第七章 我们有一颗向道之心
算上北方妖洲,世上有七洲之地,东洲最为偏僻狭小,但疆域仍有数万里。
在大汤王朝治下,东洲共有九座州府。
九座州府中,除去泾州府十分混乱之外,其余八座州府各有修行宗门维持当地秩序,百姓倒也活得下去。
挨着泾州府的庆州府位于东洲西南,湿气重,因此庆州府百姓最为喜辣。
周迟再次站在一堆年岁比他稍微小一些的少年少女里,看着眼前正在接受考核的青衣少年。
“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拜入我重云山?”
许由咬了一口手里的辣椒,感受着那股辣意刺激着自己的舌尖传来的痛感,满意地嗯了一声。
重云山是庆州府最大的修行宗门,今日冬至,站着阴冷寒风里的许由正在挑选新的入山弟子。
他是苍叶峰的内门弟子,这次负责新入门弟子的初选。
重云山有青溪、朝云、苍叶、玄意四峰。按照规矩,四峰收取新弟子,须在对应的惊蛰、小暑、秋分、冬至四日。
今日冬至,收取新弟子,本该是玄意峰主持,只是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是个苍叶峰的内门弟子。
“重云山乃是我庆州府最大的修行宗门,底蕴深厚,强者辈出,东洲的大修士,不知道有多少都是出自重云山……”
青衣少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许由再咬了口辣椒,祛除了些寒意,“说人话。”
青衣少年换上一副伤心模样,“我爹以前就是重云山的外门弟子,只是这辈子都没进入内门,临终之时,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成为重云山的内门弟子,替他完成未竟之愿!”
他说着话,已经拉住了许由的手,好似在复刻当日景象。
“好了,不……”
许由皱着眉头,刚要训斥,忽然感受到了手掌触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这才用余光瞥了一眼,然后自然地收回手中的东西,“我看你也是有一番孝心,在如今,真是难得啊。”
“来吧,把手放在灯笼上。”
许由指了指一侧挂着的那盏灯笼,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而他则是退后一步,在一旁的桌上,翻开一本空白册子。
抬头的时候,青衣少年已经将手搭在灯笼上,灯笼发出了一道十分明亮的青光。
许由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青衣少年,眼中有些赞赏之意。
“不错,通过。”
“叫什么,年龄,籍贯?”
青衣少年眼见自己通过了初选,立刻便挺起腰,转身对着身后的其余少年少女们骄傲地说道:“孟寅,十四,庆州府綦水郡人氏!”
候在身后的那些少年少女看向孟寅,有羡慕有嫉妒,不一而足。
周迟只是打量着四周。
许由也不管这么多,以手作笔,在册子上写上孟淫两字。
后面则是他的籍贯。
落笔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有些感慨,怎么有人会叫这个名字?
“下一位!”
许由搓了搓双手,这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他如今修为不够,还无法寒暑不侵。
……
……
随着时间推移,已经有三十余人通过了初选,除去一个少女之外,其余都是男子。
而那些落选的少年和少女,虽说满脸失落,但也没有立即离开,他们在努力记住这些通过初选的少年面容,以便之后下山,也能吹嘘一番。
许由看了一眼名册上的名字之后,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见过仙师。”
周迟站在他面前,正微笑看着他。
许由对着掌心哈了口热气,想着洞府里的暖炉,便直接指了指那盏挂在一侧的灯笼,“去吧。”
听着这话,所有少年的目光都落到了周迟的身上,就连孟寅也在好奇打量。
周迟伸手按在灯笼上。
灯笼昏黄的光芒微微摇动,所有人都期待看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见这灯笼没有什么变化,大部分人的眼眸里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不少人已经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就在这个时候,这昏黄的光芒终于开始变化。
灯笼发出了极为微弱的青光,那青光之弱,让人感觉仿佛轻轻吹一口气,便足以将其熄灭。
许由看了一眼眼前少年,摇头道:“你的天赋太差,即便勉强修行,最后结果大概也是在初境蹉跎一生,修行路上诸多磨难,倒不如好好享受一生寻常……”
他正说着话,眼前的周迟,已经递出了一块玉佩,他还没反应过来,手中便已经握住了那块玉佩。
“仙师,我从小便立志修行,还希望仙师给我一个机会。”
周迟迅速收回手。
许由一脸何必如此的表情迅速转变,“我看你也是求道之心无比坚定,兴许能有些不凡机缘,也罢,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通过。”
“叫什么,年龄,籍贯。”
闪身回到桌后的许由开口询问。
“周迟,十七,庆州府綦水郡人。”
周迟开口。
许由叹了口气,已经这个年纪了,天赋还这般差,之后在修行上,注定是没有什么出息了。
或许,他根本甚至没办法成为重云山的弟子。
“初选已毕,不曾通过的,自行下山吧。”
许由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那些毫无修行天赋的少年少女们,后者纷纷行礼,根本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转身下山,自家长辈,早在山脚等候。
等到这些人走完之后,许由这才看着这些少年少女,微笑道:“初选已过,你们之后只需从我身后的山道上山,在天黑之前走到山顶,便是我重云山的弟子了。”
“仙师,要是到不了山顶呢?”
人群里,有人开口询问。
“那就只好请你们下山,另去别的修行宗门了。”
“不过不用担心,你们若是求道之心坚定,整座庆州府,自然不缺一些小宗门收纳,只是无法和我重云山比较罢了。”
“山顶有各峰长辈在那边,你们选择一峰加入即可,不过要记住,即便是加入某一峰,也不过是外门弟子,若是在一年之内,不曾修行到方寸境,也是无法继续留在山门中的。”
说话的时候,许由看着人群里的孟寅,因为他想起了之前孟寅说的那些话。
孟寅则是注意到许由的目光,紧接着便给这位苍叶峰的内门弟子回了一个我明白的眼神。
许由一愣,倒也没多说,只是一挥手,那张在山门前的木桌,就此移开。
“登山。”
随着许由的声音响起,他自己身形消散,已经有心急的少年踏上山道,开始往山顶走去。
不多时,从者也跟着走上山道。
山门外,只剩下两个人。
“嗯……周迟是吧,我叫孟寅,咱们是同乡。“
孟寅主动靠近周迟,笑着看向这个明显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出身的布衣少年。
周迟点了点头,他还记得对方的确说过是出身綦水郡,至于他自己,其实也是。
虽说还是个稚童的时候,便被祁山剑修选中,带离庆州府,去了泗水祁山。
“你还不登山?”
周迟也看了一眼远处,已经看不到那些“同门”的背影。
孟寅没急着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四周,见那些少年都已经登山,离得很远,这才低声开口道:“不是已经打点好了?着什么急?这登山不过走个流程。”
刚才周迟递出玉佩的时候,那些少年早已经移开目光,只有孟寅多看了两眼,正好看到了。
周迟看了眼前的孟寅一眼,问道:“你是说刚才递东西的事情?”
“唉……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展现我们有一颗坚定向道之心的手段!”
兴许是觉得身边的少年,不仅是自己同乡,又是同样展现过向道之心的家伙,他自然就和对方亲近不少。
周迟有些沉默,他送玉佩,纯粹是因为自己有伤在身,影响了探查结果,果不其然,他差点未能让那灯笼变色。
要是没那块玉佩,他肯定过不了初选。
不过现在听着孟寅的意思,他是觉得,送了东西,他就肯定能拜入重云山?
要知道,这座重云山不仅在庆州府是第一大宗,在整个东洲,都可算一流宗门,就连周迟原本所属的祁山,都及不上重云山。
整座东洲比重云山更强的宗门,也不多。
“他只是个内门弟子,只负责初选,其实,只要你有还可以的修行天赋,就可以过这初选。”
周迟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这个同乡残忍的真相。
孟寅皱起眉头,“啊?”
“换句话说,依着你的天赋,你不送东西,也能过。”
周迟想起之前孟寅将手放在灯笼上的光景,他的天赋甚至是所有人里最高的一个。
这样的天赋,在东洲,甚至都算是罕见。
“他娘的,畜生啊!退钱!”孟寅勃然大怒,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还以为这初选有多复杂,所以早做了准备,结果就这么简单?!
早知道这么简单,那他把钱花在更有用的地方就好了。
比如峰顶的各峰长辈身上……
周迟拍了拍这个同乡的肩膀,劝慰道:“赶紧登山吧,要是上不了山顶,你的东西才是真的是白送了。”
说到这里,周迟摇了摇头,叹息道:“早知道你要送东西,花在我身上多好,可惜了那枚玉佩。”
至于那枚玉佩,是他从圣灵山得到的诸多珍稀器物里的其中一样。
第八章 山山有本难念的经
世间……至少东洲的修行宗门,收取新弟子,其实大概也就只会在意两点。
一曰天赋,二曰心性。
天赋简单易懂,心性两字很多人却只会当作分辨善恶。
但实际上,是修道之心,是否坚定。
山道之上,定然会有诸多考验道心手段,能否通过考验,走到山顶,那就是考验通过。
看起来简单,但实则不容易。
要知道登山者,都是不曾踏入修行的少年,他们从未接触过修行之道,只是普通凡人,心智不坚,很容易被山中的诸多手段击败。
不过这也是寻常凡人向修士转变的第一步,若不能跨过,那就是说明你并不适合修行。
只是……其实也有例外。
诸如周迟,当初他还是个稚童的时候,便被祁山的剑修长辈游历世间时看中,探查天赋之时,惊异于他的剑道天赋之高,因此便当即带着周迟返回祁山,当时周迟只在山门前看了一眼,便直接被带入了山中,成为了祁山的内门弟子。
所以他没有登过山。
没有被考验过。
这也是第一次。
只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难的。
周迟几乎跟孟寅同时踏上山道,然后便感受到了山道上充斥着的繁杂气息,那些气息充斥在山道之上,给所有登山者都施加了一股压力,让人感觉双腿如同灌铅一般,往前走一步,比寻常要费力不少。
周迟第一步踏出,整个人就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山道上。
还好身侧的孟寅赶紧伸手搀了一把,才让他没有就倒下,“不是吧,年纪轻轻就这么虚?”
孟寅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样子也不像是那样花天酒地,早早把自己身体掏空的公子哥啊。
周迟苦笑一声,身上的伤势外人虽看不出来,但有苦自知,他娘的,现在别说和修士比较,就是和同龄寻常人比,都要虚弱不少。
“问题不大,我手里还有些固本培元的方子,回头送给你,康复如初,重振雄风不成问题!”
孟寅搀着周迟,思索片刻,“要不我背你上去?”
周迟怪异地看了眼前这家伙一眼,“不要说你背着我能不能在天黑前走到山顶,光是这样做,你跟我肯定都会被取消资格的。”
“你先走吧,我要是没办法上山,那就是命中注定了。”
周迟看了一眼看不到的山顶,并不担心自己最后无法登山成功。
“我有个想法!”
孟寅犹豫片刻,忽然眼眸放光,“等我到了山顶,我施展一些我们坚定向道之心的手段!你不要声张,到时候包你能拜入重云山。”
他是真不想自己这个同乡被淘汰,这好不容易有个能说得上话的,要是没能拜入重云山,以后自己一个人得多闷啊?
“……”
周迟自问修行多年,真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家伙,他甚至生出一抹淡淡的想法,要不要用剑把这家伙的脑袋斩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些什么?
“就这样说定了,有我在,你别怕!”
说完这句话,孟寅就松开往前走去,很快便迈出数步。
周迟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说道:“后面的路不见得好走,你多对那山道上的气息上心,用心感悟一二,或许对你有帮助。”
孟寅没转身,只是招了招手,表示知晓了。
周迟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等这家伙走出很远之后,这才吸口气……坐了下去。
真正让山道难行的,其实就是山道上的那些气息,那些气息充斥在山道之上,在登山者前行的时候,就会附着在登山者的身上,好似在身上压上一座大山,让他举步维艰,但实际上气息大半都并不是作用在身体上,而是作用在精神上。
也就是所谓的道心之上。
道心是否坚韧,才是能否登山的根本。
要说比较道心,别说这些要拜入重云山的少年少女,恐怕就是山上的那些内门弟子,也没谁能和周迟比较,所以对于道心的考验,周迟根本不担心。
他现在唯一觉得麻烦的,是那一小半作用在身体上的气息,他要是境界还在,自然轻松登山,但如今不仅是个寻常凡人,还身负重伤,那些气息落在身上,真让他好似扛着一座大山,举步维艰。
所以不能强来。
虽无了修为,但经验和眼光仍在,周迟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在这里将这些气息抽丝剥茧,寻到空隙,让那些本该落到自己身体上的气息落不到自己身上。
只是没了修为支撑,这个过程,想来会有些繁琐。
……
……
山顶,真正的重云山山门处,有四人一直看着山道那边,两男两女,年纪都不大,尤其是边上的年轻女子,生得十分好看,一双柳叶眉,像是一柄极为秀气的飞剑,看样子也不过才三十出头的样子。
这四人,分别就代表着山中的四座山峰,等会儿一旦这些少年少女登上山顶,便到了他们挑选的时候。
“今年的最后一次收取弟子,看起来除去那个姓孟的少年之外,其余的,看起来也就寻常。”
四人中,一个身着灰袍的男子笑着开口,“既然如此,那我朝云峰就要那个姓孟的少年,其余人,就不和几位师弟师妹争了。”
开口的是朝云峰的李渎,代表朝云峰负责这一次的收取新弟子的事宜。
他一开口,另外的一对男女纷纷皱眉,白裙女子争锋相对,“李师兄,你是被陈师姐又把脸打肿了?”
李读一怔,“顾师妹何来如此一问?”
“既然脸没变大,李师兄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顾鸢一双美眸盯着眼前的李渎,“总不能朝云峰是主峰,有什么好苗子,都送到朝云峰吧?!”
李渎面不改色,心平气和道:“师妹这就不对了,朝云峰有宗主坐镇,定然是这样的好苗子的最好归宿,你自己想想,这样的好苗子放在你们青溪峰,你们把握不住的。”
“我把握你娘……别废话,来打一架,谁赢归谁!”
顾鸢虽说生得一张极为温婉的脸,但这张脸极有欺骗性,在重云山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同辈师兄弟,鲜有没被她揍过的。
别说李渎了,就是宗主惹了她,也高低要被她骂一顿。
“顾师妹,没必要,有话好好说。”
一侧的紫衣男子赶紧拉住顾鸢,然后急忙对李渎说,“李师兄,你赶紧给顾师妹道歉!”
李渎脸色难看,顾鸢是他们这一代的小师妹,虽说脾气暴躁,但深受师兄们的喜爱,事情真闹起来,还真不见得有人会帮他说话。
至于宗主,或许能镇得住她,但宗主也镇不住青溪峰的那位谢师姑啊。
听说谢师姑年轻时候,脾气也十分暴躁,如今上了年纪,这才收敛不少,可大家还没松口气,谢师姑这不又收了顾师妹了吗?
这都是传承啊!
“顾师妹,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说错了话。”
李渎低下头,握紧拳头,暗道我再忍她一忍。
等做了峰主,再与她计较!
紫衣男子长舒一口气,这才笑道:“其实呢,咱们都不该争那少年,该让给柳胤师妹的玄意峰才是,毕竟玄意峰已经好些年没有新弟子了。”
他说话的时候,正是看着那个一直不曾说话的柳叶眉女子,她一直十分安静,之前的争抢,她都没参与,仿佛一个局外人。
不过紫衣男人的提议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就连顾鸢都神色缓和了,“的确该让给柳师姐。”
若说朝云峰要抢人,她第一个不愿意,但要是把人让给玄意峰,她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毕竟玄意峰,实在是太……惨了。
柳胤看了几位同门一眼,温和摇头道:“不必了,那少年既然有些天赋,自然该去更好的地方,至于玄意峰……都这样了,何必再浪费那少年的天赋。”
她虽然话说得很平和,但谁都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失落和无可奈何。
这些年来,玄意峰越发没落,峰中剩下的弟子寥寥,再这么下去,只怕玄意峰便要被撤峰了。
顾鸢劝道:“柳师姐,可以再试试的,说不定这少年便是振兴玄意峰的人。”
“程师兄,你说是不是?”
身穿紫衣的程初点头不已,“柳师妹,万不可放弃,须知这玄意峰也曾有过辉煌时代,只是这些年后继无人,只要再寻到一人……”
他还没说完,柳胤便再次摇了摇头。
“峰主的意思也是这般,不愿再耽误后辈,明年开始,我们或许就不会再收新弟子了。”
听着这话,三人都沉默不语,重云四峰,虽说有些争斗,但玄意峰的没落,也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只是有些事情,谁也无法改变。
此时此刻,除去柳胤之外,这其余三人,其实心中都有同一个想法,那就是希望这一次登山的弟子们里,能出现一个振兴玄意峰的人。
李渎多想了一些。
这个人最好不要是那个天赋极好的孟姓少年。
他咬了咬牙。
第九章 登山的两个少年
山道上,半个时辰之后,周迟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眼前的山道,缓慢地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起来没有任何古怪,唯一的不同之处,大概是他抬脚,然后落脚,在空中停顿的时间和节点,都十分不寻常。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正常人的习惯。
但落下那一只脚的时候,周迟没感受到任何的压力,也没觉得和寻常登山有什么区别。
他……完全避过了那些在山道上充斥着,要落到自己身上的气息。
换句话说,也就是他,彻底避过了那座大山。
不让那些气息附着在自己的身体上,登山自然容易。
之后数十步,他每一次抬脚,都有一个异于常人的停顿和下落,这让他看着十分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有些可笑。
若是旁人看到,只怕会忍不住奚落一番,但此刻他已经是最后一个踏上山道的人,身前那些人早不知道去了何处,自然也就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缓慢地在这山中走着,依照如此进度,天黑之前走到山顶,并不算难事。
百步之后,一道气息,还是落到了周迟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到了他的那颗剑心上。
此刻他眼前景象变幻,眼前的山道消失,出现了一座正在燃烧着的山。
浓烟滚滚,一山原本青绿,在此刻,只有黑烟。
正是他的宗门,位于泗水的祁山。
已经不复存在的祁山。
山中惨叫声不停,十分凄厉。
而此刻,周迟便站在那座曾经的议事大殿前,看着那冒着火光和黑烟的大殿。
大殿前,有个少年十分凄惨,被斩断了一只手臂,肩膀的伤口一直淌着鲜血,将他身下的地面,完全染成血色,他光着身子,瘦弱的身子和脸庞上,满是狰狞的伤口。
他在那里哭泣,十分难过和伤心。
骤然间,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了周迟,情绪失控,“周迟……周迟你为什么不为我们报仇,为什么不杀上玉京山,杀上宝祠宗?你要把他们杀了,都杀了才是!”
周迟听着这话,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眸里有些难过。
“周迟,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少年猛然站起来,颤颤巍巍朝着周迟走来,嘴里还一直在念叨着,你为什么不为我们报仇,为什么!
周迟看着他朝着自己走过来,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走去,只是就这么看着他,“报仇这种事情,又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解决的,着急有什么用?”
断臂少年终于冲到周迟身前,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周迟的衣领,质问道:“你是不是害怕了,是不是不敢替我们报仇!”
周迟低头看着那被血污沾染的衣领,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自己唯一的朋友,声音温和了些,“知道你是假的,但再见到你,真的让我有些高兴。”
断臂少年却回答不了,只是重复着你是不是不敢替我们报仇。
周迟伸出双手,将眼前这个浑身都是鲜血的断臂少年拥入怀中,不管他身上的血污是不是会将自己布衣沾染,“阿岳,不知道你死前是不是被这么折磨过,但我保证,那个杀了你的人,会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声音很轻,像是春风,又像是一场春雨。
之后他就这么抱着眼前的断臂少年,走入了浓烟里,走入了那座还在燃烧的大殿里。
……
……
孟寅在登山,这个已经被四峰长辈视作本次收取弟子里天赋最高的家伙切切实实是个尚未踏足修行的少年,即便周迟早先打过招呼,他其实也没怎么看出来门道,如今登山,凭着的,其实是一个坚定的信念。
他一定要登上山顶,要那个他娘的刚收了他钱的家伙给他一个交代!
要他把东西还来!
这初选不需要花钱,你为什么还要收我的东西?!
孟寅一想到这里,就怒火中烧,他不缺钱,但自认聪明一世,如何能吃这等暗亏?!
这等事情要是传出去,我如何自处?
想着这事,他咬着牙往前一路攀登,只是越走便觉得越困难。
十数步之后,几乎再难前行。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上山之前周迟对他说的那句话。
孟寅赶紧宁神,开始感知山道上的气息。
不久之后,他眼眸放光,再次往前走去,这一次他脚步极快。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一座古朴祠堂出现于眼前,在祠堂前,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高大老人,身着青袍,负手而立。
老人一双眸子,就盯着眼前的孟寅。
“爷爷!”
孟寅吃了一惊,“您老怎么在这?!”
老人板着脸,看着眼前的这个顽劣孙子,“让你好生读书你却不听,非要修道却是为何?!”
说话的时候,老人负在身后的手举了起来,手里竟然拿着一把戒尺。
孟寅被吓得一激灵,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这是他平时最怕之物。心中早有阴影。
往常自家爷爷拿出戒尺,他能跑就跑了,跑不掉,便跪得极快。
只是这次他站直身子,仰着脖子,“孙儿以前修道的确是一时兴起,今日却信念坚定!”
老人蹙眉,“如何?”
“孙儿有些小仇要报!”
想起那个收了自己的东西的许由,孟寅咬牙切齿。
等拜入这重云山,再见到那家伙,要是对方愿意退了东西也就算了,要是不愿意,那等他修行有成之日,那就得让他知道什么叫拳头大有道理了!
“胡闹,我等读书人,遇事要先讲道理,像你这等打打杀杀,能成什么气候?”
老人摇了摇头,有些失望。
孟寅也琢磨出味道来,想起自己正在登山,自家爷爷断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重云山,因此也就不再忍着,一本正经道:“爷爷,道法也是道,拳理也是理!”
“你这孽障!”
老人胡须飞扬,被气得不轻,手中戒尺就要落下。
这要是换作在家,孟寅早就四处飞奔,去找自己爹娘避难了,但此刻他非但没跑,而是就这么看着那戒尺落下。
以往,自家爷爷的戒尺就是自己最大的畏惧,如今,我孟寅,就要破开自己的心魔!
“我不怕了!”
孟寅大喊一声,甚至朝着前面冲去,直面那道戒尺。
只是小跑几步,他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女人体香飘来,孟寅猛吸一口,刚睁眼抬头,便看到两座山峰,再往上看去,则是一张冷着的脸。
“怪不得叫孟淫,原来你家长辈早就知道你的德行!”
顾鸢冷冰冰盯着这个撞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想着那册子上的名字,若不是这小子年纪不大,她早就给他一巴掌了。
“还不退去?”
孟寅反应过来,连忙尴尬后退几步,只是脚下拌蒜,一下子就跌坐了下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只是他有些茫然,什么怪不得叫孟寅,我这名字有什么问题?!
“哈哈,顾师妹,这小子刚从幻境中醒来,有些手足无措倒也在常理之中,定然不是有意的,顾师妹不必跟他一般计较。”
程初赶紧走了出来,对着孟寅使眼色。
孟寅十分上道,赶紧爬起来对顾鸢道歉。
“对不起!”
顾鸢冷哼一声,倒也认可了程初的说法,没有跟孟寅一般见识。
李渎在此刻站了出来,“孟淫,真是不错,你是第一个走上山顶的弟子,可愿来我朝云峰修行?”
听着这话,顾鸢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柳胤,正要发作,程初赶紧说道:“孟淫,我们四人分别代表青溪、朝云、苍叶、玄意四峰,你说说你想去何处?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位是青溪峰的顾鸢师妹……”
程初开口,将四峰情况都给孟寅介绍一番,只是说起玄意峰,他欲言又止。
“程师兄。”
柳胤主动开口,“玄意峰修剑,和三峰不同,只是玄意峰的剑修之法太过晦涩,说是举步维艰也不为过,已有许多年,峰中弟子不曾破开天门境了。”
修行之道,其实天赋尚可的修士,这一生走到玉府境都不算有问题,只是玉府而到天门这个境界,才会麻烦一些。
而玄意峰,如今除去那位峰主之外,没有天门境的弟子,也过于离谱了。
毕竟重云山,乃是庆州府第一修行大宗,其余三峰弟子,天门境的,自然不少。
柳胤看着眼前的孟寅摇了摇头,“你在三峰之中,选一峰便是。”
她不愿再耽误一个天赋不错的弟子。
本来柳胤一开口,其余三人都不打算再争抢,但听到柳胤这么一说,顾鸢和程初都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何不来我朝云峰,有宗主坐镇,前途远大。”
李渎点了点头,既然柳胤真的不打算要,那他就不客气了。
“其实来我苍叶峰也不错,苍叶峰定然会好生培养你,依着你的天赋,以后定有大成就。”
“来青溪峰,我自会好好教导你!”
其余两人也纷纷开口。
不过实际上,孟寅从说了对不起之后,整个人就十分焦急,这几个人在他面前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一直都在等这几个人里的其中某一个把他领到一侧去,他好展现向道之心的手段。
然后捞自己的那个同乡一把。
可现在这几个人都直勾勾盯着自己,让他十分难受。
那总不能给四个人都展现一番吧?
想到这里,他的一张脸都急得通红,只感觉如鲠在喉,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只是他这样子,落到那几人眼里,还以为他是在纠结选择哪一峰。
于是几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期待之色。
第十章 我想学剑
随着时间推移,天色黯淡,不断有人来到峰顶。
这些新弟子的天赋不及孟寅,自然便没什么选择的权利,三峰早已说好,按着顺序挑选,倒也没有再起什么争端。
至于柳胤,一直都没有参与进去,玄意峰那本剑经,虽说也是多年之前流传下来的,但除去前几代弟子之外,后面的弟子修行始终跨不过天门境,他们最初也不相信事情会糟糕成这样,但一代又一代堪称天才的后辈弟子都试过了,始终没办法迈过那道门槛,这早就让玄意峰心灰意冷。
之前还有几位资质尚可的弟子,困在天门境之前多年后,都被玄意峰送往其他三峰了,后来他们中也有人修行三峰之法破开了天门境,这更加让玄意峰认定,这都是他们的修行之法的问题,而并非弟子资质问题,所以之后这些年,每次收取新弟子,他们其实不过是走个流程,从未再想着耽搁这些后辈。
孟寅一直看向山道那边,久久不见周迟身影,这越发焦急起来,他满头大汗,之后他好不容易瞅准空闲的程初,靠近之后,他就要从怀里掏出东西,然后要被准备许久的话说上一说。
“程仙师……”
倒不是真和周迟有着什么深刻的情谊在,但之前毕竟是他主动开口说了事情,如今要是没办成,那他娘的传出去,让他孟寅如何做人?
要知道他虽然从小便不爱读书,但孟氏祖训的那个信字,几乎是刻在每一个孟氏子弟心中的。
要是这件事办不成,说不定才真是他孟寅的心魔。
就在他叫住程初,手已经伸入怀里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居然还有一个。”
是顾鸢。
她本以为已经山道上已经不会再有新弟子登山成功了,这会儿忽然又看到一个,这才感慨了一句。
孟寅转头看去,大喜过望。
最后一个登山的,果然是周迟。
他此刻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登山遇到了多大的麻烦,但好歹还是来到了山顶。
“孟淫,怎么了?”
这个时候,程初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看向眼前的孟寅满脸期待,觉得这家伙,说不定是做出决断了,要选择他们苍叶峰了。
孟寅尴尬的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摇了摇头,“没事。”
说完这句话,他赶紧往周迟那边靠去,埋怨道:“你怎么这会儿才走上来,险些让我白送钱了。”
送钱办了事可以,但送了钱,没办成事,这万万不可!
“……”
周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山道难走,是有些困难。”
“早说了我背你上来,哪里有这么麻烦。”
孟寅埋怨了一句,不过很快便喜笑颜开,“如今好了,你我同乡都上山了,以后有伴了,在山中,谁敢欺负你,跟我说!”
然后他把山上的情况都跟周迟说了一番,问道:“你选哪座峰,咱们一起,也有个照应不是!”
周迟看了一眼前方,心想你以为人人都是你,能随便选?
依着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选峰,只怕能不能留在这重云山都还两说。
只是为何东洲如此多宗门,非要来重云山,周迟是有自己的算计在的。
他微微眯眼,轻声道:“帮我个忙?”
“啥?”
孟寅一怔。
就在这两人说话之时,其实那边三人,都已经各自挑选了五个弟子,场间也剩下周迟和孟寅两人没有归属了。
李渎看了一眼册子,摇了摇头,这个叫周迟的少年,年纪太大,天赋太差,注定是没有前景的。
“顾师妹,这个少年,你们谁要?”
被点到名的顾鸢看了他一眼,当即大怒,“我要你……”
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被眼疾手快的程初一把捂住嘴,“师妹,这小辈还在,克制啊!”
他赶紧转头,“李师兄,快道歉啊!”
李渎嘴角抽了抽,握紧拳头,一番挣扎之后,还是说服自己再忍一忍,“师妹,是我错了。”
其实这也不怪顾鸢生气,刚才孟寅资质好,他就说要了,这个叫周迟的少年,资质不行,就开始往外推,这放在谁身上,谁不生气?!
不过其实李渎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毕竟周迟的确年纪太大,资质太差,估计也就是在山上浪费几年光阴,最后肯定还是进不了内门,会被赶出重云山的。
既然这样,其实他们都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也不知道许由怎么搞的,这样的人都让他过了初选?”
李渎忍不住开口。
程初尴尬一笑,毕竟许由是他们苍叶峰的内门弟子。
“看他能成功登山,说明心智尚可,说不定会有一番造化也说不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柳胤倒是难得帮周迟说了句好话。
“是啊,既然能登山,那肯定有过人之处,那这样,程师弟,你们苍叶峰便收了他便是。”
李渎微笑看着程初,程初却一本正经摇头道:“师兄,他已然天赋欠佳,若无名师教导,只怕更是一事无成,朝云峰底蕴深厚,强者辈出,有朝云峰教导,只怕才有他出人头地的一天啊。”
“若是朝云峰都调教不出来,我等只怕更是无能为力了。”
“这……”
李渎一怔,他被这样一架,是有些不好推脱,关键是他可不敢再说把人往青溪峰那边推,毕竟顾鸢师妹的脾气,今日他已经见识两次了,至于第三次?
那万万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孟寅忽然大声道:“哪座峰要周迟,我就去哪座峰!”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孟寅,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害怕以我的天赋,无法留在山上,但我也不能耽误你!”
“若是以要挟山中仙长这才能留在山上修行,那非我所愿!”
周迟看着孟寅,眼眸里满是感激,但嘴上却说道:“这样的事情,我不能做。”
“让仙师们为难,非我本意,我这便下山去了!”
孟寅嘴角扯了扯,但仍旧配合道:“我孟寅从来一诺千金,你若不能留在山上,我也就此下山去了!”
“怎能如此啊?”
周迟摇了摇头,一脸的难过。
“且不急,周迟你既已走到山顶,那自然已是我重云山弟子,至于要去往何处,先说便好,我等自有定论。”
李渎微笑道:“至于孟淫,我等再论。”
他也早就想好,周迟无论选哪座峰,若是不能进入内门,那就到期赶下山去就好,而孟寅则是定然要将其留在山中的。
…………
“多谢仙师!”
眼见目的达成,周迟朝着柳胤走过去,十分认真地说道:“柳仙师,我想学剑。”
听着这话,几人都愣了愣。
原以为周迟要选的怎么也是朝云峰这样的主峰,但没想到,他选的却是玄意峰。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但这样,其实便无人为难了。
柳胤一怔,忍不住提醒道:“你知道现在玄意峰的处境吗?”
周迟沉思片刻,十分真切地说道:“我爹以前就是玄意峰的外门弟子,只是这辈子都没进入内门,临终之时,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成为玄意峰的内门弟子,替他完成未竟之愿!”
听着这话,在场的一众弟子目光里都流露出了感动之意,包括柳胤。
只有孟寅一脸错愕,这他娘的,不是我的词吗?!
突然。
啪啪啪——
李渎鼓起掌来,“有此孝心,实在是让人感动,既然如此,柳师妹何不成全了他?”
程初干笑一声,压低声音对柳胤道:“柳师妹,他本就天赋寻常,在其余三峰也待不长久,不如就让他去玄意峰试试,即便不成,也是他自己的命数,怪不得旁人。”
柳胤皱起眉头,但还是看了一眼同是女子的顾鸢。
“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不算玄意峰误了他。”
顾鸢开口,玄意峰能有个新弟子,总归是好事,即便天赋真的寻常。
“好,你既如此坚定,那玄意峰便收下你,随我来吧。”
柳胤犹豫一番,最后还是下了决断。
“恭喜玄意峰再添新丁。”
三人同时开口,笑了起来。
“那你呢,孟淫?”
程初看着孟寅,“你虽心怀大善,但实在不适合玄意峰,其余三峰,你自己选吧。”
在他看来,孟寅之前展现出来的态度,八成是要选他们苍叶峰的。
孟寅盯着周迟,倒是不生气他抄了自己之前的词,反倒是因为他刚刚说那番话,完全把他当成和自己是一类人,一想到这里,他都忍不住有些激动。
又是同乡,性格相仿,那他们定然会成为极好的朋友!
以后在山上,绝不会无趣了。
“弟子先向几位仙长致歉,刚刚,是弟子鲁莽了。”
孟寅一脸愧意。
“无妨,你有这般助人心思,也是难得。”
程初微笑看向孟寅。
他思索片刻,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很快便有了决断。
三座峰,苍叶峰他打死都不会去,之前那个收他东西的家伙就在苍叶峰,难道让自己去做他师弟?
这可不行,他以后是要和对方讲“道理”的!
那剩下的两座山峰,朝云峰听着厉害,但这个李渎定然不如顾鸢,之前不是都跟她低头道歉了吗?
既然如此,那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
“我选青溪峰!”
孟寅站到顾鸢身后,心想有这位照着,他以后在重云山,算是有靠山了!
程初有些意外和失落,但还是开口笑道:“恭喜顾师妹,恭喜青溪峰。”
而听着这话的李渎,再次握紧了拳头。
我忍!
……
……
顾鸢微笑还礼,然后看向孟寅,“入了我青溪峰,要好生修行,不要懈怠,还有,把你的名字改了。”
“什么?”
孟寅一脸茫然,怎么进你们青溪峰要改名?那我要重新选!
顾鸢皱眉道:“以淫荡为名,你家中难不成真无人识字?”
孟寅也不傻,听到这里,也琢磨出来,这定然是那个收自己东西的许由搞出来的事情!
他就说之前为何顾鸢会那般说。
他咬着牙,默默在心里把小仇抹去,改为大仇。
他盯着顾鸢,从牙齿缝里蹦出一句话来,“我叫孟寅,子丑寅卯的寅!”
第十一章 剑修自有风骨
四人各自带着新收弟子回峰,孟寅临行前,朝着周迟挤眉弄眼,周迟也冲着他微笑。
对于这个才认识一日的少年,他有些好感,对方虽说脑子可能有些问题,但人不坏。
这样的人,即便不做朋友,也成不了敌人。
柳胤唤出自己的本命飞剑,剑身青绿,细长,好似一片柳叶。
“怕高吗?”
柳胤问了一嘴。
“要做剑修,怎么会怕高?”
周迟笑着摇头,想起自己第一次御剑,还真险些从剑上跌落下来,的确是太高了。
“那上来,我带你回峰。”
柳胤跃上飞剑,伸出手,周迟想了想,伸手搭了上去,然后借力上了飞剑。
“要是害怕,可以抱住我。”
柳胤动念,飞剑便掠向远处一座山峰。
听着这话。
周迟自然地抱住了柳胤的腰。
……
……
庆州府的冬天很是湿冷,不太容易下雪。
不过好在即便是冬天,诸多山峰还是有一片绿意。
周迟跟着柳胤走在玄意峰的山道上,打量着四周景象。
柳胤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其实可以再想想,若是想要去别峰,我去帮你说说,你天赋如此,修行本就困难,再来玄意峰,便是难上加难,理应考虑清楚。”
她在玄意峰多年,处境艰难,但却也离不开这里了,但说到底,她还是不想耽误后来人。
周迟说道:“这是家父遗愿……而且,我很想当一个剑修。”
或许是觉得前面半句话有些不足以让眼前的这个女子信服,他还是加了半句话。
柳胤笑了笑,“来玄意峰的人,当初都是这么想的,要仗剑三尺,斩世间不平……但最后发现,自己别说斩世间不平,就是在宗门里,也都快抬不起头来,到了那天,你还会想当一个剑修吗?”
周迟说道:“或许我会是例外。”
“我们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柳胤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剑修,还是一脉相承啊。
周迟知道她为何笑,但却不在意,他抬头看着峰顶,心中有些期待。
“你既然如此坚定,我也十分开心,希望你好好修行,在下次内门考核的时候,能进入内门。”
“当然进入内门并不是终点,我期待看到你破开玉府,成为一位天门境剑修的时候。”
东洲各大宗门,对于弟子的考核,大多如此,经过最初的考核,可入山门修行,但需在一定时间里修行到某个境界,之后再有一次考核,只有通过那次考核,才能真正成为内门弟子,而只有成为内门弟子,才能说真正拜入了重云山,是重云山的一份子。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时间和境界。
像是祁山,从外门到内门,要求是从上山之日算起,两年之内修行到方寸境圆满,即可参加内门考核,通过考核,便可进入内门。
而当初的周迟,只用了三月。
是祁山有史以来,最快进入内门的弟子。
但实际上,祁山并不如何惊讶,因为领着他上山的那位,当年也只用了半年,在周迟之前,他才是祁山有史以来最快进入内门的弟子。
那位出了名的眼高于顶,若是周迟的天赋不是比他更高,他又怎会那般着急把他带入祁山?
只是他的运气太差,这么一个被他视作衣钵传人的弟子,还未正式拜他为师,他便已经身死道消。
柳胤说着话,周迟却没有去听,他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因此思绪万里。
直到柳胤说了一声到了,周迟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去,不知何时已到峰顶,眼前有一座占地不小的大殿,朱墙青瓦,殿前各有两棵桂树。
门前则是有一方青铜大鼎,里面插着零星燃尽的香烛。
大殿前的广场,则是一块块石砖铺成,四周种的也都是桂树,有个身穿厚实青色布袍的白发老人,正拿着扫帚,清扫着落叶。
整个景象,无一不透露着冷清两字。
周迟沉默片刻,问道:“柳仙师,现如今玄意峰还有多少弟子?”
他已经想过玄意峰的处境,但现在来看,好像还是超出他的想象了。
“你以后便叫我柳师姐就是,虽说你如今还不是内门弟子,但也没什么紧要的。”
柳胤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道:“玄意峰如今算上你,一共三……不对,一共四人。”
“……”
周迟看着眼前的柳胤,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内门弟子,如今只我一人,外门弟子,只有你一人,然后便是峰主,也就是我师父,只不过师父常年闭关,我已有数年都不曾见过她了。”
“还有裴伯。”
柳胤指了指那个正在打扫落叶的老人,笑道:“那就是裴伯了,据说他来玄意峰的日子比师父还久,真要说起来,师父好像也得叫他一声师伯。”
周迟抬眼看去,问道:“柳……师姐,这位裴伯,是什么境界?”
“没有境界。”
柳胤好像后知后觉想到些什么,这才说道:“四峰峰主除了师父之外都是归真境,师父闭关前已经是万里境,闭关也是为了破境,而我是玉府境,至于裴伯,好像对当初上任峰主有过救命之恩,后来上任峰主为了报恩,就把裴伯带上山了,裴伯不出玄意峰,宗内也没人说什么。”
“不过裴伯上山时间已经很久了,以后在峰内,有什么不懂的,你都可以问他。”
周迟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对了,柳师姐,既然我已经是外门弟子,是否已经可以修行玄意峰的剑修之法了?”
“那是自然。”
柳胤笑道:“藏书楼你让裴伯领着你去吧,一楼的东西,你可以随意看,至于二楼,你现在境界不够,也上不去,不过等你进入内门之后,二楼也可以随意出入。”
“哦,明日会有一堂课,到时候你们这一批新上山的弟子都要去,会有山中长辈告知你们如何修行,一些问题,也可以在那个时候提出来。”
“还有,本来要成为内门弟子之后,才有资格在大殿前上香,不过你要是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去,也算是告诉峰中历代长辈,玄意峰又来了新人。”
周迟微微点头。
“对了,你说你父亲也曾是我玄意峰的外门弟子,叫什么名字,兴许我还认识。毕竟这些年的外门弟子,其实也不多。”
柳胤忽然开口。
“……”
对于这个问题,周迟只得无言以对。
……
……
藏书楼在大殿的一侧不远,沿着一条小路走一刻钟,便能在崖边看到一座古朴小楼。
那便是玄意峰的藏书楼。
玄意峰是剑峰,历代弟子都是剑修,这里面的,自然都是剑修之法。
站在楼前,周迟看着那座小楼,目光里隐约有些期待。
裴伯站在他身侧,不断打量着周迟,最终才感慨道:“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玄意峰再来新人,真是难得。”
他的眼眸中满是慈意和欣喜,就像是苦求一辈子,终于老来得子一般。
周迟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寻常的老人,开口问道:“裴伯,峰中最强的剑修之法,是什么?”
裴伯看了一眼周迟,倒是不奇怪,追求最强,从来没有问题。
“自然是《玄意经》。”
裴伯微笑道:“玄意峰历史上曾那些威震东洲的大剑仙,都是修行的此法,玄意峰的镇峰也从来都是此经……不过现如今,却再也没有出过剑仙了。”
周迟说道:“是因为玄意经修行太难?”
“何止是太难?”
裴伯叹了口气,“那是十分难啊。”
玄意峰除去最初百年,那一代的剑修是修行的此法,并且将其发扬光大之外,后续弟子,再修行此经,就好像负重千万斤一般,别说一日千里,就是前行一步,都举步维艰。
“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另修他法?”
周迟看着裴伯,在他看来,一条路走不通,那便换一条就好。
“玄意峰不修玄意经,那何必再叫玄意峰?况且既然先辈已经证明过修行此经前景广阔,那就说明路是对的,不过是后来人资质不够罢了。”
“玄意经是先辈心血,后人就此弃了,谁能担得起这骂名?”
裴伯微笑看着周迟,“况且修行之辈,哪个没些傲气,旁人走不通,我不见得走不通,就像是有人跟你说,玄意峰大道断绝,没有前途,你不还是来了?”
周迟想着这玄意峰好生迂腐,但话到嘴边却说道:“不愧是剑修,的确有一番风骨。”
裴伯看着他,笑而不语。
第十二章 境界有尽头,修行不驻足
“修行之道,宛如一条渡船,沿着无尽江河而去,时时靠岸,时时有人下船,路途越远,旅人越少。”
“那这趟旅程,可有终点?”
“境界有尽头,修行不驻足。”
一棵古树下,青衣飘飘的朝云峰某位师叔,正在自问自答。
在他身前,一共二十二人,盘坐在蒲团上,膝上都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是重云山的入门修行之法。
“修行一共十境,修行之初,将天地元气纳入自身经脉,将体内五谷之气排出,不再受红尘气污浊自身之时,便可称入门,此境曰初,乃是起始之意。”
“吸纳天地元气之后,能对自身方寸之间的事物皆洞如观火,便到了方寸。”
“将天地元气在体内神阙气海二穴之中构建一处灵台,便到了灵台境,构建灵台越大越好,因为只有灵台越大,之后建造的玉府也才能更大,将天地元气炼化而成气机便更多,与人对敌之时,自然占优。”
“先建灵台,后造玉府,而后在玉府之上铸造一道天门,天门初时紧闭,等你能引动气机破开天门,那便到了天门境。但需记住,一个修士此生只有九次机会,每次破开天门失败,灵台玉府上便会多出一道裂痕,虽可修复,但大道根底印记一直都在,若是九次都失败,那便会灵台玉府崩碎,跌回方寸。”
“事后虽可继续再修行,但后面的路,已是千难万难,大道已然渺茫。”
“不过不必过于担心,按部就班修行,诸君修行而至玉府境,并无多难,天门才是一道天堑,天门之下,不过寻常。”
“对了,等你们修行到玉府境,便可在玉府内温养两物,一曰本命器,二曰心头物。”
“心头物乃是你修为根本,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示人,一旦破损,大道艰难。至于诸君能寻到何物来寄存修为与自己相伴一生,全看造化。”
“本命器也称本命法器,须时时祭炼,与人对敌之时,是极大助力,但本命器若是被毁,自身也会受创。本命器理论万事万物即可,若是愿意,寻常石块,祭炼多年,也会有不俗威力。只是本命器本身越不凡,威力自然更大,祭炼也更为事半功倍。”
朝云峰师叔说到这里,口有些干,便拿起身侧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正要继续开口。
忽听下方弟子里,有人开口,“师叔,我有个想法!”
听着声音,众人纷纷循声看去。
朝云峰师叔皱了皱眉,正有些不悦,但看到开口之人是孟寅之时,神色这才好转不少,毕竟孟寅乃是这一次的新弟子里,天赋最高者。
“孟寅,有何想法?”
人群最后的孟寅站起身来,认真问道:“师叔方才说,万事万物都可做本命器,那人呢?”
“什么?”
朝云峰师叔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弟子是说,如果寻一强者炼化祭炼,以此为本命器,是否可行?”
孟寅十分认真,“这样的话,与人动起手来,是不是只需要那强者与人厮杀,自己在一侧观战就好了?”
“胡闹!”
“哪里有强大修士愿意做别人的本命器?”朝云峰师叔脸色难看。
“那寻一邪魔外道,强行炼化,是否可行?”
孟寅嘿嘿一笑,“反正都是恶人,此举岂不是也废物利用?”
听着这话,众人脸上都一脸茫然,可以这般吗?
“休要胡言乱语,此事绝对不可!”
朝云峰师叔嘴角抽搐,且不说是否可行,光是孟寅这般行事,那就不说什么邪魔外道,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邪魔外道!
孟寅哦了一声,自顾自坐下,满脸遗憾。
坐在他身边的周迟沉默地将自己的蒲团往远处移开许多,此时此刻,他已经确信,眼前的孟寅脑子绝对有问题。
“周迟……你怎么离我这么远?”
孟寅忽地转过头来,发现周迟已经不在原本之处,不过他也不在意,把自己的蒲团往周迟这边移过去了一些,“我天赋虽比你好些,但你不要自卑,你我是同乡,我不会看不起你的。”
周迟干笑一声,没有说话。
“对了,你觉得我的想法如何?”
孟寅满眼期待地看向自己这个认可的朋友。
“我觉得,你既然不想自己动手,那以后便多收一些弟子,不是有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的说法吗?”
周迟随便糊弄了一下孟寅。
“有道理啊!”听着这话,孟寅却是陷入了沉思。
看着孟寅如此认真的神色,周迟忽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好了,我们继续说。”
“天门之后,有一气万里之说,这有两层意思,一则是体内一口气,能在体内经脉游走万里才消散换气,二则是凭着一口气,便能瞬间而至万里之外。只是此举也极为消耗气机。”
“万里境之后,便渐返璞归真,气机尽数敛入体内,复归寻常人姿态,若是自己不显露境界,外人极难看出,此境名为归真。”
“如今山门之中,除去玄意峰主之外,其余三峰峰主都是这个境界,宗主也是这般境界,还有些山中长老,也是如此。”
“尔等此生,若是能到这境界,便已经是不枉此生了。”
朝云峰师叔又喝了口茶水,笑道:“诸君现在都是外门弟子,需在一年之内方寸境圆满,届时经受内门弟子考核之后,方可进入内门,若是一年之内无法到这个境界,那便只好自行下山了。”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的是周迟,这次的新弟子里,其余二十一人,一年入方寸,应该都没什么问题,唯独眼前的周迟,悬。
周迟默然无语。
“师叔,不是说修行十境?这不才说到七境,剩下三境呢?”
人群里有人开口,是道女声,正是这一次新弟子里,唯一的女子,名为白雨秋。
“也罢,本来其余三境离你们太过遥远,我本不愿提及,既然你开口相问,我便说上一说。”
“归真之后,名曰登天,这是让你们在玉府和天门之间以气机架梯,以求将两物融为一体,气息循环,到这个境界,甚至已能引发天地共鸣。”
“登天境修士,在东洲,也不过寥寥。”
“登天之后,自在云雾之中,这一境,称为云雾境,七洲之地,此境最强的九人,为圣人,其余则为从圣,九圣人各有道场,遍布除东洲之外的六洲。”
“拨开云雾,见青天。”
“圣人之上,曰青天。”
“此境整个世间只有五人。”
“除去北方妖洲和东洲之外,其余五洲各有青天坐镇,青天坐镇一洲之地,享众生香火。”
“这是大家共称,其实私下,有个更为直白的称呼,叫做九五至尊,便说的是这五青天,九圣人。”
……
……
“周迟。”
就在那位朝云峰师叔在讲述境界划分的时候,孟寅已经用手肘撞了撞周迟,低声道:“你看那白师妹,好不好看?”
周迟抬眼,看了看之后,说道:“还行。”
“那你说让她做我道侣,我吃不吃亏?”
孟寅挑了挑眉,好像只要愿意,他就能俘获那白师妹芳心一般。
周迟摇了摇头。
“果然你也觉得她配不上我是吗?”
孟寅叹气道:“其实我要求真的不高,奈何我自身实在是太过优秀了些。”
“不是。”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压低声音,“你先别着急,你多看看再说,山中肯定还有师姐比她更好看。”
“你的意思是,我值得更好的?”
孟寅双眸放光。
周迟摇头,“我是说,既然都做梦了,你梦个大的不行吗?”
“……”
“狗贼,你辱我太甚!”
孟寅咬牙切齿,但实则并不太在意。
周迟没功夫搭理他,这些入门修行的基本常识,他数年前便已经知晓,那位朝云峰师叔说的东西,也只是大概,其实剑修便有所不同,诸如剑修其实更愿意将玉府称为剑府,在踏入玉府境之后,会温养剑气,和气机相当,但也略有不同,剑气更重杀伐。
也无什么心头物的说法,剑修的心头物,就是剑气凝结的一柄小剑,悬挂于剑府之中。
至于本命器,剑修……的本命器,就是剑,只有剑。
不过提及本命器,那柄陪伴他数年的飞剑,已经折损,等到再次踏足灵台境,他便需要一柄新的本命飞剑。
只是看玄意峰的穷酸样,周迟不认为他们能有什么好东西。
本命飞剑对于剑修来说,品质倒是次要,毕竟随着不断炼化祭炼,寻常飞剑也能渐渐变得不凡,像是如今剑器榜上那些名剑,初时也有寻常的,是随着剑主成名,才不断在剑器榜上排名攀升。
最重要的,还是契合两字。
能寻到一柄契合的飞剑,才最重要。
就像是周迟之前那柄,品质虽高,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契合,只是勉强而用罢了。
……
……
“你就是玄意峰新的外门弟子?”
就在周迟沉思的时候,一道声音,将他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原来那位朝云峰师叔早已离去,只留下在这里开始参悟入门心法修行的新弟子们。
至于孟寅,早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而此刻开口的,是一个黑衣少年,生得寻常,他站在周迟身前一丈左右,俯视着这个新入门的少年。
周迟回过神来,看向眼前人,“你是?”
“你已上山,难道不知道山上规矩?不知道见到师兄要行礼问好?”
看着依旧盘坐着的布衣少年,黑衣少年冷笑一声,“我是苍叶峰弟子,应麟。”
「加更一章,晚上六点的正常更新不变,另外感谢micla的打赏。」
第十三章 我来
听着这边的动静,许多闭着眼静修的新弟子都睁开眼睛,看向这边,包括那位白雨秋师妹。
“有什么事吗?”
周迟站起身来,却没看他,而是视线越过眼前这个黑衣年轻人,看向了远处树下,那边有两人,都是年轻人,正在看着这边。
看了那边一眼之后,他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事情倒是没有,只是听说玄意峰收了个废物弟子,于是想来看看,你天赋这般差,难不成觉得自己会通过内门考核,成为内门弟子?”
应麟满脸不屑,“我要是你,肯定没脸在山上待着,熬一年又如何,最后通过不了内门考核,不还是要被赶下山去?与其那个时候灰溜溜下山,不如这会儿就主动下山,还不至于到时候那般难堪!”
听着这话,众人都有些动容,心想若是自己被当众羞辱,只怕早就羞愧难当了。
不过众人同时也疑惑起来,这位应师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突然开始针对周迟?
周迟却无动于衷,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说完了?”
应麟一怔,他没想到周迟会是这个反应,愣了片刻之后,这才讥笑道:“脸皮还真是厚的不行。”
“你刚刚好像骂了我?”
周迟好像有些迟钝,才反应过来。
“是又如何?难不成你不是废物?还是说你要去找玄意峰的柳师姐告状?你也就这点本事罢了。”
应麟冷笑一声。
“你他娘是谁啊!”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之前不知道去了何处的孟寅,揉了揉眼睛,从远处走了过来。
“孟师弟,这与你无关。”
应麟敢骂周迟,但却不敢对孟寅这般放肆。
毕竟现在谁都知道,这位孟师弟是青溪峰极为看重的弟子。
孟寅却哪里管这些,冷笑一声,就要开口。
周迟却拉了他一把。
孟寅转头,皱眉道:“咋了,这也要忍?你怕什么!”
“我来。”
周迟没有过多废话。
忍什么?要放在以前,他直接就赏对方一巴掌。
孟寅狐疑地看了周迟一眼,虽说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退到他身后。
对于自己这个朋友,他倒是很相信的。
周迟看着应麟,“我不是很擅长骂人。”
“不过我的脸皮比你应该还是薄一些。”
周迟瞥了他一眼,脸上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
应麟怒道:“你说什么?!”
周迟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我如果没猜错,你好像也是外门弟子。”
“那又如何?”
应麟满脸怒意。
“我是冬至上山,你最早也不过秋分那日上山,尚未通过内门考核,便不过是比我提前往前走了几步,你不曾走到尽头,便扭过头来讥讽我无法通过内门考核,岂非五十步笑百步?”
“你若真是内门弟子,我且忍你一忍,可惜,你不是。”
“至于被赶下山,我倒是担心你会比我更早被赶下山,等你被赶下山之后,你倒是可以在山脚那边搭个草棚,等个三月,看看我是否也会被赶下山,不过即便到时候我也被赶下山了,你又如何笑我?”
“不过都是被赶下山的可怜虫。”
周迟微笑看着眼前的应麟,“还有,大家都是外门弟子,有入门先后,但无高低之分,你却非要给人做狗,天生便爱啃骨头?”
听着这话,众人都一愣。
这个周迟……这么勇?
竟然敢直接顶撞师兄?
白雨秋师妹看了这边一眼,如水双眸里,也有些怪异神色。
“好!”
孟寅钦佩地竖起大拇指,骂得痛快啊!
说完这句话,周迟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不再理会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堆话,周迟有些疲惫地想着,骂人果然还是没有杀人来得简单。
被气得浑身发抖的应麟久久说不出话来,只在快要看不到周迟背影之时,才大声喊道:“周迟,你肯定过不了内门考核,你一定会被赶下山去的!”
只是周迟根本没有回应,只是朝着玄意峰自顾自走去。
身后一众弟子,看着周迟的背影,神色都有些复杂。
白雨秋师妹更是若有所思。
远处,树下的两人,看完了这边的闹剧,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摇头道:“天赋寻常,口舌倒是十分不错,只可惜,这是重云山,可不是市井之处,靠着一张嘴就能大获全胜的。”
另外一人说道:“只是他道心能如此坚定,只怕让他短期自己下山这种事情,就不好办了。”
“问题不大,再使些手段就是,一次能接受,不见得两次三次都能接受。”
那人笑道:“总之要让他知晓,在这山中他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他自然就会知难而退了。”
“不过最大的问题,大概还是那个叫孟寅的,据峰间长辈说,他天赋不错,又和那周迟关系不错,有他撑腰,只怕有些麻烦。”
另一人还未说话,那应麟便已经走了过来,有些沮丧,“唐师兄,王师兄。”
唐师兄看了他一眼,笑着劝慰道:“不必这么在意,你天赋比他好过太多,只要踏实修行,自然能进入内门,至于他,注定下山,如今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王师兄看着应麟笑道:“不过今日之事,你心中有气,若不抒发出来,恐对修行有碍,我倒是有些想法,你附耳过来。”
他与应麟说了些话,后者抬起头之后,有些犹豫,“这样做,山中师长,不会管吗?”
王师兄淡然道:“外门之事,山中师长哪里会在意,你又不是杀人,谁会在意?”
“好!”
犹豫片刻,应麟点头应下。
唐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做成事情,你便离着内门近了一大步,哪怕最后因缘际会未能进入内门,我与王师兄也会为你说些话,让你留在山上也不是难事。”
听着这话,应麟的眼里满是感激,“那就拜托师兄了!”
……
……
回到玄意峰,周迟想了想,便去了藏书楼。
他之前已经得知,那本玄意经虽然修行起来极难,但却的确是玄意峰的镇峰之宝,不入内门,不得修行。
这让周迟有些失望,他本就是冲着那本玄意经来的。
若不是为了它,他也不会自废修为。
不过进入内门,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所以玄意经迟早能看到,想到这里,他倒也不是太过担心。
他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那是重云山的入门心法,其实并不珍稀,东洲流传的入门心法,大多都没有本质的区别,要说能拉开修士和修士之间区别的,只有到了方寸境之后,灵台之前的那些修行之法。
但实际上,世间也不乏修行寻常修行之法最后便有一番大成就的修士。
所以修行这件事,本质上,还是靠的自己。
收敛心思,周迟缓缓闭眼,终于开始再次修行。
初境的根本,是吸纳天地元气入体,洗涤自身,为修行打下基础。
寻常人只需依着心法不断吸纳洗涤自身,当自身的五谷之气被彻底洗涤,便可以说踏入初境。
只是周迟的修行,和旁人还有些不同,他有伤在身,虽说之前已经服过药,伤势好了一些,但仍旧有些问题,之前不曾引用天地元气来将剩余伤势修复,是怕被重云山的修士看出端倪。
如今已入山门,便不用担心此事了。
至于之前那朝云峰师叔所说,什么灵台玉府毁去之后,再次修行会极为困难,大道断绝。
周迟却不担心。
他反而在意的是那玉京山的赵湖所说的那些话。
他气息驳杂,东洲修行也能称之为修行?
这里虽说可能有些夸张的说法,但周迟却能敏锐觉察到一些东西,中洲的修行之法,是否和东洲,有着本质的区别?
只是他如今这个样子,也无法去中洲真正探查,只能依着现有的东西,查漏补缺。
随着再次运转心法,将天地元气引入体内,他那原本如同干涸河床的经脉,此刻再次开始有小股水流流淌。
那种感觉,就如同久旱逢甘霖,更似春宵一刻。
不过周迟只是引动那些天地元气去修补身躯的创伤,而并非将其留在经脉中。
实际上,他再次吸纳天地元气的时候,便已经踏足初境了。
因为他这具身躯,早就被剑气洗涤无数遍,根本不需要再次洗涤。
如果不算他重修这件事,那么他将会成为整个世间诞生有修士到如今,最快入初境的人。
周迟睁开眼睛,因为听到了些脚步声。
裴伯拿着布巾和木桶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周迟,有些诧异,随即便是歉意,“没想到你是在这里修行。”
重云山为这次的外门弟子提供的修行之处便是讲课的地方,那里会布置一座聚气阵,让天地元气的流速比旁处更快。
至于各峰自然也会有那样的地方,不过都是提供给内门弟子的,而玄意峰这边,则是根本就没有。
因为一座聚气阵,所耗费的修行资源不少。
而玄意峰……
裴伯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那边人多,有些没法静心。”
周迟看着裴伯说道。
裴伯却笑着问道:“我却听说是有人找了你的麻烦,但好像没说过你?”
周迟没想到这事情流传得如此之快,不过也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骂了他一顿。”
“初来山中,便如此结仇,不怕之后举步维艰?”
裴伯笑着开口,似乎对周迟这么做的动机很有兴趣。
“自然会结仇,不过被人羞辱,什么都不做,我会很难受。”
也就是现在,换在祁山,别说有没有人敢跳出来羞辱他这位内门大师兄,真有,那就是一巴掌的事情。
周迟看着裴伯,笑了起来,“裴伯,我们走在路上,若是被人无端丢石头,无端被人指责该如何?”
裴伯一怔,然后认真说道:“当然是走过去打他一顿,而且还得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周迟竖起大拇指,还没说话,又听裴伯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对他出言嘲讽,然后让他气不过,将自己身后的长辈带来继续找我们麻烦,最好是想要杀了我们。”
周迟一怔。
裴伯悠悠说道:“那样,我们就有理由……屠他满门了。”
第十四章 这次我来
“裴伯,你真的是个普通人吗?”
周迟觉得有些不对,但隐约又觉得裴伯说的有些道理。
“不过你可知他们为何要主动招惹你?”
裴伯缓缓坐下,好像打扫这种事情,他本就不着急。
周迟想了想,说道:“约莫是内门名额之类的事情。”
在祁山的时候,他其实遭遇过类似的事情,他当时被带上山,本就跳过了最开始的选拔,在外门修行之时,也被其余同门弟子找过麻烦,不过他们却不是因为周迟没有参加选拔而生气,而是……你既然都是这样的天才了,你直接进入内门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在外门这里来和我们抢名额?
至于如今的重云山,好像并没有进入内门的名额限制,但其实也不重要,他从来都是那个性子,谁找他的麻烦,那他就找谁的麻烦。
简单直接,没有什么别的好说。
裴伯摇摇头,“进入内门,并无名额限制,只要天赋足够,自然多多益善。”
周迟点点头,觉得这样才是合理的,一座宗门想要变得更为强盛,自然是要不断吸收新鲜血液,人数越多,强者越强,自然强盛。
至于祁山那般,反倒是有些迂腐了。
“只是他们找你麻烦,是因为配额的事情。”
裴伯叹气道:“玄意峰在你之前,已经许多年不曾有外门弟子了,没了外门弟子,自然也就不可能再诞生内门弟子,宗门对四峰都会有修行配额,天材地宝也好,灵丹妙药也好,甚至是一些秘宝和法器也好,以往分配四峰,玄意峰多年不曾有过新弟子,那配额自然便没有了,可如今你一来,配额自然要再次考虑玄意峰,自然有人不高兴。”
“玄意峰的外门弟子,不过我一人而已,即便多出我一个人,配额也不会太多吧?”
周迟皱了皱眉,难不成这重云山并不考虑四峰的实际情况,而是平等分配,要真是这样,这也有些问题。
“你一个人的配额,自然不多,对于他们来说更是九牛一毛,更别说你如今才是个外门弟子,那点东西能有什么好在意的。”
裴伯笑呵呵道:“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就是个屁。”
周迟想了想,说道:“但对于外门弟子来说,给了我一份,他们便要少一份?”
裴伯赞赏点头,笑道:“重云山每年的配额是固定的,分到外门的配额,自然也是固定,以往玄意峰没有弟子,自然便是三峰去分,如今有了你,自然也得给你一份,东西不多,但平时那些是我们的,如今却平白无故要拿出去一些,谁想着不难受?”
周迟问道:“我那份,是苍叶峰分出来的?”
裴伯点点头。
这样一来,其实事情就明了了,要是他现在马上下山,那么这一年内,他的那份配额,就会重新回到苍叶峰的外门弟子身上,若他非要待到一年期满,那苍叶峰的外门弟子,这一年就会少拿一些,因此他们自然不高兴,自然希望他马上下山。
“那等我进入内门之后,动的就是其余三峰内门弟子的利益了?”
周迟开口,“还是说,只有苍叶峰?”
裴伯再次看向周迟,似乎是很意外他能想到这一层,不过一个聪明的弟子不是什么坏事,他笑着点头,“当初玄意峰被收回配额之后,山中对于配额划分,就商议过一次,最后苍叶峰最后分得更多一些,换句话说,你如今是外门弟子,苍叶峰的外门配额就要给你匀一些,等你到了内门,苍叶峰的内门配额,也要给你匀一些。”
“所以苍叶峰某些人找你麻烦,倒是在情理之中。”
周迟想了想,最后只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裴伯感慨道:“我原本担心你会被他们那些看不见的软刀子给刺得遍体鳞伤,然后道心不稳,黯然下山。毕竟这峰中好不容易来个新面孔,我也觉得有些新鲜感,你若下山了,我就只能再对着柳胤了。但看你现在这样,我的担心好像真的多余了。”
周迟看着裴伯,眼中忽然有些促狭笑意,“裴伯是觉得柳师姐不好看?”
“咳咳……”
裴伯皱着眉头佯怒道:“我都这把年纪了,对于女子,哪里还有什么兴致,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
周迟笑而不语。
裴伯回过神来,叹气道:“我只是担心你会遭受不公,这玄意峰,柳胤那丫头境界太低,说话没什么分量,至于御雪那丫头,又太过要强了,这一要强,好几年都没看到了啊。重云山大多数人还是好的,只是总有些老鼠屎,一座宗门如此大,倒也是无可避免了。”
“说起御雪那丫头,生得倒是比柳胤丫头要好看些。”
“嗯?”
周迟挑了挑眉,不是说好的红粉骷髅?
裴伯老脸一红,转移话题道:“那御雪丫头,就是玄意峰的峰主了。”
周迟也不点破,只是说了声知道了。
“其实我很好奇,想知道你在遭遇那些不公的时候,会怎么办。”
“裴伯不是知道了吗?”
“我是说某日骂人不管用的时候。”
裴伯意味深长地笑道:“很多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骂人也是不管用的。”
周迟笑了笑,“到了那天再说。”
……
……
第二日。
周迟离开玄意峰,再去那边之前朝云峰师叔讲课之处,此地叫老松台。
他来老松台不是为了修行,而是为了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配额。
有一瓶静心丹,是为了帮助外门弟子修行的时候能够静心,免除妄念的,不是什么太珍贵的东西,但对于外门弟子来说,还是相当重要。
只是到了这边,他却发现,那些跟他同一批进入外门的弟子,都聚集在树下修行,而原本的修行之处,只有孤零零的两个蒲团。
一个自然是周迟的,另外一个,大概除了孟寅,不会是旁人。
孟寅还没来。
不过这家伙向来是不走寻常路,不来倒也正常。
“看起来大家都觉得,跟你在一起修行,就是耻辱。”
应麟出现在远处,看着这边,讥笑开口。
不过很显然他根本不是偶然来此,而是一直在等着周迟。
周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心想怎么又是这种孤立的手段。
之前在祁山之时,那帮外门弟子,就是这么孤立他的。
不过他当初不在意,现在自然更不会在意。
于是他没有说话,拿着静心丹就要离开。
“果然还是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吗?”
应麟见周迟没有反应,心中有些恼怒,紧接着又说了句话,他非要眼前的家伙道心受损不可。
听着这话,周迟转过头来,正要说话。
“哪来的野狗叫?!”
孟寅来了,他出现在老松台,睡眼惺忪,看起来是才醒没多久。
只是整个人显得十分兴奋。
他看了周迟一眼,用眼神示意,这次我来!
周迟只好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什么?!”
应麟一怔,看着孟寅,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狗这个词,自从上次被周迟骂了一顿之后,他如今已经有些应激了,再次听到,自然难受。
“咋的,还是一条聋狗?”
孟寅来到周迟身边,盯着远处的应麟,双手叉腰,“不服,来咬我啊!”
“你?!”
应麟怒火中烧,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咋的,昨日就见过了,你没脑子吗?怎么今日还在问?”
孟寅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真是狂妄,要知道,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兄!”
应麟脸色煞白。
“我可没有叫一条狗师兄的习惯。”
孟寅走过去拿了一瓶静心丹,笑道:“要不然你摇摇尾巴,我给你丢两颗?”
应麟气得不行,强自压着怒气,冷冰冰说道:“我劝你离周迟远些,这对你没有好处,你跟他本无关系。”
孟寅摇晃着静心丹,大声道:“笑话!这重云山谁不知道,周迟是我罩着的!”
听着这话,周迟默默地转过头去。
“你……”
应麟更是再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应麟脸气得通红,却又说不出话来,孟寅觉得好生痛快。
“周迟,我这骂得不比你昨日差吧?”
他得意扬扬地重新回到周迟这边,满脸期待地看着眼前的同乡。
周迟看了他一眼,无奈点头道:“极好。”
孟寅极为满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我早说了,咱们是同乡,我会护着你的!”
话音刚落,孟寅便看到了这身前不远处的孤零零的两个蒲团。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远处树下。
收回目光之后,孟寅神色变化,一脸惋惜,“果然,他们还是想明白了。”
周迟看向孟寅,微微皱眉。
“哎,我虽说天赋要比他们高得多,但我实实在在是个平易近人的温和少年啊,他们虽说在我面前自惭形秽,但我没有丝毫看不起他们的意思啊,怎么就还是和我疏远了?”
听着这话,树下那些新弟子都脸色铁青。
周迟沉默不已。
孟寅低着头,轻声道:“旁人如此也就罢了,怎么白师妹也是这般,我真不嫌弃她。”
这次周迟是一刻钟都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第十五章 孟寅的想法们
应麟愤怒地离开了老松台,脸色有些苍白,道心更是有些摇晃。
在一处山间,王师兄和唐师兄在这里等着他。
应麟见礼之后,将老松台那边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了孟寅骂他的具体内容。
“师兄,是我无用。”
应麟低着头,有些沮丧,连续两次都功亏一篑,他有些难受。
唐师兄却笑了起来,“应师弟,恰恰相反。”
“啊?”
应麟抬起头,一脸的茫然。
唐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松台那边修行有聚气阵,修行事半功倍,他却没有留下来,这恰恰说明他已经心中不定,无法接受被孤立之事,如今他心境已失,加上修行并无加持,境界只会越发落后。那到时候,他离着下山还远吗?”
王师兄也笑了起来,“应师弟,做得不错。”
“要继续努力啊,我们很看好你。”
应麟听着这话,脸色也变得好看许多,点了点头。
……
……
“事情我都听说了。”
到底还是没甩开孟寅的周迟跟他走在山间,听着孟寅这家伙絮絮叨叨。
“那帮苍叶峰的家伙,绝对是一丘之貉,许由也好,这个什么应狗也好,都他娘的是大大的坏人。”
孟寅生气道:“一些配额罢了,又不伤筋动骨的,就这么计较,我看这苍叶峰也快完了。”
这种话,大概也就只有孟寅这样没心没肺的家伙,能够随意说了。
周迟想了想,还是说道:“当心祸从口出,树敌太多……”
话说了一半,周迟说不出来了,毕竟在祁山,他才是那个树敌无数的家伙,就连律堂那边,提及自己,都是一脸冷意。
“我不可能怕他们,毕竟咱们注定是要进入内门的,这群外门弟子,等一年后,就自己灰溜溜下山了。”
说到这里,孟寅看了一眼周迟,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这话是不是会刺痛周迟,但发现后者没什么反应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该去老松台那边修行,那边有聚气阵,修行起来事半功倍,你本来就天赋一般,要是因为那应狗叫几句就不去了,岂不是随了他的意?”
“放心,以后我早些来,有我在你身边,谁还敢狗叫?”
说完这句话,孟寅又想给自己一巴掌,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周迟只是摇摇头,无奈道:“我只是嫌那边人太多了,修行这种事情,一个人要舒服一些。”
孟寅哦了一声,随即又贱兮兮笑道:“其实两个人也可以。”
周迟闭了闭眼,“你最好说的是正经修行。”
孟寅嘿嘿一笑,这才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今年的内门考核方式要变了。”
“嗯?”
周迟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的?”
孟寅一脸得意,“我是谁,我是孟寅,这还能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眼见周迟没有说话,孟寅有些不满,他看着周迟笑道:“这样吧,你认我做大哥,我就告诉你。”
周迟懒得理他,“快说。”
孟寅叹了口气,心想着迟早有一天,要让你周迟心甘情愿叫我一声大哥。
“往年内门考核,到了方寸境,只需要各自峰中的内门弟子考核一番便可以了,其实只要你有如此境界,也就没什么问题,但今年,听说这般过于简单了,而且各自峰中的内门弟子考核外门弟子,实在是容易放水。”
“所以今年的考核,变成互相考核了,四峰不考核本峰外门弟子。”
说话的时候,孟寅一直看着周迟。
玄意峰就他一个独苗,要是他真能在一年之内修行到方寸境,而唯一的内门弟子柳胤很显然也是不会难为他的。
“我感觉他们可能是在针对你。”
孟寅一脸可怜地看着周迟。
周迟问道:“又是苍叶峰的提议?”
孟寅点点头,咬牙切齿,“对,据说就是苍叶峰某位长老的提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人反对。”
“那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周迟喃喃开口,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些他不知道的理由,至于是不是针对玄意峰和他,就算有这个心思,也绝对不是主要目的。
或许只是捎带手的事情。
毕竟如今的重云山高层,知晓有他存在的只怕也不多,即便知道了,哪里会真的兴师动众到改考核规则的地步。
毕竟他如今在外人看来,不过就是个废物弟子。
谁会为了这么个废物弟子,大费周章?
“苍叶峰那群家伙,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娘的,尤其是那个许由和应狗!”
孟寅根本没认真听周迟说了些什么,只是想着这肯定又是苍叶峰的手段。
“周迟,实在不行,你来青溪峰吧。我跟峰里的长辈说一声,八成没什么问题。”
孟寅这几日,已经熟悉了青溪峰的情况,有几位长老,已经在打他的主意了,想要等他一旦进入内门,就收他为徒。
外门弟子并无师承,内门弟子才会有真正的师父,有了师父,在山上才真正有人罩着,俗话也说得好,背后有人好办事,这种事情,不仅是在俗世里适用,在这样的修行宗门里,其实也是同样。
“我不去。”
到底是不出所料,周迟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孟寅看着周迟问道:“为什么?”
“你他娘别用我的词!”
看着周迟要开口,孟寅赶紧开口制止,不过他也其实很想知道周迟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可能在所有人看来,周迟这样的天赋,耗在玄意峰,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玄意峰可能没有人竞争,但也没有对应的修行资源,这对周迟这样的天赋来说,不算是好去处。
“我那天上山的时候不说过了吗?”
周迟随口道:“我就是想做一个剑修。”
这真是他的原因之一,在祁山那座剑宗待了许多年,已经做了许多年剑修,怎么可能换一条路?
况且,周迟觉得,剑修真的还不错。
很简单。
不需要去寻什么别的本命器,去温养什么别的心头物。
一柄剑就好了。
这很契合他的性格。
“仗剑三万里,酒醉便狂歌。”
孟寅喃喃开口,“的确恣意潇洒啊。”
周迟也听到了这句话,转头看着孟寅,“你还会作诗?”
孟寅翻了个白眼,“看不起谁?老子可是实打实的读书人!”
周迟想起孟寅刚刚骂应麟的样子,心想谁信?
不过说是这样说,周迟倒也没有点破,只是笑道:“嘴臭的读书人。”
孟寅不满道:“喂喂喂,我可是为了你才在白师妹面前骂人的,我牺牲如此之大,你就这样说是吗?”
“你昨日不也骂过了吗?”
孟寅十分鄙视周迟。
“我不擅长骂人。”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周迟不以为意,“而且我怎么觉得你骂人的时候,自己挺舒坦的。”
被点破心思的孟寅遗憾道:“总觉得今天发挥得不好,没你昨天骂得好。”
……
……
之后的半个月,周迟都没有出现在老松台那边,而孟寅反倒是去得很频繁,不过这位青溪峰看重的弟子,其实比较起来那些新弟子,就显得要懈怠许多。
不过或许是天赋的原因,孟寅每一次出现在那边,吸纳天地元气的速度都要比旁人快得多。
而且他的双眸越来越有神采,就像是一颗被埋入沙中的琉璃珠,如今正被风一点点的吹开上面的沙。
其余弟子看到这一幕,都有些惊讶,因此修行变得更为刻苦。
而应麟几乎每日都会来老松台这边看一眼,但每日都不曾看到周迟之后,他生出了些微妙的想法。
“真的道心崩溃了吗?”
他喃喃自语。
一个月后,弟子们来老松台领这个月的丹药,这一次,除去静心丹之外,还有一瓶宁神丹,这同样是帮着修行的丹药。
周迟依旧来得最迟,应麟在远处探查着他的气息,发现他还是气息微弱,不免有些高兴,“一个月没有什么进展,看起来他马上就要下山了。”
他正这般想着。
“看呐!”
人群里忽然有弟子开口。
众人纷纷看去。
只见盘坐在蒲团上的孟寅,头顶缓缓浮现出了三朵气机凝结而成的花。
结成三花,这便是意味着已经初境圆满了。
下一步便是踏足方寸境。
想到之前得知的那些修行事,弟子们双眼放光,双眼中满是惊羡。
白师妹也看向了这边。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了周迟,大家此刻心里想法相同,都知道你和孟寅的关系极好,但如今他已经初境圆满,眼看着便要进入方寸境,你却一朵花都没结出,面对这种差距,你们当真还能做朋友吗?
或者说,孟寅还愿意和你做朋友吗?
不多时,孟寅睁开了眼睛。
周迟走过来,笑道:“恭喜。”
孟寅看着他,发现他体内的气息还是微不可查,这让他有些担忧,这样下去,你如何能在一年内方寸境圆满?
不能方寸圆满,你如何进入内门?
进入不了内门我在山上岂不是便没了你这个朋友?
想到这里,孟寅有些痛苦。
片刻后,他拍了拍周迟的肩膀,忽然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想法!”
周迟赶紧说道:“不要想。”
第十六章 该有一柄剑
接下来的两月之中,纷纷有弟子初境圆满,周迟对这些都不是很关心,而孟寅关心的,也只有那位白师妹。
这俩月,周迟除了每个月来一趟老松台领取属于自己的丹药,别的时候,几乎都在玄意峰的藏书楼吸纳天地元气修复身躯。
偶尔有些闲暇时光,是跟孟寅在山中闲逛,听一些山中的事情。
他如今在青溪峰是香饽饽,很多事情,都能打听到。
不过孟寅最近有些忧心忡忡,不是他自己的境界停滞,相反,他的修行境界提升得不慢,踏入方寸境之后,他正在稳步向前。
他忧心的原因是眼前的周迟,三个多月过去了,周迟尚未初境圆满,虽说依着他的天赋,这也是常理,但孟寅还是很担心,要知道,这修行的事情,一步比一步难,若是初境都需要花这么多时间,那后面的方寸境,就更不知道要多少时间了。
这一年时间,其实说起来并不长。
惊蛰那日,周迟来到老松台这边,要领取这个月的丹药,忽听得天上有些声响,抬头看去,有一些各峰的内门弟子带着新上山的弟子回峰登记,周迟这才想起来,今日是惊蛰,又是重云山收取新弟子的时候。
看了一眼四周,积雪早就消融,虽说还有些寒意,却不是冬寒,而是春寒了。
“三个月了,你还没有初境圆满,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太多了。”
负责发药的朝云峰师叔看着眼前的周迟,三个月前讲课是他,分发丹药也是他,若有修行上的疑难,也是他解惑。这一批弟子的修行,总体来说,算是他在全权负责。
周迟看着这位师叔,微笑道:“师叔,流水不争先,争得不是滔滔不绝吗?”
朝云峰师叔一怔,摇头道:“话虽如此说,但开始便慢人一步,之后步步慢,或许某日也就此止步了。”
“你这三个月不曾在这边修行,我觉得不好。”
“有人讥讽,总归是外物,你若因此而道心动荡,那便更说明你不适合修行。”
他虽出自朝云峰,但实际上对这些外门弟子并无喜恶,相反对周迟这个玄意峰的独苗,还有些爱护之意。
当然并不在于周迟本身,而是对玄意峰的某种情绪。
“我不想下山,我想修行!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可以的,师叔!”
周迟想了想,正要说话,便听到远处有些撕心裂肺的喊声。
转头看去,是数名弟子,正黯然地从山上下来,其中一个少年,泪流满面,苦苦哀求。
其余几人,也都年纪不大,只是一言不发。
他们是去年惊蛰日上山的弟子,如今一年期满,不曾方寸圆满,自然要被赶下山去。
看着这些被赶下山的弟子,这边的新弟子们都有些紧张,他们虽都已经初境圆满,其中还有人踏入了方寸境,但一想着若是今年冬至不曾方寸境圆满,那下场跟他们也没有区别。
白师妹则是很快便将目光移到了周迟身上。
“看着了吗?”
朝云峰师叔感慨道:“我真的希望看不到你有这一天。”
周迟说道:“多谢师叔。”
道别之后,他转过身,看向远处,应麟就在不远处,看着周迟,只是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如今已经踏足方寸境,但离着圆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可怕的是,他这些日子,其实也已经止步了。
看到那些弟子,他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周迟看着他,然后朝着他走去,两人很快相遇,应麟看着周迟,一时间没开口,周迟笑了笑,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轻声道:“你快要被赶下山了哦。”
应麟一下子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而周迟则是慢悠悠的继续朝着玄意峰走去。
“周迟!”
只是尚未真正去到峰中,他便被一道声音喊住,然后一个眼睛布满血丝的青衣少年,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除了孟寅,不会是别人。
“你昨晚想了一晚上什么?”
周迟看着双眼布满血丝的孟寅有些好奇,在他看来,这家伙这样子,肯定是一夜没睡,一夜没睡,自然是要做些什么事情的。
“不是,我昨晚没想事情。”
孟寅有些疲惫地看了周迟一眼,然后从怀里取出一粒青色的丹药,递给他,“给你。”
“神华丹?”
周迟眯了眯眼,他倒是认得这东西,这东西能极大的激发潜力,从而提升吸纳天地元气的速度。
这种丹药在大修士眼里并无什么作用,但对于境界不高的修士来说,绝对是一等一的珍宝。
在重云山,内门弟子一年到头,也不过只能拥有一颗。
而这个时候,孟寅却拿出了这么一颗丹药给他。
“你是拿钱去找内门弟子买了这么一颗神华丹?”
周迟眯了眯眼,看起来还是小看了这家伙,能让一个内门弟子让出这样的丹药,那花费自然不少。
要不是家底殷实,怎么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你想屁吃,这玩意对内门弟子来说不知道有多珍贵,想要让他们让一颗出来,那无异于杀了他爹。”
孟寅翻了个白眼,然后有些得意,“我花了一夜,跟峰里的长辈论道,最后磨得对方不行,才拿来这么一颗神华丹。”
听着这话,周迟眉头微微蹙起,青溪峰多数都是女弟子,那峰里的长辈,也大多都是女师叔……
周迟狐疑地看着孟寅,很怀疑这家伙出卖了什么东西。
“你他娘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孟寅咬牙切齿,“老子是个读书人,干不出这么龌龊的事情!”
周迟笑道:“你真是多想了,我没说话啊。”
“……”
“要不要,不要我喂狗了!”
孟寅自认也是嘴上功夫了得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碰到周迟,都他娘的吃瘪,不过越是这样,他倒是越喜欢这个家伙。
毕竟同道中人嘛。
周迟摇摇头,“这丹药如此珍贵,你自己留着吧。”
孟寅怒道:“你到底懂不懂你现在的处境!”
周迟老神在在,“我太懂了。”
他瞥了孟寅一眼,“神华丹是给内门弟子的,外门弟子吃了,便有违山规了,你在青溪峰自然不用担心,有人护着,但我要是吃了,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估摸着明天就被赶下山了。”
“你说说,你这是帮我还是害我?”
“啊这……”
孟寅一怔,他哪里想过这么多,在得知有神华丹这玩意之后,他便在想怎么搞一颗,想了一圈办法之后,这才去跟几个想要收他为徒的一众长辈讨价还价,花了一夜这才要到这颗神华丹,马不停蹄拿来之后,居然送不出去?
早知如此,他何必做出那么大的牺牲?!
周迟笑道:“好意我心领了,你就别担心我了,内门考核,问题不大。”
“如此嘴硬?”
“你看我信吗?”
孟寅翻了个白眼。
周迟笑了笑,随即有些认真地看着孟寅问道:“孟寅,你这么帮我,当真没什么要图我的吗?”
“比如你其实有些龙阳之癖。”
“什么?”
孟寅下意识回了一句,然后骂道:“你他娘的……周迟,就算你喜欢男人,老子也不喜欢!”
说来说去,要不是因为之前周迟在上山的时候帮过他,这份友情也没办法真正的开始。
他很有原则,有人帮过他,他自然回报。
“孟寅,信我吗?”
周迟笑着看向这个家伙,眸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担忧神色。
看着这样的周迟,孟寅毫不犹豫地收起那颗神华丹。
仔细一想,这家伙其实上山之后,还真没吃过亏。
“我反正还是那句话,在山上,我就罩着你,一百年都不会变!”
孟寅打消了想法。
周迟对此,只是笑了笑。
……
……
回到藏书楼,周迟想起最后孟寅最后那句话,还是有些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家伙,现在真可以算是他脑子不好的第一个朋友了。
笑过之后,周迟扫除杂念,开始引动天地元气进入体内,伤势修复,这些日子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道。
那一道,是他最后和那玉京山张选厮杀之时留下的,最重,也最难抹除。
当然,若不是要假死,在那个时候他的伤势绝不会如此重。
想着这些事情,周迟再次闭眼,开始认真修复自己的伤势。
……
……
数月之后的某天,窗外已经有蝉鸣声。
天地不知何时,忽然入夏。
周迟睁开眼睛,眼眸里闪过一缕精光。
他的伤势尽复。
头顶缓缓有三朵气机凝结的花绽放,此刻并无外人,若是有外人在场,其实就能看清楚的看到,此刻的周迟头顶三花,比那些新弟子的所有人都要更为璀璨。
包括孟寅。
良久之后,三花缓缓散去。
一道气息从周迟体内升腾而起,最后从头顶溢出,周遭方寸之内的空气流动,包括尘埃,都被周迟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破境了。
回到了方寸境。
只是他并不激动,毕竟重新走一遍走过的路,看一遍看过的风景,很难让人有什么太激动的情绪。
他只是站起身来,想着一件事。
他该有一柄剑了。
准确来说,他应该再次有一柄剑了。
……
……
老松台再次有些惊呼声。
而同样是在老松台听着蝉鸣声的孟寅,在所有新弟子的眼前,方寸境圆满。
朝云峰那位师叔在远处看着,满脸欣慰。
半年方寸圆满,这孟寅的天赋,虽说不是重云山有史以来的第一,但也足以排在前十之中。
他正想着要是孟寅再快些就更好了,但转念想起了周迟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话。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话虽如此,但你这条河,是否还在流淌呢?
他正如此想着,所有人便看到孟寅起身,朝着脸色苍白的应麟走了过去,后者脸色难看,却一动不敢动。
一句话也不敢说。
孟寅这样的天才弟子,是诸峰长辈都看好的对象,是未来有可能成为大修士的天才,他不敢再得罪。
孟寅看了一眼应麟,吐了一口吐沫在他脚边,然后挑眉笑道:“你什么时候下山啊?”
听着这话,应麟脸色十分难看,整颗道心几乎破碎。
而孟寅只是看着远方,默默地想着,周迟你这臭小子,要争气啊!
第十七章 四峰
庆州府綦水郡有一座小镇,名为冬溪,这座小镇建立时间,比大汤朝的国祚还要绵长。
白水街的街尾有一处占地不大不小的宅子。
宅子上头的牌匾上,只有读书两字。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街尾,来到这里,等到马车停稳之后,一个身着青绿长衫的中年男人从车厢里走出。
宅子里立马便有个中年管事小跑出来,“大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那孽障这些时日是否洗心革面,在好好反省读书。”
走下车厢的男人,正是孟家大爷,也是孟寅的父亲,孟章。
听着这话,管事心头一紧,扑通一声便直接跪倒下去,“大爷恕罪啊,寅少爷他……”
孟章一怔,还不等管事说完,便直接大踏步走进院子里,一路不停歇,片刻后,直接一脚踢开书房,然后果然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景象。
“逆子!”
“谁能告诉我,这逆子跑到哪里去了!”
孟章脸色铁青,身为孟氏长房,他的嫡长子孟寅自然从小就是被当成家主培养的,但谁能想到,他孟氏这个书香门第,居然会真出一个如此的混世魔王,从小到大,斗鸡惹狗一看便会,读书偏偏是一本都读不进去。
这不仅将他气得不行,更是让他的老父亲,也就是如今的孟氏家主孟长山也恼怒不已,一气之下,这才将其发回老家,本意是让其刻苦读书,一改之前的性子,但这才一年不见,这家伙居然离家出走了?!
这样一来,让他孟章如何跟老父亲交代?!
转身走出书房,孟章看着庭院里跪了一地的下人丫鬟,他只是盯着跑进来,此刻还是跪在地上的管事孟重,“孟重,这逆子跑到何处去了,为何不告知我?!”
孟重脸色难看,“大爷,不是不想说,是寅少爷离开前给我们都吃了噬心丹,不让我们说啊,要是说了,少爷便不给我们解毒啊!”
孟重颤颤巍巍递上一颗黄色丹药,只是孟章只看了一眼,便气笑道:“这什么噬心丹?不过就是糖丸罢了!”
“啊……”
孟重摇头道:“不会啊,我吃了之后,总觉得胸痛,是有噬心之感啊。”
孟章嘴角抽了抽,懒得理会他,“现在告诉我,那逆子去何处了!”
孟重苦着脸,“少爷出门哪里能告知我去何处啊?后来我虽派人去找了,但也一无所获啊。大爷,你也知道少爷的天生聪慧,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孟章用手按着眉头,脸色难看不已,摊上这么个儿子,实在是让他头疼,要是这小子纯粹就是个扶不起的,那他倒也不必这么麻烦了,眼不见心不烦便是了,可偏偏这小子,在这一代的孟氏子弟里,论聪慧还真是无人能及,老爷子对他,也是有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偏爱。
可越是如此,孟章便对这小子越是生气。
明明好好读书,就注定会是一代大儒,继承孟氏不成问题,可为何偏偏不爱读书呢?
“查,给我好好查,把整个东洲翻过来也要找到这个逆子,抓他回来之后,我非得吊着打他三天!”
孟章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可想而知他有多生气。
“大爷,寅少爷还是个孩子,打三天只怕是真受不了,不如打一刻钟就算了。”
孟重站起来,躬着身,小心翼翼地开口。
孟章气笑道:“好啊,孟重,那剩下的两天半,你替他挨着!”
孟重咬了咬牙,“行,大爷,我替少爷挨了就是。”
听着这话,孟章的怒意也消了大半,他看向眼前这个跟了孟氏一辈子的管事,叹气道:“就是你们和他娘惯着他,要不然他能成如今这样子吗?”
孟重点头称是,心里却想着,说惯着少爷,那不是大爷您最惯着吗?少爷小时候每次犯错,老家主要打少爷戒尺,不都是您拦着的?
……
……
朝云峰是重云山的主峰,峰顶有一座大殿,那是整座重云山的核心之地,许多大事都是在那座大殿里商议出结果,再传出去的。
此刻的大殿之前,有三人并肩,两男一女,此刻都看着那边老松台,几人境界高妙,即便隔着那么远,也能看到老松台那边的气息变动。
随着那位朝云峰长老将情况传来之后,一个头发黑白掺杂的玄衣男人便开口笑道:“恭喜谢师妹了,那孟寅天赋如此之高,如今便已经方寸境圆满,只怕此后大道上,也能走得极远。”
说话的男人正是朝云峰的峰主白池。
只是这位姓白,却最喜欢穿一身黑衣。
谢昭节眼里满是笑意,却还是平淡道:“谢过白师兄,这孩子心志不坚,只是仗着有些天赋,我看未来也是难有什么大成就。”
白池嘴角抽了抽,心想要不是认识你多年,我还真把你这话当真了。
“谢师妹不错,得了如此一人,好好培养,自有一番出息。”
一直看着老松台那边的高大男人淡淡开口,虽说是在称赞,但却听不出什么夸赞的意味。
这便是苍叶峰的峰主西颢(hao)。
四峰中,外人乍一听,只觉得朝云峰的峰主是距离宗主之位最近之人,毕竟朝云峰是主峰,要选下一任宗主,只怕便是从此峰中选出,但实际上,重云山的大人物们都知道,四峰中,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宗主的,便是这位苍叶峰峰主西颢。
他和宗主师出同门,是宗主的亲师弟,又是四峰主里年纪最长的一位,境界更是最高,论资历论境界,整个重云山,除去宗主之外,无人可以与他比较。
谢昭节谢过这位西师兄,也早知道他是这般性子,也并未生出什么不满,只是有些惋惜道:“只可惜御雪师妹尚在闭关……”
说到此处,她又摇了摇头,她和玄意峰的御雪关系最好,本意是有好事自然要第一时间告知御雪,但转念一想,这玄意峰好不容易新收一个弟子,却是这般,到了此刻,都尚未初境圆满,想来御雪师妹即便出关,也高兴不起来吧?
早知道,要是当初将孟寅丢到玄意峰去呢?
但她又很快摇头,要是真的将孟寅丢到了玄意峰去,八成也是浪费了这孩子的天赋。
他能如此快方寸圆满,但之后开始修行玄意峰的功法后,只怕就要举步维艰了。
“那个叫周迟的,既然是这般废物,早就该赶下山去,平白浪费这些丹药。”
西颢摇了摇头,“太慢了。”
谢昭节和白池两人知晓这位师兄是在说前些日子那场议事,其实那个时候苍叶峰的某位长老就提过一嘴,要不然便直接赶周迟下山,只是在她和白池的反对下,才没有成行。
谢昭节当时之所以会反对,一来是因为她和御雪关系好,不愿意玄意峰又陷入那般境地。二来则是因为孟寅的缘故,孟寅和周迟关系好,要是忽地让周迟下山,那孟寅是否道心会受影响,也说不定。
至于白池的立场,则是很简单了,整座重云山都知道,朝云峰主白池,一直喜欢那位玄意峰峰主御雪。
不过这一次他们帮腔,倒也有山规在后,也算是合情合理。
最重要的是,周迟也只有一人而已。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事未能在议事上通过,苍叶峰之后又提出了改革内门考核的想法,这一次倒是无人再反对。
毕竟此事,确实不得不为。
谢昭节刚要说话,白池便打圆场道:“西师兄,事情总要慢慢来的,这一两次议事就定下,断了旁人的修行路,实在是有些过于残忍了。”
西颢冷笑一声,“时不我待,再如此下去,怕就怕重云山成为第二个祁山了。”
听着祁山两个字,白池也说不出话来了。
泗水那边的事情,如今已经传遍东洲了。
……
……
周迟不知道很多事情,他也不太关心那些事情。
他只知道重新回到方寸境之后,他需要一柄剑。
一柄不出意外,就会一直陪着他的本命飞剑。
所以他听着蝉鸣走出藏书楼,然后去寻柳胤,只是并没有找到这位峰中唯一的师姐,这才退而求其次,找到了正在扫地的裴伯。
说明来意之后,裴伯有些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虽然慢了些,但总归是进了这道门,不错。”
“只不过你想要寻一柄剑,可不太容易。”
裴伯放下扫帚,有些感慨。
周迟有些沉默,虽说知晓玄意峰的困境,但没有想到竟然难到如此地步,一座剑峰,竟然没有剑吗?
“以前玄意峰鼎盛之时,在重云山风头最盛,开炉铸剑,自有大才,所需铸剑之物,山中自会派人找寻,但如今峰中没落多年,剑炉早已无人开炉,峰中所剩飞剑,也早就几乎不存。”
裴伯顿了顿,“不过身为剑修,自然要有一柄剑才是。”
“有个地方,还有些当初谁都看不上的剑,要不然去看看?”
裴伯看向周迟,似乎很想知道他要不要去看看。
周迟倒是没犹豫,只是笑道:“可以,无所谓材质,只要契合便是好剑。”
第十八章 悬草
或许是因为人少,所以玄意峰才显得格外的大。
也或许是因为周迟过去的半年里,几乎没有去过藏书楼之外的别的地方。
裴伯领着周迟沿着山道一直走,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眼前出现一片湖泊。
然后沿着湖畔一直走,来到了一座一眼看去,便知晓多年不曾有人来过的草庐前。
看着那些积灰的炉子,裴伯感慨道:“曾几何时,这里的炉火从未间断过啊。”
周迟看了一眼这落灰的炉子,但很快,目光就落到了一侧那座小楼那边。
小楼古朴,约莫有四五层,只是落灰极多。
在门口的牌匾之上,有着剑气楼三字。
“当初剑成之后,便存入此楼,而后弟子选剑,一时间,这里来往不停,哪里有半点空闲?”
裴伯眼里满是缅怀,好似在怀念当初那段时光。
周迟看着裴伯这样,有些好奇,“裴伯那个时候便已经上山了?”
“没有。”
“……”
周迟看着眼前的裴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裴伯脸色如常,“没见过,还没听过吗?”
说着话,他来到剑气楼前,从怀里掏出一把早已经生锈的钥匙,捅进了已生锈的锁眼里。
然后开始不停转动。
一刻钟之后,锁没开。
砰的一声,裴伯一脚踢塌了这早就已经腐朽的木门。
烟尘四起。
“跟我来!”
裴伯有些恼怒的收起钥匙。
周迟沉默地看着那躺在地上的木门,跟了上去。
……
……
剑气楼内,也早就满是尘土。
所有的东西,上面都挂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远处的窗台上,结着蛛网,被风一吹,一荡一荡的。
一层这边有无数个剑架,上面积灰颇多,大多数都是空置的,只有三两个剑架上,横着剑。
周迟走到一个剑架之前,握住满是灰尘的剑柄,用力一拔。
然后剑便断了。
他手里握着腐朽的剑柄,在缺口处,满是铁锈。
他转身看向裴伯。
裴伯有些尴尬笑道:“这些飞剑,本来就是剑炉的残次品,当年无人要,也是有些道理的。”
他上山之后,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这些当初没有人要的飞剑,其实甚至都不配出现在剑架上,而是只是随意地堆在角落里。
是他之后凭着心意,将这些飞剑摆上剑架的。
“楼上还有,应该要好些。”
裴伯当初觉着所有剑都放在第一层有些不太好看,这才每一层都摆了些,不过很显然,这和飞剑的好坏,没有太多关系。
周迟把剑柄放下,看了一眼四周,忽然觉得大概是真的很难在这座剑气楼里寻到一柄契合的飞剑了。
但上了重云山,没入内门之前,私自下山,那是犯了山规,就说不准能不能再次上山了。
想着这事,他只能朝着二楼走去。
“对了裴伯,这里这么多灰尘,你平时不扫吗?”
周迟来到二楼,挥挥手,随口问道。
“哼,一座玄意峰如此大,就我一个人打扫,要是什么地方都打扫,那不得累死我?”
裴伯一脸理所当然。
周迟有些茫然,“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裴伯瞥了这家伙一眼,“这地方也没人来,打扫不打扫的,你说有什么意义?”
周迟再次沉默,不过怎么觉得裴伯说得极有道理。
他环顾四周,来到一个剑架前,拔出同样是满是灰尘的剑,这一次运气好,剑没断,但剑身满是铁锈,一提起来,铁屑便往下落。
不过周迟的注意力还是被这柄飞剑吸引了,因为他在剑身上隐约看到了两个字。
“烟……霞?!”
他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这柄剑,皱了皱眉。
身为剑修,大概所有人都会知道剑器榜的存在,这是世间公认关于剑器的排名,但说是剑器排名,实际上却代表着持剑者在这世间的地位。
剑器榜排名第一的,便是烟霞。
而掌烟霞剑的那位,是整个世间的五位青天之一,青白观主。
他被誉为世间剑道第一人,几乎是所有剑修的偶像。
青白观还收徒那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去过西洲的天台山,想要登四万八千阶,来到镜湖之前,看着那座观,求这位观主收下自己。
只是青白观三百年前,便已封山,而观主也不再收徒。
“哦,这柄剑是叫烟霞,不过此烟霞肯定不是那位青白观主的仙剑。”
裴伯嘿嘿一笑,“不过你看看,我觉得肯定是柄好剑,不然敢叫这名字?”
周迟其实想了片刻,便知道这柄剑不可能是那柄烟霞,但对于裴伯,他还是比较无语。
他默默把剑放了回去。
然后朝着三楼走去。
裴伯在身后喊道:“不然你试试,这柄剑真的不错,砍人说不定很厉害的!”
周迟没理会他,只是在三楼看了一圈之后,径直上了四楼。
片刻后,他又从四楼来到五楼。
这里已经是剑气楼的最高处,若是此处还找不到契合的飞剑,那他就要另外想别的法子了。
五楼里的飞剑多一些。
裴伯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说道:“我建议你选这一柄,真的很不错。”
他站在一处剑架前,吹了吹那柄横放在剑架上的剑,然后吹得一层楼都是浮尘。
周迟走了过来,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这柄剑倒是真要比其余的剑都好不少,剑身上只有几处锈迹,看起来像是铸造时间并不长,而且材质……应该也不错。
剑身上并没有铭文,没有剑名。
他屈指弹在剑身上,剑身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下一刻,周迟把剑放回剑鞘。
他的确并不挑飞剑的品质,但是眼前这柄剑,握在掌心的时候,没有跟他生出任何感应,所以……并不契合。
所以他放回了剑。
裴伯其实一直在看着周迟,等他把剑放回去的时候,他很认真摇头道:“这真是一柄好剑。”
“不适合,再好也没用。”
周迟收回目光,但实际上心里想着,这剑真的说得上是好剑吗?
裴伯站在剑架旁,看着这柄剑,感慨道:“在这些剑里,它可是我最后一柄摆放的剑。”
“所以这就是裴伯认为他是一柄好剑的原因吗?”
周迟看着裴伯,其实很多时候,周迟都觉得自己很难理解这个小老头的想法。
裴伯点点头,“况且它不是挺直的吗?”
“好了,不要再说了,裴伯。”
周迟往前走了两步,去握住另外一柄剑,然后松开。
如此重复了几次。
整层楼,也就剩下最后一柄剑。
他走到那边,看着那柄剑。
这是一柄看着很寻常的剑,剑柄上满是灰尘,剑鄂有些花纹,但已经生满了铁锈,至于剑鞘,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如今已经腐朽大半,露出的一截剑身,上面也满是铁锈。
周迟伸手握住剑柄。
片刻后,有些失望的想要松开。
就在这个时候,这柄剑,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周迟挑了挑眉。
然后一道气息从他的掌心进入了这柄剑之中。
飞剑发出微不可查的颤鸣,这是在回应周迟,但因为飞剑本身的材质问题,所以动静并不大。
周迟有些期待的抽出这柄剑。
无数的铁锈落了一地。
周迟低头看着手中的这柄剑,剑身上铁锈斑驳,并无铭文,不曾有剑名,不过倒是很直。
周迟掌心气息涌动,落入飞剑之中,他想要再次确认,双方是否契合。
飞剑再次颤动了一下,有些微弱回应。
裴伯称赞道:“好剑!”
周迟看着他,有些茫然。
好在何处?
裴伯一本正经道:“这柄剑不是也很直吗?”
周迟没办法反驳。
这柄剑看着寻常,但真的,跟他算是契合。
裴伯说道:“不过得磨一下。”
他笑道:“我帮你磨一下?”
周迟想了想,摇头道:“我自己来。”
既然已经选定了剑,那磨剑这件事,自然也是自己来才好。
“先给这柄剑取个名字?”
裴伯笑着提议。
周迟想了想,“就叫悬草吧。”
“悬草?”
裴伯重复了一遍,仔细嚼了嚼这两个字,笑道:“你这小子,倒是足够明白自己的处境,以被风吹起的野草自比。”
“不过,你这名字虽说取得好,要是没能进入内门,剑是要被收回去的。”
“不会的。”
周迟握住剑柄,这柄剑不会被人要回去的。
至于裴伯说的那个意思。
也不对。
第十九章 磨剑
哧哧——
盛夏的那座藏书楼里,每天都传出磨剑声。
悬草上面的铁锈清除了大半,但仍旧还有小半在剑身上。
最开始裴伯来看过几次,眼见周迟的进度这么慢,他再次提出帮忙,不过毫无意外的,被周迟拒绝了。
被拒的裴伯也不生气,就是之后再来藏书楼打扫,也不再多管闲事,只是偶尔在周迟磨剑的时候,他会在一旁坐会儿,说些闲话。
而周迟之所以磨剑如此之慢,其实并非真的铁锈难以去除,而是在磨剑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熟悉这柄飞剑。
剑修里一直有个说法,叫做好剑如烈马,烈马需要驯,好的飞剑有灵,想要飞剑俯首帖耳,自然缺不了水磨功夫。
虽说飞剑和剑主双方已经是相互产生了联系,但想要彻底将飞剑降服,还是需要一番较劲。不过周迟的情况倒是不同,他花这么多时间,全然是因为这柄被它取名悬草的飞剑,虽和他有些契合,但是飞剑本身太过寻常,并非是所谓的神兵,所以不得不多花时间熟悉悬草。
也只有如此,等以后持剑对敌的时候,才能做到如指臂使。
不过此后温养这柄飞剑,需要耗费的功夫,肯定不会少就是了。
其实也不会有太多剑修和他一样,会选择一柄怎么看都很寻常的本命飞剑。
这意味着在温养飞剑上,他便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时间。
只是周迟并不在意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剑道一途,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在于自己,飞剑虽说是剑修的本命器,但始终是外物。
自身足够强,飞剑自然便也强。
想着这些,磨着剑,一晃眼,便已经过去半旬时光。
这一日,藏书楼外响起些脚步声,从步频来判断,明显不是裴伯的,因此周迟就停下了手里磨剑的事。
他仰起头,看到了多月不见的柳胤。
这位玄意峰唯一的内门弟子,自从那日把周迟带上玄意峰之后,便几乎销声匿迹的柳师姐脸上有些疲惫之意,看到周迟要起身,她便挥挥手,示意不用。
柳胤一屁股坐在周迟旁边,微笑道:“我听裴伯说了,你已经破境入方寸,还寻到了自己的本命飞剑,很不错。”
周迟说道:“还是慢了些,同时上山的弟子里,已经有方寸圆满,如今已经进入内门的了。”
孟寅之前给他捎过口信来,说是已经方寸圆满,已经去参加内门考核了,并嘱咐周迟快一些。
进入内门之后,其实修行便要忙一些了,就算是孟寅那个天赋,也要认真对待,所以这些日子,才没有他的消息。
柳胤听着周迟这话,有些自责道:“本来你天赋便寻常,我身为师姐,应当多看顾你,多对你的修行上心的,只是玄意峰琐事也多,我不得不下山数月……”
柳胤满眼歉意,周迟是这些年玄意峰的唯一独苗,虽说天赋一般,但不管怎么看,其实都该好好刨开其他事情好生教导他修行的,不过确也是玄意峰人少,有些事情,让她不得不做。
周迟也算是过来人,听着柳胤说下山数月,其实也隐约猜到些东西了,一座宗门的运转,颇为复杂,绝对不只是一些人每日在山中安然修行,便能维持运转的,光说一个那每个月给外门弟子发放的丹药,如何得来,便不简单。
从获取灵药,到练成丹药,这看似简单,但实则并不容易,就拿祁山来说,祁山一山上下都是剑修,光是炼丹一事,便无一人会,所以修行所需的那些丹药,全是在其他宗门那边购买的,而用以购买丹药,则需梨花钱,可何处而来?
所以这里便需要一批剑修,在修行之余,要负责为一座祁山去获取梨花钱。
重云山的结构要比祁山完善得多,山中弟子分工不同,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玄意峰的剑修,有且只能充当一种角色。
那就是出剑者。
类似于当初周迟上圣灵山那般。
“师姐不必自责,这些日子我在裴伯那边,学到不少,也算不错。”
周迟说了句违心话,脸有些红。
柳胤点点头,“裴伯虽说不曾修行,但上山日久,看过的东西不少,更是和前任峰主有许多交情,很多时候都有见解,我当初才上山,也受了他许多点拨。”
“我不在峰中的时候,你可多向裴伯请教。”
周迟微微皱眉,心想这跟自己认识的裴伯,是一个人吗?
“好了,你有什么问题,便问吧,山中除去我和峰主之外,也没别的剑修了,想来你肯定有许多关于剑道的疑难,一直不曾找到人询问吧?”
柳胤看向周迟,一副你随便问即可的样子。
周迟有些为难,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眼前这位柳师姐,其实也只是个玉府境的剑修。
而自己,自废修为之前,实打实已经是天门境了啊!
他当然有些问题,但怎么看,都不是眼前这位柳师姐能够给他解答的。
但看着柳胤一脸期待的样子,周迟还是捏着鼻子,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我看书上有凝结剑气一说,天地元气吸纳进入体内是为气机,而剑修则是要将这些气机转化为剑气,这个过程,在玉府之前,是否可行?”
前几个问题,柳胤还轻车熟路,到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位柳师姐也有些犯难了。
然后周迟就看着她满头大汗地开始在藏书楼里跑上跑下的翻看典籍。
对此,周迟有些想给自己一巴掌,众所周知,剑修需要修行到玉府境,在体内建造玉府之后才能将气机转化为剑气,但这一次重修,他本就是在探索不可能的事情,那个问题,本是自己思索的,刚刚不知道怎么,就随口说了出来。
而柳胤其实也只需要答个不可也就算了。
可惜这位柳师姐,好像是个极为认真的人。
一炷香之后,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的周迟说道:“柳师姐,或许玉府作为剑气转化的必要之物,气机需要在玉府处积累的足够多,才有可能转化成……”
说到这里,周迟微微蹙眉,他想到了些什么。
还在埋头翻看典籍的柳胤听着这话也抬起头来,“对了,就是这么个说法,那年我依稀记得师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说到这里,柳胤看向周迟,眼里满是赞赏,“周师弟,看起来你天赋虽然眼看着要比旁人差不少,在冬至那一批上山的弟子里,很显然是垫底,修行也极为困难,但看起来悟性还不错啊!”
周迟无语地看着柳胤,到底是谁教她这么说话的?
摇了摇头,周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过闹出这么个小插曲之后,周迟也就没有再询问什么。
“周师弟,大家都觉得天赋最重要,但其实我来看,悟性其实更重要,你有这样的悟性,肯定不会止步不前的,进入内门,肯定没问题。”
柳胤看着周迟,大概是想鼓励一番周迟。
周迟也抬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柳师姐。”
“怎么?”
“是不是不会骗人?”
“有一点。”
周迟叹了口气,看着那一脸怎么都说不上真诚的柳胤,“有些话,既然说出来自己都不相信,那就不要说。”
柳胤脸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被你听出来了啊。”
“很难听不出来。”
周迟摆了摆手,“柳师姐,要是有什么事,要不然就先走?”
“本来我应该在峰中看顾教导你,毕竟这马上要入秋了,你的时间已经不多,可身上杂事太多,实在是留不下来,就这会儿功夫,都是勉强挤出来的时间。”
柳胤再次表露歉意,她拍了拍周迟的肩膀,想了想,最后只是说道:“要努力啊。”
周迟看着她说道:“柳师姐在山下,也要注意安全。”
柳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等柳胤离开之后,周迟开始继续磨剑,但在磨剑之时,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自己之前提出的那个问题上。
不建造玉府,体内便无法将气机转化成剑气?
东洲的剑修,历来如此认知。
但东洲之外呢?
那张选的话,依旧萦绕在他脑中。
在此之前,他从未多想过,只是按着前辈的修行方法修行,从未想过这样是否是错的,或是……除此之外,还有没有更好的。
“玉府里积累足够多的气机,才可转化成剑气……”
“若是在窍穴里积累气机呢?”
周迟磨着剑,体内的气机已经不断朝着神阙里涌去,这个地方是之后建造玉府之处,如今尚无玉府,很多修士都会忽略它。
但周迟却想试试。
半日之后,他将这处窍穴填满。
然后他开始磨剑,以及尝试把神阙穴里的气机转化为剑气。
如果一旦成功,他或许会成为如今东洲,第一位在玉府境之前,便已经滋生出剑气的剑修。
这或许对于其余剑修来说,意味着在玉府境之前,他便是剑修中最强的存在。
但对周迟来说,意义则是在于,当不止玉府能滋生剑气的时候。
这样获得的益处,一定会贯穿他的一生。
第二十章 秋意浓,嫉意更浓
一缕秋风,吹拂一片落叶入楼。
周迟身前的地板上有些积水,秋叶跌入其中,发出极为轻微的一道声响。
磨剑许久的周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从一侧拿起一块布条,将悬草剑身上的那些残留铁锈擦去。
如今,一柄飞剑,终于变回了它原本的模样。
剑身雪白,散发着凛凛寒光。
随意握住剑柄挽了个剑花,手感有些陌生,虽说还没能和这柄悬草完全心意相通,但如今的进度,周迟已经十分满意了。
等到再次踏入玉府境,把飞剑收入玉府之中日夜温养,飞剑和他的联系也好,还是品质也好,都会大幅度提升。
以剑气淬炼飞剑,只要时间够长,足以让寻常飞剑,渐成神兵。
松开剑柄,将悬草重新横放在膝间,周迟再次开始内视自身,之前他设想的是否能在玉府境之前将气机转化成剑气,如果真要这么做,这里最大的问题就是在没有玉府这样的一个地方的前提下,如何寻到替代品。
当时周迟想到的是用窍穴作为替代品。
他引动气机聚于神阙穴,然后一直在试图把气机转化成剑气。
这个过程和磨剑一样漫长,从夏天到秋天,终于到了检查成果的时候。
心念微动,周迟“看向”神阙穴,那个地方,如今就像是一方小池塘,四周不断有水流汇入其中,而在池塘正中,正有涟漪浮现。
随着周迟的念头落到上方,那些涟漪散开,动静变得越来越大,水面不复平静,就像是在水面下方,有一头什么凶兽,此时此刻正在苏醒。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水面正中央,撞出一柄飞剑!
那柄飞剑整体流光溢彩,散发着雪白光芒,在撞出水面之后,瞬间化作一道白气,离开此地。
周迟睁开眼睛,掌心翻转,一道白气就此缓慢浮现于掌心之中。
看着这道白气,周迟眯起眼睛,任由白气在自己掌心乱撞,最后给自己的五指都撞出几道细微伤口。
周迟看到这一幕,反倒是微微一笑。
这道白气此刻看着虽说微弱,但实际上已经和寻常气机有所不同,已经能够勉强说是剑气。
这么一来,就意味着,他的猜想完全正确。
气机转化成剑气,并不非要玉府。
以往的东洲剑修,建造玉府之后,在玉府里将气机转化成剑气,然后再将其发散出去,蔓延至体内各处。
而如今,周迟要反其道而行之,在玉府建立之前,以全身上下的窍穴为根基,以气机转化为剑气,游走体内经脉。
等到玉府建造,以剑气流转进入玉府……
甚至在对敌之时,调动剑气,则是不需走一趟玉府,就只是在就近的窍穴里调动,剑气瞬至,很多时候,是能够出其不意,甚至可以保命的。
换句话说,那野庙一战,若是周迟是以窍穴里的剑气驱动去对敌,当绝不至于如此被动。
许多时候,他都能占据先机。
总之,依着周迟来看,想要缩小和中洲修士的修行差距,他的路,就不应该沿着从前那么走。
他必须要有所变化,才能在下次再遇到中洲修士的时候,没有那么被动。
野庙那一战,不管是之前布下的剑气陷阱,还是之后让张选所谓的死里逃生,看似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那一战的艰难。
早有布置,对方也轻敌,境界相当,几乎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周迟,最后还是那般艰难。
其根本就还是修行上的问题。
玉京山迟早要面对,那么如何在对上那座中洲仙府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强,便是周迟需要关心的事情。
有些事情,该做,自然是要做的。
低头捡起身前的秋叶,周迟笑了笑,一叶落而天下秋了。
……
……
“应师弟,虽说你未能进入内门,但你下山之后,也不要走远,我已经向师尊禀告了,若无意外,只需半月,你便可重新上山,虽说不是以内门弟子的身份,但能留在山中,始终是一件好事。”
唐师兄站在老松台的那棵树下,拍着应麟的肩膀,开口劝慰。
今年内门考核的确变得艰难了,往年只要境界足够,只需要在本峰的内门弟子手上坚持一刻钟,即可进入内门。
那些各自峰中的弟子,也几乎会有意无意的放水。
而如今,不仅考核的人变成了别峰弟子,时间也从一刻钟,变成了三刻。
在如此前所未有的严苛考察下,今年其实已经有不少往年能够进入内门的弟子,纷纷都无法进入内门了。
至于应麟,则是一年之期满,未能方寸圆满。
按着他的天赋来说,本不应如此,大概还是之前的事情,扰乱了他的心神。
王师兄也说道:“应师弟,你只要自己不放弃,总归会有些前途的。”
应麟满脸苦涩,看向那边老松台,在他之后的那批弟子,已经有十数人境界圆满,其中七八人,已经进入了内门,如今那边的蒲团,只剩下了三五个。
依旧有个蒲团,孤零零的就在远处。
收回视线,应麟苦笑一声,“王师兄,唐师兄,我真能再次上山吗?”
他如此一问,倒是让唐师兄和王师兄两人有些措手不及,那本就是他们随口说的场面话,实际上,他们两人都没当真。
为了一个不能进入内门的应麟,别说在山中找师长求情有没有用,即便有用,谁又会真的愿意为了他去浪费精力?
眼见两位师兄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应麟就算再蠢,倒也是猜到了答案,他收起苦涩笑容,拱手道:“师弟祝两位师兄在山中修行一日千里,早日成就道果。”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点头。
他们已入内门,前途广阔,早已经和应麟不是一路人。
应麟深吸一口气,就此要扭头下山。
可就在他扭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道身影往这边走来。
正是已经有许久不曾露面的周迟。
应麟的眼睛变得有些红,呼吸也急促起来,想起之前自己为了能让周迟早早下山,使出的那些手段,结果那些手段用完,周迟能不能进入内门还不好说,但他却已经被周迟言中。
他要比他更早下山了。
而且你平日都不离开玄意峰,偏偏在今日,在我要下山的当口,你忽然出来了,那不是为了看我笑话,还能是什么?!
之前你和孟寅轮流骂我,如今又特意来看我的笑话?
想到这里,他的心口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那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迟,你不要得意,我虽然先下山,但我会在山下等着你的,你留不下的!”
应麟红着双眼,盯着周迟的背影,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要不是还有残存的理智,他甚至有可能冲上去撕咬周迟也说不准。
周迟转过身来,看向这个之前找事的家伙,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至于得意,自己不过来老松台领取丹药,何来得意一说?
只是周迟这看向应麟沉默不语的样子,又让应麟当成了是胜利者高高在上的俯视。
这一下子,让他本就崩溃的情绪更加崩溃,“周迟,你就是个废物,你是不可能方寸圆满,不可能进入内门的,你最后的结果,跟我一般无二!”
他歇斯底里怒吼,惊醒了在老松台打坐的那位朝云峰师叔,那位师叔睁开眼睛,有些不悦地看了这边一眼。
弟子下山的事情他早已经司空见惯,难以有什么情绪波动,此刻不悦,只是觉得那应麟太过聒噪,而并非同情。
“应师弟,下山吧。”
王师兄感受到了那位师叔的不悦,不愿意应麟继续在这里逗留,虽说他所做之事,之前都是他们两人指使,只是如今两人已经进入内门,那桩事情,只能说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应麟不甘地看着周迟,此刻愤怒已经冲昏头脑,哪里听得下去别的,正要继续说话,那边周迟反倒是抢先说了一句,“何必这般气急败坏?”
他站在远处,看着应麟,“做了狗,没吃上骨头也就罢了,现如今还要被人一脚蹬开,不去咬对不起你的人,对着我乱叫什么?”
听着这话,王师兄和唐师兄的脸色都不好看,他们自然是那个让应麟做狗,然后又一脚将他踢开的人。
“不管怎么说,你跟我一样,都是废物,都是废物!”
应麟哈哈大笑起来,他没办法反驳周迟,但如今癫狂的他,只想让周迟也体会他这样的痛苦。
“谁……跟你一样都是废物?”
忽然,周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难道不是……”
应麟看着周迟,话刚说了一半,便看到周迟已经转身。
他看向那位朝云峰师叔,说道:“师叔,弟子今日要参加内门考核。”
听着这话,不仅是那位朝云峰师叔,其余的弟子也好,还是应麟也好,都愣住了。
他甚至说不出剩下的半句话。
人们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迟刚刚说了什么?
他要……参加内门考核?!
第二十一章 考核
事实上一座重云山,知晓周迟的存在的那些人里,认为周迟能在一年之内修行到方寸境圆满的,绝对没有几个。
但如今,他开口说要参加内门考核,且不说能不能过,至少……这已经是证明,眼前的少年,已经走到了方寸境圆满。
这个修行速度虽不算快,但怎么看,都已经及格了。
那位朝云峰师叔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散发神识探查周迟,片刻之后,神情复杂,“你果真方寸境圆满了!”
听着这话,脸色最先变煞白的,是和周迟同批上山的那几个剩余弟子,他们一直都认为,自己虽说修行缓慢,但至少是有周迟兜底的,但如今,这个大家认知里最差的同门,居然已经到了方寸境圆满了。
周迟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在玄意峰苦修,不敢懈怠,这才侥幸走到此处。”
听着这话,那位朝云峰师叔满含深意地看了周迟一眼,但并未说什么。
周迟则是转头看向应麟和他身侧的两位师兄,有些事情,并没有结束。
“不可能……不可能啊!”
而应麟,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已经开始有些疯癫的喃喃自语。
那位朝云峰师叔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淡然道:“让他下山。”
……
……
那位朝云峰师叔领着周迟离开老松台,前往周迟之前没有资格去往的内峰。
山道上,两人一路缓行,这位向来对外门弟子话不多的朝云峰师叔给周迟说起这内门考核的流程。
他在老松台那边开口之后,他便已经传讯山中,那边会派遣弟子考核周迟。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稳重的孩子,为什么刚刚非要逞一时之气?”
说完该说的,这里距离山腰还有些时间,他开口说了些闲话。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看了一眼周迟,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些事情,微笑道:“我姓陈,单名一个平字。”
周迟点头道:“陈师叔。”
“你本来天赋一般,想来走到如今这地步,已然不容易,这还有三月时间,你其实可以完全等到最后时候再参加考核,这三月时间,你可以再好好巩固根基。”
今年的规矩是,没有成功通过内门弟子的考核,那么就会直接被赶下山去,和周迟同一批的那些弟子,其中有几人,也修行到了方寸圆满,比周迟还要早,但最后却是没有通过考核,就此被赶了下去。
周迟说道:“师叔所说,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是今日既然碰巧赶上了,那就赶上了。”
他没有将应麟放在心上,但这不意味着这样的家伙若是一直挑衅,他会无动于衷。
**问道:“为那口气?”
周迟说道:“错不在我。”
**微微皱眉,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自然听明白了。
他想了想,终究没有继续深究,只是说道:“希望最后的结果无论是什么,你都不会后悔。”
周迟点点头。
看着这个这些年来有望再次进入内门的玄意峰弟子,**还是忍不住说道:“等会儿用心些,不必非要与人争个高低,只需坚持三刻钟。”
他这句话没说透,但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周迟点了点头。
很快,两人已经来到山腰处,这里有一座不大的竹楼,而竹楼前,已经有一个年轻人,在这里等着他们。
看到两人来到这里,那人喊了一声陈师叔。
周迟则是先看了一眼那竹楼后面,有一条青石小道通向山顶,远处云遮雾绕,那便是重云山的内峰,重云四峰各有传承,外峰弟子轻易不能入内,内峰便无规矩,内门弟子可以随意出入。
收回目光之后,周迟这才把目光落到了那个年轻弟子身上。
他站在竹楼前,看了一眼周迟,“这便是玄意峰的新弟子?”
“我叫薛运,出自苍叶峰,如今已是灵台圆满,我会压制境界到方寸圆满与你交手。”
周迟拱手,“见过薛师兄。”
薛运微微点头,尚未说话,**便皱眉道:“为何会是灵台圆满?”
不说以往的规矩,只说今年,这些接受考核的弟子,都只是会由灵台境的内门弟子压制境界和新入门的弟子交手。
从未有过灵台圆满。
薛运看着**笑道:“师叔,几位师弟不是下山便是闭关,便只好让我来了,再说了,这也并无关系,这灵台圆满也好,灵台也好,都要压制境界到方寸圆满。”
**皱眉,这看似一样,但实际上其中自有区别,就类似于一人已经走到过山顶,再转头去山脚,而一人只是到过山腰,同样是去山脚,两者就有极大的差距。
“师叔,此事是掌律也点头的。”
眼见**要说话,薛运淡淡开口,言语里的意思很明确。
若是觉得不公平,那便去寻掌律。
重云山掌律,正是苍叶峰峰主西颢。
如今在宗主之后,其实满山上下说话最管用的,不就是这位掌律吗?
这等小事,别说他**闹上去之后,宗主会不会管,光是为了一个周迟,去得罪那位掌律,值不值得,就需要多想想。
不过怎么看,掌律故意针对一个外门弟子,都没有理由。
**沉默许久,最后只是看向周迟,说道:“多想想。”
周迟对此只是点了点头。
……
……
竹楼里,**站在远处,将一炷特制的香插入香炉中,这根香燃尽之时,便是三刻时间。
周迟和薛运,各自站在竹楼一侧。
这竹楼里有阵法覆盖,即便是玉府境的修士,也无法将其损坏,是重云山专门用来弟子切磋的场所。
“周师弟,你境界尚浅,便请先出手吧。”
薛运负手而立,考核外门弟子,不得动用法器,也不得运用内门的修行之法,全靠境界而已。
不过他既然已经到了灵台圆满,自然会在许多方面比周迟更强,即便如今压制境界,也是如此。
他淡然看着周迟,想着大概半刻钟,就能让这个天赋寻常的玄意峰新弟子落败。
毕竟不管怎么看,他都是看过更广阔风景的那位。
不过他要是知道,眼前的周迟,若是曾经站到过更高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一句话说完,眼见对方还没动,薛运摇了摇头,不免觉得周迟这是想着要拖延时间的手段,既然如此,他便不再犹豫,整个人瞬间掠过,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卷起一阵大风,朝着周迟掠去。
在掠过的同时,他的掌心涌起一道气机,喷涌而出,扑向周迟。
那道磅礴的气机来得很快,在刹那之间,就已经到了周迟胸前,但却没能落到周迟身上。
周迟早先一步,身形微动,在薛运来到自己身前之时,侧身躲过了薛运的倾力一击。
薛运带着气机滑出数步,止住身形,转身一掌拍来,掌心依旧气机汹涌,未能在一击击败周迟,让他有些不太满意,不过他反应还是很快,一击不成之后,第二击很快便续上了。
只是在周迟眼里,其实薛运早就是破绽百出,刚才滑出的时候,若是周迟愿意,便能马上结束这场比斗。
只是他并不愿意。
之前可以当着所有人骂应麟,可以在还有三月之期“提前”方寸圆满。
这些都在合理范畴之内。
但若是如今一击赢了这位苍叶峰的内门弟子,那么就会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可在看到玄意经,确认他的想法没错之前,他不愿意做些什么太石破天惊的事情。
薛运之后的每次攻击,都信心满满,可结果总是周迟在“跌跌撞撞”之中,躲过他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这一幕,落到**眼里,便满是欣慰。
看来自己之前对周迟说的那些话,他是听明白了。
既然只是要坚持三刻时间就好,那么就不要想着如何和对方交手,只需要躲过那些攻击,熬到最后就好了。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取巧的办法。
但对于如今的周迟来说,绝对是最好的办法。
“周师弟,既然要做剑修,这么一味躲着,难道不怕剑心蒙尘?”
一刻钟之后,仍旧没能有手段落到周迟身上的薛运有些不满的开口,他明明已经十分认真,可每次都好像要差一点才能打到周迟。
他一度怀疑周迟这些日子,在玄意峰别的没学,就只是学了些身法,要不然,他如何能躲过自己的全部攻击?
周迟听着薛运的话,没有放在心上,这种小孩的手段,想要用言语激怒敌人,有时候是很好用,但对他,并不好用。
他的那颗剑心,早就被他自己炼得无比坚韧,绝不会被什么人说动。
眼见对面的周迟无动于衷,薛运脸色微变,他虽说手中的手段不停,但打不到人,也让他十分恼怒。
但恼怒也没办法。
之后的一刻钟,他尝试了很多次,却每次都没办法让那些气机落到周迟身上,最近的一次,只是将他的衣摆撕开了一个口子。
看着周迟那摆动的衣摆,薛运想了想,开始用气机将四周构建出一道牢笼。
而后他不断将那牢笼缩小,直到要将周迟困在其中,不得而动。
到了那个时候,看你还怎么躲?
薛运看着周迟,这么想着。
第二十二章 谁不想做个剑修呢
要想打到一个人,那么就将这个人捆住,他既然都没办法挣扎,那自然也躲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薛运有些得意,心想自己当真是个天才。
周迟却是在心里摇了摇头,这要是他,早在一开始,便这么做了。
只是当那些气机不断聚拢的时候,周迟也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个好办法,因为竹楼作为战场,便规划了战场的大小,这意味着他根本没办法躲开,只能眼睁睁看到那气机造就的牢笼不断缩小,直到在他四周方丈之间。
再也躲不过去。
薛运已经来到了他身前不远处。
他的掌心气机积蓄,就要对着周迟的胸膛拍下。
看着这一幕,远处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如今不过才过去两刻钟而已,周迟已经被困在这里,如果他之后不能扛住薛运的手段,那么他极有可能就会和进入内门失之交臂。
只是薛运这样的手段,其实传出去,也不是很好听。
况且,这毕竟是玄意峰多年以来第一个有可能进入内门的弟子,其实诸峰,都不该这么严苛的……
**想起这些事情,也有些无奈,薛运会怎么做,其实这并不紧要,但如果苍叶峰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出现在这里考核周迟的弟子,那就自然会是一个合适的人。
诸峰到底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场间。
那道牢笼的气息已经入侵到周迟的身前数尺空间,他再也没办法躲。
可就在这个时候,周迟动了。
他捏了个剑指,有剑气蓄于指尖,而后朝着那“牢笼”的最薄弱处“递出”一剑。
嗤嗤……
声音响起。
刺啦一声。
这座“牢笼”被撕开了一条通道,而周迟在薛运的那一掌落下之前,从缺口处钻了出来。
这一次,薛运再次落空。
他有些愤怒,但更多的,则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到他的气机薄弱处的,因为只有找到他这座“牢笼”的最薄弱处,才能这么快的撕开他的这道气机。
但周迟的屡次的逃脱,让他已经有些不可接受。
他能接受对方撑过三刻钟,但却不能接受在这三刻钟内,竟然无数手段,都落不到一个外门弟子身上。
于是,下一刻,他微微动念,在气机里掺杂了一抹自己才学的道法手段。
轰然一声。
他一掌拍向周迟,那些周遭散落的气机急速聚拢,凝结在一起,缠向周迟。
这一次气机的流动,要比之前快速许多,为得就是在第一时间缠住周迟,但那些气机卷去淹没周迟之时。
周迟已经伸出剑指,从上往下拉开了一条白线。
递剑!
周迟虽然无剑,但这个动作,便是出剑。
只是气机凝结的白线,拉出之后,并没能斩开那条气机,而是很快被其吞没,不过有了这一剑的阻拦,周迟往后退后数步,再次和眼前的薛运拉开了距离。
他有意无意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远处,那边那炷香,已经燃过大半,如今三刻钟,已经剩下时间不多。
再次未能达到自己想要结果的薛运脸色再变,他沉默不语,只是默默运转一门道法,让气机更盛,再次卷向周迟。
周迟微微眯眼,作为离着薛运最近的那个人,他自然知道,这气机里已经不对,对方肯定已经开始运转道法,但这些手段隐秘,又无实证,所以周迟并没有开口。
他只是凭借感知不断躲闪,在方寸境内,他第一次进入这个境界,便打足了基础,如今这是第二次,更是借助剑气洗涤身躯,将自己的身躯神识感知大幅度加强,可以说同样是自己,当初方寸境的自己,根本不是现在自己的对手。
没有任何可比性。
世间修行流派,淬炼身躯的,只有那些武夫,那帮人以体魄为主,道法为辅,一直被视作最难缠的家伙之一。
所以为了应对武夫,其余修士,大多都会炼制法袍,为的就是防止武夫欺身而入,和自己肉搏。
不过即便如此,一些将自己的体魄淬炼到了极致的武夫,动起手来,打碎法袍的事情,也比比皆是。
而剑修杀力虽说惊人,但正因为精力都放在养剑之上,其实几乎无人会炼制法袍。
毕竟炼制一件法袍,耗费的心神和器物,实在是太多。
不过不穿法袍的剑修,很多时候,都轻易不让人进入自己方寸之内。
据说玄洲那边,就曾有一位登天境的剑仙,被一位登天境的武夫,硬生生一拳砸碎了脑袋。
或许御剑之术,便是这般被剑修研习出来的。
以心念催动飞剑,不和人贴身厮杀。
重走一次的周迟,其实想试试,若是剑不离手,能否又是一条新路?
只是剑不离手,就意味着要和人贴身厮杀,那么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淬炼身躯。
而且方法也简单,就是用剑气不断淬炼身躯罢了。
不过这种淬炼,到底还是不能和武夫手段媲美。
一念之间已经神游天外的周迟稍微回神,其实薛运的那些气机早就卷向自己,不过却还是被他寻到了薄弱之处,他往前一掠,穿过那些气机,来到薛运身前,然后并指成剑,作势要递出一剑。
后者不以为意,对方虽说可以躲过自己的那些手段,但他并不认为周迟能够伤到自己。
但就在他继续运转道法,要在这里将周迟彻底击败的时候,周迟忽然收回了那一剑,他停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薛运有些奇怪,但气机滚滚,他并未收手。
“停手!”
一道淡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在说话。
薛运却充耳未闻,运转道法,继续朝着周迟轰去,他知道**在说话,但若是今日就这么结束了,他会很痛苦,而且……也无法交代。
所以他没有停手,卷起一道气机,朝着周迟撞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都没办法在第一时间阻止,但已经停手的周迟却动了,他剑指积蓄,将那条在神阙穴里养出的剑气抽了出来。
一指点出……或者,更应该说是一剑递出!
一道锋利剑气,直接撕开那片气机,撞向薛运肩膀。
噗呲一声,薛运的肩膀被洞穿。
他整个人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跌落。
如同沙袋坠地。
周迟退后几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终于来到场间。
只是胜负已经分了出来。
这位朝云峰师叔先是看了一眼周迟,然后这才盯着费力坐起来的薛运,神情严肃,“薛运,时间已到,却不收手,作何想法?!”
薛运盯着周迟,眼里满是惊愕,他没有理会**,而是冷声道:“他作弊,快把他赶下山去!”
他虽不是剑修,但也很清楚,剑修想要在体内滋生剑气,那得是建造玉府之后,才有可能的事情,但如今周迟不过是个方寸境,如何有这个本事?
如此来看,除去是一位剑修提前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剑气之外,别无他法!
周迟没有说话。
**则是平静道:“周迟停手之时,时间已经到了,那个时候,他便已经赢了,至于后面的事情,无关这场考核。”
“倒是你,作为考核弟子,居然在时间到了之后,还要出手,这是为何?难道这是苍叶峰的意思吗?”
**盯着薛运,他知道周迟那最后的剑气有些问题,但他却并未多说,而是说起了薛运的事情。
至于说起苍叶峰,自然有他的考虑。
听着**这么说,薛运赶紧站起来,忍痛行礼之后,这才缓缓道:“陈师叔,是弟子未曾听清师叔声音,只当还有些时间,弟子是想着师长们的教导,考核外门弟子,须用全力。”
他说完这句话,算是对**有个交代,他不过是负责外门杂务的师叔,论地位,其实比他这样的内门弟子高不了多少,哪怕是出自朝云峰,他也并不是太在意,所以有这样的交代,就够了。
至于在交手过程中的事情,他闭口不提。
**默不作声,反倒是薛运再次看向周迟,微笑道:“周师弟,本事不小,看起来玄意峰是后继有人了,今日未分胜负,等下次内门大会,希望还能讨教一番。”
说完这句话,他深深看了周迟一眼,转身便离开了这座竹楼。
**来到周迟身侧,看着一直沉默的他,“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就这么让他走。”
之前应麟的事,让**觉得周迟的性子并不沉稳。
周迟说道:“他的嘴没应麟那么臭。”
“倒是师叔应该会觉得难受一些。”
周迟说的是薛运对**没有多少尊重的事情。
“很多时候,想要被人尊重,就要足够强,不够强,就只好忍着。”
**倒是不以为意,这样的事情,看起来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倒是你,好像大家都看错了你,你之前和薛运交手之时,好像一直都能提前看出他的所有手段?”
**虽然境界不算太高,但看两个方寸境交手,自然还是能够看出门道来的。
周迟说道:“或许他在方寸境的时候,只想着怎么快速越过这个境界,所以并没有多花心思在这上面,对周遭方寸之内的气息感知太弱了。”
方寸的本意是在于要对自己方寸之间的气息洞若观火,而很显然那薛运的方寸境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所以才会被周迟牵着鼻子走。
**微笑道:“原来是勤能补拙,我还以为你不在老松台,是受不了闲言闲语,原来你的道心竟然如此坚韧。”
周迟看向这位陈师叔,笑了笑,“天赋是老天给的,它吝啬与大方,都已经是注定的事情。而后面的东西,才都是自己的挣来的。”
“师叔不是说过‘境界有尽头,修行不驻足。’即便我们走慢一些,想来只要愿意走,就会一直往前去。”
听着这话,**陷入沉思,过了许久,这才笑道:“我开始相信你就是那个振兴玄意峰的人了。”
“今日的事情,想来薛运也不会去到处说,他毕竟自己做得也不光彩,不过内门大会上,你要小心。”
“到时候你若是在破境入灵台,他尚未进入玉府,便可以和你一战。”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周迟的肩膀,还是没有提那道剑气的事情。
周迟感受到了**对他的许多善意,于是问道:“师叔,为何要这样对我?”
**一怔,自然知道周迟问的是什么,他很快感慨笑道:“听说你在上山那日便对柳胤说只练剑。”
“那年我上山的时候,其实也想做个剑修。”
“只是……没有你这般有胆气选玄意峰啊。”
第二十三章 画布、裴伯、玄意经
咚——
山中传来一道钟声,缓缓在重云山荡开,弟子们听到了声响,却不在意,只是该修行,还是修行。
该做别的,便继续做别的。
他们自然知道这是有外门弟子考核通过,成为了内门弟子的意思,但这并不值得太过在意。
老松台那边,几个外门弟子的神色都有些复杂,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了重新回到老松台的**,而没有周迟的时候,神情便显得更复杂了。
“师叔……”
有弟子忍不住开口,想要询问周迟的情况。
**看了他一眼,对方也就不敢再继续开口。
但沉默片刻之后,**忽然笑道:“周迟已进入内门,你们要多加努力,争取赶上他啊。”
听着这话,弟子们都沉默不言,他们绝没有什么欣喜表情,而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得意。
山脚处。
已经被赶下山的应麟站在这里,本意是在等之后周迟下山,但他却听到了那道钟声。
“不可能……”
他喃喃开口,一脸的不可置信。
但不管怎么看,今日参加内门考核的,也就只有周迟一个,除了他之外,真的没有旁人了。
从时间来看,也对得上。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双眸子,也再也没了光彩。
“周迟……”
他念叨着周迟的名字,失神地跌坐下去。
天边有些黑云聚集,冷风吹拂。
正好下了一场秋雨。
……
……
周迟返回玄意峰,腰间已经挂上了属于内门弟子才有的篆录腰牌,有了这块牌子,之后他出入山中各处,除去一些极为重要的地方之外,不会有人阻拦他。
想要领取修行份额,凭着这块牌子也就可以。
可以说有没有这块牌子,在这座重云山来说,那就是天壤之别。
山上一直有大家心照不宣的说法,内门弟子才是弟子,外门弟子……从来不算重云山的弟子。
周迟原本是准备直接返回藏书楼那边的,但想了想之后,还是决定先来大殿这边,找裴伯。
参加内门考核的事情,本来事先要向峰内禀报,成了自然也要返回峰内回报,但如今这玄意峰,师姐柳胤不在山上,峰主闭关,周迟能找的人,也就只有那看着不靠谱的裴伯了。
在大殿前,周迟碰到了裴伯。
这个老头儿,坐在一棵桂树下,正在惬意地抽着旱烟。
至于四周的落叶,在裴伯眼里,只要他看不见,那就是没有。
反正山里也没有人来找他的麻烦,这些落叶扫不扫,能有什么关系?
“裴伯。”
周迟走到这边坐下,说了自己已经通过内门考核的事情。
裴伯听完之后,这才满意的吐出一口烟圈,“这说不说其实也没啥,我早就知道你肯定能通过。”
周迟一怔,问道:“何以见得?”
“直觉。”
“……”
周迟觉得自己不该问。
裴伯笑呵呵看着周迟,“你真当我没些本事?我要是真没本事,能在这玄意峰扫这么多年地?”
周迟看着他,“裴伯,我觉得,真有本事,是不是早就不用扫地了?”
“咳咳咳……”
裴伯被周迟这句话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这才有些幽怨地看向这个玄意峰的又一个内门弟子,“小子,我给你个忠告,有时候说话,不要这么直,很容易没朋友。”
周迟笑了笑,没有反驳。
裴伯笑了笑,“既然通过考核了,去那边大殿里看看吧,那里供奉着玄意峰的历代峰主和出彩的人物,看完之后,记得出来上三炷香。”
周迟点了点头,走进了那座第一天来玄意峰就看过的大殿,只是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外门弟子,还没有资格进去。
但如今,可以了。
他踏入大殿,发现这里的陈设极为简单,除去一方极大的供台之外,从左到右,就只有十几幅画像。
那上面画着的就是玄意峰的历代峰主和出彩人物了,画像右下角都有名讳,倒也不至于让弟子不知晓这谁是谁。
但实际上,重云山其余三峰的这个环节,都是峰中长辈领着来看的,一边看,自然会一边介绍那些前辈们的事迹,哪里会像是玄意峰这样,让弟子自己去看?
周迟大概浏览过这些前辈画像,最后视线落到了最中央,那里有一张画布。
之所以说是画布,而不是画像,那是因为上面没有画什么。
山水也没,人也没。
什么都没有。
周迟多看了那张画布几眼。
这样的大殿不算新鲜,几乎每个宗门都会有,但是会挂一张空白画布的,只怕大部分宗门都不会有。
可周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因为在祁山,也有这样这么一张空白的画布。
那年他第一次进入那座大殿的时候,也很好奇询问自己山中长辈,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
如今玄意峰也有一张?
周迟想着这件事,从大殿里走出来,在那香炉里上了三炷香。
重新来到裴伯身边,他正磕着自己的烟枪。
“裴伯,山上的事情你什么都知道?”
周迟开口询问。
“那是自然。”
裴伯点点头。
“那张空白画布是怎么回事?”
周迟直入主题。
“你问点别的。”
裴伯老脸一红,有些埋怨道:“你这个问题,你别说我,你就是把整座重云山的人都问一遍,只怕也没人知道。”
周迟哦了一声,也没多说。
“这就信了?”裴伯看到周迟这样,反倒是有些错愕。
周迟说道:“有什么不信的。”
裴伯收起烟枪,叹了口气。
“对了,你进入内门之后,按理来说,是可以在峰里选师父了,只是御雪那丫头一直闭关,你这小子,可就没了师父。”
玄意峰就这几个人,柳胤跟周迟同辈,境界不够,唯一的长辈,就是峰主御雪了,只是这位峰主,一直闭关,只怕到现在都不知道,山里还来了一个新的弟子。
“没有师父,不是还有裴伯吗?”
周迟随口一说,修行一道,名师指导确实有用,但其实还是辅佐,实在的还是需要自己下苦功夫,在祁山,他就没有师父,还是一步步修行到了天门境,而且还是祁山的内门大师兄。
所以师父对周迟来说,的确不算重要。
“你这小子,难不成看出来了老夫的不凡?”
裴伯忽然认真起来,看向周迟。
周迟也转过头来,看向裴伯,“裴伯……难道,你真是那等隐世大能?”
裴伯笑着摇头,“不是啊。”
周迟闭了闭眼,心想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裴伯,我觉得你啊,可能这不凡之处,只有嘴了。”
周迟叹了口气,起身朝着藏书楼走去。
裴伯在他身后嚷着,“你这小子,你别看不起人,就算你想,也不见得真有资格!”
周迟招了招手,没回头。
……
……
回到藏书楼,周迟站在那木梯前,眯了眯眼,终于朝着木梯走了上去。
二楼要内门弟子才能进入,那边布置有禁制,只有拿到内门腰牌之后,才能进入。
而在二楼,便有着玄意峰的镇峰秘籍。
玄意经。
周迟走上木梯,来到二楼。
这里的布置同样简单,一个个书架就这么放在地面,上面堆满了典籍。
而在所有的书架最前面,窗边,有一张木桌。
木桌上,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周迟来到木桌前,低头看去。
那本看似寻常的册子的封面,写着三个字。
玄意经。
周迟深吸一口气,脸上有些激动的神色。
从一开始,他就是为这本剑经来的。
他的那本羊皮册子里,至今都夹着一张纸条。
那是他曾经唯一的朋友阿岳写给他的。
那上面说了两件事,其中一件便关乎玄意经。
他修行的祁山剑经,原来只有一半。
而另一半,是玄意峰的玄意经。
这件事情,被祁山初代宗主写在手札里,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曾给后代继任宗主说明此事,直到这一任的宗主机缘巧合找到了初代宗主的手札,这才知道了这件事。
周迟的朋友阿岳,偶然知晓了这件事。
然后他告知了周迟。
而这件事,那位祁山宗主尚未向祁山宣告,祁山便遭遇了灭门之祸。
于是知道这件事的,如今只剩下周迟了。
祁山剑经只有一半,便能让祁山成为东洲一流的剑道宗门,那若是完整的呢?
周迟正是想到这一节,所以野庙一战之后,才会那么果敢地自废修为,重新开始。
而如今,他终于看到那本玄意经了。
第二十四章 意念之说
周迟伸出手,尚未靠近到那册玄意经,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
他的体内,气息流动开始加速,经脉里的气机不断游走,诸般窍穴里,都好似欢呼起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人见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如今再次相见,自然高兴。
这种感觉在周迟身体里不断浮现,不断提醒着他,这是真实的感觉,而并非虚假。
不用翻开玄意经,周迟已经有了把握,知道这就是祁山剑经的另外一半。
他在窗边坐下,缓缓翻开那本玄意经,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句随意至极的言语。
“若非天才,苦学亦白学。”
言语寻常,但那简短的一句话,宛如一柄利剑,一旦对视,就能感受到那无尽锋芒。
周迟甚至恍惚之间,还能看到一道身影正在某处平静看着自己,他的眸子里没有刻意的讥讽。
但就是有一种好似天下剑修,在他面前,就是应该低头的感觉。
这本玄意经并非什么誊抄过的册子,而是原册,因此这句话,就是当初写就这玄意经的那位留下的。
也就是说,周迟感觉到的,或许是那位残留的“意”。
修士到了归真境,便可在世上留下一道“意”。
凭借境界和道力高低,一道意留世时间长短不一,不过这一道意,跟常人区别很大,其实有些类似于寻常百姓所说的鬼魂。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道意就会越发的虚弱,甚至无法有肉眼可见的状态,或是残留一道声音,甚至有时候,连这道声音都不曾有,就只有些本能意志。
分离出这道意的修士自身,也会消耗极大,所以不到必要,绝不轻易留下一道意。
除去“意”之外,云雾境的大修士还能够分出“念”。
所谓念,更为通俗的说法,就是化身。
这道化身和寻常人无区别,可以修行,修行到了最后若是境界比本主更为强大,甚至有可能占据本主道果,取而代之。
至于这道念,只有同样的云雾境或是更高境界的修士,才能察觉。
而念和意不同,不用等着前一道意消亡,再分离第二道意,念是可以同时分离数道。
各自行事,不受牵制。
这还只是云雾境而已,而那几位青天境能同时分离多少道念,常人并不知晓。
毕竟这个世上,满打满算,不过五位青天而已。
……
……
而此刻的周迟看着那句话,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玄意峰这些年来,弟子想要进入天门境都那么难了。
这上面明明白白写得清楚,天资不够者,学了也白学。
换句话说,这位当年撰写玄意经的剑修,自己就是个绝世天才,根本没考虑过那些天赋不够的剑修,到底能不能学。
这道门槛,也就阻挡了无数人。
只是后来人,尤其是剑修,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谁会承认自己的天赋不够?
所以估摸着,能够看到这册玄意经的剑修,个个雄心万丈开始修行,但最后真能有所成就的,不多。
到了这些年,玄意峰的弟子们更是无法修至天门境,就是这个缘由?
周迟想到这里,还是皱了皱眉。
重云山是庆州府第一宗门,在东洲算是大宗了,门内弟子,有天赋者也不在少数,难道修行这玄意经,都举步维艰吗?
还是说,这玄意经对天赋的要求当真那么高?
那为何另外半部祁山剑经,就要容易许多?
要知道,祁山满山剑修,都修行的是这祁山剑经,越过天门境的剑修,比比皆是。
此刻周迟脑子里虽然有许多疑问,但大概知道,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册玄意经里。
……
……
“众所周知,剑是直的,要练剑,剑心便要正……”
“剑气如同江河,只是江河有河床,剑气的河床便是经脉。”
“玉府不过养剑之处。”
翻开玄意经,周迟心神沉浸进去,除去实打实晦涩的修行之法之外,这里还时不时会有那位写下玄意经的剑修的一些看似随意的言语。
他就像是一个眼高于顶,又的确天才的剑修,某天心血来潮要写一本剑修之法,但又不愿意什么都掰碎了去讲,于是便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大概在他自己眼里,已经足够通俗易懂的东西。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还时不时加入一些自己突然想说的话,这样一来,就越是让这册玄意经越发的晦涩。
后面看到这本玄意经的剑修,除去要仔细揣摩那剑修之法之外,还要去深思那些看似轻佻随意的言论,其实极为容易将人引入一条错误的路上。
就连周迟,翻书的速度,也越发的慢了起来。
这本薄薄的册子,本没有多少文字,但周迟已经开始满头大汗。
窗外的秋风吹过,也未能带走他额头的汗珠。
这本玄意经,实在是太玄僻了。
又玄妙,又冷僻。
他如今彻底明白了,那些玄意峰的剑修,为何无法修行到天门境了。
那完全在于这本剑经太过玄僻,若无一流的天赋和悟性,根本就无法参悟。
如今再来看,那最开头的一句话,绝不是夸张。
那位写下玄意经的剑修已经提前告知了后来人,若不是天才,是看不明白他这本剑经的。
或者再换句话说,那位的意思是,天赋若不能和他一致,也不配学他的法。
这到底是如何狂傲之人,又如何天才之人?
周迟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这个之后,他也来了精神,论剑道天赋,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不弱于人。
在祁山,他已经是宗门里最天才者,在东洲,他亦有年轻一代里剑道天赋最高的称号。
他双眸里有了些滚烫战意。
这位撰写玄意经的剑修,已经不知道仙去多久,两人不曾有见面的机会,但此刻借着这本剑经,倒是可以隔着无数年的岁月,战一场!
……
……
初秋的时候,周迟在藏书楼里方寸圆满,然后去参加了内门考核,通过之后,他返回玄意峰,见过裴伯之后,便到了藏书楼里。
一晃眼,初秋变深秋。
玄意峰的那些桂树,花开又花谢,到了深秋,更是有一地落叶。
裴伯闲的无聊,就会去扫一扫落叶,觉得累了,就丢了扫帚在一旁抽着旱烟。
他也会时不时去藏书楼那边擦一擦书架,然后在一楼坐一会儿。
他从来没去过二楼,兴许是没有腰牌的缘故,毕竟裴伯只是个普通人。
而在二楼的周迟,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消瘦许多,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眸也变得有些浑浊,一头长发早就乱了,嘴唇更是发白。
他好像生了一场大病。
但那本薄薄的册子,他却只翻了一半左右。
还有一半,不知道何时能翻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迟把自己的神识从那本剑经里抽离出来,有些恍惚地看了看窗外。
还是一片绿意,但和春夏的绿意大不相同。
感受着凉意,周迟大概能推算,如今已经是深秋。
“哪有人这么写剑经的?”
他恼怒地低声开口,对撰写这本剑经的那位,很是不满。
这些日子里,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最基础的,那就是搞懂这本剑经到底在讲一门怎么样的修行之法,这件事不容易,恐怕玄意峰的历代弟子里,也只有寥寥几人似是而非的搞明白个大概。
而依着周迟的天赋和悟性,到如今,他也只是看懂了一些而已,还说不上完全能搞明白。
第二件事要更为复杂,则是他要结合这本玄意经和自己修行过的祁山剑经,两相对照,去找到真正的那条路。
可这不对照还好,一对照,他便发现了自己修行的祁山剑经,虽说要更容易上手,但很显然有些东西,是和玄意经所说的东西是有着差别的。
细微的如同吐息次数和气息长短,而大的方面,则是一些气机在体内所经过的经脉窍穴顺序。
这些东西,有了区别之后,虽说不至于走火入魔,但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旦有所不同,或许导致剑气流转速度不同,以及剑气本身的威势变化等等,如此汇总起来,影响的,大概就是一位剑修的杀力高低了。
此刻再回头去看祁山剑经,其实就像是一座四处漏风漏雨的破旧屋子,根基在,但真说不上尽善尽美。
“或许当初原本的剑经并不是这样,而是祁山先辈为了让天赋一般的后辈剑修也能修行,所以才将剑经简化了?”
周迟默默想着,如果不是这样,无法解释为何这一册玄意经如此晦涩,而祁山剑经,则要显得通俗易懂太多。
两者根本不是同一个水准,但大致脉络,又的确出自一人手笔。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改动祁山剑经那位,天资也好,还是悟性也好,绝对要比撰写玄意经的那位剑修,差得太多。
不过利弊也很明显,弊端是将一册威力极大的剑经,变成了一册并没有那般厉害的剑经。
好处是之后修行要求的资质没有那么高,所以祁山剑修,传承不绝。
而玄意峰这边,历代剑修,就不管如何都不改动这玄意经上的内容,导致如今的峰内弟子凋零,几乎传承断绝。
至于最后的第三件事。
周迟其实一直都在琢磨那些时不时出现在剑经里的闲话。
尤其是那句,“玉府不过养剑之处。”
这句话怎么看,都有许多可以琢磨的地方。
第二十五章 一场秋雨来
苍叶峰。
那座大殿后有一座偏殿,本该是峰主西颢的住所,只是这位峰主兼掌律平日里很不喜欢在这里,反倒是在后山的山腰处建了一座竹楼,他常年便在那座竹楼里。
此刻西颢便在竹楼廊下看着这场深秋最后的雨。
作为归真境的大修士,西颢早已返璞归真,若不是在这重云山中,绝没有什么人会觉得西颢乃是一个修行有成的山上神仙。
一位苍叶峰长老来到这里,对着峰主的背影行礼之后,开口说道:“薛运败了,那个叫周迟的外门弟子,已经是内门弟子了。”
西颢听着这话,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说道:“罚。”
周迟不是苍叶峰的弟子,也没有犯错,要罚的,自然只能是薛运。
那位头发花白的长老点头道:“已让薛运下山除魔了,看起来他好像受了伤,不过他对于考核过程,闭口不言。”
“输给一个人人都觉得天赋不值一提的外门弟子,自然会被视作耻辱,自然不愿再提。”
值得一提的是,西颢用的是输字。
“只是为何他能胜过薛运?他花了九个月才方寸圆满,修行缓慢,天赋也很差,这实在没有理由……”
苍叶峰长老摇头。
“林柏。”
西颢忽然叫了一声自己这位师弟的名字。
林柏有些茫然的抬头,
“修行一途,天赋自然重要,但却不是唯一,悟性心智机缘,哪个不重要?不说别的,那个少年,一颗道心,便要胜过山中大部分弟子,薛运这样的蠢货,拿什么跟他比?”
西颢看了一眼林柏,他虽然不出苍叶峰,但这重云山中发生的事情,却没有他不知道的。
林柏想起当时应麟的那通羞辱,虽然在他们看来寻常,但对于那些十几岁的少年来说,的确不算是小事。
可那个时候的周迟,虽说也在回击,但真的在意吗?
那些说他道心其实已经破碎的流言,在如今他进入内门之后,谁还会在意那些?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让程初将他收入咱们苍叶峰。”
林柏有些感慨。
西颢只是看了自己这个师弟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林柏有些尴尬,知晓自己师兄这个性子,是最不喜欢什么早知道的,当初周迟展现出来的天赋,苍叶峰不选他,本就在情理之中。
谁也不知道,他除去天赋寻常之外,其余却是极佳。
“不管怎么说,玄意峰已经有了传承……”
林柏看着师兄的背影,欲言又止。
“还要继续么?”
林柏有些不忍地开口说道:“终究是这么多年了啊。”
西颢没转身,只是看着那场秋雨,轻声道:“今年的秋雨真多,但会年年如此吗?”
……
……
今年重云山下了一场薄雪,极为难得。
最难得的,还是这日正好是冬至,是周迟上重云山的那天。
他坐在藏书楼的窗边,桌前的那册玄意经,已经只剩下最后一页。
和那位的初战快要结束了。
他变得越来越消瘦,但眸子里的光彩,却渐渐生了出来。
两本剑经的对照已经到了尾声。
查漏补缺,祁山剑经的诸多漏洞缺憾,或者说是改动,周迟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
而玄意经的那些玄僻,他也解开了许多。
到了如今,他弄明白了一件事。
两本剑经,根本不是各自一半这么简单。
更不是上下部之分。
即便是两本剑经合二为一,其实也只是个修行概括。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当初撰写这两本剑经的那位,从来没有想着要将一本完整的剑修之法传给后人,而只是将自己的修行感悟极为笼统地说了出来。
他从未要让后人按着自己的路走下去。
他只是将自己的剑道感悟写下,任由后人观之。
能看出什么,能往何处去,那都是自己的造化。
想到这里,再去看那第一页的那句话。
“若非天才,苦学亦白学。”
那大概就是这位撰写剑经之人,向后来人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可惜后来人看不透,人人都想要在这上面较劲,要去寻他的路,沿着他的路继续前行。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吗?”
所以玄意峰后来如此凋零。
而祁山那边的路也是错的。
那位改动剑经的祁山先辈,只想着让后来人都能修行,但却扼杀了他们的无数可能,最后只留下一条固化的路给后人走。
周迟喃喃自语。
花费数月,他终于解开了真正的答案。
之前的那些不满或是其余的复杂情绪,此刻尽数都烟消云散。
一股对于这个未曾谋面前辈的敬佩油然而生。
他站起身来,认真对着桌上的玄意经,作揖行礼。
山上修士向来一直有传道和传法的区别,后者常见,前者则是难得,收取弟子,只怕也只有对关门弟子,才会真正将自己的一身本事都尽数倾囊相授。
而且还必须是口口相传。
而这两册剑经的主人,还不只是传道这么简单,他甚至做的事情比寻常传道要更为了不起。
观吾之道,行汝之路。
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钦佩。
到了此刻,周迟忽然想起之前在大殿里看到的那张画布。
玄意峰有,祁山也有。
那大概就是那位撰写两册剑经的剑修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连画像都没留下来。
“可惜了。”
周迟最后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到桌前,要去看这最后一页。
但伸出手,他忽然又停下了。
他想起了那句话,剑气如江河,经脉是就是河床。
经脉说了。
那窍穴呢?
剑气流转经脉之时,自然要经过人体的那些窍穴,那些窍穴,是经脉之中的一个个节点。
“玉府不过是养剑之处?”
“为何要说不过?”
剑修们都知道,玉府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因为对于那些剑修来说,只有建造成玉府之后,体内才能生出剑气,才能真正被说成是剑修。
但从那句话来看,那位前辈似乎对于玉府,并不在意。
“窍穴没提,却说着玉府不重要,那么是在说,窍穴也能滋生剑气,所以玉府便不重要了吗?”
窍穴能滋生剑气,这是周迟已经证实过的事情,但即便窍穴能滋生剑气,玉府的重要程度,其实也不言而喻。
要知道,多少修士,为了建造玉府殚精竭虑,因为东洲这边,一直有说法,一位修士的前景如何,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凭证,那就是玉府够不够大。
灵台要建造于神阙气海两穴之间,越大越好,因为灵台是根基,只有灵台足够大之后,上面的玉府才能相应的足够大。
因为只有玉府足够大,才能容纳更多的气机在这玉府里,一个修士的气机多寡,意味着什么,这同样是不言而喻。
“或者说,玉府不必如此大,气机不必如此多……”
周迟缓缓开口,喃喃自语。
玉府要大,气机要多,这都是世间……不,这只是东洲这边一直以来的认知而已。
周迟忽然抬眼。
在那张选眼里,东洲的修行不算修行,东洲的修士不算修士。
那为何会让他生出这样的认知?
只是因为东洲偏僻而已?
不……是东洲的修行之法,让他们看不起。
再换句话说,是东洲的修行理念有问题。
周迟眯了眯眼,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就意味着,即便是东洲那些所谓的登天强者,在面对着中洲的登天强者的时候,也和他面对张选那样,举步维艰。
因为整个东洲的修行理念是如此,那么即便修行之法有不同,结局都会相同。
周迟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遍体生寒。
……
……
藏书楼,一楼。
裴伯和周迟,说到底只隔着一层地板,也是一层天花板。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零星雪花,抽着旱烟,吞云吐雾。
然后他挥挥手,驱散那些烟雾。
此刻他就像是那些在秋收的时候,坐在田垄上,看着眼前一片金黄水稻的庄稼汉,极为满足。
他抽着旱烟,流着汗。
呵呵笑。
第二十六章 盛夏有事
冬至的那场薄雪下完之后的十数日内,山中都没有再下雪。
庆州府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冬天湿冷,只论冷来说,比起来北方州府也不遑多让,但就是不太容易下雪。
一场薄雪,已经算是今年老天爷的施舍。
而就在十数日后,周迟终于看完了那册玄意经,然后他那看着大病一场的身子也恢复不少,至于他的那双眸子,充满了神意。
他终于看完了玄意经,并且隐约看到了一条路,虽说之后的每一步都需要自己搭建,满眼都是麻烦,但他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祁山的路,看得见尽头,即便走到尽头,也很难让他太高兴。
而新的路,不知道尽头,是不是直上青天。
未知,有时候让人害怕,有时候,则是让人兴奋。
毕竟玉京山……不知道是不是云遮雾绕。
看完剑经,接下来,周迟开始继续做一件事。
那就是继续以窍穴滋养剑气,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来告诉他对错,但周迟看来,肯定是对的。
这不需要哪个剑道宗师来告诉周迟,因为周迟自己已经想通了那些事情。
有些时候天才就是这样的,他们不需要旁人来佐证对错,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而就在他在某日成功用剑气将神阙穴填满的时候,玄意峰……或者说,是他迎来了自己的客人。
藏书楼一楼,周迟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孟寅,轻而易举就发现他已经破境入了灵台。
于是他笑道:“恭喜。”
后者则是一脸幽怨,并没有太过喜悦,“周迟,我以为咱们是好朋友了,没想到,在你心里,还是没把我当朋友!”
周迟看向这个脑子时不时就不正常的家伙,无奈道:“我考核通过之后,便赶着回来修行了,你也知道,我天赋寻常,没办法和你比较,我要是不多花些时间在修行上,即便入了内门……”
“好了,我知道了。”
不等周迟说完,孟寅便喜笑颜开,很显然刚才他也并不生气,之所以摆出那样的姿态,不过是想要周迟给个交代。
“我听说应狗被赶下山去了,你过了考核,不知道有多高兴,我本来想马上来找你,但我那便宜师父不许,非要我破境之后,才能离开峰间。”
提及自己那个师父,孟寅也是忍不住唉声叹气。
周迟笑了笑,问道:“不过外峰弟子想要入峰,不是要报备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孟寅眨了眨眼睛。
周迟懂了,“你又送了东西,不过玄意峰……你送给了谁?”
玄意峰,拢共加上他也就四个人,峰主闭关,师姐不在山中,自己又一直在藏书楼这边。
哦,原来是裴伯。
“那位老师伯说是半个峰主,我一看便是实打实的老神仙了,所以直接送了份重礼,你猜怎么着?那位老师伯大手一挥,说以后再来都可自由出入了,根本再用不着报备,咋样,我这事儿办得到位吧?”
孟寅极为得意,这一次送东西,一次到位!
周迟沉默得说不出话来,想了想,这一次没告诉这家伙残忍的真相。
但看着孟寅那期待的样子,他还是违心地竖起大拇指。
孟寅哈哈大笑,不知道为什么,上了重云山之后,他总觉得让周迟服气,会让他极为舒坦。
“如何了,你什么时候能破境?”
孟寅从怀里拿出些吃食,摆在两人中间,这一次好不容易有机会离开青溪峰,他自然要好好找周迟聊聊。
只是可惜他们这个境界依着山规还不能饮酒,要不然,绝不可能只是这些吃食而已。
抓了一块果脯丢在嘴里,孟寅一边嚼着,一边叹气道:“本来没看得这么紧的,但听说明年盛夏便是三年一次的内门大会了,峰内那边,指着我讨个第一回来。”
周迟也拿了一块果脯吃着,听着内门大会,也没有什么兴趣多问。
这类大比,各家宗门几乎都会组织,或是三年一次,或是四年一次,反正指在诸峰弟子交流,然后便要评出个第一第二来。
就像是周迟,在祁山的内门大比上,剑压所有年轻弟子,便成了当之无愧的内门大师兄。
不过……孟寅也才刚刚灵台境,就要拿第一?
周迟看向孟寅,终于开口问道:“什么第一?”
“你不知道?”
孟寅先是一怔,然后这才想起玄意峰这么多年,除去柳胤之外,也就周迟这么一个新弟子,不知道这事,好像也正常。
于是他耐着性子将内门大会的事情说了一遍。
重云山的内门弟子,境界最高只在天门,越过天门境之后,名义上便不是弟子了,而是会成为各峰的执事或是长老,再面对新招的弟子时候,被会被称为师叔。
像是**,其实就是朝云峰的执事,因为花了好多年,才越过天门境,踏入万里境,所以他在朝云峰,地位也不高,要不然也不会整日和外门弟子打交道。
修行境界,玉府之后,便是举步维艰,能够走到远处的,都是有大毅力的人。
而灵台、玉府、天门三境,就是诸峰内门弟子的境界了,内门大比,便会分为三等,同境而战,决出各自境界里的第一。
孟寅虽然才入灵台,但青溪峰那边觉得,只要他刻苦修行,到了明年盛夏,自然灵台圆满,到时候,自然有争夺这灵台第一的可能。
至于诸峰为何对内门大会如此上心,还是和那修行配额有关。
重云山会根据每次的内门大会诸峰弟子的名次来决定诸峰未来三年的修行配额。
像是玄意峰就无需多说,以往只有柳胤一人,她每三年都参加一次,但一来是势单力薄,二来,的确在玉府境内,她也只能算中等。
所以玄意峰的配额,自然也就是最少的。
不过这倒是无所谓的事情,毕竟整座玄意峰,也就两人,配额多少,其实对于她们来说,应该并不大。
至于如今,即便加上周迟,也不过三人罢了。
这偌大一座重云山,还能缺三个人的修行配额?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所谓大师兄二师兄这种说法,其实也就是按着名次来确定的,所以一直都会有什么像是今年还只是三师兄,三年后就变成大师兄的事。
不过像是什么灵台境的大师兄,遇到玉府境的内门弟子,也要叫一声师兄,而玉府境的碰到天门境的,也是这个道理。
而周迟当时的祁山内门大师兄,不止是天门境第一,还是整个内门第一。
听到这里的周迟,摇了摇头,他对这内门大会,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趣来。
参加又如何,在灵台境里取个第一?
那让孟寅如何自处?
孟寅笑道:“你们玄意峰的确没什么参加的必要,不过我要是在灵台境里拿了第一,白师妹是不是就对我更钦佩了?”
周迟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总是对那位白师妹念念不忘。
“对了,我听说这次内门大会师长们还是颇为重视,因为再过两年,便是十年一次的东洲大比了。他们要在这次大会上选一些有潜力的弟子好生培养,参加两年后的东洲大比。”
孟寅想了想,说道:“周迟,要不然你还是参加一下?”
在他看来,要是能被师长看重,那之后得到的好处,自然无法言说。
周迟看向孟寅,“且不说我能不能在明年踏入灵台境,就算是进入了,我拿到了好名次,宗门能给我什么?”
“是给我寻一位剑道宗师,还是找一柄我契合品质又极好的剑?”
和其余修士比较起来,剑修的确要更为简单,除去这两样之外,也就是那些平日里用来辅助修行的丹药。
再是别的,就几乎没有了。
周迟提得这两样,算是比较重要的了。
“……”
孟寅说不出话来,他当然是好心,只是有些时候,他说话不太过脑。
之后两人闲谈约莫半个时辰,孟寅的腰牌震动起来,见状这家伙叹了口气,急匆匆便和周迟告别,他外出时间到了,要回青溪峰继续修行了。
周迟笑着说道:“那就提前祝你成为灵台境的大师兄了。”
“那不必说,这一次先做个灵台境大师兄,下次内门大比,我就要做整个内门的大师兄!”
“到时候那什么许由,我就该和他讲讲道理了。”
孟寅哈哈大笑。
……
……
孟寅离开之后,周迟便准备继续修行,诸多窍穴里,如今神阙穴已满,下一个窍穴,是气海穴。
只是就在他准备上二楼的时候,藏书楼外响起些脚步声。
有些轻。
周迟看向门口。
是数月不见的柳胤回来了。
然后周迟皱了皱眉。
因为他发现,柳胤的脸色很苍白,如同一张无比惨白的纸,没有一点血色。
这意味着什么?
柳胤受伤了。
很重。
第二十七章 百草丹嘛,有的
脸色苍白的柳胤缓缓走了进来,扯出一个病态的笑脸,“周师弟,恭喜!”
与此同时,她拿出一个秀气的钱袋子,递给周迟,有些歉意道:“做师姐的,本来就该担起你的修行教导之责,只是……你现在得以进入内门,实在是可喜可贺,师姐没什么好东西,这里有些梨花钱,权当师姐的补偿。”
七洲之地,通用的钱币,便是梨花钱,因为外形似梨花,所以得名,铸造此物,要用到一种珍稀金矿,数量不多,如今几乎已经绝迹,因此梨花钱的数量已经不可再增。
这也使得七洲修士,都认可梨花钱的流通,修士之间的交易,便以此物来作为媒介。
这一袋梨花钱虽然不多,但很显然,凭着柳胤在这山中的地位,只怕也需要攒上多年。
周迟没伸手去接,而是问道:“柳师姐,在山下遇到麻烦了?”
上次柳胤匆匆和周迟见面之后,便下山去了,一去便是数月,如今这个样子归来,自然肯定遇到了些事情。
柳胤将钱袋子塞给周迟,虚弱一笑,“快收起来,你这修行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山中的配额不见得都够,买丹药也好,买符纸也好,都是花费。我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就是在山下受了些伤,不碍事,养一养就好了。”
说着话,她的嘴角更是溢出一道鲜血,让她的脸色变得有些潮红。
周迟皱起眉头,光看这架势,眼前的柳胤就绝不可能是如同她说的那样只需要养一养就好,她这伤势,甚至有可能伤到了本源,若无上好的丹药调理,只怕会留下无法逆转的道伤。
柳胤的天赋本来就算不上好,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办法踏足天门境,这要是再受一道无法逆转的道伤,其实就可以提前宣告,她的修行之路,几乎就要断绝了。
这种事情她自己不见得不知道,但还是将那些梨花钱给了自己。
周迟看着自己掌心的梨花钱,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或许也不是不太好看,只是有些……不适应。
“周师弟,即便……咳咳……成了内门弟子,修行也不要松懈,天门境是一道门槛,对寻常修士来说是这样,对咱们玄意峰弟子来说,更是如此。”
柳胤伸手擦去自己嘴角的鲜血,有些期待地看着周迟,“但我相信,你肯定能越过去的。”
周迟听着这话,看了一眼柳胤,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离开了藏书楼。
“周师弟……”
柳胤在后面喊了一声,很是疑惑。
……
……
青溪峰女弟子居多,就连那位峰主也是女的。
不过那位峰主的脾气和青溪的柔和大概有些不同,这些年虽说收敛不少,但兴许是因为年轻时候的脾气太暴躁,导致她收的那些弟子,脾气都有些暴躁。
顾鸢的脾气是最像年轻时候的青溪峰主的,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最受那位峰主喜欢。
“那家伙才回峰,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没说完?”
此刻顾鸢正盯着来到青溪峰的周迟,有些不满,孟寅现在担着青溪峰的期待,正是要好好修行的时候,怎么能再被耽误?
也就是眼前的周迟是玄意峰的弟子,要是换了旁的人,早就被她臭骂一顿了。
“顾……师姐。”
周迟看着顾鸢说道:“有些话忘说了,想着不能耽误孟寅修行,这才赶紧过来,说完了好,不然他修行的时候想着这件事,也容易出事。”
顾鸢听着这话,也点了点头,修行的确要心无旁骛才好,但凡心不静,便容易出事。
于是他只是看了周迟几眼,问道:“就在这里说几句话?”
周迟点头笑道:“至多不过一刻钟,说完我就走。”
顾鸢嗯了一声,指尖溢出一抹光华,朝着远处掠去,她转身之时,忽然问道:“柳胤呢?回山了没?”
她和柳胤关系不错,也知道她前些日子不在山中。
周迟点头笑道:“师姐已经回来了。”
顾鸢哦了一声,想着等过几日有空便去寻她好了。
不多时,孟寅来到这里,还没说话,周迟便一把将他拉到一侧的树下,看了一眼左右,周迟才开口,“有件事请你帮忙。”
见周迟这么严肃,孟寅点点头,“什么事。”
“帮我找一颗百草丹。”
周迟开门见山,倒是没有隐瞒。
“你疯了?!”
孟寅皱眉道;“你知道那玩意有多珍贵吗?”
百草丹是修士治疗伤势的上佳丹药,天门境以下的修士,服下一颗百草丹,毫不夸张的说,是能续命的。
这种丹药并不在内门弟子的配额之中,想要在丹房那边得到一颗这样的丹药,要么是为宗门立下大功,积攒功勋兑换,要么就是在一些大的修行盛事里为重云山增光,被山门赐下这样的丹药。
“我没记错的话,这次内门大会,在灵台境里拿了第一,就会有一颗百草丹。”
周迟记得孟寅是说过这话的。
“是有,但是你也太丧心病狂了吧?我他娘的还没比呢,这东西你就预定了?!”
孟寅虽说之前是说过这话,但实际上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真的能在内门大会上夺魁。
“不,我是说,既然内门大会能赐下,那么山中肯定有这丹药,能不能想点办法,找人买一颗?”
周迟掏出那袋子梨花钱。
“你这点钱也不够……啊?”
周迟想了想,收回那袋子梨花钱。
又递出一个明显不是凡物的古朴吊坠,“用它换一颗。”
这东西很显然比当初周迟送出去的那块玉佩要值钱得多。
换一颗百草丹
都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寻常少年,再加上孟寅的眼光本就不错,他自然能看出这东西的好来,他狐疑地盯着周迟,“你这家伙,我早就知道不对劲,明明出身那等世家大族,非得装穷,现在装不下去了吧!”
他接过吊坠,随口问道:“你要那玩意做什么?”
周迟说了柳胤的事情。
孟寅顿时来了精神,“不错,周迟,你果真跟我一样,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少年。”
周迟不说话。
远处的顾鸢咳嗽一声。
周迟长话短说,“你赶紧把东西搞到手,给我送来。”
孟寅摆了摆手,回了个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就好的眼神。
周迟这才感激地看了一眼孟寅,这家伙虽说脑子不太好,但该说不说,情义还是很足。
……
……
重新折返玄意峰,藏书楼那边,柳胤还在这里等着。
看到去而复返的周迟,柳胤没有埋怨,只是仍旧不解。
“师姐,我去为你讨了杯宁神茶。”
周迟端着茶水递给柳胤,柳胤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这位师弟不打招呼突然离开,是去为她寻茶了。
宁神茶虽说不是什么珍稀之物,但对理气也有些用,她此刻倒是也需要。
因此柳胤很快便接过来,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
“周师弟,这茶……”
她喝下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对,因为此刻口齿里,有着草药的清香。
茶水入口之后,更是化作一道暖流,朝着她的玉府涌去,开始修复她的伤势。
周迟说道:“茶里有颗百草丹。”
柳胤猛然抬头,看向周迟,“周师弟,你……”
百草丹是什么她自然知晓,这样的东西,自己这个师弟怎么能有?
“我与那青溪峰的孟寅是好友,托他寻的。”
周迟没有犹豫什么,笑着说道:“算我欠他个人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师姐这伤要是不治,只怕会有大问题。”
“师弟……”
柳胤的一双眸子里,此刻满是水雾,在山下厮杀受伤的时候,她没哭,但到了此刻,眼泪却好像有些忍不住了。
“那可是一颗百草丹啊,即便是青溪峰都没有多少,师弟,你知道你为我,欠了……多大的人情吗?”
柳胤还是有些难过,原本自己作为师姐,就该照顾师弟的,但为什么反过来是师弟在照顾自己?
她想到这里,眼泪到底还是流了出来。
周迟却是早就知道自己这位师姐会这样,才会先直接将百草丹丢入宁神茶里化开,不然她大概是怎么都不会吃的。
“师姐送了一袋子梨花钱,师弟便还个礼。”
周迟笑了笑,“师姐的修行境界想来更重要,至于人情,总是能还。”
“不过即便吃了百草丹,师姐这伤,只怕没有个一年时光,也很难完全康复。”
柳胤说不出话来,上了玄意峰这么多年,自己那位师父又常常闭关,可以说平日里都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玄意峰,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苦难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可哪里想过还有人会帮自己的。
这一刻,她过去的所有委屈,大概都随着那杯茶,给咽下去了。
“师姐,能说说是怎么受的伤吗?”
周迟看着柳胤,不去提百草丹的事情。
他的确是去青溪峰求过百草丹,但是孟寅哪里有这么快?
他刚刚拿出来的百草丹,自然是他随身带着的。
至于怎么来的?
他作为祁山内门大师兄,身上有一瓶百草丹,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至于为何要找孟寅帮忙。
周迟叹了口气,谁家好人能随便拿出百草丹来?
第二十八章 脸红红的师姐
柳胤收敛情绪,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师弟,你知道吗?不只是重云山,东洲所有的修行宗门,弟子们都不是只有修行。”
周迟点点头,这种事情他当然知道,一座修行宗门的运转极为复杂,要是所有弟子都只是修行,那么最简单的就是那些修行所需的丹药,谁来提供?
所以一座宗门,分工不同,修士们通力协作,才是常态。
“四峰弟子,有人炼丹,有人炼器,有人负责种植灵药,都是有轮班的,但最重要的,还是传道。”
柳胤缓缓开口,“这传道,便是让山下百姓们心中生出敬意,让他们信奉我重云山,以求山门香火鼎盛。”
周迟点头,一座宗门有所谓气运一说,在某地占据某座山头,建立宗门之后,便要布道,让周遭生灵信奉,以此占据本地香火,只有香火鼎盛,宗门气运才会绵长,这种益处在冥冥之中影响一座宗门,新收弟子是否天赋更高,宗门修士修行是否顺遂,都和这香火气运有关。
所以一座宗门首要的就是维护信徒。
而维护手段就比较多了,一个是时不时有修士深入村落郡县,为百姓们诊病,赐下一些不紧要的丹药。
其中最重要的,还是维护一地的安定。
一些邪道宗门掳掠百姓也好,还是那些喜好吃人心肝的妖魔也好,甚至是那些死后不入忘川而成的鬼物也好,这些东西时不时扰乱人间,便需要当地宗门派人清除。
要是坐视不管,一个是百姓数量会不断减少,第二个就是在百姓心中,宗门的威信便会一直下滑。
可若是当地宗门的威信不存,那么百姓自然也就不会供奉。
失去了香火,宗门自然凋零。
这便是所谓的传道。
玄意峰的弟子,不会其余手段,只会修行剑道,剑修又是杀力强大的存在,所以维护一地安定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都会落到玄意峰弟子的头上。
而这些年玄意峰弟子只有柳胤一人,那么自然是她要时不时下山才行。
这些年,她大大小小,已经受很多次伤了。
“这一次在山下和其他几峰的师弟,碰到了一头天门境的鬼物,一时不察,受了些伤。”
她尽可能说得轻一些,但实际上,其中的凶险,周迟已经能够想象。
一头天门境的鬼物,柳胤这个玉府境的剑修,能够捡回来一条命,已经是大幸了。
“还是多亏苍叶峰的符师兄,若不是有他在,只怕这次便回不来了。”
苍叶峰符千越,正是这次的带头人。
柳胤长舒一口气,当时的凶险,也是让她久久不能忘怀。
周迟挑了挑眉,又有苍叶峰的事情?
“那位符师兄,是什么境界?”
周迟看似随口一问。
“是天门境。”
柳胤说道:“要不是这个境界,他也不能救下我来。”
周迟想了想,说道:“还真是要多谢这位符师兄了。”
柳胤也点了点头,想着那位符师兄的长相,然后偷偷看了一眼周迟,想着那位符师兄,生得没有自己这个师弟好看。
周迟忽然转过头,看向自己这个师姐。
柳胤被吓了一跳,脸有些红。
“对了,师弟,明年的内门大会,我恐怕不能参加了。”
柳胤眼神慌乱,倒是在脑子里找到了个新话题,缓解了尴尬。
“嗯……师姐还是需要好好养伤才是,这一年山中也不能让师姐再下山吧?”
作为曾经的祁山内门大师兄,周迟很清楚其中的流程,毕竟那些年,除去修行之外,他做得最多的,就是下山杀人。
准确来说,有些时候不是人。
不过最后祁山覆灭那日,他也是在圣灵山,杀人。
祁山也不会让受伤的弟子在伤势尚未好转之前继续下山的,想来在重云山也是如此。
“至于内门大会,师姐不参加便不参加就是,也没什么紧要的。”
对于内门大会,周迟不太感兴趣,更何况孟寅既然说要去争那灵台境的大师兄,他要是参加,那孟寅还能当上大师兄?
“宗门让不让我下山再说,只是我没办法参加内门大会了,就得你参加了。”
柳胤看着周迟说道。
“嗯?”
周迟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参加,就得我参加?
柳胤说道:“因为山规里说,内门大会,四峰的内门弟子,最少要有一人参加。”
周迟说道:“就不能不管这个山规吗?”
柳胤点了点头,“其实这个山规,并不是强制的,可以不管。”
周迟松了口气。
“但是……”
柳胤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周迟说道:“师弟,如果四峰中某一峰没人能在内门大会上拿到名次的话,那么之后三年的修行配额,就会被取消。”
“这个改不了。”
“?”
周迟有些疑惑,但随即低声骂了一句。
一座山峰,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被取消,这意味着那座山峰的弟子此后的日子都会过得紧巴巴的。
不过对于其余三峰还好,至少是有些底蕴在的,但对于玄意峰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更何况,其余三峰真能运气差到没有一个人拿到名次?
如果此后三年没有修行配额,那位峰主还能安然闭关?柳胤还能修行?最主要的是,重新开始的周迟,能耽误三年?
“山中一直以各峰成绩来确定未来的配额分配,这也是一种激励的手段,苍叶峰那边,已经连续两年分到最多的修行资源了。”
柳胤轻声开口,这些年,垫底的,就只能一直是玄意峰了。
“那意味着,在盛夏之前,我需要破境,然后在夏天的内门大会上,拿个名次。”
周迟总结了一下。
柳胤点点头,“师弟,就是这样的。”
周迟不说话,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当然不算有什么大问题,可问题是,他这个人……
算了。
周迟摇摇头。
“师弟,抱歉啊。”
柳胤有些自责,要不是她受伤,也不至于把这样的事情交给周迟。
依着她的境界,往年内门大会,虽说不至于夺魁,但拿个名次是没问题的。
但师弟……能行吗?
柳胤咬咬牙,说道:“要不然我到时候带伤参加,总归不能让之后三年都没修行配额啊。”
她一双眸子里有些水雾,看着有些……
周迟有些无奈,“师姐,你是一点都不相信我吗?”
“师弟,对不起啊。”
柳胤脸红红的。
「我先说,这章真短,但是我觉得断在这里真的很好啊,脸红红的师姐,真的好可爱啊。」
第二十九章 爱吃火锅的,不爱吃火锅的
十几日后,孟寅送来了那颗百草丹,只是这家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竟然没在玄意峰停留多久。
看起来青溪峰那边,到底还是把内门大会和孟寅看得极为重要。
只是不知道这家伙这次短暂离开青溪峰付出了什么代价。
周迟看着那颗百草丹,仔细观摩之后,然后将其丢入了一个瓷瓶里。
有了孟寅送来的这颗百草丹,那事情就算是有始有终了,之后即便有人查到柳胤身上,也有了交代。
至少百草丹的来路是说得清楚的。
此刻的周迟,坐在窗边,看向的地方,是远处的苍叶峰。
那座山峰离着玄意峰很近,也很远。
重云山四峰,朝云峰是主峰,名义上的宗主所在之地,不管下代宗主出自哪座峰,最后都是要来朝云峰的。
不过这样的事情倒是极少发生,因为历代宗主若是有属意的继承人,便会早早带入朝云峰亲自培养,直到继承人堪当大用之后,便直接继承宗主之位。
这一代的重云山宗主年纪还不大,正在壮年,虽说也早收了几个弟子,但境界都还不高,想要换代,理应还不够。
要不然为何诸峰的大人物都认为,苍叶峰的西颢更接近那个位子呢?
师兄传师弟这种事情,虽然不常见,但终究是有的。
更何况,朝云峰这些年隐约有些式微,而苍叶峰的势头正盛。
峰内长老无论是境界还是数量,都冠绝四峰。
至于内门弟子里,最有希望成为这一代重云山内门大师兄的那位,也在苍叶峰。
峰主西颢,正是重云山里仅次于宗主的强者。
想着这些事情,周迟有些不解,既然不管怎么看,那位掌律看着的只有宗主之位,那玄意峰怎么会出现在他眼里呢?
“针对玄意峰,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周迟喃喃自语。
是的,他已经推测,这些日子他遭受的事情,和柳胤遭受的时候,或许身后都有苍叶峰的影子。
可假设这些都是苍叶峰在后面有意为之,那么为什么呢?
所有人做事情,都需要有个理由。
那苍叶峰针对玄意峰的理由是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那少得可怜的修行配额?还是说,那位一直闭关不出的玄意峰主,和苍叶峰有什么大仇?
周迟想来想去,都没有想明白,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其实想不明白,还是因为自己入山的时间太短,知道的东西太少,少了许多判断的依据。
既然如此,那就暂时不要再想了。
他拿起那册玄意经,去一侧盘坐下来,将悬草横在膝间,这些日子虽说一直在研读这册玄意经,但他也没有忘了养剑。
剑修养本命剑,那是一辈子的功课,马虎不得。
悬草如今与他的联系比起来之前紧密了许多,想来再有一些时日,就可以剑随心动了。
至于那册玄意经,周迟翻来覆去翻看之后,也颇有些新的感悟,他越发觉得自己以诸多窍穴滋生剑气的路子并没有错。
别的不说,就说如今的方寸境,周迟觉得和之前的自己比较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如今的自己,可以随意碾杀当年同样是方寸境的自己。
不过既然明年盛夏就是那场内门大会,柳胤注定无法上场之后,周迟就不能像是之前那样慢悠悠了。
所以在他这些日子的摸索下,大概确定了身体里的诸多窍穴,能够滋生剑气的,大概只有九处。
在得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周迟更是觉得自己是走对了路。
九是极数,这契合大道。
原本打算将这九大窍穴都填满剑气之后,这才要往前走一步去往灵台境的周迟,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样消耗的时间太长,他无法在盛夏的时候进入灵台境。
进入不了这个境界,他也就无法参加内门大会。
最后他做出决定,在填满气海穴的时候,便破境。
……
……
除去冬至那天的薄雪之外,整个冬天,重云山都没下雪。
但还是很冷。
所以山中境界不够的修士们,煮起了火锅。
这是庆州府的特产,据说是当年拉纤的纤夫发明的,他们常年泡在水里,浑身都是湿意。
吃上一顿滚烫麻辣的火锅,出身透汗,就将那些湿意都带了出去。
后来此物流传到整个庆州府,百姓们也极为喜欢。
久而久之,逢年过节,庆州府的百姓们就会吃一顿火锅。
修士们也是从百姓变成的修士,在没有修行到那种淡看世间一切的境界的时候,自然也还有些口腹之欲。
吃火锅,变得很寻常。
……
……
玄意峰有人在吃火锅。
没有周迟。
裴伯下厨,对面坐着柳胤。
看着锅里翻腾的红汤,不断浮沉的花椒,夹着一块毛肚的裴伯闻着牛油的香气,只觉得饿。
脸色苍白的柳胤没有动筷,她有些没心情。
裴伯难得没去看柳胤,只是看着自己筷子夹着的毛肚。
柳胤看着远处,是藏书楼方向。
就这么看着,就到了初春时候。
山上的许多树都抽出了嫰芽,青绿青绿的。
春至到了。
藏书楼轻轻响起了一道剑鸣声。
周迟睁开了眼睛,剑气一瞬间从双眸里撞出,四散而开,惊得四周书架上的书簌簌作响。
像是一场大风。
随着周迟深吸一口气,那些剑气才停歇。
他填满了气海穴,也同时再次踏入了灵台境。
之后他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两件事,其中一件是搭建灵台,但大小,需要深究。
第二件事,则是继续让剑气填满下一个窍穴。
中府穴。
不过他并未立即开始,而是低头看了看腰间写着自己名字的腰牌,沉默了很久。
……
……
苍叶峰吃火锅的人很少,西颢更是不喜欢。
他是归真境的大修士,早就对这些东西没了兴趣,此刻他站在竹楼下,看着眼前的树枝。
上面结出了绿芽,昭示着春天来了。
林柏来到这里,开门见山说道:“师兄,灵台了。”
西颢说道:“听说他在老松台那边,对**曾说过一句话。”
林柏茫然开口,“师兄赐教。”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与他多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说修行的事情,他便说,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西颢说道:“如今来看,修行这条路,他虽然后发,但却真没停下脚步。”
林柏说道:“天门之前,只要肯下苦功夫,都是能走到的。”
这已经是修士里的共识,没有人会反驳。
除非那种天赋真的糟糕到了极致的人。
“既然灵台了,那就能参加内门大会了。”
西颢感慨道:“还是个剑修,真是好久不见。”
林柏想要跟着感慨两句,但一琢磨,便想着自家师兄说的没那么简单,但犹豫了许久,还是有些不忍心地说道:“师兄,他到底是有些无辜的。”
“何止有些,简直太无辜。”
西颢看着自己这个师弟,“但又怎么样呢?”
听着这话,林柏便知晓自己师兄的心思是不会改变了,因此他只是点头,轻声道:“师兄,我知道了。”
西颢没有再去说周迟的事情,而是说道:“林柏,你这颗道心,还是不够坚定。”
林柏说不出话来,只是想着,要变成师兄你这样,才能说得上道心坚定吗?
……
……
进入灵台境之后的日子里,周迟做的事情,只有三件事。
养剑、翻看那册玄意经、用剑气填窍穴。
他甚至都没有再离开过藏书楼。
这当然不是什么问题,那些属于他的丹药,柳胤自然会去替他拿回来,这位师姐在峰里养伤,时间很多。
不过柳胤除去每次送来丹药之外,其余时候,虽说很想和周迟说些话,但还是忍住了。
她很清楚,自己这位师弟现如今每一刻时间都很重要,可以说整个玄意峰都在他的肩上。
所以她也只能默默看着他。
一日清晨。
周迟结束了一夜的修行,活动了筋骨,刚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再有约莫四个月,便是内门大会。
他已经填满了两个窍穴,第三个窍穴的剑气,也已经填入不少,大约一半。
而灵台的搭建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像是之前那样,拼命将灵台搭建得很大,他思来想去,不断推演,最后只是决定将灵台的大小控制在气海穴和神阙穴之间。
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让灵台包裹这两处窍穴。
这是一种冒险的尝试,但不管对错,从周迟开始用窍穴代替玉府滋生剑气开始,他的路,就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这条新路能走到何处,暂时还不知道,但周迟充满信心。
忽然,看向窗外的周迟眼神有些变化。
因为他看到了柳胤在藏书楼外,拦着一个年轻男子。
脸色有些苍白的柳胤看着来人,请求道:“就让我去吧。”
而那个年轻男子只是摇头,微笑道:“柳师姐,你既然受了伤,就该好好养伤才是,莫要再操心了。况且这些事情,本就是我们的责任,哪里有人只享受,不付出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很显然就是想让藏书楼里的周迟听到。
很显然,他的目的达成了。
周迟离开窗边,转身下了楼。
「终于又出现火锅了,老读者都知道,我几乎每本书都有火锅……很希望你们尝试一下火锅,真的很好吃,当然一定要来重庆吃才最正宗。」
第三十章 豌豆尖老了也能吃,为什么要丢掉
“师弟,这是苍叶峰的郭师弟。”
周迟走出藏书楼,刚到门外,已经到门口的两人正好碰到了他,柳胤看了一眼周迟,眼里有些愧疚。
“苍叶峰,郭新。”
年轻弟子自报家门,看着周迟,笑道:“先恭喜周师弟,能够通过内门考核,成为我重云山的一份子,更是成为这数年来玄意峰的又一新人。”
周迟拱拱手,“多谢师兄。”
“不过,既然成为了我重云山的内门弟子,那么就肯定是要为宗门做些事情的。”
郭新话锋一转,直白道:“想来周师弟也知道了山中分工不同,各有职司吧?”
周迟点点头,说道:“师姐已然告诉过我。”
“那很好,看起来柳师姐还是知道该做些什么。”
郭新看了一眼柳胤,眼里倒是有些满意,不过这样的情绪,似乎不该是一个师弟对一位师姐生出来的。
周迟微不可查皱了皱眉。
“既然如此,三日后的辰时,便在内峰集合下山吧。”
郭新看着周迟,“我已经通知到你了,若是你到时候不来,是要受山规处置的。”
“到时候由我领队,不必太过担心,也没什么凶险的,若是没问题,说不定半月便能够回山,不会耽误什么。”
郭新看着周迟说了些话,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柳胤,“柳师姐,别的,你来告诉他吧。我还有旁人要通知,就先走了。”
他这句话的语气隐约有些吩咐的意味。
反正并未将柳胤当作师姐那般尊敬。
兴许这就是出身苍叶峰的底气,也兴许是因为玄意峰在山门里,太没有存在感了。
说完话,他转身便走了,并不停留。
周迟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这才看向柳胤。
柳胤看着周迟的眼神里满是愧疚,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师弟……”
柳胤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只是说了一半,便被周迟无奈摆手打断,“不要再道歉了,师姐。”
这个世上哪里有那么多谁对不起谁的。
这样一来,柳胤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周迟主动开口问道:“是下山传道的事情吧?”
柳胤点点头,轻声道:“本来依着门规,内门弟子入内门一年内,是不需要做些什么的,在一年之后,才会做些事情,只是……”
“只是我们玄意峰,就只有我和师姐两个人,师姐又正好受了伤,所以有些事情,当然要我来做。”
周迟又不笨,自然能猜到其中的缘由。
柳胤点头,但很是担忧地说道:“只是你过几个月就要参加内门大会,这下山一趟,又要耽误些时间修行。”
她看着周迟,满眼都是担忧,想着要是自己这师弟又耽误了些时间,内门大会上,只怕想要拿名次,就更难了。
“要不然……我去寻师父,让她出关,去说说,按理说,依着现在咱们这情况,山里肯定会考虑的。”
柳胤犹豫了片刻,开口说话,整个人眼眸里有了些光亮。
她口中的那位师父,自然就是峰主御雪,虽说御雪的境界没有其余几位峰主高,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是峰主,说话就是肯定有些份量的。
“师姐,峰主既然在闭关,去冒昧打扰,很容易让峰主修行出岔子的,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山一趟,不是说顺利,半月就能归来吗?”
周迟开口阻止柳胤,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害怕打扰那位不曾谋面的峰主修行,而是……他其实也想下山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最开始上山,外门弟子应麟莫名其妙的便开口挑衅,此后内门考核,又是那位苍叶峰的灵台圆满薛运,如今又是苍叶峰的郭新。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周迟却清楚地能感受到,这一切,都是苍叶峰故意为之。
让周迟下山传道,看似合情合理,但实际上,这件事非要他参与吗?
换句话说,一个灵台境的周迟,整座山就找不出第二个人替代了?
所以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答案。
他们在针对自己。
但自己表面上是一个天赋寻常的弟子,又不结仇,有什么好值得针对的?
那么事情就很明显了。
苍叶峰是在针对玄意峰。
可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这样凋零的玄意峰,有什么值得被针对的?
如果想要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就只好凑清楚去看看了。
“师弟……”
柳胤百感交集,想说些什么,周迟却提前说道:“师姐能去给我找一本山规来吗?”
“嗯?”
柳胤一怔。
内门弟子入门之后,自然是要由各峰长辈带着通读山规的,对一些规矩甚至还要解释。
但玄意峰人太少,柳胤又经常不在山中,所以这一项流程,其实周迟还没走。
“要最新的,最全的。”
周迟笑着说道:“麻烦师姐了。”
……
……
苍叶峰主西颢不喜欢吃火锅,峰内的弟子们,又对这位峰主极为崇敬,所以耳濡目染之下,很多弟子都不吃火锅。
林柏是个例外。
他早就已经是万里境的修士了。
在世间可称大修士。
这样的境界,早就寒暑不侵,无需进食了,但还是很喜欢吃火锅。
或许是因为他就是庆州府人氏。
不过他和大多数本地人不一样,他喜欢吃鸳鸯锅。
外面一圈红汤,里面则是清汤。
也就是他的身份在这里,若他只是个寻常百姓,一定会被人鄙视。
或许也有人在鄙视他,只是碍着他的身份,不敢表现出来。
“林师叔。”
一个年轻弟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躬身对着林柏行礼,正是之前去玄意峰的郭新。
“坐。”
林柏从清汤里捞了一筷子豌豆尖,“他们都说火锅最好吃的是毛肚和鸭肠,黄喉也不错,但我总觉得,豌豆尖才是最好吃的,不过这个时节过了些,已经有些老了。”
众所周知,豌豆尖要在年关前的时候才最嫩,最好吃。
郭新坐下之后,笑着说道:“师叔要是喜欢,其实可以让药圃那边种一些,那样一年四季都会有很好吃的豌豆尖了。”
林柏摇头,“这些东西,该是什么时候吃,就要什么时候吃才好,变了时节,便不是那个感觉了。”
郭新不懂这里面的区别,但既然对方是师叔,那么师叔说的,那就自然是对的。
他看着自己身前的碗筷,没有伸出手去拿,他不喜欢吃火锅,也不敢跟林柏一起吃火锅。
“师叔,事情已经办好了,到时候周迟会下山。”
郭新轻声说了一遍做的事情。
林柏吃着火锅,听着他说的那些话,想着虽说豌豆尖老了,但也不是不能吃。
“不要他死。”
林柏夹了一块毛肚放在自己的油碟里,缓缓开口。
郭新一怔,随即问道:“师叔,这是峰主的意思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郭新就后悔了,因为很多时候,在苍叶峰,林柏就等于西颢。
他们是亲师兄弟,林柏更是西颢最信任的人。
他们的意志必然一致。
“我说,不要他死。”
林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说了一句话。
郭新没马上说话,他琢磨着那句话的头两个字。
片刻后,他缓缓看向林柏。
他忽然不太后悔了。
但因为火锅的汤在沸腾,他们两人之间泛起一道白雾,郭新没看清楚林柏的表情。
……
……
三日后的清晨。
周迟从藏书楼里走出来,要前往内峰。
这一次他腰间悬着剑。
没建造玉府,飞剑无处可藏,只能随身带着。
裴伯在楼外扫着落叶。
看到周迟出来,裴伯停下手里的动作,笑呵呵道:“这样一看,真是像个剑修了。”
今日的周迟一身青衣,腰间悬剑,加上不错的面容,自然有那市井说书先生故事里的剑仙风姿。
周迟笑了笑,打趣道:“裴伯年轻的时候肯定更为丰神俊逸。”
听着这话,裴伯极为满意,仰起头笑道:“你这小子,没什么好的,也就是爱说点实话了。”
周迟再次无语。
这谁都听得出来的客气话,在您老眼里,那就是实话了?
不过他要是切实去好好观察裴伯,就肯定会知道,依着裴伯的性子,只要他觉得这话是真的,那这话就只能是真话。
“去吧。”
裴伯懒得去看周迟的表情,只是开口,“不要误了时辰。”
听着这话,周迟点头,就要离去。
裴伯看着周迟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喊道:“记得回来。”
周迟没回头,只是回应道:“好。”
第三十一章 云海渡
来到内峰,周迟除了看到那位苍叶峰的郭新之外,还有两人,也算是眼熟。
正是一年前,指使应麟找自己麻烦的王师兄和唐师兄。
这两人,也都是苍叶峰的弟子。
不过和应麟的命运不同,这两人通过了内门的考核,已经成为了内门弟子,并且在前些日子,破境入了灵台。
比周迟要早一些。
“王渊,唐俞,灵台境。”
郭新开口道:“这两位也是苍叶峰的弟子,本来也才入内门不久,理应好好修行,但听说山下有事,也是自告奋勇要为山门尽一份力。”
“既然师长们在尽心教导我们,我们理应要报答的。”
王渊赶紧开口,唐俞也在一旁点头。
周迟只是微笑道:“两位师兄果然是我辈楷模。”
郭新笑了笑,指了指另外的两人,一男一女,“那位是朝云峰的何丰师弟,那位是青溪峰的许槐师妹。”
“也都是灵台境。”
“对了,这位是玄意峰的周迟师弟,也是灵台境。”
听着这话,何丰和许槐都看了过来,玄意峰很多年不曾有过新弟子,如今来了一个,他们自然也是有些好奇的。
“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他们在打量着周迟的时候,周迟其实也在打量他们。
这里除去他之外,一共五人,三个苍叶峰弟子,其余就是每座峰一人了。
郭新是玉府境,其余人包括周迟,都只是灵台境。
不过除去他之外,其余人,都不是和他同一批上山的新弟子。
只是这其余几人,依着曾经天门境的周迟眼光看来,都是天资寻常之辈,估计在各自峰内,都没有资格去参加内门大会,所以才会在内门大会前夕被派出来做事。
“既然人到齐了,那咱们便下山了。”
郭新看了周迟一眼,便率先朝着山下走去。
其余几人都没说话,只是跟了上去。
……
……
下山之后,一行数人往西北而去,而且看郭新的意思,也并不着急,走了十余日,才走出不过数百里。
本来按着东洲的修士出行习惯,若是路途较远,除去那些大修士,凭着一口气机,就要横渡万里,其余修士,都会选择云海渡船。
那是由大修士和阵法大家在云海里开辟出来的“天河”。
天河纵横交错,在云海里宛如一张蛛网,覆盖整座东洲,在云海渡船行于天河之中,速度比寻常修士赶路要快出不少。
云海渡船由朝廷管制,大汤朝在东洲设有无数的“云渡”,那也是类似于寻常渡口一样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云渡只给修士提供出行便利,根据路途长短,收对应数量的梨花钱。
大汤朝甚至还设立得有专门的云海司来负责云海渡船的诸多事端。
东洲的大宗门都有自己专门的云渡和云海渡船,云渡离着宗门所在地不会太远,这种云渡和寻常的云渡又有不同,除去自家的云海渡船之外,其余云海渡船,不可在宗门所属的云渡停靠。
至于东洲之外,也大多如此。
虽说周迟众人此行只有数人,并不适合云海渡船出行,但重云山也是有些小的云海舟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郭新没有选择云海舟出行,而是走官道。
“郭师兄,这次下山具体是做什么,能否透露一二。”
下山做事,也有很多种,诸如重云山在别处买了些灵药也好,还是炼器所需的矿物也好,需要有弟子护送带回山中,不过这几人境界太低,很显然并不适合。
毕竟重云山虽然在庆州府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宗,但也总会有些山野散修,邪道巨擘铤而走险,大不了抢夺之后,销声匿迹便是。
而简单一些的事情,就是在庆州府内帮一些百姓看诊治病,这样又太简单,只需要带些寻常丹药,给那些百姓吃了,自然药到病除。
但如果说是这样,那自然不用这么多人,有个一两人也就是了。
本来这些事情在山中郭新就该提前告知的,但他却一直不说,周迟眼见这十几日过去,其余人似乎都不在意,只好自己开口了。
郭新笑道:“在河川郡,出现了一头玉府境的妖魔,这些日子,专吃百姓吃人心肝修行,那里的百姓苦不堪言,请求我重云山除去妖魔,山中便派遣我们下山了。”
天底下的妖魔大概分两类,一类是北方妖洲的妖修,他们有自己的修行之法,对吃人并无兴趣,除去是妖族之外,和寻常修士没有什么区别。
这类妖修和人族虽然说不上是相处十分融洽,但至少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和人族修士有贸易往来。
一些只产于妖洲的修行资源会卖到人族六洲,而妖洲没有的东西,人族也会贩卖过去。
但在人族六洲之地的那些妖魔就不同了,他们往往是一些野兽机缘巧合之下得以生出灵智,因为没有系统的修行之法,所以往往会自己摸索出来一些修行之法,但这些修行之法要么是上限极低,要么就是剑走偏锋,诸如以人族为食辅佐之类的。
他们数量不多,境界也不高,对修士们产生不了什么影响,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就是极大的威胁。
所以一旦有妖魔闯入百姓居所,百姓们便是无力反抗的。
这个时候百姓们就只能依靠朝廷了,只可惜如今的大汤朝也是摇摇欲坠,那位皇帝更是一意玄修,虽说东洲还说不上民不聊生,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过好在朝廷虽说式微,但大部分州府都有一座坐镇的修行大宗,为了百姓香火,他们自然会管这些事情。
“既然是有妖魔吃人,那我们为何不乘坐云海舟快速前往河川郡除去妖魔,早日解除百姓危难呢?”
青溪峰的那位女子修士许槐开口询问,河川郡离着重云山数千里,若是坐云海舟,要不了多久。
听着这话,周迟看了一眼许槐,没说话。
但他已经知道答案。
郭新看着许槐笑道:“许师妹,怎得问出这么糊涂的话?不让那妖魔多吃些人,我们除去那妖魔的时候,百姓怎么会感恩戴德?虔诚信奉我重云山。”
许槐一怔,她上山的时间不算长,境界也不够高,还做不到所谓的看淡俗事,听着这话,她张了张嘴,只是刚要说话,就被身侧的何丰扯了扯衣袖。
“郭师兄说的是,我等受教了。”
何丰接过话头来,不让许槐继续问下去。
郭新注意到了许槐的表现,却不以为意,“许师妹还是上山时间太短了,再过些时间就知道了,什么仙凡有别,我等上了山,就是那些寻常百姓嘴里的山上仙师了,早就不一样了。”
许槐说不出话来。
郭新转过头,看了一眼周迟,笑道:“看起来倒是周师弟已然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
周迟没回答,只是转移话题道:“既然那头妖魔已经是玉府境了,看起来这趟全然要依仗郭师兄才是。”
“也不尽然,周师弟既然是剑修,杀力卓绝,自然也是要出大力的。”
郭新笑道:“不过周师弟不必担心,这等妖魔,虽然开了灵智,有了些造化,但都是蛮力罢了,自然好杀。”
周迟笑道:“不管怎么说,师兄都是领队,境界又高妙,肯定是师兄出手,我们几人,在一旁辅助了。说起来也辛苦师兄,若不是有事下山耽误了修行,只怕此次内门大会是要夺魁的。”
听着这话,郭新微微一笑,“师弟抬举了,倒是这趟下山耽误了周师弟修行,玄意峰今年,还要靠周师弟啊。”
对此,周迟只是笑道:“师兄有句话还是说得很对,既然上了山,哪里有只享受,不出力的道理。”
郭新很满意,拍了拍周迟的肩膀,“孺子可教。”
周迟不语,只是笑了笑。
第三十二章 好一场算计
之后的十余日,郭新依旧走得慢慢悠悠,他是领队,这一切都是他说了算,旁人就算有异议,也没用。
苍叶峰的王渊和唐俞两人自然唯郭新马首是瞻,不会说些什么。
而且他们本来也不在意。
至于许槐,虽说很是不满,但却也做不了什么,其中好几次,她想要找郭新再说说,都被朝云峰的何丰给拦住了。
何丰觉得他们境界不高,在各自峰中本就不受器重,得罪了境界更高的郭新,得不偿失。
这天日暮,几人在一条小河旁过夜。
点了两堆篝火,一堆是郭新和王唐两人,另外一堆,则是周迟三人。
半夜,周迟离开篝火那边,在河边开始养剑和淬炼剑气,这光是赶路,便已经花了一月时间,按着这个速度,约莫还有半月时间才能到河川郡,到时候不知道那郭新还要找出来什么理由暂歇,等到他们除去妖魔之后,只怕内门大会也已经开始了。
即便能在开始之前返山,难道自己就不会在这过程中受些伤吗?
到时候他参加不了,玄意峰又没有旁人,即便是柳胤坚持带伤参加,只怕也不会拿到名次。
所以这就是苍叶峰的阳谋吗?
以下山传道为由,让唯一能可能拿到名次的自己下山,无法参加内门大会。
无法参加,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便理所应当地被削除。
如此一来,事情明了。
虽然还是不知道为何苍叶峰要这么做,但……
“何师兄,郭新明明这般是在不顾那些百姓的生死,话说得难听点,他也是杀死那些百姓的同谋!”
周迟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听声音,是那位许槐师姐在说话。
河边,何丰一脸无奈,低声道:“师妹!该低头就低头,有些事情,咱们管不了!”
许槐怒道:“怎么管不了,我现在就起身去河川郡!”
“许师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傻,别说你擅自离去,要不要事后被宗门治罪,就说你到了那河川郡又如何?依着你的境界,你能杀了那个妖魔?最后结果,就连你也得搭进去!”
何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一颗善心,但这东洲九大州府,亿兆生民,苦难者比比皆是,你管得过来吗?”
“个人何其渺小,能独善其身就已经难得,若是有些余力,护着家人,护着好友,便已经了不起,师妹你想做那种庇护苍生万民之辈,那除去努力修行之外,别无办法。”
何丰看着眼前的许槐,他无比能理解自己这位师妹,可理解归理解,除去理解之外,还能如何?
“修行当真有用?”
许槐不满道:“那些青天,已经高高在上,那般厉害,为何不曾出手拯救万民?”
听着这话,何丰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犹豫道:“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举手投足间恐怕都有因果缠绕,也不是能随意出手的吧。”
许槐不说话,但很显然她不满意这个答案。
何丰只得说道:“师妹,既然无法,便只能认命。”
许槐咬咬牙,还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丰苦口婆心,“师妹,无法渡人之时,总要先保己身。”
许槐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何丰再叹气,他和这位许师妹是同时上山的,因此平日里私交还不错,虽说后来各自去了朝云峰和青溪峰,但交情不减,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站出来硬着头皮为这位师妹打圆场。
不远的暗处,将所有对话都听了的周迟,沉默片刻,便开始继续去剑气填窍穴。
这两人说了很多,有一句话是说得完全没问题的。
那就是修行有用。
很多事情做不成,其实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不够强。
……
……
一月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河川郡的紫气镇。
这座小镇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据说曾有一位大修士,曾在此地悟道,当时紫气遍天,这才改了名字。
不过以往应当热闹的小镇,他们到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死气沉沉。
镇上的富户早就举家逃到了郡城里,剩下的百姓,多半是舍不得那些带不走,但又花费了许多银钱置办的家业。
寻常人努力一生,不过经营一处居所,让其丢掉,自然难舍。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大概还是因为,那附近的妖魔,尚未将魔爪伸到这里。
虽然小镇百姓人心惶惶,但也在想着,万一那妖魔吃完了附近村子里的人,就不吃人了呢?
就走了呢?
郭新寻到一座颇大的庭院,这里应该本来属于镇上的富户,但如今无人,暂住无妨。
实际上即便有人,要是知道他们是重云山的仙师,只怕巴不得请他们进来。
几人各自寻了厢房之后,回到大堂那边,许槐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郭师兄,我们何时出发去除去那妖魔?”
听着这话,郭新眉头微挑,“许师妹如此着急做什么?到了此处,自然要先让百姓们知晓我们已经来了再说。”
许槐不解,周迟倒是明白。
当地百姓要知道帮他们的人来了之后,这才会大肆宣扬,然后集资,为这些仙师送来东西。
当然,修士已上山修行,自然是看不上那些俗世里的黄白之物的。
之所以要等这一遭,便是等着之后拒绝百姓的钱财,然后这才出发,去除去妖魔。
这样的所作所为,在百姓眼里,那自然就是宛如神仙降世,普渡众生了。
等到了这个时候,“神仙”开口,说如此作为都是宗门派遣,不过听命行事。
到了这个时候,百姓们对那神仙身后的宗门,自然更加感恩戴德。
如此香火可续。
不过郭新看了一眼许槐之后,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既然来了,自然也是要做些什么的,不然这当地百姓,就要更有枉死者了。”
听着这话,王渊立马便称赞道:“还是郭师兄心怀苍生,这次能跟着郭师兄下山,真是我等的造化啊。”
一侧的唐俞跟着附和,“郭师兄不仅境界高妙……”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郭新挥手打断,他笑了笑,“都是我等该做的,先说事情吧。”
“那妖魔来此地已有三月,招揽了些扈从,颇有些占山为王要开宗立派的意思。虽说那妖魔也不如我等正统修士,但始终得小心为上才是,依着我看,先派人去探查清楚那妖魔底细,等弄清楚之后,我等布置,再除去此妖魔。”
“诸位师弟师妹,觉得我说得如何?”
郭新笑着看向几人,唐王二人自然没有异议,实际上他这番话也的确没有问题,所以几人都没有说什么。
“既然没问题,那派谁去探查,诸位师弟师妹以为呢?”
“我去!”
许槐没有犹豫,在何丰眼神都没递出来之前,就已经开口了,他心底苦笑一声,倒也没说话。
“许师妹是女子,这趟探查,虽然算不上太过凶险,但始终没那么简单,许师妹便不要去了。”
郭新看着许槐,满脸笑意。
“郭师兄……”
“郭师兄说得对,许师妹到底是女子,理应被照顾的,这确实不妥。”
何丰松了口气,赶紧开口接过话来。
“周师弟,依着你看,谁去探查比较好啊。”
他紧接着又开口,不给许槐说话的机会。
周迟一直没说话,但郭新一直的目标就是他。
他一开口,就将周迟架了上去,如今周迟的回答在他看来,无非两种,要么就是自告奋勇,要么就是请他定夺。
至于真要说谁适合,他倒是觉得周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郭师兄,我仔细又想了想,觉得不必探查吧,我等数人,都是灵台境,再加上师兄这位玉府境,一拥而上,什么妖魔?什么开宗立派?那都是痴人说梦罢了!”
周迟开口,“我愿意跟在郭师兄身后,不避斧钺,不思生死,只愿意为天下苍生,尽一份自己的力!”
许槐听着这话,眼眸闪光。
何丰则是怪异地看了一眼周迟。
“啊哈哈……师弟还真是剑修,直来直去,但须知许多事情,都要谋定而后动,一味地蛮干,这可不行。”
“这样吧,周师弟才上山,还是太过青涩……所以这次探查便由周师弟去吧,也算是一次磨炼,玄意峰同门寥寥,给予师弟的教导不够,我等也不该就此旁观啊。”
郭新笑着开口,一双眸子就这么看着周迟。
所有人都等着周迟的回复。
周迟看着郭新,没有拒绝,他微笑道:“既然郭师兄都这么说了,那我再推辞,就辜负师兄一番美意了。”
第三十三章 太子殿下
郭新极为满意地拍了拍周迟的肩膀,笑道:“那就劳烦周师弟了,不过周师弟还是要谨慎行事,探查出结果之后传讯回来,不要擅作主张,这区区一个妖魔虽说要杀,但师弟的命可要比这个妖魔重要得多。”
说完这句话,郭新转身便走了,唐王两人没说什么,眼里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他们跟周迟不止没有交情,甚至说起来,还有些仇怨。
要不是有郭新在,说不准这两人还会做些什么事情出来。
眼见苍叶峰的三人都走了,许槐看向周迟说道:“周师弟,一定要小心,探查出结果之后,便马上传讯给我们,我们马上便到。”
旁人要是说这番话,周迟也不会太过在意,但许槐说这话,倒是十分真诚。
于是周迟点点头,“多谢师姐。”
许槐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什么来。
周迟笑了笑,并未继续追问。
……
……
周迟出了庭院,往小镇外走去。
其实周迟知道许槐最后那想说,又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无非是想要劝自己小心郭新。
只是在那地方,说不准郭新就在身后某处看着,她最后还是没把那些话说出来。
不过她肯定是不知道郭新为什么要针对自己,估摸着还是只会把这桩事情当成私人恩怨。
以公报私,虽说不体面,但始终名义上是过得去的。
但周迟想的其实会多一些,有没有可能这所谓的妖魔,就是苍叶峰的手段?
自己前去,死于妖魔之手。
这才是苍叶峰和郭新的最终目的?
想着这事,周迟眯了眯眼,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有些人就要失望。
有些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想着这事,周迟离开小镇。
约莫半刻钟之后,紫气镇外响起些马蹄声,有一行人,策马而入小镇。
入镇之后,为首的紫服年轻男子一拉缰绳,胯下那匹神骏不已的白马打了个响鼻,就此慢了下来。
身后一众身形魁梧的汉子,也都让胯下马匹慢了下来。
人人的坐骑都高大神骏,毛发油亮,这一看,就知道这些马并非寻常,看起来应当还有某些异兽的血脉。
“勿要惊了百姓。”
紫服年轻男子刚开口,便皱起眉头。
因为一抬眼看去,这一座小镇,如今长街上,竟然没有一个百姓。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
“为何如此?”
紫服年轻男子开口道:“去问问。”
听着他说话,自有人翻身下马,去探听情况。
不多时,那汉子折返,轻声道:“殿下,问清楚了,此地附近来了一头妖魔,最好吃人心肝,让此地百姓人心惶惶,一部分百姓已经逃往郡城去了,剩下的百姓也时时担忧,并不敢出门。”
殿下,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称呼。
紫服年轻男子皱眉问道;“无人管?”
大汤朝这些年虽说混乱,但各地还是有武官驻扎,保境安民。
那汉子尴尬一笑,若是州府还好,但在这种小镇,哪里还派得出人来?
“不过殿下,据此地的百姓说,他们已经请了重云山仙师前来除去妖魔。”
一座东洲,这些州府,若是没有当地的修行大宗门,百姓们的日子肯定要更为难过。
“那重云山的修士,还要多久到来?”
紫服年轻男子看向那个汉子。
“已经两月了,想来……快了。”
“重云山到这里,若是乘坐云海渡船,用得着十日吗?”
紫服年轻男子有些不满,“够了,指望他们,只怕也指望不上。”
“走一趟,本宫亲自去除了那妖魔。”
紫服年轻男子拨转马头,就要离开小镇。
“殿下,不可啊!陛下急召殿下赶往甘露府去镇压叛乱,要是误了时辰,殿下是要受罚的。”
一众汉子赶紧开口阻拦,这一趟他们快马加鞭,本意也只是在这座小镇让马匹休息片刻,马上就要赶往州府去乘坐云海渡船,赶往甘露府。
“况且当地百姓已经将事情告知了重云山,若是我们在这里做些什么,也无法跟重云山交代,如今局势微妙,若是重云山对殿下不满,那齐王他们……”
大汤朝虽说名义上管辖一座东洲,但谁都知道,东洲到底要如何,其实还要看那几座大宗门的意思。
“哪管得了这些,百姓受苦,本宫身为太子,怎可不闻不问,重云山的事情,本宫自会写信说明,至于陛下那边,晚些时日,罚也就罚了。”
“殿下三思啊!”
众人高呼,这陛下那边,的确不算是什么大事,晚了也就晚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如今殿下的份量,国境混乱,四处皆有乱匪,都还需要这位太子殿下镇压。
陛下即便真要处罚这位太子殿下,那也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可重云山那边,若是一旦对殿下生出厌恶,那么陛下会不会因此废立?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作为跟随着太子殿下许多年的他们,自然为太子殿下担忧。
紫服年轻男子不做什么犹豫,只是轻夹马腹,“走!”
身后的众人先是一阵无奈,但很快便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但仔细一想,若不是这样的殿下,又怎么能让他们死心塌地跟随呢?
……
……
河川郡外,东侧数十里有一座荒山。
这座荒山原本籍籍无名,算不上高,也没有什么景,平日里也就是一些附近的樵夫会时不时上山砍柴。
不过自从三月前有一头妖魔来这里开辟洞府之后,便再也没有百姓敢上山了。
不仅没有百姓敢上山,周遭村子和附近小镇里的百姓,更是活得战战兢兢,原因无它,是那头妖魔来了此地之后,便开始掳掠周遭百姓,不过数量不多,每次也就数人,但十日便有那妖魔的扈从下山一次,这如同一片阴云堆在附近的百姓头上,让人好似溺水,呼吸也千难万难。
而且随着时间一长,那些被掳掠上山的百姓死法也流传出来,据说他们都被那妖魔生生挖去心肝吃掉,许多人甚至在被挖去心肝之时,尚未死去,还要眼睁睁看着那妖魔吃掉自己的心肝。
这幅景象,百姓们光是听听,便觉得毛骨悚然,因此有条件的百姓,早就拖家带口离开此地,但更多舍不得离开,也没办法离开的百姓们,便天天祈祷重云山早日派遣仙师来除去那吃人妖魔。
只是虽说他们早已经将事情传了出去,但迟迟没等来那些仙师。
因此也就只能在这样的恐怖里,煎熬一日又一日。
今日又是十日之期,天黑之后,有两个脸色苍白,一身黑衣的男子,从荒山中走出,朝着一座小村落走去。
两人各自提着一盏绿油油的灯笼,加上这一身黑衣,让他们就像是融入在黑夜里,只能让人看到那两盏幽绿如同鬼火一般的灯笼。
很快,两人来到村前,这里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都没有灯光,也没有什么动静,就像是这里,根本就无人居住。
“看起来,人已经不多了,下次要去那边镇上了。”
他们每隔十日,就会来抓些百姓,时间一长,就算是没走的百姓,也不会太多了。
“先看看能抓几个吧。”
另外一人不愿意废话,提着灯笼便走了进去,没要多久,便一脚踢开了一扇门,从里面像是拖拽死狗一样拖拽出一个瘦弱的汉子。
“神仙老爷,我太瘦了,我不好吃,隔壁那家伙胖,你们吃他去吧!”
汉子裤裆早湿透了,不断哀求,只求能活命。
“没关系,我家主人不吃肉,只吃心肝。”
男子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后者会意,翻过院墙,从隔壁拖出了一个胖子,那胖子跟汉子年纪相当,只是要胖得多,被拖出来之后,破口大骂,“狗日的何虎,你他娘的不是人,你早就该被吃了!”
胖子之前在隔壁听得清楚,就是这矮小的何虎出卖的他,自然大怒。
“别说了,都要死的。”
男子拖着胖子往外走去,很快便在这村子里抓了三人。
都是汉子。
“还差一个。”
黑袍男子说着话,走到一侧去,这边有一户人家,正要一脚踢开房门,一个半大少年便骤然冲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嚷着,“我砍死你们这些狗日的妖魔!”
黑袍男子没说话,只是侧过身,然后一脚踢在那少年的小腹上,这一脚直接将其踢飞出去,让他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那少年吐出一大口鲜血,就此昏死过去。
“你用太大力气了,要是踢碎了心肝,就浪费了。”
不远处的另外一个黑袍男子开口,有些不满。
“知道了。”
那黑袍男子也不多说,只是将少年扛在肩上,说道:“人够了。”
“那就回去吧。”
两人将那些人汇合到一起,施了些秘法,便让那些人双目无神地朝着山中走去。
“这些日子倒是便宜那头畜生了。”
一路上,兴许是觉得有些无聊,其中一个黑袍男子微微开口,“不过吃也吃不了多久了,重云山那边,应该要来人了。”
“这里是重云山的地盘,事情传出去了,自然要来,不过也太慢了些。”
黑袍男子感慨道:“这么慢,也怪不得这些年一直在原地踏步。”
“你当所有宗门都跟咱们一样吗?”
黑袍男子一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是啊,这东洲还有比他们更有前途的宗门吗?
第三十四章 山中有妖
两人带着数名才抓的百姓上山,很快便走到了半山腰,这里有一条开辟的新路,通往后山洞府深处。
这里并未建造什么住所,只是简单地将山体挖开一个大洞,以此作为洞府。
在洞府门口不远处,有两个道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正在一个大鼎旁烧火。
看着黑袍男子带着那些百姓进入洞府,两人赶紧停下手中的活,恭恭敬敬地跪在一旁,低着头。
两个黑袍男子没理会他们,径直带着百姓走过。
等到他们都走出去很远之后,两个道人这才抬起头来,重新回到大鼎前,往里面增添柴火。
“师兄,又有人被抓上山了。”
矮胖道人添着柴火,伸着他那肥胖的手指,认真地算着这是这些日子的多少人了。
只是算了许久,还是没能算明白的矮胖道人只能苦恼地看向自家师兄,满眼求助。
生着一双三角眼的道人低声骂道:“你算这些做什么,不好好烧火,当心掉脑袋?!”
矮胖道人哦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师兄,我总觉得我们这样作恶下去,会不会那个……多行不义必自什么啊?”
三角眼道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这个师弟脸上,“你他娘的,哪里去听得这些俏皮话?”
“师兄。”
矮胖道人哭丧着脸。
三角眼道人看了一眼自己这个肥得跟头猪一样的师弟,也有些无奈,“你以为我愿意来给人当狗啊?这不是没办法吗?你也看到了,那家伙生得那老高,一拳下去,就是那一人高的巨石直接就砸碎了,咱们俩的脑袋能比那石头硬?”
说这话的时候,三角眼道人四处张望,很怕自己这番话被人听去了。
要真是这样,他跟自己这混蛋师弟,只怕自己的心肝都保不住。
“不过咱俩也没做什么,就是烧火嘛,心肝咱也没吃,人咱也没抓,就算是有天要报应,也报应不到咱们自己头上来。”
三角眼道人摇了摇头,心想这算什么事儿啊,前两年,好不容易在圣灵山上找了个烧火的差使,这还没干几天,就遇到个杀神,把他娘的圣灵山一锅端了。
这寻思着从庆州府路过,去江阴府那边找个新的差使,别的不求,能有个地儿吃饭就是了。
可谁知道,这他娘的刚路过这河川郡,就撞上一尊大妖,非要让他们跟随,他当然是一万个不愿意,谁都知道,这混邪道,他娘的,有个正经宗门是最有前途的,跟着这种畜生出身的家伙,那真是一眼看到头。
这种所谓的大妖,最是受那些正道修士喜欢,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杀了。
但势比人强,他俩就算是想拒绝,有这个资本吗?
不情不愿上山,好在那大妖看自家师弟像是那种痴傻之辈,这才就只让他们烧火,不然要是让他们去下山抓人,他们都担心第一次就被那路过的修士撞见,然后两人就可以和这个世道作别了。
矮胖道人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让五官都有些扭曲,担忧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些日子心突突跳,师兄,咱们不能再遇到一个杀神吧?”
三角眼道人没忍住,又打了自己这师弟一巴掌,“你这嘴里,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做人能他娘的一辈子这么倒霉吗?”
“师兄……我其实觉得,就算要遇到杀神,那个家伙也还行,上次他不就放过咱们一次了吗?咱们反正也没有继续作恶,这再遇到了,肯定还能饶我们一命。”
矮胖道人倒是有些怀念起当初那个布衣少年了,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哦,祁山内门大师兄,玄照!
“别想了,我都听说了,那祁山都被灭了,也不知道招惹了谁,那家伙既然是内门大师兄,肯定也要死的。”
三角眼道人说到这里,也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他也是老是做噩梦,梦里反复都是圣灵山被灭门那天。
那个提剑杀人的少年,实在是太可怕了!
“啊……他死了?师兄,我有些难过。”
矮胖道人瞪大眼睛,但眼睛太小,瞪大也看着不过是从绿豆变成了黄豆。
“你难过个什么玩意儿?那是你爹还是你娘!”
三角眼道人丢了一块柴进火里,有些被气笑了。
矮胖道人愁眉苦脸,喃喃道:“可他毕竟饶过咱们一条性命啊,这是大恩啊。”
三角眼道人讥笑道:“我们这样的人,讲什么恩情。”
“师兄,我好像看到他了!”
矮胖道人忽然开口。
这话一说出来,就直接给三角眼道人吓得跌坐下来,脸色煞白。
矮胖道人原本只是想和自家师兄开个玩笑,但看着自家师兄这样,又觉得有些不对,于是就把头伸了出来,“师兄,我开个玩笑。”
原本觉得自家师兄肯定要给自己一巴掌,结果那三角眼道人只是翻了个白眼。
……
……
将那被抓的百姓丢给其余山中修士的两个黑袍男子,一并丢了两盏灯笼,这才朝着洞府深处走去。
这一座洞府,占据半个山间,四周每隔数步便有一盏油灯照亮,早已不需要什么灯笼。
两人一路走去,洞府深处,有一张巨大石椅,此刻上面,端坐着一头身躯巨大,浑身黑毛的大妖。
高大得如同一座小山。
他初具人形,只是满身黑毛尚未褪去,看着就像是个黝黑的黑金刚。
只是一双眼睛,如同铜铃,通红。
浑身煞气。
这是一头黑熊修行而成的大妖。
他手里抓着一副心肝,正在大快朵颐。
吃得满嘴鲜红。
只是看到两个男子之后,这头仿佛一拳能打碎一座山峰的大妖,竟然赶紧从那石椅上站起来,将手里的心肝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竟然是有模有样地打了个稽首。
“见过两位仙师。”
黑熊妖瓮声瓮气开口。
两人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黑袍男子开口道:“修行如何?”
黑熊妖欣喜道:“多赖仙师指点,如今已经玉府快要圆满,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踏入天门。”
“蠢货。”
另外一个黑袍男子骂道:“你当那天门这般容易?我等修行,天门亦是千难万难,你这才修行多久,就想着要踏入这个境界?”
黑熊妖被这一骂,顿时收起欣喜之色,轻声道:“仙师教训得对,弟子不该如此轻狂。”
“修行路上,哪里能这般焦躁,不过你也颇有悟性,那我便再告诉你一桩事情。”
黑袍男子仿佛极为满意这黑熊妖的态度,淡淡开口,“你吃常人心肝,到了如此境界,修行已再难往前,如今,当吃修士心肝了。”
黑熊妖一怔,随即苦笑道:“仙师,常人心肝好寻,这修士心肝,哪里好寻?”
要知道这东洲修士,大多数都是在各座宗门有篆录的,一旦被他吃了,那身后宗门不来寻他的麻烦?
他不过一个玉府境,能顶得住那些人兴师问罪?
“此地是什么地方?”
“庆州府。”
“你在此地吃了不少心肝,重云山那边会派人来找你麻烦的,不过也都是些年轻弟子,你将他们吃了便是。”
黑袍男子淡然开口,很寻常,就好像说了些不值一提的事情。
黑熊妖问道:“若是吃了他们,那重云山不会来找弟子的麻烦吗?”
“蠢货,你吃了他们便离开庆州便是,怎么非要等着那重云山中的大修士亲自来找你麻烦你才跑?”
黑袍男子摇了摇头,“我已经为你想好退路,到时候去甘露府就是,在那边继续修行,等你越过天门境那天,我等便引渡你进入宗门,到时候你便可以和我们一般修行,如此可得大道。”
听着这话,黑熊妖眼里再次满是欣喜,然后他居然跪倒在地面,“弟子感激仙师的大恩大德。”
黑袍男子笑了起来,“不错不错,你真是难得,我原以为你这等蠢货,也是茹毛饮血之辈,居然也通了人性。”
黑熊妖趴在地上,不言不语,如同一座小山倾覆,倒是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中情绪。
“只是不知道那些重云山的修士何时到来?”
黑熊妖问道:“弟子是在山中等待,还是说下山主动出击?”
黑袍男子说道:“已到山下那座紫气镇,你不去找他们,他们也来找你,不过与其坐以待毙,也可主动出击,下了山,吃了那些重云山修士,捎带还有一镇百姓。”
黑熊妖点点头,“仙师所说,正是大道,弟子深以为然,不过……”
突然。
黑熊妖骤然而起,扑向其中一个黑袍修士!
一阵大风随即吹动。
“你这畜生,要做什么?!”
一个黑袍男子,惊骇开口,脸色变得十分慌张。
两人境界,一个不过是灵台境,另外一个,也才堪堪踏入玉府境。
黑熊妖在电光火石之间,扑向的就是那个灵台境的黑袍男子,只是一瞬,便直接一掌拍碎了他的脑袋。
然后他那虽说已经有了人手形状,但仍旧生着利爪的大手,直接将那人胸膛撕开,抓住心肝,一口咬下。
黑熊妖满嘴鲜血,狞笑道:“仙师,不是说要吃修士心肝,才能继续修行吗?”
第三十五章 这是一只很聪明的黄雀
黑熊妖虽说是才开灵智数年,但兴许是吃了这么多百姓心肝的缘由,所以倒也真的不蠢。
这两个黑袍男子,说什么让他吃了重云山修士,再去甘露府,之后踏入天门境,就可和他们一起在山中修行,他全然不信。
在他看来,这两人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虽然不知道具体目的,但如今看起来他马上就要成为弃子。
让他去吃掉重云山的修士,那必然就是要舍弃他!
既然如此,那就撕破脸!
重云山修士不说能不能吃,先将这两人吃了再说!
至于这俩黑袍男子,虽说境界不高,但出身大宗,平日里早就是眼高于顶,这黑熊妖也一直被他们看作是豢养的一条走狗罢了,谁能想到,平日里看着温顺的狗,如今竟然敢凶性大发,来撕咬主人?
不过这个黑袍男子毕竟要比死去那位境界更高,在黑熊妖一击得逞之后,他迅速拉开和黑熊妖的距离,掌心气机翻涌,在顷刻间便轰出一掌。
磅礴气机卷动,四周的灯火摇曳,一座洞府里,在瞬间,便好似起了一场狂风。
黑熊妖不通术法,但实实在在依着自己皮糙肉厚,也非一般修士可敌,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要拉开距离,不让对方靠近。
妖修以得天独厚的体魄称雄世间,修士之中,恐怕也就只有武夫,胆敢和妖修在方寸之间,倾力厮杀了。
其余修士,即便有着一件不俗法袍,只怕也会尽量避免和妖修正面相对,毕竟要是厮杀途中,法袍破损,这算谁的?
“你这畜生,恩将仇报,果然养不熟,也罢,今日便除了你!”
黑袍男子冷喝一声,一身气机激荡,吹拂得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黑熊妖狞笑一声,也不多说,如同小山一样的身躯就此撞来,他一身黑色毛发此刻迎风摆动,但实际上,那些毛发并不柔顺,而是如同一根根钢针般坚硬。
他不懂什么祭炼法袍,但那浑身上下的黑毛就是他的天然屏障,此刻对上那磅礴气机,只是一味撞去,竟然还真让他硬生生撞开一条道路。
气机不断破碎,黑熊妖不断逼近。
黑袍男子脸色难看,黑熊妖这么完全不按章法,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脚尖一点,往后倒退出去,同时双手不断结印,一道道气机从衣袖之间撞出,化作一条条白线,缠绕黑熊妖的身躯。
“真当自己修行了几天,机缘巧合之下踏足这个境界,就当自己有本事了?”
刹那间,无数的白线已经将黑熊妖缠绕起来,缠绕之后,白线不断缩紧,再照着这样下去,他那座小山一样的身躯,只怕会瞬间被切成无数小块。
但还没等他如何高兴,黑熊妖咆哮一声,两只大手按住身上白线,用力一扯,竟然硬生生将那些白线撕扯得支离破碎。
黑袍男子脸色本就发白,看到这一幕之后,变得更加惨白了些。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头以旁门左道修行到了这等境界的黑熊妖,竟然隐约之间,已经有了自己都没办法抗衡的能力。
眼看着挣脱出来的黑熊妖,就要扑向自己,黑袍男子皱了皱眉,到底还是不再留手,心念一动,有一柄玉如意,就此出现在他头顶,他一挥手,那玉如意随风而涨,直接便朝着眼前的黑熊妖压了下来!
磅礴气机铺天盖地,充斥着在这座洞府里。
黑熊妖的攻势被暂时阻碍,他仰起头,咆哮一声,双腿微微下蹲,然后骤然发力,整个躯体,直接朝着自己头顶的那玉如意撞了过去。
“不知死活!”
黑袍男子默念法咒,玉如意上光华流转,一片绿意,生机勃勃。
气息更重。
此物是他的本命法器,虽说还未祭炼多久,但已经是他的最强杀招,若是这样都拿不下那头黑熊妖,那天就真是再无半点别的办法。
身前,黑熊妖已经撞向那柄玉如意,惊起气机激荡,让一座洞府,似乎都摇晃起来。
黑袍男子冷笑看着眼前的黑熊妖,想来这头畜生,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那柄玉如意镇压,然后便会和之前一样,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那黑熊妖居然张开大口,一口将那玉如意咬住。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玉如意虽然没有立马破碎,但也出现了一条裂痕。
噗——
黑袍男子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而那黑熊妖,也崩碎了一颗门牙。
可他并未犹豫,直接便将那玉如意吞入了肚中,然后这才重重落到地面。
“仙师……怎么没有弟子想象里的那样厉害啊!”
黑熊妖狞笑着开口,但却没有停下动作,他仍旧扑向眼前的这个黑袍男子,大手拍下,就要如法炮制将这个黑袍男子的脑袋也拍碎。
黑袍男子尚未回神,他怎么都想不到,眼前的畜生,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而就在他出神的时候,黑熊妖的大掌落下,就要落到他的头上。
“退!”
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洞府里,让黑袍男子瞬间回神,这一回神,他便往后下意识退去,黑熊妖的大掌还是落下,但却因为黑袍男子的退后,一掌落到了他的胸膛上。
咔嚓一声,黑袍男子的胸口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他整个人顿时吐出一口鲜血,也跌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再也无法起身。
一抹剑光不知何时而起。
掠过了黑熊妖的手掌。
噗呲一声。
直接洞穿他的大手。
黑熊妖吃疼,闷哼一声,同时有些惊骇,这是哪里来的飞剑?
但下一刻,那飞剑已经折返身形,朝着他的眉心刺来。
黑熊妖有些惊骇,但反应还是要比那黑袍男子快不少,伸出大手就想要抓住那柄掠来的飞剑。
但始终还是慢了一步。
飞剑撞在他的眉心,却没有立刻洞穿。
只是泛起一阵火花。
黑熊妖眉心顿时鲜血四溅。
他吃痛不已,正要有所动作,便又听到一道声音,“还不驱动你那本命法器?”
这话很显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跌飞出去的那个黑袍男子说的,后者听着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强撑着再次驱动自己的那柄玉如意,在黑熊妖的肚子里横冲直撞。
黑熊妖本来就要应付自己眼前的这柄不知道怎么出现的飞剑,此刻那肚子里的玉如意也开始翻江倒海,一下子便让他应对困难起来。
他痛苦嚎叫一声,再也拦不住那柄眉心的飞剑。
怦然一声,飞剑洞穿他的巨大头颅,直接一掠而过。
黑熊妖双眼瞬间失去神采,就这样轰然一声,就此倒下。
看到这一幕,那黑袍男子这才松了口气,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那柄飞剑却不停滞,而是转身而掠,瞬间来到他身前,洞穿他的小腹,硬生生将他钉在石壁上!
黑袍男子的嘴角鲜血不断,但眼眸中满是不解和惊骇。
事情怎么会如此发展?
就在他不解之时,有个青衫少年,出现在了远处。
他朝着这边走来,在那黑熊妖旁停留片刻,这才来到了黑袍男子身前不远处,看向这个家伙。
“怎么?觉得很奇怪?我是救了你一命,但谁说的救了人之后,不能再杀人?”
听着这话,黑袍男子更是不知道说什么,怎么有人会这般行事的?
在黑夜里登山的周迟,本来真没打算直接出手,但恰好看到这一幕,既然都这样了,那就都是顺手的事。
两位玉府境,要是一个个解决,依着自己如今的境界,会麻烦很多,所以他才会开口,之后出剑,也是让这个黑袍男子误以为自己是他的援手。
“这头畜生,是你们豢养的,为何要在此干这样的勾当?”
周迟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重伤的黑袍男子。
后者没说话。
周迟有些不满,“不回答?那我就将你浑身上下切成一百零八片,放心,也死不了,或许到时候,你就愿意说了。”
说着话,他便伸手去握住剑柄,要将自己的飞剑从他的身躯里抽出来。
“不要,我说我说!”
黑袍男子恐惧地看着眼前的周迟,此刻满脑子都只有一个认知。
那就是眼前这家伙,实打实的,就是一尊魔头!
「今天晚了点,不知道吃了啥,屁股火辣辣的疼啊,还好是在重庆,不然我很难不多想。」
第三十六章 如果我们有仇该怎么办
“晚了些。”
周迟抽出悬草,随手在他肩上削下一块血肉,然后这才继续说道:“记住了,该说的话要想好再说,不然你知道下场。”
黑袍男子痛苦地看着眼前的周迟,连忙点头。
到了此刻,他已经无比确信眼前这家伙,就肯定是一尊魔头,这样的人,是招惹不得的。
“这头黑熊,是我们特意抓来的,传了他一些修行之法,让他在此地吃人心肝,是为了扰乱当地。”
一头黑熊妖时时要吃人心肝,当地百姓自然害怕。
周迟看着他,“继续。”
黑袍男子苦着脸,有些事情师门早打过招呼,死也不能说,可眼前这位,很显然要是听不到他想要的,那么他就会生不如死。
“这里是重云山的所在,让黑熊妖在此地扰乱,是为了让当地百姓不再信奉重云山,减弱重云山的香火。”
黑袍男子一咬牙,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该说就说了,生怕自己慢一些,就会再挨一剑。
一座宗门在当地,要维系百姓的香火,这是所有修士的共识,而要想要覆灭一座宗门,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如同灭祁山那样,带着诸多修士杀上那座宗门,将那宗门上下所有人都杀了便是。
而除此之外,若是两座宗门在明争暗斗,其实做得最多的,就是争夺百姓香火,此消彼长之下,随着时间推移,自然也能达成所求。
重云山是庆州府最大的宗门,却不是唯一的宗门,当地的其余宗门若有想法,并无实力去直接覆灭重云山,其实在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也不算罕见。
不过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做得隐秘,不然被重云山发现,那就是这座小宗门的覆灭之时了。
周迟面无表情,但这的确跟他所想差不多,这头黑熊妖只要不是自己偶然出现,一旦和修士有勾结,八成就是这个答案。
“只是看起来,那头畜生并不是那么听话。”
周迟看了黑袍男子一眼。
“这畜生就是畜生,我们传他修行道法,指点他修行,他却还是在恩将仇报,养不熟!”
黑袍男子咬着牙,怒道:“早知道,当初就该杀了他,留不得。”
眼见周迟还是不说话,黑袍男子小心翼翼问道:“道友不是重云山修士吧?”
这倒不是他随口胡说,他们既然会来庆州府,自然是对重云山有些了解的,知道这座宗门,是有一座剑峰,但已经没落,不会有什么剑修的。
周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想要动摇重云山的根基,想来谋划不止此地吧?”
“这……”
黑袍男子犹豫片刻,还没继续开口便又挨了一剑。
那个提剑的青衫少年一剑将他的小腹再次撕开一条口子。
黑袍男子叫苦不迭,这他娘的到底是哪座剑宗的弟子,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地也就算了,怎么还如此心狠手辣?
“当然不止。”
要想要动摇重云山的根基,自然不能就此一处的,如果真只有这一处,那也太慢了,想要让重云山根基受损,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这次我们来了十几人,不过也才暂时只有这黑熊,我们也是想看看重云山的反应……”
黑袍男子看了一眼眼前的青衫少年,正好对上他那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眸子,赶紧继续说道:“要是重云山不在意,或是反应过慢,我们再回报宗门,继续做事。”
之前他们让黑熊妖吃了那些重云山修士,为的就是看看重云山的反应,根据重云山的反应,这才会继续行事。
周迟问道:“十几人在何处,境界都如你这般?”
“不是,除我之外,还有一个玉府境,其余都是灵台境,都在不远的竿水镇。”
黑袍男子苦笑道:“我们也不过是马前卒,做的都是卖命勾当,迫不得已罢了。”
当时宗门派遣他们这群人下山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只是身不由己,即便不想来,也不行。
他们这批人,若是被重云山发现端倪,一锅端了也就端了,宗门是决计不会承认什么的。
“很好。”
周迟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黑袍男子好像知道周迟要问什么,直接开口道:“我们是三仙宗的。”
三仙宗,是庆州府排名第二的宗门,虽说不如重云山,但在庆州府也算一座大宗,由三兄弟建立,故而取名三仙宗。
“哦。”
周迟看了他一眼,一剑斩下他一条手臂,不去管他伤口处的鲜血四流,只是眯起眼,“你好像还不清楚现在自己是个什么局面。”
黑袍男子疼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但还是咬牙道:“我们就是三仙宗的,道友不信我也没办法!”
“好吧。”
周迟将剑锋横在他的脖子上,轻轻说道:“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修行的是宝祠宗的术法吗?”
这话一说出来,眼前的黑袍男子脸色大变,“你怎会……”
周迟懒得听他废话,只是一剑抹过他的脖子。
站起身来,周迟面无表情。
其余的修士,他或许不了解,但宝祠宗的,他还真很难认错,要知道,当初覆灭祁山,虽说玉京山是实实在在的罪魁祸首,但宝祠宗在这里面自然也有所参与。
破庙一战,除去玉京山的两人之外,另外一人,便是宝祠宗的徐野。
如今他的名字,还在自己的那本羊皮册子上。
这个黑袍男子的气息和徐野,如出一辙。
宝祠宗,位于宝州府,是当地最大的宗门,跟泗水祁山,不过一府之隔。
当初宝祠宗参与灭祁山之事,如今又派人来庆州府想毁坏重云山的根基。
为了什么?
是要一统东洲吗?
周迟眯了眯眼。
他摇了摇头,来到那黑熊妖如同小山一样的尸体前,破开他的小腹,从里面取出那柄已经有了些裂痕的玉如意。
一个玉府修士的本命器,虽说有些破损,但多少还是值些梨花钱。
不要浪费。
哦,这边还有两具尸体。
都不要浪费。
……
……
“师兄,你等等我!”
荒山中,两道身影,此刻正在疯狂朝着山下跑去。
原本瘦高的那个道人还跑在前面,但身后的那个矮胖道人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跌倒,然后圆滚滚的身躯就这么朝着山下滚了出去,竟然在片刻之后,超过了那瘦高道人,滚动许久之后,才撞到一棵大树,停了下来。
矮胖道人撞得鼻青脸肿,花了许久都没站起身来,也只好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三角眼道人原本心急如焚,但看着自家师弟怎么都起不来之后,脸色变幻,倒也没不顾自己这师弟,而是在他身侧一屁股坐下,叹气道:“歇会儿吧。”
矮胖道人脸色难看,“师兄,咱们怎么就这么倒霉,又遇到一尊杀神!”
三角眼道人想起之前在远处看到那一幕,心有余悸,“他娘的,还不是怪你这张乌鸦嘴,说好的不管用,说起别的,一说一个准!”
矮胖道人哭丧着脸,早说了跟着黑熊妖是没前途的,但他也没有想到,这才多久,就有人直接杀上山来,将那黑熊妖直接杀了。
想着那道飞剑洞穿那黑熊妖的脑袋的景象,矮胖道人不寒而栗。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人似曾相识,好像就是那个家伙!”
三角眼道人咽了口口水,“可看相貌,又不是一个人。”
矮胖道人说道:“要真是那个人我觉得反倒是好事,我觉得他至少还是个好人,不会滥杀无辜。”
他是想起了在圣灵山的事情,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反正活下来了。
虽说到现在,两人都还没有真正害过人,但总觉得把无辜两个字放在自己身上不合适的三角眼道人咬牙道:“别想这些了,赶紧爬起来,再不跑,等会儿那家伙下山,撞到咱们,咱们真能活不成?!”
矮胖道人艰难爬起身,继续往山下跑去,“师兄,这次咱们去哪儿?”
“反正不能在这他娘的庆州待了,也不能回泾州,去甘露府!”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倒了八辈子霉了,想找个安身的地儿,这么难吗?!”
……
……
荒山脚下。
有三人趁着夜色而来。
为首的,是郭新。
其余两人,自然是唐俞和王渊。
“郭师兄,咱们这么做,当真不会有什么问题吗?这可是同门相残啊!”
王渊跟在郭新身后,犹豫许久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唐俞也是满脸担忧,在山中他们针对周迟,这没什么问题,但现在眼前的郭新可是说了,要在这里杀了周迟。
这可是同门相残,要是被宗门知晓了,他们也没活不了。
“怕什么,这是峰里的意思,峰里倒是有人想让他活,可那位,说了可不算!”
郭新神情阴狠,“到时候我亲自出手,你们两人只需看着他,不让他走脱了就是。”
“等杀了他,回禀宗门就说是他死在那妖魔手中,咱们再斩了妖魔,玄意峰还要多谢咱们替周迟报仇了。”
“你们仔细看着,别让他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这趟下山,峰里就一个意思,不让周迟参加内门大会。
那如何才能让周迟参加不了内门大会。
伤重无法参加?
这哪里有死人来的更加保险。
死人,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
郭新冷笑,这样的事情,要是做好了,他在苍叶峰里,就算是彻底立住脚跟了,到时候有峰里的大人物赏识,自然前途无量。
想着这件事,郭新抑制不住地有些兴奋。
但下一瞬,他耳畔忽然就响起一道平淡的声音。
“你们……要杀我?”
第三十七章 想杀我,那就想想
“周师……别……”
一道剑光骤然划过黑夜,噗呲一声,然后是重物跌倒的声音。
有一人倒了下去。
正是王渊。
“啊,周迟,你竟然……”
唐俞大喊一声,只是话才说了一半,一道剑光已经抹了过来,那个一身青衫的少年,递剑而来,滔天剑气汇聚成一线,一抹而过,对准的正是他的脑袋。
“快退!”
电光火石之间,郭新大声呼喊,想要救下唐俞,他是最快回神的,看到王渊倒下之后,惊骇之余,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但唐俞可不是他,他和王渊能够进入内门也不是那么轻松,在苍叶峰修行了一年有余,但进境缓慢,要不是天赋寻常,他们也不会想着去抱郭新的大腿。
在听到郭新的声音之后,他反应迟钝,并未退去,于是……那道长线,便切开了他的脑袋。
他颈项处喷出无数鲜血,然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郭新已经一掌拍向周迟的头颅,他在开口之后,身形便动了,此刻已到周迟身前,一掌重重拍出,掌心的汹涌气机顿时炸开。
他体内玉府里的气机不断流淌,从玉府到经脉,最后撞出掌心,大片气机在顷刻间,便将周迟笼罩。
“周迟,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袭杀同门,既如此,我便要替宗门清理门户!”
眼看到自身气机已经将周迟锁死,郭新冷笑一声,他早已是玉府境,周迟不过一个区区才入灵台境的废物,即便是仗着剑修杀力,在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杀了两位灵台境,那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如今自己的气机,已经完全锁住了周迟,完全可以说,已经是胜券在握!
但下一刻,一道剑光便撕开了那大片气机,周迟直接从牢笼里挣脱出来。
只是让郭新更加没有想到的,眼前的周迟,撕开一条缺口之后,不是往后退去,反倒是整个人朝着他扑来。
他手中攥住那柄悬草,再次递出一剑。
一线之上,剑气弥漫,不断朝着前面涌来。
郭新脸色一变,“你是何时跨入的玉府境!”
之前周迟递出两剑,他没有如何感知,但如今周迟再递出一剑,他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其间剑气充沛,众所周知,剑修要踏入玉府境之后,才能由玉府温养出剑气来代替气机,如今眼前的周迟,递剑之时剑气激荡,这不是玉府境,还能是什么?
只是即便郭新有这样的疑问,周迟也没有回应他,他递出一剑,剑气由神阙穴里涌出,好似瞬间奔腾万里。
在下山之前,他便已经填满了两处窍穴,下山途中到如今,他又填满了第三个,如今这些剑气,足以支撑他出剑了。
刺啦一声,郭新的衣摆被周迟的剑气掠过,顿时被撕开,感受着那些锋芒剑意,郭新大袖里涌出一片肃杀之意,大片的肃杀气息瞬间涌向周迟。
他已经是苍叶峰的内门弟子,自然有资格研习苍叶峰的内门真法,这肃杀之意便是苍叶峰的秘法精要。
不过面对如此的周迟,也只是眯了眯眼,手中再递剑,一片剑光洒落。
剑修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但对周迟来说,最好的,就是只用练剑,别的都不用想。
一剑足矣。
递出这一剑,宛如在深秋风中的老树上掉落的一片秋叶,只是和随风而落的落叶不同,周迟的这一剑,极为迅速,在秋风中骤然掠过,不管是什么样的寒风,在此刻都没办法让这一剑的轨迹有所变化。
它直直而去。
郭新大骇!
玄意峰没落多年,唯一的内门弟子柳胤虽说也是剑修,但也极为寻常,以至于一座重云山的修士,早就忘了剑修到底该是什么样的存在。
此刻这一剑之上的无穷剑气,在那片肃杀之意里厮杀,只用了片刻,便让那片气机支离破碎之后,郭新才后知后觉,重新记起来那些或许是被刻意遗忘的记忆。
“周师弟,这都是误会,快停手!”
他疯狂往后退去,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是周迟真的悄无声息跨过了灵台,成为了玉府剑修,那依着他现在展现出来的杀力,自己极有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虽说不知道这个被山中公认的天赋平平之辈是如何修行到这个境界,但现如今的局势既然如此,那么避其锋芒是最好的选择。
但很可惜,提剑要杀人的周迟,不仅没有回应,甚至之后第二剑,他更是松开了掌心的飞剑悬草。
轰然巨响,飞剑一掠而去,速度极快,这才能带起阵阵音爆之声。
一线之上,剑气流淌不停,宛如一条大江流。
看着这一幕,周迟嘴角微微勾起,重修之前,他已经是天门境的剑修,再往前走一步,便是如今玄意峰峰主御雪这样的人物,在东洲,也能说上一句大修士,但天门境也好,之后的万里境也好,周迟不认为,到了那个境界,会有如今这递剑之时如此的剑气流淌。
如今这一线之上的剑气流淌,里面蕴含剑意之重,不是当初可以比拟的。
要知道,东洲剑修一脉,意气之分,从来便有,有剑修重气而轻意,有剑修重意而轻气。
祁山的剑修之法,重气而轻意。
不是没有剑修没去想过两者兼而有之,但一心两用,别说是不是要耗费更多时间,就算是有时间,其实许多剑修也并无能力让两者同修。
而周迟,在看过那册玄意经,开始用剑气去填窍穴之后,他便走上了一条东洲这边的剑修不曾走过的路。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他如今便是意气皆修。
再说直白一些,如今的意气皆修,自然……杀力攀升。
飞剑一掠而过,撕开一路上的气机残余,郭新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但却没什么法子。
到了此刻,他也不再犹豫,唤出了自己的本命器。
踏入玉府之后,便可祭炼一件本命法器,不断温养。
郭新的本命法器,是一面青铜古镜。
古镜上花纹繁复,纹路之间,流露着一股古朴之意,气韵悠长,应不是凡物。
只是这面青铜古镜,才刚刚被郭新丢出来,周迟的那一剑,便已经到了。
悬草剑尖抵住这面青铜古镜,剑气和这青铜古镜上的气息相撞,在这里开始捉对厮杀。
“周师弟,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误会不可怕,解开就好了,师弟要是一意孤行,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命器和眼前的那柄飞剑纠缠,缓过一口气来的郭新再次开口。
只是话音未落,只听得咔嚓一声。
那面青铜古镜,竟然只是在坚持片刻之后就崩碎开来。
“怎么可能?!”
郭新再次震惊,就算是同为玉府境,也不可能如此啊?
这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怪胎?
只是不等郭新多想,那道飞剑撞碎青铜古镜之后,没有任何停留,只是一掠而过,直接便洞穿了他的眉心。
溅起一道鲜血。
郭新满脸的不可置信,但还是瞬间便被斩碎了所有的生机,就此倒了下去。
周迟招手,收回飞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郭新和唐王两人的尸体。
“就是你们想要杀我?”
周迟抖了抖的悬草剑身上的血迹,摇了摇头,“可惜也只能想想了。”
第三十八章 李昭
处理完这三人的尸体之后,周迟便提剑下山。
杀郭新之前,他跟王渊唐俞二人的对话,再加上苍叶峰之前的种种作为,便已经让周迟能猜到事情的真相。
内门大会,苍叶峰不愿意玄意峰有人参加,但实际上最根本的,还是不愿意有玄意峰的弟子在会上拿到名次。
所以他们才会授意郭新如此行事,不过到底是让自己受伤,无法参加内门大会,还是直接死在山外,无法回山,这里从郭新的言语里,其实还值得深究一把。
但不管是什么,很显然,郭新从始至终都是那种要不留余力想要把事情做绝的人,所以他才会趁着夜色带人上山,要将周迟彻底处理了。
只是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尚在灵台境的周迟,杀力已经恐怖到了这个地步。
以一敌三,将三人皆杀。
如果早知道这个结局,只怕他们绝不可能这么草率。
至于周迟,其实从来没把郭新放在眼里,一个天赋寻常的玉府境,在以前,见到自己,怎么都要恭谨喊一声大师兄,至于真要杀郭新,他也有的是手段。
别的不说,光是他如今手里,还有当初破庙一战剩下的剑符,那都是自己当初还未重修之前的所画,如今境界不够,无法同时催动,但对付他们这种连天门境都没踏足的家伙,有一道即可。
之所以这次别的什么手段都没用,纯粹是想着拿郭新试一试剑。
以窍穴剑气运转对敌,让其流转不停,总是需要实打实找个人试试的。
很显然,郭新就是那个人。
而结果,也让周迟相当满意,虽然才填满了三个窍穴的剑气,数量仍旧有些捉襟见肘,但这一战,剑气流转的速度,甚至比当初在天门境的时候更快,从窍穴汲取剑气对敌,比从玉府出发,优势大太多了。
这让他更有信心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了。
抬头看了一眼月光,缓步下山的周迟忽然停下脚步。
有一道气息,在夜色里浮现在自己身侧,正在探查自己。
周迟微微眯眼,握住悬草剑柄,另外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将一张剑符捏在掌心。
这道气息,已到天门圆满,只差一步,便要踏足万里境。
若是真的不怀好意,厮杀起来,周迟不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不过好在这道气息只是探查,并无杀机,所以是敌是友,暂不明确。
片刻后,山道上,出现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便是一个魁梧的汉子,身高有一丈左右,悬刀,看容貌,不过三十左右。
那道气息,便是他散发出来的。
是个武夫。
周迟感受着那些气息,头疼不已。
天门巅峰的武夫,难杀。
这汉子身后的其余汉子,皆为武夫,各自身上有一种血腥之气,周迟微微动念,倒是有些猜出他们的来头了。
在他身后,才有一袭紫衣,在队伍之中,境界不算太高,玉府境而已,不过很显然他才是这群人里的最重要的人。
依着灯笼光亮,周迟勉强能看清那紫服年轻男子容貌,他额头极宽,虽说不上俊美,但却有一种别样气度。
两边在山道上相逢,紫服年轻男子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高大汉子,后者递出一个眼神来,他这才开口道:“道友可否听闻过这山中有妖,最好食这最近的百姓心肝?”
周迟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在下重云山玄意峰弟子,奉宗门之命,下山除此妖魔。”
说话之时,他已经掀开衣袍,露出腰间的腰牌。
紫服年轻男子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之后,问道“周道友,那这山中妖魔?”
“已然斩杀了。”
周迟叹气道:“我本是前来探查,但宗门师兄却不放心,带着同门前来,被那妖魔发现,厮杀之下,虽说杀了那黑熊妖,但师兄等人被那黑熊妖吞下肚去,只有我一人得以幸免。”
“咳咳……”
周迟咳嗽几声,嘴角骤然出现一道鲜血。
紫服年轻男子看着这一幕,赶紧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道友,可服下此药,缓解伤势。”
周迟并未伸手去接,只是说道:“轻微伤势,并不碍事。”
只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迟再次吐出一口鲜血,脸色变得煞白。
紫服年轻男子苦笑,倒也知晓,山野之间,萍水相逢,对方不相信自己倒也合情合理,不过对面既然已经自报家门,他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本宫李昭。”
大汤朝李是国姓,而敢自称本宫,又不是女子,只有一人。
那位大汤太子。
周迟先是一怔,随即再次抱拳,“原来是太子殿下,失敬。”
名义上东洲虽说是大汤朝管辖,太子殿下是一洲储君,但实际上这些山上的大宗门修士,也只对皇室有着表面的敬意罢了。
李昭没有再次递出丹药,刚才也是一时心急,这会儿他也想明白了,重云山这样的大宗,修士身上自有丹药,倒也用不上他的。
“实不相瞒,周道友,本宫路过紫气镇,听闻周遭有妖魔荼毒百姓,重云山的道友尚未到来,便想着先为百姓们除去这妖魔,不想,道友已经先上山,并除了妖魔。”
李昭朝着周迟行过一礼,“本宫替当地百姓,谢过道友和重云山。”
脸色发白的周迟拱手还礼。
“我等分内之事罢了,殿下不必言谢。”
周迟看了一眼李昭,开口道:“既如此,在下便先行下山了,有些伤势,如今不处理,还是有些麻烦的。”
周迟没有多做客套,目的已经达成,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他原本李昭只是个将种子弟,但没想到,居然是这大汤朝的那位太子殿下。
对于这位太子殿下,他早在祁山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那位大汤皇帝一意玄修,朝廷大事,大小许多,都是靠这位太子殿下撑着的。
李昭招手,让出路来,笑道:“周道友若是什么时候到了帝京,希望也能让本宫尽一次地主之谊,与周道友把酒言欢。”
周迟微微一笑,只是点头。
之后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等看不到对方之后,李昭再重新登山,看到洞府口的大鼎,之后一路前行,在洞府深处,看到了那具如同小山一般的黑熊妖尸体。
李昭看了一眼那高大汉子,笑道:“崇山,看看?”
齐历,字崇山。
这是许久之前便跟随李昭的部属了。
大汤朝有勇将榜,这位,如今排在第九。
齐历走到黑熊妖前,看了一番之后,说道:“殿下,这黑熊的致命伤是眉心的飞剑所致,还有些其余的伤,不致命,也非剑修手段。”
看着那肚子被刨开的黑熊,齐历说道:“看起来那位剑修所言不假,同门若不是被这黑熊吞下肚去,他也不会刨开这黑熊的肚子。”
李昭点头道:“看起来也是一个有情义的修道之人,只是为何他孤身下山了?”
有人说道:“殿下,兴许是埋葬在这山中某处了。”
齐历想了想,摇头道:“这等妖魔,吃入肚子里的修士,顷刻间便炼化了,哪里会有尸骸。”
“可惜,想来他的同门也都是些心怀苍生之辈,最后却葬身于这妖魔之腹,实在可惜。”
李昭也点了点头,说道:“要是这东洲,多是那周道友这样的人,东洲也不至于这般乱了。”
齐历沉默片刻,有些煞风景开口说道:“殿下,既然这黑熊妖已经伏诛,咱们应该快些下山了,赶往州府那边乘坐云海渡船前往甘露府了。”
李昭倒也没反驳,只是笑道:“也是,再耽搁,咱们那位陛下也指不定要高兴成什么样。”
……
……
下山之后,周迟脸色恢复如常,之前的煞白,吐血,不过障眼法。
一头黑熊妖,取巧而杀,郭新三人,也根本没办法对他造成什么困扰,受伤?
很难。
不过下山的时候碰到李昭一行人,在意料之外。
但却又是一桩好事。
黑熊妖杀了,郭新等人也杀了,这趟下山,似乎事情已经做完了,可以返回重云山了。
但周迟还有些事情要做。
他要去一趟竿水镇。
要继续杀人。
第三十九章 有些故事
重云山的朝云峰,有一片断崖,名为观云崖。
这里云海堆积,站在崖边,和身处云海,并无所谓区别。
这里也是整座重云山的最高处。
更是只有重云山极为重要的几人,才能来到的地方。
但此时,却有人在这里煮火锅。
鸭肠,毛肚,黄喉……在这里放了一圈。
当然还有豌豆尖。
火锅里,红汤翻滚着,青红花椒和鲜红辣椒,不断在里面浮沉,随着带起来的,还有些雪白的糯米。
一个高大的白袍男人,坐在火锅旁,夹起一块毛肚,放在锅里烫熟之后,在油碟里滚了一圈,沾了蒜米之后,这才放进嘴里,满足地嗯了一声。
坐在他对面的朝云峰峰主白池却没有什么心情,放下手中的筷子,他看着眼前的这位宗主师兄,叹气道:“师兄!”
身为重云山宗主的白袍男人没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夹了根鸭肠,放在红汤里,看着鸭肠因为温度而不断弯曲。
吃完这根鸭肠之后,重云山宗主才说道:“小白啊,有什么事情也不说,不说你就吃,又不吃又不说,在这里光是看着我,我也很不自在啊。”
他虽然这么说,但手里的动作还是没停下来。
虽说一直不喜欢宗主师兄叫自己小白,但白池也只是无奈地皱了皱眉头,这才一咬牙,说道:“师兄,玄意峰的柳胤本就受伤了,这次内门大会,玄意峰满打满算,也就只有那个新来的弟子能够参加内门大会了,他本来就天赋一般,这修行也慢,现在还被苍叶峰那边派着下山去了,要是两个月之后,内门大会上,他真的拿不到名次,玄意峰未来三年的配额就真不发了?”
重云山宗主看了一眼汤里飘着的豌豆尖,然后这才说道:“西颢掌着山规,这行事不违山规,谁都挑不出问题来。”
白池皱眉道:“可说到底,师兄你才是宗主。”
重云山宗主抬起头来,放下筷子,看着白池笑道:“知道你喜欢御雪师妹,玄意峰这些年年处境也的确不容易,但山规便是山规,小白,我这个宗主,若是也要不讲规矩,那一座重云山,岂不是要乱套了?”
白池说道:“可这也太欺负人了,西颢师兄难道心中就没有半点情分可讲?当初御雪师妹不过胜过他一次,他就要记仇到如今?”
他说的是一桩往事,当年的内门大会上,都还是年轻人的御雪和西颢都是玉府境,在那次内门大会上,两人曾有过一战,西颢不敌御雪。
听着这话,重云山宗主笑了起来,当年那次内门大会,他也在场,不过那个时候,他便已经是天门境了。
这一代的同门弟子里,他这位大师兄,一直都走在最前面,当他成为朝云峰峰主的时候,其余人都还只是各峰的执事和长老。
等到其余人成为各峰峰主的时候,他已经是宗主了。
虽说已经一晃多年,不过当年的内门大会上的情形他还记得清楚,玉府境的魁首之争,御雪作为那一代玄意峰寄予厚望之人,剑道天赋也高,尤其是才入内门的时候,她修行速度也极快,而西颢也是天赋不俗,因此两人的魁首之争,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看着。
只是那日的场面却还是出乎大家意料,御雪以剑修身份和西颢一战,没有任何留情,赐了西颢一场大败。
实在让西颢颜面扫地了一次。
“我还记得,那次内门大会之后,西颢就不愿意离开峰间了,因为碰到御雪,就得捏着鼻子叫大师姐。”
说到此处,重云山宗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池颇为有些无奈,宗主虽说一直都是这个性子,但他却总是有些不习惯。
“那师兄,这件事你就是铁定不管了吗?”
重云山宗主看着眼前沸腾的火锅,看着那已经煮得没法下口的豌豆尖,忽然说道:“小白,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总是叫你小白吗?”
白池皱眉,不满道:“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跟什么大黄之类的称呼没区别。”
他已经说得有些委婉。
重云山宗主感慨道:“我要是不叫你小白,那叫你白池,这实在是有些太侮辱人了?”
……
……
苍叶峰,林柏正在一棵老树下讲经。
在他身前盘坐着的,人不多,都是内门弟子,这都是过些日子要参加内门大会的苍叶峰弟子。
这些年的内门大会,苍叶峰可谓是出尽风头,朝云峰这样的主峰也要自愧不如。
而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内门大会,也会是苍叶峰弟子大放异彩的一年。
林柏看向那盘坐在自己身前,一直在闭眼感悟的两人,也有些感慨,这两人,一人已经是实打实的天门巅峰,另外一人,是玉府巅峰。
过去那些年里,苍叶峰夺过天门第一,也夺过玉府第一,但从未有两境同时第一的盛事。
今年或许有些希望,这两人,在同境中,都有争夺内门第一的能力。
哦,还有灵台境?
要说最无意外的,大概就是这灵台境了。
今年的苍叶峰,还真是强得可怕。
只是不知道,倘若真是拿到了三境第一,诸峰会怎么看?
朝云峰会怎么看?
那位宗主又会怎么看呢?
想着这事,林柏摇了摇头,旁人怎么想他不知道,但自家师兄,那位苍叶峰的峰主,想来会很高兴吧?
谁最不在意呢?
玄意峰吗?
想起玄意峰,林柏想起了那个才上山的弟子,也想起了那个好久都不曾露面的峰主。
……
……
玄意峰,裴伯在树下打盹,这会儿的天时最适合睡觉,要是过了些日子,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那就没这么适合了。
柳胤在他身边坐下,唉声叹气。
裴伯原本装着听不见,但耐不住柳胤一直这样叹气。
不情不愿睁开眼睛的裴伯说道:“柳丫头,你就算是担心,也没用,你又帮不了他。”
柳胤说道:“我对师弟拿不拿名次,其实不在意,但配额这种事情,师弟这才刚刚开始,要是没了,岂不是修行都毁了?”
“师弟好不容易进了玄意峰,就落到这么个下场,这让他怎么完成他爹的遗愿?”
“况且这么好的师弟,也不能就是这么个下场才是啊。”
“裴伯,要不然我还是请师父去找宗主说一说吧……”
裴伯有些无语地看了柳胤一眼,他虽然很喜欢这个柳丫头,但她这会儿像是一个烦人的苍蝇在自己耳边嘀嘀咕咕,还是让他有些烦。
“柳丫头,我有个办法,你想不想听?”
裴伯看着柳胤,后者连忙点头,“裴伯你快说。”
裴伯笑了笑,说道:“你既然担心那小子在内门大会上拿不到名次,那你就赶紧去闭关养伤,这还有些时间,虽说伤势不见得都能养好,但到时候,是不是比那小子有把握,还不一定。”
“就算是到时候不成,也总比你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柳胤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
“多谢裴伯。”
柳胤赶紧起身,离开了这里。
看着这丫头走了,裴伯这才重新悠悠地靠在一棵桂花树上,继续打盹。
远处的蝉叫着。
现在,声音还不大。
第四十章 渡河的白衣少女
“郭师兄不在此处。”
“唐师弟和王师弟,也不见了踪影。”
何丰和许槐依着郭新的吩咐,在这里等着周迟探查过来,但过去数日之后,实在按捺不住的许槐本来想要找到郭新说一说是不是他们去看看周迟,但谁能想到,她想要找郭新的时候,却发现郭新等人也不见了。
因此许槐只能找到何丰,两人对视一眼,何丰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再等等,兴许郭师兄他们是有了些别的事情,只是没有告知我们。”
许槐皱起眉头,“周师弟也没有消息传回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许师妹,再等等。”
何丰只是这么开口。
之后又过了五日,两人站在庭院里,许槐有些不解,更有些焦急,“郭师兄他们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周师弟在那山上,万一出了事情怎么办?”
“不行,我不能等了,我要去看看。”
许槐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她不知道郭新他们在做什么,又去了何处,但不管如何,她都要去看看。
何丰说道:“师妹,最好还是在等等。”
他神色复杂,隐约有些猜测,但却说不出话来。
这种事情,对他来说,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槐却不理他,径直便出了门。
何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数个时辰之后,两人来到那荒山脚下,何丰轻声道:“师妹,虽说已到了此处,但山中情况如何,还是未知,一定要小心,有问题,便要立即下山。”
许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之后两人一路上山,半个时辰之后,两人站在了那座洞府深处。
何丰看着那具已经只剩下骨架的尸体,说道:“这妖魔已经被人除去了。”
他环顾四周,在一侧的墙壁上发现了些痕迹,“是剑修手段,看起来周师弟来过,或许是他杀了这头妖魔。”
许槐一怔,随即抬头看向何丰。
“只是这头妖魔的境界看起来不止灵台,不知道周师弟如何将其除去的。”
何丰看着四周,忽然说道:“会不会是郭师兄等人齐力将其杀之?”
许槐皱眉道:“真有可能吗?”
当时要派周师弟去山中探查的时候,很显然便有些针对的意思,而且既然定下让周迟来山中探查,为何还要之后跟着前来,一同携手除去妖魔?
“何师兄……”
许槐忽然想到些什么。
何丰下意识想要阻止许槐开口,但一想到这一路上山中并无旁人踪迹,这才没有阻止,“许师妹,恐怕你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许槐顿时眼眸迸发出怒意,“这帮混蛋,竟然想要借着妖魔之手除去同门?”
何丰苦笑一声,虽说此刻不知道真相,但按照之前所见,推论出来,其实大概就是这样。
“周师弟是不是苦战一番,杀了妖魔,也身受重伤,便寻地方养伤去了?”
许槐看了何丰一眼,“只是郭新他们呢?是在找寻周师弟?”
何丰原本还觉着许槐跟自己所想一致,这会儿听着她这么说,便知道这个师妹还是太善良了些,不过既然话都说到此处了,他也就索性把话都说明白,“恐怕此刻周师弟已经身死了。”
“即便周师弟苦战胜过那妖魔,也定然重伤,后来的郭新他们,就算是杀了周师弟,也可推到那妖魔身上,说是周师弟被妖魔所杀,与他们无干。”
何丰神情严肃,上山时间已经不短,许多事情他早就听说过,宗门里哪里是一派和气的?
许槐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不过,如今郭新他们为何不见了身影,却不好说。”
何丰深吸一口气,在他看来,真相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但其中只是有些细节不同罢了。
许槐站在原地,还是有些浑浑噩噩,这是她第一次下山,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死人还不是最紧要,紧要的,其实还是同门相残这种事情,这完全超乎了她的认知。
“我要上报宗门,一定要让宗门对郭新他们严加处置!”
回过神来,许槐咬着牙,“何师兄,你觉得如何?”
何丰摇摇头,“我们最多只能据实将事情告知宗门,其余的事情,其实都是我们的猜测,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意味着即便上报宗门,也不会有人相信。
“可是,我们总不能让周师弟白白死了。”
“师妹,或许周师弟还没死。”
何丰忽然开口,“若是周师弟已死,郭新他们大可回来见我们,编个理由,然后我们一起返回山门。但郭新却没有回来,只怕事情有些变数,也有可能最后活下来的,是周师弟。”
“他或许是借着妖魔和郭新他们厮杀,最后成功活了下来。”
何丰说出了自己的另外一个猜想。
许槐却问道:“何师兄,若是如此,周师弟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将事情告知呢?”
何丰苦笑一声,“师妹你这就糊涂了,周师弟遭遇暗算,才虎口脱险,或许身受重伤,他怎知晓你我好坏,若是贸然归来,被你我联手所杀呢?所以我猜,周师弟若是还活着,只怕也要先找个地方养伤,伤势复原之后,才会返回宗门,或者……他再也不会返回宗门了。”
一个新上山才一年的弟子,第一次下山便被同门针对,险些身死,那他还要回到山门中吗?
他不会对这座宗门失望吗?
许槐沉默不语,说不出话来。
“我们这便起程回山,将事情原原本本跟山门说一遍便是,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何丰轻声道:“除此之外,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
……
竿水镇的得名,来自这座小镇毗邻数条大小不一的河流,小镇里,也有河流横穿其中。
进入竿水镇,多数时候,需乘船进入,寻常百姓坐不起大船,故而在这边有许多野渡口,会有便宜竹筏,竹筏撑竿,故而在大汤朝定鼎东洲之后,便将小镇名字改为竿水。
只是此刻,这条名为清水河的岸边,一众野渡口,竹筏不少,但撑杆人却是看不到什么。
周迟最后在一处野渡口找到了一个中年汉子,询问可否前往那座竿水镇,后者犹豫片刻,说道:“可以,但事先说好,银钱会比以往贵一些,多加二十枚铜子。”
在东洲,梨花钱用在修士之间流通,而修士之外,寻常百姓,还是在用银两和铜钱。
周迟点点头,于是在一场小雨中,他站在竹筏上,缓缓靠近那座竿水镇。
因为没办法将腰间的剑收入玉府里温养,所以他把悬草缠满布条,背在身后,让人看不出来那是一柄剑。
看着更像是一根棍子。
“按理来说,这河边既然有还这么多渡口,竹筏也不少,说明以此为生的撑杆人也不少,但如今为何岸边却没什么人?”
在竹筏上,周迟随口问起情况,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镇外有些麻烦,说不得就是那镇子里的宝祠宗修士的事情。
“客人有所不知,这河里前些日子不知道怎么有了条大鱼,时不时便从河里出来吃这渡河的商旅,已经一两月时间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葬身鱼肚,撑杆人们害怕,自然便不敢做了。”
汉子小声开口,好像也怕被水里的大鱼听去。
“那为何你还敢继续撑杆渡河?”
周迟看着河面,是有一股淡淡的妖气,不过看样子,只是残留,那鱼妖,要不是藏在河底深处,要不就已经早就离去了。
“这家里几张嘴都等着吃,不干都得饿死,不过也是这一月以来,那鱼妖没有了踪迹,想来是吃腻了这边的人,要换个口味了。”
汉子挠挠头。
周迟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汉子要是碰到孟寅,两人应当是有些共同话题的。
竹筏来到岸边,周迟下船,递给撑船人一些银钱,后者笑着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撑着竹筏远去。
周迟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微微蹙眉。
也罢,先杀人,再来计较这妖的事情。
看了一眼眼前的小镇,周迟走了进去。
……
……
撑杆人刚返回渡口那边,河边野渡口,不知何时来了个身材修长的白衣少女,踩着一双雪白长靴,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直刀,她单手按在刀柄上,立在岸边。
撑杆人心想,这惨淡了一两月的生意,今天竟然有些复苏的迹象?
“姑娘……”
撑杆人刚开口,白衣少女便一跃跳到了一侧的空竹筏上,冷声道:“还不滚出来!”
随着她开口,一道刀光骤然在河面炸开,撑杆人没看清楚这白衣少女如何出刀的,只能看到河面一线之上,河水翻腾。
撑杆人瞪大眼睛,自己这是见到神仙了?
下一刻,一条浑身覆盖紫色鳞片,体型足有一条大船般巨大的怪鱼骤然跃出水面,朝着河面的白衣少女咆哮不停。
白衣少女面无表情,只是脚下竹筏朝着那怪鱼急速掠去。
她那柄直刀,之前出鞘,之后再次落入鞘中,如今,再次被她缓缓推开。
一线刀光,瞬间填补天地空白。
那条大鱼尚在空中,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骤然断成两半,跌落河中。
砰的一声巨响之后,一条清水河,荡起巨大涟漪。
河水渐渐变色,被那大鱼鲜血染红。
初夏小雨中,身材修长的带刀白衣少女立于碧绿竹筏上,在鲜红河水里,缓缓远去。
第四十一章 一条长街,先后两个人
周迟走在这座竿水小镇上,其实有些感触。
小镇风貌,有些像是故乡模样。
他是庆州府人氏,不过稚童时候便离乡而已,不过即便如此,周迟都记得清楚,自己家乡的那座小镇,布局跟眼前这座,差不了太多。
学有所成之后,他虽说可以返乡,但爹娘早已不在,家乡也就不是家乡了。
摇了摇头,将这些突然的感慨甩出脑海,之前那鱼妖,一番细想之下,其实就很有可能和那宝祠宗有关。
之前一头黑熊妖,如今又来一条鱼妖。看起来这宝祠宗对搅乱庆州府,削弱重云山,还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不过周迟倒是不在意这么多,自己之所以来这竿水镇,不为别的,只是报仇。
宝祠宗和祁山有仇,如今自己灭不了宝祠宗,还杀不了几个宝祠宗弟子?
周迟眯了眯眼,没有这个道理。
走过长街,周迟脚步缓慢,一座小镇就只有如此大,想要找几个修士,只要有心,还真不是太难的事情。
况且这些修士的境界,也不算太高。
周迟一路走走停停。
之后他走过一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长街尽头,左右分开,两条路,本来想要往左边去的,但刚踏出一步,周迟便收回脚,还是朝着右边走了过去。
……
……
碧绿竹筏靠岸,带刀的白衣少女踏上早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没有撑伞,而是任由雨珠坠落到她头上。
但实际上仔细一看,就能看清楚,其实那些雨珠坠落到她头上之前,有一道极薄极薄的无形气息将其隔断。
然后雨珠便只能顺着那道气息,一直跌落,落到青石板上。
这样一来,其实有心人就能发觉,她看似没有撑伞,但实际上却是浑身上下都有一道气机,在替她隔绝自己与天地。
那便是她的伞。
不过旁人的伞是到了晴天之时,自己便会收起,而这白衣少女的伞,约莫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曾有一刻收起。
进入小镇之后,白衣少女脚步缓慢,并未过多打量四周景色,反倒是一座小镇的本地百姓,在看到这个白衣少女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抬头看去,而后大概都会有短暂失神。
不过也多亏是这一个月,那河中鱼妖没有现身,要不然这一座小镇的百姓,真不见得会如此多。
或许应该像是隔壁不远的紫气镇那样,家家户户,都是关门闭户。
不过百姓们,也不会知道,那条他们视作洪水猛兽的水中鱼妖,早在这白衣少女进入小镇之前,便被她一刀斩了。
要不然,百姓们看向这个白衣少女的眼神里,只怕还会多出几分别的情绪。
或是感激,或是害怕。
白衣少女走过一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在结尾有转角,不过却是左右分开,她看了一眼左边,然后转身踏入右边的长街,走出数十步之后,这才转身进入一条不宽,但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过的小巷里。
小巷尽头,有一座庭院。
白衣少女来到庭院前,抬起头,然后砰的一声,她一脚直接踢碎大门。
随着碎木四溅出去,撞碎院子里的那个土陶大缸,哗啦一声,缸中水尽数流淌而出,大缸里的几尾青色小鱼,被流水带出,最后在庭院的石砖上,艰难地挣扎,鱼尾不断拍打地面。
只是进入到庭院里的白衣少女,没有在这里看到人影。
她立在庭院中央,看了一眼地面濒死的小鱼,默不作声。
忽然,庭院里起了些风。
一道身影,在雨幕里如同一颗坠落流星,从房顶一线撞向白衣少女后背。
白衣少女骤然转身,手中握住那柄直刀,举在身前,正好拦住那道身影来势汹汹的一撞!
一道巨大的响声,在这两道气机相撞之前,先行响起,而后气机激荡而去,两人身后的房顶青瓦,纷纷碎裂。
那个一击不成,反倒是身形摇晃的魁梧高大汉子冷喝一声,“小娘们,非要这么不依不饶,好啊,那就别怪老子不怜香惜玉了!”
说着话,他抬手一拳砸出,带起一道恐怖的破空声!
这是个纯粹武夫!
白衣少女原本正打算伸手拔刀,但对方这一拳也的确来得太快,伸手一半的白衣少女便打消想法,改为单手握拳,对上那魁梧汉子的一拳。
这飘飘好似仙人降世的白衣少女,居然也是个纯粹的女子武夫?!
两拳相对,恐怖气机瞬间炸开,但让人意外的,那明显看着更为魁梧的高大汉子,居然不曾取胜,反倒是被那白衣少女看似秀气的拳头给击退数步。
“你只是跑路有几分本事,其余的,都一塌糊涂。”
白衣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而她的身形,已经再往前面掠过一步,再次递出一拳。
魁梧汉子脸色难看,仓促之间,只好再出一拳,再次对拳。
只是这次对拳,他仍旧不敌,整个人往后跌退数丈。
而接着势头的白衣少女松开手中直刀,等到直刀落下之时,她也正好掠过,脚尖往后一勾,将那直刀一点,直刀瞬间便被震出鞘。
白衣少女顺势握住刀柄,横抹而过。
一道刀光,横掠而出,宛如一线天!
魁梧汉子脖颈处出现一道血线,鲜血不停喷出,他双手按在脖颈间,想要止血,但依旧是白费,鲜血不断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他无力跪下,眼神逐渐涣散。
生机更是流失不停,就如同之前那个破碎的大缸一样。
流水不止。
而水就那么多,始终会流干。
眼前的这个魁梧汉子,是一位邪道高手,在泾州府有些凶名,甚至有一座不大宗门,他自号天印上人,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下山游历的白衣少女,得知他作恶一方之后,白衣少女提刀上山,灭了那座宗门,不过这天印上人却是侥幸逃过一劫,之后他从泾州府一路跑到如今的庆州府,自以为已经藏匿得足够好了,但谁知道,还是被这个白衣少女轻而易举找到了。
找到之后,结局自然就是死去,没有任何别的可能。
而做完这一切的白衣少女,没有去看这位所谓的天印上人。
她只是收刀入鞘,然后走到屋檐下,缓缓坐下,吐出一口浊气。
第四十二章 你那边,我这边,都不容易
一座竿水小镇,不大,百姓也不多,真要说有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不是没有,但是少。
小镇大户,以黄谢两家为首,这两家,虽不说是什么百年大族,但扎根竿水镇已经有了四五十年,在小镇上,声名都不小,这次小镇闹鱼妖,更是听说隔壁的紫气镇外来了吃人妖魔,家中有人在郡城那边做官的谢家早早便举家暂时搬到了郡城那边。
离着谢家两条街外的黄家,虽说郡城那边也有些关系,但老太爷却是在这座小镇呆了大半辈子,说要离开,却是怎么都不愿意,家里的儿孙苦劝无果,也只好就依着老太爷的意思,不过老太爷也不忍心让旁人也陪着自己去遭受不知道何时就会降临的灾祸,也就任由仆从离去,只留下一个陪伴多年的老仆人。
老太爷照例吃过简单饭食之后,要舒服躺着抽一袋烟丝,不过这几日都是小雨连绵的日子,老太爷也就退而求其次,在屋檐下找了把椅子躺下,老仆人伺候在一旁,煮着一壶在小镇这边特产的青茶。
吐着烟圈,闻着茶香的老太爷舒坦开口,“老李,你说就这神仙日子,就算是明儿就死了,也是不是不亏?”
老仆微笑开口,“老太爷,这抽旱烟,喝青茶,在哪儿干不了?非要留在这里等死,这算怎么回事啊?”
老太爷听着这话,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道:“只说喝茶,用什么水煮,在何处煮,都是不一样的。”
老仆点点头,“倒是这个道理,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明明其实知道什么都看遍了,也看腻了,但还是舍不得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念想,可这莫名其妙的念想,有时候就是给自己寻的死路啊。”
老太爷一怔,有些愣住了,“你这老小子在说什么?”
跟这个老仆,已经相处了数十年,说是主仆,其实会更像老友,既然是老友,那就肯定是性子也都互相了解了,但今天的老仆人,让老太爷很是陌生。
老仆叹了口气,停下手里的动作,说道:“你啊,一辈子这么多儿孙,都挺孝顺的,可你偏偏对谁都板着一张脸,谁都不喜欢,而我这辈子,收了那么多徒弟,大部分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自然也就对我这个师父没什么感情,好不容易这有一个徒弟,虽说也是实打实的恶人,但还真把我当成师父看,我还指着他替我送终,谁曾想,还是没躲过命数啊。”
老太爷跟这老仆朝夕相处不知道多少年,不知道两人说过多少不曾对外人说过的话,但这会儿这老仆开口,说得这些话,他真是一句都没听懂。
什么徒弟,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不过最后的送终他倒是听明白了,摆了摆手,笑道:“你都在我黄家做了几十年仆人了,身后事黄家自然会替你料理的,担心个什么劲儿?”
老仆深深看了眼前的老太爷一眼,一直佝偻的身躯,这会儿渐渐挺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服侍了数十年的老太爷,老仆自顾自走到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解开头顶发髻,任由自己的一头黑发散落。
平日里低眉顺眼的老仆人,这会儿明明只是做了这么一个简单动作,却是看着浑然一变,已然不同。
黄老太爷既然活得长久,这眼界和认知,便自然不同,这会儿眼前这老仆人的异常,他哪里能看不明白,老太爷大喊一声,“无论你是谁,赶紧给我从李和身上下来!”
老仆人笑道:“你这老家伙,笨了一辈子,倒也过了一辈子好日子,这其中道理,谁来才讲得明白?”
随着老仆开口,这座小院的大门已经轰然破碎,小雨里,一个带刀的白衣少女已经踏入这座小院。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檐下,一双眸子落在那老仆身上。
老仆看着眼前人,自顾自笑道:“我还以为你杀了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就要远走离去,怎么,真有些神通不成?还知道我藏在这座偏僻小镇。”
白衣少女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下,丢出几颗雪白棋子。
棋子跌落,落到庭院石砖上,发出几道清脆的声音。
老仆感慨道:“也就是我这徒儿了,还记得我这辈子最好用人骨做棋子。”
白衣少女开口道:“玉骨上人?”
这是一位当年逞凶一时,之后销声匿迹的邪道强者,此人最好杀人后以人骨做棋子,死在他手里的寻常百姓和修士,不知凡几。
他境界不高,但极为擅长躲藏,当年东洲的几座大宗门派遣修士想要将此人一网打尽,但不知道他从何处知道的消息,而后便销声匿迹多年,再不曾出现过。
“你这小女娃知道的还不少,杀了我那徒儿,算是有几分本事,但你这天门境,想要杀了老夫,只怕没那么容易!”
玉骨上人缓缓站起身,眯起眼看向这个不知出自哪家宗门的白衣少女,但不管如何,既然对方只有一人,他便不至于害怕一个天门境的后辈。
白衣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老太爷,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如同山岳前移!
藏匿多年,甘愿做一老仆躲避追杀的玉骨上人有些意外的眯起眼,“女子武夫,怪不得胆气如此之足。”
东洲修士,最难缠者,不外乎武夫二字。
有着其余修士不曾有的坚韧身躯,还有道法为辅,这样的修士,光是听听,就让人觉得麻烦。
不过玉骨上人一步踏过,周遭惨白气机浮现,隐约有鬼影游荡,更有凄惨喊声,“可惜就可惜在胆气太足了,也罢,老夫杀了你,将你做成一副崭新棋子如何?”
白衣少女听着这话,仍旧是没有说话,只是按着刀柄那只手,已经拔刀出鞘。
一道刀光,撕开雨幕,骤然出现在这天地间。
白衣少女不断前撞,整个人紧紧跟着这道刀光前掠。
若无意外,刀光之后,对面的玉骨上人,就要迎来这个白衣少女的一场不计后果的相撞厮杀。
玉骨上人也有些惊诧于眼前的这个少女的果决,但也只是一瞬间失神而已,这位杀人无数的邪道强者挥动双手,漫天鬼影重重叠起,不断扑向眼前的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刀已出鞘,许多鬼影在刀光之下,纷纷破碎,但顷刻后,是更多的鬼影不断撞来,撕扯眼前的这个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面无表情,只是伸出不曾握刀那只手,直接按住一道鬼影,硬生生将其捏碎,而后整个人不退反进,踏入了那片鬼影之中。
……
……
离着黄家宅子不远的几条街外,就是谢家的宅子。
谢家的宅子要大一些,他们算是后来者,当初扎根之时,还不如黄家,之后家中后辈越发出息,这一代代的谢家主就想着要压黄家一头,因此在历经这数次扩建之后,谢家的宅子,也就越来越大。
不过随着谢家一家子都去郡城那边躲灾祸去之后,这里便被人鸠占鹊巢,换了主人。
十几个宝祠宗的修士,占据此处,已经有了不少时日。
东边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在靠墙的书架上,有着一些谢家不曾带走的藏书。
那张木桌旁,有两张太师椅。
正有两人对坐。
两人年纪都不大,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脸色都看着有些苍白。
“陈师兄,我看那清水河的鱼妖也该让它继续吃人了,咱们早做准备,别让他被那头黑熊妖比下去。”
面容年轻一些的紫衣年轻男子,看向对面的灰袍年轻人,轻声道:“紫气镇那边,已经是人心惶惶了,这趟要是回山,他们定然要被师长们好好赞扬一番的。”
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忍不住的羡慕,这次下山做事,那头黑熊妖抢了先机,原本他们觉得,这不见得是个好事儿,但这么些日子过去,之前那边还传来消息,说一切顺利,他们这才后悔起来,那黑熊妖在那边闹出的动静越大,那他们这边,就越是要受轻视,就算是让那条鱼妖之后造成了黑熊妖一样的效果,实际上区别也大,一个是第一,另外一个却是从者,其中区别,不言而喻。
“师弟着什么急?”
陈师兄看了眼前的这个这个师弟一眼,笑着说道:“他们那边闹大了,肯定是要惊动重云山的,要是重云山连这些事情都不管,就还说什么庆州府是他们的地盘?”
“到时候借着那边闹事,咱们这边再干出点大事来,到时候功劳自然便是我们的。”
陈师兄笑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可惜,很多人都不懂啊。”
对面的师弟一怔,随即大笑起来,“还是陈师兄心中有数,是我多虑了。”
……
……
书房外,某扇窗上,不知何时,已经有一张青色符箓,在这里微微而动。
而这座大宅子,更是早在许久之前,便开始有宝祠宗的修士,开始不断死去。
大概是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就在这大白天,就会有人潜入这座宅院开始杀人,更没有人想到的,大概是在这座偏僻小镇,居然有人有能力,甚至是有胆气对他们这些大宗修士动手。
虽说他们从未公布过自己的身份,但至少在他们心里,已经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那个少年割下好几颗人头之后,才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一座宅院,这才开始活了起来。
“快去禀告陈师兄!”
有宝祠宗修士发现那个提剑少年之后,大喝一声,而后这才跟另外的同门齐齐出手,瞬间,这座宅院里,顿时有无数的光华齐齐涌出,将那个提剑的少年淹没。
而书房里的两个修士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那位师弟当即起身,推开大门,就要出去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刚开门,那道青色符箓,也随即被撕碎,也就是这片刻之后,一道浓郁的剑气,骤然而生,直接朝着书房里面撞来。
嗤嗤的响声,在此刻,不绝于耳。
那道剑气更是以一个极快的速度便直接撞穿开门的那个师弟身躯,之后更是不停歇,朝着之后的陈师兄撞去。
陈师兄脸色大变,很快便做出反应,一道涟漪在他身前生出,想要阻拦这一剑,但还是晚了一些,甚至于不是晚了一些,即便不晚,他也没办法拦住这一剑。
那道剑气的锋利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看着扑面而来,奔腾不停的那道恐怖剑气,陈师兄终于明白了些什么,“天门……”
但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这恐怖的剑气击中,整个人被推着撞碎身后的墙壁,最后跌落在不远处的一个水池里。
很快,水池便被鲜血染红晕开。
……
……
庭院里,周迟已经被无数道光华淹没了身躯,剩下的数位宝祠宗修士都大喜过望,“他不过灵台境,就算是仗着是剑修有些杀力,那又如何,毕竟只有一个人!”
但这话刚刚说出,一道剑光骤然掠起,一柄飞剑,就这么在这无数的光华里撞了出来,洞穿了一个宝祠宗修士的身躯。
其余宝祠宗修士脸色大变,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难不成……那个杀进来的剑修,不是玉府境这么简单?
这是现在所有人脑子里的唯一想法。
可他要是一位天门境的剑修,他又会在之前落在下风?
但不管如何,如今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逃!
因为那柄飞剑,掠出之后,很快便已经洞穿了第二个人的眉心,带起一道鲜血的同时,继续朝着远处掠去。
那柄此刻盘旋在半空中的飞剑,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像是索命的厉鬼。
宝祠宗修士们纷纷转身,朝着四周散开,没有一人愿意停留在这里。
但很显然,与人交手,什么都重要,最重要的,或许还是胆气,若无胸中的那一口气,只怕有死无生。
已经重新出现的周迟站在不远处,操控飞剑,正在默默夺去那些人的性命。
看着一个个人倒下,他面无表情,只是不知道他在此时此刻,是不是在想当初的祁山,那些同门倒下的景象。
只是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水池里,忽然哗啦一声,一道身影,从水里跃了出来。
「这一章稍微长一点也不是很长,今天事儿太多了,就一章了,祝愿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别忘了投票哦,我尽量过年不断更。」
第四十三章 剑气大雨
“慌什么?”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水池边响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陈师兄一把扯下身上已经破碎大半的法袍。
那张剑气符箓,催发之时,威力实在巨大,导致那位灵台境的修士,直接被轰杀至死,他身为玉府境的修士,也没能躲过那张剑气符箓,但好在他身上,有一件师长赐下的法袍,才让他躲过一劫。
“太好了,是陈师兄,我们有救了!”
听着这话,那些四散的宝祠宗修士纷纷回头,之前道心破碎,是因为他们都觉得陈师兄被一剑所杀,加上他们齐齐出手,也没办法将周迟杀掉,反倒是任由这个魔头杀了不少人,所以便无再战之心,但如今陈师兄还活着,那事情自然还有转机,修士们回过神来,正要再次提起勇气和眼前的周迟厮杀一场,但那飞剑却不停歇,直接一掠而过,直接再次洞穿一个修士的眉心。
之后那飞剑才掠回周迟掌心,被他重新握住。
所剩下不多的修士们默默来到陈师兄身后,不说话。
与此同时,周迟的掌心,又握住了一张剑气符箓。
之前周迟觉得自己如今这灵台境,竭尽全力,也就只能艰难催动一张剑气符箓,可到了真催动一张剑气符箓之后,他才惊喜的发现,自己走了一条窍穴养剑气的路之后,催动剑气不仅更快,甚至剑气的纯粹程度,也要比之前更高了,催动一张天门境的剑气符箓,也不过只需要一个窍穴的剑气储备。
不过之前御使飞剑杀人,本来还算是顺风顺水,毕竟这帮人已经没了再战之心,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可现如今,局势已经不同了。
陈师兄没能死在那张剑气符箓之下,就是最大的变数。
神色阴鸷的陈师兄漠然道:“剑修又如何,不过是个玉府境,谁还不是?”
“再说了,还有你们在,一起出手,自然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陈师兄冷笑一声,“重云山倒也是有趣,既然想做些事情,竟然也就派出一个玉府剑修来,怎么,是你们宗门看不惯你,想要借我们的手除了你?”
周迟眯起眼,笑了笑,“真当只有我一人而已?”
陈师兄一怔,其余宝祠宗的修士神色都一紧,是啊,既然知道他们在此处,重云山怎么可能只让这么一个剑修前来?
“陈师兄?”
有修士按捺不住,刚刚开口,便被陈师兄挥手打断,“听他胡扯?若是重云山的强者来了,为何不……”
话音未落,对面的周迟忽然已经动了,他整个人一掠而起,手中悬草递出,一道剑气已经朝着前面涌来。
几位宝祠宗修士首当其冲,被这道剑气蕴含着的锋芒剑气扫中,纷纷四散而去。
眼前这位剑修的手段他们已经领教过,知晓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让陈师兄在前面,他们伺机而动,能帮忙就帮忙,至于不能帮忙……
那就死师兄不死师弟。
“一群废物。”
“不一鼓作气杀了他,你们都得死!”
陈师兄铁青着脸,到底还是主动迎了上去。
周迟的剑气所至,池畔青石寸寸炸裂。陈师兄一头长发无风自动,双手不断在身前结出法印,一道道青光不断从他掌心溢出,竟在身前凝成龟甲状屏障。
剑气一往无前,悬草在此刻,也发出一道微不可查的颤鸣声。
这要是让别的剑修听到这样的声音,只怕心中定然狂喜,毕竟这就意味着飞剑和剑主的联系不仅到了一个新的阶段,更是意味着这飞剑已经渐开灵性,这对飞剑和剑主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下一刻,剑气撞上那龟甲一般的气机屏障,骤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咔嚓,一声道道裂纹顺着光幕蔓延,让陈师兄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眼前这位玉府剑修,杀力超乎他的预料。
自家师长曾有意无意提及过,世间剑修虽说恐怖,但东洲剑修,其实不在其中,这就是他说的不在其中?
陈师兄的衣袖中,忽然撞出道道青光,青光掠出之后,远处的院墙轰然崩塌。烟尘四起间,飞出九杆青铜戈,虽说看似锈迹斑斑,但隐约有着一股久远气息。
这是陈师兄偶然所得的九杆青铜戈,被他炼化之后,成为了他的本命法器,日夜祭炼,早已经做到如指臂使。
九杆青铜戈不断朝着周迟掠来,杀机浮现,恐怖不已。
悬草剑身在此刻泛起青芒。周迟右手指尖轻叩剑脊,体内的蕴含剑气的那几处窍穴同时震荡,积蓄已久的剑气顺着经脉奔涌而出,如同一场江河奔腾。
陈师兄瞳孔骤缩,操控九杆青铜戈不断朝着周迟掠去,与此同时,青铜戈身上泛起青色纹路,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苏醒。
“杀!”
陈师兄大喝一声,青铜戈破空而来,带起巨大的音爆声。首当其冲的青铜戈尖端骤然燃起青色火焰,掠过那水池之时,池水沸腾,白雾蒸腾。
九杆青铜戈,前仆后继。
周迟不退反进,悬草剑尖轻挑,三道剑气呈品字形激射而出。最左侧剑气撞上青铜戈的刹那突然炸开,化作细密剑网缠住为首的那杆青铜戈。剩下两道剑气绕过其余青铜戈,直取陈师兄眉心。
剑气不断蔓延,好似要覆盖整个天地。
到了此刻,其余宝祠宗的修士也纷纷出手,看着陈师兄这般强横,他们再次生起信心。
不过他们却没想到,周迟那其余两道剑气,在临近陈师兄的眉心之后,竟然直接掠过了陈师兄,撞入了周遭两个宝祠宗修士的眉心。
一剑而过,在那宝祠宗修士的眉心留下一个可怖血洞。
至此,这边的宝祠宗修士,已经只剩下最后三人。
陈师兄脸色难看,他到了此刻,再次发现,自己不仅低估了眼前剑修的杀力,也小看了他的心机。
在周迟斩杀两位宝祠宗修士的同时,那八杆青铜戈也被周迟一一击飞。
青铜戈倒飞回来,悬停在陈师兄头顶。
陈师兄脸色苍白,但双眸之中,忽然金光闪烁。
他身后忽然浮现一道虚影,之后渐渐清晰,变成一尊巨大的披甲神将!
那神将抬手虚握,竟将握住了那杆被周迟用剑网缠绕的青铜戈。
一瞬间,好似一击重锤击打了周迟心头,他闷哼一声,身躯摇晃。
宝祠宗为何以宝祠为名?
是因为宝祠宗那位开山祖师,在一处前代的神祠处悟得一门道法,便是所谓的请神。
因此其余修士所说的玉府,在宝祠宗修士口里,其实有另外一个说法。
宝祠。
他们会以气机凝结一尊“神只”在玉府里,通过自身道法不断让其修行,到了危急时刻,便可请出。
那神将握住那青铜戈之后,不断搅动,让上面的剑网开始破碎。
可碎裂的剑气却未消散,反而化作千百道飞剑,暴雨般笼罩而下!
周迟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不过双眸里光芒更足了些,这陈师兄的手段,让他更加了解宝祠宗了,这对周迟来说,是好事。
他此刻窍穴里的剑气不断涌出,让那场剑雨更加恐怖。
在这场剑雨之下,最先不敌的,并非陈师兄,而是那所剩的两个宝祠宗修士,他们的境界不高,并无什么抵抗之力,很快便沦为了万剑穿心的下场。
而金甲神将不断挥动青铜戈,也显得很勉强。
陈师兄的手段不俗,但面对上重修之后,不断让自己更强的周迟,还是显得有些不够。
终于……
金甲神将轰然破碎,陈师兄踉跄后退,衣袍上绽开朵朵血梅。
他抹去嘴角鲜血,突然狞笑起来:“好个剑修!”
说话间,陈师兄的袖中飞出数张赤红符纸,遇风即燃,化作数条火蛟扑向周迟。
但那场剑气大雨尚未停歇,这些火蛟想要越过来,并不容易。
一条条火蛟死于剑雨中。
好似一场大火,被一场大雨扑灭。
周迟的脸色又苍白了一分。
剑气只剩下最后一个窍穴的储备。
陈师兄更是后退数步,重新回到水池里。
大雨渐渐停歇。
周迟忽然再次递出一剑,窍穴里的剑气被他抽出一道,渗入悬草剑身,悬草的剑鸣声陡然变得清越如凤唳。水池四周青石纷纷炸裂,碎石悬浮半空,竟被无形剑气切割成粉末!
陈师兄嘴角溢出鲜血,驱动九杆青铜戈撞向周迟那一剑。
轰然一声巨响!
陈师兄的八杆青铜戈骤然掠回,只剩下一杆青铜戈在前面抵挡周迟。
他直接借势撞碎身后石墙,逃到了长街上。
「不知道这章什么时候能审核出来,下一章大概是男女主相见了,今晚大概会发出来,但估计得半夜才能被审核出来了。」
第四十四章 骄傲的少女,握剑的少年
没有人想死。
陈师兄也不想。
在他感觉到周迟的杀力非比寻常之后,就很快做了决定。
舍弃一杆青铜戈,换取一个远遁千里的机会。
从这么看来,他是不是个好修士不好说,但肯定是一个极佳的生意人。
只是当他撞出院墙,来到长街之时,他留下的那杆青铜戈,轰然断裂,本命法器被毁去一杆,让他嘴里一甜,一口鲜血几乎就要喷出,但他最后还是强行将其咽了下去,他不曾转身,脚尖一点,就要离开这座小镇。
但下一刻,一柄飞剑带着一道浓郁剑气,便从那院墙里撞了出来,速度极快!
周迟要尽全功。
别的不说,光是让这位陈师兄活着返回宝祠宗,那就是极为麻烦的事情,所以到了此刻,这位陈师兄,必须死。
陈师兄脸色难看,他不断后掠,同时伸手,抓住一个长街上的百姓,直接丢出,用他去阻拦飞剑。
周迟一跃而起,已经跳到那院墙上,看到这一幕之后,心念一动,悬草的去势渐缓,绕过了那个寻常百姓。
不过这一顿,陈师兄的身形便更远了些。
周迟眯了眯眼,既然已经起了杀心,他就不会让对方真正逃出生天。
他脚尖一点,不断朝着前面掠去,与此同时,掌心的那张剑气符箓,已经开始有剑气流动。
陈师兄冷笑一声,大袖挥动,之前周迟的飞剑停顿,便已经让他确信,眼前的这个少年剑修并不是那种果决狠辣之辈,既然如此,我让这一镇百姓做我的护身符,你是否还能出剑?
长街上的百姓不多,但此刻在陈师兄的大袖产生的巨大拉扯力之下,全部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陈师兄身前涌去。
悬草颤鸣,因为周迟在不断干预它的前掠路线。
他在不断找寻时机,要丢出那张剑气符箓,彻底将陈师兄轰杀在这里。
只是数条街之后,陈师兄已经快要逃到小镇边缘。
他和周迟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若是不出意外,等他决意要出小镇的时候,周迟就会彻底被他甩开。
周迟皱起眉头。
他再次从窍穴里抽出一条剑气,灌入悬草之中,悬草拔高,速度陡然而快,不断地逼近陈师兄。
陈师兄再次冷笑,他一卷袖,将一个百姓卷向高空,阻拦那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从天而降的一剑。
这里有一段路,并无百姓身影。
周迟眯起眼,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掌心的剑气符箓,终于在此刻被他催发!
一道浓郁剑气,从长街一头,骤然而起,化作一条雪白长线不断撞出,在长街一线之上,肆意前掠。
陈师兄脸色难看,还是中了这个少年剑修的算计?!
他感受着那道剑气的气息,已经生起了不好的回忆,之前他便是被一剑险些斩杀的,只是当时还有法袍傍身,如今,还有第二件吗?
但很快他便大喜过望,因为长街上,不知道何时蹦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她手里拿着一个糖人,茫然出现在那条剑气之前,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脸刺痛无比,然后便嚎啕大哭起来。
周迟的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他窍穴里的剑气在催发那张剑气符箓之后,已经几乎干涸,现在这个局面……他一咬牙,强行去驭使悬草轨迹,要改变这条剑气的轨迹。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道雪白身影,忽然从一侧的院墙里撞了出来,在电光火石之间拦腰抱起那个小姑娘,然后她去势不停,竟然直接撞向了那个陈师兄。
陈师兄瞪大眼睛,他也极为意外,怎么都没想到这座小镇里,居然还有修士,而且,看样子,那个撞向自己的白衣少女,竟然是一个女子武夫。
他躲不过,硬生生被那少女屈肘撞在心口,他整个人顿时脸色变得十分精彩,一口鲜血吐出,带着一些肉块。
他的五脏六腑,在这一瞬间,居然尽数都被撞碎了!
白衣少女脸色苍白,但一双眸子里,却有不加掩饰的杀机。
在她看来,眼前的修士,该杀!
只是在她身后,另有一道身影扑了过来,那正是那位玉骨上人。
两人之前厮杀不停,其实玉骨上人占据了上风,毕竟他修行多年,这么多年蛰伏,也并没有丢了修行,如今已经是一只脚已经跨入万里境的存在,要比白衣少女强出不少,若不是白衣少女凭借着武夫身躯,只怕这场厮杀,早就有了结果。
就连玉骨真人都没想到,眼前的白衣少女本来就占据劣势,却还敢分心,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客气收下这少女的性命了。
就在他想着要用那白衣少女的骨头做一副不错棋子的当口,他忽然感觉身后有些锋芒之意。
他汗毛倒竖,刚转身,便看到一条雪白剑气,撞向自己身躯。
他只瞬间,整个人身躯就血肉模糊。
远处的周迟吐出一口鲜血,看到这一幕,却没有任何犹豫,凭借着最后一口剑气,驭使悬草直接洞穿这个不知身份的修士心口!
噗的一声,悬草掠过,鲜血四溅。
玉骨上人不解也不甘地看着远处的少年剑修。
为什么?
这或许是这位邪道强者最后的疑惑?
为什么这里有一条剑气,为什么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剑修,竟然会如此干脆果决要朝着自己递出一剑?
但这一切,很快便随着他的意识消散而消散。
玉骨上人死了。
他死不瞑目。
那边的陈师兄也死了。
他也死不瞑目。
两人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白衣少女止住身形,在街尾站定,将怀里的小姑娘放下。
小姑娘脸上挂着泪珠,有些茫然地舔了一口糖人。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长街尽头的周迟。
周迟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悬草飞回,被他伸手握住,他也看向这个白衣少女。
在白衣少女看来,周迟站在街尾。
在周迟看来,白衣少女也站在街尾。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条长街,互相看着。
周迟看着那个眉眼如画,但英气十足的白衣少女,觉得她很好看。
白衣少女看着那个握着剑的少年剑修,觉得他的境界实在太差。
「一直在想这俩会怎么初见才好,写出来的时候,自恋的觉得是我所有书里最好的男女主初见,所以求几张票不过分吧?」
第四十五章 也就一般
竿水镇外,野渡口。
暮色浸染的河面浮着碎金般的光斑,岸边老柳树的枝条垂得极低,细长叶片浸在浑浊河水中,随波摇曳如女子浣纱。
周迟坐在柳树下的一块供旅客短暂休息的大青石上,嚼着一颗百草丹,之前的伤势不算重,但同样不轻。
最让他有些不安的,还是窍穴里的剑气耗尽之后,再次填满,甚至开辟崭新窍穴都还需要时间,他眯了眯眼,还有些事情要做。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河边的白衣少女背影,她站在河边,看着河面,微风吹动着她的白衣。
暮色里,一身白衣的少女,好似身上泛着金光。
不多时,白衣少女转过头来,看向坐在树下的周迟,“那张剑气符箓,用得不错,谢了。”
她挑了挑眉,对周迟表达了谢意。
周迟说道:“你也帮我杀了人,两清。”
白衣少女点点头,她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两清的说法,她觉得没问题。
“白溪。”
白衣少女看着周迟说道:“我的名字。”
听着这两个字,周迟顿了顿,看向白衣少女,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那个死在他的剑气符箓下的,已经是一位一只脚已经踏进万里境的存在,哪里是一般的年轻修士能够面对的。
白溪,黄花观的内门大师姐,东洲的年轻一代里,实实在在的第一人,她虽然没有参加过十年前的东洲大比,但那次东洲大比的第一人,已经在数年前败在了她的手上,她如今已经是事实上的东洲第一,大概真要说差什么,那就差在这一次东洲大比上夺魁,她的东洲年轻一代第一人称号,只怕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胆敢质疑。
白溪注意到了周迟的表情,却也没有什么意外的,她的名字,在东洲,被人记住,不算什么大事。
周迟想了想,说道:“周迟。”
听着这两个字,白溪多看了他两眼,不过倒也没有追问什么,只是自顾自说道:“你是个剑修啊。”
这句话当然有些废话的意味,毕竟之前周迟还握着剑,此刻他更是膝上横着那柄剑,这样的修士不是剑修还能是什么?
但其实仔细去听她那句话,没有什么疑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
“知道玄照吗?”
白溪看着眼前的周迟。
周迟一怔,不知道眼前的白溪是什么意思,但想了想之后,还是点头道:“祁山的内门大师兄,东洲年轻一代里,剑道天赋最高者。”
如同年轻一代的武夫不应不知道白溪,年轻一代的剑修里,自然也不该有人不知道玄照。
“超过他。”
白溪煞有其事地说道:“他也不过一般,我看你有机会。”
周迟沉默不语。
虽说依着这位的身份地位,是可以说这些话的,但那个一般两字,还是让周迟觉得有些刺耳。
堂堂的东洲年轻一代剑道天赋最高者,年纪轻轻便已经踏足天门境的自己,在白溪嘴里,就是一般?
而周迟一直没开口,便被白溪看成了没有这个自信,她摇摇头,“这次东洲大比,只有寥寥几人有些意思,他算一个,有些可惜。”
她也听说了祁山覆灭的消息,玄照作为祁山内门大师兄,自然也身死道消了。
东洲的年轻一代里,本就没有几个年轻人能够让她多看两眼,如今又没了一个玄照,她有些越发觉得这次东洲大比没了意思。
至于眼前的周迟,倒是够果敢,不过看样子年纪已经不小,境界却还是这样糟糕,自然还是没意思。
周迟问道:“你和玄照交过手?”
白溪摇摇头。
周迟刚想问,那你如何能说他不过一般,但仔细一想那长街一战,白溪展现出来的境界修为,心想若不是自己重修,要是之前那境界,在不借助外物下,倒也的确不是眼前的白溪对手,于是周迟便不再说话。
只不过还是有些郁闷。
生平第一次,被女子鄙视了还不说,甚至都还是没办法反驳,这种感觉,有些不太舒服。
“你没事?”
白溪问了一句,这位英气十足的白衣少女按着刀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
周迟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
残阳恰在此时坠入西山,最后一线天光掠过少女的眉眼。
白溪笑了笑,从河边跳到了碧绿竹筏上,“后会有期。”
周迟也站起身来,看着那个站在竹筏上,已经渐渐远去的白衣少女,说道:“后会有期。”
白溪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然后竹筏就此缓缓朝着远处而去,她一袭白衣,站在碧绿竹筏上,在清澈的河水里,渐渐消失。
周迟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这个骄傲的小娘们。”
周迟感慨了一声,但很快便笑了笑,这个年纪,有这个成就,好像骄傲也没问题。
“不过我只是一般吗?”他随即嘀咕一声,闭了闭眼。
……
……
“详细说说你们下山后发生了什么事?”
重云山,律房的一处静室里,一位律房长老,看着眼前的许槐眼睛,平淡开口。
已经返回重云山的许槐和何丰简要说了说下山途中的事情之后,很快便被律房分开,各自带入了一间静室里。
这里布置有阵法,对话不会被传出去。
许槐看着这位长老,轻声说起下山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从开始到最后,事无巨细。
律房长老将其一一记录下来,最后抬头问了几个问题,许槐也是一一回答,没有任何隐瞒。
最后,律房长老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槐看着眼前的律房长老,想了想,还是说道:“我认为,郭师兄在一开始就在针对周师弟。”
律房长老看着她,“你认为?”
许槐点点头,说道:“探查妖魔的事情,理应不该交给周师弟一人,他才上山,境界低微,虽说是个剑修,但是……”
“你是说郭新有公报私仇的意思在。”
律房长老看了许槐一眼,平静道:“你确定要这么说吗?”
许槐一怔,有些茫然。
律房长老轻咳一声,说道:“你是说,苍叶峰弟子郭新,在山下的时候,有些事情,做得不符合常理?”
律房长老看着许槐,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许槐听着这话,还是琢磨出了味道,但她只是沉默片刻,便坚定点头道:“我确定!”
律房长老眼眸里闪过一抹不明情绪,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说道:“知道了,你这些日子不要下山,宗门自然会派人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的。”
另外一边,对何丰的问询也结束了。
那位律房长老温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对于这位朝云峰的弟子,律房的态度要温和一些。
何丰摇摇头,“没有了。”
律房长老说了句和隔壁那位一样的话,然后便让何丰走出静室,只是他要早一些,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自己那位许师妹。
许槐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那位律房长老善意的提醒,意味着什么,她再次琢磨出了更深的味道。
难道这件事牵扯到了苍叶峰,就会变得很麻烦?
还是说宗门不愿意让这件事牵扯到苍叶峰?
可真相不是才更重要吗?
许槐想着这件事,朝着青溪峰走去。
第四十六章 一只蝉就是一个夏天吗?
何丰和许槐刚走出静室的时候,苍叶峰这边的林柏便得知了消息。
只是他知道的详情不多,只知晓郭新和唐王二人失踪了,周迟也不见踪影。
他沉默片刻,便去见了峰主西颢。
在那座竹楼里,西颢在屋檐下听着蝉鸣声,他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矗立在这里。
“师兄……”
林柏刚开口,便被西颢打断,“听说你在郭新下山之前,和他吃了一顿火锅?”
这里是苍叶峰,峰内的所有事情,都自然瞒不过这个峰主。
“准确来说,郭新没吃,他和师兄一样,也不喜欢吃火锅,只是看着我吃了些时候。”
林柏也没隐瞒,毕竟已经被点破,瞒着也没意义。
“你们说了什么。”
西颢看着远处,开门见山询问,没有一点兜圈子的意思。
林柏想了想那日的情景,说道:“我告诉郭新,我不要那个玄意峰的弟子死。”
西颢听着这话,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了自己的这个师弟,他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愤怒,也没有责怪,只是很淡然,“你觉得,我告诉过郭新,要他一定要杀了周迟?”
林柏摇头,“师兄自然不会这么说,但我怕他会这么想。”
跟自己这位师兄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太知道自己这个师兄的性子了,他自然不在意周迟的生死,但他不在意他是不是死了,也就是说,周迟完全可以死。
这对西颢来说,不是紧要的事。
“你不对他说那些话,郭新还不会做什么,可一旦你说了这些话,他自然要多想,所以他定然要杀了周迟。”
苍叶峰虽说都认为他林柏是西颢的代表,但若是林柏太过刻意,便自然会适得其反。
西颢看向自己这个师弟,笑了笑,但他仍旧还是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
林柏叹气道:“我已经想明白了。”
“只是郭新他们不知所踪,师兄觉得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柏抬起头看着西颢。
西颢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道:“薛运那日去考核周迟,最后却让周迟过了考核,我原以为他只是太过大意,但前些日子我才知晓,他受伤了。”
林柏有些吃惊,“薛运已经是灵台圆满,即便压境会输给周迟,也应当不会受伤才是。”
“他甚至动用了道法,在最后一刻,还有些忍不住想要用灵台战方寸。”
西颢摇了摇头,话说到这里,林柏的脸色已经变得不太自然,这意味着什么,已经是不言而喻。
“原来……我们都看走了眼。”
林柏有些感慨,同样有些欣慰。
然后林柏有些期待地看着自家师兄,问道;“那师兄你后悔了吗?”
但西颢的答案,却是让他大失所望,他说道:“有什么好后悔的?”
“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西颢看着自己这个师弟,问道:“你是觉得他能登天,还是能走到云雾里?”
林柏沉默不语,虽说周迟已经展现出来了自己的不俗之处,但是想要走到这两个境界,也几乎不可能。
一座东洲有多少登天强者?
至于云雾境,至少明面上,并没有。
而一座重云山,这建立数百年的时间里,也就出过一两个登天而已。
“说天赋,东洲年轻一代的剑修里,最强的是那位祁山的玄照,可如今又怎样?”
西颢漠然道:“祁山已经成为历史了。”
所以说来说去,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所以师兄觉得,郭新他们是和周迟同归于尽了?”林柏有些失望,将话题扯了回来。
“一个玉府境,两个灵台境,郭新还算是机灵,放在以往,自然不可能,但既然有头妖魔,那就不见得了。”
“周迟……的确不错。”
西颢伸出手,一只蝉就落到了他掌心,微微颤鸣着。
“但握住一只夏蝉就是握住整个夏天吗?”(注)
……
……
朝云峰,观云崖。
重云宗主在这里看着云海,偶尔有些风吹过,已经有些热意,距离盛夏,已经只有一月多了。
昨日已经有人将这次内门大会的章程送到了朝云峰给他过目,他点头之后,诸峰就要各自忙起来了。
三年一次的重云山盛会,对于重云山上下来说,都是极为重视的。
他这位宗主自然也明白。
“师兄,这是请帖,你要不要看看?”
白池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些请帖,内门大会,从来都是要邀请庆州府其余宗门观礼的。
为何要这样做,其实也简单,那就是为了让其他宗门看看重云山的鼎盛景象,让他们明白,庆州府到底谁在做主。
“还是往年那些,那就不看了。”
重云宗主看着白池,“要是和往常一样,小白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他拍了拍白池的肩膀,笑道:“你是峰主,要把担子担起来。”
这要是换了别人,被自家宗主这么说,只怕就难免多想,但白池就只是翻了个白眼,他哪里不知道这只是自己这位宗主师兄觉得太麻烦,在丢担子而已。
白池想了想,说道:“今年还是照例还要向州府那边送一张吗?”
对于朝廷的态度,每座宗门都不一样,但重云山至少表面上,还是和朝廷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不过这几年,山中渐渐已经出现了一些别的声音。
“不变。”
重云宗主挥挥手,似乎有些累了。
白池看懂了自家宗主的意思,行礼之后转身便走了。
留下重云宗主一个人在这里看着云海。
片刻后,他拿出一张纸。
看着手里的那张纸,重云宗主有些不满。
那是律房那边才传来的,是关于郭新和周迟他们的事情。
这几人虽说境界低微,只是普通的内门弟子,但因为最后许槐的那几句话,事情就变了,从寻常的下山做事,变成了同门相残。
事情一大,自然就要报到他这位宗主这里。
他自然不会亲自去过问,但一切的进度,他这位宗主,都要知道。
他想了很多,思绪有些乱。
最后他的声音,出现在了云海里。
“西颢啊西颢,非要如此吗?”
「那句蝉和夏天,我觉得放在哪儿真的很合适,不过肯定有人看出来了,是另外一本书的经典台词,拿别人的词改改,嘿嘿……不过我已经跟原作者说过了,不侵权!」
第四十七章 蝉鸣不绝
重云山的蝉鸣声越来越响亮,青溪峰的草木是诸峰之最,因此夏蝉自然更多。
一脸疲态的孟寅从修行的洞府里走了出来,看着周遭的树木,听着恼人的蝉鸣,咬牙切齿,“迟早给你们都吃了!”
说完这句话后,这位被青溪峰寄予厚望的家伙,左右四顾,发现四下无人,弓着腰就想要离开这里,闭关修行许久,他早就有些烦了,这会儿只想着要去玄意峰找周迟那家伙待会儿。
“孟师弟,要去哪儿?”
只是刚迈出一步的孟寅,紧接着就听见了一道清冷嗓音,顾鸢站在不远处,正眯眼看着这边的孟寅。
孟寅不得不停下脚步,挠头笑道:“顾师姐,我说怎么今日的天气这般好,原来是顾师姐在呢。”
顾鸢皮笑肉不笑,“孟师弟,虽然你说话还算中听,不过你要是告诉我,你要出峰去转转,我还是会打断你的腿的。”
孟寅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入山一年多以来,要说他最怕的是谁,那绝不是自己那位峰主师父,而是这位顾师姐,他也不明白,为何脾气那么好的师父,会有这么个脾气糟糕的弟子。
脾气糟糕也就罢了,关键这位师姐境界还奇高,天门巅峰,真要打人的时候,孟寅也跑不了。
之前他有好几次想要偷偷溜出青溪峰,结果都是被这位师姐发现,然后就是毫不客气的一顿暴揍。
第一次被打之后,孟寅便想着要去找自己师父告状,只是当他说完事情,自家师父也就是看着他笑了笑,等到他从师父住所出来,就又挨了一顿打。
当时,顾鸢还在自家师父洞府外放下狠话,说他孟寅要真不满她这个师姐,没关系,手底下见真章,要是有一天境界能强过她,那就打她一顿就是。
对此孟寅只是默默趁着顾鸢放完狠话之后转身离去的当口,朝着她竖了个中指,结果没想到顾鸢骤然转身,看到了这一幕,毫无意外,孟寅又挨了一顿打。
最后孟寅只能一瘸一拐返回洞府修行。
事后他才从其余师姐口中得知,自己这位师姐,在所有内门弟子里,都是脾气最暴躁的,这件事诸峰弟子都知道,谁都不敢轻易招惹,更何况,这位师姐,在上次的内门大会上,排名第五,也就是说,在整个重云山的内门弟子里,能够不怕这位师姐的,只有四个人。
这里面当然没有孟寅,所以孟寅这些日子坚守一个原则,那就是看到顾鸢,能躲就躲了。
此刻再次被顾鸢抓到,孟寅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想要离开青溪峰的想法,只是干笑一声,“顾师姐,我是被这些蝉吵得无法静心修行,这才出来透口气。”
“我辈修士,难不成没有这点静心本事?这些蝉鸣也能吵得你无法修行?要真是这样,你以后能有什么大成就?”
顾鸢盯着孟寅,“还有不足一月,便是内门大会了,你还不刻苦修行,到时候要到内门大会上丢脸?丢自己的脸也就罢了,难不成还想到时候丢我们青溪峰的脸。”
说起这个孟寅便瞬间挺直腰杆,说道:“顾师姐,你看!”
一道气息,从孟寅身体里弥漫出来,分明已经是灵台圆满。
顾鸢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孟寅的天赋上佳她是知晓的,但没想到,他的天赋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也或许不是天赋的事……总之,孟寅的修行速度,超乎她的意料。
一年多,便从初境到了灵台圆满,在整个重云山数百年的历史上,也算是罕见。
一想到这样的天才,当初是被她带入青溪峰的,顾鸢便不免有些得意。
不过想是这般想,但顾鸢一开口,还是冷淡道:“有什么好炫耀的?即便境界这般,也不见得真能在灵台境夺魁。”
“境界提升这般快,有没有打牢根基,其中可有缺陷之处,修行哪里这般简单,这些细微之处你若是不细细查漏补缺,等到与人交手之时,出了问题,再后悔是不是为时已晚了?要不是看你境界尚可,我都想亲自再给你松松筋骨。”
顾鸢冷冷开口,听得孟寅一阵头大,他本意是展露境界好让顾鸢同意他离开峰间去外面透透气,但看如今自己这个师姐的架势,别说让自己离开青溪峰,这没马上打自己一顿,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眼见没办法离开青溪峰,孟寅退而求其次,询问道:“顾师姐,周迟现在境界如何了,能不能参加内门大会?”
听着这话,顾鸢的眼眸里多出了一抹情绪,之前何丰他们回山,事情已经传出来了,对于玄意峰的周迟没了踪影,她跟山中许多修士想的差不多,那就是周迟在山下,是不幸死在那妖魔手里了。
于是她马上便去了一趟玄意峰,想要安慰柳胤,结果得知柳胤也在闭关的事情,也没见到柳胤。
如今孟寅问起,她犹豫片刻,轻声道:“最近我也不曾离开,外面的事情也知道都得不多。”
孟寅有些狐疑地看向眼前的这位师姐,虽说觉得有些奇怪,也没多想,他随即看着顾鸢,请求道:“顾师姐,若是知晓山中哪些人在欺负周迟那家伙,还请师姐帮忙出个头,要是实在不方便,那就等师弟我出关之后再说。”
顾鸢看向自己这个小师弟,好奇问道:“孟师弟,你跟周师弟上山之前便认识?”
孟寅摇头。
“那为何这般护着他?”
顾鸢声音有些轻。
孟寅挑着眉,得意笑道:“顾师姐,你这就不知道了,我们可是很好的朋友,当然要相互照顾!”
顾鸢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叹气,想着要是等着自己这个师弟知道事情之后,不知道一颗道心到底要经受怎样的考验。
与此同时,顾鸢想起了柳胤,说起来,她们当初也是同时上山的。
虽说两人现在的关系还不错,但比起来孟寅和周迟,还是比不上。
顾鸢的心神被一阵蝉鸣打断,她仰起头,想起孟寅之前所说,微微动念,周遭树上无数夏蝉簌簌而落。
之后的日子里,整座青溪峰都没有注意到,一座青溪峰其余地方蝉鸣不绝,唯独孟寅的修行洞府外,没有再生出一声蝉鸣。
……
……
玄意峰的蝉鸣声也很大,被吵得没办法的打盹的裴伯,去用竹竿搅了些蛛网,不一会儿,便弄了一兜子的夏蝉。
夏蝉在寻常百姓口中,又称知了,百姓们有一道名菜便是炸知了,不过那炸的只是夏蝉的若虫,而不是如今这些成虫。
不过裴伯并不在意,弄了一兜子夏蝉,他便架着锅开始烧油,之后便饶有兴致地一个又一个将夏蝉丢入油锅,听着那滋啦的响声,裴伯很有些心满意足。
只是还不等他把夏蝉捞出来品尝味道,身前便来了个人。
是朝云峰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没有任何修行气息的小老头,笑道:“裴老哥好兴致。”
裴伯在一座重云山,也算是交友广泛,诸峰都有朋友,眼前这位,自然也是。
裴伯抬头看了一眼**,笑呵呵招呼道:“来,尝尝味道?这玩意干吃倒是一般,要是有口酒,那才是人间美味。”
**苦笑一声,“倒也没有老哥这般清闲,内门大会在即,忙得不行,等有空再和老哥小酌。”
裴伯点点头,倒也不勉强,毕竟这山上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和他这般清闲无事的。
**也不兜圈子,直白道:“周迟的事情,裴老哥想来也听说了,我这次来,是想向玄意峰确认一番,这次内门大会,周迟若是不能参加,柳胤是否要参加?”
第一次上报名单,玄意峰这边,只是报了周迟一人,因为那个时候柳胤已经受伤,只是如今情况已经变了,周迟没了踪迹,柳胤要是不参加,玄意峰这大概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便真的没了。
裴伯翻了个白眼,“柳丫头那伤,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真要参加,出了什么事情,这辈子就算是毁了,逼着那丫头做什么?”
**一脸无奈,山中倒是没人逼着柳胤参加,只是他想着若是内门大会上玄意峰无人参加,今后玄意峰的处境,这才特意来问问玄意峰的态度。
“那丫头在闭关养伤,也见不了人,御雪那丫头,更是见不着,这样,我来做次主,就还是跟之前一样,就让那小子一个人参加。”
裴伯看着**,笑道:“我知道山中最近在传什么,那小子是不是死了,不也没个定论不是吗?”
**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想了想之后,也点了点头,要是真让柳胤强行参加,恐怕还是得不偿失。
“希望周迟能活着吧。”
**想起那个少年,也有些担忧地摇了摇头。
眼看着沉寂多年的玄意峰好不容易有了些生机,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那个给玄意峰带来生机的少年又出了问题。
这玄意峰,真是命途多舛。
想着这事,**有些失神的离开了玄意峰。
裴伯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烟枪,点燃之后抽了一口,吐出一圈白色的烟雾。
那些烟雾在他眼前弥漫开来。
云遮雾绕。
他挥了挥手,驱散这些烟雾。
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油锅里已经焦黑的夏蝉。
头顶的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又飞来些夏蝉,开始吱吱地鸣叫起来。
第四十八章 暗流涌动
重云山的请帖送到了东洲各大宗门,各宗倒也不觉得奇怪,三年一次的重云山内门大会,这么多年从未变过,至于重云山的意图,也从来没有变过。
诸多宗门选好出席的弟子,有些距离不近的宗门已经起程,这次前往重云山,也正是带弟子下山历练的机会。
最后一封请帖,送到了庆州府衙。
庆州府主元载是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为官多年,深谙官场之道,笑着送走重云山的信使之后,这才转身返回府衙,走进一座偏堂,这里有个紫衣年轻男子,高坐在上。
“殿下,是重云山信使,邀请州府去参加内门大会。”
坐在上方的紫衣年轻男子有些疲态,正是大汤那位太子殿下李昭。
他奉命前去甘露府镇压叛乱,血战一场,倒也不辱使命,将甘露府那边处理妥当之后,正好乘坐云海渡船返回庆州府,问询一些军需之事,便正好碰到了重云山信使前来。
不过他并未露面。
听着元载的话,又想着那日在荒山遇到的那个少年剑修,这位大汤太子忽然来了兴致,笑道:“元大人,不如本宫代你走一趟重云山如何?”
元载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微变,苦笑道:“殿下这身份,只怕去一趟重云山,会让人多想。”
东洲谁都知道,大汤太子在朝野举足若轻,要是这位太子殿下去一趟重云山,皇帝陛下会怎么想,重云山又会怎么想?
李昭自然能想得明白这些,不过他只是笑道:“倒也没有这么麻烦,本宫不表露身份便是,就当是个州府里的长史如何?”
“这……”
元载虽说仍旧觉得有些不好,但想了想之后,还是妥协了,他说道:“重云山乃是庆州府第一宗门,殿下以长史身份前往,未免让重云山觉得朝廷轻视,因此臣还是要陪着殿下一道前去才是。”
李昭拍了拍脑门,笑道:“元大人思虑周到,理应如此。”
只是即便已经应下此事,元载看着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神情也有些复杂。
……
……
宝州府,位于东洲东北,在东洲的九座州府里,此地以胜产诸多修行所需的珍惜宝物而得名。
若是有人俯瞰一座宝州府,自然就会看到在其最中央,有一座仙山,常年泛起五彩霞光,有仙云浮于其间,仙山矗立于群山之间,一览众山小。
这便是宝州府的第一高山,万宝山。
宝祠宗,便位于此地。
这座东洲的一流宗门,已经建立数百年,底蕴深厚,尤其是对于一座州府的掌控,更是其它宗门无法比拟的。
至于为何如此,大概是因为宝祠宗有着整个东洲宗门里最为严苛的山规,山中刑堂律房丹房商会等机构一应俱全,而且一切都根据山规所在运转,任何人违背山规,都绝不留情。
“派往庆州府的那批人,都死了。”
宝祠宗的暗司位于后山深处的一座寻常石洞里,平日这里寻常弟子不得入内,顾名思义,暗司的职司便是替宝祠宗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紫气镇外的荒山,那头黑熊妖死于剑修之手,时默的尸首没找到。”
“重云山的修士曾出现在紫气镇,有一个剑修,但不过是灵台境,是重云山玄意峰新收的内门弟子,不可能有这个能力。”
“不过重云山一共有六人去了紫气镇,最后返回重云山的,只有两人。”
“太子李昭出现过紫气镇,而后好像也上过那座荒山,不过应该是事后。”
“竿水镇陈玉一行人,死了,尸首也都没有找到。”
“派人去竿水镇问过,没有人看见过那些人如何死的,现场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不排除那些凡人被人用秘法抹去过记忆。”
石洞深处的一间人为开辟出来的石室里,有一颗明珠被镶嵌在屋顶,散发着柔亮的光芒,让这里明亮如白昼。
一个中年男人,躬身在这里念着手中的一份档案。
那是暗司调查竿水镇那些宝祠宗修士之后送回来的。
坐在石桌后面的徐野身后有一排架子,架子上放着许多不同的档案,他伸手接过来那中年男人递过来的档案,看了几眼,这位暗司的副司主眯起眼,“重云山的剑修?那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这些年,宝祠宗的暗司调查过整座东洲的所有宗门,自然知道重云山的剑修是什么成色。
“这帮家伙去庆州府做事,我便没想过他们能回来,这东洲多得是那些自诩正道的家伙了,两个玉府境,一堆灵台境,碰到他们,自然说杀便杀了。”
”李昭这个人,素有些名声,遇到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放过,只是可惜去迟了些。“
徐野脸色不善,“只是我本来是想看看重云山的态度,可最后重云山还没做些什么,便被这帮人抢先了,真是让人恶心。”
“可若是那修士路过出手,为何要销毁所有线索?”中年男人皱起眉头,有些不解。
“兴许是时默这个蠢货嘴不够严,透出了咱们的身份,不过那人也应该忌惮我们,所以杀人之后,毁尸灭迹,我们找不到他,他也不会找我们,难道我们还能主动去说我们的人为何被杀,注定是一笔糊涂账罢了。”
徐野伸出有些粗壮的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那重云山的三人为何不知所踪?”
中年男人问出了另外的问题。
徐野看了他一眼,“兴许那黑熊妖被那三人联手所杀,兴许有重云山的修士借着黑熊妖残害同门,兴许杀了时默他们的就是重云山的大修士,不过不想和我们撕破脸皮,这么多可能,你觉得是哪个?”
中年男人无言以对,在知道真相之前,他的任何推论,若是之后出了问题,都很有可能被秋后算账。
“不管如何,庆州府那边暂时先不要动了,宗门如今的重点在泗水府那边,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我们先把泗水府的事情搞定再说。”
“两年后的东洲大比,宗内极为重视,那黄花观的白溪才是最棘手的。”
“但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徐野揉了揉眉毛,有些疲倦,“一提起剑修,总是容易想起祁山那帮家伙,哈哈哈……也不知道他们在下面过得怎么样啊。”
「说一下本月更新,除了28号只写了一章,其余都是每天两章,23天写了14万字,平均每天六千,因为在走七猫的新书测试,所以实在不能写多了,等测试走完就会写多些。
最后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四十九章 已是小暑时
重云山越来越忙碌,内门弟子们不断在群峰奔走,一些执事也不断下山回山。
平日里见不到的长老执事,如今也在各自峰内出现,或是为参加内门大会的峰内弟子们传道,做最后的冲刺,或是为他们讲解内门大会的流程,总之,一眼看去,人都要比寻常多出不少。
整座重云山,看着都活过来了。
这样的景象,三年出现一次,虽说不算罕见,但诸峰弟子还是很期待,毕竟每一次的内门大会,都意味着称呼会有些改变,从前的师兄,或许现在会变成师弟,曾经的师弟,现在或许就会变成师兄。
这给了弟子们很多动力。
当然,在内门的位次改变,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真正重要的事情,还是境界的变化。
同门的境界进展速度,很多时候,就能判断出这位同门的前景如何。
“仙师,这山上泛起这么多的彩霞,是为了迎接我们上山吗?”
前山的山门前,今年夏天招收的新弟子们看着眼前天空里泛起的彩霞和流光,心驰神往,忍不住开口询问。
没有说话的那些少年少女们,也有些向往地看向天空。
拜入重云山,成为区别于凡人的修士,对他们来说,一直以来都是最大的心愿,以及改变人生的最好方式。
负责这次弟子初考的朝云峰弟子看了一眼山中,然后又看了看这些一脸向往的小家伙,摇头微笑道:“当然……不是。”
“还有半月,便是宗门内三年一次的内门大会了,那是年轻弟子们的盛事,这些彩霞是为了迎接各大宗门前来观礼的道友准备的。”
“那仙师,到时候我们要是在山上,能不能看看?”
有少年开口,对于那内门大会,也是十分好奇。
“当然不行,那是内门的盛事,你们即便能上山,也不过外门弟子,等你们何时进入内门,进入四峰,再说观看或是参加的事情,只是你们确实也有些可惜,错过了今年,便要再等三年了。”
那位朝云峰弟子挥了挥手,笑道:“好了,上山吧,诸峰的师兄师姐们在山顶等你们,祝你们都能走到山顶。”
……
……
重云山外的天空里,一片彩霞飘落到山门前,一众二十余人出现在这里,除去一对中年男女之外,其余都是年轻弟子,男女都有,其中有个红衣少女很是惹眼,她用一根红色丝线,扎了一头马尾,腰间有一柄秀气的飞剑。
落地之后,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庆州府最大的修行宗门。
“程道友,月道友,数年不见,恩爱与否?”
山门处,一位朝云峰长老哈哈大笑,看向眼前的这对道侣。
这是南山宗的修士,为首两人,正好是一对道侣,男人名为程山,女修士名为月白镜。
南山宗和重云山关系极好,他们自然也是第一个到来的宗门,而程山和月白镜,更是和朝云峰关系不错。
“甘道友,怎么一开口就问这等废话?这庆州府谁不知道我程山最是痴情?”
程山也是哈哈一笑,不过甘皂很快便眼尖的注意到程山脖颈处的淤青,忍不住低声笑道:“程道友,是痴情还是不得不痴情?”
作为好友,他自然知晓,月白镜的性子如何,程山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他也知道。
程山眉头一皱,扯了扯衣领,不悦道:“甘道友,这不过我夫妇二人寻常日子里增加感情的手段罢了,休要胡言!”
说完这话,程山赶紧转移话题,他伸手指了指那边的那个红衣少女,笑眯眯道:“顾意,新弟子,我们可捡到宝了,她剑道天赋之高,不亚于当初的祁山玄照,只怕要不了数年,就要成为东洲这年轻一代里的剑道第一了。”
甘皂把视线落到那顾意的身上,后者微微点头,算是行礼。
“倒是真不错,不过要说比肩那玄照,是否夸张了?”甘皂挑了挑眉。
“现在说了没用,你等几年就知道,我这不是虚言。对了,你们玄意峰又没收新弟子?”
程山看着甘皂,脸上只有得意。
“哼!”
程山冷哼一声,懒得多说什么,“走吧,上山。”
一直没说话的月白镜看了程山一眼,没说话,但眼眸里的意思十分明确,能好好说话就说,说不了,就把嘴巴闭上。
程山感到一阵寒意,缩了缩脖子,但嘴上却是说道:“这个天儿是有些冷。”
走在他身侧的甘皂,听着这话,这会儿心情大好。
……
……
“三仙宗的道友到了,看那头白鹿,应该是大长老亲自来了。”
“万霞宗也到了,看那片鲜红晚霞,看起来来人的境界不低,不知道是哪位副宗主,不过不管是哪位,都是难得一见的仙子人物啊!”
“白鹤观的吴观主也来了,不是传言他在闭关冲击归真境吗?”
“那是新雨楼主吧?听说他可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座座东洲的宗门,一个个庆州府数得上号的大人物们,纷纷都来到了重云山。
三年一次的重云山内门大会,不仅对于重云山来说是大事,对于整个庆州府来说,也是大事。
对于这些大人物,内门弟子们都有些向往,甚至有些年轻的执事,都参与了讨论。
同时,他们也十分自豪,若不是身在重云山,这哪里会在宗门里看到那么多那些远道而来的大人物?
一座宗门的底蕴,在此刻这才实实在在的展现出来。
“元府主。”
山门那边,有长老朝着那位庆州府府主元载迎了上去,满脸笑意。
元载有些不自在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李昭和齐历。
“雪道友。”
元载拱手,眼前这位重云山长老出自青溪峰,名为雪季,和州府那边打交道,也大多都是他出面。
“听说青溪峰去年冬天收了个不错的弟子,如何,这次内门大会,是否要在其中一境夺魁?”
元载笑着开口,身为庆州府主,他对于管辖范围内的事情,自然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这话一说出来,雪季脸上的笑意便变得有些古怪,这位雪长老想了想,叹了口气,“本来峰内也是颇有信心,毕竟那孟寅天赋属实不错,但怪就在怪在他的天赋太不错了。”
元载一怔,“雪道友这话怎么说?”
雪季摆摆手,倒也不愿意多说,而是转而问道:“这位大人看着面生,好像是不曾见过啊。”
雪季看向元载身后的李昭,有些好奇。
元载笑着说道:“这是州府新来的李长史,这才到任,还不曾拜会过各位道友。”
李昭微微躬身。
“李长史如此年轻,定然前途无量,只怕这元府主高升之后,庆州府便该李长史做主了。”
雪季笑着开口,没有什么轻视之意。
不过他看向那个身材高大的齐历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个纯粹武夫。
“快些上山吧,今日还算不忙,我哪儿有几坛好酒,今日便和元府主和李长史痛饮一番如何?”
雪季笑着开口,“等过了这两日,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元载看了一眼李昭,后者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元载这才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等会儿席间还望雪道友介绍一番这次内门大会的潜力弟子们,不然到时候,我等就只能瞎看一通了。”
“自然,那是自然。”
雪季笑了起来。
李昭忍不住问道:“雪道友,这次重云山的内门大会,应有剑修吧?”
雪季一怔,看向李昭,有些说不出话来。
剑修……玄意峰,这一次倒是有人,但那人是不是活着,能不能回山,谁又知道呢?
……
……
青溪峰,顾鸢和其余几个同门站在孟寅的修行洞府之前,神情都很复杂。
满峰都是蝉鸣,唯独这边显得十分安静。
“顾师姐,怎么办?”
有弟子看向顾鸢,有些无奈,这样的事情,这么多年来,他们也是第一次碰到,哪里会觉得不棘手。
顾鸢看向洞府那边,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办,谁能想到还有三日,内门大会就开始了,这家伙居然要破境了。”
前些日子她叮嘱了孟寅一番,要他查漏补缺,这才好在内门大会上拿出来自己全部的实力,但谁能想得到,临了临了,他居然就要越过灵台境,踏入玉府境了。
整座青溪峰,都把孟寅视作最有希望在灵台境夺魁的弟子,现在一来,这倒是让人没了准备。
“可内门大会怎么办啊?峰主可是对孟师弟寄予厚望的啊。”
“不管怎么说,孟师弟能走的这么快,也算是好事吧?”
有女弟子小声开口。
顾鸢冷着脸,“孟师弟正是要破境的关键时候,错过内门大会便错过了,难不成还能将他喊出来?”
其余人都摇摇头,这样舍本逐末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做的。
“就这般吧,你们去禀告峰主,我在此处看着。”
顾鸢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只觉得世事难预料。
第五十章 少了两个人的内门大会
距离内门大会开始,也就不过还剩下三日,诸峰都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但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消息传遍了整座重云山。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那青溪峰的孟寅,我们一直将他看作是灵台境里最有可能夺魁的几人之一,但却没想到,内门大会要开始了,他却要破境了。”
“如此也好,没了孟寅,这次内门大会,只怕三境魁首,都是我们苍叶峰的了。”
苍叶峰内,诸多弟子都在谈论这件事,这一次内门大会,他们都抱着极大的期待,的确按着如今明面上的情形来看,苍叶峰在玉府和天门两境里,都有着极大的优势。
只有灵台一境,并没有真正把握。
但如今没了孟寅参加内门大会,正是利好。
“也不可这般小看诸峰弟子。”
苍叶峰的一棵老树下,一众弟子在这里交谈着孟寅的事情,一个黄衣少年忽然出现在远处。
他身材修长,一张脸生得算是俊朗,倒是有些美少年风采。
“于师兄!”
弟子们纷纷转身,朝着那个黄衣少年行礼,其中不乏有比他年纪更大的弟子。
黄衣少年叫于渡,正是三年前的灵台境魁首,如今三年过去,他的境界已经早就走到了玉府巅峰,距离天门境,不过一线之隔。
他也是被认为是最有可能在这次内门大会夺得玉府魁首的内门弟子。
于渡点点头,看向这些弟子,傲然笑道:“虽说自信,但也不可小看了他人,要不然到时候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弟子们自然无人敢反驳,只是低头称是。
“于师兄,这次玉府境之争,师兄觉得诸峰有哪位师兄是对手吗?”
人群里,忽有弟子开口询问,目光期待。
于渡苦修三年,一直都被弟子们私下认为是玉府境第一人,只是其余两峰,倒也有些玉府境的师兄。
于渡笑道:“朝云峰的单师兄,青溪峰的万师姐,都是玉府境里的佼佼者,我对上他们,也无全胜之把握。”
话虽然如此说,但其实看于渡的神态,便知晓,不过是嘴上客气一番而已。
果不其然,在人群里有弟子说起这两人无法和他相比之后,于渡也是忍不住脸上更多了些自得。
“我们都相信师兄,师兄夺魁定然不成问题!”
“对,于师兄必然夺魁!”
弟子们纷纷开口,满是期待和恭维。
“还望戚师弟和钟师兄都能好生应对,我们三人或许真能为苍叶峰造前所未有之三境夺魁盛事。”
等到声音渐小之后,于渡笑了笑,淡淡开口。
……
……
蝉鸣越盛,天气也变得炎热起来,骤然的一场夏雨,不仅没能让天气凉爽一些,反倒是让人更觉得有些压抑。
好在骤雨之后,雨过天晴,天气便变得极好。
内峰有一处山坪,名为云坪。是早年间被重云山长辈们开辟出来的,极大,也极为平整,通体以雪白石砖铺就,宛如白云,故而得名。周遭的石壁也建造得有极为宽阔的廊道。
那些地方便是各宗修士的观礼所在。
而各峰弟子和寻常长老,便在石坪四周。
石坪总体被分为无数场地,以供不同的弟子们比斗,都布置阵法,以保证不会互相影响。
重云山的内门大会一直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流程,只是依次按着境界高低,开展大比。
参与弟子要先抽签决定敌手,而后便是各凭本事击败同门,进入到下一轮,一路淘汰,一直到最后,分出胜负,确定魁首。
而灵台境之后,便是玉府境,玉府境后,才是天门境。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大半个月之后,大概就会决出各境弟子的名次,以确定这未来三年各峰的修行配额。
随着一线天光落到云坪周遭的石壁廊道上,诸峰内门弟子缓缓来到此处,期望地看着石壁最高处。
那边有一处石台,石台后连着石洞。
各大宗门的修士纷纷出现在事先便划分好属于各家宗门的观礼处,一身惹眼红衣的顾意出现的时候,倒是让好些少年都多看了几眼。
南山宗虽说和重云山的关系不错,但宗门在庆州府算不上大,所以位次并不靠前。
“是万霞宗的叶副宗主,果然美得不可方物啊!”
忽然,人群里迸发出一道惊呼,之后有无数人齐齐朝着某处看去,只见那廊道上出现了一个身披霞衣的女子,肤若凝脂,身材丰腴。
那便是万霞宗的叶柳,东洲人人皆知万霞宗弟子,个个都如仙子一般,尤其是宗主和几位副宗主,更是如此。
不过听闻是一回事,如今真的见上一面,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位叶副宗主朝着那些看向自己的重云山弟子微微一笑,更是在一瞬间便不知道夺了多少人的心神。
“宗主来了!”
就在不少人都沉浸在倾国倾城的一笑里还没回过神的当口,人群里再次冒出了一声高呼。
人们这才回过神来,看向石台那边。
重云宗主从石洞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人,其中一人,便是掌律西颢。
众多宗门修士此刻都看向石台那边,在庆州府,重云宗主即便不是那个最强之人,也至少在三甲之列。
是当之无愧的大修士。
重云宗主站在石台上,说了几句照例要说的闲话,便转身离开了石台。
而后才有一位主持内门大会的朝云峰长老开始说起规则和流程。
云坪上的弟子们认真听着,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
很快,有人丢出一块金色的牌子,那牌子在空中暴涨,最后悬停在那边天地间。
之后排名情况,都会出现在那边的牌子上面。
很快,便有各峰的灵台弟子进入云坪,开始比斗。
青溪峰的弟子们看着这一幕,有些惆怅。
因为刚刚朝云峰那位师叔叫了三次孟寅的名字,孟寅都没出现,便已经被取消了资格。
他本来是极有可能要在灵台夺魁的,但现在却变成这样,青溪峰的这些孟寅的同门,自然替孟寅感到惋惜。
而在不远处,早些时候才出关的柳胤都快急哭了。
因为她也听到了周迟的名字,但同样没有见到自己的那个师弟。
他同样被取消了资格。
而她的名字,并没有被报上去。
现在就是说,玄意峰已经注定此后三年没了修行配额了。
只是相比较这件事,她其实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师弟。
他没了踪迹,其余人都说他死在了山外?
柳胤恨不得现在便下山去寻自家师弟。
……
……
河川郡的一座荒山中,有一座才被开辟出来的石洞,石洞藏在无数的藤蔓后,极难被人发现。
此刻随着一道剑光闪过,藤蔓簌簌而落,露出石洞真容。
一个青衣少年从洞口走了出来,不是周迟,还能是谁?
此刻他双眸里剑意流动,整个人已经是神清气爽。
之前的三座窍穴的剑气再次被他灌满,而他甚至还将第四座窍穴开辟,也同样灌满了剑气。
如今的他,不仅伤势尽数康复,境界也是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他如今,已经来到了灵台巅峰,距离玉府境,不过是一线之隔。
站在石洞口,周迟算了算时间,如今已是大暑之后第七日,内门大会早已经开始了。
没有自己,这次内门大会,似乎和玄意峰已经没了半点关系。
第五十一章 吵架不如打架
李昭坐在元载身侧,他们的位置还算不错,这里看下去,是完全可以看清楚正在比斗的那些重云山内门弟子的。
只是在最开始周迟没有出现之后,这位大汤太子就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了。
他这次之所以来重云山,其实就是想着那夜在荒山见过的周迟,想要再来看看他,但谁知道,一开始,他就没有现身,也注定不会现身。
“殿下。”
元载压低声音,轻声道:“问清楚了,那个周迟,好像说是下山除魔,然后应该是死在山外了,事情还没弄清楚,重云山都还在调查。”
李昭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那夜他可是看着周迟下山的,虽说看起来是受了些伤,但不像是会死的样子,可现在重云山却说,他死在山外了?
这件事,好像有些意思了。
元载见李昭没说话,继续说道:“他的确是玄意峰的弟子,还是这些年来,又一个能进入内门的,只是好像天赋很寻常,殿下可能有所不知,这重云山玄意峰这些年一直在衰败,到了如今,一峰只有三个人了。周迟不参加这内门大会,另外一个玄意峰弟子没有报名,他们未来三年,都不会得到任何修行资源。”
元载作为一座州府的父母官,做官的本事自然不差,虽然李昭只是问了这么一桩事,但他却是将事情都问清楚了。
李昭问道:“刚刚我听他们的意思,是那报名的弟子不曾出现,那就会被取消资格,就算是后面再出现,也没有了机会是吗?”
元载想了想,说道:“对,按着流程来说,就是这样的。”
李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殿下,是否要提前下山?要是有这个想法,倒也没什么,臣在这里,也就不算拂了重云山的面子。”
他是看出李昭好像兴致不高,才有这么一问。
李昭笑了笑,“既然来了,就是代表着朝廷,哪能如此草率下山?再说了,这跑来跑去,还真想找个地方歇会儿。”
元载听着这话,便只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虽然不知道为何太子殿下为何会要问一个重云山的内门弟子,但既然太子殿下问了,他便记下了。
如今朝野的形势也有些微妙,太子殿下在朝野的威望隐隐有些压不住的感觉,那位陛下又一直在潜修,朝野时不时便会冒出一些类似于让陛下禅位给太子殿下,自己也好一心玄修的声音。
但这位太子殿下真有这样的想法吗?
再换句话说,即便是一意玄修的皇帝陛下,就真愿意将皇位让出来吗?
不过这些声音不管如何传,有一桩事情始终是摆在他们面前的,那就是得在太子殿下和皇帝陛下两边选一边。
至于那其他的两位亲王?
说不定也得想想。
带着这些疑问,元载有些失神,以至于都不知道场间在发生什么。
……
……
云坪上道法不断,各峰弟子都在认真和自己的同门较量着,他们虽说都是同门师兄弟,但此刻代表着各自山峰,也是要放下这些想法,努力去争取荣誉的。
在左侧的一处云坪上,一位苍叶峰的弟子将一位青溪峰的弟子击败,只用了数息。
然后他看了一眼主持内门大会的那位长老,后者微微点头,用手御气在那块悬在天地之间的牌子上写下他的名字。
戚百川。
这是这块牌子上的第一个名字。
这意味着,他也是所有灵台境的内门弟子里,第一个晋级的。
戚百川看了那块金色的牌子一眼之后,拱手行礼,然后转身退场。
不远处青溪峰那边,有女弟子皱眉道:“要是孟师兄参加,戚百川肯定不能晋级!”
她是春天进入重云山的,正好比孟寅晚三个月,前些日子进入内门之后,一直听同门师姐们说起孟寅,自然便对那位孟师兄推崇备至。
那女弟子附近的同门听到这话,赶紧解释说道:“姚师妹,孟师弟即便参加,也不会在第一轮碰到戚百川的。”
内门大会已经举办过很多年,规矩早就清晰,像是这样的诸峰种子弟子,是不会早早分在一起的,他们大概会在后面只剩下数人或者最后才会碰上。
这样也是为了尽可能让诸峰的种子弟子走得更远一些,让内门大会更精彩一些。
不然第一轮便有两强对决,到了最后一轮,观赏性反而有可能不如第一轮。
姚姓师妹被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之前的流程,尴尬一笑,“反正不管怎么说,孟师兄肯定是比戚百川更强的。”
“没打的事情,你们怎么知道?”
忽然,一侧响起一道声音,一位苍叶峰弟子看着姚师妹说道:“就只会嘴上说吗?”
“这……”
姚师妹被突然顶了一句,一时间有些紧张,脸因为紧张变得有些红,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很快有青溪峰的师姐替她解围,“孟师弟已经要破境入玉府,这戚师弟还在灵台境,两人上山时间差不少,谁更厉害,还需要说?”
听着这话,那位苍叶峰的弟子整个人也愣住了,想要反驳什么,但想着也的确是这个道理,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游师妹,即便孟寅要比戚师弟更强,但他难道就比得上于师弟?要知道,于师弟上山的时间,也只比孟寅早一年而已。”
苍叶峰的许由看向这边,微笑开口,他便是当初收了孟寅东西的人,此刻开口,自然是回护苍叶峰的弟子。
“有什么好争的,等孟寅出关,和于渡打一场便是。”
青溪峰两位女弟子有些说不出话来,但顾鸢不知道何时来了场间,许由一看到这位在诸峰颇有凶名的顾师姐之后,也只是干笑一声,不敢再说什么。
“顾师姐。”
两位女弟子感激地看了顾鸢一眼,姚师妹更是问道:“顾师姐,孟师兄能赶上大会吗?”
顾鸢看了她一眼,另外一位女弟子则是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又一次说了一番规矩。
姚师妹听完之后,才心虚地看向顾鸢。
顾鸢倒也不计较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场间,孟寅不参加之后,这灵台魁首,八成就要落到戚百川头上了。
本来想着有孟寅夺魁,说不定能让青溪峰从上次内门大会的第三变成这次的第二,可如今也只能寄望于其余青溪峰弟子尽可能拿到好的名次了。
只是这第二和第三,实际上差距还真的不小。
……
……
廊道里,白鹤观和南天宗的位置相邻,有些坐不住的吴观主走到那边程山的身侧,看了一眼不远处一身红衣的顾意,笑道:“程道友这次带着这丫头来,只怕要失望了。”
程山和吴观主也是好友,听着这话,倒也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摆手道:“能出来看看就算是长见识,至于看不到剑修,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在庆州府,重云山是实实在在的第一宗门,加上南天宗和重云山的关系不错,平日里有不少事情,都能让重云山帮个忙,但唯独就是这剑修的事情,重云山自己都是一团糟,肯定也就是爱莫能助了。
“不过那丫头的根骨不错,好生历练,当有一番成就。”
吴观主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道:“我那关门弟子也是不错,要不然你我今天就把事情定下?”
程山一脸诧异,“吴道友,你这是什么意思?这都是什么世道了,哪里还有师长指婚的事情,要寻谁做道侣,那都是顾意那丫头自己的事情,更何况,她才多大?吴道友你这般迂腐,真是让我意外,莫要再提此事!”
吴观主听着这话,也有些尴尬,悻悻然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程山也是很快便转移话题,“这灵台之争,估计也就是那苍叶峰的戚百川夺魁了,听说此境里还有个青溪峰的孟寅,不过这次不曾出现,无法上场。”
吴观主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点头道:“这戚百川的根基打得极好,理应是要夺魁的,重云山不愧是大宗,这样的弟子都有,只是有些可惜。”
程山挑眉问道:“可惜什么?”
吴观主认真说道:“可惜就可惜在,他不是我白鹤观的弟子。”
第五十二章 说不出的话
内门大会上的灵台之争并没有什么意外,之后数日,戚百川一路胜过诸峰弟子,在最后一轮,遇到了朝云峰的丘伐。
那是一位纯粹武夫。
他和戚百川是同时上山的,被称为那一批弟子里天赋最好的两位,选峰的时候,戚百川选了苍叶峰,而丘伐,选了朝云峰。
如今两人在这里相遇,似乎也是一种缘分。
也更像是一种宿命。
终究是要分出谁才是那一批弟子里最强的人。
“戚……师弟,请。”
丘伐生的很高大,站在台上,他的身影完全能将眼前的戚百川直接罩住。
戚百川听着这个称呼,微微蹙眉,如今灵台之争还没结束,他要比丘伐年纪小半岁,对方这么称呼,的确没什么问题,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喜。
“请。”
他吐出一个字,整个人的衣袍之中,气机弥漫而起,无数道彩光,从身后浮现,游掠而去,丘伐没有半点犹豫,在一瞬间,便取出了一杆长枪,枪尖突然炸开一片寒芒,枪杆震颤间在上面浮现出了龙纹,更是隐约可闻一道龙吟声,他脚下白玉石砖荡起片片涟漪,若不是在这里布置有阵法,只怕他们脚下的石砖,早就裂开了。
丘伐狂奔而去,身为武夫,他太清楚,和其余修士,需要尽可能的拉近距离了。
这处云坪,划定区域,对于他来说,正是利好。
戚百川微微蹙眉,灵台之争,真正让他在大会开始前便上心的,从来都只有两人,一个是青溪峰的孟寅,另外一个就是丘伐,因此只是一瞬,自然知道要跟这样的武夫对敌,要尽可能的拉开距离,因此他的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一侧掠去。
等到丘伐来势汹汹掠来之时,那片彩光早就在那边等候多时,尽数轰向丘伐,将其淹没。
内门大会的弟子比斗,自然是各自倾力出手,想要在这诸峰这么多师长面前打杀同门,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彩光大作,但也很快破碎,丘伐手中长枪不断挥动,一大片枪芒在这里不断撕开彩光。
戚百川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倒也不觉得意外,要是这丘伐这么容易就败了,那他也不配成为自己的对手。
他身后彩光骤然缓缓汇聚,最后凝结成一片七彩轮盘,一片七彩霞光在这里轮转不停,硬生生将戚百川照耀得如同一位少年仙人。
七彩轮盘里彩光不断涌出,一道又一道,在这里纵横交错,好似打造出了一片七彩云海。
戚百川被苍叶峰寄予厚望,不知道平日里有多少师长教导修行,他自己也本是天才,研修的术法,也早就熟稔。
不过即便如此,看起来早就落在下风的丘伐却骤然丢出手里那杆长枪,长枪化作一条游龙朝着那片彩光撞去。
丘伐在最后一只大手抓住龙尾,借势冲出这片彩光之中。
而后跃向天际的丘伐骤然下坠,宛如一颗流星般撞向戚百川。
那杆长枪后发先至,先行而去。
那势头,宛如一场大风吹拂人间。
地面的戚百川瞳孔微缩,仰头看了一眼之后,身形突然荡起涟漪,变得虚幻缥缈,消失在了原地,等到片刻后,他真身已出现在三丈高空里,俯瞰那一人一枪撞向地面。
他身后的七彩轮盘的彩光涌出汇聚而至他的指尖。
而后他遥遥一指,一条七彩光华,从天而降,撞向地面的丘伐!
“齐历,你觉得如何?”
廊道下,李昭看着台上的那一幕,微笑着开口,他身后的齐历本就是一个境界不俗的武夫,这一战,他可谓真的能看出门道来。
“殿下,那叫丘伐的武夫,底子打得扎实,算是个可造之材,不过不是末将夸大,武道一途,还是多需厮杀,在生死之间磨砺。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才真有那份味道。”
齐历指着丘伐摇头道:“他还是差了些东西,就依着现在来看,不是那个戚百川的对手。”
李昭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道:“那这样,这一次灵台境夺魁的,就该是那个戚百川了?”
齐历重重嗯了一声。
李昭笑了笑,“有些无趣啊。”
在廊道最高处,重云宗主坐在那边,看着场间的局势,一张脸上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情绪,只是说道:“丘伐还是性子太直了些,这打架都一板一眼的,谁教的来着?”
白池等三峰峰主都坐在这边,听着这话,青溪峰主谢昭节看了一眼没说话的西颢,白池赶紧说道:“那是武师兄的弟子。”
“怪不得,武师弟的性子从来都这样,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重云宗主笑了笑,“看来这次灵台魁首,就该是那孩子的了。”
白池苦笑一声,他是朝云峰峰主,自然想要朝云峰夺魁,只是这下场比斗,只看胜负,他即便担心,也是无用。
“谢师妹,你那弟子要是没有闭关,你看有胜算吗?”
没来由的,重云宗主转头看了谢昭节一眼,笑着问道:“听说你们可是对他寄予厚望的。”
谢昭节本就有些难受,这会儿听着宗主师兄开口,有些不满埋怨道:“师兄,你这是知晓我这些年脾气好了不少,才敢这么问的吗?”
诸峰长老和弟子只知道这位青溪峰主年轻的时候脾气十分暴躁,一座重云山极少有人招惹,但实际上那些年,她不仅在同辈和晚辈中无人敢招惹,就算是长辈,也时不时冲撞的。
重云宗主才当上宗主那几年,不知道在诸峰议事的时候,被这位师妹当众顶撞过多少次。
听着这话,重云宗主也是感慨道:“师妹如今这脾气挺好的。”
谢昭节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发作,白池笑道:“谢师妹也不必担忧,等下次内门大会,孟寅自然会在玉府境或是天门境有亮眼发挥,倒也不也急于一时。”
谢昭节点点头,只是忽然想起一事,“玄意峰那个弟子说是生死未知,柳胤那丫头又未报名参加,那玄意峰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真就不给了?御雪师妹本就苦苦支撑玄意峰,我们要这般苛刻吗?”
白池听着这话,沉默不语,这种事情,一座重云山,也就只有谢昭节敢这么直白的在重云宗主面前这么说出来了。
重云宗主看着场间,没有急着说话。
西颢却是平静道:“山规便是山规,要是山规不管用,那还要山规做什么?”
听着这话,谢昭节转过头看向西颢,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但白池看明白了口型,是四个字。
重云宗主没说话。
……
……
灵台之争结束了。
戚百川落到了地面上,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丘伐。
后者仰起头,眼眸里没有什么失落,早在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跟戚百川有些差距,所以有这个结果,他是可以接受的。
丘伐收起了长枪,拱手道:“见过戚师兄。”
戚百川微微一笑,有些满足。
然后他看向了廊桥那边,看向了峰主西颢,后者微微点头,算是赞许。
戚百川微微行礼之后,转头看向苍叶峰那边的同门,那边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而在他们一侧的那些朝云峰弟子和青溪峰弟子们,都有些沉默。
至于原因,都差不多。
朝云峰的弟子们是觉得只差一点,青溪峰的弟子们,则是觉得如果孟寅能参加,结局不会是现在这样。
但不管如何,如今的胜者,都是戚百川。
有人在牌子上戚百川的名字后面写上魁首两个字。
如此,灵台境的名次就已经确定下来了。
第二是朝云峰的丘伐,后面第三和第四都是苍叶峰的弟子,青溪峰名次最高的一个女弟子,也只是第七。
灵台之争,苍叶峰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观礼的各宗修士们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微笑,但心中所想都不一样,但许多宗门还是在惊异于这重云山这一代的内门弟子,也这般出彩。
要知道一座宗门,衰落的开始,便是青黄不接。
至于一些和重云山比较熟悉的宗门,倒是会多想一些,苍叶峰如此势大,重云山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
……
……
人们的思绪很快散去,因为灵台之后,便是玉府境的比较,这一境的修士的较量,要比灵台境好看很多。
因为进入玉府境之后,便能够在玉府里温养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器,对敌之时,自然更加精彩和凶险。
“那就是于渡?”
有别宗修士早就打听清楚这一次重云山内门大会里出彩的是哪些弟子,这个于渡,在玉府境里,夺魁希望极大。
果不其然,很快,才出场的于渡便击败了青溪峰的一个女弟子,取得胜利。
看着这一幕,廊道上的谢昭节脸色有些不自然。
她看向西颢,欲言又止。
西颢还是那般不动如山。
这一代的师兄弟们,对于西颢,其实都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所以感情都谈不上多好。
早年间,师兄弟们之间便一直在流传一句话。
西颢行事,不讲情面。
第五十三章 那个少年出关了
玉府境的较量开始了,诸峰参加的弟子按照顺序出场,各自较量起来,一时间云坪那边,法器齐飞,术法万千,无数绚烂光华铺天盖地。
要是有寻常百姓此刻正好来到这里,看到这些景象,只怕会当成神迹。
就连这些重云山弟子,也时不时有些惊呼,有些胆大的女弟子,在为自己心仪的同门加油呐喊,要是自己心仪的同门取胜,便鼓起勇气迎上去夸赞一番,若是落败,也会前去安慰。
玄意峰所在的地方,柳胤孤零零的站在那边,一双眸子里情绪复杂,她这次没办法参加比试,也没办法离开。
玄意峰始终要有人在这里。
“柳师姐。”
顾鸢不知道何时来到这边,站到了柳胤身侧,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几句,但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叹口气。
柳胤抬起头,看着和自己关系还算不错的顾鸢,轻声问道:“顾师妹,周师弟的消息,你知道吗?”
原本以为柳胤要说些关于修行配额的事情,却没想到她开口只是问起周迟,顾鸢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说道:“山里已经派人去查了,若是有消息,也会第一时间传回来,你……”
话说一半,顾鸢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得转移话题说道:“师姐也不要太担心,修行配额的事情,我禀报师尊,大不了从我们青溪峰挤出一些来,本来玄意峰其实人也不多……”
“顾师妹,你觉得周师弟真的死了吗?”
柳胤却不在意这些,而是再次问起周迟,她入玄意峰多年,自己那位师父,大多时候都在闭关苦修,可以说玄意峰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撑着,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师弟,更何况这师弟又是很好的人,可这又说没就没了,这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就像是才看到些希望,但这希望,又是转瞬即逝,现如今只有绝望。
“尚未有定论,我……也说不清楚。”
顾鸢虽说觉得周迟八成就是已经死在山外了,但此刻她却不愿意这么说,她甚至想着,要是当初不劝柳胤收下周迟,兴许也不会闹成这样。
“兴许周师弟只是受了些伤,如今正在某处养伤,等过些时候就会回来的。”
顾鸢安慰道:“柳师姐,不要太过担心。”
柳胤脸色有些苍白,听着这话,也还是打不起精神来,其实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她当然也知道事情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只是人总是这样,遇到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哪怕真相已经摆到面前,也是不愿意相信的。
“其实都怪我,要是当初不让师弟上山,就让他下山去,现如今他也能好好的。”
柳胤眸子里泛起水雾,她脑子里一直想起周迟给自己找来百草丹的事情,对她来说,周迟绝对不只是一个新的同门那么简单,隐约间,她甚至觉得有了这个师弟之后,算是在她生命里多出了一道光。
顾鸢看着柳胤,眼里也有些心疼之意,她已经看出来了,柳胤的道心出了问题,若是周迟真的死了,她此后的修行,只怕也要出大问题。
但修行一道,许多事情旁人都可以帮,可唯独这道心上,若是自己出了问题,那就是谁都帮不了。
“柳师姐,事情真的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顾鸢叹了口气,想说的东西很多,但都没有什么用,此刻她除去叹气之后,真的没有太多办法。
柳胤默不作声,只是失魂落魄地看着前方云坪。
顾鸢也很难过,那一批上山的同门,她和柳胤关系最好,要不然也不会到了如今还是称呼境界不如自己的柳胤为师姐。
可她,现如今,却又没什么能帮自己这位师姐的。
……
……
玉府境弟子们的比试按班就班地进行着,那牌子上的名字也在不断变化着位置。
诸峰的长老们,不断点头或是摇头,激动和失落的情绪交织在这里。
这一次内门大会虽说总体上和过往那几次没有太多区别,但是涌现出来的天才弟子还是不少。
只是人们时不时会想起,如果孟寅也能出现在内门大会上,那只怕会让这内门大会再精彩一些。
至少在灵台境的较量上,是这样。
玉府境的较量都很精彩,尤其是诸峰的种子弟子,都展露出来了不俗的水准,尤其是是朝云峰的单商,和青溪峰的万山月。
但最为夺目的,依旧是来自苍叶峰的于渡。
他在玉府境里,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有挑战的对手,一路横推,名字的位次,不断上提。
只是在一轮比试上,这位苍叶峰弟子在本可以收手的局面下,并没有停下,而是打伤了一位朝云峰的师弟。
主持比试的那位朝云峰执事,脸色有些难看,但眼前的于渡并未违反规则,他也并未说什么,只是在判定于渡取胜的时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于渡浑然不在意,要说规矩,自家峰主掌着山规,这真要说规矩,还能有比他更懂规矩的吗?
之后数日,比试不停,玉府境比试的倒数第二日,于渡击败了一位青溪峰弟子,便等着要和单商和万山月之间的胜者决出最后的魁首了。
在这两人身后,其余人的名次已经定了,前十里,竟然有整整六人都是苍叶峰的弟子。
再加上于渡已经至少锁定前三,那这样一来,玉府境里,苍叶峰的弟子,便有七人排在前十。
这是往年不曾出现过的景象,上一次内门大会,苍叶峰也不过只有四人而已。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廊道最高处,看向了那注定看不清楚的重云宗主。
宗主虽说是整座重云山的宗主,但他名义上也执掌朝云峰,往年苍叶峰盖过朝云峰也就罢了,差距还没这么大,但如今,差距变成了如今这样,这让朝云这座主峰如何自处,又让这位宗主如何自处?
重云宗主似乎感受到了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便伸出手揉了揉眉头,笑道:“看起来西师弟这几年还真是辛苦了,对教导弟子这般认真,这苍叶峰真是百花齐放,处处争春啊。”
听着这话,白池默默低下头去,平日里宗主师兄总览一山,朝云峰的事情,都是他在打理,如今是这个样子,他自然难辞其咎。
谢昭节则是挑了挑眉,想看看西颢如何回答。
西颢依旧是那个平淡的样子,似乎听不出任何弦外之音,“身为峰主,自然要用心,那本是分内之事,也说不上辛不辛苦,总不能像是御雪一般,玄意峰已是这般,她却只是一味苦修,既如此,有无玄意峰,又有什么关系?”
听着这话,谢昭节和白池对视一眼,各自都看出了对面眼眸里的情绪。
西颢一直都对玄意峰有些不悦,但他们只觉得这些不悦是西颢和御雪的私怨引发的,可现在听着这话,好似西颢似乎对玄意峰不止是不悦而已。
可这至于吗?
重云宗主微微一笑,“都是师长们留下来的东西,岂能这般说?”
西颢抬起头看着重云山主,“世道都在变,王朝也无法千年,为宗门计,不合时宜的,该丢便要丢了,守着又有什么意义?”
本来觉得西颢是针对玄意峰的两人,忽然听着这话,不约而同在心中想起另外可能,难不成这西颢其实也只是借着玄意峰,来告诉宗主师兄,宗主之位,其实也该换换了?
山中其实早有流言,说这位苍叶峰主一直觊觎宗主之位,但那终究是流言,可看现在这个样子,难不成那些流言是真的?
重云宗主只是感慨道:“看起来今年,苍叶峰真要三境夺魁,成未有之盛事啊。”
重云宗主这话里有话,其他人听不明白,但西颢却是明白,于是他看着重云宗主说道:“若真能成,也是前辈师长们在冥冥中护佑。”
……
……
“师妹,承让。”
云坪上,朝云峰的单商微微抱拳,微笑看向青溪峰的万山月。
后者也笑着还礼,青溪峰向来和朝云峰的关系不错,两边的弟子并没有什么仇怨。
“祝愿单师兄等会儿在玉府夺魁。”
万山月笑了笑,给出了真心的祝愿,青溪峰和苍叶峰的关系,一直都说不上太好。
单商想了想,说道:“尽力而为。”
万山月不再说什么,只是退出了云坪,有长老将单商的名字往上移了一分,他距离榜首,只有一个位置,只需要击败于渡。
但于渡是那么好击败的吗?
单商也曾仔细研究过这一代的同门,自然知道于渡的不凡,他上山的时间要比自己更迟一些,但却走得十分快,可见天赋实在不寻常。
想着这事,单商缓缓坐下,今日是玉府之争的最后一日,他有半个时辰调息的时间,等到回转之后,便要和于渡去争那玉府魁首了。
半个时辰之后,于渡来到了云坪里。
单商也站了起来,等了片刻之后,眼见于渡没有动作,他主动见礼。
按着规矩,同门相见,作为师弟的自然要向师兄见礼,今日之后,虽说这玉府境里的顺序有可能会发生改变,但如今,于渡还是那个师弟,而单商还是那个师兄。
于渡有些敷衍的还礼,便笑着看向单商,“单师兄,是否还要歇息片刻?”
单商摇了摇头,“来吧,于师弟。”
于渡微微蹙眉,不知道是不是对于师弟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但不管满不满意,最后都是要分出高低,决定谁是师兄,谁才是师弟的。
单商屏气凝神,身侧缓缓浮现流云,将他身形大半遮挡,他率先用出了朝云峰的术法,有一派平和之意。
于渡身上则是瞬间散发出一片肃杀之意,宛如深秋最冷冽的秋风,寒意十足,这位苍叶峰的得意弟子,眯了眯眼,玉府一境,说到底,还真没有什么人能让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眼前这位朝云峰名声不小的单商,对他来说,也是如此。
两人的较量开始之后,只过了一刻钟,在廊道那边观礼的各宗大人物们就都看出来了,单商虽说也极为不错,但和于渡,还是有着差距。
“这个苍叶峰的少年很不错。”
白鹤观的吴观主笑着开口,“不出意外,这玉府一境的魁首,便是他。”
他们都是庆州府有名有姓的修行大人物,自然能够一眼便看出来优劣。
南山宗的程山点头道:“之前灵台境,就已经是苍叶峰夺魁了,如今的玉府境,又是这苍叶峰,看起来今年的重云山内门大会,要变成一枝独秀了。”
“就看之后的天门境如何了,我们或许会见证一段历史也说不定。”
吴观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似乎有些期待。
……
……
青溪峰,那座没有蝉鸣声的洞府所在,飞来几只蝉,开始鸣叫起来。
然后皱起眉头的孟寅便走了出来。
这位青溪峰在这次内门大会上寄予厚望的少年,一屁股坐在盘坐在洞府前的一位师姐身侧,问道:“师姐,内门大会怎么样了?”
他虽说不知道如今内门大会的进展,但至少知道内门大会早已经开始了。
那位师姐奉命来看顾孟寅,本来在闭目养神,这会儿忽然听到声响,连忙睁开眼睛,有些惊喜,“孟师弟,你……”
孟寅点点头,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那师姐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内门大会如今已经到了玉府之争的最后时刻,马上就是天门境的较量了。
孟寅认真听着,忽然皱眉道:“师姐是说,周迟他报名之后,最后却没出现,这是怎么回事?”
“孟师弟,你闭关时间太长了,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也正常的。”
那位师姐笑了笑,轻声开口。
“那就劳烦师姐仔细说说。”
不多时,那位师姐说完了知道的事情。
“苍叶峰的三个人,跟着周迟一起失踪了?”
孟寅深吸一口气,眼眸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更准确地来说,是怒意。
第五十四章 那个少年说等一等
于渡和单商分出了胜负。
没有太多意外,于渡赢了。
单商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要走,于渡却叫住了他,笑道:“单师弟,这么着急做什么?好生修行,兴许三年后的天门之争,你我还能再战一场。”
单商听出了他的意思,没说话,只是脸色有些不好看。
于渡笑了笑,倒也没有非要去听到那一句于师兄,只是转头看向了那牌子上自己的名字位次变化。
胜过单商之后,他便已经是玉府境的魁首了,苍叶峰的三境夺魁,已成第二,但实际上其实也可以说是成了,因为在天门境里,苍叶峰那位大师兄钟寒江,在天门境里有着绝对的优势,诸峰弟子,无人能与之比肩。
三年前的内门大会,他便是在玉府境里,以绝对的碾压姿态,拿下的魁首。
如今三年过去了,他早已经天门巅峰,早已经没了敌手。
“为什么?”
就在于渡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人群里忽然发出些惊呼声,一个少年来到云坪前,不知道和那位长老说了些什么,然后众人便听到了那个少年的疑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那个人是谁?”
有人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有些好奇。
“是青溪峰的弟子……啊,是那位在内门大会前闭关的孟寅!”
有人很快开口,点破孟寅的身份,但却又忍不住震惊起来,他是在内门大会之前闭关要破境入玉府的,如今出现了,这岂不是说,孟寅才上山一年多,便已经成为了一位玉府境的修士?
这也实在是有些快了。
但他现在出来之后,在这里干什么?
那位朝云峰的长老看着眼前的孟寅,眼里也有些欣赏,虽说孟寅并非他们朝云峰的弟子,“山规便是这样定的,你报名之后,又缺席比试,现在甚至都不是灵台境了,自然没办法参加了。”
孟寅皱眉道:“就不能让我和他打一场?我现在也是玉府境。”
孟寅说的他,当然是刚刚夺魁的于渡。
那位长老无奈道:“这哪里有这样的前例,况且你才刚入玉府境,哪里是他的对手?”
于渡已经是玉府境的巅峰存在,在山中也就只有几人能够跟他一战,孟寅虽然在灵台境内被人寄予厚望,但是他已经错过了灵台境的比试,破境之后,自然而然就在玉府境里没了优势。
“这是孟师弟吧。”
于渡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看着孟寅微笑道:“先要恭喜师弟破境,不过即便不论山规,就是非要和我一战,只怕也是有些勉强,倒不如好生修行,等着三年之后的内门大会,若是我不曾破开天门,自然有机会和师弟较量。”
孟寅听着这话,眼眸里溢出些怒意,正要开口,远处顾鸢便已经走了过来。
看着自己这个师弟,顾鸢冷着脸,“孟寅,回来。”
……
……
“谢师妹你这弟子,倒是有意思。”
在廊道最高处,重云宗主看着那边的景象,微笑开口,“天赋也不错,想来下次内门大会,若是他还在天门境,便该他夺魁了。”
谢昭节本就是指着孟寅在灵台境里夺魁的,只是谁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不过如今看孟寅已经破境入了玉府,她自然还是心情大好,至少这么看来,孟寅的前景,是无比广阔。
不过虽说高兴,谢昭节还是说道:“西颢师兄的苍叶峰人才辈出,只怕下次还是苍叶峰能夺魁。”
对此,西颢不言不语,重云宗主则是笑道:“谢师妹,总要有争先的心思才对。”
……
……
经历完灵台和玉府之争之后,整个内门大会终于来到了最受期待,也是最重要的天门之争。
对于内门弟子来说,天门境的第一,便意味着是整个内门的大师兄,而对于诸峰长辈们来看,谁能在天门境夺魁,便意味着他有着绝佳的天赋,修行前景无比广阔,重云山自然会在他身上多花心血。
因此每次内门大会,最重要的天门之争,一直都是重头戏,对于修行配额的划分,这一境的名次,所占比重也极大。
和前两境的比试一样,天门之争的流程也没有什么变化。
数日的比较之后,天门之争,很快便迎来了尾声。
最后一轮的比较,是苍叶峰的钟寒江和一位朝云峰的弟子。
不管有意无意,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所有重云山修士都在关注着这一刻,因为钟寒江若是夺魁,那么苍叶峰就会创造前所未有的三境夺魁,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所以没有人会不在意。
只是最后一轮还没开始,廊道上的大人物们,甚至于一些有资历的诸峰长辈们,都能看出来,那位朝云峰的弟子,要比这位钟寒江弱出不少,几乎没有机会。
这一次内门大会的结果,几乎是已经注定了。
所以当钟寒江走上云坪的时候,诸多长辈其实就已经看向那廊道最高处了,他们不关心结果,因为结果他们早已预见了。
他们在意的是重云宗主的想法,在意的是他的反应。
苍叶峰三境夺魁,对于重云宗主来说,对于朝云峰来说,只怕都不是什么好事,很有可能会让重云山中生出许多其他的声音。
但现在人们看不到重云宗主的表情,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人们只好再看向云坪那边。
那边的激战已经悄无声息开始,并且在半个时辰之后,便结束了。
负责记录的朝云峰长老有些无奈地伸手在那块牌子上将钟寒江的名字放到了最前面。
云坪外的苍叶峰弟子们迸发出一阵欢呼声。
一位朝云峰的长老出来宣布了本次内门大会的结果。
作为三境魁首,戚百川于渡和钟寒江都站在云坪里,享受着属于他们的时刻。
别宗修士们都起身祝贺着重云山和苍叶峰。
苍叶峰的长老们都颇为自得。
李昭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那个一身红衣的少女剑修顾意,也是有些失望。
没看到剑修之争,来一趟对于她来说,其实意义不大。
孟寅在人群里,握紧了拳头。
柳胤眼神黯然,相比较身侧不远处那些苍叶峰的欢呼雀跃,她很悲伤。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
……
“师姐。”
“怎么哭了?”
突然,一道声音在柳胤的耳边响起。
精神恍惚的柳胤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但还是没看到她想看到的人,正当她觉得自己是听错的时候,一个青衫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他站在柳胤身侧,微笑道:“师姐,你该不会觉得我死在山下了吧?”
柳胤先是一脸错愕,而后才是一脸惊喜,“师弟,你……真没死?”
才从山外赶回来的周迟笑了笑,“不然打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真的?”
柳胤还真想要举手打自己一巴掌,还好周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师姐,还真打啊?”
感受着手腕被那只温暖手掌包裹的感觉,柳胤终于确信自己的这位师弟,真的没死。
“师弟,你回来就好了。”柳胤灿烂一笑,这些天的担心,在此刻,都完全烟消云散了。
“师姐等一会儿,还有些事情要做。”
周迟看着远处的云坪,眯了眯眼。
……
……
内门大会已经结束,名次已经确定,结合起来本次诸峰弟子的成绩,最后结果和往年没有区别,依旧是苍叶峰夺魁,朝云峰紧随其后。
这个排名看似和之前那些次内门大会没有区别,但实际上区别很大,今年苍叶峰和朝云峰的差距拉开了很多,玄意峰不只是垫底,他们没有人参加,会没有之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他们之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而这样的结果,还会引起之后的一系列的事情。
朝云峰的那位长老照例说了些闲话,感谢诸多道友观礼之类的,那些修士也站起身,马上便要离开返回各自宗门。
他说到最后,就要宣布这一次内门大会结束。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嗓音忽然响起。
“等一等。”
这道声音不小,也很突兀,所有所有人都听到了,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看见有个青衣少年,从人群里,走到了云坪前。
在廊道上的顾意第一个注意到那个青衣少年,因为他腰间悬着剑。
不远处的人群里,孟寅双眼放光,若不是在这里,他只怕都要大笑起来。
更多的人却是有些茫然,他们不知道那个现在说话的青衣少年是谁,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话,但有些弟子看着他腰间的剑,已经隐约猜了出来。
那位长老有些不悦,因为历来内门大会结束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你是谁,此刻要等什么?”
因为有些不悦,所以这位长老的声音有些生硬。
“弟子玄意峰周迟,请诸位师长等一等,因为内门大会还没结束。”
周迟看着云坪,很平静地开口。
“胡闹,如何没结束?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报了名,但灵台之争早便结束了,即便你为了玄意峰,想要参加内门大会,如今也不行了!”
那位长老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虽然有些意外这个玄意峰的独苗居然回山了,但对于内门大会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在最开始灵台之争的时候,周迟便缺席了。
他早没了资格。
听着这话,重云山的弟子们看向周迟,也觉得他好生荒唐,这当初错过便错过了,这会儿再跑出来有什么意义?
规矩就是规矩,难道会为你重新再比一次?
你觉得你自己是谁?
诸峰的一些长老,也露出了些厌恶,觉得这个玄意峰的弟子,实在是有些胡闹。
“山规第三百七十六条,应在那册子上的第一百三十六页,左下。”
周迟没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看着那位长老,缓缓开口。
他甚至没答他的话。
而众人听着周迟的那句话,都有些茫然。
什么山规三百多条,什么一百多页,什么左下?
他到底在说什么?
第五十五章 我先打着,你再说会儿
群峰无声,廊道和云坪那边,短暂时间里也很安静。
“周师弟,玄意峰这次没了排名,也不过是三年修行配额被取消,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你们玄意峰,不过也只有三个人而已嘛。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必在此刻非要大闹山内三年一次的盛会呢?”
短暂的安静之后,许由站出来微笑开口,他看似在劝周迟,但实际上言语里,满是嘲讽之意。
孟寅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听着这家伙的屁话,就要从人群里走出来,好好骂一骂他,不过身侧马上就有人拉住了他。
不是顾鸢,是其他的几个师姐,几人看向孟寅,都摇了摇头,这内门大会是山内三年一次的盛会,凡是在这内门大会上找事的,定然会为诸峰长辈不喜。
孟寅前途无量,她们自然不能让这个师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周迟看了一眼许由,没有理他,只是看向廊道最高处,那边的几位大人物,说话才管用。
重云宗主也在那里。
“这就是御雪师妹那边的新弟子?”
重云宗主看向云坪前的周迟,笑了笑,“还不错,已经灵台巅峰了。”
白池说道:“御雪师妹还未出关,只怕也还不知道峰内来了这么个弟子。”
“不过既然有了新弟子,境界还不错,为何没有参加灵台之争?反倒是这会儿才出来?”
重云宗主随口问询。
白池一怔,心想之前的事情,难不成律房那边没有报到宗主师兄你这里吗?怎么你看起来一脸不知情的样子?
“那孩子说的山规是什么意思?”
谢昭节忽然开口,也有些不解的意味。
“西师弟掌着山规,想来最清楚了,让西师弟说说,那山规山规第三百七十六条是说得什么。”
重云宗主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
西颢看了一眼云坪,平静道:“第三百七十六条,内门大会的比试结束,诸峰弟子名次确定后,应问询内门所有弟子,可有挑战者。挑战者有一次机会,可任意挑战和自己境界一致获得名次的同门,若是取胜,便能替代败者弟子的名次,并且可以继续挑战其他人,那败了的弟子,名次取消。”
谢昭节听着这话,意外道:“居然还有这样的山规?”
她倒不是有意让西颢难受,而是真的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山规。
白池解惑道:“谢师妹,因为这内门大会每次都是聚集内门最出彩的弟子参加,他们的胜负名次,便代表着内门的最高水平,所以一旦他们分出高低,那些没参加的弟子,即便有这个资格挑战,也没人会自取其辱,所以久而久之,便再也无人在这内门大会上提过这事了。”
“不过当年祖师定下这个规矩,也是害怕这内门大会有弟子被埋没,明珠蒙尘。”
白池轻声道:“不过现在内门大会已经落幕,没必要再大动干戈吧?这别家道友还在观礼……”
重云宗主微笑道:“山规便是山规,要是山规不管用,那还要山规做什么?”
听着这话,白池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而谢昭节只觉得好生熟悉,仔细一想,原来是那日内门大会才开始不久,西颢师兄说过。
于是她挑了挑眉,想知道西颢怎么说。
那个玄意峰的孩子,身为剑修,要是真能和戚百川战一场,说不定还真能取胜?
别的不说,即便是不能胜过戚百川,选个境界一般的灵台弟子,胜过之后,至少是让玄意峰有了名次。
这对玄意峰也是极好的事情。
想来宗主师兄也是想着这事儿,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师兄说得对,山规便是山规,自然管用,只是在这条山规前,还有一条山规。”
西颢平静道:“第一百八十七条,山中弟子若有大事嫌疑在身,在嫌疑洗脱之前,便不可参加宗门内的一切活动。”
周迟身上担着同门相残的嫌疑,他即便此刻回山了,其实应该第一时间去律房那边接受问询才是。
四峰之中,大概只有西颢才清楚周迟已经展露出了一些不凡之处,为了确保苍叶峰三境夺魁,那么最好的办法,那就是让周迟参加不了内门大会。
重云宗主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笑道:“小白,下山调查的人回了吗?”
白池赶紧问询了一番,很快便说道:“已经回了。”
白池说了详情。
并无结果。
“只怕还需要调查一番。”
白池虽说知晓宗主师兄的意思,但那桩事情,确实还需要时间。
“或许能先将其暂时按下不提,等之后再继续,若是查出周迟杀害同门,再取消今日的成绩?”
白池到底是一心向着重云宗主,很快便提出了建议。
西颢却说道:“山规如何能这般?”
他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提及了山规。
重云宗主没说话。
……
……
短暂的沉默之后,廊道里终于响起了一位长老的声音,“依着那条山规,你的确有资格可以说等一等。”
听着这话,弟子们大多有些错愕,上山之时,大家或许都背过山规,但除去那最重要的几条之外,谁又会什么都记得清楚?
但到底还是有些弟子现场查了山规,所以这才明白那条山规说的是什么,这次众人再看向周迟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多敌意了。
诸峰的一些长老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他们甚至眼中还有些赞赏之意,玄意峰这位弟子有胆气站出来在此刻这么大的场合为玄意峰做些事情,那其实是有些了不起的。
“只是你既然记得山规,可记得第一百八十七条?”
那位廊道里的长老开口,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
周迟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便去律房吧。”
那位长老平静道:“好好将山下的事情说一遍。”
弟子们又是一阵愕然,这一百七十八条,又是说的什么?
不少弟子开始埋头翻着山规,很快便看到了那条山规讲的是什么,这才豁然开朗。
周迟之前和一众弟子下山做事,最后只有朝云峰和青溪峰的两名弟子回山,其余几人都失去了踪迹。
如今周迟回来了,其余几人没回来,其中的事情,还需要弄清楚。
虽说不知道之后的结果是什么,但很显然在事情有结果之前,周迟是没办法参加这内门大会的。
无数弟子再看向周迟,此刻眼中的情绪都不一样。
他们或许还在等着周迟说话。
他会说些什么呢?
“那个啥?周迟有没有资格再说,我是肯定有资格的吧?”
忽然,人群里响起了孟寅的声音,这个因为闭关错过内门大会的青溪峰弟子走了出来,来到周迟身侧,仰起头,“是不是没问题?”
廊道里那位长老沉默了片刻,说道:“是的,你可以。”
那条山规能落到周迟身上,但却落不到孟寅身上。
这一点,即便是西颢那位掌律把山规翻烂,都找不出任何阻止孟寅的理由。
孟寅用胳膊肘撞了撞周迟,低声说道:“我帮你出气,你最看不惯谁,跟我说。”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这家伙才破境,在玉府境里其实并没有太大优势,别的不说,至少对上那于渡是够呛。
不过周迟还是在孟寅耳边说了些话,后者越听双眼越是发光,最后等到周迟说完之后,才忍不住夸赞道:“还是你脑子好用啊!”
“不过你真行?”
孟寅还是有些怀疑。
“是时候该让你知道,我也是一代天才了。”
周迟挑了挑眉。
孟寅有些无奈,“走狗屎运就走狗屎运了,怎么还真敢这么不要脸敢说自己是天才?”
说完这句话,孟寅便来到了云坪里,指着那牌子上的一位苍叶峰弟子名字说道,“弟子要挑战苍叶峰的许师兄。”
听着这话,众人都松了口气,他们害怕的是孟寅要战于渡,将苍叶峰的三境夺魁变成奢望。
但其实仔细想想,于渡那个境界修为,孟寅还是根本没有什么可能取胜。
这一战很快。
孟寅胜过了那位许师兄。
弟子们再度沉默,许师兄也是前十的存在,居然被一位才破境的弟子胜过了,看起来这个孟寅,真的是个天才。
青溪峰的弟子们欢呼起来,尤其是之前那个一直关心孟寅的师妹。
那位许师兄在云坪里看着孟寅,说不出话来,按着正常的比试,他即便落败也有名次,但如今输了,却连名次都没了。
“辰师兄。”
取胜之后的孟寅没有犹豫,又点了一人。
半个时辰之后,孟寅又赢了。
然后他点了第三人。
然后再胜。
诸峰弟子都说不出话来,尤其是苍叶峰的弟子们,因为孟寅挑战的,全是苍叶峰的弟子。
他在赤裸裸地针对苍叶峰。
“这太不公平了!”
有苍叶峰弟子不满开口,孟寅这么干,虽然不至于动摇苍叶峰的排名,但也太让人难受了。
“有什么不公平的?山规允许。”
青溪峰的弟子开口,说得苍叶峰哑口无言。
“长老,弟子可否和孟寅一战?”
于渡实在忍不住了,看着一位苍叶峰长老问道。
后者漠然道:“你只能被他挑战,而没有挑战他的资格。”
于渡皱眉道:“山规也有些太不公了!”
“山规或许有改动的时候,但怎么都会在大会之后。”
那位苍叶峰长老语调变得有些柔和,“他没有多少气机了,打不到你这里。”
山规里是规定有弟子可以挑战内门大会的胜者,但却没给挑战者调息的时间,其用意就是怕有像是孟寅这样的行为。
所以孟寅即便可以连续胜过几个人,但也不可能继续了。
果不其然,在胜过第四个人之后,孟寅看了一眼周迟,后者点了点头之后,他便收手了。
他从云坪里走了下来。
玉府境的名次大变,那些输了的人没了名次,因此前十填进来许多青溪峰和朝云峰的弟子。
但这个结果,对于苍叶峰来说,还算是可以接受的,三境夺魁还在,他们还是第一。
所有人都看着孟寅,想着很多事情,那些眼神的情绪很复杂。
这个青溪峰的天才,这次内门大会已经初露锋芒,下一次内门大会,谁又能和他较量?
但终究是下次了,那还有漫漫三年。
“敢问长老,山中已经判定弟子杀了同门?”
忽然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周迟,又开口了。
听着这话,之前看向孟寅的目光,此刻又再次落到了周迟身上。
那位长老也是一怔,原以为周迟已去了律房,便没有关注他,却没想到他居然还在。
听着这个年轻弟子的询问,那长老有些不满,却不好发作,因为重云宗主还在那边。
“没有。”
他掌着律房,说话要公允。
“那已经有证据证明弟子是杀害同门的凶手?”
周迟依旧很平静。
律房长老说道:“也没有。”
“弟子受郭师兄之命前去探查黑熊妖,在山中见黑熊妖掳掠百姓,心中不忍,故而提剑而起,和黑熊妖厮杀一番,郭师兄三人许是不放心弟子一人上山探查,也赶到荒山,我们四人力战黑熊妖,最后侥幸取胜,郭师兄三人不幸死于黑熊妖的手中,弟子虽说侥幸生还,但也身受重伤,不得不寻地方养伤。如今伤愈还山,忽然便成了有杀同门嫌疑的罪人,还要阻拦弟子参加内门大会,山规便是如此讲的吗?”
周迟平静说道:“仅凭着揣测,就能定弟子之罪吗?”
“你同样没有证据证明自己并无嫌疑。”
沉默片刻之后,那位律房长老缓缓开口,周迟说的那过程,也难分真假,恐怕只有山中的一些真正的大人物知道隐情。
“况且,青溪峰的许槐说,你与那苍叶峰的郭新,在路途中,似乎有些间隙。”
律房长老说道:“或许因此你怀恨在心,也说不准。”
他本不愿意在如此多的别宗修士面前提及这个,但让他觉得诡异的是,山里的大人物们,一个都没有表达自己的态度。
那他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
“师伯掌着律房,定罪只靠说不准三个字吗?”
周迟仰起头,说道:“如此,山规是否有些可笑。”
“你!”
律房长老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师伯,弟子没有说过两人有间隙,只说郭师兄所做的,似乎有违常理,但周师弟,一直都十分尊敬郭师兄!”
青溪峰那边,许槐忽然开口,认真道:“周师弟绝无有过半点冲撞郭师兄!”
许槐可不怕得罪苍叶峰,也不懂什么明哲保身。
律房长老皱了皱眉头,“即便如此,还是没证据证明周迟和郭新三人的死无关。”
周迟说道:“山中本无证据证明弟子和那三人的死有关,反倒是还要弟子自证吗?!”
那律房长老脸色铁青,知道是有些牵强,但出身苍叶峰的他,如今自然要守住苍叶峰的荣光。
“也没说你有罪,但事情在这里摆着,总要弄个清楚,慢慢查便是了,你若是清白的,我们也不会冤枉你,只是现在这内门大会你是……”
“诸位庆州府的道友,其实本宫知道事情始末。那三位苍叶峰的道友,并非周道友所杀。”
谁也没想到,廊道里,那些别宗修士观礼所在之处,忽然有人在这个时候开口,打断了那位律房长老。
而且自称本宫。
这是宫内的某位娘娘?
但听声音,好像是个男子。
哦,人们反应过来,当朝太子,可自称本宫。
东洲能有几个太子?
原来今日重云山的内门大会,那位大汤太子也来了。
可他为何会在此刻开口,他又是怎么知道其中内情的?
第五十六章 说完了,那就该出剑了
知道大汤太子来了,感到最震惊的不是那些来自庆州府各地的修士,而是庆州府主元载。
他惊异地看着已经起身走到他身前的李昭,心想殿下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庆州府的官员来重云山观礼这是寻常事情,但来观礼的人里,有一位是大汤朝的太子殿下,这件事还寻常吗?
这事情传出去,先别说重云山会怎么想,那远在帝京的陛下又会怎么想呢?
“殿下,不是说不显露身份吗?”
元载压低声音,有些不解。
但李昭却没有理会他,他站在廊道前,看着重云山众多弟子说道:“那日周道友等人杀完黑熊妖之时,本宫正好上山,也就看到了事情的过程,当日的事情,的确如同周道友所说。”
李昭看着云坪附近的周迟,说道:“周道友当时没有半点留力,一直冲在最前面。”
“本宫也是因为见了周道友的这般风采,才会想着要来重云山看看内门大会。”
在李昭身后的齐历听着这话,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当日是这样的吗?那虽说是他们的推测,但殿下真看到了?
齐历虽说有些疑惑,但跟随李昭多年,自然是什么都不会多说的。
殿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原来是太子殿下来了,有失远迎,莫要怪罪。”
朝云峰峰主白池在那边开口,既然对方表明身份,他们自然要有所表示。
“还请道友见谅,之前上山并未显露身份,不过只是想看看内门大会,如今正好遇到此事,怕周道友蒙冤,不得不出来说些话。”
李昭拱手,重云山的朝云峰主,在朝廷那边,至少是一位国公那般重要。
那位律房长老一直有些沉默,根据那下山调查的弟子回报,那个时候李昭确实去了紫气镇,也上了山,他们正准备派人去帝京一趟,看能不能在东宫见到这位太子殿下,但没想到,他却是来了重云山。
那杀妖过程,活着的人也就只有周迟还活着,旁观者则是李昭,如今两边都这么说,他们还能如何?
李昭是人证,周迟已经拿出来了,准确来说,是李昭自己站出来了,那对周迟不利的证据,一点都没有,还能如何?
律房长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更不敢下结论,这件事涉及了朝廷,重云山的最后决定,其实很有可能影响这位太子殿下对重云山的观感,后果他难以承受。
所以他看向了廊道最高处,想要听听那位掌律会怎么说。
西颢在那边,也有些沉默。
其实更沉默的,是在苍叶峰所在区域的林柏,他跟西颢都心知肚明,周迟回山,郭新三人没回山,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郭新已经被杀了。
死在周迟手中。
但究竟是周迟和李昭联手,还是周迟独自一人,都不重要。
因为这件事一开始,便是苍叶峰心中有鬼,如今只能吃下这个暗亏,至少在表面上是不能揭露的。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位玄意峰的新弟子,会这么果断。
“西师弟到底怎么想呢?”
在廊道最上方,重云宗主开口问道:“西师弟掌着山规多年,山规里怎么说的?”
西颢行事,从来喜欢以山规作为依据,常常把人顶得说不出话来,如今重云宗主再以山规来反问西颢,西颢却再也没办法再拿出另外的山规来。
“既然事情已经有些明朗,便听宗主师兄决断。”
过了片刻,西颢缓缓开口,他这么一说,那不管之前是不是他和重云宗主在较劲,第一场他已经输了。
不过输了便输了,他西颢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即便玄意峰这次能再次拥有名次,那也是四峰垫底的存在。
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但也没有那么麻烦。
“既然事情都弄清楚了,那孩子自然是要还他清白的,不然等御雪师妹出关,知道我们对她峰内的弟子这般,还不提剑来找我的麻烦?”
重云宗主摇了摇头,四峰峰主,谢昭节脾气暴躁最多也就是骂几句,其实动手的次数,真不算太多,可要真是让御雪受了委屈,她是真会出剑的,哪怕她的境界并不高。
白池听明白了宗主师兄的话,有些激动地去做了事情。
很快,律房长老便得到了上面传下来的意思,他看了周迟一眼,便宣布了来自廊道最上方的决定。
“周迟,无罪。”
然后他便不再说话。
云坪外的群峰弟子们有些沉默,苍叶峰的弟子们更是有些失望。
清溪峰和朝云峰的弟子们,则是有些高兴,这玄意峰有了弟子可以参加内门大会,那么玄意峰的修行配额就有可能不会削除了,都是同门,他们对玄意峰,并没有什么仇怨。
相反,还是有些感情的。
这群峰之间,不乏有和柳胤一起下山做过事情的弟子。
听着这四个字,周迟仰起头看着那位廊道上的太子殿下,虽说在下山之前,他便找柳胤要来了山规看过,那夜在荒山的时候,他对李昭刻意说过那些话,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但若是李昭只是如实开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说,其实局面倒不见得真有这么顺利。
至于李昭为何这般,周迟很清楚。
一份不轻不重的香火情罢了。
那些事情之后再说,周迟眯了眯眼,既然有了资格参加内门大会,那就该做些事情了。
他从云坪外,来到云坪里,看着那块悬在天地之间的牌子,眯了眯眼。
……
……
“柳师兄。”
周迟首选,是前十里,排名最靠后的一位苍叶峰弟子,柳云。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前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结果就这样?”
一位苍叶峰的弟子嗤笑一声,他们之前很紧张,是害怕周迟一开始便要挑战戚百川,让他们的三境夺魁成为笑话,但却没想到,周迟不过是点了个排名最靠后的苍叶峰弟子。
“有点胆气,但不多。”
一位苍叶峰弟子笑了起来。
苍叶峰这边的氛围,轻松了许多。
周迟却不在意,只是看着走上云坪的柳云。
柳云看向这个玄意峰的年轻弟子,笑了笑,“周师弟,既然只是想要拿名次,为何非要选我,选个第十便罢了,还能轻松些。”
周迟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
柳云的笑意渐渐消失,“也罢,就让我来领教一番这什么叫所谓的剑修……”
周迟不愿意废话,在那位长老示意开始之后,便已经出手。
他腰间悬剑,但却没有出鞘,一条剑气从衣袖里撞出,掠过半座云坪,没能给柳云半点反应时间,他便被一剑洞穿肩膀,他直接被这一条剑气拖拽着倒飞出去,再也无法站起来。
若不是同门,若不是内门大会不能杀人,那么这一剑之下,柳云便死了。
“什么?!”
短暂的寂静后,诸峰弟子的眼睛都瞪大了,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周迟……没出剑,便直接重创了柳师兄?!”
一众灵台弟子只觉得心神摇晃,难道这就是剑修之威?
玄意峰的没落,让他们太久没有看到剑修的风采,也忘了剑修的恐怖。
“不对啊,他不过是灵台境,哪里来的剑气?!”
诸峰弟子十分不解,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而周迟,已经开始继续选人了。
“陈师兄。”
他看着那牌子上的名字,再次选了一个苍叶峰的弟子。
而这次,也是同样,他不出剑,只是凭着一条剑气,便直接重创了对面。
可以说只用了一剑,也可以说一剑都没出。
“李师兄。”
周迟不理会所有人的震惊,他只是平静选着自己的对手。
但毫无意外的,这些对手,都是苍叶峰的弟子,跟之前的孟寅如出一辙。
很快,他又一剑胜了一人。
然后便是下一个。
“原来他不是害怕输,而是打定主意,要将这灵台境的所有苍叶峰弟子都斩落。”
那个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的万霞宗副宗主叶柳忽然开口,轻声道:“他这是要让灵台一境里的所有苍叶峰弟子都……不能继续留榜上。”
周迟这是在清榜!
但清的,只有苍叶峰的弟子。
他们这些观礼的人,本来都打算要走了,今日却忽然看到这样的景象,便越发的觉得有些意思。
至少比之前那些内门大会有意思得多。
程山更是有些吃惊,“都说这玄意峰没落,这个少年剑修,怎么隐约有些当年玄意峰诸多剑仙的风采?”
在他身侧的红衣少女顾意不说话,只是死死看着那个在玉府境之前,便已经有了剑气的少年。
那是什么剑修之法?
……
……
廊道最高处。
谢昭节赞叹道:“都看走眼了,还当他是个天赋一般的弟子,这才短短一年时光,这个少年就能有这般成就,甚至还修出了剑气,这真当是天赐玄意峰的弟子啊!”
“只是那个孩子也太记仇了些,怎么性子跟御雪师妹如出一辙?”
重云宗主笑着开口,这么一说,白池和谢昭节便都想起来了当年那桩旧事,他们有些想笑,但却想着西颢在这里,便只好憋着。
只是憋得有些辛苦。
西颢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第五十七章 还不够
“他到底要干什么?!”
“吴师兄居然也没撑得住他的一剑?”
“不,准确来说,他到现在都没有出剑,只是那条剑光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剑修在玉府境里才能滋生出剑气吗?!”
“不好,他选了戚师兄!”
云坪前,群峰弟子,尤其是那些还在灵台境的弟子议论不绝,在眼前的那个青衣少年横空出世之前,玄意峰沉寂多年,早就淡出众人视野,就算是柳胤在内门大会上,也不过是中规中矩,哪里有过现在这样的景象?
只是看着这样的景象,之前那些信心满满的苍叶峰弟子,此刻也不由得担心起来,这个玄意峰的剑修,只怕是真有能力威胁到苍叶峰的灵台魁首了。
可他们也没办法做些什么,此刻只能看着,期待着戚百川守住苍叶峰的荣光。
云坪那边,戚百川已经走了上去。
这位苍叶峰的少年天才,看向对面的那个剑修同门,眼眸深处已经有些忌惮,之前的诸峰灵台弟子,没有任何一个人给过什么压力,但眼前这个今日才第一次见面的玄意峰弟子,确实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周师弟。”
戚百川笑了笑,“之前律房不过是按着山规办事,又不是刻意针对你,师弟今日这般,也太过小肚鸡肠了些吧?”
周迟之前选的,全部都是苍叶峰弟子。
这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明显就是冲着苍叶峰去的。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迟看向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要小一些的灵台魁首,笑了笑,“律房是不是针对我不太重要,但我今天就是在针对苍叶峰。”
这话一说出来,不仅戚百川脸色一僵,云坪附近的那些苍叶峰弟子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有些人已经忍不住开始怒斥起来。
“他当他是谁,也敢如此狂言?就连孟寅,也没能做成些什么事情,他又能有什么本事?!”
一位苍叶峰弟子怒不可遏,之前的事情内情如何,他们不知道,但一向被他们有些看不起的玄意峰竟然有弟子敢这么开口,那的确是对他们的挑衅。
尤其是这些年来,苍叶峰的地位水涨船高,就连朝云峰隐约都被压制,诸峰弟子谁见了他们不得客气几分?现在却有一个内门弟子这么开口,他怎么敢的?!
“可是……你们那些所谓的骄傲和天才,对上他,都没能让他拔剑啊。”
就在苍叶峰的弟子们愤怒的当口,青溪峰那边,孟寅揉着眉头,一副欠揍的样子,“有本事就把他打赢啊?”
一种苍叶峰弟子看向孟寅,咬牙切齿。
“别这么看着我,要不是我破境了,还轮得到那什么戚百川做魁首?”
孟寅掏了掏耳朵,对于苍叶峰和玄意峰的具体恩怨,他不知道,但是从上山到现在,苍叶峰有意无意的针对玄意峰,针对周迟,他都看在眼里,他对苍叶峰没有半点好感。
而现在周迟在做的事情,实在是太符合他的胃口了,果真不愧是自己的好朋友!
……
……
听着云坪外的那些声音,戚百川笑了笑,眼前的周迟这般狂妄,竟然敢开罪一座苍叶峰,之后在山中,他已经可以预见前景了。
“周师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非要如此做什么呢?都是同门,何必如此啊。”
戚百川感慨道:“这灵台魁首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你真想要,我就算送给你又如何?”
“那你认输吧。”
周迟看了一眼戚百川。
“这……”
戚百川有些尴尬,很快便变化成恼怒。
周迟懒得再跟他说话。
他只是看了看那位主持比试的长老。
后者笑了笑,伸出手,指尖撞出一粒光,撞响了不远处的铜钟。
咚——
随着钟声响起,这场比试,便开始了。
戚百川本来还想说些话,但听到钟声之后,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脚尖一点,整个人拉开了和周迟的距离。
与此同时,他身后早已经浮现出了一片七彩轮盘,七彩光华在身侧不断浮现,将他衬托得宛如一尊神只。
周迟抬眼看了看。
一道彩光便骤然从那片七彩轮盘上撞了出来,急速掠过云坪,在空中留下一条长长彩痕。
彩光掠出,眼见周迟还未有什么动作,戚百川微微蹙眉,心中大怒,你之前不出剑胜过那些同门也就算了,面对我,你也不出剑吗?!
念及此,他身后的七彩轮盘转动起来,一时间,有无数条彩光都涌了出来,宛如无数条七彩巨蟒,朝着周迟撕咬而去。
作为苍叶峰,乃至整个重云山灵台境的佼佼者,戚百川的实力绝对不弱,这些彩光涌出,铺满整个云坪,只怕即便是换个寻常的玉府弟子,也要慎重对待。
即便他最终还是不敌周迟,想来……周迟也不会连剑都不出。
诸峰长老看到那些彩光,也不得不承认,戚百川在灵台境,根基打得极好。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就在那些彩光要淹没周迟的当口,周迟伸手做了个剑指,他没有拔剑,但剑指横抹,一条剑光,就这么被他拉了出来。
一道锋芒之意,升腾而起。
一道剑光,在云坪之上骤然而现,而后从周迟身前,撞了出去!
周迟青衫微动,身形仍旧在原地不曾有任何移动,只是那些迎面而来的彩光在他身前三尺骤然停滞,因为在此刻,他的那条剑光,已经撞了出去。
那些彩光和剑光相撞,发出一道宛如镜碎的声音。
彩光竟然不能和那条剑光相持片刻,便被无形剑意绞成漫天流萤,观战的诸峰弟子尚未看清发生什么,只见云坪的彩光中,那条剑气硬生生撕开一条路,而且在前掠之时,甚至还在不断清理四周残留彩光。
换句话说,那条剑光不只是想要撕开一条通道,而是……要将那些彩光赶尽杀绝!
这绝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试。
而是……周迟的单方面碾压!
彩光节节败退,剑光气势如虹。
周迟身形微动,掠了出去。
一道剑光,照亮了云坪。
而戚百川的那张脸,在剑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为苍白。
他双手不断催动,让身后的七彩轮盘不断溢出彩光,在自己身前出现一道彩色屏障,想要拦下那条剑光。
只是真能如愿吗?
剑气如同水银泻地,一往无前,瞬间涌向戚百川,隔着那道屏障,戚百川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周身上下隐隐的刺痛。
他咬着牙,很是不甘!
前些日子他才在灵台境内夺魁,风光无两,如今便要拱手将其让出?
别的不说,要是这样,让他在诸峰弟子里如何能抬得起头来。
他的衣衫被剑气引动的大风吹得猎猎作响,嘴角已经有了一抹鲜血,但与此同时,他还在咬牙催动自己身后的七彩轮盘,让其不断转动起来,他要再战!
只是下一刻,随着一道破碎声,那道剑光毫不留情的撕碎了他身前的屏障,逼近他身前。
就在守候在一侧的那位朝云峰长老想要出手的当口,那条剑光却并未落到戚百川的身上,而是直接绕了过去。
落到了那七彩轮盘上。
咔嚓一声。
无数剑气涌入的七彩轮盘,直接碎裂!
噗!
戚百川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则是那无尽剑气带着重重倒飞出去。
如同断线风筝。
而之后发生的一幕,则是让苍叶峰的诸多弟子,都觉得感到无比愤怒。
因为戚百川倒飞出去之后的地方,正好在周迟的脚下。
周迟此刻就这么低着头,看着躺在地面的戚百川,微笑道:“多谢戚师弟留手。”
戚百川紧闭双眼,本就不敢睁开眼睛,这会儿又听着这刺耳的一句话,一咬牙,直接便昏死了过去。
一片死寂。
尤其是苍叶峰所在的地方,内门弟子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想过戚百川不敌周迟,但却没有人想到,刚拿下灵台魁首的戚百川居然会败得这么耻辱。
对面,甚至连剑都没出。
“戚师弟,也太不中用了些……”
有苍叶峰弟子叹了口气,在那边摇头。
不少苍叶峰弟子听着这话,也只是沉默。
玄意峰那边,柳胤的眼眸里满是泪光,灵台魁首,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师弟,居然做到了!
“哈哈哈。灵台境前十,没有一个苍叶峰弟子了……哈哈哈……”
青溪峰那边响起一道畅快的笑声,是孟寅,他这会儿十分高兴,不过这道笑声在诸多苍叶弟子听来却无比刺耳。
有苍叶峰弟子忍不住说道:“有什么好高兴的,即便他侥幸拿下了灵台魁首,但其他两境魁首还是我们,我们苍叶峰还是第一!”
是啊,即便周迟拿下了灵台魁首,但按照山规,他也只能参加灵台之争,因为他只有灵台境。
而孟寅之前已经打过了,其余两境的排名,已经定了。
有长老已经在牌子上将周迟的名字写了上去。
三境魁首的盛事,才不过片刻,便消散了。
苍叶峰诸定已经会成为笑话。
苍叶峰的长老们,此刻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只是不知道那位峰主是什么表情。
廊道上的大人物们颇为感慨,尤其是南天宗的程山,看着云坪上的周迟,眼眸里都是兴奋。
“灵台魁首,玄意峰周迟。”
“既如此……”
主持内门大会的那位长老在这里开口,要结束内门大会。
“等一等。”
周迟忽然又开口了。
他站在云坪里,指着木牌上的一个名字,“甘师兄。”
他还在挑战。
那位长老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那是玉府境的排名,你如今这境界……”
话音未落,云坪里有一道剑气溢出。
然后,此间的大人物们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个之前还在灵台境的周迟,如今来到了玉府境里。
只有一瞬间。
他便跨过了那道门槛。
“现在可以了。”
周迟看着那位长老。
那位长老说不出话来,他们自然能看出来,周迟之前并不是压着境界在和戚百川交手,而是实实在在在刚刚破境。
但……这也太快了。
寻常弟子想要从灵台破境入玉府,哪里有这么快的?
但眼前的周迟,只花了一瞬么?
那位长老沉默不语,依着山规,破境了自然就有资格挑战。
玉府境那边,还有几位苍叶峰的弟子。
他还要再做一次之前做的事情吗?
要是换作平日,谁要是说有朝一日会有人这么去干,那是谁也不会相信的,但现在事情却真的发生了。
……
……
廊道上,看着云坪的重云宗主感慨道:“真是个记仇的孩子。”
谢昭节说道:“这脾气比御雪师妹都要硬。”
白池反驳道:“御雪师妹还是很温柔的。”
西颢不说话,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第五十八章 符箓
廊道上,观礼的各宗修士都很沉默。
他们也被震惊到了。
倒不是因为周迟还要战玉府境的苍叶峰弟子,而是他已经在灵台境里展现出来了那般杀力已经足够让人瞠目结舌,那简直是碾压同境修士的水准,可现在他们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竟然已经破境,到了玉府。
还能这般吗?
他们看向周迟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齐历,本宫好像……捡到个大馅饼?”
李昭站在廊道木栏杆前,兴奋的用手拍着栏杆,无比欣喜,之前自己一念而至,和周迟结下一份香火情,本意是觉得那夜的周迟为百姓除去妖魔,实实在在让他欣赏,所以这才帮了一把。
如今看来,这随心之举,竟然很有可能会让他得到一份极为可观的回报?
“殿下还真是高瞻远瞩,原来那夜便已经看出了这个少年的不凡,末将实在佩服。”
齐历一脸敬佩,对这位太子殿下,只有折服。
一位如此天才,拥有无比潜力的少年剑修,谁能说清楚他最后能走到什么地步?
是登天,还是踏入云雾之中?
自家殿下在微末时便结识了这等人物,对于殿下日后在朝堂的处境,怎么看都会是好事。
李昭摆了摆手,“之前哪里想过这么多?”
他能坐稳这太子之位,自然城府不浅,只是刚刚站出来作证,其实想的真的不多。
“吴观主,这趟可没白来啊。”
不远处的程山笑着开口,“这重云山这么多次内门大会,加在一起,都没有如今这一次来的精彩。”
吴观主笑着点头,随即打趣道:“不过那位西道友,这会儿的心情估计不会太好。”
程山哈哈一笑,他和朝云峰的关系更好,这苍叶峰难不难受,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真是羡慕重云山,这有了一位剑道天才,看起来,兴许不弱于当初的祁山玄照。”
吴观主笑着说道:“不知道程道友那爱徒,能和这少年比较吗?”
程山笑而不语。
……
……
云坪上,在确认山规允许之后,那位长老没有出言阻止,苍叶峰的甘云舟便来到了云坪里。
之前孟寅已经战过一场,这玉府榜上的苍叶峰弟子本就不多,到如今,除去榜首于渡之外,其实也就剩下了两人。
甘云舟之前,还有一位柯姓弟子。
“周……罢了,也不知道此刻叫一声师弟,等会儿是不是就要改口喊师兄了。”
一身白衣的甘云舟看着周迟,之前周迟在灵台之争的表现,他看在眼里,尤其是周迟和戚百川的一战,他更是震撼。
要知道,同为苍叶峰的内门弟子,戚百川其实也常常会寻他们这些玉府弟子切磋,他和戚百川有过一战,虽说能够取胜,但要说和周迟一样,不用出剑便轻易取胜,那确实做不到。
漫说周迟如今已经破境,就算是他还没破境,光凭着之前一战,甘云舟就觉得自己不见得能是对方的对手。
“虽不知苍叶峰和你之间有何恩怨,但身为苍叶峰弟子,又被你选中,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一战便是。”
甘云舟看着周迟说道:“请。”
周迟还没说话,甘云舟的衣衫已经飘荡起来,一道气息从他身上蔓延而出,他身上泛起些白雾,而后白雾缓慢凝结,变化成一张黄色符纸。
他的手中,则是出现了一支朱笔。
甘云舟修的是符道,那张黄色符纸,便是他祭炼的本命法器。
和世间其余修士用符便提前画好,等到战时催发不同,甘云舟这类的符修,则是会祭炼一张品质不错的符纸,日夜用心祭炼,不断将符纸提升品质,对敌之时,画符对敌。
之前的玉府之争,甘云舟凭借一张锁地符,困住对手,而后再用一张困灵符,将对手束缚,便取胜了好几场。
如今对上周迟,甘云舟手腕一抖,朱笔挥动,还是先画了一张锁地符。
黄色符纸在他身前猎猎作响,符成之时,有无数条金色光线从符纸涌出,朝着周迟而去,想要隔绝天地,将周迟的四周锁死,让他做困兽。
随着那张锁地符被画出,甘云舟并未停歇,紧接着便又画出了第二张符。
一时间,云坪地面上,忽然泛起无数淤泥,不断蔓延出来。
“是泥符。”
云坪外,有诸峰长老看着这一幕,开口说道:“甘云舟是知道无法赢下周迟,所以想要尽可能的消耗他,给后面的弟子以及于渡创造取胜之机。”
周迟的杀力很强,这一点已经是共识,甘云舟若是非要和周迟分出个胜负,那么很有可能事倍功半,得不偿失。
到时候周迟一路战到于渡之时,也消耗不了多少,依着之前他展现出来的杀力,很有可能直接战胜于渡,再夺那玉府魁首。
为了保住苍叶峰的玉府魁首,甘云舟这般做,确实没有问题。
“这孩子大局观极好,是个稳重的。”
有长老开口赞叹,在内门大会这样的盛会上,内门弟子们无一不想着展现自己,像是甘云舟这样,甘当绿叶的弟子,不多。
一座宗门想要长久地兴盛下去,自然需要那等力压同门,甚至同洲的天才弟子,但也绝少不了像是甘云舟这样有着大局观,为宗门着想的弟子。
只是甘云舟的两符叠加,在云坪上构建了一片难渡之地,是足以让不少玉府弟子望而生畏,寸步难行。
但周迟却不在意,之前让孟寅出手,清理了玉府境的一些苍叶峰弟子,用意自然简单,那就是减少消耗,毕竟他要做的事情,并非要战胜某位苍叶峰弟子,而是要……清榜。
看明白周迟用意的人很多,那位万霞宗的副宗主甚至已经点明,但诸多的苍叶峰弟子,真正思考去如何应对周迟的人,甘云舟是第一个。
不过想到和得到之间,还有做到两字。
甘云舟做不到。
这是周迟这位东洲第一年轻剑道天才的底气。
他微微眯眼,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悬草出鞘寸余,一道剑气就此炸开。
那漫天金线已经尽到身前,但在这道剑气炸开的同时,瞬间四碎!
甘云舟的符箓,在玉府境算是还不错,但还是不够。
轰然一声巨响,周迟青衫摆动,一阵大风,毫无征兆的便呼啸而起,吹拂而动,朝着前面的泥沼而去。
天地之间有一声蝉鸣!
一道剑光,终于在积蓄多时之后,来到人间。
廊道上的各宗修士都来了精神,到了此时此刻,谁还不知道,这位之前已经展露锋芒的少年剑修,是要真正第一次出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迟身上。
最认真的,是同为剑修的红衣少女顾意。
……
……
一条剑光远游。
在泥泞之间穿行,丝毫不留情面,就如同一匹烈马奔腾而过,四蹄飞溅稀泥,泥点四起。
但实际上,这条剑光,比起所谓烈马脚踩泥泞还要不讲道理一些,掠过之时,不仅是惊得泥水四溅,甚至还直接将那泥路中间斩出一条巨大沟壑!
无尽剑光扑面而来,那场大风在前,吹得甘云舟的脸皮生疼。
那其中的细密剑气,先行一步,如今已经让他脸上渗出细密血珠。
他手持朱笔的那只手,更是已经鲜血淋漓。
只是即便如此,甘云舟还是咬牙再画出一张符箓。
随着朱笔挥动,云坪之上,有流云聚集,而后忽有雨滴落下,渐成大雨。
一场倾盆大雨!
雨珠坠地,落入泥沼之中,宛如天地合!
无数道看不到的气机开始生出无数条灰色泥线,缠绕那过境一剑!
剑气势头瞬间减缓,好似被人硬生生从身后拖住一般。
“好!”
“一张泥符,一张雨水符,两相辉映,便不单单只是两张符而已了。而是威力更大!没想到,才这般年纪竟然便已经深谙符箓之道,只怕假以时日,重云山便要得一符箓大家!”
廊道上,有修士开口赞赏,这玉府境之争,实实在在要比之前的灵台之争好看许多。
那甘云舟是把压箱底的手段拿出来了。
那条剑气不断被消解,好似一条之前还在天地之间自在遨游的蛟龙,此刻钻入泥泞之中,无法挣脱。
众人都想看看周迟如何应对。
然后便看到了有一线剑气斩开雨幕!
那道剑气汇聚一线,没有继续在泥沼里缠斗,而是瞬间将那张雨水符化作的雨幕撕开,阻拦了那些雨水下落。
只一瞬。
那些雨水被一线剑气拦下,原本的那条剑气便好似蛟龙复苏,彻底挣脱了泥沼!
甘云舟的脸色出现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然后极速变得煞白。
他以三张符箓构建的困境,在此刻,轰然而碎!
漫天气机四散。
无数紊乱气机四处消亡。
他倒退数步,跌坐下去,周迟已经到了身前,手握悬草,抵住他的眉心。
他仰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这个年纪应该比自己更大的同门,说不出话来。
……
……
两剑。
周迟只出了两剑。
便胜过了苍叶峰的玉府第三人,甘云舟。
这一幕,在所有人的眼里,都仿佛那些上古传说一样,让人不敢相信。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想着,周迟能在灵台境以无敌姿态拿下魁首,在玉府境便不见得还有这些本事,现如今这一幕,就是周迟在告诉他们,或许在玉府境,也不过是重复之前故事而已。
“不可能啊?!”
有苍叶峰弟子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明明才刚刚踏足玉府,怎么可能两剑便胜过了甘师兄?!”
“这位周师兄……是不世出的天才啊!”
朝云峰那边有弟子开口,一脸的敬佩,“难不成玄意峰没落多年,就此要再现当年荣光吗?!”
要知道,当初的玄意峰在重云山立宗初期,那实打实的是中流砥柱,不知道有多少个大剑修是从这里走出来,威震东洲的。
这些年的玄意峰没落,让人忘了玄意峰曾经的辉煌。但周迟的出现,又让人们想起当初的景象。
“这孩子,的确不错。”
廊道最上方,谢昭节笑着说道:“御雪师妹出关之后,知晓玄意峰来了这么个弟子,只怕也要十分高兴。”
白池叹道:“就是不知道御雪师妹何时才会出关了。”
重云宗主喃喃道:“盛极而衰,衰落到了极致,便会出现一个大才吗?”
……
……
“多谢周师兄。”
云坪上,周迟收回剑,后者站起身,行礼致谢,刚才一战,他后知后觉回过味来,这才明白周迟还是留手了,要是那一剑并非斩开雨幕,而是朝着自己那张黄色符纸斩去,不说将其斩开,就是将其折损,他也要多花不知道多少时间去修复符箓,那必然耽误修行。
“不过会更耗费一些剑气罢了。”
周迟摇摇头。
甘云舟苦笑不已,只是因为如此吗?
周迟没有再说话,而是看向那位长老,后者先是在牌子上改了周迟的位置,然后再点了点头。
“柯师兄。”
周迟指着那牌子上的名字说道。
他这样的挑战者,依着规则,并没有时间调息。
只要继续挑战,就不能停。
一个高大灰衣年轻人听着声音,从云坪外走了进来。
是个武夫。
他看着周迟,抱了抱拳。
远处的林柏叹了口气。
柯峡,这位苍叶峰的玉府境次席,是他的弟子。
第五十九章 不停
“柯峡?”
廊道上的李昭张了张口,挑眉道:“是柯侯的幼子?”
齐历点了点头,轻声道:“是的,殿下。”
“柯侯一门一直镇守西陲,唯独幼子不在军中,原来在这重云山中。”
李昭揉了揉眉头,大汤朝的四位王侯,都手握一支军伍,那位柯侯,在西陲威名远扬,倒是和他不太熟稔。
齐历皱眉道:“若是要走武道一途,实际上在军中最佳,战场厮杀,最有益处,也不知道柯侯为何会将幼子送到重云山来研习武道。”
李昭摇摇头,笑道:“齐历,你带兵是一把好手,但这些事情,就确实差点意思,西陲多乱事,柯侯一门世代驻守,不知道死伤了多少子弟,总不能将所有儿子都丢在战场上,万一出了事,总归是要留个血脉的。”
齐历一愣,这才明白其中道理,便重重点了点头。
但实际上李昭只说了一半,这柯侯在西陲的声名日盛,自己那个在帝京的父皇虽说看似在玄修,但难道真不忌惮?
再换句话说,柯侯现在如日中天,难道就不怕某天功高震主?将幼子送入重云山,这便是他给柯氏一族留下的最后退路,朝廷要动他柯侯,怎么会不考虑一番重云山的态度?
那位柯侯一直给人的印象只是个城府不深的武夫,但实际上,心思应当极为细腻才是。
也是,若无城府,只有武功,柯侯如何能在西陲立足二十年?
李昭摇摇头,将思绪收拢,重新看向云坪。
……
……
云坪上,柯峡拉开一个十分古朴的拳架,一身气机在经脉里流淌,隐约能听到一阵如同江河奔腾的声音。
他上山数年,除去师父是林柏之外,其实一直声名不显,这次玉府之争,他一下子成为苍叶峰排在第二的弟子,这才让不少同门记住了他。
不过他的性子和于渡算是天差地别,即便是声名鹊起,他也并无自傲,兴许是家风的缘故。
拳架拉开之后,柯峡大步奔走,如同小山一般的身躯骤起惊雷,不断拉进和周迟的距离,在一丈左右,这才重重的一拳砸出。
武夫与人交手,贴身肉搏,最是欢喜。
“周师弟,小心了。”
虽说不知道周迟为何不拉开距离,但柯峡已经出拳。
蕴含着恐怖气机的一拳落下,周遭响起了一片惊雷之声。
周迟单手按住剑柄,另外一只手捏出一个剑指,横掠一剑,青衫激荡同时,一抹剑气溢出,和那一拳携带的气机相持。
气机和剑气,在这里瞬间绞杀在一起!
一拳被拦,柯峡闷哼一声,另外一拳瞬至,竟然杀伐之气无比浓郁。
他出身将门,虽没上过战场,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有父辈气魄,家传拳法更是在战场上磨砺而出,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只是搏命手段。
上了重云山,林柏也没有强行让他舍弃家传武学,而是结合重云山的武道修行之法,切身为自己这个弟子指出了一条通天大路。
正是如此,柯峡这些年在山中只是一味苦修,不曾如何露面,要不然,声名不见得会不如于渡。
一拳递出,宛如千军万马在此刻奔走,血气沸腾的柯峡神色肃穆,眼见眼前周迟好似没有什么动作,十分力气,在此刻又收回两分。
同门较量,不分生死。
他也不愿意重伤周迟,让他此后花时间在养伤上。
感受到对面气机流动在瞬间有所停滞的周迟挑了挑眉,苍叶峰的诸多弟子,他战到此处,也就眼前的柯峡和之前的甘云舟不同,其余人,都恨不得要取他的性命。
不过话说回来,他做的这些事情,让一座苍叶峰生恨,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周迟侧身躲过那一拳下落,原以为柯峡这一拳的气机就要中断,却没想到,他在拳势尽处,再续气机,之后如同一连串春雷,不断递拳,每一拳递出之时,他身上的气机就要更盛几分。
一连三十多拳下来,竟然不仅没有气机用竭的势头,反倒是出拳愈发的快了。
周迟手捏剑指,在那些拳罡之间找寻破绽,寻到气机薄弱之处,便是一剑递出,一条剑气宛如一条灵蛇,不断游走,只是每次停下,便会让柯峡的拳势越发缓慢,就像是原本一条奔腾万里的江河,忽然途经一处九曲十八弯的河道,河道里更是怪石嶙峋,淤泥堵塞,势头也就一缓再缓。
半刻钟之后,好不容易有几拳落到周迟身上的柯峡看到对面的周迟不过衣衫微摆,上面附着剑气直接将拳罡消解之后,便无奈起来。
早在周迟胜过甘云舟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周迟对手,但身为武夫,最忌讳未战先怯,哪怕是此刻知晓好似一切都在周迟的掌控之中,他也只是积蓄气机,在经脉里奔腾而出,硬生生再续气机,然后重重递出一拳。
轰然一声。
这一拳砸向周迟肩膀,却并未砸到周迟肩膀。
那条剑气先一步撞向他这一拳,大片气机直接被撕开,那条剑气一往无前,最后突然停在他的心口前,缓慢消散。
柯峡的拳头也在此刻收了回来。
这位苍叶峰的玉府第二人,有些复杂地看了周迟一眼,沉声道:“我输了。”
眼见两人停手,诸峰许多弟子都一头雾水,他们根本没看明白这场比试的精妙之处,也不明白为什么柯峡便输了。
他们只觉得茫然。
“为何要和我在方寸之间厮杀?”
本来转身便想走的柯峡有些不解,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周迟看了他一眼,“想看看武夫的气机流转,以后遇到好杀。”
世间修士,剑修杀力让人心惊,但最难缠的其实是武夫,周迟也是借着机会,想要看看武夫的气机流转,早做准备。
柯峡一怔,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刚刚我那几拳,虽然已经有些绵软,但寻常玉府也扛不住,你好像没什么事?”
他看得清楚,周迟的身上,并无所谓的法袍加身。
周迟点点头,“闲来无事,用剑气洗涤了一番身躯。”
柯峡这一次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世间修士,对于身躯上心的,也就只有武夫和妖修,对方一个剑修,都已经开始淬炼身躯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周迟,抱拳道:“多谢,周师兄。”
周迟微微点头。
柯峡走下云坪,走过那些同门,来到林柏身侧,缓缓站定,轻声道:“师父,徒儿不如周师兄。”
林柏倒是不在意,笑道:“现在谁不知道,这家伙在玉府境里也无敌手。”
柯峡抬起头,有些不解,心想对方虽说厉害,但真能胜过于师兄?
林柏感慨道:“未入玉府,便自己弄出了剑气,光是这般,别说重云山,就是整个东洲,有第二个人吗?”
柯峡问道:“周师兄是不世出的剑道天才?”
林柏点了点头,“整个东洲,这个年纪,只怕只有祁山的玄照可以和他比较了,可惜玄照已经死了,那还有谁能和他比较呢?”
“我真是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得到他的。”
……
……
随着柯峡输给了周迟,谁都知道周迟下一个要选的对手是谁。
苍叶峰那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于渡身上。
“于师兄,好好教训他,要让他知道,我们苍叶峰是不容欺辱的!”
“对,于师兄,让他知道他不过侥幸而已,哪里能挑战我们苍叶峰!”
“于师兄,你一定要赢!”
听着苍叶峰的师弟纷纷开口,于渡则是微笑道:“怕就怕他不敢挑战我。”
在于渡看来,周迟展现出来的实力的确让人心悸,但是他连战到了如今,只怕玉府里剑气早就消耗殆尽,要不然他也不会和那柯峡在方寸之间厮杀。
谁都知道,剑修驭使飞剑对敌最是直接,既然周迟不做,那不就是没有多余剑气驭使飞剑了吗?
于渡眯起眼,冷笑一声,不过周迟已经走到此处,肯定不管如何都是要硬着头皮和自己一战的。
只要周迟敢挑战他,那他就要让周迟在诸多同门和师长面前……一败涂地!
玉府魁首,你周迟,带不走!
……
……
云坪边,无数人都看着周迟,就连主持的长老都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到了如今,他已经从灵台一路打到现在,只差一步,他就能成为重云山有史以来前所未有的同一次内门大会上的两境魁首。
之前苍叶峰的三境夺魁是前所未有的盛事,这一次,周迟要是两境夺魁,也是。
廊道上观礼的诸多修士虽说也在期待,但他们毕竟是历经风雨的大人物,自然知道此刻周迟的处境。
最好是见好就收。
若是败了,前面所有的努力,全部都会功亏一篑。
孟寅握着拳头,十分激动,低声道:“周迟,揍他娘的!”
柳胤一个人站在那边,看着云坪上的自家师弟,也是紧张得不行。
“想来那个少年的剑气已经不多,再打下去,已经不明智了。”
叶柳轻声道:“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轻叹,是觉得自己宗门,并没有这样的天才,有些羡慕。
……
……
云坪上。
“还继续吗?”
那位主持内门大会的长老看向周迟。
周迟仰起头,看着廊道最高处,那里是重云宗主和诸峰峰主所在之处,只是隔得太远,站得太低,是看不到那几位重云山的大人物的。
反而那些人能看到周迟。
“于渡。”
看着那边,周迟开口,这一次,他没有称师兄。
「上一章的描述可能有点问题,改了一下,甘云舟和柯峡是苍叶峰的玉府第二和第三,不是整个玉府境的第二第三」
第六十章 秋意里的剑
“果然还是沉不住气啊。”
“真以为自己能一路赢过去吗?”
“觉着自己身为剑修,便有通天的本领?”
“是时候该让他知道这内门大会不是他为所欲为的地方了!”
在苍叶峰弟子们的那些议论声中,于渡缓缓来到云坪里,这个黄衣少年仰起头,淡然道:“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灵台一路打到这里,是玄意峰没落太久,所以便处心积虑弄出这么个动静来,想要一鸣惊人,让诸峰师长多看看你?”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其实你已经成功了,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还非要再拿这玉府魁首,你这样的人,你觉得你配吗?”
于渡眯起眼,冷笑道:“既然这般不知天高地厚,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什么才是玉府魁首的实力。”
来到云坪里,于渡说了很多话,周迟只觉得很聒噪,他一直不是那种话很多的人,遇到事情,他更喜欢用剑来解决,就像是那夜荒山里,对郭新他们做的那样。
“对了,等会儿我不会留手,你此后一年,就安心养伤吧。”
于渡笑了笑,仰起头看向那位主持长老。
长老听完于渡之前说的那些话,漠然地点了点头,再度敲响了那口钟。
随着钟声响起,这场比试,正式拉开了帷幕。
……
……
一道肃杀之意,瞬间在云坪出现。
于渡深得苍叶峰的术法真传,自身更是天赋异禀,虽说人有些高傲,但修为却实在不俗。
不过话又说回来,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天才,似乎傲一些也在情理之间,不是不可以接受。
他脚尖在云坪一点,一阵秋风便开始吹拂这片云坪。
在那阵秋风里,无尽的秋意和寒意瞬间便跟着一起随风而动。
数道气机,在风里出现,锁定了周迟。
周迟的青衫微动,那些秋意已经蔓延过来,试图想要侵蚀他的身躯,但他周身的剑气缓缓流淌,毫不客气地将那些秋意撕扯开来。
感受到那片秋意的损伤,于渡皱了皱眉,这些自然不是他的最强手段,只是他的试探而已,但这样的试探,不意味着他想要得到如今的结果。
他微微蹙眉,衣袖间的肃杀之意更浓了几分,片刻后,整个云坪的肃杀之意也浓了几分。
周迟没有说话,但他却知晓了于渡的用意,他在等自己出剑,想要看看自己的剑还剩下几分威势。
今日的挑战,他从灵台境一路打到玉府境,已经战了数人,但实际上没有出几剑,对甘云舟他出了两剑,对柯峡,看似只出了一剑,但实际上在那一剑之前,方寸之间,他大概出了三剑。
他是有些消耗,但在破境之前,他已经填满了四座窍穴的剑气,他的状态,远远要比于渡所想的,好很多很多。
那现在,既然于渡想要看他的剑,那他便让他好好……看看!
一道剑鸣,宛如寒蝉凄切,骤然响起!
盛夏有蝉,秋意里,也有蝉。
云坪的秋意里,骤生一道剑光,横切而去,拉开一线,好似有无数只寒蝉,同时在此处振翅颤鸣!
一线而去,更像是大江潮。
这一剑横切,那片秋意瞬间开始破碎,宛如一座之前还好好的屋子,可下一刻,便有无数剑气迸发,四处激射,将这座屋子给斩得千疮百孔。
可这样还不算完,接下来,便是一场倾盆大雨,似乎非要将这座屋子彻底毁去才肯善罢甘休。
这就是周迟,这就是周迟的剑。
他从来是个直接的人。
于渡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看到这一剑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是小看周迟了……不,是周迟藏得太深了,心机实在是太深沉了!
但他瞬间便坚定了信念,对方已经鏖战了如此之久,周迟没有多少剑气再能支撑着他出剑了。
他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云坪上的秋意突然凝固。
正在破碎的秋意仿佛被人强行止住破碎之势,而在肉眼不可见的地方,实际上有无数条金线从于渡的衣袖里涌出,缠绕了那些早就被剑气切成碎片的秋意。
于渡强行将那片秋意重新维持。
不过大厦将倾,许多努力,很多时候都是徒劳,如果他不能尽快将周迟那一剑消解,那么他此刻的努力,都会白费。
他瞳孔微缩,看向其中一块被撕裂的秋意碎片,周迟的剑气将那碎片切开的地方无比平整光滑,这足以说明那一剑到底有多锋利。
“来,让我看看到底谁的更锋利!”
于渡咬牙冷笑看向云坪那边的周迟,他的五指猛然张开,袖中前后飞出十八片金色秋叶。
十八片金色秋叶,正是峰主西颢亲自赐下的法器,被他祭炼之后,威力极大!
这些本命法器迎风便涨,在这片秋意之中,如鱼得水,边缘泛起寒光,朝着那秋意里的剑意撞了过去。
如果说周迟之前不仅是将那座屋子斩得支离破碎,还要引动一场大雨将其彻底倾覆的话,那么现在于渡的这些金色秋叶,就是他为那座屋子重新撑起的一把大伞!
甚至,不止是大伞而已!
漫天剑气和金色秋叶厮杀在此展开,云坪上顿时金铁交鸣,每片金色秋叶都在空中划出难以预料的轨迹。
有些秋叶,已经朝着周迟而去。
带着一片杀机。
谁说天底下,只有剑修的飞剑,才可千里取人头?
……
……
“于渡的杀心很重啊。”
有长老看着这景象,微微开口,内门大会,从来都是点到即止,只分胜负,不分生死,像是于渡这样,生出杀机的,还是不多。
“之前他便没有留手,伤了一个同门。”
有长老叹了口气,“不过也真未闹出大事来,谁叫他是掌律都看好的弟子呢?”
苍叶峰这些年势大,宗主又好似在放任不管,诸峰对于苍叶峰,对于掌律,自然许多事情,也只能沉默。
“不过今日,于渡虽有杀心,却也只是想想罢了。”
一座重云山的内门大会,无数师长在峰间看着,于渡想杀人,也不敢杀人,更杀不了人。
更何况,他对面那位,是个剑修。
天底下谁不知道,这世间剑修,最会杀人。
……
……
周迟剑尖轻颤,悬草在此刻,颤鸣如蝉。
这柄当初在那剑气楼里带走的飞剑,这些日子周迟一直都在温养,到了如今,一人一剑的联系早就比当初紧密太多了。
那秋叶掠过,近身之时,周迟只是微微动念,悬草微颤,瞬间和一片掠向自己后脑的秋叶相撞。
掉落一地火星。
第二片秋叶瞬息又至。
这一次对准的是周迟心口。
悬草掠过,一剑将其荡飞。
之后的第三片,才是真正要命的。
前面两片秋叶,不过是掩护而已,在两片秋叶的掩护下的第三片,才是于渡真正的手段。
他能成为玉府魁首,并不只是因为天赋而已。
他的城府,或者说狠辣,恐怕也极为重要。
不过这一切对于周迟来说,都不入流。
他是谁?
是东洲年轻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剑道第一人,玉府境的修士,不知道杀过多少。
悬草再次从身前掠过之时,周迟一把握住剑柄,而后侧身,朝着身前掠过一剑,一片秋叶,早就在这里躲藏多时,但此刻还是撞在剑身之上,迸发出一片火星,继而掠走。
前仆后继的秋叶相继被周迟逼退,他的他的青衫已染上淡淡金粉,那是割碎秋叶的残渣。
体内四座窍穴中的剑气长河奔涌不息,在经脉游走不停,这种畅快感,绝不是用玉府滋生剑气的其余剑修能够拥有的。
当下一片秋叶擦着耳畔掠过时,周迟眯了眯眼,他已经完全看清楚了于渡的秋叶掠动轨迹。
于是他再次递出一剑!
一道剑气凭空炸开,瞬间将四周的秋叶震飞出去,这些秋叶和于渡心神相连,他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一道剑光起于云坪某处。
大片本来被于渡用金线缠绕勉强维持的秋意,瞬间出现了无数道裂痕。
如瓷开裂,崩碎在即。
第六十一章 法无禁止皆可为
于渡的十八片金色秋叶忽然散发出无数金光,轰然而碎。
无数的秋叶碎片分散四方,用以填补那些秋意裂缝,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了,那云坪上,好像有无数金色丝线相互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于渡是要以这种方式来将漫天的秋意维持下去,怎料下一刻,那些秋意忽然全部涌向那些金色丝线之中,云坪上的秋意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那十八片秋叶,在此刻,无数秋叶碎片在风中重组,化作万千黄金利刃,铺天盖地地扑向周迟。
传言世间有一树,曰秋,此树一叶落,而天下秋。
如今云坪上,就真的像是从盛夏真正踏入了深秋。
外人只觉得秋意扑面,在云坪上的周迟,感受到了那无处不在的杀机。
他没说话,这些杀机看似可怕,但实际上,真的很一般。
他看了一眼于渡,不打算再继续耗下去了。
周迟后退半步,剑气长河在体内静脉里掀起惊涛,四座窍穴的剑气同时轰鸣,而后涌出。以窍穴养剑气的好处,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想起当初在祁山观瀑之时,看那飞流直下却在触石瞬间化作万千银珠,那个时候,他便想过,有朝一日,剑气流淌,是否也能如此。
不过当初他只是想着,或许有朝一日,境界足够之后,才能达到如此地步,不过如今只在玉府境,他已经做到了如此地步。
这都是以窍穴养剑气的好处。
悬草微颤。
他递出一剑,剑锋在方寸之间骤然剑气大涨,数条剑光四散而去,开始在这无数的秋叶里横冲直撞。
只是瞬间,无数道声音就此响起。
无数条剑气,在云坪之上纵横交错地滋生,那漫天秋叶,被干脆的一剑斩成两半,无力地跌落。
四起寒光。
万剑而发,恐怖的剑意在顷刻间,便压过了那无数的秋叶。
之前的秋叶那般来势汹汹,此刻的秋叶,便好似遭遇了一场蛮不讲理的大雨,将漫天秋叶拍打到地面,让其根本无法再有任何挣扎的可能。
于渡的溃败,已是注定。
他的气机开始紊乱,就连自己都已经压不住。
“不可能!“
于渡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不愿意相信。
很快,这位玉府魁首便当机立断,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落在那漫天的秋叶上,已经战至此处,没有任何认输的可能,他更接受不了被周迟夺去玉府魁首的耻辱。
吸收了精血的无数秋叶,气机再翻腾而起,好似在这场大雨里,已经坠落到了地面的秋叶要挣脱地面泥水,再次涌向天空。
在这次内门大会上,还从来没有人能把于渡逼到这种地步。
可那场剑气大雨,却没有丝毫消减,反倒是越发的不停歇!
想要翻盘?
周迟摇了摇头,就凭你于渡?
悬草在风雨中穿行,掠过之地,秋叶退散,不能相扛。
周迟身形不断前掠,最后握住悬草,一剑斩出。
大片剑光汇聚一线,有开天之威!
云坪四周涟漪荡起,那是事先便布置好的阵法,若无那些阵法,只怕此刻,一座云坪,都要被这一剑毁去。
“这……”
有长老不解道:“玄意经有这般威力?”
四峰自然都互相知道对方的镇峰之宝是何物,只是这些年,玄意峰别说是不是涌现出来天才弟子,就是弟子都没几个,哪里见过这样的动静。
“大惊小怪,这同样的术法,不同人施展出来,也能一样?”
有长老笑道:“这个孩子,实在是让人欢喜,可惜早早拜入了玄意峰,要是我的弟子便好了。”
“这个少年让我想起了那祁山玄照,当初我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两人的感觉,也有些相似,不过两人境界有些差距,容貌也不一样。”
那长老叹了口气,“那玄照也是东洲的剑道天才,若是不陨落,只怕未来也是东洲的大人物。”
“别想着玄照了,眼前这位,就不能是新的东洲年轻一代剑道第一?”
内门弟子们或许会因为各峰而比较,但重云山中许多长老,也很少有山峰之分,只要是重云山出了天才人物,他们都是极为开心的。
就像是当初的孟寅,如今的周迟。
……
……
镜碎之声,不绝于耳。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于渡已经被一剑洞穿了肩膀。
这位苍叶峰的玉府魁首,此刻半跪在地上,脸色无比苍白,嘴角都是鲜血。
他受伤极重。
之前于渡曾对周迟说,他要让周迟养伤一年,如今来看,是他此后一年,才要继续养伤了。
于渡想要站起来,但微微一用力,那肩膀处的剧烈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输了。
输给了才破境,苦战到如今的周迟。
他不是没有发挥好,而是倾尽全力,将所有的底牌都拿了出来,但最后,还是输给了眼前的周迟。
那种感觉很让人难受。
他此刻明白了之前戚百川为何要昏死在云坪上了。
这份耻辱,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的。
周迟抽回悬草,抖落剑身鲜血,这才看了于渡一眼,笑道:“就你也配玉府魁首?”
……
……
“继续叫啊?”
孟寅看着死寂的苍叶峰,盯着那些年轻弟子,畅快大笑。
顾鸢看了孟寅一眼,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制止。
不远处的白师妹,看着云坪上的周迟,想着当初在老松台那边,她和其余同门一起远离周迟的事情,脸有些热。
那个时候,谁能想到周迟居然会是他们这些同时上山的弟子里最了不起的一个。
“他一定有问题!”
有苍叶峰弟子开口,脸色十分难看,“说不定是用了什么秘法!”
他这么说着,却没有人理会他,因为诸峰师长在这里,宗主和四峰峰主在这里,廊道上还有不少庆州府的大人物,他们都看着这里,有没有问题,他们能不知道?
柳胤的脸上难掩激动之色,但很快,她便担心起来,同为玉府境,师弟已经夺魁,按照山规,自己以后岂不是要叫他一声师兄?
想到这里,柳胤皱起了眉头,只是看着却有些可爱。
……
……
那块牌子上,周迟的名字已经到了玉府榜最前方,和灵台境魁首的位置排在一起,这是第一次,两边名字都是同一个。
周迟。
这是重云山有史以来,第一位两境魁首。
这是大事。
但更大的事情,则是按照现在这种算法,玄意峰已经升到了第三,苍叶峰的排名,从第一,已经掉落到了第二。
青溪峰由于之前孟寅闹了一通,和苍叶峰的差距变得极为细微。
苍叶峰此次的成绩,已经是这最近数次内门大会里的最差。
朝云峰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其实若不是天门榜所占的比重更大,甚至此刻玄意峰已经是第一,而苍叶峰会落到最后。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苍叶峰,丢够了脸。
他们的三境魁首,成为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迟站在云坪里,依旧看着廊道最上方,他看不到西颢,但他的意思已经传了过去。
你不让玄意峰参加内门大会,不管你出自什么原因,但如今,你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西颢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即便从来都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物,但如今发生的一切,也足以让这位掌律动容。
内门大会开始之前,没有谁想着今日的故事会这般发展,甚至没有人会在意玄意峰。
但如今玄意峰的一个人,便改变了整个格局。
不过好在故事也要结束了。
内门大会在此刻,要画上句号了。
苍叶峰会记住今天的事情,弟子们或许会沮丧很久,也或许会更加刻苦修行,三年之后或许会知耻而后勇,但那都是后话了。
廊道上,谢昭节嘀咕道:“早知道当初就要了这家伙。”
白池却是摇头,“这一看就是剑道苗子,还是留给御雪师妹更好。”
今日白池已经说了许多这样的话,谢昭节终于忍不住说道:“白师兄,你这话对着御雪师妹说去!”
白池尴尬一笑,他们这几位师兄弟都知道他对御雪有意,平日里只是不点破罢了。
重云宗主笑了笑,正要说话。
云坪上却传来一道声音。
“弟子想挑战钟师兄。”
那道声音很平静,传遍云坪,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但所有人第一时间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要挑战钟寒江?
一个才入玉府境的修士,要挑战一位天门巅峰的修士?
是,他是才战胜了玉府巅峰的于渡,但……又怎么样呢?
跨境厮杀,是有过取胜的先例,但那只是寥寥。
更何况你鏖战到了如今,正是最弱之时,哪里有半分希望?
“疯了!”
“他绝对疯了!”
苍叶峰,包括其他一些峰中的弟子,只怕都只有这个念头。
廊道上观礼的修士们,都沉默不已,这次内门大会,实在是出人意料啊,说是一波三折,都有些不够。
那位长老也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周迟看着他,说道:“山规里,说了内门大会之争,须同境,是为了公平,但似乎没有说过低境弟子,不可向高境弟子挑战。”
换句话说,天门境不可挑战玉府境,但没有说过玉府境不能挑战天门境。
重云山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但法无禁止皆可为。
而且周迟相信,苍叶峰非常愿意接受自己的挑战。
有些面子,当然是想要找回来的。
「大概明天咱们就回归早十点晚六点各一章的稳定更新了家人们」
第六十二章 答案
廊道上,白鹤观的吴观主看着云坪说道:“程道友,那个少年是不是有些太狂了?”
他说的,自然是要以玉府境战天门的周迟。
那些重云山觉着周迟已经疯了,吴观主只觉得周迟是因为一路取胜,所以便有些自负和轻狂。
这样的情绪在年轻人身上,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此时此刻,似乎应该见好就收才是。
程山摇摇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徒儿顾意,这才说道:“你还没看出来?那小家伙憋着一口气,这口气,不发出来,对他那颗剑心不是好事。”
“一口气?和苍叶峰之间的事情?只是前面已经做了这么多了,还不够?”
今日周迟的所作所为,在场的众人倒也能看明白,玄意峰和苍叶峰之间八成有什么积怨在,要不然周迟也不会只挑着苍叶峰的弟子打。
“再说了,若是之后输了,对他那颗剑心就没影响?”
吴观主有些不解,他不是程山这种剑修。
程山笑了笑,没有回应他,只是看向自己那徒儿,笑着问道:“阿意,你觉得他怎么样?”
一身红衣的顾意还是看着云坪那边,没有转头,轻声道:“弟子不及他。”
顾意年纪还浅,如今还是玉府境,虽说还没和周迟交过手,但看他之前出剑,顾意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程山苦笑不已,自己这个弟子眼中,从来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黄花观的那位女子武夫,另外一个便是祁山玄照。
玄照死后,此前她眼中就只有那个女子武夫了。
不过看起来今日过后,顾意就会再多出一个要看的人了。
程山叹了口气,“为师哪儿说得是这个?”
听着自家师父这话,顾意扭过头来,看着他,有些茫然。
倒是程山的那位道侣月白镜转过头来,白了程山两眼。
两人结为道侣多年,许多事情,自然心意相通。
程山嘟囔道:“这种事情,哪能不早早考虑?”
远处。
李昭忽然问道:“元府主,你觉得重云山能让周道友和那什么钟寒江一战吗?”
“臣哪儿懂什么修行上的事情,只是两人境界差距在这里,只怕没那么好取……”
站在李昭身后的元载说到一半,忽然愣住,有些尴尬道:“殿下原来问的是周道友能不能和钟寒江一战,咳咳……这境界差距太大,输赢对苍叶峰,应该都没好处,只怕很难吧?”
李昭笑了笑,“是啊,好像即便要打,打赢了也没办法找回面子,如果要是输了,那笑话就更大了。”
“可不打,不是更难受吗?”
……
……
“并无先例。”
西颢在重云宗主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说起山规,这一座重云山,哪里有人能够比这位掌律更明白的。
“但他也说得对。”
西颢平静地看向自己的宗主师兄,山规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谢昭节皱眉道:“那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白池看了一眼自己的宗主师兄,揣摩了一会儿,这才笑道:“不过是一时间昏了头,他哪能和钟寒江一战,两者差距也太大了。”
钟寒江是天门巅峰,只差一脚便能踏足万里境,在内门弟子里,是绝对的第一人,而周迟不过才破境,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玉府境,其中差距,他们都清楚。
周迟已经走到了现在,对玄意峰来说已经足够了,要是再有什么闪失,功亏一篑,那就得不偿失,白池既然对御雪有想法,自然而然就会有些偏袒玄意峰,不愿意看到大好的局面葬送。
“可他已经提出来了,我们如何驳他?”
谢昭节看向重云宗主,有些恼怒说道:“师兄,你说话啊。”
事情已经无法决断,那自然要重云宗主来给一个答案了。
“谢师妹,这钟寒江是天门境,周迟不过玉府,钟寒江赢了他,又有什么可高兴的?要是输了,他岂不是丢尽了颜面?”
重云宗主缓缓开口。
只是说得是钟寒江,大概其余几人都能听得明白,其实说的是苍叶峰。
苍叶峰的三境夺魁成为了笑话,如今即便胜过周迟,难道就不是笑话了?
可要是输了,那苍叶峰之后如何自处?
西颢如何自处?
白池和谢昭节又再次想起了当年那段往事,西师兄就连输给御雪都会耿耿于怀,如今一峰颜面扫地,他如何能接受?
“师兄这话说得也是有些道……”
白池刚开口,想要给西颢搭个台阶,只是话说了一半,便被重云宗主打断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日观礼的人这般多,若是我来驳他,在各家道友眼里,只怕传出去脸面也不好看。”
重云宗主脸上有些纠结之色,看似十分为难。
白池点点头,“师兄说得有理,也不知道苍叶峰如何他了,他竟然这般不依不饶,倒是难办。”
白池回护周迟的意思很明显,只是他虽说身为朝云峰主,但在这件事上,也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
“到底是苍叶峰和玄意峰的弟子,御雪师妹又不在,看起来还得看看西师弟的意思。”
重云宗主最终看向了西颢。
西颢感受到重云宗主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既然山规没有说清楚,那终究便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倘若寒江愿意,也不无不可。”
“只是既然还是在内门大会上,那么一切,就要按着内门大会的规矩来办。”
西颢平静看着重云宗主。
规矩是什么?
自然还是周迟落败,那么玄意峰在本次内门大会,便无名次,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也照样没有。
重云宗主也看着自己这个师弟,眼眸里有些淡淡笑意,“那是自然。”
……
……
那位长老得到了廊道上那边的回复,眼神里有些复杂情绪,忍不住再次问道:“你要想好,若是输了,之前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见识了不曾见过的一次内门大会,甚至看着这些年有些趾高气扬的苍叶峰如今这般沮丧,这位长老也有些动容,更是对周迟生出了不少欣赏之意,故而得到了廊道上的回复,也想再问问周迟的意思。
周迟说道:“若无这一战,弟子之前所为,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那位长老一怔,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早就有这般打算了啊。”
原来他一路走来,要做的都是要一人夺三境魁首,做那重云山前所未有之事。
那位长老看向周迟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少年便该有这样的意气风发。
这样剑心坚定的少年,这一次不管成与不成,此后都是注定不凡的。
玄意峰多了个天才剑修,也意味着重云山有了一个天才剑修。
这是值得人高兴的事情。
“那祝你好运。”
那位长老笑了笑,看向苍叶峰那边,沉声问道:“钟寒江,玄意峰周迟发起挑战,你意如何?”
诸峰弟子都知道了宗主和掌律他们的意思。
无山规支撑,大人物们将决定权交到了双方弟子身上。
周迟已经确定要挑战,那么就看钟寒江怎么想了。
有人在钟寒江身旁耳语了几句。
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也是整个重云山新晋的内门大师兄脸色如常,没有立即回复。
苍叶峰的弟子们都看向这位大师兄。
别峰弟子也看向钟寒江。
他们在等一个答案。
苍叶峰的弟子们期待着钟寒江为他们挽回一些颜面。
别峰弟子们想要看看是不是会在此刻诞生一段新的历史。
苍叶峰的三境夺魁足够绚烂,但如果是以这样的绚烂作为根底,滋生一段更为绚烂的一人三境夺魁的故事,想来会让这次内门大会更为传奇。
钟寒江沉默了片刻,朝着云坪走了过去。
他不必回答。
他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第六十三章 你们不开心,我就开心
在诸峰弟子炙热的眼神中,钟寒江再次踏上云坪。
这位新晋的内门大师兄十分沉稳,他没有戚百川的轻狂,也没有于渡的自傲,其实他更像是峰主西颢,很沉稳,他很适合做这个内门大师兄。
他本来也已经是内门大师兄了,但如今,有人想要替代他。
“周师弟。”
钟寒江看着眼前的周迟,开门见山说道:“你我境界有别,本不该一战。”
“只是周师弟想要做出一人三境夺魁的壮举,我这个做师兄的,总是要给个机会才是,诸峰的师弟们,也想要看看这样的事情。”
他说着自己走上云坪的理由。
周迟看着他,摇了摇头,“钟师兄觉得我只是想要做成三境夺魁这种事情,才会挑战吗?”
钟寒江蹙了蹙眉,“请周师弟指教。”
“我若只是想拿魁首,只战戚百川和于渡以及钟师兄就好,为何要大费周章?”
周迟摇了摇头,三境夺魁不是他的本意,甚至最开始,他根本就不想参加内门大会,因为那没有意义。
钟寒江一怔,想了想之后,发现确实也是这个道理,如果周迟只是想要做三境夺魁这件事,那么只用挑战三境魁首就好了,没有必要在灵台和玉府两境清榜。
“周师弟只是单纯和苍叶峰过不去?”钟寒江看向周迟。
“是啊。”
周迟看了一眼廊道上方,坦然道:“当然只是和你们过不去。”
听着这话,钟寒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周迟会这么直白承认,这出乎他的意料。
“天门境内,周师弟没有再选别人。”
钟寒江还是有些疑问。
周迟说道:“因为我只是个玉府境,再打下去,就没了力气,我只有一战之力了。”
天门境前十自然还有些苍叶峰的弟子,周迟要是愿意,自然也还能胜一两人,但之后再对上钟寒江,便没了胜算。
他毕竟不是当初的祁山大师兄,不是那个天门境的东洲第一剑道天才了。
所以到了现在,他只能做个选择,是再打几个苍叶峰的天门境,然后收手,还是直接选钟寒江。
从让苍叶峰愤怒和难受的角度来看,自然是后者更甚。
“原来是这样。”
钟寒江疑惑道:“但我还是很疑惑,周师弟为什么要这般。”
“因为苍叶峰让我很生气。”
周迟重复道:“我真的很生气。”
从他上山开始,苍叶峰便一直在针对玄意峰,最开始的应麟无端挑衅,内门考核派遣薛运,之后的师姐柳胤受伤,他作为第一年上山的内门弟子被派遣下山,郭新三人想要在山下杀他,这一切,都毫无疑问是苍叶峰在背后故意为之。
或许苍叶峰针对的只是玄意峰,他只是被无辜牵连的,但玄意峰只有三个人,御雪一直在闭关,柳胤和他,在很多时候,就代表着玄意峰。
所以针对玄意峰,直白来说,就是在针对他。
周迟自问没有主动挑衅过任何人,他上山之后,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好好修行,等到有能力了之后,有朝一日为祁山复仇。
可苍叶峰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找他的麻烦。
苍叶峰可以有千般理由这么做,周迟也不知道苍叶峰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同样也……不用知道。
那时候跟应麟骂了一场之后,回到玄意峰,他问了裴伯一个问题。
“裴伯,我们走在路上,若是被人无端丢石头,无端被人指责该如何?”
裴伯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他当时说,“当然是走过去打他一顿,而且还得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裴伯还说,不仅要打一顿,还要让他身后的人来招惹我们,然后由此屠他满门。
裴伯的话虽说可能有些激进,但是话糙理不糙。
被旁人无故欺负了,难道我还要想他有什么苦衷和不得已?
我要做的,当然是要让他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即便他已经遭受过世间最能让人同情的苦难,我也会成为他最新,最大的苦难。
“因为苍叶峰先找我的麻烦,所以苍叶峰就要因此付出代价。”
周迟看着钟寒江,说道:“就像你一样,其实说了这么多,实际上你之所以踏上云坪,根本上只是为了苍叶峰找回一些颜面。就像我,若不是做不成,那今日的内门大会,从灵台到天门,就一个苍叶峰的弟子都不会有。”
钟寒江不知道其中许多内情,但他确实如同周迟所说,之前说的那些理由,都是借口。
他之所以走上云坪,只是因为苍叶峰需要让他找回一些颜面,只是那位峰主需要周迟功亏一篑。
他看向周迟,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抱歉,以天门对玉府有些不公,但以玉府境和你一战,我自认不是你的对手,所以只能如此了。”
之前周迟出剑,他已经看了很多次,他在脑子里想过许多,若是自己也只是玉府境,能扛得住周迟几剑,但结果大概会和于渡差不多。
周迟摇摇头,“我自己选的,有什么好抱歉的。你们想要三境夺魁,想要映照诸峰,想要创造前所未有之历史,都很好,唯一不好的是,我不同意。”
“看你们这样开心,我很不开心。”
“所以,为了我能开心,那我就只好让你们都不开心。”
周迟缓缓拔出悬草,屈指弹了弹剑身,悬草发出一声颤鸣,有些清脆,像是盛夏最尖锐悠扬的蝉鸣。
钟寒江苦笑一声,倒也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
一道剑气率先自云坪那头出现,几条剑光就这么“离剑远游”,声势颇为浩大。
周迟体内的几座窍穴剑气疯狂涌动,不断游走在体内的经脉中,他虽然曾经是天门境的剑修,但如今不是,又战过那么多场,加上此刻面对的敌手,是一位天门境,所以他没有犹豫,选择率先出剑。
这是声势极为浩大的一剑,瞬息之间,几条剑光便已经铺满了整个云坪。
钟寒江感受到了无尽的锋芒剑意,但却没有觉察到杀机。
但他依旧能感受到这一剑的强大。
周迟虽然还在玉府境里,但为何这一剑,隐约有一种越过玉府的感觉?
他的思绪有些发散,但很快便被他收拢,因为有一条剑光,已经率先来到他的身前。
他衣袖里骤起涟漪,一挥袖,一场大风吹拂而过,将那条剑气驱离出去。
与此同时,他身形骤散,从原地消失。
只有涟漪荡起。
就在他消失的当口,地面骤然落下一道剑气,若不是在云坪上,这一道剑气,就要砸出一个极深的坑洞。
只是钟寒江毕竟是天门境的存在,更是诸峰的最强弟子,他敏锐地觉察出了问题,躲过了这一剑。
但下一刻,他便有些骇然。
因为周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来到了自己身侧,这位玉府境的剑修他之前一直在留神关注,但……居然还是没能锁定他的身形。
悬草横切,剑锋之上,有一线剑气,瞬间拉出一条耀眼剑光。
世间有许多剑修,最喜欢的便是驭使飞剑杀人,周迟也精通此道,但那只是他的辅助手段,相比较起来,他更喜欢的,还是把剑握在手中。
钟寒江一掌拍向那一剑,掌心溢出一阵玄妙的气息,撞向了那一线剑气。
宛如一块巨石,砸入原本平静的湖水之中。
湖面激荡,涟漪四起。
两者相撞的气机四散,那一线剑气渐生颓势,开始被那玄妙气息消融。
说到底,还是境界差距过大。
周迟的青衫猎猎作响,悬草剑锋抹过,然后开始后撤。
钟寒江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掌心里的气机勃发,宛如一条江河决堤,咆哮而至。
只一瞬间,好似就要将周迟淹没。
云坪外的苍叶峰弟子们讥笑不已,不约而同想着周迟要挑战钟寒江,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那些师长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叹息,他们看得出来周迟的出剑时机都掌控得极好,但就是这境界的差距,难以被抹平。
不过云坪上,撤剑的周迟只退后了一步,在那些玄妙气息要将他淹没的当口,悬草微颤着横切而下,然后在某处重新再次被递出。
悬草的剑尖凝结了一粒雪白剑光,递出之后,骤然璀璨,和四周的气息绞杀片刻之后,竟然让四周所有的气息,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钟寒江一怔,他没想到,周迟的这一剑竟然精准的找到了他这片气息的最薄弱之处,一剑撕开,连带着让他所有气息都陷入停滞和混乱的境地。
仅凭着这一剑,周迟便将自己刚才的劣势尽数扭转,就像是两军交战,刚才还一触即溃的一方,这会儿忽然就突然迸发出一股谁也没想到的气势,硬生生重新迎了上来。
万千剑光自那一粒剑光而起,开始铺天盖地的朝着钟寒江绞杀而去。
钟寒江一挥衣袖,数道青光四散之后,齐齐撞向眼前的那万千剑光。
但到底晚了一些,一些“漏网之鱼”已经掠过那些青光,撕开了一条路,一往无前,最后落到了他的衣衫上。
嗤嗤的响声不绝于耳,只一瞬,他的衣衫上,便已经出现了无数道缺口。
虽说这并未让钟寒江受伤,但也足以让他对周迟更为上心。
这位玄意峰的剑修天才,不能只以玉府视之。
他身形不断后撤,同时身后,有一枚散发着古朴气息的铃铛浮现而出,那铃铛通体清幽,散发着迫人寒意,形状则是像一尾鱼。
那是钟寒江的本命法器。
在早先吃亏之后,他没有犹豫,便已经拿出来了本命法器。
由此可以看出来,他对周迟的忌惮和重视。
鱼铃晃动,发出清脆声响,无数条气机从鱼铃里涌出,化作无数条游鱼,从天地间游过,扑向周迟!
钟寒江出身渔家,从小跟随父亲在江边捕鱼为生,这鱼铃被系在渔网一线之上,有鱼撞入网中,便会让鱼铃响动,从而提醒渔夫。
当初他的师长游历世间,得见钟寒江,看重其天赋,遂将其收为弟子,离家之时,钟寒江什么都没带,唯独就是带走了这鱼铃。
之后踏入玉府境,苍叶峰为他寻了些秘宝,让他挑选祭炼以为本命法器,但他什么都没选,只是将那枚鱼铃祭炼至今。
鱼铃的材质寻常,但有他多年祭炼,早已不凡。
威势极大!
之前天门之争,无人能挡住他的这件本命法器。
而此刻,他再次催动了鱼铃。
云坪之上,游鱼无数,就好像这里是一条大江那般。
周迟沉默不语,只是悬草一抹,便斩碎一条近身的游鱼,之后身形微动,再斩第二条。
他默默出剑,将那些身前的游鱼一条一条地切开。
但游鱼无数,要斩多少剑才能斩完?
或者说钟寒江会让他有机会出那么多剑吗?
数剑之后,周迟的双眸里忽然涌现出一些特别的光彩。
剑修之法无数,对于剑道的感悟,每个剑修都不一样。
但说来说去,周迟一直认为,在剑道一途,提升境界也好,将自己的剑气炼化得更纯粹也好。
本质上,都是提升杀力。
所以境界所限,不是什么问题,仍旧可以提升杀力。
这些年,周迟练剑,一直都以这个目标作为根本。
从祁山开始,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练剑,剑修没有什么法袍傍身,没有什么法器和本命物,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剑。
出剑的速度足够快,那么旁人出一剑的时候,他就能出两剑。
出剑的精度足够准确,旁人要数剑才能斩中的目标,他一剑就可以。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有剑。
所以在再次方寸圆满之后,周迟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再寻一柄剑。
然后养剑。
在今日之前,周迟已经花费了无数个日夜温养悬草,但他总觉得一人一剑之间差了些什么,就好像两者之间,已经足够亲密,但中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但就在刚刚,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悬草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他和悬草进入了一个新的境地。
于是看着那无数游鱼,他认真地递出了一剑。
一粒剑光忽起,照亮云坪!
「被旁人无故欺负了,难道我还要想他有什么苦衷和不得已?
我要做的,当然是要让他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即便他已经遭受过世间最能让人同情的苦难,我也会成为他最新,最大的苦难。
这是我写到现在,最喜欢的三句话。」
第六十四章 鱼中剑
云坪上骤起白雾,如水沸腾生烟。
那无数游鱼本就让人看着无比壮观,此刻更是如梦似幻。
在白雾之中,游鱼四散,各自留下一道道五颜六色的痕迹,涟漪荡起,实则是大片的气机在这里交织缠绕,在不断压榨周迟的剑气空间。
周迟那一剑,由一粒剑光而起,然后骤然明亮,化分为无数条剑光,先是将眼前的无数游鱼斩开,之后汇聚,而成一线,如同大潮一线推去,在这一线之上的所有游鱼,此时此刻,在这一线大潮之前,纷纷破碎。
云坪如海,游鱼四散。
本来占据上风的钟寒江,此刻在这一线潮之下,反倒是变成了弱势的一方,苍叶峰的弟子们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难不成那个玉府境的家伙,还真能跨境打败钟师兄不成?
要知道,这可不是简单的玉府巅峰和天门初境的战斗,而是玉府初境和天门巅峰,其间的差距,绝对不是一点半点!
不过诸峰的长老们十分平静,他们都是跨过天门的大修士,眼光自然要比这些弟子好很多,哪里会不知道钟寒江还有后手。
一位天门巅峰的修士,如果就这么输了,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面对那剑气呼啸的一线潮,在诸峰弟子的目光中,钟寒江踏碎云坪升起的薄雾,衣袂掠过白玉石造就的云坪。他腰间的内门弟子腰牌反射着那些绚烂的剑光,如同镜面,这位新任内门大师兄的每一步都似丈量过般精准,他的衣衫只是微微摆动而已。
下一瞬,他便来到云坪某处,在他身前,那些游鱼已经被撕碎无数,一线潮,已经铺面而来。
局势看起来对他,已经颇为不利。
“周师弟不愧为剑道大才,光是这一剑,只怕在重云山,玉府境内,便没了人可以应对。”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当然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
可惜,他不是玉府境。
钟寒江身后鱼铃突然朝着天空掠去,在半空中迎风暴涨,气势骤然而升,仿佛要笼罩半个云坪。
那鱼铃本就外形如同游鱼一般,此刻变化巨大,就好似一条真正的巨鱼。
传说在灵洲的忘川河三千里的尽头有一处无尽渊,在那无尽渊中,便有着一种体型巨大的游鱼。
不过那些游鱼,据说动辄便体长几千里,几乎一条,便是小半座州府了。
鱼铃化作的巨鱼游动起来,而后直接迎上了那一线潮!
潮水升腾,漫天剑气撞上那条鱼铃化作的巨鱼,迸溅出万千流火,将云坪上的云海烧出一片鲜红晚霞来。
无数弟子惊呼起来。
那些女弟子更是一瞬间心驰目眩。
柳胤看着天幕的那片晚霞,也有些怔怔出神。
“真好看。”
廊道上的叶柳轻轻开口,一双如水眸子里,满是欣喜。
万霞宗以山门所在几乎每日都能看到绚烂晚霞而得名,本宗修士,长年累月之下,很难有不喜欢晚霞的。
只是如同叶柳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其余人更关注战斗本身。
鱼铃化鱼,和周迟的剑气所化的潮水激烈厮杀起来,一时间,这里流火四溅,晚霞像是在流动的岩浆一般。
钟寒江衣袍上的云纹突然泛起幽蓝光芒,那些之前被剑气撕裂的游鱼碎片竟在霞光中重新聚合。
鱼铃幻化的巨鱼张开深渊般的巨口,一线潮剑气和那些重新出现的游鱼如同银河倒灌,尽数被吞入鱼腹。
看到这一幕,云坪外都欢呼起来,顾鸢在内的诸多内门弟子,都沉默无比,钟寒江上山的时间比他们要迟一些,但从他此刻展露出来的境界能力,已经比他们强不止一点了。
尤其是那些之前和钟寒江交过手的弟子,不约而同的都生出一个想法,那就是眼前的钟寒江,在之前绝对都留手了。
……
……
“周师弟,你要清楚,玉府和天门之间,有一道极大的鸿沟,不是你想要跨过去,就能跨过去的。这天门境的玄妙不同,只有当你某天真正跨入其中的时候,才能知晓那是什么感觉。”
钟寒江踏着破碎的白雾步步登天,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一个脚印,他出现在那巨鱼和剑气绞杀的战场更高处,身后的晚霞,将他映照得一片血红。
他此刻俯视着云坪上的周迟,仿佛变成了一尊神只,不过在此刻的云坪,他似乎真有资格成为神只。
话音未落,整片云坪突然泛起琉璃光泽。
周迟忽然发现脚下不再是白玉石砖,而是映着漫天星斗的镜湖,那些破碎的游鱼在镜面下重新游弋,方才被斩开的游鱼,不知何时重聚,此刻在自己脚下游动,就像是在真正的江河之中。
天幕有那条大鱼吞噬剑气,脚下有那无数游鱼在这里构建一片气机牢笼,钟寒江用的是之前于渡的老手段。
依旧是天地合。
不过于渡那所谓的天地合,一剑便可破,眼前这天地合,却要高明无数倍。
钟寒江不愧是天门第一人。
周迟面无表情,体内的四座窍穴剑气滚动,此刻近乎被他拉到了极致,无数道剑气,四散游动,并未去助那一线潮一臂之力,而是纷纷下坠,好似决意要将那片镜湖完全撕碎,将那些游鱼也彻底斩碎。
至于钟寒江之前那话,用来唬一唬一般玉府弟子倒是有用,可他周迟是谁?
真正的修行天才,早就名动东洲!
天门境很了不起?
周迟眯了眯眼,他是天门境的时候,钟寒江这位苍叶峰大师兄,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他猛然睁眼,那些下落的剑气竟然转而冲天而起,本要破碎那片镜湖,如今却变成了要助力那场大潮和那条大鱼之间的厮杀。
而在他脚下,那镜湖里的无数游鱼,轰然而碎,炸出一朵又一朵的水花。此刻万千碎片同时绽放青光,将镜湖撕开无数裂痕。
镜湖碎了。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为什么?”
就连诸峰的那些天门弟子,此刻都是一脸懵。
从局势来看,钟寒江天地相合,已经是胜券在握,周迟不过是瓮中之鳖,但为什么只是瞬间,地面的镜湖就碎了?
天地合,又成了泡影。
就像是之前苍叶峰的三境夺魁一样,以为大功告成,最后结果却是一场梦幻泡影。
“原来是这样。”
廊道上有别宗修士开口,他最开始也有短暂的疑惑,但他们毕竟是修行日久的大人物,很快便看出来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他之前出剑斩碎那些游鱼的时候,便已经留了后手,有剑气缠绕在那些气机里。钟寒山想要重聚游鱼,却没有发现那其中的端倪,剑在鱼内,那鱼重聚,又有何用?”
程山笑道:“要不是这般,以玉府初境挑战天门巅峰,那不是痴心妄想吗?”
在境界上,钟寒江要胜过周迟,但周迟用来弥补的方式有不少,曾经天门的见识,和无数人厮杀过的经验,以及重修之后,那和其余玉府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境界,这都是经验。
而钟寒江在这些方面,都要差得远。
……
……
镜湖破碎之后,周迟也跃了起来,他带着漫天剑气而去,撞向了那天空晚霞下的巨鱼。
体内窍穴的剑气在这一刻,不再有丝毫保留,尽数涌出。
无数条剑光四起而上,潮水一般,朝着天幕那条巨鱼涌去。
水能淹死鱼吗?
好像不行。
但那是寻常的潮水?
可鱼也不是寻常的鱼啊。
钟寒江的天地合被识破,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更没有想到,周迟居然在之前就已经留下了手段。
是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吗?
到了此刻,他终于觉得玄意峰的这位周师弟,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六十五章 青衫红
那无数条剑光不断撞向鱼铃化作的大鱼,大鱼鳞片再坚硬,此刻都出现了无数道的白痕。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出现了裂痕。
这是很让人觉得震撼的地方,按照常理来看,玉府境滋生的剑气,不可能有这般威力,别说是让那条大鱼的鱼鳞出现裂痕,就算是让那条大鱼的鳞片上出现白痕,都不可能。
但周迟……总是让人充满意外。
他在玉府之前便有了剑气,在玉府境,剑气的杀力便到了这个地步。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或者说,剑修本就是这样的?
玄意峰没落太久,已经让他们有些遗忘了剑修该是什么样子的了。
大鱼是钟寒江的鱼铃所化,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此刻自己那件本命法器遭遇到了什么,那些剑光落在鱼铃上,就像是落到他的身上一样。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锋利剑气带来的刺痛。
他悬浮天上,双手结印,一道道气息从指尖溢出,涌入那条大鱼之中。
大鱼的双鳍不断拍碎四周的剑气,巨大的鱼嘴更是在不断吞噬那些剑气,那无数条剑光涌起,撞不碎它的身躯!
不管怎么说,钟寒江都是天门巅峰的存在!
周迟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握剑的手有些颤抖,和钟寒江的厮杀远远看着没有那么简单。
无尽剑气朝着那条大鱼而去之时,同时也有无数道气机在不断侵扰着周迟。
如今眼前天空里,大鱼被那无尽剑光缠绕,鱼鳍挥动虽然在拍碎剑气,但一眼看去,那剑气如牛毛!
“开!”
周迟伸手抹过悬草剑身,一条巨大剑光再次出现,这条剑光早已经等待多时,等得就是一个时机。
剑光撞向那大鱼某处,一声巨响之后,那处的鱼鳞纷飞,顿时四散落下。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认真看了过去。
这不是寻常事,这或许代表着别的东西。
玉府破天门吗?
钟寒江神情凝重,但下一刻,那些四散鱼鳞便如同无数道利剑齐齐穿过那片剑气大潮,撞向了潮水之后的周迟。
因为速度太快,鱼鳞甚至还在半空中拖拽出来一条条灿烂的痕迹。
条条彩痕,宛如一道彩虹。
“要结束了。”
诸峰长老在此刻开口,那些鱼鳞掠过了那片剑气大潮,意味着什么,想来所有人都知道,周迟的所有剑气都用来和那大鱼的较量了,鱼鳞突破那片剑气大潮,后面便是一片坦途。
剑修不是武夫,没有那样坚韧的体魄,如何拦得住?
“到底还是没越过这道天堑吗?”
一些期待着周迟在这次内门大会上要创造出崭新故事和传奇的弟子,此刻都不忍去看结果。
同时他们也有些失落。
如果周迟输了,那么他之前的所作所为,都白费了。
玄意峰还是会没有之后三年的配额,周迟的修行,会变得更困难。
或许山中会有人私下帮着周迟,因为他真的是个天才,但毕竟不是明面上的……早知道,他就到玉府魁首就好了啊,何必还要一直往前去?
难道他不知道前面的事情比登天还难吗?
弟子们想了很多,周迟却没有时间去想,即便有时间,他也不会去想这些无聊的事情,他早说过了,要做这些事情,和修行配额没有多大的关系,他只是要让苍叶峰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让他们没办法开心。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了,他要想的,只能是要怎么样才能走到终点。
面对那无数的鱼鳞,周迟手中的悬草不断被他挥动,他一剑又一剑的斩开那些掠向自己的鱼鳞,但他的脸色的确变得越发苍白,如果有人仔细去看他,就能看到,现在的周迟,出剑的速度明显变得缓慢了。
他有些力竭了。
一个才进入玉府的剑修,即便剑气杀力惊人,但剑气储备,也绝不可能太多。
能够厮杀到了这里,早就已经能让人赞叹和佩服了。
噗——
有鱼鳞撞到了周迟的身躯,撕开了他的青衫,在他的小腹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这片鱼鳞在落到周迟的身上之前,正好被那一剑斩中,但却没有被悬草切开,周迟的剑只是微微阻拦了片刻,那片鱼鳞就这么突破了过去。
虽说这片鱼鳞没能重伤周迟,但所有人似乎都看到了结果。
果然,很快便有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的鱼麟如同一场大雨噼里啪啦的落到了周迟身上。
他的身躯开始摇晃起来,青衫各处都开始渗出血迹。
但周迟依旧很漠然。
柳胤捂住了嘴,一双眸子里水雾弥漫,很是担忧。
“周师弟,认输吧。”
钟寒江的声音响起,有些淡然,但更多是如释重负。
这场比试,他身为天门境,对上一个玉府境,却没有那种闲庭信步,随意取胜的感觉,他的衣衫,早就被他的冷汗打湿了。
但到了这一刻,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周迟被那无数鱼鳞击中,青衫已红,但他却始终很平静,他仍旧握着悬草,此刻,他忽然松开了手中的剑。
悬草掠走。
周迟平静重复道:“开。”
之前他吐出了一个开字,便破开了那条大鱼的一些鱼鳞,如今他已经力竭,再开口,又能如何?
难不成他还真有后手不成?
没有人相信,就连钟寒江也不相信。
“吼……”
但下一刻,那条大鱼忽然痛苦地嚎叫起来!
肉眼所见,那大鱼的表面,居然出现了无数道白痕,宛如一条条璀璨的白线!
那些白线,在此刻,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将这条大鱼彻底斩碎!
周迟是剑气已经几乎干涸,但那些剑气都是被他刻意的送入了那条大鱼的肚子里去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要干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出的剑?”
这是此时无数人心头的疑惑,也是钟寒江的疑惑。
“不对,剑从那条鱼铃所化的大鱼体内斩出来的!”
有长老反应过来,但同时也疑惑起来,“可那又是什么时候出的剑?”
众人沉默。
但很快,他们推演之前过程之后,便知道了答案。
那些游鱼此前被周迟一剑斩开,便留了后手,之后镜湖破碎,便是如此,但他却没有只是留了一道后手而已。
那条大鱼吞进去无数剑气的时候,那就是他的第二道后手。
那些剑气没有被大鱼消解,而是凝结成了一剑,如今从大鱼里面朝着外面斩开!
“心思太缜密了……他才多大?”
“十八,马上便要十九。”
“这才多大啊?”
长老们有些感慨,之前嫌弃周迟的年纪太大,是因为他从那个年纪开始修行,天赋还寻常,会比别人慢许多,但如今感慨他的年纪太小,则是因为他这个年纪,展现出来的眼界,实在老辣。
……
……
大鱼轰然而碎,被那一剑破开,成为了无数碎块,没有鲜血流淌,因为鱼本就是假的,那些碎块只是变化了成气机,散落四周。
鱼铃重新回到众人的视线中,上面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
修补这本命法器,想来都要花费钟寒江许多时间了。
钟寒江吐出一口鲜血,更是跌落了下来,半跪在云坪上。
那些鱼鳞无力跌落,还未落下,便化作气机四散。
周迟的青衫虽然红了,但他还站着。
这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件事,那就是钟寒江输了。
他输给了周迟。
一位天门巅峰,输给了一个玉府初境。
这意味着什么,想来所有人都明白。
云坪外,苍叶峰的弟子们根本不敢相信,他们呆在原地,看着就像是一个个的石像。
其余峰的弟子们也不敢相信,都很出神。
“他娘的!”
孟寅眼眸里满是欢快,但嘴上却说道:“这狗日的够能藏啊!”
柳胤有些茫然,她不敢接受,也不敢相信。
师弟赢了,他甚至都赢了!
是的,周迟把苍叶峰的三境魁首赢了个遍,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廊道上。
李昭拍着栏杆笑道:“齐历,就算是那祁山玄照复生,只怕也做不到如此地步吧?”
魁梧武夫同样眼里有些惊骇,重重嗯了一声。
吴观主感慨道:“后生可畏。”
程山有些苦恼,“怎么要厉害到这个地步?”
顾意眼里满是敬佩,同为剑修,她知道这一切有多难。
苍叶峰,先前落败的戚百川和于渡脸色反而好看不少,大师兄钟寒江都输了,那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被苛责。
林柏挑了挑眉,“谁说这豌豆尖老的?”
……
……
“要是真正的生死厮杀,你早就死了。”
云坪上,钟寒江忽然开口,他有些不服,因为之前那些鱼鳞,他完全没有让那些鱼鳞落到周迟的要害上,他觉得,自己要是不念着这件事,周迟一定会死。
死了,自然是输了。
周迟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若不是只能在云坪上,这场比试,不会有这么难,且不说他还有剑气符箓,就算不用,他也能杀死钟寒江。
“你的承受能力怎么样?”
周迟没回答,只是问了这个问题。
钟寒江一怔,有些不明其意,但他还是说道:“我虽然输了,但我依旧不会自暴自弃的。”
周迟点了点头,于是一把扯下了已经破碎的青衫,露出了里面破碎的单衣。
看着这一幕,钟寒江有些茫然,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单衣下的周迟伤口,鱼鳞只陷进去一些,留下了一些浅浅的伤口,而没有将其穿透。
换句话说,他这些鱼鳞,即便落到周迟的要害上,也无法杀死他。
“为什么?”
钟寒江嘴唇开始颤抖,如果之前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那么看到这一幕之后,便再也没有理由了。
他的确不如周迟。
“无事的时候,我会用剑气洗涤一番身躯。”
周迟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那个过程,绝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更重要的是,即便用剑气淬体,也无法让体魄达到武夫那样的坚韧地步。
既然这样,那么真的会有剑修会花时间去做这些事情吗?
但很显然,周迟就会去做。
忍受莫大的痛苦,得到一些提升,在他看来,是值得的。
而他做出的努力,也得到了收获。
“实在还不服,就再来。”
周迟握住手中悬草,平静说道:“我会打到你服。”
“我输了,周……师兄。”
钟寒江站起来,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认输了。
他已经受了极重的伤,本命法器也折损了,没办法再战了。
虽然对面的周迟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终究还是他输了。
重新穿好衣衫的周迟点了点头,然后仰起头看向廊道最上方,笑了笑。
他相信,那个人能看到他的笑容。
自然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在笑,而你……笑不出来了吧?
……
……
廊道上,看到这一幕的西颢的脸色终于变得极为难看。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才上山的内门弟子,竟然会让他……一败涂地。
「早上不知道咋的没发出来,就干脆两章都在这会儿一起发出来了」
第六十六章 小周,你要道侣不要
即便所有人都看到了最后那条大鱼被斩碎,听到了钟寒江已经说了那句认输的话,但弟子们还是很难相信他真的输了。
钟寒江是什么人?那是苍叶峰的大师兄,是整个重云山天门境里的第一人,可就是这样的人,输了,输给了一个玉府境的同门!
这谁能想象,这谁能接受?
“不可能的啊!”
有弟子喃喃自语,“钟师兄怎么会输?他怎么会输给一个玉府境的剑修!”
他身侧同样有无数人都这么想着,但他们却都不说话,因为再不敢相信,这也是事实。
孟寅仰起头从青溪峰的那些弟子身侧走过,那副得意劲儿,谁看不出来他的意思?
“看见没,现在的三境魁首,是周迟!”
他说了半句话,但后面半句话谁不清楚。
谁不知道,玄意峰的周迟在山中关系最好的同门,是孟寅。
两人在外门的时候,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如今的内门大会上,周迟虽然是最璀璨的,但要记得,这位孟寅才破境,在玉府初境,也是胜过几位早就已经进入玉府境的内门师兄的。
这也是切切实实的一位天才,两个天才,又是好友,很多人已经忍不住想着后面的某天,这两人都成长之后,成为震动整个东洲的大人物了。
“别嘚瑟。”
顾鸢拍了拍孟寅的脑袋,孟寅下意识缩了缩头,“哪有。”
对于这位顾师姐,孟寅心中已经有了阴影,轻易是不敢招惹的。
顾鸢懒得多说,只是朝着柳胤那边走去,这会儿的玄意峰所在之处,已经有不少弟子过来祝贺了。
柳胤本就在诸峰颇受照顾,许多师兄一直都对这位玄意峰曾经的“独苗”是很照拂的,如今苍叶峰的三境夺魁没了,反而变成了玄意峰的三境夺魁,那也是三境夺魁,而且是更加传奇,更加璀璨的故事。
他们自然真心替玄意峰高兴,有了周迟,之后玄意峰招收弟子,还不容易?有了周迟,这魔咒就算是破了嘛。
就算是后来人还是那般艰难,但至少有周迟在,玄意峰也不至于和之前那般可有可无。
“柳师姐。”
顾鸢来到这边,微笑道:“恭喜柳师姐了。”
这边,柳胤被一众同门弄得头大不已,眼见顾鸢来了,她赶紧挤出来,拉着顾鸢走到一边,低声道:“顾师妹,我有件麻烦事想问问你怎么办。”
顾鸢笑着打趣道:“现在还有什么麻烦事?周师弟已经是三境第一了,玄意峰扬眉吐气,这是大好事啊!就算是御峰主出关,只怕也要夸赞柳师姐教导有方,带出个如此了不起的天才。”
“我问的就是三境第一。”
柳胤满脸忧愁,“顾师妹你记不记得山规,这天门第一,那就是整个内门的大师兄,可……我真要叫师弟一声师兄吗?”
“这也是不紧要的事情,咱们俩都没这般细算,你跟周……”
顾鸢忽然皱起眉头,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也觉得有些牵强,她们两人关系好,加上其实两人在山中都没那么多人注意,但周迟那是什么,是以玉府境战胜天门巅峰的不世出天才,又是内门大师兄,那能一样?
“柳师姐,我还有点事,我先回峰了。”
顾鸢赶紧跟柳胤告别,柳胤和周迟的关系还好,但她和周迟还没什么关系,等会儿等周迟回来,自己难不成真要叫周迟师兄?
她可接受不了。
既然叫不出口,那就只能躲着,就像是那些年的西颢和御雪一样,西颢为了不叫御雪师姐,躲了不知道多少年。
如今这御雪一直闭关,也不见得没有不想叫西颢师兄的原因在里面。
……
……
云坪那边,那位长老将周迟的名字往前移了过去,看着那三境第一并列的名字,也满是欣慰。
不过他还是照例开口,看向云坪外问道:“还有挑战者吗?”
按照山规,既然周迟能挑战,那其余人也能挑战,不过他们想要挑战,就要等周迟调息完毕,而不可乘人之危。
挑战者不能停歇,被挑战者,却是可以的。
听着这话,诸峰弟子尽数沉默,钟寒江都败了,换他们上去,又有什么意义?
片刻后,眼见无人应答,这位长老挥手,敲响了钟声。
随着悠悠的钟声响起,三年一次的内门大会,终于宣告结束。
有人不禁想着,三年之后,会不会又有天才弟子横空出世,震撼群峰。想来那个时候,周迟还在天门境吧?
但这个念头,刚生出来,便被那人摇头抹去,三年后,即便周迟还在天门境,那怎么也是天门巅峰了,他在玉府境便这般妖孽了,到时候在天门境,那岂不是万里境的执事长老们也能挑战一番?
这样的人,你跟他打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自取其辱。
随着内门大会的正式结束,诸峰的排名也终于确定。玄意峰因为有了周迟的三境第一,一跃成了第一,这样的事情,虽说以前没有出现过,但按照山规来算,那就是这般的。
因为钟寒江的落败,朝云峰得以跻身第二,这倒是和往年没有什么区别,朝云峰并不在意。
青溪峰的名次也随即水涨船高,他们虽然在天门境里不如苍叶峰,但其余两境里,这苍叶峰……一个人都没了,自然也就没了成绩。
至于苍叶峰,大概经历最为奇幻的一天,从刚开始的三境夺魁,到现在的四峰最末,弟子们的心情注定是极为复杂的。
但好在天门境里还有他们的人,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不至于被取消,但大幅减少的修行配额,真的对苍叶峰没有任何影响吗?
此后三年,想来苍叶峰的日子,应该会极为难过。
经历了糟糕的三年,下一次内门大会,苍叶峰还能如同往常一样强势吗?
这也是许多人在想的事情。
周迟没想那么多,将悬草收回玉府温养,如今已经是玉府境,飞剑可在玉府里日夜温养了。
离开云坪,他朝着柳胤走了过去。
一路上,年长的同门四散,那些年纪比他小的同门,则是在远处遥遥地看着,没敢上前打扰这位此后三年都肯定会是内门大师兄的周迟。
柳胤有些紧张地看着走过来的周迟,眼神变得有些慌乱。
手更是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迟来到这边,看着自家师姐这样子,只是很快便想明白了缘故,他笑了笑,“师姐,以前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
听着这话,柳胤这才放下心来,有些后怕说道:“其实拿不拿第一也没什么,师弟你能从山下回来就好,我差点都以为你回不来了。”
周迟自然听得出来柳胤这话的确是真心实意,他说道:“让师姐担心了。”
“没事了,回来就好,你还拿了第一,当上了内门大师兄,可惜师父还没出关,要是师父出关了,也会为师弟你高兴的。”
周迟笑了笑,柳胤口中的师父,他还真是没见过,内门大会这么大的事情,她也没出关,那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露面了。
……
……
廊道上,各家宗门的修士纷纷告辞下山。
万霞宗的副宗主叶柳看了云坪外的周迟一眼,转身对诸多弟子说道:“以后碰见他,记得别招惹,若是能结下香火情,便结一份香火情。”
弟子们纷纷领命,只当是因为周迟已经展露出来了这般惊世骇俗的天赋,注定以后会成为修行界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自然不可招惹。
但大概只有叶柳自己才会知道另外半个原因。
另外一边,程山找到甘皂,在他身边耳语一番,后者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意,然后为难道:“你想得也太早了吧?”
程山笑道:“你自己想想,找遍庆州府,还有更适合的吗?”
甘皂还是皱皱眉,“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只是玄意峰主一直闭关,你也见不到啊。”
“不碍事,我先去问问。”
程山笑着开口,“反正你也看到了,这没有更适合的了。”
甘皂只是感慨道:“程山啊程山,你说你哪里像个剑修?”
程山不说话,只是和道侣月白镜带着弟子顾意朝着周迟那边走了过去。
“小友且慢!”
周迟正要和柳胤一起返回玄意峰,这裴伯还在峰内,这种事情,总得去跟他说一声。
听到声音之后,他转过头来。
正好看到了程山一行人。
这位南天宗的剑修笑道:“小友这般剑道天赋,如今祁山玄照已死,想来要不了多久,小友肯定就问鼎东洲年轻一代的剑道第一人了。”
听着祁山玄照,周迟眼神里闪过一抹莫名情绪,然后他转头看向甘皂。
甘皂会意,赶紧开口介绍了一番程山的身份。
周迟这才拱手行礼,“见过程前辈,月前辈,顾道友。”
程山笑着扶起周迟,说着不必讲礼,然后这才笑眯眯说道:“小友,看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得考虑大事了啊!这漫漫修行路,若是无人相伴,想来是极为寂寞啊。”
周迟一怔。
“我这弟子顾意,也是剑修,天赋更是不俗,虽说可能及不上小友,但放在整个东洲,也是佼佼者,有她和小友相伴,要不了几年,小友和我那徒儿,定然是整个东洲都传颂的神仙眷侣啊!”
“想想,一对剑仙夫妇,那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啊!”
“若是以后再有个子嗣,那天赋如何,根本不用担心嘛。”
就在程山开口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顾意便反应过来,一直红着脸在扯自家师父的衣摆,只是程山说得兴起,哪里在意这些。
月白镜本来想说几句话,但想着周迟展现出来的天赋,还是憋了回去,自家道侣虽说唐突了些,但这样的少年,的确是极难遇到的,若是真能和顾意结为道侣,那的确是好事。
任周迟剑道天赋同代无敌,但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微微一怔,看着顾意一直在扯程山的衣摆,这才说道:“程前辈,顾道友或许有些不一样的想法,要不要听听顾道友的意思?”
“这有什么好问的,那世俗百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到了山上,自然是师父说了算,我定下了事情,那就算数!”
程山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这会儿,白鹤观的吴观主正好从一侧路过,听到这里,他胡子都被气得翘了起来。
“好啊好啊,程道友,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这才多久,这换了个人,你就这般了?!”
程山老脸一红,但还是装傻充愣,“什么话?我怎么不知道我说过什么话。”
听着这话,月白镜默默地把头转了过去。
顾意也有些脸红的低下头去。
而柳胤一直在看着周迟,柳眉微蹙,神情复杂。
第六十七章 玄照不配
“好,你这匹夫竟然这般,好好好!”
吴观主指着程山,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转过头看,看着周迟,“小友,既然要选道侣,我白鹤观弟子也不差,你看上何人,我现在就能定下这门婚事!别的不说,到时候我弟子的嫁妆,定然比他们南天宗更加丰厚!”
程山听着这话,急眼道:“吴老匹夫,你安敢如此?!”
“小友,你别听他胡言,我家顾意和你同是剑修,这才最为适合,你选那些白鹤观的女冠做甚?那实在无趣,你这般年轻,哪里受得了。论起嫁妆,他一座小白鹤观能有多少底子?能比得上我们南天宗才有鬼了!”
程山冷哼一声,随后指着顾意说道:“再说了,我这徒儿这般美貌,哪里是他那些女冠能比较的?”
顾意本来就一身红衣,之前脸已经很红了,这会儿再听着这话,脸更是红得不行,她轻声道:“师父!”
“别听他胡说,我白鹤观中还是有许多清丽弟子的!”
吴观主讥笑道:“剑修,就算是好看,这脾气,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他这话意有所指,自然说的是月白镜。
这对剑修夫妇,在庆州府这边极为出名,程山和月白镜结为道侣之后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大家也都清楚。
程山赶紧缩了缩脖子,害怕被周迟看到他脖子处的淤青,月白镜眉头皱起,要不是在周迟面前,只怕就要发难。
周迟头大如牛,正要想着说些什么来拒绝,一侧忽然又响起一道声音,“既然要说好看,这东洲怕是没几家弟子能比我们万霞宗的女弟子更好看了。”
那位极为美艳的万霞宗副宗主叶柳本来都要下山了,看到这边动静,刚走过来,便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开口,她声音轻柔,“小友若是想要寻道友,我万霞宗弟子是最为合适了,庆州府里,论容貌,论脾气,还有女子修士,能比得上我们万霞宗的?”
周迟尴尬一笑,不过也是点点头,从整个东洲来看,万霞宗弟子的确美貌冠绝东洲,关键也是这宗门里有个离谱山规,拜入万霞宗,这天赋可以没那么重要,但容貌一定要出众才可以。
这修士虽说修行之后,可以极大的延长自己的寿数,但容貌却是无法改变,除非是用一些特别的秘法或是丹药,才有可能,只是那样的丹药也好,秘法也好,一旦使用,都会让使用者极为痛苦。
说是削皮挫骨都不过分。
所以极少会有修士会去改变自己的容貌。
毕竟踏入修行之后,修士们只看重境界高低,这天生的容貌,不会有太多人在意。
“小子,别这么俗气,容貌哪来这么重要,这两个人契合才是真的,我这徒儿跟你都是剑修,你们两人才说得着!”(注)
眼见周迟点头,程山也有些慌了,他连忙开口。
周迟苦笑不已,有些无奈地看向柳胤。
柳胤站在原地,早就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
廊道最上方,重云宗主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看着那边笑道:“这些道友之前还算稳重,怎么今日变得这么性急?”
白池说道:“这一个谁都看得出来的天才,谁不想早早收了,没了做师徒的缘分,把自家徒儿送出来,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白池无比庆幸地说道:“说起来还是要感谢玄意峰,当初收下了周迟,要不然这样的天才失之交臂,祖师爷知道了,都是要生气的。”
谢昭节懒得听这家伙说话,三两句话就离不开玄意峰,她早就听够了。
“师兄,有了周迟,想来要不了多久的东洲大比,咱们肯定能扬眉吐气了!”
谢昭节想得更远一些,内门大会终究只是自家事,要是在十年一次的东洲大比上取得好的名次,这对整个重云山来说,才是真的大好事。
一次东洲大比的好成绩,对一座宗门的来说,作用太大了。
“谢师妹觉得那家伙一年多时间内,肯定能踏足天门境了?”
重云宗主笑着开口,“即便是一年之内天门了,这东洲其余的那些年轻天才,就可视若无物了?”
“黄花观的那个女子武夫,看起来可不太好对付。”
白池接过话来,“只论天赋,白溪可不在周迟之下,周迟吃亏就吃亏在这踏入修行的时间短了些啊。”
“还有,只有周迟一人,恐怕也不够,要是青溪峰的孟寅能在这一年多里提升到天门境的话……那钟寒江再往前走几步,别峰弟子再出一两个大才……咱们问鼎,也不是问题。”
白池说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昭节翻了个白眼,“白师兄,要不然今晚睡觉的时候枕头垫高一些?”
重云山在东洲虽说算得上一流,但宗门底蕴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都绝不是最顶尖的几座宗门之一。
重云宗主拍了拍白池的肩膀,笑道:“小白,你有这个心,还是很好的。”
三个人在这里闲聊的时候,西颢已经起身走了,这位重云山掌律应该是这次内门大会最伤心的人,苍叶峰从三境魁首变成笑话,只用了一天。这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十分伤心。
只是他的伤心不会告诉任何人。
看着西颢的背影远去,白池这才后知后觉道:“我们是不是该安慰一下西师兄?”
谢昭节皱眉道:“你怎么不早说,西师兄都走了!”
白池无奈一笑,心想宗主师兄都没开口,他就算是想安慰,这也不好说啊。
“不过西师兄这些年得意惯了,受一下打击也好,要不然他都觉得重云山他说了算了。”
谢昭节生气道:“他从年轻时候就是这样,想做什么就要干,有想法也不说出来,闷葫芦!”
他们都是同代弟子,上山的时间相差无几,认识了这么多年,也其实没有什么私怨。
白池苦笑不已,别的不说,重云山哪里真是西颢说了算,要是他真说了算,那这位宗主师兄算什么?
宗主师兄只是脾气好,又不是境界差。
“谢师妹,你回去好好调教孟寅,这小家伙天赋也不错,不过就是有些欢脱,你好好管管,争取让他也能去上东洲大比。”
重云宗主看了一眼谢昭节,“这一代,其余人都定型了,也就这两人了,好好教。”
谢昭节不满道:“嫌弃我,师兄你亲自来啊?”
重云宗主笑道:“他天赋尚佳,只是性子不适合。”
谢昭节那句话本来是开个玩笑,但没想到重云宗主真的回了,虽说结果让她有些失望,但她还是试探道:“那周迟?”
重云宗主说道:“他那柄剑,只有他自己能握住剑柄。让他来,两条路,都容易走到尽头。”
谢昭节皱了皱眉,懒得去跟自家师兄弄这些弯弯绕,找了个由头便跑了。
“小白,明日让他来观云崖找我,我请他吃火锅。”
重云宗主揉了揉眉毛,也有些倦了,这次内门大会,若无周迟搅局,那之后的事情的确会有些麻烦。
苍叶峰势大到某个地步,他这个做师兄的,就真的要做些什么了,到时候难免伤了师兄弟之间的情谊。
虽然在西颢看来,两人大概也没什么情谊。
白池点点头,但随即好奇道:“师兄,他是不是庆州府人来着,不会不喜欢吃火锅吧?”
重云宗主笑道:“我请的,他就算不喜欢,还敢不吃不成?”
……
……
好不容易送走了程山他们,周迟原本想着返回玄意峰,这才发现不远处,李昭一行人在那边看着自己。
别人倒是可以不用理会,但李昭之前帮过自己的忙,周迟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于是他跟柳胤说了一声,让她先回峰,这才走了过去。
“元府主,齐历,你们先下山等本宫。”
李昭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周迟,齐历却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李昭笑道:“在重云山,还能出事不成,本宫要和周道友说些闲话。”
听着这话,元府主点了点头,齐历沉默片刻,也转身下山了。
“就劳烦周道友送本宫下山了。”
李昭微笑开口,意思倒也明确,一路下山,可以说些话。
周迟点了点头。
……
……
“要先恭喜周道友,以玉府初境而胜天门巅峰,夺三境魁首,不说前所未有,也是极为难得了。这等事情,只怕祁山玄照在世,也没办法做成。此后,东洲年轻一代的剑道第一人,就该是周道友了。”
下山途中,李昭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真诚的赞叹。
又听到祁山玄照这个名字,周迟没说什么。
周迟说道:“多谢殿下之前的所言,不然事情会很麻烦。”
李昭笑了笑,“之前没细想过,但想来那夜,周道友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即便本宫不出现在重云山,周道友也会无恙。”
那夜周迟对他说的话,大概是知道他身份之后,有意为之。
从那个时候开始,周迟就已经想要让他这位大汤太子做他的证人了。
他这位证人,在东洲,份量还是很足的。
周迟沉默片刻,正要说话,李昭便摇头道:“那夜细节本宫觉得就正如周道友所说,毕竟那黑熊妖的确是死于剑修之手,而不是什么别的,那夜本宫这么觉得,如今说了,本宫自然也这么觉得,他日旁人再问,也是这般。”
从现在周迟展现出来的能力来看,那日杀一个黑熊妖,再杀几个同门,都不是无法办到的事情,但李昭却不想深究里面的真相。
只凭一点,那夜被掳掠上山的百姓们没死。
“多谢殿下。”
周迟看着李昭,握拳敲了敲心口。
李昭却摇了摇头,“本宫不是想招揽你,让你为本宫效力,像你这般的人,也不会听命于谁,本宫只是想要交你这个朋友,若说完全不在意周道友的天资,也是虚言。但那都是后话,若是成为了朋友,以后有些力所能及能帮的忙,想来周道友也不会拒绝。”
“同样,本宫也是这般。”
周迟想了想,说道:“君子之交。”
李昭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笑了笑,说道:“最好不过。”
周迟又说道:“或许以后不是。”
李昭笑了起来,“你倒是直白。”
这意思再直白不过了,他李昭哪能听不明白?
周迟的意思是,你李昭帮过我,我会报恩,但是要做朋友,还得再看看你李昭到底是不是值得深交的人。
“本宫真的很想交你这个朋友,但本宫也不着急,时间长了你自然知道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到时候再来决定就是。”
两人走到山脚,李昭说道:“不过在你看明白本宫是个什么人之前,若是有什么要本宫帮的忙,尽管开口。”
周迟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短时间里,他说了三次多谢。
李昭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笑道:“希望一年之后,你我能在帝京相会,到时候能让本宫请你喝一顿酒。”
……
……
周迟转身上山,李昭这才看向元载,笑道:“今日的事情,元府主尽可以向陛下说明。”
元载刚想说些什么,李昭便说道:“本宫便不叨扰元府主了,这边有云海渡,本宫乘坐云海渡船,返回帝京便是。”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等元载说什么,只是招呼齐历,便渐渐远去。
元载站在原地,神情复杂。
不远处,李昭忽然说道:“齐历,跟你打个赌,信不信,一年之后,东洲大比结束,他的名字就会响彻整个东洲。”
齐历问道:“第二个祁山玄照?”
李昭摇头:“不是,到时候大家再也不会拿他和玄照比较了。”
“因为玄照……不配。”
「那个注主要是“说得着”三个字,没看过刘震云先生写的《一句顶一万句》的,可以去看看,跟一个人说得着,真的太重要了。」
第六十八章 大师兄
要是周迟听到李昭最后的那句话,只怕也很难说是高兴还是难过。
不管是那个白衣少女白溪说的一般,还是李昭说的不配,周迟都不会如何在意,他缓步上山,途经老松台的时候,**正在给新上山的外门弟子们传道解惑,看到周迟之后,这位朝云峰的执事长老微微一笑,说道:“果然是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这是去年某日,在老松台周迟说得话,当时听到的人不多不少,但大概不会有谁当真,只觉得这不过是周迟的托词而已。
但如今的周迟,在内门大会上一鸣惊人,内门里的某些人想起这句话,只怕就要衍生出一段足以传扬多年的故事。
只是那些故事,大概也会激励一两个天赋不佳的弟子,也算是一桩好事。
周迟笑了笑,给这位曾经便对他传递过善意的长老打了招呼,闲谈几句之后,这才朝着玄意峰而去。
等到周迟走后,才有弟子忍不住询问道:“师叔,这是哪位内门的师兄?”
**看着周迟的背影,笑道:“他啊,是内门最大的那位师兄。”
听着这话,外门弟子们都无比震惊,他们虽然没有进入内门,更没有资格去观看重云山的那场盛事,但也听说了内门大会发生的故事。
知道今年的内门大会,有个十分传奇的故事。
“原来那就是大师兄啊。”
有弟子看着周迟远去的背影,眼神炙热,“我以后也要成为大师兄这样的人!”
**倒也没有斥责这个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只是合上了手中的修行典籍,转而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今日便给你们说说这位内门大师兄从上山开始到现在发生的故事。”
听着这话,弟子们纷纷聚精会神的看向**。
古往今来,讲课之时,若是来上一段和讲课无关的故事,总是能最快引起所有人的兴趣。
……
……
周迟回到玄意峰,在藏书楼外的桂花树下,见到了打盹的裴伯,此刻日归西山,天地之间,有一道红光,如同一线剑光,正落到裴伯的身上。
内门大会那般盛事,就连那些平日里不问世事清修的长老们都会去云坪那边观望,这个小老头,却在这边打盹。
周迟来到裴伯身边坐下,拍了拍小老头的肩膀,后者浑身一颤,“哪个狗日的……”
话说一半,扭过头来,裴伯才迷迷糊糊地看向周迟,翻了个白眼,“小子,你也是运气好,我要是年轻几岁,就凭着你这冒冒失失的把我吵醒,现在人头都已经落地了。”
这好几个月不见,裴伯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周迟也不害怕,只是挑眉道:“裴伯,要不然咱俩搭搭手?”
裴伯瞥了周迟一眼,一脸不屑,“你真不怕死?凭你这三两年的修行水准,跟我交手,还没有那个资格。”
周迟还是有些无奈,总觉得裴伯跟孟寅那家伙能说得着。
裴伯也懒得理会他,只是自顾自把腰间的烟枪拿出来,放了些烟丝,点燃之后,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些烟雾,这才笑呵呵问道:“小子,啥时候回来的?那内门大会赶上了吗?有没有拿个名次?”
内门大会召开了那么久,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遍一座重云山,但好像没什么消息传到玄意峰里来。
周迟笑道:“拿了个第一。”
裴伯点点头,“第一次参加,能拿个名次就好了,就算是倒数第一,那也是名次不是,总归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是保住了。好好修行,等下次……”
裴伯悠悠开口,说到一半,忽然愣住,有些不满道:“你小子没事做,逗我这把老骨头玩,是真想和我老头子搭搭手?”
“真不信?”
周迟认真道:“我拿个第一,不是举手之劳?”
裴伯眯起眼,认认真真打量了周迟一番,“灵台第一?真拿了,看起来重云山这帮年轻人,都不行了还是怎么的?”
“那我要是都拿了第一,按照裴伯你的说法,是不是重云山明天就要亡了?”
周迟挑了挑眉,眼前这个小老头,其实一直很有意思。
裴伯狐疑得站起身来,绕着周迟走了两圈,让周迟一头雾水。
然后裴伯说道:“小子,你有资格拜入我门下了。”
周迟一怔,“什么意思?”
他入了玄意峰一年多,御雪始终没有出关,说起来,他还真是还没师承,眼前的裴伯忽然开口,难不成,他真是那样的隐世强者?
周迟看向裴伯的眼神,都变得有些肃穆起来。
裴伯抽了口旱烟,一本正经说道:“因为你这吹牛皮之后,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我很欣赏,有我一些风采,这就能够继承我的衣钵。”
周迟不说话,只是默默忍住了将那玉府里的悬草唤出来的冲动。
“周迟。”
下一刻,周迟听到了一道声音。
他转过头看去,在暮色里,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走了过来。
周迟皱了皱眉,因为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裴伯却喜上眉梢,笑眯眯道:“白老弟,又来了,这次给老哥带了什么好东西?”
看周迟一脸茫然,裴伯赶紧介绍道:“小子,快跪下磕头,这位白老弟可不是一般人,朝云峰主,你要是给他跪高兴了,这山里还有谁能欺负你?”
周迟不为所动,原来这个人就是朝云峰主白池,他微微躬身,行弟子礼,“见过白峰主。”
白池先是说了句不必如此,然后这才拿出一坛子酒,有些期待地看向裴伯,“裴老哥,御雪师妹说没说什么时候出关?”
……
……
暮色里的苍叶峰很安静。
平日里的苍叶峰本就安静,但今日更安静。
西颢回到了那竹楼屋檐下,站在那边,这位重云山的掌律以及苍叶峰的峰主,大概经历了他人生里最失望的一天。
在楼外,低着头站着很多弟子。
他们都是在内门大会上,输给周迟的弟子们。
为首的三人,自然是钟寒江于渡和戚百川。
他们三人,曾经是整个苍叶峰,甚至重云山的各境第一,但如今,论实力,应该都是第二,而名义上,他们都是最后,因为他们在内门大会上没了名次。
“都站着做什么?难不成就靠站着就能让自己更强?还是你们觉得,苍叶峰今天的遭遇,你们只是站一会儿就会让人当作没有发生过?”
西颢背对着他们,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失望的情绪,只能听出里面有些倦意。
弟子们听着这话,自然知道峰主的意思,行礼之后,便纷纷沉默退去。
钟寒江没走,所有人输给周迟都可以接受,但他输给周迟,想来是西颢最不能接受的。
因为两人差着境界。
“你在想什么?”
西颢看着暮色里的那些树木问道。
钟寒江说道:“弟子在想,如果再来一次,或是说等他踏入天门境的那天,弟子再和他一战,能不能胜过他。”
西颢没说话,他在等钟寒江的结论。
钟寒江摇头道:“弟子不如他。”
西颢的眉头终于挑了挑,“明白不如人很好,但知道不如人,就什么都不做了,很不好。”
说话的时候,他想起了当年的那次内门大会,他输给了御雪,他也痛苦了几日,但后来,不还是将御雪甩到了身后,直到如今吗?
钟寒江仰起头,问道:“若是一辈子都不如他呢?”
西颢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这个世上,想来不会只有他一人。”
听着这话,钟寒江明白了,于是他行过一礼,离开了这里。
西颢没有做什么,只是一直都看着远处的暮色。
直到不久之后,响起一些脚步声。
林柏来了。
他在楼外,看着屋檐下的西颢,神色很是复杂。
但他还是喊了一声师兄。
西颢转过身来,看着林柏说道:“郭新他们,是死在他的剑下。”
林柏听着这话,沉默了片刻,“没有任何证据。”
周迟在内门大会上夺魁之后,知晓内情的他们自然就知道了郭新他们肯定是死在了周迟手上。
他连钟寒江都能胜过,那郭新哪里能是他的对手?
“是个很果断的人,做事毫不拖泥带水,郭新想杀他,他便杀了郭新,听着容易,但有些人却不敢做,只会自保而已。”
西颢平静道:“这样的人,正合我苍叶峰,可惜去了玄意峰。”
林柏说道:“是郭新会错了意,做出此事,得此结果,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林柏很清楚,西颢既然不在意郭新杀不杀周迟,那么他也不会在意周迟杀不杀郭新。
“既然玄意峰走出一个周迟,那便说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吧?”
林柏看向西颢,心想若是师兄你不在意颜面的话,事情大概可以到此为止了吧?
西颢说道:“林柏,你应该明白,玄意峰这么多年都是这样,那就说明有问题,出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也改变不了问题。”
林柏抬头看着自己这位师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明白西颢的意思,周迟的强大,只是因为他自己天赋够高,和玄意峰的培养没有任何关系。
再说得直白一些,整座东洲,能有几个周迟?
想到这里,林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只是现在师兄你也做不了什么了,那少年被所有人都看着,宗主听说明日要见他,这么多年,他可没见过什么内门魁首。”
周迟,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林柏很清楚,即便是无比失望和愤怒的整座苍叶峰,当然也不得不承让。
前所未有的三境魁首,玉府初境胜过天门巅峰的剑道天才,当然值得所有人另眼相看。
不说别的,就算是现在重云宗主说要将周迟立为宗主继承人,他都不会觉得太奇怪。
“他要见他,我也正好想见见他。”
西颢对着暮色说道:“他看起来也很想见见我。”
林柏没有从这言语里听出什么杀机,但总觉得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第六十九章 不吃火锅也不唱歌
观云崖很香。
花椒和辣椒混着牛油的香气,让人很有食欲。
更别说那摆了一圈的新鲜食材,毛肚鸭肠,黄喉……一个不缺。
“听说宝州府那边的人喜欢吃什么清水涮羊肉,蘸着麻酱?真不知道那有什么意思。”
重云宗主坐在火锅前,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毛肚,并没有像是外地人那样七上八下,对于毛肚什么时候能吃,庆州府的人们有着共识,那就是毛肚微卷就行。
重云宗主笑着说道:“看篆录上,你是綦水郡人,你们那边好像有些吃得很出名,清早要吃什么来着?”
坐在重云宗主对面的周迟一直在打量这位一山之主,他生得没有太多特色,算不上好看,也不算难看,只是有些寻常。只是他长得很高大,却不魁梧,就反倒是让人感觉有些宽厚之意。
听着重云宗主询问,周迟收敛心神,轻声道:“是米粉。”
“即便是米粉,綦水那边也有许多不同的,但我觉得冬溪的米粉最好。”
周迟看着重云宗主,微笑道:“弟子的家乡,有药草作为辅料做的腌鸭,通体漆黑,叫做黑鸭,味道很好。”
重云宗主笑道:“庆州府确有不少好吃的,不过要说第一,始终还是这火锅。”
说着话,他将筷子夹着的那块毛肚放到了周迟的油碟里,这才去夹起一根鸭肠。
周迟低头看了看那块毛肚,神情有些复杂。
观云崖不是常人随便能来的,重云宗主也不是寻常弟子可以随便见的,和重云宗主一起吃火锅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重云宗主给你夹了一块毛肚这件事,更是十分难得。
那这块毛肚,还是普通的毛肚吗?
所以周迟看着毛肚,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重云宗主的鸭肠烫熟了,已经进了他的嘴,嚼着的时候,看着周迟还没有去吃那块毛肚,便笑了笑,“玄意峰沉寂多年,其实我早就明白是什么原因了。”
“那本玄意经,太过晦涩难懂,寻常的剑修天赋不够,哪里看得明白?”
玄意峰的沉寂,从来都是问题,既然出现了,他身为重云山的宗主,自然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只是当他看过玄意经之后,发现了问题,却也没办法解决问题。
别的东西,都能解决,可唯独天赋和悟性这种事情,谁都没办法解决,这便是与生俱来的,谁也没办法改变。
“一洲之地,修士繁多,但能成为天才的又有多少?”
重云宗主无奈一笑,“这都是可遇不可求,只以剑道来说,这东洲的剑道宗门也好,还是某些宗门的剑峰也好,谁不想遇到一个如同玄照一样的人物,但这么些年过去,玄照不也只有一个吗?”
“不过重云山大幸,得了你。”
重云宗主看着周迟笑了起来,十分高兴。
周迟说道:“多谢宗主夸赞。”
重云宗主说道:“在内门大会上,玉府胜天门,你是第一个,三境夺魁,你也是第一个,都是前所未有,只是苍叶峰为此丢了些颜面。”
周迟抬起头,看着重云宗主问道:“宗主是觉得弟子这么做不对吗?”
重云宗主没有回答周迟的问题,只是笑道:“拿第一没什么,拿三境第一也没什么,只是要清榜,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内门大会上,周迟除了天门境没有将那前十的苍叶峰弟子都清了一遍之外,其余前十的苍叶峰弟子,都被他挑了。
这谁都知道,肯定是私怨。
“掌律掌着山规,应该知道才进入内门不足一年的弟子不用下山做事。”
周迟看着沸腾的红汤里不断浮沉的花椒,“就像是那藕片其实要多煮一会儿,时间短了,是熟不了的。”
重云宗主说道:“掌律行事从来独断,难免便会有些考虑不周的地方,这次郭新三人死在那黑熊妖手里,他自然难辞其咎。”
“不过掌律掌着这么多年的山规,总归大体不错,也是有些功劳的。”
重云宗主这话颇有深意,如今虽说周迟已经在内门大会开始前洗脱了自己杀害同门的嫌疑,但山中的大人物,并不是那些内门弟子,他们自然不会那么容易相信那个故事。
重云宗主如今开口说郭新三人是死在黑熊妖手里,便是定论。
从此以后,不管谁来,郭新他们,也是死在黑熊妖手里,跟他周迟没有半点关系。
只是这句话里,还有许多其他的意思,并没有这么简单。
“依着山规,四峰弟子都要做些事情,所以柳师姐这些年一直时不时在外奔走,这次受了些伤,也是没有什么怨言,弟子想着既入山门,也该做些事情,所以也并未拒绝下山的事情,只是过内门考核艰辛,修行也艰辛,下山还是艰辛,弟子也觉得有些苦。”
“可以吃苦,但弟子也不是哑巴,吃到黄连的时候,也要感慨一声真苦。”
周迟轻轻开口,闻着牛油的香气,雾气遮住了他的脸。
重云宗主夹了一块毛肚,笑道:“所以便把黄连砸到了递过来的那个人脸上?”
周迟没说话,这便是默认。
“有桩小故事,可以讲给你听。”
重云宗主吃着毛肚,笑着说道:“当初掌律和御雪曾在内门大会上有过一战,但最开始,掌律输了,所以他躲在苍叶峰好些年都不出来,就是为了不见御雪,因为见了御雪,就要叫一声师姐,掌律的年纪更大,所以很难为情。”
“后来掌律在那次天门之争里赢了,御雪便也不太出玄意峰,如今更是一直闭关,兴许也是因为不想见到掌律,也不去叫那声师兄。”
说到这里,重云宗主笑了起来,“听起来好像就是两个小孩子在赌气嘛。”
“其实很多事情,说开了就好,一句师兄一句师姐,都没那么难以启齿,非要搞成现在这样做什么呢?要知道我们几人,都是差不多时间进入重云山的同门,这么多年过去了,情谊深厚,说是一家人都不为过。”
“总要团结一心,一致向外才是。”
说完这个故事,重云宗主笑着看向周迟。
周迟沉默片刻,才说道:“掌律掌着山规,弟子在山中,也应按着山规行事。”
“不过,这一峰之主,怎么可能是小孩子?”
说完这句话,周迟站起来,行礼道:“宗主恕罪,弟子和钟师兄一战后,如今还有些感悟,只怕要回峰好好想想。”
重云宗主点点头,微笑道:“好生修行,一年之后的东洲大比,山里还要靠你。”
周迟行礼告辞。
等到他走远之后,白池才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坐到了原来周迟坐着的地方,问道:“师兄,怎么样了?”
重云宗主无奈道:“当一个家伙既有天赋,又十分聪明,性子又像一块石头,你说什么都没用。”
白池有些不敢相信,“师兄是宗主,说话都不管用?”
重云宗主自嘲一笑,“别的不说,就说西颢那家伙,拿我当过宗主吗?”
白池嘟囔道:“他哪能和西师兄比?”
“西颢啊,除了年纪大点,还有什么比他强吗?”
重云宗主叹了口气,“不过其实这两个人性子还真是有些像,都是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主。”
白池感慨道:“两块茅坑里的石头。”
重云宗主看着白池身前油碟里已经冷了的毛肚,有些伤心,“这小家伙,真是连我给他烫的毛肚都不愿意给个面子吃一口。”
……
……
离开观云崖,周迟下了朝云峰。
一边走,一边想着些事情,重云宗主请吃火锅,哪里是简单的吃火锅,可即便如此,大概所有内门弟子里,也只有他周迟可以和敢不动筷子了。
重云宗主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但清楚是一回事,吃下那块毛肚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他真的那么容易就会吃下那块毛肚,祁山的律房也不会对周迟那么头疼了。
世人都知道祁山玄照剑道天赋力压一洲年轻剑修,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却不知晓这家伙,向来……我行我素。
……
……
收敛了心神,周迟朝着苍叶峰走去,历来内门大会的各境前十,都要得到一些赏赐,而三境魁首,则更是会得到某一峰的峰主接见,并且单独赐下一些更珍贵的宝物或是丹药。
今年,恰好轮到了苍叶峰。
所以周迟要去见一见西颢。
西颢说得很对,他一直想要见见这位重云山掌律,苍叶峰主。
「亲爱的朋友们,这是咱们最后一章免费章节了,明儿十点,就要掏大家兜里的钱了。
明儿暂定爆更五章。」
第七十章 他向此峰走来
四峰都有树。
青溪峰柳树最多,玄意峰桂花香飘十里,朝云峰中榕树遍地,而苍叶峰满山都是柏树。
苍叶峰的山道两侧有着无数高大的柏树,这些柏树,遮挡了大部分的天光,让一条山道仿佛四季都宛如阴雨天般阴沉。
每个第一次走上这条山道的苍叶峰弟子,都会觉得这条山道极为压抑,好像四周的柏树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那些眼睛不会说话,但却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按照正常的流程,周迟上山是要有一位苍叶峰执事带着他一起上山的,但他才在内门大会上让苍叶峰颜面扫地,所以当他来到山脚的时候,那位苍叶峰的执事只是漠然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自顾自走上山道,很快便没了踪影。
周迟站在山脚,看着那条悠长深远的山道,自然知道这是苍叶峰给他的下马威。
换句话说,这也是他们想要借此找回些颜面。
他并不如何在意,他只是内门弟子,哪怕已经是内门大师兄,但始终还是内门弟子,苍叶峰的长老也好,执事也罢,是绝不可能在明面上对他出手的。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他朝着山上走去,看着四周的柏树,闻着柏树特有的味道,整个人无比平静。
只是刚踏上山道,他便感受到了一股特别的气息,这种气息和当初拜入重云山登山时候接受的考核差不多,但却要比那些气息更为浓郁,充满着肃杀之意。
登山入重云时,那些气息很淡,毕竟只是考核没有修为的常人是否道心坚定,但这条山道里的肃杀之意,像是横在身前的刀剑,仿佛要将走上山道的人千刀万剐。
这些肃杀之意,有高有低,低的不过灵台,而高的,已在天门之中。
换句话说,山道上就好像有无数个修士在严阵以待,等着周迟走上来。
忽然,山风骤起,柏叶随即簌簌作响。
那些虬结的枝干在阴影中扭曲成刀剑,肃杀之气骤然凝成实质,千百道细密的柏叶自树影间迸射而出!
宛如无数飞剑的柏叶掠过,带起阵阵风声。
那些声音掺杂在那些柏叶掠过的气浪声,扰乱着周迟的神识。
光是这一开始,一般的弟子,只怕就会被逼出山道,这些柏叶并无杀机,苍叶峰也定然没有想法要在这里杀了一位新的内门大师兄,他们只是想要将周迟逼出山道,让他出丑。
以找回一些颜面。
周迟也可以退去,等再次踏上山道的时候,肯定就要轻松顺遂许多。
但他没有。
他在那些柏叶迫近眉睫的刹那,他骤然并指如剑,以指尖轻叩最先来到他身前的那片柏叶。
一抹剑气落到那柏叶上,那柏叶瞬间破碎,化作一片绿意跌落,但那抹剑气并未就此作罢,而是在一瞬间,便骤然在这里撕开一条口子,剑气掠走,一路之上,柏叶纷纷被斩开,搅碎。
山道上,瞬间便一地绿意。
他青衫微摆,身侧浮现一道剑气屏障,那些柏叶从四周掠来,撞到这道剑气屏障之后,纷纷破碎。
如飞蛾扑火。
周迟趁势往前走出数步。
身后柏叶碎片落了一地,竟然堆成了一个小山。
身前的剑气不断开路,将那些山道上的无数柏叶尽数搅碎,身侧的剑气屏障在最开始拦下那些激射而来的柏叶之后,无数条剑光已经四散而去,开始不停斩碎那些四周的柏叶。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周迟的风格,既然苍叶峰要摆出这个阵势,那就别怪他要反击。
无数条剑光从山道而起,很快骤然远掠,深入两侧山道之中,掠过一棵又一棵不知道有多少树龄的那些古柏。
咔嚓的声响在此刻,不绝于耳。
一棵棵足有数人环抱那般大小的古柏在此刻轰然倒下,惊起一片蝉鸣声。
吱吱地声音不断响起,那些夏蝉离树而去,但尚未飞出多远,便被漫天的剑光斩开。
夏蝉尸体无辜落下。
周迟已经往前走出极远,身后肉眼可见,已经是一片狼藉。
想来当下一次新的苍叶峰内门弟子从此处上山的时候,就会要询问自家的师兄师姐,为何这山道两侧有那么多齐整的树桩。
难不成重云山这样的仙府,也要砍柴生火做饭?
到那个时候,知道内情的苍叶峰弟子,又该如何回答呢?
……
……
山顶某处。
听着轰隆隆的声音,看着那些高大的古柏倒下,林柏感慨道:“这些树又招谁惹谁了?”
在他身侧,弟子柯峡闷声道:“那些古柏用来炼体很好,怎么这就断了?”
苍叶峰弟子都知道,柯峡这位纯粹武夫最好每日清晨……撞树。
这苍叶峰已经有不少古柏被他撞断了。
林柏笑骂道:“你这傻小子撞十天半个月都不如人家出一剑,剑修杀力如何,你没领教过?”
世间剑修,最会杀人。
剑锋最为锋利,就连修士的头颅,也是说斩开就斩开了,就更别说什么古柏了。
柯峡点点头,“周师……兄的剑,的确很凶。”
虽说周迟现在已经是内门大师兄,但他还是不太适应,毕竟那一切,实在是有些太过梦幻了。
对于苍叶峰来说,更是如此。
“剑修杀力高,但最难缠的,还是咱们这些武夫啊。”
林柏笑眯眯道:“好生修行,把体魄练好,在方寸之间,剑修的飞剑,不见得能撕开你的体魄,但……你的拳头,一定能砸开剑修的脑袋。”
柯峡重重点头,但林柏随即便给自己这个弟子浇了一盆冷水,“不过你这辈子,多半是没法子砸碎他的脑袋了。”
林柏理所当然说道:“那是自然,都是同门,哪里能生死相见。”
林柏叹息一声,有些无奈,心想你这个傻小子,怎么连为师的这句话都听不明白?
……
……
山巅传来一声古钟嗡鸣。
钟声悠悠,山道上回音不绝。
原本被周迟剑气搅碎的柏叶忽然悬停半空,叶脉间渗出了无数暗金色的纹路。
林间疾风四起,一条条金色的丝线从远处掠了过来。
玉府里,悬草已经掠了出来,颤鸣不已。
“去。”
周迟吐出一个字。
悬草如今已经与他心意相通,随着他的心念一动,掠起一片剑光,便朝着四周而去,同那些金光厮杀在一起。
只是那些钟声还在山间游荡,有些肉眼不可见的涟漪正在山道上层层叠加,好似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周迟眼眸里泛起一抹剑光。
体内四座窍穴的剑气涌动在经脉里,如同江河奔腾,隐约之间,周迟自己甚至也听到了那些奔腾的声音。
有潮水想要淹没登山的自己。
该怎么办?
躲吗?
在此处,还能怎么躲?躲出山道,那就遂了苍叶峰的意。
遂了苍叶峰的意,苍叶峰当然就很开心,可你开心,我就不开心啊。
所以……周迟出剑了。
他要斩开这道从上方奔腾而下的潮水!
剑气在体内轰鸣,悬草斩开周遭的金线,然后从山道外掠回周迟手中。
一条剑光,自下而上,拉开一线,撞了出去!
一阵大风随即而起,山道两侧的柏树都摇晃起来。
簌簌叶落,宛如一场大雨!
而那一线剑光,在墨绿之间,宛如将山道自下而上,一分为二。
阴阳割昏晓。
……
……
山顶处,早就聚集了不少知晓今日周迟要上苍叶峰的弟子,之前山道的动静,自然又引来更多的苍叶峰弟子在此处观望。
“内门大师兄?要是连山道都上不来,那就笑话大了。”
有苍叶峰弟子脸色不怎么好看,因为提及内门大师兄几个字,他们就自然而然会想到之前周迟在内门大会上带给苍叶峰的耻辱。
如今有机会让周迟出丑,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也好要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是当上了内门大师兄,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弟子们纷纷开口,应者众多。
虽说他们如今已经走了不止一次山道,但对于第一次走上山道的感觉记忆犹新,这次周迟登山,那山道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峰内师长们的手段,哪里是他一个内门弟子能够应付的?
弟子们想着这事,心情好受不少,但下一刻,便有人忍不住惊呼一声。
听着声音,弟子们纷纷抬头,然后便看到了一袭青衫出现在了山道尽头。
他青衫飘飘,正在那边微笑看着他们,一侧的酒窝,十分明显。
弟子们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就像是活生生吞了一个死耗子一样。
第七十一章 山中有些冷
苍叶峰的内门弟子们知道周迟肯定能走到这里,但他们想看到的,是狼狈的周迟,走上山道耗费许久,丢了内门大师兄颜面的周迟,从来没有人想过,他竟然如此轻松,好像就是普通的游人登山,看遍风景,最后来到高处。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所有人看着他的微笑,看着他那酒窝,就好像是听着他在说,就这?
他虽无言,但却满是讥讽,
所有弟子们都很难受。
因为难受,就更是无言。
山风吹过,却吹不散那些情绪。
好在林柏就此走了过去,这位苍叶峰的二号人物,峰主西颢的代言人来到周迟身前,微笑开口,“山道好走吗?”
周迟看着眼前的林柏,他对于苍叶峰也已经有了些了解,自然知道他在山中的地位,不过还是有些意外,因为他没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林柏这样的大人物,或许不会刻意对周迟这样的内门弟子生出什么敌意,但总归不该是现在这样子。
“有些麻烦,但还好。”
周迟看着林柏,微微躬身,不管和苍叶峰有什么恩怨,表面的礼数自然还是要的。
林柏说道:“年轻人们总是这样,血气方刚,事情总要争个高低,赢了的人扬眉吐气,输了的人,大概也不会就此偃旗息鼓。但实际上不过都是一时的意气之争,哪有什么真正的深仇大怨?”
听着林柏说话,周迟一时间没有揣摩出对方的真正意图,于是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跟我来吧。”
林柏也不在意,有些话要说,倒也不是要在这里说的。
从苍叶峰弟子们身侧穿行而过,有林柏在,倒也没有人敢放肆,柯峡甚至还冲着周迟点了点头。
内门大会上发生的事情,对苍叶峰别的弟子们来说,或许是耻辱,但在柯峡看来,不过是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别人。
更何况,他师父好像也从未对周迟表达过厌恶之意。
周迟倒是觉得有些意外,毕竟他早已经想着一上苍叶峰,定然是举目皆敌的局面,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不同的景象,他也冲着柯峡点了点头,这才走了出去。
不少苍叶峰弟子其实都看到了这一幕,这要是换成其他弟子敢这么做,只怕早就惹起他们的共愤了,但柯峡是林柏的亲传弟子,境界又不低,所以弟子们只是沉默,都不说话。
穿过这些苍叶峰弟子,两人绕着一条小路往更高处走去,那是苍叶峰的后峰。
“御雪师妹还没见过你吧?”
林柏和周迟一前一后的走着,知道周迟不会开口说话,到底还是林柏主动开口,找了个话题。
周迟说道:“峰主还在闭关,弟子不曾见过。”
“峰主?也是,你虽入了内门,但却不曾正式拜师,不叫师父也在情理之中。”
林柏感慨道:“玄意峰过去多年,若不是还有个柳胤,只怕就只有御雪师妹孤零零一个人。”
也就是裴伯没在此处,不然指不定就会吹胡子瞪眼,说不得还会问一句,那我不算人?
“我们都想着,玄意峰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断了传承,到时候玄意峰便真正成了一座弃峰,死峰……可没想到,你来了。”
“这或许就是天意啊。”
林柏笑了笑,似乎是真的觉得有些奇妙。
周迟说道:“弟子既然上了山,便只是尽一份力,也好不辜负宗门的栽培。”
林柏却不以为意,“栽培?一座玄意峰,御雪师妹闭关不出,柳胤一个玉府境,能教你什么?”
周迟说道:“师姐操持玄意峰,常不在山中,如今又受了伤,倒也怪不得师姐。”
听着这话,林柏脚步一顿,这位苍叶峰的二号人物,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四周,才缓缓道:“郭新下山之前,我请他吃过一顿火锅。”
周迟抬起头,说起火锅,他才在朝云峰的观云崖……看重云宗主吃了一顿火锅。
之所以说是看,因为只是重云宗主在吃,而他连重云宗主夹给他的那块毛肚,都没有吃。
他看了一场。
只是林柏那句话里,重点只怕是郭新。
“当时我烫着豌豆尖,跟他说,我想要你活着。”
林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飘忽不定。
“只是他想着,这苍叶峰我说了不算,我既然特意要说这句话,那么就肯定有人想要你死,而那个人显然更重要。”
“说话的份量不够重,真是有些糟糕啊。”
林柏又摇了摇头,“他的一个念头,我的一句话,加在一起,便是他们三条命没了,这样想想,我这句话的份量还是很重。”
周迟没有去接后面的话,只是想着那夜杀人之前,郭新三人的交谈内容,苍叶峰有人想要他死,但同样有人想让他活。
如今来看,想要他死的人,应该是峰主西颢,而想要他活着的人,便是眼前的林柏。
“其实也没有谁想要你死。”
林柏说道:“只是想要你回不来。”
“那我要是偏要回来呢?”
周迟忽然看着林柏的背影问道。
林柏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很残忍。
但周迟也不需要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只有死人才肯定回不来。
不管西颢有没有直白告诉过郭新,但他的意思便是这样,而郭新所做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在贯彻西颢的意志。
“所以你做的这些事情,我并不觉得过分和生气,这是苍叶峰应该付出的代价。”
林柏说道:“你已经回来了,苍叶峰也付出了应该要付出的代价,所以我觉得,是不是就可以打住了?”
周迟没回答,只是问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这会儿两人已经可以遥遥看到那座竹楼了,林柏止住脚步,平静道:“只是怕你觉得苍叶峰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周迟想着之前的甘云舟和柯峡,如今的林柏,自然知道苍叶峰不是所有人都一样。
……
……
林柏在原地看着周迟朝着那座竹楼走去,和重云宗主一样,到最后他都没得到周迟的明确答复,他本来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自嘲道:“他都没有觉着要就此打住,我凭什么让你就此打住呢?”
“只是他活了这么多年,你却这么年轻,真要斗起来,有胜算吗?”
西颢是一山掌律,是实打实的归真巅峰的大修士,只差一步就能登天,而周迟,即便已经展现出来了不俗的天赋,但毕竟还年轻,想要和这位掌律较量,只怕还需要许多年去成长。
西颢会等到那一天吗?
林柏很担心。
……
……
那座竹楼的屋檐下,一直矗立着那道如同大山一般的身影,宗主如云,掌律如山,一直都是山中修士的共识。
这些年,云不见得每日都能看到,但掌律那座山却一直都在那里。
抬眼可见。
周迟走到了竹楼前,看到了那座山。
之前在云坪上,他看了廊道好几次,就是想要看看那座山,不过视线却被廊道所挡,根本越不过去,也自然看不到那座山。
如今两人相距不过数丈,他却看到的只是那座山的背影。
他穿着一身灰衣,像是一座没有草木的山,给人一种荒凉,凄冷的感觉。
“是你杀了郭新他们。”
一道冷漠的声音随风而起,吹得竹楼屋檐下的那串不知何时挂起的风铃响了起来。
周迟的青衫被吹动,他感到了些寒意。
如今正是盛夏,夏风不该如此冷。
想来是铃声太冷。
第七十二章 掌律好威风
“弟子不知道掌律在说什么。”
那阵风越来越冷,那些风铃的响声越来越冷,周迟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的心神有些摇晃,四周虽无气机波动,但他很清楚,那就是那位掌律已经出手了。
他是归真巅峰的大修士,一身气机早就内敛,面对周迟这样的玉府初境,他只要愿意,便能杀了他,不会有任何麻烦之处。
甚至都不会让人提前察觉。
周迟可以跨境和天门巅峰的钟寒江一战,但在西颢这样的大修士面前,他似乎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
不过即便如此,周迟也不会承认是自己杀了郭新这件事,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但只要他不承认,那真相就只能是那日在内门大会上,他说的那样。
因为那个故事,已经在所有人面前讲完了。
“从灵台一路打到天门,将我峰中的弟子尽数挑落,成了我重云山有史以来第一个玉府境的内门大弟子。看起来似乎是个快意恩仇,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连做过的事情,都不敢认?”
西颢的声音在风里响起,也很冷,但更为锋利,像是一柄柄利刃,随着风来,要将周迟千刀万剐。
周迟虽然站在竹楼前,但这会儿却好似生在惊涛骇浪的海面上,他站在一叶小舟上,一场大雨落下,淋湿他的身躯,那每一滴雨珠,都如同一把刀,刺入他的身躯里。
那些海浪和大雨不是真实的,但带来的痛苦却是真实的。
他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像是一颗颗珍珠,但是却晶莹剔透。
青衫早就打湿。
他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水里一般。
“回答我。”
西颢的声音继续在风里响起,充满着冷意,“郭新他们,你是怎么杀的。”
周迟不说话,他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上的汗水已经流到了眼睛里,带来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此刻想要睁开眼睛,也变得极为困难。
但他却依旧在努力,想要睁开自己的眼睛。
体内几座窍穴的剑气流淌在经脉里,却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周迟此刻心念都在抵抗那道威压上,难以分心驭使剑气流动。
悬草在玉府里微微颤鸣,剑身颤动不已,却没有任何畏惧,反倒是想要掠出玉府,朝着竹楼那边杀去。
但却被周迟死死压制。
弟子向师长出剑,山规里怎么写的?
师长可不问而杀。
西颢掌着山规,怎么会不清楚这些?
他这般,未必没有逼周迟出剑,然后好除了他的意思。
说不定附近便有什么记录景象的法器,只等周迟扛不住出剑,西颢便能顺势而为。
“也是,忘了你极为能忍,当初在老松台,受了欺辱能忍,在内门考核的也能忍,被逼着下山还能忍,你这么能忍,也好意思说是剑修?”
西颢有些讥讽的声音响了起来,在风铃声中,挑拨着周迟的心弦。
此刻的海面上,西颢的声音引动着雷声,一道道天雷落到海面上,让海水沸腾起来,这真是一幅灭世之景。
“没忍过。”
周迟忽然开口,他吐出了三个字。
在老松台,他骂得应麟道心不稳,在内门考核,他一剑伤了薛运,逼着下山,他杀了郭新,回山之后,他让苍叶峰的三境夺魁成为了笑话,让苍叶峰成为了诸峰垫底。
“不知道……掌律对苍叶峰在内门大会上的表现,是什么看法?”
至于现在,面对你西颢,周迟还是没有忍!
“你还真是不怕死?”
西颢再次开口,“你以为你展现出来了些天赋,让山里有些人看重,我就不敢杀了你这残害同门的孽障?!”
一道气息,随着这话,落到了周迟身上。
那道气息极为霸道,落到周迟身上之后,便直接进入了他的经脉之中,游走不停,似乎要往玉府而去。
西颢是想要在这里毁去周迟的玉府吗?
周迟猛然睁开双眼,一道剑意从双眸里一闪而过,体内四座窍穴的剑气迅速响应,朝着那道气息撞了过去。
只是瞬间,他的经脉,便成了双方的交战战场。
他的身形在此刻摇晃起来,只一瞬,嘴角便溢出了一道鲜血,但那道气息在周迟的剑气攻势之下,迅速便被瓦解。
西颢似乎有些意外,但依旧说道:“拦得下一次,你能拦得下第二次?”
两人差距太大,即便西颢只是随意出手,也不是周迟每次都能够抵挡得住的。
周迟却只是盯着西颢的背影,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西颢并不敢杀他。
换句话说,是在他没有让西颢拿住把柄之前,他绝不敢杀了自己。
一座重云山,如今有资格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只有重云宗主,而很显然,重云宗主没有这个心思。
“你若是想着我不敢杀你,那就是太幼稚了,你是天才,但我杀了你,难道山里会为了一个死了的天才,难为我这个活着的掌律?”
西颢好像能看透周迟的心思,他的言语里充满着讥讽之意。
“也只有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才会觉着自己有些天赋,便能肆意而为,觉得自己有一张护身符在身上,便无法无天。我今天就把你这护身符撕碎,你又能如何?”
西颢忽然缓慢的转过身来。
周迟终于得以看到眼前这位重云山掌律的容貌。
他生着一双深邃的丹凤眼,如同淬过寒潭的墨玉,眼尾微微上挑,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他那无情的薄唇开合,满是漠然,“如果你不说出我想听到的东西,那接下来将是你此生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脸色苍白的周迟听着这话,忽然笑了起来,他的酒窝一笑便自然出现,这要是换个女子来看,或许会觉得极为可爱,但西颢看着,却不会这么觉得。
“掌律,真是好威风啊。”
等周迟说完这句话,他便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西颢不加掩饰的杀意。
……
……
“他去了苍叶峰。”
白池看着已经冷了,结了厚厚一层红油的火锅,有些担忧地说道:“西师兄应该不会太为难他吧?”
重云宗主坐在崖边看着流云,有些随意地说道:“西颢做了这么多事情,最后却被这么一个他眼中的‘小人物’给坏了谋划,然后那个小家伙坏了他的事还不够,甚至还真在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他能不生气吗?”
“那小家伙,在西颢面前,肯定是要吃些苦头的。”
白池皱眉道:“师兄,要是西师兄真的这么生气的话,会不会直接就动手……杀了他?”
重云宗主挑了挑眉,“西颢真要是蠢成这样,那我让他当这么多年的掌律,不是显得我更蠢吗?”
“你要说他想杀了那小家伙,我觉得有可能,毕竟西颢这样的人,认定什么事情,除非他自己想明白,不然旁人不管怎么劝都是没用的,但你要说此时此刻,他要让那小家伙死在苍叶峰?”
重云宗主忽然皱了皱眉,“这家伙要是真一根筋,也不见得真不敢做啊。”
白池瞪大眼睛。
……
……
玄意峰。
裴伯正在山中的一棵桂花树旁撒尿,俗话说得好嘛,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这树没他这泡童子尿,也难以枝繁叶茂嘛。
至于要是有人质疑他这把年纪,还能说得上童子?
他定然要冷笑着回应,别拿老童子不当童子!
只是童子尿刚撒一半,裴伯却忽然抬起头,看了看某处,眼中一股莫名情绪一闪而过,再低头,他整个人就变得极为惆怅。
他娘的……湿鞋了。
……
……
玄意峰后山某座洞府前,剑鸣声起,有女子破关而出。
柳胤第一时间来到那座洞府前,欣喜道:“恭迎师父出关!”
一身月白衣衫的高挑女子点了点头,说道:“柳胤,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柳胤笑着开口,“师父,不辛苦,徒儿有大喜事要向师父说!”
御雪看向柳胤,挑眉道:“何事?”
她有些意外,自己这个弟子倒是难得这么欣喜。
“师父,这次内门大会,我们夺了第一……”
柳胤开口,将周迟上山到现在的事情说了一通,她想着自家师父闭关许久,出来听着这个消息,自然肯定会感慨玄意峰后继有人,无比欣喜。
毕竟这玄意峰,实在也是沉寂了好多好多年了。
“你是说,他在内门大会上挑了苍叶峰的那些弟子,让西颢成了笑话?”
御雪皱起眉头,“如今,他去了苍叶峰见西颢?”
柳胤虽说不知道自家师父为什么并无欣喜姿态,但还是点点头,“师弟这会儿还没回来,还在苍叶峰那边。”
御雪不说话,只是骤然化作一道剑光拔地而起,撞开云海,朝着苍叶峰落去。
柳胤仰着头,一脸茫然。
「早上就是这三章,另外两章,下午……或者晚上……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七十三章 天籁
杀意如同潮水一般袭来。
或许对于西颢来说,不过只是随意的动念,但对于周迟来说,那就是一场狂风暴雨。
那是无数年修行生涯之间的差距。
这样的差距,足以让看似身处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们其实身在不同的世界,或者还是在同样的世界,只是站在不同的地方。
在感受到西颢那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意之后,周迟没有再犹豫,体内数座窍穴里的剑气疯狂涌动,尽数涌出,朝着身前撞了出去。
无数条剑光在竹楼之前绽放开来。
不管西颢还有什么后手,有什么准备,此刻,只要那些杀意是真的,那么周迟就要出剑了。
他不能任人宰割,哪怕出剑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用,那他也要出剑。
无数条剑光从他身前掠出,没有任何停歇,穿过风声,朝着竹楼屋檐下的西颢撞了过去!
西颢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成为重云山的掌律之后的这些年,那些山中弟子别说向他出手,就算是看到他,也只会毕恭毕敬的行礼而已。
眼前的周迟,倒是头一次。
不过有着出剑的勇气,又能如何?一个玉府初境的剑修,即便是搏命,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一只稍大的蝼蚁,一脚便踩死了。
他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光彩,那些涌来的剑光,在空中纷纷破碎,镜碎之声不绝于耳,好似一地碎冰坠落在那竹楼之外。
“手段齐出,最后还是无能为力的感觉,如何?”
西颢冷漠的声音在屋檐下响起,他看了周迟一眼,衣袖里飘出一抹气息,在竹楼前迅速铺开,朝着周迟飘了过来。
那道气息很淡,但里面却蕴含着无穷的杀机,那些杀机已经在此刻锁住了周迟,让他躲无可躲。
周迟没想过躲,在这苍叶峰,想躲就能躲的吗?
只是再有剑光四起,朝着那道气息扑杀而去。
风铃响声不停。
那些剑光前仆后继地撞向那道气息,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注定是徒劳无功。
但周迟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动摇,只是出剑。
一道道剑光涌出,并不是无用功。
剑光交织,气息竟然还真被磨灭一些,渐渐微弱。
只是周迟脸色并不好看,西颢这样的大人物,想要杀死自己,无非是动念的事情,能让他反抗,自然是他的意思。
如猫戏鼠。
“掌律……也不过如此。”
剑光磨碎那道气息,同时也消散开来,脸色苍白的周迟,却没有任何要求饶的意思,反倒是说了这么句话。
西颢讥笑道:“若是你能胜过我,说这些话倒是有些意思,可这般境地,这样开口,不觉得好笑?”
周迟平静笑道:“掌律觉得,弟子说的是境界?”
听着这话,西颢脸色不变,只是说道:“真想用自己的性命来赌我的下场?”
周迟嘴角鲜血已经缓缓溢出,前后两剑,几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剑气储备,现如今,他虽然还可以出剑,但实际上和寻常的百姓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掌律真要杀弟子,不过一动念而已,哪里有弟子反抗的机会,既然弟子能出剑,出完了剑还能活着,自然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掌律,真没那个胆量啊。”
周迟哈哈大笑,看着西颢的眼神里满是嘲弄,“一山掌律,就这?”
西颢漠然无比,“既然觉得我不敢杀你,为何要出剑?出剑之前我或许忌惮,但你出剑之后,我要杀了你,谁又能说得了什么呢?”
因为有山规在前。
周迟笑道:“掌律既然掌着山规,那就不妨试试呢?”
站到这竹楼前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认为自己要谨小慎微一些,便能安然离去,所以最开始面对着西颢,他虽然很想出剑,但还是忍了。
但后来,他很快就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能不能走下苍叶峰,从来不在于自己是不是谨小慎微。
只在两件事。
而说到底,只在于西颢的意愿。
他若是真要杀人,不管周迟是卑微还是桀骜,都要杀。
所以周迟才会出剑,才会如今这般挑衅西颢。
西颢看着他,平静道:“如果说之前我没想过要杀你,现在看你这样,我便想杀你了。”
“你若是见过了你那个师父,她或许就会告诉你,我虽说是掌律,但我的度量,真的不是很大。”
西颢眯起眼,一道崭新的杀意,重新生出。
这一次,他似乎真的动怒了。
周迟却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来杀我啊。”
……
……
观云崖。
重云宗主脸色沉重,“小白,你去一趟苍叶峰,把那小家伙带出来。”
白池点点头,刚转身要走,重云宗主忽然便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我或许要亲自去一趟。”
白池虽说是朝云峰主,但若是西颢真的铁了心要杀人,那么……他也是拦不下的。
不过依着他的身份,若是亲自去了苍叶峰,那么他和西颢之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就实实在在的捅破了。
再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所以重云宗主才会觉得有些麻烦。
只是周迟,是不能死在苍叶峰的。
重云宗主刚准备动念离开,忽然看到了一道剑光从自己眼前掠过,以一种最为直接的方式,朝着苍叶峰而去。
重云宗主一愣,白池倒是最先反应过来,惊喜道:“那是御雪师妹?!”
御雪闭关已经数年,整座重云山,如果要说谁最盼望着这位玄意峰主出关,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朝云峰主了。
“别高兴了,你也不看看她去的什么地方。”
重云宗主揉着额头,很是无奈。
白池不解道:“师兄你怎么这般?御雪师妹亲自去苍叶峰要人,不用你出面,事情不就更简单了吗?”
重云宗主看着白池,摇了摇头,“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叫你的名字,小白。”
白池苦着脸,自己这名字,他总觉得其实还不错,就是不知道怎么,在自家师兄嘴里,就不是什么好话。
“看样子,我还是要去一趟苍叶峰。”
重云宗主重新坐下,叹气不已。
白池小心翼翼问道:“师兄,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重云宗主看着云海,沉默不语。
御雪出关了,他倒是不用和西颢撕破脸皮了,但……依着御雪的脾气,她跟西颢,今日注定是要撕破脸皮的。
……
……
剑光已至苍叶峰。
山中有执事冷声询问,“何人敢擅闯我苍叶峰?!”
御雪闭关多年,就连玄意峰都几乎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其余三峰,只怕早就将这位峰主早就忘了。
因此看到这道剑光的第一瞬间,他们只当是有什么外人擅闯。
御雪没有回话,只是一剑掠过,大片剑光掠过半座山峰,直接硬闯苍叶峰。
无数弟子此刻都看到了那道剑光从头顶而过,脸色都极为难看和震撼,因为周迟,对于剑修,他们此时此刻,有一种天然的别扭,但这片剑光,却不只是代表着别扭。
“狂妄!”
一位苍叶峰长老眼见来人一言不发便要闯山,哪里肯任由剑光掠过,祭出法器便要将其拦下。
“滚开!”
天幕上,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声音的,是一道剑光落下,直接斩开那位长老的法器。
轰的一声。
那位长老重重从天幕上跌落下来。
跌入一片密林之间。
……
……
竹楼前,眼眸里杀意不加掩饰地西颢看着眼前的周迟,那些杀机遍布在竹楼之前,仿佛下一刻就要夺了周迟的性命。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剑光骤然落下,不讲任何道理的搅碎那些杀机。
周迟彻底松了口气,人终于来了。
西颢脸色微变,他仰起头,看向那个悬停天际的一身月白衣衫持剑女子,只是还没等西颢说话。
那女子便漠然冷声问道:“西颢,你想死吗?!”
这道声音极为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却瞬间传遍一整座苍叶峰。
周迟如听天籁。
第七十四章 御雪
苍叶峰弟子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在他们眼里,峰主是山中仅次于重云宗主的存在,甚至在一些弟子看来,西颢在他们心里的地位更高。
但就是这样如山的掌律,竟然……会在自家的峰中被人问是不是想死。
只是……刚刚那道从他们头顶掠过的剑光,的确霸道,那位长老现在不还在山间没办法爬起来吗?
“那是谁啊?”
有弟子疑惑开口,是真的想不到这是东洲的哪位大人物。
不过即便是大人物,擅闯重云山,挑衅掌律,也是不把一座重云山放在眼里吧?那为什么没见重云山的其他强者出手?
“恐怕……是自家人。”
有执事出现在不远处,说道:“是玄意峰的那位峰主。”
听着这话,弟子们都沉默了,玄意峰峰主据说闭关多年,一直在冲击归真境,就连内门大会这样的盛事都不曾出现。
今日周迟来了苍叶峰,不过是受了些委屈,她便出关来兴师问罪了?
这般护短么?
……
……
林柏是看着那道剑光从自己头顶而过的,当他看到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的麻烦大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那个小家伙的麻烦没了。
所以他只是有些感慨,“归真了啊。”
这一代的几人,四大峰主早就归真,唯有御雪一直苦苦在万里境里煎熬,要不然她怎么会闭关多年?
为得不就是归真两字吗?
只是如今得偿所愿,又遇到这种事情,只怕事情不会那么容易收场。
“我不去了。”
刚准备从观云崖那边离开,往苍叶峰去看看的重云宗主脸色微变,因为他也听到了那句话。
白池试探道:“那我去?”
“小白,我要是你,我就绝对不去,这会儿是能见到御雪师妹,但你没听出来她那句话里有多大的怒意吗?”
“你自己好好想想,守着一座没几个人的玄意峰多年,这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说得上是天才的后人,结果就在自己闭关的时候,就差点要被人悄无声息地弄死,你猜猜,她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重云宗主轻轻叹气道:“你这会儿还要去劝她别生气,把事情揭过,师妹不给你几剑,都算是脾气好了,你还想和她结成道侣,那睡觉的时候,记得多垫几个枕头。”
白池如梦初醒,“对对对,师兄这话真是金玉良言,我险些闯出大祸!”
看着自己这个师弟的后知后觉,重云宗主还是摇头,“其实,你要是这会儿去帮着师妹把西颢打一顿,师妹肯定就对你有些好感了。”
白池一怔,但随即也知道这种事要是自己掺和进去,事情就更大了,便遗憾道:“真是个好机会啊。”
重云宗主揉着眉头,“你小子还真想打西颢一顿啊?”
……
……
剑气并未消散,一整座竹楼都在摇晃,大风不停,风里到处都是剑意,蓄势待发。
西颢看着那个已经多年不曾见到的师妹,漠然道:“御雪师妹,你不通报,便擅闯我苍叶峰,真视山规于无物吗?”
只是看着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喜好,心中也有些微惊,眼前的这位师妹,他本来觉得她这辈子在万里境便会止步,哪里想过有朝一日,她竟然还能越过这个境界,来到归真之中。
悬停天幕的御雪提着剑,瞥了一眼在竹楼前,脸色苍白的周迟,这位多年不曾露面的玄意峰峰主,吐出了几个字,“山……你娘!”
周迟一怔,其实在御雪看着西颢的时候,周迟也打量着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玄意峰主,他上山的这一年多,并没有怎么刻意问起过御雪,柳胤在山上的时间也不多,自然也很难从她嘴里知道些什么。
至于裴伯,作为玄意峰唯一一个每天都能见到的人,要是问他御雪,小老头能讲上半天,至于内容是什么,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可不管他如何去想,他都想不到,眼前的御雪,生着一张如此好看的脸,一开口,竟然那般……有气魄!
不过……还真的很有安全感。
西颢神情漠然,“御雪,你眼里就算没有我这个师兄,也该知道我是山中掌律。”
御雪眯了眯眼,就在周迟在猜这位峰主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御雪一掠而下,“掌你娘!”
她破口大骂,掌中的狭长飞剑颤动不已,一剑递出,那些竹楼前残留的剑气呼啸而起,只一瞬间,这里便被剑气填满。
大片剑气肆掠,恐怖四散!
西颢也有些意外,他怎么都没想到,御雪竟然连表面的和气都不要了,一句话说不好,就已经要出剑了。
之前御雪还在万里境的时候,出剑倒是可以不在意,但如今她已经是归真境的剑修,西颢也觉得有些棘手。
他大袖一挥,一道磅礴气机从衣袖里撞出来,击散一片剑气,斥道:“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御雪一剑斩碎身前的磅礴气息,数条剑光直接撞向西颢,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那些剑光纵横交错,直接封死了西颢的所有退路。
“胡闹?你他娘的既然不要脸到要为难一个晚辈,要让玄意峰当真再也没有未来,那老娘今天杀了你,也是谁都挑不出任何问题来!”
御雪不断递剑,身前空间,剑气越来越浓郁。
仿佛能滴出水来。
西颢眼眸里满是冰霜,他不断挥袖,想要将那些剑气搅碎,但最后衣袖却是被那些剑气搅碎无数。
他不是不想大动干戈,只是两位峰主动手,要是动静闹得太大,让山中弟子看到,也是徒增笑话。
这也是为什么重云宗主一看到御雪杀向苍叶峰之后,就整个人无比头疼的原因。
御雪这样的性子可以不管不顾,但他身为宗主,不得不考虑如何善后。
“老乌龟,别他娘的光躲,来啊,跟老娘痛快打一架!”
御雪冷冷开口,只是这一口一个老娘,让周迟觉得太突兀了。
光听名字,谁能想到,名字能叫御雪的女子,竟然是这样的脾性?
不应该是个清冷女子吗?
西颢脸色无比阴沉,尤其是老乌龟三个字,让他觉得十分刺耳,要不是始终想着大局,他早就不管不顾,好好放开手脚,和眼前的这个泼辣女子厮杀一场了。
只是他的一味退让,却让身后的竹楼遭了大罪,先是一处飞檐被御雪一剑斩开,之后便是一扇竹窗轰然碎开。
再之后……那风铃被一剑斩开。
一座竹楼挨了不知道多少剑,现在已经有些摇摇晃晃。
倒塌在即。
西颢忍无可忍,大袖招摇,一道道恐怖的气机从身上散发出来,四散而去。
御雪松开掌中狭长飞剑,飞剑颤鸣着而去,带起的大片剑气,汇聚而成一粒剑光,而后轰然炸开,无差别地射向四面八方。
西颢拂袖。
一些剑光在他身前消散。
那柄飞剑此刻同时拖拽出一条细长剑光,扑杀而去。
直面西颢。
而本欲想要逐剑而去的御雪忽然扭过头来,对着周迟微笑道:“别怕。”
此时此刻,这位玄意峰主的声音,无比轻柔。
周迟有些恍惚,无法分辨到底之前的御雪,还是现在的御雪才是真正的御雪。
……
……
追上那柄飞剑之后,将其握住的御雪一双美眸微睁,看向不远处的西颢,眼眸里,只有纯粹杀机。
“老乌龟,有些账,今天就都一起算了。”
看到御雪这样子,西颢沉默不语,他只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场内门大会。
只是已经一别多年。
「五更完毕」
第七十五章 我是苦命人
当一位归真境剑修,实打实生出无尽杀机的时候,只怕也是这世间比较棘手的事情之一。
西颢修行多年,如今已经是归真巅峰,在重云山,论地位,他是除去重云宗主之外的第二人,论境界,很多人甚至认为他已经胜过了那位许久不曾出手的重云宗主。
但即便是这样境界的西颢,在面对御雪那条璀璨自云海而来,以一种雷霆之势切开了一片浮云的剑光时,眉头也皱得很深。
武夫最麻烦,剑修也麻烦,御雪更麻烦。
一片肃杀之机在西颢身后浮现,卷起一片流云,形成了一个声势浩大的龙卷,西颢的衣衫猎猎作响,这位重云山掌律默不作声,今日之时,他其实早已经算过,知道最后会有人踏入苍叶峰,但在他的预料中,是自己那位师兄重云宗主,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苍叶峰。
他到时候,便可时隔多年,再次试探一番重云宗主。
是的,这才是他的完整计划,他从未想过真要杀了周迟,而只是将他当作一枚棋子,看他,用他。
但有两件事,是他没有想到的。
一件事是周迟自始至终竟然都没有一点畏惧他的表现,他想要看到的东西,都几乎没有看到。
一件事便是重云宗主没来,来的却是御雪。
这位玄意峰峰主……可不知道什么叫收手,一旦动起手来,真有些不死不休的意味。
天幕上。
那流云龙卷已经拦下了那一条璀璨剑光,双方在云海上放手厮杀,大片剑光不断浮现而出,将那些流云都尽数撕碎。
御雪掌中飞剑不断颤鸣,闭关多年,不管是御雪还是这柄飞剑,都像是一只蛰伏地下时间太久的夏蝉,终于得以在此刻破土而出,尽情鸣叫。
那道龙卷和剑光的厮杀还在继续,御雪那边,已经再次递出一剑,数条剑光起于云海,最开始只是并列前掠,将四周的肃杀秋意直接撕开,之后各自四散,游掠天地,在云海之上,形成纵横交错宛如一方棋盘的交错剑光。
感受着那些浮于天地的剑意,西颢遥遥指出一指,一粒光华在他指尖绽放,顿时化作无数条细密深黄长线,撞入那方棋盘之中。
轰然一声,剑光四动,对上他的那些细密深黄长线,绞杀不停。
一身月白衣衫的御雪面无表情,她已破境,从万里到归真,虽说仍旧是不及眼前的西颢,但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年她一直闭关,苍叶峰对玄意峰做的那些事情,她不清楚,但就只是眼前这件事,她就十分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玄意峰这般没落多年,她难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玄意峰的晦涩难懂,她作为峰主,自然也知道,只是这东洲便这般大,九座州府,就算是翻遍了,能找到几个天才?
可这好不容易,有个剑道天才踏入玄意峰,一年有余,便到了玉府,甚至更是凭着玉府境胜了天门巅峰的钟寒江,一鸣惊人,成为了内门大师兄。
如果这样的人不是她玄意峰的未来,什么样的人才是?
可就是这样的人,这狗日的西颢居然想要杀他?
那他娘的,老娘管你有什么苦衷和想法,老娘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将你这狗日的老乌龟老王八一剑斩了!
所以御雪的杀机,实打实的不加掩饰。
在棋盘上的长线与剑光绞杀之时,她吐出一口浊气,而后那所谓“棋盘”的横竖线条,都骤然璀璨显化。
一瞬间,那些长线瞬间被轰碎。
四周剑意更是在此刻不断汇集,聚在那棋盘之上,恐怖剑光越发璀璨,有一剑,积势已久,此刻蓄势待发。
西颢皱眉道:“还不收手!”
只是这四个字刚被他吐出来,这位重云山掌律,其实就预料到了御雪的回答。
“收!你!娘!”
御雪一字一句,漠然开口,声音更是响彻整座重云山。
无数弟子,此刻都仰头看向云海。
收谁娘?!
而此刻,这一剑,已经成型。
……
……
“我其实一直都觉得,四峰之中,谢师妹的脾气不是最差的。”
云海里,一脸惆怅的重云宗主轻声开口,他们这一代的同门都知道,谢昭节的脾气最为暴躁,动不动便与人吵架对骂,以至于在这些年,谢昭节微微收敛之后,众人才会感慨谢峰主上了年纪,脾气真是好了不少。
但作为经历过当年那些旧事的重云宗主却一直觉得,脾气最差的,还是御雪。
谢昭节生气的时候骂人也打人,但……御雪,生气的时候,真的是要杀人的!
“师兄,我觉得你说得对。”
白池看着那云海里的剑气翻腾,脸色也有些苍白,剑气不假,杀机更是真实,这些年御雪闭关,白池便渐忘了那些过去的事情,记忆里只剩下御雪的好,但现在这一下子,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回忆。
是啊,御雪师妹,什么时候是那种温柔的女子过?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喜欢御雪师妹这件事,挺不可思议。”
重云宗主说道:“虽然师妹是生得极美,但是这……算了,小白你开心就好。”
白池撇了撇嘴,要不是自己这师兄收回了后面半句话,他高低要为御雪师妹说几句话。
“师兄,白师兄!”
云海里,谢昭节赶到了此处,这位青溪峰的峰主一脸错愕,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师兄,西师兄叛山了?”
重云宗主和白池一脸无奈地看向这个师妹。
“那要不然御雪师妹怎么这么怒气冲天的?”
谢昭节点点头,但很快便尴尬反应过来,要是西师兄真的叛出山门了,那么眼前的两位师兄,肯定不会只是在这里作壁上观了。
重云宗主笑眯眯道:“要是有人要杀孟寅,师妹怎么想?”
谢昭节先是一怔,然后才果断道:“那就整死他!”
白池无奈道:“所以御雪师妹要整死西师兄?”
“西师兄要杀周迟?!”
谢昭节怒道:“西师兄也太小肚鸡肠了些,周迟不过是做了些小事,他就容不下他了!”
重云宗主心想,让苍叶峰从第一变成第四,三境夺魁成为笑话,怎么来看都不会是小事,不过也只是说道:“西颢有杀机,却无杀心,不过有杀机,正好撞到了御雪师妹出关,那就不管你这么多了。”
谢昭节冷哼道:“御雪师妹掌着一座玄意峰,千难万难,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不世出的天才,谁想动他,自然要遭受御雪师妹最大的怒火,西师兄也是自作自受。”
“可问题是,御雪能打过西颢?”
重云宗主笑着说道:“西颢再理亏,也是归真巅峰,御雪才入归真,现在凭着一口气能打成这样,未必没有西颢留手的意思,但继续这么打下去……吃亏的就是御雪师妹了。”
白池说道:“那就等御雪师妹撒气之后,去劝住她。”
重云宗主问道:“那问题又来了,谁去劝她呢?”
“小白,你不是愿意见御雪师妹吗?”
“谢师妹,你和御雪师妹,关系最好了不是吗?”
两人都没搭话。
白池和谢昭节同时看向重云宗主,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师兄,你觉得躲得过?”
你是宗主,又是师兄,你不去劝人,谁去劝?
重云宗主十分无奈,却也没法子反驳。
谁叫自己才是宗主呢。
“我真是个苦命人啊。”
「今天应该会有三章,这个月都争取日更三章,不过更新时间不敢保证」
第七十六章 难作阿家翁
天幕上,云海剑光汇聚一线之后,终于横切而去,只是这一剑之后,从者众多。
宛如战骑厮杀,大将一马当先,身后万千骑卒,紧紧跟随。
西颢那边,此刻就如一座固如金汤的雄城,不是骑卒之间的对撞,而是一场攻城。
只是以骑卒攻城,自然是天然劣势。
自古行军打仗,攻城首选,从来都是步卒。
不过御雪这一剑,剑气奔腾而去,只怕不是想要攀上城头,而是要直接了当的将那座雄城直接斩开。
两者在此相撞。
一道巨大响声在瞬间响彻云海,然后便是一连串让人牙酸的切割声不断响起,流云尽碎。
剑气肆掠而去,不停搅碎那遍布在云海的气机,西颢身形瞬间爆退数十丈,在云海里拉出一条细长痕迹。
只是剑光如影随形,只是不断追杀,并不停歇。
御雪身形不断前掠,最后甚至越过那道剑光,来到了西颢之前,这两个故事颇多的同门,此刻再次对上。
御雪一剑递出,刺向西颢的心口。
西颢面无表情,身前涟漪荡起,无数道细微气机在这里层层消解御雪的这一剑。
只是作为重云山剑道境界最高的御雪,哪里会没了后手,飞剑在她掌心转动,剑尖瞬间在这里撕开一条新的缺口,而后顺势一拉,将西颢身前的气机搅碎。
西颢平静道:“师妹剑道境界,还是大有进展。”
御雪张了张口,没出声,但很显然是两个字。
西颢看到了,脸色阴沉似水。
他作为重云掌律,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但面对御雪,实打实的情绪波动太大。
御雪一剑落到西颢衣袍上,只是并未能将其撕开,只是在上面激起一阵火花,西颢这件灰衣看着寻常,但实际上是他祭炼多年的法袍。
御雪手腕一抖,飞剑剑尖在他的脖子划去,西颢只是伸出手指,并指拦在剑尖之前,只是他那手指表面,附着一层细密气机。
他的境界虽然比御雪高出半境,但想要凭着肉身去接她的飞剑,那还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西颢拦下这一剑,手指一抖,一道气机涌出,逼退御雪。
御雪身形朝后荡去,但那道本就之前在她身后的剑光,此刻涌起,自然而然越过御雪,涌向西颢。
西颢的脚尖一点,再次后退,只是在后退的同时,身前开始有无数道气机不断叠加,在这里形成一座雄城,再次用来阻拦御雪的这一剑。
西颢身前构建出来的数道气机,在这里形成的雄城,瞬间被撕碎,只是剑光进入雄城之后,便如同陷入泥沼,最开始虽说气势如虹,但很快速度便减缓不少,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一减再减,最后如同迟暮老人,举步维艰。
最后剑光消散。
西颢也不得不往后再退后。
因为就在他原本身处之地,已经有无数细密剑光合拢,只是退后这一路,依旧让他的那件法袍沾染无数剑光,顿时黯淡不少。
西颢眯起眼,动了真怒。
御雪面无表情,只是玉府里剑气涌动,掌中飞剑积蓄剑光,就还要出剑。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春风吹拂云海,将剑气和那些气机都尽数吹散。
一脸微笑的重云宗主,终于出现在了这里,“师妹,怎么这才出关,就大动肝火呢?”
重云宗主出现的时机极为巧妙,此刻正是御雪那浩荡一剑彻底消散,御雪怒气消散不少,西颢怒气生而未发的时候。
御雪提剑,看着这位宗主师兄,皱着眉头,讥讽道:“师兄做了这些年宗主,怎么做着做着就好像越不会当宗主了?”
重云宗主无奈一笑,几个师弟师妹,除了小白之外,看看,这有一个好招惹的主吗?
“按着山规,那小家伙是要来苍叶峰一趟,师兄我一想啊,西师弟从来都是那种无私之人,即便那小家伙之前让苍叶峰丢了些脸,也不会难为他的,毕竟是小辈嘛。再说了,即便有些什么事情,师兄都看着呢。”
重云宗主微笑摇头。
御雪冷声道:“要是他死在苍叶峰了呢?师兄可别说谁抵罪的事情,他要是死了,谁都抵不了这个罪!”
一个有可能振兴玄意峰的死了,在她心里,远比一位苍叶峰主的份量重得多。
重云宗主看着御雪,笑道:“不还好好活着吗?”
御雪冷笑着不说话。
重云宗主央求地看了御雪一眼,“师妹,这山里弟子们都看着呢。”
御雪不说话。
远处,谢昭节和白池的身影浮现。
……
……
竹楼前。
御雪身形重新出现,只是一出现,这位玄意峰主随手便递出一剑,将那座本就有些破碎的竹楼直接斩碎。
咔嚓之声不断,这座西颢最喜欢的竹楼,就此成了历史。
周迟站在原地看着,挑了挑眉。
“走。”
御雪看着脸色苍白的周迟,声音温和了许多,“伤不重吧?”
此时此刻,她和之前的御雪,判若两人。
周迟摇摇头,这才行礼,“弟子见过峰主。”
御雪笑着点头,你看看,这是多好的一个孩子?
就这样的孩子,别说一座玄意峰,就是连重云山都交给他也不为过。
“走吧,回峰,这破苍叶峰,以后别来了。”
御雪看着周迟,就要带着周迟离开。
周迟忽然道:“峰主,等等。”
御雪好奇看向周迟,等等?等什么等?
周迟提醒道:“弟子是内门魁首,这次来苍叶峰,按例掌律是要赐下些东西的,东西还没拿呢。”
御雪听到这里,挑了挑眉,朝着天上冷声道:“还不拿来!”
……
……
山顶处,林柏将一瓶百草丹和一袋子梨花钱递给周迟,周迟行礼谢过,林柏正想说几句话,御雪便讥讽道:“苍叶峰拿了这么多的好东西,就这般抠搜?”
林柏苦笑不已,寻常弟子即便夺了内门魁首,这赐下百草丹半瓶就算是过分恩赐了,如今整整一瓶,还有这么些梨花钱,不就是贴心想着你们剑修除了飞剑之外,其余法器没用,这才折现出来的梨花钱补偿吗?
这份补偿,绝对不算少了。
不过都是同辈,林柏如何不知道御雪的脾气,也除去苦笑之外,再难说些什么。
御雪冷哼一声,“林师兄,我要是你,早就转投别峰了,跟着西颢,晚上不会睡不着觉吗?”
林柏只能再次苦笑,这话,他如何敢接。
好在御雪这话说完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下山。
林柏叹气不已,站在原地看着这玄意峰的两位剑修远去,心想今日这一过,苍叶峰和玄意峰的关系,只怕再难缓和了。
……
……
山道上,御雪和周迟,一前一后。
御雪忽然看着山道两侧断了不少的古柏,挑眉问道:“你斩的?”
她之前是直接从天幕上掠过,不曾走山道登山,自然不知道这边的景象。
周迟点点头,轻声道:“弟子境界低微,实在是不能将这些树都砍了。”
御雪笑道:“没事,我来。”
下一刻,一道剑光浮现,山道那边轰隆声不停,无数苍叶峰弟子闻声而来,在山顶看下去,一片山道,两侧古柏纷纷断裂,只留下树桩。
此后苍叶峰弟子们上山,只怕就不会感慨这山道难走了。
弟子们沉默不语,纷纷看向林柏。
林柏感慨道:“真是有仇一点不藏着啊。”
……
……
“师兄这拉偏架也太明显了些。”
云海之上,谢昭节和白池已经离去,只剩下重云宗主和西颢。
之前御雪倒是出剑痛快了,西颢要还手的时候,重云宗主便出现了,这说不是刻意,谁相信?
听着自己这位师弟破天荒的抱怨,重云宗主笑道:“师弟也是师兄,自然要让着师妹才是,更何况要不是师弟做得过分了些,师妹至于这般生气吗?”
西颢面无表情,“我只是按着山规行事,至于那少年,不过是想仔细看看。”
重云宗主问道:“看也看过了,师弟以为如何?”
西颢摇摇头,平静道:“没看完。”
之前在竹楼前他对周迟,的确是试探,他想知道的,远不止是不是周迟杀了郭新他们这件事。
重云宗主想了想,“那师弟下次再看,最好离远一些。”
西颢没说话,只是沉默。
重云宗主感慨道:“师妹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个人,真要不依不饶,她是真能杀人的。”
“师妹这些年过得这么苦,我这个做师兄的,也很不忍。况且那个孩子很不错,马上就是东洲大比了,我还想看看他能做些什么。”
“有些事情,也不是非要做的。”
说完这句话,重云宗主也不等西颢说话,便只是一笑,而后身影消散。
西颢在云海里,看着重云宗主消失的地方,挥了挥衣袖,斥开那片云海,这才面无表情的开口说道:“哪来这么好的运气。”
……
……
返回观云崖的重云宗主,坐在那还未来得及收的火锅前,看着那一锅残汤,自嘲道:“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第七十七章 可爱的玄意峰
玄意峰,藏书楼外的空地。
一锅火锅在这里沸腾着,香气四溢而开。
御雪,裴伯,柳胤,周迟四人,这玄意峰的所有人,终于在这里第一次见面,一个都不缺。
御雪坐在上首,裴伯和柳胤分居左右,周迟作为小师弟,自然坐在下方。
柳胤最是开心,这多年闭关的师父终于破境出关了,小师弟拿了内门魁首,成为了大师兄,裴伯也还活着,都是好事!
只是听着沸腾的汤水声,几人都没有立即开口,裴伯掏了掏耳朵,看着红汤里的鸭血,心想这火锅里,也就这玩意儿最好吃了。
安静许久之后,周迟主动端起手边的酒杯,笑着说道:“多谢峰主相救,要不然弟子今天只怕是走不出苍叶峰。”
只是他酒杯才端起来,御雪便摇了摇头,“你既然是玄意峰的弟子,受了委屈,我这个做峰主的,自然要替你出头,要不然我这峰主还有什么用?”
柳胤也点头道:“师父没有闭关的时候,我在山上受了委屈,师父也是会帮我出头的,所以师弟你不用道谢,我们都是一家人。”
峰内其余人自不必多说,相处多年,柳胤当然早就把他们当作家人了,周迟虽然上山的时间还不长,但是之前周迟的所作所为,让她对于这个师弟,早就已经当成最亲近的人了。
“小胤说得对,你既然上了玄意峰,成了内门弟子,那我们便是一家人,这些事情都不必道谢,更何况,你被苍叶峰如此对待,说到底也不是因为你,西颢那老王……嗯,跟我早就结仇了。”
御雪摇了摇头,大概是想起了那桩周迟现在已经知道的旧事。
周迟默不作声,他现在不确定眼前的这位峰主,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苍叶峰要如此针对玄意峰。
所以有些话,也不好说。
比如关于郭新那几个人的事情。
只是他无比可以确定一点,西颢在竹楼前,生出的那些杀机都是假的,他绝不敢也不会在那边杀了自己,之所以要这么做,他自然想要在自己身上知道一些他想知道的。
所以周迟才会那么期盼有人快来,因为要是再晚一些,他说不定就会真拿出他那些所剩不多的剑气符箓。
到时候有些事情,就不好说了。
“不过小迟你在内门大会上做的事情甚合我意,哪怕咱们玄意峰沉寂多年,一座重云山,青溪和朝云两峰对我们一直都十分友好,唯独就是这西颢的苍叶峰,自从他掌了苍叶峰之后,苍叶峰便一直如此乌烟瘴气,看着就让人来气。”
御雪看向周迟,笑着说道:“所以你这次不仅成了内门大弟子,又让苍叶峰如此下不来台,真是做得很好。”
周迟本来想着要是御雪主动问起他要为何这么做,他便透露一些原因的,但却没想到,御雪根本没打算问,他也就只是说道:“上山的时候,那边苍叶峰的弟子便找弟子的麻烦,虽说只是口舌之争,但弟子也有些生气,这次回来,便想着看看能做些什么,还是有些冲动了,只怕现在和苍叶峰的仇怨越来越深了。”
“那有什么关系?”
御雪不悦道:“受了欺负,难不成一直忍着?当然要报复回来,我也就是打不过那老……不然今天就只拆他一座竹楼,砍他几棵树?”
听着这话,周迟忍不住看了一眼裴伯,原本想着裴伯那些想法就只是这小老头的自己想法,现在看来,这玄意峰好像真是一脉相承,是有门风的。
裴伯注意到周迟的目光,乐呵呵笑道:“你这小子不管天赋怎么样,反正这性子我觉得不错,真是长着咱们这玄意峰的骨头,你来咱们这里,是完全来对了。”
御雪也点头笑道:“裴伯说得对,即便天赋再好,要是个孬种,也趁早下山才对。”
听着这话,周迟看了一眼柳胤,要是御雪和裴伯都是这个性子,那这个看着柔弱的师姐,八成也不是表面这样。
柳胤本来就一直看着周迟,这会儿看到师弟也看向自己,脸一下子就有些红。
师弟他看我做什么?
“只是为何峰主也称呼裴伯为裴伯?”
周迟注意到了柳胤的目光,赶紧开口转移了话题。
他和柳胤是一辈,御雪的辈分要高出一辈,理应和裴伯是同辈才是。
御雪夹了一块毛肚吃着,听着这问题,浑不在意,“我上山的时候裴伯便在山上了,那会儿便叫他裴伯,后来柳胤上山的时候,本来想要改个称呼,不过裴伯不愿意,说显老,也就随他了。”
裴伯一本正经道:“就你们叫我一声裴伯,我都觉得你们把我叫老了,要知道就连那朝云峰的白池,叫我都是叫老哥的!”
这个倒是不假,但那位朝云峰主对您老人家这么热情,其中的缘由,您不向峰主说说?
周迟看着裴伯,眼眸里有些笑意。
裴伯忽然咳嗽了一声,“对了,这小子还没拜师,这会儿雪丫头也出关了,就把师徒名分定了?”
周迟沉默,他一直避而不提这件事,就是因为他原本的祁山弟子身份,虽说在祁山的时候,他没有和那位领着他入师门的师长正式拜师,但始终有个名义在,后面祁山为争他,不知道吵了几架,打了几次,最终谁也不让谁,才让他一直都没有师承。
如今玄意峰上也就御雪一个长辈,要拜师,也自然只能拜她才是。
柳胤有些期待,要是现在师父收了师弟,那他们的名分就正式了。
“不妥。”
御雪忽然放下筷子,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看着周迟说道:“小迟,我不敢教你。”
周迟仰起头,也看向御雪。
“我听小胤说了,你在玉府境之前,便已经在体内滋生出了剑气,那就说明你看着那本玄意经,有了自己的感悟,走了一条新路,我不知道那条路是对是错,也无法告诉你上限在何方,若是你跟着我学剑,只怕会耽误了你。”
御雪感慨道:“我玄意经没落至此,便是因为那本剑经太过晦涩难懂,一般的剑修,看都看不明白,所以一直困在原地,难得寸进。但我清楚,祖师留下来的那本剑经,极为精妙,甚至每个剑修看过那本剑经之后,感悟不同,所要走的剑道也不尽相同,小迟如今以玉府胜天门,我自问做不到,所以小迟以后肯定比我走得更远,我如何能耽误你?”
说到这里,御雪带着些歉意看向柳胤,“小胤,你进境缓慢,或许也是师父耽误了你。”
她之前一直困在万里境多年,就好像是在一个圈里来回踱步,这次闭关才想明白,自己师父当初告诉自己的,不见得是对的,那本剑经本身没问题,只是每个人在上面看出来的东西不一样,自己师父看出来的东西,不见得好,但他传下来,后人跟着学,或许能走到师父那个境界,但只怕难以见到那更高处的风景。
所以她这次闭关,尝试了些别的路,这才最终迈过了那道门槛。
“没关系的师父,您不用自责。”
柳胤摇摇头,对于御雪,她只有敬重和爱戴。
御雪摇摇头,“祖师留下的剑经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般不堪,反倒胜过诸峰修行之法许多,只是祖师从来不想给我们定下一条现有的路,而是想要我们这些后人,各自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只可惜我这蹉跎多年,这才想明白啊。”
“所以小迟,以后你在修行上有疑惑自然可以问我,但我说的,不见得都对,你也不要都听。”
御雪满是期待地看着周迟,“我相信,小迟你未来,定然是威震东洲的大剑仙!”
裴伯在御雪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吃鸭血,这会儿听到御雪说完了,才挑眉道:“这么个白捡的天才弟子都不要,这样吧,小子,你拜入我门下,老头子也是有些精妙剑术的,传你几手,你这辈子在床……咳咳,反正不会差。”
周迟嘴角抽了抽,裴伯的剑术,是正经剑术?
“你小子还真别嫌弃,老头子教你,是你祖宗十八代修来的福气,也就是你近水楼台先得月,换个人,在老头子面前跪上一百年,老头子眼皮子都不带抬的。”
眼见周迟这个表情,裴伯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搁。
御雪微微一笑,裴伯这样子,她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柳胤则是赶紧给裴伯夹了一块鸭血,转移话题笑道:“裴伯,你这把年纪,就好好歇着,以后扫地的活儿我帮你干行不行?”
周迟也端起酒杯给这小老头赔罪。
很快,这桌上就又满是欢声笑语了。
这是周迟之前在祁山也不曾有过的感受,喝了几杯酒之后,他脸颊微红,连带着看这座玄意峰,都可爱起来了。
柳胤则是一直都醉眼朦胧的看着自己这个小师弟,不知道为什么,小师弟自从来了之后,她就一直觉得很安心。
至于御雪,将柳胤的样子尽收眼底,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裴伯只是拿出烟枪,抽着旱烟,笑呵呵。
「第三更。」
第七十八章 离家已多年
相比较起来玄意峰那边的其乐融融,这边苍叶峰就更是凄冷。
那些苍叶峰弟子们只能隐约猜出峰里想要借着周迟来苍叶峰的时候找他些麻烦,这样也好为内门大会上苍叶峰的一败涂地找回些脸面,只是恰好碰到那位玄意峰主破关而出,而恰好那位峰主又是个脾气火爆的主,才会闹出这样的动静。
不过即便如此,仍旧有无数人相信,这次内门大会不过是苍叶峰马失前蹄,等到蛰伏三年……甚至不用蛰伏,就是一次内门大会的失利而已,苍叶峰依旧还是诸峰之最!
竹楼那边,西颢站在已经是一地乱竹的竹楼前,弯腰捡起被斩开的风铃的其中一半,然后将其随手挂在了一侧的一棵树的枝丫上。
林柏从远处走来,看着这边的景象,有些沉默,这些年苍叶峰顺风顺水,势头一度都已经压过了朝云峰,他这位掌律师兄更是在许多人眼里是要比宗主师兄都要强悍的存在,可谁能想到,如今这位掌律师兄最喜欢的竹楼,被人说拆就拆了。
“林柏,你现在肯定觉得我做的这些事情,都是错的。”
西颢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这位师弟,和重云宗主和其余几峰峰主那样的同门同辈不同,他和林柏,真的才是同一个师父。
过去那些年,一直将西颢当成榜样的林柏,如今很显然和西颢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
“以前师兄要做那件事,我觉着有些不忍,但细想觉得师兄也是对的,但师兄的手段太过铁血,我觉得这不好。”
林柏倒也没有隐瞒什么,他和西颢之间,从来都没必要那般互相瞒着。
“而现在,那周迟已经展现出了不凡天赋,是玄意峰的未来,我觉得师兄不管如何都不能再杀他了。”
林柏犹豫片刻,还有些话,没说出来。
“你现在甚至觉得,我要做的那件事,都不要再做下去了。”
西颢平静看着林柏,淡然道:“你觉得玄意峰有了他,就万事大吉了。但我始终认为,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林柏说道:“宗主从前沉默,或许是觉得师兄你是对的,但如今有了周迟,他还会沉默吗?”
西颢只说道:“他从来没觉得我是对的,他只是找不到我是错的理由。”
而如今,那个理由,他找到了。
是周迟。
“他觉得他找到了理由,但我却始终认为,这理由有问题。”
西颢看着林柏,平静道:“你不觉得他有问题吗?”
林柏自然知道西颢说的他是谁,但他仔细想了一番,却想不出周迟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既然杀了郭新,就该低调一些,回山之后,即便要为玄意峰做些什么,也不该那么大张旗鼓,因为他一旦那么做,很有可能惹怒我,而惹怒我的下场是什么,他应该能知道。”
西颢摇了摇头。
林柏说道:“他还是个少年,有些年轻人的意气应该很正常,这是报复,而且他报复之后,他便会被宗主看到,有宗主护着,师兄便不能动他。”
西颢说道:“那么你告诉我,他既然能想明白这些,就说明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既然如此,便不同于一般少年,那为何连这口气都忍不下?或者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何要急于一时?”
林柏皱眉道:“或许他只是有些聪明,但却没有聪明到师兄想的那样。”
“郭新的尸体被处理得很好,证人甚至是那位大汤太子,他很难没有这么聪明。”
西颢平静说道:“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我才会看看他。”
他不是单纯的看看周迟,而是想要看清楚他身体里,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所以才会有那道杀机。
唯有如此,才能看到他想看的。
“可师兄,看清楚了吗?”
林柏神情复杂。
西颢摇了摇头,如果御雪没有来的话,那么他就会看清楚,可惜那个时候御雪来了,让他不得不中断自己的目光。
“你去查。”
西颢说道:“去查他的来历。”
林柏没说话,他没反驳,但同样也没有点头。
西颢看着他说道:“查清楚之前,我不会杀他。”
“我知道你不认为我是对的,但你总要为我做些事情,而且这些事情,并不过分。”
西颢伸出手,拨弄了一下那半串风铃,只是注定听不到声音,“倘若某天大家发现,其实我一直都是对的呢?”
……
……
一峰四人吃过火锅的之后数日,玄意峰来了些来拜访的诸峰弟子和长老,不过都是御雪和柳胤在见面,玄意峰拿下了这次的内门魁首,峰主御雪又是终于破境,成为重云山又一位归真境的大修士,这对于重云山来说,似乎就是在提醒他们,沉寂多年的玄意峰,如今便是复苏征兆。
等到下一次新弟子上山,玄意峰再选到几人,只怕这座山峰就要彻底恢复当初的盛况了。
如今的重云山修士没看到过重云山辉煌的过往,但所有人都听闻过那些故事。
一座剑峰的复兴,对于一座宗门来说,绝不可能是坏事。
反而会是大好事。
这里面最高兴的是柳胤,旁人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来,看着那些同门送来的东西,柳胤照例推辞,但也照例推辞不过,只好“勉强”收下。
天知道,等到这些同门离开之后,柳胤便极为认真地拿着小本本算着今日又收了多少东西,她对此,不亦乐乎。
不过这些暂时都和周迟无关,他自从那日火锅之后,便一直在藏书楼里,先是养好了那些在苍叶峰受过的伤,那瓶百草丹,周迟本来也早就拿了出来,不过御雪却让他自己收着,在御雪看来,这是周迟自己所得,万没有拿出来的道理。
养好伤之后,周迟便开始马不停蹄的开辟第五座剑气窍穴,九座窍穴,前面开辟的都极为顺利,只是如今开始要麻烦一些,因为体内有了玉府之后,每次周迟想要在窍穴里养剑气,玉府那边便会自然而然地将剑气引渡过去。
玉府像是一个原配,不断控诉着周迟的见异思迁,并且不断给周迟找麻烦。
既然如此,周迟便把心一横,直接便同时进行第五座剑气窍穴的滋养剑气和玉府本身的剑气滋生。
在周迟的设想里,等到九座剑气窍穴完全开辟完整,再加上玉府那边剑气滋生,两者循环开始,那么自己体内,大概就会达成不停的剑气运转,与人对敌占尽优势。
到时候,同境修士,只怕许多人,也不过是一剑的事情。
又过了十数日后,周迟见到了自己内门大会之后的第一个客人。
一脸惆怅的孟寅,这位自己在山上的第一个朋友,眼眸里光彩十足,很显然是境界已经稳固不少,在玉府境里,他也是稳步向前。
“怎么了,跟白师妹说了喜欢,结果白师妹却说你是个癞蛤蟆,就不要妄想这种事情了?”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打趣开口。
孟寅挑了挑眉,“那是断不可能的,当我跟白师妹表达心意那天,白师妹肯定无比欣喜,只会连忙应下。”
周迟哦了一声,“那你在惆怅什么?”
那日内门大会结束,周迟看到柳胤那个样子,就知道她是在苦恼以后见到自己该怎么开口,但孟寅,很显然不是这种人。
他哪里在乎这些?
孟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哭丧着脸,“我上山修行,本就是瞒着家里人来的,但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老爷子赶回老宅,现在正等着我回去。”
周迟心想,依着孟寅的性子,这事情像是他能干出来的,离家出走数十年,等到回家之后,家中人这才后知后觉,自家后辈已成一代大修士?
“所以,我这次来找你,是让你陪我回去探亲一趟。”
孟寅也不弯弯绕,开门见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看着周迟,“再说了,你不也是綦水郡的?上山快两年了,难不成不想回家看看?”
周迟看着孟寅没有说话,只是想着,他上山,哪里才两年而已。
第七十九章 道士掌国
“我家里哪还有人了。”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这才从一侧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剑经,坐到了窗边,年少时候离家之前家中便只有父亲还健在,母亲亡故多年,等去了祁山最开始的数年,父亲还会偶给他写些信,之后信便断了,等他可以下山之时,回家了一趟,才知道父亲已经亡故好几年。
那日他在父亲坟前上香祭拜之后,便再未回过家,他也没了家。
孟寅是这么一说,却没想到周迟是这样的情况,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看周迟没什么异样,便笑道:“那你就陪我回一趟家。”
周迟挑眉道:“你已经成了重云山的内门弟子,在青溪峰那边更是极有前途,说不定以后便是峰主,这怎么看都算是出人头地了,你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在东洲,大汤朝也都要受到各州大宗门的制约,孟寅成为了庆州府头等大宗门的内门弟子,只怕比封侯拜相更有意义。
孟寅苦着脸,“我家情况不一样,老爷子对修士,可没什么高看一眼的意思。”
这倒是让周迟有些意外,他打趣道:“怎么,你也姓李啊?”
大汤朝,李为国姓。
“实在不行你让白师妹陪你回去,老爷子说不定看你带个女子回去,心想你还是有些本事,说不定也就不在意这些事情了。”
周迟坐在窗边,笑着开口。
“你别说这些屁话了!”
孟寅坐到周迟对面,十分认真说道:“我真的很害怕!”
周迟也有些好奇道:“这世上还有你害怕的事情?”
孟寅翻了个白眼,平日里玩闹也就算了,老爷子要打要骂,也就是一会儿的事情,可这一次,父亲可是在信里小心翼翼隐晦地提醒他,裤子穿厚一些。
但他让孟寅千万别想着不回来,不然老爷子是真有可能来重云山的,到时候依着老爷子的脾气,会不会让他孟寅在山里丢脸,可不好说。
“我说实话吧,老爷子也是个要面子的人,你跟我一起回去,老爷子说不定还能真留手几分。”
孟寅一双眼眸忽然雾蒙蒙的,“周师兄,咱们这交情,难道你就不能帮帮师弟我吗?你放心,你帮师弟这一次,以后师弟就是您的马前卒啊,您指哪儿我去哪儿,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眉头!”
周迟看着他这样子,有些恶寒,“也没说不去。”
孟寅听着这话,抹了一把脸,哈哈笑道:“我就说你小子不会这么忘恩负义的!”
周迟狐疑道:“你属狗的吧?”
“怎么说?”孟寅一脸疑惑。
周迟没接话。
……
……
大汤朝的疆域囊括整个东洲,帝京位于腹地丰宁府。
丰宁府的名字是“祸乱既夷,万物丰宁”的意思。
帝京城占地极大,居住无数百姓和达官贵族,皇城在帝京城的正中,名副其实的中轴地。
皇城的最深处的大明宫一直是历代大汤皇帝的居所,也可以说是整个大汤朝最重要的地方,但到了如今,大汤皇帝一意玄修,甚至都搬出了大明宫,住到了西苑去。
大明宫空悬,东宫便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新的中心,百官时时出入其中,太子李昭尚未登基,但似乎他已经早成了整个大汤朝历史上最有权柄的太子。
有不少人甚至认为,只要他愿意,这大汤朝的龙椅上,很快便会换一个人。
书房里,这位大汤太子,正将南边送上来的折子批了一些,然后这才松开朱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远处天色。
门外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个中年文士出现在这边,看到窗边的李昭之后,便笑眯眯开口,“我一猜就是,殿下风尘仆仆归来,肯定要先批些折子才是。”
李昭看到来人,脸上有了些笑意,“本宫也知道,一回帝京,第一个来找本宫的,肯定是你业成。”
中年文士走入书房,轻车熟路地去寻了茶具,煮了一壶茶之后,这才坐下,微笑着说道:“不寻殿下怎么办?看不到殿下,我可睡不安稳。”
这李昭走过来坐下,笑着说道:“本宫是堂堂太子,哪能说死就死了?”
中年文士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殿下去了一趟重云山,看起来就是不太想做这个太子了。”
“今日没有外人,殿下不妨明说,要是真不想做太子了,也好容我另寻明主,两位王爷,可一直在等着我前去投奔。”
李昭本来已经伸手去端茶杯,听着这话,神色一下子尴尬起来,悻悻道:“就知道这桩事情瞒不过业成,回京定然会被业成好生说一顿的。”
中年文士自顾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殿下也不是想要瞒的意思,以太子之躯,去重云山,还在整个庆州府的修士面前露出身份,他们怎么想?重云山怎么想?朝野怎么想?陛下又怎么想?这些殿下肯定想过了,所以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来想问问,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昭苦笑一声,正要开口,中年文士就先摆了摆手,“殿下开口之前,我先给殿下说一桩事情吧,不出意外,明日朝会,那位张御史就会递一封折子到内阁,让殿下总领九卫和四大边军。”
李昭看了中年文士一眼,没有说话。
他这些年一直为大汤奔走,频频带兵,在军中已经颇有威望,但却从未有过总领九卫和四大边军的权柄。
一州府一卫,四大边军,这几乎就是整个大汤的所有兵权。
“殿下总领,但九卫将军可就要重新任命了。”
中年文士放下茶杯,“早些年跟着殿下在沙场厮杀的那几位将军,可做不成。”
李昭微微一笑,“陛下好手段啊。”
这看着是将他的权柄加深,但实际上,明升暗降。
看似让他节制天下兵马,但实际上手下的人一个都不放在要紧的地方,那不就让他陷入有权无兵,有兵无饷的境地吗?
中年文士看着李昭这样子,啧啧道:“看起来是我多虑了,殿下这在重云山做的事情,是有意为之啊。”
作为一朝太子,尤其是他这么微妙的处境,本就是该谨言慎行的,重云山,就根本不该去!
李昭面对这位中年文士,倒也用不着藏着掖着,而是直白笑道:“真是一时兴起,遇到个不错的人,就想去看看,正好碰到那人有些麻烦,也就想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当然,惹出麻烦,也是想过的。”
中年文士挑眉道:“看起来殿下这次颇有收获,是直接让重云山倒向殿下了?”
李昭摇摇头,“是个年轻人。”
中年文士好奇不已。
李昭笑眯眯的端起茶杯,吹散热雾笑道:“等东洲大比,你就知道了。”
……
……
西苑。
自从大汤皇帝搬离大明宫之后,便一直居住在此地,而在大汤皇帝搬进来之后,这座西苑便一直有些新的改动,工部年年都在拨款,朝臣们也颇有非议,但大汤皇帝却不在意,如今这数年之后,西苑彻底改建完成,几乎便成了一座道观模样。
一座在大汤最核心之处的道观。
道观深处,有一间精舍,有无数的布幔,将精舍里的那个盘坐的老道士挡得严严实实。
“陛下。”
在布幔最前方,跪着一个同样是道士打扮的中年道人,“臣受命推演天象,是太白经天之象,东宫璀璨,紫薇黯淡。”
“恐怕……”
跪着的钦天监监正欲言又止。
“说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一道淡淡的声音,缓缓传了出来。
……
……
没打算拒绝孟寅的周迟跟师姐柳胤说了一声之后,这便跟着孟寅下山,只是返回家乡,这家伙好像是真有些害怕,所以很着急的拉着周迟去云海渡口乘坐云海渡船前去江阴州府。
云海渡口只在九座州府和一些重要的郡城设立,想要去一些偏僻郡县,无法乘坐渡船。
綦水郡不大,尚未设立云海渡口。
但綦水郡虽说在庆州府境内,但却紧邻江阴州府的天铜郡,如此乘坐云海渡船过去,倒是要快不少。
不过只有他们两人,倒也无法动用重云山的渡船,两人便在庆州府的渡口登船,乘坐由大汤朝云海司管辖的大汤渡船。
在渡口那边登上一条极大的云海渡船,孟寅只要了一个下等厢房,付钱的时候,那船上的管事脸色不好不坏,只是收了钱递出一个木牌。
周迟倒是没什么感触,出门在外,也用不着非要那般享受,什么厢房不是住呢?
只是他俩拿了木牌还没离去,又上来一行人,豪气的要了几间上等厢房,那管事顿时喜笑颜开,跟之前,天壤之别。
之后两边擦肩而过之时,那行人里有个年轻人瞥了一眼孟寅手上的木牌,面露不屑之色。
等到那一行人远去之后。
孟寅皱起眉头,“周迟,他看不起你!”
周迟没说话,孟寅却忍不住说道:“你说你,这么小气干什么,咱要个上等厢房又咋了?”
周迟无奈道:“那你别让我出钱啊。”
「今天明天暂定都是两章,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想来你们有女朋友要陪,肯定没时间看书吧。」
第八十章 这就是孟寅
孟寅神色尴尬,“要不是身上的钱都花完了,我肯定请你住上等厢房。”
周迟笑眯眯说道:“孟大少爷这话,我肯定相信,但问题是,您老人家兜里有宽敞的时候吗?”
孟寅家世,几乎不用怎么深思,就知道不寻常,不过这家伙是属于兜里有俩钱就放不住的主,平日里不知道在青溪峰送了多少师姐师妹礼物。
只是周迟也听说这青溪峰有不少女子对孟寅有些意思,想着和他结成道侣的人,又不是没有,可这位,也没点过头。
难不成真是一心一意地想着那位白雨秋师妹?
周迟闹不明白,也懒得去多想,回了厢房那边,便准备开始去开辟第五座剑气窍穴,孟寅邀请他在这渡船上四处逛逛,也被他拒绝。
云海司的大渡船,船上一应俱全,除去厢房之外,还有赌坊、酒楼等物,可以说除去没青楼之外,几乎该有的都有。
说是为了排解修士的旅途烦闷,但依着周迟来看,这就是大汤朝廷想着好好挣一笔这些修士的梨花钱。
过往下山做事,他乘坐过多次,早已经对渡船不再陌生,倒是孟寅,这家伙第一次坐船,什么都觉得新奇。
周迟盘坐在床上,看了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孟寅,没有理他。
孟寅嘟囔道:“怪不得你小子境界走得这么快,这整天都想着修行,能不快吗?”
“不过你做大师兄也是应该的,这么勤奋的人不做大师兄,谁做大师兄呢?你说是不是,周师兄?”
孟寅笑着开口,一脸的敬佩。
周迟丢出一袋子梨花钱,“借的。”
他哪里能不知道这家伙的心思,只要他一开口,喊周师兄的时候,那就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接过钱袋子的孟寅喜笑颜开,“放心,等回了家,我让父亲还你。”
周迟也不计较这些事情,只是嘱咐了一句,“云海渡船上鱼龙混杂,别想着有重云山弟子身份就不管不顾了,要是踢到铁板,我只能每年清明给你烧黄纸了。”
孟寅扯了扯嘴角,“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
周迟不言不语,只是闭上了眼睛。
孟寅推门出去,在门口那边笑道:“我逛逛,等会儿有好吃的,给你带些回来。”
周迟还是没理他,只是闭着眼睛,自顾自开始继续开辟第五座剑气窍穴。
他如今的境界早已经比内门大会那个时候要强出不少了,从玉府初境,已经走到了中境,其实对于这种一个境界里的小境界,从来没有人细致的划分过,玉府便是玉府,天门就是天门。
只是修士们会自己观察玉府境之后,以搭建天梯接近天门的进度来划定自己如今的境界,玉府初境就是才玉府才建造好,等到搭了一半天梯,那就是中境,天梯搭好,上境。
等到天门成型,便是巅峰。
而在其余境里,跟着不同的进展,其余修士们,心里也会有个底。
不过这些进境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有人数年不得寸进,忽然一朝从初境到巅峰的修士不胜枚举,也有些人一朝顿悟,直接破境的。
而只论战力,一境之中,初境胜过得上境的,也太多了。
修行这条路,门道太多,不能只以进展作为高低判断标准。
别的不说,就拿现在的周迟来说,他那杀力,一般天门境,在他面前,没有胜算,而且这还是他没有动用剑气符箓的前提下。
要是用着剑气符箓,这东洲的天门修士,估摸着没几个能在周迟面前全身而退的。
周迟不急于提升境界,但九座剑气窍穴是要赶紧都开辟填满了,填满只是第一步,之后周迟还要逐一炼化每座窍穴里的剑气,让自己的杀力更上一层楼。
一想起破庙里和那张选的一战,周迟便心有余悸,再次相遇,他不想再像是之前那般举步维艰了。
……
……
渡船上,孟寅掂量着一袋子梨花钱,四处转悠,他虽出身不凡,但之前那些年,一直都在家中读书,哪里这般乘坐渡船出过远门?
当然了,就算是时常跑出家门,他其实也没敢去什么赌坊勾栏之处,要真是去这些地方,老爷子早就打断了他的腿。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溜出家门,去田野间寻些乡间少年,钓鱼摸虾,在日暮西垂的时候,一众玩伴生起一堆篝火,烤着白日里摸来的鱼虾,身侧还有一些玩伴里从自家地里摘来的新鲜瓜果。
要是在夏日里,往那山坡上一躺,闻着青草的味道,听着耳边的小虫叫,然后啃着新鲜瓜果,吹着山风,那日子不知道有多绝,就是给个皇帝老爷也不换啊。
所以这次老爹来信,说老爷子怒气冲冲,让他回家,实际上老爹在信里还隐晦提点了,实在不行不回也行,来封信说点好话,老爹就帮你这个当儿子的事儿扛了,孟寅也还是想要回去一趟,这自己在那座小镇上,还有那老些朋友呢。
有些想他们了。
不过回去之前,总要给带点礼物才是啊。
家里那些贵重的,山上那些修行有关的,估摸着自己送出来,哥几个都会一脸嫌弃,当成破烂儿。
得送点他们喜欢的。
正在孟寅怔怔出神的时候,一个少年忽然撞了撞他的肩膀,等回过神来,看向那少年的孟寅没有生气,只是问道:“干啥?”
他身前的少年跟他年纪差不多,大概要小个一两岁,穿了一身黄衣,脸上有些雀斑,孟寅眼尖,能认出这家伙是之前那群人里的其中一个,不过那个时候,也只有一个年轻人面露不屑,孟寅并没有迁怒人的习惯。
黄衣少年盯着孟寅手里的钱袋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边有个古董铺子,有一枚印章我很喜欢,就是身上钱不够了,能不能跟你换些梨花钱?”
他从腰间扯下一枚玉佩,递出来,“就拿这玉佩换,不多,就十枚梨花钱,你看行不行?”
孟寅没伸手去接,就只是这么隔空看着。
他打量了一番那黄衣少年手里的玉佩,是个白玉老虎形状,做工尚可,看起来雕刻玉佩的匠人是有些功力的,不过材质嘛,就一般般了。
“你这玉佩,还想换十枚梨花钱,真当我傻啊?”
孟寅挑了挑眉。
黄衣少年皱眉道:“我这可是好东西,是当年我爹第一次见我娘的时候,送的东西,绝对是好东西,我爹可有钱了。”
孟寅翻了个白眼,“那你爹肯定是个浪荡子。”
这话听着不像是好话,但黄衣少年却没生气,反倒是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
他的那位老爹,年轻时候,还真是远近闻名的浪荡子,不知道招惹了多少女子,名声一直不好,不过自家娘亲却一直喜欢自己这个行事孟浪的老爹,按照娘亲的说法,就是他爹能让那么多女子喜欢,就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老爹就收了心,娶了娘亲,这才有了他。
孟寅挑了挑眉,对这个看起来一脸清澈的少年没有什么恶意,笑着告诉他其中门道,“这块玉佩做工不错,但材质一般,肯定是寻手艺高超的匠人仿照某些大玉坊的款式做的,专门用来唬一些眼浅女子的。”
黄衣少年连连点头,“我娘的眼光是浅的,你说的没错!”
孟寅也没想到这个家伙对他说的话这么深信不疑,于是就叹了口气,“你也别出来瞎买东西了,估摸着你看上的那枚印章,也值不了那么多梨花钱,肯定要被骗。”
黄衣少年一怔,随即问道:“那能不能请你帮我砍砍价,那边要五十枚梨花钱,我身上只有四十枚,要是你能帮我砍下来,不管多少钱,多得都是你的。”
他把玉佩收回去,重新系回腰间,才期待看向孟寅,“行不行?”
孟寅眼珠转了一圈,觉得这买卖能干,这才晃晃悠悠跟着黄衣少年一路朝着那边古董铺子走去,路上顺道问了这家伙的名字,才知道他姓陆,单名一个由字。
是江阴府那边长宁山的内门弟子。
长宁山在江阴府也属于一流宗门,不过比起来那座怀草山,要差不少。
孟寅也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陆由有些好奇地盯着他看。
孟寅脸色有些不自然,解释道:“子丑寅卯的寅。”
之后两人进了那间不大的古董铺子,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小男子,看着陆由去而复返,笑眯眯道:“小友是凑够钱了?你可不知道,刚才又来了一拨人,非要那枚印章,都加到八十枚梨花钱了。是我想着已经应下小友了,才没卖给他们,一货不卖二主嘛,不过小友你要是不回来,我这可就亏死喽。”
陆由憨厚一笑,正要说话,孟寅就大手一挥,“把印章拿来我看,之前你们说的,不作数了。”
老板一怔,虽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还是很快拿出了那枚印章笑道:“小友你好好看看,这可是黄世的手笔,当世的印章大家里,这位可说得上是第一,卖五十枚梨花钱,真不贵。”
孟寅拿起那枚印章,通体雪白,底部阳刻有知心两个字,孟寅打量一番,忽然看向陆由问道:“买来送心上人的?”
陆由先是有些脸红,然后才不解问道:“你怎么知道?”
孟寅懒得理会他,只是开价,“五枚,这不是黄世的手笔。”
铺子老板一怔,随即不满道:“小友怎可胡说,这工笔雕刻明明就是黄世的手笔。”
孟寅指了指那两个字,笑眯眯在铺子老板耳边说了些话,后者脸色先是一变,而后拿起印章仔细一看,脸色变幻不已,“就算不是黄世的手笔,也是上品。”
“所以才给你五枚。”
孟寅笑道:“不然五枚都不值。”
铺子老板苦着脸,“我这进价都不止这个数。”
“那就是你的事了,自己眼力差,怪谁?”
孟寅挑眉道:“别想着再去坑别人,你要是不卖给我,我出去一定把这事儿四处说一说,大家都会知道你这东西不是黄世的。”
最终,在铺子老板和孟寅的一番讨价还价之下,这枚印章以七枚梨花钱成交。
走出铺子,陆由一脸崇拜地递出钱袋子,“孟哥,你真厉害啊。”
孟寅也不客气,接过钱袋子,掂量了一番,这转手就赚了三十多枚梨花钱,等会儿买东西,用不着周迟的钱了。
因此他心情极好。
他看着那印章笑眯眯道:“这东西就是黄世的手笔,不过是他早些时候做的,笔法还有些稚嫩,不过就更珍贵了,老板不识货,你小子最好收着,免得送出去之后,那姑娘也不识货,给她留下个坏印象。”
听着这话,陆由就更佩服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了,“孟哥,你对这种事情也有了解?”
孟寅淡然道:“又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一路缓行,说着些闲话,这云海渡船两侧流云不断掠过,在提醒着这条渡船的速度有多快,但在渡船上,却丝毫感受不到颠簸。
甚至在这渡船之上,甚至感觉不到这是一条船。
这上面街道小巷,都有。
两人走过一条长街,在一条小巷前告别,黄衣少年陆由依依不舍,“孟哥,我舍不得你。”
孟寅板着脸,“我不喜欢男人。”
陆由脸有些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赶紧走吧,我还有别的事情。”
孟寅摆摆手,他要买的那些东西,此刻都还没买。
陆由点点头,正要说话,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陆师弟?”
陆由抬头,正好看到一个年轻人出现在远处,“阎师兄。”
孟寅也循声看去,然后就想着还不如不看呢。
这就是那个之前嫌弃他跟周迟住下等厢房的年轻人,当时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那个眼神,孟寅记得清楚。
“陆师弟,你跟这等人厮混什么,勿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黄衣陆由赶紧走到那位阎师兄身侧,将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本意是想要让自己这位师兄不要小看孟寅,但结果那位阎师兄却勃然大怒。
“大胆,连我长宁山的弟子都敢欺辱,还不将那些梨花钱还来!”
阎师兄冷眼看着眼前的孟寅,和他手里的钱袋子。
孟寅挑了挑眉,抛了抛手里的钱袋子,啧啧道:“你让我还我就还,我是你爹啊?”
阎师兄脸色难看,“你再说一遍?”
孟寅掏了掏耳朵,“完了,我这儿子还是个聋子啊。”
“找死!”
阎师兄大怒,整个人直接便朝着孟寅掠了过去,带起一抹气机。
“阎师兄,别……”
陆由话还没说完,就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冲出去的阎师兄一下子就被对面的孟寅一脚踢倒了。
孟寅低着头,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阎师兄,一脸诧异,“你说你多大个人了,咋还这么不小心呢?快起来快起来,地下凉。”
阎师兄一张脸,神情极为复杂,陆由则是看着孟寅,满是钦佩,孟哥真的好厉害啊!
阎师兄没爬起来,只是这边的动静,很快便引来的一众年轻人,全是长宁山的修士。
孟寅脸色微变。
阎师兄在地面嘶吼道:“打!”
听着这话,这些年轻修士,全都脸色不善的看向孟寅。
孟寅镇定冷笑道:“就凭你们?没有个天门境,也敢找我的麻烦?”
长宁山修士们一怔,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年轻,已经是一个天门境修士了?
“真要自取其辱的话,就来啊!”
孟寅青衫微动,似乎就要出手,这一下子,倒是吓住了这些长宁山修士,他们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孟寅忽然一脚踢在那阎师兄的小腹上,骤然将这位阎师兄给踢了出去,然后他不再犹豫,直接转身就跑。
一边跑,这位青溪峰的天才还扯着嗓子哇哇乱叫,“周师兄,救命啊!”
身后的长宁山修士们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一路追杀过来,各种术法满天飞,光华四溅。
厢房里,周迟腰间的腰牌震动起来,感受到是孟寅传回来的讯息,周迟睁开眼睛,满眼无奈。
早说了要这家伙小心行事,不要张扬,可这才出去多久,就惹出麻烦了。
周迟起身,看了一眼厢房外,流云倒掠,此刻眼看着已经是出了庆州府地界,到了江阴府了。
重云山弟子,在庆州府还算好使,但出了庆州府,其实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别的不说,要是真惹了不该惹的人,死在外面,毁尸灭迹,这重云山事后又能在哪儿去找人?
“周迟,你到哪儿了!”
腰牌气息荡开,传出孟寅的声音。
周迟回道:“马上,到船边准备跳船了。”
“你……哎,你别打脸,老子这张脸有用……谁让你踢裆了?!”
腰牌里,孟寅的声音有些凄惨。
周迟叹了口气。
心念微动,他掠出厢房。
……
……
一条小巷前,脸上有些淤青的孟寅被堵在小巷里。
一众长宁山修士,其实这会儿也不是很好过,他们脸上,多少也有些伤势,之前追杀孟寅,他们根本没能讨到好处。
不过现在,还是将眼前的这个少年给堵在这里了。
就在他们要出手的时候,一柄飞剑骤然掠过,从小巷里掠过,最后悬停在他们和孟寅之间。
筋疲力尽的孟寅大喜过望,那帮长宁山修士则是脸色微变,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剑修?
玉府境的气息,可不低。
“你终于……”
孟寅刚开口,便被周迟打断,“你这贼子,我寻你如此久,总算是寻到了,我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孟寅一脸错愕,这周迟在说什么?!
周迟转过身,看着诸多长宁山弟子,“诸位道友,此人和我有深仇大恨,可否让我手刃了此人!”
众人一怔,但孟寅却是很快反应过来,怒道:“不过就是杀了你那相好,你便这么苦苦相逼,也罢,就和你把这恩怨了结了它,来啊!”
只是话音一落,孟寅便赶紧从小巷一侧的墙边翻了出去。
“诸位道友不用再管了,我去杀了此人!”
周迟提剑,直接便追了出去。
身后的长宁山一众修士都有些木然,只有那黄衣少年陆由满脸担忧。
……
……
綦水郡,冬溪小镇,白水街的孟氏老宅。
孟章接过端茶而来的孟重手中茶,让他先下去,这才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一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爹孟长山正在翻看着一本典籍,这本典籍是孟寅平日里读过的,上面有不少孟寅的注释,不过大多离经叛道,胡言乱语,可有些地方的见解,就连孟长山这个当世大儒都觉得惊叹不已。
这是最让他难过的,臭小子要是纯粹的不学无术也就算了,可这明摆着是天赋异禀,在诸多孙子里,不说找一个比他强的,就是找一个和他差不多的,都找不到。
可这样的天赋,这家伙偏偏却不爱读书,这种事情才更让他伤心。
“爹,喝茶。”
孟章将茶水放下,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孩子就是还小,心智都还没成熟,等过几年长大了就好了。”
孟长山冷笑道:“你当我傻吗?那小子现在都已经跑到重云山去修行了,再过几年?你当他真的能回心转意,再来做学问?”
孟章有些尴尬,但还是打定主意要替自己儿子说说好话,“爹,这孩子你也知道,就是闹腾了点,其实还是个好孩子,好好说,肯定还是听的,跑去重云山,也是一时兴起,这都不是什么大事,等小寅到家,您好好跟他讲道理,他最是听您的话了。”
孟长山本来已经端起茶杯,听着这话,就又把茶杯重重搁在了桌上,这动静,让孟章浑身一颤。
“孟章,那小子若不是你一直这么护着,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子吗?!我孟长山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等那小子回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孟长山怒视着孟章,后者沉默不语,只是在心里默默叹气,儿子自求多福,老爹真是帮不了你了。
屋外有美妇人眺望远处,等自己的儿子归家,眼眸里,喜忧参半。
「两章就一块发了,我就不拆开了,六千字」
第八十一章 那咋了
渡船在天铜郡缓缓停靠,有云梯搭建,从云海落到地面,一众修士自此下船。
人群里,孟寅用一个熟鸡蛋在脸上滚着,这是寻常百姓的土方法,能让淤青好得快些。
周迟白了他一眼,“吃颗活血丹就是了,又不是什么珍稀丹药。”
孟寅后知后觉哦了一声,这才吃了颗丹药,但想了想,又吃了一颗。
“刚才你为啥不出剑把他们那群人都直接打一遍?非要这么弯弯绕跑路?”
孟寅有些埋怨周迟刚才的作为,觉得他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出现了也没替他出气。
周迟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说你是重云山的弟子?”
孟寅理所当然道:“这出门一趟,总不能给师门招风惹雨的嘛。”
周迟点头,“所以本来就是小事,非要闹大做什么,到时候两边互相叫些长辈,捉对厮杀?”
孟寅悻悻然,“那肯定是不太好的。”
周迟说道:“这也就是他们没师长同行,要是有一两位天门境,甚至是万里境,你我就得交代在这里。”
孟寅摆手道:“那不可能,在渡船上,有云海司的官员,船上能打斗,但可不能杀人的。”
虽说东洲各大宗门,都没将大汤朝真正放在眼里,但在这些紧要的地方,还是要卖大汤朝一些面子的。
“我有个想法。”
孟寅忽然笑呵呵说道:“要是我,就假意放过咱们,反正船上也不能杀人,等下船了,再找自己的麻烦。”
孟寅说到这里,周迟忽然便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四周,这会儿他们离开云海渡,正在这一片荒山中,距离那座天铜郡城,还有几十里的路程。
孟寅皱起眉头,“你小子别一惊一乍的。”
周迟说道:“你的想法,真的是好想法。”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身影,缓缓在他们身前浮现。
周迟眯起眼,一位天门境。
孟寅小声道:“怎么他们的脑子都和我的脑子一样好?”
周迟看向那个出现在前面的灰袍中年男子,开口询问,“道友何故拦路?”
灰袍中年男子眯起眼,“眼见两位小友气度不凡,想交个朋友,不知道两位道友是哪家宗门的?”
孟寅刚要开口,周迟便笑着说道:“我们是怀草山的弟子,不知道友师承?”
“对,我们出自怀草山。”孟寅虽说有些时候会有些莽撞,但却不傻,知道这到了江阴府,没什么比怀草山弟子的身份更稳妥。
灰袍中年男子哦了一声,朝着他们两人走过几步,笑道:“原来是怀草山的道友,倒不知道两位小友是哪位前辈的高足……”
他话音未落,衣袖里便撞出一道黑烟,弥漫开来。
只是比这道黑烟更早的,是一柄飞剑掠过,周迟早已用心声嘱咐孟寅,后者在这瞬间,也直接祭出了自己的法器,是……一把戒尺。
“怀草山?“灰袍男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笑意,袖中黑烟如毒蟒般窜出,弥漫天空,但很快便有一道剑光骤然将其撕开。
那把戒尺在后,更是撞向那灰袍男子。
灰袍中年男子脸色微变,本来他想着以自己的天门境界,想要打杀眼前的这两个玉府境的大宗门弟子,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哪里想到,这一开始,对方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相信这眼前的两人,绝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但下一刻,那柄飞剑便瞬间掠过,带起的浩荡剑光竟然让他的黑烟节节败退。
周迟飞剑不停,剑气一往无前。
灰袍中年男人脸色大变,掌心瞬间喷薄出无数的黑烟,身后有一张魂幡已经出现,出现之时,重重鬼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一时间,漫天鬼影不断,凄厉的叫声不绝于耳。
原以为随手便能镇杀这两人,却没想到一下子对方便这般凶悍,他哪里还要犹豫,这祭炼的万魂幡就丢了出来。
不过刚丢出这张万魂幡,孟寅的戒尺便已经落了下来。
灰袍中年男子一挥衣袖,一道黑烟缠绕上去,暂时困住这戒尺,但一道更为恐怖的剑光,瞬间便撞到了他的那张万魂幡上!
周遭的鬼影瞬间被斩碎,化成黑烟四散,那张万魂幡更是很快被撕开一条口子。
“啊!”
灰袍中年男子大喝一声,整个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那是他花了无数心思祭炼的法器,付出心血之多,只有他自己知晓,可如今只在短暂的片刻,便已经有了破损,这让他如何不痛苦?
他的心神摇晃之际,孟寅的戒尺也挣脱了出去,继续朝着他压来。
他刚收敛心神,那柄飞剑已经趁势洞穿了他的肩膀,就在他吃痛之时,骤然便看到那个少年剑修竟然一掠而过,已经再次握住了那柄飞剑,然后一剑回拉。
一道细密剑气,避过了他身上其他地方,直接在他的脖颈处拉开一条血线。
一道鲜血,就此喷了出来,四溅而开。
灰袍中年男子捂着脖子,鲜血仍旧从他的指缝不断溢出,他脸色难看,一脸的不敢置信,就此倒了下去。
那张万魂幡也在此刻被周迟的飞剑搅碎。
黑气瞬间散去。
而这个时候,孟寅的戒尺这才刚刚落下,砸在他的尸体上。
“这就完了?”
孟寅有些木然地看着眼前已经轰然倒下的灰袍男子尸体,这才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原本他觉得,这肯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眼前的家伙,明显是一位天门境的修士,他们两个玉府,即便周迟之前胜过了天门境的钟寒江,也不会这么简单就能取胜才是。
可是……怎么这才没过去多久,这家伙就死了?
他好像甚至都没打到对面?
在孟寅震惊的时候,周迟已经来到了这个灰袍中年男子的尸体前,开始摸索他身上的东西。
只是找来找去,只找到一袋子不多的梨花钱。
收起钱袋子,周迟心念微动,悬草在一边的地面上开始挖坑。
不多时,就有一个大坑出现在不远处。
周迟扛起这家伙的尸体就往那坑里去,丢进去之后,却没有立刻掩埋,而是在四周寻了些干柴,丢入坑里,这才点了一把火。
等到这家伙的尸体被烧得干干净净,周迟才填了这个坑。
填完之后,他甚至还去四周找了些落叶覆盖在上,还移植了一些野草在上。
这样一来,这边就完全看不出来有坑的痕迹。
看着这一切的孟寅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对周迟竖起大拇指,“这么专业?”
“赶紧走。”
周迟吐出这三个字,拉着孟寅往天铜郡城那边而去。
等到临近那座郡城之后,还有些恍惚的孟寅才忍不住问道:“刚刚那个家伙,真的是天门境吗?”
周迟看了他一眼,随口道:“是,不过境界有些糟糕,比不上钟寒江。”
“可怎么也是天门境啊!”
孟寅拍了拍自己的脸,“你两剑就杀了?”
“用了一张剑气符箓,是峰主知道我下山,特意给我准备的,只有天门境,刚丢了一张。”
两人进入天铜郡,在大街上闲逛,孟寅感慨道:“你是玄意峰这么些年来的唯一新弟子,你们那位峰主对你好些,送些东西没问题,但我也是个天才,怎么这次下山,师父没说给我拿俩?穷家富路嘛,在外面,咱要是丢脸,也是丢得宗门的脸不是。”
“师父真是挺没道理的。”
孟寅拉着周迟来到临街的一处小摊子旁,要了两碗羊肉粉,笑眯眯道:“你肯定小时候也吃过吧,这江阴府的羊肉粉是一绝,不过咱们那边,虽说紧紧挨着江阴府,也有,但肯定没这个正宗。”
周迟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那家伙一身邪气,看起来不像是长宁山的修士?”
孟寅倒也不傻,早在那个灰袍中年男子出手的时候,他就感觉出来了,那家伙绝对不是那些大宗门的修士。
“不是长宁山修士,找上我们……不,准确来说,是找上你,绝对是你在渡船上太张扬了,你跟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招摇,谁不知道你兜里有钱?出门在外,这些修士杀人越货,再正常不过了。”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要是你自己归家,今晚就可以给我托梦了。”
孟寅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这不是头一次回家,想着买些东西回去看看嘛,给老爷子选那方砚台对方要价那么高,可东西的确是好东西,没舍得不要不是嘛,再说了,有了这方砚台,老爷子的戒尺,就肯定要少打几下了。”
说起戒尺,周迟笑眯眯说道:“我还没想到,你孟大少爷的本命法器居然是这东西。”
孟寅嘿嘿一笑,“最怕的就是这东西,老爷子一拿起来,我就得想法子跑了,上山的时候,我偷偷带了一把走,破境的时候,想了想,别的东西用不顺手,就干脆用这玩意了。”
周迟有些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你刚才那一套流程,看着好熟练,怎么,你以前是江洋大盗啊?”
铺子老板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粉端过来,说了一句慢用,周迟便看着孟寅一脸满足地凑上去闻了闻,然后开始大快朵颐。
周迟没回答他,杀人的事情干了太多次,自然有些经验。
“不过现在这云海司,什么人都能登船了?”
之前那个灰袍中年男子是跟着他们从船上下来的,云海司那边本有责任核查登船人的身份,若是这等邪门歪道,肯定是不能登船的。
“身份藏得好些,找个假的篆录,蒙混过关也不是什么问题。”
周迟随口一说,之前在祁山的时候,他下山办事,有许多时候,都不见得会用祁山的身份。
“你说的也是,这单独一两人,是不好查,毕竟不是像是那种动辄一座半座宗门出行的……不过那种就大概会用自己的宗门渡船了。”
周迟听着孟寅开口,点点头,本来打算要换个话题,忽然皱了皱眉,云海司管着云海渡,那其实……即便是宗门渡船,在经过渡口的时候,云海司都会知晓,登记造册。
周迟眯了眯眼。
“那个灰袍中年男子的宗门所在,大概就在这附近。”
看着面前的这碗羊肉粉,周迟忽然开口。
孟寅吃着羊肉粉,仰起头的时候,嘴角沾着一圈的油,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一脸不解,“你怎么知道?”
周迟轻声道:“从咱们进入这座郡城到现在,人太少了,而且,也没什么生机。”
孟寅看着周迟。
“羊肉不太新鲜。”
周迟指了指孟寅碗里的羊肉粉,羊肉不新鲜,只能说明两件事,吃羊肉粉的人少,羊肉卖不出去,和新鲜的羊肉不能及时运来。
这两件事都只能体现一件事,那就是这里的百姓生活出了问题。
孟寅恍然大悟,吐出嘴里的东西,“我就说怎么味道不一样,我还寻思这边的羊肉粉正宗味道就是和咱们那边的不一样呢!”
“周迟,那咱们得管这事儿!”
孟寅放下筷子,一脸认真。
周迟提醒道:“这是江阴府。”
江阴府自有宗门,最大的那座,叫怀草山。
孟寅皱眉道:“那咋了?”
第八十二章 你有没有觉得你有些冷血
日暮之时,一座天铜郡城,街上便没了行人,百姓们关门闭户,甚至连油灯都不曾点亮。
因此一座郡城,死气一片,哪里有半点所谓万家灯火的意思?
周迟和孟寅在日暮之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客栈,不过一家客栈也极为冷清,看起来并无什么客人。
掌柜的是个身材丰腴的妇人,孟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掌柜的便故意身体前倾,露出胸前不少风光,一下子让这个年纪还不大的少年涨红了脸。
周迟倒是面无表情。
掌柜的眯着眼从身后的墙上取下一块木牌,越过周迟,递给孟寅的时候,眯起眼笑道:“小客官就只要一间房?要是想做些什么,只怕不太方便呢。”
孟寅茫然道:“还能做什么?”
掌柜的听着这话倒是不失望,反倒是来了兴致,这种肯定第一次出门的雏儿,反倒是别有滋味。
周迟走过来,将掌柜的视线隔开,伸手拿过木牌,平静道:“只要一间。”
掌柜的这才把目光落到这个年纪稍长,也更加平静的少年身上,她捂嘴笑了笑,也没再继续挑逗孟寅,而是好似善意地提醒道:“等会儿两位小客官不要点灯,听见些声响也最好不要出声或是好奇去看,不然出了事情,就只能是自己倒霉了。”
周迟开口问道:“会有什么事?”
掌柜的本来对这个板着脸的少年就没什么兴趣,这会儿听着他这话,更是不想回答,不过很快周迟便丢了一些散碎银子在柜台上,妇人瞥了一眼,不为所动。
周迟皱了皱眉,就在这个时候,孟寅在身后扯了一把周迟,探出头来,笑着问道:“姐姐,我看天还没黑街上就没人了,到底是个啥说道?”
显然孟寅这一声姐姐让眼前的妇人极为受用,她这才笑眯眯开口,“哎呦我这嘴甜的弟弟,早知道你这么会说话,姐姐我白搭钱都要给你再开一间房啊。”
周迟往后退了一步,吐出一口浊气。
孟寅再次靠向柜台,“我俩回家探亲,路过这天铜郡,记着这地儿原来不这样啊,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冷清?”
妇人叹了口气,有些惆怅,“这不附近来了些神仙老爷吗?总是半夜出没,也不做什么杀人的勾当,就是谁家有黄花闺女就遭殃了,这帮神仙老爷,专干那种采花的事儿。在人家里还不满足,动不动还要在街上干那事,可不就有些声响吗?”
孟寅生气道:“这任由他们这么干,当地官府不管?”
妇人也不恼火这少年的想当然的言语,只是扯了扯衣领,兴许是觉得这么就要凉快许多,只是这隐约可就能看到有两团软玉了,“这帮神仙老爷可不是一般人,据说跟那长宁山沾亲带故的,这当地的官府哪里敢管?”
一座江阴府,最大的宗门自然是那座怀草山,但和重云山在庆州府一样,虽说都是当地的最大宗门,但一座州府,自然还有些别的宗门,这些宗门势力虽然不如怀草山,但在自己宗门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是能说得上管用的。
如今这天铜郡在内的附近几座郡县,都是长宁山的势力范畴,在这边,长宁山说话,比朝廷官府管用。
孟寅哦了一声,但心中还是震撼,他过去这些年,少时在家中不愁吃喝,哪里知道世道到底如何,对于这个世间的了解,都是书中或是父亲母亲口中知晓的。
等上了重云山,自己天赋不错,又几乎是顺风顺水,就更难知道苦难两个字,怎么写了。
其实,如果当初跟着郭新下山的是他孟寅,而不是周迟,大概孟寅对自己的宗门,也会有一个崭新的认知。
“那姐姐你也要小心啊。”
孟寅开口,神色很是认真。
那妇人一怔,兴许是跟太多往来客人说过荤话,第一次听到如今这么真诚的言语,尤其是孟寅的那双眼眸,让她竟然一时间,有些不敢对视。
她转过头,干笑道:“你晚上也别出门。”
……
……
回到二楼厢房,周迟盘坐在床上,在开辟充实第五座剑气窍穴,下山时间已经有了数日,他也渐渐适应了同时让玉府和窍穴同时滋生剑气,已经游刃有余。
孟寅已经习惯了自己这朋友的作派,在他看来,这家伙天赋不如自己,能够走到如今,全靠四个字。
勤能补拙。
“你说那邪道宗门是那长宁山罩着的,我就不奇怪了,之前你也看到了,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出手,这能是什么好宗门?”
孟寅坐在椅子上,看着周迟说道:“不过你说他们宗门里会不会有什么万里境的强者,咱们俩对上个把个天门境还行,这要是有个万里境,会不会交代在这里?”
“周迟,要不然咱们传讯回去,让山里来几个长老呢?要不然叫些天门境的师兄也行啊。”
周迟听着这话,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孟寅,“我以为你一开始就会想到这些事情,看这样子,是现在才开始考虑吗?”
孟寅仰着头,“有什么问题吗?”
周迟看着他没说话,之前在摊子前,这家伙一句那咋了,听着像是对面即便有个什么圣人坐镇,他都要冲上去的样子。
“没问题。”
周迟说道:“重云山不过也只有四峰峰主是归真境,宗主在山中传言已经破境,但实际上是什么境界还没人知道,万里境在山中已是长老之流,怀草山和重云山差不多,长宁山却要低头,就说明他们山中兴许最强者不过是个万里上境。”
“你的意思是,这帮邪道宗门的修士还要靠长宁山庇护,那就不可能有什么万里境的强者!”
孟寅笑着说道:“那个比你杀了的天门境,兴许就已经是宗门里的至强者了。”
周迟没反驳,要不是他有这个认知,他也不会这么平静。
孟寅又问道:“但是……这长宁山怎么会容许下面有人做这种事情?”
“一座宗门运转极为复杂,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而且一座宗门里,好人恶人都有,就比如……苍叶峰。”
苍叶峰说得上恶吗?峰内弟子只是有些傲气,加上峰主西颢,所以只是显得有些讨厌?
周迟摇了摇头。
“那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惹上长宁山?”
孟寅忽然又开口询问。
周迟说道:“你好像在渡船上,就已经惹了这帮人。”
“……”
孟寅一时语塞,但还是很快说道:“那又不怪我,不过那个叫陆由的还是个不错的孩子。”
“其实也很简单。”
周迟睁开眼睛,从床上下来,来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说道:“只要杀干净,处理好一些,谁又知道是我们杀呢?”
孟寅听着这话,忽然感觉背后有些发凉,他看着周迟,认真说道:“周迟,你有没有感觉到,你有些时候,真的很冷血。”
周迟转过头,看向孟寅笑道:“有么?”
看着周迟笑起来脸上浮现出来的酒窝,孟寅十分认真地点头道:“现在更冷血了。”
周迟有些无奈。
「好吧,等会十二点左右有第三章」
第八十三章 又咋了
玄意峰这些年门可罗雀,这些日子却是门庭若市。
不过御雪一向对这些事情不上心,因此接待的事情,就都变成了柳胤,这位玄意峰的大师姐,这些日子忙得不行,整个人就没闲下来过,让裴伯看了好生心疼。
不过今日,御雪还是不得不亲自出面,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重云宗主。
这位重云山的宗主,这些年其实轻易不离开朝云峰前往其余三峰,尤其是苍叶峰,更是敬而远之。
毕竟他作为宗主,最重要的两字便是公允,若是和某一峰走得太近,难免会被人猜测动机,所以他便只好都不去。
但如今,这位宗主还是来到了玄意峰,在一处凉亭坐下,看着桌上的白水,这位宗主叹气不已,“师妹,早些年我不来你这,是因为你一直都闭关,好不容易来一次,你这还连杯茶都没有,真是不欢迎师兄,表面的客套要有吧?怎么能一点都不装呢?这传出去,师兄会很没面子的。”
御雪冷笑着看着眼前的师兄,“师兄这些年装聋作哑,眼看着西颢那王八蛋打压玄意峰不管不顾,这会儿有杯水在这里,都算是我这个做师妹的很客气了。”
重云宗主叹气不已,自己这个师妹这些年一直闭关,人们只猜测她是不想见西颢,但实际上他才清楚,自己这个师妹本就是要强的人,以万里境不得不接下这峰主之位,为了让自己的这个峰主名副其实,所以才有这么多年的闭关苦修。
重云宗主叹气道:“这些年来,玄意峰越发凋敝,我这个宗主也着急,可有什么办法,这是人力能改变的事情么?”
“至于西颢,行事是极端了些,但这个人没有私心,想来师妹你也能知晓,我这个做宗主的,又能说些什么?”
执掌一宗,他要考虑的事情很大,但实际上说来说去,明面上的一切,都要按着山规行事,而恰恰西颢做的事情,山规也都挑不出什么问题来,也正是如此,所以他这些年,只是沉默,也只有沉默。
“依着师兄的意思,他西颢不管做什么,都理所应当?你也看到了,之前他甚至想要杀了周迟!”
御雪握着水杯的那只手的手指已经有些发白,没有谁会怀疑,如果她境界比西颢更高,之前她去苍叶峰,结果绝没有这么简单。
重云宗主说道:“他没这么傻,当着我的面就这么杀了一个山里的天才弟子,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打算。”
“什么打算?将周迟的那颗剑心破碎,直接将玄意峰的未来抹去?”
御雪怒道:“我最近这才看明白,当初周迟尚未展露天赋之时,他便让周迟下山,这不是要逼死他吗?换句话说,即便周迟不是天才,只是我重云山的寻常弟子,就该被这么对待吗?就因为他在玄意峰,是我玄意峰的内门弟子?!”
“他要打压我玄意峰,就可以不管不顾,要牺牲周迟,这公平吗?”
“那郭新三人怎么死的?师兄当真不清楚?”
重云宗主哑口无言,其实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如今玄意峰一时风光,是因为周迟展露了他的天赋,但如果没有,在内门大会之后,玄意峰面临着三年无修行配额,会是什么样的凄惨时光?
至于郭新三人,现在明眼人大概都能知晓,他们大概是死在周迟手上。
只是其中细节,没有人愿意深究,也不想深究。
不愿意是因为事情涉及了苍叶峰,至于不想,是因为周迟现在已经展露出了绝对的天赋。
“不管师兄是不是来说和的,反正就一句话,要是周迟出了什么问题,我就拆了他那座苍叶峰。”
御雪冷哼一声,上了一趟苍叶峰,都觉得她怒意消散了,但实际上并没有。
重云宗主看着她,忽然沉声道:“如果他真有问题呢?”
御雪忽然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位重云宗主。
“西颢一直不依不饶,难道因为他只是和玄意峰过不去?”
重云宗主轻声道:“他又不是傻子。”
御雪默不作声。
“玄意峰沉寂这么多年,忽然就来了这个人,还那么不同寻常,怀疑他,好像都挺有理有据的啊。”
重云宗主看着御雪轻声道:“不过我也当然希望他没问题。”
“谁愿意自己山中的弟子有问题呢?”
御雪忽然说道:“我不管这些,只要他没有对不起重云山,那我便不会对不起他。”
御雪很平静,“而且我不相信他会有问题。”
重云宗主问道:“为何?”
“因为……要是真有问题,出这么大的风头做什么呢?”
御雪说的自然是内门大会上的事情,周迟实打实的是出够了风头。
重云宗主笑了笑,“是啊,这个的确有些想不通。”
说完这个,重云宗主摇了摇头,问道:“既然玄意峰已经这般了,你也出关了,要不然再开始收一收弟子?”
每年重云山都是会招收新弟子的,一年四次,雷打不动。
这一次玄意峰扬名之后,后面上山的弟子,要是知晓这次内门大会发生的事情,肯定会选一选玄意峰。
御雪皱眉不语。
玄意峰的状况,不是有一个周迟就会不同的。
“总可以好好挑一挑,天赋实在不错的,也不见得不行。”
重云宗主笑道:“玄意峰人多起来,就好了。”
御雪沉默不语。
……
……
夜幕降临,一座天铜郡城寂静无声,就好似一座死城。
有几人大摇大摆地走过城门,进入郡城。
大汤朝从来有夜禁的说法,但这座天铜郡城因为某些原因,竟然连城门也不曾关。
自然也无守卫。
几人进了城,看着一片漆黑的四周,都笑了起来。
有人说道:“这些家伙,真是好笑,觉得不点灯,我们就会觉得他们家中无人了,跟那书上说的什么来着,一模一样。”
“是掩耳盗铃,把自己的耳朵塞上,听不到,就觉得旁人也听不到。”
“真是愚不可及啊。”
几人有说有笑,在一处庭院前停下,然后其中一人说道:“我只差一人了,让我先来,你们去别处。”
其余几人点头,有一人笑着说道:“刘师兄,别把人弄死了,我等会儿过来。”
刘师兄笑骂道:“曹师弟,怎么就是喜欢这种,去寻个黄花大姑娘不好吗?”
曹师弟生得有些矮壮,皮肤黝黑,听着这话,笑呵呵道:“师兄你这就不懂了,这等滋味,比黄花大姑娘强多了,不过真要说,还得是那等早就嫁为人妇的。”
刘师兄呸了一声,笑着推开门,就要走过庭院,但很快,他便发现屋檐下有一道人影。
“谁……”
他的喉咙微动,发出一道短暂而细微的声响,声音很小,甚至有些让人听不清楚,但他已经没办法再说出话来,因为他的脑袋已经从自己的脖子处掉了下去。
切口平整。
然后屋檐下,走出一个青衫少年,看着这具尸体,脸色如常,片刻后,他提剑而走。
一户人家前,一把戒尺骤然落下,砸向一个修士。
那人猝不及防,被戒尺拍中,一瞬间便头破血流,精神恍惚,拿着戒尺的孟寅低声骂道:“狗日的!”
然后便是戒尺不停挥动,带着他的怒意,也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机。
从前这把戒尺只打不爱读书的他,如今他拿着戒尺在杀人。
远处,剑光不断掠起,在黑夜里骤现,又骤然消散。
夜幕里,有人一个又一个倒下。
那些忧心忡忡,尤其是家中还有闺女的百姓,如今十分紧张,但却听不到什么声音。
半个时辰之后,在城门处,有个断了一臂的修士想要逃出这座郡城。
这里平日里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但如今,他只想逃离,再也不来。
但城门处,出现了两道身影拦住他。
一把戒尺狠狠打断了他的一条腿,让他站不起来,握住戒尺的少年满眼都是怒意,另外一人,看着他,没说话。
“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月华宗的人!我们身后可是长宁山!”
修士嘶吼着,想要借此吓退眼前的两个人,但他其实忘了,对面已经杀了他这么多同门,哪里会听过他的宗门名字就会收手?
果不其然,那个握着剑的青衫少年只是把剑放在他的肩膀上,说道:“那咋了?”
第八十四章 你是不是杀猪的
问了些那月华宗的事情之后,周迟看了一眼孟寅,然后一剑抹过对面那个修士的咽喉。
周迟抖了抖悬草剑身上的血迹,然后把悬草收入玉府,今夜这些修士,都是玉府灵台境,他们对付起来,还算简单。
看着那个修士颓然倒地,孟寅有些古怪地看着周迟,再次说道:“我真的觉得,你要杀人和杀人的事情,很冷血。”
周迟看了他一眼,“其他时候呢?”
孟寅想了想,说道:“那还好。”
周迟翻了个白眼。
孟寅问道:“你上山之前,家里是不是杀猪的啊?”
周迟看着他,神情很复杂,没有说话。
他这个样子,在孟寅眼里就几乎是默认了,他有些感慨地说道:“以后你要是真的成为东洲首屈一指的大剑仙,旁人来查你的家世,发现你居然是杀猪匠的儿子,会不会很感慨,原来这样也能有所成就?”
周迟默不作声,很想问候这家伙的全家,你全家都是杀猪的。
“放心,这种事情,我不会传出去的。”孟寅看了周迟一眼,随即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周迟看了一眼远处的水井,说道:“去打些水来。”
孟寅好奇道:“要水做啥?”
“清理现场。”
周迟抬了抬眼,杀人从来都只是开始,要想让事情做得不出纰漏,那就要什么都想到,不然最后遭殃的还是无辜百姓。
他们毕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身上有些酸痛的孟寅跟着周迟在夜色里离开郡城,朝着月华山而去,一路上,周迟其实想得有些多。
过去在祁山的时候,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做事,师门让他做什么,他虽说不见得听,但身边也没有帮手,而如今有了孟寅,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其实还有些不适应。
“等会……”
周迟刚想开口,只是才说出两个字,孟寅就不耐烦开口道:“周迟,你真是个娘们,都说了几次了,我肯定听你的,怎么就这么不放心我?”
周迟想了想,没有说话。
孟寅说道:“我知道凶险,所以你说了算,我全力配合,咱俩这要是把事情干成了,那也算是救百姓于水火了是不是?”
周迟点点头,当然是这样。
孟寅有些兴奋地说道:“老爷子一直说什么读书人要兼济天下,我这直接救百姓于水火,不是更直接?”
周迟笑了笑,“不一样的。”
……
……
今夜的月色很好,月光落下,将一座月华山仿佛镀上了一层银霜。
山顶的一座洞府前,灯火通明。
一个中年枯瘦男子正在洞口吸纳月光修行,月华山的修行之法,本就是汲取月光转化气机,比寻常的吸收天地元气要更复杂一些,不过也会更快一些,只是这也滋生了弊端,如此修行,体内阴气也过重了些,所以他们才会下山去寻那寻常女子,夺取阴元,将这些月华中和,方才能为己用。
这位中年枯瘦男子,便是如今的月华宗主月华真人,一位天门境修士。
他体内气机运转几周天之后,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色,才皱眉道:“岭月还未归来?”
身侧不远处的弟子赶紧说道:“岭月师叔不曾归山。”
岭月真人是月华真人的师弟,两人是这月华宗唯二的天门修士,之前他出门远游,去了更加混乱的泾州府,前些日子送信回来,约定时间返回月华山,但如今时间已经过了,却还是不见人影。
“岭月师叔兴许是路上又遇到了什么钟意的女子,所以逗留了几日也说不清楚,师尊倒是不必操心。”那弟子见月华真人眉头皱起,连忙开口。
月华真人漠然道:“他来信的时候,已经说到了云海渡,乘坐云海司的云海渡船,难不成他还敢在船上做些什么事情?”
大汤朝虽说对于东洲的管辖有些失控,但那是面对各大宗门,可不包括他们这些尚且在这里还需要仰长宁山鼻息的修士。
“那兴许是师叔下船之后,在天铜郡城遇到了个钟意的也说不准。”
那弟子连忙开口,仿佛一定要为自己这师尊解忧。
月华真人讥笑道:“你啊,真是愚不可及,这天铜郡要是还有他钟意的女子,他至于远游去泾州府吗?”
那弟子啊了一声,连忙跪倒在地,羞愧道:“弟子愚钝,不如师尊高瞻远瞩。”
月华真人笑道:“你要是能如我这般,便该你是师尊,我是弟子了。”
那弟子哪里敢接这种话,只是跪倒在地,不断磕头。
月华真人抬头看着月色,轻声道:“本来想着岭月那家伙要是回来了,便可一同共享一场滔天富贵了,可惜啊,运气不好,那就怨不得我这个当师兄的了。”
那弟子听着这话,也有些好奇,但却还是不敢说些什么,只是仍旧磕头。
月华真人站起身来,吩咐道:“去准备热水,为师要沐浴更衣。”
听着这话,那弟子这才起身,他额头上一片红肿,却丝毫不在意,而是小心翼翼地转身去准备热水,只是他还是很好奇,自己这师尊这般慎重,难不成等会儿山中要来什么大人物?
等到他将热水准备妥当,想要侍奉左右的时候,月华真人挥了挥手,不让他留在这里,他不敢多说,低着头便离开此处。
只是他也没敢走远,若是之后月华真人有事唤不到他,他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在一处凉亭下,他正要坐下,忽然腰间便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猛然一惊,就要转身,但很快便有一道轻微嗓音响起,“别动。”
只凭着这两个字,他便如坠冰窟,因为在自己眼前,不知道何时,居然有一柄飞剑悬停,直直对准他的眉心。
他脸色煞白,要不是那别动两字,只怕此刻他早就腿软跪下磕头了,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双腿打颤,浑身如同筛子一般。
一个少年手拿戒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挑了挑眉。
仔细去看的话,就能看到那戒尺上,实际上还残留有鲜血。
而另外一边,则是有个青衫少年,站在一旁,说道:“有几个问题。”
他刚想说话,那个拿着戒尺的少年便皱眉道:“小声些。”
听着这话,他赶紧压下嗓音,“仙师尽管问,小的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仙师。”
“山上一共多少修士,算上下山的。”
周迟看着他开口。
孟寅在一边好奇看向周迟,心想之前不是问过?
那弟子不敢犹豫,赶紧开口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通,“月华真人就在不远处的洞府里,他还有位师弟,叫做岭月真人,只是下山远游,不曾归山。两个人都是天门境,你们要杀他的话,一定要小心行事啊!”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想着大概那之前在云渡外要想杀人越货的就是那位岭月真人了,这一路上来,根据这个和在天铜郡城里的那个修士所言,他们基本上是把这一山修士都杀干净了。
两边对照,倒是没有人在欺瞒自己。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后者一怔,随即道:“好,看在你这么配合的前提下,我们就……”
那弟子在孟寅话还没说完之前,便赶紧说道:“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我一定改过自新……”
啪的一声,一戒尺便落到了他的脑袋上,直接将他的脑袋砸开来,鲜血流了一地。
拿着戒尺的孟寅皱眉道:“谁他娘的说要放过你了,我是说给你个痛快。”
周迟在一边,看着孟寅,有些意外。
他原本也觉得,孟寅这家伙是要放眼前这家伙一马的。
看着周迟,孟寅一脸不解,“周迟,你不过觉得我要放过他吧?这家伙跟他们一丘之貉,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女子,除恶务尽,怎么能放过他?”
被看破了心思的周迟板着脸反驳道:“没有的事。”
……
……
山顶洞府。
月华真人沐浴更衣,换上了一件平日里不舍得穿的华贵道袍,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走出洞府,算算时间,也是差不多了。
就在他看向外面的时候,一条剑光骤然在他眼前浮现,而后便是直接撞进洞府。
洞府四周的石壁,在顷刻间便出现了无数道沟壑。
月华真人脸色大变,慌乱之间衣袖翻飞,一道道黑烟瞬间弥漫开来,只是那道剑光无比霸道,携带剑气四散,激射而开,在一瞬间,竟然好像要将他的这座洞府完全斩开。
石壁上剑气四散,在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沟壑。
月华真人被无数道剑气斩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撞在里面的石壁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而后那些剑气尚未消散的时候,一柄飞剑便已经掠了进来,剑尖有剑光绽放,璀璨无比。
一刹那,这座洞府被剑光照亮宛如白昼。
月华真人看到那柄飞剑掠过,神情无比惊骇,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位天门境剑修,悄无声息的便上了月华山,直接杀到了他的洞府前。
「白天楼上一直装修,那电钻好像在钻我脑子一样,真写不出来,现在保证不了早十晚九了朋友们,但至少两章是要保证的,还是争取三章,争取……」
第八十五章 杀人之后又来人
“道友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月华山是如何招惹到道友了,咱们好好坐下来说一说……”
月华真人逼退那柄掠来的飞剑,站起来之后,盯着那柄只是在洞府门口盘旋,而没有退走的飞剑,满脸忌惮。
一位天门境的剑修,没有理由让人不忌惮。
不过他深知这山上的事情,从来没有打打杀杀那么简单,修士和修士之间,只要不是生死大仇,哪里非要生死相见的?
只是即便他如此开口,那柄飞剑的主人仍旧是尚未现身,只有那柄飞剑在那边盘旋。
月华真人脸色难看,那柄飞剑的主人肯定听到了他说的话,但此刻不现身,无非就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不愿意跟他“坐下来好好谈谈”,既然这样,其实不就只有所谓的生死相见吗!
“既然……”
他刚开口,那柄飞剑便再次掠过,带着一片剑光,直接杀了上来,再次让这座洞府里充满了剑光和杀机。
月华真人大袖一卷,一枚白玉大圭浮现,大圭通体雪白,上面浮现月色光华,月华真人的父辈,实实在在是大汤朝的命官,这枚大圭就是上朝之时所用,不过他父亲官居高位之后,遭人陷害,丢了官位不说,还落个全家抄斩,还好月华真人命大,逃过一劫,当时在家奴的保护下逃出生天,所携带之物,也就只有这枚大圭。
此后机缘巧合踏上修行,修行到玉府境,他寻法器未果,便将这父亲唯一的遗物当作法器,却出人意料的好用。
大圭悬停在身前,那些剑光在此刻纷纷破碎,难以近身。
月华真人反倒是一怔,之前那一剑,他已经感觉出来,威势可怕,但为何这紧接着的另外一剑,便要弱小太多。
难不成那个不曾露面的剑修,是在戏耍自己?
想到这里,月华真人脸色更加难看,他驱使那枚大圭覆压上去,只是让人觉得奇怪的是,白玉圭拿出来之后,他那些黑烟,此时此刻,竟然透出一些特别的光彩。
大圭撞向飞剑,飞剑竟然被这么一撞,便歪歪扭扭,生出些败退景象。
月华真人蹙眉不止,眉头已经浮现出一片怒意,只是他并未急着追杀那柄飞剑,而是在洞府之中好似守株待兔。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从洞府外掠了进来,握住那柄飞剑,正是周迟。
只是握住悬草之后,周迟身形并不停歇,而是递出一剑,一抹剑光乍起,掠向月华真人。
月华真人脸色不变,在剑光中看清楚了来人的容貌,勃然大怒,眼前这个少年,能是一位天门境剑修?!
他双掌推动,浮现一片杀机将眼前的剑光搅碎,与此同时,他往前而去,恐怖气机瞬间便将眼前的周迟笼罩。
周迟脸色微变,手中悬草不断挥动,几道剑气凝结成一线,在身前纵横交叉,将那片气机给撕开。
月华真人再一怔,刚刚那一剑,他已经确定眼前的少年剑修,最多不过是个玉府剑修,但既然是玉府剑修,为何这一剑,能撕开他的这片气机?
他百思不得其解。
总之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剑修从出现开始,一直就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月华真人挥袖击散一片剑气,再度沉声道:“道友何方神圣,到我月华山到底所求何事?”
握剑的周迟默不作声,身后则是再次掠进来一道身影,同样是个少年,手里好像也提着一把……戒尺!
孟寅掠进洞府之中,一把戒尺就这么落了下来。
轰然一声,在戒尺落下之前,周迟已经用剑气替他撕开一条口子,这戒尺正好穿了过去,砸到月华真人的身上。
月华真人身形摇晃不止,但他还是一拂袖便将孟寅震退数步。
但他的视线却始终在那把戒尺上,早些年他也算是官宦子弟,从小也没少挨父亲的戒尺打,时隔多年之后,再次见到戒尺,甚至将他勾出一些不好的回忆来。
心神一时间失守。
就在此刻,周迟的剑已经抹了进来,轻轻一拉,这一剑直接便将月华真人的道袍撕开一道口子。
之后再进,悬草眼看着要抵住月华真人的心口,但就在此刻,月华真人手掌拦在了剑尖前。
噗的一声,悬草刺穿月华真人的手掌,但再往前而去,便举步维艰。
月华真人趁机一掌拍出,恐怖黑烟直接撞向周迟心口,周迟身形瞬间有些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快走!”
倒飞出去的周迟大喝一声,孟寅“后知后觉”啊了一声,转身便走,没有任何停留。
憋了一肚子气的月华真人讥讽一声,“想走就能走?”
他身形微动,直接追了出去,不过目标却不是孟寅,而是周迟,相比较起来,他更恨的就是周迟。
大圭先行,已经撞向周迟后背。
下一刻,他便已经到了洞口处,探出大手,就要将这个少年剑修打杀。
可就在此时,一道恐怖剑光瞬间在洞口某处涌出,直接撞向他的心口。
他猝不及防,只一瞬,便被这道剑光直接将身躯洞穿,整个人被剑光的巨大威力裹胁着重新撞上石壁。
这一次,他就算是不死,也是重伤了。
那枚大圭,也无力地从洞府那边跌落。
周迟瞬间去而复返,一剑再起,洞穿眼前月华真人的眉心。
之后他更是瞬间拔出悬草,钉碎一页从月华真人体内掠出的白纸。
那是这位月华真人的心头物。
做完这一切之后,周迟这才松了口气,吐出一口血雾。
孟寅掠回洞府,手里抱着那枚大圭,一脸钦佩,“周迟,你真是个算命的啊?怎么这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进入洞府之前,周迟便跟他说了一切,该怎么出手,在何时退走,周迟事先全部都给孟寅打了招呼。
而孟寅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完全按照周迟的想法来做的。
而结果更是果不其然,和他所想的一模一样。
“我怀疑他连钟寒江都不如。”
周迟苦笑道:“你真以为他是一般的天门境?”
这种邪道宗门的修士,或许天赋和法器不如他们这些大宗门的修士,但临场应变能力和经验,要比寻常的大宗门弟子不知道强过多少,要是对面人是钟寒江,周迟觉得,自己至少可以少用一张剑气符箓。
为了杀这位月华真人,他可是前后一共花了三张剑气符箓,第一张在最开始,刚刚那两张剑气符箓叠加,才是杀招。
不过即便如此,若像是孟寅最后在杀了月华真人之后,也大概会让他的心头物逃走。
就像是破庙一战的张选一样。
不过这也是正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是周迟这样,杀人的经验这么丰富。
不过到底还是境界太低了,若是当初的境界在,对付这家伙,何必浪费什么剑气符箓?
“不过那位峰主对你真好,到底给你了多少张剑气符箓?”
孟寅撇了撇嘴,有些不满,“我那师父真是小气鬼。”
周迟一笑置之,只是说道:“赶紧的,收拾清楚,这地方久留不得。”
孟寅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天幕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两位小友灭了这月华宗,想来也是见不得这月华宗的所作所为吧?就是不知道,两位小友是哪家弟子啊?”
一道人影立于这洞府前上空,居高临下的看着周迟和孟寅,他的目光,其实更多,还是落到了孟寅怀抱的那枚大圭上。
月光下,那悬停洞府上空的灰袍道人眯眼而笑。
周迟则是攥紧悬草,以心声开口,“此人有问题。”
孟寅茫然蹙眉,“什么问题。”
“有一抹杀机,在他眼眸深处,藏的很深,但是我能感觉到。”
“他境界很高,只怕只差一步就能踏入万里境。”
“那怎么办?”
孟寅脸色有些发白,他们两个人,都只是玉府境而已,刚刚杀了一个天门境,便已经不容易了,这居然又来一个。
“他想杀我们,那自然……便先杀了他。”
周迟面无表情,只是体内的剑气已经开始流动起来。
灰袍道人笑道:“两位小友不必紧张,我是长宁山修士,并非和这帮邪修是一丘之……”
话还没说完,周迟已经递出一剑。
一条剑气横掠,撞向夜空。
「没有第三更了」
第八十六章 这是玉府?
灰袍道人是实打实的天门巅峰的存在,看到那道剑光的时候,他也有些不可置信,不明白为何眼前的玉府剑修,竟然敢如此直接的出剑。
他不要命了?
在看到这两个玉府境的少年之后,他便想着要将两人都杀了,毕竟这趟前来月华宗,便是要杀了这座宗门上下所有人的。
之后他再飘然前去天铜郡,告诉诸多百姓,之前所谓传言这月华宗是他们长宁山的附庸,打着他们的旗号干尽坏事,那都是假的,他们正是听闻此事,所以才会来将这帮人尽数都除了。
杀了这些人,长宁山在这诸多的天铜郡百姓心里就会是个什么形象?这自然不言而喻。
但如今月华宗却被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玉府剑修先杀了,这是长宁山修士万万不可接受的事情,所以这两人不管如何,都要死才行。
所以之前他的眼眸里,才会浮现出那一抹杀机,只是他尚未动手,没想到对面便先动手了。
看着那条剑气不断逼近,灰袍道人只是挑眉,然后便有一道玄妙气息在自己的身侧浮现,那些气息不断凝结,最后化作无数条用肉眼难以得见的细线,在这里不断溢出,然后缠住那条向他奔来的剑气。
“两位小友杀心竟然如此重,那就别怪在下无情了!”
既然对方给了一个他完美的理由,他也不用如何多想,此刻将两人打杀了便是。
他一挥袖,将那些剑气尽数搅碎,然后便有一道恐怖的威压朝着洞府前的周迟和孟寅压了过去。
他是天门巅峰,是只差一步就可以踏足万里境的存在,在他看来,只要他愿意,那面前的两个玉府境的修士,轻而易举就会死在他的手上。
但他却没想到,威压覆压而下,对面那个青衫少年剑修只是一剑抹过,竟然有一道恐怖剑光抵抗了他那境界修为所化的威压。
这让他有些意外,一个玉府境的剑修,能抵挡得住他这样的天门巅峰修士?
这是哪家剑宗的剑修?
他心中大骇,但此刻依旧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刻,孟寅已经从周迟撕开的那条口子里撞了出来,他手里拿着那把戒尺,重重挥下,看似寻常的戒尺,此刻竟然好似有千万斤重,挥下之时,四周风起,如同山岳下压。
无数细线再次缠绕而来,将孟寅的那把戒尺一下子拦下,可尚未等他心神放松,一道剑光已经再次撞了出来。
数道青色细线再次缠绕而来,对上周迟那一剑。
但只是一瞬间。
灰袍道人袖中细线在遇到那一剑的时候,竟然寸寸崩裂。
周迟的剑尖已凝出一粒青芒,那光点初时如黄豆大小,转瞬炸成漫天星屑,每一粒都带着无比锋芒的剑气,四散而开,而后回拢,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灰袍道人脸色大变,赶紧收回眼前的那些细线,不再去和孟寅缠斗,而是开始朝着四面八方的那些剑气而去。
孟寅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压力,反倒是眼前的这个少年剑修,才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紧张感。
可对面不过是个玉府剑修啊。
周迟越过孟寅,手中悬草不断颤鸣,体内的五座剑气窍穴更是在此刻同时震动,无数剑气从窍穴里涌出来,用最快的速度便已经到了飞剑剑身上,然后喷薄而出。
漫天剑气四散,锁死了这灰袍道人的每一处退路。
灰袍道人身处无数剑气之中,此刻更是大为不解,怎么一个玉府剑修会是这种手段,他甚至害怕自己跑了?
他只是一个玉府境啊!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这次厮杀,周迟想得更多,要是让这家伙跑了,他们身处江阴府,在长宁山的势力范围内,要是再引来了更多的长宁山修士,他们很有可能交代在这里。
所以眼前的这个灰袍道人,只能死在此处。
周迟的身影在漫天的剑气里穿行,不停出剑,一道道剑光浮现在他的身侧,不断撞向灰袍道人。
灰袍道人催动细线不断和那些剑气厮杀,但同时更是惊异于眼前这个玉府剑修的杀力强大!
只是他越发胆战心惊。
这样的剑修,在江阴府能找到吗?或者说,在整个东洲,能找到吗?
有一条剑光竟扯动四周的剑气汇聚,灰袍道人的天门威压,此刻在那条剑光面前,就像是撞上礁石的海浪般轰然四散。
他屏气凝神,再不犹豫,一方宝塔就此出现,宝塔出现之后,不断暴涨,在他头顶悬停之后,无数道气流淌下来,为他隔绝这些剑气侵扰。
就在这一瞬间,他才骤然感觉轻松不少。
这是一件他祭炼多年的重宝,不主攻伐,但足以庇护周身,要比一般的法袍有用太多。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一剑递出,剑光汇聚,凝成一线,就这么撞了出来。
他重修之后,用窍穴养剑气,走了一条别的剑修都没走的路,剑气的纯粹程度,早就要比其余玉府境的剑修恐怖太多,此刻一剑递出,剑光掠过,直接撞向那方宝塔。
轰然一声,恐怖的气浪如同一线潮推开,那宝塔荡起涟漪,层层阻拦剑光,最后只是摇晃片刻,没能让其破碎,甚至连一点的破损都没有。
灰袍道人讥笑一声,有了宝塔之后,他信心大增,一道道青色的细线宛如飞剑从他的身躯四周散发出去,势必要将周迟钉杀在此。
只是在此刻,一张紫色的符箓,忽然从周迟的衣袖里飘荡而出,而后轰然破碎。
一道恐怖剑气从符箓涌出,激射而去,瞬间便撕碎了那些细线,撞向了那座宝塔!
感受着这道剑光的恐怖,灰袍道人连忙催发那宝塔,想要拦住这一剑。
下一刻,两者相撞。
天地间,再有一道恐怖的声响传出,如骤起惊雷。
宝塔动荡,被那一剑撞得往后退去,灰袍道人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很快驭使着那宝塔掠回。
对面周迟的那张剑气符箓,虽说威力巨大,但对他来说,还不算太大的麻烦。
可下一刻,他的脸色瞬间便难看得不行。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四周,不知道何时,已经悬停了四五张剑气符箓。
此刻甚至已经被人催发。
数道剑光从四面八方,直接将他合围。
一瞬间,这夜空里,只有璀璨的剑光。
孟寅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我……”
数条剑光,直接淹没灰袍道人和那座宝塔。
周迟脸色有些发白,同时催发这么多剑气符箓,对他来说,也不见得容易,要不是已经到了玉府境,要不是已经开辟了五座剑气窍穴,他也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咔嚓一声。
一道破碎声传来,那灰袍道人头顶的宝塔出现了一道裂痕,灰袍道人脸上出现了一抹潮红,那宝塔的屏障在这些剑气符箓的攻击下,已经破碎。
剑光如水银泻地,灰袍道人周遭浮现的气机琉璃般碎裂,他的道髻已被削了一半。
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对面的少年剑修会有这么多剑气符箓在身上。
更没想到,他不过是个玉府境,竟然能催发这么多道剑气符箓。
他心中惊怒,周迟却已经到了身前,他递出一剑,刺向他的心口,灰袍道人狼狈后退,但始终没有避过这一剑,被一剑刺穿肩膀。
“孟寅!”
灰袍道人毕竟境界更高,反应过来之后,反手一掌拍到了周迟的胸口上,周迟被震飞出去,但同时他也大喝一声。
孟寅越过周迟,来到灰袍道人身前,手中戒尺重重落下,拍在他的脑袋上。
再次一声巨响,灰袍道人整个人的脑袋被砸开一条口子,他境界虽高,但身躯的坚韧程度,还没到能硬抗一记法器的地步。
更何况他之前一直没有太过在意孟寅,这才导致了此刻孟寅的骤然出现,让他没有防备。
他重重跌落下去,双眼视线更是被鲜血侵染,一时间看不到如今的景象。
周迟松开手中飞剑,悬草随即掠出,直接撞向那灰袍道人的眉心,和之前的月华真人如出一辙。
轰然一声,悬草直接洞穿他的眉心,带起一抹鲜血。
“小心他的心头物。”
周迟有些力竭,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手段,之后那灰袍道人的心头物要是掠走,就只能看孟寅了。
果不其然,只是瞬间,那灰袍道人的身躯里,便掠出了一道白烟,汇聚成一只苍鸟,就要飞走。
“走你娘啊!”
孟寅的戒尺恰好落下,一戒尺拍在那苍鸟上,苍鸟哀鸣一声,被这一戒尺拍碎,顿时烟消云散。
而在此刻,那灰袍道人的尸体这才重重落在地面。
他睁着双眼,眼眸里全是不解和茫然。
今晚这场战斗发生的太过突然和诡异,他到死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莫名其妙的就死在了这么一个玉府境的剑修手里。
这……怎么可能呢?
对面的周迟也在同时重重地摔在了洞府前的一片林中。
等到孟寅找到周迟的时候,周迟刚刚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鲜血。
“没事吧?”
孟寅有些紧张,今夜的事情是他说要做的,要是周迟因此死在了这里,他只怕会愧疚一辈子。
脸色苍白的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摇了摇头,“些许小伤,不碍事。”
听着这话,孟寅嘴角实在忍不住抽了抽,有种想要把眼前这家伙打一顿的冲动。
他转过身去,想要让自己心情稍微平复一些。
周迟则是趁机咽下了嘴里的一口鲜血,不让孟寅看到。
……
……
洞府前,收拾完残局的孟寅坐到脸色苍白的这周迟身侧,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喘了两口气。
周迟这会儿刚调息了一番,吃了颗百草丹,整个人的气色好了一些。
这玩意在山上是珍品,不少弟子一颗都没有,不过周迟本来就有不少,之后得了内门魁首,在苍叶峰那边又要了一些,家底颇厚,不说当糖豆这么吃,反正短期里,应该是不缺了。
孟寅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把你家峰主的家底都掏空了,怎么这么多剑气符箓?”
之前周迟对上那月华真人便丢了三张出来,孟寅便以为已经是极致了,却没想到他之后居然还能再丢出这么多剑气符箓来。
周迟没回答他,只是有些心疼,这些年一直独来独往,独自下山做事,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不知道画了多少张剑气符箓,要不是那破庙一战,几乎掏空了家底,这会儿这几张剑气符箓,他也根本不会在意。
不过好在如今已经到了玉府境,再过些时候破开玉府,踏入天门之后,这些剑气符箓都可以再画一些。
“算了,你这家伙是玄意峰的香饽饽,有什么宝贝在身上都正常。”孟寅话虽这样说,但还是有些忍不住的羡慕。
“对了,你之前碰见那家伙,怎么第一反应不是跑?那家伙可是天门巅峰,咱俩真能打得过吗?这又不是同门切磋,再说了,咱们之前才和那家伙打了一场。”
对上一位天门境,就已经很难了,更何况这是两个,这一个甚至还是天门巅峰。
孟寅忽然有些好奇,之前周迟的反应太快了,也太果断了。
周迟看着他,淡淡道:“他要杀我们,我们也有可能杀死他,那就杀了他,跑什么。”
孟寅听着这么一个不算是什么答案的答案,只能由衷地竖起大拇指,“你脾气真硬啊。”
周迟站起身,朝山下走去,“一直都这样。”
“可要是一点都打不过呢?”
孟寅起身,在周迟身后追着询问。
“那当然是跑啊,难道等着让他杀啊?”
周迟回答完孟寅的问题之后,这才继续说道:“等能杀他的时候,再来杀人。”
孟寅听着这话,感慨道:“你真的不仅冷血,还很记仇啊。”
周迟笑了笑,“这个世上,真的有不记仇的人吗?”
以德报怨?
那何以报德呢?
身为剑修,手中不是有剑吗?
有剑,用什么德呢。
除非你的剑就叫德。
第八十七章 孟神仙
“长宁山这种手段,真是有些太过恶心了。”
离开天铜郡,朝着冬溪小镇返乡而去的孟寅还是忍不住开口,他并不知道那个长宁山修士为什么一见到他们两人便起了杀心,是问了周迟之后,周迟才给他解释的。
“想要让当地百姓信奉,自然就是要让他们觉得离了他们不行,不然百姓为何要信奉?”
周迟对这样的事情算是已经屡见不鲜了,之前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
一座宗门能在某处立足,自然缺不了诸多手段,只是这些手段,有光彩的,也有不光彩的。
而不光彩的那些事情,自然就需要有人去做,有些是宗门内部的某些人,有些就像是长宁山这样,豢养一些邪道修士就好了。
他们是爪牙,专门处理这些事情。
“那……周迟,我……”
孟寅忽然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这位青溪峰的天才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却不敢开口问出来,大概是怕得到一些他不想要的答案。
周迟当然明白他想问什么,不过就是想知道,那重云山呢?
会怎么做。
“还好。”
周迟想起当初在山下遇到黑熊妖的那件事,重云山的做法,和当初的祁山,其实也有些差不多。
事情他们也不是不办,只是可以慢一些。
只是一慢,就会多死几个人。
那些事情他们也没那么在意。
普通人的生死,的确在很多时候,都不会让那些山上的大修士们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孟寅松了口气,神色轻松不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迟,咱们杀了长宁山的修士,是不是麻烦就大了。”
孟寅有些担心,虽说长宁山的势力不如重云山,但始终是杀了别家的人,说不定真是会有些麻烦。
周迟说道:“要是你清理得足够好,那么就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杀的。”
既然不会被人知道,哪里会有什么所谓的麻烦呢?
孟寅皱了皱眉,“那位客栈的老板娘,会不会暴露我们的身份啊?”
周迟点点头,“如果这么查起来,她说见过我们,肯定会有人顺藤摸瓜查到我们。”
“早知道这样,我就……”
孟寅张了张口,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周迟打断,“就灭口?”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孟寅。
“不是,我是说和她打个招呼,让她别告诉别人见过我们。”
孟寅皱眉道:“周迟,你不会连个无辜妇人都想要杀吧?”
周迟笑了笑,只是白了他一眼,要是真想杀,那个妇人早就死了。
“周迟,等到了我家,老爷子要是动手,你一定要拦住啊,你表现得积极一些,最好是要替我扛下来这种,老爷子好意思打我,肯定不好意思打你。”
两人一路前行,到了一处渡口,要在这里乘船往下游而去,约莫半日,就能到那家乡小镇,许是马上就要回家,孟寅越发忍不住地嘱咐周迟,虽说这会儿已经成了修士,但孟寅对自家老爷子,还是有着发自内心的害怕。
周迟问道:“他要是非要打我,我怎么办?”
孟寅理所当然道:“那你就让老爷子打,老爷子打了你,肯定就不会再打我了。”
周迟不说话。
孟寅伸出手揽着他的脖子,嘿嘿笑道:“周师兄,咱们是好朋友,你又是内门大师兄,不会连这个忙都不帮师弟我吧?这要是传出去,你的脸往哪儿搁啊,到时候同门怎么看你,师长们怎么看你?最主要的是,你要是不帮我,咱俩以后怎么处啊?”
……
……
清晨时分,有数位长宁山修士进入了天铜郡,在四处游走,一处宅院前,几人汇聚,看着那已经破损的墙面,其中有人说道:“是有过一场厮杀,不过气息被人刻意抹去了,现场痕迹也被破坏了,跟月华山一样。”
“看起来动手的人早有预谋,不是随意为之,月华山上的那些痕迹就被抹得很干净,找不到任何破绽。”
“只是我有个问题,动手的人难不成早就知道邹师兄会来,一直等着?”
几人不断开口,在推测事情的真相,但却一无所获,因为这些痕迹,很难让他们去判断动手的人是谁,又是什么境界。
“会不会是怀草山的人?”
几人在郡城里四处游走,同时提出一些合理的怀疑。
“有可能,但如果真是,邹师兄就不会死,只会被带走,怀草山借机发难,咱们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几人一路走到那座客栈前,妇人笑着便迎了出来,笑道:“几位客官住店?小店有上好的厢房……”
话还没说完,妇人便僵硬在原地,失去意识。
有长宁山修士伸手按在她的脑袋上,片刻后,摇头道:“那人一定见过她,但是……她脑海里的记忆,被人抹去了。”
听着这话,几人的心思变得有些沉重,如果是这么一个心思缜密的人,那么他想要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就比较难了。
“回去吧,跟师长们说清楚,只怕最近要小心行事了,说不定真的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领头那人下了决断,不再继续停留,就此带人返回长宁山。
……
……
那条云海渡船,已经在长宁山附近的云渡停靠,黄衣少年陆由还是拿着那方知心印章,递给了自己一直心仪的某位师姐。
后者一身白衣,生得的确好看,接过印章之后,看了一眼底部篆刻的知心两字,然后微微打量片刻,朱唇微动,“是黄世的手笔?”
陆由可没那么傻,自然知道自己这位师姐是喜欢什么的,要不然也不会要买下那枚印章。
他正要开口,解释一番,那位师姐就将印章递回来,笑道:“陆师弟的眼力还差些,这印章看材质和笔法,都不像是黄世的,师弟怕是被人骗了。”
说完这话,那位师姐便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陆由立在原地,在旁人看来,自然是一番心意被人拒绝,所以有些失魂落魄,好几位路过的师兄都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师兄笑道:“李师妹一直都这样,别灰心,说不定下次就能打动她了。”
陆由木然点了点头,那位师兄也没多说,只是很快便笑着离开。
所有人都觉得陆由深受打击,但黄衣少年实际上只是拿着手里这枚印章,想起了某个一面之缘的少年,一脸的钦佩,“孟哥,你真是神仙啊!”
……
……
冬溪小镇外,孟寅遥遥看着那座小镇,脸色难看,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周迟看着他,有些无奈,“就算要打你,又打不死你,怕什么?”
孟寅白了周迟一眼,不满道:“打的又不是你。”
周迟听着觉得有些道理,也就不再多说。
走过几步之后,孟寅忽然转身,“周迟,咱们回去吧要不然?”
周迟笑骂道:“瞧你这德行。”
第八十八章 点一盏灯
不管是近乡情怯,还是说真的畏惧老爷子的戒尺,孟寅已经到了小镇外,哪里还能打退堂鼓,最后鼓起勇气,这位孟氏的长房长孙,终于走进那座小镇。
镇子口,一直有人在这里焦急等待,等看到孟寅和周迟之后,那个中年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等到了孟寅面前,大口喘着粗气,一脸幽怨,“大少爷,你把老奴害得好苦啊!”
孟寅看着来人,皮笑肉不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孟啊,是不是你这张嘴没管住啊,才让老爷子知道我去了何处?你真不怕噬心丹发作是吧?”
已经做了半辈子孟氏家奴的孟重老泪纵横,“大少爷,你说这话,老奴可就要冤死了,当初大爷知晓大少爷你离家出走之后,可是发狠话要打大少爷半天,老奴可是当即就愿意替大少爷挨了这顿打的,这事儿家里的下人都知道,老奴对大少爷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就这样,大少爷居然还不放心老奴,还要吓唬老奴,老奴这心,真的伤心死了。”
孟重一只手抓着孟寅,另外一只手不断将眼泪鼻涕擦在孟寅衣袖上,孟寅一脸嫌弃,但还是没推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管家,只是皱眉道:“得了老孟,我爹什么性子,我这个做儿子的还不知道?他还能真打你不成?”
孟重摇摇头,郑重开口,“大爷没打是大爷心善,可老奴这颗护主之心,大少爷您可要念着啊。”
“好好好。”
孟寅连连点头,“好了,你跟我说说,老爷子现在心情如何,我这趟回来,不会真要被他再按着打一顿吧?”
孟寅虽说已经见到了孟重,知道再没退路,但还是忍不住担心,自家老爷子的脾气,他比谁都明白。
孟重听着这话,赶紧把手上的一块垫子递了过去,“大少爷,这是大爷让我交给你的,让你先叠着屁股,要是老家主真要动手,也好事先有个防范。”
孟寅看着孟重手里的垫子,沉默不语。
老爷子还真要打?
之后进入小镇,三人这么走着,越来越没底气的孟寅不断看向孟重,后者一脸的爱莫能助,要是孟章要打他这个当儿子的,孟重豁出去抱住孟家大爷也就是了,毕竟谁不知道孟家大爷看似对自己这个儿子无比严厉,实际上却是对孟寅极为爱护,有下人在旁一劝,八成也就打不成了,但孟老爷子可不同,下人别说能不能劝得动了,就是敢都不敢。
孟寅唉声叹气,然后扭头再次提醒周迟,说这老爷子真要打,他肯定要帮腔才是啊。
周迟点点头,有些无奈,这孟寅如今都是玉府境的修士了,老爷子真要打,也只能打疼不成?
不过他大概能想明白,这家伙最看重的,其实还是面子两个字。
三人一路前行,转入那条白水街,越是往前,这边就越是清幽,一座小镇的百姓都知道这冬溪小镇了不得,出了一位在朝廷做大官的读书人,那读书人举家搬到帝京之后,却没有完全不管这座老宅,后辈子弟,还是时不时会返回小镇,就算是没有后辈子弟在小镇居住的时候,孟氏老宅,还是会有下人守着。
倒不是害怕老宅遭贼,只是在那读书人眼中,这是年幼生活之所,也是自己真正的家,在朝廷做官是为百姓和天下做事,等到做不动官那天,还是要告老还乡,回到此处颐养天年的。
三人终于是走到了那匾额只有读书两字的老宅前,早就得到消息等在这里的一对夫妇看着孟寅出现,眼眸里都发出了些光彩,孟章还好,还能自持,孟母一步跨出,来到孟寅身前,不断打量,美妇眼眶湿润,声音哽咽,“寅儿,这怎么才离家一年多,都瘦成这样了?”
孟寅挠了挠头,神色有些尴尬,“娘,我这还长胖了不少,哪里就瘦了?”
孟母捏着孟寅肩膀,皱眉道:“瞎说,你看你这手上都没肉了,哪里没瘦?”
眼见孟母还想说些什么,孟寅赶紧说道:“还有朋友呢。”
听着这话,孟母这才擦了擦眼里的泪水,转头笑着看向周迟,“是小迟吧,寅儿在信里说过了,这在山里,肯定是你一直照顾寅儿了,不然他不知道得挨多少欺负。”
周迟微微躬身,只是笑着摇摇头。
孟章也笑着说道:“远来是客,先进来吧。”
听着这话,孟寅一步跨到自己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老爹,爷爷真要打我?”
孟章皱起眉头,也轻声道:“你不是不知道你爷爷是什么性子,明明让你在这里好好读书,你到处瞎跑也不算太大个事情,偏偏要跑到山里去修行,你爷爷听了能不生气?这把手头的事情都放了,向内阁告假一月,你自己琢磨琢磨,他这个性子,能把朝廷大事都放下,事情能不大?”
听着这话,孟寅最后一点期待都荡然无存了,他哭丧着脸,“老爹,你要救我啊。”
孟章神色复杂,不好意思说起之前他惹恼老爷子的事情,只是拍了拍自己这儿子的肩膀,轻声道:“儿啊,你也长大了,也要扛起一些事情了。”
孟寅闭了闭眼,心如死灰。
之后进入家中,走过雨廊,知道老爹靠不住的孟寅拉着周迟一起前往老爷子的书房那边。
孟章站在原地,轻轻叹气,身侧孟母咬牙轻声道:“夫君,要是爹一定要打寅儿,我就去跪在爹面前,求爹……少打几下。”
孟章无奈道:“这事儿,你求也不行,非得老爷子把事情想通,要不然过不去,老爷子有口气,咱们这些做儿子儿媳的,不让他发出来,也是不孝啊。”
孟母满脸担忧,说不出话来。
书房那边,越是靠近这边,孟寅越是心里发虚,等看到大门的时候,干脆就不往前走了,而是躲在周迟身后,大声喊道:“爷爷,孙儿回来了。”
书房里沉默片刻,才传出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进来。”
孟寅听着这两字,哪里敢往前走去,进书房,跟自家老爷子两两相对,不就是摆明了“求死”吗?
周迟有些无奈,不过既然都答应了这家伙,也就是送佛送到西了,他开口道:“我去帮你说说。”
孟寅抬眼,眼眸里满是担心,“能行吗?”
周迟眯眼道:“不行就拿着剑逼你爷爷不动手。”
孟寅虽说知晓这是周迟的玩笑话,但还是摇头道:“别吓到老爷子。”
周迟点点头,“放心吧,我这张嘴,还是很会说的。”
孟寅感激道:“你真是我的好哥哥。”
周迟不接话,只是来到书房前,推门走了进去。
孟寅站在雨廊下,不断祈祷。
……
……
书房里,端坐在书桌前的孟长山,正等着孟寅走进来,可等听到脚步声之后抬眼看去,却看到了另外一个青衫少年,孟长山神情自若,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少年,不说话。
周迟拱手,“晚辈周迟,见过老先生。”
身居高位,又是一代文坛领袖的孟长山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沉默片刻才说道:“他胆子小到这般,不敢来见老夫,便想让你来说服老夫?”
周迟说道:“孟寅倒不是怕挨一顿打,若是一顿打能让老先生消气,只怕他早就进来了。”
孟长山本来还有些轻视眼前的周迟,但听着这话,这位大汤朝的清流领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本觉着你们这些孩子哪里有这么深的心思,看起来倒是老夫小看你了。”
“孟寅是老先生的孙子,自家孙子什么性子,想来老先生清楚的很。”
周迟直白问道:“老先生到底是为什么这般大的怒意,只是因为孟寅没好好读书?”
孟长山平静道:“你可以猜一猜。”
“看起来老先生是对孟寅踏入修行一事,耿耿于怀。”
周迟盯着眼前老人的双眼。
孟长山沉默不语。
“来的时候一路上听了些只言片语,知晓老先生是在朝中为官,对修士有些不满,想来便是出于此等身份了。”
周迟看着孟长山,说道:“大汤朝名义上管辖东洲,但东洲百姓似乎对朝廷的好感,甚至不如对那些修士的多。”
孟长山皱眉道:“老夫又何曾对那些修士有过好感?”
说到这里,周迟便明白了,朝廷治理天下,自然是想让百姓诚心归附,只是九座州府,无数宗门,不说都不受朝廷管辖,就是百姓也多信宗门而不信朝廷。
这就是孟长山对修士的厌恶来源。
周迟说道:“老先生想过为何百姓信奉宗门而不信朝廷吗?”
孟长山平静道:“陛下玄修,四海动荡,朝廷自顾不暇,对百姓自然照顾不周,有心无力,可你们这些修士,又可曾把百姓们当成过人?”
“看似看顾,实际上为了什么,你们自己清楚。”
山上修士,山下百姓,其实说到底,在他看来,不过养鸡。
鸡之所以还能活着,只是因为时不时便能让养鸡者捡些蛋,一旦无蛋可捡,那鸡也可吃。
甚至于即便有蛋,鸡也频频被端上桌来。
对此,周迟无法反驳,如今东洲这各大宗门,大多数都是如此。
他修行多年,所见者,不再少数。
“既如此,我孟氏子孙,便不可做这般事,他既然要做,那便不配再姓孟!”
孟长山神情肃穆。
对此,周迟只是问道:“老先生在朝中做官,为百姓做了多少事?”
孟长山听着这话,骤然抬头看向周迟。
周迟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孟长山眼里有些愧疚,这位早就过了古稀之年的老人轻声道:“老夫虽在朝为官,心力都在朝政百姓上,但真要说百姓做过多少事情,却也真不敢说。”
当初读书,便是冲着兼济天下去的,只是一路做官做到如今,真要说为百姓做了些什么事情,他自问也说不上。
所以这些年,孟长山,一直愧疚。
“我们回来之前,在天铜郡杀了些人。”
周迟看着孟长山,很平静说道:“那边有座宗门叫月华山,那些修士奸淫女子,当地百姓敢怒不敢言,因为那月华山身后是长宁山,若是老先生知晓此事,会这么办?”
孟长山尚未开口,周迟便自顾自说道:“无非是上报朝廷,让朝廷和长宁山交涉,但长宁山不会认账,月华山那帮人,暂时偃旗息鼓,等到风声过去,一切依旧。”
孟长山沉默,的确如此。
“孟寅见到了,便主动说要做些什么。”
周迟说道:“所以我们杀了那些人。”
孟长山皱眉,听闻自己孙儿手上已经有了人命,这位读书一辈子,别说杀人,就是连鸡都没杀过的老人,一时间有些错愕。
“怎能如此随意杀人?”孟长山有些怒意。
“那不杀?”
周迟说道:“等着他们继续做恶事?”
孟长山皱眉道:“可杀了他们,又能如何?”
“至少为百姓报了仇。”
“不过泄愤罢了。”
“难不成连泄愤也不行?平白无故被欺辱,即便事情已经发生,但事后不能报仇,不该报仇?”
“杀得了月华山的修士,杀得了长宁山修士,杀得了身后更多的修士?”
孟长山沉声道:“这如何是正道?”
周迟看着孟长山说道:“能杀月华山修士,那就杀月华山修士,之后能杀长宁山的修士,便杀长宁山的修士,等更强了,便杀所有东洲作恶的修士,只要足够强,谁作恶便杀谁,他们难不成还敢作恶?”
“要是依着老先生的意思,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的时候,便什么都不做,那便看着?看着更多百姓受害,看着修士作恶?这便是老先生口中的正道不成?”
“孟寅有一颗善心,所见不平便要平了不平,这如何有错?”
周迟淡然道:“依着老先生的意思,修士恶人颇多,视百姓如牲畜,便不可让家中儿孙成为修士,那若是没有更多的孟寅这样的人踏上修行,修士岂不是一直都是恶人居多,世道岂不是一直如此?”
“换句话说,孟寅踏上修行之路之后,不曾作恶,反倒是能阻止一些修士作恶,不是好事?对百姓没有好处?”
周迟平静道:“如果这世上没了孟寅这样的修士,这个世道才会彻底变得无比糟糕。”
孟长山说不出话来,他是清流领袖,年少时候便参加过各种辩论,说他巧舌如簧也不为过,但如今,在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面前,他第一次哑口无言。
良久之后,他才疑惑道:“修行有这般好处?”
“孟寅如今是青溪峰弟子,若是有朝一日成为青溪峰主,便可影响一峰弟子,等成为了重云山宗主,就能影响一宗修士,等某日他若是成了东洲至强者,整个东洲修士,焉能不受影响?此理跟老先生做官一般,主政一县,造福一县百姓,做了一郡长官,便造福一郡,成为一州府主,一州百姓便如何?”
周迟缓缓开口,已经有些疲惫,讲道理这种事情,他从来不愿意做,比杀人麻烦太多。
“真能如此?”
孟长山喃喃自语。
周迟轻声道:“一轮大日能普照世间,做不了大日,一盏油灯也可照亮一间暗室。”
孟长山猛然抬头。
周迟沉默不语,这些话,是他替孟寅说的,至于他,身为剑修,还是杀人更简单一些。
至于等到他成了东洲……甚至这个世间谁都不敢招惹的剑仙,只需说一句孟寅是自己的好朋友,其实是一样的。
书房外。
有些疲倦地走了出来,孟寅赶紧凑了上去,期待问道:“怎么样?”
周迟说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孟寅神色复杂,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先说坏的。”
“你欠我一个人情了。”
周迟看了他一眼,为旁人费这么多口舌,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
孟寅喜笑颜开,“这算什么坏消息,我就说你能成嘛。”
周迟懒得说话。
身后,孟长山推门而出,站在门口,看着这边雨廊下的两个青衫少年,眼神复杂。
孟寅小心翼翼道:“爷爷,身体还好么?”
孟长山笑骂道:“还不让人准备饭食,哪有客人来,就这么干看着的?”
听着这话,孟寅这才完全相信周迟解决了事情,他扭过头,兴奋道:“周迟,你是神仙啊!”
周迟不言不语,心想就刚才那短暂时间,他实实在在觉得比一人对上两位天门境,还要来得恐怖。
远处的孟父孟母,此刻也长舒一口气。
更远处的孟重更是欣慰一笑,大少爷到底是逃过一顿毒打。
之后一顿家宴,孟长山破天荒的在桌上要了壶酒,不仅敬了周迟一杯,还跟自己那个平日里动辄打骂的孙儿好好喝了一顿。
孟章也是聪明人,知晓老爷子改变看法,全靠周迟,所以在酒桌上也说了不少感激言语。
他是真的爱护自己那个儿子。
一顿家宴,最后欢声笑语,等到散席之时,已经是月上中天。
喝了些酒水的周迟本来想返回厢房继续开辟剑气窍穴,只是在庭院走过的时候,看到今夜月圆,想了想,想跟孟寅说一声自己要出去走走,但看着这家伙已经醉得要跟孟长山称兄道弟,也就作罢。
最后周迟只是跟孟重说了一声。
这位管家点头之后,没忍住,说道:“多谢仙师,要是没仙师,大少爷肯定逃不过一顿打。”
周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只是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桌上的祖孙三人。
走出孟氏老宅,一座小镇竟然还灯火通明,小镇并无宵禁,百姓们似乎也没有早睡习惯。
周迟在小镇长街上走着,看着两侧的百姓住所和那些店铺,心神摇曳,一座綦水郡,临近江阴府这边的百**俗和靠近庆州府腹地那边的百**俗,都有极大的不同,这冬溪镇,就跟他那许久不曾回过的家乡几乎一般无二。
走在这里,似乎故地重游。
尤其是看到身前不远处,临街有个烧鸭铺子,周迟便有些怔怔出神。
犹记得还是少年时候,母亲早亡,父亲在小镇东边的渡口做脚夫。每日早出晚归,有明月高照的夜晚,周迟总会从家里穿过一座小镇,赶到东边的渡口,等着和父亲一起归家。
那个时候,赶上父亲发工钱的时候,就会在小镇东边的烧鸭铺子,买半只那没卖完的烧鸭,用油纸包着,提着回家,烧鸭在手,幼年周迟哪里忍得住回家,一路央求下,父亲总会将唯一的鸭腿递给自己儿子,让他先吃。
吃着鸭腿,踩着月光,牵着爹爹的大手,约莫是周迟记忆里最温馨的时候。
等到了家,小周迟也会找出老爹的便宜酒水,为他倒上一碗,然后一大一小,跟那半只烧鸭厮杀。
只是当爹的,喝酒不多,吃肉更少,看着那吃得一嘴油星的儿子,便觉得十分满足。
日子过得清苦,但一杯便宜酒水,偶尔有一口烧鸭,还有个贴心儿子,日子也就不觉得苦了。
踩着月光的周迟,手里拿着一个烧鸭腿,咬下一口,食不知味。
——
帝京,皇城深处,西苑那座道观前,来了个女子。
女子一身紫衫,身材修长,玲珑有致,唯一可惜的,便是那张脸,不过中人之姿。
她站在道观前,看了一眼那道观上方的朝天观三个字,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了进去。
两侧做道士打扮的太监纷纷低头,没人敢斥责这女子的无诏擅闯,更没人胆敢去拦。
女子走入道观,很快便到了那精舍前,没有任何犹豫,便直接迈步走了进去,等到看到那些精舍四周的帷幔之后,这位紫衫女子厌恶道:“弄得这般繁琐做什么?”
随着她开口,一抹剑光不知道从何处而起,但瞬间便将这些帷幔直接斩开,一瞬间,无数的帷幔下落,铺满一地,那一身道袍的大汤皇帝就这么出现在女子视线之中。
这等精舍,一座大汤朝,能够有机会进入的重臣都没几个,就连太子李昭,这些年也不过堪堪来过数次,但这个女子如此擅闯,还随意的将那些帷幔斩落,大汤皇帝却没有任何动怒,他只是微微睁眼,看向这个紫衫女子,笑道:“跟这些帷幔置气什么?”
女子淡然道:“那要不然赏你一剑,看看你这些年潜修,是不是真有所得?”
大汤皇帝笑了笑,“跟你这个女剑仙动手,朕莫不是疯了?”
剑仙?
这东洲,有资格称得上剑仙两字的剑修,约莫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只是其中有女子?
难不成眼前女子,是跨洲而来的别洲剑仙?
“少废话,东西给我。”
女子伸手,似乎对于眼前的这位一洲之主半点看不上眼。
大汤皇帝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丢了出去。
女子没伸手,只是任由那本册子飘荡过来,在她眼前展开,快速浏览了一遍之后,这女子挑眉看向上面的某个名字,“重云山周迟?”
大汤皇帝说道:“重云山的内门大会,这个玉府境的剑修,胜过了天门境的苍叶峰弟子,三境夺魁,成为了重云山前所未有的内门大师兄,说起来,此子展现出来的天赋,已经不弱于当初的祁山玄照。”
提及玄照,女子脸色忽然一变,她看向大汤皇帝,脸色变得有些冰冷。
大汤皇帝也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这么多人你都没去看过,玄照看不到了也就看不到了,知道你在寻人,但真会是他?”
听着这话,女子的神色依旧冰冷,她知晓玄照的存在之后,便一直想来看看,只是有些事情实在是让她没能抽身,等到再来的时候,玄照已死,她没能看到,自然让她生怒。
“在我没有看到这个周迟之前,他要是再死了,你这座道观就别想要了。”
女子冷声开口,只是她说的道观,真的只是道观吗?
大汤皇帝还是不以为意,“你怕他死了,便该现在就去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不然哪天出了事情,谁都没法子保证,你威胁朕又有何用?”
“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女子冷笑一声,然后看了一眼眼前的册子,一道凌厉剑光,直接便将其撕个粉碎。
然后这位女子转身便要离开这间精舍。
大汤皇帝在她身后说道:“你好像忘了些什么?”
女子没有转身,只是随手丢出一个瓷瓶,整个人化作一条剑光拔地而起,破开云海,朝着天幕远处而去。
而握住瓷瓶的大汤皇帝,眼眸里闪过一抹喜色,但又很快消散,这位大汤的皇帝陛下,收起瓷瓶,站起身来,从一地帷幔中走过,然后来到精舍门口,看了看天上那被女子剑光拖拽出来的一条雪白痕迹。
好似贯穿天地。
他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只是微笑道:“难作长生客。”
「这一章就比平时两章都长了,七千字,今天就一章了。」
第八十九章 两只鸭子跑得快跑得快
东宫那边,书房外的屋檐下,太子李昭仰头看天,那条剑光拉拽出的雪白痕迹,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先是顺着那条雪白痕迹一直到远处,之后才收回来,看向起始之地。
那是西苑方向。
在他身侧,是那个中年文士陪着,他姓杜,名长龄,字业成。
同样是看着那条拖拽而去的剑光,这位一向被说成东宫第一幕僚的中年文士感慨道:“起于西苑,看起来是陛下的故旧?我不懂修行,还望殿下解惑,这是何等境界?”
李昭笑道:“光看这条剑光威势,就不是一般的剑修了,只怕说不上剑仙,都距离剑仙两字不远了。”
东洲这边,能被说上剑仙两字的剑修,有一道门槛,便是要到归真巅峰,才能被说得上剑仙两字。
一座东洲,无数仙府,无数修士,归真巅峰的大修士,抛头露面的,也就那么数人。
虽说潜修的归真修士肯定还有,但绝对也没有多少。
所以剑仙,一只手肯定能数得过来。
杜长龄说道:“看起来陛下这助力真是不少,不过依着陛下的性子,会这般招摇?”
朝野都知道,这位一味玄修的大汤皇帝,心思深沉,绝不是什么张扬之人。
李昭微笑道:“陛下年少时以藩王之身入继大统的时候,朝臣都说该从东华门入宫,但陛下不还是非要走大明门吗?”
那是一桩旧事,太子继位,应走东华门,但大汤皇帝,那个时候不过是先帝的堂弟而已,并非子嗣。
所以大汤皇帝坚决不从,和朝臣僵持许久之后,当时的内阁首辅这才做了让步,同意大汤皇帝走大明门。
杜长龄皱眉道:“那个时候陛下正是年少,有些意气,哪能和现在比较?”
李昭笑着说道:“所以?”
杜长龄感慨道:“原来是给殿下您看的。”
李昭想起了之前见过的周迟,笑着说道:“陛下身后有剑仙,底气当然就足了,可惜本宫这个太子啊,是认识了个剑修,可哪里比得上啊?”
跟着这位太子殿下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的杜长龄哪能听不出自家殿下言语里的意思,他哪里有半分懊恼失望,有的,好像只有期待。
于是他和李昭一样,都期待起来了。
那个不曾谋面的少年剑修,叫做周迟。
……
……
逛了一座小镇,最后小镇中央的石桥下坐了一夜的周迟,等到天蒙蒙亮,这才想要起身返回孟氏老宅。
只是刚有这个念头,周迟便听到不远处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你那鸭腿到底吃不吃啊,不吃能不能给我?”
那边有个半大孩童,约莫七八岁,衣着朴素,多是补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河边,拿着一根小小的青竹鱼竿,在钓那小溪里不大的游鱼。
周迟瞥了一眼他身边的那个破旧鱼篓,里面收获不多。
“你到底吃不吃?”
孩子看着眼前的周迟,准确来说是周迟手中的那个鸭腿,再次询问,眼里满是期待。
那个鸭腿他握了一夜,也只吃了一口。
周迟说道:“凉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还是伸手递了过去,孩子接过,心满意足,但却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只咬下一小口,慢慢嚼着,但即便如此,他的脸上,都满是满足。
周迟看着他,沉默不语,这个世上,像是孟寅那样不愁吃穿的家伙,少,像是这个孩子这般,只是活着就用尽全力的,多。
这样一看,当初幼年时候,至少每月能吃上半只烧鸭的周迟,其实算不得苦。
孩子吃着鸭腿,还是没忘记道谢,“谢了啊。”
周迟看着那根鱼竿微笑问道:“能钓到鱼吗?”
孩子一边吃着鸭腿,一边说道:“不好说,有时候一天能钓上来一两条,不过都不算大,有时候好几天都钓不上来一条,不过也没啥,钓不上来便钓不上来,没鱼汤喝又不会死。”
周迟有些惊异于这个孩子的言语豁达,这样看来,他的父母,就肯定是那种不错的父母了。
“不过倒是你,吃不下这么多,你就少买一些啊,拿着这么个鸭腿,要是没遇到我,是不是等会儿就要丢到小溪里喂鱼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啊,真是不懂得珍惜,真当那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孩子盯着潺潺流动的小溪,手里冷腻的鸭腿已经被吃了大半,说是那么豁达,但这会儿看着还剩下一小半的鸭腿,他也惆怅起来,这会儿吃了,估摸着又得好久好久才能吃到这种好东西了啊。
周迟笑着说道:“要是不买多,你怎么能吃得上鸭腿?”
正惆怅的孩子听着这话,抬起头来,看向周迟,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
周迟笑了笑,觉得这个孩子有些意思,于是他试探道:“不然请你吃只烧鸭?”
可听到这话的孩子却很直接便拒绝道:“不要。”
周迟笑着问道:“怕我居心不正,另有所图?”
“什么正,图什么?”孩子有些茫然,但随即便摆了摆手,示意那不重要,而是说道:“你要是请我吃烧鸭,我就得也请你吃点啥,但我没钱,可请不了你,所以我不能吃你的烧鸭。”
“娘说过了,旁人对你的好,不能当成理所当然,要想在心里,要还。”
周迟一怔,随即问道:“那只鸭腿?”
想不到孩子只是狡黠一笑,“那是你吃不下,本来就要丢的。”
听着这话,周迟也笑了笑。
……
……
喝了一顿大酒,等孟寅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这位孟大少爷洗了把脸,披着外衣便在老宅里找人,先找周迟,没找到,然后再找老爷子,也没能看到。
最后他去寻自家爹娘,也不曾找到。
然后孟寅一屁股坐在雨廊下,有些伤心,嘀咕道:“怎么感觉被他娘的一家人嫌弃长得不好看,所以就直接丢了。”
管家孟重听着响动,赶紧跑到这边,不等孟寅发问,便主动说道:“大少爷,老家主和大爷他们清早的时候,就返回帝京了,见大少爷睡得正香,也就没叫大少爷起来。”
孟寅皱眉道:“老爷子这么忙?”
孟重小声道:“内阁哪儿离得开老家主,首辅年事已高,这许多事情,还指着老家主这位次辅呢,要不是老家主坚持,这次他连返回小镇这边,都不行的。”
孟寅翻了个白眼,“那姓高的年纪比老爷子还小一岁,这也能说得上年事已高?那老爷子是不是早就该致仕还乡了?”
不过说归这么说,孟寅还是明白自家老爷子的脾气,如今世道这么糟糕,一座大汤朝,虽然说不上大厦将倾,但也是风雨飘摇,老爷子站在那个位置,也是想要尽力为百姓们遮风挡雨一番。
不过就一把老骨头,能遮挡多少风雨?
“那我爹呢?也这么着急回去干啥?”
孟寅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醒酒汤,喝了一口,挑了挑眉。
孟重说道:“大爷上个月才升任工部侍郎。”
孟寅哦了一声,倒也没有细问。
“我娘呢?走的时候,有没有哭鼻子?”
孟寅刚开口,然后就摆摆手,算了,这事儿问不问,都是这样的,老娘一直就是那个性子,肯定哭得都不行了。
可难过舍不得,就把他叫起来嘛,做儿子的少睡一会儿咋了?
这都舍不得哎。
孟重也没接话,在孟家这么多年了,他可太清楚大爷和夫人对这大少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昨儿个要是老家主真要动手,估摸着大爷就是真要在门口跪着求情的。
不过好在不还是没打起来嘛。
忽然,孟重想到一件事,小心翼翼问道:“大少爷,昨儿你喝多了,还记得做了些啥吗?”
孟寅疑惑道:“不就是和老爷子喝了场酒吗?不过老爷子看着这把年纪了,酒量还真不赖的。”
孟重提醒道:“大少爷您可跟老家主勾肩搭背了。”
孟寅一怔,随即酒就醒了大半,然后看向孟重,“老爷子没翻脸?”
孟重摇摇头,“后来大少爷您说,这酒喝了,关系就近了,以后咱们哥俩就是好兄弟了,这有什么事情,跟您说就成,能办的一定办。”
听到这里,孟寅差点跌坐下去,他指了指自己鼻头,“我?”
孟重郑重点了点头。
孟寅叹气不已。
“不过老家主可没生气,就只是笑着骂了一句大爷,说是你瞧瞧你养的好儿子。”
孟重学了一遍昨夜老家主说话。
孟寅不满道:“老孟,以后能不能别大喘气啊?”
孟重不好意思挠头一笑。
“那周迟呢?”
穿好衣服,孟寅又问了一嘴。
“那位仙师昨夜说出去走走,就是现在都还没回来。”
孟重一个管家,也不敢去管周迟这样的山上修士,更不敢派人盯着了。
“那就没事了,要杀这家伙,哪这么容易,不过我要出去一趟,要是他回来了,你记得跟他说我去哪儿了。”
孟寅换了身衣服,在门口嘱咐孟重。
孟重点点头,笑呵呵道:“大少爷,走之前还是回来一趟,老奴有些拿手菜还没给大少爷做呢。”
孟寅笑着点头,说着知道了知道了。
……
……
一座小镇,小镇内百姓不少,小镇外的乡下百姓更多,正是盛夏时节,庄稼地里的活儿不多,用不着帮忙,一群半大少年,就三五成群的结伴漫山遍野的跑闹。
一棵树干有好几个孩子环抱都没办法手牵手那么大的黄葛树立在一条小溪边,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有些就落入水面,被溪水不断推着浮动,追逐玩闹累了的三个少年,此刻就躺在黄葛树树荫下的草地上,每人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抬头看着头顶枝叶。
阳光落在青绿的黄葛树枝叶上,让叶子看着有些晶莹剔透。
“都一年了,孟寅那家伙说要出趟远门,怎么就不回来了?这家伙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咋样了。”
一个胖乎乎的半大少年,忽然费力坐起来,有些担忧道:“老大,你说他会不会把咱们忘了吧?”
听着这话,就躺在他身边的那个干瘦黝黑的少年皱着眉头道:“我觉得不太会,说不定是在外面出事了。”
只是他刚这么说一嘴,那小胖子便给了他一下子,“别乌鸦嘴,这么说,倒是宁可他忘了咱们呢。”
干瘦少年有些委屈,“老大!”
明显更年长一些的那个高瘦少年也坐起来,揉了揉那干瘦少年的脑袋,笑道:“孟寅那句话,一看就跟咱们不一样,怎么也是小镇那边的富贵人家,哪能天天跟咱们厮混?之前说要出远门,说不定就是托词,其实就是那个再见的意思嘛。”
小胖子不满道:“就算是再见,也可以说清楚的,咱们舍不得归舍不得,又不会拉着不让他走,再说了,他要是那会儿就说了,我心一横,说不定就给家里的老母鸡逮来给他做叫花鸡吃了。”
干瘦少年附和点头道:“对,我家的鸭子也能给他抓一个。”
“啧啧,就你啊,你有这个胆子,难不成不怕屁股开花了?”
小胖子摇头晃脑,“我可记得你被打了之后,哭爹喊娘的样子啊。”
干瘦少年被人曝出糗事,心一横,就朝着小胖子扑了过去,不过到底是体格不如对面,所以很快便被那小胖子压制,不过小胖子骑在干瘦少年的身上,却也没想着下狠手,只是玩闹而已。
高瘦少年看着这一幕,也没多说啥,只是转头,捡了块石头,丢到小溪里,想起那个真是一年都没见过的家伙,有些失落。
其实跟那俩没心没肺的家伙不同,他可是去镇上打听过孟寅的,反正镇子上的人说,那白水街,就一家姓孟的,是大户呢。
知道这么个结果之后,那天回来的时候,他哭了一路,难过的是原来自己以为的最好朋友,原来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但快走回家的时候,忽然又没那么难过了,因为不管他们是不是一路人,可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图他什么啊,孟寅就是孟寅啊,是他的朋友,他相信,孟寅也肯定把他当成朋友的啊。
不过他也明白,估摸着他们这辈子,是很难再见面了。
就算是以后再见面,他这一身脏兮兮的,见到那个一身绸缎的孟寅,他难道敢开口打招呼?
不会的。
就算是擦肩而过,他都只能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而已。
不过这事儿他从来没给这两个家伙说过,自己知晓就是了,就让他们觉得孟寅是出了远门,不回来了。
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
“老大,想啥呢。”
就在高瘦少年神游天外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提溜着两只烧鸭的孟寅笑眯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笑道:“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
本来还在厮打的小胖子和干瘦少年立马停下,跑起来朝着孟寅跑来,“狗日的,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孟寅被两个家伙推搡着,也不生气,只是挑眉道:“老子是谁啊?孟寅!怎么可能死在外面!”
小胖子啧啧道:“一年了,你这狗日的,还是这臭屁样子!”
干瘦少年则是盯着孟寅手里的烧鸭,笑呵呵,“二哥,带了啥好吃的?”
当初这几个少年互相结拜,按着年纪来排序,高瘦少年是老大,孟寅老二,小胖子是三哥,干瘦少年就是老幺。
“镇子上的烧鸭,不过我觉着没你家养的鸭子好吃,老四啊,你就不能把二哥当成哥哥,再去抓个鸭子来给哥哥吃吗?”
孟寅一屁股在草地上坐下,笑呵呵开口。
小胖子嗤笑道:“这家伙要是有这个胆子,那就好了。”
孟寅招呼几人过来,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拿着一个鸭头啃着,“算了,老四那爹娘把那群鸭子当宝贝,老四的屁股也只有一个,别折腾了,折腾坏了怎么拉屎?”
小胖子哈哈大笑,拿起一个鸭腿就开始啃,干瘦少年也抓起一个,孟寅则是递出去一个鸭腿给高瘦少年,这才抓起最后一个鸭腿,笑眯眯。
之后四人闲话不少,但实际上更主要的精力都还是放在了那两只烧鸭上。
吃完之后,心满意足的孟寅躺在草坡上,把沾满油腥的手在草地上乱擦,嘟囔道:“有些腻了,整根儿黄瓜呢?”
小胖子早不用他多说,附近就是他家的菜地,他早就去摘了不少黄瓜过来,用衣服兜着。
孟寅拿起一根,顺手抹去上面的细刺儿,一口咬下,称赞道:“真水灵!”
小胖子几人都笑了起来。
“孟寅,你这到底去哪儿了,一去就一年多,一点信儿都没。”
几人躺在草地上,啃着黄瓜,小胖子忍不住开口询问,孟寅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得叫二哥,跟你说多少次了?”
不过他也没卖关子,只是笑眯眯道:“去当山上神仙咧。”
“吹牛!”
小胖子哪里相信这种话,“你要是真是当了山上神仙,哪里还会回来,想着咱们这些穷哥们?”
孟寅翻了个白眼,“谁说神仙就不能有几个穷哥们?”
反正小胖子不管他说什么,都不相信,只是敷衍点头,“行行行,你嘴好,我说不过你。”
“那你说你是神仙,给我们抖落抖落啊?”
小胖子看着树叶,笑嘻嘻开口。
孟寅摇头,“这可不能随便抖落的。”
“就知道你小子在说谎!”
这一次,孟寅不说话。
而一侧的高瘦少年,其实用眼角余光看着孟寅,知道他没说谎。
最开始见面,他就说自家可大了,有钱,只是老三不相信,他也不相信,可后来咋的,他发现孟寅没说谎。
那个时候都不说谎的家伙,这会儿怎么又会说慌呢?
……
……
到底还是没抗住诱惑,吃了一只烧鸭的孩子,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看着一地的鸭骨头,然后看了看那个自始至终都没吃一块鸭肉的家伙,想了想,从溪水里捡了块鹅卵石,递给周迟。
周迟打趣道:“这就两清了?”
孩子摇头道:“怎么可能?”
“这石头你收着,等以后某天我发达了,你要是有事求我,不管是啥事,我都给你办,不为别的,就为这只烧鸭!”
周迟伸手接过这块鹅卵石,点头道:“行。”
孩子皱眉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呢?我说啥你就信啥啊?我甚至都没问你的名字,以后我不认账了咋办?”
周迟想了想,说道:“也是啊。”
然后孩子就认认真真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迟。”
周迟笑着回答道:“迟到的迟。”
孩子说道:“我叫赵大虎,大老虎的大虎嗷。”
周迟笑着说道:“记住了。”
然后叫赵大虎的孩子看了看天色,去收起鱼竿鱼篓,跟周迟告别,周迟没拦着,只是在原地看着他离去。
赵大虎走出一截路,忽然转头,看着在原地的周迟,欲言又止。
周迟问道:“咋了?”
“谢谢!”
赵大虎高兴又感激说道:“我从来没有吃过一整只鸭子!”
周迟看着他,沉默了会儿,才笑着说道:“我也是。”
……
……
日暮西陲,小溪里都是碎掉的夕阳。
不远处已经响起大人们的呼喊,少年们,该回家了。
几个人从草坡上爬起来,小胖子看着孟寅,欲言又止,干瘦少年挠挠头。
高瘦少年,抿了抿嘴。
“孟……二哥,明天能再见么?”
小胖子期待地看着孟寅。
孟寅的脸在夕阳里,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还得回山当神仙呢。”
小胖子张了张嘴,“吹牛。”
只是这次,没什么底气。
不管孟寅是不是要当神仙,但他说不能再见,那就是见不到了啊。
“那你下次啥时候回来?”
小胖子问道。
孟寅摇头道:“不知道啊,神仙也得守规矩呢。”
小胖子听着这话,就失落得不行了,他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高瘦少年拍了拍孟寅的肩膀,“你要多吃饭,别饿着了。”
孟寅点点头,笑道:“知道了,老大你怎么也这样了?”
高瘦少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孟寅拍了拍干瘦少年,笑道:“你才该多吃饭啊,老四。”
后者只是挠挠头。
然后孟寅挥挥手,朝着前面走去。
他们三人站在草坡上,看着下坡的孟寅,看着他越来越远,小胖子忽然觉得有些难过,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轻轻说,“怎么有点想哭。”
干瘦少年有些后悔,“真该给二哥抓只鸭子吃的。”
高瘦少年不知道说什么,就只是沉默。
……
……
草坡下,早就来到这边等着孟寅返回重云山的周迟站在这边,他看到了和那三个少年一起躺在草坡上的少年,有些羡慕。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朋友。
等到红着眼睛的孟寅走了过来,周迟才问道:“眼睛进沙子了吧?”
孟寅抹了一把眼泪,“就是舍不得嘛,哭鼻子有啥丢人的,就是哭了,咋的?!”
周迟拍了拍孟寅的肩膀,说道:“是啊,没什么丢人的,想哭就哭。”
即便已经成为了玉府境的修士,是旁人眼中的山上神仙,但毕竟还只是个少年。
孟寅嗯哼一声,然后一下子就是泪流满面了,这位重云山的天才弟子,孟氏的长房长孙,这会儿就是眼泪止不住的掉,“周迟,我真的很难过啊,早知道我就不去重云山了啊。”
周迟看着他,轻声道:“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交不到你这个朋友了。”
「也是二合一,近七千字」
第九十章 小了
回山路上,到底没有去吃一顿孟重饭菜的孟寅惆怅不已。
他是挺想再尝尝管事孟重的手艺,但委实是时间不够了。
弟子下山,有时间限制,若不是在云海渡船之后,他要在天铜郡找那月华山的麻烦,也不至于这么赶。
“周迟,你真的运气不好,要是再有点时间,你就能吃上老孟的饭菜了,老孟真的有些手艺在身的,我在老宅读书的时候,他可没少做饭给我吃。”
两人赶往云渡,孟寅抽了抽鼻子,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
周迟笑眯眯,“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上?”
孟寅一怔,随即低声骂道:“这狗东西。”
周迟微微一笑,之前和那大老虎分别,返回老宅,孟重说了孟寅的去处,周迟并没有马上起身,自然也是为了给孟寅留一些时间,既然百无聊赖,孟重下厨做了几样小菜,跟周迟缓缓喝了些酒。
当时那个大半辈子都在孟氏的管家笑着解下围裙,笑着说道:“老奴今儿就僭越一次,跟仙师一起吃一顿,仙师不会怪罪吧。”
周迟只是笑着摇头。
喝了两杯酒之后,孟重十分认真地看着周迟,说他打小看着大少爷长大,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生在富贵人家,还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却一点那种大家族子弟的桀骜都没有,在孟重看来,大少爷不喜欢读书没什么问题,喜欢到处溜达也没什么问题,更是甚至交了一些乡野少爷做朋友,那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这样的大少爷,在他孟重看来,即便以后还是不读书,做不了官,修行也没修行出什么名堂来,依旧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最好的大少爷。
所以最后眼泪有些压不住的孟重对着周迟恳请道:“周仙师,我家大少爷是真真和你交朋友,绝不是要图你什么的,知道周仙师比我家大少爷要厉害,所以请周仙师在那重云山上,万万要照顾我家大少爷几分,大少爷那性子跳脱,很多时候不懂隐忍,是要吃亏的,希望要是真有大少爷被人欺负,闯下大祸的时候,周仙师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尽量帮帮大少爷。”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个管家已经满脸都是泪水了。
周迟当时看着他说道:“他也是我的朋友,自然会护着的。”
这桩事情,大概如果孟重不主动提及,周迟也是一辈子不会告诉孟寅的。
“吃了我家老孟的饭菜,也不知道某些内门大师兄,会不会投桃报李哦。”
临近云渡,孟寅自言自语。
等登上渡船,两人在那边向管事订房的时候,周迟主动笑道:“要一间上等厢房。”
本来得逞的孟寅却瞪大眼睛,“咋的,日子不过了?!”
……
……
南山宗,山里这些时候的鸡飞狗跳,时不时看到两条剑光在山中飞掠,一追一逃的弟子们,早已经见怪不怪。
他们都清楚,山中有位师叔,已经是东洲不多的大剑修,距离剑仙境界,差得不远,可还是天天被自己那境界远不如自己的道侣追着打。
后山某处的一处清雅竹楼,一身红衣的少女顾意正在窗边翻看一本剑经,这位整座南山宗都看好的少女剑修,被寄予厚望,认为假以时日是能越过那祁山玄照的存在,所以才能特地分到一座竹楼,而对此,山中其他弟子,并无异议。
这会儿她虽说手中翻看着那本剑经,但实际上心思并不在这上面,仰起头看向窗外的顾意,视线已经越过了窗外的远山,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这个时候,一道剑光跌跌撞撞落入竹楼里,顾意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就已经看见自家师父在整理衣衫了。
顾意转过头,看了一眼程山,轻声道:“师父,又招惹了师娘?”
程山苦笑着找了把椅子坐下,拍着身上的脚印,“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师娘什么脾气,我不过就是看了刘师妹一眼,你师娘就不依不饶的,非说我想要和她和离,要和刘师妹结为道侣,我这顿说啊,可她能听进去吗?这一顿递剑,要不是你师父有这境界傍身,早就被她斩了。”
顾意微笑道:“可师父为什么从来都是只躲不出剑的?”
“瞧你说这话,哪里有男人打自己女人的,你师娘也就脾气差点,别的方面还是很好的。”
程山嘟囔着,然后有些庆幸道:“还好你没随了你师娘的性子,要不然这可有得为师我受的。”
顾意笑了笑,站起来替自己师父把头上的杂草根拨弄下来,程山感慨道:“你这性子这么好,我就不清楚了,为啥周迟那家伙还不抢着先把婚约定下来,这家伙,真的不知好歹啊。”
顾意又听着自家师父提起这个事情,脸一下子就变得有些红,她摇头道:“师父,还小呢。”
程山皱眉道:“不小了啊。”
“你老实跟师父说,你讨厌他吗?”
程山看着自己这个宝贝弟子的眼睛,后者脸颊通红,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讨厌,但才见过一面,就要定下这种事情,始终还是太快了吧。”
“傻姑娘,你哪里知道师父我的良苦用心,他如今已经在重云山一鸣惊人,看着已经很厉害了是吧?但师父跟你说,这个小家伙不出意外,等到了东洲大比,这才会是他真正让整个东洲都要侧目的时候,到时候要想让他做道侣的人,就不只是庆州府的各家宗门了,而是一座东洲,咱就是说,做师父的,当然知道你最好,但人一多,难免那个家伙挑花了眼,稀里糊涂就选了别人,咋整呢?”
程山笑眯眯道:“定了婚约,之后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要是一开始人就不是自己的,后面再想要,就不见得能弄到手了。”
顾意说道:“那就是缘分未到啊。”
程山挠了挠脑袋,想要反驳两句,想了想,也作罢,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纠结也没用,只是笑道:“你想得明白那就没啥,不过师父只有一桩事情要告诫。”
“嗯,师父你说。”顾意认真看着程山。
其实对于自己这徒儿,不管是天赋还是什么,他都满意,但最满意的,还是这闺女,从来都是听他这个师父讲话的时候,最最认真。
“不管以后能不能和那个周迟成为道侣,就像是你自己说那样,不成就是缘分未到而已,师父希望你不要因此牵肠挂肚,就算是真要牵肠挂肚,一两年,哪怕是十年八年,都可以。但不能一辈子都如此,天下何其大,男子何其多,不可得的人,就不可得了,天塌不下来的。”
程山笑道:“其实这个道理,男女都适用。”
顾意点头笑道:“弟子明白的。”
“还有一件事,乖徒儿你要一定记住,那就是不管如何,都不要对周迟因爱生恨。”
程山的神色认真起来,“这样的人,做不成道侣,做朋友也很好,但千万不要跟他成为敌人。”
“因为……真的很难赢过他的。”
程山感慨道:“东洲真的太小了。”
“程山,你居然嫌弃我老!”
不知何时另外一道剑光从竹楼外飘来,正是程山的道侣,顾意的师娘,月白镜。
她一脸怒意。
有些莫名其妙的程山看向自己那徒儿,有些无奈,这哪跟哪儿啊?
顾意也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个师娘。
……
……
返回重云山,两人从山脚上山,途径老松台,那边一众外门弟子,本来还在盘坐,这会儿都站起身来,看向这边。
孟寅来了精神,本来还一身疲倦,这会儿也挺起了胸膛。
可那边众弟子只是躬身,行礼道:“见过周师兄!”
说着话,还有不少女弟子,这会儿都偷偷看着那个青衫少年。
孟寅皱了皱眉,十分不满。
周迟迟迟不曾回礼。
就在所有人都有些奇怪的时候,那棵古松下,**笑道:“那位便是青溪峰的孟寅。”
听着这话,外门弟子们这才重新行礼,“见过周师兄,孟师兄。”
孟寅这才喜笑颜开,笑着回礼,“师弟师妹们好。”
周迟也开口,同样言语。
之后两人离开老松台,朝着山上走去,外门弟子们还看着两人背影,不曾移开视线。
山道上,孟寅不满道:“周迟,他们真是不开眼啊,难不成不知道,我才是那个最有潜力的人吗?”
周迟附和道:“的确,这帮外门师弟师妹,眼光还是不够。”
孟寅叹气道:“算了,大家都这般而已,这次你在内门大会上扬名,等下次,我在那东洲大比上技惊四座,名震东洲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谁更厉害了。”
周迟说道:“我很期待。”
“怎么感觉你在糊弄我?”孟寅抽了抽鼻子。
周迟笑道:“这都能被你看出来吗?”
孟寅冷笑一声。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心神,因为前面山道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是老熟人。
孟寅眯起眼,心想老子早就要找你的麻烦,只是之前一直没空,你现在还敢出现。
周迟倒是一脸无所谓。
那人从山道上小跑下来,满脸笑意,一开口,便打了孟寅一个措手不及,“周师兄,孟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这般让师弟好等啊。”
“师弟在这山道上日夜盼望,好在终于是等到了!”
九十一章 剑术
一直等在这山道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山门那边考核他们两人的苍叶峰许由。
这也是孟寅在重云山中,第一个仇人。
当初考核之时,许由在孟寅手中拿了些东西,后来周迟这么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梁子就这么结了下来。
本来最开始许由根本不在意这些的,在他看来,周迟这个资质八成是没办法进入内门的,就算是侥幸进去了,也不过一辈子郁郁不得志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而之后即便孟寅在青溪峰越发重要,他也觉得没什么,青溪峰弟子,又管不了他们苍叶峰,你孟寅是天赋不错,但你要找我许由的麻烦,那等你先做了峰主再说。
可一场内门大会,属实给许由弄得胆战心惊,这个孟寅也就算了,周迟这一路剑挑苍叶峰,硬生生将自己弄成了内门大师兄。
一个玉府境的内门大师兄,这放哪儿都厉害啊,他许由要是还不做点什么,他觉得自己这些年就肯定是白活了。
所以他才想着要去找周迟和孟寅,只是当他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已经得知周迟和孟寅下山了,他也不敢耽误,这些日子就这么守在山道上,等着这两人回来。
至于这事儿会不会被苍叶峰唾弃,他现在可不太想去考虑了。
要尽快修复和周迟之间的关系,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至于周迟对苍叶峰的态度……那关我许由这么个浪子回头的师弟什么事呢?
“许……师弟,有什么事呢?”孟寅站在山道上,看着眼前的这位曾经的师兄,眯起眼,笑容玩味。
周迟则是默不作声。
许由听着这称呼,也不觉得尴尬,只是赶紧从怀里掏出来当初孟寅上山时候地出来的东西,笑道:“孟师兄,这东西我当日就是想把玩把玩,毕竟我这穷苦出身,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如今是该物归原主了不是。”
孟寅也不客气,一把接过东西,笑眯眯道:“许师弟其实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这些东西,留着也无妨嘛。”
“哪能如此?这不有句话说的好嘛,君子不夺人所好,做师弟的哪能这般不懂事?”
许由将一块玉佩递给周迟,同时也满脸堆笑地说道:“周师兄,您这块玉佩,我这些日子也是有好好保管的。”
周迟接过玉佩,没有说话。
孟寅也笑道:“许师弟,要是没什么事了……”
只是话还没说完,他便看着许由又肉疼地拿出两个钱袋子,笑着说道:“这次两位师兄在内门大会上斩获如此好的名次,做师弟的哪能光是看着?肯定要道贺一番才是,只是这也知晓两位师兄如今都是山中师长们最看重的弟子,送些什么丹药之类的,只怕两位师兄也用不上,这些梨花钱是些小心意,权当贺礼,万望两位师兄不要嫌弃!”
这些年来,他许由不知道在外门考核的时候,收了多少弟子的礼,有这份外水在,他在内门弟子里,也算家资颇丰的,这一次为了修复关系,他犹豫许久,还是选择将自己的大半家底拿出来了,虽说肉疼,但要是能把事情办成,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孟寅本来还想讥讽一番,但掂量了掂量手里的钱袋子,份量还真足,他一时间就有些犹豫了。
毕竟在山上,他花钱是有些大手大脚的,之前回去,本来打着主意要让老爹给他拿点钱才行,可一场大酒喝的他烂醉,第二天醒来人都走完了,他即便想要钱,又找谁要去?
所以这袋子梨花钱,还……真有些用。
他看了一眼周迟,后者接过钱袋子,只是微笑道:“多谢许师弟。”
眼见周迟都这样了,孟寅也就懒得再计较,拍了拍许由的肩膀,笑道:“许师弟你也是,这么点小事,你也能放在心上,不要多想嘛,大家都是同门,漫说你今天送了礼,就是你不送,咱们同门之间的情谊还是在的啊,你真是多此一举,下次可不要这样了!”
被孟寅拍着肩膀的许由赔着笑,这种感觉虽说难受,可他哪里能表现出来。
周迟看了许由一眼,想了想,故意问道:“许师弟这般做,只怕牺牲不小吧,这苍叶峰难不成不会怪罪下来?”
许由一怔,随即干笑道:“周师兄哪里的话,这山上大家都是同门嘛,哪里会计较这么多?再说了,苍叶峰是苍叶峰,我许由是许由,哪里可以相提并论?”
周迟哦了一声。
孟寅还在心里默默佩服这个家伙的果断,墙头草,真是倒得快,然后便看着有两个苍叶峰弟子从不远处走来,孟寅灵机一动,便主动和许由勾肩搭背,笑道:“那些都是小事,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都是同门,都是同门。”
果不其然,两个苍叶峰弟子,铁青着脸,从这边走过,一言不发。
许由则是心如死灰,还要面带笑意。
这一下子,孟寅更佩服他了。
……
……
跟孟寅分别,周迟回到玄意峰的时候,没见到师姐柳胤,至于峰主御雪,虽说之前闭关已经破境,但是境界还需稳固,此刻只怕也是深居简出。
不过周迟见到了百无聊赖的裴伯。
他坐在一棵桂花树下,正在翻看一本册子。
周迟走过去坐下,还没开口,便看到裴伯眼疾手快的将册子收了放在身后,然后小老头老脸一红,还是强装镇定,“回来了?”
周迟嗯了一声,好奇问道:“裴伯在看什么?”
裴伯干笑一声,“一些高深剑术,你这小子别瞎打听,依着你现在的境界,即便是要看,都看不明白的。”
周迟挑眉道:“比玄意经还要难懂?”
裴伯点点头,神色肃穆,“这剑术的艰深程度,真是要远胜那本玄意经,别说你了,就是裴伯我,都是需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一不小心就是要走火入魔的。”
“裴伯你到底是个什么境界啊?天天说得煞有其事的。”周迟也有些无奈,这小老头看着好像是有些东西,但肯定不多。
裴伯冷哼一声,“你这小子,眼窝子浅,哪能看得透,等你再攀升四五个境界,自然就知道了。”
“裴伯你还真敢说,那要是五个境界,都成圣人了。”
周迟笑了笑,然后眼疾手快,一把抓过裴伯身后的那本册子,只是翻开之后,他的脸瞬间便变得有些发烫。
裴伯叹了口气,随即笑眯眯道:“怎么样?”
周迟一本正经,“的确是一门高深剑术啊,真有大凶……险!”
第九十二章 有两下子的裴伯
眼看周迟眼睛都快落到那本“剑术”上了,裴伯将其夺了过来,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之后,这才合上,语重心长地教导道:“你这小子,年纪还浅,意志力不够,这等剑术你不宜多看,免得失了剑心,影响修行。”
周迟轻呼一口气,心情平复了些,东洲这边的规矩,男子二十及冠,便算作成年,但实际上,许多百姓,十七八岁便已经婚配的,也不在少数。
周迟还有俩月,便十九了,之后距离及冠,也就是一年而已。
“裴伯你也少看些这剑术,我怕你那天憋死在山上。”周迟揉了揉脸颊,脸上的温度下降不少。
“好小子,真敢开牙,来来来,搭搭手,让老头子送你投胎去。”
裴伯冷笑一声,卷了卷衣袖,作势就要打。
周迟倒是答应极快,点头道:“来。”
只是听着周迟答应这么果决的时候,裴伯就话锋一转,讥笑道:“你真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老头子搭手?出门在外,没能被人称呼一声剑仙之前,你都没这个资格!”
他放下衣袖,掏出那根烟枪,就要再来一锅。
周迟笑了笑,这次算是临时兴起的试探,还是无疾而终,不过他也不着急,跟这老头子,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好相处,要是裴伯有问题,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裴伯点燃烟丝,抽了一口之后,好似看透了周迟心思,吐出一口烟雾,笑眯眯道:“小子,一直试探我,看出啥了?”
周迟老老实实摇头,“没有。”
裴伯笑了笑,“我早说了,你的境界不够,眼窝子太浅,想要看透老头子我的根脚,是没可能的,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在玄意峰上,绝没有什么险恶心思,你小子不用担心什么。”
周迟点点头,这一点他是认可的,裴伯要是真有那样的心思,只怕早就动手了,就说这玄意峰,最珍贵的无非是那玄意经,那也是方寸圆满就可以观看的,裴伯如果真有境界,能让御雪都无法发现,怎么都要比方寸高才对。
裴伯仿佛对周迟点头也不太满意,“你这小子,说你心思不深呢,也说不上,说你心思深沉,怎么老头子一句话,都能信?”
周迟笑而不语。
“这样吧,老头子真看你有些天赋,你给老头子磕三个头,老头子就当你是我的记名弟子,传你一门杀力极大的剑术如何?”
裴伯笑眯眯看着周迟,“赌不赌?万一老头子手上真有宝贝,你不亏的。”
周迟看着裴伯,张了张口,吐出四个大字,“跪你大爷。”
裴伯一愣,但很快就大笑起来,然后甚至笑得都咳嗽起来,周迟一脸无奈,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这小老头不着调归不着调,但人真不错。
“咳咳咳……你小子……真是还不傻啊。”
裴伯笑声渐渐平息,然后伸出枯瘦手掌,抓了一缕吐出的烟雾,然后慢慢张开手,指尖弥漫出来的烟雾,缓缓飘荡,居然在周迟眼前形成了一个小人,扭动起来。
周迟最开始不以为意,觉得只是裴伯什么的障眼法,但看了两眼之后,整个人忽然愣住了,因为那个烟雾小人扭动,其实是在舞剑。
而且看样子,真是一门玄妙剑术。
周迟瞪大眼睛,心神只一瞬便沉浸了进去。
他没注意到,在周迟心神沉浸进去的时候,裴伯也有些吃惊,他盯着眼前的这个少年,嘟囔道:“你他娘还真看得明白?!”
此刻的周迟,心神激荡。
他虽然还睁着眼睛,但眼前景象,早就不是眼前的玄意峰,而是一片黑白天地,眼前有一片漆黑大地,宛如油墨,铺开天地,而在这漆黑大地之上,则是有一个雪白小人,通体雪白,看不出眉眼,手里有剑,但也只是雪白通体,好像是一根白色的棍子。
他站在漆黑大地上,递出一剑,明明没有什么气息波动,但周迟就是感受到了一股磅礴杀力,那看似轻飘飘的一剑,实际上很重。
周迟毫不怀疑,要是眼前的雪白小人要是有境界在身,灌入剑气,这一剑,足以开山断海。
那等磅礴威势,让他心惊。
世间剑修的剑道千万条,只是仍旧逃不过三个字,意气术。
这三字合一,便是道。
只是剑修们,有人养剑意,在这条路上一骑绝尘,也有人钻研剑气,在此道上横推世间其余剑修,而剑术一路,反倒是大家最容易忽略的。
倒也不是容易忽略。
只是精力有限,普通剑修三选其一,天赋不错者,主修两道,便已经很不容易,三道齐行,这结果大概便是三道平庸而已。
所以在选择的时候,对胜负影响最小的剑术一路,就极为容易被人舍弃,以至于此,世间的剑道大家不少,但能说得上剑术大家的,少,少之又少。
周迟之前在祁山,满山剑修,一心钻到剑术上的剑修,没有。
就连周迟这个公认的东洲年轻一代的剑道天赋最强者,也只是在剑意和剑气两道上深修,而对于剑术,其实仍旧不足。
实在也是精力不足。
但这不意味着周迟对于那些玄妙剑术没有半点渴望。
这东西看似对胜负影响最为轻微,但实际上要是有一手高妙剑术,绝对大有裨益。
周迟看着那雪白小人出剑,第一剑之后,那小人的第二剑,更是玄妙,一剑递出,周迟甚至觉得天地在此刻,都停滞了一般。
光凭着剑术,便能有这样的威势?
周迟忍不住犯嘀咕,要是真有这般剑术,天底下,只怕唯独只有一人有这手段吧?
那位住在西洲天台山上青白观中的那位青白观主。
世间剑修,谁不愿成为那位青白观主的门下弟子?
但周迟却摇了摇头,若是有可能,能否问剑青白观主?
即便不分生死,只分胜负,以剑道切磋,那也是极好的事情啊。
许多年前,到了祁山,听师门前辈提及那位青白观主时的满脸崇敬,周迟便立誓,此生剑道,不以青白观主为尽头,而是要去看看就连这位世间剑道第一人,五位青天之一的剑道至强者都不曾看过的更高风景。
世间剑修,以青白观主而为剑道两字本身,觉得修行一生,能遥遥看到那位青白观主的身影即可,可周迟却一直觉得,遇青白而停,挺没意思的。
不过那些个少年意气,周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倒不是害怕旁人耻笑,丢下一句你也配?而是没有必要同别人说这些事情。
手中剑是自己的,剑道也在自己脚下,往前走去就是了,何必多言,无须多言。
精神恍惚之间,周迟想要再去看那雪白小人的第三剑,但等努力去看之时,那雪白小人忽然一剑朝着自己刺来。
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瞬息之间,但周迟下意识已经反应过来。
他一身剑气滚动,五座窍穴里的剑气汹涌而起,就想要出剑抵抗,可那也只是一刹那,那雪白小人就消散,他眼前的黑白天地,也再也不存,他眼前此刻,只有抽着旱烟的裴伯。
裴伯正笑眯眯盯着周迟,一双浑浊眼睛里,满是嘲讽,“怎么样,后悔了吧?”
出了一身透汗的周迟回过神来,盯着裴伯,神情复杂,“裴伯你还真有宝贝啊?”
“老头子在这玄意峰这么多年,受限天赋,没法子跟你们这帮小王八蛋一样往前走,但看了这么多剑经,总要做点事情,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钻研出一门精妙剑术,过分吗?”
裴伯难得正经起来,他神色肃穆,“要不是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这世间所谓的大剑仙之列,自然会有我一个位子。”
周迟皱了皱眉,突然问道:“所以这真不是裴伯你从哪儿捡来的剑术,这会儿在我面前人前显圣?”
裴伯气的拿起烟枪就要给这家伙两下,“你这小子,最开始还他娘的说话还能听,现在嘴里怎么跟吃了屎一样?”
周迟忽然问道:“裴伯,现在磕头还来得及吗?”
裴伯冷笑道:“屎都冷了,你想起来要吃了。小子,你要知道,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一直等你,也不是所有机会,都有第二次!”
周迟叹了口气,正要说话,裴伯忽然笑道:“不过老头子是个实打实的大好人,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毕竟这玄意峰也没别人,这门剑术在我手里,也始终要传承下去才是,你小子天赋不错,可以发扬光大它,到时候传出去,我倒是脸上也有光。”
周迟站起身,就在裴伯以为他要磕头的时候,这家伙忽然说道:“其实裴伯你就会两剑是吧?”
“你怎么知……”裴伯下意识开口,但说了一半,又赶紧闭嘴,只是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周迟笑眯眯盯着裴伯,“猜对了?”
裴伯气急败坏骂道:“对你娘,赶紧给老头子磕头!”
说完这话,不等周迟有什么反应,裴伯又反悔摆了摆手,自言自语,“别磕了,老头子每天逍遥自在的,日子多滋润,真要有个你这不省心的徒弟,以后指不定老命都得搭进去,不值当啊。”
对此,周迟只是看着裴伯笑了笑,不言不语。
第九十三章 黄花观外,少女登山
裴伯自言自语远去,好似真怕周迟在这里缠着他要拜他为师,周迟倒只是看着小老头远去之后,这才往竹楼那边走去。
重新回到竹楼二楼的周迟坐在窗边,之前御雪说不必拜她为师,其实对于周迟来说,就是正好的事情,虽说在重云山修行,但周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之后对上宝祠宗,他倒也不想太多牵扯重云山。
而至于那次下山,杀了郭新之后,还要返回重云山,实打实除去有一口气要吐出来之外,还是因为看了玄意经,算是受了恩惠,再加上柳胤如此对他,总是要回报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有恩必报,有仇,也是这般。
不过裴伯那两剑,倒是深深已经印在脑海里了,只是想要马上便全部参悟,那绝不是容易事,仍旧要水磨功夫。
盘坐在窗前,周迟很快再次入定,这一次下山,耽误了些时间,但也没有完全耽误,第五座窍穴的剑气填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第六座。
而玉府那边的进展也颇为顺利,剑气渐渐充盈,飞剑悬草被他在玉府温养多日,用剑气淬剑,品阶也提高了不少。
至于剑气淬体,之前倒是有些荒废了,这件事,他倒是想要一直做下去,虽说仍旧无非和那些武夫相提并论,但始终,是保命手段。
至于境界攀升,周迟倒是不着急,何时破开天门,他从来不操心,水到渠成的事情罢了,反倒是急于求成,反而不好。
他重修一次,从不是想要做第二次玄照,而是要做第一次的周迟。
只是他心中也有野心,不曾对世人说。
他想要此后每境,都做东洲……甚至世间剑修最强。
其实还不够。
若是加上有史以来四个字,就更好了。
人在少年,本该有如此意气。
垂垂老矣,不争不抢,成天笑呵呵说随便,甚至骂不还口,打不还手,那算什么少年?
凡有血性,必起争心。
……
……
眼看着入秋,黄花观的满山黄花盛开,极为壮观,这座以寻常黄花命名的道观,看似儿戏和俗气,但实际上等来了此地,看到那满山黄花,大概便不会如此认为了。
这座位于丰宁府,也就是东洲腹地的仙府,虽说也算是一流宗门,但或许有大汤王朝的帝京在,所以在丰宁府的名声一直都不太响亮,直到观里出了一个女子武夫。
白溪。
这位横空出世的女子武夫,几乎一出现,便在极短的时间里声名鹊起,压得一座东洲的所有年轻修士抬不起头来。
这东洲,有所谓的年轻一代剑道第一天才,也有所谓的年轻一代里第一符道天才,但这些所谓的天才,在她面前,都说不上天才。
她就是东洲年轻一代里的第一天才,前面不用加任何其余前缀。
要知道,世间男子最不愿意承认的不是另外一个男子比自己强,而是有女子比自己更强,可这位横空出世之后,年轻人们再谈起这件事,就只有叹气。
不服,但只能憋着。
要是不想憋着,就去黄花观找那个女子打一架,打完之后,还不服?
那就只能佩服地说一句,果然是男人,嘴真硬啊。
“白师姐回山了!”
黄花观外的山道上,不知道哪个年轻弟子喊了一声,然后便很快引来无数年轻弟子,在山道两侧张望,紧张,期待,都有。
“你也听说了?”
有弟子用胳膊撞了撞身侧关系不错的同门。
后者点点头,笑了起来,“听说了,冯师兄这些日子一直在等白师姐回山,要与她表达心意。”
“对呢,虽说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男子能配得上白师姐,但冯师兄肯定算一个,不管在观里还是在东洲,说起年轻强者,冯师兄都是有一席之地的,二十多岁的天门巅峰,也是实打实的天才啊。”
那弟子笑道:“其实如果没有白师姐,那冯师兄的内门大师兄就更实至名归了。”
这里有一桩不大不小的故事,当初黄花观的内门比试,白溪踏入天门境,也参加了,不过只是参加了几场,干脆利落的将同门击败之后,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退出了比试,以至于后来冯青川即便在天门境里夺魁,也有不少黄花观的弟子在争论到底是白溪强还是冯青川强。
只是很快,这个争论就渐渐消散了,因为他们口中的白溪师姐,虽然没有在内门比试上胜过冯青川,却是很快战胜了好几个东洲一流的天才,甚至还有几个在那东洲初榜上的年轻天才,那几人,都比冯青川更高。
东洲修行大榜,是各大宗门共同商议下,交由玄机上人拟定的榜单,所以几乎没有人会质疑,而初榜,只会收纳三十岁以下,境界尚未踏入万里境的年轻弟子。
白溪登榜之后,便一直往上攀升,直到几年前,她成为榜首,那名字就不再变过。
说内门比试,她从未胜过冯青川,这重要吗?
“不管怎么说,冯师兄是能配得上白师姐的,听说观里也好,观外也好,不少女子修士都想和冯师兄结为道侣,都被冯师兄婉拒了,他一直都等着白师姐呢,想不到,今天终于要把这件事点破了。”
“别说了,冯师兄出现了!”
弟子们还在叽叽喳喳讨论,观里一直都有传言说冯青川喜欢白溪,如今终于到了要揭露的时候了。
在山道那边,一身青衫的冯青川出现,他身材修长,整个人也生得极为俊朗,说起来丰神如玉四个字,绝对不为过。
“白师妹。”
此刻他缓步下山,迎上缓慢登山的白溪。
白溪看了他一眼,回道:“冯师兄。”
白溪虽说在东洲名声极大,但她毕竟不是那种嚣张跋扈的性子,还是有礼数的。
“想来白师妹这次下山,还是有些所获吧?说不定这修为也精进不少。”
冯青川笑着开口,声音温柔,宛如春风,顺势便站到了白溪身侧,陪着她一起登山。
白溪点头道:“杀了几个邪道强者,磨砺了一番武道修为,算是有所得。”
冯青川笑道:“师妹这般刻苦,倒是让做师兄的汗颜,不过这人生在世,倒也不只是修行一事,师妹到了这个年纪,有些事情,也该想想才是了。”
白溪随口问道:“师兄说的是什么事?”
冯青川本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在今日表露心迹,这会儿倒也不墨迹,开门见山道:“师妹既然这般问了,我也就老实说了,我倾慕师妹许久了,想与师妹结为道侣,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白溪皱了皱眉,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便直白道:“我不想。”
冯青川的一张脸上本来还有笑意,这会儿听着这话,有些尴尬,本来他觉着这件事是手拿把攥的,他知道白溪骄傲,但自己已经是这黄花观年轻一代里最接近白溪的存在,加上两人身为同门,白溪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但白溪的回答,真的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师妹不是在开玩笑吧?”
冯青川尴尬一笑,然后看着白溪没有什么变化的表情,这才问道:“师妹不愿意,能告诉师兄原因吗?”
白溪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只是继续登山,然后说道:“师兄太弱了。”
冯青川想了一万遍可能被拒绝的理由,但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
“师妹你这……”
冯青川有些说不出话来。
白溪自顾自说道:“想要和我结为道侣,至少要能胜过我才行,师兄若是能胜过我,我可以考虑。”
冯青川神色尴尬,眼前的白溪已经是初榜榜首,再加上声名在外,他虽然是内门大师兄,其实也不认为自己能胜过白溪,但如今这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同门都看着,要是就这么无疾而终,他的面子还真是挂不住,所以片刻后,他心一横,说道:“那就向师妹讨教一番!”
听着这话,白溪止住脚步,然后皱了皱眉,她有些不解。
只是她不解的,不是眼前的冯青川如此坚持,而是他为什么会觉得真能胜过自己?
不过既然冯青川已经开口了,她也不会拒绝。
于是她看向冯青川,说道:“我不出刀。”
这大概是她对这位师兄最大的善意了。
不过冯青川听着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极为难看了。
白溪看着他,还是不解。
……
……
一刻钟之后,白溪继续登山,留下冯青川在原地失魂落魄。
不远处,一直看着这边的两个道人对视一眼,黄袍道人叹气道:“希望青川这孩子道心能不受损吧。”
另外一个灰袍道人不以为意,“自己选的,非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现在丢了脸,也是自讨苦吃。再说了,他真觉得自己和溪儿相配?这不扯淡吗?”
黄袍道人皱着眉,倒是也有些好奇,“那在溪儿眼里,这个东洲谁才能配上她?是宝祠宗那位,还是祁山……哦,祁山那位已经没了。”
灰袍道人叹气道:“师兄,你怎么这般愚钝,溪儿这明摆着要比她强才能让她多看一眼,那两人是不错,但何曾比她强了?”
黄袍道人恍然,但随即就有些感慨,“这也不行的话,那就得在东洲之外啊。”
灰袍道人笑了笑,“也不见得,说不定这次东洲大比能冒出那么个能让溪儿看上眼的家伙,说不准的。”
黄袍道人只是说道:“希望吧。”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皱眉道:“不是说青川那孩子的道心吗?”
灰袍道人转身离开,只丢下一句话,“那师兄你自己去好好安慰吧,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关系,输给溪儿,有什么丢人的?这东洲的年轻人,哪个不输给溪儿呢?”
黄袍道人嘟囔道:“这刀都没动,还不丢人吗?”
第九十四章 没意思和无趣
黄花观后山,有一片花坡,满是黄花,在黄花之间,一座不大的木屋立在其间,这便是白溪的居所了。
她在遍地黄花里走着,腰间的那柄直刀摇摇晃晃,随着她的起伏而起伏。
“白师姐。”
不远处的黄花里,有个黄衫少女,有些清秀,朝着这白溪招手。
白溪看着她也笑了起来,喊道:“龚师妹。”
每个人都会有朋友的,在黄花观,白溪的同门很多,但真正能说得上朋友的,就只有眼前这位,龚云。
龚云站起来,笑着说道:“还以为师姐你要在明年东洲大比之前才会回观一趟呢,没想到现在就回来了。”
白溪走过去,坐到木屋前,这才说道:“觉得没什么心思,就先回来了。”
“怎么样?外面肯定很有意思吧?师姐你快跟我说说。”龚云坐在白溪身边,一脸期待。
“别急,我给你带了礼物,你先看看喜不喜欢。”
白溪从怀里拿出一盒脂粉,递给龚云,笑道:“山下那些少女就用这个东西,好像叫脂粉,我看了,涂得好的话,很好看的。”
龚云接过那盒脂粉,小心翼翼问道:“很值钱吧?”
她们都是从小就被带上山了,很多人自此就都没下过山,对于山下的这些脂粉,都不太了解。
白溪摸出一枚梨花钱,夹在指尖,还没说话,龚云就张了张嘴,“要一枚梨花钱?”
白溪摇摇头,挑眉道:“这一枚梨花钱,能买一座小山那么多。”
龚云听到这里,反倒是松了口气,她倒不怕这东西便宜,就怕这东西太贵重。
小心翼翼收好脂粉盒,她打定主意等之后好好研究研究。
“对了,我有事情要问你。”
白溪忽然开口,说道:“那个冯师兄为什么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还要出手?”
龚云看着白溪,也有些诧异,“师姐,你这个都不明白?”
白溪摇摇头。
在她看来,既然注定赢不了自己,那就别打了啊,为什么还要打?
“冯师兄是想和师姐结成道侣,虽然即便知道打不过师姐,也是想要试试的,万一赢了师姐呢?万一即便没能赢了师姐,师姐也觉得冯师兄其实有这份心很好,就同意了呢?”
龚云捂着额头,瞄了一眼白溪的脸,心想师姐你生得这么好看,别人喜欢你不很正常吗?
“这样么?”
白溪摇摇头,“那他真无聊。”
龚云来了兴致,好奇问道:“师姐,你连冯师兄都不喜欢,是不是打定主意不要道侣了?”
“没有。”
白溪摸着刀柄,微笑道:“要是这辈子不找个人陪着,岂不是连个切磋的人都没?”
“啊?”
龚云有些懵,白溪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要找道侣,也只能是比我强的,如果没有我强,连我的拳都接不住,更别说我的刀了,多没意思。”白溪看着眼前黄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那个境界有些糟糕的少年剑修。
想起了他的酒窝。
那家伙,长得还可以,就是境界太糟糕了。
都那个年纪了,境界还那么糟糕,真可惜。
龚云叹气道:“那现在东洲这边的年轻人里,可就没师姐你看得上的了啊。”
“所以我才觉得这次东洲大比很无聊啊。”白溪干脆跳到黄花里,然后仰头躺下去,双手枕着脑后。
龚云忽然想起些什么,“对了,听说庆州府那边的重云山这次出了个剑道天才呢,在内门大会上,三境夺魁,从灵台到天门,都是第一,不过他的境界低点,才是个玉府境。”
“玉府境?”
白溪忽然坐了起来,看向龚云,“玉府境能赢天门境?还成了三境第一?”
龚云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重云山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居然还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真是难以理解。”
“是个剑修?”
白溪好像没有在听龚云说话,只是问道:“叫什么,你知道吗?”
“我想想。”
龚云皱着眉头,想了想,“记起来了,叫周迟!”
她说话的时候,就一直看着白溪,原本觉得师姐的脸上应该会有些疑惑,谁是周迟,周迟是谁?这才对的。
可实际上都没有。
“是那家伙啊。”
白溪笑了笑,挑了挑眉,她就说当日那个家伙那么果断,怎么都看着不像是那么差劲的人嘛。
玉府赢了天门,三境夺魁,玉府境的内门大师兄,剑修。
有意思。
都很有意思。
“我现在觉得东洲大比有点意思了。”白溪打了个哈欠,“本来打算不去了呢。”
龚云跟白溪的关系好,知道自己这个师姐的性子,知道她认定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但还是担忧道:“师姐你要是真不去了,会很麻烦的。”
白溪点点头,不说话。
“对了师姐,你出门这趟,有没有碰到过有意思的人和事啊?你还没跟我说呢。”
龚云想起刚刚被打断的话,这会儿想起来,就再次开口提起来。
“有趣的人和事啊,都有的。”
白溪重新躺下去,看着天上的流云,想着那串糖葫芦。
……
……
一晃眼,便又到了冬至。
“姓名,年龄,籍贯。”
“羊田,十四了,庆州府宁海郡人。”
重云山的山门前,又开始了今年最后一次招收新弟子,一众少年少女过了初审,在这里等着登山。
叫做羊田的黑衣少年看着那位朝云峰的内门弟子,问道:“这位师兄,听说今年那内门大会上发生了些大事?”
那位朝云峰弟子看着眼前这个天赋还不错的少年,微笑问道:“听谁说的?”
黑衣少年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家里有兄长在青溪峰那边修行。”
那位朝云峰弟子点点头,倒也不觉得奇怪,这每年招收弟子,都会有不少新弟子跟山中的师兄弟沾亲带故的。
消息传出去,倒也正常。
“那看起来你这一次是要拜入青溪峰了?”
那位朝云峰弟子笑了笑,这也不是什么会让人觉得意外的事情。
只要有这份关系,想要成为青溪峰的外门弟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能否拜入内门,还要看他自己。
可那个叫羊田的黑衣少年却摇了摇头,“我想拜入玄意峰,成为一名剑修。”
那位朝云峰弟子看着他,微微开口,“既然你兄长在山中,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今年玄意峰没有收徒吗?”
听着这话,人群里的少年少女们都抬起头,他们有不少是知道这重云山的情况的,也有不少人都是想着要拜入玄意峰的,听着这话,自然会有些失望。
朝云峰弟子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里却想着,到底是有些不一样了,过去那些年,哪里会有什么人要主动拜入玄意峰?
哦,上一个有这个想法的,好像现在成了内门大师兄?
……
……
随着少年少女们登山成功,便到了最后的环节,那便是挑选弟子。
只是今年又有不同,往年弟子们最想拜入的地方便是苍叶峰,但到了今年,弟子们却又不太愿意选择苍叶峰。
这让那位苍叶峰的弟子,站在那边脸色有些难看,说不出话来。
……
……
寒风吹进藏书楼,周迟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剑意,然后就缓缓消散。
他已经将第五座剑气窍穴填满,顺带着将第六座剑气窍穴已经开辟了不少,大约一半。
九座剑气窍穴,如今满打满算,就还剩下最后三座,周迟相信,当自己将最后的三座剑气窍穴填满之后,他的剑道杀力,将会大大拔高。
而且九座剑气窍穴绝不是只在某个境界里有用,他相信,当他填满这些窍穴的时候,他这一生,都将受用无穷。
不过除去在无时无刻地去填剑气窍穴之外,周迟还一直在参悟之前裴伯的那两剑,那玄妙剑术,已经是周迟这辈子见过的最精妙之物,若是能彻底参悟,融会贯通,也是裨益。
至于境界,虽说周迟没有刻意提升,但随着填的剑气窍穴越来越多,境界自然水涨船高。
那座天门,已经渐渐在玉府上头成型,只是和之前修行,又有所不同。
之前周迟尚未重修的时候,玉府之上的天门,就一片雪白之色,但如今,那座天门虽说仍旧是雪白,但在天门之中,却看似有水流淌,实际上那并不是水,而是剑气凝结,浓稠到了这般程度,自然看着就像是水而已。
随着这座天门的成型,周迟已经到了玉府上境,从他上山到现在,堪堪两年,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算是不慢,但绝不是快到令人咂舌的地步。
重云山有不少弟子,都曾有过如此迅速的经历,但周迟始终是不同的,玉府初境就能胜过天门巅峰的钟寒江,如今到了玉府上境,谁还敢说他是寻常的玉府上境。
换句话说,就是那些天门巅峰,如今真的还有勇气敢面对周迟吗?
周迟当然对这些事情不在意,重修之后,他始终坚信,境界并没有那么重要。
杀力,才是他追求的事情。
想着这事,他便准备闭目继续开始养剑,但很快便听到一阵脚步声。
“师姐。”
柳胤走了上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周迟,“师弟,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周迟摇摇头,“正好也要歇一歇。”
柳胤感慨道:“师弟要是修行没有这么刻苦,也真是没有如今这个成就。”
同在玄意峰,柳胤自然把周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这个师弟除了下山那次,其余时间都在楼里修行,甚至她都没办法在峰内其他地方看到他。
“只是修行讲究一张一弛,师弟也要上心。”
柳胤刚说了这句话,又马上说道:“那只是我自己的看法,师弟不必听的。”
只论境界,她现在也不比周迟高,再说别的天赋,那就更是远远不如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其实师姐修行的时候也可以多想想,一些事情,或许可以不那么做。”
柳胤点点头,脸有些红,“师父已经说过了,只是我脑子笨,也想不明白什么。”
周迟笑了笑,没再多说。
“差点忘记了,我这次来找师弟,是有事情要和你说。”
柳胤说道:“明年春深便是东洲大比了,山中选了一些人参加,之前朝云峰的白峰主已经来过了,让师弟早做准备。只是知晓师弟在修行,便只是跟我说了,我来转告师弟。”
周迟皱了皱眉,“东洲大比,不都至少要天门境,才能参与吗?”
虽说周迟不曾参加东洲大比,但之前的祁山大师兄身份,让他也很清楚这次大比的规矩,各家宗门,各自派遣境界在万里境以下的弟子前往丰宁府,在大汤朝的组织下参加东洲大比。
虽说没有规定这弟子的最低境界,但是这东洲大比事关重大,各家宗门自然会全力以赴,渐渐便约定俗成,只有天门境的弟子,才能出现在东洲大比上。
柳胤说道:“师弟你……是不是天门境,有关系吗?”
柳胤也不傻,周迟在内门大会上,便已经以玉府境的修为胜过了重云山内门最强的钟寒江,东洲大比,重云山怎么可能会在意他是不是天门境?
周迟看着柳胤,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山里说我非得参加吗?”
早些时候,他对内门大会便没有兴趣,若不是苍叶峰那么挑事,他也不会参加,如今他对东洲大比当然也没有什么兴趣。
柳胤有些惊讶,“师弟你不想参加东洲大比?!”
这是整个东洲年轻人的盛会,是无数年轻人都愿意参加的,一旦在东洲大会上成名,那么就意味着名动东洲,为了这个名额,不知道有多少弟子在争夺,即便在东洲大比上无法一鸣惊人,但只要取得好成绩,宗门内也会赐下许多宝物作为奖赏的,但她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师弟,好像根本不想参加。
这让人十分意外。
周迟点了点头,看向窗外,感慨道:“是啊,总觉得有些无趣啊。”
「今天确实有点忙,欠大家一章,明天还」
第九十五章 有些事情从来不是想不想
“小白,我们打个赌,你觉得他会不会愿意参加东洲大比?”
观云崖那边,响起重云宗主的声音,他看着那些薄云,似乎来了些兴致。
白池在他身后,想了想说道:“应该会愿意吧?毕竟之前内门大会,要是真不愿意做些什么,何必要做得那么过分呢?”
“还是个少年,少年哪里有不想扬名的?”
白池自顾自说了些话,但说完才反应过来,“师兄,你还没说你的看法啊!”
重云宗主笑着说道:“我觉得他呢,吃不吃毛肚不重要,愿不愿意也不重要,反正他肯定要去的。”
白池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重云宗主微笑道:“他跟西颢,或者说玄意峰和苍叶峰,已经站到了河水的两边,虽然说不上非要生死相见,但总是有些陌路的,之前他做了些事情,还可以,但怎么看,都是不够的。所以他只能再做些事情,让我们看看,让我们去选该站在哪边。”
内门大会上苍叶峰再如何丢了颜面,他们依旧有着底蕴,西颢身为掌律依旧有那么强大,也依旧有那么重要,想要在重云山中获得更多人的支持,尤其是那些大人物的支持,那么玄意峰要做的,自然是证明他们不可或缺。
内门大会玄意峰三境夺魁,御雪身为峰主,终于破开万里,成就归真,这都是大事,但还是不够。
所以周迟一定要参加东洲大比,并且在这场东洲大比上拿到
白池皱眉道:“他能想到这些事情?”
重云宗主笑道:“他又不是你,为什么会想不到呢?”
白池听着这话,神情变得有些复杂,然后他恼怒道:“师兄,你要是再这么说话,我便支持西师兄当宗主,他对重云山也有大功!”
重云宗主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叹道:“你当我愿意当这个宗主啊。”
当初上任宗主要传下宗主之位的时候,在西颢和他之间其实也有过犹豫,当时来问他的意见,他倒是很直接的便说让西师弟当便是,只是后来上任宗主深思熟虑之后,还是选了他。
西颢也对此从未发表过任何意见。
重云宗主说道:“我真是想着,哪天真有合适的家伙出现,我就把这宗主之位让出去,然后游历世间,好好走走看看,这观云崖的流云是好看,但看了这么多年,我也是真的看腻了。”
白池听着这话,也是慌了神,刚要说些什么,重云宗主便笑着转移了话题,“这次东洲大比,似乎要比十年前更有意思,不过好像第一已经有了归属,那个黄花观的女子武夫,这一代的东洲年轻人里,只怕很难有人能对上她。”
白池问道:“周迟呢?”
重云宗主挑眉笑道:“如果他现在是天门境,那我就收回之前的话。”
白池有些遗憾,但很快便想到了自家师兄的言外之意,师兄的意思是,周迟如果和白溪是同境,那么两人甚至可以一较高下?
看着白池的神情,重云宗主欣慰道:“小白啊,你要是天天如此,我怎么会这么说你呢?”
白池懒得说话。
……
……
苍叶峰多了一座新的竹楼,西颢还是站在那座竹楼的屋檐下,只是这一次没有风铃响,檐下挂着风铃,只有一半,所以发不出响声。
林柏站在这里,看着他说道:“这一次,咱们有四个人。”
东洲大比,像是重云山这样的大宗门,从来都是有十个名额,小宗门的名额不多,只是给了他们那么多名额,他们也不见得能凑出来十个天门境,若是一些玉府都参与进去,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不过以往的东洲大比,苍叶峰从来都是五个人,朝云峰会有三个,青溪峰则是两个。
今年这次东洲大比,苍叶峰的名额被分了一个出去,谁都猜得到,那是给了谁。
林柏觉得没什么问题,苍叶峰的弟子们觉得有问题,已经私下来说过了不少话,但没有人敢拿出来说。
因为那个夺走苍叶峰其中一个名额的家伙,胜过了苍叶峰最强的大师兄钟寒江。
这样的人拿走一个苍叶峰的名额,谁都没办法说些什么。
“他尚未破境,只有玉府境,去东洲大比,只怕不知道多少修士要说重云山没落至此。”
西颢笑了笑,没有什么多余的意思。
林柏看着他,有些话想说,但还没说出来,西颢便说道:“让你去查,你查到了什么?”
林柏摇了摇头,“还没查到什么。”
西颢说道:“或许你该从庆州府之外查起。”
林柏想了想,说道:“那便更难查了。”
重云山在庆州府还有些势力,但出了庆州府,其余州府各有宗门所在,想要查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难查便慢慢查,总是要做的,但能做成什么样,那是后面的事情。”
西颢看着那只有一半的风铃,笑了笑。
林柏正要开口,西颢便又说道:“离山之前,他们都是要来见我的,我要与他们说些话。”
林柏沉默了,听到这话之后,他便明白了自己这位师兄的心意。
他即便有些话想要劝他,却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自己这位师兄要做些什么,劝从来是没用的。
“玄意峰要和我站在河的两边,但你啊,最好先不要这么快做选择,你站在一侧看看就好,等到尘埃落地再做选择,也没什么关系。”
西颢平静道:“这样的话,如果真的是我输了,那这苍叶峰,到底还是有你在的。”
听着这话,林柏彻底明白了西颢的意思,便有些不忍,“师兄何必非要这样呢?”
西颢微笑道:“因为我始终认为,从一开始,我就从来没有错过,从前都不会错,如今怎么会错呢?”
林柏叹气道:“师兄太自负了些。”
“如果一直自负下去,或许就是自信,即便一直自信,错了几次,那也是自负,所以这些事情,说到底,也只有对错,而没有别的。”
西颢说完这句话,便有些疲倦,他看了看眼前暮色,有些苍鸟从林间展翅飞起,往天际而去,他的视线也随即看向天际遥远处。
……
……
“师姐,这上面就算加上我好像也只有九个人。”
周迟在窗边看着柳胤递过来的名单,里面只有一个他熟悉的名字,钟寒江。
其余的弟子们,他都不了解。
这倒也是,自从上了重云山,他一直都在潜修,除去内门大会和之前那次下山之外,几乎就没有接触过别峰弟子,这样看来,啊这位内门大师兄如今不知道山中的那些师弟师妹,都算正常。
“青溪峰那边还差一个名额,我听顾鸢师妹说,是留给孟……师弟的。”
虽说按照规矩,她应该叫孟寅师兄了,但一想,这不过是在周迟面前,也没有必要讲规矩。
周迟挑眉问道:“那家伙这就要天门了?”
他的境界提升不快,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刻意去追求,但孟寅不是剑修,也没这个想法,不过周迟还是有些惊奇于孟寅的刻苦。
是刻苦,而不是天赋。
这家伙,怎么看都不是那种能沉得下心来修行的家伙。
“嗯,听顾师妹说,谢师姑是想着让孟师弟去见见世面,毕竟孟师弟是他们要重点栽培的,所以这些日子让孟师弟好好修行,等到了天门境就好了。”
柳胤看着周迟,想着眼前的师弟也是山里要重点栽培的,要不然怎么会让师弟这个玉府境都能参加东洲大比。
想到这里,她有些骄傲。
周迟却笑道:“这家伙应该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性子,说不定是青溪峰那边一直在逼着。”
柳胤就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了,毕竟顾鸢师妹也没多说,只是说如果孟寅能够参加,那么让周迟好好照顾孟寅。
不过柳胤觉得依着自己师弟和孟师弟的关系,这种话根本用不着嘱咐,所以她就没有多说。
“对了师弟,你之前不是说东洲大比有些无趣吗?怎么最后又要去了?”
柳胤忽然想起这件事,她明明记得自己师弟说不去的,怎么后来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周迟看着自己这位师姐,笑了笑,“发发牢骚而已,我还记得那位苍叶峰的郭师兄说过一句话,叫做既然在山上,总是要为山里做些事情的,这话好像没什么错。”
“郭师兄?那个郭师兄?”
柳胤有些茫然。
周迟没有答话,只是仰了仰头。
在天上那位。
第九十六章 不平
“孟师弟虽说天赋颇高,未来不可限量,但如今毕竟还只是一个玉府境,就算是真的在东洲大比前破境了,可也不过是天门初境,真的就比峰内的其他天门师兄更强吗?”
“对,峰内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不公平了,尤其是对那些师兄来说,东洲大比这般了不起的事情,大家当然都想参加,总该要公平竞争才是。”
青溪峰的某处,有两位天门初境的内门弟子开口,在询问一位青溪峰的长老。
那位长老看着这两人,没有说话,他这把年龄,自然很清楚这会儿这两人虽说在说不公平,但实际上,还是在为人鸣不平。
他们身后,必有人。
不过这两人一开口,便引来不少弟子,他们都是青溪峰的内门弟子,虽说不见得都是这两人一道的,但想着两人的话,其实也觉得有些道理。
孟寅虽说真的天赋很高,是个实打实的天才,但毕竟还在这个境界里,这就要将青溪峰唯二的两个名额夺走一个,谁能接受?
这确实太不公平。
“即便孟师弟是峰主的弟子,也不能如此偏心才是,我们都是重云山的弟子,怎么能剥夺我们的机会?”
那位弟子在那边真诚发问,好似只要这个名额能让出来,他便能够参加东洲大比。
“曹沾,这真的是你的想法吗?”
那位青溪峰长老看着弟子越来越多,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猛然开口,声音里有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曹沾没有回答眼前这位长老的话,只是说道:“既然不公,那么谁都能说,难道不公还不能说吗?陈长老,就算您是师长,也不能不讲道理是吧?”
陈长老皱了皱眉,正要说话,不远处便响起一道声音,“曹沾,道理是可以讲的,不如你先和我讲讲道理?”
随着声音响起,一堆人看向来人,然后都有些沉默,因为来的人不是别的,正是顾鸢。
顾鸢在峰内的境界不是最高的,但确实最特殊的,若无必要,没有人愿意和她对上。
因为她不仅是峰主的弟子,而且脾气还是最臭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顾师姐,就是年轻时候的峰主,所以峰主才会对她那般爱护。
“顾师姐。”
曹沾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说道:“顾师姐总不能让人话都不说了。”
顾鸢看着他,冷笑道:“这话有些人当然能说,但你曹沾就不能说,你还没我强,即便真要去争那个名额,你能争到什么?”
曹沾不满道:“我只是说出大家的想法。”
“谁的想法?”
顾鸢冷冷看着曹沾,“你非要逼我骂你?!”
曹沾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若是往常他肯定不会再说什么,但现在,他却硬着头皮说道:“顾师姐,你不能因为那孟寅是你的师弟,就这么护着,不讲道理!”
顾鸢听着这话,张口便骂,“讲你娘的道理,你也配跟我讲道理?你要是自己站出来真是要求个公平也就算了,但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是给谁当出头鸟而已,就这样,你要是明说谁不服,我还算你了不起,可你非要跟我扯什么公平,你那张脸不觉得烫吗?”
顾鸢盯着曹沾,言语里虽然没有再提及旁人,但围观的弟子们,倒也是想明白了,原来这是某位被顶了名额的师兄不满,所以这才让曹沾站出来说这些话。
于是人们自然就想着,这到底是哪位师兄?
“顾师妹,曹师弟不过是替我说几句公道话,如何便不行?”
就在曹沾话说不出来的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这里,是个身材修长的男子,他一身雪白长衫,倒也说得上俊朗,他这话说出来,倒是有几分坦荡之意。
“张献,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躲下去,却没想到你到底还是有些胆量在。”
顾鸢看了来人一眼,声音讥讽。
张献,青溪峰的天门第二人,在内门大会上,他的排名也是青溪峰最高的,如果青溪峰有两个名额,那么有一个肯定就要给他。
但如今他的名额,却空了出来,虽说还没有最终说一定要给孟寅,但峰内的态度也不难猜。
他不满,倒是说得过去的。
“顾师妹,我本不是那种争抢的人,但在内门大会上,我已经为青溪峰争了名次,怎么也算是有功,但如今东洲大比的名额,便没了我?这只怕不管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吧?”
张献看着顾鸢,很平静,旁人怕她顾鸢,但他却不怕,不仅是因为他的境界更高,更因为他觉得自己并没错。
“如果顾师妹觉得我连话都不该说的话,那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张献看着顾鸢,说话的语调没有太多波动,也正是这样,倒是让不少弟子都回过神来,觉得张献好像真没什么问题。
顾鸢说道:“有问题,便站出来自己说,让旁人说什么?”
张献点了点头,“这的确不太好,那我现在就站出来说一说,我觉得不太公平,不知道是陈长老能解决我的问题,还是说谁能解决我的问题?即便没人能解决我的问题,那能不能来告诉我,为什么?”
顾鸢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真的找不出什么问题来了,张献这样的地位,他站出来说这些事情,是没有问题的。
她有些沉默。
弟子们也有些沉默,他们纷纷都看向那位陈长老。
陈长老还是说不出话来。
因为……真的说不出来。
张献笑了笑,对这些事情似乎本来就没有想要改变,只是有些气不过,气不过这只是一种情绪,一种他其实应该有的情绪。
“张师兄,我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在人群里,有个少年走了出来,他神情有些疲倦,看起来许久没有休息了。
所有人都认识他,因为他很有名,他是孟寅。
“孟师弟……恭喜啊。”
张献看着孟寅,“孟师弟真是天才。”
他已经看出来了孟寅破开了那道门槛,成为了一个天门境。
所以他说恭喜。
孟寅看着他,“既然如此,那来吧。”
「第三章晚点」
第九十七章 现在平了
“什么?”
张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些不该听到的东西,甚至等反应过来之后,理解了孟寅话里的意思,他变得更惊讶了。
“孟师弟你是说?”
他没说完,但已经隐约猜出来了孟寅的意思。
孟寅点头,说道:“既然师兄说不公平,那就用公平的方式解决这件事,况且我一直觉得师兄说的很有道理,即便是师父,也没有理由剥夺师兄你的资格。”
张献看着孟寅,神情复杂,大概是因为孟寅太过于真诚,让他本来该有的情绪都淡了不少,“孟师弟倒也不必如此,我这么也没有不满师弟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难过。”
难过这样的情绪,谁都避免不了,尤其是那些本该是自己的东西却不是自己的,还能让人难过吗?
“我十分能理解师兄,因为如果换了我是师兄,也会很难过,凭什么要让呢?”
孟寅看着张献,“是自己的东西,怎么都不该让出去的。”
张献听着这话,似乎觉得有些好受不少,点了点头,“多谢师弟理解。”
“不过,师兄,我还是想要这个名额,所以就来吧。”
孟寅没有给张献太多感慨的时间,便开口再次重复了自己说的那句话。
到了这会儿,所有人都明白了,原来孟寅之前说的那句话居然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是你既然觉得是我夺了你的名额,那你就找我夺回去就是,青溪峰有两个名额,那就自然是最强的两人才能拥有,你张献觉得自己是最强的两人之一,但我不这么觉得。
觉得不觉得,从来没有意义,唯一能判别的,只有打一场。
谁赢,这个名额,就是谁的。
“孟师弟才破境,当真要如此?”
张献虽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但这会儿还是开口问了出来,“你虽说破开了玉府,成就了天门,但只怕如今境界还不稳固,我这个做师兄的,即便是……”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孟寅摇头打断,“那日周迟在内门大会上,以玉府便可胜过天门,大家都觉得了不起,怎么到了我,便不行了?再说了,师兄是不是可以好好想想,当日周迟出手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事?那不是我先出手,胜过了一些早就玉府的师兄们?”
“在你们看来,周迟这位大师兄真的很了不起,但我说句老实话,他虽说修行足够努力,但天赋一般的。”
孟寅挑了挑眉头,心想自己这么说,别人满不满意他不管,但周迟要是之后知道了要跟他急眼,那就是那小子心眼小!
再说了,自己这说的有半句假话?
他天赋是一般啊。
经过孟寅的提醒,所有人都想起来了那天在周师兄出手之前发生了什么,所以大家都期待起来。
他们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玄意峰的周师兄实在是厉害,厉害到了他们忘记了他们青溪峰的这位孟师弟,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都是天才。
张献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道:“这样也好,若是真输给了孟师弟,那我也不会有什么难过和不甘了。”
孟寅说道:“要是师兄赢了,就该师兄去东洲大比,若是师父不同意,我去帮师兄说就是了,反正我输了,我也没脸去了。”
张献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孟寅激动起来,心想这一次虽说不如周迟在内门大会那次瞩目,但要是自己赢了,这青溪峰其他人再看他孟寅,那也不同了。
顾鸢看着孟寅,她本想要劝一劝的,但看着自己这个师弟这么激动,也没好再说什么,不过孟寅这样做,也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分个胜负,把事情就放在这里,谁都再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免得之后青溪峰的弟子们看着孟寅,也要在背后说他一番。
这不是好事。
不过对于孟寅和张献的较量,顾鸢也不感兴趣,她很快离开那边,去找到了青溪峰主谢昭节,把事情说了一番。
谢昭节听着顾鸢说完,这才看向顾鸢,“你不会觉得,我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个名额给你小师弟吧?”
顾鸢一怔,之前青溪峰只报上去一个名额,而还有一个名额一直都空着,他们自然理所当然地觉得那是谢昭节留给孟寅的。
“那是你小师弟哭着喊着求我,说暂时给他空着,他要是在东洲大比之前能够破境,就把那名额再拿出来他争一争,我一想他竟然如此想要这个名额,正好激励他,这才答应下来,你看,现在不挺有用吗?”
谢昭节颇为得意,心想要不是如此,自己那个小弟子,只怕现在还一直都在玉府境里。
顾鸢说道:“只是小师弟和张献,有胜算?”
谢昭节有些诧异,“你怎么这么看不起你小师弟?他这样的天才,说起来也不过只比周迟差一线而已,赢个张献算什么?就是他赢了郑梨那丫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郑梨,现在的青溪峰大师姐。
顾鸢说道:“挺没道理的。”
谢昭节还是有些不以为意,她随口道:“天才就是这么没道理,要是天才都跟寻常人一样,那还叫什么天才?”
说着话,谢昭节想起了西颢和重云宗主,这两位,当初也是跟她差不多一起入门的,但最后,不就是他们两人在前面一骑绝尘而去了吗?
真要去说有什么道理,能说出来什么道理来?
同样的一件事,就是有人做得更好,有人即便花费了无数精力,都还是及不上旁人随便做做而已。
这种事情没办法说。
“看看吧,要是周迟能早早破境踏入天门,那就八九不离十会是他和你小师弟冠绝同门了。”
谢昭节揉了揉眉头,“对了,你啊,脾气得收收了,程初那个家伙,胆子那么小,你脾气这么差,他怎么敢对你表露心意?”
顾鸢皱了皱眉,“他胆子这么小,我也不喜欢他。”
谢昭节呵呵一笑,“别嘴硬,你觉得为师没年轻过?当初我就是跟你一样嘴硬,这才吓得那家伙不敢说啥,现在好了,人老珠黄了……真是难过啊。”
顾鸢有些好奇自己师父说的那句话是谁,但看自家师父已经没了要说的兴致,便只好沉默。
……
……
青溪峰里的那场比试,已经落下帷幕。
张献输了。
他拿出了自己的所有手段,但还是输了。
孟寅收起那把戒尺,笑道:“张师兄,承让了。”
张献说不出话来,之前内门大会,他还在想钟寒江输给一个玉府境的周迟真是丢脸,但如今,这样的事情,就也发生在他身上了。
孟寅不是玉府境,但他进入天门境的时间还很短。
他们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但这样的差距,似乎只是他觉得有,而孟寅并不觉得。
所以他有些失落。
但不管如何,之前的所谓不平,现在已经平了。
不公,也没有不公了。
如今谁还不说一句峰主慧眼识珠,早就料到有此一遭?
就连张献都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和孟寅打的。
孟寅没有去关注他的情绪,他只是有些懊恼,心想怎么没想着打之前去告知周迟一声呢?
让他过来亲自看看,他孟寅有多厉害的。
不过一想着周迟是以玉府境胜过的钟寒山,孟寅便摇了摇头,没事,下次再让周迟知道我的厉害就行了!
只是他不知道是,现在周遭的那些弟子,已经都觉得他很厉害了。
要是他反应过来,肯定会特别得意。
「这一章是补23号欠的那章,不计入今天的更新里」
第九十八章 什么意思
青溪峰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出来。
这里面到底是弟子们的自发为之,还是孟寅在里面推波助澜,都不好说。
不过青溪峰这一次正大光明便将另外一个名额递了上去,当然是孟寅。
也只能是孟寅。
如此一来,十人的名单,便都足够了,也算是定死了,毕竟在苍叶峰和朝云峰那边,没能发生什么意外。
没有选上的弟子们或许有些失落,但不会有太多抱怨,技不如人,本就该这样。
更多的弟子则是开始等着明年春天的那场东洲大比,虽说他们不能去,但终归是能远远看着,然后知道结果的。
苍叶峰之外的弟子们大多都期待着那场东洲大比上周迟能够一鸣惊人,为重云山拿个第一。
要知道,东洲大比有很多年了,但是他们从来没有人拿过第一,最好的成绩,是百年前的第三,当时那位天骄,后来一直被重云山看重,但最后还是修行出了岔子,不幸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再之后,便是这一代的重云宗主,曾在东洲大比上拿到过第五,这两人,便已经是重云山修士在东洲大比上的最好成绩了。
如果周迟这一次能拿到更好的成绩,那么对重云山弟子们来说,也是极大的荣光。
“但这几乎不可能,要知道,这这一代有一个绝对的天骄,她压得所有年轻人都抬不起来头。”
“是啊,黄花观那个白溪,真是太厉害了些。”
“女子武夫,真是罕见。”
山中不时有弟子们谈论起东洲大比,如今这是山里所有人都关注的事情。
“白溪?”
周迟走在内峰里,听着这些话,想着那个名字,其实想得更多的,还是竿水镇的那场相遇。
白溪在杀人,他也在杀人,两人到最后,互相帮对方杀了人。
早在祁山的时候,周迟便听过那个女子武夫的名字,只是不太在意,直到后面在竿水镇见面,那少女评价他不过一般。
这话只怕哪个男人都没办法不在意。
“大师兄。”
周迟拿了些丹药,便要返回玄意峰,这些丹药对于修行很有帮助,几乎修士都是离不开的东西。
只是走在路上,想着这事的周迟没能第一时间回神,直到那人又喊了一声,“大师兄!”
周迟这才后知后觉止住脚步,抬起头,看向了来人。
是一个紫衣少女,站在路旁,有些紧张的看着他,在她身侧,还有个同伴。
两个人,周迟都没见过。
所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之后,这才说道:“这位师……妹,有事吗?”
既然成了内门大师兄,那么内门的所有弟子,就只能是他的师妹,不管年龄大小。
那紫衣少女脸涨的有些红,但身侧的同伴一直在用胳膊肘撞她,好似让她别这么害羞。
她这才鼓起勇气说道:“大师兄,我是去年冬至上山的,夏天的内门大会,我一直在看你。”
周迟听着这话,没有说话,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我叫蔡轻叶,是朝云峰的弟子,希望大师兄能记住我。”
紫衣少女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害羞地扭头就跑,只是片刻,便已经不见了踪迹,周迟看着她的背影,有些茫然。
这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便不想,周迟转过身去,要继续返回玄意峰,结果走了几步之后,又有少女站到了他面前。
“周师兄,我是青溪峰的李月。”
然后她说完之后,便也跑了。
周迟皱了皱眉。
很快便又第三个人,站到了他面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然后又跑了。
周迟这次终于有些忍不住,自言自语,“都怎么回事?”
“你这还看不明白?”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是个宽厚的男声,不是旁人,是苍叶峰的钟寒江,这个人周迟不可能不认识,毕竟正是因为胜过了他,所以才能让他成为内门大师兄。
只是周迟对于钟寒江的观感不差,他虽然出自苍叶峰,却没有苍叶峰弟子里的那些桀骜。
不过周迟倒是有些意外能在这里看到他,因为自从他成为了内门大师兄之后,那些原本的师兄们,已经不太愿意见他了。
尤其是顾鸢,如今她每次要找柳胤,都是让同门带话,约柳胤在内峰见面,她绝不可能去玄意峰。
因为见了周迟,该怎么说话,的确是一件让顾鸢十分头疼的事情。
“一个个女子站出来,要告诉师兄她们的名字,显然就是在表露自己的心意。”
钟寒江有些感慨,这样的事情他也经历过,就在他成为苍叶峰大师兄的时候。
“什么心意?”周迟看着钟寒江,皱了皱眉。
钟寒江笑道:“当然是想要告诉师兄,她们很乐意做师兄的道侣,只要师兄你开口就行。”
周迟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明白了这件事,但还是有些不理解,“才不过知道名字,为什么觉得我会当她的道侣?”
钟寒江倒也没有想到周迟回这么问,一时间有些茫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想不清楚。”
周迟摇了摇头,倒是不太在意这些事情,他只是看向钟寒江,“有话要说?”
钟寒江看着周迟,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藏着掖着,“本来还想着去玄意峰找你,不过也不知道那边能不能让我去,在这里碰到了,就再好不过了。”
周迟没说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我想说,这次东洲大比,关乎整个重云山,我觉得你和苍叶峰的恩怨应该放下,我们要共同为重云山做些什么。”
钟寒江认真道:“在面对其他修士的时候,我们毕竟是同门,不能再内斗。”
周迟看着他,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苍叶峰的意思。”
这两件事,很显然是不一样的。
钟寒江一怔,有些意外,好似也没想过周迟会这么问。
周迟看着他,笑了笑,“放心,我知道轻重。”
说了这话,周迟不再说些什么,转身便朝着玄意峰走去,没有再听这位苍叶峰大师兄说什么。
钟寒江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只是还没说出来,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身影,有些着急地说道:“钟师兄,峰主正在寻你呢。”
听着这话,钟寒江一下子便悚然一惊,他看向周迟离开的背影,忽然便明白了周迟的意思。
他想的要比自己透太多了。
这件事,说了算的,好像从来都不是自己?
可峰主难不成要为了这些事情,而不顾重云山吗?
想着这些事情,这位苍叶峰大师兄的心情很沉重。
“钟师兄?”
那人小心翼翼地看着钟寒江。
钟寒江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来人,这才说道:“走吧。”
「白天那个装修太痛苦了,楼上的电钻好像在钻我的脑子,实在没啥状态,今天又欠大家一章,明天还」
第九十九章 我真的天赋一般
春天的时候,周迟去了一趟观云崖。
重云宗主在这里看云,没有吃火锅。
这是这位重云宗主第二次在这里见周迟,一整座重云山,就只有周迟有着这个待遇。
只是周迟其实不太愿意跟这位重云宗主单独相处,一座重云山,像是御雪也好,朝云峰的白池也好,都没有带给他什么太大的压力,只有这位重云宗主和西颢,才让他有些说不清的压力,尤其是这位重云宗主,看着温和,但如果深究,便能发现他是一个很让人看不透的人。
不过这倒也十分合理,能坐上这个位子的人,哪里有半个简单的人?
“在想什么?”
重云宗主的目光从那些流云之间收了回来,看向周迟,笑容温和。
周迟说道:“在想宗主在想什么。”
重云宗主笑了笑,“我的心思也不难猜,既然此刻叫你来,不过是想要跟你说一说东洲大比的事情,想来御雪师妹也不愿意叨叨这些东西,那想了想,也只能我来跟你说了。”
周迟沉默,的确如同重云宗主所说那般,御雪知道他要去东洲大比之后,就只是嘱咐了一句要护着自己,不要出事,对东洲大比的内容之类的,一概没有提。
不过周迟对这个其实也不太感兴趣。
他这些日子,只是在忙着填满自己的第六座剑气窍穴和做一些别的事情。
“你或许不知道,东洲大比,是会死人的。那不是跟山中的弟子切磋那般,只分高下,不决生死。”
重云宗主感慨道:“那是真正的生死磨砺,一不注意,就有可能死在大比上。”
周迟好像并不是很惊讶,只是说道:“有些耳闻。”
每年的东洲大比所在都不同,按照往年的惯例来看,会选一处才发现的仙府遗址,让弟子们前去探寻。
会有大修士提前进去探查仙府内部,确认没有太大的危险之后,还会将一些境界最高在天门的妖魔之流关押进去,各家宗门以诛杀的妖魔境界和数量来排名,至于如何确定魁首,便以单人斩杀的妖魔境界来换算,其间自有一套规则,杀一头天门境妖魔,往往是要比十头玉府妖魔更有用。
既然是和妖魔较量,那么修士能杀妖魔,妖魔自然也能杀修士,过去的东洲大比,都是有各家弟子死在那些仙府遗址里的。
不过除去凶险之外,那些仙府里也有着无数机缘,有人甚至曾经在东洲大比里寻到过一件品阶极高的法器。
除此之外,丹药也好,法袍也好,或是一些秘术也好,都被人寻到过。
这些东西,寻到便是自己的,回了宗门,也几乎不会被各自山门收回,所以有不少年轻弟子,是实打实想要参加东洲大比的。
“其实除去防范那些妖魔之外,还要防范的,便是别宗弟子。”
重云宗主看着周迟,平静道:“杀了妖魔能获胜,那杀了要杀妖魔的修士,其实也能。”
东洲大比的结果决定着一些各大宗门在某些修行资源上的分配,能排到前面的宗门,就能拥有未来十年更多的一些东西,这对一座宗门来说,极其重要。
换句话说,如果是两座王朝,一座王朝一直拥有着更多的钱粮,那么它注定便一直便会比另外一座王朝更有优势,此消彼长之下,另外一座王朝想要崛起,自然更难。
每年东洲的修行资源几乎是固定的,谁拥有更多,哪家宗门就能继续繁盛,而没有拥有这么多修行资源的宗门,别的不说,就算是招收新弟子,都不敢那般随意。
因为没了丹药,没了炼制法器所需的材料,招收那么多弟子来,有何用?
战场上最为直观,草草拉起的民兵,每人身上一副木甲,就算是人数再多,能赢过那些少而精锐的重骑兵吗?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各大宗门才将东洲大比看得极为重要。
“各家的天才弟子进入其中,其实风险太大,尤其是小宗门出来的,总是会有些陨落在东洲大比上。”
重云宗主叹了口气,一座宗门,如何才能一直昌盛,要前辈们打下基业,现在的人们守住基业,还要培养后来人接过这份基业。
没了后来人,如今再强,也迟早会衰落,会成为历史的尘埃。
“按理来说,像你这样的天才弟子,总该好好在山中修行的,等着某天成为威震一方的大剑仙之后才更有用,不该去冒险。”
重云宗主看着周迟那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叹了口气,“不过现在重云山的处境确实一般,在庆州府还好,但放眼整个东洲来看,并不太乐观。”
周迟默不作声。
重云宗主说道:“在泗水府那边,那座祁山剑宗已经覆灭了,那也是一座百年的宗门,覆灭不也在弹指一挥间而已吗?”
听到这里,周迟抬了抬眼。
重云宗主见他终于有了些兴趣,这才继续说道:“虽说不知缘由,但一座宗门想要长久的存在,总是不容易的。”
周迟终于开口,“宗主好像说来说去,绕了很大一个圈子。”
重云宗主笑了笑,也直白道:“不是一直在等你接话吗?”
周迟心想你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想要让我暂时放下和苍叶峰的恩怨,**协力,但你让我怎么接呢?
想了想之后,周迟说道:“其实弟子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能参加东洲大比,毕竟弟子才不过玉府境,但既然宗门给我这么一个机会,弟子自然要好好把握,不负师门所托。”
重云宗主皱了皱眉,终于有些不满道:“你就不能明确的应我一次吗?”
周迟看着重云宗主,也有些无奈,心想这要是应了你,到时候杀了几个苍叶峰弟子,怎么办?
重云宗主叹气道:“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些什么,心思怎么这么重呢?这真的像个少年吗?”
周迟轻声道:“宗主,不多想一些,死得会很快的。”
重云宗主听着这话一怔,挑了挑眉,“你这话,还真有些道理。”
周迟不说话。
“孟寅都已经天门了,你呢,要拖到什么时候?”
重云宗主也不在意,只是开口询问。
周迟说道:“孟寅天赋那般高,走在弟子前面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弟子天赋确实一般。”
听着这话,重云宗主险些被气笑了,这家伙说自己天赋一般?
这他娘的重云山历史上唯一的一个以玉府境夺得内门第一的年轻天才,在这里说自己天赋一般?
“你去吧。”
重云宗主冷着脸,“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
……
春意已经到了最浓的时候。
今日,便是重云山的年轻弟子们离山的时候,整个重云山的弟子都等着今天,所以他们早早聚集到了一起,要送这些去参加东洲大比的师兄们离开。
男弟子们看着那些远处的师兄们,想着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能代表宗门去参加那东洲大比就好了。
天底下的少年,哪个不想成为最受瞩目的那个人呢?
女弟子们则是没有那么多想法,她们四处找着某一道身影,翘首以盼。
玄意峰那边,周迟走出藏书楼,他的第六座剑气窍穴已经完全填满,如今境界又有了些进展,但还是没能突破玉府境,重新回到天门境。
但明眼人肯定知道,那不过是一线之隔了。
藏书楼外,玄意峰三人都看着周迟,不过三人神色各有不同,御雪一脸欣慰,柳胤则是担心和期待都有,至于裴伯,目光其实在御雪身上。
他心想这丫头最近生得又好看了些。
看着周迟走出来,御雪笑道:“要好生照顾自己,若是受了气,可先忍着,回来与我说,我去给你讨个公道。”
周迟点点头,柳胤便轻声道:“师弟,千万不要出事,名次什么的,都不如你能平安。”
周迟笑道:“知道了师姐。”
然后周迟看向裴伯,意思很明确,你老人家不说点什么?
裴伯有些不情不愿地收回自己落在御雪身上的目光,这才说道:“咋了?你小子还想听什么屁话?”
周迟挑眉道;“比如拿个第一什么的?”
裴伯翻了个白眼,讥笑道:“拿不拿关我屁事。”
周迟压低声音道:“那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卖那些什么仙子图录的,给你带几册回来?”
裴伯双眼骤然放光,然后一脸欣慰,“你小子这么看起来,还实打实是有些良心在的,不枉我传你那两招剑术。”
周迟搓了搓手,笑眯眯,“那不然您老人家再传几招呢?”
对此,裴伯只吐出一个字,“滚。”
第一百章 船上心上
这次前往丰宁府参加东洲大比是宗门大事,所以云渡那边,自然是乘坐重云山自己的渡船,而不用去像之前周迟和孟寅下山那样乘坐云海司的渡船。
不过即便如此,重云山也要先去报备云海司,领取一份度牒,以免在路程中的各大云渡被云海司截停。
不过重云山的这条云海渡船不大,远不如之前孟寅和周迟乘坐的那一条,不过想想倒也合理,毕竟只是宗门内部的渡船,也不需要那些有的没的东西。
周迟的厢房被安排在青溪峰那边,谁都知道周迟和孟寅两人是同时进入重云山的,两人关系极好,又都是天才,如今安排在一起,并没有什么问题。
“周迟,那天我在青溪峰和那啥张献的一战,你听说了没有?”
见过了云海司那巨大的云海渡船的孟寅对这条不大的云海渡船也没什么兴趣,因此也就没有在船上到处溜达,至于周迟,他现在除去修行之外,哪里还有半点什么别的兴趣?
在周迟厢房里的孟寅兴致勃勃,“那天我可是出尽了风头,就是忘了叫你来看。”
周迟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些无奈,“东洲大比你知道很凶险吧,现在不抓紧时间在瓷实一番境界?要是死在里面了,可别托梦让我帮你烧纸。”
孟寅浑然不在意,只是笑道:“哪能这么容易死,我一把戒尺在手,什么牛鬼蛇神,一下一个。”
周迟叹了口气,到底打定主意不愿意再劝,只是说道:“到时候你跟我走。”
孟寅仰起头,理所当然道:“咱们两个人还分得开吗?”
“你能不能以后少说这些话,我觉得有点背后发凉。”
周迟盯着眼前的孟寅,总觉得这个家伙好像不太正常。
孟寅还没说话,门外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然后很快,便响起敲门声,“孟师弟,周师兄,你们在里面吗?我是郑梨。”
听着这话,孟寅赶紧起来去开了门,“郑师姐,快进来。”
周迟也从床上站了起来。
郑梨看向周迟,这位青溪峰如今的大师姐,微笑道:“周师兄,没打扰你吧?”
郑梨原本在青溪峰的位次并不高,是这次内门大会上取得了不错的名次,这才成了青溪峰的大师姐,不过她其实即便见到了顾鸢,都还是会叫一声师姐。
不过她虽说在天门境,不过年龄的确还不如周迟,叫一声周师兄,对她来说,其实还真不算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周迟摇摇头,对青溪峰他没有恶感,更何况之前登船的时候,孟寅已经说过这位师姐了。
是个安静的性子。
“孟师弟也在这里,那我就不兜圈子了,登船之前,峰主已经跟我们说过了,这一次东洲大比,我们青溪峰的弟子都听周师兄的,也可以助力周师兄斩获更好的名次。”
东洲大比上,其实一直都有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就是一座宗门,其实可以“助力”某一人。
所谓的助力某一人,其实意思很简单,就是在斩杀妖魔的时候,将妖魔打着重伤,最后将斩杀的事情留给某一个人来做,那么战绩就会算在某一个人身上。
这样一来,自然而然便能堆出一个极高的名次。
只是郑梨能说出这种话,还是让周迟有些意外,因为其实除去东洲大比各家宗门要争取更高的排名之外,在宗门内部各峰之间,其实也会比较。
根据峰内弟子们取得的名次,也会有些其余的赏赐。
郑梨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青溪峰放弃了那些东西,这是对周迟释放出来的善意。
换句话说,四峰之中,青溪峰本来就和玄意峰的关系最近,如今这再次如此,那位峰主是什么意思,其实一般人都能看得出来。
都说青溪峰主谢昭节脾气暴躁,最是直来直往,但如今来看,她却没有这么简单。
孟寅有些不满,“师父跟我说的时候,我差点跳起来骂人,要不是对象是你,你看我同不同意?”
周迟略微思索,便摇了摇头,“这次东洲大比,我们竭力提升宗门名次便是,至于个人名次,我觉得没有必要。”
他一个玉府境,要是在东洲大比上拿了极好的名次,甚至夺魁,会怎么样?
周迟自然清楚山中的意思,他要是能以玉府境成为东洲大比的魁首,那么重云山自然便会受到无数人瞩目,之后更多有天赋的弟子,甚至有可能不远万里前来拜入重云山,毕竟重云山既然能培养出来一位周迟,未尝不能培养出第二位。
只是周迟并不想做这些事情。
郑梨有些吃惊,“周师兄,你真这么想吗?”
在她看来,这样的事情既然大家都在做,那就没有太大的问题,但她完全没想到周迟会这么果断的便拒绝了。
“周迟,不错,你这样很好!”
孟寅一脸得意,“我就说吧,周迟这家伙是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郑师姐,你和师父都把他想错了。”
郑梨脸有些红,不知道该怎么说,周迟则是看着孟寅,“你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孟寅一脸茫然,“有吗?”
周迟说不出话来。
……
……
渡船极快,要不了多少时日,便已经临近丰宁府,只是离着地面太远,即便是趴在船边,也看不到什么下面的景象。
周迟借着这几日打开了第七座剑气窍穴的局面,但他明显感觉到,这一次,他的进展缓慢了不少。
他并没有觉得懊恼,既然决定了要走这么一条路,那么不管怎么走,最后都是要走下去的,如今缓慢,就耐着性子继续做水磨功夫就是了。
大道本就不可成于朝夕之间。
想到此处,他第一次离开厢房,来到船头甲板那边,那边有两位苍叶峰弟子看向这位内门大师兄,对视一眼之后默默离去,没有生事,也没有称呼什么。
周迟也没理会,只是站在这边看着云海,有些心神摇曳。
不远处的另外一边,这一次负责带队的朝云峰主白池跟一位重云山长老看向这边,白池笑道:“邹师弟,你看这周迟多不错啊。”
那位姓邹的长老本名邹春水,在山中本就知晓白池和玄意峰的御雪故事,这会儿听着这话便打趣道:“白师兄,你细说说,这到底是哪里不错?”
白池也就是在御雪和重云宗主面前有些放不开,这寻常其他人,他倒是很自在,“这还用说什么?那当然是因为他出自玄意峰,是御雪师妹峰中的弟子啊!”
邹春水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白师兄这坦荡气魄,真是让人佩服。”
白池皱眉道:“邹师弟,别在这里阴阳我了,我还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邹春水笑而不语。
白池叹了口气,“你们都当我是担心,心中的心思不敢跟御雪师妹说清楚,可哪里知晓,若是御雪师妹有想法,我早就说了,之所以没说,不过是知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邹春水一怔,似乎是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试探问道:“其实不过是白师兄的猜测而已,白师兄难道就真不想点破此事,求个答案?”
白池摇了摇头,自嘲道:“许是胆小,但我觉得是舍不得,若是点破此事,结果和我所想一样,那以后再见御雪师妹,如何自处?既然无法自处,便只能不见了,可若是不见,我又如何开心?既然如此,便只好一直如此了啊。”
说完这番话,白池摇了摇头,自家师兄说自己愚笨,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在情这个字上,他则是觉得,几位师兄弟,没有一个能及得上自己。
差了大概是十万八千里。
第一百零一章 在湖畔看了你一眼
东洲大比要开始了,各家宗门都带着年轻人去了丰宁府,准确的来说,是要去帝京。
毕竟东洲理论上是大汤朝治下,所以这每十年一次的东洲大比,一直是朝廷在组织。
修士们也不敢太轻视这座王朝,毕竟大汤朝虽说是无法管辖所有疆域,但本身强者仍旧不少,说得上是一座一流的宗门。
前些日子礼部的官员就已经忙碌起来,这在大比开始之前,这些礼部的官员便负责接待这些修士,只是一向只在重大节庆才会忙碌,平时都十分清闲的礼部衙门如今时不时会传出一些埋怨的声音。
东洲大比他们要做的事情太多,自然不满。
但更让他们不满的,其实是今年以来朝廷的俸禄已经许久没有足额发放了,那些本该给他们的,折算了一些丝绢在里面,让他们很是不舒服,要知道,那些丝绢虽然官价能抵那些少发的俸禄,但在坊间,折半才能堪堪卖出。
这样一来,其实便是俸禄少了不少。
钱给得少,事情却还不少,官员们自然不满,一位负责统计那些修士名单的官员丢了手里的墨笔,有些烦躁,“这活儿真是没法干了!”
他这话一起,其余周遭的那些礼部官员就马上要帮腔说话,这些日子,他们也十分压抑,但还没说出话来,在这值房外便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声音,“诸位辛苦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东宫太子李昭来到这边,朝众人笑道:“事情繁复,最是磨人,诸君心中烦躁,本宫都知晓,但这事关朝廷的脸面,还万望诸君要将事情做好才是,至于不满,骂几句朝廷和内阁,甚至是骂一骂本宫都没关系,但旁的人就不要再骂了。”
众官员听着这话,心中好受不少,但还是有人说道:“殿下,再这么下去谁都扛不住,都是有家有业的,我们自己可以少吃些,但家里的孩子妻子怎么办?”
他自然是在说俸禄的事情,别的衙门或许还对这俸禄没什么感觉,但礼部衙门的官员,除去清闲之外,还有的就是没什么实权,没有实权,自然便很难收到贿赂,在别日,他们对此自然是无比骄傲的,毕竟读书人的风骨在这里,但如今却有些羡慕其他衙门的官员。
李昭安抚道:“已然派人去巡盐了,诸君的俸禄,该补齐的就定然要补齐的,诸君只管好好做事,但凡要是后面还拿不到钱,就来东宫找本宫就是。”
听着这话,众人纷纷来了精神,七嘴八舌说了不少感谢言语。
李昭苦笑道:“这本就是朝廷应该做的,有什么感谢的说法?”
之后他又说了些东洲大比的事情,嘱咐这些礼部官员要做好事情,这才离开了礼部衙门,来到外面,有一辆马车停靠在街边。
马夫等在一旁,正是齐历。
李昭走进车厢,轻声道:“去西苑。”
齐历一怔,虽说好奇,但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谁都知道西苑是皇帝陛下清修的地方,自从大汤皇帝搬去西苑之后,这对父子就几乎再没见过面,如今太子要去西苑,只怕在帝京也是一桩极大的事情。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太子殿下踏入西苑,那么就会有无数的达官贵族收到消息,而且密切关注着那边,整个帝京的大人物们都知道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之间已经早有了一条极大的沟壑,填平大概是不可能了,他们就想知道,谁最后才能剩下。
齐历虽说不知道殿下为何现在就要去西苑,但想着如今的东洲大比,倒是也能猜到是这里的事情。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便下起雨来,百姓们出门没带伞,这会儿顶着小雨便开始骂老天爷,李昭在车厢里听着那些骂声,神情复杂。
很快,马车到了皇城前,李昭从车厢里走了出来,车厢里一直有伞,但这位太子殿下却没有伸手去拿,以一个眼神阻止了齐历想要去拿伞的想法后,他进了皇城。
身为东宫太子,他早些年便因为战功被赐入宫不报的恩赐,更何况东宫便在皇城边缘。
他独自缓行,在小雨里走过了大半座皇城,来到了西苑……或者说那座叫朝天的道观前。
道观前两个道士装束的太监看着李昭出现在这边都有些吃惊,他们哪里想过太子殿下竟然会来到这里,看着李昭已经走上台阶,两个太监对视一眼,啪的一声便直接跪下,“殿下,没陛下的旨意,您可不能擅闯啊!”
他的声音有些大,其实有些怪异。
李昭自然知道他是为了说给里面的大汤皇帝听,便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怒道:“本宫也是你能拦的?”
然后李昭越过两人,直接走了进去。
但跪着的两人,此刻眼里没有怨恨和恐惧,有的只是感激。
精舍里,布缦重重。
李昭站在那些布缦前,能隐约看到那个盘坐在中间的大汤皇帝,帝京里的人一直传言,自从大汤皇帝开始玄修之后,父子之间便没怎么见过面,但实际上却是,他们少数见面的时候,其实也是隔着这重重布缦。
李昭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父亲了。
这座王朝,也有太久没有见过它的主人了。
“这么着急,那把椅子看起来不用朕让给你了,你自己就能坐上了。”
大汤皇帝的声音从布缦里传了出来,还是没什么情绪,就像是一阵风,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但实际上内容却又说明白了很多事情。
李昭不去接这句话,只是说道:“东洲大比在即,有许多事情要做,总要问问父皇。”
说完这句话,他这才缓缓跪倒在布缦之前,轻声开口。
大汤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隔着重重布缦,看着自己那个最优秀,也是最让人忌惮的儿子。
……
……
重云山的渡船停靠在帝京的云渡,然后那位邹长老去和云海司的交涉,其余人跟着白池下了渡船。
这位朝云峰的峰主看着眼前的那座帝京城,嘱咐道:“勿要丢了山里的脸面。”
他这话不是说的之后的东洲大比,而是让弟子们不要在帝京城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们这趟要先在帝京城里待些时候,等具体的安排出来,弟子们有些自在的日子,不过这些弟子常年在山中修行,好不容易下山一次,最是容易受到影响,他这才会嘱咐一番。
一行人来到城门外,礼部的官员早就候在这里,要安排马车带着这些人去城中的住处。
“白峰主,诸位仙师,劳烦跟着本官来。”
众人上马车之前都在四处张望,毕竟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中。
只有周迟和孟寅是例外。
周迟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他一直都不太感兴趣,至于孟寅,这家伙小时候便是从这座城里离开的,但他从来不喜欢这座城,所以即便故地重游,哪里有什么在意的?
马蹄踏着春雨,带着一行人来到了城中的一片极大的院落前。
这里占地不知道有多大,站在门前,众人甚至都能看到里面的山水,如果没有人刻意想起,只怕都不会相信他们还在帝京城中。
白池跟着某位礼部的官员去了别处。
其余的礼部官员领着众人往里面走去,只是刚走过一条两边的绿竹的小路之后,周迟忽然看向不远处。
那边有一片湖。
湖畔有个人。
那是个女子,一身白衣,腰间悬刀。
其实不仅是周迟,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看着那边湖畔的白衣女子。
黄花观的女子武夫白溪,自然吸睛。
只是被这么多人看着的白溪,似乎注意到了周迟的目光,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那个青衫少年剑修。
两人对视一眼。
便是第二次相见。
一如既往的,周迟还是觉得她很好看。
白溪则是点了点头,有些满意,想着这个家伙的境界终于没有那么糟糕了。
本来想着过来跟这家伙说几句闲话的白溪看着周迟身边的那些人,也就作罢,朝着他点了点头之后,离开了湖畔。
孟寅好奇地看着那个白衣少女的背影,问道:“周迟,那娘们是谁?”
周迟笑了笑,“你猜?”
孟寅听着这话,有些恼火,正要说话,身侧忽然响起一道讥讽的声音,“看起来重云山是不太行了,这如此重要的东洲大比,居然连一个玉府境的修士都派出来了。”
「这章补25号欠大家那章」
第一百零二章 湖畔换了榜
本来众人看着黄花观那位少女武夫离开之后,都有些意兴阑珊,结果听到这一道声音后,众人的目光瞬间从湖畔移开,落到了这边的重云山弟子们身上。
玉府境?
这是众人都没有想过的词汇,东洲大比虽未明说,但从来都是天门境修士的战场,谁能想到,这一次居然出现了一个玉府境?
这一下子,让在场的修士们全部都好奇起来。
孟寅第一个循声看去,发现说话的人,就在他们不远处,是个紫衫年轻人,身材算不上高大,只是一般,容貌也一般,他盯着周迟,一脸的讥讽。
“是宝州府龙门宗的段砚,在初榜上,排在六十三位。”
有人认出了那人的身份,东洲的初榜极为权威,能排在六十三位,就说明此人也极为厉害。
只是这一开口,便算作挑衅了一座重云山。
只是龙门宗位于东洲东北,底蕴也颇为深厚,并不比重云山弱,更为重要的是,谁都知道,龙门宗和宝祠宗的关系极好,而如今宝祠宗在北方三座州府的势力越来越大,隐约已经有东洲第一大宗门的意思,其余宗门对宝祠宗,轻易不敢招惹。
重云山其他弟子沉默不语,但孟寅却不惯着他,挑眉问道:“你说什么?”
段砚瞥了一眼孟寅,讥笑道:“难道不是?你们重云山要不是已经混到了这个地步,怎么会派出一个玉府境的修士来参加东洲大比?”
“既然凑不出十个天门境,干脆就放弃好了,非要来丢人现眼,有意思吗?”
段砚盯着周迟,他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妒意,早在重云山的这些修士来到这里之前,他其实便去过湖畔,想要和白溪攀谈几句,但结果却是白溪根本就没有理会他,可没理会他就算了,这样眼高于顶的少女,对他来说,才更有滋味,反倒是那种百依百顺的女子,对他来说,才味同嚼蜡。
只是那白溪可以对他不理睬,为何要在人群里看一眼周迟,虽说她只是看了一眼,别的什么都没做,可这种事情,还是让他极为生气。
等到他顺着白溪的目光看去,发现白溪看着的那个人,不过是个玉府境,便更想不通了。
也更愤怒了。
所以这才有些忍不住开口。
不过相比较孟寅的怒气冲冲,周迟只是看了一眼这个龙门宗的段砚,和他腰间证明身份的腰牌,没有说话。
“他娘的,是不是玉府境关你什么屁事,就你长了嘴?”
“实在觉得无聊,你他娘的脱了衣服围着湖畔跑一圈就是,在这里叽叽歪歪跟个长舌妇一样做什么?”
孟寅盯着眼前的段砚,他也不知道眼前的这家伙是什么身份,即便刚才一旁有些人说了,他也没上心,他只知道,谁他娘惹了自己的朋友,那就不行。
段砚一怔,没有想到这个重云山的少年修士不仅回话,言语还这么不遮掩,他脸色一变,随即看了一眼孟寅腰间的腰牌,看到了孟寅的名字之后,在脑子里思索片刻,这才继续讥讽道:“我当是谁,一个无名之辈罢了,这重云山真是不行了,一个玉府境也就算了,这好不容易凑出来一个天门境,却连初榜都没能登上,这样的人,也能参加东洲大比?”
初榜百人,尽数都是天门境,孟寅才踏入天门境的时间不长,没被收录其中,其实十分正常,毕竟玄机上人每次换榜,也需要时间考察,并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在段砚看来,孟寅没有能登上初榜,那就是实实在在不必去在意的修士,毕竟一些小宗门的天门修士未能进入初榜还不算什么大事,但像是重云山这样的宗门,修士却没能进入初榜,这却实打实是一个笑话。
力压一座州府的大仙府,门下弟子派出参加东洲大比的修士却没能在初榜上,这还用多说什么吗?
看清楚孟寅的名字之后的众人,此刻都在远处窃窃私语,在他们看来,段砚真的没说错。
远处的某处,有两个女子,本来也只是闲逛,看到这边的事情之后,这才驻足看了看,等到看清楚孟寅的名字之后,一身青色长裙的少女小声道:“师姐,这重云山真的不行了哎,真的是没上初榜呢。还有那个人,也真的是玉府境。”
被青裙少女叫做师姐的是个衣衫雪白的女子,此刻也看着那边,听着自家师妹开口之后,这才轻声笑道:“师妹还是想得太少了,重云山如今还能是庆州府最大的宗门,就不可能寒酸到如此地步,退一万步说,真是门内弟子都上不了初榜,那找十个天门境修士还是绰绰有余的,如今这却派来一个玉府境,不觉得奇怪吗?”
青裙少女点头道:“就是很怪啊。”
“既然不寻常,那自然说明这个玉府境也不寻常,你记住他吧,等之后遇到,不要轻易招惹。”
白衣女子看了看远处,轻声开口,“叫周迟,还真没在初榜上。”
……
……
“关你屁事,实在看不惯来打一架啊!”
孟寅挽了挽衣袖。
段砚漠然道:“你个连初榜都没上的,也配跟我交手?”
“想要和我交手,等你什么时候名次到了我身后十名之内再说吧。”
段砚一脸不屑,然后看向了钟寒江,“你倒是有资格。”
钟寒江作为当初重云山的内门弟子里,实力排在第一的人,初榜上自然有他的名字,他排在第二十三名,比段砚高得多,不过段砚对此并不在意,仗着宗门他嚣张惯了,料定钟寒江不敢出手。
果不其然,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此刻即便只是沉默,没有说话,其实谁都知道,即便钟寒江这会儿出手,取胜了也没什么意义,难道他赢了就能改变周迟是玉府境的事情,真要想出这口恶气,那就让周迟这个玉府境亲自出手,把段砚打到闭嘴就是。
可是,他敢吗?
即便敢,又能胜吗?
但钟寒江其实没有表态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是师兄。
师弟被欺负了,师兄自然要出手护着。
但要是一个比你更强的师兄被人嘲讽了,师兄都还什么都没做,你又要做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不做,看着师兄该怎么应对才是应该的。
其实钟寒江也很想知道周迟要怎么做。
毕竟这个人的脾气,好像从来都不是那种被人欺辱了什么都不做的人。
“啧啧,你们这座宗门,应该改名乌龟宗,除了这个家伙还有些血气敢说几句话,你们这帮人还真是,啧啧……尤其是这个家伙,既然连说话的胆气都没有,还来参加什么东洲大比?”
段砚看着不说话的周迟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东洲大比,真的是要死人的?要是害怕,就早些滚,免得等遇到那些妖魔之后被吓尿裤子!”
应对孟寅也好,对上钟寒江也好,这从来不是段砚想要做的事情,他唯一想要羞辱的,只有周迟。
但周迟却始终没说话。
段砚的耐心已经耗尽,面对这么一尊不温不火,没有气性的菩萨,他这几拳,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让人觉得十分难受。
他吐了一口唾沫,讥笑一声之后,就要离开湖畔。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一道极大的响声。
然后很快便有人惊呼起来,“换榜了!”
随着声音响起,湖畔的阵法已经转动起来,在湖面上映照出一片金色涟漪,然后缓缓浮现出一些名字。
看着这一幕,段砚要离去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有些期待地看着那湖面的涟漪,同时也有些意外,虽说按照时间,这也该到了初榜更换的日子,但大家一直认为既然如今恰逢东洲大比,这初榜更换应当会在东洲大比之后。
毕竟到时候谁拿下东洲大比的第一,坐稳初榜魁首,才有着绝对的说服力。
不过毕竟要换榜,东洲的年轻人们,谁不在意呢?
第一百零三章 无言时,便胜有言
“兴许是想要让大家都清楚各家弟子的实力,让大家在东洲大比之前心里有数,所以才会选择在此刻换榜吧?”
“玄机上人据说多智近妖,有如此打算,也不算意外。”
“只是不知道等之后东洲大比结束,若不是这次的魁首夺了第一,玄机上人会不会再次换榜?”
“也是,玄机上人此刻换榜大概也是在预测东洲大比的名次?”
湖畔的年轻人们交谈起来,对于此次换榜,他们有太多想说的,毕竟换榜这种事情,从来都不小。
“快看,我上榜了!”
湖畔,有个黄衫年轻人开口笑了起来,他的名字正好在最后,这虽说在最后,但很显然,他之前也并不在榜上,如今上榜,对他来说,这意义非凡。
而且他出身一座小宗门,能走到这一步,位于东洲的百人之列,这绝不容易。
湖畔顿时响起不少的恭喜声,都是他的同门。
“我往前走了五位!”
“我往前走了三位!”
“我怎么会倒退十三位,这玄机上人到底懂不懂修行?”
湖畔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一次东洲大比,自然是东洲最强的年轻人们之间的较量,他们又怎么能不在这份初榜上?
只是对于名次提升的众人自然高兴,而下降的年轻人,难免不会有些抱怨。
不过这些都是小插曲,年轻人们很快便重新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那湖面。
那边的名字不断变幻,到如今,已经到了第五十三名。
“第五十三,龙门宗段砚。”
湖畔的段砚看到这一行字,摇了摇头,“低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谁看不出来他眼眸深处的喜色?
对许多年轻人来说,那些无趣的修行时光,为了什么,那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湖畔不少女子都看向段砚,让他极为满足,只是他脸上还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这样子真欠揍。”
孟寅在远处看着段砚,忽然又摇了摇头,重新说道:“是恶心!”
“对了周迟,这上面都到五十三了,不会没我的名字吧?”
孟寅有些担心,毕竟他才破境不久,万一这什么玄机上人没能洞察到他的境界,给他漏了该怎么办?
刚刚那段砚的话让他极为生气,尤其是那句什么他的排名要在他身后十名以内,才配和他交手。
这他娘的,这话谁听了不火大?
周迟笑了笑,“如果他连你都不排上去,这初榜还有什么意义,不过野榜罢了。”
听着这话,孟寅很是高兴,笑道:“我就说了,还是你会说话,的确啊,这榜单要是没了我,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那家伙嘴这么臭,你真的没打算骂他几句?”
孟寅狐疑地看着周迟,“这可不是你的行事风格。”
周迟眯起眼笑道:“这在山外,哪能行事这么嚣张?”
孟寅有些不解,但还没说话,郑梨忽然开口道:“孟师弟,你上榜了。”
孟寅一怔,抬头看去,湖面果然有一行字。
“第三十一,重云山孟寅。”
看着行字,孟寅先是说了一句,他娘的怎么可能有三十个人比他还厉害,然后这才得意地看着湖畔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极大,让不少人都看向了这个才上榜便已经排名如此之高的少年。
然后有人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便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得意。
那湖畔的段砚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因为他也知道孟寅在笑什么。
之前他在那边说,孟寅想要和他交手,要在他身后十名之内才可以,如今……这个家伙不仅上榜,并且已经到了自己身前二十名开外,那么他刚说的那些话,不就是笑话吗?
段砚的脸色很难看,眼眸里满是怒意,他很想大喝一声为什么,也想要赶紧离开这里,但他很清楚,这个时候,不管是他要大喊还是要走,都会更狼狈。
所以他站在原地,听着孟寅刺耳的笑声,但同时也觉得很愤怒,想着等到了东洲大比,一定要重云山好看。
“孟师弟,恭喜。”
钟寒江在那边开口,孟寅上榜,让他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山中师长们都认为孟寅是难得的天才,他即便一上榜便到了这个地步,好像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事情。
毕竟师长们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孟寅点头还礼,在郑梨的提醒下,笑道:“也恭喜师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之前钟寒江的名次在第二十三,但这一次,已经到了第二十。
钟寒江微笑示意,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看向湖面,自己的名次已经定了,那么周迟的呢?
钟寒江有些期待。
……
……
“第十一,天阙山莫问。”
看到这个名字之后,众人来了精神,因为在这个名字之后,就是他们最关心的东洲十人了。
而且……上一次的榜单里,莫问可是能排在第十的那个人,如今他被挤了出来,便意味着前十里肯定有了新的面孔,这让他们更加期待。
要知道这数年,不管初榜后面的名次怎么变化,这初榜前十的名字,雷打不动就是那十人,虽说会有不时的上升或者下降,但绝没有什么十人掉出前十的情况。
“第十,重云山周迟。”
看到这一幕,年轻人们都愣住了,周迟?
这是谁?
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陌生,让众人都很吃惊。
“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有年轻人皱起眉头,总觉得在哪里听过或是见过这个名字。
“重云山的修士,不就在这里吗?”
有人很快回了话,然后看向了那边,目光在重云山众人里游荡了片刻之后,落到了周迟身上。
“他……好像就是周迟。”
有人轻轻开口。
因为之前段砚说玉府境也能来东洲大比的时候,不少人都看向了周迟,有些人自然记住了他的名字。
如今认出了他,自然正常。
“但是……他只是玉府境啊!”
有人不解说道:“一个玉府境,竟然能排在第十?那玄机上人有没有搞错!”
他有些疑惑,说出了几乎人都疑惑的事情。
是的,他不过是个玉府境,凭什么能排到第十呢?
“周迟,你花钱了?”
最疑惑的,其实不是那些人,而是孟寅,他看着周迟,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他娘的,只是玉府境啊!”
周迟看着自己这个朋友,说道:“可我还是内门大师兄。”
听着这话,孟寅想明白了些什么,叹气道:“果然,要多出风头啊。”
周迟懒得理会他,这家伙的想法,从来不用怎么深究,他愿意怎么说,其实都可以。
“恭喜。”
钟寒江有些震惊,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周迟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湖畔,段砚的神情早就变得无比复杂,到了此刻,他终于是忍不住的开口说道:“怎么可能,这一定有问题!”
他抬起头,眼眸里满是怒意。
“一定是玄机上人搞错了!”
他在湖畔喊叫起来。
年轻人们看着他,许多人跟他也生出过同样的想法,但很快他们的想法都消散了。
因为玄机上人怎么会有问题?
不会的。
既然如此,那就是这个玉府境的年轻人,必有他们都看不出来的过人之处。
“怪不得能来参加东洲大比,原来是这么了不起的人物。”
有人这么感慨着。
所有人都看着周迟,就像是之前所有人都看着白溪是一样的。
周迟第十,白溪第一,好似还有差距,但这个人只是玉府境,便能第十,若是有一天,这个年轻人……天门了呢。
那么第一的那个女子武夫,会不会让出第一的位子来?
年轻人们想得很多。
……
……
更远处,有人来到这边,是个高大的武夫,周迟见过这个人,知道他是李昭的扈从。
“周道友,殿下想请您喝茶。”
男人看着周迟笑道。
周迟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孟寅,孟寅却摇了摇头。
殿下两个字他听到了,所以他即便很想跟着周迟一起去,也要拒绝,他很简单,只是重云山的弟子,但他的身份却不简单。
周迟知道了孟寅的意思,便点了点头,“劳烦带路。”
男人嗯了一声,带着周迟往前面走去。
正好要路过湖畔。
周迟和段砚擦肩而过,没说什么,只是就这么往前而去,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这个人一样。
段砚看着周迟的背影,脸色变得无比的难看,之前孟寅的笑声让他很愤怒,但那笑声却不如此刻的路过更让他愤怒!
孟寅在不远处叹气道:“这家伙,我还以为他要骂一骂那段什么呢。”
钟寒江却是苦笑不已,还有什么样的羞辱比漠视让人难受吗?
周迟什么都不说,其实不就相当于在所有的年轻人面前都说了一句话吗?
那句话约莫应该是,你段砚,别说跟我交手,你甚至连和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萦绕在大家心头的话,是一柄锋利的剑,刺在段砚的心头。
“果然是剑修,总是一剑便能戳中人的要害。”
远处的白衣女子看着周迟的背影,感慨不已。
第一百零四章 都杀了
周迟跟着男人走过了一条长长的廊道,之后再走过一条两边种着青竹的小路之后,才来到一座清幽小院门前。
男人敲了敲门,“人来了。”
寻常木门被人打开,里面的面孔周迟也很熟悉,是齐历。
这位气血鼎盛的武夫看了一眼周迟,点了点头,“殿下在里面等你。”
周迟没说话,只是就这么走了进去,小院门,也在这个时候关上。
小院里,李昭站了起来,笑着开口说道:“听说湖畔生了些事情,不过想来应该对你没什么影响。”
周迟摇了摇头,坐到了李昭对面,“一些无聊的人而已。”
李昭点了点头,“你虽说在重云山的内门大会上大放异彩,但毕竟还没传出去那么远,除去玄机上人这样的人物之外,也很少有人时时刻刻关注着东洲的变化,不过如今你以玉府境上了初榜第十,肯定就有人去查你的底细了,你在内门大会上的事情,很快大家就都会知道了。”
“不过我一直认为你就算是来了帝京,也不会主动联系本宫,没想到本宫居然还能提前收到你的信。”
李昭有些感慨,当日重云山一别,他觉得自己跟周迟,大概想要成为朋友,还是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没想到,春天的时候,他就收到了周迟的信,关于初榜的事情,其实就是李昭跟周迟说的。
他作为当朝太子,名义上的东洲储君,想要知道些事情,其实本来就不难,玄机上人那边,会给他一些讯息,比如周迟这次会上榜,但不会告诉他,周迟具体的名次。
他也是没有任何犹豫,事无巨细地都将这些事情在回信里都说了。
之前在到了帝京的云渡那边,李昭甚至还给云海司打了招呼,再给周迟带了一封信。
是初榜换榜的具体时间。
“既然参加东洲大比很有可能出事,那自然要先问清楚,不然死了怎么办?”
周迟看了一眼李昭,自顾自端了杯茶,放在嘴边,“老话不说得好吗,多个朋友多条路。”
李昭笑了起来,“就喜欢这么坦诚的话,要是藏着掖着,反倒是没什么意思。”
“说说东洲大比吧。”
周迟看向李昭,放下了那杯茶。
李昭却不着急,而是主动说道:“有个事情,先要说一下,你那位朋友,孟寅,你知道他的家世?”
周迟点了点头,“知道一些。”
之前陪着孟寅返乡,见过孟寅的父母和爷爷,其实很简单就能看出来,孟家绝不是简单的读书人,孟长山更是透露出一股只有久居上位才会有的气势,是朝廷重臣,但到底有多重,周迟没问,也不在意,跟孟寅是朋友,和孟寅家中有多富贵,没有关系。
“孟老大人是内阁次辅,换句话说,就是他孟寅的爷爷,孟长山,在我大汤朝的官员里,坐在第二把交椅上。”
李昭看了周迟一眼,“之所以说这件事,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本宫并没有想过结识你来结识孟寅,之后通过孟寅来结交孟阁老的意思。”
周迟说道:“孟寅虽说平日里没个正行,但这种事情,他心里有数,即便殿下有些想法,也做不成,我自然也不会开口。”
之前他看了孟寅一眼的意思其实就是询问,只不过孟寅拒绝得很果断。
周迟没有多说。
李昭点了点头,笑道:“你也知道,如今朝野也好,还是你们这些山上修士也好,谁都知道大汤朝是什么情况,本宫做些什么,总要考虑周全。当然,本宫最怕的是,跟你交个朋友,被你当成居心叵测,那反而不美。”
周迟笑道:“殿下在这个位子上,如果还没半点想法,那才反而显得有些太假了。”
李昭笑着开口,“求一个同道比做生意是要好不少的。”
周迟这次不再接话,只是自顾自喝茶。
闲聊已经聊完,该说的也说了,李昭终于正色起来,轻声道:“这次东洲大比,你要小心宝祠宗的修士。”
周迟看着微黄的茶汤,没有抬头,只是问道:“为何?”
“北方三座州府,这些日子,几乎已经都被宝祠宗掌握了,他们的想法倒也能够一眼看出来,是冲着要做东洲第一的大宗门去的,这次东洲大比,他们自然早有想法,你如今上了初榜,被他们盯上,也是正常,不只是你,只怕那位黄花观的女子武夫,也是如此。”
李昭说道:“他们想来不会让魁首旁落,你们这些有可能夺魁的人,都会被他们重点关照。”
周迟笑道:“我不过是个玉府境,也值得被人关照?”
“你可别这么说,本宫前几日才差人去帝京的赌坊押了你这次要做魁首。”
李昭打趣开口,“你要是成不了,本宫不是要赔个底掉?”
周迟啧啧道:“一朝太子,要这么多钱做什么,造反啊?”
这话在帝京,寻常人哪里敢说,只是周迟这样的山上修士,倒是无所谓。
李昭感慨道:“本宫那位父皇,可一点不简单,想要造反,那也难得不行,就算真能谋划成功,说不定本宫那位父皇直接从朝天观走出来,一巴掌就拍死了本宫,你真当他这些年的修行,只是做个清心寡欲的道士?”
大汤皇帝深居西苑,臣工难见,但还是有无数人觉得这位皇帝陛下只是找了个地方修心,但李昭可不会这么觉得,自己这位父皇,既然要求长生,便肯定不会是只在意丹方之道的。
想要长存,唯有修行,等什么时候修个青天境出来,自然能活无数年。
“宝祠宗能在北方三州府这般势大,只靠了自己?”
忽然,周迟开口看向李昭,说了这么一句话。
李昭一怔,很快便明白了周迟的意思,他看着周迟,说道:“多谢,这件事本宫会去查的。”
周迟点点头,随即笑着问道:“殿下可否讲讲云渡的事情?”
李昭有些疑惑,“为何问起这个?”
“坐了两次云渡,总觉得有些意思,还想知道云渡是否可去东洲之外。”
周迟笑了笑,“以后学有所成,总要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七洲之地,东洲最小,想来有不少修士都是想要有朝一日离开东洲去别洲看看的。
“云渡建造虽说大部分的阵法都在东洲,但实际上也的确有跨洲渡船,会有些别洲商贩过来贩卖东洲没有的货物,只不过很少有修士会跨洲前来东洲游历。”
李昭苦笑道:“数年前我也很奇怪为何别洲修士鲜少前往东洲,后来才知晓缘由。”
周迟问道:“是什么?”
李昭也没卖关子,直白道:“在别洲……尤其是中洲修士眼里,东洲偏居一隅,其实就像是一座偏远小镇,没什么好来的。”
周迟笑了笑,“看不上么?”
……
……
朝廷那边给各家宗门安排暂歇的地方其实有个很清雅的名字,叫做白云居。
名字由来也简单,天气好的时候,这边抬头看去,就能看到天上大片的白云堆积。
在东北方的一片院子里,就是宝祠宗的修士所在。
“换榜了。”
院子里的一间厢房里,有个黑衣年轻人看着窗外,笑道:“果然,玄机上人还是觉得那个小娘们最厉害啊。”
在他身侧,有个中年男人负手而立,听着这话,微笑道:“玄机上人这个人,办事倒也算是严谨,那个女子武夫能排在第一,自然有道理,不过这次东洲大比之后,这个世上,就不会有她了。”
黑衣年轻人说道:“若是她能与我结为道侣,倒是可以留她一条命,可惜,这小娘们自视甚高,谁都看不上。”
中年男人笑了笑,摇头道:“这样的人,成长起来是大患,该杀也就杀了,至于道侣,天底下有的是女子,对了,这次换榜,前十出了一个玉府境,这个人似乎是个剑修。”
宝祠宗有着极为完善的各种职司,有些类似于朝廷的六部,但划分得更为精细,这样的事情,在东洲各大仙府里,是特别罕见的,几乎除去宝祠宗之外,没有人会这么做。
“能以玉府境便登临前十,这自然是个天才了。”
黑衣年轻人感慨道:“剑道天才啊,还真是不太常见,不过这天地之间真有些玄妙说法?祁山那个死了,这就又来了一个?”
“哪有什么说法,有人死有人生,出一两个天才,不过分。”
中年男人看向黑衣年轻人,说道:“不过这样的天才,既然要来参加东洲大比,那就让他死了吧。”
“宗门要做的事情很大,容不得出纰漏。”
中年男人想了想,“重云山那个叫孟寅的,好像也不错,一起杀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就好像是说了一桩极为普通的事情,说要杀人就和吩咐人去杀只鸡一样。
黑衣年轻人点点头,眼眸里露出一抹笑意和狠厉,“那是自然,这个东洲,怎么能有人比我韩辞更厉害呢?”
他叫韩辞,是初榜第二。
「等会儿还有一章,十二点后吧应该,最近楼上装修,写的比较困难,所以更新时间有点晚,大家见谅,先说说到这会儿本月的更新吧,一共二十八天,十八万字,日均六千四百字,几乎都是两更,偶尔一更,要么就是二合一,要么就是隔天给大家补了,最主要的是没断更啊……熟悉我的读者好像都知道,我断更是老毛病了,但不想一直这样,所以每天都在咬牙坚持,所以才开书到现在,一天都没断,多的不说了,下个月继续保持,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一百零五章 月下湖畔有两人
周迟回到白云居的时候,已经是夜幕时分,他提着灯笼,走在月光下。
鬼使神差的,这位年轻剑修,没有立即返回住所,而是去了湖畔,在白日里白溪出现的地方站定,仰起头,看了看月光,然后目光下落,到湖面上。
湖面上如今月光粼粼,像是给这片湖泊,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这是很好的景色,让周迟一时间心神有些放松,跟李昭聊了许多,东洲大比也好,云渡也好,都是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至于他的提醒,什么宝祠宗修士有可能找他的麻烦,他却不是很担心,毕竟……他之所以答应要来东洲大比,就是因为有宝祠宗的修士。
旁人是来比较,为自己宗门夺取好名次的,但他不是,他是来杀人的。
如果宝祠宗的修士们真要找他的麻烦,他乐见其成。
自从开辟窍穴开始滋养剑气开始,周迟便坚信一点,那就是东洲的其他修士,在同境之中,能和自己较量的,已经几乎不会有了。
其实早在当初祁山,周迟还是玄照的时候,世间的同境修士,尤其是年轻修士,便没有几人能比他强了。
只是如今,周迟更加自信了。
他觉得自己在东洲,甚至可以跨境与人厮杀了。
而且胜算不小。
而之前的一切,其实都在印证他的想法,内门大会上的钟寒江,之后那个长宁山的灰袍道人,每一次跟人交手,周迟便在细细琢磨这件事。
想着这些事情,周迟感觉心情松快不少,祁山被灭之后,他看似没有太多情绪,但实际上那桩事情一直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是没表面看着那么轻松的。
提着灯笼,看着湖面,周迟觉得有些轻松,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他缓缓扭头看去,有一袭白衣,在另外一边湖畔,缓慢走了过来,夜色朦胧,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修士来说,只要对方没有用什么术法遮挡自己的面容,都能看得清楚。
周迟认识来人,如果算上白天湖畔的对视,那么两人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
如果不算,也是两次。
不管如何,两人都不是第一次见面。
只是等到那白衣少女来到这边之后,周迟却没有说话。
白衣少女看着他,狐疑道:“又不是第一次见面,要装不认识?”
她从来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从来不会有什么别的意思,想到什么便要说什么。
周迟看着她,想了想,说道:“好久不见。”
白溪皱起眉头,“还不到一年,算不上好久。”
她这话说的也没什么问题,作为修士来说,这一两百天,或许就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修行就过去了。
周迟说道:“总归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白溪点头道:“那倒是,白天的时候我本来想来找你说几句,不过看你身边人太多,就算了,没想到晚上还能在这里碰到你。”
周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便说道:“今晚的月色很美。”
白溪随口道:“是挺美的,对了,我听说你在重云山的内门大会上以玉府境胜过了天门境,成了你们重云山的内门大师兄?”
要是别人说起这个,周迟大概不会多说什么,但是白溪这么一开口,周迟鬼使神差地问道:“怎么样?”
怎么样?当然是我怎么样。
他看向白溪那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侧脸,眼里有些期待的意味。
大概是因为最开始那次相遇,她说过自己一般,所以他才有些期待,想要在她嘴里听到一些别的评价。
“很不错啊,钟寒江是初榜上前三十的人,你能在玉府境的时候便胜过他,自然很厉害啊。”
说到这里,白溪忽然很认真地看着周迟,说道:“我要向你道歉,那次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的境界很糟糕,现在看起来,你是个天才,是我看走眼了。”
周迟心想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正要说其实没什么,哪里想到白溪紧接着就补了一句,“比玄照强多了。”
周迟张了张口,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之后,他这才轻声道:“我听说祁山玄照已经身死道消了,死者为大,再提他,也不太好吧。”
白溪挑了挑眉,“我最讨厌这家伙了,没骂他就算是好的。”
周迟看着白溪的样子,心想这好像是跟自己有旧怨,但他仔细想了想,确认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白溪,在竿水镇那次,才是第一次。
“其实你有些像他的。”
白溪看着周迟,挑起眉。
周迟平静问道:“你跟他很熟?”
白溪摇摇头,“说不上。”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就又作罢,“反正你比他好就是了。”
周迟没应这句话。
实在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溪看着湖面,想了想,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看。”
周迟几乎是下意识便接了这么一句话。
白溪有些不满,“谁问这个了?”
周迟心想,你不是这么问了?虽然我知道你想得到的答案不是这个,但……算了,“很不错,初榜第一,还能有什么问题?”
白溪挑了挑眉,有些傲娇地嗯哼了一声。
周迟想了想,说道:“这次东洲大比,你要小心些。”
这是之前从李昭那边得来的消息,不过他没明说什么,只是提醒了一句,虽说暂时还和眼前的白衣少女不是朋友,但之前在小镇上,两人其实也算互帮互助的了一次。
算是有些情谊在里面。
白溪挑眉道:“小心什么?你觉得我会丢了东洲大比的第一,还是丢了初榜第一?”
周迟只是看着她,想着,其实我是怕你丢了性命。
但他想了想,换了一番说辞,“你现在是初榜第一,肯定有不少人盯着你,树大招风,你虽然很厉害,但也要注意才是。”
白溪点点头,“这倒是很有道理,人太多,是有些麻烦的。”
“而且他们藏在暗处,你在明处,看不到的敌人,才是最大的敌人。”
周迟轻轻开口,提醒着她。
白溪摆了摆手,蹙起自己的细眉,很是不满,“你真的有些像他。”
周迟忍不住说道:“我记得玄照不是个话多的人。”
他的意思很明确,我现在说这么多话,还像他吗?
“你不知道而已,他以前就是……”白溪摇摇头,“算了,不说他了,我其实很期待你踏入天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到时候你能和我打一架吗?”
白溪眨了眨眼睛,“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有破境的话。”
周迟皱眉道:“为什么?”
白溪认真道:“我觉得,东洲的年轻人里,到时候,只有你,有可能,有一点可能赢我。”
周迟被这话气得有些想笑,但出口的话,却只是,“这么自信?”
“我从来都这么自信。”
白溪笑了起来,“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修行之后,就这么自信了。”
因为她开始修行之后,展露出来的天赋,便让所有人,都感到有些……绝望。
而周迟看着微笑的白溪,只是觉得她像一朵花。
……
……
湖畔远处,有一道身影冷冷地看着那边,看着那两个人,脸色十分难看。
这道身影,正是白天的在湖畔丢了脸的龙门宗段砚,入夜之后,他重新来到这里,想要让自己铭记白天受到的屈辱,但谁想到,他竟然看到了那两人在湖畔见面。
这让他更愤怒,也更觉得耻辱了。
“周迟,我一定要杀了你!”
……
……
周迟提着灯笼返回住所的时候,发现孟寅正坐在屋檐下打盹,听到脚步声,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周迟,孟寅打了个哈欠,“去给那位太子殿下侍寝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周迟懒得理会他,把灯笼挂在一侧,就要回屋。
“不对劲。”
孟寅盯着周迟,一脸古怪,“你的脸怎么有些红?”
周迟皱眉道:“胡说什么?”
孟寅板着脸,煞有其事地问道:“你大晚上,去私会女子了?”
周迟听着这话,有些恼怒,但还是强自镇定摇头,“绝无此事!”
只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迟的心跳有些快。
他好像有些紧张。
「这章有点难写,晚了」
第一百零六章 人在世上,不自由
“真没有?”
孟寅一脸狐疑,还是觉得今天的周迟透着古怪的感觉,但到底哪里古怪,他说不清楚。
周迟讥笑道:“你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看谁都是鬼吧?”
周迟已经平静下来,挑眉道:“是因为白师妹没来,所以你看上了旁人,所以才心虚?不过倒也正常,这里这么多女子修士,比白师妹漂亮的,当然有,你变心,也正常。”
“好一个血口喷人!”
孟寅啧啧道:“周迟啊周迟,我原来一直觉得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说起胡话来,也这么厉害!”
周迟懒得理他,推开他便自顾自回屋,“早些休息吧,东洲大比就要开始了,到这会儿了,你还不上心,到时候有你哭的。”
孟寅还想说些什么,周迟已经关上了房门,孟寅只好捶了一拳房门,这才嘀咕着离开。
房间里。
周迟坐到床沿上,看了一眼窗外,这才是真正的平静下来,想起今夜和白溪在湖边的交谈,其实他一直在疑惑,那白溪其实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都是认识自己。
但他想来想去,自己开始修行之后,便一直都在山中修行,别说山外的女子,就是山中的师妹们,他都从来没有多说过什么话。
祁山在泗水府,黄花观在丰宁府,两地相隔也那般远,根本难以说到一起去。
那到底是怎么认识她的?
周迟揉了揉额头,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就不用去想了。
周迟重新盘坐在床上,屏气凝神,开始去填自己的第七座剑气窍穴。
半个时辰之后,他猛然睁开眼睛,恼怒道:“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
……
夜色里,白溪踩着月光返回住所,师弟师妹们早就睡下或是在自己房间里苦修,没有人注意到白溪离开,自然也不知道她归来。
走入屋子里,白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心情有些复杂。
她倒不是再次想起了周迟,而是想起了那个早就已经“死去”的祁山玄照。
“你看吧,我早就说过,你从来都不是不可取代的啊,这才死了多久,就已经冒出来一个比你更了不起的剑修来了。”
白溪看着窗外轻声说道:“他的天赋真的要比你高一些啊,在玉府境的时候,就胜过了天门境的修士了,你能办得到吗?”
孤寂夜空无人回应,白溪好像也没想要谁回应他,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东洲大比之后,我猜大概就会有人说了,‘这东洲又出了一个剑道天才,我看那个叫周迟的,比之前祁山的玄照,要强出不少。’然后再过些时日,等他境界越来越高,大家再提起剑道天才四个字,就会说,这东洲还有什么人能天才得过重云山的周迟呢?要是运气好,就会有个人说一句,其实那早就覆灭的祁山,也曾经有过一个年轻人,叫做玄照,也很天才的。但再过些年,就肯定没有人再记起你了,因为你死了啊,而且你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了呢。”
白溪叹了口气,一下子难过起来,“可我还没有跟你打一架,让你知道我才更厉害啊。”
“我还有很多话想见到你的时候,跟你说啊。”
“可你怎么就死了呢?”
白溪托腮看着窗外夜空里的那轮明月,喃喃自语,“可你怎么就死了呢?”
……
……
今日的天气很好,白云居的天空里,白云堆积,像是一朵朵雪白的棉花。
在白云居的核心之处,有一座小楼,名浮云。
李昭早早便在这里等着各大宗门的修士到来,等到各家宗门的代表都来到小楼里之后,李昭这位大汤朝的当朝太子殿下,这才笑着开口,“首先本宫代表朝廷欢迎各位道友来到帝京,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道友见谅。”
听着他说话,各家宗门的代表或多或少都点了点头,或是微笑示意,只有坐在不远处的宝祠宗代表没有什么表示。
更多人其实这会儿都在打量着这位大汤朝的太子殿下,都说这对世俗王朝里的父子早就已经明里暗里斗得不行,结果那位当老子的,还敢让自己的儿子来主持这么大的事情?
真是玄修修糊涂了?
不过朝廷这边越发的混乱,越发的晦涩,反倒是对他们来说越好,反倒是有一座强盛的王朝,才是他们需要担心的事情。
“这一次我们寻到的那座仙府遗迹便位于万仞山中,比往年东洲大比前往的仙府遗迹要大不少。”
李昭也没兜圈子,他知道这些山上修士跟朝廷里的官员们不一样,在这样的事情上,自然最好是直来直去。
“敢问殿下,万仞山在何处?”
有位宗门代表开口,他是一座小宗门的代表,在听到万仞山之后,便在脑海里想了一番,发现并不知晓那什么万仞山的所在,便一时间有些疑惑。
万仞山位于甘露府,因为山中满是锋利的山石,宛如刀剑,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李昭看了那人一眼,微笑道:“稍等。”
很快,便有人带来了大汤朝的地舆图,在李昭的示意下摊开,他指着地图的一处,轻声道:“便是此处,这说是一座山,但实际上是一座山脉,极为广阔,我们便是在这里发现了那座仙府遗迹。”
世间的宗门哪里有真正的万古长青的,历史上那么多的仙府,有些鼎盛一时,出过不知道多少强者,但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些宗门总会经历一桩又一桩的事情,然后渐渐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远的不去说,就是前两年,那座覆灭的祁山,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不知道是哪座仙府呢?”
又有修士开口询问,东洲大比,朝廷一直都是组织者,由玄机上人协助,他们都是参与者,所以事先都不知晓,也是为了公平。
李昭没有卖关子,直白说道:“是长更宗。”
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场的诸多修士直接便瞪大了眼睛,长更宗可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小宗,这座宗门覆灭于三千年前,而且并不是那种江河日下那般一年不如一年,就此覆灭的,而是在鼎盛之时,招惹了中洲的一位圣人,那位圣人只身前往长更宗,一人便灭了一宗。
之后那位圣人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座覆灭的长更宗。
而后东洲修士们蜂拥而至,都想要进入长更宗,只是那位圣人可以随意进出长更宗,但其余人却不行。
甚至当时还有几座大宗门联手派出强者强闯那座仙府遗迹,在付出了许多代价之后,倒是还真硬生生砸开了一条口子,带走了一些东西。
不过更深处的区域,代价太大,那几座宗门最后也是铩羽而归。
不过那几座宗门也一直联手看着这座长更宗遗迹,并且一直在努力进入其中的核心区域,只是数百年之后,这几座宗门也相继衰落,长更宗遗迹渐渐落入其他宗门之手,自然还是没有忘了继续探索,之后又数易其手,渐渐地,便没有人再知道那长更宗的遗迹在何处了。
谁知道,时隔三千年,又有人找到了这座仙府,并且将它作为了东洲大比的场地,这还是十分让人震惊的。
“长更宗被人探索了无数次,无数岁月过去,阵法倒是也磨灭了不少,我们先前已经遣人进去看了,虽说不见得还有太多了不起的秘宝,但对于年轻人们来说,还是不错的。”
李昭笑着开口,“说不定还有一些不曾被其余修士带走的重宝,若是有件攻伐重宝留在那边,被人寻到,也是极大的机缘。”
听着李昭这话,众人都纷纷点头,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过先例,就像是某座大宗门如今的掌教,之前便是在东洲大比上寻到了一枚宝印,炼化之后,直接便让自己的战力拔高了一大截,更是因此被宗门看重,打败了一众竞争者,最后直接便成为了新任掌教。
之后更是成了威震东洲的大人物。
不管怎么说,即便找到好东西自身无用,那也可以拿出来贩卖,换一笔极大的梨花钱。
此后李昭又说了些关于那座长更宗遗迹的事情,到了最后,他有些严肃地说道:“即便我们已经探查了许久,但是也不见得都看清楚了,若是有什么意外,诸位自己……要见谅。”
一座在三千年前实打实的大宗门,很显然是有大机缘的,但大机缘的背后,自然也有可能存在极大的恐怖。
这种事情大家都很清楚,所以没有人表示反对,更何况,东洲大比,争的也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机缘,还有如今修行界里的一些资源分配。
那才是各家宗门十分看重的东西。
所以自然是没有人愿意说退出的。
“大家要是没有异议的话,三日后,便请各位道友在帝京云渡那边,乘坐云海渡船前往甘露府。”
“最后,本宫在这里代表着朝廷,祝愿各位道友山中的弟子都取得一份不错的机缘,当然,最重要的,是希望各位道友,都平平安安。”
李昭看着众人,笑了笑。
各家弟子的平安,或许他们想过,但大概是没有那么重要的事情。
人在世上,总有些事情,要有个先后之分。
修士性命,这个时候,只能在后,前面有更重要的事情。
修士们纷纷起身,那些大宗门的修士,返回住所,而一些小宗门的修士,则是留在这里跟李昭寒暄。
大宗门不需要去关心朝廷的态度,因为他们足够强,可以漠视这座名义上的东洲王朝。
至于小宗门,想法便不一样,能够和东洲的这座王朝关系好一些,总归是对宗门有好处的。
李昭有些疲倦,但也没有说些什么,身为太子,这也是他要做的事情,毕竟一国储君,眼里看着的自然是这东洲的所有百姓。
只是他也难免想着有些累。
人在世上,不自由。
「今天就这一章了,最近卡文的厉害,欠一章明天补」
第一百零七章 渡船前
“长更宗?”
周迟的住所里,看着眼前的朝云峰峰主白池,周迟挑了挑眉。
白池点头道:“这座宗门在三千年前实打实的一流大宗,如今的各大宗门都没有这座宗门大,若不是一位别洲圣人出手,也不会突然就覆灭。”
对于长更宗,各家宗门都算是知道一些,对于其覆灭,都是有些耳闻的,当然,其中内在的缘由,比如那位圣人为何要对长更宗出手,没人知道。
“虽说已经不少人探索过这座长更宗遗迹了,但这样的一流大宗门,定然是会还有些机缘的,所以这一次,很显然,会更激烈一些。”
白池看着周迟,眼眸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有大机缘,总是利弊参半的。
“白峰主想要嘱咐什么?”
周迟仰起头来,看着白池,他特意来说这长更宗的事情,绝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自然有他的目的。
“尽可能在这个过程中,照料同门。”
白池也没藏着掖着,他已经传讯回山,自己的师兄,也就是重云宗主回复十分明确,要替重云山夺一个好的名次这固然重要,但他也希望,这重云山的年轻弟子,能够安然无恙的返回重云山。
“知道你和苍叶峰那边的事情,但说到底,是你和西颢之间的恩怨,钟寒江他们,应当还是识大体的。”
白池有些无奈,“别的不说,若是见到他们有麻烦,不要袖手旁观。”
周迟想了想,说道:“若是他们没有在其间刻意针对我,可以。”
这是他的底线,若是苍叶峰到了那长更宗宗门遗址里还要内斗,甚至想要借着什么取他的性命,那么他要做什么,自然不必多说。
白池点点头,心中安定不少。
作为一峰之主,甚至是重云山的主峰峰主,他要在意的,从来都不应该是一座山峰的利益,而是要看着整座重云山,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格局。
“你自己也要多注意,除去那些妖魔之外,还有些别的家伙,说不定会蠢蠢欲动。”
白池看了周迟一眼,摇了摇头,索性把话说白了些,“那座宝祠宗这些日子扩张得极快,北方的三座州府,已经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他们想做什么,已经十分明显,这次东洲大比他们定然是势在必得,你若是太过亮眼,会被他们盯上,到时候在里面,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
周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白池说完这些话,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又嘱咐了几句之后,就要离去,不过在离开之前,他想了想,好奇问道:“你到底何时能进入天门之中?”
周迟和孟寅是同时上山的,孟寅如今已经是天门境,周迟的天赋其实不差,按理来说,也该破境了才是。
周迟摇摇头,“不知道,或许东洲大比之后都进不去。”
白池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周迟只好说道:“孟寅的天赋都知道是上佳,弟子的天赋,真的很一般。”
白池听着这话,整个人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大概重云宗主在这里,就会拍拍白池的肩膀,给他一个你看,他就这样的眼神。
白池走了,走之前有些无奈,不过想想周迟是玄意峰的弟子,他就忍了忍。
毕竟御雪师妹峰内的弟子,脾气怪一些,没有什么问题。
只不过白池才离开不久,周迟又见到了一个人,这让他有些意外。
因为来的人,是钟寒江。
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单独来寻了他。
看着这位在内门大会上被自己夺了大师兄位子的同门,周迟没有先开口,只是就这么看着他。
钟寒江笑道:“是不是觉得很意外?”
周迟说道:“有一些。”
那日两人在重云山上见面的时候,钟寒江就表达过他的善意,但很显然,他的善意并没有什么用,因为能决定的人,从来都不是这位苍叶峰大师兄,而是别人。
钟寒江看着周迟,开门见山说道:“那日见了你,我便被峰主召去,我原以为峰主要嘱咐一些我难以接受的事情,但峰主却没有。”
周迟看着他,直白问道:“掌律怎么说?”
“峰主让我们几人,暂时放下恩怨,为宗门而战。”
钟寒江的脸色肃穆起来,他再次想起了当时在那座崭新的竹楼前,听着自家峰主说完这些话的震撼。
他如同大部分人那般,一直觉得峰主要为内门大会上的耻辱找回面子,这一次东洲大比,就应该是很好的机会,但听到那句话之后,他不仅被震撼了,并且深深地再次佩服起了那位峰主。
这才是一位师长,一位掌律应该做的事情,有私怨,在别的事情上可以继续计较,但却不能在这种关乎整个宗门的大事上计较。
钟寒江忍不住说道:“其实或许你是错看了峰主,说不定你们玄意峰和我们苍叶峰,真的不需要对立。”
周迟看着钟寒江,听着他说话,没有多说什么,西颢和玄意峰之间的事情,知道的人应该不少,但很显然不包括这位苍叶峰大师兄。
周迟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说道:“掌律这件事做得还是不错。”
钟寒江眼见周迟没接自己的话,倒也知道他的意思,自嘲一笑,“看起来你是很难被说服的,不过也是,能那么做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人说服呢?”
周迟看着窗外,笑着说道:“你要知道,言语是从来很难说服人的,唯一能让人改变的,只能是行动。”
嘴里说一万遍我要这么做,但却没这么做,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因为一些言语就相信别人呢?
……
……
帝京从来繁华安定,即便东洲已经有许多地方乱得不行,但这座帝京城毕竟是一座王朝的中枢之地,依旧是那般光鲜亮丽。
在皇城外的不远处,有一条黄紫街,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一条长街上,居住的全是朝廷的重臣们。
这条街本就是最开始工部牌工匠集体建造的,当有官员官阶足够,便会被赐下一座宅子,搬入此地,若是某日被贬,也是要收回宅子的。
因此这条街上,不管宅子的主人如何变化,但能住进来的,只有那些无比的显赫的朝廷大员。
而且甚至不用如何去猜测哪座宅子里的官员官位大小,因为这里还有一个极为简单的判别手段。
大官住大房,小官居小院。
不过说起来,还是有些例外。
当初孟氏的老家主孟长山初入仕的时候,官职不高,等到升任吏部员外郎之后,这才得以堪堪搬入其中,而后这位孟氏的老家主官运亨通,数年之内连升好几阶,本该是要换住处的,但还是被孟长山拒绝了,事情传到内阁,几位阁老也没多在意。
只是等到孟长山升任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升迁,最后更是入了内阁作为次辅后,工部一直想要让他搬入一座大宅子里,但还是被孟长山拒绝,这件事后来闹到内阁,几位阁老都劝过,但很显然,没谁能劝得动这位阁老。
所以这才有了唯一的特殊,大官住小院。
还有三日时光,回了一趟帝京城的孟寅自然便从白云居溜回了这座小院,不过自家老爷子这段时间忙得不行,内阁的折子堆了不少,他几乎一天到晚都在内阁值房那边,所以孟寅这几日也都没有见过老爷子。
不过这趟“返家”孟寅还是为了见一见自己娘亲的。
孟母亲自下厨给孟寅做了一桌菜,看着儿子埋头狼吞虎咽,眼里的泪水都有些止不住。
自己这儿子,她是看着长大的,是什么性子什么脾气她能不知道?以前吃饭,哪里有过这样的动静,像是他现在这样,那孟寅在外面受过多少苦,她哪能不清楚呢?
“儿啊,不是娘要拦着你,要是修行那么苦,实在不行就回来就是了,你不读书,你爷爷也不见得真能打死你,再说了,不是还有娘亲在护着你吗?”
孟母轻轻开口,“娘也听说了,这什么东洲大比,格外的凶险,娘实在是担心……”
她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又再次憋不住了,只好转头去擦眼角泪水。
孟寅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娘,我不过是在山上好久没吃过娘亲做的饭菜了,哪有什么苦不苦的,再说那东洲大比,现在都已经报名了,再临阵脱逃,这传出去,孟氏的脸可就要被儿子丢尽了,别说爷爷能不能接受,老爹以后在官场上,说不定也要被戳脊梁骨的。”
孟母摇头道:“你爹骨头硬,不怕戳的。”
孟寅一怔,随即苦笑起来,自家娘亲还真没将老爹当人看?
“反正娘你别担心,就算有什么事情,儿子还有朋友呢,那个家伙欠儿子不知道多少人情,难道看到儿子有事不帮忙?娘你还不知道吧,他现在是初榜第十,有些厉害的。”
说着话,孟寅都狠不得把最后那句有些厉害的咽回去,周迟再厉害,能有我厉害?
这也就是在宽慰自家娘亲的心,要不然他肯定是不会这么开口的。
“那怎么不带回家来?”
孟母有些责备道:“带回来,娘亲还能再帮你说些话。”
孟寅一脸无所谓,“家乡都带他去过了,这处宅子来不来也没什么必要了,再说了,娘亲你还真当这宅子是家啊?”
官邸官邸,说到底那是做官的住处,跟家有什么关系?
孟母一怔,倒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向来是伶牙俐齿,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嘱咐道:“跟人交朋友,还是要有来有回的,不然光是一个人拿,一个人收,再好的关系,最后都难免生疏了。”
孟寅虽说想着自己跟周迟的关系都用不着算得那么详细,但还是点了点头。
孟母又开始絮絮叨叨,有些话其实早就说过,但此刻还是翻来覆去想要再说一遍,当娘亲的,从来都是这样,生怕孩子在外面累了苦了,受委屈了。
所以一些话,说了一万遍,都说不够。
孟寅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还要接两句话,话不见得都爱听,也不见得没听过,但做儿子的,说要有孝心,也不见得真要做些特别了不起的大事,其实就像是孟寅这样,也是很好的事情。
门外,才从工部衙门赶回来,想要见儿子一面的孟章正好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这位朝廷大员也就没有走进来,而是只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颇有些感触。
自己这个儿子,从小不爱读书,老爷子气得不行,但他为什么每次都护着,不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吗?
他孟章一直坚信,自己这个儿子,即便以后真不读书,修行也没修行出来什么名堂,光是有这份孝心,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子。
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
……
三日后。
各家宗门的修士们,纷纷从住所离开,在朝廷的官员陪同下,离开白云居,前往帝京城外的云渡。
云海司早在云渡那边调来一条大渡船,作为出行工具。
各家宗门弟子有序登船,顺序也极为考究,是之前便排好的,宝祠宗排在最前面,之后才是各家宗门,不过在重云山前面的,却是龙门宗。
重云山弟子们想起那日在湖畔的事情,有些不太舒服,站在一侧的周迟,倒是不在意。
随着龙门宗的弟子们渐渐登船,有个高大的灰衣年轻人来到这边,看了一眼周迟,挑眉道:“就是你之前在湖畔辱我师弟?”
周迟的目光落到了他身后的段砚身上,看了一眼之后,便收回来,然后看了一眼眼前这个高大年轻人。
是一位纯粹武夫,气血尚可,但不够看。
周迟懒得理他。
那灰衣年轻人讥笑一声,“真当自己上了初榜第十九目中无人了?行,等进了那仙府遗迹,我再好好教教你该怎么做人。”
周迟依旧是不为所动。
跟这样的人没什么好说的,要是在里面遇到了,非要生事,那就看看是他的拳头更硬
灰衣年轻人和段砚一起登船。
等着两人走远之后,那位邹长老才来到周迟身边,轻声提醒道:“岳托云,在初榜第十五位。”
他害怕周迟掉以轻心,这才特意来提醒一番。
周迟点了点头,“名字挺响亮。”
托云,托得住吗?
“谁名字响亮?”
不远处,孟寅匆匆赶来,他之前不在白云居,差点没赶上渡船。
周迟摇摇头,邹春水说了一下之前的事情,孟寅听完之后,皱起眉头,“这十五就这么狂?要是让他第一,岂不是要随地撒尿了?!”
听着孟寅这个说法,邹春水怪异地看了孟寅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迟倒是难得称赞了一番孟寅,“这说法有意思。”
邹春水看着这两人,这才想明白,一座重云山,有那么多内门弟子,偏偏这两人能成为好朋友。
绝不是因为都是天才,所以才惺惺相惜的。
「最近卡的厉害,写的贼慢,继续努力吧,估计在半夜还有,大家放心,欠的都会补」
第一百零八章 少年
随着众多修士登上渡船,一众送行的礼部官员都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都算落地了。
接待修士的活儿不好干,天天提心吊胆就算了,还要忍受这些修士的轻蔑,要知道,平日里他们穿着官袍要是走在街上,那百姓见到他们,都是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官老爷的。
不过这次送走这些修士之后,礼部的官员得到了三天的休沐,倒是让他们放松不少。
官员们陆续回城,没有去衙门,而是返回各自家中。
帝京城的一条小巷里,有个中年男人一路小跑,最后来到小巷口,见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男人气喘吁吁,有些埋怨道:“爹,真想去送就去呗,爷爷送孙子,谁能说啥?”
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孟氏的老家主孟长山,如今的内阁次辅,而他面前的中年男人,除去是孟寅的父亲孟章之外,也很难是别人。
“又说这种胡话?”
孟长山看了孟章一眼,倒也没有过多训斥,只是淡然道:“在这座城里,还在那个位子上,做什么不要小心谨慎?”
“你真当我不想见他,若不是身份在这里,我能躲在内阁值房好几天?”
孟长山看了一眼孟章,叹了口气,“走走。”
孟章点点头,老爷子这意思,大概就是有些话要好好跟他这个儿子好好说说了。
“孟章,你先跟我说,你觉得你当真是做工部侍郎的料吗?”
走在小巷里,孟长山缓缓开口,老人声音不大,但胜在中正平和,听得清楚。
孟章苦笑道:“儿子这从来读书都是学的如何治国,工部这摊子事情,哪里是儿子擅长的。”
“既然不适合,为何你能在这个位子上待着?”
孟长山轻轻开口,眼神深邃。
孟章有些茫然,但仔细一想之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是看爹您是次辅,所以这才让儿子在这个位子上?”
孟长山嗯了一声,“还不够。”
孟章这次说不出来什么话来了,因为想不清楚。
孟长山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六部之中,工部最为宽松,但品阶都一样,你在工部做了侍郎,等以后要给你调到别的衙门去,即便是平调,也是拔擢,也不会有太多闲话,就跟翰林院那帮人一样,都是上位在储才,但你想想,陛下久居西苑,朝中大事,多久不曾过问了,你能接任工部侍郎,是谁的意思?”
孟章悚然一惊,还是说不出话来,不过这一次,恰恰因为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既然陛下在西苑不看天下,如今朝廷做主的,好像就只有太子殿下了。
换句话说,他如今到这个位子,是不是就意味着这是太子李昭的意思,只是如果只是太子单纯看重他的话,倒也还好说,可他孟章是什么人?身后还有着孟长山这位内阁次辅,所以事情当真能这么简单?
不可能的。
“爹,这是太子殿下在向您示好?!”
孟章反应过来,有些沉默,如果太子殿下一直都在做这些事情,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有了要夺位的心思?
其实真要说李昭坐上皇位,对东洲的百姓来说,的确也不算是坏事,毕竟像是李昭这样的太子殿下,说一句文武双全是没有问题的,这些年的朝廷,若是没了太子撑着,只怕早就要出大事了。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你此后做事,都只要明白一点,你是工部侍郎,便要为百姓做事,而不是为旁人做事。”
孟长山平静道:“陛下也好,太子殿下也好,那张椅子到底是让出来还是一直把着不让出来,那是他们的事情,我孟氏,忠臣做不做无所谓,贤臣做不做的成不好说,奸臣会不会做,再看看,唯独只有一点,那就是不能做半点对不起百姓的事情。”
孟章点点头,这一点,他完全赞同老爷子所说,毕竟他孟氏一族,家风一直如此。
“你知道了这些事情,就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去见那孩子了。”
孟长山轻轻再叹一口气,天底下哪里有不想和孙子亲近的爷爷,更何况这个孙子,实打实的,是好孙子啊。
孟章轻声道:“爹是不想连累阿寅。”
已经走到小巷尽头的孟长山骤然停下,转头看了孟章一眼,冷笑道:“你这当爹的,真有些糊涂了,你看着吧,说不定以后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你这傻脑子,能不能活下去,就看那孩子了!”
孟章一脸茫然。
而孟长山只是眼角有些泪水,做了爷爷也好,做了爹也罢,要护着晚辈,让他们平安长大,那本该是他做的事情才对,可如今,怎么变成了一个孩子,要跑到山上去吃苦受累,为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保驾护航呢?
孟寅之所以要修行,最开始孟长山没想明白,实际上就算是周迟那时候跟他说了之后,他也是半信半疑,是直到自己的孙儿返回帝京,他才琢磨出来味道来。
那孩子要修行,什么为天下百姓做些事情,是后话了。
最先要做的,就是能护着身边人。
也是,他本来就是自己最聪明的孙儿,怎么可能因为一时兴起,就离家远走去山上修行呢。
他自然想过很多的。
可想过这么多,去做了那些事情的孟寅,始终还是个孩子啊。
站在小巷口,孟长山嘴唇颤抖,此刻,他心中有着无限的酸楚,也有些骄傲。
是啊,他孟长山有着天底下最好的孙子,有什么不能骄傲的呢?
……
……
西苑。
朝天观的精舍里,重重布幔之间,一身道袍的大汤皇帝站在里面,看着自己眼前的那个铜磬,不远处,有一个中年男人笑道:“陛下这日夜都在其间,不觉得无趣吗?”
大汤皇帝不去看他,只是淡然地看着铜磬,“你们日复一日地打坐修行,参悟术法,不觉得无趣?”
“其实也是会觉得无趣的,要不然怎么会最近做这么多事情呢?”
那人笑着说道:“不过看起来做得还不错,事情就变得十分有意思了。”
大汤皇帝不去接他的话,只是一招手,有一本册子便落到了那人手里,那人接过来也不客气,打开便看了起来,然后才说道:“这个周迟,这个年龄才开始修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到了玉府境,还能有这本事,还真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谁?”
大汤皇帝轻声开口,声音里倒是没什么情绪。
“祁山的玄照。”
中年男人开口之后,便摇了摇头,“不过却不是他。”
“这么自信?就不能是他没死,改头换面,再次出现?”
大汤皇帝这样的人物,对于一个年轻人原本不可能怎么关注,但是不管是之前的那个女子剑修,还是自己的那个儿子主动结交这个年轻剑修,他怎么都要好好看看了。
“很简单,就算是玄照重生,都做不到他现在做的事情,玉府境赢天门巅峰,玄照能做成?”
中年男人感慨道:“实打实比祁山玄照天赋更高的小家伙,重云山的运气真好。”
大汤皇帝笑了笑,好似有些惋惜,“再好,被你们盯上了,还有什么好的?”
中年男人不回答这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大汤皇帝,“也是在帮陛下,毕竟这以后东洲多一位横在陛下头顶的大剑仙,那可是个特别大的麻烦事。”
大汤皇帝默不作声,他知道这个中年男人要做什么,但他不会去提醒他,有个女子剑修已经说过不能动他。
至少在她看过之前不能动。
其实动了也没关系。
反正到时候,是他们的事情而已。
说不定,这个世上还能再多出一座长更宗。
他乐见其成。
「还是欠着大家一章,今天补不动了」
第一百零九章 主仆
中年男人笑着说道:“陛下那个儿子,好像有些太厉害了。”
大汤皇帝有三个儿子,但能被人这么提起的儿子,当然只有那个。
他排在第二,但却是所有儿子里最出彩的儿子,按照皇族的传承,嫡长子自然是要被立为皇太子的,这样百官才能信服,宗室才能安定,但到了本朝,所有的百官也好,还是宗室也好,对于太子的人选,都没办法说出那四个字。
立嫡立长。
李昭不是长,却占着一个比长更让人难以忽视的贤,就是这么一个字,就足以让百官闭嘴。
那些年,朝中尚未定下太子人选,为此还争论了许久,是要立如今的梁王为太子,还是立李昭为太子。
只是说来说去,双方都各自有各自的说法,最后还是需要大汤皇帝一锤定音。
最后大汤皇帝选了李昭。
选了这位一看就文武双全,才能远高于其他皇子的太子殿下,但他才能高于寻常的皇子也就算了,其实也早就威胁到了这位皇帝陛下。
所以如今的朝堂上,才会气氛那么古怪,归根结底,就是太子的能力太强,威望太高,以至于让朝臣们觉得,就算如今那张椅子上换个人去坐着,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终究是自己的儿子,再厉害,在当爹的眼里,都是自己儿子。”
大汤皇帝笑了笑,声音平淡。
中年男人一脸诧异,“李厚寿,你这样的人还会认儿子?”
李厚寿,大汤皇帝的名讳,在一座东洲,大概只有这些山上修士,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直呼这位大汤皇帝的名字。
大汤皇帝淡然道:“一脉相承,他体内有着朕的血脉延续,就算不认,也是如此,更何况他由我而生,这样的事情,谁都抹不去。”
他这话里有些深意,是说给这个中年男人听的。
中年男人笑了笑,不以为意,“你最好能压住他,若是有一天压不住了,也最好告诉我们,我们可不愿意跟另外的人打交道,毕竟跟你有感情了,再换个人,我们也不太习惯。”
大汤皇帝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中年男人也没有什么再说的,只是化作一道青烟消散,随风而去。
片刻后,大汤皇帝才从一侧的架子上拿下一本薄薄的册子,来到这个中年男人原本所在的地方,伸出手扇了扇。
这位大汤皇帝好像是要将那些青烟扇开,就能告诉自己,这里从未来过这样的人。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大汤皇帝这才缓缓重新回到蒲团上坐下,轻声开口,“高锦。”
随着这位大汤皇帝开口,精舍外很快响起一道声音,“陛下,高内监今日没在呢。要不要奴婢传旨,让高内监过来?”
大汤朝的内廷,有十大内监,总领内廷,高锦排在第二。
“罢了,让他歇着吧。”
大汤皇帝缓缓道:“去给朕打盆清水来。”
……
……
相比较一座皇城,西苑的占地实在是不算太大,这本就是一座别宫,即便后面不断扩修,也难以和整座皇城比较什么。
大汤皇帝虽说这些年已经不离开西苑,但整座皇城的职司太多,十万宦官,负责不同衙门,遍布皇城,总是需要人管着的。
十位内监各自有负责的衙门,平日里除去在皇帝陛下那边侍奉之外,其余时间,也并未完全闲着。
在皇城的东北角,有一座小院,有无数木桶陈列在庭院中,庭院之中,还有一排排的木杆,上面晾着无数的衣物,有些衣物才晾上去,还在往下滴水,有些衣物已经干了,随风而动,微微作响。
这里便是浣衣局。
有不少的太监抬着竹篓,在这里将已经干了的衣物收下,折好,放入竹篓里,在送还各宫之前,他们还要熏香,一套流程一点都不能马虎。
就更别说什么送错的事情了,一旦办砸了事情,只怕还不等各宫的贵人生气,便早有宫规将他们打个半死。
至于最后一条小命能不能留下,那还要看贵人们的意思。
有个小太监,大约十三四岁,唇红齿白,生得还算不错,收衣物的时候,手一滑,将一条丝巾落到了地面。
他赶紧伸手将那条丝巾捡起,眼里满是慌张,只是还未说什么话,啪的一声就响了起来。
他背后被一根竹棍抽出一条血痕来,火辣辣的疼痛让他鼻头一酸,眼角也水润起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个满脸横肉的太监拿着一根竹棍,盯着这个小太监,“说了多少遍,做事要小心再小心,这般手忙脚乱,真不想要命了?!”
小太监慌忙跪下,举着那条丝巾,不断磕头,“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只片刻,他额头上已经满是鲜血。
那太监冷笑道:“知道错了又怎么样?明日就要将衣物送到桂宫去,如今沾染了尘土,重新洗一遍,时间来得及?”
那条丝巾其实即便落到地面,也没沾染灰尘,就这么拿着继续去熏香,明日也能准时送还,但这一座浣衣局,谁敢担这个干系?
事后消息走漏,事情只会更大。
那太监面无表情,吩咐道:“给他拖过去,先打二十棍,然后报到桂宫去,让那边的拿主意。”
听着这话,立马有太监将丝巾从那小太监手里拿过去,然后另外有两个太监面无表情地将这个小太监拖到一旁的长条木凳上,在这里当差许久,他们自然知道流程,甚至有些人也是经历过的。
不远处还有些在收衣物的太监,手里的动作都谨慎了许多,还有些太监,看向这边,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小太监被拖到木凳上,很快嘴里便被人塞了一块木头,然后便有人扒下他的裤子。
有人提来一桶盐水,放在一侧。
木棍一头沾满盐水之后,那行刑的太监看向那个一脸横肉的管事太监。
后者面无表情,吐出几个字,“别打死了。”
打人从来没那么简单,有的打法是看着皮开肉绽惨不忍睹,但实际上却是轻伤,有些则是看着表面无事,但被打的,估摸着撑不过当晚,就要一命呜呼。
这小太监虽然做错了事情,但平日里在浣衣局并无结仇,也还算守规矩,所以那管事太监并没有借此要他的命。
不过一顿皮肉之苦,这是逃不过的。
两个太监轮流开始挥动手里的木棍,打在小太监光滑的屁股上。
只是片刻,小太监的屁股就已经血肉模糊了。
小太监脸色煞白,黄豆一般大小的汗珠不断从他的额头滴落,但他只能发出闷哼声来。
看着极为凄惨。
那木棍更是不断在盐水里搅动,已经将一桶盐水都染红了。
“够了,这点事情,真要打死他吗?”
就在两个太监打了十棍之后暂时想歇口气的时候,院外响起一道声音,一个有些微胖的太监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看着来人,太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声喊道:“见过高内监。”
那个管事太监赶紧走过去,将事情说了一遍,这才为难道:“不是奴婢们非要难为他,只是这事情生出来了,总要做出个样子来,不然桂宫那边也没法说。”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这个大太监,他不仅是十大内监之一,还管着浣衣局,容不得他们不恭敬。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位内监早在皇帝陛下还是世子的时候,便陪伴左右,这份情谊在这里,哪怕他现如今还不是整座内廷最重要的那个人,但也没有人敢随意招惹。
高锦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日头,“趁着日头还行,去重新洗过,不会误了时间,要是真误了,再把事情报上去就是。”
这话一说出来,不远处的院子里,有不少太监看向这边的目光都很复杂,羡慕嫉妒,不一而足。
听着这话,管事太监也松了口气,之所以他们要这么铁面无私,不过就是害怕事情牵连到他们,如今既然这位开口了,那么不管如何,事情都牵连不到他们了,他们也没必要继续做这个恶人了。
“奴婢马上派人去办。”
管事太监赶紧招呼人去办事,然后又问道:“那这小……家伙,怎么办?”
高锦看了一眼那小太监皮开肉绽的屁股,淡然道:“去找些药草给他敷上,这浣衣局本来就缺人手,再让他躺十天半个月的,怎么得了?”
管事太监连连点头,“还是您想得周到,奴婢马上便派人去办。”
高锦嗯了一声,脸色漠然地从院里走过,就此走进一座小屋子里,没有说什么话。
管事太监等到高锦离开之后,这才来到那趴着的小太监身边,弯下腰,笑呵呵,“你可别怨我,犯了错,就该讲规矩,不过你今儿运气好,碰到贵人了,等能下得了床的时候,记得去给那位磕个头,要是被那位看重了,以后在浣衣局,日子能好过不少。”
小太监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说,“奴婢,谢过……管事提醒……”
管事太监拍了拍小太监的脑袋,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在皇城里做事,从来就是这样,能不能做好事情,看自己,做好之后,会是什么际遇,那就看命了。
就像是他自己,这些年一直勤勤恳恳,谨小慎微,这不也就走到了个小小的管事太监这步吗?
反倒是眼前这个小太监,要是运气够好,说不定就要少走无数年弯路的。
这件事,真没法说。
……
……
当夜,小太监趴在床榻上,屁股上敷药之后,清凉不少,但一动还是疼,根本没法子下地走路,只是此刻夜深,他也睡不着,只是想着白日里的那个微胖的太监,这样的大人物,他还是第一次见呢。
门外,忽然响起些脚步声,有人推门而入,他抬眼一看,整个人吃了一惊,赶紧想要爬起来,但很快便被一只宽厚的大手按住。
“伤口裂开了,又得多趴几天,这笔买卖不值当。”
来人微微开口,声音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很淡,像是一阵风。
小太监趴在床上,感受着那双大手的温度,依旧是感激的开口道:“奴婢谢过高内监,以后奴婢就是高内监的狗,高内监说什么,奴婢便做什么。”
他眼眸里满是感激和坚定。
高锦看着眼前这个小太监,摇了摇头,“觉得能傍上我这棵大树?还是觉得我让你少挨些板子,就是我在收买人心?”
小太监有些慌张,一直只是摇头,“奴婢不敢这么觉得。”
高锦毫不在意,“会不会这么觉得都不重要,在这皇城里做事,什么际遇什么有人青睐,都是假的,找个靠山,总有一天靠山也有可能会倒,所以与其如此,不如好好做事,你若是今日不失手落下那张丝巾,也不会有这一遭,往后的事情,要多加小心,我今日随手帮了你,不见得之后会继续帮你,但已经有不少人看着你已经生出了妒意,只等着你犯错,即便你不犯错,说不定也要找你的麻烦,人在这皇城里,其实最惨的便是你这样的,似乎抓到了什么,可却抓不牢,因为有人随时就能抽走,而对此,你没有任何办法。”
高锦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些冷意,就好像是一盆凉水,结结实实朝着他冒着热气的脑袋浇了下来,直叫一个透心凉。
小太监只觉得此后的路举步维艰,有些绝望。
高锦恰在此时,又缓缓问道:“倘若我之后不管你,那我今日对你的帮助,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小太监刚要开口,高锦便淡然道:“想好了再说。”
小太监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据实开口,“是祸事。”
高锦笑了笑,“倒是还有些实诚,所以有人一时帮你,哪怕心中是善意,但手段不够完善,其实对你而言,也是恶事,不必记住别人的好,甚至可以怨恨。”
听着这话,小太监却摇头道:“可始终是帮过奴婢啊,这怎么能不记住好,为什么还要怨恨?”
高锦看了他一眼,问道:“即便后面日子过得更糟糕,也如此吗?”
“你要知道,你若是没有我瞎帮忙,不过就是挨一顿打,宫里的贵人大概不会非要怎么处置你,最重要的是,你此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高锦轻声道:“凭什么不怨呢?”
小太监说不出话来,只是咬咬牙,有些沉默。
高锦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拿出一瓶药,放在他身前,平静道:“此事之后,我不会帮你,你不要想着打着我的旗号做些什么,谋取些什么,不然你会不会某天悄无声息地死去,也说不好。”
然后高锦转身,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床头散发着微弱灯火的油灯,这才走了出去。
小太监看着高锦的背影,沉默许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外,早有个年纪不小的太监在这里等着。
看着高锦走出来,他提着灯笼靠过来,微笑道:“如何,还满意?”
高锦伸手拿过灯笼,摇头道:“还是个孩子,再看半年心性再说,主子那边,做的事情都是要命的,做错什么事情,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那太监点点头,笑道:“也是这个道理,毕竟主子那边是一点差错都不能有,贸然将这么个小家伙带过去,说不定也是害了他。”
高锦没搭话,只是仰头看了看夜空。
今夜无月。
“不过那也是个很好的机会,说不定他能一飞冲天,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会不会念你的好,也说不清楚。”
那太监感慨道:“在这皇城里,像是你这样念旧情的人,还是少啊。”
高锦淡淡道:“操心这么多,很累,把事情做好就算了。”
“我那边有些夜宵,怎么样,去吃两口?”那太监笑着开口,邀请这位内监一起。
“不了,主子那边等着我伺候,下次吧。”
提着灯笼,高锦招了招手,独自一人朝着西苑那边走去。
后者站在原地也没多说什么。
高锦一路提着灯笼,在不算漆黑的皇城里缓行不停,这位内监脚步不快,一路上若是遇到他的,即便在夜色里看不清他的面容,但看到他身上那身袍子,也会停下来恭谨行礼。
高锦对此只是微微点头,并不说话。
他只是提着灯笼一直走,一直往前,就像是黑夜里,一只硕大的流萤。
……
……
朝天观外,看着提灯笼而来的高锦,守在门外的太监赶紧接过灯笼,在高锦耳边说了些话。
高锦点了点头,接过有人递来的一盆清水,这才走上台阶,进入精舍之前,这位内监脱去鞋袜,这才笑着开口,“主子,奴婢来迟了。”
精舍里,只传出一道语调还算轻快的嗯。
「两章的量,还是欠着大家一章,今晚应该没了……」
第一百一十章 船上有些话
从帝京到丰宁府,即便是乘坐云海渡船,也需要一些时日,不过对于这些天门境的修士来说,这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想要更快,除非他们再破境,成为万里境的修士,那样便可以一气万里。
不过那样,也会消耗极大。
不过此刻的天门终究是暂时的,他们已经是东洲最天才的修士,其间有不少人,大概都是能够迈过那道门槛,成为万里境的修士,在各家宗门里,都会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
至于最后能走到何处,那就不好说了。
云海渡船安静地朝着甘露府而去,各家的弟子们大部分都没有在船上四处出现,他们在各自的厢房里,做着最后的准备。
这次举行东洲大比的地方,是长更宗的遗迹,里面凶险和机缘都在,是不管如何都要小心应对的。
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就连孟寅都收了心,在厢房里调息巩固着自己的境界,他破境的时间不长,在这些修士里,算是有些劣势。
不过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家伙忽然认真起来,绝不是想着要为重云宗拿下什么名次,而是觉得自己不能死在那长更宗的遗迹里,要是这样,不知道娘亲得哭多少日子,难过多少年。
所以至少为了娘亲,也不能死。
周迟的厢房里,他并没有继续养窍穴里的剑气,而是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身材并不高大,整体有些消瘦,但眼眸里却时不时冒出些精光。
这个人叫何仲,是云海司的一位执事,云海司有正负两位司主,四位执事,从官职来说,执事是正四品。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何仲是李昭的人。
这些年太子殿下和皇帝陛下明面上还维持着平和,但暗地里,自然而然各自有手段。
毕竟即便李昭不想去夺位,也要保证自己能安然无恙地活着,要知道,这个世上想要他死的人,绝不是没有。
就比如梁王和齐王。
皇帝陛下只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里,只有一个太子,原本的太子死了,那么剩下的两个人,自然而然便有可能上位。
此人,便是李昭插在云海司的,除去他之外,想来大汤朝的其他衙门,或多或少也都会有李昭的人。
“周仙师,殿下已经跟下官说过了,今日我们之间说过的所有话,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何仲看着眼前的周迟,眼眸里也有些好奇,他知道眼前的少年是重云山的少年天才,也是初榜上的新星,但即便如此,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殿下要这么对他。
周迟问道:“没有第三个人?太子殿下呢?”
何仲是李昭的人,按理说他和周迟说的一切,后面只要李昭问起,他都要禀报的,甚至用不着李昭问起,他都是要禀报的。
“殿下的口谕,是就连殿下在内,都不必说,下官可以发血誓,这件事,只有仙师和下官才知晓。”
何仲轻轻开口,打消周迟的疑惑。
不过他其实还是有些不明白,云海司到底有什么事情是周迟感兴趣,而不能让别人知晓的。
“殿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周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先发个血誓。”
何仲有些无语,心想你这么说,还不如直接说不放心我。
不过他想是这么想,但还是发了血誓,这誓言不是什么百姓之间的赌咒而已,如果违背,他是真的会受到天地大道的制裁,会死。
“第一个问题,各家宗门的云海渡船,按例来说,是不是每到一处云渡,都是要向云海司报备?”
周迟看着何仲的眼睛,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何仲点点头,没有什么犹豫便直接说道:“按例来说,是肯定的,但是有些大宗门很多时候会不讲规矩。”
在东洲,或者说在这个世间,守不守规矩,从来都看够不够强,小宗门会老老实实地报备,但大宗门,很多时候不会这样。
周迟点了点头,“但实际上,即便他们不报备,你们也能查到吧?”
何仲一怔,随即便觉得有些棘手,他有些不明白,怎么这个人的第二个问题,就这么……深。
他犹豫片刻,想着殿下的嘱咐,还是开口道:“对,云渡的构建虽说并不是朝廷完全以一己之力弄出来的,但如今毕竟是云海司管着,我们的阵法师这么多年的抽丝剥茧,倒也弄明白了很多东西,其实不仅是云海司的云海渡船,各家宗门的云海渡船,只要出现在云渡里,便是能查到的。”
他身为四大执事之一,自然知晓这些事情,但却不能对外去说,不然各大宗门不满肯定是会的。
“那些宗门自己不能有什么手段,将痕迹抹去?”
周迟看着他,东洲的大宗门,能存在这么久的时间,都是有些手段在的,若是他们刻意想要躲避探查呢?
云海司这样的朝廷职司,有手段能查到?
何仲有些骄傲地说道:“他们自然各自有各自的手段,能让其余云海渡船和修士无法察觉,但却躲不过我们的眼睛,我们自有手段。”
周迟问道:“会有一份档案,记录在案?”
何仲一怔,有些难受,这问得又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过到了这会儿,他才忽然明白,为什么太子殿下要特意嘱咐他一番了。
不过既然太子殿下已经说过了,他也没有犹豫,说道:“自然会有,不会告知任何外人。”
“给我看。”
周迟很直接,没有犹豫。
“看不了。”
何仲有些恼怒,“这份档案既然这么重要,怎么能给你看?”
周迟说道:“原来你也看不了。”
何仲听着这话,又惊又怒,最后还是有些无奈地承认道:“是的,那份档案很重要,没有几个人有权查阅。”
周迟想了想,问道:“除了云海司主和皇帝陛下,另外一个人是太子殿下?”
何仲摇了摇头,“太子殿下也没有这个权力,只有司主和陛下两人才能查看。”
周迟沉默,没有急着说话。
何仲看着周迟,想得更多,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想看重云山的云海渡船去过什么地方?”
他反正从太子殿下那边听过一些事情,知晓眼前的周迟和重云山中的某些人有些恩怨。
周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看起来你要努力一些才行。”
“什么意思?”
何仲皱起眉头。
“你要是司主,你就可以直接把那档案给我看了。”
周迟笑了笑,除此之外,没有多说什么。
何仲忍不住反驳道:“我这个年纪便已经是执事了,坐上司主的位子,只是时间问题。”
周迟没回答他什么,他自然知道,眼前的这家伙想要成为司主,有可能,但要有前提,那就是李昭当上皇帝的那天。
不然云海司的司主即便会变,也不会是他。
下一位司主,只会是大汤皇帝的另外一个亲信。
……
……
何仲离开了周迟的厢房,自然是没人看到的,不过他很快便走进了另外一间厢房,也当然没人看到。
这厢房里,有李昭。
朝廷是东洲大比的主持者,李昭是当朝太子,也是本次东洲大比的主持者,当然要跟着前往甘露府。
厢房里,除去李昭之外,只有齐历。
何仲行过了礼,才听到李昭开口问道:“见过了?”
何仲点点头。
“怎么样?”
李昭看着窗外远处的云海,随口问道。
何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臣发了血誓,不过殿下若是真想要……”
发了血誓,说出来知道的事情,便大概会死,但如果李昭真想要知道,何仲倒也愿意去死。
这便是他的态度。
李昭摆手道:“本宫问的不是他问了些什么,而是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李昭笑道:“你们之间的事情,本宫之前便说过不会问,那就不会食言,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也不要告诉旁人。”
何仲松了口气,心中算是有块石头落地,想了想之后,这才说道:“是个不同于寻常的少年的家伙,臣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臣觉得……他有些殿下的影子。”
本来何仲还在犹豫,但看到李昭点头示意之后,这才不再犹豫,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李昭问道:“哪方面?”
“他想得很多,臣有些猜不到他的用意,这才让臣觉得有些奇怪,似乎剑修,好像不该如此。”
在世间,剑修的名声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有飞剑说话,甚至会显得有些骄傲,尤其是年纪还不大的剑修,很多人看着,就像是一柄剑。
但周迟给他的感觉,有些不同,他有些说不出来,如果真要说,大概就是一柄早早将自己收入鞘中的剑。
敛去了自己的锋芒。
但少年人,真能如此吗?
李昭笑了笑,“他确实想得有些多,不过很多时候,比本宫要自在太多了。”
他想起了内门大会的事情,那桩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能解决的办法有很多,更好的办法自然也有,但他最不可能去选的,就是像周迟那样做。
这些人觉得周迟不太像是一个少年,但李昭却觉得,他实在是太少年了。
他只是比别的人想得多一些,但做的还是少年的事情。
“行了,就这样吧,今日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即便后面有人查出来你见过本宫,实在扛不住,把事情往本宫身上推就行,绝不要牵扯到他身上。”
李昭再次嘱咐了一声,然后揉了揉额头,挥了挥手。
何仲准备离开,但退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为何要这么对他?”
李昭张了张口,想了想之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了摇头。
“是臣失言了,殿下赎罪。”
何仲躬着身,沉默地离开了。
等何仲离开之后,李昭只是扭过头看向齐历,笑着问道:“齐历,你是不是也在好奇,为什么本宫要这么对他?觉得这或许是一笔不求立马有回报的买卖?”
齐历摇头,沉声道:“末将想不了那么多,只知道只要是殿下的想法,那末将便支持,殿下将他当作朋友,那末将便将他当成朋友。”
“你倒是想得简单。”
李昭眼角有些笑意,“既然这样,那你以后就把他当成朋友吧。”
……
……
云海渡船缓缓在甘露府的一处云渡停下,各大宗门的修士从船上走了下来,然后在朝廷的引领下,前往万仞山。
很快,人们来到了万仞山外。
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因此看到那些尖锐的山石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好奇,因为那些石头,真的像是一把把刀剑。
在山间安静地竖着。
各家宗门的修士们安静的走在山中,这里没有一条通往山里的路,但来到这里的各家修士,最次都已经是跨过……好吧,跨过灵台的玉府修士了,自然不会在意这些难走的路。
他们走得有些快,大概是因为迫不及待,没有人不想快些进入那座长更山的遗迹里。
“周迟,我怎么感觉气氛很沉重?”
重云山的修士队伍里,周迟走在最后面,他前面便是孟寅,跟别人的兴奋不同,他倒是觉得四周的氛围很怪。
有些说不清的沉重。
周迟看着他说道:“自己心不静,怪别的做什么?”
被看破心思的孟寅尴尬一笑,不过在周迟面前,倒也没有藏着掖着,“我就是来看看,要是真死在这里,我会很难过的。”
周迟说道:“没那么容易的,放宽心。”
他看了一眼孟寅,没有告诉他,其实有人比他更紧张,那就是他的爷爷,在出城之前,他收到了孟长山的信,这位大汤朝的内阁次辅,在信里说了许多,但最后就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请周迟在这次东洲大比好好照顾孟寅。
这是孟长山的请求,换句话说,这就是孟氏欠他的人情。
如果他是个寻常百姓,那么这个人情,很有可能就能让他彻底翻身。
之后衣食无忧,富贵一生,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周迟却不在意这些,还是那句话,孟寅既然是他的朋友,他肯定是要护着的。
“你放心,我到了里面肯定都听你的,不会乱来的。”
孟寅深深地看了一眼周迟,然后有些感慨道:“我又仔细想了想你之前提的建议,我觉得真有道理的。”
周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正想说话,便听到有人说了句到了。
周迟刚看向前方,便又听到了一句话。
“出问题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记得别死
不知何时,一众人已经来到了一道长长的石梯下面,而石梯高处,有着天然的巨石,在这里朝着中间合围,但却留下了一个极大的空处,这便是形成了一道石门,或者说天门。
而石梯顶处,天门之间,有大片的流云或者说雾气遮挡着众人的视线。
李昭和一些朝廷修士还有各大宗门的代表站在石梯前,看着一个中年道人拿着罗盘在这里不断探查着什么,一道道光华从那罗盘里溢出,钻入那片云雾之中,然后又缓慢归来。
李昭沉默不语,但脸色不太好看,这个道人名为灵书,是玄机上人的弟子,负责的是长更宗遗迹里的阵法构建。
但如今,似乎出问题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昭有些忍不住地开口询问,人们都已经到了这里,眼看着东洲大比都要开始了,这却出了事情,对他来说,自然不算是什么好事。
灵书道人满头大汗地观察了数次罗盘,这才移开视线,有些歉意地看向李昭,“殿下,阵法搭建最开始应该便出了问题,只是当时没能发现,只是现在发现之后,却有些晚了,想要修复,只怕要一月时光。”
东洲大比的时间也不过是三个月,这要是再等一个月,自然是谁都没办法接受的事情。
李昭问道:“说清楚一些。”
灵书道人说道:“道法之前构建,各家修士进入那仙府遗迹之后,便会被分到不同地方,而且可以十人一组,但现在出问题之后,定位不准了,也无法支持数人一起了,换句话说,就是每个修士进入仙府遗迹之后,出现的位置是随机的,没办法再一起了。”
听着这话,各家宗门的代表脸色都有些变化,尤其是那些小宗门的代表,更是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他们宗门里的修士境界本来就不高,抱团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能有更多活下来的机会,但现在却说不能这样了,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
不过受限于宗门太小,他们即便不满,此刻也没办法说些什么。
那些大宗们的代表都没说话,历年东洲大比,他们的策略不同,有些时候,其实弟子们也是各自为战的,并不是每次都要一起行动。
片刻后,怀草山的代表开口了,“殿下,这始终是朝廷的失误,总要拿些话来说的。”
随着这位开口,不少大宗门的代表都转头看向了李昭。
李昭是朝廷的代表,现在东洲大比出了问题,自然要他负责。
李昭苦笑不已。
他想了想,平静说道:“想来诸位道友也不愿意再等一个月,那就先让他们进去吧。”
“至于补偿,本宫自然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出现的问题本来就不是很大,无非是随机性更强了,这种事情甚至可以在事前告知这些修士,但事先没说,如今发生了,那就是问题。
是失误,便是要弥补的。
大宗门的代表们没有说些什么,他们也知道影响不大,所以有了李昭这话,便不在意什么,倒是那些小宗门的代表很是不满,但看着李昭,又不好说什么。
李昭安抚道:“知道诸位道友受损最大,补偿的事情,本宫会酌情考虑你们的。”
李昭如此说了之后,才让他们脸色稍缓,满意了一些。
白池一直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宝祠宗那边,那边的中年修士注意到白池的目光,也转过头来,漠然地看了一眼这位朝云峰的峰主。
……
……
各家宗门的代表很快告知了各家的弟子现在发生的事情,白池更是看着周迟,眼眸里有些担忧。
他担心的不是周迟,而是其他人。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担心也没用了,因为如今没有谁能管着谁了,更别说谁帮着谁。
那仙府遗迹里本来就有阵法限制,各个弟子的腰牌通讯,也会失去作用。
他想了想,走了过来,看着弟子们说道:“都不要逞强,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便尽量往出口去,出来便是,若是受伤难以为继之后,也更是如此,活着最重要,至于名次……不要想太多。”
他说的名次,当然不只是弟子们自己的名次,还有……重云山这次在东洲大比上的名次。
邹春水听着白池这话,神情微变,但却不是慌张和不满,而是敬佩。
这样大的事情,如果换成别的人来,大概是不会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东洲大比,实在是太过于紧要了。
但白池却这么说了。
白池注意到邹春水的目光,苦笑一声,但只是想着,若是宗主师兄在这里,大概会支持他这么做的。
但如果是西师兄,就肯定不会支持他了。
不过不管支持不支持,白池都已经这么做了。
他不后悔。
不远处,周迟听完了那些话之后,转头看着孟寅,轻声道:“遇到解决不了的妖魔,不要逞强,若是遇到其他修士,要多留个心眼,如果遇到宝祠宗的修士……转身就跑。”
周迟看着孟寅,十分认真,“还有龙门宗的那些人,碰到了,你就跑。”
孟寅皱起眉头,“怎么都是跑?要是遇到了那个叫段砚的家伙,说不定我还能替你出口气!”
周迟摇摇头,“你一旦跟人动手,说不定就会引来更多的人,这里面是会死人的,跟人纠缠太久,引来太多人,你……有可能会死。”
孟寅虽说跟着周迟一起跟人厮杀过,但实际上周迟觉得他根本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所以真要遇到那些有杀心的修士,孟寅很有可能吃亏。
周迟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如果是自己和他一起,他倒是没那么担心,可如今两人已经分开了,事情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了。
“不要想着为我做些什么,先顾好自己。”
周迟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的朋友从来都不多,以前只有一位,后来那一位也死了,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他不想让孟寅出事。
孟寅也感觉到了周迟的情绪,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水落石出
“出了些问题,但不见得是坏事。”
宝祠宗那边,将事情说了一通的中年修士看了一眼韩辞,轻声说道:“如今所有人,都会落单了。”
韩辞笑道:“我明白该怎么做。”
在之前,若是一座宗门的所有弟子都在一起行动,那么他们想要干点什么,还要麻烦一些,但如今,遇到的所有人都有可能落单,那么想要做些什么,就简单了。
其余弟子都点头,明白中年修士说的意思。
“白溪,孟寅,周迟,这三个人,一定要让他们死在里面。”
中年修士重复了一遍,然后十分认真地看向这几人,“要是遇到白溪,不要轻举妄动,你们尽量先找到彼此,再想办法,有两个月的时间,不要着急。”
东洲大比有不少的天才在其间,但对宝祠宗来说,最有威胁的,就是这三个人。
不过这里面,白溪太难杀了,即便是韩辞对上,只怕胜算也不高,所以他才会再次嘱咐。
韩辞笑道:“师叔,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胡来的,那个小娘们,的确不太好杀。”
中年修士点了点头,说道:“总之小心行事,最主要的就是你,不要逞强,要活着回来。”
韩辞不以为意,只是微笑道:“这里面还有谁能杀我吗?即便有,他们敢吗?”
……
……
黄花观那边,一个灰袍道人在告诫弟子们,弟子们本来听得都极为认真,但忽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师姐她,已经登山去了!”
灰袍道人一怔,抬头看去,这才看见一袭白衣,已经沿着石阶朝着那座天门而去。
灰袍道人有些无奈,不过想了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白溪实打实的是如今的初榜第一,如今又无了组队一说,她应当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解决的。
想到这里,灰袍道人也就随她去了,也懒得阻止。
只是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在场的所有修士都看向了石阶那边,看着那个一袭白衣的女子武夫登梯而上。
修士们的视线里的情绪都非常复杂,那个女子横空出世之后,就一直站在所有人身前了,如今她第一个登山,甚至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
甚至还有不少人会觉得,这一次的东洲大比,已经注定了她才是那个第一,实至名归的第一。
至于他们,最多是来争第二的?
都是少年,都是年轻人,哪个不想要站在这个世间的中心,让所有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
可有人已经在那边,毫不留情的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虽然不甘,但又有什么办法?
这样的天才,即便是放在整个东洲的历史上,只怕也很难找到第二个。
这样的人,却和他们生在同一个时代,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所有人看着白溪,想法都不一样,但肯定都在想着一些事情,直到他们看到白溪走到了那片云雾之前,稍微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看向了山下的修士们。
她的目光好似落在了每个人身上,修士们不由得紧张起来,有不少人躲着白溪的目光,不敢和她对视,也有不少人眼眸里满是爱慕之意,想要让白溪看到。
还有一些人,眼眸是战意。
你为什么能第一呢?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周迟也看着白溪,因为他确信,白溪正在看着他。
她的眼眸里没有什么话本小说里的爱意,只有些疑问,她那双眼睛在提问题,“你为什么还不来?”
那夜在湖畔,白溪觉得东洲的年轻人们,大概只有周迟能有可能战胜她,所以她自然看向周迟,想问问他,你什么时候踏入天门境,什么时候能和我一战?
周迟看着白溪,神情有些复杂,最后想了想,往前走了出去。
白溪看着周迟动身,有些满意,然后便转身,没入了云雾之间。
等到白溪终于消失,年轻修士们放松了不少,然后纷纷有人开始朝着石梯走去,东洲大比已经开始,早一些进入那仙府遗迹里,便多一分获得机缘的可能。
但大概没有人注意到,白溪之后,第一个踏上石阶的是一个玉府境的修士,而且也只有他,在白溪还没转身的时候,就已经走了上去。
不过那个青衫少年走得不快,很快便被其他人追上,然后淹没在人群里。
但还是有人在看着他。
李昭看着周迟的背影,即便他在人群里,也没有移开过。
等到周迟真的进入云雾里之后,李昭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他的时候,他来到了灵书道人身侧,和他并肩而立,轻声问道:“是齐王还是梁王?”
灵书道人本来还看着那些年轻的修士,骤然听到听到这话,整个人的心神一紧,眼眸里闪过一抹慌张,但又很快便消散,他开口道:“殿下在说什么?”
李昭没有急着说话,这次出现的小纰漏,看似无伤大雅,也不影响什么,但事情传回帝京,注定是在朝野会引起一番激荡,因为是他这位太子做得不好,让朝廷付出了别的代价。
有错,便会被人抓住,让他这位太子犯错,得利的人,也只有两个。
“即便不说,回到帝京,幕后那位也总是忍不住的,只要他走出来,自然而然便知道是谁了。”
李昭笑了笑,“本宫只是很好奇,要是玄机上人知道了他的弟子参与了这样的事情,会怎么想。”
听到玄机上人四个字,灵书道人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对于那位多智近妖的师父,他一直是敬畏,而畏,一直都比敬多。
但他想了想之后,还是说道:“实在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事情既然都已经做了,那就没有回头路,此刻若是就后悔,那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呢?
更何况,那个人给的也很多。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本就不大,有影响的,只有李昭。
李昭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只是看着灵书道人,笑了笑,然后转身朝着远处的一座颇大的石亭走去。
这是朝廷才建造出来的石亭,在这里,有一方石碑,无比巨大,但奇怪的是石碑上,石面光滑如湖面,和寻常的湖水不同的是,这湖面是竖着的。
每个年轻修士在进入仙府遗迹之前,都会在这石碑上留下一抹气息,而那些妖魔也早就提前被锁定,通过阵法,不管是谁杀了妖魔,都会在这石碑上浮现结果,以此来确定名次。
而他们这些没有进入仙府遗迹里的修士,就只能在石亭里等着结果。
对于仙府遗迹里的景象,他们看不到。
这便是东洲大比的残酷之处,因为若是外面的人看得到里面的景象,许多年轻修士要做的事情,都会束手束脚。
而看不到,里面的修士会怎么做,做了什么,没有人知晓。
李昭刚来到石亭下,那石碑上便有了些动静。
涟漪荡起,有一块不小的石头从水里浮现出来,上面缓缓浮现了两个字。
“白溪。”
看着那块石头,看着这个名字,修士们有些沉默。
片刻之后,才有人叹气道:“果然不愧是初榜第一。”
白溪虽说第一个进去,但进去之后,也不过片刻,便已经斩了一头玉府境的妖魔。
不是说白溪无法斩杀一头玉府妖魔,而是因为……实在是太快了。
“这样来看,谁还能赢得了她呢?”
有修士感慨不已,“只能祈祷她遇不到那么多妖魔了。”
“岳道友,你们黄花观真是运气好,这样百年难见的大才,竟然真出在你们观里了。”
那位灰袍道人听着这话,有些高兴,但还是十分克制地说道:“说什么运气,都是缘分而已。”
黄花观有白溪是缘分,白溪在黄花观都是缘分。
那修士笑了笑,但心里却觉得这个家伙真是虚伪。
……
……
仙府遗迹内,在一座山崖前,白溪随手将那头妖魔从崖边丢下去,如果有人能仔细去看那头妖魔的话,就会发现它的脑袋,已经被砸的稀巴烂。
白溪拍了拍手,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流云,打了个哈欠。
「呜呜,有事耽搁了,欠大家一章,加上那天没还的,两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有人杀妖
白溪是第一个进入长更宗遗迹里的,她被随即传送到了一处山间,没走几步,便遇到了一头玉府境的妖魔,于是她也没有犹豫,只用了片刻,便在崖边砸碎了那头妖魔的脑袋。
之后这个整个东洲的年轻人都要仰望的少女,此刻站在崖边,看着眼前那一片群山,绿意一片。
想了片刻之后,她从崖上一跃而下,落到了林间,没有多做犹豫,随便选了一个方向便走了过去。
四周并无妖魔气息,她也不知道这遗迹里何处才有机缘,其实说起来,她也不太在意。
剑修修行,祭炼一柄属于自己的本命飞剑,将杀力拔高,便足以称雄天地,而其实武夫比剑修,还要简单一些,他们最首要的,便是打磨自己的身躯,提升自己的境界,对于外物的需求,真的很少。
她并不想刻意的去寻找什么机缘,更何况,时间还很早。
所以她就在山里走着,很快便看到了一条小溪,然后她停了下来,在溪边看了看。
小溪的溪水很是清澈,仔细去看的话,甚至能看到很清楚有游鱼在水中游动,只是这些山野之间的小鱼并不大,约莫只有半指长。
白溪挑了挑眉,然后随着小溪往上游走去,之所以没有随着溪流去往下游,是因为她从来都是那种逆流而上的性子。
一路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山势渐高,登山变得有些困难,但对于她这种只差一步便要跨过天门境,成为一位万里修士的修士来说,并没有什么困难。
溪边有些石头,形状不一,其实与其说是溪边,实际上就是河床里,这条小溪大概在雨季会是一条小河,而到了如今这个季节,水量不多,才成了一条小溪。
走了不知道多久,恐怕一路上只顾着看溪流两侧景色的白溪都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来到了这条溪流的水源之处。
这里有一片湖。
一片还算宽阔,无比宁静的湖。
白溪看向湖畔,看到了一个同样一身白衣的男人。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垂钓。
他的衣是白的,手中的鱼竿碧绿,湖面也有些绿。
白溪没有说话,没有开口打招呼,因为她并没有在那个白衣男人身上感受到什么属于人族的气息,而是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妖气。
这是一头妖魔。
七洲之地,妖族的修士大多都在北方妖洲,和人族并不敌对,甚至在和人族所在的玄洲以及灵洲的接壤之地,甚至还会有一些人族和妖族通婚的事情,只是诞下的子嗣,通常被称为半妖,只是这类半妖,以往一直不被妖族和人族待见。
如今却有了些改观。
好似是说那边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半妖,境界颇高,已经是一方妖王,在庇护同样是半妖的可怜人。
而相比较起来这些半妖,在人族的六洲之地因为种种机缘生出灵智的野兽之流,在妖族眼里,更是不如,甚至不愿视作同类,这一类的野兽,也被修士称作妖魔或是妖物。
这些妖魔,运气要是好,大概会被那些大宗门豢养作为护山凶兽,运气再好一些,甚至能混上一个客卿的身份,得以善终,运气差的,大概就是碰到修士,然后被修士打杀。
妖魔的命运凄惨,大概说到底,还是四个字。
无根浮萍。
“你好。”
在白溪看着那个白衣男人的时候,那个白衣男人,也看着白溪,然后还主动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温和,其实他长得不算好看,但也给人一种很温和的感觉,主要是他身上没有任何杀意,就像是一个山野间的垂钓者,见到了旁人,便询问了一句。
白溪没有回应他,只是感受着周遭的气息,大概明白这里有大修士布下的阵法,能困住这个男人,却不会困住别的修士。
“就算非要生死相见,也不急于一时,就算你要杀我,大概也能等等,至少让我钓一尾鱼吧?”
“我平生最爱钓鱼,只是却遭受了这等无妄之灾,一想到此生便再没有什么机会钓鱼,便觉得难过,但世上的事情,好像不如意的也很多,真是没什么法子,命运既然把我推到此处,我也无法挣扎,只得认命而已。”
白衣男人见到白溪没有开口,却也不恼,只是温声开口,有些请求的意味。
白溪点了点头,在湖畔坐下,这才说道:“你大概钓不起来鱼的。”
白衣男人听着这话,一怔,然后有些疑惑的问道:“何以见得?”
白溪看着湖面,说道:“因为你不喜欢钓鱼,也不会钓鱼。”
她之所以能这么说,是因为她看这个白衣男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拿鱼竿的姿态不对,而且在他身边,甚至也没有鱼饵。
钓鱼没有鱼饵,怎么能钓得起来鱼?
“你至少要弄一些蚯蚓或者水虫之类的东西,不然鱼怎么会上钩呢?”
白溪想起小时候,她看那个人钓鱼,就是这样的,他会先挖一些蚯蚓,然后才去小溪边钓鱼,不过那个人,其实也很少有钓上鱼的时候。
钓鱼不是容易事。
“还有,你的鱼竿太直了,真正喜欢钓鱼的家伙,哪里会拿这种没有韧性的竹竿?”
白溪看着湖面,摇了摇头。
白衣男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随即释然的丢了那根碧绿的“鱼竿”,然后看向白溪,好奇问道:“既然知道我在骗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还有,你说那些酸不拉几的话,是从哪个读书人嘴里听来的?”
白溪摇了摇头,“很无聊。”
白衣男人笑了笑,“我曾经在一座小镇外的山林间修行,闲来无事便想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人是如何活的,小镇上正好有一座学堂,便听了几年,那个教书先生说话很有意思,便学了学。”
“嗯……其实不止是他说话很有意思,他吃起来,其实也很好吃。”
白衣男人的神情逐渐狰狞起来,他狞笑道:“你知不知道,我吃他的时候,他还活着,他向我求饶,甚至不是求我饶了他,而是让我吃了他便算了,让我放过那些孩子,你说他怎么会这么愚蠢?!”
听到这里,白溪皱了皱眉,然后便站起身来,看向白衣男人。
白衣男人看向白溪,讥笑道:“这就受不了,要杀我?”
“你是有些聪明,比之前那个见到我的家伙聪明不少,但你也太愚蠢了,我和那家伙战了一场,受了些伤,但如今伤势已经尽数复原,你也只能被我吃下肚去。”
白衣男人狞笑着,“看你这样子,肉应该是很嫩,很可口的。”
白溪懒得理他,只是朝着他走了过去,她从来到这里的第一时间,便知道他在调理伤势,但她并不在意。
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眼前这家伙会是什么好妖,能被抓到这里的妖物,都是罪无可恕的,若不是因为东洲大比,他甚至早就被人当场打杀。
而之所以没有立即出手,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她不在意。
就算你伤势复原,又怎么样呢?
我可是白溪。
所以即便我知道你是一头天门巅峰的妖魔,又怎么样呢?
白衣男人盯着白溪,忽然眼眸深处溢出了一道无比璀璨的刀光,这道光华出现之时,白衣男人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的眼眸里,浮现了一片惧意。
……
……
石亭下,李昭正在和几家小宗门的代表说着话,忽然石碑涟漪激荡而起,好似遭遇了一场极大的风雨。
一下子便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看着这一幕,李昭第一时间问道:“怎么回事?”
这次东洲大比,他担着极大的干系,出什么事情都需要他来解决,容不得他不紧张。
灵书道人摇摇头,“殿下莫慌,这不过是有人在和一头境界不俗的妖魔厮杀而已。”
“从这个动静来看,应该是那十头天门巅峰的妖魔之一。”
灵书道人手中的罗盘转动,一条金色的细线从罗盘落到那石碑上,片刻后,他便锁定了那妖魔的位置,这才说道:“是那条白蛟。”
长更宗遗迹里的妖魔,都是他们放进去的,那头白蛟他记得清楚,虚伪狡诈,实力虽不是那十头天门巅峰的妖魔里最拔尖的,但也能排到前五。
只是他手段颇多,那些年轻修士或许在境界上不弱于那头妖魔,但是在心机算计上,却是要差太远。
“不知道是谁和他对上了,看这动静,只怕也是初榜前十的存在。”
有修士开口,有些感慨,因为他们之前还记得,已经有修士死在这个妖魔手上了。
这就是无法组队的问题,如果是众人一起闯入那妖魔所在的地方,大概就算无法取胜,也能全身而退。
只是现在却不能。
这个时候,之前出的问题就显现出来了。
不过李昭既然已经说了要补偿,如今谁都没办法埋怨,只是心中难免会有些不满。
“那头白蛟虚伪狡诈,我们抓到他之前,他便已经屠了一座小镇,抓他的时候,我们险些也折损了人手,这家伙心机深沉,没那么好对付。”
灵书道人看了一眼众人,神情有些复杂,事情是他弄出来的,虽然是为了针对李昭,但要是真出了大事,让几座大宗门都折损了天才弟子,别说那些宗门会不会刨根问底,只怕自己那位师父,都不会饶过他。
想到这里,灵书道人忽然有些后悔。
好似不该为了那些东西而做这件事的。
“都是些天才,如果真在一对一上无法取胜,那就趁早把天才两个字摘去就是了。”
石亭里,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位宝祠宗代表忽然开口,声音里有着浓浓的讥讽和不屑,“东洲这所谓的‘天才’到底是太多了,什么人都能被叫做天才,真是有意思。”
众人看向这位宝祠宗的代表,纷纷沉默,都是东洲的修士,大家自然认识他,知道他是宝祠宗的一位客卿,叫做苏丘。
而他之所以一开口,便让众人沉默,则是因为他不仅已经是万里巅峰的修士,更因为他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冷。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宝祠宗如今实在是势力太强了些,在东洲,没有什么修士愿意和宝祠宗的修士发生冲突。
眼看着石亭里的气氛冷了下来,李昭笑着说道:“都还是些孩子,苏道友何必如此苛责?”
苏丘冷笑一声,对面即便是大汤朝的太子殿下,对于他来说,好似也不值一提,他正要开口,忽然便有人大喊一声,“看!”
众人听着声音,循声看去,这才发现那石碑上面的涟漪忽然还在激荡,比起之前,甚至要更激烈了一些。
如果之前只是一场风雨,那么现在甚至是惊涛骇浪了!
“怎么回事?”
李昭看着石碑开口,眉头皱起。
灵书道人不说话,手里的罗盘只是光芒大作,他的手指在罗盘上不断拨弄,引起一阵金光。
片刻之后,这位灵书道人才说道:“是那头黑狼。”
白蛟是前五的存在,黑狼也是,这两头妖魔,此刻同时在和修士激战,所以这才会引起如此大的动静。
“倒是罕见,不知道是谁和谁同时遇到了这样的强横的对手。”
有修士有些感慨,同样也有些期待,毕竟马上就会出现结果,到时候就能看出来是谁和谁了。
修士们看着这石碑,沉默着不说话。
但大宗门的修士们都想着这要是自家的修士就好了。
而小宗门的修士,却在期待那不是自家的修士,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们喜爱的弟子是什么能力,如果遇到这样的存在,大概是会出大问题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石碑上的涟漪淡淡隐去,然后“水落石出”。
“原来是白溪。”
有人看着石碑上的景象,有些震撼,有些人倒是习以为常。
毕竟白溪的确是这些修士里最强的存在。
“另外一个呢?”
白溪的事情结束了,那么那头黑狼到底是谁在杀呢?
人们都猜着这件事。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人杀人
过了半个时辰,石碑上的涟漪终于完全消散,那头黑狼身死,还是年轻修士胜出。
“是宝祠宗的池如圣。”
涟漪散去之后,石碑上就自然而然浮现出了这一次东洲大比暂时的名次,排在第一的,是白溪。
而如今的第二,便是池如圣。
池如圣是初榜第七的天才,听说他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被宝祠宗带回山之后,便改了名字,如圣。
寓意简单,便是如圣一般。
而能叫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他的天赋实在是颇高。
本来这个说法传出去的时候,大家都只作笑谈,但如今一看,池如圣果然天赋如圣,那头黑狼在这里面,绝不是一般人可以较量的。
池如圣能将其斩杀,这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可这样的弟子,在宝祠宗,也只是第三。
在他前面,还有初榜第二的韩辞,以及第四的万府
人们再想起之前苏丘的话,有些沉默。
“我早说过了,只要是真正的天才,就不用担心什么。”
苏丘讥笑一声,“若连这些都应付不了,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好议论的。”
他这话不是对谁说的,但那个意思就很明显,大概是说在场的所有人。
有些人脸色沉了下来,但依旧没有说话。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东洲大比没有什么好举办的,即便有个白溪,这宗门第一,也只会是我宝祠宗的。”
苏丘摇了摇头,神态满是傲意。
……
……
一处山坳里,一片狼藉,四处的石壁上,满是坑洞,到处都是碎石,谁都能看得出来,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激战。
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狼尸体,此刻便在一个巨大的坑洞里,鲜血浸染了半具尸体。
在黑狼身旁,有个脸色苍白的紫衣年轻人,大口喘着粗气。
他就是宝祠宗这次东洲大比的第三号人物,池如圣。
他进入这长更宗遗迹之后不久,便遇到了这条黑狼,之后自然是一场激战,好在他修为扎实,一场激战之后,还是胜过了这条黑狼。
稍微平复了心情,池如圣看向这条黑狼尸体,眼眸里有些兴奋之意,这条黑狼的境界不低,被他斩杀之后,他现如今的排名,只怕已经第一了。
进入这长更宗遗迹的修士们,是不知道排名的,全靠自己的推测,只不过他已经杀了一条天门巅峰的黑狼,那么在这个阶段成为第一,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稍作休整之后,池如圣正要离去,但刚刚抬头,便在不远处看到一道身影。
有个青衫少年在远处看着自己。
池如圣眯了眯眼,眼神变化不定,他自然认识眼前的这个青衫少年,那日湖畔,他初登初榜,便已经排在了第十,宗内对他,也颇为重视,并且要他们见到这个人,就直接杀了,只是他此刻,刚有过一场激战……
片刻后,他冷声道:“想捡漏?可惜,来迟一步,滚吧。”
周迟站在远处,看着眼前的池如圣,仔细想了想脑海里之前看过的宝祠宗众人的画像,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池什么圣?”
池如圣一怔,随即眼眸里满是怒意,“你说什么?!”
他贵为初榜前十,在东洲,是年轻一代里实打实的风云人物,眼前这个玉府境剑修,居然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这怎么不让他觉得愤怒?!
周迟自顾自点了点头,“应该就是了。”
本来周迟记不住他的名字就已经让池如圣很生气了,此刻周迟还在这边自言自语,根本没有理会他,更是让池如圣愤怒,“你想死吗?!”
周迟看着他,看着他满是怒意的脸,再想着他之前的所作所为,的确很符合宝祠宗的行事风格,但觉得自己应该严谨一点,毕竟事关人命,于是问道:“你是宝祠宗弟子?”
池如圣一脸傲意,“不错,既然知道我出身宝祠宗,你过来跪下求饶,我或许会留你一条性命。”
周迟摇摇头,“不必了。”
池如圣一怔,不必了?什么不必了?他到底在说什么?
但很快,他便明白了这三个字的意思,因为对面的周迟已经取出了自己的佩剑悬草,握在掌心,朝着他走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
池如圣隐约觉得有些不好的感觉,但更多的,其实还是觉得是荒诞。
对方不过是个玉府境的修士,现在居然要对自己出手?
即便他是个剑修,又是哪里来的勇气?
周迟懒得理会他,只是体内的剑气流淌,几座剑气窍穴的剑气同时轰鸣起来,一道剑光,已经缓缓浮现。
“你怎么敢趁人之危?!”
池如圣惊骇开口,但回应他的,只有周迟淡淡的声音。
“你话太多了。”
话音落下,周迟的剑已经到了,一线剑气在这里掠过,如同潮水呼啸而来,池如圣体内的气机奔腾,一道恐怖的璀璨光华撞出,迎上这道剑气。
但他这片璀璨光华,瞬间便被一剑撕开,那道剑气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剑,一剑掠过,将前面的一切都轰开。
轰的一声,周迟这一剑直接撞到了池如圣的心口,池如圣被这一剑直接轰飞,撞在一侧的石壁上,整个人都深陷进去。
只是他身前的法袍涟漪荡起,有些泛白,上面出现了一道口子,但却护住了他,不至于让他被周迟这一剑便直接斩杀。
他深陷于石壁里,整个人有些动弹不得,但他眼眸里,却是茫然和愤怒。
到了现在,他都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周迟敢主动出手,甚至还这么果决。
周迟却没有想那么多,第一剑没能杀死这个人,第二剑瞬间便再被他递了出来。
一片剑光,照亮这片山坳。
……
……
“又是谁对上了一头天门巅峰的妖魔?”
石亭里,石碑上又出现了异象,跟之前白溪对上那头白蛟是一样的景象。
所以修士们,都又再次看向了那块石碑,想要看看到底是谁能够斩杀第三头天门巅峰的妖魔。
“今年的东洲大比,倒是跟往年有些不同,这才一开始,便已经有三头天门巅峰的妖魔被人发现了,以往哪能这么快?”
有修士感慨不已,这也的确是第一次出现如今这样的事情。
“想来又是我宝祠宗的弟子。”
苏丘开口,十分自信。
修士们听着有些烦,但没有人理会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上面的涟漪平息了。
然后众人都沉默了。
有修士忽然开口,“果然是宝祠宗的修士,只是有些可惜。”
“是啊。”
苏丘在不远处开口笑了笑,“我早说过了,这东洲大比,本来就没有什么好举行,第一直接给我宝祠宗就是,哪里……”
可惜?
可惜什么?
苏丘骤然转头,看向这边。
有些人挡着他的视线。
他走过来将人群分开,然后视线落到了那石碑上。
战斗已经结束,现在石碑上,是修士们的名次排行,他从上往下看去,没有看到前面有宝祠宗新的弟子。
他微微蹙眉,难道刚刚那个人不是宝祠宗的弟子?
但他很快便注意到最开始前面池如圣的名字没有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有些愕然,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有修士幽幽说道:“苏道友,要是名单上没了名字,就是因为那个人……死了。”
听着这话,苏丘脸色变得极为复杂,他再次看了一遍,但的确没有看到池如圣的名字。
“灵书道友,这是怎么回事!”
他再次问了一遍。
灵书道人听着这话,说不出话来,只是脸色变得很难看。
石亭里其他的修士则是变得松快不少,不少人想起之前苏丘说的那些话,甚至掐了自己一把,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有人钓鱼
“是谁?!”
苏丘暴怒,整个人在石亭下气机激荡,瞬间便起了一阵大风,吹得在场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好在众多修士境界都不低,并不受影响。
“苏道友,息怒,说不定只是池如圣运气稍微差了些,又遇到了一头了不得的妖魔。”
有修士开口,想要安抚苏丘,但眼眸深处,还是有些幸灾乐祸。
让你之前在这里这么嚣张,这么张狂,还说什么这东洲大比就没有必要举行,直接把第一给你们宝祠宗就是,还有什么能死在里面的就不算天才,那现在好了,池如圣死了,现在你的脸热不热,疼不疼?
那些早有弟子死在里面的小宗门代表此刻好受不少,但到底没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苏丘再气人,毕竟也是宝祠宗的修士,代表着宝祠宗,哪里能说耻笑就耻笑的?
“池如圣才杀了一头天门巅峰的黑狼,如今只怕是要调息才是,他在哪儿去遇到第二头妖魔?”
苏丘并不买账,他盯着李昭和灵书道人说道:“除非一开始安排的时候,你们就把两头妖魔安排到了一起!”
李昭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灵书道人,“灵书道友,这里面的阵法构建是玄机上人准备的,你应该是最清楚的,跟苏道友说一说吧。”
他这话颇有深意,在场的修士只要不傻,都能听明白。
灵书道人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并没有细想,便开口说道:“不会,实力强大的妖魔,都有极大距离的间隔,不会存在两头妖魔在一起的情况。”
苏丘听着这话,脸色一下子便变得无比难看,如果按照灵书道人的说法,那么杀了池如圣的家伙,就很有可能是其间的某个修士。
他冷冷的目光扫视石亭下的众人,修士们虽说觉得有些无礼,但却没说话。
“也不见得是有其余修士出手,之前在帝京我们便说过,这长更宗的遗迹不同寻常,有些未知的危险,就连我们都不知道,而这件事,我们也事先告诉过诸位。”
李昭缓缓开口,虽说没有针对谁的意思,但也是在提醒苏丘,即便宝祠宗的弟子死在遗迹里,也怪不得任何人。
苏丘盯着李昭,目光如剑,但李昭却不为所动,宝祠宗虽然势大,但他是一朝太子,是东洲名义上的储君,也不该一味地退让。
石亭里的气氛紧张起来,就连空气中,大家都觉得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肃杀味道。
灵书道人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是的,这遗迹里有些未知之处,我们也没有完全看明白,总之,十分凶险的,想来池如圣应该不是其他宗门的修士所杀的,毕竟是初榜前十,就算是别人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能力。”
听着这话,苏丘的脸色好看不少,他冷哼一声,没有搭话,只是想着这一次东洲大比,就算是最后夺了第一,只怕宗门也不会太高兴了,毕竟像是池如圣这样的天才,整个东洲,都不多的。
灵书道人见暂时安抚下来了苏丘也松了口气,但还是无比紧张,事情是他弄出来的,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愿意再把事情闹大了,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只能祈祷,在那长更宗遗迹里,少死几个天才吧。
……
……
周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动静,也不知道那位宝祠宗的苏丘有多愤怒,他只用确定一点,在这里面发生的事情,外面的人不会知晓,那就可以了。
他蹲在池如圣的尸体面前,将他身上的东西翻找了一番,很可惜的是,这位宝祠宗的天才因为才进来的时间不长,并没有获得什么机缘,身上只有一些随身携带的梨花钱和自己的法器。
说起法器,若是池如圣在最开始便能果断将其祭出来,那么即便他先苦战一场,周迟都不见得能那么快将其打杀,只可惜这家伙看起来没有太多跟人厮杀的经验,脑子太慢,到最后都忘了祭出法器。
收好池如圣的“遗产”,周迟将周遭自己的气息抹去,然后点了一把火,将池如圣的尸体焚烧,将山坳四周的剑痕一并毁去。
做完这些之后,想来即便还有什么大人物能够找到这里,也决计发现不了任何是周迟杀了池如圣的证据。
做完这一切之后,周迟将尸体燃烧之后的灰烬带走,走出山坳之后,在一条小溪前,将灰烬撒入小溪里。
看着这些灰烬在溪水里缓缓散开,随着流水一并消散,他这才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跟池如圣一见面,其实周迟就已经敏锐察觉到了他一闪而过的杀机,若不是他刚苦战了一场,心中没什么把握,只怕在见到周迟的第一眼,他就已经出手了。
不过即便他没有消耗,周迟也并不担心,无非是多出几剑的事情。
或许韩辞有些棘手,但池如圣,并没有什么难以对付的。
那么问题来了,韩辞在什么地方?
周迟看着溪水有些出神,如果暂时不能灭了宝祠宗,那么……就应该做一些让他们愤怒的事情。
在东洲大比,能让他愤怒的事情有很多,比如让他们拿不到第一,但那其实不太够。
杀了韩辞在内的一众宝祠宗的修士,想来就足以让宝祠宗愤怒了。
还是那句话,让自己的仇人不高兴,那周迟就有些高兴。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宝祠宗的修士们。
那么,茫茫大的长更宗遗迹里,那些宝祠宗的修士,到底在哪里?
想着这件事,周迟有些头疼。
……
……
那片湖畔,白溪一刀砍下了白蛟的脑袋,它最后有很多话要说,都是些狡诈的言语,想要用来拖一拖,至少让自己死得没那么快,但白溪不太想听,所以她一刀砍下了它的脑袋。
看着眼前这条有数丈长的白蛟尸体,白溪把它的蛟龙角切了下来,这算是一味不错的药材,至于龙鳞什么的,倒也可以带走用来炼制法袍,但白蛟的境界太低,炼制出来的法袍,没有太大的作用。
好吧……实际上就是白溪有些嫌麻烦。
更何况,她有些更想做的事情要做。
她去湖畔的竹林里砍了一棵青竹,削去多余的枝丫之后,又拿出一条金线捆在上头,然后更是做了一个鱼钩,然后她在周围挖了些蚯蚓,坐到了那块大石头上,开始钓鱼。
然后她默默看了半个时辰的湖面,鱼钩上还是没有动静,白溪皱了皱眉,“原来钓鱼真的这么难?”
她有些生气,并不是因为她钓不起来鱼,而是她想起了那个人,她看过那个人钓鱼,也是很多次都钓不到一条,但那个时候,她只觉得那是那个人笨,而不是钓鱼这件事很难。
但现在来看,岂不是说明钓鱼本来就很难,而他其实不笨?
“可恶,他难道真的不笨?”
白溪嘟囔了一句,有些不满,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什么事情,跳下了那块石头,拔出腰间的刀,在那白蛟尸身上割下一块肉。
再次回来,她把鱼钩上的鱼饵换成了蛟肉,这一次再次丢到湖水里,只是片刻,便有一条大鱼上钩了。
她一抖手上的鱼竿,将其提出水面,看着那条大鱼,她心满意足地笑眯眯自言自语:“看吧,钓鱼本来就不难,就是他太笨了!”
至于那白蛟的尸体对这些鱼的诱惑,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她能钓起鱼,只因为她很厉害,跟别的,没有关系的。
而他钓不起来鱼,在她看来,也是因为他笨,没有别的原因。
只是钓上鱼来,才兴奋片刻的白溪又变得平静,甚至是……有些失落。
那个人都不在了啊,所以争这些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我现在说你笨,你也没办法反驳我了,所以你死那么早干什么呢?”
白溪丢了鱼竿,有些生气。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有人吃黄瓜
长更宗的遗迹很大,大到把各家宗门的三百多人丢进去之后都很少有撞在一起的。
当然也会有些例外,就像是那片山坳里的池如圣和周迟,当时周迟隔了大概三十余里,在感受到那边的气息波动之后,便朝着那边而去,然后运气十分好的碰到了一个宝祠宗的弟子。
但像这样的例子还是太少了。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修士们都在不断探索这长更宗的遗迹,随着他们的不断移动,已经有修士开始相遇了。
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十余天。
有些修士在的不断探索下,已经到了这座长更宗遗迹的宗门外围的某些药圃前。
虽说长更宗遗迹被人搜刮了很多次,但总有遗漏的,像是一些曾经很寻常的灵药,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搜刮,年限已经十分长,再普通,都已经变得不普通了。
有位长宁山的修士在一片药圃里找到了一棵不俗的灵药,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琉璃瓶将其装好,正打算将其收好,身侧不远处便响起一道温和嗓音,“桑明道友,真是好久不见啊。”
叫做桑明的年轻修士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来人,尴尬一笑,“原来是袁山道友啊。”
袁山是怀草山的修士,两座宗门都在江阴府,门下弟子自然互相打过些交道,相识也很是正常。
只不过在初榜上,桑明不过在八十多位,而袁山在四十九,两人的差距,还是有些大,所以平日里就算是见面,袁山面对着桑明,从来都有些淡淡的傲意。
“桑道友好像找到了些了不得的东西。”
袁山笑呵呵看向桑明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琉璃瓶子,说道:“可否借我一观?”
桑明有些后悔刚刚的动作为什么没有快一些,让袁山看到了好东西,但即便袁山是怀草山弟子,他也不愿意将自己的机缘交出,听着袁山的话,他最后只是硬着头皮拒绝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不拿出来给袁道友掌眼了。”
袁山听着这话,似乎倒也不意外,只是笑道:“桑道友,我就有话直说了,这等机缘你把握不住,不如让给袁某,袁某还能记道友的好。”
桑明听着这话,眉头蹙起,他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直白地开口,没有丝毫的掩饰,毕竟两家宗门其实同在江阴府,而且关系不错。
“袁道友,你我宗门也是世交,你要是这么行事,难道不怕破坏两家关系?要知道,事情要是传出去,只怕在江阴府诸多宗门间,也不好看。”
桑明缓缓开口,神色有些严肃。
袁山却不为所动,只是看着桑明,“桑道友,有些话说清楚便没意思了,你若真是不愿意割爱,只怕……”
他话只说了一半,但意思已经十分明确,桑明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那言语里的威胁之意谁都听得出来,“袁道友,你真要强抢不成?”
袁山已经没了耐心,皱起眉头,“这里发生的事情外面的人不会知道,桑道友若是一直执迷不悟,那就算杀了道友,道友又能如何?”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桑明就算是再不愿意,也只能松手了,不然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其实不太值得,不过就在他要递出琉璃瓶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些事情,“难道道友就不怕我出去之后,将事情报告师长?”
听着这话,袁山眼眸里满是不屑,在江阴府,怀草山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抢了其他宗门的东西,算得上什么大事?
更何况这是在东洲大比上,只要不做得太过分,都说得过去。
桑明咬了咬牙,刚要将东西递出去,不远处又正好出现了一道身影,那是个少年,手里拿着一根水灵的黄瓜,已经啃了一半。
他张望了一眼这边,好像不太感兴趣,转身便要走。
看到此人,桑明一怔,只觉得那人很是熟悉,片刻后,这才想起,这个家伙好像之前在白云居的湖畔,他跟龙门宗的段砚骂过一场,后来换榜,他已经到了初榜三十一。
重云山孟寅!
桑明不甘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琉璃瓶,忽然喊道:“孟道友!”
然后他用力将手里的琉璃瓶往孟寅那边丢了出去。
“啥?”
正在嚼着黄瓜的孟寅刚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然后便看到一团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就接住了那个琉璃瓶。
这什么玩意?
不远处,桑明已经朝着远处掠去,“孟道友,你我有缘,这等机缘就送给道友了!”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已经远遁而去。
袁山脸色微变,倒也懒得去追桑明,而是转头看向孟寅,笑道:“孟道友,这棵灵药是在下的,还望孟道友归还。”
孟寅吃着那根黄瓜,看了手里的灵药一眼,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眼前的袁山,“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这是送我的。”
袁山皱了皱眉,“孟道友不会看不出来,这是桑明在祸水东引吧?”
孟寅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但又怎么样?”
孟寅挑眉地看向袁山,“你想要啊?来抢啊。”
袁山听着这话,神情变得极为复杂,眼前的这位,实打实的在初榜上的名次要比自己更高,真要打起来,他只怕不会是对方的对手。
只是就此让他让出这棵灵药,他也有些不甘。
他一直沉默,没说话。
孟寅有些烦躁,咬黄瓜的声音都大了些,“滚滚滚,再不走,我等会儿吃完这根黄瓜就杀了你嗷。”
听着这话,袁山不再犹豫,转身便走。
孟寅看着这家伙走了之后,嘁了一声,只是还没仔细看看手中的那个琉璃瓶,远处便浮现几道身影。
孟寅一抬头,还没看到来人身影,就听到一道声音,“道友,留下机缘,我等便放你一马!”
孟寅感受着周遭的数道气息,没有任何畏惧,而是取出那把戒尺,冷笑一声,“区区几人,又能如何,来!”
不远处,几道身影浮现出来,看气息,并非同宗,应该是临时结盟,几人对视一眼,微微蹙眉,其中一人说道:“此人如此自信,只怕境界不低,难不成初榜低估他了?”
“应该不会,按理来说玄机上人一向不会出错。”
“不管如何,那人说他手上有重宝,应该不会错,此处是一方药圃,说不定他在这里得到了一棵十分不错的药草。”
“可即便拿到了,我等怎么分?”
“先拿了再说了,怎么分的事情,后面再说。”
几人一番对话之后,确定了想法,很快便来到了孟寅身前。
那边的孟寅,已经吃完了黄瓜,拿着戒尺,看着这几人,讥笑道:“真是有意思,并非同宗,也能互相信任吗?”
为首一人淡然道:“你们这些出身大宗的修士,自然不知道小宗门的我们有多难,其实那东西对你来说只怕没什么用,不如拿出来吧,咱们免得刀兵相见,要是一个不好,伤到了孟道友,反而不美。”
孟寅冷笑道:“就凭你们,也能伤到我?看起来,我是该展现实力了,好让你们知晓,那初榜上的名次,对我来说,还是太低了。”
话音未落,孟寅浑身气息一震,他大喝一声,“来战!”
众人纷纷严阵以待,心中也都想着难不成眼前的孟寅,当真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连玄机上人都不知道吗?
但下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孟寅在大喝一声之后,居然……跑了。
这位重云山的少年天才,一边跑,一边还在怪叫,“周迟,救命啊!”
几人很快回过神来,为首一人咬牙道:“快追!”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有些错过和遇见
那数人追着孟寅并不停歇,做事情从来都是要得到些什么的,要是一开始他们便得到了那棵药草,就算是之后出去了之后重云山想要找麻烦也没什么,毕竟重云山只在庆州府,他们又不是在庆州府修行,不见得有什么害怕。
可现如今是什么都没得到,便已经惹下了孟寅,算是白白和重云山结仇,这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所以他们此刻必然要追上孟寅,然后得到些东西才是,当然……杀了孟寅不是不行,就是人多眼杂,这暂时结盟的几人也都没办法彻底相信,杀了他,事情极有可能会暴露。
只是想是这样想,但小半个时辰之后,在山林里一通乱跑,他们竟然发现失去了孟寅的踪迹,不知道这个人跑到了什么地方去。
“这重云山就教这些?!”在一棵大树下,有人恼怒开口,脸色不太好看。
在他身侧,同伴苦笑一声,“这样的大宗门,自然秘法不少,他要是一心想跑,我们追不到他好像也正常?”
那人重重一拳捶到树干上,震落一大片落叶,“我只是很难相信,像是他这样在初榜上如此靠前的人,竟然遇到事情,第一时间想的是怎么跑。”
听着这话,其余数人都是苦笑,孟寅何止是跑,在跑之前,他甚至耐着性子骗了他们一次,让他们觉得这家伙是真有底气以一人战数人。
不过要不是这样,孟寅大概也真的很难跑得了。
“再找找吧。”
为首那人叹了口气,然后和其他数人离开此地,四散而去。
过了一刻钟,这棵大树上,孟寅才随着树叶落下,这家伙看着那些人远去的方向,掏出一根黄瓜,颇有些得意的笑了笑,“就凭你们这些人的脑袋,也能想得明白我在什么地方?”
只是咬了一口黄瓜之后,孟寅还是叹了口气,“周迟啊周迟,你说的话还是有些东西的,这他娘的,这里面的确很凶险啊。”
他刚说完这句话,咽下嘴里那口黄瓜,便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个人站在远处,看着孟寅,眯了眯眼,“你就是孟寅?”
杀机尽现。
孟寅一怔,想起了之前周迟拉着自己看的宝祠宗诸多弟子的画像,一下子便认出了来人。
方措,宝祠宗弟子,在初榜上,排在第十七。
孟寅感受到那道杀意,默默取出自己的戒尺,没有说话,这宝祠宗的修士果然有病,一见面,就要杀人?
“孟道友这么紧张干什么?”方措看着孟寅手里的戒尺,微笑着朝他走过来,眯了眯眼,“我久仰孟道友的威名,今日一见,真是……”
话音未落,方措已经骤然出手,一道恐怖的紫色光华从他的掌心掠出,撞向孟寅。
孟寅提着戒尺猛然一挥,重重劈砍在那道光华之上,将其打散,方措在光华碎裂之后,一掠而过,直接来到了孟寅身前不远处,衣袍里顿时钻出数条光华,朝着孟寅撕咬而去。
孟寅不断挥动手中的戒尺,一片涟漪随着戒尺的轨迹而现,这是青溪峰的术法,孟寅上山许久,自然学了不少,并且依着他的天赋,这些术法,他早就已经烂熟于心。
戒尺不断将那些光华击碎,而后他也在观察方措,这个宝祠宗修士,始终一直跟他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
之后在一戒尺击碎一道光华之后,孟寅身形骤然而散,等到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那方措身前,方措一怔,有些不太理解,眼前的孟寅并非武夫,为何要欺身而上?
要知道,这世间修士,除去武夫喜欢拉近距离,以自身的恐怖坚韧身躯对敌之外,其余修士,只怕都不会如此。
不过就在他失神的时候,孟寅的戒尺已经落下,带着一片涟漪,在顷刻间竟然在这里撕开了一片方措的气机。
不过方措很快往后撤回一步,躲过了下落的戒尺,不过就在方措以为孟寅这戒尺避开便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发现那把戒尺并未直接落到底,而是横掠而过,一把打在了方措咽喉之处,方措被戒尺击飞出去数丈,撞到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咽喉上,更是出现了一道红印。
看着这一幕,孟寅有些失望,看了一眼手里的戒尺,心想自己也是个剑修就好了。
要是剑修,他可就能一剑杀了这个家伙。
想到这里,他有些羡慕起来周迟。
不过他同样也想起周迟的忠告,周迟让他遇到宝祠宗的修士就赶紧跑,但……想到这里,他看向方措,嘀咕了一番,“不见得杀不了他啊。”
有人想要杀他,他却只是跑?这口鸟气,谁能受得了?
想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孟寅戒尺横转,青芒暴涨三寸,一道涟漪,随着戒尺挥动而缓缓浮现。
“倒是小看你了。”
方措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有些疼,但影响不大,“不过,这样才有了点意思。”
孟寅啧啧道:“你们宝祠宗的人,就喜欢说这些废话,但实际上修为一塌糊涂?”
方措不语,只是身后缓缓有一尊金光萦绕的法相缓缓出现。
感受着那道奇妙的气息,孟寅切实感受到了危险,他眯了眯眼,心里却在骂娘。
早知道,刚刚就跑路了。
不对,应该叫撤退。
……
……
周迟沿着那条小溪一直走着,最后来到了那小溪的发源之处,到了一片大湖。
然后他在这里看到了那具白蛟的尸体,静静躺在了湖畔,鲜血已经流干了,但湖畔还有不少的游鱼在这里游动,之前它们吞食了那白蛟的鲜血,现在那更为让它们欢喜的尸体,此刻只在湖畔,让它们可望不可即。
周迟走了过去,看着那白蛟尸体没了蛟角,龙鳞却是还在,摇了摇头,是觉得那斩杀白蛟的家伙实实在在有些浪费了。
然后周迟看了看那白蛟的伤口,切口极为平整,但却不是剑伤。
那人没有抹去自己的气息,所以周迟能知晓,那其实是一道刀伤,而且那人的气息也极为熟悉。
“原来是你啊。”
周迟很快便知道了杀了这条白蛟的人是谁,然后他看向了浮在湖面上的那根青竹鱼竿,有些好奇,“喜欢钓鱼?”
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周迟看着湖面,想着之前估摸着那个白衣少女就是坐在这里,钓了会儿鱼。
就在这个时候,那鱼竿忽然朝着远处游去,看起来鱼钩上还有鱼。
想起在白蛟尸体上看到的一处明显是死后才被人切出来的一处伤口,周迟笑了笑,“看起来也没什么钓鱼的本事。”
用白蛟肉钓鱼,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竟然让我在这里碰到了你。”
就在此刻,有一道声音在周迟身后不远处响起,有一道身影在这里出现。
周迟听着这话,缓缓转过身去,看向来人,然后他也很想说这句话。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这一次东洲大比里,宝祠宗的第二号人物,柳风亭。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既然来了,就别走
宝祠宗十人,有整整三位,都排在了初榜前十,韩辞在第二,之前已经被周迟杀了的池如圣,是第七。
而这位柳风亭,则是在第五。
在他前面,就只有寥寥四人。
如果说能够登上初榜百人之列的,便是这东洲货真价实的天才,那这初榜前十,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柳风亭这样的修士,不管走在东洲何处,知晓他身份的人,只怕都要对他高看一眼,不过应该享受旁人目光的柳风亭,此刻正看着周迟,也看着周迟身侧不远处的那条白蛟尸体。
他能被排在这个位置,自然有不凡之处,看了一眼那条白蛟尸体,他便看到了那道锋利的切口,看到那道切口,他自然而然便想了一番之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那条白蛟的残留气息很浓,足以说明它生前应该是一头天门巅峰的妖魔,但他此刻死了。
伤口又这般锋利,明显是死于刀剑之下,而眼前的周迟,恰好是一个剑修。
那么事情就很明显了,这头天门境巅峰的妖魔,就是死在眼前这位玉府剑修的剑下的。
想到这里,他看向周迟的眼里,多了几分凝重,虽说在进来之前,宗门长辈都已经说过这个玉府境的剑修有些厉害,但他还是有些不以为意,不过是个玉府境,即便是在重云山的内门大会上胜过钟寒江,又能如何?那些同门切磋,哪里能和生死厮杀比较?
但如今,看到眼前的这条白蛟尸体,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到底还是小看眼前的这个玉府剑修了。
不过现在……他既然和这条白蛟厮杀了一场,就算是之前再强,也应该受伤了才是。
“还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这样的境界,都能杀死一头天门巅峰的妖魔。”
“真是可惜啊,现在你也受伤不轻吧?”
柳风亭想到这里,也摇了摇头,“如果给你些时间,你或许真能成为祁山玄照那样的人物,可惜,他死了,你也要死了。”
再次听到了玄照两个字,周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兴许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太准确,柳风亭笑道:“看你这样子,已经比玄照更强了,毕竟他到死之前,都没能到初榜前十里,而你现在已经是第十了。”
祁山玄照,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但在整个东洲来看,的确不是最强的那几人。
但这也不影响,整个东洲年轻一代的剑修将玄照视作偶像和追赶的对象。
周迟听着柳风亭说了很多,一直没有回答,因为他只在想一件事,那就是眼前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你是柳风亭?”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起来了他的名字,便开口问了问,与此同时,他再次取出了自己的佩剑。
柳风亭笑着点头,“不错,便是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看到周迟从那块石头上跳了下来,然后便朝着柳风亭走了过来。
“有意思。”
柳风亭感受到了那些勃发的剑气,微微蹙眉,但很快眼眸里便浮现出了浓浓的兴趣。
“你们这些剑修,真是傻的有趣。”
他唤出自己的法器,是一把油纸伞,悬停在了自己头顶。
修士修行,祭炼法器,无非一攻一防,而大多时候,修士们总会祭炼一件攻伐法器,因为与人对敌,说来说去,还是要能杀死对方才最重要。
但对于那些对于自己的攻伐手段有着自信的修士,就会在祭炼法器的时候选择一件能够庇护自身的法器。
甚至还会加上一件法袍。
柳风亭在宝祠宗的年轻一代里,其实光说攻伐,就连韩辞面对他都要自愧不如。
“我这把油纸伞,名为遮风,名字不错吧?”
看着周迟,柳风亭微微开口,满脸笑意。
但迎接他的,只有周迟的一道剑光。
一剑横切而去,漫天都有剑光发散,在顷刻间便照亮这片大湖。
只是剑光刚散开,便很快敛去,一现一消,让柳风亭有些愕然,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敛去的漫天剑光,已经汇聚一线,落了下来。
柳风亭头顶的油纸伞散发出一片柔和的光芒,迎了上去。
两道气息相撞,惊得湖面涟漪四起,无数之前还在湖畔游动的鱼儿,此刻被这骤然出现的气息惊得四散而去,藏到了湖水最深处。
感受着那道无比锋利的剑气,柳风亭微微赞叹,“果然不愧是能排到初榜第十的家伙,不错。”
他身形微动,伸出一只手,在那道剑气里撕扯下一缕,握住在掌心,看着剑气在掌心乱窜,无法离开,然后摇了摇头,将其捏碎,大手一挥,一道磅礴威压瞬间下落,直直落到周迟身上。
周迟的衣袍先一步开始猎猎作响,一缕缕气机下落,就像是一场大雨,瞬间将其包裹。
柳风亭脚尖一点,身形骤散,一条金线,从他原本所在的地方生出,而后不断延伸,画出一个半圆。
而后金线横切而去,直接将湖畔撕扯成了两半一般。
众所周知,剑修的剑气锋利无匹,但世间修士好似就会因此生出错觉,觉得只有剑修的剑才和锋利有关,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像是柳风亭这一手金线,其锋利程度,绝不弱于剑修。
周迟看着那根金线撕扯而来,手中悬草颤鸣一声,他提剑斩去,一条剑光自下而上,对上那条金线。
一瞬间,大片火星洒落,点燃了湖畔的野草。
两者相撞,发出一阵让人听来便觉得牙酸的声音。
柳风亭在不远处出现,指尖一道金光迸发出来,轰杀而去,要在这里重创周迟。
金光来势极快,威力更大,柳风亭相信周迟根本无法躲避,只能硬抗。
可硬抗,他能是自己的对手吗?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对于自己的杀伐手段,柳风亭有着极大的自信,在宝祠宗内,他的杀伐手段比韩辞还要强,而在整个东洲年轻一代,柳风亭更认为自己的杀伐手段,只比白溪略差一筹。
至于为何觉得不如白溪,还是源于对方的武夫身份。
若对方只是寻常修士,柳风亭不觉得自己会比白溪更差,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更强。
所以整个东洲年轻一代里,他唯一会郑重对待的,只有白溪。
眼前的周迟,不过区区玉府境,有什么好在意的?
但下一刻,他还是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幕自己从未想过,也认为决计不会发生的景象。
周迟没有躲过他的那道金光,他甚至也没有躲,他只是体内的剑气窍穴同时轰鸣起来,无数剑气从窍穴里流出,以最快的速度涌了出来,悬草微微颤鸣,一剑横切,直接对上那条金光。
周迟的脸被金光照耀,鬓发更是飘摇不停,但他却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一剑横切之下,剑光和金光有着短暂的撕扯,但很快剑光便破开那道金光,直接将其从中破开。
柳风亭一怔,眼眸里满是不可思议。
眼前的周迟,真的只是一个玉府境的剑修?
……
……
石亭下。
石碑再次起波澜。
一众修士再次被吸引了目光,最开始的第一日,便有两头天门巅峰的妖魔被斩杀,但在那之后,这些日子以来,倒是再也没有这样的局面发生,偶有几次石碑起波澜,其实都是修士之间在互相攻伐,不过事后倒也没看到什么修士身死,如今再起波澜,修士们虽说关注,但实际上并不和之前那般一样激动。
不远处的朝云峰主白池愁眉苦脸,这些日子,重云山的弟子们,除去钟寒江排到了前三十之外,其余弟子,好似都没有什么斩获,尤其是他寄予厚望的孟寅和周迟,孟寅好在还到了七十名之后,说明他也杀过了妖魔,可周迟呢?
这家伙,竟然一直都在最后。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家伙这些天一直没有斩杀过哪怕一头妖魔?!
他甚至很有理由怀疑,这这家伙从进去之后,就没有干过什么别的,说不定已经找了个地方开始默默打坐修行了。
想到这件事,白池有些无奈,也不知道下山之前,师兄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想着这些事情的白池烦躁的不行,干脆直接走出了石亭,去远处看看散心。
而另外一边,苏丘的心情倒是平复不少,虽说之前池如圣死在了里面,但宝祠宗其他弟子的战绩还是很不错,如今已经稳稳让宝祠宗占据第一,尤其是韩辞,虽说没有斩杀什么天门巅峰的妖魔,但应该也杀了不少天门妖魔,如今在榜单上,仅次于白溪。
而且看样子,很快便能够超过她。
“不管如何,赢的只能是我宝祠宗。”
苏丘喃喃开口,声音里还是有着些自负和骄傲。
……
……
湖畔的大战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柳风亭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位宝祠宗年轻一代里的二号修士原本觉得自己能够速战速决,但现在这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甚至发现自己不但没办法在短时间里战胜眼前的这个玉府剑修,甚至对方都还没有落到下风。
他们两人,似乎有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这让柳风亭警觉起来,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
想到此处,他身后金光浮现,缓慢出现了一尊金甲神人,一双金色眼眸,在片刻后,骤然睁开,漠然看向周迟。
之后不等周迟有任何反应,这金甲神人重重一拳朝着周迟头上砸去,大片金光下落,瞬间压碎一片剑光。
仿佛在这一拳下,天地之间的一切都要被这一拳碾碎。
周迟微微抬头,看了看头顶,不算池如圣,他跟宝祠宗修士交手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样的巨大法相,同样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这是宝祠宗的秘法,也是他们威力最强大的术法之一。
甚至……没有之一。
不过即便如此,周迟依旧没有任何畏惧,他只是仰起头,对着那个拳头递出了一剑。
一条剑光起于大地,冲天而去,迎上那一拳。
轰然一声巨响!
剑光和那个巨大的拳头相遇,天地间骤然而起大风,吹拂四周,让那些不知道多少年的古树树叶簌簌而落,但实际上不止是树叶落下,就连那些个古树都有不少直接从中断开了。
不过下一刻,剑光轰然破碎,那个金色的拳头,还是砸了下来。
周迟闪身后撤,在地面拖拽出两条长长的痕迹,他已经在顷刻间到了湖面上,那金甲神人面无表情,手中虚握,无数金光汇聚而至掌心,出现一条长矛,看着湖面的周迟,没有犹豫,便砸出了手中的长矛。
泛着金光的长矛呼啸而去,重重砸在湖面上。
湖水激荡而起,轰然炸开,无数的游鱼被惊起,涌向天空!
柳风亭时刻注视着湖面,但还是让周迟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只是没等他如何寻找周迟的身影,湖面便骤然被分开了,一片大湖,此刻从中出现一道笔直的分界线。
一条剑光璀璨而生,带着无比恐怖的剑意,肆掠而来,这一剑的威势,比柳风亭之前遭受的每一剑都要更大。
他大骇不已,原本觉得周迟已经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这才能和他平分秋色,但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杀招?!
不过到底是东洲年轻一代难见的天才,柳风亭很快便做出反应,他驱使金甲神人一步跨出,用巨大身躯挡在前面。
同时又重重砸出了一拳!
恐怖的金光要压制那片剑光。
但周迟这一剑,似乎……没那么简单。
那条剑光肆掠而去,遇到金光,便是以最为暴虐的姿态一掠而过,在顷刻间便直接将其斩开,根本不多做纠缠,以至于没过多久,这条剑光就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撕开了这尊金甲神人。
柳风亭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无比苍白,但那条剑光却没有丝毫停歇的样子,一剑斩开金甲神人之后,很快便落到了他头顶的油纸伞上。
伞面遇到那条剑光,在瞬间便下压极深,上面甚至出现了一抹白痕,但始终没被这一剑斩开。
柳风亭松了口气,周迟的这一剑的确有些厉害,但好在还没有到他无法应对的……
他的想法戛然而止。
因为在那一剑没有消散之前,周迟已经又到了他身前不远处,递出了第二剑。
而且看那一剑的动静,竟然一点都不弱于之前那一剑?!
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玉府境的剑修在如此短时间内,便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递出两剑?!
而且是威势相差不大的两剑。
他的气府里的剑气流动,有如此迅速?
他自问自己即便已经到了天门巅峰,都做不到!
但对面的周迟,实打实做到了。
在此刻,柳风亭看着周迟和周迟的那一剑,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欠大家好几章了,实在是没法子,最近腰病犯了,坐不住,以后慢慢补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怎么又是宝祠宗
大片剑光开始覆盖那片剑光,那金甲神人倒下之后,很快便被无数剑气肢解,每一缕金光都被剑气拆解,确保这金甲神人在轰然破碎之后,不会再复苏。
而短暂时间里也没办法再重新唤出第二尊金甲神人的柳风亭脸色苍白,眼眸里早已经萌生退意。
一场厮杀,到如今,他虽说还是不能理解对方的剑气为何如此锋利,流转为何如此之快,但在最傲然的攻伐手段已经败下阵来之后,他已经将眼前的周迟视作比韩辞还要可怕的生死大敌。
但他此刻虽说依仗那把油纸伞尚未败给眼前的周迟,但他想要离开,已经不容易。
周遭到处都是剑光,不断地浮现,已经将他的退路彻底封死,他想要离开,就得硬抗周迟不知道多少剑,到时候能不能跑出去,也是未知数。
尤其是当他抬眸看向自己手中的那把油纸伞时,其实已经在伞面上看到了微不可查的一抹裂痕,那是之前被周迟一剑斩出来的。
油纸伞挡下了那一剑,但还是对这把油纸伞造成了极大的损害。
看着那道裂痕,感受着那漫天的剑气,柳风亭沉默地思考了很久,忽然开口道:“周道友,不如就此罢手吧。”
“我出自宝祠宗,你若是杀了我,便是和我宝祠宗不死不休了,你要知道,如今我宝祠宗在北方的势头,不是小小一座重云山能够比较的。”
“而且即便你杀了我,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你若是想要为重云山争取些名次,就应该收手,不要和我在这里做这些无意义的厮杀。”
“当然,我先起杀心,所以我会补偿。”
“我身上还有几件秘宝和不少的梨花钱,可以任你随意挑选。”
柳风亭在伞下不断开口,到了此刻,既然无法再杀周迟,他倒是很快便想明白了,想要就此结束这场厮杀。
修士之间,其实若不是真正的血海深仇,很多时候,都是可以冰释前嫌的,但前提是,你给出的东西,要足够多。
但他似乎小看了周迟,就在他说话的当口,周迟身后的湖水骤起,涌向天幕之后,迅速凝结成无数柄水剑,在周迟的微微动念之后,以剑气牵引,落向人间。
一场剑气大雨!
只一瞬,为首一柄水剑便撞在那油纸伞的伞面之上,虽说未能将其砸穿,但仍旧在顷刻间便在伞面上砸出一个凹陷。
柳风亭握住伞柄的手,微微颤动。
这一剑真的不算什么,但问题是,周迟的剑,才只有这样一柄吗?
他神色复杂地抬头看向天幕,感受着那万千剑气的逼近,心里有些烦躁。
顷刻间,如同骤起一场夏雨的漫天剑雨来势极快,威势极大,雨滴鸡不断下落,噼里啪啦地打在这把油纸伞上。
柳风亭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和自己这件法器心意相通的他,如何又不知道此刻它正遭遇着什么。
他微微蹙眉,到底指尖还是溢出无数条金色丝线,从伞下弥漫而出,去缠绕那些落下来的水剑。
但即便在很快便有几十柄水剑被金线缠绕不得下落,其余水剑还是前仆后继地撞向伞面。
而随着那些水剑每撞向一次伞面,柳风亭的脸色就变得苍白一分,他其实也在赌,赌的就是周迟在剑气耗尽之前,根本没有可能将他这把祭炼多年的油纸伞砸穿。
但结果会如他所愿吗?
刺啦一声。
那把油纸伞伞面终于被撕开了一条口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伞骨上也多出了数条裂痕。
柳风亭吐出一口鲜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天幕。
这场剑气大雨,到了此刻,居然都没有丝毫要衰落的迹象,就更不用说什么结束了。
柳风亭催动金线去封堵那伞面的缺口,但很快第二道裂痕便再出现,他不得不再次封堵。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一辈子劳累,才换来一座寻常小院的寻常百姓,在一场大雨下,屋子到处漏风漏雨,他不得不四处奔走,想尽办法将其维持。
但结果好像仍旧是在做无用之事。
因为风雨不停,铺天盖地的剑气,甚至撕开了他用来填补的金线,然后直直落了下来。
那把油纸伞,伞面此刻破损极多,伞骨已经崩断了不止一根,如今这件和他心意相通的法器,几乎要沦为一件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可现如今甚至不是该去心疼的时候,因为那些剑气破开伞面之后,便是不断落到他的衣袍之上,这是他最后的手段,一件上好的法袍。
法袍上涟漪四起,要拦下这场瓢泼大雨。
但油纸伞都没能挡下,这件法袍,便可以了?
其实更像是痴人说梦。
半刻钟之后,柳风亭的嘴角满是鲜血,他身上的那件法袍,也早就破碎。
他脸色苍白,有些站立不稳,眼眸里更是不可置信,这场剑气大雨此刻才堪堪到了尾声。
但他已经没了任何相抗手段,此刻每一颗“雨珠”都像是刺向他的一剑。
无处可逃。
也无力相抗。
……
……
大雨停歇,周迟提着剑朝着柳风亭走来,他如今浑身浴血,身上不知道有多少道剑伤。
早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这位宝祠宗年轻一代里的二号人物,只是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你不过是个玉府境,玉府境啊!”
是的,周迟只是个玉府境,虽说已经走到了玉府尽头,但还是玉府境,可他实打实的是一位天门巅峰,距离万里境,不过一线之隔,他跟周迟之间应该有一道天堑才是。
可为什么……周迟视那道天堑为无物,就这么越境,战胜了自己?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这些东西。
周迟看着柳风亭,将悬草横在他的脖颈,说道:“好东西不少,不过你这境界修为,太差了。”
“还有,你到底哪来那么多话的?”
周迟摇了摇头,在柳风亭的脖颈处留下一条细密血线。
“对了,之前我是玉府,但现在,不是了。”
柳风亭一脸茫然,就这么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而此刻的周迟,也正好从玉府境,重新回到了天门境里。
之前催动那场剑气大雨,体内的剑气窍穴不断流动,自然而然地将他刻意留在玉府的境界冲开了。
他再一次回到了天门境里,感受着体内流动的剑气,周迟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是的,只是好久不见。
从前便是天门境,现在再次天门,自然只是好久不见而已。
……
……
石亭下的那座石碑上的风浪消散,重新变得平静,修士们迫不及待的去看排名,想知道是不是有人杀了一头天门巅峰的大妖,以此在排名上往前提升不少,最好那个人要是自家的弟子才是,但大家从名单上看过去,却没有看到什么变化。
那些抱着期望的修士不免有些失望,不过他们很快便想起些别的,开始查看是不是自家宗门的弟子出了事情。
很多人在查看之后都松了口气,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惊声道:“又是宝祠宗的弟子!”
听着这话,一直关注着石碑动静的修士们都吃了一惊,纷纷抬眼看去。
而远处没有去看石碑动静的苏丘则是很平静道:“这些妖魔,也就只有我宝祠宗的弟子能杀了。”
他神情淡然,但傲然依旧在。
“苏道友……”
有人张了张口,脸色十分复杂,想要直接告诉苏丘真相,但想了想之后,话到了嘴边,却变了,“你还是自己过来看吧。”
苏丘微微蹙眉,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感觉,倒也没有犹豫,直接便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榜单,没有发现前面多出宝祠宗的弟子,甚至还少了一个。
柳风亭的名字没有了。
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目光一直在名单上来回扫视,最后当真没有发现柳风亭的名字之后,他的脸色阴沉起来,变得十分可怕。
名单上被除名意味着什么?
那就意味着这个人死了。
参加东洲大比,自然是有可能会死的,但为什么,死的会是他宝祠宗弟子,死的会是柳风亭?
他是初榜上第五的存在,为何死了!
“灵书!”
苏丘怒喝一声,看向灵书道人,脸色已经无法比现在更难看了。
“给我一个解释!”
他盯着灵书道人,似乎下一刻就要将这位玄机上人的弟子亲自撕碎。
灵书道人脸色也不太好看,其实刚起风浪的时候,他就已经探查过位置了,就是之前白蛟所在的位置,白蛟既然最开始已经被白溪所杀,那么那个地方是不会有天门巅峰的大妖魔的,所以一开始,他就知道那是修士之间的厮杀,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居然会是宝祠宗的弟子,居然会是柳风亭。
之前宝祠宗已经死了一个池如圣,如今再死一个柳风亭,对于宝祠宗来说,已经是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这两人,可都是初榜前十的人物。
虽说历来东洲大比没有不死人的,可是……历届的东洲大比,有像是现在这样死人的?
初榜前十的修士,这眼看着便已经死了两人了,本来众人对于东洲大比之后的初榜只有一个期待,就是看看白溪是不是还能排在第一。
但如今来看,不管白溪在什么位置,东洲大比之后的初榜,显然是要大变了。
毕竟前十已经死了两个,总是要有人补上来的。
灵书道人沉默着不说话,他不敢告诉苏丘那柳风亭是死在白蛟所在的地方,如果告诉他了,他自然会联想到杀了白蛟的白溪。
到时候别说宝祠宗,黄花观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好脸。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此后在东洲,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
但他其实也很疑惑,能在初榜前十的,都是一代天骄,若是遭遇,如果不想分出生死,即便不敌,大概都是能够全身而退,可还是有人死了?
难不成有两位初榜前十的年轻天骄在联手打杀其余修士?
想到这里,灵书道人心沉了下去,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那么宝祠宗的修士们在里面,只怕会很麻烦。
至于为什么是宝祠宗的修士,其实也很简单。
毕竟……宝祠宗的修士们,已经死了两个,而且……宝祠宗,的确有些太招摇了。
可即便是这样,那些年轻人们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些?
石亭里,一直没说话的李昭看着石碑上最后的那个名字,有些沉默,如果他进去之后,也在努力,但还是排在最后,这说明了什么?
大概是说明,别人在努力斩杀妖魔,而他杀的是……人。
……
……
帝京,西苑的朝天观里,大汤皇帝坐在帷幔里,高锦递给大汤皇帝一份才从甘露府那边传回来的邸报。
他是大汤朝的皇帝陛下,虽说一直都在朝天观的精舍中,但这不意味着他对王朝的掌控已经不存,东洲大比正在发生的事情,自有人会传回来给他知晓。
翻看一番之后,这位大汤皇帝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玩味,“高锦,你说这人啊,得意的时候,是不是不能忘形?一旦忘形,这麻烦就要来了啊。”
高锦接过邸报看了看,这才说道:“宝祠宗这几年在北方的确是一帆风顺,有些得意的确是人之常情,不过宗门势大,也不该有什么人敢这么招惹吧?”
两位初榜前十的修士就这么死了,那可不是什么小事。
“而且有本事招惹的,好像也不多。”
高锦轻轻为大汤皇帝披上一件外衣,后者看了高锦一眼,笑了笑,倒也没拒绝这份好意,只是说道:“虽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朕的那个儿子,应当没那么轻松了,若不是他们出纰漏,只怕也生不出这样的事情。”
高锦想起那位在朝野之间颇有贤明的太子殿下,他并没接话,对于陛下父子之间的事情,他一向避而不谈。
在皇城里,尤其是想要在这位陛下面前做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很重要。
“高锦,不妨来猜一猜,是谁在杀人?”
大汤皇帝拿出一份参加东洲大比的年轻修士名单,看着前面的那几个名字,目光落到了白溪的名字上,“总不能是这个小女娃吧?虽说是个武夫,杀心也如此重吗?”
高锦看了一眼名单,没说话,但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个名字后面写着玉府两个字的家伙。
咦,这次东洲大比,居然还有玉府境的修士参加了?
第一百二十章 偷袭么
甘露府的东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广阔,不止万里,一般境界的修士,想要一口气渡海而去,几乎是做不到的。
海那边是中洲。
大海上还有一些海岛,大小都有,星罗棋布,据说一些大的海岛上,还有一些修行宗门在上面,不过那些修行宗门几乎不会来到东洲或是前往中洲,只是会世世代代的在海岛上修行。
甘露府这边,海边有群山,其中一座山名为潮头,名字由来也简单,海潮升起之时,这座山视野最好。
潮头山顶有一座高四十九层的楼阁,名为玄机。玄机上人便常年在顶楼推演天机。
这位被整个东洲称为多智近妖的玄机上人很少会离开玄机楼,但他能洞悉东洲许多事情,制定的榜单也无多少纰漏,倒是让人感觉到意外。
此刻的玄机顶楼里,这位须发皆白的玄机上人此刻正在窗边看着那片海面,他那双沧桑的眼眸里仿佛藏着无数海浪,让人一眼看不到底。
“师父,师兄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这次东洲大比,出了些小麻烦……”
一个白衣男子缓缓开口,说起了就在甘露府发生的那些事情,当说到宝祠宗已经有两位初榜前十的修士死在那长更宗遗迹里的时候,白衣男子特意看了看玄机上人的反应,但玄机上人却还是那般一脸平淡,仿佛这两人的生死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
“灵书杂念太重,这次派他去,为师便知道他有可能要种下恶因,只是也想着如是他能跨过这道门槛,此后在我门下,倒是可以好好看看他,只是他自己走不过这道坎。”
等到白衣男子说完之后,玄机上人才摇了摇头,“他为了一些东西,便要搅进朝廷去,实在是让为师失望。”
白衣男人轻声道:“师父息怒,倒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师父这样的心性的,灵书师兄这般,倒也是人之常情。”
“为师自然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但为师就是不满这个常情两字,修行为何?无非还是两字,克制。”
说到这里,玄机上人摆了摆手,说了声罢了,这才转移话题说道:“宝祠宗在北边如此势大,是有些招摇,不过其余宗门如今所求大概都是自保两字,主动招惹宝祠宗只怕也没胆气……”
玄机上人的话还没说完,那白衣男人便接过话来说道:“那依着师父的意思,那就是宝祠宗修士死于长更宗遗迹里,只是因为那里面有些凶险?”
玄机上人看着这个抢过话头去的弟子,摇了摇头,弟子里,若是要论心性,眼前这位自然要胜过灵书,但要说聪慧,那眼前这位,距离灵书,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既然不是新仇,那就是旧恨了。”
玄机上人沧桑的眼眸里,有着一些复杂的情绪,“宝祠宗在北方三座州府里势力越来越大,但扩张过程里,不知道杀过多少人,手脚再干净,也总会有遗漏的,不过那个遗漏的家伙,不好好蛰伏,现在就要开始报仇?是不是着急了些,总觉得浪费了这好天赋了啊。”
玄机上人其实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同时又想起了长更宗的故事,当年那桩旧事,知道的人不多,可他却是知晓,那位圣人为何要踏破长更宗,自然是因为寻仇。
而且那份仇恨,并不是一天两天,而是被那位圣人整整压抑了数百年之久,等到他真正踏足云雾境,成为了世间难见的圣人之后,这才以雷霆手段,直接灭了长更宗,以报当年旧恨。
“报仇,总该有些章法才是的,胡乱一通这么杀过去,能有什么用?”
……
……
那片湖前,周迟处理完尸体,将柳风亭的梨花钱收好,这才离开了那边。
虽然在离开湖畔的时候,他也在犹豫要去什么地方,虽然之前走得都很随意,但现在应该不能再随意了,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再不多杀几个宝祠宗的修士,那么就没时间了。
但说起来不随意,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些宝祠宗的修士到底在什么地方,所以他想了想,决定跟着一道微弱的气息而去。
那是那条白蛟的气息,因为白溪杀了那条白蛟,所以便沾染上了,只是她应当不太在意,因此便没有立即抹去,等到她行动之时,自然而然,就会有气息的浮动,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消散,但既然没有目标,那么就跟着这气息走一走,也不见得是坏事。
想到这里的周迟跟着那道气息走去,但实际上估计连他自己只怕都没有想明白,他想要跟着这道气息走一走,或许是因为他其实想要见到那个带着这道气息的少女。
只是走了数日之后,那道气息还是消散了,在一处山谷里失去了那少女踪迹的周迟微微蹙眉,然后便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妖气。
他朝着山谷深处看去,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座小山。
一座浮着黑毛的小山,仔细看来,其实应该是一头巨大的黑熊妖,但他此刻已经死了。
它那颗硕大的脑袋被人切了下来,切口还是很平整。
周迟自然知道那不是飞剑留下的伤口,而是别的利刃。
是白溪,又杀了一头了不起的妖物。
周迟默默想着进来之前那位朝云峰主说过的话,喃喃道:“要是我早来一步,见到它还活着,我肯定要杀了他为宗门争光,但它现在已经死了,我能怎么办?”
东洲大比,年轻修士们一直在做的,从来都是两件事,争夺名次和争夺机缘。
但这两件事,周迟好像都不太感兴趣,他是剑修,并不需要什么别的机缘,而为重云山争夺名次这件事……虽说宗门里的长辈们好像很在意,但周迟其实很随意。
又走了数日,周迟来到一处断崖前,终于在崖边,看到了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他浑身散发着浓郁妖气,盘坐在崖边,正在看云。
周迟莫名想起了那位重云宗主,恐怕东洲没有第二个人能和那位重云宗主那般一样喜欢看云吧?
周迟想了想,唤出悬草,提着剑走了过去。
之前没遇到那些妖魔,他还能给自己找些理由,但现在既然碰到了,哪里还有什么理由不出剑?
那头看云的妖魔感受到身后的剑意,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一个青衫少年提着剑朝着自己走来,开口笑道:“你我相遇算是缘分,难道不打算聊……”
第二个聊字还没说出来,周迟的剑已经递了出来。
周迟和白溪,在有些时候是很像的两个人,两个人都有着坚定的意志,不会轻易被人改变,但或许因为白溪是个女子的缘故,所以做事到底会更缓和一些,而周迟,似乎没有这个想法。
既然遇到了一头一定要杀的妖魔,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出剑就是了。
所以那道照亮崖边的剑光,就此出现。
他没和那头看云的妖魔说任何话。
……
……
不远处的山里,有两个人正在摸索着,如果周迟在这里,大概会认识他们,一个是在白云居的湖畔见过的段砚,另外一个在渡船前也见过了,同样是龙门宗的修士,叫做岳托云。
这两人师出同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相遇了。
就在两人刚杀了一头境界不高的妖魔之时,便看到了不远处断崖上弥漫而出的剑光。
段砚看着那片剑光,整个人骤然一惊,这一次参加东洲大比的剑修不多,排名最高的,正好是之前和他有大仇的周迟。
那道剑光遥遥看着,看着威势不小,让段砚一时间有些茫然。
“师兄。”
他轻轻开口,想让岳托云也看看那边,然后再判断要不要过去。
岳托云看了一眼之后,笑道:“知道师弟你在想什么,这有可能是那个家伙,既然想着有可能,就去看看,就算不是他,这要是旁人,或许正在和一头了不得的妖魔厮杀,等他们激战到一半……咱们再出去,岂不是为师门立下一桩大功?”
东洲大比既然只有最基础的规则,那么便会有不少修士会做出很多“正常”的事情来。
段砚点了点头,但同时也有些担忧,“师兄,要真是他,咱们要怎么办,他到底还是排在初榜前十的修士。”
岳托云朝着前面走去,听着这话,有些恼怒,但还是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说道:“知道师弟你在想什么,即便他是初榜第十,若是真的和妖魔有一番激战,我们还是两人,如何不能杀了他?”
“更何况,我也在初榜十五,没什么好害怕的。”
岳托云耐着性子开口,领着段砚越过一座山,朝着断崖而去。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断崖那边,段砚一眼便认出了那道身影,“师兄,就是他!”
岳托云眯了眯眼,他自然也认出来了,不过他只是压低嗓音,“师弟,莫要心慌,等一会儿他和那妖魔两败俱伤之时,你我再出手,不仅是他,就连那妖魔我们也要!”
“不过师弟你还是要记得,到时候你先杀他,等我将那妖魔打杀之后,再来帮你。”
这已经是他们两人见面之后便说好的事情,让岳托云的名次往上攀升,而至于段砚,会做出一些牺牲。
段砚听着这话,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满,但开口之时,还是笑了起来,“师兄何必多嘱咐,这些事情,师弟是明白的。”
岳托云看了一眼段砚,笑着安抚道:“师弟也不用觉得有什么不满,你若是帮着师兄有了好的名次,等之后在宗门里,我自会护着你。”
段砚笑着点头,“自然听师兄的。”
……
……
断崖那边,那头看云的妖魔已经开始节节败退,在长更宗的遗迹里,这头天门巅峰的妖魔实力并不算如何强横,比起来之前白溪杀的那头白蛟要弱小太多,几乎是天门巅峰妖魔里垫底的存在,所以遇到周迟这样的人,是没有胜算的。
周迟面无表情的一剑斩下那头妖魔的手臂,让他顿时鲜血狂涌,那头妖魔怒喝一声,衣袍俱碎,化出真身。
原来是一头体型巨大的螳螂!
看着那妖魔已经浮现出真身,在远处的岳托云当机立断,开口道:“杀!”
一头妖魔现出真身,这自然说明那妖魔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段砚嗯了一声,整个人直接从林中跃出,朝着周迟便杀去,与此同时,岳托云也是如同一颗彗星撞向了那头妖魔。
他是武夫体魄,在体魄上,根本不惧眼前的那头妖魔。
两人的突然出现,原本认为会让周迟大吃一惊,但结果却是在段砚出现之时,周迟已经收剑,躲过了段砚,然后在这位龙门宗修士还有些茫然之际,他已经到了段砚身侧。
段砚当时在白云居的湖畔招惹周迟的时候,周迟一句话都没说过,但对于段砚的羞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如今两人相遇,周迟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看着段砚,然后朝着他递出了一剑。
一抹剑光在瞬间便充斥段砚的眼眸里。
下一刻,他被那一剑斩中,但身上的法袍涟漪荡起,挡下了眼前的这一剑,可周迟的剑却没有就这么停下,第二剑,瞬间再一次出现,这一剑的奇妙之处是沿着之前那一剑的轨迹,准确的斩到了段砚的同一个位置。
段砚瞪大眼睛,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一般朝着山崖下跌去,他的生机在不断的流逝,两剑,便已经斩碎了他的生机。
只是到死他都没想到,为什么事情会这么荒诞。
他已经将周迟视作了必杀之人,但为什么在周迟面前,自己好像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他甚至没有如何费力,只是轻飘飘的两剑,便杀了自己。
这样的结局,他很难接受,但……也不得不接受。
……
……
周迟看了一眼段砚跌落的地方,然后便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那头妖魔和岳托云。
有意思,他的东西也敢抢?
第一百二十一章 原来是白溪
岳托云重重一拳砸在那只巨大螳螂的镰刀之上,强大的气机在那边炸开,一时间,竟然直接便将那螳螂的一道镰刀直接轰碎,一时间,那螳螂吃痛的痛啸一声,但却没有就此往后退走,而是挥舞起了另外的一道镰刀,直接朝着岳托云劈砍而去。
岳托云也没有想到这头妖魔到了此刻,居然还有如此战力,他双臂拦在身前,当下那重重的一镰刀,不过他也被那一镰刀重重的击飞出去,不过就在他的身形不断后撤的时候,他眼眸里,看到了一道恐怖的剑光,就在自己身侧掠过,如同一条奔腾的江河,一掠而过,最后直接贯穿那巨大螳螂身躯。
巨大螳螂重重吐出一大口绿色的鲜血,然后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朝着远处掠去,但这还不算完,岳托云眼睁睁看着又有数条剑光掠过,直接在他眼眸前,肢解了那只巨大的螳螂。
感受着那些剑气的恐怖,看着自己眼前被拉出的一条条的剑气痕迹,岳托云有些恼怒,“段砚,你怎么搞的!”
他不是一开始就已经安排了段砚拖住周迟?怎么还会如此,还能让周迟腾出手来对那头螳螂出剑。
“段砚!”
没听见段砚回复,岳托云更有些生气,让周迟杀了那头螳螂,那么等会即便他们杀了周迟,也算是吃了大亏,此刻他甚至觉得这是段砚故意为之,就是为了让周迟杀了那头妖魔,而不让这战绩落到他头上。
但等他回头看去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段砚的身影,而只看到了一道剑光。
“段砚在哪里?!”
岳托云看着眼前的周迟,有些茫然。
但最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便给了他一剑。
岳托云眉头紧皱,不甘示弱之下一拳轰出,磅礴的拳罡对上了眼前的这片剑光,两者相撞,只在瞬间,那片拳罡便被剑光消解。
岳托云脸色大变,在顷刻间又轰出一拳,但这一拳尚未气势,那片如同潮水一般的剑光便已经扑了过来。
只一瞬,他就被这片剑光给淹没了。
片刻后,数道璀璨的光华从那片剑光里迸射出来,有些狼狈的岳托云刚从那片剑光里挣扎出来,然后转眼便看到有一大片剑气凝结而成的飞剑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朝着他涌来。
他抬手一拳击碎一柄剑气凝结而成的飞剑,手中渐渐浮现出一把铁锏,通体乌黑,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光泽,看着就不是什么凡物。
这是岳托云祭炼不知道多少年的本命法器,握住之后,整个人的气息浑然一变,血气变得极为旺盛。
他展现出来了自己的武夫气魄。
不过周迟只是看了他一眼,悬草的剑尖汇聚一线剑气,最后堆积而成一粒剑光。
之后便是这一粒剑光在此刻,大放光明!
早在之前渡船前,周迟便看过岳托云,知道他是一个武夫,但同样也在那个时候,便觉得他不够看。
这一粒剑光照亮一片山崖,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直接便斩开了那岳托云手中的铁锏。
岳托云心中大骇,到了此刻,他即便再傻,也都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段砚……只怕已经死在了周迟的剑下,而他,也不是眼前的周迟对手。
他想到这里,整个人变得无比害怕,看向那片剑光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惧。
其实剑修和武夫,很多时候都有一种共通之处,胸中要有一口气,不管是遇到什么样的处境,这口气都不能散,一旦散去,那么即便境界再高,剑术再高绝,都没了意义。
如今的岳托云就没了这口气,面对这一剑,他只想马上离开这里,想要跑到这一剑怎么都追不到的地方。
但越是这么想,他便越没办法跑出去,只是一瞬,那一剑便斩开了他的握住铁锏的那只手,之后剑光在远处斩开了一片流云,然后缓慢消散。
岳托云跌坐到崖边,已经没了再战的心思,他也不管那断掉的肩膀鲜血淋漓,只是有些怔怔出神的看向周迟,大声喊道:“我是龙门宗的弟子,我们身后是宝祠宗,你敢杀我,就是和宝祠宗作对,那后果是什么,你最好想清楚!”
周迟提着那柄带着鲜血的飞剑,看着这个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年轻武夫,终于还是回应了他,“我其实有些不明白,怎么天底下有你这样蠢到没边的人呢?”
“又想杀我,杀不掉我的时候,又想我不要杀你,你自己想想,你这样的想法,不觉得很离谱吗?”
周迟来到岳托云面前,看着这位龙门宗的年轻武夫,“其实我更喜欢你在渡船之前那个样子,当时孟寅还说呢,要是你能排在前十,说不定就要当街撒尿呢。”
想到这个说法,周迟也有些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孟寅那句话,很少有说话能让周迟都觉得十分赞同的。
“可惜了,以后没机会了。”
周迟说了许多话,最后到底还是做了总结,看着眼前的岳托云,他轻声道:“段砚等你很久了。”
……
……
“龙门宗的段砚和岳托云死了。”
石亭里不知道谁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些惊骇,段砚排名太靠后,死或是不死,大概没有什么人在意,但岳托云却是初榜排在前二十的人物,他死了,还是会让一些人吃惊的。
虽说前十的存在都已经死了不止一个,但……这样的年轻人,总是不多的吧。
龙门宗的那位修士代表脸色难看得不行,之前宝祠宗的修士死了两个,他在替宝祠宗担心的同时,还是有些庆幸,幸好死的不是他们龙门宗的弟子,但如今他也没办法庆幸了,因为他们龙门宗的弟子不仅死了,死得还是那个最了不起的年轻弟子。
岳托云,那是他们宗主寄予厚望的年轻后辈,山中所有修士都知道,若是岳托云不出意外,一路修行顺遂的话,未来是要成为龙门宗下一任宗主的,但如今他死了。死在了这东洲大比上,他甚至不知道回去该怎么给自家宗主交代。
灵书道人的头皮发麻,这又有修士死了,还是如此排名如此靠前的修士,这到底要死多少?!
要知道,这死了一个两个修士还没什么,要真这么死下去,只怕发疯的修士,不止会是宝祠宗一宗吧?
“殿下,要不然……结束东洲大比吧?”
灵书道人看向李昭,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昭也有些意外地看了灵书道人一眼,不过他倒是很快便理解了灵书道人的意思,但他却只是说道:“这东洲大比哪里有开始一半,然后取消的道理?要是分不出个名次来,各家宗门之后十年的修行资源,又要如何划分呢?”
他这话不算客气,但也挑不出什么问题来,灵书道人脸色难看,但还是压低嗓音说道:“殿下,要是再这么死人死下去,引起各大宗门不满,殿下那边也很难交代吧?”
李昭听着这话,心想你弄出这些事情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现在来说事情有些糟糕,不觉得有些晚?
“本宫当然知道,只是并无什么问题出现,那不过是修士之间的事情,就算是没有出纰漏,过去也有过类似的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东洲大比早已经不是举行了一次两次,在这么多次的东洲大比里,自然发生过许多故事,像是曾有过一届东洲大比里,那座宗门的十个修士都死在东洲大比里的,也有初榜第一硬生生折戟的,这些都不是没发生过。
如今的局势虽说让人看着有些惊心动魄,但实际上……真的也不算是太惊世骇俗。
大概还是因为过去的那几次东洲大比太过平淡了,所以到了这一次,发生了这些故事,大家才会觉得有些意外。
“殿下……”
灵书道人还想说些什么,李昭便已经摆手打断了他,“灵书道友,这一次本就不同以往,长更宗遗迹罕见,里面有什么凶险,本宫之前便已经说过了,诸多道友都已经知晓,如今死人,虽说本宫也不想看到,但事情都发生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说着话,李昭看向了石碑那边,那边的排名已经有了变化,他的目光落到周迟的名字上,发现他已经来到了前十里。
他微微有些失神,这是什么意思?
他之前一直在猜周迟其实便是杀那些修士的人,但如今来看,似乎还是自己猜错了?
他之前兴许只是运气有些差,所以才没有名次,如今寻到了一头天门巅峰的妖魔,所以便攀升的如此之快?
李昭想了想之后,也不再多想什么了,反正自从认识周迟之后,他就从来没有看明白过他想要什么,如今想不明白,也就想不明白了。
不过相比较起来他的复杂心思,刚从石亭外回来的朝云峰峰主白池,这会儿看着那石碑上的排名,是真正的松了一口气。
周迟终于有名次了,而且还是一跃进入了前十,这不管怎么都让他回到山中有了交代。
“白道友,你们这是什么打法?”
一位关系和重云山不错的修士开口笑道:“我也一直在看周迟,他之前一直在最后,现在骤然进入前十,看起来是一直都在寻那些天门境巅峰的妖魔,我听说他不过是个玉府剑修,竟然便有这么自信吗?”
白池看着此人,笑了笑,“难不成道友真没有听说在鄙宗的内门大会上,这位区区的玉府剑修,一举夺魁,成为了内门大师兄?”
那人点头道:“倒是听说了,不过真的没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毕竟只觉得是你们弄出来的噱头,谁成想你们那边真的走出来这么一个剑道大才!”
他倒是坦荡,开口也没有藏着掖着,这反倒是说明,他和重云山的关系真的还不错,不然寻常修士敢这么说话,很容易被视作挑衅。
白池笑眯眯,“柳道友,这些年东洲天才层出不穷,这也该我重云山出个大才了。”
那人点头笑了起来,“天道从来这般,祁山那位陨落,便补足了这么一个新的,有些时候,真是不得不信啊。”
白池却不以为意,只是摇了摇头,“不是一回事。”
……
……
石亭外,苏丘找到了那位龙门宗的修士代表,漠然道:“陈道友,我就不兜圈子了,好好想想龙门宗是否最近招惹过哪家宗门。”
那位修士代表一怔,随即皱起眉头道:“苏道友,这话从何说起,我们龙门宗向来是和你们宝祠宗共同进退的,你们宝祠宗的敌人便是我们龙门宗的弟子,我们哪里有什么招惹别家宗门的……”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才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在白云居里,段砚倒是和重云山的修士们有过冲突,只是那些人即便能杀了岳托云,又怎么能杀得了贵宗的池如圣和柳风亭呢?”
苏丘既然找到了他,他自然而然就要将事情联想起来,龙门宗和宝祠宗同气连枝,这谁都知道,如果那个人和宝祠宗有仇,那么定然也会针对龙门宗。
“那段砚为何会和重云山的修士起冲突?”
苏丘看着眼前的这位修士,声音里有些漠然。
“那我还真不太清楚,只是这其中的原因还真应该好好想想,段砚虽说有些张扬,但为何突然……”
那人忽然一怔,然后想起了些什么,说道:“段砚一直喜欢白溪。”
那日,白溪正好也在湖畔。
“重云山的修士没办法杀人,但白溪可是初榜第一,一对一的情况下,我看她要是杀人,没有什么人能赢过她。”
“她或许比我们想的还要强大。”
苏丘眼神很复杂,“东洲的这些年轻人啊,即便不想承认,但的确是被一个娘们踩到了脚下。”
那人苦笑无语,他们龙门宗早有共识,白溪是不世出的天才,这样的天才可遇不可求,碰到,也就只好自认倒霉。
苏丘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眯起眼,摇头道:“既然惹了我们宝祠宗,那么再怎么厉害,都该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山门前来了一些人
“苏道友,你想干什么?”
那人听着苏丘的话,有些失神,虽说听着苏丘这话,大概还是会有些放狠话的意思,但……他毕竟是宝祠宗的修士,说不定,真有些别的意思。
苏丘看了一眼他,眼前这个龙门宗的修士代表,倒也不算外人,他也就懒得藏着掖着,“总会有些手段的,联系上里面的那些弟子不算简单,但总能做成的。”
听着这话,那人还是吃了一惊,“苏道友这么做,可是违背规则的!”
东洲大比,一旦动用不被允许的东西,被发现之后,都是要被取消成绩的,到时候要是宝祠宗做的事情被发现,那么东洲大比的成绩就会彻底被取消。
“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事情要做,就以龙门宗的名义来做。”
苏丘看着那人,自顾自说道:“事情便这么定了,即便之后被发现,也牵扯不到宝祠宗来,对于龙门宗,我们事后,自然有补偿。”
那人听着这话,脸色微变,龙门宗要是在东洲大比上被发现作弊,那么可只是取消如今这一次成绩这么简单,而是此后半个甲子,都没了参加东洲大比的资格。
虽说宝祠宗说会补偿,但在东洲,龙门宗的名声就要彻底臭了,到时候如何招收新的弟子,也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但即便有诸多不好处,可实际上让他忤逆宝祠宗,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犹豫片刻,他只是问道:“这桩事情,宗主知晓吗?”
听着这个问题,苏丘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位龙门宗的修士代表,眯了眯眼。
只一瞬间,那人便噤如寒蝉,不敢再多说任何一个字。
……
……
前后杀了两头天门巅峰大妖的白溪不知道有个人曾跟着她的脚步走过一段路,她也不知道会有人将宝祠宗和龙门宗弟子的死算到了自己头上。
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会默默记住那个罪魁祸首和冤枉自己的家伙。
此刻的她站在一处无比狭长的山谷里,这条山谷的两侧无比高,几乎入云,而又极为狭窄,大概只能有三四个人那么宽。
脚下全是一些细密的小石块,而这条峡谷也极为的幽长,她抬头看去的时候,甚至看不到终点。
身为修士,大概都会明白一些常识,越是不常见的地形,其实就越说明这样的地方会有重宝。
这条不常见的峡谷走到尽头,会有什么,让白溪有些好奇。
于是她悬着刀朝着里面走去,在这条长长的峡谷里走着,约莫走了小半日之后,她听见了耳畔传来些流水声,转头一看,原来在峡谷一侧的山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条水渠,里面流动着清澈的溪水,看样子,水源应该在石壁里。
随着她越往前去,前面的水流声便越大,等她走出这条峡谷,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瀑布的最上头。
只是水不是在山谷底部出现的,而是在石壁里涌出来的,换句话说,之前的山谷,如今又成了山顶。
她低头看去,甚至看不到最下面是什么,因为有些水雾浮现出来,阻挡了她的视线。
白溪沉默地听着瀑布的声音,想着一些传言。
听说灵洲的忘川河尽头,也有一座无尽渊。
世间传言,当人死后,若无意外,魂灵便要飘荡前去忘川河,从忘川源头,一直沿着河水漂浮而去,其间会有数次天地对于魂灵的考验,若是都撑过了,便会一路顺利的走到尽头,堕入无尽渊中,在那里面,魂灵便会得到转世的机会。
对于这个传言,白溪有些感兴趣,她还听说,忘川河水尽头,那无尽渊旁,生着一棵树,曰秋,此树一叶落,世间便天下秋。
她想去看看那棵树,但听说忘川河三千里,都是那位忘川之主的道场。
世间的五位青天之一。
若无那位忘川之主点头,即便是其他青天,大概也没办法踏入其中。
如果有可能,她想去问问那位忘川之主一个问题。
有些失神的白溪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看向了对面不远处,透过那些不多的水雾,她看到了有几座若隐若现的楼阁。
她从来没有刻意去寻找过那座长更宗最核心的区域,只是一路走走停停,遇到妖魔便杀,想去什么地方便去,只是有些事情总是这样,似乎旁人孜孜以求,反而得不到,而没有那么想要得到的,却总是能得到。
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楼阁,白溪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从她的眼眸里的情绪看来,她应该没有半点在意和期待。
她是个武夫,修行所须的东西也不太多,就算是寻常修士们求之不得的法袍,对她来说,似乎还不如淬炼自己的身躯。
所以看着那其他修士看到只怕就会毫不犹豫靠近的地方,白溪却是在想,如果不进去,等回到观里,那些个长辈要是知道自己知晓有这些地方,却还是不进去,会不会跳起来骂娘?
想到这里,白溪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瀑布,还是沿着周遭的一条小路朝着前面走去。
不多时,她便来到了一座山门前,这座由一整块特殊的白玉石雕刻的山门,上面有着诸多的异兽图案,都栩栩如生,从雕工来看,便知道不凡,更何况这块这么大的白玉石,在这世间,也很难见。
光是从山门来看,其实就知道这座长更宗当年没有覆灭之前,会是何等的大宗。
但山门上面的长更宗三个字,如今却只剩下了半个长字,其余的两个多字,碎成了数块,默默躺在山道两侧的泥土里,如今已经爬满了青苔。
白溪等人在进入长更宗遗迹之前,便已经听说过那段往事,知道这是一位圣人的手笔。
虽说不知道具体是哪位圣人所为,但从这山门的境况来看,只怕这只是当时那位圣人随手一挥袖,便造成的痕迹。
世间有云雾境,排名前九的那九人,才能称为圣人,在青天几乎不在世间出现的情况下,那九位圣人便是这个世间所有修士追逐的对象。
换作其余修士,大概会在这里多看一番,看看是否有圣人气息留下,然后感悟一番,看看是不是有所得,但白溪只是朝着山中走去,在已经爬满野草的山道上走着,很快,她的背影便已经看不见。
有些薄薄的雾气,渐渐将她藏了。
……
……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门前又来了个人,他站在山门前看了许久的那破碎山门,在山道一侧的泥土里寻了一块不大的碎石,捡起来细细感知,但并没有感知到那所谓的圣人气息,他有些失望地将碎石丢了。
然后仰起头看了一眼山道,发现有些野草贴着泥土,有些地方,还有着若隐若现的脚印,上面早有人来过这里,于是便皱起了眉头,竟然有人比他先到了这里?
想着这里,他的眼眸里浮现些冷意,脚步便加快了些。
若是这山中有什么机缘,慢一步被旁人得了之后又走了便麻烦了。
只是当他走出数步,刚身处雾气之间,腰间忽然有一物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那是一枚小铃铛,只是却没有铃。
他伸手将其握住,感受着里面传来的讯息,片刻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眼眸里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因为这里面的讯息实在是让他有些难以相信,宗门里有两位初榜前十的家伙,死在了这里?
一个池如圣,一个柳风亭,都死了?
这两人都是宝祠宗的年轻天骄,在整个宝祠宗里,就只比自己差而已,更何况他们还是初榜前十的存在,即便遇到对付不了的人,别的不说,全身而退只怕没有什么问题。
可还是死了。
讯息里说,他们死在了白溪,黄花观那个年轻的女子武夫的手里。
韩辞有些沉默,他最开始将白溪只是视作运气好,即便真比他强一些,也不过是略胜一筹而已,但如今来看,不是这样。
至少他就算是对上柳风亭,即便能取胜,也没有那么容易将其打杀,要知道他那把油纸伞和身上的法袍,都是好东西,绝不是一般的修士能够破开的重宝。
“一个武夫,当真有这么不讲道理?”
韩辞站在山道上,看着眼前的浓雾,喃喃自语。
那道讯息最后,是让他召集另外七人,汇合到一起之后,找到白溪,然后杀了她。
一个初榜第一,就需要宗门里的其余八人合力?
这要是之前有人这么跟他韩辞说,他韩辞只觉得那人在羞辱他,但如今既然柳风亭和池如圣已经死在了白溪手上,他觉得慎重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现在他已经到了这长更宗的山门外,眼瞅着便能去山中寻一份机缘,这道讯息此刻竟然传到了手上,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等自己从长更宗出来之后再说。
宗门的事情重要,但自己的修行,那才更重要。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犹豫,整个人快速的登山,进入了浓雾里。
……
……
半个时辰之后,有个青衫少年来到了那瀑布旁,听着那轰隆隆的水声,他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楼阁,沉默了片刻,想了些事情。
宝祠宗十个修士,他已经杀了两个,而且还是前三中的两个,如今宝祠宗应该极为恼火,这让他有些满意。
既然和宝祠宗有这样的大仇,那么让他们不高兴,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如今既然找到了长更宗的山门,周迟反倒是不想继续再到处去走了,宝祠宗那帮人最后肯定是会来到这里的,那么他只要在这里等着,那么迟早就是能等到他们的。
想通这点的周迟朝着前面走了过去,很快便到了那山门前,看着那破碎的山门,周迟眯了眯眼,圣人曾来过?
对于那桩旧事,周迟虽说没有主动询问过谁,但实际上李昭主动提及过,他知道的事情其实还是不少,但也不是完全清楚,所以还是有些语焉不详。
不过周迟并不在意,因为他对这样的秘闻旧事并不在意,不过是一个报仇的故事,听着这些故事,哪里有自己去做更直观?
所以最后对于李昭说的那些事情,周迟其实都没记住多少。
走在山道上,周迟想起了孟寅,这家伙,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没能一起出现在某个地方,到如今碰到了不少别的修士,但就是没碰到孟寅。
这家伙,最好别死在这里面。
不然真的只有以后给他烧黄纸了。
……
……
“阿嚏!”
长更宗的山门前,有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气喘吁吁地出现,他伸手扶着一侧的长更宗山门,弯着腰,打了个喷嚏,然后揉了揉鼻子,“他娘的,谁在背后叨咕我?”
这个跑到这里的少年,除了是孟寅之外,还能是谁?
孟寅揉完鼻子之后,看了一眼身后,确定身后的宝祠宗修士暂时甩掉了,这才松了口气。
“早知道就该听周迟的,见到宝祠宗的那帮人,就该马上就跑,要是这样,现在也不会被追成这个鬼样子了!”
孟寅缓缓直起腰,朝着山道上走去,之前遇到方措他就觉得有些麻烦,谁知道打到一半又碰到一个宝祠宗的修士,面对两人,孟寅当然没有什么犹豫,转身就跑,可那两人像是两块牛皮糖一样,沾上之后,就好像怎么都甩不掉了,这一路上他时不时被追上,追上便只能再打一场,之后再找机会跑路。
这反复几次之后,已经让孟寅有些筋疲力尽,他觉得要是再次被追上,八成就要交代了。
回复几分气力之后,孟寅不再犹豫,脚下快了些,赶紧走进了浓雾里。
之所以进入这座长更宗的宗门内,他也有些想法,如果宝祠宗的修士们追来,只怕会把心思放在那些机缘上,就不会一直追着他不放了。
想到这里,孟寅微微挑眉,有些得意,这就是对人心的判断,他这些年的书可不是白读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原来你也在这里
白溪是最先开始登山的,她的脚步不停,在山道上看到了数条支路,一座宗门有许多重要的地方,最重要的地方大概在山顶,但却不见得有机缘,这些支路通往的地方或许有着大机缘,但她却没有想法,只是自顾自朝着山顶走去,她只是想去山顶看看,哪怕那边什么东西都没有。
走了许久,白溪来到山顶,在一片废墟里看着一座早就被人毁去的大殿,爬满青苔的青瓦,已经腐朽的木柱,以及那些已经生满绿意的墙壁。
当然,缺少不了的,是废墟里的白骨。
不过白骨没有完整的,不是缺了脑袋,就是缺了脑袋。
从现在的景象来看,大概可以判断得出,当初那位圣人飘然而至,来到这座大殿之前,随手一挥,便拆了这座宗门大殿。
一座宗门,或许有很多地方都比这座宗门大殿更重要,但宗门大殿从来有极大的意义,这是一座宗门的脸面,拆人宗门大殿,便宛如打一座宗门的脸。
所以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可惜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敌,只是这位圣人单方面的屠杀。
想到这里,白溪回了回神,越过这座破败的大殿,来到了废墟之后,看向远处,这才发现这里还有一条小路,通向后山。
白溪想了想,走上了这条小路。
后山的小路上有很多白骨,这些人依旧缺了脑袋,保持着前奔的姿态,想来是知晓宗门出了事情,便想要来为宗门出一份力,但尚未来到那边,就已经被那位圣人发现,而后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一挥袖,他们的脑袋就这么搬家了。
早已经说过了,这是一场屠杀。
白溪想着那些曾经在这里发生的故事,却没有什么话想说,她不知道那位圣人和长更宗的仇怨是什么,因此也很难指责这位圣人,也难以同情长更宗的修士。
这个世间的事情,从来因果相随,很少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
她沿着小路一直走,然后便看到了更为让人震撼的一幕。
在小路的尽头,已经到了后山,而后山这边有一片广场,上面堆着无数的白骨,乍一看,甚至都没办法看清楚这里到底有多少的白骨。
白溪看着这些早就生满杂草,在杂草间若隐若现的白骨,抬起头看向尽头处的树桩。
那是一棵树干极为粗壮的古树,想来当初也不是一棵凡树,不过也未能幸免于难,古树被斩断,留下半截的树桩,不过等白溪走过去一看,才看到了那树桩上发了一些新芽。
看着这新芽,白溪挑了挑眉,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有些高兴。
……
……
韩辞来到山腰处,仰头看了一眼山顶那边,便已经驻足,转而选择朝着那些支路走去,一座宗门的布局,其实大差不差,山顶那边,注定会有气势更足的建筑,但不见得会有更多机缘,反倒是这些支路背后,说不定会找到一些不错的机缘。
若是寻到藏宝阁之类的地方,那这趟进入长更宗,就肯定有些收获了。
韩辞脚步不停,顺着支路一路走去,很快便在山间看到一座破旧的小楼,只是尚未走进去,他就看到这座小楼早已经被人洗劫一空,这么多年以来,长更宗遗迹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修士,他们在这里面寻了一次又一次,这些轻而易举能找到的东西,哪里还会存在。
韩辞咬了咬牙,还是走了进去,即便这里已经来过无数个人,他也想要看看是不是能在其间找到什么遗漏的东西。
只是一刻钟之后,他还是一脸失望的走了出来,里面到底是什么都没有。
“韩师兄!”
“韩师兄,你在这里就好了!”
忽然,不远处响起一道惊喜的喊声,是两个宝祠宗的弟子,他们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本来在收到消息之后,他们都有些担心遇到白溪,要是遇到了那个女子武夫,只怕两人,也不是对手。
但现在好了,没有遇到白溪,反倒是先一步遇到了韩辞。
有这位韩师兄在,那么他们即便遇到白溪,大概也不至于心里没底了。
韩辞转过头看了一眼两人,皱眉道:“甘师弟,胡师弟,你们怎会在这里?”
这两人,一人名为甘元,另外一人叫做胡雪山,两人都是初榜前三十的存在,虽说和宝祠宗三人还有差距,但也是实打实的天才了。
“韩师兄,我们跟着方师兄一路追杀那重云山的孟寅而来,只是入山之后,方师兄让我们先寻机缘,他一人去追寻那孟寅。”
甘元听着韩辞询问,赶紧开口,没有什么隐瞒,将他们怎么在路上碰到孟寅,之后又是如何联手一路追杀孟寅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孟寅是进来之前宗门长辈便指名道姓要杀的人,他们这些人,不敢也不会违背宗门长辈们的意思。
不过像是方措这样,一心一意便要做成这件事的人,到底还是少数。
“方措?”
韩辞看了一眼甘元,挑眉道:“你们三人联手,还让那个叫孟寅的家伙跑了?”
他言语里没有什么不可置信,只是有些不满。
听着这话,甘元和胡雪山都有些惭愧,他们三人曾经好几次几乎就要将孟寅打杀,可惜的是那个少年就好像是个泥鳅一样,总能寻到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直接挣脱出去,其中有一次,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天衣无缝,已经做好了所有的预案,但还是让孟寅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掉了。
“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每次都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所以每次都能跑出来。”
胡雪山也有些疑惑,不知道为何孟寅居然会有这个能力。
“对了,韩师兄,宗门传讯,你也收到了是吗?为何柳师兄和池师兄会死在白溪手里,这个女子武夫,当真这般无敌?”
甘元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抬起头看向韩辞,宗门在外面传来的讯息他自然不怀疑,但就是不太敢相信,像是柳风亭和池如圣这样的人物,即便不敌白溪,也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身死才对。
这两人,可是能和韩辞竞争宝祠宗下一任宗主的狠人。
韩辞面无表情,“依着我来看,倒是没有这么可怕,无非是柳师弟和池师弟太过掉以轻心,或是因为什么自身的骄傲,不愿意离去,所以一定要和那白溪生死相见,最后战死,倒也可敬。”
听着韩辞这话,两人都有些狐疑,同门师兄弟,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许多事情还是知晓的,若是说柳风亭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倒是可以理解,但如果说池如圣会这么做,他们真的没有办法相信。
“生死厮杀不比寻常,平日里所谓的天才也好,还是境界高妙也好,若是在厮杀之时有所松懈,被人抓住要害,也是有可能被一击而杀的,池师弟……到底还是他的名字害了他。”
韩辞知道这两人在想什么,也难得解释了一番,不过他最后那句到底还是他的名字害了他,另外两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池如圣被带回宝祠宗之后,师长们为他赐下这个名字,寄予厚望,但在池如圣自己来看,那就相当于一开始就给他种下了一颗自傲的种子,堪比圣人,这是多么大的赞誉,所以这些年,他到底还是太骄傲了些。
这样骄傲的性子,要是遇到白溪,说不定真有想法和她一较高下。
甘元和胡雪山听着这话都颇为赞同,最后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现在有了韩师兄在,即便我们再遇到白溪,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不过韩师兄,我们要去何处寻那白溪?”
胡雪山开口询问,同宗的师兄们遇害了,身为同门,不管怎么说,都是要为他们报仇的,更何况……杀白溪本来就是师长们交代的事情。
“也不知道孟寅是不是在这长更宗的宗门里,要是也在,我们正好能将其一网打尽。”
甘元也开口,他眼眸里有些愤怒,被孟寅跑了好几次,他也是感觉遭受了极大的耻辱,这样的耻辱,一定要杀了孟寅才能被抚平。
韩辞平淡道:“我们便在这山中守着就是,他们既然参加东洲大比,定然是要寻到这里的,我们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好了。”
“嗯,韩师兄说得有理。”
甘元点头道:“我们就在这宗门内,一边寻找机缘,一边等他们,等到时候他们出现,杀了就是,正好也好为柳师兄和池师兄报仇。”
就在他刚说完这句话,腰间的铃铛忽然便震动起来,他赶紧握住,片刻后,他抬头看向韩辞,“韩师兄,方师兄找到白溪了!”
若是没有遇到韩辞,找到白溪,他不见得有这么激动,但如今韩辞在,那么他们杀死白溪,真的不是什么问题。
韩辞微微蹙眉,但还是很快说道:“走!”
……
……
韩辞三人随着那道气息而去,很快在后山的那棵树桩前见到了方措,方措看到韩辞也在,顿时有些兴奋,“韩师兄,你也在,那太好了。”
韩辞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问道:“见到白溪了,在什么地方?她是否受伤了?”
方措点了点头之后,才开始不慌不忙说起事情,他在山中追寻孟寅,却没有找到孟寅,最后却是在这里见到了白溪,不过想着师门的讯息,他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第一时间给其余人发了讯息。
那枚铃铛是宝祠宗用来互相联系的法器,在外面能够绵延数百里甚至千里,在这长更宗的遗迹里,因为阵法的缘故,只有最多百里,还好他们都在这宗门里,才能互相联系。
“白溪往后山去了,应该一时半会不会离开的。”
方措想了想,说道:“韩师兄,柳师兄和池师兄都死在她手上,我们这一次,是不是要从长计议才是?”
他这个从长计议,其实有些言外之意,韩辞自然听得明白。
韩辞看着方措,皱眉道:“方师弟,哪里需要这般畏首畏尾,这白溪即便是初榜第一,又能如何?”
方措张了张口,刚想说话,韩辞便话锋一转,“不过到底是有柳师弟和池师弟的前车之鉴,小心一些,并无坏处。”
“不过诸位师弟,既然我身为师兄,等动手之时,我打头阵便是,诸位师弟在一侧查漏补缺。”
韩辞微微一笑,他早就想要杀了白溪,因为只要白溪一死,这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就只能是他韩辞了。
不过之前师门的讯息让他有些忌惮白溪,如今既然师弟们都在,整整四人,他可不相信,那白溪还有什么手段逃出生天?
三人听到韩辞这话,一时间都有些敬佩,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遇到事情根本没有想着去躲,到底还是顶在了最前面。
方措开口说道:“白溪还是有些棘手,师兄还是要保重自身才是。”
韩辞笑了笑,“还是那句话,不管她有多强,既然敢惹到我们宝祠宗,那就不管怎么都要死了。”
……
……
白溪来到了后山,一路往下走去,最后竟然来到了谷底,这里有一大片建筑,不过其间有许多,都已经是被毁坏了大半,有些白骨,现在也能看得清楚。
只是白溪在这里感受到了一些特别的气息,应该是一些残留的法器,如今正藏在某个地方,正在等着它们的主人。
白溪虽然不需要这些东西,但带走这些东西回去给同门,也是很好的事情。
于是她朝着里面走了进去,但很快,她便在里面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青衫少年,此刻就站在一座废墟前,手里握着一柄腐朽的飞剑。满是铁锈。
看到周迟,白溪的眼眸里散发着光彩,她有些惊喜,“原来你也在这里。”
周迟听着这话,也转过身来,看着白溪,他也笑了起来,“好巧。”
白溪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周迟的话,“是啊,真的好巧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都有些没想到
真要说起来,这是两个人的第三次见面。
周迟丢了手里那柄腐朽飞剑,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之后,他开口说道:“寻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如果是旁人,如果只是两个素不相干的人,有人这么问,那么被问的人,怎么都会有些警惕,或许白溪不是旁人,也或许周迟不是旁人,所以白溪好像并没有多想,只是摇了摇头,“一路走来,倒是看见些白骨,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好东西。”
机缘肯定会有,只是白溪这样的性子,没有花心思去寻,现在空空如也,也是正常的。
周迟点了点头,“当初是死了不少人的,后来也死了不少人。”
听着这话,白溪有些好奇地看向周迟。
周迟说道:“那些尸骨风化腐朽的程度不一样。”
尸骨和尸骨之间,乍看是一样的,但经常杀过人的都知道,死亡时间不同,就会导致之后尸骨的成色不同。
周迟杀过的人太多,见过的尸骨也多,所以自然第一时间便能判断出来,那些风化腐朽最严重的尸骨,自然就是长更宗原本的修士,他们被那位圣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杀,所以尸骨的腐朽程度相当接近,后面有些尸骨,很显然是后面才闯入的修士,或许是找到了些秘宝,或许是得到了些灵药,总之在这里是迸发了一场厮杀,生者带着机缘离开,而亡者,自然而然,也就死在了这里。
听着周迟解释,白溪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周迟,“你怎么懂的这么多?”
寻常修士,即便与人厮杀的经验不少,但很少有会关注这些事情的吧?
周迟看着白溪,想了想,说道:“我上山修行之前,家里是杀猪的,看过不少猪骨,卖不出去,放久了就不一样,想来这人骨也是同样的道理。”
听着这话,白溪挑了挑眉,颇有兴趣地开口问道:“杀猪是不是很难?”
周迟看着她,沉默片刻,说道:“也不太难,杀猪的时候,有人帮着按,比杀人容易。”
白溪想了想,记起来也见过普通百姓杀年猪的景象,想着那些人扯着猪耳朵将年猪拉出猪圈,几个人将其按在长凳上……这才点了点头,“的确,杀猪不是一个人杀的。”
不过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也还是会觉得有些奇怪,毕竟他们两个人都是东洲初榜前十的人物,她甚至还是第一,却在这里聊杀猪这种事情。
白溪偷偷看了一眼周迟,发现他其实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周迟表现得若无其事,但实际上要是孟寅那家伙知道他会主动在一个女子面前说自己是杀猪的,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两人并肩在废墟里走着,并不像是来寻找机缘的,好像是去踏青的一般,两人随意看着周遭的废墟,就像是在看一场春色。
或许有许久没有人说话,白溪说道:“这座宗门鼎盛的时候,比我们黄花观要大多了。”
周迟点了点头,附和道:“也比重云山大。”
听着这话,白溪有些不满,只是还没开口,周迟便说道:“听说这曾经是东洲最大的几座宗门之一,在一段时间内,甚至是第一,不过宗门里缺少了一个至强者,所以宗门再如何鼎盛,好像也没什么用。”
白溪说道:“至少在东洲来看,已经足够了。”
周迟说道:“但这个世上,有七洲之地。”
那位圣人不在东洲,但他跨洲而来,便能轻而易举的灭了曾经的东洲第一大宗门。
白溪对于周迟好似抬杠的说法并不生气,而是认真地问道:“你也想过要去东洲之外看看吗?”
许多东洲修士,这一生大概都没有想过要跨洲远游,去看看这个世上的其他地方,而是一辈子待在这九座州府之间。
甚至有些人,就连自己所在的州府,都很少会离开。
因为他们只会日复一日地修行,去追求更高的境界,跨洲远游,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迟想着更远的那座玉京山,点头道:“是想着等以后境界足够高了,就要到处去看看的。”
白溪挑眉道:“要多高?”
她的言语里有些不满的意味,“要到了云雾境,才敢离开东洲吗?不然就一辈子不敢离开?”
她有些生气,觉得周迟要是这么想,那就真的让她很失望,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别人的想法而感到失望。
周迟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道:“不好说。”
他感知到了白溪的情绪,但还是没多说,后面的事情,到底会怎么样,也不是他现在就能做出决断的。
白溪这会儿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脸颊有些红,但没多说什么。
两人之后虽说还是在走着,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在想着一些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走过那片废墟,然后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都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废墟,这里面大概会有些东西,但两人都没有认真去找。
“不再看看?”
周迟率先开口,打破了之前的安静氛围。
白溪说道:“我是武夫,我已经有刀了。”
听着这话,周迟点了点头。
白溪便问道:“你呢?”
周迟说道:“我是个剑修。”
你是个武夫,有刀就好了,我是剑修,有剑,当然也就好了。
于是两人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废墟之后,是一片竹海,里面有一条满是竹叶的小路,不知道会通向何处,但很显然,这还是在长更宗的内部。
两人走在竹海里,周迟说道:“其实我们这么走着,不管去到什么地方,都是有人去过的。”
长更宗被无数修士探索过无数次,这些能够轻易去到的地方,即便有些什么东西,都注定是残羹剩饭。
想要找到一些好东西,大概需要去寻到一些旁人没有去过的地方才是。
白溪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来过这么多人,真的还会有其他人没有去过的地方吗?”
她看着碧绿的竹海,有些疑惑。
“不知道,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周迟说了句废话,说完之后,便看了一眼白溪,心想自己这会儿应该一个人去往别处,等着宝祠宗的修士们才是,但看着白溪,他有些说不出分开的话。
周迟摇了摇头,总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古怪,并且是他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白溪漫无目的跟着周迟走在竹海里,她也在想些事情,但却不是修行和杀人之类的事情,而是些别的,最后她终于有些忍不住地开口问道:“你觉得钓鱼这件事,难不难?”
周迟听着这话,想着在那湖畔看到的白蛟尸体和湖水里飘着的鱼竿,沉默了会儿,说道:“应该还是有些难。”
白溪听着这话,挑了挑眉,“那有人第一次真正上手钓鱼,就轻而易举钓起来一条大鱼,这是什么水准,她厉不厉害……”
她话还没说完,周迟便在某处站定,说道:“有问题。”
白溪一怔,抬起头来看着在前面停下的周迟,后者站在一棵青竹前,沉默了很久。
白溪的话被打断,本来有些生气,但看着这会儿的周迟,她也忘了生气,而是看向他,说道:“有什么问题?”
周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白溪,只是看着那棵青竹,这棵青竹很绿,跟其余的青竹一样的绿,甚至更绿,其实光看是看不出来什么的,但周迟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这棵青竹内部。
然后他想了想,握住了这棵青竹,用力将其拍碎,便握住了一柄剑。
一柄剑身碧绿,宛如春色的飞剑。
被周迟握住剑柄之后,那柄飞剑欢快地鸣叫起来,仿佛在庆祝重见天日,更像是在庆祝拥有了新的主人。
白溪看着周迟手里的飞剑,说道:“恭喜。”
她不是剑修,但既然是初榜第一,东洲公认的年轻一代第一人,那么眼光自然在,知道那是一柄好的飞剑。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看了周迟一眼,又说了一遍,“恭喜。”
这句恭喜是因为她这会儿才发现,周迟已经越过了玉府境,成为了天门境的剑修。
要知道,之前周迟还在玉府境的时候,就已经是前十,如今他踏入了天门境,只怕可以争一争前五。
周迟看着白溪,说道:“我是剑修,而且我也已经有了一柄本命飞剑。”
剑修一生,大概都会只有一柄本命飞剑,因为这柄剑要在修行之初,便和自己心意相通,而后一直温养,直到陪伴自己许多年。
也不是不可中途更换一柄本命飞剑,但这样一来,之前的温养就都会前功尽弃,所以对于剑修来说,若不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轻易更换本命飞剑的。
周迟之前的那柄本命飞剑已经折断,如今的悬草才开始温养,要是又舍弃悬草,那么之前做的事情,就要再次前功尽弃。
所以即便得到一柄亲近自己的飞剑,对于周迟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
白溪看着他,听明白了这句话,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便有些惋惜,“那真是可惜了。”
这柄飞剑和周迟亲近,却不见得和旁人亲近,即便周迟之后要将这柄飞剑送出,也不见得会和旁人契合,若是没有契合的剑主,这柄飞剑其实被找到还是没有被找到,都意义不大。
“不过我总觉得它不太简单。”
周迟看着眼前那棵破碎的青竹,如果这柄飞剑简单,那么它就不会不会在青竹里。
白溪忽然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柄飞剑,好像……一把钥匙?”
听着这话,周迟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碧绿飞剑,这飞剑的剑鄂的确和寻常的剑鄂不一样,整体来看,的确像是一把钥匙。
那如果这把碧绿的飞剑是一把钥匙,那么门呢?
门上的锁呢?
“但为什么这把钥匙其他修士从来没有发现过?”
白溪提出了一个问题。
周迟说道:“或许在我们之前,这里没有来过剑修?”
这个说法有些牵强,周迟也想到了,于是他换了个说法,“大概是没有来过它看得上的剑修。”
飞剑有灵,不管品阶高低,都有自己的喜好,不喜欢的剑修,即便他境界再高,也没用。
白溪挑眉笑道:“那你就是它认定的主人,可惜,你却不要它。”
周迟没说什么,只是看向这片竹海,在寻找那道门。
本来是随便逛逛,但既然拿到了一把不知道该通往何处的钥匙,那自然就要去看看,这座曾经的东洲第一宗门的辉煌。
两人在竹海里走了许久,依旧没有走出去,更没有找到那道门。
白溪随口道:“有没有可能,门在竹子里?”
周迟挑了挑眉,然后想到了些什么,重新朝着发现那把飞剑的青竹走去。
白溪看着周迟折返身形,赶紧跟了去,等到她和周迟回到发现那青竹的地方,她好奇道:“还真在竹子里吗?”
周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那棵青竹拔了出来,然后随手丢了出去。
一抹剑气吹拂青竹地面,吹开那些竹叶和泥土,然后露出了一扇厚重铁门。
在正中央,正好有一个缺口,就是用来插这把剑的。
周迟说道:“大概没有人想得到,发现钥匙的地面,就是那道门。”
白溪没说话,她只是想起自己之前说门会不会在竹子里,脸有些红,但想了想,要不是自己说这句话,周迟怎么能想得到那门原来就在这里。
想到这里,白溪的脸色一下子就又正常起来。
周迟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问道:“要进去看看?”
白溪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哪里有来到门前却不进去的?”
周迟说道:“说不定里面有些意想不到的凶险。”
白溪说道:“然后呢?”
周迟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大。”
白溪也煞有其事地说道:“我也没有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小。”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画尽妖还在
“其实那是谨慎。”
那门之后的通道是往下走的,是不知道多长的石阶,一直朝着下方而去,只是一片漆黑,有些伸手不见五指的意味。
方寸境的修士,便已经能够感知到自己身侧方寸之间的一切,别说没有光,就算是自己没有眼睛,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出门在外,总是要小心一些的,不然很容易出事。”
跟白溪并肩朝着下方走去,周迟忍不住开口,他从第一次下山开始,这些年一直都十分谨慎,因为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许多凶险的情况都遇到过,要是不谨慎,只怕早就已经死了很多次。
白溪听着周迟的话,点了点头,本来之前也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真的觉得他胆小,要是周迟胆小,那么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会有那样的故事发生。
“你觉得我们走到尽头,会看到什么,一座金山,还是数不胜数的法器?”
走在石阶上,白溪有些好奇开口,这个地方很显然以前没有人来过,那就很有可能留着许多好的东西,说不定一座长更宗的天材地宝都在这个地方,到时候他们两个人,或许就真的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幸运的两个人。
周迟想了想,说道:“不知道,但如果是库房和藏宝阁之类的地方的话,那么说不定会有些了不起的机关在。”
白溪不以为意,“即便是有阵法,但过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没人住持,想来早就已经失去效力了。”
阵法是修士里重要的一部分,几乎所有宗门都会有些大小不一的阵法,甚至阵法在很多时候是和符箓一起拿起来说的,世间从来有小阵似符,大符似阵的说法。
就像是寻常的避尘符,其实阵法也能做得到,不过只是功效范围和时间的区别。
而像是周迟的剑气符箓,看似是一道符,但实际上威力又不弱于一些杀阵。
周迟想了想,说道:“也有道理。”
在这种事情上他不会和白溪有什么争论,他依旧会小心而已。
“有些太暗了。”
白溪皱了皱眉,虽说看不到也不影响她前行,但她还是有些不舒服,于是微微动念之后,指尖一缕气机凝结而成一道璀璨光芒,瞬间便照亮了两人的脸。
武夫也是会术法的,不过他们大多数时候没有其他修士那么一板一眼,而是会将术法融入到自己的身上,所以看起来,就好像没有动用术法。
周迟看着那粒光,看着那粒光照着的白溪,正要说话,便在一侧的墙上看到了些东西。
是一些壁画。
壁画很多,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如今只怕已经是中段了。
白溪问道:“这是什么?”
周迟说道:“壁画。”
然后白溪便转过头来,看向周迟,没有说话,但眼眸里有一种特别的情绪,那种情绪很直白,想来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
她有些无语。
我当然是壁画,我是想要这个答案吗?
周迟沉默片刻,仔细看了看壁画内容,指了指一处地方,“好像是长更宗的修士,聚集起来要出山,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但这件事好像很重要,所以他们很重视。”
白溪看着那处地方,那是一处广场,上面有着不少修士,此刻齐聚,看着那个地方,她问道:“怎么看出来他们很重视的?”
周迟说道:“人很多。”
白溪又看着周迟,不过这次不等周迟说什么,她就揉了揉自己的眉头,“算了,不重要。”
周迟嗯了一声,他本来也没想过多解释。
只是他这声嗯,倒是让白溪有些烦躁,只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两人只是继续往下方走去,约莫三刻钟之后,周迟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着墙壁,说道:“原来是去杀妖了。”
白溪看向那处壁画,上面果然有诸多长更宗修士围剿一头体型硕大的妖魔的景象。
只是那头妖魔体型太过巨大,画得又有些奇怪,白溪一时间有些认不出来是什么。
只是东洲这边,大概很少会有这样的大妖能让长更宗这样的曾经的东洲第一宗门如此重视,甚至到重视之后,还会画下过程来记录这件事。
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头妖魔,极为厉害,强大到了一座长更宗修士觉得将其绞杀,是足以被记录下来引以为傲的事情。
“那到底是一头什么妖魔?”
白溪看着那体型硕大,但从未见过的妖魔,有些奇怪。
周迟看了几眼,说道:“不知道,但可以确信,它应该不是东洲本土的妖魔,应该是来自北方妖洲。”
七洲之地,妖洲在北方,他们和人族并没有实际上的冲突,在很多时候,他们也不被视作妖魔,而是被称为妖修。
这样的妖修,比寻常的妖魔不知道要强大多少,不然哪里有可能会让这么多修士一起聚集出手。
听到妖洲,白溪挑了挑眉,她一心想要在某天离开东洲,四处去看看,妖洲自然也是她想要去的地方之一。
周迟却觉得有些不对,他取出了飞剑,看了一眼白溪,说道:“回去吧。”
白溪皱了皱眉,“为什么?”
周迟说道:“这里既然绘制了斩杀妖魔的过程,那么尽头,只怕就不是藏宝阁之类的东西,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白溪却摇了摇头,“你还是胆小。”
周迟说道:“我只是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来到长更宗的宗门里,他不是来寻宝的,也不想把自己陷入什么危难的境地,他是要等那些宝祠宗的修士的,之后杀了这些人,才是他要做的事情。
只是还不等白溪说什么,周迟的心便沉了下来,“回不去了。”
白溪还是没说话,她只是挑了挑眉,因为她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气息已经在他们身后某处浮现而起,将退路断了。
周迟毫不犹豫的递出一剑,剑光掠过,照亮两侧的石壁,但剑光却是在身后某处直接消散的无影无踪。
周迟摇了摇头,第二剑朝着头顶递去,最后结果,也和第一剑一样,“应该是触发了什么阵法,将我们困在了这里,想要离开,不容易了。”
周迟看了一眼前方,想起之前说过的话,还是有些懊恼。
白溪按着刀柄,挑眉道:“那现在不去也不行了。”
周迟点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但之后或许会更困难了,要小心。”
白溪的境界要比他高,但论起来行事,实实在在的要比他差太多了,就她这样的性子,之后离开东洲,难道不会吃亏吗?
白溪笑道:“别担心,要是真遇到什么事情,我会护着你的。”
在白溪看来,周迟即便已经进入了天门境,但实际上境界还是要比她低。
周迟有些沉默,之前也好,如今也罢,他好像还这真没有遇到过那个女子说要护着他的。
两人之后安静地朝着前面走去,又过了数刻钟,眼前出现了一些光亮,两人对视一眼,但都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等到走入光亮里,他们才发现来到了一处无比平整巨大广阔空间里,两人不约而同地仰头看去,头顶有一颗约莫数个车轮大小的夜明珠悬挂着,散发着巨大的光亮,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如果旁人看到这颗如此硕大的夜明珠,只怕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怎么将其带走,夜明珠普通,但这么硕大的夜明珠,即便是在修士眼中,只怕也不弱于一些威力巨大的法器了。
物以稀为贵,从来都是这样。
不过周迟和白溪两人却是很快便收回目光,而是看向前方。
夜明珠没什么好看的,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大概是要搞清楚这里的情况,找到离去的路。
两人的视线缓缓朝着前方看去,看到了前方尽头的地方,约莫好像有个人影。
那边有块大石头,那道人影走到了石头上面,然后坐了下来。
周迟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因为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人坐在石头上,一只脚踝上,系着一条铁链。
“出事了。”
周迟低声说道:“那壁画最后,并不是这些长更宗的修士杀了那头妖魔,而是……将他抓了回来。”
白溪也说不出话来了,那头妖魔按着周迟的说法,来着北方那座妖洲,又要长更宗那么多修士齐齐出手,那定然是说明这头妖魔无比恐怖,如今这头妖魔还活着,就在他们面前,这让人还能说什么?
两人很显然,在瞬间便陷入了险境之间。
而且恐怕是这次东洲大比里,最可怕的险境。
“早知道,我胆小一些就好了。”
白溪叹了口气,有些懊恼。
周迟倒是说道:“你现在害怕了?”
白溪摇摇头,“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只是要是死在这里,很没有意义的。”
白溪的胆子从来都大,她不怕死,但不太能接受没有意义的死去。
“还没试过,会不会死还不好说。”
周迟握着悬草,轻声道:“这么多年了,他如果真的那么强大,只怕早已经脱困而出了,但始终没能离开,就说明他也没有看着那么强大,所以我们是有机会的。”
“有道理。”
白溪赞赏地看了周迟一眼,“想不到你脑子居然这么好用。”
周迟深吸一口气,不说话。
他很想说想不到你的脑子居然这么不好用,但想了想之后,他决定不说这句话,毕竟马上就要联手和白溪一起动手,在这个时候惹怒自己的队友,这不是明智之举。
远处的大石头上,坐着的那道人影听着这边这对男女说了不少话,有些无语,“你们两个人嘟嘟囔囔说这些废话做什么,老子不是你们这边的这些什么狗屁妖魔,老子也是修士,也读过书的,不吃人!困在这个地方这么多年本来就够烦了,你们还在这里说这些屁话,真是让人生气!”
……
……
东洲大比已经过去一月左右,其实在这个时候,各家宗门的名次已经几乎可以初见端倪了。
因此各家的修士代表,往往都会郑重的写出一份预料之后最终名次的单子发回宗门,如今这一次也是这样,但最为难的这次变成了苏丘。
他虽然已经动用了一些手段,但效果并不明显,石碑上,白溪的名字还在最前面,她还活着,而宝祠宗已经是死了两个天才,这份单子,他很难送回去。
但即便有千万般的不愿意,该做的事情始终要做,很快,他的单子还是写好,送了回去。
宝祠宗里,有人收到了这份单子,接着便带着去了山中最高处,在一棵古树下,见到了副宗主。
那是一道极为高大的身影,他浑身气息早已经无法察觉,显然早就走到了归真境里,只怕还不是简单的归真境,而是归真巅峰。
宝祠宗副宗主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便抬了抬眼,“苏丘要是这么办事,那么就很糟糕了。”
带着单子而来的宝祠宗修士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还有些日子,让苏丘好好做事,死了池如圣和柳风亭,宗主已经动怒,他的命能不能保住,全看他能不能将功折罪了。”
宝祠宗副宗主提及那位宗主,让那位宝祠宗修士心中一沉,宝祠宗上下诸多修士,都知道宗主是出了名的冷漠无情,只看功绩和过失,像是如今的苏丘,已经犯下大错,若是没有什么功绩,肯定是要被山规处置的,而他们这些人,也会遭受连带的惩处。
“弟子回去,一定嘱咐苏师兄。”
那位宝祠宗修士汗如雨下,此刻只觉得此刻说话都变得极为紧张,还好此刻站在自己身前的只是副宗主,要是那位宗主,只怕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也就一句话想说,既然宝祠宗的人都能死在东洲大比上,那么还有谁家的人是不能死的呢?”
宝祠宗副宗主看着眼前人笑了笑,然后便转过身去,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远方,意味深长。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的名字
重云山,有一场小雨,带着些微风,带来一些燥热。
要入夏了。
那座新建的竹楼下,西颢在这里站着听雨声,因为下雨的缘故,林柏没有和往常一样站在远处,而是来到了屋檐下,看着这位师兄,林柏说了一通东洲大比现在的近况。
说起苍叶峰的弟子们,如今在东洲大比里的成绩,也说起周迟和孟寅,当然宝祠宗的事情,到底都是绕不开的。
“宝祠宗在北方太过张扬,到底还是有人看不惯了,不过能杀柳风亭和池如圣的人,也不会太多,你觉得是谁?”
西颢淡淡开口,声音里倒是有些好奇的意味。
林柏想了想,说道:“大概只能是白溪了。”
柳风亭和池如圣,都是前十的人物,前十里当然还有其他人,不过大概也不会主动去招惹宝祠宗,而白溪的性子,却是像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
只是其间肯定还有更多的仇怨,只是现在的他们还不清楚而已。
“周迟呢?”
西颢忽然开口,林柏听着之后便说道:“他到底还是杀了妖魔的,如今已经排到了前面,只是最近没有什么动静……”
“我说的不是这个。”
西颢看了一眼林柏,开口说道:“我说,有没有可能是周迟在杀人。”
林柏皱起眉头,听着这话,他有些不明所以,他疑惑地看着自家师兄,“周迟跟他们无冤无仇,应该不会出手吧?再说了,他好像只是个玉府境。”
“没有仇怨,就不能被动出手吗?宝祠宗又不是什么好人,看着一个剑道天才,难道不会想着要将其早早抹杀,说起来,祁山那边的事情,也不见得不是宝祠宗做的。至于玉府境,这个还要说什么,在内门大会的时候,你们觉得他是个玉府境,可钟寒江不还是输给了他吗?”
西颢眯起眼,眼眸里有些莫名的情绪。
林柏皱眉道:“我还是不觉得周迟有这个能力。”
西颢笑了笑,“林师弟,你们这些看好他的人,为什么反而还在轻视他呢?反倒是我这个他眼中的仇人,好像对他的重视还要更多一些。”
林柏心想,师兄你这么说,我总觉得不是在重视他,只是在臆想他的不好而已,但他虽说这么说,还是没开口反驳。
“他的性子你也知道,若是宝祠宗先惹上他,那么……有可能吗?”
西颢看着林柏开口说道:“我还记得,在白云居的湖畔,那个龙门宗的段砚惹过他,后来那岳托云在渡船前,也是说过话。前一个这么惹他的,是不是郭新啊?反正这几个人,好像现在都死了。”
林柏听着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笑着打趣道:“师兄,好像前一个惹他的,还有一个人还活着。”
听着这话,西颢笑了笑,他没有接话,但他当然知道,上一个惹了周迟的,还活着的人是谁。
……
……
“这乱成什么样子了。”
观云崖那边,重云宗主看着送回来的信,皱了皱眉,只是身侧现在没有白池,自然也没人能接他的话。
他叹了口气,丢出那封信,开始有些想念自己那位师弟了,这家伙不在,他还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
……
玄意峰,没了周迟之后,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样子,峰主御雪闭关潜修,柳胤忙着山上的事情,时不时离开一趟,而裴伯,主要在那些桂树下打盹抽旱烟,等到实在无聊了,才会扫一扫落叶。
反正玄意峰这边,大家都是过得去就行,就算是满是落叶,想来御雪也不会说些什么,至于柳胤,就算是看不惯的时候,也是会自己亲自动手,而绝对不会去麻烦裴伯。
不过这阵子的柳胤有些兴致恹恹,峰内暂时没事,她也不用下山,如今她除去修行之外,更多的时候,就是在桂树下看着打盹的裴伯。
“柳丫头,我知道你在想人,但能不能不要看着我想,我这把老骨头,比你想的那个人,好看太多了。”
裴伯本来在悠闲地抽着旱烟,但看着柳胤一直盯着自己,也有些忍不住地开口。
被点破心思的柳胤脸有些红,然后低声说了句哪有?
“哪有?那你就不是在想那个叫周迟的臭小子了?那你跟裴伯说说,这一座重云山,你又看上了哪个?脸皮子薄没事,裴伯帮你去说啊。”
裴伯眯起眼,吐出一口烟雾,看着柳胤的小红脸,想着年轻真好啊。
柳胤看了裴伯一眼,也没敢否认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道:“裴伯,那传回来的消息我都看了,这次东洲大比一直在死人,就连初榜前十都有两个人死了,师弟他在那边,你说会不会……很危险啊?”
裴伯随口道:“他都在那边,当然危险了。”
柳胤没听出来这句话里的别的意思,吃了一惊,有些紧张地问道:“那怎么办?”
裴伯一怔,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说了些什么,看了柳胤一眼,无奈道:“没什么办法,都参加东洲大比了,都进去了,外面的人除去等着,还能怎么办?再说了,你难道不相信那个臭小子?”
裴伯叹了口气,“那个家伙做事情,该担心的从来都是别人吧?”
柳胤这会儿心里着急得不行,根本听不进去裴伯说得话,裴伯也懒得劝什么,只是抽着旱烟,吐着烟圈,仰着脑袋。
……
……
看到那个壁画上的妖修就出现在自己身前不远处,听着他在大石头上说话,白溪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但周迟只是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那道人影坐在那大石头上,看着这边,有些不解地喊道:“你们不是聋子吧!”
周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即便他没有感受到杀机,也没有感受到什么恐怖的气息,但他却还是很慎重。
其实不用知道那么多,只要知晓对方是一个比自己强大的存在,而且对方只要想动手,自己很难抵抗,其实就可以了。
白溪却有些受不了,她看了周迟一眼之后,就想往前走去。
“别过去。”
周迟看着白溪,很认真。
白溪也看向他,“我知道那边很危险,但我们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能回去的话,我也可以站在这里等着。”
她这话很有道理,她要往前走去,不是单纯地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即便等在原地,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周迟想着这个道理,但还是说道:“再看看。”
在生死之间,谨慎一些,并没有错。
白溪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但还是打消了过去的念头,她看着周迟,说道:“那我们要怎么办?”
周迟说道:“跟他聊聊。”
白溪有些沉默。
然后白溪就听见周迟对着远处的那道身影说道:“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什么?
白溪有些茫然。
周迟叹了口气,“其实这活儿孟寅比我适合,可惜他不在。”
白溪不说话,她其实不知道,这会儿对面的那道身影其实也很茫然,这个人说什么不是?
片刻后,他猜测到了一些东西。
难道对方回答的是他上一句话。
不是聋子?
想着这件事,他沉默了。
他现在有些生气,但很快便听到了那边的问话。
“你是谁?”
听着这三个字,这道身影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你大爷!”
片刻后,他有些愤怒开口,声音传了出去。
周迟在那边听到之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他不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妖。”
白溪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些怪异。
“我没有大爷!”
片刻后,当白溪听着周迟这么开口之后,整个人再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这都哪跟哪儿啊?
但实际上比他更无语的是对面的那道身影,他听着这话,整个人极为难受,在这里暗无天日不知道多少年,早就被时间逼得快要疯了,好不容易见到两个人,原本想着说些话,但没有想到,对面的那个家伙,一开口就能噎死人,他这会儿真的彻底要疯了。
他很想从石头上跳下去直接把对面打一顿,但他只有这个念头,甚至没有起身。
“你是不是傻子啊!你们这些东洲修士,真是奇奇怪怪,见到老子,就要找这么多人来围着老子打,就直接把老子杀了也就算了,偏偏还不杀老子,非要搞个什么东西来困着老子,折磨老子这么多年,他娘的,你们倒是遭报应了,宗门都没了,可把老子放出去啊,对了,你们都被人杀完了,哪里还有人能放老子出去……他娘的,好不容易等来个人,却是你这样的家伙……你过来把老子杀了吧,老子还不如死在你手上了。”
那道人影坐在石头上,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不过在白溪脑子里,大概就是老子……老子……其余的,她倒是没太听明白。
白溪看向周迟,认真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他是挺没有礼貌的。”
周迟看着白溪,问道:“你觉得他生气了吗?”
白溪说道:“如果是我,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然后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人,结果这个人跟你一样说话,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打死你。”
周迟听着这话,也不生气,只是说道:“那我会好一些。”
白溪有些无语。
周迟说道:“不过既然他都想要打死我了,结果还没有来打死我,那就是说明他舍不得或者没办法打死我,走吧,我们可以过去看看了。”
听着这话,白溪这才一怔,她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原来周迟说那些话,全部都不是莫名其妙的说的,他一直在试探对面的那个家伙?
想到这里,她再看向周迟的时候,眼里的情绪就有些变化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重视周迟了,自从听说他以玉府境胜过天门境之后,她就觉得不应该小看周迟了,但如今来看,她其实还是没有看透眼前这个剑修。
两人朝着对面走去,很快便来到了那块大石头下方不远处,在这里,周迟开始认真打量起了坐在石头上的那个人。
他跟寻常的人族修士没有区别,身上也没有什么污浊,只是头发有些乱,脚踝上有一条泛着银光的铁链,一直深入那块石头里。
很显然,他的确是被困在这里的。
此刻的那个人坐在石头上,很痛苦地揉着脑袋,即便周迟他们过来了,他都没有抬头。
周迟看着他,终于问了些正常的问题,“道友,你被关了多少年?”
听着这话,那人抬起头,看向周迟,但还是脸色不善,“老子在这里不见天日,哪里知道被关了多少年?!”
周迟摇了摇头,“像是你这样的境界,只要想知道,自然能算出来。”
那人沉默片刻,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最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大概是四百零三年三月十七天了。”
听着这话,白溪看了一眼周迟,周迟会意,解释道:“北方的妖修,因为血脉的问题,所以大概会比修士活得久一些,只是活得久,不代表境界就高,要是真的境界很高,这位道友也不见得就会被抓到这里。”
白溪点了点头,说道:“有理。”
那人,“……”
周迟再问道:“道友为什么会被长更宗的修士关在这里?”
那人沉默片刻,“我不能告诉你。”
周迟说道:“如果不知道道友为什么会被抓,那么我很难救道友脱困。”
如果你真的是恶妖,那么我怎么能救你?
那人讥笑一声,“即便你想救我,也不见得有这个能力。”
周迟看着他说道:“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再说了,即便不行,既然是机会,道友自然都该有些期待的。”
听着这话,那人的确神情变化了,片刻后,他看着周迟,问道:“我该怎么相信你?”
能够让人相信,大概会有些类似于血誓的事情,但周迟想了想,只是问道:“敢问道友名讳?”
听着这句话,那人一时间怔住了。
白溪深深看了一眼周迟。
“伏声。”
那人看着周迟说道:“你的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周迟,重云山修士。”
周迟看了眼前的伏声一眼,开口自报家门。
白溪接着说道:“白溪,黄花观修士。”
伏声听着这两句话,想了想,摇头道:“我没有听说过这两家宗门。”
听着这话,白溪挑了挑眉,周迟倒是没有什么表现,只是觉得很正常,重云山的立宗时间并没有四百年,而这位在四百年前便已经被人关到了这里,不知道重云山也是正常的事情。
周迟说道:“我们两家的宗门建立时间不长,你不知道,也正常。”
伏声于是问道:“和长更宗比较起来如何?”
听着这个问题,周迟回答得很淡然,“不如。”
长更宗虽说被灭,但曾经的确是东洲第一宗门,不管是重云山还是黄花观,都是不如的,即便是如今势头很大的宝祠宗,其实也不如。
伏声苦涩一笑,“既然你是这样的宗门里的修士,又如何能救我脱困?”
周迟看着他,平静道:“长更宗已经覆灭许久,这些残留阵法即便还在,难道不会随着时间而丧失大部分威力?”
听着这话,伏声燃起一些希望,但还是摇了摇头,“即便如此,我觉得你们两个天门境,也不见得能做成,只怕至少要数十个天门境才有希望才是。”
周迟说道:“除了我们,东洲还有很多修士。”
伏声摇头道:“你们两人或许会帮我,但那些修行有成的大修士,只怕杀了我。”
周迟说道:“所以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问题。”
之前的问题是什么?
是你伏声为何会被关到这里?
即便那些长更宗修士都是些恶人,但恶人作恶,总归会有自己的动机,更何况这还是要让如此多修士去拼命才抓回来的妖修,自然会有一个足以解释的动机。
纯粹只是为了伸张正义,为东洲百姓除去一害?想来这个说法,不管是谁,都没办法相信的。
伏声看着周迟,沉默了很久,没有急着说话。
很多事情一旦被人知晓,或许就会变了味道,风险极大,只是之前周迟问了他的名字,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修士似乎是不一样的,至少他好像可以为此赌一把。
“算了,反正我也活够了,即便要死,那也就死了,也好过在这里继续不见天日。”
伏声刚说了这句话,周迟便说道:“说不定说了之后,是换个地方不见天日。”
听着这话,伏声一时语塞,但却笑了起来,“这个笑话不太好笑,会让我觉得恐惧,不要再说了。”
周迟想了想,认真道:“抱歉。”
伏声摆了摆手,示意没什么,这才平静道:“你知不知道,在北方妖洲,伏这个姓意味着什么?”
听着这话,白溪想着难不成眼前这个男子,是妖洲的皇子?但仔细一想,妖洲那边尚未一统,没有所谓的妖帝妖皇,哪里有什么皇子?
妖洲那边,和东洲这边,没什么差距,都是宗门林立而已。
周迟没说话,只是看着伏声。
眼见没人理他,伏声有些尴尬,但很快他的眉头便挑了起来,“你们知不知道,整个妖洲,只有我们这一族才姓伏,换句话说,天底下所有姓伏的妖修,都是我们一族。”
周迟点了点头,虽然觉得这家伙说了句废话,但还是配合着捧了捧场。
伏声这才好受一些,不过也没有再兜圈子,而是直白开口道:“妖洲在无数年前,其实是有过一座万妖之国的,当时的皇族,便是我们这一族,只是后来时过境迁,妖国覆灭,我们便成了旧皇族,经过无数年后,我们的皇族血脉在和他族通婚的过程中,渐渐稀薄,但到底曾是皇族血脉,也就导致我们体内的鲜血,其实有些大用。”
“若是炼丹,加入我的鲜血,便可让丹药的药效更好,而且是……任何丹药。”
周迟点了点头,这种说法倒是对得上为什么长更宗见到他之后,兴师动众的去抓他,抓到他之后,却不杀他,而是将他关在此处的说法。
毕竟他既然身上的鲜血若是好东西,自然不能竭泽而渔,而是需要长期不断利用。
这样一看,其实长更宗能繁盛多年,也自然有道理,他们的高层绝不是那种眼光短浅之辈。
伏声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腕,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沟壑,淡然笑道:“过去很多年,我的鲜血就流淌在那里,每日都有人来取。”
周迟看着他,眼眸里有些同情之意,每天被取血,然后日复一日的煎熬,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结束,或许真要这等着某一日,他走到生命的尽头,才能结束这样的痛苦。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痛苦,却不去死吗?”
伏声看着周迟,“走不了,但想死,是很容易的事情。”
周迟摇了摇头,说道:“仇还没报,痛苦地活着,也没什么大不了,总有希望。”
听着周迟的话,伏声眼眸里有些璀璨的光芒,他看着眼前的周迟,有些兴奋。
这是他藏在心里的想法,从来没有告诉过旁人,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旁人可以让他告诉,过去来这里的,都是长更宗的修士,他不会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只是如今才真的第一次说起自己的遭遇,眼前的这个少年便能懂,他很高兴,高兴到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如今,长更宗已经覆灭了。”
伏声看着眼前的周迟,眼里有些奇怪的情绪,“但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周迟说道:“因为人生不只有报仇两个字。”
报仇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但报仇其实本质上是为了让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能够活得更轻松。
要报仇,只是为了不让那些痛苦继续落到身上。
伏声看着周迟笑了起来,说道:“我真觉得我们应该是素未谋面的亲兄弟,不过你只是个人。”
周迟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不过他的情绪,他却已经感受到了。
“咱们是第一次见面。”
周迟看着他,认真说道:“我这个人,从来不是那种广义上的好人,所以咱们应该聊聊报酬的事情。”
听着这话,伏声却不恼,而是说道:“你没有拿出能让我脱困的手段。”
周迟说道:“那是后面的事情,你现在应该拿出诚意来,然后看看能不能打动我。”
白溪挑了挑眉,心想我还没说要不要帮着你救人,怎么你就已经开始开口索要报酬了?
不过她虽然这么想,但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伏声想了想,说道:“我最有价值的其实是我身上的血,不过实际上你们两人要是杀了我,也能拿到,不过我要是死了,你们也就只能得到我的一些鲜血而已。”
“那我出去之后,每一年都为你提供一瓶我的鲜血,如何?”
伏声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在代表着他真的没有说谎,说的都是实话。
周迟摇摇头,“你的血已经被取了那么多年,再继续这样,我很怕你应激。”
伏声闻声而笑,“你想的还挺细致。”
周迟想了想,说道:“你被困之前是什么境界,如今是什么境界,脱困之后还能回到这个境界吗?”
“那年我初入登天,便南下东洲,谁知道便遭遇了这长更宗的埋伏,如今被困多年,已经跌入归真,但我只要能出去,要不了多久,就能重归这个境界。”
伏声有些感慨,外面的事情,已经居然是四百年前了吗?
白溪听着登天两个字,眼眸里有些光亮,东洲这边定然会有登天强者,但都注定不会怎么在世间露面,眼前这位即便曾经是登天境,其实也很罕见了。
周迟想起一件事,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从妖洲来到东洲?”
伏声看了周迟一眼,倒也没藏着,直白道:“我有个朋友是东洲人,他很有意思,所以我很想来看看他的故乡是什么样子,为此,我从妖洲南下,来了东洲……他娘的,我当时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想着下次再见面,我就能说说东洲的风土人情,让他知道不止他去过妖洲,我也来过东洲,谁知道来了这里便马失前蹄,也不知道那帮长更宗的修士,是怎么知道我是伏姓皇族的,其实应该告诉他的,这样一来,就算我被这什么长更宗抓了,这家伙说不定也能来救我的!”
说到这里,伏声看着周迟说道:“其实你有些像我那个朋友的。”
“他也是剑修。”
周迟看着他,随口问道:“那你的朋友呢?”
听到这个问题,伏声眼里有些感伤,说道:“后来我听人说,他已经死了。”
周迟说道:“长更宗的修士不会骗你?”
伏声摇头道:“哪里会有人骗一个走不出这里的家伙,有意义吗?”
周迟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也就不再多说。
“我可以救你,但你要答应我,以后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要帮我一个忙。”
周迟说到这里,顿了顿,“不避生死。”
我把你从这里救了出来,宛如给你新生,那么你有一天不避生死帮我一个忙,也很公平。
伏声想了想,说道:“可以。”
周迟也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白溪,说道:“你可以说你想要的报酬了。”
白溪一怔。
伏声更是有些无语,这个报酬原来只是对你的,还不算你身边这个女子?
“周道友,你跟你的道侣,难道不算在一起吗?”
伏声看着周迟,有些无奈,总不能都这么过分吧?
岂料听着这话,白溪皱眉道:“谁跟他是道侣?”
伏声略微有些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情绪,只当那话自己没说过。
白溪很快摆了摆手,“算了,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我的报酬很简单,等有一天我去了妖洲,你带我到处走走看看。”
伏声松了口气,他还真有些害怕这个女子也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现在她这个要求,倒是不过分。
伏声笑道:“那自然没问题,等如果有那一天,我自然陪你游历。”
说完这句话,他幽幽地看着周迟,“现在人和人的差距这么大吗?周道友,你们不是道侣,倒是挺应当的。”
周迟不想说话,他要的东西已经都说完了,他提着悬草,就要往前走去。
白溪却一把拉住他,皱眉道:“这么糊涂?难道不要他发个什么血誓?万一等救他脱困之后,他反悔要把我们杀了怎么办?”
本来已经对白溪的观感好得不行的伏声一下子就觉得这两个家伙的确是应该做一对道侣的。
周迟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觉得这位伏道友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何必多此一举?”
白溪摇头道:“你难道没有听过那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迟有些为难,然后看向伏声,“伏道友,我与白道友不是道侣,管不了她,她如此坚持,我也没办法。”
伏声抽了抽嘴角,有些气愤道:“你就算是成了她的道侣,你也管不了她的!”
周迟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罢了,都到这步了,发个血誓就发个血誓,你们也发!”
伏声到底还是认命了,在这里发了个血誓。
周迟没有反对,也很快和白溪发了血誓,只是这两个人发完之后,对视一眼,互相递了个眼神。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等做完这些之后,伏声问道:“到了现在,我想问问,你们打算怎么救我?难不成就凭着你们两个人就要斩断这条锁链?”
他看着周迟手里的剑,也看着白溪腰间的刀。
这俩,还真是有些配。
白溪没有回答伏声的问题,只是有些跃跃欲试,说道:“让我先来。”
周迟退后一步,说了句请。
然后白溪往前一步,拔刀出鞘,一道刀光骤然而起,然后迅速消散。
伏声面无表情,他甚至不去看那条铁链,就知道这肯定是无用功。
不过他抬起头之后,很快便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身前,不知道何时浮起了无数张青色的符箓。
他隐约之间,能感受到里面蓄势勃发的剑气。
这是剑气符箓!
但关键是……对面这个少年剑修,哪里来的这么多剑气符箓?!
「前面伏声是五百年前被关进去是笔误,其实是四百年前,已经修改了哈」
第一百二十八章 无数的剑气符箓
看着那密密麻麻漂浮在半空中的剑气符箓,伏声和白溪甚至对视了一眼,同样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伏声被困在这里,虽说还有归真境的修为,但也极为虚弱,要是这无数张剑气符箓对着他,一同催发,这可是相当于有无数的天门剑修对着他倾力一剑,虽说他是妖修,以体魄见长,但真能扛得住?
至于白溪,就更不用说了,同样是天门境,面对这么多剑气符箓,她想要硬抗,那这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就要在今天换一换了。
“你怎么有这么多的剑气符箓?”
白溪忍不住询问。
上次见他,他还只是个玉府境的剑修,但这些剑气符箓,好像都是天门境的。
即便他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天门境的剑修,但是……这么点时间,便能写出这么多剑气符箓来?
要知道,这剑气符箓写起来极为耗费剑气,写完之后恢复也需要时间,现在的这些剑气,即便是周迟不间断地写,只怕也要大半年时间吧?
即便他真有这个时间,白溪也不相信,会有人这么无趣,会把时间都花在这上面。
“师长赐下的,说是早些年写的,这次东洲大比凶险,也就让我带在身上保命了。”
周迟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什么其余的情绪,这样的话,他说的就和真的一样。
“我想应该够了吧。”
周迟看向伏声,这座阵法若是还有人主持,那么不管他丢出多少张剑气符箓估计都是无用功,但如今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阵法失去看顾,已经几乎要到了运转不动的局面了,这么多剑气符箓,若是齐齐勃发,应该足以将其轰开了。
伏声点了点头,但很快便问道:“只是……你能催动这么多剑气符箓?”
一张两张的剑气符箓也就算了,毕竟周迟已经是天门境了,想要催发,并不难的,但很显然,如今是无数多的剑气符箓,寻常的天门境只怕很难有这个能力。
白溪也很好奇,修士对敌,剑气符箓这种东西虽说威力极大,但催发也需要对应的境界,要不然一个天门境的剑修拿着一张归真境剑修写就的剑气符箓,旁人还怎么办?
如今这么多的剑气符箓,都在天门境,周迟想要将其全部催发,显然不容易。
但要是一张一张地催发,又好像没有什么作用。
所以周迟要怎么办,白溪也有些期待,难不成他真的能够将所有的剑气符箓一同催发?
如果真能做成这样的事情,那之前对周迟的所有重视,其实都变成了轻视。
因为周迟要能做成这样的事情,就只能说明他的剑气储备,是远超其余的同境剑修的,这样的人物,不管要多重视,都不为过。
“其实没有必要用蛮力。”
周迟看了两人一眼,伸出手来,将那些剑气符箓都重新摆放了位置,然后手里再次拿出一道紫色的剑气符箓,放在自己身前,“知道寻常百姓过年放的炮仗吗?其实原理很简单,只需要一根引线,将这些剑气符箓都串联起来就好了。”
周迟说着话,然后看着白溪和伏声有些失望的表情,顿了顿,“你们该不会觉得,我要同时引发这么多剑气符箓吧?”
白溪脸颊有些微红地转过身去,伏声则是轻咳一声,“我听明白了,你是想要用那张紫色符箓做引线,然后将所有的剑气符箓串联起来,这样倒是可以几乎做到一瞬间点燃这么多的剑气符箓,不过你能保证准确度吗?”
周迟看了伏声一眼,想了想,说道:“尽量。”
伏声抽了抽嘴角,有些不满,但也知道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也就没有说什么。
周迟沉默着不说话,他其实依着现在的剑气储备,在目标不动的前提下,他是有这个能力的,毕竟体内剑气窍穴的已经开辟了七座,但如果按着这样来做,那么他体内的剑气会被彻底抽干,他之后还要和宝祠宗的修士计较,抽干剑气,那是他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救人和帮人这种事情,做不做,那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要保证自己本身不陷入困境,要不然那就是很糟糕的局面。
“我要是不幸死在你的剑气符箓下,倒也没什么,不过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别的忙,我那个朋友好像家乡在什么庆州府,你去帮我上一炷……”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迟已经默默催发了那张紫色的剑气符箓,只一瞬间,一道璀璨剑光就骤然而现,而后这道剑光就这么蔓延出去,只一瞬间眼前一片剑光不断延伸,一片剑光照亮这里,在这一瞬间,甚至比头顶的那颗夜明珠还要璀璨。
白溪的眼眸里也瞬间有了一片白光,无比的璀璨。
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眼眸里有了些情绪,是欢喜,是战意,这片剑光虽然可怕,但对于白溪来说,似乎也很有意思。
伏声则是闭了闭眼,虽说他现在也无比激动,被困四百多年,然后如今真有可能要脱困,说不激动那肯定是假的,但说有多激动,其实也是假的。
多年心气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他当初登天的时候意气风发,但如今,早没了。
他耳边听到了剑气流动的声音,感受到风吹过耳畔,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朋友。
他们相识于妖洲,跟他结伴相游,他说自己要不了多久,便会是世间新的圣人,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剑道比自己的师父更高。
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甚至还在问他,怎么你师父比圣人还要厉害啊?
只是那会儿自己的朋友只是笑而不语,而对于他来说,其实自己从来不担心自己这个朋友能不能做成这样的事情,因为光看眼前的朋友,他就能感受到他的骄傲,感受到他说的话,就肯定是能做成的。
后来自己的朋友离开了妖洲,南下返回人族所在,他因为有事情,所以未能同行,之后等着他将自己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他这才想着去自己朋友的家乡看看。
只是后来他才发现,原来当初那一别,便已经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只是他当时没想到,想来自己那个朋友,也是想不到的。
所以大家当时其实都没有好好的告别。
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些遗憾的。
他不是不能接受朋友之间有人要先死,有人要独留人间,他只是觉得,不管如何,若是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就要好好道别,互相不留遗憾。
可惜了。
他这四百年来,被关在这里,很多时候,都没有太过生气,但是每次想到这件事,便非常难过。
“可以了。”
伏声出神很久,甚至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还在脱困之间,直到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他这才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
那个青衫少年看着他,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就像是当初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朋友一样。
他示意自己低头看看,伏声这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伏声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上面只有一道多年不曾愈合的伤口,原本在上面的镣铐,已经被斩开了。
那一剑,甚至将他身下的石头都斩开一条极大的裂痕。
“可以了吗?”
伏声一时间有些茫然,期待过有这样的一天,但等到这一天真的来了的的时候,还是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周迟感受了一番周遭的阵法气息,已经彻底消散了,这才点点头,“真的可以了。”
伏声看着周迟,眼眸里有些感激,然后他非常认真地从那块大石头上站起来,看着周迟大笑道:“你们都被我骗了,我现在脱困而出,我要杀了你们!”
周迟听着这话,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看向白溪,说道:“我们走吧。”
白溪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地说道:“这个家伙怎么一点深沉都没有?”
周迟想了想,说道:“或许被关了很多年,还是有些压抑,不然就是他或许也没成年,要知道,那边的那些妖修,虽然年纪比较大,但是成年好像也需要很久。”
白溪挑眉道:“那按着你这么说,他还是个孩子?”
周迟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眼见这两个人根本没有理会他,伏声这才尴尬地跳了下来,然后有些自在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大笑的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跟着眼前的两人一起朝着外面走去,十分认真的道谢,“多谢了。”
周迟说道:“记得你的报酬。”
伏声笑了笑,“那是自然,不过我马上便要返回妖洲,他娘的,你们这地方不能久待,太凶险了,不过别担心,我跟你们说怎么能联系到我……”
伏声将法子说了一通,然后笑眯眯从怀里掏出两个琉璃瓶递给两人,“后来他们取了我两瓶子血没来得及带走,就出事了,我自己的血我也不能再喝回去吧?也就留下来了,送给你们,算是附赠的,不过你们可千万不要出去到处说,算了……说也没事,我反正马上就要返回妖洲,你们人族的大修士即便境界再高,到了妖洲要找我的麻烦,都不容易的。”
白溪还在犹豫,周迟已经伸手接过来两小瓶鲜血,然后递给白溪一瓶,说道:“封口费,出去之后不要跟外人说我的事情。”
这次救伏声,白溪虽然也是参与者,但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什么,周迟要是不这么说,估计白溪也不会收这东西。
白溪握住那瓶鲜血,点了点头,这算是应允了。
伏声看着这两人,有些感慨道:“其实你们两个人真的很适合,要不然好好想想,能不能做一对道侣?”
周迟和白溪都没理他。
伏声自讨无趣,嘟囔了两句,然后说道:“周迟,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周迟还没回应,白溪已经独自朝着前面走去,给了两人空间。
看着白溪的背影,伏声再次感慨道:“你看,多善解人意的姑娘,做道侣不亏的。”
周迟直接问道:“你要说什么?”
伏声眼见周迟不想和他闲谈,这才正色起来,笑着问道:“血誓对修士来说,其实也是有解决的法子的,想来你也知道,所以他没有效力,人族和妖族虽说没有敌对,好吧,就算我不是妖族,一个被关这么久的修士,境界更强,其实谁都不知道救出来之后会怎么样,你到底是怎么样下的决心?”
周迟看着眼前的伏声,“那你为什么决定要把所有东西都跟我说呢?只是因为想要脱困?”
伏声苦道:“谁不愿意脱困而出呢?”
毕竟被关了几百年,总是会很渴望这个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所以更要小心谨慎才是。”
周迟揉了揉眉头,他做的所有事情当然都不是一时上头便做出的决定,这一切都是他思考之后,这才有的结果。
“是的,越是想要脱困,就越是要小心才是,这个时候,我应该是小心谨慎的,不管你说什么,其实都应该很难打动我,可偏偏……你问的是我的名字。”
伏声看着眼前的周迟,很认真地回忆道:“我有一个朋友,跟你一样都是剑修,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聊了几句他便问了我的名字,后来熟悉之后,我也问他如果想要相信一个人那对方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我相信,发血誓吗?”
“你知道我那个朋友说了什么吗?”
伏声有些期待地看着周迟。
周迟想了想,说道:“如果一个人把你当成朋友,不打算欺骗你,那么他一定是要知道你的名字的。”
是啊,如果一个人连你的名字都不问,那么他说得再好,表现得再真诚,大概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想知道你的名字,那么他说的那些,到底还有什么用呢?
伏声听着这话,开心地笑了起来,“对的,我的朋友就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才会相信你。”
周迟听着这话,也笑了起来,露出脸颊上的酒窝。
「又读者朋友在说这个长更宗覆灭于三千年这个设定对不上,的确是时间有点混乱了,现在已经更正了,长更宗立宗千年前,覆灭于数百年前。」
第一百二十九章 死局
“朋友,份量多么重的两个字啊。”
伏声看着周迟,看着他手里的那把剑,真的很难不想起自己那个朋友。
只是相比较起来,自己那个朋友要更意气风发一些,而眼前的周迟,则是显得要内敛许多。
周迟看着伏声,想了想,问道:“你那个朋友,很厉害,是东洲的大剑仙?”
伏声摇了摇头,“不是很厉害,而是特别厉害,我要是说出他的名字,你只怕会大吃一惊。”
周迟笑了笑,“说说?”
伏声早就想说自己那个朋友的名字了,如今周迟一问,正中下怀,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我的朋友叫解时。”
说完最后两个字之后,伏声便一直看着周迟,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周迟的反应,但周迟只是看着伏声,虽说他已经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来了他的期待,但他仔细认真想了这个名字,却还是没能找到任何记忆,按理说是不会这样的,如果解时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东洲大剑仙,那这些东洲后辈剑修,是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的。
即便不同宗同源,这些曾经闪耀一洲的名字,总是会被人记住的。
“没听过。”
周迟很认真地看着伏声,然后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要这么郑重,便是为了告诉伏声他并没有和他开玩笑。
伏声眉头皱起,渐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解时这个名字,东洲剑修没有听过?”
周迟点了点头,他其实现在也有些好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毕竟能让一位登天境的妖修记住这么多年,那个人就绝不可能是寻常的剑修。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登天巅峰了,距离云雾,不过一步之遥,我来东洲之时,听长更宗的修士们讲,他已经……”
说到这里,伏声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摇头道:“不管如何,他的名字都不应该被你们忘记,更不应该被东洲修士忘记,这里面一定出了大问题。”
伏声看了一眼周迟,说道:“我不能再逗留在这里了,我要赶紧返回妖洲,我要弄清楚这件事。”
周迟点了点头,他能感受得到那个朋友对伏声来说有多重要,所以他没有任何阻拦的想法。
“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很厉害了,还有就是,你别真等到要我拼命的时候才找我帮忙……算了,救命之恩在这里,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
伏声看着周迟,眯眼笑道:“后会有期。”
周迟点了点头,也说道:“后会有期。”
伏声不再多说,化作一道流光,就此往前方而去,刹那消散。
看着他消散的背影,周迟抬了抬头,误入此地,被那座阵法所困,然后想要离去,其实也就只有两个选择,杀他或是救他,面对一位妖修,其实很多人还是会选择前者,尤其是当伏声说出自己的神异之处后,就更是这样了。
只是周迟杀的人不算少,但要让他莫名其妙的便杀人,他还是做不到,他心中对于对错,从来都有自己的判断,要如何做,会如何做,都是如此。
更何况,即便真要搏命,什么结果,还不好说。
所以之后才会赌一把,更何况……今日赌了这一把,后面自然还有大用。
虽说为了搭救伏声,周迟将这些年写就的符箓几乎消耗一空,如今所剩的已经不多,但他并不后悔什么,已经踏足天门境,其实那些剑气符箓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而且需要,可以随时再写。
深吸一口气,周迟摇了摇头,回神之后,这才朝着来时路折返。
……
……
白溪独自沿着石阶往上走去,周迟和伏声要说的事情,她有些好奇,但也没有那么好奇。
相比较起来,其实她最好奇的,还是周迟那个人。
他在自己面前展现出来的那些东西,其实一直在超出白溪的认知,她原本以为周迟只是个天赋寻常,甚至能说得上糟糕的剑修,但每一次见面,周迟就会给她一些惊喜。
她曾经觉得东洲这边,年轻一代里再也没有什么人能让她提得起精神来了,但如今出了一个周迟,让她有些兴奋,等东洲大比结束,她甚至想要找机会和眼前的家伙,好好较量一场。
就在自己破开天门境,成为一位万里境的修士之前。
想着这些事情,白溪走出了之前的那扇门,回到了竹海里,而就在她刚踏入竹海的一瞬,耳畔便响起一道温和的嗓音,“这不是咱们的东洲第一吗?”
白溪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道身影,已经在顷刻间朝着自己掠过,卷起大片竹叶。
竹叶凌空,杀机四伏,气机激荡,那人已经朝着白溪扑来。
白溪微微蹙眉,在电光火石之间,其实已经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容,知晓来人身份。
韩辞。
东洲初榜上,白溪货真价实的坐在第一把交椅之上,而在她之后,公认最有希望将她从第一赶下来的,就是韩辞。
其实即便宝祠宗在北方三座州府做了那么多事情,已经让许多修士和修行宗门不满,但其实还是有不少人一直都在盼望着韩辞更进一步,将白溪从那东洲第一的位置上赶下来。
让一个女子在上头,许多人都是不满的。
不过白溪虽说知道世人的想法,但也没想到韩辞这个人竟然跟她一见面,话都不多说,便要暴起杀人,这让她还是有些意外。
不过她意外的点,其实大概和之前黄花观里,自己那位师兄明知不敌,却还要向自己出手一样一致。
谁给的韩辞信心,对自己出手?
不过这些想法,只在一瞬之间,白溪能成为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自然也有自己的道理,只是在转瞬之间,她的身形便骤然一动,而后以极快的速度砸出一拳。
白溪身为武夫,但身材并不高大,她的那个拳头也看着十分秀气,但一拳递出,整座竹海,就像是起了一阵大风,气机呼啸不停,那些之前扑向自己的竹叶,在那道磅礴气机面前,顿时止住身形,不能再往前哪怕一寸。
两者相持也不过片刻,白溪的磅礴气机更是迸发出极大的威势,甚至很快便将那些竹叶彻底碾碎。
而这仅仅只是白溪的一拳,一拳之下,威势便已经如此惊人,东洲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名头,只怕很难说什么徒有虚名。
韩辞面无表情,虽说早先已经足够重视,毕竟自家已经有两个师弟死在了白溪手中,但真当交手的时候,韩辞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至始至终还是小看了眼前的白溪。
她这一拳,便足以说明她为何要高居榜首,为何玄机上人要在东洲大比之前,就将她放在初榜第一。
白溪,有着第一的资本。
只是白溪越强,韩辞便越是兴奋,如今他可不是一个人而已,而是集合了宝祠宗几位同门,足足四人,要是他们四人联手都拿不下一个白溪,那么宝祠宗还说什么要成为东洲第一?
他身形不断掠过,在躲过白溪那一拳的余威之后,韩辞掌心骤然溢出数道金色光线,一挥手,金线直接撞出,却不是要攻伐白溪,而是在这里构建一方牢笼,阻拦白溪离去。
白溪瞥了一眼,并没有理会,她身形掠过,拉近和韩辞的距离,身为武夫,近身厮杀,最为紧要。
只是即便已经开始交手,白溪却始终没有去伸手握住刀柄,她腰间的那柄直刀此刻好似全然不知自己的主人已经跟人开始生死厮杀,只是一味地“置身事外”。
韩辞身前气机激荡,即便看着白溪不断逼近,他也没有丝毫慌张,只是身前缓慢有一物浮现。
是一滴朱砂!
那滴朱砂无比鲜红,出现之后,仿佛寻常一般,就此下坠,却也不落到地面,只是在半空中就荡开,四周尽起涟漪,而后便是碧绿竹海之中,骤然一片鲜红。
宛如有一条血色长河,此刻开始奔腾起来,要将白溪淹没。
白溪皱起眉头,脚后跟踢向自己腰间的刀鞘底部,而后那鞘中的直刀骤然出鞘,带起一阵颤鸣。
白溪顺势用左手反握刀柄,然后斩出一刀。
璀璨刀光骤然而起,在竹海之中拉出一条璀璨白线,要将眼前的这片血红斩开。
两者很快相遇,那片朱砂造就的血红,果然还是挡不住白溪的这一刀,在这一刀之下,摧枯拉朽,好似轻而易举的便被撕开一条口子。
韩辞看着那刀光朝着自己而来,面无表情,并没有多惊讶,他只是微微动念,那滴自己祭炼多年的朱砂化作的血色,此刻重新如同潮水一般从两侧而来,直接将眼前的那片刀光淹没。
如果说白溪的这一刀就是大海里一条要往远处天际去的小船,那么韩辞的这片血色,就是真正的大海,那条小船再如何坚韧,到底也在他的大海之中,怎么能够想去什么地方,就能去什么地方呢?
不过韩辞也没有小看白溪的这一刀,在那片血色汇聚之时,他的身后,已经有大片金光汇聚,竹海之中,一尊巨大的金色法相已经骤然浮现出来,这位东洲年轻一代里的第二人,已经在此刻不再留手,用出了宝祠宗的秘法。
一尊约莫数丈高的金色神只法相出现在他身后,那神只双眸里金光四溢,带着漠然,手中虚握之时,便有金光汇聚,形成一把巨大的金色神锤,握住大锤,那神只根本没有任何停顿,重重地便朝着白溪砸来。
无数金光在此刻汇聚,然后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朝着下方的白溪而去。
白溪微微蹙眉,她的一身白衣在顷刻间已经被染成金色,身在下方的她感受着那股极大的威压和漠然的情绪,有些烦躁,武夫本就是几乎不依靠外物,全靠自己的一种修行方式,因此她现在尤其对于如今的这座金色法相,十分不屑。
宝祠宗的这种修行方式和秘术,对于白溪来说,那就是她最看不上的东西,带着这份厌恶,她朝着那落下的金色神锤斩出一刀,刀光和金光在极短的时间里相撞,大片的光芒在这里交织,然后有无数的气机和光芒碎裂,那金色神锤上顿时出现无数的裂痕。
之后金色神锤虽然还是在下落,但就像是那些破败野庙里的塑像,许久无人修缮之后,那原本上面的金箔,在一阵大风之后,就开始四散落下。
如今的竹海里,约莫就是这个光景。
一场大风吹动白溪的发丝,这位黄花观的天才女子眼眸里始终平静似一片安静的湖泊。
下一刻,竹海里出现了些异变,数道金光忽然在不远处汇聚,各自出现在一个方位。
居然顷刻间,便有三道金色法相出现。
三座法相都是神将打扮,一人提剑,一人提枪,还有一人手持双锤。
三座法相出现之后,没有任何犹豫,纷纷朝着下方的白溪出手了。
而现在的白溪,还能躲得过去?
要知道,早在最开始,韩辞便已经将她的退路彻底封死,白溪即便现在想要离开,也肯定要浪费时间在破开牢笼上。
她现在已经没了时间,这本就是宝祠宗布下的局,韩辞是引子,之后的方措,甘元和胡雪山,都是后手。
这四人都是初榜上的天才,而且名次还不低,如今联手,即便你白溪是实打实的东洲第一,又能如何?
老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
白溪感受着那四道不同的气息,没有说话,这位白衣少女似乎即便陷入这样的险境之后,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慌张的。
她只是紧了紧自己手中的刀柄,对着天幕斩出一刀。
在四片交织的金光之下,白溪的这一刀,显得实在是有些过于渺小,只一瞬间,便已经被金光碾碎。
那四座金色法相,此刻只是漠然地睁着金色双眸看着下方,而那四个宝祠宗的修士,眼里有着浓浓的嘲弄之色。
初榜第一,又如何呢?
只是刹那间,谁都没注意到,有一柄飞剑从那扇门里掠了出来。
第一百三十章 两人联手
这本就是宝祠宗四人早就计划好的一次伏杀,如今手段齐出,几乎已经算是将白溪彻底算在局里。
四尊金色法相齐齐出手,为的自然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要将白溪彻彻底底打杀。
只是白溪从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一刀不成之后,她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直刀刀芒绽放,她体内的气机轰鸣不停,宛如一场大雨之后的江河,奔腾万里,不停歇。
刀光拔地而起,撞向天空,但很快又被头顶不远处的大片金光联手绞杀,这并非一人之力,而是四个东洲天才的联手,白溪即便是如今的初榜第一,面对四个不弱于自己多少的天才,又能如何?
刀光先是黯淡,然后破碎,白溪脸色变得有些发白,她攥着刀柄的指节有些也是如此。
若是这个杀局还没合拢之前,或许她还有手段能够和这几人周旋,甚至说杀了一两人都是有可能的,但偏偏在这个时候,杀局已经成型,她深陷局中,已经有些回天乏术。
不过她仍旧不太担心,因为她已经感受到了那道微末的剑气。
她知道,那个家伙已经来了。
不过想到这里,她还是皱了皱眉头,周迟这个时候出手,那就算是救她一次了,那不管怎么说,自己都要欠他一份人情了。
想着这件事,她有些不高兴,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其实就是欠人人情了。
不过那倒是后话了。
“你先看住韩辞,我为你破局。”
就在此刻,一道涟漪荡起,有心声在白溪的心底响起,是周迟的声音。
白溪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而后她便看到一道璀璨剑光骤然掠过,在金光之中游行,看着没有什么轨迹,但认真去看,其实还是一条璀璨的直线。
那柄属于周迟的飞剑悬草四处掠过,在这里纵横交错,切割这片天空,几位宝祠宗的修士看到这一幕,纷纷大骇,心念微动,驱使那些金色法相不断轰杀那片剑光。
但片刻之后,他们更不可思议地是看到那些金光已经有许多地方开始破碎,原本他们制造的杀局是针对白溪的,不管如何都要将其打杀,可这道剑光宛如不速之客一般出现,直接打破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是谁?”
方措有些忍不住的开口,他之前已经探查过了,只探查到了白溪的气息,知晓她进入其中,才和韩辞等人商量好,在这里布下杀局,并且他再三确认,这里是没有其余修士的气息的,但如今,这一柄飞剑骤然出现,便意味着这里定然是有一位剑修在的!
这个剑修,为何之前没有任何踪迹?!
韩辞也看到了那片剑光,不过他却和自己师弟不同,他并不深思,只是沉声道:“别想这么多,先杀了白溪,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他想得通透,只要先杀了白溪,之后即便还有一位年轻天才,也不重要了,反正杀了就是。
“师兄说的是!”
甘元和胡雪山两人都点头,而后驱使着自己身后的金色法相重重落下手中的神器。
大片金光宛如九天之上的银河一般倒灌人间,气势磅礴,恐怖异常。
但就在此刻同时,周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他指尖捏住了一张紫色符箓,丢出之后,一指点中,剑气撞开符箓,而后便是一条紫色剑光涌出,撞向那片金光。
之前在救伏声之时,周迟为何不愿意以体内的剑气窍穴驱动无数剑气符箓去救援?除了还是想要保留底牌之外,其实最重要的,就是不愿意将自己的剑气消耗一空,不然若是再遇到什么意外,处境就十分糟糕了。
不过说起剑气符箓,早些年他写就的那么多,如今寻常的那些剑气符箓,就真的是已经所剩不多了,这些紫色符箓,品阶要更高,要更为稀有,之前周迟几乎不会轻易动用。
只是如今处境到了此刻,倒是不应该计较这些了。
这条剑光和大片金光相撞,在竹海之中迸发出一阵阵恐怖的声浪,无数的竹叶一瞬间便被碾碎,化成飞灰。
四周的青竹在此刻更是被余威扫中,纷纷断裂,只是一瞬,便已经有数千棵青竹同时倒塌的景象。
不远处,白溪身前,金光稀薄,白溪抓住机会,再次递出一刀,绚烂刀光撕开这片金光,她略微犹豫,但还是在片刻之后,便做出了选择,她直接一刀斩碎那些金线,闪身掠了出去。
那些金线转瞬便再次融合,但却再也没办法拦住白溪离开的身影,不过白溪倒是走了,如今在这杀局里的,便换成了一身青衫的周迟。
而与此同时,周迟也握住了飞掠回来的飞剑,悬草被他温养到如今,已经不是当初初见那样,而是早有心意相连。
握住悬草,周迟体内的七座剑气窍穴同时轰鸣,剑气流动,很快便已经汇聚到了那悬草的剑尖之上,一粒剑光,在金光之中,骤然璀璨!
漫天剑气从那一粒剑光之中炸开,然后所有人都能看到那片锋利无比的剑光先是对上那把金色法相手中的金色巨剑,将其逼退之后,立刻分化另外一条剑光,撕开了周遭一片金光,对上了那杆金色长枪。
之后如法炮制,剑光的再次分化,便对上了另外一边的双锤,周迟的三条剑光抵住三人,这位青衫剑修面无表情,体内的剑气还在不断流动,而后第二剑,在顷刻间便已经成型,立马便撞了出来。
到了此刻,用窍穴养剑的好处,算是切切实实的就体现出来了,若是一般时候,周迟即便能够短暂对上三个同境修士,但绝不可能像是如今这样游刃有余。
“你能撑住多久?”
白溪的声音,忽然在周迟的心头响起,“如果能有三刻钟,我可以试试杀了韩辞。”
周迟一怔,倒也没有想到白溪有这么自信,初榜第一和初榜第二,在她看来,就只需要三刻钟而已?
周迟微微思索,回应道:“韩辞不好杀,不要将他视作第一个要杀的人,胡雪山和甘元这两人,排名较低,要从这两人开始。”
白溪挑了挑眉,“那我将方措弄过来,给你三刻钟,你先杀这两人?”
周迟没有犹豫,便点头道:“好。”
既然已经说好,白溪便不再犹豫,她本来破局而出之后,便将韩辞拖出来了,如今已经再说好要怎么打,她一刀砍向甘元,方措见状,赶紧驱使自己的那座金色法相将白溪的那一刀拦下,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举动,正是落入了白溪下怀,她手中直刀的刀气激荡,而后一瞬间,便在这里将方措都搅了进来。
之后局势便变得十分明了,白溪以一人之力,对上了两个最强的宝祠宗修士,而周迟对上了甘元和胡雪山这两个没有那么强大的修士。
周迟吐出一口剑气,在方措被白溪揽走之后,如今这边的局面就要轻松许多了。
他朝着前面斩出一剑,大片剑光反客为主在金光之中不断蔓延,甘元和胡雪山对视一眼,前者沉声道:“此人是初榜第十,没有那么容易对付,你我要小心,等到韩师兄和方师兄杀了白溪,便自然而然会来回援。”
胡雪山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到了此刻,谁都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他身后的金色法相刚刚砸碎了一片剑光,他便骤然看到有一粒剑光骤然从金光里撞出,然后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威势朝着天空而去,所到之处,无数的金光破碎,无数的气机被拆解。
那道漠然的金色法相迎上那粒剑光,手中的双锤重重锤下,想要在此刻将其砸碎,但落到一半,便再也无法下落。
那粒剑光抵住锤面,而后在那边大放光明,有一片的裂痕在此刻骤然出现,如同一张蛛网,不断出现。
那神锤,在此刻,竟然在这一粒剑光之前,竟然已经有了些破碎之意。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如今两人联手,虽然没有齐齐出手,但是宝祠宗的秘术还有一个强大之处,那就是当他们两人联手之时,金光堆积,并不是简单的交汇,而是叠加。
也就是说,此刻的周迟看似是在和其中一人交手,但实际上还是和两人交手。
他能和他们势均力敌也就算了,就算是能击退他们,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唯一不能接受的,其实是在这一剑之前,那金色神锤竟然要破碎了!
“速来助我!”
胡雪山大骇,他已经感受到了那恐怖的剑气,知道要是再有片刻的犹豫,那么他们两人之间,只怕他就要先走一步了。
甘元没有犹豫,不管他们两人平日里私交如何,反正到了此刻,也要联手对敌,不能有任何的留力。
不然等此间事了,回到宗门之后,自然便会有宗门法度查勘此事,做出错事的修士,会有十分大的麻烦,会被宗门处置!
不过那杆金色长枪刚刚落下其实便晚了。
因为在那一粒剑光下,那金色神锤已经轰然而碎,剑光蔓延而上,不断朝着天幕而去,最后在撕碎一大片的金光之后,撞入了那金色法相的胸膛之中。
轰然一声巨响,有大片金光在此刻开始破碎,无数的金光四散,就像是一场大雨,落入人间。
而那道璀璨剑光,在这片金光里,显得那么特别。
胡雪山吐出一大口鲜血,秘术被破,法相被毁,他如今已经是重伤,再也没有再战之力。
不过甘元还在,看起来……局面不见得……
“胡师弟!”
甘元骤然一声惊呼,是因为他正在驱使金色方向去追逐那条剑光之时,便看到竹海里再起一条锋利无比的剑光,没有任何的犹豫,在顷刻间便洞穿了胡雪山的身躯。
周迟面无表情,轰碎这位宝祠宗修士的身躯之后,他驭使着那条剑光撞向另外一边的甘元。
而他提着悬草,更是也掠了出去,悬草剑尖,在碧绿的竹海之间,拉出一条长长的剑痕。
“甘师弟,拖住他,不要和他厮杀!”
韩辞在那边被白溪拦住,看到胡雪山被周迟所杀之后,虽说心中大骇,有些不可置信,但也没有失神,而是立马示警,他最怕的就是甘元在看到同门身死之后,有些失去了理智,不管是转身便跑,还是要和周迟厮杀搏命,都实实在在的不是好的选择,如今他应该做的,只是拖住周迟而已。
等他多拖周迟一会儿,他和方措解决白溪之后,事情的局面,自然会有一个新的转变。
“不对啊师兄,这白溪为何这么难杀?”
方措和韩辞不断攻伐白溪,手段齐出,没有任何的犹豫,但白溪那么个武夫,面对他们两人,竟然还没有落入下风的样子,难不成这初榜第一和他们之间,真的有着极大的差距不成?
“不要多想,倾力出手,这个小娘们说不定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而已,不要让她有喘息之机,她马上就有破绽要露出来了。”
韩辞虽说此刻心中也是大骇,但听着自家师弟的话,也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毕竟到了此刻,别的不说,但凡他有一点怯战的心思让方措知道了,说不定他们两人就会实打实的一败涂地。
“韩师兄!”
可就在此刻,一道惨呼声骤然响起,韩辞心神微动,循声看去,只看到不远处大片金光破碎,那原本的金色法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尽数消散,只看到数条剑光不断巡游竹海,仿佛一位人间帝王,正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而甘元便在那剑光之中,只一瞬,便被洞穿了身躯。
“这怎么可能?!”
方措脸色大变,他也看到了这一幕,但他仍旧不相信,那个重云山的剑修,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将他的两个师弟都打杀了?!
他哪里来的本事?!
韩辞脸色难看,却不得不收回视线,因为自己这边,还有个白溪。
而在那边,周迟已经斩杀了另外一人,然后轻声开口,“两刻半。”
之前白溪说给他三刻钟,他只用了两刻半,实际上还可以更快,不过周迟不想让白溪知道。
第一百三十一章 死人是常有的事情
白溪仰头看了一眼周迟那边,同样有些意外,三刻钟也是她给出的时间,但实际上如果到时候周迟没能解决那边的两个修士,那么她其实还可以撑一段时间。
但白溪没想到,周迟居然在三刻钟以内便已经杀了那两个宝祠宗的修士。
“那方措给你,韩辞留给我。”
白溪轻轻开口,自然而然还是以心声在周迟的心湖中荡起一阵涟漪。
周迟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虽说这宝祠宗修士都是自己要杀的对象,不过现在这个局面下,倒是无所谓,“韩辞心思深沉,要小心。”
最后周迟还是提醒了一句,韩辞既然能做出这样的局,那么心机就不会太过浅薄。
白溪倒是不以为意,“之前人多,现在就剩他一个,你倒是可以问问他要不要小心我。”
听着这话,周迟也有些沉默,眼前的这个女子,的的确确是两个字。
自信。
不过白溪倒是有自信的本钱,只用了一瞬,她便一刀将韩辞和方措两人分开,不用她多说什么,周迟自然闪身而来,用一片剑光笼罩了方措。
之后他直面这位宝祠宗的四号人物,手中悬草剑气激荡,对上了那尊提着金色巨剑的金色法相。
周迟仰起头,观天看去,那尊金色法相其实只在云下,一身金光,漠然的金色双眸和周迟对视。
周迟只是淡然以对,脚尖一点,整个人悬空而上,手中悬草拉出一道数丈长的恐怖剑光,朝着那尊法相便撞了出去。
速度之快,似乎只是一眨眼,便已经到了那边的金色法相之前,轰然一剑的剑光,便是以剑光迎上了那把巨大的金色巨剑。
方措脸色苍白,在知晓甘元和胡雪山两位师弟死于周迟手上之后,其实他的第一想法,是和韩辞离开此地,不过话都还没有说出口,白溪的一刀,周迟的一剑,就已经将他们两人直接困死,不知道师兄韩辞如何,但反正他面对四周飘荡的剑光,已经很难从这里抽离出去了。
不过他随即想到,既然周迟已经鏖战过他两位师弟,此刻显然已经有些力竭,他拼死一战,未必是没有机会的。
只是当他全力驱使着那金色巨剑下落,对上那一剑的时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些想错了。
大片的剑光在这里璀璨绽放,遇到那些金光,便是没有任何犹豫的一场厮杀,恐怖的剑光不断覆压而上,不断地去撕扯那金色法相前的大片金光,那把巨大的金色巨剑,在那些剑光的撕扯下,也很快便被陷入其中,眼看着便要被完全搅碎。
那金色法相握紧那柄巨剑,想要将其抽离剑光的撕扯,但最后结果,很显然都是无用。
随着连续不断的破碎之声,大片的金光在这里破碎,无数的剑光不断涌现,而后便是金光不断被搅碎。
这样的一幕让方措脸色发白,眼眸深处不由自主的涌现出来了一抹恐惧,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个样子,眼前这个剑修,明明之前还是玉府境,这才踏入天门境没有多久,明明之前才杀了自己的两个师弟。
可为什么……为什么如今还有如此强大的杀力?
周迟不知道方措在想什么,他只是在不断出剑,在他看来,这座竹海不见得不会再来其他修士,现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这两人,要是再遇到什么其他修士,还是有些麻烦。
至于白溪那边,终于挣脱出来,不用再一味去守的女子武夫,此刻出刀便要简单直接许多,她不断拉近和韩辞的距离,后者也在尝试着不断拉开和白溪之间的距离,只是效果微末。
感受着眼前的女子武夫浑身的杀意,韩辞忍不住开口,“白溪,你当真不怕我宝祠宗不成?!”
白溪沉默不语,只是手中的直刀拉出一条刀芒,直接朝着韩辞压下,恐怖的刀光直接将韩辞头顶的那尊金色法相斩得金光四溅,就好像是一场金色光雨,看着便让人惊骇。
白溪没空去看这所谓的壮阔景象,只在一瞬,她便有第二刀斩出,依旧是一道恐怖而锋利的刀罡,贯穿天地,而后在竹海上方压下之时,整座竹海,在如今都起了极大的风声,那些竹叶在这道刀罡之下,呜咽不止,听着让人感觉分外刺耳。
韩辞作为初榜第二,别的不说,境界实打实的是在的,即便此刻有些落入下风,他头顶的那金色法相也没有任何畏惧,手中不知道何时凝结出一面金色神盾的法相将神盾举起,硬生生扛住那道锋利无匹,威压十足的刀罡,而后另外一只手,甚至还能凝结出一把长枪,金光浓郁,只是这一枪握住,他还没有朝着白溪砸出来,整个金色法相便重重下陷,双脚深入地面。
韩辞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着牙驱使那金色法相一枪朝着身前的白溪刺去,金色长枪重重砸落,白溪只是往后一退,让那金色长枪正好刺入自己身前的地面,而后她没有任何犹豫,提刀便沿着那金色长枪的枪杆上掠去,她的脚尖不断点在枪杆上,只是片刻之后,便已经到那金色法相的胸前不远处。
白溪仰起头,看着眼前的金色法相,自己的那道刀罡甚至还在上方,并未消散。
她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这法相一眼,这宝祠宗修士将自己的秘法当成沟通天地的法门,请来这些所谓的神灵意志,但对于白溪来说,宝祠宗的修行理念,实在是和她走得路大相径庭。
她因此而厌恶,甚至要杀韩辞的原因,都不全是因为之前韩辞先要杀她。
白溪很快便再斩出了一刀。
只是这一刀斩出来的时候,整座竹海在顷刻间,便有些静止,那些原本还摇曳起来的竹叶,此时此刻,似乎一下完全便停住了。
周迟那边,几乎同时要出剑,但在出剑之前,周迟心有所感,扭头看了一眼这边。
看到了那个白衣少女斩出的那一刀。
他有些略微失神。
……
……
那座石亭里,所有修士其实都看着那座石碑,一刻都不敢分神。
因为那石碑之上,如今涟漪四起,宛如一场狂风暴雨,而且这威势,要比之前所有的时候,都要大得多。
之前白溪在湖畔杀白蛟的时候,这石碑上便无比激荡,后来池如圣和柳风亭死去的时候,还是无比激荡,但现如今的动静,要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大。
光是看动静,在他们猜测看来,恐怕会是一场混战,至少参与其中的,不会是一个两个天门境。
“许是发现什么秘宝了,所以便引来无数人争夺。”
有老成修士开口,这样的局面,他们倒是也见过,若是一件重宝,足够让人赌一把的话,那就足以让人短暂地失去理智。
要知道,这拥有一件重宝,对于一个修士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历史上有许多类似的例子,因为一件重宝,便让一个修士逆天改命的。
没有人愿意屈居人下,也没有人愿意一辈子籍籍无名,一旦被他们抓到机会,他们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只是这一番厮杀下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有老修士叹气,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本就不是什么大宗门的修士,只是在担心如果是自家的修士卷进去了,只怕结果就很糟糕了,年轻人还有捡漏的想法,但对于他们这些上了年岁的修士来看,其实有些机缘,如果确认不是自己可以染指的,那么机缘就不是机缘了,而是一把夺命剑。
但这些道理,有时候掰碎了跟年轻后辈说再多,其实后辈都不会觉得有什么感触,非得经历过一桩这样的事情之后,那些后辈才会后知后觉。
不过这样的事情,有些人经历之后能够侥幸活下来,那活不下来的呢?
李昭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石碑上的激荡,在他身侧,早就已经满脸担忧的灵书道人神色晦暗不明,事到如今,他已经早知道是把事情闹大了,之前他已经再次写信给自己那位师父寻求帮助,只是还没有收到回信。
“灵书道友,当初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想过现在的局面吗?”
李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但也并没有想着从他嘴里得到些什么消息,只是有些生气罢了。
为了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艰难一些,灵书背后的那些人做出这些事情,便已经让许多本来不该死的人死了。
灵书道人苦涩一笑,“殿下就不要说这些话了。”
李昭没有多说,只是看了他一眼之后,便自顾自走出石亭,在不远处站定,看向远方的同时,脑子里只有想法,那就是这次东洲大比若是还要一直死人的话,那周迟,也不要死了。
……
……
竹海之中,白溪的一刀斩碎了那座金色法相,韩辞在顷刻间便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不过这位宝祠宗年轻一代的头号人物,倒飞出去的同时,便整个人强撑着掠走,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白溪的对手,早就想着借着现在远遁。
至于方措这位同门师弟,到了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好管的?
大祸临头,别说同门,就是父母也是该舍弃就是要舍弃的。
白溪大概也没想到韩辞有这么不要脸,要借着这个机会远遁离开,她稍微有些失神,便看到一道飞剑掠了出去。
“你杀方措。”
一道声音在竹海里响起,是周迟在说话,他没有询问,只是告知了白溪,在顷刻间,他便已经拉着一条璀璨剑光,追杀对面的韩辞而去。
白溪挑了挑眉,倒是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朝着同样想要远离的方措一拳砸出。
恐怖的拳罡呼啸着撕碎周遭气机,重重地朝着方措背后砸去。
轰然一声巨响,巨大的拳罡轰向方措身后,直接将这位宝祠宗修士直接重重一拳击飞。
“别让他跑了。”
周迟的声音还是遥遥传来,他虽说在追杀韩辞,还是在关注这边的动态,要是方措跑了,那么今日这桩事情就肯定会露出去,依着宝祠宗如今的势力,之后不管是黄花观还是重云山,遭受的压力也会很大。
而只要事情没有暴露,那么一切都会好说很多。
即便宝祠宗有所猜测,也不会在明面上做什么,毕竟当初祁山,他们要做什么,也是在暗地进行的。
“周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韩辞被周迟的一道剑气击中,整条手臂都血流如注,而如今他的前路已经被周迟的剑气封死,他根本没有可能再跑出去,但他不想死,至少不想现在就死。
周迟没有理会他,只是提着剑不断掠过,而后便是不断出剑,只在顷刻间,便重创韩辞。
韩辞吐出一大口鲜血,此刻他的脸色变得难看得不行,但眼眸里其实最多的,还是恐惧。
“你要杀了我,宝祠宗就要和重云山不死不休,你的那些朋友和师长,全部都要死,你想好了!”
“你若是放过我,今日的事情,我会为你作证,把事情都推到白溪身上,到时候我们只会找黄花观的麻烦,而不是找你的麻烦!”
韩辞不断开口说话,到了此刻,他害怕得不行,但也明白,到了此刻,即便是害怕,也没有太多办法了。
“不死不休?”
周迟看了他一眼,说道:“早就不死不休了。”
说完这句话,一道剑光,璀璨而起,掠过韩辞的眉心。
周迟一剑,直接洞穿了韩辞的头颅,将他所有的希望都全部破碎,这位东洲的年轻一代第二人,只在一瞬间,便死得不能再死!
确认韩辞已经死了之后,周迟这才转身,掠向白溪那边,方措此刻也死了。
尸体被鲜血染红了。
宝祠宗四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白溪看着周迟,正要说话,不远处又出现了几道身影。
“救命啊!”
最前面,有个青衫少年闯入竹海,一直在怪叫。
在他身后,恰好又是宝祠宗这次东洲大比的其他几个修士。
周迟眯了眯眼。
第一百三十二章 规矩
追杀孟寅而来的那些宝祠宗修士蓦然发现这里竹海里有几具尸体,其中一个,还是……韩辞?
“韩师兄?!”
有宝祠宗修士大喊一声,目眦欲裂。
这反倒是吓了孟寅一跳,这家伙进入这宗门之后,好不容易躲开了方措几人,却没有想到又碰到了别的宝祠宗修士,想着方措大概还在附近,所以他没敢逗留,也没敢和这几个宝祠宗修士厮杀,只是一直跑路,不过却没想到能在竹海里见到周迟。
不过他刚松了口气,便看到这边的尸体和周迟滴血的剑,也吃了一惊。
“你刚杀了谁?”
孟寅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迟,那家伙嘴里的韩师兄,不会是韩辞吧?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指了指白溪,然后提着剑朝着这几个宝祠宗修士走了过去。
他的意思很简单,咱们这边还有初榜第一在呢,什么韩辞,有什么好在意的。
白溪对此,只是挑了挑眉。
一场厮杀,在有周迟和白溪的参与下,很快便落下帷幕。
白溪看着地面的几具尸体,再想起之前她和周迟所杀的宝祠宗年轻修士,沉默片刻,说道:“宝祠宗八人死在我们手里,有些麻烦了。”
宝祠宗十人,如今死在他们手里的,有足足八人,除了柳风亭和池如圣之外,其余人,都死在了他们手里,这对宝祠宗来说,绝对是天大的事情。
听着白溪的话,周迟看着她,没有说话,其实八人的说法,也就是白溪了,在他这里,是整整十人。
宝祠宗的年轻十人,全军覆没。
“周迟,还愣着干什么?真见了漂亮小姑娘就走不动道了?挖坑啊!”
孟寅瞪了周迟一眼,有些生气,这家伙平日里善后比他不知道要积极多少,如今这闯下这么大的祸事,还不知道处理麻烦,在这里发什么呆?
已经开始挖坑的孟寅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到底还是年轻,见了漂亮小姑娘,也是把持不住自己了。
周迟看了白溪一眼,说道:“来帮忙。”
然后他开始去抹除之前大战的气息,将那些尸体拖到一处,将他们的遗物归拢,而后点了一把大火,将这些修士的尸体付之一炬,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周迟才看了一眼那些梨花钱和法器,问道:“分一分?”
白溪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然后摇了摇头,“都给你吧。”
她一向没有拿死人东西的习惯。
周迟也不客气,给孟寅丢了两袋子梨花钱,后者立马喜笑颜开,收起来之后,这才凑过来,小声道:“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们把韩辞都杀了?!”
孟寅虽然平时看着不正经,但有不少事情,他心里还是门清的。
这个韩辞实打实的初榜第二,宝祠宗全宗的香饽饽,甚至一度被认为是下一任宗主的人选,就这么杀了?
这事情传出去,宝祠宗怎么想?那不得暴跳如雷,立马要举宗向重云山宣战?!
周迟拍了拍孟寅的肩膀,让他平静一些,“他要杀我们,我们就只能杀了他,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没有什么问题,但他娘的,他实打实的初榜第二啊,而且你们只杀了他吗?方措也死了!”
孟寅看着周迟,虽然早知道这家伙有仇就是要报,但这么果断,还是让他有些吃惊。
周迟无所谓道:“现在又没外人知道,只有你我她知道,死不承认,能有什么问题?”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合理了,谁杀人了?我没杀人啊,他们几个人不是自己走路不小心摔死的吗?我们甚至都没碰他们一下,关我们什么事?”
孟寅听着这话,连连点头,煞有其事地开口。
周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实际上他这些话,是说给白溪听的。
只是白溪其实还在琢磨我们那句话,韩辞他们要杀的,从来都是她,周迟是主动卷进来的,但如今他却说韩辞要杀的是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眼见白溪没有说话,周迟终于忍不住直白道:“黄花观也不如宝祠宗,你要是走漏的消息,宝祠宗的报复,只怕宗门难以承受。”
这两人之间,孟寅自然不会往外去说什么,那么需要担心的,就只有白溪了,她要是没保守住秘密,那么麻烦就大了。
虽说和宝祠宗有仇,但周迟如今的这个境界,想要抗衡这座宗门,还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白溪看了一眼周迟,心想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关心自己,白溪感到一丝异样的感觉,但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头,“我自然知晓,你卷入此事,也是因为我,我就算是让他们知晓些什么,也不会说出你来。”
听着这话,周迟皱了皱眉,倒也没多说什么。
不过白溪还是看了他一眼,说道:“多谢。”
和之前在竿水镇那一战不同,如今这一次,她觉得周迟完全是因为她,所以才会出手,而如果没有周迟出手,大概她现在也真的死了。
周迟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还没开口,白溪便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听着这个问题,周迟看着白溪,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溪看了周迟片刻,眼见他没开口,便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说了声算了。
周迟也只是嗯了一声。
而一旁的孟寅,一直看着这两人,到了这会儿,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周迟,你他娘……”
只是话只说了一半,周迟就看了他一眼,双眸如剑。
孟寅赶紧闭嘴,干笑了一声。
……
……
石亭里,那石碑的波澜已经完全消散,有之前的壮阔景象,修士们自然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纷纷朝着石碑上看去,看着那份名单,过了片刻,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什么,但众人对视一眼之后,谁都不敢说话。
其实不止不敢说话,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
石亭里的鸦雀无声,让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朝云峰峰主白池倒是没注意这么多,他只是看着那石碑,发现自家的弟子们没有出事,尤其是周迟和孟寅,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重云山。”
白池轻轻开口,然后这才发现四周没有别的声音,后知后觉一怔,这才看向石碑,嘀咕道:“这么大的动静,谁家的弟子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沉默着,就连恰好在那个时候宗门内有弟子死了的修士们,都很沉默。
李昭看着那石碑,也很沉默,事情到底是闹大了。
如果说之前发生的事情,便已经让他有些麻烦,如今这样的事情,便不只是让他有些麻烦了。
他如今在朝中的处境,会变得更艰难。
只不过事已至此,他倒是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只是看着那石碑,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苏丘从远处走了回来,之前他离开石亭,去了远处,如今返回,脸色好看了些,但刚踏进石亭,他便发现这边的气氛不对,他看了一眼黄花观的那位修士代表,发现对方神色凝重,这才冷笑一声,心想只怕如今白溪已经出事了。
想到这里,苏丘有些心满意足,于是便抬眼去看石碑,但很快便发现,那石碑上,白溪的名字竟然还在。
他微微蹙眉,刚刚才觉得有些满足,现在脸色便已经有些转变,但他到底还是耐着性子,继续看了下去,想要看看周迟还在不在,但看了几眼之后,他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在前面的名字里,居然没了韩辞,要知道,在这份榜单里,韩辞之前一直都是第二,即便后面掉落,名次也不该掉落太狠才是。
可……怎么一眼看下去,韩辞的名字都不见了?!
苏丘心中一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之前宗门里的弟子死了池如圣和柳风亭,便已经是很大的事情了,他才收到的消息,是宗主都有些生气,要他想办法弥补,如今,韩辞也死了吗?
他的视线在榜单里找了两遍,确认没有发现韩辞的名字,他骤然转头看向黄花观那位道人,怒道:“怎么回事,韩辞怎么没了!”
他虽然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但在场众人都知道苏丘的意思,那位黄花观的道人也张了张嘴,知晓苏丘的意思,只是他还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龙门宗修士代表硬着头皮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苏道友,你再仔细看看?”
这哪里是一个韩辞的事情?
“嗯?”
苏丘回过头来,正想着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便听着那位龙门宗修士说道:“除了韩辞之外,方措他们……”
苏丘一怔,随即再次看向石碑,把上面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之后,这位宝祠宗的修士代表,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盯着眼前的石碑,终于发现了一个他即便现在马上死去,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宝祠宗所有参加东洲大比的年轻天才,都死了?!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很显然都极为罕见,尤其是像是宝祠宗这样的存在,参加东洲大比能有弟子全军覆没,都死了?
要知道,这里面有整整三个初榜前十,其余弟子,也是天才。
可现在,他们都死了。
苏丘再次看向黄花观那个道人,怒道:“给我一个解释!”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苏丘在想什么,韩辞实打实的初榜第二,按理说,能杀他的,好像就只有那位初榜第一。
但这也只是理论上,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种可能,但此刻谁也不敢说,至少在暴怒的苏丘面前,没有人敢说。
黄花观道人倒是显得很平静,他看着苏丘,“苏道友,我倒是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即便我家溪儿是初榜第一,她一人能杀了韩辞就算了,还能将这一群人都杀了?”
“要是我家溪儿真有这个本事,那就不知道该说是溪儿了不起,还是别的什么了。”
那位道人看着苏丘,缓缓开口。
他虽然没有把话说透,但众人都听出了他言语中的意思,毕竟早在之前,苏丘便有过豪言壮语,大家此刻都音犹在耳。
毕竟这要是死在东洲大比里,那还能算得上天才吗?
想着这句话,众人其实有些想笑,但其实也不敢笑。
苏丘满脸的怒意,然后又看向了灵书道人,他的怒意,宝祠宗的怒意,不管如何,总是需要人去承担的。
灵书道人看着他,神情也十分凝重,但到了此刻,他自然不能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去,于是他说道:“我们早就说过,这长更宗的遗迹,就连我们都没有完全探查清楚,兴许是宝祠宗诸多修士遇到了什么未知的危险,所以才遭了不测,对贵宗这样的遭遇,我自然感到难过,但如今,只怕是要看看是不是应该提前结束东洲大比才是?”
听着灵书道人说话,众人纷纷点头,这倒是提醒了他们,东洲大比既然如此凶险,那还真是不该冒险了。
只是众人纷纷开口,正要讨论是不是应该让东洲大比结束的时候,苏丘便骤然开口,“不能结束!”
听着他开口,修士们纷纷看向苏丘,有人问道:“苏道友,这是何意?”
苏丘面无表情,“我宝祠宗的修士死了,你们便要结束东洲大比,有这个道理吗?!”
“规矩既然定下来了,那就要按着规矩来做,要是不按着规矩做,那要规矩来做什么?你说呢,太子殿下!”
苏丘盯着人群里的李昭,面无表情。
其余修士也纷纷看向李昭,想要从这位太子殿下嘴里听到反对的声音,但李昭只是看着苏丘,片刻后,点了点头,“苏道友,说得有理。”
规矩两个字,的确很重要。
如果规矩都不管用,那么定规矩来做什么呢?
当然了,规矩在很多时候,其实是可以更改的,但最有能力更改规矩的那一方选择支持规矩,其余人能怎么办呢?
除去接受之外,别无他法。
苏丘冷哼一声,不再多说,转身朝着远处走去,人们知道他应该是要去传讯宗门了,其实他们也很好奇宝祠宗最终的反应。
至于苏丘,来到远处之后,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因为他知道一旦把这样的事情告诉宗门,他的下场是什么。
但他不想死。
所以他一定要去抓住一线生机。
他脸色苍白地看了看天空,轻声道:“宗主在上,苏丘愿为宗门,肝脑涂地!”
第一百三十三章 浓雾里
东洲大比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各家修士自然第一时间发出了讯息告知自家宗门。
一道紫光落入西苑,落入了朝天观,被那位大太监高锦收入掌中,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微微蹙眉,这才走进精舍里,将掌中的事物交给了盘坐清修的大汤皇帝。
大汤皇帝接过看了几眼,也有些意外,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高锦,眼眸里的情绪一闪而过,但也很快消散,最后他淡然道:“看起来老二老三这次弄出的事情总算是有些成果了。”
高锦自然知道大汤皇帝说的是齐王和梁王,只是想着这种事情若是这两位亲王在后面弄出来的,是不是事情也太大了些?这牵涉了宝祠宗,将他们的年轻弟子们全部折戟在东洲大比里,这种事情,怎么看都小不了。
虽说这么想着,但高锦还是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储君之争从来如此,亲兄弟又如何,为了那把椅子,同样可以没有任何的情谊可讲。
“高锦,是不是在想事情闹得太大?为了一把椅子,当然可以争一争,只是事情闹成这样,也有些过分了。”
大汤皇帝看向高锦微胖的脸,笑着开口,似乎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也并非大事。
既然皇帝陛下问起,高锦自然便点了点头,轻声道:“虽说这般是将主持东洲大比的太子殿下陷入了这样的境地里,但宝祠宗那边,只怕也不好交代。”
说来说去,即便出事的人是李昭,但最后要面对宝祠宗的,却是一座大汤朝。
争夺储君之位没问题,那只是几个人之间的事情,但事情闹到现在这样,就不只是几位皇子亲王的事情了。
大汤皇帝说道:“他们也不是傻子,事情是他们闹起来的,但最后做事的人,可不是朕那几个蠢儿子。”
高锦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朕倒是真的很好奇,宝祠宗的十个人,到底是谁……或者说,到底是哪些人杀的?”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高锦,后者会意,赶紧将参加东洲大比的年轻修士名单找了出来。
看着那些在东洲都算作璀璨的名字,大汤皇帝一个个看过去,笑道:“那韩辞在初榜第二,能杀他的,约莫只有那位初榜第一?”
高锦想了想说道:“如果只是一对一,能杀韩辞的人,肯定不多。”
大汤皇帝自然听出了高锦的言外之意,但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说道:“这个女娃的脾气倒是烈得出奇啊。”
高锦沉默无言,只是他很快眼皮便微微颤动起来,因为这位大汤皇帝的下一句话是,“就跟朕的那个好儿子小时候一样。”
这听着是夸赞言语,但实际上,高锦缩了缩脖子。
……
……
有风卷叶忽落宝祠宗。
无数修士在风起之时,几乎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然后便看到数道流光坠落,落入山中某座大殿之中。
看着这些流光,有宝祠宗修士询问道:“看清楚了,是几道?”
“是……八……道?!”
有修士仔细数了数,然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因为早在之前,已经有两道流光坠落,加上这八道流光,就是足足十道。
这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不可能的!”
那个修士脸色难看地看着自己身侧的同门,轻声道:“怎么会这样呢?”
他一脸的不敢置信,喃喃自语,“一定是我看错了。”
在他身边的同门看着自己这个同门,眼眸里闪过一丝同情,流光归山,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无非是有修士死在山外了,而且还是重点修士,若不是重点修士,是不会有一滴精血炼制长命灯,摆放在山中大殿里的,也就更不会有流光归山的说法了。
“一定是旁人的,这里面怎么可能会有韩师兄?他可是初榜第二,是真正的天才!”
那个修士不断靠近那座大殿,只是很快便从看守大殿的同门那边得到确切的答案,听着这答案,他踉跄地往后退出几步,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一路小跑,离开那边,最后来到一座山峰里,在一方寒潭前,他骤然跪下,满脸泪水,“师尊,出大事了!”
寒潭后有一座山洞,听着修士开口,寒潭荡起一片涟漪,山洞里这才传出来一道声音,“什么事情?”
那修士泪流满面,咬了咬牙,这才说道:“韩师兄,死了!”
“哪个韩师兄?”
山洞里的声音响起片刻,然后忽然安静,而后潭水忽然涟漪四起,宛如有人丢了一块石头进去,“你是说韩辞?!”
在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寒潭里的游鱼,瞬间往潭底游去。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山洞里走了出来,是个高大的中年女子,她容貌平平无奇,一身气势却极为浑厚,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苏延,你是说辞儿遭受了不测?!”
中年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韩辞的师尊应天红,实打实的一位归真修士,她不仅是韩辞的师尊,还是宝祠宗宗主最宠爱的小师妹,要不然当初韩辞拜入宝祠宗,依着他的资质,抢着要收他为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为何最后他会拜入她门下,还不是因为有这层身份的缘故。
应天红看着自己的这另外一个徒弟,眼里满是寒意。
苏延哽咽道:“徒儿如何敢欺瞒师尊,那……韩师兄的流光已经归山!”
应天红一怔,虽说还是不敢相信,但她也知晓,苏延定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来欺瞒她,因为没有半点意义。
她不说话,只是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掠走,想来便是去寻自家师兄,也就是那位宝祠宗宗主了
至于苏延,在自己这位师尊离开之后,他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眸里哪里还有什么悲伤之意,有的,只有些快意。
同样都是应天红的弟子,他跟韩辞相比,待遇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他韩辞仗着自己的天赋出众,受尽师尊和师长们的宠爱,从来不曾将他放在眼里,更是不曾将他当作自己的师弟,如今怎么样,死了不是?
没了韩辞,没了那些天才的弟子,对于宝祠宗来说,是一件祸事,但对于他们这些普通的弟子来说,那就是好事。
天才们死了,师长们就不得不将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平日里他们得不到的东西,现在也能得到了。
那些以前属于那些天才弟子们的璀璨,如今也能分给他们一些,这怎么不是一件好事呢?
……
……
后山深处的暗司也收到了消息,副司主徐野坐在那颗硕大的夜明珠下,他对面的那个修士看着他身后的书架泛着的光,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野看着自己身前桌上的那张纸,沉默了片刻,“新仇还是旧恨?”
他这并非自言自语,而是在询问眼前修士的看法。
后者说道:“若是新仇的话,大概只有白溪了。”
徐野说道:“论境界,她能杀了任何一人,但绝不可能同时杀了这么多人,所以说,这只能是一场预谋,只能是旧恨。”
能坐上这个位子,徐野自然不是蠢货,在最短的时间里,他便要做出判断,找到有可能的凶手。
“这些年咱们在北方的确得罪了不少宗门,明面上有些小宗门是被我们所灭,暗地里,有像是祁山这些宗门,只是我们每次做事,都十分干净,应该不会有什么……”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徐野便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千万不要觉得每件事都做得天衣无缝,如果你要是这么想,那么就一定会有纰漏的地方。”
徐野指了指身后的书架,“那些东西,没出事的时候,都没问题,一旦出事,便都是问题。”
那人看着那书架上的档案,沉默不语,上面的所有档案,在弄好归档之前,他们都是要查验一次又一次的,其中有半点对不上的,都是没办法归档的,可现在在徐野的嘴里,这些档案便好像成了到处都有问题的东西。
这让他有些难以接受,但却只能接受。
徐野随便从书架里抽出一份档案,看了几眼,便指着其中一处地方说道:“这里,记载那云梦宗的修士最后一人被你们一刀捅了,但你们并没有处理尸体,怎么能说是天衣无缝?”
看着那处地方,那位修士忍不住反驳道:“我们已经查验过他的气息,他不可能还活着。”
徐野不为所动,只是淡然道:“难不成他就没有什么秘法可以假死?你们留着尸体干什么,为什么不将其碾碎?”
听着这话,那修士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沉默,依着徐野的说法,那么那些档案里的确有很多问题,只是这些问题又不是现在才有的,当初便有,为何当初不说?
徐野仿佛知道他的想法,淡然道:“其实我就是在挑刺,你也清楚,但你没有办法反驳我,就像是事情真的落到我们头上的时候,我也没办法去反驳那位司主,而司主,也没办法反驳宗主。”
那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而徐野的目光只是在那些档案里掠过,最后目光落到了书架后面的某处,相比较起来书架上这些,那个地方有份档案才最为紧要,就算是书架上这些档案都有问题,他也不愿意那份档案出了差错。
徐野收回视线,心想那日自己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怎么都不会有问题的。
更何况,当初都没有办法排到初榜前十的年轻人,即便现在还活着,又能做些什么?
真能谋划出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复仇?
真是笑话啊。
……
……
东洲大比的最新消息传回重云山的时候,西颢正在和林柏手谈,这对师兄弟很久没有坐在一起下棋了,不过要论棋力,就算是十个林柏,都及不上一个西颢,犹记得最开始林柏还特别喜欢和人手谈,在将整个苍叶峰都下过之后,自己给自己取了个林无敌的绰号,而就是在那个时候,一直没有搭理他的西颢决定跟他下棋。
最开始西颢并不明白该怎么下棋,所以最开始的几局,林柏一直将西颢杀得落花流水,直到数局之后,西颢的劣势越来越小,直到十几局之后林柏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再之后,他跟自己师兄手谈再也没有赢过。
而那一日之后,西颢也就极少跟人下棋,他本就不喜欢这件事,当初之所以要跟林柏下棋,只是为了提醒他修行为重,不要本末倒置。
如今西颢主动提出手谈,林柏倒是有些期待,不过数息之后,眼见棋盘上自己已经马上一败涂地,便叹了口气,只是尚未投子认输,西颢便主动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看了一眼林柏,说了些话。
自然是东洲大比的消息。
林柏越听越觉得胆颤心惊,尤其是听到宝祠宗的年轻十人,全部都死在长更宗遗迹里之后,这位苍叶峰的长老脸色变得有些复杂,“还好我们的弟子都还活着。”
西颢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棋盘,然后问道:“你觉得谁做的这件事?”
东洲大比里的故事,有一万种可能是意外,但只要有一种可能是人祸,就能让人不断猜测。
林柏摇了摇头,他猜不出来,毕竟如果这是人早有预谋的话,做得也太绝了些。
西颢看了林柏一眼,眼眸里倒是闪烁起一些光芒,他想到了些什么,脸上有了些特别的情绪。
“师兄,你想到了些什么?”
林柏看着西颢相问,西颢没有回答。
……
……
就在所有的修士都还在石亭里等着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长更宗遗迹。
他便是苏丘。
他脸色铁青,眼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已经传讯回宝祠宗,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而唯一能让自己赎罪的办法,那就是杀了白溪等人。
要不然,他难逃一死。
至于白溪是不是真正的凶手,其实并不是很重要。
宗门只看他做了什么,是不是能够弥补宗门的损失而已,其他的,宗门,不关心。
第一百三十四章 道上同行人
周迟三人离开那片竹海,却没有离开长更宗的宗门所在,毕竟依着孟寅的说法,来都来了,继续探寻下去,在这宗门深处说不定真有些什么秘宝,就算是自己用不着,带回去给宗门的师弟师妹们也是一件好事。
周迟想了想,没有拒绝孟寅的提议,只是当时看了一眼白溪,要是她想要离开,他倒是也不拦着,宝祠宗的修士们已经尽数都死了,如今在这里面,倒是也没太大的危险了,白溪可以随意走走看看。
不过白溪倒是没有选择离开,而是跟周迟他们一起往竹海尽头走去。
走在已经一片破败的竹海里,看着那些已经颓败的青竹,白溪仔细感受,却真的没办法感受得到他们残留的气息,便有些好奇地看向周迟,要知道,这抹除气息不容易,可以抹除个大概,要是像周迟这样,完完全全要是不想留任何的气息,那就真是不容易了。
这需要对气息的极致掌控,若没有这个能力,那始终会落下蛛丝马迹的,只是这前提大概就是要在那方寸境里把那个境界打磨到极致,其实白溪代入自己一想,甚至会发现,其实即便是自己,在方寸境里,也不如周迟。
并非她的天赋不及周迟,而是当初在那个境界的时候,其实修行到极致,也没有意义。
可看起来,眼前的周迟就实打实就是在方寸境里,把所有一切都修行透彻之后,这才破境的。
可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白溪不太理解为什么周迟要这么做,难道只是为了杀人之后毁尸灭迹不让人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人……还真是有些意思。
不过既然有疑惑,白溪也懒得藏着掖着,而是直白看着周迟问道:“你在方寸境里,将这个境界修行到了极致?”
周迟本来走在白溪身前一步左右,跟孟寅并肩,听着这话,脚步一顿,便自然而然变成和白溪并肩,想了想之后,周迟说道:“的确多花了些心思。”
白溪挑眉道:“就是为了杀人之后,毁尸灭迹不留任何证据?”
周迟听着这话,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白溪,心想哪里有人会为了这么一件事,就会在一个境界里挖掘到最后?
不过他虽然有些古怪,最后开口的时候,还是说道:“身为剑修,自然是为了对敌,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这种事情,不过这样一来,毁尸灭迹真的要容易不少。”
白溪问道:“方寸境里,只需要做到一般就好,跟人交手的时候,毕竟对方也没办法做到小如芥子,有那般大,很容易感知吧?”
周迟没想到白溪能这么直白开口提及这些修行上的事情,要知道,这每个修士的修行都有所不同,除去师徒和极为亲密的同门之外,只怕很难有人会对外人说起自己的修行经验,一来是不见得自己的修行经验也适合外人,二来就更简单了,那就是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怎么能轻易示人?
不过白溪问起的方寸境一事,其实到了这会儿,说说也无妨,即便是白溪真觉得有用,大概也不会重修一次,除非她是个疯子。
“敌人自然不可小如芥子,但若是在这个境界挖到最后,在对方出手之际,其实可以抓住他的一缕气机,抽丝剥茧,继而从这一缕气机之间,去分析他的气机流动等各种东西,但这肯定要在方寸境里修行到极致,要不然就会有千差万别。”
周迟想了想说道:“但实际上即便如此,到了最后,其实作用也有限。”
白溪想了想,她身为东洲有数的天才,自然明白这的确如此,只是越是这样,她就越发有些佩服眼前的这个少年了,这种微乎其微的差别,就连自己都不会如何上心,他却愿意在其间花无数功夫,光是这毅力,就不是常人可以比较的了。
只是问了这桩修行上的事情,白溪也后知后觉想起门户之别,看了周迟一眼之后,便决定说道:“有没有想过在玉府之内,将其一分为二,宛如两个池子,注入不同的气机,始终让玉府里保持一个微妙的状态?”
听着这话,周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这个想法他倒是没想过,想来就算是绝大部分的东洲修士应该也没想过。
“作用是什么?”
周迟看着不远处的一棵青竹,有些好奇。
“很简单,是气机的流动速度不同,一旦某一边池子气机被抽干,另外一边的气机就可以迅速注入其中,这样的气机运行,要比其他修士快不少。”
白溪看了前方一眼,淡然道:“我听师门中的长辈说过,东洲的强者在别洲不算强,他洲修士也看不上东洲,归根结底我觉得是修行方式有所不同,我们的修行方式有些落后,但东洲之外的修行之法,不知道为何,始终不曾传到东洲,或许有些修士早就机缘巧合得到了些东洲之外的修行之法,但却没有分享出来,只有少部分人知晓。”
周迟点点头,“要真是有这种东西,肯定不想流传出来。”
白溪说道:“我所说的事情不见得适合你,但你可想想,这种事情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周迟点了点头,对于东洲之外的事情,周迟早有猜测,却没有想到,白溪早就已经开始想着这些事情了,而且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除去他之外,白溪居然也自己摸索出来了区别于东洲现有修行之法的东西。
怪不得她能够力压这些所谓的东洲天骄,始终是这东洲的年轻一代第一人。
这都是有缘故的。
想到这里,周迟再看白溪的时候,眼眸里又多了一份情绪,这是一种发现同道的欣喜,一条路走下去,说到底是靠自己,但道上若无同行者,还是会有些无趣。
像是白溪这样的人就是最好的同行者,各自前行,等到偶然抬头观望,发现这条路上,仍有行人,各自不语,只是前行,于远远处,再次抬眸,再次相望。
第一百三十五章 残楼
离开竹海之后,眼前还是有一条小路,石板碧绿,看着像是某种玉石打造的,两侧的树木安静地生着,甚至没有什么杂草侵扰到这条碧绿小道上来。
孟寅当机立断蹲下去,用手敲了敲地面碧绿的石板,然后仰起头,看向周迟,“周迟,你说这玩意会不会是什么珍稀的玉石?老爷子最好收集玉石,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孟长山是大汤朝的内阁次辅,在读书人里极有威望,但只有些熟知这位老大人的才知晓,他实际上还有一个绰号叫做玉癖,他最好收集玉石,不是那种雕刻后的玉佩之类,而是一些天然的玉石。
耳濡目染之下,身为孟长山最欢脱的长孙的孟寅自然对于这些也就颇有研究,不过他最开始怀疑这碧绿石板是某种玉石,但仔细观摩之后,又跟自己见过的那些对不上。
“是草见愁。”
周迟还没说话,一旁的白溪看了两人一眼,便已经开口,“准确来说,不是玉石,只是一种沾染了毒蛇毒液的寻常石头,有一种毒蛇名为三息蛇,顾名思义,是被咬了三息之后,便有可能毒发身亡,这种三息蛇最为喜欢在乱石之间居住,毒牙生得太快,便会在石上磨一磨,这石头沾染了毒液,自然而然便会有了毒性,不过说起来也奇怪,三息蛇嘴里的毒液可以毒杀山中各种野兽,但遗留在石头之上后,却只对一些野草有毒,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这石头才叫做草见愁。一些大宗门会寻来这样的石头做成山路,不用去管,即便百年,也不会生着野草。”
听着有毒,孟寅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看了一眼周迟,周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哑然笑道:“你都这个境界了,怕什么?”
就算是这石头有毒,要担心的也只是寻常百姓而已,像是孟寅和周迟这样的存在,是绝对不用怎么担心的。
孟寅松了口气,站起来之后,他看了一眼白溪,嘀咕了一句,“懂得真多。”
白溪说道:“喜欢看些闲书。”
孟寅说道:“那你跟这家伙聊不到一起,这家伙除了修行之外,没有什么别的爱好。”
白溪自然知道孟寅说得是谁,她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周迟,周迟想了想,说道:“也不尽然。”
孟寅冷笑一声,懒得多说,这趟出门,他算是看明白了,周迟这个家伙,平日里表现得跟个什么一样,这会儿遇到好看的娘们,这就变了,这整个人看着也更有生机了。
孟寅叹了口气,什么一心向道,都是说说而已罢了。
不过这些话,孟寅没有说出来,只是跟这两个家伙在那条碧绿小路上一起往前走去,但很快便看到路旁有了几具尸骨。
看尸骨上面残留的衣物,应该还是长更宗的修士,只是他们死去的地方,怎么都不一样。
孟寅有些疑惑,刚要说话,白溪便好似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那位圣人一动念,一座长更宗,境界不够的那些修士说死就死了,大概只有归真登天这样的人物,才能艰难地来到他的面前,但也没什么用。”
圣人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十几人之一,他们的强大已经超乎一般修士的预料,一举一动之间,便有着诸多寻常修士无法抵抗的东西在。
像是白溪也好,周迟也好,他们在天门境里已经是佼佼者了,但若是真遇到一个圣人,他只需要微微动念,他们甚至看不到圣人的身影,就会直接被碾碎。
“修行到了后面,自然有着极大的不同,不必多想。”
周迟拍了拍孟寅的肩膀,劝慰道:“一步步往前走,自然能走到那个地步。”
孟寅点点头。
白溪则是怪异地看了一眼周迟,好奇问道:“这么自信?”
周迟没有回复她,反而是反问道:“你没有这个自信?”
白溪挑了挑眉,像是他们这样的修士,哪个看着的不是那座山顶,这倒是合理的。
“那你的目标就是和那位青白观主并肩?”
往前走去,白溪开口笑道:“那位应该是你们这些剑修的最终追求了。”
世间剑修第一人。
五青天之一。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白溪也好像想到了些什么,看了周迟一眼之后,也笑了起来。
之后三人一路前行,走到碧绿小路的尽头,发现有一片大湖,而在湖畔,立着一座……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半座楼。
因为那座曾经应该无比巍峨的高楼,如今只有一半,就这么立在他们两人面前。
从那些附近的废墟里的石砖木柱来看,这座楼曾经应该的确无比巍峨。
只是那位圣人显然也看到了,但是他有些不太满意,所以便直接一挥袖将其毁了。
也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曾想过要阻拦他,但很显然,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只要想要这么做,那么结果都只有一个,死。
周迟看着那只有半座的高楼,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感受到没有?”
白溪点头道:“自然。”
孟寅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周迟说道:“这里有一道残留的气息,应该是当初那位圣人的气息残留,里面有着他的意志。”
白溪说道:“很随意,很漠然,如同看一只蝼蚁一般。”
孟寅有些沉默,然后认知去感知,但即便那么认知之后,他感知到的东西都极为模糊。
然后他有些挫败,想着等回了重云山,一定要好好修行,不能再随便了。
周迟有些感慨,“不过说来也正常,像是他这样的人物,即便是真的看到再高的楼,也不会有什么想法的。”
白溪认真地点头道:“一念动生死,一指天变色,这便是真正的大修士。”
两人感受着这股气息,一时间都有些出神,反倒是孟寅尝试片刻之后便不再尝试,然后他朝着那座楼走去,在附近看了几眼,他便在湖畔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正看了一眼湖面,便忽然发现在湖畔的几颗石头其中有一颗好似某种玉石,于是他走过去,蹲下想要将其抠出来。
只是抠了片刻极为费劲,孟寅便有些极为恼怒的一拳砸在那玉石上,可这一砸不要紧,湖面忽然泛起涟漪,有数道水柱出现,之后无数水滴激射,落到了一侧的那座残楼一旁。
孟寅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了不少。
“周迟,快来看!”
第一百三十六章 铃铛
一片涟漪在湖畔荡起,而后才有一座巍峨高楼再次出现,跟眼前这座几乎没有区别,同样被毁去一半,四处都是废墟。
周迟和白溪循声看去,两人然后对视一眼,白溪很快说道:“应该是阴阳楼。”
阴阳楼是一种建造重要建筑常用的手段,建造一阴一阳两座楼,阴楼在暗,一般有重宝在内,而阳楼那边,看似富丽堂皇,但实际上不会有真正的好东西。
这阴阳楼以一种隐匿的阵法作为根基,其实就连宗门内,也不会有太多人知晓,这是一种手段,就是为了避免外人潜入宗门里盗窃秘宝的,换句话说,能用得上阴阳楼的地方,绝不是寻常的什么地方。
“不过即便布下了阴阳楼,在那位圣人眼里,也没有什么作用,他仍旧是随手便将其毁去了,只是并未惊动阵法,这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白溪看着眼前的那座阴楼,想着这障眼法对于一位圣人来说,几乎就跟没有一样,他随手便能将其毁去,但这阴阳楼的布置,倒是骗了后来人,他们来来去去,大概是从来没有想过,这湖畔还有一座楼,藏在暗处。
想到这里,白溪看了一眼孟寅,说道:“他的运气很好,说不定真能被他找到一件重宝。”
周迟也看向孟寅,那家伙现在已经缓缓朝着那座阴楼走去,周迟笑了笑,说道:“一般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
白溪问道:“你觉得他是好人,何以见得?”
周迟看着白溪摇头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有些单薄,你若跟他成为朋友,多相处一些日子,你就知道,他真的是个好人。”
周迟想了想,说得更为详细了一些,“应该说他是个纯粹的好人。”
白溪听着这话,挑了挑眉,但没有多说。
周迟忽然又说道:“其实你应该没什么朋友。”
白溪笑着说道:“我看到过一句话,好像叫做猛兽总是独行,牛羊才成群。”
“很巧,跟你一样都姓周。”
周迟说道:“那还真是巧。”
白溪不再纠结这个,只是朝着那座阴楼走去,“走,去看看,说不定有些好玩的小东西。”
周迟嗯了一声,朝着前面也走了过去。
远处那半座阴楼前,孟寅一直在门口等着这两人,之前一直看这两个家伙在不远处闲聊就是不过来,他还有些恼怒,等到这会儿终于看到白溪和周迟一前一后过来之后,孟寅才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周迟,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三人站在楼前,看着这座若是不被毁去,大概有数十层楼那么高的阴楼,都有些感慨,不过即便如今被毁去一半,剩下的另外一半,也足足有数层,若是没有外人见过这座阴楼,那么即便是这数层楼里,也会有一些秘宝了。
周迟看了一眼周遭废墟,打趣道:“孟寅,你要是去这里面扒拉一下,说不定也能找到些东西。”
听着这话的孟寅双眼放光,“当真?”
周迟一怔,随即无奈道:“逗你的,这废墟里的东西估摸着早就已经被那位圣人毁去了,找到也是残次品。”
孟寅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低声说了几句好好好,朝着周迟偷偷竖一个中指,这也就是有个娘们在,老子给你留点面子,等没了这个娘们,你小子跟老子等着!
三人不再继续逗留,而是踏入了那座阴楼里。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这座阴楼里没有了修士的身影,但即便如此,此刻他们三人走进来之后,这座楼中,依旧是一尘不染。
四周有着明亮的琉璃窗,窗外的天光被折射数次之后,落到大殿里,就变得要明亮不少,这要是被普通百姓看到,绝对会觉得有些惊奇,但对于他们这些修士来说,这不过是特别细微的一些阵法而已。
大殿里,有着许多柜子,那些柜子应该是某种木材所做,过去这么多年之后,木材上面还泛着淡淡的光芒,而在柜子里,有些是空的,有些却还是放着东西。
三人最先来到一个柜子面前,从琉璃往里面看去,里面有一个古朴的铃铛摆放在里面。
铃铛不大,上面雕刻着一些古老而繁密的花纹,看着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三人看着那铃铛,白溪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按在柜子上,溢出一道气机,想要简单的将其轰开,但那柜子只是震动了片刻,便再也没有什么反应。
周迟说道:“这应该是他们收纳一些法器的地方,这柜子也不是寻常东西,凭着我们的境界,估摸着也不见得真能强行带走。”
说话的时候周迟也有些感慨,看起来他们的确是到了一处好地方,不过即便是到了这样的好地方,想要带走什么,大概也没有那么容易,得看是否契合。
“准确来说,就是类似于一处宗门的秘宝库,只有对宗门有大功的弟子才能进来一趟,不过能带走什么,全看缘分。”
周迟去过祁山的秘宝库,不过那里面,除去飞剑之外,也就只有一些丹药,即便有些法器,都只是辅助修行的,而并非攻伐法器。
白溪点了点头,也认可了周迟的说法,只是她还是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眼前的铃铛,因为她还真的挺喜欢。
只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那木柜忽然泛起气息,忽然便开了,那枚铃铛漂浮到了白溪身前。
白溪挑了挑眉,将其握住,摇动一番,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白溪看了一眼周迟,周迟想了想说道:“灌入一些气机试试。”
白溪其实在他说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这会儿灌入一道气息,铃铛果然便响了起来。
这铃铛一响起来,在场三人都感觉心静了一些。
“应该是帮着修行用的。”
周迟点了点头,这东西倒是有用,不过现在既然白溪拿着也没什么。
白溪随手将铃铛挂在了腰间,看了一眼木柜里面,忽然挑眉,“怎么还有一个?”
周迟听着这话,也抬眼看去,果然这里面还有一个铃铛,只是之前它没有动静,所以他们都没发现。
第一百三十七章 法袍
木柜里静静躺着的那个铃铛,通体漆黑,然后有金线在铃铛上组成一些符文,也十分古老,看着应该和如今白溪腰间的那枚青色铃铛……是一对?
只是既然是一对,为什么那枚青色铃铛和白溪契合,这枚黑色的铃铛却没有什么反应?
“看着干啥,拿出来看看。”
孟寅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进入木柜里面,刚握住那枚黑色的铃铛,便怪叫地收回手来,再一看掌心,已经有些泛红,“这玩意儿怎么发烫?”
孟寅翻了个白眼,甩了甩手,有些不满,看着那黑色铃铛上的金线冒起金光,然后缓缓消散。
周迟说道:“法器有灵,你跟它无缘,它不太想跟着你走。”
孟寅听着这话,嘟囔了一声,看向白溪,心想这好东西又要让这娘们带走了不成?
周迟自然明白孟寅在想什么,摇头道:“它也跟她无缘。”
听着这话,白溪也没有多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如果这个铃铛最开始也愿意跟着她走,就不会一直在那柜子里无动于衷。
“你试试。”白溪看了周迟一眼,也好奇这铃铛会不会选择周迟。
周迟想了想,倒是没有拒绝,他本来就想要一枚铃铛,之前那枚已经选了白溪,还没什么好说的,如今既然还有一枚,当然可以试一试。
想到此处,周迟没有犹豫,指尖一点,触碰那木柜,一道剑气缓慢溢出,落到那木柜上,然后缓慢弥漫进入其中,落到那黑色的铃铛上。
就在剑气落到上面的一瞬间,这个铃铛忽然便震动起来,上面的金线骤然璀璨大放光芒,而后这枚铃铛上的金光竟然开始驱逐剑气。
孟寅啧啧道:“看起来这玩意儿也不想选你。”
白溪也挑了挑眉,正要说话,一道更浓郁的剑气从周迟的指尖溢了出来,撞到了那枚铃铛上。
那枚铃铛刚还驱逐剑气,此刻只能被剑气裹胁着晃晃悠悠地掠了出来,但之后却发出了一道剑鸣之声,跟普通的铃铛声音完全不同。
之后这枚黑色的铃铛,金光尽敛,落到了周迟的掌心,安静地躺在那边。
“你这也行?”
孟寅扯了扯嘴角,早知道是这个情况,他刚刚将强行将这玩意儿带走了。
周迟说道:“有时候这些法器就像是一匹烈马,脾气烈,还是要训的。”
孟寅听着这话,只是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种屁话你就只能逗一逗那个娘们了,他不说话,只是很快走到前面,接连走过好几个木柜之后,他在一个木柜前站定,伸出手,将一些气息落到上面。
这一次,木柜还是纹丝不动,孟寅脸色难看,学着周迟再灌入了一道更为浓郁的气机,但那木柜里还是没什么反应。
孟寅扯了扯嘴角,开始思考要怎么把这个木柜一起都搬走。
而那边,周迟刚刚将那枚黑色的铃铛挂在腰间,但就在这一瞬间,其实周迟就已经感到了有些微妙的东西,他看了白溪一眼,后者也抬眸看着他。
两人其实都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感觉,白溪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但没有说话,周迟也没有,不过两人都在这个时候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那两枚铃铛应该是一对。
只是铃铛是一对,人却不是。
周迟有些尴尬地往前走去,白溪沉默不语地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铃铛。
之后三人在这里一边走一边看,倒也不是所有的法器都要讲究缘分,像是一些储物之类的法器,就不需要,随手带走便是了。
很快三人离开一楼,往楼上走去,在二楼那边,孟寅寻到一枚印章,通体黄铜,四四方方,在印章一侧,刻有平心正意四个字,而印章地步,则是有阳刻四个字,太平安乐。
打量着这枚印章,孟寅真说得上有些爱不释手,从他的出身来看,对于这类的东西最是熟悉,要不然之前也不会在那渡船上一眼便看出那枚印章的好坏,如今自己手里这一枚,不管是雕工还是材质甚至就连刻字都是大家风范,放在世俗百姓里,那就是无价的珍品。
“给老爷子送回去。”
孟寅笑着收起印章,在这里得到一百件秘宝,对他来说,似乎都没有这枚印章让他开心。
别说那印章是难得的珍品,光是那底部的四个大字,那不就是老爷子这一辈子的追求?
光凭着这四个字,这枚印章就肯定会成为老爷子诸多的藏品里最珍惜的那一件,更别说这还不是一般的印章,而实打实是一件法器,若是落印,可管一张白纸,百年不腐。
之后几人又各自拿了不少东西,白溪拿了一块磨刀石,那磨刀石通体血红,宛如一块鲜血,在光照下,其实看着好似有些流动痕迹,这东西名为增光石,其实在很多时候,都是剑修用来打磨自己的飞剑的。
白溪拿到这块大概有拳头大小的增光石之后,看了周迟一眼,没有任何的犹豫,便将手中的增光石丢给周迟。
她是武夫,也有佩刀,但对这东西的需求,怎么都是不如周迟的。
周迟接过来之后,很快便将其一分为二,又丢过去半块,白溪接到之后,没有说话,就这么收了起来,她本来就不是那种客套的人,客套的事情,也很难做得出来。
之后几人再次上楼,这里摆放的东西便都是法袍一类的东西了,由能工巧匠炼制,但却没有留下什么气息,不妨碍之后认主,孟寅看着两眼发光,很快便挑了一件青色的法袍穿在身上,离开重云山的时候,他那位师父许诺过他,要是他能拿下东洲大比的魁首,就为他炼制一件法袍。
当然这只是激励孟寅的手段,孟寅也没怎么当真。
不过他倒是真的心心念念想要一件法袍,毕竟他孟寅是连要将什么邪道强者都要炼制成本命法器的,要是有一件不错的法袍,以后也算有了保命的手段。
“周迟,你不来选两件?”
孟寅打量着自己身上的法袍,很是满意,虽说这穿到身上之后,还需要花时间祭炼,但有了就是好事。
周迟本来对这所谓的法袍没有什么想法,但看了一眼孟寅之后,还是去挑选了一件青色的法袍,不过却没有穿在身上,而是他为师姐柳胤选的,等回山之后,可以送给她。
想到这里,他又挑选了两件,算是给裴伯还有御雪都捎带了一份,不过他自己,倒是没有怎么挑选,就在他作罢的时候,倒是发现一侧不远处有一件暗红色的衣袍还颇有眼缘,走过去仔细一看,法袍上几乎没有什么气息溢出,只是整体干净如新,一尘不染,而且样子还不错。
周迟伸出手,在触碰那件暗红法袍的时候,那法袍便顿时化作无数的丝线缠绕周迟,而后附在了周迟原本的青衫外面。
这样一来,原来一袭青衫的周迟,现在便是一身暗红长袍了。
只是即便法袍在身,周迟却还是没能感受到法袍有什么太强烈的气息波动,这样一来,便是说明这件法袍,绝不是什么品阶不错的防御至宝。
不过周迟倒也不在意,当一件新衣服穿就是了。
而白溪那边,倒是也收下不少法袍,不过她没有拿一件往身上套,看起来都是给同门寻的。
等到她停手之后,周迟这才看向孟寅,笑道:“把剩下的都收起来,青溪峰人多。”
孟寅也不客气,要不是自家老爹和爷爷他们不曾修行,他还想给他们一人寻摸一件。
“走,去楼上看看。”
穿上一身暗红长袍的周迟挑了挑眉,倒是难得来了些兴趣。
第一百三十八章 诅咒之地
之后三人一路上楼,脚步不停,这边的法器不少,不过大多都是一些攻伐法器,这等法器,还是讲究一个缘分,没有缘分,根本没办法带走。
不过如果三人的境界再高一些,倒是不用担心这些,只需要强行凭着自己的意志就可以将其带走,很可惜的是三人的境界的确在同境的那些修士里算是佼佼者,但对于一座曾经的东洲第一大宗来说,仍旧是不够看的。
只是几人很快就发现这随着楼层越高,陈列的柜子便更少,这说明了什么,倒是不言而喻。
“按着这么来看,那顶楼里的法器,是不是就算是一位登天强者来了也要心动?”
三人往上走去的过程中,孟寅真是有些没忍住,原本这里有一整座楼,都怪那个圣人说斩便斩了一半,如今留下的法器,还真的没有那么好。
周迟默认不语,白溪倒是接过话来,说道:“当初长更宗有两件法器,闻名东洲,一攻一防两件重宝,分别是一杆月牙大戟和一件宝甲。”
周迟没有听过这件事,有些好奇问道:“听着像是武夫喜欢的?”
白溪点了点头,“本就如此,长更宗的第二任宗主,原本是一位沙场大将,但因为功高震主被人忌惮,那位当时的王朝之主在皇城宴请那位大将军,询问他对如今朝野议论怎么看,但实际上当时四周便已经遍布刀斧手和修行强者,不管他怎么回答,最后结果都是要死在宴上的。”
说到这里,白溪忽然看向周迟,问道:“我其实有些好奇,如果是你当时在这样的局面下,会怎么办?”
周迟看了白溪一眼,倒也没有犹豫什么,“既然怎么都是死,自然就是杀一通,提着皇帝老儿的脑袋往外走就是了。”
白溪笑了笑,“对,当时那位长更宗的第二任宗主,就是这么杀出重围,不过杀回家之后,家中妻儿也早就遇难,心灰意冷之下,便又回去杀了一通,将皇室屠戮殆尽,这才离开当时的那座京城,去了长更宗修行,不过离开之时,只带了战甲和陪伴自己一生的大戟。”
周迟点了点头,对于这位长更宗第二任宗主的做法他觉得没有问题,有仇报仇,这从来不是什么错事,“不过你们武夫不是体魄从来自称世间最强吗?为何还要打造一件宝甲?”
对于法袍和宝甲,其实这肯定适用于所有修士,谁不愿意有这么一件用来保命的东西,只是修行从来不容易,修士们很多时候,在看到身前有许多路的时候,要做的,也只能是从诸多路上选一条出来走,而并非齐头并进。
就跟剑修的意气术三道一样,天底下有几个剑修敢说自己能在这三道上齐头并进的?
寻常的修士们,就更简单了,往往会在攻伐和防守两边选一条路,最直观的例子就是柳风亭,他的攻伐之术已经十分高妙,所以他才会选择祭炼一件防御至宝。
而天底下的武夫,早就向世人宣告,他们有着其余修士无法比拟的体魄,那么他们大概就只会去炼制一件攻伐法器,而不会在别的地方耗费心思了。因为如此,所以周迟才会有此一问,毕竟看白溪之前面对那么多法袍,也没有什么动心的想法。
白溪看了一眼周迟,倒也没卖关子,而是直白道:“那位武夫的大愿是要去妖洲跟那些个大妖交手,要想不在体魄上落在下风,所以便要打造一件宝甲。”
听着这话周迟就明白了,武夫体魄和寻常的修士相比,那肯定胜过的,但要和北方的那些妖修比较起来,那就没有什么胜算了。
白溪挑眉道:“像是这样的武道前辈,我还是很钦佩的,一生都为最强而战,可惜最后未能踏足云雾境,更没能成为几位圣人之一。”
说到这个,周迟想起了之前伏声说的那个朋友,一下子倒是有些好奇,他看着白溪问道:“东洲出过圣人吗?或者有接近圣人的修士吗?”
不过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毕竟当初伏声是主动支开白溪之后才跟他说起的那个人,周迟暂时不想告诉旁人。
白溪想了想,摇头道:“据我所知,东洲这边,就连云雾境都没有出过几个,要是想要成为云雾境的佼佼者,那更不容易了。”
“但其实这很奇怪的。”
白溪看着周迟,“除去妖洲之外,六洲之地,其余的五洲都出过圣人,就东洲没有出过,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周迟挑了挑眉,他其实从一开始都不太关心这些,毕竟从一开始,他其实就只对剑道有些兴趣,这些辛秘,他知道的都不多。
“是有些奇怪。”
周迟想起了修行之法的事情,但想了想,也没说出来。
白溪有些神秘地看着周迟,说道:“我听到过一个传闻,说是东洲是传说中的诅咒之地,这里气运不足,所以修士们很难取得大成就。”
周迟问道:“你相信?”
白溪挑眉道:“你不信?”
周迟点点头,“我只相信我手里的剑。”
虽说气运一说,在东洲极为盛行,现如今的各大宗门也都深以为然,不然也就不会有那些修士时不时下山做事了。
但周迟还是不太相信,在全然没有所谓的气运的情况下,他不能走到最后。
白溪眼眸里冒出些欣赏之意,“不错,跟我想的一样,这什么所谓的气运和诅咒,即便真有,那也没有什么,只要自己足够强大,那么也是能跨过去的。”
周迟问道:“不过这诅咒之地的说法,有来由吗?”
白溪摇摇头,“也没有太多人知晓,跟我说起的那位长辈也是偶然在一本手札上看到的,而且很是语焉不详,看起来也只是猜测,有没有这件事,也不好说。”
周迟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想着回去之后说不定能问问裴伯,这个老头儿有些神秘,估计知道些什么也不一定。
就在他想着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最顶楼,这里已经没了楼顶。
抬头看去,能看到一片洁白的云朵。
这里的木柜也不多,比之前要少很多。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最好的办法是杀死他
这一层的木柜不多,也就意味着法器不多,只是照着这趋势来看,若是继续往上走,估摸着后面的法器就是越来越少,说不定顶楼原本真有可能放着那一攻一防的两件至宝,不过现在此上无楼,一切都只能是猜想了。
不过周迟倒是在角落里发现一个木柜,木柜里,有一柄飞剑陈列。
站在木柜前,周迟看了几眼,便转身要离开,白溪刚好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看了周迟一眼,问道:“怎么不试试能不能带走?”
她虽然不是剑修,但也能看出来,这柄飞剑的剑身寒光凛凛,剑气萦绕,怎么看都是一柄通灵的飞剑,说不定能比周迟本来的飞剑更好。
“你看到一把更好的刀,会换了现在的这把刀?”
周迟看了一眼白溪腰间的佩刀,没有回答她的话,但却提出了一个自己的问题,这个问题一提出来,白溪的确有些哑口无言。
她的那把佩刀倒也没有多出彩,只是用习惯之后,的确即便再遇到什么好的,都不会想着换了,同理像是周迟这样的剑修,也理应是这样。
白溪看着周迟,没有再劝什么,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有什么能带走的东西之后,便要下楼去。
周迟倒是摇了摇头,指了指眼前的地方,那边没有墙壁,应该是被那位圣人毁这半座楼的余威造成的,在那边可以居高临下,看看那片湖。
“应该风景还算不错的。”
周迟走了过去,看着那片湖,白溪想了想了之后,也跟着走了过去,跟他一起并肩站在那边,看了下去。
那片大湖就在他们的眼底,安静地呆在那儿,偶尔会有游鱼跃出湖面,惊起一些涟漪。
湖水通体有些发绿,像是一块绿色的翡翠。
白溪看着湖水,又鬼使神差地说道:“我要是去钓鱼,应该很容易钓起来的。”
周迟听着这话,想起那白蛟所在的那片大湖,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白溪为什么执着于自己钓鱼很厉害这件事,但他觉得不管厉不厉害,好像都没有什么重要的。
就在这个时候,白溪忽然轻嗯了一声。
用不着她提醒,周迟其实也在她嗯了一声的同时,也看向了湖畔某处。
那个地方,有个道人出现在了那边,此刻正站在湖边,在四处找寻着什么。
白溪看着那个明显已经不年轻的道人,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宝祠宗的修士。”
周迟则是直接一些,说道:“是苏丘,是一位万里境巅峰的修士。”
他看到了他的脸,自然便认出了这个人,其余修士周迟或许不清楚,但来参加东洲大比的宝祠宗修士,他就很清楚。
白溪听着这话,皱眉道:“他违反了东洲大比的规则。”
东洲大比是年轻人之间的较量,但如今这个苏丘,很显然不是年轻人,他进入到这长更宗遗迹里,自然便是违反了规则。
“你们快走吧。”
白溪很快便想明白了苏丘为什么会进来,那自然是来找她报仇的,那些宝祠宗的年轻修士虽说不都是死在她手上,但一切,的确是因她而起,她看了周迟一眼,淡然道:“事情因我而起,他来也肯定是寻我的,你们没必要掺和进来。”
她自然知晓自己和对方的境界差距,但现在这个样子,很显然是躲不过的,既然躲不过,那就唯有一战。
当然,白溪也不想连累周迟。
周迟看着湖畔,说道:“他不见得能找到我们,我们现在离开,更像是故意去送死。”
他没有承诺白溪什么,只是说了这么一番话。
白溪倒是觉得周迟说的有些道理,但还是说道:“他既然能找到这里,便肯定有些法子,这座阴阳楼,不见得能瞒得过他。”
白溪相信这个世上不会有太多的巧合,很多时候,都是算计。
周迟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如果那苏丘有办法大概寻到白溪的方位,那么他就不会像是以前那些来到这里的修士那样,只是走马观花看一场。
仔细找寻下,这座阴阳楼有很大的可能会暴露。
“等到他找到那块石头,然后就能看到我们,到时候就算是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白溪看着周迟,在做最后的警告。
苏丘既然是来杀她的,那么所有知晓这件事的人,都要死,不然事情要是传出去了,宝祠宗在东洲,就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局面,毕竟名声两字,对于一座宗门来说,还是有些重要的。
周迟说道:“现在出去,也肯定被他看到,等到找到那块石头,我们也会被他看到,看起来最好的可能,是等他找不到这座阴阳楼,自己离开。”
白溪听着话,正点头,周迟却摇了摇头,看着那湖畔说道:“最好的办法,是杀了他。”
白溪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丘是万里境巅峰的修士,这样的修士,别说在这全是年轻人的东洲大比,就是放在整个东洲,这样的人都能在一流的宗门里做上执事,在二流宗门,怎么也会是一位长老,算是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样的人,怎么杀?
周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万里初境,你有把握吗?”
白溪早就是天门巅峰的修士,但她却不是一般的天门巅峰,跨境而战,她并非没有胜算。
“万里初境,倾力一战,即便没有十分把握,也能有个七八分。”
白溪挑起眉,对于她这样的天才来说,这样的自信自然是会有的。
周迟说道:“那加上我,两人战一人,寻常的万里境,是否有必胜把握?”
白溪没说话,听到这里,她已经明白了周迟的意思,但她仍旧不解地问道:“你知道招惹上宝祠宗,有多大的麻烦吗?”
周迟说道:“如果能杀了他,到时候你只要不出卖我,他们也只会觉得是你做的不是吗?”
白溪没说话,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她看着周迟,还是有些不能理解周迟的行为。
寻常的修士,遇到这种事情,第一时间想的事情绝不是去杀人,而周迟却这样果断地决定要去杀死一个万里巅峰的存在?
这太不正常了。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其实是没有选择。”
周迟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淡然道:“即便他现在走了,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座楼里,所以跟他肯定有一战,但那个时候,我们什么时候战,在什么地方战,都不清楚,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就战。”
白溪听着这话,摇了摇头,“他一离开,我们便分开,那么这件事便和你没关系了。”
周迟笑了笑,“怎么可能没关系,早就有关系了。”
白溪以为周迟说的是他杀韩辞的事情,皱了皱眉,但还是说道:“这里有三个人,我们总要问问另外那个家伙的意见。”
于是她看向不远处的孟寅,周迟指了指那个尚在湖畔的道人,说了些话。
孟寅压低嗓音问道:“周迟,你是不是疯了?”
周迟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白溪在一侧神情淡然,这样的结果,在她的预料之内。
结果下一刻,她便看到孟寅生气地说道:“这种事情,最开始就该告诉我的!”
白溪有些茫然,但很快便接受了现在的局面,说道:“到底是一个万里巅峰的存在,很难杀的。”
周迟点头道:“所以要有一番算计才行。”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白溪有些生气。
周迟却只是说道:“现在我们只能聊这个。”
……
……
湖畔,苏丘已经觉察到了白溪的气息就在四周,他掌心有一个极为细微的罗盘,只是此刻指针却在疯狂地摆动,没办法给他提供精确的方向。
这只能说明白溪藏在了附近某处,而恰好有座阵法或是符箓将她的气息抹除了大半。
于是苏丘认真在四周探查着,这趟进来,他还算顺利,凭着这罗盘,他一路上追到这里,他一度认为自己很快就能找到白溪,然后杀死她。
只是如今出了些小纰漏。
不过他很快眼里就漏出了些笑意,他感受到了湖畔一颗石头的不同,他走了过去,一脚踩了上去。
其实这颗石头的气息特别隐秘,若是很多年前,肯定不会任何人知晓的,但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天衣无缝的东西,渐渐老朽失控,总会露出破绽。
随着他一脚踩下那颗石头,他的眼前,缓缓出现半座楼。
罗盘的指针也不在摆动,而是指向前方。
苏丘仰头看去,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身白衣的白溪,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他。
苏丘笑了笑,心底的那些恐惧,在此刻终于消散大半。
找到了她,然后杀死她,自己犯下的错,便有了弥补,这让人他如何不高兴?
至于那个白衣少女为何没有对他表露出恐惧,此刻他并不关心。
他只想杀了她。
恰好,楼上那个少女,这会儿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百四十章 楼外楼内
湖畔的苏丘,楼上的少女,一低一高,就这么看着。
这当然无关什么浪漫的东西,只是一场厮杀之前的宁静,就像是出海的渔民,在看到那平静而压抑的海平面的时候,反而不会出海,而是会判断出来,海上即将有一场暴风雨就要到来。
不多时,湖畔的苏丘缓慢开口说道:“胆子不错,想来你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白溪看着他,淡然道:“你知道你来到这里,便是违反了东洲大比的规矩吗?”
苏丘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只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幼稚,他哪里不知道后果,但如果害怕这些后果,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所以这个问题根本就是一个不用回答的问题。
“无非说是什么取消宝祠宗资格的事情,不过我宝祠宗的弟子们,都死在了你的手里,就算不取消,还有什么意义?”
苏丘仰着头看着那个容貌出彩的白衣少女,有些感慨,“我原本以为已经足够重视你,不过为何还是小看了你?或者说,你早在东洲大比之前,便想着要对付我宝祠宗,所以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不过如果是这样,你是什么时候和我宝祠宗结怨的,难不成只是单纯地看不上?”
他缓慢地从湖畔走了两步,来到那半座楼前,距离白溪的距离近了些。
白溪其实眼眸里在听苏丘说那什么都死在她手里的时候,闪过一抹疑惑,她也没想到,柳风亭和池如圣居然也死了。
死在他们手里的有八个人,没有出现的,只有那两个人,而那两个人,其实也是东洲有数的天才,怎么也死了?
白溪眯了眯眼,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东西应该没那么简单,只是现在倒是没办法怎么深思,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淡然道:“他们要杀我,自然便要被我杀,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丘笑道:“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不过你既然能杀了他们,这就证明你的确该死。”
白溪不以为意,“所以死了小的,你这个老的便忍不住了吗?”
苏丘听着这话,也是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倒不是我忍不住什么,只是你杀了他们,我要是不杀了你,我又怎么能活下去呢?”
苏丘是宝祠宗的执事,行走在东洲,只要将他的身份说出来,遇到他的修士,多少也有三分惧意,在旁人看来,那自然是无比风光了,但他自己有苦自知,在宗门之中,他并没有那么看似的风光,一个不好,便要遭受山规惩处,如今犯下如此大错,不立大功,那就只能死。
白溪倒是没有怀疑苏丘这话,大概是因为到了此刻,这位万里境巅峰的修士,也没有任何理由会对她说谎,不过她并不在意,只是平静道:“杀了我,你不见得便能活下去。”
苏丘说道:“那就不劳你担心了,你只需要安静地死去,去跟我宝祠宗的弟子们陪葬就好。”
白溪说道:“你们宝祠宗的修为太差劲,没什么意思,至于你,真觉得能杀得了我?”
听着这话,苏丘一怔,随即眯起眼睛,打量了白溪一番,宝祠宗十人都死在此人手中,其实现在那就不管如何,都不该用普通眼光来看了,但苏丘还是找不到白溪任何能胜过他的可能。
他可是一只脚都迈过归真那道门槛的大修士,而眼前的白溪,再强,还能有多强?
“无须多言,既然你来了,我也走不了,那便一战吧。”
白溪缓慢拔出腰间的那把直刀,看着湖畔的苏丘,挑眉道:“真以为你能杀得了我不成?”
苏丘听着这话,眼眸里满是讥讽之意,“看起来你还是太骄傲了,同代无敌又如何,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而已……啊!”
随着那个啊字一出现,苏丘便一瞬间便到了高空里,这位万里境巅峰的强大修士,只一瞬间,便已经到了白溪眼前。
但迎接他的,便是白溪干脆果断的一刀,刹那一瞬,天空里刀光奔腾而出,如同一条雪白长河奔腾万里,呼啸而至。
苏丘衣袍被这道恐怖的刀气吹得摆动起来,但对此,这位宝祠宗的执事只是眯起眼睛,遥遥一指点出,有一道恐怖的气息骤然勃发,迎上对面的白溪。
很快天地之间便响起一道轰然巨响,而后便是连绵不断宛如镜碎一般的声音,那片刀光在这里不断破碎,只是片刻,这看似气势磅礴的一刀,竟然很快便消散开来,而残留的刀气,更是四散而去。
白溪的脸色发白,那一刀虽说并非她的最强手段,但怎么来看,都不该是这么轻而易举就被拦下的。
难道在一息之间,便要用活生生的例子来给她上一课吗?
难道天门境和万里境之间,当真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吗?
“我早说了,你太骄傲,这样的性子其实不好,要是你没这么骄傲,你就不该杀了他们的。”
苏丘微微一笑,脸色骤然变得无比生硬,“既然你杀了他们,那你就该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像是寒冬最冷的那场雪,而白溪就成了那个在大雪里只穿着单衣的少女。
白溪感受到了那股寒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那把直刀,重重踏出一步,一跃而起,对着苏丘再次一刀斩下,雪白璀璨的一刀如同在这场大雪里绽放的一朵花,无比绚烂。
但对此苏丘只是漠然地看了白溪一眼,他眼前忽然以极快的速度结出一片寒霜,只一刹那便铺开蔓延而去,而那片刀光更是在这个时候便被这片寒霜缠住。
不过只是片刻,这一次,是刀光不断破开寒霜,但却始终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卡在那苏丘身前不远处,不得前行,而苏丘则是脚尖在那片寒霜上一点,往前掠去,拂袖而落。
白溪松开手中直刀,躲过苏丘拂袖,然后重重一拳朝着对方胸膛砸了下去,磅礴无比的气机蓄于拳中,落下之时,风雷声大作。
苏丘感受着那股罡风,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拂袖,将白溪这一拳荡开,而后他手掌从衣袖里伸着出来,朝着白溪的脑袋落了下去。
苏丘的手掌宽厚,但落下之时,其带来的恐怖威压,却好似有一整片天空那般。
白溪歪了歪头,躲过那一掌,但瞬息之间,苏丘便拂袖撞在白溪胸前,白溪在顷刻间便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撞入那半座楼里。
苏丘再拂袖,将白溪的那把直刀卷飞,以刀尖对准白溪倒飞出去的方向。
再之后,苏丘这才缓慢在那片冰霜上走过,神色漠然。
第一百四十一章 鏖战
苏丘来到了那顶楼里,他刚抬眼朝着白溪倒飞出去的方向看去,一道雪白身影,忽然又从左边撞了过来,卷起的气机奔腾万里,宛如一场江河流动,一往无前。
苏丘掌心弥漫而出一道金色的玄光,在这道身影撞来的同时,已经撞了出去,带着一股强大的威压。
一道雪白拳罡在不远处具象化,白溪在那边出现,然后重重砸出一拳,拳罡和那道金光相撞,白溪再次在很快便被逼退数步,但这一次,这个看着有些狼狈的白衣少女虽然在地面上拖拽出了两条长长的痕迹,但她很快便一刀钉在地面,再次朝着前面这片金光砸出一拳。
“徒劳而已,刚刚还留一手,心思不错,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有……”
苏丘落到地板上,看着那个和他相抗已经十分费劲的白衣少女,摇了摇头,境界之间的差距到底还是天堑,哪里是那么容易好抹平的?
话音未落,一把戒尺忽然从他身侧掠了出来,有个青衫少年提着那把戒尺,重重朝着眼前的苏丘头顶拍了下来。
苏丘一怔,他的确没有一时间反应过来,主要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为何在这里还有一个少年修士,要知道,在这之前,他便已经用神识扫过一圈四周,并未发现有什么外人,换句话说,他不明白,眼前的青衫少年是怎么躲过他神识的探查的。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已经没了什么用,对面的青衫少年,虽说出其不意出手,但境界太低,对苏丘来说,还是没有什么影响。
他空着的一只手掌心勃发一片金光,朝着那把戒尺轰杀而去,孟寅脸色在瞬间变得有些发白,在三人之中,他的境界不知道跟周迟比起来谁更低,但他的战力的确是不如周迟和白溪的,面对这位万里巅峰的修士一击,孟寅应对起来,十分地吃力。
他被一道金光轰退数步,苏丘挥袖卷起地板,更是继续朝着孟寅压去。
看着孟寅手中的戒尺,苏丘已经知晓孟寅的身份,毕竟世上以戒尺作为自己本命法器的,真的不多。
在参加东洲大比的诸多修士里,也就一个孟寅。
“怪不得能杀我宗弟子,原来是有这个重云山的小杂种助阵,正好,既然都在,那就都杀了,免得再耗其他心力。”
苏丘眼眸里杀机四起,在此刻尽数勃发,他已经看透了白溪的想法,之前留力,不过是诱敌深入的手段,让他放松之后,由孟寅来袭击他,想法很不错,但问题是,就凭着你们两个天门境,尤其其中一个还只是个天门初境,不曾走到巅峰的少年,就自大到能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苏丘生出些怒意,这种被小辈小看的感觉,实在是让他觉得难受……但实际上,大概是心头还是有一团阴云在,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安。
他眼眸里的杀意更浓,朝着白溪遥遥点出一指,一瞬之间就在指尖溢出无数条金线,朝着四面八方溢出,每一条金线,就像是一道利刃,在这里撕开了那些游离的气机,撞向白溪的身躯。
白溪手腕一抖,反手握住刀柄,随着小臂发力,刀锋掠过最先来到的一条金线,金线璀璨一片,缠绕刀身,想要将白溪的这把直刀完全捆住,但白溪只是搅动手中的直刀,刀光弥漫,竟然很快扯碎了其中一条金线,可即便这般,很快其他金线也在这个时候缠绕而来,卷上了白溪的那把直刀。
就在这个时候,孟寅破开了那片地板,这位脸色发白的重云山修士,提着戒尺再次来到苏丘身侧不远处,横拍戒尺而下,在空中荡起一片涟漪。
四周出现一道清凉之意。
微微春风轻拂。
苏丘冷笑一声,“真是不自量力!”
他掌心再次有金光汇聚,但却没有跟之前那样分化出无数条金线而去,而是在这里汇聚到一起,白溪身为初榜第一,能让他生出三两分慎重心思,但眼前的孟寅区区一个天门初境,也配他慎重对待吗?
笑话!
苏丘掌心金光汇聚成一线,最后直接轰了出来,没有半点的留力,只是简单的轰杀。
甚至在这道金光从他掌心里撞出去的时候,他便能想到孟寅的下场了。
除去被他轰杀而死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可能。
孟寅面对这道汹涌金光的时候,立马便将戒尺横在了胸前,然后骂了一句,“娘的,真要死了!”
听着这话,苏丘的嘴角勾起一个微末地弧度,仿佛杀了孟寅之后,那就实实在在能让自己心头的那片阴云散去一些。
金光撞上一片涟漪,但那片涟漪却没能将其阻拦太久时间,之后便纷纷破碎,很快,金光便撞到了那戒尺之上,孟寅闷哼一声,嘴角就此溢出一道鲜血。
只是就在此刻,那边的白溪居然撕开了那些金线,提刀掠了过来。
苏丘一怔,有些意外,他倒是没能想到,眼前的白溪竟然真能撕开他的那片金线,要知道,两人的境界差距不小。
不过即便如此,苏丘还是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抬手,就想要镇杀这位东洲的初榜第一。
可就在此刻,他的身后忽然绽放一片锋芒之意,他微微转头,然后便看到有一道紫色的符箓轰然而碎,一道恐怖且充沛的剑意自那边而起,溢出一道剑光,撞了过来。
苏丘这一次倒是反应极快,只一瞬间,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就在他消散的一瞬间,那道剑光一掠而过,从他原本所在的那个地方呼啸而过,之后撞向远处本就半破的墙壁上,将其轰出一个巨大的洞来。
苏丘的身形刚刚出现在了某处,尚未站定,一道白色身影骤然落下,雪白刀锋极快的挥动而下,劈向苏丘的脖颈。
苏丘微微蹙眉,虽说不知道为何白溪能如此准确的出现在这里,但他还是很快往后仰去,躲过了这极为凶险的一刀。
与此同时,他一掌拍向白溪的胸口,要将其轰杀。
白溪却是丝毫不惧,同样递出一拳,她那个秀气的拳头重重落下,对上了苏丘的手掌。
这一次声响比较沉闷,反倒是没了之前那样的声势浩大。
白溪体内的气机不断流动,在体内奔腾而起,对上苏丘万里境的气机,不过也只是片刻,白溪其实就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即便早就有所布置,但真当了如今用不着什么手段,只用最纯粹的气机和境界较量的时候,白溪这个几乎无敌于同代的少女,还是更直观的感受到了其间的差距。
她脚步踉跄,本是自己的攻势,此刻却因为境界的差距,好像不得不转为守势。
只是在往后退去的时候,白溪的双眸里溢出一抹茫然,她在想什么?
苏丘看到了那抹茫然,但仍旧不在意,他直起身,身形飘荡而过,就要趁势追击,将白溪彻底打杀,可又是在此刻,有一道飞剑掠过,就在白溪身后,掠了出来,速度之快,甚至即便是苏丘也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只是看到这把飞剑,他却没有任何意外,反倒是讥笑一声,“早就等着你。”
之前那道剑光出现,苏丘又不是傻子,哪里能想不到这里还有第三人?
至于第三人是谁,他甚至没有任何多想,就已经断定那是那位以玉府境而参加东洲大比的剑修周迟。
因为很难是旁人,毕竟这里已经有了孟寅和白溪。
既然是这三人,那么苏丘对于宝祠宗十人遇难,就再也没有任何的疑惑了。
这三人联手,虽说要将他们的弟子全部都杀了还是会有些难度,但是……绝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飞剑掠向他的眉心,明摆着这次偷袭蓄谋已久,就是想要将他一剑斩杀,但……哪里又有这么容易?
要知道,他可是堂堂的万里境巅峰的强大修士!
他眯起眼,在飞剑不断接近自己的时候,一把便握住了剑身,然后骤然用力,想要凭着境界硬生生将周迟的这把本命飞剑折断,但很可惜,被他握住剑身的悬草,只是微微颤动,然后竟然挣脱了出去。
飞剑从他的掌心掠过,划破他的掌心,带起一片鲜血。
这一幕的出现,最生气的是苏丘,开战到如今,他几乎没有受过任何伤,但如今这个尚未露面的剑修,便已经让他见血,这样的事情,他如何能接受?
与此同时,白溪已经再次奔向苏丘,这位少女武夫虽说没有任何表示,但看到那抹鲜血的时候,她也有些失神,毕竟在初榜上,自己是第一,但在面对苏丘的时候,却始终没能将其打出任何伤势,而尚未露面的周迟,甚至不是一位天门巅峰的存在,只凭着自己的飞剑,就让苏丘见血了。
白溪眼睛余光瞥了一眼那柄飞剑,难免不去思考一个问题,到底是周迟太强,还是这柄飞剑,太过锋利?
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也只是在一瞬而已,很快便彻底消散,因为白溪已经再次撞上苏丘。
苏丘正因为那掌中一道鲜血有些恼怒,看到白溪此刻再次冲了过来,大怒之下,重重一掌拍开她的那把直刀,鲜血四落之下,还没有就此结束,他掌心的金光破开那片刀光,然后重重一掌拍向白溪的心口,不过等到掌落之时,白溪已经躲了一些,没让那一掌落到自己的心口,而是让苏丘那一掌落到了肩上。
苏丘的含怒一击,就完全跟之前不同了,狂暴的气机涌出,直接再次将白溪击飞出去。
只是这一次,苏丘却罕见地没有趁势追击,而是止住身形,吐出一口浊气。
从一开始鏖战到现在,他全凭着一口气在跟这两个年轻人厮杀,到了现在,他才终于要换气了。
万里修士从来有一气万里的说法,也就是说,和这样的修士对敌,他的一口气机,能够绵延万里,轻易不会气竭,而且就算是在中途之间换气,几乎也是外人发现不了的局面。
只是苏丘选择在此刻换气,第一是因为的确有些轻视眼前的两人,第二点就是之前他其实有好几次想要换气的当口,都被打断,以至于到了现在,才真正找到机会。
这种机会,来之不易,他不会放过,就在他换气的刹那,身侧不远处,忽然再起波澜,一张紫气的符箓在这边撞了出来,一道恐怖的剑光,轰然而现,骤然撞向苏丘。
苏丘眼眸眯起,身形再一闪而过,他早就料到在这样的当口,会有那个不曾露面的剑修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只是他一直注意的是那柄飞剑,却没想到率先发难的却是那一张剑气符箓。
“滚出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四分还是六分
苏丘掌心忽然汇聚一片金光,朝着某处轰过去,那片金光四溅,但炸开之后,却没有任何异象发生。
最后留了一口气的苏丘未能得逞,此刻已经不得不换气,他不再犹豫,体内气府气机流动,再次要充斥经脉,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一道暗红身影终于出现,他开始前掠,指尖剑气汇集,有一剑在这里,就此成型。
他一剑递出,剑光在指尖绽放出来,这似乎是积蓄许久的一剑终于在此刻见了天日。
苏丘感受着这一剑的锋芒,脸色骤变,而后整个人往后退出数步,与此同时,调动了体内不多的气息和那一剑撞在一起。
眼看着剑光开始消散,苏丘松了口气,但那一剑的余威,却没有那么好对付,还是落了过来,落到了他的衣袍上。
一片火星四起,那一剑到底是没能斩开他身上这件品质还不错的法袍。
其实这是十分让人绝望的局面,他本就是一位万里巅峰的修士,境界要强过他们太多,可除去境界之外,他竟然还身穿一件法袍,这还让他们怎么办?
苏丘也讥笑一声,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到现在周迟递出的这一剑,都还算不错,但问题是,你用那么多心思,去弄出来这么一剑,最后却只是让自己的法袍溅起一些火星,有意义吗?
苏丘不由得想起当年上山修行,自己那位师父实打实的言语,这个世上的所有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可笑。
那些高飞在天空之上的雄鹰,会在意地下的蝼蚁心中的算计吗?
那五位青天,站在这个世间的最高处,会在意其余修士的想法吗?
这个世界的所有故事里,到了最后,如何去写好一个结局,不还是两个字或是三个字吗?
“你们最大的罪,就是太弱了。”
苏丘的嘴唇微动,吐出了这么一句话,言语里满是讥讽和不屑,以及深深的漠视。
但在他对面的周迟,却一直没说话,他冷眼旁观这么久,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在寻这个时机,那就绝不是为了得到这么个结果的。
悬草掠过,在此刻落到了周迟的掌心里,周迟看了掌心的飞剑一眼,然后体内七座剑气窍穴的剑气同时流动,只是一瞬,便有无数的剑气瞬间涌出,撞入飞剑之间。
一道剑鸣,响彻天地。
周迟眯起眼看向眼前的苏丘,眼神里古井无波,宛如一片平静又深邃的湖泊。
他等了这么久,这才是他的第一剑。
恐怖的剑光终于涌起,他也向前递出了这一剑。
唰唰唰……
剑光掠过,没有任何偏差地落到了苏丘的衣袍上,苏丘脸色被剑光照得有些发白,因为他从这一剑里感受到了特别的恐怖。
明明从气息来看,这一剑怎么都没有破开天门境的范畴,但相比较白溪之前的那几刀,苏丘总觉得眼前的这一剑,危险程度要更甚那几刀。
白溪是初榜第一,是实打实的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但在他眼里,不过还算不错,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在参加东洲大比之前,也不过是个玉府境的剑修而已,即便如今已经破境,可又怎样?不也只是才破境的天门剑修吗?
为何会让他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苏丘一时间有些心乱如麻,但他这样的修士又是很快便回过神来,毕竟修行多年,虽说无法做到完全不被外物影响,但也不至于会一直被影响。
可就在这刹那,他已经发现自己的法袍破开了一道口子,那柄飞剑的剑尖已经抵住了自己的身躯,而后轻轻往前,破开了自己的皮肉,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他感受到了疼痛,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就在此刻,经脉里,终于再次有了气机的流动,他几乎下意识的便朝着面前的少年脑袋一掌拍去,这一掌势大力沉,若是拍实,只怕周迟的脑袋就要瞬间在这里炸开,他可不是之前的白溪,剑修没有武夫那样的身躯。
只是苏丘的一掌并没有落到周迟头上,因为有一道刀光先一步来到,白溪一刀劈出,斩向了苏丘的掌心。
这一刀虽说不如之前周迟的一剑恐怖,但依旧无法小觑,只在片刻之间,便干脆地将苏丘的手掌斩开,有一半的手掌,在此刻,骤然下落,鲜血在这里喷了出来。
周迟这个剑修身躯不如武夫坚韧,那么苏丘呢?
即便他境界更强,即便他修行的时间更长,但身躯孱弱这件事,却还是改变不了。
在白溪这样的武夫身躯面前,苏丘的身躯,真的算不上坚韧。
“啊!”
苏丘的手掌被切开一半,正有些茫然和不可接受的时候,一直在找寻机会,几乎都要被苏丘遗忘的孟寅,此刻也出现了,他戒尺一把打在苏丘的脸上,顿时让他的脸上出现了一道长条血痕。
在短时间心理和生理都同时被击碎一次的苏丘厉啸一声,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被那个剑修的飞剑所伤,也没想到白溪会一刀斩下他的半边手掌,当然最没有想到的,大概还是被孟寅一戒尺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打人不打脸,这是寻常百姓都知道的事情,普通人的脸面都这般重要,更何况他这位修行多年的大修行者。
既然到了如此,他如何不怒?
他一卷衣袖,逼退三人联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半只手掌,有些癫狂,“好好好,如此阴险,怪不得能尽数屠戮我门人,好啊!”
只是等到他说完这句话,再抬头的时候,眼眸里,已经满是金光。
金光之中,再无情绪,只有一片漠然。
看到这双眼眸,周迟三人都很清楚,因为见过不止一次了,宝祠宗的最大秘法,便是这般,身后一尊金色法相,便有如此模样。
“完了。”
孟寅看到这一幕,叹气不已,“周迟,还是没能杀了他,咱们要完了。”
这之前的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准确来说,是在周迟的计划之中,但几乎完美的施行了这些计划,最后也只是让眼前的苏丘只是重伤,而非身死。
这怎么不让人沮丧。
周迟握着悬草,摇了摇头,“他都已经重伤了,即便再有手段,也不是不能杀的。”
苏丘这个万里境巅峰,境界听着唬人,但实际上真没有这么可怕,大概是因为……他面前有两个真正的天才。
白溪看着苏丘,说道:“四分。”
她这话自然是说给周迟听的。
周迟却摇了摇头,说道:“大概六分。”
白溪说道:“你还有底牌?”
周迟嗯了一声。
白溪有些沉默,片刻后,才说道:“真的了不起。”
周迟摇了摇头,说道:“前面你做得好,不然这会儿很难六分。”
白溪没说话,这会儿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就在两人眼前,苏丘身后,渐渐浮现出一尊金光璀璨的巨大法相,一尊金色法相出现在了这半座楼上,俯瞰世间。
那双金色双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漠然,无尽的漠然。
而在法相之前,被逼着动用秘术的苏丘,眼眸里都是无尽的杀机。
他此刻没有任何想法,只想着杀了眼前的三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那一剑之前
实际上,唤出一尊金色法相,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毕竟苏丘是悄摸进入这长更宗遗迹的,若是被他人发现,那么对宝祠宗来说,不是好事。不过现在的苏丘被这三人已经逼成如今这样,早就失了理智,此刻哪里还会管什么事情,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杀人,至于事后若是暴露,那无非再杀人而已。
看着那尊金色法相,三人一时间都说不出来,宝祠宗的秘法,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不过之前宝祠宗的那些弟子,即便包括韩辞在内,其实也是受限于境界的原因,所以根本没办法和眼前的苏丘相比。
“真有把握吗你?”
孟寅脸色发白,眼神有些飘忽,“周迟,要是不行你现在就说出来,真不丢人。”
周迟看也不去看孟寅,只是看着白溪,强调道:“是你我联手才有六分胜算。”
白溪握紧手中直刀,点了点头,“知道。”
周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再急着说话。
……
……
长更宗遗迹之外的那座石亭里,修士们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因为此刻那石碑上,有着前所未有的境况,上面波澜壮阔,胜过之前所有时候,光是看这动静,各家宗门的修士都坐不住,他们纷纷看向灵书道人,有修士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灵书道友,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书道人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虽说是这东洲大比负责搭建阵法的那个人,但出现如今这样的局面,他也怎么都没想到,眼前的景象,他虽说能确定地点,但具体情况,他也不能完全判断,只能猜测,难道现如今,在里面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混战?
要真是这样,那么这一次的东洲大比,那就绝对会出前所未有的乱子……当然,早在这混战之前,如今的东洲大比,已经出了极大的乱子了。
“我也不知道,我跟你们知道的差不多,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灵书道人缓缓开口,还是没有说太多东西,之前就没有表露过,如今怎么都不能再说漏了。
“依着我看,里面一定发生了极大的事情,现在咱们应该赶紧结束东洲大比,让那些年轻人出来。至于成绩,可以维持现有的。”
有修士忽然开口,那是北方的一座宗门的代表,他们如今的排名并不高,如今能站出来说这些话,那实实在在就是一番真心实意的言语。
听着这话,倒是有不少人赞同,但更多人看向李昭的时候,这位大汤太子只是轻声道:“诸位道友虽说有如此想法,本宫也是理解,可只怕还要问过苏道友的意见再好继续往下说。”
苏丘的想法不见得能最终决定事情的结果,但如果若是反对,那么结束东洲大比这件事,那肯定就做不成。
毕竟宝祠宗的所有年轻修士都已经死在了长更宗的遗迹里,要是就这么结束,对宝祠宗来说,始终要有个交代,更何况早在之前,苏丘便表示过不愿意结束。
现在事情更大,对于其他宗门来说不是好事,但对宝祠宗来说,很难说得上不是好事。
有不少修士都想到了这里,情绪都有些沮丧。
不过很快便有修士环顾四周,有些好奇地说道:“苏道友呢,怎么也不见了人?”
听着这话,众人四处观望,果然是没看到苏丘的身影。
有修士小心嘀咕道:“也是正常,苏道友如今只怕心情有些不太好,只怕正在某处独自散心才是。”
听着这话,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不语,但神色都极为怪异,没有人觉得这位口中的散心是真的散心,宝祠宗的年轻修士们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依着宝祠宗的行事作风,这位如今的日子,可不好过的。
想到这里,众人沉重的心思似乎又松快了一些。
人总是这样,要是自己过得不好,别人无事,就会十分难受,要是别人也难受,反倒是不算什么事情了。
跟那些心思复杂的修士不同,此刻的李昭,只是微微蹙眉,想着苏丘不见了这件事。
片刻后,他找来齐历,在他耳畔轻声说了几句,齐历抬起头,然后朝着李昭点了点头,但很快,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这是东洲大比,宝祠宗应该不敢做的太过火吧?”
李昭轻声道:“要是往届,自然不会,但如今这一次,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来,我都不觉得奇怪。”
齐历想着如今宝祠宗的境地,也点了点头,如今的宝祠宗已经注定要在东洲大比上垫底了,对他们来说,做出什么来都无妨,最好将这次东洲大比搅黄才是好事,那样一来,对宝祠宗来说,才是真正的好事。
“殿下,要是这一次东洲大比被搅黄了,只怕会对殿下极为不利。”
齐历有些担心地看向李昭,东洲大比是李昭主持,出了任何事情,李昭都逃不过干系的。
“这些事情我都知晓,不必再说。”
李昭微笑着摆手,拍了拍齐历的肩膀,感慨道:“齐历,你一介武夫,就老老实实带兵打仗就好了,别的事情别操心,好像就算是要操心,也是操心不过来啊。”
齐历对此只是嘿嘿一笑,瞧瞧,殿下这话,也是说到他齐历心里去了不是?
……
……
湖畔的阴楼里,周迟三人和苏丘之间的厮杀,正在展开。
那金色法相出现之后,掌心很快便汇聚了一张金色大网,朝着一座阴楼散撒去,之后所有人都能看到眼前的天幕上,金线纵横交错,那就是一张大网已经融入四周,彻底断了三人的退路。
苏丘虽然愤怒,但却没有忘记在出手之前要先将三人的退路阻断,不过知晓如此结果的三人,也只有孟寅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而除去孟寅之外的周迟和白溪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在意的。
白溪很简单,知晓一旦想走,那么胸口那口气便没了,既然没了那口气,那么面对这么大的境界差距,就更难取胜了。
而周迟,他从见到这位宝祠宗修士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什么要怎么躲过这场灾祸,而是想着要怎么能杀死他。
宝祠宗跟他早就有仇,遇到宝祠宗的修士,只要有机会,那就要尽可能杀人。
所以对于退路这件事,他一开始就没想过。
第一百四十四章 开出一朵小红花
那金色法相降下金色大网之后,很快掌中就凝结出一杆闪烁着金光的三叉神戟。
之后在苏丘的授意下,那金色的三叉神戟急速下落,带起一阵大风,也带着强大的威压。
之前有金色大网在,可以说是将三人完全困住,如今金色三叉神戟的下落,就是实打实的瓮中捉鳖。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
周迟握着剑,剑气在剑身里流动,即便在这金色三叉神戟的压迫下,他身侧还是有剑气在浮现,剑意充沛。
他以心声开口,在白溪的心湖里荡起。
白溪想了片刻,说道:“你哪边?”
那日第一次见面,两人互相帮对方杀了敌手,如今还是这般,法相和苏丘,一人一个即可。
但问题是,怎么选?
周迟也不客气,平静道:“你是武夫,身躯坚韧,你来应付那法相,我是剑修,我来杀人。”
白溪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好。”
随着话音落下,白溪一跃而起,干脆利落的直接对上那杆落下的三叉神戟,她提着直刀,直接斩出一刀,浩荡的刀光不断涌出,开始对抗那片金光。
“我撑不了多久。”
白溪的白衣猎猎作响,淡然道:“你尽快。”
这明明是十分凶险的境地,但在白溪嘴里,好像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迟没说话,只是感受到头顶的压力小了些,他点头之后,身形已经朝着前面掠去,悬草在手,但却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剑光,不断蔓延,就像是一道难见的弧光。
苏丘的胸膛仍旧在不断滴血,这位万里境巅峰的修士伤势颇重,但即便如此,面对着眼前的三位天门境,他始终还有优势在。
而且之前他会如此,全然是因为没有将自己的手段都拿出来,如今他已经尽数施展,难不成还不能取胜?
“我承认之前有些小看你,但又如何,始终差着一个境界,你……即便是真正的天才,又能如何?”
苏丘看着一路掠来的周迟,神色漠然。天才?宝祠宗这么一座大宗,他见过不知道多少天才,不去说远的,就说韩辞,这位初榜第二,算是天才了吧?但在他面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如今一个初榜第一加上一个初榜第十,还有一个甚至进不了前十的家伙,三人联手,又能如何?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一剑递出,一道剑光骤然而起,撞向眼前的苏丘。
苏丘的鬓发舞动,他看向眼前的周迟,点出一指,一粒金光在他的指尖汇集,而后延伸出来,对上那道剑光。
轰然一声,剑光在顷刻间破碎开来,那条金光将其贯穿,而后不断朝着周迟而来,有一种碾压之势,这是境界的差距,让人生出一种十分无力的感觉。
周迟眼看着自己的这一剑破碎,却没有什么表示,他只是仰了仰头,随着那些剑光破碎,在破碎的剑光里,迅速便凝结起了数道剑光,不断开始围剿那道金光。
之前还像是摧枯拉朽的金光,此刻在这些剑光的围剿下,此刻也开始破碎,不如之前那般璀璨。
剑光涌动,周迟身形更是在不断变幻,他并未停留在原地,而是在不断拉近和眼前的苏丘距离。
头顶的三叉神戟还在不断下落,但在白溪和孟寅的阻拦之下,只是进程变得有些缓慢。
但三人都知道,如果周迟不能杀了苏丘,那么这头顶的三叉神戟,迟早都会下落,将他们三人斩杀。
周迟体内的剑气窍穴不断轰鸣,无数剑气不断流动,生生不息,这就是周迟重修之后的好处,若还是之前那条老路,那么周迟到了此刻,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战力。
苏丘面无表情,只是不断伸出手指点,一条条金光在周迟身前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一条条金光激射而出,不断轰杀周迟。
周迟同样斩出数剑,虽说没能每一剑便斩碎一条撞向他的金光,但他每次递出一剑,便能斩中一条金光,让那条金光的前行受阻,这样一来,一剑又一剑之下,倒是再次给周迟创造出了一条前行之路。
他距离苏丘已经不远。
苏丘此刻大半心思都在那金色法相之上,若是真被周迟近身,他也没办法离开原地。
可问题是,周迟能近身吗?
之前可以说是他苏丘大意之下,所以才让你周迟递出了那么一剑,如今还有第二次吗?
周迟面无表情,只是不断接近,直到靠近苏丘一丈左右,他才在重重金光里看到了苏丘苍白的脸。
他看向那张脸,眼眸里剑意勃发。
“是不是觉得要成了?”
苏丘忽然在此刻开口,声音里满满地嘲弄之意。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在周迟所在之处,有一条金光骤然落下,劈向周迟。
周迟举起飞剑,但还是在顷刻间便被那条金光击中,在一瞬间,这楼板瞬间被金光击穿,他整个人更是直接被金光淹没,消失在了这里。
那条金光不断下落,推着周迟下落,而周迟似乎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在这条金光里,他好像就只是被轰杀的对象,无法反抗。
看到这一幕,苏丘脸上满是快意,被这样的年轻后辈逼到这样的境地,对他来说,那是一辈子都难以洗涮的耻辱,若是可以,他要将周迟反复折磨,让他感受到无尽的绝望,最后才让他带着绝望死去。
不过如今的局面,虽然没有这个条件,但能够打杀这个少年剑修,对于苏丘来说,也已经是一件十分快意的事情了。
等看不到周迟身影之后,苏丘仰头看了一眼天幕,那边那杆三叉大戟被自己唤出的金色法相双手牢牢握住,然后不断下压,而抗衡的白溪眉头紧皱,压力巨大。
她一身气机不断涌出,和那些金光抗衡厮杀,身侧的孟寅看着已经被金光轰入楼中生死未卜的周迟,眼睛早就红了。
反倒是白溪,即便是面对着这样的局面,看到那条金光之后,她也只是有些意外,但绝没有和孟寅那样,既然周迟说了交给他,那么即便他办不成,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她都还没死,周迟如果就是了,那也太差劲了。
果不其然,就在那道金光完全消散之后,苏丘脚下骤然涌出一条剑光,一股无比锋利的剑气从里面撞了出来,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在此刻出现,他神色肃穆,嘴角带血,但看着苏丘,眯了眯眼。
苏丘被剑光击中,整个人不断往后退去,他这一退,连带着那尊金色法相也摇晃起来,手中的三叉神戟虽然还在保持着下落的姿势,但威势显然比起来之前,要不如许多。
周迟一掠而过,掌中飞剑不断颤鸣。
苏丘重新站稳身形,那尊金色法相也与此同时重新站稳,重归之前的漠然。
“真是该死啊!”
苏丘看着那个在自己的必杀手段里居然还能活下来的少年剑修,怒喝一声之后,他干脆伸出手从那尊金色法相里吸取一道金光,砸向周迟!
一瞬间,一座阴楼都摇晃起来,在这道金光落下的瞬间,这座阴楼,就像是一场大风里的高楼,摇摇晃晃,好像马上就要倒塌一般。
周迟躲过这道金光,身形一闪而逝的同时,便有第二道金光落下,他再次身形消散,等到再出现的时候,便是第三道金光……
金光不断砸落,这座阴楼在此刻,已经不知道多出了多少道的窟窿,但周迟依旧没能被金光砸中。
而反倒是周迟在不断前行的时候,他的身上有一道剑意,正在不断积蓄。
有一剑,即将出世。
但此刻的苏丘已经早就杀红了眼,哪里注意到这些东西,他不断砸出金光,势必要让眼前的周迟死在他手下。
反倒是白溪,她已经感知到了一股极为锋芒的剑意,这股剑意要比之前周迟的所有剑意都要更特别。
看起来,这就是周迟的底牌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如今的处境都不算好过,白溪还是期待起了周迟的接下来要递出的一剑。
而周迟也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接近苏丘之后,便直接递出了刚刚那一剑。
一道璀璨的剑光先一步下落的金光出现,提前一步笼罩苏丘。
苏丘瞬间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局势逆转的如此之快,更没有想到,周迟的那一剑,竟然……那般可怕。
这一剑,让他整个人居然在顷刻间心神涣散,几乎根本难以生出任何相抗的心思。
看着这一剑,他此刻只想逃,只想远离周迟。
但为什么呢?
要知道,他可是万里巅峰的存在,是要比眼前的少年剑修高出至少一个境界的恐怖存在,怎么会害怕他这一剑?
他有太多疑惑,但却没有人会给他答案,他自己好像也没有时间去寻找答案。
周迟体内的七座剑气窍穴在此刻没有任何的停歇,那些平日里积蓄的剑气,尽数涌了出来,周迟这一剑是之前离开重云山之前跟裴伯学的,不过也只是学到了皮毛而已,但就是这皮毛一剑,施展出来,也绝对会将他体内所有的剑气储备消耗一空。
这还是周迟有先见之明,早在之前便选择不动用这些剑气去搭救伏声,要不然如今在面对这苏丘的时候,这一剑便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施展出来了。
不过即便如此,在这一剑递出的时候,周迟还是以心声说道:“等会法相溃散,你补一刀。”
说完这句话,不等白溪有什么反应,周迟的这一剑,已经直接递了出去。
漫天剑光渐起,逐渐在大片金光之间撞出一条条通道。
苏丘不断出手,指尖不断溢出金光,想要抗衡这一剑,但最后的结果还是金光不断破碎,被那一剑搅碎,那一剑的玄妙之处似乎不在于境界,而是这一剑的轨迹,让他难以捉摸。
还有一点,让苏丘完全摸不清楚头脑,那就是这眼前的少年剑修,为何剑气如此充沛?!
一个天门境的剑修,哪里来的这么多源源不断的剑气!
……
……
随着那一剑的不断璀璨绽放,那尊金色法相也开始黯淡,而几乎被剑光包裹的苏丘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可即便如此,有一道金光还是在那漫天的剑气之中撕开一条口子,直接轰中周迟,周迟一瞬间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
天幕上,那尊金色法相破碎,三叉神戟直接烟消云散。
孟寅重重跌落,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周迟倒飞出去的时候,白溪从他身侧掠过,不过看着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伸出手拉了一把,然后便直接松开了他。
苏丘法袍被撕扯的支离破碎,他的身上,已经满是伤口,无数鲜血正在流淌,他的伤势很重,但好像却还是没有到了要死的地步。
周迟这一剑的确很强,但想要凭借一己之力便斩杀一位万里巅峰的修士……好像还是不太容易。
但就在此刻,一把直刀出现在苏丘的身前。
苏丘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抹疑惑,后来便满是惧意,那是对白溪这把刀的惧意,也是对那道杀机的惧意,更是对自己即将迎来的结局的惧意。
他不想死,但此刻已经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直刀一抹而过,最开始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而后他的脑袋掉了下去。
只是没能落到地面,便被白溪重重一脚踢中。
轰然一声巨响,那颗脑袋就这么在白溪的脚边炸开。
红的白的,四处溅开。
白溪的白衣衣摆上,在此刻也被沾上了无数的血滴,遥遥看去,像是一朵朵绽放的小红花。
第一百四十五章 狗男女
破碎的楼板上有一片鲜红,以及一具无头尸体,而一身白衣的少女,此刻就站在这一片鲜红之间,秀鼻呼吸急促,直到数刻钟之后,这才平缓。
“他死了。”
白溪转过头,看向跌坐在楼板上,已经精疲力竭的周迟。
她的言语里有些兴奋之意,没有隐藏,也隐藏不了。
她那一刀,斩开苏丘的脑袋,她那一脚更是踹碎了苏丘的那颗脑袋,将他的所有后手都磨灭,苏丘死了,他死于自己的自大和骄傲,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眼前的三个人真的能战胜他,然后杀死他。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他们三个人跟他之间,境界差得很远,天门巅峰和万里巅峰,往小了说,不过就是一个境界,往大了来说,那或许是无数年的苦修,是无数个日夜的累积,但这些累积,其实往往在面对上真正天才的时候,都显得很没有意义。
毫无疑问,周迟和白溪是真正的天才,一个是以玉府境便能位居初榜第十的年轻人,另外一个,则是以女子之身力压东洲的所有年轻人。
都不容易。
不过即便这样,他们想要取胜,依旧不容易,所以白溪才会有如此兴奋。
周迟反而没有这么兴奋,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之后,往自己嘴里丢进去一颗百草丹,然后丢了一颗给白溪和孟寅。
孟寅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然后有些含糊不清地骂道:“娘的……当初干苍叶峰我也有份,你这百草丹应该分我一半!”
周迟没有理他,只是开始运气恢复伤势,刚刚那一剑,什么都搭上了,现在……显然是最为危险的处境。
白溪则是看着手里的百草丹,沉默片刻,还是没有矫情地丢回去,而是丢到了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笑道:“多谢。”
吃完百草丹,白溪走了过来,一屁股在周迟身侧坐下,刚想说话,这才看到他衣袖里不断往外在滴落鲜血。
白溪皱了皱眉,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周迟却只是看了一眼,摇头道:“无妨。”
那一剑递出之后,他就已经想过无法斩杀苏丘的事情,毕竟两者差距太大,他对自己的那一剑,也没有十足的信心。
不过好在白溪还在。
“你那最后一剑不错,叫啥?”
白溪看着周迟,回味起之前那一剑,那的确是她自己见过最惊艳的一剑,她扪心自问,自己在这一剑面前,估摸着也很难接下来。
周迟说道:“没有名字,是一个师长那边学来的,也学得一般,估计只有一两分神似。”
想起那一剑,周迟很难不想起裴伯,那个吊儿郎当的小老头身上一定有无数的秘密,要不然也不可能丢出来的这剑术,就有如此大的威力。
等这次返回重云山,要是有可能,还是应该在小老头身上多掏一掏,说不准还有不少的好东西。
想着这件事,周迟便有些失神,等到回神之后,发现白溪正在看着他,周迟便说道:“你那一刀也不错。”
白溪显然就是等着他说这话,顺着话头便说道:“叫斩雪,我自创的。”
周迟听着这话,想着自己倒飞出去之后,在远处看着的那一刀,然后不由得对白溪又多了几分欣赏,那一刀的时机和威力,都十分不错。
“不过看起来,还能更强?”
周迟看着白溪,倒是没有一味地吹捧,而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白溪点点头,“才刚刚弄出来,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需要反复推演,可惜这会儿没时间,不然我可以和你说说运气线路,你帮我参考参考?”
刚说出这句话,白溪便微微蹙眉,她倒不是后悔,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主动和一个同代的年轻人说起修行的方面的疑惑,这在之前是断然不可能有的事情,但现在,自己居然这么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在今日之前,她看东洲其他的年轻天才,其实一直有一种俯视的感觉,但如今看着周迟,就是实打实的觉得对方已经跟她一个高度了。
至于周迟的境界比她要差一些,那其实不重要的,只有那些庸才才用得着境界的说法,而他们,用不着。
周迟没回应这个话题,对于这种事情,虽然对他来说有益处,能够看着别人的修行之道,对自己的路,其实也是一种印证。
白溪也知道现在不适合,但又想起一件事,说道:“之前我说你能追上玄照,现在你应该完全是超过他了。”
又提起了玄照,周迟总觉得有些别扭,他简单的调息结束之后,站了起来,说道:“因祸得福,刚刚这座楼里还有残留的禁制,所以不能强行带走那些木柜里的法器,但跟苏丘一战之后,这最后残留的禁制都没了,那些东西我们可以带走了。”
白溪也跟着站起来,感受着周遭的气息,发现的确如同周迟说的那样,一场大战,不仅连那隐藏的阵法都破开了,那些禁制也都完全消散,这半座楼里的所有法器,现在他们都能带走,即便自己用不了,带回宗门,也会找到有缘人。
“去看看,分一分好东西。”
周迟开口,这些法器,白要白不要,要是不想要,拿到黑市上,能换不知道多少的梨花钱。
白溪点了点头,随着周迟往楼下走去。
而在不远处,一直被两人忽略的孟寅看着两人背影,低声骂了一句,“狗男女!”
……
……
石亭下,石碑上的动静已经消散,众人迫不及待地再去看那排名,寻着自家弟子的名字,白池也和认真地找着,重云山的年轻弟子们对他来说都是宝贝,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他很快看到周迟和孟寅的名字还在那上面,然后又看了看别人,发现都在,这才松了口气。
其他修士大多也都松了口气,之前那动静,看起来阵仗如此之大,但最后好像没有人死去?
这倒是轮到他们疑惑了,所以纷纷抬头看向了灵书道人。
灵书道人虽说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何事,但想着没出事,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看了众人一眼,这位玄机上人的弟子说道:“兴许是有强大的什么未知被人遇到了,不过最后那未知的强大存在,到底还是没能胜过咱们的年轻修士们。”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很难让人信服,但既然没有发生什么难以接受的大事,修士们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而李昭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块石碑,眼神深邃。
齐历还未归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比他还要了解他
东洲大比已经接近尾声,越来越多的修士找到了长更宗的山门,开始在这座山门之间找寻机缘。
周迟白溪和孟寅三人尚未离开,站在湖畔,看着那座已经崩塌的阴楼,其间混乱的气息周迟花了很多时间才将其全部抹除,现如今后来人大概只能推测这里经历过一场大战,而没办法判断交手的双方是谁。
想来,即便告诉他们事情真正的真相,也没有太多人会相信这件事,三个天门境的修士,联手杀了一位万里巅峰的大修士,这种事情不是难以做到,但肯定极为艰难,在东洲的史册上,只怕也没有几例。
“周迟,我到了这会儿,想着这件事都觉得热血沸腾。”
孟寅看着那阴楼废墟,挑眉笑着道:“这件事真的干得太解气了!”
他进入这长更宗遗迹不久便被宝祠宗的弟子们碰上,而后他便一路吃瘪,不得不跑路,可谁能想到,后来他们不仅杀了宝祠宗大部分的修士,还把来找他们报仇的大修士也杀了。
在孟寅看来,天底下没有比这个更解气的事情了。
“咱们三人也算是配合默契了,我真是想不到在东洲的年轻人里,这样的三人组,还有谁可以比较。”
孟寅看着这两人,心想着你们一个现在可以说是东洲年轻人里最好的剑修,一个是最好的武夫,那的确很难找出其他什么人来击败他们。
“其实胆子可以大一些,说咱们是世间最好的年轻三人组也没多大关系嘛。”
孟寅有些得意,毕竟做成这件事还是很难,他们杀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东洲之外,现在比我们强的年轻人,还有很多。”
白溪倒是不合时宜的开口,打断了孟寅的思绪。
周迟也笑着说道:“即便咱们现在可以说得上最好,说不定千百年后,也会出现更出彩的。”
孟寅早就看不惯这对“狗男女”了,这会儿被这俩一唱一和给自己泼冷水,便忍不住说道:“后世肯定有比你周迟更强的剑修,也肯定会有比你白溪更厉害的武夫!”
白溪挑眉道:“很难。”
周迟笑而不语,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向来没有什么意义,什么一浪更比一浪强,都是后话。
闲聊几句之后,孟寅倒是很快便回归正题,担忧道:“我听说宝祠宗在北方的势力很大。”
白溪说道:“北方的三座州府,已经几乎可以算是宝祠宗一手遮天了,东洲已经隐约有些说法,说宝祠宗如今隐约是东洲第一宗门,也没有什么问题。”
宝祠宗这些年势大,发展很快,虽说尚未对其余宗门形成碾压之势,但东洲的各大一流宗门及不上宝祠宗,大概也是事实。
孟寅看着周迟,说道:“那这样……”
他自然还是担忧,虽说之前解气,但杀了这么多宝祠宗的修士,梁子从此结下了。
周迟看着孟寅说道:“之前你不是说不关我们的事情吗?苏丘可是万里巅峰的存在,我们又怎么能杀了他?”
周迟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这件事,不管谁来问,都要一口咬死,谁都不能说。
孟寅只是有些担心,却不是傻,听着周迟这话,问道:“宗门也不能说吗?”
孟寅本想着这件事告知宗门应该是更好的选择,毕竟他们太过弱小,想要抗衡一座宝祠宗,未免也有些太过强人所难了些。
周迟对于这个问题,只是看着眼前的孟寅,没有说话。
孟寅咬了咬牙,“信你。”
要说孟寅,他的确有很多不靠谱的地方,但他同样也有很多旁人难以企及的地方,对于周迟,他如今完全相信。
白溪却是在这个时候说道:“其实不见得不能说,如果你我宗门都知晓,黄花观和重云山联手,宝祠宗会一意孤行?”
她虽然也赞同周迟的想法,但还是问了个别的问题,要知道他们都是各自宗门里的天才,即便各自宗门知道了这些事情,也不见得不会保住他们。
对此,周迟只是问了两个问题。
倘若宝祠宗一定要不死不休呢?
你如何保证,宗门到了那一天,愿意为你和一座足以说得上是第一宗门的大宗门真正不死不休?
就凭着你是天才两字?还是说就凭着初榜第一这个名头?
宗门的天骄,的确在很多时候,承载着一座宗门的未来,会被宗门上下都看得极重,但要是宗门的如今都已经无法保证了,那么宗门的未来,还有什么意义?
白溪沉默不语,她的确没有想那么多,甚至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她张了张口,想要辩驳什么,周迟便已经说道:“即便宗门愿意,那我们为何要将宗门拖进来,到时候两座宗门厮杀,死伤无数同门,又是你想看到的吗?既然如此,一开始便将事情的秘密守住,宝祠宗即便有所怀疑,但没有证据,能如何?”
周迟看着白溪,开口为她分析利弊,但实际上周迟想得会更多,不知道白溪在黄花观如何,但反正他觉得自己在重云山,只怕很难会得到一座宗门的支持,毕竟苍叶峰那边,和他积怨已深。
当然,最紧要的事情,还是他觉得这些事情就只是个人之事,没必要牵扯一座宗门。
白溪被他说动,想了想的确如此,点了点头,“明白了。”
虽说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但周迟却觉得白溪的这三个字里蕴含着许多意思。
不过不等周迟说话,白溪却看向他,说了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你这样子,有些烦。”
周迟一怔,不知道为何白溪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也没能猜出来白溪的想法,便皱了皱眉。
孟寅倒是在一旁笑了起来,啧啧道:“没事,周迟,我觉得你不烦。”
周迟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
……
之后三人离开湖畔,没有往外走去,而是继续朝着长更宗更深处而去,这还是孟寅的提议,现在沿着原路返回,不知道会遇到多少修士,反倒是不好,而去更深处,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机缘。在得到了那半座阴楼里的无数法器之后,孟寅这会儿十分高兴,等到回山,给峰里的师姐师妹们一送,那他以后在青溪峰那还不是人见人爱?
至于周迟和白溪心情都比较安静,大概是因为两人都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尤其是周迟,他比白溪还要沉得住气。
湖畔有一条小路,三人一直走着也看到好些建筑,不过都是些残破废墟,当然,那些白骨是必不可少的。
或许觉得有些无趣,或许还是觉得感激周迟的所作所为,白溪主动聊起了之前自己所创的那一刀,将行气方法讲了一通。
周迟听得认真,也时不时地会说几句,但他还是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把这些都拿出来说?”
对于修士来说,提升境界是大家都在做的事情,但真正修士和修士之间的差距,就在于这些大家不同的手段,能将这些东西拿出来跟一个外人说,尤其是大家都还是年轻人,退一万步说,你白溪就不怕之后初榜第一的位置被人取代?
白溪淡然道:“我又不是对谁都说。”
周迟听着这话,倒是明白了白溪的意思,两个人经历过生死,白溪把他当成朋友,倒也是说得过去的事情,只是周迟看着白溪,思绪有些复杂。
在祁山的时候,他只有一个朋友,后来到了重云山,渐渐也交了几个朋友,但关系最好的就是孟寅,现如今的李昭,已经对他释放出善意,但对于周迟来说,他们是不是说得上朋友两个字,都还需要考量。
过去那些年,他一直觉得交朋友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
祁山那些同门,大概也从未想要和他做朋友,看着周迟,他们想的是要怎么超过他,当超越不了的时候,眼中便只剩下妒意和不满。
所以天才总是孤独的?
除非他能遇到另外一个天才。
周迟不知道白溪在黄花观的处境是怎么样的,但听了白溪那么多关于修行的东西,他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说,于是他便也开口,说了些自己的修行见解。
就这样,两人一路闲聊,在一些关于修行上的地方不断探讨,竟然让两人都受益不浅。
即便两人一个是武夫,另外一个是剑修,但修行这种东西,即便路不同,相互映照之下,也会让人得到很多好处。
很多从前想不明白的,或许还是没想明白,但总归会有些新的思路也说不准,再说了,两人身在东洲,但实际上东洲的传统修行之法,都不是那么适合两人,所以两人互相对于修行的探讨,其实也算是有几分不同的意义。
三人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山坡上,四处都是野花,让这里的风景变得极好,孟寅干脆往一旁的山坡上躺下,压着身下的青草,他有些遗憾,想着要是有一根黄瓜就好了。
而周迟和白溪也是找了个地方坐下,闻着青草的香气,周迟说道:“要是武夫不研习术法,只打熬体魄,以气机对敌,会不会是另一条路?”
白溪一怔,她还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说过,仔细想了想之后,她说道:“有利有弊,这样一来,我觉得武夫体魄会比现在更加坚韧,毕竟没了术法,对敌就要麻烦不少,只好在身子上下功夫了,与此同时,武夫对于气机的掌控应该会更上一层楼,要不然这一条路,就应该是一条断头路。”
说到这里,白溪摇了摇头,“还是觉得有些太难了。”
周迟笑了笑,“也并非不可行是吧?”
白溪淡然道:“我不是那些墨守成规的老古董,我相信,即便再难的路,未来某一天,都会有一个人能走通的。”
说到这里,白溪又说道:“我不会去走,但我真想看到在东洲之外,已经有人这么尝试过,而且还有所成就了。”
周迟感慨道:“你好像并不担心这个世上天才太多。”
“是的,我觉得,这个世上,七洲之地,天才要越多越好。”
白溪一字一句说道:“那这样,才有意思。”
东洲的年轻一代第一天才有什么意思?世间的年轻第一天才有什么意思?在一片璀璨的群星里,她要做最闪亮的那一颗才有意思。
“就像你,现在已经是东洲年轻一代最天才的剑修了,你会不会觉得没有能和玄照一较高下而遗憾?”
在白溪看来,周迟横空出世的时候,玄照就已经身死道消了,两人从未站在一起过,那么对于“后起之秀”的周迟来说,很难不遗憾吧?
又一次听到玄照的名字,周迟有些无奈,看着白溪,他实在有些受不了,问道:“你跟玄照,真的没见过,也不认识吗?”
白溪听着这话,没有回答周迟的话,只是有些歉意地看着周迟,然后周迟能够感受到白溪这会儿眼里有着些黯然,“不好意思,只是想起一些事。”
周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想了想,轻声说道:“我想,他那样的人,即便知道有一个人在自己身后,或是超过了他,也不会太在意吧?”
听着这话,白溪忽然笑了起来,摇头道:“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不在意这种事情!”
听着这斩钉截铁的话,周迟仔细想了想,说道:“你好像很了解他。”
白溪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说,我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周迟再次无语。
他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认识过白溪,怎么在她嘴里,好像两人关系很好,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说说理由?”
周迟还是来了点兴致,脑子里则是在不断翻找自己这些年的记忆。
白溪张了张口,好像想要讲个故事,但到了最后,这位女子武夫,却只是说道:“剑修,哪里有不骄傲的?更何况,他跟你一般大,哪里有不在意这些事情的?”
周迟看了白溪很久,然后才说道:“有理。”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物压一物
世上没有藏得住的消息,更何况像是东洲大比这样大的消息,也没有人会藏。
更无人敢藏。
所以当最新的消息传回宝祠宗之后,便有人去禀告了那位境界和修为都极高的副宗主。
宝祠宗宗主常年闭关,据说他早已经踏足登天境,如今是想要跨出一步,看看云上的风景,但都是流言,无法证实。
不过众人都知道,副宗主深受宗主看重,宗主闭关的时候,副宗主就能对山上任何的大事有着绝对的处决权。
而收到消息的宝祠宗副宗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着后山而去,很快便到了暗司所在。
一众暗司修士看到副宗主之后,纷纷停步行礼,副宗主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走进了那间石洞里。
那正看着手中档案的副司主徐野忽然抬起头,看到了石洞外的那道高大身影,一时间有些茫然,但还是很快便回过神来,“副宗主。”
他轻轻开口,看着眼前的副宗主,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何必这么生分,和从前一样,唤我师兄就好。”
副宗主看着徐野笑道:“若是徐师弟愿意,还是可以大可和当初一般,直呼本名,叫一声石吏也可以。”
听着这话,徐野那张胖乎乎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还难得副宗主还记得这些情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哪里还能和从前一样不知轻重?”
要知道,徐野和眼前的副宗主石吏是同一年进入宝祠宗的,两人更是那一代弟子里的最出彩两人,前面多年,两人你追我赶,境界差距不大,但到了后面,也恰恰因为一场东洲大比,石吏寻得一件重宝,之后回山,宝祠宗对其便再看重了几分,虽说在石吏看来,那多出的几分看重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等到两人差距越来越大的时候,徐野自然不甘,不过徐野从来没有将这份不满表露出来,只是两人的关系,从那之后,便一直不远不近了而已。
不过说起来,徐野在宝祠宗,如今也做到了一司的副司主,也算不错,只是跟石吏比较起来,还是不太够看罢了。
石吏听着徐野的话,并不在意,到了如今,两人在山中的地位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即便徐野有再多的看法,也无用。
境界不够,一切野心都只是空中楼阁。
“我来这里,倒不是找徐师弟叙旧的,东洲大比的事情,想来你也知晓了,我只是想问问徐师弟,怎么看这桩事情?”
石吏到底已经成了宝祠宗的副宗主,如今问询此事,徐野沉默片刻,还是直言不讳地说道:“应是旧怨。”
宝祠宗十人全军覆没,让宝祠宗在这一次的东洲大比上就肯定排在最后,虽说十年的修行份额分配有些问题,但对于现在一片欣欣向荣的宝祠宗来说,的确不算是什么大事,不过事情,总要弄清楚。
石吏看了徐野一眼,有些意外,他本来认为眼前这位师弟要推脱一番,至少不能让事情和他们暗司扯上关系,但如今他的表现,还真是让他有些意外。
“十人都因为意外而死,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一定是一场蓄意的谋划,只怕为了此事,甚至谋划了十年八年都有可能。”
徐野看着石吏,轻声道:“只是我们无法确认是谁在做这些事情。”
作为暗司的副司主,徐野的境界不高,能坐到这个位子,凭着的自然是境界之外的事情,他轻声说道:“找不到凶手,那谁都可以是凶手。”
凶手是谁?许是那些曾经被宝祠宗灭了宗门的余孽,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不少人联合到了一起,在暗处要让宝祠宗为当初做下的恶事付出代价,但这实际上都不重要,因为目标太散,就算是要查,也要花无数精力去查,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到的答案。
石吏看着徐野笑道:“师弟说得真不错,不过这一句谁都可以是凶手,就要把暗司的事情轻轻揭过吗?”
徐野摇头道:“副宗主,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事情,即便再谨慎的人,也始终会做出纰漏来,就像是那长更宗,当初灭人宗门的时候,也自认是做得天衣无缝,斩草除根,把所有人都杀了,但哪里能想得到,有个修士上山的时候谎报了自己的户籍,他原来是有个弟弟,又怎么能想得到他那个弟弟有朝一日竟然能够成为这世上的圣人之一。”
石吏微笑道:“那依着师弟的意思,暗司这些年做的事情里,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弟弟吗?”
徐野沉默不语,答案是肯定的,但他肯定不能这么说。
“暗司有大错,请副宗主责罚。”
徐野低了低头,眼眸深处闪过一抹谁都不易察觉的情绪。
石吏没有去接这句话,只是说道:“苏丘进去了。”
听着这话,徐野抬起头看了一眼石吏,身在宝祠宗,他倒是很清楚为何苏丘要亲自进入长更宗遗迹,这一次东洲大比,他是带队者,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做些什么,就只有一个死字。
“他的意思是,能做成这些事情的,只有白溪,所以白溪必须死,当然,别的天才,他也会顺手杀一杀。”
石吏说道:“你怎么看?”
徐野说道:“从明面上看,连韩辞都死了,那么白溪的嫌疑自然最大,但死得太多,我反而不认为是她,不过要是杀了她,自然是好事。”
宝祠宗在东洲扩张的步伐,自然是要做很多事情的,打杀这些其他宗门的年轻天才,自然也在其中,不过这种事情,暂时却不能放在明面上。
“苏丘倒是不蠢,知晓保命,不过事情做得这么糟糕,就算他把那些年轻人都杀了,又能如何?”
石吏摇了摇头,对于苏丘他是很不满的,他们的年轻弟子们都死光了,这是怎么都没办法弥补的事情。
徐野不说话,眼神也没有什么变化,这是宝祠宗的传统,奖惩严苛,他已经有些习惯了。
“徐师弟,前两年灭祁山那事,你做得不错,要是境界提一提,说不定过两年能去掉那个副字,不过……”
石吏忽然开口,只是说了一半,就话锋一转,“即便没有人选,没有一个推测吗?”
这句话说出来之前,石吏虽说一直有些上位者的姿态,但其实比并不明显,但此刻这句话一说出来,这位宝祠宗的副宗主,一身气息陡然一变,整个人变得极为威严,可以说,到了此时此刻,才能将他的身份彻底体现出来。
徐野只一瞬间,整个脑门上便密密麻麻都是汗珠,后背也被冷汗浸湿,当年的同门,同样的天才,如今差距比一条鸿沟还大,徐野甘不甘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如何回话。
只是不等他说话,那道威压又缓缓散去,如同一下子被人将脑袋按到水底,然后又好不容易得以冒头,但如今的这个情况,却容不得他大口喘着粗气,他只是小声道:“我们会尽快查到一些东西的。”
石吏眯起眼,说道:“别的不说,听说重云山出了个天才剑修,你就没有想到一些东西吗?”
对于灭祁山一事,一座宝祠宗还是极为重视的,毕竟这些年他们在北方扩张,也几乎没有如此大张声势过,再说了,祁山本就是一座一流的剑道宗门,灭掉这么一座宗门,他们做得准备不可谓不多,虽说主力还是那中洲的玉京山,但不意味着他们这些高层对于当初的事情一无所知。
“当日那玄照不在山上,后来你真杀了他吗?”
石吏看着眼前的徐野,眼眸深处十分锐利。
听着这话,徐野忽然抬眼,斩钉截铁道:“其余的有纰漏都可以,但此事绝对没有,玉京山的张选道友亲自出手,事后我反复查验,出不了任何问题!再说了,即便是玄照还活着,他也没有如今那个周迟这般天才,他从未出现在初榜前十过!”
石吏没有说话,而是一直这么盯着眼前的徐野,沉默片刻之后,他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那便是我多虑了。”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等徐野有什么反应,便转身要离开暗司。
只是石吏刚刚走出这间石洞,有一道流光便落到了他手中。
这是宝祠宗的传讯手段,而看起来,这发出传讯的那个人,根本就没有想过只是传回山中,而是直接要告知他这位副宗主。
石吏握住那道流光,片刻之后,他的神情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他站在原地不曾走动,也不说话,只是良久之后,才吐出两个字,“废物。”
……
……
石吏离开暗司,去了山中某处,暗司这边,徐野才敢喘了口粗气,看着早已经看不到的石吏背影,这位暗司副司主面无表情,当年种种不必再提,两人如今已经有了天壤之别,但他就真的没有半点不甘吗?
那自然不可能。
但在这么一座极大的宗门里,想要往上爬,去靠近自己曾经的对手,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不过徐野自己却有自己的某些打算,至于最后石吏问起的玄照,徐野思绪也同样其实有些复杂。
当时自己倒是反复看了几次,但你说是不是完全没有纰漏,只怕也说不好。
但不管是哪家宗门的余孽在生事,都不能是这祁山的玄照在生事,所以他徐野才硬着头皮报出了张选的名字,这桩事情,张选亲自参与了,他是玉京山的修士,而且当初的确是他亲自出手,如果说玄照还活着,那就是打他的脸,所以不管如何,在张选那边,玄照都只能死了。
那徐野这边,还用说什么呢?
祁山这件事牵扯的人和事都多,他又是主要负责人,所以别的事情有问题可以,这件事是千万不能出事的。
“即便真的是他又怎么样?”
徐野低声道:“反正都要杀,谁管你是谁,但你是谁都可以,反正你不能是他。”
而此刻的石吏,已经来到了宝祠宗后山的一处不起眼的洞府前,这座洞府前,已经爬满了青藤。
石吏站在洞府前,原本那一身气势已经敛去,现在的他,看着再也没有副宗主的威严。
“宗主……”
站在洞府前,石吏看着那些青藤,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从东洲大比开始,到现在的一切,他简要都说了一通。
只是洞府里只有长久的安静,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
石吏也不敢催促,只是沉默地等着,在其他修士眼里,他是高高在上的副宗主,但他自己很清楚,在这位宗主面前,他其实依旧很弱小,犹记得上次宗主闭关之前两人见过一面,只看了宗主一眼,他便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那位宗主。
宗主如今到底是什么境界?可以预见的是,大概真的已经跨过了归真境,只不过是初入登天,还是距离云雾境也只有一线之隔了,他不清楚。
但不管如何,他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太大。
可以说宝祠宗能够维持现在的局面,甚至说还有野心去追逐东洲第一大宗门的地位,全靠着这位宗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洞府里终于传出来一道淡然的声音,“石吏,你就是这么当宗主的吗?”
那道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没有情绪,其实就是最大的情绪。
石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苍白,他的境界虽高,但在宝祠宗里,并不是不能找出来第二个人来,换句话说,他的副宗主之位,还有没有,能有多久,从来都只看这位宗主的意思。
“是我的错。”
石吏低着头,不让人看到他的脸。
但实际上除去洞府里的那位之外,也没有什么人能看到他的脸。
这里没有外人。
“我从来不愿意听道歉的话。”
洞府里的那道声音顿了顿,然后轻飘飘的又如同一道青烟那么飘了出来,“既然错了,就要弥补,这一点,苏丘想得很好。”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试探
苏丘已经死了,但他想得很好。
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石吏能听得明白,于是他看着洞府里说道:“我会弥补的。”
“说起来都是很简单的。”
洞府里的宝祠宗宗主声音有些淡,似乎不太在意石吏在说什么,但这种不在意,恰好其实就表达了他的态度。
石吏的神情复杂,说道:“事情还是有些麻烦。”
东洲大比里宝祠宗的年轻弟子们都折戟了,宝祠宗再愤怒,也只是东洲大比上的事情,就连苏丘第一时间想要做的,都是趁着东洲大比还没有结束,然后去做一些事情。
宝祠宗若是大张旗鼓的去清算,麻烦会有些大。
“那是你的事情。”
宝祠宗主很淡然,“身为副宗主,自然该做这些事。”
“知道了。”
石吏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如果不应下来,那么宝祠宗主大可换一个人去办这件事,而这样,是他不能接受的。
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个地方,在宝祠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眼看着宝祠宗如今的势头越来越大,等宝祠宗真正成为东洲第一大宗门之后,他便是名副其实的东洲第二人,要是在这个时候出了纰漏,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洞府里的宝祠宗宗主淡然道:“石吏,过去做得很好,以后也希望你要做得很好。”
这话像是给出一棒子之后再拿出来的蜜枣,不知道石吏能不能感觉出来,但反正他只能表现的自己已经感觉出来了。
“去吧。”
宝祠宗主说道:“不要再出事了。”
石吏点了点头,然后恭敬地往后退去,很快便消失在这里。
等到石吏离开之后,洞府前的青藤飘荡起来,有些像是碧绿的秋千。
洞府里,有个满头白发的瘦小老人,出现在洞口。
宝祠宗有许多修士从没有见过宝祠宗主,但在他们看来,宝祠宗主怎么都应该是无比高大伟岸的强大存在,可谁能想到,如今整个东洲最重要的大人物之一,宝祠宗的宗主,竟然是个瘦小的老人。
宝祠宗主站在洞口,看着石吏消失的地方,沉默许久,才摇了摇头道:“何苦。”
……
……
一道流光落入西苑,而后淡然飘进去那间外人很难进去的精舍里,一身道袍的大汤皇帝盘坐在蒲团上,等到那道流光汇聚成一道身影之后,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来人,大汤皇帝只是抬了抬眼。
“你好像并不意外我会来。”
来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但视线很快便被那些红墙绿瓦挡住,觉得无甚意思的他收回视线,看着不远处的墙上,那边慵懒地躺着一只肥猫。
皇宫里要防鼠患,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养些猫,这些猫在皇城里被称作御猫,有专门的御猫司去管,地位会比一般的太监还要高。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这位暗司司主自然要来,朕有什么好意外的?”
大汤皇帝依旧盘坐着在蒲团上,看向眼前的瘦高男人,他便是宝祠宗的暗司司主。
“这你便错了,我从来不认为死几个年轻人是什么大事,即便他们都是初榜上的所谓天才,但在我眼里,他们加起来,也及不上一个万里境。”
暗司司主苍白瘦削的脸上浮现起一抹笑意,似乎真的没当那些死去的宝祠宗弟子是什么重要的存在。
大汤皇帝说道:“朕也没说这是什么大事。”
听着大汤皇帝这么说,暗司司主眼眸里闪过一抹欣赏之意,“怪不得你整日都在这里,却是依旧没被你那个儿子把椅子抢走。”
大汤皇帝一笑置之,这个世上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为何明明现在太子李昭的势头如此迅猛,他还是只会在精舍里,而不重新回到属于他的帝宫里,让朝臣们知晓,大汤的天还没有变。
“不与你说这么多闲话了,你也知道,我不轻易来,但我既然来了,便是有事。”
暗司司主看着大汤皇帝开门见山问道:“我宝祠宗十人死于东洲大比,你如何看?”
大汤皇帝说道:“朕感到有些遗憾。”
暗司司主眯了眯眼,他是宝祠宗里心机城府最为深沉的几人之一,但他的本质上是一个修士,对于算计和人心这种事情,在一个皇帝面前,很显然显得有些不够看。
“主持东洲大比的是你的儿子,而这一次东洲大比和以往不尽相同。”
暗司司主看着大汤皇帝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大汤皇帝笑了笑,“即便真的是朕儿子的错,你们会杀了他吗?”
宝祠宗和大汤朝的关系十分微妙,宝祠宗在北方的扩张需要大汤朝的协助,毕竟大汤朝名义上是东洲的主宰,所以他们在扶持大汤皇帝,但即便如此,他们又不愿意大汤皇帝在大汤朝有着绝对的掌控权,所以当太子李昭出现之后,这件事就很圆满的被解决了,身为太子的李昭在朝着那把椅子走去,大汤皇帝要保住那把椅子,就要借着他们的力量,所以这样一来,双方各取所需,便显得无比和谐。
倘若现在李昭犯错,他们要计较李昭呢?
“你好像不止一个儿子。”
“别的儿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说不定你别的儿子更需要我们。”
“这倒是。”
简短的对话之后,大汤皇帝看向暗司司主,说道:“跟蠢人打交道,是很费心力的。”
暗司司主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一点这位大汤皇帝,说真要换掉这位大汤皇帝,其实还没到时候。
说到这里了,大汤皇帝感受到了对方的意思,说了句话,“若是朕来做,也不会做得这么浅显。”
暗司司主来到这里,自然是想要试探宝祠宗的十人之死是否和大汤皇帝有关,至于他这么做,从宝祠宗来看,是想要借着他们的手除去那位风头正盛的太子李昭,不过大汤皇帝这话倒是很直接,如果他要做这些事情,自然就不会选李昭去主持这件事,也不会在一开始就让灵书道人出差错。
听着这话,暗司司主想了想,说道:“玄机上人可有说法?”
“已经去信了,玄机只说听凭朕的惩处。”
大汤皇帝缓缓开口,玄机上人的回信意思便已经十分明显了。
暗司司主说道:“那是何人杀了韩辞他们?”
大汤皇帝说道:“应该去找到战场,好好抽丝剥茧,看看是谁的手笔,依着你们的行事风格,难道现在还没有人进入长更宗遗迹里?”
东洲大比对于东洲来说是所谓的盛事,但毕竟只是局限于年轻人之间,对于他们这些东洲的大人物,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宝祠宗遇到这种事情,自然是会做些什么才对的。
“苏丘进去了。”
暗司司主看着大汤皇帝,不等他回答,他便接着说道:“苏丘死了。”
大汤皇帝说道:“苏丘是一个万里巅峰的修士。”
暗司司主沉默。
“你难道要说,这是那些年轻人能够杀死的?”
大汤皇帝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看起来很麻烦啊。”
暗司司主也有些头疼,“事情当然很麻烦,宗主动怒,副宗主便也怒,到了我头上,我自然更怒。”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倒是笑了起来,说道:“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怒的时候,既然如此,喝杯茶再说?”
说着这话,大汤皇帝便站起身,看起来是要特意去给这位暗司司主泡一杯茶,但暗司司主却只是摇头道:“我不喝茶,我只要你的一道旨意。”
大汤皇帝问道:“给谁的?”
暗司司主说道:“自然是给你那个儿子的。”
大汤皇帝微微蹙眉,还没说话,暗司司主说道:“而且要是密旨。”
大汤皇帝轻声道:“你这是要朕去求朕的儿子啊。”
暗司司主无所谓地说道:“你应该知道,天底下的儿子听自己老子的话,那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朕的这个儿子,不是那种天经地义的儿子。”
大汤皇帝摇了摇头。
暗司司主则是说道:“那你还真是有些倒霉。”
大汤皇帝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我可以同情你,但我说的话,你照做就好了。
大汤皇帝没再说什么,沉默下来,在老百姓的认知里,皇帝陛下是天底下最有权力的人,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皇帝陛下的意志,但很显然,事情从来没有这么简单。
皇帝陛下远不是这个世上说话最管用的人。
在精舍之外,朝天观的门口,扮成道人的太监小心翼翼开口问道:“高内监,怎么不进去?”
皇帝陛下玄修于朝天观,便很少允许外臣进入,那间精舍更是如此,就连最亲近的梁王和齐王,这些年也很少有机会得以进入其中。
只有眼前这位看着胖乎乎的高锦高内监,能够在不通禀的情况下随意进入其间,但如今他既然来到道观门口,为何停下了?
高锦不知道精舍里还有外人,只是感觉此刻不该进去,所以他便停下了,站在台阶上,听着那太监开口,高锦笑道:“累了,歇会儿。”
伺候皇帝陛下,从来不是容易事,但又有什么人能这么淡然地将累这个字眼这么说出来?
若是旁人,自然会让这两个太监记住,寻着机会告知陛下,但对于眼前的高锦,两人却只当没听到,这大汤朝上下谁不知道,皇帝陛下最亲近的人,不是自己的儿子们,而是这位高内监。
在陛下面前说这位高内监的坏话,那不就和找死没有什么两样吗?
看着两个太监默默低头,高锦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这才缓缓走进道观里面,却没有急着走进精舍,而是坐在了雨廊里,闭着眼睛,开始打盹。
……
……
在山坡上说了那么多闲话,天色渐晚,两人还是离开了那处山坡,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长更宗好像大得不像话,三人沿着山坡走到山顶,然后从山顶开始下山,然后看到了一条小溪,沿着小溪继续前行,这里仍旧有路,只是看起来太久没有人来过。
沿着小溪不断前行,孟寅忽然来到周迟身边,有些神秘地说道:“周迟,我一直有个问题。”
周迟看着孟寅,挑了挑眉,问道:“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娘们?”
他的声音很低,但白溪离着他们两人有不远,几乎是孟寅问出来这个问题的同时,白溪的脚步便顿了一顿,不过她很快又正常地往前走去。
听着溪水流动的声音,也听着孟寅这个问题,周迟有些无语,知道这个家伙不靠谱,但要问这种问题能不能以心声询问,这白溪就在旁边,难道能听不清楚?
“没有的事。”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面不改色。
孟寅微微蹙眉,“真没有?”
周迟点了点头。
孟寅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看着孟寅这个样子,周迟倒是来了兴致,好奇问道:“你喜欢她?所以想让我不跟你抢?”
孟寅听着这话,脸色微变,然后一脸嫌弃,“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那个脾气和境界,我怎么压得住?”
听到否定的答案,周迟笑了笑,没有说些什么。
只是很快便听到一道清脆的女声,“我什么脾气?”
走在他们前面的白溪忽然开口,早说过了两人都忘了以心声开口,之后还说这些话,被人听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听着这话,孟寅一惊,随即想要开口解释,但还没说出话来,周遭忽然起了数道气息。
有几道身影正在远处浮现出来。
有人开口道:“道友请留步。”
三人止住身形,还没有开口,其中一人便骤然朝着白溪出手了。
轰然一道气息,骤然从那人的掌心溢出,一条璀璨的光线没有任何征兆的出现,朝着白溪掠了过来。
但下一刻,白溪却更为果决地从原地消失,整个人一跃而起,直接撞向了那个出手的修士,只一瞬间,那人便直接倒飞出去,重重地落到了小溪里。
看到这一幕,其余的几位修士都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误会……都是误会!”
一道声音响起。
但白溪只是眯了眯眼,朝着几人走去,同时以心声告知周迟,“是龙门宗的修士,你暂时别出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比结束
其实在白溪出手的一瞬间,周迟其实也看出来了对方那几人,的确是龙门宗的修士。
毕竟周迟之前还顺带杀过两个龙门宗的修士,段砚和岳托云,都是死在了周迟的手上。
不过周迟却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长更宗的山门深入再次遇到龙门宗的修士们,但他同样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龙门宗的年轻修士,在一见到他们,就敢对白溪出手。
这一切都透着蹊跷,让人想要深思。
很快,周迟想起白溪刚刚那句话,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他看向龙门宗那几个人,眼眸里闪过一抹异色。
而此刻,白溪已经走到了溪边,那边站着几个人,而溪水里,哗啦一声,那个跌入其间的年轻修士也站了起来,十分狼狈。
白溪看着他,面无表情,“浣山,怎么,认不出我了?”
浣山是龙门宗的天才修士之一,虽说名次及不上岳托云,排在二十名之外。
浣山此刻浑身湿透了,脸色发白,在溪水里看着白溪,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的笑意,“原来是白溪道友,的确是误会了,要知道是白道友,我怎敢冒犯?”
浣山不是第一次和白溪相见,自然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少女的身份,也知道她的能耐,按理说,他是不敢轻易对白溪出手的,至于认错了误会这种说法,很显然是不成立的。
白溪挑了挑眉,“你看我信吗?”
浣山脸色微变,刚才出手自然有缘故,但白溪的表现,已经打消了他的想法,他视线一转,看向在白溪身后的周迟两人,“其实我们是想要问问周迟,有没有见过岳师兄和段师弟。”
周迟还没说话,白溪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她浑身气势陡然一变,有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浣山皱眉道:“白道友,这似乎不关你的事情,我们要问的是周迟!”
“你们跟他的事情是跟我没什么关系,但你刚才对我出手,就这么算了?!”
白溪话音未落,已经一拳递出,毫无疑问,她是这个东洲年轻一代里最年轻的武夫,脾气和境界一样让人难以应付,此刻她忽然出拳,那么溪水里的浣山也会自认不是对手,所以很快,小溪边的几人也齐齐出手,联手攻向白溪。
一时间,有些气息便不断浮起,惊得那条小溪无比动荡,水花在瞬间便开始四溅起来。
白溪的白衣微微摆动,鬓发也被这些气机引动的气息吹动,但她的神情还是那么淡然,仿佛这些人对她出手,一点都不能引起她的任何情绪波动。
看着那边的动静,孟寅刚想开口,周迟便看了他一眼,孟寅这才用心声询问,“这个小娘们怎么回事,身上不是有伤吗?怎么还敢这么行事?”
周迟同样以心声回复道:“那就更该这样了。”
“这些龙门宗的修士无故出手,不觉得奇怪吗?”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要知道,双方遇到,他们这边,有初榜第一的白溪,也有初榜第十的周迟,这两人在,即便对方人数占优,也不管怎么看,都是不该贸然出手的。
所以什么杀人夺宝这种事情,绝对是不成立的。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明白了些,这帮龙门宗的修士,是不是收到宝祠宗的示意,来试探我们的?”
孟寅很多时候都只需要一点拨,便能想到不少东西,换句话说,其实不是他傻,就是这个人其实有些懒,不太愿意动脑子。
宝祠宗和龙门宗的关系,谁都清楚,如今有这么一遭,倒是很容易想到答案。
“所以那小娘们要是让他们发现咱们身上有伤,或者说干脆没什么一战之力,那么杀宝祠宗那些人的事情,就会落到咱们头上,毕竟他们肯定认为,咱们杀了韩辞他们之后,肯定会身负重伤。”
“若是试探出咱们身上都有伤,那么就要坐实咱们的罪名?”
孟寅想到这里,再看向白溪的时候,有些感慨,“那个小娘们原来不是只会打架。”
周迟却是纠正道:“试探出咱们身上有伤之后,用不着坐实咱们的罪名,而是直接杀了我们。”
既然宝祠宗的修士进来便想着杀人,如今这些跟宝祠宗穿同一条裤子的家伙,想法自然一致。
“只是他们是怎么和外界联系上的?”
孟寅有些头疼,更有些不满,东洲大比这种事情,听着是年轻人之间的比拼,但他们在之前,可他娘的跟一个实打实的万里巅峰修士生死厮杀了一场。
周迟说道:“想来不是难事。”
像是这样的大宗门,若是想要偷偷做些事情,肯定是能做到的,其实他相信就算是重云山想要做,也是能做到的,可问题就是能不能保证不被主持者知晓。
被知晓之后的代价自然不算小。
“那咱们要不要出手?”
孟寅心念微动,有些想要握住自己的戒尺,但周迟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倒是能出几剑,但是咱们出手,就显得和白溪关系很近了。”
孟寅皱了皱眉,“原来是这样。”
周迟没有再说话,只是想着,要不是没有绝对的把握把这几人都杀了,他绝对不会什么都不做,而是会果断出剑。
杀了人,毁尸灭迹之后,谁又知道我出过剑?
周迟看着溪边的白溪,三人之中,受伤最轻的就是白溪了,只是这不意味着她的伤势不重,但面对这几人的试探,她还是选择以最强硬的手段回击,就是不想让他们知晓自己的情况。
她强行提着那口气,在溪边以一人力敌数人,虽说在周迟看来,她的动作比起来之前,已经要慢了些,但在其余人的眼里,却是感受不到差别,毕竟他们跟白溪相处的时间不长,也没有那么深入。
不过周迟看了几眼之后,倒是发现白溪虽说因为受伤的缘故,动作慢了些,但她在别的方面,又有了些不同。
想来是之前和苏丘一战,又给了白溪一些感悟,所以她其实又有进展,看到这个,周迟都不得不感慨,这个世上的确有些天才,总是经历一些事情之后就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他再次感慨,怪不得白溪能成为初榜榜首。
……
……
溪边,浣山再次被白溪一拳砸飞出去,然后白溪对上另一个修士,作势拔刀,便直接将那人吓退,要知道白溪可是初榜榜首,他跟白溪的差距颇大。
一下子逼退两人,白溪便对上了另外一个修士,只是刚刚一拳将其砸开,另外便有修士迎了上来,一道流光落到了白溪的衣摆上,虽说还是没能伤到白溪,但周迟却是清楚,若不是白溪受伤了,就算是这道流光,都没办法落到她的衣摆上的。
就在周迟开始有些担忧的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喊声,“白师姐!”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有数道身影疾掠而来,直接将白溪围在其间。
这几人,有男有女,都是黄花观的弟子,都是来参加东洲大比的。
这几人一出现,双方自然停手,刚刚几人对上白溪还能有些来回,但如今黄花观的众人来了,龙门宗的修士们便再无胜算。
溪水里的浣山脸色发白,看着这几人,脸色发白,有些尴尬,“白道友,真的只是误会。”
白溪没说话,但身旁已经有别的修士开口,“白师姐,他们要做什么?!”
那是黄花观的一个年轻修士,在初榜上的排名并不高,但对白溪很是倾慕,不过他也自知自己配不上白溪,所以倾慕便只是倾慕。
此刻看着眼前的那些修士,自然生怒。
其余几个黄花观修士虽说没有开口,但也依旧是一脸敌意的看着龙门宗的几人,当然也有人顺带着看着不远处的周迟和孟寅,脸色都不太好看。
白溪还没说话,不远处又来几人,也是龙门宗的修士,如此,龙门宗剩下的八个人,都来到了这边。
不过即便那边人数众多,但是面对黄花观几人,也没敢立即出手。
白溪看了身侧的一个女弟子,问道:“陈师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长更宗的山门之中,但白溪他们很显然应该是最早进入长更宗的修士,但为什么会在深处遇到另外的修士。
陈师妹说道:“我们进入这长更宗山门之后,就一直在探索,走着走着便到了这里。”
东洲大比已经到了尾声,修士们几乎都出现在了长更宗的山门里做着最后的探寻,自然会在这里相遇,各家宗门的修士人数一多之后,自然而然就很少再有什么厮杀的事情发生了。
毕竟想要一下子灭掉对方一群人,这种事情对于他们来说,还是不容易的,毕竟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东洲的年轻天才。
白溪听着陈师妹这话,想着大概应该有一条别的路才是,她们三人则是另外一条路。
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偶然相遇。
“师姐,你没事吧?”陈师妹看着白溪,眼里有些担心,对于这位大师姐,她们都是很佩服的,要是她在这里出了些什么事情,那么问题肯定极大。
观里那些师长肯定会过问的。
白溪摇了摇头,但很快便再次看向浣山。
不过现在既然龙门宗的其余修士也来了,浣山自然不会再担心什么,他看向白溪,也懒得再说什么误会。
谁不知道他们龙门宗和宝祠宗之间的关系,到了现在,他还需要给出什么交代吗?那是不可能的。
浣山只是看向周迟和孟寅,沉默不语。
黄花观有了这么多修士,可这重云山,只有这眼前两人而已。
“有没有找到什么好东西?”
白溪看了陈师妹一眼,看似随意询问,但实际上同时便以心声开口,“这些人在等你们落单。”
这么简单的事情,周迟自然知道,他看了一眼孟寅,如今白溪已经十分强硬的打消了龙门宗的怀疑,但是他们两人,其实还不好说。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远处陆陆续续有不少修士已经来到了这边,在溪边的人越来越多。
浣山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人越多,他想要做的事情,就越来越麻烦了。
就在这个时候,孟寅忽然笑了笑。
因为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苍叶峰大师兄钟寒江出现了。
钟寒江遥遥看着这边,没有任何犹豫,便来到了这边,来到了周迟身边,笑道:“周师兄。”
在他身后,还有些重云山的修士,不知道愿不愿意,但都喊了一声师兄。
周迟不管如何,都是重云山的内门大师兄,礼数还是要有的。
浣山看到重云山的修士之后,不再停留,从小溪里走了出来,就此离去。
既然对方人已经来齐了,那么师长交代的事情,就已经做不成了。
钟寒江看着周迟说道:“入了长更宗的山门,便想着能不能见到周师兄和孟师弟,一直不曾遇见,正是有些担忧,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感受到了周迟的气息,整个人一怔,有些茫然,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真诚地说道:“恭喜周师兄破境。”
听着这话,他身后的众多其他重云山弟子都一怔,然后看向周迟的目光都十分古怪,要知道之前在内门大会上,周迟只是个玉府境便能够力压钟寒江夺魁,如今已经进入了天门境,那自然更不可敌了。
“恭喜师兄破境。”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其间情绪也不一而足,有的是钦佩,有的则是还是有些不甘。
周迟笑着跟众人回礼,轻声笑道:“侥幸而已。”
钟寒江听着这话,不以为意,而是直接问道:“师兄可否杀过什么天门境的妖魔?”
他关心的还是重云山这一次的成绩,这关乎着宗门以后的发展。
周迟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天幕上忽然响起一道悠远的钟声。
听到这钟声的一瞬间,年轻的修士们一开始都有些恍惚,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东洲大比,在钟声响起的同时,便宣告结束了。
孟寅长舒一口气。
周迟则是沉默不语。
第一百五十章 从不讲理
石亭外,李昭看着那个脸色有些白,声音很细,浑身藏在黑袍里的……男人。
或许可以这么说。
“殿下,接旨吧。”
黑袍下的那位伸出手来,将一张黄纸递给李昭。
李昭看着那张黄纸,沉默了很久,始终没有伸出手去接,他只是看着眼前黑袍里的那个人。
眼见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没有伸手,那人倒也不恼,只是轻声说道:“殿下,该接旨了。”
李昭问道:“旨意是什么?”
黑袍人说道:“奴婢不过是个奴婢,怎么会知道旨意?”
李昭则是对这个说法则是显然不相信,他笑了笑,“要是高内监你都不知道这旨意是什么,就真有些奇怪了。”
原来黑袍下的那位不是旁人,而是大汤皇帝最为信任的高锦,不过想想也是,这份密旨既然那么神秘,自然只能高锦带着来,而依着大汤皇帝的脾性,高锦自然是会知道这个内容的。
高锦轻声道:“殿下,奴婢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奴婢,这是密旨,那般重要,奴婢肯定是不知晓的。”
“不过奴婢还是想多一句嘴,殿下不管想不想接旨,也是要接的。”
李昭对此还是一笑置之,不过他换了个问题,“陛下在写这份密旨之前,在做什么?”
高锦听着这话,有些无奈,这朝野都知道他是大汤皇帝最信任的人,李昭这么直接问他,他难道真的会说什么?
按理来说,李昭应该很清楚这种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昭还是问了,但问了归问了,高锦是不会说的。
李昭自嘲一笑,倒是不再说些什么,而是接过那张黄纸,看了一眼,便皱了皱眉。
那是一张符纸,只是上面有寥寥数语。
他看了几眼之后,符纸便燃烧起来,李昭松开手,燃烧的符纸一直下落,李昭看着那些飞灰随风而散,有些沉默。
密旨的内容他猜到了,所以大概有些失望。
不过想了想,其实早在情理之中,所以这份失望也很快便散去了。
他看了高锦一眼,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摇了摇头。
而高锦看着李昭,眼里有些柔和的情绪。
……
……
钟声响起,石亭里的修士们走了出来,站在亭外,看向那边的石阶,那边的云雾散开,开始陆续有年轻修士们从那边走出。
修士们看着那边,神色各异。
这一次东洲大比的排名几乎已经敲定了,原本最有可能夺魁的宝祠宗,如今没了成绩,第一反倒是变成了黄花观。
不过说起来,黄花观这一次能第一,也实在是因为白溪杀的天门妖魔实在是足够多,在个人的排名上,她也是遥遥领先,毕竟在她之后,原本排名靠前的那些宝祠宗弟子,一个个都死在了东洲大比里。
白池站在人群里,心情也极好,重云山这一次的名次比起十年前,要高出不少,如今排在第四,这已经极好,至于弟子们,稍微有些差强人意,尤其是周迟,名次中规中矩,没能给他们什么惊喜。
不过他倒是也没有太多想法,毕竟东洲大比,年轻修士们看得是自己在东洲大比上的名次,以此作为依据,好在那初榜上往上爬一爬,但对于宗门来说,宗门的名次提升,之后的修行资源划分上就会有些不同,这对宗门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宗门的排名提升,加上宗门里的年轻弟子们都没有折损,没有什么比现在的局面更让白池满意了,他甚至想着之后返回宗门之中,见到宗主师兄的时候,会比师兄如何夸奖。
反正就算是不夸奖,想来自己那位师兄,可怎么都不会叫他的名字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那原本进入长更宗遗迹的地方,龙门宗的弟子们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浣山。
他在那石阶上,走着看着,看着石亭前的那些各家宗门的修士,最后在人群里找到了某人,两人对视一眼,浣山低下头去,看样子有些羞愧。
人群里的某人看到这一幕,也不必再多问多想什么,就已经知晓原委,他默默叹了口气,从人群里走了出去,在远处的某棵树下,见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然后低下头去,“有负石宗主所托。”
石吏在山中,弟子们只会称呼他为副宗主,但在宗门之外,旁人提及石吏,哪里会说起那个副字。
眼前的高大男人自然不是石吏,但他代表着石吏,看着眼前这位龙门宗的修士,眼眸里有些漠然,“还真是办不成啊。”
听着这话,龙门宗修士低下头去,虽说心中不满,但也只好说道:“我等无能。”
“跟苏丘那个蠢货一样。”
高大男人冷笑一声,也没多说什么,而是骤然消散在原地,不知去向。
等到这个高大男人消失之后,龙门宗修士才抬起头来,思绪复杂,这一次宝祠宗折戟东洲大比,那自然而然会影响很多事情,说不定率先要影响的就是他们龙门宗。
毕竟他们作为宝祠宗的附庸,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冒着风险联系浣山他们去做事情。
再次叹了口气,他只是想着,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过着还是真的不舒坦。
……
……
东洲大比已经结束,灵书道人在石亭外,看着那些不断出现的年轻修士,脸上却没有什么轻松神色,反倒是有些恍惚,他送回去的信一直没得到回应,这就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的那位老师已经对他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并不打算再给他什么机会。
这也就是说,他自此之后,便没了什么退路,要另谋出处,但在这之前,要如何解决当下的问题,也是极大的麻烦。
宝祠宗难道会对这桩事情不闻不问?
全部的年轻弟子死在东洲大比上,不仅是让宝祠宗折损了未来,更是让他们丢尽了颜面,这样的事情,难道不需要有人来负责吗?
如果真要有人负责,那么已经被自己老师放弃的他,不是最好的那个人吗?
就在他思绪纷飞的时候,灵书道人忽然看到自己掌心的那个罗盘剧烈摆动起来,他刚皱起眉头,然后便听到耳边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
“诸位道友,有些事情,总要给我宝祠宗一个交代!”
这道声音不仅是在灵书道人耳畔响起的,更是在石亭前所有人耳边响起的。
听着声音,众人有些意外,但实际上没有那么意外,毕竟宝祠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依着宝祠宗的脾气,自然是要来找麻烦的。
但等到他们看到来人的时候,还是变得很意外。
因为来人并不是苏丘,而是一位宝祠宗的长老。
“万俗道友?!”
有修士认出了来人,有些惊讶地开口,有些不敢相信。
来人不过中年模样,浑身气息内敛,只在刚刚说话的时候有一道气息溢出,压得众人有些呼吸不畅,但很快气息敛去,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道气息一样。
就是如此,才让众人感到不安,因为这样一来,人们很难不猜测眼前人的境界。
已入归真。
而且在归真境内,只怕已经很多年。
许是一位归真巅峰?
换句话说,在东洲,登天境的修士肯定有,但也是凤毛麟角,常人难以得见,那归真巅峰的存在,就是实打实的大人物。
更何况,已经有人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万俗。
这可是一位早些年在东洲名头不小的大修士,那些年他行走世间,可实打实杀过很多人,留下了些凶名。
如今他出现在这里,一开口便让人知晓事情并不简单。
“我宝祠宗这次派遣弟子来参加东洲大比,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较量,怎么到了此刻,我宗内的弟子们,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万俗站在众人面前,神情漠然,言语里的愤怒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听着这话,修士们沉默不语,宝祠宗的年轻修士尽数死在了里面,这换了谁来,都不见得能平静,但要说给交代,他们又能给出什么交代来?
没有谁会承认那是自家的弟子动的手,哪怕合乎东洲大比的规矩,也没有人会站出来承认,再说了,里面的情况,他们大多数人,其实还是不知晓的。
所以很多人,此刻还是看向了李昭。
李昭是这一次的主持者,出了事情,他理应站出来承担。
眼见无数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李昭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万俗,沉默片刻,便打算开口,但刚想要开口,一道强大而漠然的气息就落到了李昭头上。
那一瞬间,就好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到了李昭的身上,让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万俗漠然看了一眼李昭,然后收回自己的视线,将视线落到了人群里的一个灰袍道人身上,“你们黄花观,难道对此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万俗看着黄花观的那位修士开口,声音冷漠,众人先是一怔,随即便想到了些什么,宝祠宗的弟子们被杀,看起来最有嫌疑的,的确是那位初榜榜首,黄花观的弟子白溪。
如果说里面的年轻修士里,谁有这个能力杀了宝祠宗的那些年轻弟子,那就自然是那个女子武夫。
那位灰袍道人听着这话,眼眸里生出不少怒意,即便对面的人境界高远,他也没有多少惧意,只是开口道:“万道友的心情,贫道可以理解,但是空口无凭便要把这种事情落到我黄花观头上,只怕也说不过去吧?”
万俗漠然道:“你观里那位女子武夫,难不成不是初榜第一?”
灰袍道人听着这话更是生气,皱眉道:“白溪的确是初榜第一,那又如何?”
万俗冷声道:“吾宗韩辞已然是初榜第二,能杀他的,除去白溪之外,还有谁?!”
这话的意思其实有称赞白溪的意思,但到了这会儿,谁又愿意承认这种事情?
灰袍道人面无表情,“难道依着万道友的意思,白溪一个人,就能杀了你宝祠宗十人不成?那要真是这样,贫道倒是不知道该说是白溪太过天才,还是贵宗弟子,太过……平庸。”
这话一说出来,其实其他修士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如果宝祠宗的年轻弟子们都能被说成平庸,那么他们自家的弟子,那算什么?
“你再说一遍?”
万俗听着这话,眯了眯眼,眼眸里迸发出几缕杀机,十分明显。
万俗一动怒,这里马上便出现一道极大的恐怖威压,众人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那些刚刚才走出来的年轻弟子,更是脸色发白。
这就是归真境强者的威势吗?
那灰袍道人被万俗的气息锁定,更是如此,但他脸色即便苍白,依旧冷笑起来,“万道友,要这么蛮不讲理,真当这东洲已经是宝祠宗说了算?别说宝祠宗那些弟子不是我家白溪杀的,就算是,又如何,东洲大比的规制在这里,难道这规制在宝祠宗身上便不管用了?!”
听着这话,众人都是一惊,他们倒是没想到,这黄花观的那位灰袍道人竟然敢这么对万俗说话?
至于那位灰袍道人虽说自知不是万俗的敌手,但想着离山之前观主的交代,也不得不说出这些话。
万俗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想了想之后,这才缓缓道:“规制自然是有用的,不过你们想着有此规制,便刻意如此行事,我倒是也不能容你!”
又听着这话,众人更是一惊,难不成眼前的万俗当真不只是来问罪而已,而是真要和黄花观大动干戈?
“这样吧,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将白溪交给我带回宗门,我细细问询此事,若是真的与她无关,我自然放她回去。”
万俗看着那灰袍道人,淡然开口,言语里有不容拒绝之意。
众人沉默,知晓此事明显就是万俗在以势压人,但却什么都没说,毕竟这种时候惹火上身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绝不可能!”
灰袍道人断然拒绝,“谁都带不走白溪,即便是宝祠宗!”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也看向不远处的李昭,虽未说话,但意思很明确。
李昭作为主持者,总要说些话才行。
李昭此刻脸色发白,他倒是想说话,但实在是说不出来。
“真是的,我要带走白溪,你拦得住我?”
万俗讥讽一笑,“就凭你这稀烂的境界修为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熟悉的湖畔
随着万俗这句话说出来,现场众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大无比的气息落下,这一次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这道气息的笼罩之下,没有人例外。
感受着这道强大的威压,所有人便都知道了万俗的意志,不过众人还是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坚决。
黄花观的那位灰袍道人脸色难看,他被重点照顾,体内已经浮现出气机,不断抗衡眼前的万俗,但看起来还是十分艰难。
“早就知道你们宝祠宗不讲理,不过无妨,就算一座东洲所有人都怕你们,我们黄花观可不怕。”
灰袍道人冷哼一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若是平常一些不紧要的事情,让了也就让了,不为自己宗门找麻烦,但现在宝祠宗居然说要带走白溪,这如何能行?
白溪早就被观里视作宗门的未来,不管如何,他都是不会让眼前的万俗带走白溪的。
“没想到,你倒是有些脾气。”
万俗往前走了一步,眼眸里不过仍旧只有漠然之色,“可又有什么用?”
两人境界差距摆在这里,就意味着不是所谓的勇气和胆量能够抹平的。
他缓慢朝着灰袍道人走了过去,淡然道:“要是你们那位观主在这里,我倒是能忌惮几分,但这里,不就只有你吗?”
随着万俗离着灰袍道人越发的接近,这里的气氛就越发的微妙,而其他修士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默默无言。
“万道友这般,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还是从人群里响起了,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居然是重云山的那位朝云峰主。
白池看着万俗,平静道:“东洲大比早有定制,这是各家宗门都同意的事情,在里面从来都是生死自负,如今因为宝祠宗的修士死了几个,就要找人麻烦,那以后东洲大比,还开不开,怎么开?或者说,以后就根本不开了,反正都是你们宝祠宗说了算?”
白池在重云山的几位峰主里,脾气一直都是最好的那个,但这不意味着他就真是泥菩萨,没有半点脾性。
再说了,光说庆州府人氏这几个字,就哪里有几个是挨了欺负就能忍让的?
“怎么,你们重云山也要掺和进来?那我顺带着将你们那个什么剑修周迟也带走?”
万俗漠然地看着白池,那位副宗主在临行之前,自然是跟他说过周迟的事情,不过要带走白溪还有说法,现在就动不动要带走周迟,的确没有理由,所以他才根本没有提及,但如今白池站了出来,倒是有些让他恼火。
白池双眸满是怒意,“好啊,你要是不讲道理,以后东洲你们宝祠宗还如何立足?”
万俗冷笑一声,“不劳操心。”
白池恼怒不已,这也就是他了,若是换成玄意峰的御雪在这里,不管打不打得过,估摸着她已经出剑了。
庆州府人氏脾气暴躁,女子尤为如此,更何况她还是一位女子剑修!
“不管如何,你若是要强行带走白溪,我白池便不答应!”
白池深吸一口气,只是说话到底还是留了一线,没有扯上重云山,而只说了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黄花观那边的那位灰袍道人便对白池投来了感激的目光,在这样的局势下,还有人站出来帮着黄花观说话,这份恩情,总是要记住的。
至于其他人,其实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知道一味的退缩,只能引来对方的肆无忌惮,但谁也不愿意出头,被宝祠宗盯上之后,真要下手,其余人若是到时候也个人自扫门前雪,他们又能怎么办?
人心这种东西,最是难以捉摸难以相信。
至于万俗,盯着两人,看似面无表情,但实际上他的心思早不在这里,他出现在这里,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旁人的心思都落到他身上,实际上宝祠宗的手段,哪里只有他而已?
……
……
长更宗山门内,黄花观的修士们和重云山的修士们一前一后,朝着山门那边走去。
不过对于那些其余修士来说,是一条没有来过的路,但对于周迟白溪和孟寅三人,则是走过的路。
这会儿钟声已经响起,东洲大比已经结束,他们都要快些离开,不能再去怎么找寻宝物,不过如果是顺手,也没什么关系。
这也是他们选择这条路的理由,至于周迟他们,虽说知道来路已经没了宝物,但也沉默地没有提起这件事,他们很默契,知道不能透露他们来过的事实。
前面,陈师妹一直在询问白溪这位大师姐在这里面的际遇,要知道,黄花观的其他弟子,在进入山门之后都遇到了,只有这位大师姐,遇到他们的时候,也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白溪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进入这里面的事情,不过有些重要的事情,自然是掠过不提。
陈师妹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周迟,小声问道:“白师姐,你跟那个家伙有交情吗?”
白溪一怔,也没想到陈师妹怎么忽然会问起这个问题,“怎么?”
“我总觉得那家伙在偷看师姐你呢,说不定是师姐你的仰慕者也说不定。”
陈师妹看了一眼周迟,想着这个家伙虽然这一次登上初榜是惊讶了不少人,但跟着自家的师姐比较起来,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呢。
要知道,自家师姐可不会喜欢这些不如她强的人哦。
“是这样吗?”
白溪挑了挑眉,不过很快便随意道:“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陈师妹点了点头,理所当然说道:“那是肯定的,师姐这样的人,他们喜欢,当然很正常了,我要是男子,我也会喜欢师姐的。”
白溪本来是随口一说,但听着自家师妹这么一说,也来了些兴致,好奇问道:“那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呢?
陈师妹没有什么犹豫,便直接说道:“师姐很厉害,很天才啊,不只是我,很多师弟都喜欢师姐的,还有,师姐你不知道你很好看吗!”
白溪很好看这种事情,大概其实只有她自己不太在意,而在其余的男子眼里,白溪的确是仙子一般的人物,境界高,天赋好,又生得很好看,这东洲哪里有第二个女子能比得上?
“是这样啊。”
白溪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反正说不出来。
而在她们身后,重云山众人便有些安静,周迟走在最前面,钟寒江和孟寅都在他身后,其余的弟子们还是距离有些远,对于这位内门大师兄,他们虽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还是有些别扭。
或许等到什么时候周迟来到天门巅峰,而他们还没有破境的时候,才会让他们彻底折服吧。
“一直觉得这东洲大比的时间很充足,可以慢慢去为宗门争取一些什么,但没想到,居然一晃而过,这么快就结束了。”
钟寒江有些感慨,他在反省自己,要是这先前自己多花些时间去寻找那些妖魔,那么或许会为宗门的名次再提升一些。
他身为苍叶峰的大师兄,其实很多时候,性子都深受西颢那位峰主的影响,其中最为直观的就是,他始终将宗门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想的是为宗门争光的事情。
周迟听着这话,只是一笑置之,反倒是孟寅翻了个白眼,“钟师兄,这一路上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你不累吗?”
重云山的规矩不算是特别严苛,加上孟寅的性子更是跳脱,此刻能说出来这么一句话,倒是也在意料之中。
钟寒江一怔,脸颊有些红,看了周迟一眼,心想自己这一路上好像的确说得有些多了,这么一想,自己好像是有些自卖自夸的意思在这里,便有些惭愧地说道:“孟师弟此言有理,不该一直说的。”
孟寅不过是随口一说,却真没想到眼前的这位钟师兄还真会认可,怪异地看了一眼这位出身渔夫的钟师兄一眼,倒是对他有些改观,毕竟他从前对苍叶峰,也没什么好感。
钟寒江笑了笑之后,正要说话,便发现他们几人已经来到了一处湖畔,这里的阵法早就被破,两座残楼废墟,就在眼前。
“周师兄……”
他张了张嘴,意思倒是明确。
这里或许会有什么宝物,此刻顺道找一找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不过既然周迟在这里,那么就要先问过这位大师兄的意思。
周迟点了点头,“尽快。”
他虽然知道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东西,但总不能说些什么,只好让他们找去。
得到应允,钟寒江和其余弟子往废墟那边走去,正好黄花观的那些弟子也在这边停留,一同汇聚。
周迟朝着湖畔走去,孟寅低声道:“你这不是耍人吗?”
周迟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轻声道:“难道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来过,然后没找到什么?”
孟寅挑眉道:“有什么不可以吗?”
“那后面会不会查出来这里死过一个叫苏丘的家伙?”
这句话周迟很谨慎,是用心声开口,只有孟寅听得见。
孟寅听着这话,觉得有些道理,于是便没有多说。
只是当他们俩来到湖畔的时候,白溪也来到那边湖畔,三人都在湖畔,却没有说话。
孟寅百无聊赖的踢起石子,将湖畔的石子一颗又一颗的踢进湖水里,看着湖面荡起,他乐在其中。
就在他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湖面忽然沸腾起来,好像一口大锅,而不知道谁,已经在下面架起柴火。
就在孟寅吃了一惊,觉得自己是不是弄出什么动静来,又触发了什么阵法的时候,周迟忽然皱起眉头,骤然喝道:“走!”
他腰间的那枚铃铛,在顷刻间便已经响动起来,不过却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这道声音才刚刚响起,一道恐怖的气机在瞬间从天而降,直接朝着湖畔落下。
并非一道,而是整整三道。
白溪首当其冲,好在她反应足够快,只在一瞬间便推刀出鞘,朝着天空便斩出一刀。
一条刀光拔地而起,朝着那道气机而去。
轰然一声,刀光和那道恐怖气机对上,但只相持了片刻,便直接破碎开来。
无数的刀光瞬间消散,白溪更是直接吐出了一口鲜血,她的白衣在此刻,摆动起来,猎猎作响。
周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自己的飞剑,悬草剑尖迸发出一抹璀璨的剑光,只是尚未蔓延开去,便被那道气机瞬间压了下来。
恐怖地气机陡然下落,直接便将他的那一剑瓦解消散。
周迟体内的剑气窍穴不断有剑气涌起,在这一剑消散的瞬间,便有另外一剑递出,衔接的极快,几乎看不出任何断节。
这一剑,为孟寅阻挡了片刻,好让他能做出反应,但最后孟寅还是倒飞出去,撞入那残楼废墟里。
“咦?”
一道漠然意外的轻响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正一脸漠然地看向这边湖畔。
一击之下,没能杀死这三人,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不过也没什么,他只是一招袖,身后的湖面瞬间有无数湖水涌起,形成一片水幕,然后朝着湖畔淹没而去。
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
周迟的脸色苍白不已,刚刚他虽然递出两剑,但只在片刻的相抗之间,其实他就已经感受出来了对面那位修士的境界。
绝不是万里境!
他给人带来的威压,竟然要比之前的苏丘强大无数倍,两者之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周迟很明白,眼前人,就是来杀他们的。
可他不明白的是,东洲大比已经结束,现在怎么都不该是动手的时机,为什么……宝祠宗还敢派人来?
这么大张旗鼓,似乎有些太过张扬了!
只是下一刻,那湖水已经要淹没他们。
这也不是普通的湖水,他在里面感觉到了无尽的气机和杀意,每一滴水珠里,都藏着属于那个人的境界修为,让人生出无尽的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一枚鱼铃已经飘荡而起,朝着那湖水撞去,脸色有些发白的钟寒江已经出手,他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那人的杀意遍布天地,要杀的,也不止是周迟三人。
与此同时,其余修士也纷纷出手,虽然不知道那人为何要在这里袭击他们,但他们很清楚,如果此刻出手自保,那么他们只有一个下场。
周迟咳出一口鲜血,此刻虽说体内已经遭受重创,但也管不得许多,他奋力递出一剑,体内的剑气没有任何犹豫,在此刻已经尽数涌出,都在这一剑之上!
不管为何宝祠宗会这么胆大,当下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拖到救援的修士赶来。
至于凭借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那只怕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好大一只鸟
湖畔黄花观和重云山的年轻修士们,此刻都容不得多想,纷纷出手,对上那道湖水。
没有人多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道杀机,他们的脸色都很苍白,此时此刻去想缘由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他们要做的,只有活下去。
只是面对着湖水,众人其实很难受,他们虽说都是当时的年轻天骄,但是在那个男人来说,还是差距极大。
这里面,除去白溪周迟三人之外,大概只有钟寒江显得要好受一些,倒不是因为他的境界足够高,而是他自小在江河的渔船上长大,对于江河天然亲近,他的那枚鱼铃更是天然近水,此刻化作一条大鱼在那河水里游动,抵御着湖水的下压。
不过他占据一些优势,但在那湖水上方的高大男人冷笑一声之后,一道杀机在此刻涌入湖水之间,钟寒江鱼铃化作的大鱼,此刻有些痛苦的摆动起来,鱼身上的鱼鳞在此刻更是纷纷掉落,看着很是凄惨。
只是随着那些鱼鳞纷飞的时候,周迟的剑光不断在那些湖水里涌现,一剑接着一剑,在湖水里斩开一个又一个的缺口。
只是湖水下压虽说变得缓慢了,但依旧没有停滞,将他们淹没,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此刻,白溪再次出刀,一片璀璨刀光在湖水下方出现,弥漫而出,虽说依旧看着让人震撼,但周迟却是知晓,白溪在之前那一击之下,受伤不轻,如今早就不如之前了。
都是强弩之末。
至于自己,更是如此。
早先和苏丘鏖战,他便已经身负重伤,如今出剑,都是勉力而已。
说实话,他已经感受到了一种无力感,只是同样的,还有无尽的不甘。
他有许多事情都不曾做,要是就死在这里,那样的结果,不管怎么都很难让人接受。
但此刻,除去不甘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周迟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湖水上方的男人,他不认识来人的身份,但他却百分百确定眼前的家伙一定和宝祠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周迟仰着头看向那个男人的时候,其实那个男人也一直在看着他,两人对视,周迟能够看到那个男人眼中的戏谑,那个眼神的意思也很明显。
如猫戏鼠。
在那个男人眼里,眼前这些被说成天才的年轻人们,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个随便一脚便能踩死的老鼠而已。
天才,听着吓人,但又有什么好吓人的呢?
“周迟,真没什么压箱底的手段没拿出来吗?”
孟寅从那废墟里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加入战场之后,脸色苍白,咬牙以心声开口。
周迟苦笑一声,有些想要骂人,他即便真有手段,也早在之前杀苏丘的时候拿出来了,何苦留到现在?
“他娘的,我可不想死在这里,你赶紧想办法!”
孟寅深吸一口气,但还未吐出来那口浊气,就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松开了手中的飞剑悬草,悬草颤鸣一声,朝着那湖水撞了过去,只是下一刻深入其中之后,其实没有惊起任何的波澜。
看到这一幕的那个高大男人冷笑一声,微微屈指,一滴湖水缓缓凝结于自己的指尖,既然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还想要垂死挣扎,那不妨可以先从杀他开始。
等不到湖水淹没众人,他已经屈指弹出,一滴水珠从他指尖离开,拉出一条晶莹长线,直直朝着周迟撞去。
他眯了眯眼,有些自得,大概想得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马上就要死在自己的手上了。
只是这条长线撞出的时候,一道刀光不知道为何拦在了那条线之前,只是刀光瞬间破碎,只阻拦了片刻。
只是这道刀光的出现太过适时,明明周迟什么都没有说,那道刀光便已经出现了。
是白溪,她其实早在周迟松开手中的飞剑当口就已经注意到这边,然后斩出了一刀。
她不知道周迟要做什么,但很清楚,一个剑修,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轻易松开自己手中的剑。
如果松开了,那一定要做大事。
所以她出刀了。
这是一种微妙的联系。
说不清道不明。
不过她腰间的那个铃铛还一直在摇晃。
只是谁都听不到那铃铛的声音,只有她自己的心里能听到。
而就在此刻,周迟的飞剑从湖水里撞了出来,十分隐秘,朝着那男人的后背便刺了过去,这一剑太过隐秘,就好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即便说不上天衣无缝,那也不是谁随随便便能够撞破的。
悬草尽可能的收敛剑气,所有的气息都汇聚到了那剑尖上一点,在此刻才骤然绽放。
剑气涌出,这是周迟的决绝一剑。
但下一刻,携带着恐怖剑气的飞剑只在那个高大男人身侧不远处,便停了下来。
剑尖好似抵住了什么东西,之后便不得寸进,只能在这里停留,但飞剑还在努力的往前,不得往前之后,剑身开始出现一个巨大的弧度,如同一轮满月。
“有点意思。”
高大男人扭头看了一眼那柄飞剑,然后笑出了声,“真觉得能杀我啊?”
但等到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周迟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他微微一怔,然后很快便发现那个年轻剑修居然深入了湖水里面,他发现这件事之后,更是冷笑一声,那湖水里杀机纵横,要是那个女子武夫进入其中,或许还有几分生机,但一个剑修,敢如此深入其中,那不是找死吗?
但他没想到,片刻之后,周迟竟然从那些湖水之间穿了出去,然后来到了他身后不远处,此刻的周迟,浑身是血,这足以说明刚刚他穿过湖水里付出了什么代价,但很奇怪的则是,他居然真的没有死在这里面。
与此同时,周迟已经握住了悬草,看向了眼前的高大男人。
男人微笑道:“怎么,觉得握住了自己的剑,就能杀了我?”
高大男人挥袖卷起湖水往下淹没而去,然后朝着周迟一指点出,恐怖的一道这气机瞬间从他的指尖撞了出来,朝着眼前的周迟撕扯而去。
在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用了两分心神,眼前的这个天门境剑修,想来只有一个结果。
那就是死在这里。
只是周迟却没有去挡他的那道气机,而是朝着自己又勉力递出了一剑。
“真是愚蠢。”
看着这一幕的中年男人还是满脸的讥讽之意,这个世上的年轻人好像总是这样,会有一些离谱而无趣的行为,他们觉得努力就能改变一切,但这个世界自有自己的运转规律,哪里是你想改变,那就能改变的。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间便听到些什么声音,是有女子武夫从湖水里冲了出来,朝着他提刀便斩。
男人沉默不语,只是拂袖。
有些勇气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意义。
这两人计划再如何天衣无缝,但实力太弱,始终是没有意义的。
周迟的脸色苍白,他的耳畔只有气机吹动气流的声音,那些没有任何情绪的气机正在撕扯着他的身躯,好似下一刻就要将他完全撕碎,将他彻底斩杀,让他从此消失于这个天地之间,好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然后,他忽然感到一阵清凉,有一道气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溢出,然后忽然将他周遭的气机都尽数隔绝。
一道慵懒的嗓音在他耳畔忽然响起,“小子,你看看,你运气多好啊。”
周迟一怔,他的记性很不错,自然能听出这道嗓音是熟人,是伏声!
只是……他不是应该早就走了吗?
“我是想走的,但太虚弱了些,强行离开,还是有些麻烦,不得不说,你们这些人族修士布置的阵法真是精妙啊……”
那道飘忽的声音响起,有些随意之意。
“怎么样,我这次出手之后,咱们可就两不相欠了啊。”
伏声的声音不断响起,不过说出这句话之后,这家伙好似很快便觉得跟一个年轻人讨价还价没有什么意思,便叹了口气,“算了,是我看不下这些人以大欺小,不算你主动让我帮忙。”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天忽然黑了。
那男人最先一惊,在场他的修为最高,自然第一个感知到了一股……磅礴无比的妖气!
他大惊失色,要知道,在东洲,虽说会有些妖魔,但这些妖魔,对于他们这些大修士来说,绝对不算如何可怕,因为那些妖魔很少会有境界特别高的。
但眼前这股妖气,强大得出乎了他的预料。
是一头归真境的妖魔吗?
但看气息,似乎更是不止……
他仰起头,然后便看到此生都难忘的一幕。
一只不知道有多大的怪鸟横亘于天幕之上,两翼展开,遮天蔽日,让天地在此刻都失了颜色。
那只怪鸟翱翔于天际,看着无比自由。
孟寅很快也看到了那只鸟,忍不住喃喃道:“好大一只鸟!”
而后他很是绝望,刚刚面对那个男人,他们就在生死之间了,如今这忽然又出现了一只大鸟,那他们可不是只有被吃的宿命了吗?
想着自己最后的宿命居然是被一只怪鸟吃下,然后变成一坨鸟粪,孟寅便觉得极为难受。
这样的死法,实在是不光彩啊。
但那只怪鸟可不管孟寅在想什么,而是巨大的鸟爪便直接探了下来,直接击破了那片湖水。
而与此同时,它那如同利剑一样的鸟爪,朝着那男人便抓了过去。
那男人虽说也是归真境的强者,但在这一爪下,也不敢硬抗,而是不断躲避。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据说长更宗在覆灭之前,曾经狩猎过一头从妖洲而来的妖魔,那一战他们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难不成眼前这头怪鸟,便是那头妖魔?!
可长更宗既然围剿妖魔,为何没杀死那头妖魔?!
东洲的妖魔也就罢了,眼前的这头妖魔,若是就是当初那头传说中的妖魔……那他到底活了多少年?!
……
……
石亭外,修士们本来还在对峙,但那石亭下的石碑,忽然迸发出一声巨响,然后轰然炸开。
一座石亭都摇晃起来。
就在修士们吃惊的当口,灵书道人掌心的罗盘也是轰然碎裂。
修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万俗已经抬起头,在远处的天幕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怪鸟。
“那是?!”
修士们被震惊得不行,在东洲,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妖魔?那光这么看着,好像就有数百里这么巨大了吧?
“是传说里那头妖魔吗?”
有修士想起了那个关于长更宗的传说,其余修士被这么一提醒,也纷纷想起了那个传说。
“居然还真的有,而且还活着啊!”
修士们纷纷开口,无比吃惊,感受着那股磅礴的妖气,有人颤声道:“只怕……是登天境了吧?”
要知道登天境的存在,整个东洲,都不会有几位,而且肯定都是各大宗门的隐世强者。
这样的存在,不说随便能灭掉一座一流宗门,二流的宗门肯定是抬手能灭的。
“不好!”
灰袍道人最先反应过来,那怪鸟在长更宗的山门深处,那边还有不少年轻修士才是。
东洲大比结束,年轻修士们还没有完全离开。
尤其是白溪,还没有出来!
他骤然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掠走,再也不管什么万俗。
被他这么一提醒,白池看了一眼那边的年轻修士,发现连一个重云山的弟子都没有,脸色大变,也赶紧掠走。
好不容易撑到东洲大比结束,弟子们一个都没死,要是最后死在了这里,那对宗门来说,肯定是极大的打击。
之后后知后觉的修士们纷纷掠走,深入长更宗里面。
不过也有些修士不曾有什么动作,或许是自家的弟子已经离开,或许是觉得没有意义。
毕竟这样的妖魔,别说他们,就算是他们自家的宗主来,只怕……也没什么办法吧?
有人甚至招呼着自家的弟子赶紧离去,不愿意在这个是非之地逗留。
而境界修为最高的万俗,沉默片刻之后,还是选择往那里面掠了进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替我背一口黑锅
长更宗深处的湖畔,湖水翻腾,无尽的水浪滔天,那只在天空里的怪鸟只是振动了一下自己的巨大双翅,便让那些湖水再也无法平静。
年轻的修士们被那怪鸟卷起的大风吹拂,四处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到各处。
孟寅躲在一块大石头之后,原本想着能够躲过一劫,结果那块大石头在狂风里直接被卷碎,碎石四溅的同时,不断地落到孟寅的身上,砸得砰砰作响,孟寅因此也吐出无数口鲜血。
等到这位重云山的少年天才从废墟里爬起来的时候,只看到钟寒江朝着他飞过来,在他身前远处,他的那枚鱼铃化作的大鱼,此时此刻落入那无尽的水浪之中,消失无影踪。
只是之后水浪里,很快便探出一个巨大鸟爪,击破水浪,看着就像是一条大鱼在这里破开水浪,转而化作一只大鸟那般。
白溪和周迟两人都被狂风卷着倒飞出去,不过周迟在倒飞出去的同时,悬草掠了回来,在周迟身后,接住这位重云山的少年剑修。
而白溪那边,这位黄花观的女子武夫伤势极重,但已经倒握直刀,深深插入地面,在地面拖拽出深深的两条痕迹之后,这才在那座已经成为废墟的阴楼面前堪堪停下。
脸色苍白的孟寅看了一眼白溪和周迟,嘀咕了一句。
钟寒江此刻也从废墟里站起来,擦了一把嘴角的鲜血之后,接住了那枚落回手中的鱼铃,眼里有些心疼。
眼前这鱼铃,跟他心意相通,如今遭受重创,想要修复,只怕还要不少时间。
想到这里,钟寒江看了一眼周迟,这么耽误之下,只怕距离周迟就会更远了,不过看着周迟那柄飞剑,好像没有出什么大事,难道是玄意峰某位前代剑仙的遗物?
这些想法不过也是还一闪而逝,很快钟寒江便将目光投到了眼前的景象里。
那个男人的确强大,在那如同一条巨船的怪鸟手下,竟然都没有立即被打杀,反倒是还在挣扎。
他祭出一面大旗,在水浪上空猎猎作响,有强大的气息不断浮现,但在那怪鸟的几爪之下,还是直接了当的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气势在这瞬间,一泻千里。
看着这一幕,白溪以心声开口,“旧识?”
她能感觉到一些熟悉的气息,但却不能确认到底是谁,总觉得十分熟悉,所以才开口询问周迟。
周迟没有半点犹豫,便说道:“伏声。”
听到这两个字,白溪这才挑起眉头,想起了那壁画上曾经有过修士围剿伏声的景象,不过在那壁画上,伏声的真身大概还是被夸大了,看着极为狰狞,至于如今,说是怪鸟,但实际上伏声的真身极为威武,只是太过巨大,让人看一眼,就很容易生出一股从内往外的恐惧之感。
“他原来还没走啊。”
白溪眼眸里有一抹感激之色,若是没有伏声在,此时此刻,他们这些人,都会死在那个男人手下,没有半点办法。
“是的。”
周迟简短的回复了两个字,然后精神都放到了伏声的那鸟爪上,它挥动之时,不知道怎么的,周迟总觉得像是有些剑修的影子在里面。
不知道北方的妖洲会不会有妖修同样研习剑道,但看起来伏声并不是其中一个,他这些剑修的影子,大概还是和他那位剑修朋友有关。
不过伏声是耳濡目染之下便学到了些东西,还是说刻意将剑修之法融入了自己的修行之中,这个不好说。
不过周迟在那鸟爪挥动的动静之中,倒是能有些感悟。
在所有的年轻人只是紧张地看着那大鸟和男人的厮杀当口,周迟却沉浸了进去,他似乎看到了一位曾经的大剑仙,在自己眼前出剑。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也是一种罕见的事情,除去是周迟的天赋足够出彩之外,要想要如此,还得一种巧合。
一种冥冥之中的恰好。
其实更像是一种所谓的机缘。
伏声虽说在和那个男人大战,但实际上他的双眸一直在注视着周迟,等到他看到周迟已经陷入一种感知状态之后,伏声也有些错愕,他错愕的原因并不是不敢相信为何周迟能有这样的悟性,因为他很快便想明白为何周迟能这样,毕竟自己自身的确受过解时指点,在自己的修行之法里,的确是有不少剑修的影子。
但凭着这些影子,便让另外一位剑修生出顿悟之感,这还是太让人觉得意外了。
最重要的,大概还是伏声一直觉得这个不到及冠之年的少年剑修,其实和他的朋友,真有些像。
虽说两人差了很多年。
就在伏声有些失神的时候,那边的男人在那面大旗破碎之后,便一直在找寻离开的机会,此刻终于察觉到了伏声的失神,他立马便想要就此离去。
他积蓄一击,一片血雾朝着伏声而去,而他在此刻,更是直接转身,一瞬间便到了数十丈之外。
之前的大战,其实不过是外行看热闹,他这个当事人,有苦自知,眼前的怪鸟从始至终都尚未有和他拼命的想法,每次出手都留力几分,这才能让他苦苦相扛,若是这头传说中的妖魔真的失去了耐心,那顷刻之间,自己就会死在这妖魔的手上。
他没有兴趣也没有胆量去赌一头传说中的妖魔不是他的敌手,这样的事情太没有道理。
更何况,对方已经展现出来了如此恐怖的实力。
只是就在男人认为自己已经一举逃出生天的时候,伏声的巨爪已经从血雾里伸了出来,直接一把抓向他。
噗呲一声,鲜血洒落长空。
男人的一条手臂就这么断了,鲜血在这里四溅而开,那些滚烫的鲜血落到水浪之间,发出嗤嗤的响声。
阵阵白烟就这么浮现而起。
男人忍着剧痛,仍旧不敢在这原地逗留,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但没想到很快那只巨爪落下,拍到了他的身上。
这一次伏声尽可能地将自己学到的那些故人手段施展出来,以至于这里虽然没有剑气,却实实在在有着剑修的其他一切。
这是伏声故意为之,他本来已经帮过周迟的够多了,但看着这个少年剑修,便总是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的故友,总想着再给他看一些东西。
而伏声做的这一切,在周迟眼前,便是在出剑,他从那鸟爪里看到了那位不曾谋面的剑修手段。
虽说只有一鳞半爪,但也足以值得知晓那位剑修的强大和剑道上的精妙。
数息之后,伏声迸发出一阵鸟鸣,似乎是在提醒周迟,自己的一切都已经展示出来了,已经没有别的了。
周迟在这声鸟鸣里惊醒,他的眼眸里剑气萦绕,很显然刚才让他受益匪浅,不过之后,还是需要靠他自己慢慢去转化为自己的东西。
随着这声鸟鸣,伏声直接一爪拍下,将眼前的那男人头颅拍落,滚落到远处的湖畔。
在他体内,有一道气息浮现,幻化成一只异兽,正要向远处逃去。
这是男人的心头物,到底还是不想就这么死去,想要远遁而去,留下自己一条性命,只是伏声只是漠然看了一眼,他虽说被困多年,境界也掉落到了归真境,但毕竟曾经有登天境的底子,哪里会容许他就此逃去,直接便一爪将其撕碎,彻底将男人打杀在天地间。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之后,伏声振动了一番自己的双翅,这种好久没有感受到的自由气息,实在是让他欢喜。
只是很快,他便听到一道让他都觉得无奈的声音,“完了完了,它接下来就要吃我们了。”
孟寅在废墟里看着伏声,脸色无比难看。
钟寒江有些好奇地低声询问,“孟师弟,何以见得?这妖魔好像并不吃人,之前那位他都不曾下口。”
孟寅脸色苍白,“钟师兄你这就不懂了,刚刚那家伙年纪颇大,口感哪里有咱们这些正年少的少年好?这妖魔为何现在还不动手,这不就是想要吃活的吗?”
钟寒江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孟师弟说的是有些道理的。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灰袍道人终于赶到了湖畔,只是刚看了一眼湖畔那颗人头,尚未说话,便被伏声振翅逼退。
那场大风一起,灰袍道人根本站不住,直接朝着远处飞去,依着他的境界,面对伏声,实在是太过勉强。
就在灰袍道人倒飞出去的同时,白池也从远处赶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算是帮他止住了倒飞出去的颓势,后者感激地看了一眼白池,之前他的仗义执言,便已经让灰袍道人很有好感。
只是当两人在远处站定之后,看向天幕里的那只巨大的怪鸟,都有些震撼。
在东洲修行,他们偶尔也会下山,那些妖魔,也不是没有见过,但说实在话,最大的妖魔真身,能有个十数丈也就十分了不起了,但眼前的这只大鸟,别说百丈,数百丈能打住吗?
只怕会有千丈之大!
虽说体型不见得能说明一切,但此刻伏声浑身的磅礴妖气,还是让人很难能平静。
“传说中长更宗曾围杀过一头妖洲而来的妖魔,过去我一直认为是传说而已,如今来看,才知道此事不假。”
灰袍道人看到湖畔那边黄花观弟子们还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看着那只悬停尚且不曾离去的怪鸟,“如此一来,这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只怕并非我等能敌的。”
白池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沉默片刻之后,忽然说道:“道友,你有没有觉得那湖畔的那颗人头有些眼熟?”
刚刚他们两人一前一后想要来到湖畔,但被那只巨鸟振翅逼退,但在这之前,都看到了那湖畔的那颗人头和有些支离破碎的尸体。
“是有些眼熟,但好似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
灰袍道人现在心神还是在湖畔的白溪身上,这位黄花观的女子武夫,可不能出事。
就在这个时候,其余修士纷纷来到这边,一时间天空里修士越来越多。
万俗在人群里,一眼便看到了那湖畔的尸体,脸色微变,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到了那怪鸟的身上。
“好了,我这次真要走了,等会儿人再多些,说不定又他娘的给我关几百年。”
伏声看了一眼四周,虽说强大的气息不多,让他能提起心思的,不过一个万俗而已,但谁知道后面是什么情况,这种情况,他也不想多逗留。
“我那些东西,看起来你都看到了,真是……你看看,你救我一次,我回报了你多少,你们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滴水之恩,当哗啦哗啦相报?”
伏声以心声开口,声音里还是有些欢快,自由便在眼前,哪里能不开心。
周迟开口,先是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以心声问道:“能否再请你帮个忙?”
伏声有些不满,“小子,得寸进尺了啊。”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周迟干脆开口,没有过多的拖泥带水。
听着这话,伏声倒是有些兴趣,毕竟眼前的周迟展现出来的潜力,让他有理由相信,以后他定然会成为一代了不起的剑仙。
如果真有那一天,那这人情就相当值钱了。
“你说说。”
伏声也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便回应了。
“替我背个黑锅。”
周迟笑了笑,伏声在这里,正好能将杀宝祠宗那几人的罪责揽到头上去,反正他在妖洲,就算宝祠宗手眼通天也没办法做些什么的。
伏声沉默无语。
……
……
一众修士在不远处看着那巨大的怪鸟,双方对峙许久,终于有人站出来硬着头皮开口,“这位前辈,我们也是误闯此地,不曾想过打扰前辈清修的……”
妖洲的妖修是不能被看作简单的妖魔的,这一点,他们愿意和不愿意,都要承认。
更何况,这是传说中的那头妖魔。
“误闯?我看你们跟之前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一样,真觉得能杀了我?最后不还是沦为我肚中之食吗?”
伏声捏着鼻子开口,只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尽数就要毁在此地了。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后者先是一怔,而后才会意,当即大喊起来,“我就说他要吃人的!不知道已经吃了多少道友了!”
钟寒江默默点头,原来孟师弟真早就看出来了啊。
白池赶紧开口斥责道:“孟寅,胡说什么?!还不赶紧给前辈道歉!”
这位朝云峰的峰主脸色难看,要是惹怒了这位传说中的妖魔,后果是什么,他都不敢想。
而听着这话的众人自然而然想起宝祠宗的事情,心想原来那几人是死在这头妖魔手上的,感受着这滔天的妖气,他们自然而然相信他有这手段。
至于那湖畔的人头又是怎么回事,后面再说就是。
“前辈,那绝不是我们的本意,只怕还是误会,要知道我们人族和妖族,从来是和平相处的!”
他口中的妖族不包括妖魔,这一点,伏声也是认可的。
“误会?那帮小家伙自称是什么宝祠宗的修士,那我倒是想要问问,宝祠宗的长辈何在,来给我一个说法,到底什么是误会?!”
伏声闷声开口,看着要兴师问罪,但实际上他叹气不已,自己这算什么事儿啊。
就在他开口的当口,其实所有人都默默离着万俗远了些,生怕之后那位传说中的妖魔大发雷霆,殃及池鱼。
万俗脸色不好看,旁人倒是有些幸灾乐祸,刚才你不是还在兴师问罪说谁杀了你家弟子要付出代价吗?现在罪魁祸首找到了,你再兴师问罪啊?怎么偏偏这会儿不说话了?
万俗脸色难看。
伏声眯眼看向万俗,漠然道:“你境界倒是还行,也想和那些小家伙一样,跟着杀我吗?”
万俗难受得不行,只觉得韩辞那群人就是一群蠢货,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这不知道吗?!
这头妖魔,这么可怕,你们也敢惹?
只是此刻再如何责怪他们已经没了意义,到了他要捏着鼻子给这些家伙擦屁股的时候了。
他硬着头皮拱手,从唇间挤出来两个字,“不敢。”
伏声哈哈大笑,“只是不敢这件事就算了?”
万俗听着这话好生难受憋屈,但湖畔那颗人头一直在提醒他,眼前这头妖魔不可力敌,他生不出任何要出手的心思。
“只怕还是误会,但既然事情发生了,自然要给前辈一个说法。”
万俗叹了口气,眼前的伏声没有要出手的心思,倒是让他松了口气,说到底,这妖洲的妖修,的确就是要比这些妖魔来得明白,不是只会打打杀杀。
“有些歉意,还请前辈收下。”
万俗从怀里拿出一袋子天金钱,天金钱在妖洲也是通用的,两族流通没问题,他这袋子看着不多,但实际上实在不少,是他多年积蓄。
不过他倒也不是心疼的时候,如果对方真要不死不休,那么说不定自己命都要搭在这里。
至于旁人,显然是不会出手相助的。
想到这里,万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早知道,就不来这边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被曲解的真相
看着伏声的万俗脸色平静,心中早已经骂娘无数次,但此刻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递出梨花钱之后,这才又说了些表达歉意的话。
伏声巨大的鸟爪掂量着那袋子梨花钱,觉得份量足够,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以长辈的口吻教训道:“你们这些后辈修士,教导弟子的时候,不要一味让他们修行,要知道修行之前是先做人,若是不好好做人,即便有通天修为,那也是白费。”
万俗捏着鼻子应道:“前辈说的是,我等以后一定好好教导弟子。”
伏声挥动鸟爪,心中十分痛快,“罢了,此事就此揭过吧,我也就不去你宗门找你们的麻烦了。”
万俗拱手,低着头,“多谢前辈大度。”
话是这么说,但他此刻心里,就跟吃了一个死耗子那么难受,可偏偏这种难受,也不能表露出来。
至少表面上,不能!
……
……
“小子,你知道我的名声有多重要吗?”
伏声的声音在天空里传来,只在周迟的心湖中响起,“这一次帮你这个大忙,可要好好记着我的人情。”
周迟笑着回应,“自然,等今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伏声哈哈大笑,“就不怕我在妖洲惹出个滔天大祸来,到时候让你来帮着善后?”
周迟对此并不在意,只是说道:“我解决不了的事情,想来你也不会让我来帮忙。”
伏声无声而笑,眼前的这个家伙,倒是不笨。
他深深看了周迟一眼,然后奋力振动双翅,在湖畔卷起一阵大风,他方才借着风势朝着远处遥遥飞去。
至于这些修士,看着这一幕,几乎都没有人敢出言阻止,更没有人敢多问什么,在这个世上,恩怨对错在很多事情,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东西,都显得不值一提。
就像是伏声,即便当初他曾在东洲犯下过什么滔天大罪,但那也是当初的事情,如今他脱困而出,境界又在这里,即便再次杀了宝祠宗的年轻修士们,但宝祠宗都不敢找他的麻烦,其余人又能如何?
就算是真有人要在此刻站出来伸张正义,那么大概结局不也是落入他的口中,成为他的腹中美食吗?
既然他没有生出心思要将他们都杀了,那么此刻目送着他远去,几乎就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是伏声的身躯太大,即便已经转身离去,过了很久,他那硕大的身躯还是在众人的视线中,只是渐渐拉远。
大风仍在,众人的衣衫都猎猎作响,到了此刻,不少修士其实都心神摇晃,这伏声来自妖洲,境界竟然这般高,那妖洲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像是眼前伏声这样的强大妖修有多少?
眼前看着人族和妖族的关系还好,如果以后妖族和人族有一战,那么人族是不是能顶得住?
修士们的想法诸多,但都是自己默默想着罢了,这些话也好,这些想法也好,始终不能对外人去说。
“那不是厉血魔头吗?!”
忽然,湖畔响起一道惊呼声,将不少修士的思绪都拉扯了回来,众人循声看去,就看到湖畔有修士指着那颗人头说话,“他不是早就伏诛了吗?怎么还活着!”
白池和那灰袍道人也再次回到湖畔,看到那颗人头,这才想起来为何之前便觉得熟悉,原来这是一尊东洲有名的大凶,邪道巨擘,早些年曾在东洲做过不知道多少恶事,后来不知道为何便销声匿迹了,如今怎么又出现在了此处?
灰袍道人和白池对视一眼,再环顾四周,却已经没有看到万俗,这倒也正常,刚才他丢了脸,如今只怕很难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了。
不过倒也还有别的可能,或许是心虚也说不定。
“白道友,只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灰袍道人以心声开口,他不是蠢货,这里面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白池点了点头,示意先询问清楚来龙去脉,之后再作主张。
片刻之后,灰袍道人在湖畔问询了白溪,白池则是见到了周迟。
一番简单的问询,白溪和周迟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说任何的猜想,哪怕他们已经知晓那就是事实,但也只是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之后白池和灰袍道人再次出现在湖畔,两人对视片刻,白池率先开口,“依着之前万俗的举动,或许是在吸引咱们的视线,然后让此人来截杀白溪。”
毕竟依着之前万俗的表现,他们认定白溪是杀死宝祠宗的凶手,即便没有证据,也很有可能便要在这里解决白溪。
至于为何要让厉血出手,事情便更简单了,这厉血是臭名昭着的魔头,早些年便已经销声匿迹,是不是归附了他们宝祠宗,这外人根本不知道,所以他只要不自报家门,那么定然不会有什么人将事情落到他们宝祠宗头上。
即便怀疑是他们,也只是怀疑,而不会有任何的证据。
“应该也是这般了,不过没有实证,此事即便怀疑,也没办法,就是牵连贵宗弟子了。”
灰袍道人看着白池,眼眸里有些歉意,之前白池便站出来仗义执言,如今周迟他们又被牵连,这份恩情加着愧疚,让灰袍道人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池看着灰袍道人微笑道:“宝祠宗这些年在北方势大,而且看起来一直有扩大势力,南下的趋势,咱们这些人,其实还是应该同仇敌忾的好,不然等到了后面,说不准都得捏着鼻子在他宝祠宗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灰袍道人苦笑道:“如今已经有不少道友已经是捏着鼻子在过日子了。”
重云山还好,离着北方尚远,但他们黄花观,宗门在丰宁府,正好算是在南北分界线上,宝祠宗继续扩张的话,首当其冲的,大概就是黄花观了。
白池想了想,说道:“如今东洲大比,宝祠宗受创,只怕之后的脚步也要停滞一些了,不过我等同心戮力,也不惧他宝祠宗。”
灰袍道人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不管如何,还是再次多谢白道友,此次之事,返回观里之后,我定然会给观主好好言说,说不定到时候还要来重云山道谢才是。”
白池听着这话,自然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道谢说法,因此只是微笑道:“倘若真有那日,我自然在山中静候。”
之后两人又闲聊几句,脸上都浮有笑意,今日之前,重云山和黄花观其实八竿子打不在一起,但就因为白池的一些举动,或许能让这两座宗门建立起来一些友谊。
只不过这或许需要一个漫长的友谊,毕竟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而是两座宗门,牵扯的事情和人也实在是太广了。
白池虽然是四峰之一的峰主,但也是没有办法拍板的,这种事情,就连重云宗主,只怕也要问询一些人的意见。
灰袍道人回到湖畔,将众人聚集起来,丹药之前已经发放下去了,众人吃下之后,伤势虽然有些缓和,但脸色都还是很苍白,之前厉血在湖畔的威势,给他们实在是留下太大的阴影了,差点他们都觉得自己肯定是要死在这里了。
“要不是那怪鸟……不,那位妖修前辈忽然出现,咱们只怕是都要死了。”
陈师妹感慨一声,后怕不已,但同样也有些疑惑,嘀咕了一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出来之后,便要和那厉血魔头一战,而没有找我们的麻烦。”
听着这话,白溪微微沉默,她倒是知道事情的原委,但这些事情别说对同门,就是对自己的那位师父,也不能说。
灰袍道人听着这话,倒是不觉得奇怪,之前跟白池两人已经聊过了,如今又有这桩事情佐证,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厉血便是在销声匿迹之后加入了宝祠宗,按着之前伏声所说,最开始招惹伏声的就是韩辞众人,之后那妖修前辈察觉到了气息,自然出手要将其追杀。
“勿要多想,妖修虽说是妖身,但和我们一般无二,都是修行之辈,万万不可和寻常妖魔视作相同的存在,那位妖修前辈也不是一味的知晓杀人,尔等获救,心存感激便是,要承对方的情。”
灰袍道人缓缓开口,其余人也纷纷跟着点头,那位陈师妹则是好奇问道:“师叔,那位妖修前辈的真身如此雄伟,你认识那是什么吗?”
其实不仅是陈师妹,其余人也十分好奇,对于伏声的真身,他们也都很想知晓。
灰袍道人摇了摇头,“妖洲的修士们传承有序,其根源能追溯到上古去了,其中不乏奇异之辈,而后各族又有通婚,虽说血脉仍旧强大,但种族其实早就有些不太好辩驳了,那位妖修前辈看着是一只巨鸟,但说不准体内还有什么别的血脉也说不准的。”
……
……
重云山这边,周迟难得走到了钟寒江这边,询问道:“没事吧?”
之前那厉血出手,钟寒江直接了当祭出了自己的鱼铃,而不是选择逃避,光是这一点,其实就有些难得。
钟寒江气息有些不稳,但听着这话,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太大的事情,不过只怕要花些时间修复这鱼铃了。”
他摊开掌心,鱼铃在掌心静静躺着,虽然还没碎裂,但上面已经有了一条裂痕,看起来自然是受创严重。
周迟看着这枚鱼铃,自然想起了之前在内门大比上的故事,想了想之后,他说道:“那上面应该有那魔头的气息,修复之时,其实可以参悟几分,不见得有用,但用来印证自己的大道,也不无不可。”
钟寒江原本还在心疼,但听着周迟这话,骤然一惊,看向眼前的这位内门大师兄,他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原来这就是周迟为何能后来居上的原因吗?他在遇到这些事情的事情,竟然没有什么失望沮丧难过,只是在分析对方的长处,然后去汲取,看能不能用来提升自身?
怪不得。
若是周迟一直都是这样的话,那真是怪不得他能在玉府境的时候就能成为内门大师兄,又怪不得之前在东洲大比里能够直接一跃破境。
想到这里,钟寒江对于周迟的佩服,又多了几分,更加觉得自己之前输给周迟,其实并不是什么冤枉的事情了。
他在自己不知道地方,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有这样的结果,完全是理所应当!
“多谢师兄,我知晓了。”
钟寒江抱拳,这句话说得更加的真诚。
周迟虽说不知道钟寒江在想什么,但还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之后他来到孟寅身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家伙,挑眉道:“死不了?”
孟寅吐出一口污血,愁眉苦脸,“真是差点就死了,要是那鸟再晚一步,我们就真得交代了,我遗言都想好了,不过一想着就算是说出来,当时也没个人能给我带回家去,就难受得紧,也没人跟我说这修行风险这么大啊?要是早知道,我当初就不离家出走了,哪怕是不念书,让老爷子天天打,也总比这会儿好吧。”
周迟听着这家伙的絮絮叨叨,就知道他肯定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也就懒得多说。
不过孟寅虽说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倒是好奇问道:“妖洲的修士,真不吃人?”
周迟沉默不语,要是你早些时候问出来,就有人回答他了。
“不管咋说,反正还是多谢他吧。等以后我要是再见他,他要是落难,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孟寅嘿嘿一笑,不过很快便牵动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周迟则是看向远处湖畔,那边黄花观的修士们,要起身返回观中了,白溪站在湖畔,也看了周迟一眼。
“好像我们的运气还真不错。”
白溪的声音在周迟的耳畔响起,还是心声。
周迟同样以心声回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白溪点点头,笑道:“好,有缘再见。”
周迟这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一百五十五章 能抓耗子的到底是不是好猫
“这小娘们怎么这么着急?”
在湖畔的孟寅看着黄花观众人远去的背影,嘀咕了两句。
周迟笑了笑,白溪遭受了袭杀,这对黄花观来说自然很慎重,当下依着那灰袍道人的想法来看,要早些返回观中,才最为稳妥。
不过最紧要的事情,大概还是他们黄花观已经来了强者在不远处,等着一起返回。
白池来到周迟这边,张了张口,正要开口说话,周迟便抢先问道:“白峰主是否已经通知山门,有哪位强者前来接应?”
“什么强者?”
白池先是一怔,随即这才反应过来,变得有些尴尬,之前他还自认做得不错,但这会儿一说起来这个事情,他才想起自己是忘了提前通知宗主师兄,让他派人来接走他们。
既然没有强者一同,那他们贸然返回重云山,说不定在路上,就要遭受一次袭杀,到时候他这位朝云峰主一个人,可不见得能够拦得下。
周迟看到白池这个反应,自然便清楚了,于是只好说道:“若是山中无人前来,要不然白峰主现在通知,我们先随朝廷去往帝京,等到了帝京再汇合,返回重云山?”
按着东洲大比的规矩,结束之后,各家宗门都是要返回帝京的,只是今年有所不同,有修士先走,倒也说不出来什么问题,只是些旁枝末节的事情而已。
“倒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白池的脸有些热,这样的事情自己还没一个后辈弟子想得通透,这真是让他这个做峰主的有些汗颜。
不过到底是宗主师兄都十分看重的年轻人,白池倒也没有多想,只是唤来弟子们嘱咐安慰一番,倒是没有告诉他们内情,这些事情,得他返回宗门之后跟宗主师兄说过之后,再做定夺。
……
……
各家尚未离开的修士们一同下山,关系不错的修士们谈论起这一次在东洲大比的所见,不过对于所得,还是没有什么人会说些什么,毕竟这样的事情,即便关系十分要好,都不会轻易说的。
就连孟寅,也早就被周迟警告过了,那些东西,回山之后自己挑几件出来给那位峰主,自己想要留住的就自己好好留下,谁都不要告诉。
反正宗门对于东洲大比里的弟子所得,都是不会去管的。
等到下山之后,各家宗门在云海渡船前又走了一些修士,他们也不去帝京,而是要返回宗门,李昭没有强留,只是笑着送走这些修士,剩余的各家宗门修士才上了渡船。
而等到渡船开始在云海里航行之后,李昭倒是没有意外地出现在了周迟门前。
听着敲门声,周迟抬起头看着那道门,沉思片刻之后,这才从床上下来,开了门。
李昭走了进来,一脸愧意。
周迟看着他这样子,便明白了些什么,只是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看向这位大汤的太子殿下。
李昭看着周迟,开门见山,“本宫没想过你会在湖畔。”
周迟知道李昭在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如果殿下只觉得不知道我在湖畔而感到愧疚,那真是个不错的朋友。”
这句话,确切来说,只有半句话,另外半句话,周迟没有说出口,但李昭却明白。
他看了一眼周迟,倒是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
周迟不说话。
李昭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说道:“本宫收到了一道密旨,看了之后,本宫也极为失望,但好像在本宫这个位置上,实在是没有办法做些什么,又是儿子又是臣子,能做什么呢?难道真要告诉他,你皇帝做得不好,让本宫来做?”
这番话李昭说得很随意,但很真诚,他能对周迟说出这些话来,其实意味着很多事情。
周迟看着他,说道:“大概殿下真能做出这些事情来。”
李昭摇了摇头,“朝野那些人都觉得本宫在等一个机会,蛰伏到某个时机便去坐一坐那把椅子,但实际上,他们全部都想错了,本宫从来对那把椅子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着为百姓做些事情,不过好像不坐到那把椅子上,也有很多事情不好做?”
说到这里,李昭自嘲一笑,“是不是听着很有些滑稽,似乎有人在标榜自己清高,但实际上却和清高一点关系都扯不上?”
周迟看着他,说道:“殿下的真心话,听着倒是有些心酸。”
李昭看了周迟愣了愣,继续说道:“那道旨意本宫的确想要抗了,真是需要好些勇气,不过真要想要做这件事的时候,却发现哪里有这么简单。”
“我说不出话来。”
李昭看着周迟,声音有些轻的说了这几个字,这句话听着有些言外之意,但实际上最重要的这句话本身。
“那位宝祠宗的万俗看着本宫,本宫便说不出话来,真是让人觉得有些遗憾。”
万俗已经被证明是归真境的强者,而且很有可能是归真巅峰,这样的强者,在东洲也是少数,他看人一眼,李昭说不出话正常,就算是马上要死去,其实也正常。
李昭说道:“那个时候本宫明白一个之前想过,但没有这么深刻的道理,那就是所有的东西,其实都及不上一个强大的拳头。”
“像是什么道理规矩,在一个强大的拳头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李昭有些沮丧,也有些无奈。
周迟看着他,想了片刻,才说道:“强大的拳头制定的规矩才是规矩,没有强大的拳头相护的规矩,自然便很难说成规矩。”
李昭苦笑不已。
周迟说道:“看起来湖畔那位当年便销声匿迹的魔道巨擘,就是宝祠宗派出来的。”
李昭点了点头,“那道密旨其实也是障眼法,让本宫和各宗门的修士注意力都落到这上面,但实际上他们早就派人进入长更宗遗迹里,找白溪的麻烦,毕竟在他们看来,宝祠宗韩辞等人,便是死在白溪手里的。”
“其实他们是不是死在白溪手里好像并不重要,依着宝祠宗的行事风格,大概就是,我宗门里的弟子死了,你们自然也要死些人才是。”
周迟看得更为深远一些,“宝祠宗这些年在北方的扩张极快,如今受挫自然让他们难以接受,不过……宝祠宗能在北边这么顺利的扩张,只怕还要有些助力才是。”
李昭想了想,说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不是受迫而下的这道旨意?”
宝祠宗和大汤皇帝的关系,李昭一直有所猜测,但始终没有个答案,有些事情做皇帝想要瞒过太子,其实没有那么难。
更何况,那个当皇帝的,又不是真如寻常百姓以为的那样,不问世事,一心玄修。
“那就不是我能知晓的事情了。”
周迟笑了笑,说道:“反正不管怎么说,你这位太子,看起来还很弱小。”
李昭捂住额头,有些苦恼,但其实还是有些开心,开心的不是自己弱小这件事,而是周迟已经开始和他开玩笑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所以我急需一位了不起的大剑仙,能够站在我身边,就算什么都不做,就说一句‘李昭是我的朋友’本宫就能轻松很多。”
周迟听着这话,仰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云海飘荡,这才收回目光,说道:“大剑仙没有,现在倒是有个年轻的小剑修,有个朋友叫李昭。”
听着这话,李昭直接大笑起来,好像有了这句话,他这些日子的阴霾就都散去了。
这位大汤太子,现在真的很高兴,而这份高兴,大概和未来的某些时候没有任何关系,只和有了一个朋友叫周迟很有关系。
……
……
西苑的朝天观里,一道悠长的钟声响起,大汤皇帝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此刻正是日暮时分,有夕阳余晖落于窗棂上,也有些落到了精舍里,大汤皇帝站起身来,笑道:“景色不错,出去走走。”
听着这话,一直守在这边的内监高锦,先是一怔,然后才轻声说了声好。
大汤皇帝自从搬到西苑来后,别说离开西苑,就是走出精舍也是极少的事情,这也就是为什么高锦会有些吃惊的缘故,不过他倒也没多说什么,陛下举动自有深意,听从便是。
之后一主一仆两人走出精舍,更是走出那座朝天观,在西苑和皇城帝宫之间的那条宫道缓行。
红墙黄瓦,在夕阳之下,显得有些静谧的端庄美感。
“送旨意过去,朕的那个儿子,估摸着没想着要收吧?”
大汤皇帝走在夕阳下,随口问着之前的事情。
高锦说道:“殿下他聪慧,已然猜到是些什么内容,自然是不太想听的,不过也正常,这个年纪,血气方刚,又是一国储君,哪里想要受制于人。”
大汤皇帝笑道:“一国储君?一国之君都得受制于人,就更别说只是储君了。”
“殿下一向正直,这样的事情,不肯干也想来正常。”
高锦看着大汤皇帝,还是为李昭说了句好话,不过这样的话,在整座大汤朝,估摸着也就只有他这位内监敢说了。
“可朕要他干。”
说着话,大汤皇帝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墙上。
墙上的黄猫慵懒地趴着,即便听着脚步声,看到了这位大汤朝的皇帝陛下,倒也没有什么惧意,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翻了翻身。
大汤皇帝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开口笑道:“倒是太久没出西苑,连只猫都不把朕当成皇帝了。”
这虽然是笑着开口,但里面的寒意,高锦却能听得出来。
只是高锦只是看了一眼那只黄猫,眼中有些怜爱,没有说什么。
大汤皇帝见高锦没有动静,看了他一眼,感慨道:“也就是你这憨货了,换个其他聪明人听着朕这话,还不马上寻人将这猫给朕打杀了?”
高锦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打杀了这猫,宫里的耗子谁来抓?”
他这份委屈,倒是不知道是对于大汤皇帝说他是憨货,还是替这猫委屈的。
大汤皇帝说道:“这御猫司就这一只猫而已?”
高锦摇摇头,“那自然不止,可这只猫是最会抓老鼠的,私下里被宫人们更是称为金虎,哪里是一般猫能够比较的?”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想了想之后,竟然没有反驳,而是说道:“有些道理。”
然后他仔细看了看那只躺在墙上的黄猫,发现它的确体型肥硕,一身的金色毛发在夕阳下,竟然有些熠熠生辉的意思,看着的确像是一头金虎。
这么一只猫,想来平日就是不知道抓了多少耗子,才能吃成这般。
高锦继续说道:“就算是还有旁人能顶替这只猫,但过程肯定复杂漫长,在这之间,就乱起来了,陛下肯定不喜欢乱的,所以猫还是留着好啊。”
大汤皇帝淡然道:“朕是不喜欢乱,但猫要是不把朕当皇帝看了,那还能留着吗?”
高锦疑惑道:“猫不是会抓老鼠便好吗?再说了,除去抓老鼠之外,也做不了什么别的事情啊。”
大汤皇帝听着这个说法,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走了很远一截,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就已经来到了那条宫道的尽头。
眼看着再往前走一步,大汤皇帝就要离开西苑,去到这么多年都不曾踏足的皇宫里了。
但他却在这里停下,看了一眼里面的光景,笑了笑,然后转身朝着来时路走回去。
高锦本来有些期待,此刻便有些失望,但不管是期待还是失望,他始终没有说话。
“高锦,以前也没有看出来你对猫还有些怜爱之意啊。”
大汤皇帝一边往道观走去,一边看似随意询问。
高锦说道:“只是猫抓老鼠辛苦,陛下你是知道的,我最见不得人受苦。”
大汤皇帝笑了笑,“早在那王府里的时候,就知道你这个家伙对谁都是老好人的模样,可到了今天,怎么还这般?”
高锦说道:“陛下,好像有些事情,就是到死都改不了的呢。”
大汤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黄猫。
或许也没有看它。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人与人
重新回到朝天观之前,日暮西陲,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忍了一路的高锦到底是没忍住,轻声道:“原本以为陛下怎么都要去宫城里看看的,没想到,还是没有进去。”
大汤皇帝自从玄修之后虽说还偶尔接见大臣和皇子亲王,但返回那座皇宫就真的再也没有过了。
其实不仅是高锦,朝野无数人都在想着大汤皇帝什么时候返回皇宫,不过这样的日子注定不凡,那或许已经不是简单的返回宫城,要是真当到了那天,或许便意味着大汤皇帝要彻底收回太子手里的权利,重新执掌这座王朝了。
本来已经打算返回观中的大汤皇帝听着这话,微微皱眉,突如其来的停下脚步,然后高锦一个没注意,就撞到了这位皇帝陛下身后。
冲撞皇帝,从来都是大罪,这要换成别人,此刻只怕马上便跪下,头都要磕烂了,但高锦只是一脸懊恼,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大汤皇帝转过头来,板着脸,“高锦,冲撞圣驾,是什么大罪,你知道吗?”
高锦苦着脸,只是没有跪下,只是躬身,“陛下,奴婢知罪,万望陛下饶命。”
大汤皇帝继续说道:“高锦,朕念着你伺候朕多年,也算得上劳苦功高,这便饶你一条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规矩。”
高锦先是说了一句谢陛下宽宏大量,然后才转过身去,撅起屁股。
大汤皇帝哈哈大笑,然后一脚踢出,准确踢到他的屁股上,直接将这位内监一脚踢翻,然后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身朝着观里走去。
高锦赶紧爬起来,跟在身后,小声抱怨,“陛下,都早就是一国之君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
大汤皇帝嗯哼一声,笑着说道:“你这家伙,说话这么不中听,要不是念着缺不了你,早砍了你,可杀不了你,还不能踢一踢你的屁股了?”
高锦低声应是,继续捧场,“不过陛下这力道还是不减当年。”
当初这位皇帝陛下还在王府之时,便时常和他这般,从那个时候起,但凡他高锦说了大汤皇帝实在不爱听的话,那就会被大汤皇帝找由头踢一脚,只是这些年的次数,倒是少了。
许是高锦说话更有分寸,也或许是年纪渐长,成为一国之君的大汤皇帝更为沉稳了。
不过天底下能如此的,即便是翻遍史册,也只有这对主仆而已了。
“高锦,像你这样一半笨一半聪明的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许是跟着一个好主子啊,笨的时候主子宽容,聪明的时候,主子满意。”
“啧啧,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还真觉得自己聪明不成?”
“难道陛下不是这个意思吗?那可就是奴婢愚钝了,奴婢没能明白主子心意,真是该打。”
“高锦,你啊,你啊。”
“奴婢在,一直都在的。”
……
……
云海渡船在云海上航行数日之后,再次回到了帝京,这些尚未离开的修士们再次被安排到了白云居里。
不过跟之前不同,这会儿的白云居里,修士们已经不多,因此这个地方,显得很宽敞,也很大。
白池只是简短的嘱咐了弟子们几句,让他们不管如何都不要私自离开帝京城,便不再多说,而是去寻了朝廷那边,在帝京里,想来即便是宝祠宗再想做些事情,也都没办法做出来,毕竟朝廷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暗处自然会有强者护着这些修士。
孟寅要返家去报平安,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回去送礼,毕竟在长更宗里得到了些好东西,肯定是要拿给自家老爷子看看,然后听着他勉强地说出一句不错的。
想着那一幕,孟寅便有些激动,老爷子这辈子反正很难说出孩子不错的话,但这东西他保证对方肯定很喜欢,那又怎么能不勉强夸一夸?
“周迟,跟我一起回家一趟?我娘手艺不错,我让她做些好吃的,咱们这次大难不死,好好吃一顿,犒劳犒劳自己?”
孟寅笑着开口,反正自己这个朋友在帝京又没什么熟人,自然而然要带着,周迟本来想要拒绝,但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他倒是也想见见孟老爷子,问一些话。
孟寅勾着周迟脖子,十分满意,不过很快便压低声音道:“等到了我家,能不能少说话,尤其是这次东洲大比,多点头就好了。”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哪里不知道这家伙是想着要人前显圣,说不定要在自家爹娘面前说自己如何如何了不起。
不过周迟也懒得多说什么,这种小事他一向不扫兴,于是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言为定,你可别到了我家,拆我的台。”
周迟挑了挑眉,“放心,我这个人最靠谱了。”
孟寅只是看了一眼周迟,这种小事上,他也不操心这家伙会胡言乱语。
两人很快离开白云居,前往孟府。
孟寅没有提前告知家中,回来的时候也没走正门,而是在偏门前敲了敲,门很快开了,有个管事看着孟寅,先是一愣,随即才有些不敢确信,“是大……少爷!”
孟寅早年因为性子太跳脱,所以便被孟长山直接丢回了祖宅,之后便鲜少回来,虽说之前参加东洲大比之前回来过一趟,但这个管事却没见到,这次看到孟寅,自然激动。
孟氏谁不知道,老家主虽说每次提及孟寅都一脸恨铁不成钢,但不管是孟寅长房长孙的身份,还是他从小便和其余的孟氏子弟不同的表现,都让孟氏的下人清楚,孟寅依旧是老家主寄予厚望最大的人。
孟寅闪身进入家门,拍了拍管事的肩膀,打趣道:“新伯,身子骨还是挺好啊,听说你最近又续弦了?要不然我给你寻些丹药来,补一补?”
虽说早就习惯于孟寅的跳脱,管事还是老脸一红,不过就在孟寅要进去寻孟母的时候,管事还是一把扯住孟寅的衣袖,有些难为情道:“大少爷,真有这种丹药?”
孟寅一怔,然后有些脸红,周迟倒是当没看到那般,直接越过两人走了进去。
“大少爷,我可听说你们这些山上神仙手段很多的,要是真有,一定要给我寻一颗,你也知道,男人到了一定年纪,肯定是有些不太行了,要是真有这种药,那……”
“好了,新伯,我回头给你寻,不要说了。”
孟寅赶紧挥手,打断了管事说话,赶紧往前面走了过去。
……
……
孟母这些日子一直很担心自己儿子的情况,不断派人打探消息,只是东洲大比并非儿戏,消息也不是她能够打探得到的,这也就让这位美妇人更是担心了。
这会儿看到儿子回来,孟母美目含泪,擦了几把之后,看到还有外人在这里,便只是说了句回来就好。
孟寅嘿嘿一笑,拉着老娘便开始说起这次东洲大比,只不过其中凶险,倒是只字不提。
在孟寅的那些故事里,这家伙倒是形象有些高大,周迟听得有些头疼,便悄悄走了出去,在门外的雨廊下坐下,开始盘坐起来,之前的伤势虽说已经吃了丹药,但尚未完全修复,再加上这一次东洲大比,周迟其实颇有些感悟,尤其是对伏声最后的那几似剑非剑的几次出手。
实际上他甚至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但之前一直没找到那种感觉,可这会儿刚坐下来,在脑海里开始复盘这件事,这才终于找到了原因,原来伏声那几剑,好像有些裴伯那小老头传授的两剑影子?
难不成裴伯就是伏声口里那位名为解时的大剑仙?
如果真是这样,这小老头为什么后面又会隐姓埋名藏在玄意峰?
周迟皱了皱眉头,有些想不明白。
不过这些事情,想不明白便不必多想,等到返回山门,再去计较,当下的事情,其实还是提升境界。
之前不管是苏丘还是后来的厉血,还是那位万俗,都是他需要仰望的,宝祠宗虽说嚣张跋扈,但宗门底蕴实在是不错,若不能快速提升自己的境界,想要报仇,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还有就是之前周迟其实已经存了让那伏声以后在自己去宝祠宗的时候助力的心思,毕竟是一位登天强者,这样的人物,到时候和自己并肩,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如今人情没了,反倒是欠下人情,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周迟叹了口气,果然,万事还是要靠自己啊。
想清楚这些事情,其实还是一团乱麻,这次东洲大比之后,他也有新的发现,灭祁山这件事,除去宝祠宗和中洲的玉京山之外,实打实的,周迟觉得还有旁人。
而那位旁人,大概就在这座城里了。
最后便是自己的七座剑气窍穴,东洲大比的几个月时间,倒是让他填满剑气的进展慢了一些。
若不是东洲大比经历的这些事情,现在周迟估摸着第七座剑气窍穴也要填满了。
叹了口气,周迟睁开眼,天色已晚,孟寅已经在这边等着周迟吃晚饭了。
远处的孟章也微笑地看着周迟。
周迟有些歉意的微微一笑。
之后吃饭,孟长山并未归来,这位大汤朝的内阁次辅到底是国之栋梁,朝中不少事情还在指望他,一时间还是走不开。
一顿饭,孟寅吃得极为满足,孟章和孟母两人看着自己儿子,眼神里既有担忧,又有欣慰,担忧自然是知晓自自己这儿子走上了修行路之后,以后人生自然凶险,至于欣慰,倒是发现这才数年不见,自己这儿子,真是长大不少了。
其实孟寅从来都不是那种所谓的纨绔子弟,只是那些年看着玩心更重而已。
在桌上,孟章主动敬酒,周迟举起酒杯,碰杯的时候,还是下落不少。
在修行界,自然是实力为尊,但在这里,周迟还是当自己是晚辈。
一顿饭,吃得主客尽欢,吃完之后,周迟在庭院里赏月,远处夜幕里有些小虫叫,听着让人莫名平静。
不多时,提着一盏灯笼的孟长山这才一脸疲态的推门而入,走过庭院,孟章便急冲冲走过来替老爷子接过灯笼,孟寅则是喊了一声爷爷。
孟长山微微一笑,倒是没有立即跟自己这个孙子找个地方说话,而是看了一眼周迟,笑道:“周仙师,今夜月色很好,跟老夫游街去?”
周迟本来这一次来到孟府就是为了见见孟长山,如今这位内阁次辅主动开口,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孟寅则是眼里有些失望,不过一闪而逝,并未提出要一同游街赏月。
自家老爷子,是个什么性子,他反正清楚,就不开口去讨骂了。
之后老爷子和周迟从偏门离开,寻了条僻静长街,周迟主动拿过灯笼,孟长山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出去几步之后,便主动说道:“这一次东洲大比,多谢周仙师了。”
他是内阁次辅,想要知道东洲大比的情况,肯定要比孟母容易得多,而且对于自己那个孙儿,他还是很清楚的,虽说不是表面看着那样,但行事还是没那么稳住。
周迟笑道:“老大人大可不必,孟寅是我的朋友,就算不是朋友,也是我的师弟,这是理所应当的。”
孟长山笑了笑,“别的不说,若只是师弟,想来周仙师也不会那么上心。”
听着这话,周迟倒是没反驳,依着自己的性子,的确是这样的。
“不过寅儿能成为周仙师的朋友,也是极好了。”
孟长山这些日子其中一直在了解周迟,大概对于这位重云山的天才剑修,已经有了些认知,再加上之前的接触,他几乎可以断定,若是不出意外,这位以后一定会是那名动东洲的大修士。
周迟想了想,本来打算说些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朋友这件事,到底还是没什么好说的。
“其实这一次跟着孟寅来叨扰老大人,是有些问题想要向老大人讨教的。”
周迟开门见山,倒也不藏着掖着。
孟长山看着他,他这样的朝廷重臣,自然也是阅人无数,周迟来意,他自然也能猜到一些,“今夜的话,出得老夫之口,入得仙师之耳。”
这话的意思,大概便是周迟可以随便问的意思了。
周迟有些感激地看了孟长山一眼,要知道在孟长山这个身份上,能说出这话,是十分不容易的。
“我想问问大汤朝的太子殿下。”
第一百五十七章 父子和父子
只是周迟的一句话,让孟长山骤然一怔,这位大汤朝的内阁次辅,即便说不上是朝堂上最重要的那个人,但不管怎么看,也会在前五之列,活到这把岁数,他经历多少风雨,就根本不必多说,能让这样的人物吃惊的人或事,本就已经不多。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周迟会询问那位太子殿下。
孟长山看着周迟手里的灯笼,有些沉默地往前走了好几步之后,这才仰起头看向周迟。
他有些欲言又止。
周迟看着他,自然明白这位次辅大人是想太多了,这才笑着说道:“这些世俗里的争斗,我们这些山上之人,其实不太愿意掺和的。”
孟长山听着这话,却是不满意,而是说道:“山下的事情,本来看着是和山上没有区别,但实际上息息相关,要不然怎么会有东洲大比这些事情,怎么会有你们来到帝京?”
作为朝中重臣,孟长山自然不是目光短浅之辈,大概只有百姓才会真正的觉得,皇帝陛下才是天底下说话最管用的人。
周迟正要开口,孟长山便说道:“不见得是坏事而已。”
孟长山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这才收回目光说道:“当然最好的可能是山上人做山上事,山下人管山下人,但老头子看了这么多年,好像是不太可能了,既然不太可能,那能不能有些山上人帮着山下人,让山下人日子过得更好更太平一些呢?以前老头子也觉得有些不太可能,但如今来看,好像不是这样的。”
周迟踩着青石板,微笑道:“老大人肯定不是把希望放在我身上的,看起来孟寅让老大人还是比较满意。”
孟长山笑着点头,在孟寅面前,他是那个威严的爷爷,但在旁人面前,倒也不是如此,“小寅是个什么性子,我这个做爷爷的自然知晓,他既然会这般做,那么以后要是不出问题,那就是会以山上人的身份来帮着山下人做些什么,只是周仙师你这话也不太对,既然你能成为小寅的朋友,那么自然也是有可能做些事情的。”
虽说话题直接被这位老大人给扯远了,周迟还是耐着性子听着这位老大人说完之后,这才说道:“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如今还请老大人解惑才是。”
孟长山看着周迟,问道:“你问太子殿下怎么样,那到底想怎么样?”
周迟皱了皱眉,“抛开那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我就想知道太子殿下这个人,依着老大人来看,到底如何。”
孟长山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说是看着李昭这位太子殿下一点点长大的也不为过,再说了,依着这位老大人的一双风尘巨眼,许多事情,自然是一眼就能看清楚的。
周迟之所以要来询问孟长山,自然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孟长山说道:“原来是这样。”
他自然知道周迟询问这件事,这里面肯定还有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但他并没有多问,长叹一口气之后,轻声开口道:“那年陛下不知为何,忽然要搬出皇宫,去西苑清修,朝臣大惊,不知道上了多少折子,但都石沉大海,陛下心意已决,无可更改,这倒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一座王朝,无数苍生,东洲九州府,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动荡?”
孟长山想起当年故事,整个人的眼眸里的情绪都无比复杂,他为官多年,初衷不改,那年他不过还只是一介御史,知晓一位陛下不愿意再理会朝政有多麻烦,所以当即准备死谏。
本朝开国多年,历代皇帝陛下都有杖毙言官的事情发生,孟长山虽说知晓自己也有可能成为新的一位死于廷杖的官员,但也不曾害怕,准备好一口棺材之后,便去了宫门外。
“问句有些煞风景的话,老大人当初最后还是想通了,还是说大汤皇帝还是不曾那么绝情?”
周迟看向孟长山,他自然知道这个故事里最后势必会提及李昭,但还是有些好奇。
孟长山感慨道:“那年老夫一心求死,要血溅君王,但才出府,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提前知晓此事的太子殿下,当初殿下跟你年纪差不多吧?好像也是十九,不曾及冠。”
“当年太子殿下就拦在老夫面前,只说了一句话,让老夫无比的汗颜。”
周迟看着孟长山,想了想,说道:“大概是说老大人自己死倒是没什么,是否便是置百姓于不顾?”
孟长山一怔,随即有些狐疑地看着周迟,十分怀疑这是不是太子殿下将当年那桩旧事说过了。
“不错,当初太子殿下的确是这么说的。”
孟长山说道:“老夫到现在都有些惊叹,那不过还是少年的太子殿下竟然会说出这般话来,同时也让老夫生出些信心来,陛下若是一意玄修,也不无不可,将大位传给太子殿下便是,相信要不了几年,殿下也会是一代明君。”
“只是谁能想到后来能变成如今这样。”
孟长山有些惆怅,只是情绪刚起来,便想到了之前周迟的问题,老脸一红,这才继续说起后面的事情。
“陛下去西苑清修,朝政不闻,自然便将监国的事情落到了太子殿下的身上,虽说朝中局势本就糟糕,殿下也算是年幼,但殿下天资英断,加上朝臣们努力……”
大汤朝这些年,其实说不上如何如何好,不过是勉强而已,不过这等勉强的局势,若无太子殿下在,其实也很难维持。
孟长山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在他这样的朝廷重臣眼里,太子殿下这样的人,对于国家来说,自然是很好的,若无他,大汤朝如今会怎样,以后会怎样,全都说不清楚。
“那个……老大人……”
周迟张了张嘴,还是强行关上了这位老大人的话匣子。
孟长山有些茫然地看向周迟。
周迟直白道:“其实不要说这么多,只想知道在老大人的眼里,太子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长山听着这话,摇了摇头,难得有些失望地看着周迟,“仙师修行不错,但这种事情上,怎么显得这般幼稚?”
周迟微微蹙眉,“请老大人指教?”
孟长山板着脸,平静道:“向旁人询问另外一个人的好坏,此事在老夫看来,无比荒唐。你既然想要知晓一个人的好坏,自己去看,去接触,最后觉得他的好坏,旁人说什么都不管用,只有自己看了,感觉了才管用。”
“也只有这样,以后若是做了什么,总是怪不得任何人的。”
孟长山轻声道:“若是因为旁人给你的判断便去相信或是怀疑一个人,最后发现自己错了,会怪谁呢?”
周迟沉默不语。
孟长山笑了笑,“不管是想要和咱们的太子殿下做朋友,还是想要和他做买卖,该不该做,怎么做,都是你自己要决定的事情,为什么要来问我?一个糟老头子说的话,真有意义吗?”
周迟看着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孟长山笑而不语,这位大汤朝的内阁次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让人难以琢磨。
……
……
孟寅坐在门槛上,身侧是同样陪着他一起等老爷子归来的孟父孟章。
“老爹啊,你说爷爷这个人,明明知道我有话跟他说,怎么就偏偏躲出去了,是不敢见我?”
孟寅说到底,还是对于孟长山这样做有些失望的,天底下哪里有做爷爷的,先客人而后孙子的。
孟章对此早已习惯,微笑道:“你爷爷啊,从来都这样,即便心里再关心,也说不出口的,小时候我跟你一样,做成了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都兴冲冲的想要告诉他,结果他的反应从来都是那样冷淡,不见得会有夸奖,偶尔说不定还会叨叨一些,让你本来高兴的时候,又很难过。可就是这样,才是你爷爷啊,他要是真能对你说句,很不错,很好,那还真跟见鬼了一样。”
孟寅皱了皱眉,“那为什么老爹你不这样?”
孟章,如今已经是朝中算是前途一片大好的朝臣了,但身上却没有半点那种官威,尤其是在自己儿子面前,他只是看着月亮笑道:“那年你出生,我赶回来,看着你出生,只是感觉特别奇怪,觉着自己本来还是个孩子,但你一出生,我就是个男人了。然后想了想以后该怎么对你,最后就想,怎么都不能和你爷爷对我一样这么对你才是啊,我本就已经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总不能让儿子也这样吧?”
“所以你从小,即便出身在我们这样的家中,不喜欢念书,老爹同样不觉得你有什么问题,按着你想要过的日子这么过一辈子,才最好了。”
孟章叹了口气,“可就是这样,老爹为你挨了你爷爷多少顿打,你知道吗?”
孟寅听着这话,嘿嘿笑了起来,这才说道:“老爹,你很好啊。”
孟章伸出手揉了揉孟寅的脑袋,感慨道:“其实你才是很好啊,老爹从前没觉得你以后会有什么出息,当然也没想过你一定要有什么出息,生在孟氏又如何,谁说孟氏的孩子一定要出人头地的,没这个道理的,可你不还是让老爹我刮目相看了吗?”
孟寅皱起眉头,“老爹你在胡说什么啊,我还不是在混日子啊?”
“我在山上也没好好修行的,吃苦怕累,不知道哪天就被师长逐出山门了也说不定,到时候像是一条丧家犬那样回来,老爹可不许笑话我的。”
孟寅揉了揉脸颊,吐出一口浊气。
孟章轻声笑道:“老爹看着你长大,能不知道你这小家伙是什么性子?既然你不想说,那老爹也不点破,但有件事,你要清楚,就是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啊,老爹在这里,你娘也在这里,至于你爷爷,大概很早很早就在这里,不过此后还能在这里多久,就说不好了。”
说到这里,孟章也叹了口气,有些生死离别,是怎么都没有办法改变的,只能接受。
孟寅没说话,也有些沉默,他想起当初才上重云山,那老松台的师叔曾说过,修行是一趟旅途,时时有人中途离开,很少有人能走得到终点。但实际上,人生也是这般,一边走,便要和一些人告别。
“老爹说这么多,是让你别生你爷爷的气,就当咱们吃点亏,谁叫咱们一个是儿子,另外一个是孙子呢?”
孟章说到这里,环顾四周,见还是没看到孟长山之后,这才壮了壮胆说道:“大不了,咱们这辈子吃亏,下辈子,你当爷爷,我当儿子,让你爷爷当孙子去!”
只是说完这话之后,孟章便心虚地不行,一直念念自语。
孟寅嘿嘿一笑,“我才不当爷爷,下辈子也当老爹你的儿子,有老爹护着,天塌下来都不怕的。”
孟章叹气道:“可老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啊。”
不过他随即便拍了拍胸脯,“好吧,那就让老爹再吃些亏,继续当你这小子的老爹也不是不行!”
孟寅靠着孟章,蹭了蹭。
孟章也笑了笑,揽着自己这个早就长大的儿子,很是感慨,当初那个就只知道到处乱跑的小子,居然一眨眼,就长大了啊。
别的父母对自己的儿子长大,自然很是欣慰,但像是孟章却觉得自己儿子不长大,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一辈子就这么蹦蹦跳跳,爱吃黄瓜便吃黄瓜,爱去抓鱼闹虾便去,漫山遍野跑就跑了。
这样他反倒是还觉得没什么。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小家伙,明明年纪还不大,却不得不将孟氏两个字扛在肩上,非要去面对那些个风雨。
要真是这样,就真的让他揪心了。
孟寅不知道何时,就已经睡着了,这位如今已经是修行天才的少年进入梦乡,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都是笑意。
第二日孟寅和周迟早早离去,还是没能见到孟长山,只是当孟长山路过自己那书房的时候,才在窗外看到了那书桌上的一方小印。
站在窗外,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大人看了那印章很久,这才推门进去,将其拿起来,在底部看到了太平安乐四个字之后,这位内阁次辅满眼笑意。
第一百五十八章 池塘外的鱼和池塘里的鱼
回白云居的路上,孟寅买了两碗冰粉,看着晶莹剔透的,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只是事先用井水冰过,吃着极为凉爽。
如今已经入夏,这正是吃冰粉的好时节。可惜这些小贩没能从冰窖里弄些碎冰出来,加在其中,滋味才更是一绝。
孟寅跟周迟一人一碗,走着走着,孟寅看着周遭行人,有些感慨道:“我记得很小的时候,老爷子官还没这么大,时间便多,看我的时间也多,想要找到机会跑出来吃碗冰粉都很不容易,毕竟依着老爷子的说法,这东西吃着滋溜响,不是我们这些读书人该有的仪态,但我可觉得很是美味,只是也知道买一碗端回去,老爷子不仅不会高兴,还会把我的手打肿,就从来没有给他买过,有时候想想也是,老爷子这辈子什么都端着,不知道得错过多少好东西。”
周迟吃着凉粉,听着孟寅在这里絮絮叨叨,心想这家伙虽然不喜欢读书,但实际上在很多时候,一举一动都透着孟长山的影子。
“老大人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我倒是有些感觉,但我昨夜跟着他回去看到你跟你爹的模样,反倒是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子不类父,在你们这种门户里,好像有些古怪。”
周迟想起昨夜的事情,感觉有些好奇,反正一路往返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便随口问了起来。
孟寅吃下一口冰粉,感受着那种凉爽,这才含糊不情地说道:“我以前也很疑惑,昨夜老爹倒是跟我说了,说是他和我的感受相当,便不愿意再做老爷子那样的父亲,这才不曾那么对我,老爹真是个不错的老爹。”
听到这里,周迟想到了些什么,然后他看向孟寅说道:“那孟大人真的很不错。”
对于孟府的长辈,周迟对孟长山的称呼向来是老大人,对孟章的称呼,便是孟大人。
“如果你不修行,以后是不是也会踏足官场,虽说不知道能不能成为重臣,但依着你们家在朝中的影响,你自己只要不过火,想来做一辈子的官,应该没有问题。”
周迟吃完那碗冰粉,拍了拍手,随口问了个别的问题。
孟寅也吃完了那碗冰粉,摇头道:“我打小就知道,我要是刻苦读书,就会成为很了不起的读书人,我要想做官,便能轻松做成官,然后再稍微展露一些天赋,说不定年纪轻轻便要官位极其高,若是再沉稳一些,以后做到内阁首辅的位子,也不是妄想,所以……我就不能做官。”
这话听得让人有些弯弯绕绕,但孟寅相信周迟听得明白,而周迟的确也听明白了。
山下的事情比山上要复杂,朝廷里的事情则是更复杂,孟氏如今已经被朝廷太过倚重,若是孟寅再表现得太过天才,那么一定会引起皇室的警惕,到时候到了皇室无法掌控的时候,那么就是孟氏崩塌的时候。
“老是说修行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实际上做官也是,到了这一步,孟氏想要往后退,也没办法退了,在朝为官这么多年,老爷子的门生故旧也不能让孟氏往后退。”
孟寅惆怅得不行,“但是我就算是做官,做到最大,又能如何呢?”
如果朝堂是一方池塘,那么即便成为了内阁首辅,那么也只是这池塘里最大的一尾鱼,池塘主人要杀的时候,也只能被杀而已。
“所以跳出池塘才是唯一的解,你当初离家出走,并不是真的贪玩,而是看出来了这一点,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周迟看着孟寅,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朋友绝不蠢,但也没想过他想的竟然如此之多。
“什么时候想明白的?不会还是幼年的时候吧?”
周迟有些感慨,如果真是这样,那孟寅早熟的还是有些过于可怕了。
孟寅摇摇头,“那几年只是想到一些,贪玩而已,之后才慢慢看到一些事情,至于想着如何跳出这池塘,那可是上山之前,一个月才想明白,不过也是赌一把,万一我不适合修行,万一我只是个普通天赋的家伙呢?”
周迟笑了笑,“一般来说,聪明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孟寅看了周迟一眼,总觉得这家伙不像是在说他,反倒是在说他自己。
“不过你现在知道我的秘密了,以后就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了,不然我就只能做了你。”
孟寅比了个手势,周迟看了一眼,有些无语。
孟寅压低嗓音,“要不然你也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要不然光是让你知道我这些事情,我心里没底。”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淡然道:“我身上倒是有秘密,不过等你知道的时候,只怕会觉得不如不知道。”
孟寅嘁了一声,“除非你有一天跟我说,你才是咱们的太子殿下,不然我不会觉得惊讶的。”
周迟呵呵一笑。
孟寅骤然看向,一脸的不可思议,说道:“难不成你还真是咱们的太子殿下?”
周迟笑着踢了孟寅一脚,没有说什么。
……
……
回了白云居,孟寅便找地方睡觉去了,反正按着周迟的说法,为了警惕宝祠宗的报复,他们要返回重云山,还是需要有山里来人接他们,只是这种事情肯定不小,要来的强者自然境界也不会弱。
不过这样的强者,以往说不定都是在闭关,什么时候才能出关,也是未知数,好在他们在帝京有着绝对的安全,所以倒也不着急。
而周迟则是在白云居里走来走去,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里再次见到了李昭。
这不是之前那次相见的地方,不过白云居如此大,再找新的地方,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李昭也只是带了齐历一个人,这位纯粹武夫的境界不浅,周迟如今已经到了天门境,便能感觉得到了,这位应该已经越过了天门,是个万里境的纯粹武夫。
他一身浩荡血气,还没有完全收敛。
李昭神情有些疲倦,坐下之后,主动给周迟倒了一杯茶,然后说道:“那位灵书道人死了。”
灵书道人是玄机上人的弟子,是负责这一次东洲大比的重要人物之一,但他却没有那么干净,在东洲大比上搞了些小动作,但这小动作影响极为深远,导致宝祠宗的年轻人都出了大事,玄机上人对他无比失望,不愿意再庇护他,那么他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周迟问道:“他是替谁在做事?”
这一次东洲大比有些故事,自然他能猜到一些,但具体的却不清楚。
李昭说道:“你知道我有两个弟弟。”
大汤皇帝有三子,都是嫡出,李昭被授以册宝,成为太子,另外两人便是亲王,各自被封为梁王和齐王。
而要想成为皇帝,自然那要先做太子,如今太子已经是李昭,那么自然要把他赶下去才行。
做这事情,他们两个弟弟自然最获益。
周迟问道:“听说你和那位陛下也不合?”
李昭说道:“当太子的权力太大,皇帝自然警惕,我们又不是简单的父子,自然这般,但他又不出来做事,要是真出来做事,我把一切都拿出去,不就好了。”
周迟摇了摇头,“他就是觉得你不会那么容易拿出去。”
李昭想了想,也点了点头,“确实不放心。”
不放心有很多原因,最重要的大概是两个,不放心那些百姓,也不放心被拿走权利之后的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周迟感慨道:“我以为你不会害怕这个?”
李昭说道:“谁不害怕死亡呢?况且我也没做错什么,没做错的人最后却要受委屈,很没道理的。”
周迟听着这话,点头笑道:“这个我十分赞同。”
“但实际上不是的。”
李昭自嘲一笑,如果他的那位父皇真能让他相信,他做皇帝会让百姓更好,那么他会愿意死去的。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有些扯远了,我的问题是,为什么能确定他是听了齐王和梁王的话,而不是别人?”
周迟看着李昭的眼睛,很认真地开口。
“因为他没有这么蠢,我的父亲,我还不了解他吗?”
李昭摇了摇头,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看了那么多年的父亲,他自然了解。
周迟却还是摇了摇头,“这不是他授意的,但现在这个局面是他造成的,或者是默许的,所以最后,还是他的意思。”
李昭自然明白周迟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之后,又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虽然是这么个事实。”
周迟觉得也有些道理,所以便没有反驳。
“那灵书道人死了,你想来也会有些麻烦。”
李昭是东洲大比的主持人,但他还是东洲的太子殿下,所以自然不会就此死去,但肯定也会付出一些代价的。
李昭说道:“我要是个一般的太子,估摸着就要被圈禁,就要远离朝堂,但还好我是个不错的太子,主要是我身后和手下人都不少,所以只是有一道申饬的旨意,被拿走了一些东西。”
听着这话,周迟再次说道:“所以还是他的意思。”
因为说来说去,最后的受益者还是那位大汤皇帝。
李昭没有反驳,只是揉了揉眉头,“反正斗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时间的胜负不重要。”
周迟没说话。
“但我这次见你,还是想问问你。”
李昭笑道:“虽然最后那只鸟……前辈说了,那些人是他吃的,但我总是不太相信,所以想问问你,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总要知道我身上到底有没有一口黑锅。”
“当然,你要是说韩辞他们就是被那只鸟前辈吃的,那我也相信。”
周迟看了李昭一眼,说道:“是我杀的。”
他回答得太干脆,也太快,这就让李昭一时间有些意外,但他还是很快便笑了笑,不过还没说话,周迟便已经说道:“这帮人要杀了我,那我只能杀了他们。”
“但是他们有十个人。”
周迟说道:“那我只能告诉你,是我杀的。”
李昭听着这话,想着湖畔的白溪,便想明白了故事。
“这样看来,那厉血魔头,也是宝祠宗的人。”
李昭感慨了一句,然后笑道:“我现在心情好了很多,因为替朋友扛了事情,总是比莫名其妙就受了牵连来得好不少。”
周迟看着他,说道:“不必这么说。”
他自然知道李昭的开心并非知道缘由,而是别的事情,于是他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一向是个比较谨慎的人。”
李昭笑了笑,“我虽然年纪没有那么大,但我在最需要谨慎的地方活了这么久,自然能感觉到。”
“所以我最开始看到你,便觉得有些开心,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而你恰好又比我自由,我想要看到你一直自由下去,不被束缚,换句话说,你在活我想活而活不出的样子。”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昭很认真,也很真诚。
身为皇族,更是嫡长子,从小他面对的环境不知道比孟寅要严苛多少,孟寅还能自在一些,最后还能跳出池塘,可他怎么都不可能。
于是只好更向往池塘外的景象,看着那些高飞的鸟,充满着向往和欢喜。
周迟想说什么,但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能说出口,所以便只能沉默。
“不必觉得愧疚,能对我说出这些话,我便觉得很开心。”
李昭笑了起来,实际上今天他们的对话都很微妙,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自称本宫,而周迟也没有喊过殿下。
这意味着什么,其实很明显。
抛开身份,两人便真正成了朋友。
前些年的周迟几乎只有一个朋友,后来他觉得大概也不会再交朋友,但上了重云山,反倒是又交到了孟寅。
玄意峰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如今李昭,也成了他的朋友。
周迟揉了揉脸颊,或许是嫌弃这个氛围太安静,于是便问道:“如果有一天我要杀了你爹,你会继续和我做朋友吗?”
听着这个问题,李昭一下子愣住了。
他没有听过这种问题。
想来也没有什么人会当着自己的朋友问出这个问题。
我要杀你爹,你要怎么办?
这的确是一个很难让人回答的问题。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一直这么走下去做什么
看着周迟,李昭想着很多事情,如今宝祠宗很有可能和自己那位父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不定两边就是共同进退的同盟关系,若是宝祠宗之后对周迟不依不饶,那么依着周迟的脾气,倒是肯定会和宝祠宗计较到底,而最后说不定就会牵扯到自己的那位父皇。
想着未来某日,自己这个朋友提着剑要杀死自己的父亲,李昭皱了皱眉,但想着若是有一天自己这个朋友不够强,被宝祠宗杀死的局面,李昭也皱了皱眉。
他甚至又想到,某一天自己要站在那位父皇面前,听着他让内监宣读圣旨,要夺了自己的封号,要拿了自己的性命,他也好似只能认命。
想了那么多,李昭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这才看着周迟,说道:“做事自然要求一个对错的,如果是他错了,他死了也就死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迟看着李昭,还没有表达自己的态度,李昭轻声道:“而且看起来,他死不死在你手上不好说,我跟他之间,说不定某天就真的要分出个生死。”
世间的寻常人家,儿子们对于家产也有争夺,但到了他们这样的帝王之家,就不只是争家产这种事情了,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从来都是常有的事情。翻开史册,那上面写过不知道多少类似的故事。
周迟看着李昭,平静说道:“如果有一天你爹要杀你,我会来试试能不能杀了他。”
虽说只是周迟简单的一句话,但是李昭却有些失神。
他张了张嘴,“我并未想过这样的……”
周迟摇摇头,“无关这些。”
既然周迟这么说,李昭便不再说些什么,只是笑了笑,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
有些友情,在某些时候,总是会悄然的升温或者降温,都没什么道理,也不需要什么道理。
周迟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茶叶他认不出来,他这些年从来在意的只有修行两个字,哪里会在意别的事情,但这茶水的味道很不错,想来李昭这样的尊贵身份,也不可能会喝一些寻常的茶水。
只是喝了一口之后,他还是没有什么兴趣的放下了茶杯,而李昭则是喝完了自己杯子里的茶水,这才看向周迟那边,发现他杯子里还残留不少,这才笑道:“其实见你,应该喝酒才是,不过平日里谈事都是喝茶,有些疏忽了。”
周迟看着他说道:“我也不喜欢喝酒。”
这个也字的意思就是之前的茶也不喜欢。
有些直率,但在自己的朋友面前,总归是要直率一些才好,藏着掖着,反倒是不好。
李昭笑了笑,不在意周迟的说法,只是说道:“我一直有个问题,这会儿倒是可以问问。”
周迟沉默,只是看着李昭。
这就是请问的意思。
“我这一生,对目标所求十分明确,若是能有机会坐到那把椅子上,那就好好为百姓们奉献我的一生,这是我的想法,那你们呢?你们这些修士,好像就是日复一日的修行,就算是宝祠宗那些修士做了这么多事情,最后也是为了更好的修行。”
宝祠宗的修士在东洲弄出这些动静,是为了让宝祠宗成为这东洲最大的宗门,成为最大的宗门能获得什么?是那些所谓的地位,还是那些更多的修行资源?
但即便得到了这一切,其实最后,也还是为了修行。
修士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便要一直往前走去,从方寸到灵台,从灵台到玉府,一点点往上爬,可即便有一天爬到了青天境,难道就会就此止步吗?好像还是不会,即便到了那个境界,修士们还是在修行,在探寻青天之上的境界。
就如同当初周迟在重云山的第一课,有人曾说,境界有尽头,修行无止境。
那事情好像就很明显了,修士们就是在不停歇地修行,做的任何事情,就是为了更好的修行。
那么修行本身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或者说,难道修士们的目标便是不断地修行,那么这样的事情,真能说成目标吗?
周迟想了很久,才说道:“修行本身是一种手段。”
修行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是一种要得到之前的过程,这种说法和大多的修士不一样,他们做无数事情,是为了更好的修行,在这里,修行是结果,是目标,而周迟认为修行是一种手段,是过程,修行到了某个境界,能够可以让他去做些事情,这才是修行的意义。
“你现在做的事情也是手段,可以说成修行,等你坐到那把椅子上,你就修行有成,可以做些事情,大概跟我的想法就差不多。”
周迟想了想,给了个李昭听得明白的答案。
李昭说道:“这个问题我问过旁人,答案我都不太满意,你的答案我却明白,那我便不禁要问了,你修行有所成之后,要做什么?”
“杀人。”
周迟没有犹豫,很直白地看着李昭。
李昭也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个结果,他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周迟,“看起来你还有些仇人。”
周迟点了点头。
宝祠宗的事情自然不算完,就算没有祁山的事情,那也不算完。
李昭说道:“其实想想也不错,总之是要做些什么,比那些只知道修行,然后做些事情来让自己更好修行的家伙有趣多了。”
周迟点头道:“有仇不报,会很难受。”
听着周迟这话,李昭想起了当初在重云山的内门大会看到的景象,心想你还真是这样的人,要是让你憋着,好像还真有些难。
“不过我想现在难受的应该不是你。”
李昭看着周迟,这次开口,自然说起了别的事情。
周迟挑了挑眉。
“我得到玄机上人的消息,初榜马上就要变了。”
李昭看着周迟,感慨道:“我想让他把你的名字往后放一放,毕竟排名更低,也算是更低调,自然更好。但他虽然觉得有些愧对我,也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没能说动他。”
“多少?”
周迟看着李昭,没有多废话,自然问的是排名。
李昭说道:“第三。”
东洲大比之前,周迟已经是初榜第十,但如今前面的一些宝祠宗弟子已经死了,自然而然会给他腾出些位置来,但能够排到第三,似乎也太高了些。
周迟只是问道:“第一还是没变?”
李昭说道:“这么想杀了你们,都没办法,她还怎么变?”
周迟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想杀你们,你们还没死,反倒是你的排名还更高了,我猜有些人肯定很难受。”
李昭微笑道:“但后面议论你的人肯定更多,不过从此你肯定会有不少仰慕者。”
周迟看向李昭,挑了挑眉。
“年轻人们,尤其是年轻男子们,肯定是不愿意看着被一个女子这么压着的,所以他们无比希望你能够在白溪破开天门境之前,胜过她。”
李昭笑了笑,虽说他年纪要比周迟大几岁,如今已经快要到了而立之年,但对这些事情,他还是很有兴趣。
周迟说道:“我前面还有别人。”
“但是别人已经用这么多年来证明过了,他不可能胜过白溪,而你横空出世,所以大家自然只好把希望都寄托到你身上。”
李昭说道:“大家从来这样,自己办不到的事情,总是期待有一个人来替他们办到。”
周迟沉默片刻,说道:“我不是很想和她打,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意义。”
周迟的性子一直是这样,不必去证明什么,就像是之前在湖畔,有人耻笑他玉府境就来参加东洲大比,这听着很让人生气,但周迟并不在意,更不愿意去自证,至于耻笑,你若是再过分一点,我杀了你就是,哪里需要说什么。
李昭不知道周迟的想法,而是有些想歪了,这才笑道:“喜欢上这样的女子,倒也正常的。”
周迟听着这话,皱着眉头道:“谁说了?”
李昭不接话,只是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
……
……
东洲大比结束的数日之后,初榜便换了。
这出乎一些人的意料,因为在东洲大比之前便已经有过一次换榜,按理来说,玄机上人不会这么快再次换榜才是,但实际上大家想想,便发现这次换榜极为正常,毕竟一场东洲大比,宝祠宗十人喋血,这百人的名单上出现了这么大的空缺,自然是要有新人填补上去的。
如同李昭所想的一样,人们对于新填补上去的那些修士不太感兴趣,只对从第十到第三的周迟展现出来了十足浓厚的兴趣,毕竟周迟两次上榜,百年已经无限逼近那白溪,看起来他的确是最有可能超过那个女子武夫的家伙。
年轻人们,对他寄予厚望。
但周迟只是在白云居里继续修复伤势和去填自己的第七座剑气窍穴。
至于白池,这些日子,一直有些紧张,他深知他们应该早日返回山中才是最安全的,但写信回去之后,宗主师兄只是说会想办法,但如今已经半月有余,山中始终没有来人,这让白池有些坐立不安。
而孟寅这些日子倒是日子舒坦,初榜换榜,他的名字在榜单上也有了些变化,名字往上提了一提,这让他极为得意,听说还为此回了一趟家,想要炫耀一场,不过除去爹娘十分给面子之外,那位孟老爷子,可没惯着他。
不过有些失落的孟寅在看到老爷子出门上朝的当口,前行之时,衣袍下不经意间露出的那枚印章,便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老爷子啊,到底还是这般不善言辞。
……
……
宝祠宗,自从东洲大比之后,这座山门的气氛便无比凝重,立宗以来,他们就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挫败,以前没有,如今更是宗门正盛的时候,又遭如此挫败,自然最是打击信心。
可要是别的宗门也就算了,还算有个说法,但这宗门的弟子们死在一头来自妖洲的妖魔手里,这就好像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明明牙都打掉了,却不能出这口恶气,反倒是只能咬牙将牙往自己的肚子里吞去。
所以宝祠宗的修士们,心中一直有一口气,不得而出。
不过作为副宗主的石吏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位副宗主虽说还是有办事不力的麻烦在,但怎么看,都不是不可饶恕了。
“既然遇到的是传说中的存在,没办法也倒是没什么了。”
宗主的洞府前,宝祠宗宗主淡然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天边的流云,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
但石吏知道这绝不是意味着自己便没错了,反而是更谦卑地说道:“还是我办事不力,没能将白溪等人杀死,让他们付出代价。”
宝祠宗的办事宗旨从来都是这样,即便有些事情,不是旁人的错,也不重要,反正我宝祠宗付出了代价,你们也要跟着付出代价才是。
宝祠宗主嗯了一声,没有说些什么。
他似乎有些乏了,不知道是因为跟眼前人说话有些乏了,还是对眼前人乏了。
……
……
“裴伯,师弟这一次排到第三了!”
玄意峰,柳胤兴冲冲地跟裴伯分享着最新的初榜排名,峰内师父已经闭关,师弟还没回来,能说好的,也就只有裴伯了。
裴伯依旧抽着旱烟,听着这消息也不觉得多奇怪,只是看了一眼柳胤,似乎是有些于心不忍,才应付了两声,说了句了不起。
柳胤感慨道:“就知道不知道师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好久没见他,还真有些……”
说到这里,柳胤心虚地看了裴伯一眼,硬生生把那个想字给咽回去了。
裴伯仍旧悠闲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笑道:“该回来的时候,肯定要回来的,你现在着急也没用。”
柳胤点点头,有些庆幸,“听说这次还有个什么从妖洲来的妖魔现世了,还好师弟没有出事,要不然就糟糕了。”
听着妖洲妖魔,裴伯不以为意,只是嘀咕道:“小雀儿罢了。”
第一百六十章 迟来的迟
“裴伯,你说什么?”
柳胤没有听清楚裴伯最后的嘟囔,有些好奇。
裴伯抽了口旱烟,笑眯眯,“我说那不过是只小雀儿,有什么好怕的。”
柳胤反驳道:“白峰主送回来的信上说了,那只大鸟不知道有多巨大呢,飞起来,就是咱们这座重云山都能遮挡了,哪里是裴伯口中的小雀儿这么简单,东洲可没有这么大的小雀儿!”
裴伯在一侧的石头上磕了磕手上的烟枪,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东洲,当然算大了,毕竟这里的妖魔都只能被称为妖魔,可在妖洲那边,这小雀儿肯定排不上好,那边大妖遍布,真正的大妖显现出真身来,你知道有多大?只怕跟你说了你也不信,反正要比你们这说的小雀儿大太多了。”
柳胤虽说平时看着要慢半拍,但总归不傻,此刻听着这些话,便狐疑地看向裴伯,问道:“裴伯你去过妖洲?”
裴伯嗯了一声,倒也没隐瞒什么,只是说道:“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什么地方没去过?人族的六洲之地,各处名山大川,仙府所在,都有老头子我的足迹,至于北方那小小妖洲,当然也去过了,告诉你件真事儿,老头子有天在某座山头上打盹睡觉,等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天一下子便黑了,老头子自己正想着是不是这一觉睡过头了,结果你猜老头子最后看到了什么?”
不等柳胤回答,裴伯便自顾自地开口道:“原来不是天黑了,是有一头浑身黑羽,无比巨大的鸟正在天上掠过。”
“乌鸦见过吧?那只鸟跟寻常的乌鸦在外貌上可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体型相差巨大,一眼看不到边,过境之时,真是如同天黑了一般。”
拿着烟枪的裴伯一脸缅怀,好像果真曾见过那么一幕,只是时间久远,在仔细回味。
柳胤也沉浸其中,对裴伯的话,她倒是没有如何怀疑,只是认为像是裴伯这样的,大约年轻时候,真是靠着两条腿,走过不少地方,但要让柳胤相信这个有点好色,喜欢抽旱烟的小老头儿是个什么了不起的高手,她可不会相信。
“那看起来裴伯真是走过不少地方呢。”
柳胤回过神来,看着裴伯感慨了一句。
裴伯本来已经做好了被这丫头怀疑的准备了,结果却等来这么一句话,这让老头儿的心情有些复杂,他下意识想要拿起烟枪再吸一口,但看到烟枪已经熄了,这才作罢,只是缅怀道:“是啊,好些地方,花了很多年啊。”
柳胤看着裴伯问道:“那裴伯你为什么会去那些地方呢?”
她很认真,仿佛对于这其中的原因真的很感兴趣。
裴伯很喜欢玄意峰,当初上山的时候,很喜欢那一代的玄意峰主,也很喜欢御雪,到了柳胤上山,也很喜欢这个丫头,当然,唯一让他觉得有些不太高兴的,大概就是周迟了。
那臭小子,居然敢小看自己。
“找人啊。”
裴伯到底是没忍住,将烟枪再次点燃,吧嗒吧嗒几口之后,这才舒舒服服地嘬了一口,心满意足,“要是没事,谁没事到处跑啊,而且柳丫头你要知道,这世道,除了自己家,没哪儿真正太平的。”
“找人?”
柳胤看着裴伯,然后一脸的不可思议,“原来裴伯也有心上人?!”
裴伯原本正舒舒服服抽了一口旱烟,然后便听着这话,整个人瞬间便剧烈咳嗽起来,吓得柳胤赶紧跑到裴伯身边,伸手帮他捶着后背。
不多时,缓过来的裴伯有些无奈地看着柳胤,在心中叹气不已,要不是看你这傻丫头还有几分好心,他真想问问这丫头,脑子里是不是除去男女之事外,就没了别的事情?
……
……
白池没回山中,朝云峰那边的观云崖,这些日子重云宗主都显得有些寂寥。
好在今日一个人听蝉看云的重云宗主倒是等来了自己的师妹,青溪峰主谢昭节。
这位早些年脾气最为暴躁,如今已经是一峰之主的谢峰主刚来到这边,看着自家师兄那萧索的背影,便忍不住开口道:“平日里白池那家伙看着没什么用,但没想到作用居然这么大。”
重云宗主刚想要说一句白池这次在东洲大比上表现的确不错,便听着自己这位师妹打趣道:“没了白池那家伙,师兄你这看着也太可怜了。”
重云宗主是一山之主,须要和其余三峰保持距离,以示公正,即便之前再好的关系,到了这个时候,也都不能走得太近了,所以这也就导致了,没有闭关的时候,重云宗主便大概只能和白池说说话,如今白池不在,自然显得孤单。
重云宗主叹了口气,“师妹,你这上了年纪,脾气倒是收敛了,但是年轻时候那说话不过脑的性子,怎么一点都没改?”
谢昭节对此不以为意,性子这种东西,她当了师长,已经足够收敛了,但在师兄他们这里,哪里还用得着事事小心?
“师兄,我可听说了些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那乖徒儿接回来?”
谢昭节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开门见山便说明了来意。
东洲大比结束,各家宗门都将各自的弟子带了回去,如今也就只有重云山的修士还在帝京,作为孟寅的师父,谢昭节自然担忧自己的徒儿,想要他早日返回重云山。
“你总不能让我亲自去一趟吧?一山之主,为了去接几个年轻弟子,便要亲自下山,这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重云宗主笑着拒绝,言语里虽说听着随意,但谢昭节却没有反驳,似乎这位师兄的脸面真的就有他说的那么重要。
“可总要把他们接回来的。”
谢昭节有些担忧地看着重云宗主,“总不能把自家的孩子丢在那边不管吧?”
“宝祠宗做事虽然放荡,但到了现在,应该不至于还不依不饶吧?”
谢昭节说道:“要不然我亲自去一趟,要是师兄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让御雪师妹跟我一道。”
重云宗主摇了摇头,“事情当然没有这么麻烦,宝祠宗那边,事情不大,只是还有些别的事情,再说了,让他们多在帝京待些日子也没什么,出不了事情的。”
谢昭节皱了皱眉,虽然有些疑惑,但却还是没多说什么,她只是有些不满地丢下一句,“反正要是孟寅那孩子出什么事情,我可跟师兄你没完。”
重云宗主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师妹,感慨道:“师妹你担忧的是自己的弟子,可我这个做宗主的,要担忧的可是一座重云山的所有弟子。”
谢昭节说道:“谁叫师兄你当初要做这个宗主。”
重云宗主无奈道:“你当是我想做?那不是落下来了,只能我扛着不是?”
“那可没有,西颢可比你想做这个宗主,不过没选他而已,不过仔细想想,要是他做了宗主,咱们这地方就变味了。”
谢昭节看着重云宗主,也难得点了点头,“这些年,师兄的确过得不容易。”
原本还愁眉苦脸的重云宗主,好像在等的一直都是这句话,他的脸色顿时一变,笑眯眯看着谢昭节,“既然谢师妹也觉得我这个做师兄的辛苦,那就劳烦师妹弄一顿火锅来吃吧,说实话,这些年吃火锅,最心心念念还是师妹炒的底料,别的总吃着不是这个味道,你也知道,吃火锅最主要的就是底料要好,但师兄我这些年,没能吃到你炒的底料,那就相当于没吃火锅……”
重云宗主话还没说完,谢昭节便已经转身离去。
看着自家师妹远去的背影,重云宗主叹了口气,有些失望。
这师妹啊,以前年纪小的时候,还能骗着她做些事情,之后随着她年纪越来越大,这些招数,就真是有些不管用了。
“只是师妹炒料的确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重云宗主正有些感慨,便看到去而复返的谢昭节,抱着一大堆食材。
“看什么看,想吃火锅,不帮忙的?宗主了不起啊?”
谢昭节站在远处,看着自己这位师兄,眼眸里都是笑意,只是言语还是那么不太中听。
重云宗主微微一笑,没说话。
……
……
重云山在庆州府的核心区域,而綦水郡倒是在庆州府的边缘,两者离着还是有些距离。
在綦水郡的一座小镇上,有个高大的男人走在其间,正是清晨时分,长街两侧有许多的小摊,不少百姓在摊边吃着米粉。
庆州府的百姓们最好清早吃一碗香辣的面条,以此开启一天,但綦水郡或许因为毗邻江阴府的缘故,境内百姓们更愿意大早上起来吃一碗米粉,而并非面条。
不过江阴府的羊肉粉虽然在綦水郡很有名,流传也十分广,但传到这边之后,还是有些改动,圆圆的米粉被做成了长条,羊肉也被换成了猪肉。
看着这些埋头吃米粉的百姓,高大男人沉默了片刻,也寻了一处摊位坐下,摊子老板是个中年妇人,看到高大男人坐下,便笑着用綦水郡的方言问道:“二两还是三两?”
不等高大男人说话,那妇人便自顾自笑道:“三两好了,价钱都一样,看你这块头,估计二两也吃不饱哦。”
“吃得辣撒?”
妇人又问了一句,大概是害怕眼前的这个高大男人是外地人,毕竟看着面生,不像是本地人。
“少放一点。”
高大男人开口,但声音的确还是庆州府的方言。
“吃不得辣嗦,你这怕是不对头哦。”
中年妇人打趣说了一句,便转身去忙了,毕竟在她看来,本地人吃不得辣,那就真的很少见了。
高大男人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耐心等着米粉端上来之后,这才沉默地吃着。
就在高大男人吃着这碗米粉的时候,这个小摊的其他客人也几乎吃完了,纷纷结账离开,中年妇人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收拾桌子,等到她收拾得差不多了,也没有新的客人再坐下,她这才坐到了高大男人身侧不远处的空桌子上,盯着眼前的这个高大男人,然后忽然从嘴里冒出一句,“你不是本地人!”
高大男人没有遮掩,反而是点头道:“北方的,不过来这边很多年了,可以算是半个本地人。”
中年妇人好奇问道:“媳妇儿是这边的?”
高大男人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吧。”
中年妇人倒是觉得有些奇怪,什么叫做算是?不过她也没深究,只是自顾自说道:“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吧?要是不着急的话,可以到处走走看看,别看咱们这地方小,但实际上可很有些年头了,这些老物件,在别处可不容易看着,整个綦水郡,也就是咱们这儿了。”
听着这话,高大男人想了想,便问道:“那你应该在这镇子上很多年了?”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笑着开口,“我祖上世世代代都在这里,我更是从出生到现在,都没离开过这里,四十多年了,你说久不久?”
中年男人说道:“那想来这镇上的情况,你都应该一清二楚了。”
“那是当然,镇子本来就不大,哪里没点沾亲带故的,真要说怎么都不认识的,肯定有,但少之又少。”
中年妇人笑着开口,反正这会儿没人,跟眼前这个外地人闲聊也就是闲聊了。
高大男人想了想,好像忽然想起些什么,这便说道:“我那媳妇儿好像有个远方亲戚在这边,姓周,但是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媳妇儿那侄子名字,今年只怕快二十岁了。”
“你看看你这人,自己媳妇儿的亲戚都不知道名字,也不怕你媳妇儿生气?要知道咱们这边的女子性情……哈哈,你肯定是知道的,不过你既然都问了,那你说说那侄子叫什么名字,兴许我还真就知道。”
高大男人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叫周迟,迟来的迟。”
第一百六十一章 过去和现在
“周迟?”
中年妇人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脑海里已经开始不断地翻找,但她想了好一会儿之后,还是不太好意思地看向眼前的高大男人,“还真是不认识。”
只是不等高大男人说话,中年妇人便找补了两句,“你要是提个年纪大些的,我肯定知道,只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高大男人嗯了一声,倒也没多说什么,本就是随口一问,其实也没想过能这么容易便探查到周迟的根底,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接下来他慢条斯理的吃完眼前的米饭,掏钱付账之后,正要离开,一旁的中年妇人忽然猛然拍了一把桌面,“想起来了!”
高大男人一怔,有一些意外地看向眼前的中年妇人,后者有些兴奋的试探着问道:“他爹是不是叫周亭?住在小镇北边的那条稗草巷里?”
“周亭那些年应该是在小镇码头那边做脚夫,媳妇儿死得早,一个人照顾着他儿子,人不太喜欢说话,但是很老实,是个热心肠,也没念过书,家里没什么家底,日子就过得清贫,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时候伤了身子,反正后来死得早,至于他那儿子,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还活着,不过想想那会儿他才多少岁?不到十岁吧?孤苦伶仃,要是没人帮衬着,日子真的还是太难了。”
中年妇人叹了口气,虽说都在一座小镇上待着,但到底无亲无故的,她也是后来晒太阳的时候听邻居闲聊的时候听过,当时也只是觉得那孩子太难,不过真要让她去做些什么,她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心。
这个世上过得苦难的人实在是太多,都帮?也是无能为力。
小镇这边有句土话,叫做各人吹各人的稀饭。
话糙理不糙的。
“稗草巷在哪儿,能否带我去看看。”
高大男人看着眼前的妇人,说道:“既然是我媳妇儿的亲戚,就算是人已经不在了,也要去看看才是,不免来一遭。”
中年妇人有些为难,带人去一趟肯定没事,这不是什么麻烦事儿,可麻烦的事情是自己这摊子还摆着,这会儿要是收了,那今儿个可就要少挣不少……
不过想了想之后,中年妇人兴许是觉得这事儿做了之后,肯定能攒功德,很快便点头道:“等我先收摊。”
有些时候,做不来那些大的善举,但总是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的。
……
……
小镇不大,中年妇人领着高大男人一路往小镇北边走去,一边走,一边热情给这个高大男人介绍这座小镇历史,尤其是当路过一座牌坊的时候,她还会说起这是某位前朝皇帝赐下的,在一座綦水郡,大概就只有这么一座。
不过她谈兴甚佳,高大男人哪怕不感兴趣,但也都附和的会聊上几句,之后两人在一条小水渠旁一路往北,水渠旁有几个孩子,将树叶丢入水中,然后各自看着各自的树叶,以此作船,便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远游。
听着孩子们各自的吵闹和加油声,高大男人停下脚步看了几眼,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年妇人还在自顾自走着,根本没有注意到高大男人的异样。
之后两人终于来到小镇北边的那条稗草巷前,这条小巷逼仄,并不宽阔,右边有一家米粉铺子,左边,则是一个木匠铺子。
木匠铺子里的老师傅正坐着打盹。
两人进入小巷,没过多久,高大男人便闻到一股刺鼻味道,他抬了抬头,原来小巷里居然还有一间茅房,臭味便是这里面发出的。
这看起来就是小巷各住户方便的地方了。
茅房斜对面,有一间不大的小院,十分破败,木门早就腐朽,缺失大半,不大的院子里,满是杂草,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着积水。
“就是这儿了。”
中年妇人指了指这里面,具体住址她不清楚,还是刚刚在这边问的旁人才能知晓。
高大男人点了点头。
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了中年妇人,高大男人站在门前,看着中年妇人远去之后,这才推门而入。
那不知道积攒多少年的灰尘从门楣上落下,只是却落不到高大男人的肩上,而是四散而开。
高大男人走了进去,站在不大的院子里,看着眼前的杂草,沉默片刻,才走上已经被杂草遮掩的台阶,来到檐下。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味道,便是说明此地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了。
高大男人站在屋檐下,感知着四周的气息,想要在这里找寻什么。
不多时,他的眼前有气息凝结,最后幻化成一个稚童和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是一对父子。
小院里有一张破旧木桌,父子二人坐在木桌旁,对着半只烧鸭,不停厮杀,只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那个男人,吃肉极少,喝酒也少。
而那个稚童,吃肉的时候,常常咬掉一半,手滑便掉落到桌上的另一半,到了这个时候,孩子便嫌弃的去拿一块新的鸭肉,而落到桌上的半块鸭肉,就会被男人捡起来吃掉。
高大男人看着那个稚童,无比确定,眼前的孩子,就是周迟,换句话说,此地就是周迟上山修行之前的俗世家中。
只是高大男人有些意外的是,自己原本觉着想要找到这处地方,怎么都要费些功夫,怎么最后却是这么轻而易举。
他站在檐下,看着那个吃着鸭肉的稚童,淡然问道:“你是从来没想到我会来此处寻你?”
稚童不语,只是一直埋头吃肉。
“但我找到你了之后,你的一切都会被我知晓,你就丝毫不害怕吗?”
高大男人自言自语,若是那中年妇人还在,只怕是会觉得他实打实的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只是听着这话的那个虚影稚童,似乎听到了这话,而是缓慢抬起头来,看向檐下的高大男人,眼神之中,有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茫然和青涩,而是有一种坚定之意。
看着这个眼神,高大男人面无表情,这个眼神,他倒是见到过不止一次,那时内门大会之后,那个少年登上苍叶峰,在那座竹楼前,就这么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沉稳。
“从小如此么?”
高大男人挥袖驱散这稚童虚影,转头看向屋檐下的那根柱子,上面有些刻痕,想来曾经这里就是有过一个孩童,每隔一年,便来这里量一量自己的身高,那个时候的孩子,是不是想过,自己之后长大,要成为这个世上难得一见的大剑仙?
还是说,只是想着自己长大之后,就可以去小镇东边的渡口做苦力扛大包,自己多做一些,自己的爹爹大概就可以不做了。
有些人辛苦了一辈子,也总该到时候休息了。
高大男人漠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天际,“不管如何,我都不相信你没问题,很快我就会知道你的一切,不用着急。”
……
……
白溪返回黄花观之后,便直接闭关了,这让想从她口中得知东洲大比具体消息的师门长辈们都有些无奈,虽说从宝祠宗的行为里,他们隐约已经觉得不对劲,但也没有具体实证,再说了,就算是自家的这个弟子杀的那些宝祠宗修士,又如何?
事情都做了,难不成他们还真的会把这位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人送去宝祠宗不成?
要知道,除去白溪是观主弟子之外,其余黄花观道人都无比确认,白溪的天赋不会让她在他们看得到的地方停下,她实打实是要超过他们所有人的认知,成为一代大修士的。
这样的人物别说是杀了几个年轻人,就算是把东洲的皇帝杀了,他们也是要尽力遮掩的,他们会帮着善后,而绝不可能做自毁长城的事情。
宝祠宗这些年为了东洲第一大宗这种事情,做了不知道多少事情,但除去他宝祠宗之后,其余宗门没有这样的想法?
那肯定是有的。
但黄花观的想法便要简单不少,那就是这等白溪成长起来,成为了力压整个东洲的大修士了,到时候黄花观,进退自如。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去成为东洲的大宗门,到时候黄花观有白溪,谁又敢随意启衅。
不过对于这桩事情,黄花观早就达成共识,这一次东洲大比结束之后,那些师长们又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了一遭,甚至有意无意警告了同样参加东洲大比的其他弟子。
只是最后,他们还是想要和白溪深谈一次,不过白溪宣告闭关,倒是谁都没去打扰。
白溪如今已经是天门巅峰的存在,再闭关,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说不定就是要破境,直接以这个年纪成为万里境的修士,这可是史册上都没有过几例的存在。
所以这些时日,黄花观的师长们,也都在期待白溪闭关的结果。
但实际上,白溪坐在那片黄花之间,听着远处传来的蝉鸣,只是在发呆。
她身边,龚云在这里看着她,好奇地说道:“师姐,你跟外面的师长说要闭关,就是这么闭关吗?”
白溪看了自己这个师妹一眼,笑了笑,倒也没有藏着掖着,“不说闭关,师父他们就要问来问去,听着麻烦,说着也麻烦,干脆不说了,先自己待会儿。”
龚云听着这话,有些紧张,“师姐,这话也能随便说吗?可师姐你要是闭关之后,境界没有进展,怎么办?”
白溪无所谓道:“这会儿他们又不知道,说了有什么关系,再说了,闭关嘛,修行嘛,又没说修了就一定行,到时候出关,境界没有进展就没有进展,就说天赋一般,没有能力就得了呗。”
天赋一般,没有能力,光是这八个字,换任何人听来都会觉得很难接受,在整个东洲,要是这位说没有天赋,那么还能找出个有天赋的家伙吗?
“还真有。”
白溪好像是看出来了自己这位师妹的无奈,自顾自说道:“这次我遇到一个剑修,就是上次我们聊过的那个,他的天赋,应该说是冠绝这一代的东洲年轻剑修了……不对,其实我觉得他的天赋比我也不差了。”
龚云听着这话吃了一惊,“那他岂不是要超过师姐了?!”
她忧心忡忡,看起来比白溪还要担心。
白溪看着龚云,揉了揉脸颊,“那没什么关系的,只是也没这么容易。”
“看师姐你这个样子,好像也没有太在意,但看你心不在焉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龚云虽然不确定,但还是觉得自家师姐肯定有些心事在。
白溪倒也没有反驳,只是点头,“是的,是有些心不在焉。”
“那师姐你到底在想什么?”
龚云很好奇。
白溪头疼道:“就是有些想不明白,所以才心不在焉啊。”
龚云听着这话,只觉得自己是一头雾水。
而白溪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没有章法,但她其实这些日子也被这附近的蝉声吵得心烦意乱。
……
……
这些日子的帝京有些动荡,但只在朝堂之上,只在那些大人物之上,准确的说只在太子李昭和宝祠宗上。
东洲大比宝祠宗出了大事,自然而然会被他们找东洲大比的问题借题发挥,而灵书道人已死,李昭便成了首当其冲的那个人。
但朝野虽然都知道宝祠宗没有什么道理,但总是有人愿意看到李昭出些事情的。
而一直留在白云居的重云山众人,都只是在默默修行,等着山中来人,只有白池最为惆怅。
今日帝京迎来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雨来得很快,势头又大,雷声滚滚,一下子便将行人都赶回了各自家中。
而就是这个时候,白云居里,周迟走了出去,在一家卖油纸伞的店铺里,这位重云山的剑修,要了最后一把油纸伞。
他撑着油纸伞走在瓢泼大雨之中,脚步缓慢。
在这场大雨里,所有人都返回家中,不愿意出门,要出门的,自然是要办大事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场大雨里
东宫,太子府。
坐在书房里,李昭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出神,连带着手里的棋子都滑落到了棋盘上。
听着棋子在棋盘上跳动的声音,坐在李昭对面的杜长龄幽幽叹道:“殿下还真是不知道又在哪里见了个大才,所以念念不忘了?是不是这会儿看着臣,有些嫌弃,要是这样,臣马上就走,也好给新人腾地方才是。”
本来有些出神的李昭听着这声音,方才回过神来,看向眼前自己最倚重的幕僚,哭笑不得。
这等女子争宠的话语,在寻常人家里或许常见,但在东宫哪里会有这样的女子,更何况这样说话的,又不是一个女子。
而是一个实打实聪明的没法子的读书人。
“本宫的确有些心神不宁。”
将棋盘上那枚棋子捡起来丢回去,李昭便顺势站起身来,朝着窗边走去,这本就是正常的举动,但在杜长龄的眼中,眼前的太子殿下,就是知道自己在棋盘上无力回天找的由头,不过作为一个好的臣子,杜长龄倒也没将事情点破,而是顺着李昭的话开口,“殿下是觉得那位剑修会在这帝京闹出什么大的动静来?”
李昭点点头,“他的性子跟咱们都不一样,山上修行,虽说心思缜密,但性子又不是那种能忍则忍的,许多事情,说不定想到就要做到。”
杜长龄摇摇头,“要是依着臣来看,倒是没什么值得担心的,既然那位剑修心思缜密,那么即便要做什么事情,肯定都是谋定而后动,即便真最后没能完全藏住,想来也只会露出些小事来,到时候殿下帮他擦擦屁股,不正好还是施恩吗?”
李昭有些无奈地看向杜长龄,还没说话,后者便连忙说道:“知道了知道了,殿下不是要笼络人心,而是君子之交。”
李昭叹了口气,伸手接了一把窗外的雨水,抹了抹脸,这才感慨道:“业成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功利心实在是有些太重了。”
听着这位太子殿下这么说,杜长龄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说道:“臣要是不替殿下多算算,依着殿下那个上了战场都敢身先士卒的性子,什么时候死在陛下手里,谁说得清楚?”
又是这样的所谓大逆不道之言,不过在书房里,也在这两人之间,李昭也没怪罪,只是笑道:“那就劳烦业成你多想想了。”
杜长龄对此一笑置之,但还是有些好奇地看向李昭,问道:“殿下,既然这么心绪不宁,到底在想什么?”
李昭看着杜长龄,想了想之后,说道:“这些日子,陛下那边做了不少事情,本宫便查了查。”
杜长龄微微一怔,只是片刻,他便想到了东洲大比的事情,如今东洲大概没有什么事情能比才发生的东洲大比更大了,再说了,因为宝祠宗的事情,如今的李昭甚至已经被禁足在这东宫,这也是朝廷宝祠宗的交代。
只是想起来也觉得可笑,堂堂一朝太子,要给什么山野宗门交代?这在大汤朝强盛之时,有过这样的局面?
“查到了些东西,但也什么都做不了,无趣便与人说了说。”
李昭微微开口,但说到这里,还是摇了摇头,改口道:“倒也不是无趣,是故意的。”
杜长龄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本宫有些生气。”
李昭看着杜长龄,“他们有些过界了。”
听到这里,杜长龄明白了许多东西,然后便苦笑起来,“可这是在帝京啊。”
帝京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天子脚下,在这里做什么事情,不牵扯甚广?
李昭对此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不拿出来,就不算什么大事,当然了,这些个事情,也没谁会拿出来说的,到了最后,不过就是吃个哑巴亏的事情。”
杜长龄皱眉道:“陛下可不会看证据。”
李昭叹气道:“可本宫的确是在禁足啊。”
……
……
帝京的雨很大,大到人们躲回家之后,便想好好找个地方窝着,喝些酒也好,还是做些别的事情也好,总之没有什么人关心门外的事情。
毕竟门外除去是瓢泼大雨之外,还能是什么。
帝京城很大,大到谁都都没办法一眼就将这座帝京城看完。
这座城里生活着很多人,各行各业,来自东洲各处,九座州府,不同的百姓。
帝京西边生活着的百姓们比其他地方的百姓要穷苦一些,他们做着最底层的工作,在这座偌大的帝京城里找寻着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里的房子很低矮,也很破旧,和光鲜的别处比较起来,这里的百姓和别处的百姓似乎并不在一座帝京城里。
撑着伞的周迟在雨里走了很久,才穿过半座城,来到了这里,然后这位年轻的剑修,在一座低矮的院子前停下,沉默片刻,转头看了看对面。
对面有家包子铺,门上已经贴了转租的告示,此刻雨水溅落到上面,有些字迹都已经被染成了一团。
看不清楚。
确定地方没错,周迟便敲了敲门。
雨声实在是太大,他的敲门声十有八九都是肯定不会有人听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他敲门之后没多久,门就开了。
有个中年人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撑着伞的年轻人,一脸狐疑,“干啥的?”
周迟指了指身侧门上挂着的木牌,“你们这不是做陶具的吗?我想做些碗盆。”
中年人皱了皱眉,有些狐疑,“这么着急?这么大的雨都出门,家里要办事了?”
按着东洲百姓们的习俗,不管是婚丧嫁娶,都要提前做些新的碗盆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中年人自然想起了这些事情。
周迟点点头,“要娶新妇了。”
中年人听着这话,眼里深处的戒备这才松了一些,说了句跟我来之后,带着周迟走了进去,不过还是很快问道:“你这年纪看着还没及冠吧,不过应该差得不远,倒是也到了该娶新妇的年纪。”
周迟皱眉道:“你这说的啥话,不及冠哪里能娶新妇,去年就及冠了。”
中年人一拍脑门,这才“恍然”道:“瞧我这记性,都把这事忘了,不过听你的口音,有点像是西南那边的?”
“祖上庆州府那边的,家里来帝京讨生活,也才二三十年。”
周迟抖了抖手里的油纸伞,“生意也不好做。”
“这年头,哪里有什么生意好做,都是糊口而已,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啊,真是苦。”
中年人回应着周迟。
周迟说道:“在帝京都苦的花,在别处就不知道得难成什么样了。”
中年人说道:“谁说不是呢。”
两人一边闲谈,一边朝着一间屋子里走去。
“把伞放在门口吧,拿在手上做什么?”
站在门边,中年人作势要推门而入,不过也没忘了“提醒”周迟,周迟却摇了摇头,“我这个人忘性大,要是等会儿忘了就不好了。”
“你说这话真没道理,买了东西回去,外面下着大雨,你还没不把伞带走不成?”
中年人推开一丝缝隙,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不愿意松开手里的伞,除非它根本就不是伞。”
听着这话,周迟觉得有些意思,于是便有样学样,说道:“不愿意推开的门,除非这门内根本就不是碗盆。”
话音刚落,中年人忽然直接拂袖朝着周迟落来,一道气机在这里激荡而起,发出一阵极为刺耳的声响。
周迟则是手腕一抖,手中的油纸伞往前递去,一道剑气,在顷刻间,便已经抵住了中年人的心口。
油纸伞不是剑,或者说现在的油纸伞还不是剑,所以抵住他的心口之后,这把油纸伞并没有刺穿中年人的心口。
只是怦然一声,直接将中年人击飞出去,撞到了门上,然后那扇门就此破碎,中年人重重地跌入其间,撞碎一切,撞到了屋子里的墙上。
刚才中年人不愿意推开门,但此刻门已经开了。
跟周迟说的是一样,这里面的确没有什么碗盆,只有不少修士,他们此刻都漠然地看着周迟。
有人看了一眼撞碎大门,接着又撞碎墙壁,最后死去的那个中年人,然后看向了提着油纸伞站在门口的那个少年剑修,问道:“你是谁?知道我们是谁吗?!”
周迟说道:“我即便问你们是谁,你们也不敢说自己是谁,那你们是谁,又有什么意义?”
说着话,他便走进了屋子。
那些修士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纷纷出手,一时间,有无数的光华在这不大的屋子里璀璨起来。
这些光华仿佛片刻之间就能将眼前的少年淹没,甚至说已经将其淹没了也不为过。
但下一刻,一道剑光便近乎狂暴和蛮横地将这些光华完全撕碎,屋子里重新亮了起来,但却是因为那道剑光太过璀璨。
嗤嗤的响声不断响起。
一道又一道重物跌落的声音也响起。
周迟面无表情地出剑,然后再出剑。
没过多久,在雨声里,周迟停下了出剑,他手里的油纸伞已经碎了,伞面已经破了,看着极为凄惨,伞柄也裂开了,却露出了里面的雪白剑尖。
现在剑尖上,甚至还在滴血。
原来剑藏在油纸伞里。
没有用多少时间便将这些人都杀了的周迟站在这间屋子里,看了片刻,然后一剑朝着身侧不远处的一个花瓶斩了过去。
只一瞬,花瓶便碎了,这只是普通的花瓶,哪里能够挡得住他的一剑。
但花瓶碎掉之后,一旁的墙壁便开了,有一个一人宽的通道出现在了周迟的面前。
周迟看了一眼,提着手里的剑,便走了进去。
……
……
“这一批人准备好没有,准备好了就赶紧运回去,这些日子山里出了大事,听说那位副宗主的心情不是很好,咱们要是出了纰漏,说不定得吃大亏。”
“别说副宗主那边了,要是出了纰漏,就是副司主那边也没办法交代,副司主的手段你还不清楚?”
“是啊,他娘的,这都不容易。”
在那座破败小院的地下,原来还有极大的一片空间,这里有着不少的石洞,里面关押着许多年轻的女子,只是这些女子,此刻眼神都极为惊慌,不过容貌都很不错,最次的也都是清秀。
两个修士,都是瘦高个,站在那石洞前,看了一眼石洞里关着的女子,眯了眯眼,这些女子全都是从帝京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掳来的,跟一般的寻常村妇差别极大,这样的女子,从小便受教养,送回山中,也用不着如何调教,她们自然清楚该如何对待男人。
山上的修士虽说也是在修行追求长生,但真说断情绝性也不可能,许多修士还在找寻道侣,而一些修士,虽说没有找寻道侣,但平日里的起居也总需要人伺候,当然了,兴致一起,甚至还能有些别的。
基于此,所以他们为了满足这些修士的需求,便会在东洲各地搜寻各种女子,貌美也好,精通诗词歌赋也好,总之都可以。
掳掠这些女子之后,通过黑市交易,赚上一笔梨花钱,便可用于宗门的运转,一大座宗门,花钱的事情太多,总是需要在各种渠道找到挣钱的法子的,不然如何维系运转?尤其是宗门还处于扩张阶段。
“应该还差一个。”
其中一个修士点了点人数,说道:“对了,之前不是说有人花重金定了个女童吗?找到了吗?”
“你可别说这事,他娘的,那要求也太多了些,要不是价钱的确还不错,我给个他个鬼……”
另外一个修士得意地说道:“不过牛师弟说找到了,今儿就去把那女娃带来,这笔生意做成,咱们也算圆满了。”
早先说话的修士点了点头,感慨道:“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了,听说山中的大人物们可糟心得不行,再给他们添堵,咱们肯定吃亏。”
“嗯嗯,谁说不是……”
话音未落,他忽然便说不出话来了,他指了指对面那位同门的咽喉,后者一脸大骇地看着他,也指着他的咽喉。
他们都从对方的咽喉上看到了一抹细密血线。
鲜血正不断地冒出来。
有个提剑的少年,此刻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两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 敢还手,那还得了?
“啊!”
石洞里被掳掠到这里的女子们回过神,有些震撼地看向眼前的景象,然后忍不住地惊呼起来。
两人捂住咽喉,还想说些什么,但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一张口,鲜血就不断地从咽喉里冒出来,最后只能吐出鲜血,倒了下去。
“救命啊,救救我们!”
到底是出身不俗,那些大门户里的小姐虽说也极为害怕,但在看到周迟杀了这将他们抓来的修士之后,很快便反应过来,大声呼救。
此刻周迟在她们眼里,虽说还在杀人,但也宛如救世主一般。
周迟看了一眼石洞里面的那些女子,张了张口,“别害怕,会救你们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朝着不远处走去。
这地下有很多修士,要杀完之后才能做别的,在这之前,救人没有什么意义。
……
……
这座小院是宝祠宗经营多年,平日里扮成卖碗盆的,藏在这贫民窟中,反倒是不会引人耳目,但实际上在地下,他们早就开辟了一个又一个石洞,搜寻到这些修士需要的女子之后,便关押到这里,定期转运出去。
这整个地下,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监牢,藏于阳光之下,满是黑暗。
周迟提着剑在宛如迷宫的地下走着,遇到人便杀,东洲大比上,他杀了许多宝祠宗的弟子,境界也提升到了天门境,虽说之后受了些伤,但这些日子过去,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他又将伏声那边的东西学了不少,加上填那些剑气窍穴已经有了长足的进展,如今第七座剑气更是几乎已经快要填满,在白云居的日子里,他甚至将裴伯传授的剑术也琢磨了一番,可以说现在的他,跟之前东洲大比之上的他,又是不同的人了。
不过还是在于这里的修士们其实境界都不高,他们是宝祠宗的暗司弟子,进入暗司的宝祠宗弟子,本来就是天赋寻常的,若是天赋真的出众,哪里肯为宗门去做这种最脏最污秽的事情?
谁不愿意像成为韩辞那样的天之骄子,站在所有人的面前,享受那份目光?
受限于天赋,也就只能做这些旁人不愿意做的事情,以此换取宗门资源,好继续修行,希冀在未来某一天,能够后来居上,成为又一代的大人物。
不过这样的事情,终究还是奢望而已,暗司里那么多修士,哪里有所谓的出头之日。
就在周迟用气息不断探查四周,然后不断出剑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已经从远处急速掠来,来到了周迟不远处。
那是个灰袍中年男人,或许是常年藏在地底,所以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他在不远处看着周迟,漠然道:“你是哪家的修士?”
周迟看了他一眼,感受着对面的气息,发现也是一个天门境,便没有打算说什么,只是提着剑走了过去。
他如今也是天门境,但两个人的天门境,差距只怕是有些过于大了。
看着提着剑不言不语走来的那个剑修,灰袍中年男人也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然后便有些震惊,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居然看气息已经是天门境,而且还是一位剑修。
这样年轻的天门境剑修,整个东洲,可寻不出几个来。
“你是重云山的周迟!”
他们虽然没有参加过东洲大比,但身在地下又不是与世隔绝,自然会知道一些消息,之前的东洲大比,之后的初榜更换,他们自然知晓。
如今周迟已经是初榜第三,这其实也创造了一个历史,只是没有什么人仔细去想过,大家都只是想着周迟会是东洲年轻一代里,最有机会将白溪拖下来的人,但却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初榜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年轻剑修,能够排到前三的。
自从初榜设立到现在,从来没有过。
而周迟以剑修的身份,来到了第三,或许那些年轻人们并没有关注过这件事,但身为设立这个榜单的玄机上人自然是想过的。
他被修行界里被人称为多智近妖,自然而然眼光便极为毒辣,他都能看好的人,能是什么寻常人?
周迟没有理会眼前的灰衣中年男人,在对方点破自己身份的时候,他已经递出了一剑。
之前剑藏在油纸伞里,兴许还不够锋利,但如今剑已经是剑,还会不锋利吗?
一道剑光起于石洞之间,隐约有些广大和自由的意味。
这是周迟从伏声的那几下之间学来的东西,自然有他的影子,但实际上,那并不是伏声的影子,而是周迟的认知。
可以说人学到的任何东西,都只是自己的认知,至于你的认知和原本的事实是否一致,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天底下没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自然也没有人可以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周迟在伏声身上看到了自由和广大,所以他的这一剑里,便充满了自由的气息,那些剑气在这里游荡着,让人找不到轨迹,无法做到有迹可查。
自由的意思便是不受拘束。
所以这一剑掠过,对面那个灰衣中年男人无法预判这一剑的来势,只能勉力抵挡,然后很快身上的衣袍便被这一剑撕开了。
灰衣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头,感受到了一些恐惧,这种恐惧让他的汗毛不自觉地竖起。
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修士的时候,他想自己不可能不如同一批进入宗门的同门,后来年纪渐长,他认为自己不可能不如那些才入宗门的后来者,再后来,他承认像是韩辞这样的人,顶着天才的光环,的确会比他略胜一筹,但那也只是略胜一筹而已,但如今,跟眼前的周迟只是才开始交手,他才明白了,原来很多事情,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当初韩辞是初榜第二,如今的周迟是初榜第三,他们两人应该差得不多,所以当第一剑没拦下的时候,灰衣中年男人便知道自己不是周迟的对手,只在刹那,他便已经萌生退意。
让他觉得可怕的,不只是那一剑的锋利,而是他和眼前的剑修境界相同,但却怎么都没办法觉察到那一剑的轨迹,这种事情很可怕,远比那一剑已经撕开他的衣袍那么可怕。
周迟看着他,想着那一剑最后没能落到他身上,只是撕开他的衣袍,微微蹙眉,但却没有生气,他这一次之所以要来这里,除去因为他们是宝祠宗的修士之外,自然就是因为他学了些东西,要找人练手。
不管是之前在祁山,还是如今在重云山,在周迟看来,想要验证新学到的东西有没有用,有没有纰漏,自然是找个人厮杀一番。
所以那些年他每次下山,有机会便会验证自己新学的东西有没有用。
既然这般,那些只知道打坐修行的修士,哪里又是他的对手?
就像是韩辞,即便高居初榜第二,即便他没有重修,只是之前那般,真要生死较量,那么死的人一定会是韩辞。
整个东洲年轻一代,如果在重修之前,有谁能让周迟输,那只能是白溪。
而在重修之后,周迟觉得,自己和白溪,也很难那么简单分出胜负。
白溪是东洲天赋最高的年轻人,甚至或许不需要加上年轻人这个限词。
周迟认为自己的天赋要比白溪差一些,但他觉得自己在别的方面可以将这里差的地方补起来,所以他说很难分出胜负。
思绪很杂,但却一闪而过,那一剑出了问题之后,周迟便调整了一番,很快便递出了第二剑。
依旧是有些相同的一剑,但这一次的轨迹又做了更改,但同样的,对面的灰衣中年男人无法接下,他的衣袍上再次多出了一道缺口,而这一次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的身上已经多出了一条伤口。
入肉却不伤骨,这样的伤势对于一般的修士来说,都不算重,但鲜血还是流了出来。
灰衣中年男人感受到疼痛,没有犹豫,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是一颗珠子,不过看气息也好,还是看品质也好,都说不上是什么上品,而且它尚未如何绽放光明的时候,便已经被周迟一剑斩开。
灰衣中年男人吐出一口鲜血,倒退出去数步,又挨了周迟一剑。
这一剑再次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伤口,但周迟还是微微蹙眉,因为他觉得这一剑的火候还是不够。
“够了!”
灰衣中年男人却是怒喝了一声,到了此刻,他已经知道了周迟的想法,原来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是要拿他来试剑,那他怎么能够不愤怒?
“你要杀便杀,为何非要如此羞辱我?!”
灰衣中年男人怒吼一声,却没有换来周迟的回应,只是得到了崭新的一剑。
要说羞辱对方,自然有千万个理由,他们做这些勾当,加上在此事之前不知道也做了多少恶,别说羞辱他,就算是把他千刀万剐,都没有什么问题。
数十剑之后,周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剑的精髓他已经掌握,而对面的灰衣中年男人,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然后周迟看了他一眼,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虽然痛快似乎来得是有些迟了。
头颅在地面滚着,带着的鲜血拉出了一条血痕,周迟提着的剑在滴血。
这样的景象在附近石洞里的女子眼中,却没有太多的可怕,反倒是让她们燃起希望。
中间的石洞里,有个女子脸上有些泥灰,但这泥灰不管怎么看都没办法遮挡她本就美貌的脸,依着她的容貌,在这些被掳的女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其实除去她的容貌,她的身份也是数一数二的。
她是大汤朝的内阁首辅严惟的孙女严槐,但并非嫡出,不过即便是庶出,身份也极为尊贵了,她被掳来,是因为有个修士曾经在帝京城见过她,一面之缘之后,便对她爱慕难舍,只是那修士的身份境界一般,即便想要求娶这位首辅孙女也极为困难,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用重金要将她买来。
当然这件事严槐并不知道,她只是被掳到这里之后便一直想着该怎么逃出去,自然会认真去听这些人交谈,自然知晓了她们之后的痛苦命运,虽是庶女,但从小生活也算得上锦衣玉食,一想到之后要成为别人的婢女,甚至是玩物,自然觉得痛苦和绝望。
但如今在她无尽的绝望里,周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几乎可以说是在她一眼看去的夜幕里点燃了一盏灯。
因此即便是如今这么血腥的景象,在她看来,也都不存在血腥两个字。
她的眼里,眼前的周迟无比的高大伟岸。
而周迟虽然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但却不知道那个人是首辅的孙女,即便知道了,他也不会太在意,所以他只是踢了一脚那颗脑袋,然后朝着远去走去。
……
……
周迟在地下的动静,惊动了宝祠宗暗司的修士,毕竟像是他这样杀人,而且还一直杀人,自然而然藏不住,但本来周迟也没想着藏。
“你说他只有一个人?”
在最深处的石洞里,有个面容宽大,面无表情的青衣男人坐在石椅上,他叫松陆,是这里的负责人。
他曾无数次想过这里会出事,但当那一天到来,一定是大汤朝和宝祠宗决裂,然后朝廷派出强者将他们这里捣毁。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只有一个人,就会来这里,好像不是为了救人,而只是为了杀人。
“是个剑修,很年轻。”
那个修士在远处看到过周迟出剑,但对方却好像没发现他,所以他才能跑回来报信。
“巫师兄已经被杀了。”
他补充了一句,咽了咽口水。
松陆看了他一眼,根据这些话,便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原来是重云山的那个剑修。”
“松师兄,你说是那个叫周迟的家伙?”
那修士有些不确定的开口,有些怀疑。
松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在短暂的吃惊之后,他倒是很快便已经想明白了为何那个年轻剑修会出现在这里了。
东洲大比上的一些事情,他倒是有所耳闻,宗门的想法,他也还算知晓。
只是他不太理解,即便我们宝祠宗欺负了你,要杀你,你不忍着就算了,为什么还敢还手?
难道你不知道我们是宝祠宗的弟子吗?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练剑、女童
“不过一个天门境的剑修,就算是已经排到了初榜第三,又能如何,真能掀翻天来?”
松陆冷笑一声,看向那个修士,吩咐道:“让他们都来这边,我倒是要看看,他不过一人一剑,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听着松陆这么说,那修士也有了些底气,附和道:“也是,他不过就一个人,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松陆点头,只是尚未说出什么来,外面又有修士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脸色煞白,“不好了,松师兄,那剑修杀了刘师兄,正往这边赶来。”
“什么?”
松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要知道,他是这里的负责人,也是境界最高的那个,但是在他之后,实打实的还有第二人,便是他们口中的刘师兄,原本他觉得他们两人联手,再加上其他人,周迟肯定就会死在这里,但没想到,还没等他和那位刘师弟汇合,他便已经死了。
“赶紧召集众师弟,一起围杀他,不能再让他这么杀下去了。”
松陆虽说境界算不上真正的高妙,但能让他来负责此地事物,这就是说明他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至少他对局势的判断,大致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听着他的话,附近的修士们纷纷赶了过去,而松陆更是一马当先,他不是没想过要离开,只是想了想山规,此刻若是想要离开,那么他此后就算是回山,代价也极为的大。
当初的苏丘为何怎么都要将那白溪和周迟他们斩杀,就是知道自己负责的事情出了纰漏,回了山门也要出事,所以才会铤而走险去弥补自己的过错。
光从这件事上,其实就可以判断这宝祠宗的山规之严,松陆更是不敢挑战。
到了此刻,除去杀了周迟,没有更好的法子。
……
……
在一处石道内的周迟神色有些怪异,他此刻遇到的事情还有些棘手。
石道里有一具尸体,正是松陆他们口中的刘师兄,周迟就站在尸体之后,手中的剑还在滴血,鲜血滴落地面,啪的一声轻响,才让周迟回过神来,他看向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睁着一双大眼睛的女童,皱了皱眉。
眼前穿着花衣的女童是那个修士带着而来的,肯定也是被掳掠到这里的无辜之人,但按理来说,一般的女童见到这样的景象,早就会被吓得哇哇大哭了,就算是不哭,只怕也会被吓傻,可眼前的这个女童,不仅没有恐惧,只是在好奇地打量着这周遭的一切,甚至片刻之后还拍起手来,“大哥哥,你真厉害啊。”
周迟看着这一幕,有些沉默,这个女童是心智缺失也好,还是早熟镇定也好,这都不是现在要关注的事情,现在周迟要思考的事情,是怎么处理眼前的这个女童。
要是将她丢在此处,不安全,带着这女娃,似乎又有些麻烦。
沉默片刻,周迟叹了口气,问道:“你不怕吗?”
女童摇摇头,“他是坏人,大哥哥让他睡着,没错的呢。”
听着这话,周迟转头看了一眼地面的那具无头尸体,如果头都没了也能被说成是在睡觉的话,那倒也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那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办完了事情再来找你?害不害怕?”
周迟看着眼前的女童,开口询问,不过其实问出来的一瞬间,便觉得有些不好。
“大哥哥,这里很危险,要是不跟你一起,遇到坏人,会出事的哦。”
女童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
周迟说道:“要是带着你走,会更危险。”
“有大哥哥在,不怕的。”
女童笑了笑,然后周迟便看到她居然有两个梨涡,倒也是缘分。
周迟想了想,蹲下身来,“来。”
女童听话地走到周迟身后,爬上了他的背。
周迟背起这个女童,一只手拖住她,对面便已经来了些修士,他们沉默地围了上来。
周迟说道:“闭上眼睛。”
女童先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但很快她便感受到自己眼皮子前面闪过一道光亮,便不由得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抹剑光。
她还是没觉得害怕,而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十分好看的东西,有些激动。
之后周迟一只手拖着身后的女童,一边出剑,在石道里一直往前杀去,没多久,他便走过一地尸体,去了更远的地方。
今日来杀人,周迟主要练手,到了此刻,他已经将从伏声而来的感悟凝结成了一剑,如今越发纯熟。
那些宝祠宗暗司的修士,根本无法琢磨周迟那一剑的轨迹,在周迟反复施展的过程中,他们纷纷死去,而且十分不甘。
想来不管是谁,在对方出剑之时,他们甚至无法探知那一剑轨迹的时候,都会不甘,都会觉得离谱。
周迟有些得意,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想着等到从这里离开之后,就要好好为自己这一剑取个名字。
关于自由的名字,到底取成何物才好?
总不能叫逍遥那么俗气的名字。
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不知道出了多少相同又有不同的一剑,周迟不停地查漏补缺,最后那一剑又有细微不同,松陆终于来到了这里,迎上了周迟。
在他身侧,其余宝祠宗弟子,纷纷施展宝祠宗的秘术,一片金光照耀地底,只是这里的空间太过狭小,倒是让他们无法祭出那些恐怖的法相,只能用别的秘术对敌。
只是众人手中的金色刀剑,全部都显得那么神圣庄严。
不过在遇到周迟的那一抹剑光的时候,却纷纷消散,就此化作虚影。
剑光四起,周遭的修士们纷纷倒下,松陆这个时候也变得有些胆寒起来,他开始怨恨起山门,为何不能派遣一位万里境的大修士来此坐镇,为何要让他们这些天门境的修士主持大局?
只是即便他有如此多的不满,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接下眼前周迟的剑。
一道剑光朝着他呼啸而来,他感受到了其间蕴含着的锋芒之意,连忙挥动手中的金色长棍,一棍劈下,他想要将那片剑光直接劈开,但很快他便看到那片剑光竟然从自己身前消融,而后四散而开,在远处汇聚,再次出现的时候,便已经落到了他的身上。
宝祠宗不是没有剑修,他也不是没有和剑修交过手,但那些剑修,只怕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是眼前这个剑修这般,有如此诡异的剑。
他递出一剑,仿佛是随意挥出的一笔,笔墨在这张巨大的洁白宣纸上肆意地走着,关键是谁也没办法判定这道笔墨会往何处而去,又从何处而终止。
很快,他的身上便出现了数道剑痕,那些剑痕并不深,只让他受了轻伤,但松陆的情绪却是崩溃起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剑修的心思,于是便十分愤怒,不能理解,也不愿意接受。
他像是一只猫,抓了一只老鼠却不吃下,而是不断地把玩着那只老鼠,给它一次次生的希望,然后再给它带来一次次的死亡。
生杀予夺,都在周迟的一念之间。
此刻的周迟,倒像是这东洲的那位皇帝陛下。
松陆怒喝一声,到底不愿意就如此等死,而是想要去求到一线生机。
不过等他全身气息不断暴涨,眼看着远胜之前,要有含怒一击的时候,周迟一剑递出,直接便斩下了他的一条手臂。
鲜血开始在这里四溅,两侧的石壁上,现在满是鲜血,看着十分血腥。
但那些鲜血只能落到两侧的石壁上,却没办法落到周迟的身上,他身前有细密的剑气构建而成的屏障,将那些鲜血阻挡。
松陆脸色一瞬间便变得无比苍白,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里忽然闪烁出来无尽的光芒。
“大哥哥,小心身后!”
在周迟背后的女童忽然开口,一道身影已经从周迟身后某处杀出,他手中紧握一杆金色长枪,就要直接将周迟洞穿。
但一抹剑光闪过,那个埋伏许久的修士的头颅被这道剑光直接扫落,滚到了地面。
周迟在方寸境,在整个东洲,应该没有第二个人有他那么细致的去钻研,就连白溪都承认过自己在这个境界没有下过周迟这样的苦功。
所以周遭一切的气息,其实全在周迟的感知之中,身后那人他早就察觉,只是他愿意躲在暗处,周迟倒也没有非要立马便将他揪出来的想法,不过他想要在某个时候迸发雷霆一击,将周迟打杀,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着自己那位同门死在周迟的一剑之下,松陆最后的精气神终于完全散去,他跌坐在地,看着周迟,有些无力地仰着自己的脑袋,讥笑道:“你找我们宝祠宗的麻烦,想过后果吗?”
他知道自己不是周迟的对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已经不打算再顽抗下去了,就这么迎来自己的死亡,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周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起祁山被灭,才看着他说道:“你们找我的麻烦,想过后果吗?”
松陆有些茫然地看向周迟,不知道想起些什么,但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此刻的脑袋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周迟看了他的尸体一眼,然后有些后悔,因为自己身后,其实还有个女童。
他此刻已经感受到了女童急促的心跳声,女童把头埋到周迟后背里,一直喃喃自语,“不怕不怕,一点都不怕。”
周迟笑了笑,“多谢。”
这句多谢,是谢眼前的女童,最后对他的提醒。
女童把头探出来,低声道:“不谢哦。”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算了算地上的尸体,算上松陆,一共是五十三人,其中只有四位天门境,都不是巅峰,而事前告知他的数量相当。
那就是没有漏网之鱼了。
之后就是要将这地方属于自己的痕迹抹去。
等到做完这些之后,周迟再次回到那些石洞之前,那些被掳掠到这里的女子们看着眼前去而复返的剑修,眼里都是期待的神色。
只是人群里,那位内阁首辅的孙女严槐一直看着周迟。
“你们得救了。”
周迟看着眼前的女子们,声音温和,“等会儿便有人来送你们回家。”
听着这话,不少女子当即便再也忍不住,纷纷哭泣起来,而严槐则是对着周迟行礼,感激道:“小女子多谢恩公。”
随着她开口,也有不少女子纷纷开口,都是感激言语。
周迟看了一眼这些女子,心想刚才那两句话其实有些白说了,因为他马上就要抹去眼前这些女子的记忆。
“出于某些原因,我不能让你们记得我,所以抱歉了。”
周迟看了她们一眼,说了句话,
女子们一脸错愕,只有严槐明白了些什么,没有说话,而是满眼感激地看着周迟。
只是周迟不知道的是,在这些女子都错愕的时候,他背后的女童,一直在摇头。
好像是在说,千万不能忘记周迟。
……
……
周迟回到小院里,倒是还背着那个女童,小院门口,有个高大男人已经在这里等着周迟。
周迟看着他,点了点头,“一个不剩。”
高大男人听着这话,眼里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便笑了起来,“果然是殿下看重的人。”
“那些女子已经被我抹除了记忆,你之后叫人送她们回家便好。”
周迟看着眼前这位武夫,淡淡开口,言语里倒是有些意味,后者点点头,“一炷香之后,京兆府衙门里会有人来这里,然后找到她们。”
男人自然也不是旁人,而是李昭的亲信,齐历。
若没有李昭,周迟在帝京里,自然是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窝点,更无法知道那么清楚的情报的。
这是之后的布置了,具体是什么,周迟不关心,只要这件事不牵扯到他身上,就可以。
“真是不能招惹你,宝祠宗未来很多年,应该都很麻烦了?”
齐历挑着眉看向周迟,对于这个剑修,他也越来越觉得有些意思了。
周迟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你背上的这个女童,怎么说?”
齐历看着周迟,注意到他背上的女童,笑了笑。
周迟说道:“我亲自送她回去吧。”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问了这女童的住处。
齐历挑眉,“不怕她乱说?”
周迟淡淡道:“我自然也会抹了她的记忆。”
这一次,不等齐历说话,女童便气鼓鼓地撇起嘴,“不要!”
第一百六十五章 高大的男人提着黑色的长枪
雨尚未停,周迟找齐历要了一把油纸伞,走入大雨之中。
背后的女童闷闷不乐,气鼓鼓的小脸很像是一个雪白的小馒头。
周迟能感知到女童的情绪,但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在雨幕里,依着之前这女童告诉过他的方向。
黄豆一般的雨珠不断落下,击打在伞面上,让这把普通的油纸伞不堪其扰,伞面下陷严重,似乎下一刻便要扛不住这漫天的大雨。
女童伸出小手在伞面外,接了些雨珠,手心被打得生疼,她却没有把手收回来,只是一会儿,一只小手整个都红了。
“手不要了?”
周迟虽说没有转头,但对于身后这个女童的动作知道得一清二楚。
“反正淋雨手又断不了,就像是不记得你又死不了一样!”
女童还是很生气,手里抓了一把雨水,想要砸在周迟的头上,但最后也没能舍得。
“我们不就见过一次,记不记得有这么重要?”
要不是背后的这个女童曾经开口提醒过他,他也不会要亲自送她归家。
“我才不是别家的小孩,娘亲可是从小就教过我,要知恩图报的,你救了我,我还记不得你,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女童还是很生气,怎么能记不得身前的这个大哥哥,明明他超级厉害的。
“可我不需要你记得我,是不是你不记得我了,就算是报恩了?”
周迟淡然地开口,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神情寻常。
女童张了张口,在她的小脑瓜里,哪里能想得清楚其中的问题,但她又隐约觉得不对,只是一直嘟囔,“才不是这个道理。”
“那是什么道理?”
周迟看了一眼没有行人的长街,暴雨如注,四周都是雨声。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这个道理!”
女童闷闷不乐,她开始有些后悔怎么没听娘亲的话,要好好念书,要是好好念书,肯定就懂很多道理了,那她就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你怕是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你上哪儿讲道理?”
周迟脚步放缓片刻,然后又马上回归正常。
之后走过半条长街,他看到一侧不远处有一条小巷,便忽然转身,朝着小巷里走了进去。
女童这会儿脑袋里只想着周迟刚刚说的那些话,全然没有注意四周,要是她此刻的心思在路上,就会发现,周迟走的这条路,完全不是回家的路。
小巷逼仄,只有一人宽,周迟走了一半左右的距离,忽然止步。
漫天大雨,无数的雨珠坠地,到处都是雨水,在雨声里,脚步声都听不到,那不断坠落的雨珠因为数量太多,速度太快,甚至都在不断扰乱修士的神识,普通修士在方寸之间感知一切,但只怕在这样的自然伟力之间,方寸之间都未必能够感知清楚。
女童还在周迟背上嘟囔,但周迟已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
女童一下子便闭嘴了,然后周迟满意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去,在小巷尽头,看到了一道不知道何时出现的身影。
一个高大男人,站在那边,沉默地看着周迟。
周迟一只手举着伞,在伞下也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
“倒是没想到,在这样的环境下,你还能察觉到我的气息。”
高大男人站在远处,说着话的时候,已经将身后背着的布囊解了下来,他没有撑伞,大概之前为了不让周迟发现,也就没有将气息外泄用来遮挡风雨,此刻浑身都被雨水打湿,反而让他藏在一袭单衣下壮硕的身躯,那明显的线条和如同坚石一般的肌肉,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是一位将体魄打熬的极佳的武夫。
他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将那布囊打开,里面摆着三样东西,两根枪杆,漆黑如墨,还有一个同样是漆黑枪头。
他拿起两根枪杆,将其连接在一起,然后又拿起枪尖放了上去。
如此一来,一杆漆黑如墨的长枪便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上,只是这杆枪明显和其他的长枪不同,毕竟世间的长枪,都会在枪杆上追求一些韧性,而眼前这杆黑色的长枪,却是罕见的硬枪。
枪杆坚硬如铁,宛如人之脊梁,不可弯曲。
做完这些之后,站在雨幕里的高大男人握着手里的这杆长枪,看着眼前的周迟,问道:“要不要先将身后的小姑娘放下?”
周迟沉默不说话,身后的女童已经抓紧了他的肩膀。
她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周迟唤出悬草,握住之后,伸出手,将自己另外一只手握着的伞柄硬生生捏断,这样便短小了一些,他递给女童,说道:“不想淋湿,就握好。”
女童伸出手握住伞柄,有些紧张地问道:“大哥哥,打得过吗?”
周迟看了一眼小巷里的那个高大男人,没有回应,他只是想着要是真打不过,何必等在这里。
提着长枪的高大男人在大雨里朝着周迟走来,一边走,一边开口,“我还是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存在的?是离开小院的时候便知道?但那个时候咱们那位太子殿下的属官在,你为何不和他联手,要知道,齐历那家伙在军中名声不小,境界也不低的。”
周迟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真要说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那绝不可能是在小院里,如果在小院里就知晓他的存在,那么一场厮杀,只会发生在小院里。
就算是没有厮杀,那周迟离开那边之后,绝对会在第一时间离开那边,回到白云居。
实际上周迟发现他的时候也不是太早,是踏入那条大街之后,他才感觉到了一丝杀机。
在感受到那缕杀机之后,他便很快开始做抉择,到底是要快速摆脱那藏在大雨里的那缕杀机,还是直接将其碾碎。
当然他也很快便做出了决断,走进这条小巷,便是他的答案。
“哦,还是高看你了,你要是真发现我了,肯定会联手齐历的,怎么可能独自面对我。”
高大男人笑了笑,叹了口气,遗憾道:“我本来是来杀齐历的,但既然发现了你这位新的初榜第三,那自然要换个人了。”
周迟忽然说道:“我不认识齐历。”
高大男人啧啧道:“我一直听说剑修是这个世上脾气最倔的,跟我这样的武夫可以相提并论,怎么你好像有些贪生怕死?”
“无妄之灾落到头上,谁会不在意?”
周迟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平静开口。
高大男人笑道:“虽然还是要杀你,但是你若不是和太子走得近,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个好去处,因为我一看就知道你是聪明人,在这个世道上,别的不说,聪明人向来是很难见的。”
周迟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两人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他忽然说道:“你不过是个天门巅峰,如何能杀齐历?”
从这个高大男人的气息判断,周迟已经确定了他的境界。
天门巅峰,最多最多半步万里。
而之前见齐历,在他偶尔的气息泄露之时,都能判断他的气息至少也在天门巅峰,同样的天门巅峰,难不成高大男人就能百分百保证自己能够胜过齐历。
“哈哈,你倒是眼尖,我不妨告诉你,若是齐历身上无伤,我如今这样倒是真胜不过他,但老子若不是跌境,别说齐历有伤,就算是他无伤,又如何?”
高大男人说这话的时候,两条浓眉挑起,风采十足,光是这一幕,便已经让周迟看到了他和齐历身上相同的东西,眼前这个武夫,绝对也是出身沙场。
并且实打实的,肯定在沙场上,有过生死厮杀,若不是这样,是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气息在身上的。
至于跌境两个字,则是让周迟明白,眼前人,的确是个万里境,至少……曾经是万里境。
万里境,沙场武夫。
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周迟倒是能理解他为什么如今只有天门巅峰,便觉得能在这里杀了自己了。
初榜第三,这些年轻人之间的排名,在这些经历过生死的沙场武夫面前,其实就宛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算你倒霉,一个山上修士,不好好练剑修行,偏偏要卷入这些争斗里,卷进来其实也没什么,可谁叫你偏偏是被我遇到了?”
高大男人距离周迟已经不远,他开始倒拖长枪,那漆黑的枪头在满是雨水的小巷地面,居然还擦出了一片火花。
如果不曾有如今这场瓢泼大雨,那么周迟肯定能够听得清楚那让人有些厌烦的声音。
“不多说了,把你的脑袋借给我吧,我在战场上的时候,不知道杀多少人,才能取下一颗和你一样重要的脑袋,现在却没想到,就只用杀你一个……”
话音未落,他一枪便骤然刺了出来,穿过雨幕,强大气息直接逼退周遭雨水,让这一枪看起来气势磅礴,宛如水中的一条黑龙。
周迟握着剑,举剑之前,忽然说道:“齐王还是梁王?”
听着这话,眼前的高大男人骤然挑眉,但没说话,这一枪还是刺了出去。
恐怖的一枪在小巷里骤现,他只是一人,却在刹那之间,便宛如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瓢泼大雨,根本压不住那种肃杀气息。
其实这完全可以断定,眼前的这位高大男人,不仅在战场上厮杀过,很有可能,官职不低。
感受着那强大的威势,周迟背上的女童下意识地被吓得闭上了眼睛,但很快便又忍不住睁开。
周迟倒是一如既往没有太多想法,跟他说了这么多话,也就只是为了套出对方来历而已,他如今的仇人不少,想要杀他的人也不少,他总要知道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而杀他。
不过如今,已经完全清楚了。
大概在李昭做些什么的时候,他的两个弟子一直都在关注着他,发现有这么个机会,就想着趁着齐历有伤,要除去他的那位左膀右臂,只是最后他们偶然发现周迟这位天赋可怕的年轻剑修竟然和李昭的关系这么近,眼前这个高大男人自然在权衡利弊之下,还是选择来杀周迟。
毕竟一位天赋出彩的山上修士,若是让他成长起来,其对于皇权的威胁,要远比齐历这样的武夫大太多了。
说句直白的话,如果周迟以后成为了一代剑仙,就哪怕什么都不做,只需要告知大汤皇帝自己是李昭的朋友,那么大汤皇帝想要换储君都需要好好想想。
在一枪刺来之时,周迟想了很多事情,但都极短,他便收敛心神,迎着刺来的那一枪递出了一剑。
武夫向来难缠,体魄无双,更是掌握术法,若无必要,其实不该让武夫欺身,但周迟为了不让旁人知晓,故意进入这条逼仄小巷,实际上是在和自己找麻烦。
不过此刻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悬草颤鸣,剑气四散,在这一枪刺来之时,已经有无数条剑气从剑身上溢出,撞向那杆黑色的长枪。
那漆黑的枪杆,似乎是一个极大的黑洞,能够将这世上所有的光彩都吸去,就算是周迟的剑气,也不例外。
那些剑气撞向枪杆,竟然开始消散,似乎没有出现过一般。
周迟皱起眉头,依着他的眼界,自然能看出来眼前的这杆黑色长枪有问题,这只怕是眼前的高大男人花了不知道多少心血打造的法器,其中的古怪,一时间无法完全清晰。
不过已经开始交手,并且对方是抱着要杀自己的心思来的,周迟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想办法杀死对方。
所以他很快便递出了第二剑,一条剑光从剑尖出迸发出去,撕碎一片雨幕。
只是那条剑光很快便被高大男人一枪刺碎,他手中黑色长枪跟着舞动,刺向周迟的心口。
“你们这些在山上只知道修行的修士,在我看来,跟那些帝京里高门大户里娇生惯养的小姐没有区别,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何能知道世间艰辛?不曾在生死中挣扎,哪里知道什么才叫战斗?”
高大男人冷笑着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不屑。
周迟不回应他,只是侧身躲过那一枪,然后重重一脚踢向枪头,借力斜挂一侧墙面,手腕一抖,悬草剑身上的雨滴激射而去,每一颗雨珠,便都是一剑。
一条小巷,如今已经是剑气横生。
第一百六十六章 雨中城外
周迟的剑气散开,充斥小巷,不断裹挟周遭的雨水,化作雨剑,落了下来。
本就是瓢泼大雨,这些雨剑又藏在这漫天的大雨之间,落下来的时候,自然而然便无比隐蔽,很快让人察觉。
更何况,周迟已经刻意在藏匿剑气。
在这样的情境下,一般修士都已经很难做到感知自己方寸之间的一切,周迟更是相信,这个世上,像是他这样在方寸境里便修行到极致的人,整个东洲,找不出几个人来。
很显然,眼前的高大男人,不在此列。
果不其然,等到那些雨剑混着雨水落下,近身那高大男人身前一丈左右的时候,才被他后知后觉发现,他手中漆黑的长枪摆动,挑出一个枪花,将那些混在雨水里的雨剑拍中,雨剑纷纷撞向两侧墙壁,在瞬间便在墙壁上撞出无数的细微坑洞。
不过他既然反应太慢,也注定无法面面俱到,一些雨剑到底是成了漏网之鱼,撞向了他的身躯。
嗤嗤的响声不绝于耳。
周迟的剑气不可谓不锋利,至少在东洲,这个境界,无人能出其左右。
虽说为了之前藏匿气息,这些雨剑的威势不足,但也不是一般的天门剑修可以比拟的,不绝于耳的响声刺破雨幕,也撕开眼前高大男人的衣袍。
但高大男人只是漠然看了一眼,浑身一震,依附于他身躯表面的气机发威,直接将这些雨剑再次荡开,撞向两侧的墙壁。
无数石屑激飞而起,若不是有这么一场大雨,这些碎石只怕是要跃向更高空的,如今在大雨里,这才硬生生偃旗息鼓。
“就这点本事?”
高大男人以体魄扛下周迟的手段,眯眼看向眼前还背着个女童的周迟,讥笑不已,“是不是觉得这会儿我就该躺在地上,身上多出无数个血洞了?”
周迟没有理会他,只是一步踏出,递剑。
身前无数条剑光撕开雨幕,如同雨中游走不停的过江之龙,声势浩大,而在这个高大男人这边,他反应迅速,手中长枪枪出如龙,在狭小的小巷里,竟然还被他舞起来犹如千军万马奔腾,气势十足。
一条剑气长龙在短暂时间里被高大男人手里的枪头拍碎,剑气散落之时,惊得雨水四落,再次撞向两边墙壁。
之后高大男人又很快便将第二条剑气长龙刺碎,等到第三条剑气长龙的龙头被高大男人一枪死死钉在墙壁之上的时候,周迟手提悬草横掠而来,剑尖在墙壁划过,虽然此刻悬草还说不上是什么名剑,但剑尖掠过墙壁,还是直接将墙壁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周迟主动已经接近眼前的高大男人,就在他的一丈之内。
这一幕,让一直不将这场厮杀放在心上的高大男人看得一愣,世人都知道,武夫体魄冠绝世间修士,和武夫对敌,自然是有多远的距离就拉开多少,像是周迟这样,居然一开始便想着拉近双方距离的,不是没有,但即便有,也得对面也同样身为武夫。
可对面的那个少年,明明是个剑修!
不过再不解,高大男人也明白,如今他要做的,还是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杀了对方,他用力扯出深陷墙面的枪头,只是尚未挥动,那柄飞剑已经抹过,剑尖横扫,刺骨剑气便席卷而来,让他想要去握住枪杆变得有些费力。
高大男人面无表情,倒是很快便在那片刺骨剑气的阻拦之下,还是握住了那杆漆黑长枪,之后他用力在小巷之间横扫而开,这一下要是实在打到了周迟身上,高大男人相信,像是周迟这样的体魄,不说被他拦腰直接打断,也必然是重伤。
但下一刻,周迟手中的剑已经收回,拦在了那杆长枪之前,剑锋和枪杆一撞,迸发出了一片火花,哪怕是在雨幕里。
高大男人双手握枪,手臂发力,直接将其压了上去,周迟退后一步,伞面激荡而起,就像是一场狂风骤雨的海面。
女童的小手死死抓住伞柄,可即便如此,也险些脱手。
好在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道剑气掠起,将那些激荡气机完全镇压,不过周迟此刻已经紧贴在一侧的墙壁之上,背后已经紧贴墙壁,可就在那高大男人要乘势将周迟压在墙壁上动弹不得的时候,周迟贴着墙壁便往前掠出一步,剑锋在枪杆上直接掠过,不断地往前,拉出一串火花。
眼看着剑峰掠过,眼前的高大男人倒是没有任何犹豫,长枪继续下压,想要将周迟身形止住,也就此化解眼前的这一剑。
但他还是很快发现自己小瞧了周迟的决心,也小瞧了周迟的境界,这一剑已经斩向高大男人的双手。
锋利的剑锋几乎已经贴近了他的手背,他虽说已经千锤百炼自己的身躯,但那痛感却没办法抹除。
高大男人冷笑一声,松开双手,在长枪下坠的时候,更是直接抬腿,踢在长枪的枪杆之上,压向周迟。
而他松开双手之后,也没有闲下来,握拳之后,重重一拳便朝着周迟砸了出去。
周迟脸色微变,直接往后一仰,高大男人的拳头,直接便擦着他的鼻尖撞向了墙壁。
轰然一声,墙壁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坑洞。
一拳不成,高大男人却没有留下丝毫空隙,而是顺势下掠,他出身军伍,修行是为了什么?不过是只为两点,其一是在战场上多杀人,积攒军功,搏出一个前程来,其二就更简单,那就是不被人杀,活着走下战场。
所以行伍中人,讲究一个绝不拖泥带水,更讲一个不留余地。
就像是现在,这一拳不成,之后下掠,就是顺带动作,为的就是保证周迟能第一时间死在他的拳下。
不过拳头下落之时,周迟屈肘直接撞在了他的拳头,只是一瞬间,周迟倒退数步,只是身形还在摇晃,一道锋芒剑气便已经掠向前方。
高大男人本来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脚能将周迟逼得没有再战之力,然后自己加上那两拳,就能轻松结束这次厮杀,结果却没想到,已经施展到了如此地步,对方最后居然还能出剑。
他不得不握住那杆长枪,搅碎这一剑!
雨珠瞬间再次炸开,撞向两侧,两边墙壁,此时此刻,都有些动摇。
只怕此刻在家中的那些百姓,不知道外面情况,也只当今日这场大雨,竟然有这般恐怖。
在周迟背后的女童双手紧紧握住伞柄,小脸早就变得煞白,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闭上双眼,而是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
周迟身形不断往前,手中飞剑斜掠,剑气撕开一片雨幕,他再次拉近和高大男人之间的距离。
逼仄狭长的小巷里,周迟像是一个不曾修行的孩童,手中提剑,不断往前挥动,有些杂乱无章。
而对面的高大男人就始终那么沉稳,不曾去看这一幕,只是漠然出枪。
两人厮杀,在这小巷里,不停歇。
不过到了此刻,高大男人倒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眼前的少年剑修能够排到初榜第三,绝不是只因为天赋而已,要知道,他在第一次上初榜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玉府境,可即便是个玉府境,他都已经排在了第十,如今也不过堪堪踏足天门境,居然便能排到第三,要知道在他身后的那些修士,哪个不是天门巅峰的存在?
想到这里,高大男人也不得不赞叹一声那个玄机上人的本事。
东洲都传这个男人慧眼如炬,多智近妖,如今来看,这并非是谣传,不仅不是谣传,而实打实的是大实话。
“你的确有些东西,让你成长起来只怕真是会有泼天的麻烦,好在你今日遇到了我,也就只有死去了。”
高大男人深吸一口气,浑身气息顿时肃然起来,如果之前只是存了要打杀周迟的心思,那么此刻,高大男人便真的拿出七八分心思将周迟看作对手了。
这两者之间有多少区别?
区别还是很大。
不过就在高大男人气息变化的当口,周迟轻轻开口,“很害怕?”
他已经觉察到了背后的女童身躯僵硬,自然猜到她如今的状态。
女童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之后,小心翼翼说道:“大哥哥,我要是累赘,可以丢下我的。”
周迟笑了笑,没有理会。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飞剑再次递出,一道剑光掠起,然后整条小巷,此刻都出现了极为古怪的景象,大雨倾盆,此刻忽然都无法再落下。
一瞬间,小巷真空,一点雨水都不能入内。
周迟看向眼前的高大男人,说了一句让这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武夫极为恼火的话,“说这么多废话,倒是杀死我啊?”
后者握住枪杆,冷笑不已。
……
……
大雨不停,一座帝京城任何地方都是如此。
西苑里,朝天观中,大汤皇帝站在精舍里的窗前,看着这场大雨,微微挑眉,他的视线顺着雨幕而动,最后落到了在屋檐下蜷着身子躲雨的那只黄猫。
大汤皇帝拍了拍窗桓,轻轻咪了一声。
黄猫抬头看了大汤皇帝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很快便跑过来,落到了那窗台上。
大汤皇帝看着这只黄猫,伸出手摸了摸它的毛发,有些感慨,“这座皇城里,大概就只有你们这几只小家伙会不害怕朕了。”
只是这话刚说完,身后不远处地方,就有人笑起来,“陛下这话说的,奴婢可也不怕陛下啊!”
内监高锦从精舍里走过,手里拿着一条丝巾,在窗边停顿片刻,眼见大汤皇帝没有阻止,这才来到这只黄猫身边替它擦拭毛发。
大汤皇帝看着这一幕,打趣道:“你倒是越发过分了,拿朕的东西跟这样一只畜生擦雨水?怎么,不怕被诛九族吗?”
高锦一边擦拭那黄猫身上的雨水一边回应,“陛下,要是诛九族,是不是也包括陛下啊?”
两人主仆,似乎也在九族之中?
大汤皇帝踢了踢高锦的屁股,佯怒道:“你说这话也该被斩首。”
高锦有些委屈地看向大汤皇帝,只是还没说话,大汤皇帝伸手指了指那只黄猫,示意高锦先把它擦干净再说。
“毕竟是替朕办事的,虽说只是抓些老鼠罢了,但也是功劳,朕这个人最是如此了,有功必赏。”
大汤皇帝这话倒是有些深意,不过高锦却好似没听出来一样,而是低声道:“那奴婢怎么还没能力压其他内监?”
大汤皇帝自然知道陪着自己这么多年的这个仆人是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语气柔和了些,“你这辈子,也就做到现在这个位子就好了,再往上走,容易不得好死。”
高锦似乎没听明白这里面的深意,沉默了片刻,倒是没有答话。
大汤皇帝也没多说,只是看了高锦许久,看着他将那只黄猫擦干净之后,这才重新上手摸了摸那只黄猫。
黄猫满意的翻身,在窗台上,用肚子对着这位东洲的皇帝陛下,同时还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高锦看着这一幕笑道:“陛下,你可不知道,它在宫里可威风了,别的人想要让它发出这声音可不容易,这是舒服和满意的意思呢。”
大汤皇帝轻轻拂过黄猫的肚子,也是微笑道:“舒服?看起来朕也就只能让一只猫满意了,毕竟其他人看着朕,觉得朕做什么,怎么做,都不能让他们满意啊。”
高锦似乎没有听到这话,只是自顾自收起丝巾,往一边走去。
大汤皇帝收回手,那只黄猫就顺势开始自己舔爪。
大汤皇帝看向窗外,轻声道:“高锦,你这家伙,什么时候也会不这么说话了呢?”
高锦此刻正背对着大汤皇帝,所以大汤皇帝看不到这位内监的表情,但实际上他此刻也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做着手里的事情,轻声回应道:“主子啊,奴婢这辈子都这么说话,改不了喽。”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笑道:“最好如此。”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赌徒
大雨倾盆的天气里,若无紧要事情,大概是不会出门的。
只是有一辆马车,在大雨里倒是疾驰不停,拉车的马匹原本极为高大神骏,但此刻在雨幕里,鬃毛完全被雨水淋湿,看着便没了神采,只是有些狼狈。
马车转入数条小巷,穿行不知道多少距离之后,最后在一处偏僻宅子前停下,马儿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抖了抖身子,甩出不知道多少水珠,但这也很显然是无济于事,因为只是一瞬之后,它之前所做,都徒劳无功。
马儿踢了踢蹄子。
车厢里很快便走出来一个男人,只是掀开车帘瞬间,浑身便湿透的男人也顾不得撑伞,赶紧来到门前,敲了敲门之后,有个面色枯槁的老人打开门,看向来人,神情漠然。
“蔡前辈,殿下可在?”
男人浑身雨水,急切开口,看向眼前的这位名为蔡庸的老人。
蔡庸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指了指一侧的雨廊,“还没到改朝换代的光景,就用不着这么着急。”
“去把衣服换了,该有的礼仪要有。”
蔡庸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着一侧雨廊旁的小房子走去。
看着老人背影,男人没有什么神情,老人身份他知道得清楚,是自家主子最倚重的修士,境界不好说,反正是深不可测,平日里无事之时,他便在那小房子里读书也好,自己一个人摆弄棋谱也好,总之很少和外人打交道。
而一旦有什么事情要让这个老人去做的,便没有不成的。
男人很清楚在自家主子心中,只怕十个自己,都比不上老人一个,因此哪里敢有什么情绪表露,老老实实换了衣服之后,这才穿过庭院,在雨廊里听过雨声,才来到那座书房之前,轻轻敲了敲门,喊了声殿下。
“进来。”
等到一道温和声音传入男人耳中,男人这才低着头推开门。
推开门,便是书房布局,正对着大门的地方有一排书架,只不过书架上没有什么书籍,反倒是有些各类古玩,奇石异景,在这里摆了一排。
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身着一袭黑金蟒袍,就此坐在那书架前,在书桌前摆弄着一只体型硕大的蟋蟀。
依着大汤朝的祖制,蟒袍只有皇子亲王可穿,而若是被立为太子,便只是会比寻常亲王的蟒袍多出一爪而已,其实若不仔细也很难分辨。
不过眼前人,肯定不是大汤太子李昭,而是李昭的亲弟弟,梁王李成。
“殿下,出事了。”
男人躬着身子,“齐历那边,京兆府已经来了,不少衙役已经开始在清理那座小院。”
梁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眼前的蟋蟀,片刻之后,才有些漠然的开口,“之前谁跟本王说的,事情一定能办成?”
听着这话,男人的头更是埋得更低了,他咽了口口水,小声道:“但齐历虽然没出什么事,可万澈却没了音信,按理说如果他没有找到机会出手,就应该回来复命了才是,难不成是害怕殿下降罪,所以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梁王本来面无表情,但眼前男人的这番话,直接便冷笑起来,“你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怕本王降罪于是便躲起来了?他要是真这么胆小,当初他能在那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回到帝京?老大那边的齐历说是在军中有万人敌的称号,但在万澈面前,说胆气,只怕再来几个齐历,也没办法比较!就是这样的人,你居然跟我说他害怕降罪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男人后背冒出无数的细密汗珠,刚刚才换的衣服,此刻也尽数湿透,好像的确也是做了些无用功。
“蠢货。”
梁王吐出两个字,算是对他的训斥收尾。
男人皱眉道:“可是殿下,要是万澈没有出手,那么他这会儿会在何处?为何不回来复命?”
“你都这么说了,那他自然是出手了,不过没有对上齐历而已。”
梁王到底是能够和李昭去争太子的人物,脑子绝对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略微思索之后,便已经猜到几分。
男人仍旧一头雾水。
“本王让他去杀齐历,为什么?不过就是因为齐历是老大的左膀右臂,断他一条臂膀,正是好时机,他既然舍弃了这个好机会没有出手,此刻定然是选了更好的目标,你好好想想,老大除去齐历之外,还有谁要是死了,会让老大受损极多?”
梁王看向男人,心中漠然,但实际上还是有些不满,李昭那边,明面上一座朝堂上的不少朝臣都对这位贤明太子极为推崇,暗地里就不说了,那些看似寻常的门客里,不知道有多少聪明人。
可看看自己,这招揽的人里,能够和李昭那边相提并论的有多少?
这一次东洲大比之后,他就一直在关注李昭的动向,东洲大比的灵书道人是他和齐王两人联手收买的,为的就是让他李昭在朝野的根基动摇一番,但那也远远不够,所以他才一直等着机会,这一次是他在东宫的暗线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李昭要去拔除宝祠宗的一些窝点,梁王一开始的确不太相信,毕竟这也太过胆大了,要知道,东洲这边,宝祠宗如此势大,他李昭敢招惹?
他们两人之前知晓事情闹大,牵扯到了宝祠宗之后,都无比后怕,所以才找人做了灵书道人,而李昭却要主动去招惹宝祠宗,其间的区别,不言而喻。
但李昭要作死,他倒也不在意,反正看着他作死便是了,他甚至还能在其间坐收渔翁之利,他已经想过了,今日之事,他只需要看着李昭功成,然后让万澈去将齐历的脑袋带来,再让他转交给宝祠宗那边,那么他就顺理成章地能卖给宝祠宗一个人情,也能让李昭和宝祠宗正式对立,这是一石二鸟的好买卖,而他要做的事情,真的也不算多。
只是现在,万澈没能杀了齐历,事情变得让他有些意外,但他也相信万澈这个人既然在关键的时候会改变想法,那么肯定是有更为让他觉得该做的事情。
作为上位者,梁王一直清楚,他应要有识人之明。
对于万澈,他就十分明白,那个家伙虽然在尸山血海里挣扎过这么多年,但他本质上,其实不是个浴血沙场的武夫,而是个喜欢不停走上赌桌的赌徒。
这样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翻身或者一飞冲天的机会,而如今,他觉得,万澈绝对是找到了另外一个机会,所以才会自作主张的放弃事先的安排。
“本王倒是很好奇,万澈最后到底会给本王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梁王看了一眼窗外,这边一眼看出去,尽头便是一座小房子,在那小房子里,有老人对窗下棋。
只是这一间房里,没有第二个人,所以他执黑又执白,自己和自己厮杀不停。
他此刻心神沉浸于棋盘之上,倒是不亦乐乎。
……
……
小巷里的两人厮杀,其实到了此刻,两人都有些惊奇对方的境界战力,对万澈来说,他一直觉得眼前的周迟虽然是什么初榜第三,但不过是个花架子,整个初榜,再直白一些,或者说整个东洲的修士,在他们这些在战场上厮杀过不知道多少年多少次的武夫来看,其实都只是仗着境界高妙,但实际上真不明白何谓厮杀的家伙。
但如今面对周迟,尤其是两人已经在这里厮杀许久后,他已经转变了想法,眼前的少年,绝对和他一样,也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生死厮杀,但想到这里,他也不禁有些好奇,他才这般年纪,是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经历的。
至于周迟,他其实承认之前有些小看眼前的万澈了,自从他知道对方只是个天门巅峰的武夫之后,便没有太过在意,在他看来,即便他万澈曾经是万里境,也无所谓,如今只要和自己不过是同境,那就没办法胜过自己。
这样的想法其实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他重修之后,的确一路太过顺遂而埋下的隐患,在重云山,内门大会上,他即便越境而战,也能轻松取胜,而到了东洲大比,年轻人之间,更是没有给他带来过什么压力,就算是宝祠宗那个来杀他的苏丘也被他们所杀,这一桩桩一件件,在给他增添自信的同时,也在让周迟滋生一种自大的情绪。
但是这种情绪,周迟自己并不清楚,就像是藏在土中的根系,在不断滋生生长,但在没有露出土面之前,谁都觉得风平浪静,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在此时此刻,心头那株野草如今已经冒头,正好能让周迟顺势将其拔除。
东洲虽小,但也是九座州府之地,无数的修士在其间,怎么能将这些人都看作废物?
周迟自嘲一笑,这一刻,剑心瞬间明亮了不少。
而随着他的剑心再次明亮,他手中的悬草便更锋利了不少,他一剑荡开了万澈的黑色长枪,后者在雨幕里倒退数步,微微蹙眉,显然他也注意到了周迟的变化。
“你们这些山上修士,真是恶心。”
万澈漠然看着周迟,对于山上修士的修行,他之前也有所耳闻,知道有所谓顿悟之说,而这种所谓顿悟,其实就很难发生在他们这些武夫身上,他们想要提升境界,不过还是日复一日的水磨功夫。
不过他此刻口,到底还是浓浓的嫉妒。
这个世上哪个修士不愿意自己的修行,都能轻松一些,早上还在方寸境,等到了日暮之时,便踏足青天,那不更好?
随着妒意生出,万澈再也不留力,长枪挥动,重重黑影涌了出来,发出无数声惨叫,将这里的雨水完全震开,就在狭长逼仄的小巷里,奔腾而去。
他这杆长枪为何通体漆黑?
其实并非材质问题,而是因为杀人足够多,染了无数鲜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之下,浸泡鲜血的长枪,才变为如今的这个颜色。
血腥味在瞬间弥漫开来,此刻落下的雨水,都在顷刻间变得通红,就像是天地之间,有一场血雨降落人间。
周迟感受着浓浓的血腥气,皱眉不语,只是体内剑气窍穴不断地奔腾,为他输送剑气,只是顷刻间,他便眯着眼,斩出一剑。
如果说之前那无数次出剑只是铺垫的话,那么此刻的这一剑,绝对算得上盛大登场。
周迟这一剑横掠,直接将小巷墙壁一分为二,两条剑痕,在墙壁上,横掠而去,一路之上,那些石砖都成了豆腐,很容易地被切开。
万澈没有想到周迟这一剑有这么可怕,他本来要铺开一片血海,但在此刻,那一剑像是一线潮,硬生生将他那片血海不断压缩。
万澈被逼着举起自己的长枪,去抵挡那一剑,如今他已经没办法躲避了。
天地在此刻仿佛被一分为二。
长枪竖在他身前,宛如一棵经历无数风雨的老松,要在这里硬抗一次大潮。
这一剑尚未消散,甚至说还没有达到鼎盛之时,周迟已经往前走出一步,第二剑接着而去。
一剑便是一潮水的话,那么这便是紧随而来的第二道潮水。
万澈脸色大变。
要知道,递出两剑看似简单,但要这么快,甚至第二剑的威势更大,那就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了,那不知道出剑之人,体内的剑气到底流转有多快才行。
果真被自己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剑道天才?!
万澈震惊无语,但还是很快便将浑身血气汇聚于双臂之上,硬生生丢出了自己手中的长枪。
轰然一声,带着无尽血海的一杆长枪掠去,在大片剑气里,破开一条大路。
万澈在此刻,大踏步往前奔跑过去,在这样紧要的时候,一般修士只怕会选择暂避锋芒,但他却不会,因为他无比清楚,此刻一躲,便没了精气神,没了精气神,就必败。
正如梁王所说,他不像是一个武夫,而是赌徒。
但赌徒实际上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赌一把的勇气。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小剑
小巷里依旧是大雨滂沱,但实际上在周迟眼里,他的世界已经一片鲜红之色,眼前的小巷里,一片血海滔滔。
除此之外,他的耳畔,到处都是不停歇的厮杀之声,一声声不甘的怒吼,属于那些曾经死在万澈手上的沙场士卒。
光是眼前的血海和不停的战吼声,便足以动摇一些修士的心神,两个境界相差不大的修士厮杀,若是一方的心神失守,这便是要命的事情。
依着万澈看来,他在沙场厮杀多年,心智不知道要比眼前的年轻人坚定多少,如今他又施展出这样一手,那么眼前的周迟,心神自然会被影响,毕竟他才多大?即便有远超同龄人的坚定心智,又能如何?
难不成能和他比较不成。
但万澈还是想错了,他哪里知道周迟这一生虽说杀得人不见得有万澈得多,但见过的血腥场面,只怕不会比他少。
不说别的,就说圣灵山,那白骨洞窟里有多少修士尸骸?见过这些的周迟,哪里又会那么脆弱。
他在那杆长枪逼近自己之时,横掠一剑,剑光一线而开,绵延而去,迅速阻拦那一枪刺来。
无数血色在遇到周迟这一剑之时,都纷纷散开,就像是潮水拍打海岸边的礁石一样。
不过很快便有潮水滔天,要淹没周迟的那些礁石。
嗤嗤的声音不断在周迟耳边响起,那些嘶吼声充斥在四周,周迟漠然出剑,剑光冲天而起,整座小巷此刻碎石纷飞,纷纷落到那片血海之上。
但那一枪还是来到了周迟身前,它破开了周迟的那片剑气,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息,撞向周迟心口。
周迟横剑在胸前,那杆黑色的长枪便落到了剑身上。
悬草一声蝉鸣,周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枪逼退,不断往后,悬草的剑身不断弯曲,其最突出的地方,正好抵着周迟的小腹。
周迟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但似乎没有什么办法。
风雨在此刻已经近身。
万澈更是大踏步来到周迟身前,但却没有伸手去抓住枪杆,而是举起拳头,重重朝着周迟的额头砸去。
强大的罡气在血海里翻腾,而后便是卷起一片海浪,然后骤然撞了出来。
周迟此刻剑在身前,用以抵挡那杆长枪,那么又怎么能面对这一拳呢?
万澈找不到任何周迟能躲过这一拳的可能,因为在这个时候,他便已经锁定了周遭的空间,加上这条小巷的天然地形,那么周迟,便绝无可能躲过去。
而此刻周迟一躲,难道浑身气息一泻千里吗?
要知道,这世间的剑修和武夫,有一个共同点,便都是凭着一口气,要去点心中的那一盏灯。
万澈漠然一笑,此刻他几乎已经看透了眼前的这个少年剑修的结局,那就是被他的一拳,直接砸碎头颅,身死道消。
但下一刻,他还是愣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一幕如何都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的景象。
眼前的少年剑修,竟然同时也砸出了一拳。
万澈的拳头,充满着暴力的气息,一拳下去,宛如能够开山断海,世人无法相扛,而周迟的那一拳,却无比平静,没有什么气息外露,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看似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拳而已。
但这截然不同的两拳,还是很快便相遇了。
轰然一声,两拳在血海之间相撞,整条小巷的无数雨珠,此刻都被这股强大气息撞飞出去,如同无数颗铁丸,撞入两侧的墙壁之间,一瞬间便留下了不知道多少的坑洞。
而这两拳相撞,万澈虽说不解周迟为何胆敢出拳,但他仍旧是无比自信,这天下没有任何修士能够在一个武夫面前和他拼拳。
但他还是很快感受到了自己的拳上出现了一片刺痛之意,为此他气机运转,再次轰然滚动,让周迟浑身一震,无数气机在顷刻间淹没周迟,而周迟嘴角也溢出鲜血。
虽说周迟没有在他这一拳下直接重伤或是死去,但如今的结局,倒也让万澈勉强满意,他冷哼一声,顺势抓住枪杆,向上撩去。
悬草剑身撞在枪杆上,不受控制的向上掠去,如此周迟便中路大开,而万澈也能借此往前一步,一拳砸向周迟的心口。
如果说之前一拳不见得能取周迟性命,那么要是眼前的这一拳砸中,只怕周迟便实打实的要被砸穿身躯。
但即便如此,周迟还是面无表情,反倒是不曾握剑的手,捏了一个剑指,一抹而过。
剑气横掠,一线开天。
这一剑,迎上那一拳,最开始是不讲任何道理的撕开那片罡气,之后剑锋落到拳头之上,直接在那一拳上留下了一道血线。
如果说之前那片血海是假的,那么此刻他拳头上的一道血线就实实在在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这一剑似乎积攒许久,在那拳头上留下一道血线之后,更是没有任何的停歇之意,似乎要在这里,一剑将他直接斩开。
万澈感受着这一剑,没有任何的畏惧,反倒是长枪一摆,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周迟的脖颈扫去。
仿佛他是想要和周迟比较一番,到底是谁能更快的打杀对方。
面对这一枪,周迟再次仰头,躲过这来势汹汹的一枪,长枪横扫而去,撞入一侧的墙壁里,声响巨大。
但等周迟抬起头的时候,眼前的小巷里,大雨依旧,却再也不见万澈踪影,周迟散开神识,却也没能在短暂时间里找到万澈的踪迹。
“在天上!”
一直趴在周迟背上的女童忽然开口,周迟反应极快,立刻举剑相迎,拦下那藏的无比隐秘的一枪。
与此同时,周迟伸手往背后一托,将女童轻柔送出去数丈,让她站到自己身后,刚做完这些,他整个人便被那一枪送入地面,他深陷下去,双腿不得出。
万澈落了下来,再次一枪刺向他的脑袋,但这一次周迟却提前出剑,他松开悬草,悬草贴着长枪的枪杆而去,最后抹向他的双手。
万澈一拳砸向悬草,想要直接将这柄飞剑砸断,但刚落拳在上,周迟便已经握住了飞剑的剑柄。
万澈不知道周迟是怎么这么快便到身前的,但也不愿意放过这个绝佳机会,一拳落下,风雨而开。
周迟则是面无表情的扭了扭头,剑尖对上了那一拳。
万澈的拳头上最开始出现了一片火花,这意味着他这一身体魄打熬已经到了极为了不起的境界,已逾铁石。
而且他也明显感觉得到周迟的这一剑并不可怕,因为剑气不足,没有那般锋芒恐怖的意味,而且对上之后,他更是能感觉到那些剑气少得可怜,因此更觉得眼前的周迟不是自己的对手。
“看起来你就要死了。”
万澈体内的气机奔腾而起,此刻尽数的涌入他的拳头之上,和周迟的厮杀已经许久了,如今是好良机,一定要把握住。
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他早就知晓一个道理,若遇良机,若不把握,那便罪该万死。
但就在他要一锤定音的时候,眼前的那把飞剑之上,忽然涌出一股恐怖的剑气,那道剑气涌动,竟然如同一条大江那般,绵延不绝,声势浩大。
万澈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鏖战到此刻,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周迟难缠到他的气机已经消耗大半,但对面不应该跟他一致吗?为何对方到了此刻,还有这么多的剑气,而且为何剑气还能流动如此迅速?!
万澈想不明白,但他的那些气机已经开始节节败退,片刻之后,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剑气淹没。
嗤嗤的剑气在他身体四周流动,不断的切割他的体魄,只一瞬间,在他的身上,衣袍尽碎,无数的缺口都出现了。
万澈浑身都被锋芒之意包围,那些剑气如同无数丝线,先是在他的身上不断切割,而后才是撕开他的血肉。
一眨眼,万澈已经浑身都是鲜血,那些鲜血顺着他的身体不断流入地面,然后被无数的雨水带走。
地面一片鲜红,然后变得有些淡。
万澈高大的身躯此刻已经是摇摇欲坠,这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厮杀的军中悍将,直到现在都没明白,为何对面的周迟到了此刻,还能递出这么一剑。
当然,除去这个之外,他也没能明白,为何之前周迟敢和他对拳。
眼前的这个剑修,似乎底牌颇多,即便到了此刻,也都没有尽数施展出来。
但他已经看不到了。
因为他要死了。
血流干之前,他就会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因为眼前的少年剑修,不会给他如何机会,从这一点来看,其实他也很像是一个武夫。
一个上过战场的武夫。
“为什么?”
万澈的咽喉里不断冒出鲜血,因为他的咽喉处已经出现了一条血线,那是被周迟一剑斩出来的。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十分疑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会输。
“你还是应该去杀齐历的。”
周迟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揉了揉脑袋。
他说了句嘲讽意味十足的话。
万澈听后落寞一笑,然后整个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周迟看着眼前的万澈,这才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转过身,看向举着伞,站在那边的女童,张了张口,“多谢。”
这已经不是周迟第一次向眼前的女童道谢,但两次道谢到底还是有些不同,像是第一次,其实用不着女童提醒,但这一次在,若不是女童开口,周迟真有可能被那一枪重伤,若是如此,之后的局势会怎么发展,就不好说了。
“那你不能让我不记得你!”
女童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但周迟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
……
一场大雨来势汹汹,但并未持续多久,不过小半日,便已经偃旗息鼓,让一座帝京城重见阳光。
随着那条狭长小巷里的某一户推开门,便骤然发出一声惊呼,很快一条小巷的百姓都被惊动。
原本还好好的家门口,不知道为何已经变得一片狼藉,而且不远处隐约还有些鲜血,百姓们很快便报了官。
很快,京兆府衙门的衙役们便来了,这些穿着皂衣的小吏很快便封锁现场,但在那一滩鲜血面前,却是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
“头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衙役开口,想着今儿可连续有两桩事情发生了,之前在那座小院里,他们可听说有不少前些日子失踪的女子都被找到了。
这里又明显有过一场厮杀,帝京城里可好久没有出现过这些事情了。
“我怎么能知道?”
身为衙役之首的汉子按着刀柄,冷笑一声,“动静闹得这么大,结果住在这里的百姓都不知晓,如今更是只有这些血迹,能是什么人做的?帝京城你别看这么安静,实际上卧虎藏龙,不知道什么地方便有那些所谓的山上修士,要是他们动手,也是咱们能管的?”
“登记造册吧,派人在周遭问问,然后跟工部打声招呼,让他们派人来修缮一番,反正也没百姓死,过几天谁还能记得起这些事情?”
汉子看了一眼地面的积水,说道:“这一天到晚,帝京城里要死多少人啊,你数得清楚吗?”
……
……
走过一条长长的宽阔小巷,周迟终于来到一座大宅院的偏门前,放下背后的女童,周迟看着她,问道:“还有什么话想说?”
兴许是知道周迟不会答应她的请求,女童指了指周迟手里的伞,问道:“能不能把它送给我?”
周迟想了想,没有拒绝,伸出手把它塞到女童的手里。
女童抱着伞,仰着头看向周迟,“反正不管如何,我都会记得你的!”
周迟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抵住女童眉心。
片刻后,女童的双眸变得有些茫然。
与此同时,一道敲门声响起。
等到门被人打开,女童的双眸满是疑惑之色,而门外,也只有她而已。
“小姐……小姐回来了!”
门后传来一声惊呼,急忙便有人朝着里面跑去。
而女童只是茫然地看着四周,不过她很快便发现,自己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印记。
是一把小剑。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争心
女童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眼神茫然,这个印记看起来是被人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她的掌心留下的,但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印记?女童仔细想来想去,都记不起来了,她的记忆里好想缺失了一块?
还有自己手里抱着的油纸伞,又是从哪里来的。
女童站在自家门外,看着那地面还没有干的积水,一脸狐疑,难不成自己出去过一趟?
“闺女啊,你真是让爹爹都快哭死了,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内大步跑出来,满脸焦急,看到眼前的这个失而复得的闺女之后,这位中年男人才长松一口气,一把抱起女童,忍不住埋怨道:“你今日到底去哪儿了?”
男人这这一生不差儿子,足足六个,但这闺女确实打实只有这么一个,甚至是他这一代的几个兄弟里唯一的闺女,别说是他这一房,就是其余几房平日里都对这个闺女喜爱有加,就这闺女走失的半日,男人先是被老爷子骂了一顿,然后又被几个兄长连着骂了几顿,而整个家族早就散出不少人整座帝京城四处摸查了,刚刚他还在书房听老爷子的意思,是要派人去皇城里打听一番,小闺女是不是被抓到皇宫里去了,便听人回报小闺女已经回来了,他这才松了口气,要是这闺女真没了,他会不会被骂死还不好说,反正事情只怕会闹得不小。
“爹爹,不记得了呢。”
女童仰着头看向眼前的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胡茬,本来还在生气的男人听着这话,也只是皱了皱眉,只是还没说话,女童便在他脸颊亲了一口,“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爹爹……”
说话的时候,女童的一双眸子里水雾弥漫,似乎下一刻就要崩溃大哭,男人连忙开口安慰道:“好了好了,爹爹不生气了,只是你下次再出门,要带着人,怎么能一个人就出门了?”
男人看了一眼女童怀抱的油纸伞,伞柄只有一半,切口倒是有些乱七八糟的,看不出什么来。
不过他还是眯了眯眼,抱着女童走回院子里,然后才问道:“要不要去见见你爷爷?这半日他可生气得不行了,差点把爹爹都给骂死了。”
女童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那爹爹都被骂了,我去见他,爷爷是不是要骂我啊?”
男人苦笑不已,心想老爷子有那个本事把儿子孙子们都通通骂一遍,而大家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可老爷子哪里敢骂眼前这个小祖宗,这个小祖宗倒也不是那种喜欢还嘴的性格,她就是这么默默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样,老爷子再铁石心肠,在这样的小姑娘面前,都要败下阵来。
“不见就不见吧,等会儿让老爷子来见你,哈哈,反正一物降一物,咱们姜氏,谁敢惹你啊?”
男人叹了口气,女童则是依旧在想着自己掌心的小剑。
……
……
院子里的书房中,姜氏的家主,也就男人口里的那位老爷子,此刻听完了自己幼子说的那些话,轻声道:“小丫头的记忆真被人抹了?”
男人点了点头,“只有一些,只是这半日的光景,那人的手段不算高明,兴许不是精于此道的山上人。”
虽说记忆如何,问问自己那闺女,也能猜歌八九不离十,但光是从这抹除记忆的手段来看,那个有此作为的山上修士,就不是很擅长这种手段,要知道,有些修士,在这类的术法修行上颇有心得,若是上心去仔细抹除,一般其余人也看不出蹊跷来。
“兴许只是没有上心也说不准。”
男人刚这么开口,便看到老爷子神情不悦,连忙改口道:“那约莫便是武夫和剑修这类的修士了,这些家伙,每天就只想着怎么杀人,对别的东西上心才怪了。”
老爷子看了一眼自己幼子,脸色才变得好看了些,但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递出一张信纸,男人接过去一看,这才皱起眉头,“严首辅家的,居然也出了事情?”
这些日子帝京城里时有高门大户的女子失踪,各家不是不着急,但即便报官也好,还是自己派人出去寻也好,都没有什么所得。
只是男人没想到的是,居然连首辅家也出了事情,要知道那可是朝堂上第一重要的人物,居然自家的孙女也出了事情。
“说不定那闺女也是被那伙人掳走了,只是那伙贼人是谁?还有就是谁把事情做了?听说今日已经死了不少人。”
男人心有余悸,要是自家闺女最后也没能回来,只怕就算是后面他们发疯,也很难有什么办法。
老爷子淡然道:“帝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你问我,我哪里知道那么多,但你要去问那两位,八成能有个答案。”
男人自然知道自家老爷子说的是哪两位,但听着这话,他也只是苦笑,这两位,谁敢说问就问?
老爷子倒是一脸无所谓,“小的只做事,老的又不管事,小丫头还好没出事,出了事,我不敢闹一闹吗?”
听着这话男人一脸无奈,但却并没有完全没把老爷子的话当真,要知道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脾气可真算不上好,而至于他们姜氏有没有能力闹起来让人头疼,其实也很不好说。
毕竟帝京城说谁家最有权势,有人会说是那位出了位内阁首辅的严家,有人会说那几位封侯之后,还在边疆为将的几位将军,有人还会说,权势说来说去,到底也没有人能比得上皇室李家。
但要说谁家最有钱,谁都不会犹豫,只能说一句姜氏。
大汤朝朝野皆知,帝京姜氏,富可敌国。
而其实这句话已经是收着了,要知道当年在前朝,对于姜氏,甚至有坐而天下平,起则天下变的说法。
……
……
大雨停歇之后的东宫那边,太子李昭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而是皱着不停,因为齐历已经带回来消息,周迟并没有返回白云居,此刻不知道在何方。
“一座帝京城,还找不到一个人?”
李昭看着齐历,微微蹙眉,有些担忧。
齐历自然也知道自家殿下在担忧什么,劝慰道:“事情总不能这么快便传出去了,陛下就算是想做些什么,也不能不考虑重云山的想法,毕竟他刚刚声名鹊起,重云山定然是将他看得极重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弄不好,就是交恶那座西南大宗,不值当的。”
听着齐历这么说话,李昭倒是不意外,只是转头看向一侧的杜长龄,无奈道:“业成有话自己说便是,何必让难为齐历。”
杜长龄微微一笑,倒也没有觉得尴尬,只是说道:“殿下到底是多虑了,在如今的帝京城里,即便宝祠宗要想做些什么,陛下都是不会同意的,出了帝京城后,那位周仙师生死不关陛下的事,死在帝京城,那就说来说去,都是陛下的问题。”
李昭感慨道:“道理本宫当然都明白,只是想着那个万一。”
万一宝祠宗丧心病狂还有后手,万一那位皇帝陛下就是要作壁上观?
若是旁人倒也算了,可周迟,到底他的朋友。
“不过倒是真有可能发生些事情。”
杜长龄看着李昭,忽然说道:“陛下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自然明白如何治国,治大国如烹小鲜,功夫全在细微之处,但咱们的那两位亲王,可不见得会这么想。”
李昭骤然挑眉,想到了些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不过这两位亲王手下应该没有太过厉害的,天门境顶天了?”
杜长龄对于修行上的事情有些一窍不通,这话实际上还是在问眼前的太子李昭。
李昭想了想,忽然也笑了起来,的确如此,自己的这两个弟弟在帝京城里,若说天天都在想着怎么将他这个哥哥拖下那个位子来,那便是自然的事情,但有想法,跟有本事做成,从来是两回事。
这两位亲王手下,不见得真有特别了不起的人物,即便有,也注定是不敢随意派出来的。
“也是,倘若只是天门境,便完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如今的这东洲,本宫大概觉得,也只有那个女子能够有可能在天门境内跟他较量一番了。”
李昭笑了笑,然后看着齐历说道:“听说来帝京的,是重云山的那位掌律?”
齐历躬身点头,“听重云山那边的消息,是山中其余人或是闭关,或是别的什么缘由都下不了山,那位重云宗主便只好辛苦这位掌律走一趟了,不过咱们都知道那位重云掌律好像和周迟不是很对付。”
李昭想起当初重云山的内门大会,感慨笑道:“哪里有这么简单,不过这也是阳谋,那位重云宗主,肯定是个妙人。”
能让和周迟不对付的人来接周迟返山,那周迟就半点问题都出不了,毕竟一旦出事,那就是那位掌律的责任。
“想来那位掌律也不蠢,所以他北行的速度很慢,听说前几日才出庆州府?”
李昭笑道:“难道他在等着周迟死在帝京?”
齐历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沉默。
杜长龄轻声道:“山上山下,其实早就一样,哪里有什么蠢人,更何况那座西南大宗,从始至终都不是个小地方,能在这种地方坐上宗主,当上掌律,哪里简单?”
听着这话,李昭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
……
西颢一路北行的速度的确不快,走了数日才堪堪走出庆州府,重云山那边没有说让他在多少日之间便必须要到帝京,所以他慢一些,也没有什么人可以指责。
况且他这位掌律久在重云山,好不容易在世间走一遭,要好好看看,说是对修行有裨益,自然也没有什么人能说什么。
修行的事情,在一座重云山,除去重云宗主之外,还有什么人能够对他评头论足?
更何况,那位师兄,即便不满,又会说些什么?
过去这么多年,他似乎沉默到了习惯,许多事情,他只是看着而不会说,既然不说,自然便不做。
可西颢讨厌的就是他什么都不做,既然不做,那你为何要做这个宗主?
做宗主,又岂能什么都不做?
既然你什么都不做,那为何不把这个位子让出来,让别人来做,偏偏不做又不让,自然很难让人觉得满意。
西颢想着这些杂事,登上了一条大船,天上有为修士们打造的云海渡,地下的渡口有为百姓客商们打造的渡船,大汤朝这些年,的确是做了些事情的,只是情况糟糕就糟糕在那位皇帝陛下开始闭关修行不问国事之后。
西颢站在甲板上,看着大船缓缓向前走去,跟着流水顺流而下,渡船其实已经算快,但在西颢这样的大修士眼里,自然缓慢,想着缓慢,他便又有些生气。
就算是你做了些事情,但事情太慢,旁人一念便已经到了帝京,你却在船上悠悠而去,这又有什么意义?
想着这些事情,西颢的眼里满是漠然之色,若是有同样境界的修士就在他身旁,自然能发现这位重云山的掌律大人,心绪不宁到了一个难以复加的地步。
就在此刻,西颢忽然听到了些孩子的哭声,他回过神来了,便看到不远处的船头,有妇人正在打骂自家孩子,那妇人指着孩子骂道:“你已经这般岁数了,还背不下来这片讲学文章,真是个蠢货……”
那妇人说的是那孩子的朋友已经早便能背了,而他却不行,孩子则是反驳,说是今日会背和过几日会背有何区别?
那妇人听着这话很是生气,大骂道:“一步慢,步步慢,难不成你想一辈子都屈居人下吗?做个一辈子不如人的废物东西?!”
听着这话,西颢反倒是一颗杂乱的心都静了下来,他看着那妇人,眼眸里有些赞赏之意,若不是碍于身份上的区别,西颢只怕还会走过去攀谈几句。
无争心,自然便是错的。
第一百七十章 红墙黄瓦里的白猫和胖男人
雨停之后,按理来说周迟应该第一时间返回白云居,毕竟那边有白池在,也有朝廷的强者庇护,才最安全,但周迟并未如此做,他只是看着那女童返家,看着那牌匾上寻常的姜字,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既然不返回白云居,那去往何处才好?
周迟早有想法,脸色苍白的他朝着城中走去,如今大雨已经停歇,街道上的百姓多出不少,但越是往帝京城中心而去,百姓其实便会越来越少。
帝京城极大,比那些占据一座两座山头的宗门要大不知道多少,据说光是这座城里,便生活着数十万的百姓,那自然小不了。
不过这么多的百姓,大多数都在帝京城的外围,身份尊贵一些的,便会稍微靠近城中心一些,那些达官贵人,绵延千百年的世家大族才会离着城中心更近,这自然彰显着地位,因为帝京城最中心,是那座皇城。
皇城里住着皇帝陛下和他的儿子和奴仆们,当然还有他的妻子们。
皇城里的事情,自然不会以常理来看待,但城外的人也不是很关心这些事情,有些人甚至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关心谁当了皇帝之后,会不会继续维持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周迟站在一座清雅的酒楼顶楼,在露台处看了一处不远处的皇城,发现只能看见微微一角,只能看到一处飞檐,看着那世间最好的木匠雕刻出来的檐兽。
他有些不满意,似乎是没能红墙黄瓦,听说皇城的建筑和寻常的建筑大不同,周迟还没看过。
既然没有看过,那自然想要看看。
所以他走下那座酒楼,朝着那边走去。
接近皇城的时候,周遭的声音便小了,树便多了,甚至周迟还看到了一片湖。
那湖很大,比东洲大比长更宗遗迹里的那片湖更大,比白云居的湖更大,周迟不知道这湖叫什么,只是看着那湖面的几只绿头鸭有些失神。
他看了片刻,收敛心神,从湖畔走过,这里种着一排细柳,在如今的这个时节,从这湖畔走过,的确能够遮挡暑气。
他走入柳下,果然便感觉浑身一凉,已经到了天门境界,那么寻常的寒暑其实就对修士的影响不大,但仍旧是能够感受到区别的。
沿着细柳继续走着,看着湖面的景色,有些蜻蜓时不时点一点水面,然后便招惹来水里的鱼儿时不时跃出湖面,有些倒霉的蜻蜓葬身鱼腹,有些幸运的蜻蜓则是似乎并不畏惧死亡,而是继续在湖面不断挑逗水里的鱼。
周迟沿着湖畔走了大半,便看到了湖的尽头有些红墙黄瓦,只是墙不高,也有些老,不少地方,墙皮看着也有些斑驳,脱落了不少。
这远没有遥遥在远处看着那么好看。
也不显得高大和端庄。
这里应该是皇城的外围之处,城墙低矮,绝不会有什么贵人住在这边,住在这边的,应该都是一些皇城最底层的家伙们。
周迟来到最外围,在不高大的城墙下漫步,似乎在想着要不要从这里翻进去看看里面的景象。
人总是这样,在远处的时候,想着来近处看看就好了,来到了近处,便想着进到里面看看。
就像说只蹭蹭不进去的人,通常都是骗子。
周迟来到一处刷了朱漆的门前,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推了推门,走了进去。
擅闯皇宫,对于那些百姓来说,就是实打实的死罪,但对于他们这些山上修士来说,应该问题还没这么大。
更何况现在这个地方,不能算是真正的皇宫,只是最外围而已,要是被发现了,说一句迷路了,大概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
……
推开门之前,周迟便探查过门后,知晓这里的确没人,然后这才走了进来,皇城里定有修行强者,但理应不会在这些地方。
走进来之后,眼前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好似没有尽头,能一直通到皇城深处,周迟一眼看去,能看到远处有些高大的宫墙。
那边,应该就能说得上是皇城了。
周迟沿着甬道一直往前走,很快便来到了一处岔路,这里左右前后都有路,该往哪边走?
就在周迟犹豫的时候,不远处的宫墙上,忽然出现了一只褐白色的猫。
它的背毛是褐色,但四肢和脸上大部分都是白色。
猫不肥,但也不瘦,看着是适中的感觉,周迟听闻过一些传言,说是皇城多鼠,所以历代皇家都会养猫以驱鼠,甚至还有专门的御猫司,御猫的地位会比一般的太监还要高。
只是眼前这只,也是其中之一?
它居高临下地在宫墙上打量着周迟,周迟也看着它浅绿的眸子,没有说话。
一人一猫,打量片刻,还是周迟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第一次来,带我逛逛?”
开了灵智的山兽自然能听懂人的话,甚至还能变成人口中的妖魔,但眼前的猫好像不在其中,但这只姑且称叫它白猫的猫却是喵呜了一声。
周迟听懂了它的意思,是凭什么?
周迟想了想,说道:“外面湖里有不少游鱼,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条。”
白猫听着这话,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头,片刻后,它轻叫了一声,踩着黄瓦往前走了去。
周迟知道它的意思是跟着自己,略微一犹豫,还是跟了上去,虽说第一次见这只猫,也觉得这只猫有些古怪,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没觉得有什么担忧的。
跟着这只猫一起走了很久,它似乎知道周迟不能被人撞见,因此它避过了不少的太监,让周迟始终没有被人看到。
当然,周迟也藏起了自己的气息,一般的小太监,是没有办法感觉到他的存在。
白猫走了很久,最后来到一座小院子前,转头看了周迟一眼,跳了进去。
周迟停在门前,感受了一番周遭的气息,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也推门走了进去。
刚进小院,周迟便看到了白猫正在院子里的水缸边上趴着喝水,看着周迟走了进来,也只是抬起头,跳了下来,然后趴到了地上。
虽然不知道为何白猫要带着自己来这里,周迟还是打量了一番四周,发现这和普通的小院没有什么区别,便皱了皱眉头。
忽然有些风在院子里吹过,吹得那水缸的水荡起涟漪,但白猫已经闭上眼睛,好似昏睡了过去,吹着风,猫甚至翻了翻身,似乎有些享受。
周迟皱了皱眉,心中有些杂乱,他来看看皇城,到底也不是为了只看皇城,换句话说,要看的,也不只是皇城,而是皇城里住着的那个人,但实际上,人应该是看不到的,毕竟那个人即便再是什么俗世之人,但也是俗世人里最尊贵的,所以周迟已经生出退意,就要离开这座小院。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周迟微微蹙眉,闪身便到了小院某根柱子后。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微胖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生得很白,但无须。
皇城里,除去侍卫和御林军之外,大概只有那个人是有胡子的,其他的男人,很难有胡子。
胖男人走进小院,很快便看到了躺在地面的那只白猫,当即便欣喜开口,“你今儿咋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那白猫身前,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后者也一脸享受地发出呼噜的声音。
“没想过你今儿会来,我可没给你准备炸小鱼。”
胖男人一脸满足地摸着猫,感慨道:“原以为我这次当值是见不着你了,没想到你却提早来了,我真是幸运。”
胖男人说着话,摸着猫,仿佛此刻便是他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白猫却淡淡地喵呜了一声。
胖男人跟这白猫相处的时间不短,自然知道它的意思,是在说自己之前已经摸了别的猫,这旁人都不见得在意的事情,胖男人却很认真地说道:“小黄它淋了雨,不擦干是要生病的,再说了,这么多猫里,它与你不是也很亲近吗?”
白猫喵了一声,懒洋洋地伸了伸身子,倒是没怎么在意。
“你这话我就不告诉它了,实际上它可不傻,现在宫里这些猫,除了你们几个,它可谁都不惯着。”
胖男人比画了一番,“我都想不到,那会儿它只有这么大,看着都活不了几天,怎么现在能长得这么大的?”
胖男人说的是那只曾被大汤皇帝摸过的黄猫,那只猫最开始生下来的时候极小,被兄弟欺负,吃不得母猫的奶,于是便活得更艰难,它被其他兄弟欺负,被自己的母亲放弃,甚至有些御猫虎视眈眈,就要咬死它,最后是这只白猫带着另外两只猫把它救了下来,一路带来这处小院,让这个胖男人寻了些羊奶才养活了。
只是看那黄猫当初的样子,只怕没有人和猫想过它现在能成为宫里御猫司里最为雄壮的那只猫。
而在那只黄猫长大之后,之前欺负过它的那些猫全部都被他打过一遭,如今御猫司诸多猫里,它是真正的老大。
不过在白猫这边,应该一直都是老四。
“喵……”
白猫好像不愿意听胖男人废话,这才叫了一声。
不过听着这声音,胖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开始环顾四周,好似在找什么。
在柱子后面的周迟也明白了猫的意思,便从柱子里走了出来,看向这个胖……具体来说,应该是太监。
胖男人看着院子里的少年,皱了皱眉头,“这里虽然细算起来也说不上是皇城,但你是哪家的孩子,胆子大到竟然敢擅闯这里,不要命了?”
周迟看着眼前的胖男人,想起了送那个女童归家的时候,看到的姜字,说道:“我姓姜。”
胖男人听到姜字,眉头舒展了不少,但还是有些不满,“别仗着这个姓,就无法无天了,姜字上面,有别的压着的。”
周迟听着这话,感受得到这个胖男人的善意,便说道:“多谢,这便走。”
胖男人听着他说要走,很快便摆了摆手,笑道:“你这冒冒失失闯进来,没撞到人,出去的时候,运气还能这么好?罢了,你既然是小薛领进来的,便算是客人,我带你出去便是了。”
“小薛?”
周迟看着那只白猫。
“它这毛一半白,像是白雪一样,便取了个小薛的称呼,老百姓们不常说,若是给这些小家伙取个人名,下辈子,它便能做人了。”
胖男人看着周迟,好奇问道:“你家也养猫?不过好像猫和猫的习惯不同,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听明白它的叫声的?”
周迟想了想,摇了摇头,“兴许是小薛有些特别,而不是我有什么本事。”
胖男人听着像是敷衍的话,却不觉得敷衍,而是想起那些故事,点头道:“的确是这样,似乎是它明白我们说话,而不是我们能听懂猫的意思。”
“不过,在这宫里,它愿意搭理的人,除了我,就只有你。”
胖男人感慨道:“那我们还真有缘分。”
周迟不知道眼前的胖男人身份,却也没感觉和一个太监有缘分是不好的事情,他只是感受着胖男人的善意,点了点头。
今日的事情通通古怪,想着要看皇城,便走了进来,然后见到只猫,便跟着走到了一座小院,看到一个胖男人,却也觉得他散着善意,周迟揉了揉脸颊,依着他原本谨小慎微的性子,理应不该这样才是,但他却说不出这里面的问题,难道是因为潜意识里,他十分想要见一见那位大汤皇帝,所以驱使着他做出这些事情?
胖男人给周迟找了一身太监的服饰,看着这个少年有些失神,以为他不愿意穿这身衣服,便开口道:“穿上好出去些。”
周迟接过衣服,却依旧好像有些不甘心问道:“能带我去真正的皇城看看吗?”
胖男人听着这话,看向周迟的眼神里便有些复杂,沉默片刻后,他叹气道:“你们这些姓姜的,真有些无法无天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客终未至
听着胖男人这句话,周迟微微蹙眉,没有说话,只是将这句话记了下来。然后他接过胖男人给他的那件衣服,默默地穿上。
看着他穿上衣服之后,胖男人不知道如何,又有些怜惜地看向眼前的少年,说道:“想来是偏房子弟吧,不然要看皇城,求一求自家长辈就是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胖男人在这皇城里不知道多少年,自然清楚很多规矩,知晓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弟,一个个看着光彩,但实际上其间也有许多区别,就像是嫡出和庶出,就有天大的不同,嫡出里面的长房次房便也有不同,若是非嫡非长,那即便是生在高门大户,其实也不是太大的幸事。
领着眼前的少年走出小院,那只白猫也从院子里爬了起来,跳上屋顶,来到墙壁上。
看着胖男人要沿着一条不是来路的皇城宫道走去,周迟说道:“好像这不是出皇城的路。”
胖男人看了他一眼,笑道:“首先这里并不能算作皇城,其次,城这么大,门自然也多,出去的路哪里就只有这一条?”
周迟听着这话,没有反驳,只是跟在胖男人身后,问道:“要是一般人擅闯皇城,被发现了是不是要被当成刺客?”
胖男人走在前头,听着周迟说话,笑了笑,“哪里有一般人敢擅闯皇城的,敢来这里的,哪个没点依仗,换句话说,要是你不姓姜,你敢来吗?”
“当然了,既然你姓姜,那这些事情自然不是大事,无非是发现之后,宫里通知你家里让人领你回去,不过到时候,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吧?”
胖男人说道:“也不是头一遭了,不过那些小家伙好像都要小些,就只有你,年纪看着不小了,要及冠了吧?”
周迟想了想,说道:“十七了。”
“十七?那姜氏这一代里你的年纪最小吧?”
胖男人好似随意一问,但周迟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说道:“还有个幼妹。”
听着这话,胖男人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之后两人一猫沿着宫道前行,期间鲜少碰到什么宫里的太监宫女,即便碰到,那些小太监都只是低着头站在一侧,默默行礼,而不敢多看那个胖男人,既然不敢多看那个胖男人,自然也就是不敢多看周迟。
但这样其实便是昭示着眼前的胖男人在这座皇城里的地位不凡,至少不是寻常的太监,许是管着一座衙门,不过周迟并没有开口询问,有些事情,不问大家都好,一问了,就没办法挽回,那就是大家都不好了。
“前面那座不高的宫殿,以前曾是皇后娘娘的寝宫。”
走了不知道多久,胖男人忽然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宫殿,轻声开口。
周迟抬起头,看向那座安静矗立在暮色里的宫殿,心想原来自己还是在往皇城深处来了?
“看着有些小。”
周迟收回目光,开口评价了一番。
寻常的百姓哪里敢评价皇后娘娘这样的人物,但周迟既然敢说,便更说明他不是寻常百姓。
胖男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说道:“皇后娘娘在世时的确是节俭的女子,对住处要求不高,甚至连宫人也只是寻常标准,从不逾矩,也不会提什么要求。”
周迟听到这里,说道:“原来是不受宠。”
胖男人一怔,有些好奇地看了周迟一眼,“你怎么知道?”
天底下自然没有真正的秘密,但皇城里的事情,自然要藏得深一些,知道的人不会太多,眼前这个姜氏的偏房庶子,自然也不该知道。
周迟说道:“常言说恃宠而骄,若无宠幸,自然不敢生骄。”
即便是皇后,也只是依靠着皇帝而存在的,若是皇帝不喜欢,自然要活得谨小慎微。
“倒也不是不受宠,只是咱们那位陛下,对于女子,似乎从未有什么兴趣,皇后娘娘还好,因为是正宫,又诞下了三位皇子,所以活着的时候,位子自然很稳固,这一点比其他嫔妃都要好。”
说活着的时候,自然是因为皇后娘娘已经病死多年,但实际上这皇城里一直都很安静,因为皇后也好,那些嫔妃也好,都是那位皇帝陛下为了笼络人心的手段,可以说都没感情,所以都不宠幸,后宫没有争宠,自然就风平浪静。
“看起来陛下真是天生适合做皇帝,可为什么现在又不做了?”
周迟开口询问,这话很直白,是那种百姓私下里都不敢说,但世家大族私下里不知道会说多少次的话。
胖男人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心想你还真是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敢问出这些话,但你敢问这种话,我就敢回答?
不过听着这话,胖男人便越发确信眼前的少年是那种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便摇了摇头。
周迟眼见胖男人没有回答自己,也没有追问,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一直跟着两人的那只白猫。
“我给你一个忠告,平时在家中,要少说话,多动脑,本就不是嫡出,不想日子越过越糟糕,就要多想想。”
胖男人没忍住,提醒了一句自己身后的周迟。
周迟有些怪异的看着胖男人,他要是知道眼前的胖男人在这座皇城里一直被那些太监私底下称作活菩萨,就不会这么怪异了。
他好像从来对谁都好,太监们犯事,若是落到他的手里,那自然便会有最好的结果,受到最轻的处罚,即便不是落到他手里,他要是知晓了,也会帮一帮。
只是他这样的菩萨心肠在皇城里,其实不是好事,若不是他头上那位和他感情颇深,只怕他也很难有好下场。
不过如今的大汤,说什么时候皇帝陛下不再是皇帝陛下,也不是不可能,如果真到了那天,他的下场只怕真不会太好。
“那是什么地方?”
周迟指着不远处的一处明显不同于皇城里其他建筑的地方开口,有些好奇。
“是西苑。”
胖男人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他的眼眸里情绪复杂,皇城里很多地方对他来说都是一样,可只有那个地方,会让他生出复杂的情绪,其实生出复杂情绪的肯定不是宫殿,大概是那个住在西苑里的男人。
他们是多少年的主仆,说是主仆,其实也更像是朋友,从那座王府到这座皇城,他们相伴走了很多年,情谊之深,但又身份有别,很多时候,他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所以只能看着,只能想着。
“那位陛下就在那边清修?听说里面还有一座道观,修在皇城里的道观,真想看看长什么样子。”
周迟看着那边的西苑,好奇开口,言语里根本没有任何掩饰自己想去的意思。
胖男人却是摇摇头,“在这边走走看看已经不容易,要是去那边,你就算是姓姜,也会死的。”
一个姜氏的偏房子弟,闯入皇帝陛下清修的地方,然后死在那边,不管谁来看,想来都不会觉得奇怪,事后姜氏只怕也找不出来任何理由发声。
周迟遥遥看着那边的西苑,问道:“听说陛下进入西苑之后,便再也没有出去过,是真的吗?为什么呢?”
胖男人停下脚步,看着周迟提醒道:“有句话叫做天心难测,陛下想什么,就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外人就更不知道了。”
“至于你,这些事情就不该是你这样的少年关心的。”
胖男人平静地说道:“这件事,是大人物们要操心的。”
周迟却好似没听到胖男人在说什么,而是自顾自说道:“我听坊间传言,陛下修行是痴迷长生,那如何才能得到长生呢?”
胖男人沉默不语,只是将周迟送到一道小门前,门内是皇城,门外便不是,这才开口道:“你我因为一只猫结缘,但送你这一路,缘分便尽了,你不用念着,我也不会想着,去吧,你以后不要乱闯了,要是遇到别人,只怕会麻烦些。”
周迟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胖男人,想了想,拱手行礼。
那只白猫在门旁喵了一声,是提醒他之前说的下次见面要带鱼给它吃,听着这叫声里的意思,胖男人蹙起眉头,却没有开口。
周迟看着那只白猫说道:“记得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皇城,结束了这一趟堪称有些荒诞的经历。
胖男人看了几眼周迟的背影,这才关上那道门,蹲下来揉了揉白猫的脑袋,好奇问道:“你知道他会再来?”
白猫喵呜了一声,大概意思是他还欠自己一条鱼,要是不来,那它很吃亏。
胖男人看着白猫,认真地说道:“可我觉得他如果下次还要来,那么就肯定会出事。”
皇城不是天底下最凶险的地方,但也绝不会如同看着的这么平静。
白猫用猫爪揉了揉脑袋,然后看了眼前的胖男人一眼,意思更明确了,出什么别的事情跟我有啥关系,我要吃的是那条鱼。
胖男人看着白猫,觉得很奇怪。
……
……
西苑里的钟声响起,胖男人从皇城走入西苑,便变成了高锦。
这位内监里最受皇帝陛下信赖的人物,走入那间精舍,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大汤皇帝。
只是刚进来,高锦便感觉得到这里面的气氛不太对,大汤皇帝看着窗外,甚至在他进来之后,也没有转头的意思。
高锦问道:“陛下您在看什么?”
“朕在等人。”
大汤皇帝看着窗外,那边只有只黄猫在墙上趴着,除去它之外,看不到别的人。
“按理说,朕应该会有个客人来这边的,但这会儿再看,大概客人是不会来了。”
大汤皇帝说完这句话,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高锦,平静地开口,“高锦,你知道朕的客人去哪里了吗?”
大汤皇帝此刻很平静,但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却显得没有那么平静,这是一般外人看不出来的,只有和大汤皇帝相伴这么多年的高锦能够感觉到,他低着头,思绪复杂,已经猜到那个少年或许便是皇帝陛下要等的客人,但如果那个少年是皇帝陛下等的客人,那么他就绝不可能是姜氏的一般子弟,也不可能自己说让他离开,他就会离开。
但想着那个少年和那只叫做小薛的白猫之间的联系,高锦并没有说话,没有将那详细的故事说一遍。
他从未对自己的主子说过谎,但沉默的次数却是不少,大汤皇帝也明白那些沉默代表着什么,他眼眸深处的怒意散去,摇了摇头,“也不关你的事,你能懂什么?只是你这老好人的性子,真是让人头疼。”
大汤皇帝叹了口气,“罢了,也只是想看看他,看不到便是没缘分而已。”
……
……
周迟走出皇城,很快重新回到那片湖旁,只是还没走几步,便碰到了一脸焦急的齐历。
“你去何处了?”
齐历看着周迟,苦笑道:“知不知道殿下都急成什么样了?”
周迟没有返回白云居之后,李昭便想要知道周迟的去处,所以便派人在暗处寻他,齐历也没想到能在这里找到周迟。
“我去皇城里看了看。”
周迟说道:“一直听人说皇城雄伟,还没有看过,我自然有些好奇。”
听着这话,齐历这才注意到周迟身上的衣服,有些哭笑不得,“你胆子怎么这么大,既然敢擅闯皇城。”
周迟看着眼前的这个武夫,说道:“我总要知道谁在想杀我吧。”
齐历听着这话一怔,觉得周迟这话里有问题,但却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于是便有些茫然。
周迟说道:“雨还没停的时候,在一条小巷里,我碰到了个武夫,应该是边陲退下来的将军,用一杆黑色的长枪,差点要了我的命。”
“万澈?!”
齐历大惊,同样都是军中的名将,他自然能很快通过周迟的描述确定他在说谁,“你碰到他了,你怎么活下来的?”
周迟看着齐历,淡然道:“很简单,杀了他,我就活下来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该公道的,该多想想的
“你杀了万澈?!”
“怎么可能!”
齐历下意识便要惊呼,但想着周遭的环境,还是让他压低了嗓音,“你知道他在军中的地位吗?你知道他已经是万里境了吗!”
同时武夫,也同是军伍中人,齐历自然知晓得清楚,万澈那样的存在,绝不是一般的万里境,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存在,在生死之间,往往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他跌境了。”
周迟一边往前走去,一边脱下身上的那身衣服,神情还是很淡然,“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只是个天门境,虽然还在巅峰,但自大了些。”
齐历赶紧跟上周迟的脚步,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少年剑修,看他的神态不像是说假话,他也相信了几分,但还是有些震撼,“他若是跌境了,还有的打,若是没有跌境的时候,就算是我,都没什么胜算。”
周迟嗯了一声,“确实有些麻烦。”
齐历继续问道:“你杀了他之后,你便去了皇城里,想干什么?弑……君?”
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齐历也有些不敢置信,周迟看了他一眼,“齐将军,我还没这个本事,就算是皇城里没有什么修行强者,你们那位皇帝陛下,难道只是个普通的皇帝吗?”
大汤皇帝玄修多年,在百姓们来看,那不过是修身养性,但周迟这样的山上修士,是完全相信大汤皇帝的玄修,就是修行的。
他在苦修境界,虽说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但已经这么多年,或许境界已经不低。
是的,周迟不相信这样的人在修行方面是个蠢货,也愿意相信世上存在后发而先至的故事。
而这一点的认知,其实就已经超过很多人,有无数人都做不到。
齐历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只是复杂地看着周迟。
周迟说道:“齐将军,如果不是殿下要杀我,那么在这座城里,谁会想着要杀死我?”
他这个问题很直接,直白到没有任何隐晦,万澈是武夫,更是军伍中人,这样的人会忠诚的对象本就不多,所以周迟怀疑皇帝陛下没有问题,毕竟他是座帝京城的主人,齐历也说不出任何不对的话来,但要他去给周迟一个结论,却还是太难为他了,所以他只能坚定地说道:“反正不会是殿下要杀你。”
周迟看了齐历一眼,轻声道:“我当然知道。”
“但有些话,自然还是要和殿下说一说。”
……
……
回到白云居,周迟还没见过孟寅,便见到了急冲冲赶来的李昭。
两人寻了一处静室坐下,互相对望,李昭有些愧疚,“那桩事情,是我疏忽了,所以才让你陷入险境里。”
李昭这个时候应该被禁足在东宫里,不该出现在除去东宫之外的任何地方,但他还是来了白云居,自然而然便说明一些事情,至少他对这件事还是十分慎重。
至于之前宝祠宗那件事,也的确李昭查出来的,周迟想要找人试剑,于是便去做了。
只是其间风险,两人都清楚,但两人都相信对方,所以还是做了。
周迟开门见山地说道:“是梁王或者齐王。”
他曾在小巷里试探过万澈,知道是这两人之一。
李昭苦笑道:“其实也该我这两个弟弟之中的一个。”
自从他成为太子,自从大汤皇帝离开皇城之后,他就清楚,自己和两个弟弟再也不是普通的兄弟,只是这些年的争斗虽然不断,但李昭也始终也只是守的一方,而没有想过要让自己的兄弟真的去死。
周迟说道:“我这个人心眼比较小。”
这就是会报仇的意思。
既然有人想要自己死,那他就该先死。
李昭看着周迟,神情有些复杂,他在这里其实有些为难,一边是自己的朋友,另外一边是自己的弟弟们,但他想了想之前和周迟的那场对话,便说道:“我会找人查清楚,到底是哪一个。”
周迟看着李昭,也有些意外,倒不是觉得李昭不会这么说,而是觉得他有些快,快得让他意外。
李昭似乎知道周迟在想什么,叹气道:“在这种事情上,虽难取舍,但做事,还是要讲一个公道。”
周迟想了想,说道:“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你还记得吗?”
李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但还是说道:“还是不能这么说。”
周迟没有反驳,说道:“看在你我是朋友的份上,这一次的事情,我要别的公道。”
李昭好奇地看着周迟,想要知道他嘴里说的公道是什么。
周迟看着李昭,平静道:“我要知道是哪位,下次再想杀我,某天他就一定会死,但这次可以不算,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放过你的弟弟一次,让你帮我一个忙,这就是公道。
听着这话,李昭哪里不明白周迟早就想好了这些事情,失笑道:“看起来从一开始,你就没想找我那俩个弟弟的麻烦,也是,他们似乎怎么都没办法对你造成什么太大的威胁,你马上要离开帝京,回到重云山,想来下次再出山,便是万里境,这样境界修为的修士,可不太多,此后你们差距只会越来越大,等你成为归真境之后,他们就算是运气好代替了我,成为了大汤朝的皇帝,也没办法那么容易杀死一个归真境的修士。”
周迟听着李昭的这些话,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周迟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他们以后对我没有威胁,那便可以饶恕他们曾经犯过的错,如果真要饶恕他们,只能是因为我不想再追究了,仅此而已。”
李昭看着周迟,感叹道:“你有些时候,执拗的可怕。”
周迟揉了揉脑袋,往嘴里丢了一颗百草丹,他之前已经吃过,但觉得气息还是有些不顺,这才又吃了一颗,感受着口里的清凉,周迟没有延续这个话题,只是说道:“我听说重云山来人了。”
李昭点头道:“是和你不对付的那位掌律……”
说到这里,他骤然一惊,有些害怕地说道:“你不会要我找人帮你把这位掌律留在帝京吧?”
西颢是重云山的大修士,同样也是整个东洲的大修士,这样的人物,就算是来到了帝京,而帝京也有强者,但想要留下他,或者是说杀了他,自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更大的问题是,他是重云山的掌律,他要是在帝京出事,重云山和大汤又会对立起来,这自然更加麻烦。
所以李昭才会觉得有些害怕。
周迟有些无奈,“我看着像得了失心疯吗?”
李昭松了口气,但很快便想起一件事,说道:“你这次离开帝京,就要返回重云山,你既然和他相对,他会不会杀了你?要真是水火不相容,你还不如留在帝京,虽说这里肯定也有人想着你死,但我会尽可能的护着你,你在这里安心修行,是不是更好?”
“首先,掌律想不想杀我,依着我看,是肯定想的,但为什么我离开之前都还活着,那肯定是因为我还有用,所以我就还能活着,因为重云山不只是有掌律而已,别的人希望我活着,我自然便能活着。”
周迟看了一眼李昭,“不过这些始终是外物,要早日强大自身才好。”
李昭拍了拍脑袋,“一时间忘记了你还是个天才,你们那位宗主也好,你的峰主也好,肯定都是想要护着你的。”
“既然不是这件事,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李昭看着眼前的周迟,然后便发现周迟的神情凝重起来,这是他没有见过的景象,自然而然便想着他之后要说出来的话只怕便极为重要,所以一下子也紧张了起来。
他想着,这家伙会不会直接要自己帮他杀了自己的老爹,也就是那位坐在皇位上的皇帝陛下。
但想了想,他便摇了摇头,这现在看来是没什么仇怨的,为什么要杀,太没道理了些。
周迟说道:“帮我查一件事。”
李昭看着周迟。
周迟平静说道:“几年前,祁山被灭了。”
听着这句话,李昭一怔,这是过去几年里,整个修行界里最大的事情,因为祁山并不是一座小宗门,在剑宗之间,他们可算一流,更何况其间还有着当时的年轻一代第一剑道天才玄照。
之后大家都十分震惊,但而后发现宝祠宗的动作,其实不少人已经默认,祁山的覆灭,跟宝祠宗应该是有极大关系的,甚至就是宝祠宗所灭。
所以现在,周迟要查宝祠宗?但是为什么?
“众所周知,想要杀人,简单,想要让一座宗门衰败也好,覆灭也罢,其实也不难,唯一难的是杀上山去,让一座宗门里的所有人都死掉,想要做成这样一件事,要不然就像是长更宗一样,会有一个极为强大的存在让一座宗门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敌手,要不然就只能是布置周密,谋划许久。”
周迟说道:“宝祠宗很强,祁山不是宝祠山的对手,但是很显然,宝祠宗绝对没办法做到突然就能灭宗这件事,也没有一锤定音的那种强者。”
李昭点点头,觉得周迟说得有道理,要是这样,那肯定是属于后面的事情。
“云海司管着渡船的事情,宝祠宗若是要派遣大批修士前去祁山而不让人发觉,走云海是最好的选择,但想要不被发觉,或是做成事情之后,能查不到任何痕迹,那么只能是云海司帮忙擦屁股。”
周迟看着李昭,“帮我查云海司。”
李昭听着这话,心情有些沉重,云海司在大汤,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当然让他心情沉重的是,他明白云海司是绝对忠于他的那位父皇的,很难擅自帮宝祠宗办事。
只是自己那位父皇,似乎注定已经是和宝祠宗密不可分。
想着东洲大比上的事情,李昭默默无言。
所以,查来查去,最后还是查到自己父皇的头上?
李昭的心情有些复杂。
周迟没说话。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查祁山的事情?”
李昭看着周迟,神情有些凝重。
周迟说道:“我有个朋友在那座山上,死了。”
李昭下意识道:“是玄照?”
周迟和玄照都是难见的剑道天才,这么一开口,也很难让李昭不这么联想。
周迟却看着李昭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什么,玄照就是自己,自己还活着,那自然就不符合他说的死了,自然可以摇头否认。
李昭也没多想,只是揉了揉脸颊,苦笑道:“我有些后悔交你这个朋友了。”
这件事查到后面,会是什么问题,李昭其实也能猜到,若是换作别的储君,大不了就绑在一起干一场,让这天下换个皇帝,但李昭却不是那种人,只觉得到了后面,他夹在中间,也极为难受。
周迟看着他说道:“如果是我想的那个结果,那到时候,我会解决他,但不是帮你。”
李昭苦笑道:“你知道你在当着我的面,说要杀我爹吗?”
周迟说道:“有时候我觉得你把有些事情看太重了,你们之间,你觉得最后真有个美满的结局?”
李昭无奈道:“血浓于水,总会在意,他不杀我,我又怎么能杀他?”
周迟听着这话,平静道:“如果你们只是寻常父子,大概便没什么问题,可惜却不是,父子之外,似乎更重要的是天下?”
“我又怎么能为了那把椅子而杀他?”
李昭有些生气,大概是觉得周迟把他想成这样,让他有些不满,他应该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人才对。
周迟摇了摇头,说道:“天下哪里是一把椅子而已。”
听着这话,李昭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隐约想到了些什么,于是神色变得有些惘然。
“你其实自己能想到的,不过某些时候,你不太让自己这么去想这些事情,所以才想不到。”
周迟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但快要出门之时,还是说道:“我可以少想一些,但你从来都应该多想一些才是。”
第一百七十三章 市井坊间,大江之前
周迟离开了那间静舍,李昭没有明确答应他,但既然没有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而周迟虽说那是公道的一部分,但实际上他和李昭都知道,这就是请他帮忙,自然也会欠下人情。
怎么还?
这好像不用多说,因为到了那一天之后,自然有办法。
李昭需要做的就是,期待周迟的境界早日提升,来到万里境,离开万里境,成为一代归真强者,甚至更高,去登天。
总之只要周迟足够强,后面的事情便越简单。
当然,还有一条更简单的路,那就是周迟将重云山一起拖到他的身后,那么事情也会简单一些。
李昭坐在原地,沉默片刻,门外便有人走了进来。
是杜长龄,他看向眼前的李昭,坐下之后,打趣道:“难不成他觉得事情是殿下做的,所以对殿下发了一通脾气?”
李昭看了一眼这个自己最信任的谋士,叹了口气,但还是将那些事情都说了一遍。
杜长龄听完之后,微微蹙眉,然后有些哭笑不得,“这怎么看,对于殿下来说都好像是有利无害的一件事。”
但不等李昭说话,杜长龄便自顾自说道:“不过依着殿下性情,即便陛下不把殿下当作儿子,可殿下始终还是将陛下看作父亲的。”
李昭摇了摇头,“父皇他,倒也不曾这般。”
杜长龄直白道:“东洲大比,臣倒是觉得这后面有陛下的手笔在,殿下虽然无不臣之心,但陛下可已经开始不满当下的局面了,前些日子那些将军的事情,殿下忘记了?”
李昭没说话,他自然知晓,之前陛下借着由头削他的兵权,自然是为了防范他。
只是接下来杜长龄的一句话,让李昭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如今坊间有些传言,不知道殿下知道否?”
李昭还没说话,杜长龄便看着李昭的眼睛说道:“如今坊间都在传言,殿下并非皇后娘娘嫡出,反倒是早年陛下在西岭部落那边纳的那位皇妃之子。”
大汤王朝在东洲虽说在山上修士眼里,不过尔尔,但在四周的部落眼中,那也是实打实的天朝上国,为了维护关系,自然时不时有送女子上贡的说法,二十多年前,西岭各部落共同寻了一个极为貌美的女子送到帝京,当时的大汤皇帝圣心大悦,封赏西岭各部颇多,更是将那位女子纳为皇妃,只是宫里有不少人都知晓,大汤皇帝那些年不仅鲜少有召那位皇妃侍寝,就是面都不曾见过那皇妃几次。
若不是如此,十几年前,那位西岭皇妃也不会郁郁而终了。
如今坊间忽然传言李昭不是皇后娘娘的儿子,也就说他不是嫡子,而是那位西岭皇妃的儿子,其间自然透着些不寻常。
李昭吐出一口浊气,说道:“不过是些百姓闲来无事的荒谬之言。”
杜长龄说道:“殿下想得太少了。”
听着这话,李昭又皱起眉头,想得太少这句话,之前周迟便说过,如今杜长龄又说,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得太少了?
“即便真是事出有因,也该是本宫的两个弟弟弄出来的事情。”
李昭看了一眼杜长龄,后者还是在摇头,“这一点臣和他倒是想的差不多,说到最后,都是陛下而已。”
听着这话,李昭再次沉默了。
但杜长龄却不管这些,而是自顾自说道:“如今是关于殿下身世的传言,想让殿下没有办法坐上那张椅子,殿下或许可以不在意,但没了坐上去的资格后,会不会连站在屋子里的资格都没了?出了屋子,再出院子,最后被赶出这个家,在路边被人打死?”
杜长龄淡然道:“那下场就和一条野狗差不多。”
这些言语很锋利,像是一把刀那般捅向李昭的心口,作为臣子,说这些话,是不太好的,但……总归是要有人来说的,周迟说过一些,剩下一些,杜长龄来说最适合。
李昭看着杜长龄,叹了口气,还是没有说话。
……
……
帝京城的坊间向来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许多大事快要发生之前,这里都会滋生许多流言,好像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在借此先告知百姓,但其实更多的,应该是试探百姓们的反应。
这一次关于太子身世的流言在坊间传出来之后,百姓们自然有反应,在东边的一家简陋小酒肆里,附近的街坊忙碌一天之后,总会聚在这里喝些便宜的小酒,聊一聊如今发生的大事。
如今帝京城里,东洲大比已经过去,传得最大的就是李昭身世的事情。
“听说那位太子殿下原来不是陛下的嫡出,而是西岭那位进贡来的女子的儿子……”
有人喝了几口酒之后,开口说起这件事。
在他身侧不远处的一张酒桌上的男人点头道:“听说那个西岭皇妃生得十分貌美,太子殿下的容貌也十分俊朗,只怕真是如此吧?”
听得这话,酒客们纷纷点头,认为颇有道理,大汤朝对于百姓们的管制虽然不算如何宽松,但到底也不会因为一两句话而治罪。
“这话也太没道理了,陛下生得也俊朗,这太子殿下为何不能随了陛下,更好况,梁王和齐王也都生得不错的。”
场间很快便有酒客摇头,对于这种说法只觉得荒谬,众人看向说话的人,也一时间没说话,因为说话的人,正是附近学堂的一位夫子。
大汤百姓们对于那些什么文坛大家或许没什么崇敬之情,但对于这位教书的夫子还是有几分敬重,毕竟眼前这位教着他们的孩子,而且学费,真的不算贵。
“这都是无稽之谈,若是殿下真不是皇后娘娘嫡出,为何当初皇帝陛下要立他为太子,难道是为了笼络西岭那几座部落?”
那位夫子摇了摇头,喝了口酒,然后笑了笑。
听着这话,众人也觉得十分有道理,毕竟西岭那些部落都太小,哪里需要笼络他们的?
但很快便有人说道:“我有个远方亲戚曾经在宫里当差,他可跟我说过,皇后娘娘就只生过两个儿子。”
“当差?张屠夫,你家能有什么亲戚能在宫里当差?莫不是在宫里做太监吧?”
在那位满脸横肉的屠夫开口之后,立马便有人笑了起来,等着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自然是觉得这说法有些好笑。
“是的,就是太监,但事情也是真的!”
那屠夫有些恼怒,但却没有掩饰什么,居然就承认了,而且说得斩钉截铁,这一下子,大家都沉默了片刻,因为他们知道张屠夫这个人虽说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但能让他承认这种事情,就说明这件事是真的,至少在他那边,他觉得是真的。
如果他宫里真有亲戚,又真跟他说过这些……
“要是这样的话,太子殿下只怕就不该做太子了,以后也不该做皇帝了。”
有人喝了口酒,忽然感慨了一声,他们虽然是市井百姓,但也知道做皇帝最讲究一个宗法,要是太子殿下不是嫡长子,那么就很麻烦。
毕竟就算是他们,要继承家产的时候,也是老大继承的更多一些,其余的儿子,自然要少拿。
听着这话,众人都没反驳,只是响起一些叹息声。
叹息自然是惋惜,为何惋惜,自然是因为太子殿下在他们看来,实打实的是一个适合做皇帝的人,如果他不能成为新的皇帝陛下,那谁合适呢?
是齐王还是梁王?
“夫子您怎么看?”
终究还是有人没忍住,问起了那位教书的夫子。
那位夫子是读书人,自然最懂伦理纲常,被问这么一个问题,他能如何回答,他细细想了之后,摇了摇头,“无稽之谈,这些事情,除非有实证,不然都只是传言!”
有人弱弱问道:“如果真的是这样呢?”
那位夫子听着这话,瞪着那个人说道:“怎么可能会这样?”
看着那位夫子这样,便没人再说话,但实际上有些人已经想明白,夫子明明可以直接说的,但却没说,意思是什么,大家都清楚。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贤明的皇帝,至于皇帝身上的血液到底是什么,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而太子殿下,其实真的是个贤明的储君。
……
……
“这些贱民!”
在一条小巷里,有一辆马车安静的停在这里,此刻马车里传出一道声响,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齐王,另外一个人,自然便是梁王。
这两位大汤王朝的亲王,也是距离太子之位最近的两个人,此刻就坐在这里,之前他们就在那家酒肆里,但是没有人知晓。
“没想到他竟然有这般的民心!”
齐王眼里有些怨恨,很是愤怒。
梁王倒是比较淡然,他看向眼前的弟弟,轻声笑道:“他做了这么多年太子,装了个贤明出来,这些市井小民自然被骗,也是正常。”
“但这帮家伙为何对他的身世这般不在意?尤其是那个读书人,就不该如此!”
齐王十分愤怒,“就算是他是假的贤明,但只要装到坐上那张椅子,也就够了,可要是这样,咱们还有什么机会?”
梁王叹了口气,“倒也是这个道理,只是在东洲大比上,他已经受挫,如今还在禁足,就算还要做些事情,也要徐徐图之才是,再着急,就不对了。”
齐王皱着眉头,他看了梁王一眼,有些话想说,但最后想了想,还是闭上了。
他们两人此刻联手,自然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对手,但等到那个对手倒台之后,两人之间便是对手。
因为那把椅子只有一张,也始终只有一个人能坐上去。
“老三,有什么话想说便说,怎么犹犹豫豫的?”
梁王笑着看着齐王,“我听说玄机上人要来帝京了。”
齐王抬眼看向梁王,“皇兄的意思是?”
“父皇修行多年,玄机上人正是此道行家,若是玄机上人能对父皇说些什么,那他的太子之位,还能保得住吗?”
梁王也没有兜圈子,只是把事情点破,玄机上人这样的存在,要是愿意说些什么,自然有用。
“只是灵书道人才死没多久。”齐王有些犹豫地看向梁王,灵书道人的死虽说是他自找的,但实际上背后正是有他们两人的手笔,若不是他们在幕后让灵书道人做了些事情,灵书道人也不会死。
梁王淡然地说道:“灵书道人死又不关我们的事情,他做事出了纰漏,导致宝祠宗出了事,所以被宝祠宗报复不是理所当然?至于为何会出纰漏,难道不是太子殿下故意为之,想要借此来嫁祸我们?”
听着这话,齐王浑身一震,他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么说,这分明就是颠倒黑白,不过他却觉得很好。
“也是,太子被禁足,他见不到玄机上人,自然也没办法说些什么,反倒是我们,能见到玄机上人,我们可以说些话。”
齐王眼睛无比明亮,栽赃嫁祸这种事情,当然是他们最擅长做的事情,过去那些年,他们做了很多,自然极有经验。
梁王笑着说道:“如果玄机上人能说动父皇,事情就简单了。”
齐王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
……
丰宁府有一条大江横跨一州,极为宽阔,来到这边之后,江北就是帝京,渡江之后,只需要十余日,便可到帝京,而且这一路上都是坦途,无险可守。
所以这是帝京城的最后一处险地,朝廷历来都会有重兵把守。
此处大江有一处地势高低落差极大,于是便有一处壮景,在江岸一侧,正有一处观景台,每年有不少文人墨客来此,也留下了不少诗篇。
一时间是被传为佳话。
有人来到这里,看着景象,有些感慨这景象,驻足看了许久。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来到了这里,站在他身侧,说道:“玄机道友。”
原来早先这个人便是闻名东洲的玄机上人。
那后面的这个人又是谁?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有大智慧的
玄机上人一头白发被汹涌江水引起的江风吹动,一身粗布长衫,也猎猎作响。
听着身侧的声音,这位名动一洲的老人扭头看向来人,这才感慨道:“原来是西掌律,不知西掌律在此地等候老夫,是为何事?”
玄机上人既然号称通晓一洲,能认出来人便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西颢本该越过大江前往帝京,但在此处逗留多日,其实就是为了等着见一面玄机上人。
“听说玄机道友的弟子死于帝京了,道友这次前往帝京,便是为了处置此事?”
西颢没有回答玄机上人,反倒是提及了灵书道人的死讯,这如今已经不是秘密,虽说知道的人,并不多。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并未动怒,他的那双眸子里似一口老井,只是淡然道:“世上有许多事情,既然本就做不得,去做了,自然便要接受应有的代价。”
他这话没有点透什么,但意思似乎也极为明显。
“那西道友呢?似乎也要去帝京,但为何在此地停步,是觉得此景极雄,舍不得离开,想多看看?”
玄机上人微微一笑,东洲自然有不少奇景,不过大多都在各家修行宗门所控,像是眼前的这种能够在世人眼中的随便去看的,实际上倒是不多。
西颢看了一眼这个老狐狸,淡然道:“这一次东洲大比,北边那座宝祠宗似乎有些不太开心,要不然也不会牵连到灵书道友。”
再次被西颢提及自己那个死去的弟子,玄机上人微微蹙眉,但依旧默不作声,似乎并不在意。
西颢等了片刻,眼见玄机上人没有说话,这才继续说道:“即便有些事情是自找,但在这个过程中,是不是成了替罪羊,是因何人而出事,难道道友这个做师父的,就不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吗?”
玄机上人眯起眼,感慨道:“世人总是要求个清楚,但对老夫来说,其实糊涂一生,倒也不无不可。”
西颢好奇道:“道友号称知晓东洲一切事,也有糊涂的事情?”
玄机上人摇头道:“世人给老夫的薄名,老夫从未当真,为何道友却当真了?”
西颢笑道:“既然有此传言,便有依据,道友何必过谦。”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只是微笑不言。
眼见不管如何说,玄机上人依旧是那般轻飘飘站在岸边,始终不进入河中,西颢轻声道:“听说道友有个规矩,若有缘,便可问道友三个问题?”
玄机上人倒也没有推辞什么,只是点头说道:“这三个问题,不涉老夫自身,其余……老夫也不见得是全知。”
“我自然知晓。”
西颢看向玄机上人,“就是不知道在下是否和道友有缘。”
听着这话的玄机上人,转过头来,看了这位重云山掌律许久,都没有说话。
……
……
一处远离大江的偏僻凉亭下,两人再次对坐。
玄机上人在身前摆放了三枚梨花钱,都是反面,上面的繁复花纹,闪着些特殊的光泽。
看了一眼西颢之后,这位玄机上人才做了个请的手势。
西颢也不犹豫,开门见山问道:“数年前祁山被灭,是不是宝祠宗做的?”
宝祠宗这些年在北方的扩张,早已经引起不少修行宗门的警惕,对于祁山被灭门的真相,早有修行宗门推测是宝祠宗所做,但一来忌惮于宝祠宗势大,二来祁山实在是也没有什么修行界的朋友,自然便没有什么动静闹出来。
西颢这么问,其实也是为了求一个确切答案。
但玄机上人听着这个问题,只是看了西颢一眼,然后将身前的一枚梨花钱拿了下去。
这个意思很明确,那便是没办法回答你。
西颢微微蹙眉,有些失望,但却没有说些什么。
“数年前的东洲,有一个年轻的剑道天才出自祁山,叫做玄照,祁山被灭,此人是否幸存?”
西颢看着眼前的玄机上人,眼眸里有了些情绪。
玄机上人看着西颢,沉默片刻,缓缓将身前的第二枚梨花钱翻开,露出正面,看着那朵梨花,玄机上人这才缓缓说道:“祁山被灭那日,在山中的祁山修士,没有人幸免于难。”
听到这里,西颢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玄机上人便继续说道:“但那日,玄照理应不在祁山。”
西颢听到这里,眼眸里的情绪变得浓郁起来。
“泾州有一座圣灵山,是一座邪道宗门,在祁山被灭门之时也被灭了,那人用剑。”
西颢说道:“也就说,祁山被灭,玄照是逃过一劫的。”
玄机上人没有理会西颢说了什么,只是继续说道:“圣灵山外三十里,原有一座破庙,而后不存,事后查探,有剑修与人厮杀于此,最后结果,大概是剑修身亡。”
玄机上人不愧是号称知晓东洲一切,这些事情看似不相干,但最后还是被他联系到了一起,可以说,即便他一切都知晓,但若无这种强大的推算能力,也很难将其联系到一起。
毕竟当时,玄机上人不可能在现场。
不过他这么一说,西颢倒是明白了,也就是说当时即便玄照没有在祁山,但实际上祁山被灭之后,也派人找到了那位剑道天才,并且将他打杀在那座破庙里。
这样一来,他的问题便有了答案,玄照是死了。
而玄机上人一开始便说了,祁山没有人幸免于难,这也能对上。
“或许……他还活着。”
西颢看着玄机上人,但眼中却一直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叫周迟,一个看似偶然上重云山练剑的少年。
玄机上人说道:“老夫不知道或许的事情。”
那桩事情他知晓之后,其实隐约推断在宝祠宗之后还有人,但却不知道具体,但不管如何,一个当时还只是天门境,甚至不能排进初榜前十的少年剑修,几无可能生还。
就算是生还了,他也只能如同幽灵一般,藏在这世间某个角落,至于报仇,凭借一人之力?除非他能重现长更宗旧事。
可那位是圣人。
东洲有史以来,就没有出过圣人!
西颢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那第三枚梨花钱,一直沉默。
“第三个问题不是问题,想请道友看个人。”
西颢看向眼前的玄机上人,很是平静,但眼眸里藏着万千情绪,最后交汇而成一种情绪。
“没有这般先例。”
玄机上人看着眼前的西颢,摇了摇头,他号称通晓东洲,但很少有帮别人做事的,能够回答一些问题,便已经是他能做的一切了。
西颢却是自顾自说道:“宝祠宗诸多修士被杀,如今传言是长更宗数百年前被擒的妖修所为,但真是如此吗?”
“我想请道友去看的,也是一个剑修。”
西颢平静道:“道友如今将他评为初榜第三,是否也是觉得他的潜力无限?”
“而我想要知道的是,他到底是谁。”
西颢看着玄机上人说了一番话,这些话似乎都不挨着,但连在一起,其实便很有意思,至少能让玄机上人觉得有些意思。
玄机上人以多智闻名,怎么可能听不懂眼前的西颢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的白眉飘动,如果按着西颢的说法,他怀疑那个人便是那个人,那么很多事情,自然能说通。
想到这里,玄机上人看向西颢,“若真是如此,重云山如何自处?”
西颢平静道:“我身为一宗掌律,自要以山为重。”
玄机上人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将事情应下来,轻声道:“此事,老夫只与你说。”
西颢看着玄机上人说道:“多谢道友。”
说完这句话,西颢起身,离开了凉亭。
……
……
凉亭下方不远处有一处渡口,一条渡船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身穿粗布长衫的玄机上人来到此处,看向那条朝廷的渡船,沉默片刻,没有立即登船。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袭白衣的弟子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师父,那人是谁?”
玄机上人倒是没瞒着自己这个弟子,说道:“重云山的那位掌律。”
听着这话,弟子一怔,这东洲宗门不少,但说得上一流大宗的,重云山自然在其间,能在这样的大宗里做掌律的,自然也是修行界的大人物,只是他不知道,为何这位重云山的掌律会在这里,看起来似乎是特意等着自家师父的。
“那他也问了师父问题?”
弟子好奇开口。
玄机上人点了点头。
“师父,那他问了什么?是不是什么时候能做上宗主之类的事情?”
弟子想起一事,说道:“不过我记得师父说过,重云山的那位宗主,是有大智慧的人,他能敌得过吗?”
玄机上人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小看了这些大修士,或者说,是为师以前小看了这位重云山掌律。”
那弟子跟着玄机上人多年,更是被玄机上人视作接班人这么培养,自然是聪慧的,听着这话,便笑着说道:“这样说起来,那位掌律,其实是和那位重云宗主一样有大智慧。”
玄机上人朝着那条渡船走去,笑了笑,“不好说。”
……
……
遥遥远处,西颢站在江岸边,看着那汹涌江水,江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第一百七十五章 老少对视
这些日子一直很安静,至少在百姓们看来一直很安静的帝京城,今日终于不安静了。
京兆府的衙役们早早便接到消息,从帝京城的南门开始,便开始清街,终点自然是那座皇城。
不过很显然,京兆府的衙役们人手不够多,这么长的路,他们肯定没办法完全清干净,于是御林军来了。
看着那穿着华贵铠甲,将士身高都几乎一致的军队在城里穿梭,百姓们感慨不已,只觉得皇帝陛下的亲军真是威风,但那些达官贵族看着这一幕才觉得震撼,要知道自从皇帝陛下住到西苑之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些御林军便除去在皇城里守卫之外,更是没有离开过皇城,如今四出清街,他们自然知晓是那位玄机上人来了帝京城。
但他们其实还想到了另外的事情,皇帝陛下既然对此事如此看重,是不是也揭示着他甚至会在今日离开西苑,亲自到城门处迎接那位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虽说在东洲算不上那第一等的大人物,但一直传言此人已通天机,而皇帝陛下一直在玄修,最为看重的,只怕就是玄机上人这样的人物,既然如此,他若是亲迎出来,好似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想着此事,于是不少人都开始关注着南边那边的动静。
若是皇帝陛下今日走出西苑,那么对于整座帝京城来说,就是一件实打实的大事。
所以南门四周的那些高楼里,此刻不知道有多少达官贵人关注着南门。
一处高楼里,周迟也来了,和他一起的,自然还有孟寅。
太子李昭虽然此刻被禁足,但他毕竟是太子殿下,在帝京城里权力仅次于那位皇帝陛下,在某些时候,他的权利甚至还要比那位皇帝陛下更大,所以要来一座高楼并不是问题。
周迟在这里看着南门,其实不是为了看那位玄机上人,而是为了看那位皇帝陛下,至于孟寅,他倒是更想看看那位玄机上人。
这样的人物,他哪里不想看。
他拿着一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顺来的黄瓜,盯着南门那边,笑道:“周迟,都说玄机上人了不起,你说他会不会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家以前是杀猪的?”
周迟坐在窗边,有些无奈,“就算是青天,看你一眼,其实也很难看出来你有多聪明的。”
孟寅没听出这句话里的调侃和无奈之意,只是自顾自说道:“还好咱们那位掌律没这么快来帝京,要不然咱们怎么能看到这样的人物?”
听到这句话,周迟没觉得有什么,重云山会派西颢来帝京这件事,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也只有这位来,才能保证他们不会在返回重云山的过程中出现什么事情,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阳谋。
想着这事儿,周迟甚至又想起了在那观云崖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吃火锅的宗主。
那位宗主给他的感觉,始终不是很差。
有些类似于之前在皇城里看到的那个胖男人。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周迟又在长街上看到了那个胖男人,他和那日一样,只是穿得不同,而且他走在长街上,身后跟着一众小太监和御林军。
“他是谁?”
周迟指了指那个胖男人,开口询问。
“哦,是内监高锦,据说这位是皇帝陛下最为信任的人,也是因为他和陛下早在王府的时候便已经是主仆了,情谊深厚,所以不是其他人可比的。”
孟寅指着那个胖男人,笑着开口,他虽然对于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毕竟老爷子是内阁次辅,所以有些事情,他自然要知晓。
对于这位在帝京城里身份极为特殊的存在,他不可能不知道。
“原来他就是高锦。”
周迟眯了眯眼,高锦的名字他自然知道,只是没能想到当日在皇城里碰到的那个,居然就是高锦。
“你不知道,这个高内监在皇城里风评很好,好像有活菩萨的称号,没有刻薄之处,就连老爷子偶尔提起他,也都有些赞赏之意。”
孟寅啃了口黄瓜,笑着开口,他可知道自家老爷子的性子,别说一个太监,就是那些同为文坛大家的家伙,只要私德有亏,在老爷子这边,都不会有什么好话的。
周迟点了点头,那日的景象他这些日子在白云居里一直在复盘,仍旧是想不明白,为何一直谨慎的自己,会鬼使神差的进入那座皇城,那按着他的性子是根本做不出来的事情。
只是想了这几日,他还是没太想明白。
“来了。”
孟寅忽然开口,然后周迟低头看去,南门那边,有一辆马车缓缓进入帝京,驾车的正是那个白衣男人,也就是玄机上人的那位弟子。
马车缓缓在高锦身前停下,这位高内监走了两步,来到马车旁,低声说道:“陛下请上人入西苑朝天观一叙。”
玄机上人笑道:“有劳高内监相迎。”
高锦笑道:“若不是太子殿下因为在东洲大比上办事出了纰漏,此刻也不该是咱家来迎接上人。”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沉默片刻,淡然道:“殿下无过错,不过是老夫那不争气的徒儿的问题。”
高锦不接这话,只是笑道:“上人海量,不过陛下从来都是赏罚分明的。”
玄机上人没急着说话,只是想着太子李昭不能来,其他两位亲王也不曾来,他也就想明白一些事情的。
“那就有劳高内监了。”
玄机上人说完这句话之后,高锦便笑着点头,走在马车前面,而马车也再次缓缓开始前行。
只是在南门处停留片刻,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这里,始终不曾看到玄机上人真容,此刻肯定也有无数人正在失望。
失望的不止是没看到玄机上人的真容,更是因为没有看到那位皇帝陛下走出西苑,来到众人眼前。
玄机上人自然不会管这些事情,只是安静坐在车厢里,只是马车缓缓向前,他忽然心有所感,便伸手掀开了窗帘,开始打量起四周。
片刻后,他忽然抬头,看向某处。
而在上面某处,有个少年,也正在低头看他。
一时间,两人视线交汇。
两人隔得很远,但这一瞬间,仿佛就是面对面这般。
一老一少,在这短暂时间,互相看了一眼。
第一百七十六章 老狐狸们
玄机上人的眼眸如同一口老井,乍一看,不过只有一片枯寂,但在那水面下,却藏着别样的风景。
周迟看着玄机上人的眼眸,感受到了一股好似不曾在旁人眼中感受过的厚重。
他见过的大人物里,大概只有玄机上人才会给他这种感觉,而别人,都没有。
而周迟的眼眸里,也十分平静,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但十分明亮,就像是一片繁星。
玄机上人这样的存在,识人无数,有的就是一双风尘巨眼,在那片繁星之间,他能砍到些别的东西。
他这一生,见过不知道多少年轻天才,那些天才之间,到了如今已经有不少人已经成了东洲的大人物,可从他们的眼眸里,尤其是在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东西。
于是玄机上人忍不住一直看着那个高楼上的年轻剑修,他似乎很想很想多看几眼,将那个年轻人看透。
至于周迟,虽说感受到了那个车厢里的老人目光深邃,仿佛想要探查他的一切,但依旧没有选择躲闪,只是这么看着他。
周迟从来不相信,玄机上人能看他一眼,便能将他看死。
于是两人还是对视。
片刻后,玄机上人觉察到了有人一直在观察他,便有些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个时候,孟寅吃完了手里的黄瓜,好奇道:“周迟,你说那个玄机上人一直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他也觉得,我是那种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
知道玄机上人收回了目光,周迟也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附和道:“玄机上人这样的人物,自然眼光犀利,能看出你的不凡,这本就在常理之间。”
孟寅听着这话极为受用,拍了拍周迟的肩膀,“你这家伙,难得嘴这么甜,难不成是知道我今天要请你吃饭?”
周迟看向孟寅,有些意外。
后者叹气道:“既然那位掌律要来了,咱们就要回去了,走之前,这帝京城那些好吃的都还没请你吃过,这传出去,我不招人笑话吗?好朋友来了自己的地盘,却没吃到好的,这哪儿行?”
周迟无奈,“你什么时候姓李了?”
孟寅自然听得出来周迟的言外之意,也不多说,只是嘿嘿一笑。
长街上,驾车的白衣男人感受到了身后车厢里的动静,忍不住轻声问道:“师父,怎么了?”
玄机上人既然进入帝京都是带着自己这个弟子,自然对他不同,听着询问,他只是有些感慨,“为师看到了一柄无比锋利的飞剑啊。”
“有多锋利?”
白衣男人有些好奇,刚才他也环顾四周,可没看到什么飞剑,不过自家师父既然开口,那便必有深意。
“约莫是能斩开一洲之地的那么锋利。”
玄机上人叹了口气,心想怪不得西颢非要请他来看看那人,这样的人的确该看,若是无事,那就是他重云山的一柄绝世利剑,可一旦有事,那柄剑,只怕第一个要斩开的,就是他西颢。
……
……
随着马车来到皇城前,驾车的白衣男人就要停下马车,只是一直跟随在左右的高锦却是微笑道:“陛下的旨意说了,上人是通天之人,俗礼就不要讲究了,直接坐车去西苑就是了。”
白衣男人看了一眼眼前的红墙黄瓦,却没有因为高锦这句话便急着驾车进去,而是听着车厢里的自家师父定夺。
玄机上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这才说道:“高内监,陛下心意,玄机领过了,只是这皇城历来都是下马步行,老夫也不愿意坏了规矩,劳烦高内监通禀,就让老夫步行入内如何?”
高锦听着这话,笑着说道:“陛下也早有旨意,若是上人执意不愿意乘车入宫,便按着上人心意来就是。”
玄机上人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白衣男人,“你便在宫外等着为师。”
白衣男人点头称是。
之后玄机上人在高锦相伴下,走入这座皇城里。
兴许是知晓玄机上人的身份特别,因此走入皇城之后,许久都不曾碰到别的太监,只有高锦和玄机上人两人一前一后。
以及时不时会看到一两只在皇城里到处闲逛的御猫。
玄机上人看着那时不时出现的御猫,有些感慨,“皇城这般大,就光是清理鼠患都要这么些猫,可想而知,陛下管着一座天下,有多劳心了。”
高锦微微蹙眉,如今东洲没有什么人不知晓,大汤皇帝在西苑清修,一座天下,只怕哪里是他在劳心?
不过高锦这样的人,虽说在大汤皇帝面前看着有些憨直,但能在皇城里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是人精?
他笑着不说话,只是看着玄机上人的衣摆。
兴许是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太对,玄机上人感慨一笑,便没有再说什么。
不多时,两人终于来到了西苑门口,来到了那座朝天观前。
玄机上人驻足在此,守门的两个小道士很快便推开了门,然后玄机上人便走了进去,而高锦则是站在了门口,没有再跟随。
玄机上人默默走过朝天观里的庭院,然后来到了那间精舍前。
到了此处,他都还没有看到大汤皇帝,世俗皇帝,在修士眼里,其实并无太多威压,毕竟他只是管辖一座王朝,对山上修士,都需要礼遇,因此不被那些修士重视,其实也是情理之中,但玄机上人却清楚,本朝这位,在他离开皇城之后,便不能以普通皇帝视之了。
天下百姓或许会对这么不处理国政的皇帝颇有微词,但修士们却对于这样的皇帝,其实会生出警惕之心。
“陛下。”
站在精舍前,玄机上人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什么畏惧,也没有什么轻视,只是好像要见一个老友,所以便有些期待。
“玄机道友。”
不多时,精舍里便传来了大汤皇帝的声音,他缓缓开口,那重重布缦便迎风而动,四散而开。
于是玄机上人便看到了那个身穿道袍,盘坐在蒲团上的大汤皇帝。
他微微抬眸,看向了这位据说有通天之能的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却是整个人,不知道为何,有些紧绷起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一把出鞘剑
先前玄机上人在长街一侧的高楼上,从那个少年剑修的眼眸里,看到了一柄此生见过最锋利……不,应该是注定会最锋利的剑,而如今,他又看到了难以让他忘记的一双眼眸。
大汤皇帝的那双眼眸看着很寻常,寻常的就像是历代的那些俗世帝王一般,甚至比那些帝王还要寻常,因为玄机上人甚至没能从大汤皇帝的眼里看到那些本该属于帝王的算计和城府以及威严。
他的那双眼眸就像是一片安静的湖,那湖水安静且美好,但玄机上人却隐约在其间感受到了莫名的感觉。
平静的湖面注定是假的,湖面下定然有着大恐怖,但玄机上人却找不到任何证据去证明那湖面的平静是假的。
所以玄机上人紧张起来,在东洲,他虽说自认没有传言里那般通晓一切事,但他从未像是现在这样,看不清一个人。
“早便传言玄机道友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请坐。”
大汤皇帝开口,打破了场间安静的情绪,这位皇帝陛下开口之时,一块蒲团便到了玄机上人身后,安静停下。
玄机上人微微行礼,依言坐下之后,这才轻声道:“世人对陛下执意玄修颇有微词,今日老夫从山外而来,在陛下身前无礼看了一眼,这才知晓,原是俗世困住了陛下这条真龙。”
大汤皇帝却是微笑道:“朕在俗世里蹉跎了三四十年,方才有些感悟,再出发时,已是晚了,如今在这边修行,不过也是强自修行罢了,那条大路,太过漫长,恐怕朕此生是走不了多远了。”
“再说坊间百姓所言,朕其实深以为然,朕既然承继大统,便该为百姓们做些事情,只是前二十年便已经做了不少,剩下的光阴,朕倒是想做些别的,即便如此,朕倒也不是全然不顾,有太子和满朝臣工在,哪里非用得着朕?再过几年,等太子通晓政务,朕便将那把椅子让出去,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玄机上人听着此话,笑着点头称赞道:“陛下一片苦心,是东洲的百姓之福,也是太子之福。”
“老夫听闻殿下因东洲大比上的些许事情被陛下禁足,依着老夫来看,全然不该如此,殿下如今担着苍生干系,哪里能这般?”
玄机上人抬了抬眼,看着眼前的这位大汤皇帝,只是言语之间,却不见得那么寻常。
大汤皇帝说道:“有错自然该罚,更何况此事牵扯到了道友弟子,害得道友弟子如今身死,今日一见道友,朕便是想要知晓道友意见,该如何处置太子,道友尽管开口便是。”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沉默片刻,也是思索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老夫那弟子命中如此,有此一劫,躲不过,不过自找,干不得外人的事情。陛下若是因此而迁怒太子殿下,那便不好,老夫这一路而来,听了不少东洲百姓的声音,这些百姓对于太子殿下,皆称贤明。”
大汤皇帝安静听完玄机上人所言,微微一笑,说道:“朕这三个儿子里,太子自然要强过其他两子,只是可惜……”
大汤皇帝欲言又止,玄机上人听着此话,自然想起很多事情,而最多的,便是他尚未进入帝京的时候,便听到的传言。
太子李昭,并非皇后嫡出。
玄机上人看了大汤皇帝一眼,说道:“有时候,如何来的,好似不是很重要,只看如何做便好了,陛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汤皇帝微微抬眸,笑道:“道友果然是妙人,想法如此开阔,只是天下最难的事便是做皇帝,有太多事情需要在意,即便朕不在意他从何而来,可世人总会在意,有些规矩合不合适好似没那么重要,只要存在,便该遵守。”
玄机上人也没反驳,只是说道:“陛下此言有理。”
大汤皇帝看着眼前的玄机上人,没有急着说话,这位虽说已经不出西苑,但对于大汤朝仍旧是举足轻重的皇帝陛下只是静静地看着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一时间也不知道大汤皇帝的意思,虽说感觉气氛微妙,但也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这样的人物,养气功夫自然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该说话的时候,自然便不会说话,哪怕面对着的东洲的皇帝陛下。
再说了,东洲的皇帝陛下,也只能管一管山下人而已。
“朕听说,东洲之外,像是中洲那些地方,有百国林立,远没有一统之王朝,不知道是何道理?玄机道友可否为朕解惑?”
玄机上人听得此话,只是微微思索,这便微笑道:“世上七洲之地,风俗各有不同,哪里可以一概论之,不过真要说,大概是其余地方,不曾出现过雄主,无法一统罢了。”
像是东洲,许多年前,也不是一座王朝横亘世间,之后才因为某些原因,才由一国之主将东洲一统,此后无数年,虽说王朝有更替,但一统局势不变,不过说到底,都是山上修士默认的结果,而并非说世俗王朝强大到了如此地步,让山上修士不敢干涉世间的事情。
“哪里有什么雄主,这史册翻开,看来看去,再英雄的人物,在你们这些山上修士眼里,也不过寻常,想来其余地方,之所以未有一统,便是山上的修士太多,境界却所差不多,不过朕听说,中洲之地,有圣人坐镇,不是一言而定天下?”
世上五位青天,九位圣人,青天自不必说,境界高妙到无人可知的地步,山上山下,在他们看来都是俗世,不参与也就不参与了,那些圣人难不成也对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想法?
玄机上人说道:“到了那等境界,自然而然一心抬头看着那片青天,哪里有什么精力低头,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是那位圣人那般,当年恩仇,依旧记在心间。”
提及那位圣人,便是又将话说回来了。
大汤皇帝说道:“恩仇两字,看似简单,但实则复杂,修行修的是什么,世人总说是一个心字?只是那些武夫,修体魄,强血气,便是世人不敢招惹的存在,那些剑修,一口飞剑便要将杀伐两字写满大道,那些修心的呢?在武夫的拳头和剑修的飞剑下,能保全自身?”
玄机上人诧异道:“那依着陛下之意,修行其实并非要修心?”
大汤皇帝摇摇头,“朕无此意,只是世上一切事,存在便有其缘由,一味想要摒弃,只怕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
玄机上人有些沉默,他虽说境界不算太高,但毕竟是修行中人,修行多年,原以为对于修行之事,远不是眼前的大汤皇帝可以比较的,但今日一番闲聊之下,他甚至觉得眼前的大汤皇帝在修行上的造诣,只怕还要胜过他。
不止是他,只怕东洲那些一流大宗的宗主认知,也不过如此吧。
想到此处,原本对大汤皇帝已经极为重视的玄机上人更是提了好几分重视之意。
“扯得有些远了,朕不过半路出家,如何能在玄机道友面前妄谈修行两字?”
大汤皇帝微微一笑,似乎有些自嘲之意。
玄机上人却发出一声感慨,“陛下虽身在俗世里,但一颗心却早脱离红尘所控,真真是被这深宫耽搁了,若不是如此,只怕陛下早早便已经在山上开辟一方天地了。”
大汤皇帝又摇头道:“玄机道友这么一说,便有些片面,或许若不是看遍红尘,又怎么能生出超脱之意?”
听着这话,玄机上人顿时肃然起敬,他看着大汤皇帝,行过一礼,真诚说道:“陛下有大智慧。”
在来到帝京之前,在进入皇城之前,在来到西苑之前,甚至在见到大汤皇帝之时,玄机上人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对一位俗世里的皇帝生出钦佩之情,这样的情绪,他认为整个东洲,或许会有一两位前辈高人能让他这般,但却不该是大汤皇帝。
可到了如今,他才不得不感慨,眼前这位名义上的东洲之主,有太多过人之错。
“只是嘴上功夫罢了,有些事情,说出来很轻松,如同一片雪花那般轻飘飘,但想要做到,却是从来不容易。”
大汤皇帝摇摇头,“何其难。”
玄机上人正要说话,大汤皇帝便再次开口道:“和道友说了这么多闲话,也该说回正事了。”
玄机上人一怔,但随即便试探道:“是东洲大比之事?”
大汤皇帝笑着点头,“一座宝祠宗,十位天才弟子,就这么死于东洲大比,只怕谁都会很在意吧?”
玄机上人问道:“此事不是已有定论?”
那位从妖洲而来的妖修,被长更宗所困无数年,恰好在东洲大比上脱困而出,杀了那些宝祠宗的天才弟子,之后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离开,此事就算是宝祠宗都找不到任何理由推翻。
大汤皇帝说道:“总有疑点在,有疑点,便有人怀疑,有人怀疑,便要再查。朕坐在这里,也不是想修行便修行,想看景便看景啊。”
大汤皇帝的话说了一半,但意思玄机上人已经明白,这件事既然牵扯到宝祠宗,那么就没有这么简单,不管宝祠宗是真不相信那件事是这般,还是想要借着这件事做些什么,但只要他们是宝祠宗,他们想要这么做,他这位皇帝陛下,就只怕要做些什么。
玄机上人说道:“此事,陛下即便不做什么,只怕也落不到陛下头上。”
大汤皇帝感慨道:“朕一人之事,自然无所谓,可朕仍有三个儿子,百姓常说,天家无亲,可到底一脉相承,总不能看着什么都不做。”
“想来玄机道友,即便再怎么失望,但师徒之情,总是要念一念的。”
玄机上人沉默片刻,喟然道:“俗世里,父子最亲,山上人,也就剩下个师徒两字了。”
之前在那条大江前,玄机上人对西颢说自己那弟子是自讨的,可他若是浑然不在意,为何千里迢迢赶来帝京?
再让人失望的弟子也终究是弟子,就像是再失望的儿子,也到底是儿子一样。
“既然如此,此事总要弄个清楚,到底是谁,不说旁的,对自己,也总该是有个交代的。”
大汤皇帝说道:“何况来都来了。”
这句话颇有意思,在俗世里,这些话总能说服人,玄机上人不是俗世里的人,但好似也没逃过这句话。
“陛下要老夫做什么?”
玄机上人看着大汤皇帝,到底还是松口了。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窗外,“那日朕在这里等着一位客人来,想要好好看看他,但因为有些别的事情,客人最后没来到朕眼前,若是其他也就罢了,可那客人不来,反倒是更让朕觉得想要见一见。”
“玄机道友素来被称作通天之能,但朕觉得还是夸张了,这世上哪里有通天之人?”
玄机上人微笑道:“陛下所言,让老夫欢喜,若是老夫有通天之能,为何还在这尘世里?”
“但朕觉得,即便玄机道友没有通天之能,却有一双风尘巨眼,这世间有什么人,能逃过道友的眼睛呢?”
“所以朕想请道友去帮朕,也是帮道友自己看一个人。”
大汤皇帝说道:“不知道道友可愿意?”
玄机上人问道:“陛下要看谁?”
虽说相问,但玄机上人却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
“那便请玄机道友去看一柄剑吧,看看那柄剑是否真锋利到能撕开北方夜幕一角。”
大汤皇帝缓缓开口。
玄机上人已经知晓大汤皇帝说的那个人是谁,但他心情却复杂起来,因为早在他来到帝京城之前,西颢便说过要看那人,如今大汤皇帝也要看。
这两人都是当世的大人物,他们要看的人,可以是那些了不起的人物,但为何偏偏会是一个年轻人。
即便他已经初露锋芒,但好似也不应该让这两人这般重视。
或许他的身上,真有复杂之事。
只是两人要看的也不相同。
西颢要看他是否是那柄旧剑,而这位大汤皇帝则是想看这柄剑到底有多锋芒。
玄机上人皱起眉头,他想起了进城的时候看的那一眼。
他的确是一柄锋芒之剑。
但出鞘如此早吗?
第一百七十八章 秋雨
玄机上人走出精舍的时候,天空有些小雨,风里有些秋意。
高锦赶紧来到这位皇帝陛下的客人身侧,举起一把伞,至于他自己,则是完全露在雨中,任由雨珠落到他的衣袍上。
玄机上人看了高锦一眼,苍老的脸上有些莫名的情绪,“多谢高内监。”
高锦低着头,“上人既然是陛下的客人,自当礼遇,这种事情都不用多说的。”
玄机上人点点头,两人走出朝天观之后,雨水大了些,一把油纸伞好似已经有些费劲,尤其是身侧的高锦浑身都几乎要湿透,玄机上人才看了不远处一眼,那边有一座不大的凉亭,开口道:“暂避雨势如何?”
高锦说道:“凭上人心意。”
于是两人来到那座凉亭下,高锦收起伞,将其放在亭子外,陪着这位玄机上人一起站在亭下。
不多时,有一只猫从雨里跑到凉亭下,看了两人一眼之后,那只叫做小薛的猫找了个地方躺下,开始舔自己身上的雨水。
高锦本来想从怀里拿出丝巾为它擦拭雨水,但想着这身侧还有玄机上人在,便只好作罢。
“高内监,陛下这些年当真没有出过西苑?”
玄机上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高锦说道:“陛下自从开始清修之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西苑了。”
玄机上人感慨道:“世间如此多娇,陛下都能舍弃,一颗求道之心,只怕真是无人能及得上。”
高锦听着这话,正要开口,玄机上人便继续说道:“听闻高内监早在皇帝陛下还在这南方做藩王的时候,便相伴左右,如今还能在身侧相伴,看起来陛下也是一个念旧情的人。”
大汤皇帝并非是先帝的儿子,而是堂弟,先帝没了子嗣,才在皇室里选中了还是少年的大汤皇帝,将他从南方的封地里接到帝京登基的,这件事,朝野都清楚。
“上人说的有些不对,咱家不是在陛下做藩王的时候便相伴左右,而是陛下还是王府世子的时候,便已经在了。”
高锦微笑道:“旁的不敢说,陛下对身边人,还是多念旧情的,咱家这些年侍奉陛下日久,难免出些差错,若不是陛下宽容,只怕咱家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玄机上人点点头,“书上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极为不容易,其中火候更是费神,陛下又是以藩王之身继承的皇位,只怕初时在朝堂上,也遭遇了许多麻烦,但陛下还是将其一一克服了,真是了不起。”
高锦微笑不已,别的事情可以说,但这已经关乎着朝局,便不是他一个太监能说的事情了。
“听陛下说那位太子殿下的出生有些问题?”
玄机上人忽然再次开口,叹道:“陛下倒是格局颇大,既然这般,还是将其立了太子,这怕是为了天下考虑。”
高锦自然知晓最近坊间的流言,笑了笑,“上人只怕不可听那些闲言碎语的一面之词。”
“原是流言吗?”
玄机上人仿佛有些惊异。
看着玄机上人这样子,高锦才忽然想起,刚刚玄机上人说的是听陛下说,而非坊间流言。
他微微蹙眉,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
……
秋雨里,周迟和孟寅在一家很破旧的小饭馆里吃着一些看似寻常,但味道极好的饭菜。
两人坐在二楼的棚下,孟寅看着一桌的饭菜,已经吃了四碗饭,而且看样子,他还要吃第五碗。
周迟则是听着秋雨落到棚上的声音,看着不远处的那座偏僻院子,思绪有些发散,夏天的那场大雨里,他在那座院子的地下杀了很多人,之后离开那里之后,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来到这里,就这么看着那个地方。
不过这里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窝点,门上早已经贴了京兆府的封条,只是那些封条被雨水打湿,看着有些凄凉。
周迟看了几眼那边,收回视线的时候,看到孟寅已经开始吃第五碗饭,甚至已经吃了大半,他这才笑道:“怎么感觉你好像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帝京了,怎么每次都吃这么多?”
这些日子孟寅带着他吃遍帝京,但好像每一次都是这个家伙吃得最为欢快。
孟寅刨了几口饭,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这次要是不多吃一些,在山里修行的时候,想起这种事情,我肯定会很懊恼的,所以为了不懊恼,我自然要多吃一些。”
周迟听着这话,不置可否,对于孟寅对待这个世界的生活方式,周迟说不上羡慕,但觉得不错。
他自然有要做的事情,但在做这些事情的过程中,他仍旧会想着去为自己寻一些快乐。
“这顿饭吃了之后,晚上我带你去城北吃一家涮羊肉,不是庆州府那种火锅,是用麻酱的,虽然我感觉不如咱们的火锅好吃,但总要试试别的口味。”
孟寅抹了一把嘴,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心想还是想吃,但的确是吃不下了,于是便期待起晚上的那一顿。
周迟说道:“晚上不吃了吧?”
孟寅挑眉道:“为什么?”
“因为玄机上人来了。”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当时他来的时候,他和孟寅都在城门处看到了,自然知晓,至于他为何要来,表面上听说是要来和大汤皇帝论道,但实际上周迟觉得玄机上人来帝京,肯定和自己弟子死在帝京这件事有关。
那位主持东洲大比的灵书道人,便是玄机上人的弟子。
“他来就来了,我们不是看过了吗?他来了咱们就不吃饭了?这他娘的,哪来的道理?!”
孟寅拿着竹签掏着牙,对这样的人物,他也没有太多在意的,估摸着在他心里,也就只有自家老爷子,能让他打心底佩服了。
周迟说道:“明日宫里要设宴,这样的人物来了,那位陛下倒是十分重视。”
孟寅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陛下自从开始玄修之后,最亲近的便是这些家伙了,其余的事情倒是荒废了。”
他的言语里也有些不满,身在孟氏这样的家族里,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最看重的还是百姓,大汤皇帝既然荒废朝政,他虽说不在朝堂上,但肯定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白峰主早些时日告诉我,这次设宴,想着咱们尚未离开帝京,便也请了。”
孟寅一怔,然后皱起眉头,重云山是西南大宗,虽说和大汤一直没有太多交情,但既然修士们还在帝京,又有一峰峰主在,说是要请,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孟寅倒是觉得有些麻烦。
这次宫宴,只有玄机上人和他们,还是说会有朝臣在?
如果有朝臣在,那么老爷子身为内阁次辅必然出席,他这身份特殊,倒是不好也去。
不过考虑这边,却又不得不考虑重云山这边,身为重云山弟子,皇帝陛下设宴邀请,重云山自然也该重视,毕竟大汤皇帝名义上还是大汤共主。
至于别的,他倒是不在意,宫里的东西,反正一贯是不好吃的。
“你不想去?”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随口一问。
孟寅揉了揉脑袋,叹道:“是有些麻烦的。”
周迟想了想他的身份,心想的确如此。
“你想去?”
如果邀请,自然是不得不去,但想不想却是个人的想法。
周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孟寅问道:“你说咱们那位皇帝陛下,会不会出席?”
早先玄机上人进入帝京之时,便有无数人在看着,他们既看玄机上人,又看皇帝陛下,但身为帝京里的达官贵人,对于玄机上人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反倒是更在意皇帝陛下。
可那日皇帝陛下没有离开西苑,如今这场宫宴,既然是宴请玄机上人,就该出席了吧?
而且,这样的事情,在西苑肯定是不合适的。
所以这一切,都有理由可以期待大汤皇帝离开西苑,再次出现在西苑之外的地方,这好似只是一次普通的移驾,但对于那些人来说,皇帝陛下只要离开西苑,就一定会昭示着什么。
周迟对于这些事情没有那么关注,他唯一想的事情,是能见一见那位大汤皇帝,无论是在西苑,还是在别的地方。
“有可能,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迟瞥了孟寅一眼,“随便问问,有些好奇,毕竟听说他从来都不离开西苑。”
孟寅狐疑道:“这不太像你,你这家伙,平时不就只是想着该怎么修行吗?”
周迟笑了笑,正要说话,便忽然看到秋雨里,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大一小。
看起来是一对父女。
男人牵着自己闺女的手,将伞大半都用来给闺女遮挡雨水,至于自己被雨水淋湿,他倒是不在意,不过牵着闺女在街道上已经走了数日,几乎将一座帝京城走遍,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闺女你在找人说一声就是,爹派人出去寻就是了,就这么找,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穿着一身粉袍的女童听着这话,皱着眉头,但却没有去看自己老爹,只是自顾自说道:“我没找人啊,就是想随便走走。”
这话别说男人,恐怕就连女童自己都不会相信,但她却真的什么都记不清,只是隐约觉得有个地方很熟悉,所以想要找到那个地方,想着要是找到那地方,说不定就可以想起些事情了。
可这数日里,她拉着自家爹爹走遍了一座帝京城,但还是没找到他想要找到的地方。
男人叹了口气,自家闺女早熟他早就知晓,但闺女始终是闺女,又不是儿子,早熟又怎么样,他依旧做好父亲也就是了。
“爹,等等。”
就在男人要牵着闺女去往别处的时候,女童忽然停在那贴着封条的院子前,皱了皱眉,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男人也抬头看去,发现了京兆府的封条,便想起了早些日子那桩事情,之前自家闺女消失大半日他也想了些事情,如今看到这个,这才想着自己居然忘了这件事,眼神忽然便变得犀利了些。
这桩事如今在帝京城里流传不广,但他们是什么身份,自然知晓这其间有宝祠宗的事情在里面。
想到那座北边的大宗,男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在大汤朝,即便是皇室他们也不是全然不敢做什么,但宝祠宗……
男人握了握拳头,沉默不言。
而女童此刻就站在门前,看着那封条,脑子里隐约能看到一道身影,只是看不清楚,只能确定,好像有一把伞。
她抬了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的伞,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朝着远处看去。
只是透过雨幕,那边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
女童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
……
周迟跟孟寅沿着一条小巷返回白云居,两人都没撑伞。
两人这样的修为,这点小雨,根本不在意。
孟寅揉着肚子,之前吃的有些太多了,“看那个人,应该是姜氏子弟,说起来那位老太爷,小时候去串门,还抱过我来着。”
周迟点了点头,这他自然知道,那次入宫,他还顶过姜氏的名头,想到这里,他忽然一怔,那日进去碰到的那个胖男人,既然是高锦,这一次要是入宫去赴宴,说不定又会见到他,到时候怎么说?
周迟微微蹙眉,觉得这件事有些难办。
当时在皇城里,他也没敢擅自去抹除那个胖男人的记忆,毕竟一座皇宫,可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听说姜氏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其他都是男丁,应该就是那个小姑娘,可惜小了点,不然刚才我就带你去见见,说不定别人看上你了,你这小子这辈子就不愁吃喝了,姜氏可是出了名的有钱……”
孟寅一边走一边胡乱开口,不过纯粹是逗闷子。
周迟有些无奈,“我要那些钱做什么?”
而且山上的梨花钱,和山下的那些金银,能是一回事吗?
孟寅惋惜道:“你不知道,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姜氏的赘婿,一辈子吃喝不愁的,谁知道最后赘婿没做成……我啊,注定劳苦命了!”
周迟没回话,只是想着明日的宫宴,有些沉重。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宫前
孟寅带着周迟还是去吃了那家传言还不错的涮羊肉,因为宫宴晚上才开始。
在孟寅看来,宫宴不过是走个过场,说一些闲话,上一些不好吃的东西,既然这样,那肯定要先吃饱再进宫。
不过他能这么轻松的看待进宫的事情,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而是他听说这次宫宴只是宴请修行中人,主要对象便是玄机上人和重云山众人,其余作陪的,只有几位皇子。
皇帝陛下会不会出席,依旧不可知。
直到夕阳西下,重云山众人从白云居出发的时候,这件事都尚未有定论。
宫里的马车缓缓在白云居前停下,有数辆之多,等着接这些重云山修士入宫。
白池自然第一个走进车厢,可就在这位朝云峰主走进车厢的同时,他看向在白云居门口的周迟,说道:“你与我同乘。”
他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对肯定是对周迟说的,因为他看向的地方,只有重云山众弟子,而弟子之中,能有资格和这位朝云峰主同乘一车的,自然只有周迟这位内门大师兄。
周迟沉默片刻,他虽原本打算是和孟寅一辆马车,但此刻听得此话,自然是不会拒绝,还是走上前去。
等到诸多弟子们都上了马车,马车这才开始缓缓前行,赶赴那座皇城。
那些养在皇家马场里的俊马本就雪白一色,通体挑不出任何一根杂毛,是大汤用于极大场合的坐骑,如今开始前行之时,竟然马蹄声也和寻常的马匹不同,极为的清脆响亮,不知道这马蹄脚下的蹄铁是用的什么材质。
车厢里,白池看着周迟,感慨笑道:“这些日子滞留帝京,我看其他弟子都或有分心,倒是你,还是在刻苦修行,真是难得。”
周迟苦笑道:“弟子这些日子也被孟寅拉着游玩了一番,如何说得上刻苦?”
“你当我看不出来?在东洲大比之上,你已破境天门,这些日子却是剑气日盛,已然悄然跻身巅峰之境?”
白池虽说相比较重云宗主和掌律西颢有所不如,但他既然能身为一峰之主,自然而然还是会眼界在的,如何看不透这些?
周迟默然无语,离着这位峰主太近,境界自然无法隐藏,这些日子他虽说也时时离开白云居,但的确是已经填满了第七座剑气窍穴,而在他填满第七座剑气窍穴的时候,也就顺势到了天门巅峰。
“遥想你上山之时,我们还当不过又是那些旧故事,却没想到,你果真是特别之人,虽说开始修行的年纪便有些大了,但却是后发先至,看起来,玄意峰与你,真是相合。”
白池有些感慨,“御雪师妹苦苦撑着玄意峰这么多年,总算是看到了希望,说起来,这些日子可曾写信回山去,免让御雪师妹担忧。”
周迟点了点头,东洲大比之后便写过信回去,不过也只是三言两语,他本不是话多之人,只用报个平安就好,没有多言。
“不过我虽知你天赋极高,天生便适合修剑,但能走这般快,理应有些奇遇才是,在那长更宗遗迹里,可曾得过前代剑道高人馈赠?”
白池有些好奇发问,他这问题笼统,也没有细问,想来也不是想要刨根问底,只是忽然想起而已。
周迟想了想,若是真说有什么前代剑道高人,也就是伏声那几下,沉默片刻之后,他还是说起这件事,既然白池相问,他便总要给他一个答案。
“你原来悟性有这般好,光是这般都能看出些东西来,如此一看,你能修行这般迅速,倒不是意外了,有此天赋,还有这般悟性,更是心智坚定,恐怕东洲这一代的年轻人里,再无人能和你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白池有些兴奋起来,“这些日子我也听了些话,你可知如今这些年轻人对你有什么期望?”
周迟愕然,他每日除去修行之外,便是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情,从不曾想过别的,因此此刻的愕然并非是装的。
白池笑着说了一番如今的事情,周迟沉默了片刻,觉得有些无奈,但更让他无奈的则是白池之后开口询问,“之前白溪傲立山巅,便看东洲的年轻人们于无物,你在玉府境时,便能胜过天门境的同门,如今你也到了天门尽头,和那白溪一战,可有胜算?”
周迟思索一番,只是说道:“恐怕如今她已破开天门,踏足万里。”
听着这话,白池一怔,但很快便叹了口气,“倒也是这般,她也不是寻常人,女子武夫本就难得,如今踏足万里,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只可惜这样的天才,不是我重云山弟子啊。”
东洲的宗门谁不想拥有白溪,东洲的修士,谁不想白溪在自己门下?
这两句话早已成东洲修士们的共识,这个女子武夫横空出世之后,便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世人惊叹,关于天才之名,她甚至已经早就不拿来和世间其他的年轻人比较,而是会和那些历史上最天才之流的那些人物相提并论,若不是东洲从未出过圣人,白溪绝对会被人看作是下一个圣人。
不过即便东洲没有出过圣人,其实大家对于白溪,也觉得她很有可能成为东洲第一位圣人。
换句话说,如果她不能,那世间其余人便更难。
“只是若是她已经破境,你便应该在那初榜第一才是。”
白池有些期待地看着周迟,重云山立宗这么多年来,初榜前十自然出过,但初榜第一,从未有过。
若是周迟能成为第一,便是重云山的头一遭。
而如今的东洲年轻一代,恰逢宝祠宗的天才弟子们凋零,周迟的希望如今极大。
周迟想了想,只是说道:“弟子定刻苦修行,希望能替宗门争光。”
白池对于这样的回答极为满意,这才说道:“或许机会就在今夜,玄机上人看到你这般境界,说不定过些日子便会换榜。”
周迟沉默不语,若真是这样,其实对他来说,不算好事,如今本来已经十分出名,要是再出名,自然要引来无数人的目光,之后便是麻烦堆积,天才这种东西,像是白池这种羡慕和嫉妒的情绪是不少的,但像是宝祠宗这种恨的态度,也是很多的。
“不要有太多压力,你若成为初榜第一,对山门是好事。但也不必为此而压力过大,如今你已经足够出色。”
白池看着周迟笑了笑,一座宗门,想要发展壮大,自然需要很多东西,若是重云山出了一个初榜第一,那么他们自然会迎来东洲各地的年轻人相投,在其间寻到不少有天赋之人,重云山便得了好处,这便是意义,但重云山,换句话说,他们这些山中的长辈,对于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太过追求。
当然,西颢除外。
想起西颢,白池说道:“西颢师兄来信,他距离帝京已不远,只是忽有感悟,要逗留几日,不过即便如此,想来要不了多久,他也能来到帝京,另外说一句,西颢师兄来,是宗主师兄钦点的。”
周迟如此聪慧,自然知晓其中的深意,便感激道:“有劳宗主。”
白池看着周迟,眼里有一丝莫名情绪,或许是对西颢的不满,但他却没有明说,只是想着这些事情,即便自己也没办法改变,而唯一能做些什么的宗主师兄似乎也很难办。
白池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发现两人闲谈看似不久,但实际上时间已经过去不少,如今离着那座皇城,已经不远,这才说道:“今日宫宴,不要想太多,东洲大比已经过去,不管是什么人,也只能缅怀,要再计较什么前尘之事,也这没道理,况且当日事情便有定论,循着定论说便是了,不必多想。”
白池说完这番话,认真补了一句,“这是宗主师兄特意来信说过的。”
周迟听着这话,自然知道其中的意思是什么,宝祠宗的修士们之死,真相是什么,大部人已经相信是伏声所为,但实际上那并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是宝祠宗会怎么想,当然宝祠宗如果偏要那么想,重云山会怎么做?
而如今白池开口,带来重云宗主的意思,也就是说这是重云山的意思?
其实很好理解为何会这般,毕竟他周迟如今已经实打实的天才,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想来天底下任何一家宗门,都不会轻易将这样的天才放弃的。
但至少如今山门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周迟沉默了片刻,说道:“玄机上人和宝祠宗有牵扯?”
白池看着周迟,摇了摇头,轻声道:“灵书死了,做师父的,肯定要搞清楚弟子怎么死的。”
这句话有些没头绪,但实际上周迟和白池都清楚,灵书的死,虽说牵扯极为复杂,但最终必然是因为宝祠宗众人身死,那么玄机上人来查这件事,就是应当的事情。
“今夜的宫宴,哪里这么简单。”
白池感慨一声,随即笑着看向周迟问道:“这会儿听了这些,你怕吗?”
周迟看着车窗外,没说话。
第一百八十章 再相见
马车来到宫门前停下,白池和周迟走出车厢,来到真正的皇城宫门前,然后周迟便看到了一个绝对不想看到的人。
之前见过的那个胖男人。
但今日,却不能这么说了,因为他是高锦,是皇宫里十大内监第二,但论皇帝陛下的宠幸,他是第一。
周迟看到高锦的时候,高锦也看到了他,谁叫周迟和白池在一个车厢里,他们两人的马车又在最前面。
所以高锦一眼便看到了周迟,然后便想起了那日皇城里的偶遇,他也是天底下一等聪明之人,此刻便自然知晓,原来当初那个自称姓姜的年轻人,原来不姓姜,而是姓周。
不过即便如此,高锦也只是眼里闪过一抹异色,然后便想明白了,姓姜的人再如何厉害,只怕也很难让陛下刻意等待称之为客,也只有姓周,才能如此了。
“见过白峰主。”
高锦微笑开口,看着白池说道:“诸位仙师,请随咱家来吧。”
白池自然知晓眼前人的身份,于是笑着喊了一声高内监,便跟着高锦往前走去,周迟沉默地跟在身后,只是不多时,孟寅便追了上来,走在周迟身侧,孟寅如今在内门的位次自然不如钟寒江,但他们知道他和周迟的关系,加上钟寒江并没有提出异议,也就没能惹出什么动静来。
看着孟寅,高锦笑道:“孟次辅家的孟公子,不曾想到如今竟然已经是山上仙师了,没想到书香门第里也能开出别的花来,真是难得。”
孟寅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形,但此刻在眼前的高锦面前,却是极为懂礼数,微微一笑之后,苦恼道:“此事本就是瞒着家里人干的,老爷子知晓之后大发雷霆,这已经好些日子没和我说过话了。”
高锦说道:“孟次辅也是担忧孟公子在山上吃苦,好生安抚便是,想来不碍事,陛下前日里提及此事,还说此事难得,孟公子代表着咱们大汤,要刻苦修行才是。”
孟寅意外道:“这种小事,也能惊动陛下?”
高锦微微一笑,“孟公子再过些年,定能成为威震东洲的大人物,这是大汤的荣耀,如何能说是小事?”
孟寅听着这话,一脸的诚惶诚恐,至于其间有多少真心实意,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白池倒是附和了一句,“孟寅在山中修行颇为刻苦,在重云山这一代弟子里也极为出色,要不然如何能够能参加东洲大比?”
“那是自然。”
高锦点头一笑,不准备多说什么,可这会儿孟寅却忽然开口问道:“高内监,陛下清修多年,早已经不出西苑,今日宫宴,会出席吗?”
他对这件事本不关心,但只是想起昨日周迟问过,也就顺势相问,大概还是替周迟问的。
高锦摇了摇头,“今夜宫宴,由太子殿下主持,两位亲王相陪,陛下倒是不会出席。”
孟寅皱眉道:“不是说太子殿下被禁足了吗?”
“本是如此,不过玄机上人来了帝京,和陛下一番交谈后,听闻殿下因为东洲大比事被禁足,这才相劝,如今陛下已经解了殿下的禁足,毕竟这还有许多事情总要有人做不是?”
高锦看着孟寅,倒是知无不言。
孟寅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
……
众人在高锦的陪同下,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这边早有三人等在这里,三人气度都华贵,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重云山众人都见过的太子李昭,而在李昭身后的两人,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却都很容易地猜出他们的身份。
齐王和梁王。
大汤皇帝这一生对于男女之事都不是特别在意,留下血脉也不过为了皇位继承,因此他只有三个儿子,都是皇后嫡出,当然,依着如今的坊间的某些传言,太子李昭的身世有了些问题。
不过那些传言终究只是传言,没人会在这里提及。
李昭笑着开口,“诸位道友,这是本宫的两位弟弟,今夜宫宴,便由我们兄弟三人陪道友们说说话就是。”
白池笑着点头,他身后的重云山修士们也在此刻纷纷行礼。
就在此刻,齐王忽然看着周迟笑道:“这位便是周道友吧?之前听说道友以玉府境便夺了重云山的内门大比,便心神往之,这是何等天才,今日一见,果然是不世之英才,想来要不了多久,我东洲便可再出一位大剑仙了。”
之前大雨厮杀一事,周迟尚未清晰是齐王还是梁王的手段,此刻听着这话,也只是笑道“王爷谬赞。”
只是齐王这话,倒是让周迟身后那些苍叶峰弟子微微蹙眉,虽说此刻周迟已是内门大师兄,都是同门,但那桩事情毕竟是踩着苍叶峰发生的,因此除了钟寒江之外,其余人对于眼前的齐王已经没了好感。
梁王则是看着孟寅说道:“孟老大人果然是当世贤臣,这父子在朝为官,孙子也这般有出息,了不起。”
孟寅听着这话,心中腹诽不已,不过表面上还是笑着说了些客套话。
李昭本就知晓周迟和两位弟弟之一有些不对付,此刻赶紧说道:“诸位进殿吧,玄机道友还在殿中等待。”
白池身份尊贵,但有太子相迎便已经足够,玄机上人同样是客人,自然也不好让他也在外面等候,所以这样安排并没问题,白池点了点头之后,这才往前走去。
众人来到大殿里,玄机上人和弟子也正好起身,这位东洲有名的大人物看着白池笑道:“白峰主,幸会。”
白池的修为虽说要比玄机上人高一些,但论起来修行界的辈分,还是要差一些,此刻听着此话,也是拱手笑道:“让前辈等着晚辈,实在是羞愧。”
玄机上人摇了摇头,笑道:“老夫不过痴活多年,占着前辈两字而已罢了。”
说着话,玄机上人的目光移到了白池身后的众人身上,缓慢一个个看过之后,看向了周迟。
当日他们两人遥遥便看过,但相隔极远,但如今,再次相见,只隔着数丈距离。
所以理应看得真切了一些。
第一百八十一章 雨来就来
四目相对,玄机上人倒是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而是重新看向白池称赞道:“这一代的重云山竟出了这么三位了不起的年轻人,看起来,重云山,便要复兴了。”
玄机上人用了一个竟字,自然是因为过去这些年,重云山或许会有出彩的年轻天才,但决计一代出不了三人,至于三位,在场的重云十人自然都知道,这说的是周迟孟寅和钟寒江。
周迟在内门大会上打败钟寒江的时候,虽然让重云弟子们颇为不悦,但这却已经难以让他们否认这个家伙已经是重云第一天才的事实,至于孟寅,同样上山时间不长,便已经走到这个境界,更是能入选重云十人,说一句天才,谁能反驳?
至于钟寒江,早在这两人之前,便已经被公认是这一代的最强天才,更不必多说。
重云山复兴一说,自然说的是当初玄意峰尚未没落之时,那个时候,玄意峰的天才剑修辈出,虽说重云山无法做到成为东洲第一宗门,但在整个南方,也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
只是时过境迁,如今重云山虽说还能在庆州府位属第一大宗,但宗门势力早就不如当初,所以玄机上人才有这样的话。
白池微笑道:“倒是没想过这些事情,只是宗门道统不绝,弟子们在外不受欺负便好。”
玄机上人微笑着点头,“白峰主这样的心态倒是平和,听说贵宗宗主也是以平和待人,只恨未能一见,实在是遗憾。”
“玄机道友若是愿意,大可来一趟山中,想来宗主师兄也欢迎之至。”
白池微笑回应,玄机上人则是说道:“若有机会,那便是极好。”
说到这里,两人的寒暄便是到此结束,各自落座之后,随着李昭招手,便有宫人开始上菜。
那些菜肴精美,但重要的是原材并非普通百姓眼里的所谓山珍海味,而是修士喜欢的灵药,加上由御厨耗费心神做成,不仅对于修行颇有裨益,味道也极好,其间有几盘装在玉盘里的菜肴更是散发着浓郁的药香,让人一闻,便感觉精神为之一振,就连周身毛孔,似乎已经感受到不凡。
大汤朝作为东洲名义上的主人,自然有些好东西,这不足为奇。
有些重云山弟子已经动筷,吃了几口之后,都发出满意的嗯哼声。
在山上,他们自然也不缺丹药,但像是山上的修士,制作丹药,只求能将药效最大发挥,哪里会想着做得美不美味,所以许多丹药,虽说对修行都有帮助,但实际上确实不好吃。
如今能吃到这些好东西,自然意外。
孟寅本来嫌弃宫里的吃食,但那是基于寻常的所谓山珍海味来说,如今这东西不寻常,他自然满意,自然开始大口朵颐,进食之快,很难想象他是出身书香门第,是孟老大人的孙子。
吃完之后,他意犹未尽,便看了身侧的周迟一眼,想着你还没吃,不如给我吃一些,不过李昭先一步注意到了这点,招了招手,很快便有宫人再给孟寅上了一份,孟寅看着新菜,然后又看了一眼李昭,但李昭却是不去看孟寅,只是又一招手,便有些妙龄女子进入场间,开始轻舞。
这是皇家宫宴的寻常,但那些个成天修行的年轻人哪里见过这动静,不少人当即红了脸,有些人想要扭过头去不看,但却又有些忍不住,都是些年轻人,哪里能做到真正的不染外物,有这样的反应,其实也算是正常。
钟寒江年纪要大不少,自然要稳重太多,但即便如此,他的脸也有些微红,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朝着某些不该看去的部位看去。
看了片刻,他收回目光,想要看看周迟在干什么,可等他转头看去的时候,却发现这边的周迟一直在看着某处,不是那些女子,而是那位玄机上人。
他当即便有些感慨,怪不得这位师兄能后发先至,原来仅在这些细微的事情上,他都会比他们做得更好,既然如此,他能更好,好似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场宫宴,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只是那位皇帝陛下托自己的儿子招待万里之外而来的客人,至于为何宴请重云山的众人,大概也是想着要为他们送行,毕竟西颢快到了。
至于为何不等西颢来了再说,那自然便是皇帝陛下的考虑。
两位亲王敬过玄机上人的酒之后,便来到重云山众人这边,与他们说着闲话,出人意料的,他们的目标竟然不是周迟,而是孟寅。
其实仔细想想也能想明白,孟寅有着两重身份,若是他能站队,再等到他境界日高,在重云山里说话能算的时候,还真能有可能影响到大汤皇帝的决断。
孟寅最不愿意掺和这些事情,但总要做些表面功夫,所以不得不应对,所以有些烦,但却没有表现出来。
周迟自然知道孟寅的想法,但他却没有说些什么,这些事情终究要孟寅自己去处理。
“白峰主,陛下想……”
不知道何时,殿外走进来一个胖男人,正是高锦,他来到白池身侧,低头轻声了几句,白池微微蹙眉,便要拒绝,但高锦笑着又低声说道:“陛下自然不会让白峰主白做些什么……”
白池听着高锦的许诺,沉默了片刻,说道:“稍候。”
说完这两个字,他起身来到周迟身侧,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看向这位宗主师兄所说一定要护着的弟子,等着他的回答。
周迟说道:“不管怎么样,好像都不会死在皇城里。”
白池点了点头。
皇城是大汤朝的地盘,大汤皇帝是绝不可能让他们死在这里的,因为这意味着和重云山彻底交恶,依着重云山在庆州府的地位,这会是很麻烦的事情。
“我受宗门恩惠,也总该要为宗门做些什么,况且这还不是我去争取的,怎么能阻拦峰主?”
周迟看着白池,认真道:“峰主去吧。”
白池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周迟,想了想说道:“你是玄意峰弟子,更是御雪师妹最看重的后继之人,若是你在这里出什么事情,御雪师妹自然会恨我一生,但我身为重云山弟子,也总要为宗门做些什么,所以我很很为难。”
白池对御雪有意,这在那些同代弟子里不是什么秘密,但对于周迟这样的晚辈来说,倒是个新鲜事,他说道:“原来峰主是爱慕我家峰主。”
白池老脸微微一红,但很快便冷静道:“算了,我不能离开此处。”
周迟挑眉道:“怎么?”
“宗主师兄既然让我护着你,便要护着你,更何况依着宗主师兄,怎么能想不到旁人会以许多别样的东西来换你,他既然没提,肯定意思就是说不管用什么东西来换你,都不换。我想一座苦山,宗主师兄肯定也不会换的。”
刚才高锦在白池身边低声说的事情便是皇帝陛下想要在今夜讨教一些修行上的疑难,而报酬,便是一座苦山。
苦山是庆州府的一座山,山中有矿,产着极为珍稀的矿石,那些矿石重云山自用也好,拿去换梨花钱和别的灵药也好,总之对宗门来说,有极大的裨益。
“讲一讲修行便给这么多东西,会不会显得有些刻意?”
周迟忽然开口,但又摇了摇头,“世人都知道这位陛下一心玄修,为此付出些代价,即便传出去说陛下荒唐,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白池还没说话,周迟便说道:“其实全看我们怎么想。”
就像是东洲大比上,宝祠宗的事情有了定论,但这件事也要全看宝祠宗怎么想。
“怎么说?”
白池有些疑惑地看向周迟。
周迟说道:“雨已经下起来了,要是非要躲,他们自然会想着我们怕雨,便顺理成章会觉得我们心虚。”
“所以你要去淋雨?”
白池看着周迟,有些意外。
周迟说道:“雨又淋不死人。”
白池担忧道:“但却能湿身。”
周迟忽然笑了起来,“湿身没关系,不失身便好。”
听着这话,白池不再多说,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周迟,东洲大比的事情,他也不知道真相,其实他也不关心,反正宗主师兄怎么说他便怎么做,如今既然周迟这样,他便点了点头。
想到这里,他转头走向高锦那边,笑道:“便请高内监带路吧。”
之前他和周迟说话都以心声对话,高锦自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觉得白池在交代些什么,也没多想,躬身便领着白池往西苑那边去。
只是白池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玄机上人身边的白衣男人又快步来到他身侧,低声说了些什么,白池看了周迟一眼,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白池离去,重云弟子们虽说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只有李昭多看了两眼,眼神里有些复杂情绪。
不多时,白池远走之后,白衣男人来到周迟身侧,轻声说道:“周道友,家师说今日相逢,便是缘分,愿为诸位道友算一番道途,先前已与白峰主说过了。”
玄机上人是东洲的奇人,传言他有大能力,能看一角未来,能点拨修行之人,免走弯路,所以其实不少年轻修士都想让玄机上人算上一番,不过玄机上人常年不离开清修之地,也很少见外人,自然很少有人会有这样的机会,如今在这里相遇,并且主动开口,只怕没有人能够拒绝。
周迟隐约也知晓,今日宫宴的确应该是为他而开,那场雨既然为自己而下,想躲自然不可能,便点了点头,转身给钟寒江说了几句,钟寒江面露喜色,很快便将话传了下去,这一下子,其余修士都吃了一惊,复而变得很惊喜。
这是大机缘,自然没有人能拒绝。
很快,李昭三人也知晓了此事,两位亲王看向重云山众人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倒是李昭,有些复杂。
“家师说,三位殿下今夜在此,也是有缘,家师也愿意为三位殿下推算一番。”
白衣男人看着李昭开口,但话刚说出来,齐王和梁王眼中已经满是炙热之色,他们不是什么修士,也没有什么道途,如果真要说什么道途的话,那就是他们和那把椅子之间的距离以及可能。
再说了,大汤皇帝既然对玄机上人那般在意,如果他能在他们身上看到些东西,那陛下也不是没有可能另立太子的……
想到此处,那两位亲王的眼睛,也都有些红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都看看
有这么一遭事情之后,大殿里的气氛便变得有所不同起来。
不管是重云山众人,还是那边的李昭三人,都是这样。
很快,众人便退到了大殿之外,道途一事,自然不能让他人知晓,所以之后自然是一个个进去。
齐王和梁王已经跃跃欲试,但这两人,不管怎么排都轮不到他们先来,毕竟在他们身前,李昭还在。
李昭看着重云山众人,这次便是名正言顺的看着周迟,笑道:“周道友,你们远来是客,便你们先吧。”
周迟说道:“这是在皇城之中,自然该殿下先来,怎好让我们先来。”
虽说重云山众人也十分想要先来,但也知晓礼数,所以只是忍着,知道周迟这话并无问题。
李昭微笑道:“既然诸位是客,那便客随主便,听主家安排就是了。”
听着这话,即便是周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他其实并不想先去,面对玄机上人,其实也要准备一番才是。
“家师说,既然是缘分,那先后按着缘分来如何?”
就在此刻,那白衣男人从大殿里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木匣,木匣里有些纸团。
听着他说话,看着那木匣,知晓这就是抓阄的意思,众人自然没有任何意见,周迟点了点头之后,众人便走了过去开始抓阄。
不多时,所有人都拿到了纸团,打开之后,看着自己掌心的序号,有喜悦,也有懊恼。
“怎么我是第一个?”
孟寅在人群里开口,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满,但他这么一说,其他人看向他的目光便有些艳羡,推算道途,按理来说极为耗费精力,玄机上人第一个推算谁的道途,想来就是会更准确一些。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后者立刻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跟众人打了个招呼之后,便朝着大殿那边走了过去。
……
……
大殿里,只有玄机上人一人坐在一张木桌后面,在木桌前面,摆了一张椅子。
孟寅一屁股坐到了玄机上人面前,看着木桌上的两枚梨花钱,一正一反,挑了挑眉。
玄机上人看着这位在山上山下都可以说得上前途无量的青衣少年,说道:“选吧。”
孟寅想了想,伸手将两枚都拿了起来。
玄机上人抬头看向孟寅,“为什么?”
孟寅则是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位据说很了不起的人物,“不能都要?”
玄机上人摇摇头,淡然道:“自然可以。”
孟寅说道:“那我就要两枚。”
玄机上人看着孟寅,说道:“山上山下都要,能握得住吗?”
孟寅理所当然地说道:“前辈这话好像没什么意思,我有一只左手,和一只右手,一左一右,一边一枚,怎么握不住?”
玄机上人听着这个答案,不置可否,只是淡然道:“你出身官宦之家,又是早熟,自然知晓家中困境,所以想出了这么一个破局之法,想法极好,但有没有想过之后两头为难?”
孟寅一怔,没想到这位他一直不怎么在意的玄机上人竟然真是如同传说中那么不凡,这才正色看向玄机上人,问道:“什么两头为难?”
玄机上人淡然道:“山下之事牵扯你山上,山上之事牵扯你山下,这不是两头为难?”
听着这话,孟寅微微蹙眉,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之前他上山,是为了破局,以山上修士的身份遥遥护着山下的亲人,让孟氏不管如何都不进入死局之间,但现在听着玄机上人这话,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想的原来还是太简单了。
世上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尤其是他身上的事情,更没有这么简单。
孟寅正色道:“那前辈有何见解?”
玄机上人不回答,却是微笑道:“我是来为你推算道途的。”
“相比较道途,我更想知道这件事。”
孟寅说道:“我既然天赋不错,那想来之后定然会成为一代了不起的修士,道途哪里用得着推算?”
玄机上人看着孟寅,感慨道:“你既然如此自信,那又怎么会有两头为难的事情发生呢?”
听着这话,孟寅隐约觉得有些什么深层意思,但一时间却是想不透,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位玄机上人,长久没有说话。
……
……
一刻钟之后,孟寅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他神情复杂的和周迟对视了一眼,心事重重。
周迟微微蹙眉,但没有说话。
很快,第二人便走了进去。
是钟寒江。
……
……
“前辈,晚辈斗胆请问,我这一生,会一直屈居人后吗?”
选完梨花钱的钟寒江看着眼前的玄机上人,眼里有些迷茫。
这位出身渔家的少年,如今已经是重云山这一代年轻修士里的佼佼者,但之前在内门大会上落败一事,仍旧让他有些在意。
玄机上人看着他问道:“你真的在意自己是不是第一这件事吗?”
钟寒江说道:“修行一事,本不该如此,再说了,就算是能胜过他,东洲还有白溪,东洲之外还有他人,似乎永不能成为第一,既然没办法,其实就不该这么在意,但偶尔总会想起这些事情,便有些迷茫。”
玄机上人微笑道:“这不过是正常想法,天底下哪里有看得透也想得透的人,小时候家中有两兄弟,父母给兄弟一人多一分宠爱,另一人便要多想几分,这种事情只怕等到许多年后依旧会介怀,但又有什么呢?灵洲的那些和尚,总是说什么四大皆空,但要他们的性命,他们又能全然不在意?”
钟寒江说道:“前辈的意思是,即便有些迷茫,也不是坏事?”
玄机上人看着钟寒江,轻声道:“有些事情,现在迷茫,不见得一直会迷茫,因为处境,总是会变的。”
……
……
修士们一个个接着走进大殿,然后又走出来,神色不同,有些是激动,有些则是失望,还有些便是如同孟寅一样的神色复杂。
不多时,齐王走了进去,这位大汤皇帝的第三子激动地坐到眼前的玄机上人身前,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认真问道:“前辈,今日的事情,不会告诉任何人吧?”
玄机上人看着眼前的年轻亲王,说道:“自然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齐王听着这话这才放下心来,然后无比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玄机上人,问道:“前辈,本王想要知道,这大汤朝的皇位,本王是否有可能去坐一坐?”
那张椅子就在那边,自然要牵动无数人的心,他是大汤皇帝的皇子,自然也有资格,只是他前面还有两个兄长,想要坐上这把椅子,其实并不容易。
玄机上人看着他,平静问道:“如果坐上这把椅子,需要手足相残,王爷会如何做?”
齐王眼里闪过一抹狠厉,说道:“自古天家无亲,翻遍史册,便知晓父子相残和兄弟相残这种事情比比皆是,况且成大事者,自然不拘小节,前辈这问题,有些多余了。”
玄机上人从齐王的言语里听到了狠厉,这位白发老人叹了口气,说道:“难道那把椅子便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东西?”
齐王点头道:“依着本王来看,自然如此,天下没有任何别的东西,能够比那把椅子更重要。”
玄机上人沉默不语。
齐王说道:“本王只想前辈给个准信,本王命中,到底有无帝王之命!”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炙热,像是一条贪婪的龙,正看到了一座金山在前,似乎那座金山,本就是属于他的。
……
……
梁王看着桌上那两枚梨花钱,轻声道:“前辈这一次来帝京,想来也是为了灵书道友的事情吧。”
玄机上人沉默不语。
梁王继续说道:“世间的事情,总要有个答案,想来即便是前辈也不能免俗吧。”
玄机上人说道:“老夫已经替老夫徒儿算过,他的命中应有此劫,注定之事而已。”
梁王平静道:“可这亦有人为之事在,本王那位兄长,为了那把椅子,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兄弟父母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就何况灵书道友了。”
梁王这句话好像什么都没说,但说起灵书,那就好像什么都说了。
听着这话的玄机上人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看着就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两枚梨花钱,谁来选
李昭走进大殿,这位大汤朝的太子殿下看了玄机上人,这才缓缓坐到了他的对面,只是一言不发。
玄机上人看了一眼这位太子殿下,眼见对方不说话,也有些沉默,来帝京之前,他便听闻大汤的这位太子颇为贤明,了解这位大汤太子之后,更是觉得有些感慨,大汤朝早已经呈现衰败之相,若无这位太子撑着,只怕如今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见过前辈。”
就在玄机上人失神当口,李昭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就像是他这些年给人的感觉一样。
玄机上人点了点头,看着桌上的两枚梨花钱,说道:“殿下请选吧。”
李昭看着玄机上人说道:“可否都不选?”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有些犹豫,片刻后,问道:“那殿下也不想知道自己之后的命运到底会通向何方吗?”
李昭微笑道:“本宫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未来的路无非只有两条,要么坐上那把椅子,要么就死于非命,还有什么呢?”
太子的身份自然微妙,成为太子,历朝历代的太子也都只有这两条路,即便偶有第三条路的,也是凄惨被幽禁一生,那或许便更是生不如死。
玄机上人说道:“殿下站在这岔路上,即便知晓只有两条路,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最后能走到哪条路上,到达何种彼岸?”
身为太子,他是距离那把椅子最近的人,按理来说,距离那把椅子越近,心情便越不能平静,就像是梁王和齐王,两人距离那把椅子还有些距离,便已经无法平静了,之前两人,言语里太多复杂的想法,反倒是眼前的太子李昭,看着却没有那些急躁的情绪,他好像一个事外之人。
但实际上他才是这个最大的参与者。
他和大汤皇帝之间,早已经有了十分复杂的东西在其间,这对父子,只怕早就不能称为父子了。
“如果问了前辈,我便一定能走到某一条路的尽头吗?或是前辈说本宫一定能走到某条路的彼岸,那便注定无法更改,只能沿着那条路走去?”
李昭看着玄机上人,笑着开口。
玄机上人那双沧桑的双眼里有着很温柔的情绪,“所谓命运,好似天定,但冥冥之中自然有变数,即便如此注定,殿下若是十分不愿,就算是老天要将你推到某处,也自然是不行的。”
李昭说道:“但始终还是极难。”
玄机上人点了点头,但同样说道:“有许多变数在其间,所谓推演,不过只能看到最有可能发生的故事。”
李昭笑道:“那前辈这所谓的推演,好似也不过是给人鼓励那般,并无实质作用。”
玄机上人叹道:“但世人大多并无什么大毅力,所以命运那条路上,其实变数不多。”
李昭微笑不语。
玄机上人看着眼前这位大汤太子,想了想,缓缓道:“老夫多嘴一问,殿下走到此处之后,到底是怎么想的,往前再走一步,还是……就这般随缘飘荡,如同棋盘对弈一般,一子一子下落?”
李昭说道:“前辈不如直接问本宫到底有无野心?所谓野心,到底又是什么呢?为这所谓野心,又能做到哪一步呢?本宫这些日子听着坊间说,本宫并非母后所生,而是什么南岭的部落血脉,如果真是这般,为何本宫又能成为这个太子呢?若是早早便让本宫做个闲散王爷,本宫如今的处境,只怕会比现在好上一万倍,不是吗?”
在俗世里,皇位之争是天下第一号的麻烦事情,但若是一开始便不在这样的事情里沉浮,哪里又用得着痛苦和麻烦?
玄机上人问道:“殿下若真非嫡子,会如何?”
李昭没怎么犹豫,便反问道:“本宫到了如今,即便真的不是嫡出,又能如何?”
有些事情做了一半,即便距离成功尚有距离,但中途退出,结局不是就此作罢,而是后果会万劫不复。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感慨道:“殿下这样的处境,的确极难,只是有这样的处境还有这样的心境,也颇为难得。”
李昭笑了笑,“百姓们总说皇帝的儿子是最好的出生了,但皇帝的儿子,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一颗棋子,在棋盘上挣扎,要和其他棋子斗,也要和下棋的那位斗,真是悲哀啊。”
玄机上人沉默不语,他受邀来到此地,便被人请求做了许多事情,他看似超然世外,但有很多时候,其实一样是身不由己,就像是此刻,看着李昭,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始终却不好说出口。
“看起来,为殿下推演命运一说,实在是有些贻笑大方。”
玄机上人收起那两枚梨花钱,然后歉意地看了李昭一眼,轻声道:“愿殿下有神明庇佑,万事皆可逢凶化吉。”
他说到这里,便是要结束这次谈话的意思,李昭也明白,但他却没有起身,而是问道:“倒是想要问前辈一件事,本宫难道真的不是母后所生?”
听着这个问题,玄机上人沉默不语,说不出任何话来。
……
……
李昭走了出来,神态依旧寻常,看着他的两位亲王眼里都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没有说话。
周迟看了李昭一眼,也没说话。
然后下一个人走了进去。
孟寅忽然低声道:“怎么没有黄瓜吃。”
他自从出来便一直想着玄机上人说的那些话,想了这么多,这会儿有些想烦了,这才忽然开口。
周迟听着这话,知道自己这个朋友极烦,但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根黄瓜来,是之前孟寅和他在帝京城里闲逛的时候给他的,不过他没吃,这会儿正好用上了。
孟寅看了周迟一眼,更是看了那根黄瓜一眼,忽然眼睛一亮,“真是,想太多了嗷,反正你这家伙还在。”
随着那些年轻人的进进出出,如今终于到了周迟。
他手里的那个序号是十三,也就是最后一个。
他是玄机上人今夜要看的最后一人,单纯序号来说,绝对不好,玄机上人为人推演道途,自然会生出太多疲倦之感,排名越是往后,便越是吃亏。
但周迟却很清楚的知晓,这个顺序,定然是一早便定好的,玄机上人对于这种小事,定然能办到,不过这也正合他的想法。
周迟沉默地朝着那座大殿里走去,李昭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担忧之色尽数散去,他自认在心志坚定这件事上,只怕也不如周迟,他应该是无事的。
至于孟寅,吃着那根黄瓜,什么话都没说。
对于周迟,相处这么久了,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周迟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
……
周迟重新进入了这座大殿里,看了一眼有些疲态的玄机上人,缓缓走了过去。
如果说今夜是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么前面的那些事情,不过是序章而已,而如今周迟走了进来,故事才进入了最高潮的地方。
想着那些故事里,最重要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最后,周迟便摇了摇头,觉得有些无趣。
“为什么摇头呢?是觉得老夫不配给小友推演道途?”
玄机上人自从周迟一进来便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此刻看到他摇头,有些好奇,便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关此间的事。”
周迟摇了摇头,坐到了这位在东洲颇有名声的玄机上人对面。
然后他就这么看着他。
这已经是两人第三次对视,第一次在南门处,第二次在今夜前些时候,第三次是现在,或许是最后一次,当然也是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
玄机上人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两枚梨花钱,说道:“那便请选吧。”
这两枚梨花钱出现过很多次,今夜的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其中一枚,但也有例外,孟寅选了两枚,李昭则是两枚都没选。
那此刻轮到了周迟,他又会怎么选?
其实玄机上人对此还有些期待,他这一生见过许多天才和有意思的人,今夜已经见了两个,虽说都有意思,但他觉得,周迟应该才是那个最有意思的人。
周迟坐在桌前,看着两枚梨花钱,好似陷入了极为复杂的思考,久久没有去选其中一枚,而是一直看着。
“不知道如何选?”
玄机上人看着周迟,开口问道。
周迟摇了摇头,然后伸手选了那枚梨花在正面的梨花钱。
“为何要这一枚?”
玄机上人看着周迟手里的那枚梨花钱询问道。
周迟说道:“梨花很好看。”
玄机上人微微蹙眉,“只是如此?”
“还能如何?”
周迟微笑地看着眼前的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似乎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有些错愕,但很快他便收敛心神,笑道:“这些年的东洲倒是真有些意思,老夫本以为祁山那位便已经能力压东洲这一代的所有年轻剑修,却不曾想他早夭了,更没想到,在那位早夭之后,重云山又能出一位比他更了不起的剑道天才。”
周迟说道:“不曾和他比较过,说谁更了不起,只怕无法判断。”
玄机上人说道:“那位最厉害之时,连前十都无法进入,你却如今位列第三,高下自然立判。”
“前十也好,第二也好,不都是前辈的一笔之事?”
周迟笑了笑,似乎对于这种论调没有任何在意的。
玄机上人平静道:“东洲各大榜单,都并非随意拟定,其间都考察诸多,你这话,却无道理。”
“你在重云山的内门大会上,以玉府境便胜过了其他同门,这桩事情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能做到?”
玄机上人说道:“玄照能做到吗?”
他到底还是将玄照的名字说了出来,但神情还是很平静,没有露出丝毫的异色。
周迟笑道:“前辈这话倒是有些道理。”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神色,玄机上人忽然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很意外,他经历这无数沧桑岁月,别说是周迟这样的年轻人,就是别的什么大人物,其实也很难让他有些什么心态上的变化,但今夜却有些意外。
兴许是因为之前李昭,也或许就是因为眼前的周迟的确不同。
总之,此刻的玄机上人,没办法和以前那般一样平静。
“前辈今夜不就是专程来看我吗?为何这般沉默?”
眼见玄机上人不说话,周迟还是主动开口,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但一双眼睛还是在眼前的玄机上人身上。
玄机上人笑了笑,“似乎今夜不是老夫看你,而是你来看老夫。”
“前辈是名动东洲的大人物,自然无数人都想看看,我又怎么会意外?”
“但你似乎对所谓道途一点都不操心。”
“推演道途,听着让人心动,但我只认为路有千万条,要怎么走,都是自己的事情,谁都没办法定死。”
“只是老夫或许能看到最适合你的一条。”
“前辈什么时候成的圣人?”
“你的意思是,不是圣人,便不配给你推算?”
“不,我的意思只是,若是圣人,或有超脱之能,但前辈似乎离着这个境界还极远。”
“那还是不配。”
“前辈要如此想,我也没法说些什么。”
玄机上人看着周迟,感慨道:“你虽看着平和,但看起来骨子里极为骄傲,即便对着老夫,也没有太多敬重之意。”
周迟笑道:“前辈来看我,为何?前辈自己心里清楚,既然如此,我为何会对前辈有什么敬重之意?”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再次感慨道:“原来你除去骄傲之外,还那般聪慧。”
“愚蠢的人总是活得不够自在。”
周迟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玄机上人沉默片刻,“若老夫此刻问你,宝祠宗一事,你是否敢回答老夫呢?”
如果说前面那些话,只是玄机上人和周迟在互相试探,那么到了此刻,两人便应该是正式较量了,不过这个较量,率先开始的,就是玄机上人。
周迟很平静地看着玄机上人,“那我倒是想问上人,我说与我无关,上人会相信?若是不相信,那我回答与否,有何意义?在我看来,上人这样的人,怎么来看,都不会是听信旁人一面之词的性子。”
玄机上人沉默不语,旁人给出的答案的确难以让他相信,他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而不是别人说的。
不过从之前的前辈到如今的上人,总是能体现出周迟的态度的。
玄机上人说道:“其实本不该来看你,老夫那弟子即便身死,也不过自找而已,怎么都怪不到你头上,但作为师父,总是想要有个答案,更何况……”
“更何况,有很多人都想看看我。”
周迟挑了挑眉,“受人之托,总要做些什么。”
玄机上人再次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很显然就是默认。
周迟笑道:“虽说能够理解,但上人身为山上之人,却还是被困在俗世里,这真是让人意外。”
这里说的是谁,玄机伤人自然明白,他摇了摇头,“世上本无超脱之人,况且老夫修行寻常,不过在夹缝中行走,被困住也是正常。”
玄机上人,掌管制定东洲诸多榜单,看着风光,但实际上他在这里面,也不过是左右逢源,其根本的还是修为寻常,想要维持这看似的风光,自然要思考诸多事情。
“所以我才说,上人若是一方圣人才好。”
周迟摸着那枚梨花钱,神情淡然。
玄机上人有些疲倦地看着周迟感慨道:“或是今晚真是有些疲倦,也或许你真是让人难以掌控,今夜老夫真是有些无力感,早知道,还是该将你放在第一位才是。”
周迟想在最后一位,是想着要以逸待劳,玄机上人想着要将周迟放在最后一位,则是想着心无旁骛地好好看他,但如今来看,玄机上人还是错了。
周迟平静道:“早就看过,原以为上人今夜也不会再怎么看了。”
“那日太远,虽说看过,但始终不确定,但今夜这般近了,却发现,似乎离得近些,对老夫没有什么好处。”
玄机上人疲倦地摆了摆手,“罢了,老夫无能,就到这里吧。”
他虽然受人之托,但今夜的确让他生出了太多无力感,他已经不想再看什么了。
周迟看着他,却没有起身,而是说道:“听说上人有个规矩,若是有缘,能回答三个问题。”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浑身一怔。
“那上人是否能回答我的疑问?”
周迟缓缓将那枚梨花钱摆在桌上。
之前玄机上人拿出两枚梨花钱,让周迟来选,如今这两枚梨花钱又重新回到了桌上,不过这次却是周迟要他来选。
玄机上人的两枚梨花钱代表着很多东西,但周迟的梨花钱,却很简单。
行还是不行。
玄机上人皱眉道:“老夫本是受人之托来看你的。”
周迟想了想,问道:“那日在南门,上人看到了什么?”
玄机上人沉默许久,仿佛在思索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说道:“那日,老夫看到了一柄锋利的剑。”
“有多锋利?”
周迟问道。
“同代无出其右,未来或会成为东洲最锋利。”
玄机上人叹了口气。
周迟说道:“既然如此,前辈选吧。”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三个问题
今夜的大殿里,周迟对玄机上人的称呼变了又变,玄机上人的心情则是变得极为复杂。
他受人之托,来这里看周迟,而且还不是一人,没想到,他非但没能将这个年轻剑修看透,反倒是最后让他占据了主动权,反倒是将问题抛给了自己。
玄机上人轻声道:“你要知道,老夫既然受人之托在先,便是不好辜负的。”
周迟听着这种推脱的话,倒是不在意,只是淡然说道:“有人请前辈来看我,已经看过了,此事便算是了结,至于看到了什么,怎么看的,前辈自然可以去说清楚,但此事之后,难道便没有新的故事要写,今日之后,明日难道又是旧故事?”
玄机上人平静道:“新故事旧故事,虽有先后之分,但也要看是谁在写故事,你如今不过天门境,在这世间,虽说还算不错,但也就只是不错而已,难道你真的觉得你能抗衡那些要看你的人?”
周迟说道:“前辈之前也说,我应是东洲此后最锋利的那把剑。”
玄机上人说道:“东洲最锋利的剑也斩不开一座东洲。”
周迟问道:“以前没有过?”
玄机上人本想点头,但不知道为何,微微蹙起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他便说道:“你既然是剑修,你就应该知道,东洲的剑修,没有太过出色之辈,即便是你重云山的那座剑峰尚未衰败之时,也不曾出过一剑压一洲的人物。”
“过去没有,以后也会一直都没有?”
周迟平静道:“我之前,谁能想过东洲还能出一个胜过祁山那位的剑修?”
听着这话,玄机上人再度沉默了,他说不出话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迟却好似没了耐心,“还请前辈原谅我的性子比较急躁,毕竟是个少年,心性不够成熟,所以我只能再给前辈半刻钟。”
玄机上人苦笑不已,眼前的周迟今夜所做的一切,说是步步为营都不为过,就是这么一个心思缜密,甚至在今夜隐约能掌控局势的年轻人,此刻却说自己不够成熟,这传出去,谁能相信?
只是有些事情,不信也只能信,既然周迟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那么玄机上人便只能选择。
不让对方问三个问题,结果是什么?
对方虽说没有明说,但玄机上人却很清楚,那就是赌一把这位年轻的剑修以后走不到极高境界,早早死去,那今夜的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可见过了这样的年轻人,玄机上人自己能相信他会输吗?
这样的人,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成功,好像都是一件让人极为害怕的事情。
“请问。”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机上人再次抬头看向周迟,他的眼眸里,浑浊之意渐渐散开,变得有些清明。
在这一刻,玄机上人还是决定赌一把,当然赌的不是周迟会输,而是赌周迟之后会成为那能一剑斩开东洲的存在。
把赌注放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放在从前,玄机上人绝对不会做,哪怕那个人是白溪,但现在,即便是白溪,他还是不会做,而对面的人是周迟,他却愿意试试。
因为这个年轻人,今夜已经胜过了他。
这样的事情,就算是那些大人物,都不见得可以,但眼前的周迟做到了。
他甚至只是个年轻人。
周迟看了玄机上人一眼,问道:“今夜是那位皇帝陛下布的局,让前辈来看我,自然是想要知道东洲大比上的事情,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所以,这位陛下,一定和宝祠宗牵扯颇深,是否?”
这第一个问题,便让玄机上人有些感慨,眼前的年轻人果然不凡,只是通过今夜之事,便猜到了如此多。
“陛下不曾说过此事,但老夫可以告诉你,自然如此,若无宝祠宗在后,这位皇帝陛下的皇位,只怕坐得没这么安稳。”
既然已经下注,玄机上人也不藏着掖着,自然要拿些东西出来。
“除去那位皇帝陛下之外,是否还有人让前辈来看我?”
周迟看着玄机上人,不等玄机上人说话,周迟便自顾自说道:“或许在进入帝京之前,前辈见过西颢。”
如果周迟的第一个问题便已经让玄机上人震撼无语,如今的第二个问题,便更是让玄机上人越发觉得自己是选对了。
这样的年轻人,据说有太多少年意气,可有着这么些少年意气的少年,为何又这般心思缜密?
“在那条江前,西道友的确请老夫来看你。”
周迟看着玄机上人,没有说话。
玄机上人苦笑道:“虽说赌你要赢,但你也不能陷老夫于死地吧?”
他这话的意思倒也明确,就是西颢叫他来看什么,他是怎么都不能告诉周迟的,他有自己的原则,而这些原则,虽说不见得真有道理,但却是保着他活下去的依据。
周迟沉默不语,这些事情倒也不用知晓,至于西颢一直在查他,他也知道,玄意峰唯一的变数是自己,西颢想要按着以前的想法去做事,那么就要先除掉他。
对于这位掌律,周迟的想法倒是不复杂。
“知道了。”
周迟揉了揉脸颊,“最后一个问题。”
只是这次,话才说了一半,玄机上人便看着周迟担忧道:“其实老夫不太敢听你这最后一个问题。”
前面两个问题已经给了玄机上人极大的震撼,他相信,周迟的第三个问题,只怕会让他更加的意想不到。
“宝祠宗有扫平东洲之心?”
周迟眯着眼,看向眼前的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皱眉道:“何以见得?”
“不然为何冒着风险要灭祁山?”
周迟盯着玄机上人的眼睛。
后者下意识说道:“你怎知祁山是宝祠宗所灭?”
但这话说出来之时的瞬间,玄机上人便看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狡黠之色。
玄机上人瞬间便想明白了些什么,然后有些挫败,“原来你要问的,是这个问题。”
周迟说道:“若不这般,前辈肯说吗?”
玄机上人叹气道:“宝祠宗如此势大,老夫自然不敢胡言。”
玄机上人摇了摇头,神色晦暗,“总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但今夜在你面前,这才明白,原来老夫不过痴活些光阴罢了。可笑还有人觉得你是那祁山玄照,你们如何能相比啊。”
玄机上人叹气不已,却没有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周迟眼眸之中,闪过了一抹异色。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些残缺老故事
最后一个问题,为何要主动问起这种事情,又为何要这么问,这都是周迟有意为之,为的就是在玄机上人这里,将自己的身份彻底洗白,至少让事后玄机上人和某些人复盘的时候,不会将他和祁山牵扯到一起,但没想到玄机上人最后的感慨之言,却给他泄露出了一件事情。
这件事,是如今的周迟,完全不能泄露的秘密。
玄机上人虽然没有说到底是谁在猜测他就是玄照,但不管是西颢还是那位大汤皇帝,其实都有风险。
总之,一旦有人开始怀疑他的身份,那么从今往后,周迟要面临的压力就更大了。
不过现如今在玄机上人这里知晓了这件事,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强,周迟微微眯眼,神色复归寻常,早知道之后,后面自然就可以早做准备了。
“多谢前辈。”
这次开口道谢,然后说道:“欠前辈一个人情。”
玄机上人看着周迟感慨道:“东洲有无数人都欠着老夫的人情,但总觉得,他们加起来都不如你这一个。”
玄机上人为人回答问题也好,推算道途也好,其实要的就是人情,他自身境界修为不高,能够在修行界里有着这样的地位,靠的自然也就是这些所谓的人情。
而这些人情是否珍贵,便全看这欠下人情的那个人,是什么境界,在修行界里是什么地位,像是西颢的人情,就足以让他在庆州府里安然无虞,而天知道,像是西颢这样的人物欠下的人情,他玄机上人有多少。
“前辈谬赞。”
周迟站起身来,看了玄机上人一眼,想了想,说道:“想来今夜之事,旁人万难再知晓了。”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苦笑道:“老夫今夜是输给你了,但总不能如此反复吧?这要是如此传出去,老夫在修行界只怕就再难立足了。”
周迟说道:“不管成败,今夜之事,便都在大殿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玄机上人点了点头,事情这样是最好不过的,毕竟他在世间行走,其实就靠的是名声两字。
周迟要转身离去的当口,忽然开口问道:“有个题外话,想请前辈解惑。”
“之前前辈提及东洲从未出过剑压东洲之人时,微微蹙眉,想来是想到了什么,是东洲历史上真有这等人?”
玄机上人叹道:“老夫这等细微表情都在你眼里?”
周迟笑了笑,“晚辈只是对前辈太过重视。”
玄机上人摇了摇头,倒也没有深究,只是想了想之后,说道:“的确如此,家师曾偶然知晓一桩极少人知晓的事情,但也并不完整,只是隐约提及过,这东洲当初曾有过一位剑修……不,确切应该说是大剑仙,剑道修为极高,应在数百年前,是这东洲第一等的强者,是否入圣不好说,但至少也是登天巅峰,此人在东洲,理应是剑修第一,甚至有可能是修士第一。只是后来身陨之后,其事迹便不知道为何,就怎么都没流传下来了。”
周迟皱眉道:“既然有过这样的人物,为何现如今世间一点传说都没有?”
剑修里出类拔萃的人物,对于他们这些后辈剑修来说,肯定会是传奇,各自师长也该提及才是,师长不提,那就是他们也不知道,可这是怎么才让事迹完全被人抹去的?
周驰没来由地想起那重云山和祁山的祖师大殿里悬挂的那张空白画卷,玄意经和祁山剑经本是同源,这等精妙剑经,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留下来的?
那张空白画卷,是否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不过这样强大的存在,为何后世之人,不知道其名讳,也不知道其容貌?
“老夫那位师父当年也号称通晓东洲,知晓无数的隐秘,但对于此事,也只是知晓这极少一些,为何事迹不曾流传下来,老夫的师父不知道,老夫自然也不知道。”
玄机上人笑道:“这样的故事,东洲其实不少,原因驳杂,倒是不用深究。”
周迟忽然问道:“那位大剑仙的姓名,前辈知晓吗?”
玄机上人看了周迟一眼,想了想,说道:“好似名字里有个池字,却不知道是哪个池了,或许和你同名不同姓也不好说。”
周迟眼里闪过一抹失望,之前伏声曾说过自己有个朋友叫谢时,周迟觉得或许那位前辈就是伏声那个朋友,但如今来看,理应并不是一个人。
“多谢前辈了。”
到底还是知晓一些故事,周迟再次道谢,这一次没有拖泥带水,转身便朝着大殿外走去。
玄机上人也没有挽留,只是看着周迟的背影,想着传说中即便真有一位这样的剑道大才,那也不过是传说而已,而他,似乎真能见证一位当下的剑道大才崛起。
想到这里,玄机上人也笑了笑,想着自己跟那些坊间斗鸡的赌徒一样,本看不出到底哪只鸡更好,但既然押了某只鸡,那么那只鸡就肯定应该是更好的鸡了。
……
……
已经夜深,大殿里的众人等着周迟走出来之后,便由李昭送行众人,众人纷纷行礼之后,就此让宫人领着离开这座皇城,返回白云居那边。
等到重云山众人离开之后,李昭才看向自己的两个弟弟,微笑道:“老二老三,也回去歇息吧。”
梁王和齐王对视一眼,拱手行礼,微笑道:“臣弟便告退了。”
李昭看着两人,忽然说道:“有些东西,争一争无妨,但总要有个规矩的,若是不守规矩,之后若是有了苦果,只怕追悔莫及。”
两人听着这话也权当没有听到,转身便朝着宫外走去。
李昭也不多说,只是看了一眼还未离开的高锦,询问道:“高内监,白峰主和陛下那边?”
高锦微微点头,“也是在半刻钟前,白峰主已经离开西苑,此刻应该在宫门外。”
李昭嗯了一声,随即打趣道:“陛下修行,寻常人觉得只是修心,如今看来,不尽然吧?”
高锦听着这话,也只是笑了笑,而并不说话。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人间不过黑白
出了皇宫,这里自然还有相送的马车,周迟看了最靠近皇城的那辆马车,白池站在那边,神色有些凝重,看到周迟之后,这才轻松不少。
周迟走上前去,白池微微点头,率先进入车厢里,周迟相随,重新对坐。
白池看了周迟一眼,问道:“今夜虽说性命无虞,剑心可蒙尘?”
这是他在见到那位大汤皇帝之后,才后知后觉想起的事情,即便没有人愿意在皇城里杀了他,但若是用别的手段,让他修行受阻,其实对重云山来说,也不是好事。
周迟微笑摇了摇头,“并无大碍。”
白池看着周迟,发现他神色并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只是仍旧觉得有些感慨,自己心思果然不如宗主师兄缜密,要是宗主师兄在这里,这些事情绝不济事后才想起,应该是早早就已经想到才是。
“峰主和那位皇帝陛下今夜说了些什么?”
周迟看着白池,看似是随意问问,但他却在等着白池接下来的答案。
提及此事,白池也有些感慨道:“问了些修行上的事情,大多数并不深奥,只是有些问题,还是不易解答,怎么来看,那位皇帝陛下已是当真在修行,而非泛泛了。”
“那皇帝陛下如今的境界?”
周迟说道:“峰主能看透吗?”
白池的境界修为虽不如重云宗主和掌律西颢,但实际上他也早就是归真境的强者,在东洲没有太多人会比他更强。
白池说道:“与你一样,天门巅峰。”
听着这话,周迟微微蹙眉,白池却已经说道:“他才修行十几年,开始修行之时已经晚了,人到中年才开始修行,在修行界从来是大忌,可他却能在十几年里走如此远,实在是已经有些了不起。”
周迟点了点头,从这样来看,自然了不起,但周迟却还是不相信大汤皇帝只有这个境界,这样的人物,其实不管是万里还是归真,都在周迟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就算是已经登天,周迟也几乎不会太过奇怪。
这是一种感觉,一种虽然还没见过那位大汤皇帝,便已经在心里生出来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是微妙,但周迟的直觉却是告诉自己,这种感觉不会错。
“峰主可以说说那位陛下在峰主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虽说今夜不过相处片刻,时间远远不算长,但白池毕竟是一峰之主,他能看到的东西,必然要比普通人更多,所以他的见解,可以参考。
白池看着周迟,迟迟没有开口,只是仔细在思考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才缓缓说道:“像西师兄。”
白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汤皇帝,但这四个字,便是什么都说了。
周迟便不再追问,只是微微点头,开始想一些事情。
白池不知道周迟在想些什么,只是说道:“我们三日后离开帝京。”
听着这话,周迟忽然回神,看向眼前的白池,说道:“掌律三日后抵京?”
白池摇了摇头,“准确来说,西师兄今夜就已经到了帝京,不过他好似有些私事,也或许是好久没有离开过山中,来了这座帝京,想要看个两三日,也说不好。”
周迟听着这话,即便觉得可能有些问题,但也找不出来,因为这件事从表面上看来没有任何问题,重云宗主让西颢来帝京将他们带回去,西颢可以慢慢来,如今到了帝京,只说逗留三日,又不长,即便是重云宗主,只怕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
“今夜入宫之前,在车厢里,峰主没有提及这件事?”
周迟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因为这件事是陛下告诉我的,然后我在宫门口的时候,收到了西师兄传来的信。”
白池看向周迟,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周迟则是说道:“如果陛下不说这件事,是否峰主就收不到掌律的信?”
听着这个问题,白池想了很多,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周迟的这个问题很有指向性,如果大汤皇帝不告知白池事情,那么西颢是不是打算悄悄进入帝京,然后寻个机会杀了自己,而正是西颢在进城的时候,被大汤皇帝知晓,所以他才主动送了这信?
因为机会已经没有,所以便没了悄悄的道理。
至于大汤皇帝为何告知这件事,或许是想要卖人情给白池,或许最重要的,其实是他也不愿意周迟死在帝京。
因为这会变成他的责任。
而至于西颢为何会尝试悄然入帝京,自然是因为他能杀死周迟的机会,只能在这帝京城里。
周迟他们离开帝京城的前提是西颢来了,也就意味着此后到重云山这段路,周迟的安危和西颢挂钩,而到了重云山中,周迟有玄意峰庇护,有重云宗主庇护,西颢更没有机会。
所以只有周迟死在帝京城里,西颢才能完全把自己摘出去。
短暂时间里,周迟想了很多东西,但却都没说什么。
白池看着周迟重复道:“宗主师兄说要将你带回山去,这一点不会变,如果你真能没办法回到山中,那一定是我死了。”
白池想事情,绝没有重云宗主那么透彻,但他此刻却想明白一点,那就是如果西颢要在帝京城里试图杀死周迟,那么周迟就应该会对很多东西失望,对西颢,他早就有些失望,如果因此引申出来对宗门失望,那会怎么办?
这样的一位剑道天才,或许会选择离开重云山,至于别家宗门,会很乐意的接纳他,即便是宝祠宗,也是如此。
就算是周迟杀了那些宝祠宗弟子,但依着宝祠宗来说,得到一个周迟,就算是让他再杀一些弟子又怎么样呢?
反正……周迟以后很大可能会成为了不起的大剑仙,到那个时候,他站在重云山的对面,又怎么办?
那么从重云山的角度出发,其实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和西颢一起,将周迟杀了,这样的天才如果不能拥有,便最好毁去,不留什么隐患。
但重云宗主并不打算这么选。
所以他事先便已经写信给白池,说要让他将周迟带回来。
不管如何。
白池虽说不如重云宗主那么聪慧,但这一点他能想到,那么他就要表态,他就要让周迟不对重云山失望。
周迟看着白池笑着问道:“峰主这话的意思就是,山中要二选一的话,就会选我,不会选掌律?”
西颢是重云山的二号人物,境界仅次于重云宗主,周迟是未来天才,是重云山未来的依仗。
换句话说,这两人,一个人代表着重云山的现在,一个则是代表着重云山的未来,真要选择,真的很难选。
白池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再次重复道:“宗主师兄说一定要将你平安带回去。”
他有很多事情看不明白,过去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但他却从来不会太煎熬,因为从入门那天开始,师父就说过一句话,如果想不明白的时候,不妨听你师兄的。
从那天起,他有任何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会去问宗主师兄的意见,虽然有些时候,那些意见他还是不理解,但他依旧不会质疑,只会遵循。
后来师兄做了宗主,他说的话,重云山都要听,白池就更不会不听。
听着这话,周迟叹了口气,“峰主今夜本来可以不说这么多的。”
既然西颢已经写了信,那么便算是他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既然放弃了,事情自然不会发生,白池只需要不提及这些事情,那么有可能生出的间隙,就很有可能不发生。
但他还是说了。
白池说道:“我一直觉得我不如宗主师兄和西师兄聪慧,所以很多事情我都听宗主师兄的,今夜我多想了一些,因为我见过了那位陛下,他既然能把这件事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
“如果你有可能知道这件事,我来说当然是最好的。”
白池揉了揉脑袋,有些真诚地说道:“一般的年轻人好骗,但是你,我觉得很不好骗,我觉得我骗不过你。”
“既然骗不过你,我就不骗你好了。”
白池叹了口气,“要是你跟御雪师妹说些什么的话,我这辈子只怕就没什么希望了啊。”
他说了好些话,但最后一句话,大概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周迟觉得有些好笑,但觉得眼前的这位白峰主,倒是很真实。
说完这些之后,白池又看着周迟说道:“其实一座宗门里,肯定会有好人和不太好的人,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去哪里都一样。”
这个世间,都是黑白混杂,可以说,人间便是如此组成的。
周迟说道:“看起来峰主好像是在努力说服我。”
白池点了点头,真诚地说道:“你这样的天才,要是真要离开重云山,肯定不愁下家,但你要走,山里是个大损失。”
既然他在重云山里不是那个最聪明的人,那么到了此刻,就不要再努力用聪明的法子了,真诚一些就好。
周迟也点了点头,然后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开口,只是笑了笑。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夜宫相逢
重云山众人在夜色里离去,两位亲王也离开了,李昭要离开的时候,看到有个高大的男人来了这里。
李昭在那年盛夏,上过重云山,自然便见过这个高大的男人,于是便停下了要离开的脚步,拱手笑道:“见过西掌律。”
来人是西颢,他从重云山而来,终于在此刻,进入了帝京城里。
“殿下。”
西颢微微点头,他是重云山的一山掌律,境界颇高,在面对李昭这样的俗世太子的时候,他不需要过多的尊敬。
“西掌律是来见白峰主等人的?可惜晚了些,晚宴已经结束,诸位道友如今已经返回白云居去了。”
李昭以为西颢是来找周迟等人的,自然开口,不过也同时有些遗憾,要是这位西掌律早些时候来,说不定能赶得上晚宴,虽说玄机上人是东洲了不起的人物,但在修行界里,如何能和这位掌律比较,毕竟他可是重云山的二号人物。
西颢听着这话,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他看向这位有可能成为下一位东洲皇帝的年轻太子,说道:“听说陛下送了重云山些东西,我是来道谢的。”
听着这话,李昭有些茫然,但很快便想到了今夜高锦带着白池离开的事情,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大汤皇帝送了东西给重云山,那既然西颢知晓了这件事,或许就是已经见过白池他们。
只是西颢深夜进宫,即便身份尊崇,其实也有些不礼貌,李昭便抬起头来说道:“西掌律有此心,自然极好,只是今夜已经夜深,只怕……”
话还没说完,李昭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有个胖男人走了过来。
是高锦。
这位皇帝陛下最相信的人来到这里,自然不寻常,或者说他肯定不是代表着自己,而是代表着那位皇帝陛下。
“见过西掌律,陛下听闻掌律来了此处,便让咱家来相迎。”
高锦看着这位重云山的掌律笑着开口。
西颢只是点了点头,又看着李昭微微点头,算是告辞之意,李昭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这两人离开,心情有些复杂。
自己那位父皇行事从来不简单,和宝祠宗有交往就算了,难道如今又要和西颢有联系?
依着重云山在庆州府的势力,结交倒是无可厚非,但如今宝祠宗和重云山,似乎隐约有些问题才是。
李昭眼神复杂,想着这些事情,叹了口气。
……
……
西颢跟着高锦走在皇城里,已是夜深,所以高锦便提着一盏灯笼,只是没走几步,便在前面碰到了另外一盏灯笼。
初时看不清楚,但随着高锦往前走去,便看到一道苍老的人影,他有些失神,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玄机上人。
他本以为玄机上人已经离开皇城了,但现在遇到了玄机上人,这个猜测便自然不能成,高锦微微点头,若无身后的西颢,他应该要说些话,但这会儿,却不太好说话。
玄机上人的境界虽说不高,但自然比高锦的境界高,他早就发现了西颢的身影,但即便发现了,此刻相遇,也不能躲,便只好往前走来。
西颢这次来到帝京,本是先做准备,再看如何做,其实做不做,玄机上人的答案很重要,不过此刻虽说事情已经无法做,但他依旧想要那个答案。
“道友,如何?”
西颢往前走去,而玄机上人也往前走来,两人之外还有第三人,此地也是皇城,所以两人不能停下来好好说话,但西颢和玄机上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是以心声开口询问。
玄机上人听着此话,微微一怔,但还是很快收敛心神,以心声吐出两个字,“不是。”
没有理由,若是要说理由,便会涉及夜里和周迟相谈的内容,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不能说的话,自然要掺杂一些谎言,但若是只有结果,那么便不用解释什么。
其实今夜相遇,其实对于玄机上人来说还是好的,他不用跟西颢详谈,避免了很多东西。
“道友可以确信?”
擦肩而过的时候,西颢看了玄机上人一眼,眼神里的情绪,极为复杂,但更多的,其实还是怀疑。
“以老夫来看,绝不是。”
玄机上人缓缓开口,却是想着,你以为周迟是祁山那位,想法实在是荒谬,祁山那位,如何能和周迟比较呢?
以心声说完这句话,两人终于背对,然后各自远去。
西颢的脚步放缓,眼眸里闪过一抹异色,微微眨眼。
不多时,高锦带着西颢离开皇城,踏入西苑,来到了那座朝天观前。
今夜的夜色算不上好,没有明月与繁星,只有一片夜色,若不是那些灯笼和蜡烛,皇城里只怕连点光亮都没有。
站在朝天观前,西颢看了一眼这上面的三个字,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去。
在门前的两个太监扮成的道士不敢去看这位高大的男人,默默低下头去。
西颢来到雨廊里,走了几步,进入庭院,然后来到精舍前。
精舍里,重重布缦,周遭有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但西颢这样的境界,自然能隐约看到那些布缦里的那道人影。
大汤皇帝盘坐在里面,沉默不语。
西颢隔着布缦,看向里面,缓缓开口,“陛下倒是大方。”
这句话似乎隐约说的就是之前送给重云山的那座苦山。
大汤皇帝淡然道:“重云山既然不归朕管,那朕想要些东西,自然而然便要拿出来些东西来,像是做买卖一般,讲究一个公平,掌律觉得,难道不是这样吗?”
西颢淡然道:“陛下这样的人物,居然也会做买卖?”
“掌律在山中清修,自然不知道俗世里的事情,其实就连做皇帝,也是这个道理,都是一笔买卖而已。”
大汤皇帝笑了笑,声音里很淡然,没有什么情绪。
西颢沉默片刻,“那陛下这笔买卖,好像就是冲着亏本去做的,天底下的人,哪会这么做买卖的?”
“这掌律就有所不知了,买卖一事,双方心甘情愿就好,有人为心头好,会出远高市价的价钱买一些不值得的东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谁都不能说值不值得,在那些人来看,喜欢,就值得。”
大汤皇帝微微一笑,“不过像是掌律这样,一声不吭便想着要从朕这里拿东西走的,好像不太好吧?即便掌律地位尊崇,在修行界里是大人物,这样也不太好吧。”
大汤皇帝所说的,似乎便不是一回事了。
听着这话,西颢却不去接,而是说道:“不过陛下的手倒是很紧,想要拿陛下的东西,也是不容易。”
大汤皇帝缓缓站起来,来到窗边,仰头看了看夜空,摇头道:“要是你们想要什么,就能从朕这里拿走,那朕这个皇帝,让你们当不就好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走过那些有人走过的地方
大汤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夜里吹过的一缕风,但始终还是传到了西颢的耳朵里。
这位重云山的掌律面无表情,大汤皇帝说的话很有道理,他来到他的城,想要动念做些什么,事情做了,自然是要大汤皇帝承受代价,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提前说一声,对方自然有理由愤怒,愤怒之后,也自然可以将他想做的事情弄到做不成。
这也是为什么,在大汤皇帝知晓西颢悄然来了之后,要通知白池的缘故。
大汤皇帝不是那种绝对正义的人,换句话说,没有哪个皇帝会是这样的人,但皇帝通常都很骄傲,都不太愿意受制于人,就算是宝祠宗要做什么,大汤皇帝都不见得都会遵从,何况西颢还不是宝祠宗出身的修士。
“看起来外面的传言倒是不太可信,陛下在这世间,总归没有那么软弱。”
西颢轻声开口,声音里有些特别的情绪,很复杂,但流露出来的,便有些讥讽。
大汤皇帝不以为意,只是站在窗前,问道:“朕听说那个年轻人在内门大会上和西掌律有些过节,怎么,那些个过节能让西掌律记这么久,甚至因为这么点过节,便要想要加害自家宗门的天才弟子,一山掌律,就这么点胸襟吗?”
西颢听着这些话,脸色没有什么改变,他只是看着那些布缦,当然要看的,还是那些布缦之后的大汤皇帝。
“谁说我要杀他的?”
西颢忽然开口道:“陛下难道以为,我进宫来,只是为了这件事吗?”
大汤皇帝故作诧异道:“那掌律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是觉得朕的道观好看,想来看看?”
西颢说道:“我来这里,是跟陛下说一声,这桩事情是我重云山的事情,也必将由我们重云山自己解决,任何外人,想要做些什么,都不行。”
听着这话,大汤皇帝张了张嘴,无声而笑,他自然不相信这样的说辞,自从他知道重云山要派西颢来帝京,而西颢又久久不至之后,大汤皇帝便已经可以判定,这位重云山掌律和周迟之间一定有极大的分歧,他在帝京,对重云山知晓的没有那么清楚,但他有着敏锐的感觉,知晓这里面一定有事情,要不然他不会选择在今夜再见一见西颢。
作为大汤朝的皇帝陛下,他要应对的从来不只是那些所谓的百姓,而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山上修士,他要处理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其间要付出的精力,并不少。
至于此刻,说起周迟,大汤皇帝的想法自然不少。
大汤皇帝笑了起来,“掌律果然是掌律啊。”
言语里此刻便没了情绪。
西颢平静看着他,这位重云山的大人物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
大汤皇帝似乎也没有要赶人的意思。
像是他们这样的人,即便有过不愉快的对话,即便双方从来不是朋友,但在某些时候,也总是会心平气和地坐下,好好说些什么东西的。
这似乎就是那些女子总喜欢对男子说的话,“你能不能成熟一些。”
成熟的男子是什么样的?
在那些女子,在世人的眼里,成熟的男子不会因为情绪而左右自己,而让他们如何做的,只有两个字。
那两个字叫利益。
至于对错,并不是最应该考虑的事情。
况且,对错这件事,本就是某些人的定义,谁又说得清楚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才是错的?
共识能让人知晓对错定义,却连最基本的约束两个字都做不到。
……
……
清晨的时候,帝京城下过一场小雨,但小雨很快便在晨光铺满这座帝京城的时候便已经消散,只剩下一些浓雾,遮挡行人视线。
一座贴着封条的小院前,高大男人推门而入,封条却没有毁去,而是如同被风吹开一般,当然随着封条一起被推开的,还有那扇普通的木门。
夏天的时候,在一场大雨里,这座小院地底,死过无数人,后来官府的人来了,将尸体带走,将此地封存。
如今已经是秋天,那些尸体早就腐朽变成了白骨,也早就被人带走,看不了尸体,所以这个高大的男人便来了这里,来看当日发生过厮杀的地方。
看着这座不大的小院,高大男人想起了自己曾在某座小镇上看到的那座小院,布局不同,地方也不同,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生出了些恍惚之感。
在院内站了片刻,西颢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走到了那边屋檐下。
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用力铸造泥盆的工具,这位重云山掌律挑了挑眉。
然后他再走进一间屋子,进入了那个宝祠宗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才开辟出来的地底世界。
当然,这个地方不知道藏着多少罪恶,有多少无辜的女子,曾经被他们抓住,关在这里,之后又送到了东洲各处,如今这个地方被发现,宝祠宗的修士们死在了这里,最后一批的女子获救了,但在这之前的那些女子,还遭受着痛苦的命运,没有人会去追究这个地方之前发生过的故事,因为牵扯到了宝祠宗。
西颢不会去想那些事情,因为那一切都和他无关,他是重云山的掌律,他要想的事情,从来都是关于重云山的。
他走在地底,在那些通道里走着,偶尔停下,便是想要看看那些痕迹,周迟在离开之前,便已经抹去了自己制造的痕迹,但抹除那些痕迹,自然还会有新的痕迹。
所以西颢在看这些痕迹。
其实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看这些痕迹了。
他离开重云山之后,先去了一趟紫气镇,那座小镇外的荒山里,有一座洞府。
之前他曾派人去探查过,却没有得到什么,所以他下山之后,去了一趟,当然,那边也没有留下什么气息,但同样有痕迹。
是为了抹除痕迹,而留下的痕迹。
看着这道痕迹,西颢微微挑眉,虽说没办法在这里察觉到什么气息,但这抹除痕迹的手法却是一致的。
所以看到这个之后,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数。
不多时,西颢从地下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天空,此刻远处的天空里阴云密布,好似又有一场雨要在之后来到人间。
……
……
城南有一间胭脂铺子,叫做徐记,这家胭脂铺子极大,所卖的胭脂极好,帝京城里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娘子都喜欢,每日都是人满为患,据说就连宫中的那些贵人都是用这家的铺子。
因此这般,徐记的胭脂就更难买了,不过那些在帝京城里地位尊崇的大户人家小姐却不担心,因为身份的缘故,她们常常会提前便让铺子里预留一些胭脂,而徐记自然也不会扫了那些人的面子,故而每日放出来给普通百姓的胭脂便越发的少了,而那些小姐们,反倒是不会担忧买不到。
此刻的徐记铺子后堂里,有女子听着外面的嘈杂声音,微微蹙眉,“今日人还是这么多。”
正在从柜子里拿出给眼前这位小姐预留的胭脂的一个妇人笑道:“每日人都多,只是胭脂不太多,大多数人来,都是要失望回去的,哪里像是小姐这样,能每次来都买到的。”
妇人将胭脂拿出来,笑着说道:“不过依着小姐的容貌,其实这些胭脂也就是点缀而已,用不用,其实都没什么的。”
女子笑着说了几句,心思便已经被桌上的胭脂引了过去,她自然也没心思再听这妇人说些什么。
“就要这几样吧。”
不多时,女子的目光从桌上的胭脂上移开,但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可没有那个妇人的身影,反倒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在这里看着她。
“你是谁?!”
女子有些警惕,因为眼前的男人很面生,他身上的气态也不像是铺子里的人。
高大男人是西颢,但他却不会对眼前的女子说些什么,哪怕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是内阁首辅严惟的孙女严槐。
这样的身份,也不值得西颢如何重视,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手指按在眼前女子的眉心,一抹光华随即落了进去。
不多时,严槐的眼神变得有些茫然,好似失了魂魄。
更不多时,她的眼神又变得清明起来。
西颢在空中点了点,有些气息浮现,最后凝结而成一幅画像,是个年轻人的画像。
是周迟。
“那日在地下被解救之前,见过他吗?”
西颢终于开口,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直入主题。
严槐听着这话,眉头蹙起,似乎在努力思索,不久之后,她缓缓摇头,“没见过。”
听着这三个字,西颢眼眸里闪过一抹失望之意,但也没多说什么,他知晓眼前的女子被人抹除了气息,他虽说能动用一些手段,在她的记忆点开一些东西,但具体有多少,其实都很不好说。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西颢也不多说,一挥袖之后,再次抹去这个女子关于自己的记忆。
严槐昏倒在地上。
然后西颢消散在了原地。
过了不久,严槐醒了过来,她已经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不知道为何,她却想起了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原来是你救了我。”
严槐喃喃开口,脸上浮现了些淡淡的笑意。
第一百八十九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姜氏在帝京城里虽说没有那么多人身居高位,但因为实在是太过有钱,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所以姜氏的宅子很大。
宅子也很多。
一座帝京城里,除去姜氏的祖宅之外,还有许多的私宅,所在地方星罗棋布,到处都有。
一条叫做落雪巷的偏僻小巷深处,有着一座小院子,院子门口,有个黄袍女童托着腮帮子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有些无聊。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小巷两边,小脑袋歪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一条小巷看似寻常,但实际上这一条小巷里的所有宅院都是姜氏的宅子,除去偶有过路的行人百姓之外,大多时候这里其实都很清幽。
这处宅院其实早年是老太爷读书的地方,环境清幽,后来老太爷做了家主,喜欢此地,便将这里都买了下来,成了姜氏产业的一部分。
“方叔叔,要下雨了,要是还不去胡记买小笼包,他们就要关门了!”
黄袍女童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乌云,忽然大声开口,只是声音里却没有什么期待,只有些不满。
胡记是帝京城里卖小笼包的铺子,老板有个怪癖,就是一下雨就会收摊,不管卖没卖完。
在对面院子里的屋檐下,坐着一个正在看书的中年文士,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听着这声音,点头笑道:“你要是想去,我陪你去买就是。”
黄袍女童皱眉道:“方叔叔你要是陪我去的话,胡记的那位大叔不会多送我一个的!”
中年文士听着这话,有些无奈,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女童的意思,自然是要他不跟着,可他身为姜氏的客卿,奉命看着眼前的女童,哪里敢擅离职守,上一次这小祖宗走失,老爷子便将他们痛骂了一通,还要发生类似的事情,他真不敢想象老爷子会是怎么个暴怒法子。
“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一个人去,老爷子可又要生气骂人了,为了叔叔不被骂,让叔叔一起去成不成?”
中年文士没抬头,眼睛只是在那卷书上,这话说完之后,没听到那女童开口,中年文士倒也没多想,只当是女童有些不满,在他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了,小孩天性而已。
他只要感知到女童在小巷里,便没什么。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小巷里,已经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小巷里,挥手在四周弄出一片屏障,隔绝了此间的气息,但还是扯出一缕气息,留到了小巷里。
这一切一气呵成,让那位中年文士根本没有察觉到小巷的异常。
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来人的境界实在是太高,两人的差距过大。
在小巷里,西颢看着眼前的黄袍女童,问道:“你姓姜?”
黄袍女童虽说觉得有些奇怪,但想着那个方叔叔还在对面的院子里,就也没担心什么,点头笑道:“我叫姜渭。”
姜氏起源于渭水一侧,是十分久远的故事,但渭水在姜氏有着太重要的意味,老太爷为这个唯一的孙女取名渭,自然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小孙女的喜爱。
“你呢?”
黄袍女童看着西颢,想要知道他的名字。
但西颢没有说话,他只是想着,他得到的消息里,盛夏大雨中,这个女童也失踪了,然后又回到了姜氏,这件事当初在帝京城里闹了一阵,虽说不少人都将这件事和那地底的那些女子联系到了一起,毕竟别说山上修士,就是俗世里,也有不少人是好女童的。
所以这个女童那日或许就是被宝祠宗掳走的,但因为某种原因,她最后没有在那群女子里被发现,而是被人送回了家中。
“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童早慧,看出了西颢的意思,笑道:“没关系,不想说就可以不说……”
西颢伸出手指,点在了女童的眉心。
他没有听完这句话,只是做了一遍和之前那胭脂铺里对严槐做的同样事情,他凝结出周迟的样子,问道:“那日大雨里,见过他吗?”
黄袍女童,或者应该说姜渭,摇了摇头,“没有。”
西颢有些失望,但似乎也不是太在意,就要将这女童今日的记忆都抹去,但这件事只做了一半,他便好像想到了些什么。
最后他只抹除了女童一半的记忆。
现在姜渭的记忆停留在她问西颢的名字这里。
西颢看着她,还没说话。
那院子里的中年文士来到门前,有些警惕地看着西颢,“你是谁?!”
因为西颢将那些屏障抹去了,所以中年文士才能觉察到西颢的存在,不过对于这个高大的男人,中年文士很警惕,他看不出对方的境界,却也不相信他只是个普通的男人。
西颢看着姜渭说道:“我叫西颢。”
听着这个名字,姜渭问道:“是哪个西哪个颢?”
这个姓氏和名字都不寻常,所以一般人很难想象得到,而中年文士则是皱着眉头,想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熟悉,但却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我来自重云山。”
听到这句话,中年文士这才骤然明白了重云山西颢这五个字的重量,立马见礼道:“原来是掌律大人。”
重云山的掌律,那是修行界里真正的大人物,他虽说也是修士,又在帝京,不归重云山管,但境界相差太多,地位也相差太多。
所以他对这位平日里绝不可能见到的大人物表示了自己的敬意。
西颢微微点头,“路过此地,发现她与我有缘,我想收她为徒,上山修行。”
听着这话,中年文士再次愣住了,要是帝京城里的大多数人,知晓重云山的掌律开口要收他们为徒,自然无比激动,要知道此人在修行界的地位也好,身份也好,都是极大的,这样的人要收谁为徒,那么就说明此人有着极大的福气。
但现在,事情却有些麻烦。
因为女童的身份很不一般,她是姜氏这一代的独女,深受老太爷的喜爱,上山修行,且不说姜渭自己愿不愿意,就是她愿意,只怕还要看老太爷怎么说。
西颢这样世外大修士的身份,可不见得能镇得住老太爷。
看着中年文士为难,西颢不是很在意,他本就知道这个人做不了主,他只是看向姜渭,“你愿意拜我为师,上山修行吗?”
西颢早年对于修行极为上心,才能成为重云山的强者之一,自然除去修行之外,便没有做过什么事情,后来成为掌律之后,事情也多,但他想着总该收些弟子,但他的眼光很高,每年上山的那些弟子他很难看得上,所以这些年,也就收了几个弟子而已,他也没有想到,这一次下山,居然能碰到这么一个天资还不错的女童。
所以他有些动心。
一个天赋不错的弟子,总是会让人心动的。
姜渭看着他,在她的小脑袋里或许还不太明白修行是什么意思,但她却摇了摇头,“要问过爷爷才知道能不能离家。”
西颢听着这话,依旧有些不满,他这样的人物,在这座帝京城里已经失望很多次了,这是他没想到的,不过他却没有表达出来,只是看着那中年文士说道:“问过了之后,传信到白云居,我两日后会走。”
中年文士微微点头,说了些什么,西颢就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说道:“就算是一时间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后面写信来重云山也可以。”
说完这句话,西颢离开了小巷。
看着这个高大男人的背影,中年文士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眼眸里满是向往之色,踏上修行,谁不愿意有所成,具体什么叫有所成,大概便是成为眼前这样的人物,才是有所成。
“方叔叔,回家吧,要下雨了。”
姜渭看着天空,秋风已经吹起来了,眼看着便已经要下雨了。
中年文士将手中的书收起来,笑道:“也是,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快些回去跟老太爷说才是。”
姜渭问道:“他很厉害吗?”
中年文士想了想,点头道:“当然很厉害,那是很厉害的人了。”
姜渭问道:“那重云山在哪里?”
“在庆州府,说起来咱们在庆州府也有生意,那边宅子也很多,你要是去了,应该也不用担心没地方住,不过应该不能随便下山才是。”
中年文士看着姜渭认真说道:“这是很大的机缘,小姐要想清楚,要是错过了,这一生,或许就完全不一样了。”
山上修行,成为了不起的修士,和在世俗里成为女子,之后嫁人相夫教子,这当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但姜渭只是笑道:“方叔叔你好傻。”
中年文士一愣,没有听明白姜渭这句话里的意思。
“方叔叔你想想,如果他那么厉害,也想着要收我当徒弟,那肯定我也有了不起的地方,那么既然我也了不起,那肯定还会有别的厉害的人要收我当徒弟,所以,应该是我去选拜谁当师父啊。”
姜渭一边走,一边开口。
中年文士听着这话,这才反应过来,觉得有些脸热,这样的事情,自己居然完全没有想明白,真是有些汗颜,他看着身侧的女童感慨道:“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成为很厉害的修士了。”
姜渭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给自己擦了擦手,只是中年文士没有注意到,姜渭手里的手帕上,其实绣着一柄歪歪扭扭的小剑,看起来是她亲自绣的,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等她收起手帕的时候,好像就下了决心,“方叔叔,我要去重云山。”
中年文士有些欣慰地笑道:“只要小姐想去,想来老太爷不会阻止的,那位掌律大人应该算是不多的名师之一,小姐跟着掌律大人,好生修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姜渭便摇头道:“我才不要拜他当师父。”
听着这话,中年文士一怔,随即眼眸里更是生出了些钦佩的意思,想着原来小姐这个年纪,眼界便如此高,竟然是想要想着拜那位重云宗主为师。
如果一般人生出这个想法,自然是不自量力,但姜渭既然是被西颢都看上的弟子,生出这样的想法,只能说她志向远大。
这样的年纪,便有这样的志向,自然很了不起。
想起那位重云宗主,中年文士在心里满默默叹气,这样的大人物,要是来一次帝京让他看一眼就好了。
第一百九十章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
一场秋雨,再次落到帝京城里。
白云居的偏僻院子里,周迟和李昭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秋雨。
周迟说道:“看起来那位玄机上人来一趟,对你来说是好事,你这禁足说解便解了。”
李昭听着这话,苦笑着摇头,“是因为朝中有那么多事情需要我去做,所以才找个由头把我放出来而已,那些事情他不做,自然要人去做,我的那两个弟弟倒是也想做,可惜就是做不好。”
这就是李昭在这座城里,或是在这座大汤朝的处境,很复杂,大汤皇帝警惕着自己这个儿子,但却也深知自己离不开他。
这座王朝始终需要一个人来管,他自己当然能管,可他却不愿意管,那自然就需要一个人来管,李昭是来管的人,但他却在管着的这些年强大了起来,威胁到了那把椅子,所以大汤皇帝对他自然很警惕。
周迟说道:“那看起来你短时间还死不了。”
既然有用,那就能活着,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李昭无奈地看了周迟一眼,说道:“你说话还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周迟没接话,只是说道:“这些日子坊间有些传言,看起来像是你两个弟弟的手段。”
李昭点了点头,想要扳倒自己这位太子,弟弟们自然会很努力,但还是没那么容易。
“前夜的宫宴,看起来没有那么简单。”
李昭看着周迟说道:“他在干什么?”
现在和周迟说话,李昭已经不称呼大汤皇帝为陛下或者父皇,只用他字来代指。
周迟看着李昭说道:“是一个局。”
李昭眨了眨眼睛,“宝祠宗还是怀疑那些人是你杀的?”
周迟点了点头。
“按理来说,他们更应该怀疑白溪,为什么一直找你的麻烦?”
李昭皱了皱眉。
周迟说道:“如果我已经返回了山中,这些麻烦自然没有,但问题在于我没有回去,所以大家总是想要看看能做些什么。”
李昭当然知道周迟到现在都还没能回到重云山的原因,叹了口气,“那你还真是很麻烦,外面有麻烦,里面也有麻烦。”
“其实我觉得没那么麻烦,宝祠宗的人大多数都是傻子,他们只是想找机会杀了我,毕竟他们死了人,便看不惯有人还活着,最麻烦的当然是你爹,因为他是个聪明人。”
周迟看了李昭一眼,然后便将玄机上人和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昭皱了皱眉,“他居然对你这么重视?”
这话说出来,李昭忽然笑了笑,“他肯定知道了你我之间的关系,所以才重视起来,毕竟你有可能成为我的助力,而我虽然在朝野能让他很忌惮,但始终缺了一些世俗之外的东西。”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大汤皇帝和宝祠宗之间关系不浅,那是他能坐稳皇位的依仗之一,李昭想要夺位,除去要在朝野上击败他,自然更重要的,便是还要有人能对上宝祠宗。
重云山虽然还不够强大,但毕竟是南方大宗,份量很足。
周迟是重云山寄予厚望的弟子,那么他和李昭有关系,就足以让人警惕,万一李昭将重云山变成自己的盟友呢?
更何况,孟寅也在重云山。
“不过你竟然能说动玄机上人站在你这边?”
李昭有些感慨,还有些深深的佩服,因为这种事情,他自然做不到。
“只是让他选,他选了我而已。”
周迟眯起眼,微笑道:“有时候我们要懂得将自己的了不起拿出来给人看。”
李昭感慨道:“但你的了不起是真的了不起,可没有太多人能够比较。”
短短几年时间,周迟便从一个不懂得修行的人成为了如今的初榜第三,这份天赋,自然值得别人下注,玄机上人不是傻子,自然也明白,不过他这样做,肯定也有极大的风险。
“那夜,西颢进了宫,见了他。”
李昭忽然开口,这是他今天来这里的重要原因之一,他要告诉周迟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后面,会有些事情。
周迟微微蹙眉。
“这两日,我一直派人去查西颢在干什么,但你知道,他这样的大人物,如果想不让人知道他在干什么,我们当然很难知道。”
李昭揉了揉脸颊,他虽然是这座城的半个主人,但有很多事情,他还是没办法做到。
周迟说道:“从我现在来看,他很聪明,西颢不够聪明,但西颢绝对不是傻子。”
今日周迟评价了他的三个敌人,或者说三方敌人,宝祠宗是傻子,西颢不是,大汤皇帝是聪明人。
当然判断无绝对,只是相对来说。
李昭感慨道:“这些好像都是很强大的人物,在你嘴里,怎么感觉都没有这么可怕?”
周迟笑了笑,“如果最后我赢了,今天的对话让你想起,你就会说我这个人真是了不起,如果我输了,你可以说我自大愚蠢和自傲,好像都不太重要。”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好像有点没道理。”
李昭开口询问,有些好奇。
周迟说道:“和朋友闲聊,肯定要装一些的。”
李昭听着这个答案觉得有些无语,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道:“明日你们就要离开帝京了,你不离开白云居,想来就不会发生什么了。”
李昭知道了西颢来到帝京城,也知道了他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自然便明白了他的想法。
周迟听着这话,忽然说道:“不一定。”
李昭吃惊地看着周迟。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周迟站起身来,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走到门口,忽然看向李昭。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是梁王。”
夏日大雨里的那场厮杀,既然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么查到他是谁的人,就只是时间问题。
周迟点了点头,想起什么,说道:“今日好似是我的生辰,我二十岁了。”
在东洲,二十是及冠,到了这个年纪的男子,便不能被称为少年,而应该被称为年轻人了。
李昭张了张口,没来得及说话,周迟便笑道:“希望不是忌日。”
说完这句话,周迟便走了出来。
他拿起一把伞,走入了秋雨里。
……
……
因为有秋雨,所以白云居的那片湖面就无法平静,周迟撑着伞,看着湖面,然后想着一些事情。
他自从确认白溪在很久之前便见过自己开始,他便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和白溪第一次见面的,但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这会儿站在这里,自然就又开始想这件事。
他仔细想了很久,但还是没想起来,然后便看到了一把伞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一场秋雨,对两个修士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但两人还是都打了伞。
看着眼前的那把伞,周迟想着西颢真的很高。
他的身材已经算是修长,在世间诸多男子之间已经是出类拔萃,但比起来高大的西颢,却还是要差了些。
不过看着西颢来到这里,周迟却是毫不意外,因为他知道,西颢必然会来,三日之期,明日便要离开帝京城,今日自然要和西颢相见,不管他杀不杀自己,他都会在今日做最后的决断。
如果西颢真下定了决心要杀自己,那么他就会选择在今日动手,所以今日很关键。
但如果西颢真的要杀自己呢?
一个归真巅峰的大修士,要杀人的时候,只有天门巅峰的周迟能扛得住?
其实他最好的选择,是这会儿应该和白池待在一起,那位朝云峰的峰主说过自己死之前,会护着周迟。
但周迟却很明白,如果西颢真要杀他,白池也护不住他,西颢杀心一起,周迟即便加上白池,也绝无胜算。
既然这样,他去找白池,也没意义,反倒是会断送自己的一线生机。
“见过掌律。”
当西颢停下脚步之后,周迟主动开口,看向那边拿把伞。
西颢淡然道:“你最好的选择是应该躲在白池身边,而不是愚蠢的一个人来面对我。”
周迟微笑道:“不知道掌律什么意思,难道掌律要做些什么吗?”
西颢看着周迟,没有掩饰,直白道:“你知道,我想杀了你。”
周迟皱了皱眉,好奇道:“其实我不明白,掌律为何有这样的想法,要是在内门大会前掌律有这样的想法还能说得通,可如今,为何还这样?”
听着内门大会四个字,西颢倒是没有生气,反倒是眼眸里有了些欣赏之意,“山里那些人都觉得内门大会之后,我会更想杀你,是因为在内门大会上你让苍叶峰丢尽颜面,看起来你并不这么想,这很好。”
周迟说道:“在东洲大比之前,钟师弟跟我转述过掌律的意思,掌律这样的大公无私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些小事而要杀我呢?”
“但我还是想杀你。”
西颢淡然地看着周迟,“你进入内门之后我便想杀你,你成为内门大师兄之后,我也想杀你,东洲大比之后,我也想杀你。”
这里有三个阶段,而周迟很清楚,这三个阶段,西颢想要杀他的理由都不一样。
周迟清楚,但却摇了摇头,“弟子不清楚。”
西颢没有去解释什么,只是说道:“如果我真要杀你,你现在能怎么办呢?”
西颢自然知道重云宗主不想周迟死,御雪也不想周迟死,但他们都不在,都没办法阻止他,所以他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周迟摇了摇头,“我觉得掌律不会杀我。”
西颢说道:“为什么?”
周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
西颢神色沉了下去,说道:“我有一个问题,你如果回答不如我意,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掌律请问。”
周迟很平静。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掌律看着眼前的周迟,淡然道:“我去过你的家,去过紫气镇外的荒山,去过帝京城的地下。”
他看着周迟,那双眼眸里,似乎有一把锋利的剑,此刻正刺着周迟的心脏。
周迟笑着说道:“掌律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我自然叫周迟,名字是我爹取的,我爹跟我说因为我娘怀我的时候家里很穷,他还没准备好,害怕照顾不好我,希望我迟一些来这个世上就好了,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说这番话的时候,周迟很认真也很真诚,因为这就是真实的故事。
西颢没有从周迟的眼眸里看到什么说谎的迹象,但他还是不满意,他进入帝京城之后,已经不满意很多次了,现在他这些不满快要压不住了。
周迟感受到了西颢的情绪,叹气道:“掌律,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杀我。”
不等西颢说话,周迟便自顾自说道:“按理来说,天底下,没有哪家宗门会想要杀我这样的弟子。”
随着周迟说出这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湖水沸腾起来,今日本来就是秋雨连绵,湖水看着就是沸腾的,但看着是沸腾,却不是真正的沸腾,此时此刻湖水才真的沸腾了起来。
一道剑鸣声,同时在秋雨里响起。
这不是周迟在出剑,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办法杀死西颢,所以他不会这样做。
这道剑鸣只是昭示着他……破境了。
他这一步,从天门走到了万里。
西颢看着眼前的周迟,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但他同意了周迟的那句话,天底下不会有什么宗门会想着杀眼前这样的自家弟子。
二十岁的万里境,在整个东洲,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他好像在此刻起,成了东洲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万里境。
第一百九十一章 观秋雨
玄机上人在城东的一处安静小院里暂住,此地清幽,是大汤皇帝许给他的,虽说玄机上人不见得此生还会第二次来到帝京,但这座院子除非大汤朝灭亡,不然生生世世都会属于他。
此刻的玄机上人看着窗外的秋雨,听着弟子收拾行李。
在帝京城已经逗留的时间不短,如今是该回家了。
白衣男人收拾好了本就不多的东西,正要说话,忽然看到小院外有一道流光坠落到院子里,便撑伞走了出去。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有些精彩,让人很好奇。
“怎么了?”
玄机上人没有看自己这个弟子,但从他的脚步和呼吸声里,便已经推测到了有大事发生。
“白溪,破境了。”
白衣男人看着自家师父,有些激动地说道:“白溪才十八岁!”
早在过去数年,白溪便是实打实的年轻一代里的最强者,世间其他不知道多少年轻人,都想看看谁能将她的初榜第一顶了过去,但像是他们这样的人,却一直在等着白溪破境,看她是否能在另一个榜单上排到什么位置。
而如今,等到了。
十八岁的万里境,在东洲毫无疑问是最年轻的存在,这样的天才,一百年,都难以出一个。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好似并不激动,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翻看之后,看了看,这才点头道:“这百年内,白溪这个年纪成为万里境,可以排到第一,确实了不起。”
东洲的历史不知道有多久,岁月长河中,虽然不曾出过圣人,但不知道有过多少天才,可这一百年内,白溪完全可以说是第一天才。
白衣男人说道:“看起来师父可以换榜了。”
入了万里境,便没资格在初榜上了,那自然要换榜,不过白衣男人同样很期待,新的初榜上,到底是他们在皇城里见过的那个剑修成为榜首,还是别的人。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眉头皱起,似乎有些为难。
可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道流光又坠落到了院子里,白衣男人看了一眼,虽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很快去院子里将新的消息取回来。
不过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情绪很怪,有些惊愕,也有些不理解,但很快他便想明白了些什么,便有些释然。
“师父原来真有通天手段。”
白衣男人真诚地看着玄机上人,称赞道。
玄机上人哑然失笑,“怎么忽然拍起了为师的马屁?”
白衣男人跪到在地,双手将手上的玉简递给玄机上人,“就在刚刚,白云居那边起了剑鸣,那位重云山的剑修周迟也破境了,若不是那夜师父为他推演道途,让他有所得,他如何能这么快便走到了这个境界?”
要知道,周迟在东洲大比之前,还是个玉府境,他在东洲大比里来到天门境已经不容易,而后在帝京踏足了天门巅峰,更是已经让他们很吃惊,但谁都不会想到,也不敢去想,他还没有离开帝京,便已经踏足了万里境。
玄机上人伸出手接过玉简,然后站了起来,看向窗外,似乎想要看到白云居那边的景象,他神色复杂,眼眸里的情绪更是复杂。
“师父?”
白衣男人很意外自家师父的反应。
“没什么。”
玄机上人感慨道:“为师记得他才十九岁,不过应该是本月便二十岁了。”
白衣男人点头感慨道:“是啊,才十九岁,便已经到了这个境界,比起那白溪,只差一些。”
听着这话,玄机上人却摇了摇头,仿佛有不同看法。
“弟子说的不对吗?”
白衣男人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家师父。
“你说只差一些,是说他的年纪比白溪要大,所以便差?”
玄机上人眯起眼看着自己这个已经被他视作衣钵传人的弟子,摇了摇头,“可你要想想,白溪是什么年岁拜入的黄花观,周迟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修行的,如此来说,你觉得他还要比白溪差吗?”
听着这话,白衣男人吃了一惊,有些说不出话来。
依着自家师父这么说,那周迟不过数年便已经到了这个境界,那自然要比白溪强太多……
“不过也不必如此比较,这两人都是东洲不世出的天才,好好欣赏就是,你可以好好看着,只是为师,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运气,能看到这两颗璀璨星辰照耀黑夜之时啊。”
玄机上人看着那场秋雨,此刻无比庆幸,那夜站在了周迟身侧。
……
……
“忘了告诉掌律,今日是我的生辰,弟子已经二十岁了。”
感受着那道锋芒毕露的剑意,看着眼前那个看似客气,但同样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西颢已经想明白周迟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在怀疑他的身份,怀疑他做的那些事情,这些怀疑能让有理由早早杀了他,但这个理由却不够重,不够必然,除非将这些怀疑变成确定。
不然就有可能做错,做错就会让重云山失去一位天才弟子,这代价是很大的。
但即便如此,西颢也在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
既然拿不定主意,周迟便帮他拿。
他往前走一步,从天门巅峰到了万里,他成为了真正的天才,成为了整个东洲不管是谁都要称赞的天才,这样的天才,谁愿意随便就杀了?
想着周迟上山不过数年,从大家都不看好变成如今这样一个万里境的剑修,西颢虽说知道这是周迟故意让自己看到的,但他却不得不看,不得不想。
他看着眼前的周迟,终于开口,“看起来玄意峰的修行之法并没问题,只是要求太高,世间的笨人又太多,所以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周迟听着这话,并不说话。
西颢说道:“但你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呢?”
其实这些日子,周迟已经渐渐想明白了西颢为什么要在当初的内门大会之前授意或是默认让那些苍叶峰弟子杀死他。
因为他就是要玄意峰在内门大会上一败涂地,然后继而将玄意峰取缔,让重云山再也没有这座剑峰。
哪怕这座剑峰曾经走出过无数的惊才绝艳的人物,哪怕他们为重云山贡献过无数,但到了如今,这座剑峰已经衰败,已经在拖累宗门,所以西颢便认为,舍弃它,才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他才会做那些事情,会针对周迟,当然他那个时候从来不会刻意去针对周迟,因为那个时候的周迟,真的不配。
一位才上山的弟子,怎么会在一位掌律的眼里?
“但重云山不是掌律的重云山。”
周迟看着西颢说道:“如果宗主和其他几位峰主都赞同掌律的做法,哪里还会有玄意峰存在?”
西颢对此并不在意,只是说道:“他们都是错的。”
听着这话,周迟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来,雨滴打在伞面上,却也无法代替周迟回答,反倒是显得更为沉默。
一件事情,本来不同的人来看,就有不同的看法,对错这种事情,说到底,是不同人认知的体现。
“我本来已经可以用事实来说服他们,可惜,最后你却来了。”
西颢有些感慨,在过去的时间里,玄意峰像是一棵到了时间的老树,即将因为失去养分而枯死,而在这个过程中,西颢只需要等待,等到这棵老树枯死那天。
而那天就应该是内门大会结束的那日。
但谁都想不到,那一日的内门大会,却成为了玄意峰的新生。
老树抽出了新的枝芽,于是那些曾经知晓过老树是何等枝繁叶茂的人,便有了期待,有了这个期待,自然就没有人会再愿意等着老树枯死。
但西颢却认为,老树肯定会枯死,无法逆转。
因为它需要的养分,太苛刻了。
西颢说道:“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周迟沉默不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位掌律,不过他现在能够明显地感受到眼前的这位掌律,杀意已经淡化,消散了。
没有人愿意贸然的杀一个万里境的自家弟子,尤其是西颢这种人,想要杀了周迟,也从来不是因为个人喜恶。
“一座宗门,其实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聪明人。”
西颢看着眼前的周迟,淡然道:“过去的事情,就让他随风散去吧。”
他这话说得是之前周迟和苍叶峰之间的不好过往,这便是求和的意思。
能让一山掌律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很不容易,哪怕眼前的周迟或许已经是最年轻的那位万里境。
说完这句话,西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便朝着湖那边走去,脚步缓慢。
看着西颢的背影,周迟心中的那口气,一直没有松。
但他知道,这一次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等到西颢的身影已经不在,周迟才转头看着湖面,那些雨珠落到了湖面上,不断便有涟漪。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刚刚破境,其实还是有些操之过急,气息没有那么顺理成章的破境那般顺。
“其实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能改变什么的。”
他想着这句话,但没有说出口。
第一百九十二章 黄花盛开
数日前。
丰宁府,黄花观。
秋天的时候,后山的黄花开得更甚,一山黄花,蔚为壮观。
今日不知道多少观里大人物都各自放下手上的事情,来到了后山,来到了那座木屋不远处。
其间有修行多年不曾在观里走动的师叔伯,也有平日里忙着许多观内事务闲不下来的长老执事。
但如今,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事情,来到了这后山的花坡前,驻足而立,看着那黄花里的木屋。
到了秋天,黄花本该在数日前便结束花期,此后花谢,颓败,渐渐等着冬日到来,但这些日子,黄花非但不谢,而是越发的盛开,于是所有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既然是这么了不起的事情要发生,那么谁又愿意错过,所以齐聚在此,等着见证。
之前带着白溪一行人去参加东洲大比的灰衣道人站在人群里,笑着感慨道:“说实话,虽说一直知道溪儿冠绝东洲,但实际上在东洲大比上看到那个重云山的年轻剑修破境,还是会有些忍不住遐想,溪儿什么时候能破开这道桎梏。”
听着这位师兄开口,便有青衣道人笑道:“其实师兄完全多想了,那位重云山的年轻剑修虽说剑道天赋展露,注定也会有一番成就,但是哪里能和溪儿相提并论。”
“是啊,想起来也有些可笑,如今东洲的那些年轻人,还在想着谁来将溪儿从初榜第一拉下来,却没想到,溪儿是要放下初榜第一的名头,但却不是被人拉下来。”
有道人附和感慨,眼眸里满是欣慰之意,“忽然想起溪儿当年上山,坚定要选择武道修行,我等还说武道艰难,纵然一般男子也难受其苦,毕竟那打熬身躯的艰难,真是苦滋味,因此世间女子在武道一途上,几乎很难有站在高处者,没想到一晃眼这么些年过去,溪儿不仅不曾退却,甚至还走到了如此地步,这般来看,反倒是我们,当年实在是短视了。”
“溪儿这样的人,当然不可以常理视之,师弟,你看那些云雾之间,哪缕流云是随着我们的心意而成形的?”
一道声音忽然从远处响起,众人不由得神情一凛,因为知道这句话的份量,也知道说这话的人的份量。
远处的黄花里,有个紫衣道人从远处走了过来,他生得寻常,不过中年模样,发丝已经掺杂了许多白发,眼角也有了些皱纹,这样一看,便知晓此人的年龄绝对没有像是表面看着这般。
道人擅养生,这一脉的修士,更是有许多养生手段。
而紫衣从来尊贵,能穿紫的,身份自然不低。
“见过观主。”
随着紫衣道人来到此间,道人们纷纷行礼,开口说话,同样有些震惊,没想到今日之事,还能惊动观主。
原来此人便是黄花观的观主,白木道人,也是白溪的师父。
黄花观主来到众人之间,看了一眼那里面的木屋,好似知晓众人想法,淡然笑道:“就算是没有观主身份,我也是溪儿的师父,自然要来看着。”
灰衣道人笑道:“师兄,刚才所说,不是虚言吧?”
他问起了刚才黄花观主来到场间说的第一句话,那言语里明明蕴含着白溪以后或能成圣的说法,要知道,即便众人都知道白溪是东洲这百年以来最顶尖的天才,会想着她以后成为一位登天武夫,在东洲毫无疑问的占据武道第一,甚至是修士第一,但大概不会真的想着她能成为东洲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圣人。
因为那云太高,又太难琢磨。
黄花观主微笑道:“怎么会是虚言?当初我等看溪儿,觉得她三十岁的时候大概能够万里,四十之后或是能看到那归真门槛,甲子之前,必能成为归真修士,但如今她不到二十,便能踏足万里,什么时候归真,你们难道还能猜到?”
甲子归真,在东洲也几乎是不曾有过的存在,其实当初众人对于白溪的期盼也无比高,只是相比起来如今的说法,还是不同。
“其实这也是好事,我等境界要是看不对,那就是大好事。”
他这话也颇有深意,毕竟他们没有人走到过那样的境界,如果他们能看清楚白溪的未来,那么白溪能走到何处去?
众人纷纷点头,对黄花观主所言颇为赞同,继而再看向那木屋,已经更多期待。
就在此刻,众人眼前的黄花忽然无风而动,摇曳起来。
一道气息已经从木屋里溢出,四周的天地气息,也开始卷动起来。
修行界从来有共识,寻常修士苦苦修行,最终才堪堪破境,所以不会惊动什么,而像是白溪这等天才,破境太早,上天对此也会欣喜,所以才会有些动静。
至于动静大还是小更好,其实修行界这些年也一直在争论,没有答案。
但有动静总是好的。
随着黄花摆动,四周气息紊乱,此地终于起了一阵大风,众人的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尤其是最前面的黄花观主。
黄花观主的道袍猎猎作响,将他瘦弱的身躯暴露在众人身前,才有道人忽然想起一件让他们无比疑惑的事情。
白溪是武夫,修行的是武道,可她的师父却不是,那么这些年来,白溪在修行上的疑难,又是谁替她解决的?
要知道白溪从来没有向他们这些人讨教过,实际上黄花观中,也没有几位武夫,对于武道修行,并不擅长。
难道白溪之前修行,从未遇到过难题?
还是这位观主其实也对武道颇有研究?
但怎么看都不像。
就在众人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些黄花停下了摆动,那些道袍也停下了摆动,一切复归如常。
然后木屋打开了。
一身白衣的白溪走了出来,揉了揉眼睛。
她看着好像是睡了一觉,才醒来,看到门外的众人,却没有害羞,只是有些奇怪。
道人们看着眼前的白溪,眼眸里情绪不同,有赞叹,有羡慕,也有欣喜,更多的,都是期待。
众人已经看出来了白溪已然破境。
灰衣道人说道:“十八岁零三十二天,绝对是这百年以来,最年轻的万里境!”
他很兴奋,虽说白溪不是他的弟子,但却是整个黄花观的骄傲。
黄花观主笑了起来,朝着白溪招了招手,说道:“很不错。”
白溪明白这些长辈都是为她而来的,要见证她破境这件事,但白溪却微微蹙眉,有些不理解。
破境这种事情,又不是头一次,更不是最后一次,有必要这么郑重吗?
黄花观主作为白溪的师父,自然知晓这个丫头在想什么,说道:“到底是不一样的,万里之前,都是小打小闹,踏足这个境界之后,到底就可以拎出来说一说了。”
“还不来给你的这些师叔伯问好?”
白溪虽然还是觉得没什么道理,却没有反驳自己这位师父,只是走过来朝着各位师叔伯问好。
众人纷纷开口,都说了一些鼓励的言语,有些长辈甚至送出一些礼物。
白溪也不客气,不管用不用得上,尽数都收下。
之后小半日,道人们这才四散离去,各自还有事情要做,也没法子继续闲聊。
最后只剩下黄花观主和白溪。
两人坐在木屋前,脚就在花海里。
白溪脱了靴子,两只脚光溜溜的,像是两块白玉。
黄花观主慈爱地看着眼前的白溪,很多年前,他在山下将她带回了观中,然后便成了他的师父,修道之人很少有留下子嗣的,结道侣的也很少,所以弟子便是他们最亲的人。
黄花观主只有白溪这么一个弟子,当然没有人会劝黄花观主再收些弟子,因为看遍东洲,没有第二个年轻人能比得上白溪。
所以黄花观主再看不上别人,在情理之间。
“这次要下山多久?”
黄花观主看着花海,过去那些年,白溪每次破境,都会下山去磨砺境界,和那些邪道强者一战,用于打熬自身,如今破境,自然也不会幸免。
白溪说道:“弟子想去东洲之外看看。”
之前破境,她都是在东洲行走,但已经将九座州府都看遍了。
“之前走过的那些地方,最喜欢什么地方?”
黄花观主没有回答白溪的问题,同样也是没有对她的想法做出回应,只是问了些别的。
“好像都差不多,走来走去,好像都不如观里。”
白溪揉了揉脸颊,从脚边摘下一朵花插在发丝里。
黄花观主笑道:“那为何要下山?”
白溪想了想,忽然狡黠一笑,“那就是骗师父的,其实最好的地方,是故乡的小镇,只是当年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又是为什么?”
黄花观主笑着开口,说着一些闲话,这样的人物,说这样的话,其实总是很难得的。
白溪叹气道:“故乡没了故人,回去干什么?”
黄花观主说道:“但好歹也是故乡,还是可以回去看看,就算没了故人,只怕还是有些好吃的,吃下肚去,就能想起以前的东西。”
白溪默不作声。
黄花观主这才说道:“东洲之外,就是不算妖洲,也还有五洲之地,他们那边或许有着无数比你还要天才的年轻人,碰到了,可能打不过,不灰心?打不过,或许会死,不害怕?”
白溪摇摇头,“当然不。”
“那你去吧。”
黄花观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道:“许你五年,游荡一番,算是增长见识。”
白溪好奇道:“师父怎么这么爽快?”
“有些人既然拦不住,为什么要拦,更何况,既然东洲没有出过圣人,那么是不是说明在东洲修行便成不了圣人?”
黄花观主说道:“有很多人都曾去过东洲之外,但回来的却不多,不知道你会如何?”
白溪皱眉道:“我自然不会忘本。”
离开东洲而不归,好似是因为外洲有更广阔天地?
就像是山野里的孩子,见识了郡城的繁华,似乎也不愿意再回到那片贫瘠的土地。
黄花观主却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叹气道:“或许是想归而不得归。”
第一百九十三章 要下山的白溪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东洲之外的修士的修行之法和东洲不同,但有没有想过,那些离开东洲的修士,为何不把修行之法带回来?”
黄花观主看着眼前的白溪。
白溪皱了皱眉。
“或是他们离开东洲,去往别处,看到了他们的修行之法,即便可以修行,也会被要求不得归来。”
黄花观主说道:“宗门和宗门之间尚有门户之别,别家的修行秘术,能随便给你看,让你修行?洲和洲之间,难不成就没有这等说法?东洲虽无修行之法不外传的共识,但别洲不见得没有,所以你若是存了去外面学他人之法的念头,只怕要失望了。”
白溪问道:“可东洲都没有这个共识,外面怎么会有?”
黄花观主说道:“一来可能是东洲的修行之法过于弱小,所以外传与否并不重要,毕竟传出去,也不过是贻笑大方,二来为何没有形成共识,或许就是咱们此处并无圣人的缘故吧,没有一个这般强大的人,制定规矩,如何能让众人信服?”
“当然,为师也相信,会有少数人得到东洲之外的修行之法,也返回东洲的,不过他们定然不敢外传,就算是外传,也只是在数人之间,毕竟这事情一旦传开,被外洲之人知晓,说不定等来的就是灭门之祸。就拿前几年的祁山来说,为何一夜之间便上下皆被灭了,总要有个源头的。”
提及祁山,白溪神情变得有些低落,那座山上,也有故人。
黄花观主说道:“出门远游,师父不拦着,但总要将外面的事情说清楚,你自己也要小心,你在东洲,太过天才,宝祠宗都不能容你,外面也不见得都是良善之辈。”
白溪点点头。
黄花观主看着她这样子,叹气不已,“原本觉着这些话怎么都能打动你,却忘了你这性子从来如此,师父这也是多费口舌了,早知道便不说了。”
白溪嘿嘿一笑,“师父真是的。”
黄花观主好似犹不甘心,好奇问道:“为师知道你是嫌弃东洲已无同代对手,所以才想去看看外面的景象,但重云山那年轻人好像还有些意思,也不在你眼里?”
他前些日子可是听说了,那位重云山的年轻剑修,如今已经到了天门巅峰,依着他在玉府境便已经能在重云山内门大会上夺魁的过往,如今的天门巅峰,已经足以去争一争年轻一代的至强者名头了。
“而且为师听说,那位玄机上人也十分看好他,这次去帝京,甚至还专程去看了他,推演道途,倒是不知道玄机老儿能将他的道途推演到何种境地?能比我家溪儿更好?”
黄花观主看似自言自语,但实际上肯定是说给白溪听的,他可清楚,自己这个弟子,别的事情可以不在乎,但在这些事情上,还是有些心思的。
却没想到,听着自己这话,白溪只是低头看了看,她腰间有一枚小巧古朴的铃铛悬在那儿,片刻后,抬起头来,这才看着那片花海笑道:“师父,别的不说,周迟的天赋徒儿觉得不输我,他只是踏上修行的时间短了些,如果说东洲这一代里,还有谁能让我提起兴趣,也就只有他了。”
黄花观主有些意外,毕竟自己这个弟子是出了名的骄傲,能让她看上眼的年轻人,自然有过人之处,“看起来那个年轻剑修真有些过人之处了。”
白溪揉了揉脑袋,站起身穿好鞋袜,去木屋里拿了自己的佩刀,悬在腰间,重新走出来,看着黄花观主,眉眼里满是一片笑意,“师父,我要下山了。”
黄花观主也站起来,看着自己这个养到大的弟子,两人说是师徒,但实际上感情更像是父女。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但脸上依旧满是笑容,“好啊,前路广阔,你也长大了,去看看吧,看看这个人间,到底是何种模样,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喽,要是遇到心仪男子,一定要带回来给师父看看,师父也很好奇,这天底下到底什么样的男子,能让为师的溪儿倾心。”
白溪笑着回道:“长相不去说,能被我看上的人,一定打得过我。”
黄花观主笑而不语,只是眼眸里有些不易察觉的难过,世俗里,做父亲得看着闺女出嫁,哪个能不动容?
白溪虽说还未出嫁一说,但是这一趟下山,什么时候能回,谁都说不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不难过呢。
但难过归难过,可黄花观主还是很清楚,像是白溪这样的人,如果一辈子都在东洲,也太可惜了。
有些人,本就需要更广阔的天地。
小池塘里,哪里会养得出大鱼来。
……
……
西颢来了,有不少人知道西颢和周迟在白云居的湖边见过一面,但不知道他们说过什么话。
但周迟的境界没办法被掩藏,他已经破境入万里这件事,很快便让重云山的弟子们都知晓了。
其中反应最大的人是孟寅,当时他在吃黄瓜,听着这个消息的时候,那半截黄瓜掉落在地,他指着周迟骂了几句之后,眼眸里满是欢喜,那是由衷的欢喜,为朋友而欢喜,而不掺杂任何别的情绪。
而其他重云山的弟子和长老,情绪则是很复杂,长老们都很欣慰,觉得玄意峰沉寂这么多年,周迟便是老天送给他们的礼物,不由得想着此后周迟一路往前,会达到何等高度。
那些弟子们的情绪则是很复杂,对于这个内门大师兄,即便在周迟成为天门境之后,他们便已经渐渐认可,但情绪总是复杂的,尤其是那些出身苍叶峰的弟子,如今周迟已经到了万里境,那些情绪则是变得更加复杂了。
钟寒江的反应最小,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看着窗外,想起了那夜玄机上人说的话,心境一时间便有些通明,原来是这个意思。
心中有不甘,只是因为尚未完全看到那人的厉害,等到看到之后,哪里还会有不甘。
不愿屈居人后自然不是坏事,但能看到背影的,你能追一追,看不到背影的,你还能如何去追?
消息从白云居传出,最后传到了帝京城里,于是第二日两位亲王的请柬便送到了白云居。
没有人愿意放弃结交这么一个天才人物的机会,不管能不能结下情谊,总归有些关系都是好的。
不过周迟很快回绝,原因倒也简单,他们要返回重云山,这在帝京逗留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
这个理由找不出任何问题来,因为定下的归期也早就确定,两位亲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没有足以能强留重云山修士的能力,但他们也还是差人送来了不少礼物,周迟并没有拒绝。
权当上次袭杀的补偿罢了。
东宫的书房里,李昭站在窗边,听着自己那位谋士杜长龄的夸赞,眼眸里满是得意,但嘴上却说道:“不过是君子之交,当初哪里想过这些事情?”
杜长龄笑着说道:“殿下虽说不是下的有心棋,但总归得是善果,之前我本想着,就算是此人再了不起,但陛下的帮助也有限,但现在来看,还是我错了。这才多久便已经万里,要是十年内便归真,谁又能完全不考虑殿下和他的关系呢?”
李昭想着这件事,点了点头,随口道:“那自然是这样,虽说没有想过,但既然是朋友,便自然有益处。”
李昭看了杜长龄一眼,有些话,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一百九十四章 重回故乡,不曾相逢
他们想着些事情,重云山的修士们已经起程离开,却没有去乘坐云海渡船,返回重云山。
西颢这趟出山,便没有选择乘坐渡船来到帝京,而是跟一个旅客一样,走过了东洲的一些地方,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有些感悟,那些感悟虽然不至于让他能破开归真境进入更高的境界里,但依旧有所得,基于此,所以他想让这些弟子也这么走一遭,看看山下的风景,或许对他们的境界也有裨益。
要知道,如今这重云十人,除去周迟下山不止一次,孟寅下山一次之外,其余人,上山之后,便一直在刻苦修行,山中虽说有下山做事这种说法,但实际上像是他们这样的修行天才,是绝不会安排别的事情让他们分心的,过去那些日子,他们做的事情,只有修行,其他的事情,自然有天赋不够的弟子去做。
这的确不公平,但其实也算公平,因为这些天赋更高的弟子,会在未来承担起更大的责任,做更难的事情。
弟子们虽然不解掌律的意思,但也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不仅因为他们其间大部分人出自苍叶峰,更因为掌律在山中,从来都是规矩的代表,十分威严。
一众人南下,开始了并不漫长的回山之路。
没过几日,便来到了那条大江之前,改乘坐客船南下,进入泾洲府的西北一方,然后便要穿过此地,进入庆州府的境内。
夜幕时分,周迟站在客船的甲板上,有些兴起,便找船家要了根鱼竿,开始夜钓。
钓鱼人们有相当一部分是喜欢夜钓的。
周迟甩杆之后,便看着江面。
看着浮漂缓缓流过,等着鱼儿上钩,今夜的月色很好,江面宛如镀上了银辉。
不多时,一尾鱼被周迟扯了上来,不算小,看样子有一斤往上。
就在这个时候,钟寒江来到这边,在周迟身边站定之后,笑道:“恭喜,周师兄。”
周迟自然知道他恭喜的不是钓上鱼了这件事,将鱼放回去之后,看了一眼钟寒江,发现他的气息也比之前有些不同,说道:“看起来你也想通了些东西。”
钟寒江点头道:“有些事情自然不能一直困着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也来了兴致,笑道:“来比比?”
周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钟寒江也去要了根鱼竿,丢下去之时,说道:“周师兄或许不知道,我是渔家出身,小的时候,我便住在渔船上。”
“你的意思是,我肯定会输?”
周迟看着江面,神色如常。
钟寒江摇头,“以前我肯定会这么想,毕竟我更擅长此事,不过现在不这么想,有些事情,不是时间长就一定会更强的,不然我怎么会输?”
周迟还没说话,便中鱼了。
他将鱼儿扯上来,比之前那一条鱼还要更大,看了一眼之后,他一抖鱼竿,鱼儿自然脱钩,就此再滚落江水之间。
“钓鱼这件事其实很难,我小的时候,总是钓不起来。”
周迟想起了些故事,揉了揉脑袋。
钟寒江苦笑道:“那这会儿怎么这般容易?”
周迟想了想,说道:“或许是运气好?”
虽然说的是钓鱼,但两个人都知道,肯定不只是钓鱼而已。
钟寒江说道:“如果说运气,那么会让很多人绝望,因为运气这件事,好像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根本没办法掌握。”
周迟听着这话,想了想,说道:“那就不是运气,只是失败太多次,就会去思考成功要怎么做,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再尝试,日积月累,才能厚积薄发。”
钟寒江点点头,说道:“所以那几年,你没有去老松台,其实也只是换个地方修行,而并非放弃,许多人当时不理解,现在也不理解,就是没想通这个。”
对此周迟并不解释,在剑道上,他走了一条东洲无人走过的路,甚至引剑气淬体,这样的事情,是之前的剑修不曾做过的,其中付出多少,早就不是外人知晓的了。
“没有人能随便走到此处的。”
钟寒江有些感慨。
周迟却是看着他说道:“不过我觉得,我钓鱼真的是运气好,因为那些年没成功之后,后面我就没继续试过了。”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
数日后,客船在岸边停靠,众人下船,回到了庆州府。
重云山的大部分弟子上山之前,都是当地的百姓,回到了庆州府,便有了熟悉的感觉,回到了庆州府,西颢对众人的监管也松了不少,不少弟子在郡城里找着儿时的味道,之后西颢更是决定让众人都可以归家一趟,反正庆州府不大,都走一趟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这个决定让人有些疑惑,但同样没有人质疑,甚至弟子们还充满了期待,上山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回家,自然便对这样的事情极为高兴。
有些人的家中,还有父母亲戚在。
不过他们第一趟去的地方,是一条大江,这条大江在下客郡外,这里有着许多渔船,他们都是穷苦人,在城中无住处,便只能住在船上,甚至有的渔民,好几代人都在船上。
钟寒江被带上重云山,成为了百姓口中的神仙,家里的人自然也会被安置好,钟寒江的家人自然也收到了一大笔钱,搬到了下客郡里,有了一处大宅子。
不过他的爷爷却说打渔习惯了,很多时候还是穿着粗布衣服在渔船上,只有那些重要节日才会回到宅子里跟自己的儿子相逢。
不过前两年,钟父钟母又生了个闺女,钟寒江有了妹妹。
在郡城里见过父母和妹妹之后,钟寒江便来到了这里,在岸边,他脱去鞋袜,除去身上的衣裳,跳进江水里,游到了渔船边,带着斗笠的老爷子正在睡觉,忽然听着动静,然后睁开眼,看到了自己这个很多年没见到的孙子,于是便笑了起来,开始和自己这孙子开始打渔。
站在远处岸上的众人看着这一幕,都有些不理解,只有孟寅说道:“我原本觉得这家伙不行,现在看来,还是很行。”
周迟自然知道孟寅是什么意思,修士们既然上了山,再想让他们跟普通人一样自然就不太可能了。
钟寒江能这样,自然很行。
“你呢,小镇上好像没啥人?”
周迟看向孟寅,开口询问。
孟寅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老孟在镇上,这家伙的手艺很好,咱们要好好吃一顿!”
周迟笑了笑。
孟寅忽然说道:“其实我更好奇你家是什么样子,难不成真是杀猪匠?”
周迟没好气说道:“就算真是杀猪匠,也不会杀猪给你看!”
被点破心思的孟寅叹了口气,“没见过,原以为你会愿意为我露一手的,看来我们之间的感情的确是淡了,我就知道,像是你这样的万里境大修士,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小修士的。”
周迟懒得理会他,只是看了一眼不远处如同一棵老松般立在江畔的西颢,沉默不语,让弟子们回家看看,哪里有这么简单。
……
……
白溪下山,去了一趟祁山。
其实这个地方她曾经来过,就在祁山覆灭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当时她正在追杀一位邪道修士,杀了那修士之后,她便马不停蹄赶到了泗水府,来到了祁山。
不过当时她来之后,也只看到了一山废墟,一座祁山,在这个时候,已经成为了历史的尘埃。
这一次她再次来到这里,到底也只能看到一山废墟,只是这里能看到许多人来过的痕迹,毕竟是曾经的一流剑道宗门,宗门覆灭,许多人来勘察也好,还是想要在这里寻宝也好,反正各有所图,总不会无故而来。
白溪站在那座残破的大殿前,四周已经生出了些杂草,这座祁山,现在还是祁山,想来过些年,事情渐渐淡去,此地或许便会有一座新修的宗门出现。
站在此处,白溪神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在这里,只有一个故人,那个故人也死了。
“真是,山要被草覆盖了,你的名字也被别的名字覆盖了啊。”
白溪说完这句话,转身便朝着山下走去,只是走到山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不过看归看,这位女子武夫随即又是自嘲一笑,“说不定你也不喜欢这座山,我却这么留恋,真是没什么道理。”
可她留恋的,真的是山吗?
……
……
白溪下山,去了庆州府。
白溪横空出世,以女子武夫的身份将东洲的年轻人全部踩在脚下的时候,东洲都很震撼,但却没有几个人知道和关心,其实这个女子,是庆州府出生。
她的故乡在庆州府的一座小镇上,那座小镇的人们早晨爱吃米粉。
进入黄花观之后,白溪就没有再没有回过家乡,因为她在家乡早已经没了亲人,其实在上山之前,她就没有了。
早在很多年前,她便是寄人篱下,收养她的那户人家也只是将她当作童养媳这么养着,想着等到她长大之后,就可以给自家的傻儿子留下一个儿子,至于是不是傻的,他们不关心。
所以她也没有将养父母当成过亲人。
但她在小镇上,曾经是有过故人的。
走在小镇上,闻着街上的米粉香,白溪在一处米粉摊前要了一碗米粉,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女,一时间有些出神。
她只是想着,这个姑娘这么好看,肯定不是她们这样的普通人,所以一时间便有些担心起来。
不过在她听到那姑娘口中熟悉的乡音的时候,这才一瞬间便松了口气,原来姑娘再好看,也是她们这地方的姑娘,便有些骄傲,咱们这里的姑娘可不差。
在白溪吃粉的时候,妇人便和白溪聊了起来,说起很多故事,再次确认了眼前的姑娘是小镇走出去的之后,便十分高兴。
“镇子南边,有家人姓张,有个傻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白溪吃完一碗米粉,开口问起这个事情。
妇人想了想,叹气道:“那傻儿子前两年滚下河淹死了,张家夫妇伤心得不得了,这两年也病死了。”
白溪哦了一声,对此没有什么情绪,付过钱之后,她想了想,又看着那妇人问了件事。
那妇人听着问题,一脸的无语,“你这丫头问个问题,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我哪知道你说的是谁?”
白溪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那家伙肯定不会叫做玄照,那是祁山那边的剑名,但他的真名,那个时候太小,哪里想着这种事情,况且那个时候,好像也不太好意思问。
况且自己那会儿也不叫白溪啊。
道谢之后,白溪决定不再纠结,离开米粉摊子,往小镇的那条小溪那边去。
妇人看着白溪背影,先想着这个丫头也是怪怪的,找人啥都不知道,还不如先前那个外地人,至少还知道名字,要是有名字,她肯定能知道她说的是谁。不过她的不满很快便没了,因为别的不说,眼前的这个丫头,生得是真好看。
白溪来到一条小溪前,看着那条小溪,她记忆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在小溪旁找到一块大石头,那块大石头看似普通,但她可记得很清楚,当年那个家伙就是坐在那石头钓鱼。
不过没有什么本事,钓鱼十次有九次,都钓不上来一条。
而她那些年因为吃不饱饭,其实常常就会来这条小溪搬螃蟹,只是她力气太小,许多石头都搬不开,那个钓不到鱼的家伙会来帮忙,不过那家伙那会儿嘴可臭了,总说她生得这么瘦瘦小小的,以后就是长大了也不好看,肯定没有人要的。
那会儿她也是这么个倔强性子,后来就再不要那家伙帮忙搬石头了,不过在暗地里,一个人还是哭过,不是想着自己瘦瘦小小不好看,而是知道自己就算是长得再好看,以后不还是要嫁给傻子吗?
两个人很久没说话,她来溪边搬螃蟹,那家伙在石头上钓鱼,都不说话,但后来她再来的时候,就会发现溪边会有小石头围起来的小水坑,里面有不少螃蟹。
有些家伙,不愿意道歉,但总是做了些事情。
白溪此刻来到溪边,在一处小水坑前看着水里的自己,轻声道:“我现在还不好看?”
水里的白溪很好看,哪怕再挑剔的人,都很难说白溪不好看。
她坐到那块石头上,看着小溪,想着后来某一天,她带着炒好的螃蟹来小溪这边,要送给那家伙吃,就看着那家伙要被人带着走,看着她来了,那个家伙跟那人说了些什么,跑到她身边,说了些什么,说什么自己要去一座叫祁山的地方练剑还是什么,反正以后就不能见面了。
白溪那会儿有些难过,眼睛红了,却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螃蟹递出去,说是送给他路上吃。
那家伙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说是味道肯定不怎么好,反正都是嫌弃,最后只拿了小小一只,说尝个味道就好了。
最后他拿着螃蟹和她招手道别,说以后再见面,自己肯定就是了不起的大剑仙了,你再受欺负,我就不会打不过别的那些孩子了。
白溪不知道什么是大剑仙,只知道这个家伙打架就算打不过别的孩子,但每次看着自己被欺负,都会站出来。
你成了大剑仙,我们还能见面吗?
如果见不到,那我才不要你当大剑仙呢!
“我做的炒螃蟹那么好吃,你就吃一个,真是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了!”
白溪低声开口,但实际上也知道,那家伙是知道自己吃了她的螃蟹,她就没得吃了而已。
深吸一口气,白溪低头看着溪水,看着那些涟漪荡开,沉默了很久很久。
……
……
周迟一行人进入小镇,在米粉摊那边吃了一顿米粉,但西颢并没有出现,他留在了小镇外的一座矮山上,看着这座小镇。
吃完米粉,周迟在镇子上买了一只黑鸭和一瓶酒,和孟寅一起去了老宅一趟,然后去了个小土包前,把鸭子和酒都放在那土包前。
孟寅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周迟的肩膀。
周迟笑了笑,没有说话。
然后两人来到渡口,周迟开口说起那些过去的故事,听得孟寅都说不出话来,他虽然也有很多普通的朋友,但他从小没有过过这些苦日子,真的没办法做到所谓的感同身受。
所以他只是有些难过。
最后周迟一个人来到那条小溪前看了看,这会儿白溪已经不在,周迟看着那块石头,忽然想起来了些事情,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怪不得记不起你来了,原来你现在这么好看,可你小时候,真的瘦瘦小小的,谁能想到你能长成现在这样,还有,你当时哪里叫这个名字?”
“不过,你炒的螃蟹,真的不太好吃,盐放太少了。”
……
……
许多年前。
有个紫衣道人云游来到小镇里,看到了那个在小溪边搬螃蟹的瘦小女孩,然后便发现她居然是个无比适合修行武道的天才,于是道人自报家门,问小女孩愿不愿意跟着他上山修行,小女孩没有拒绝,只是问能不能不嫁给傻子。
紫衣道人当时便心疼地看着小女孩,说以后要嫁给谁,只看她自己,再也没有人能强迫她。
于是小女孩便点了点头。
之后离开小镇之前,紫衣道人问她要不要帮她做些事情,是给养父母一笔钱,还是帮她出口气。
小女孩什么都不要,只是说,“师父给我重新取个名字吧。”
紫衣道人说,“我姓白,你以后就跟我姓白,你我在小溪边相遇,那就叫你白溪吧。”
于是小女孩就成了白溪。
成了黄花观主的关门弟子。
……
……
那个时候,在祁山脚下,带着小男孩上山的男人满是欣喜,因为他知道自己找到的小男孩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天资,以后注定会极有出息。
他说了许多关于修行的事情,教导了许多山上的事情,最后他说道:“我祁山弟子上山的时候,都要取个剑名,和你俗世里的名字分割开来,以免影响修行。这样,你以后便叫玄照吧。”
走在山道上的周迟点了点头,对此并没有异议,只是问了是哪两个字。
被带着上山,不必考核的周迟快走到山顶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有些后悔,忘了告诉那小女孩自己的名字叫周迟。
……
……
许多年后,玄照随着祁山而消失在世间,重新叫回周迟这个名字的年轻人,终于想起了自己和白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了。
两人甚至在同一日重回故乡,只是不曾相逢。
第一百九十五章 此心最安处
离开溪畔,周迟没有去找孟寅他们,而是一个人走在这座曾经住过很多年的小镇上。
只是几步后,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那枚铃铛,这铃铛很有意思,因为不管怎么晃动,它都不会发出声来,但实际上它是有声音的,但只会在主人的心头响起。
而且很显然,这是一对铃铛,另外一只,在白溪身上。
但此刻,铃铛并没有声音响起。
周迟看了一眼,只是想起了当初的事情,原来这就是缘分,他们两个人曾经在一起,后来再见面,却都不相识,但老天却已经再次将他们绑到了一起。
“不过看你这样子,要是知道了我是谁,肯定要拼命的,只能拼完命再告诉你了。”
周迟低头自语,笑了笑之后,便循着记忆,走过大半座小镇,然后来到了一间铺子不大的烧鸭铺子前。
小镇的黑鸭最为有名,烧鸭其实也极好吃,不过别家烧鸭铺子向来客人颇多,眼前这一间,却是显得没有什么人气,铺子老板是个有些微胖的老人家,此刻正坐在藤椅上打盹,身上盖着一件油乎乎的外衣。
“要一只鸭子。”
周迟站在烧鸭铺子前,看着那个老人,微笑着开口,后者缓缓醒过来,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却没有立即去拿鸭子,而是指了指斜对面的那家烧鸭铺子,笑道:“去他家买吧,他家的味道要比老头子的鸭子好多了。”
老人虽然也在这小镇上开了许多年的店,但不知道是怎么的,手艺却依旧不见涨,弄出来的烧鸭实在是没那么好吃,既然味道及不上别家,那就只好在价格上优惠些,因此老人的客人,都是一些手里拮据的客人,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怎么都不像是缺钱的人,也不像是老顾客,兴许是外地人,自然也就善意开口,也免得砸了小镇烧鸭的名声。
周迟却摇了摇头,“虽说一共加起来也没买过很多次,但真的是吃了很多年了,所以不想换了。”
老人听着熟悉的乡音,想着周迟的话,来了些精神,站起来之后就伸手去拿鸭子,笑着问了一句,一个人吃一只鸭子?那是不是有些多。
“也是,那就半只。”
周迟想了想,没有坚持。
老人熟稔地拿起刀将一只烧鸭一分为二,开始切块,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是哪家的?老头子这客人也就那几个,怎么看着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姓周,那几年,我爹在渡口那边当脚夫来着。”
周迟笑着开口。
老人听着这话,忽然重重哦了一声,“记起来了,你娘死得早,你爹那些年一个人拖着你,在渡口那边当脚夫也挺辛苦的,每月发了月钱,就要来买半只鸭子!”
“不过你这小子,当初长得胖乎乎的,怎么现在瘦得这么厉害,一点都看不出来那会儿的模样了。”
老人叹气道:“你爹也是劳碌命,这辈子没享过福,不过你倒是长大了,也是好事。”
周迟笑了笑,露出脸上的酒窝,问道:“这会儿能认出来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酒窝,老头子就记得嘛,你脸上有个酒窝,招人喜欢,那年你爹死了,老头子还想着要不然给你领回来当老头子的儿子,那会儿你好像早就不在镇上了哈?”
老人看着这个许多年不见,然后再次见到的后生,很是感慨,一感慨,就忍不住说道:“那这半只鸭子,就不要……”
话说到一半,老人又后悔了,半只鸭子的钱不多,可本就不多,要是再不要,就真是白卖了,所以他悻悻然一笑,“少收你两个铜板。”
周迟笑着摇头,“不得已出门闯荡,但好在是挣下些钱了,多给你五十个铜板,算是补那些年少给的。”
周迟把钱放在柜台上。
老人听着这话,欢喜起来,想着那些年自己偶尔少这对父子的钱,这会儿来看,实打实是做对了,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啊!
老人没有推辞什么,只是将烧鸭用油纸包好,又用麻绳捆了一圈,递给周迟之后,笑道:“周家小子,回来看你爹了?这烧鸭是孝敬他的?老头子可记得,你爹当初喜欢喝酒,记得买酒。”
周迟接过烧鸭,可没客气,只是笑着说道:“你家的鸭子就占一个便宜,味道可不好吃,老爹人都死了,还用这东西糊弄他?买了好的,酒也没忘,看过了,要走了,这鸭子我在路上吃。”
老人尴尬一笑,但嘴上可没服软,“什么好的不好的,能买得起的,就是最好的,别家的鸭子好吃,那些年你们父子可吃不起。”
周迟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说完这话,周迟转身离去,老人拿起一侧的毛巾擦了擦手,笑着端起更一旁远处掉漆严重的茶缸喝了一大口冷茶,这才嘀咕道:“真是,就算是再怎么变,也不该长成现在这样啊,真是怪事。”
说完这句话,他放下茶缸,就要重新坐回去,偏偏又看到了不远处有个高大男人,看样子要朝着他这边走来,这一次老人无比确信眼前的男人绝对不是本地人,便扬起手臂指着斜对面,“去他家,去他家,除了价钱稍微贵点,没有别的毛病。”
高大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径直来到他的面前,说道:“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子其实也差不多,但长大之后,就真的会让熟悉的人一点都认不出来吗?”
老人听着这话,没办法理解,所以有些恼火地挥了挥手,就像是在挥斥那些鸭子四周的苍蝇一样,“买不买鸭子,不买就别挡着老头子做生意。”
高大男人没有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
……
周迟来到了小镇外的渡口,渡口早就荒废了。
曾经这里会不断有客船来到这里,然后便会有脚夫来到岸边,走上客船,将大包小包的货物搬下来。
那些做这份工作的人,叫做脚夫。
脚夫往往都是身强力壮,要是没有把子力气,自然也没办法搬动这些货物,但总有例外,那些年,就会有个瘦弱的男人混迹其中,他搬着和别的男人一样多的东西,拿着一样的工钱,但别的脚夫挣钱之后,往往会对自己好一些,多吃些肉,才能继续搬东西,但那个男人却有儿子,所以钱都花在了儿子身上,所以儿子才会在那会儿生得胖胖的,就算是偶尔买他和儿子都喜欢的鸭子,也都是最便宜的,他吃的也不多。
所以他一直都瘦瘦的,到了死的时候,也都是瘦瘦的。
周迟坐在荒废的野渡口前,打开那半只鸭,自顾自拿起一块肉塞在嘴里,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让他泪流满面。
只是他虽然在哭,但却没有声音,也没有伸手去擦泪,只是就这么嚼着嘴里的鸭肉,仿佛吃着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的小河,河水早已经不如当年深,甚至很难再说得上是一条河,或许因为这样,渡口才会荒废。
他就这样默默吃着,吃完了鸭子,他站起身,再次一个人返回了属于自己的那座破败小院。
在院子里,杂草之间,他伸手将一片杂草扯开,露出下面的一块完整石砖,这座小院,其实也就唯有此处,是一块完整的石砖,其余的石砖,都有残破。
他掀开石砖,开始刨土,很快在里面挖出一个小铁盒,铁盒早就生锈,一拿起来铁锈就簌簌地往下落。
他打开铁盒,里面有一个油纸包,和一些碎银子,还有几串铜板。
周迟看着铁盒里的东西,再次哭了起来。
眼泪滴落在油纸上,跌落在那些碎银上,跌落在铜板上。
油纸里包着的是银票,铁盒里,都是钱。
……
……
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夜,有个瘦弱男人带着儿子悄悄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放下去一个铁盒,胖乎乎的儿子问老爹这是干什么,老爹得意地说,这是老爹给你攒的娶媳妇儿的钱,挣一些就放进去一些,等你长大,就有钱娶媳妇儿了。
儿子嘟着嘴,想了想,“那爹你每次放钱进去就要埋一次,那多麻烦啊。”
瘦弱的男人笑道:“攒钱很不容易,要是放在别处被偷了怎么办,还是埋在这里安全,无非就是爹每次攒钱都埋一次而已,不麻烦。”
“那爹你现在就跟我说了,不怕我偷着拿去买鸭子吃了啊?”
“那也没事,真的想吃,就拿去买鸭子吃,爹再给你攒就是。”
“爹那你真好啊,我下辈子还当你儿子。”
“行啊,爹下辈子也还给你当爹,你不嫌弃就行。”
“不嫌弃的,爹。”
……
……
许多年前,某个普通的日子里,有个男人在小镇里见到了那个提着小桶和鱼竿归家的孩子,仔细看了看之后,发现他真的是罕见的练剑奇才,便十分欣喜,只是板着脸问,“我看你天赋不错,随我去祁山练剑吧。”
孩子说,“不去,我要回家了,今天我要给老爹熬鱼汤喝。”
孩子的小木桶里有着小小的几条鱼,是他最近的最大战果,他只想着要带着鱼回去给老爹熬鱼汤,并不知道祁山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祁山在哪里,更不知道练剑是什么意思,因为他都不在意。
男人皱眉道:“你知道你拒绝我,是错过什么机缘吗?”
孩子不想理他,只是要往家里走。
男人眼眸里闪过一抹烦躁,但没说话,只是独自离开,等到他再次找到孩子的时候,是在他家门口。
看着孩子身上满是补丁的衣衫,男人平静道:“你和你爹都过得很苦,你跟我去练剑,我会给你爹一大笔钱,他不用再做脚夫,也不用住在这里,也能顿顿都吃肉。”
听着这话,提着小木桶的孩子愣住了,他想了很久,然后问道:“爹说,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你要给这么多东西,那我们要付出什么?”
男人看着孩子说道:“你不需要付出什么,你甚至还能得到更多,你会成为这个世间了不起的大人物,会站得很高。”
孩子有些沉默,总觉得不是这样的,他想了想,想明白了一些东西,这才小心翼翼问道:“去那什么祁山,是不是不能带着我爹一起,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男人看着他说道:“等你修行有成,自然能下山再见,只是暂时分别而已。”
虽然这么说,但男人很清楚,那个每日都在卖苦力的男人活不了多久了,而眼前的孩子等能下山的时候,也应该是好些年后的事情了。
下山必不能再相见。
但男人觉得这样很好,修行之人自然要斩开那些牵挂,尤其是剑修,心中只该有剑。
可他没有告诉眼前的孩子,因为他隐约觉得,如果告诉他真相,或许便会耽误他的修行。
孩子还在犹豫,男人就已经拿出了一叠银票。
孩子直勾勾地看着那些钱,然后艰难移开,说道:“这种事情,要和老爹说过才行的。”
于是那个夜晚,儿子和老爹坐在一起,男人看着眼前的银票,笑着摸着儿子的头,“是笔挣钱的好买卖,你去了好好干,以后能有出息,老爹拿着钱,也能过好日子。”
他说着话,脸上在笑,手去拿银票的时候,一直在颤抖。
儿子默默低下头去,轻声道:“爹,你可不能找了别的女人,生了新的儿子后,就忘了我。”
“怎么会呢。”
男人轻轻摸着儿子的头。
第二日,男人站在院子门口,说今儿腿疼,就不送你了,你去吧。
儿子点了点头,跟着祁山来的男人离家。
实际上到了镇外,男人早早就在一处矮山上,红着眼,看着那个其实有些不情愿的小小身影渐渐远去。
……
……
后来那些年,渡口处还有男人的身影,他还是做着脚夫,搬着货物,将攒下来的钱埋在那石砖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外头的处境,只是想着,要是他在外面没能有出息被赶回来了,做爹的,已经给他攒够了这辈子要花的钱。
做爹的自觉没本事,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直到有一天,瘦弱的男人死在了院子里。
几日后,发现他尸体的邻里帮忙料理了他的后事,只是忙前忙后的邻里最后却是叹气不已。
这男人过得也是太苦了些,家里居然一点余钱都没有。
儿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冬至日,归山
这些日子,有些事,传遍东洲。
第一件事从黄花观里传出来的,那位女子武夫东洲大比之后,回山闭关,勘破了天门巅峰,成为了一位万里境,而且在那个年纪,是这百年来最年轻的万里境。
虽说这是罕见大事,但实际上知道消息的人们实际上没有那么震撼,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白溪破境,是板上钉钉,也是这数年之间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年轻人们有些遗憾,因为没能看到别的年轻人将白溪掀翻。
不过白溪一破境,众人最期待的便是初榜换榜这件事,想着此后的初榜第一,会不会变成那个剑修。
不过初榜的确是换得太勤快了些,只是也没办法,谁叫在第一那位不愿意在这张榜单上待着了。
结果初榜是换了,那张榜单上,第一不是周迟,第二也不是,众人找遍了榜单,也没看到周迟的名字。
因为随着初榜换榜这件事一起传出来的,是周迟破境了。
那位重云山的年轻剑修,在东洲大比的时候还是个玉府境,虽说之前还有些名声,但毕竟只是一座山之中的事情,他们没想到的是,现在,年轻的剑修,竟然紧随其后,跟着白溪一起破境,再也不在年轻人的讨论范畴里了。
而知道这些消息的年轻人们也好,大人物们也好,都是看别人的故事,别人家的故事,只有黄花观里和重云山的反应最大。
尤其是重云山,年轻的弟子们对于周迟的感情从来都是复杂的,尤其是苍叶峰的那些弟子里。
“我还是不相信!”
苍叶峰里,于渡跟其他几个关系不错的弟子在一起,听着这个消息,脸色十分难看。
他这些日子苦修,已经进入了天门境里,正想着要刻苦修行,等到了下次内门大会一定要一雪前耻,却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如何能够甘心?
在他身侧的戚百川已经破境,成了一位玉府境的修士,下一次内门大会,他或许能成为天门境,也或许是玉府境里的最强一人,但都没有意义,因为他知道,自己如今离着那位大师兄,已经太远了。
知道无法再追上的事物,哪里又值得再多想?
其他峰的弟子们都很开心,尤其是玄意峰,但玄意峰只有柳胤一个弟子,她没有人可以分享自己的喜悦,师父在闭关,于是她只能去找裴伯。
裴伯抽着旱烟,老神在在地说道:“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柳胤对这样的回答很是不满,皱眉道:“裴伯,师弟他可是已经破境了,他才刚刚二十岁!二十岁的万里境,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裴伯瞥了眼前这个丫头一眼,一脸无所谓,“意味着二十岁的万里境?我说柳丫头,你要知道,这个世上哪里只有东洲一个地方,二十岁的万里境,或许在东洲罕见,但说不定在外面,就是大街上的白菜,到处都是。”
柳胤听着这话,有些生气,只是还没说话,裴伯就挥了挥手,“前些日子不是有消息传回来了吗?差不多也就是这会儿了,还不去看着,等这么久,不着急?”
柳胤听着这话,脸红红的,却是摇头道:“我才不去,反正师弟回来就是要回峰里的,早晚都能见到。”
裴伯啧啧道:“说不去,别等会儿悄悄去那边看着。”
被点破心思的柳胤说不出话来,只是红着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伯站起身来,将烟枪别在腰间,揉着额头,叹气道:“老喽,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们年轻那会儿,喜欢谁,张口就是要说的,哪里藏得住?哪里用藏。”
柳胤听着这话,忽然问道:“要是别人对自己没意思怎么办?”
裴伯看了她一眼,“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个世上,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正好喜欢你,这种事情本来就很难的,就算是那些天上的家伙,也不可能如意的。”
“那不被喜欢的人,岂不是很伤心。”
柳胤轻轻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裴伯说道:“没法子,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难不成因为怕你伤心就要喜欢你,这样的事情才扯淡吧?”
柳胤点了点头,说道:“好像是这个道理的。”
说到这里,她认真地看着裴伯,说道:“裴伯,我一直觉得您是那个……那个,没想到你还懂这些事情。”
裴伯冷笑一声,“不妨直说,老光棍三个字没这么难听!”
柳胤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没有说什么话。
……
……
看过了弟子们的家乡,一行人终于临近重云山,要回到这座宗门了,这一趟出山,谁也没想到,竟然在外面逗留如此久,如今回到了山中,要见到许久不见的同门和师长,自然让人开心。
白池看着那座被浓雾遮挡的山,感慨道:“等回了山,一定要让师兄给我弄一顿火锅吃!”
听到火锅两个字,弟子们的喉咙都动了动,他们几乎都是庆州府人氏,自然极为喜欢火锅,即便是苍叶峰的弟子,不喜欢吃火锅,但这个时候,其实也是想吃一顿的。
西颢面无表情,走到了众人身前,白池也赶紧跟上,这么多日子没见到自己那位宗主师兄,还是有些想念的。
当然了,这是因为御雪师妹八成不能让他见,要不然他想念的,肯定只有御雪。
一行人上山,忽然下起了小雨。
秋风刺骨。
孟寅缩了缩脖子,说道:“这个天真的适合吃火锅,秋天嘛。”
周迟却摇头道:“秋天已经过去了。”
……
……
冬至日。
重云山脚来了许多少年少女,这些少年少女有相当一部分是当地的百姓,由自己的长辈陪着,要接受今年重云山最后一次的入门考核。
而除去这些本地少年之外,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少年少女,是远道而来。
每一座州府都有着当地的宗门,通过宗门平日里的努力,那些本地的百姓自然会理所应当将孩子送到本地宗门里,看看自家孩子是不是有成为神仙的可能。
重云山中的外地修士,大多数都是那些山中修士游历世间的时候带回来的,鲜少有其他州府的少年,会跨过州府千里迢迢来拜师。
但今日,山脚有不少。
负责初选的那位朝云峰内门弟子看着那些明显外地口音的少年们,也有些感慨,如今这样的局面,他自然能够想到,这肯定是因为那位大师兄。
大师兄周迟,破境之事,传遍东洲,更为难得是,他不过修行短短数年,便已经是万里境的修士,这样的事情,除去周迟本来就是天赋惊人之外,难道重云山没有功劳吗?这里一定有名师,有了不起的人物在教导周迟。
人们想着这件事,自然也就会生出不远万里也要来此处拜师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今日这里为何有这么多外地少年的缘故。
“好了,都站好了,一个个来,我重云山立宗多年,宁缺毋滥,也不是什么人想要拜入山门就能够如愿的,我这里是初试,之后你们登山是一次考验,等上了山顶,就可以由各峰的师兄师姐们领你们入山门了,不过即便入了山门,也不过是外门弟子而已,也要好生修行……”
那位朝云峰的内门弟子开口,看着眼前的这些稚气未去的孩子们,倒是也没想过能在里面再出一个周迟。
至于孩子们,来到这里,谁不想做下一个周迟呢?
初试刷下来不少人,那些被淘汰的孩子看着那盏灯笼,眼里的神色都是不甘和难过。
有些小姑娘甚至受不了,已经哭了起来。
朝云峰的那位内门弟子看着这一幕,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修行这种事情,如果谁想都可以,那这个世上,早就遍地都是修士了。
很快,初试结束,大部分人被拦在了这一关前,那位弟子指着山道说道:“去吧。”
于是便有弟子们开始爬山。
那些没有修行天赋的少年少女们看着那些幸运儿,满是羡慕和嫉妒,他们很清楚,人和人之间的命运就在山不上山之间有了极大的差别。
周迟他们也在此刻开始登山,不过走的却是另外一条山道,孟寅走在周迟身侧,看着那边爬山的少年少女们,笑道:“周迟,有没有很感慨,之前咱们也是这么爬山的。”
周迟看了一眼那边,说道:“有什么感慨的,咱们现在不也在爬山吗?”
孟寅挑了挑眉,感慨道:“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才是个头啊。”
周迟笑道:“忘了第一课那位师叔怎么说的了?”
境界有尽头,修行不驻足。
既然开始修行,那么就只能一直这么走下去了。
这是一生的事情。
“等会儿上了山,跟师长们打过招呼,你来我这边吃火锅啊?”
孟寅笑着说道:“不过到时候,肯定不少师姐师妹要来看你。”
周迟摇了摇头,“不了,也很麻烦,我才破境,境界不稳,要好好稳固。”
孟寅啧啧了一声,不过倒也没说什么,认识这家伙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什么脾气,自己很清楚。
闲谈之时,他们已经来到山顶。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不远处的声音。
“为什么玄意峰没有收徒,我从泗水而来,就是为了拜入玄意峰的!”
“对,我从甘露府来的,我也是为了拜入玄意峰的!”
“我是本地人,但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拜入玄意峰的!”
那边山顶处,有几个人,看着眼前的三位代表着三峰的弟子,都嚷着要去玄意峰,但这一次,玄意峰其实还是没来人收徒。
至于为什么,其实重云山也很无奈,其实是御雪打的招呼,她破境之后,有了些感悟,便再次闭关,玄意峰上除去她之外,也就柳胤,柳胤对于弟子的教导,很显然是不太够的,尤其是在御雪明白玄意经为何那般难修行之后,便更是如此觉得了,因此如今若是再让柳胤去挑选弟子,其实也是耽误那些弟子,除非其中有周迟那样天资的弟子在,可这几乎不可能。
所以御雪便决定暂时玄意峰不收弟子。
这样的决定其实山中颇有微词,不过宗主不曾说过什么,也没人好说什么,再说了,玄意峰人少,其实对其他峰弟子来说,是好事。
但那些远道而来的少年们不知晓此事,自然不满,所以便在这里吵了起来。
苍叶峰的那位负责招收弟子的内门修士听着这些话,冷声道:“你们当我重云山是什么地方,来了此地,是你们想选什么峰便选什么峰的?!”
此人一开口,四周的温度冷了几分,之前还嚷着要去玄意峰的几人都不敢再说话,但片刻后,还是有人站出来说道:“仙师,弟子惟愿成为剑修,不管千难万难,能不能给弟子一个机会!”
他一开口,马上便有人附和。
青溪峰这次招收弟子的还是顾鸢,这个本来脾气暴躁的女子,此刻倒是温和说道:“你们以为玄意峰出了一位周师兄,那谁都能做周师兄?剑修修行之难,远超你们想象,你们能够修行,要珍惜,不要去选一条最难走的路。”
听着这话,有人想了想之后便放弃了想法,但还是有人坚持说道:“不管如何,玄意峰至少要给我们一个机会,事情不试过,哪里知道不能成呢?”
“对,没有试过哪里知道一定不成?!”
人群里声音又乱了起来,不少人还是想要去走那条路。
不远处的孟寅看着那些少年,啧啧道:“你看看,这些人是不是跟你当初一样?”
周迟苦笑一声,只是还没说话,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柳胤却来了,她来到顾鸢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顾鸢点了点头。
柳胤这才对这些少年少女说道:“我是玄意峰柳胤,师父说,既然你们想要拜入玄意峰,那的确应该给你们一个机会,只是依旧要提醒你们,这条路,要比其他的路难走许多,你们要是不害怕,便来吧。”
听着这话,那些嚷着要进入玄意峰的弟子们都开心地笑了起来,很是激动。
孟胤笑道:“这位柳师姐倒是喜欢说大实话,可惜这会儿好像没有人能听进去,反倒是适得其反了。”
周迟点了点头,依着他看来,那些要成为玄意峰弟子的家伙们,后面大概都是要后悔的。
进入内门之后,等他们看到那本玄意经,就会感慨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一个剑修,当初脑子是进水了吗?
“老话说得好,不撞南墙不回头。没有撞到南墙,你让他们放弃,怎么会有人听劝呢?”
孟寅掏出一根黄瓜,啃了一口,“不过你这会儿应该走过去,跟他们说你就是周迟,那样子,我保证,还有不少人马上就会改变心意,选择加入玄意峰。”
周迟无奈道:“那很坏了。”
……
……
不远处,西颢其实也看着这边,看着那些非要进入玄意峰的少年们,这位重云山掌律,脸色阴沉似水。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猜你就是解时
说到底,周迟并没有去那边露面,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境界,去了那边,只会让那些想要拜入玄意峰的少年们更加坚定。
虽说修行很多时候都需要一颗坚定的心,但要是路一开始就是错的,这样的坚定,其实就显得没有了什么意义。
和孟寅简短告别之后,周迟返回玄意峰,只是一路上,还是不免遇到了不少内门弟子,对于这位传闻中已经破境的内门大师兄,弟子们纷纷站定行礼,就连苍叶峰的那些弟子,即便是不愿意,此刻也没有失了礼数。
按着门规,破了天门境,便不会在归于弟子一列,而是可以成为山中的执事客卿一流,不过那只是名义上的身份,光从师承来说,周迟依旧是他们的同代同门,就算是等到之后新的内门大会选出了新的内门大师兄,他们叫周迟一声师兄,也无问题。
周迟微微与那些同门点头,偶尔会说上几句话,气氛一时间有些轻松,不过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边,让周迟想要返峰的想法,变得无比艰难。
“周师兄,能不能与我们说说东洲大比的情形,那是整个东洲年轻人的盛事,想来一定无比艰险吧?”
“周师兄,听说那位黄花观的女子武夫很是不凡,果然如此吗?”
“周师兄,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女子,要是没有,你看看……”
听着这些问题,周迟有些头大,不过很快周遭便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们这位周师兄才破境,境界还需要稳固,不要再耽搁他,速速散去吧。”
弟子们循声看去,发现在不远处说话的不是别人,而是朝云峰的那位峰主白池,众人纷纷行礼,不敢多说,就此不舍离开。
白池看到众人离开之后,这才来到他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峰去吧,要是御雪师妹没有闭关,记得帮我带个好。”
周迟点点头。
白池不再多说,转身便朝着朝云峰而去,许久不见宗主师兄,他还真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周迟看了一眼白池的背影,哪里还敢在这里逗留,很快便回到了玄意峰中。
他第一时间便想去那座藏书楼,找到裴伯,问些事情,但刚到那座小楼前,便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正是之前传言已经闭关的御雪。
这位玄意峰主在这里,自然是刻意等着周迟的,看着周迟,这位在外面素来性子冷淡的玄意峰主微微一笑,“我之前不敢收你为徒,怕误了你,如今来看,实在是正确的决定,你的天资,的确不是我能教的。”
听着这话,饶是周迟这样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御雪倒是不在意周迟的反应,而是笑着说道:“你二十岁便能成为万里境,想来要不了几年,便能成为归真境,等你到了归真境,我便将峰主之位传给你。”
重云山的峰主之位,从来都是各峰各自传承,用不着宗门允许,只要境界过得去,其他人一般不会有什么意见。
周迟苦笑道:“峰主倒是好手段,把峰主之位传下来,自己就好一心修行了是吧。”
御雪也不反驳,当初若不是玄意峰实在无其他人,她哪里肯做这个峰主,“你天资如此高,想来就算是有些杂事烦扰,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反倒是我,天资已然不行,还不许我多花些时间在修行上?”
听着这话,周迟还能怎么说。
不过周迟识趣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而是转而问道:“上山的时候,听说峰主已经闭关,玄意峰不开峰收徒,为何后面柳师姐却说是峰主的意思,还是要收弟子?”
御雪看了一眼周迟,点头道:“最开始说不收徒的确是我的意思,你也知道那本玄意经有多难修行,即便是收一些弟子,天资不够,也不过是在什么灵台玉府里蹉跎一生,反倒是误人,但若是一直这般,玄意峰后继无人不说,此后这断了传承,我如何向祖宗交代?”
“况且你也看到了,那些人千里迢迢而来,你不让他们试一试,他们如何会甘心?”
周迟没插话,一直默默听着。
“所以我三思之后,想到一个好办法。”
御雪看着周迟笑道:“我将玄意经真意剥离一二,拿来给他们入门修行,若是他们其间真有适合的,自然能悟出些什么,之后也可顺理成章入门,传承我玄意峰。若是不适合,自然进不了内门,耽误,也不过耽误数年时光,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得不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而且周迟也不得不佩服,御雪居然敢将那本玄意经拿出来,虽说只有一二分真意,但周迟相信,只是那一二分真意,也足以比东洲不少剑经来得玄妙。
因为玄意经,并非是一本剑经那么简单,那不是一条既定的路,而更像是一个指路人,告诉你远处大概风景。
周迟想了想,说道:“弟子其实这些日子对玄意经也有些感触,或许假以时日,能编纂出一本剑经来,虽不如玄意经玄妙,但门槛也会低一些。”
御雪挑眉道:“上限在何处?”
周迟无奈道:“弟子只是有些想法,尚未落在实处,峰主这话,问得太早了。”
御雪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我太过着急了,不过我倒是信你有这个本事,等你编纂出这本剑经的时候,或许我玄意峰才真是会重现当年荣光。”
周迟没说话,编纂剑经一事,他在帝京城里便有这个想法,不过却没有对外人说过,他上重云山,学了玄意经,便算是受了重云山恩惠,他不是不知报答的人,编纂出一本剑经,留给玄意峰,让其中兴,其实也算是了结这段因果。
“总之此事不用着急,千万不要误了你自己的修行,至于那些外门弟子,此刻不用管,若是有人能进入内门,你闲暇之时,也可以指点一二,但还是那句话,不要误了你自己的修行。”
御雪笑道:“相比较那些别的事情,我更是想要看看你最后能走到何处,上天去?”
修行一道,境界可明修士们心愿,灵台上搭玉府,玉府上开天门,开完天门,万里之行,返璞归真,然后登天,云雾也好,青天也好,都在天上。
所以世间修士,其实一直觉得,万里境爬山,归真境站在山巅,走到山巅,然后登天。而此后的云雾青天两境,才是真正的天上人。
周迟如何听不懂眼前这位玄意峰主的言下之意,“峰主还要闭关?”
御雪一脸理所当然,“那不然呢?你都万里境了,我要是再不努力修行,此后真要被你超过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周迟沉默无言。
“当然了,被你超过那是早晚的事情,不过也想尽量晚一些。”
御雪眨了眨眼睛,这位性子冷淡的玄意峰主,此刻到底还是有些可爱,不过这份可爱,有些人想看看不到,有些人不想看……就这么看到了。
“我闭关之时,玄意峰的大小之事,你可一言而决。”
最后,御雪丢下这句话,飘然离去,过去那些年,她一直闭关,但其实一直心绪不宁,毕竟玄意峰衰败到了这种境地,她身为峰主,难道不担忧?可担忧也无法,最后她除去修行破境之外还能如何?可越是这样担忧,那就是越发闭关无法做到心无旁骛,如今有了周迟,她的心其实可以放下不少,她之前所言等到周迟再次破境,她就将峰主之位传下来,也不是虚言。
她真的不适合做峰主。
周迟看着御雪离开的背影,周迟沉默不已,说起谁不想心无旁骛闭关一样。
不过事已至此,周迟也不多想,不过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想起,御雪这个峰主,只交代了新弟子的事情,对东洲大比发生的事情,还有为何周迟他们在帝京逗留这么久的事情,居然一点都没过问。
这种事情,无论是谁来看,都不对劲吧?
兴许在御雪来看,只要周迟能回来,这件事就算是圆满吧。
这样一看,御雪还真是不适合做这个峰主,这倒不是假话。
周迟走进藏书楼,来到二楼窗前,听着风声,在帝京城的破境,其实并非自然而然,而是因为那场赌局的特意为之。
为了赌赢,他自然就要拿出更多的东西来,所以他才会在帝京城刻意破境。
其实这样,违背了周迟原本的本意,他势必要花些时间重新让自己的修行回到正轨上。
盘坐在地,周迟深吸一口气,内视自身,第八座剑气窍穴,并未填满,他已经同时开始去填第九座剑气窍穴,这才是破境的关键所在。
而如今,第九座剑气窍穴仍旧在日复一日的去填剑气,反倒是第八座剑气窍穴的剑气增长,变得要缓慢不少。
按着如今这个局面,很有可能在填满第八座剑气窍穴之前,第九座剑气窍穴就会先一步填满。
这样看似没有什么问题,无非是先后而已,但周迟却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些隐患,他想改变这个局面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居然难以阻止这件事。
于是这就变成了大问题。
……
……
玄意峰的桂花树下,周迟吃上了玄意峰的第二顿火锅,不过这一次御雪不在,只有周迟裴伯和柳胤三人。
柳胤处理完了那些外门弟子的事情,便赶紧回峰做了这顿火锅,她端着酒杯,开心笑道:“恭喜师弟及冠,生辰的时候不在山里,这顿火锅就算是补上!”
裴伯一脸无奈地跟着端起酒杯,周迟则是笑着回应道:“多谢师姐。”
简短的仪式结束,三人开始吃火锅。
毛肚黄喉鸭肠,都是今日的主角。
但周迟却发现自己师姐有些心不在焉,她没有问起东洲大比的事情,也没有问他破境的事情,不是说她不好奇,只是她明显有别的心思。
周迟正在想法子开口去问,柳胤便抬头说道:“师弟,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些别的事情,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柳胤便不等周迟回答,直接便走了,她脚步很快,仿佛在逃避什么。
周迟看着柳胤的背影,扭头看向裴伯,好奇问道:“裴伯,师姐她怎么了?”
裴伯刚夹着一块毛肚在锅里涮着,听着周迟这话,被惊了一番,手里的毛肚就这么松了开去,之后捞了几下都没捞到,知道现在就算是捞起来也老得不行了,这便有些恼火,“怎么了?你是傻子吗?有人不敢面对你,自然是心虚,那个人偏偏还是女子,你说是什么意思?!”
周迟有些无奈地看了裴伯一眼,这样一说,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于是他沉默,开始对付一根鸭肠。
“我又不是那个心虚的女子,你有什么不敢说的?”
裴伯冷笑一声,“敢杀那么多人,你胆子有这么小?”
周迟看了裴伯一眼,说道:“只当师姐是师姐的。”
裴伯挑眉道:“我看那些话本故事里,漫说是师姐了,就是师父,两厢情愿,也不无不可。”
周迟只好说道:“我喜欢别的女子。”
裴伯这才作罢,“情理之中,不过就算不喜欢,早点说清楚,免得纠缠。”
周迟轻声道:“就是怕师姐伤心。”
“不说清楚,一直含糊才最让人伤心,给人希望,最后却发现那希望却是绝望,你这跟拿剑刺她的心要她的命有什么不同?”
裴伯揉了揉额头,擦去额头的汗水,“说清楚了,她要继续喜欢是她的事情,关你何事?不说清楚,你才该死!”
周迟狐疑道:“怎么这般激动?”
“因为我就认识这么一个混蛋,有女子喜欢他,他不跟人说他不喜欢她,就这么让那个女子等着,你说是不是该死?”
裴伯说到这里,生气的把手里的筷子一拍,低声骂了句什么,看起来极为愤慨。
周迟心中一动,忽然道:“裴伯认识的那个混蛋,不会是裴伯你自己吧?”
“你是说我自己骂自己是混蛋?好小子,来来来,搭搭手,我送你投胎去。”
裴伯大怒。
周迟却是不为所动,而是转而问道:“裴伯认识解时吗?”
裴伯一怔,扭过头看着周迟。
周迟看着裴伯这个样子,忽然心中生起一个念头,“其实裴伯你就是解时吧。”
听着这话,裴伯的眼神里露出一些情绪,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眼前的周迟,“小子,屎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周迟说道:“我在长更宗里有些奇遇,看到了几式剑术,是一个叫解时的人留下来的,而那几式剑术,跟裴伯您老人家传给我的剑术,有几分相像。”
这当然不是完全真实的话,但周迟就是想要看看裴伯听到这件事的反应。
裴伯一脸无所谓,“又怎么了。”
周迟无奈道:“总要有个说法吧?”
裴伯还是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周迟,“我传你的剑术就真是我创的?我也是学来的,正好学自那什么叫解时的人,不行?”
周迟皱眉,“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裴伯夹着鸭肠,冷笑道:“天底下的巧事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那才是真正的天才
“那解时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周迟看着沸腾的红汤,好奇地问道。
裴伯看着自己的鸭肠,理所当然地说道:“是个男人。”
周迟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裴伯似乎对这个回答也不满意,所以补充了一句,“是个剑仙。”
在东洲,只有寥寥数人能称为剑仙,其实很早之前,对于这个称呼,还有个更为严格的规矩。
要登天,才能称仙。
不过即便补充了这么一句话,其实也好像没说什么。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直看着自己,裴伯索性丢了夹着的鸭肠,任由它在红汤里老去。
“行了,你到了这个境界,倒是可以跟你聊点故事了,免得你有天离开东洲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被人笑成土包子。”
裴伯拿出自己的烟枪,点燃之后,美美吸了一口,才轻声问道:“七洲之地,仙府万千,修士百万,说用剑,谁第一?”
周迟说道:“青白观主。”
青白观主是剑修,是五青天之一,自然在世上剑道第一。
“那青白观主在哪里?”
裴伯挑眉问道。
周迟说道:“青白观主,自然在青白观中。”
世上没有哪个剑修在开始练剑的时候,不会去问谁才是剑道第一,得到的答案自然也自然是一样的。
青白观主剑道第一,掌剑器榜第一名剑烟霞,住在青白观中。
青白观,是剑道圣地,是青天道场,极为神秘。
裴伯冷笑一声,自顾自说道:“西洲有一山,曰天台,天台四万八千丈阶,山顶有一湖,因湖面如镜,便叫镜湖,镜湖后有一座青白观,那便是青白观主的道场。”
周迟没说话,这些事情,世上的剑修自然都清楚。
“自从青白观主李沛登天而入云中之后,无数剑修便想拜这位大剑仙为师,但只有登上天台山,渡过镜湖,才有资格接受这位观主的考验,有成为他门下弟子的机会,但山那么好登,湖那么好渡?想成为青白观主的弟子,有那么容易?”
裴伯讥笑道:“他开辟道场之后这几千年,有无数剑修想拜入他门下,但最后真的能成为他弟子的,不过寥寥。”
周迟忽然说道:“解时是其中一个?”
裴伯看着他说道:“是最出彩的一个。”
周迟问道:“有多出彩?”
“你在帝京破境,被白池老弟说成这东洲百年来最年轻的万里境,但实际上那个姓白的丫头比你更早,也更年轻,她才是这东洲百年里最年轻的那个。”
裴伯笑道:“两个消息一前一后,你难受吗?”
周迟无奈一笑,他哪里在意这些。
“但解时,是这个世上,自剑道祖师爷开辟剑道,世间有剑道二字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境!”
裴伯平静道:“够出彩吗?”
一个东洲,一个世间,一个百年以来,一个有史以来,一个万里境,一个云雾境。
如果白溪已经足够出彩,那么那位叫解时的剑仙,甚至出彩两个字,都配不上他。
周迟有些心神摇晃,原来自己先后在裴伯和那伏声手里学到的剑术剑意,都是出自这位天才的手。
难怪伏声提及自己那个朋友的时候,会那么骄傲,也难怪他会那么难以忘记自己的那个朋友。
“世间将云雾境里最强的九人称之为九圣人,解时在破境之后,便已经是位居九圣人之一,也是当世最年轻的圣人。”
裴伯看着周迟,笑眯眯,“这么算来,你虽然可以说得上是东洲这百年来剑道上最天才的家伙,但比起来他,差得太远。”
周迟不说话,只是仔细回味着之前裴伯传给他的剑术,当时的确能感受到那剑术之强,实在是超出以往认知。
“你跟他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只有都是东洲人了。”
裴伯抽了口旱烟,吧嗒吧嗒,吞云吐雾,极为享受。
周迟问道:“那为何东洲剑修不知道这位剑仙?好似东洲其他人,也没有人提过他的名字。”
这样的人物,已经打破了东洲不曾出过圣人的说法,理应肯定是要被东洲修士传颂的,甚至不少宗门说不定都要立着他的神位供奉,可现在的整个东洲,却没有几个人,听过他的名字?
不过经过裴伯这么一说,周迟便想起了之前和玄机老人在皇城里的对话,当时玄机上人曾说东洲出过一位大剑仙,好似名字里有个池字,如今想来,大概那就说的是解时,时还是池,大概是一时口误,所以流传下来才有些模糊。
裴伯看了周迟一眼,叹气道:“他犯错了。”
“那些天上的大人物不许人们再提及他的名字,那就要不了多年,世间便不会再有他的事迹,何况想想,都已经过了数百年了啊。”
周迟问道:“是什么错?”
裴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老头子虽然年轻的时候真的去过不少地方,听过很多故事,见过很多家伙,但这种天上的那些家伙都不让流传的秘密,老头子上哪儿知道去?你真当我是神仙?”
周迟沉默不语,仔细想想,其实也是这个道理,这样的人物,既然已在云雾之间,能够有资格做他对手的,能够让他身陨的,也就只有天上的那些家伙了。
什么大宗宗主,什么一朝君王,在那些人面前,其实也都渺小如蝼蚁,这个世上,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那些人。
不过那些人的确隔得太远了,就像是在天上,而不似人间。
“那玄意经?”
周迟想起了那大殿里的空白画像。
裴伯看了他一眼,说道:“有些关系,仅此而已。”
“大殿里那张空白画像,就是解大剑仙吧?”
周迟又问道。
裴伯没说话,这便是默认了。
“这样说起来,裴伯你的确不可能是那位解大剑仙。”
周迟笑了笑,那位解时怎么看都是世上第一等的高人,眼前的裴伯,估计有两下子,但绝对不多。
裴伯一怔,随即怒道:“小子,什么意思?这么看扁我?”
周迟自顾自说道:“裴伯要是解时,那你岂不是数百年前便已经是九圣人之一,如今又过了这几百年,现如今,裴伯你不得已经是第六位青天了?”
裴伯一时语塞,只得闷闷抽了几口旱烟。
“其实我觉得裴伯你肯定也很厉害,说不定年轻的时候一代天骄,只是后面肯定因为什么事情给耽搁了,最后才到玄意峰自暴自弃,让我猜猜,是不是为情所困?”
周迟挑眉看着裴伯,过去那些年,玄意峰只有一对师徒,当师父的御雪每日想着的就是修行,自然无暇多关注裴伯,至于当徒弟的,柳胤也就算了吧,周迟不觉得这位柳师姐能看出来裴伯的不凡,但实际上裴伯必然是不凡的,相处下来这些日子,周迟可以确定,不过是曾经不凡,还是如今也一直不凡,其实不好说。
裴伯翻了个白眼,讥讽道:“你是那些酸臭文人写的话本小说看多了?还是说你小子更适合去编这些狗屁故事?”
周迟笑道:“要是有人肯买账,我倒是可以写,别的不说,挣点钱以后娶媳妇儿也行。”
裴伯冷笑一声,用烟枪磕了磕桌角,“别想着整天试探我这个老头子,有这时间,倒是不如好好处理一下你自己的问题。”
周迟闻言一惊,“裴伯你看出来了?”
裴伯眯起眼笑道:“年轻人嘛,想法天马行空是好的,前人开辟出来的路不走,非要自己在荆棘里闯出一条新路来,没问题,可你能走到最后吗?路上遇到的问题,自己能解决?”
听着这话,周迟可以确信自己身上的问题,眼前的这个小老头已经看出来了,于是问道:“裴伯你有没有法子?”
“我又不是你师父,你拉了屎,就要我给你擦屁股?你做梦呢?”
裴伯老神在在,似乎就等着周迟来他面前磕头拜师,也有可能敢这么说,也是算准了周迟不会磕头。
周迟说道:“你好歹算玄意峰的长辈,我好歹算玄意峰的弟子,这于情于理,帮一把不犯毛病的。”
“你这话说的,你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让我来帮你吃了,你这身境界怎么不说是给我修的,修行上的问题,别人跟你说了法子,你小子的性子能相信?自己摸索不得了,可以送你一句话,没有什么最好的法子,适合自己的法子就是最好的法子。”
裴伯眯了眯眼。
周迟无奈道:“裴伯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裴伯讥讽道:“想听点有用的?那老头子就大发善心,告诉你一句。”
周迟看向裴伯。
裴伯一脸嘲讽,“你是不是自认心思缜密,什么事情都谋后而动,那这趟出门,是不是做过什么冲动的事情,做完之后,事后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伯这么一说,周迟马上就想到自己突兀入皇城的事情,他猛然抬头。
裴伯已经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啧啧道:“小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事得好好看看玉府里你那柄心头剑,下次别再受了人的算计。”
第一百九十九章 需要一些时间
朝云峰,观云崖。
白池到底还是老老实实自己做了一顿火锅,然后坐在火锅前,看着热雾唉声叹气。
坐在他对面的重云宗主,笑道:“事情办得不错,小白你有什么好叹气的。”
“以前事情办得不好,没有师兄的奖赏也就算了,如今事情办得好,师兄连亲自做一顿火锅都不愿意,这怎么能让人不寒心?”
白池一脸的理所当然。
重云宗主倒是不以为意,夹起一块毛肚说道:“你事情办得不好那些年,我也不曾责罚你,抵了便是。”
兴许是觉得这话有些道理,更有可能是觉得反正说不过自己这位师兄,白池不再纠结,而是开始对付一根鸭肠。
重云宗主却是说道:“事情还是有些麻烦的。”
白池吃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听着师兄这话,也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重云宗主自顾自说道:“西颢入帝京,消息却是那位皇帝陛下跟你说的,此后西颢又见了那位皇帝陛下,这里面便有麻烦。”
白池听着这话,想明白些什么,但还是不明白,“麻烦在哪里?”
重云宗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淡然道:“西颢这些年,一直想要将玄意峰撤了,让我重云山再无剑修,我虽然觉得这件事不对,但我即便身为宗主,却也没法子如何阻他,毕竟玄意峰这些年的确衰败,如江河日下,没有任何挽救之法。”
在明面上来看,玄意峰虽然曾经的确为重云山做过很多事情,但那个时候的确也是该做舍弃的时候了。
如果重云山要往前走,就应该丢掉那些累赘。
那些年,西颢一直都持如此想法。
而其他几位峰主包括重云宗主,都却无法决断,不只是念着御雪是师妹的缘故。
“西颢不是庆州府人,所以他跟我们的想法有些不一样,但我们说服不了他,而对整座山来看,我们好像似乎是错的。”
宗门是要应该往前走去的,因为不进则退。
退到最后,便会跌落悬崖,等着的大概便是成为历史的尘埃。
重云宗主看着白池说道:“我知道你们其实只是念旧情,心底也觉得西颢的做法没有什么问题。”
白池沉默,周迟没有上山之前,玄意峰谁来看,都好像是一棵要枯死的树,其拔出来,种成别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喜欢御雪,自然一直都持着反对意见,他实在是不忍看到御雪伤心。
而且御雪师妹这些年不断闭关修行,何尝不是一直在努力。
“但我其实不止念着旧情,我一直在想着这样做到底是不是真的对,所以我才那么犹豫。”
重云宗主看向白池,苦笑一声。
他是宗主,他的意见很重要,如果过去他点头了,那么早就变了。
那棵树早就拔起来了。
白池说道:“但如今周迟来了。”
重云宗主说道:“如果没有他呢?我一直这么犹豫下去,是不是很误事?”
白池听着宗主师兄的问题,沉默了很久,有些为难地摇头道:“当初师父选师兄你做宗主就是相信师兄你,我不知道对错,我只知道师父是对的,师兄你是对的。”
重云宗主打趣道:“你这话真是听着谄媚。”
白池说道:“都是真心话来着。”
“我虽说是宗主,但有一点,我不如西颢。”
重云宗主忽然放下筷子,轻声开口。
“师兄不如西师兄高,这的确是的。”
白池笑了笑。
重云宗主懒得理会他,自顾自说道:“西颢做什么事情,下了决心,便要去做,很少会犹豫什么,也很少会改变什么,更难以被人说服。”
白池这一下还是听懂了自家师兄的言外之意,“师兄是说,西师兄不会因为周迟来了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白池皱起眉头,“但周迟如此天才,有他在,还不能振兴玄意峰?!”
重云宗主说道:“他再天才,也只是一个人,一个人能代表一座峰,却不是一座峰。”
白池隐约听懂了一些事情,但却还是不太懂,重云宗主说道:“有些事情,我们能接受,但西颢不见得能接受。”
“可师兄你才是宗主!”
白池看着他,有些生气。
重云宗主说道:“如果他逼我选怎么办?”
周迟展现出来了天赋,人们有理由相信他以后会走得很远,但那是以后的事情,西颢现在便是重云山难以忽视的人,他境界很高,最重要的是,他过去那些年,为重云山做过很多事情。
如果西颢坚持要让他选。
这里怎么选?
重云宗主看着白池,叹气道:“当宗主是麻烦事,早知道当初我就要拼死辞了。”
“要是师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这会儿就该把位子让给西颢。”
一道声音从远处响起,青溪峰主谢昭节来了,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直接就来到观云崖的,但现在这好像不是该关注的事情。
“可你舍得吗?”
谢昭节有些不满地看着眼前的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当然知道她不是在说自己舍不得手里的权力,而是舍不得这山中的一切,重云山在西颢手里,或许会变得更加强大,但那样的重云山,还是重云山吗?
重云宗主沉默不说话。
白池偷偷笑了起来,都说一物降一物,师兄你这什么都不怕,遇到她,不也得沉默一会儿吗?
谢昭节找了个位子坐下,吃了一口东西,皱眉道:“谁弄的火锅,这味道难吃死了。”
听着这话,刚才还幸灾乐祸的白池立马就沉默了。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拿去倒了重新煮,我来弄。”
谢昭节不客气,但白池看了一眼自家师兄,想着这种事情让他来做估计他也不会做,只好自己默默走过去端锅。
“但终究是小白的一片心意,也不好不顾。”
重云宗主忽然开口,声音里还是有些纠结。
但谢昭节却是烦躁的挥着手,不满道:“吃火锅就吃火锅,当然怎么好吃怎么来,你别的事情,别拿在火锅上来说!”
听着师妹的斥责,重云宗主笑了笑,没有说话。
很快,重新煮好的火锅端上来了,白池吃了一口毛肚,发现的确要比自己做的好吃不少,便只好说道:“谢师妹这手艺的确是要比我的好上不少。”
谢昭节理所当然地说道:“那是自然。”
重云宗主不说话,只是默默夹着一块毛肚放在嘴里,嚼了几下之后,称赞道:“好吃。”
谢昭节挑眉,很是满意。
之后这顿火锅,三人谁都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只是默默吃完了之后,谢昭节擦了擦嘴,才起身坐到了崖边。
重云宗主和白池也来坐到了这边。
三人排排坐。
谢昭节说道:“如果要民主一些,我,白师兄,包括御雪师妹,态度是一样的,你和西颢加起来,都比我们人要少。”
白池听着这话,连忙说道:“我可没说。”
谢昭节瞪着他,“你不站在御雪师妹身边,她能对你有好脸色?”
白池苦着脸,“但是这么大的事情,还是要听师兄的才行,毕竟师父当初说让我有事就听师兄的。”
谢昭节叹了口气,知道在这件事上忽悠不了白池,于是说道:“就算白师兄和西颢是一个想法,那我和御雪师妹都是另外一个想法,最后要决断的,还是你说了算。”
重云宗主叹道:“这又不是分果子,师妹你说这话,很没道理啊。”
“我是女人,我讲什么道理?”
谢昭节看着云海,生气道:“你知道所有地方,只要人多了,想法都不一样的,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能说了算的人,山下的皇帝是这样,山上的宗主也是这样,你当着宗主,你就应该出来做决定!”
重云宗主说道:“可以前,我们其实都觉得西颢不一定是对的,但我们没有出来阻止他,因为我们没办法确定我们自己是对的,现在为什么就要下决心?就因为来一个周迟?可万一周迟也于事无补呢?”
“你现在之所以坚定,是因为周迟来了,但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是未知的,你可以做选择,但我是宗主,我轻易做选择,总归是不好的。”
听着重云宗主这话,谢昭节一时有些语塞,她恼怒道:“那你说怎么办!”
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我要再想想。”
“谁会给你时间想?”
谢昭节说道:“万一西颢今天就来让你选呢?”
重云宗主摇了摇头,“他这样的人,当然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的,他是很有耐心的人,总会做完一切,找一个你没办法反对他的时机站出来,现在却不是这样的时机。”
“所以我应该还有些时间想想。”
重云宗主开口说道。
“西颢的那颗心可是狠的,说不定他最后把事情做了,都不要你选!”
谢昭节问道:“那到时候你怎么办?”
重云宗主说道:“需要些时间,或许事情就会迎难而解。”
“还是给你一些想的时间?”
谢昭节叹了口气。
重云宗主看着云海说道:“不止是给我一些时间,也给那个年轻人成长的一些时间,当然也给西颢一些改变的时间。”
谢昭节说道:“时间从哪里来?”
“我来。”
重云宗主说道:“时间我来给。”
他说着这话,仿佛下了决定,但却好似又忘了,自己之前才说过,西颢很少会被人改变。
第两百章 到底是不是庆州府人
周迟返回藏书楼二楼,盘坐下来之后,内视自身,心思落到玉府里,看到了那柄心头剑。
修士也有心头物,而且心头物五花八门,但都是各自修行本源的体现,而剑修就简单了,所有剑修的剑道修为,都会在玉府里化作一柄袖珍飞剑。
此刻的周迟,便是在内视这柄由自己的剑道修为凝聚而成的飞剑,看着那柄宛如琉璃一般,剑身内部剑气流动如同江河不停歇的飞剑。
其实每个剑修在剑道上的造诣都可以在心头剑上看到区别,就像是周迟此刻的那柄心头剑,这般晶莹,早就胜过世上大部分的其他剑修。
只是看着完美的一柄心头剑,周迟的神情却还是那么凝重,在他仔细观测之下,在剑尖那个地方,还是看到了一团晦暗之物,极为细微,肉眼几乎不可见,但那团晦暗,既然在心头剑上,那么就会随着剑气流转全身,自然也能在细微之处影响自己。
周迟深吸一口气,抹去那团晦暗,再重新流转了一遍全身的剑气,确定再无影响之后,这才退出内视,睁开了眼睛。
看向窗外,那团晦暗并不难清除,但问题是何时落到自己心头的?
又是谁做的手脚?
他开始复盘这一次出山,所遇到的所有人和事情,寻找一切可疑的地方。
最后,周迟将目标锁定到了夏日大雨那天。
他在那座小院地下和小巷,分别有过厮杀。
最后他想到了小巷里那一战,和那位武夫万澈对拳之时。
万澈在自己心头种下的这团晦暗,其实本意是想让他在小巷一战中失了心神,好死在他手上,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想法并没能如愿,反倒是让周迟挺到了后面,周迟因为这团晦暗,甚至贸然去了一趟皇城。
周迟微微蹙眉。
想到这里,周迟算是复盘清楚这件事,其间虽说还有些不确定的,但事情的重点还是要下次不再受这等隐患,至于别的,不是最重要的。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如今他有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要处理,就是他体内的两座剑气窍穴的事情。
自从那日在帝京城里为了破境,提前开始第九座剑气窍穴的剑气积蓄之后,如今这些日子,他的体内,第八座和第九座剑气窍穴都一直都在同时积蓄剑气,而且第九座剑气窍穴的积蓄明显要比第八座快不少,这就是问题,他想要解决这件事。
所以他先试着去停下第九座剑气窍穴的积蓄,想要先填满第八座剑气窍穴,但没能成功,这像是一条不可回头的路,一旦往前走去,不到终点,就不会停下。
现在他开始试图调动体内的剑气流动,让它们更多地往第八座剑气窍穴去,为此他在经脉里用别的剑气铸造了几座“河堤”用来阻止剑气流动,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样一来,剑气往第九座窍穴的路是被拦住了,但他整个身体内的剑气流动,都乱成了一锅粥。
可以这般说,之前他已经将自己的身体梳理成了一片江河,剑气流动,生生不息,极有规律,自成一个完整的剑气世界,如今他但凡在某处做什么举动,破坏的绝不是局部的事情,而是会牵连这整个剑气世界。
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普通的剑修身上,因为他们的运转中心是玉府,玉府负责剑气滋生,而后化成剑气流动出去,在这种情况下,剑修很容易可以切断剑气和全身经脉的联系。
可周迟不同,他自从独辟蹊径以窍穴养剑气之后,他整个身体就变成了玉府和诸多剑气窍穴共同运转,这样一来,他不仅会在体内储存比别的剑修多得多的剑修,更是在对敌的时候,剑气流转之快,远胜一般剑修。
这是他和别的剑修不同的地方,是他比别的剑修更可怕的地方,但如今也成了要命的地方。
这套修行之法,没有前人可问,也就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自然也就没有解决办法。
他在藏书楼里数日,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但始终想不出任何办法逆转现在的局面,周迟其实最害怕的不是真的没办法改变现状,可是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掌控。
剑修会需要一柄无法掌控的飞剑吗?
修士也好,剑修也好,如果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会有什么结果?
大概只有四个字。
走火入魔。
……
……
帝京城的冬天没有什么特别的,至少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这样,该卖碳的卖碳,该买碳的,就买碳。
该冻死在这个冬天的百姓,也会被冻死,该烤着炉火喝着酒,看着舞女曼妙的身姿的达官贵人也会继续欢笑着。
身为整座帝京城,乃至整个大汤王朝最有钱的姜氏,在寒冬腊月里,却罕见举行了一场议事。
下人为参加这场议事的老爷们抱来暖炉,倒好茶水,便默默退了出去。
但屋子里的气氛还是显得有些冷。
谁都没有说话。
坐在上首的姜老太爷眯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既然渭儿有这个修行的天资,自己也想去重云山,那我觉得就让她去吧。”
到底还是有人开口,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女童的父亲,姜湖。
随着他开口,其他人也终于开口说话,“爹,我姜氏在大汤的确是富可敌国,家中也有些门生故吏,但这些年我总觉得心中不安,想来就是因为没有一位我姜氏的强者在后面守护的缘故,如今渭儿那丫头既然有天资,那就送她去吧,她也姓姜,也总该为家族做些事情。”
他一说话,另外便有人接着说道:“那可不是寻常人,是重云山掌律,他能看重渭儿那丫头,以后我姜氏有什么问题,有这层关系,想来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这两人说完之后,便再无别人说话,很显然,那些其他的人,都是如此想法。
姜湖看着眼前的老爹,知道这会儿该是自己这个老爹说话表态的时候了。
姜老太爷也是终于睁开了眼睛,喊道:“老三,老四。”
听着呼喊,两人都站起身来,看着自己老爹。
“跪下。”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为何,但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知道为什么吗?”
姜老太爷看着自己这两个儿子,也看着在场的其他儿子。
两人摇头,“愿听爹的教诲。”
“你们啊,大概都和老三老四一个想法,所以就错了。”
“老三说,渭儿姓姜,就该为家族做些事情,这么一个几岁的丫头,你们就要让她为家里做些事情?这说出来听着不觉得羞愧吗?你们一个个大男人,还是那丫头的长辈,一个个平日里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疼惜,这会儿就开始想着让一个丫头为家族做些什么了,不觉得恶心吗?”
听着这话,老三额头上冒出了不少汗珠,脸色有些苍白。
“至于老四,说什么重云山掌律既然成了渭儿那丫头的师父,以后姜氏有事,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则是更为糊涂,那位姓姜吗?你们将要将姜氏的安危托付给他了,若是按着你们这样的想法,是否我姜氏现在在大汤朝,只要和陛下保持关系,就可保证姜氏的太平绵延?”
老四的额头上也冒出不少汗珠。
两人不敢反驳,吓出了一身冷汗。
姜老太爷站起身来,淡然看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大约数年前,渭儿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之时,老夫便知道她有修行可能了,但当时老夫不以为意,你们自己想想,自家婆姨有身孕的时候,想过的是什么,无非是孩子平安,无病无灾,可等了生下来后,你们便对孩子的要求不同了,有做不好的,便严罚,便冷落,便失望,仔细想想,你们的老爹我,这些年对你们,可曾像是你们对自己儿子那般?”
“渭儿也好,你们的那些儿子也好,生到咱们姜家,是缘分,你们这些做父亲的,做叔叔的,要做的是爱护,是好好相对,而不是指着他们为我姜家要争什么东西。”
“说什么家族荣光,说什么绵延千年万代,这种事情尽力就好,却不要成为他们的负担,也不要成为你们的负担。”
看遍儿子们,姜老太爷淡然道:“哪里有一定要做的事情。”
“我会让渭儿去重云山,却不要她一定拜哪位为师,这些都随她的心意就好。”
姜老太爷说到这里,揉了揉腰,叹气道:“就这样了,戏班到了没,老幺,你搀着爹去,记得叫那丫头一起,我知道她不喜欢看,但这就要走了,还能一起看几次,总要让爷爷高兴一回才是。”
……
……
重云山在深冬下了一场薄雪,雪景在庆州府,总是难得一见。
重云宗主在观云崖看着远处山头的薄雪,心情有些好。
西颢来到了这里,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他沉默不语。
“西师弟来坐。”
重云宗主开口相邀,但是西颢却在原地纹丝不动。
观云崖从来是宗主的地方,他或许想过很多次坐在这边,但很显然,当他坐在这边的时候,身侧不应该有别人。
此刻既然有人,那就不坐。
重云宗主被拒绝倒也不生气,只是看着远山说道:“你也看到了,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马上那边就是一片绿意了。”
西颢沉默不语。
重云宗主也不恼,只是继续说道:“我们一起看了这么久的冬天,你在等一个结果,我在等一个希望,在你以为看到结果的那天,我看到了希望,以前不管怎么想,应该都不重要了。”
“师兄只是看到了自己眼里的希望而已,对于那座山来说,没有希望。”
西颢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不如雪冷,却好似秋深。
听着这话,重云宗主转过身来,看向自己这个师弟,平静道:“所以你才想在帝京城里杀了他?”
重云宗主似乎从来没有发怒的时候,从他上山,到后面做了宗主,发生了无数的事情,但他好像从来没有动怒过,他像是天上温和的一片云,他此刻也很平静。
西颢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他在那场秋雨里破境,成了我重云山百年来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万里境,这样的人,怎么都不该轻易死去。”
“但师兄应该知道,一抹春意染不绿整个人间,问题从来不在一两个人身上。”
西颢盯着眼前这位宗主师兄的眼睛,“师兄难道不清楚吗?你在这里看了这么多年,却什么都不做,这是做宗主应该做的事情?”
重云宗主看着西颢,平静道:“我是宗主,却不是神仙,无法看到所有问题的答案,也无法判断所有事情的对错,当初师父让我来做宗主,就是因为我想得多,想得细,不轻易做决定,而不选你,恰恰是因为你选得太快。”
西颢说道:“可我没有错过!”
重云宗主看着他,“有过。”
西颢不说话。
重云宗主说道:“内门大会之前,他在山下,苍叶峰有人试图杀他,或许不是你的决定,但你默许了,这便可以说,那次,你尝试杀过他。”
西颢说道:“可他没有死。”
“他也没有错。”
重云宗主看着西颢说道:“没错,便没有理由死,你却尝试杀过他,那你便错了。”
在帝京城里,西颢也有想过,但想过没做,可曾经做过,是两回事。
“师兄想要什么?”
西颢看着重云宗主,终于开口问出这句话。
重云宗主看着他说道:“给他一些时间,也给玄意峰一些时间。”
西颢说道:“我们已经给了玄意峰很多时间。”
“那些年,你一直在做些事情,所以便不是给时间,我现在说的是,要给他们一些时间。”
重云宗主看着西颢,摇了摇头。
西颢说道:“要多久时间?时间到了之后,若还是这样,师兄你便会站到我这边吗?”
重云宗主说道:“如果到了时间,还是这样,那自然便是我错了,我错了,我便没有理由阻止你,你是对的,这宗主之位自然也该给你。”
“二十年之期吧。”
重云宗主看着眼前的西颢。
西颢摇了摇头,说道:“时间太久。”
重云宗主说道:“那就十年。”
西颢想了想,说道:“希望师兄守约。”
说完这句话,西颢转身离开了观云崖。
重云宗主看着西颢的背影,沉默不语,不多时,谢昭节便走了出来,坐在他身边,埋怨道:“你就是这么给时间的?怎么把宗主之位都许了出去?”
重云宗主微笑道:“如果到底还是他对了,或许就真的说明我不适合做宗主,那为何还要把着这个位子?”
谢昭节看着重云宗主,眼眸里有些情绪,“我想不出来他做宗主之后,这座山会成什么样子。”
重云宗主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没来由地想起一件旧事,笑着说道:“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庆州府人,所以师父便不喜欢他,当初选宗主的时候,也没有选他,可实际上我好像也不像是庆州府人吧?”
庆州府多雾,州府多湿意,百姓们吃火锅以驱寒,性子也就和火锅那般热辣,如御雪如谢昭节,都是典型的庆州府人。
但重云宗主不像。
“我看你也不像,你像……像一缕春风。”
谢昭节想了想,开口这样说道。
重云宗主说道:“那个年轻人也是庆州府的人,但我怎么觉得他也不像?是因为心思太重了些?”
谢昭节被这话气笑了,“哪里来的不像?内门大会上这种事情,一般的本地孩子都做不出来。”
重云宗主挑了挑眉,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第两百零一章 李青花
重云山的整个冬天都很平静。
周迟在藏书楼的二楼窗边一直在尝试解决自己的问题,在重云山和玄意峰,好像几乎没有人可以解决他的问题,能够解决他问题的那位,似乎又不愿意告诉他答案。
所以一切还是得靠他自己。
不过这个过程的确很麻烦,他尝试了很多种办法,都没有能够阻止剑气的流动,于是便有些烦躁。
只是烦躁归烦躁,还是没什么办法,所以就只能继续去尝试。
不过他要是知道,那位重云宗主已经给他争取了十年的时间,说不定烦躁会少一些,但很显然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来告诉他。
在他闭关的这些日子,裴伯只会在日头不错的时候,才来藏书楼外的桂花树下抽一袋烟。
偶尔看一眼藏书楼二楼,感受着某人的烦躁,老头只是呵呵笑。
至于柳胤,这些日子她算是玄意峰最忙的那个人,她将御雪改过之后的修行之法传给那些外门弟子之后,也时常过去看他们,有问题也会为他们解惑。
山规严格了些,如今没有拜入内门的弟子,不能进入峰间,所以他们都在老松台那边。
不过一个多月过去,那些当初选择玄意峰的少年少女们修行极为困难,几乎没有什么进展。
因此他们生出了许多挫败的感觉,怀疑起了当初自己选择非要成为剑修这件事是否正确。
柳胤很想看到玄意峰来到新的师弟师妹,但却没有什么办法,她的天资也不算好,御雪留下的那修行法门,她自己都不敢说完全能看明白。
但她还是努力地做着事情,常常会等到夜深,才会回到峰里,站在藏书楼那边,看一眼二楼的光景。
只是她每次也只会看片刻就会离去,她不知道自己的师弟在做什么,大概也是修行,所以她没去打扰,但实际上,她就算是知道周迟在里面发呆,这个时候也不太愿意去见他。
她有些心虚。
喜欢这种事情不会让人心虚,喜欢别人,害怕别人不喜欢自己,不敢去听答案,这才会心虚。
这些日子孟寅来过一趟玄意峰,得知周迟在闭关之后,便没有打扰,只是在楼外跟裴伯聊了好些时候,那日要走的时候,孟寅递过去一根黄瓜,然后有些期待地看着裴伯,说能不能让他吸口旱烟。
裴伯笑呵呵递过去烟枪,结果孟寅被呛得连连咳嗽,这才有些失望地说道:“还是黄瓜好吃。”
裴伯笑眯眯,只是说年轻人哪里明白这些滋味。
孟寅揉着嗓子,也不争论,就此返回青溪峰去,修行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哪里这么容易,他虽然天赋不错,也要多下苦工。
不过他在东洲大比之前才入天门境,虽说凭着天赋拿到了名额,但距离天门巅峰都还有一段路程。
如今苦修,也只是为了早日来到天门巅峰。
而其实这些日子里,最有可能在周迟身后第一个破开天门巅峰的人是钟寒江。
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在内门大会之后一直有些心结,但在玄机上人的开解下,加上周迟破境以后,他的心结渐渐便解开了,那日回到故乡,跟多年不见的爷爷一起打渔更是让他感悟颇深,如今他终于走到了万里境的门前。
一只脚便要跨进去。
“所谓万里,是一气万里之说,根本是体内的气机绵长,尽量不断,即便要换气之时,也要流转自如,让外人不知,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若是其间被人看出端倪,等着你换气的时候攻你,你便会输。”
苍叶峰的那座新修的竹楼看着还是很新,只有屋檐下挂着的那半截风铃,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林柏看着眼前的钟寒江,对他讲着万里境的事情,对于这位苍叶峰的大弟子,林柏有些感慨,如果不是周迟的横空出世,兴许他就会是这一代弟子里最出色的那位,等到过些年,他或许会是苍叶峰的峰主,或是宗主。
只是谁又能说得好命运这种事情。
“如此便是说,只要找敌人换气之时,一击致命,便能赢?”
钟寒江看着林柏问道。
林柏点了点头。
钟寒江说道:“原来是这么简单。”
听着这话,林柏便摇了摇头,“哪里这么简单,同样是万里境,有人跟人厮杀,用不了多久便要换气,有人却杀完了人都不会用尽那口气,这里便是区别,厮杀之时只是修行的体现,但修行的过程,才最重要。”
钟寒江点了点头,“弟子知晓了。”
林柏看着他,想了想,又说道:“其实最重要的是,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路上都没有外人,只有自己在路上攀登,如果说要有对手,只有自己,而不是别人。”
钟寒江知道林柏说的是什么,笑道:“师叔,弟子对周师兄,只有敬佩,没有别的心思。”
听着这话,看着钟寒江的表情,林柏发现他并不是敷衍自己,于是便有些开心地笑了起来,“你既能这么想,苍叶峰下任峰主,便当是你的。”
钟寒江的天赋并不差,只是林柏害怕他经过那内门大会失了道心,如今他既然没有被困在里面,走了出来,那么他自然还会拥有更为光明的前途,甚至会比之前更为广阔。
“师叔,其实弟子有个问题。”
钟寒江看着林柏问道:“依着师叔来看,周师兄最后会走到什么样的境地?”
林柏看着钟寒江笑着摇头,“我这样的境界,怎么看明白这样的天才能走到什么样的地方?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如今我重云山的最强者,也就是宗主,当初都不曾有过他这样的天资。”
“他能最后走到什么地方,我们都很期待,准确来说,是既期待,也害怕。”
害怕的是什么,自然是害怕无法走到期待的高度。
钟寒江看着那挂在屋檐下的半截风铃,忽然问道:“峰主呢?他会怎么想?”
听着这话,林柏也看向那半截风铃,沉默了很久,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
……
东洲在最东边,是七洲中最小的一座。
但和东洲接壤的大洲却有三座,北方的灵洲,南边的赤洲,以及西边的中洲。
这三座大洲,中洲被视作整个世间的中心,离开东洲的修士,几乎都想要去看看,但白溪没有,她朝着北边而去,要去灵洲。
她想去那传说中的忘川三万里,看看那棵树。
那棵名为秋的树。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离开东洲之后,很难再回来,所以她没有乘坐云海渡船前往和灵洲接壤的地方,而是徒步这么走过去。
她之前去过一趟庆州府,那么如今只需要一直往北走,穿过江阴府,去到丰州府的最北端,就能在那边越过边境,去往灵洲。
白溪听说在丰州府的最北边,是一片连绵的雪山,很冷,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在这里生活,就连一般修士,也没办法抵抗那边的寒意,就连野兽也只有最耐寒的那些才能生活在那边,白溪本来不相信,但等到她从大汤最北边的那座北宁县离开之后,便渐渐相信了。
她沿着北方一路走过去,很快眼前便只有一片雪白,天空一直飘着雪,四野看不到太多别的颜色,就连在这里生长的树木,叶片也是近乎的白色。
而寒意也越来越重。
她本是万里境的修士,又是武夫,体魄本就胜过其他修士,但在这些寒意里,也感到有些意外。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天空一直都在飘落着雪花,她的眉毛和发丝上也早就都是雪花,而就在此刻,她终于来到了一座横亘在自己面前的高大雪山前。
这座雪山很高大,也很宽广,看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可能绕道,只能爬过去。
白溪站在山脚想了一会儿,没有犹豫,便开始爬山,雪山高大,普通人一个不注意只怕就会滚落下去,被白雪淹没,但她到底不是普通人,因此费了些时间,她便来到了雪山山顶。
来到山顶之后,她喘了口气,朝着前面走去,山顶依旧宽广,她一眼看不到头,但却知道,自己只要一直走,就能走到尽头。
果不其然,数日之后,她虽说还没有走到尽头,却在雪山顶看到了一座小庙。
这座小庙不大,是用石头堆起来的,没有门,很简陋,但却不是普通的庙。
是书上说的佛庙。
东洲也有很多庙,但都是神庙。
神庙和佛庙一字之差,但差的却很多。
神庙供奉的是神灵。
佛庙里供着的却是佛。
神灵虚无,或许只是一种信仰,但没有人见过,而佛是存在于世间的。
灵洲多僧人,或者说和尚,僧人是修士的一种,而佛,便是修行到云雾境的和尚。
佛庙,便是供奉这些和尚的地方。
白溪站在佛庙前,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里面没有僧人,这么冷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人在这里苦修,但庙里还是有一尊佛像。
佛庙简陋,但这尊佛像却是一尊金佛,上面的眉眼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画的,在这样的地方居然都毫不褪色。
佛像闭眼,似在清修。
身前的香炉里插着燃尽的香,看起来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有人来这里上香。
白溪站在那尊金佛前,看着他盘坐在佛座上,而佛座上,写着他的名字。
“景空。”
白溪挑了挑眉,东洲虽然没有圣人,但人人都知道,世间有九位圣人,其中一位便是景空。
这位佛门圣人,修行千年,终入云雾,而后又花了两百年,走到了云雾境的前列,入了圣境。
白溪知道这位佛门圣人的道场是在灵洲,但却没想到她这么快便能看到供奉这位佛门圣人的佛庙。
沉默着走出佛庙,白溪继续朝前走去,终于走到了尽头。
然后她站在山顶的风雪里,看到了山下的景象。
那是一片花海,五颜六色,极为美丽。
花开在原野里,肆意生长。
她从山上走了下去,来到花海里,闻着花香,有些感慨,之前好似还在寒冬,如今便已经感受到了春天的味道。
她本来就是喜欢花的少女,最喜欢的是黄花观的黄花,这里虽然没有,但有些花,也会让她感到开心。
她在花海里走过,但很快便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在花海里,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青衣女子,身材修长,站在花海里,却没有融入进去,或许是因为她生得并不如花一般,但更直接的原因则是,她是一柄剑。
她身上没有剑气,但白溪从女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数柄剑。
白溪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剑,这么锋利的剑。
只一眼,她就知道他们之间境界差得太多,难道眼前的女子是个归真境……或者真正是一位女子剑仙?
她看着那女子的时候,女子也看着她。
“你这小姑娘生得倒是像朵花。”
白溪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女子已经开口了,她看着白溪发丝上还没融化的雪花,问道:“从东洲来的?”
白溪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听着她的口音,女子挑了挑眉,“庆州府?”
白溪抬了抬头,有些惊愕,“道……前辈也是?”
“不是。”
女子看着白溪,说道:“独自一人游历灵洲,你这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话一说完,女子便挑了挑眉,“原来已经万里了,年纪不大,可惜了。”
白溪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便好奇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剑修,不然我倒是可以传你几招剑术。”
女子淡然道:“世间女子剑修太少。”
这便是解释。
白溪握了握自己腰间的刀,笑道:“晚辈觉得不可惜,做武夫很好。”
女子没有因为她的话生气,只是说道:“既然是庆州府来的,同行一道,与你说说灵洲的事,我也想问些事情。”
白溪没有察觉到女子的恶意,于是便点了点头,走到了这位女子身后,想了想说道:“我叫白溪,不知道前辈的名讳?”
女子负手,立于花海间,平静道:“李青花。”
第两百零二章 不只是女子,还是剑仙
花海里有个小土包,李青花站的地方不太远,看了那个小土包一眼之后,她带着白溪朝着前面走去。
那片花海很大,大到两人这么寻常走着,走了好几日,也走不出这片花海。
某一日,白溪转身看着走过的路,说道:“东洲真小。”
像是这么好看的花海,又这么大,空气里更是充满了花香和湿润的感觉,花很好看,就说明土地很肥沃,空气很好,就是说适合人居住,这要是在东洲,就会变成一大片农田,被人种上麦子,当然金黄色的麦子也会很好看,最主要的是,这会养活很多百姓。
李青花说道:“七洲之地,东洲本就是最小的,在过去的那些历史里,从东洲走出来的修士强者,也远远不如其他洲。”
“其他洲的修士说,那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开不出璀璨的花,曾经我也这么觉得,后来才发现我错了。”
李青花的眼眸里有些缅怀之意,她看向白溪,温和道:“其实你也很不错,这三百年来,没有出过你这样天资的女子。”
黄花观的那些人只能看到一百年前,眼前的女子剑修却能说到三百年前,其间的差距自然是不必再说。
听着李青花的话,白溪好奇问道:“前辈对东洲这么了解,是有故人在东洲吗?”
李青花倒也没有隐瞒,直白道:“曾经有,后来他死了,很多年前,他还活着的时候,我第一次去东洲做客,吃的便是他家乡的米粉,挺有滋味,后来他死了之后,我也独自去过很多次,吃过很多次米粉,再也没有当初的味道。”
白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想起了另外的某个人。
两个人又走了数日,在原野的尽头看到一座小镇,小镇的北边,便有几座山,都连在一起,山里几座古朴的佛庙。
更远处也是山,连绵不断的山。
站在这里,看着那座小镇,李青花指了指远处的那些佛庙,说道:“这是南悬寺的外围,那些山连绵不绝,在深处便是南悬寺的宗门所在,这座南悬寺是佛洲的大宗,可以排在前五,其间有不少和尚都很扛杀。”
“扛杀?”
白溪有些好奇地看向李青花,后者笑道:“世间武夫体魄第一,能与武夫体魄较量的,是妖洲那些妖修,他们得天独厚,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天赋。而其实人间的修士里,佛宗的那些大和尚,练就金身,比起武夫身躯也不遑多让,自然扛杀。”
“不过再扛杀,一直杀,也总是能杀掉的,要是杀不掉,只能说自己的剑不够利。”
李青花轻描淡写地看着那片山峦,不知道想起什么,这才又说道:“但说起来,景空确实很难杀,在他那破道场里,就更是如此了。”
景空是佛门的圣人,是天下九位圣人之一,能完全可以说胜过他的,可能就只有那五位青天了。
“你如今境界还浅,最好别和那些和尚发生冲突,免得后面惹出大麻烦来,要知道,这灵洲南边的这些寺庙,追根溯源,都是那景空和尚的徒子徒孙,若是联合起来,以你的境界,会举步维艰,说不定后面就难以返回东洲了。”
李青花朝着一侧走去,说道:“不过你来灵洲,是为了游历,有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
白溪说道:“听说忘川三万里的尽头有棵树,叫做秋,晚辈想去看看,然后想继续往北走,去妖洲看看。”
李青花瞥了白溪一眼,“在某些典籍里看到的?”
白溪点点头。
李青花问道:“那你知道不知道,那是一位青天的道场,别说是你了,就算是圣人擅闯进去,死了也就是死了。”
白溪皱眉道:“我一直以为忘川三万里都是那位道场这句话表述有些夸张,原来是真的?”
李青花挑了挑眉,“也可以说是夸张,虽然忘川三万里都是那位的道场,不过她倒是也没有兴致每日去查忘川三万里来了什么人,更没有说非要杀了那些擅闯的修士,但有一点你要知道,既然那是她的道场,她如果愿意,杀了你,也不会有任何人对此有异议。换句话说,你进入忘川,就是将自己的生死交给她了,你还愿意去吗?”
白溪皱了皱眉,没有立即给答案。
李青花倒也不多说,不过萍水相逢,看着她是从故人故乡来,对她有几分善意,但也仅此而已了,要是她死在那边,也是自己的命数。
“其实真要看青天道场,不如去西洲看那座天台山,你甚至可以试着攀登一番,不过想来就算是你来到观前,那位观主也懒得理你。”
李青花感慨道:“三百年了,也不知道老家伙是不是还活着。”
在东洲,几乎没有人把青天的事情放在嘴上,但在眼前的这个女子剑修嘴里,圣人也好,青天也好,不过好像是强一些的前辈而已。
或许这便是眼界不同?
之后两人来到小镇里,随意走着,这里的百姓和东洲的百姓打扮没有什么区别,唯一有区别的,大概是他们每个人的家里,都会有着一尊佛像。
“是南悬寺的住持。”
李青花看了一眼白溪,说道:“应该不算什么震惊的事情吧,东洲现在,差不多还是会有的。”
白溪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在小镇上吃了一碗面,来到小镇边缘,李青花问道:“我本来应该亲自走一趟东洲,但是正好有了些别的事情,又恰好碰到了你,于是问问你。”
“现如今东洲,有天资很了不起的年轻剑修吗?”
白溪想了想,说道:“重云山周迟,天资很了不起。”
“之前我听说有个人叫玄照,好像是在祁山,但他死了,他死之前,号称东洲年轻一代的剑道天赋第一,如今这个周迟,比他如何?”
又听到故人的名字,白溪却不隐瞒,而是很认真地说道:“比玄照更好。”
李青花哦了一声,然后说道:“那等以后有机会去看他。”
就在两人在这边说话的时候,在两人不远处,有僧人面无表情地走进那些小院里,搬走一些米面,其中有户人家的男人跪在门口,哭着说今年家里出了事情,能不能少交一些米面,差得明年补上。
但那个肥头大耳的僧人却是冷笑着摇头,说是今年的米面要是不够,你明年哪里还有什么收成。
最后那个男人只能看着僧人们搬着东西离去,一脸颓唐。
白溪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李青花说道:“南悬寺受此地百姓供奉,庇护他们,但相应的自然也要收取米面,每年不变,谁不交,不仅会被小镇其他百姓鄙夷,还会受到那些僧人的惩处。”
白溪说道:“明明他家是出了变故。”
李青花淡然道:“天底下,大概只有你爹娘,才会平心静气地听着你说你的苦衷,其他人,为何要听?”
白溪说道:“没了那些米面,或许那户人家活不到明年了。”
李青花充耳不闻,而是说道:“你我就在此地分别吧,离别之际,告诉你一件事,忘川我去过。”
白溪看着李青花,李青花说道:“那位脾气不太好。”
说完这句话,李青花化作一道剑光消散。
白溪看着李青花消失的地方,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朝着那边僧人离开的地方走了过去,握了握手里的刀。
之前李青花提醒过她,最好不要招惹和尚,但白溪似乎并没有将这话听进心里去。
她过去那些年离开黄花观,追杀过不少邪道高手,如今来了灵洲,她似乎也是这样,看到了,便要做些什么。
……
……
至于李青花,她并没有一气远游,而是只是瞬间,便已经来到了南悬寺深处,这位如入无人之境的女子剑仙,从怀里拿出一根破旧木钗,别在发丝里,然后伸手一招,手中不知道何时,便掠来一柄飞剑,被她握在掌心。
南悬寺外,剑气冲天。
“哪位剑仙登临小寺,可否留下名讳?”
南悬寺里,响起一阵声响。
李青花抬手便是一剑,一道璀璨剑光,在顷刻间从天而降,落到那南悬寺头顶,只一瞬间,整座山,都摇晃起来。
山石簌簌而落。
“不为别的,你们因为一袋米面逼死一户人家,正好被老娘见到了,老娘有些生气,所以便来杀些秃驴!”
随着这道声音发出,天幕之上,忽有千万剑,纷纷下落,如同一场剑雨!
而始作俑者,提剑竖眉,满脸都是厌恶。
第两百零三章 你的道理我的道理
“阿弥陀佛。”
南悬寺里迸发出一道金光,对上那无数璀璨剑光,与此同时,一只金色的手印出现在天空里。
那场剑雨落到了那只大手里,而没有落到南悬寺上。
南悬寺忽然被一位剑仙打上门来,僧人都觉得有些莫名,但此刻看到那道手印,又心安了不少。
“是监寺出手了,有监寺在,理应没有问题。”
随着金光和剑光在这里交汇,天空里出现了一片彩色,南悬寺四周的山林之间,无数树叶被狂风吹拂,朝着四周散去,而悬在半空之上的青衣女子面无表情,只是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等到这场大风停下,女子剑仙的第二剑已经掠出,直对南悬寺山门,这座灵洲大宗,在眼前的女子剑仙面前,似乎没有任何可在意的,出剑就是了。
就在此刻,一个白袍中年僧人从南悬寺山门里走出来,来到那道剑光之前,双手合十,满脸悲悯,“原来是李剑仙,只是李剑仙不在西洲清修,为何要来小寺?”
世人皆知,西洲多剑修,因为那边有座天台山,而世上的女子剑修本就不多,能够被人称为剑仙两个字的,自然更少,他们没有理由不认识。
李青花面无表情,只是再次递出一剑,一条雪白长线,自她身前而起,由上往下,有一种要将眼前的南悬寺一分为二的意味。
白袍中年僧人看着那条雪白长线,浑身泛起金光,再次拦在这条剑光之前,依旧在说话,“李剑仙,凡事总有因果,李剑仙今日出现在此处,定然有因,不妨说出来,看贫僧能不能替李剑仙结了此果,何必要刀剑相见?要知道,我南悬寺后,亦有圣人坐镇,李剑仙虽说是青天高徒,但不要忘了,青白观主已经三百年不曾露面!”
原来,眼前的李青花,竟然是那位世间剑道第一人,青白观主的弟子!
这就怪不得为何她对景空圣人在后的南悬寺没有任何畏惧了。
青天和圣人,这本就没有任何可比性。
“你就算是请出那景空又如何?老头子三百年不出世又如何,那老秃驴真敢杀我?”
李青花那一剑落到了眼前的白袍中年僧人身上,撕开他的僧袍,最后却还是没能将眼前这个白袍僧人一剑杀了。
白袍中年僧人微微蹙眉,“不管如何,李剑仙无缘无故问剑南悬寺,都是李剑仙理亏!”
“无缘无故?老娘有老娘的道理,但你们这帮秃驴肯定会觉得没道理,老娘也不想听你们的道理,所以说这么多屁话有什么意思,听说你金身练得不错,就是不知道到底能拦下我几剑!”
李青花掌中飞剑嗡嗡作响,在这句话说完之后,接着便是又一剑被她递出,这位女子剑仙一身剑道修为在当世早已经排在了前十之列,岂是那么简单就能应付的。
这一剑从天幕而到寺外,白袍中年僧人面色凝重起来,他浑身金光大震,双手结印,轰出一个卍字。
闪烁着金光的卍字迎上那一剑。
但和之前几剑不同,此刻的李青花已经没了试探的心思,只是一瞬,便一剑斩开了眼前的那个卍字。
之后剑气余威未散,往前掠去,撞上那个白袍中年僧人。
白袍僧身形摇晃,冒着金光的身躯上出现一道伤口,只是那道伤口里却流淌着金色的血液。
佛门向来有如此说法,高僧大德,体内血不红,是因为佛光入体,已有成佛契机。
眼前的这位白袍僧,很显然便是传说中的高僧。
不过倒也正常,南悬寺乃是灵洲五大宗之一,能在此地担任监寺的,哪里是什么寻常人物?
不过即便如此,在李青花这一剑下,他依旧难以抗衡。
他双手合十,轻声道:“李施主,杀心何来如此之重呢。”
还不等李青花回应,南悬寺里又响起几声佛号,而后有数道身影出现在了南悬寺上空,那是数位白眉老僧,都是灰衣,面容愁苦。
“李施主,此刻退去,还算不晚,若是真要不死不休,即便告到观主那里去,你也不占理。”
白袍僧正色看向眼前的李青花,也就是因为眼前女子的身份特殊,若是别人,敢这么硬闯南悬寺,那么他岂会跟她废话,直接打杀了就是。
李青花看了一眼四周的白眉老僧,只是轻声道:“你们要是真能见到老头子告我的状,说不定我还要多谢你们。”
……
……
山下小镇,白溪扛着米面走回那户人家家里,男人看着这一幕,愣在当场,怎么都不敢要这袋明显是从他家里扛着的米面。
一身白衣的悬刀少女看着眼前的男人,问道:“害怕被报复?”
男人听着这话,喃喃道:“要是被山上的大师们知晓了,是要死人的。”
“可你没了今年的口粮,一样会死,既然都是要死,为什么不赌一把?”
白溪想了想,说道:“或者带着家人离开这里。”
男人摇着头,“那怎么行,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再说了,离开了这里,哪里不一样?”
白溪看着他,有些说不出话来,最后她只是问道:“那要不要?”
男人看着那些米面,然后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妻子和女儿,咬了咬牙之后,扑通一声朝着白溪跪下,“多谢仙师!”
白溪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远处的那妇人和女娃之后,便离开了这里。
她走出小镇,沿着一条溪流往北而去。
没走多久,她在溪边看到了一个僧人,那僧人穿着灰袍,一脸慈悲,“我南悬寺和道友有仇?道友何故害我门人呢?”
白溪看着眼前的灰袍僧人,说道:“你们要供奉我知道,但拿了别人的口粮,别人今年便会饿死,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怎么好似不是这般。”
灰袍僧人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微笑道:“佛说世间有因果,有因才有果,既然我南悬寺庇护这些百姓,他们便自然要供养我等,这便是所谓的因果,因果两字,也是缺一不可。”
白溪说道:“听着不像是因果,只是交换。”
灰袍僧人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女,说道:“即便是交换,也并非一味攫取,这之间自然公道,可道友却要横插一脚,这便不美。”
白溪说道:“那人明明说了明年补上,你们今年偏要那么多,饿死了他们,明年便少了东西,你们不会算这个账,非要竭泽而渔?”
“还有旁人,只是抵抗你们强抢,你们便杀人,也有道理?”
灰袍僧人听着这话,却是不以为意,“道友莫不是没有在山中修行过?怎能说出这样的糊涂言语。”
白溪沉默片刻,说道:“我觉得你说的没有道理。”
灰袍僧人感慨道:“每个人的道理都不同,道友何必用自己的道理来试图说服贫僧?”
白溪说道:“那你为何想要用你的道理来说服我?”
灰袍僧人一怔,随即道:“是道友先害我门人。”
白溪说道:“那你现在就该来杀了我,为你的门人报仇。”
灰袍僧人问道:“道友是出自哪座仙府?”
白溪还没开口,她便忽然看到远处天幕里,有璀璨剑光闪烁,那浩瀚剑气,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也能够明显感觉到。
足可见出剑之人,境界之高妙。
灰袍僧人脸色难看,他也看到了那道剑气,更让他惊骇的,则是那道剑光所落之处,应当是祖寺那边!
有人启衅宗门?!
白溪很快便想到了出剑之人,沉默片刻,她又想起了那女子剑仙临别之时说那句话,白溪微微皱眉,“到底是谁脾气不好啊。”
……
……
初春的时候,重云山脚来了些人。
在山门那边,有人递上拜帖之后,便等着守山弟子通报,只是那守山弟子看着拜帖上的姜字,皱起眉头,不为所动。
眼前来拜山的人不是什么山上修士,而只是一个世俗的大家族,这样的大家族,在山下兴许好使,但在这些山上修士这边,却是没有那么管用。
眼见那守山弟子不为所动,递上拜帖的中年男人微笑着开口,“山中可有来自帝京叫做孟寅的仙师,我姜氏和孟氏,也是多年好友。”
说着话,他递出一个钱袋子,姜氏既然出了名的富甲天下,梨花钱这些东西,也自然会有。
接过钱袋子,守山弟子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原来认识青溪峰孟师兄,那我这便通禀一声,不过若是孟师兄在闭关的话,也不太好办了。”
中年男人微笑道:“劳烦通禀,若是孟仙师还在闭关,那就是没有缘分,不管他人。”
那弟子点点头,很快便通禀上山,也是运气好,今日孟寅刚出关,听着消息,就跑了下来。
在山门前,看到中年男人,孟寅一怔,“湖叔?”
中年男人笑眯眯道:“这些年没见,原以为你会忘了我这个买卖人。”
孟寅哈哈大笑,“那怎么可能,小时候去你家拜年,湖叔的红包,可最厚实。”
“只是湖叔你不在帝京,来重云山作甚,不会专门来看我吧?”
孟寅狐疑地看了眼前的姜湖一眼,有些奇怪,不过很快便在他身后,看到了一个女童。
“渭儿,来见过你兄长。”
姜湖赶紧开口,姜渭倒也听话,甜甜地喊了一声兄长。
孟寅极为受用。
“有些事情,不知道可否山上找个没人的地方说一说?”
姜湖看着眼前的孟寅。
“那倒是没问题。”
孟寅很快便答应下来。
守山弟子虽说知晓这种事情要问过山中的长辈才行,但想着孟寅如今在山中的地位,到底也没有多说,只是就这么让这三人上山去。
三人来到青溪峰孟寅住处之后,姜湖才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孟寅微微蹙眉,“既然是掌律看重的小渭,为何不直接告知苍叶峰,成为掌律的亲传弟子,已然是极好的结果。”
虽说因为内门大会的事情,孟寅对苍叶峰并无太多好感,但也很清楚这成为掌律弟子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愿意耽误眼前这女童的前景。
姜湖微笑道:“老太爷的意思是随渭儿的心愿,她不愿意拜那掌律为师,想着你在山中,便想问问你,是否能引荐一位名师。”
孟寅看着眼前的女童,称赞道:“了不起,既然掌律愿意收你为亲传弟子,你的资质自然极佳,山中想来没有长辈不愿意收你为徒,我所在的青溪峰,倒是女弟子居多,其实有些适合你,不过我还是要与你说清楚山中情况才好……”
孟寅将重云山现状说完之后,便看着眼前的女童,笑着问道:“你即便是想要拜宗主为师,我应该都能捎句话过去,不过能不能成不好说。”
“兄长,我想去玄意峰学剑。”
姜渭想着自己那手帕,很快便开口做了决断。
孟寅却一脸为难。
“有什么难处?”
姜湖看着孟寅这样,也是开口询问。
孟寅说道:“玄意峰人少,峰主常年闭关,小渭想要拜入玄意峰只怕要那位点头,可那位此刻不视事,自然麻烦。”
“不过在山中稍微等些时候,等到惊蛰时分,从外门考核开始,应该没什么问题。”
孟寅揉了揉脸颊,“不过这样一来,在山中这些时候,只怕旁生枝节。”
听说这是西颢要收的弟子,她自身又不愿意,孟寅就怎么都不想要西颢能得偿如愿了,所以他眯了眯眼,笑着道:“这样吧,我带小渭去一趟玄意峰,估摸着有些转机。”
第两百零四章 师兄,要下雨了
孟寅带着姜渭往玄意峰那边走,等身后再也看不到姜湖之后,这才感慨道:“我听说你从小便要比一般的小姑娘早熟。”
姜渭听着这话,只是仰起头,“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寅看着她说道:“我是想跟你说,练剑很苦的,我觉得修行就很苦了,但修行里,练剑和跟自己身子骨过不去的武夫最苦了。”
都是帝京的大世家出身,又知道这个小姑娘从小便有早慧的名声,孟寅自然知道两人都是一样的人,无非是要跳出那方池塘,然后做些事情而已。
“爹爹和爷爷他们都很好,没有逼我做过什么,爷爷老是说,小姑娘嘛,每天开开心心的,爱穿好看的裙子便穿好看的裙子,爱吃糖葫芦就吃糖葫芦,想那么多别的做什么。”
姜渭笑眯眯说道:“所以我没什么压力的,兄长。”
孟寅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想了想,说道:“等会儿见了那个家伙,多笑一笑,多叫几声师兄就好,那家伙见你这么可爱,又有我的面子在,八成是不会拒绝的。”
姜渭点点头,“就拜托兄长了。”
孟寅摆摆手,只是叹气道:“就怕那家伙最后还在闭关,到时候见不着面,准备的东西都没啥用了。”
姜渭说道:“如果能在山上待着,就可以等的。”
孟寅点点头。
之后两人来到玄意峰,其实能这么容易带着一个外人去别峰,一来是因为玄意峰人少,有些规矩,其实就没有那么严苛,第二个自然是孟寅和玄意峰的关系了,准确来说,是他和周迟之间的关系,他前些日子时不时朝着这边跑,玄意峰几人,也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这一次等孟寅来到那座藏书楼外的时候,还没往楼里走去,坐在楼外抽旱烟的裴伯便吐出一口烟雾,“小孟啊,今天来得不是时候,那小子被宗主唤到朝云峰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来,一路走来,乏了吧?抽口旱烟解解乏。”
孟寅一头黑线,婉拒道:“裴伯,我这才几步路,年轻小伙子,不碍事的,用不着抽。”
上次抽了一口裴伯那旱烟,孟寅回去三五年都始终觉得嘴里有股恶臭,那之后他就发誓了,不管如何,以后都不要再抽这什么劳子的旱烟了。
裴伯继续笑道:“你上次不是想看看我那本剑术吗?今儿老头子就给你看看,怎么样?”
听着这话,孟寅一脸慌乱,赶紧义正词严地拒绝道:“裴伯莫要说笑,我这一次是寻到一个练剑的好苗子,特地送来的,这可是掌律都看中了的弟子,裴伯你能不能做主,能做主就赶紧把这丫头收了。”
裴伯还没说话,姜渭便已经走出来,对着裴伯行礼,说道:“裴爷爷好。”
一声裴爷爷,让裴伯心花怒放,他笑着看向眼前的小丫头,感慨道:“剑仙之姿啊。”
孟寅一怔,随即怒道:“裴伯,一句爷爷而已,至于吗?!”
裴伯瞥了一眼孟寅,伸手召姜渭过来,“你这眼窝子,能看得出来个啥,老头子别的不说,一双风尘巨眼,阅女无数,能看不出深浅吗?”
孟寅听着这话,还是不太愿意相信,但想着老头子既然能在玄意峰这么多年,定然有过人之处,到底还是有些期待地看着他问道:“那这么说,小魏能留在玄意峰了?”
裴伯毫不意外地大煞风景,“这种事情,老头子说了不算,御雪那丫头是峰主,她说了才算,可惜这丫头,天天就光想着怎么练剑杀人了,这不又闭关了……”
眼见孟寅听得急躁,裴伯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枚果子递给姜渭说道:“不过这次那丫头闭关之前,留下话来,玄意峰的事情,那小子能够做主。”
“所以,他点头就行。”
裴伯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也是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我就在这等周迟那家伙回来。”
孟寅向姜渭丢过去一个没问题的眼神,然后有些嫉妒地说道:“怎么这说着说着,这家伙好像就要成为一峰之主了?都是同一天上山的,这家伙真是走狗运!”
裴伯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小口啃着果子的姜渭,笑呵呵。
……
……
观云崖那边,周迟站在重云宗主身后,听着他说了很多话。
“大概就是这样了,不管你和西颢之间有什么恩怨,至少这十年间,他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
重云宗主笑道:“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觉得对你来说,大概到时候不管西颢如何,你都至少有自保之力了吧。”
周迟看着重云宗主问道:“宗主希望我只是自保?”
重云宗主自嘲道:“我的个人想法好像不太重要,我既然坐在这里,那我自然要看着重云山往更好的地方而去。”
周迟沉默片刻,说道:“看起来以前掌律的想法,才是更好。”
重云宗主摇了摇头,“所谓好坏,并没有具体答案,若真是都觉得他好,也不会拖成这样,我真是做不成什么一言而决的那些大人物,只能做个裱糊匠,和和稀泥了。”
“多谢宗主。”
周迟想了想,诚心开口。
“这话倒是不必,你既然入我重云山门,我是宗主,自然便要有相护之意,我不但不该让你谢我,其实还应该跟你道歉。”
重云宗主开口,说的自然是内门大会之前的事情。
周迟说道:“该道歉的人,也不是宗主。”
重云宗主听着这话,愣了片刻,点了点头,“的确也是这样,冤有头债有主的,个人的担子个人挑,我即便是宗主,也好似真不该都揽在自己头上。这件事上,我愿你们都放下,不过放不放下,也都在你们而已。”
这里的你们,自然说的是周迟和西颢,放在以前,这两人似乎都绝对没有相提并论的可能,但在如今,两人,可以。
“我听说你最近在玄意峰闭关许久,是有些修行难题无人可解?”
重云宗主忽然转过头来,换了个话题。
周迟点了点头,没有提及具体的内容,但剑气窍穴的事情,的确有些让人感觉麻烦。
“其实我知道,你走了一条旁人没有走过的路。”
重云宗主忽然看向周迟,周迟一怔,没有立即说话。
“准确来说,其实应该是所有看懂玄意经的剑修,都走着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么多年,玄意峰从鼎盛而衰落,其实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句话,以前有不少剑修能看懂那本剑经,后来没有人能看懂那本剑经。”
“玄意峰的那些历代长辈,都曾走出过属于自己的路,所以才有那么多大剑修从那里走出,但我也可以告诉你,即便在那些前辈里,他也在前列。所以一座重云山,都对你很期待的。”
重云宗主微笑道:“我虽说想帮你,但我没有这个本事,当年我也曾看过那本剑经,但看不明白。”
“不过到底多修行了这许多年,看过了多少春去秋来,有些话,与你说说,如何?”
周迟认真道:“请宗主指教。”
重云宗主说道:“玄意峰无前辈,但世间却有。”
“读书人们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话许多读书人奉为圭臬,但修士们却对此没有任何想法,只知道一味在山中修行,却没想到,下山一趟,好处也是颇多的。”
“别的不说,西颢下山一次,回来之后我见过他一次,他如今境界已经和之前有所不同,虽说还没破开那道门槛,但也不远了。”
“苍叶峰的钟寒江也是如此,重游故地,有所得,好事。”
重云宗主说到这里,微笑道:“有没有想过,离开东洲,去那些地方,走走看看?”
周迟听着这话,想起白溪,当初白溪就说,东洲大比之后她就要离开东洲去闯荡,如果没有意外,她现在大概真的已经离开东洲了。
周迟说道:“听闻东洲之外,凶险莫名。”
重云宗主看着周迟笑道:“那你觉得东洲对你来说,不凶险吗?”
周迟沉默,他不知道重云宗主这句话里有多少意思,所以没有回答。
“山里的人自然当你是宝贝,但若是因为你是宝贝,就把你藏在山里,那反倒是耽误了,我一直相信,东洲迟早会出一个圣人,但同时也相信,在东洲,成不了圣人!”
重云宗主叹气道:“我年少时候也曾游历世间,若不是非要让我回来做这宗主,我也不会日日坐在这里看云了。”
周迟想了想,问道:“那依着宗主的想法,若是离开东洲,该前往何处?”
重云宗主一脸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周迟,“这是什么话?你既然是剑修,难道不该去西洲看看?去那座天台山走一走,要是能提剑登山,让那位三百年不见的青白观主出关收你为徒,你答应也无妨的。”
说完这句话,眼见周迟还在思索,重云宗主赶紧找补道:“刚刚那句话听听就行了,修行中人,最忌讳改换门庭的,别污了自己的名声。”
周迟笑了笑,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位宗主,其实有些意思。
“不过,天底下的剑修,好像都想拜在那位青白观主门下吧?”
重云宗主试探地看着周迟,小声道:“我觉得你这样的年轻人,大概是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周迟知道他的用意,但还是笑了起来,“当然。”
……
……
周迟走了。
看着周迟走了的重云宗主揉了揉心口,有些后怕。
谢昭节不知道何时来到这边,打趣道:“谁让你胡说的。”
重云宗主叹气道:“做宗主的,当然要有宗主的样子,哪能那么小气?”
“这就是你的办法?让他离开东洲,送出去找死?”
谢昭节看着他,说道:“真不知道御雪师妹知道后,会不会砍死你。”
重云宗主摇头道:“出东洲不会是找死,再说了,他这样的年轻人,真的就应该要出去走走,在山里日复一日修行,反倒是浪费。不过师妹,他要是出了东洲,我再看着西颢不让他出东洲,那这十年,就万无一失了。”
谢昭节说道:“原来你竟然是打的这个主意。”
“就算这十年安然无恙,十年之后呢?他们两人要是依旧……”
谢昭节的话还没说话,重云宗主便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师妹,别说这么让人伤心的事情。”
……
……
周迟返回玄意峰,遥遥就看到了那个女童。
他自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但他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再次见到她。
孟寅见周迟回来,赶紧走上前去,说了些话,最后他盯着周迟,压低嗓音道:“他娘的,这一次,你无论如何都要卖我这个面子,不然老子就哭给你看!”
周迟看着姜渭,姜渭也看着他。
周迟有些感慨,有些事情,好像真是注定的。
于是他说道:“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里吧,我叫周迟,你以后便叫我周师兄。”
孟寅用肩膀撞了撞周迟,“算你识相。”
姜渭却是看着周迟问道:“师兄,我们是不是见过?”
周迟笑着问道:“在哪儿?”
姜渭看着周迟,想了很久,最后只是指着天上的几朵乌云,说道:“师兄,要下雨了喂。”
第两百零五章 不做井中蛙
藏书楼里,一大一小相对而坐,都没着急说话。
窗外已有雨声。
一场春雨,说不上润物无声。
姜渭看着窗外的春雨,轻声道:“师兄,雨还要下多久啊?”
周迟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师兄,我们的师父是谁呢?”
姜渭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向眼前的周迟,好奇地询问。
“你的师父是峰主,而我……没有师父。”
周迟看着姜渭,微笑道:“但你还是可以叫我师兄。”
姜渭点点头,“好的师兄。”
然后两人都有些沉默,大概是一个人有些问题想问,但犹豫要不要问,一个人有话想说,却又不能主动说。
于是就都沉默。
片刻后,姜渭再问道:“师兄,雨还要下多久?”
周迟看着眼前的女童,深深吸了口气,说道:“听说掌律在帝京城里见了你,说要收你当弟子,结果你来了重云山,却没去苍叶峰?”
这些事情是孟寅告诉他的,周迟了解孟寅,在这些事情上,这家伙倒是不太会说谎。
姜渭不说话,只是咬着自己唇。
周迟有些无奈,“想起来就想起了,非要点破做什么,有什么不同吗?”
听着这话,姜渭才仰着头说道:“那可不一样,只是师兄你的心真狠,我都这么提示你了,你居然都还想装糊涂!”
周迟说道:“有些时候,人当然要装糊涂,不然害人害己。”
姜渭说道:“我是师兄救过的,我可不怕师兄害我,大不了就是把命还给师兄嘛。”
“那你这么说,我当初救你干什么呢?”
周迟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丫头,当初就觉得她有些不同,但还是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么不同。
“师兄,这都是缘分的,你当初不救我,哪里有我今天来这里,跟你说那个什么掌律在查你呢?”
姜渭仰着头,看着周迟说道:“师兄,你真没得罪他吗?”
周迟沉默片刻,问道:“在查什么?”
姜渭虽说早慧,但到底还是个孩子,知道的事情也不多,能知道西颢在查周迟就已经不容易,但让她分析出一切来,还是不容易,所以她只是看着眼前的周迟,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情都说了一遍。
周迟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西颢在查他做过的事情,而且一入帝京城里,就去了那些地方,这就说明,在他身后至少还有人在提点他,这样的人不会是宝祠宗,地方在帝京城里,加上那夜西颢进过皇城。
那就是说,这位重云山掌律,和那位大汤皇帝也有联系。
再加上他曾让玄机上人来看自己。
他来之前,一定去过自己的家乡,然后回程的时候,才会让他们都回去一趟。
做了这么多事情,他在帝京城里说,让过去一切都散去,当时周迟并未当真,一直在想西颢要做什么,而现在,听了姜渭说起这些事情,周迟明白了。
他在拖时间。
之前在观云崖,重云宗主说,给他十年时间。
西颢答应了。
但十年太长了。
那只是他的缓兵之计。
他只需要一些时间,查清楚一件事。
他现在已经无比怀疑的事情。
周迟……就是玄照。
这件事,过去其实有很多人想过,因为玄照和周迟是东洲前后出来的剑道天才,要比其余的剑修不同许多,但是在周迟的许多手段下,这个世上大部分人不会再怀疑他就是玄照了。
因为他已经证明了他能做到玄照做不成的事情。
但西颢不信。
他在找证据。
一旦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周迟就是玄照,那么他就会做些事情。
周迟神情凝重,最后低头看着眼前的姜渭,说道:“我们的事情,我们知道就行,不要告诉别人。”
姜渭蹙了蹙眉头,问道:“师兄,一辈子也不可以吗?”
周迟摇了摇头,说道:“那用得着那么久,等你长大的时候,兴许就差不多了。”
秘密只有弱小的时候,才需要保密,当秘密涉及的人足够强大的时候,就算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秘密,那也不重要了。
姜渭想了想,点了点头,“师兄,要是能说的时候,你记得跟我说,在这之前,我肯定谁都不说!”
在这之前,她的确对谁也没说过这个秘密。
周迟笑着点了点头,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随手拿起那本玄意经,说道:“趁着还有些时间,我来教你练剑,不过这本剑经很难看懂,我最近在想怎么样让它简单一点。”
姜渭皱眉道:“我又不笨,为什么要让它简单一些!”
周迟说道:“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聪明,所以我们需要帮……后面的师弟师妹们一个小小的忙。”
姜渭问道:“为什么呢?”
“大概因为,我现在是师兄,你以后是师姐?”
周迟摇了摇头,说道:“是回报。”
……
……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迟在玄意峰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终于初见成效的将第九座剑气窍穴的剑气积蓄速度减缓,只是却还是没能完全将其暂停,第八座剑气窍穴和第九座剑气窍穴的积蓄速度,仍旧不同。
第二件事便是他之前跟御雪说过的,想要简化玄意经,好让资质不够的那些弟子能够修行,逆转玄意峰的没落局面,不过这件事任重而道远,不是一两月就能弄出来的。
不过姜渭果然不愧是西颢都主动要收的弟子,天资果真不凡,即便在剑道上也是这样,玄意经在她眼里,虽说也晦涩,但却不是完全看不明白,加上周迟的提点,想来她以后的修行,不会太困难。
不过她本就不是从外门进来的,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进入内门的考验。
这种事情在各家宗门里都很普遍,重云山也有此山规,倒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夏天的时候,蝉叫了起来。
老松台的那边,有些弟子已经因为实在没办法修行明白御雪特意改良的入门修行之法,选择下山。
这有些残酷,但这是如今御雪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
要不然招入内门,也是日复一日的原地蹉跎,浪费光阴。
谷雨时节。
周迟去了一趟青溪峰,见到孟寅说了些事情,后者当即就要和他一起外出游历,周迟挑了挑眉,并没有答应下来,这趟出门,其实最大的凶险,是或许能碰到西颢,他起杀心,孟寅怎么办?
不过周迟想了想,说道:“但我也觉得下山去看看可以,你准备一番,等你破境万里之后,便向师长们说,在东洲内也行,离开东洲也好。”
孟寅叹气道:“也怪我太懒了些,不然怎么能让你这小子一个人去到处去溜达!”
周迟微微一笑,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自己这个朋友的肩膀。
之后返回玄意峰。
周迟见过柳胤,向她交代了不少,告知了他要下山的事情。
柳胤有些担忧地看着周迟,但却没有阻止,姜渭看着周迟,只是有些不舍。
“总会回来的。”
周迟笑道:“会给师姐和师妹写信的。”
柳胤点了点头,说道:“希望师弟能平安归来。”
姜渭说道:“师兄,要回来啊,没回来的时候,要写信哦!”
周迟点了点头。
远处的裴伯,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圈烟雾。
……
……
观云崖那边,重云宗主和白池坐在崖边,看着山道上那个下山的年轻人。
白池担忧道:“真是不知道结果如何啊。”
重云宗主摇头道:“井中蛙再厉害能厉害到什么地方去?”
第两百零六章 下此山,回故山
庆州府的那种寻常小镇,有妇人卖了大半辈子的米粉,手艺娴熟,味道自然也极好。
今日快要收摊的时候,眼瞅着还有一碗米粉多的量,正想着自己也是许久没吃过米粉了。煮了自己吃了也就算了,便看到有个年轻人坐到了桌前,妇人嘿嘿一笑,“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最后一碗了,还有多的,都给你了。”
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有客人来了就给客人,自己回去吃两口剩饭,也是一样的。
不多时,她端来一碗满满登登的米粉,然后便在一侧坐下,跟眼前这个脸生的年轻人闲聊。
“你都不知道,我去年可见到一个姑娘,生得可漂亮,白衣飘飘的,就像是仙子一样,我还当她是哪来的,没想到就是咱们这座小镇出去的,看样子还没成亲,不知道要让多少人牵挂咧。”
兴许是那个年轻人也愿意搭话,妇人的话多了些,总之没觉得生分。
闲聊几句之后,妇人皱起眉头,“听你的口音,也是咱们镇子上的不成?”
年轻人点头微笑,“姓周,老爹以前在渡口那边当脚夫,不过好些年了,大婶估摸着不记得了。”
妇人本来想顺着话点头,但听着这话,忽然想起些什么,“怎么能不记得?你叫周迟是吧。前些日子,你家还有亲戚来找过你呢!”
“就是不知道你这些年跑哪里去了,我领着他去你家的时候,瞧见你家的院子,烂得没法子了。”
周迟抬头看向眼前的妇人,笑着问道:“哪位亲戚,什么模样?”
“应该是你远房的一个姑父,生得很高大,看着挺有威严的,当时她也是在我这里吃了一碗米粉,然后我就领着他去郫草巷了,不过领到我就走了,后面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
妇人看着周迟,感慨道:“你们没啥缘分,他来一次没能见到你,你这忽然回来,也没能见到他。”
周迟笑了笑,“兴许也不是这个道理。”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离开了这里。
妇人在他身后喊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记得给你爹去放串鞭炮,就算是有钱了,人也不能忘本!”
周迟招了招手,回应道:“知道了!”
周迟来到那烧鸭铺子前,打盹的老人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到是周迟,笑眯眯开口,“周家小子,怎么又回来啦?是觉得外面没意思,准备回来待着了?”
周迟笑道:“是啊,正寻摸着在您这会儿学个烧鸭手艺,看看能不能讨个生活。”
老人气笑道:“故意逗老头子不是?你学我的手艺,能卖得出去鸭子吗?”
周迟微微一笑,也不再扯用不着的,而是开口问了问事情。
老人想了想,说道:“记得,就是你买鸭子那天,你走了之后,他就来了,还说句我听不明白的话,后来我还骂了他一顿来着。”
周迟点了点头,说了句好,转身就要走,老人看着他,皱眉道:“不买只鸭子?”
周迟无奈,“那就来半只。”
……
……
离开小镇,周迟往丰宁府而去,也就是往帝京而去。
他虽然没有乘坐云海渡船,但走得很快,没要多久,便已经来到了那条大江前,站在那边,他在一座凉亭下看了片刻江景,然后乘船渡江。
西颢果然一直在查他,在小镇上问过两个人,这已经可以确定,不过问题还是有,那就是为什么西颢没有抹去这两个人的记忆。
是忘了?
不可能,即便周迟和西颢的交集不多,但他也完全可以确定,西颢这样的人,心思自然极为缜密,比起来自己,只怕还要有超过的,所以这不可能是他忘了。
既然没做这件事,只能有两种可能。
他毫不在意这件事会被自己知道。
他有意为之,想看看自己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
不管是哪种,这都是西颢的谋划。
周迟站在甲板上,想着这些事情,沉默不语。
……
……
帝京的一座偏僻小院里,周迟见到了李昭。
李昭看着周迟感慨道:“去年相比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们大概要许久之后才能见面了,却没想到,这才多久,咱们就居然已经再次见面了。”
周迟看着李昭说道:“也只是匆匆一面,我马上便要北上,然后南下,去赤洲。”
周迟对于这趟游历早有规划,去横渡赤洲,之后便可以绕过中洲前往西洲,之后再从西洲转入玄洲,再之后从灵洲南下,返回东洲。
这一趟走下来,十年时光?
周迟眯了眯眼,总觉得或许用不了这么多时间。
“既然要去赤洲,从庆州府南下不行吗?为何非要走一趟北方?”
李昭隐约觉得这里有些问题。
周迟既然将李昭看成自己的朋友,也就不会瞒着他,笑道:“都要离开东洲了,自然要去看看宝祠宗。”
之前躲着宝祠宗,是因为境界不够,但现在,已到了万里境,有些事情,总是可以做的。
李昭看着周迟,沉默片刻,说道:“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周迟说道:“帮我看着西颢,查一下他在做什么,到时候告知我。”
李昭皱眉道:“你离了东洲之后,我怎么找你?”
“到一个地方,我会先给你写信,等你回信之后,我再离开。”
周迟说道:“他跟你爹肯定有联系,他现在想杀我,如果我死了,重云山八成就会倒向你爹。”
听着这话,李昭沉默片刻,忽然苦笑道:“看起来我只能帮着你杀了他。”
周迟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果断?”
“你不知道这几个月帝京城发生了什么,我的爹,可是越来越不想认他这个儿子了,嫌儿子碍眼,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李昭叹了口气,虽然朝局现在依旧很需要他,但坊间那些传言却是不停,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什么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不过你可以放心,大概还能有几年相安无事的日子过,不过按着你这么说,他也是在做准备,等到时机成熟,就是他从西苑里走出来,说一句太子无德了,不过到时候是永远圈禁还是直接处死,你可以猜猜。”
李昭笑着看向周迟。
周迟说道:“先圈禁,然后死于恶疾,然后多少能给你安个好一些的谥号。”
李昭笑道:“没想到你对这些手段还这么清楚。”
“我这次来的时候,在船上听了些说书故事,差不多的意思。”
周迟说道:“其实我觉得他想的应该不止那么简单。”
李昭点了点头,“我也想过了,如果只是想要离开西苑,他当初又何必离开呢?”
周迟说道:“你有想法就行,再帮我个忙。”
李昭说道:“你好像有一万件事情。”
周迟不以为意,只是说道:“帮我查查北边。”
李昭皱眉道:“我在北边没有人。”
周迟看着他,“那你现在就应该在北边做些事情,那边不是大汤的国土?”
李昭说道:“宝祠宗在那边,他很纵容,北边的官员即便被宝祠宗如何了,他甚至都不会管。”
“那就更应该派人去了。”
周迟看着李昭,说道:“此后,决定局面的,兴许就是北边的事情。”
李昭听着这话,却是摇了摇头,“我一直觉得,以后真到了那个局面,能够决定的人,其实是你。”
周迟笑了笑,“那你就每天为我祈祷,让我别死在东洲之外。”
李昭笑道:“不会的。”
……
……
泗水府,祁山。
白溪离开东洲之前,曾来过此地,想要看看自己那个挂念了十几年的男子踪迹,但除去看到一片废墟之外,又能看到什么?
周迟在得知祁山被灭之后,便没有返回过此地,因为当时处境艰难,若是返山,只怕就要面临一场杀局,此后他在重云山,也没机会来,如今要离开东洲,怎么都该来看一眼了。
他来到祁山上,从山道而上,看着一路颓败,最后来到山顶。
看了一眼残破的大殿。
周迟往后山走去,在一片废墟的竹楼旁的竹林里,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不多几枚梨花钱。
周迟摇了摇头,这是他在祁山唯一的朋友留下的东西,他只是个杂役,没有修行天赋,被人看不起,这辈子的梦想是要有一柄属于自己的飞剑。
宗门不会给他,他便想着攒钱自己在黑市里买一柄,只是即便有周迟这位内门大师兄罩着他,他那些可怜的月钱不被人夺去,想要攒到购买飞剑,其实也需要好些年。
当然周迟不是没想过送他一柄,不过那家伙很倔强,只要自己攒钱买的,所以周迟也就没多说,总不能强人所难。
“自己在那边好好攒吧,实在不想攒了就托梦告诉我,这边的事情,不要担心,我会做好的。”
周迟看着手里的盒子笑了笑,“这些钱,我拿走了,反正你也用不上了。”
第两百零七章 溪边的少女
宝州府,万宝山,宝祠宗后山,暗司。
那些山洞之间,暗司的那些修士和过去的那些年一样,仍旧还在认真的做着事情。
不过如今,他们比当初更认真。
东洲大比,宝祠宗损失了他们的年轻天才,宗门的有些大人物为此付出了代价,没有责任的修士们,却也过得更谨慎了些,他们虽然在那件事上没有责任,但既然是宝祠宗的修士,那就是同气连枝,既然同气连枝,责任便都在。
更何况那不是小事,那位宗主都动怒了,他们自己的事情若是做不好,那自然麻烦。
此间的气氛也本就凝重。
暗司的气氛更是凝重,因为东洲大比虽说被查明那些杀害宝祠宗年轻天才的是一位来自妖洲的妖修,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暗司也出过许多纰漏,那位暗司司主被叫着骂过无数次,他被骂了之后,自然也就要继续往下骂,作为副司主的徐野这些日子,日子过得也很糟糕。
“副司主,我就是不知道,这暗司也好,还是咱们一座宝祠宗也好,谁不犯错,怎么一有点事情就非揪着您不放,这一点容人之心都没有吗?”
在那排堆放档案的书架前,一个暗司修士看着眼前的副司主徐野,一脸的不甘心。
他叫甘雨,是徐野的心腹,也是暗司的一位执事。
上头在骂人,但骂声到了徐野这里便停下来了,这个身形矮胖修为一般的副司主似乎并没有想要将自己的糟糕情绪传下去,不过下面的人倒也不是瞎子,自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山里本来就不是讲什么容人的,一切都是讲的奖罚,做得好才行,做得不好,那就该被骂。”
徐野坐在石桌后,看着眼前的甘雨,手指在石桌上敲着,“至于司主最近喜欢拿我涮嘴,无非是心中不安。”
甘雨好奇道:“司主在担心什么?”
徐野笑道:“在担心什么?他担心的事情实在是不少,当然他最担心的,就是暗司变天了,让他做不了这个司主。”
甘雨听不明白,刚想继续发问,徐野便摆了摆手,“有些事情问了也没什么意义,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情才是,好了,把方案拿过来吧。”
甘雨闻言递过来一份东西,轻声说道:“已经差不多了,绿蕉山这些年自己本来就是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就这样,还不知道好好躲在山上,那个宗主非要去追杀邪道修士,结果被那邪道修士摆了一道,遭了暗算,死在了山下,这宗主一死,别的不说,山自然就乱起来了。”
“他那个大徒弟原来早就对宗主之位觊觎了,说起来,传位给他,好像也不是什么问题,偏偏那老家伙有个儿子,非要将那宗主之位留给儿子,老头一死,少宗主和宗主夫人一谋划,要先下手为强,结果还是没瞒过那位大师兄,这一下子动起手来,就彻底焦灼了。”
甘雨絮絮叨叨仔仔细细地说起那座绿蕉山的情况,绿蕉山是北地的一座二流小宗门,甚至这些年渐渐已经要跌出二流所在,可这样一座宗门,却占着一座灵山,宝祠宗早就派人勘测过,那座绿蕉山用来种植药草是极好的地方,所以过去那些年,一直在试图让这座宗门消失,之前说那些事情,其实看似都是自然发生的,但谁又知道这背后没有宝祠宗的动作在?
不过努力这数年时间,最终也是等来了这座绿蕉山的倾覆之日,徐野也极为得意,兴许是自己境界并没那么高,总之徐野行事从来不喜欢那些动辄便灭人宗门的法子,那些事情,依着他来看,就算是把事情做成了,损失多少自不必多说,以后传出去,也不好听,他更喜欢那些润物无声的法子。
就像是现在。
绿蕉山到了如今阶段,那位绿蕉山的大师兄已经亲自求助了他们,接下来,只需要他们进绿蕉山调停,这座灵山,注定会变成宝祠宗的药圃。
“副司主,你就瞧好吧,这件事绝对不会有什么纰漏,只要咱们的人一进去,灭了那什么少宗主,之后扶持一个傀儡宗主,以后也是让他做什么就是做什么。”
甘雨微笑道:“这桩事情做成之后,我第一时间给你来信。”
“不,这件事我要亲自去。”
徐野从石桌后站起身来,看着甘雨,“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此事我还有些计较。”
甘雨其实也不是傻子,要是傻子,他也绝不可能成为眼前徐野的心腹,他看了徐野一眼,点头道:“副司主思虑周全,自然要听副司主的。”
徐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我也是想着有一天,能把自己头上这个副字去掉啊。”
……
……
周迟离开了泗水府,开始继续往北边而去。
当年还在祁山的时候,周迟独自去过北边很多次,那个时候,宝祠宗已经是宝州府的第一大宗,但行事尚未如此嚣张,但即便如此,也绝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在这边的百姓活得都有些压抑。
那些年,他在北地杀过几头妖魔,但都没和宝祠宗有什么冲突,如今再来到宝州府的时候,境况已经变了。
北方三州,虽然还是有许多宗门在,但谁都知道,宝祠宗早就成了三座州府第一,宝祠宗的修士们在这里,才是说话最管用的存在。
百姓们虽说不见得家家户户都信奉这座宗门,但已经十有七八,这样一来,其实其余还没有沦为宝祠宗附庸的宗门,日子过得很辛苦。
周迟一路走来,在空气里闻到的都是压抑的气氛。
他沿着官道走了数日,之后转入山野,其间还避过一些宗门范围,最后在一座野山里看到一条小溪,他沿着小溪往前走去,没多时却看到一方寒潭。
然后他听到了些哭声。
有个绿衣少女在谭边哭。
潭水涟漪四起。
周迟听着哭声,看着那少女,想着这就是缘分啊。
第两百零八章 山柳
李燕勾起一抹冷笑,绝对,不会让银子再一次受到墨冥辰的摧残。
但是如果是这样,大家也断绝了迷雾的来源,如果十几天还不能离开这里,大家都要饿死。
艾索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几十年的夫妻。虽然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但是触景生情,艾索还是一阵伤心,但是伤心,总归是会过去的,等待她的,是阳光灿烂的明天。
“萤火之光。”眼神不屑,浑身绽放出一层神辉,中年大汉抬手一指,便将那斩来的刀芒戳散,更是一指洞穿数名修士的眉心,当场殒命。
“自从这个星球被强大的黑魔法诅咒了之后,代表近卫方的魔兽就全部销声匿迹了,就连近卫英雄的人类也很少了,为什么怪物攻城会有近卫方的英雄”老沙克拉斯确实很疑惑。
“擦擦的骗俏a,手滑能够滑成那种程度好!算了,我知道老夜你是手滑的,我还是去打怪了”看见夜林又在自己的面前舞动着吸血鬼,李风立刻就闭嘴,李风可不想自己出产一串缺斤少两的李风牌鱼蛋串。
圆厅正对众人方向的,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玻璃的后面是各式的研究设施,一团黑‘色’的光芒正在玻璃后方上下飘‘荡’,而黑光的四周则是被一圈能量墙包裹起来。
牛家老妪要为牛狂报仇,楚凡不恨她,因修士的世界就是如此,弱肉强食,牛狂被他所杀,老妪为牛狂报仇,此为因果。
每个弓箭手护卫每月所需雇佣金为10水晶币,而一个大刀护卫每月所需雇佣金就是100水晶币,整整是弓箭手护卫的十倍。
说罢,千机山用手朝他二人方向拂去,一道淡绿色光芒便载着二人飞落下去。
怎么可以把元笑和她联想在一起,疯丫头始终是疯丫头,片刻的认真永远只有在记忆里才是永恒,长得再像元笑亦不是她,三年半前救下元笑时,他就清楚,可是终究晃了神。
又跟了一会儿,却见夏红芒停在了李记药铺门前,回过身四处观望。
夏桀狭长的眸子微微一扬,眼底的寒气褪去,手中却是无情的甩开她的人。
元笑把所有的错都归到了自己身上,若是她没有和高泽约会,就不会遇见嬴隐,高泽更不会撞到周旭,周栩也不会为了救哥哥纵使李凯莉伤害自己,姚晓丹也不会一直背负所有的压力,瞒着自己所有。
采青喜欢如意不假,不肯嫁给如意定是心里有什么心结——若棠忽然想起采青被如意抱回来那一夜,不由得微微叹息一声。以见丸技。
唯见叶飞羽脸上表情忽地严肃,贴身上前附在慕云澄耳边轻声道:“看来慕公子根本没把咱当自己人,既然如此,你还是去寻其他的船吧。”说罢,与慕云澄擦身而过。
待脚步声褪去,安语婧这才跌坐在那里,背上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双手触到楠西的脸,她的皮肤是冰冷冰冷的,一点温度都没有,卓凌紧紧抱着她的脸贴到自己的脸上。
到了金蝴碟聚集的地方,绕过如一个天柱般高高矗立的石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洞口。
一听到用刑,陈吉的身体下意识就抖了一下,原本他以为自己有底线,为了自己在乎的东西,也能熬过敌人的严刑拷打,但是在上海经历过一次之后,陈吉彻底明白了,自己在刑讯逼供面前绝对是没有丝毫抵抗力的。
郭嘉被刘备任命为散骑常侍,行军时乃祭酒参军,不行军就是刘稚然的顶头上司。
不得不说,宋澄的化妆技术还是不错的,叶老师在宋澄的帮助下穿上了全副披挂,如果叶老师不开腔,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老道姑形象。
虽然不认识,可也没奇怪,逍遥门这些年收录的弟子太多,全认识才有鬼了呢。
周瑜那在眼圈打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下来,暗自发誓:伯符,你放心走吧!孙氏有我,一定不会亡。我一定会继承你的遗志,把仲谋接回来,为你报仇雪恨。
“你别冤枉老子,老子做这行多少年,名声亮着呢。”船老大马上也火了,跟周老板这些贵客他自然恭恭敬敬,可是像这些一看就没多少钱的江湖人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苗红花干笑,这本来就是她做给自己穿的,因为要来苗翠花这里,才给带来了。
满堂客栈招待的多是三教九流,江湖侠客,也没有让人齿颊留香的酒菜,它之所以出名,不为其他,只因为这家客栈坐落在知命楼第二楼正对面。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加油!”,地面上的地勤人员和没有任务的飞行员也纷纷开始朝着天空呐喊了起来。
不过,这些后入门的弟子,沁攸却不准备直接向他们发放福利了,修真之路本来就不平坦,如果自己把所有资源都包了,那么这些人就算以后培养起来也没有多大用处,没经历过坎坷的修士,修为再高也是一个花瓶而已。
只是,看着秋寒慧侧身的样子,微微蹙眉起来,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就离开了。
其它人也是脸色剧变,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常年居然二话不说的就直接动手,纷纷动身准备迎向半空。
萧玉衡唰一声开了折扇,扇了两下,看着林曦忽然凑了进去,打眼仔细瞧上一瞧,看得林曦有些莫名其妙,还不自在。
十四没空理会我,他要整理账目,写折子,然后入宫觐见康熙。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只是敷衍。我不好意思打扰他,便安安静静坐在对面,默默犯花痴。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眼泪瞬间迸了出来,幸而天黑,底下人看不清楚。
第两百零九章 山中事
而此时的龙行也早已将自身气势全面打开与裘恨撞在一起。空气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在英国人进入巴伦支海时,东欧平原也刚刚经历了一场地缘z治剧变。
而现在的魔修没有了祥公子的威胁,又手持惊魂天鬼珠的情况下,竟然成了这里最为从容的人。
关羽二话不说,走上前去,把衣袍下摆挽进腰间,腰杆一弯,两手前伸就是抓住那石磨边缘,轻轻抖动胳膊,绷紧了浑身腰肢胳膊。
所以说,顾西南体质的改变,左君临力量爆体时的死里逃生都是因为陆夏在身边的缘故。
这一刻,宇流明也不禁向水少云投去了一丝赞许的目光。自己仅仅只是提出了一次官方商队通商的设想,而水少云便已经能够从中发现这一设想后面的多项好处。看来这个水家的少主的眼光只能用卓越来形容了。
单从权力集中的角度来说,神权在上的模式,会更容易造成z治上的分裂。
“为什么”绿凤没有想到白狼竟然一口回绝,她本来以为他还会讨价还价一番的,莫非这是什么以退为进的招数现在表示拒绝,好在将来狮子大开口么
上面写道是汉国最高军事学府,主公要以此为基,培养军事指挥官吗
甚至可以说,土着居民的存在,决定了这个国家的气质,并使之在,极端恶劣的地缘z治环境中保持d立。
“你的能力毫无问题,不过最后我还得问你一个问题。”叶鸿儒收敛脸上的笑容,郑重的看着勒妮。
与此同时,在马来西亚,龙腾产业园区也开启了招工。各种招工广告贴了出去,规模相当大,这次招工的规模更是高达数百万人。
就算是自己捅破天都没有关系,所以他此时开始放心大胆的怼起了詹萧玉,他有王牌他怕谁
在这样的深海里,船是没有办法抛锚的,所谓“在这个坐标等着”,其实是以最慢的速度来回绕圈。控制船做这样的动作,比在开阔海面上全速前进还要费劲很多。
“该死,大招没有被解封。”千年之狐握剑的手轻轻颤抖,刚刚过了几招,没有打到韩信,青莲剑歌依然处于封印状态,千年之狐见躲不过去,只能硬抗了,将紫狐剑抵在胸前,准备抗住。
载具在自己挖掘出的通道里连蹦带跳的翻了好几个跟头,这次里面的载人舱却没有固定住水平方向,而是跟着外壳一起旋转。
“该死,还是不行吗”周瑜紧握着拳头,自己还没脱离周远,没法和其他灵魂体接触。
游魂,是超脱于人类的另一种存在,他们刻意的躲避着死神和执法者,避免自己被发现,想要完成自己没完成的事情,死神和执法者很难找到他们。
土狼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只见那黄脸汉子浑身黄光一闪,就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石人的第五阶段则是化为了人形,它的防御力会大大增长,浓缩的都是精华,这句话就很好的是这石人第五阶段的介绍。
那黑暗的海底深处,有一庞然黑影似乎觉察到了水流的波动,硕大的三角脑袋微微抬起来,望着上方位置。
莫殇看着秦超,就在前不久,还一脸不可一世的威胁莫殇,现在却是这副模样,莫殇也是一阵唏嘘,如果他败了的话,可能此时躺在地上的就是他莫殇了。
但是她只是轻微擦伤并无大碍,裴念心改变主意让她用出意外变成自杀,来离间她跟爸爸的感情。
“顾锦琛,你想干嘛”李若茜的表情上扬着些许不耐,这个臭家伙,又打算发疯了
常安就在外面看了眼,人依旧还没醒,这么看上去倒睡得挺安稳。大概当事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觉醒来却要面对满身伤痛和孩子已经化为一滩血肉的事实,常安当时就想,如果这事搁在自己身上,她情愿一直不要醒。
一张脸,很冷。白皙的脸上感觉不出血色。身上的黑色皮衣也被夜色掩盖。看起来带着阴郁。虽有着让人倾倒的美貌,但是却带着让人敬而远之的气质。
掉进大海都没死,还能保住腹中的孩子,只能说裴念白福大命大。
“按照规矩,应该是的。”高瘦青年并未避讳。虽然他觉得叶辰实力非常强大,但与一些古老的宗派相比,还是差上不少的。
自己能够保护冬芸,又能够给卡罗尔示威,自己才是冬芸的真正男友。
谁知那乞丐本来就骨瘦如柴,浑身没一点肉,被膀大腰圆的安父一推,便摔倒在了地上,连那只海碗也脱手而出,滚了出去,幸好这是泥地,才没有摔碎。
“它属于五毒之一,只能伤它身体,不能够毁它与无形,美杜莎出手完全可以压制,我们就不太那么容易了。”黄蛇说道。
第两百一十章 傻子姑娘
被熔岩刀拂了一下的血继忍者,霎时间感觉到后背传来一股炽热的暖流。
刺激她这种性子没有天大的事的话绝对刺激不到的话,失情丹的话,倒是有些可能,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攥了攥手掌,心说:阿灿终于放下他了,可他的心里,怎么这么痛苦现在,在阿灿的口中,他成了可以排解的笑料所在,和以前大相径庭。
“很正常,他的年龄,你的年龄,你们都一起出去了,就本能地以为你们是父子,再看,你们都长得这么帅,说出来,也就不稀奇了。”姜蕊看到儿子神色有几分疲倦,必然是被傅景城累的,心里对傅景城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可以,看在你做饭不错的份上,想怎么沾”姜蕊侧了一下身子,揽住了颜灵的肩膀,好哥俩的样子。
镇胡将军郭侠闻言怒气上涌,瞪着乌桓王穆迪一眼,而后转身便走。
这种肌肉可不仅仅是因为玉手的力量原因,也离不开他自己的辛勤努力,没有流汗是不可能的,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可以说,健身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只要你坚持就一定会有收获的事。
“裴爱卿免礼。”武媚娘勉强说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并不热情,裴居道却一点也没看出来。
她偷偷的看了一眼南黎川,却没发现他看向王婉静的眼神中带有李何的异样,仿佛对王婉静的美貌视而不见,不像看她的时候,眼神中偶尔会流露出几分火热和怜爱。
被苏墨玉突然的问题,给问的有些尴尬的欧阳旭,直接岔开话题的说道。
不多时,终于轮到了秦羽他们。刚走上前,一个冰冷严肃的声音就在他们耳边响起,抬头一看,秦羽就见一个身穿铠甲的人正站在传送门前,表情冷酷的看着他们。
在白天凡手中,沉浮着一颗黄金水珠,那是海量帝流浆凝缩而成,也是双方开战的根源。
再看埋伏在密林之中的大量魔物,粗略的估计之下,少说也有数万魔物,应该是将磨血沼泽的魔物都召集在了一起。所以,众人一路之上应该不会再遇到魔物的阻拦,只要全力飞行之下,冲出魔血沼泽应该不是难事。
一人一狼,迅疾的在山谷里争斗,身影漂浮不定,拳脚轰击,山谷里回声震耳,山石不断地从上面滚落。
许大当家整天搞事,差点连累到其他选中者,好在异世界还没发展到登记人口的程度,对外来人口的监控并不严格,只要换上一身衣服,基本分辨不出本地人和外来客的差别。
“那弟弟的事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吊着吧”修莲也是一脸关心的问道。
我见周瞳迈腿就走,当即也没有再看前面的那个男人怎么闹,直接跟在了他的身后。
教堂的另一边,3个年轻人还是躺在地上,正舒服得沐浴着阳光休息着,还一边聊着天。倒地的弗莱克和雪堆下的吉莱克依旧毫无动静。
所以现在有现成的东西给你住,秦羽不住的话那才是傻瓜那,之前他只是在犹豫,如此的话所欠的人情该有多少罢了。。。。
视频里的弟子有卖相,有功底,有气质,拍出来的广告视频一个比一个炫酷。
霍明爵听见苏佳蕊这么问之后,他没有看苏佳蕊,他的视线依旧是落在安心的身上的。
路途颠簸,本来是一天一夜的路程,硬是被九皇叔只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就赶回到了京城。
“真的有那么美味”海发那激动的眼神愣愣的望着此时那口吐飞沫的胖子,这件东西单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已经知道是这天底下绝顶的美食了,不知道见到会是什么样子。
这样子,它就能够得出数据,知道化一转输送过来的液量,含水多高,到底是油,还是水
这些话,大都是她听颜朝歌说的,时间久而久之,淑妃觉得颜朝歌说的没有错。心态好了,脸也是会跟着年轻。
“对于这个超级挖掘装备,天一心里也没有谱。这么大的工程要是实现,要花多少资金。算了研发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既然于老有这个计划我就成全他这个心愿吧!”虽然天一这时候心里有点发毛,但也同意了这个事情。
叶岚看到李寻欢的脸色,当时就感觉后脊发寒,像是大半夜迎风尿尿,被一阵阴风吹过的感觉一样。
村长抽着烟摆摆手,“认不认可都无所谓,反正你说的,那个水坝也是闲置着,我不会多收你什么钱,就由着你去折腾吧。
加油站已经被丧尸占领了,每个角落都有一只,而很不远处被围攻的人可不就是陈哥队伍嘛
所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实打实的每一天都在发生,刘桃树每每见此,无不是痛心疾首,但是这痛心疾首的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那天看着孩子情况挺好,我们都主要是探查他有没有被下毒,这个还真是忽略了。”翁锐歉然道。
第两百一十一章 我一直在等你
看见顾安星的犹豫,易徐之以为她想通了,但是面对顾安星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还是有些紧张。
易徐之缓缓转过头,从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不知道挨过顾安星多少巴掌了。
“等一下!”秦墨刚踏出第一步,身后忽然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拿来!”我伸手过去,梁洛雪本能的朝怀里护了下,见我表情认真,只好撮着嘴,非常不情愿的交还给我。
夏冬连忙刹住脚步,瞧着眼前的万丈悬崖,眼底的光芒渐渐变为深深的绝望。
“那你瞒过去了么”张扬果然还是最担心这个问题,并不会关心自己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那星耀萤火,虽是在十大异火中排名第八,可在炼器方面,却是有着其他异火根本达不到的功效。
蜂鸟从日本转来“神风敢死队”已经潜伏大后方的情报,关锦璘心中就发憷。
鸿发高校是全海市最大的贵族学校,福利待遇都很好,只是进来很不容易,她是国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如今也只是实习老师,还不算是正式员工,见到赵铁柱竟然能在这学校当老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我不愿写的太过浮夸,比如说卓越的设定,他从一个一无所有,选择跳桥自杀的失败人,落入荒岛后,怎么可能一下就变强大。
颜良御他好不容易构想出的一副画面就被林岩的一句话给击碎了。
男子如遭重击,一口脓血喷出,面色瞬间苍白到了极点,身体倒飞了出去。
王长久副旅长急忙又从预备队237团紧急又抽调出一些人、枪补给236团和238团,还派去了一些学兵团士兵去做思想鼓动工作。
他带着一干妖兵是吃透了这机关铳的亏,故此他也很想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倘若恽儿没有死,太子登基,或多或少也会受到一些阻碍,她是知道的,朝中一直都有支持澧王的人存在。如此一来,贵妃必定要继续把澧王的谋反罪名坐实,并且捉拿他谢罪。
沐千寻面上的兴奋,眸中的光彩,一点点暗下去,嘟起嘴,目光幽怨。
难道说是第二个与夏询长得一横一样的人出现那么他的话……不让她忘了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此时,对于夏询来说,就是这样,看着欺负人后愉悦转身,带头离开的夜倾城……紧紧的锁定着。
山水坡阵地有岱王山阵地做依托,整个三块阵地就形成了整体一块,守军虽不断减员,也感到了鬼子素质很高,可还是得死守猛打。
剑峰上,云气缥缈,仙气涤荡。此时正是朝霞时分,空气湿润,单单走在花草云峰间,薄薄的纱裙,便已不盛风寒。
他的演讲充满激情,加上他又是太子,老百姓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了。
一声咆哮,萧鸿其人就好似一道不断奔腾的闪电,是在面前的铁炮队中肆意穿梭,每过一处皆有人头落地,每过一处皆有哀声响起。
“哇哇哇!”它发出类似怪物嚎哭的怪叫,突然从太子的手里腾空而起,扑到太子的脸上,拼命地撕咬。
不仅是人手不够,其中的信息也不够,毕竟所有的消息来源都是霍思琪。
看着简单,实际很难。因为这沙包得有一百公斤重,要打得它晃动起来再去撞击铜锣,没有几年的功底根本做不到。
简心离眼见黑衣人已经逃走,已经无心恋战,正要观察一下盖严的状况,却忽然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行了过来。
“好咧!”青龙高兴说道,他杀人如麻,嗜血如狂,早就迫不及待地要大开杀戒了。既然老大都发话了,那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人了。
几人对沈力刮目相看,看来他平时说认识霍向霁是真的不是在吹牛,要不然怎么会连董事长还未公布的儿子都认识。
圈圈熊常年生活在密林中,性格极度狂暴凶残,对于侵犯了它领地的家伙,都会给予致命的伤害,许多yewai研究的人类,经常都在它们手中受伤,只不过现在看上去,却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更何况,就算是让摄像师都感觉十分嫉妒的是,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但有着一张俊秀的脸蛋,而且在这演播厅里面,在面对着镜头的时候,依旧是没有丝毫的犹豫的感觉,这种感觉实在是十分的棒。
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澹台灭明,似乎都想要从其脸上得到些有关于盒子中礼物的蛛丝马迹。
r而且上升的势头根本没有停下来,这么发现下去的话,恐怕夏末就要称霸娱乐圈了,这是娱乐界从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任何人做到的事情,即便是当红巨星,同样如此。
而张良,这次却再也没有保留自己的实力,他的每一步,都来势汹汹。带着前所未有的攻势,打的对面的白子狼狈不堪,抱头鼠窜。
这番话下来,气氛自是不好,而楼上的雅间也全部预订出去了,苏静卉便让香儿和翠竹幼梅引四姐妹去后边的厅中等候,自己则被轩辕彻拽去了厨房美其名曰“帮忙”。
我回头看了看依旧保持着我离开时修炼姿势的寇曼斐,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现在的寇曼斐头顶上腾起了袅袅的白气。
第两百一十二章 你却是个瞎子
不久后,秦涯抓住林红玉的一个破绽,将她一枪给抽晕了过去,其余五杰见状,走了上来,看着脸色没有丝毫疲惫,反而越发精神的秦涯,暗自咋舌。
很显然,蒋云清对于甘凉所说的血魔根本就不相信,而且还隐晦地告诫甘凉在外面不要乱说,不然惹出麻烦来,一个造谣生事的责任是跑不了的。
“王姐,你回去吧,我来看着建豪就可以了!”萧天阳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确实有个好地方。”夜辰点头道,能有个免费的打手,也是个不错的事情,梦心琪晋升武皇,实力已经很强。
江语琰失落地坐回沙发上,怔了好半天才拿起手机拨通了沈新荣的电话。
靠!原来我身边这个接待生,既然是他妈的男妈咪???靠!看他的贱样,显然和这里的姑娘们都有染。
“裘老板过奖了!主要还是因为你的伤势不重,所以才被我侥幸治好了!”杨任谦虚道,双手把对方扶起。
张天鹏一番话侃侃而谈,有理有据,且句句说到医生的心坎上,在座的医生频频点头,会议室里一片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秦凡的眼中陡然闪过一抹怒色,当初正是在天道宫之后,他的人生才出现大变,虽然如今过去十多年,但是要说心中没什么恨意,那是假的。
这两个大汉目光锐利,气势惊人,居然都是修为强悍的先天中期高手。
五行平衡,说来简单,但是真的要修炼,要融合那将会是一个最大的问题,尤其还是五系灵力全都到四星巅峰的地步。
“姑娘。”云彩慌了神,赶紧跪了下来,自家姑娘喜怒无常,做事不她的合意便非打即骂,还不允许她们分辩。这次自己是做错了什么姑娘怎么便发这么大的火将燕窝汤碗都砸了
似乎过了有一百年之久,终于听到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响,缓缓的朝两边打开,仿佛推开了千年尘封的记忆。
内丹的种类和阶数,是由其颜色和色泽判断,一般颜色偏暖色的属于常温幻兽,偏冷色的属于冷血幻兽,色泽越深,纯度越高,那么等阶越高,也越珍贵难得。
“所以他们现在多半已经猜出了你所使用的手法和可能的地点。”诛杀开口。
这个灯笼让我想起了湘西山谷里的摄魂灯,那摄魂灯是引燃深山野林里的瘴气、戾气等形成。那这个红灯笼会是什么又是如何形成谁布置在这里的这老屋到底有什么秘密吊死鬼是否又回到了那间房里
张永就郁闷了:杨一清当初可是差点坏在刘瑾手头,按说两人之间仇深入海,可我起了这个话头,这家伙怎么不答茬,难道是害怕刘瑾,缩卵了
——他不是生气自己比不上媚儿好不好!乔景铉吞了一口唾沫,自己老婆被人惦记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可他总不至于当着徐晟的面发脾气,那也太没风度了。
“简直是大片,鞭子,蜡烛,电流,见红,sm,那口味绝对是爽歪歪。”老瞎子想也没想就直接把我的话说了一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似乎还想再说,但是却真的提不起力气了,端木青鸾咬着嘴唇给他扎了几针,扎针的地方立刻流出了黑色的血液。
精神力浩瀚如海,却在这一刻疯狂压缩,凝聚成一尊古朴大鼎,有亿万道天地法则在其中凝聚,而后如巨峰般被横推了出去。
秦朗一怒,当即被分神,没有注意,拐角突然驶出来一辆大货车,砰的一声把他撞飞老远。
树皮当初嫉妒王羽,凭什么让他去“追”凯尔大人,抢他的目标。
李梦如在大厅里执勤,穿的一身警服,略有一种制服的诱惑感。看到秦朗的到来,她不禁十分欣喜,脸上出现微微的粉红。
因为就杰诺斯对世界的了解的话,她应该不会在避难所里面开战免得波及到普通的市民的。
突然,刘德反身回杀,袭向于禁。于禁虽早有准备,但是还被这突如其来的两凤1人给杀得个措手不及。
就在在场所有人都聚精会神,惊讶地看着视频的同时,大屏幕突然黑了。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此事真的与贫僧无关,还请收手吧。”无良法师仰天长叹,语重心长。
两名化神期魔修斗法,各自施展各自的神通,漫天魔雾将两人淹没其中,旁人根本无从分辨。两人战团中时而山摇地动,时而传出暴怒狂吼,竟连空间也是频频扭曲不定。
其实最后杀这死灵,表面上的一切都是佯攻,为了就是能在空中布满幻灵粉,这是一种强烈干扰神魂波动的致幻粉末,但对于没有生命亡灵是否有效,蜂后也不敢保证。
“知道,弟子谨记教诲。”舟上包括两名青云门人在内神情坚定应道。
高轩知道,这公羊战此时表面上看上去是在关心自己。但实际上,却是想要借此套出自己的底细。
这句话,就仿佛是一阵轻柔的风,拂在慕筱夏的心上,她的唇角向上弯起,牢牢地抱紧了欧聿夜的腰。
身周黑气一滚,一股阴风自蚀血骨颅身上荡出,吹得下方山林枝叶一阵乱卷飘飞中翠绿退去枯黄染上,蚀血骨颅身形急转,往后急掠离去。
第两百一十三章 死人
四周的符纸在摆动,里面的强大气息正在不断汇聚,下一刻,便要绽放出来。
周迟似乎身陷必死之局。
徐野觉得自己的准备没有问题,而且绝对没办法被周迟知晓,但他却心中不安,因为他之前看着周迟在笑。
“弟子心中惭愧,若有大道,天下都可容得,又怎会乱得了自己的那颗心!”说罢,他转身便走,一脚踏上那蝙蝠桥的时候,身子一摇晃顿时一个趔趄让他蹲了下去。
下课铃声还没响,我正郁闷着呢,就听到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对方与刑易直接对抗之后似乎也是惊讶于刑易的战力,没有立刻再攻上来,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习白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习白再次朝周围扫了一眼,发现店铺中还有十几个玩家,看来也是来买丹药的,此刻正一脸好奇的望着习白,有些人脸色还有些失望,大概是还没有买到丹药。
既然东方旭没杀她,还留了她一夜,那么现在应该也不会杀她吧!要杀,也不必等到现在!只要不打打杀杀,凡事就好商量。何况,东方旭看上去心情不错。
这是林枫一直都想要问出来的问题,但由于先前有别人在,他就没说,毕竟这算是自己家的家务事。
凌璁与祁元俶再次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兴味盎然,后者则有些无奈的意思。
周围响起阵阵窃窃私语之声,都在讨论习白为什么没有被毒死,不过习白却很镇定,毕竟他脸上有面具,想来这些人就算有些猜测,也不会怎么样的。
回到学校,我自然还是和往常一样迟到了。这次陈祖泽没有再放过我,抓着我就在办公室里狠狠的骂了顿,说我再这样就不用得我毕业了,因为旷课的积累就可以直接让我回家去种田了。
许木突然有些后悔过来了,可已经过来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当即讪讪一笑,打着圆场。
这种完全陌生的剑道,若是没有修炼方法,单单是依靠楚风眠强行参悟,只怕是耗费数十年,数百年的时间,都无法参悟出其中的玄妙来。
一想到脑海中那些怎么也挥散不去的惨遭斩首、剥皮的尸体影像,孙诚便觉心口沉闷的难受,却是已经有了扼杀它们的想法了。
方田之之前的话,沈越倒也不是不相信,只不过就算是真的,心中还是有疙瘩。
这两个豹令杀手一同出来做任务,依仗的就是心有灵犀,配合默契。
江辙没疯没疯能干出杀光了皇子这种事吗在欧阳燕死的时候,江辙就已经疯了。只不过,最可怕的是,他虽然疯,却依旧是清醒得可怕。这样的人,平时虽然没有危害,可一旦触及他的逆鳞,他能毁天灭地在所不惜。
“真有大才的,也不会这会儿就眼巴巴地跑到酒楼里来卖弄。”秦绾失笑。
之后结果让夏寒很是高兴,因为顾柔云没有很大的情绪只是很担心夏寒。
一边说着话,我就朝门外走了,也没管庄师兄和大伟是什么样的反应,推开院门的时候,我特意转头,又朝着屋里看了一眼,梁厚载和刘尚昂还在专心致志地下棋。
孙诚眼珠一转,故技重施地重重落在了几个政要的前方,在地面上留下一声巨响。
第两百一十四章 在北边
况且,仙儿早已心有所属,她心里只有那一日在康庄大道上向她伸出援手的董轩昂,唯有他才配拥有自己的爱,而她却不配跟少爷在一起,这点自知之明,仙儿还是有的。
顾念念这会儿就夸张了,孩子现在还只是一块没有任何感知能力的肉,会有饥饱感吗当然没有了。
初次相识,是剑魏在一处山脚下,发现了昏迷的董某,大概是被感染者追,失足坠落的。
见皇上看着自己的母亲,轩辕引歌暗骂太不要脸了,你都这样说了,还能拒绝吗
毕竟作为堂堂贪狼帮的堂主,郝建有几千手下,实力还是不错的。
“先生的意思是,只要让马腾的疑心病犯了,我们再寻找有利的战机!”董杭说道。
就在花千骨心惊肉跳,为自己爹爹担心的时候,却见一个青衫男子,手里捧着一卷道经,缓缓从房屋中走了出来。
之后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去找江万里,江万里可是一直都非常看好自己,也可以算是他的领路人,所以这一次的求见并没有收到为难。
同时缴获的,还有其它大量的枪支、弹药,这也是666营地能在短时间内,武装起一支部队的原因。
“当然是真的,怎么你不愿意”浩澜调侃道,他也是十分喜欢这个俏皮、可爱的软阳,平时没少来帮厨。
他背后多出一个巨大的肉球,类似血泡,里面翻滚着黑血,从外面看去像个驼背。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自己虽然是靠着运气,有了现在的成就,但接下来的生活,还是需要好好规划一下。
此人正是板砖所化男子周刚,他一直跟在万寿一行人中,表面上说是自己无地可去。
这样调侃的语气,让他们的相处轻松了很多,不像刚才那么生硬。
估计国主自己也知道,要是不邀请玉晴,估计玉林自己也懒得去了。
慕思思这次是铁了心要悔婚,她的决绝让白亦辰怒火中烧,这无处安放的怒火在他的心里肆意乱窜。
结果慕思思却自认是【慕氏千金】,这她傻了眼,怎么也不敢相信。
甚至,有心人看出,那凡人剑客脸上居然有嘲弄,像是在嘲笑他们。
没有想到,她除了那一整套的撩人操作,斩男秘术外,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对于自己而言,这是更加系统学习股票知识的窗口,提前培养股市浮沉的心态。
不仅这样,她还时不时偷偷看君莫染两眼,生怕会在他脸上看到些不悦的表情。
三人把自行车停正要回教室时,洛曦和洛馨来了,他俩身后还跟个李念,看她气喘吁吁,想必追了半天才跟上他俩。
他青鸾,说不定要跟旁边这个同样被关进来的老兄一样,悄么声的,没人知道的,像个可怜虫一样……死在这里。
叶烛听到有美食提供,就算去那里很无聊,那也是可以去吃一顿的。
她觉得洛曦是在乎她的,他今天回信的那个‘喔’字,也许是代表他说知道她的心事,并不是拒绝她当洛家少奶奶。
那么真的可能就像表姨说的,二人的差距在于成绩了,既然这样,那她就要再优秀一点,一定要赶超暮以静。
幸好现在天气冷,再加上中药端上来的也冷了一段时间,红唇只是稍稍有着红肿,并未起水泡。
在他进入学校之后,给所有人的印象,是高大帅气、成绩好、性格冷漠,但是生活自律,还从没像这次这样,一连旷课两天。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但是你可以试试苦肉计,比如说这么做。”石天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少夫人,你放心,就算有人看你不顺眼,那也是憋在心里憋着,谁要敢挑衅你,我帮你出面摆平。”时初很懂的看形势,他是站在苏黎这一边的,赌苏黎能够坐稳洛家七少夫人这个位置。
“带电脑了没有你们看得懂吗”胡博听到了,火气非常大的说着。
只要他们第三次的时候,不放自己鸽子就好,只要他们,平安无事,就都什么都好说。
“放下了傲慢,并不代表我们就一无所有了。”寒江认真地说道。
为了这次粤语行动,周天早就开始有计划的学习电工知识了,还有那些电线,是他在劳动时收集的。
下一刻,一道浊气缓缓从那名黑衣男子的口和鼻中吐出,略微感受了下增进的修为,男子才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枉他耗费了一颗极品王石来构建这中级聚王阵。
同一时间,人去楼空的药剂店外,哈瑞斯不由自主地出了一声无奈地感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位故友的“隐居之地”,没想到居然会看到这样的一副光景,这着实让他深感意外。
夜饭桌上,男子不时的从旁敲击的询问孟静夜的来历。听的让妻子都觉得有些不怎么妙,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毕竟上门就是客人,丈夫这样很容易得罪孟静夜的。
这位子爵大致三十岁左右,一头金,外貌极为英俊,看过去就宛如一轮金色的太阳,才不过刚刚一走进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成为了整个大厅的焦点。
这个叫花子一般的男子摆脱羁绊,走到吴明晋面前,用嘶哑的声音说:“你就是临高知县给你看样东西。”说着掀开衣服,露出腰间一块腰牌给他看。
当白鸟将前线的消息报告给柳生仁智时,柳生仁智大吃一惊,不由扼腕长叹,多好的一个机会,竟然被徐锐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了。
不过或许是真的过于紧张,第一个球明显的力度大了,直接砸到了篮筐边缘弹筐而出。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并非是阿喀琉斯那样的绝对力量和强大防御,而是和“水”融为一体的感觉。
至于逃的什么难,林清泉不问都能猜到,平头百姓找个这么美貌的娘子,难可不就来了么
第两百一十五章 山中有神
帝京,皇城西苑,朝天观。
精舍里,风尘仆仆的暗司司主来到了这里,大汤皇帝依旧盘坐在地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倒是清闲,国也不理,每天就躲在这里修行。”
现在虽然手里有只紫金巨蟾,但谁还在意多储备一些呢,统统扔进封印卷轴,等研究出卷轴怎么用,缺肉了就拽出来弄死吃掉,多方便。
魏大柱匆匆应了一声,不敢怠慢,忙去屋内找了绳子,将人给绑了起来,只是偶然触及了林巧英的眼神,便是魏大柱这个大男人,也硬生生的打了个冷颤。
“我相信秦公子!”蓦然出声的是苏乘,因为受伤过重,一进来,大长公主就让他坐下了。
只见夏初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一堆法宝武器,跟不要钱一样,到处砸去。
看起来并不像分兵行动的样子,反而像是真的完全散开了,要说像什么,就是像化整为零吧。
其他人噤若寒蝉,不过,事情出在吴楠管辖范围之内,死伤惨重,吴楠首当其冲,责无旁贷,按照惯例,轻则被革职,重则被处死,这一次,他怎么都逃不过去了。
当楚冠一刀刺进了一块石头之后,整块石头都开始以楚冠刀尖的地方开始加速发红发烫,然后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内就开始变成了炽红色的熔浆。
秦瑶无奈的深吸口气,将目光又落在丈夫的身上,这才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不要忘了,五角大楼在昨天就下达了命令,让斯塔克按计划行动,其中就包括支持陆战队攻占中转岛。
在裁判宣布大洗获胜的那一刻,观众席上的氛围瞬间燃了,大家都为大洗欢呼起来。
杜悠然正期待着李军能教她些绝招,这样她回家里就可以跟之前教她功夫的那些人显摆了。
杨凌也感觉吃惊,要知道当年饲魔真人虽然饲养出了真魔,但也从来没有到过血海,更别说让魔头直接吞噬血魔了。
可惜了她不符合颜如玉的想象她是东西照卖。情绝不领。无论伊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只按自己的原则走伊便是束手无策。
唐周氏不知前因,见有伙计瞧不起她,当下恼了,端起大姨姐的架子,斥骂了几个伙计,直到掌柜的出来打的圆场才罢。本来她就想拿几个普通果匣子,现在一赌气,统统改拿上等的,摔下一句话说记七爷帐,就走了。
那中年修士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己都已如此说了对方还会买下这葬胎诀。毕竟若是能够修炼成功,这价钱虽然偏贵,但是也相差无几。可是偏偏这门神通无法修炼,这买回去无异于将元阳石往水里扔。
不过,即便是睁开了眼,他也是看不清那人的,只能用眼角余光隐约瞥见他仰躺的半边身影,还有那只穿着青布鞋,不时晃动两下的脚丫子。
毕竟,如今的火影世界中,到底来了多少穿越者,无月也并不知晓。
只见原来一直呆在旁边,由失眠猪的暗黑骑士控制着的战气纵横,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重剑持在手中了,他全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而那暗黑骑士正不断地用剑刺着他的胸膛。
见鬼!怎么这么巧萧跃连忙转过头,把注意力放到了桌上的美食当中,只不过他的动作很是突然,让对面的颜冰微微一愣。
第两百一十六章 好人
浓雾里,一群汉子商议之后,到底还是离开了。
他们本想带着宋神医一起走,但最后还是没能拗过那个一定要救人的老人。
抬眸去看保元,他已经熬抠的双眼中布满血丝,眼底也已一片晶莹。
但孙丰照终于回头找到对他施暴之人时,又吓了一大跳。这人他认识,这不是那天在紫云宫把他震昏的疯子吗
整整十六七道金雷击打在七绝剑上,但七绝剑并未因此溃散,或是飞灰湮灭。而是在抗争过一道金雷后,就显得更加神采奕奕的挺立的天际。
南车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惊醒,他们不由向声音处看去,此时说话的正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这人也是刚才正义凛然喝斥他们的那人。可是此时他却要求加入南车。
因为他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去的那股庞大杀气,是需要击杀无数高手,经历无数次血战方才能够拥有的,至少此时的他就没有这般的气势。
这个理由好像特别充分,赛琳娜和尹心水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铁翔,指望他给一个满意的说法,按说这个可能性极大,而且就算是这个理由,铁翔也实在不应该为了一己私欲而起了杀人之心。
这些人一定会牺牲的结果,也只不过是为其他逃离了这座城市的平民百姓们争取到更多一点的逃难的时间。
“进去吧。”苏慕白一步向前,推开了维修厂的大门,然后走了进去。
来者全身被白色的壳甲包裹,头顶是一只尖锐的独角,身形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甲壳类爬虫。
唉,张仙如呀张仙如,你只知道一味讨好保元,争宠卖乖,却不知讨好不成反种下祸根。
磨蹭了老半天,萧林才感觉微微有些适应了这种刺骨的寒意,这次一点点的不断进入了泉水,直到除了头部以外的全部身体泡在水中。
想想自己过来的目的,楚玄雅咬了咬牙,这会儿决不能闹脾气,她想知道的事情还没问出来呢。
如今,苏离落安全回来,白家的股东会议,也在老太太的授权下停止进行。
杨程程还想问她电话号码是不是换了东方岐又是一句没有电话了,等她有空儿自然就出现了。
他工作比较忙,之前一般是乔梦怡帮忙送大宝去幼儿园,也没听她说大宝在幼儿园受欺负,只以为是他性格如此。
他其实并不知道全部的工序,现在让他把纸做出来,还真不一定,但是想想自己如果在这众目睽睽的失败了,那自己岂还会有命。
秦何不算是坏人,但是他的一些行为是自己不喜欢的,只要是自己不喜欢的,就要去拒绝。
只见这位老者鹤发童颜,不知活了多少岁月,身上更是散发着一股无比恐怖的气息。
沈胭可不管这些妃嫔们在想什么,又将宫中的规矩都说了一遍,各宫事宜都要一一办妥。
而就在火皇靠近伍枫护盾之时,伍枫也是将护盾瞬解开,周围的空间果然如火皇所言一般,没有那炽热之感,伍枫身处于异火之种的边缘,却是没有感受到异火那灼热恐怖的热芒。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客气。”王浩拍了拍王珍珠的肩膀,去休息了。
第两百一十七章 眼神
万林山是一片山,绵延就算不是万里,也是数千里,在这片山脉里,躲着许多邪道修士和妖魔。
不过境界参差不齐,在群山深处据说有一位邪道强者,也不过万里巅峰。
万里巅峰,已经足以在东洲一些二流宗门称尊做祖了,不过在那些宗门里,要修行,到底也不能太过伤天害理,不然失去百姓的支持只是小事,周遭自有其他宗门会做些事情。
山君胡岳初入万里境,但凭借山君真身,在万林山中,也算是威名赫赫,不过这位以白虎成妖的山君,倒是和那些喜欢吃人的妖魔和邪道修士都不同,他平日里只爱吸收天地灵气,默默修行,从未有过什么害人之心。
他的洞府在万林山脉的和白草山山顶处,并无太多扈从,除去两位道人之外,其实就是一些才开灵智的妖魔扈从。
只是随着芙蓉上人以女主人的身份入主白草山之后,这座白草山,才多了不少人。
在山顶最高处,有一座观月楼,这便是胡岳的修行之处,胡岳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有着一头黑白掺杂的长发,就像他身上有的黑白条纹。
他修行到了如今这个境界,自然已经足以化形,以容貌来看,谁都没办法说他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他看着夜空里的那轮明月,十分认真地吸纳那些月华为己用,像是他们这样的野兽成妖,修行都极为偶然和困难,因为他们没有老师。但与此同时,他们每个人的修行之法都不一样,还是因为他们没有老师,所有一切,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夫君。”
一道柔弱的声音在这边响起,有个女子来到了这边,她便是芙蓉上人,她的衣衫上也绣着芙蓉花,只是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芙蓉花有些怪异。
听着呼喊,胡岳转过头,温声道:“你怎么来了?”
芙蓉上人微笑道:“许久不见夫君,自然思念,既然思念,自然要来看看夫君才是。”
胡岳无奈道:“不过才几个时辰不见,哪里能说许久不见?”
芙蓉上人睁着一双大眼睛,有些无辜地看着眼前的胡岳,“夫君这是哪里话,我一刻不见夫君便心神不宁,这都几个时辰了,都快想死妾身了。”
说着话,芙蓉上人已经自然而然靠到了胡岳的胸膛上。
胡岳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感慨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咱们两人注定人妖有别,是否真的不合适。”
芙蓉上人听着这话,一下子便推开了胡岳,一双大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夫君说这话是为何?难不成早已经心仪别的女子,若是如此,夫君不妨直说,妾身放手便是!”
胡岳看着眼前的芙蓉上人,摇头道:“哪里有这些想法?不过是想着若有了孩子,就是半妖之身,听说这样的身份,即便是在北方妖洲,也是不被所容的,既然如此,诞下子嗣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听着这话,芙蓉上人眼底闪过一抹讥讽,但很快便隐去,说道:“世俗眼光有什么好在意的,就拿夫君和妾身来说,不也被冠以妖魔和邪修吗?可夫君你这些年来,除去修行之外,可曾做过一次恶?说夫君是妖魔,实在是不公。”
胡岳怜爱地看着眼前的芙蓉上人,摇头道:“说我是妖魔倒是无所谓,只是你被人说成邪修,我每每想起,心中便是不忍。”
芙蓉上人眼底讥讽之色越浓,只是依旧不让胡岳看到,只是说道:“从此我们两人就在这白草山上,再不管什么事情,旁人言语,就让旁人说去便是,不用管了。”
胡岳点了点头,之后两人闲聊片刻,芙蓉上人这才看似依依不舍的下了观月楼,只留胡岳一个人在这边修行。
看着芙蓉上人离开的背影,胡岳眼中满是情意,许久之后,他才依依不舍地重新盘坐下来。
有些时候,人们的心思很好猜,因为他们的心思都在自己的眼睛里。
“他好似真的是个情种。”
在一处角落,周迟站在那边,看着观月楼上,看着最后胡岳看芙蓉上人的背影,即便是周迟这样的人,都能从那眼神里看到最纯粹的爱意。
三角眼道人站在他身边,说道:“他没有离开过这里,所以显得有些单纯。”
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因为单纯,所以胡岳才会被骗。
“那女魔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事情,生得又那么美艳,想要骗这样的男人,真的很容易。”
三角眼道人摇了摇头。
周迟看着他,说道:“看起来,你看明白了很多东西。”
三角眼道人知道周迟并不是那种动辄就要杀人的存在,因此也就没了那么惧怕,听着这话,只是苦笑道:“像是我们这样的人,想要活下去,就要学会察言观色,自然要多动些脑子。”
周迟说道:“你那位师弟不是这般。”
“他脑子本就笨,说句实话,若不是我师弟,我想他只怕很早就已经死了。”
三角眼道人神色如常。
周迟说道:“是一些情谊?”
“毕竟是师弟,师父早早死了,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亲人,就这么一个师弟,自然要护着才是。”
三角眼道人叹气道:“我那师父对我还挺不错,师弟是他的儿子。”
“我小的时候,不过是田野之间的农户儿子,偶然听说这个世上有所谓的神仙,便想着也做这样的人,至于为什么,是因为没钱上学堂,自然也就没办法靠着读书去做官,而且做官好像也不如做个这样的神仙,不过后来跑过很多地方,这才知道,做神仙很难,我这样的人,似乎这辈子就只能种地。”
说到这里,眼见周迟没有打断他,也没有什么不耐烦的神色,三角眼道人这才继续说道:“后来碰到了师父,他不嫌弃我天赋差,还是愿意传我一些修行之法,虽说他境界不高,我学得也艰难,但那个时候三人相依为命,我偶尔抬头的时候,也能看到青天在上。”
后来的故事也很简单,师父死了,留下师弟,弱小无辜,又想要继续修行,只好投靠那些邪道宗门,混个差使,但毕竟天生不是为恶的人,也就无法作恶做得那么理所当然,即便在那样的地方,他们也都显得有些举步维艰。
周迟说道:“原来是报恩。”
三角眼道人说道:“也很奇怪,师弟这样的人,看似极蠢,却也不恶,这么多年了,不管经历什么,也都如此,有时候我都快坚持不下去了,但看着他,又总能熬过来。”
可以说,他虽说时常嫌弃矮胖道人,但如果没有他,只怕他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周迟想着那个矮胖道人,想了想,说道:“活着,并不容易。”
……
……
芙蓉上人返回自己的闺房,心中有些燥热,正想着自己派出去的人为何还未回来。
虽说在胡岳那边,她已经假意不再吃人心肝,所以他们回山会更小心一些,但不管如何,此刻都该回来了才是。
她有些烦躁的推开窗,想要唤人,但就在他推开窗的一瞬间,有一道流光飘然落到了屋子里。
来得人是个中年文士。
看到来人,芙蓉上人瞪大眼睛,皱眉怒道:“府离,你来做什么?!”
中年文士微笑着看着眼前的芙蓉上人,淡然道:“芙蓉,都是老朋友了,怎么见面不问好便算了,还这般生气?”
芙蓉上人沉默不语。
“你要和那条大虫成亲,不告知老祖也就算了,老祖既然知道了,怎么能不念着旧情来恭贺一番?”
中年文士笑着说道:“老祖派我来,便是来恭贺你大婚的。”
中年文士嘴里的老祖,自然便是这万林山里那位万里境巅峰的邪修,据说他并非东洲的修士,而是从赤洲而来,不过却不知道为什么,他来了之后,并没有踏入东洲,而是就在这这山间修行,此后这里生出许多妖魔和来了许多邪修,有些邪修是躲进来的,有些邪修便是来投奔他的,总之不管如何,他因为境界足够强大,所以便成了所有人的老祖。
芙蓉上人曾经也是老祖的扈从,但在数年前勘破了万里境,于是便悄然离开最深处的深山,她本来想要离开万林山,换个地方修行,却看到了这外围的胡岳,动起了他体内那颗纯阳妖珠的心思,但一来境界不如胡岳,无法胜他,二来她也不能让旁人知晓,所以才选择在附近蛰伏了数年,精心设计,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本来按着她的计划,等过两日成亲,便可大功告成,到时候带着纯阳妖珠,离开此地,再也不用低头,却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这个中年文士便来了。
他也是老祖的手下,许多年前,两人能算得上同僚。
“你回去告诉老祖,我已经厌倦了那些事情,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若是老祖非要不依不饶,我夫君想来也不会同意的。”
芙蓉上人看着中年文士,漠然开口。
胡岳虽然单纯,但凭借他的白虎之躯,又有万里境,在这万林山里,没有什么人愿意轻易招惹。
中年文士却是不以为意,只是笑道:“你夫君要是知晓,你是为了他那颗妖珠才要嫁给他,你说他这会儿会不会直接便撕碎了你?”
听着这话,芙蓉上人猛然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中年文士。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那么眼前的中年文士,现在就已经死了。
第两百一十八章 图穷匕见
可惜眼神并不能杀人。
至少万里境修士的眼神,并没办法杀死另外一个万里境的修士。
于是芙蓉上人只好说道:“你在胡说什么?!”
中年文士不以为意,淡然道:“你要真是喜欢上了那条大虫,跟他一起远走就是,何必在这里等着?”
“换句话说,像是你这样吃人心肝无数的人,还真会喜欢上谁,这不是笑话?”
中年文士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芙蓉上人,淡然道:“既然都不是,你跟我说,你不是为了他那颗纯阳妖珠,又是为了什么?”
芙蓉上人沉默片刻,这才冷声道:“就算你去挑拨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我夫君也不会听你胡说。”
“是啊,也不知道那条大虫为什么蠢成这样,竟然真相信你是喜欢他?”
中年文士感慨道:“既然这么蠢,那么死了,大概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只是死了就死了,那颗妖珠怎么分,还是要有些说法的。”
中年文士也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白道:“你叛走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但那颗纯阳妖珠,你要献给老祖,此后你想离开万林山也无所谓,但若是你不同意,你当真觉得就凭着你和那虎妖联手,能从老祖手里走脱?”
芙蓉上人冷笑道:“他也不过是万里巅峰,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中年文士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芙蓉上人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可置信,“老祖已经突破了?”
那位老祖,多年以前,便已经是一位万里巅峰,距离归真境虽说早就只剩下一线之隔,但像是他们这样的邪道修士,每往前走一步,都显得极为艰难,尤其是归真一境,已经算是真正的大人物了,这个世间,可没有多少邪道修士,能走到这一步。
所以听闻这个消息,芙蓉上人第一时间,自然是怀疑。
她想要从中年文士的眼眸里看出虚假的意思,但却没有看到,但她还是怀疑,于是说道:“老祖若是破境,大可亲自前来,他来了,我自然受死。”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老祖如果想要杀死你,他自然可以亲自前来,但如果这样,意义是什么呢?”
芙蓉上人听着这话,忽然就明白了,原来他不是真的要放自己走,而是等着自己拿着纯阳妖珠回去,继续为他……暖床。
当初她为何选择离开,当然是因为不愿意继续再服侍他。
想来没有什么人愿意服侍老祖,因为老祖看着真的太老了。
他像是个垂暮老人,浑身都是皱纹,实在是很难和胡岳这样的人比较。
“所谓归真归真,到了老祖这样的境界,容貌自然就要复归到了最为鼎盛之时,再说了,容貌这种东西,你现在还看不透?”
中年文士似乎知道芙蓉上人在想什么,淡然开口,声音里有些随意的意味。
芙蓉上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中年文士,眼神一直都在变幻,许久之后,这才轻声道:“我会带着纯阳妖珠去见老祖,你可以走了。”
中年文士微笑道:“我不会走太远,因为你已经后悔过,我不能让你再次后悔。”
芙蓉上人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笑了起来,“让你一辈子做狗,你不后悔?”
在这山中,像是他们这样的人,已经修行到了万里境,但本质上,都还是狗,是那位老祖的狗。
这样的修士,可以养狗,但让他们做狗,只怕不太容易。
中年文士看着她美丽的脸庞,叹气道:“像是我们这样的人,不做狗,做别的倒是很难活得好,即便活得好,也走不远,想要走得远,只好做狗吃点剩骨头了。”
芙蓉上人冷笑道:“什么走得远?你敢走得比他更远?他会让你走得比他更远?做狗,就只能一辈子做狗,没有别的选择。”
中年文士看着芙蓉上人,有些怜惜地叹气道:“看起来你很不想做狗了,但好像没什么办法。”
芙蓉上人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中年文士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转身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等到中年文士离开之后,芙蓉上人更是烦躁,她保证,她从来没有这么烦躁过,她此刻很想吃一副心肝,让自己平静下来!
……
……
中年文士落到白草山外,在一片夜色里,看着已经挂起红灯笼的白草山,神色寻常,他曾经也是喜欢芙蓉上人的,只是既然老祖也喜欢她,那么自己就不能喜欢她了。
或许也可以继续喜欢,只是不能让老祖发现,或者等他某天杀了老祖的时候,就可以让老祖知道了。
想到这里,中年文士的眼眸里情绪很复杂,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嫉妒那头虎妖,因为不管怎么说,至少他得到过芙蓉上人。
但很快他的情绪便消散了,因为他知道,那头虎妖也定然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老祖怎么能容忍有人和他共享一个女子呢?
所以那个人就只有死,只好死。
怎么能为一个女人,付出生命的代价呢?
那样的事情太蠢,他不打算去做,而且也会嘲笑所有这样做的人或妖。
“真是可怜。”
中年文士感慨了一声,这自然说的是那位山君。
但随即有另外一道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觉得你也很可怜。”
有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的他的身侧不远处,此刻正在看着他。
中午文士悚然一惊,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你是谁?”
年轻人好像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只是自顾自说道:“你喜欢那个叫什么芙蓉上人的,却不敢表露出来,甚至还要带着她去爬别人的床,这样的事情,你是怎么做得出来的?”
听着这话,中年文士大怒,没有任何犹豫,便朝着眼前的年轻人一掌拍了过去,他的掌心积蓄了恐怖的气机,这一记含怒出手,自然是全力施展,但下一刻,他忽然感觉到黑暗里有些锋芒之意,自己的手掌在顷刻间便不知道为何,多出了许多道细长的伤口。
那些伤口很细,就像是有人用线勒出来的,但实际上切口却极为平整。
鲜血从那些伤口里滴落,很快,他一只手鲜血淋漓。
他神色骇然,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年轻人没有去看他,只是说道:“我有些好奇那个什么老祖,跟我说说。”
中年文士沉默不语,只是一双眸子在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会死的。”
年轻人看着眼前的大红灯笼,声音在黑夜里飘荡。
听着这三个字,中年文士浑身被冷汗湿透了,这一瞬间,他好像就已经被死亡环绕,这让他生出了极大的恐惧之意。
“道友究竟是何方神圣,来此到底有何贵干?”
中年文士手掌鲜血不断滴落,但他却没有什么心思去管,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想知道他的来意。
不过此刻他大概也能知道一些东西了,眼前的年轻人,约莫应该是一个剑修。
按着外面的说法,世间剑修,最……不讲理。
身为剑修的年轻人,自然是周迟,听着中年文士这话,周迟摇了摇头,一道剑光再起于黑夜,这一下子,直接便让他一条小臂,都满是鲜血。
中年文士也是一个万里境的修士,却在这道剑光起之前没有丝毫防范,起之后,没有丝毫抵抗能力,这让他脸色难看,很快便推论出一个答案。
那就是眼前的年轻剑修,至少也是一个万里巅峰的存在。
这么年轻,便这般境界?
恐怕东洲那些真正的一流大宗里,都不会有这样的存在吗?
“道友息怒,道友息怒……”
中年文士不再犹豫,开始一五一十说起那位老祖来历,事无巨细,没有一点遗漏,实在是害怕但凡哪点说得缺失之后,就要被眼前的年轻剑修一剑要了脑袋。
周迟挑眉问道:“你是说,那什么老祖,喜好吃人脑花?”
中年文士没办法在眼前的年轻人脸上看到喜怒,因此也只好据实说道:“不错,老祖最好吃人脑花,尤其是那些上山来采药的采药人,通常会被关个一月有余,每日以药草喂食,等到祛除体内腥气,老祖才会食用。”
周迟看了一眼中年文士,淡然道:“芙蓉上人爱吃人心肝,那位老祖爱吃人脑花,那你呢?”
“你有什么爱好?”
中年文士苦笑道:“道友说笑了,我也是迫不得已,才为那老祖卖命,我可没有什么爱好,这些东西,我也是看着便只觉难受,但即便想要搭救,也是有心无力……”
周迟哦了一声,“那看起来你才是难得的好人?”
中年文士沉默不语。
“嘴角的人血,没擦干净呢。”
周迟忽然开口。
中年文士下意识便轰出一掌,掌心之间,重重鬼影,无比扭曲,想来都是死于这中年文士手中的那些冤魂。
周迟也不多说,悬草已经会意,从夜色里抹出,直接将眼前的这片鬼影撕开,顺带着贯穿眼前这个中年文士的手掌。
中年文士吃痛之下,祭出一张魂幡,这是他祭炼多年的法器,名叫万魂幡,如何祭炼,倒也简单,无非就是拿活人性命来而已。
不过此刻他的这张魂幡尚未展开,悬草便直接将其斩开一条豁口,中年文士脸色大变,吐出一口黑血。
其实这就是邪道修士和那些仙府大宗弟子的差距,仙府大宗修士,修行之法是历代传承,其间或许还会不断修正,威力自然更大,而邪道修士,修行之法往往都是剑走偏锋,大多数只为了提升境界,要说什么威力,实在是相差太多。
至于周迟这种甚至于早就区别于一般的仙府大宗修士的修士,跟邪道修士,更是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
中午文士的本命法器被破,再无一战之力,只能看着那柄悬草刺穿自己的心口。
他眼神逐渐涣散,临终之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竟然溢出一抹笑意,看着很是怪异。
周迟唤回飞剑,看了一眼夜色里。
三角眼道人从夜色里走出,沉默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周迟,神情复杂。
眼前的年轻人,似乎是两个人,不动手的时候,那般随意平和,一旦起了杀心,那就是雷霆手段,寻常人根本难以抵挡。
“这应该就是那位深山老祖的扈从了,跟那女魔头应该算是同僚。”
三角眼道人想了想,说了几句自己的判断,周迟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藏着掖着,把之前中年文士和那芙蓉上人的对话都告诉了三角眼道人。
三角眼道人感慨道:“果然,那女魔头就是冲着山君的纯阳妖珠来的。”
周迟点了点头,“明日成亲,自然动手。”
三角眼道人忽然诚恳相求,“请剑仙老爷搭救山君。”
周迟看着他,没有说话。
……
……
白草山再次迎来夜幕降临,山中大红灯笼挂在那些屋檐下,将一座白草山照得通红一片,在主屋里,芙蓉上人一身大红嫁衣,披着红盖头,默默坐着。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同样是一身大红袍的高大男人胡岳走了进来,这位白草山山君来到床边坐下,缓缓揭开盖头,借着红烛的烛火,看着眼前的美艳女子,真心实意道:“我胡岳此生,能娶到夫人,真是我三生之幸。”
芙蓉上人微微一笑,眼里柔情万种,“妾身能跟着夫君,也是三生之幸。”
胡岳握住芙蓉上人的手,眼里满是情意,松开之后,拿起一旁的酒杯,就要一饮而尽,却被芙蓉上人拦住,她娇嗔道:“夫君真是糊涂,难道忘了交杯酒的说法?”
胡岳这才一拍脑门,芙蓉上人也不多说,只是端起另外一杯酒,跟胡岳手腕互交,将手里的酒喂给胡岳。
胡岳不疑有他,直接一饮而尽。
芙蓉上人这才喝下杯中酒。
“既如此,那便安寝吧,听那些百姓说过,此刻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胡岳笑着开口,芙蓉上人跟着点头,只是胡岳接下来便马上倒了下去,浑身绵软,再也没了一丝力气。
“夫人?”
倒在床榻上,胡岳瞪着双眼,一脸疑惑地看着芙蓉上人。
芙蓉上人看着他娇笑道:“夫君莫慌,只要片刻就好。”
说着话,芙蓉上人已经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缓缓抵住胡岳心口,轻声道:“听说夫君苦修多年,练就出一颗纯阳妖珠,极为难得,既然说能为妾身去死,不如就将这颗纯阳妖珠给妾身吧?”
胡岳虽说单纯,但到了此刻,哪里还看不明白形势,他盯着眼前的芙蓉上人,眼神里满是失望,“你原来一直都是为了我的妖珠,我原以为你对我,还有些真心!”
芙蓉上人不去看他的眼睛,只是笑道:“不为你的妖珠,还为什么?怎么夫君这么喜欢说笑?”
“夫君不必担忧,这软骨丹服下之后,难聚气机,也没有痛苦,等会我挖夫君妖珠的时候,夫君是感受不到痛苦的。”
芙蓉上人举着匕首,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只是夫君等会儿到了地下要去恨也不必恨妾身,妾身自己,也得不到好处,不过都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要恨,就恨那深山之间的老不死!”
说着话,她手里的匕首便要落下,胡岳这个名声赫赫的山君,此刻便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深爱的女子,要夺了自己的妖珠,要了自己的性命。
除此之外,他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此刻无比懊悔,当初自己为何瞎了眼,竟然看上眼前的女子,被她如此哄骗!
就在此刻,窗户忽然开了,一柄飞剑随风而至,悬停于芙蓉上人的身前。
芙蓉上人大惊,还没做些什么,窗边忽然响起声音,“山君的心肝倒是挺好吃,不过他不是人,你也喜欢?”
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何时出现在窗边,此刻他就这么看着眼前的芙蓉上人,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
正是周迟。
芙蓉上人又惊又怕地看着窗边的年轻人,说不出话来。
这个年轻人……何时而来,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那岂不是对方的境界,要远胜自己?
可自己早已经踏足万里了啊。
“敢问道友,何方神圣?”
芙蓉上人举着匕首,颤颤巍巍开口。
窗边的周迟只是随手丢了颗人头进来,说道:“你们俩其实该一对的,说话都一模一样。”
看清那颗人头之后,芙蓉上人瞬间脸色大变,变得异常的苍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认识这颗人头的主人是谁,更知道这颗人头的主人是什么境界,这样的境界,都死了,那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我跟他其实没什么仇,但跟你,仇怨还是有的,前几日我在溪边,你手下一个女子看着我,说我心肝不错,要挖出来给你吃,我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便杀了她,来看看,到底是谁要吃我的心肝。”
周迟隐去了那妖媚女子说要玩弄他的话,毕竟不太好听。
芙蓉上人脸色苍白,她就说自己那扈从怎么还未归来,原来已经死在了眼前这个年轻剑修的手中。
这要是以往,她自然大怒,说不定早已经出手了。
但此刻飞剑在前,中年文士的人头在地,芙蓉上人只是尴尬苦笑,“这位道友,只怕是误会……”
周迟眯起眼,“原来是误会啊?”
第两百一十九章 明知山有虎,要去明知山
芙蓉上人深知误会两字肯定没办法说服眼前的年轻剑修,只是略微思索便说道:“即便是误会,那也是奴家有错在先,道友有什么想要的,奴家有的,都可以给,即便是要奴家这身子,奴家也能自荐枕席。”
周迟还未说话,芙蓉上人便已经搬出来了那位万林山中的老祖,“若是道友还不满意,到了山中,可与我家老祖想谈,想来总会有个解决的办法。”
她这番话语里,看似柔和,但实则威胁也好,还是利弊权衡也好,都有了。
周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说道:“先给山君喂颗解药。”
修士既然已经踏上修行,寻常的毒药对他们来说,就没有什么作用了,不过像是软骨丹这样的丹药,是专为修士炼制的,在一段时间内,倒是很难失去效用。
芙蓉上人沉默不语,她想得不少,搬出老祖之后,或许能镇得住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但不见得能镇得住这头傻老虎,要是解开毒药,说不定他就会不管不顾拼命,到那个时候,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她要是能打得过胡岳,她何至于摆出这么一个局吗?
“道友,这胡岳乃是一头白虎成妖,体内有一颗纯阳妖珠,极为珍贵,即便道友是个剑修,只怕也用得上,此刻他受制,正是好时机,若是道友想要,我愿替道友挖出妖珠来抵罪。”
芙蓉上人看着周迟,倒是很快便下了决断,十分的果决。
世上的事情,哪里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和对错,只不过是利益和利益之间的事情而已。
而胡岳,听到这话之后,他的眼眸里,只剩下无尽的自嘲和失望。
最后的一点情意,都在这芙蓉上人的言语里彻底消散了。
周迟看着芙蓉上人,好奇问道:“你不刚才还叫他夫君吗?怎么这一瞬间,便不认此事了?”
芙蓉上人漠然道:“不过只为了妖珠罢了,道友若是愿意,我也可以叫道友夫君。”
周迟微微皱眉,叹了口气。
芙蓉上人不死心问道:“道友以为如何,那纯阳妖珠能否让道友和我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不能。”
周迟看着芙蓉上人,“你既然不愿意为山君解毒,那我就只好亲自来了。”
随着周迟这句话说出来,一直悬停在芙蓉上人身前的飞剑悬草,此刻骤然而动,带起一条剑光,掠向芙蓉上人。
芙蓉上人嫁衣挥动,也知道此间凶险,没有任何犹豫,便卷起了一片黑雾,用来抵抗那条剑光。
但只是相持片刻,一道剑光就此撕开了那片黑雾,直接便撞向了芙蓉上人。
芙蓉上人不受控制地就此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大口吐着鲜血。
周迟看了她一眼,悬草掠过,下一刻便要洞穿芙蓉上人的心口。
“恩公且慢!”
就在此刻,一直没有说话的山君胡岳忽然开口。
周迟动念,悬草停在芙蓉上人身前,他扭过头,从怀里拿出一颗丹药,屈指弹入胡岳口中,问道:“山君和她,还有旧情?”
一颗丹药入腹,胡岳渐渐回复了力气,这才挣扎着爬起来,先是一把扯落身上的红袍,这才说道:“并非旧情,只是恩怨有主,望恩公能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
周迟问道:“能下得了手?”
胡岳苦笑道:“原以为有情,却本无情,既然无情,自然便没有什么下不下得了手的说法!”
周迟哦了一声,只是说道:“只有两刻钟,两刻钟之后,希望是山君提着她的人头出来,而不是她提着山君的人头出来。”
胡岳抱拳道:“胡岳明白。”
周迟不说话,召回悬草,离开此处。
胡岳看着瘫软在地面的芙蓉上人,神色复杂。
芙蓉上人倒是挤出一抹笑意,叫了一声,“夫君。”
胡岳冷声道:“住口!”
……
……
屋外远处,周迟找了个地方坐下,两个道人也来到这边,站到一边,有些惴惴不安。
周迟进去之前,已经杀了那芙蓉上人的扈从,至于胡岳这边的人,有三角眼道人安抚,此刻老老实实自己待在住所,没有出来。
“坐。”
周迟看了看这两人,笑了笑。
矮胖道人松了口气,就要一屁股坐下,但很快便看了一眼自家师兄,等师兄点头之后,这才坐了下来。
三角眼道人躬身行礼,“多谢剑仙老爷搭谢山君。”
眼见自己师兄在这边行礼,矮胖道人也赶紧有样学样。
周迟倒是不拦着,只是等两人行礼之后,这才看着三角眼道人说道:“山君不只是好人吧?”
三角眼道人想了想,说道:“算是有恩,我们两人寄人篱下,也总得有人愿意收留才是,既然有些恩情,自然想报,不过没这个本事,只好求助剑仙老爷。”
“剑仙老爷大善,饶过我等不止一次性命,又这般帮忙,真是不知道如何相报,只好世代供奉剑仙老爷牌位,希望剑仙老爷万寿。”
三角眼道人说着话,便已经跪了下去,在他一旁的矮胖道人也没有犹豫,直接便跟着跪了下去。
只是他依旧跪得十分艰难。
还是太胖了。
周迟看着两人,问道:“之后怎么办?”
三角眼道人苦笑一声,“既然这事情后面还有那位老祖的事情,山君杀了那女魔头之后,我们就只好跟着山君离开此地了。”
矮胖道人唉声叹气,这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稳日子,现在又要没了,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周迟看了两人一眼,倒是没有说话。
不多时,胡岳提着芙蓉上人的人头走了出来,将其往地面一丢之后,这位白草山之主怦然一声在周迟面前跪下,闷声道:“胡岳瞎了眼,竟然错信了这样的女子,险些身死,多亏恩公搭救,从今以后,胡岳这条命就是恩公的了,恩公说一声,胡岳上刀山下火海,都绝无二话!”
周迟看着眼前的胡岳,摇了摇头,“山君何至于此?”
胡岳一脸茫然。
周迟看着他笑道:“我本只是要从此地而过,顺道护送一位大夫入山采药,是有他们俩先……”
周迟简要地将经过说了一番,最后看着胡岳,他摇头道:“若是山君是那种恶虎,今日就可以和那芙蓉上人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胡岳苦笑一声,然后看着两个道人,也毫不犹豫地跪下,重重磕头。
两人赶紧也跪下来,三角眼道人哭丧着脸,“山君何来如此,这不是要小的命吗?”
胡岳一脸认真,“从今日起,咱们便兄弟相称,再无主仆!”
三角眼道人听着这话,浑身一震,但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并没有回复。
周迟看着胡岳,问道:“山君此后有何打算?”
胡岳思索一番,说道:“此地只怕不能留了,看起来要重新寻一地方。”
周迟看着他,笑着问道:“为何不能留?”
胡岳一怔,看着眼前的周迟,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周迟也没等胡岳回答,只是说道:“山君可有胆量跟我去一趟那万林山深处,见一见那位所谓的老祖?”
胡岳皱眉道:“那老祖据说已经归真?”
周迟挑眉,“又如何?”
胡岳一怔之后,哈哈大笑,“对,又如何,最多不过一死而已,有何惧哉?!”
周迟看向两个道人。
矮胖道人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师兄。
三角眼道人苦笑一声,“既然剑仙老爷要去,那我们自然跟随。”
周迟点了点头,看着胡岳问道:“山君可识路?”
胡岳点头道:“那是自然,那老祖住在万林山深处的雾峰里,在那雾峰前有一片沼泽,沼泽之后便是雾峰,他手底下虽然有些人,但如今已经死了两人,剩下的人,不足为惧,只有那老祖难对付了。”
胡岳想了想,说道:“若是真要厮杀,我冲杀在前,恩公在身后驭使飞剑,一旦情况不对,恩公就可先走,不用管我。”
周迟听着这话,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男人,打趣笑道:“不过初次相逢,山君为何这般对我,不怕被骗?”
胡岳皱眉,摇头道:“怎会?恩公若是要图什么,胡岳刚才便死了,何须算计?再说了,就算是恩公算计,这条命本就是恩公救的,就当是还给恩公了!”
周迟听着这话,有些感慨,“怪不得最开始他们两人说你是个瞎子呢,我看山君不是瞎子,只是没什么心思。”
听着这话,胡岳只是嘿嘿一笑,两个道人,尤其是三角眼道人,才觉得有些尴尬。
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而已。
第两百二十章 想杀人时能杀人
一行四人,往万林山深处的雾峰而去,其余人,或者说其余妖,在离开白草山之前,胡岳便已经有过嘱咐。
让他们暂且下山,若是他们还能回来,再回来相聚,若是不能回来,他们便各自离去,但有一点,过去不曾害过百姓,以后也不能为祸。
一群小妖纷纷点头,不敢违背。
在路途上,周迟忍不住问道:“世上山野凶兽开了灵智能够修行,大多都要食人,为何山君开了灵智后,不曾这般?”
胡岳嘿嘿一笑,“也不和恩人兜圈子,说大话唬人,最开始尚未开始修行之时,只是一头寻常白虎,一日在山中偶遇一个采药人,正准备吃了他,谁料他非但不怕,反倒是跪到我面前,大呼山君,说是我看护一方山林,有山神之名,值得他跪拜。”
“而后他将损失携带的干粮拿出来,我当时虽不知道山君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他心中敬我,也就放过了他,而后回去,竟然便不知道为何悟了,渐生灵智,之后我便想着,既然百姓有点化我之恩,那我怎么能害百姓?于是这数十年来,我只管修行,吸收天地精华,就是不吃人,当然,后来也知晓了山君之名的意义,所以也在有意无意地维护自身名号。”
胡岳说到这里,忽然有些疑惑地看向周迟,问道:“恩公,你定然是那等出自名山的大修士,我有一个疑惑,至今没有答案,可否相问?”
周迟点点头,“请说。”
“我知像是我这等妖物修行,被世人称为妖魔,既是妖魔,许多便以吃人修行为主,他们这般修行,似乎也无问题,照样能够有一番成就,我这番修行反而更苦,既然如此,到底跟他们那般修行是对,还是我这样苦修是对。”
胡岳好奇看向周迟,他这些年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须知他这么苦修,看起来进展远不如其他的妖魔迅捷,所以他也一度动摇,究竟该如何修行才是。
明明有一条捷径,难道不去走,只是看着吗?
周迟想了想,说道:“修行无非是强大自身的过程,若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便要损害他人的性命,那这修行便有了问题,至于为何他们这般还修行更快,其实这等急功近利的事情,前面看似迅捷,到了后面,才会越发举步维艰。”
“我们修行,师长会说先修心,何谓修心,其实并非简单的明辨对错,而是心安。”
“修行是一条大路,每个人的路不同,走上前去,想要一直往前,就要坚信自己这条路是对的,若是每每害人才能提升境界,如何才能觉得自己是对的?”
周迟看着前方雾气,说了些话,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所说的对错,但至少不能让这山君胡岳以后以吃人为修行的根本。
“你得百姓言语点拨而开灵智,这就是说明你要走的路,便是与人为善,既然开了如此之头,走下去便是,当会厚积薄发,理应是一条通天大道。”
这句话倒不是虚言,世间的诸多宗门,在对待宗门属地的百姓的时候,也几乎是平和相待的,要的便是百姓支持,那冥冥之中的所谓气运一说,既然修士们都深信不疑,那就理应是存在的。
胡岳听着周迟这番话,有些似是而非,没能听得太明白,但还是牢牢将其记住,尤其是最后一句,要与人为善,便会厚积薄发,是一条通天大道。
不过胡岳把自己当成晚辈请教之后,这才后知后觉询问道:“其实还不知道恩公境界?”
周迟笑眯眯打趣道:“不知道我的境界,就敢跟我一去寻那个归真老祖?”
“恩公既然能够重创那臭娘们,大概也是万里巅峰吧?其实还想往上猜的,但恩公确实太年轻了些,不敢啊。”
胡岳倒是实诚人,有什么说什么。
周迟打了个哈哈,只说反正死不了,那就算是什么归真老祖,也没有什么害怕的。
这一下子,倒是让胡岳心中大定,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之后,更是确定周迟理应是东洲第一号仙府里最受器重的弟子。
这要是早些年,只怕他也会舔着脸求着周迟引荐,让他去那等宗门修行,但现如今却不会了,他可知道,去了那些宗门,说是成为什么护山神兽,最后估摸着,也就是一条狗而已。
这般不自在,没有意义。
至于周迟,对那什么归真老祖没有丝毫惧意,一来是之前在北地,杀过一个跌境的宝祠宗归真修士,二来则是他并没有将邪道修士放在眼里,因为这等修士,修行之法,大多实在是不入流,动起手来,自然而然,要弱上三分。
不过依着周迟的警惕性子,他还是有一份警惕,那就是据说那归真老祖并非东洲修士,而是从赤洲而来。
不是东洲修士,那就需要警惕。
不过和那位归真老祖交手,也正好可以视作去赤洲之前的一次考验。
想着这事,周迟揉了揉眉头,去帝京那次,李昭其实还告诉了他一件事,就是白溪大概也离开了东洲,不过她是一路北行,应该是踏入的灵洲。
不过既然打定主意去赤洲游历,周迟倒也没有临时改变的想法。
这趟出游,归来之时,大概就要去面对好些事情了。
周迟感受着体内的剑气流动,其实有些期待自己踏入归真境的那一天,到时候,西颢那个归真巅峰,似乎便并不高远了。
“看,那就是那片沼泽。”
胡岳指着眼前的沼泽开口,然后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沼泽上有淡淡的薄雾,阻挡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楚最里面的景象。
周迟来到沼泽边上,没有急着往前,只是挑了挑眉。
……
……
雾峰在万林山深处,在一片沼泽的尽头。
这里的那座山峰便叫做雾峰。
雾峰和别的什么山峰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山峰顶端,有一片连绵的建筑,这里住着好些邪修和妖魔。
他们的身世不同,各有经历,但最后都是相聚到此,成了那位老祖的麾下。
至于那位老祖,没有人确切知晓他的来历,只知道称呼他为老祖,知道他的境界只怕隐约已经到了归真境。
他是这万林山中的主人。
曾经有人觉得自己才应该做主人,所以便上了峰顶,那是老祖的清修之处。
但他们去了,却没有下来,于是过了这么多年,这山中的主人,就还是这位老祖。
于是这些年很少有人往峰顶去了。
没有人想要死去。
但其实大家对峰顶有什么,都很好奇。
其实在雾气遮挡的峰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这里只有一座大殿,大殿里,有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人。
中年人看着是中年模样,但眼眸里,却满是沧桑,这就说明了他其实真实年龄并不如外表那么年轻。
在他身侧,有个曼妙身躯,容貌艳丽的女子正在替这个中年人捶肩,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纱衣,曼妙身躯,便若隐若现。
中年人便是这万林山的主人,被人称作老祖。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往后倒去,正好便倒到那女子怀里,张了张口,那女子身躯一颤,脸颊上,便生出两朵桃花。
“府离还没回来,也没了消息,老祖,您说他是不是……和芙蓉跑了?”
随着老祖松口,女子的眼神复归清明,喘息声也散去,便问起了正经事情。
老祖躺在女子的玉腿上,听着这话,不屑一笑,“府离是最不可能跑的,就算你跑了,他也不会跑。”
女子娇羞道:“奴婢才不会跑,但奴婢听说,府离早些年,是喜欢芙蓉的,如今老祖您派他去那边,万一他念着旧情,不是没可能的事吧?”
“府离喜欢芙蓉的事情不假,但他若因为一个女子,便想着要叛我而去,那他这些年在干什么?他也不会让我那么欣赏了。”
老祖的手从女子衣摆处伸入,又引得女子身躯一颤,“府离这个人,有着极大的野心,也极会隐忍,这样的人,别说一个喜欢的女人,就算是让他杀了他爹他娘,他也不会犹豫,他只会为自己的目标而努力,除此之外,都不重要,至于谁拦着他,他也会不讲任何情面的杀了阻碍他的人。”
女子轻声道:“那这么说,府离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人,既然这样老祖为什么要留着他在身边?”
“可怕不可怕都是相对而论,对你们来说,府离自然可怕,但对我来说,只要他一天没有把握杀我,那他就是我最听话的狗。”
老祖感受着手里的温润感觉,舒服的嗯哼一声,“府离要的是我的一切,所以他不会走,也不舍得走。”
“不过他这会儿都没回来,应该就是死了。”
老祖仰起头,看着自己头顶的风光,眯了眯眼。
女子啊了一声,“在这里,谁还敢杀老祖您的下人?”
“寻常人自然不敢,但那头老虎脑子不好,既然能喜欢芙蓉,那么芙蓉说几句话,他自然也就会动手,这样脑子不好的东西,却境界不俗,府离不是他的对手。”
老祖笑了笑,“府离啊府离,大概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那头老虎手里吧?因为毕竟正常人只要在这万林山中,就是不敢动他的。”
“那老祖,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把那头老虎杀了?”
女子说了这句话之后,又摇了摇头,“咱们一定要派人去把那头老虎杀了。”
老祖用力的揪了一把,“那头老虎既然是没有脑子的,既然知道了事情,自然要来,去找他做什么?等着他上门来就是了。”
女子娇躯一震,还没说话,老祖便开口道:“去传我的令,等那头老虎登峰的时候,让他们去拦,谁能将那头老虎杀了,将他那颗纯阳妖珠给我拿来,我就传谁一篇修行之法。”
说完这话之后,老祖直起腰来,笑眯眯道:“不过这样一来,那帮家伙就要死不少了,那头老虎可不好杀。”
女子看着老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只是起身穿了一件衣服,往外面走去。
老祖看着这女子身躯,眼神里有些缅怀,大概就是想起了另外一个女子,“死吧,总该要死些人才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
“还有你,总以为能逃得了,但你最后,不还是得飞回来吗?”
……
……
四人过了那片沼泽,来到了峰前。
周迟仰头看了一眼,这才转头看向那个三角眼道人,说道:“你们两人在这里等吧,要是有个半日工夫,我们没能回来,就可以先走了。”
三角眼道人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说什么生死相随的事情,活着不容易,尤其像是他们这样的人,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矮胖道人轻声道:“剑仙老爷,山君,要是打不过,就跑,不丢人的。”
周迟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像你们之前那样是吧?”
矮胖道人嘿嘿一笑,“本来就不是剑仙老爷的对手,这看到了剑仙老爷,不跑做什么?”
周迟笑了笑,这才问胡岳,“山君,这会儿还可以后悔,去不去?”
胡岳咧嘴一笑,“别的不说,今天恩公在哪里,胡岳就在哪里,胡岳没什么别的本事,但可以保证,今日要死,定然死在恩公前面!”
周迟摇了摇头,“哪里这么容易死。”
之后两人登山,两个道人在原地相送。
矮胖道人看向自己师兄,轻声问道:“师兄,你说剑仙老爷和山君会不会死?”
三角眼道人摇头道:“我们这样的人都不会死,剑仙老爷和山君这样有本事的人,又怎么会死?”
……
……
老祖的消息传遍雾峰,妖魔修士们,都知道了胡岳要来闯峰,对这位白草山之主,他们都有耳闻,知晓厉害,但是那老祖给出的东西又实在是太过诱人,所以不少人,还是跃跃欲试。
“来了,那大虫来了!”
雾气里,有声音传出,有些激动。
“最下面是血散人,他的境界只怕不是那大虫的对手。”
“没关系,让他先消耗一番,我们再出手就好了。”
“怕就怕他不敢出手,放那大虫上来。”
雾气里声音此起彼伏。
而周迟和胡岳,已经来到了一座小石屋前,屋子里有人,但他却没有开门。
他在竭力隐藏自己的气息,不让上山的胡岳他们知晓。
周迟看了一眼胡岳,胡岳点了点头,重重一拳砸在了那石屋的门上。
轰然一声,那门便炸开了。
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苦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山君,你要上山,便上山去就是,我不是你的对手,也不拦你,何苦要和我厮杀?”
这便是血散人。
胡岳冷笑道:“血散人,你不拦我,我倒是非要杀你,等我上山,若是出了纰漏,你肯定就会从背后攻我,到时候我腹背受敌,便是非死不可了。”
听着这话,周迟倒是有些意外,他也没想到胡岳居然能想到这一层,毕竟在他看来,胡岳被芙蓉上人哄骗,那就真是脑子不太好,但如今这么一看,这种想法,确实不太对。
至于他为何要授意胡岳杀人,其实简单,这一山血腥,都不是良善之辈,既然来了,那就除恶务尽。
血散人叹气道:“你既然要如此,我也不惧你,但你要知道,在我这里消耗了之后,你此后上山,只怕更难。”
胡岳懒得多说,已经举拳杀去,一场厮杀,在这里很快拉开帷幕,又很快落幕。
胡岳是一个万里境,眼前的血散人却不过是个玉府巅峰,绝不是他的对手,死在他手上,是太正常的事情了。
杀完血散人之后,两人继续上山,没过多久,便到了第二座石屋前,同样是一拳轰开石门,胡岳和石屋里的存在厮杀了一番。
之后也是以胡岳一拳砸碎对方脑袋为结局。
而后两人便是登山,杀人,再登山。
不过这个过程中,周迟一直没有出手,只是胡岳在杀人。
“十三个。”
“那大虫果然有过人之处,已经杀了十三个了。”
“他号山君,自然不是寻常之辈,不过也无须担忧,他这么杀着上山,消耗极大,再等等,我们便可出手。”
“只是有些奇怪,芙蓉上人没有跟着他一起来,反倒是有个年轻人,这是胡岳收的伥鬼不成?”
“不必担忧,要是芙蓉上人还有些麻烦,但既然是个伥鬼,就更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抬手便杀了就是。”
“哈哈哈,说不定这是胡岳带着来给自己收尸的,他倒是想得周全。”
……
……
两人已经来到了山腰处,这里的建筑不再是简单的石屋,而是一栋小楼,就这么立在山腰处。
这一次也用不着胡岳一拳砸碎大门,因为门本就开着。
站在门前的是一个女子。
她一身红衣,分外惹眼。
“胡岳,不好好在你的白草山待着,非要过来送死,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红衣女子冷笑着开口,看着眼前的山君,只是还不等胡岳说话,女子又看到了胡岳身后的周迟,原本冷艳的脸上,立刻便有了笑意,“胡岳,这是你新收的伥鬼?生得倒是俊俏,这样吧,你把他给我,我倒是可以放你过去。”
胡岳神色复杂。
红衣女子则是盯着周迟笑道:“我是好久没有见过这么俊俏的小哥了,还打什么架?来姐姐床上打去!”
听着这话,周迟说道:“这个我来。”
胡岳一怔,迟疑道:“恩公,真要和她去床上打一架?她吃人的。”
周迟有些怪异地看了胡岳一眼,没有说话,飞剑则是先行,那柄悬草以极快的速度穿行在浓雾之间。
很快,悬草带血而回,落到了周迟的掌心。
胡岳看着不远处的那具尸体,这才后知后觉地说道:“原来不是去床上打架啊。”
周迟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认真道:“太丑了。”
胡岳不由得竖起大拇指,称赞道:“恩公不愧是大仙府里走出来的,眼光的确高。”
周迟有些无语,但没有说话。
之后两人继续上山,自然还是一路走一路杀人,不过那都是胡岳在动手,周迟最多做一些查漏补缺的事情。
直到快到峰顶之前,已经杀了二十余人的胡岳双手撑着大腿,喘着粗气,“恩公,我实在是杀不动了。”
这一路登山,杀的大多都是玉府天门境,越是临近峰顶,才渐渐有万里境的存在,不过在胡岳面前,这帮万里境其实一对一,都不是他的对手,即便是刚刚的那头熊罴成妖,在体魄上可以说和胡岳不相上下,最后还是被胡岳一拳打爆了脑袋。
山君是山中野兽之王,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更何况胡岳还是这虎中的异种,白虎。
放在北方妖洲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但在这南方人族聚集之地,就绝不是一般货色。
“那老祖也是心狠,驱使这帮家伙一路拦我们,看起来就是存了要先消耗我们的想法,等我们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好直接捡漏。”
胡岳大口喘着粗气,一路走来,他已经是精疲力竭,即便到了峰顶,只怕也没有一战之力了。
周迟看着胡岳,微笑道:“那后面的事情,我来吧。”
胡岳面带愧色,“原本我心想,怎么都要替恩公将峰顶之前的那些家伙都打杀了,让恩公安心上山,但这会儿来看,我倒是真没这个本事。”
“不碍事的。”
周迟提着剑,没有再多说。
之后胡岳便看到了无比震撼的一幕。
他看着周迟提着飞剑,一路上山,遇到人便杀,而且几乎不与人纠缠,虽然不见得都是一剑杀一人,但数剑之下,便有一具尸体。
等到那飞剑上满是鲜血,一直往下滴落的时候,他们两人便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那座大殿前。
看着那座大殿,两人都有些沉默。
胡岳沉默是因为想着之前上山的事情,想着还好自己不曾作恶,不然站在他对面,那该是多绝望的事情?
至于周迟,看着那座大殿,所谓沉默,其实是在感知里面的存在。
那位来自赤洲的所谓老祖,果然已经真的踏足了归真境界。
只是周迟却还是不太在意,所谓归真,其实是返璞归真之意,若是他在此境界里修行得极好,那么其实周迟是没办法感知到那位老祖的气息的,但偏偏,他此刻能够感受到那大殿里的淡淡气息。
很淡,但的确有。
这能说明两件事。
其一,那位老祖,是才踏足这个境界的。
其二,他的境界,很虚。
周迟想着这件事的时候,那边大殿的门缓缓而开。
“我原以为你这头傻老虎肯定会死在半山腰,却没想到,你倒是有本事,不知道从哪儿认识这么个剑修,怎么,为了报仇,直接把自己的妖珠都许出去了?”
一道人影出现,正是那位老祖,他慵懒地靠在门边,目光越过胡岳,最后落到了周迟身上。
“我虽然在此山中,但对东洲还是有些了解,像是你这样年轻,境界还不俗的剑修,好像并不多,出自哪家宗门,不妨说说,说不定我跟你家长辈,还是老熟人。”
老祖看着周迟,声音渐冷,“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来此地,但你要清楚,性命只有一条,非要逞强,做什么除魔卫道的勾当,不是什么好选择,趁着此刻你我还没结下深仇大恨,下山去吧。”
周迟看着那个看似中年模样,实则浑身上下散发着腐朽之意的老祖,问道:“我已杀了你那么多门人,也可以说没有结下深仇大恨?”
老祖笑道:“这帮人死就死了,有何可惜的?只要你回去与你家师长说上一句,我曾放过你一次,那就够了。”
周迟默不作声。
老祖则是呵呵笑道:“你年纪还浅,自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情是非黑即白,但等你再长些年岁数,你就该知道,这世上的事情,从来没有这么简单,这个世道,不过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哪里有我非要杀你,你非要杀我的。”
周迟听着这话,笑了起来,“依着老祖的意思,仇怨这种东西,其实也没什么非要算清楚的,只要给出的补偿能让人接受,那么就算是有人杀了你爹,你也能和那人把酒言欢。”
老祖听着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笑呵呵道:“便是此理,你颇有慧根,不错,不错,你若没有师承,我倒是愿意收你为徒,想来要不了几年,就能继承我的衣钵。”
“老祖倒是活得有些通透,不过……”
“不过什么?”
周迟看着眼前的老祖,笑了起来,“我这个人从小就小气,谁打了我一巴掌,我怎么都得还他一巴掌,要是有人杀我爹,那我就只好灭他满门了,至于什么补偿,倒是不太稀罕。”
老祖脸色再冷,“那你的意思是?”
周迟提着剑,另外一只手敲了敲脑袋,“听说老祖爱吃活人脑花,很巧,我这里有一份,老祖不想试试什么味道?”
老祖冷笑道:“看起来你是非要找死了。”
周迟提着剑往前走去,“找不找死不好说,但我从小练剑,为什么?”
胡岳适时的开口,“恩公,为什么?”
周迟平静道:“当然是为了想杀人时能杀人。”
第两百二十一章 剑气似无尽
一场大战,眼看着要拉开帷幕,结果那歇了半晌的胡岳反倒是抢先出手,他大踏步往那大殿奔去,在半途整个人复归真身。
一头体型如同小山一般的白虎出现在大殿之前,仰头咆哮一声之后,一爪便拍向了那倚靠在门上的老祖。
胡岳很清楚,面对这位万林山中的最强者,他若是不一开始就拿出最强的手段,那么他不会有半点机会。
所以一开始,他便换了真身出来。
轰的一声巨响,胡岳一爪拍了下去,大殿的那座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的门,就此轰然而碎,一片烟尘四起,但胡岳心中却很不安。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拍中老祖。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股滚滚的黑烟,便在自己眼前生出,然后汇聚成一线,撞到他的身躯上。
轰然一声,胡岳那被黑线撞中的地方,已经黑了一片。
野兽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就要退去,但那片黑烟,瞬间便将他笼罩,同时似乎有无数道利刃正在切割他的身体。
吼!
胡岳吃痛,嚎叫起来,在这一瞬,他才明白了为什么老祖能够在万林山谁都不敢招惹。
不过就在他感受到死亡的临近的时候,一抹剑光,撕开了那片黑雾,再次给了他希望。
一只手与此同时伸了出来,那修长的手指抓住胡岳的尾巴,微微发力,就可看到那手臂上的青筋。
下一瞬,如同小山一般的胡岳白虎真身,就这么硬生生被那只手扯了出去。
胡岳身躯往后飞去,一边飞,他一边看到了那个平静的年轻人往前掠了过去。
他手里攥着那柄飞剑,横切而来,在剑锋之前的黑烟,纷纷洒落,仿佛都在畏惧这柄飞剑的剑锋。
这片黑雾,在瞬间便被这一剑撕开。
黑雾之后,是老祖有些意外的脸。
“万里境?”
老祖拍出一掌,掌心黑雾弥漫,瞬间变成无数道鬼影,那些鬼影争先往后地朝着周迟扑来,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那些声音在周迟的耳畔响起,极为扰乱心神,若是一般心智不坚的修士,只怕刹那之间,就会恍惚。
可惜周迟这样的人,绝不是一般修士,即便是听着那些凄厉的叫喊声,也只是一剑横切,一线之间,剑气四溢,将那些黑雾纷纷斩碎。
无数鬼影,都堙灭于周迟的这一剑之下。
“还真有点意思。”
老祖张了张口,他这一辈子,也算是和人交手无数了,但是过去那些年,几乎没有什么修士能扛得住他这一招的,却没想到,如今遇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反倒是能够扛得住。
只是如今那些大仙府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还有这等意志?
其实对于那些世间大宗里的修士,他们这样的邪道修士,向来都是不屑一顾的,原因倒也简单,那就是他们虽说有着上乘的术法修行,有着无数天材地宝加持,也有着最好的法器,但他们却缺乏那生死之间的磨炼,没有敢拼命的心思。
这样的修士,若是和人厮杀,占据上风还好,一旦陷入逆境,其实很多时候,就会道心崩溃。
反倒是他们这样的人,看似在泥堆里打滚,出身不够,但实际上,在这方面,要远胜那样的修士。
不过眼前的年轻人,老祖已经判定他是出身那些大仙府,却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心智。
“虽说要和你厮杀,但你的确是我此生见过最不凡的数人之一,你这样的天赋和心智,其实最不该冒险,只要老老实实修行,以后自然能成为一方大人物。”
老祖避过朝着自己掠来的那一剑,脚尖一点,落入大殿深处,不过即便到了此刻,他还好似有着心情跟眼前的周迟闲聊,似乎并没有将现在的厮杀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周迟沉默不说话,只是递剑,第一剑不成,悬草剑尖再度吐露一片剑芒,无数条剑气起于四周,朝着眼前的老祖掠去,对他形成绞杀之势。
一时间,一座大殿里,剑气纵横,交错之间,都是锋芒之意。
周遭的石柱上,瞬间便多出了无数道剑痕。
老祖大袖招展,无数道黑雾从他的衣袖里撞出,和这边的那些剑气纠缠。
“你这个年轻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性命和前途都不要了?非要讲究什么少年意气?要知道,命只有一条,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老祖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周迟,缓缓开口,似乎还在想着如何说服他。
但回答他的,只有周迟的一道剑光。
“既然你要这般冥顽不灵,那我就只好杀了你了,东洲修士,果然就该永世都在那穷乡僻壤里!”
随着老祖此刻开口,周遭的那些石柱,轰然倒塌,石柱里面,一瞬间,便有无数的鬼影从那断裂的石柱里掠出。
周迟横剑在前,斩碎那些近身的鬼影,体内的剑气不断涌出,那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都同时流动起来,宛如一条大江,不停歇。
周迟甚至此刻都能听到这江水流动的巨大声响。
那些扑上来的鬼影叫声凄厉,但遇到那些剑光之后,却又开始四处逃窜,似乎遇到了最为恐怖的东西。
周迟的身影在这片鬼影之间,宛如大海之上的一叶孤舟,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发丝被不断吹动。
“倒是有些本事,我就看你能撑得了多久。”
老祖大袖摆动,他的声音在鬼影里传来,但整个人的身形早已经看不见,他仿佛已经和这片鬼影融为一体,到处都是他,到处都不是他。
周迟深吸一口气,数条剑光往四面而去,如同数条游龙一般,在黑雾里穿行,要将那老祖身形找出来,然后撕碎。
不多时,那老祖身形果然被周迟的剑光寻觅到了踪迹,年轻的剑修漠然而观,剑光不断围杀而来,不停歇。
老祖艰难将其间的几条剑光撕碎,然后有些骇然地看向周迟,大概是怎么都没想到,只是片刻,他的身形就被周迟发现。
当然,更为不理解的,大概还是眼前的周迟,不过是万里境的剑修,为何那些剑气,如此凌厉,让他这位已经踏入归真境的修士,都要退避三舍。
世间什么时候……不,应该说是东洲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这样的人物?!
而且还是剑修!
这不得不让人想起那个当初出身东洲,搅动世间的剑修。
场间厮杀不停,老祖被一条剑光逼退,撞在一处墙壁上,轰然一声,那边墙壁上,顿时裂开,宛如在他身后,织就一张蛛网。
老祖刚从那墙壁上挣扎出来,身前一柄飞剑,便已经掠来,在千钧一发之际,老祖躲过飞剑,扭过头看去,那柄深陷墙壁之中。
不敢想象,若是被那柄飞剑刺中心口,大概是什么景象?
或许只一瞬,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悬草在墙上微微而动,似乎就要掠出。
看着这一幕的老祖赶紧一挥袖,卷起一片黑烟,轰向周迟,而周迟这边,微微挑眉,悬草已经从墙上脱困而出,只一瞬间,便撕开一片黑烟,这一次,飞剑在周迟动念之下,不断回掠。
眼前的黑雾,瞬间便是支离破碎。
这一幕景象极为古怪,明明那老祖才是归真境的修士,年轻剑修不过万里,可在此刻,万里却一直压着归真。
“非要生死相见不可吗?我认输了!”
老祖脸色苍白,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不愿意继续厮杀下去。
周迟沉默不语,只是在悬草被老祖挥袖打飞之后,顺势握住飞剑的剑柄,然后整个人往前掠去,悬草剑尖,扯出一线剑光。
老祖这一次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后退,反倒是往前撞去,两人在大殿中间相撞,老祖轰出一掌,而周迟则是握住飞剑,以悬草剑尖抵住眼前的一双肉掌。
一道巨大的响声轰然响起,老祖衣袍摆动起来,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剑修,“我平生最恨剑修,尤其是你们东洲的剑修!”
随着这话一说出来,眼前的光线骤暗,一座大殿,在此时此刻,已经满是黑雾,无数的鬼影不知道从何时而来,环绕周迟,不断游曳。
凄厉之声,不绝于耳。
而老祖则是趁势再次消失在黑雾里,周迟这一次没有去追,只是仰起头,在头顶看到一张万魂幡。
黑色的万魂幡不断地冒出黑雾,鬼影更是从那幡中不断游出。
之前周迟曾在那中年文士手上看到过万魂幡,那也是他祭炼的法器,但如今和眼前的这一张比起来,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哈哈哈哈哈……”
老祖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但此刻却如同一阵风一般,不管是谁,似乎都没办法确定他的具体所在。
“你真当我怕你?真当我这个归真境,是纸糊的不成?”
“老祖我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人的脑花,才祭炼成这面实实在在的万魂幡,你如今深陷其中,正好,我将你练成一尊鬼剑修,主持这万千鬼影,此后我这张万魂幡,自然更上一层楼。”
漫天的鬼影里,老祖的声音响起,满是得意,在他看来,自己的示敌以弱,最后让眼前年轻剑修放松警惕,最后将他困入自己的那张万魂幡里,便达成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不得不说,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些事情,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惜了,还是太年轻了些,太过想当然,现在老祖我,就告诉你最后一个道理,有时候,一念之差,就有可能分出生死。”
老祖哈哈大笑,得意的笑声不断在这大殿里响起。
“怎么,就你长嘴了?”
一道冷漠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周迟,在此刻终于开口,声音里,能够听得出来厌烦。
“啧啧,死前不求饶,有些骨气。”
老祖不怒反笑,声音里满是淡然。
他藏在暗处看着那些鬼影不断撞向周迟,看着那个年轻剑修疲于应付,十分满意。
“但……骨气能有什么用?有个家伙听说全是傲骨,身后还有那么一座大山,不还是说死,就死了吗!”
老祖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情绪变得有些癫狂。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调动着体内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自从重修之后,周迟便一直觉得东洲剑修,若无意外,总会被他一个个越过去,最大的依仗便是他开辟了这九座剑气窍穴,走了一条东洲所有剑修都不曾走过的路。
此刻剑气流动,在九座剑气窍穴里出发,然后不断汇聚,最后,有一剑,积蓄而起。
一道剑光汇聚而成的剑龙,在剑尖处不断绽放,然后在黑雾里摆动,只一瞬间,所有扭曲的鬼影,在撞到这条剑龙之时,都惨叫着破碎,仿佛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样。
周迟的那件法袍四周剑气溢出,不断撞向各处,为他更是清理出周遭的一丈天地。
看着那条剑龙在大殿里不断破碎自己的那些鬼影,甚至引着一座大殿都摇摇欲坠,藏在黑雾里的老祖脸色微变,到了此刻,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被困在这万魂幡里的周迟,竟然还能这般挣扎,他本应该是被那些鬼影吞噬而死才对!
但毕竟要高出周迟一个境界,平日里更是见过无数景象,此时此刻,老祖只是短暂失神之后,便凝结心神,将无数鬼影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狰狞鬼物,那鬼物生得数丈高大,面目狰狞。
大手挥动,便要去抓住周迟身躯,但那条剑龙却在此刻先动,撞向了那个巨大鬼物。
一座大殿里,剑龙和鬼物相撞,此刻终于压迫着周遭的空间,让一座大殿都开始崩碎。
无数的黑雾被逼着将整座大殿轰然掀翻,无数的瓦片碎石,都朝着四周激射而去。
鬼物和剑龙也在同时轰然而碎。
漫天黑雾,笼罩天空。
周迟还是站在原本的大殿中央,在那张万魂幡的底下,他脸色微微发白,仍旧还是没能脱困。
“恩公,我来助你!”
胡岳之前在大殿外,一直焦急等待,此刻大殿破碎,他看到这一幕,哪里还等得了,就要加入战场,来助周迟一臂之力。
“别来!”
周迟虽然不能离开那张万魂幡所在的范围,但对于外面的事情,却是能够感知得十分清楚,很清楚依着胡岳的境界,此刻贸然而来,等着他的下场,就只有身死而已。
胡岳身形本来已经前掠,听着周迟这话,又硬生生止住身形,在地面上硬生生拉出了两道沟壑。
“吼!”
他焦急地仰天长啸,依着他的性子,让他在一旁看着周迟受困,他自然极为难受。
“我自有办法。”
周迟嘱咐了胡岳一句之后,便眯眼抬头,看着那面万魂幡。
与此同时,刚刚散去的那头鬼物,此刻又卷土而来,此刻那鬼物更大,只怕有十数丈身躯,整个鬼物站在山顶,此刻俯瞰地面的周迟,就如观蝼蚁一般。
鬼物这一次一把抓住那面万魂幡,直接将其往下方压去,老祖到了此刻也看明白很多事情,在和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之间的厮杀,不能再多想,若是犹豫,很可能出大问题。
他虽然从赤洲而来,一直看不起东洲这边的修士,但不得不说,今日的周迟,已经给了他太多意外。
这让他不得不想起那位同样是从东洲走出,在世间最好斩杀邪道修士的大剑仙。
为何记忆如此之深?
那是因为当初他的那位师父,已经修行到了登天境,要知道,邪道修士,修行到此等地步,很是不易,这世间能走到登天的邪道修士,不过寥寥数人。
但后来就是那位剑仙云游而到他师父的修行之处,二话不说,便出剑相杀,那个时候,尚且年幼的老祖,就这么眼睁睁自己奉若神明的师父,死于那位大剑仙剑下。
而那位杀人之后,只顾着吹落飞剑上的鲜血的年轻大剑仙,看了躲在石头后的自己一眼,并未赶尽杀绝。
只因为那个时候的自己,并未踏足修行。
但等那位年轻大剑仙走后,他还是拿起师父的诸多修行心得,没有任何犹豫地踏上了这条路。
所以此后这些年,他对剑修,便是又怕又恨!
恨是因为那位大剑仙,怕则还是因为那位大剑仙!
鬼物拿着万魂幡压下。
周迟体内的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也在此刻轰鸣而至,在顷刻间便灌入无数剑气的飞剑悬草颤鸣一声,然后震动着被周迟递出一剑。
一线剑光,起于那鬼物身下!
既然没办法躲,那么就硬碰硬试试!
看看那一境之隔,是不是天差地别!
剑光轰然而起,呼啸着扑向天空里的那头鬼物。
周迟的衣袍同样猎猎作响,同样也在扛着那万魂幡下压的威势。
此时此刻,两人都几乎是孤注一掷了,老祖是觉得自己占着境界的优势,想来不管如何,都是能够取胜的,将身下的那个年轻剑修碾碎,太过正常了。
至于周迟,没有别的想法。
无数条剑光朝着鬼物扑去,率先撞向那面万魂幡,轰然一声巨响,万魂幡溢出的那些鬼影,此刻纷纷被搅碎,而后剑光更进一步,和那万魂幡真正撞了个满怀。
万魂幡材质其实并不算好,这也是邪道修士的修行弊端,无法得到那些所谓的天材地宝,但他们剑走偏锋,竟然还硬生生将这样的弊端弥补了。
但此刻剑光撞向那万魂幡,没有想象中的剑光轰然而碎或是那万魂幡就此被剑光刺穿,而是剑光在顷刻间便撞入了其间,无数剑光,如同一条大江,不断地涌入那张万魂幡里。
“笑话,我就看看你那玉府之中,到底藏了多少剑气,你有多少,我便吃多少!”
老祖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刻他仍旧是遇到胜券在握。
但周迟沉默不语,那些剑光不断撞入万魂幡里,竟然没有半点要停歇的意思,而万魂幡竟然在此刻,颜色也在不断变淡。
老祖的脸色终于开始变得有些怪异起来,作为万魂幡的主人,他自然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些剑光在进入万魂幡之后,正在无差别的绞杀自己这些年,炼化的无数冤魂,让这万魂幡里的冤魂,逐渐不存!
“这不可能!”
老祖在黑雾里死死盯着周迟,他怎么都不愿意相信,一个万里境的修士,甚至还没能看到归真门槛的万里修士,体内的剑气竟然有这么多!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这眼前的年轻剑修,到底是哪里来的怪胎?!
他却不知道,周迟有着九座剑气窍穴,外加一座玉府,储存剑气的地方本就和常人不同。
同境的剑修,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比周迟的剑气更多。
甚至于就算是归真境的剑修,只怕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不如周迟。
老祖这个靠着旁门左道走到归真境的邪道修士,此时此刻,只论气机数量和纯粹程度,要比周迟差不知道多少。
“开。”
随着那万魂幡变得越来越透明,气息自然也越发的弱,那鬼物没了冤魂来源支撑,也变得摇摇欲坠。
但周迟的剑光,却好似永无止境。
随着周迟这个字吐出来,眼前的万魂幡终于破碎,撕拉一声,万魂幡终于破碎,变成了几张破布,在半空中被剑气搅碎。
之后剑气如虹,更是顺势直接将那鬼物搅碎。
“不可能!”
老祖大喝一声,终于现出身形,只是此刻的他,脸色苍白,嘴角满是鲜血,只是一眼看去,便知道受伤极重。
他再次吐出一大口鲜血,看着眼前的周迟,眼里满是恨意,但在恨意之后,其实还藏着一片惧意。
眼前的年轻剑修,虽说境界远不如当初那个年轻大剑仙,但这作派,他娘的,如出一辙!
就在此刻,周迟也吐出一口鲜血,有些坚持不住的半跪下去,他撑着悬草,大喝一声,“山君!”
早就蓄势待发的胡岳已经恢复人形,听着周迟的呼喊,早就按耐不住的他,直接大踏步掠来,重重一拳直接砸在那气机羸弱的老祖身上。
轰然一声,他这一拳,直接将老祖的胸膛砸穿。
一片鲜血四溅。
之后胡岳更是没就此善罢甘休,而是重重一拳直接将那老祖的脑袋一拳砸碎。
“干你娘!老子叫你爱吃脑花!”
山君胡岳,浑身戾气。
看到这一幕的周迟则是长舒一口气。
第两百二十二章 竹蜻蜓
漫天黑雾散尽,但这座雾峰,仍旧是雾气环绕,让人看不真切太多。
一道人影,在那大殿废墟之后,被胡岳发现,这位山君不由分说便要一掌落下,拍死那个身上只穿着薄薄一层纱衣的女子。
“山君。”
周迟虚弱地看了这边一眼,让胡岳不要如此。
“恩公,此人肯定是那老祖扈从,除恶务尽!”
胡岳瞪大眼睛,有些不明白为何周迟要拦下他,不让他直接一掌结果了眼前的这个女子。
那女子被胡岳刚才一吓,早就有些失神,这会儿更是看到了那边的无头尸体,更是一下子瘫坐下去。
周迟收了飞剑,走了过来,看着那女子说道:“她又不曾修行,不过是个普通女子,能做什么恶?再说了,你不觉得她的容貌很似某人?”
周迟这么一说,胡岳这才后知后觉,仔细看了眼前女子容貌之后,神色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复杂,原来眼前这个女子,跟之前的芙蓉上人,相似之处,竟然有七八分。
如此来看,其实这女子,也不过是个替代品而已。
周迟没来由地看了一眼胡岳,算上胡岳,芙蓉上人和之前的中年文士加上那位老祖,三人都有纠葛。
这么一个爱吃心肝的女子,看起来在勾引男人这方面,的确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恩公,那这个女子怎么办?”
虽说之前胡岳还是果断的打杀了那位芙蓉上人,但情意这种东西,想要真的消散,其实没那么容易。
周迟看着逐渐回神的女子,问道:“那什么老祖在这边盘踞多年,想来有些藏宝,在何处,能不能领我去看看?”
女子听着这话,不做应对,而是就这么瘫坐在地上,纱衣下,她那傲然之处,若隐若现。
只是现在的周迟也好,胡岳也好,都没关注这些旁枝末节。
周迟看着女子,淡然道:“你一介弱女子,想来也是被掳来此处的,既然不曾为恶,那自然也没有死的理由,你担心说出来之后,便再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但实际上这座山也就这么大,我要是愿意找,也找不了多久,所以我要是想杀你,你肯定便活不了。”
女子骤然听着这话,神色变幻,试探着仰头看向这个刚才杀了老祖的年轻人,张了张口,还是欲言又止。
周迟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转身便走。
胡岳也是深深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转身便走,既然恩公说不杀了,那么他也不会再动手。
“我知道在什么地方!”
就在两人都转身离开的当口,女子忽然站起身,看着两人的背影开口。
“去换件衣服,不冷吗?”
周迟没有转头,只是随口说了句话。
……
……
一刻钟之后,女子带着两人从那大殿后面的小路往下方走去,这里居然在悬崖峭壁上还有一条路,藏在草藤之后,一般人的确发现不了。
换了一身衣服的女子走得小心翼翼,胡岳和周迟倒是闲庭信步。
一路走下去,三人来到一方寒潭旁,这里有一个石洞,想来就是那老祖藏宝之处了。
周迟看了一眼胡岳,后者会意,直接一拳砸下,那石门轰然而碎,三人就此这么走了进去。
一座石洞里,其实摆放的东西不少,丹药法器,甚至在好些琉璃瓶里,还有些珍惜灵药。
这些年来,老祖坐镇万林山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投在他麾下,便送出了不知道多少的礼物,而这些礼物,便都在这里。
胡岳看着这琳琅满目的东西,啧啧称奇,“想不到,这老家伙居然有这般家底?”
周迟走在其中,目光在这些东西里一一扫过,“山君可将这些东西都搬回去了。”
胡岳本来就没有要这些东西的心思,毕竟在他看来,眼前的恩公不仅救了他的性命,又是他以一己之力杀了老祖,这些东西,理应都该是他的才对。
“恩公不要这些东西?”
胡岳有些意外地开口,一脸的不可置信。
周迟笑道:“我挑几件就好。”
说着话,他真是在这里面挑了些小玩意,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过他想要找寻的东西,其实也不是这些。
他扭过头来,看着思虑重重的女子,问道:“姑娘来过这里没有?”
女子这会儿一身衣衫裹得严严实实,不过倒是身材还是能一览无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她沉默了会儿,说道:“老……家伙带我来过这里,应该有东西藏在石壁里。”
她也聪慧,若不聪慧,想来也没办法在老祖身边活这么久,女子势必也有些城府,老祖当然没有当着他的面吧东西藏到石壁里,但她跟着老祖来过这里几次,发现老祖每次都会有意无意地看向石壁,所以她也猜测那里面应该藏得有东西。
周迟散出一缕剑气,开始在四周探查,不多时,便在一处石壁感觉到了异样,剑气抹过,嗤嗤声响起,这里露出一个拳头般大小的小洞,里面有一个小木盒,以及一张卷起来的羊皮。
周迟取出两件东西,先看了一眼那张羊皮,挑了挑眉。
羊皮上密密麻麻,记载得有赤洲各大宗门的详情,宗门所在,强者多少,其中有什么着名人物,都是什么境界,虽说肯定有些纰漏,但有了这张羊皮,周迟觉得自己这趟赤洲之行,麻烦会少很多。
胡岳凑过来看了几眼,有些茫然,“恩公,那老家伙记载这些东西做什么?”
周迟笑道:“他既然原本是赤洲的修士,而且还是邪道修士,活着自然没那么容易,在那边遇到什么人要退避,碰到哪家宗门的修士不能招惹,肯定要有些想法,不然莫名其妙看到个好看女子,就强占下来,却不知道那女子出身,等她身后的师长出面,他还能活得下去?”
从之前交手的时候,周迟就知道这家伙活得足够小心谨慎,有这样一份东西,完全在情理之中。
“不过看起来他赤洲那边的日子还是挺不好过的,不然这家伙也不会躲到东洲来。”
胡岳咧嘴一笑,“看看那小木盒里是什么,这家伙能把这东西藏在这里,定然是重宝!”
周迟嗯了一声,打开了木盒,只是出人意料的,里面只有一个竹蜻蜓。
发黄严重。
不知道已经多少年。
“是寻常事物。”
周迟看了几眼,确认这并非什么特别的东西。
胡岳有些失望,“这家伙把这个普通的竹蜻蜓留这么久做什么?”
周迟也说不清楚,只是想着大概每个人都会有些珍重的人,即便是如今已经恶贯满盈的人,也不妨碍他们曾经也有美好的回忆。
“这张羊皮我留下了,这个竹蜻蜓……”
“能不能留给我?”
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子忽然开口,她看着周迟,轻声道:“虽然他一直把我当成玩物,但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被卖到青楼去了,日子不见得比如今更好。”
周迟将木盒递过去,然后离开了这座石洞。
不多时,女子也来到了洞口。
她手里抱着那个木盒,思绪纷飞。
“今后什么打算?”
周迟站在潭水边,说道:“我要离开此地,可以将你送出去,日子可以重新开始,像是从前一样,当个普通百姓。”
女子看着周迟,苦笑着摇头,神情凄冷,“见过了那么多妖魔鬼怪,我还能说得上是普通百姓,还能过普通日子吗?”
周迟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
……
在山脚见到了两个道人,然后一起返回白草山,临近山脚,周迟和胡岳单独说了些话。
“山君此后什么打算?”
周迟看了看这位为情所困的白草山之主。
胡岳咧嘴一笑,“早就想好了,此后我要将此地的那些邪道修士和吃人妖魔都打杀了,再之后,那些百姓入山采药,便没了后顾之忧,这般才是不负山君之名。”
周迟笑着提醒道:“这山中可没什么善茬。”
“那不碍事的,老家伙都死了,剩下的我还解决不了,那真是让恩公笑话。”
胡岳笑道:“今后我便在山中修行,庇护一方百姓,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和恩公再相见。”
周迟想了想,说道:“那两个道人,生着三角眼那位,平日里若有什么事情,可多询问他的意见,他是个聪明人。”
胡岳点头道:“既然已经以兄弟相称,自然是万事要商量着来。”
周迟点了点头,又想了想,问道:“那女子?”
胡岳不说话。
周迟说道:“她是个苦命人,如今已经不愿意出去,倒不是非要山君收了她,只是留她在山中,想来没什么问题吧?”
胡岳想了想之后,倒是没有拒绝。
周迟看着胡岳,“虽说我看那女子现在没什么问题,但山君可要好好看人,前车之鉴啊。”
胡岳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重重点头,“恩公教诲,胡岳谨记在心。”
“还有,恩公的救命之恩,胡岳难以报答,只愿供奉恩公牌位,世世代代,恩公若有差使,只须差人或是来信一封,胡岳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说到这里,胡岳嘿嘿一笑,“到现在都不知道恩公的名讳。”
周迟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
“恩公若是不方便,不说也没什么的。”
胡岳摇了摇头,也没有什么失望之色。
“我叫周迟,迟来的迟。”
周迟笑着开口,“牌位便不必了,咱俩可以做个朋友,以后若是有难事,山君可以说一声,传信到庆州府重云山就可以,但我劝山君,还是不要对外说起和我的关系。”
“为何?”
胡岳有些茫然。
周迟感慨道:“大概以后我得捅出一个大篓子,说不定,到时候仇家满天下。”
胡岳摇头道:“不管如何,到时候恩公的仇家就是我的仇家,我定生死相随!”
周迟没说话。
他再次找到那女子,说了之前跟胡岳说好的事情。
“山君不是恶人,他既然应下我这件事了,那么只要他活着,便会护着你,他也不会像是那老家伙一样对你,平常相处即可。”
周迟看着女子,说道:“但山君这样的人,我不愿意他再受骗,你若是要害他,我知晓之后,定然将你杀了,然后找到所有和你有关的人,全部都杀了。”
女子沉默了会儿,忽然笑道:“剑仙老爷真会说笑。”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子缓缓对周迟施了个万福,无比认真道:“妾身春水,谢剑仙老爷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只愿剑仙老爷万寿无疆,心想事成,无灾无祸,太平一世!”
第两百二十三章 多谢
周迟离开白草山之前,最后见的,是那个三角眼道人。
算上白草山这次,他们这是第三次见面,但三角眼道人应该不知道。
周迟看着远处,沉默片刻,说道:“山君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或是因为野兽生灵,对于那些算计,应对起来,有些麻烦。”
三角眼道人感慨道:“正是因为这般,其实才显得山君的不同,和其他妖魔,天差地别。”
周迟说道:“我这个人,这辈子杀了很多人,但从未杀过无辜之人,两次放过你,是因为你虽然在黑暗里,却没有沉沦,这很难得。”
三角眼道人想了想,说道:“虽说活着很难,但还是想好好活着,尽力而已。”
周迟点了点头,“既然山君发下大愿,要为此地百姓肃清妖魔和邪修,那自然是好事,不过其间肯定有不少麻烦,山君勇武却少了些智谋,要多靠你想想。”
三角眼道人笑了笑,“剑仙老爷不必多说,我原本觉着就这么活着已经很好,却没想到,还能做这些事情,自然要竭力去做成这件事才是。”
周迟本来还有些话想要说,但想着眼前的三角眼道人也是聪慧的人,那些话,其实说和不说,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了,想了想之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就要告别。
三角眼道人拱手道:“剑仙老爷,山高路远,要珍重。”
周迟招了招手,没有多说。
此后三角眼道人,便只是看着眼前周迟背影,默默相送。
这个时候,矮胖道人才走了出来,看着周迟背影,这个道人揉着脑袋,说道:“师兄,剑仙老爷真是个好人。”
三角眼道人说道:“当然是个好人。”
矮胖道人点了点头,“也只有他这样的好人,见到我们第一面,不直接杀了我们了,而且还不是一次,而是整整两次啊。”
听着这话,三角眼道人笑了笑,“真的是两次吗?”
“啊?”
矮胖道人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师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想了想之后,既然想不明白,也就不再去想了,反正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师兄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而他,也用不着多想什么,只要师兄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三角眼道人拍了拍自己这个师弟的肩膀,感慨道:“傻师弟哦,要是有一天,师兄死了,你怎么办呢?”
矮胖道人不解道:“师兄这么聪明,我这么笨,师兄怎么可能死在我前面呢?”
“就算是要死,肯定也是我死在师兄的前面啊。”
矮胖道人跟着三角眼道人往山上走去,笑着说道:“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反正师兄只要还活着,只要听师兄的就行了。”
三角眼道人听着这话,没有转身,只是往前面走去,一边走一边感慨道:“其实师弟,你要知道,很多时候,笨人活得会更长,聪明人反倒是会早死。”
矮胖道人听着这话,一怔,随即难过地说道:“那师兄,剑仙老爷这么聪明的人,岂不是会早死啊?”
三角眼道人笑骂道:“我还以为你这家伙要关心一番我这个做师兄的呢。”
矮胖道人嘿嘿一笑。
三角眼道人轻声开口,“不过不用担心,好人,一般都会长命的。”
“可我听人说什么,好人不长命,祸害才留千年呢。”
矮胖道人皱起眉头,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苦恼的都看不清自己的眼睛了。
三角眼道人笑道:“这种话,肯定是坏人自己说的了,有什么好听的。”
……
……
白草山中,山君胡岳领着那叫春水的女子来到一座屋子前,这明明就是一座女子闺房。
进入其中之后,里面的陈设,更是如此。
胡岳眼神黯然,说道:“以后你便住在这里,要是觉得用不惯别人用过的东西,我慢慢给你重新置办。”
春水打量着屋里的一切,来到那梳妆台前,看了看那面被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里面自己的容貌,清晰可见。
春水摇头笑道:“我这辈子,还在山外的时候,有个男子喜欢我,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不是喜欢我,是因为我的穿衣和言行打扮像他的那个青梅竹马,只是后来那女子嫌弃他家贫,嫁给了旁人,后来入了山,老祖喜欢我,却也不是喜欢我,只是喜欢那个之前离他而去的女子,如今又来住这屋子,也是那女子住过的,我这辈子,好像一直都是别人的替代品,不过也没什么,至少还有些用,不至于沦落到谁都不要的境地。”
听着这话,胡岳微微蹙眉,“我与她之间,再无什么情意,不怕告诉你,那夜是我亲自将她的脑袋拧了下来,所以你也不要觉得你上了白草山,住在这里,便是我要让你做她的替代品。”
兴许是在山里早就见过真正的人头落地,春水倒是没被吓住,只是笑着问道:“山君可以要了她的性命,但山君心里,真能从那晚开始就彻底放下,说就再也不喜欢她了?”
胡岳冷着脸,看着眼前的春水,看着她那张和故人相似的脸,说不出话来。
春水在梳妆台前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那摆在台上的木梳,开始梳头发,看着铜镜,她轻声道:“有些事情,能骗得过所有人,但唯独骗不过自己,即便那个人对自己没有情意,又是对自己极坏,但喜欢能作假?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真能忍住不想她?知道她对自己没情意,知道不适合,那就不在一起,甚至可以直接杀了她,但也不妨碍喜欢,不妨碍放不下。”
胡岳沉默片刻,问道:“既然是喜欢,既然放不下,为什么又要杀了她?这样的喜欢,岂不可笑?”
春水摇了摇头,“喜欢一个人,可以为她做很多事情,可以为她付出性命,但对方却要利用这份喜欢,要来害你,那便任由她来害你性命而不做什么,要真是这样,山君便不是情痴,而是傻子了。”
“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但我听得有些头大。”
胡岳看着眼前女子,眼眸里的确有许多迷茫之意。
春水转过身来看着胡岳,笑道:“山君可以继续想着她,念着她,但山君不必觉得自己杀了她有问题,再来一次,山君依旧可以杀了她,喜欢是喜欢,但不必被喜欢两个字所困,须知一个人这个世上,要做的事情太多,在意的东西也很多,喜欢一个人不过是其中一部分,而并非全部啊。”
听到这里,胡岳倒是明白了些东西,他再看向眼前的女子的时候,有些恍然,眼眸深处也有些感激。
“你说了这么多,我也有些想问你的。”
胡岳看着春水,问道:“你对那老家伙?”
春水看着这位山君,想起了那个竹蜻蜓,摇了摇头,“有些感激,毕竟若不是他,我的境遇会更糟糕,只是山君肯定想问的肯定不是这个,如果说喜欢,我怎么会喜欢他呢?”
“人在屋檐下,只好低着头,都是为了活下来而已。”
春水凄然一笑,“至于这副皮囊,是不是脏了,还有没有人要,那都不是过去能想的。”
胡岳默不作声,说不出什么话来。
春水拢了拢鬓发,笑道:“若是山君也有想法……”
这话还没说完,胡岳便摆手打断,“我绝无此心,我已经答应过恩公,要为此地百姓扫出一片清明,我若是这般对你,我和那老家伙有什么两样?”
春水听着这话,便不再说话。
胡岳看了一眼眼前女子那张熟悉的面容,最后交代了一些琐碎事情,大概还是让她放心,到了这白草山,便没有那么多讲究,说完之后,他便快步离去。
春水送走胡岳之后,天色已经渐晚,天空早有一轮明月,照在她的身上,她仰起头,看着天上明月,喃喃自语,“谁家的姑娘,不想着嫁给良人呢?”
……
……
浊流河的上游大约也就三百里处,有一座小镇。
东边的一座小院里,宋神医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刚擦了擦汗,马上便有人迎了过来,是个中年男子,他一脸希冀地看着宋神医,“宋神医,如何了?”
宋神医点点头,“许夫人已无大碍,只需要静养半年便可恢复如初,我这里有一张方子,照着抓药就是,每日一副,半年之后,自然便好。”
宋神医将手里的方子递给中年男子,后者看着此物,热泪盈眶,啪的一声就直接跪了下来,一直磕头。
“多谢宋神医,要是没有您,内子只怕就要和我阴阳两隔了,无以为报,我……”
宋神医将人扶起来,不悦道:“说这些做什么,我做了几十年大夫,只知道救死扶伤,休要如此作派,按着方子吃药就是,不必多想。”
宋神医说完这句话,拿上自己的医箱就走,男子非要送他回去,宋神医则是以此刻应该照顾病人才是回绝,最后男子递给宋神医一盏灯笼,这才作罢。
宋神医提着灯笼,招了招手,快步往前走出,不过刚钻出那条小巷,便在小巷口,看到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仙师?”
宋神医又惊又喜,看清楚来人面容之后,同时也松了口气,“仙师安然归来,极好极好!”
周迟笑着看向宋神医,笑道:“神医家住何方,我送神医一程,还有些话,想和神医说一说。”
宋神医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点头,于是两人并行,一人提着灯笼,另外一人,缓慢步行。
“先告诉宋神医一件事,约莫再过些时候,进那万林山间采药,就没什么凶险了,只需小心那瘴气。”
周迟开门见山,之所以特意来这里一趟,就是为了这件事。
宋神医惊喜道:“是仙师将那山中妖魔都肃清了?但依着仙师之前的说法,这不是不妥吗?”
周迟于是告诉了他胡岳的事情。
宋神医听完之后,连连点头,“百姓们供奉山神,进山的采药人尤其如此,但如今就应该供奉那位山君才是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虽说如今山中凶险已经没了什么,但进山采药,其实还应该适量才是。”
宋神医点头道:“万林山得天独厚,有无数药草,但其实上本质还是因为其间妖魔太多,所以采药人不敢轻易涉足,才能让那些药草生长,此后若无凶险,人一多,若是不克制,只怕要不了多久,万林山中的药草,就剩不下多少了。”
“此事我已经跟山君说过,若是采药人太多,他会遣人驱逐,其实我想,还是每年开放一些采药的时间,其余时间,就应该休养生息,只是具体如何,大概需要宋神医和山君商量着来,毕竟这种事情,宋神医才是内行,我只是个外行。”
宋神医对此没有意见,只是一直点头。
这是最好的办法。
“等来人寻宋神医之前,此事不必外露,等之后,再制定章程。”
周迟做了总结。
宋神医感慨道:“如此甚好,这样一来,此地百姓,应该会少死不少人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周迟,“老夫这一生悬壶济世,其实救活的人也有限,仙师虽不会医术,但这么一来,便不知道比老夫多救多少人啊。”
周迟说道:“尽一些绵薄之力罢了。”
之后两人赶夜路,就说的是些闲话了,宋神医本来还有些拘谨,这会儿也放开不少,等临近自己那座草堂之前,他才开口询问,“仙师,是否要老夫帮着宣扬仙师事迹,好让这边百姓,都记住仙师恩德。”
这倒不是凭空开口的,毕竟这附近其实也有一座小宗门,不大,也不管这万林山的事情,但会偶尔做些小事,为的是享受香火,有些事情,宋神医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周迟摇了摇头,“不是为这个,本来依着我的脾性,若是遇到有人采药人在山中被妖魔所害,不过出剑杀了妖魔即可,却没想到那山君有如此宏愿,我既认了他那个朋友,便帮着他做些事情,算是给朋友帮忙,实际上我也说不上什么好人。”
宋神医听着这说法,却摇了摇头,“仙师自然是好人,并非不求回报,要将所有事情都做得尽善尽美才是好人,只要有良善之心,遇事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肯定是好人。”
宋神医笑着感慨道:“若是对每个陌生人,都当成自己的至亲之人这么来对待才能叫做好人,那只怕天底下就没有几个好人了,而且老夫觉得,那样的人,并不是好人,真要说,可以说是圣人。”
“反正老夫也做不成这样的圣人,还要以此去要求别人?那就更没有这个道理了。”
周迟看着宋神医,想了想,点了点头,“受教了。”
来到草堂门口,周迟道别,宋神医忽然说道:“有一物相赠,万望仙师不要嫌弃。”
周迟笑着看向这位老神医。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平安符,递给周迟,“是一枚平安符,寻常东西而已,不过老夫把符纸浸泡过特制的药汤,能驱蚊,也能舒缓精神,知晓仙师肯定不在意,但一些心意,万望仙师收下。”
周迟没有拒绝,接过那枚平安符,打量片刻之后,放入怀里,笑道:“多谢。”
第两百二十四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孟寅这些日子过得很无聊,这位已经成了青溪峰这一代板上钉钉的第一天才的年轻人,在自己的好友下山之后,他在山中,就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修行。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虽然已经在某天踏入了天门巅峰,惊动了一峰所有的同门,就连他的那位师父,也都特意来看过他,嘱咐过他不少修行上的事情,但从那天之后,孟寅就越发觉得心中烦躁。
倒不是修行上有疑难,让他修行艰难,好像也不是因为周迟下山之后,让他在山中没了个时不时能说话的人,反正不知道怎么的,他就好像静不下心来了。
于是他开始整日在山里闲逛,除去青溪峰被他逛了一遍之外,他还时不时去一趟玄意峰,之后更是时常去前山那边,总之这些日子的孟寅,看着无所事事,不过山中其他人即便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敢说些什么,毕竟这位青溪峰的天才师兄,早已经证明修行天赋不是他们可比的,不管他做些什么,其实都有道理。
不然你说一嘴,那位孟师兄回你一句你什么境界,也敢对我多嘴?这怎么办?
好在实在是烦躁的不行的孟寅去了一趟玄意峰看了看同样来自帝京的姜渭,小姑娘这些日子已经开始修行,进展还算不错,不过她那位名义上的师父,还是没有出来见她,依旧是柳胤这位师姐在教导她。
看过了姜渭,孟寅在桂树下见到了抽旱烟的裴伯,裴伯笑呵呵递出烟枪,这一次孟寅没有拒绝,接过来之后,就直接来了一口,不过依旧被呛得咳嗽不停,但这会儿的孟寅吐出一口烟雾,愁眉苦脸,“愁啊。”
裴伯对这个时不时来玄意峰的家伙已经很熟悉,听着这家伙这么开口,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忍不住打趣道:“怎么,偷看峰里的小姑娘洗澡被抓住了?非要让你负责?”
孟寅翻了个白眼,“裴伯,别说我干不出这种有辱斯文的事情,就算是干了,那被我看的师姐师妹,哪个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里会找我的麻烦?”
“咳咳咳……”
裴伯本来刚抽了口烟,听着这话,还真被呛了几口,缓过神来之后,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他啧啧道:“别的不说,光论这不要脸三个字,在这山里,没人能跟你小子比较了,你这说得跟你好像长得和老头子我一样俊俏一样。”
听着这话,孟寅也有些无语,“裴伯,你好像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裴伯冷笑一声,“小子,你别看我这会儿人老色衰了,往前倒几十年,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光论容貌,你连跟老头子提鞋都不配!”
孟寅扯了扯嘴角,人老色衰是这么用的?不过他很快便仔细打量了裴伯一番,然后认真道:“裴伯,你年轻的时候有我好看,我吃屎去。”
“可惜了,那会儿也没留下个什么画像,不然这会儿老头子就可以去茅房了。”
裴伯抽了口旱烟,讥笑不已。
孟寅揉了揉脑袋,也没了再继续胡诌的心思,再次开始唉声叹气。
裴伯看着他,叹气道:“有些人,不知道为啥就觉得烦躁,浑身不得劲,其实很正常,可惜,自己是个傻子,想不出来问题在何处。”
孟寅本来没打算搭理裴伯,但却没想到他说出这种话,他一下子便来了精神,好奇问道:“裴伯,你怎么知道的?”
裴伯笑呵呵,“都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我能不知道?”
“那该怎么解决呢?”
孟寅一脸希冀地看着眼前的小老头。
“简单,要是有心仪的姑娘,晚上一起在床上滚一圈就是了,要是没有,你不是有手吗?”
裴伯呵呵一笑,挑了挑眉。
“手?”
孟寅一怔,随即这才明白这老家伙在说什么,黑着脸就要起身离开,裴伯却是继续说道:“年轻人,别不好意思,要是觉得光用手无趣,我这儿有本剑术,借你看看,不过说好了,要还,就连周迟那小子想要,我可都没给他。”
眼看着裴伯说完话,就要去拿什么所谓的“剑术”孟寅赶紧阻止,“裴伯,您老自己留着看吧,我是真不好这口。”
裴伯皱眉道:“这里又没什么外人,你跟我装什么?难不成老头子的嘴是棉裤腰那么松?放心,这事儿老头子不会到外面去说,没人知道。”
孟寅捂住额头,“真用不着!”
裴伯这才笑呵呵地停手,然后一脸玩味地看着眼前的这年轻人。
孟寅这才意识到被眼前的小老头儿摆了一道,他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就要继续开始愁眉苦脸。
裴伯懒得见他这个样子,到底是说了几句有用的,“修行修行,一个修身,一个修心,修身太快,修心没跟上,自然就要这般,要是不能把修心提上去,等你再往前走两步,轻者就是境界不稳,某天跌境,在情理之中,严重的,走火入魔,身死道消,都是寻常事情啊。”
孟寅皱眉道:“那要如何修心?”
裴伯看着孟寅,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每个人要怎么修行,都有所不同,之前那个苍叶峰的钟什么来着,不就在山下探了次亲,然后境界就有了些进展?”
“你实在是不行,就回家一趟,睡两天大觉,说不定就成了。”
孟寅想了想,摇头道:“这恐怕不成,才从家里回来,探亲这事儿,估摸着行不通。”
裴伯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圈烟雾,“那老头子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小子要是没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得被周迟那小子甩得很远了啊。”
说起这个,孟寅也有些好奇,“裴伯,你说周迟那家伙,就没有想不通的事情,没有烦躁的时候吗?”
裴伯笑了笑,“一个人,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看起来就没有什么事情能拦住自己,但实际上,去的地方太少,见的人也不多,以为自己足够平静,实际上不过井中看月,等走出井底,看到了真正的天地,嗯,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孟寅有些好奇。
“要么心境开阔,更上一层楼,要么,就恨不得早早返回井底,才觉得心安。”
“天地虽大,但对于世人来说,有时候见过了,徒增野心,却无能力,痛苦一生,不是好事。”
裴伯悠悠开口。
“那我觉得周迟那家伙,肯定不会想着跳回井底,这家伙估摸着会更开阔,说不定更兴奋了。”
孟寅试探着说道。
“不好说,不好说啊。”
裴伯摇摇头,没有给出什么确切的答案。
孟寅挠了挠脑袋,“也管不了那个家伙了,不知道他这会儿到哪儿了,也不见来个信,狗东西,估摸着是在外面碰到好看的姑娘了,哪里还想得起好兄弟。”
裴伯诧异道:“那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孟寅冷笑道:“那怪不得裴伯能留在玄意峰了,原来是一丘之貉。”
“那叫志同道合,你懂个什么玩意?”
裴伯磕了磕烟枪,揉了揉眼睛。
孟寅忽然试探着问道:“裴伯,你那本剑术,不然给我看看呗?我寻思也找找静心之道。”
裴伯果断摆手拒绝,“你他娘毛都没长齐,能看明白什么?”
孟寅有些失望,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就此返回青溪峰。
返回青溪峰之后,孟寅思来想去,最后写了一封信送回帝京。
写完信送走之后,孟寅看着天边,喃喃道:“老爷子不会觉得我疯了吧?”
……
……
帝京城。
今日衙门里事情太多,身为工部侍郎的孟章便多待了些时候,眼见天色渐晚,他还想将几份案卷弄清楚,写个折子明日好送到内阁去,便听见了些敲门声,值房那边,有人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孟大人,家里来人催了好几次了,好像事情挺急的,要不然就先回府一趟?”
小吏在这边看着这位工部侍郎,并不敢多说太多,这不仅因为孟章是一部侍郎,更因为那位内阁次辅,可实实在在就是这位的亲爹。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朝廷文臣第二的人物。
“到底是个什么事?!”
孟章皱眉,放下了刚蘸满墨汁的笔,有些不悦。
小吏赔笑道:“也没说具体的,不过这次说了,是孟夫人的意思。”
听着是自己夫人的意思,孟章不再犹豫,站起身来一撩官袍,就往外面走,自己那个夫人平日里最懂道理,知道若无天大的事情,肯定是不会来催促自己的。
既然这是夫人的意思,孟章不再犹豫,赶紧便乘轿回了孟府,进去之后,他在偏堂找到一脸焦急的夫人,耐着性子问道:“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孟夫人将手里的信递过来,满脸担忧,“相公,寅儿来信了。”
“来信便来信,等我回来看就是,怎么这么焦急,寅儿他……”
孟章一边说话,一边翻开手中的信,一边说着话,只是话说了一半,信就看完了,他拿着手里的信,皱着眉头,一脸错愕,“这不可能啊?”
孟夫人眼眶里已经有了泪水,他看着自家夫君,声音也有些颤抖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寅儿他……怎么会这样啊?”
“要是寅儿真出了什么事情,我……我也不想活了,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孟章毕竟是男子,即便此刻也有些担忧和不解,但在自己夫人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稳重。
“夫人不要过于担心,寅儿在山中能有什么事情?此事虽然蹊跷,但绝没有太多问题,等老爷子回来,问问他就是,他见多识广,定然知晓缘由。”
孟章安慰了孟夫人一番,之后便开始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步,期间好几次想要去内阁直接找孟老爷子,但想了想之后,还是忍住了,老爷子身份特殊,要是这般去了,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出了这档子事情,他要是说不担心,那肯定是假的,坐不住的孟章一直在院子里踱步,直到深夜。
提着一盏灯笼的老爷子孟长山才一脸疲态地从府外走了进来。
“爹,出事了。”
孟重迎上去,接过老爷子手里的灯笼,一脸忧心忡忡。
“去书房说。”
孟长山看了一眼孟章,虽说有些好奇,但却也沉得住气。
之后父子二人进入书房,孟章拿出那封信,担忧道:“爹,这真是怪事啊,你说寅儿在那重云山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孟长山没急着搭话,只是借着烛火看着那张信纸,看完内容之后,也皱了皱眉。
信上其实内容不多,除了最开始问候了一番家中近况和他们几人的身体之后,真正的内容,无非是说他孟寅在山中最近心有所感,想要找几本先贤典籍读一读,但一时间不知道从哪本书开始,于是便想请老爷子挑上几本,给他寄到重云山去。
这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信,但他孟寅是什么人,早些年便是出了名的聪慧,以至于早早就被整个孟氏看作能成为一代大儒的苗子,但这家伙从小就不爱读书,早些年没少让老爷子生气,而后甚至还偷偷跑去修行,彻底断了他们念想,可这会儿,怎么孟寅忽然转性,竟然要主动提出看起先贤典籍了,这也怪不得孟夫人只是看了信之后,就觉得天塌了一般。
“爹,这会不会是某种密语?寅儿其实有别的事情想说,却不敢明说,怕信被他人所截,所以才用了这办法?”
孟章看着老爹,十分认真。
孟长山瞥了他一眼,“孟章啊,你这脑子,当初不该去工部吧,不然明日我给内阁打声招呼,调你去刑部咋样?好好审案,说不定你还大有前途?”
孟章啊了一声,但最后只是尴尬一笑,有些脸红,“儿子这不是担忧寅儿吗?”
在孟夫人面前,孟章还能镇定,但在自己这个老爹面前,他也只是个儿子。
孟长山把信放在桌面上,揉了揉眉头,“哪有这么复杂,小家伙早些年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见得是真不感兴趣,如今心境有所改变,想看书了,是好事,你担心个什么劲。”
孟章还是不相信,“果真如此吗,爹?”
孟长山淡然道:“就算是你这儿子在山上遇到什么事情,是你能够解决的?而且依着这个小家伙的性子,真要遇到什么事情,放心,你我肯定是收不到半点风声的,何至于非要写这信回来?”
听着老爷子这么说,孟章这才松了口气,反正在大事上,他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老爷子判断有误过。
“既然这样,爹您就给他挑几本书看看?”
孟章笑了起来,“这小子,这会儿开始看书,应该也不算晚吧?”
孟长山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意思,却是哑然失笑,“他都上山去了,看了些书,又能如何?还能按着你我当初给他定下的路这么去走?不可能的,境况不同了,那就什么都不同了。”
孟章却是有些不同意见,但对自家老爷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上山之后,又不是真的一辈子都在山上,说不定哪天下山,也说不定。”
本来就是无心一说,孟长山听着这话,却微微蹙了蹙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双浑浊双眼里,情绪复杂。
“行,既然那小子真要想着读书了,那我这个做爷爷的,就给他挑几本书,让他好好读读。”
孟长山看了一眼孟章,笑道:“要不要给那小子定个时间,然后让他来信说说读后的感悟,看他读透多少?”
早些年,孟氏子弟,最怕的就是这位老爷子考校。
“不用了吧?”
孟章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这老爹,还是决定再帮自己那儿子一把,看看能不能让他躲过去此事。
孟长山却是斩钉截铁,“既然要读书,就不能随便读读,自然要考,回信我来写,你滚回去睡觉吧。”
孟章张了张口,最后到底没能说出半点忤逆自家老爷子的话,只能在心里给自己儿子道歉几句了,不是老爹不帮你,实在是没这个法子。
等到他退出书房之后,老爷子缓缓在书桌前坐下,取出一张信纸,研墨之后,开始生平第一次主动给自己的孙子写信。
……
……
当信和老爷子特意挑选的几本书送到青溪峰的时候,孟寅其实已经心情平静不少,这个比周迟要小三岁,尚未及冠的少年,看完那封信,然后将那几本书一一摆放在自己身前,不着急翻看,反倒是看向远处的山景,笑嘻嘻开口,“老爷子还是沉稳,不过我过去不读书,老爷子您还能拿学问来压我,等我读书之后,老爷子您打不过我就罢了,只怕以后在学问上,也及不上我了。”
孟长山已经是大汤,也就是整个东洲数一数二的大儒,孟寅敢这么说,要是被他的那位老爹听到,只怕也要称赞一句儿子胆子真大。
至于世间其他读书人,大概都不会相信。
应该只有孟长山,即便听到这样的内容,也会由衷地觉得,自己的这个孙子所言非虚。
为何那些年老爷子对孟寅如此生气,因为也只有他才清楚,自己的那个孙子到底是有多聪慧。
整个孟氏,孟长山对孟寅,从来都是期望最深的那个,也唯有如此,那些年的孟寅伤得最深的,不是别人,而恰恰就是他这个爷爷。
——
玄意峰,藏书楼里,柳胤有些疲态地走了进来。
一进来,这位玄意峰实际上的大师姐便将疲态尽数收起,看着那个正在修行的小师妹,喊了一声,“小师妹。”
只是喊完之后,柳胤其实有些不太满意,小师弟没做几天小师弟,便成了师弟,这很不好。
小师弟多好听啊。
不过这些微末心思,她没有流露出来,只是坐到了姜渭旁边,就开始给这个小师妹说起修行的诸多事端。
姜渭也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开口询问,有些问题,柳胤能够回答,但也有些问题,柳胤无法回答,只好说之后等师父出关,或是等师弟有信来,我们再写在信里问他。
姜渭点点头之后,说道:“大师姐,你说师兄他这会儿到哪儿了啊?”
柳胤想了想,猜测道:“大概应该是已经到了赤洲了吧,已经这么久了,但应该还没找到落脚之地,不然肯定会来信了。”
姜渭叹气道:“真想师兄啊。”
柳胤摸了摸自己这个小师妹的脑袋,说道:“不着急,肯定会来信的,到时候咱们再写信给他就好了。”
“好的,大师姐。”
姜渭也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闹的孩子,很快便应了下来。
柳胤却是不说话,只是想着,之前师弟离山的时候,应该好好和他告别的。
……
……
玄意峰来了一个小姑娘的事情,其实并没有瞒多久,毕竟即便不用通过考核,直接进入峰内修行,也是要在山中登记造册的,甚至后面去玄意峰的山中修士,在看到那个小姑娘之后,也是神色复杂。
至于为何复杂,很简单。
眼前这个小姑娘,修行天赋,即便不能说成这一代弟子里第一,但肯定也位居前十之列,甚至可以说得上前五,实打实的修行苗子。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姑娘,不管是去三峰里的哪一峰都好,偏偏去了玄意峰?
虽说玄意峰出了一个周迟,但修行和练剑,从来两回事。
在这里蹉跎,是不是太浪费了?
不过虽说众人这般想,却没有人敢去说让御雪把人让出来,那位玄意峰主的脾气,谁不清楚?
而且她也早就不是当初的万里境便担任峰主的存在,而是已经破境归真,虽说依旧可能比不上其余峰主,但肯定在山中也十分重要了。
想要抢她的弟子,那可不是胆子大就行的。
不过这件事木已成舟,最后大家也只是在私下会说有些可惜,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了。
“师兄,我可听说,那个小姑娘是西师兄在帝京城看到的,最后她来了咱们这儿,却选了玄意峰,西师兄会怎么想?”
观云崖那边,白池坐在那边,身侧坐着的就是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微笑道:“谁看到的又怎么样?好像当初那个小姑娘也没答应西颢,她来了之后,要去哪座峰,那都是小姑娘自己的意思,更何况,当初她在青溪峰,孟寅好像都没强留她。”
听着这话,白池煞有其事地点头笑道:“也不知道事后谢师妹会不会很恼火。”
重云宗主笑道:“恼不恼火不重要,小姑娘一心要学剑,那就是小姑娘自己的意思,这么大一座山,总不能逼着小姑娘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情吧?”
“不过真要恼火的,大概是西师兄?”
白池说道:“看中了一个好苗子,结果最后却没有拜入他门下,那的确很恼火,本来西师兄跟玄意峰就有些事情,现在又有这个小姑娘,到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重云宗主便摆了摆手,叹气道:“小白,这些话说来说去,很累了,我不想再听了。”
若是平时,白池说不得还要说些什么,但这会儿,他是真看到自己这位师兄脸上有些疲态,就真闭上了嘴巴。
重云宗主不说话之后,只是看着眼前的流云,什么都不说,只是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似乎也只有这样,才会让他的心情平静一些。
有些事情,定了十年之期,但却并不是真正太平了,反倒是这十年内,每一天,都让人无比担心。
担心的,自然是十年之后的那个结果。
……
……
离着重云山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那座庆州府小镇上,仿佛不管过多少年,都是一样光景。
早上百姓们吃一碗米粉开启一天,镇上的烧鸭每天都有人买,那些鸭子似乎永远都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以前是这样,好像以后,也会是这样。
和那座小镇相邻其实还有一座小镇,百姓们觉得有些远,因为要坐船半日,才能到,那边那座小镇,盛产一物,麻辣萝卜干。
是以本地的一种特有的名为草蔸萝卜做成,据说早些年,此物曾是宫廷贡品,只是到了如今的大汤朝,历代皇帝不喜辣,也就不再要求地方上贡,不过即便如此,当地百姓还是没有丝毫嫌弃,家家户户,都还是喜欢自己腌一些萝卜干,佐以白粥,极为爽口。
又到了小镇萝卜丰收的时候,百姓们将圆白萝卜洗净,然后切厚片,用刀切条而不断,然后挂在竹条上,等待阴干。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外地游客若是来到这座小镇,就能看到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窗台上,到处都挂着密密麻麻的萝卜。
在小镇的西边,有一座破落小院,穿着粗布衣服,满是补丁的妇人将那些萝卜挂好之后,朝着屋檐下里喊了一声,说是有雨水记得收,就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服。
屋檐下,有个不修边幅的汉子,胡子拉碴,正在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酒壶里剩下不多的酒水。
酒水不多,花生米也不多,因此汉子喝酒缓慢,吃一颗花生米,也要嚼许久才咽下去。
就在此刻,小院门嘎吱一声,汉子刚丢了一颗花生米进肚,便头也不抬地骂道:“傻娘们,又什么东西没拿,你能不能长点脑子,这一天天的,能干成什么?!”
只是没有人应他,他也没能听到脚步声,汉子没听到平日里应该有的还嘴声,有些生气,“他娘的,老子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不成?”
只是刚完话,他抬起头来,便在院子里的那些挂着的萝卜里,看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太高,挂萝卜的竹条太矮,于是他能一眼看到那人的脸。
看了几眼,在脑子里想了一堆,确认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熟人,汉子便狐疑道:“你是谁?!”
高大男人没有回应他,只是自顾自朝着汉子走过来,问道:“有个亲戚,姓周?”
汉子皱眉道:“周民托你来的?来干什么,都他娘的多少年不联系了,不会是来找我借钱的吧?你看我这样子有钱吗?!”
高大男人看着他说道:“周迟。”
汉子挑眉道:“那小子怎么了,老子虽然算他表叔,但也就他满月的时候见过一面,那会儿他懂什么,可别想着咱们有多亲。”
高大男人皱了皱眉。
“不会是这小子要成婚了吧?来送喜帖的?不对啊,那年老子去隔壁办事,跟周民那家伙喝了一场酒,那家伙不是跟我吹他儿子被什么神仙看中,去当神仙了吗?啧啧,当了神仙,还要成婚?成婚也行,不过这还要份子钱,是不是就有点抠搜了?”
汉子喝得有些多了,红着脸大声笑了起来,那年去隔壁小镇,是跟那个穷亲戚喝过一次酒,他也是提了这么一嘴,但当时他都只当是吹牛,压根没当真,就一点,要是他儿子真是成了什么山上神仙,当时他还能住在那破地方,喝着那便宜喽搜的酒水?
不过说起这个,那年喝完酒之后,他就再没跟他见过面了,也是没由头去那边,至于逢年过节的拜访,那家伙都不曾来,他去干什么?
穷亲戚穷亲戚,一个穷字,还算得上亲戚吗?
“好好想想,那个时候,周民说他儿子去什么地方当神仙了。”
高大男人站到他面前,缓缓开口。
“你他娘的是谁啊?!老子想个锤子!”
汉子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高大男人伸出手,拿出一袋钱,丢在他面前,“好好想,想起来就是你的。”
汉子看到那袋子钱,一下子眼睛就开始放光,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还没说话,脑子里就已经开始努力想起那久远的事情。
高大男人却不等他说话,只是看着他在沉思之后,便已经伸手一指点在他的眉心。
一道流光,一闪而逝。
片刻之后,他看到了两个字。
“祁山。”
看到这两个字之后,高大男人终于吐出一口浊气,“真亦假时,假亦真。”
高大男人收回自己的手,摇了摇头,“怪不得,原来是这样。”
然后高大男人看了眼前的汉子一眼,下一瞬,两人都化作一道流光,就此消散。
第两百二十五章 菩叶山上,忘川之南
小镇走失了一个醉汉,那妇人哭了两天,也找了两天,都没能找到,问遍小镇的百姓,也都没有结果。
百姓们显然更在意的,还是他们的晾着的萝卜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萝卜干。
于是妇人便想了很多,想着可能是自己男人喝多了,摔进河里,然后顺着河水被冲到了更远的地方。
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应该是死了,而不应该是走失。
他都那么多年没有离开过家,怎么会离家出走呢?
关于妇人,邻居的大娘走进来安慰她,“说不定不是死了,是去走亲戚了也说不准。”
妇人哭泣道:“我们哪里有什么亲戚,我家那边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他这边也差不多,哪里来的亲戚?”
只是刚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他隔壁真正好像还有个表弟,姓周还是什么,但都好多年没来往了,他上次去还是好多年前,说是跟人喝了酒,那人吹嘘自己的儿子什么要去做神仙了,他回来之后拉着我说了好一阵子,说自己那表弟一辈子穷酸命,哪里能有这福气,儿子能被山上的神仙看上?”
妇人兴许是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絮絮叨叨开始说起那件事,邻居大娘听得云里雾里,最后也只是说道:“要不然去隔壁镇子找找?说不定真去了。”
妇人一怔,有些为难道:“可我也不知道他那亲戚住在什么地方啊。”
大娘说道:“就一座镇子,能有多大,只要记得亲戚的名字,花点时间,肯定能找到的。”
妇人被大娘说动,只是还是有些为难。
大娘从怀里拿出一串铜钱,塞给她,“先把人找到,别的再说。”
妇人赶感激得不行,当天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只是没有锁门。
“大娘,你帮我看着,要是下雨,记得帮我收一下那些萝卜,我家男人喝酒最喜欢吃这腌的萝卜干了,往年都是被他早早吃完了的,我今年还多做了些。”
妇人站在门口跟邻居大娘嘱咐,大娘点头道:“放心吧,我家的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晒,你家就什么时候,别担心。”
把这件事都交代完了之后,妇人快步离去,大娘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便去一条街上的铺子上吃面,客人不多,大娘便跟那个老板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那个妇人。
“其实她也可怜,自家男人没本事,活儿也不干,就是床上功夫还凑合,一直让她舍不得。”
老板也是个中年男人,听着这话,打趣道:“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
大娘呸了一声,“当然是她跟我说的,你一天在想些什么?”
老板不再说话。
大娘吃了面之后,就走了。
等到晚上,老板收了摊,在油灯下,写了些什么东西,塞到了床边一个花瓶里,第二天一早,他看见有收货的客商,便把花瓶拿了出来,要卖给那个客商。
“我这是前代的花瓶,应该很值钱的,你这袋子钱不够。”
铺子的老板拿着花瓶,皱起眉头,很是不满。
客商笑道:“你这虽然是前代的花瓶,但却不是官窑,不值那么多钱。”
铺子老板摇头道:“但毕竟是老东西,你再加点。”
客商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加不了,你要是不卖,可以卖给别人。”
铺子老板叹气道:“好吧,反正也是闲放着,就给你了。”
客商点点头,满意地拿起花瓶,付了银钱,但他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小镇上又转悠了四五天,买了不少东西,这才带着货物,离开小镇。
离开小镇,他去了郡城,在那边,又收了些货,之后他开始一路北上,有时候走陆路,有时候则是走水路,一路上,他挑着那些大的郡城走,将自己收来的货物一边卖一边又买些当地的东西。
他们这样的客商,从来都是这样的,从一座州府去到另外一座州府,在这里买的东西,卖到那里去。
在江阴府北边的一座郡城里,客商在这里卖着货物,有人看中了他在小镇上买的花瓶,那是个大腹便便的富家翁,指着那花瓶问道:“这个我要了。”
客商点头笑道:“客人眼光不错,这的确是前代的花瓶,只要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这就算是前代的官窑,都不值这个价,你这个花瓶,还不是官窑!”
富家翁有些生气,他是有钱,但也有眼光,绝不能允许自己买东西买贵了。
客商说道:“客人好眼力,这的确不是官窑,但你看这样式,可不多,只怕都要成为孤品了,八百两不能少。”
“你这东西,八百两绝对是卖不出去的!”
“我打算买到帝京去,那边有钱人多,不关心价,只要是他们的心头好,都愿意出钱。”
“帝京,那些人的确是人傻钱多……”
富家翁是真心喜欢那个花瓶,也知道客商说的是有些道理,但他同样觉得八百两还是太贵了,他不能接受,于是便耐着性子讲价,不过即便他从下午讲到傍晚,客商也没有松口。
“算了,我自己去淘,只怕最多两百两就能买到。”
富家翁最后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这个花瓶,还是走了。
客商笑着送走他之后,找了个地方住下,然后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这里,来到了丰宁府境内。
在那条大江前,乘船渡江。
之后他回到了帝京,货物卖了一些,还有一些,然后客商便开始在坊间贩卖这些东西。
有一日,有个男子来到这里,看着那个花瓶,笑道:“这还有个前代的玩意。”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尖,不太像是男子嗓音。
客商说道:“客人好眼力,这个前代的花瓶,只需要八百两。”
男子啧啧道:“这东西不是官窑,八百两有些贵了,不过样式还不错,我要了。”
男子痛快付了钱,提着花瓶走了。
……
……
“高内监,我这正好有个花瓶,是前代样式,很是罕见,听说高内监最喜欢这个,所以便拿来给高内监您掌掌眼。”
夜色下,高锦所在的小院里,那个白日里买了花瓶的男子原来是个太监,此刻正微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高锦接过来看了一眼,笑道:“果然是前代的东西,难为你有心了。”
那太监笑道:“这花瓶能被高内监看上,是它的福气。”
高锦也不多说什么,最后送走了这个太监之后,便带着花瓶往西苑走去。
夜色里,他提着灯笼,来到朝天观门口,看门的两人看着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谁都知道高锦和陛下的关系,别说他这个时候来,就是再晚一些,也没什么。
高锦抱着花瓶进入精舍,放在窗台上,笑着说道:“陛下,找到个有趣玩意儿,是前代的东西,您掌掌眼。”
宫里的人都以为是他喜欢这些东西,但实际上,真正喜欢的,是那位大汤皇帝。
大汤皇帝从蒲团上站起,走到了窗边,看着那个从庆州府的小镇上一路来到这里的花瓶,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取出了花瓶里面的东西。
看了几眼之后,他掌心里生出一团火,直接便将东西烧了。
然后他一把将花瓶拍出窗外。
清脆的一道响声在夜色里响起,那个前代的花瓶就碎了,这让窗外的御猫都吃了一惊,不过到底是御猫,并没有那么惊慌,看了一眼之后,便继续趴在墙上打盹。
“这都是什么东西,也能说有趣?高锦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大汤皇帝摇了摇头,好像有些不满。
高锦只是惋惜道:“就算是陛下不喜欢,也不至于砸了啊,这怎么也值一两百两银子呢。”
大汤皇帝笑了笑,只是说道:“前代的花瓶,现在造假的也很多,你的眼光还浅,有时候分不清楚也正常,就算是朕,有些时候,也很难一眼看不明白啊。”
高锦说道:“原来这个花瓶是假的啊。”
“不,这个花瓶倒是真的。”
高锦不明白了,“那陛下为什么要砸了?”
大汤皇帝看了高锦一眼,摇头说道:“因为朕有些生气,怎么多看了这么久,才看清楚它是真的。”
高锦知道眼前的这位陛下说的肯定不是花瓶的事情,但也不知道具体的内容,所以就只好不说话。
大汤皇帝挥了挥手,让高锦出去之后,这才站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明月,“南北啊。”
……
……
灵洲最近有些不太平。
这座紧邻着北方妖洲的人族北方大洲,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风平浪静,大概是因为此间的修士大多都是僧人,僧人修行,从来简单,晨钟暮鼓,参禅打坐八个字而已。
偶有些僧人会下山做那苦行僧,但也极少与人发生冲突。
但这些日子,有些消息不断传遍灵洲,那座可在灵洲排到前五的大宗南悬寺前些日子不知道为何,招惹了一个女子剑仙,惹得那女子剑仙仗剑去往南悬寺宗门祖庭所在,不由分说就出剑,重创了几个德高望重的高僧大德之后,虽说被南悬寺逼退,但各大仙府对于这个脾气暴躁的女子剑仙身份也不免好奇。
灵洲多僧人而少其他修士,至于剑修,更是寥寥,更是不可能有所谓剑仙了。
因此那女子剑仙的来历,众人理所应当的怀疑应当是西洲某几座剑道大宗门里走出来的了,只是就在他们猜测女子到底出自哪座剑道宗门的时候,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更是让人沉默。
女子剑仙名为李青花,出自天台山青白观。
天台山青白观这六个字代表着什么,众人不是不知道,那个地方,可是青天道场,那位七洲用剑第一人,世间剑道最高者,只怕就是这位的师父了。
若是放在三百年前,这位女子剑仙别说重创了几个高僧大德,就是将南悬寺拆了,只怕南悬寺头上那位景空圣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青白观主闭关三百年,生死未知,世间修士,尤其是南悬寺僧人,哪里还能就这么忍气吞声?
至少要做些什么,护着南悬寺自己的脸面。
不过到底事情还是涉及了青天,南悬寺也没敢擅作主张,而是派遣了寺内的戒律长老,前往了菩叶山。
……
……
菩叶山位于灵洲西边的群山之间,山中多菩提树,山顶有一座小庙,庙中有圣人。
戒律长老为显虔诚,步行前往,花了一月,才来到山脚,在一处溪边仔仔细细洗了身子,换上一身干净僧衣,踩着青石板,这才缓缓往菩叶山去。
山中有大小寺庙连绵,圣人道场,自有高徒拱卫。
踏上山道没多久,便有一年轻僧人飘然下山,来到这戒律长老前,双手合什,微笑道:“见过三白师叔。”
年轻僧人生的寻常,但动静之间,自有一派沉稳。
天下僧人可称一家,其间自有辈分传承,年轻僧人虽然年轻,却是这位戒律长老的同辈师兄之徒。
戒律长老点点头之后,看着眼前这个师侄,眼眸里也满是欣赏,这一代的年轻僧人里,眼前这位法号缺山的年轻僧人,已经可以说是名列前茅,假以时日,大概真能成为一代高僧大德,至于能不能接过菩叶山的衣钵,便不好说。
戒律长老虽然辈分比眼前的缺山更高,但依旧不敢轻视,毕竟对方出自菩叶山,是圣人门下,而非寻常,他轻声道:“有桩事情,想要请示圣人。”
缺山笑道:“师叔来意,其实师祖他老人家已经知晓。”
戒律长老不觉意外,只是说道:“圣人通晓一切事,只是我等总要知晓圣人天心才是。”
缺山微笑问道:“师叔,那桩事上,可曾理亏?”
戒律长老摇摇头,“事情不知而起,山门便受损颇多,寺中同门更是受伤数人,自然不曾理亏。”
“既然不曾理亏,那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缺山看着眼前的戒律长老,平静道:“既然有理,走到何处都有理。”
戒律长老皱了皱眉,犹豫片刻,问道:“那西洲?”
缺山说道:“那位既然已有三百年不曾问世事,何必叨扰?”
戒律长老听明白了,于是点了点头,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之后,还是有些希冀的开口,“不知能否有机会听圣人教诲?”
缺山说道:“师叔既然诚心而来,如何不能?”
说完这话,缺山领着戒律长老往山上走去,戒律长老则是满脸更是虔诚,世间僧人,谁不愿意听圣人讲经解惑?即便不能,就只是见一面,那也是极好的事情。
一路上,周遭僧人看到戒律长老,都微微点头。
终于,两人来到了那座小庙之前。
戒律长老跪倒在地,满脸虔诚,“弟子三白,拜见圣人。”
小庙长久无声。
戒律长老有些疑惑,但却不敢抬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一脸虔诚地跪倒在地,不言不语。
“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淳厚声音响起,戒律长老闻声抬头,只一瞬间,便泪流满面。
眼前有一中年僧人,身材高瘦,穿一身灰色僧衣,实在寻常,但他的双眸之中,仿佛有无尽的智慧,他此刻正看着戒律长老。
世间僧人,谁没见过眼前人的画像?谁不将眼前人视作真正的佛?
这便是世间九位圣人之一的景空圣人。
戒律长老哭泣道:“三白此生能见圣人一面,死后永堕阿鼻地狱亦足矣。”
景空圣人摇头道:“你若诚心向佛,怎会堕阿鼻地狱?只会去往西方极乐之地。”
戒律长老说不出什么来,只是站在景空圣人身侧,不断擦拭眼泪。
“南悬寺的遭遇,我已知晓,应无大碍,那女子剑仙出自青白观,脾气倒是和当年某人如出一辙,不愧是一对师姐弟。”
景空圣人感慨道:“南悬寺中,应还有人是她敌手,派出去讨个公道吧。”
戒律长老点头应下,“谨遵圣人法旨。”
“还有一事,本不该叨扰圣人,但寺中却觉得蹊跷。”
景空圣人笑道:“但说无妨。”
“那女子剑仙上山之时,有个女子武夫,年纪只怕在二十左右,却已入万里,已无故害我诸多僧人,寺中觉得这女子武夫只怕和那女子剑仙有些牵连。”
戒律长老微微开口,这一次提及的是白溪的事情。
“青白观不知道是多少剑修心中圣地,即便当年一事之后,威名有所堕,但总之还是教人练剑的地方,怎会出武夫来?”
景空圣人看着戒律长老,想了想,说道:“既然年轻轻轻便已经万里,只怕也是某处的高足,但既然是无故,总要讨个说法,这样吧,缺山你去寻那女子,你们年纪相仿,也不算欺负人。”
缺山躬身,“是。”
“三白,既上了山,明日再走吧,今晚我要讲经,你也来听。”
景空圣人看了一眼戒律长老,微笑道:“你佛法修行也算不错,记得多上心,勿要失神。”
戒律长老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上山一趟,居然真能听到圣人讲经,刚刚止住的泪水此刻再次滑落,他再次跪下,虔诚叩首,“多谢圣人恩德。”
景空圣人没有理会,只是抬头看向西边,眼眸里佛光闪烁,轻声道:“已过三百载,但愿世事无重复。”
……
……
白溪一路往北,跨过了南悬寺宗门祖庭,一路上自然没那么容易,自从在溪边杀了一个南悬寺僧人之后,而后南悬寺便派出了不少人,找寻她的踪迹。
找到她知道,自然先是一阵所谓的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言语,在看出白溪是执迷不悟之后,自然而然便是一场厮杀,要是白溪像那些东洲寻常修士一样,只怕早就死在那些僧人之手了,可她白溪既然能牢牢占据着初榜第一,又有年轻一代第一人的称号,哪里那么简单,她看似柔弱,一身体魄,也早就打熬无数次,面对那些僧人之时,几乎不落下风,几次厮杀,身陷逆境的时候,都凭着体魄硬生生挺了过来。
最凶险的时候,那个追杀她的僧人一拳砸中她的额头,险些将她的脑袋硬生生砸开,但她还是扛住之后,反手一刀,砍向了那僧人头颅。
等她越过群山,在一片湖泊前的时候,死在她手上的南悬寺僧人,已经有五人之多了。
清一色的万里境。
而站在湖畔的白溪,浑身鲜血有些止不住。
往嘴里丢了一颗丹药,在湖里洗了个澡,然后换了一身白衣的白溪离开这里,来到一座小镇里。
在一座破落道观里落脚。
灵洲多僧人,百姓们信佛,其他修士在此地开宗立派都不算太容易,就别说这些俗世里的所谓道人。
这座道观荒废多年,尽显破败,白溪盘坐在道观里,调养气机,她只是没想到,在这座破道观里,她遇到了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那不是来追杀自己的僧人,而白溪宁愿他是。
一个年轻剑修,自称姓徐,单名一个淳字。
这个年轻剑修,见白溪第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原来你就是那个招惹了南悬寺的女子武夫。
如果说白溪觉得这句话平平无奇,那就肯定是因为这家伙的第二句话,才让她觉得气得想要当场打死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
当时那个叫徐淳的年轻剑修笑嘻嘻开口说,“没想到是个这么好看的姑娘,更没想到我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上你了,那就要请问姑娘了,能不能做我徐淳的道侣呢?”
当时的白溪虽说身上有伤,又在他乡,处境艰难,但还是果断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滚!”
出人意料的是那徐淳并不生气,反倒是笑嘻嘻说,看起来姑娘没有对我一见钟情,那也没关系,咱们多待些日子,那姑娘肯定会对我日久生情的。
再之后,白溪就甩不掉这个家伙了。
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白溪身上有伤,第二个则是这年轻剑修不知道是哪家宗门,剑术高低不知道,但跟人有一套,不管白溪怎么藏匿身形,都会被徐淳找到。
白溪有些无奈,但却也没什么办法,即便她出言威胁再跟着自己就打死对方,徐淳也只会吊儿郎当地摇着头,“别说姑娘这会儿伤势不轻,能不能打死我。就算是姑娘没伤,能打死我,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
“我喜欢姑娘是我的事情,姑娘不喜欢我,也没道理打死我吧?再说了,我跟着姑娘这话也没道理,这大路朝天,又不是姑娘的私产,我还不能走了?”
听着这无赖言语,白溪彻底没了脾气,她甚至还觉得这个家伙说得有几分道理,总不能因为有人跟着自己就一拳打死吧?
但始终甩不掉这个年轻剑修,白溪也觉得麻烦。
好在多了这桩烦心事之后,老天爷好像也眷顾了她,接下来的半旬光景,她都没能遇到南悬寺那边来追杀她的僧人。
伤势渐渐复原。
“姑娘,这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要是一直没人找你,那他们可就说不定在憋个大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派人去菩叶山,请那边的和尚来找你麻烦了,毕竟南悬寺跟那位景空圣人,关系紧密。”
徐淳一直不知道白溪的姓名,但也不妨碍他的热情。
白溪微微蹙眉,自然知道菩叶山是什么地方,圣人道场若是派人来,的确麻烦。不过白溪也没有什么惧意。
所做之事既然没有不占理,那最后即便是死了,也是老天爷不公而已,跟别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还不走?”
白溪看了徐淳一眼,“你不怕菩叶山?”
徐淳有些欣喜,这是这些日子里,白溪为数不多的主动跟他说话,他叹了口气,“当然怕,不过既然喜欢姑娘,总不能因为这么点事情就退缩吧?”
白溪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我不喜欢你。”
徐淳听着这话,捂住心口故作痛苦,但又很快笑嘻嘻问道:“姑娘到底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剑修?”
白溪原本不打算回话,但想了想之后,还是说道:“剑修不错。”
徐淳听着这话,备受打击,眼前女子既然说剑修不错,却还是说不喜欢自己,那岂不是就是在说,就是不喜欢你徐淳?
“唉,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这双眸子,不太清明,应该多吃鱼目,能明目。”
白溪看了他一眼,倒是回了一句,“恰恰相反,我其他都一般,反倒是这双眼睛,最好使。”
徐淳扯了扯嘴角,心想不愧是我喜欢的姑娘,说话居然也这般有意思。
之后白溪一路往北而去,在地图上标记,忘川三万里就在北方,接壤妖洲和玄洲。
徐淳一路跟着白溪,渐渐也发现了她要去的地方,忍不住开口询问,“姑娘这是要去忘川?”
白溪不置可否。
徐淳提醒道:“那可是青天道场,擅自进入,惹恼了那位忘川之主,会死的。”
七洲五青天,五座道场,谁敢擅入?那可是这世间所有修士都要仰头而观的存在。
“你怕死?”
白溪抬起头,看了徐淳一眼。
徐淳干笑道:“惹了南悬寺还好,总还有一线生机,要是惹怒那位忘川之主,她看你一眼,你不就死了吗?”
白溪说道:“那你可以走了。”
徐淳叹了口气,只觉得怪不得是他喜欢的女子,这做事情,总是这么特立独行。
只是徐淳依旧想着,要是真踏入那位青天道场,就是把自己的小命放在别人手上,这种滋味,很不好受的。
只是这位来历不明的剑修还没下决心跟不跟着白溪往忘川去的时候,便有个年轻僧人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个年轻僧人从菩叶山而来,一路找寻,终于在此处找到白溪的踪迹。
他法号缺山。
看到眼前的年轻僧人,身为剑修的徐淳,也觉得有些棘手。
他自然认得此人,知晓他的身份来历。
而缺山看着白溪,双手合什之后,便开门见山,“道友杀南悬寺诸多僧人,可有隐情?若是有,可否跟小僧回南悬寺说明情况?”
白溪回答只有两个字,“不行。”
缺山问道:“为何?”
白溪不再说话,因为她早就厌烦了跟这帮和尚说什么道理。
说来说去,鸡同鸭讲,对方不会听她的,她也不会听对方的,最后还是要打一场。
徐淳站在一侧,以心声开口,“姑娘,这家伙可不是善茬,菩叶山的缺山,在灵洲,年轻一代里,几无敌手。”
白溪还是没说话,只是已经伸手握住刀柄,气机勃发。
缺山却不着急出手,而是看向一侧的徐淳,“这位道友,小僧菩叶山缺山,此事是南悬寺和这位道友之间的事情,道友若不曾参与,可否先行离开?”
徐淳挑眉道:“既然是南悬寺和这位姑娘的事情,你一个菩叶山的,掺和什么?”
缺山微微一笑,“道友不知南悬寺和菩叶山的关系?”
徐淳揣着明白装糊涂,“小地方来的人,不太清楚,总之你既然不是南悬寺的人,就不关你的事情。”
“依着道友的意思,非要插手不可了吗?”
缺山看向徐淳。
徐淳朗声道:“这位姑娘已经答应我,要做我徐淳的道侣,我要带她回荷花山见山中师长!”
徐淳故意将荷花山三个字,咬得很重。
“原来道友是宋大剑仙门下,但只怕是宋大剑仙亲临,也要给小僧师祖一些薄面。”
缺山丝毫不在意,世间剑修,曾经有人入圣,但如今没有,既然没有,除去青白观一脉,其余剑修,见圣人,要低头。
荷花山那位山主,是位登天剑修,据说距离云雾,不过一步之遥,在西洲也算数得上号的存在,但在菩叶山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况且,听这位道友口音,似乎来自东洲,难道宋大剑仙没有跟道友说过,不可与东洲修士,走得太近吗?道友要和她结为道侣,宋大剑仙,没有意见?”
缺山眯了眯眼,神色不善。
徐淳其实一早就知晓白溪的东洲修士身份,只是一直没点破,毕竟点破之后,真想要和她结为道侣,就会麻烦重重,这会儿被眼前的缺山点破,让徐淳大为恼火,“关你这小秃驴屁事!”
缺山看了徐淳一眼,还未发作,白溪便已经平静道:“我不曾答应过他要做他道侣。”
缺山看着徐淳微笑道:“看起来这位道友不愿意连累道友,道友就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自作多情四个字,也咬得极深。
都是年轻人,即便是和尚,火气也不会太小。
徐淳直接唤出一柄通体发青的飞剑,握住之后,眯眼笑道:“不说别的,早就听闻菩叶山是圣人道场,你既然出自菩叶山,想来境界不俗,徐某想讨教一番。”
缺山只是问道:“徐道友真要如此行事?”
这一次还是不等他说话,握住刀柄的白溪便已经开口道:“徐淳,不关你的事情,你就算是要帮我,我也不会领情,而且会让我更讨厌你。”
白溪这话,说得很认真,没有半点虚假。
徐淳想不明白,但听出来了白溪言语里的认真,苦涩道:“为何?”
白溪没有回答,至于原因,其实简单,那就是她白溪,不愿意欠人情。
尤其是喜欢她而她却不喜欢的男子的人情。
她更不愿意欠。
第两百二十六章 捕鹿人
要是让周迟知晓白溪在灵洲,被一个同样是剑修,境界还不俗的年轻人跟着追求,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兴许会调转方向,从赤洲直接北上,走一趟灵洲?
不过周迟当下也其实遇到了麻烦事,根据从那万林山老祖石洞里得到的那张羊皮地图来看,出了万林山,便进入了一座名为白鹿国的境内。
跟东洲大汤王朝执掌一洲疆域不同,赤洲这边,大大小小林立有数十个国家,大得有东洲两三座州府那么大,而小的,甚至只有一郡之地那般。
这要是换在东洲,估摸着也摆不出多少国家来,但赤洲疆域比东洲要实实在在大两三倍,幅员辽阔,实在不是东洲可以比较的。
周迟如今所处的这座白鹿国,便不算大,国境内只有四座州府,而且每座州府,都只有东洲的一座郡那般大小。
至于名字来由,其实也简单,那便是此地盛产一种珍稀白鹿,鹿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且通人性,奔跑起来,更是比一般的骏马要快上数倍,而且据说这些野外的白鹿被捕捉之后,只要以山上的灵药喂养,假以时日,速度还能更快。
这样一来,此地白鹿便成了附近不少修士的心头好,尤其是那些女子修士,人人都恨不得有这么一头白鹿,尤其是和关系好的女子闺蜜相处,他人有,自己没有,那就丢脸大了。
因此白鹿国立国初期,那位皇帝为了结交周遭的山上神仙,便大肆派人上山捕获白鹿,送到各大宗门。
虽说这样一来,白鹿国和附近几座宗门的关系都不错,不过这样一来,没要多少时间,这白鹿国的白鹿,便被捕获大半,剩下的那些白鹿,藏入深山,更难相见。
如今这几年,几乎绝迹。
那些山上宗门,虽说也会让自己的白鹿相配,不过这白鹿一胎便只有一头小鹿,而且母鹿怀孕需要五年之久,即便诞下小鹿,也不见得会流入世间。
时间一长,白鹿在这赤洲,价格已经居高不下,一头白鹿,早就被炒到了万余梨花钱,至于幼鹿,价格更高。
不过即便如此,这都还是有价无市。
这也引得白鹿国的捕鹿人,为了一头白鹿,时常在深山里找寻,不过往往数年都难有所获。
只是一旦捕捉到一头白鹿,就可以说是一朝暴富,彻底换个活法。
周迟也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反正他从万林山出来之后,没要多久,便在一处林子里,见到一对兄妹,正在捕获一头白鹿。
兄妹年纪都不大,健壮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那个手脚像是麻杆的少女,面黄肌瘦,但隐约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应该有个十三四岁。
两人做了简陋陷阱,在崖边正好套住了一头体型和一般驴子大小的小鹿。
白鹿爱食崖边青草,尤其是带着露水的,因此捕鹿人往往会在崖边设套,看白鹿上套,兄妹两人都无比欢喜,从草丛里小跑而来,可刚临近那白鹿,白鹿受惊,剧烈挣扎起来,只一瞬,竟然有挣脱痕迹,两人赶紧去抓那麻绳,但妹妹却被那惊慌的白鹿一蹄踢中,其实那白鹿力道不大,但少女本就瘦弱,被这么一踢,踉跄着就往崖边倒去。
那断崖下,就是万丈深渊。
少女止不住身形,但嘴里却喊着,“哥,鹿!”
做哥哥的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直接便松开了手中的麻绳,去抓妹妹的手腕。
但实际上少年力气也不大,被惯性拖拽,也一路滑到崖边,最后他一只手抓住一棵小树树干,另外一只手死死抓住妹妹的手腕。
白鹿也趁着这会儿,直接便挣脱了腿上的麻绳,只一瞬间,便消失在山林里。
少女的眼里满是黯然。
少年这会儿可管不了这些,只是死死抓住妹妹的手腕,想要将她救上来。
但估摸着这对兄妹平日里也没有敬神习惯,妹妹身体虽轻,但那棵小树却无法承受两人重量,咔嚓一声,就此断了。
就在这对兄妹都要跌落悬崖,去见早已经离世多年的爹娘当口,周迟正好来到这边,一把扯住少年衣领,直接将这对兄妹救了上来。
劫后余生的少年少女惊魂未定的坐在崖边,少女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少年回神,正要开口安慰这个肯定被吓傻了的妹妹,少女却是泣不成声,“哥,都怪我,你不该救我的,你要是不救我,就抓到那头白鹿了,抓到那头白鹿,你就能进那紫衣宗修行了。”
少年抱紧少女,皱眉道:“说什么胡话,我要是不救你,等死后我还有脸去见爹娘吗?那紫衣宗不去就不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不断安抚,那少女这才渐渐平静。
等到这会儿,少年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刚才的事情,赶紧松开妹妹,朝着周迟扑通一声跪下,“孙亭谢过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给恩公磕头了。”
他不等周迟回应,人倒是实诚,砰砰砰几声,磕得面前烟尘四起,很是卖力。
周迟眼看着那边的少女也要跪过来,赶紧摆手阻止,“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同时,周迟也一把抓起那孙亭,不然这少年,怕是要跪死在这里。
看着那个额头满是尘土叫做孙亭的少年,周迟转移话题问道:“那白鹿看着不俗,跑起来比一般的马还要快,价值不菲?”
听着这话,孙亭诧异道:“恩公不知道白鹿?”
周迟点点头,“从外面来,不是白鹿国人氏。”
“也是,听恩公口音,倒是不像。”
孙亭挠了挠脑袋,很快说起这白鹿的事情,最后才叹气道:“要是白鹿还在,正好就送给恩公了,也好报恩公救我们兄妹的恩情。”
周迟笑问道:“据你这么说起来,那一头白鹿便值万余梨花钱,舍得?”
孙亭一本正经,“恩公说得什么话,救命之恩,别说一头,就是十头八头,也送了,爹娘在世的时候便一直教导,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才是。”
一边的少女忽然弱弱地插话道:“要是真有十头八头,恩公能不能给我们留一头。”
周迟听着这话,微微一笑。
孙亭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周迟一眼,这才介绍道:“恩公,这是我妹妹,孙月鹭。”
“孙月鹭?月白沙汀翘宿鹭?”
周迟挑眉看向孙亭,有些意外。
孙亭也聪慧,听着周迟这话,便知晓眼前的恩公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之后,有些不好意思,“爹娘的确更喜欢妹妹些。”
周迟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至于他怎么看出来的,其实也简单,孙亭的名字,骤听之下,没有什么问题,但他妹妹的名字一说出来,就将孙亭的名字显得很是寻常了。
月鹭两字,如果周迟记得没错,应该出自某位百年前闻名世间的文坛大家,那个时候世间流行一种长短句,那位苏姓在长短句上,罕有敌手。
东洲虽说在修行事上有些闭塞,但在这些事上,还是七洲共通的。
完整前后两句,应是“月白沙汀翘宿鹭,更无一点尘来处”周迟早些年一心修行练剑,但偶尔也会翻看一两本闲书,其间最喜欢的,便是那位苏姓文坛大家的长短句。
也多亏正好撞上了,要是这说得不对,周迟可记不得太多别的诗词一类。
“刚刚听你妹妹说的紫衣宗,又是怎么回事?”
之前少女孙月鹭被救起来之后,自责之时,提及过这个宗门,但周迟在万林山中,仔细看过手中的羊皮地图,白鹿国附近,是说过有一座紫衣宗,宗门建立百余年,不算长久,上下都穿紫衣,尤其是那位宗主,自号紫衣真人,归真境界。
但这羊皮地图上所载的内容毕竟是那万林老祖当年的东西,天知道过了这些年有没有变化。
孙亭听着周迟问起这个,倒是一脸的无所谓,“紫衣宗是我们白鹿国的国宗,宗主也是国师,陛下也是记名弟子,每年都会在国内招收弟子,只是人数有定额,一年不过招二十人而已,光这点名额,那些京城里的权贵就占完了,哪里轮得到我?”
“才不是,要不是因为我白鹿跑了,哥哥就能将白鹿送给紫衣宗的仙师,得到一个名额。”
少女孙月鹭说起这个,眼眶里又再次满是泪水,十分自责,在她看来,要不是自己,事情就已经有了改变。
孙亭眼见自己妹妹又提起这事,赶紧换了个话题,问道:“恩公是不是在山中迷路了?这深山老林的确容易迷路,我带恩公下山吧?”
周迟没说话,只是想着,想来眼前的这个少年应该修行资质一般,若不是这样,大概也不需要什么白鹿,凭着资质,那紫衣宗哪里有拒绝的理由?
要知道,一座宗门,紧要紧要的事情之一就是这收取的弟子天赋足够,也只有这样,宗门才能长盛不衰,一直鼎盛下去。
“你们不继续在山中捕鹿了?”
周迟看了一眼孙亭,这对兄妹显然对那白鹿极为上心才是。
“那白鹿最是聪慧,如今惊动了其中一头,剩下的那些白鹿都会得到消息,只怕今后的半个月,都不会出现了。我们进山的时间也久了,这会儿正好下山回家一趟,对了,恩公若是没有要去的地方,到家里住些日子?”
孙亭极为真诚,不管周迟身份,既然是救过他们兄妹,尤其是救了自己妹妹,那他觉得就应该好好相待。
周迟想了想之后,没有拒绝,赤洲之行,本来讲究的,就是随缘两个字,倒是无所谓。
“要是不麻烦,那就叨扰几日。”
周迟笑了笑。
“好咧,恩公在这儿稍微等会儿?我去寻些野味,下山也好招待恩公。”
周迟问道:“要不要我陪着一起?”
孙亭摇了摇头,“山中没有猛兽,没什么凶险,恩公不必担心。”
孙亭看着周迟笑了笑,然后嘱咐了自己这妹妹几句,便闪身进了山林里,只留周迟跟孙月鹭在这边。
周迟找了块石头住下,也不着急说话,眼前的这对兄妹,妹妹姓名显然取得考究,那就说明两人父母至少有一人是读书人,孙亭这个年纪,说话极有章法,也能看出来出身只怕并不是寻常人家,只是现在这两人打扮,大概是家道中落了。
对此,周迟并无太多感慨,这个世上,众人遭遇不同,时高时低,都是寻常事,大户人家能一直殷实富贵下去,难。跌落谷底的人家,能东山再起的,更难。
当然,最难的,从来都是那些一辈子都是最底层的百姓,上升无门,穷苦一生。
“恩公,你叫什么名字?”
眼见哥哥离去,气氛一下子有些安静的孙月鹭试探着开口,露出一口白牙,“总不能一直都叫恩公吧,怪怪的。”
周迟笑着开口,“周迟,迟来的迟。”
孙月鹭哦了一声,想了想,“那以后就叫恩公周大哥怎么样?”
周迟点点头,“可以。”
孙月鹭点头之后,又愁了起来,“这么久了,才找到一头白鹿,可因为我跑掉了,真的太可惜了。”
周迟想了想,问道:“为何一定要白鹿,一定要拜入那紫衣宗?”
孙月鹭看着周迟,想了想,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什么。
这自然是这少女不愿意说,周迟了然,自然也就没有追问,免得让少女难办。
不多时,孙亭扛着一头不大的岩羊回来,腰间还用草绳拴着几只野兔。
“这岩羊的肉最是香嫩,也没膻味,等回去拿清水配着萝卜一炖,就是难得美味,走吧,恩公,下山!”
孙亭笑着开口,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周迟原本还想着帮忙,但看扛着岩羊的孙亭脚步扎实,眼前少年,其实力气实在不小。
不过孙月鹭还是去将那几只野兔从哥哥身上接下来,提在手中,不过显得有些费力。
周迟伸手接过,笑着说了句我来吧,孙月鹭说了一声谢谢周大哥,也没有坚持。
下山的时候,三人在林间穿梭,并没有一条实实在在的路,这也就是孙亭这样经常在山中的捕鹿人才能找到方向,这要换成一般人,只怕早就迷失在山林之间了。
不过下山还是走得不快,足足大半日,天都已经擦黑之后,三人才来到山脚,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才临近一座小镇。
天已经黑了。
周迟在夜色里,抬头看了一眼那小镇口的牌坊,横匾上,有长峡两个字。
这座小镇,便叫做长峡镇了。
只是那牌坊边,居然有个小屋,小镇似乎还有守镇人?
三人临近,屋子的门便被人推开,有人提着灯笼走了出来,披了一件外衣,有些不耐烦,“谁?”
孙亭快步走上去,喊道:“里叔,我,孙亭。”
那汉子听着这话,这才笑道:“原来是孙亭啊,怎么,回来了?这次又没捕到鹿?”
“哪有这么容易,没这个命。”
孙亭一边说话,一边自顾自将身上扛着的岩羊卸下来,用小刀分出一半,直接递给汉子。
汉子也不客气,提过半边羊,打量啧啧道:“小岩羊?这可是好东西,炖上一锅,味道可美。”
不过他借着灯笼的灯光也看到了孙亭身后的周迟,狐疑道:“这是你朋友?”
孙亭笑道:“是爹那边的故交,从京城来,正好在镇子外遇到的。”
汉子哦了一声,脸上多了些笑意,“那还真不错,你爹那个性子,在京城里做官的时候,听说得罪了不少人,没想到还有朋友,真是难得。”
他看了一眼周迟,对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开身子。
孙亭扛起剩下的半边羊,招呼着周迟往里走,只是等到孙月鹭经过的时候,汉子笑道:“月鹭好像年纪也不小了,该嫁人了啊。”
孙月鹭低着头不说话,孙亭则是摆手笑道:“还小呢,况且这样子,也没人要啊。”
“也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按理说你在山里隔三差五就能弄些肉食,也没短了这丫头吃喝,月鹭怎么就不长肉?”
汉子有些感慨。
孙亭只是附和了句,谁知道呢。
之后三人经过这里,周迟在夜色里观察了一下三人神色,孙亭眼底深处一直对那汉子是警惕,孙月鹭则是害怕。
看起来都不像是表面那么融洽。
至于那个叫里叔的汉子,在眼神深处,其实也是漠然。
……
……
三人穿过半座小镇,最后穿过一条小巷,在一座不大的简陋小院前停下,孙月鹭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孙亭领着周迟走了进去,“周……大哥,家里有些简陋,别嫌弃。”
周迟摇摇头,“出门在外,很多时候,随便找棵树下就睡了,有张床都难,嫌弃什么。”
孙亭笑了笑,“那我家这小院子,还是能遮风挡雨的,还是比树下好。”
打趣几句,孙亭赶紧去生火,孙月鹭则是去后院那边,有个小菜园子,种着一些蔬菜。
她要去拔几个萝卜,让哥哥做一锅炖羊肉招待客人。
不多时,一锅炖羊肉和烤兔子端上桌,配着的还有几盘蔬菜,和兄妹自己腌的爽口咸菜。
吃饭的时候,周迟注意到,孙月鹭也就吃了两块羊肉,夹了一筷子兔肉便没有再动肉食,就连米饭也吃的极少,倒是吃了不少青菜。
作为哥哥的孙亭,好似见怪不怪,只是大口吃肉。
最后吃完,羊肉还剩下大半,兔子也有不少,但孙月鹭,没有
一顿饭吃完之后,周迟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看着天空那轮明月,感受着体内的剑气流动,默默叹气。
如今第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已经超过了第八座剑气窍穴,两座窍穴的剑气积攒,彻底调转了。
虽然暂时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但失去自己身体的掌控,总是让周迟隐隐不安,就好像一棵树,外面看着一切如常,真等出问题的时候,一看,树干里只怕早就被虫吃光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周迟还是明白的。
不过现在他却没有什么办法,因为没想出什么解决之法。
之后的数日时间,除了第一日,孙亭领着周迟转过一座小镇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孙亭一个人在小镇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至于孙月鹭,就是在院子里,收拾杂物。
而周迟,更多时候,就是坐在屋檐下,思索着该怎么解决自己身上的事情。
而这些日子,周迟还是注意到,几乎每顿饭,孙月鹭都极少吃肉,一天入口的,不过只有一两块而已。
这样一来,其实少女为何瘦弱,就不言而喻了。
是故意为之。
至于为何如此,其中隐情,周迟没有开口询问。
还是那句话,对方不愿说,自己何必多问。
数日后,周迟想到一种方法用以解决自己如今的处境,他调动八座窍穴的剑气,朝着第九座剑气窍穴而去,这样一来,就宛如在一条原本正常的河流里,突然再汇入数倍的河水,这一下子,就是河水暴涨,他体内的第九座剑气窍穴轰然作响,片刻之后,剑气激荡而起,轰然一声,从那座窍穴里流出,在他的经脉里不断奔腾,周迟脸色微变,赶紧去舒缓那些剑气,但为时已晚,剑气不断冲撞经脉,他浑身各处都迸发出剧烈的疼痛,好似经脉要断了一般。
整整一夜,周迟都被剑气冲击,整个人吐血不知道多少次,等到天亮时分,那些剑气才渐渐消散。
等周迟再次走出屋子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如同生了一场大病。
孙月鹭看着周迟脸色,大惊失色,“周大哥,你怎么了?”
周迟苦笑一声,“兴许是昨夜着凉了,生了寒病。”
孙月鹭听着这话,就要出去请大夫,但周迟却阻止道:“熬碗姜汤吧,寒病还是次要的,有些旧疾,看了好多年大夫,看不好,这会儿是旧病复发了。”
孙月鹭满脸担忧,但最后还是只去熬了一碗姜汤给周迟喝。
……
……
夜幕降临,小镇万家灯火。
其实一座长峡小镇,都只有一个孙姓。
一座小镇,往上数个十几代,所有孙姓都是一个老祖宗,只是正房偏房,嫡出庶出不一样,经过这么多年之后,一个孙氏,渐渐分家,各自生活,至于原本的大宗,原来的小宗,也在这么多年里有了变化。
有庶出子出了还不错的读书人,做了官,自己身后的家人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在小镇的地位自然也有变化。
有些前几代还不错的嫡子家中无人有出息,也会渐渐破落,在小镇上,渐渐沦为最末等。
如今小镇上地位最高,掌管祠堂的,就是家中有一位在京城里官至四品的吏部员外郎的兰草巷孙家。
兰草巷孙家,家主孙爻,正是那位吏部员外郎的亲弟弟。
此刻的祠堂里,年过半百的孙爻,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孙亭,叹了口气,“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你是什么心思,不给月鹭吃肉,让她长成那般瘦小,我们自然也就不会往她身上去想,但这一年要送一个闺女去那青山府,这是规矩,怎么也该轮到你家了。”
孙亭跪在地上,额头上早就满是鲜血,“叔祖,月鹭今年才十三岁,而且还这么瘦小,青山府那边怎么能看上她?”
“你这就怪不得我了,这一次是青山府那边点名要的月鹭那丫头,至于年纪小,瘦小,有什么关系,那边有的是仙家手段,哪里还有养不胖的人?”
孙爻看着孙亭,眼里闪过一抹快意,眼前的孙亭实打实是孙氏嫡出,而且家世一直还不错,到了他爷爷那一辈,在京城那边,都还在礼部做个三品的侍郎,至于他爹,也在京城某座衙门里做事,年纪轻轻,也有五品官身。
而且孙亭这一家,也从来有君子之风,对于孙氏其余子弟,都是能提携便提携,像是孙爻的亲哥哥,京城里那位吏部员外郎,当初也是孙亭祖父提携过的。
只是在前些年,白鹿国老皇帝驾崩前夕,京城有一场夺嫡之争,孙亭祖父并未站队,但事后仍旧是被人构陷是和夺嫡失败的某位皇子有勾结,新君即位,自然清洗,孙亭祖父和父亲被找由头罢了官,在返回小镇的路上更是被山贼所杀,孙亭兄妹,因为一直在小镇这边,躲过一劫,但家道已然中落,这些年,自然过得极为艰难。
对于孙亭一家的家道中落,虽说小镇里其他孙氏子弟没有什么表示,甚至这些年提及这些事情,看似遗憾不已,但实际上,他们心中想法,却没有这么简单。
就拿孙爻来看,孙亭一家的跌落,他兰草巷孙家在小镇地位水涨船高,得掌祠堂,不是好事?
“叔祖,我再进山去捕鹿,能不能跟青山府那边说说,不要让我妹妹去那边?”
孙亭看着孙爻,神色认真。
“孙亭,不说你去了这么多次都没能捕到那白鹿,就说青山府,那是仙家洞府,即便月鹭那丫头去做个丫鬟,那也是服侍山上神仙,怎么了,这是什么水深火热的地方?要真是这样,怎么其他家就愿意送自家闺女去?偏偏到了你这儿,我就纳闷了,怎么跟要你的命一样?”
孙爻盯着跪着的孙亭,平静开口,只是言语有些漠然。
“爷爷和爹娘都已经故去,我只有月鹭这样一个妹妹了,我不能让她离开我去那青山府给人做奴仆!”
孙亭抬起头来,盯着孙爻,“叔祖,这绝对不行!”
孙爻冷笑道:“就算是我,说了也不算,你要是有本事,你去跟青山府的仙师说?对了,你家不是有个你爹的故交吗?听说从京城来的,要不然你托他说说情,你看青山府的仙师,会不会理会?”
孙亭神色复杂,说不出话来。
孙爻厌恶道:“你爷爷跟你爹就是你这个性子,才在京城里遭了大难,险些连累到我们,你现在都这样了,还这个样子,还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孙亭默不作声,只是在孙爻这句话说出来的当口,他忽然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扑向眼前这位兰草巷孙家的家主。
孙爻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躲,一侧便有一根长凳砸了出来,正好打中孙亭的手腕,将他的匕首打落,之后又有一根长凳直接击中孙亭的小腹,将他重重砸飞出去。
然后才有一个高大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来到孙亭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不是都姓孙,我现在就要了你这小崽子的命。”
眼前人,叫做孙添,是长峡镇所在的淮山郡的一位校尉,手下管着整整三百人。
“爻叔,跟他废话什么,我派人把人抓来就是,要不了几日,自然就送到青山府了。”
孙添漠然开口,抬了抬手,立马有人进来将孙亭五花大绑起来。
眼见孙亭还要说话,他直接让人堵住了孙亭的嘴。
孙爻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孙亭,摇了摇头,“这小子家里来了个年轻人,看气度,不是一般寻常百姓,说不定真是京城那边的大世家子弟,孙居那老家伙虽说脾气硬,但不见得真没朋友,咱们出面,惹了那年轻人,说不定你商伯在京城有些麻烦,就连你这校尉,只怕也要跟着吃瓜落。我早已经写信到青山府了,让他们亲自派人来带人,看时间,差不多这两日,就要到了。”
听着孙爻这番话,孙添点头道:“还是爻叔你思虑周全,那如今就关着这小崽子,等着青山府的仙师来?”
孙爻点点头,“就说他在祠堂里冲撞长辈,孙月鹭那丫头独自一人,也不敢到处跑,只能等着,至于那个年轻人要是要人,我们以族规拖着就是,又不是要杀人,不过关几天,他也没话说。”
孙添想了想,忽然在孙爻耳边低声问道:“那等孙月鹭那丫头送往青山府之后,这小崽子怎么办?”
孙爻给了他一个眼神,“等那年轻人离去之后,自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第两百二十七章 小镇不太平
少年孙亭的一夜未归,让孙月鹭担忧得不行,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还是没见哥哥归来,便敲开了周迟的房门。
脸色苍白,此刻恍如大病之身的周迟开门看向孙月鹭,听她说了事情,微微蹙眉。
“周大哥,本来你有病在身,不想麻烦你,可哥哥不见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孙月鹭带着哭腔,她不过十二三岁,爷爷爹娘去世之后,只有哥哥一个人相依为命,现在孙亭不知去了何处,她自然慌张。
周迟点点头,“不用太紧张,应该还在小镇里,他要出远门,至少会告知咱们一声,咱们出门去寻就是。”
说完话,刚要出门,天上阴云密布,倒是下起了小雨来。
还好孙亭家中还有两把油纸伞,此刻一人一把,撑伞出门,孙月鹭到处询问,倒是没过多久,就在一个妇人口中得知了孙亭昨日,是去了祠堂那边。
孙氏祠堂,周迟第一日来这座小镇的时候,孙亭便带他去过,自然还记得方位,和孙月鹭来到那座古朴祠堂之前,孙月鹭开口道:“周大哥,你在门口等我,这祠堂,按着族规,不让外人进的。”
周迟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于是他收了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长街,沉默无语。
但很快,祠堂里有一高大男人走了出来,看到门外屋檐下的周迟,男人笑着自报家门,倒是没有半点藏私,“在下孙添,听说公子是京城来的,不知是兄长还是居叔的故旧?”
孙亭的祖父,名为孙居,当年的礼部三品侍郎,至于孙亭父亲,名为孙正,也是个五品官。
这两人在京城的故交,想来都不是寻常人家。
周迟看着孙添点了点头,“家里老爷子和孙老侍郎是好友,老爷子前阵子老是梦到孙老侍郎,便想着孙老侍郎还有子孙在世,这才谴我来这边长峡镇来看看,看看日子如何,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关于孙亭家里的事情,是刚才知晓孙亭去过孙氏祠堂之时周迟特意主动问起的,因为他也记得那夜入镇的时候,孙亭特意跟那看门人说过自己从京城而来,自然不能在这里穿帮了就是。
孙添叹道:“孙亭兄妹这些年的确过得不容易,毕竟这一下子就遇到了这事情,但好在族内经常帮衬,到底日子还能过得去,只是没想到,居叔故去这么多年了,京城里居然还有人记得居叔,不知公子贵姓,我孙氏族中也有在京城为官者,到时候也好替孙亭他们登门致谢。”
“姓周。”
周迟看了一眼孙添,淡然道:“倒是记得吏部有个姓孙的员外郎,原来是孙老侍郎的同族么?”
孙添在问完话之后,其实就一直在看着周迟,想要看看他的反应,明显看到了周迟眼中闪过的一丝轻蔑,孙添一下子便思虑颇多,一位四品的员外郎,在眼前人眼里,竟然也不够看?
那这个年轻人,出自哪家?
当朝的那位宰相,好像不姓周吧?
那有可能是武官之列?孙添微微眯眼,孙居一个文官,按理来说也不会和武官交往密切。
一时间没猜出周迟身份,但孙添却认定眼前人身份不凡,至少现在表现出来的,就是这般。
这也更加坚定他不能当面冲撞此人的想法了。
“孙亭可在祠堂内?”
眼见孙添不再说话,周迟反倒是主动开口,平静相问。
孙添点了点头,按着想好的说辞说道:“孙亭昨日来了祠堂,因为一些琐事,言语有些激动,冲撞了管着祠堂的长辈,按着族规,我们要关他些日子,小惩大戒嘛。”
周迟看了一眼孙添,微笑道:“那不知孙兄可否让我去见一见孙亭,老爷子吩咐我来看他们兄妹,结果这还没看几天,人就被关了,回去我也没办法给老爷子交代啊。”
孙添一脸为难,“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一点,公子肯定清楚,本来祠堂都不能让外人进,见孙亭,只怕不太好办。”
周迟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直接敛去,他看着眼前的孙添说道:“孙兄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吏部那位员外郎,见到我家老爷子,只怕也不敢这么行事吧?”
孙添听着这话,更是确认了眼前的周迟,就实打实的是来自京城的高门大户子弟,要不然也不能开口就直接说起这个。
孙添还没说话,周迟便看着孙添的靴子说道:“看起来孙兄是行伍中人,这官靴骑马还行,走路怕是有些蹩脚,既然回家省亲,怕是该脱了才是。”
听着周迟言语里的威胁之意,孙添苦笑不已,这人的确也太过跋扈了些,这两句话,便已经摆明了,他这个校尉也好,那位吏部的员外郎也好,都不在他眼里,哪敢说出这种话,身后到底有些什么人?
眼见孙添还是不松口,周迟冷声道:“你当真要拦我?”
就在此刻,刚才进入祠堂的孙月鹭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在他身边,跟着的正是孙爻。
孙爻一脸笑意,“公子莫动怒,这毕竟有些规矩在,不过念着公子也是千里迢迢而来,我等商议了,对孙亭从轻处罚,就关三日,三日之后,便将他放出来与公子相见。”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孙月鹭,后者点点头,轻声道:“周……大哥,我哥就在里面,没有大碍。”
周迟收回目光,这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的孙爻,“这是你们的地盘,自然听你们的,不过那位员外郎,在京为官,最好小心谨慎一些。”
孙爻和孙添对视一眼,都只是赔笑。
周迟撑伞转身,跟孙月鹭一起离开,只是孙月鹭转头看了好几眼。
孙爻和孙添看着周迟背影,都没急着说话。
“看起来肯定是京城来的,这脾气,没跑。”
孙添揉了揉脸颊,“说不定这人回了京城,给家里一说,商伯在京城要受影响的。”
孙爻看了一眼孙添,知道他起了杀心,连忙摇头,“不可如此,此人死在长峡镇,不管和我们有没有关系,那他背后的人必然迁怒我们,要是来头真的大,到时候你商伯才是真的举步维艰。”
孙添说道:“要是后面他惹怒了青山府的仙师呢?”
孙爻摇头笑道:“必不可能的,这样的人,最会察言观色,敢这么对待我们,不过是觉得咱们好欺负,但遇到那些山上神仙,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些什么。而且即便是他回去说些什么,家里的人只怕都是官场老油条,哪里会轻易听他一个黄口小儿的话。”
孙添好奇道:“爻叔,何以见得?”
“这你就不懂了,要是一板一眼的性子,就比如孙居那个老家伙,不就直接死了吗?他家的人若是能在朝中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必然极懂分寸,知晓进退。”
孙爻笑了笑,“在朝中为官,能做事只是一方面,能看清局势,知晓进退,那才难得啊。”
孙添微微蹙眉,没有说话,只是在默默琢磨这句话的份量。
……
……
回到小院,重新回到屋檐下,小雨仍旧不停,周迟问道:“你哥跟你说了些什么?”
孙月鹭看着屋檐下不断滴落的雨珠,摇头道:“没什么,他就是那么个性子,说话不好听,关几天就放出来了。”
周迟看向孙月鹭,如果这话他都相信了,那么这些年,周迟就是白活了。
孙月鹭忽然说道:“我哥说,淮山郡城那边有个特别好的大夫,都被周围的百姓叫成神医,周大哥,你要不去那边看看病吧?”
周迟微笑道:“怎么,这些日子我吃肉太多,你们已经不愿意再招待我这个客人了?”
孙月鹭摇摇头,说道:“怎么会,只是周大哥你身上有病,应该要找人治好才是,越拖便越重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那你陪我去?”
孙月鹭笑了笑,“我就在家里等我哥吧,陪着周大哥去,也怕给周大哥丢脸。”
其实话里话外都是赶人的意思。
周迟想了想,最终还是应了下来,“不过现在还在下雨,总要等雨停了再说吧。”
孙月鹭松了口气,“那肯定没那么着急的。”
“那个……周大哥,谢谢你。”
孙月鹭忽然看着周迟,开口道谢。
周迟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今天在祠堂外的那些话,摇了摇头,“说些话而已,不见得有用,没有什么好谢的。”
孙月鹭说道:“周大哥已经帮我们很多了。”
她转过身去看屋檐滴落的雨珠,眼神黯然。
周迟没有说什么,有人铁了心让你走,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没有什么意义。
雨停了。
既然雨水停歇,那就再没了什么赖着不走的借口,毕竟主人要赶人,不走,那就是实打实的恶客了。
周迟起身,看向孙月鹭,微笑着开口,“那我就先走了,替我跟你哥说一声,那炖羊肉,味道很不错。还有你,其实可以多吃些肉的,小姑娘还是胖一些,才更好看。”
说完这句话,不等孙月鹭说些什么,周迟便朝着门外走去。
孙月鹭站在周迟身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声。
等到一刻钟之后,听着脚步远去,孙月鹭这才泪流满面,坐在屋檐下,抱着膝盖,轻声喃喃道:“周大哥,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一定会的……”
而实际上此刻不仅没走,反倒是站到了某个地方的周迟,此刻静静正看着这个哭着的少女,没有说话。
少女虽然是个美人胚子,但这会儿哭起来,依旧不是什么所谓的梨花带雨,也很丑。
第两百二十八章 我的脾气不太好
祠堂那边,很快便有人来报告,说周迟已经离开小镇。
孙添听着这话,一脸好奇地看向孙爻,“爻叔,他怎么走了?”
之前他在祠堂前,还那么盛气凌人,却没想到,一场雨下完,就灰溜溜地走了,这真是让孙添想不明白。
孙爻摸了摸胡子,淡然笑道:“很简单,我只是跟孙亭那小崽子说明了利害,既然是山上的仙师要他妹妹,那他就算有个京城的故旧,又有什么用?要是那青山府的仙师心情不好,一巴掌拍死他,不也是随手的事情?孙亭不是傻子,既然不想牵连那年轻人,自然会让孙月鹭那丫头把他赶走。”
“至于孙月鹭,跟她哥自然情深,知道自己的命运无法改变,自然是要牺牲自己来换自己哥哥活下来。”
孙爻笑道:“不过我可没说,能让孙亭那小崽子活下来。”
孙添看了一眼孙爻,“现在就杀了那小崽子?”
“你看你,又着急。你知道你为何在校尉这里卡了这么多年吗?就是太过着急了,这孙亭兄妹早已经是瓮中之鳖,早一天杀晚一天杀,有什么所谓?你非这么着急做什么,早杀了,要是后面出现变故怎么办?做人做事,都要给自己留条退路,退一万步说,那年轻人万一也认识什么山上神仙,找来救人呢?”
孙爻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
孙添皱眉道:“爻叔,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孙爻哈哈大笑,“自然没有什么可能,你当山上的神仙是街上的大白菜,什么人都能认识的?再说了,就算他认识,那些神仙老爷能随便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得罪一座青山府?山上山下不从来都是一个活法嘛?就算是那某位神仙老爷愿意,就平白无故出手了?那不得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为了一个早已经死了的孙居,付出极大的代价去帮他的子孙,谁会做这笔买卖?不值当嘛。”
“孙添,你切记,人在这世上,无非就是不断地做买卖,跟任何人都是,而做买卖,就要讲究两个字——不亏。”
“这世上愿意做亏本买卖的家伙,都是些实打实的傻子。”
孙添听着这些话,真心实意地说道:“爻叔,你要是当年去做官,只怕现在也怎么是个三品大员了吧。”
孙爻啧啧道:“我就不明白,你们怎么那么喜欢做官,做了三品两品又如何呢?不还是当狗吗?那皇帝老儿说什么,不都得听着吗?我就在这长峡镇上,你看谁不听我的?那不比做官更快活?”
就在两人闲聊之时,门外又有人来报告了,说是青山府的那位仙师,已经快到小镇外了。
听着这话,孙爻站起身来,想了想,说道:“不用带他来祠堂这边了,直接带仙师去找孙月鹭,带了人,就送他离开。”
孙添看着孙爻,有些不解,“爻叔,你这都不露面,这可是结识仙师的好机会。”
孙爻摇了摇头,只是笑着看着孙添,“这样吧,你想去的话,你就去吧,我就不去了,不过你要切记,不能惹恼仙师。”
孙添大喜过望,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我知晓利害。”
孙爻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孙添离开的背影讥笑不已,这帮人,愿意给人当狗,就去当,他孙爻反正这辈子的活法是,能不当狗,就尽量不当,哪怕就在这么座小镇上待着呢?又有什么关系。
……
……
长峡镇外,有一头白鹿拉着一辆华贵马车,临近小镇口,白鹿依旧稀有罕见,但看着皮毛已经没有太多光泽,白鹿的眼眸也有些浑浊,可以看得出来,这头白鹿,大概已到了暮年,没有什么活头了。
车厢里,有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穿着彩衣,透过这帘子看着这头白鹿缓慢的前行,眼眸里闪烁出些许不满,只是如今白鹿罕见,即便是她有心想要买一头新鹿,却捏着梨花钱花不出去。
到了小镇前,赶来的孙添和一众孙氏子弟,站列在两旁,躬身相迎。
白鹿缓缓停下,喘了口气,也是终于可以休息一番。
车厢帘子无风而起,车厢里的女子看了一眼恭敬站在一侧的孙添,但一开口,却是让人意外。
“从来都是把人送到山上,这次倒好,要我亲自来领,最好如孙爻所说,是个天生难得的美人胚子,不然我这趟下山,可没那么容易回去。”
原来这个穿着彩衣的“女子”开口之时,声音雄浑,本就是男子之身,也就是他们不敢抬头去看,不然也能清楚看到眼前人清楚的喉结。
孙添恭敬道:“仙师,那丫头的确是难得的美人胚子,就只是瘦小了些,但只需要好好养个一年半载,肯定大换样。”
之前孙爻所说是青山府亲自指定,自然是哄骗孙亭的,孙爻知道了孙亭的心思之后,就早就有了想法,不过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瘦不怕,怕就怕你们言过其实,还什么特意给我留的,要是不如我意……”
彩衣男人盯着眼前的孙添,冷笑一声,其中意思很是明显。
孙添拍着胸脯保证道:“一定让仙师满意。”
彩衣男人懒得多说,帘子就此又落下,他只是吐出两个字,“带路。”
孙添走在这马车前,一路上,思绪不停,在小镇口的时候,他就有许多话想说,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机会,而且也看出来了,这个来自青山府的奇怪仙师,看他,就真的跟看一条狗一样。
怪不得孙爻那老狐狸自己不来了。
给人当狗虽说是常有的事情,但谁能顶得住这么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饰?
就说之前在祠堂前的周迟,光是那三两句话,就已经让他孙添有些不舒服了,要不是他的身份在那里,换作个普通百姓,早就被他孙添把脑袋拧下来了。
小镇不大,倒是很快便到了小巷边上,马车太大,没法子进入其中,孙添便主动开口道:“仙师,我去把那丫头带出来。”
车厢里,彩衣男人正拿着一面铜镜欣赏铜镜里的自己,这会儿听到孙添开口,只是摇头,笑道:“都到这里了,我亲自去看,等会儿不如我意,我就先要了你的脑袋。”
说着话,车厢里的帘子再度掀开,彩衣男人走了出来,一身彩衣,分外惹眼。
他走入小巷,身后孙氏几人,都跟着前行,孙添有些紧张,虽说孙爻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但事到如今,他还是害怕孙月鹭那丫头弄出什么动静来,要是让那彩衣男人不快,只怕他今天也得交代在这里。
抹了一把额头汗珠,孙添真是越发后悔自己为何要来这边蹚这趟浑水了,
只是这个时候再后悔,却都有些悔不当初的意味了。
这会儿再多在心底骂几句那老狐狸了。
来到小院门口,孙添正要开口让那丫头出来,但却被那彩衣男人漠然地看了一眼,孙添立刻静若寒蝉。
彩衣男人推开小院门,倒是没费什么周章,就在屋檐下,看到了那个失神站立的瘦小麻杆少女。
彩衣男人眯了眯眼,“原以为又是夸大其词,没想到,还真不错,确实瘦了点,但这真是无关紧要,有这张脸在,别的,都是小事。”
孙添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说道:“如何敢欺瞒仙师?”
彩衣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进小院,看着孙月鹭,微笑道:“你有福了,跟我回山去,保管让你顿顿能吃好。”
孙月鹭只是站立在屋檐下,看着眼前的彩衣男人,微微颤抖,不说话。
对于如今的命运,其实早在几年前,她的兄长,也就是孙亭其实就提过此事,但想出来的办法,无非有两种,一种是让她少吃肉,身子不长起来,那么就不会惹人注意,但这毕竟是权宜之计,最后,孙亭还是想着自己要捕获一头白鹿,拜入紫衣宗后,才能真正凭着紫衣宗弟子的身份,护住孙月鹭。
当然,兄妹两人,不是没想过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在这之前,他们两人,其实还在暗中调查爹娘和爷爷真正的死因。
在京城被罢官,返回长峡镇的路上,为何会那么恰好就遭遇山贼?
孙亭不相信。
实际上这几年的暗暗调查下来,那兰草巷孙氏,实实在在嫌疑极大。
只是这一切,都晚了些。
就连孙亭自己都没想到,这次返回小镇,就会万事皆休。
“这个丫头是哑巴不成?”
彩衣男人微微蹙眉,眼前的孙月鹭生着一张不错的脸,要是不会说话,那就太过可惜了。
孙添摇头,“这丫头不是哑巴。”
说完话,孙添三两步来到屋檐下,便皱眉道:“孙月鹭,说话!”
孙月鹭说不出话来,只是开始无声泪流,这辈子,爹娘还在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开心,爹娘去世,有哥哥在,日子也算能过得去,谁知道,老天爷要跟他们兄妹开这么一个玩笑。
此刻的孙月鹭,哀莫大于心死。
“老子叫你说话!”
孙添抬起手,就要重重给孙月鹭一巴掌。
彩衣男人看着这一幕,不为所动,这些女子,不管性子如何,他都有时间好好去磨,总不能让她觉得,上了山,就真的跟自己一样,是可以看百姓如狗的神仙了吧?
再好看的女子,到底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条狗罢了。
孙添的巴掌没能落下来,因为此刻屋子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正是之前在祠堂那边见过的周迟。
他来到屋檐下,看着孙添,微笑道:“孙校尉,要做什么呢?”
已经举起手的孙添眼神复杂,此刻虽然彩衣男人在后,可他带着孙月鹭始终是要走的,但眼前的周迟,实打实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就说此刻他能仗着彩衣男人做些什么,但之后,这个年轻人要报复,彩衣男人能管?孙添觉得,不太可能。
“周公子,你不是已经离开小镇了吗?”
孙添尴尬地放下手,言语还算客气。
孙月鹭这会儿也回过神来,眼神里有些慌乱,之前在祠堂里,自己哥哥跟她说过,那是山上的神仙要带她走,周大哥帮不了她,他们兄妹已经受了他的救命之恩,更是不应该将他牵连进来,所以她才会回来之后,要赶他走。
“周大哥……”
孙月鹭刚开口,便被周迟一把拉到身后,脸色有些苍白的周迟只是看着孙添,“我走不走不重要,我只想知道,孙校尉这是在做什么?”
孙添转头看了一眼彩衣男人,眼见他什么都没说,这才说道:“附近青山府的仙师要收这丫头为婢女,去山上享福,是好去处,只是这丫头,自己不太明白而已,周公子既然从京城来,肯定知道山上神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吧?”
孙添觉着,自己只要搬出来彩衣男人,足以让周迟知难而退。
周迟却是摇头道:“孙姑娘要去哪儿,都得孙姑娘自己说了算,她这会儿显然不想去,我看孙校尉和这位仙师还是不要勉强得好。”
孙添一怔,万万没有想到周迟竟然会是这样的态度,他微微蹙眉,没有犹豫,折返身形,来到彩衣男人身边,低声说道:“仙师,这个人是孙家的故交,应该是京城的大户人家子弟。”
彩衣男人微微眯眼,“仅此而已?”
他看眼前的周迟气度不俗,没有急着开口,但最担心的,其实还是害怕周迟和同样是山上修士的某些人有牵扯。
像是京城那边,便有不少人和紫衣宗关系密切。
别说青山府了,就是其余山上修士,在白鹿国,都不敢轻易招惹那紫衣宗。
孙添苦笑道:“具体如何,还不清楚。”
他倒是真想让彩衣男人直接打杀了周迟,可也不敢胡说,毕竟一旦出了事,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了。
想要好好活着,可不就是凭着小心谨慎几个字吗?
彩衣男人漠然看了孙添一眼,这才微笑看向周迟,“这位公子,可认识什么山上道友,不妨说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周迟看着眼前这个男扮女装的彩衣男人,“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彩衣男人听着这话,微微眯眼,“我要带这丫头走,要是公子说不出个让我罢手的理由,只怕拦不住我,也留不下她。”
周迟笑道:“要是我偏要留,仙师怎么办呢?”
彩衣男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然后他看向孙添,“你,去杀了他。”
孙添一怔,有些为难,不敢如此。
“蠢货,他要是真认识什么人,早开口了,这么一个病秧子,真觉得在这装着镇定就能唬住我?”
彩衣男人讥笑道:“应该是京城那边有些见识的高门大户,不然这会儿腿早吓软了。”
孙添听着彩衣男人这么一说,也放心不少,只是仍旧犹豫,毕竟自己动手,事后也很麻烦。
“我就说这么一次,你要是不动手,我先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啊?”
彩衣男人眯了眯眼。
孙添听着这话,哪里还敢犹豫,虽然心中叫苦不迭,但还是大踏步往前走去,伸手就是一拳砸出,要将眼前的周迟脑袋砸开。
只是他这一拳还未碰到周迟的脑袋,有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脸色苍白的周迟看着脸憋得通红的孙添,平静开口,“孙校尉,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脾气很好啊?”
轰然一声,周迟随手将孙添丢了出去,撞到了庭院里,孙添这个行伍众人,身板算是不错,但此刻也是顿时气绝身亡。
彩衣男人看着这一幕,倒也不慌张,只是啧啧道:“看不出来,应该是个将种子弟吧,算是个武夫,不过你这境界,不太够看。”
“也罢,非要掺和,那我就遂了你的意,不过到了下面,可别跟阎王爷说你死得无辜。”
彩衣男人漠然开口,他在周迟出手的时候,察觉到了他有一抹微弱气机,但正如他所说,不够看,应该就是个灵台武夫。
这样一来,反倒是让他放下心来,因为……这他娘的紫衣宗,一水的修士,哪里有半个武夫?
不过就在他思索这件事的时候,接下来听到那个不知死活的病秧子武夫一句话,直接让他杀心暴涨。
“你好像是个男的,却要穿女人衣服,胯下那东西,什么时候没了的?”
第两百二十九章 不要说长命百岁
“找死?!”
“放心,我不会那么痛快地杀死你,我会将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切下来,等你看着自己的血流干。”
彩衣男人大袖一卷,直接一跃,便从庭院里来到屋檐下,探出手,抓向那个病秧子武夫的脑袋。
但出人意料的,那个被他看作不过灵台境的病秧子武夫,此刻微微侧身,竟然便躲过了他的探手一抓,而且还沉肩撞向了他的心口。
彩衣男人大意之下,被自己眼里的病秧子武夫撞中心口,踉跄几步,倒退出去,脸色更是难看,这一下子,周迟没有展现出来什么了不得的手段,但那却让他大为恼火。
站稳身子之后,彩衣男人再次一掌拍向周迟头顶,掌心有青色电弧隐隐而现,落下之时,掌心雷电,轰然下落,轰杀眼前的周迟。
但周迟依旧是好像提前便看透这道雷电的轨迹,险之又险的便躲了过去,只是这一次,彩衣男人明显是上了心,一掌不成,接着便是衣袖里钻出数条五彩斑斓的灵巧毒蛇,吐着信子,朝着周迟扑来。
在周迟身后的孙月鹭,看到这些毒蛇,吓得小脸煞白,但还是紧紧咬牙,不让自己发出声响,以免影响到身前的周迟对敌。
周迟以手刀拍飞一条毒蛇,那毒蛇被巨力击飞,撞在远处的墙壁上,顿时支离破碎,鲜血四溅。
彩衣男人则是往前掠来,双手拉扯出一条更为璀璨的雷电,朝着周迟的头顶便按下,这一下子要是按实了,只怕周迟的脑袋立马就会被雷电轰碎。
但周迟只是伸腿,一脚踢向彩衣男人的裤裆,这一脚更快,在彩衣男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将他逼退出去。
他的那条雷电落下,就正好有所偏差,落到了周迟身前,轰碎地板,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踢开眼前的彩衣男人之后,周迟还无比挑衅地开口讥笑,“原来真没那玩意啊。”
彩衣男人闻言暴怒,他早些年得到一桩秘术,威力要比青山府的那些个术法都要强横,但修行的前提,便是要断先天阳气,说得直白一些,那就是自宫,他也曾十分纠结,但最后在变强和做男人这两个选择之间,他硬生生还是选择了前者。
自宫之后,修行这桩秘法,到底也的确给他带来了实打实的好处,短短数年,便让他走过了之前二三十年都跨不过去的门槛,但这样一来,他其实身上也发生了微末变化,那就是性子越发地接近女子,喜穿彩衣,更是用上了胭脂,为此,青山府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私下给他取了个绰号——娘娘腔。
但他对此也只是暂时忍耐而已,只等自己坐上青山府主之位的时候,这些人,都要一个个清洗过去。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性子也的确有些扭曲了,山下掳掠而来的女子,大多数,都是直接被他折磨致死的。
如今被眼前的这个病秧子武夫如此讥讽,他再也没了任何心思再和对方纠缠,彩衣脱身而起,其间那些五彩丝线脱落,朝着周迟缠绕而去,这件彩衣本就是他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器,其中丝线,都不是寻常事物,锋利无比,一旦缠绕住对方身躯,顷刻间便能将对方的骨肉切断,不亚于剑修飞剑。
而且这些五彩丝线,每杀一个修士之后,还能汲取那修士的精血,从而让这五彩丝线更为锋利可怕。
理论上,只要彩衣男人一直杀人,一直用精血喂养这五彩丝线,等到以后,这件法器,未必不能成为世间最难缠的几件东西之一。
不过其间要付出的心血和精力,以及要有多少修士葬身于这五彩丝线上,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了。
本不至于对一个灵台武夫动用自己的至强手段,但眼前的这个病秧子说话实在是戳到他的痛处了,让他没了半点心情。
只是那些五彩丝线缠绕而去的当口,脸色苍白的周迟只是挑了挑眉,看向眼前的彩衣男人,笑道:“是个玉府境啊,真了不起。”
彩衣男人微微蹙眉,隐约觉得这句话里有些特别意味,只是还不等他说话,他的双眼便瞪大了。
因为他看到了他觉得绝不可能发生的一幕。
有一柄飞剑,不知何时,居然悬停在了那个病秧子武夫身侧。
这个灵台武夫,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剑修?!
但接下来的一幕,更是彻底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那柄飞剑悬停片刻,便对上了那些五彩丝线,要是纠缠起来,彩衣男人还不会觉得有什么,但那柄飞剑,非但没有和那些五彩丝线纠缠,还轻松地斩断那些他祭炼多年的五彩丝线。
眼看着那些丝线断裂,彩衣男人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变得无比惨白,心中更是激荡无比,自己已经是玉府境的修士,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年纪并不大,这么轻而易举的便将自己祭炼多年的五彩丝线斩断,岂不是说对方的境界,早已不是灵台,甚至玉府境,都不会是。
天门境?!
彩衣男人脸色难看,就算是白鹿国的国宗紫衣宗,恐怕也找不出像是这么年轻的天门境吧?
“怎么,不把我折磨致死了?”
五彩丝线断裂,彩衣男人重伤跌坐,再看向眼前的那个年轻剑修的时候,眼神黯然,心如死灰。
在这淮山郡,他们青山府算是实打实的地头蛇,但谁知道,这一次招惹的,竟然是一条这般不好惹的过江龙?
“前辈……”
他张了张口,到了如今,自然想要认怂,至于怎么赔偿,拿出毕生积蓄,其实都没关系,只要能保住一条小命,就是好事。
“前辈,此事是我的错,要如何才能让前辈消气,前辈尽管说,在下,尽量满足。”
周迟没有理会他,只是淡然看着院外,开口道:“谁都不要走,敢离开小巷,人头落地。”
小巷外,其实早在孙添被眼前的年轻人一把捏死之后,那些孙氏子弟就要跑路的,但想着有彩衣男人在,这才留了下来,但这会儿彩衣男人都已经败了,他们再傻也知道是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早有退意,不过此刻听着这话,众人哪里还敢动作。
说完那话之后,周迟从屋檐下走到院子里,看向眼前的彩衣男人,笑问道:“你都是没那玩意了,怎么还要想着掳掠女子呢?跟我说说,怎么想的?”
彩衣男人苦涩不已,不敢说话。
但周迟看着他,再次问道:“这显然不是第一个了,之前那些女子,还活着吗?”
彩衣男人依旧低头,揣摩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不回答,那柄飞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抵住了他的额头。
剑尖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
“那换个问题,青山府的情况,跟我说说。”
周迟漠然地看着彩衣男人。
彩衣男人听着这问题,看着这飞剑,哪里还敢犹豫,连忙一五一十地将青山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没有半点敢隐瞒。
甚至连自己修行的事情,也都没有任何隐瞒。
听完之后,周迟讥笑一声,“有一个凭着旁门左道跻身的万里境府主在,就敢这么行事,无所顾忌啊。”
彩衣男人听着这话,一时间也不知道是眼前的年轻人有天大本事,不把万里境放在眼里,还是……这年轻剑修真出自那座大修士如云的大宗门里。
要是前者,彩衣男人就真是走大运了,估摸着这是碰上了赤洲那最了不起的一拨天才年轻修士了。
但不管如何,他都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怎么都不可能是自己能够招惹的。
“前辈,我也是受创之后一时乱了心智,才有些癫狂,前辈放心,此事之后,我定然洗心革面,潜心修行,再也不做恶事。”
最后,彩衣男人还是想要赌一把,至少要挺过这次难关。
“你连自己胯下那玩意都能说丢就丢,这么心狠,我怕放过你,过个几十年,你来找我报仇啊。”
周迟微微一笑,“万一到时候我境界停滞不前,不是你对手怎么办?”
彩衣男人一怔,随即磕头如捣蒜,“前辈,我可发血誓,今日之事,绝不敢再……”
话音未落,那柄飞剑已经洞穿了他的头颅,然后飞回周迟手里。
彩衣男人双目失神,就此倒了下去。
“认错这件事很难,改错就更难了,知道你难办,我帮你办了就好。”
周迟收起飞剑悬草,转过身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孙月鹭,温声询问,“没吓到?”
孙月鹭小脸苍白,但还是摇了摇头。
“那行,咱们去找你哥。”
周迟带着孙月鹭走出院子,看了一眼那些战战兢兢的孙氏子弟,然后那帮人瞬间便跪了一地。
周迟自顾自说道:“还是那句话,敢离开这条小巷,后果自己掂量。”
带着孙月鹭走出小巷的时候,孙月鹭才看着这个居然是山上神仙的周大哥,认真道:“周大哥,谢谢你。”
周迟笑了笑,想起一事,摇头道:“早些时候,你赶我走之后,说要祝我长命百岁,其实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话。”
孙月鹭一脸茫然。
周迟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第两百三十章 小镇枭雄
孙氏祠堂那边。
孙爻躺在椅子上,眼皮跳得厉害。
估摸着时间,孙添应该回来了才是,怎么仍旧不见孙添的身影?孙爻微微蹙眉,“去看看,青山府仙师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他招呼祠堂里其他的孙氏子弟,心里有些烦躁,总觉得事情不太对。
那个孙氏子弟点头之后,刚踏出大门,又直接跌坐回来,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两颗人头。
“不用麻烦了,我帮你把他们带回来了。”
随着声音响起,有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踏入祠堂,看向孙爻。
“叔祖,是……添叔!”
那个孙氏子弟,看清楚那两颗人头之后,认出其中一颗,正好就是孙添,至于另外一颗,太可怖了,脸上脂粉被鲜血浸染,看着很是骇人。
孙爻从椅子里翻身站起来,看向来人,脸色难看不已。
两颗人头,他就是用脚去想都知道,既然有一颗是孙添,那么另外一颗,那就肯定是这次来这边的那位青山府仙师了。
孙添死了,还不算什么不可控的大事,可青山府的那位仙师也死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原以为,认出眼前的年轻人是京城来的高门大户子弟,就已经算是他极有眼光了,但这会儿他才真觉得自己这双眼睛早就该挖出来喂狗了。
眼前的年轻人……竟然真他娘的是一个山上神仙!
“仙师!”
孙爻啪的一声跪下,赶紧说道:“我也是受青山府的那些仙师胁迫啊,都是我孙氏的子弟,我怎能忍心害他们啊!血脉相连,人心都是肉长的,仙师要明鉴啊!”
周迟懒得跟他说什么,只是看向一侧的那个孙氏子弟,“你去把孙亭带过来。”
那个孙氏子弟还有些犹豫,孙爻便大骂道:“耳朵聋了?!仙师让你去把孙亭带过来!”
听着孙爻说话,那人这才赶紧起身,小跑出去。
没过多时,孙亭被带到此处,先看到地上的两颗人头,然后再看到了周迟和孙月鹭,他一把抱住孙月鹭,泪流满面。
这是自己在世上最后的亲人,要是孙月鹭都没了,那他真是没什么想活的了。
孙月鹭小声将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孙亭这才松开了妹妹,跪倒在地,给周迟磕头,“多谢恩公再次相救,孙亭愿为恩公做牛做马,一世侍奉恩公!”
周迟却只是找了把椅子坐下,这才说道:“刚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跟我说了桩事情,这些年送到那什么青山府的孙氏少女,都是这什么兰草巷孙家一手操办,具体来说,就是这个叫孙爻的,还有他在京城做什么员外郎的孙商两人的意思,用少女去换一些山上之物,给到孙商,让他在京城那边用来走动关系,结交那些达官贵人,维持官位。”
“至于那些少女送到山中,大多都被玩弄致死。”
周迟看了一眼孙爻,“这才是血脉相连,人心都是肉长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孙字是吧?”
孙爻面如死灰,他没想到,那彩衣男人,到了最后,竟然把这桩事情也完全泄露了。
孙亭怒不可遏,站起来就给了孙爻一巴掌,骂道:“孙爻,你他娘的还是人吗?往上数些年,大家都是一个老祖宗,你为了一己私欲,就如此做,死了,在下面见到老祖宗,你怎么说!”
孙亭本来就因为常年在山上捕鹿,所以力量极大,一巴掌竟然硬生生将孙爻的牙齿打落好几颗。
他此刻一嘴鲜血,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必死的局面,忽然狞笑起来,“什么他娘的老祖宗,你们这些长房嫡出的,按才是你们老祖宗,我们这些庶出,就算是想认老祖宗,老祖宗会认我们?!我们不靠自己,这辈子也就只能在你们面前夹着尾巴做人了!”
“哈哈哈,事已至此,也不怕告诉你,你爷爷,你爹,当初在京城为何被罢官,也是我们在后面做的,至于之后他们离开京城,被山贼所杀,哪里有什么山贼?哈哈,早知道你这小崽子在查这事情,要不是因为别的那些家伙在看着,早就把你们两人都杀了。”
“可惜啊可惜,要不是有他,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就算知道所有真相又能怎么样?天真地觉着捕着一头白鹿就能进入那紫衣宗?最后能够报仇?”
孙爻的眼神逐渐阴狠起来,“要不是他,你们两个小崽子,这一辈子,都别想翻起什么风浪来!”
此刻的孙爻,一脸怨恨地看着周迟,他自认这些年算无遗策,所有的孙氏子弟,都在他的算计里,没有任何人能够掀起风浪,而且在他的算计里,兰草巷孙家,从庶出变成如今的这模样,还要维持许久许久,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但这一切,就因为周迟,都化作了泡影,而他从头到尾,都不认为自己在什么地方做得有问题,可正是如此,才让他恨死了眼前的周迟。
说完这些话之后,孙爻显得无比畅快,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坦然看向周迟,颇有一种特别的意味。
但说实在话,将孙爻放在这么一座长峡镇,他实打实,绝对是说得上是一代枭雄。
只是有些时候,他也不得不相信人算不如天算这种事情。
孙亭兄妹两人其实就算早有准备,但此刻从孙爻嘴里听到他们一直想要的真相,此刻脸色都不由得发白。
尤其是孙月鹭,只是这一瞬,眼眶便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而已。
倒是孙亭,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看向周迟,“恩公,可否将他交给我?”
周迟看到了他眼里的那抹狠厉之色,倒也不觉得奇怪,虽说只是个少年,但面对着杀害自己父母,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凶手,不管是愤怒还是什么别的,都属于正常。
周迟已经知道孙亭的决断,但这会儿看着他问道:“不用我帮忙?”
孙亭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情,能自己做的,自己就做了。”
周迟不再说些什么,只是牵起孙月鹭,走出祠堂。
杀人这种事情,自己倒是在她面前做过了,但自己杀人和自己的亲哥哥杀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不让她看,大概还是想着让她觉得自己哥哥,在她心中,形象至少不要有什么变化。
……
……
等到周迟和孙月鹭走出祠堂,孙亭掏出靴子里的匕首,看着眼前的孙爻,深吸一口气,“我爷爷,当初在京城做官的时候,对孙氏族人诸多照拂,你的哥哥,孙商,若不是我爷爷举荐,只怕也走不到吏部的员外郎这个位子!而你们,居然恩将仇报,良心真是被狗吃了吗?!”
孙爻坐在地上,脸上红肿未消,听着这话,也不过只是冷笑,“恩德?孙居那老家伙,不过是为自己名声而为罢了,提拔我兄长,也不过为了壮大自己势力,他真能这么好心?哈哈哈,我反正是不信的。”
孙亭眼里满是冷意,“算了,跟你这样的人,说再多也没用,就当我一家瞎了眼,竟然当初帮你们这等人!”
说完这句话,孙亭拿起匕首,直接捅进孙爻的心口,就像是在山里打猎之时,杀那些野兽一样。
而孙爻,只是脸上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但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他仍旧是大笑着,他眼里有些不甘,但绝没有任何的后悔。
事到如今,不过技不如人而已。
……
……
孙亭收拾一番,走出祠堂,外面又下起了细雨。
站在屋檐下,收拾一番的孙亭,到底没让自己妹妹在他身上看到半点血迹。
周迟看了他一眼,孙亭微微点头。
周迟于是看了一眼雨幕,默不作声。
孙亭这个年纪,大概是第一次杀人,比许多少年都要强,只不过比起自己,差了不少。
“恩公,早些赶恩公走……”
孙亭想了想,还是想要解释一番之前的事情,只是话刚说了一半,周迟便微笑着摆手打断,“不知道我身份,赶我走,也不过是想要救我的命,有什么好道歉的?”
“哦,我想起来了,那什么青山府的仙师,带着一头白鹿来了,虽然老了点,你要不然带着去什么紫衣宗试试,说不定还能让他们收你入门。”
周迟换了个话题,打趣笑了笑。
孙亭苦笑着摇头,到了这会儿,他怎么不明白,就算是自己真的捕到一头白鹿,进入那什么紫衣宗,不过也只是会成为他们呼来喝去的杂役,真有天赋,要不要白鹿,都早入紫衣宗了。
他忽然扑通一声在周迟面前跪下,“恩公已经帮了我们兄妹很多,这些恩德,也早无以为报了,本不该再提什么要求,但……还请恩公再帮我一次。”
孙月鹭看着自己哥哥跪下,也没有犹豫,就跟着跪了下去。
周迟看了一眼这对兄妹,淡然道:“孙爻死了,孙商还活着,事情当然没算完,我要是走了,有现在发生的事情,别说青山府,就说孙商,也能要了你们的小命。”
“青山府凶险,不敢让恩公涉险,但孙商……只是个普通人。”
孙亭深吸一口气,“恳请恩公带我去见他,能让我亲手杀了他。”
周迟想了想,问道:“若是青山府和孙商,我只能帮你解决其中一方,你如何选?”
孙亭说道:“孙商。”
“青山府里,或许还有孙氏的少女活着,他们事后,或许会报复一座小镇的孙氏族人。”
周迟看向孙亭,眼神里闪过些奇怪神色,不知道是不是在期待有个别的答案。
孙亭依旧坚决,“孙商。”
仿佛他从未想过任何事情,脑海里只有报仇两个字。
周迟看着他,说道:“理由。”
“人有亲疏之别,虽说都是族人,但不如爷爷和爹娘。”
孙亭不知道自己这么说,会不会让周迟厌恶,但这就是他的心里话,没有任何掺假。
周迟笑了笑,没有生气。
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生气的,若是一个人连亲近之人都先不顾,而去要管别人,或许在世人眼中,这是真正的圣人,但在自己的亲人眼里,是什么?
再说白一些,平日里是谁对孙亭更好,自然是他的爷爷和父母,对自己更好的人,不去报答,反倒是要帮一些平日和自己没有太多关系的族人,这不让自己的亲人心寒吗?
所以孙亭做这种选择,在周迟看来,太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行,反正也是游历,我就陪你去那白鹿国的京城一趟,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去一趟青山府。”
周迟看了看远处,远处起了些薄雾,有些像是那座重云山,毕竟能叫这个名字,云雾能少得了?
孙亭一怔,随即泪流满面,就要再次道谢。
周迟却摆手制止,摇头道:“不算帮你,只是我这个人,有个很好的朋友,这个家伙虽然不靠谱,但的确是个好人,要是被他知道,我见到了事情,能帮而不帮,帮了只帮了一半。我怕他以后知道了,就不跟我做朋友了。”
周迟嘴里的那个朋友,自然是孟寅。
那家伙要是在这里,看到这种事情,肯定第一个嚷着要去一趟青山府,去把那些个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杀啦。
这趟出行,没有这家伙跟着,周迟没来由的,忽然有些想他。
大概是因为,不管在哪里,只要有孟寅在,就不会觉得无聊吧。
毕竟这家伙,脑子里装着一万个稀奇古怪的想法,仿佛所有事情,在他眼里,都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好吧,这趟青山府,就算当为你孟寅走的了。
至于做的好事,自然也要算在你孟寅头上。
嗯……杀的人,也是!
第两百三十一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青山府位于淮山郡的东边,因为宗门所在的山中四季翠绿,故有青山之名。
而当年选择在此地建立宗门的初代青山府主,也没有过多思索宗门名字,而是极为随意便定下了青山府三个字。
不过青山府的历史并不长久,不过百余年光景而已,而且势力也不算太大,只在淮山郡所在的符州境内招收弟子,最开始,门内弟子,不过百余人。
初代青山府主在位之时,其实宗门还说得上正派,山中修士会时不时下山,为周遭百姓做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在当地,口碑不错。
直到半甲子前,青山府发生过一场内乱,初代府主在那场内乱中身死,之后那位初代府主的大弟子,执掌青山府,青山府便发生了根本改变,如今的青山府,弟子数量,壮大到了二百余人,只是和半甲子之前的青山府比较起来,如今的青山府,就显得乌烟瘴气,让周围百姓怨声载道。
不过因为毕竟是百姓眼里的仙家宗门,大家也不过敢怒不敢言,像是兰草巷孙家和青山府那样的勾结,其实在一座青山府里,比比皆是。
青山府本来建筑不多,最开始,只在山中有一座大殿和一些洞府,经过这百年的不断扩建,山中早已经楼台林立,真有一派大宗门气度。
其间一座高楼,在山巅那边,极为雄伟,多云之时,便仿佛在云雾之间,宛如真正的仙人楼阁,青山府也不客气,将此楼取了个让外人听了,只怕都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的名字。
青天楼。
世间修士都清楚,修行到尽头,便是青天两字,而如今世间的青天境修士,不过五人而已。
这青山府的一座高楼便敢以青天为名,要是青山府在赤洲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也就罢了,至少能被人说成是志向远大,可一座青山府,别说在赤洲数一数二,就是在白鹿国,也比那被立为国宗的紫衣宗差了不知道多少,这个名字,要是被那些宗门修士知晓,只怕会笑掉大牙。
此刻,青山府主正在这座青天楼的顶楼,看着远处山景,不得不说,古人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的确不是什么假话,在此处看着群山,青山府主还真生出了一番世间修士,都不过如此的感觉。
看过远处山景,重新坐下,青山府主看向身前的男人,笑道:“怀远,你这境界也进展极快,想来要不了多久,也能看到万里门槛了吧?”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名为薛怀远,正是他的亲师弟,当初那场青山府内乱,其实就是这两位牵头,更是由他亲自将一枚极为珍稀的化骨丹骗着那位初代府主吃下,这才成功让自己师兄将其打杀。
弑师之后,师兄做府主,他做掌律,买卖倒也不亏。
至于为何要顶着弑师恶名去杀了师父,也很简单,当初那位初代府主最为看重的他所收的关门弟子,曾不知道当着他们说过多少次,以后府主之位就要传给那位关门弟子。
但实际上在青山府建立之后,山中许多事物,都是他们二人操持,可以说青山府能发展到如今这地步,两人功不可没。
这就像是一家人,大儿子和二儿子为了家里忙前忙后,等到继承家产的时候,老头子偏偏要把所有家产都给小儿子,关键是小儿子什么都没做,只是老头子喜爱而已。
这换作其他人或许能认命,但这两人如何甘心,两人一拍即合,密谋之后,就有了那场内乱。
杀了师父,那位关门小师弟,自然也是跟着师父去死了。
薛怀远如今已经是天门巅峰,往前走一步,便能看到万里门槛,听着师兄这话,笑了起来,有些感慨,“要是师父当日知道,这青山府交到师兄手里,会有如今盛况,会不会后悔自己一意孤行,最终害人害己?”
青山府主笑道:“老头子这个人,从来都这样,要是早知道我们两人心有不甘,只怕会想着先杀了我们,免得等他死后,咱们那位小师弟,镇不住咱们。”
薛怀远点了点头,“必然如此。”
“想想也是寒心,我们为青山府出生入死,结果这老东西却只因为自己的私心就要如此选择,还好我们出手够早,不然到时候也只能在老头子的梦里吓一吓他了。”
青山府主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跟自己师弟相碰,两人都一饮而尽之后,这才说道:“不过老头子还是棋差一着,要是一开始就防着咱们,或者早早下手,咱们两人,这会儿也只能在黄泉路上作伴了。”
薛怀远笑道:“老头子本就是昏聩之人。”
青山府主感慨道:“站在老头子的角度,的确应该早早除了咱们,哪怕咱们是他的弟子,不杀咱们,宗门也不得安宁。”
“所以,师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薛怀远微笑道:“正是如此,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青山府主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薛怀远,眼神玩味。
片刻之后,薛怀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忽然有些感伤,“我本来以为,我跟师兄既然并肩,那也该一辈子无所猜忌吧?怎么就因为我快要踏入万里境,师兄便不容我了呢?”
青山府主放下酒杯,叹气道:“正因为跟师弟曾经并肩过,才清楚师弟是什么样的人,师弟你的天赋比我更好,又比师兄我年轻太多,我也在担心,有一天压不住师弟,到时候师弟会怎么办呢?”
“师兄有这担心,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啊。”薛怀远叹了口气,脸色变得有些潮红。
“想来师弟你也猜出来了,酒里正是当初师弟骗着师父喝下的那化骨丹,此物极为珍贵,当初耗费咱们两人身家,才购得这么一颗,半颗给了师父,剩下这半颗,就给师弟吧。也算是有始有终,等到了下面,师弟记得帮师兄给师父说句对不起。”
青山府主刚准备站起身,但浑身忽然一软,竟然无法发力。
他骤然抬头看向面前的薛怀远,脸色难看,眼眸里一片骇然。
薛怀远此刻的脸色已经复归正常,看着眼前的师兄,感慨道:“师兄一直在防着我,我又怎么会不防着师兄呢?”
“化骨丹的确太珍贵了,我这些年所藏,加起来,也就只换了半颗,加上一份解药啊。”
青山府主怒道:“薛怀远,你安敢如此?!”
“师兄你要杀我的时候,显得那么云淡风轻,怎么我要动手的时候,师兄你就这么怒不可遏?你这样子,真是让我觉得又可笑又可怜啊。”
薛怀远揉揉脸颊,笑道:“师兄可以放心去了,青山府也好,还是师兄的夫人也好,我都会好好照顾的,对了,百姓里不一直都有个说法吗,叫什么来着,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
“这话,倒是很有意思呢。”
薛怀远站起身,来到青山府主面前,一把捏住他的脖子,眯起眼,“师兄要是不甘心,就在梦里多来看我,不过记住了,我以后,都睡在师兄夫人的闺床上。”
青山府主睁大眼睛,满脸不甘,但却也无可奈何,不多时,嘴角便溢出一抹鲜血,气绝身亡。
可惜这么一个万里境的修士,竟然会死得如此……荒唐。
收回手,薛怀远微微眯眼,看向远处,笑道:“这才是一览众山小啊。”
就在此刻,楼下忽然响起些脚步声,薛怀远皱了皱眉,站在楼梯口,低头看去,有青山府弟子满脸慌张,站在楼梯上,“府主,掌律,有个年轻修士杀上山来了!我们挡不住了,这会儿怕是要杀到大殿那边了。”
薛怀远微微蹙眉,“哪家修士?”
那弟子苦笑摇头,“不曾明说,甚至都没有自报山门啊,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上山之后只是杀人,一掌便拍死一个,就连几位客卿都没挡住太久,便被他打杀了。”
薛怀远眯了眯眼,“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那弟子领命而去,薛怀远只是扭过头,看了一眼已经是一具尸体的青山府主,心里有些烦躁。
……
……
青山府那座祖师大殿,其实说是祖师大殿,里面如今供奉的,其实不过就只有初代青山府主一人。
当年师兄弟两人发动内乱杀了青山府主,但对外为了安抚人心,自然而然也还是要将其牌位供奉,不过若是那位青山府主在天有灵,知晓自己这两弟子这般假惺惺,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此刻的祖师大殿前,仅存的数十人青山府修士,此刻正严阵以待,看着那两个……具体来说,应该是那个身穿暗红长袍的年轻人,如临大敌。
两人,自然是领着孙亭上山的周迟,至于孙月鹭,此刻正在山下等待,免得在山上看到这血腥场面,只怕此后每天都得做噩梦。
孙亭在周迟身后,看到恩公之前那般轻描淡写地杀人上山,整个人都有些忍不住颤抖,倒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他虽然算是官宦人家,书香门第,但实际上,这些年在山中待久了,打猎太多,渐渐也有些向往那些真正的山上神仙。
“道友,不管有什么恩仇,说出来,总能磋商解决,就这么杀人,难道真要不死不休吗?!”
大殿前,一位青山府的客卿颤巍巍开口,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的胆子早就被吓破了,要不是知道这会儿就算是跑八成也没这个可能,他早就跑了,反正万万是不可能在这里继续跟眼前这个年轻人对峙的。
周迟漠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一路上山,他倒不是真正的只是杀人,而是在那些修士住所都走过一遭的,结果看到了什么?
有不少衣衫褴褛的少女,甚至还在他闯入某个修士住所的时候,那个修士和三四个女子正在床上较劲。
当然,那些女子脸上几乎都没有什么享受的神色。
之后他甚至在一处断崖之下,看到了堆积起来的尸骸,累累白骨,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这会儿周迟不说话,其实是在等人,他已经感知到,不远处的那座高楼那边,有人正往这边赶过来。
果然,片刻之后,一道身影来到众多青山府修士之前,修士们纷纷行礼。
“见过掌律。”
薛怀远挥了挥手,示意如今局势,不必讲究这么多礼数。
等看清楚眼前的两人之后,薛怀远这才拱手,“这位道友,何故闯我青山府?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坐下好好聊,非要这般生死相见吗?”
周迟挑眉,“你就是掌律?那府主呢,叫出来。”
薛怀远听着这话,微微蹙眉,但还是笑道:“府主师兄此刻有要事在身,不便出面,道友有何述求,其实都可以告知薛某,薛某如今可以全权代表府主师兄。”
周迟微微一笑,之前上山的时候,其实他就注意到那边远处高楼上有两道气息,其中一道万里,一道天门,天门气息,便是眼前的这位掌律,而那道万里气息,自然就是那位青山府主了。但之后那道万里气息骤然消散,脱离了他的感知,周迟便觉得有些事情发生。
不过他倒是不相信,那位以旁门左道踏足万里境的青山府主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如今听着薛怀远这番话,周迟大概能够猜得明白了。
只怕那位青山府主,死在了这位掌律手上,上山之前,他便听说过这座青山府曾有过一场内乱,初代府主和他最心爱的小弟子身死,如今来看,似乎有一场内乱在今日发生,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我杀了你们这么多人,掌律还能跟我好好讲讲道理?”
周迟眯了眯眼,倒是不急着再杀人,虽然是万里境,但之前自己调动剑气冲击窍穴,身上到底还是有些伤势的。
这上山一路走来,出手不少,这会儿也能调息一番。
薛怀远说道:“道友理应不是滥杀之人,一路上山杀人,应该自有理由,我们青山府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道友提出来,我们自当赔罪。”
他这番话说出来,身后的那些修士脸上竟然没有半点异样神色,一来是因为这半甲子以来,山上的修士早就换了一拨,那些原本跟随初代府主的修士见山上渐渐乌烟瘴气,要么不满被新任府主清洗,要么就心灰意冷离开这座变味的青山府,之后才上山的修士,自然也就跟他们是蛇鼠一窝,二来便是因为眼前的周迟杀人实在是太过简单了,谁都不愿意再去试试自己是不是能扛得住对方的一巴掌。
“我在山下,碰到一个喜欢穿彩衣的家伙,不知道是男是女,不过这家伙说要杀我,我便随手杀了他,听说他是你们青山府的修士,正好上山来看看。”
周迟说着话,一旁的孙亭赶紧将自己提着的那颗用布包着的人头丢了出来,人头滚落出来,正好是那个彩衣男人。
薛怀远脸色难看,这个彩衣男人的确是青山府修士,而且境界还不低,虽说有些不男不女,但在青山府,还是很受器重的。
看着这颗人头,薛怀远神情复杂,很想矢口否认,但眼前的年轻人明显有十足把握,便只好说道:“这的确是我青山府门人,不过此人早在去年,便被我逐下山去了,惹恼了道友,自知必死,只怕也是想要拖我青山府下水,毕竟他一直对我青山府怀恨在心!”
话是这么说,但薛怀远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既然杀到了这里,那就肯定不是他一两句话能够劝退的,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给一个借口,该付出的代价,自然还是要付出的。
“不过既然他曾在我青山府修行,那我青山府也不能完全不管……”
说到这里,薛怀远看着眼前的周迟,意思已经很明确,只要你认可这个说法,后面的事情,顺水推舟,我们自然不会不认。
可岂料眼前的年轻人却好似根本听不出他言语里的意思,只是问道:“你觉得我信不信?”
这话说出来,别说是他,就是在场的其余人,都神色尴尬,这是摆明了要不死不休?
“我总觉得你们想得太多,也太傻,我就算杀完了你们,山上的东西,不也任由我取?”
周迟笑了笑,“为什么要放过你们,让你们给我一点东西就把我打发了呢?”
听着这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原来打定主意上山是要做那山下绿林好汉常干的黑吃黑?
薛怀远皱起眉头,“道友,俗话说得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青山府和白鹿国其余宗门都有交好,就连紫衣宗,也有往来,道友没必要为了这些身外之物,让自己身陷险境吧?”
“巧了不是,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些身外之物。”
周迟看着这些家伙,不知道为什么,这趟离开东洲,好像话多了不少,身在异乡,所以暴露了真性情?
薛怀远眼见周迟油盐不进,脸色也难看起来,沉声问道:“道友真要不死不休?”
周迟笑着开口,“你再多说,我就把你杀了青山府主的事情,都给他们好好说说?”
薛怀远闻言大惊,这件事他才做完,而且确认没有外人看见,怎么眼前的这个年轻修士知晓?
或许眼前的年轻人说的是当年的那桩旧事?
但不管如何,他也不能再让周迟开口说下去。
“既然道友要这般,那就只好如此了!”
他一挥手,示意众人出手,众修士虽然对什么掌律杀青山府主的事情云里雾里,但也不想深究,可这会儿掌律说要让他们出手,去面对眼前那个年轻人,他们可真没有这个胆量。
“一群蠢货,他摆明要杀人,你们要是不一起出手,难道等着他一个个来杀?”
薛怀远冷声道:“一起上,谁能杀了他,我让他进宝库随意挑选!”
听着这话,众多修士深吸一口气,终于朝着前面冲杀而去,一时间,各种术法在这里施展,无数道五颜六色的流光不断出现。
而站在原地的周迟,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心念微动,一柄飞剑,就此从他的身后掠出,只一瞬间便撞入人群,一剑穿透一人身躯之后,四处游走,不断杀人。
本来之前周迟上山,一巴掌拍死一个修士,便已经让他们胆战心惊,可这会儿,怎么他娘的还有一柄飞剑?
眼前这个杀胚,居然他娘的还是一个剑修?!
一座青山府虽然没有半个剑修,但既然在山上修行,谁都清楚,这剑修和武夫,最是不好招惹,武夫虽然最甚,但这剑修,可也不是太过逊色!
只一瞬间,所有人再无任何杀心,纷纷四散而逃,到了此刻,什么山规,什么奖赏,都不在他们的脑子里了。
他们只想离开这里,逃得一命算一命!
可越是这样,周迟的那柄飞剑悬草就更是自在,开始追杀这些四散修士。
薛怀远眼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停留,眼前这个驭使飞剑的年轻人虽然他还是看不出来境界,但既然能一人面对一山,那就不是他薛怀远胆敢招惹的。
他在人群里不断游走,最后找到机会,直接逃之夭夭。
而一直目睹这一幕的周迟,并没有马上动身,只是微微眯眼。
……
……
薛怀远一路逃命,却没有马上下山,而是前往宝库那边想要带走一些东西,宝库钥匙原本一直都在青山府主身上,如今他杀了青山府主,东西自然落到了他的手里,此刻宝库还没去看,里面的珍宝还没拿,怎能甘心?
况且就算是那个年轻人境界高妙,但要想要杀完那些青山府修士也想来需要些时间,只要自己快一点,快一点就好!
落脚于宝库之前,薛怀远赶紧开门,进入其中之后,没敢有半点耽误,便带了一些东西出来,不过刚出门,便看到了一道他绝对不想看到的身影。
一个年轻人,就这么站在这里,平静看着他。
而那柄带血飞剑,就这么悬停在他身侧。
他伸手握住飞剑,抖了抖上面的血迹,“你说你,既然有机会跑,非要贪图这点身外之物,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薛怀远神情复杂,没有犹豫,调动气机,便朝着周迟攻去,身后更是浮现了一只如玉般的女子手臂。
周迟微微蹙眉,眼里顿时罕见地迸发出一缕怒意,这件法器,明摆着就是眼前的薛怀远拿女子手臂炼化而成,他所见过不少邪道修士,爱吃心肝的,爱喝人血的,比比皆是,就像是万林山中的那些邪修,都是如此。
即便是那所谓的万魂幡,周迟都见过。
但将百姓肢体炼化成法器的,这是头一遭。
他握住悬草,体内剑气轰鸣而起,一条剑光,直接起于身前,直接将眼前的薛怀远一剑斩开。
砰的一声巨响,一片鲜血洒落四周。
那只玉手掉落在地。
周迟眼眸里的怒意却依旧不散。
不远处,孙亭从远处赶来,看着提剑的周迟,有些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恩公?”
周迟转身,并不理会他,只是朝着远处的那座名为青天楼的高楼直接斩出一剑。
于是孙亭便看到了让他此生只怕到死都没办法忘怀的一幕。
他看到一条剑光,从自己眼前呼啸而去,剑光涌动,在自己身前掠过之后,没有任何停歇,一路上,在地面撕开一条长长的沟壑,在这条沟壑之前,所有的树木山石,遇之便碎。
而那条剑光好像没有任何停歇之意,伴随着无数树木倒塌,掠到了那座青天楼前。
然后剑光将那座青天楼,直接从下往上,一分为二!
那座青山上的最高之楼,轰然倒塌,往两边坠落,轰隆声不绝于耳,最后惊起一片烟尘。
看着这一幕的孙亭,久久不能回神,此时此刻,在他心里,眼前的周迟,就是这个世上,真正的大剑仙!
而出完一剑的周迟,此刻握住悬草,深吸一口气,那份怒意,消散许多。
但他收起悬草之后,仍旧是吐出一口鲜血。
孙亭担忧地看着周迟,“恩公,你没事吧?”
周迟则是看着他,摇了摇头,眼神却变得有些清明。
体内的第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刚刚在他出这一剑的时候,最为活跃,在经脉里流动之时,将之前他强冲窍穴时留下的那些暗疾,也实打实的祛除了。
那日自己强行用剑气去冲那第九座剑气窍穴,便遭到了反噬,最大的问题不是那些经脉受损,而是在自己的那些经脉里,残留了不少的剑气,那些剑气附着在经脉上,一直在困扰着他。
刚刚他这一剑递出,顺带着都清除了。
只是即便如此,他其实也尚未解决那个最大的麻烦。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看了一眼远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第两百三十二章 都是厮杀,却有不同
下山之前,周迟还是搜刮了一番青山府的那些珍宝,过去那些年,周迟为何能写就那么多的剑气符箓?其实跟他每次下山去剿灭那些邪道宗门不无关系。
要知道,世间修士,在修行一道上,从来逃不开的就是梨花钱,祭炼法器,购买丹药,这都是花钱的地方。
至于剑修,虽说比其他修士要少许多花销,但也有许多用钱的地方。
就拿周迟要写剑气符箓的来说,除去要掏空自己的剑气之外,还要的,自然而然便是符纸,符纸有三六九等,越好的符纸,价钱自然越贵,要不是那些个邪道宗门的宗门积累,让周迟有足够的梨花钱去购买,他也不会能够写就那么多的剑气符箓。
若无那么多的剑气符箓,自然而然,在当初破庙里和张选的一战,也不会能够取胜。
踏入万里境之后,周迟就其实一直在想着要再写剑气符箓,只是在重云山,并无合适的符纸可用,下山之后,他在帝京托李昭买了一些,但数量不多,主要是价格太贵,他买的都是最好的符纸,手上没钱,自然办不成事,不过后来不管是在那些宝祠宗弟子身上,还是如今的这座青山府,都让他的腰包再鼓了鼓,这一次再去那白鹿国的京城,周迟便要看看能不能再买一些。
如今剑气反正不缺,缺的从来都是符纸和梨花钱了。
下山途中,周迟将两本从那青山府宝库里搜寻到的术法递给孙亭,其实也不是术法,而是一本拳谱,和一本炼体之法。
“你的修行天赋一般,大概走这武道路子要容易些,咱们这次同行前往白鹿国京城那边,可以指点你一番,不过先说清楚,这本拳谱不算高明,我在武道上,也是个门外汉,说不上名师。而且这武夫淬体,最是花钱,这山中药材算是不少,但只怕也没办法支撑你打熬体魄多久,等这些药材用完之后,之后的事情,你要自己想办法。”
周迟早就看出来孙亭有意修行,但修行这种事情,最看天赋,这一点他也没有办法。
孙亭攥着手中的拳谱,热泪盈眶,几次都想要下跪叫一声师父,却被周迟阻止,“我说过了,我在武道上,只是个门外汉,做不了你的师父,但我指点你一番,你按部就班地修行,成为一个灵台武夫,问题不大,有此境界,你在白鹿国护着你妹妹,只要不招惹那些修士,应该问题不大,至于之后,你能走到哪一步,又是否能遇到名师,那是你的机缘,谁都说不准,到时候不必心存芥蒂,该拜师便拜师,磕头在地,叫一声别人师父,叫我一声道友,又有什么关系?”
看着孙亭,周迟有些感慨,自己对于武道的了解,还是在东洲大比上,和白溪的一番交谈得来的,要不是那次交谈,只怕现在自己想要教孙亭些什么,也只能干瞪眼。
虽是如此说,最后孙亭还是给周迟磕了头,“恩公大恩,无以为报,只愿有朝一日,能为恩公做些事情。”
周迟扶起他之后,说道:“这山上还活着的女子,尤其是你的同族,下山之后,他们自然会和家中长辈说清情况,等到那京城的孙商一死,你也不必再担心他们会再做什么了。”
孙亭点了点头,“我要将兰草巷孙家的所作所为告知其余同族,加上有这些同族的遭遇,兰草巷孙家,必然要倒下。”
关于这些家族恩怨,此后如何,周迟全然不操心,他只是揉了揉脸颊之后,看着那些下山的少女,伸手拨弄了一番自己腰间的那个铃铛。
有个女子,在北边,不知道在做什么啊。
——
那个女子,正在跟一个和尚厮杀。
一旁,跟随着两人战场不断移动的剑修忧心忡忡,好几次想要出手,但想着那女子的言语,最后都只好一忍再忍。
白溪在遇到从菩叶山而来的缺山之后,两人的厮杀,便没有停过,仔细算来,甚至都已经一月有余。
缺山不愧是灵洲这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在面对世间修士都要谨慎应对的武夫之时,并没有丝毫畏惧,一路跟白溪厮杀,甚至还占据上风。
而白溪,既然是东洲这年轻一代的实打实第一人,也自然没有那么好杀,这一月以来的两人厮杀,虽说她好几次都险象环生,但最后都没能让缺山真正找到机会,将她打杀。
其实在这期间,有一次缺山的机会极好,已经将白溪逼入绝境,眼瞅着便要一掌拍碎白溪的脑袋,但与此同时,白溪的那把刀,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心口,看似以命换命,但实际上当时缺山的机会更大,付出的代价会更小。
可最后缺山还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放弃了这一次机会。
躲过这次几乎必死的局面之后,之后两人虽说又有几次厮杀,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缺山惊异于这个来自东洲的年轻女子武夫的坚韧,但同时也十分相信,只要这场厮杀的时间拖得够长,那么那个女子武夫的体魄,就会越发的撑不住。
实际上就算是此刻,依着缺山来看,白溪的体魄已经像是一个满是裂纹的瓷瓶,虽然尚未碎裂,但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将其完全击碎。
而他等的,就是这么个契机。
此刻的一处溪边,白溪撕下一块衣角,沾水之后,洗了一把脸,只是她的那件白衣,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迹。
而她的眼眸里,满是疲态。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
不远处,一直跟着她的徐淳走了出来,叹了口气,“你说你这是何苦呢?非不要我出手,我看你不是那和尚的对手,再这么打下去,你就要死在那和尚手上了。”
一想着这么一个有意思又好看的女子要死在那个和尚的手里,徐淳就难过得不行。
但眼前的女子性子却是拗得不行,其间他几次开口,不说是出手帮她,就是说帮着她离开,女子也只是漠然以对。
“你说你,非要犟什么?一人一条命,你真要把命丢在这里你才觉得满意?要知道,别的什么没了都没关系,但要是命都没了,那就万事皆休了!”
徐淳十分恼火,一来恼火这个女子性子太犟,二来就是恼火自己怎么都说服不了她。
白溪没有理会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虽然没有看到缺山的身影,但她清楚,他此刻也在某处默默调息,等到他调息完毕,自然就会有一场新的厮杀。
这一场相持一月的厮杀,两人身上都有些伤,那些伤势自然不会是短时间就能恢复的,不过短暂压制而已。
“我未必会死,他也未必不会死,都在五五之间而已。”
白溪坐到溪边的一块石头上,低头去看小溪里的游鱼。
徐淳看着她,再次叹气,再次劝道:“你不是要去北边看看吗?人活着才能去,你要是死了,难道要我替你去看?!”
白溪没有抬头,只是喃喃道:“我要是真死在此处,自然有人会替我去看那棵叫做秋的树,但那个人,不是你……”
她说着话,竟然好似就这么昏睡了过去一般。
徐淳听着她说话说了一半,便没了声音,刚想说话,却已经听到了白溪均匀的呼吸声,只好压低嗓音,嘀咕道:“我算明白了,你这是有心仪的男子了,怪不得对我没意思,但我喜欢你,关别人什么事,你还不让我喜欢你,哪里来的这个道……”
他的话也没说话,小溪忽然轰然一声炸开,无数溪水四溅而起,至于溪水里的游鱼,在这一瞬间,早已经被轰碎。
只是溪水炸开之时,原本已经坐在溪边睡着的白溪忽然睁开双眼,那把原本入鞘的狭刀,在此刻已经瞬间出鞘,一刀斩向那炸开的溪水。
溪水被斩开,缺山的身影却已经到了溪边,他一掌推出,一片佛光,朝着白溪便撞了过来。
白溪面无表情,只是再次斩出一刀,刀光撞向那片佛光,干净利索的直接将其斩开,只是缺山却有后手,一朵金色莲花在佛光之后,迅速消融那片刀光,朝着白溪掠来。
白溪收刀挡在身前,金色莲花撞向刀身,直接将白溪撞飞十数丈,直到白溪背后撞断一根粗壮的树木之后,才堪堪停住。
白溪嘴角溢出一抹鲜血,但她此刻甚至都没有伸手去擦,因为身前立马便又有数朵金色莲花朝着白溪掠来。
缺山站在不远处,微微眯眼,这一次袭杀他所选的时机很好,而且也的确得手了,他相信,此刻眼前的这个女子武夫,肯定会死在他手上。
不远处的徐淳脸色难看,他真的有些按耐不住出剑的想法了,哪怕对面那个和尚出自菩叶山!
但其实仔细一想,他要是真忍不住杀了那个和尚,那肯定会给荷花山带来灭顶之灾。
此时此刻,徐淳恨就恨自己不是那青白观的弟子,没有一位青天做师父!
不过这边白溪,却并没有就此被那些金色莲花击杀,她一刀斩开数朵金色莲花之后,整个人忽然往前扑去,不管身后有那些剩余的金色莲花在紧紧追着自己,而是已经拉近了和那和尚的距离。
此刻两人,已经距离不足一丈。
第两百三十三章 拼命的女子
“又要拼命吗?”
缺山微微蹙眉,这些天,他明显感觉到眼前的女子武夫不是自己的对手,但同样的,他也知晓自己为何自己怎么都没办法杀死眼前的这个女子武夫。
那就是自己不如眼前的女子更敢拼命。
在那些所谓的五五之间,他全部都选择了退让,甚至不是五五之间,而是四六甚至三七,他都没有决心和眼前的白溪生死相见。
他在菩叶山修佛多年,自问极为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在面对眼前的这个疯魔女子的时候,似乎不起任何作用。
她像是夏日最炙热的那轮大日,只要靠得太近,就会毫不留情地灼烧自己。
思索再三,缺山还是脚尖一点,往后掠去,同时在之前身前,留下数朵莲花阻拦白溪。
但此刻的白溪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和眼前的缺山生死相见,手中狭刀不断挥动,斩碎一朵又一朵的金色莲花,然后毫不停留,继续往前掠去,再不管那些剩余莲花,不断在这个过程中接连撞向她的身躯。
人族修士,论体魄,佛门修士修成金身,可与武夫比较,但也只是能比较而已。
真正的体魄第一,还这得说是武夫!
尤其是白溪这样的武夫,过去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磨难,吃了多少苦头,这才有了这一副比寻常武夫坚韧得多的体魄,此刻依仗体魄,她就是敢如此作为,让人实在是不得不服。
眼看着那些金色莲花拦不住眼前这个女子,缺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正要再退,白溪的刀,终于来到了他身前。
一刀下掠,恐怖刀光已经当头而来,缺山赶紧伸手,他的掌间一直都有一串佛珠,此刻在这一刀之下,佛珠串线断开,无数佛珠四落,他却趁机揽住几颗,屈指弹向白溪。
白溪身上顿时多出几个血洞。
但让他觉得奇怪且害怕的是,即便身上被砸出了几个血洞,可眼前女子连哼都没哼一声,那刀自然也没有就此收回,而是硬生生的一刀下落,直接劈砍在缺山的肩上,一瞬间,缺山的僧衣应声而破,他的佛门金身并未完全挡住这一刀,还是被白溪在他肩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狭刀一路而下,在他身上划过,洒落一地火花,然后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
缺山脸色苍白,再次在身前凝结出一朵莲花,在莲花撞开那把狭刀之时,这才终于得以往后退去。
而等他再看向白溪的时候,眼眸里已经满是不解和疑惑。
他实在不明白,这样的处境,任何人来,只怕都不会这么选择,但眼前的这个女子武夫,偏偏就要这么做,而且还这么做成了。
至于一直在远处看着的徐淳,实在没忍住,说了三个字。
“疯女人!”
……
……
短暂让缺山挣脱,白溪倒也没有什么失落神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几个血洞,看着鲜血再次浸染身上的白衣,默不作声。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体内不多的气机,也在此刻,再次翻涌起来。
万里修士,素有一气万里之说,这是在说万里修士的气息绵长,但这两位万里境,厮杀一月有余,体内气机消耗又补充,哪里还能完全恢复如初,不过是趁着间歇之时,短暂换气。
此刻缺山在不远处默默调息,之前一战,看似他用那些金色莲花不断撞向白溪的身躯,但实际上,最后白溪那一刀落下之后,他吃得亏,便要更大。
不过好在之前积攒地优势还在,眼前的白溪身上伤势,更是远胜于他,所以他仍旧算是占据上风。
但他已经有些动怒。
简单调息之后,动了真怒的缺山指尖溢出一朵莲花,就要再次出手,不过这一次出手之时,他已经打定心思,再遇到那种五五之间的局面,那自己定然全力施为,该杀人的时候,就要杀人。
之前有些忌惮,虽说主要还是因为怕死,但实际上,和一侧观战的徐淳有极大的关系,他也害怕最后这位荷花山的年轻剑修,趁着自己伤重,真要出手要取他的性命。
毕竟他一直扮演的是渔翁角色。
不过如今,缺山决定相信菩叶山三个字的份量。
“喂,和尚,你还要打?你看不出她是个疯女人?等会儿你能不能杀她,不好说,不怕自己受无法逆转的大伤,这值当?我可听说,你被视作菩叶山以后的山主,是有望成为佛门圣人的存在,此刻受伤,大道断绝,孰轻孰重,自己不清楚?”
虽说之前白溪这一番成功在缺山的身上留下一道伤口,但整体来看,她依旧落在下风,再这么打下去,徐淳真怕白溪死在这里,所以他才用这样的言语,希望缺山可以退去。
缺山却只是淡然道:“多谢徐道友提醒,不过无碍。”
话音未落,他指尖莲花已经溢出,撞向白溪,白溪默不作声,只是重重斩出一刀,将这朵莲花撕开之后,整个人继续前奔。
这一次,缺山并不后退,只是打定主意要以佛门金身,跟眼前的这个武夫实打实的硬碰硬。
白溪来到缺山身前,狭刀横抹,对准缺山的咽喉。
缺山头微微往后偏去,躲过这凶险一刀,但同时一脚踢向白溪的小腹。
但很快他这条腿便被白溪屈肘往下撞去,轰然一声,缺山吃痛收脚,便看到了眼前的女子一刀直刺而来。
缺山脸色微变,但还是很快在指尖再次凝结出一朵金色莲花,拦在了刀尖之前。
轰然一声巨响,一道狂暴的气机在两人之间涌出,而后轰然向四周发散而去,惊起一片烟尘。
白溪这一次主动收刀,但收刀之后,又是主动再次出刀,刀光顿起,一片璀璨。
缺山默念一声,身前起了一片金光,汇聚成一个“卍”字,成型之后,迎风暴涨,逐渐有一人大小,然后朝着眼前的女子武夫镇压而去。
他手中捏印,正是佛门的伏魔降妖两大手印之一的伏魔印,佛门之祖当初在创立佛门之时,留下两大威力极强的手印,其中一道降妖印,是专门应付妖洲修士和那些妖魔所创,而另外一道伏魔印,原本是针对那些所谓的邪道修士所创,但这么多年过去,用不用在邪道修士身上,就不是那位佛门之祖管得了的了。
降魔印和寻常的佛门术法不同,一施展出来,杀伐之气十分浓郁,没有任何祥和平和之意。
缺山的降魔印一处,四周的天地元气流动瞬间停滞,在这里顿时便形成了一个几乎密闭空间,这一下子,几乎是锁死了白溪周遭的所有空间,让她再也没有任何退走的机会。
空间锁死之后,降魔印的威势越发的恐怖,带起的大风,在顷刻间,便让白溪的白衣猎猎作响。
她束发的发带迎风而断,一头青丝此刻摆动不停。
但下一刻,在那个“卍”字压下之时,一抹绚烂刀光,再次迸发出来,硬生生撕开了一条通道,这一瞬间,就连缺山,都实打实的听到了一阵碎裂声。
宛如镜碎。
在千钧一发之际撕开一条道路冲出来的白溪很快便遇到了缺山的第二印,不过到底是仓皇结出的第二印,不如之前那一印来的威势强,在遇到白溪斩出的一刀之时,那一印很快便出现一道裂痕,而后更是直接碎裂。
这一下子,白溪的刀,又到了缺山身前。
不过这一次缺山却没有因此而退,而是直接一掌拍向白溪的额头。
砰的一声巨响。
白溪被这一掌拍飞出去,倒飞数十丈,这一路不知道撞碎多少树木,等到缺山飘然追去之时,徐淳也跟着追了过去。
数十丈后,缺山站在一棵满是鲜血的断裂树木之前,但却看不到白溪身影。
徐淳赶到这边,没看到白溪的身影,松了一口气,正要说话,一道人影顿时从一棵大树上骤然下落,连带着一道刀光,铺天盖地般落下。
徐淳仰头看去,只见一道红白身影就此下落,很像是一朵落下的山茶花。
缺山却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对着天空的白溪,便拍出一掌,一片佛光照耀山林,同时也要去照耀那朵山茶花。
刀光和佛光再次相撞,巨大的气机余威这一次让徐淳都不得不在指尖凝结出一片剑气,拦在身前,避免那些气机的侵蚀。
缺山一身僧袍摆动不停,这位菩叶山的天才僧人神情凝重,这一场厮杀,起于一月之前,这无数次的厮杀,已经让他厌倦了。
他顶着这片刀光,不再犹豫,而是脚尖一点,在脚下生出莲花一朵朵。
双手结印的缺山,这一次浑身都是金光闪动,宛如一尊在世佛陀。
之后耀眼金光,覆盖此刻的天幕,让徐淳都难以看清楚周遭的一切。
金光甚至已经吞噬了那片刀光,也吞噬了白溪。
但这却没有持续多久,金光之间,一抹刀尖,还是抹了出来,直直地刺向缺山的心口,缺山微微侧身,躲过要害,然后任由这一刀刺穿他的肩膀。
他的右臂在此刻抬起,掌心喷涌金光,落到了白溪的心口。
缺山看着这一幕,神情平淡,低声口呼佛号,“阿弥陀佛。”
在他看来,这一掌,足以直接将这个东洲女子打杀了。
但被一掌击中心口的白溪却只是漠然一拳砸向了他脑袋。
同样蕴含着磅礴气机的一拳,硬生生将缺山的额头砸出了一个凹陷,同样的鲜血四溅。
于是两人,一人重重跌落在地,在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另外一边,白溪朝着高空掠去,重重摔到远处的山林之间。
地面上,徐淳看了一眼在深坑里的缺山,正要起身去寻白溪,便看到僧衣已经破碎不少的年轻僧人竟然在此刻,再次爬起来了。
“我……”
徐淳此刻心底有一万句要骂人的话想说,这和尚被打成这样了,居然还他娘的不死,要是换成自己,不知道身上都裂成多少块了。
从坑里爬起来的缺山,深吸一口气,显然是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而是直接往北方而去。
在其间,他脚尖一点,掠过一条看似寻常的小溪。
徐淳也匆匆赶了过去,没有注意到那条其实贯穿东西的一条绵长小溪。
溪水被缺山一点,起了些涟漪,但又很快复归平静,只是溪水里有一尾游鱼,一路往北游去,最后在上游某处,进入一条小河里。
小河有一条地下暗河,游鱼游进去之后,很快便在一处瀑布里一跃而下,然后它便进入了一条极为广阔,但却也极为平静的大江之间。
奇怪的是,这条大江之间,有无数的游鱼,可那些游鱼,不仅是五颜六色,更是几乎都无实体,好似只是投影。
那些五颜六色的游鱼,大小不一,大的有一人多长,小的,不过只有米粒大小,它们全部都朝着前方游去,速度出奇的一致,不管大小的游鱼,似乎都游得一般快。
无数游鱼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动。
那条早先从小溪里进入这里的游鱼动作极快,但在大江里游动的时候,却不愿意撞到任何其他的鱼。
江岸一侧,有一只手,五只手指,垂落江面,只有尾指,才接触到江面,游鱼来到这里,轻轻用鱼嘴点了一下那只尾指。
尾指颤动片刻,那只手缓缓抬起。
江岸边,原来有个高大女子,此刻正坐在一棵生在江边的树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尾游鱼,没有说话。
游鱼潜入江底,不知所踪。
高大女子微微抬头,她抬头之时,这条大江两岸的一切,才好像真正的活了过来。
第两百三十四章 忘川之主
缺山在山林之间找到了重伤的白溪,不由分说,便是一道降魔印。
这一次,白溪仓促抵抗,却还是直接被轰飞了出去,这位女子武夫,之前的那些手段齐出,到底还是差了一线。
尤其是在缺山也能下定决心拼命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但实际上,缺山自己心里清楚,若是一开始这东洲女子就是全盛姿态,那么,这场厮杀,他不见得能最后胜出。
论境界,论气机数量,他占据上风,但论生死之间的厮杀手段,以及心智,他不如她。
但他同样也不明白,为何这个来自东洲的女子,居然有这么难缠?不是都说东洲那边的修士,修行之法落后,不足为惧吗?
不过带着如今这么多的疑惑,也终究是要结束这场扩日持久的厮杀了。
缺山掌心金光汇聚,就在此刻,他感受到了不远处的一道锋芒剑气,隐隐未发,但此刻,终究是要有些忍不住了。
缺山沉声道:“徐道友,真要如此行事?荷花山只怕很难给我菩叶山一个交代!”
这一场厮杀,唯一的变数,就是这个来自荷花山的年轻剑修。
徐淳在山林里皱眉回道:“此事是我徐淳一人之事,不干荷花山的事情,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他握住手中剑,到了此时此刻,他很清楚,要是自己还不出手,那么那个女子,就真是要死在眼前的这和尚手上了,虽说那女子早就说过了,只要自己出手,那么她就会更讨厌他,但他还是忍不住。
“徐道友此言太天真了,你若出剑,荷花山便有错。”
缺山淡然开口,身形不断朝着白溪逼近。
徐淳微微一怔,虽说他不怕为了白溪招惹菩叶山,但要是为此将一座荷花山都牵扯进来,的确还是有些太过自私了。
就在此刻,山林里传来白溪的冷喝,“徐淳,不干你事,就算我死在此处,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徐淳听着这话,大为恼火,“你都要死了,还这么犟?真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吗?!”
白溪没有理会他,只是颤抖不停的那只右手,还是握住了那柄狭刀,深深吸气,等着缺山出现,毫不犹豫地斩出一刀。
不过此刻的白溪,递出的这一刀,相比较之前出刀,早就是绵软无力,这一刀,轻松便被缺山金光破碎,那些金光洒落,宛如无数道飞剑,落到白溪身躯之上。
要不是她是武夫之身,只怕就在此刻,白溪就要浑身被洞穿,被打杀在这里。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被重重击飞出去,在半空中洒落一片鲜血。
只是白溪被击飞山林,却是落到了一条大江之畔,她一头青丝正好落在江水里,被江水打湿。
发丝随着流水,微微飘荡。
缺山走出山林,来到江边,看着那个想要挣扎站起来却已经没有办法的东洲女子,摇了摇头,“阿弥陀佛。”
他此刻的脸色苍白如纸,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这场厮杀,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徐淳也来到江畔,看着这一幕,眉头蹙起,手中提剑,却说不出什么话来,缺山看了一眼徐淳,摇头道:“徐道友,爱慕之心不是不可,但所喜欢之人,却不喜欢你,何必苦苦坚持,这有什么意义?”
徐淳冷笑一声,不曾搭话。
缺山朝着躺在地面,鲜血已经浸染江畔土地的白溪走去,不过他却没有注意到,白溪的鲜血,却没有一滴流到江水里。
缺山来到白溪身前,自顾自说道:“想来东洲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也没有几个,既然是要游历世间,好好游历就是了,偏偏要做这些事情做什么?”
“因果因果,既然道友种下了这恶因,就别怪小僧结这恶果了。”
他看着白溪,一脸慈悲意,只是指尖已经凝结出一朵金色莲花。
不过莲花不曾离开他的指尖,因为此刻的对岸,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白衣女子,女子一身白衣,一尘不染,此刻站在江岸,就这么看着缺山三人。
缺山也注意到了这个高大的白衣女子,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忽然便看到自己指尖的那朵莲花花瓣竟然开始片片凋零。
他没来由地吐出一口鲜血,然后重重跌落在地。
徐淳瞪大眼睛,却咧了咧嘴。
这和尚,也有今天?
缺山艰难起身,看向对岸的高大白衣女子,双手合什,“见过前辈,此人和我菩叶山之间的恩怨,不关旁人事,还望前辈不要插手。”
高大白衣女子笑了笑,声音空灵,不似人间之音,“要是我偏要插手呢?”
缺山皱起眉头,“前辈,小僧是菩叶山……”
只是话才刚开口,他又骤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搬出菩叶山来压我?你不妨叫景空那小和尚亲自来这里,看他敢不敢这么对我说话?”
高大白衣女子神情淡然,只是言语骇人。
直呼景空圣人之名也就算了,居然还在后面加了小和尚三个字。
徐淳光是听着这个称呼,便头皮发麻。
这个世间,能这么轻描淡写称呼一位圣人的,能有几个人?!
缺山吃惊之余,看到了那条大江里游动的五彩游鱼,整个人骤然一怔,想起了一个传说。
听说世间之人,无论修士还是百姓,死后魂灵,都归忘川,忘川便是一条绵延三万里的大河,而那些魂灵,会化作游鱼,从源头而下,一直来到忘川尽头,若是能堕入那无尽渊里,便可转世。
之前和那女子厮杀之时,他就知道距离忘川三万里不远了,但却没想到,这一路厮杀之下,居然真的来到了忘川河畔?!
如果这里是忘川河畔,那么河畔的这个女子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缺空脸色难看,在灵洲,凭着菩叶山三个字,自然能让绝大多数的修士以礼相待甚至是害怕,但这里,可不包括忘川三万里!
更不包括那位忘川之主!
“小僧不识青天,望青天恕罪。只是此人和我菩叶山之间的事情……”
缺山张了张口,话只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女子已经来到河面,缓缓走过,淡然开口,“擅闯我的道场,别说是你,就算是景空,我也说杀就杀了,不过看你年纪还浅,生得也不算难看,给你个机会,若是我走过河面之前,你能退出万里,我就饶你一命。”
听着这话,缺山哪里还敢逗留,不顾伤重,催动精血,直接远掠而去。
只一瞬间,便没了踪迹。
徐淳看着这一幕,大笑不已,只是他没开口,高大的白衣女子便已经说道:“至于你,两万里。”
徐淳皱起眉头,“我比那和尚难看?”
“三万。”
听着两个字,徐淳头皮发麻,说出一声告退之后,御剑便走,只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大的白衣女子看着徐淳背影,眼里有些厌恶,“剑修啊。”
不多时,白衣女子已经来到了河边,来到奄奄一息的白溪身前。
眼前这个女子,别说远去万里,这会儿只怕就是不动,要不了多久,都要流血过多而死。
高大的白衣女子伸出手,尾指有一滴水珠凝聚,然后坠落到白溪的唇间。
水珠被白溪咽下,她浑身的伤口在瞬间恢复如初,脸上也渐渐变得有了些血色。
女子低头看着白溪,笑道:“生得还挺好看的,不知道有多少男子得为你着迷啊。”
白溪此刻也看着头顶的那张脸,听着夸赞,却笑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力气。
自己的确好看,但要论好看两个字,眼前的这个女子,只怕比这个世上,所有的女子加起来,都要好看。
自然也要比她好看。
忘川之主,本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女子。
第两百三十五章 咸雪符
白鹿国的京城不算大,当然,这是相对大汤的那座帝京来说。
新君即位时间并不长,但好在并不算什么昏君,但也绝对说不上什么有为的明君,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听了谗言,便草草的罢了那孙居和孙正的官。
但在这个世道,头上的皇帝老爷,是个昏君,那百姓的日子,就会过得极为艰难,是个有为的雄主,其实也是这般。
不说别的,若是雄主,就会想着开疆拓土,这一开疆拓土,便要打仗,征兵征税,之后百姓除了勒紧腰带过日子之外,还要时不时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境况。
所以白鹿国的这位守成之主,一切按着先皇旧例做事,也没有什么劳民伤财的举动,只是据说有些喜好古玩的爱好,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百姓们对于这位皇帝老爷,还是相对满意的。
周迟领着孙亭兄妹两人,从长峡镇出发,一路往京城而去,路上走得不快,是因为周迟要指点孙亭的武道修行,从无到有的这个过程,一般在那些山上宗门,会简要讲讲之后,就只会丢下一本入门修行之法,任由弟子修行了,其间有不懂的,大约可以问问。
不过周迟对孙亭的指点,却要严苛许多,许多孙亭想不明白的事情,周迟只是让他多想想,等到他确实想不明白之后,这才会开口指点。
而且绝不会说透。
他要看看孙亭的悟性。
最后的结果,不好不坏,算是中人之姿。
这番天赋和悟性,孙亭这辈子,大概能走到玉府境去,至于后面能不能突破这个上限,看运气和机缘。
不过一路走走停停,倒是终于踏足了那座白鹿国京城。
进入京城之后,周迟随着孙亭兄妹两人来到那座曾经的孙府之前,其实只是一座清幽小院,当年孙亭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清官,置办府邸自然也掏不出太多的银钱,因此只能买下这样的一座小院,之后被罢官,两人携带家眷返回小镇,也没有卖了这处院子,大概还是想着回乡之后,好好教导孙亭,他以后,说不定还能重回京城,走上仕途。
对于白鹿国的读书人而言,读书到最后,无非就还是求个官身。
只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离开京城返乡,便走上了黄泉路。
如今兄妹两人故地重游,尤其是看到院子里蛛网丛生,院子里更满是杂草之时,两人心情更是复杂。
尤其是孙月鹭,眼眶通红,约莫是在此刻,就已经想起了早些年那些时光,想起了父母还在世的日子。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两人没有太过收拾院子,只是收拾出来几间房,勉强坐下。
周迟嘱咐一番之后,便独自出门,游历这座京城,到处询问之下,还真找到了一条不大长街,这条街道,两侧的商铺,全是贩卖山上之物的,有三三两两境界低微的修士在其间闲逛。
周迟先是踏足一间古玩铺子,不过走进去之时,便有些后悔,他对于这些东西实际上一窍不通,要是孟寅在这里,倒是说不定能淘到些好东西。
铺子里的伙计本来正在打盹,看到周迟之后,终于打起精神,热络接待,只是一番介绍之下,周迟也不为所动,闲逛一番走了出来,隐约能听见身后的伙计嘀咕,大概是说他穿得人模狗样,但原来也是个穷货。
周迟转身,那个伙计又是一脸热情,“客官看上什么了?”
周迟最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些什么,转身离开。
之后周迟踏入一家贩卖飞剑的铺子,本来伙计就要迎过来,可发福的铺子老板,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喝退伙计之后,竟然亲自接待,“这位仙师,一看就是位了不得的剑仙,小店飞剑不少,不少都是出自大师手笔,要是仙师还不满意,可以出钱找大师铸造心仪飞剑,不过这钱嘛,肯定贵一些。”
周迟遍观这四周陈列的飞剑,其实连自己那柄悬草都比不上,更别说之前他曾在那长更宗遗迹里所见的那柄了。
不过这白鹿国毕竟是小国而已,没有什么好东西,实在正常,周迟也不吹毛求疵,看过几柄飞剑之后,这才开口询问,“有符纸?”
铺子老板一怔,随即笑道:“早说了仙师是那等大剑仙,果不其然,是要能书写剑气符箓的符纸?”
周迟点点头,这世上修士颇多,每人所修不同,符修一道,自然最擅长书写符箓,但符修所需的符纸,和剑修所需的符纸,又是两码事。
铺子老板领着周迟来到柜台前,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有满满一叠黄色符纸,上面都有些微末剑气。
周迟不伸手去拿,只是微笑看着铺子老板。
铺子老板拍了拍脑袋,“哎呀,怠慢了怠慢了,仙师这样的剑仙,哪里能看得上这些俗物,只是那些上等符纸,可贵……”
周迟也不多说,只是拿出一袋梨花钱,丢在柜台上,份量极重,震得柜台都有些摇晃。
铺子老板看了一眼周迟,笑道:“仙师随我来。”
他领着周迟走入内堂,这才神神秘秘地抱出一个箱子,箱子那边贴有一张符纸,那是为了保证箱子里的东西灵气不失的符箓,名为持真符,不算寻常,但也说不上多珍贵。
小心翼翼揭下那张持真符,铺子老板打开箱子,拿出两个小木盒,一个木盒打开,有十几张青色符纸,另外一个木盒打开,则是只有三张紫色符纸。
书写剑气符箓所需的符纸,单纯以颜色来分,最好的应当是白色,宛如盐粒,所以又称咸雪符,其次便是紫色符纸,名为紫霄符,再之后,是青色,叫做青云符。
而最差的,便是黄色,名字也普通,叫做黄符。
周迟当初撰写的剑气符箓,青云符纸居多,紫霄符有一些,至于咸雪符,太贵,也罕见,一般剑修,只怕很难买得起。
周迟笑着开口,“青云符和紫霄符,都要了,算个价?”
一听周迟能叫得出这两种符纸的名字,铺子老板就知道周迟是老江湖,也没有漫天要价,开口只要他一千二百枚梨花钱。
其实有些溢价,在东洲那边,想要买这些东西,一千枚梨花钱即可。
“少点。”
虽说小地方因为东西不多,往往价格更贵,但周迟还是耐着性子讲价,一分钱一分货是这个道理,但过日子,总是要精打细算的,大手大脚,并不长久。
铺子老板一脸为难,“仙师这样的人,难不成要为了几枚梨花钱,拉下脸来讲价?”
他其实心里也犯嘀咕,像是这样大手笔的剑修,一开口就要了所有的青云符和紫霄符,保管是出自那些大宗门,这样的人,往往一掷千金,才不屑于在几枚梨花钱上较劲。
不止是不在意,还有一个就是,没办法拉下脸。
出门在外,走的不就是一张脸吗?
“你要是给我少一两百枚梨花钱,就不是几枚了不是?”
周迟笑眯眯,活像是一个市侩的生意人。
铺子老板叹了口气。
不过他叹气归叹气,最后还是耐着性子跟眼前的年轻剑修讨价还价起来,最后少了五十枚梨花钱,不过一算,还是有得赚。
不过等到周迟付钱的时候,铺子老板却摇了摇头,“仙师这是东洲的梨花钱?”
周迟微微点头,他身上有些梨花钱,一些是之前的积攒,一些是后面游历所得,掏钱的时候,并没有在意,因为梨花钱七洲通用。
不过他也有些好奇,为何这铺子老板一眼便能看出来这些梨花钱出自东洲?
铺子老板笑道:“要是东洲的梨花钱,得多一百枚才行。”
周迟问道:“为何?”
“看起来仙师不曾下山亲自买过东西吧?这东洲梨花钱,气不足,无青天加持,自然不能和其他洲的梨花钱比较,所以东洲的十一枚梨花钱,才抵得上其他洲十枚梨花钱,我这么跟仙师算,可也还少让仙师拿了十五枚呢。”
铺子老板笑道:“还有,这东洲的梨花钱,有些铺子,还是不收的。”
周迟挑眉问道:“妖洲那边的梨花钱,也是如此?”
世间五位青天,正好除去妖洲和东洲之外,一洲一位。
铺子老板点头,“那帮妖修没有青天坐镇,同样也是如此。”
周迟想了想,要回了这梨花钱,拿出了之前在青山府那边得来的梨花钱,这一下,铺子老板便笑着点头,将符纸递给周迟。
不过拿完之后,周迟却是笑着看向铺子老板,“压箱底的东西不拿出来,是怕我买不起?”
铺子老板一怔,随即吃惊道:“仙师怎知我真有一张咸雪符?”
周迟笑而不语。
铺子老板有些不情愿地从一侧拿出一个小箱子,这个箱子上,也贴着持真符,不过有多达三张。
打开箱子,里面正好躺着一张咸雪符。
“这张咸雪符,我本是打算留着过些日子带到临近的风花国京城去卖的,仙师想来也知道,风花国有一座剑宗,那边剑修多,也出得起价。”
铺子老板的言下之意十分明确,就是我这张咸雪符,不愁卖,而且绝对要挣不少钱,要是你掏不出这么多钱,那就不必多说了。
周迟好不容易碰到一张就连在那整个东洲都算罕见的咸雪符,自然不愿意错过,只是微笑道:“难道这一张咸雪符,能比一头白鹿还贵?”
“那自然不能,要是仙师有一头白鹿,我这还得倒给仙师不少梨花钱呢。”
铺子老板哈哈一笑。
周迟却想着之前杀了那彩衣男人之后,那头白鹿他看着已经老迈,便将其放归山林了,要是真带着去卖,按着现在白鹿现在有价无市的情况,即便那头白鹿老迈,卖个七八千梨花钱,不成问题。
不过这会儿想着也没有什么后悔的意思。
“开价吧。”
周迟也不墨迹,开口就要让铺子老板开价。
铺子老板犹豫再三,说道:“七千梨花钱,一个子不能少。”
周迟叹了口气,“你这是拿我当肥羊宰?”
不过最后一番讨价还价,周迟最终以六千五百枚梨花钱成交。
不过这一下子,周迟就将青山府那边得来的梨花钱,花了一半有余。
铺子老板把这张咸雪符递给周迟之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幽怨道:“仙师这一砍价,就像是拿飞剑往我心窝子里插啊。”
周迟只是笑着开口,“有些东西,不知道老板收不收?”
铺子老板一怔。
最后周迟走出这铺子的时候,不仅没有花出去半枚梨花钱,还带走了整整一万枚梨花钱。
那些青山府的秘藏,大多都直接卖了出去。
不过铺子老板最后虽然花了钱,却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周迟这些东西,他只要带去隔壁风花国一卖,一转手,必有所赚。
只是会麻烦一些。
不过等到周迟走后,铺子老板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由得犯嘀咕,别的剑修,都是孑然一身,身上别说什么法器丹药,就是梨花钱,都好悬能掏出来,可眼前这位倒好,活生生一个小铺子。
不过开店多年,铺子老板也算是见多识广,这些事情,总算是见怪不怪,也就没有多想什么。
周迟返回孙府之前,其实还买了一些杂物,不过都不贵,一些特制上等朱砂,一大盒不过才百余枚梨花钱,不过还有一只罕见的白虎须做成的毛笔,要了五百枚梨花钱。
买下那白虎须毛笔的时候,周迟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便让胡岳给送一把的,胡岳一个万里境,胡须灵气十足,用来制作毛笔,价格自然更高,至于胡须,等拔了再长就是,又不会损耗什么。
回到孙府之后,周迟跟孙亭兄妹打了声招呼,跟孙亭聊了几句,指点了一番,便进了屋子,将所买的这些符纸摊开,要开始书写符箓。
这些青云符和紫霄符,他此刻就要撰写,至于咸雪符,他要等些时日,看看有没有机会解决身上的麻烦,到时候,填满两座剑气窍穴,应当自然而然便能跻身万里巅峰。
到了万里巅峰,再写一张咸雪符,威力自然更大。
甚至要是等他踏入归真境,再写这么一张咸雪符,只要运用得当,一发挥出来,说不定直接能够重创一位同境修士。
不过他倒是隐约觉得,某位掌律,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之前重云宗主所说的十年之期,如今其实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十年也不过一眨眼的事情,而西颢,应该不会给他十年时间。
对于这位掌律,周迟还是有些认知的,这个人认定的事情,自然而然会去弄清楚,绝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改变想法。
之后数日,周迟屏气凝神,开始撰写剑气符箓。
不过毕竟是在异乡,周迟并没有每次撰写剑气符箓都将剑气掏干,而最多只会动用两三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毕竟在外,一切都需小心行事。
不过即便这样,他撰写剑气符箓的速度,也要远超一般的万里剑修,因为别的万里剑修,可只有一座玉府,而没有九座剑气窍穴。
数日之后,看着桌上的那些剑气符箓,周迟小心吹干符纸上的朱砂,将其收起,有些满意。
第两百三十六章 报仇
白鹿国京城这边,朝会并不密切,而是遵循十日一朝,寻常日子,各部衙门的官员,各自在衙门当值办事,若是遇到紧急大事,自然会写折子送到宫里,让那位皇帝陛下御览。
至于十日一次的朝会,也都是各部堂官将汇总十日里的重要事情,报告给那位皇帝陛下,一些琐碎小事,也不会提及。
孙商作为吏部的员外郎,四品官,在京城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也颇为尴尬,像是孙商如今这个马上要花甲之年的年纪,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政绩或是受到上面赏识,熬到头,估摸也就是这个官阶等着致仕了,等致仕之时,若是查他这些年为官没有大错,便会赐个三品官身,之后活着那些年,每年禄米,会按着三品来算,算是皇恩浩荡。
但孙商这辈子可不愿意就在三品蹉跎,所以这些年不断在京城走动,结交了不少好友,终于在上个月,吏部尚书跟他私下喝酒的时候,透露了吏部有一位老侍郎即将致仕,空缺下来的位置,就会让他顶上,孙商当即便感激涕零,当夜又送了不少古玩字画到那位吏部尚书的府上。
不过三品仍旧不是他想要的终点,孙商这辈子,想的是至少在致仕之前,要做一任六部堂官才是,不管在哪座衙门,都可以。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官也要一步一步做,孙商知道心急吃不到热豆腐的道理,因此并不表露出来,这一个月口风也极紧,终于在前两日等到了那位老侍郎乞骸骨,然后皇帝陛下朱笔一挥,这便允了,然后年轻的皇帝陛下自然要向吏部尚书询问谁能补缺,吏部尚书平日里收了那么多好处,自然办事,这就递出了折子,举荐孙商。
皇帝陛下只是问了一番左右,没有得到什么反对意见,这就允了吏部尚书的奏请,之后便是一套流程,大概两三日之后,便正式的要任命孙商。
吏部这边也在今夜组织了一场宴会,由吏部尚书主持,不过宴会的主角,自然还是孙商。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孙商拉着吏部尚书到了一个角落,递出一个小玉瓶,轻声道:“尚书大人,此物名为九阳丸,山上之物,吃下之后,能让那里,再复归活力啊,在床榻之间,正是妙用。”
吏部尚书去年刚纳一小妾,才十八,可以说是十分漂亮,但到了他这个年纪,即便是纳妾,其实也都是看着而已,有心无力,此刻看着此物,吏部尚书的眼睛放光,拍了拍孙商的肩膀,他笑道:“好好好,孙侍郎有如此心,侍郎绝不是尽头,说不定以后,还能坐上我这位子啊。”
孙商赶紧说道:“尚书大人哪里的话?下官此生,便只愿在大人麾下效力。”
吏部尚书没有多说,只是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之后宴会便匆匆而散,吏部尚书登上马车,甚至都没有和同僚告别,便要马夫赶紧往家走。
孙商目送吏部尚书远去之后,也有些志得意满地登上马车,返回府邸,入府之后,径直进入书房,就要研磨给远在老家的弟弟孙爻写一封信,不仅是要告知他这好消息,还要孙爻多给他找些东西,他此后的官途,便全依仗那些山上之物。
只是刚动笔,一侧的蜡烛没来由地便灭了,孙商微微蹙眉,但还是没有半点不开心,毕竟今日是盼了多年的大喜事,三品侍郎,这孙氏一族,除去当年的孙居,也就只有他了。
况且孙居那三品侍郎,是在礼部,清闲官职,而他确是吏部侍郎,同为三品,但还是天差地别。
可以说,他如今坐上这个位子之后,孙氏历代最为出彩的子弟,便是他了,再换句话说,等他百年之后,在祠堂那边,自己的牌位,甚至能和那位老祖宗放在同一位置。
做人做人,无非就是追求的光耀门楣四个字嘛。
一想到这不是终点,以后要是真能做上一部尚书,那只怕族谱上,自己都要单开一页。
想到此处,他便只有兴奋。
拿出火折子点燃蜡烛之后,他正准备再提笔,忽然便看到眼前有了一道人影。
一个青涩健壮少年,正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是谁?胆敢擅闯一位侍郎的官邸,不想活了?!”
孙商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开口,满是官威。
眼前的少年看着他,“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怎么叔祖就已经当自己是侍郎了?”
听着这个称呼,孙商皱起眉头,眯起自己一双老眼,想要看清楚眼前的少年面容,但仔细一看,直接便吓了个半死。
“孙居?!”
要说孙商这些年在京城有什么心事让他一直耿耿于怀,就是当年密谋害死提携自己的同族族兄孙居的事情,为此他曾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睡不安稳,如今看到昏暗烛火对面那和孙居有几分相似的面容,自然一下子便被吓住了。
“难得你还想得起他,不过大概也是害怕吧?毕竟当年可是你害死的我爷爷和我爹,这些年,晚上能睡得安稳吗?半夜不会梦到我爷爷?他怎么说,是怪你如此行事,还是说知晓你的苦衷,不恨你?”
那少年拿过烛台,放在自己脸颊边,好让眼前的孙商好好看清楚他的容貌。
“你……是孙亭?!”
孙商到底是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冷静下来之后,第一时间便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你怎么来了京城,又是怎么进来的?!”
孙亭端着烛台,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叔祖,“叔祖不如问问,我来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
孙商强自镇静,“孙亭,我不知道你听谁说了些什么,认为你爷爷的死和我有关,但你要清楚,我也姓孙,我们是同族,我不会去害你爷爷,还有,你要清楚,这里是白鹿国京城,我是吏部的三品侍郎,你想对我做什么,是要担天大的干系的!别的不说,想想你的妹妹,没了你,她一个人能过活吗?你爷爷和你爹早死,你要好好照顾你妹妹才是!”
“你们兰草巷孙家,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说话办事都是这般,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你的亲弟弟,孙爻,早些日子,就死在这把匕首下,怎么,你现在还不知道吧?”
孙亭拿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刀身上映照着烛火。
孙商脸色难看,听着这些话,他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似乎不得不信,这些日子忙着坐上吏部侍郎的高位,他的确没怎么关注家乡的弟弟,按理来说,两兄弟,至少一月要通信一次的,但这一忙起来,就忘了此事,想来距离上次通信,好像也已经过了一月了?
他面无表情,但其实心里则是在疯狂盘算要说些什么才能让眼前的孙亭给他一些转圜的余地,但下一刻,他听到的一句话,顿时便让他心如死灰。
“不必想着要说什么来保命了,孙爻已经将事情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了,至于那些细节,我不想知道,反正报仇嘛,最重要的,就是报仇两个字!”
随着这话说出,孙亭没有任何犹豫的一刀捅穿这位叔祖的咽喉,然后拔出匕首,等着看着那些鲜血喷洒,孙亭则是冷冷注视着,直到看到孙商的眼神里满是痛苦,然后再到不解,最后恐惧,而后彻底消散这些所有情绪。
而有一点,跟孙爻相同,那就是眼前的孙商,实实在在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没有半点悔恨。
这一点,和孙爻如出一辙。
等杀完人之后,孙亭走出书房,看了一眼这座官邸,才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孙府这边,便迸发出一道妇人的哀嚎声,显然是有人看到了孙商的尸体。
而此刻,孙亭已经回到了另外一座破落的孙府。
孙月鹭已经睡下了,此刻的屋檐下,只有周迟坐在这里,仰头看着今夜的月色。
孙亭来到他身前,缓缓跪下,然后开始无声泪流。
这么多年的仇恨,在这一刻,才终于完全消散了,报完仇之后,他终于觉得一身轻松了,周迟在京城这些日子,没有帮他做什么事情,全是他一个人探查那孙商的行迹,以及家中的情况,但周迟却给了他一个最直接也最有用的东西,那就是报仇的本事。
他虽然才刚刚踏上武道修行,但既然开始修行,便不再是寻常百姓,两者之间,已经有了天差地别。
周迟看了他一眼,问道:“只杀了孙商一人?”
孙亭点头,“当年密谋,只有孙商和孙爻,这种丑事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告诉家人,所以到如今,知晓这件事的,整个兰草巷孙家,也只有这两人。”
“不过你在祠堂杀孙爻,没有做得那么隐秘,会有外人知晓,不斩草除根,今后不怕有人找你报仇?”
周迟看着他淡然开口,声音不大。
“恶事是谁做的,便止在谁身上,至于我杀了他们亲人,他们不问缘由,要报仇,找到我,被我打死,是他们的命,怪不得谁,至于我要是因此被他们所杀,是我的错,自然该为我当初没有斩草除根付出代价。”
孙亭倒是看得很开,即便知道有这种可能,却还是做不出来牵扯无辜的人。
周迟对此没有评价什么,只是问道:“今后怎么打算?”
孙亭说道:“带着妹妹离开白鹿国,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好好生活。”
周迟点了点头,“也很好,这样吧,我近期便要动身前往和白鹿国相邻的风花国,你随我去?在风花国那边,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生活。”
孙亭没有拒绝,只是说道:“到时候我会好好修行,希望等到某个时候,能帮得上恩公,做一些小事。”
对此,周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说。
……
……
新任的吏部侍郎惨死家中,这件事一下子便惊动了整座京城,在朝堂上的那些官员,第一时间想到的绝不是仇杀,而是一场党派之争,原因倒也简单,这孙商死的时间,实在是太巧合了,早不死晚不死,最后却死在即将接任的前一天晚上,这种时间,哪里能让人不怀疑。
为此那位皇帝陛下大发雷霆,严令刑部那边,要彻查此事,找到凶手,还原事情真相,刑部尚书无奈领命,朝堂上,当时所有官员都沉默不语,只有吏部尚书是真的为孙商的死感到难过,他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周遭的那些官员都有些动容,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位吏部尚书试过那粒丹药之后,感觉大好,那晚上可让那小妾都昏死过去好几次,第二天再看到他,都是躲着走的。
如今孙商一死,他还怎么去找那样的丹药?
那自然伤心。
整座大殿,此刻没有人比他更情真意切了。
不过之后数日,刑部对此一无所获,那些差役四处奔走,几乎把腿跑断了,都没有任何所得。
这一下子让皇帝陛下大怒,认为刑部是在包庇凶手,为的就是不让事情败露。
一怒之下,这位皇帝陛下竟然派人去了紫衣宗,去寻那位国师,让他派人下山去来办这件事,紫衣宗本来不想管这山下的这些小事,但他们受白鹿国侍奉多年,最后还是没有拒绝,还是答应下来此事,派出了一位山上修士,随同那位朝廷官员,一起下山,查办此事。
而就在紫衣宗答应下来这件事的时候,京城这边,周迟已经带着孙亭兄妹离开,兄妹两人离开那座孙府之时,在门前跪拜,大概拜的不是这座荒废多年的府邸,而是那爷爷和父母的在天之灵吧?
周迟看着兄妹两人,其实有些羡慕,大仇得报,一身轻松,而某个家伙,还有许多人没杀,许多仇没报。
这么一看起来,那个家伙,要比这对兄妹,可怜太多太多了。
第两百三十七章 走江湖,见众生
离开这座白鹿国的京城,三人一路往北,周迟要前往那座风花国的京城,风花国世代是女子为帝,传女不传男,如今的女帝陛下素有风花国第一美人之称。
风花国比白鹿国要大不少,白鹿国的国力也不如风花国太多,按着正常态势,只要风花国愿意,其实直接便能将这座白鹿国吞并,但事实上在这些小国之间,国家是否能长存,不看自身国力,而是看国境内的那些修行宗门,风花国内最大的那座剑宗名为浮游山,浮游山和紫衣宗实打实的是盟友,两家交好数十年,紫衣宗又在那白鹿国内,自然而然连带着风花和白鹿两国也都交好了数十年,其间有过不少公主互相通婚的美谈。
但明白人其实都知道,如今这个看着融洽的双方,实际上也只是依托于两家宗门的交好,要是某一天两座宗门翻脸,那么两个国家,也是绝对要起战端的。
不过这种事情,周迟对此不感兴趣,他此次前去那风花国的京城,只是因为那座浮游山距离京城不远,所以风花国的京城那边,贩卖剑修所需之物的,比比皆是。
之前在白鹿国京城,周迟买了一张咸雪符纸,那个铺子老板,就是想着要将符纸带到风花国京城去贩卖的,所以周迟才会有这么一趟风花国的京城之行,在那边,最好多淘几张咸雪符纸,有了此物,再写不少剑气符箓,心里才安稳。
不过出了白鹿国京城没多久,大概也就一二十里吧,周迟三人遭遇到一场啼笑皆非的袭杀。
为首有一个灵台修士,连带着几个方寸修士,看路子,都是山野散修,遇见他们三人之后,倒也直接,说是拿出身上的梨花钱和之前购买的那张咸雪符,就能饶他一命。这一说,周迟就明白了,这显然是知晓他去过那间铺子买了不少东西,看着他身上有不少梨花钱,所以才等着他离开白鹿国京城,就要想着杀人越货。
实际上,当日在那铺子里,那铺子老板也是人精,知晓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又气度不凡,肯定出自大宗门,说不定就是附近那座浮游山的剑修,因此在周迟离开铺子之后,他一点想法都没有,什么杀人越货,什么黑吃黑,这些念头,通通都没有。
而消息为何泄露,其实还是跟那铺子里的伙计有关,铺子老板有一双风尘巨眼,但小伙计没有,他只知道,那个年轻人,有钱,有很多钱,所以之后他偷偷将这个消息告知了京城里的一个散修,后者一寻思,那不过是个年轻人,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所以才组织了这场袭杀。
周迟倒也没有多少犹豫,只是片刻,便留下一地尸体,他甚至连剑,都没有出。
之后一路北行,临近边境,三人在路过一座山林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队官军正在肃清匪患,将一个半死不活的山寨覆灭,那些个都饿得面黄肌瘦的山贼,一个个都被砍下了脑袋。
之后看到三人路过,有官兵起了心思,想要做那等杀良冒功的事情,不过那官兵还没做出什么事情来,便被一旁的校尉看透,斥退之后,那校尉拱手行礼,赔笑不已,周迟只是淡然走过,连头都没点。
等到三人远去,那官兵才好奇问道:“将军,这……”
“蠢货,杀人也是随便就能杀的?那个年轻人你光看气度和穿着,就知道是富家子弟,那对兄妹看着能杀,但有那个年轻人带着,也是你随便能杀的?依着我看,那年轻人应该是那些山上的神仙,正好在山下找到了好苗子,要带回去修行的。”
“老子慢一点,不止是你,就是我们所有人,都要被你害死!”
校尉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要不是这个官兵跟他的时间已经不短,他早就送这家伙去见阎王爷了。
官兵张了张嘴,嘀咕了一声,“万一是将军您看错了呢。”
校尉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甩到眼前的这个官兵脸上,骂道:“就算是老子能看错,那家伙那样子,当咱们都是狗,普通人看到官兵,都这样?你他娘的,长点脑子!”
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三人,神色各有不同,孙亭说道:“没想到那个校尉,那么聪明。”
周迟看了孙亭一眼,难得多说了几句,“孙亭,千万不要觉得,天底下的聪明人,只有自己,除去自己之外,其余人,都是蠢蛋。”
“别的不说,就拿前些日子死在你手里的孙商和孙爻两人,论脑子,你不见得能比得上他们,再说如果没有我,你们兄妹,能被孙爻轻松玩死。最后他输了,不是输给你,只是输在我这个突然的搅局者手里而已。”
“要不然,为何他到死都只是不甘?”
周迟看着远处,轻声道:“这个世上,太多的聪明人了,他们之所以不如你,其实不见得是不如你聪明,只是运气不够好,在这个世上,想要混出个人样,很多时候,光靠自己是没用的,家世也好,际遇也好,都很重要。”
说到这里,周迟顿了顿,淡然道:“慢慢想吧,但有一句话可以现在说,面对任何敌手,手段可以随意,但心中不能看轻,所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就是这个道理。至于看这个世间,把所有人都想成比自己更聪明就好了。”
“对了,还有一句话,大概是我第一个师父,也说不上是师父的家伙跟我说的,那会儿我很小,听了之后,想不明白,但这会儿能琢磨出些味道了。”
周迟想了想,像是在回忆那个带着他去祁山,但最后却没有真正收他为徒就已经身死的那半个师父,然后才说道:“不如人时,要将自己当人,过人之时,要将人当人。”
说完这句话,不等孙亭说话,周迟便仰头看向远处,“阁下听这么久了,还没听够?再听下去,只怕就要给我一些学费才是了。”
山林里,有人犹豫片刻,还是走了出来,一身紫衣,是个年轻女子。
她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好奇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周迟微笑道:“姑娘的紫衣太过显眼,那棵树不够宽,只好看到了。”
“你是说我胖?”紫衣女子微微蹙眉,有些怒意。
周迟愕然,没想到眼前的紫衣女子关心的是这种事情。
“不跟你兜圈子,京城的吏部侍郎叫什么孙商,死了,是这个小家伙杀的吧?我追了你们一路,差点让你们跑出去了,走,跟我回去。”
紫衣女子看向孙亭,出京城之前,他用秘术还原了那夜在孙商的府邸里发生的事情,孙亭这个初入武道的家伙,自然而然不知道抹除自己的气息,当然也没有这个本事,所以被山上修士追查到行踪,其实很正常。
不过周迟没想过,一个小国的吏部侍郎死了,居然最后还惊动了山上的修士,别的不说,从这个女子穿着来看,显然就是那紫衣宗的修士。
一个白鹿国的国宗,居然会派人来管这种事情?
周迟想想便觉得有些怪异,不过事情倒也在可控范围之内,因为眼前的紫衣女子,境界不高。
孙亭看了一眼周迟,周迟忽然说道:“孙亭,跟她试试。”
孙亭眼见周迟这么平静,心中大定,直截了当地便拉出了一个拳架,要跟眼前的这个紫衣女子比试一番。
紫衣女子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的微末气机,哭笑不得,“这不才刚开始修行吗?”
只是话音未落,孙亭已经扑了过来,重重一拳砸向紫衣女子,紫衣女子微微蹙眉,脚下一点,避过这一拳,伸手拍向孙亭的肩膀。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是杀害那孙商的凶手,但她却不打算就在这里把他打杀,这个小家伙,这会儿,还只是个孩子呢。
不过出人意外的,她这随意一拍,居然没能拍中眼前那个少年的肩膀,那个少年肩膀一沉,躲过了自己的一拍,然后反手一臂横扫,她身躯往后仰去,虽然没有被这一拳扫中,但还是被他打到些衣袂。
然后她伸手拍向孙亭的胸膛,眼看着要得手,便听到周边那个年轻人轻轻吐出一个字,“退。”
然后紫衣女子就看着这个少年硬生生往后退去,又一次躲过了自己的一掌。
之后的好几次,自己都要打中那个少年的时候,那个少年总能险之又险的躲过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在一侧开口。
不过孙亭毕竟是才踏足修行,体内气机不够,到了此刻,已经是气喘吁吁,被紫衣女子一扫,便击退跌坐在地上。
不过紫衣女子并未痛下杀手,而是转身朝着周迟掠去,口中念念有词,“就属你最讨厌了!”
结果等到她运起气机来到周迟面前,一掌拍出的时候,对方只是歪了歪头,就躲了过去,而她因为惯性,甚至还几乎要撞向眼前的年轻人,对方好像对这种香艳的“投怀送抱”没有半点兴趣,而是反手一掌拍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推了出去。
紫衣女子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下去,摔疼了的女子大概也明白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对手,当即便哇哇大叫起来,“快来人啊,有人欺负人,还是欺负女人啊!”
这一下子,便轮到周迟有些哭笑不得了。
第两百三十八章 糖葫芦和香囊
看着那个就差撒泼打滚的紫衣女子,周迟也破天荒有些无奈,这些年行走世间,无非做的事情就是出剑,有些人可以杀,却没杀,放了就是,要杀的人,一剑下去,人就死了,也不麻烦。
可眼前这个紫衣女子,周迟能看出来她心思单纯,不是恶人,所以没打算杀人,但她这样子,也让他有些头疼。
一旁的孙亭兄妹也有些无语,孙月鹭打量着这个好看的紫衣姐姐,又看着周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起来。”
周迟瞥了紫衣女子一眼,淡然开口。
紫衣女子却不听话,只是嚷道:“我打不过你,但是师父让我下山把凶手抓回去给那个皇帝,你不让我把他带走,我交不了差,我没办法回去见师父!”
周迟想了想,威胁道:“再不起来,杀了你。”
紫衣女子不为所动,“你杀了我吧!我反正也交不了差,回不去山上,你杀了我,正好!”
她虽然是这么说,但其实眼神已经在偷瞄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来路,但反正知道他也不像是个坏人,不会轻易杀人的。
这一点,她还是明白的。
周迟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紫衣女子,想了想,开口说道:“你要抓他回去,但你知不知道,那个孙商,曾经害了他一家,若不是孙商,他此刻的生活,不会这么艰难。”
听着这话,紫衣女子一怔,但还是很快问道:“既然孙商做过恶事,为什么不报官,而要暗杀他?”
“一个朝廷的三品侍郎,是一个普通孩子能说扳倒就扳倒的?报官,那座京城的京兆府衙门只怕看着状纸,都不敢收。”
周迟心平气和开口,声音平淡。
紫衣女子微微一怔,仔细思索了一番,半信半疑道:“所以你就教他修行,让他亲自去报仇?”
周迟说道:“这个世上的公道,既然别人不能给你,那就只能自己去拿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不难懂。”
紫衣女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那我不抓他回去了,那个孙商死有余辜!”
周迟挑眉,还是不太理解,怎么眼前的女子,说相信就相信了?
紫衣女子好像是看出来了周迟的疑惑,摇头晃脑说道:“在京城那边,我调查过孙商这的情况,发现他和老家的弟弟一直有信件来往,这些年,一直在行贿,最多的就是那个吏部尚书,孙商,不是什么好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看着周迟说道:“孙爻也死了,和他们有勾结的青山府甚至都被灭了,那座贻笑大方的青天楼,甚至已经成了两半,是你做的吧!”
“你是个剑修!”
紫衣女子言之凿凿,很快又自顾自说道:“有这个本事,你至少是个天门境,你是浮游山的师兄?!”
紫衣宗和浮游山交好,双方弟子,很多时候都会以同门之礼这么称呼。
周迟默不作声,这一趟游历赤洲,因为不再需要隐藏身份,所以很多时候,他都只是抹除自己的剑气残留,而不会特意毁坏现场的那些痕迹。
只是紫衣女子的一番推论,倒是让他无言以对。
“我叫沈落,是紫衣宗弟子,不知师兄名讳?”
她确认周迟身份之后,很快便行礼,自报家门。
周迟摇了摇头,“我不是浮游山门人。”
沈落听着这话,皱起眉头,还是不太愿意相信,“真不是?”
若不是马上就要踏足风花国,他倒是可以顺水推舟承认下来,但这马上就要进入风花国境内,到时候碰到那浮游山的修士,身份只怕很快就会暴露,周迟也就懒得这般行事了。
周迟摇头。
沈落嗯了一声,没有急着说话。
周迟看着她说道:“还不走?”
沈落想了想,最后笑嘻嘻开口,反正这趟难得下山,要是早早回去,又要被师父逼着修行,还不如多走走,看看没见过的,而且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如就结伴同行吧?
周迟不是很愿意,于是便问这女子难道不怕自己生出歹意,什么时候杀了她也说不准。
沈落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怎么的,只是说要杀自己早杀了,哪里会等到这个时候?
反正她最后打定主意要跟着周迟走一趟江湖,周迟没什么办法,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同意下来,不过却事先说好,遇到了凶险,他可不保证能护着她,沈落则是不以为意,笑嘻嘻说这次下山,师父给了不少能保命的东西。
听着这话,周迟更是无奈了,这明明就是个蠢丫头嘛,什么话都敢对外说,也不知道为什么紫衣宗会派出这个丫头下山来查案。
至于孙亭,则是一直在思考之前周迟所说,要把世间所有人都想得比自己更聪明,但眼前这个姑娘,真的比自己够聪明吗?
孙月鹭则是打量着沈落,一脸羡慕,想着自己以后要是能长得和这个姐姐一样好看就好了,不过她不知道是,等她长大了,其实她实打实要比沈落漂亮太多太多了。
之后的一行三人变成一行四人,从白鹿国边境离开,踏足风花国的疆域里,只是在边境山林里,四人运气好,见到过一头白鹿,其实最开始是沈落先看到的,看到之后,她第一时间是想要驱赶那头白鹿,让它快些跑,结果那白鹿傻啦吧唧的,居然还打量着这边,结果就让周迟他们看到了。
然后她就看到那白鹿竟然小跑着来到周迟身边,蹭了蹭他的衣袖,这一幕让沈落急得不行,险些就要开口问候这头白鹿是不是真的脑子不好,这自投罗网,估摸着别的白鹿知道了,都得一直耻笑它吧。
她几乎就已经可以肯定这头白鹿的下场了,毕竟这白鹿现在一头万余梨花钱,而且还是有价无市,即便是对于修士来说,也是不少的一笔横财了。
就在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看到周迟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往远处走去,白鹿在原地发出鹿鸣,像是在相送。
这一刻,沈落就无比相信,自己跟着的这个年轻剑修肯定是好人了。
至于那边的周迟,对于白鹿的亲近,其实也隐约猜到了缘由,很简单,大概是因为之前放生那头老白鹿的时候,它曾在自己身上留下过特殊气味吧。
这白鹿国的白鹿都是一族,自然能辨别那些同族的善意,所以它才会亲近周迟。
不过它的亲近,到底也没错。
之后四人,进入风花国,见到了和白鹿国这边不同的景象,白鹿国这边,和世间大多其他国家一样,都是男尊女卑,吃饭之时,即便是一家主母,都没有资格上桌吃饭,而是要和其他女眷在后厨。
来了客人,也同样是女子做饭,做好之后,便退下。
而风花国这边,想来是因为有一位女帝的缘故,所以国内女子地位不说比男子更高,而是平起平坐,在一些地方,周迟他们甚至还看到女子训斥男子的景象。
沈落倒是不奇怪,因为她这一辈子下山的次数有限,之前几次,都是跟着长辈去别的宗门拜访,像是如今这样深入百姓之间,几乎没有过。
而周迟才是真正走过不少地方,看过不少寻常百姓,自然知道这样的局面有多难得。
不过沈落即便对这世间有诸多好奇之事,但也谨记下山之前师父说过的不能打扰世间百姓的正常生活,因此在看到有小贩卖糖葫芦的时候,她还是老老实实给拿了一锭银子,要了四串。
结果那小贩像是见鬼了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最后好不容易说清楚,在她的钱袋子里挑了一粒最小的碎银子,可即便这样,小贩也将自己一整个插满冰糖葫芦的草靶子都给了眼前的这个姑娘。
于是一行四人,在大街上,顶着所有百姓的异样眼光,招摇过市。
孙月鹭拿着糖葫芦,紧紧靠着孙亭,孙亭看似处变不惊,但实际上这个时候,他自己也极为紧张。
周迟则是有些无语。
只有沈落,扛着那个插满草靶子的糖葫芦,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走过大半条长街之后,很快便吸引来一群孩子,那些孩子清一色的,身上都有补丁,家境一看,就不算好。
沈落就停下来,看着这群孩子问道:“想吃吗?”
孩子们先是一愣,然后很快便点头。
于是沈落就开始在这里发糖葫芦。
等到把草靶子上的糖葫芦都发完之后,手里倒是多了不少回礼,有那些草扎的蜻蜓蚂蚱,也有被盘得极为圆润的小石头。
虽然都不贵重,但沈落全部都小心翼翼收好。
有个小女孩,也是满是补丁,来迟了,看着那草靶子上,已经没了糖葫芦,眼里便有些失望,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给沈落递上一个打了补丁的香囊。
就在沈落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当口,一旁的周迟,将自己手里的那串糖葫芦递给了那个来迟的小女孩,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于是沈落笑着说这个香囊应该给他,周迟没有拒绝,只是接过那个满是补丁的香囊,放到了怀里。
第两百三十九章 石盒
一行四人,走了一月有余,终于临近了那座风花国京城,站在那座已经跟大汤朝帝京没有太多区别的京城面前,周迟揉了揉眉头,沈落则是挑起眉头,有些惊异,“这座京城可比白鹿国的那座大不少啊。”
她之前就是从白鹿国的京城出发,一路走到这风花国京城的,两相对比,自然而然,就会生出感慨。
周迟倒是没有什么感知,进入京城之后,第一时间做的,是找了个座僻静的小院,倒也没有租赁,而是直接花了些银钱将其买了下来,百姓的那些银钱,在山上修士来看,是最不值钱的,一大堆,还抵不上一枚梨花钱。
换句话说,要是拿出一粒山上那些修士最不屑一顾的丹药,丢在这寻常百姓的黑市里,指明要银钱而不要梨花钱,保管就能让不少达官贵人争先夺后地疯抢,一掷千金,都是寻常事。
有了住所之后,周迟也不急着离去,倒是每日在院子里开始练剑,不是什么精妙剑术,而是每个剑修初学剑道之时的那几下,挥砍劈刺。
这四样几乎是每个剑修开始修行之时就一定会做的事情,世间其他修士,开始修行之后,目的或有不同,但剑修一脉,开始修行第一天,做师父的,保管会说,我辈剑修,练剑的最终目的,而是与人交手的时候,要能杀人。
如何叫做能够杀人,那就出剑要稳要准,所以最基础的挥砍劈刺,就绝不能少。
但实际上,包括周迟在内,在境界提升之后,都会把这最基础的四个字完全抛到脑后,最简单的缘由就是等到可以用剑气驭使飞剑,动辄便取人性命之后,这些握剑出剑的东西,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一次周迟重新将这四个字捡起来,看起来像是从头开始,反倒是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
周迟练剑,孙亭和孙月鹭两人则是开始操办起家里的东西,虽说周迟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大概这座宅子,在未来就要成为他们兄妹的容身之所了。
至于沈落,最先是闲逛这一座风花国京城,然后等看得差不多了之后,就没了到处去走的心思了,改成每日坐在屋檐下,看着这个明明境界比自己还高的年轻剑修,又开始去修行那些初初开始修行的剑修法门。
在小姑娘孙月鹭那边,沈落知晓了眼前的年轻剑修叫做周迟,只是何门何派,不太清楚。
像是远处游历而来的,而并非本地宗门的修士。
其实沈落还是更愿意周迟就是那浮游山的师兄下山,别的不说,就一个字,足够近不是吗?
就在沈落托着腮帮看周迟练剑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座风花国,天气渐冷,最后开始下起小雪来。
雪势渐大,很快便在小院里铺满一层积雪。
玩心大起的沈落和孙月鹭先是在院子里各自堆了一个雪人,孙月鹭堆的自然是自己哥哥孙亭,而沈落,堆了一个雪人,水平就要高些,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是周迟。
堆完雪人之后,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就开始在院子里追逐打雪仗,一片欢声笑语。
周迟和孙亭只是坐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神情不同,但此刻都有些放松。
看着看着,孙亭忽然问起一个问题,“恩公,我小时候在白鹿国京城那边,总能听到说书先生说像是你们这种剑仙,最是潇洒,但大多都会随身带个酒葫芦,杀完人的时候,喝上一口,极有仙家风范,怎么我看恩公好像滴酒不沾?”
周迟摇摇头,“我从小练剑,就只知道练剑,后来稍微做些别的事情,但更多事情还是放在练剑上,实际上不只是我,而是几乎大部分的修士,大概都会把大多数心思放在修行之上,至于喝酒也好,或是别的爱好也好,都不会有,只有少部分的修士,才会在修行之余,做些别的事情,我有个朋友,大概就想法和爱好极多,修行对他来说,远没有那么重要。”
孙亭问道:“那是不是心无旁骛地修行,才能走得更远?那些有别的爱好的修士,往往没办法走得很远?”
周迟想了想,说道:“其实不是这样,你想想看,就光拿读书应试这件事来说,有些读书人,一辈子都扑在这上面,挑灯夜读,日以继夜,但最后也不见得能考上做官,而有些人,每日除去读书钻研之外,什么都没落下,最后反倒是能够心想事成。这里当然有天赋的事情,但更多的,我总觉得跟心境有关。”
“心境?”
孙亭有些疑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周迟看着她微笑道:“有东西不知道丢到了何处,一直苦苦去找,不见得能找到,等要是就此放弃了,说不定转头一看,它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呢。”
孙亭哦了一声,显然这种事情,他完全经历过。
“心境,大概可以说是得失心,说胜负心,太轻太重,好像都不是好事。”
周迟看着孙亭,但说话的时候,其实也在反思,自己这些日子一直想要解决那第九座剑气窍穴要抢先填满的事情,是不是也属于太过忧虑?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想着要报仇这件事,所以在修行上,一切都想要把控,出现一点点问题,就会无比紧张,其实害怕的不是影响修行,而是影响修行之后,让自己之后无法报仇。
仔细想想,当年在祁山修行的时候,其实虽然也是一心练剑,但心头却从来没有非要说走到什么地步,那个时候练剑,是否要轻松一些?
或是自己享受的是练剑这个过程,至于最后能走到何处,那个时候,其实也没有想过。
孙亭还在苦苦思索周迟的这番话,周迟却已经回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入大雪里,在院子里蹲着捏了一个雪团,朝着沈落就丢了出去,正好砸中女子额头。
沈落先是一怔,随即捏了一个更大的雪团,笑着朝周迟砸去。
不多时,孙月鹭也加入战场,跟沈落两人一起对战周迟,屋檐下,孙亭回过神来,看着这一幕,赶紧也加入战场,帮着恩公对付那两个女子。
一时间,一座小院,欢声笑语。
……
……
入冬之后的风花国连绵细雪,几乎不停歇。不过京城的那些达官贵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年年如此,想要完全停歇,就要等到开春以后了,到时候京城边上的那座青牛山上的各种花一开,被风一吹,落英缤纷,就是风花国的名字由来了。
今年的腊月初八,倒是跟往常有所不同,往常的这个时候,无非是百姓口中的腊八节,等着年关将近而已,不过今年的腊八节,对于风花国,甚至周遭邻国的剑修来说,都说得上是一场盛事。
今年的腊月初八,在京城这边,有一场剑会,其实所谓剑会,不过跟百姓口中的赶大集没有太大区别,某些地方,每逢一三六,或者二四五,商贩云集,东西会多一些,这所谓剑会,无非就是一些山上的剑修也好,还是别的什么商贩也好,汇聚到风花国京城这边,贩卖剑修所需之物,因为这剑会每年不过一次,商贩太多,来的剑修也多,价格自然比起来平日要便宜不少。
至于为何要在这风花国京城举行,就更为简单了,世人都知道,西洲那边,剑道宗门林立,不管是剑修数量也好,还是剑修整体境界也好,都不是其他六洲能够比拟的。
赤洲这边,虽然也有剑道宗门,但整体数量不多,拿得出手的几座,分散太开,反倒是风花国内,就有三座还不错的剑道宗门,为首的自然是浮游山这座风花国第一宗门,其次还有两座,实力略微不如浮游山,但也相差不大,分别叫做一气宗和长白观。
两座宗门的底蕴都不如浮游山,尤其是长白观,名字由来自然是仿照那座西洲天台山的青白观,长白观建立时间不过堪堪一个甲子,不过观主实力不俗,这一甲子之中,又招揽了不少剑修,也不可小觑。
有了这三座剑道宗门,这剑会在此地举行,就在情理之中了。
如今距离腊月初八还有半月光景,一座风花国京城的剑修已经不少。
大雪夜色之中,京城金花巷那边的一间铺子被人敲开,铺子老板是个古稀老人,看到来人之后,有些吃惊,只是还没等他说话,为首一人便压低嗓音,“进去再说。”
老人赶紧让开身子,让几人进来。
正要准备点灯,却被为首那人阻止,说了一句去后堂。
之后一行数人,踏入后堂之后,那老人才点了一盏油灯,只是刚点燃油灯,老人便吓了一跳,“怎得伤得如此重?”
原来此刻的几人,脸色尽数都无比苍白,身上的衣袍更是染血多处,一看就是才经历过一场厮杀,无比凶险。
为首那人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一身灰袍,留了一脸络腮胡,此刻听着老人询问,他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不远处的一个年轻黑衣男人,说道:“顾师弟,你伤势最轻,善后之事交给你,务必不能让人知晓我们如今在此处。”
那黑衣男人点点头,闪身便走了出来。
安排之后,灰袍中年男人这才看着老人说道:“陈伯,这些时日,我们就暂且在这里落脚,你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我们的行踪。”
老人点了点头,“我这把年纪了,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灰袍中年男人这才看着其他几人,笑了起来,其余几人,虽然伤势都不轻,但这次也都是露出微笑,这一下子,更是让老人一头雾水。
但实际上道理很简单,那就是他们几人,这一次,做了笔大买卖。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从浮游山手中夺了些东西,那浮游山为此不知道有多小心,谋划不知道多久,才得到这东西,结果这东西却被我们长白观所得,你说他们山上的那些家伙知道了,会不会难受得睡不着觉?”
灰袍男人从怀里拿出一个石盒,石盒虽然是被人雕刻成盒子样式,但却是一整块石头,根本找不到打开的地方。
不过即便是这样,也值得这几个人兴奋,一来这石盒是从那浮游山中夺来的,据浮游山的内线传出的消息,大约半年前,浮游山发现一处遗迹,并不大,不过是一座洞府而已,洞府设有禁制,浮游山的强者为了打开,几乎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为此不知道付出多少精力,但最后都没什么办法,而最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处洞府其实想要进去很简单,得玉府境以下的修士,才可以,看透之后,浮游山派遣了不知道多少拨年轻弟子进去探寻,但大多数在里面都会迷路,绕着绕着便又走了出来。
但浮游山却没打算放弃,非要在洞府里找到些东西,原因很简单,就因为在那洞府上,有着游仙洞府四个字。
四个大字,剑气森森。
赤洲不似西洲,数得出来的大剑仙不少,这数百年来,赤洲能说得上号的大剑仙,就那么几个,其中一个,便是叶游仙,这位赤洲走出的大剑仙,成名于四百年前,销声匿迹于百年前,世人都传言他已经身死道消,但这位死便死了,被人找到了他生前的洞府,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意味着这很有可能这洞府里藏着叶游仙的剑道传承,浮游山虽然在风花国这边已经是第一宗门,但在整个赤洲来看,也不过二流,想要强盛,除去等着浮游山中什么时候走出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之外,得到这叶游仙的剑道传承,便能让宗门中的一部分人研习,期间只要有一些人真的看明白了这东西,那么浮游山,势必会有一次崛起。
所以浮游山上下对此极为重视,不仅派出了一位万里境的剑修看着,更是有数个天门境,和十数个玉府境,这几乎都是浮游山的小半个家底了。之所以这么兴师动众,为的就是一旦拿到东西,要将其护送回宗门的途中,保证万无一失。
谁知道,当他们好不容易将东西终于带出来,也就是现在他们眼前的那位刻有叶游仙三个字的石盒,便遭遇了长白观的伏击,虽说长白观也早有准备,又是伏击,但在这个过程中,还是损失惨重。
在击杀了那些浮游山剑修之后,剩余几人伤重,又遭受了浮游山援手的追击,因此最后他们决定,暂时躲进风花国京城,借着这次剑会人多,再趁乱离开,返回长白观。
不过这件事他们做得隐秘,加上长白观的剑修,大多都是以前的散修聚拢而来,浮游山并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只要将东西送回长白观,自然而然,事后也不会有谁知道是他们长白观所为。
此刻,看着面前这个刻着叶游仙三个字的石盒,众人都激动不已,要知道,叶游仙三个字,在赤洲这些剑修的心中,分量绝对是很重的。
“师兄,此物浑然一体,好似无法开启啊?”
如今已经暂时安全,看着这石盒,几人自然想要打开探寻一番,毕竟叶游仙的传承,谁不心动?
“这东西要是能让我们随便打开,那才有鬼了,叶游仙是谁?那是一人一剑足可横行赤洲,各大宗门都要避让的家伙,此物我看只能带回去让观主试试,我等,只怕没有这个能力。”
灰袍中年男人很有自知之明,他将手放在石盒上之后,只是微微催动剑气,整只手立马便被那石盒上残留的剑意给刺得鲜血淋漓。
收回手,简单包扎了一番,灰袍男人还是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石盒,这才将其收了起来。
沉默片刻,他再次重复道:“这些日子,一定不要暴露行踪,否则前功尽弃,这一切都没了。”
众人知晓利害,全都默默点头。
第两百四十章 杀价
进入腊月之后,风花国的细雪转为大雪和细雪交替,街上行人越发不多,除去必要出门的,百姓们自然更愿意在家里待着,烧个炉子,美滋滋喝上一壶老酒,来点下酒菜,别提有多舒服。
至于周迟,这些日子除去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剑修行之外,教导孙亭也是他这些日子在做的事情,不过他告诉孙亭的武道理解,来自白溪,这样一来,说不定孙亭从一开始,这就要胜过寻常武夫太多了,毕竟白溪这样的女子,别说一座东洲,就是整个世间,也不见得能找到几个。
这日跟孙亭说完话,周迟独自坐在屋檐下看雪,不多时,就能看到身边不远处,有个姑娘,托腮看着院子里,愁眉苦脸。
周迟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于是沈落就更是唉声叹气起来,周迟又不傻,自然知道是她的故意为之,这才只好问道:“怎么了?”
沈落见周迟上道,先说了个坏消息,那就是出门太久,还没办成事情,自家师父已经来讯息让她赶紧回山了。
当然,对她自然没有什么责怪,毕竟一个山下的侍郎之死,弄清楚就弄清楚了,弄不清楚,难道还要定一个山上修士的罪?这哪来的这种道理?
不过坏消息说完之后,沈落就笑了起来,这让周迟一愣,有些茫然。
沈落接着说了好消息,就是她回消息给自家师父,说是已经到了风花国,碰巧京城那边有一场剑会,她想看看之后再回去,而她师父,倒是没有多想什么便点头答应了,约莫是想着紫衣宗和浮游山交好,浮游山又是风花国第一大宗,沈落在这边,更是没有任何问题。
说完一坏一好的两个消息之后,沈落嘿嘿一笑,“出来一趟,不能什么都不买是吧?之我在金花巷那边的铺子看中几样小玩意,可惜这囊中羞涩,能不能借我些梨花钱?”
周迟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道:“这过日子跟修行一样的,不能这山看着那山高,要脚踏实地,一开始修行,就要想着成为什么登天云雾高人,那叫做好高骛远,对修行没什么帮助的。”
沈落一怔,虽然不知道周迟为什么说起修行的事情,但还是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周迟微笑道:“我的意思是,过日子也是,想要什么,没钱,就忍着。”
这会儿沈落终于听明白了,看着眼前的周迟,她啧了一声,“你这个人,不愿意借钱就不愿意,扯这么多干嘛?白长这么好看了。”
本来周迟还不以为意,但听着她最后的那句话,立马问道:“要借多少?”
沈落当即举起一只手指,“就一百枚,不算多,那几个小玩意都不值钱的。”
周迟皱眉道:“小东西卖几百枚梨花钱,还不值钱?”
“我什么时候说要几百枚了?”沈落一脸疑惑地看着周迟。
周迟这会儿也想明白了,没好气道:“你的意思是,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是吧?全靠我借钱你买东西?”
沈落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有几枚的,不过也不够。”
周迟懒得再说,只是取出一百枚梨花钱拿给沈落,至于这钱,他倒是清楚,拿出来之后,约莫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不过沈落既然是紫衣宗的修士,结个善缘,大概对于孙亭兄妹来说,也是好事。
小心翼翼收起这一百枚梨花钱,沈落笑着道谢,不过周迟忽然想到一事,好奇问道:“像是你们这样的宗门,弟子应该是有月钱的吧?一个月有多少?”
沈落虽然不知道周迟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很快说道:“五十枚,所以你这钱,我两个月就能还上,不对,我这趟出门也有两个月了,要不然我写封信给师父,让他派人把我的月钱送来?”
周迟摇了摇头,“有什么好着急的,而且我看你也是个没钱的主,那些月钱指不定还多少别的花销,都还给我了,不得天天唉声叹气?”
被周迟一语点破自己平时情况的沈落脸有些红,“但你这个钱我会还你的,不过我以后怎么找你,你肯定不会留在这里的。”
周迟指了指远处的孙亭兄妹,“要还,就多照拂一下他们就是了,别的用不着多想。”
沈落想了想,便点头笑道:“那肯定没问题。”
周迟不再说话,只是就想起了当初在青山府那边所获的梨花钱,按理说青山府也有些修士,即便每个月拿出的月钱不如紫衣宗,再加上那彩衣男人甚至有头白鹿,怎么看起来这青山府都不会是个穷地方啊,可为什么他在那宝库里一番搜刮,除去分了一些给孙亭之外,梨花钱,手里就只有两万?
难道这青山府,只是表面光鲜,实际上早就摇摇欲坠?
周迟想不明白。
不过周迟却不知道,就在他上山之前不久,掌管那宝库的掌律薛怀远就挪用了不少,用来购买那要置青山府主于死地的化骨丹,毕竟一颗足以让万里修士短暂失去行动能力的丹药,怎么来看,都不会便宜。
毕竟修士跟普通人不同,境界越高,寻常的丹药就越是对他们没用,像是那些登天云雾的强者,世上的毒药让他们随便吃,只怕都难以对他们产生半点影响。
思索一番,等回神的时候,看着沈落还没走,周迟挑眉道:“还不去?不怕东西被别人先买走了?”
沈落笑着摇头,“那不着急,就算有人买了,买些别的也行,主要是这马上就是剑会了,这些天的价钱,肯定是虚高的,等到了剑会上,我再杀杀价,肯定能便宜不少的。”
周迟摊开手,“那还我一些。”
沈落只是一巴掌拍在他掌心,摇头晃脑,“省下的钱,我就可以再买些别的东西了。”
周迟无奈,“这不就相当于没省吗?”
“此言差矣,多买了这么些东西,能叫没省吗?!”
沈落心想你看着还挺聪明,这么在这种事情上,显得傻乎乎的?
周迟懒得理会她,只是站起身,自顾自出门。
他也要赶在剑会之前去买些符纸,等到了剑会,人多眼杂,虽说能便宜一些,但周迟可不太愿意在那个时候去买东西,毕竟,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眼馋的人,像是之前那样的袭杀,他可不想经历两次。
不过就在周迟要走出小院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些什么,扭过头来,看向沈落,问道:“会杀价?”
沈落一怔,随即大笑道:“那太会了,我这些年别的不会,就是买东西,最会杀价!”
周迟笑着点头,“那就帮我个忙。”
……
……
虽然沈落不知道周迟为什么不在剑会的时候去买符纸,因为那肯定会便宜不少,但既然周迟打定主意要提前买东西,她反正负责杀价就行,别的也不用多想。
而事实也证明,周迟让沈落跟着一起去帮他杀价,这或许是他人生中做得最正确的几件事情之一。
连续走了几间贩卖符纸的店铺,这边铺子大多贩卖的也是一些青云符和黄符,想要品质更好的符纸,并不容易。
符纸说起来毕竟是山上之物,这山下的店铺能够贩卖,哪个没点山上的背景?只是说背景够不够硬而已,够硬的就有好东西,不够硬的,就只能是那些普通货色。
来到一家贩卖青云符和紫霄符的铺子这边,周迟就见识到了沈落的厉害,三言两语之间,便帮他要了一个很低的价钱,周迟剩下一笔开销,十分满意,之后两人又逛了四五间铺子,最后在一间铺子里再次看到了咸雪符。
有整整五张。
铺子老板最开始咬死要不低于七千五百枚梨花钱,光是这个价,就已经比周迟在白鹿国京城那边买的那张咸雪符价格更高了,不过这次他却不担心,看了一眼沈落之后,后者会意,就开始软磨硬泡起来,最后硬生生以六千枚梨花钱的价格,将这五张咸雪符都拿下了。
只是这一下子就让周迟花出了整整三万枚梨花钱,加上之前购买其他符纸的花费,周迟不得不拿出一些东洲那边的梨花钱来填进去,好在这间铺子并没有拒收,只是周迟因此多花了些钱。
早些年在祁山,周迟有些积攒,大多来源于他杀人之后都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搜刮而来,不过其实数量在当时看着很可观,是因为那个时候境界还不高,所需的东西也还没那么贵,而现在,随着境界水涨船高,要买的东西越来越多,自然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所以世间的大修士,都会有座宗门托底其实原因就很了然了,那些大修士需要的东西,动辄就是一大笔梨花钱,要是没座宗门源源不断地挣钱,大修士们只怕有相当一群人,就会选择去杀人越货之类的事情了。
买完这五张咸雪符之后,周迟现在手里有六张咸雪符,其实在他看来,不算多,但手里实打实没什么钱了,再想买,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周迟干脆利落地收手,走出铺子,领着沈落去吃这边风花国的特色,一种名为水性杨花的东西。
据说这东西生在对于水域要求极为苛刻,但也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此物十分鲜美。
在一座酒楼这边,两人等着上菜,沈落忽然说道:“我这会儿真的相信你不是浮游山的师兄了。”
周迟没想到她忽然如此开口,也有些好奇,问道:“怎么相信的?”
沈落说道:“你能拿出这么多的梨花钱,就算是浮游山的内门核心弟子,也都拿不出来的,而且你还有一笔东洲的梨花钱呢,你是从东洲来的?”
周迟对此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沈落有些惋惜地看向周迟,但却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不过周迟虽然有些疑惑,但没有开口多说什么。
沈落说道:“你能不能给我几枚东洲的梨花钱,我没有见过,想留着看。”
周迟没有犹豫,从怀里拿出几枚梨花钱递给沈落,其实之前那个铺子老板说过梨花钱的不同之后,周迟便钻研了一番,明白了其中的不同,东洲的梨花钱没有什么气息,而赤洲这边的梨花钱,上面则有一股淡淡的气息,听那铺子老板的说法,就是有青天加持。
这样一说,七洲的梨花钱,除去东洲和北方妖洲之外的其他五洲,每一洲的梨花钱,气息都会不同。
对此,修士们都习以为常,毕竟这个世间,几千年都是如此的,周迟却愿意多想想,不过现在境界还不够,想不出什么东西来,也算是正常。
吃饭的时候,沈落问起孙亭兄妹的安排,以及周迟之后的行程安排。
她总觉得,他买完这些东西之后,就要离开风花国,前往别处了。
周迟的确是这么想的,他打算要在剑会之前离开这座风花国京城,至于去什么地方,按着那万林山老祖的羊皮地图,他准备横穿过赤洲,然后北上前往西洲。
“你想的没错,那座院子是买给孙亭兄妹的,此后他们就会在此地生活,你不要将他们的行程泄露出去,就让他们安静过完这辈子吧。”
虽说知晓沈落懂得轻重,但周迟还是开口嘱咐了一番。
沈落点点头,沉默了片刻,请求道:“你能不能陪我在剑会的时候,买完那些东西再走?”
周迟看着眼前的女子,本来打算拒绝,但看着她那期盼的目光,沉默片刻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她也帮自己杀价了。
于是女子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大概和之前分糖葫芦的时候一样。
周迟看着她这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最后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的飘雪。
人和人之间,从来都是有聚有散,就像是这四季总要更替。
不过四季轮回,就像是这场寒冬的飘雪,只要等下去,总能在春花夏日秋叶之后,等到再一场飘雪,而人和人之间,却不见得会有下一次的相聚。
有时候一旦分别,便此生不再见了。
第两百四十一章 停雪
周迟和沈落在这边吃饭的当口,隔壁的雅间里,其实也来了几人,几人等着伙计上完菜之后,其中一人便起身关门,然后在门窗都贴上一张青色的符箓。
做完这些之后,那人才坐下,朝着其余几人点了点头。
“已经探查清楚了,那帮人已经逃到了这座京城里,藏匿在金花巷里,看样子,他们是打算在剑会那日趁着人多,趁乱离开。”
坐在上首位的中年男人缓缓开口,神情淡然,但眼眸里,却不似这么平静,而是有些狠厉之意。
“师叔,既然知晓了,我们马上去金花巷,直接将这帮狗日的打杀了就是,将咱们的东西抢回来。”
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看着听着这话,马上就要起身,但却被那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这帮人虽然受了伤,但境界还在,加上之前他们那么细致的安排,就怕有后手,此事关系重大,我们不可草率,我已经通知山上了,到时候山中会派人来,将其一网打尽,这些日子,盯着金花巷就是了,切勿打草惊蛇。”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四周,深吸一口气,“为了那东西,咱们浮游山已经折损不少,要是还不能将东西带回来,我们都要成为浮游山的罪人。”
这些年浮游山虽然在风花国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宗门,但实打实的,身后两座宗门,对于浮游山第一宗门几个字虎视眈眈,尤其是长白观,这座建立时间最短的剑道宗门,却偏偏野心最大。
这一次浮游山遭受伏击,在不少修士看来,就是长白观出手,不过找不到证据,也没办法发难。
不过这一次浮游山也的确是折损不少,若不拿到那叶游仙的剑道传承,这一次的折损,虽然说不上能让浮游山元气大伤,但也能让浮游山和其他两座宗门的差距变得更小。
这长此以往下去,对于浮游山来说,绝对不是好兆头。
“彭越,你的脾气最是暴躁,这一次千万要忍住,不能擅自行事,要是因为你坏了山里的大事,你这内门大师兄的位置保不住不说,只怕山里还要严厉惩处你!”
中年男人看着那个高大年轻人,叮嘱之后,又转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安静的年轻人,“谢淮,你行事沉稳,遇事多想想,你跟你彭师兄两人一组,你要好好看住他,不能让他擅自行事。”
谢淮点了点头,轻声道:“师叔放心,我知道轻重,这件事事关重大,自然要小心在小心。”
听着谢淮的回答,中年男人还算满意,这才疲倦地招了招手,“吃饭吧。”
不是他一定要如此行事,而是实在是事情不小,叶游仙的剑道传承被旁人拿了也就算了,后面浮游山不如人,被从第一宗门的位置上拉下来,那也只能说浮游山运气不好,但像是现在这样,东西是他们先发现的,结果还被人抢夺,甚至还损失如此严重,到了此刻,东西要是还拿不回来,那才是大问题。
虽说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但几人其实也没胃口吃饭,他们这些人,几乎都是从小就长在浮游山里的,对于浮游山,感情深厚,越是如此,越是在意这件事。
彭越嘟囔了一句,“到时候要是查出是长白观那帮狗日的,就该给他们宗门都灭了!”
谢淮拍了拍这位大师兄的肩膀,示意他别多说。
那位中年男人则是看了一眼彭越,也没多说,像是这样的事情,这些年轻弟子觉得难以接受,但实际上在一座风花国也好,还是一座赤洲也好,都是见怪不怪,不知道有多少宗门的崛起,都伴随着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情,就连浮游山的祖上,能坐上这风花国第一宗门之位,也免不得做过一些没有道义的事情,只是那些事情,知道的是少部分人,加上在风花国这边地位稳固之后,不再如此行事了而已。
不过人都是这般,从前没有发迹的时候,可以把脸扔在地面,任由旁人踩踏,等到发迹之后,别说大多数人再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只怕就是有人提及当初的事情,也没办法面对。
这些事情,在成年之后的那些老江湖看来,一句人之常情便可概括,只是这些年轻人,再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更无法接受。
所以江湖也好,人间也好,在两代人眼里,从来都不是一样的。
可那些如今能平淡看待这个人间的修士,对于年轻人的表现,会觉得没必要,但大概在他们还是少年年轻人的时候,大概也会和这些年轻人差不多。
到底还是终不似少年游了。
……
……
周迟和沈落吃完饭的时候,起身下楼,来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那边的浮游山几人,双方在门口互相看了几眼,都没说话,浮游山众人率先走入大雪里,很快便消失了。
沈落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奇怪道:“那些浮游山的师兄怎么这么着急,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周迟看了一眼沈落,之前两方对视,他当然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剑气,几人境界都不算高,只是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气息绵长,已经到了天门境。
不过虽然能看出几人是剑修,但是周迟却难以知晓对方的宗门底细,这会儿沈落一说,他便问道:“里面有你认识的熟人?”
沈落摇摇头,“我上次去浮游山,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就算有,这会儿也认不出来了啊。”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浮游山的修士?”
这一下子周迟更加好奇了,眼前那几人穿着都不同,依着沈落的境界,应该是无法判别他们的气息。
沈落笑了起来,“他们虽然没有穿浮游山的衣服,但我可看到了,有个师兄用来束发的发带上有浮游山的花押。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打扮。”
周迟走进大雪里,感慨道:“特意改换装扮,肯定是不想要让外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要做些事情,不过既然没能尽善尽美,被人发现了蛛丝马迹,他们这事情,只怕做不成了。”
沈落听着这话,不由担心起来,“那怎么办?要不要去提醒他们?”
周迟摇了摇头,“你大张旗鼓去找人,就更麻烦了,再说了,你要是坏了他们的事情,怎么办?”
沈落想了想,“大概他们会很生气吧?”
“只是生气?”
周迟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紫衣宗虽然和浮游山交好,但两边实力差距太大了,你要是做了什么事情让他们前功尽弃,问责下来,要么是你们紫衣宗替你扛,要么就是把你交出来,退一万步说,就算紫衣宗愿意为你承担,但你身为紫衣宗的修士,难道不替宗门想想?免得遭受这些麻烦吗?”
沈落一怔,她还是没想过这些。
不过她很快说道:“不过也有可能我的提醒起了作用,然后就帮了浮游山的大忙!”
周迟哦了一声,笑着说道:“不然就赌一把?”
沈落看着眼前的周迟,想了想,摇头道:“不赌了吧?”
“不过你说他们会在什么地方落脚?”
沈落开口询问,周迟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后者心虚地不敢去看周迟,周迟只是淡淡道:“我只是提醒你,但最后你要怎么做,都是你的选择,没谁能管得了你。”
……
……
之后临近剑会之前的几日,周迟都在小院里教导孙亭的武道修行。
剑会那日,天公作美,这些日子的飘雪停了,周迟跟着沈落出门之前,询问孙亭兄妹要不要跟着一起出去看看,孙亭倒是很直接就拒绝了,孙月鹭本来有些心动,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等到周迟和沈落出门之后,孙亭看着孙月鹭问道:“你说恩公会不会喜欢沈姐姐?”
孙月鹭听着这个问题,眼神有一闪而过的黯然,但还是说道:“有可能吧?”
走出院子的周迟两人当然不知道这对兄妹在说什么,他们只是很快便发现,今日的风花国京城这边,的确人许多,那些山上修士,齐聚京城西边的那些贩卖修行之物的铺子。
由于之前要买的东西也买完了,加上身上已经没了什么钱,周迟这趟出门,完全是抱着陪沈落的心思。
沈落先在几处铺子买了些东西,不过都不贵也不多,等到买完之后,这才往金花巷去。
金花巷,平日里人不多,但今日剑会,这么小小一条巷子里,挤满了人,一眼看去,都是剑修。
周迟微微蹙眉,护着沈落,倒是很快挤进去她要去的那间铺子,那铺子里,倒是人不多。
毕竟沈落要买的东西,都不是什么修行必须品,很多东西,只是看着好看,对修行没有什么裨益,自然而然地买的人,就不多。
进入铺子,沈落自然而然就去挑选自己早就看好的几样东西,然后开始杀价。
前面的东西都还算顺利,只是有一枚方形玉佩,上面雕刻璃龙纹,也不是普通玉佩,有着静心安神的功效。
铺子老板咬牙不少价,沈落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耐着性子跟铺子老板磨呗,反正这种事情她很有经验。
周迟对这种事情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在铺子里随便瞎逛,看着那些货架上的东西,很快他就被一块石头吸引了目光,那块石头不大,巴掌大小,造型如山。
至于整体,虽说有些灵气,但也不会是什么重宝。
不过这块山石,能让周迟出神的缘由,大概是因为这块石头的样子,实在是太像祁山了。
完全可以说是祁山的缩小版。
在东洲之外的赤洲,居然能碰到这么特别的东西,这让周迟都有些感慨。
这边周迟出神发呆,那边沈落已经终于磨下了价钱,拿到玉佩之后,她转身,没能在铺子里一眼看到周迟,因为这会儿铺子里,正好又来了几个买东西的客人,遮挡了她的视线。
就在这个时候,沈落看到门口走过一个人,正好就是之前吃饭的时候见过的浮游山修士。
她看着那人从门外走过,有些犹豫,但还是很快挤出铺子,朝着前面挤去,要追上那位浮游山的修士。
不过巷子里人太多,沈落看到有个酒糟鼻老头被挤得跌坐在墙边,也没人管。
沈落挤过去之后,弯腰问道:“怎么样了?”
她伸手拉起老头,老头摆摆手,笑道:“没事啊,姑娘心真好。”
沈落笑了笑,很快和老头告别,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那个浮游山的修士,挤进了一间铺子里。
第两百四十二章 阴差阳错
金花巷子深处的那间铺子,原本是贩卖布料的,铺子后来据说被人看上,买下了,要在后面贩卖一些古玩,不过如今铺子易主,自然要有一番重新装潢,所以这间铺子,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歇业,哪怕是如今剑会也是如此。
但实际上铺子的主人一直都是浮游山的一位内门弟子家眷,铺子一直歇业,自然也是障眼法而已。
此刻的铺子里,浮游山的修士们严阵以待,他们已经等来了宗门的支援,要在今日将那帮抢夺叶游仙剑道传承的修士一网打尽,尽数打杀,夺回宝物。
剑会已经开始,那边的修士估摸着就在这两日就要离开,那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这会儿也绝对是他们,最为松懈的时候。
“谢淮,彭越,你们两人到时候守住大门,不管是谁,都不能放走,王师兄会配合你们。”
中年男人看着这边,已经开始布置,他口中的王师兄,叫做王变,是一位白发天门剑修,在浮游山诸多剑修里,天门一境中,他的杀力可以说是最强。
王变冷笑一声,“放心吧,这帮人既然敢如此行事,那就要准备好付出代价,我这柄秋水剑,最好饮人血。”
“其余人,到时候跟我一起,冲入那铺子里,不要犹豫,放开手脚厮杀就是,这一次,不管如何,都不能让他们将那宝物带走。”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安排妥当之时,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铺子里众人全部警觉起来。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四周,那些门窗上用来遮挡气机和声音的符箓还在,外面的人理应不会知道屋内的一切。
“师叔?”
谢淮开口,有些担忧,只是才说了两个字,那中年男人便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过了片刻,敲门声还是不断。
中年男人想了想,说道:“退到内堂去,把符箓揭下来,谢淮,你在这里看看来人是谁,不要暴露身份。”
听着中年男人的安排,谢淮点了点头,等到其他人退到后堂之后,他这才打开门,看向来到这里的那个紫衣女子。
“姑娘,要买布料?这里早就不卖布料了,姑娘去别处看看?”
谢淮站在门口,微笑地看着来这边的沈落,但眼神深处还是警惕。
沈落看着谢淮,“我有事情要说,能不能让我先进去?”
谢淮微微蹙眉,有些犹豫。
“师兄,我是紫衣宗的。”
沈落压低嗓音,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是浮游山的。”
听着这话,谢淮不再犹豫,直接便把沈落带了进来,他很快关上门,看着沈落,“你怎么知道我是浮游山弟子?”
沈落轻声开口,“那日……”
她说起经过,然后这才说道:“今日我在金花巷这边买东西,正好又看到几位师兄,所以想着来说一声,要是师兄们在做什么大事,因为这种事情出了问题,肯定有些不值当。”
谢淮摸了摸头上的发带,有些感慨,这一次他们潜入风花国京城,自以为伪装做得已经足够好,但是没想到,就是这小小的发带花押,他们竟然都没有注意。
“多谢师妹,不过……”
谢淮犹豫片刻,话没说完,因为到了此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沈落,毕竟他们马上就要去办一件大事,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沈落出了问题,那么对于浮游山来说,肯定是不可接受的。
但他也不能就直接杀了眼前的沈落,毕竟对方是紫衣宗的弟子,双方宗门,关系不浅。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中年男人以心声说道:“先把她留下来,她的身份未知,还需调查,让人看着她,不能让她误事。”
谢淮以心声回应,也觉得理应如此,如果面前的沈落是真的来好心报信,那自然就不该做些什么,但若不是,也应该好好看住。
就在谢淮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门外忽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谢淮骤然看向沈落。
沈落一怔,随即说道:“有可能是我朋友,我跟他一起出来的,他见我不见了,或许来找我的……”
只是话还没说完,轰然一声,大门便碎开了。
有几人从门外撞了进来,只一瞬间,便来到了铺子里,为首一人,正是长白观那个一脸络腮胡的灰袍中年男人,来到这里之后,他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男女,然后看向后堂,“浮游山的鼠辈,别躲了,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们就在这金花巷里,想着把我们一网打尽?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自己,有这个本事吗?”
听着这话,谢淮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发带的事情,这次行踪暴露,只怕就是发带的缘由。
内堂里,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盯着眼前的络腮胡男人,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你们是哪座宗门的,但就告诉你们一句话,我们浮游山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络腮胡男人哈哈一笑,“东西我们拿了,你们的命,我们也要拿的!”
话语未落,一柄飞剑出现在他的掌心,只是他还没出剑,一道剑光率先而起,从内堂里掠出,正是王变,他的剑光很凶,带着凛冽的杀意。
络腮胡男人却没有把王变放在眼里,而是一剑将其逼退之后,冷声道:“动手!”
他声音响起,屋顶轰然而碎,数道身影一掠而出,来到铺子内。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更何况是如今这个局面,哪里用得着多说,一番厮杀就此展开。
谢淮先是一剑逼退一个修士,这才一把扯过沈落,“沈师妹,走。”
既然对面敢主动找上门来,那肯定就是有把握的,他也明白,这会儿他们是凶多吉少,既然如此,何必再搭上一个沈落。
至于她身份的真假,谢淮直觉告诉自己,不会是假的。
他甚至觉得跟沈落还有些熟悉,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时候见过面。
沈落被推到门口那边,她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喊道:“师兄,我来帮你!”
络腮胡男人正在和浮游山的那个中年男人厮杀在一起,听着这话,冷笑一声,“别着急,一个都走不了。”
铺子里的战斗十分激烈,但奇怪的却是气息不曾泄露,看起来长白观早有准备,但实际上只要浮游山众人能够来到金花巷子里,就会发现原本这里人满为患,但现在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一条小巷,不知道是怎么被他们肃清的。
不过铺子里的厮杀始终没有扩大范围,浮游山众人抱着要夺回宝物的心思,根本没有任何想要退去的心思,至于长白观这边,本就是要一网打尽,此刻也根本没有要放走任何一人的打算。
而随着战斗的进行,长白观已经渐渐占据了上风。
其实早在他们知晓浮游山众人找到自己之后,便已经做出了反应,不仅将消息送了出去,还等来了长白观的援手。
长白观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把事情都做了,不如再干一把大的,两次伏杀,足以将这浮游山的元气大伤,加上之后他们再参悟那叶游仙的剑道传承,此后风花国第一宗的名头,自然而然便会易主。
而这个时间,绝不会太长。
“王师兄!”
随着一声惊呼,王变的脑袋搬家,一道鲜血四溅,让浮游山这边的众人,心情都沉到了谷底。
“别生气,马上就是你了。”
络腮胡男人哈哈一笑,两道剑光骤然出现,直接便杀了两位浮游山剑修。
“万里境?!”
看到这两道剑光,中年男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两道剑光的气息不同,这就说明有两位万里境。
这一次,为了保证能将东西夺回来,浮游山也不过再派来了一个万里境,本来这已经是万无一失。
因为这帮人不仅重伤,也绝不会再有万里境在,他们只需要有一位万里境,便足以功成。
但现在来看,他们当时所谓的完美计划,其实全然是一团糟,满是漏洞。
一想着此次凶多吉少,中年男人便已经满脸痛苦,他并不是怕死,只是想着今日一败,再折损一位万里境,那么浮游山,定然是元气大伤了。
想着宗门可能会因此凋敝,中年男人就满心绝望了。
要知道,一座浮游山,也不过只有四位万里境,之前已经折损一人,如今又一人,这样的代价,不可谓不大。
铺子里,浮游山的修士死伤大半,就连内门大师兄彭越,此刻也都死得不能再死了,谢淮也受了些伤,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替沈落拦下了一剑,因此他的胸膛直接被拉开了一条口子,鲜血直流。
“师兄!”
沈落大惊失色,但谢淮只是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意,“这一次,怕是要连累沈师妹一起死了,真是对不住……”
这边,中年男人身死,浮游山的那位万里境,也被两位长白观的万里剑修围住,凶险之极,已经重伤。
有一个长白观修士朝着沈落和谢淮走了过来,对着沈落便是直截了当的一剑,根本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
结果刚出剑,便有一条剑光直接撕开了他的咽喉。
有个身穿暗红长袍的年轻剑修走了进来,看着沈落,眼里有些无奈,“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要去什么地方,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沈落眼见来人是周迟,但眼里却没有什么欣喜,而是焦急大喊,“你快走!”
在她看来,周迟虽然比她强,但如何是在场那些长白观剑修的对手?
周迟叹了口气,“傻姑娘。”
然后他便接着出剑,直接便杀了几个想要找他麻烦的剑修。
周迟将沈落扯到自己身后,看向在场的所有修士,“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我要带她走,谁想拦我,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话一说出来,谢淮松了口气,但其余浮游山众人,本来生出的希望,这会儿又变成了绝望。
络腮胡中年男人一掠而来,“想走?我早说过了,这里一个人都走不了!”
只是他那倾力一剑,结果刺向周迟的时候,被他轻易便用剑身挡住,周迟眯了眯眼,并不说话,反手一剑,直接将这个络腮胡男人的脑袋斩了下来。
其余人看到这一幕,都吃了一惊,要知道,这个络腮胡男人已经是天门巅峰的剑修,杀力十分可怕,但此刻居然接不住眼前这个年轻剑修的一剑?
这个年轻剑修,到底是何方神圣?
至少他们肯定知晓,在风花国这边,即便是身为第一宗门的浮游山,也绝不会会有这样的年轻人。
眼见周迟一剑就杀了络腮胡男人,沈落看了一眼谢淮,然后请求道:“能不能帮忙救救浮游山的师兄们?这位谢师兄刚救过我,是好人,不过,要是难办,你也别为难。”
周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位万里境,感慨道:“你真是个好人啊。”
第两百四十三章 叶游仙
没有过多思索,周迟还是加入了这场不知对错的双方厮杀。
大概是因为沈落那句谢师兄救过自己,能在如此凶险的局面下,还能去救一个外宗修士,那这座浮游山,想来也坏不到哪里去。
当然,最终,他要帮忙,还是因为,不想要让好人失望。
这个世间,好人本来就少,但就是这样少的好人,还要失望的话,那这个世道,就真的很没意思了。
有了周迟加入战场,一众长白观剑修很快被他收拾,之后他加入那万里境的战场,替浮游山那位万里境分担了一位万里,让那位浮游山剑修顿时浑身一轻,仓促之间,他匆匆开口,“请道友稍微坚持一番,等我杀了这贼子,便来相助道友。”
周迟听着这话,有些哭笑不得,这剑修自己重伤,即便自己替他分担了一个人,他最后能不能取胜都还是两说,就更别说能来帮自己了。
不过周迟也没多说,只是提剑对上那位长白观的万里境剑修,对方原本也没有将周迟放在心里,毕竟在他看来,像是周迟这么年轻的年轻人,就算是有些本事,最多也不过是个天门境,自己怎么都能取胜,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交手他就发现不妙,对方的剑气不仅不比他弱,更是比他还要强出不少,这让他心中大骇,难不成在小小一座风花国,竟然让他碰到了赤洲大剑宗的嫡传弟子了吗?
可即便是那些大剑宗的嫡传弟子,能在这个年纪便已经踏足万里境的,也应该不过只有两三人吧?
可偏偏就是自己碰到了这两三人?
如果真是这般,也太……倒霉了些。
不过他想了不少,却马上反应过来,与人对敌,最不该的,其实就是多想。
于是……他很快被周迟一剑刺穿肩膀,负伤之后,他更是害怕,之后出手,更为慌张,很快便被周迟一剑割破了喉咙。
眼见这边的同门被一个年轻剑修打杀,剩下的那个长白观万里境剑修,赶紧一剑逼退浮游山那位剑修,就要远遁离开。
浮游山剑修意识到那叶游仙的剑道传承很有可能就在那人手上,赶紧开口道:“请道友拦下此人,浮游山必有重谢!”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脚尖一点,掠上房顶,朝着已经来到金花巷中的那长白观剑修一剑递出。
剑光如虹,追杀那人而去。
小巷里,那人一路疾驰,此刻的小巷里,本来空无一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个酒糟鼻老头,那人看了一眼老头,就要一把扯向对方衣领,让他为自己挡周迟那一剑,结果老头好像是喝多了酒,竟然跌坐到了地面,一把抓空,那长白观剑修感知到身后的剑光已经追了上来,不敢犹豫,直接便丢出了一直在自己怀里的那个石盒。
那个石盒他之前已经看过了,无比坚硬,就算是自己也没办法将其斩开,此刻丢出来,正是能拦下周迟的一剑。
至于之后这石盒会带不走,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当下保命才是王道,至于别的事情,都是小事。
他们长白观的门人,本就是招揽而来,才没有浮游山那般上下一心呢。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大喊了一声,“此物是大剑仙叶游仙的剑道传承,就送给道友了,也比留给浮游山那群鼠辈来得好。”
听着这话的周迟才明白了双方厮杀的缘故,不过他虽然有些动心,但东西若是那浮游山的,自然也要物归原主,不过浮游山要是能让他也帮着参详一番,倒也不是不可以嘛。
不过这一剑已经出去,落到了那个石盒上。
轰然一声,那篆刻叶游仙三字的石盒,却没有安然无恙,而是直接被这道剑光撕开。
周迟微微蹙眉,但还是很快再出一剑,将想要逃出小巷的那位长白观剑修直接斩中,后者大口吐血,跌落小巷,再也无法逃离。
那石盒两边也同时往地面摔落,在半空飘出一张白纸。
那个酒糟鼻老头,莫名瞪大了眼睛。
就一张白纸?
周迟立在墙上,看着那张漂浮在空中的白纸,有些说不出话来。
到了赤洲这边,他也听过那位叶游仙的一些传说,知晓这是此地难见的大剑仙,可这样的大剑仙,这么多人抢夺的所谓剑道传承,就是一张白纸?
周迟正有些失神,忽然感受到天地之间,骤然而起一道剑意。
那张白纸忽然燃烧起来。
一张白纸,本就不大,燃烧起来之后,很快便燃烧殆尽,但白纸燃烧之后的纸灰却没有被风吹散,而是渐渐凝结,化为一道身影。
那人影出现在小巷里,只是好似“看了看”四周,然后就在小巷里捧腹大笑起来。
那人影没办法发出声音,但此刻,不只是周迟,那些结束了铺子里厮杀的残存浮游山剑修,看到这一幕,都好似能听到一阵得意畅快的笑声。
不过在场的所有人,此刻都没办法理解,为什么大剑仙叶游仙的剑道传承,居然会是这么一道人影,而这道人影也没有做别的事情,只是在那里自顾自的笑着。
就好像,好像是……那位闻名赤洲的大剑仙,跟他们这些后辈,开了一个玩笑,一个天大的玩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也不太久,那道人影似乎是笑够了,然后便直起腰,转过头来,“看了”周迟一眼,然后就这么被风一吹,彻底消散了。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不错愕的。
尤其是浮游山众人,根本不愿意相信是这样的结果,有人不信邪的去捡起那石盒,想要看看里面有什么玄机,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们很是伤心,为了这东西,浮游山损耗极多,但最后,居然是这个结果,这如何能让人接受?
但好像,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接受了。
那位重伤的浮游山剑修怅然一笑,似乎接受了结果,来到周迟身前,拱手行礼,先是说了一番前因后果,这才说道:“今日之事,多谢道友相助,不知可否跟着在下前往浮游山做客,也好让我等尽一番地主之谊,也算报答道友一二。”
他不愧是老江湖,看出眼前的周迟,这个年纪,就有这番境界,身后站着的宗门定然是庞然大物,这样的年轻人,别说刚救过他们,即便没有,也肯定是要以礼相待的。
周迟想了想,问道:“可否容我想想?若是打定主意,之后我自行前往浮游山?”
那浮游山剑修倒也不勉强,只是抱拳笑道:“在下浮游山鱼真,敢问道友名讳,若是道友打定主意要来,报鱼某之名,鱼某定然亲自下山迎接道友。”
周迟也没隐瞒,说了自己的名字之后,鱼真再次道谢,然后他看向沈落,“今日之事,还要多谢沈师侄,此事浮游山择日定然去紫衣宗亲自道谢。”
沈落连忙摆手,说自己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
鱼真微笑道:“有时候办没办好事情不重要,有这个心就很难得了。”
沈落不好意思的微微一笑,然后关切看向谢淮。
谢淮虽然重伤,但此刻也是微笑道:“沈师妹,有空一定要来浮游山做客,我在山上等着师妹。”
沈落微微点头。
之后一番客套之后,浮游山众人集体向周迟行礼,然后便带走那个巷子里的长白观剑修,至于后面能不能从他的嘴里问出些什么,就看浮游山的本事了。
最后他们收敛同门尸体,离开此地。
周迟等他们走了之后,默默走进铺子里,开始搜刮那些长白观弟子的遗物,走出来之后,周迟看向沈落问道:“差点小命都搭进去了,后不后悔?”
沈落摇头道:“不会呀。”
周迟摇了摇头,倒也明白,这个女子,也就是这样的性子了。
然后周迟走到那巷子里,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酒糟鼻老头,蹲下身,“前辈,别装傻了吧?”
之前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石盒上,鲜少有人注意到这个老头。
在这么凶险的地方,普通人当然有多远跑多远,可眼前这个老头,不仅没跑,眼里还没有什么慌乱,哪里是什么普通人。
不过周迟也不怕他居心叵测,毕竟那所谓的叶游仙的剑道传承既然是假的,他也没有理由对自己出手。
老头看了一眼周迟,拿出随身的酒葫芦,还没喝酒,就没好气地说道:“装什么傻?”
周迟笑着问道:“前辈不是为了这叶游仙的剑道传承来的?”
提起这个,老头更是生气了,“那盒子哪有什么玩意剑道传承,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爱被人当猴耍?”
周迟挑眉道:“前辈好像早就知道里面没有东西?”
老头听着这话,这才举起酒葫芦喝了口酒,眼里有些缅怀,“东西不是有吗?但叶游仙还没死,哪来的什么剑道传承?”
周迟忽然问道:“敢问前辈大名?”
老头笑嘻嘻开口,“叶游仙。”
周迟没什么反应,好似早就猜到了结果。
在他身后的沈落却是直接呆立在原地,她哪里能想到,之前在小巷里,自己还扶过的老头,居然会是如今赤洲所有剑修都仰慕的大剑仙叶游仙?!
周迟说道:“剑仙前辈这开的玩笑,好像害死了不少人。”
“这你就错了,我虽然叫游仙,但我可没这个兴致,那个开玩笑的家伙,是我的朋友,不过这家伙大概也受到了报应,你看,不是比我早死这么多年了吗?”
叶游仙喝了口酒,眼里的缅怀更浓,他看着周迟,“我有个故事,憋了很多年了,正好看你小子还顺眼,就讲给你听听。”
周迟笑着说道:“洗耳恭听。”
叶游仙看了一眼远处,陷入回忆。
好些年前,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有个年少成名的剑修,更是他叶游仙的好友,游历世间,来到赤洲,见到他了之后,跟他喝了几天酒,有一天喝多了,那家伙忽然说,喝酒无趣,不如做些有趣的事情。
叶游仙不知道他说的有趣之事是什么,然后他就看着他用自己的名字,开辟了一座洞府,打造了一个石盒,在石盒里,放了一张白纸。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笑着说,“我一想到以后有一帮笨蛋,发现这地方之后,争得头破血流等到的所谓秘宝,竟然是一张白纸,然后面面相觑,我就想笑。”
说完那句话,他就当着叶游仙笑了起来,笑到后面,更是眼泪都笑出来了。
叶游仙虽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被这家伙这么玩弄,但还是劝了一番。
可那家伙却是摇了摇头,“我这张白纸虽然只是一般东西,可我那石盒,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用来打造一把飞剑,足以让一个登天境剑修一生珍惜了,你说我这实打实有宝贝在,别人自己看不透,非要盯着那张白纸,这能怪我吗?”
叶游仙对此确实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叶游仙又喝了口酒,“既然那浮游山得了石盒,你去浮游山的时候提一嘴石盒,也算是没让他们白辛苦一趟,至于那座洞府,我本来想等这家伙离开赤洲之后,就将其销毁,但谁知道不久就传来了那家伙的死讯,既然人都死了,这家伙的玩笑,也就让他开一开吧,本就不算真正的玩笑,若是浮游山没有走漏消息,他们将东西带回山,就算白得一件宝贝了,毕竟那座洞府里可没有什么杀阵。”
周迟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就没有多说。
很快叶游仙又看了一眼周迟,笑着说,“不过那个石盒,别说一个万里境,就算是归真境想要打开,都不可能,登天可以一试,你却能一剑斩开,了不得啊。”
“难道是因为你这家伙跟他一样,是来自东洲的缘故?”
第两百四十四章 传你一剑
其实来赤洲这些日子,周迟已经学了一口赤洲话,不过叶游仙还是从一些字词发音听出了周迟的东洲口音。
当然这和叶游仙那个东洲的朋友有着极大的关联。
不过三两句话之后,天空又开始飘雪,生着一个酒糟鼻的老头仰起头看了看,然后笑嘻嘻看着沈落,“姑娘是好人,可惜不是剑修,老头子有些话,想要跟这小子说说,姑娘先走?”
沈落本来一直都在打量着这位赤洲传说一样的人物,要知道叶游仙三个字,不仅在剑修心中,有着几乎无人比较的地位,在其他修士眼里,其实也是传奇,这是赤洲寥寥无几能够拿出来跟西洲那边比较一番的大剑仙。
不过听着这话,沈落看了一眼周迟,但也很快想明白,这或许是周迟的机缘,因此不敢怠慢,很快便行礼之后,依依不舍地看了周迟一眼,“就算要走,要总要等之后告别吧?”
周迟知道她是在说什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怎么都会返回那座小院一趟。
沈落这才放心的转身,只是走出这条金花巷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
“看得出来,这个紫衣宗的小姑娘很喜欢你。”
叶游仙喝了口酒,笑呵呵道:“我跟那紫衣宗的开宗老祖还有些交情,要不要我去替你说说这桩婚事?”
周迟摇了摇头,“并无此意。”
叶游仙啧啧道:“你这小子,光是这个样子,就跟老头子那朋友如出一辙,当时这世上有多少人喜欢他,可一问到他,那家伙就是一个没想法,不喜欢,不如自己那把飞剑好看。你自己听听,这种话,哪个女的听了不想给他一剑?”
说到这里,叶游仙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艳羡和缅怀,“可实际上,听了他这屁话的那些女子,没有一个人,真的就觉得他不解风情,只是大多当作他婉拒的借口,虽说不再提结为道侣的事情,但这辈子,也没能忘记他。”
周迟挑眉道:“前辈那朋友长得很好看?”
叶游仙又喝了口酒,微笑道:“马马虎虎,比着老夫,差远了。”
周迟沉默不语。
叶游仙也不管周迟信不信,就往巷子外面走去,周迟识趣跟上,这么一位大剑仙,哪能轻易放过,别的不说,指点一二,就足够周迟很长一段时间内受用无穷。
走出小巷,叶游仙忽然问道:“你不喝酒?”
周迟笑着说道:“可以喝。”
叶游仙递出自己的酒葫芦,周迟接过之后,直接便猛喝了一大口。
只是一口下肚,他的喉咙一下子就滚烫起来,好像吞下的不是酒,而是滚烫地岩浆,但其实更像是一柄剑,是无数的剑气。
那些剑气无比霸道,下落之时,直接便钻入他的经脉之中,然后周迟额头很快便满是汗珠,浑身更是在刹那间便已经湿透了。
明明是寒冬腊月,可此刻的周迟,宛如身处火炉之中,身躯每一寸地方,都无比滚烫。
叶游仙却视而不见,只是缓缓往前走去,淡淡笑道:“东洲大概有三百年,没有出过不错的剑修了吧?”
周迟虽说浑身难受,但听着这话,也是微微蹙眉,虽说东洲这些年,没有太过惊才绝艳的剑修出世,但像是归真登天的剑修,肯定还有,只是这样的剑修,在眼前的叶游仙口中,甚至不能称得上一个不错两字?
“一洲剑道,因一人兴,又因一人亡啊。”
叶游仙叹了口气,没有多说这个话题,而是问道:“身为剑修,既然决定离开东洲游历,怎么不去西洲那边,不说能不能走上那座天台山,看一眼那座青白观,怎么都要去远远看一眼那座山嘛。”
周迟艰难扯出一个笑脸,“原本就是打算从横渡赤洲,然后再去那座西洲的。”
叶游仙哦了一声,“是觉得自己目前境界还浅,害怕直接去西洲那边,丢人现眼,所以准备在赤洲再磨砺磨砺,等到境界足够,才去西洲看看?”
周迟苦笑一声,“要去西洲,便要直接穿过中洲,晚辈在中洲有些仇人,怕去了中洲,便忍不住去看看,一看,就忍不住做些别的,容易出事。”
叶游仙看了周迟一眼,“看起来,仇人太过厉害,自己现在境界还不够,所以要蛰伏一番才是?”
周迟默不作声。
叶游仙对此并不评价,只是喝了几口酒,“人之常情啊,可惜有些家伙,连人之常情都不管不顾的,这样的人,真是没法子被称为人了。”
周迟明显感觉到叶游仙说的跟自己说的不是一回事,但他并未多问,而是转而问道:“赤洲这边,好像都在传言前辈早就仙逝了,前辈对此不在意?”
叶游仙洒然一笑,“早就是孤家寡人了,又无亲友在世,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叶游仙早些年便是野修,没有宗门,凭着自己的剑道天赋修行到了极高的境界,成了人人敬畏的大剑仙,但他朋友不多,亲人更少,随着时间推移,亲人离世,而和自己关系最好的那个朋友也离世之后,他就对这世间再没了什么想法,这一次若不是当年自己那朋友留下的东西现世,他也不会走这一趟风花国。
周迟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刚才前辈说,那石盒是前辈的那朋友所造,别说是归真境,就是登天境,也不见得能打开。可这东西却被晚辈一剑斩开了?”
叶游仙点了点头。
“前辈的朋友,想来也是一位大剑仙。”
周迟一点点问道。
叶游仙也不隐瞒,笑眯眯道:“岂止大剑仙而已。”
周迟最后问道:“前辈那朋友,姓解?”
叶游仙看着他,不语。
“解时。”
周迟说出了那两个字。
之前裴伯曾告诉过他,这是曾经世上最年轻的圣人,也是青白观主的高徒,更是当时世上的剑道第二人。
可以说青天之下,几乎没有人可以说稳胜那位大剑仙。
叶游仙看着天空的飘雪,眼里的缅怀之意已经浓郁到了化不开的程度,“我没想到,这个世上还有人能当着我的面提起他的名字,更没想到,这个人是个剑修。当然,最没想到的是,你不仅来自东洲,甚至还是他的故乡人。”
周迟一怔,过去他知道了一些事情,知道玄意经和祁山剑经大概都和解时有关,也知道解时是东洲人,但没想到,那位大剑仙,居然还是庆州府人。
“不用这么奇怪,他若不是你的同乡,我怎么能听出你的口音?”
叶游仙往嘴里灌了口酒,“你要不是他的同乡,我跟你说这么多屁话做什么?难道就因为你是个剑修,有些天赋?还是你觉得,自己长得好看?”
叶游仙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问道:“这话是不是说得有些重?”
周迟却摇摇头,“本是这般的道理。”
世上没有人本就该对谁好,那些个大人物也好,前辈也好,看着世间的其余人,真会那般和颜悦色吗?
都没有那么简单的。
叶游仙笑了笑,那话本就是他刻意说的,为得就是看看周迟的反应。
“既然你能猜出我的朋友是谁,那你自然就和他也有些关系了。有了些关系,你能斩开那盒子,好像就不足为奇了。”
叶游仙看着眼前的周迟,眼眸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周迟说道:“如果那石盒是解大剑仙留下的,晚辈能斩开,大概是学过解大剑仙留下的东西,所以如此。”
说到这里,周迟将东洲大比上认识的伏声说了一番。
叶游仙听完之后,皱了皱眉,“我一直当这家伙在妖洲那边,却没想到却被困在了东洲,当初我们三人,也曾同行过,算得上朋友,不过交情不深,只是即便如此,我若是知晓他的处境,也定然会去救他一番,也免得他被困这么多年。”
“不过现在好了,这家伙脱困而出,是好事。”
叶游仙拍了拍周迟的肩膀,笑呵呵道:“关系都套到了这里,好像我不教你点什么,也说不过去了?”
周迟笑道:“本不敢相求,但要是前辈有这个打算,也不敢辜负。”
“怎么听起来是我求着你要教你些东西?”
叶游仙笑了笑,“不过其实你已经喝了我的剑仙酿,体内那些絮乱的剑气,应该都各行其事了吧?”
周迟一怔,刚才那口酒下肚,只是想着肯定是好东西,但却没想到有这么好。
“随便看了一眼,你倒是和世间大部分剑修不同,体内除去玉府存储剑气之外,居然又开辟了九座窍穴用来储存剑气,这样一来,你的剑气储备自然会比同境的其余剑修更强,对敌之时,占尽优势,但有没有想过,其中有什么问题?”
叶游仙毕竟是传说中的人物,剑道修为早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揣测的了,在万里境的周迟面前,他就是一座不可攀登的剑道高峰,刚刚拍了拍周迟肩膀,也就清楚了他身体里的情况。
周迟点头说道:“剑气更多,流转更快,自然是好事,但其中的问题也很明显,就是到了之后,若只有一座玉府的剑气,那么将剑气继续淬炼的难度就更小,耗费的精力和时间也更短。”
叶游仙赞赏道:“的确如此,我本以为你开辟这九座剑气窍穴之后,便会仗着剑气更多满心欢喜,却没想到你也看到如此的问题,要知道,剑气更多,从来不见得是好事,剑气少,也不见得是坏事,就好像有一万个万里境,一起出手,能让一位云雾境皱一下眉头吗?”
“剑气的淬炼是一个剑修一生的修行,你如今剑气太多,所以要消耗比别的剑修更多的时间去淬炼剑气,是个麻烦事情。”
“而别人的剑气比你更锋利,更精纯,即便数量不如你,也不见得会比你弱。”
“其间的取舍,你要自己把握。”
叶游仙看着他,感慨道:“其实开辟窍穴,以养剑气,解时那个时候想到过,不过那个时候,那家伙境界已经太高,想要再这么干,就要重新来过,倒也不是他舍不得他这一身境界,只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耽误不得,没有境界,自然做不成。”
“从我个人来说,我很想看到你功成,因为当时那家伙提出这个想法,然后自己不去做之后,就说了一句话,说什么这世间我解时若不去做这件事,那么其他人,即便知道能这么做,都做不成。我不信,到今天我也不信,虽然没跟他打赌,但你做成了,我也能笑话他一番。”
周迟想了想,说出了他当下的困境,也就是两座窍穴剑气积蓄的问题。
叶游仙想了想之后,笑道:“忘了些什么吧?”
周迟有些茫然。
“不是不能点破,而是你自己去找到才更有用。”
叶游仙微微一笑,“有些时候,人还是得念旧,世上很多男子,一旦有了钱,大富大贵之后,就容易嫌弃自己的糟糠之妻,有人干脆舍弃不要,有人还有几分良心,但也是再不在妻子身上上心了。”
叶游仙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之后他转换话题,说道:“既然伏声那家伙,传过你几剑,那我也传你一招剑术吧?”
周迟听着这话,赶紧躬身,对着眼前的这位叶大剑仙行礼。
“我此生,最得意的剑术有两剑,一曰游仙,一曰停雪,虽说算不上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剑术,但总之还凑合,你我有缘,两剑你选一剑。”
这两剑,一剑以叶游仙的名字游仙命名,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大概都会选择这一剑,但周迟却是看着这漫天的飘雪,说道:“停雪。”
叶游仙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只是微微抬手,无数雪花汇聚而来,就在他的掌心凝结出一柄雪剑。
然后这位赤洲大剑仙,微微吸气,让自己心平气和,递出一剑。
有剑光四起,剑气肆掠。
这一剑,不止有周迟得见。
因为这一剑递出,一座风花国京城,飘雪停滞于半空,不得再下落。
第两百四十五章 好人一生平安
飞雪停滞半空,雪花不再下落,这样的异景很快便被风花国京城无数百姓看到,百姓们极为震撼,却又不知道因为什么。
胆子小的百姓当即便在雪地里跪下,不断磕头。
而胆子大一些的,则是开始呼朋唤友,共赏这奇观。
风花国皇宫那边,女帝本来在御书房那边批阅奏章,疲倦之时,揉着眉头看了一眼窗外,看飘雪悬停,这才起身走出御书房,站在屋檐下,这位美艳动人的风花国女帝吩咐女官一声,女官应声而去,很快便有一个中年女子来到这边,女子也算得上风韵犹存,但比起来这位女帝,就是要相差千万里了。
“符先生。”
女帝微微一笑,主动开口,看向这位皇城客卿,符覆水。
风花国有三座剑道宗门,剑修自然多,眼前的符覆水,自然而然也是一位剑修,不过她却并非出自这三座宗门之一,而是原本在赤洲东南的一座剑道宗门研习剑道,后面才返乡归来,做了这么一个皇宫客卿。
符覆水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天空那些悬停的雪花,开门见山道:“不是天地奇景,是人力为之。”
女帝点了点头,试探说道:“似乎是个剑修?”
符覆水笑着点头,“陛下的剑道修为,看起来又有长足的进展了,在这风雪里,的确有一道剑意,不过这道剑意十分高远,藏于雪花之中,极难感受得出来。”
从这符覆水的言语之中,还透露出了一个风花国大概大部人都不知晓的事情,那就是他们的女帝陛下,竟然也是一位剑修。
女子武夫,女子剑修,都是这个世间不多的存在。
“那人境界,和符先生比?”
女帝忽然开口询问,只是很快便看到符覆水一脸苦涩和无奈,“陛下,就是再给我一百年,我也不见得能以自身修为改变这天地大势啊。”
眼见女帝还要相问,符覆水继续说道:“撑开一片屏障,诸如能让这皇宫上空的雪花不落入皇宫里,这大概是能办得到的,但此刻凭着自身境界将一座京城的雪花都止停半空,就算是登天境,也没有这个本事吧?”
说到这里,符覆水眼神里满是向往,但很快便提醒道:“陛下,我境界太浅,也不过是猜测而已,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此刻京城里的所有人,只要那人想杀,那就肯定会死。”
这里的所有人,自然就包括着这位女帝陛下。
女帝倒是听着这话没有半点慌乱,“像是这样境界的修士,想来即便是和风花国有仇的那几位,也请不动吧?”
换而言之,他们能请动这位大剑仙出手,那如今的局势,早就不是这样了。
符覆水还想说些什么,可女帝只是摇了摇头,“符先生,既然他想杀人就能杀,那我们就算躲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用?”
听着这话,符覆水也不再多说,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境界不够,即便做再多的事情,几乎也是无济于事。
“不过朕倒真是很想见见这样的大剑仙,符先生你觉得,这是一位登天,还是云雾?”
女帝微笑开口,一脸从容,还真有一国之君的气魄在。
符覆水思索片刻,轻声道:“看这所作所为,像是云雾境,但这一座赤洲也好,还是整个天下也好,云雾境也没多少,能出现在咱们京城这边?”
风花国,说到底,也都不算大。
女帝也点了点头,感慨道:“到底是小地方啊。”
……
……
京城某处高楼,飘雪已经开始再次飘落,坐在顶楼的两人,任由雪花落到各自的脑袋上,都没用剑气将其驱除。
叶游仙拿起酒葫芦,自顾自地喝酒,看着这场大雪,没来由就又想起了当初跟那个家伙分别。
那个时候,两人结伴相游赤洲多地,期间两人比剑也好,喝酒也好,还是偶尔会谈起这世间的女子修士也好,都很寻常,大概两人在那个时候,也都从来没有想过分别之后,不能再见。
毕竟那个时候的两人,境界都已经不算低了。
不出意外,两人都能活很长很长的时间,还能有无数年的光景。
所以对于那次分别,两人都没有太多感慨,叶游仙甚至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都想不起那次分别的细节,也是直到那家伙的死讯传出来之后,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去想分别之时,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说了些什么话,但约莫是时间实在是太长,总之最后,他只想起那是一个大雪天,那家伙最后跟他说了句话,“游仙,我一直觉得你们赤洲这地方,剑道一般,这雪景也一般,不够大气,我要去妖洲看看,那边有大雪,而且远胜你们这边的雪景。”
叶游仙当时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口,却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因为那家伙虽然说话难听,但却是实话。
不过看着自己这个朋友吃瘪,那个家伙又贱兮兮地安慰道:“不过别的不说,你叶游仙还是有一点远胜于我的,那就是你这家伙,酒量足够好,比十个解时都要好!”
那家伙就是这么一个人,真正厉害的方面,一点不谦虚,而不厉害的方面,则是一点都不嘴硬。
“不过也就是现在了,你等我这次好好练练酒量,等你我下次相见,就是你这家伙被我喝趴了,到时候,十个叶游仙,都不如一个解时了!”
丢下这句话的解时,大笑着便化作一道剑光离开,至此两人,便再也不曾相见。
想到这里,叶游仙再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眼眸里,满是难过。
不多时,思绪一直沉浸在那一剑里的周迟,也终于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他眼眸里剑意弥漫,看起来就是颇有所得。
“看明白几分?”
叶游仙自顾自喝酒,随意开口询问,在他看来,这个萍水相逢的后辈剑修,能看自己出一次剑,要是能看出个三两分,就已经足够了不起。
周迟想了想,这才认真说道:“大概七八分,再好好想想,大概能将前辈这一剑勉强施展出来,不过想要尽得前辈的真意,只怕短时间之内,没什么办法。”
叶游仙拿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颤,但还是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不错不错,倒是有那么几分天赋。”
将酒葫芦放下,这位大剑仙看了一眼周迟,有些震撼,但还是没有表露出来,要知道,他那最得意的两剑,都是毕生剑道的真意所在,学了一剑,要是足够聪慧和有天赋,只要肯多花时间钻研,说不定就能将他一半的剑道学过去。
叶游仙怎么都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看了一遍,就能学到这么多,要是早知道,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这么轻易地便在他面前出剑。
“既然你小子学了我的剑,就不能没出息了。以后要是让我知道,你在什么归真登天就止步不前,我就来亲自宰了你小子。”
叶游仙看着周迟皮笑肉不笑。
周迟苦笑道:“前辈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世间修士,又有多少能最后走到那登天之上,成为云雾之间的存在?
叶游仙啧啧道:“没信心?那我现在就宰了你。”
周迟摇了摇头。
叶游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不仅学了我的剑,还有那家伙的,这要是都能没出息,那才是真的见鬼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尽力而为。”
叶游仙有些不满意地摇了摇头,“你这小子说话还是不够大气,这要是那家伙,估摸着就得说……”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叶游仙摇了摇头,“不说这么多了,事情做完了,雪也要停了,我也该走了。”
周迟起身,准备相送。
叶游仙站起身,打量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几眼,忽然说道:“酒量如何?”
周迟想了想,说道:“勉强过得去?”
叶游仙还是不满,“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说什么勉强?”
周迟苦笑不语,他倒是想说还行,不过就是怕说了之后,眼前的这位大剑仙得拉着他喝一场,到时候被叶游仙放倒了,不好看。
叶游仙只是取出一个朱红色的小巧葫芦,上面有些鎏金剑纹,递给周迟,“这东西本来是准备下次再见那家伙的时候要送给他的,岂料从此再不见,东西送不出去了,我拿着也没用,看你小子顺眼,送你了,这酒葫芦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法器,但存个万儿八千斤的酒水不成问题,我这些年酿酒从来一边一半,这会儿葫芦里满满当当,够你喝好些年了。”
周迟一怔,之前叶游仙那酒葫芦里的酒,喝一口效用就无穷,这酒葫芦里,却有这么多,这完全可以说是重宝。
不过既然是重宝,周迟还是有些犹豫,萍水相逢,学了眼前人的剑,又要拿这些东西,那脸皮怎么也没这么厚吧?
“不白给你,你既然要去西洲,就估摸着能见到不少剑修,到时候你要是从那帮家伙嘴里听到诋毁解时那家伙的言语,就给我揍那些家伙。”
叶游仙似乎看出周迟的顾虑,这就开口提了要求,他看着远处讥笑道:“那帮家伙,以前解时还在的时候,谁不当着他叫一声解大剑仙,人一死,好像解时做了天大的错事,杀了他们全家一样,我也不知道那些恨意从何而来,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墙倒万人推?”
周迟伸手接过那个叶游仙的酒葫芦要小一号的朱红葫芦,道谢道:“多谢前辈。”
“走了。”
叶游仙也不再多说,只是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只一瞬间,便已经消失在周迟眼前。
周迟握着酒葫芦,认真行礼。
……
……
数日后,风花国京城的城门前。
孙亭看着周迟,欲言又止,孙月鹭则是沉默不语,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周迟看着孙亭,微笑道:“相聚和分离都是暂时的,好好生活,好好照顾你妹妹,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便会再来这边,到时候你估摸着年纪也不小了,咱们可以好好坐下来喝一场酒。”
孙亭点点头,最后只是说道:“恩公一路保重。”
然后周迟看向孙月鹭,孙月鹭这才轻声道:“周大哥,你要一直都不死。”
看起来周迟说过的话,这个少女到底还是记在了心里。
周迟笑着点头。
之后沈落也和这两人告别,不过她就在相邻的白鹿国,以后来这边的机会很多,倒是没有多伤心。
告别之后,周迟和沈落出城,来到一条岔路口,沈落要从这里南下返回紫衣宗,周迟则是要往西边去,所以两人也要在这里分别。
沈落拿出一枚玉佩,“是从那铺子里买的,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你别嫌弃。”
周迟看着那枚玉佩,想了想,还是没有拒绝这个女子的一片心意,毕竟两人这一别,大概此生也很难相见了,也大概不会再有什么故事。
“不过我可没有什么送给你的。”
周迟微微开口。
“本来就是你给的钱买的,其实说是帮你买的也行,当然用不着你回礼。”
沈落看着周迟,想了想之后,还是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周迟说道:“是个很善良的姑娘。”
沈落一直看着周迟,想要等着他说出别的来,但看了很久,周迟都没说话,她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心意了,不过她虽然难过,倒也洒脱,“我早就知道,像是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喜欢我的。”
周迟默不作声。
“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都是正常的,要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才是缘分。”
沈落虽这么说,但眼里还是有眼泪不争气地滑落,不过她只是擦了一把,转身往南边走。
“不管怎么说,希望你要活着,一直活着。”
她往前面走着,声音遥遥传来。
周迟看着她的背影,想了想,开口道:“那我祝你一直都能做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不管能不能一生平安,我都要做个好人的!”
她站在远处,忽然转身,看着周迟大声喊道:“其实我知道,你也是个好人,你也会一生平安的!”
周迟对此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第两百四十六章 赊
如果去看风花国的疆域图,其实就会发现这一座风花国,酷似一柄横放在赤洲的飞剑。
京城在剑柄那边,而身为本国第一宗门,也同样是第一剑宗的浮游山,便在剑鄂处。
浮游山作为风花国三座剑道宗门里底蕴最深厚的那一座,虽说没有出过了不起的大剑仙,但历史上,还是有过数位归真剑修,一代接着一代,这才将一座浮游山,给托举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如今的浮游山主,别号泰白,在风花国境内,实打实的第一剑道强者。
这一次浮游山和长白观之间的厮杀,要不是浮游山主早早便已经闭关要冲击归真上境,只怕便会亲自出手,为叶游仙的剑道秘藏保驾护航,不过到时候,等拿到石盒,看到里面的东西,这位浮游山主会觉得如何,也不好说。
众人从风花国京城那边返山的第二日,其实浮游山主便已经出关了,见到了弟子们带回来的那个石盒,这位山主观察一日,便笑了起来,将其带到了剑炉那边,叫来山上最擅长打造飞剑的那位铸剑师,小声说了一番之后,那位头发花白的铸剑师满是激动,但同样又忧心忡忡,“山主,此物让我来打造飞剑,岂不是浪费了?”
浮游山主摆摆手,“没有这般说法,你是山上手艺最好的,好生打造,铸造成一柄极好的飞剑,然后我们等待一个配得上这柄飞剑的弟子,浮游山自然有不同境遇。”
铸剑师眼含热泪,保证要以毕生精力去打造这柄飞剑,浮游山主却还是摆手,只说尽力就好,别的不用多想。
离开剑炉那边,之后,浮游山主去了刑房,见到了掌管刑房的那位长老钟雨。
钟雨开门见山,“山主,那人口不紧,已经说了,他便是长白观的修士,这一趟背后就是长白观在捣鬼。”
眼见浮游山主沉默不语,钟雨很快便问道:“山主,要不要马上召集弟子,去灭了长白观?”
浮游山主看着这位师弟,摇了摇头,“钟师弟,问出来的结果,长白观认吗?此人在长白观那边,有无谱牒?在京城可否造册?我看都是没有的,既然没有,那长白观不认,你如何办?这就出师无名了,这一座风花国如何看我们?是说浮游山家大业大,然后就要肆意欺辱其余宗门,排除异己?”
钟雨本来问出事情之后,便已经怒不可遏,恨不得马上就杀到长白观去,这会儿听着这话,脸色倒是变得有些难看。
“还有,我们和长白观再厮杀一场,不管胜负,都会死伤不少,到时候一气宗坐收渔翁之利,风花国变天就在须臾之间,我们浮游山的衰落,也是如此。”
浮游山主看着钟雨,轻声道:“这件事,要记住,但不能张扬,有仇不能不报,但不能着急就是了。”
钟雨眼睛有些红,“但这一次我们的损失太重了,就连彭越,都死了。”
浮游山这一代的弟子里,彭越既然是内门大师兄,其实就说明,他是这一代弟子里最杰出的,这样杰出的存在,死于那场祸事,足以让他们这些长辈痛心。
浮游山主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便是那般性子,我已说了多次,却无改变,我早知道他有大祸事,只是……”
身为山主,有些事情能看得到,却没办法解决,这才是他的无奈之处。
“不过这一次,紫衣宗那丫头也帮了些事情,虽说不曾改变什么结局,但总归是好心,钟师弟,你挑些礼物下山,不要小家子气,去紫衣宗一趟,就算是道谢了。”
浮游山主轻声道:“况且我浮游山到了如今这个处境,像是紫衣宗这样的盟友,不能失去了。”
钟雨微微点头,但随即问道:“山主,可知那位出手帮忙的年轻剑修,是哪座宗门的修士?”
浮游山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你要想清楚,那年轻剑修这般年纪,就有万里境的修为,便不会是小人物,而且他和紫衣宗那丫头又是同行,可以说他是为了救那丫头,才参与进来的,所以紫衣宗那边,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钟雨也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关键,当即便领命而去。
浮游山主看着自己这个师弟的背影远去,这才飘然去到了后山某处,在一座草屋里见到了如今的内门大弟子谢淮。
谢淮在京城一战虽说最后还是活着离开,但伤势颇重,回山之后,一直都在静养。
此刻浮游山主走进这座满是草药味道的草屋,原本躺在床上的谢淮看到浮游山主之后,要翻身下床见礼,便被浮游山主按在了床上,“既然伤重,就不要乱走动了。”
谢淮一脸愧色,这一次回山,他们一行人早就做好准备要被责罚,却没想到回山之后,山主对这件事没有半点责罚,甚至还劝慰了他好久,这一下子就让他直接更是愧疚了。
“一桩事情,既然有那么多人去做,没做成,就不是一个人的责任,至于什么发带之说,既然不是你一个人没发现,那就是疏漏罢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追责无意义,前车之鉴,在心中念着此事就是了。”
浮游山主坐在他床边,淡然道:“至于死去的那些同门,既然死去了,念着他们,好生修行,之后找机会报仇,就是对得起他们了。”
谢淮痛苦道:“就是努力这么多,却没有得到什么,只有一个空盒,这实在是……”
浮游山主摇了摇头,有些苦涩,“其实也怪我,得知消息之时,没有好好想过,那位大剑仙才多少年岁,这些年不曾出现在世间而已,世人就一厢情愿想着他已经离世,这才是真的可笑。”
谢淮一怔,“依着山主的意思是,那位大剑仙,其实并没有离世?”
浮游山主摇头道:“不管是否离世,以后遇到这种事情,总要事先好好想想,再去决定该怎么做,这一次浮游山有此一劫,其实怪不得谁,无非是我们这些人,太想把浮游山百年要做的事情,放在十年二十年做成了,不想着全山上下一道努力,反倒是寄望于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剑仙传承上了,所以怪不得别人,只能怪咱们自己。”
谢淮听着这话,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经历如此一遭之后,你若是能有所长进,也不算白遭此一难了。”
浮游山主看着谢淮,轻声道:“你的天赋不如彭越,但性子要比他好很多,他如今没了,浮游山的未来,要靠你撑起来。”
谢淮听着这话,眼神逐渐坚定。
看到谢淮如此,浮游山主也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淮又说道:“这一次多亏紫衣宗的沈师妹和那位不知身份的剑修,沈师妹那边倒是可以以后去道谢,只是那位道友,只怕很难再见了。”
谢淮当初能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下也护着沈落,足以证明他就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想着再也没办法见到周迟,没有报恩的机会,自然难过。
“相见是缘分,要是有缘分,自然会再次相见的,不要多想什么。”
浮游山主微微一笑,“好了,你好好养伤……”
话还没说完,这边有弟子来到了这边,“谢师兄,山下来了个你的朋友……山主?”
本来那弟子是来找谢淮的,却没想到浮游山主也在,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我的朋友?”
谢淮问道:“可有说姓名、宗门?”
那弟子向浮游山主行礼之后,这才说道:“没有说这些,那人生得年轻,应该和师兄你差不多的岁数,只说在风花国京城见过,是师兄邀请他来咱们浮游山做客。”
听着这话,谢淮先是皱眉,然后顿时瞪大眼睛,他看向浮游山主,浮游山主也想到了些什么,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
……
浮游山的山门之前,周迟静静等着守山弟子上山通禀。
剩下的几个守山弟子,在这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听说他认识自家谢师兄,他们其实谁都没怎么当真,只当两人是萍水相逢有些交情,要知道,这些年,来浮游山拜访的修士可不再少数。
但凡有点什么点头之交,来人就说得这交情是如何如何深厚,不过这也很正常的,毕竟他们浮游山,本就是风花国第一宗门嘛。
不过即便是交情不深,基本的笑脸相迎他们还是有的,带上山之后,无非带着转一圈,等来人下山之后,就可以对外人说自己上过浮游山,受到如何如何礼遇了。
至于这些事情,传回浮游山,修士们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说,打人不打脸,要是拆穿了,这以后还让人怎么行走江湖。
基于此,所以对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们也不相信他和谢师兄有什么深交,只是来了,就通禀一声,不过此刻有个弟子想了想之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道:“道友,谢师兄这次回山,其实已经闭关了,道友真要等谢师兄,只怕也等不到的。”
这一次浮游山在京城的遭遇,其实不是秘密,他们都知道那位如今已经是内门大师兄的谢师兄伤势颇重,就算眼前的这个家伙是他的朋友,只怕他也不会下山,最多托人带个话,让他们领着他在山中走上一圈就是了。
他此刻说这话,大概还是想要眼前的年轻人知难而退,自己离去就算了,浮游山遭逢如此大难,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心情再接待客人。
周迟只是微微一笑,“若是谢道友不来见我,我便不上山了就是,没关系的。”
听着这话,那弟子皱了皱眉,有些不悦,这都已经几乎是明摆着说不愿意他上山了,他却还要等?这个人,是听不出好赖话吗?
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有些不满,但还是憋着没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脚步匆匆,是刚刚那个上山通禀的同门,看到他下来了,有弟子立马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谢师兄不愿意见他?”
他的言语里,还有些期待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那弟子气喘吁吁,还没说话,立马便有弟子开口道:“你也看到了,师兄不愿意见你,你走……”
“住口!”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道虚弱地声音就在山道上响起。
脸色苍白的谢淮来到这里,皱眉道:“这位周道友是我的朋友,你们怎可驱赶?!”
几个弟子心中一惊,转身就要告罪,但刚转身,几人的眼睛瞬间便都瞪大了,呆滞在当场。
因为……怎么谢师兄的身后,还站着……山主啊?!
几人瞬间呆立在原地,想到了唯一的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年轻人来拜山,山主是来迎接他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
但接下来,浮游山主的一句话,彻底让他们震撼地说不出话来了。
“在下浮游山主泰白,见过周道友,道友能来我浮游山,实在是让我浮游山蓬荜生辉啊。”
说完这句话,浮游山主又说道:“让道友久等,实在是我浮游山待客不周,还望道友海涵。”
这两句话,足以让这些在场弟子浮想联翩,难不成,眼前的年轻人,是什么他们看不出来的大剑仙吗?
可这样的大剑仙,又怎么这么随意平和?
……
……
浮游山主和谢淮亲自领着周迟上山,走在山道上,看到这一幕的山中修士,除去震撼之外,就只有好奇。
不过倒是没谁敢多问什么。
到了山顶的迎客厅之后,有人端来茶水,也不敢多看,便赶紧退去。
周迟倒是看着脸色苍白的谢淮,打趣道:“也怪我忘了谢道友的伤势,不过要说旁人,好像也不是如何认识。”
谢淮听着这话,赶紧摇头道:“要是知道是周道友,别说这点伤势,就是还剩下一口气,也该下山来迎接才是。”
周迟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如此。
然后周迟看向浮游山主,开门见山道:“在下这一次上山,有事相求,不过若是山主为难,倒不必念着之前的一些小事情非要答应。”
浮游山主看着眼前这个如此年轻,也这般爽直地年轻剑修,微笑道:“道友有大恩于我浮游山,有何事,只管开口,浮游山能办的,绝不会拒绝。”
周迟点了点头,这才说道:“这次上山,是想要向浮游山借些东西……其实说借也不太对,而是赊一些东西。”
第两百四十七章 看书,写符,喝酒
浮游山主看着眼前的周迟,依着他的境界,自然能看得出来,眼前的年轻人,已经到了万里境,这样的境界,在赤洲算少见,但不罕见,可这样的境界,要是在这么一个年轻人身上,就罕见了。
有这样境界的年轻人,在赤洲,找不出二十个来。
而这二十人,保管都会是那些大宗门最核心的弟子。
所以光凭着眼前年轻人的境界,浮游山主便不会想着得罪,毕竟得罪了这么年轻人,他身后那座宗门显而易见,不好惹。
“不知道友要赊什么东西?”浮游山主轻声道:“浮游山虽说在风花国有些薄名,但显然是比不上道友所在的那座大仙府的,山中的东西,只怕没有多少是道友能看上眼的。”
其实话说到这里,就已经有些婉拒之意了,不过没等周迟说话,浮游山主便话锋一转,“不过道友要的东西,浮游山若是有,那定然怎么都要给道友凑上一些的!”
周迟原本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这会儿听着眼前这位明显已经踏足归真境的浮游山主这么说,这才笑了起来,“说贵重应该也说不上如何贵重,想要赊一些咸雪符,浮游山既然是风花国第一剑宗,想来这些东西,多多少少还有些的,先说好,不管浮游山能拿出多少来,我都按着市价来欠着,写欠条,按手印。”
这一次周迟之所以要想着来一趟浮游山,其实是越想越不对,总觉得西颢不会再给自己多少时间,此刻自己手里又没了多少梨花钱,去别处买咸雪符,也是有心无力。
而想来想去,也就这浮游山跟自己有些交情,如果能在这里赊一些咸雪符,那自然最好。
况且这座风花国第一大宗,应该不会缺少这种东西。
至于写欠条按手印,也不是百姓那般,而是山上的手段,做不得假,如果周迟真是什么山上大仙府的修士,到时候他要是不还钱,那么浮游山大可拿着四处张扬,要知道,这人在世上走,大多数人,还是在意脸面两字的。
“不知道友要咸雪符是?”
浮游山主没有立即应下,只是开口询问,不过仍旧是微笑道:“要是道友不好说,就当我没问过。”
周迟倒是坦然,“有位仇人,此刻不知道动没动身,但大概已经动身了,要来杀我,买些咸雪符,做些准备。”
“对了,事先跟山主说好,要是最后我不幸死在那家伙手里了,这些账就只能托朋友来还了。”
听着这话,浮游山主微微一怔,然后摆了摆手,思索片刻,说道:“此刻山中还能拿出五十余张咸雪符,都送给道友,算是对京城一事的报答。”
周迟摇头,“不可如此。”
浮游山主神色认真,“其实若不是浮游山遭逢大难,更多的咸雪符也能拿得出来,都送给道友也无妨,但如今浮游山遭遇此事之后,仍需自保,所以拿出五十余张,便是极致,至于道友,不必介怀,京城之事若无道友出手,我浮游山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到时候别说五十张咸雪符,就算是全部家当,都是别人的了。”
浮游山主这话,倒也实在是坦荡,并没有藏着掖着。
周迟想了想,还是摇头,“不可如此,当日出手是当日的事情,若是因为此事便上门来讨要东西,那传出去,真是让人笑话。若是山主要白送,那在下现在便下山去了。”
看着周迟拒绝,谢淮也帮腔道:“周道友,这不过是我浮游山的一些心意,道友就收下吧?”
周迟还是摇头。
“这样吧,还是当卖给周道友的,但每一张,只要四千梨花钱,也不必道友写欠条,浮游山,信得过道友。”
浮游山主眼见周迟这般,倒是很快开口提出了方案,毕竟他也知晓,像是周迟这样大宗门走出来的修士,最在意脸面了。
周迟想了想,刚要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他让人拿来个空碗,取出怀里的那个酒葫芦,倒了一碗酒水,然后说道:“山主,此物可能换些咸雪符?”
浮游山主其实刚在周迟倒酒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浓郁剑气,等看到那雪白宛如白雪的酒水之后,也有些吃惊,“这是……剑仙酿?!”
周迟看向浮游山主,倒是没能想到,眼前这位,能一眼看出这酒水来历。
其实剑仙酿别说在整个风花国,就是在整个赤洲,都极为有名,那位大剑仙叶游仙从来被说成酒剑双绝,不仅剑道境界冠绝一座赤洲,就连酿酒手段,也更是找不出几个人能和他比较,他自己酿造的剑仙酿,对于整个赤洲的剑修来说,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
此物好在能帮着剑修梳理淬炼剑气,对于修行有着极大裨益,可问题就是,那位大剑仙本身剑道极为高妙,就算有如此东西,也不可能像是那些寻常修士一样拿出来售卖,这剑仙酿偶有现世,也不过是叶游仙随缘送出的,但即便如此,这些剑仙酿,在赤洲也从来都是难得一见的。
浮游山主之所以认得出,还是因为之前机缘巧合下,曾经喝过一杯,影响自然深刻。
而此刻周迟直接倒出一碗,而且看他手里的那个酒葫芦里,只怕还有不少。
这要是寻常人看到,只怕立马就生出了杀人越货的心思,但浮游山主眼中,却只有敬畏。
能有这么多的剑仙酿的年轻修士,身后宗门,只怕不会是赤洲这些剑道大宗了,或许……眼前的年轻人,应该来自西洲。
也只有西洲那些真正最顶尖的剑道宗门,才能有这份底蕴,也才能得到这么些剑仙酿。
甚至也才能将这么多剑仙酿交给一个年轻人。
想到这里,要是他真是不知死活的要凭着自己的一身境界抢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东西,那他完全相信,就在下一刻,就会有一道剑光跨洲而来,灭了他们这座浮游山。
至于周迟所说有仇人的事情,浮游山主自然不相信。这样的人,在宗门之中肯定都是要好好看顾的,哪里会让他独自游历,就算是独自游历,也必有手段。
“道友这一碗剑仙酿,可不止能换五十张咸雪符。”
浮游山主看着那雪白的酒水,到底是没敢把周迟当成冤大头。
周迟笑道:“山主能拿出多少,多多益善。”
浮游山主看着那碗剑仙酿,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在商言商,山中最多能拿出六十张咸雪符,但肯定不够,要不然道友收回一些酒水?”
周迟想了想,“能否在浮游山歇息一些日子,看一些浮游山不算珍稀的剑经?”
前面半句话的要求倒无所谓,有客来,在山中待些时日,不算什么,只是后面那句话,其实很让一般人为难,毕竟一座修行宗门,其间最珍贵的,就是那些不外传的剑经了。
听着周迟的请求,谢淮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山主,有些担心山主断然拒绝,要是这样,事情一下子便闹得有些僵了。
不过浮游山主很快便点头笑道:“可以,山中所有的剑经,道友都可以随意翻阅,那座藏书阁,道友在山中的时候,可以随意出入。”
谢淮看着自家山主,也有些震撼,山主这么说话,也让他太意外了些。
这可是把浮游山的那些立身之本,都直接拿出来了。
只是谢淮还是知晓,山主既然如此选择,自然有自己的考虑,谢淮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在他心里,山主这么多年以来,对于大事,从未糊涂过。
周迟也不客气,“那便多谢山主了。”
“后山有座竹楼,风景极好,也清幽,想来不会影响道友清修,山上弟子,我也会嘱咐好,不让他们来打扰道友。”
浮游山主很快便做了决断,替周迟安排了住所,周迟也没有什么异议。
之后浮游山主说亲自带周迟前往住所,周迟却是摇头拒绝了,之前浮游山主下山迎接,已经是足够重视了。
主人对客人重视,这是主人的待客之道,但要是客人一味地心安理得,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于是最后浮游山主还是让谢淮带着周迟去住处,周迟苦笑一声之后,到底是没有拒绝。
之后的时日,周迟白天在谢淮的陪同下出入藏书阁,观看浮游山的诸多典籍,其实虽说浮游山是风花国的第一剑宗,但实际上这座宗门就算是比起来当初的祁山,也不会更大,不过周迟之所以要看这些剑经,一来是想看看赤洲这边的剑道路数,二来则是想要多看看不同的剑道,这兴许对他要改良玄意峰的那本玄意经有帮助。
到了晚上,周迟便要先去撰写手里的那些剑气符箓,先从紫霄符开始,一点点的将其积攒足够。
当然,等到体内的那些剑气耗尽之后,他也没有忘了好好去想想叶游仙当日传他的那一剑和说的那些话。
一个月之后,周迟基本上将之前买的那些紫霄符都撰写完毕,这也就是他有九座剑气窍穴,要是换成别人,别说一个月,只怕三个月,都没有这个可能。
浮游山已经由冬至春,竹楼四周的那些树木已然翠绿,生出了许多嫩芽,世间也如此。
今日周迟难得没去藏书阁那边看剑经,不过在屋檐下坐了片刻,便看到了伤势好转不少的谢淮抱着个铜锅往这边而来。
来到屋檐下,将铜锅放下,谢淮便开始忙活,“虽然冬天过了,但现在吃口涮羊肉喝点老酒,也有滋味。”
这些日子,浮游山虽然知道有客人在,但由于山主给他们都打过招呼,所以他们也就不敢贸然来打扰周迟,只有谢淮,早上会等着周迟一起去藏书阁那边,晚上则是将他送回来之后,这才离开。
今日见周迟没有去那边看剑经的想法,这才自作主张,要和周迟吃一顿涮羊肉,不过也是因为两人这些日子已经熟络,不然肯定不会这般。
等到准备完毕,周迟才坐到了谢淮对面,给他倒了一杯剑仙酿,倒不是周迟小气,而是这样的东西,就算是周迟这个境界如今喝来也极为勉强,眼前的谢淮,就更是如此了。
谢淮看着面前的雪白酒水,也不客气,只是小小喝了一口,然后才轻声道:“我看你这些日子把剑经已经看了七七八八,剩下那些,大概也就是一两日功夫了,如今还真用不着着急了。”
周迟打趣道:“莫不是来赶人的?”
谢淮笑着摇头,“别说你再待几个月,就是再待个几年,想来山主也不会说什么,反倒是觉着更好。”
这些日子,谢淮大概也明白了浮游山主的心思,那就是周迟来历不凡,要留一份香火情,这对浮游山来说,是好事。
周迟当然也看得出来,对此并不在意,浮游山虽然有这心思,但极为克制,并未让他感到厌烦。
“大概等到盛夏再走?我这还有些符箓要写,有些事情要想。”
周迟倒也不藏着掖着,还是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谢淮笑了起来,“那敢情好,这些日子你跟我说那些剑道上的事情,我可是受益匪浅,要不是早早拜入这浮游山,我都想着改换门庭,拜入你门下了。”
对此,周迟一笑置之。
吃了几口羊肉,谢淮换了个话题,笑道:“这些日子,山里可有不少师妹向我打听你的事情,看起来对你很感兴趣,你没有注意到,这些日子藏书阁那边的女修士,多了不少?”
周迟喝了口酒,摇头道:“没注意过。”
谢淮啧啧道:“这么多道目光落到你身上,你都没注意,看起来是早就有心仪女子了。”
周迟听着这话,抬起头来,笑道:“是有,不过却不是那个紫衣姑娘,你放心。”
被周迟一语点破自己小心思的谢淮脸有些红,这些日子他自以为在周迟这边旁敲侧击,不会让他起疑,却没想到,还是被周迟看破了。
“是个好姑娘,不过能不能成,看你本事。”
周迟看着谢淮,没说之前沈落对他表明心意的事情,虽然没有太大影响,不过肯定会让谢淮这家伙难过就是了。
谢淮轻声道:“那日在京城里的事情,我这些日子时时回想,越想便越是喜欢,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善良的姑娘啊?”
周迟不接话。
谢淮本来等着周迟接话,可他却一言不发,这让他有些尴尬,于是便转移话题问道:“你喜欢那个姑娘,怎么样?”
周迟看了他一眼,说道:“很好。”
简短的两个字,让谢淮都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很多年前就认识,不过后来分开,虽然想着,也没能再见面,后来再见面,却互相不认识,你说有意思吗?”
周迟想了想,还是多说了几句。
谢淮问道:“现在呢?”
“我认出了她,她还没认出我。”
周迟说道:“我没有告诉她我是谁。”
谢淮皱眉道:“为什么?是害怕不喜欢了?”
周迟摇摇头,不是害怕不喜欢了,只是害怕自己死了。
姑娘觉得自己喜欢的人已经死了,却没想到还活着,可还没高兴什么,喜欢的人又要死了,这太残忍了。
周迟虽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过丝毫不影响谢淮的心情,跟周迟喝了几口酒后,这家伙的话匣子就收不住了,开始反复说起自己对沈落的心思,周迟看着这家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第两百四十八章 一叶落,而天下秋
忘川河畔。
白溪看着眼前这位不管怎么看都好看的忘川之主,世上的好看女子,有些是初时一看十分惊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觉得也就那样。而有些女子,初时看着一般,但随着时间推移,却发现十分耐看。
至于眼前的这位忘川之主,只怕就是那种不管初时去看,还是看个千百年,都很难说上也就那样。
这样的女子,世间的任何男子,想来怎么看,看多久,都看不腻。
“好看吗?”
忘川之主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女,微笑开口,并没有之前面对缺山和徐淳的那样的冷冰冰。
“好看。”
换了另外一身白衣的白溪,这会儿虽然外伤已经完全恢复,但体内的伤势,还需要修养。
毕竟之前已经几乎死在了缺山的手上。
说出好看之后,白溪张了张口,还想道谢,之前那场厮杀,最后要不是这位忘川之主出手,她只会死在这边,没有别的可能。
只是这些日子,她一直没能说出谢谢两个字。
“要跟我道谢?那我倒是很好奇,之前那个剑修怎么都要帮你,你为何不愿意,而对我,却要道谢?”
那场厮杀,早在这三人进入忘川的时候,忘川之主就已经发现了,毕竟她身为这个世上的五位青天之一,这些小家伙进入她的道场,她自然能第一时间发现。
白溪沉默不语,这种事情,不是不能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也不太好说。
忘川之主却是自顾自微笑道:“其实道理也简单,不是要强,在生死之间不能让人帮,而是不能让喜欢自己,而自己又不喜欢的人来帮。”
白溪一怔,没有想到自己的心思,被眼前的这位忘川之主点破,不过她也没有再藏着掖着,而是索性点了点头。
“但最后,躺在这里,要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自己之前这么拒绝那个要帮自己的家伙?”
忘川之主微微一笑,仿佛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白溪摇头,“不后悔。”
“那会不会有些伤心,自己喜欢的人,没能在这个时候出现?”
忘川之主仍旧笑着看向白溪。
白溪还是摇头,“不会。”
忘川之主还没问出为什么,白溪便主动说出缘由,“因为我喜欢的人,已经死了。”
听着这话,忘川之主眼里便有了些怜爱,她伸手摸了摸白溪的脑袋,算是安慰,三言两语之间,她当然就已经看出来了,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是那种认定某个人,就一辈子不会改变的人,她能理解,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白溪却忽然说道:“但我好像对另外一个人,有了些心思,但我不知道,是我喜欢他,还是他和我喜欢的那个人很像。”
对于这位救过自己的忘川之主,白溪觉得十分亲切,倒是没有隐瞒什么,甚至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困惑。
“这我就不知道了,得你自己去分辨。”
忘川之主看向忘川河,神色淡然。
白溪看着这个没有半点架子的五青天之一,兴许是因为她没架子,所以她也不怎么拘谨,坐在她身边,看着忘川河里的那些五彩游鱼,她轻声问道:“前辈,要怎么称呼你呢?”
忘川之主笑了笑,“说年纪,我比你大了一两千岁,你叫我一声祖祖祖祖奶奶都不为过,不过我看着应该还算年轻,你要是愿意,可以叫我秋姐姐。”
“秋……姐姐,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之前她可听那位女子剑仙李青花说过,这位忘川之主的脾气不好,之前看她面对缺山和徐淳,其实也能看得出来。
但为什么她唯独对自己就这么和颜悦色呢?难道因为两人都是女子的缘故。
“为什么救你?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什么你天赋不错,我在这里待久了,看着你,我就想收你为徒什么的,或者是你生得好看,跟我一样好看,所以我心生欢喜,都没有的。”
白溪挠了挠头,“也没有这么想过来着。”
忘川之主看了她一眼,也没生气,只是说道:“之所以救你,其实真的很简单,你不喜欢那个剑修,就算是要死,也不让那个剑修帮忙,所以我很满意。”
这真是一个没什么道理的理由。
“是不是觉得没什么道理?”忘川之主仿佛知晓白溪心中所想,摇了摇头,“因为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剑修了。”
白溪一怔,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她很想问问为什么,但张了张口,又觉得不该问。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出人意料地,忘川之主主动说起。
白溪只好老老实实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我喜欢一个剑修,那个家伙却是个胆小鬼,不敢拒绝我,也不答应我,甚至也不敢来见我。”
忘川之主有些无奈,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白溪有些不理解,“喜欢不喜欢,只要说清楚便好了,为什么不敢拒绝,也不答应。”
忘川之主笑了笑,“因为那个人要是拒绝我,我就把天底下的所有剑修都杀了,他当然不敢拒绝我,因为一旦拒绝我,这个世上还能剩下几个剑修?”
“至于他不答应我,估计是真不喜欢我吧。所以只能躲着我,不敢面对我,以免我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他点头或者摇头都不行。”
听着这番话,白溪沉默了,这会儿她的确是觉得李青花说得有道理了。
这位忘川之主要是真这么做,那甚至不能用脾气不好来形容了,甚至是有些疯。
忘川之主忽然雀跃道:“不过呢,那个胆小鬼,肯定要来找我的,因为有一件事,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那件事,他最想知道了,而我绝不会告诉他之外的别人,所以他只能来见我。”
“不过胆小鬼实在是胆小,好几百年了,还不来,胆子真是太小了。”
忘川之主站起身,忽然伸手,一条忘川河里的黑色游鱼就这么被她从河水里抓了出来,微微使劲,那条黑色游鱼,就此被她捏碎,捏碎之后,那条黑色游鱼化作一片黑烟,化作一道模糊人影,只是不等那道人影有什么举动,忘川之主一挥衣袖,人影便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看到白溪一脸异色,忘川之主主动开口说道:“不管是寻常百姓,还是山上修士,死之后,都有一定几率能够获得转世机会,至于如何转世,便是在忘川河的源头以魂灵化作一尾游鱼,沿着忘川河一路游到尽头,在这个过程中,天地会对魂灵考验,有些魂灵会死在路上,有些魂灵甚至会在忘川河里飘荡数百年,通过考验的,会来到尽头,然后堕入无尽渊里,在那边,便有机会投胎转世。”
这个说法之前白溪听说过大概,但没有这么确切,如今听忘川之主这么一说,再看向河里,想着原来这些五彩游鱼,便是人死后的混灵。那忘川之主这么随便一捏,便捏碎了一道魂灵,岂不是断了他的投胎可能?
“你猜得没错,我这么随意捏碎一道魂灵,它自然便消散了,再也去不了无尽渊中,也没办法投胎。”
忘川之主看着河水,说道:“这个时候你就很好奇了,说此地虽然是我的道场,但我为何能随意断绝他们的投胎之路?”
白溪点点头,她当然有些疑惑。
“说句你不见得喜欢听的,我在这里,只要愿意,这些人可以一个都入不了无尽渊,所谓天地考验,天地能考验,我这位青天不能考验?”
忘川之主忽然朝着白溪做了一个鬼脸,眼见白溪没被吓到,这才哈哈笑道:“这会儿我是不是在你眼里,很可怕,很没道理,完全就是个疯女人?”
白溪摇摇头,“秋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忘川之主听着她这么说,微微一笑,从河边站起身,示意白溪跟着自己来,沿着河岸,两人缓步往下游而去。
“事实上,我看了这条忘川河无数年,极少干涉他们是否能够转世,只有一些生前的大恶之人,我才会断了他们投胎的可能,或是让他们在这条河里一直飘荡,不能前往无尽渊。”
忘川之主指了指河面某处,那边果然有一条大黑鱼在那边一直打转,根本没办法往下游而去。
白溪问道:“那怎么才能判断生前是不是大恶之人?”
“很简单啊,杀人太多,做了恶事太多,死后魂灵只会化成黑鱼,越恶越黑,至于体型大小,看的是生前的境界修为。”
忘川河里那些密密麻麻米粒大小的鱼,就都是那些普通百姓转世,不过也有黑色的,而那些体型大小不同的,生前都是修士了。
白溪说道:“那秋姐姐为什么不把那些黑鱼都捏碎了,不让他们投胎?”
“因为很麻烦啊,鱼太多,我每天都在这里杀鱼,得多累啊?而且他们前世是恶人,不见得投胎之后还是恶人,百姓们不是有句话叫人死债消吗?不过我无聊捏碎的那些黑鱼,既然生前有大恶,我不给他们投胎的机会,应该也没人来指责,也没人敢指责我吧?”
忘川之主淡然开口,身为青天,世间修士见到她,别说指责,敢说一句让她不高兴的话吗?
就像是之前的缺山,搬出景空来,她只要愿意,去菩叶山把他那座小庙踩碎,他又能说什么呢?
说不定只能说一句她踩得真好看。
白溪想了想,“就算是姐姐考验了吧,不算有问题。”
“对了,还没问你,那小和尚为什么非要杀你,你好像也不是灵洲修士,听着口音,像是东洲来的。”
两人沿着忘川河一直走,随意说着些话。
白溪说起前因后果,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
忘川之主听完之后,没有评价,仿佛只是随意一问,并不在意。
“秋姐姐,我能去无尽渊看看吗?我听说那里有棵树,也叫秋。”
白溪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这次灵洲游历,最想看的,就是那棵叫做秋的树,听说那棵树一叶落,而天下秋。
忘川之主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白溪只好跟着,但却没想到,几步路之后,她们便到了忘川河的尽头。
忘川据说三万里,即便是万里修士,一气可万里,但也绝没有这么快,其余修士不好说,但想来也不会有眼前这位青天更快吧?
只是来到忘川尽头,白溪站在河边的断崖往底下看去,能看到一处无边际的深渊,不知道有多宽广,也不知道有多深,这里就传说中的无尽渊了。
她能在这里面,看到许多大鱼,体型硕大,比起来之前东洲大比里见到的伏声真身,还要巨大。
而在这里,不断有五彩的游鱼跌入无尽渊里,有些直接便成了那些大鱼的腹中餐。
原来投胎如此难吗?
“才不是呢,那些大鱼叫做转世鱼,可往返人间和所谓的地府,被它们吞食,才是真正获得了转世机会,至于其他的,要是坠入无尽渊,要是七日没被转世鱼吞食,那才是真正的投胎失败。”
忘川之主微微一笑,“不过那所谓地府,应该是百姓想象出来的,想来无尽渊下,还是有一份天地造化吧,反正说不清楚。”
白溪点了点头,有些震撼,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死后,有可能有这么一遭,就好像在活着的时候经历过了。
只是她又注意到,在对面有一处石台,那边看样子,应该就是那棵叫做秋的树所在,只是为何没能看到那棵树?
“秋姐姐,那棵树呢?”
白溪好奇开口。
忘川之主看着白溪,眨了眨眼睛,“你看了我这些日子,还没看够吗?”
白溪一怔,随即心中震撼不已,原来那棵传说中叫秋的树,便是忘川之主?!
这么一说,这位忘川之主,并非人族,而是一个……树妖?!
“我不喜欢树妖这种说法。”
忘川之主假装有些生气,“妖洲那些妖修才是妖,真要说,我只是树灵,而这天地间,野兽能开灵智,比比皆是,但草木能有灵的,只有我,所以你说我是妖,那可不对。”
她看了看那处石台,许多年前,有一只飞鸟衔来一颗树种,丢在此处,树种汲取忘川河水而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树渐参天,而后生出灵智,开始修行,又过许多年,树成人,一路万里归真登天,最后在云雾之中,成就青天。
“给你变个戏法?”
忘川之主不等白溪回答,而是自顾自飘落对面石台,一身白衣渐黄,化成一棵参天大树。
世间没有第二棵树,有此树高,因为这棵树,已经高到青天之上。
白溪仰着头,看着这棵不知道有多高的树。
它枝繁叶茂,仿佛撑住了天地。
只是那些叶子,逐渐泛黄。
然后这棵参天大树,微微摇晃。
一片秋叶,缓缓从枝头飘落,落到了白溪的掌心。
白溪低头看着这片秋叶,却没注意到,周围的那些树木纷纷泛黄,天气骤寒,有秋风自此地而起,吹拂人间。
这一日,忘川河尽头,那棵名秋的树有一叶落。
七洲之地,也就是整个人间,骤然入秋。
第两百四十九章 秋事
东洲,庆州府的一座小镇外,卖烧鸭的老人今日原本难得没有出摊,而是去小镇外的山中看花,但刚坐下,就看到原本自己眼前一片的花海,开始凋零,然后再眨眼间,就看到了这眼前的草木纷纷泛黄,寒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
老人喃喃自语,“完了,看来我要死了。”
百姓里从来流传着一个说法,就是人在死前会看到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老人看到了这样的东西,他自然觉得自己估计是大限将至了。
“早知道,以前就多做些好事了,那些卖不掉的鸭子都送出去就好了,挣这么些钱做什么?现在也没花完啊!”
老人捶着自己的双腿,懊恼不已。
那座小镇上,已经有不少百姓从家中走了出来,互相惊愕地看着那些邻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变化,却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世间的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在寻常百姓来看,那是无数年如此,即便有时候春去较晚,夏来也迟,但总归是按着顺序来的,可如今不才刚刚到了春天,怎么忽然就到了秋天?
那夏天呢?!去哪儿了!
百姓们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他们没有听过那个传说,这会儿只是很是担心,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
……
菩叶山。
那座小庙前,伤势如今早就好转的年轻僧人缺山看着身前的一株草泛黄失去了生机,微微蹙眉,抬起头的时候,便看到景空从小庙里走了出来。
缺山赶紧对圣人行礼,但景空只是站在小庙前,看向远山,原来一片春意,如今已经满是萧索。
“想来你听过这个传说,忘川尽头,有一棵树,名为秋,此树一叶落,而天下秋。”
景空神色淡然,“但其实众人听着这个传说,只是认为当秋天来的时候,那棵树最先感知,也最先有反应,但实际上,是那棵树先有一叶落,世间才有秋天。”
“换句话说,若是那棵树上的叶子不落,那么世上就不会有秋天两个字。”
缺山说道:“世上,竟有这么奇特的东西?”
在缺山看来,四季更替,是天地自然,即便有什么映照,那也只是映照而已,而绝非什么东西可以干涉的,但此刻听着景空圣人的说法,这才明白,原来并非如此。
景空感慨道:“那棵树生在忘川尽头,在她的道场里,她要是愿意,什么时候扯下一片秋叶,秋天就什么时候来,她要是不愿意,不让那树落叶,世间便自然没了秋天。”
“这便是青天啊。”
景空眼眸里闪过一抹艳羡,世人习以为常的东西,认为无法改变的东西,在这样的存在面前,其实都不绝对。
当初那个境界以青天两个字命名,其实就足以说明许多东西了。
百姓的天是什么?或许是当朝的皇帝,或许是山上的修士,但世上所有生灵的天,就只能是那五个人。
五位青天。
听着这些,缺山有些后怕,轻声道:“弟子当初在她面前,不该提及师祖的。”
景空只是看了缺山一眼,微笑摇头道:“她虽说是五青天之一,但不是嗜杀之人,也对世上诸多因果不感兴趣,不必害怕,只是你们闯入了她的道场,她心生不悦而已。”
听着这话,缺山这才松了口气,当初他还不以为意,逃出忘川三万里之后,便觉得此事算是了结,甚至想过回到菩叶山,让这位圣人说一句,派人去打个招呼,甚至那位都能卖景空一个面子,将白溪交出来,如今来看,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她只是没有真正动怒,要是真正生气了,只怕不是不能亲至菩叶山?
到时候怎么办?大概师祖也没办法吧?
“五位青天,坐镇五洲,身上都有大因果,不会轻易露面,更不会轻易对这些寻常修士出手,当然,正如她所说,你擅闯她的道场,她要杀你,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景空好似知晓缺山在想什么,微微开口,声音里倒是没什么情绪。
“那青天和青天之间?”
缺山好似想到了什么,有些好奇。
“到了这种境界,两位青天若是攻伐,波及自然极大,一般是不会交手的,即便要切磋,也会开辟一处战场出来,免得波及这些无辜生灵。”
景空淡然道:“至于生死之战,就没意思了,青天所谓道场,其实并非简单的几万里或是一座山,而是一洲之地,就像是咱们这座灵洲,便都是她的道场,她坐镇此洲,便几乎举世无敌,其余青天要跨洲而来,跟她生死一战,吃亏太多,而且几乎没有胜算。”
“所以青天们只要不离开自己的道场,所谓的生死之战,便都是玩笑话。也不会有青天真的愿意舍弃这极大的优势,前往别的青天道场跟人厮杀。”
说到这里,景空顿了顿,眼神里忽然情绪复杂起来,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愿意提起,最后只是轻声道:“除了那个疯子。”
“疯子?”
缺山好奇地看向自家祖师,对于这些青天的故事,大概没有修士会不感兴趣。
景空看着他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老故事了,没有什么好提的了。你记住一点,那女子若是活着从忘川三万里走出来,以后见到她,便不要招惹了。”
缺山自然聪慧,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只是双手合十,点了点头。
……
……
西洲。
对于人间忽然而秋这件事,那些剑修不在意,他们更多的心思,都放在练剑这件事上。
当年一桩旧事,虽然没有波及所有剑修,但总归让世间剑修都觉得从此低人一头,如何才能重新抬头,也不过练剑两字而已。
而当这些剑修每每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大概就会抬头看一看西边,在那注定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座山。
那座山叫做天台山。
天台山很高,有四万八千阶,其间剑意森森,寻常人无法登上山顶,等登上山顶,就能看到在那山顶有一片湖。
湖水如镜,便称为镜湖。
镜湖之后,有小观一座,在小观的门匾上,有寻常的青白两字。
那便是世间所有剑修心中的圣地,那位五青天之一的青白观主的修行之地。
无数剑修,此生都有一个想要来到此处,就算不能拜入那位青白观主门下学剑,但好歹能看看那座青白观的梦想。
要是之后能见到那位天下剑道第一人,便更好了。
只是很可惜,过去那些年,那位青白观主便不太愿意在世间走动,如今这三百年更是销声匿迹,别说这些寻常剑修,就是当初青白观主的那几位弟子,也都不曾再见过他。
镜湖后的青白观前,种着一棵细桃树。
桃树很多年就种下了,不是什么珍稀品种,兴许也是水土不服,所以一直都长不大,只有细细一棵,往年春来,也不过开花几朵,结果一两颗。
本来这棵桃树才刚开花,一片绿意之间,有三五朵桃花点缀,可一阵秋风吹过,那几朵桃花,随着秋风飘落于湖面,叶子也随即泛黄,宛如豆蔻少女,瞬间变为苍苍老妇。
秋风吹着那镜湖,荡起涟漪,那湖面的桃花,好似新妇。
有人来到湖边,伸手捞起一朵桃花,叹了口气。
……
……
白溪站在河边,看着那棵真正的“参天”大树,说不出话来。
传说听了无数遍,心中想了无数遍,但真当看到的时候,还是无比震撼,谁能想到,这传说中的树不是树,而树是树的时候,又这般高大,让人心神震撼不已。
就在白溪出神的时候,忘川之主的声音从天上传来,“看够了?”
白溪虽然觉得怎么都看不够,但还是点了点头。
忘川之主复归人身,重新变回了那个白衣的高大女子。
她脚尖一点,从石台那边飘然越过忘川河,来到河畔坐下,脱去鞋袜,露出一双玉足,浸泡水中,自有无数米粒大小的游鱼轻轻啄着她的双脚。
“来泡脚。”
忘川之主笑着看向白溪,邀请她过来一起。
白溪没有犹豫什么,很快便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同样是脱下鞋袜,把脚放入河水中。
同样也有游鱼蜂拥而来。
忘川之主微笑问道:“这戏法好不好看?”
白溪点了点头,然后有些好奇问道:“秋姐姐,这样一来,整个人间都入秋了?岂不是世上所有人都老了几个月?”
“你这说法,倒是有些新奇,不过却不是这么算的,入不入秋,不过只是天气变化,而无关时间,该活多久,还是多久,只是愿意说自己老了几个月,那也可以这么说。”
忘川之主的双脚在水里荡着,“你这么说,我其实也有些后悔了,我本来已经很老了,这样一来,岂不是更老了?”
白溪有些说不出话来。
忘川之主叹气道:“都说世间男子都喜欢年轻的,怪不得那胆小鬼不喜欢我,原来是嫌弃我太老了?唉,也是,哪个男子会喜欢一个老太婆呢?”
白溪说道:“天底下哪里有姐姐这么好看的老太婆?要是姐姐都是老太婆了,那天底下可就没有年轻女子了。”
忘川之主笑了笑,“你嘴真甜。”
“实话而已啊。”
白溪也摆了摆脚,总觉得有些痒。
忘川之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河面,心里不知道想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溪张了张口,“秋姐姐……”
“是想说,看过了树,想要告别了吧?”
忘川之主没有去看白溪,轻声道:“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你的归处,你只是路过啊。”
白溪如今伤好了一些,的确是想着要离开此地,去妖洲那边看看了,只是忘川之主这么一开口,她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站在修行界最高处的忘川之主,其实很孤独。
虽说一直都有高处不胜寒的说法,但这么高,白溪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冷。
“再陪我些日子吧。”
忘川之主伸手摸了摸白溪的发丝,温柔开口,“把伤养好,然后再走。”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里面藏着许多浓愁。
一个人在这里过了这么多年,哪怕她是这个世上最了不起的几人之一,但孤独两个字,终究挥之不去。
白溪感受着她的情绪,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
忘川之主一愣,随即歪着头靠在了白溪的肩膀上,轻轻开口,“谢谢。”
第两百五十章 拨乱反正
浮游山。
谢淮晕乎乎地看着眼前的秋日景象,然后一脸羞愧地看向周迟,“周道友,我酒量实在是太差了!”
周迟笑着看向他,问道:“何以见得?”
“我说出来你肯定不会相信,我这会儿看眼前景象,好似已经入秋了一般,这谁能相信?我也不能相信,咱们总不可能一场酒喝了几个月吧?那我得多能喝啊!”
谢淮唉声叹气,总觉得这一次喝酒,丢人丢大了。
周迟则是看着眼前秋景,吹着秋风,不言不语,此刻人间是入了秋,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别人对此只怕还有些疑惑,但周迟对此,却并不如何奇怪。
因为他始终记得那个姑娘对他说过,要是离开东洲游历,就要去那忘川三万里看看那棵叫秋的树。
这会儿世间的骤然入秋,周迟更愿意相信那是那个姑娘来到了那棵树前,好奇地摘下了那一枚秋叶,才有了这一场世间的变故。
至于她怎么去到的忘川三万里,怎么见到的那棵秋树,周迟也不想多去思考,等下次见面,再听她好好说说就行了。
“周道友,真不是我喝醉了?!”
此刻的谢淮手里抓了一把落叶,明显酒已经醒了大半,但仍旧是不敢相信这件事。
周迟只好说道:“你没有听过那个传说?”
谢淮虽说只是一座小剑宗的弟子,但自然也听过那棵秋树的传说,他喃喃自语,“也不是没有过夏天长了些的时候,但哪里有过夏天还没来,就直接变成秋天的时候啊?”
周迟只是笑道:“回去好好想想?”
谢淮看了一眼周迟,但最后还是决定去找别人看看,到底是自己喝醉了,还是世上真有这么一场变故。
神神叨叨的谢淮离开之后,周迟回到屋檐下,看着忽然而来的秋天,这会儿反倒是有些触动,想起了叶游仙那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
“有些时候,人还是得念旧,世上很多男子,一旦有了钱,大富大贵之后,就容易嫌弃自己的糟糠之妻,有人干脆舍弃不要,有人还有几分良心,但也是再不在妻子身上上心了。”
这句话任谁来听,都知道是在说不要忘本这件事,但叶游仙是什么人?既然是问起剑道上的问题,哪里又会忽然突然说起男女的事情?
周迟微微蹙眉,想起白溪,他再次想起这件事,之前他就琢磨过,但没琢磨明白,但这会儿,隐约已经有了些苗头。
当时叶游仙说他忘了些什么?
忘了些什么呢?
练剑之初,是为了什么?
过了许多年,修行境界已经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但还有当初练剑之时的那个念头吗?
周迟微微摇头,应该不是这个。
忽然,周迟挑了挑眉头。
他想起了当初祁山覆灭,他为了复仇,来到重云山,拜入了玄意峰,在那边看到了那本玄意经,看过之后,开辟了一座剑气窍穴,用来积蓄剑气。
有了这座剑气窍穴,周迟便不局限于玉府积蓄剑气了,和人对敌的时候,他的剑气更多,流动更快,因此也占尽优势。
从此周迟便走上了另外的一条道路,再不和那些寻常剑修一样了。
第一座剑气窍穴填满之后,他开辟了第二座,然后第三座,直到如今的第九座。
在这个过程中,他在不断一座又一座地填满这些剑气窍穴,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上面。
但,他在这个过程中,的确是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准确地说,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玉府。
普通剑修也好,修士也罢,这辈子都会依仗玉府,因为这里是他们的气机滋生之根本,与人对敌也好,寻常修行也好,都离不开这个地方,但周迟因为有了九座剑气窍穴,所以对玉府,已经不太关注了,至少心思没有放在这上面。
这拿到叶游仙所说的那些话来讲,这岂不就是他对所谓的“糟糠之妻”已经不再上心。
而玉府作为无数修士最重要的存在,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怎么来看,其实都不该如此的。
所以周迟已经明白,问题,大概就是出在玉府上了。
回到竹楼里,周迟盘坐在床上,静心之后,开始内视玉府。
周迟的那座玉府并不算大,和普通剑修的玉府也没有太大区别,一柄剑气凝结的袖珍飞剑,此刻就悬停于他的玉府里。
不过这柄飞剑,和其余剑修的心头剑还是有些区别,明显可以看到,周迟的这柄心头剑上,有着九道宛如星辰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他开辟的九座剑气窍穴的明证。
周迟将那心头剑看了个遍,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之后,开始去看那玉府里其他地方。
开辟剑气窍穴之后,周迟便几乎没有如何细看这座玉府了。
因为过去那些时间,一直都把精力放在那些剑气窍穴里,对于这座玉府,早就没有多关注了。
因为那个时候,他只是将玉府当作了中转而已。
就算是之前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的重点也都在那九座窍穴上,而相对忽视这座玉府。
如今精力放在玉府上,仔细勘察,周迟才惊出一身冷汗,这座玉府,表面看着不错,但实际上已经问题十分巨大。
如同一座破屋子,四处漏风。
而这问题,不是重塑玉府的原因,而是之前开辟剑气窍穴之后,剑气每每从那些剑气窍穴流动到玉府,便对这座玉府造成一分伤害,虽然每一次的伤害看着都并不严重,但这累积下来,已经让这座玉府变得千疮百孔了。
至于为何如此,大概就是最开始积蓄剑气的时候,只想着积蓄剑气了,而没有去想这么做对玉府有什么影响。
那些漏洞,肉眼看不到,就算是用剑气去感知,也无法轻易感知到,除非真正静下心来,真正细细去看,这才能真正感受清楚。
而正是因为这些漏洞,所以才影响了两座剑气窍穴剑气积攒快慢的问题,想通了这点,其实问题也就十分明显了。
只要修复这座玉府,那么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不过修复玉府,也不是什么简单事情。
深吸一口气,周迟退出内视,苦笑不已,“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作出一篇雄文,就想着着书立作,然后便对当初教自己识字的先生不屑一顾了,但若无当年那先生教你识字,你又如何能有一天着书立作?”
周迟一番话,算是把自己的现状都说清楚了。
“不过好在为时不晚,只要将玉府修复,再重新引导剑气流动,不让后面的剑气再损害玉府,就没了问题。”
周迟又微微摇头,“玉府作为世间修士的首重之物,并不应该舍弃,或许……”
思索之间,周迟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将玉府改造成一座“剑气窍穴”。
将玉府当作第十座剑气窍穴。
不……准确来说,是将那九座剑气窍穴当成支流,而将玉府当成那条主干。
这就像是普通人的心脏,由它跳动,才来将血液输送到全身各处!
周迟的这个念头,其实更像是一场“拨乱反正”。
虽然这样一来,有可能前功尽弃,但周迟还是打算试一试。
他甚至隐约觉得,如果这样能成,那么他甚至能将这样的修行之法传出去,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不是所有剑修都可以和他一样,在体内开辟出来九座剑气窍穴的。
不过就算是开辟出一两座剑气窍穴,加上玉府为主,那么也绝对是对修行的一次革新了。
说干就干,之后的一月时光,周迟没有再离开过这座竹楼,他将这座玉府的漏洞尽数修复。
“果然如此。”
周迟感受着体内剑气的流动,第九座剑气窍穴已经完全停下了积攒剑气,这也就是说,到了此刻,周迟已经完全拿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但他并不满足如此。
既然是拨乱反正,那么就要大胆一些。
此后的日子,他无数次尝试,最后引动九座剑气窍穴的剑气凝结成一条白色细线,慢慢落到那座玉府的心头剑上。
“成了!”
眼看着窗外的秋意越来越深,周迟疲惫的双眼里,闪烁着无尽剑意。
此刻他的玉府里,那柄心头剑,缠绕九条细线,细线从玉府里一直蔓延到那九座剑气窍穴之中。
这样一来,就意味着玉府和那九座剑气窍穴已经建立了联系,此后剑气流动,随着这些细线而走,而再也不会损害到玉府。
这是周迟为剑气打造的一条“新路”。
而玉府坐镇中枢,虽说与人对敌之时,剑气还是不用从玉府出发,但此刻的玉府就像是一位统兵主帅,可以在后方坐镇,观察四方,调度九座剑气窍穴,有了那九条细线,剑气流动也不会有丝毫缓慢。
不仅如此,平日里,这座玉府,还有九座剑气窍穴的剑气反哺,假以时日,这座玉府只会愈发坚固。
而做完这一切的周迟,终于也往前走了一步,悄然来到了万里上境。
到了这个境界,周迟自信,一般的归真境,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不过他的那位对手,却是一位归真巅峰,距离登天,只怕也不过一步之遥。
真正要能和他厮杀,大概要踏入万里巅峰,才有一分胜算。
不过也不知道西颢会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想到这里,周迟拿出那些咸雪符,准备撰写。
他不知道等到西颢找到自己的时候,自己会是什么境界。
但他很清楚,等到和西颢一战的时候,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地送给西颢一场铺天盖地的剑气。
到时候,生死,再来分过就是。
第两百五十一章 有事相求
咸雪符作为剑气符箓所须的符纸里最上乘的符纸,能最大限度的容纳撰写者的剑气,浪费剑气更少,但同时,书写这么一张咸雪符,消耗的剑气,自然更多。
而既然这是留给自己的保命手段,周迟每一张咸雪符都没有保留,几乎每次撰写,都是几乎将体内的剑气完全消耗干净,只留下一座剑气窍穴的剑气用来应对不时之需。
之后一个月,周迟只撰写了五张咸雪符,为此,已经算是极快了。
这些日子,谢淮依然时不时前来,不过每次都没待多少日子,最近一次,这位浮游山的内门大师兄说要等周迟下山之后,就也跟着下山游历,要去白鹿国那边看看,看是不是有幸能捕获一头白鹿,此后行走世间,也算有个行头。
不过周迟倒是一语点破这家伙的心思,说什么捕获白鹿,不过是想要去白鹿国那边走走,然后找个借口去紫衣宗拜访,然后就能见到那个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的女子了。
被点破心思的谢淮恼羞成怒,说周迟敢不敢压制境界跟他较量一番,周迟摆摆手,只是说,怕一下子收不住手,打死他。
不过说出这句话之后,周迟才皱了皱眉,怎么自己这话裴里裴气的。
谢淮只是冷笑,只说打了之后才知道,周迟就遂了他的愿,最后打了他一顿。
灰头土脸的谢淮一屁股坐在屋檐下,唉声叹气,只说他这位浮游山大师兄,真是丢脸。
周迟则是坐在屋檐下看着他,微笑开口,“再练练,下次见面,大概就能多挨我几剑。”
谢淮听着这话,皱起眉头,“怎么,要准备下山了?”
周迟点点头,咸雪符不能一下子都写完,至少他觉得在这个境界去写这些咸雪符,其实是有些浪费的。
要是到了归真境,再去将这些咸雪符都写了,那到时候,遇到西颢,那铺天盖地的符箓一出,肯定能让他应付不过来,胜算自然又大了几分。
即便不能归真境,能到万里巅峰,再来写几张咸雪符也是更好的选择。
谢淮叹气道:“虽然知道你肯定要走的,但真到了你说要走,还有些舍不得。”
周迟打趣道:“我不姓沈,这些话,你也别对我说。”
谢淮又一次翻了个白眼,不过揉了揉肩膀后,他犹豫片刻,说道:“山主不让我们来问你的来历,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是哪家宗门的弟子,以后要是有机会游历到你所在的宗门附近,能不能去见你,不说别的,就只是光喝酒就行。”
周迟看了谢淮一眼,想了想,说道:“其实不太好说。”
谢淮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快就笑道:“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境,不想说就不说,总之咱们是朋友了就行。”
周迟看着他说道:“要是有一天我解决了事情,能告诉你了,我会给你来一封信,告诉你。”
“反正浮游山还在,是不是?”
谢淮挑眉,“一言为定。”
“不过你肯定不是赤洲人,是不是?”
谢淮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继续开口询问。
周迟对此,点了点头。
谢淮感慨道:“你真厉害,这个年纪,就敢一个人跨洲远游,我听山主说,外面的世道恶人还是很多的。”
周迟说道:“对你这种好人来说,山外的确坏人很多。不过跨洲远游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无非是走得远一些,和你走到风花国京城那边,没有什么区别。”
谢淮笑了起来,“不知道怎么的,跟你聊天,就是觉得舒服,你说的话,都很顺耳的!”
周迟默不作声。
送走谢淮之后,周迟本打算返回屋子里,却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浮游山主。
这位浮游山的掌舵者,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主动前往这边,平日里,周迟都不曾见过这位浮游山主。
周迟在屋檐下微微行礼,见过这位境界比他更高的浮游山主。
浮游山主笑着开口,“周道友,今日不告而来,不知道是否打扰了道友清修?要是打扰,还望道友莫要怪罪。”
周迟看向浮游山主,也是微笑,“我在山中,无非是客人,山主要是这么说,就实在是折煞在下了。”
浮游山主一笑置之。
之后两人落座,在屋子里,周迟算是暂时的主人,为这位山主倒酒一杯。
浮游山主看着那酒杯里的剑仙酿,也不由得感慨,这样珍稀的东西,要是换做自己,哪里能这么舍得,可眼前的周迟,之前用了一碗换了几十张咸雪符,如今这又是直接给他倒一杯,不愧是大宗门出来的修士,果然气魄足。
但他哪里知晓,那只是周迟的东西够多,叶游仙送出的酒葫芦里,酒水可真不少。
不过到了后来,周迟知晓那剑仙酿的珍稀之后,其实也对为何叶游仙一送就是这么多,也觉得有些好奇。
不过此刻两人已经分别,也问不到了。
只是像是这样修行多年的大人物,有什么想法,也不是平常人能想明白的。
浮游山主不客气地浅饮一口杯中酒,放下之后,才笑着问道:“道友这些日子在山中清修,看起来又有精进,气色也好了不少。”
他虽是微笑,但实际上,早在说话的时候,心中便激荡不已,周迟上山的时候,他明明看出来,眼前的年轻人还只是初入万里境,身上也有些麻烦,要不然他也不会同意对方要翻阅浮游山的剑经要求,但这才两三月而已,眼前年轻人身上的问题明显已经解决了,他的境界甚至已经来到了万里上境。
这样快的修行速度,真是他不敢想的,大概真有西洲那些真正的剑道天才,才会如此。
周迟也没藏着掖着,只是笑着点头,“这些日子看了山中的剑经,想清楚些事情,有所进境,身上的伤,也都好转了。”
浮游山主微微点头,说过了这些闲话之后,他把话题转入正题,轻声问道:“道友可知道风花国京城一战,和我浮游山敌对的那些人出自何方吗?”
周迟看着浮游山主,想了想,说道:“风花国三座剑道宗门,浮游山之外,还有两座,想来那些人,便出自这两座宗门之一吧。”
浮游山主点头道:“的确如此,那些人出自长白观,三座剑道宗门,这一座底蕴最浅,但胆子最大,其实也可以理解,本来本钱不多,输完不心疼,要是赢了,那就是赚个盆满钵满。”
“不过也是白忙活一场。”
周迟却笑着摇头,“不见得,那石盒是好东西,山主没看出来?”
听着这话,浮游山主再次对周迟高看一眼,愈发确定周迟的身份,话聊到这里,他也不再藏着掖着,把心里话拿出来说了说,“知晓身份之后,山中有不少人建议直接下山灭了那座长白观,但被我按下来了,不是浮游山如今没有这个能力,只是做事,要么在明面上,那就是堂堂正正,要么在暗地里,干干净净。可惜前者如今浮游山做不了,而后者,浮游山遭受此难之后,也做得勉强,只怕会走漏风声,到时候无法交代。”
“所以即便知晓此事,但若没有十分把握的证据,浮游山如今,也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机会。”
“这一点,我明白,但山中很多人都不明白,所以多有不解和怨言。”
浮游山主苦笑着摇头,旁人只当一山之主,便是对山上的事情一言而决,权势在手,但实际上坐到这个位子上,要想的,就是该如何让此山存世,该如何让此山强盛,许多事情,看在眼里,但却不能点破,许多委屈,也不能当成委屈,放在心上。
周迟自然也理解,世上的事情,从来不简单,别的不说,就拿重云宗主来说,他要是真能如此简单做决定,那么早就做了决断,也不会想出这个所谓的十年之期。
“山主可是要我搭把手?和浮游山一起去那长白观?”
这些日子,周迟在山中,大概也能看明白浮游山是个什么风气了,这座风花国第一剑宗,实实在在从山主到下面的弟子,的确能说得上好人两个字。
尤其是谢淮,这样的人,若不是生在一个还不错的宗门里,是怎么都不可能坐上内门大师兄的位子的。
浮游山主摇头,“这是浮游山的事情,此后数十年能解决也好,百年才能报仇也罢,都是浮游山自己的事情,浮游山不该寄托在山外之人上,不然,就是又再次重蹈覆辙了,那叶大剑仙的剑道传承之事,才发生不久啊。”
周迟微微思索,既然不是要他出手,那想来就该是别的事情了。
“看起来,山主这一次是为谢淮而来。”
周迟想明白了。
浮游山主点头,“山中弟子里,谢淮和已经死去的彭越,是这一代的佼佼者,不瞒道友,其实早早我便有意以后将山主之位传给谢淮的,他生性良善,其实十分难得,不过这一次,在京城那边,他虽然幸免于难,逃过一劫,但对于这件事,还是有诸多不解,其中缘由,我也能够理解,毕竟在京城那边,死了不少同门,他心中有愧,如今又阻拦他报仇,自然更是郁结在心。”
浮游山主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若是他一直被此事所困,那只怕便要蹉跎了,所以我才斗胆来这边,请道友帮忙劝慰开导,谢淮如今只有对道友,才会听些话,至于别人,不管怎么说,都没什么用。”
周迟没有推辞,点头应下,“此事,我尽力为之。”
浮游山主松了口气,本来他是觉得此事有些冒昧的,对于周迟,他从来都是谨慎对待,生怕这份不太重的香火情,最后就直接没了,要知道,像是这些香火情,重要程度,绝不亚于山中出了一个出彩弟子那般。
不过为了谢淮,他倒是愿意这么行事一番。
就在浮游山主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周迟忽然道:“山主可否与我切磋一番?算是对在下的剑道指点指点?”
浮游山主一怔,有些为难。
周迟说道:“此事不外传,只在此处,说不上生死厮杀,但请山主倾力出剑,重伤无妨,留在下一条命即可。”
浮游山主还是微微皱眉,两人境界不一,一旦倾力出剑,其间还是有许多麻烦的,但主要的还是他身为浮游山山主,跟这么个年轻人交手,赢了,理所应当,但要是阴沟里翻船,脸上,挂不住。
周迟只好苦笑道:“那只好再给山主一碗剑仙酿了。”
浮游山主听着这话,笑了起来,“倒不是非要道友这一碗剑仙酿,只是有些担忧,总要有个由头才好消除。”
他倒也没有推脱,有了这么一碗剑仙酿,那么就算是输了,也好说他是为了浮游山做出的牺牲,晚上也就不至于睡不着了。
既然这么一说,这笔买卖就算是成了,不过周迟也没觉得自己做亏了,让一位归真境剑修来陪自己练剑,这份待遇,在东洲,很难找得到吧?
第两百五十二章 钓鱼
赤洲的一处深山的溪畔,有一座寻常草屋,有个酒糟鼻老头,腰间挂葫芦,手里拿着一根碧绿鱼竿,在垂钓小溪里的小鱼。
他身侧,架着火,在烤石板,石板上,躺着几条小鱼,滋啦作响,香气扑鼻。
老头拿着竹筷,夹起一条小鱼,丢入嘴里,嚼了嚼,然后取下葫芦喝了口酒,十分满足。
此地非宝地,小溪也寻常,草屋更是时不时漏雨,就这么个寻常地方,要是有人说赤洲的那位叶大剑仙就住在此处,那只怕谁都不相信。
再换句话说,就是这样,要是有人看到了这位叶大剑仙,也绝对不会把他和传说中的那位联系起来。
不过实打实的,这些年,叶游仙便住在此处,极少离开。
世间之事,他也几乎不再关心,若不是这一次解时当初开的那个玩笑被人找到,他为了看看老友的东西,大概也不会下山。
小溪里荡起涟漪,叶游仙一提竿,一尾小鱼顺势被拖出小溪,在半空中便离钩落到他的手中,他顺势收拾小鱼,祛除内脏,刮了刮没有多少的鱼鳞,丢到石板上,一气呵成。
不过随着一阵风起,一个青衣女子不知道何时,来了溪畔,她身材修长,只是青衣衣摆上有些泥点,脸色有些苍白。
叶游仙不扭头,只是看着溪水叹气道:“你这又跟谁打了一架?”
世上有些人,不用去看就知道是谁,因为是剑修,有特有的剑气。
“一个老家伙,看不惯就砍了他两剑,不过没砍死。”
青衣女子来到叶游仙身边坐下,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条小鱼,丢到嘴里,嚼了嚼,皱眉道:“还是没放盐。”
叶游仙挑了挑眉,“吃这种小鱼就应该吃它原本的鲜味,就是你跟解时那家伙,每次都要放盐,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从怀里丢出一个小木罐,青衣女子接过之后,用手指蘸了一些,放在嘴里,然后又给石板上那些小鱼都洒了一些,这才说道:“既然要吃鲜味,你就应该钓起来就吃,刮鱼鳞做什么,煎它做什么?”
叶游仙头疼无比,“得得得,你们青白观一脉,个个都是嘴比剑更厉害,我说不过你们。”
原来这个青衣女子,也是青白观剑修。
青衣女子懒得跟他说什么,只是伸手又拿了一尾小鱼,丢到嘴里,这一次,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始终不去看她的叶游仙问道:“来赤洲做什么?”
青衣女子淡然道:“累了,歇歇脚。”
叶游仙说道:“我早说了,你这样就像是大海捞针,七洲之地,就算你走个遍,也不见得能找到,真想找,其实应该去忘川。”
“那个女人脾气太差,我要靠近那边,她不见得会杀了我,但绝对会把我赶出来。”
青衣女子平静道:“我打不过她。”
提及忘川,叶游仙想到了之前人间忽然入秋的事情,也有些感慨道:“她的性子的确古怪,她不想让你去,你肯定去不了,她不想告诉你什么,你肯定也得不到答案。”
“废话。”
青衣女子对此只有这两个字评价。
“李青花,你进不了那地方,但有人能进去,你不如回去求求你师父!”
原来这个青衣女子是那位女子剑仙,既然她是李青花,那她师父是谁?
自然是青白观主李沛,那位剑道第一人。
“我不想去见他。”
李青花吃着小鱼,眼眸里有一抹寒意,“他不是我师父了。”
叶游仙听着这话,更是头疼,世上的剑修哪个不想成为那位青白观主的弟子,瞧瞧这位,成了之后,现在还嫌弃得不行。
“当年那桩事情,观主也没什么办法……”
叶游仙刚说到一半,便感受到身侧杀气横生,这就识趣地闭上嘴巴,摇头道:“那就是观主的错,他胆小如鼠!”
说完这话,感受到杀气消解之后的叶游仙松了口气,这才转过头,看向李青花,劝道:“李青花,你要找人就找人,要打架就打架,但能不能心里有点数,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已经招惹到菩叶山头上了,要是真惹怒了景空,找个由头真要杀你怎么办?观主不出,谁来帮你?”
李青花看着眼前的酒糟鼻老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嫌弃道:“叶游仙,你怎么变成这鬼样子了,很难看,变回去!”
叶游仙无奈,只得伸手揉了揉脸,这才露出真容,是一个容貌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俊美中年人。
叶游仙本就是世上出了名的美男子,见过他的人,从来不会有说他的容貌对不起他的名字,数百年前,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对着他的画像,如痴如醉,误了终生。
也正是如此,当他以酒糟鼻老头的形象出现在世间的时候,才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出来。
因为谁都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那位曾经宛如谪仙一般的男子,会变成如此样貌。
看着叶游仙露出真容,李青花才冷笑道:“叶游仙,你的嘴说话很难听,剑道修为也稀碎,要不是有这张脸,我是不可能跟你做朋友的,所以麻烦你,下次等我再来见你的时候,不要拿那张老脸对着我。”
虽说已经跟眼前的这个女子做了很多年的朋友,但是每一次面对着她这张嘴的时候,叶游仙还是感觉无比头疼。
说完了那句话,李青花这才将最后一尾小鱼吃了,然后说道:“钓鱼。”
叶游仙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石板,叹气不已,但也只好继续钓鱼,再丢了几尾鱼在石板上。
等着鱼熟的间歇,李青花这才说道:“那些秃驴看着恶心,能杀便杀一些,免得再看再恶心。”
“我知道你在解时死了之后,心中一直有一口气,看谁都生气,但要知道,这个世上不是青白观那一方小观,你要发脾气,不是所有人都会让着你,再这么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叶游仙盯着小溪,忍不住再次开口劝她,但他同时也很清楚,要是李青花要是听劝,就不会是她了。
果不其然,李青花只是自顾自说道:“死了就死了,比一直不痛快强。”
叶游仙听着好似泄气的话,也只好说道:“那你死了,还怎么找他?”
李青花沉默不语,只是一连吃了几尾小鱼。
叶游仙看着自己的小鱼一口没能吃上,就又再次荡然无存,心疼地直摇头。
他这辈子,也就面对两人没脾气了,一个早就死了,遇到那个家伙之后,他就发现,除了自己比他长得好看一些,酒量好一些之外,其他都不如他。
另外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女子了。
至于为何对她没脾气,倒不是她是女子的缘故。
哪有这么简单。
叶游仙刚想说话,又忽然抬头。
有一道身影,不知道何时,在远处浮现。
此刻那人就在那边盯着李青花,满脸笑意,“李青花,别人不敢杀你,我却敢,反正你那师父这会儿是不是死了都没人知晓,就算他还活着,三百年都放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又能如何?”
只是李青花还没说话,叶游仙便已经没好气道:“要放屁,滚远点放,别来老子面前恶心人。”
那人这才注意到了这个酒糟鼻老头,微微蹙眉。
叶游仙的真容,做了些手段,只让李青花一个人看到。
“你是……”
那人站在远处,刚要开口,叶游仙便破口大骂,“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受伤的女人,你脸不要了,就留给有用的人?!”
那人大概是没有想到眼前的垂钓老人竟然有这样的“好脾气”所以一时间有些意外。
但下一刻,也容不得他意外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眼前的这个酒糟鼻老头手中的那根鱼竿已经化作了一柄绿色飞剑。
握剑之后,那人竟然直接朝着他斩出一剑。
一条绿色的剑光,瞬间出现在山林之间,只一瞬间,便轰然而至。
浩荡剑气没有任何停歇,在这里肆掠不停,来人脸色微变,他怎么都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家伙,竟然……是个云雾境的大剑仙!
西洲也就罢了,怎么在赤洲,也有这样的人?!
世间剑修,能到这个境界的,早已经是凤毛麟角,再往前走,就要入圣了。
要知道,像是李青花,也不过是个登天而已,距离云雾境,尚有距离。
来人慌忙退去,面对叶游仙的随手一剑,他应对起来,也不算容易。
不过即便面对着这样境界的大剑仙,来人后退之时,依旧没有太过慌张,“道友想清楚,我可是……”
话还是没说完,叶游仙便已经开口打断,“老子管你是谁的弟子,不滚就死!”
那人沉默片刻,最后还是丢下一句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之后,就此远离,没有非要和一位云雾境大剑仙拼命。
等那人远去,叶游仙这才重新坐下,收起那柄本命飞剑,叹气道:“我就知道你来找我,不是歇脚这么简单。”
李青花说道:“找到你,自然就能够歇脚,不是歇脚还是什么?”
叶游仙无言以对。
“不过我没想到,你胆子还是这么小,他境界不如你,杀了他就是,怎么不敢动手?”
李青花摇了摇头。
叶游仙没好气说道:“我不是你,身后没有一个叫李沛的师父。”
就算是云雾境,在无数修士眼里神明一般的存在,在面对世上那十几人的时候,也只好沉默。
“我再说一遍,他不是我师父了。”
李青花脸色很冷。
叶游仙不说话,只是想着,你说不是就真的不是的话,你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了。
你要不是顶着青白观一脉几个字,这座天下,还能容你吗?
不过这些想法,他知道李青花也明白,所以不用说,说起来,免得让这女子更生气。
所以只是沉默。
“怎么打算?”
沉默多时,叶游仙换了个话题。
李青花疲倦地说道:“过些日子去东洲一趟,有个年轻人,还没看。”
叶游仙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很快说道:“我倒是看到过一个年轻人,有些意思。”
李青花不以为意,“你能看明白什么?”
叶游仙刚想反驳,李青花便看着石板说道:“钓鱼。”
第两百五十三章 下山再远游
“酒。”
李青花眼见小鱼再次熟透,这一次伸出手指夹起一条的同时,讨要了叶游仙的剑仙酿。
整个人间,论起珍稀,肯定有不少酒水远胜于这剑仙酿,但要说味道,李青花觉得,这酒,大概能排到世间前三。
叶游仙将手里的酒葫芦递给李青花,就看着她猛然喝了一大口,叶游仙却不心疼,只是这么看着。
世间女子,各有各的美,像是眼前女子,他就觉得,她仰头喝酒的时候,就是人间绝色。
即便那位忘川之主,也不能比。
李青花喝酒吃鱼,自然而然,半点不生分,毕竟两人,的确是认识好几百年的朋友了。
叶游仙想了想,还是提醒道:“这三百年来,我酿的酒,一半在这酒葫芦里,另外一半,在另一个葫芦里,原本是给解时留的,但前些日子我在赤洲碰到个年轻人,我将酒水送他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的确是提醒。
李青花微微蹙眉,想了想之后,才终于说道:“等我从东洲回来,会去看他一眼。”
叶游仙对此心满意足,他不需告诉李青花太多,她想要见,自然就能见到那个如今只是万里境的年轻人。
“其实不管怎么样,都该去忘川见一见那位,知道了事情,才好过像是现在这样,无头苍蝇到处跑。”
叶游仙叹气道:“那位脾气不好,观主怎么都该亲自去一趟的,也不知道观主到底在想什么。”
李青花默不作声,自己那位师父,让她心灰意冷,无非就是两件事,其中一件,自然是他不愿意去忘川。
一位堂堂的青天剑修,世上剑道最高者,居然不敢走一趟忘川,况且也不是无缘无故,这件事,李青花再想一百年都想不明白。
但实际上她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愿相信,不愿相信那个自己曾一直当成这个世上最了不起的师父,居然是这样的人。
这些年她一直不愿意再去见自己师父,也不愿再认他,其实说来说去,还是失望。
既然什么都不敢做,那又怎么配做她李青花的师父?
李沛李沛,其实这位青白观主,早些年行走世间的时候,还有这么一个口头禅,“你要向我问剑?你觉得你配吗?还是觉得,你叫李沛啊。”
在青白观主成就青天之后,这句口头禅,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都被那些剑修挂在嘴上,不过最后有了些改动,变成了你要向我问剑,你以为你李沛啊?
一语双关。
那些年,李青花行走世间,听着这些剑修这么说话,都觉得有些意思,但如今再是偶尔听来,只觉得讽刺。
不知道是不是剑仙酿酒劲太大,还是这些日子太疲倦,或是太多杂事涌上心头,让这位女子剑仙,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
叶游仙沉默不语,只是钓鱼煎鱼,任由小鱼在石板上滋滋作响。
不过李青花睡着之后,他才能得以吃上两尾没有撒盐的小鱼,只是丢小鱼入口,嚼了嚼,却始终觉得没有什么滋味。
看了李青花一眼,叶游仙伸手拿过盐罐子,还是撒了些上去。
之后又丢了一尾小鱼进嘴,嚼了嚼,才叹了口气,本来这些日子自己过得好好的,可这女子一来,不就将他平常安静的日子又打乱了吗?
吃小鱼都要加盐了,这日子还怎么平静得下去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青花醒了过来,将石板上的小鱼吃完,又喝了些酒,就要离开。
叶游仙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她说道:“李青花,我只希望你要记住一件事,既然你想找到他,那你就要好好活着,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青花不置可否。
叶游仙知晓女子脾性,但还是忍不住劝道:“就算是找到了,他还是他么?”
听着这话,李青花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这个问题,我想了三百年。”
“想明白了?”
叶游仙看着她的背影开口问道。
李青花平静道:“找到再说。”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化作一条剑光,消失在原地。
叶游仙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不知道多少的草屋,这才仰起头,也化作一条剑光,离开了此地。
不过李青花是去了东北方向,而叶游仙,则是往西北方向而去。
……
……
浮游山主有些后悔答应和周迟切磋剑道了。
原因也简单,这些日子的几次剑道切磋,头先几次,他应付起来还没有任何问题,虽说那年轻人偶有精妙手段,但总体都在可控范围之内,但随着时间推移,应当是那年轻人熟悉了自己的路数之后,他渐渐就有些应付吃力了。
之前跟周迟交手,他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不可最后让那个年轻人难堪,毕竟是收了一碗剑仙酿的,要是最后弄得那年轻人下不来台,肯定是说不过去的。
可结果却是,他每一次跟对方交手,等到下一次交手,就能明显感觉到那个年轻人又有进展,数次之后,他不再留力,倾力出剑,但却也不能再那么简单的取胜,就算是能险胜那个年轻人,也实打实的没有了说可以将周迟一剑杀了的本事。
今日清晨,两人约定又要切磋。
浮游山主来到这边之后,没有托大,一开始,便取出了他那柄本命飞剑。
那柄本命飞剑,有个十分别扭的名字,稀泥。
周迟取出那柄本命飞剑,悬草,握在掌心,飞剑微微颤鸣。
几次切磋,浮游山主其实都对悬草有些好奇,但之前不好问,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道友这柄飞剑,看起来材质一般,并非好剑。”
周迟点点头,这柄悬草,是重修之后,在玄意峰里裴伯带自己去找的,当时一座楼里,也就只有这柄剑和自己有些联系,所以便选了它,那楼里的飞剑,其实材质都一般,远远说不上什么好东西。
但周迟却在之后,一直没有更换过这柄剑,即便之后在那长更宗遗迹里,显然有一柄远胜于这柄悬草的飞剑和他更亲近,但周迟依旧没有换剑,当然不只是因为悬草名字让他很喜欢的原因。
“虽说飞剑材质可以随着剑主不断淬炼而改变,但若是一开始就握住一柄好剑,在剑道修行上,自然而然要省去许多心思,少了许多麻烦。”
浮游山主不理解的是,周迟这样的人,明显来历不浅,在宗门里自然是要被重点栽培的,最开始选定本命飞剑的时候,绝不可能让他选这么一柄剑才是。
周迟半真半假地笑道:“当初上山,天赋不显,可没受到宗门器重。”
浮游山主一怔,随即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这种事情,虽然不常见,但绝对不是没有,有些修士,看似天赋一般,修行缓慢,但实际上是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术法,一旦找到了,那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那般,一飞冲天,惊艳众人。
也有修士,最开始误以为是修行的好苗子,但在修行路上却一直蹉跎,之后误打误撞去换一条路,成了武夫也好,成了剑修也罢,最后居然还有大成就。
就拿赤洲这边这边来说,东边有一座大宗门,名为阳台山,那位宗主被视作赤洲十人之一,更是赤洲前三甲的武夫,可早些年,他一心修行术法,哪里想过要做半个武夫,而是在万里境蹉跎多年之后,这才机缘巧合之下转而去修行武道,结果如何?从此一飞冲天,如今已经是赤洲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山主不要闲聊了,难不成今日已经失了胆气和在下切磋?”
眼见浮游山主失神,周迟忍不住开口打趣,拉回浮游山主的思绪。
浮游山主微微一笑,也不多言,抬手一剑,便掠向周迟,周迟收敛心神,握住悬草,便迎了上去。
两柄飞剑相撞,在这里洒落一片火星。
浮游山主之后倒提稀泥,用浮游山的秘传剑经递出一剑,但递剑之后,他立马就发现,对面的周迟,同样递出一剑,也同样是浮游山的剑经所载,那一剑,正好相克自己这一剑,不过周迟那一剑,只有五六分神似。
加上境界不如眼前的浮游山主,对剑之后,周迟往后退去数步,有些站立不稳。
浮游山主按下心中的震撼,没有给周迟修整的机会,之后连续递出数剑,全是浮游山的不传之秘。
之前他答应让周迟翻阅山中的剑经,其实抱着最大的一个想法就是,周迟定然是大剑宗的弟子,所学的肯定比浮游山的厉害不知道多少,所以他根本不怕剑经外泄,因为根本没有必要,但却没想到,这才多少时间,周迟居然学了那剑经。
这本是万不应该的事情。
不过也不由他多想,之后两人对剑,浮游山主出剑无数,最后都被周迟勉强挡下,之后浮游山主微微眯眼,一条剑光从自己衣袖里钻出,浩荡剑光如同一条真龙,呼啸而至,这一剑,实打实的七八分力气了,这一次浮游山主也不怕伤到周迟,更是想看看他能如何破局。
结果周迟只是以那浮游山的秘传剑经里的一剑,刺入那真龙的一片鳞片里,破开此剑。
浮游山主心中大惊,但没说话,只是再提剑压去,这一次,他身后剑气成大潮,这一剑递出,宛如潮水激荡,要淹没周迟。
这一次周迟提剑主动杀入那片潮水之中,等到片刻之后,周迟骤然刺破潮水,冲了出来,开始主动向浮游山主杀来。
浮游山主便化主动而被动,招架周迟,好似一场被动“喂剑”了。
这一下子,让浮游山主也苦笑不已。
不过这一场切磋,到了最后,浮游山主还是忍不住说道:“道友学完了我浮游山的剑经,不把自己的手段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周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但只是一瞬间,有一条剑光骤然而起,剑气激荡,肆掠而出,震得周遭的那座竹楼,摇晃不止。
四周的秋叶更是纷纷被卷起,宛如天地之间,起了一阵大风,但等到那些秋叶被刮向天空之后,又有短暂停滞,浮游山主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剑气,在一瞬间,有着极短的停滞,不过随即便又恢复流动。
只是那极短的一瞬,也让他心惊不已,这就是面对眼前周迟这个万里境,要是他是个归真境,就这一瞬,只怕就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不过当下面对这一剑,早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浮游山主没敢半点怠慢,一身修为催动,最后催生数条剑光,对抗这一剑,这一下子,就更是让那座竹楼摇晃不停,好似马上就要倒塌了一般。
半刻钟之后,周迟脸色苍白的一屁股坐回屋檐下,大部分秋叶早就落下,剩下那些,此刻也缓缓下落。
浮游山主来到这边,收起飞剑,也就意味着这一次切磋落下帷幕,他有些感慨,“道友这一剑,精妙无比,远胜浮游山的所有秘传。”
同时他也在心里默默叹气,难不成这就是寻常宗门和那些真正传承数百年上千年之间的顶尖仙府的差距?
“只学了几分,还不完全,不过山主若是想看,之后我可以多使一使。”
周迟浅喝了口酒水,揉了揉脸颊,默默调理体内剑气。
浮游山主笑道:“别的不说,要是这种剑术,我倒是愿意多看几眼,说不定在其中也能悟出几分东西来。”
周迟笑而不语,他身上的东西,除去叶游仙传的这一剑之外,还有裴伯传下的两剑和伏声那边得到的东西,勉强能算一剑。
一共四招剑术,如果要分个高低,周迟还是愿意将裴伯所传的那两剑视作第一,然后才是叶游仙的这一剑,而最后才是他从伏声那边琢磨出来的一剑。
不过要哪一剑最好掌握,也就是他自己琢磨出的那一剑了,这些日子不断推演,其实已经有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道友的剑道天赋的确了不起,这才看了我浮游山的剑经多少时日,这就已经使出来了。”
浮游山主仍旧赞叹,真是人比人,要气死人。
周迟看着他,忽然说道:“山主不觉得那剑经里的东西有些漏洞?”
浮游山主一怔,随即双眼放光,“道友看出了什么,不妨讲讲。”
他境界虽高,但有些东西,却不是境界就能改变的,需要的,其实是见识。
周迟也没藏着掖着,不过事先说好,那只是自己的浅薄之见,听一听就算了,不用当真。
两人说完之后,浮游山主思索许久,这才站起身来,对着周迟行过一礼,认真道:“多谢道友。”
他太清楚了,周迟说的这些东西,足以他改进一些东西,对于一本已经流传多年的剑经来说,改动一番,哪怕只有一点,都是一种极大的提升。
所以周迟这番话,恩情很重。
重到浮游山主都想把之前的两碗剑仙酿又给周迟送回去了。
不过想来想去,浮游山主还是没开口。
做山主嘛,有时候,总是要狠狠心的。
之后的日子,除去和这位浮游山主切磋之外,周迟就是偶尔撰写一张咸雪符,再之外就是和谢淮闲聊,不过对于当初京城的事情,周迟没有提及,而是说起别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周迟终于写信回了重云山,然后也收到了重云山的回信。
孟寅说自己还没破境,但这家伙,却在信里说,已经不着急这件事,也不急着下山游历,而是要好好看些当年没看的书,这家伙在信里说,说不定等他再回来,自己就已经是闻名东洲的大儒了。
周迟对此有些疑惑,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之前还对读书这件事深恶痛绝,怎么现在就说起什么书里自有黄金屋这种屁话了。
不过周迟也不愿意多想,反正每个人的修行路子不同,说不定真让这小子找到一条路也不好说。
至于玄意峰那边,一切如常,小师妹姜渭修行不快不慢,其余弟子,还是没有拜入内门的。
周迟对此也只是沉默,他曾说要改造那本玄意经,如今也只是开了个头,还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直到这一日,秋天已经过去,远处已经有些薄雪,实际上,今年的秋天,是整整的七个多月。
也就是说周迟在这浮游山,待了大半年。
不过眼看着入冬,周迟到底还是向浮游山主告别,说要离开这座浮游山了。
屋檐下,谢淮看向周迟,“不如等着春天再走?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吗?”
“你自己看看是一个春天吗?”
周迟哭笑不得。
谢淮便叹了口气。
周迟打趣笑道:“我要是再待几个月,你下山游历的时间,不得又往后推?”
“这几个月都等过来了,不在乎再等会儿了。”
谢淮揉了揉脑袋。
周迟只是笑而不语。
之后两人无言,有些离别的感伤。
周迟忽然说道:“其实有些仇,不是要马上报的。”
谢淮忽然抬头,看向周迟。
周迟也看向他,说道:“现在报仇,要付出的东西太多,代价太大,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样?”
谢淮沉默片刻,但还是说道:“但不报仇,总睡不安稳。”
“可总不能因为想睡个好觉,再死不少人,让一座山的处境举步维艰。”
周迟看着谢淮摇了摇头。
谢淮红着眼,说道:“人就这么白死了,你要是有仇不报,你能睡得着吗?”
周迟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现在睡得还可以。”
谢淮一怔,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周迟淡淡道:“我要做的事情,比一座长白观不知道大多少了,甚至说给别人听,都会说你几乎成不了的,要换成你,是不是整夜都睡不着了。”
谢淮喃喃道:“那样就一点希望都没了啊。”
“希望从来都在自己手中,只要你自己觉得还有希望,希望就一直在。”
周迟说道:“看到希望,你就不会被绝望冲垮,事情就这么简单。”
谢淮忍不住问道:“那你要报的仇那么难,你还会报吗?”
周迟看着他,说道:“当然要报。”
看着谢淮,周迟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不过报仇之前,日子要一天天过,不要被报仇两个字把这些事情都影响了。”
谢淮若有所思。
周迟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在我看来,报仇这种事,很重要。因为犯了错,就应该受到惩罚,不然对别人,太不公平。”
周迟不再说什么。
之后离山那日,相送的还是只有两人,浮游山主和谢淮。
送周迟来到山下,浮游山主拿出一个盒子,说道:“里面有二十张咸雪符,赠予道友,实在是拿不出更多来了,一张多的都很难有了。”
周迟看着那盒子,没有伸手,只是看向浮游山主。
浮游山主轻声道:“道友之前那一番见解,浮游山受益匪浅,本来应该重谢,但实际上也拿不出太多别的东西了,只有此物,道友应该还有用。”
周迟想了想,倒也没有客气,收起盒子,笑道:“那就后会有期。”
浮游山主和谢淮点头,“后会有期。”
周迟转身而走,谢淮在身后看着。
走出几步之后,周迟忽然转过头来,笑道:“谢淮,要是真能娶到那个姑娘,记得迟点成婚,等我一会儿?我也想喝杯喜酒。”
谢淮灿烂一笑,“好!”
第两百五十四章 军阵之前
离开浮游山之后,周迟很快便到了风花国的边疆,看了一眼怀里的羊皮图,周迟知晓,从此边境而过,便要进入白茶国。
白茶国因盛产白茶而得名,疆域和风花国差不多大小,国力也差不多。
周迟来到边境的时候,正好有一场大雪,而在大雪之间,他也正好看到两国边军,在冰天雪地里有一场厮杀。
世俗里的大军厮杀,其实很少选在冰天雪地的寒冬时节,因为天气寒冷,双方其实都不占优势,对于士卒,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不过如今周迟眼前的两边军伍,却是不管不顾,俨然不是一场简单的试探,而是两支骑军在风雪里的死战。
双方的人数相当,大概有三万人左右,等到第一次冲锋,双方骑卒便都不留余地,只是一个照面,双方就都留下了数百人的尸体,之后混战之后,双方将领各自鸣金,两拨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军,分开之后,各自重新组织队形,没要多久,第二场厮杀便拉开帷幕,这一次在同样伤亡千余人之后,再次分开,但之后双方都没有各自修整,而是很快发起了第三拨厮杀。
而且看这样子,双方好像都是不死不休的打算,要拼完最后的一兵一卒,才肯罢休。
周迟行走世间许久,杀人自然不少,但实际上,也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沙场厮杀,这一下子便有数百上千人的死法,很少见,而且注定这最后要死数万人才肯罢休。
周迟本来想要就此离去,但很快便看到风花国军阵里,有一个剑修仗剑而起,掠到白茶国边军那边,要斩杀那边的统军大将,但与此同时,白茶国军阵里,也有一个高大身影一跃而起,血气如渊,看起来,是一位玉府境的武夫,在那位剑修出剑之时,直接便重重一拳砸在那剑修的飞剑上。
飞剑凄鸣一声,剑身在瞬间弯曲,那武夫更是趁势一拳砸向那剑修胸膛,冷笑道:“什么他娘的剑修杀力无双,在老子面前,就跟个纸糊的一样,老子一拳,就能砸穿你的脑袋!有多少,老子就杀多少!”
剑修胸膛被一拳砸中,已经吐出一大口鲜血,但还没倒飞出去,就已经被那武夫直接拉住手臂,下一拳,眼看着就要直接像是砸开一个西瓜一样砸开这个剑修的脑袋,结果武夫这一拳砸出,却落了个空,那剑修被人一把抓住衣领,丢到了远处,然后重新有一人,出现在了这个武夫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有多少剑修,就要杀多少剑修?”
那年轻人看向这个武夫,“要不然来试试,看看能不能砸碎我的脑袋?”
武夫看着来人不过是个年轻人,依旧冷笑,“好好好,又是个剑修,那老子就成全你!”
他蓄力一拳,砸向周迟的脑袋,结果这一拳马上就对上了年轻人的那个拳头,两个拳头在这半空相撞,咔嚓一声,那武夫的拳头,就这么碎了。
年轻人淡然道:“看起来,你的拳头也不是很硬嘛。”
武夫不甘心,另外一个拳头就想再次砸碎眼前年轻人的脑袋,但结果先挨了对方一拳,胸膛直接凹陷出去,然后他整个人重重砸在那支骑军的军阵之间。
不知道有多少骑卒,在此刻人仰马翻。
但就在这个武夫跌落之时,数道身影从那军阵中掠起,围上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着围着自己的数人,倒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数人都是武夫,也不客气,对视一眼之后,就围杀而来,势必要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打杀在这里。
但结果也很显而易见,之后便是这些武夫,一个个跌落白茶国边军的军阵中,而且这些武夫跌落,直接便打乱了白茶国边军的军阵,风花国边军趁机而出,很快便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一场厮杀,很快以风花国边军的胜利而告终,只是即便如此,战场之上,仍旧是尸横遍野。
战事结束,数位剑修找到之前出手的周迟。
为首一人,身受重伤,抱拳道:“在下浮游山徐泽,多谢道友出手!”
周迟看向众人,之前出手,自然是因为看出了几人的路子,知晓他们都出自浮游山,所以这才出手相助,“不必言谢,我与你们浮游山的内门大师兄谢淮是朋友,这一次路过,见诸位都是浮游山修士,这才出手。”
听到谢淮两字,几人都如释重负,眼前这位认识内门大师兄谢淮,那就是自己人了。
实际上,他们常年都在边军效力,是奉了师门之命,毕竟浮游山在风花国地位超然,自然是要做些什么的,不过他们这些日子都不曾回山,自然而然不知道周迟上浮游山的事情,他们和山上虽然联系不断,但也不会涉及这些事。
之后几人将周迟请进营帐之中,倒出一碗热酒,周迟端着喝了两口,问道:“我看两边都有些不死不休的想法,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泽看了几位同门一眼,也没有藏着掖着,“白茶国那边觊觎我们身后那座晚宁马场不是一天两天了,据说那位白茶国皇帝得到了允诺,只要他们夺下我们这座马场,便助力白茶国灭了周遭的几个国家,而这要动手,自然是要先灭风花国,我们如何能让他们得逞?”
周迟问道:“那白茶国里有一座千山宗,比浮游山要更强?”
徐泽苦笑道:“原本差不多,只是如今山中出了些事,或许被他们知晓了,所以他们才有如此动作,想要趁热打铁,让白茶国灭了风花国,他们千山宗,也好灭了我们浮游山。”
徐泽所说山上出了事情,但实际上没有明说,不过周迟刚从浮游山下来,哪里能不知晓,一个所谓的大剑仙传承惹出这些事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周迟说道:“我一路走来,倒也听过千山宗,此宗门,好像名声不好?”
徐泽摇头道:“岂止是名声不好,简直是一座邪道宗门,原本并不大,却不知道那位宗主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让他修行到了归真境界,所以才让千山宗一跃成为白茶国第一宗,有了和我们浮游山相提并论的资格。”
周迟沉默不语。
“这一次若不是道友出手,只怕咱们边军精锐就要损失殆尽,到时候马场不保,也是国将不国了。”
徐泽喝了一口热酒,咳嗽几声,他的伤势不轻的。
另外一人轻声道:“道友稍作歇息之后便走吧,今日你伤了千山宗门下弟子,那位千山宗主的性子向来睚眦必报,若是他亲自赶来,到时候……”
那人神情真诚,没有作伪之意。
周迟看着他们,问道:“你们呢?”
徐泽摇头道:“我等不止是浮游山修士,更是风花国百姓,不能眼睁睁看着故国遭难,所以,死战不退。”
周迟说道:“若是那位千山宗主亲至此地,浮游山主,会赶来吗?”
徐泽摇头,“我等没有将事情传回浮游山,山中出事,觊觎浮游山的贼子,兴许就正等着山主下山。”
一边是风花国的存亡,一边是浮游山的存亡,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有些难选。
周迟忽然笑了笑,“那我写封信回去,告知那位山主,让他不必担心,就在山中即可。”
徐泽一怔,其余人也是茫然。
周迟微微一笑,“我啊,才从你们浮游山下来,和那位山主,也算半个朋友吧。”
……
……
裴伯下山了。
柳胤有些没想到,这个在玄意峰这么多年都不肯下山走走的裴伯,忽然说要下山去走走。
柳胤担心裴伯,说要陪同,却被裴伯挥着烟杆拒绝,“老头子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不知道去过多少地方,这辈子走过的桥比你这小丫头走过的路都要多,你担心什么?不过就是在山下转一圈,等腻了,也就回来了。”
柳胤还是担心,但拗不过裴伯,就只好说道:“裴伯,早去早回,在山下遇到人,发生了冲突,能忍就忍了,对方要是实在不依不饶,你就报我们重云山的名号,不管怎么样,对方肯定要给我们重云山一些面子的,反正遇事别较真,活着回来才是真的。”
“你当老头子是傻小子?这些道理不懂啊?小丫头,别操心了。”
裴伯摆摆手,示意柳胤别在多说什么,然后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就下山去了。
下了重云山,去到一座小镇上,裴伯吐出一口烟雾,这才挠了挠脑袋,“忍个屁,老头子这辈子,受过什么窝囊气?”
不过刚说完,裴伯就撞到了一个客商,裴伯踉跄着退后好几步,对方却一脸不善地盯着这个抽着旱烟的老头,挥手驱散那些烟雾。
裴伯赶紧赔上笑脸,“老头子老眼昏花了,没看到没看到,大人有大量,放老头子一马行不行?”
客商或许是见这老头态度还不错,或许是觉得这老头子这般老了,总归是没动手,只是冷哼一声,撂下一句下次注意点就自顾自走了。
裴伯一脸笑着看着那客商远去,自顾自抽着旱烟,安慰自己,“年轻人嘛,让一让,让一让就行。”
第两百五十五章 下雨就要回家的
下山的裴伯似乎真没有打算要远游一座东洲,而只是在庆州府的那些小镇之间转悠。
他在那座小镇坐船离开,在不大的客船上,要去某座镇子。
庆州府的冬天下雪都很少,河水几乎不上冻,只是有些冷。
裴伯没买那些在他看来的死贵的厢房,而是就在甲板上,晚上就躺在那边,听着河流声而眠,白天的时候,别人聚在一起闲聊的时候,裴伯就只是悠闲地抽着旱烟,偶尔有人嫌弃这老头子,裴伯也只是笑呵呵。
柳胤在下山之前让这老头子别跟人发生冲突,让他遇到事情能让就让,千万不要逞强,看起来这个爱抽旱烟的老头子,到底还是听进心里去了。
这日出了些暖阳,不少旅客都走出来在甲板上晒太阳,感受这份暖意,裴伯本来也懒洋洋地坐在甲板上晒太阳,但人一多,他面前恰好就来了个人,身材高大,正好将原本落到他身上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裴伯也没说什么,只是刚想抽一袋旱烟,就立马发现周遭不少人投来了不善的眼神,裴伯尴尬一笑,挥了挥手中的烟枪,连忙说不抽了不抽了。
众人这才作罢,而没能抽上一袋子烟,恰好烟瘾又犯了的裴伯,这会儿,坐在甲板上,就真是惆怅起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群里有个半大孩童被人挤着给挤到了这边,一屁股跌坐到了裴伯身侧。
那穿着厚棉袄的孩童,明显是一下子就跟自己父母挤散了,不过他倒也不着急,反正一条客船本来就只有这么大,等人散了再找,一嗓子的事情而已。
坐到裴伯身边,孩子打量着这个小老头手里的烟枪,明显有些好奇。
裴伯也注意到了孩子的目光,笑呵呵开口,“要不是这些人不让抽,我就点一袋子,给你抽一口。”
孩子摇摇头,“阿爷也喜欢抽这个,去年我趁着阿爷去上茅房,偷偷抽了一口,不是好东西。”
裴伯笑呵呵道:“你那是没抽习惯,谁最开始抽都是这样的,咳嗽得不行,等抽久了,就习惯了。”
孩子好奇问道:“为什么一开始就觉得不舒服,偏偏还要一直抽到习惯呢?”
裴伯一愣,显然没想到孩子会这么问,但还是笑着回道:“有些事情,想不明白,脑子就烦糟糟的,没口烟,晚上睡不着。”
孩子有些茫然,于是裴伯就给他举了个例子,说他要是上学堂,夫子给你布置了一道题,让你解释一句先贤留下来的话,你想好几天都想不明白,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这个时候,抽口烟,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了,一下子放松下来,你说这样是不是挺好。
孩子点了点头,说道:“哦,就跟我有个堂哥天天喝酒差不多的意思。”
裴伯笑呵呵看着孩子,不插话,听着孩子说起他堂哥的故事,不过故事大概也简单,无非是喜欢了一个姑娘,两人都说好要成婚了,结果在成婚前夕,发现那姑娘原来早就和另外一个男子早有勾连,甚至那姑娘肚子里都有了那男子的孩子,事情虽然发现,把成婚的事情取消了,但那姑娘做的事情,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所以这些年,孩子堂哥就是天天借酒浇愁了。
听完孩子所说,裴伯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没抽口烟来得舒坦。”
孩子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但明明是我那个没过门的嫂子做错了,为什么堂哥还要天天这么喝酒?”
裴伯想了想,递了句话,模棱两可,“大概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错,却要被辜负?”
孩子听不懂,裴伯也不多说,只是笑呵呵。
之后日头减弱,这边甲板上就冷起来了,人们纷纷返回客房,孩子父母大概是忘了自己孩子走失这一茬,居然没来找。
孩子也不着急。
裴伯点燃烟枪,终于美美地抽了一口,然后把烟枪递给孩子,这才笑眯眯再问道:“要不要来一口试试。”
孩子狡黠一笑,“我才不抽,我又没有烦心事,就算有,我可以做别的,才不让自己难受呢。”
裴伯笑着说道:“你真厉害,骗不到你。”
孩子起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头看到裴伯身上单薄的衣裳,问道:“你冷不冷?”
裴伯笑呵呵摆手,“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觉得冷了。”
孩子哦了一声,就转头回客房去了,他不着急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找得到地方,有把握的事情,做起来自然不用担心。
之后裴伯就在甲板上坐着,等到天色暗了下来,抽完烟的老头蜷了蜷身子,就要睡觉,结果甲板这边,那孩子硬生生抱了一件厚衣服过来。
“这是阿爹的旧衣裳,送给你了,你别嫌弃,穿着就不冷了。”
孩子笑呵呵开口,然后又肉疼地递给他几枚铜钱,“这是我存下来的压岁钱,舍不得太多,只能给你几枚了。”
裴伯没伸手去接,只是问道:“为啥?”
孩子歪着头,“不是白给你的啊,你白天跟我说的话,我觉得有道理,我要回去说给堂哥听,夫子一直说,天底下谁都可以是我们的老师,只要他能交给我们道理,既然你教了我东西,我就送你衣裳,给你钱,就当学费了。”
听着这话,裴伯伸手接过那铜钱,这才笑呵呵道:“也成,你就算我第二个弟子了。”
“咋的,你还真是那种教书的夫子啊?”
孩子吓了一跳。
裴伯笑呵呵说,“老头子没读过书,可不兴老头子有一技之长啊?就算是个木匠,也能收个弟子嘛。”
孩子哦了一声,故意问道:“那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本事怎么样?”
说出这句话之后,孩子很自得,因为素未谋面是这趟出门之前夫子才教的,瞧瞧,这不就用上了么?
裴伯点头道:“本事还凑合的。”
孩子又和他说了些话,这才转身回去。
裴伯穿上那件厚袄子,其实有些大,他的身材矮小,穿着很滑稽,但裴伯不在意。
第二日清晨,裴伯下船,听见背后有人喊他,转过头来,看着那孩子在朝霞里朝着他招手。
裴伯笑着回礼,穿着宽大的厚袄子,去了附近的镇子上。
这座镇子上的百姓早饭爱吃米饭,本来裴伯没打算吃,但一看那米粉铺子的米粉一碗也就他手里孩子给的那些铜钱,于是直接一把将铜钱拍在桌上,豪气干云道:“来一碗!”
只是刚这么颇有气势地喊完这句话,裴伯又对着那个妇人讨好笑道:“能不能多给些粉,多给些菜,多给些臊子?”
妇人闻言,只是给了个白眼。
但最后兴许是看裴伯这穷酸样,还是给了一碗份量十足的米粉。
吃完米粉,裴伯跟人道谢离开。
妇人收拾碗筷的时候,看着那佝偻的小老头背影,也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裴伯在小镇上走走逛逛,在一处卖烧鸭的铺子前眼睛放光,卖烧鸭的老人看着这个大概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老头子,本来想直接赶走他,但想起之前那天看到一日入秋,后悔得不行,最后还是好心送了老头一根鸭腿。
裴伯来者不拒,接过之后,说了一堆漂亮话,让卖烧鸭的老人极为受用。
之后裴伯一边啃鸭腿,一边来到一座破落小院里,推开破烂木门,裴伯就走了进去,然后来到屋檐下,啃鸭腿,一边看着这杂草丛生的小院。
就在这个时候,这座小镇,开始下起一场冬雨。
屋外大雨,屋内小雨。
站在屋檐下的裴伯,才正好幸免于难。
雨水顺着屋檐一直滴落。
然后裴伯伸出手,终于抖搂了一手神通,他抓了一滴雨珠,微微屈指一弹,雨珠骤然砸到院子里。
然后这座院子里,就开始凝结一幕幕景象。
是这座院子的“前世今生”。
一开始,这里并无什么院子,只是一处荒地,而后才有一家人来此定居,在这里拉土坯,建房。
那个时候,这座小镇,其实还只是一座小村子。
之后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才成了一座镇子,当然这期间,小镇还经历过一次改朝换代,有乱军冲入这座小镇,烧杀抢掠,死人极多。
不过这座小院的主人,当时运气还算不错,一家人躲在地窖里,没有人死于非命。
之后雨幕里的光景,就只是平淡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了,不过裴伯却没有嫌弃,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看到一半,手里的鸭腿吃完了,裴伯有些可惜,早知道,花点钱,从那边铺子买一只的。
他身上当然有钱,是下山的时候柳胤怕他在山下没钱花,特意给他的,寻常银子和梨花钱,都有。
不过柳胤早些年的那些梨花钱,都给了周迟,如今攒的一点,也不算多,倒也是全部拿出来了。
没了鸭腿,裴伯就开始抽旱烟。
随着烟雾弥漫,终于让他认真了几分,因为此刻雨幕里,小院已经到了第五代,有个老实汉子,早年丧父丧母,接过这院子,但还算是踏实肯干,到底还是让他收获了一个女子的青睐,在这里喜结连理。
不过在成婚当日,老实汉子也只请了周遭的邻里和一些肯来不远的亲戚,摆了两桌,菜色也说不上好。
等到婚宴结束,汉子回到房间,揭开那新娘子打着补丁的盖头,就实在忍不住,哭了起来,说自己没本事,没能给她好的生活,要她跟着自己受罪。
女子生得不算漂亮,只是中人之姿,听着这话,也只是微笑,然后抱住汉子,一直拍他的背,轻声安慰他,说日子现在苦,又不是天天苦,以后肯定会好起来的。
裴伯看到这一幕,也只是抽了几口旱烟。
汉子和那女子成婚两年,就有了孩子,是个很机灵的小男孩,父母都很喜欢他,虽说穷了些,一家三口,倒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不过好景不长,很快那从女子变成妇人的妇人就染了重病,在屋子里,就要撒手人寰。
小男孩哭得不行,最后哭累了,就这么沉沉靠在床边睡去。
汉子眼睛也很红,等儿子睡着之后,那些泪水这才夺眶而出。
妇人费力举起枯瘦的手,想要给自己相公擦去泪水,但到底是没了什么力气,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妇人艰难开口,断断续续说了些话。
“我运气……很好,能嫁给……你,虽然没……过上好日子,但你对我真的很好,我很……满足。”
“但这样……就要花光我所有运气吗……我还没看到阿迟长大……我还没……看到他……娶新妇……我……好难过……好舍不得你和阿迟……”
最后,妇人回光返照,来了些力气,看着已经满脸泪水的自家男人,嘱咐道:“我死了,不要买棺材,随便找个草席就行,把钱……钱……留给阿迟……娶新妇……”
说完这话,妇人便死了。
裴伯沉默地深深吸了一口烟。
最后他看到那老实汉子没有按着那妇人的遗愿用草席下葬,而是买了一口棺材,下葬的时候,裴伯听着男人说,“钱我会攒,但你活着的时候就没过好日子,死了还没口棺材,我就太对不起你了。”
之后这院子里就剩下了一对父子相依为命了。
老实男人做脚夫,挣了钱,一部分花在孩子身上,另外一部分,埋在院子里,但实际上也是花在孩子身上。
直到某天,孩子被人带走,做父亲的,没有阻拦。
再过了几年老实男人也死了。
这院子里便没有了人。
但裴伯却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一直看着。
直到他看到某个年轻人返回这里,在院子里挖出那铁盒,抱着铁盒一直在哭,眼泪不断滑落,这才挥了挥手,将这些景象全部打散。
最后,裴伯深深吸了口旱烟,嘀咕道:“好小子。”
……
……
有个青衣女子,从赤洲来到东洲,来到帝京,在那座道观里待了片刻,得知她要见的那个年轻人已经离开东洲游历,有些生气,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她在那帝京最高的楼上看了一眼,就要准备离开这座东洲,但最后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庆州府。
有个对她很重要的人,生于庆州府。
她走得很快,进入庆州府的时候,只是一瞬而已,但要进入那座小镇的时候,却又很慢。
站在镇子外的那条早就干枯的小河前,青衣女子想起了些故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少年遍体鳞伤,终于爬上了天台山的四万八千阶,渡过那镜湖,来到那座小观前。
小观门开之后,她跟着当时还认识的师父看着站在观外的少年,师父当时问了他一些问题,少年答得很随意。
但师父好像很高兴,摸了摸那少年的脑袋,就对自己说,“青花,以后他就是你师弟了,你先替为师好好教他。”
从那天起,李青花就有了师弟。
后来那些日子,她教他练剑,他学得很快,让她很惊讶,想着要不了多久,自己这个师弟就要超过她了。
只是少年毕竟是少年,练剑之外,他就喜欢在那镜湖发呆。
有一天李青花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少年仰起头,笑道:“有些想家,家乡有一条小河,小时候我常去那边抓小虾钓鱼。”
李青花问道:“有这湖的鱼多吗?”
少年翻了个白眼,“师姐,你这问的什么话啊?家里的小河再不如别的地方,那也是家里的小河,就像是师姐你,就算是再不如别人好看,在我心里,也是最好看的。”
李青花隐约觉得自己这师弟这话有些不对,但听着他最后的那半句话,也觉得很高兴。
然后李青花就问道:“你家乡在什么地方?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带着师姐一起去看看?”
少年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很快便说了自己家乡的具体地址,不过最后少年笑道:“都说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我现在还没富贵,就不着急回去了,师姐你再等等,等我哪天出人头地之后,就带师姐一起回去。”
李青花问道:“在你看来,怎么样才叫出人头地。”
少年不假思索,“很简单,等我什么时候能打赢师父就算了。”
李青花说不出话来,只能给自己这师弟竖起大拇指,这个世上,别说想着能打赢自己师父的,就是能想着比肩的剑修,大概都没几个。
少年哈哈大笑,浑然不在意,只说他解时,这辈子没别的,就是不服输,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今天做不成明天再做,死之前,反正他不会停下尝试的。
李青花没想过他会这么说,于是看着自己这个师弟,眼神里有了些别的情绪。
而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在自己师弟说这些的时候,自己师父,就在观里看着她们,微笑不语。
后来某一天,少年说要下山闯荡,李青花说要一起,但少年只说自己要一个人走走看看这个世间,才对剑道有裨益,拒绝了李青花。
不过或许是看出自己这个师姐有些失望,所以他找来一棵桃树,种在观前,说等到桃花开的时候,他就会回来了。
果不其然,第一次桃花开的时候,少年回来了,剑道境界,有了些长进。
后来他们一起游历过世间,走过很多地方,但始终没有去那少年的家乡看看。
后来,那少年已经不是少年,而是已经成了世上无数剑修都要仰望的天下剑道第二人,他在观里跟自己师父打了一场,输了之后,也不生气,只是跟自家师姐说,师父已经不能随便几剑就赢自己了,再等些日子,自己就能赢了。
那会儿恰好桃花开,解时摘下一朵,别在李青花的发丝里,开玩笑道:“师姐,要不然你改名叫李桃花呗?多配啊。”
李青花对此只是佯怒,其实并不生气。
最后一次,师弟下山,也说桃花开就回来,但最后,没有。
再后来,李青花走遍世间,唯独没有来过这座小镇。
因为她没有勇气。
也因为,她想着自己师弟迟早有一天会回来,到时候,他会带着自己回到他的家乡的。
所以她不想一个人来。
这会儿,她站在小镇外,看着那干枯的河床,很难过。
师弟说的故乡小河,已经早就没了。
天空下起大雨。
行人纷纷找地方避雨,只剩下李青花站在大雨里,沉默不语。
她没有做什么,所以浑身早就湿透了。
但忽然间,有一把油纸伞,忽然出现在她的头上,替她挡了那些雨水,撑伞的小老头腰间别着烟枪,一把油纸伞,罩住李青花全身,小老头没李青花高,所以只能高高抬手举起手中的油纸伞。
李青花不理会他。
穿着宽大厚袄子的小老头身子已经湿了大半,但不在意,只是轻轻说道:“傻姑娘,怎么下雨不知道往家跑呢?”
第两百五十六章 是谁
人生总有一场别离。
白溪在忘川待了很久,伤势已经完全好了,就连那个漫长的秋天,都已经过去,终于也是到了告别的时候。
这一次,忘川之主没有任何理由,再强行留下这个姑娘了。
她送白溪离开忘川,但走得很慢。
两人走在河边,有些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溪主动开口道:“秋姐姐,等我看完妖洲,我就从妖洲南下,然后就再来看你。”
忘川之主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虽然我不是最想见你,但也很好。”
白溪知道忘川之主最想见的是那个她嘴里的胆小鬼剑修,她想了想,说道:“秋姐姐,要不然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要是见到他,我就让他来找你?”
忘川之主笑眯眯摇头,“没用的,要是别人劝他就有用,这家伙也不会陷入如今这个处境里了。”
白溪有些不懂,但大概是能猜到,能让忘川之主喜欢的剑修,怎么都会是这个世上最了不起的那一拨剑修。
“男人嘛,总是这样的,很多时候是听不进去女子建议的,不过我也没说他做错了啊,不应该做啊,他要是愿意说一声,我还能帮着他一起干呢。可惜这个胆小鬼,很要面子啊。”
忘川之主不知道这想到了什么,笑着开口,声音里倒是有些调侃之意。
白溪问道:“那秋姐姐你不会主动去帮吗?”
忘川之主看了白溪一眼,摇头道:“女子主动帮男子,很掉价的。更何况我是谁啊,我是这个世上五个青天之一,还是其中唯一的女子啊!”
白溪听着这话,不是很赞同,想了想,还是决定有什么说什么,“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喜欢一个人,只要自己喜欢,帮他就帮他了啊,至于事后他喜不喜欢自己,领不领情,不重要的。”
忘川之主笑着说道:“所以那个剑修要顶着得罪菩叶山都要出手帮你,但你不还是不领情吗?”
白溪笑道:“那是我的事情,跟他没关系的。他真要出手,是他的选择,但我肯定会说到做到,更讨厌他。”
“真是个绝情的小丫头。”忘川之主打趣笑了笑,“但事情哪里这么简单,我的事情很复杂的。”
白溪也说不出什么,最后只是说道:“反正秋姐姐怎么选都好,只要秋姐姐不后悔,就可以。”
忘川之主唉声叹气,“可我就是不开心啊。”
白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就算是我帮了他,他也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那个家伙,比你还要绝情的。”
忘川之主看着白溪,希冀问道:“怎么样,他是不是特别讨厌,特别坏?”
白溪看着忘川之主一脸的希冀之色,摇了摇头,“我觉得他也没问题的,他也没让秋姐姐你帮忙,所以秋姐姐不要觉得他不领情,不报答。”
出人意料的,忘川之主没有生气,只是笑了起来,“是啊,他就是这么个臭脾气,但我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他这种臭脾气,所以他不敢来见我,要当胆小鬼,我也愿意一直等他。”
白溪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之后两人来到忘川三万里的起源,这个地方,有河水从地底冒出来,随着地底冒出来的,还有那些游鱼。
忘川之主指了指北方,说道:“妖洲那边,以前是一座妖国,那位妖主境界还凑合,在之前的九位圣人之列,也是唯一的妖族圣人,不过后来修行出了岔子,身死道消,那座万妖之国也就是顺势分崩离析,如今据说那边有大大小小十数座妖国,有些乱,其中有个半妖势头不错,看起来有一统妖洲的趋势,不过只是有趋势,还没真正一统,这反倒是最乱的时候了。”
忘川之主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说了一遍。
白溪好奇问道:“姐姐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在她看来,忘川之主不离开忘川,好像对世上的事情也不关心,是怎么都不该知道这么多东西的。
忘川之主指了指那些游鱼,“这里的鱼,可不都是人,有些是妖,他们进入忘川,絮絮叨叨,就愿意说起生前的所见所闻,我有时候很无聊,就会听一些的。”
人死之后,只要魂灵还在,都会投入忘川来争取一次转世机会,那么多人,说那么多话,其实忘川之主就算是不离开这里,大概都能知晓天下大事。
不过除去真正大事之外,其实很多人絮絮叨叨,嘴里自认为一生最重要的经历,在忘川之主眼里,那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鸡毛蒜皮了。
“那个半妖据说天赋很不错,如今大概是登天了,大概距离云雾还有些距离,不过按着妖族的先天优势,等他踏足云雾境的时候,其他人就要觉得棘手了,而且我觉得他只要不出问题,大概以后他就是新的妖主了。”
忘川之主微笑道:“要是他运气再好一点,以后成了妖族历史上第一位青天,那这七洲之地,只有东洲,没有青天了。”
说话的时候,忘川之主看着白溪,因为白溪正好是东洲人。
白溪不知道忘川之主的期待,只是记下这些事情之后,再次正式告别。
忘川之主没有阻拦,只是大方招手,目送白溪离开忘川,去往妖洲。
只是等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忘川之主忽然喊道:“其实那家伙,胆子很大,不是胆小鬼!”
白溪转头,茫然地看着她。
忘川之主轻声道:“他很厉害,很了不起,没有我说的那么糟糕,你不要觉得他差劲。”
女子说起自己喜欢却不喜欢自己的男子,大概会因为不喜欢自己而埋怨,最后言语偏激,但最后,还是不愿意在自己相识的人面前留下那男子不好的描述。
因为说来说去,还是喜欢的。
喜欢他,就不许任何人诋毁他,就算是自己,也不行的。
……
……
小镇上这边的大雨停歇,裴伯收起雨水,用力抖落抖落,然后脱下身上的衣裳,想要用力拧一下,只是好像有些有心无力,努力半天,最后只拧出一点雨水。
回过神来的李青花看着身边的这个小老头,微微蹙眉,还是伸出手,放在那厚袄子上,只一瞬,那袄子烟雾蒸腾,里面的雨水完全被蒸发出去了。
裴伯对此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称赞道:“姑娘好本事啊!”
李青花懒得理会他,遥遥看了一眼小镇那边,有些犹豫,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是去看看,还是就这么离开。
裴伯好像看出来了眼前女子的犹豫,笑呵呵道:“姑娘,看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啊,要不然老头子带你去镇上转转?那边镇上有米粉,好吃,有烧鸭,也好吃的。”
李青花看向眼前这个小老头,问道:“你是本地人?”
“那当然了,老头子从小在这边长大,小镇一切,没有不知道的,姑娘跟着老头子一起去,保管买东西买不到贵的,吃东西吃不到难吃的。”
裴伯呵呵笑起来,下意识就去拿烟枪,但刚握住烟枪,老头子好像想到了什么,又不着痕迹地松开手。
李青花想了想,说道:“附近呢?熟悉吗?我不去那座小镇,想在附近转一转。”
裴伯点点头,“都熟悉的,我带你去附近那座小镇看看?那边最出名的吃食是腌萝卜干,用来下白粥,味道最好。”
李青花没有拒绝,于是便跟着裴伯往相邻的小镇而去,两人到了小镇上之后,裴伯熟门熟路的找到一家粥铺,但却没有要铺子里的腌萝卜,而是笑着说等会儿,然后自顾自钻入一户人家,不多说,这才端着一碗腌萝卜走了出来。
把腌萝卜放在桌上,裴伯笑呵呵说道:“这东西,外面卖的,绝对没有他们自己做的好吃,许多外地人来了这边,吃了腌萝卜干,说一般,实际上就是没吃到好的。”
粥铺老板听着这话,有些尴尬,但也知道这小老头实打实的估摸着是本地人,也就没敢多说什么。
李青花拿起筷子,要夹腌萝卜干,裴伯赶紧提醒道:“有些辣的,吃不惯,就泡在粥里,把那些辣椒洗一洗。”
李青花没说话,只是放了一根萝卜干在嘴里,嚼了嚼,是觉得味道不错,但也的确觉得辣。
只是没说话。
裴伯赶紧说道:“喝口粥,吃萝卜干就是要和粥一起的。”
李青花这才喝了一口粥,把那辣意压下去。
然后她说道:“不错。”
裴伯笑呵呵开口,“是吧,老头子选的东西,不会错的。”
不过李青花随即说道:“我身上有钱,但买不了这些东西。”
裴伯啧啧道:“这说的什么话?老头子请你这么个漂亮的姑娘,喝碗粥,喝不起?”
裴伯拍了拍自己的腰间,豪气干云,“不差钱的,随便吃!”
之后李青花果然逛了一座小镇,吃了不少东西,裴伯每次都笑呵呵地在她身边付钱,就像是个陪着自家闺女出门的老爹。
小镇不大,很快就逛完了,李青花也没有继续停留的心思,她最想逛的,其实那是那座小镇,但始终不想进去。
于是她看着老头问道:“之前那座小镇,姓解的人家多吗?”
裴伯仔细思索一番,摇了摇头,“不是不多,而是一户都没有,那小镇原本是个村子,都是同姓人,都姓黄,后来当然来了些外来人,多了很多人,但好像没有姓解的。”
李青花问道:“三百年前呢?”
裴伯听着这个问题,挠了挠脑袋,“姑娘你这不是难为人吗?老头子这把骨头加起来也才五十年的年份,哪能知晓那么多年前的事情?”
李青花看着裴伯,难得打趣道:“你有些显老。”
裴伯尴尬一笑,“兴许是旱烟抽多了,脸熏老了。”
李青花对此一笑置之。
两人离开小镇,重新回到那条干枯的小河前的时候,天色渐晚,有些看不真切周遭了。
李青花站在河床前,又开始发呆。
裴伯忍不住说道:“姑娘好像是在找人。”
李青花不置可否。
裴伯小心翼翼拿出烟枪,点燃之后,抽了一口,朝着远处吐出一口烟雾,没有冲着李青花,然后这才轻声劝道:“要是找不到,其实就用不着再找了啊。人这辈子,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把所有时间都放在一件事上的,努力了,就好了嘛。”
李青花看着眼前这个抽旱烟的老头,微笑道:“你好像很看得开?”
“多活了些岁数,当然心态就不一样嘛,像姑娘你这样二十出头的年纪,肯定还要过些年才能看透些事情。”
裴伯嘿嘿一笑。
李青花不理会这些话,只是问道:“要找的人找不到,不知道死还是活,总归是没个结果,能放下?心里不膈应吗?”
裴伯笑呵呵说道:“小时候说要出人头地,但最后还不是庸庸碌碌,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要难受?喜欢的姑娘不喜欢自己,难不成就要一辈子等着?事情总归是要放下的,哪能一辈子都那么在意。”
“不一样的。”
李青花摇了摇头,然后笑了笑,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拿出一颗丹药,递给裴伯,“多谢你的吃食,这颗丹药吃了,不能让你看着更年轻,但能让你多活些年。”
裴伯为难道:“这东西听着这么好,至少能在帝京那边买几座宅子了,这么贵重,多不好意思啊。”
李青花摇摇头,“这东西对我来说,不贵重的。”
裴伯听着这话,这才伸手接过丹药,道谢,“姑娘你真是好人。”
李青花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只是再看了一眼这干枯的河床之后,这才化作一道剑光消散。
裴伯站在原地,只是看着李青花的背影,有些恼火道:“不知道是随了谁,这性子真是拗得不行,跟头牛一样,怎么都拉不回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裴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的就笑了起来。
然后他抽着旱烟朝着远去走去,不过却不是返回重云山的那个方向。
第两百五十七章 大战前夕
白茶国,边军大营。
帅帐。
外面风雪不停,帅帐里虽然有几盆炭火,其实没有寒意,但诸位边军的将领,脸色都十分难看。
大帐里的气氛很冷。
坐在上首的边军主将祝腊生得魁梧,就算是坐在桌后,也显得极为高大,祝氏一门,在白茶国边军里,历代为将,地位超然,其中这支白茶国最为精锐的边军,有三任主将,都姓祝。
如今的祝腊,是第四位,这位边军主将,执掌这支边军已有十年,可谓是战功赫赫,祝腊本人,也是一位有着万夫不当之勇的勇将,当初尚未担任主将之时,便有着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军功,当年那封战报传入白茶国京师,皇帝陛下亲书万人敌三字,让人做了匾额,送到边军之中。
而后他一路升迁,在十年前担任边军主将到如今,这一次白茶国和风花国的边境之战,白茶国皇帝极为重视,据说特意召回过这位祝腊,在皇城里许了这位边军主将一个异性王的爵位。
要知道,这白茶国只有开国之时,才封下三位异性王而已,而且无一例外的,这三位异性王,全部都没有世袭罔替,所以到了现在,白茶国并无真正的异性王还在世间了。
白茶国皇帝能将异性王封赏下来,自然而然,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祝腊要先拿下那座马场,然后再在之后灭风花国一战之中立下功勋,甚至需要他祝腊统率的这支边军击溃风花国的主力精锐,才能让他拿到那重中之重的异性王三个字。
祝腊本来对此信心满满,但却没想到,命运真的似乎给他开了个玩笑,这回到边境之后的第一仗,就输了,输得如此彻底。
此刻帅帐里的边军将领,几乎都是这位祝大将军的心腹,对于之前那一战,几乎是人人都视作耻辱。
“诸位想必都听说了那个传言,陛下诏本将回京,许了本将一个异姓王的爵位,本将今天就可以告诉诸位,传言不假。”
沉默许久,祝腊到底还是开口了,他环顾大帐四周的诸位将领,平静道:“俗话说得好,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大家当兵也好,做官也罢,哪个没想过建功立业,平步青云?我祝腊就能坦白告诉大家,当初陛下说出那三个字之后,此后有半个月,我都激动得睡不好觉。”
说到这里,大帐里的将军们都会心一笑,因为大将军这话,说的真的是掏心窝子的实话,不虚。
“但要说我祝腊,是为了那三个字在拼命,那就是扯淡,我祝家世代为将,这么多年来,不知道死了多少,拿这么多条人命去换这三个字?这笔买卖,值不值当,大家可以自己想想。”
“穿上这身甲胄,拿起刀剑,我等沙场武夫,唯一要想的,就是要击破来犯之地,保我国境,之前一战,是溃败了,是输了,但我请诸位不要气馁,行军打仗,输赢都正常,一时的输赢算不得什么,一座风花国,连他娘的皇帝都不过是个娘们,诸位难道没有信心取胜?”
说着话,祝腊站起身来,来到两侧的将军中间,平静道:“之前一战,他们肯定觉得我们士气已经溃败,但我想说,若是只一战,我白茶边军就士气一蹶不振,那么你们赶紧就自杀算了,因为你们,不配做我祝腊的兵。”
众位将军听到这里,尽皆起身,纷纷抱拳,“末将等愿随大将军一道,浴血沙场,九死无悔!”
一时间,大帐里,嗡嗡作响,惊得炭火四乱。
“打下风花国,咱们让那娘们皇帝给咱爷们暖床!”
祝腊这话一说出来,大帐里的将军们纷纷笑了起来。
只是表态之后,还是很快有人提出疑问,“大将军,有一句话,说出来怕是会影响军心,但末将还是想问。”
祝腊看了那人一眼,不等他开口询问,便说道:“你们其实都想问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风花国的军队,我们可以去拼生死,之前那个横插一脚的剑修,谁来处理。”
众人默不作声,自然想的是这个。
之前的战场上,白茶边军之所以溃败,就是因为那个年轻剑修的横空出世,将他们那些随军修士尽数击溃,鼓舞了风花国那边的士气,才有了这场溃败。
“本将已收到皇帝陛下的密旨,千山宗主会带领会亲至此处,诸位不用担心那年轻剑修或是浮游山诸多剑修的事情。”
说话的时候,祝腊已经到了大帐门口,掀开军帐,有寒风吹拂,刮得人脸生疼,但祝腊其实早就神游天外。
之前所说,是要等他们自己拿下那马场之后,千山宗才会全力帮助白茶国将风花国吞并,如今边军一战而败,皇帝陛下没有下旨降罪,而是请动了那千山宗出手,会付出什么代价?其实不用细想就该知道。
只是越是如此,他祝腊就越是不能辜负那位皇帝陛下,战场之外的事情陛下已经解决了,那战场上,是他拿手的地方,所以……决不能输!
……
……
夜色深沉里,风花国的大帐里,也是灯火通明,身为风花国边军主将的朱围,此刻只是坐在碳火前,烤火。
和对面那位世代都在边军为将的祝腊不同,朱围是实打实从一个士卒这么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其间艰辛,他没有对外人说过,但就是想想,就知道有多难。
对面的祝腊已经来了消息,要让他们三日后再硬碰硬一次。
其实在兵法上来说,本不该如此,但奈何两国边境,无险可守,所以两边,早在无数年前,便都各自培养了一支精锐边军,以骑军为主。
所以要战,就只能野战,双方骑军,在战场上,硬碰硬。
当然,风花国这边,也可以不应战,往后退去,让出那座马场,然后转入之后的城中坚守。
不过如此一来,士气就会一溃千里。
朱围从士卒出身,一路走到如今这边军主将的高位,最为清楚一点,那就是两军对敌,首重士气。
没了士气,万事皆休。
只是如今,朱围也有些不安,因为他明显感觉得到,对面那些家伙,这一次,不同于之前的小打小闹,这一次真是来搏命的。
火光映着朱围的脸,朱围脸上的忧虑,挥之不散。
就在此刻,身后忽然响起声音,大帐被人掀开,有人走了进来。
“不是说本将要一个人想想吗?”
朱围抬起头,然后顿时一惊,单膝下跪,“陛下?!”
来到大帐地,是两人,一人是风花国女帝,另外一人,则是那位皇城供奉女子剑修,符覆水。
“陛下何故亲临边境?须知此地凶险,臣请陛下立即返京,不可在此地停留!”
朱围满脸担忧,他事前没有收到任何讯息陛下会亲临边境,如今突然看到这位陛下亲临边境,也让他无比意外。
“朕这一次离开京城,谁都没说,真要走漏风声,估摸着等朕到城门口的时候,就会呼啦啦跪一片的朝臣,好些朝臣年纪都大了,何必让他们在寒冬腊月遭这个罪。”
女帝笑着扶起朱围,淡然道:“不过此战,不容有失,万不能让白茶的士卒进入我风花国境内。”
朱围说道:“陛下,有臣在此处,拼死都要守住,陛下就算来,其实也是无济于事,可若是走漏风声,那边派人来刺杀陛下,若是功成,我风花国当即就要大乱了。”
女帝微笑摇头,“朕亲自来此,不能提振一番士气?至于刺杀,朕带着符先生呢。”
符覆水微微点头,她境界不低,万里剑修,足以抵御寻常修士。
就算是一般的修士想要刺王杀驾,几乎也不能成。
朱围看向女帝,欲言又止,他自然知晓,一国之君亲至前线,对于士气是何等提升,但同样风险也是极大的。
“只是陛下,这一场双方骑军对战,其实最终的胜负手,还是在战场之外的。”
朱围叹了口气,之前有些随军修士,双方旗鼓相当,就没什么好说的,但如今,浮游山那边的情况,其实他也知道一些的。
“有桩事,朕可以在这里告诉朱将军,那边请动了那位千山宗主,他会亲至边境。”
说完这句话,看着朱围腰说话,女帝摆手,“与此同时,朕已经写了一封信,请浮游山主带着山中弟子来这边,此事重大,容不得再无所谓了。”
听到浮游山主要亲至边境,朱围这才松了口气,风花国内,也就这位,实打实的能对上那位千山宗主了。
“符先生,请你不管如何,都要护住陛下,万不能让陛下死在边境,拜托了。”
沉默片刻,朱围对着符覆水重重抱拳。
符覆水只是微微点头。
女帝忽然问道:“朕听说,之前那一战,有个远游而来的年轻剑修相助,怎么样,还在此地吗?”
朱围点头,“那人尚未远去,还在军营之中。”
女帝张了张口,“今夜太晚了,等明日吧,朕要拜访这位风花国的恩人。”
……
……
第二日清晨,女帝在一座营帐里见到了周迟。
周迟看向这位风花国女帝,点了点头,的确很美。
然后他看向女帝身边的符覆水,女子剑修,有些少的。
女帝开门见山,“多谢道友相助,朕代表风花国谢过道友大恩,还望后报。”
听着道友两字,周迟这才多看了女帝两眼,这才发现,原来眼前这位,也是剑修。
不过境界一般。
周迟抱拳,刚想说话,女帝就又笑着问道:“道友是游历,还是想要寻一地清修,若是后者,可否到风花国京城,朕愿为道友提供清修之所,以及一切修行事宜。”
周迟微微摇头,“本是游历,是从风花国京城离开的,在那浮游山住了些日子,路过边境,见有浮游山同道遇险,这才搭了把手。”
女帝问道:“那道友为何还不离去?”
“此间事未了。”
周迟看向女帝,淡然开口。
女帝感慨道:“道友有君子之风。”
周迟对此一笑置之。
女帝忽然眨了眨眼,问道:“道友可有道侣?”
听着这话,周迟才注意到,原来眼前的女帝,其实年纪,也不大。
符覆水则是有些怪异地看着眼前的女帝,心想陛下平日里也不是这种作派啊,怎么看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转了性子?
至于周迟,默不作声。
第两百五十八章 过不过得去
白茶国边境,有一队修士,人数不少,正在冰天雪地里前行。
队伍之中,有一辆华贵马车,拉车的却不是马,而是白鹿国那边的珍稀白鹿,整整四头。
车厢旁,有个山羊胡修士轻声开口,“宗主,长白观那边已经回话了,说只要一旦浮游山众人下山,他们便会举一观之力,拿下浮游山。”
车厢里,有个中年男人盘腿而坐,男人生得魁梧,浑身都是血煞之气,时不时溢出车厢。
这便是那位白茶国境内的第一强者,千山宗主。
千山宗主微微抬眼,讥笑道:“看起来之前浮游山遭遇的那场劫难,就是长白观在背后搞的鬼了,只是付出不少代价,好像什么也没得到,反倒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依着那费青山的性子,怎么能咽下那口气?”
费青山,便是长白观主。
山羊胡修士点了点头,“既然长白观咽不下这口气,那么这一次就正好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不过那浮游山主亲自赶赴边境,咱们应对起来只怕……”
虽然计划已经周全,但一想着要让千山宗去正面面对浮游山,这山羊胡修士就有些担心。
其实最好的局面,就应该是他们坐山观虎斗,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哈哈,这一点你就想得不够了,浮游山又不是傻子,就算是要下山,也不可能全部人都下山,八成是那个浮游山主带着一些弟子而已,哪里会是我们千山宗的敌手?”
千山宗主好似并不担心。
“可那浮游山主,好歹是一个归真剑修。”
山羊胡修士轻声开口,对那位风花国第一强者,还是充满了担忧。
千山宗主却不屑一顾,“都说剑修杀力强,我倒是想看看,他是否能一剑刺穿我这副身躯。”
山羊胡修士跟着笑道:“那自然不可能是宗主您的对手,只是咱们在这边打生打死,后面还要许给长白观那些东西?”
“费青山倒是想得美。”
千山宗主眯起眼,“不怕实话告诉你,我还写了一封信送到那一气宗,你自己想想,浮游山破碎,风花国第一宗的位子空了出来,一气宗做了这么多年老二,就能眼睁睁看着长白观后来居上,成为这个老大,再来压着他们?”
“想来等到长白观跟浮游山那群人厮杀的时候,长白观就要改换门庭了。”
听到这里,山羊胡修士也忍不住真心实意地称赞道:“宗主这一手,实在是妙啊,这一下子,就将三座宗门都消耗殆尽,只等着我们杀入风花国,就只用得着收拾一座一气宗了。”
千山宗主颇有些自得,“跟了我这些年,你也得好好学学,除去修行之外,脑子还是不能丢,别的不说,咱们少死人,别人多死人,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买卖。”
山羊胡修士嘿嘿一笑,“我要是有宗主这境界这脑子,指不定就要求宗主让我当个副宗主才是,正因为没有,才能这么心甘情愿为宗主效犬马之劳嘛。”
千山宗主哈哈一笑,倒是不置可否。
不过就在两人交谈之时,很快远处便飞奔过来一人,正是千山宗之前派往边境的修士,那人来到山羊胡修士耳边说了些什么之后,山羊胡修士一挥手,他这才行礼离开。
“宗主,那位风花国女帝,亲至边境,不过好像只带了一个女子剑修。”
山羊胡修士也没卖关子的心思,赶紧把消息告诉了眼前的这位千山宗主。
千山宗主拍掌笑道:“听说那风花国女帝,也是风花国第一美人?”
山羊胡修士点点头。
“好,那就等抓了她,好跟这娘们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
千山宗主说得自己心痒痒,他这辈子,最爱的东西,就从来两样,一是美酒,二就是美人,为此,白茶国皇帝这些年,可没少往千山宗挑选美人送去。
山羊胡修士笑着提醒道:“宗主还是要在意身体才是。”
千山宗主哈哈大笑,“也就你是个爷们,要是个娘们,我倒是真想让你看看,我是如何金枪不倒,如何一夜不停歇的!”
……
……
长白观。
这座风花国的三大剑宗之一,原本一直发展得不错,这些年早已说得上蒸蒸日上,只是前些日子在京城那边,栽了个大跟头。
费青山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这位长白观主如今便跟一众心腹坐在议事堂那边,身侧桌上,摆着那封密信。
“事情我已经说清楚了,原本我一直等着浮游山来人,却没想到那个山主却是个沉得下心的,不过这种事情,不怕他们来闹,就怕他们猫着。”
费青山眯起眼,“大家都知道嘛,这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观主说的这话,很有道理。
“既然浮游山心思如此深,咱们就直接给他们灭了,免得之后后患无穷。”
费青山眯了眯眼,“这不正好有个好机会?”
听着费青山这么说,不少人都跟着点头,不过还是有人犹豫片刻,开口询问,“观主,这千山宗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地方,他们提出这个想法,只怕也有自己的算盘。”
“自然是有的,无非是让我们出手,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费青山讥笑一声,“各取所需罢了,难不成他们不出力,那位浮游山主,实打实的一个归真境,应付起来,不费力气?”
“至于事情之后,如何相处,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反正再坏也就是向他们千山宗俯首称臣罢了,总要好过时时担忧浮游山的手段吧?”
费青山能坐上这长白观主的位子,脑子绝对不差,这一番分析下来,到底还是利害关系都说得清楚。
这样一来,众人再无疑惑,反正如此,也早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不过看千山宗和白茶国这架势,说不定风花国就真要被灭国了,没想到改朝换代四个字,能让咱们看到。”
有人一番感慨,到底生在风花国内,看到如今这番世道大变,总要有些看法。
“那是山下的事情,咱们在山上,日子不变就可以,山下谁做皇帝,哪家坐天下,都跟咱们无关。”
费青山微微摇头,还要说些什么,外面便闯入一人,一脸喜色,“观主,那浮游山主带着弟子下山了,直往边境而去!”
“好!”
费青山笑道:“取我的剑来,这一次,我就要这浮游山,从此不存于世!”
众人纷纷起身,点了点头。
……
……
同样是收到密信,作为风花国三座剑宗之一的一气宗气氛却有些凝重,因为宗主陈怀身边的桌上,一共摆着三封信。
一封自然是千山宗主所写,告知他长白观和浮游山之事。
另外一封,则是那位风花国女帝亲手所书,内容是请求这位一气宗宗主派人驰援边境,和浮游山一起抵御外敌。
陈怀环顾左右,平静道:“大概真有个好机会,摆在一气宗面前了。”
两封密信,众人都知晓了,听着这话,所有人都知道陈怀说的是什么。
身为掌律的肖越主动开口说道:“如果如同千山宗所说,长白观和浮游山会这般,那的确是好机会。”
风花国三座剑宗,浮游山这些年来,一直都是稳坐头把交椅,一气宗坐着老二的位子,最为难受,头上顶着浮游山,身后又要时时提防长白观。
如今有机会将身后的长白观完全击垮,然后还能趁势坐上第一的那把交椅,说不心动,其实是假的。
陈怀看着肖越说话之后,又看向众人,“你们都是这般想的?”
众人沉默片刻,有位老剑修走出来,摇了摇头,“这么做了,一气宗的名声只怕尽数毁了。”
“怎么会?长白观本就不算什么好宗门,我们这么做,其实也可以说是驰援浮游山,传出去,哪里会有什么恶名?”
肖越看着那老剑修,“徐师叔,你这话说得不对吧?”
老剑修面无表情,“明面上,说得过去,心里,你们自己说得过去吗?”
肖越闻言说不出话来。
老剑修看着陈怀,“宗主,当年老宗主离世之前,问我他这么些弟子,选谁做宗主好,我说就是宗主你了,别的不说,宗主当年是个正直的人,即便没能让一气宗真正成为什么了不得的宗门,但总不会让宗门之后遭人笑话,但如今宗主要是这么做了决定,那老朽就下山去了,此后行走世间,再不提一气宗门人几个字。”
陈怀没急着回答这位徐师叔的话,而是扭头看向几位同样年纪不小的老剑修,“诸位师叔,什么看法?”
几位老剑修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其实老徐这话,真有道理,祖师当初将宗门取名为一气,不只是说的一口剑气而已,还有一口正气,这些年,我一气宗虽然始终没能成为风花国第一宗门,但并没有辱没祖师的一气两个字。”
“况且如今这个局面,明摆着是白茶国那边在瓦解我等势力,之后白茶国一统风花,我等真要做丧家犬不成?”
“老朽虽然活了八十多年,亲人早就死完了,但老朽生下来的时候,还的确是风花国子民,难不成死的时候,就要说自己是白茶人了?”
几位老剑修表明态度。
陈怀点了点头,但却依旧说道:“等长白观弟子前往浮游山之时,肖越,你带两堂去灭了长白观。”
听着这话,徐师叔在内的所有老剑修,眼中都满是失望之色。
眼前的这位宗主,到底还是这么选了,这好像并没有错,毕竟人在世上,谁不受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几个字影响?
但他们就是觉得不应该,所以有些难受,不愿接受。
几位老剑修开口要说话,陈怀却摇了摇头,“剩下的弟子,留一部分人守山,其余一部分人,跟我一起前往边境。”
几个老剑修都是一怔,有些疑惑。
陈怀笑着说道:“长白观勾结千山宗,罪大恶极,自然要灭。至于我等既然是风花国子民,自然也要做些事情。”
“这样做,算不算一举两得,不曾辱没正气两个字?”
说完这些,陈怀拿起桌上的第三封密信,平静道:“这一封信是浮游山主写的,这位于道友,在信上说,让我们留心长白观,若是有余力,可否派人前往边境,若是风花国能度过此一劫,他会劝皇帝陛下立我一气宗为国宗。”
这言下之意是什么,很简单,那就是他浮游山愿意将第一的位子让出来,而且心甘情愿。
而且浮游山主绝口没提要驰援浮游山的事情。
既然有了信,上面还盖着他浮游山主的大印,那就不算是空口无凭了,若是他事后反悔,一气宗可以将此事公诸于世,浮游山在风花国,自然名声扫地。
陈怀笑道:“国宗一事,我们可以自己争,但绝不要谁来让,他浮游山能在自身危难之际,还能派出弟子去边境,这份气魄,我佩服,但我想问问,都是剑修,为何他们能做的,我们做不成?”
几位老剑修都是点头。
很快便有人说道:“我等愿听宗主差遣!”
此起彼伏,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陈怀直接将这封信丢入一旁的火盆里,笑道:“诸位,徐师叔说得好,有些事情,明面是能说得过去,但重要的,是自己心里要过得去才行。”
……
……
边境上,双方骑军,已经到达预定战场。
旌旗招展,风声猎猎。
那边军阵中,白鹿拉着的华贵马车,已经来到这边。
风花国这边,当女帝出现之时,一众士卒,士气大振。
不远处,已经赶到这边的浮游山剑修,严阵以待。
符覆水在女帝龙辇这边,环顾四周之后,指了指对面,白鹿拉着的车厢,轻声说道:“陛下,那里面的便是那位千山宗主了。”
千山宗主是白茶第一强者,一位纯粹武夫。
不过此人的武道修行却有些古怪,最好用人血来浸泡身躯,因此身上,血煞之气很重。
但是这似乎效果也极好,据说此人的体魄,要远胜一般的归真武夫。
“于山主呢?”
虽说这两日,什么乱糟糟的流言都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但她还是镇定,她也很清楚,如今一战,很重要。
只是此刻,浮游山虽然又来了些剑修,但原本已经说好要赶赴边境的浮游山主,居然没有出现。
符覆水也有些忧心忡忡,“是没有看到于山主。”
两军厮杀,别的还好,若是无人能对得上那位千山宗主,那么怕是大事不好。
“于山主不会来了。”
龙辇旁,周迟走了出来,看着前方,“我写信让于山主留守浮游山,谨防长白观出手袭山。”
女帝一怔,“周道友,你怎如此行事?”
到了此刻,她依旧没有动怒,但对于今日之事,已经变得担忧起来,没了浮游山主,谁来应对那位千山宗主。
周迟说道:“于山主不来,是因为我跟他说,我在。”
……
……
那边军阵里,千山宗主一跃而起,悬停半空,看向风花国的军阵,哈哈笑道:“于临在何处,出来,看看是你的飞剑锋利,还是老子的拳头更硬!”
结果他这话说出来之后,那边并无人应声。
于是千山宗主更是讥笑道:“原来没敢来啊!”
浮游山主不来,在他看来,虽然是意料之外,但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反倒是大好事,让浮游山去和长白观再撕咬就是了,免得他还要出手。
结果就在此刻,一个年轻人提剑浮现,看着眼前的千山宗主,平静道:“我想看看,你的嘴比你的拳头,到底硬多少。”
听着这话,千山宗主眼睛眯起,杀机四起。
而龙辇之上的女帝,仰头看着那提剑的年轻背影,秋水双眸里,满是仰慕。
第两百五十九章 谁是渔翁
雪原上,两边骑军,在双方主将一声令下,开始策马向前,一场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那些个浮游山而来的剑修仗剑而起,对上那边的千山宗修士。
这便是另一处战场。
至于在军阵头顶的两人,那位千山宗主从半空中一掠而过,身形宛如一条流星,撞向这边的周迟。
一拳轰隆隆而来,这拳头之前,气机滚动,先行而至。
周迟提着剑,也没犹豫,朝着眼前的这位归真武夫,递出一剑。
世间最难缠的修士,无非剑修和武夫,真要细说,是武夫为首,因为武夫除去一身傲视世间的体魄之外,还兼具术法神通。
到了归真境,加上又用邪道法子淬炼身躯的千山宗主,一身体魄就更是已逾金石,完全不输一件极品法袍。
因此千山宗主出拳,全然不害怕周迟手中的飞剑悬草。
他的拳势冲天,霸道无比,浑身血煞气四溢,更是在一开始便存了速战速决的想法,因此那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几乎没给周迟太多反应时间。
十数拳之后,千山宗主将周迟击飞数丈距离,这才有些不屑开口,“听你说话,还以为你是什么剑仙一般的人物,原来只是个万里境,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总觉得有这个境界,就能挑衅本宗主了?”
“还是你他娘的在自己宗门,好话听多了,觉得世间修士,都应该要让你三分?”
周迟在那边稳住身形,听着千山宗主这些话,也不说话,只是随即伸手抹过飞剑剑身,一条剑光从剑尖乍现,直接朝着千山宗主掠去。
千山宗主毫不客气的一拳将其打碎,“就这点本事?”
只是话音未落,又有数条剑光,从周迟身侧而起,掠向千山宗主,这数条剑光合聚在一起,撞向千山宗主的胸膛。
千山宗主微微皱眉,依旧想要一拳将其砸碎,但出拳之时,却感受到了那其间的锋芒,一拳下去,未能砸碎那条剑光,反倒是他的一条手臂深入其中,被那些剑光抹过,顿时在小臂上留下数条细微的伤口。
千山宗主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但心中已经是大骇。
他自认自己这一身体魄早就打磨得极好,别说一个万里境剑修,就算对面是个归真境,他也认为对方轻易几剑,很难将他的体魄破开,但对面这年轻剑修,第一剑,就有这样的威势?
千山宗主眯了眯眼,已经知晓对面这个年轻人,应该就是那种顶大的剑道宗门走出来的弟子了,不过这样,他甚至还没有半点畏惧,反倒是兴奋,白茶国的修士们都知道,他这位千山宗主最好美酒和美人,但却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最喜欢打杀这些所谓的年轻天才。
尤其是这些大宗门走出来的年轻天才。
别的不说,就说这么一点,凭什么这家伙运气那么好,可以有如此出身,而他得一步步自己打拼才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打碎那条剑光之后,千山宗主看到那年轻人竟然敢仗剑而来,更是冷笑,你要是在远处御剑对敌还有些麻烦,非要提剑来和我近身厮杀,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过周迟可不管这位千山宗主在想什么,一剑递出之后,出剑不断,不过千山宗主虽说出身小国,宗门不算大,但一身修为,却也不是那种在山上苦修得来这么简单,他这一生,到底是经历过不少生死厮杀的。
眼瞅着周迟一剑掠过自己的咽喉,他微微偏头,然后重重一拳砸向周迟的飞剑,周迟手腕一抖,避过眼前一拳,但千山宗主拳势不减,顺势砸向周迟的头颅。
周迟收剑,悬草顺势一掠,要拦下这一拳,但千山宗主好似不准备收拳暂避,而是就这么一拳直直落下,他的那个拳头表面浮现一片血煞之气,用来抵挡周迟剑锋,但拳头丝毫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这一拳顺势,最后的目的,是砸向周迟的心口。
悬草首先被砸中,然后被巨力荡到一侧,然后他这一拳顺势来到了周迟心口,不过再这之前,周迟伸出一只手,掌心放在心口之前,拦下这势在必得的一拳。
一道闷哼声传来,一拳不成的千山宗主手臂发力,体内气机奔涌而来,要硬生生将周迟砸飞出去,但周迟的剑气要先他一步,九座剑气窍穴的剑气流动,先一步从周迟的掌心里喷涌而出。
千山宗主感受到了自己拳头的刺痛,微微蹙眉之后,还是选择了收拳,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等到收回拳头,不经意的一瞥,便看到自己那拳头鲜血淋漓,有些地方,已经有白骨裸露。
到底还是小看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了。
不过毕竟是从底层一步步走到如今这境界的,千山宗主并没有因此慌乱,反倒是立马又有一拳砸出,逼退周迟的同时,已经握住了一柄直刀。
武夫和世间其余修士一样,都有本命法器,他的本命法器,便是掌中这柄不知道用多少鲜血浇灌的直刀,刀名饮血。
千山宗主对着周迟一刀斩出,血煞之气大作,随着那片血红色的刀光不断掠出,撞向周迟的身躯。
周迟反手一剑,扯出一条剑光,和那条刀光相撞,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之后两人都被余威震退数丈。
“有些本事,真好,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你们这种有本事的年轻人,那杀起来才痛快,不然被我一拳打死了,有甚意思?”
千山宗主稍微停顿之后,便朝着周迟掠去,周迟也不说话,他这一次留在这里等着和这位千山宗主交手,除了实实在在是要帮浮游山一个忙之外,就是想要让这位归真武夫,陪他好好练练剑。
之前和浮游山主的无数次切磋,虽说都是倾力而为,但到底还是差了一些生死之间的味道,现在这位千山宗主,想的只有周迟去死,这样子,这场厮杀,才有意义。
两人身下,双方的骑军早已经厮杀起来,白茶这边的边军在主将祝腊的带领下,虽说迸发出了比之前更为强横的战力,但怎奈,那边有女帝亲临。
风花国边军,士气很足。
此刻的女帝站在龙辇之上,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周迟身上收回,然后看向双方修士厮杀的那处战场,看到浮游山和风花国的修士已经处于劣势之后,她转过头来,看向符覆水,“符先生,麻烦你去那边帮个忙。”
符覆水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但听着这话,还是摇了摇头,“陛下,我若是走了,何人来护陛下安危?要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是赢了,也没有意义。”
女帝微微一笑,“符先生难道忘了,朕其实也是一个剑修,无碍的。”
符覆水依旧摇头。
女帝很是无奈,但到底也没办法说动眼前的符覆水,于是她想了想,走下龙辇,来到一旁的战鼓前,挥手让那击鼓手退去,亲自拿起鼓锤,开始重重敲击战鼓。
一瞬间,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吼道:“陛下亲击战鼓,兄弟们,杀啊!”
本来风花国骑军这边的士气就要更足,在士卒们知晓如今是他们的皇帝陛下亲自击鼓之后,士气就更是大振。
看到这一幕的祝腊苦笑不已,这等提振士气的事情,他不是想不到,甚至于自己的那位皇帝陛下也不是想不到,但想到,和做到,从来两回事。
况且自己那位皇帝陛下,能在他来到边境之前便许他一个异性王,那就已经是不错的手段了。
让皇帝陛下亲自来边境为大军击鼓?只怕自己刚提出这个想法,就要被朝中诸公一人一口吐沫给淹死了。
不过就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那边军阵后,有数十道人影掠过,仔细一看,都是剑修?!
浮游山将山中所有的剑修,都派遣而来了?!
……
……
浮游山,费青山所带的长白观剑修没有遭遇太多抵抗,便已经杀上了浮游山,这位长白观主,带着麾下的剑修来到那座大殿前,看着那座浮游山最重要的建筑,费青山得意一笑,他从来没有想过,能这么快便杀到这里,将眼前的这座浮游山覆灭。
就在此刻,大殿门缓缓而开,无数剑修,从里面走了出来。
谢淮带着一众年轻剑修,在不远处看着这长白观众人,双目血红,本来他已经听周迟的,将仇恨藏在心中,但谁知道,世事难预料,他不去找长白观的这些贼子,这些贼子,却在此刻杀上山来了。
费青山注意到了谢淮的神情,但却不在意,只是啧啧道:“好一座风花国第一宗门,可惜,今日之后,世上便再无浮游山三个字了。”
不过就在他说出这话的同时,大殿之中,又走出一人,来到人前,微笑开口,“费道友,怎么来我浮游山作客,也不曾告诉我这个山主一声啊。”
看到来人,费青山脸色大变,一副见鬼了的表情,“于临,你不是去了边境吗?怎么还在浮游山中?!”
浮游山主微微拍手,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弟子便被人从大殿里带了出来,“我离山而去,大概是他告诉你的吧?京城一事之后,我们清楚了一个内奸,你们就觉得我们觉得山中无内奸了吗?”
费青山神色复杂,已有退意,既然浮游山主还在,那么他们这次袭山,就注定是凶险万分了。
“费道友想走?”
浮游山主看出了费青山眼里的退意,微微开口,“来都来了,就把命留在这里吧。”
随着他开口,四周又浮现了数道身影。
费青山惊出一身冷汗,但仍旧是冷声道:“于临,你在这里,就不怕边境那边出事吗?”
浮游山主摇摇头,“世上哪里又只有你们这些奸恶之徒呢?”
第两百六十章 混江湖,脸面很重要
赶赴战场的众人,自然是一气宗的剑修们,带头的,正是一气宗的宗主陈怀。
有了这拨人的加入战场,那边原本还是风花国修士处于劣势的一众修士,处境立马大变。
女帝敲鼓之余,看着这一幕,信心大增。
于是她的目光,又忍不住地朝着天空看去。
那边周迟和千山宗主的厮杀,已经持续许久,只是境界更胜一筹的千山宗主,鏖战之下,居然只是和周迟平分秋色。
尤其是千山宗主引以为傲的一手刀法,在眼前的周迟面前,似乎只是稚子手段,上不得台面。
要知道,光说玩刀,千山宗主便自认在白茶国,应无敌手。
可就是这一个白茶国修士都承认的刀法大家,在眼前的周迟面前,却没能讨得了太多好处。
之后双方有过一次互换伤势,周迟一剑险些斩下千山宗主一条手臂,而这边,千山宗主,在周迟的腰间,留下一道刀痕。
那一次,周迟要趁势追击,但最后千山宗主选择了收刀后撤,就在周迟还要追击的时候,他耳畔响起一道轻微嗓音,“道友,我是一气宗宗主陈怀,可否要我帮忙共同出手,围杀此贼?”
周迟摇摇头,“不劳道友帮忙,道友收拾千山宗的其余修士即可。”
远处,陈怀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他话已经说出去了,既然对方拒绝,那之后那个年轻剑修有什么闪失,也就怪不得他了。
这边周迟挺剑向前,千山宗主也是斩出一刀,双方的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尤其是那千山宗主刀上的血煞之气,在此刻不断蔓延,不过都被周迟四周的剑气搅碎,一些残余气机,落入周迟衣袍之内,周迟的衣袍猎猎作响,衣袖内,气机和剑气纠缠片刻,被剑气彻底搅碎。
残余气机,崩碎之后,四处溅开。
之后周迟瞅准机会,一剑荡出,数条剑光从他脚下浮现,而后宛如灵蛇一般,撞向千山宗主身躯。
千山宗主抓住其中一条,硬生生将其捏碎,但其余数条剑光,撞在他身躯上,他的衣袍破碎,竟然在里面露出一副亮银甲胄。
周迟微微挑眉,他倒是没想到,一个以体魄称雄的武夫,居然如此怕死,还在身上留下了一件甲胄保命。
千山宗主咧嘴一笑,已经急速掠向周迟,身上那副宝甲是他除去手中刀之外的最大倚仗,鲜少有外人知晓,这些年的厮杀,不知道有多少绝处逢生,就是因为打了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身形在瞬间便拉近,此刻已经相距不过一丈距离,千山宗主一刀刺向周迟心口,另外一只手,掌心藏起一道血光,重重拍向周迟的头顶。
血光下落,直刀掠来,这换成别人,几乎已经是必死之局,但周迟只是在此刻松开手中悬草。
悬草微微颤鸣,直接掠向那柄直刀,刀剑再次相撞,但千山宗主却并不在意,只是狞笑着一掌拍向周迟头顶。
周迟双手横臂拦下这一掌。
千山宗主浑身一震,但之后更是一鞭腿直接踢中周迟的腰间。
砰然一声巨响,在千山宗主看来,依着自己这打熬无数年的体魄,这一脚踢中对方,对面这个身躯羸弱的剑修,怎么都要断好些骨头,但却没想到,周迟只是身躯微微摇晃,竟然都没有倒飞出去。
他这条腿反倒是被周迟一只手钳制,然后被周迟一掌荡开他的那一拳,转化成拳,重重砸下!
同样是一声巨响,但千山宗主脸色不变,武夫体魄,在此时此刻,已经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此时,千山宗主荡开周迟的飞剑,一刀再朝着周迟头顶劈下来。
周迟松开千山宗主的一条腿,顺势握住悬草,横剑在头顶,刀剑再次相撞,不过这一次,周迟便止不住地朝着下方急速跌去。
两人厮杀形势,似乎在此刻,就要有一个极大的改变。
千山宗主十分明白现在就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出刀,打定主意要在此刻,打杀眼前的年轻剑修。
但下一刻,一道恐怖剑光,便从他的身下撞出,周迟到底是递出了一剑。
这一剑不是叶游仙传授的那一剑,也不是裴伯所传的两剑,而是之前东洲大比,伏声那里学来的一剑。
这是目前周迟掌握最多,也最熟悉的一剑。
一时间,天幕之上,剑光阵阵,无数纵横的剑气在这里肆掠,将天空切割成不规则大小不一的豆腐块。
这一剑递出来的当口,无数剑修,此刻都下意识抬头看去,尤其是那位一气宗的宗主陈怀,他境界不低,自然最能看出来这一剑的恐怖和精妙之处。
这一刻,他震撼无比,甚至有一种,此生无憾的感觉。
这一剑的精妙,绝不是自己这些年所看的那些剑经能够比拟分毫的。
至于其他剑修,看不太出来精妙,只能默默说一句好剑。
不过千山宗主到底是归真武夫,在这一剑之前,他不断挥刀斩向那些扑向自己的剑光,刹那之间,便已经有数十道剑光被他拦下,但与此同时,他的双臂,也出现了不知道多少道血痕,那些宝甲照顾不到的地方,此刻鲜血淋漓。
甚至之后他的刀光顾及不到的地方,无数道剑光已经落到了他的那件宝甲之上,那件他视为珍宝,并且当成保命之物的宝甲上,裂缝越来越多,这几乎让千山宗主心中滴血。
终于,极为煎熬之后,千山宗主扛过了周迟的那一剑,但与此同时,他付出的代价也极大,那件宝甲支离破碎,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剑痕。
而对面的周迟,已经脸色发白。
千山宗主同样也有伤势,但他却出人意料的朝着周迟撞了过去,这位归真武夫狞笑一声,“压箱底的一剑不错,但你这会儿还能再递出一剑吗?递不出来,你这会儿就该死了!”
他一刀砍向周迟头颅,无比确定周迟再没有什么手段。
周迟却只是看着他,微微一笑。
千山宗主心中顿时警觉,但这一刀已经斩出,想要收,也收不回来了,更实际上的是他,其实不想收回来。
“好小子,诈我!”
但就在千山宗主的话音刚落,他身前,忽然浮现出了一张雪白符箓。
浮现之后,那张雪白符箓在瞬间从中裂开,然后便是一条汹涌剑光,在此刻骤然撞上他的心口。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顿时便被推着朝着下方跌落,汹涌剑光不停歇,就像是潮水拍打海岸那边,不断撞向他的身躯。
之后更是直接贯穿他的身躯,将他重重砸入军阵之中,砸出一个巨大深坑。
四周的士卒也好,修士也好,此时此刻都看着那条似乎要贯穿天地的剑光,说不出话来。
而周迟只是悬停半空,看着地面,摇了摇头,“我是个老实人,不会诈人。”
……
……
千山宗主被人打杀,直接便让千山宗的那些修士乱了阵脚,在他们看来,自家宗主乃是白茶第一人,怎么能被一个年轻剑修所杀就杀了?
但如今事实摆在这里,谁都没办法质疑。
于是千山宗的修士们开始四处逃窜,为此甚至还冲乱了白茶边军的军阵。
眼看着眼前军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白茶边军主将祝腊面如死灰,他知道,这一场大败,已经注定了。
但下一刻,一股剧痛骤起,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胸口处不知道何时已经插入了一条长矛。
而自己对面,就是他打了许多年交道的风花国边军主将朱围。
祝腊苦涩一笑,嘴角流出一抹鲜血,就此摔落马下。
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世代为将的祝氏骄傲,喃喃开口,“异姓王……”
朱围一刀砍下祝腊的脑袋,用长矛挑着举起,怒喝道:“祝腊已死,儿郎们,随本将踏破敌营!”
恰逢此时,身后鼓声急促,如同骤雨敲打青瓦不停歇。
白茶之败,已成定局!
……
……
浮游山那边,费青山被浮游山主一剑斩去头颅,这拨上山的长白观剑修,算是彻底交代在了这里。
没了费青山,长白观也可以说是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最主要的是,之前浮游山的仇,算是报了。
谢淮看着费青山尸体,已经忍不住哭泣起来,彭越等人的仇,在今天算是报了!
浮游山主看了一眼谢淮,微微叹气。
与此同时,又有数十道身影出现在浮游山上空,浮游山主,微微抬头。
“于山主,在下肖越,我等乃是一气宗门人,受宗主之命,灭了长白观,如今驰援浮游山!”
来人自报山门,免得浮游山将他们视作仇敌。
浮游山主抱拳,“原来是肖掌律,多谢各位道友赶赴浮游山,不过此间事已了,诸位还请入山一叙。”
之后肖越等人进入浮游山,很快便看到了费青山的尸首,肖越啧啧称赞,“都说于山主是我风花国的剑道第一人,如今看来,此言不假,此人剑道境界也不算差,但在于山主面前,也翻不起风浪。”
浮游山主微微一笑。
肖越很快便想起一事,问道:“于山主,不是说你已前往边境去对抗千山宗主了吗?你若是不在边境,何人能敌那武夫?”
浮游山主感慨道:“本是陛下所托,准备前往边境驰援的,但后来我有一个朋友,恰好就在那边,并且来信让我不用去了,那边的事情,交给他就是。”
肖越一怔,安了些心,但随即还是有些担心,“那千山宗主,据说境界了得,只怕寻常人胜不得吧?”
浮游山主点点头,微笑道:“旁人胜不得,但我这位朋友,却没问题,他的剑道修为,比我还要强出几分,我在他手下,亦不是敌手。”
听着这话,肖越彻底安心,但却想不出来,这风花国内,还有谁的剑道修为比眼前的这位浮游山主更高。
……
……
大战停歇。
雪原之上,尸横遍野,白雪早被马蹄踩得和底下的泥土混合,看着污浊不堪。
如今又有无数鲜血,更是成就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周迟站在一座矮山上,对着这边浮游山和一气宗的剑修们行礼示意。
陈怀也抱剑行礼。
这边,女帝从鼓台下走下来,对着周迟遥遥喊道:“周道友,大恩不言谢,请道友与朕返回京城,让朕略尽地主之谊!”
周迟只是在远处,微微抱拳,“陛下,此间事了,在下便走了。山水有相逢,后会亦有期。”
说完这话之后,周迟转过身,不着痕迹地擦干嘴角溢出来的鲜血。
走了两步,周迟微微停顿,有些恼怒,如今这里人实在是太多了,要不然他真要去搜刮一番那千山宗主的尸首,看他有多少宝贝。
一宗之主,又是个归真武夫,东西不可能少,别的不说,那件破碎的宝甲和那把直刀,也能卖不少梨花钱。
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要是不管不顾去找,脸不要了?!
但下一刻,周迟便想到一件事。
此行去一趟千山宗好了,那边没了千山宗主,上山取些不义之财,容易的。
想到这里,周迟露出微笑,这才冲散了之前的恼怒。
周迟缓慢远行而去。
女帝看着大雪里的周迟背影,由衷感慨道:“真是事了拂衣去啊。”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符覆水,“符先生,朕知晓你除去是剑修之外,还是一位丹青圣手,能否帮朕画下此景?!”
符覆水抬头看去,然后微微点头,只是心里不由得叹气,估摸着身后这陛下,此后在剑道上,又要举步维艰了。
女子心中有了所念人,对修行,是祸不是福啊。
第两百六十一章 墙倒众人推
边境的战事虽说结束,但有些不放心这边的浮游山主,还是带着些弟子,赶赴边境。
然后就正好遇到要返回京城的女帝和一气宗一行人。
双方在一座边境小镇相遇,女帝便干脆邀请浮游山主和一气宗主两人共游小镇。
如今长白观已经成为历史,这两人,毫无疑问就是风花国的山上领袖。
符覆水还想跟随,女帝只是微笑看着这位符先生,“符先生,如今于山主和陈宗主都在,难不成这还会有什么人能取朕的性命不成?”
符覆水这才点了点头,止住脚步。
进入这座边境小镇,百姓不多,对于这三人,最多也是多看几眼那女帝,心想这女子生得真好看,但肯定及不上咱们那位皇帝陛下,那可是咱们风花的第一美人。
三人游历小镇,女帝笑着开口,“这一次边境若无浮游山和一气宗的鼎力相助,现在是什么光景,只怕就不好说了,朕在此处,谢过两位和诸多道友,答谢之事,等朕回了京城,再做计较。”
浮游山主和陈怀都回了话。
既然事情已经说到这里,浮游山主便微笑道:“浮游山其实做得不多,主要还是一气宗的道友功劳,此事若是没了一气宗,只怕挡不住白茶的狼子野心,所以在这里,我斗胆请陛下册立一气宗为国宗,此事,浮游山,不会有丝毫的怨怼之心。”
女帝一怔,她倒是没想到,浮游山主竟然会这么直接的就要将浮游山在风花国的超然地位就这么让出来。
不过还不等女帝说话,陈怀当即便摇头道:“此事不可,一来做此事前,一气宗没想过要得到什么,二来,则是那千山宗主身死才是战场上最大的转折之处,而此事并非一气宗做成,无功不受禄,一气宗不能这么心安理得的接受此事。”
说话之间,陈怀又用心声对浮游山主言道:“于山主,你那封信,我已烧了,一气宗可以争,但要凭着本事,而不能挟恩图报。”
浮游山主一时沉默。
女帝忽然笑道:“陈宗主,不如这般,此后浮游山做什么,一气宗也做什么,我风花国将两边都视作国宗,各种待遇,都相同,如何?”
陈怀这一次不再推脱,点头道:“那在下便愧领了。”
这不是白白拿东西,此后是要出力的。
浮游山主也微笑道:“如此甚好。”
之前浮游山为风花国出力极多,自然也得到不少东西,但如今浮游山实力受损,此后出力自然要削减,拿出一半给一气宗,是理所应当,也对浮游山来说,是好事。
“朕还有一事,其实想听听两位的意见。”
女帝看着前方,平静道:“白茶有吞并周遭之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这场大战,原本只是开始,但如今千山宗遭受重创,他白茶国的精锐边军更是在此战之后消耗殆尽,周遭其余国家,只怕也是对白茶虎视眈眈,依照两位之见,朕是否应锐意进取?”
对于风花国来说,当下白茶国虚弱,对于他们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天赐良机,其实在离开边境的时候,朱围便见过这位女帝陛下,说过此事,不过女帝一时没有应允,一来是因为这等大事,要和朝臣们商议之后才有结果,二来则是要看浮游山主和一气宗主怎么想。
山下之事,很多时候,还是要靠山上之人。
陈怀看了一眼浮游山主,想了想之后,还是点头道:“依着大势而言,其实正该出兵,若是让周遭其他国家捡漏夺了白茶,此消彼长之下,我风花国此后会有一个比白茶更大的敌手。”
“白茶如今就是一块肥肉,风花不吃,被别人吃了,的确后患无穷。”
浮游山主也开口,对此的判断,他还是十分清楚明了的。
女帝乘势问道:“若是风花出兵,浮游山和一气宗会鼎力相助?”
陈怀和浮游山主没有犹豫,都点了点头。
风花国吞并白茶国之后,对他们来说,也自然只有好处。
“好,如此甚好,两位放心,朕在此处可立下誓言,浮游山和一气宗不负风花,我风花也永不负两位!”
女帝能登上帝位,果然有过人之处,这等大事三言两语之间,便已经定下。
陈怀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女帝的胆识。
之后闲聊几句之后,女帝看向陈怀,笑道:“陈宗主,朕和于山主想说些私事,陈宗主你看?”
陈怀自然识趣,说是既然有了浮游山主在这边,他这便要带着弟子返回一气宗了。
浮游山主看了一眼要走的陈怀,以心声道:“陈宗主,覆灭长白观,一气宗厥功至伟,长白观私产,尽数归一气宗,陈宗主放心接纳,浮游山,不会有任何意见。”
陈怀却还是摇头,“费青山若不是被山主所杀,此事没有这么容易,长白观的东西,等之后统计出来之后,我亲自去浮游山,和山主商量。”
浮游山主最后点了点头。
陈怀就此告辞离去。
眼见陈怀离开,女帝才笑着问道:“于山主,那杀千山宗主的周道友,山主和他是好友?”
浮游山主说道:“其实好友说不上,不过这位周道友,曾帮过我浮游山大忙,之前在山中也住了些日子。”
女帝开门见山问道:“于山主可知这位周道友的来历吗?”
浮游山主一怔,看着女帝炙热的双眸,微微张口,“陛下是……”
女帝脸颊微红,倒也没有藏着掖着,“边境一战,看着这位周道友,朕真是……有些倾心了。”
浮游山主微微一笑,倒也没有觉得太过奇怪,想着这位女帝年纪其实不大,见了这么出彩的男子,有想法,好像也在常理之中。
不过浮游山主还是很快说道:“这位周道友,不是本洲人氏,不过依着行事和气度来看,我猜测,应是西洲那边的大剑宗弟子,而且身后那座宗门,应该是真正能称得上仙府两字的。”
世间宗门,在百姓嘴里,其实都称作仙府,修士们,都视作山上神仙。但只有他们这些山上修士,才真正清楚,一座宗门,要说得上仙府,极难。
别的不说,至少宗门里要有一两位云雾境坐镇吧?
像是浮游山,最强的不过他这个归真剑修,别说云雾,就是来个登天境,都可俯瞰一座风花国。
“这样说来,那周道友应是看不上朕的。”
女帝有些失落,她虽然是一国之君,但风花国只是个小国,在赤洲这边,甚至连王朝两字,都说不上。
要知道,赤洲除去这些大大小小的国家之外,是实实在在有两座王朝矗立的,一座是南边的大齐朝。
掌国的皇族姓高。
当初便是高姓出了一个战神一般的人物,据说因为太过俊美,所以每每征战,便会戴着一面青铜面具,实打实的一位登天武夫,为大齐开疆拓土。
只是这些年,大齐换了几个皇帝之后,如今的皇帝行事怪诞,猜忌这位为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亲王,如今这位大齐亲王,处境艰难。
至于西边那座,国号为霁(ji)。
刘姓掌国。
这座大霁朝,原本叫霁月国,国土疆域也就比风花国大一些,但之后皇族之中出了一位了不起的雄主,在几位皇子中脱颖而出,坐上皇位,此后这位年轻的武皇帝就开始不断开疆拓土,一个甲子,就将一座霁月国的疆土开拓了数倍,之后改国号为霁,自号武皇帝,也是一位登天武夫。
如今仍旧在位。
在赤洲这边,云雾境的修士一般不被放在所谓的天下第几的讨论中,所以一说起来武夫,这位大霁武皇帝和那位大齐战神亲王,便是赤洲最强的两位武夫了。
大概也正是各自国中都有这么一位强横武夫坐镇,所以这两座王朝,才能这么多年,一直这般相安无事。
浮游山主听着这位女帝这么开口,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过女帝只是挥挥衣袖,洒然笑道:“无妨的。”
在这位女帝看来,如今自己配不上,不代表着永远配不上。
既然那位大霁武皇帝能建立王朝,她如何不能?
等到了那个时候,再来说过此事。
……
……
白茶边军在边境的前后两场溃败,震惊了一座朝野,白茶国京师那边的朝堂上,早就吵翻了天,那位皇帝陛下不算庸主,甚至还算得上半个雄主,若只是简单的边军溃败,损失了国内最精锐的骑军,那倒是还没什么,可问题是,连带着国内那座最大的千山宗,也死伤惨重。
那位被视作白茶国修士第一人的千山宗主,更是死在了边境那边。
这样一来,就容不得那位白茶皇帝不慌张沮丧了。
据说这些日子,宫人时常都能听到那位皇帝陛下在宫里大骂和摔东西,她们入宫这么多年,伺候了那位皇帝陛下这么多年,这等事情,可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过那位皇帝陛下倒是没有坐以待毙,京师很快便有使节带着重礼离开,前往周遭邻国,此时此刻,白茶要能交下几个盟国,哪怕割地一些,其实都无所谓,因为只有如此,大概才能让白茶不至于酿成灭国之祸。
至于千山宗,这些日子,人心惶惶。
宗主死于边疆,大半宗内强者身死,这对一座千山宗来说,绝对是极大打击。
这些日子,早有修士悄悄下山。
千山宗这些年在白茶之所以能那般强势,自然是因为千山宗主第一强者的名头,但千山宗可不是什么正道宗门,这些年,结仇自然也多。
如今宗门衰败,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翻旧账了,此刻不走,难不成留在山上说什么和宗门共存亡?
那不是傻子?
山顶的一处偏殿里,身为千山宗二号人物,也是千山宗主师弟的韩伏,刚在昨日顺理成章地成为千山宗主新任宗主,不过这位新的韩宗主,此刻却高兴不起来。
“宗主,又有几人悄悄下山了,再这么下去,不等那些宗门来找我们的麻烦,咱们千山宗,也要就此不存了。”
身材高大的韩伏,也是一位纯粹武夫,境界不低,万里巅峰,此刻听到来人这么说,也有些无奈,“强行留下?恐怕要这么干,杀几个人?这些家伙就能联合起来把我这位新任宗主打杀了,然后好各自拿些东西逃命去。”
那个瘦小男子皱眉道:“那怎么办?难不成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可是宗主多年的心血,如今就这么让它败了?”
韩伏平静道:“我早劝师兄不要掺和这些山下事,就算是要掺和,就和那皇帝所说那般,先等他们击溃风花国的边军再说,但师兄不知道听了那皇帝什么允诺,非要早早下山,如今这般光景,我甚至可以说一句,是自讨苦吃。”
“不过事情发生了,倒也多说无益,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矮小男子开口询问。
“挑选一批信得过的弟子,将山中之物带走,换个地方,另起灶炉,万不能再叫千山宗了。”
韩伏一开口,便让那矮小男子震惊不已。
“宗主,这……我千山基业,就要这么放弃了?”
矮小男子震惊不已,还是不愿意相信就这般就要放弃千山宗。
“蠢货!”韩伏看着他,“守在此处,才是自取灭亡,此时此刻,唯有断臂求生,没有别的办法!”
“至于我们只要还活着,东西还在,等以后自有机会报仇……”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有弟子匆匆赶来,惊慌无比,“宗主,湖山宗带着好几个宗门一起杀上山来了!”
湖山宗一直都是白茶国第二宗门,跟千山宗,差距不小,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觊觎千山宗的地位。
韩伏一惊,倒退数步,这才按住一旁的桌角,他没想到,那些人,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他眼前一黑,脑子里,大概只有一个念头。
千山宗,今日就是覆灭之期了。
第两百六十二章 正道修士们
山中起了喊杀之声,无数的术法绽放,五颜六色的光华四散。
多少年来,这里哪里起过喊杀声?
千山宗的诸多修士,本就没有心气,加上这攻上山来的修士们,又不止湖山宗一宗,所以千山宗的修士们,大多一触即溃,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许多千山宗修士,此刻只想着逃离此处,哪里还有什么拼死一战的心思?
“不要放走了这些贼子,这些贼子作恶多端,今日,要除恶务尽!”
山中,有修士大喝,声震四野,一座山中,处处可闻。
山顶那边,韩伏看了一眼山中乱战光景,神情复杂,过去那些日子,过得太过安逸,就算是他,想过千山宗有一日会覆灭,但也没有想到,那一天来到如此之快。
“宗主,你走吧!”
矮小男子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千山宗即便今日覆灭,但宗主你走了,那就算是给我们留下了希望,我相信,有宗主你在,要不了多久,这个世上,就会再有一座千山宗的。”
“柳洪,你……”
韩伏沉声道:“你跟我一起走。”
名为柳洪的矮小男子苦笑着摇头,眼神坚定,“宗主,我不走了,我当初本就是蒙老宗主搭救这才捡回来一条命,当时我便发誓,此后柳洪的命,就是他的了,如今老宗主身死,千山宗遭逢如此大难,我唯有以死相报。”
韩伏怒道:“糊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此刻死了,那才是万事皆休!”
柳洪却依旧摇头,“我已经决定了,宗主,你不必再劝。”
说完这话,柳洪走出偏殿,要去面对那些上山人。
韩伏看着他的背影,也是恼怒,他让柳洪跟他一起走,是因为看重此人的忠贞,和境界,此后再建宗门,此人绝对是个极好的助力,但却没有想过那些这家伙,竟然如此迂腐,竟然存了要和此山共存亡的愚蠢心思。
不过这样也好,柳洪毕竟是个万里境,有他在,还是能拖延一些时间。
想到此处,韩伏不再犹豫,转身便走,不过他却不是马上找寻无人知晓的小路下山,而是要前往千山宗的宝库那边,能带走多少,他便要带走多少。
实际上,他本来也是准备今日去宝库那边收拾东西,最迟明日就要下山的,只是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这么短时间,便组织起来了这么多人,一起上山。
韩伏一路在山中游走,避过所有人,最后在一处密林之后,在一棵大树前敲击几下,这才打开了一座不算如何高明的阵法。
是一座迷藏阵,这便和一种寻常修士都会的术法——障眼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布置成阵法,更难让人发觉而已。
阵法破开,原本还是密林的这边,就露出一座洞府,只是这洞府石门上,其实是被硬生生凿开的一个坑洞。
而且看痕迹,是近日的手笔。
这座宝库,只有一把钥匙,从来都是宗主持有,千山宗主这一次死在边境,估摸着钥匙是被他随身携带,韩伏虽然成了新任宗主,也没有此物,这才只好硬来,耗费几日,才破开了这座宝库。
就在韩伏要进入其中的时候,忽然头顶响起一道声音,“多谢了啊。”
韩伏大惊,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一道人影正站在一棵大树树杈上,是个年轻人,此刻正低头看着他。
“你是谁?!”
韩伏皱眉,他竟然没有发现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难不成对方境界极高?
年轻人从树上跳下来,正好落到洞口,摇摇头,“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之前那位千山宗主,死在我剑下就行了。”
韩伏神色复杂,之前传回来的消息他也知道,自家师兄不是死在风花国浮游山的那位山主剑下,反倒是杀自家师兄的,是一个不知身份的年轻剑修。
难不成就是此人?
韩伏一时沉默,但很快便往前一步跨出,重重砸出一拳。
不管如何,试了才知道,要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装神弄鬼,吓退自己,让自己空手下山,那他此后没了本钱,还如何说重建宗门的事情?
结果他这一拳砸出,就看到那年轻人指尖溢出一道剑气,直接了当地将他击退数步。
韩伏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有一个小洞,不浅。
身为万里巅峰,被人一击便伤,更何况还是自己的武夫体魄,到了这个时候,他就再也不怀疑眼前年轻人的身份。
他当即停手,服软道:“不知是剑仙前辈驾临,韩伏冒昧了。”
周迟问道:“既然知道我是谁了,不试试为你师兄报仇?”
韩伏连连摇头,“师兄他倒行逆施,死在剑仙前辈剑下那是死有余辜,如今只望剑仙前辈恕罪,山中之物,可任由剑仙前辈拿走。”
说完这话之后,韩伏还补充了一句,“如今山下已经有修士上山,剑仙前辈若是不快些,只怕那些人要和前辈相争的。”
他这话,看起来就是在为周迟打算,情真意切。
结果周迟只是摇摇头,微笑道:“不行。”
……
……
千山宗内,湖山宗带领的诸多修士,攻破了那座大殿,一路上倒是没有太多阻碍,唯一费了些心神的,只有那位柳洪。
领头者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让人将一个千山宗弟子押上来,开门见山,“说吧,山中宝库在何处?”
那弟子早就被吓得面无人色,听着这话,却只是苦着脸,“这是山中机密,从来只有宗主和他的亲信知晓,我如何知道啊?!”
中年人微微蹙眉,看向一侧,有人立马会意道:“韩伏不见了,此人是千山宗主的师弟,境界不低,许是早就下山了。”
中年人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向眼前的那位千山宗弟子,“这一次,诸位同道上山,是除恶务尽,但你若是有悔改之心,不是不能饶你一命,但最后如何,还要看你自己把握。”
那千山宗弟子神色慌乱,最后一番思索,终于想到什么,“我想起来了,我曾无意间见过宗主去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宝库所在!”
“带我们去。”
中年人也不多说。
“我带你们去了之后,你们就放过我?”
千山宗弟子一脸希冀。
中年人微笑道:“那是自然。”
……
……
密林深处,周迟将洞府里走出来,这一次千山宗之行,收获不浅,这座宗门,果然不义之财颇多,光是梨花钱,这里面,竟然就有五十万枚之多,其余的法器丹药,更是不少。
和之前的青山府一比较起来,双方的差距,实在是一个天一个地。
不过想想也合理,青山府是什么小门小派?这千山宗,可实打实地是一国之首,有这些东西,不算什么。
不过有了这些梨花钱,周迟之后又可以买一些咸雪符了,按着五千枚梨花钱一张,那就是一百张。
加上自己手上有的那些咸雪符,周迟越发觉得心安。
不过他刚刚走出洞府,四周便已经涌了不少修士过来,将周迟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个中年人,看着眼前的这个不像是千山宗修士的年轻人,一脸狐疑,“道友是?”
周迟默不作声。
中年人很快看到周迟身后的那座洞府,这便明白了什么,想来这是个趁着他们上山,就要趁乱在这里搜刮宝物的修士。
他们在前面和千山宗厮杀,结果好处被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都独占了?
想到这里,中年人冷喝一声,“诸位道友,一起出手,杀了这千山宗贼子!”
随着他开口,有修士便已经朝着周迟掠来。
周迟微微蹙眉,然后一脚踢飞身边草丛里的韩伏头颅,撞穿那修士身躯。
“是韩伏!”
那修士当即惨死,到了此刻,众人才看清楚,原来这竟然是韩伏的脑袋。
可他是一个万里巅峰,怎么会死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上?!
众人一时间,有些犹豫。
可对面那个年轻人已经开口,“我上山,只是为了些身外之物,诸位可不要逼我大开杀戒。”
中年人表情阴晴不定。
其余修士也是跃跃欲试。
周迟只好取出悬草,平静道:“不过你们要是想试试,也可以。”
“只是开打之前,有句话可以先告诉诸位,那位什么号称白茶国第一强者的千山宗主,便是死在此剑下。”
听着这话,众人骤然一惊,中年人却是冷笑一声,“黄口小儿,这就想唬住我等?!”
其余修士听着这话,也都是心中大定,不可能,虽说他们也知道千山宗主死在一个年轻剑修剑下,但那等剑修,怎会来到千山宗,只为了这些梨花钱和丹药法器?
万不可能!
周迟摇摇头,“我从不骗人。”
说话间,周迟掌心已经握住几张咸雪符,有些心疼。
第两百六十三章 眼光不行
密林之间,数条剑光涌起,剑气纵横交错,四周树木上的叶子,簌簌而落,只是尚未落下,便被剑气斩成齑粉。
领头的那个中年人,首当其冲,便被一条剑光贯穿身躯,他不是没想过抵抗,但刚运转气机,一身术法还未施展,就被那条剑光摧枯拉朽直接击碎一切,洞穿身躯。
之后剑光在人群里横冲乱撞,顿时便有数位修士死于那条剑光之下。
等到剑光消散,已经大乱的那些修士们,再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剑修,眼中都是深深的恐惧。
之前,他们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便是斩杀韩伏的人,但现在,他们甚至都相信,眼前的年轻剑修,是在白茶和风花边境杀了千山宗主那人了。
要知道,那个死在这个年轻人手上的中年人,名为兰德,是湖山宗宗主的师弟,境界实打实的是万里境。
可这样万里境的修士,就这么死了?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始作俑者,似乎也没有半点在意。
其余修士心里都打怵,那这样的年轻人,定然不可能是白茶国的本地剑修,也不可能是风花国的剑修,至少也得是那大齐和大霁两座王朝之一的某座大剑宗的弟子。
也只有那些地方,才能培养得出来!
这样一说,眼前的年轻人,就实打实是一条过江龙了。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这也得看这条龙,到底有多强。
一时间,众人看着那个出完一剑,之后便没有出剑,而是眯着眼睛看着在场众人的年轻剑修,都有些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剑仙前辈,我等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还望剑仙前辈海涵!”
终于,有修士低头了,虽说他们人数众多,但是依着那年轻人之前那一剑的威势,杀他们,只怕也就是多出几剑的事情而已。
有人低头之后,其余人,也顺势开口,他娘的,此刻低头,总归比丢了小命来得好。
就连湖山宗的几个修士,此刻也没有什么为自家同门报仇的心思,此刻纷纷低头说了软话。
周迟指了指地面的几具尸体,问道:“这如何?”
有人立马说道:“这是他们冲撞剑仙前辈,死有余辜,此事我们都可以作证的!”
“是啊,他们非要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真真可恶,这样行事,跟那些千山宗的贼子,有何区别?!”
“是了是了,这样行事枉为正道修士!”
修士们纷纷开口,所有人都开始指责起那些死去的修士,就连同为湖山宗的修士们,也都加入其中,仿佛在他们来看,之前同门出手,也是罪该万死!
周迟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倒是明白自己不惜刚刚捏碎几张咸雪符递出的那一剑,起了作用。
刚在边境那边,杀了千山宗主,为了不让自己的伤势太重,不惜用了一张咸雪符一锤定音,如今在这边,面对这么些修士,若是真要厮杀一番,真等着杀出重围,别的不说,伤势肯定加重,毕竟这帮人里,万里境,还是有的。
要不然也不能将一座千山宗彻底覆灭。
“说起来,的确也是误会,此事就此揭过……”
周迟微微开口,众多修士听着开头,都松了口气,但周迟很快便话锋一转,讥笑道:“哪有这么简单?”
听到这里,修士们的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许多修士都紧张起来,已经做好打算,之后要真要厮杀,那就让身边人去顶住,至于自己,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有修士硬着头皮问道:“此事的确是我们的错,剑仙前辈要如何才能就此揭过?”
周迟平淡道:“这就是在这屁大个白茶国,要是在我大霁境内,你们这些人,都不用我亲自动手,自有朝廷将你们都收拾了。”
果然了,听着这话,修士们都觉得猜对了,果然是那两座王朝之一的大宗门弟子,要不然绝不可能剑道境界如此高,也那般随意。
至于周迟,其实说是出自大霁朝,考量不少,说起自己从西洲而来,自然更能唬住人,但西洲太远,若是剩下这些人一想天高皇帝远,心一狠,非要不死不休,也不是不可能,远不如就在赤洲境内来得更足以威慑他们。
那座大霁朝就在赤洲,他们真要做什么,忌惮自然会更多。
总不能让那座大霁朝马蹄踏遍白茶国吧?
“这样吧,你等将身上的梨花钱和宝物都留下,我可以放你们一马,此事就算揭过了,要不是这趟出门匆忙,也看不上你们这几个梨花钱。”
周迟眯起眼睛,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众人犹豫不决。
周迟也不多说,只是提起悬草,往前走了几步,洒落一抹剑气。
离着他最近的那个修士,当机立断,便把自己的方寸物拿出来,抹去自己的气息,交给周迟。
修行界里,修士祭炼本命法器,说不得一辈子得花多少梨花钱,但像是方寸物这种东西,就算是一座小宗门的外门弟子,都能人手一个,而且花样不少,形状各异,像是最普遍就是戒指模样,除此之外,像是女子修士喜欢的香囊,男子修士喜欢的玉佩之类的,应有尽有,而且价格不贵,往往就是十几枚梨花钱就能买到。
使用也极为简单,只需要在方寸物里注入一抹自己的气息就是了。
像是周迟的方寸物,就是之前上祁山的时候,那位名义上的师父所送的一柄白玉小剑,一直被周迟挂在衣袍内。
所以此刻那修士将方寸物一起拿出来,倒也没有心痛。
有了那人打头,后面的修士们有样学样,都把自己的方寸物拿了出来,只是有些修士,不乏肉疼,心想着早知道要遇到这一遭,这一次出门,就少带些东西了。
也有些修士十分庆幸,这一次上山打劫……不,维持正义,早有准备,早把方寸物清空,为得就是能带更多的不义之财下山。
眼见修士们都将东西拿了出来,周迟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修士们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转身就走,生怕走晚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年轻剑修反悔。
修士们作鸟兽散。
周迟却没有急着去捡那一地的东西,反而是看着密林某处,“道友看这么久了,还要这么看下去吗?”
随着周迟开口,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从一棵大树上落下,啧啧好奇道:“我这气息藏匿的应该不算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难不成你真是一个归真剑修不成?”
周迟不说话,只是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年轻人一身青衣,身材不算太过高大,目测要比自己矮一头,至于相貌,过得去,说一句清秀,勉强。
至于他为何能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倒是很简单,全因为早在方寸境的时候他用功极多,这个年轻人,洒落了一抹剑气。
很细微,但被他察觉到了。
因为那个时候,周迟精神高度紧绷,防范的就是那些修士里,会有人突然暴起出手。
如今他可以确认,眼前的年轻人,是个剑修。
境界和自己相差无几。
不过他的剑气,光从刚才那一抹的感知来看,理应要比周迟遇到的所有剑修,都要纯粹锋利。
“不说话?那要不要我把那群人叫回来,跟他们说一说,你这位‘剑仙前辈’实际上是用手里的几张咸雪符才吓走了他们?”
青衣剑修笑眯眯开口,之前在树上,他可将眼前周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那几条剑光,不是周迟递出的一剑,而是事先就写好的符箓。
周迟这才微微一笑,“天下剑修是一家,道友看起来也不像是这千山宗的弟子吧?”
青衣剑修摇摇头,“这千山宗算什么,可不配让我在门下效力。”
周迟点头道:“看道友这份气度,也的确不该在一座邪道宗门修行。”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周迟不太喜欢拍人马屁,但此一时彼一时,面对一个境界相当,杀力说不定也相当,也不知道敌友的剑修,说两句违心话,不算大事。
青衣剑修极为受用,于是不等周迟多说,便说道:“我也是游历至此,听说这千山宗也不是什么好鸟,这些修士要上山围剿,我便跟着上山,想看看能不能讨两个酒钱。”
“不过在暗处一看,这些什么正道修士,也不是什么好鸟。”
青衣剑修不知道从何处拿出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这才悠悠道:“你要是和他们厮杀一番,我定然助你一臂之力的。”
青衣剑修说到这里,笑眯眯看向周迟,挑眉道:“看你这样子,那宝库里的好东西都落你手里了,剩下这些碎银子,都给我?”
周迟微笑摇头,“不行。”
青衣剑修蹙眉道:“别以为你是剑修,又杀过什么那个归真境的千山宗主,我就不跟你动手。”
周迟依旧摇头。
青衣剑修看着眼前的周迟,嘀咕道:“是个守财奴不成?”
不过最后他退而求其次,“江湖规矩,见面分一半,不过分吧?”
这一次周迟想了想之后,点了点头,“可以。”
青衣剑修朝着周迟竖起大拇指,笑起来,“讲究!”
之后两人将这一地的东西都分清楚,一人一半,收回方寸物里,不过青衣剑修对那些宝物不感兴趣,提出要换一些梨花钱,周迟最开始并不答应,但最后还是象征性给了些梨花钱,将那些东西收了过来,反正拿到这些东西,后面自己找个地方就能出手,不是很麻烦。
有人嫌麻烦是别人的事情,他周迟反正现在对梨花钱,就是多多益善,来者不拒。
下山途中,青衣剑修好奇问道:“据说那位千山宗主,是个实打实的归真武夫,还是这白茶国的第一强者,虽然这的确是个屁大点的地方,境界水分太大,不过归真武夫,对付起来也棘手,你不会是凭着一堆咸雪符堆死那家伙的吧?”
周迟笑着问道:“你想试试?”
青衣剑修古怪地看了周迟许久,摇了摇头,叹气道:“没兴趣,最想出剑的一次,没出得了,我这辈子,估摸着对出剑,兴趣不大了。”
周迟笑而不语。
之后两人在山下分别,既然是萍水相逢,就没有互问身份名字,反正剑修,都是这德行。
随意,自在,没有那么多讲究。
之后周迟快速横穿离开白茶国,没有兴致去那座如今乱糟糟的京城看看,当然也是害怕那些家伙回过味来,越想越气,给他来个万里追杀,不过一路上,倒是还听说那位白茶皇帝派出去的那些使节,要么是干脆吃了闭门羹,要么就是无功而返。
这样一来,白茶国越发的人心惶惶。
周迟离开这座白茶国,进入与白茶相邻一座名为叫做翠屏国的小国,这座小国,依旧不大,而且境内并无剑宗,所以周迟也没心思去这边的京城碰运气,而是一路走走停停,一个多月,就连续穿过大小三个国家。
来到了云间国。
当初原不叫这名字。
但国内多云,有些地方,因为地势太高,多云之时,就好似在云间一般,后来有位境界了不得的大修士在国君陪同下出京师闲逛,等到一场小雨之后,再转头去看那座京师,便发现云雾缭绕,这就感慨道:“好一座云间之城,好一座云间之国。”
于是那位国君当即改国名为云间。
但周迟依旧没在云间国停留,他这次的目标,是要去西边的那座大霁朝的京城看看,把手里的东西出一出,再买一些咸雪符。
云间国和那座大霁王朝接壤,过了边境,便能进入大霁王朝的疆域里。
不过等到了云间国边境的时候,周迟放缓了脚步,因为他听闻云间国边境,有一座小城,名为春来。
小城不受云间国的官府管辖,而是为一座名为仙露宗的宗门所有。
仙露宗不大,宗内也没有什么大修士,境界最高的,也不过是个万里境的修士,不过仙露宗不仅在云间国名声不小,在大霁王朝,同样负有盛名。
因为这座仙露宗,世代酿酒,酒就叫仙露,卖到世间,供修士所需。
提及仙露酒,修士们,赞不绝口。
周迟原本对喝酒并无什么兴致,但喝了一路叶游仙的剑仙酿,也是想看看其余酒水是什么滋味,都来到了边境,周迟就稍微改变路线,进入了那座春来城中。
只是刚进入春来城里,踏入街边的一座酒肆里,他就听到伙计在推攘酒肆里的一个醉倒的客人,言语就更刺耳了,说什么这家伙欠下酒钱就算了,赶也赶不走,居然还舔着脸要酒喝。
其实那伙计最开始还算客气,毕竟这个酒客最开始出手还算大方,最开始欠钱的时候,酒肆的老板娘也没有多说什么,但谁想到,这家伙之后就真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伙计最开始耐着性子讨要,也没给结果。可就是这样,酒肆也没太敢过分,毕竟不知道这年轻人身份,万一真是出自什么大宗门,招惹了也麻烦,但时间一长,酒肆伙计的几番试探之下,这个年轻人都没生气,他们就完全明白了,这家伙哪来的什么背景,于是言语就越发刻薄,但那年轻人依旧不为所动,就是要酒。
今天老板娘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这家伙扫地出门,伙计好不容易将这家伙抱着拖到门口,就正好撞到了进门的周迟。
那年轻人本就重,这么一撞,伙计脱手,踉跄跌坐在门槛上,那个醉醺醺的年轻人则是顺势倒在了周迟身上。
等周迟看清楚眼前年轻人的面容之后,也是哭笑不得。
这还是个半生不熟的熟人。
醉醺醺的年轻人被这么惊动,也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周迟,先是一怔,随即大声道:“拿酒来!”
伙计没好气地骂道:“有你娘的酒!”
年轻人不理会伙计,只是朝着周迟打了个酒嗝,“朋友,再相逢就是缘分,请我喝顿酒,不犯毛病吧?”
周迟有些无奈,但到底没拒绝。
他将眼前醉醺醺的年轻人扶到酒肆内,约莫是没到饭点,这里面,一个酒客都还没有。
刚坐下,这家伙就又趴在桌上睡着了,这才看了一眼伙计,笑道:“来一坛仙露酒。”
伙计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来到这里的年轻人,没有去拿酒,只是问道:“你是他的朋友?”
周迟摇摇头,“不太算,但认识。”
伙计一下子眼睛就开始发光,“那你替他先还了欠的酒钱!”
周迟还没说话,在柜台后的老板娘就已经笑着开口,“去给这位客官搬坛酒来,要陈酿。”
伙计不情不愿,但到底酒肆不是自己说了算,也就只好转身去搬酒。
风韵犹存,身材更是丰腴的老板娘从柜台后走过来,端着两个酒碗,放到桌上后,才笑着问道:“客官要些什么下酒菜?铺子里东西不多,酱牛肉味道还行,要不然就是拍黄瓜,爽口。”
周迟想了想,“一样来一份试试。”
老板娘笑着点头,转头喊了一句,然后这才转过头来,笑着开口说道:“客官这位朋友,这些日子喝酒没个数,看起来是心里有事,依着我看,心里有事,光喝酒可不行,客官还得开导一番才是。”
周迟看着这位笑着站在自己身边的老板娘,本来没打算接话,但眼前的老板娘,好似打定主意,他不说话,就这么笑着看着他。
周迟这才硬着头皮开口道:“他欠了你们多少酒钱。”
老板娘这才喜笑颜开,拿出账簿看了看,笑道:“这位公子喝酒就是个干喝,也不喜欢吃东西,仙露酒一共喝了一百零三坛,一坛仙露酒,二十枚梨花钱,抹个零头,就是两千枚梨花钱。”
周迟听着这话,立马摇头道:“我跟他其实不是很熟的。”
老板娘笑眯眯,“客官看着也不是缺钱的主啊?”
“那掌柜的就看错了,我穷得都不行了。”
周迟一本正经,开什么玩笑,两千枚梨花钱,都快能买半张咸雪符了。
老板娘明显不相信,只是眯起眼,笑而不语。
周迟只好说道:“这样吧,等这家伙醒了,我帮着掌柜的讨要一番?”
老板娘笑了笑,算是应了下来。
很快周迟的一坛酒,一碟卤牛肉,一碟拍黄瓜都端了上来。
周迟喝了一口仙露酒,点了点头,味道虽说不如自己的剑仙酿,但别有滋味,卤牛肉吃了两筷子,觉得一般,倒是拍黄瓜,他觉得不错。
一个人慢悠悠喝酒,没过多久,对面的年轻人终于闻着酒香醒来,他先幽怨地看了周迟一眼,然后也不客气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之后,这才埋怨道:“说好请我喝酒,怎么不叫醒我?”
周迟看着他,挑了挑眉,“喝酒是次要的,你好好想想你欠的酒钱怎么还才是真的。”
他有些怀疑,眼前的这家伙,已经将从千山宗所得,都尽数买酒喝了?周迟可记得,当时给了他大概有一万五千枚梨花钱的。
这要是都买酒,得喝多少?
年轻人却不理会这句话,只是笑道:“咱们再相逢,真是缘分,来来来,先好好喝场酒再说。”
眼前的年轻人,倒也不是别人,而是之前周迟在千山宗遇到的那个年轻剑修,他也没想到,分别之后,两人能在这里遇见。
周迟端起酒碗,跟对面碰了一下,这才又喝了半碗,不过对面的年轻人,倒是已经一饮而尽。
抹了抹嘴,年轻人笑着开口,“再见就是有缘,在下徐淳,你怎么称呼?”
周迟琢磨了下这个名字,笑着点头道:“周迟。”
两人都没说身后宗门,毕竟见了两次,不算熟。
之后两人又喝了几碗酒,周迟见桌上的拍黄瓜没了,就又要了一份。
不过这会儿,徐淳已经开始唉声叹气。
周迟看着他,想着之前那老板娘所说,开口问道:“心里有事?”
“有!”
徐淳一脸难受,“有大事!”
周迟看着他,狐疑道:“不会是男女之事吧?”
徐淳醉眼朦胧地看着周迟,竖起大拇指,“好眼光!”
一语中的。
周迟端起酒碗自顾自喝酒,想起某个女子,有些笑意。
徐淳撑着腮帮子,哭丧着脸,“我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姑娘,可那个姑娘,不喜欢我啊!”
周迟点了点头,随口附和道:“那姑娘眼光不行。”
第两百六十四章 说不清
出人意料的,徐淳忽然看着周迟正色道:“不许如此诋毁那个姑娘!”
“即便她再如何不好,在我心里,也是最好的。”
周迟有些无语,心想我不过是顺着你的话说了这么一句,真要说一句那姑娘不喜欢你没问题,你又不爱听。
只是刚正经起来也不过片刻,徐淳便继续唉声叹气,“可那姑娘怎么能不喜欢我呢?”
“我徐淳,到底差在哪儿了?!”
周迟端着酒碗,吃着那份拍黄瓜,没有理会这家伙,只是想着拍黄瓜不错,真是爽口。
于是他又要了一份拍黄瓜。
等到老板娘亲自端着拍黄瓜过来的时候,徐淳盯着这个老板娘,几乎要眼泪汪汪了,“老板娘,你说,我哪一点不讨女子喜欢?!”
老板娘放下拍黄瓜,笑眯眯,“依着我看,公子哪里都好,要是能把欠的酒钱结了,就更好了。”
徐淳听着这话,失望地移开目光,“你不懂,你不懂啊。”
老板娘对此也不生气,只是也没离开,看着周迟,问道:“今儿反正也不会有酒客了,能不能跟客官喝一场?不白喝,之后客官要买酒,买两坛,送半坛。”
周迟狐疑道:“掌柜的莫不是海量,到时候一个人就能喝好几坛酒?”
老板娘哈哈大笑,“既然这样,那就买两坛,送一坛。”
周迟这次倒是没拒绝,立即就再要了一坛酒。
老板娘会意,爽快道:“搬两坛酒来!”
那边的伙计依旧不情不愿,但还是很快搬来两坛酒。
老板娘拖了一根板凳,坐在两人中间,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跟周迟碰了碰,才问道:“看客官这样子,像是游历世间,走了不少路吧?”
周迟点点头,“从赤洲东边的白鹿国,一直走到这了。”
“白鹿国,就是那些白鹿的故乡?”
此处已经十分靠近赤洲西边,距离白鹿国大概也有不知道多少个万里了,那边的风土人情她自然不知晓,但说起白鹿,她自然有些耳闻。
周迟微笑道:“正是。”
老板娘感慨道:“那可真是走了好些路啊。”
跟周迟喝过这碗酒,老板娘倒是雨露均沾,很快又端起酒碗,跟徐淳喝了一碗,“我说徐公子,喜欢一个人,别人不喜欢你,那是多正常的事情啊。要是为了这么一件事,就整天借酒消愁,这辈子咋办?就这么一直喝过去?”
徐淳满面愁容,“我这愁的一半是那姑娘不喜欢,另外一半,其实不是愁,是愧。”
老板娘让伙计端来一盘花生米,丢了一颗在嘴里,这才笑着开口,“说道说道。”
徐淳犹豫片刻,大概想着眼前这两人,都是异乡人,这辈子说不定也再没了交集,这才缓缓开口,“我见到那姑娘的时候,她正被人追杀,我想帮忙,但她说,我要是帮她,她只会更讨厌我,所以我就一直忍着没出手。”
“后来她被人追了很久,已经眼瞅着快不行了,我那会儿想了又想,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周迟问道:“为何不出手?就因为她说了出手之后就更讨厌你?所以你就宁愿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你面前?如果是这样,你还说什么喜欢?”
听着这话,老板娘微微一笑,举起酒碗跟周迟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一切都在不言中。
徐淳满脸悔恨,“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那个追杀她的狗秃驴身后宗门太大了,我要是出剑,就要牵扯到我的师门,为了她,我可以不管不顾,但我怎能让师门也牵扯进来,受到牵连?”
听着这话,周迟和老板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要是这么说,这徐淳纠结,倒是有道理。
“周迟,你说,要是你遇到这种事情,你出不出剑?!”
徐淳忽然盯着周迟,目光灼灼。
周迟没多想,说道:“出。”
徐淳一怔,大概是没想到眼前的周迟,会这么干脆直接。
“你也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徐淳冷哼一声,相当不满。
周迟没有多说,不过在他看来,事情的确很简单,首先既然喜欢,那就出剑,至于事后那姑娘说更讨厌自己也好,绝对不会喜欢自己也好,都没问题,至少人还活着就行。
至于牵连什么宗门,把那个人杀了就是了。
杀得干净一些,毁尸灭迹,也就好了。
徐淳见周迟迟迟不说话,这才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当真会出剑?”
周迟看着他,这次改口道:“其实想了想,也没这么大的胆子的。”
徐淳这才心安了一些,这种事情,就是要问问别人,别人若是跟自己同样选择,那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老板娘则是问道:“最后呢?那姑娘死了?”
她说话的时候,又抓起几颗花生米,津津有味,这些年来,在这里开了这个酒肆,不知道听过多少故事,但好似妇人就是这样,无论听过多少八卦故事,还是不会腻的。
“没有。”
徐淳轻声道:“有个前辈出手,救下了她,然后把我赶走了。”
“之后我一路南下,一边找酒喝,一边游历,就这么来到了这里。”
徐淳说到这里,有些难过,“其实我知道她会往北边走,我再兜个圈子,去北边说不定就能碰到她,但没脸了,就算是再见到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连喜欢两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所以只好一直喝啊,一直喝……”
说到这里,徐淳又昏昏沉沉,就这么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老板娘看着徐淳,摇了摇头,“没多大个意思。”
周迟微笑不语,只是喝了口酒。
老板娘忽然问道:“你们这些男子,都是这样吗?觉得自己对不起喜欢的女子,就宁肯再也不见面了,也不愿意去见面,把话说清楚,万一就是真心实意道个歉,事情就过去了呢?”
周迟笑着问道:“看起来掌柜的也有故事要说?”
“有个屁的故事!”老板娘抓了一把花生米,摆了摆手,只是一脸心事重重,这任谁都看得出来,实打实肯定有故事的。
不过老板娘不想说,周迟也不问。
他可不是那种喜欢听八卦的家伙。
喝了几碗酒,一坛子仙露酒就见底了,周迟没有什么醉意,就去开另外一坛仙露酒,给自己和那老板娘都倒了一碗酒之后,这才开口问道:“我听说这仙露酒,是仙露宗酿造,连带着座春来城,都是仙露宗的,不过这一条街上的酒肆,不能都是仙露宗的产业吧?”
老板娘端起酒碗,嚼着花生米,摇头道:“那自然不能,仙露宗酿酒之后,除去直接卖给那些上门来订货的各大宗门,其余的,就是卖给我们了,我们买来酒水,开个铺子,卖酒给一些游历而来,要尝尝鲜的修士。说白了,就是赚个差价。”
老板娘倒是坦率。
周迟点点头,再次问道:“要是我多买一些仙露酒,老板娘能再优惠一些吗?”
老板娘眨了眨眼睛,“我不是刚说过,买两坛送一坛吗?”
“我还以为这话只在这桌上算数。”周迟笑了笑。
老板娘笑眯眯地开口道:“客官这会儿要买酒,不就在桌上吗?”
周迟想了想,直接拿出两千枚梨花钱,放在桌上,“那就先来一百五十坛。”
洗劫了一番千山宗,周迟这会儿喝酒,还是喝得起的。
老板娘伸手拿过那个钱袋子,只是微微一查,便发现分毫不差。
她掂量着钱袋子打趣道:“刚刚客官还说穷得不行?”
周迟叹气道:“全部家当就这点了,委实是没有多出来的给这家伙还债了。”
老板娘点点头,让人去搬酒,白了一眼徐淳,“他不行,不值当为他还钱。”
周迟不说话。
趁着伙计搬酒的间歇,老板娘笑着问道:“刚刚头一句,是真实想法,第二句,是安慰他的话吧?”
周迟赞扬道:“老板娘不仅人好看,也慧眼识珠!”
“得得得,别夸,再夸我这也不能再送你酒喝了。”
老板娘摆了摆手,“年纪也不大啊,哪儿学成这样油嘴滑舌?”
周迟尴尬道:“兴许今儿酒喝得有些多?”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估摸着你就是这么个人,只是平时装着正经,或许家里管得严,这好不容易出趟门,见没有熟人,这就本性暴露了。”
周迟想了想,最后决定把锅推到某个小老头身上,“还是家里有个不正经的长辈,耳濡目染,耳濡目染。”
之后伙计搬酒,周迟就一坛坛把酒收入方寸物里。
等酒搬完,伙计早就累得瘫倒在一边,大口喘着粗气。
“买这些酒,回去送人?”
老板娘百无聊赖,随口相问。
周迟点点头,“出门一趟,总要带些东西回去送人。”
老板娘笑了笑,“不过要是喝了觉得好喝,喝完喝不到,只怕要心痒得不行。”
周迟苦笑道:“掌柜的你随便说,我也没多的钱拿出来买酒了。”
“德行!”
老板娘不再多说,只是独自喝酒,只是看她那双眸子里,除去有些醉意之外,情绪更是复杂。
周迟笑着又要了一份拍黄瓜。
仙露酒好喝,但实打实的,不醉人,比那些百姓酿造的米酒,估计度数高不了多少。
周迟也是在开始喝酒之后,才后知后觉知晓自己的酒量其实不错,最开始想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也只能归结为是继承了老爹的喝酒天赋。
那些年老爹喝酒可从未醉过。
不过大概也是因为每次都喝得不多?
两人就这么你一碗我一碗,喝到窗外夜色深深,不过周迟还是有些奇怪,这一整日,怎么都没酒客上门?
到了这会儿,脸色潮红的老板娘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想不想听一听我朋友的故事?”
朋友?
无中生友!
周迟想了想,对面的徐淳已经醉死过去,自己一个人喝酒也无趣,听一听倒也行。
不过周迟招了招手,开口却是,“再来一份拍黄瓜!”
那边的伙计听着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莫不是什么山妖,怎么对拍黄瓜这么情有独钟?
……
……
“阿嚏!”
有个抽着旱烟的小老头,刚走到已成废墟的祁山脚下,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小老头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远处的西洲,跳脚大骂,“李沛,在背后骂老子?你配吗?!”
第两百六十五章 喝多了好说故事
大骂了某位世间所有剑修都须仰头而观的家伙一顿,裴伯这才喘了踹气,弓着腰拍了拍自己的老腰,这才好似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连忙看了看四周,眼见的确没人之后,这才完全松了口气。
怎么说呢,那位青白观主即便在裴伯眼里不算什么,但在世人,尤其是剑修的眼里,那可是无人可以比拟的存在,要是就刚刚这句话,被哪个不开眼的剑修听去了,事情可就大发了。
其实现在还好,毕竟这位青白观主经过三百年前的旧事,已经三百年不曾露面,要是三百年前,那个时候,不仅在西洲剑修眼里,就是整个世上的所有剑修,也会觉得,青白观主,举世无双。
那个时候的李沛,才是真正天下独我一人,意气风发,远胜世间其他人。
抽着旱烟的裴伯沿着山路登山,一边走,一边嘀咕,只是这一次,声音不大,“狗日的李沛,真打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你那个徒弟,伤心成这样了,你真好意思,一面不见,一句话不说?”
来到已成废墟的祁山,裴伯招了招手,在废墟里寻到一柄断剑,轻轻伸手抚摸剑身,这柄原本应该灵气泄尽,早就变成废铁的断剑,此刻竟然微微颤鸣,如泣如诉。
“真是可怜。”
裴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叹了口气。
然后他丢出断剑,让断剑在自己身前游曳,便勾勒出一幅画面,正是当初祁山灭门之时,所发生的一切。
“是北边的那座宝祠宗啊?”
裴伯吞吐着烟雾,看着那画面里的人影,然后又看到了几道不属于东洲的身影,这才微微抬了抬眼,“玉京山?”
挥手将眼前的烟雾驱散,顺带着景象也消散了。
裴伯这才将烟枪别在腰间,啧啧开口,“李沛啊李沛,你看看,你躲起来,老道士可没躲起来,这下面一座小小的玉京山,也能如此行事,再看你这家伙,徒弟被人欺负了,也不出来说句话,说出来,老子都替你觉得难受。”
话音未落,裴伯终于正色起来,一只手捏了个剑指,在身前随意划过,一座祁山之上,无数藏于废墟里的断剑此刻都好似受到召唤一般,纷纷骤然而起,掠向天空,好似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全部都颤鸣不止。
裴伯仰头看去,此刻天幕上的无数飞剑,其实在他眼里,每一柄飞剑身侧,都会有一道人影在那飞剑身侧。
裴伯仰起头,看着那些人影,神情逐渐肃穆起来,“恩仇与老头子无关,但祁山仍有人,恩仇自有他解决,诸位,可放心。”
无数身影,此时此刻尽皆点头,实际上,这些无非是那些断剑剑主的残念而已,真正的魂灵,有的早就消散于天地间,有的运气好一些,也早赴忘川。
但至于有没有来世,难说。
即便真的有,来世又和今生有何相关?
裴伯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雪白的符箓,正是一张咸雪符。
只是裴伯这张咸雪符,有金色的剑纹浮现于符纸四周,显然这也不是一般的咸雪符。
裴伯伸出手,指尖凝聚剑气,在符纸上撰写下了些什么,隐约看起来,应该是一柄小剑的模样。
“诸位,可愿?”
裴伯沉声开口。
天幕之上的人影们,重重点头。
于是那些人影撞入身侧断剑之中,每一柄断剑,在此时此刻,都凝聚出一道金光,齐齐撞入裴伯身前飘荡着的那张咸雪符里。
等到一切尘埃落地,裴伯将那张咸雪符收回掌心,低头看了看,“马马虎虎。”
收起符箓,裴伯慢慢悠悠下山,折返身形,往西南方向而去。
之后的日子里,裴伯就像是一个没走过太多地方,第一次游历世间的小老头,揣着一根烟枪,走走停停。
有时候,在乡野小镇,遇见草台班子搭台唱戏,裴伯会在台下坐着跟那些庄稼汉子一起看戏,然后双方,还会互换烟袋,各自尝尝对方的烟丝。
甚至有些时候,裴伯还会拿些铜钱去买一些他觉得力气不小的烟草叶子。
于是走着走着,裴伯腰间就会挂着一两捆烟草叶子,小老头也大方,遇到想要试试他腰间这些烟丝的,都会大方给出一些。
等来到东洲和中洲交界的边境处,裴伯在一座小镇上歇脚,正好遇到了两方修士在这边生死厮杀。
裴伯也不害怕,只是在远处,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这场双方境界都稀松平常的厮杀,一场厮杀之下,其实没死人,只是剑修那方,将另外一方修士驱逐之后,算是大获全胜。
之后一帮剑修到镇上的酒楼点了一桌好菜,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裴伯坐到了邻桌,只要了一碗素面,索性酒楼伙计也没有冷眼相待,还送了裴伯一碟咸菜。
本来只是安静吃面的裴伯,渐渐地就有些烦躁了,因为隔壁桌上的几位剑修喝多之后,就开始谈起那位青白观主,有人说,那青白观主也就是运气好,有好师父,有顶好的剑经,才有了这样的成就,换了自己,只会比青白观主更厉害,更早成为青天。
也有人说,青白观主就是没能游历到东洲来,要是看到自己,很有可能就要收自己为徒,到时候,自己稍微一努力,那自己估摸着就要成为下一个青天了。
都是醉话,谁都没当真,只是哈哈大笑。
只是到了后来,桌上剑修都开始说,当剑修就要当成青白观主这样,剑未出鞘,世人都要低头。
裴伯在这边看着吃剩下的面汤,低声讥笑,“狗日的李沛,要是真这么举世无敌,怎么还躲着不敢露面?”
只是裴伯这低声开口,还是被这邻桌的一个耳尖的剑修听到了,后者醉醺醺地来到裴伯桌前,盯着他,“你刚刚说什么?”
裴伯装傻充愣,“没说啥啊。”
“不对,我明明听到你骂了那位观主!”
那剑修看着裴伯,仿佛裴伯要是解释不清楚,就要当场拔剑了。
裴伯看着那边的剑修已经全部都转头看向自己,立马一拍桌子,“我是说,这狗日的,李沛,真是举世无敌啊!”
……
……
春来城的酒肆里,夜深深,周迟刚夹了一块拍黄瓜,就看到老板娘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一双眼睛,好像恨不得要杀了自己一样。
周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无奈道:“掌柜的,要说故事就说故事,这么看着我,我也不是那个负你的家伙。”
老板娘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赔罪地敬周迟一碗酒,然后有些埋怨的开口,“不都说了是朋友的事?”
老板娘刚刚跟他讲了个故事,其实也简单,大概就是有个男子,早些年让老板娘一见倾心,不过那男子,说是要拜入某座宗门修行,暂时不能和老板娘结为夫妇,等到他稍微在宗门里立住脚跟之后,再来说这件事,老板娘对此并无异议,之后那些年,更是挣了些梨花钱,就给那男子拿去,宗门请客花销也好,还是用于修行,购买法器也好,总之前前后后,拿出的钱不少。
当然除了梨花钱,还有就是这些年付出的青春了。
但也就是前些日子,那男子忽然托人来信,宗门给他寻觅了新的道侣,他不能再和老板娘结为夫妇了,在信里,男子有些愧疚,但态度坚决。
不过那男子,随信,将这些年所有从老板娘这边拿来的梨花钱,都送还归来。
钱能还,情怎么还呢?
老板娘心灰意冷,所以已经打算关了酒肆,返乡去了。
她是大霁王朝秋水郡那边的人氏,那座秋水郡,甚至一直在大霁传有美谈,多美人。
“我是想要他还我那些钱吗?”老板娘给自己灌了一碗酒,“那是我最不在意的东西,我等他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一个结果,就算是他真要负我,来见我一面说清楚,不敢?他来了,我不会恨他,但他不来,我这辈子,才只会一直恨他。”
恨他,也就是放不下他。
周迟看着眼前的老板娘,轻声道:“兴许是有些什么难言之隐。”
老板娘看着周迟,苦笑道:“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呢。”
周迟摇了摇头,“真是负心人,估摸着就实打实的是钱也要,情也负,这般还回钱来的,大概也没坏到哪里去,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真喜欢上了别的女子,你也不能一辈子想着他吧?世上的事情,该放下,便要放下。”
老板娘喝了口酒,摇头道:“说得轻巧,刚才那家伙怎么说来着?”
她有些记不起来了。
周迟微笑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板娘重重点头,“退了一万步,那就再退一万零一步,来亲自见我,把事情说清楚,这不难吧?我又不是非要扯着不放手。”
周迟点了点头,有些事情,要是可以,最好还是当面说清楚的,不过也的确是说得轻巧,有些事情,做了之后,的确也就没有什么办法去面对自己辜负的那个人了。
逃避很懦弱,但很多时候,总有些用。
老板娘喝到这个地步,脑子早就不清楚了,到了这会儿,她忽然笑道:“其实我生得不丑吧?就算是回乡了,年纪大一些,找个人嫁了,没问题吧?”
周迟点点头,眼前的酒肆老板娘,本就好看。
“那我就回去找人嫁了,他不要我了,总有人要我的!”
老板娘这句话声音很大,一下子就惊醒了那个本来已经在打瞌睡的伙计,他听着这话,也来了劲,“掌柜的,他不要,我要!”
伙计在这里跟着老板娘这些年生,其实早就对老板娘有了想法,只是看她一直有心上人,就从来没有表露过,到了这会儿,看到老板娘这个样子,也到底是忍不住了。
“滚!”
老板娘不转头,也就只是丢出一个字。
伙计脑袋一缩,“好嘞。”
周迟却招了招手,笑道:“再来一盘拍黄瓜。”
伙计咬牙切齿,他娘的,这个家伙,酒量不错也就算了,怎么他娘的就盯着拍黄瓜不放,这他娘都第五盘了!
“赶紧去!”
老板娘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没动的伙计。
伙计叹了口气,赶紧去再弄一盘拍黄瓜,不过这一次,会不会在盘子里吐口唾沫,就不好说了。
周迟有些感慨,“这个世上,多的是求而不得的人啊。”
老板娘醉眼朦胧,“那你呢,有没有故事说给我听听?”
周迟端着酒,笑眯眯开口,“如果是男女之事,那就不好意思了,喜欢我的姑娘,就算我死了,也喜欢我。”
老板娘盯着眼前这个喝到现在都没什么醉意的年轻人,一脸狐疑,但最后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作伪之色,就问道:“那你呢?喜欢那个姑娘吗?”
周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小时候,那丫头被人欺负,都是我护着她的,吃饱了啊,拼着挨打,也要护着她?”
老板娘由衷开口,“真好。”
周迟不知道说什么,就只好端起一碗酒,跟眼前的老板娘碰了碰。
等到这碗酒下肚,拍黄瓜也端了上来,而后,周迟问道:“其实那个男子,就是拜入的仙露宗吧?”
老板娘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周迟说道:“此处叫春来城,是那仙露宗所管,掌柜的既然那么喜欢那个男子,那么就肯定是不肯离着他太远,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座仙露宗了。”
老板娘一时间,怔怔无语。
就在此刻,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夜深之后,为了不扰其余人,老板娘早就让人关了门,半夜这边又有敲门声,很奇怪。
难不成是哪个家伙,半夜酒虫上来了,睡不着,非要喝一坛仙露酒,只是这春来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酒铺子,春来城没有宵禁,许多酒铺子,晚上,不关门的。
周迟却是看向门口,听着这敲门声其实很是杂乱,而且一下不如一下,最为重要的,是他已经在此刻闻到一股血腥气。
第两百六十六章 都再相逢
老板娘看了一眼伙计,后者不情不愿地去那边开门,只是刚开门,伙计就惊叫起来,因为就这一下子,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下子扑到了他怀里。
酒肆里其实灯火昏黄,看不清那人的容貌的,但老板娘忽然站起身,就往门口跑去,然后很快便惊异,颤颤巍巍开口,“姚叶舟?”
男人满脸鲜血,听着有人呼喊他的名字,这才睁开眼睛,看到眼前女子,轻声开口,“雪柳。”
只是刚一开口,嘴角的鲜血就止不住往外涌。
老板娘名为米雪柳。
老板娘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男子,一下子,就有泪水夺眶而出,这是她日思夜想多年的心上人啊!
她慌张地找寻着男人身上的伤口,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尤其是腹部,鲜血直流,“你……你怎么,你到底怎么了啊!”
叫做姚叶舟的男人艰难地扯着嘴角,“雪柳……没事的,我就是放心不下你……想要来看看你。”
老板娘赶忙摇头,“你别说话,别说了,我带你去,带你去……”
老板娘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周迟,哀求道:“客官,我知道你们是了不起的剑修,能不能救救他,我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
周迟没说话,只是来到男人身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打开之后,倒出一颗百草丹塞入男人嘴里,然后伸手按住他的小腹,片刻之后,男人的鲜血止住,但周迟却看着眼前的老板娘,摇了摇头,“伤势太重了,我这颗百草丹,只能最多吊住他一刻钟生机,一刻钟之后,他……”
周迟叹了口气,刚才查看眼前这男人的体内,发现他的玉府破碎,经脉更是早就稀碎,换句话说,受了这么重的伤,眼前男人还能走到这里,就全凭两个字了。
意志。
“怎么会?不会的,不会的,姚叶舟,你不会死的!”
老板娘泪流满面,根本不愿意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果。
姚叶舟吃下那颗百草丹之后,精神恢复了一些,他缓缓靠着墙坐起来,看着周迟,满眼感激,“多谢道友给我这一刻钟时间,只是姚某无以为报了。”
周迟摇了摇头,一颗百草丹其实到了如今这个境界,已经不算太珍贵了,有些事情,既然遇到了,总要做些什么。
姚叶舟跟周迟说过话之后,这才看向眼前这个已经满脸泪水的女子,他想伸出手去擦那女子的眼泪,但手举了一半,却又放回去了。
他只是说道:“雪柳,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老板娘摇着头,眼神慌乱,“你别说了,别说了……”
姚叶舟只是微微一笑,“现在不说清楚,就没机会了。”
“我拜入仙露宗,站稳脚跟之后,就向师父提出要娶你,但师父说我天赋不错,不应在你这凡俗女子身上浪费时间,他说,你身上并无境界,就算是结为夫妇,我等几十年之后,还是这般,但你呢?就算用丹药,也没有太大作用,到时候人老珠黄,我会不会后悔?我跟师父说,我不会的,人生一世,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不算白活,不然就算活的时间再长有什么意思?”
“只是师父很生气,先是关了我些日子,之后见我依旧不愿改变想法,就说我若是一意孤行,便杀了你。”
姚叶舟看着老板娘,满眼爱意,“我那么喜欢你,又怎么能看着你就这么死呢?”
“所以我应了师父,要去和宗内一个女修士结为道侣。”
说到这里,老板娘已经是泣不成声,“早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周迟在一侧,默默叹气。
“只是,山上突遭变故,宗门被人所破,我本该和同门一起死在山上,但最后我还是放心不下你,所以想要来见你,把事情说清楚。”
姚叶舟温柔地看着老板娘,“答应我,我死之后,你就回到家乡去,若是遇到好的男子,就嫁了。不要守着我一辈子,那样我死了也不瞑目的。”
老板娘哭着扑在他的怀里,“可我除了你,不喜欢别人了啊。”
姚叶舟眼见老板娘这浑身已经沾染他的鲜血,这才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发丝,轻声道:“我姚叶舟这辈子,有你喜欢,这会儿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看着眼前的周迟,“道友,临终之际,有一事拜托,能否马上带着雪柳离开此地?姚叶舟别无所报,手中只有仙露酒的秘方一张,若有来生,定结草衔环,报答道友。”
他伸手从怀里拿出那张秘方,苦涩一笑,“想不到灭宗之祸,就因为师父不愿意交出这世代相传的秘方。”
周迟没伸手去接,只是说道:“若是有人追杀而来,道友可否告诉我追杀之人的身份。”
姚叶舟点点头,一刻钟时间,如今已经只剩下片刻时间,“为主的是大霁境内的一座名为青叶宗的宗门,他们早就眼馋我们仙露宗的秘方,只是仙露宗和朝廷交好,尤其是那位陛下,最好此酒,他们才一直没有动手,前些日子,大霁边军和大齐那边有一场苦战,大霁战败,皇帝陛下震怒,这才颁下禁酒令,要求朝臣和他自己不得再饮酒,为此整肃风气,因此仙露酒不再进贡皇室,青叶宗这才敢出手,除此之外,还有些中洲来的年轻修士,便是这几人先喝过了仙露酒,说要买秘方,师父没同意,不欢而散之后,才有了他们撺掇青叶宗的事情,这几个年轻修士,据说身后宗门不小,叫做玉京山。”
“玉京山?”
周迟微微开口,“天上白玉京这几个字?”
姚叶舟虚弱地点了点头。
周迟嗯了一声,说道:“此事,我应下了。”
姚叶舟感激一笑,递出秘方,周迟摇摇头,“不为你,秘方给掌柜的吧。”
“姚叶舟,不要死!”
女子大哭不止。
姚叶舟这才轻轻把秘方塞入女子怀里,轻轻把下巴放在女子脑袋上,轻轻开口,“雪柳,不要哭,我遇到你,运气就很好了,没能相伴一生,就是运气没那么好而已。”
“我死之后,你若真是放不下我,就在家里种一棵海棠花,等海棠开花的时候,就是我回来看你了……”
“其实说来说去,我还是舍不得你,是啊,我怎么会舍得你呢……你毕竟,那么美,那么好……”
姚叶舟缓缓闭上眼睛,手也无力地跌落下去。
老板娘依旧趴在他怀里怀里,泪流不止。
周迟说道:“节哀。”
老板娘不理会,那边的伙计则是满脸的心疼。
就在这个时候,夜色里,已经有了些脚步声,自远而近,逼近这座酒肆。
周迟来到门前,看着夜色里。
一行数人,已经来到此处,看着这边酒肆门口的尸体,有人讥笑一声,“我就说这人跑不远,这倒也有意思,都要死了,死在何处不行。非要死在女人怀里,看起来这家伙活着的时候,也是个色中饿鬼!”
其余几人都是会心一笑,不过立马就有人开口,“去把秘方拿来,山上找不到,八成就被这人带在身上的。”
“其余人怎么办?”
“当然都杀了,这件事传出去,可不算光彩。”
几人三言两语,就决定了这座酒肆的所有人生死。
但等他们来到门前,看到那个站在门口的年轻人,却是微微蹙眉。
“你……”
一句话,刚开头,一道剑光骤然在夜色里出现,他的脑袋随着这道剑光就已经分开。
然后他们便看到门口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腰间多出了一柄带鞘剑。
他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看着这些人,然后缓慢推剑出鞘。
夜色里,剑气四散,剑光乍起。
不多时,等周迟回到酒肆里的时候,门外,已经只有一堆尸体。
伙计拿着一根擀面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满眼畏惧,眼前的年轻人,该不会真是什么山妖吧?
而就在这个时候,酒肆里的徐淳也醒过来了,知晓了事情始末的他,来到门前,看了一眼那些尸体,有些感慨,“看起来你杀那千山宗主,不是用符箓堆出来的。”
周迟看了徐淳一眼,“你欠老板娘不少酒钱,护她一程,如何?”
徐淳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要去那座仙露宗所在?”
周迟点点头,“去看看。”
“不怕死?”
徐淳说道:“玉京山不是小宗门,他们在中洲,算得上仙府了,你就算是能全身而退,不怕惹下大麻烦?”
周迟看着他说道:“之前我说要出剑,其实理由很简单,杀完人,毁尸灭迹,谁能知道是我做的?”
徐淳一怔,随即赞叹道:“这样说起来,你的胆子真的很大。”
周迟还没说话,一直在哭泣的老板娘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徐淳和周迟,“不用管我,要是两位能替姚叶舟报仇,我愿以全部身家相赠!”
她无比决绝。
徐淳看着姚叶舟的尸体说道:“看着他们,我想出剑了。”
周迟没多犹豫,只说了一个字,“走。”
第两百六十七章 好像一个旧故事
仙露宗的所在,不算什么秘密之处,也不算远,春水城外三十里的仙露山中罢了。
若是太远,这姚叶舟如此重伤,万万是没有可能强撑着来到春水城中的。
周迟和徐淳两人,都没有大张旗鼓的化作剑光前往仙露宗,那边情况不明,两人自然要小心行事。
在路上,徐淳忍不住开口问道:“周迟,若是要杀之人,的的确确是无法招惹的存在,你当真也敢出剑?”
周迟看向徐淳,没有说话。
徐淳干脆坦白道:“那人身后,有圣人坐镇。”
这个世上,许多人都说自己不能招惹,但在世间所有修士心里,都知道,真正不能招惹的,说来说去,也就那四个字。
九五至尊。
周迟没有多想,便说道:“这样一来,就要杀人的时候小心再小心了,事后要将所有痕迹都清除干净才是。”
徐淳有些无语,结果照着周迟来看,即便对方来头这么大,也不过是多加几分小心的事情?
周迟看着这位不知道出自何方的剑修,“我不知道你们练剑之前,师长们是怎么说的,我也不知道你练剑是为了什么,但我的剑,想出的时候不出,是要折损心气的。”
徐淳叹气道:“都是说起来轻松,做起来难。”
周迟微笑道:“难不成世上没有这样的剑修?”
徐淳沉默片刻,想起一件事,轻轻开口,“有的,我曾听师父说起过,几百年前,当初九位圣人里,便有一位是剑修,那位前辈,性情倒是和你说的一样,可惜最后下场不好。”
周迟一怔,这些日子已经听闻过不少关于解时的故事,自然知道此刻徐淳说的就是他,不过他有些奇怪,就连徐淳这个年纪好像对解时知道的不少,怎么唯独东洲那边,对此几乎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过。
七洲之地,难不成只有东洲一地,对当初解时的所有事情,全然不知?
可那位大剑仙,明明是东洲人氏。
周迟再一次的想到了东洲的修行之法要落后于其他洲的事情,这两者之间,似乎已经有了联系。
徐淳看着周迟,忽然笑了笑,“不过你说得对,为何要做剑修,无非就是想出剑时能出剑,想出剑,不敢出剑,趁早应该将自己手里的剑丢了算了,还当什么东西剑修?”
说到这里,徐淳有些后悔,“我要是早想明白这个,也不至于当时犹豫,此后不敢去见那姑娘了。”
周迟宽慰道:“我也是纸上谈兵,真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也是两腿一软。”
“你不必如此说,我知道,你胆子比我大的。”
徐淳揉了揉脑袋,“不过这一次,那什么玉京山就算再是什么庞然大物,咱们依旧出剑杀去就是,处理干净,也就是了。”
周迟点点头。
三十里不远,两人此刻已经来到了仙露山脚下,此刻就算两人只在山脚,也能闻到山中飘来的奇怪气味,仙露宗以酿酒闻名于世,山上常年酒香不散,如今这气味里,自然有酒香味,但更多的,其实还是血腥气,两人能在山脚便闻到这股气味,这固然是因为两人境界不低的缘故,也足以证明,山中死人太多。
徐淳看着周迟,忽然郑重抱拳,“虽说豪言壮语也说了,但上山依旧凶险,若是不幸死在山上,却没把……”
话音未落,周迟就摇头制止,“徐道友,不必告诉在下来历,若是活下来,某天被那玉京山的修士找到宗门兴师问罪,免不得心里要想着是在下走漏的风声。”
徐淳皱眉道:“如何会这般想?都一起经历过生死,我还会信不过道友?”
周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是我信不过你。
……
……
仙露山上,山顶的那座大殿里,一众青叶宗的弟子几乎已经将这里翻了个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在大殿外,有两个说得上丰神如玉的年轻人,都是一身雪白长袍,而且身上的白袍怎么看都不是凡物,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两人身上的白袍,就会如同湖面被有蜻蜓点水,缓缓荡开一层涟漪。
此刻两人坐在一棵树下,在石桌前,推杯换盏,周围已经摆放了不少空酒坛。
至于更远处那些尸体,两人视而不见。
“羊师兄,还真是没想过,这些小地方,修士的境界修为不值一提,但居然还真能有些不错的酒水,应该可以和那百花宫的那些娘们酿的百花酿相提并论了吧?”
其中一个白袍年轻人喝着酒,笑眯眯开口,神态十分自得,有一种随意的闲适感。
“还是有些差别,年前在师父那边喝过半坛,百花酿入口之后,回甘极有滋味,这仙露酒,味道嘛,可以说得上有个七八分,不过仍旧算是不错了。”
羊师兄笑眯眯开口,“孙师弟,咱们把秘方弄到手,等回中洲之后,找个信得过的家伙开间酒铺子,烧锅酿酒,一坛子酒,不卖贵了,就三百枚梨花钱,保管只要半年,你我就能成为内门之中,最有钱的几人之一。”
三百枚梨花钱,不知道翻了多少番,但他们相信,中洲那边,有的是不差钱的冤大头。
孙师弟名为孙芳,师兄名为羊谷。两人都是玉京山的内门弟子,这一次结伴游历,来到赤洲这边,先是走过大霁和大齐两座王朝,本意是听说远在赤洲东边有座小国,名为风花,其间是女帝在位,那位女子,极美。这就想要去那边看看,尝尝那女子滋味的,山上好看的女子,多得很,只是看多了美人,难免觉得腻了些,这样一来,想要找乐子,就要多在意女子的性子了。
这世俗大小国家,鲜少有女子当朝的,这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自然值得去看看。
不过从大霁边境一路掠过,两人却偶然发现这座名为云间的小国里居然有这样酒水,两人喝过之后,很快便动了心思,想着只要将此物秘方带回中洲,让他们酿造,之后再贩卖给那些山上修士,绝对就是源源不断的生财法子。
要知道,玉京山虽然在中洲地位尊崇,他们拜入玉京山之后,已经足以俯瞰中洲大多修士,但在玉京山中,两人地位并不算高,也没有那么受师门重视,平日的月俸,维持自身修行,也有些勉强,及不上那些境界高妙的师兄,每日只需要修行,至于修行之物,自有宗门为他们准备完全。
而且在他们看来,他们一旦有了这么一笔源源不断的梨花钱入账,此后再不用在修行用度上抠抠搜搜,假以时日,自然修为水涨船高。
有了如此想法,两人一拍即合,于是便有了之前姚叶舟所说的原因始末。
喝酒间隙之间,孙芳看了一眼四周,摇了摇头,“看起来那张秘方肯定被那个家伙带着下山了。”
羊谷也点了点头,青叶宗的这帮人找了这么久,依旧一无所获,他就也有这样的心思了。
“那家伙下山的时候,我看到了,决计活不过一刻钟,这会儿怎么找也能找到了。”
羊谷微微蹙眉,“怎么下山的那些废物,还没回来?”
孙芳微微眯眼,随即用心声开口,“师兄,这帮家伙,不会想着咱们眼皮子底下,把那东西自己留下了吧。”
羊谷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们哪有这胆子,就算是不怕咱们,难不成也不怕玉京山三个字?”
孙芳继续以心声说道:“之前我说秘方让他们留下一份,师兄当真了?”
羊谷看向孙芳,笑了笑,“那自然没有,要是秘方大家都有,这还算什么秘方呢?更何况,咱们这么做事,传回山中,定然是要被责罚的,所以……”
孙芳会意笑了起来,都不是什么好鸟,他哪里能不明白自家师兄的意思。
事成之后,卸磨杀驴嘛,做了又不止一次了,顺手的事。
……
……
仙露宗后山,有存酒水的山洞,其实说是山洞,实际上是仙露宗将一座后山掏空,造就的一座偌大酒窖。
这里面的酒水,不计其数,而且越往里面,年份越久,据说在这个巨大酒窖最深处,藏着几坛足足有一个甲子那么久远的仙露酒。
仙露酒并非年份越久滋味越足,而是不同年份的仙露酒,滋味不同,所以才奇特无比。
此刻的酒窖内,数位仙露宗的幸存修士,此刻就藏在其间,不过都是少年少女,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最小的,只有七八岁。
这些孩子,要么是从仙露宗从小长起来的,要么就是山中修士的后代,之前仙露宗遭逢攻山之时,便有人将他们藏到了此处,叮嘱他们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除非他们来亲自开门。
之前孩子们还隐约能听到山中有些厮杀之声,但此刻,声音已经渐渐停歇,孩子里有一个胆大的孩子就要伸手去掀开头顶的暗门,但刚伸手,他的手腕便被一个少年按住,“郁霄,你忘了师父的嘱咐?!”
说话的少年是年纪最大的那位,穿着一身灰布衣服,此刻一脸严肃,“你这么冒失出去,要是出事,怎么办?”
郁霄被这么一说,有些心虚,但嘴上却是说道:“出事就出事,我跟宗门共存亡,死了无非就是再来过,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倒不像是某些人,胆小如鼠!”
灰衣少年皱皱眉头,倒不愿意跟他理论,只是指着角落里吓得发抖的几个女孩说道:“你自己要死就死,别连累了他们。”
“甘沙,自己怕死就怕死,可不要让别人来给你顶着。”
郁霄冷笑一声。
叫做甘沙的少年刚要说话,便听到远处起了些脚步声,这才赶紧屏气凝神。
郁霄也不是蠢货,此刻也赶紧蹲下,警惕地仰头看着头顶。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几人头顶停下。
一片寂静。
下一刻,轰然一声,众人头顶的木板轰然而破,一只大手从外面探进来,一把抓住角落里的一个小姑娘。
“哈哈,我就说有人,还有余孽!”
眼看着那个小姑娘被提了上去,郁霄当即便捡起身边的一把铁刀,推开头顶的木板,就这么撞了上去。
只是他刚刚冒头,手中还举着铁刀,就被人重重一脚踢中胸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碎一坛仙露酒,身上被酒坛碎片扎了不知道多少个伤口,此刻鲜血直流。
不过郁霄很快挣扎起身,握住铁刀朝着眼前人冲了过去。
酒窖里,几个青叶宗弟子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讥笑不已。
眼见那少年还敢往前面来,有修士提醒道:“注点意,别再打坏酒坛了,这都是梨花钱。”
那修士点点头,一把抓住郁霄的衣领,重重丢了出去,让少年撞到墙壁上,这一次,没撞碎任何酒坛。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脚下,又有一道青色身影掠出,手里抓着铁刀,朝着几个青叶宗弟子杀去。
但毫无疑问,他也是很快便被那青叶宗弟子,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之后几位青叶宗弟子,将这些少年少女全部提了起来,丢在一旁。
这才有个神情阴鸷的年轻人看着这几人,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问一嘴,有谁身上有秘方吗?说出来,可以饶他不死。”
回答他的,只有几个小姑娘的哭声。
年轻人也不多说,只是来到一个小姑娘身前,缓缓蹲下,然后一把掐住那小姑娘的脖颈,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那个小姑娘就此没了气息。
看到这一幕,那小姑娘身边的其他几人,立马吓得小脸煞白,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酒窖里,满是哭声。
而郁霄和甘沙两人,都是目眦欲裂。
“我操你娘!”
郁霄挣扎着爬起,再次朝着这边冲过来,手里拿着那把刀,眼里满是杀意。
结果毫无疑问,他再次被一脚踢飞出去,撞在墙壁上,七窍流血,奄奄一息。
甘沙双目通红,只是挣扎许久,仍旧是爬不起来。
年轻人再次掐死一个小姑娘,这才再次问道:“再问一遍,谁身上有秘方呢?”
没人回答,只有哭声。
年轻人有些失望,只是正要让人把这些仙露宗的余孽都杀了,一直被他们踩在脚下的甘沙忽然开口,“我知道秘方在哪里。”
年轻人哦了一声,招了招手,让人把他松开,然后不等甘沙说话,年轻人忽然一把将他拍飞,然后顺势捏死了剩余的几个小姑娘和小男孩,笑眯眯看着那边的甘沙,“多大年纪啊?就觉得能骗到我?真是好玩。”
“我干你娘!”
郁霄爬不起来,但看着这一幕,依旧是满腔怒火。
“嘴挺硬,但嘴硬没什么用。”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铁刀,直接一刀插入郁霄的心口,讥笑道:“我娘倒是死得太早了,不然可以叫来,看你怎么干的。”
郁霄生机急速流失,但到了最后,他依旧喷了一口鲜血在对面年轻人脸上。
然后他咧起嘴,就此没了呼吸。
年轻人笑了笑,从怀里拿出手帕,擦了擦脸,这才看着动弹不得的甘沙,笑着说道:“其实他这么干,我不生气,所以我愿意给他一个痛快,但你想骗我,我很生气,所以我准备一刀一刀把你身上的肉给刮下来,然后再用你们酿造的仙露酒浇在你身上,要是到时候你还不死,我就给你个痛快,怎样?”
甘沙默不作声,已经心如死灰。
只是他没回话,有一道剑光骤起,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年轻人的手臂,骤然而断。
有个年轻人,刚刚赶到这边,盯着那个青叶宗的年轻人,“刮肉啊,我其实也很会的。”
只是片刻,酒窖里,几个青叶宗的修士,身上的肉都被那个年轻剑修一剑一剑给刮了下来。
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
几人轰然倒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做完这一切的年轻人来到那个站不起来的甘沙身前,给他喂了一颗百草丹。
然后年轻人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问道:“叫什么名字?”
“甘沙。”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为何而来,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这里待着,应该不会有人再来了,等到天亮之后,你就可以下山,不要把我说出去,记住没有?”
年轻剑修看着他,并没有抹除他的记忆,有些时候,让人忘记仇恨,是一件残忍的事情,至少,他不打算这么做。
“要好好活着,你的仇人是玉京山和青叶宗,但青叶宗不会再记住,因为今夜之后,大概就会不存,玉京山在中洲,要报仇,但别这么早去报仇,多忍一忍,等到自己真能报仇的那一天再说。”
年轻剑修拍了拍他的肩膀,甚至给这个少年还留下了些梨花钱。
甘沙看着年轻剑修,问道:“你是谁?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大恩要报。”
年轻剑修摇摇头。
甘沙于是换了个问题,“为什么要救我?”
年轻剑修想了想,说道:“大概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
说完这句话,年轻剑修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
……
仙露山上,此刻早有青叶宗的修士不断死去,夜幕里的剑光偶有出现,便要带走一个青叶宗的修士。
那大殿旁的两个玉京山弟子,似乎一无所知,仍旧只是喝酒。
之后更是似乎醉倒在了桌上。
直到徐淳杀完了那些青叶宗修士,来到这里,看着趴在桌上的两个修士,这才微微眯眼。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都缓缓睁开了双眼。
孙芳转过身,看着眼前提剑的年轻剑修,啧啧笑道:“是跑下山那家伙找到你,以秘方作为报酬,让你上山来帮仙露宗报仇的吧?”
徐淳默不作声。
“既然已经上山,已经杀了那些青叶宗的修士,其实算是帮人报仇了,咱们,就用不着喊打喊杀了吧?不如这样,你把秘方抄一份给我们,咱们相安无事,我们返回中洲,你也算有了一份源源不断的生财之道。”
孙芳笑眯眯,“这买卖,很划算的。”
徐淳终于开口说话,“我上山,你们早就知道了,无动于衷,是想着要我帮你们杀人灭口?”
“聪明人。”
孙芳笑道:“这些青叶宗的修士就很蠢了,竟然真觉得我们会把这秘方分给他们一份,这不可笑吗?”
徐淳笑道:“那我这会儿相信你,是不是也很蠢?”
孙芳貌似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原来你不蠢,那你也得死啊。”
徐淳不以为意,只是说道:“试试我的剑?我已经很久没出剑了。”
孙芳讥笑道:“哈哈哈,剑修?你要是西洲剑修,我还在意两分,其他地方的,不就是废物吗?”
徐淳说道:“不巧,就是从西洲来的。”
孙芳微微蹙眉,“那还真是……也得死!”
他话音未落,一步踏出,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虹光,朝着眼前的徐淳撞去,只是这一幕,让徐淳微微蹙眉,手中飞剑挑起一条剑光,横切而去。
只是一线拉开之后,眼前的孙芳身前,青光弥漫,片片柳叶骤然出现,激射而出,一时之间,竟然比飞剑更快!
徐淳一剑抹过,拉出一条剑光,将一线之上的那些柳叶直接撕碎,但更多的柳叶早已经穿过他这片剑光,撞向徐淳的身躯。
徐淳收剑荡开那些柳叶,脸色微变。
“早说了,你是废物!”
孙芳讥笑一声,屈指弹在一枚柳叶上,那枚柳叶顿时迸发出一道绚烂的青光,朝着前面激射而去,连带着路上让无数柳叶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柄好似通体碧绿的飞剑。
没有剑气,只是术法神通,但威势极大。
七洲之地,修行之法各不相同,东洲毫无疑问的是垫底,其余五洲,相差不大,中洲,一枝独秀。
眼前的孙芳,又是玉京山的弟子,修行的术法,几乎可以说是世间第一流。
徐淳在这柄碧绿的飞剑之前,一时之间,似乎想不出太多破解的办法。
他早些时候,便已经是万里上境了,虽说这些日子借酒消愁,境界停滞,甚至有些衰败,但毕竟根基稳固,要知道,在一座荷花山这一代的弟子里,他从来都是那个练剑下苦功最多的人,所以即便一时的心境不稳,对他的影响,其实也不算大。
可眼前这个玉京山的修士,同样万里上境,怎么一交手,就有一些落在下风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徐淳不再多想,而是屏气凝神,全心对敌,荷花山在西洲,算不上一流大宗,但这么多年能够屹立不倒,自然而然也有可取之处,尤其是荷花山的不传秘剑,青莲十四剑,绝对是世上一流的剑术。
冷静下来的徐淳,手中飞剑抹出数道青色剑光,在剑尖绽放莲花一朵,之后莲花轰然而碎,花瓣四射出去,便是无数剑,撞向眼前的孙芳。
孙芳笑而不语,只是抬手一掌,掌心弥漫电弧,轰然轰向眼前的徐淳。
玉京山往上推去,和一位圣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据说那位圣人,曾有过一个弟子,开创了玉京山,换句话说,那位圣人,就是玉京山的祖师爷。
恰好,那位圣人,有一身雷法神通。
玉京山那座万法楼里,最顶楼处,正好摆放着一本雷法。
而玉京山的其余术法里,攻伐之术中,各式各样的雷法,便占据大部分。
不过面对孙芳的雷法,徐淳也没有任何畏惧,一剑斩碎眼前的大片雷光,他很快便已经察觉到了眼前的这个玉京山修士,虽然术法玄妙,但他自身掌握,其实并不算熟悉,许多时候,术法衔接,有一种生涩之感。
为何如此,其实倒也简单,那就是平时修行之时,并未真正用心,所以到了此刻,才会如此。
抓到机会之后,徐淳不断出剑,剑光斩碎数条雷电,最后一剑落到了孙芳的白色长袍上。
不过他的那件长袍,显然应该是一件品阶不错的法袍,涟漪荡起之后,自身竟然毫发无损。
不过如此一来,他到底还是落在了下风。
孙芳踉跄往后退去几步。
这边树下的羊谷刚要开口,孙芳便恼怒道:“师兄,他不是我的对手,不需要师兄出手!”
羊谷沉默不语,只好再看了片刻。
结果之后孙芳明摆着节节败退,虽说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但也绝无取胜的可能。
羊谷终于忍不住了,掌心出现一道青色符箓,就要丢出。
他是一位符修。
只是当他这张符箓丢出的同时,四周不知道为何突生剑气,数条剑光,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边,轰然朝着他撞来。
剑光璀璨,一时间将这边的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羊谷慌乱之间,不断丢出数张符箓,想要拦下这些剑光,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些符箓在这些剑光下,纷纷破碎。
最后那些剑光撞向他的身躯,他身上的法袍不断荡起涟漪,但也在剑光下被轰出数道缺口。
不远处,正在惆怅如何撕开眼前孙芳身上法袍的徐淳看到这一幕,有些无奈开口,“你还说你不是用符箓堆死的那位千山宗主?”
等到剑光缓缓消散,才“浮现”身影的周迟听着这话,默不作声,只是一剑递出,这一次,他起手便是叶游仙传授的那一剑。
停雪。
第两百六十八章 江湖规矩
一剑递出,周迟和眼前的羊谷两人的四周,不只是剑光四起,更有羊谷周遭的气机流动在此刻停滞。
叶游仙的这一剑,当初施展出来之时,一座风花国京城的所有飞雪停滞半空,震撼人心,但实际上这一剑的精妙之处,当然从来不在于让这些风雪停滞,而是与人交手的时候,可以通过剑光铺开,在极短的时间里,创造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隔绝天地。
至于能维持多久,效果如何,就要看递出这一剑的人,境界如何,以及对这一剑,掌握多少。
周迟这些日子虽说闲暇便会钻研这一剑,但实际上,想要完全将其精妙之处施展出来,还不可能,毕竟这可叶游仙的最强两剑之一,绝不是寻常剑术。
不过此刻勉强施展,也足以为周迟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数条剑光围剿那位一身法袍在不察之下已经有些破碎的羊谷,而羊谷不愧是玉京山走出来的修士,短暂失神之后,掌心浮现一张紫色符箓,遇到剑光之后,竟然只是顷刻间,便撑开了一道紫色的屏障。
与此同时,羊谷的衣袖里,更是极快地掠出几张青色符箓,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后干脆地掠上高空,天地之间,在此刻,已闻阵阵雷声。
羊谷和孙芳其实不同,两人天赋在玉京山虽说都排不上前列,无法成为最受师长重视的那一拨弟子,但孙芳对此是自怨自艾,对修行也开始松懈,若不是身负玉京山的这一身术法,只怕一开始,就要在徐淳剑下吃亏。
至于羊谷,虽说同样局限于天赋,但他却一日都没有懈怠过,他最清楚,虽说一时身处低谷,但却不能就此自抛自弃,不然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出头之日。
就拿这次的仙露山之事,孙芳想得简单,只是两人合伙酿酒卖钱,但羊谷却早有打算,回山之后,一定要在山中寻一个师长,给他几分干股,哪怕是他占大头,那都无所谓。
主要是有这位师长在前,这买卖,才做得长久。
而人选,他早有想法。
既然羊谷如此心思缜密,那么他也绝不会因为法袍被破而自乱阵脚,两次递符,一次是一张护身符,名字和百姓口中的俗语,并无不同。
第二次递符,就是扎扎实实的一张雷符了。
玉京山的杀伐之术里,雷法几乎最多,他研习之后,将其撰写在符箓之中,与人对敌之时,用气机催动,这也说得上是另辟蹊径。
符道修行,有利有弊,其中最大的坏处就是,用到的符纸数量,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学习符道,与人对敌,都需要大量符纸。符纸不同,珍稀程度也不同,自然而然也代表着花费不同。
这笔极大的开销,宗门不可能给他报销,那他就只能自己另辟蹊径了。
这仙露酒,就是他自己给自己找到的门路。
不过此刻,这门路是真正找到了,还是镜花水月白忙活,要等看能不能把眼前的这两个年轻剑修,都杀了。
至于他们为何上山,其实不重要的。
赤洲这边,圣人道场也好,还是和那位青天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宗门里也好,都没有剑修的。
剑修两字,如今,最不用害怕。
雷符引来天雷,重重落下,周迟闪身躲过,但那道天雷,居然不是直接砸到地面,而是在距离地面还有寸余距离的时候,调转方向,朝着周迟追杀而来,可以说得上是如影随形。
羊谷站在紫色屏障之后,衣袖里符箓不断掠出,眨眼之间,竟然有十数张五颜六色的符箓,此刻都掠了出来。
其实对上别的万里境,哪怕是万里巅峰,羊谷都不会这么慎重,原因很简单,小宗门修士,术法威势太差,注定没有太大的威胁,但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刚刚一交手,羊谷就知道了,这个年轻剑修,心思很重。
心思重的人,远比那些天赋好的,更难以对付。
所以,他收起所有轻视,要为眼前的年轻剑修,布置出一座杀阵。
只是当他的符箓掠出的当口,他也看到那年轻剑修衣袖一卷,一片紫色符箓从他的衣袖里,涌了出来。
“剑气符箓?”
羊谷微微蹙眉,但下一刻,不由他多想,他就发现无数条剑光从那些紫色符箓里钻了出来,不断地撞击在他的那张护身符所制造出来的屏障上。
而就是这样,那个被天雷追着的年轻剑修,竟然还有余力地朝着他这边,再次递出一剑。
羊谷神情严肃,严阵以待。
之前那一剑,他自认比他见过的所有剑修剑术都要精妙,想来,眼前的这一剑,不会简单。
结果,这一剑在数条剑光里,其实真的还比较简单。
只是更为“汹涌”而已。
可这在他眼里,那就真是不简单了,眼前的年轻剑修,境界不过万里上境,哪来的这些剑气?
换句话说,这一剑,就足以清空他体内的玉府粗所藏剑气,这么打架,不要命了?
不过要不要命不好说,羊谷还是再拿出了几张紫色符箓,一股脑地往自己身前摆出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场厮杀,之后不管胜负,注定要付出太多代价。
还好,已经有了仙露酒这个门路,能接受。
只是他似乎还是小看了周迟这一剑的威势,跟着数条剑光撞来的这一剑,很快便硬生生砸碎了他最外面的屏障,之后第二道屏障也没有坚持多久,也跟着破碎,到了此刻,剑光虽然有所折损,但并未有消散趋势。
羊谷还想贴出一张护身符,在他的算计里,这张符箓用出来,大概就能百分百地将周迟的这一剑完全拦下。
但他想了想之后,还是没有如此行事,体内气机,他要留来驱动其余符箓,镇杀眼前的年轻剑修。
世间的修士,修行之时,总会有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修一身足以自保的术法,还是完全不管此事,要修一身杀伐之术。
这个问题,从来两难,很少有兼顾的。
所以短暂思索之后,羊谷就决定和周迟赌一场,他驱动那些五颜六色的符箓,配合着那数条雷光,追杀周迟。
他要赶在周迟的剑光之前,将他打杀,那样那些剑光,就自然会消散,困境自解。
只是羊谷还是小看了眼前的这位年轻剑修,那条剑光的威势,居然这么足,撞在他最后一道屏障上之后,虽然没有马上将其撕开,但也很快便让他的屏障出现一道裂痕。
眼前的年轻剑修,杀力不浅。
应是西洲的大剑宗弟子。
但既然杀力这般出类拔萃,那么体魄,就应该是纸糊的一般了吧?
羊谷眼光不俗,其实早就看出来周迟身上有一件法袍,但品质寻常,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这又是一桩怪事,如果眼前剑修是那种大剑宗弟子,再不在意法袍,也不会穿上这么一件品质如此寻常的法袍才是。
周迟脚尖一点,与那数条雷光都拉开距离,可就在此刻,一张黄色符箓,在他身前骤然破碎,而后就是数道土墙在周迟四周出现,直接困住他。
随着一道剑光抹过,周迟斩开一道土墙,掠了出来,但紧接着,一张红色大网就此出现在他的头顶。
这一次不等周迟出剑,无数条泛着雷光的长矛,已经朝着周迟砸来,只要一个应对不好,周迟就注定要变成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
这自然是羊谷的另外一张符箓。
周迟只是微微抬头看去,手中悬草微微颤鸣,剑气吐露,便有一条长矛被他一剑斩断。
气机洒落。
至于那张大网限制自己的身形走动,周迟也不着急,无非是积蓄一剑,等着一剑破之罢了。
如今这次,算是数年后,再一次遇到玉京山弟子,周迟心中还是泛起不小涟漪,之前的张选,应付起来就极为困难,而他也只是一个只配带着外门弟子出山游历的家伙而已,在玉京山这边,应该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
而这一次,遇到的是正儿八经的玉京山内门弟子,虽说到了此刻,依旧占据上风,但这玉京山的内门弟子,战力不俗的,就拿眼前的羊谷来说,不仅要胜过之前在万林山里遇到的那个老祖,就算是之前千山宗主那个归真武夫,也不是眼前的羊谷敌手。
其实如此一看,玉京山,宗门底蕴,不容小觑。
等到数条长矛被周迟斩开,周迟积蓄的那一剑,终于递出。
一片耀眼的剑光之下,那张血色大网被周迟一剑搅碎,然后,那如影随形的雷光,就这么重新出现在周迟头顶,重重落下。
羊谷在那屏障之后,看着战场局势,反应之迅速,很罕见。
应对也很果断。
一剑递出,不管怎么说,羊谷都不相信周迟能毫无停滞地便递出第二剑,而这之间的空隙,便是他要的,只要找出间隙,让天雷落下,大局可定。
只是……他很快便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眼前的周迟,居然在雷光落下之前,递出了一剑。
怎么会?
周迟撞入雷光之中,身侧剑光,开始和这数条雷光不断绞杀。
下一刻,羊谷身前的屏障就此轰然一声,破碎开来。
无数气机四散,在这里起了一阵狂风。
数条剑光,重重撞在羊谷的身躯上。
没了那件法袍,羊谷整个人被剑光带起,撞入那座大殿之中,轰然一声,大殿也跟着摇晃,最后破碎。
那几张尚未施展出来的符箓,就此无力地跌落。
这也意味着,如今的羊谷,就算没有身死,也至少是个重伤之身。
周迟朝着那边递出一剑,斩开那些碎石和碎木砖瓦,最后露出羊谷身形。
他躺在地面,身上插着不少碎木屑,鲜血直流。
只是仍有一口气吊住。
这位玉京山的内门弟子,盯着眼前提剑的这位年轻剑修,不甘心问道:“哪座宗门?是白玉山,还是三尺楼?”
在他看来,也只有西洲的这几座大剑宗的弟子,才能要了他的性命。
周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以飞剑悬草抵住眼前人的心口,然后用力一剑刺穿他的心口。
与玉京山的仇怨,早就不死不休,不用多说。
羊谷面露痛楚,但最后双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些后悔,跟人厮杀,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至于后悔,大概在当时一起贪心,最后或许就该有如此结局,同样,怪不得别人。
不过就算是再来一次,自己能不为所动吗?
不会的。
羊谷缓缓闭上双眼,看似就此死去。
但下一刻,他双眼骤然睁开,眼中有一枚玉符撞出,看起来就要远遁万里,但周迟早有准备,反应极快,悬草一剑刺穿这枚玉符,如此一来,才是真正让他身死道消。
“徐淳,万不要让他走了心头物,不然,后患无穷。”
周迟在废墟里开口说了句话,然后就开始蹲下身开始翻找这位玉京山内门弟子身上的方寸物,这样的大宗门弟子,身上的好东西,不会少的。
那边的孙芳,早被徐淳一剑斩开了身上的那件法袍,最开始他出剑还有生涩感,到了如今,早就心无旁骛,出剑之时,只如水银泻地,顺畅不已。
孙芳不是敌手。
此刻看到自家师兄已经死去,孙芳更是心中大乱,再无什么章法,慌乱之中,更是节节败退,很快便被徐淳一剑捅穿心口,同样他最后有一件心头物撞出,就要远遁而去,最后被徐淳一剑刺穿。
也就这么死在原地。
杀人之后的徐淳深吸一口气,正要去一旁抱一坛仙露酒来喝几口,就看到周迟走了过来,蹲在这孙芳面前翻找东西。
“周迟,讲点道理行不行?这他娘的这个是我的!”
徐淳赶紧走到孙芳身侧,想要独占这家伙的遗物,但实际上要不是周迟在这边翻找,他根本想不起发死人财这件事。
徐淳行走世间,还是太要脸了。
远不如周迟务实。
“江湖规矩,见面分一半。”
周迟笑着站起身,东西早已经收好了。
这种事情,显然不是做了一次两次了。
徐淳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在一侧找到了一坛仙露酒,抬起来喝了几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然后再看了一眼这座仙露山的满目疮痍,感慨道:“像是玉京山这样的宗门,竟然门下弟子也会这么行事。”
周迟摇摇头,“人心都这般,不管宗门大小,境界高低,都是一样的,只是站在不同地方,想要的东西,有所不同而已。”
像是成了修士,对世俗金银就看不上眼了,但梨花钱,对他们的修行来说,息息相关,自然也就不可能做到毫不在意。
说山上山下天壤之别,但在周迟看来,山上山下,其实一样。
山上修士,鸡鸣狗盗之辈,也不在少数。
徐淳想了想,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废墟那边的情况,想起之前抽空看周迟出剑,想了想之后,真心实意开口,“看起来即便是我没受情伤之前,也不是你的对手。”
周迟听得脑袋疼。
徐淳纳闷道:“可我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字,西洲这边,还算出彩的年轻剑修的名字,我应该都记得住啊。”
在徐淳看来,能这么游刃有余打杀玉京山内门弟子的年轻剑修,他都应该知道的。
西洲那边有一份专门记录年轻剑修的榜单,上榜不以境界为限,只说年纪,四十岁以下,都可上榜。
排在榜首的,就是一位三十出头,却已经踏足归真上境的年轻剑修。
那位剑修被人一致认为,是在三百年前的那位年轻大剑仙之后,剑道天赋最高的一位后来人。
甚至他的那柄飞剑,已经破例排到了剑器榜之上,虽然名次不高,但能够以归真上境排到榜上,其中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来自西洲?”
周迟盯着徐淳,脸上有些笑意。
徐淳一怔,随即正色道:“看起来师父说的是真的,不能小看世间修士啊。”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天下剑修出西洲,西洲之外的剑修,没什么意思。
不过自家师父,也就是那位荷花山的山主,倒是早早便说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事情,别的不说,这千年来,唯一有望成为第二个青天的剑修,就是东洲那边出来的。
西洲一直被认为是剑修胚子扎堆,剑道气运汇聚之地,可也没出过这样的人物啊。
“歇够没?”
周迟忽然抬了抬眼,看着徐淳开口。
徐淳一脸茫然地看向周迟。
周迟说道:“趁着天还没亮,走一趟青叶宗?”
徐淳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是了,除恶务尽嘛。”
周迟不说话。
徐淳试探道:“那青叶宗山上之物?”
周迟看着他,一本正经,“当然是不义之财。”
徐淳点了点头,“不义之财,就应该给需要的人才行。”
周迟郑重点头。
……
……
青叶宗离着仙露宗其实不远,都在大霁的边境,这一次打定主意要覆灭仙露宗,青叶宗几乎大半的弟子都倾巢出动,此刻的青叶宗,其实已经没了多少弟子。
当周迟和徐淳御剑而至的时候,那些青叶宗留守的弟子看着天幕上的两道剑光,有些惊惧。
这里不是中洲,他们对于剑修,可没有那么多看不起。
“是何方道友驾临青叶宗?”
青叶宗弟子开口,但却没有人回应,回应他们的,只有前后两道剑光。
不过青叶宗到底还有一座护山大阵在,两道剑光落下,都没能落到山中,只是在夜色里泛起一些雪白的涟漪,就消散开来。
夜色里,有人咦了一声。
于是青叶宗的修士们,很快就看到了一道无比璀璨的剑光,从天而降,绚烂无比,这一剑最开始好似一片,等到前掠之时,便已经变成了一线。
一线开天!
轰隆隆一声巨响,剑光如同切豆腐一般,撕开了这座小宗门的护山大阵,众人慌乱无比,他们这座护山大阵,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阵法,但怎么都能拦住归真境以下的修士出手,可如今这条剑光,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将他们的护山大阵撕开了?
不由他们多想,剑光破开护山大阵,落入山间。
两道人影紧随其后,有飞剑在半空游曳,见到青叶宗的修士,就是一剑穿心。
“何人胆敢如此行事?!”
山中,有一道响亮的声音发出,一道身影掠向高空,宛如长虹。
弟子们纷纷开口,“太好了,宗主出手了!”
但下一刻,所有人激动的神色便再也没有了,因为就在此刻,一道剑光迎上了那位宗主。
“噗!”
那位青叶宗主,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在那道剑光之前,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此被一剑斩开,成了两半。
“宗主!”
要知道,青叶宗主乃是一位万里上境的修士,是他们青叶宗的第一强者,可这样的人物,居然没有在这条剑光之前撑过片刻?就这么死了?!
弟子们慌乱无比,再也没有任何期待,已经开始四处乱窜。
但结果依旧是被那两柄神出鬼没的飞剑不断洞穿身躯。
一座青叶宗的夜色里,只有剑光不断闪烁,但这对于那些青叶宗修士来说,毫无疑问是此生见过最绝望的画面。
……
……
天微微亮。
周迟和徐淳返回春来城。
两人在城门处,缓步朝着那座酒肆走去,徐淳一直打量着周迟,终于忍不住,“你刚刚出剑的时候,为何剑气流转这么快?”
他可注意到了,周迟出剑的速度要比他快太多,这根本就来自他的剑气流转极快,才能在一剑递出之后,马上便接上下一剑。
如果剑气流动没有这么快,那么是绝对做不到的。
周迟看了他一眼,“想知道,我可以教你。”
徐淳双眼发光。
“江湖规矩,拿东西来换。”
周迟挑了挑眉,“你身上肯定有什么秘传剑术,拿出来换?”
徐淳虽然心动周迟这剑气流动如此迅速的法子,但听着他要荷花山的秘传剑术,还是摇了摇头。
那东西,别说外传,就算是一般的内门弟子都没有资格研习,真让他传出来,无异于欺师灭祖。
周迟也是随口一说,知晓徐淳舍不得,所以也说不上失望,不过他想了想之后,还是提醒道:“以后少喝酒,之前看你出剑,已有晦涩感,练剑也是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那个玉京山修士,你本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
徐淳只是叹气。
他如何能不知道。
只是心结心结,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开,也就说不上心结两个字了。
周迟倒也没多说,个人的路有个人的走法,强求不得。
不过等临近那座酒肆,周迟脚步再次放缓,没直接进入酒肆。
徐淳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也停下脚步。
两人在远处,默默看着酒肆门口那边。
老板娘在门口,抱着早已经冰冷的情郎尸首,双眼无神。
天边此刻有朝阳洒落在男子尸体上。
老板娘眼中这才出现了些神采,低头伸手抚摸怀中男子尸首,喃喃道:“姚叶舟,看到没,天亮了。”
第两百六十九章 要有些勇气
有个白衣少女,在离开了那忘川三万里之后,便一脚踏入了那座妖修汇聚的妖洲。
作为七洲之一,又是七洲最北的妖洲,其实并没有许多修士固有的认知里的那般荒凉粗犷。
或许多年前,这座妖修聚集的一洲之地,是有些荒凉,但这么多年下来,妖族和人族不断走动,双方的生活习俗,已经没有太多区别。
就光说那些习俗节日,中秋端午,这边的妖族百姓,也有不少会聚在一起,月饼粽子,一样不少。
至于妖洲这边,其实人族修士,同样不少,大多数是游历至此,有不少,则是来做买卖的。
许多珍稀灵药和炼器所需的奇异矿石,只在这座妖洲有产出。
将此地的东西卖到灵洲和中洲等地,就是一笔不错的差价,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会遇到什么,不好说。
至于将货物运抵贩卖之地之后,又会遭遇什么,还是不好说。
不过这样的事情,都是正常,毕竟做买卖,哪里能没风险的。
白溪在一座名为看海郡的小郡城歇脚,这座郡城不大,名字倒是直白,叫做看海,就只是因为城外有一片海而已。
妖洲这边,原本是一座万妖之国,妖主坐镇,统御一洲,而这种统御,绝不是东洲大汤朝那般,而是实实在在的那位妖主高坐在那把椅子上,而后一洲妖修,都要俯首。
不过随着那位曾位于九圣人之一的妖主身死道消之后,一座万妖之国分裂成了十数座妖国,在每座妖国疆域里,会有一位大妖坐镇。
只是都称为大妖,境界高低还是有所不同,像是在北边那座叫做黄草的妖国,坐镇大妖是一位云雾境,而在这座看海郡所属的这座妖国,疆域不大不小,国名边海,坐镇大妖,不过是个登天境。
黄草国为何以黄草为名?是因为在黄草国内,有大片草原,到了秋天,金黄一片,便叫做黄草,而这座边海国,原本是准备叫海边的,原因也简单,因为国在海边嘛,结果取名的时候,有人说这太直白了些,于是那位大妖就让他想个有深意的国名,那人想了数日,最后憋出了边海两个字,好在那位大妖也没动怒,最后定下此名。
除去这两座妖国之外,其余的妖国取名,大抵都是如此,直白浅显,没有什么深沉含义。
白溪在那座看海郡小城里,用了几十枚梨花钱,租赁了一个靠海的院子,每日能听到潮水拍打海岸,有人会觉得很吵,但白溪总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离开忘川之后,她其实早在踏足妖洲之前,就已经踏足了万里上境,如今这些日子,其实是在稳固境界。
不过说起妖洲之行,白溪是实打实的想要找几个妖修打几架的,磨砺境界和体魄,若是有可能,若是能学一些妖修打熬体魄的法子,就更好了。
至于之前东洲大比上,和伏声的约定,白溪没有那么在意,这趟妖洲之行,能碰上就碰上了,碰不上,就是缘分不够。
在这座临海小院里住的时间久了,白溪倒也交到了个朋友,是个妖族少女,生着一双毛茸茸的耳朵,一张小脸,不算如何好看,算是清秀。
那少女说起来跟白溪也算有缘,有个简单也不简单的名字,白玉。
白玉最开始只是在海边捡贝壳,说是要做一串风铃,当时正看到一个她觉得极好的贝壳,可惜落到了礁石里,手怎么都伸不进去,正好碰到了在海边看海的白溪,白溪只是伸手拍了拍海面,那贝壳就被震起,落到了她手里,等她把贝壳递给白玉之后,两人就算是成了朋友。
不过如今白溪院子里屋檐下的那串风铃,就是白玉的回礼,里面就有那个她觉得很好看的贝壳。
今日白玉又来到这座小院,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屋檐下的椅子上,伸手拨弄那屋檐下的风铃,听着清脆的声音,白玉摇头晃脑,很高兴。
拨弄风铃之余,白玉时不时看向在身侧闭目修行的白姐姐,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肯定有话想说就是了。
过了一刻钟左右,白溪睁开眼睛,看着身侧少女,开口问道:“有话要说啊?”
白玉嗯了一声。
白溪就起身,在屋子里拿出一袋肉干,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笑着开口,“长故事还是短故事?”
这些日子,白玉来到这边小院,很多时候,都是要讲故事的。
不过这一次,白玉却摇了摇头,不过照旧拿起一块肉干,放在嘴里嚼了嚼,“不是故事,是我有事,想问问白姐姐该怎么办?”
白溪问道:“什么事?”
她也拿起一块肉干,撕下一块,丢到嘴里,缓缓咀嚼。
“阿爹跟我说,我已经到年纪可以嫁人了,给我选了两个那个啥……夫君,对,夫君,让我选一个。”
白玉一脸认真,“其实两个夫君都还行,就是一个住得有些远,另外一个,是狐族,生得倒是好看,就是身上,味有些大的……”
白溪听到这里,倒是明白了白玉的意思,白溪看着她微笑道:“没有喜欢的吗?”
“喜欢?什么是喜欢?”
白玉一脸茫然地看着白溪。
白溪想了想,“其实这两个字很不好说,不过大概会是你看到他会觉得开心,会想着一直和他在一起,分开哪怕一天,就会觉得万分思念。”
白玉听着这话,绞尽脑汁地思索有没有这么一个人,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不过她连喜欢都不明白,自然也不会难过,只是眯起眼笑着问道:“白姐姐,那你有这么一个人吗?”
白溪说道:“有过的。”
不等白玉说话,白溪就摇了摇头,“后来没有了。”
“为什么呢?”白玉看着白溪,小声问道:“是因为他不喜欢你了吗?”
白溪微笑道:“你喜欢一个人,别人也喜欢你,那自然更好,但要是别人不喜欢你,也没关系的。”
白玉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很明白。
“我说没有,是因为那个人死了。”
白溪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向海面,轻声道:“小的时候,我受了欺负,都是他帮着我的,只是这个人说话不好听的。”
白玉说道:“阿爹一直跟我说,男人说得好听,不如做些实在的事情。”
白溪点点头,“所以才很喜欢他,虽然不会说好听的,但不重要,那个时候,我想等有一天,咱们总会再见面的,见面之后,我就要告诉他我喜欢他,但没想到,最后也没能再和他见到。”
白玉说道:“可惜这个人已经死了,要是活着该多好啊。”
白溪低下头,眨了眨眼睛,“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没有定数的,遗憾,经常发生,只能接受,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白玉忽然说道:“我听阿爹说,人和妖死了之后,灵魂就要去忘川那边的,那边住着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叫做忘川之主,他要是愿意帮你,就可以找到那个人的灵魂,顺着灵魂,白姐姐,你能找到喜欢的那个人转世的。”
“不过,阿爹说那个忘川之主脾气很不好,要吃人的。”
白玉又摇了摇头,“对,妖也要吃!”
白溪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起来,“那个姐姐很好看,也不吃人,更不吃妖的。”
白玉啊了一声,“原来忘川之主,是个姐姐啊?白姐姐你知道的真多,比阿爹知道的还要多啊。”
白溪只是说道:“走的地方有些多,所以知道的就多了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去找他转世,成了谁,其实我觉得没有什么意义的。因为转世之后,他就不是他了。”
“所以找到,还有什么意义呢?”
白溪看着白玉,轻轻开口,声音轻柔。
白玉还是不理解,于是白溪只好笑着给她打了个比方,说是万一有一天你见到了一个和你阿爹一样的人,但他却不认识你,你能当他是你的阿爹吗?
白玉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那肯定不行的。”
“所以啊,找到有什么意义呢?”
白玉这一次,是真的听明白了,点了点头,附和道:“都不认识了,那就没用了啊。”
不过她很快问道:“白姐姐,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死在你面前的吗?”
有些话,有些人不会说,因为会觉得冒犯,但白玉这样的小妖,没有那么多认知,她不知道这些复杂的事情。
白溪自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只是摇头,“我只是听说他死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挑眉。
听说。
这两个字,这会儿,意义重大!
白玉已经开口,“如果白姐姐你没要亲眼看到他死在你面前,那么怎么能确定他死了呢?难道白姐姐你是看到他的尸体的?”
白玉摇摇头,“阿爹说,就算是看到尸体,其实要是修士,也有手段金蝉脱壳的,那叫什么心头物来着,找个地方重塑肉身,好像没有问题啊。”
白溪心中无比震撼。
她过去那些日子,一直都认为玄照已经死了,因为一座祁山倾覆,无数的祁山弟子都成为了尘埃里的鲜血,在她看来,那玄照也绝没有可能幸免于难。
可万一呢?
万一玄照当时不在祁山呢?
万一就算是歹人出手,玄照还是重伤逃出生天呢?
万一呢?
自己为何能在没有千真万确确认玄照已死的前提下,一直认为他已经死了?
白溪双眸之中,情绪复杂,那最深处燃起一份希望。
如果只是白玉这番话,其实不见得会让她觉得玄照还没死,但除去她这番话之外,她可是见过一个她觉得很像是玄照的人。
那个人也是剑修。
同样剑道天赋极高。
白溪睁大眼睛,忍不住激动起来。
她站起身,忽然笑道:“我要南下了。”
白玉看着这位白姐姐,小声问道:“白姐姐,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去更北边看看吗?怎么就要回家了,想家了?”
话说到这里,她觉得鼻子酸酸的,是有点舍不得的。
白溪笑道:“我要去找一个人,然后问问他,他是不是那个人。”
白玉又听不明白,只能啃着肉干,把自己的伤心情绪收拾好,问道:“白姐姐,你能再待几天吗?我还有一串风铃没做好,那原是我准备送给你的礼物的。”
白溪仰起头看着自己眼前的风铃,本来想要说句可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小玉,我刚刚说了什么?”
白玉也很聪明,立马想到了之前白溪说的话,她说道:“白姐姐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分开一天,都很想那个人的。是不是这句话?”
白溪笑着点头,“对的,可我跟那个人已经分开很多年了,所以我现在马上就要走,要去找他,要去问他,如果可以,我要抱抱他。”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娇羞之色。
她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恨不得马上找到周迟,然后问他,你到底叫周迟,还是叫玄照。
不,你叫周迟和叫玄照,都没关系,你只要是那个当初即便挨打都要帮我的家伙就行。
白玉看着眼前的白姐姐,看着她很好看的眸子,总觉得,那里面是住着人的。
不过她还是很快想到一件事,张了张口,但最后,没说出来。
她这会儿明白,说出来,肯定会让白姐姐伤心,既然她会伤心,那么自己为什么要说呢?
她不开口,但白溪却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知道的,万一他不是呢?我这么激动,到时候肯定也就有那么伤心。”
“如果真的不是,伤心肯定是难免的,但不去问,怎么知道是不是。”
白溪微笑道:“这可是你教我的道理。”
说完这些话,她抬头看向远处,轻声开口,“如果真的不是,那真的会让人很伤心呢。”
“可我们总不能因为害怕有一个不好的结果,就不去做这件事吧?”
白溪最后说了一句大概是劝自己的话,她说,“不管是谁,都需要一些勇气的。”
第两百七十章 出嫁
春来城酒肆这边,周迟用一件方寸物,将姚叶舟的尸首收起来,因为老板娘开口说了,要将姚叶舟的尸首带回故乡安葬。
他们两人,本就是青梅竹马,都是大霁朝秋水郡人氏,因为后来姚叶舟要到这边修行,她这才赶着过来的。
如今姚叶舟已死,那她就再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脸色难看,看着全无精气神的老板娘对着周迟和徐淳,就要直接跪下,周迟眼疾手快,拦住她,摇了摇头,“不用。”
老板娘凄然摇头,“姚叶舟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人,你帮他报了仇,我给你磕头。”
周迟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松开手,任由眼前的老板娘跪在她面前磕头不停,直到地上有了鲜血之后,这才停下,一旁的伙计赶紧递过去一块布巾,老板娘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只是接过之后,平静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但那不可能,我如今要离开这里返回家乡,酒肆你若是想开,可以继续开,但之后,没有仙露酒卖了。如果不想开,那边柜台里有些梨花钱,你拿了走吧。”
伙计张了张口,看了一眼这边的两位剑修,神色复杂。
周迟开门见山,“我会抹去你的记忆,不会杀人。”
伙计想了想,忽然开口道:“两位神仙老爷,能不能帮个忙,把我脑子里和老……雪柳的记忆都抹去?”
这话一出,徐淳一怔,周迟也有些意外,只有老板娘,浑然不管这边在说什么。
伙计忽然洒然一笑,“如果是我自己,估摸着这辈子都忘不了雪柳了,但雪柳既然不喜欢我,我念着她一辈子,那就是天大的麻烦事了,既然两位神仙老爷有办法,就拜托了。”
周迟很快点了点头,“没问题。”
之后伙计来到柜台那边,大大方方拿了一袋子梨花钱,之后走到酒肆门口,这才转过头,看向老板娘,笑道:“老板娘,相处时日不算短了,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不喜欢我,我很难过,但没法子,所以不多说什么了,但这次要分别,就很可能是再也不见了,所以临别之际,我想告诉你,我姓林,叫远山。读过书的,若不是喜欢你,我也不会在这里做伙计做这么久。”
老板娘只是微微点头。
伙计叹了口气,“没关系,没关系,就是伤心啊。”
一直没说话的徐淳忽然开口问道:“后不后悔?”
伙计看着这位神仙老爷,点了点头,“当然后悔,如果早知道捂不热她的心,那我就不浪费这些时间了唉。”
徐淳若有所思。
接着伙计就已经又说道:“不过世上哪里有这么多早知道,既然没有早知道,当然还会像是飞蛾扑火一样扑上去,没得法子。”
说完这句话,伙计走出酒肆,本来是想着潇洒离开的,但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铺子里的老板娘一眼,眼眸里,满是情意和遗憾。
后悔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遗憾当然,也是真的。
周迟跟着走了出去,一炷香时间之后,这才重新回到酒肆这边。
徐淳狐疑道:“怎么去了那么久,你没有杀人灭口吧?”
周迟有些无语,“难不成随便找条街就丢了?自然而然是要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
徐淳似信非信。
周迟懒得跟他说,只是看向眼前的老板娘,开口说道:“你要返回故乡,我正好也要去大霁那边,顺路,我送你返乡?”
老板娘开口本要拒绝,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只是说道:“那就有劳仙师了。”
徐淳笑了笑,“我反正没事,走一道呗?”
周迟没有异议,老板娘也点了点头。
之后三人收拾好东西,就这么离开这座春来城,前往大霁边境那边。
为了方便赶路,周迟让徐淳买了一辆马车,他跟徐淳轮流做马夫,而老板娘在车厢里,一直不怎么说话。
实际上,她整个人,其实看着都没有什么生机。
百姓里一直有一种说法,叫做心如死灰,此刻的老板娘,虽然人还活着,但实际上,一身死气,两人看得出来,却没有什么办法。
因为这并非身上有什么病,而是心病,心病从来无药可医。
马车驶过云间国边境的时候,三人在一家客栈歇脚,仙露山覆灭的事情,已经传了出来,不少酒客在桌上谈论此事,但最后,也都是一声叹息,倒不是为一座宗门覆灭而同情,而只是想着此后大概喝不到仙露酒而遗憾。
世上死的人太多了,无亲无故的,听过了也就听过了,没有太多人会去深究在意。
他们从来关心自己在意的东西。
……
……
马车驶入大霁国境内,肉眼可见,即便是在边境,这边的世道,都要太平许多。
一座大霁朝,可不是一座寻常的世俗王朝,他们的那位皇帝陛下,可是一位实实在在的登天武夫,有他坐镇,大霁境内的这些个修行宗门,一个个,都要老老实实地,别想着搞什么幺蛾子。
要知道,在大霁这百年历史里,可实实在在有过修士宗门被这位大霁皇帝带兵覆灭过的。
尸山血海,可不只是会出现在沙场之上。
三人没要多久,终于来到了那座秋水郡,而后驶入郡城,在一条小巷前停下,而后三人走进一座小院。
这座小院门锁已经有些生锈,院中杂草丛生。
周迟看了一眼徐淳,徐淳明白周迟的意思,本来想要拒绝,但最后还是出剑,斩去了这些杂草。
一座小院,有两位剑修帮忙,很快就收拾干净。
之后老板娘去买了一副棺材,说按着习俗,这边要停棺三日,方可入土。
周迟没有异议,那姚叶舟的尸首有他们两人在,不会臭的。
老板娘布置了灵堂。
最后一日,她忽然撤了所有白幡,挂起大红灯笼,穿上了一身红嫁衣。
灵堂里的那个奠字,都变成了囍字。
周迟和徐淳,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老板娘点燃大红蜡烛,轻轻开口,“今日,秋水郡小月巷米雪柳要嫁给翠玉巷姚叶舟,请两位仙师见证。”
徐淳欲言又止。
周迟只是点头,轻声道:“好。”
第两百七十一章 不想太平
一场婚事,没有宾客,也无长辈证婚,只有周迟和徐淳这两个见证人,从头到尾看着这场传出去,肯定要被不少人非议的婚事。
等到老板娘倒酒一杯在那棺材上,另外一杯,自己一饮而尽,下肚之后,徐淳这才狐疑道:“老板娘,你不会等着这场婚事之后,就要自杀去陪你的这位夫君吧?”
老板娘笑着摇摇头,“之所以要有这么一场婚事,是我早早就和姚叶舟说好的,他人死了,但可别想着说话不算数。”
“至于婚事之后,我自会好好生活下去,因为这是姚叶舟的遗愿,我不会不答应他,不过从此之后,我是姚家人,这件事变不了,我也不会再嫁他人。”
两人看着老板娘身上重新生出的“人气”这会儿都知道,她没有说假话,也就放心不少。
徐淳揉了揉脑袋,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加上看到老板娘这样,心里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于是就说要出门走走,不过好在之前上仙露山,到底还是拿不少酒水在方寸物里,未来相当一段时间里,不会缺酒喝就是了。
周迟留在一时间说不清楚是灵堂还是婚房的这里,想了想,开口说道:“姚叶舟的尸身?”
顿了顿,周迟直白道:“若是掌柜的想要留下来,我倒是有手段保证他的尸身不腐,不是难事,不过,大概让他入土为安才是更妥帖之事。”
老板娘点点头,轻声道:“我们这边有说法,人死不下葬,魂灵就会困在尸身里,无法转世投胎,我虽然想要日夜与他相伴,但不忍心这么困住他,说不定他此后入夜,还要在梦里责怪我哩。”
说到这里,老板娘脸上浮现笑意,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往事,所以开心。
周迟点点头,“如此就是最好不过了。”
老板娘忽然从怀里拿出那张秘方,问道:“仙师真的不要这张秘方吗?”
不等周迟说话,老板娘就自顾自开口,“这东西到了我手里,一来,我找不齐那些酿酒之物,要知道,为何此酒让不少修士痴迷,那是因为此酒用灵药一类酿造,对修士有些裨益,如今这东西到我手里,我也无法酿造出来,二来就更简单了,我即便真能酿出来,依着我一个弱女子,这东西不是宝贝,是祸患。”
老板娘看了一眼没说话的周迟,继续说道:“仙师是山上神仙,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也肯定有自己的门路,要是拿着这秘方酿酒,这会是一笔源源不断的梨花钱来由,我听说修行路上,其实除去自身的机缘和天赋之外,要花钱,还要花大笔钱,要不然,姚叶舟那家伙,也用不着我养这些年了。”
周迟有些心动,毕竟这是实打实的梨花钱。
但最后周迟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这既然是姚叶舟最后的遗物,就留给掌柜的吧。”
老板娘提议道:“不如抄写一份?”
周迟无奈道:“掌柜的非要将东西给我?”
老板娘坦然道:“你帮我为姚叶舟报了仇,除了我自己,其实什么都可以给你的。”
周迟好奇开口,“那徐淳?”
老板娘眨了眨眼,“那家伙欠我两千枚梨花钱,就算一笔勾销。”
周迟笑而不语。
老板娘忽然说道:“要是我能做起这笔买卖就好了,到时候给仙师分一半,按时按点,送到仙师手中。”
对此,周迟只是一笑置之。
……
……
在姚叶舟下葬于城外一处荒山之后,周迟和徐淳两人告别老板娘,离开这座秋水郡,相别之时,老板娘独自跟徐淳说了些话。
“你也看到了,有些事情,就是这么遗憾,我等了他姚叶舟这么多年,最后也就等来了一具尸体,所以那些读书人说什么苦心人天不负,都是扯淡的。”
徐淳沉默不语。
老板娘微笑道:“喜欢一个姑娘,那姑娘却不喜欢你,没什么关系的,要接受。至于觉得没有把全部的东西都给那个姑娘,也用不着那么自责,退一步想想,就算是给了,那姑娘也不想要的,有时候,可以学学那林远山,该放下,就放下。”
这话实在,但也扎心。
徐淳问道:“放不下怎么办?”
老板娘理所当然道:“那就死缠烂打,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谁的心都不是铁做的,说不定就会改变想法的。”
徐淳眼里有了些光彩,但又很快黯然,“我知道,她那不是会转变心思的那种姑娘。”
老板娘点点头,“那以后就少喝些酒,整日滥饮的男子,没出息。”
最后老板娘微笑着开口,“人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喜欢一个人可以一直喜欢,但绝不是你生命的全部。”
徐淳听着这话,感觉怪怪的,“怎么这话从老板娘你嘴里说出来,显得这么别扭?”
眼前的老板娘,才是那个实实在在的痴情人好吧?
老板娘没理会他,只是笑了笑之后,朝着不远处的周迟招手,“周仙师,要是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带着喜欢的姑娘来我这边做客!”
周迟点点头,说了句尽量。
为什么没说一定,大概是想着要是那姑娘不愿意,也不能强求。
告别之后,周迟和徐淳又同行,周迟要前往大霁京师,徐淳则是去什么地方都行,反正也没什么目的,所以就赖着周迟了,至于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周迟身上有酒,他自己的那些酒,能攒着就攒着了,多喝周迟的,等喝完了再说。
另外一个是他徐淳,实打实的想要从周迟嘴里知道一些剑道法门,就算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两人偶尔讨论一番剑道上的东西,说不定也大有裨益。
那仙露山一战,他可是看得明白,眼前的年轻人,除去有那剑气流转远胜过自己的法子之外,还有就是身负不俗剑术。
那剑术,他翻遍自己脑子里的荷花山的诸多剑术,可没有任何一剑可以比拟的。
那换句话说,那就是这个家伙身后的宗门,至少有云雾境剑修坐镇了。
要知道,就算是在西洲,也没有几座剑道宗门,能有一位云雾境的剑修坐镇,那个境界的剑修,一剑几可开天,可不是什么街边的大白菜。
周迟对此,心知肚明,但懒得点破,任由这家伙跟着自己,反正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这家伙,还能帮忙出剑。
两人一路从大霁边境的那座秋水郡,往京师那边而去,这座大霁朝的京师不在北方,而是在南方,为的就是震慑那座大齐朝。
两座赤洲最大的王朝,虽说并不接壤,但双方都极有默契地将对方视作本洲的最强敌手。
若是两座王朝其中某一座衰败,等到另外一座将其吞并之后,那么赤洲一统,只是时间问题。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南下,期间偶尔切磋,坐而论道,对两人都有些裨益,两人剑道修为,有着不同的进境。
之后两人在一座小镇上碰到一场大集,都是附近百姓,卖什么的都有,不过都是山下东西,不过两人还是耐着性子逛了逛。
只是两人走着走着就被百姓冲散,周迟无奈以心声开口,说是等到黄昏时刻,在镇子外见面就是了。
徐淳自然而然没有什么意见,他走马观花,走了一遍大集,觉得有点意思,但不多,最后,就来到一家书肆前,走了进去,书肆里,有不少书籍,不过都不是什么读书人爱看的典籍,大多是些山水游记,志怪传说。
书肆里没什么人。
徐淳在书架前挑挑拣拣,兴趣不大。
书肆老板是个干瘦中年人,看着眼前的徐淳,这才凑近他身边,笑着问道:“客人看不上这些寻常书籍,要看点不一样的?”
徐淳打量着这个书肆老板,问道:“怎么个不一样法子?”
书肆老板神神秘秘地拉着徐淳来到一侧,从一侧书架里面抽出一本书,递给徐淳,“掌掌眼?”
徐淳狐疑翻开书籍,只一眼,就连忙合上,脸颊微红,“这等腌臜之物,怎么能给我看?”
书肆老板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这是个雏儿,于是就开始细细说起这些书籍的不凡之处,大概意思简单,你现在不看这些东西,以后娶妻生子,难免被人说是在床笫之间,没有花样新意。
徐淳看着手里这本“书”沉默不语,实则脑子里天人交战。
他们这些修士,平日里别的都不在意,就是个练剑,哪里知晓这些事情,如今有了了解的途径,但了不了解,还是犹豫。
书肆老板看出了徐淳的犹豫,叹气道:“世人对此物偏见太多了,读书读书,其实读什么书有甚关系?不都是学习知识,开拓眼界吗?”
徐淳被这话打动,这才下定决心,开口道:“有没有更好的?”
书肆老板竖起大拇指,“客人果然不是那等宁滥勿缺的凡俗之辈,等着,我这就把压箱底的一本好书给客人拿来!”
之后书肆老板拿出一本书,递给徐淳,徐淳翻了两页,脸颊微红,但颇为赞赏。
“多少钱?”
书肆老板笑道:“既然是有缘人,那也就不乱喊价了,那是对这本书的侮辱,二两银子,您带走!”
徐淳直接掏钱。
书肆老板满脸笑意,得,又碰到冤大头了,大赚一笔!
……
……
徐淳在那边书肆闲逛买书,周迟则是先来到一间渔具铺子,买了一根碧绿鱼竿,韧性很好,之后他闲逛到一间卖女子饰品的铺子里,对着一根银簪子,有些出神。
那银簪子其实相对朴实,只是在簪头那边,雕刻了一朵小花,很是素雅,这会儿铺子里人不多,老板娘见周迟看着那簪子出神,就走过来细细说了一番工艺,不过等她说完之后,周迟却摇了摇头,转而问道:“若是要做一根簪子,要花多少时间?”
老板娘一怔,但还是很快笑着说道:“要是有了经验的老师傅,做一根这样的银簪子,要不了多久,打磨雕刻加在一起,半日就是了。我们铺子这边,正好是有一位老师傅的,这些银饰,都是这老师傅的手艺。客官是不是想要定制一根簪子,送给心上人?不过真要送人,其实送金更好,也更贵重,女子收到,不也更珍惜?”
周迟笑着摇头,“是想着送一根簪子,不过金的不好,跟她不搭。银的很好,不过我想自己来做,可不可以?”
老板娘有些为难,“这做簪子,没个几年水磨功夫,只怕做不成,客官这……”
不等她说完话,周迟已经开口说道:“有钱,想试试。”
老板娘这便莞尔一笑,“那请客官随我来后堂。”
铺子后面,说得上别有洞天,有个头发花白的银匠正在制作一个银手镯,如今已经雕刻完毕,只剩下打磨工序,老板娘来到老银匠旁,说了些话,老银匠先是皱了皱眉,然后低声说了些什么,老板娘这才笑着对周迟说道:“这位是郑师傅,在咱们这,已经是一等一的老师傅了,老师傅说了,要简单教教客官,可以,五两银子,至于铺子这边出东西,加上一些别的支出,十两银子,如何?”
周迟立马掏钱,没有讲价。
老银匠见周迟出手阔绰,倒也没多说,只是跟周迟说了一些制作流程之后,这便让周迟上手。
结果等到周迟一步步将簪子做出来,开始雕花之后,两人都瞪大眼睛。
老银匠不敢置信地开口问道:“你之前便有这手艺?”
周迟摇摇头。
老银匠双眼都是赞赏,张了张口,但最后话没说出来,只是摇头。
他这一身手艺,其实早就想要找个人传下去,这些年也是见过不少学徒,但没个人能入他的眼,这一行,看似寻常,但也要天赋的。
眼前的周迟,如果是第一次做簪子,其实天赋已经实打实不错了,要是做这行,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能成为首屈一指的大银匠。可转念一想,眼前人既然能这么简单直接的拿出十两银子,就肯定是不靠这行过活的,所以老银匠惆怅起来,话也没说出口。
周迟这边,雕花结束之后,忽然说道:“拿些金线来。”
老板娘没犹豫,去拿了些金线,任由这年轻人取用。
最后,周迟将簪子打磨完全,看了看,十分满意,将其收了起来,又补了些银钱。
老板娘感慨道:“看起来,客官是顶喜欢那个女子了。”
周迟笑着没说话。
……
……
离开铺子,已经临近黄昏时刻,周迟便没有再多逛,而是走出镇子,在官道旁的一条小河边坐着喝酒,顺便赏景,也看自己自己亲手做的簪子。
就在这会儿,远处马蹄声四起,一队人数在百人左右的骑卒纵马而过,为首的一人年纪不大,身穿一身轻甲,提着一杆长枪,马背上,有一把带鞘直刀。
来到这边之后,年轻将军笑着开口,“让马匹喝些水之后再赶路。”
身后有同样穿着轻甲的副将点头。
然后年轻将军翻身下马,将自己的爱马交给身后的副将,先去河里打了些水,然后这才仰头喝了一大口,扭头的时候,正好看到打量簪子的周迟。
面对这百人骑卒,一般百姓,就算不被吓住,也肯定是有些紧张,但眼前的年轻人,却好似置若罔闻。
于是年轻将军来到这边,笑道:“这簪子不错,兄台能否割爱?”
听着这话,周迟才抬起头来,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将军,只是一眼,其实看得清楚,对方境界,不错,已经是玉府巅峰了,距离天门境,一线之隔。
是个纯粹武夫。
周迟摇摇头,“不卖。”
年轻将军笑着开口,“看起来兄台这簪子是要买来送给心上人的,是在下唐突了。”
周迟摇摇头,示意没什么,但没有多说。
年轻将军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思索一番之后,开口道:“听口音,道友似乎不是大霁人氏。”
这一次,年轻将军换了个称呼。
周迟没有反驳,只是点头。
年轻将军心里悚然一惊,因为对方默认了这个称呼,那就是说对方也是一个山上修士,不过他却看不出对方境界。
要知道,对方看着年纪其实并不大,自己的境界也不差,如果自己没能看出对方的境界深浅和根底,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对方境界比他更高,另外一种,则是对方有着一件可以隐匿气息的秘宝。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其实都足以让他慎重对待。
于是年轻将军也客气几分,拱手笑道:“道友这趟要是游历大霁,有些不错的地方,倒是真值得去看看。”
随后他将大霁境内几处不错的风景都说了一遍,周迟对此只是点头,说是有空,就要去看看。
不过周迟反正没说自己要前往大霁京师的事情。
闲聊片刻,没有过多套话的年轻将军看到一旁的副将走过来,知道该赶路了,便拱手笑道:“道友,望有再会之日。”
说完这话,他又笑道:“对了,我姓刘,在家中排行第三,若是道友来了京师,可到鸡鸣巷来寻我,让在下尽一番地主之谊。”
在大霁,姓刘,有百余人的精锐骑卒护卫,队伍里,甚至还有不止一位玉府境的武夫相随,其实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但周迟始终没有点破什么,只是拱手相别。
后者翻身上马,最后丢下一句道友这簪子的手艺不错,说不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家手笔,要是送出去之后,女子肯定喜欢。
然后轻夹马腹,就此纵马离开。
周迟站在原地,没有多说。
等到烟尘四起,远处日坠西山之时,周迟等来了风尘仆仆的徐淳。
来到这边,徐淳打头一句话就是,“口渴死了,赶紧赶紧,周迟把酒水拿出来,咱们喝上一坛。”
但周迟只是摇头,板着脸,“喝完了。”
徐淳啧啧开口,“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小气了?”
周迟皮笑肉不笑,“你倒是不小气,把你的酒水拿出来喝啊。”
徐淳疯狂摇头,“你不是爱酒之人,我可是,这他娘的仙露酒已经成了孤品,喝一坛少一坛的。”
周迟对此,不回应。
徐淳没能骗到酒水,心有不甘,忽然想起一事,提议道:“这样吧,我在那边小镇上买到一本好书,借你看看,你拿一坛酒出来,咱们两人一起喝,如何?”
周迟默不作声。
看到他这个样子,徐淳冷笑道:“周迟,你可不要后悔,我可是淘到了一本很不错的剑术,你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周迟试探道:“是剑术,叫什么?”
徐淳伸出手,“先拿酒。”
周迟思索片刻,到底还是拿出一坛子酒。
然后就看到徐淳喜笑颜开,“其实不是剑术,是一本别的书,不过也很好,光听书名,就很有力气的。”
周迟上了这家伙的当,但酒拿都拿出来了,也没道理再收回去,就只好问道:“叫什么?”
“老汉夜耕地。”
徐淳喝了一口仙露酒,无比满足。
周迟听着这怪名,有些不解,“什么地还要夜里耕作?”
徐淳摇摇头,把书拿出来,叹气道:“一看你啊,就是见识短浅了,来来来,好好看看,你肯定会谢谢我的。”
周迟狐疑接过书,很快便翻开看了几眼,然后随手便合上,丢回给徐淳。
徐淳见周迟如此镇定,一脸吃惊,片刻后,捶足顿胸,“你他娘早看过了?!”
周迟淡然一笑,“以后少拿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出来骗酒喝。”
……
……
年轻将军那边,眼见天色已晚,落脚于一处官道不远的破庙里,生起火堆之后,盘坐在火堆前的年轻将军将长枪留在了马旁,此刻膝间横着那柄直刀。
“宁叔叔,之前在小街镇外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你怎么看?”
年轻将军刚一开口,他身侧坐下的高大男人就连忙起身,“殿下,臣可当不起叔叔两个字,以后再如此称呼,臣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年轻将军姓刘,名符,正是那位大霁皇帝的第三子,敕封阳王。
刘符赶紧把眼前的男人拉着坐下,笑道:“宁叔叔总是这般见外,又不是朝堂上,荒郊野岭,也要讲这些虚礼?难道宁叔叔还怕我拿着这事去到处乱说?即便是我说了,可依着宁家的功劳,父皇大概也就一笑置之了,哪里会真正上心?”
叫做宁原的中年男人苦笑一声,到底还是嘱咐了一句,私下如此称呼可以,在人前,万万不可如此后,这才坐下,轻声道:“那年轻人的境界,臣也看不透的。”
刘符惊讶道:“宁叔叔这一身万里境的修为,也看不透那个年轻人的修为?”
宁原点点头,但想了想之后,说道:“不过能察觉得到那年轻人身上有一抹锋芒之意,怕是个剑修。”
“剑修?”
刘符若有所思,“赤洲倒是没几座大剑宗,不过这位肯定也就是其中最核心的内门或是嫡传弟子了,有望继任宗主那种。”
宁原对此也点了点头,觉得理应如此。
“那人看着性子应该还行,应该不会随意欺辱百姓,应该不像是那两个从中洲来的修士一般。”
提及此事,刘符叹了口气,仙露宗虽说是云间国的宗门,但其酒水主要还是卖到大霁的,如今那座宗门被灭,从此世上无了仙露酒,至少是没了这个名字,他倒是对酒水没有什么感受,只是觉得那座仙露宗上下修士为了酒水而死,也实在是可惜。
“不过做这件事的青叶宗也跟着覆灭,大概是被那两个中洲修士灭口了吧?”
刘符叹了口气,“实在是有些过分了,若是此事发生在我大霁境内,我定然要请旨让父皇一查到底!”
宁原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之所以选择跟随这位阳王,就是因为他的性子,完全就和那位皇帝陛下如出一辙,嫉恶如仇。
要不是那位皇帝陛下还年富力强,只怕光是军伍之中,不少将军就会选择跟随这位阳王去争一争那个位子了。
不过即便如此,大霁军中,已经有不少人,是刘符的支持者。
“宁叔叔,我想明白了,这一次回到京师,我就跟父皇说,我要去南边掌军,要是之后和大齐一战,我要做先锋!”
刘符眼中,神采奕奕。
宁原张了张口,本来想劝这位殿下没必要如此,但想了想之后,如今两边太平多年,倒也没有战事发生,其实用不着如此担忧。
所以就没开口。
可就在此刻,两人忽然对视一眼。
刘符在第一时间,握住了膝间的那把直刀刀柄。
宁原则是以心声告知周遭的几位将军。
破庙的窗户灌入大风,几道人影从窗外掠了进来,早有准备的几位随军武夫已经出手,瞬间便和那几人厮杀起来。
而宁原则是死死盯着大门那边。
果不其然,下一刻,有一道人影从那大门处撞入破庙,气势磅礴,同样是一位武夫。
宁原先是一脚从火堆里踢出一块燃烧着的木头,然后紧接着砸出一拳,这一拳砸出,气势磅礴。
宁原出身并不寻常,父辈乃是跟着大霁皇帝一起打天下建立这座大霁王朝的开国功勋,之后获封黄国公,只是他的那位老爹,早些年在战场上暗伤太多,没活多久,就撒手人寰,死后更是被大霁皇帝追封梁平王,如今承袭黄国公爵位的,是他的那位兄长,而他作为梁平王次子,则是一直在禁军效力,是副统领。
平日里甚至有被誉为大霁第一武夫的大霁皇帝亲自教导,武道境界,自然不俗。
才被派到大霁皇帝最喜欢的第三子刘符身旁效力不久。
来人也是一个武夫,两人在这里捉对厮杀,一时间,破庙里气势磅礴,拳罡不停。
看似几人都被拦下,但刘符依旧紧握直刀刀柄,屏气凝神。
果然,下一刻,有人破开破庙屋顶,落了下来,一拳砸向刘符。
刘符骤然出刀,对上真正的杀招。
轰然一声巨响,来人一拳砸中刘符手中刀,刘符并未就此被压制,而是反而握刀往上,掠过眼前人的心口。
两人厮杀不停,但很快便能看出来,袭杀而来的那人境界虽然和刘符相当,但底子打得不够扎实,很快便落入下风。
没过多久,刘符便一刀斩下了那人的手臂,断掉的手臂落入火堆里,滋滋作响。
要知道,刘符从小便展露出了不俗的武道天赋,让那位大霁皇帝很是欣喜,顺理成章,他这一身武道境界,就是大霁皇帝那位登天武夫手把手教导的,一身武道根基,不可谓不扎实。
没要多久,刘符便一刀抵住来人咽喉。
而宁原也是一拳砸碎了来人脑袋,顺带着帮忙打杀了其余袭杀者。
破庙渐渐平静。
刘符冷声问道:“谁派你来刺杀本王的?”
那人只是讥笑一声,并不回答,甚至主动把喉咙往前一抹,就这么死在刘符刀下。
刘符看着那人尸体,微微蹙眉。
宁原来到这边,在那人身上一番翻找,很快他便找到一件东西。
“殿下。”
宁原将找到的东西递给刘符。
是一瓶丹药,瓷瓶底端,有滋味两字。
滋味堂,是大霁的一座丹宗,以炼制丹药为生,而这座丹宗,幕后之人,其实就是当朝的大皇子,恭王。
宁原轻声道:“看起来……”
他欲言又止。
刘符忽然笑道:“宁叔叔是觉得,这是恭王兄遣人要杀我?”
宁原没说话,但事情显而易见。
刘符摇头笑道:“没这么简单,父皇正值壮年,杀我有何用?难不成皇位就会直接落到恭王兄头上?父皇若是彻查此事,能查不出来?就算查不出来,父皇难道就不能再生皇子,再培养别的继承人?而非要在其余皇子里选一位出来?”
宁原一怔,他倒是没想过这些。
“既然杀了我,也不能确保自己能成为储君,那么就算是要动手,也该在父皇大限将近的时候才动手才是,这会儿动手,得不偿失。”
刘符眯了眯眼,“所以断然不可能是恭王兄。”
宁原疑惑道:“那会是谁?”
刘符看着那几具尸体,挑了挑眉,“大霁皇子内斗,谁最有利,当然就是谁。”
宁原一怔,随即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真心实意称赞道:“殿下英明。”
刘符笑了笑,意味深长,“看起来,他们也不想太平了啊。”
第两百七十二章 要去天台山
破庙之外,夜色深深处的一座矮山上,有两人走在山道上,其中,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提一盏灯笼,灯火昏黄,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一丈距离的地方,老人到了这把年纪,算得上是老眼昏花,此刻只能依稀看清楚脚下的山道了,而且也是看不真切。
在他身后,是个高大男人,缓慢走在山道上,并无提灯笼,但依着他的目力,此刻天上有一轮明月相照,足矣。
实际上没有,也足矣。
夜色里,山虫鸣叫,远处更有小溪潺潺声。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既然要杀刘符,为何不让你亲自出手,有你这位归真武夫出手,什么小小的刘符宁原,不就是一拳的事?”
老人一边登山,一边笑着开口询问,声音轻微,就像是跟自家后辈唠家常而已,没有什么商谈大事的意味。
男人点头,坦然道:“自然在想,但既然王爷让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那就怎么办。”
老人呵呵一笑,“你倒是实诚。”
男人问道:“那为何不让我出手?”
老人诧异道:“不是老夫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男人笑道:“是的,不过王爷没说我不能问,再说了,你有这些谋划,不讲给人听,自己憋在肚子里,不难受?”
老人淡淡一笑,“说真话?那就是真不难受,以前老夫谋划那些事情,只有一些跟王爷说过,更多时候,可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些个事情,老夫没事的用来下酒,滋味正好。”
男人默不作声。
“今儿月色好,例外,可以跟你说说,不过讲故事,没酒,没啥意思。”
老人跟男人来到山顶,在月色下,找了块石头坐下,男人一掌将一块大石削平,算是个石桌了,他笑道:“我们这些武人,缺了酒,最是不行,自然有酒。”
“一般的酒可下不了老夫这些谋划,得仙露酒才行,说起来也是可惜,好好一座仙露山,居然被两个从中洲来的小崽子给荡平了,以后这酒,就是越喝越少了?”
男人取出一坛酒,正是如今在世间已经成为绝品的仙露酒,实打实的喝一坛就少一坛。
一人倒了一碗酒,老人放下灯笼,笑眯眯伸手端起喝了一口,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有酒,很好,先问你一个问题,杀了刘符,起什么作用?”
男人端起酒碗,想了想,说道:“大霁皇帝有好些儿子,但最喜欢,也最寄予厚望的,就是这个阳王,此人被视作下一任大霁皇帝,他死了,此后不管是剩下的哪个皇子即位,对我大齐,都是好事。”
“这么说来,没错。”
老人眯起眼,“但大霁皇帝一个登天武夫,武道修为和咱们王爷一般无二,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现在杀了刘符,不妨碍他再生皇子,再培养一个接班人,时间依旧足够,所以意义不大,甚至于杀了此人之后,大霁皇帝为此动怒,查明真相之后,说不定就要和我大齐一战,依着本朝如今的情况,一旦开战,王爷势必要亲临前线坐镇,不管怎么打,王爷的那支亲军,都会被陛下派往边境,到时候王爷的势力,自然削弱。”
“所以阳王一死,王爷必然受到波及,既然这般,你还要杀他吗?”
男人摇摇头,“如此一看,自然不该杀。”
老人说道:“所以老夫故意给他卖了个破绽,让这位阳王觉得此事是他的那些个兄长在和他争位,让大霁内乱,消耗自身,不好吗?”
“有些时候,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男人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端起酒碗,主动跟老人碰了碰,这就相当于敬他一碗酒了。
其实这十分难得,要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仅境界高,眼界心气也好,一座大齐,能让他尊敬的,就只有那位大齐藩王了。
老人极为受用,但很快便笑起来,“但实际上老夫这手段不算高明,刘符被说成最像那位大霁皇帝的皇子,自然除去一身武道天赋之外,脑子也不笨,所以,看到老夫给他留下的东西之后,定然会想着是咱们在做事,而不是他那位蠢得不行的皇兄所为。”
男人微微蹙眉,之前一切他还听得明白,但听到这里,他也有些懵了,怎么又变成了这样?
这位在大齐一直以拨弄人心为乐趣,更是号称棋盘上无敌手的老人不说话,只是喝了口酒,笑眯眯。
他是棋中圣手,不知道多少国手在他面前在他面前都只能叹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落子,从不在棋盘之上。
老人笑道:“刘符聪明,但他的那位皇兄,恭王,不聪明。”
“若是老夫真让那位恭王遣人来杀这位阳王呢?”
男人茫然地看向老人。
老人叹了口气,“果然,就算是讲故事,也得看听故事的人是谁,要是王爷在这里,定然不会像你这样一脸茫然。”
男人倒是不生气,反倒是理所应当地说道:“我自然不如王爷。”
老人被这话一噎,也是很快说道:“算了,那就明摆着跟你说吧,那位恭王去年新娶的侧妃,就是老夫安排的,人好看,床上功夫也了得,这一年来,有她在恭王面前吹枕头风,恭王起杀心,也是很正常的。”
男人说道:“既然这样,为何还要我们多此一举,直接让他的人来杀就是了。”
老人叹气道:“沈山青啊沈山青,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就不能拿出来再用一用吗?”
男人板着脸,不说话。
“要是恭王刺杀,能这么小打小闹吗?肯定是冲着要做成这件事来的,而这个刘符,带着一个万里境,就敢贸然出门,其实有些年轻了。”
老人笑道:“不过也正常,年轻,天赋又好,又有如此身份,有时候张扬自负一些,在情理之中,不算大毛病,但这样,容易死啊,可老夫不想让他死,就只好替他拦下那帮要刺杀他的,亲自给他准备一场不温不火的刺杀。”
他这个谋划最精妙之处,就在于他杀了那些恭王派出来要刺杀刘符的人,而自己又派了一拨人,但实际上,在恭王那边,只会认为刺杀失败,于是跟刘符真正不死不休,毕竟恭王此后,不知道刘符知不知道那些人是他派出去的,他不敢赌。既然不敢赌,那么这对兄弟,自然就不死不休了。
至于刘符,哪怕看破这次刺杀,但在后面若是再遭遇一场刺杀呢?到时候他再联系起来今日之事,那么……他再聪明,也不会再把事情想到大齐身上。
男人听得头大,只是喝了口酒,敷衍赞叹道:“好谋划!”
老人不以为意,只是笑道:“沈山青,听不明白,不用装着明白了。”
沈山青不说话,只是默默又喝了口酒,他这辈子,修行杀人,也就做这两件事了,在战场上,他可做那万人敌,但在这些算计上,他不用动脑子,也想不明白。
“对了,等会你去大霁京师那边住下。”
老人忽然想起一事,随口笑了笑。
沈山青嗯了一声,然后问道:“为什么?”
“杀个人?”
老人看向沈山青,微笑着开口。
沈山青问道:“谁?”
老人笑道:“是个剑修,在白茶国那边杀了个归真武夫,叫杜千山。”
“杜千山?”
沈山青皱眉道:“当初他重伤,离了王爷麾下,我还以为他就此归隐山林了,怎么又到了归真境?”
“这家伙当初也有望成为头上顶个征字的大将军,只是一场沙场厮杀,落下病根,武道就此止步不前了,心灰意冷之下离开王爷麾下,王爷倒也没有强留,不过这些年我一直看着他,知晓他跑到了东边,在一座叫白茶的小国建立了个什么千山宗,当然,修为怎么又提起来了?自然是走了些旁门外道,不过后来这家伙性情大变,大概还是那次重伤导致的,后面做的事情,就真有点人神共愤了。”
老人喝着酒,轻声道:“可再怎么变,做了什么恶事,也到底是老夫的义子啊,他既然死在那个年轻剑修的剑下,帮他报个仇,就算是做干爹的,仁至义尽了。”
沈山青点了点头,“袍泽一场,到底有些情分在,当初在战场上,他替我挡过一刀,这个仇,自然要报。”
老人说道:“那剑修来历我没查清楚,但八成是西洲那边来的剑修,做得干净点,这年轻人死在大霁京师,就让大霁来背锅好不好?”
沈山青点头道:“一石二鸟,好计策。”
老人这次笑呵呵开口,“不错,这次你听明白了。”
沈山青笑而不语。
老人忽然问道:“沈山青,这份修为在身,好几次那位陛下都提点你,只要点头,你就能做一位头上带征字的大将军,你为何不点头?”
沈山青板着脸说道:“我没这个本事,只知道冲锋陷阵。”
老人问道:“不后悔?”
沈山青笑道:“以后王爷坐上皇位,难不成我做不成这样的将军?”
老人啧啧道:“原来你不傻啊。”
沈山青看着老人,“可是我知道,王爷这辈子都不会去做那样的谋逆之事的。”
老人端着酒碗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才轻声道:“所以老夫就得替王爷下好这盘棋啊。”
——
有个喜欢抽旱烟的小老头,晃晃悠悠,来到中洲境内,走在这座以术法之高,力压七洲的中洲之地,依旧没有半点的好奇神色。
好似一个早就走过无数地方,看过无数风景的老人,此刻再走中洲,不过故地重游,没有半点在意。
不过小老头这次来中洲,倒是有些目的,要去看那座玉京山。
一路抽着旱烟前行,倒也没过多久,这位小老头就到了玉京山外,不过只是站在百里之外的一座矮山上,遥遥看着那座仙气缭绕,不时有仙鹤盘旋的仙山。
小老头抽了几口旱烟,吐出一圈烟雾,感慨道:“这么多烟,难不成山上人都喜欢抽旱烟不成?”
说完这话,小老头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靠近那座在中洲也算是大宗的仙山,只是有些犹豫,想着是南下,还是往西边走。
但最后想了想之后,还是想着先往西边走着再说,要是不高兴了,到时候再往南边走。
不过这一走,就是横穿一座中洲,小老头来到中洲边境,在一座荒山中的天然的地热温泉不远处停下脚步。
在一处丛林里,抽着旱烟的小老头,看着那温泉里的风景,真心实意夸赞,“水真白啊。”
只可惜,在小老头看来不错的风景很快就消失不见,看着那几人远走的身影,小老头摇头叹气。
不过很快,小老头就在荒山的小溪前,看到个同样钓鱼,煎小鱼,喝酒的老头。
都是老头,不过那人,鼻头红红,生着一个酒糟鼻。
小老头打量几眼,快步走过去,笑着套近乎,“老哥这小鱼煎得真不错,你看看,这正好唉,没糊!”
钓鱼的酒糟鼻老头没理会小老头。
小老头也不在意,只是坐在这个钓鱼的老头身侧,感慨道:“这煎小鱼就是这样的,要马上钓起来,马上煎,然后原滋原味这么吃,最好连盐都别放,不然就破坏了小鱼味道了。”
本来没想搭理这家伙的酒糟鼻老头,听着这话,煞有其事地点头,“正是这般,看起来老弟你也是个老饕,来来来,尝尝?”
小老头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尾,丢到嘴里,嚼了嚼,赞扬道:“不错,有味道!”
酒糟鼻老头哈哈大笑,极为开心,果然,这个世上的同道中人还是多,不像是那个女子剑仙,吃鱼就吃鱼,放什么盐?!
眼前这个钓鱼的老头,自然就是赤洲那位大剑仙叶游仙了。
两人一边吃鱼,一边笑着闲聊,很快就互换姓名,不过一个说姓裴,一个说自己姓叶,至于姓名,都没说。
之后再互相称呼,就是裴老弟,叶老哥。
熟悉之后,抽旱烟的小老头盯上了那叶游仙腰间的酒葫芦,笑嘻嘻开口,“这吃鱼就吃鱼,没个酒喝,差点意思。”
叶游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酒葫芦,“不是舍不得,裴老弟,只是我这酒可有力气,一般人扛不住的。”
裴伯哈哈大笑,“老弟我这辈子喝了这么些酒,可没什么酒扛不住的!”
叶游仙想了想,于是倒了一碗酒给裴伯。
裴伯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一抹嘴,赞叹道:“好酒!”
叶游仙盯着眼前的小老头,看了许久,发现对方面无异色,这才竖起大拇指,“看走眼了不是,原来裴老弟酒量这般了不起!”
裴伯笑呵呵,也不多说,只是拿起自己的旱烟,吧嗒吧嗒地就抽了起来。
叶游仙看了一会儿,觉得眼前这个小老头既然人不是凡人,这旱烟说不定也是稀罕玩意,这才开口道:“我试试?”
裴伯也不拒绝,只是把烟枪递给叶游仙,后者拿起抽了几口,止不住的咳嗽,但却没感受到什么特别之处,这才把烟枪递回去,“裴老弟这旱烟,才是真有力气。”
裴伯笑着开口,“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好。”
两人闲聊,不聊不要紧,一聊就好像是早该见面的老友,无比投机,于是两人天南海北一顿闲聊,一边聊天,喝酒吃鱼,最后给叶游仙那酒葫芦本就不多的酒水都喝了个干净。
“老哥你这没酒了啊。”
裴伯摇晃着酒葫芦,有些遗憾。
叶游仙立即又拿出个新的酒葫芦,笑着开口,“裴老弟,你不知道,我这辈子,得空就酿酒,得空就酿酒,酒水不少的,不过这也是最后一葫芦了,本来应该有两葫芦的,前些日子见了个不错的年轻人,送出去了。”
“老哥糊涂啊,这么好的酒,送出去了?还是送给了个年轻人?这年纪轻轻,嘴上无毛的小子,喝酒,能喝得明白吗?”
“送给他,真是不如送给老弟我。”
裴伯摇头晃脑,拿酒碗倒酒却不停。
叶游仙哈哈大笑,“年轻人虽然年轻了些,但在他身上看到了些故人的影子,这一下子就没忍住,不过老弟你想要,来来来,我这倒一半给你,依着老弟你的酒量,就该喝这酒的!”
裴伯却摆摆手,“算了,我也不爱喝酒,这辈子也就个抽旱烟的爱好了,再说了,喝酒要看跟谁喝,跟老哥这样的人喝酒,舒服,才能多喝,要是跟别人喝酒,没意思。”
叶游仙更是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然后便说跟裴老弟一起喝酒痛快,要是能一起再待些日子就好了。
裴伯顺势就问起老哥要去何方,或许同路,两人走一程,问题不大。
叶游仙醉眼迷离,“要去天台山,登山而上,去见青白观主。”
裴伯听着这话,气不打一出来,“去见那狗日的李沛做什么,这狗日的,躲了这么多年,都不敢现世,难不成老哥你这么大一个剑仙,还要去拜见他?”
听着狗日的三个字,叶游仙悚然一惊,酒醒了大半,这三百年虽然不见青白观主李沛,世上不少修士都忘了这位观主到底有多厉害,但他们这些剑修,不会忘,尤其是他这个境界的剑修,更不会。
叶游仙小心翼翼开口,“裴老弟,酒可以乱喝,但对这位观主,可不敢乱称呼。”
裴伯却浑然不在意,只是摆手骂道:“狗日的李沛躲起来,害得天底下的剑修都抬不起头,骂一骂咋了!”
话虽然是这个话,但叶游仙还是心有余悸,不过想着此地荒山野岭,又是中洲,加上眼前的裴老弟肯定是喝醉了,也就没有多想,只是提醒道:“裴老弟,别的不说,等到了西洲,这话,不能再说了。”
裴伯没理会他,只是头一歪,就睡了过去,鼾声如雷。
叶游仙笑了笑,也跟着睡了过去。
之后酒醒之后,裴伯说要跟着叶游仙去天台山,如果能见到那个青白观主,就骂他几句,至于会不会被他一剑捅死,不在意。
叶游仙哭笑不得。
不过有人相伴是好事,更是如此对脾气的一个人,叶游仙就没有拒绝。
两人结伴,往西洲那边去。
一路上,没有御剑,走得很慢,所以两人见了不少世俗百姓,听野戏,撒野尿,叶游仙乐在其中。
只是等到了天台山脚下的时候,裴伯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高山,这才咽了咽口水,说了句老实话,“其实跟着老哥来,就是为了喝些酒的,真要说去骂那位,这会儿腿都软了不是。”
叶游仙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里面酒水,剩下不多了,“那就此作别?”
他知道裴伯是个不错的剑修,也知道他也就是嘴上厉害,所以也不足为奇,更没有因为他因为想喝酒骗自己而生气。
至于身份,不必问。
萍水相逢,用不着刨根问底。
裴伯笑着点头,“你登山去,要是没上去,老弟也没看到,不丢脸。”
叶游仙如今境界,在整个西洲剑修里也找不出几个,天下大多数地方,说去也就去了,但这会儿,看着这座天台山,也是心里没底气。
山上那位,哪位剑修见了,不战战兢兢?
“上山之前,说句实在话,我这次上山,是要帮朋友一个忙,要跟那位观主说几句话,但要是见不到,见到了说了不管用,也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但反正做事情就是这样,只要尽力了,就可以了。”
叶游仙看着眼前这座天台山,思绪万千。
裴伯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老弟多问一句,叶老哥那朋友,是个女子吧?”
叶游仙毫不避讳,点头笑道:“要不是个美人,谁来帮这么个忙?”
裴伯笑呵呵,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说完话,在这里就此挥手作别。
叶游仙倒是没忘了在山脚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这才登山。
而裴伯就是在山脚这边,看着叶游仙踏足那座几百年了,都没什么人敢上山的天台山,嘀咕道:“注定无功而返啊,那狗日的李沛要是愿意见你,他还躲三百年做什么呢?”
说完这话,裴伯拿出烟枪,要抽一口,但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的,他怎么都点不燃那烟枪。
试了几次之后,裴伯干脆破口大骂,“狗日的李沛,你他娘威风啊,到了你的地盘,也没让你请客,就是抽口自己带来的旱烟都不让抽?!你他娘的,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早该死在那观里!”
“好好好,不让老子在你山下抽,老子就到你观里来抽,看你是不是真的要不当人,是不是敢一剑捅死我!”
裴伯说着话,就要去登山,结果他站在山道前,一步都迈不上去。
试了几次,依旧没能登山,满头大汗的裴伯一屁股在山脚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叹气不已,“狗日的李沛,你他娘仗着境界高,欺负人,真不要脸!”
很快,裴伯又转头讥笑道:“没出息,胆小鬼,就知道欺负我了,呸!”
第两百七十三章 修行如登山
叶游仙的登山之路,很艰难。
哪怕这位大剑仙早已经踏足云雾境,在这个世上,早已没了什么太多人能和他相提并论,但毕竟他要走的是那位青天道场。
是那位不知道多少年前,便已经坐在山顶俯瞰世间剑修的青白观主的道场。
所以整整半日光景,叶游仙也不过踏上山阶一千五百阶,此后他每往前走一步,就好像是身上压着一座大山那般举步维艰。
浑身大汗淋漓。
又五百阶之后,叶游仙站在山道上,再不能往前一步。
此刻在他眼里,眼前的山道上,剑气纵横,剑意肆意而动,而那些剑气剑意,哪怕只有一缕,都足以斩杀他这位云雾境的大剑仙。
叶游仙沉默看着山道,知晓这是那位青白观主在告诉他两个字。
止步。
再往前走,那么大概解决就是他这位云雾境遭受万剑穿心之时。
只是让叶游仙自己,都不清楚,到底这山道上的这些剑气剑意是那位青白观主特意为他而留,还是从来如此。
若是后者,他想不明白,之前那些登上此山的那些剑修,又是怎么走到最后的,包括他认识的两人,李青花和解时。
当时上山,都并非什么已经名震世间的大剑仙,就拿现在的李青花来说,她至今都不曾踏足云雾境。
不过既然青白观主不让他再上山,叶游仙也就听劝,站在山道上,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晚辈叶游仙,见过观主。”
山道无人,一片静谧,更无那位观主出现在山道之上,只有四周的树木,安静地矗立,仿佛已经存在千年万年,仿佛还要存在千年万年。
没有人回应,叶游仙也只是自顾自说道:“晚辈和观主门下李青花,解时,都是好友,跟解时,更是引为知己。”
“解时当年之死,其中内幕,晚辈不知,但想来观主很清楚,观主既然选择不闻不问,必有缘由,这不是晚辈能够置喙的,晚辈这一次上山,求见观主,只为一事。”
叶游仙抬抬头,看向山道,“既然李青花是观主弟子,这三百年,她一直在做什么,观主理应知晓。”
“三百年了,李青花为此耗费了无数精力,所求依旧没个结果,观主若是知晓真相,或是真知道他在何处,为何不告诉李青花一声?就任由她这么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一直找下去?”
“既有师徒情谊,观主为何这般……心狠?”
这句话说出来,叶游仙自己都替自己捏了一把汗,在中洲的时候,他曾让裴伯不要胡说,他自己,除了附和李青花说过一两句之外,其余时候,可是真真没有说过半句这位观主的坏话,更何况,此刻就在天台山,如果那位观主还活着,就应在山顶,依着他的通天修为,自然而然能将此处动静,尽收眼底。
这般开口,在叶游仙来看,就算是之后被那位观主随手一剑打杀,也是“合情合理”,没有半点毛病。
但结果却是,山道依旧静谧,那些剑气剑意如常,没有任何异常,那位观主似乎真的不在山中一般,不然为何全然不做理会?
壮着胆子已经将所有话都说完的叶游仙神色复杂地等了一刻钟,这才行礼,转身下山。
只是下山的时候,浑身早就已经湿透了。
等到了山脚,叶游仙看到了一个本该早就离开此地的老相识。
裴伯此刻正坐在山脚下,看到在黄昏时刻里下山的叶老哥,立马如同见到了亲人一般,忍不住哭诉起来,说是等着叶游仙上山的时候,自己也没忍住,想着能不能上山一趟,结果你猜怎么着?刚走了几步,就被山道上那些乱糟糟的剑气给刺了不知道多少剑,这会儿别看着老弟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早就是伤势不轻了啊。
叶游仙有些不好意思,“兴许是我刚刚在山道上对那位观主说了些不好听的,观主迁怒于老弟了。”
裴伯先是一脸错愕,然后竖起大拇指,“老哥你问候李沛他娘了?了不起,我早说老哥你这样的大剑仙,就没得必要怕他,你看看,这不是任由老哥上山就上山,任由老哥下山就下山吗?”
叶游仙满头大汗,赶紧伸手捂住眼前这小老头的嘴巴,“裴老弟,别说了,你胆子真是大到没边了。”
裴伯好不容易挣脱开,不过这会儿到底估计是想起了这一路上喝了这位叶老哥不少酒水,也就没有再吓他,只是开口道:“咋样,李沛长得如何,有没有老弟俊美?我看,大概是比不上……不,应该是差之远矣吧?”
叶游仙叹了口气,“以我这等微末修为,没资格见那位观主。”
裴伯刚想破口大骂,但话出口,到底是婉转了不少,“这李沛,真是会摆谱。”
叶游仙先是自嘲一笑,但随即便摇了摇头,“不过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至于后事如何,就并非我能左右的了,算是已经尽力,就没什么遗憾了。”
裴伯竖起大拇指,“就冲着叶老哥这心态,就迟早有一天,能超过那狗……李沛。”
不等叶游仙说话,裴伯就笑呵呵开口,“既然事情都办成了,其实该喝几口酒,庆祝庆祝的。”
叶游仙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无奈道:“真没多少了。”
裴伯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下意识就要去拿烟枪,不过手伸了一半,又尴尬地收回来,这狗日的李沛,不让抽!
于是裴伯说道:“好歹是上山了一趟,有所得吧?这山可不是一般的山,这山道上到处都是那李沛的剑意剑气,别的山可没有的。”
叶游仙先是一怔,随即双眼放光,果断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塞到裴伯的手里,“裴老弟,大恩不言谢!”
裴伯接过酒葫芦,仰头喝酒,笑呵呵。
……
……
天台山顶。
一阵清风过,小观门儿开。
有人从观中走出,先是看了看那棵瘦桃树,上面有两三朵桃花,然后那人来到镜湖前,坐在湖边,看着湖面,微微开口,“都是自己选的路,有什么好劝的。”
——
重云山,观云崖。
重云宗主看着眼前一片流云,然后扭头问道:“那小子到什么地方了?”
在他身侧的朝云峰主白池挠了挠脑袋,“听玄意峰那边说,他在那赤洲一座名为风花国浮游山的地方逗留了些日子,写了信回来,玄意峰也回了信。”
重云宗主挑眉道:“去了赤洲?我还以为这个小子要直接横穿中洲,然后前往西洲。”
白池好奇问道:“何以见得?”
“小白,这不明白?”
重云宗主微笑开口,“中洲术压七洲,西洲更是剑修如云,这其余的年轻人,还是剑修,听到这些,肯定第一时间选择前往中洲,之后才去西洲嘛。”
白池哦了一声,说了一句那就不知道了。
不过他很快说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黄花观,听那位观主说,白溪也离开东洲远游了,后来我查了一番,发现这丫头,好像是往北边去的,也就是说她去了灵洲,正好跟周迟截然相反。”
两个人,都好似很有默契地没去中洲。
重云宗主微笑道:“也没什么问题,许多年轻人一开始就想着要去最大的地方看看,去了之后,发现差距太大,备受打击,他们如此选,说不上错。”
白池本来就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说过闲话之后,他这才说道:“去年西颢做了件事,当时很隐秘,我也是最近才知晓的。”
重云宗主淡然道:“是带了个人上山,那个人如今就在苍叶峰里。”
白池一怔,“原来师兄你早就知道了啊。”
重云宗主点了点头,“那不过是个寻常百姓,也无修行资质,你说他为什么要带上山来呢?”
白池想了想,说道:“大概是因为那人和周迟有关。”
重云宗主怪异地看了白池一眼,大概是有些意外,“继续说说。”
白池知道宗主师兄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有些恼火,不过师兄让他继续说,他其实也说不出来什么来,只得说,“大概还是和周迟有关。”
重云宗主点点头。
白池忧虑道:“那怎么办?”
重云宗主看似并不在意,只是看着远处的流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然已经有了十年之约,那么这十年,西颢只要不离开东洲,那我就当不知道。”
白池叹气,还是不理解,“怎么这一茬,就过不去了呢?”
重云宗主这一年多,一直在想着这事,这会儿其实也想明白了些东西,只是有些事情想明白了也没什么用,因为注定做不了什么。
……
……
苍叶峰那边,西颢站在竹楼屋檐下,负手而立,在他身侧,林柏先是跟他说了说苍叶峰的境况,提及钟寒江,林柏有些高兴,“寒江不错,如今境界进展不慢,已经踏足万里境,只是此后,每走一步,就都不容易了。”
万里境,有一气万里之说,也有此境前行,万里之遥,想要走完,极为不容易的说法。
至少在东洲这边,真正走出去能让所有人都有敬意的,只能是归真两字。
“寒江若无意外,走到归真不成问题,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些日子让他多下山磨砺,有几个邪道高手,我已知晓他们的藏身之所,让寒江去吧。”
西颢看了一眼林柏,“不过你需在暗中相护,但不到最为危难之时,不必出手。”
林柏一怔,要知道,这些年西颢做峰主,对于峰中弟子,其实并没有多少特别对待,像是如此嘱咐,更是第一次。
“师兄莫不是……”
林柏欲言又止。
西颢看着他,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寒江应是之后的峰主了,我若不在了,你可代看峰里几年,等到寒江踏足归真,便将此峰交给他就是了。”
看着这个师弟,西颢直白道:“不是不让你管,而是你的性子,做不来峰主,真要强行做,你会很难受。”
林柏有些疑惑道:“师兄为何要说这些,这好像是……”
“好像是托付后事?”
西颢点破林柏心中所想,说道:“或许叫做未雨绸缪也说不好。”
林柏不管如何,总是感觉自家师兄是想着要去做什么事情,不由得紧张起来,张了张口,想要劝,但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既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省着一些口水好了,说来说去说不到重点,反倒是自己心中烦闷。”
林柏听着这话,还是心烦,打定主意,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结果不等他开口,西颢就自己“和盘托出”,他微微一笑,“我在归真巅峰已经多年,最近关隘松动,看到了一丝登天可能。”
林柏一怔,随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师兄,要知道,在东洲这边,几座大宗门的掌律宗主,大概都是归真巅峰境界,登天境的修士有,但绝对不多,一座东洲,找不出几个来。
师兄有望登天,这是极好的事情,但事情从来无绝对的好坏,要知道为何东洲修士,登天稀少,就是因为踏足那个境界,千难万难。
一不注意,就会身死道消。
若是如此,那么西颢之前那看似“交代遗言”的一切言语,都说得通了。
“师兄可是要闭死关?”
林柏嘴唇颤抖,眼眶有些湿润,他轻声道:“师兄,其实,也不急于一时的。”
修士一闭死关,最后就只有生死两种选择了。
要么破境成功,成为登天修士,要么就此死去,身死道消。
要知道,两人的师父,当年就是归真闭死关去冲击那登天之境,最后未能成功,就此身死的。
西颢只是看向他,微笑道:“若是你是我,如何选呢?”
林柏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从开始修行之初,世上修士,哪个不想走到青天去,此后即便知晓此生无望,但谁都愿意在修行路上走远一些,如今看到机会摆在面前,谁不心动呢?
劝?如何劝?
换成林柏自己,也没办法说出止步两字。
“就这样吧,我闭关期间,苍叶峰,就交给你了。”
西颢挥挥手,然后转身朝着苍叶峰后山走去。
林柏在西颢身后,犹豫片刻,这才朗声道:“师弟林柏,祝师兄……平安出关。”
西颢没说话,只有些蝉鸣声在这个时候响起。
……
……
很快,一座重云山上下,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上下震动。
苍叶峰主,重云山掌律,西颢闭关冲击登天境。
死关。
第两百七十四章 拜见先生
其实消息传到青溪峰的时候,那位青溪峰主便已经去了朝云峰。
一屁股坐到重云宗主身侧,这位性子向来以泼辣闻名,如今收敛不少的女子峰主开门见山,“西颢的意思是,破境之后,就要做宗主?”
一座重云山,境界最高的两人,宗主和掌律,都是归真巅峰,如今西颢要闭关破境,若是成功,便要成为重云山独一无二的登天境,到时候山中不知道有多少会转而支持这位掌律,他若是想要做宗主,似乎真的不难。
重云宗主对此只是淡淡一笑,“且不说此事有多难,若是西师弟真的成了,那我这个做师兄的,把位子让给他,不无不可。”
谢昭节冷着脸,“不可。”
重云宗主看了一眼身侧的师妹,叹气道:“其实西颢要这般做,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谢昭节不说话。
“他从上山那天起,便是这么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固执且倔强,我说服不了他,师父当年也说服不了他,当时定下十年之约,我的本意是要让他自己好好想想,说不定他自己就能想明白,但如今才过了一年多,他似乎想了很多,不过却没有想开,反倒是坚定了自己原本的想法啊。”
重云宗主感慨道:“我本该应该想明白的,或许我其实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意接受。”
谢昭节也有些动容,“西颢他其实真算不上恶人,只是不听劝,自己太有主张,既然听不进去别人说话,那就算不是恶人,也说不上好人了。”
重云宗主没说话。
谢昭节小声问道:“师兄,他要是真破境了怎么办?”
她满脸担忧,担忧的是重云宗主的宗主之位,也担心重云山的走向是不是会因为变得不同。
重云宗主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啊。”
“但对于宗门来说,总归是好的吧。一位登天,足以震慑宵小了啊。”
谢昭节皱了皱眉,很是不满。
重云宗主忽然开口,“那我也试着闭关,看看能不能登天而去?”
谢昭节果断拒绝,“不要。”
……
……
其实当掌律西颢闭死关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青溪峰这边,孟寅合上一本书,笑了起来。
因为他自然而然的踏足了万里境界。
依着天赋,他其实比苍叶峰的钟寒江更高,虽然后发,但很有可能先至,不过这位青溪峰的天才弟子却在过去相当一段时间里,都在“蹉跎”,其实除去峰主谢昭节之外,其余青溪峰弟子,都为这位同门担忧,要知道,修行路虽说漫长,但谁都知道,只有越早进入下一个境界,最后才能越有可能踏足之后的境界。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孟寅对此没有什么感受,只是看书,写信,这一次,他是真正在和自家老爷子讨教学问。
其实这些日子,帝京那边的孟府,早就已经炸开了锅,当然,这件事,从来只局限于孟长山和孟章夫妇知晓。
孟长山从未想过,自己那个不喜欢读书,但实际上天赋极好的孙儿,一朝开始读书,竟然对这些先贤典籍有着如此见解,光是那些问题,就让那位孟老大人笃定,自己那个孙儿至少能和孟章相提并论了。
要知道身为工部侍郎的孟章,虽然在文坛名声不显,但实打实的孟氏这一代里天赋最高者,又有孟长山从小悉心指导,在学问两字上,不可谓不厉害。
孟寅短短时间就能和其父孟章相提并论,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假以时日,孟寅的学问超过他这个做爷爷的,不是问题。
如果他能一直保持这个势头,孟寅毫无疑问,能成为留名青史的着名大儒。
想到此节,老爷子当天破天荒的跟自己儿子孟章在一处酒楼喝了个酩酊大醉,最后孟章背着老爷子回家的时候,老爷子还趴在儿子背上,喃喃自语,“这么聪慧的孩子,怎么就是我孟长山的孙子呢?”
孟章也笑着应和,“那当然是爹这辈子行事正直,才有这样的孩子投胎到我孟家的啊。”
若是以往,孟长山不会如此问,孟章也不会如此说。
但今夜,父子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至于那位“孩子”,也正式下山,要离开东洲,游历世间。
孟寅下山,在山下小镇那边吃了一碗米粉,然后返回家乡小镇,祖宅老管家孟重赶紧给这位大少爷弄了一桌饭菜,孟寅胡吃海喝,最后跟老管家勾肩搭背,笑呵呵开口,“孟叔,你这手艺,真是每次都吃不够啊。”
孟重这两年,虽然身子还是硬朗,但其实鬓发白了许多,听着这话,也是笑呵呵说道:“少爷要是想吃,老奴每天做给少爷吃都行。”
只是不等孟寅说话,孟重又说道:“但是少爷是要做大事的人,哪里能天天待在这里,老奴很明白的,不过只要少爷回来,老奴还活着,就给少爷做饭吃。”
听着这话,孟寅皱起眉头,不满道:“说什么生啊死的?”
不过话虽然这样说,孟寅还是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塞到孟重怀里,“孟叔,一月吃一颗就得了,能多活些年,可别天天吃,浪费。”
孟重听着这话,赶紧把这世俗百姓眼里的灵丹妙药塞回孟寅的怀里,“少爷,这么好的东西,给老奴吃,那不是浪费了吗?”
孟寅赶紧又推了回来,满脸不在乎,“没事的,这东西,我当糖豆吃的,一天得吃好几把,放心,在山上,不是啥贵重东西。”
不过孟寅说完这话之后,很快又提醒道:“你可别到处去说,财不外露,免得遭祸事,对了,就算是有人要抢你这东西,给他就是,少爷我东西多,你可别真为了这东西丢了命。”
孟重这才小心翼翼地收起这瓶丹药,然后又看到孟寅“不怀好意”的歪头笑道:“要是看上谁家的老姑娘,也可以给她吃几颗的。”
孟重板着脸,“这好东西,老奴可舍不得给别人。”
孟寅笑了笑,“抠门。”
说完闲话,孟寅让孟重准备了几份不轻不重的礼物,这才提着往小镇外走去,在乡野之间,见到了自己的几个朋友。
距离上次相见,几人中,已经有人娶了媳妇,乡下的男子娶媳妇,要么很早,要么很晚。
孟寅把礼物送出去,这一次,在那个干瘦少年家,做了一桌饭,他亲自抓了两只鸭子,做了一桌子菜。
只是之后吃饭的时候,一桌人都看着孟寅,有些拘谨。
孟寅自顾自拿起一个鸭腿,大快朵颐,“看着干什么,吃啊?不吃,我一个人吃完了,你们可别难受!”
听着这话,桌上才很快有了欢声笑语。
最后一顿饭吃完,孟寅跟朋友们分别,那个干瘦少年拉着孟寅的衣袖,“二哥,我娶媳妇的那天,你能来吗?”
孟寅很好奇,“已经定下日子了?”
干瘦少年摇摇头,笑道:“没到年纪呢。”
孟寅没好气地骂道:“跟我扯淡呢?”
干瘦少年挠了挠脑袋,“反正觉得这么个事情,你能来,我就很高兴的。”
孟寅想了想,虽然不想拒绝,但也只能说道:“你定下日子,就去镇子里找白水街孟家,告诉那个叫孟重的大爷,他会告诉我日子,要是我有时间,能赶回来,我肯定来。”
干瘦少年重重点点头。
然后他就看到孟寅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袋子,递给干瘦少年,“红包先给了啊,到日子我要是能来,我就不送礼了嗷。”
其实红包,他之前给其他几人也都给了,说辞是差不多的,已经成婚的,就是补上一个,没有成婚的,就是提前拿了。
之后孟寅跟他们告别,只是众人都不知道,孟寅在离开之前,早已经在各家的水缸里,放了一粒丹药。
做完这一切的孟寅离开了庆州府,去了江阴府那边,因为他听说那边住着一个大儒,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会在住所讲课,想去听,只需要一块腊肉而已。
孟寅在那边听了大儒讲课,然后又与他请教了些学问,后者一脸震惊,大概是不相信这些话,是孟寅能说出来的。
最后两人相谈甚欢,孟寅起身告辞,留下了两块腊肉。
再之后,孟寅要乘船离开江阴府,但在渡口,遇到了个熟识。
同样是个少年,但如今这个少年,跟当初见面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
他在渡口处当脚夫,扛大包。
看到孟寅,一脸沧桑的陆由想要打招呼,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孟寅开口问道:“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是长宁山的内门弟子,两人相识在渡船上,他替他买过一枚黄世的印章。
陆由于是说起自己的遭遇,原来是在内门大会上遭受重伤,修为尽废,再无修行的可能,所以就被赶下山来,只能这样求生了。
至于内门大会的内情,他其实知道一些,但此刻已经觉得不重要了。
孟寅看着眼前的陆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孟哥,没关系的,这就是命,我认了。不过你真是神仙,那次跟我说的事情,都是对的。”
陆由说的自然是那次孟寅让他别乱送那枚印章的事情。
孟寅跟他闲聊之后,就要告别,只是要离开的时候,陆由忽然叫住孟寅,“孟哥,我其实不认命的,只是想不到该怎么才能改变了,我能不能跟着你走一段,服侍你都行,我觉得你肯定知道我该怎么做,你教我好不好?”
孟寅笑了笑,没有拒绝,只是打趣道:“那这样,你就要叫我先生了啊?”
陆由也不犹豫,当即跪地,磕头砰砰响,“学生陆由,拜见先生!”
第两百七十五章 法袍
带着骑卒返回大霁京师的阳王刘符尚未入城,便听到两个消息。
头一个是自己那位皇兄,恭王在城外三十里,亲自迎接自己这个弟弟返回京师。
第二个消息,则是京师里传出来的,说恭王的确派遣过刺客,要在刘符返京途中截杀他。
刘符看着手里的信纸,神情平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快,一行人,来到那座凉亭前,凉亭里,有个面容寻常,身着蟒服的男子在这里等着他。
正是恭王刘预。
大霁皇帝的皇子不多,但也有七八人,但封王的,目前就只有三人,恭王刘预,凉王刘新,以及阳王刘符。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朝臣们大多认为皇位会由这三位中的其中一位来做,不过大霁皇帝境界高远,距离驾崩,只怕还有许多年,所以朝中,暂时没有太过有着明显的站队。
刘符早早翻身下马,小跑过去,躬身行礼,“见过恭王兄。”
刘预赶紧伸手扶起自己这个弟弟,一脸笑意,“你我兄弟,不必如此,你这次返回京师,可要好好和为兄聚一聚,别像是之前那般,待不了几日就要离开,你瞧瞧,这一次一晃,不又走了一年多?”
刘符除去早些年一直在皇城里接受大霁皇帝的教导之外,这些年,其实一直在大霁国境内和国境外游历,一边走一边看,找人砥砺武道修为。
大霁皇帝对于自己这个儿子的选择,乐见其成,巴不得自己这个儿子的修行能一日千里,水涨船高。
刘符笑道:“这次不会了,要多待些日子,等下次再离开京师前,一定先给皇兄说一声。”
刘预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他拉着刘符来到凉亭里坐下,然后取出一坛酒,只是尚未启封,刘符便好奇问道:“皇兄,父皇不是有过禁酒令?”
前些日子,大霁皇帝有禁酒令颁下,便是因为大霁和大齐有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事,而那场战事,大霁战败。
不过这场战事说起来也会让不少人咋舌,因为大霁和大齐并无接壤,这场战事,发生在两座王朝之间的一座小国内,那座小国分裂多年,南北各有一个皇帝,而两个皇帝背后,就正好是大霁和大齐。
那座小国内的战事,说白了,就是大霁和大齐之间的战事。
双方军伍,常在那国内“练兵”只是这些年,双方一直都很克制,都是小打小闹,而并非不死不休。
刘预笑道:“父皇颁下禁酒令之后,其实最开始后悔的便是父皇了,毕竟谁不知道父皇嗜酒如命,只是父皇既然下旨,那自然得忍着,不过兵部那些老将军倒是忍不住,很快就联名上了一道折子,要求父皇废除那禁酒令,父皇最开始拒绝,但兵部折子一直往上递,父皇也就只好‘勉为其难’把禁酒令给废除了。”
禁酒一事,本就是大霁皇帝一时在气头上定下的事情,这会儿虽说有些朝令夕改,但依着大霁皇帝在朝中的威势,朝臣们,不会多说什么,更何况,禁酒一事,许多朝臣,私下里早就是叫苦不迭。
喝酒可不是武将的专属。
刘符点点头,然后这才看向那坛酒,笑道:“看起来这就是父皇最喜欢的仙露酒了。”
刘预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刘符便叹气道:“可惜,从此世上的仙露酒,就是喝一坛少一坛了,一座仙露宗,居然就这么给人灭了,为了一坛酒,居然就要灭人一座山门,这种事情,皇兄,你说,是不是太过无情了些?”
刘预一怔,眼里闪过一抹怪异神色,但还是去开坛倒酒,“世上的这些事情,你杀我,我杀你,实在是太多了,别说为了一坛酒,像是那些乞儿,为了一个馒头,都能杀人的。”
刘符点点头,“皇兄这话透彻的,有些事情,在我们眼里,不值得,但在有些人眼里,很值得。”
刘预面不改色,只是递给刘符一个酒碗,笑道:“所立之处不同,所看之物也不同。所以到了最后,大家都不同,这才正常。”
刘符点点头,这一次不搭话,只是喝酒。
一对兄弟,看似闲聊,但实际上也是在战场上厮杀,不过这处战场,只在两人的言语里。
说过了不少话,两人这才起身,一同返回京师。
三十里不远,很快两人便已经都到了城门口。
大霁王朝的京师,城池其实不算高大,城墙低矮,就算是违心开口,只怕都说不上此城是一座雄城。
其实当初霁月国在如今的大霁皇帝手上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域,要改国为朝之时,选定都城之时,礼部的建议是选在原本霁月国的都城所在,那边是王朝发源之地,也经营多年,无非是把原本的都城扩建一番就好,但提议很快便遭到大霁皇帝的拒绝,这位大霁皇帝认为,许多新打出来的疆域,人心不稳,若是定都在旧都那边,只怕会让百姓们心中不定,而定于如今这地方,还有一个缘由,便是要尽可能的临近大齐,让一座大霁,时时保持着紧迫感。
至于之后兴建都城,工部建议要修一座雄城,但依旧被大霁皇帝所阻。
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大霁皇帝认为,自己在城中,就胜过高大城墙。
第二个,即便某一天,大霁都城被人围困,那就意味着对方已经打到了城下,既然到了城下,城墙高大与否,其实不重要。
说到底,大霁皇帝的用意,还是要让上下朝臣都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如今永没有达到天下太平的光景,朝臣们,不要那么心安理得,功臣们,也还没到躺在功劳簿上养老的时候。
进入京师之后,刘符要进宫觐见,刘预便和自己这个弟弟就此分别,刘符看着自己这位皇兄远去,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敛去。
之后他骑马入宫门,期间并未下马,这是大霁皇帝的癖好之一,这位皇帝陛下早年征伐四方,听惯了马蹄声,打下这片江山之后,依旧听不到马蹄声也睡不安稳,因此在宫里养了不少御马,个个神骏,夜晚常有马匹嘶鸣声传出。
现在刘符胯下这匹马,名为连黄,其实也是大霁皇帝最喜欢的几匹马之一,不知道多少将军向这位皇帝陛下讨要过,最后都被大霁皇帝给怼了回去,说什么他看宝马如美妻,诸公要夺朕之妻?
这话换做别的皇帝说出来,就是杀心四起了,但在这位大霁皇帝和这些一起经历生死的武将心里,只觉得是个托词,所以最后武将们也只说一句陛下好生小气,就作罢了。
不过最后大霁皇帝还是将自己视作“美妻”的宝马,赐给了最像自己的儿子。
此刻刘符骑马入宫,虽说放缓马蹄,御书房那边,大霁皇帝还是早早听到了熟悉的马蹄声,等父子相遇,还不等刘符说话,大霁皇帝就让他赶紧下马,然后大霁皇帝翻身上马,在皇城里纵马驰骋,半炷香之后,这才返回御书房,让内侍将马匹牵到御马监那边喂食草料。
之后父子二人,也没有进御书房,而是去了御花园那边,在凉亭下对坐。
大霁皇帝身形高大,世人常说七尺男儿,就已经很高了,但这位,近乎一丈,身形也极为健壮,一身帝袍在身,威势十足。
除去这些之外,这位大霁皇帝,实打实的还是一位登天武夫。
赤洲这边,只论武道修为,不算那些隐世不出,或是偶尔才出现在世间的大人物,能和这位一较高下的,只有那位大齐藩王。
可想而知,这样一位皇帝陛下,当他出现在朝堂上的时候,多少朝臣,要心惊胆颤,害怕所谓的帝王威仪。
“回京之时,遭遇了一场刺杀?刺客是何方神圣?是不是那大齐贼子?”
大霁皇帝开门见山,没有什么弯弯绕绕,之前他收到消息的时候,便已经震怒过一次,如今的刑部官员,早就已经遣人去探查此事了。
刘符点头道:“应是大齐那边的动作了,不过大概只是试探,亦或是……嫁祸。”
大霁皇帝看了一眼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冷笑道:“大齐那帮软蛋,就知道使些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了。要没有那个家伙撑着,要不了多久,连人带地,都得姓了刘。”
刘符自然知道自家父皇口中的那家伙,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武道修为上能和自家父皇并肩的大齐藩王。
听自家父皇提起了那位大齐藩王,刘符忍不住问道:“父皇,儿臣一直听说,您和那位有过好几次厮杀,胜负到底如何?”
大霁皇帝看着眼前的刘符,翻了个白眼,“这问题有什么好问的,朕跟他的厮杀,从来都是想要把对方打死拉倒的,要是真能分出胜负,这会儿大霁和大齐,就只有一座了。”
两座王朝,对峙多年,其实说来说去,真正能一锤定音的,都只有这两人。
“不过这个道理,那个大齐皇帝不清楚,听说这些年,一直都觉得那家伙威望太过,打压那家伙,不留余力。”
大霁皇帝喟然一叹,“要不是那家伙姓高,朕早就想要试着把他劝到咱们这边来了。”
“劝不过来,就只好想要试试看什么时候能打死他了。”
大霁皇帝揉了揉脸颊,“这些年,朕可一日不敢懈怠啊。”
刘符笑道:“父皇这武道修为一日千里,下次相遇,肯定就能一拳打死那位大齐藩王,一统赤洲了。”
“别以为你小子拍朕的马屁,朕就会放过你,来吧,让朕好好看看你这一年多有无长进,能挨朕几拳。”
大霁皇帝脱下帝袍,笑着开口,不过他所说的能接下几拳,倒不是说要用登天境界出拳,而是实实在在地把境界压在玉府境。
不过即便如此,刘符也注定不能接得下这位皇帝陛下几拳的。
刘符笑着起身,不过赶忙开口道:“父皇,过几日就是母后生辰,你可不能将儿臣打得爬不起来,到时候不能给母后庆贺生辰。”
大霁皇帝对此,只是轻飘飘丢下一句看表现。
……
……
周迟和徐淳的南下之旅,这一次,终于不是选择慢吞吞步行了,两人选择乘坐云海渡船,前往那座大霁王朝的京师。
云海渡船并非东洲独有,各洲都有这等东西,渡船甚至能跨洲远游,不过想要乘坐,所花的梨花钱,就不在少数了。
不过和东洲那边大汤的云海司管着不同,赤洲这边,云海渡船由几家大宗门所有,这也是他们的赚钱营生,不过这些云海渡船,在那些小国版图上空通行,畅通无阻,但在大霁和大齐两座王朝上空通行,每一次,得交一笔不菲的过路费。
不过运营渡船的宗门也不在意,既然大霁和大齐要雁过拔毛,那么他们就把前往这两座王朝的船价,提一提价就是了,一趟下来,摊在每个客人头上,其实他们还能挣点。
至于嫌贵?
那你别坐啊。
多简单的事情。
这事儿可怪不得我们。
这一次周迟和徐淳乘坐的渡船,是由南边一座叫做天火山的宗门运营,天火山是赤洲第一流的大宗门,据说当年有天火坠落人间,正好就坠落在这座天火山上,而后天火山的祖师爷在此地建立宗门,更是因地制宜,开创出一门术法,施展出来,犹如烈火燎原,威势极大。
此后百余年,天火山不断发展,才有了如今规模,如今的天火山掌舵人天火真人,在赤洲,只有四字评价。
术法通天!
这条可容纳数百人的渡船,在船头的甲板上,有着天火山的花押。
船上一应俱全。
周迟要了一间普通客房,是徐淳花的钱,周迟只是出了一坛仙露酒,放在以往,这肯定是不够的,但如今,仙露酒已成绝唱,徐淳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同意下来。
不过登船之后,这位荷花山的年轻剑修,说是要去船上寄送信件的信行写一封信回山报平安,这趟出门,其实时间有些久了。
周迟想了想,也跟着过去,在信行那边,写了几封信。
裴伯,柳胤,小师妹姜渭,孟寅。
还有一封,送到东洲帝京,给太子李昭。
前面几封都是询问山中情况,后面一封,给李昭,询问的自然是宝祠宗那边的事情。
信行寄信好处在于,回信之时,只需要周迟前往任何一座信行,就能拿到那边寄存的回信。
周迟写信的时候,也问过了,大霁京师那边,也有信行的。
所以这就不用担心自己居无定所,无法拿到回信了。
但相应的,寄信的费用,不便宜。
周迟叹了口气,要不是接连弄了好些不义之财,现在就要捉襟见肘了。
寄信之后,徐淳说要去船上的酒肆看看,是不是还有味道还凑合的酒水,周迟只是让他不要喝得酩酊大醉,除此之外,并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离开信行,周迟还是打算在船上闲逛,之前游历赤洲,他反正不着急,所以就没选择乘坐渡船,这还是第一次乘坐。
这座天火山的渡船其实不小,有某种阵法加持,看着就跟一座小镇大小差不多,商铺不少,周迟走走停停,来到了一座擂台前,这是渡船所设,供修士切磋,只是也会有个彩头,比如今日的彩头就是一件法袍,品质寻常,并非什么能扛得住修士攻伐的宝贝,但胜在那法袍特殊,穿上之后,能隔绝归真以下的修士气息探查,所以不少修士对此兴趣极大。
周迟过来的时候,正好有一对修士正在擂台上切磋,其中一个是个剑修,另外一个,好巧不巧,武夫。
世间无数修士,但最难缠的,就是这两类了。
即便如今这些年,剑修一脉的名声弱了不少,但真正明白的修士都知晓,遇到剑修,还是要慎重对待。
至于武夫就更不必说了,实打实的攻防兼具,世上修士,遇到武夫,得先替自己捏把汗。
周迟看得出来两人境界都不算高,玉府境,只是很明显那武夫的底子打得扎实,而那剑修的剑术平平。
好几次那剑修御使飞剑都落到了那武夫身上,可硬生生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伤势。
周迟在远去看着这两人切磋,主要精力还是在那剑修身上,看久了,大概就想着,若是自己是那个剑修,该如何出剑,如何才能最快的将对面的那个武夫,一剑斩杀。
看着看着便有些入神的周迟,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了当初裴伯所教的两招剑术,那磅礴杀意,自然是自己如今不能比拟,但这会儿看着看着,总又觉得拆出了几分,有了些崭新理解。
等到回过神来,周迟微微蹙眉,心中大喜,要知道,这些日子,他早就已经确认那两剑绝对是那位大剑仙解时的手笔,这样一位大剑仙的剑术,就算是随手两剑,威势也绝不可能小。
能多理解一分,对于现在的周迟来说,有好无坏。
要知道,包括叶游仙在内的那几剑要是完全掌握,即便遇到已经是归真巅峰的西颢,周迟都觉得有一战之力的。
不过等到他彻底回神的时候,却发现眼前擂台人们早就离开了,那件法袍,最后花落谁家,他也不知道。
不过周迟也不是很在意,之后继续闲逛,路遇一间贩卖山上之物的铺子,周迟走了进去,想要问问有没有咸雪符贩卖。
之前几次出手,消耗了几张写就的咸雪符,虽然手里还有不少,这些日子也写了不少,但还是想再买一些。
他反正隐约觉得,这东西傍身,有多无少。
不过一开口,那铺子老板就摇头,说是其他的剑气符箓有,但咸雪符,还真没有。
周迟本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就没有,也没觉得太过失落,只是当他正要离开铺子的时候,忽然看到铺子上头,悬挂了一件法袍,通体暗红,灵气四溢,而一件法袍,竟然是用一块整体的琉璃做成的箱子将其放在里面的。
眼见周迟好奇立在那件法袍前,铺子老板笑着介绍道:“这件法袍是天火山锻造,在那天火山的天火中淬炼而成,穿上这法袍,别的不说,万里境以下的修士,想要伤到人,只怕玉府得清空好几次才有机会。”
“而除此之外,这件法袍最大的特别之处在于,可以继续淬炼,只要主人以自身气机和特殊材料淬炼,时间够长,主人境界够高,之后归真境也好,登天境也好,只怕都轻易不能破。”
说到这里,铺子老板直白道:“是一件烧钱货。”
不说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就是那些用来淬炼法袍的材料,都不便宜,想要让这件法袍继续提升品质,那就不是几万几十万梨花钱能够做到的了。
“不过要是能将法袍提升到和主人相同的境界,穿着这法袍对敌,就相当于再有个同境修士,在替你扛着对方出手啊,真正的好东西。”
铺子老板也没想过周迟能买下这法袍,但也没有什么轻视之心,只是笑着介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几句话,费不了多少口水。
周迟心头一动,自己身上的那件法袍,品质一般,他本来对于这些“外物”不屑一顾,认为有剑就可,但这趟出门,观念改变不少。
“敢问得多少梨花钱?”
铺子老板眯起眼,笑着伸手,三只手指。
周迟疑惑道:“三十万?”
铺子老板笑着摇头,“三百万。”
周迟笑容凝固。
一件法袍三百万梨花钱?
要知道,这个数目,只怕许多修士,穷尽一生都拿不出来,周迟就算是发了这么多横财,手上,也拿不出一百万来。
卖了那些丹药法器,也没有。
再加上想着这东西后面要不断消耗的梨花钱,别的不说,若是要将其淬炼到能抵御归真修士出手,只怕就要五百万往上的梨花钱吧?
周迟感慨道:“果然是烧钱货。”
铺子老板哈哈大笑,倒也没有什么嘲讽之色,这件法袍要是好卖,早就卖出去了,也不至于一直在此地。
之后周迟跟铺子老板闲聊几句,就此离开。
只是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在他离开之后,有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踏入这间铺子,看到了这件法袍,微笑着问了问价,“多少?”
铺子老板照例说了价格。
以为那人也会叹气,结果却听到那人微笑道:“我要了。”
也幸好是周迟不在,要是周迟在这边,看到这一幕,大概就要叹息一声。
这个世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第两百七十六章 大齐藩王
走出那间铺子很久,周迟对那件法袍,还是有些念念不忘。
一件可以不断淬炼的法袍,近可说之后游历,算是保命的好东西,远一点,之后和西颢一战,可以派上大用场,至于更远一些,之后问剑宝祠宗,才是大远处。
可惜就是太贵。
周迟现在有些羡慕那些真正的大宗门出身的修士了,说不定这三百万梨花钱,只要张张嘴,宗门就能给拿出来了。
所以即便是同一个人间,还是会有人说出,我看人间三万次,次次不相同。
毕竟别说偌大的七洲之地,就是一条渡船,每个修士眼中的渡船,都不一样,说到底,境界不同,出身不同,手里的梨花钱不一样,都很有可能让一个修士眼中的人间,和另外一个修士眼中的人间,截然不同。
走出那间铺子没多久,在一处偏僻处,周迟遇到了两个不怀好意的修士,这两人注意周迟许久,从周迟上船到周迟走进那间铺子,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大概是周迟在铺子那边,询问了一番那件法袍,让两人笃定,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出身一般,但身上估摸着有些钱财,所以才起了心思。
只是两人不知道,其实在他们走出来那座铺子的时候,周迟就已经注意到了两人尾随,毕竟在方寸境里那些看似自找苦吃的修行,在之后的日子里,早就发挥了作用。
两人想要在偏僻处找周迟的麻烦,周迟又未尝不是等着要看看他们身上的钱财有多少。
不过等到周迟引两人到了偏僻之处,那两人已经现身之时,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笑着提醒,“两位,别欺负年轻人啊。”
男子看年龄看不出来,而立之年的面孔,长得有些俊美,只是身上没有什么阴柔之色,只有些英武感。
两人看着那个不速之客,互相对视一眼,很快做了决断,打了个哈哈,只说是想要问路,这会儿突然想起该怎么走了,也就用不着问了,丢下这话之后,两人转身离开,周迟在原地,有些失望。
修长男子笑着来到周迟身侧,周迟到底还是说了句多谢。
修长男子看了一眼周迟,笑道:“这条渡船,有天火山的大修士一直看着,船上发生了什么,他们都知晓,要在船上如此行事,就会被天火山丢下渡船,而且此后,想要再乘坐他们的渡船,就更不可能。”
他好似在解释不必感谢自己,但更多的,其实更像是看破了周迟心思,让周迟不要再尝试“钓鱼”一事。
周迟有些尴尬。
本来是想要取些不义之财的。
“相逢即有缘,闲来无事,找个地方,喝两口?”
身材修长的男子笑着开口,“不喜欢喝酒,喝茶也行。”
周迟张了张口,本来想要拒绝,但想着眼前人刚刚帮过自己,又知晓了这条渡船上有天火山的大修士坐镇,就不太担心什么,最后还是跟这个男子前往一座小酒肆。
酒肆没有几个客人,两人选了个张桌子,周迟想了想,要了份拍黄瓜,但端上来之后,尝了一口,味道一般,也就没有在动筷子。
至于酒水,也觉得滋味不够。
不过倒也不奇怪,这些日子,才开始喝酒的周迟,先喝的是大剑仙叶游仙送出的剑仙酿,往后,又喝的是仙露酒,这两样酒水味道都好,这么一对比之下,寻常酒水,自然看不上眼了。
男子看出了周迟的嫌弃,眯起眼看着周迟腰间的酒葫芦,“道友这是喝过好酒,所以才对这寻常酒水不感兴趣了吧?既然相逢,就是缘分,不然把酒葫芦里的酒倒出来,让我也见识见识?”
周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酒葫芦,果断摇了摇头,“这里面的酒水也一般,不过是想起些事情,酒就没味道了。”
要遇到个身份不明的人,就将这些好东西拿出来,他可不会傻到真认为这个世上的修士,都和浮游山主一样讲究。
害人之心,周迟没有,但防人之心,肯定有。
就算是徐淳,至今都没有不知道他这酒葫芦里有着比仙露酒更好的酒水。
不过徐淳那个脑子哪里能想到这个,这些日子,也就只是打着周迟仙露酒的主意,想不到别的。
男子也不勉强,夹了一颗花生米丢到嘴里之后,喝着酒,笑着开口,“大霁这边的酒水,最有滋味的就是从云间国那座仙露山卖过来的仙露酒,只是最近那位大霁皇帝忽然下了禁酒令,仙露酒的销量打了折扣,不过这禁酒令也没能维持多久,如今听说已经解禁,不过仙露山被人灭了,酒,喝一坛,少一坛了。现如今市面上,仙露酒已经炒到一百枚梨花钱一坛了,真是骇人听闻。”
周迟心中一动,仙露酒水涨船高,他手里这些,就更值钱了,不过就算是都卖了,也不值三百万,真想要买下那件法袍,还要另想办法。
不过等到了大霁京师那边,下船之后,等到再次登船,即便是攒够了钱,说不准那件法袍也被人买走。
不过这个周迟倒是不担心,反正像是天火山这样的宗门,既然会拿出来一件法袍贩卖,那就会有第二件,就算是天火山没有,别的宗门,只怕也会有。
换句话说,只要有钱,不怕买不到好东西。
说完这句话的男子,眼见周迟还在出神,就有些无奈,“我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你怎么还不把身上的仙露酒拿一坛出来给我尝尝?”
周迟听着这话,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有仙露酒?”
男子看了周迟一眼,伸手拿出一个小酒葫芦,拔出塞子,从里面倒出一条金色小虫,胖乎乎的,倒是不恶心。
“这家伙告诉我的。”
男子指了指金色小虫,小虫身上有着浓郁的酒香味,味道有些冲人。
眼见周迟一脸疑惑,男子只好解释道:“这小玩意叫酒虫,把它泡在酒水里,这小家伙能让酒水更有滋味,当然了,它也要喝一些的,不过不多,每月一两不到,要是没酒的时候,把这玩意泡在白水里,这小家伙嫌弃白水寡淡,会让白水变成酒水,对这玩意来说是自欺欺人,但对酒鬼来说,那就是好东西了,想喝酒的时候没酒,得多恐怖?”
说到这里,男子微微一笑,“刚刚小家伙一直撞酒葫芦,这家伙的鼻子对酒水,极为敏感,我知道这小玩意,它对一般酒水可看不上,肯定是你身上有好酒。”
周迟恍然,“所以你刚才出现,是知道我身上有好酒?”
男子笑着开口,没有否认,“说到底,还是帮过你嘛。”
周迟默不作声。
男子酒瘾难耐,干脆直接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琉璃瓶,里面有一个拇指大小的虫卵,“我当初淘得两颗虫卵,孵化了一颗,现在这颗,一直没动,小玩意不算珍贵,但罕见,跟你换坛酒喝行不行?这东西孵化也简单,你倒些酒水进去,只要十天半个月,就能孵化出来,之后丢到酒葫芦里养着就行,绝对的好东西。”
周迟看着那颗虫卵,想了想之后,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我从春来城那边路过,也就买了两坛酒带走。”
男子笑着开口,“反正都只有两坛,拿出来都喝了,也免得以后看着难受。”
周迟说道:“可我忍不住,已经喝了一坛。”
“那不正好,最后一坛留着也没多大个意思,拿出来喝了!”
男子满脸笑意。
最后周迟还是跟眼前男子做了这笔买卖,不过说的是最后一坛仙露酒,两人同饮。
男子一脸肉疼,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最后一坛仙露酒,周迟喝了小半,那男子喝了大半,酒水喝多之后,那男子的话就多了起来。
说是你要身上还有酒水,那我倒是还有东西拿出来跟你交换。
周迟笑着说酒水没了,但东西拿出来看看也无妨。
男子也不小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拳谱,说是这拳谱,名为开天,看似简单,但却真不简单,大齐那边的藩王,当初练拳,就是从这本拳谱开始的,这放在外面,换个十坛八坛的仙露酒,没毛病。
周迟看着那本名字气势磅礴的拳谱,说能不能看看内容。
男子就直接把拳谱丢给周迟。
周迟翻过之后,看了几眼,也能一眼看出来,眼前拳谱平平无奇,都是基础的拳架,开天的名头,实实在在有些让人有些无语。
周迟忍不住打趣道:“怪不得那位大齐藩王只有登天境,原来是练了这玩意,止住了上限,不然说不准早就成为云雾境了。”
男子听着这话,哈哈大笑,“其实不关拳谱的事情,你可知道赤洲武夫,可登天却不能真正身处云雾中,是什么缘由吗?”
周迟一头雾水。
“是在赤洲,有一位云雾武夫,原本是一国的国君,武夫出身,在战场上,从无败绩,擅使枪,每每带领麾下骑军冲锋陷阵,都能大破敌军,跟如今这位大霁皇帝有些像,不过武道修为,远胜这位大霁皇帝。做了几十年皇帝之后,这位云雾武夫厌倦红尘,传位之后,一心修行武道,现如今,国都没了,但这位武夫,可牢牢坐着赤洲第一武夫的位子,他还放出话来,云雾之下,他不管,但赤洲武夫,一旦踏足云雾境,就要跟他厮杀一场,也不分生死,只分胜负。”
男子喝了口酒,感慨道:“不过这位,出拳极重,所有踏足云雾境的武夫,只要跟他厮杀,大多数都会被他一拳打得道心崩碎,所以久而久之,不少武夫,就算是天赋再高,都不敢轻易踏足这个境界。”
周迟微微蹙眉,“破境比试,战败,道心崩碎,不敢破境,岂不是另一种道心崩碎?”
男子挑挑眉,“你这个说法,有些意思。”
不过很快男子话锋一转,“不过,这位前辈跟人比试,从来不是悄悄而已,而是大张旗鼓,广邀一洲武夫观战,在这么多人面前,被那人三两拳给击败,丢不丢人?脸热不热?而且好不容易攀升到如此境界,就要如此丢脸,还不如就在登天境里,被众人仰慕,心安理得做个前辈高人,不好吗?”
周迟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还是不该如此的。”
男子笑了笑,“只能说人太多,有人会这么选,还是有些人,会不在意,对和那位前辈厮杀,期待已久。”
不等周迟说话,男子又叹起气来,“只不过,那位前辈,在赤洲武夫心中,的确是难以逾越的一座大山,可说得上无敌了。”
周迟忽然说道:“看起来,那位武夫是借着和其余武夫厮杀,砥砺武道,他离着圣人之列,差得不多了?”
男子点点头,“世间九位圣人里,没有武夫,这位,离得不远,只是他拿人练拳,也有人铆足了劲,要把他这座大山推翻,去替他走圣人路。”
九圣人之中,没有武夫,但九圣人之上,青天之中,有一位武夫,坐镇赤洲。
也正是因为赤洲为那位圣人道场,所以此地武运才如此昌盛,这就跟西洲之地,剑修如云,一个道理。
说到这里,男子有些遗憾地看了周迟一眼,“可惜你不是武夫,我今天这些话,白说了啰。”
周迟笑道:“如何看出来我不是武夫的?”
男子嗤笑道:“你要是武夫,血气如此寻常,他娘的,就该是最末流的那等武夫了。”
周迟苦笑不已。
“不过说真的,你学学我这拳谱,不说别的,光是血气筋骨都能打磨不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男子满脸希冀地看着周迟。
周迟只是板着脸摇头道:“没酒了。”
男子喃喃叹气,“真不是个爽利人。”
这会儿,收到葫芦里的酒虫,还在不断撞着他的酒葫芦呢。
……
……
跟那个算是萍水相逢的男子作别,不过最后,那男子还是将那本叫做开天的送了出来,不过这次,没能骗到周迟哪怕一口酒喝。
不过这所谓的什么拳谱,真的不值钱。
因为周迟之后在路过一间贩卖剑经术法拳谱之类的铺子的时候,看到了同样的拳谱,铺子老板见周迟有想法,也热情讲解了一番,跟那男子说的差不多,都是那位大齐藩王研习的,不过最后一问价格,一枚梨花钱。
烂大街的东西。
没能捡到便宜,周迟也不在意,天底下的好处,哪里能让自己占了?
回到客房那边,徐淳已经躺在床上鼾声如雷,周迟则是坐在窗前,开始撰写咸雪符,等着写完一张,再自顾自运转体内的剑气。
九座剑气窍穴,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座,尚未填满了,而其实剩下也不多了。
周迟相信,只要这第九座剑气窍穴填满,大概就能跻身万里巅峰。
之后再精炼剑气窍穴里的剑气,就可以去归真看看了。
对此,周迟觉得,十年时光,差不多。
到时候,也不过三十出头。
三十出头的归真境,在东洲,是会掀起轩然大波的,早些年修行,他给自己定的目标,也是四十岁之后,看有没有机会踏足归真,但实际上,这个目标他一直没有告诉过旁人,毕竟说出来,肯定会被人视作异想天开,归真境,在祁山,其实也有资格担任掌律之类的职务了。
四十岁的归真,在东洲历史上,也不多,凤毛麟角。
但走出来一看这个世间,三十岁的归真,不多,但绝对有。
他周迟还真没成为这个世上第一流的那些天才修士。
之前徐淳说过,西洲的年轻剑修里,有人三十出头,就已经踏足归真上境,那份天赋,毫无疑问,要胜过周迟的。
不过大道漫长,周迟对此,并不着急。
急的事情,有,但不多的。
……
……
渡船在大霁京师附近停靠,众人跟着顺序下船,排队的时候,周迟看着那个男子在甲板上,跟自己打招呼,周迟点头,微微一笑,算是回应了。
徐淳这会儿醉意还没消,看着那边,只看好似是个女子,于是啧啧道:“周迟,没看出来啊,这才一会儿,就又勾搭上了一个姑娘,怎么?不怕喜欢你的那个姑娘伤心难过啊?”
周迟皱起眉头,哪跟哪的事情。
等到客人们都离开渡船,天火山坐镇渡船的那位大修士来到甲板这边。
这位天火山大修士,归真境,道号流火。
流火真人看向这个还算貌美的男子,打趣笑道:“王爷要这件法袍,说一声就是了,依着王爷和山主的交情,哪里用得着要钱。”
男子笑眯眯看向流火真人,“真是的,有交情就用不给钱啊?那你能不能让你家山主把天火山让给本王?”
流火真人微笑道:“要是王爷想要,我可以代为讨要,反正以后叫王爷山主就是了。”
男子摆摆手,“得了吧,本王好不容易才从朝堂泥潭里抽身出来,再让本王踏入另一个泥潭?流火,你这家伙,居心叵测啊。”
流火真人看着这位时常上天火山和那位山主喝酒下棋的大齐藩王,换了个话题问道:“我看着王爷送了本拳谱出去?那年轻人虽然剑道修为不错,但可不是武夫啊。”
之前在酒肆里,大齐藩王没有遮蔽天机,这位渡船主事,自然能够看到一切,只是他好奇的是,眼前这位,武道修为,在赤洲这边,足以说得上一代宗师,但就算是要传承衣钵,也不能选个剑修吧?
难不成还能让那个修为不错的年轻剑修,转而去修行武道?
这怕不太可能吧。
大齐藩王微笑开口,“当然不是武夫,但一洲之地的少年武夫,本王可没什么看得上眼的,这小家伙,对胃口,之前仙露山覆灭,这家伙替仙露山,报的仇。”
说起这个,大齐藩王脸色不善,“两个中洲玉京山的崽子,不知道天高地厚,敢如此行事,真当我赤洲无人?”
随即大齐藩王默默叹了口气,世人只知道仙露山的仙露酒大多都卖给了那位大霁皇帝,却不知道,那位宗主和他,其实是莫逆之交,每年,都会有些十年陈的酒水送到这位大齐藩王的王府之中的。
不过这关系,只怕天底下只有仙露宗的宗主和他这位大齐藩王两人知晓了,大齐藩王也相信,在仙露山最为危急的时候,那位宗主也没有透露两人的关系,但实际上,说了,大齐藩王觉得没什么,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用。
事情做了一半,知道了这桩关系,想的肯定是斩草除根,不然就算是罢手,双方仇怨,都已经结下了。
没有什么意义。
有这一层关系在,大齐藩王送一本自己有过注解的粗浅拳谱,其实说得过去。
只不过那注解,大齐藩王做了些手脚,只有当周迟真正去按着拳桩研习,才会看得到。
如果只是简单翻看。
那么就是一本价值一枚梨花钱的粗浅拳谱。
当然,还有一份重礼。
送不送得出去,得看这个年轻人有没有这个命。
“这趟前往大霁京师,多亏你们的渡船,才能躲过大霁的探查,替我转告你们山主一声,就说那盘没下完的棋,算他赢了。”
大齐藩王笑了笑,就要下船离开。
流火真人其实早在山主传讯让他带一个人前往大霁京师的时候,就有些预感,当知道是这位大齐藩王之后,就更明白他此行的打算了。
事到如今,这位流火真人虽然还是不会向大霁那边透露这位大齐藩王的行踪,但还是忍不住劝道:“王爷,这话我就不转告山主了,没下完的棋,还是自己去下算了,其实有些事情,没有必要这么决绝的。”
大齐藩王微笑道:“道理你肯定都知道的,山上和山下差不多,本王那位侄子也好,那些侄孙也好,再让他们折腾下去,大齐距离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了,本王怎么能这么眼睁睁看着?”
流火真人叹气一声,随即说道:“王爷为何不能取而代之?依着王爷在大齐的威望,这件事应该很容易的。”
大齐藩王摇头,“本王爱酒,更爱名声。再说了,本王那位兄长,虽说做了好些事情,但本王可记得清楚,当年年幼之时,本王险些掉落井中,是那位兄长奋不顾身救了本王一命的。”
有些恩情,再小也要报,更何况,救命之恩,很大了。
若不是这份恩情在,他的那位侄子,早被他干脆利落地一拳打杀了。
流火真人叹气一声。
大齐藩王笑道:“若是能活着离开那座京师,本王以后就住在你们天火山得了,天天下棋喝酒,还不快活?”
只是到那个时候,也没仙露酒喝了。
大齐藩王有些难过。
不是因为酒。
不然他怎么都要问一问那个最有可能手握仙露酒秘方的年轻剑修的。
有些酒就是这样,人没了,酒也就没了个滋味。
第两百七十七章 风雨欲来
周迟和徐淳进入那座算不上高大的大霁京师,很快便发现城中张灯结彩,一片喜气,徐淳觉得有些茫然,找人问过之后,这才知晓原来这几日是那位大霁皇后的生辰,本该举国欢庆,但那位母仪天下的女子生怕影响大霁百姓正常的日子,所以就只让京城这边为她庆生,其余大霁百姓,不受影响,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不过京师这边的百姓,虽说要为此在门前挂起大红灯笼,但实际上乐见其成此事,因为从皇后娘娘生辰之日开始,一座大霁京师的百姓,每家每户,每日都能领到些碎银子,和官府下发的一块鲜肉,不重,也就一斤左右。
对于那些大户人家来说,自然看不上,但一座大霁京师,还是有些许多寻常百姓,官府白白发肉,自然欢呼雀跃,真心实意祝愿那位皇后娘娘多活些日子,那这样每年生辰,就都能有这些东西了。
周迟跟徐淳寻到一家牙行,要租一间不大不小的院子,周迟提出要求,要清幽一些,至于价钱,适中就好,徐淳倒是没什么要求。
牙人是个中年瘦高男子,抱着一堆竹简,听了要求之后,从竹简里找出来四五个来,这才说,“客人随我一起去看看。”
周迟点点头,之后跟着牙人看过宅子之后,选了一座,在宅子那边,写下契约,租约一年。
这正是周迟的打算,最多在这座大霁京师待一年,一年之后,北上进入那座西洲,去天台山。
登不登山再说。
但总要看看。
就像是白溪,想要去看看那棵叫做秋的树,而世间剑修,大概如果真有一天能够下山远游,都会想着要去那座天台山看看。
心思如何,不去说。
看肯定是要看的。
搞定契约之后,牙人笑着提醒道:“京师这边并无宵禁,客人晚上可以在城中随意行走,只是勿要冲撞那些巡城甲士,要知道,巡防营那位单统领,最是铁面无私,谁的账都不买,客人就算是有些后台,也别跟他们计较,因为单统领后面,站着的,可是陛下。”
大霁皇帝,境界如何,心性如何,不必多说,想来一座赤洲,大家都很清楚。
周迟点头,“多谢。”
牙人微笑摇头,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客人,这些日子是皇后娘娘生辰,城中会有好些地方搭台唱戏,要是无聊,都可以去看看。”
周迟微笑点头,然后随口问了一句这城中贩卖山上修行之物的铺子大概在何处,他有些东西要买。
其实早在见到这个牙人的时候,他就看出了眼前人的根底,一个灵台武夫,境界不高。
牙人一怔,本以为周迟就是寻常百姓,但这么一问,他这就明白了,眼前的年轻人,深藏不露,不是自己这个灵台武夫能看透的。
“城东有一条金匮(gui)街,一条街全是贩卖山上修行之物的,各类修士所需,都应有尽有,不过其中有些东西真假如何,就得看客人自己的眼力如何了。”
牙人微微一笑,山上之物,光拿丹药来说,就有优劣之分,只是许多修士为了让品质药效一般的丹药卖出好价格,都会在表面做些手脚,总之要是一不小心,也很容易上当,到时候用高价买到了寻常丹药,就是吃哑巴亏了。
毕竟能在大霁京师这边开铺子的,基本上身后都有一座份量不轻的宗门作保,想闹事,自己要掂量掂量。
不过那些真正一流的大宗门在山下开设的铺子,其实几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毕竟他们才是实打实的做买卖,做的是口碑,而不是眼前的这点蝇头小利。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喜欢钻进不大的那些铺子里碰运气,毕竟那边的价格,普遍要更低。
周迟再次谢过这位牙人之后,就算是暂时在此处落脚了。
之后周迟开始认真打量这座小院,小院不大,庭院小巧,正中摆放着一口大缸,里面有些积水,已经有些发臭,应该是下雨的时候,积攒进去的,这口大缸,以前大概是主人家养鱼或者什么的。
庭院四周,都有雨廊,东西各有两间厢房。
除此之外,北边的就是一间主屋和一侧的书房了。
钱是周迟出的,自然而然便由他在主屋居住,连带着那间书房,也是他的了。
徐淳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只是在东边选了一间厢房,等选好之后,他便自顾自出门,没告诉周迟去处。
周迟则是来到书房那边,收拾一番之后,写了一张咸雪符。
这些日子有空就写符,手里的咸雪符已经所剩不多,这两日,就应该再去买一些了。
不过他倒是不担心,大霁和大齐两座京师,都是赤洲这边最大的都城,百姓多,来往修士更多,所以不少宗门都会遣人在这边开铺子,卖东西,咸雪符在这边,并不难买。
不过除去咸雪符之外,朱砂和撰写剑气符箓的毛笔,周迟也要更换了,当时是没什么钱,今时不同往日,手里,钱不少。
写完咸雪符之后,周迟脸色发白,等符箓上的朱砂干透之后,这才收起,因为他已经听见门外有些声响,应该是徐淳回来了,这家伙,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等周迟来到庭院之后,便看到徐淳挽起衣袖,正将一朵荷花移栽到那口大缸里,荷花开得正好,看着的确还算不错。
等到荷花种好,他又丢进去几尾小鱼,这才洗去手臂上的淤泥,一屁股坐在雨廊下,心满意足。
“我在山上的时候,就不止一朵荷花了,而是一田的荷花,每次练剑之后,浑身大汗淋漓,坐在荷花田旁,看着万千荷花,整个人就舒服得很。现在,凑合吧。”
徐淳笑着看向那些荷花,忽然招了招手。
有个粗布衣衫的小姑娘怯生生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姑娘估摸着八九岁,看着这边的两人,有些害怕,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迟有些茫然地看着徐淳。
徐淳笑道:“你说巧不巧,去买荷花的时候,恰好碰到这小姑娘,是个练剑的胚子,想起来我下山的时候,师父说我要是碰到好苗子,带回山去,代师收徒,我说了就算。所以我问这小姑娘的父母让不让小姑娘跟我练剑,结果你猜她爹娘说什么?”
说到这里,徐淳有些生气,“他娘的,她那爹娘居然说可以是可以,但要给钱,硬生生要了我五百两银子!”
“这不是卖女儿吗?”
周迟看着他问道:“你是心疼这小姑娘遭遇?”
岂料徐淳摇了摇头,哈哈大笑,“我是觉得他们太蠢,我这个小师妹,别说五百两银子,就是五百万梨花钱,都值得!”
说到这里,徐淳话锋一转,“她爹娘既然有卖女之心,说不定她以前受了多少委屈,现在跟我修行,至少从此不再受委屈了,是好事。”
周迟点点头。
“所以我把人领回来了,就住在我屋子旁,怎么样?虽然是先斩后奏,但我知道你会点头的,毕竟你跟我一样,都是好人。”
不等周迟说话,徐淳把小姑娘叫过来,笑道:“她只有个小名,我给她取了名字,就叫荷花。”
周迟说道:“希望她长大之后,不会提剑杀你。”
徐淳扯了扯周迟的衣袖,“打个商量,我其实没什么教人的本事,你能不能帮着教我小师妹一些基础的入门口诀,等我回了山,把人丢给师父,也好有个交代。”
周迟气笑了,“你的意思是,你带着你这位小师妹住在这里就算了,还要当甩手掌柜,让我帮忙教她练剑?那你怎么不干脆把她让给我当徒弟?”
“那可不行,这小姑娘是我一张保命符,有她在,师父才能不找我麻烦,至于帮忙,能让你白帮吗?!”
徐淳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丢给周迟,“这是我们山中的荷花种子,种下之后,开花之后,一来可以聚集天地灵气,二来可以静心养神,好东西,你回山之后,可以种在自己的洞府四周,泡在水里,有个一年半载,就能发芽了,之后生长,记得用百草丹丢到水里喂养,反正对修行有大裨益,就当报酬了。”
周迟打开纸包,里面是七八颗莲子,只是微微感受,就能感受到里面的生机,其实这也就证明,徐淳所言非虚。
周迟笑道:“这么小气,怎么不多给几颗?”
徐淳没好气地骂道:“你当这玩意是街上的大白菜?一年到头,能有个二三十颗就了不起的,这几颗还是我偷偷带下山的。”
说是偷偷带下山的,但实际上徐淳自己也很清楚,自家师父肯定清楚,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周迟想了想之后,还是点头,收下此物,应下这件事。
徐淳高兴不已,“来来来,荷花,给这家伙磕头,以后可以叫他一声周师傅了。”
师傅师父,并不相同。
取名叫荷花的小姑娘其实不太知道练剑是什么意思,但清楚一点,跟着自己这个所谓的师兄之后,以后吃饭,就不用只能吃半碗,也能吃到肉,更不用穿哥哥穿过的衣服了。
所以小姑娘老老实实磕头,小声开口,“周师傅。”
周迟坦然受之。
之后在周迟的提醒下,徐淳带着自己新收的小师妹出门去买新衣裳,周迟则是前往那边金匮街购买咸雪符。
在那边的铺子里,周迟以四千五百枚梨花钱一张的价格,买了整整五十张咸雪符,那铺子老板见周迟财大气粗,赶紧热情推销铺子里的其余货物,在他看来,眼前的周迟,十有八九是那些大剑宗的嫡传弟子,不然绝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二十多万梨花钱,这几乎是一座小宗门的所有积蓄了。
不过他也不会生出什么其余心思,在大霁京师,有歪门心思的修士,大多都吃过苦头。
那位大霁皇帝,并不惯着这些修士。
周迟本来准备换间铺子继续买些东西,但很快就被铺子的一支撰写剑气符箓的毛笔吸引,那支毛笔以白玉做笔杆,上刻剑气两字,而笔头,则是以一头极为珍稀的蛟龙须做的,暗红色。
“客人好眼力,这支毛笔名为赤龙须,笔头乃是一位妖洲的大剑修血脉正统子孙的蛟龙须所做,那位大剑修以蛟龙之躯习剑,成就大剑仙之位,后代子孙,也就沾染了剑气,这蛟龙须做笔,撰写剑气符箓,可让剑气损耗做到只有一成,实打实的好东西。”
众所周知,剑修撰写剑气符箓,都会有剑气损耗,如何才能最大限度保存,除去撰写剑气符箓的剑修对于剑气的控制之外,还有剑气符箓的材质,以及书写的载体,也就是毛笔了。
这支赤龙须能让损耗做到只有一成,已经是极好的效果了。
周迟开口问道:“多少钱?”
“三十万梨花钱!”
铺子老板笑着开口,“这还是看在客人买了五十张咸雪符,才有这个价格,不然,没有四十万,谈都不谈。”
周迟想了想,“再少点?”
铺子老板想了想,说道:“最多最多,还能再少一万。”
周迟沉默不语。
铺子老板也不着急,这支赤龙须,实实在在的好东西,他也不担心出不了手。
周迟说道:“我手里只剩下五万梨花钱了,但还有许多法器丹药,拿出来相抵?”
铺子老板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但要看品相高低。”
周迟没犹豫,很快便拿出不少法器,摆在柜台上,铺子老板看着那上面的法器,错愕道:“客人这些东西,恐怕不是一个剑修该有的吧?”
周迟微笑道:“下山远游,路见不平,自然出剑,至于出剑之后,自有所得,都是不义之财。”
铺子老板笑了笑,倒也没多说什么,最后给了价钱,一番讨价还价,周迟拿出十五件法器,外加两瓶丹药,一分钱没出,换到了那支赤龙须。
在这间铺子买完之后,周迟换了间铺子,再买了五十张咸雪符,一样的价格,都是四千五百枚一张。
一百枚咸雪符到手,周迟手里的梨花钱就不多了。
一百张咸雪符,几乎就是一座千山宗所有的梨花钱了,现在周迟手里,就只剩下那从青叶宗那边搜刮而来的梨花钱了,不多,只有十几万。
那边其实有二十多万的,只是最后还是分给了徐淳一些,不然不至于此。
不过一百张咸雪符花完,距离那件法袍就更是遥不可及了,想到这里,周迟愁得不行。
很快,周迟寻到一间铺子,将手里用不上的法器和丹药尽数出手,再次换了二十万梨花钱。
有了钱,周迟心安一些,这才去信行那边,看看有没有回信。
果不其然,东洲那边,已经回信。
拿着信,周迟返回自己租赁的小院,在书房一封封拆开,第一封,是李昭的,他详细说了说宝祠宗的近况,这座东洲的北方大宗,最近比较安生,并没有生事,只是缓慢蚕食北方的小宗门。
帝京那边的情况,李昭的处境不太好,在那位大汤皇帝的默许下,李昭手里的权力,其实被削弱一些,但始终还能过得去。
而重云山这边,只有一封回信,是柳胤写的。
她在信里告诉周迟,孟寅已经下山游历,不知道去了何处,裴伯也下山了,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之后就是她和小师妹姜渭的关心的一些闲话,最后,她提及了西颢闭关冲击登天境的事情。
闭死关。
周迟放下信纸,沉默片刻,对这位掌律闭死关,在他意料之外,但他的动机,周迟能猜到几分。
若是闭关破境成功,重云宗主只怕就没什么可能拦着他了。
但冲击登天,实际上凶险太多,西颢这样的人,真的会涉险吗?
或者说在一些事情悬而未定之前,他会这般行事吗?
周迟感觉有些燥热,眯了眯眼,看了一眼窗外,夏日里,一场大雨,很快就要来了。
……
……
就在周迟所租赁的小院旁的另一座小院,那个牙人领着一个身形修长的俊美男子来到院子里。
俊美男子很满意,大手一挥,付了一年租金,在契约上写下两个字。
关堤。
牙人照例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便笑着离去。
而俊美男子送走牙人之后,这才踏入院子里的一间原主人的女子闺房,那边有一个梳妆台。
台上有一面铜镜。
俊美男子坐在梳妆台前,伸出手,将脸上的那张脸皮揭下来。
露出脸皮下面的那张真容。
他原本的面容已经足够俊美,可这张脸,跟他之前的那张脸一比,那张脸,就真是真的不值一提。
用某人的话来说,就是赤洲武夫,谁境界高,谁拳头硬,没个定数,但谁最好看,没有争议。
俊美男子看着铜镜里那张世间女子看了,不是倾心就是嫉妒的脸,微笑道:“别的不说,真是生得一张好脸啊。”
第两百七十八章 你教人练剑,我陪你试剑
一场夏雨,下了整整三天,这三天,周迟也就在书房里撰写一张精气神十足的咸雪符。
有了那支赤龙须,这一张咸雪符写成之后,自然是周迟最好的一张剑气符箓。
写完咸雪符,将其收起,看了一眼窗外,周迟这才来到院子里,找到那个叫荷花的小姑娘。
既然收了东西,那自然要做事。
已经换了一身新衣裳,吃了几天饱饭的小姑娘精神不错,只是看着这位周师傅,还是有些局促。
周迟开口询问道:“知道什么是剑修吗?”
荷花小姑娘摇摇头,一脸茫然。
周迟也不生气,只是又问道:“知道什么是练剑吗?”
小姑娘依旧摇头。
于是周迟想了想,说道:“跟人打过架吗?”
小姑娘点点头,怯生生开口,说自己经常被附近的孩子欺负,他们总说自己爹不亲娘不爱,跟自己哥哥比起来,自己就像是个小野种。
所以她每次都气不过,要跟他们打架,但打不过。
说到这里,小姑娘眼里有些泪花,“但我知道,其实他们没说错,我就好像是个小野种。”
周迟置若罔闻,只是问道:“要怎么才能打赢那些孩子?”
小姑娘认真想了想,说道:“要力气更大一些。”
周迟点点头,说道:“练剑,就是让你的力气更大,从此打架都会赢。”
小姑娘仰起头,双眼放光,“周师傅,我要练剑!”
周迟问道:“那练剑之后,打架都会赢,会随便打人吗?”
小姑娘摇摇头,“要帮那些被人欺负的小孩,让他们也不被欺负。”
周迟笑了笑,对此没有说什么,只是开始传授这个小姑娘一门浅显的修行口诀,小姑娘记得很认真,之后跟着周迟所说,轻轻呼吸,运转口诀。
半日功夫,算是全部都记下来了。
“此后每天运气至少十遍,等到了后面运气没有阻碍之后,有空就运气,没有上限。”
周迟看着小姑娘,后者小脑袋坚定地点了点头。
只是很快,小姑娘忽然问道:“周师傅,练剑,是不是要有一把剑?”
周迟摇摇头,“不着急,你跟着你师兄返回山中的时候,会给你选一把飞剑,之后的养剑,会有师父教你,不必担心,不过你现在真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先做把木剑?”
小姑娘犹豫片刻,没有说话,好像有话想说。
周迟点破她的心思,“是想问,能不能去找欺负过自己的家伙报仇?”
小姑娘点点头。
周迟说道:“可以。”
“但有句话要告诉你,练到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能打赢他们,打赢他们之后,要把他们打成什么样,万一没打赢,自己又被揍得鼻青脸肿怎么办,这些,你都自己要想好,不用来问我。”
说完这些之后,周迟暂时不再多说。
之后的半个月,周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给小姑娘做了把木剑,然后每日看她运气一次,其他时候,周迟其实自己也在修行,修行之余,就写符。
至于徐淳,这家伙满城找酒喝,不过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就会回来睡觉,这家伙倒是没有喝丢在外面。
之后某一天,周迟在院门外,见到了一家四口。
小姑娘荷花拿着木剑,站在一对夫妇身后,怯生生的。夫妇身侧,有个少年。
周迟看着这几人,问道:“何事?”
夫妇对视一眼,到底还是妇人开口,说是她儿子也想跟着周迟练剑,能不能让周迟收了她儿子做徒弟。
周迟看了一眼那个满脸热切的少年,看了看他一身干净的崭新衣裳,摇头,“不行。”
夫妇连忙恳求,但不管他们说什么,周迟都无动于衷。
最后那对夫妇就说,要是不让儿子练剑,那么他们也不让小姑娘练剑了,说宁肯退钱,也不让小姑娘跟着他们练剑,更别说之后离开了。
要是周迟不同意,就告到衙门去。
周迟看了一眼几人,说道:“可以让你们把她带回去,但我要先问一句,荷花,不愿意再练剑了吗?”
小姑娘荷花刚报仇,被自己爹娘知晓了,自己那哥哥才说也要练剑,非要来这边,这会儿听着周迟开口询问,她要开口,却又被自己娘亲扯了扯衣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
小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有些委屈,眼泪汪汪。
妇人赶紧说道:“这样吧,让我儿子代替我闺女,我儿子肯定更有天赋,绝对不是这个丫头可以比的!我闺女也愿意的!”
“荷花,你愿意?”
周迟看着小姑娘,小姑娘满脸泪水,不言不语。
妇人骂道:“赶紧说,让你哥哥去,你不去了!”
男人也帮腔道:“死丫头,赶紧说话!”
小姑娘小声啜泣,很是难过。
周迟面无表情,没有理会这对夫妇,只是说道:“荷花,我在等你回答我。”
荷花仰起头,看着门口的周迟,这才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周师傅,我要练剑的。”
周迟这才点了点头,不等这对夫妇说话,啪的一声,三人的脸上,都多出了一个五指印。
而周迟似乎就在原地,根本没有动过。
那对夫妇还要说话,周迟便漠然开口,“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们三个。”
这句话一说出来,那个少年赶紧捂住火辣辣的脸颊,头也不回地直接跑了。
那对夫妇也是一脸惊惧。
“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也不要再来找荷花,不然……杀了你们。”
等到那对夫妇慌张离开,周迟这才牵起手足无措的小姑娘,带着她走回院子,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你自己的东西,给谁不给谁,你自己说了才算,别人要,不想给,就不要给。”
小姑娘点点头,小声道:“周师傅,我知道了。”
然后她又小声道:“谢谢你。”
周迟没说什么。
此后的日子,还是照常练剑。
不过周迟倒是在这个期间,用仙露酒将那颗虫卵孵化出来,一条小小的金黄酒虫,被周迟丢入一坛仙露酒里,先看看到底是不是如同那个男子所说,能有那样的效果。
要是没问题,之后才放在那叶游仙送的剑仙酿里。
之后某天,周迟去金匮街那边购买朱砂返回小院,只是还没进门,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好巧好巧,怎么在这里又碰到你了?”
周迟扭过头看去,发现原来自己隔壁的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要开门。
那个男子俊美,正是之前在渡船上遇到的那位送自己一条酒虫的男子。
周迟默不作声。
男子走过来,笑呵呵开口,“原来我这宅子,是被你租去了?”
周迟错愕道:“这是你的宅子?”
男子点点头,“当然是了,这两座宅子都是祖产,不过我不常在家里,就租出去一座,没想到是你,早知道,那就用不着牙人了啊,你给我一坛仙露酒,想住多久住多久。”
周迟没好气开口,“一坛仙露酒,这一条街我都能买下来了。”
男子打了个哈哈,开口笑道:“都这么有缘了,不请我喝一顿?”
周迟板着脸摇头。
男子好似也不在意,只是笑道:“不过我这个房东,总要知道租我这宅子的家伙叫什么名字吧?我叫关堤,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那个堤。”
周迟想了想,说道:“周迟,迟到的迟。”
关堤笑着点头,“名字不错,可见给你取名字的那位长辈,也是饱读诗书之辈。”
周迟无奈道:“再怎么说,也没酒了。”
关堤并不着急,只是说道:“我进去看看我家,行不行?”
这要求不算过分,再说这就是别人的院子,房东来看一番,不算什么问题,于是周迟就带着关堤走入其中,在院子里打量一番之后,关堤坐到了雨廊下,看了一眼那个运气的小姑娘,笑眯眯道:“怎么,新收的弟子?看起来是个练剑的好胚子,运气不错。”
周迟没回答,这些事情,用不着说这么透。
只是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这个男子要离去,周迟只好咳嗽两声。
“这就赶人?我送你那颗虫卵的情谊没了啊?”
关堤微笑开口,看起来有些伤心。
周迟说道:“我拿酒换的。”
关堤也不尴尬,只是忽然说道:“我呢,馋酒得很,知道你还有不少仙露酒,这样吧,做笔买卖,怎么样?”
周迟默不作声。
关堤自顾自开口,“知道你已经万里上境了,这个境界,这个年纪,了不得,但修行这种事情嘛,一个人修行,肯定比不上跟人厮杀砥砺来得有用,这样吧,我修为还行,陪你厮杀,保证不打死你,一次,一坛仙露酒。”
周迟挑眉道:“你是个归真武夫?”
关堤笑着开口,“差不多,差不多。”
眼见周迟只是看着自己,关堤这才“漏了”个底,笑道:“归真上境啊,你肯定打不过我。”
周迟思绪复杂,眼前这家伙,这是第二次相见,周迟对这家伙的话,并不全信,但西颢的事情,迫在眉睫,这会儿有人来当自己的“试剑石”其实是极好的事情,至于他的用意,说不定跟叶游仙一样,就是个性情怪异的修士,也说不准。
反正周迟没在他身上感受到半点杀心。
周迟想了想,说道:“我要再想想。”
关堤听着这话,仿佛很少恼火,于是加大筹码,“我看得出,你好像有意用剑气淬炼体魄,所以你的身躯,要比一般剑修更为坚韧,但这手段,在纯粹武夫面前,其实是小儿科,我有一门淬炼体魄的法子,用不着你像是平常武夫一样那么打磨身躯,但能让你的体魄提升到同境武夫的六成坚韧,教你,咋样?不过这门法子,要十坛仙露酒。”
周迟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关堤,更加不说话。
关堤一拍脑门,“怎么送上门的好东西,真不要啊?”
周迟问道:“你到底所图什么?”
关堤干脆坦白,“仙露山上,有个幸存少年,叫甘沙,如今这家伙已经去了大齐边军,那边有个我的故人,要收他为徒,他运气好的话,再过些年,能慢慢混个校尉当当,武道修行,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哪一步,不知道。”
“我问那家伙,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死活不肯说,于是我查了查他的记忆,知道是你上山为仙露山报仇,而恰好,我跟那位宗主,其实是故交,你帮了仙露山,我来帮帮你。”
“至于我的身份,早些年行伍出身,当过几年将军,现在嘛,觉得天天打杀没意思,反正就是喝酒闲逛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关堤神色真诚,他最后叹气道:“没了仙露宗,上哪儿喝仙露酒啊。”
如此一说,周迟才明白了始终,他摇摇头,“我本来没求回报。”
关堤微笑道:“就是不求回报,才让我上赶着想要给你送东西啊,这个世道,像是你这样的人,太少了。”
周迟默不作声。
“所以这两笔买卖,做不做啊?”
关堤叹气道:“就象征性收你些酒水,真要这么舍不得,错过机缘,我要是你,等过个几年,遇到什么个仇家,要被人打杀的时候,再想起今天的事情,肯定会悔不恨当初的!”
周迟笑了笑,“那就多谢前辈了。”
说出这句话之后,就意味着这笔买卖,尘埃落地。
之后关堤就赶紧提笔写出那份淬炼身躯的法子,交给周迟之后,又说了如何淬炼运气,然后笑嘻嘻伸手,“这法子,虽说不用像是武夫那样寻找药材打熬体魄,但其实痛苦是一样的,就是我一拳一拳,把你的经脉给你砸通,然后你再日复一日的淬炼运气,这修到后面,六成体魄,其实你再在体外覆盖一层剑气,要是再穿上一件不错的法袍,娘的,大概就有那些一般武夫的九成体魄了,这样一算,你就算是半个武夫了,再加上你这剑修杀力,完了完了,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周迟拿出十坛仙露酒,笑问道:“真有这么了不起?”
关堤心满意足收起酒水,直白道:“理论上而已,但实际上很难,因为你要先把我送你的这门法子练到极致,再始终有多余剑气覆盖体魄,最后,就是法袍这种东西,你要一步到位,买到好东西,就得不知道多少梨花钱,此后还需要花费时间祭炼,如果是买一件慢慢往上提升的法袍,也是钱,无数的梨花钱,除非你真是什么大宗门弟子,不然想要一直有源源不断的梨花钱往里砸,你就得长成我这样了。”
周迟一脸疑惑。
关堤哈哈大笑,“有我这张脸,你就能让那些个老仙子养着了,你只需要床上本事大,她们有钱,舍得花钱的。”
周迟皱眉,之前在渡船那边问过了那件法袍,三百万。
哪家老仙子,养个小白脸,愿意出这么多钱?
似乎是看出了周迟的疑惑,关堤一本正经开口,“别怀疑,这个世上,有钱人的钱多得超乎你的想象。”
“不过你生得一般,别想了,除非削皮挫骨,不过最后也不见得能比现在更好看。”
周迟无言以对,他的容貌,的确改变过,但的确也没有更好看。
看到周迟不说话,关堤以为他在认真思索可行的可能,悠悠道:“算了吧,老仙子不好伺候的,有些消遣手段,你扛不住。”
周迟打趣道:“前辈试过?”
关堤没有回答,只是叹气道:“老仙子,不一定都是仙子容貌的。”
第两百七十九章 长铗石
既然确定了要做买卖,周迟倒是果断,第二天看过荷花小姑娘练剑,自己又运了一遍那关堤给他的淬炼法门,便去了隔壁小院。
这是关堤的要求,他要用拳头硬生生把周迟的一条经脉砸通,其中艰险,其实并不简单,痛苦更甚。
大概意思是怕你周迟忍不住疼,叫出来,丢人而已。
周迟只是说怎么可能。
关堤挠了挠脑袋,当即便说,等切磋的时候,我手重一些就好了。
周迟本没在意,只是一笑置之,只是这会儿两人真正开始动手,关堤一拳砸在周迟的小腹某处,剧烈痛楚,让周迟直接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住。
周迟后退几步,等到站定身子之时,额头之上,已经布满汗珠。
关堤则是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开口,“受不了?”
周迟摇摇头,只是握紧掌心的悬草。
关堤默不作声,只是一步跨来,简单的一拳砸出,周迟横剑刺去,关堤也不躲避,任由这一剑刺在拳头上,只一瞬间,悬草剑身瞬间弯曲如满月,似乎马上就要崩碎。
好在很快关堤拳头展开,一掌拍开飞剑,然后一拳再次砸在之前那个地方,周迟微微蹙眉,再次倒飞出去,不过这一次不等他站定,关堤便飘落而来,继续对着那个位置出拳。
“你既然是剑修,杀力还算不错,为何不选一柄材质和灵气都在上乘的飞剑,而非要选这么一柄如此……普通的飞剑?”
“周迟,你难道不知道,飞剑寻常,即便可以不断淬炼,但也要消耗无数的精力吗?”
关堤一边出拳一边随意说话,而对面的周迟,满头大汗,哪里能有半点精神回应,除去躲拳之外,就是躲拳了。
但实际上,该挨的拳头,结结实实,一拳都没躲过去。
一拳一拳,每一拳都实实在在砸在周迟的身上,砰砰作响,宛如擂鼓。
等到一个时辰之后,周迟大汗淋漓,浑身上下,只有一处地方,剧痛不止,其余地方,倒是完好无损。
而出拳之后,浑身上下一滴汗水都没出的关堤一屁股坐在雨廊下,揉了揉脑袋,看着身侧喘着粗气的周迟,笑道:“一共三百多处,按着我一天给你打通一处,小一年光景,你就能都通了,之后就可自己运气淬炼体魄了,不必再借助外力。”
周迟艰难坐起身子,“这么久?”
关堤摇头道:“当然不可能这么久,前面几天给你个适应的时间,等到了后面,一日我便要多打通你几处,越往后推移,越多,争取在半年之内,给你全部砸通。”
周迟想了想,“如此甚好。”
关堤有些意外,“真不怕疼啊?”
周迟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个道理,如此简单,难道我不懂?”
“这你就又错了,很多时候,吃再多苦,都成不了人上人,别的不说,就拿这大霁来说,那些个皇帝的儿子,都吃过苦?不也是一出生就是人上人?还有些即便是从下面爬上来的,也不见得都吃过苦,吃过苦的,可也没都能爬上来。”
关堤笑道:“真不知道这话是哪个读书人说的,教我找到了,非得给他两拳。”
周迟说不出话来。
关堤忽然又问道:“你不是那些大剑宗走出来的剑修?”
周迟皱了皱眉,“何以见得?”
“你那柄飞剑,平常只用剑气淬炼吧?”
关堤笑眯眯开口,“你若是大剑宗的那些嫡传弟子,怎会没人跟你说,剑气淬炼飞剑,可以提升品质,但最为缓慢,最好还是要借助一些外物,才能事半功倍。”
“我早些年游历过一趟西洲,那边的一些剑修,淬炼飞剑的法子则是寻一种叫做长铗石的东西,用此物做成剑鞘,养剑也磨剑,比你这傻乎乎的只用剑气淬炼,要快得多。”
关堤一拍脑门,“忘了,听他们说,这种养剑磨剑法子,也是近百年才兴起的,长铗石也罕见,如今只在几座大剑宗流传,赤洲这边,有八成剑修还不知道,九成九的剑修,还用不上,你就算是想买一块这石头,也找不到门路,就算是买到了,也没几个人能帮你做成剑鞘。”
周迟说道:“那就是说七洲之地,只有最少的一小撮剑修,才用着这东西?”
关堤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好东西总是那小部分人先享受,等到他们找到更好的了,这东西才能传出来,给其他人用上。剑修是这样,武夫也是这样,其余的修士,都是这样。”
周迟默不作声。
关堤笑着开口,“就像是见识两个字,并不是你走的地方足够远,见的人足够多,你就能说得上有见识的,一直在最下面游历,就算是走个千百年,认识无数人,又有什么作用?就好像是最下面的那些百姓,整日想着,同一块地,种什么东西,才能收获更多,才能让自己不饿肚子,他们大概很多人,这辈子都不知道,也不敢相信,有些人,不吃东西,也死不了。”
周迟说道:“所以这个世上,真正站在最高处的,大多数都是出身大宗门的修士,那种出身寻常的修士,大多数一辈子,别说高处,就是山腰都去不了。”
关堤点了点头,“我曾听过一句话,是一个生意遍布赤洲的家伙跟我说的,叫做有钱人会越来越有钱,没钱的穷人,想翻身,千难万难。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迟想了想,说道:“大概是有钱人本钱足够多,就算是失败一次两次都没关系,还能东山再起,而那些穷人,攒了十年八年,兴许有了些钱翻身,但只要一次失败,就得再花十年八年再来攒钱,可寻常百姓这辈子能有多少个十年八年?”
关堤笑着拍手,“果然没看错你,你跟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山上修士,果然不同。”
周迟一笑置之。
关堤笑道:“所以愿意帮你一把,就不全然是因为仙露山的事情了,对那个小姑娘爹娘的做法,也很对我的脾气,唯一有些可惜的是,你为什么不是个武夫?”
不等周迟说话,关堤就笑眯眯开口,“要不然你重修一次,我帮着你介绍一个登天武夫当师父,让他好好教,绝对让你在四十岁之前,踏足归真境,如何?”
周迟蓦然道:“你不会认识大霁皇帝吧?”
关堤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周迟最后摇了摇头,“练了十几年剑了,还没能比那位青白观主剑道更高,就让我半途而废,我不行。”
关堤本来已经拿出一坛仙露酒开始喝起来,听着周迟这话,差点一口酒水喷出来。
“看起来我还是小瞧你了,你这志向高远,让人遥不可及。”
关堤一本正经竖起大拇指。
周迟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位,“不是反话?”
关堤哈哈大笑,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之后,周迟骤然起身,说道:“来?”
关堤一怔,随即啧啧道:“看起来你这家伙真是很要强啊。”
周迟笑着不说话。
“也行,闲来无事,再给你几拳,权当下酒。”
于是很快便又有了一场如同骤雨落人间的拳头砸人。
这一次之后,周迟躺在雨廊下,再也起不来。
关堤则是在一旁自顾自喝酒,眯起眼笑道:“周迟啊周迟,你这个自讨苦吃的性子,我也很喜欢的。”
周迟躺在地上,没力气说话。
……
……
一座大霁京师,在皇后生辰的一月庆典过去之后,便再次复归寻常,等到下次热闹,就该是年关的时候了。
至于大霁皇帝的生辰,这位皇帝陛下自己都不在意,礼部那边,最开始提过一嘴被驳斥之后,也就只好不再说些什么。
要知道,在一些无关军国大事的事情上,这位皇帝陛下是断然不会愿意跟人讲道理的,都是他一言而决。
这样的大霁皇帝,虽说许多文臣不愿见到,但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不过同时也期望,此后的下一任大霁皇帝,能讲些道理。
不过这些个文臣大概是没想过一件事,那就是大霁皇帝这一身武道修为,还不知道要活多少年,足以熬死不知道多少拨文臣。
读书人读的书多,能写文章流芳百世,可就是自己,实打实的活不了多久,百年寿数,就很难得。
刘符前些日子在皇后生辰的时候,托自己母后跟父皇说自己要去边军的事情,只是自己母后反倒是说服了刘符。
只说了两件事。
你刘符要是去边军那边带兵,有了兵权,你父皇怎么想?父子之间的感情,会不会生出间隙,要知道,你们两人,除去是父子之外,还有一层关系,是君臣。
即便父子亲密无间,但一旦涉及到了那把椅子,很多事情,就不会有那么简单了。
第二件事则更简单,你刘符去了边军,远离大霁皇帝,是不是也意味着离着那把椅子更远了?
大霁皇后并不是和大霁皇帝相识于微末,而是在二十年前才入主后宫,成为国母的,这些年深受大霁皇帝喜爱,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位皇后不仅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因为这个人,极有分寸。
而她就只有刘符这一个儿子。
其实刘符对于第二件事,并不在意,只是在第一件事上,思虑颇多,父子相疑,虽说他不相信自己父皇会这么想,但同样也知道,人心两字,不应试探。
所以最后刘符打消想法,选择暂时留在京师,等过些日子,继续游历大霁或是前往大齐都行,掌军一事,就此作罢。
此刻的阳王府邸里,刘符见到了宁原,两人走进书房,宁原开门见山,“已经查清楚了,恭王的确派出过一批刺客,只是更多细节,早被销毁,查不出来,看来在破庙里的那场刺杀,就是恭王的指使。”
刘符点点头,之前入城之前,他已经得到了消息,但还是怀疑,恭王刘预在城外跟他的那次见面,他觉察到对方不对,但仍旧是有些怀疑,说是怀疑,其实不妨说是好奇,好奇这位恭王兄为何要派出刺客来,因为这在他看来,真没有太大的意义,反倒是很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不定是看殿下如今的势头太过迅猛,所以才有些害怕,起了这些心思。”
宁原轻声开口,“就算是国手,也有偶尔下出一手臭棋的。”
刘符微微一笑,“倒也说得过去。”
宁原问道:“那要做些什么?是将此事捅到陛下那边,还是暗地里……”
刘符摇摇头,拍了拍心口,“记住就是了。”
宁原不多说,做属下的,听话就是了,自作主张,不仅容易让殿下生气,更容易坏了事。
“还有一件事,之前和殿下在河边见过的那个年轻剑修,已经入了京师,没有如何刻意隐藏行踪,如今就在京师租了一座宅院,租约是一年,大概打算在京师住一年?他这些日子,去金匮街那边买了些剑修所需的符箓,都是最贵的那种咸雪符,数量不少,大概花了几十万梨花钱……能拿得出来这么多的梨花钱,板上钉钉是世间第一流的仙府大宗嫡传弟子了。”
刘符微笑点头,“既然身份不凡,就更该认识认识了,不过得想个法子,免得突兀。”
宁原点点头,结交山上修士,其实从来都有必要,不说结交之后,对方能不能再关键时候雪中送炭,光是锦上添花,其实就很好。
总之一位不说名动七洲,就是名动一洲的大修士,只要愿意承认跟大霁王朝有些香火情,别人想对大霁动手,就要思索再三。
说完这些,宁原就要退去,刘符忽然笑道:“再过俩月,就是父皇生辰,虽说父皇并不在意,但做儿子的总要送份礼物才是,你替我寻一匹宝马,到时候我给父皇送去。”
宁原点点头,此事应该。
之后宁原转身离开,刘符站在书房里,想着要有个什么法子,才能去见一见那位年轻剑修。
只是思来想去,想不出什么的刘符,干脆去庭院里练拳。
身为武夫,他这一身拳意,其实真的不错。
而他也不是那种,空有天赋,不知刻苦修行之辈。
出身寒微,要懂得抓住每一个机会,才能往上爬,而生在富贵人家,同样要抓住机会,才能不往下掉。
其实说来说去,一个道理。
珍惜两字。
……
……
宅院那边接下来的一个月,周迟除去教小姑娘荷花练剑,自己写符,挨打之外,还开始琢磨修改玄意经。
一天清晨,周迟正要去隔壁挨打,就听见门前有人敲门,周迟微微一怔,还是很快走过去开门,开门之后,见到了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
正是之前在小镇外见过的那个刘姓年轻将军。
周迟有些意外在此处见到对方,但觉得又在情理之中,既然对方是自己所猜那般身份不凡,自己进入京师,没有刻意隐藏行踪,被人知晓自己的住处,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刘符站在门前,看着周迟,笑道:“果然是道友。”
不等周迟说话,刘符就说起事情,说是前几日有对夫妇报官,说有人强行掳掠自己的闺女,事情涉及修士,京兆府那边也不敢轻易决断,就把事情报到了巡防营那边,让他们拿主意,当时刘符正在那边跟那位单统领闲聊,听到描述,刘符就觉得这可能就是周迟,于是仔细查问了前因后果,把那对夫妇打了一顿板子,既然都知道了这事情,自然就应该来拜访。
周迟听完之后微微点头,知道对方肯定是借着这个理由特意来找自己,但的确理由不错,也没法子说些什么。
既然对方都找上门来,周迟只好请对方进来一叙,等到刘符看到了在院子里练剑的小姑娘荷花,开口便夸赞道:“道友眼光真不错,这小姑娘,是练剑的好胚子。”
周迟微微一笑。
再好,也不是自己的。
周迟领着刘符来到书房,两人对坐,周迟想了想,给这位大概和皇室关系不浅的年轻将军,倒了一杯酒。
仙露酒。
沙场武人,大概不喜欢喝茶。
刘符开门见山,笑道:“其实我知道,这个理由有些蹩脚,不过道友来了京师,又不来找我,我只好厚着脸皮找个理由来见道友了。”
不过他这么一说,倒是让周迟对他的观感好了不少。
实际上当时第一次相遇,观感就不错。
“萍水相逢,本来就没什么好来叨扰的,但此事,还是多谢刘将军了。”
周迟端起酒杯,跟刘符碰了碰。
喝完了酒,刘符犹豫片刻,还是笑道:“想来道友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刘符,见过道友,不知道友名讳?”
周迟微一犹豫,还是说了自己的名字。
刘符这便笑道:“周道友既然来了大霁京师,我勉强说得上是主人,有些忙,肯定能帮得上,万望道友有需要的,尽管直言,我很想结交道友这个朋友。”
周迟想了想,摇头道:“我对殿下的家事,不愿插手。”
刘符笑着摆手,“实在用不着,我刘符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想着跟道友见几面,就想着要让道友帮着我去争那把椅子,哈哈,实际上也用不着,父皇的境界如何,想来道友也清楚,恐怕此后百年,都没有这方面的事情。”
周迟点点头,致歉道:“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刘符没生气,反而笑道:“其实这更好,一开始就说开,免得各怀鬼胎,明明只是君子之交,最后弄得不欢而散,不好。”
周迟点了点头,眼前这个大霁阳王,有些像李昭的。
“特意来结交周道友,道友可以当做我对道友这样云游世间的山上修士羡慕得紧,毕竟不出意外,我这辈子,就算是能偶尔离开大霁,都很难离开赤洲的。”
刘符身为皇子,不管最后做了皇帝还是身为藩王,都注定没办法离国太远。
所以对于那些一心在远处的那些人来说,身在天家,不见得是好事。
之后两人闲聊不少,大概都是刘符在说大霁各处的景色和民生以及特色,而极少问起周迟的来历,当然周迟也会说一些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但随着两人闲聊,周迟其实就对刘符的观感越好,作为一位皇子,知晓朝中有多少大臣,有多少名人,都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他知道那么多民生之事,那就说明,这位皇子,至少不是那种表面谦逊,实际上内在,不把普通百姓当人看的那种了。
更何况,刘符这一次独身前来,也是诚意满满。
周迟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有件小事,不知道能否麻烦殿下?”
刘符高兴笑道:“不怕道友开口,就怕道友不开口。”
周迟问道:“道友可知道长铗石?”
刘符皱起眉头,想了想,点头道:“听说过此物,好似是用来做飞剑剑鞘的,可以用来温养飞剑。”
周迟点头,说道:“殿下可否帮着问问,此物在大霁可否有地方贩卖,价钱几何?”
“小事。”
刘符笑着开口,“道友是缺一把剑鞘?”
周迟点头。
“那此事就包在我身上,看能不能为道友找到一块长铗石,用来锻造剑鞘。”
这对刘符来说,的确是小事。
周迟赶紧开口道:“只需殿下帮着询问就是了,若真有,价格合适,在下自己会花钱买下。”
刘符本来想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点头道:“依道友所言。”
然后周迟便取出一坛仙露酒,正好是丢入酒虫那坛,把酒虫捞起,小家伙还有些不满,周迟将其丢入别的仙露酒里,这会儿,正好试试这酒水味道,是不是有所改变。
“请殿下喝酒,聊表谢意。”
周迟笑着开口。
刘符没有拒绝,只是指着眼前的仙露酒说道:“若是之前,道友拿出仙露酒,就算是比较重视我,但如今仙露酒已经成了绝品,那道友就真是拿我当朋友了!”
周迟对此,只是笑而不语。
第两百八十章 留字
盛夏无大事,转眼便入秋。
对于周迟来说,无非就是那几桩事情,不过刘符来过一次之后,一个夏日,他隔三岔五就会来上一趟,很多时候就是闲聊,有时候是他带酒,有时候就是周迟拿酒出来。
时间一长,再加上那边每次去挨打都要拿出一坛仙露酒,周迟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花钱如流水。
但实际上,这些日子的支出,远不如他当初大手一挥,便买了一百张咸雪符的花销得多。
这日清晨,再次在隔壁小院挨打之后的周迟从雨廊下坐起来,揉了揉手臂。
“好家伙,我到底还是小看了你,我想着半年能将你这些经脉砸通,就已经是下了狠心了,一般人铁定受不了,你倒是好,这才三个多月,就让你硬生生都扛过去了。”
关堤笑着看向眼前这个看似浑身都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但实际上体魄已经比起之前有了不小进步的年轻人,犹豫片刻,又忽然开口,“真的,我觉得你实在是个走武道的料,能吃苦,要不然真好好想想,不练剑了行不行?”
关堤这样子,不像是开玩笑。
周迟却还是摇头。
“你跟我说个理由,但别说之前那话,听得头疼。”
关堤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周迟笑道:“你就说,这个世上的女子,爱慕那些大剑仙的多,还是爱慕那些武夫的多?”
“……”
关堤一怔,捂着额头,“他娘的,你最开始练剑,是存了这心思的?”
周迟笑而不语。
关堤随即冷笑道:“但我就要告诉你了,那些女子,喜欢剑修也好,喜欢武夫也好,其实都看脸!”
周迟笑眯眯,“其实都不重要,有个女子,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武夫,我再来走武道一途,还真不一定能比得过她,我何必呢?”
关堤恍然,“啧啧,小子,有些算计。”
这个世间的男子女子,尤其是互相喜欢的那种,若是男子没有自信能在女子擅长的方面能稳压对方一头,那就最好不要去掺和那方面的事情。
“其实没啥好说的,因为有一处战场,男子始终在上头的。”
关堤微微一笑,悠悠开口。
周迟挑眉道:“何处?”
关堤并不回答,而是转移话题说道:“你的经脉已经被我砸通,以后只要依着我那法子运气就是了,我这里还有几个打磨体魄的方子,要不要?”
周迟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关堤,很快看到了他眼里的狡黠之意,“我要是用了,只怕会适得其反吧?”
关堤哈哈大笑,“不错,武夫术法身躯皆修,让其余修士胆寒,于是便会有不少修士想着,这武夫不过是靠着药草打熬身躯,才让身躯这般坚韧,所以一些修士也淘到一些药草方子,学着我们打熬身躯,初期的确有用用,但要是长此以往,走火入魔是小事,修为尽废也不算大事,真要命的,是会死的。我们的淬炼体魄,和内在运气是相辅相成的,哪里这么简单?换句话说,要想要拥有武夫完全的体魄,那你只能个武夫!像我弄出来的这个法子,能达到六成,就已经是极好的东西了,你信不信,这东西一旦拿出去,外面的修士,会抢破头。”
周迟有些尴尬,其实这样的心思,他是真有过,好在最开始也只是用剑气淬炼身躯,并没有过多的尝试武夫打熬身躯的路子。
周迟想起一事,问道:“那你这法子,取了名吗?”
关堤不喜欢周迟称呼他为前辈,周迟也就省了这两个字,只不过关堤抄那法子给他的时候,只有运气的路数,却没有名字。
关堤想了想,说道:“取过一个名字,但觉得不好听,干脆就不用了,你要是读过的书多,帮着想一个,好听我就用了。”
周迟对此只说尽力一试。
关堤看了看天空,笑道:“想起来今天是我那老爹的忌日,记得这京师外有座小庙,听说还算灵验,陪着我去上炷香,算是祭拜?”
周迟疑惑道:“这两座宅子不是你家的祖产?令尊的墓地,不在这边?”
关堤揉了揉脸颊,随口道:“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就喜欢到处溜达,要不行的时候正在东边的一座小国,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气若游丝,正寻思要不要把老头子带回来,都说落叶归根嘛,结果你猜那为老不尊的混蛋说什么?说是在那边看上一个妇人,可惜那妇人已有夫婿,没法子嫁给他,但他也舍不得,让我等他死了,就给他葬在那边,算是守着那妇人了。”
周迟听得一度无语,但最后也只是说,“令尊真是……真性情。”
关堤抹了把脸,浑不在意,笑眯眯,“说一句老混蛋无妨。”
周迟无言以对。
之后周迟还是应下关堤的请求,跟他一起出城去那座小庙上香。
大霁京师虽然不高,但实际上不小,一座大城,约莫容纳了数十万百姓,周迟原本提议要在香烛店买些元宝纸钱,但关堤只说在那座小庙里买一些就好。
周迟有些疑惑,一座寺庙,还贩卖这些东西?
他反正不清楚,东洲那边,有庙,但都是神庙,山神河神一类,像是佛庙,没有的。
实际上只有灵洲那边,僧侣才比比皆是,其余六洲,僧人不多,寺庙也少。
关堤笑道:“本来传教就难,那帮僧人头顶虽说有个圣人,但无青天,行事自然要小心谨慎一些,在灵洲那边,寺庙林立,也是因为那位忘川之主脾气好,不愿意做些什么,要不然,灵洲一地,那些僧人,能过得这么滋润?你以为像是那些道观,因为头顶有位青天在,所以才能开枝散叶,七洲都能有道观?”
“所以灵洲以外的僧人建庙,不会大张旗鼓地招收弟子,许多跟世俗百姓打交道的寺庙,就更是接地气了,卖点什么香烛纸钱,替百姓超度亡魂,说不定农忙时节,这些僧人还要帮着割麦子插秧。”
七洲之地,五位青天,各类修士,其实都默认一件事,那就是这一脉的头上有位青天,底气就足一些,其他修士,也要多几分忌惮和敬重,要是没有,那就得夹起尾巴做人,免得惹怒了某位圣人,一生气,说不定连道统都给你灭了。
这些年剑修虽然有些抬不起头来,但没有被人太过打压,不就是因为那位青白观主还在吗?
其实东洲对于五青天之说,一直都是知道有这么五个人,但具体是哪五个人,知道的修士,也不太多。
就像是周迟之前,只知道剑修头上那位青天,是青白观主。灵洲那边,是忘川之主坐镇。
但这一次游历之后,周迟这才清楚了五位青天到底是哪五位。
坐镇赤洲的,是一位武夫,姓名很少有人知晓,只知道他的道场在赤洲南方的大泽里,那片大泽名为万蛟泽,那位武夫最喜食蛟龙。
灵洲的忘川之主有三万里忘川,道场里不仅有往生的忘川,还有那棵一叶落而天下秋的秋树。
西洲天台山的青白观,观主李沛。
玄洲那位,据说最擅长推演之术,杀力境界都寻常,但似乎世间的占卜星象相面之术,都是那位传下来的。
那位号称若是肯推演,便能看出一个人的未来。
至于坐镇中洲的,就是被天下道观都视作祖师爷的道士了,他开创术法极多,而且如今世间的符箓和丹药两类,都跟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两脉最开始,都在他这一脉里,这些年才逐渐分化,有专门的符修和炼丹为生的丹宗。
东洲和妖洲不必提,两洲都无青天。
……
……
“所以买香烛纸钱这些,到那边庙里去买,僧人们虽说价钱要得高些,但总归能有个好脸色,自备这些玩意,说不定进门之后,就要看着这些家伙的一张臭脸,什么往生极乐,没香火钱,这些僧人只怕都不愿意给你念段经。”
两人走出城门,往北边而去,并不遥远,也就十几里的路程而已。
不过两人也不着急,缓步前行,一路闲聊就是了。
期间周迟问了不少关于武夫的事情,关堤也不藏着掖着,有问必答,说是武道一途并非那位赤洲武夫开创,开创者只是天资寻常,并未修行到什么高深境界,就举步维艰,郁郁而终,只是一拨一拨后来人,不断将这条路扩宽,然后等到了后面,才有了那位赤洲武夫成就青天之位,这一下子,世上诸多武夫,就把这家伙当成老祖宗看待了。
提及那位青天,关堤言语里没有太多敬意。
周迟忽然问道:“如今武道一途,是术法和身躯兼顾,若是有朝一日,武道变成了只修身躯,不通术法,怎么说?”
关堤想了想,笑了起来,“那肯定得被人看不起了,这是人之常情,如今你高高在上,所有人都仰头而观,不见得对你真是敬重,但至少不敢表露心思,但真等你跌落谷底,那就是平日里有仇无仇的人,都要来踩上一脚了,更何况,这些年不少武夫眼高于顶,行事张扬,不知道早就让多少修士对于武夫生出了恨意,只是现在我们这帮人,说得上如日中天而已,要是真有一天跌落尘埃,什么光景,我用屁股都想得出来。”
关堤看了周迟一眼,多说了一句,“就那你们这些剑修来说,几百年前,那位青白观主意气风发,风头盖过所有青天的时候,你们这些剑修,不一样用鼻子看人吗?现在如何?青白观主三百年不见踪迹,你们这些剑修,嗯……比落水狗要好点。”
周迟倒也不在意关堤这么说话,只是想了想,才说道:“世间事大都如此,盛极必衰,衰败之后,又似乎会焕发新生。就算武道一途,此后无法再修术法,我也相信肯定会有个后来人,走出一条新路来。”
关堤觉得这说法有些意思,点了点头,“这样一来,那个能走出新路的家伙,注定留名青史了。”
两人一路闲聊,已经到了那座坐落于半山腰的小庙前。
小庙不大,在半山腰,环境也算是清幽,香客不多,门口种着几棵桂树,有个小和尚,正在清扫落叶。
门口的横匾上,有着中正的三个字。
寒山寺。
想来这座矮山,就叫做寒山了。
周迟跟关堤来到门口,立马便有个清瘦僧人迎了出来,说是监寺,一脸笑意。
关堤说明来意,监寺僧人笑着点头,领着两人进庙,只是走了几步,关堤就主动开口,“这来的着急,忘了买香烛纸钱一类,想来贵寺是有的吧?”
监寺点点头,“东西都有,和京师那边的市价相当,就是两位若是想要请香的话,本寺有好几种香烛,只是此事只在心诚,不必过多破费,买些最便宜的,也就是了。”
听着这话,周迟忍不住多看了这位监寺一眼,一位监寺能这么说,这座寒山庙,应该差不了多少了。
关堤看了周迟一眼,笑道:“那就再请两炷香,要最便宜的。”
监寺笑着点头,让小和尚去拿了纸钱香烛过来,领着两人来到大雄宝殿,其实说是大殿,实际上也不算大,这里只有两尊佛像,一高一低,高的那尊,据说是佛门开创的佛祖,只是早就圆寂无数年,此后的僧人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另外一尊,就是那位菩叶山的景空圣人,如今的僧人,都视他为佛。
大殿一侧,有个僧人正在帮人解签,只是排队的香客也只有两三人。
周迟问了一句,监寺说求签要二十文钱,但实际上解签,也不太准,大概还是开解心事一类而已,无法指点迷津。
周迟忍不住说道:“大师真是实诚。”
监寺笑道:“肉体凡胎,人生不过百年,尚且看不透七情六欲,又怎么敢说为他人指明道路?”
对此,周迟的观感对这座小庙又好了一些。
上香的时候,周迟只给那位佛祖点了一炷香,对于那位佛门圣人,他并未上香礼敬。
关堤也是如此,在他看来,那位景空圣人,无非就是境界高一些而已,他连那位青天武夫都没有那么敬重,就何况是那位景空圣人了。
等到上过了香,天色还早,监寺就说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在寺中闲逛,等到黄昏时刻,吃过斋饭再走,天黑之前,能赶得回京师的。
赶不回去,也可以在寺中住上一宿。
周迟倒是不着急回去,关堤也是如此,两人在庙里闲逛,最后走出小庙,沿着山路往上,要去山顶那边。
监寺说山顶风景还不错,其实不少人会来这边看景,山顶那边,还有一块大石壁,平常会有些书生游客在那边留下一两句话,也算是一方景色了。
只是等两人沿着山路来到山顶,这边果然有二三十人聚集,多是男女结伴。
石壁那边,更是有不少人拿着笔在那边写东西,大多是男子,而女子则是在一旁看着,大概是想要看看自己的情郎,能写出什么妙言好诗。
周迟跟关堤来到这边,看着石壁上新旧不同的字句,微微打量,不言不语。
关堤指着一句“甲子之后,我必登天”,啧啧笑道:“依着我断言,再给他六百年,也没法子登天。”
周迟不懂武夫门道,只是等着关堤解释,后者也没卖关子,笑道:“文字羸弱,无甚力气,可见武道修行一塌糊涂。”
他这么一说,周迟细看一番,发现也的确如此,他目光扫视过去,看到一句应该是剑修所留的字句。
“不求剑道通玄,但求不负三尺青锋。”
作为剑修,周迟自然能看明白那字句里的精气神,知晓那位剑修的确应该境界不高,心气也一般,但也不能说不好。
除去修士留下的字句之外,还有不少普通百姓所留的字句,周迟很快注意到一首小诗,轻轻开口念叨出来,“南庭满园春,残楼积旧尘。归燕应不语,何故笑朱唇。”
关堤一听,立马便嗤笑道:“不知所谓,强自说愁。”
周迟不懂这些,只是问道:“你也懂诗词?”
关堤冷笑一声,“也?”
周迟也不在意,只是笑道:“不然你写一首我看看?”
关堤笑眯眯反问道:“写了能给坛仙露酒?”
周迟不搭话,只是很快又注意到一首歌谣,跟着轻轻哼起来,“烟雨蒙兮,花又开。春风吹上小楼台,我的家,如世外……每当明月爬上来,尽是故乡风采,狂雨催我离家千里外……”
等到周迟转过头来,就已经看到关堤已经提笔,在一处那些字句里,写了一句话。
“人在世上不自由,远行千万里,不过南柯一梦,到底原地踏步,浑然不觉。”
周迟琢磨着这句话,没有说话。
关堤递出笔,询问道:“写不写?”
周迟本来要拒绝,但想了想,还是接过笔来,在更为不起眼的角落,写下一句话。
“一心所求,万年不可改。”
等到周迟写完这句话之后,关堤正要点评两句,就看到周迟还要动笔,也就耐着性子看着,等着他继续写第二句话。
“剑高青天上。”
等看到这句话,关堤就真的忍不住开口了,“啧啧,他娘的,你真是有这般野心啊?”
世间剑修,有这样想法的,绝对不少,但敢想之后,还能说出来,现在更是写出来,绝对不多。
谁不要个脸面?
周迟笑了笑,“又不署名,谁知道是我写的?”
关堤不说话。
但他看到周迟写完这两句话之后,很显然还要再写,也就拭目以待,想要看看这家伙还要写一句什么话出来。
结果等他看到周迟第三句话之后,神情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周迟第三句话,写得极为普通,甚至根本没有任何隐晦,相当直白。
“爹,娘,儿子如今烧鸭可随便买。”
这第三句话,让关堤忍不住开口询问,“烧鸭是何物?”
周迟笑着看向他。
关堤疑惑道:“不会就真是烧鸭吧?”
周迟点头笑道:“不然呢?”
关堤呵呵一笑,“前两句刚看着像是个有大气魄的修士,最后一句怎么就忽然变成个傻小子了?”
周迟不解释什么,写完之后,正好一侧有人借笔,就伸手将笔递给那人,那人道谢之后,周迟就看到不远处走来一道熟悉身影。
正是那位阳王刘符。
后者也很快看到了周迟,打过招呼之后,笑道:“等我先写一句。”
刘符拿起笔,在一处地方提笔写下两句话。
“愿大霁太平万年。”
“沿路而行,不停歇,快慢皆可,我至终处。”
写完之后,刘符笑着开口,“如何,周道友?”
周迟点头笑道:“志向远大,很了不起。”
刘符哈哈大笑,很快注意到了周迟身侧的关堤,询问一番之后,周迟倒也没有把关堤的根底说清楚,只是说了句隔壁邻居,两人算是朋友。
刘符忽然问道:“那位徐道友没一起来?”
周迟感慨道:“不知道在何处买醉,不过就算来了,我猜他肯定会留下一句,‘愿我喜欢的女子也喜欢我’而已。”
“想不到那位徐道友还是个痴情人。”
刘符微微一笑,对于徐淳他了解不多,只知道是周迟的朋友,这些日子他去拜访周迟,也没有怎么见过对方。
“对了,你怎么会来这边?”
有关堤在,周迟就没称呼殿下。
刘符笑道:“父……亲生辰,我来求一枚平安符,聊表心意。”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就说天色已晚,一起返回京师那边。
他本就是独自一人,这会儿返城也不麻烦,三人都没意见,就此结伴,不过之后闲聊,三人便聊到了如今的大霁皇帝,提及大霁皇帝,又难免不提及那位大齐藩王。
刘符笑道:“这两位都是我敬重的对象,尤其是大齐藩王,此生不曾见过,一大憾事。”
关堤笑着问道:“那依着你来看,是大霁皇帝陛下武道境界更高,还是那位大齐藩王的拳头更硬?”
周迟看了一眼关堤,又看了一眼刘符,都没说话。
刘符想了想,笑道:“谁更高不好说,但我知道一点。”
关堤微笑看着刘符,等着下文。
“论起相貌,大齐藩王甩皇帝陛下一万条街啊。”
刘符哈哈大笑,倒是不担心这话被有心人传到自己父皇耳中。
关堤竖起大拇指,随即又说道:“听说那位大齐藩王俊美异常,不知道是不是有我好看啊?”
刘符盯着眼前的关堤,挑眉道:“不是故意要扫先生的兴,那位大齐藩王俊美到都要戴面具示人,先生只怕不如他远矣。”
关堤一点不生气,反倒是称赞道:“你真是实打实的实诚人!”
……
……
三人一行返回城中,在周迟租赁的小院前,就要分别之时,刘符忽然开口笑道:“听说下个月有乐团从大齐而来,就在城中那座梨园楼,不是寻常的绵绵之音,而是战曲,别有味道。三天一场,要奏一个月,要是周道友也有雅兴,可以去那边听戏。”
关堤问道:“是齐王入阵曲?”
刘符眼睛一亮,点头道:“正是,据说那是大齐藩王自己编的战曲,出征之前会演奏,十分雄壮,我父亲也极为喜欢的。”
“难得,这样的战曲,竟然在大霁这边能够演奏,据说在大齐境内,也不让轻易在私下演奏的。”
关堤笑道:“到时候,我可要去好好听听。”
刘符笑着点头,然后看向周迟。
周迟只是说有空也会去那边看看,只是不确定。
刘符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就此告别。
等到这位远走,关堤这才笑道:“这位阳王,气度心胸都不错啊,一身武道境界,也还凑合,看起来那位大霁皇帝,真是极为喜欢他了。”
周迟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他的身份?”
关堤没好气笑骂道:“我又不是你这样的傻子,能看不出他的根底?”
周迟对此无言以对。
第两百八十一章 心有万万千
关堤返回小院,天色已晚,不过今夜天公作美,有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照得一座小院,如同撒了一地的白糖。
他盘坐在雨廊下,喝着从周迟那边要来的仙露酒。
关堤这边这座小院,本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几个月前周迟送了一颗荷花种子,也就是百姓口中所说的莲子给他。
自然是徐淳用来答谢周迟帮忙教导小姑娘荷花的报酬。
他买了一口大缸放在院子里,然后将莲子丢了进去,如今已经有了几片荷叶。
他其实在拿到那颗莲子的时候,关堤就已经知道这颗种子的来历,是西洲那座荷花山的特有之物,那座荷花山,关堤也去过。
年少之时,皇兄尚未登基,他已经展露出来了不俗的武道天赋,当时自己的那位父皇,其实有意将他立为储君,满朝文武,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他们兄弟两人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其实有过一场对话。
当时也是如此,有一轮明月,两人坐在雨廊下,仰头观月,没忍住的皇兄开门见山,只说了一句话,“阿瓘,我想当皇帝,你以后辅佐我,一起将大齐打出一个大大的天下,让大齐百姓,万世太平!”
关堤当时只是想了想后,就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不想当皇帝。
那夜之后,关堤离开大齐京城,开始游历世间,二十年时间,他远游除去东洲之外的包括赤洲在内的六洲之地。
等到他再次返回大齐的时候,父皇已经驾崩,自己的皇兄已经成为了大齐皇帝,而自己,那个时候,已经是一位万里上境的武夫了。
已经成为皇帝陛下的皇兄高兴的牵着他的手,在皇宫里的那张舆图面前,跟他讲起他的雄心壮志,最后兄弟两人喝了一场酒,皇兄说,“阿瓘,你归来之后,我便放心了,我要将边军都交给你,有你在,足可让我大齐铁骑,所向披靡。”
听过这话,喝过酒,关堤便去了边军,此后的二十年,他领着大齐的铁骑,将一座大齐疆域扩了整整三十二座州郡,其间不知道踏破多少小国,杀了多少所谓的国君。
那个时候,他已经踏足登天,一座赤洲都知道,大齐藩王高瓘,不仅领兵打仗厉害,武道修为高妙,更有一张几乎羞煞赤洲男子的俊脸。
他不知道让多少山上女子修士倾心,为此,他只是让工匠打造了一面青铜面具,不再以真容示人。
不过,也倒是一桩美谈。
某一日,他星夜赶回大齐京城,深夜入宫,来到皇兄塌前,那个年少时候曾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的皇兄,如今已经形如枯槁,病入膏肓,生机渺茫。
修士修士,境界高了,便会被人说成有通天之能,但实际上,他们再厉害,也无法将一个生机不存之人从阎罗王手里拖回人间。
皇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此刻硬撑着,就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
他看着皇兄,沉默不语。
“阿瓘,我要死了,你愿不愿意做皇帝,你要是愿意,我便将皇位传给你。”
听着这话,他只是摇了摇头,他如今这境界,如何不知晓,四周藏有不少的修行强者,只是摇头并非害怕,而是真的不愿意。
于是那气若游丝的皇兄点点头,轻声道:“那我死之后,你好生辅助你的侄子,一定要完成我的遗愿,让大齐百姓,享万世太平。”
关堤只是点点头。
然后皇兄便死了,他不操心朝政,只是坐镇边疆,因为那个时候,大齐附近,已经有一位枭雄出世。
此后的那些年,侄子对他猜忌之心愈重,而他,只是时不时在和那位大霁皇帝厮杀,两人都清楚,大霁大齐,国运就在两人身上,谁死,国便灭。
所以在和大霁皇帝的每一次交手,关堤都小心翼翼,他不怕死,只是想着大齐,不能死。
只是心越发的寒,人越发的累。
很多时候午夜梦回,他都会梦到少年时候,游历世间,遇到的那些人和事。
那些年,经历凶险万千,生死一线,不止一次。但那个时候的自己,大概才是最开心的时候。
关堤没来由地想起之前在那寒山山顶自己写的那句话,轻轻念叨,“人在世上不自由,远行千万里,不过南柯一梦,到底原地踏步,浑然不觉。”
念叨完这话,关堤自嘲一笑,“早知道死在赤洲外就好了。”
……
……
就在这位大齐藩王喝酒的当口,小院门口,有人提着灯笼推门而入,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瘦削。
来到院里,自然就能看到那位坐在雨廊下的大齐藩王。
中年男子默不作声,而是转头关门,然后在墙角丢下一枚白色的棋子。
这才来到庭院里,看了那两片荷叶,开门见山,措辞极为强硬,“王爷,你本不该来这里,现在要立刻跟我返回京城。”
关堤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家伙,只是微笑道:“李昆仑,按理来说,你这位隐麟卫的指挥使,才不应该擅离京城,来到这大霁京师。”
大齐开国之时,便设立隐麟卫,为皇帝监察百官,刺探敌国情报,其隐麟卫的指挥使,虽说只是三品官职,但权柄极重,文武官员,无不畏惧。
眼前这位,正是隐麟卫的指挥使,李昆仑。
李昆仑皱了皱眉头,将手中灯笼放在地上,似乎舍了尊卑,直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恼火道:“王爷,若是被大霁皇帝知晓你在此处,你还能走得了吗?”
关堤微笑道:“他是登天,我也登天,知晓我在,又怎么样?过去打了这么多场都没输给他,怎么你现在觉得我就会输?”
李昆仑板着脸,“你知道这是不一样的,这边凶险,你自己应该知道。”
关堤不回答,只是拿出一个酒碗,笑道:“这仙露酒,如今可没那么容易喝到了。”
他给李昆仑倒酒一碗,对方不情不愿地接过去,一饮而尽,“王爷,师父已经布置好大霁这边的事宜,你现在就跟我离开,这边的事情,要徐徐图之,急躁不得,师父说过了,最多半甲子,就能让这座大霁乱起来,到时候再观望观望,看什么时候将大霁一举除之。”
关堤,准确来说,应该叫做高瓘的大齐藩王笑着摇头,“梁先生做了这么多年大档头,谋划自然不会出问题,但别的不说,你觉得本王如今在大齐的处境,还能撑得过半甲子吗?”
李昆仑一怔,犹豫片刻,就要开口说起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语,但尚未开口,高瓘便笑道:“李昆仑,在大霁京师,就可当自己不是大齐百姓了?”
这句话,绝不是轻飘飘的玩笑话。
李昆仑也听懂了,但这位曾在边军中跟眼前的大齐藩王结下深厚情谊的隐麟卫指挥使,仍旧有千言万语想说,“即便王爷可以不往前走,但只要愿意,也可以不往后退,也可保全己身。”
高瓘微笑道:“真要这么做,史册上如何写本王?是居心叵测觊觎侄子皇位的奸臣?倘若有朝一日,大齐要到倾覆之时,会不会有人说,大齐实亡于高瓘?”
“本王这过去几十年,被逼无奈做好人也好,还是真想做个忠臣也罢,反正都做了这么多年的忠臣了,现在要让本王去做奸臣,本王可不想被人说成首鼠两端。”
李昆仑只是叹气,他作为师父的关门弟子,两人关系可以说是亲如父子,所以有很多话,师父都说给他听过的,谈及王爷,自己师父曾直言不讳,说咱们这位王爷,被名声所累,画地为牢,不好。
但话是这么说,这位王爷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情,别人能劝动吗?
眼见李昆仑不说话,高瓘喝着酒笑道:“傻得不行,你这样的家伙,居然也能做指挥使啊?”
李昆仑苦笑道:“王爷是知道的,虽说明面上是我做的指挥使,但实际上,都是师父说了算的,一切谋划都是师父定夺,我就是个干活的。”
高瓘笑着点头,然后拍了拍李昆仑的肩膀,“替本王转告梁先生,梁先生谋划,可以按着梁先生他自己的谋划来,不必顾忌本王,只是请梁先生记住一件事,那就是梁先生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自己是齐人。”
说完这话,高瓘站起身,就要转身回屋,但李昆仑忽然问道:“王爷,你和隔壁那个年轻剑修?”
高瓘转头看向李昆仑,“本王觉得杜千山死有余辜,不害我大齐百姓,害别国百姓,就不叫害人了?当然了,这么说起来,本王这曾马踏诸国的家伙,也是恶贯满盈了。所以,本王和杜千山,死了就死了,都没什么好可惜的。不过杜千山既然是梁先生的义子,梁先生要替杜千山报仇,也是理所当然,本王不会插手,只能说,各凭本事。”
说完这话,高瓘转身返回屋内,而李昆仑叹了口气,提起灯笼,收起那枚之前丢出的棋子,离开这座小院。
回到屋子内的高瓘点了一盏油灯,在昏黄灯火下,取出一张信纸,开始写信。
……
……
李昆仑来到一处小巷,闪身进入一座宅院,走过院中,推开一间屋子的门,然后也同样拿出信纸写就一封信。
写完之后,用秘法将其送出,他这才离开这里,去推开另外一间屋子的门。
屋子里有人,看到李昆仑之后,开口问道:“李指挥使,王爷如何说?”
李昆仑摇头道:“沈将军,你还不知道王爷那个性子吗?一如既往,劝不动。”
眼前男人,正是沈山青,他听着这话,微微蹙眉,看向眼前的李昆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别想那么多,此事让我师父拿主意,你我只需要听命行事就好了。”
李昆仑摇了摇头,很多事情,他也想不明白,既然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这个世上有的是聪明人,就像是自家王爷,也像是自家师父。
沈山青淡然道:“我不是担忧自身,我这条命,本来就是王爷给的,丢了也无所谓,只是王爷怎么都不能出事,不然我万死难辞其咎。”
李昆仑看了沈山青一眼,淡然道:“一座大齐,除去咱们那位陛下和陛下的那几位宠臣,剩下的,哪个会愿意王爷出事呢?”
“不过你要做好准备,我们所做的事情,大概,都是王爷不想看到的。”
李昆仑平静道:“但都是为王爷好。”
沈山青不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
……
大齐京城,跟大霁那座京师,截然不同,大齐京城,城池高大,气魄雄壮。
这才是赤洲真正的第一雄城。
大齐王朝传至如今这位皇帝陛下,已逾三代,只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三位皇帝陛下,是呈现的一路走低的姿态,但好在大齐还有那位大齐藩王在,所以即便如今大霁那边欣欣向荣,这边大齐,担忧不大。
隐鳞卫衙门那边,有人收到信,没有犹豫,赶紧便带着前往内堂,毕恭毕敬地交给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隐麟卫衙门都知道,这座衙门,看似是指挥使大人最大,但实际上说话能算的,是眼前这个没有任何修为的老人。
老人打开信纸,看完之后,面无表情,随手就将其丢到了一侧的火盆里。
然后他离开内堂,来到一处暗室,这边人数不少,看到老人走进来之后,都缓缓起身。
老人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王爷此刻便在大霁京师那边,要做什么,显而易见,老夫没本事,劝不动王爷。”
人们沉默不语。
“但有一点,王爷既然要如此行事,我们就只好配合,不为别的,就只一点,即便是多年谋划打水漂,也要将王爷安然无恙地送出大霁。”
老人说出这话的时候,众人都点头,这一点,没有人会有异议,在他们心里,王爷,就是撑住大齐的那根擎天白玉柱。
“但救出王爷,王爷的处境就会好吗?”
老人讥笑一声,“如此行事之后的王爷,在大齐这边,会不被问责吗?咱们那位皇帝陛下会善罢甘休吗?”
一连几个问题,问得在场众人,都说不出话来。
“不跟各位兜圈子了,各位都是国之柱石,都是我大齐忠臣,但老夫要说一句,忠臣忠的不应是皇帝陛下,而是大齐百姓!”
“这么多年来,王爷为大齐做了多少,诸位有目共睹,大齐百姓更是有目共睹,而陛下又是如何对王爷的,大家同样有目共睹,如此行事,岂不让人心寒?”
“有如此陛下在位,大齐焉能万世太平,千秋万代?”
“如今最适合做皇帝的人,是谁?!”
老人环视四周,不等众人回答,又问了他们一个问题,“诸位,害不害怕以后被写到贰臣传里?”
沉默许久,有人忽然笑道:“为大齐,死亦不悔,名声算个什么?”
此人一开口,众人纷纷开口响应。
“既然如此,诸位跟老夫一起做件大事吧。”
老人笑着开口,“为大齐换新天。”
众人纷纷抱拳,表明心意。
老人不再说话,只是想起李昆仑在信中转述王爷的那话,要他记住自己是齐人。
他如今这么行事,还能说得上齐人吗?
他正因为记得住,所以才会如此行事。
第两百八十二章 登台唱曲
也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深秋时节,高瓘院子里水缸里的那几片荷花,长势寻常。
今日高瓘跟周迟的一场切磋,高瓘出拳极重。
实际上早在两人第一次切磋之后,此后每一次,高瓘出拳,都要比之前一次,更重一些。
实在是因为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进步太快,不过数月光景,一身体魄有所提升也就算了,境界也在不自觉的攀爬,高瓘清楚,要不是对方在刻意压着自己的境界,只怕早就在数次切磋之前,就已经顺势破境,成为一个万里巅峰的剑修了。
只是能破境而不破境,反倒是让高瓘欣赏,这么多年来,他早就见过不少的所谓天才,对于境界攀升一事,显得十分急功近利,这短期来看没什么,外人说不定还要竖起大拇指,夸赞一句真天才也,但实际上,长此以往,每一个小境界打得不够扎实,那么等到真正和那些世间一流的天才较量,哪怕是同境而战,都很容易一触即溃。
但是这个道理,很多年轻人,不明白。
当初高瓘游历世间,三十多岁,才堪堪万里上境,但鲜少有人知晓,他不过是刻意压制境界,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踏实,若不是如此,如今也不会被人称作赤洲云雾境之下,最强的两个武夫之一。
半个时辰之后,周迟浑身酸软地坐在雨廊下,喝着一坛普通酒水。
高瓘也一屁股坐下,笑眯眯开口,“怎么?现在连仙露酒都舍不得喝了?”
周迟扯了扯嘴角,也懒得多说什么,每次切磋,就要付出一坛仙露酒的报酬,哪怕每一次切磋,实打实的都对自己的境界有些裨益,但长此以往,仙露酒,就不多了,能省则省吧,周迟也是熬过苦日子的,自然知道有些银钱,该花在刀刃上才是。
高瓘哈哈大笑,取出一坛仙露酒,“别整得这么可怜,来来来,共饮。”
周迟也不客气,喝惯了好酒,再喝寻常酒水,是有点没滋没味,这就跟读书人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是一个道理。
两人喝着酒,高瓘微笑道:“仙露宗已经不存于世,但是仙露酒,未必不能再现世间。”
周迟没搭话。
高瓘直接点破此事,“仙露酒的秘方,应该在你手上吧?你可以找个信得过的人,合伙酿酒,改个名字的事情,就让仙露酒重现于世,这是一条生财之路,当初仙露宗靠着这酒能养活一座宗门的修士,你握着这生财之道,虽说到了后面,你花销甚大,但总能有不少梨花钱在手里,百姓们常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其实山上修士,也是这样的。”
“不过真要做这笔生意,你最好寻个大宗门,换句话说,刘符其实就不错,跟他合伙,不用担心他黑你的梨花钱,也不用担心招来大祸,最多有一两个不要脸的大修士会来要份干股,但能在大霁朝要到干股的,实打实的是云雾境了,有了个云雾境坐镇,就更用不着担心什么了。”
高瓘缓缓开口,似乎真是实打实地在为周迟指出一条生财之道。
可惜周迟只是摇摇头,“那秘方并不在我手上。”
高瓘一怔,但看着眼前的周迟不似在说谎,啧啧道:“你这个人,莫非真是圣人不成?”
周迟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这些日子也见过了好多次刘符,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高瓘淡然道:“心性凑合,有些算计,但并非为了一把椅子,就要利用所有人的那种家伙。”
周迟问道:“武道天赋?”
高瓘很快明白了周迟的心思,讥笑道:“你是觉得那姓刘的小子不错,就想我教他?”
周迟不言不语。
高瓘摇了摇头,“天赋凑合,我反正看不上,再说为人,那小子不如你这小子,你要是愿意拜我为师,我倒是愿意教,但那小子,都有那位大霁皇帝传授了,让我教?你这是想让我班门弄斧,看我的笑话?”
周迟有些无奈,“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情?”
“那你这家伙什么意思?”
高瓘喝了口酒,有些不耐烦。
“我只是想问问,你来看,刘符最后能走到什么地步?”
周迟也喝了口酒。
高瓘哦了一声,随口道:“用时间去堆,以后登天可以,云雾无望。”
周迟感慨道:“也很厉害了。”
高瓘忽然眯了眯眼,“那你小子觉得你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只是话刚说出来,高瓘就摆摆手,不想听答案,之前在寒山,这家伙不是写了吗?剑高青天上。
好家伙,青天还不满足,还要到青天之上。
周迟不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高瓘琢磨过味来,忽然道:“周迟,你是不是一直在想,即便自己为仙露宗报过仇,算是对我有些恩情,但我这些日子,不管是陪你切磋,还是送出那珍贵法门,其实都太过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些,你在想我为何要这么做?在你身上还有什么计较?所以你才拿出刘符来问,想要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既然被点破心思,周迟也就不再隐瞒什么,而是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他一直思索此事,总觉得心头不安,身侧的关堤,似乎并不像是叶游仙那样的洒脱之人,也或许因为他不是武夫,所以没办法以同类修士去感知真切对方心思。
也或许周迟每次看着对方的眼眸,总觉得对方那眼眸里,清澈如水,他又不太敢相信,对方真是这样的人。
高瓘不生气,只是笑眯眯道:“你能去想这种事情,我觉得挺好,你游历世间,想来是见过了不少人和事,以前不知道你怎么对待那些人和事的,以后,其实都可以多想一想,世上的好人不多,恶人不少。”
周迟沉默不语,他其实还算是个谨慎的人,至今都没给徐淳说过自己的来历,便是明证,面对高瓘,其实更应该小心谨慎的,但为什么没有呢?
周迟想了想,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高瓘笑道:“修士变强,好像是天经地义,有人陪着切磋磨砺,送出能提升体魄的秘法,大多数人,好像都难以拒绝。”
“不过你,大概是心弦紧绷,才会有些着急,我猜啊,是不是有什么仇人在追杀你?或是你有什么仇人要去杀?”
高瓘自顾自喝酒,倒是猜得八九不离十。
周迟不说话。
高瓘笑道:“你倒是猜对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帮你这些,当然是为了让你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等之后请你帮忙,让你没法子拒绝。”
周迟刚想开口,高瓘便摇头,“别问,现在问了也不会告诉你,等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希望你到时候,别真拒绝我。”
“现在只能告诉你,如果这是一笔买卖,你绝对不会亏本,还有小赚。”
高瓘揉了揉脸颊,喝完酒碗里的最后一口酒,笑着看向周迟,“明日那梨园楼有乐师演奏齐王入阵曲,去不去听?”
周迟想了想,摇头拒绝,“算了。”
高瓘也没强求,只是喝完酒周迟说要离开的时候,高瓘忽然笑道:“把那好酒拿出来给我喝一碗?”
周迟转过头,看着高瓘。
高瓘笑道:“我那条酒虫,其实一直都在撞坛子,你身上肯定有比仙露酒更好的酒水,一直藏着掖着,你小子,不爽快。”
周迟犹豫片刻,还是取下酒葫芦,倒了一坛子酒水出来。
高瓘低下头看了一眼那雪白的酒水,闻着酒香,啧啧赞道:“原来是剑仙酿,怪不得能让我这条酒虫一直这么着急。”
他挑起眉看着周迟,“没想到,你这小子跟那位大剑仙居然有些关系。”
周迟只是笑道:“就这一坛,可没多的。”
高瓘笑道:“够了,一起?”
周迟摇摇头,说是就不占你便宜了,转身便离开了这座小院。
高瓘没有挽留,只是自顾自倒了一碗酒水,笑眯眯开口,“大剑仙呦。”
……
……
返回小院这边,周迟有些意外,因为他见到了本来不该在白天看到的徐淳,这家伙,今天没有酒气,只是微笑看着周迟,开门见山,“师父知道我收了个小师妹,让我赶紧带回山去,说再拖着,就亲自来剥我的皮。”
这句话,大概就是要告别了。
周迟点点头,看向那个已经收拾好的小姑娘荷花,从初夏到如今的深秋,半年光景,小姑娘出落的有些亭亭玉立了,加上修行之后的气度,让她的确有些不同的感觉在身上。
“周师傅。”
荷花咬了咬牙,直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周迟身前,磕头。
周迟将她扶起来,微笑道:“上了山,好好练剑,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小姑娘重重点头。
然后周迟将两人送到小院门口,徐淳张了张口,还是说道:“你这家伙,既然始终不愿意说自己的来历师承,我也就不问了,反正咱们算朋友了,就这样。”
周迟点点头,笑眯眯道:“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徐淳没说话,带着小姑娘,转身离开,只是走到远处的时候,小姑娘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朝着周迟招手。
周迟也微笑着跟着挥手。
——
那支从大齐来的乐团,已经在大霁京师许久,演出多场,其中那首齐王入阵曲,获好评最多。
这首曲子,由那位大齐藩王所做,在大齐那边都几乎成了禁曲,不让私下演奏,但在大霁这边,索性那位大霁皇帝心胸宽广,自己也十分喜爱,所以在大霁京师这边,根本没有任何阻碍。
今日日落时分,大霁皇帝换了一身便装,带着最喜欢的皇子刘符走出皇城,前往那座梨园楼。
一对父子,走在夕阳下,互相闲聊,偶有爽朗笑声传出。
——
周迟在小院里撰写一张咸雪符。
隔壁那边,高瓘喝完一坛剑仙酿,放下酒碗,走出小院,只是虚掩院门,路过这边小院,高瓘微笑着看了一眼院门,似乎透过院门,能看到那个此刻正在撰写剑气符箓的年轻人。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年轻人,但最满意的,就是这院子里的这个了。
高瓘揉了揉脸颊,笑意淳厚。
这会儿,这位大齐藩王有些后悔,当初为何不娶妻生子,兴许就能有个这样性子的儿子了。
但想着这个,他又摇了摇头。
还好没娶妻生子。
第两百八十三章 再奏齐王入阵曲
梨园楼,其实并非大霁修建。
这座大霁京师,原本是一座小国的南方小郡城,大霁将这座小国覆灭之后,一番考量之下,将国都定于此地,而原本的这座小郡城在扩建为大霁京师之前,实实在在其实是一座远近闻名的戏城,赤洲这边,有大概六七种戏种,都发源于此,大霁尚未入主之前,这一座小郡城,戏班子之多,戏台之普遍,几乎每一个第一次来到这座郡城的外人,都会啧啧称奇。
成为大霁京师之后,城中自然巨变,原本铺天盖地的戏班戏台都被拆除不少,最后就只是保留了一条戏街,其中那座梨园楼,最为出名。
不过即便如此,这座郡城,属于梨园行的那以唱戏为生的伶人,其实已有不少离开此地了。
留下来的那些,也是勉强过活而已,再也没有了当初那般风光。
最近数月,梨园楼算是再次焕发光彩,却并非有什么大的戏班子来到此地,而是一个大齐来的乐团,演奏诸多大齐那边的曲子,但最让大霁京师百姓觉得震撼的,还是那支齐王入阵曲。
大霁本来就是以武立国,加上那位大霁皇帝,又是赤洲这边数得上号的武夫,自然在民间,尚武之风,也十分浓郁。
连带着,对于那位据说好几次跟自家陛下厮杀不分高下的大齐藩王,其实大霁百姓,恨意不多,敬佩之心反而更重。
这些日子听着那位大齐藩王亲手所作的曲子,感受着其中的金戈铁马意味,百姓们,交口称赞。
今夜依旧是那支乐团演奏曲子的时日,在梨园楼里的那座高台上,一众乐师有的坐在古筝之前,有的怀抱琵琶,有的站在一列编钟之前。
台下众人,听着那些大齐歌谣和曲子,其实都有些心不在焉,大齐那边的曲子,虽说都还不错,婉转动人也好,还是空灵悠远也好,都算不错,但在那齐王入阵曲面前,就显得有些没什么意思了。
那首齐王入阵曲,实实在在才让他们百听不厌。
台下的角落之处,微服出宫的大霁皇帝和阳王刘符听着台上的曲子,都微微点头,大霁皇帝微笑道:“大齐江南之处,一直听说是实打实的温柔乡,女子婉约,这会儿听着曲子,果然是千回百转。”
刘符好奇问道:“父皇去过大齐吗?”
大霁皇帝摇头,“没去过,倒是想去,大齐那边有大片的平原,纵马而过,不知道有多舒坦。可惜啊,一座大齐,怎么就有个高瓘呢?”
刘符知道那是那位大齐藩王的名讳,也知道大霁皇帝的言下之意,那就是大齐若无高瓘,大霁兵锋所指,骑军纵横,自然能覆灭那座大齐王朝。
“父皇是不是很遗憾?”
刘符轻声道:“毕竟有了此人,所以才让咱们……”
“错了。”
大霁皇帝不等自己这个最喜欢的儿子说完,就摇了摇头,“朕之前不是与你说过那位云雾武夫?为何等其余武夫踏足这个境界,就要跟他一战?实际上,无非是苦寻敌手而已。”
大霁皇帝笑道:“在那位前辈眼里,此上有一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取胜,打了就跟找死一样,问题是,即便他想找死,那位也不会理会他,既然那位不理会他,那他只能看着其余人了,可偏偏,其余武夫,又不是他的对手。”
大霁皇帝感慨道:“朕比那位前辈幸运啊,此生能寻一敌手,很好了。不过朕之幸,又非大霁之幸。”
刘符问道:“那位云雾境的前辈高人,为何不离开赤洲前往别处找寻敌手?”
大霁皇帝摇摇头,“七洲之地,西洲剑修多,中洲道士多,灵洲和尚多,赤洲才是武夫多嘛,在前辈看来,赤洲之外的武夫,有什么好提的?要说赤洲之外武道不差,可说来说去,就一句,你们别洲,武道上,有青天在上?这一句话就足以噎死他们。”
刘符笑了笑,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就在两人闲聊之时,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一众百姓也好,还是那些达官贵人也好,全都屏气凝神。
因为今夜的其他曲目已经演奏完毕,刚刚演奏的那一曲,便是压轴曲目。
如今,要迎来这最后一曲。
大轴!
齐王入阵曲。
一众乐师起身返回后台,而后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人人脸上,都有了一面青铜面具。
赤洲这边,几乎无人不知晓,那位大齐藩王因为太过貌美,所以打造了一面青铜面具用以遮挡容貌。
此事在赤洲,已经传为美谈。
如今乐师们都戴上青铜面具,大家自然知晓,这便是要演奏那齐王入阵曲了。
众人无比期待。
就连大霁皇帝都来了精神。
他虽然也很喜欢这曲子,但都是大霁的宫廷乐师演奏,齐人演奏,这还是第一次。
只是就在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的时候,后台那边,走出一袭修长白衣,那人同样面戴青铜面具。
他来到这边,坐在一架古筝之前,伸出双手,放在古筝之上。
满堂皆静。
不知道为何,所有人此刻都看向眼前的这个白衣乐师,哪怕之前的演奏齐王入阵曲,都要从那边编钟开始,但如今,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要从此人开始。
果不其然。
“铮!”
随着白衣乐师手指抚过琴弦,一侧的编钟随即敲响。
只是片刻,乐声传出。
可很快早就听过不止一次齐王入阵曲的众人,此刻都微微蹙眉,因为今夜这齐王入阵曲,跟之前演奏的,有着极大不同。
之前的曲子,一开始,就是杀伐之气十足,但今夜这一曲,刚开始,却那般柔和,宛如黄昏时刻,少年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天上红云,脸上带着满足笑意。
“这不对吧?”
有人轻声开口,对此有些质疑。
“我也觉得……”
只是话还没说完,听着乐声,人们的心思就被曲子勾去了。
乐声从少年闲适,渐渐急骤,似一场骤雨,更像是战鼓声不停,杀伐之气,四散而出。
台下所有人,没有任何人不被这曲子勾去了心神。
所有人的心思跟着乐声而动,就好似看到了一个少年从自由自在,到踏足战场,最后纵横沙场,百战百胜,厮杀声伴随着马蹄声,战鼓声,都在众人的心头响起。
等到最后那白衣乐师停下抚琴的手,其余乐师也都停下了动作。
一曲终,余音绕梁不停歇。
就在此刻,人群里的大霁皇帝忽然站起身,爽朗笑道:“真是没想到,朕有朝一日竟然能听到武平王亲自所奏的入阵曲,真是痛快!”
朕?高瓘?
一瞬间,所有人都怔住了。
在大霁,敢如此自称的,除去那位大霁皇帝,还能是谁?至于高瓘,那正是那位大齐藩王的名字。
难不成,这两位武夫,此刻都在此地?!
台上。
那白衣乐师,伸手取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无比俊美的脸。
人群里的女子,都看呆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
但就是这一张脸露出来,谁都不会再怀疑眼前的这位男子身份了。
大齐藩王高瓘,正是世上一等一的美男子。
高瓘笑着看向人群里的大霁皇帝,笑道:“陛下,本王这一曲,如何?”
大霁皇帝负手在后,没有因为两人敌对,便故意贬低,而是点头称赞,“武平王此曲一出,世间其余乐曲,都要低头。”
高瓘,原封肃王,而后被大齐先帝敕封武平王,取的就是以武平天下之意。
“陛下谬赞了。”
高瓘笑着看向台下的大霁皇帝,依旧平静。
一侧的刘符,却早就已经是心中惊涛骇浪了,虽说自家父皇的确境界高妙,但眼前这位大齐藩王,境界也丝毫不弱,而且他竟然敢现身大霁京师,必然有万全把握。
大霁皇帝却好似毫不在意,只是笑着询问,“武平王特意瞒过朕来到大霁京师,想来不是只为朕演奏一曲这么简单吧?”
高瓘点了点头,“有些算计,不过说来说去,所求一事而已。”
大霁皇帝明了,“武平王要和朕一战,不求外人打扰?”
高瓘微笑点头,但随即吐出四字,让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死不休。”
……
……
周迟在小院里写完一张咸雪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眼皮跳得厉害。
他揉了揉眼睛,从书房走出,坐到雨廊下,那口大缸里的荷花,夏天开得不错,这会儿荷叶已经泛黄,不如隔壁小院里的那株。
不过想起隔壁小院里的荷花,好像开得也不是很好。
取出酒葫芦,周迟小口喝着葫芦里的酒水,那条酒虫,已经被他丢到了这酒葫芦里,果然,滋味变得更好了些。
此刻夜幕深沉,所幸还有一轮明月,院子里,有一地月光。
坐在这里,周迟想起之前徐淳和那小姑娘还在的时候,尤其是那个小姑娘,那会儿就在这边练剑,虽然笨拙,但极为认真。
只是如今,人去楼空,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周迟揉了揉脸颊,没来由地想起了某个姑娘,不知道她在北方,有没有人被人欺负?
就在他的思绪刚起,门口那边,先是起了些敲门声,然后他便看到有人毫不客气地砸开那道大门,来到院子里。
一地木屑飞溅。
周迟站起身,收起酒葫芦,看向来人。
一个高大男人,站在这边,开门见山,“你在白茶国边境杀了一个人,那个人叫杜千山,我叫沈山青,跟他有些交情,来帮他报仇。”
直来直去。
周迟看向眼前人,微笑问道:“归真武夫?”
沈山青点点头,“你是万里境,年纪也不大,我以大欺小,对不住了。”
周迟倒是觉得有些奇怪,遇到过那么多人,倒是没有遇到过来杀人还这么客气的。
周迟说道:“杜千山作恶多端。”
沈山青点头。
周迟便摇了摇头,知道再说什么无益,只是最后笑道:“杜千山,也是个归真武夫。”
沈山青一时间,没有听明白这句话。
……
……
大齐京城这边,夜色深沉,有不少人从隐麟卫衙门这边走出来,然后潜入夜色里。
皇城那边,守卫在看到夜色里有一盏灯笼缓缓靠近,便互相对视一眼,默不作声,轻轻推开了皇城大门。
而后提着灯笼的老人这才领头来到这边,跟这边的守卫点点头之后,进入皇城。
既然选择今夜起事,最擅布局的老人早就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他们只需要进入皇城,将那位大齐年轻皇帝及其子嗣杀死在宫城里,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推举新帝,依着大齐藩王在大齐的威望,他登上帝位,绝没有任何的阻力。
至于弑君者,老人早有准备,就说是大霁那边的手段就好了,反正他手上,现在实打实的是有一批大霁那边派遣过来的谍子的。
至于如今的皇城里,其实早就是他的人了。
历来造反,大概都要掀起腥风血雨,其过程都不算容易,但如今这一次,实打实的,不难。
因为大齐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希望大齐藩王坐上那个位子。
只是当老人带着一众人直奔那位年轻皇帝的寝宫而去的时候,在一处甬道前方,有个一身大红道袍的老道人静静立在那边。
看到众人,老道人眼神复杂。
众人止步,是因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个老道人虽说只有一个人,四周的空气却无比的炙热。
宛如一轮大日,就这么横在夜色里。
老人提着灯笼,深吸一口气,“原来是阮真人。”
阮真人三个字一出,众人都是心中一紧。
天火山现任山主,上山之前姓阮,但名字不好听,叫做灯笼,成名之后,修士们便称呼为阮真人,只有和阮真人交情深厚的几人,才敢笑称灯笼真人。
阮真人作为天火山主,早些年便已经踏足云雾境,在这赤洲的十人之列,而且极为靠前。
可以说,即便如今他们汇集了无数强者,足以将皇城踏平,但在阮真人面前,依旧不够看。
但老人倒是没有太过担心,因为他知晓,眼前的阮真人,正好和大齐藩王,是好友。
“阮真人不在山中清修,何故驾临此地?”
老人微微开口,言语里还是有些不确定的意味。
阮真人看向眼前的老人,微笑道:“想来这便是梁先生了?”
老人微微点头,他姓梁,但姓名他自己都记不起了。
“贫道受王爷托付,所以才下山一趟。”
听着这话,老人已经觉得有些不好,但不等他开口说话,阮真人却已经微笑着开口,“请梁先生从哪来,便回哪儿去吧。”
老人眉头蹙起,提着灯笼,张了张口,“真人既是王爷的朋友,自然应该知晓王爷的处境,我等是为了王爷……”
他话还没说完,阮真人便已经摆摆手,这位云雾境的大修士,摇头道:“大齐的事情,本来轮不到贫道来插手,只是贫道修行这么多年,朋友不多,王爷与贫道相交多年,极少开口求贫道什么,这一次开口,事情也不算大,贫道自然要来。”
“至于梁先生所说,既然是朋友,就要想朋友所想,贫道倒是不明白了,人心万万千,路如何走,都是自己的选择,你所谓的为他人好,不见得是真的好。”
“王爷要怎么走,要去往何处,贫道觉得,就该王爷自己说了算吧。”
老人沉默片刻,还要开口劝一番眼前这位阮真人,只是尚未开口,他提着的那盏灯笼,就已经燃烧起来。
火光照着老人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阮真人看着眼前的老人,淡淡开口,“王爷是贫道的朋友,但诸位,可不是。”
在此刻,众人这才不得不再次想起,眼前的老道士,高高在天上。
老人沉默不语,他又一次想起了大齐藩王说的那句话。
“请梁先生,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自己是个齐人。”
他算到了一切,唯一的疏漏,大概就是没有看清楚大齐藩王的那颗心。
不过倒也正常。
他曾和大齐藩王手谈过数次,其实每次都是竭尽全力,无法取胜。
只是此事,世上无一人知晓。
老人丢下灯笼,拱拱手,转身离开。
身后众人,沉默不语,都跟着离开,只是这次,脚步更加沉重。
阮真人看着众人背影消失之后,这才转身走了几步,在一个小太监手里接过一盏灯笼。
提着灯笼走在宫墙内,这位天火山的山主,云雾境的大修士轻声开口,“恭喜王爷,已得大自在。”
第两百八十四章 打碎你这座京师
梨园楼外,大齐藩王高瓘和大霁皇帝,一人站在长街街头,一人长在长街街尾。
一人一身白衣,身材修长,俊美无双,宛如谪仙人。
一人身材高大,气势雄壮,便是人间雄主。
周遭百姓早已经疏散,大霁皇帝留下了刘符,很显然,这一战,他是有些私心的。
至于周遭,有气息不断浮现,是大霁那边的强者得知情况,遇上了早就进入大霁京师的大齐强者。
大霁皇帝笑道:“武平王来京师多久了?想来不是跟着那乐团而来的吧。”
高瓘点头道:“已半年有余,一座京师,倒是都看过了。”
大霁皇帝自嘲一笑,“看起来朕的那些内卫,的确该好好整治一番了,如此多人在朕的京师待了半年,竟然全然不觉。”
“既然半年前便来了,武平王这个局,的确布得不算高明。”
大霁皇帝笑了笑,“不过这般,更让朕钦佩。”
在大霁皇帝看来,既然眼前的大齐藩王能够在他眼皮子底下潜入京师,甚至待了半年之久,那今夜理应要有个杀局才是。
大齐,可不止一位登天武夫。
高瓘看向大霁皇帝身侧的刘符,笑道:“讨了个巧,这位阳王殿下在京师有个朋友,想来陛下知晓的,本王这些日子,就正好住在他隔壁。”
刘符听着这话,脸色难看起来,原本他就看着眼前的高瓘有些熟悉,这话一说出来,他终于确定眼前这位大齐藩王的身份。
周迟的邻居,关堤!
大霁皇帝微微点头,洒然笑道:“原来是这般,武平王好算计。”
对于自己的儿子,大霁皇帝自然关心,所以周迟的存在,他一早就知道,正是因为周迟的存在,所以才让内卫把目光都放在周迟身上了,以至于全然没有想到,周迟的小院隔壁,居然藏着一条蛟龙。
这便是灯下黑了。
高瓘轻轻呼出一口气,“之所以没有想着找些人堆死陛下,除去本王不愿意如此行事之外,还有一点,便是无意义。”
大霁皇帝听着这话,微微一笑,不再刻意藏着自己的一身修为,此刻血气绽放,竟然已经不是登天之境,而是……云雾!
“既然武平王已经看出来了,还敢前往此地,想来也踏足如此境界了吧?”
多年之前,两人便都是登天巅峰,距离那云雾境,一线之隔。
那些时候,其实双方都在担忧一件事,那就是害怕对方先行一步踏足这个境界,因为一旦如此,那么……局势便会一面倒。
高瓘微笑道:“侥幸踏足,不然如何敢来此地自取其辱?”
大霁皇帝点点头,神情严肃起来,“看起来你我一战,胜负便能决定今后赤洲山下的走向了?”
高瓘微笑道:“陛下还要闲聊?本王的拳头已经有些痒了。”
大霁皇帝哈哈大笑,不再多说,而是就这么大踏步朝着眼前这位可算得上自己一生敌手的武平王走来。
相比之下,高瓘就显得要淡然许多,他一身白衣被风吹动,猎猎作响,如此姿态,更似天上人。
轰然一声巨响。
两位都踏足云雾境的武夫,在长街上,第一次交手,都舍弃了任何的术法神通,只是简单的递拳。
两拳相撞。
一道足以惊动一座大霁京师的巨响,就这样轰然响起,宛如天雷降世,震撼人心。
而两位,对拳之后,都不曾退步,然后两人便开始互换拳头,看起来跟那种才习得一套粗漏拳法的寻常汉子差不多。
只是两人每一次出拳,京师上空,就有一声巨响。
连绵惊雷。
只是两人对拳,初时看着没什么门道,但随着时间推移,两人身躯表面,都浮现淡淡光芒。
高瓘的白衣外,有一片青光浮现,之后缓慢游荡汇聚,宛如一片青山绿水,气机流动,涟漪四起。
而大霁皇帝的四周,俨然出现了一片军阵,有人居其中,擂鼓助威,声震云霄。
杀伐之气浓郁。
两位赤洲有数的武夫,同样可以说得上当世名将,但此刻一身拳意,截然不同。
高瓘其实更像是那些飘荡在天外的修士,云游世间,此心归处不在沙场庙堂,只是好像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给拴在了此处。
之后大霁皇帝一拳砸中高瓘心口,后者同时砸中大霁皇帝的脑袋上。
但最后还是高瓘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壁上,怦然一声作响。
墙壁最开始并没有任何破损,而等高瓘脱身之后,那堵墙壁,这才轰然而碎。
至于大霁皇帝,此刻额头青紫一片,若是有行家在此处,自然能看出来此刻的大霁皇帝额头表面,有拳意残留。
大霁皇帝一把抹去那高瓘的拳意,身形急速朝着高瓘掠去,沉肩撞向这位大齐藩王,高瓘并未躲避,这一次,他侧身躲过大霁皇帝这势不可挡的一撞,一手握拳,有雪白闪电不断在拳头上游走,重重一拳砸在大霁皇帝的小腹上。
轰然一声,大霁皇帝被砸得直接撞入一座高楼之间,其间不断有瓷器碎裂之声。
高瓘脚尖一点,掠向那座高楼,打趣道:“陛下今夜是忘了吃饭?”
就在高瓘临近那座高楼之时,高楼忽然倒塌,废墟之中,大霁皇帝掠出,撞向高瓘。
这一次,轮到高瓘被撞入一座院子之中,而且并不停歇,一条长街,无数的建筑都在此刻倒塌。
两人厮杀,这一次,是真的要冲着分生死而去的。
半炷香之后,两人从废墟里挣扎出来,高瓘一身白衣,上面有点点血迹,宛如一片血梅。
大霁皇帝则是灰头土脸,嘴角有鲜血落下。
高瓘不说话,只是拉出一个拳架,身侧拳意流动,拳架粗漏,但气势磅礴。
如果周迟在这边,就肯定能够看得出来,此时此刻,高瓘这一拳,就是他那本开天拳谱的起手式。
大霁皇帝默不作声。
然后高瓘好像就开始有点不在意这场厮杀胜负了一般,更像是将眼前的大霁皇帝当成一个拳架子,硬生生在他面前,将一套拳法打了一遍。
只是同样是粗陋拳谱,换一个云雾境武夫来出拳,也是不同光景。
不过在这期间,大霁皇帝还是趁着这机会取得了一些战果。
等到两人分开,高瓘抹了抹嘴角鲜血,笑问道:“本王这一套拳如何?”
大霁皇帝板着脸回应,“马马虎虎。”
高瓘哈哈大笑。
……
……
那座小院里,沈山青脸色难看,刚开始跟眼前的那个年轻剑修交手,他就发现猫腻了。
对方在剑道上的修为,不去提,光是对方那身躯,跟那些他们认为是纸糊一般的修士身躯相比,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眼前的年轻剑修甚至拼着被他硬生生砸中两拳的下场,也要递出一剑,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本来佩服这个年轻人的果断也就罢了,可当他再看向对方的时候,心中大骇,自己那两拳,有多少份量,他清楚,原以为硬生生扛下自己这两拳的年轻剑修,就算不是当场被打死,也要重伤才是。
结果对方甚至好似没有多少影响,紧接着就再次递出一剑,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要知道,他早已经观察到,对方身上虽然是有一件法袍,但可不算什么好东西,除非他还有一件用于防御自身的法器才行。
可他娘的,对方不是个剑修吗?哪来的法器?!
不对!
天底下有剑修,拥有这样的体魄?!
沈山青心乱如麻,但他其实好像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眼前的年轻剑修,不过是万里上境而已,可交手下来,完全不像。
只能说,周迟展现出来的境界太强,他在潜意识里已经认为周迟,是一位归真剑修了。
……
……
那场其实如果早早放出风去,绝对会是一场惊动赤洲的绝顶武夫大战,此刻已经到了最为焦灼的时刻。
两位武夫各自伤势不轻,也各自取出了自己的兵器,高瓘是一杆通体雪白的长枪,大霁皇帝则是一杆大戟。
两人不断施展平生所学,兵刃不断相撞,气机四散,周遭则是不断有建筑倒塌。
恐怕在两人一战之后,这座大霁京师,有一小半地方,都要变成废墟了。
但此刻两人,全然都不去想这些了。
什么天下大势,什么两国之运,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现在只有两个纯粹武夫,肆意出手,只求对得起一身的武道修为。
之后,两人有过一次互换伤势。
大霁皇帝一戟刺穿高瓘的肩头,另外一边,高瓘一枪洞穿大霁皇帝小腹。
只是两位武夫在这一次互换伤势之后,都没有选择停手,而是继续交手,就如同之前所说,不死不休。
半刻钟后,两人枪戟相撞,两人虎口崩裂,都握不住各自兵刃,就此崩飞出去,插入远处的墙壁上。
两人再次有过一场拳脚比拼。
再过半刻钟。
大霁皇帝身后的碎石被一道气机卷起,化作一条石龙扑向高瓘。
高瓘则是一拳砸碎这条长龙,然后拉近和大戟皇帝的距离,互相换拳。
到了此刻,两人衣袍下,其实早就是鲜血淋漓,不知道有多少伤口出现,宛如一件瓷器,满是裂痕。
能让一位云雾境的武夫体魄伤到如此地步,天底下,绝没有多少人能做到。
两人互换一拳,各自倒飞出去,然后顺势握住各自的兵刃。
然后便是双方对视一眼,各自都看出来了对方眼里的意思了。
一刻,分生死。
于是两人再次前掠,就很有意思了,就好像是大齐和大霁两国,在此时此刻,有一场赌上国运的大军厮杀。
双方士卒,都视死如归。
天空,雷声滚滚。
两人的磅礴气机,骤然再撞!
烟尘四起,遮挡天空。
刘符本来早已经退到数百丈之外,此刻他忽然脸色大变,因为就在身前,有一道无比恐怖的气浪,横推四周,要将这前面的所有一切,尽数吞噬。
刘符只能再退。
依着他玉府境的体魄,被这道气浪扫中,只有个死字。
……
……
半座京师已经成为废墟。
气浪慢慢散去,但夜空里,满是烟尘。
梨园楼那边,大霁皇帝一戟已经洞穿高瓘的心口,而高瓘只是长枪杵地,让自己勉强站立。
他吐出一口鲜血,脸上没有什么遗憾神情。
大霁皇帝七窍流血,伤势也极重,但他此刻满脸疑惑,“为何?”
最后时候,他的确是一戟洞穿了高瓘的心口,但实际上,高瓘在他的一戟之前,可以一枪自己将自己的脑袋捅穿的。
高瓘本能取胜的。
取胜,便是活下来。
但最后时刻,高瓘硬生生停下了那一枪。
这位大齐藩王最后时刻,放弃了这个结局。
所以大霁皇帝才会问出这个问题。
高瓘咳出一口鲜血,一张俊美的脸上,有些释然,“累了。”
大霁皇帝缓缓开口,“就算是你重伤濒死,有那些人在,未必不能将你强行救出京师,你返回大齐之后……”
他话没说完,因为结果他已经能想到。
大齐吞大霁而已。
高瓘还没说话,周遭人影浮现,大霁的强者,已经到了这边,这也就意味着,一座大霁京师,大齐的强者,已经死伤殆尽。
不过大霁这边,也是损失惨重,如今过来这些人,好像就只有几个归真境了?
“现在你再看看?本王就算是杀了你,又能如何呢?”
高瓘微笑着开口,“何况本王真的累了。”
大霁皇帝沉默不语,眼前的高瓘虽然输了,但其实算不得死,修士还有一件心头物,只要还在,重新去寻找肉身,就还能活。
这也就是为何修士厮杀,如果一定要致人死地,就要连同那心头物,一起打碎的。
不过如今高瓘的生死,的确还掌握在他的手上。
高瓘微微一笑,缓缓闭眼,但体内有一面青铜面具浮现出来,然后那青铜面具凝结成一道人影,就此悬停在大霁皇帝身前,没有远遁,也无法远遁。
之前两人……消耗太多了。
大霁皇帝看着眼前的大齐藩王,“朕输了,你是在求死,你若不求死,大霁,不是你的对手。”
他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大霁。
到此刻他已经完全明白,眼前的高瓘,不仅武道境界上要胜过自己,谋略更是如此,只要他愿意,大齐吞下大霁,只是时间问题。
高瓘不说话,只是看着大霁皇帝,示意他可以打碎自己这件心头物了。
大霁皇帝沉默不语,从一国之君的立场上,他自然该打碎眼前高瓘的心头物,而从另外一个立场上,他不愿意这么做。
他跟眼前人,不曾见过几次,但其实惺惺相惜。
高瓘打趣道:“陛下也会心软?这可不像是一代雄主。”
大霁皇帝深吸一口气,就要挥手打碎眼前的“高瓘”。
可就在此刻,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关堤,不要死!”
一个年轻剑修,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手中提剑,看向这边。
一众大霁强者拦住那年轻剑修来路,对眼前的年轻剑修,生出杀意。
那边的高瓘听着这话,只是看着周迟微笑道:“这里这么多人,你还真想寻死啊?”
那边的周迟,松开手里的飞剑,让其悬停在自己的身侧,然后拿出酒葫芦,喝了口酒,算是给自己壮胆,喝完酒之后,周迟看着这边,眼神坚定,“我想试试。”
已经跻身万里巅峰的年轻剑修,一只手早就抓住一把咸雪符,另外一只手提着剑,看着这边,对大霁皇帝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你敢杀他,我就打碎你这座京师!”
第两百八十五章 有些事从今日始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有些恍惚。
眼前的年轻剑修,似乎只有万里境而已吧?而且气息不稳,显然身上也有些伤势。
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敢扬言打碎一座大霁京师,疯了么?
别说这里有一位跻身云雾境的皇帝陛下,就算重伤,不是还有数位归真强者?
就凭你这一个万里剑修?
一众大霁强者已经按耐不住,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便要将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打杀在这里。
远处,有甲胄碰撞声,大霁京师最精锐的禁军,已经集结,来到这边。
“周道友,你在说什么胡话?!”
刘符赶到此处的时候,正好听到周迟开口,他先是惊骇,然后则是赶紧开口劝说,“周道友,此事与你无关,此人化名关堤,实际上是大齐的武平王高瓘,与你结交,不过是利用你躲避我们的探查而已!”
刘符本来以为这句话一说出来,周迟就会不再坚持,毕竟所谓的打碎一座京师,他也知道,这绝不是周迟能做到的事情。
但周迟却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话。
“我已经知道了。”
这话说得刘符哑口无言,但更多的还是不可置信。
大霁皇帝看着眼前的年轻剑修,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朕要是非要杀了武平王,你能如何?”
周迟平静看着大霁皇帝,似乎并不将眼前的这位大霁皇帝当成皇帝看待,也没有将其当作一位云雾境看待,“我已经说过了,我会打碎你这座京师。”
即便是在场的其他人,已经听过一次这话了,但这一次,仍旧是觉得十分荒诞。
大霁皇帝仿佛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年轻人的痴人说梦,反倒是认真问道:“依着你的境界,如何打碎朕这座京师?”
周迟平静道:“你已伤重,无法出手,其余人,有几个归真境,身上都有伤,不见得真能胜过我,换句话说,我即便现在无法打碎你这座京师,我杀你,或是离开这座京师,都不见得做不到。”
“我要告诉你,若离开此地,下次再来,我便不是打碎你这座京师,而是要将你大霁覆灭。”
听着这话,大霁皇帝沉默不语。
几个归真境?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口中,似乎不值一提,但……他好像只是个万里境?
他虽然不太相信眼前的年轻剑修现在有打碎他这座京师的本事,但是依着现在的京师强者现状,如果他要孤注一掷杀人,自己还真不见得能活下来,至于他离开这座京师,可能性更大。
至于让那位年轻剑修离开此地,是什么后果?
大霁皇帝至少可以确认一点,那就是眼前的年轻剑修,若不是出身大剑宗,就和那位大剑仙叶游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不定,就是那位大剑仙的亲传弟子!
他是爱酒之人,如何看不出来刚刚那年轻人喝酒喝的正是剑仙酿,而且那个酒葫芦,可不是寻常物件,装酒不会少。
如此多数量的剑仙酿,再加上之前的消息,他在大霁京师,一掷千金,足足买了一百张咸雪符!
这以上种种,足以说明他的身后,绝对会有一棵参天大树。
若是一座剑道宗门,那大霁很有可能就会迎来无数剑修驾临。
要就是那位大剑仙呢?
要知道,叶游仙这样的人物,在赤洲早就是传说了,别说他才踏足云雾境,就算是已经在云雾境多年,也没有什么可能是那位的对手。
他若是将叶游仙找来,一座大霁京师,抵不住那位大剑仙一剑。
最主要的是,眼前的年轻剑修,说话太过笃定决绝,这样的人,若不是身后有着极大支撑,如何敢对一位云雾境这么说话?
大霁皇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刘符,忽然说道:“你就算是要救武平王,武平王也不见得自己要活。”
能让一位皇帝说出这句话,尤其是大霁皇帝这样的人说出这句话,其实就是妥协了。
周迟到底也是知道见好就收,“多谢陛下。”
大霁皇帝看着周迟,忽然爽朗一笑,“周道友若是不着急,可以在京师再小住些日子,朕也好让阳王多跟道友请教请教。”
周迟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大霁皇帝只是再看了一眼高瓘,然后便转身大踏步离去,他转身,那批大霁强者就自然跟着离开,刘符想了想,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也跟着离去。
一场险些要让大霁铭记的大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解。
周迟看着大霁皇帝一行离开之后,这才看着高瓘的那道身影,说道:“聊聊?”
“高瓘”想了想,点了点头,但随即就抛出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沈山青说的?”
他在大霁京师,虽说没掺和梁先生的谋划,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周迟看了他一眼,说道:“沈山青死了。”
听着这话,高瓘没有什么反应,虽然沈山青是他的属下,但他既然要去为杜千山报仇,那么生死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事情有先后之说,这件事,周迟和高瓘都明白。
“关堤两个字,往相反去猜,再调换方向,自然是高瓘。”
周迟翻了个白眼,“真当我是傻子?”
高瓘啧啧道:“你可不傻,还知道把剑仙酿拿出来喝一口,装得那么决绝,实在是有勇有谋了,这样一来,这位大霁皇帝就算是真想杀你,也不敢杀你,谁知道你在之前,有没有传讯出去,一旦让你死在大霁京师,万一后面招来一群剑修要让他们偿命,小小一座大霁,能扛得下?”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取出酒葫芦喝了口酒,顺带着把那堆咸雪符放回去。
这自然是算计,开口说要打碎一座京师,他的把握不大,主要是不知道这大霁京师内还有多少强者,但之后那些言语,都是在提醒大霁皇帝,他不是只有一个人。
像是普通散修强者,听着他这话,说杀也就杀了,但像是大霁皇帝这样的,身后有一座王朝,考虑太多,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棋手,每一次落子,思量都多,因为害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不过你后面说,要为我覆灭一座大霁,怎么想的?”
看着周迟喝酒,高瓘有些馋,但现在这个样子,也就没了喝酒的可能。
周迟淡然道:“报恩,还钱。”
高瓘一怔,“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沈山青是我的下属,他要杀你,我知道,但我没拦着,而且之前住在你隔壁,不过就是利用你躲避大霁的探查。”
“你教我那门法子,陪我切磋,一笔勾销。”
那些仙露酒,不值得这么多东西。
高瓘微笑道:“既然一笔勾销了,那还要把身家性命拿出来赌一赌?”
“你那件法袍有些贵了,值得赌一赌。”
周迟再喝一口酒,心情始终有些烦躁。
高瓘一怔,随即叹气道:“本来觉着再怎么都得明日一早你才能知道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闲聊,走过半座已成废墟的大霁京师,回到小院那边。
站在门前。
周迟说道:“你那件法袍我收下了,你信上的那些事情,自己去做,因为我今夜救了你,所以那些事情,我就不替你去做了,不过你说的买卖我有小赚,我要是今夜不来,我就是大赚一笔,我来了,我亏了。”
高瓘没好气骂道:“一点脸都不要了?”
周迟懒得理会他,只是自顾自拿出葫芦喝酒,“哎呀,这酒怎么这么好喝?人啊,要是死了,可上哪儿去喝酒啊?听那些百姓说,死了之后,要上奈何桥,有孟婆要灌人喝孟婆汤,那东西可没酒好喝啊。”
听着这家伙这么说话,高瓘自然知道他的想法,但却还是不接话。
周迟放下酒葫芦,问道:“非死不可?”
高瓘张了张口,只是尚未说话,就已经被周迟接过话去,“知道你是大齐藩王,即便是被皇帝猜忌,也要为大齐做事,也知道你不想当这个大齐藩王,痛苦这么些年,所以这一次想要来求死,一死了之嘛,对你来说,就是解脱了,以后不必去想怎么面对皇帝,去面对大齐百姓,也不必去想怎么面对大齐先帝。”
“兴许还有些部下,每日都在为你着想,想着你什么时候干脆反了,去做大齐皇帝,你也可以不用去面对了。”
高瓘没说话,但只是默认,的确如此。
他这一生,被一个高字拴在原地,让他不自由。
周迟看着他,“不说别的,你过去那些日子,为大齐做了多少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也问心无愧,人未必要用一生去不断做同一件事。”
“况且为别人活了几十年,最后只想着一死了之?心里不觉得亏吗?不想再为自己活些年了?”
“再说了,今夜过后,高瓘已经死了,现在你是关堤!”
周迟看着眼前的大齐藩王,蹙起眉头,他之所以能想到那么多,其实还要源于在寒山那边的留字。
那大概就是高瓘一生的写照了。
周迟走入小院,丢下最后一句话,“话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反正还是那句话,法袍我收下了,别的事情我不替你办,你要死,就死去。”
然后他大踏步远去,不再理会高瓘。
而高瓘就站在院门口,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转身飘入自己那座小院,在雨廊下看着院中的那几张荷叶,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开出了一朵荷花。
月光落到荷花上,相得益彰。
高瓘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
如此人间啊。
……
……
大霁皇帝的浑身伤势还在,但鲜血到底是止住了,踏入宫门之后,这位大霁皇帝接过宫人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然后忽然止住脚步,看向身侧的刘符,问道:“你知道朕为何最后要放过武平王吗?”
刘符一怔,但很快就开口道:“周迟身后,恐怕有一座大宗门。”
大霁皇帝点了点头,“说对了一些,但还不够,那个年轻剑修,实打实绝对来历不凡,一座大霁,招惹不起,别的不说,他最后喝的酒,是剑仙酿,数量不少,那酒水是叶游仙亲自酿造的,一般人,能有这么多?就算是能有,得花多少钱?所以他身后必然有一座庞大宗门或是一个绝世强者,除此之外,再说说他自己本身,年纪轻轻的万里巅峰,今夜又表现得如此决绝,并非什么外物可以打动的性子,以后成就能低了?这样的人,只能结交,绝不能结仇,一旦结仇,只有死解。”
“至于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高瓘今夜一战,就是来求死的,哪怕最后他改变心意不去死,他一身修为没了,要重修,那我大霁的最强敌手也没了,再换句话说,他要想要回到如今的境界,甚至是更上一层楼,那他就不可能再是大齐藩王了。”
大霁皇帝轻声道:“不止是武夫,所有修士心中都有这么一口气,大齐藩王四个字,是他的气,撑着他走到云雾境,如今他不想要这口气了,所以即便是他再一次走到这个境界,都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了,就跟那位前辈一样,离国而去,自在逍遥。”
“正是因为如此,最后朕才选择放高瓘一条生路。大齐没了他,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
刘符微微点头,“儿臣懂了,只是……”
大霁皇帝看了看自己这个儿子,笑道:“今夜的事情,不要往心里去,别的不说,像是能低头看你父皇的,绝不止一两个人,要习惯,你跟他之间,依旧可以结交,你这些日子不是在替他寻长铗石吗?仍旧可以去替他找。”
刘符张了张口,“父皇……”
“你再好好想想,这个人能为了认识不久的高瓘拼死,别的不说,当朋友绝对是不错的。”
大霁皇帝伸手揉了揉刘符的脑袋,轻声道:“要做皇帝,很多时候,就少为自己想,多为国家好好想想,不要觉得委屈,想要坐到这把椅子上,就要丢下很多东西,没法子的事情。”
刘符听着这话,沉默片刻之后,这才微微点头,“儿臣知道了。”
……
……
清晨时分,周迟走出屋子,就看到雨廊下有道人影,躺在地面,十分不雅。
周迟来到这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伸手取出酒葫芦,自顾自喝酒。
高瓘翻身坐起来,看到周迟这样,没好气地开口,“故意的?”
周迟一脸茫然,“你也想喝吗?我给你倒一碗,怎么,你不能喝酒吗?”
高瓘被这话噎得难受,只能愤愤丢下一句不死了。
周迟微笑道:“怎么,一晚上过去,王爷就改变心意了?不是听说王爷是那种意志坚定不能改之辈吗?”
高瓘倒是说出那不死了三个字之后,就好像是迈过了那道关隘,随口道:“你说得对,高瓘昨夜已死了。”
“那此后叫你关堤?”
周迟眨了眨眼睛。
高瓘摇摇头,“名字不好听,还是高瓘顺耳,不过你知道,我也知道,今天起,高瓘就不是大齐藩王了。”
周迟点了点头,如此才好,所谓的放下,不纠结姓名这些细枝末节,才是真正的放下,那些大张旗鼓,长篇大论说来说去的,才是没放下。
“那去乱葬岗看看,我替你找一副新死的身体?”
周迟忽然开口,修士被逼着让心头物出逃,这本就是有去无回的一趟路,原本的身体回不去了,那就只能要么另寻一具身躯,要么重塑身躯。
后者缓慢,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前者。
“我没什么兴趣占据别人的身体,依着他们的说法,这会继承别人的因果,我虽然不相信这个,但我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没了,让我随便找具身体,我晚上睡不着觉。”
重塑身躯,倒是和现在容貌一样。
周迟皱眉道:“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在意容貌。”
高瓘啧啧摇头,“周迟啊周迟,你这是自己没有,就不许别人在意?别的不说,要是你有我这张脸,不是得每天照一万遍镜子?再说了,没了这张脸,怎么让老仙子们痴迷?怎么东山再起?你啥也不懂!”
周迟扯了扯嘴角,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不过重塑身躯很是凶险,要有人护法才行,这座京师,我可觉得不行,所以咱们什么时候离开?”
高瓘眯起眼,“我送你一件价值不菲的法袍,你就算是不替我办那些事情,也总得帮着我前往一处能让我安心重塑身躯的地方吧?”
周迟对此只是点了点头,这个忙,他自然会帮。
高瓘交叉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倒下去,仰头眯眼看天光,多好,真正崭新的一天啊。
第两百八十六章 有些遗憾
大霁京师之后的这些时日,其实都是工部官员在忙着修缮之前因为两位武道强者毁去的一半京师,还好那夜大战之前,大霁这边早已经将百姓疏散,要不然,不知道要死伤多少。
不过就凭着大霁这边短暂时间就能将那么多百姓驱散,就说明这座大霁上下,还是在做实事的。
不过那夜之后,也没有百姓对此有太多怨怼,其中根本原因肯定是官府会承担修缮住房的银钱,其次便是很快便有消息传出来,原来那夜,大齐藩王潜入京师,最后死在了大霁皇帝手里。
这消息一传出来,大霁百姓,振奋不已。
人人都知道大霁最大敌手是那位大齐藩王,如今那位大齐藩王已死,大齐就好似待宰的羔羊。
什么时候杀,全看大霁这边的心情。
至于这个消息,其实是大齐藩王让大霁这边放出去的,当时那位大霁皇帝来到这边,跟这位大齐藩王有过一番谈话,具体内容,周迟不知道。
但周迟清楚,那日之后,大霁皇帝是彻底放下了戒备,对高瓘还活着这件事,不再有任何在意。
这些日子,周迟本来打算赶紧离开大霁京师这座是非之地,但刘符那边却在这个时候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有了长铗石的眉目,请周迟稍微再待些时日,对此,周迟询问了高瓘的意见。
后者点点头,只说那夜既然没跟你撕破脸皮,此后,大霁这边也不会再愿意和你撕破脸皮了。
有了高瓘的这番话,周迟这才安心地住到了深冬时分。
今日刘符再次登门,三人在屋子里围炉煮酒,不过高瓘仍旧是一道虚影,没有肉身,看着像是那民间百姓口中的鬼魂。
其实真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刘符端起一杯酒,下意识就要敬眼前的这位大齐藩王,但举起酒杯之后,才想起如今的高瓘已经没了喝酒的可能,一时间就有些尴尬,酒杯举在半空中,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
高瓘笑着打趣,“殿下可以倒在地上,就算本王喝过了。”
刘符尴尬一笑,这才收回酒杯,自己喝了之后,这才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不是什么珍稀事物,但打开之后,里面有巴掌大小的一块青石。
周迟眼睛里有些光彩,知道这就是长铗石了。
“周道友,几经寻找,此物还是太过稀少了,只有这么一块,也不知道够不够。”
刘符把盒子推到周迟面前。
周迟转头看向高瓘。
高瓘微笑点头,“打造一把剑鞘,足够了。”
听着这话,刘符这才松了口气。
周迟则是问道:“此物价值多少梨花钱?”
刘符开口笑道:“其实也不值什么钱,就当我送给道友的就是了。”
周迟不接话,只是看向高瓘。
高瓘笑了笑,说道:“要是在西洲,不比我送你那件法袍便宜,但西洲之外,其实价钱就又要翻一番。”
周迟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那件法袍已经价值三百万梨花钱,这块长铗石,还要翻一番?
岂不是说,这要六百万梨花钱?!
天价。
完全是天价。
周迟恨不得直接把眼前这块长铗石推还给刘符,但其实又舍不得。
六百万梨花钱,对于大霁来说,都不会是小数目,哪怕在国境内找寻这块长铗石或许没花钱,但礼物还是太贵重了些。
高瓘看出周迟的犹豫,以心声开口道:“仙露酒。”
周迟一怔,这才犹豫片刻,直白道:“我一时手中没有这么多梨花钱,可否和殿下做一笔买卖?”
刘符微笑道:“周道友请说。”
依着父皇的意思,当然要将这长铗石白送出去,才是最好的,因为这样一来,就是给大霁结下了一份极大的香火情,不说眼前的周迟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光是他身后的那座大宗门,就值得大霁结交周迟。
周迟也不犹豫,开口说起仙露山的事情,不过肯定会有些事情略过不提,“那仙露酒秘方在一位叫米雪柳的女子手上,我已跟她说过此事,若是可以,是否能和殿下合伙做这笔生意?”
刘符也十分聪慧,很快就明白了周迟的意思,仙露山没了,但仙露酒可以再现世间,而且有了大霁皇帝在后面,即便后面有人觊觎,也不敢有所动作,仙露山之事,不会重演,毕竟谁会胆子大到打一位云雾境武夫的主意?
仙露山覆灭,根本原因还是宗门太弱,没有强者坐镇,不然不会如此。
刘符问道:“如何划分?”
周迟想了想,说道:“大霁和我,占三份,那位老板娘,占四份,如何?”
刘符没有犹豫,当即便点头,“我立刻派人去将那位女子接来大霁京师,酿酒所需,大霁负责找寻,除去成本之外,每年跟周道友和那女子分红。”
周迟说道:“最开始那些分红,殿下按着六百万梨花钱抵扣就是,等到后面若是再有分红,再寄给我如何?”
“我之后自会写信给殿下,告知殿下地址。”
刘符摇头,“周道友坚持要给钱,这没关系,但万不可用六百万来算,三百万,最多三百万。”
周迟想了想,没有坚持。
“还有一件事,事先要和殿下说好,就是这生意若是后面遭遇了什么难处,仙露酒秘方可以被人夺走,生意可以不做,但请殿下一定护住那女子的性命,若是那女子因此身亡,我知晓此事,定然会来为她讨个公道。”
周迟说这番话的时候,最为认真。
刘符也郑重点头,只是也有些意外,像是仙露酒,当初由仙露山那边酿造,其实产量不多,说不上有多少钱,但如今大霁来做,就不一样了,哪怕周迟只占三分,之后也绝对是一笔十分可观的梨花钱,可即便这样,他在意的,居然也只是那女子安危?
之后两人商量了一番细节之后,刘符起身离去,说是会派人去接那女子来到大霁。
周迟也说会等到米雪柳进入京师,交代之后,这才会离开。
送走刘符,周迟看向高瓘,揉了揉脸颊,“不着急吧?”
高瓘笑眯眯开口,“其实我仔细想了想,这会儿我待在这大霁京师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要是让我那侄子知道我现在这样子,估摸着我一离开这里,就会派出不少人来把我这位王叔彻底打杀了。”
周迟伸手摸了摸那块长铗石,说道:“放心,我一定安然无恙地将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
高瓘倒是对此并不担心,那夜一战,大霁京师里的大齐谍子已经是损失殆尽,又有大霁皇帝放出话去,现在他那位侄子,只会觉得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周迟忽然问道:“那天你和那位大霁皇帝,到底说了些什么?”
高瓘笑道:“无非是做了笔买卖,此后我不再掺和大齐和大霁之间的战事,大霁这边,会尽可能用少死人的法子将大齐打下来,之后对大齐百姓,视作大霁子民。”
周迟挑了挑眉,“你信了?”
高瓘微笑开口,“这位大霁皇帝虽然不太聪明,但不妨碍这个人说话还是算数,过去大霁打下的那些疆域,百姓并没有被区别对待。”
这个不太聪明,自然是相较于他高瓘来说的。
“这会儿也就是大齐百姓觉得你死了,要是知道你还活着,是不是会一直骂娘?”
周迟忽然想起一件事,想知道高瓘怎么看。
高瓘倒是不太在意,“肯定会有,不过无所谓了,我问心无愧,如此而已。”
“对了,那件法袍,还是谢了。”
周迟说的是那晚,大齐藩王去找大霁皇帝一战之前,其实就在自己的院子雨廊下,留下了之前他在船上购买的那件法袍和那封信。
信是早就写好的,算是绝笔,等自己死了之后,有些事情拜托周迟去做,那件法袍,就是谢礼。
而周迟在感知到城中一战之后,第一时间去了隔壁小院,自然而然也就看到了那件法袍,不过他并没有如同高瓘信里所说那般,而是穿上那件法袍,就此去了梨园楼那边。
有了那件法袍,其实才让周迟那晚的底气更足了些。
“不说了一笔勾销吗?”
高瓘揉了揉脸颊,“还说什么谢。”
周迟点点头,同时看着那块长铗石,又忧愁起来,“这东西有了,该找谁来帮着把它打成剑鞘?”
高瓘笑眯眯,“不着急,肯定有法子的。”
……
……
深冬时节,米雪柳来到这座大霁京城,跟着刘符一起来到这边小院,看到周迟身侧的高瓘之时,这个未亡人,有刹那的失神。
周迟很有些无语,高瓘则是微笑着点头,米雪柳赶紧收拾了情绪,几人坐下,这才再说了一些关于酿酒卖酒的事情。
等到基本上说好,刘符要起身告辞,周迟开口道:“等这几日离开京师,就不再向殿下告别了。”
刘符一怔,随即微笑点头,说了些山高路远一路平安的话,就此离开。
之后周迟才看向米雪柳,轻声询问,“应该没有不满吧?”
米雪柳笑着摇头,“我听着我要拿大头,我都觉着好像是做梦一样,一个是咱们大霁的阳王,未来说不定要当皇帝,一个就更别说了,我的大恩人。怎么最后偏偏是我这个弱女子拿大头?”
周迟对此一笑置之,只是再嘱咐了一遍之前跟刘符说过的那些话。
“一切都是外物,就算是暂时被别人拿走了秘方,也别着急,到时候写信给我,我会赶来处理,你不要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
周迟看着米雪柳,特地开口,生怕这个女子最后死在秘方上。
米雪柳笑道:“我又不是孩子,怎么能不懂?放心就是,我不逞强,我处理不了,不还有咱们阳王和陛下吗?要是都不行,再来找你。”
周迟嗯了一声,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他转头看向高瓘,“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走?”
高瓘啧啧道:“你这个人是真的不解风情啊,这好不容易来了个好看的姑娘,不看两眼,就要走?”
周迟板着脸,“人成婚了。”
高瓘哦了一声,不再开玩笑。
米雪柳则是一脸委屈模样,“这位先生说得太对了,你怎么一见了我就要跑,我又不是鬼。”
高瓘很配合地点了点头,笑道:“我现在才是鬼。”
周迟无奈道:“老板娘,在我面前还说这些做啥?”
米雪柳对此只是微微一笑,“那我送你们出城吧,以后我就住在这处宅子。”
周迟对此没有什么意见。
之后三人一路闲聊,周迟将米雪柳的事情跟高瓘说了说,高瓘真心实意称赞道:“世间其余痴情女子不及你。”
米雪柳微笑道:“先生也……很好看,恐怕只比那位死在这里的大齐藩王差一些了。”
高瓘神色古怪。
周迟则是憋着笑,有些难受。
之后来到城门口,正式告别,周迟到底还是没忍住,看着米雪柳轻声道:“这家伙,其实比那位大齐藩王,不差的,可以说长得一模一样。”
米雪柳先是一怔,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看着一侧的高瓘,满眼好奇。
这位大齐藩王的名声,在大霁这边,流传甚广,不知道有多少大霁女子都倾心的,就连她,其实还是少女的时候,看过大齐藩王那些其实画得并不相像的画像之后,也说过以后最好就嫁给他的。
不过时过境迁,女子心思改变,但此刻的米雪柳,还是脸颊微红。
对此,周迟有些烦躁,于是故意在高瓘面前喝了口酒。
高瓘哈哈大笑,一个劲念叨,“你周迟长得不如我,不必难过,因为这个世上,不是你一个人长得没我好看,而是都不如本王啊。”
周迟有些生气,认真考虑要不要打碎这位大齐藩王的心头物。
……
……
两人出城,路过寒山,高瓘说要上山去,再留些字句。
于是两人来到山顶,周迟施了个障眼法,这一次,两人都不被人看到。
高瓘微笑着提笔,在那之前留下的字句一旁写下一句话。
“天上明月,人间青山,远处绿水长流,如此人间,愿再看千万年。”
写完之后,高瓘问道:“你写不写?”
周迟想了想,接过笔,酝酿一番,写下一句话。
然后高瓘看着那句话,捧腹大笑。
那墙上,有周迟新留的一句话。
“没打碎大霁京师,有些遗憾。”
——
两人在大霁京师外坐上了一条渡船,周迟不知道要去何方,但高瓘说,上船就知道。
这是天火山的渡船。
周迟半信半疑地上船之后,很快便有个中年道人来到这边,自报家门,说自己道号流火。
周迟回应,对面这位,是个归真境的大修士。
而且气息淳厚,并非一般归真。
流火真人询问,“敢问周道友,王爷在何处?”
周迟还没说话,高瓘便从周迟腰间的青铜面具里游荡而出,笑呵呵看向流火真人,“流火道友,怎么不见老灯笼来亲自迎接我?”
流火真人不去接话,老灯笼这些外号,也就只有眼前的大齐藩王敢这么喊了,他们要是这么喊,下场如何,他可清楚。
流火真人笑着打了个稽首,“王爷这小一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高瓘听着这话,皱起眉头,“流火,这么爱骂人?!真是欺负本王现在动不了手?我这还有个打手的!”
流火真人只是微微一笑,不言不语。
周迟拿出酒葫芦,喝了口酒。
也不说话。
第两百八十七章 口口相传
天火山的渡船在云海里平静前行,两边的云海不断后掠,变幻景色。
上了这条渡船,就不用担心什么了,天火山在赤洲,绝对是一等一的大宗门,山主阮真人更是在赤洲有术法通天的美名。
不管是大霁还是大齐,即便是想要杀了高瓘,也绝不会选择在天火山的渡船上行事。
毕竟这两座王朝,在赤洲其他小国眼里,那是庞然大物,但在天火山眼里,其实也就一般。
不过随着大霁皇帝踏足云雾境之后,大霁王朝的所谓江湖地位,肯定要水涨船高了。
只是随着那位大霁皇帝踏足云雾境的消息传开,之后定然跟那位几乎可算赤洲武夫青天之下第一人的那位,要有一战了。
坏消息是大霁皇帝几乎肯定要落败,好消息则是,那位不杀人,大霁皇帝没有性命之忧。
渡船并未加急赶往天火山,而是正常按着路线前行,流火真人这些日子,就陪着高瓘闲聊说话,偶尔下棋,不过每次都大败而归。
只是高瓘这些日子,强行要求不管是流火真人还是周迟,都不许在他面前喝酒。
对此周迟没有拒绝,只是生气的时候,就选择忘了高瓘这话。
渡船经过大霁边境之后,很快路过一座小国,然后进入大齐的疆域上空。
这天不少人上船,而后闲聊,说起的之前大霁京师那一战,对于高瓘,都十分惋惜。
“王爷这等武道大才,其实本就不该被困在沙场军伍之中,要像是那个舍国而去的武道前辈,才是大自在!”
“是啊,只恨我境界寻常,不然定要为王爷报仇的!”
一众大齐修士在这边谈及高瓘,几乎都无负面评价。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高瓘此刻就在不远处,静静听着。
等到渡船来到大齐京师附近,天火山的修士送来一则消息,那日大齐京城险些有一场宫变,好在阮真人出面,才将这场宫变化解,但之后那位大齐皇帝知晓此事,要清算旧账,还是阮真人出面,才让京城没有流血,只是参与宫变的那些人,全都罢官夺职,永不复用。
流火真人说道:“王爷最关心的那位梁先生,据说在夜色里,提着一盏灯笼离开大齐京城,出城之时,曾高呼恭喜王爷。”
高瓘听到这里,微微点头,梁先生智谋无双,也就比他差一些而已,但很可惜,他一心想要自己坐上那把椅子,可他高瓘如果想坐上去,又何必等到如今呢?
“如今梁先生也想明白了,从此归隐山林,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高瓘微微一笑,对现在的结果,算是满意。
不过这也多亏有阮真人出面,若不是这么一位云雾境,修为通天的老真人去“讲道理”的话,他的那位皇帝侄子,还真不见得会买账。
过了几日,在大齐腹地那边,渡船上来一个高大男人,极为特别,目生重瞳。
流火真人如临大敌。
因为一瞬间,这位归真境的大修士,就在那男人登船之时,他明显感觉一条渡船都下沉几分。
这个男人身上的拳意,很重。
周迟走出客房,看向那个男人,觉得有些怪怪的,总觉得那男人身上背着东西,但是看不真切。
男人开门见山,问道:“高瓘呢?”
不等流火真人说话,高瓘就从周迟身侧的青铜面具里飘荡而出,朝着眼前男人微微拱手,笑道:“见过前辈。”
男人打量了高瓘一番,直白问道:“大霁京师一战,其实是你赢了?”
面对眼前的这个男人,高瓘也没有藏着掖着,点头道:“险胜。”
男人点点头,“看起来你的确要了不起些,这一次重修之后,想来会更强,我看此后赤洲,只有你配和我一战了。”
高瓘微笑开口,“前辈谬赞。”
“那我便不去大霁京师那边了,他看起来也扛不住我几拳,等你再入云雾,跟你一战,想来到那个时候,你我能打个痛快。”
男人笑着开口,眼眸里满是期待。
高瓘没有拒绝,只是开口笑道:“前辈不怕输给我?”
男人对此,只是大笑,“求之不得。”
说完这话,他来到船边,直接一跃而下。
等到男人离开之后,流火真人才松了口气,那个武夫身份用脚猜都能猜得出来,就是那位青天之下的武夫第一人。
无限逼近世间九圣人的境界。
这位要是想要打碎高瓘的心头物,他们这一船人加起来都挡不住,山主阮真人来了,说不定也挡不住。
流火真人担忧看向高瓘,“王爷,真到了那天,能打过吗?”
高瓘微微蹙眉,没好气道:“流火,怎么这就开始质疑起本王了?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怕个鸟啊!”
流火真人只得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王爷定然能取胜,打得那家伙哭爹喊娘!”
高瓘哈哈大笑,拍了拍周迟,“你怎么看?”
周迟对此只是掏出酒葫芦来喝酒,让高瓘险些骂娘。
一路之上,周迟都没多说什么,只是在船上坐着之前在大霁京师做着的那几件事。
高瓘其实一直在期待,这家伙什么时候把自己送出的拳谱拿出来练一练,到时候岂不是就能看到自己的批注了?但周迟好像对于这件事暂时没有兴趣,一直不曾去翻看那本拳谱。
等到渡船过了大齐疆域,终于来到天火山这边。
天火山不在大齐疆域上,而是在相邻的一座小国疆域里,其实正因为那座小国境内有一座天火山,才让那座小国到现在,大齐都不敢打它的主意。
周迟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竟然有一片火红。
要知道,这会儿并非黄昏时刻,天空甚至有还有小雪飘荡。
天空泛红,景色奇特。
流火真人看出周迟的好奇,笑着指向远处,“周道友,那便是咱们天火山了,当初天降仙火于人间,正好便在此处,而后仙火燃烧不息,才有了我天火山的祖师爷在此地开宗立派,如今……”
流火真人说起自家宗门的历史,信手拈来,滔滔不绝,只是说故事好像也过于细了些,就连祖师爷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爱好,都一股脑说了出来,关键是那些爱好也不见得是当真都是能拿出来说的。
高瓘咳嗽两声,连忙提醒道:“流火啊,你要是再这么口无遮拦,被老灯笼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本来流火真人话匣子一打开,已经快要聊到如今的山主阮真人了,这会儿高瓘一提醒,这才骤然清醒,拍了拍胸口,好险,真是好险。
就在此刻,渡船已经来到天火山前。
流火真人领着周迟两人下船,来到天火山脚,只是刚来到山门外,高瓘就双目放光,飘荡而去,哈哈大笑,“老哥哥啊,没想到你这么大个人物,还能在山脚迎接我,我真是惭愧,恨不得这就给老哥哥磕上几个头啊。”
山门后,一个身穿大红道袍的老道士站在那边,看着眼前飘荡在自己身前的高瓘,微笑开口,“高老弟,怎么回事?上哪儿去抖露威风了啊?我记着上次见面,不是已经一只脚踏足云雾境了吗?这么这会儿肉身都没了?咋的,被娘们吸干了?要老哥哥来说啊,高老弟,别因为自己长得还算过得去,就整天靠这东西吃饭了,不长久。再说了,那些老仙子的消遣手段,你扛得住吗?”
高瓘“唉声叹气”地开口,“没法子的事情嘛,这别的不行,就是长了一张好脸,不像老哥哥,要天赋有天赋,要威望有威望,要长相有境界。”
不等阮真人说话,高瓘又笑着开口,“不过就算是这样,其实也不见得没有老仙子喜欢,但老哥哥这个软唉,这可没法说啦,怨不得老仙子们。”
阮真人黑着脸,“高老弟,这还有外人,什么话都拿出来说?”
高瓘赶紧拍了拍嘴,表示歉意。
阮真人笑了笑,“不过看高老弟这个样子,就是好事,看起来肉身境界都没了,反而将心境打开了,以后越过那位,问题不大。”
高瓘眨了眨眼,“见过那家伙了,不去找那大霁皇帝,非要等我重返云雾,要和我一战,这不是欺负老实人?”
阮真人笑眯眯开口,“到时候怎么说?”
高瓘笑道:“给那家伙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阮真人哈哈大笑,很是满意。
两人旁若无人闲聊,只是内容,让这边山门外的周迟,脑子懵懵的。
一个是大齐的藩王,这赤洲有数的武夫,更是找不出第二个的美男子,另外一个,阮真人,这可是在赤洲排到前十的大修士,在外人来形容,从来就是八个字。
德高望重,术法通天。
可这两人说话,有半点大修士的样子?
流火真人倒是好像早就习惯了,只是叹气道:“其实知晓这些没有什么,还不能往外说,真是憋死个人啊。”
……
……
两人终于闲谈结束,这才往山上走去,等到了山顶待客的一处大殿里,高瓘这才笑着介绍道:“周迟,这位阮老……真人,天火山山主,实打实的德高望重老前辈,在这赤洲,已经是这个了。”
高瓘举起大拇指,满脸笑意。
周迟行礼,说了声见过阮真人。
“老哥哥,这个小子,一眼看去,就是武道上的好苗子嘛,就是不知道为啥,非要去练剑,你看看,这剑道还凑合,估摸着也不是天赋如何,而是那位叶大剑仙教得好。”
介绍完阮真人,高瓘介绍起来周迟,不过这番言语,就不客气了。
周迟倒是习惯了高瓘的脾性,也没反驳。
阮真人倒是笑道:“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万里巅峰的剑修了,距离归真境,一步之遥,说还凑合?那可怎么都说不上,叶大剑仙这些年不临尘世,但这份眼光,的确不错啊。”
周迟张了张口,就要说明真相,自己并非叶游仙的弟子,高瓘那边已经笑着转移了话题,“老哥哥,我这次上山,短时间就不走咯,在山上陪着老哥哥喝酒下棋聊天,行不行?”
阮真人笑眯眯点头,“有高老弟在,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有句丑话说在前面,那天火坑都能让高老弟去淬炼身躯,但就是有些人,老哥哥拦不住的。”
高瓘脸色微变,有些可怜兮兮地看着阮真人,“老哥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老弟受苦?”
阮真人叹气道:“谁没受过苦呢。”
高瓘咬了咬牙,摆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然后再次谈及正事,“这小子身上有一块长铗石,老哥哥帮个忙,给打成剑鞘?”
阮真人想了想,点头道:“既然是叶大剑仙的高足,自然没问题,小友,可否将飞剑和长铗石交给贫道,然后在山中小住时日,春暖花开之时,即可。”
周迟看了高瓘一眼,没有说话,将长铗石和悬草都递给阮真人。
阮真人看着悬草,有些哭笑不得,世间的剑修,要是有一块长铗石来做剑鞘,那飞剑必然是比剑鞘更珍贵之物,可眼前的飞剑,只怕价值根本比不上那块长峡石的零头。
不过阮真人也没多说,收下飞剑和长铗石之后,便带人安排了两人住所,就在后山的一处竹楼里,清幽安静。
竹楼外有一条小溪,里面全是火红的鹅卵石。
周迟站在溪边,捡起一块火红的鹅卵石,有些温热,但溪水其实冰冷,只是握住鹅卵石片刻,便越来越热,之后更像是一块火炭一样,于是这才赶紧丢回溪水里,石头入水的时候,嗤嗤作响。
高瓘不知道何时来到这边,看着周迟开口解惑,“这些鹅卵石都是从那天火坑里弄出来的,不知道燃烧了多少年,只能放在水中降温,拿出来,就会复归滚烫,不过山中有不少温泉,就是堆了些这种鹅卵石,有些意思。”
周迟问道:“那天火?”
“传说是仙火,是天上落下来的,但我觉着估摸着是有青天打架,所谓仙火,估摸着是其中某位的法器残骸。”
高瓘揉了揉下巴,“这样说起来,天火山也是有青天传承了。”
周迟问道:“最近几百年有青天出手吗?”
天火山的历史,满打满算三百年而已。
高瓘摇头,“不清楚。”
周迟只好转而问道:“为何不让我说清楚我并非叶大剑仙的弟子?”
高瓘笑了笑,“你以为阮真人看不出来?你就算是和叶大剑仙有些关系,也不会是他的弟子,不过老哥哥愿意帮你,也要对山中其他人有个交代,说你是叶大剑仙的弟子,至少在其他人看来,是跟叶大剑仙结下了些香火情,自然是好事,就算是后面证实了你不是,那也是老哥哥受你欺骗,你是恶人,我老哥哥只是当了次傻子而已。”
周迟琢磨片刻,明白了其中门道,问道:“打造剑鞘,看起来不容易。”
高瓘点头道:“最开始这是那些剑道大宗门的不传之秘,最近才流传出来,也就是老哥哥的人缘好,这才知道一些,但实际上其他人知道也没法子,因为长铗石想要将其融化,不容易,这正好有个天火坑,正好,除了青天的法器,什么东西融化不了?不过打造剑鞘,也是技术活,一般都是秘传,口口相传,不会外泄。”
周迟问道:“那老真人怎么知道的?”
高瓘指了指自己,“我教的。”
周迟刨根问底,“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高瓘看着周迟,不说话。
然后周迟就要喝酒。
高瓘叹气道:“有位铸剑师仙子,挺……德高望重的。”
周迟忽然问道:“也是那位老仙子跟你口口相传的?”
高瓘听着这话,一瞬间如遭雷击,脸色难看不已。
第两百八十八章 老仙子
天火山有七山三十二峰,虽说不过发迹不过三百年光景,但这几代弟子都很出了些了不得的人物,就拿上一任天火山主玉海真人来说,术法通神,甲子便踏足云雾,之后就是纵横一洲,闯下名声,不知道有多少邪门外道听着玉海真人四个字,当即便会被吓破了胆。
除去对邪门外道向来不留情面出手极重之外,这位玉海道人也不是什么客气人物,不知道多少修士跟他一言不合,就要被他拉出来比划比划。
反正依着那位老真人的口头禅,就是贫道读书不多,嘴笨,但拳脚功夫还凑合。
那会儿整个赤洲修行界,都盼望着这位老真人什么时候羽化,就算是不羽化,都这个境界了,也该归隐了不是?难不成老真人对踏足九圣人境界没有半点想法?要是有想法,就该好好闭关修行去嘛。
虽说这么想,但实际上又有不少人祈祷着这位玉海真人不要当真踏足那个境界,不然这他娘的,赤洲没个宁日。
不过到底最后修士们还是盼到了老真人将山主之位传下,自己一心清修去了。
阮真人虽说天赋也极高,没要多久就替下了玉海真人的十人排名,算是不辱师门,但阮真人脾气真要好不少,这位天火山的现任山主,待人温和,几乎从不急眼,大家甚至都在背后议论,多亏阮真人是姓阮的缘故,不然说不定就要跟那位老真人一样脾气暴躁了。
要知道玉海两字是老真人的法号,他的俗世姓名不提,光是那个姓,就极为暴躁直接的。
这些日子,阮真人在负责为周迟的飞剑锻造剑鞘,高瓘则是开始重塑血肉身躯,他境界虽高,但长时间没有肉身支撑,一身雄浑气机散尽之后,重新开始,就会显得更为麻烦,既然已经到了天火山这样的地方,安全不用考虑,也就不再拖延。
而周迟除去每日写符运气和修行之外,其余时候,就是跟着流火真人闲逛这座天火山。
七山三十二峰,除去那座天火祖山上的仙火峰不能让周迟去之外,其余地方,流火真人都带着周迟看了个遍。
一边带着周迟在山中闲逛,流火真人一边讲起之前没说完的天火山历史,这会儿没了高瓘在一侧让他闭嘴,也没有阮真人在不远处看着,他说起来那些故事,就完全打不住了,有时候周迟都想让这位流火真人停一停,但看着流火真人这么忘我,又只好说服自己,让自己挺一挺。
等到两人今日来到那座观火峰顶,一股炙热感,在此刻扑面而来。
其实本来的寒冬时节,天火山外都有薄薄积雪,就只有这天火山,仿佛夏日一般,这会儿站在这里,看着眼前不远处宛如被烧红烙铁一般的仙火峰,即便是周迟这样的万里巅峰,此刻都觉得燥热。
流火真人指了指那边,笑道:“周道友,那便是仙火峰了,当年祖师爷在那边悟出了不少术法,传承下来,这才有了咱们天火山。”
周迟看着那座通红的仙火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又看了一眼身侧的流火真人,后者老神在在,看似全然不在意这些热浪,周迟这便询问道:“山中这般热,是否有什么符箓或是秘宝降温?”
流火真人先是一愣,然后这才看向周迟,笑道:“没有,只是我们所修术法,正好汲取天火,体内气机,其实都是如同岩浆一般滚烫的,早就习惯了。”
说话间,流火真人伸出手掌,掌心有一团火焰就此飘荡在掌心。
周迟看着这团火焰,忽然想起一事,询问道:“道门一脉,光说杀伐之术,我听说以雷法为第一,除此之外,好似还有五行之说?”
天火山虽说不在中洲,但的确也是道门一脉,那位天火山的祖师爷,虽然是依仗天火山才创出的崭新术法,但其根本,还是有道门一脉的影子。
流火真人点头笑道:“道门五行为根本,在我们看来,世上每个人都会大道亲向金木水火土其中一类,不过我天火山修士,一律亲火。”
“不亲火,我们也不会将其带上山修行,哪怕天赋再如何了不起,毕竟我天火山的立山根本,还是那座仙火峰。”
周迟点点头。
“不过有此座仙火峰,虽说对修行大有益处,但也有些弊端。”
流火真人倒也没卖关子,而是直白道:“一山上下,大家都好像……脾气暴躁。”
周迟一怔,有些不理解,“阮真人好像脾气就极为温和?”
流火真人摇头郑重道:“道友是没有招惹到山主罢了,这过去那些年,胆敢招惹山主的,或是在山主面前喊出那个称呼的,下场都极惨。道友在山中可以闲逛,甚至就算是欺负了几个女冠都没关系,但万万不可在山主面前喊出那个称呼。”
周迟想着之前高瓘说过的老灯笼三个字,轻轻点头,“记下了。”
……
……
一月之后,周迟在竹楼这边,总算见到了消失许久的高瓘。
这会儿的高瓘,一身白衣,终于又有了一副身躯,容貌还是之前的容貌,这让高瓘自己,倒是十分满意。不过身躯羸弱,跟之前那位云雾境武夫比不上了,甚至这会儿连寻常的年轻人都比不上,用高瓘自己的说法来说,就是好像是昨夜没睡觉,跟女子打架到天明,这会儿三条腿都是软的。
结果周迟就又问了问,说是你这么不济事,一晚上就这样了?
然后高瓘便只好改口,说是七日不停,才有这样的光景。
只是说完这个之后,高瓘后知后觉,试探问道:“这位周大剑仙,想来还没有跟女子在床上打过架吧?”
周迟摇摇头。
高瓘骂道:“那你他娘懂个屁。”
这次周迟虽然有些恼怒,但没有拿酒出来喝,因为这会儿高瓘真能喝酒了。
不过没拿酒,周迟还是拿出一样方寸物,是枚小印章,很秀气,递给高瓘。
“这是之前刘符给的,里面装着你那杆长枪,还有你那具尸体。”
高瓘接过来,随手挂在腰间,然后伸出手,“酒给我。”
周迟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作。
高瓘捂住心口,一副被伤到了的样子,“周迟啊周迟,怎么这么小气呢?我送你的那些东西,你自己数数,哪件不值个几百万梨花钱?现在要喝你一口酒,你就这么舍不得?难不成是咱俩到现在如今都说不上是好朋友?你要真这么想,那就当我看错了人,我这双眼睛,好看是好看,但真是不中用,早知道挖了去好了。”
周迟懒得听他在这里演戏,只好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递给高瓘。
高瓘这才喜笑颜开,“我就说嘛,你这位未来的大剑仙不可能这么小气!”
周迟有些无奈,“你好歹是个云雾境的武夫,能不能有点深沉?”
高瓘往嘴里灌了口酒,摇头晃脑,“要是以前你这么说,我不挑你的理,但现在,我这一身修为早就没了,你该叫我什么?”
周迟捂住额头,懒得多说。
高瓘把酒葫芦丢回给周迟,抹了把嘴,“说真的,我的那具尸体,你要不要?”
周迟一怔,看向高瓘。
高瓘微笑道:“我精通一门炼尸法,可以助你炼化我这具尸体,虽说没了生机,但云雾境的武夫体魄,放出来帮你挡那些什么归真登天的修士攻伐,比你身上这件法袍都管用,就是也就只能扛打了,没什么别的用。”
说到这里,高瓘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对了,我还有一门神游法,可让你的神魂暂时离身,可以附在我这具尸体上,每日一次,一个时辰,足够了。”
周迟挑眉道:“有什么用?”
高瓘一脸错愕,“你附在我的尸体上,就相当于拥有了我的容貌,用来追女子,岂不是事半功倍,不知道得多出多少露水姻缘。”
周迟默不作声,这炼化尸体也就算了,妥妥的邪修手段,不过孟寅那家伙肯定喜欢,毕竟这家伙,最大的愿望就是炼化一众强者为本命法器,让那些强者帮自己打架对敌。
至于后面说附身在高瓘身上用来追女子,这……就算是得逞了,算谁的?!
虽说周迟对高瓘的提议不感兴趣,但还是很好奇,“你一个纯粹武夫,怎么会得这么多?”
世间武夫,修行的术法,其实都不见得很多的,大多都是为了对敌而修行,即便有些其他作用的术法,也绝不可能像是高瓘这样,好像是一个多宝盒一样,什么都有。
只有那玄洲一脉的修士,才会身负众多驳杂术法。
高瓘微笑道:“早些年游历世间,凭着一张脸,不知道认识了多少老仙子好姐姐,自然而然也学到很多东西。”
周迟狡黠一笑,“就像是那位铸剑师老仙子一样,都是口口相传?”
“有些术法比较珍稀,口口相传都怕泄露的。”
高瓘看着周迟,一本正经,“不少老仙子,虽说长相一般,但别的地方,都不错的,毕竟所谓心胸宽广,海纳百川,有容……那什么大嘛。再说了,都是山上修士,能老到什么地方去?我也是有底线的。”
周迟捂住额头,“我其实一直没想过,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我之前听说你不是最爱惜名声脸面?”
高瓘摇摇头,不以为意,“生着一张脸,自然是要好好利用的,而且远离赤洲,谁能知道我是大齐武平王?”
听到这里,周迟真心实意称赞道:“看起来你能走到今天,真的殊为不易。”
“过奖了。”
高瓘笑过之后,说起正事,“我帮你求了一个去那仙火峰天火坑那边淬炼体魄的机会,你到时候运转我传你的那门淬体之法,每日淬炼,体魄绝对又有提升,不过依旧别想着能和那些一流武夫比肩。”
周迟微微蹙眉,“你不是已经打定主要,要在那边淬炼体魄,重新打造一副举世无双的武夫体魄?”
高瓘知道周迟的疑问,没好气道:“我和老哥哥是多少年的好友了,我在那天火坑修行,自然不是问题,但即便这样,也要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你这样跟天火山无亲无故的,老哥哥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你打造一把剑鞘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就这么去那边淬炼体魄?”
周迟问道:“那你是怎么求来的机会?”
高瓘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只是感慨,“这种事情,就连老哥哥都不敢做主,很难的。”
“为了你小子,我可是遭老罪喽!”
……
……
第二日,流火真人来这边接周迟和高瓘两人前往那座仙火峰,贴心的给周迟还有高瓘送上一张避火符,说是将此物放在身上,可以祛除燥热,不过等到了天火坑里,就没用了。
周迟接过来之后,跟流火真人道谢,但流火真人只是摆摆手,然后看向高瓘,“王爷,真男人啊!”
高瓘抽了抽嘴角,没有搭话。
之后两人沿着山路,往仙火峰那边去,等到踏足那座仙火峰的时候,空气里,就满是热浪了。
这座山峰,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一棵树木。
三人脚下的山道,都是火红一片,宛如身处熔炉之中。
虽然有那避火符,但周迟还是觉得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沿着山路一路上山,三人好不容易来到了峰顶那边。
火红的峰顶,只有个身着鲜红道袍的女冠,在这里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的大坑。
大坑里,火红一片,流动的熔浆不断翻腾,火花四溅。
这里就是天火山最核心的天火坑了,当初那团天火,就是坠落在此的。
流火真人看着那女冠背影,赶紧拱手,“玉真师姑,人带来了。”
女冠道号玉真,乃是上任天火山主的师妹,辈分之高,就连阮真人见了,也要叫一声师姑的。
女冠转过身来,眼神漠然地看了一眼周迟,周迟也赶紧行礼,当然也顺势打量了一番这女冠,年龄肯定是猜不出来了,但看容貌,也就四十左右,眼角有两抹鱼尾纹,但生得绝不算丑,也说不上老,身材更是极好,按着高瓘的话来说,那就是心胸宽广,有容什么的。
在山下可以实实在在地称为风韵犹存美妇人。
就是太冷了些。
周迟脑子里思绪纷飞的时候,那女冠已经看向高瓘,一双美眸,好似寒冬时节有一阵春风吹过,万物回春,柔情似水。
“小高,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高瓘挤出一个笑脸,“是啊,玉真……师姐,这么久不见,玉真师姐还是这么……美艳动人。”
听着这话,女冠捂嘴而笑,一双美眸,不断轻眨。
流火真人赶紧转过头去,不敢看,这位师叔祖对王爷是这样,对他们这些孙子辈的小辈,可不会这样的。
周迟已经明白了高瓘所说的遭罪是什么,但也在默默想着,要是高瓘嘴里的老仙子好姐姐都是这样的容貌,那么……高瓘,可不算是遭罪啊。
如果这也是遭罪的话。
周迟觉得,这罪,自己也不是不能遭!
第两百八十九章 万事问此心
女冠靠近高瓘,一只手搭在高瓘的肩膀上,捏了捏,有些惋惜道:“小高,你这好不容易才有的云雾体魄,这就没了,真是让人觉得可惜呢。”
高瓘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往前走了一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了就再修嘛。”
女冠站在原地,也不点破高瓘的那些小九九,只是微笑道:“在咱们这天火坑里再重新淬炼过,等以后再到云雾境,可就要比现在厉害不少了哦。”
高瓘自然听得明白这玉真真人的言下之意,当即便笑道:“天火山的恩情,我肯定铭记在心的。”
女冠只是笑而不语。
高瓘只好一拍脑袋,故作恍然,“天火山的恩情固然重要,但玉真师姐你的好,才更应该铭记啊!”
女冠听着这话,很是满意,一张脸上,满是笑意。
在一侧的流火真人不断偷瞄这边,心中实在是佩服高瓘得很,要知道,这位玉真师姑的脾气在山中是出了名的暴躁,平日里,别说是山主阮真人在这位面前都要小心翼翼,就是上任山主玉海真人,对于自己这个师妹,也是能躲就躲。
如今玉海真人闭关不出,追求大道,一座天火山,辈分最高者,就只有这位玉真师姑还在山中走动,只要不是事关天火山生死存亡的大事,其余的那些个事情,只要这位玉真师姑说了要做,谁敢跳出来说不行?
就是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师姑,偏偏就是在高瓘面前,有这样的姿态。
流火真人都很想问问高瓘,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玉真师姑这么服帖的?
“不过天火坑能让你去淬炼身躯,也算是看在你和灯笼那小子的交情上,可这个年轻人,就算是叶大剑仙的弟子,其实我也很难办啊。”
玉真真人微微一笑,言语之中,都是为难。
高瓘自然上道,轻声道:“这次重修,肯定还要多些磨砺才是,玉真师姐既然也懂些武道上的东西,是要多多向师姐单独请教的。”
单独请教四个字,高瓘微微咬字用力,其中细节,不足为外人道。
玉真真人美眸眨动,幽幽叹气,“也罢,就是看在你小高的面子上了,换做别人,哪怕是那位赤洲青天驾临,我也是咬死不松口的。”
高瓘赶紧点头,“还是玉真师姐心胸宽广!”
玉真真人不再废话,笑道:“你带他下去吧,等忙完,就来寻我,看你这重修一趟,不知道要受多少磨难,吃多少苦,我就伤心得很,真是恨不得马上就帮着你把一身修为全找回来。”
高瓘露出一副感动的样子,又说了几句话,听得周迟一阵头大。
最后,女真真人满意离开,这里就剩下三人。
流火真人再次朝高瓘竖起大拇指,“王爷,实不相瞒,我流火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了。”
高瓘翻了个白眼,懒得多说,只是招呼周迟跟着他一起下去。
天火山这座天火坑,如果按着寻常百姓来看,就是一座火山口而已,山中有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喷发而出。
但这座天火坑却不会这样,不仅一路往底部而去,能看到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还能在那些石壁里看到一两件法器。
“这是天火山布下的大阵,就是害怕这什么时候天火喷发,这天火一旦喷发出去,他们这些修士当然可以离开,但周遭的百姓,就要遭罪了。即便是人跑得快,这一辈子置办的家当,可就得从头再来了。”
高瓘淡然地走在下坑的路上,淡然开口,“当初跟老哥哥交朋友,就是看中了天火山的品性,要知道,这个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修士一旦踏上了修行,就不把自己当人看了。”
周迟疑惑,“不把自己当人看?怎么听着好像是在骂自己?”
高瓘微笑道:“不把自己当人看,那还能对别人有同理心,同情心?”
周迟有些恍然。
之后两人终于看到了那传说的天火坑。
和寻常火山内部,没有什么区别,就是一池的岩浆,不断沸腾,只是远要比寻常的火山更热。
就连已经是万里巅峰的周迟,即便已经在体表附了一层剑气,还是觉得燥热无比,浑身大汗。
而如今重修的高瓘却好似没有太多赶紧,他负手而立,微笑道:“脱去上衣。”
周迟皱了皱眉,随即问道:“该不会要跳到这里面淬炼吧?”
高瓘瞥了他一眼,啧啧道:“你别往你脸上贴金了行不行,这是天火,你当是寻常岩浆?依着你小子如今的体魄,跳进去,坚持不了一炷香,就得让你尸骨无存,就算是我,不到万里境之前,都不敢轻易踏进去。”
高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石台,“你就在那边,散去剑气,运转我传你的那法门,竭力坚持,坚持到不可再坚持为止,坚持不了,就返回山顶,明日再来。”
“你下山之前,每日都可过来,不过还是那句话,就算是你最后能坐到那池岩浆里,也只是说此物对你的身躯锻造已经到了极致,而并非你的体魄已经到了极致。”
说到这里,高瓘再次说道:“其实我这次重修,返回云雾境只是时间问题,更有可能往上爬,看到更高处的风景,你现在要是改变主意,跟着我研习武道,还来得及,有这天火坑,还有我在,足以将你的体魄锻造得没什么武夫可以比肩,你的成就,说不定会比我更高。”
对此周迟只是摇了摇头,默默脱了上衣,露出还算健壮的上身,盘坐到了那边的石台上,散去剑气,开始运转高瓘传给他的那法门。
只是只一瞬间,他就已经满头大汗,面露痛苦之色,好像他一运转那法门,浑身毛孔门户大开,那些热浪直接便涌了进来,让他浑身都好似被一场烈火灼烧,五内俱焚。
周迟此刻还想睁开眼睛,但就像是炎炎夏日,在外实实在在溜达半天,眼皮子上都是汗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高瓘摇摇头,“消停运气吧,我有事先走了,你等坚持不住了,就返回住处。”
之后高瓘返回山顶,流火真人守在这边。
“流火,这小子就拜托你看着了,有什么问题,记得把他捞起来。”
高瓘嘱咐一句,揉了揉脸颊,“我这还有场硬仗要打啊。”
流火真人点头微笑道:“王爷放心,尽管提枪上马,破阵杀敌!”
高瓘看着流火真人,眼神玩味。
流火真人板着脸,“我可什么都没说。”
高瓘笑眯眯地拍了拍流火真人的肩膀,“流火,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个人,蔫儿坏。”
流火真人只是嘿嘿一笑,然后有些难为情的开口,“王爷,空闲时候,能否传授些学问给我?”
高瓘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但对此,高瓘只是拍了拍脸颊。
流火真人一脸茫然。
高瓘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男女之事上,要是脸不重要,我何苦要辛辛苦苦重塑身躯?
就像是武夫对敌,有了辛辛苦苦淬炼的一副体魄,那就有底气。而男女之事上,甭管你手段再多,床上功夫再了不起,小嘴再会说话,都及不上你有一张谁来看都愿意多看几眼,移不开视线的脸。
有这样一张脸,还没开口,事情便成了一半。
别的不说,就像是要杀大霁皇帝,他高瓘只要愿意,只要写几封信出去,别的不说,几个云雾境的好姐姐,都会不远万里赶来帮他把事情解决好的。
之所以不怎么做,一个是他高瓘的确要脸,这种事情,找女人帮忙,算什么?
第二个原因,就很简单了。
好姐姐们帮你办了事,不得报答一番?
很累的。
高瓘没来由地揉了揉腰,叹了口气。
……
……
有个姑娘,从妖洲南下,原本想着的是直奔东洲重云山,可当从妖洲离开之后,就开始心乱如麻,走着走着,竟然一直开始在玄洲那边兜圈子。
有些事情,从来就是这样,最开始凭着一口气要做些事情,但要是事情太麻烦,这口气又不是太长,就会渐渐消弭,变得有些踌躇不定。
就像是返回东洲去见那个年轻男子一样,原本是打定主意要去问些事情,但走在路上,又实在是忍不住担忧,要是真等见了那人,问出那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怎么办?
倒不是无法接受那样的结果,只是不想接受那样的结果。
所以想着这件事,哪怕是心志坚定如白溪,这会儿都踌躇起来。
正好进入玄洲了,白溪听说此洲的那位青天是天下算命的老祖宗,连带着一座玄洲,其实下到寻常百姓,上到修士,对于相面星象算卦,都有涉猎,这一路走来,也果然如此,看到了不少算命和占卜的铺子。
白溪先是在一个算命先生那边算命,结果那家伙听了自己的话,竟然说要帮自己摸摸骨,说自己怕是还有什么血光之灾,一脸的不怀好意。
气得白溪一把掀了他的铺子,要不是看着对方只是个寻常百姓,白溪说不定就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叫血光之灾。
等有些生气地从那铺子离开,白溪这才听人说起,在玄洲,有一座四象庙,那边专门为修士算命看相,有真本事,只是价钱不便宜,修士境界不同,价钱也不同,像是白溪如今这样的万里境,算一次,得一万枚梨花钱。
白溪手里倒是有些钱,想了想之后,便赶赴那座四象庙。
那座四象庙位于玄洲的四象山上,等白溪赶到山脚的时候,其实早能看到不少人在山道两侧支了摊位,都是算命相面。
而且每一个,都说自己是出身四象庙,而且都是嫡传!
不少修士来到这边,就止住脚步,有些人先是上山,但很快就又折返回来,在山道上选了个小摊,开始算命相面。
白溪最开始有些奇怪,但很快就知晓了缘由。
是在山脚的一处摊位前,有个妇人笑着开口,“姑娘,要不要算命?我可是这四象庙的嫡传弟子,要价不高的,只要一百枚梨花钱,管准。你要是非得上山,在山门那边就得花五千梨花钱,等上了山,到了四象庙里,还得花一万梨花钱,这可不便宜。况且他算出来的,跟我算出来的,不见得有区别。”
白溪微微摇头,转身上山,果不其然,在山门那边,有身着四象庙服饰的修士要收五千上山钱。
白溪正要掏钱,在山道那边,有个身着紫袍的年轻男子下山,看到这一幕,忽然开口,“师妹,不用上山找我了,我已经下来了。”
白溪皱眉,刚要开口,就听得心湖涟漪一起,那年轻男子以心声开口,“这位道友,四象庙每日只看十人,今日人数已经满了,你就算是掏了这上山钱,也见不到那位天通先生了。”
天通先生,正是四象庙的庙主,据说这位天通先生,正是那位青天年纪最小的弟子。
白溪听着这话,收回掏钱的手,同样以心声开口,“多谢。”
年轻男子微微点头,做戏做全套,“师妹,走吧,下山。”
白溪点点头,跟着年轻男子转身下山。
“道友,想来不是玄洲人,也不知道四象庙的规矩吧?要不要我跟你说道说道?”
年轻男子微笑开口,声音温和,让人听着如沐春风。
白溪点点头,“劳烦了。”
年轻男子这才说道:“四象庙的天通先生只有每月的十五和月底两日才会出现,而且每次,只看十人,而这十人名额,其实早早在数年前就会被人预定,明面上的一万梨花钱,是怎么都请不动的,而除去天通先生之外,四象庙里的其他先生,虽说也知精通此道,但到底不如天通先生,可即便如此,寻常修士想要拿到这十人名额,也不容易,在黑市那边,只怕没有两三万梨花钱,是抢不到的,像是道友这样上山,等到了四象庙里,也是会被告知今日已经没了名额,会让道友明日再来,但实际上道友即便是明日再来,若无提前预定,等到的,还是一句明日再来。”
白溪微微蹙眉,她倒是没想过,这里面居然有这么些道道。
年轻男子看着白溪这个样子,似乎也是见怪不怪了,笑道:“其实大多数从外洲慕名而来的修士,也都是这样的,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人生地不熟是吧?”
白溪没说话,只是好像在想些什么。
年轻男子继续开口说道:“要是道友信得过我,我可以帮着道友求一个名额,最多让道友等几日,要价不高,两万梨花钱,肯定办成此事。”
白溪想了想,摇头道:“我马上就要离开玄洲。”
年轻男子只当白溪兜里的梨花钱不够,对于她的这番说辞也并没点破,“既然这样,道友可在这山脚寻个摊位算一卦也行,那边那个妇人,其实虽然不是四象庙的嫡传,但道侣其实是四象庙的嫡传弟子,只是世道无常,那妇人的道侣为了帮一对夫妇,身死道消,那妇人只好在这边算命为生了,不过既然是有个四象庙的夫君,那妇人,有些本事的。”
白溪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跟这位年轻男子告别之后,朝着那边妇人走去。
等到白溪走后,一边有人来到年轻男子身侧,笑眯眯开口,“怎么,没赚到大钱?”
年轻男子笑道:“姑娘生得好看,但兜里不鼓,没得办法,不过赚点小钱也就是了。”
那人哈哈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年轻男子其实也是四象庙的弟子,但却不是嫡传,只是个外门弟子,平日里就靠着糊弄外乡人挣钱,其实这四象庙,虽然有十人名额之说,但实际上,只要耐得住性子,上山去要个名额,无非就是多等一些日子,花不了更多。
至于这所谓的上山钱,只要在山上的四象庙里没能算命,其实不少修士都不知晓,按着四象庙的规矩,能退!
至于年轻男子的这些手段,四象庙那边不是不知道,只是碍于这个年轻男子有个兄长当真是四象庙那边的核心人物,所以就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
……
妇人摊位那边,白溪摸出五枚梨花钱,摆在妇人面前。
妇人一怔,随即笑着提醒道:“姑娘,钱不够的。”
白溪只是说道:“我知道你跟那个人是一伙的,我的确觉得上山没意思了,但又实在是想算一下,只有五枚梨花钱,算不算?”
妇人脸上的笑容一凝,还是伸手去拿签筒,让白溪选一支竹签。
白溪在竹筒里随手拿了一支竹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句之后,就丢下竹签,起身离去。
妇人一脸茫然,这才低头看向那竹签。
竹签上寥寥数字。
“万事问此心。”
第两百九十章 后知后觉
白溪离开四象庙的当口,正好和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擦身而过。
白溪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是脚步不停,很快便已经远去,而那个中年男人则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边白溪远去,看了许久。
等到白溪彻底远去之后,中年男人才来到山脚这边,停在那妇人摊位前。
妇人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慌乱,小声开口,“天通先生。”
原来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就是四象庙的庙主天通先生。
天通先生伸手拿起她摊位上的那支竹签,看了一眼,然后丢回签筒,这才再次看向眼前这位夫君的确是四象庙弟子的妇人说道:“知晓你不易,但有些事情,也要适可而止。”
妇人默然不语。
天通先生叹了口气,离开这边,抬脚上山,只是走了两步,忽然又止住身形,转头来看向这个妇人,“明日上山来,我教你一些粗浅术法。”
妇人先是一怔,随即双眼通红,眼眸里,已经满是泪水。
天通先生不再说话,只是看向另外一边,远处的那个年轻男子。
后者察觉到了天通先生的目光,但只是无所谓一笑。
天通先生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没说话,而是转身上山。
……
……
四象庙在四象山中,修得恢宏大气,有一座主殿,三座偏殿,然后便是后山那边的弟子住处了。
主殿朝北,其余三座偏殿,分居其他三方,其间有一棵高大槐树,枝繁叶茂,上面有红线吊着无数木牌,每个木牌上都有些愿景。
天通先生来到树下,仰头一观,神情淡然。
“师父。”
有个身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人出现在这边,笑道:“师父您老人家今日怎么来了?”
这位四象庙主,按照惯例,每个月只有十五和月底两日会来这边,其他时候,都是不会露面的。
天通先生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这位弟子,也是这四象庙平日里的主事者,问道:“子溪,庙里的事情,都知道吗?”
子溪一怔,思索自家师父说的是何事,片刻后,他试探问道:“师父是说春然吗?”
天通先生点了点头,春然就是之前在山脚看过的那个年轻男子,他的父亲,正是子溪的师弟子林,已经亡故,而当时和他一起亡故的,还有子里,正是那个妇人的夫君。
子溪轻声道:“事情是知晓的,只是想着子林师弟已经亡故,春亭又在山中修行,春然没有什么修行天赋,给了个外门弟子的名头,但实际上还是觉得对他亏欠不少,所以他和子里的妻子做这些事情,弟子便没怎么管。”
天通先生叹了口气,“子林和子里那桩事,两人下山之前,为师便说过了,多半是有去无回,却偏偏要去,跟着我学了这么多年,即便不能看透一切,两人难不成连趋吉避凶都做不到?非要如此行事,怪得了谁?”
子溪沉默不语,当年那桩事情,师父已经提点过,只是没有强行将两位师弟拦在山上,为此让两位师弟送了命,其中缘由,他知晓,但春然那孩子不知道,那妇人其实也不太清楚,两人对这位号称可看出命途走向,一地百年兴衰的庙主,自然也就心存怨怼。
子溪不好多说,就只好尽可能弥补两人。
作为师兄,上有师父,下有师弟,他在其中行事,其实也是小心翼翼而已。
“知道你心软,但四象庙的名声不可一直这么不在意,我不在意,你的那位师爷能不在意吗?”
天通先生轻声道:“为师虽然也只是师父的记名弟子,但既入了师父门中,就不能做出让师父丢人的事情。”
子溪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子里那媳妇,我让她明日上山来,我会传她一些相面之法,之后她在山脚,也算是能看明白些东西了,至于春然,你将他带回山中,好生教导。”
天通先生说完这话之后,便招了招手。
子溪不敢多说什么,说了一声是之后,就此离开。
等到子溪离开,这位天通先生这才走入主殿。
这座主殿里,有一尊高大塑像,非道非佛,而是一个中年文士模样。
这就是那位号称天下算术士祖师爷的那位玄洲青天了。
天通先生拿过三炷香,点燃之后,跪下叩拜之后,这才将香插在香炉里,轻声开口,“师父在上,弟子问安。”
塑像不语,只有烟雾袅袅而起。
做完这一切,这位天通先生忽然想起什么,心头一动,从怀里摸出一个龟甲,然后站起身,伸出手,在旁人肉眼看不到的半空,有一条白线,被天通先生抓到掌心,然后塞到那龟甲之中。
而后他缓动龟甲,里面掉落一物。
是一块小石子。
石子上慢慢有青烟弥漫而起,在他眼前泛起一幅画面,正是之前山脚出现的白溪。
天通先生嘴里念念有词,那画面模糊,但同时,竟然开始闪烁金光。
一闪而逝。
眼前一切彻底消散。
天通先生有些失神,喃喃自语,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圣人之姿?!东洲?!”
就在天通先生失神当口,他面前的那塑像,似乎眼眸里有一抹光彩闪过。
无人知晓。
……
……
周迟返回竹楼的时候,浑身通红,穿着外衣,一走动,衣物摩擦身躯,就疼得不行,身上已经有好几处地方,脱皮了。
他干脆脱去上衣,只是下半身,即便是在竹楼里,也不好都脱了,只好忍着了。
流火真人很快送来一盒药膏,说是此物能减轻疼痛,才上山的弟子出了问题,都是用此物。
周迟道谢之后,流火真人很快离开,没有多做停留。
周迟涂抹药膏之后,果然感觉浑身凉意,疼痛减轻不少。
精疲力竭的周迟最后还是撑着写了一张咸雪符,这才小心翼翼躺倒,沉沉睡去。
等到清晨时分,周迟睁开眼睛,在桌前吃着天火山送来的吃食,几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盆米粥。
就在这时,高瓘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拿起一个馒头,一口就咬了大半。
东洲那边的修士,修行之后,可以不用进食,就会渐渐没了所谓的三餐,只会在偶尔馋了的时候,吃些东西,而赤洲这边,其实修士三餐都会正常吃,只是所吃的东西,都不是凡物了,都是对修行有些裨益的药膳。
就像是这馒头,看似寻常,但做馒头的麦子,也不是寻常百姓口中的那些麦子。
周迟看了一眼高瓘,询问道:“昨晚去哪了?”
高瓘给自己倒了一碗粥,夹起咸菜吃了一口,头也没抬,“打架去了。”
周迟皱了皱眉,“战况如何?”
“自然是大胜而归。”
高瓘喝了半碗粥,看了一眼赤裸上半身的周迟,啧啧道:“看起来你这边伤势一般,没我想的那么严重。”
周迟想了想,摇头道:“还是很麻烦。”
高瓘点点头,“自然如此,那天火不是凡物,别说你这个境界,你再往上提一两个境界,也麻烦。”
周迟嗯了一声。
“那今日呢?”
高瓘随口问道:“还能不能坚持?”
周迟点头,“肯定要再去,不能浪费你的一番好意不是?”
说起这个,高瓘就叹气不已,为了这家伙,他昨夜可是出力不少,但想想其实也不是全为了周迟,毕竟之后他要在天火山待不知道多少年,到时候少不得要和那位玉真真人打交道的。
“也是,我这还有好几晚的架要打,不能白打的。”
周迟忽然问道:“我其实一直很好奇,那位玉真真人不是阮真人的师姑?你对阮真人,一口一个老哥哥,怎么对那位玉真真人,还是要称呼师姐,这不是辈分高了阮真人一头?”
高瓘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周迟一眼,“老哥哥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各论各的就是,按着你的说法,我不叫那位师姐,叫什么?叫师姑?那不是把人叫老了?”
接着,高瓘语重心长地看着周迟说道:“老弟,我就跟你说一句金玉良言,听了,保管你受用终身。”
周迟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一句话,见了年龄比你大的女子,即便是她年纪已经可以当你的娘亲甚至更老,你就叫姐姐,准没错。”
高瓘嗤笑道:“这世上,哪里有女子愿意老了的?就算是那些修行有成的老仙子,都是这般。”
周迟若有所思,然后点了点头。
但周迟随即又问道:“还有一个事情,我看那位玉真真人,其实也……风韵犹存,那身材也是……不错吧?怎么看你如此抗拒?”
高瓘讥笑道:“在你看来,她自然不错了,但你替我想想?”
周迟一脸茫然。
高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我长成这样,自然觉得天底下没有我好看的女子,让我去笑着喊姐姐都是遭罪,更何况有很多时候,喊姐姐不管用,非得打架切磋的。”
“不然你当我为何要戴面具示人?实在是不戴面具,走在路上,招蜂引蝶,赶走一拨又来一拨,麻烦死了。”
周迟忍不住问道:“你遇见的那些老仙子好姐姐,都至少是那位玉真真人那般容貌?”
高瓘挑了挑眉,“差不多吧。”
周迟板着脸,掏出酒葫芦,喝了口酒,不等高瓘开口,就自顾自收起酒葫芦,然后一本正经说道:“你还是没吃过苦。”
高瓘先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老弟啊老弟,你这会儿说话,真比我才见你的那会儿有趣多了!”
周迟叹了口气,“遇人不淑,没法子。”
高瓘伸出手,周迟还是把酒葫芦递给他,高瓘喝了一口酒,这才笑道:“等你以后回过味来,你才会后知后觉知晓,此生能遇到我高瓘,是何等幸事。”
说完这句话,高瓘笑眯眯开口,“不然我再传你些别的东西,保管你以后在对付女子上,手段层出不穷,让对方难以招架。”
周迟摇头,学着高瓘拍了拍脸颊,“没脸,学不来,也不想学。”
第两百九十一章 周客卿
哪怕是寒冬时节赤洲再如何大雪纷飞,天火山这边,始终都不会有半片飞雪落到山中。
不过天火山既然既然人情味十足,自然会在冬日的时候,允许天火山修士外出赏雪,对此,不必刻意报备。
周迟对于赏雪没有心思,这些日子只是每日往返那座天火坑,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对此流火真人看在眼里,也对周迟越发赞赏,要知道,周迟可不是什么武夫,而是实打实的剑修,这样的存在,体魄也是说得上孱弱的。
这日黄昏时刻,浑身通红的周迟一脸疲态地从天火坑离开,在山顶跟流火真人闲聊几句之后,返回竹楼那边。
临近竹楼,便能遥遥看着不少天火山的女冠聚集,对此周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那位大齐藩王上山的消息不知道是怎么走漏的风声,反正想来高瓘这家伙行事也没有刻意隐瞒,倒也不足为奇,就算是消息传出去,大齐那边,就算是知晓了这位藩王还活着,最多骂上几句,至于来找天火山的麻烦?
大齐敢吗?
阮真人只是名字有些软,可不见得真的好欺负。
周迟从一众女冠中间走过,那些女冠并未多看这位年轻剑修几眼,周迟默默叹了口气,他自认自己长得还行,但他娘的,这也要看跟谁比,有个或许是天下第一等的美男子在竹楼里,这些女子心神,自然不可能在别人身上停留。
想到这里,周迟就恨不得趁着高瓘这会儿境界还浅,就约着他打几架,别的不说,先出出气。
只是快要进入竹楼,忽然在他身侧,有女冠试探开口,“周道友。”
周迟转过头看向那面容寻常的女冠,眼眸里闪过一抹光亮,果然,还是有人慧眼识珠的。
结果那女冠很快拿出一条丝巾,有些期待地看着周迟,“周道友能不能帮着我将这条丝巾交给王爷,我的心意,都写在上面了。”
周迟一怔,尚未搭话,就看到不少女冠眼睛一亮,纷纷要拿东西出来,周迟心头一惊,赶紧说了句告辞,三两步进入竹楼里。
关上门后,心有余悸。
竹楼里,高瓘正坐在桌前,喝水。
水杯里,枸杞极多。
周迟看了这家伙一眼,“不管管?”
高瓘知道周迟说的是什么,笑眯眯摇头,“管不了,再说了,咱们可是客人,她们才是主人,哪里有客人驱赶主人的道理?”
周迟想了想,说道:“那位玉真真人看到这么多人虎视眈眈,能忍?”
高瓘叹气道:“这你就不懂了,世上诸多女子,都有些癖好,像是她,就最愿意看有男子,能走进自己闺房,但其余女子,只能眼巴巴在那男子门前看着,走不进去。”
周迟揉了揉脑袋,每次听到这些话,都想去洗一洗耳朵。
高瓘看着周迟这样子,挑眉道:“你可别不爱听,这个世上事事都有学问,多学点,没坏处的。”
周迟忽然想起一个人,说道:“你这话,说给之前你在大霁京师见过的那个剑修听,他保证爱听。”
“你是说那个荷花山的剑修?那小子不如你,没啥意思,我不爱跟他多说。”
高瓘摇摇头,他虽然看着不正经,但毕竟是一国藩王,又是云雾境的大修士,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但眼界,还是不低。
“荷花山?”
周迟一直没问徐淳的宗门,即便是徐淳要主动开口,都被他阻止了。如今高瓘这么一提,才算是知晓了徐淳的出处。
“他送你那几颗莲子,就是荷花山的特产,在别处可找不到,而且他那一身剑意,很显然就是那位荷花山主宋远亭的亲传,一脉相承,很好认。”
高瓘揉了揉脑袋,“说起来,我跟荷花山还有些交情,真要表露身份,那小子,说不定还要捏着鼻子叫我一声师叔。”
周迟讥笑道:“是荷花山某位女子剑修,跟那位荷花山主同一辈分跟你有些故事吧?”
高瓘笑而不语,这就是默认了。
周迟好奇问道:“你要不然跟我说说,你到底有多少姘头?我到时候游历到那些地方,也好报你的名字,怎么也得被奉为座上宾才是。”
“我劝你小子在外不要轻易说认识我,毕竟我认识的好姐姐虽然不少,但其中也有不少,因为得不到我,所以因爱生恨的,你要是说认识我,说不定就得被她们迁怒于你,之后抽筋扒皮,大卸八块。”
高瓘笑道:“不过肯定也有人听说你我有旧,然后便不遗余力地帮你。”
周迟翻了个白眼,“不吹牛能死?”
“这个高老弟还真没吹牛,贫道可以作证的。”
高瓘还没接话,门外有一道鲜红身影推门而入,正是这些日子不见的天火山主阮真人。
看到阮真人,高瓘赶紧起身,热情迎接,“老哥哥,要来这边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赶紧去接你啊!”
阮真人看了一眼桌上的枸杞水,笑眯眯问道:“玉真师姑,不好对付?”
高瓘叹了口气,“如狼似虎,勉强取胜。”
阮真人笑呵呵开口,“看起来玉真师姑这些日子,脾气会好很多了,一座天火山,都该感谢你高老弟,要不要老哥哥给你立个碑,让弟子们供奉香火?”
“埋汰人呢,老哥哥?”
高瓘有些不满。
阮真人见好就收,从方寸物里取出一方木匣,放在桌上,这才笑道:“不辱使命。”
周迟就要道谢,高瓘就直接打开那木匣,嘴里还念叨着,“先别着急谢,要是东西没做好,还要骂人的。”
对此,周迟有些尴尬,阮真人则是不以为意,两人成为好友已经多年,平日里都是这般交流,没有什么问题。
木匣被打开,露出里面的一把剑鞘,通体乌青,只是中间有一条红线,却不是死物,而是仿佛有岩浆在那里面流动。
周迟的飞剑悬草此刻就在剑鞘中。
高瓘拿起带鞘飞剑,吃惊道:“老哥哥又下了血本啊。”
阮真人摆摆手,“锻造剑鞘的时候,引动了一缕天火神精在剑鞘里,算是稍微能让这剑鞘养剑效果更好一些,说不上什么血本的。”
阮真人这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天火神精四个字,就注定是一件不弱于那长铗石的宝物,哪怕只有一缕,也是绝大多数剑修,可望不可得之物。
高瓘板着脸,沉声道:“老哥哥你这礼物太重,怕是这小子承受不起,他想着这份重礼,却不能回礼,以后饭吃不下去,觉睡不好了。”
阮真人一拍脑门,“贫道没想到这一点啊,只是这天火神精已经附着在上了,这取下来就要就此消散,那太浪费了些啊。”
阮真人一脸懊恼,似乎真是一开始就没想到这些。
高瓘也叹气,“这样一来,东西就只能送出来了啊。”
周迟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扯了扯嘴角,只好说道:“承蒙阮真人不仅替晚辈锻造剑鞘,还送出如此重宝,晚辈理应报答,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高瓘点了点头,“你有这心思,肯定是好的,知恩图报嘛,要是那位叶大剑仙能……其实这个事情,关叶大剑仙什么事?到底还是你得了好处,这样吧,你在天火山担任个客卿如何?也用不着你在这边长住,有大事发生来帮一把,其他时候,也就没啥了吧。”
阮真人皱眉道:“怎可如此啊,这不是挟恩图报吗?高老弟!”
高瓘忽然翻了个白眼,“算了,别演了老哥哥,这小子不是傻子。”
阮真人这才把刚要张开的嘴又闭了回去。
周迟苦笑开口,“阮真人,晚辈这个境界也能担任天火山的客卿吗?”
阮真人笑道:“小友勿要妄自菲薄,这般年纪,就已经是万里巅峰,三十岁之前,想来归真不难,此后大道都是坦途,登天云雾,不过是顺其自然的事情,说不得以后能成就圣人青天之位也说不准啊。”
周迟欲言又止。
阮真人开门见山笑道:“也不兜圈子了,请小友担任客卿,不是现在,而是小友何时踏足登天,何时便作数如何?”
“而且即便是要小友在登天境之后才正式作数,但该给小友的供奉,却可以现在就算数。”
周迟没急着说话。
客卿一说,其实周迟早在东洲就知道,许多宗门会用梨花钱也好,修行之物也好,来聘请一些修为不低的修士作为客卿,客卿不过问那宗门的事务,只在宗门有危难之时出手相助。
甚至有些修士,只要境界足够,成为某一宗门的客卿之后,其余修士想要打那宗门的主意,也要忌惮几分。
当然这也是双方得利,成为一宗客卿,宗门也自然会为客卿做些事情。
对于天火山这样的大宗门来说,自然也会聘请不少客卿,就像是高瓘,其实早就是天火山的客卿了,要不然光凭着他和阮真人的交情,还不见得能在天火山享受如此多的礼遇。
若是有可能,天火山当然想要让那位叶游仙大剑仙来做他们的客卿,有叶游仙的名头在,此后天火山不管做什么,都会顺利许多。
只需要他挂名,就足够。
不过也实实在在的,阮真人也知道叶游仙不太可能为了周迟来做这些事情,退而求其次,将眼前的这个剑道天才提前招揽,也是极好的选择。
别的不说,就算周迟无法踏足云雾,但登天境,绝没有问题。
一位登天剑修做天火山的客卿,不管怎么说,天火山都不算吃亏。
“怎么说?”
高瓘挑挑眉,“老哥哥可是敞亮人,东西说给就给了,忙也帮了,你怎么都要表示表示。”
周迟想了想,还是点头道:“那就依着阮真人所言,不过那供奉,晚辈承受不起,还是等晚辈踏足登天再说?”
阮真人刚要说话,高瓘便接过话来,“那不行,小子,忘了你身上那件法袍?不知道要吃多少钱,这会儿客气没多大个意思,只要你以后踏足云雾境,这些梨花钱,老哥哥花再多都不心疼的,要是等以后天火山有难,你还能帮上一把,老哥哥绝对要大喊这梨花钱,花得真他娘的值得!”
阮真人埋怨道:“高老弟,赶紧呸呸呸,少说不吉利的话。”
高瓘赶紧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怪我怪我。”
周迟真是没眼去看。
之后阮真人拿来契约,周迟写上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各自一份,然后阮真人将一块腰牌递上,腰牌通红,正面篆刻有天火山三个字,四周有些火纹。
背面则有周迟两个字。
“有了此物,若是危难此刻,也可拿出来表明身份,别的不说,在赤洲,还是有不少人愿意给天火山一些薄面的。”
阮真人笑着开口,又递出一件方寸物,是一枚火红的小印章,底部篆刻周迟两字。
“方寸物里,有小友十年的供奉,都折算成梨花钱了,份量不算少,小友要看好了。”
周迟甚至没有伸手去接那方寸物,只是问道:“阮真人,可否能将这些梨花钱都拿出来换成淬炼法袍所需的东西,我想淬炼一番那件法袍。”
阮真人点点头,“自然可以,如今你的体魄其实已经算是外物淬炼的极致了,就是天火坑里也无法继续提升你的体魄了,贫道可以传你一门淬炼法袍的秘法,不过离开了天火山,没了天火坑,淬炼法袍,便没有那么事半功倍,只是事情也非绝对,这个世上,肯定还有其余地方,用以淬炼法袍,说不定效果也会更好。”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眼里有些赞赏之意,能把钱花在这些地方,足以说明天火山对于这个年轻人的投资,大概不会是亏本买卖。
周迟点点头,“那就多谢阮真人了。”
……
……
阮真人传下秘法之后,便离开这座竹楼,去为周迟寻找淬炼法袍的材料。
高瓘送阮真人离开之后,返回竹楼,笑着问道:“有没有感觉被算计了?”
周迟摇摇头,“要是说做买卖,目前我大赚。”
高瓘微笑道:“老哥哥身为一山之主,行事自然不能随心所欲,一高一低,要将宗门高高举起,要将自己心思,低低放下。如此才能说是个称职的一宗之主,之所以这么对你,也是要对天火山有个交代,但实际上依着天火山现状,百年内,怕是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至于你,百年之后,会不会已经走到云雾深处去了?”
周迟只是微笑道:“别的不说,阮真人眼光是长远的。”
高瓘点了点头,“天火山能发展到如今这规模,最主要还是几代山主都是有大智慧的人,而且有一点最重要,你知道是什么吗?”
周迟微微一笑,“不贪权。”
其余宗门,宗主若不身死,宗主之位一般是不管怎么都会传下来的,如今那位上代山主其实还活着,就能将山主之位传出来,足可见心胸宽广。
高瓘笑道:“老哥哥其实也有云游的想法,不过现如今的天火山修士里,流火那家伙虽然还算不错,但境界毕竟还是差了些,老哥哥只好继续干着这山主了。”
周迟点点头。
高瓘问道:“那笔梨花钱不在少数,你却要拿来淬炼法袍,这么急迫,看起来真是有人要杀你啊?”
周迟默不作声。
“不行就在天火山多待些日子?”
高瓘叹了口气,“要是没有那桩事情,我可以陪你走些路,真遇到了什么人要杀你,能接得住我几拳?”
周迟摇摇头,“到底是自己的事情。”
高瓘对此只是笑道:“如此甚好,爽快,你真有武夫性子啊。”
周迟打趣道:“我们剑修不是这般?”
高瓘打了个哈哈,然后想起一事,笑道:“对了,老哥哥其实也是爱酒之人,你既然做着仙露酒的生意,不能让大霁那边给送个十坛八坛过来?”
周迟狐疑道:“十坛八坛不够吧?”
高瓘大手一挥,“自然是多多益善啊,周客卿!”
第两百九十二章 因一人而一洲获罪
天火山到底是赤洲大宗,没要多久就将周迟那些供奉换成了淬炼法袍所需的材料,阮真人还亲自带着周迟来到天火坑中,手把手带着周迟淬炼了一番法袍。
周迟对此,自然还是道谢。
阮真人站在那池岩浆前,笑着开口,“客卿一事,其实小友不必过于在意,天火山如今应该还好,若是真遭遇灭顶之灾那日,小友一人,也不见得能有什么用。”
其实真是一座宗门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个所谓客卿,能现身的,只怕不会多的。
周迟摇摇头,“常言说得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种道理,晚辈还是知晓的,若真有那一日,晚辈必来。”
阮真人点头笑道:“自然是信得过小友的,贫道这么多年来,真正称得上好友的,只有王爷一人,而王爷这些年,真正看得上眼的,也只有小友一人,别的话贫道就不多说了,总之贫道是信得过小友的。”
周迟点了点头,轻声道:“阮真人也是真人。”
阮真人一怔,感觉得到周迟言语里的真诚,反倒是有些惭愧道:“听小友这么说,真是有些后悔如此行事。”
周迟笑着摇头,“做一山之主,不容易的,真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到这里,周迟忽然询问道:“之前听王爷说,这天火其实应该是某位青天的法器残骸,果真吗?”
此事应该不算什么天火山的机密,要不然阮真人也不会说给高瓘听,而高瓘看着吊儿郎当,若是此事不能外传,也是绝对不会说的。
阮真人点了点头,“所谓仙火,理应就是一件青天法器的残骸落到了这天火山中,要知道,青天两字,绝对不是简单的比云雾境高一个境界这么简单,换句话说,就算是玄洲那位,公认五青天最弱,只要他不离开玄洲,其余青天也很难将其击败,就更不用说云雾了,就算是九位最强的云雾境,也就是咱们说的那九圣人,加到一起,都不见得能伤到那青天毫毛。”
“青天法器,也自然而然锻造极难,其中耗费的天材地宝,不计其数,锻造而成后,也自然而然威势极大,可以这么说,一位云雾境若是能持有青天法器,完全可以和那些圣人硬碰硬。”
“所以天火山中这一块青天法器残骸,虽然没有什么攻伐作用,但依旧可以造就天火,经久不衰。”
阮真人顿了顿,说了一桩其实只有寥寥几人知晓的辛秘,“我天火山祖师爷所创术法,其实从这青天法器残骸里感悟得来,而并非什么所谓的自创。”
周迟问道:“那岂不是说,青天法器只有五件,如今天火山有残骸,就意味着有一位青天,手中的法器是残缺的?”
阮真人点头又摇头,看周迟有些迷茫,这便笑着说道:“天火山中的这件青天法器残骸,的确是当代某位青天的残缺法器,不过他既然法器破损,要么就将其舍弃了,要么就想办法修复了,但看着那位并未将这残骸带走,想来应该是另造新的法器了,不过即便是青天,想要锻造一件青天法器,只怕也要花费不少时间了,至于所谓的五件青天法器,这不对。”
周迟看向阮真人。
阮真人笑道:“当代只有五位青天,但这世间万万年,就只出过这五位青天啊?既然不止,怎么可能没有其他的青天法器在?那些青天陨落之后,法器除去毁坏之外,还有些应该在自己后人手中,不过数量肯定不多就是了。”
周迟点了点头之后,又问道:“除了被人杀死之外,青天也会死吗?”
阮真人倒是极有耐心,笑着解释,“青天虽然寿数极长,但哪能长生不死?百姓常说的寿终正寝,也能用到他们身上,至于说青天难杀,也不是说不可杀。”
东洲那边,对于青天也好圣人也好,其实都知道个大概,绝对没有阮真人这位云雾境知道的多。
“有一桩故事,其实贫道也知道的不多,不过也可以闲聊一番。”
周迟不言不语,只是等着阮真人的下文。
“据说三百年前,就有过一场青天大战,其实这件事,知晓的修士不少,但具体内容谁都不清楚,但贫道猜到了一些,因为天火山这块青天法器残骸,就是三百年前落到天火山的嘛。”
阮真人笑道:“既然有青天法器残骸落于人间,那么就说明这青天法器的主人肯定是参与者之一,我天火山的祖师爷是道门一脉,能在这法器上悟出术法,那么是不是可以猜测,这青天法器的主人,也是道门一脉?”
周迟微微开口,“中洲那位?”
阮真人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还有一点则是贫道师父说过的,祖师爷发现这青天法器残骸的时候,这池子里的岩浆还不多,就能隐约看到,那法器切口齐整,应该是被人用飞剑斩开的。”
阮真人看着那池熔浆,笑着开口。
周迟脱口而出,“烟霞。”
阮真人感慨道:“这个世上,除了那剑器榜排名第一,青白观主的佩剑烟霞之外,还有什么别的飞剑能斩开一位青天的法器?”
周迟说道:“如今青白观主闭关三百年,岂不是说当初那一战,是这位青白观主战败了?”
说到这里,周迟心中一紧,虽说不愿意承认,但依着现在剑修在世间的处境,那位青白观主又三百年不见人间,其实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但世间剑修,猜测归猜测,谁都不愿意相信,他们视若神明的那位青白观主竟然会落败。
阮真人能感受到周迟的沮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胜负都是常事,青天之间,那位观主离开西洲,将战场选择在了赤洲,大概就已经想到了有如此结果。”
“不过能让那位观主不惜离开自己的道场远赴赤洲,也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阮真人看着周迟,对于这些青天的事情,他虽然站在云雾之间,但还是不够。
“既然青白观主离开了西洲,选择赤洲为战场,会不会已经陨落了?”
周迟深吸一口气,都说青天难杀,在各自的道场便几乎可以说是立于不败之地,但青白观主离开了西洲,那就不好说了。
阮真人摇摇头,“不知道,这种事情,三百年来都一直有人在猜测,但没有人能说死。”
“你若想要知道真相,最好自己去天台山看看。”
周迟嗯了一声,揉了揉脸颊。
之后阮真人嘱咐了几句之后,就此离去。
周迟也收敛精神,开始调动剑气淬炼那件法袍。
法袍的淬炼,除去所需材料之外,还有就是要法袍主人用自身的气机作为桥梁,大概是和飞剑一样的道理。
半日之后,周迟有些扛不住这天火坑的炙热,来到山顶那边透气。
等稍稍歇息之后,周迟这才再次返回天火坑中。
不远处,阮真人和高瓘看着这边,高瓘笑道:“怎么样,老哥哥,这个年轻人老弟没看走眼吧?”
阮真人点点头,“赤洲一地的年轻剑修,没有人能及得上了,不过大概是因为出身东洲的缘故,所以境界修为被耽误了,应该要比西洲那边的年轻剑修,差上一截。”
“那不是什么麻烦事,这小子没有故步自封,又早早离开东洲游历,有了见识之后,后来居上,不算是难事的。”
高瓘叹息道:“哪里都好,唯独不是武夫,要是个武夫就好了啊。”
阮真人笑道:“怎么了高老弟,以前想着找个好苗子传承一身武道修为,这才好想着去死,现在人都不死了,还要什么弟子?”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想着还是有些难受啊。”
高瓘揉了揉脑袋。
阮真人笑了笑,很快想起一件事,“他虽说没说自己来自东洲,咱们也可以当不知道,但传下这些东西,他要是拿出去告诉别人,也很麻烦的。”
高瓘摇摇头,“这小子清楚得很,用不着提醒,就算是最后找到咱们头上,反正就一句话,不知道。总不能到时候真把一位云雾境的大修士打死吧?”
阮真人微笑道:“我只传了一门淬炼法袍的秘法,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小罪。你可是传了他一身淬炼身躯的法子,那东西要是传回东洲,让旁人知道了,高老弟,你这是大罪啊。”
“老哥哥可是已经认了他当客卿啊。”
“不知者无罪嘛。”
高瓘听着这话有些烦躁,揉了揉脸颊,“这规矩我最烦了,那个家伙,吃多了不成,要这么针对一洲之地。”
“这次重修,老子真要试试能不能走到他面前,到时候问问他,拳头大,就可以不讲道理?”
高瓘冷笑一声,“要是打赢了,就问他,现在想不想听我讲道理?”
对于高瓘这种无法无天的言语,阮真人只是竖起大拇指,“高老弟,有这志气,必然能成,到时候麻烦对天火山照拂一二啊。”
高瓘立马笑起来,“老哥哥,好说,好说。”
阮真人叹了口气,轻声道:“是啊,天底下哪里有因一人而一洲获罪的道理啊。”
第两百九十三章 法不传东洲
“很想这样抱着你睡,每一晚,我都在这样想着”他把她摁进着自己的怀中,不断地说着。
“不了,不了!”余四海摆了摆手,人家这话无论是不是真意,他都要当成客套话来听。毕竟食物在这个时候等同于生命,谁都不想饿死。
宋安然摇摇头,示意白一靠近。然后宋安然在白一耳边悄声吩咐了几句。白一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她不会让宋安然失望的。
“混账,混账……”看着接二连三的有人抛弃战线,秦鹏可谓气的手足无措,哆嗦的连话都交代不清。
宁涛正是动了这个念头,看着在火海中惨叫的食人鱼,还有已经现身的黄泉老人,当即对他点了点头,二人随即出入它命脉处,以雷霆之势压制它。
弑武与火艳娘两人几乎被气疯,一身火红,暴露出雪肌玉肤的火艳娘冷笑连连,眼睛如同毒蛇一般死死的盯着冷寐影那比完完全全将她比下去的俏脸,脸色阴晴不定。
吴越心里已经明白过来,自己的老婆毕月已经认出自己来了,至于为什么吴越会这样想,也许是一种心灵之间的感应吧。
沐暖暖回到了训练营的宿舍里,一头栽进了被子里,把脑袋给蒙上。
宋安然平静地看着长安,并不催促他。不过宋安然身边的几个丫头可就没这么客气,一个个都对长安怒目而视。这人都已经知道了姑娘的计划,竟然还敢推三阻四,简直是混账。
我是打心眼里不接受阿金说的一切的,因为段寒跟我关系真的很好,我们平时“姐姐”、“弟弟”的都叫习惯了,我在心里也是真把她当姐了。让我去拆我姐的场子,这我怎么可能干得出来
而在自己所在的这一层和云之大陆所在的那一层的中间,有着一个由灰色气体和零碎的陆地碎片组成的一层,上面标注着乱流之地四个大字。
两人相对无语,林初九坐在椅子上发呆,而萧天耀则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两人就这么坐了半个时辰,无所谓尴尬与否,因为林初九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萧天耀一眼。
看着一脸担忧、并在耳边不断唠叨的费迪,逸飞不得不将注意力从系统界面中撤出来,然后看着一脸担忧的费迪,笑着说道。
“呵呵,狐姐,没事,我是在给自己一个深刻的提醒,不该有事瞒着你们的。”易枫摇摇头笑道。
她赶紧在桌子下面悄悄地戳了戳许默颜,许默颜就觉得这两人之间的窗户纸已经被磨得很薄了,稍微一碰就可以破,偏偏两人谁也不去碰,简直急死旁观的人。
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之后,逸飞觉得是时候将先前录好的那个视频拿出来给他们看看了,增强下他们的底气。龙族,哼。老子屠的就是龙。
“……”中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王宸等人去以色列属于机密,但这时候阎主打来电话,难不成知道了什么
放下正事,在城门口等了两个时辰,才把王妃接回来,却不肯抽一刻钟的时间陪王妃回院子,这真是人干事
除非是对方能量鼎盛时,对战之时才能直接用精神异能杀人,因为这需要足够的异能支撑,从刚才的话里,也能说明,你们呢,平时不好学。
因此楚枫和梅仙,绝对是姜家的眼中钉。只不过梅仙那里,姜家暂时没有办法去动,但是楚枫这里,他们可是不会客气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负责镇守十二个方向的十二妖王,同样得到大造化,纷纷变形化身,化作一个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上一次还如临大敌的警惕他,因为药有效,转头就忘了毒本身就是他下的。
她心底里就萌生出邪恶的想法来,要让乔新月知道这件事情,不知道是什么感受呢。
晏青魂觉得她大概是没有父母缘却有继母缘的人,两辈子都是亲生父母早逝的命,但两辈子的继母却都对她视如已出。
邓宇突然霸道的说,还拉住了凌辛的手,凌辛目光幽深地停下来,通体散发出寒凉的气息。
这一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到了晚上,为了不发生和昨夜一样丢人的情况,秋珞雪决定让聂远睡床,她睡地上。虽然地上有点硬,不过为了避免发生昨晚那种丢人的情况,还是忍忍吧。
那人当然就是巴布拉的那个神秘手下,巴布拉之前让他跟着南希,于是在南希离开驻地后,他第一时间跟了上来,却没想到竟被南希发现了。
“这个亭子中只有你一人,你说我是来找谁的”秋珞雪看着徐中航问。
宋初樱没叫上他们,可不代表他们就要留在这里,跟一百来号恶鬼待在一起,不管是谁,恐怕都会瘆得慌。
再次进到九极空间内,南宫漾的目光第一个扫向的就是空间里的那片药田。
他朝前走,陌生男子跟在他的身后问道:“秦爷,什么时候彻底脱离白家”。
听说叶梨因为救下苏弋,眼睛受了伤,不得已离开,苏弋因此流连花丛。
阎鬼目光冰冷的盯着突然出现的叶天,没想到在最后的关键时刻,竟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可此刻早已躲在窗边的曲云莎却将这俩人在干啥看的那叫一个清清楚楚。
发展壮大组织要看准了那些受苦受难的老百姓,这是我们组织的根基。必要时你再出山一趟。除了这件事外,还有其它事情要跟总舵主商量商量。
王占魁似乎有了怒气,把一杯酒一仰脖就吞了下去。看样子他是不同意让夫人肖冬雪去打先锋,嘴里还是着冲锋陷阵哪能显着老娘们出头呢
程静掏了掏耳朵,脸上丝毫不见生气,毕竟狗咬你一口,你总不能咬回去。
望着他稍有些愣的眼神,织作葵轻掩着嘴,眉眼如月牙般弯了起来。
后背不再靠着冰冷的木板后,松平唯的双手已经不再抱紧他了,而是顽强地保护着自己的身子。
第两百九十四章 一洲之地皆恶蛟
苏沐接过剧本后,看了一眼,上面的台词很简单,短短的三句,不需要一分钟的时间就记在了脑海里。看完后,苏沐直接将剧本归还给场务。
唐未晚本来以为,刘淑芳已经对她起了杀心,今晚找过来,是想做些什么。
”她确实在尊华殿。“宫貃凌略带犹豫,对于沈诺身上那个玄幻的空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何况郇也在这里。
不过,莯茶没有想到的是,原主居然这么坚强,在信息素十分活跃的时候人是无法抵抗的。
感觉到了唐震身上散发的伤感,闫闹闹有些后悔来这里,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莯茶直接当着他的面换上,反正看都看过了,摸都摸过了,皇甫羽还帮她洗了个澡,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矫情了,在一起就在一起吧,要是惹怒了他,讨不到好果子吃。
在前面飞行的白芷芸突然转过头来,一条白色的绳子往后一抽,将他们原本就扎堆的精卫全部都捆绑在了一起。
严烈阳取出医药箱,替安锦颜将身上的伤口止血,然而,当他替她把脉的时候,却是转身就给了墨离城一拳。
陆北骁随意的斜躺在沙发上,只是面色冷峻舒冷,从骨子里透出几分冷漠疏离。
袁杰慢慢的将被安锦颜拉上去的袖子拉下来,笑的很真诚:“我的命数的确没有办法换给你,但是,也算是为你争取了短暂在世间存活的时间,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你的活死人身体消失,我是第一次试,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一道月牙形剑光破空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凌叶疾射而去。
自己的所为,也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至于他人有何种结果,这又和自己有何关系
“别气别气,你跟他置气有什么用,还不如催催地方法院抓紧时间判决呢。”这事儿跟陆坤关系不大,他自然是看戏心态,不怎么热衷。
妖兽大军的突然后退可能也是三人意料之外的情况,一高一胖两人转头有些诧异的看向我的位置,此刻我身体的主人也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他还是抬手向高胖两人示意。
他着急想要联系妈妈,现在妈妈的手机关机了,这让他觉得很不安。
“荣荣,你不会记错了吧,皇家学院在这里”弗兰德有些狐疑地看着宁荣荣。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的刘景山,愤然的将枷锁在地上重重一敲,咬牙切齿的瞪着上方的木忆荣。
“去死吧!”阴冷的男声落下,一股无法形容的强大力量朝着我狠狠砸了下来。
这个时候,哪怕是像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大概也就是一百块钱左右。
“您老就让他先适应适应,等过个一年半载的,他都完全适应了,他也就做不出什么极端的事情了,您说…是不”这时候在给老头来上这么一招火上浇油绝对事半功倍。
五灵体几次冲入,被疾风立时吹荡而开!那灵体吞不到灵气,好似有点暴怒,突然散成万千条丝丝绺绺的烟丝,向大阵疯狂的钻入。
原本之前还巴不得他有个三长两短的,这时候,她竟又不忍心走了,只怕害了他一条命。
燕柳的表情更加惊恐,并用手拉了拉木门,纹丝不动。他的鬓角流下汗水。
“夜牧师,不请我跳一支舞吗”一个柔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稀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
八爪妖王被他气势压迫,接连后退,一只尖利的指爪点指连海平,“你给本王等着,待会儿要你死无葬身之地!”他邀请了帮手,转眼就到,但实在被连海平打怕了,有点色厉内荏,身形不断的爆退。
夏公馆装修的非常别致,古典的欧式风格,显得古朴大气,看上去,让人感到特别舒适。内有健身房和游泳池,在家里,就可以锻炼身体,更好地享受生活。
九十九中二满满说着,同时三层依次变得复杂的魔法阵逐一显现。
凌风一声大吼,被拽出的灵体立时回归身体,许向天没想到自己的重宝一下就被凌风破除,大惊失色。
巴尔咬着牙,吸收冲击与释放冲击无法同时做到的意思就是,在吹开弗拉德的火焰的同时,也就无法限制弗拉德的运动!无法抵挡弗拉德的攻击。
说完不理会满腹疑问的秦怀道,让王二把自己的马牵来后上马就去找秦琼。
月牙的身世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可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等吴辉稍稍冷静之后,理智逐渐占据上风。现在就算着急扩充信仰范围,短时间内也解决不了神国的危机问题。
第两百九十五章 敕令
那名大臣顺着他说的看了过去,看到喝酒的还真的不是南宫擎,担忧的心稍微放了放。
那日一别,君无邪再没有见过这人,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到他。
蓝子朗盯着前方长椅里的两人看着,英俊的脸上却是微微挂着笑意。
不错,马行空左手之中的刀影如同天上繁星,一刀横劈,那个邢云直直被劈成一道虚影,而马行空左手狠狠向右手一横,“锵!”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交鸣声,只见邢云手中一把双戟叉狠狠撞击在星辰刀上。
京城之中找了又找,可是却一无所获,就差皇宫没有过去瞅瞅了!城外的树林同样也是找了又找,可是连个鬼影子也没有。刚刚又找了一遍的影子抬头望了望天上正圆的月亮,他擦了擦头上细微的汗珠。
如果可以,她倒是愿意一直这般的看着朱礼,一直一直,直到发白齿摇,直到一睡不起那一日。
“杨贵人的孩子生下来后,主子不如求了殿下……毕竟孩子养在嫡母跟前,就是宫外也是常见的。”双燕由衷的提议。
李洪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中默默的记下了几个既没有实际用处,而且还站错队的官员的名字,在李洪瑞心里,他们已经被判了死刑了。
陈氏没想到还做了这样的事情。杨云溪又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若换成是她,想来也是会愿意这么做的。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解心头之恨。
雷炎蟾母久拿不下李天启,不免心里有些着急,再次欺身近前,想一股作气拿下他,却不料李天启终于忍耐不住,突然一掌向她拍来,雷炎蟾母闪避不及,被李天启一掌拍中后背,顿时口内血箭喷出,身形晃荡。
他们兄弟三人和胡奎一间屋,佟霜曹良锦带着叶寿珏住一间屋,就这样也算是睡下了。
“我能解!我是个医生!不需要你!你现在就给我出去!”肖云飞强按下内心已在燃烧的火焰,冷冷地说道。
“我们山高县没有水污染,我们那里以旅游业为主,几乎没有大工业。”张东海说道。
肖云飞的手有些不老实起来,他的手指轻轻地蠕动着,慢慢地,慢慢地碰到了柳青的身体,柳青全身一阵‘激’灵,如电流流过全身,心砰砰砰地加速跳了起来。
只在店铺的墙壁上隐隐约约留有一些字迹,上面写道:得罪上苍,众生难安,改恶从善,能度此关。
医护人员给面包车司机打救心针,抬上救护车运往医院,警c在四周竖立警界线,找来布将两具尸体遮盖住,等专业人员和交警们来处理,再守着事故现场,免得有人为破坏,同时查看物品,寻找看有没有死者的身份信息。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出来,此人面色泛白,脸上还有一丝酒色。手中还提着一壶酒,一步一步的向着高台走去。盯着黄继慧,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谁知王夫人此刻也在东院呢,芮喜把叶禄安带到后院,听得大厅有人谈话,却是悉悉索索,听不清楚。
黄继慧也拜服了一下,脸上很是感激,若不是墨凡,他们两人也不会在意思。
安露瞬间便迷乱了,不止俏脸变的红通通的,从裸露在外的滑嫩肌肤就能看出,就连她的身体,都附上了一层令人遐想的粉红之色,此时与杨逸接吻,更是媚眼如丝,吐气如兰。
对于杨逸气势的变化,感受最深的就是刘印金!在察觉到杨逸气势变化的一瞬间,他的面色猛然一变,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嘲讽与讥笑开始缓缓收敛了起来。
老医生说着转身看向金圣哲,同时用一块纸巾擦着湿漉漉的双手。
子云等不了许多,飞身一跃长剑所指,二刺猿剑法直穿长臂魔猿的勃颈,在那妖怪的脖子上横贯而出。长臂魔猿痛呼一声扑倒在地。子云一蹬长臂魔猿,借力从其身上拔剑而出。
等拳头再收回来的时候,金圣哲的双臂残留着震动的余力,肌肉一阵阵震痛。
“不可说。”岁月老人神秘一笑,目光不经意间扫了一眼深渊裂缝下的秦阳。
再次和钟二爷错身,一条水龙从海面窜起,川水翔龙!随着一声暴喝,那条水龙向钟二爷飞去,钟二爷嘴角上挑,如果这就是你的招数,那可就让人太失望了。
花沐容显然不接受这样的回应,但是没有再深究下去,转而看向棘龙与蛮龙的惨烈厮杀。
肖怀仁脸颊抽动着,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什么相位不在话下,搭着这座宅邸和林越,这话显得十分诡异。因为这座府邸的前主人正是相国左承明,而这位权倾天下的人物,就在朝堂之上、百官眼前,让林越给一剑杀了。
索伦国王也对他进行了缅怀,然后对前线的军队进行了整编,顺势发难横扫了苏兰岛上其他的割据贵族,面对强势的国王,有些脑筋清楚的知道大势不可阻挡便选择交出私兵,有的人宁死也要抵抗,所以真的死了。
叶帆嘿嘿笑道:“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洗过几次,觉得新鲜,后来就没怎么洗了”。
“凭着这份恩情,我必须要救他。至于找出幕后真凶,我会找,可如果真的与爸您有关,您放心,我会知道怎么处理的。”乔铭赫说道。
就算他自己,也不会张口就是这种最坏的打算。而联系了郑春生之前的自白,目睹过那种“黑道作风”的郑春生说出那种话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苏安安接受着四周射过来的目光,她看着身边的慕老爷子,笑着说道。
可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保住苏氏,能拖一段时间完蛋就拖一段时间。
第两百九十六章 世间已无解时三百年
一旁的陶恒怔怔看着许逸忙活,目光带着审视,仿佛重新认识许逸一样。
就连那位逃走的古利也不由得停了下来,转身望着叶天、嘴巴都长得老大,不敢相信。
周氓一路跑了很远,他从早餐铺夺门而出口,也没看方向,跟没头苍蝇一样,直往前冲。
这天雷鹰击寓意用雷法可以劈中高飞天际的苍鹰,对禽妖正是适合。
死亡,无比玄奥,即便是他的眼界极高,但前世并未涉猎死亡,更重要的是此时修为太弱,意境、那可是超越天武才能触摸的存在。
昨晚上更是一夜没有睡好,就等着宋明玦回来质问他,谁想,他竟然一夜未归。
“现在,所有人,所有能监控到这里的东西都没了,我们做个交易吧。”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阴公子口中传出,那种被强行压下的暴虐,足以滴水成冰。
蔡成自然知道大师姐交代的事情,他怎能忘记,只是……面对气焰嚣张的宋天堂,让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试试!”楚浩云当机立断,手指间凝聚剑芒,向星辰树下方的雪色土地砍了下去。
两人在此十年,建立了赤枫武馆,因为他们经常收留照顾贫苦,受到了八峰城大部分人的追捧。使得赤枫武馆隐约间成为了除城主府外,影响力最大的正面形象势力。
沈予上下打量清意一番,想起他专程赶来阻止自己,心下到底是软了几分,没再说话。
“还没有。儿子是想等都定下来,再去告诉师傅。”吕洪微微一愣,转过头看向吕二娘,有些不明白吕二娘想说什么。
\t秦风也吃饱喝足了,放下碗筷,接过朱红梅递给他的茶杯,陪着尤天亮一起看完新闻联播,然后起身告辞。
见到了这等惨状,周不知面露惊异之色,出手的时候已经从攻完全转变成了守势。
听到雷暴的回答,我和唐悠悠微微松了一口气,完全没有生气可言,在游戏npc只有一条生命,死了就没了,而玩家可要无限复活,顶多就死亡掉级而已。
杨无木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畅和风身上,随后便注意到了他的断臂,不由得面色一变。
“系统,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任务能够给我”李明泽苦思无果,抱着一丝期待,向系统提出了疑问。
\t“你就别捧我的臭脚了,人靠衣服马靠鞍,是衣服提人,说穿了人还是得收拾,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人,五官长得再好看你也不会觉得帅气。”秦风笑笑说道。
蛮族离火狰狞的目光,盯着陈无敌,从他的剑光可以知晓,她已经将人剑合一修炼到中阶境界,距离高阶境界应该不远了。
天生深吸一口气,眼中陡然闪过黑白两色气体,而他紧握的拳头之上,也突然浮现出了黑白色的光芒,极为诡异的扬起拳头,迎着空怒冲了过去。
门口的礼仪长相沁人,衣着雅贵,脸上荡漾着不可一世的笑容,就跟要迎接某某跨国大使一样。
“我们来比一下,看看谁能要到这个空姐的电话。”年轻男子谄笑着说道。
司徒萧从袋里拿出那块血字丝巾,压在枕下,从床上坐起,勉强振作起来,出了房门。
何忆香很在乎郭临对自己的眼光,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郭临。所幸不睁眼,继续自欺欺人地做鸵鸟状。
好在科里安诺城的佣兵行会的几位高层不在这里,剩下的成员中古登的身份虽然不算是最高的,但他却是最活跃的,在他的斡旋之下,科里安诺城的佣兵行会成员并未对星辉佣兵团有太大的意见。
马天启会意的点点头,将被捏的发红的手掌藏起,心里疼的直吸凉气,表面上却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凌羽马不停蹄,自落红山庄脚下一路向山庄奔来,远远地,一行人就听到山腰上空呼喝声和场能爆裂声不断,天空中不断绽出耀眼的金光,映得身边的枯草闪动着阵阵金光。
不过这只是李彦自己的想法,代表不了所有人的想法,既然四位剑尊强者想要努力表现一下自己,那李彦也乐得轻松一下。
当余姚把感知打开,一个清晰的世界以全新的面貌的展露在她面前。
“庞弗雷夫人,您跟我说实话,这是不是斯内普熬制的!”洛哈特死死盯着庞弗雷夫人。
一阵巨大的身形倒下,溅射起了无数的水滴,八岐大蛇在天狗和大天狗联合的攻击下,彻底倒下,失去了反抗能力。
正前方是一片无比辽阔、盘根错节的林海,微风吹拂,千万片树叶集体舞蹈,一时之间,森林似乎化为深绿的海洋。
众人唱颂二时临斋仪,完毕以后,开始有僧人提着饭桶,给众人打饭。
慢慢的叫他察觉到不对劲。苏秦既然已经知道了顾辞的身份,按理说也能猜到他身份不一般才是,可她的态度怎么还是不卑不亢
“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魏薇没想到夜净一见面就说这话,她想着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便没再继续往下说。
余姚觉得应该是,但是广场内的尸体被焚烧的时候气味太难闻,余姚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她想着过一会就好了,还是接着画符。
源稚父子有点没有明白,毕竟他们对于现在这个华天的了解,不多。
“这几年怎么回事,难道摘长生果真的变容易了”孟述圣停下给段誉的讲课,胸口起伏。
但是大楼里的供电系统是比较不因人瞩目的。大家都在睡梦中,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巨大的变化。
弱水的攻击更强一些,弱水战意凝练出的六滴弱水一往无前的穿越了圣兵护盾的防护,直接攻入狼破岩的战甲上,那护盾在弱水的这一攻击过后,竟然如粉末般片片飘落,最终化为乌有。
第两百九十七章 不争这口气
金色光幕里,狂风呼啸,凶威滔天,一座座高耸的楼房龟裂崩碎,这只是裂天虎啸三魂爪散发出来的波动造成的,如果摧动发动攻击,那真的是毁天灭地的。
意识回归后,他只感觉自己全身被一股柔软包裹着。还有全身的疼痛刺骨般传来。
当然,对付一个相当化境初阶巅峰、还未臻至中阶的“杰出青年”,用一把木刀做做样子,已经足够了。
他之前就多次邀请韩子高登门做客,可是都被韩子高以侍卫陈茜的理由婉拒了,这次他正在跟几名交好的大臣饮酒,忽然就听到韩子高亲自登门,因此急忙迎接了出来。
“你把那些人当透明的就行了,以前在公司不是做得很好嘛”肖悦自然知道她在烦恼什么,故意取笑道。
街道上的人很少,还有一些楼房都塌陷了,远处更是有股浓烟升起,好像是发生了地震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啪嗒的一下打开之后,一颗颗如钻石一样的灵石滚落,竟有上万枚之多。
动不动的就让人大吃一惊,每拿出一样东西,都是令人想都想不到,却又无法去拒绝的震撼。
李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里毕竟是酒吧,杀人,那是不可能的,他还想和帆哥叙旧,哪还会和眼前的家伙唠叨。
“这个还不简单,装回去不完了”杨天取出‘玉’瓶子,这是一件‘洞’天物品,是之前收缴过来的战利品。
云上舞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她走到了棺材附近,将那红色的珠子捡了起来,却不料拣起珠子的刹那,那绿玉棺材竟然变成了粉末,一个大浪打过来,粉末就被冲走了,我看的瞠目结舌,心疼不已。
“能治个屁!要是能治,我早去当医生了,谁还劁猪再说,我是劁猪的,又不是兽医治病,只懂一点点皮毛而已。跟专家挨不着边儿。”王忠说着,伸手捡起地上的烟,擦干净,又塞嘴巴里了。
或者玩意碰到什么玩意了,原本好好的,让这么一嗓子下去不直接发飙了。
我也不记得我受过这样的伤痕,不过也罢,在码头工作,受伤也是正常的事情,我并不在意,在我买了猪肉,又在店铺里面抓了只老母鸡,就来到了二嫂家,二哥也算是跟我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好兄弟了。
这个动作做完后,我这才反应过来,就连我自己也都吓到了,更别说其他人,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力气会那么大,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一到了底线也都是可以激发出来的。
如果刺杀了美国总统,或者把他绑架到哪个山沟里,那么核弹在那里也没有人使用了。
就在苗诀杨疑惑的时候,瞬间苗诀杨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真气波向自己冲击而来。
阿布罗狄已经成为了一个全新的人。他拥有传奇级的身体,并能使用六级以下的魔法,论综合实力比红楼还要强大的多。
一旁的破雪终于看不过去了,一句“他连妹妹都没有了”彻底让这个冰山美人动了凡念。
却不知一餐饭,已慢慢拉近几人之间的距离,都是相仿的年纪,都有着各自的彷徨,若放下政治立场,他们或许真的可以成为朋友,只是谁又能知道,究竟有谁愿意放下,又有谁放不下呢
“陪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在这儿我倒有些烦呢。”血雪如是说着,平静的脸上没有半点的玩笑意味。
冷汗直冒的王大善人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关羽的肩头忽然重重挨了一拳,他连忙扭回头来,不由得喜形于色道:“毛大哥,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等闲下来了,就把酿酒的方法交代给老孟,老孟是一把好手,领悟能力又强,等到军营里回来的时候,恐怕家里的后院已经酒香四溢了吧。
砰!砰!砰!雷霆不敢怠慢,边躲避,边用手刀打掉威绊佉的进攻。
萧成贵微微松了口气,笑道:“将军,这红巾匪贼原本就是我军的手下败将。如果不是前任太宰从中作梗,我军早把他们打的魂飞魄散了,哪还能成了今日的气候!这些匪贼闻骠骑营之名丧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陈灵儿艰难地微微一笑,接着急切地问道:“此地离京城大都还有多远离平州城呢义士从江中救起我时,可看到过我的同伴”。
“这个太平军首领神神叨叨的,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刘谦皱着扫帚眉,扫视着众将问道。
众人这时也从杨少天的突破中回过神来,一个个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看着杨少天。
收起盔甲,看看天色不早了,龙傲天这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随即收拾了一下东西缓缓的向楼下走去。
求一切支持,呜呜写的不爽咳咳,啥也不求了,本来四章的,但是确实太困了,所以不好意思了只能三章了有时间会一起补上的。
这个男子的面容就如一尊雕像,似乎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会有所改变。他的双眼目光平淡,但平淡中却是隐隐有种危险的意味,若是被他望着,会让人不自觉的便泛起一种“我已被他看透了”的感觉。
这范天刚他们还真不敢得罪,想当初就是这家伙将他们一个个被训练的如同是一只死狗一般,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但是那种刻骨铭心他们却是终生难忘。
第两百九十八章 女子恶蛟
裴馨儿笑了笑,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走进了屋里。因着天气渐冷的原因,老人家不耐寒,便将膳食摆在了堂屋里,倒也暖和。
却不料昭煜炵一手接了过来,亲自弯下腰去,帮裴馨儿擦拭起来。莲儿顿时一惊,回过神来的时候昭煜炵已经在做了,不由左右为难起来,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姬赫遥可怜兮兮的从衣袖里摸了摸,只掏出半块羊脂白玉出来,“我只剩这个了”。
林格肉眼不能将整个战场映入眼中,只能看到距离自己近一点的战场。
“什么时候过来接受知识药丸的服用程序”刘明问道。再不来他可要出国去土其迈了。
“我还真没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刘明可不敢承认自己认识她,目前还没有人知道自己重生的事情,否则此事一旦传出去,那帝爵大魔头打一个响指就把他灭了,不过这个时候的帝爵,应该进入沉睡状态。
这里可是华夏众位大佬的老窝,被他们得知自己有这个逆天的科技宝贝,不抢才怪。
华凤兰脸皮一红,见皇帝看了她眼,不动声色的打开纸笺: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
她眼睛冰冷的扫视了纳兰明月一眼,眼神之中没有半分同情之色。
“殿主,求您了。带我走吧,我再也不想待在没有殿主的地方了。”安心然一脸的期盼,一脸的凄然。
本来游勇还有犹豫着怎办,四万多,家里也绝对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再说了,这祁大海本来也就是自己的继父。一次性要这么多的钱,人家肯定也会不愿意,毕竟这不是亲生的。
“咔嚓!!”一声,楚岩的手已经扣住了光头大汉的手腕,同时猛然间发力,光头大汉的手腕瞬间扭曲狰狞的废掉,骨折的声音清晰而且悦耳。
师傅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决,可是怜儿却一点不紧张,杀人,用毒,做让这个世界战栗的事情,对她们来再平常不过了,那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冷焱端起了面前的酒杯,轻晃着高脚杯,醇香的葡萄馨香弥漫开来。
不过我在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之后,热情已经大减。当然不是玩游戏的热情,而是对于现在状态的热情。对于我来说,这种变态的状态只是平常。
“嘭”地一声,夏寒的骨魂直接从俞诗诗的脸边划过,最后是穿透了她身后的墙壁。
“恺恺,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冷焱抱起了儿子,将西装外套扔在了沙发上。
“你来做什么”虽然对虫王没有什么恶意,但是也算不上有太多的好感,总之不冷不热就对了。
出门后就在不远处的宾馆给他们开了间房,然后陈威就酒后驾车的离开了……这当哥哥,不知道是太会照顾兄弟了,还是也喝的迷糊了,脑子不清醒,直接干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件事情。
尽管那天霍漫妮不明白华枫说到那些话的意思,但是已经下定了决心,继续留在香港,往内地发展而已。在那个时候,她也知道华枫为什么会是对于那些明星的印象会是那么差
如此,纳兰凯扬顺利地坐上了孟承宇的马车,三人坐于马车内,纳兰凯扬在中间。
正要继续输出,就被巨魔柱子卡退了一步,距离不够,瞬间没了三分之二血的blank连忙变成豹子形态往队友身边跳去。
姚佳在一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怕自己说了两人一直有做措施,不想要孩子的那个是她,慕谨禾会暴怒。
在刘路看来,如果能够将张彤彤的超能力隐瞒起来,让他在暗中慢慢发展,等到他的精神力足够强大的时候,他就有可能成为全人类的解放者。
姚佳总觉得舒桐看似天真的外表下,有她看不透的地方,怪怪的。
钱振国坐在远处,默默地听着,对于韩天生和邓老的交流,他似懂非懂。
她耳力灵敏,走没多远,便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孟晚筝打算转身往回走。
可是张彤彤所设立的限制条件,直接深入刘路的精神层面,让他根本升不起违反这些限制条件的念头。
眼见如此,王虚眼中的希望之光渐渐黯淡,那种喜悦也慢慢消失。
但是合理冲撞的前提是必须冲着球跑动,但是此刻的德罗却是对着高川猛撞了过来。
在对方后卫有所疏忽的时,可以勉强进行有限的对抗,甚至偶尔可以拉开空间。
极短的时间内,两人便是三次交手,而且每一次的交手都是用战技的。
不过尽管如此,他跟赵琛琛却依然没有在一起,这些年,他也过得很辛苦,还要帮助自己找顾萌的下落,自己欠他的人情已经很多了。
苍炎山谷外,一名武将强者突然大喝,持刀向洛宇斩去!刀上劲风雄浑,有惊天之势!然而,洛宇却连武器都未曾使用,只是一拳,狂暴罡风便将那武将击得倒飞。
第两百九十九章 林中的剑
台下的众人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安静了一会,过了会,还是时嘉然带头鼓掌的,才有了掌声。
顾玄武便掀开后面的帘子,红布之后却是一口黑色的棺材,他指着棺材要我躺下去。
虽然不是那种连通地下污水管的窨井,不用担心里面有可燃性气体和毒性气体,但是窨井的口径不大,无法容纳洛林或者费舍尔这样的大个子——至于梅丽莎,两人自然是不会让她去钻窨井的。
仪器发出的滴答声,还有窗外偶尔吹拂进来的凉风,映衬着的只有耳边不断重复的那几句话。
“猜你个大头鬼!白子航,你再不起来我就叫人了,威廉肯定会揍你的。”凌筱筱底气不足的喊道。
现在梁辛还在缅北做卧底呢,比起桑乔的危险,梁辛才是身在狼穴里的那一个。桑乔他们这次来,想要查到老城的底细,只有他们在国内这边更加努力,老城才能有被抓获的可能性。如此一来,梁辛才能早点回来。
不管是什么样恐怖的手段能够彻底清除他们,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迎来了最大的危机。
“穆南衣,不让他进去不太好吧”苏可有些不忍心,毕竟这也是因为她的原因。
“以后等我们实力强大了以后,在来这里吧!”周焱说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这片空间。
陆衍觉得,像是有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挠过他的心尖,酥麻的感觉在四肢百骸里迅速地流窜着,血液隐隐沸腾。
以前沟通断断续续的,不好了解,现在狗蛋能够正常的说话了,那么了解的事情就好办了。
坐在后座上看着两侧飞速流逝的风景,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扬起,结城明日奈不由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轻笑着说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黑色的触角。微微晃动的探测的,外面的,环境。然后整个黑色的巨大身体破土而出。炸开的碎石和土块,飞过高高的头顶,像下雨一样,碎石和土块散落在一行人的四周。
眼看自己所乘坐的货轮,要进入中国海域了,美帝岂会善罢甘休,发射出了两枚战斧巡航导弹,朝着货轮攻击而来。
慕雪抿着嘴唇,很是伤感,每次跟刘蒙在一起探讨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傻瓜,曾经那些自信烟消云散,脸色微红,呼吸略有急促。
司徒易嘴角抽搐了一下,合着您就看出了这个当然司徒易也没有怪四目道长的意思,变异僵尸太少见了,可能几千几万个里面也不会有一个变异的僵尸!四目道长看不出也是正常的。
叶飞将安全带解开,然后将飞船的门打开,出现在了飞船的门口。
是夜,天空飘起了雪花,已经是冬季了,而且,这又是冬季的第一场雪,路上安静的没有什么行人,只有更夫提着那一盏昏黄的灯笼,孤单的走在大街上。
竟然在刘恒手中,如同是根木棒,没有重量一般挥舞,怎能不让他惊骇与惶恐。
墨雨看见牌匾用大红色的布遮盖着,门口两旁也摆放了不少的烟花鞭炮,就等着她来举行开业仪式了。
餐厅经理的笑容亲切而又镇重,为了这次的广告语征集,餐厅特地花高价请来几位知名的广告营销专家。经过一番讨论后,其中几名专家当即拍板,这个活动不用再进行下去了,最适合的广告语已经诞生了。
她抬头望着懿安皇后,眼前的人满脸的担忧,没有半点不满,她不由得疑惑起来,难道懿安皇后那话里的不满之意不是对她,而是因为皇上
条件反射的回答让妹妹的眼睛布满迷茫,就在她追悔莫及之际,叶承轩很好心地替她解围了。
如果郭临炼丹的成功率达到百分之百,那么利润将达到百分之九百。这个利润是很恐怖的。
若妤被君无遐松手放在软席上,看着屋内的凌乱的,不由苦笑了一下。
这下胖丫鬟终于放心了,嘀咕了一句:“三猫这孩子,出息了!”之后,就忍不住的情绪有点激动,看样子就像一个苦苦盼儿出息的母亲一般。
不远处,一个巡逻的警察停下了警车,一个中年警车呼喊了一声,然后便提着警棍走了过来。
这么久了,不知道苏梦蝶怎么样了。想着早上她虚弱的模样,郭临心中揪心。如果不是这场擂台赛,对自己太重要,郭临一定会第一时间,带她去忘忧谷。找玉丰子。
投此亭,由来杀人。中散心中萧散,了无惧意。至一更,操琴先作诸弄,雅声逸奏,空中称善。
不过,这一直是一个假设。因为,酷毙党成立以来,还没有碰到过能叫三人联手而攻之的存在。今天,终于找到了释放这个大杀招的对象。
正想着事情,忽然,他们对面,有四个脸色阴冷的男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第三百章 一群疯子
“道友是何方神圣!”
天通先生盯着眼前的这个不速之客,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位,至少是一位剑仙。
登天可称为剑仙,到了云雾境,可称为大剑仙。
光从这些剑气来看,眼前这位,境界不会低。
宝哥一看王龙不说这些话了,他也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顺手也拿起来了一个酒杯,边上的鬼舞脸色也不好看,但是从始至终,他就没有说话,因为李芳的事情,他肯定还是非常郁闷的,我们喝完酒,正要往出走的时候。
眼泪顺着已经满是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湿透了雪白的枕头巾,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屈辱,因为再一次的无功而返。
“你还是要去,是不是即使我说了不,也改变不了你的心意,是不是”凌皓杰这般的明知故问,都不知是不是在自虐了。
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一道声响,而且这个声音很近,仿佛就是在他的耳边响起来。
收拾完毕,苏哲确认等全那几个美娇娘上来可以收货,吹着口哨下去。
“俄国航展不去了”按照他们的情况,直升机航展更适合他们参加,所以他很是意外。
毕竟他个做哥哥的,总不可能窝窝囊囊的跟着妹妹和妹夫一直生活。
农业知识要说一点不懂,生在农村的他是不可能的,但是在看过资料之后,他才知道,他所知道的那一点可怜的知识,要想用到非洲去,那是一点也用不上。
这间内室,房门被关得紧紧的,窗子亦是放下来,好像是一个牢笼把人豢养着无处可逃,唯有晨光透过糊窗的纱,让人知道外面是个晴天。
因为心情不好加上两天没吃东西,崔芊芊已经没有奶了。好在壮壮已经十个多月,早就开始吃辅食了。
看在她刚才叫出来的声音还算销魂的份上,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秦玄手持执法金剑,拥有无上特权,莫说区区王陵,就算是紫青圣地真传弟子来了,也要挨打。
“佛土上的中心分布已经明了,此时的佛土,可是能谈得上清净”慈航自言自语,手中的一颗菩提子早已盘弄的透亮。
看着只顾和自己说话的竹子就要撞上他人,夕海川将竹子向自己身边拉了拉,可是竹子自己反应太慢,依旧是撞到了其中一名西服男人。
“你们中谁愿意下去”见那些警员纷纷默不作声,李警官继续问道。
后来李晟在云家的支持下顺利继位,乾元帝的几位皇子都被李晟打压,这几年过的越发的辛苦,这次趁着三国大狙来犯的时候,居然联合乾元帝的旧部,想要逼宫。
不过李晟这个反应却说明了一件事,他说对了,或者说,李晟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由于血影的阻拦,血煞宝珠未能逃离此地,最终竟然向着秦玄飞去。
而武盟之中的这些世俗界的隐藏家族手中,虽然掌握着大量的古武修炼资源,然而实际上,世俗界的隐藏家族手中所掌握的所谓的古武修炼资源,其实只不过是一些原药材而已。
卢龙一副色眯眯的模样盯着坤萱儿,怪异的说道,在他看来自己已经进入化神境大成已久,就算收拾不了对方,只要拖到抚宁把杨浩解决了,那么眼前的美人自然也是掌中物。
第三百零一章 青天见青天
青天驾临人间。
这一次可以说所有的剩下的是势力的带队人都到齐了,因为他们已经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
来纪云此时已经气得脸色发紫,她想起与乐异扬相处的那些日子,自以为今生今世都可以与他在一起,却不曾料到与他分别不到半年,他已经另觅新欢。想到这里,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易枫暗暗咂舌,连门口的守卫都是玄灵境武者,可见紫霞宗的实力。
不过,在这种举族欢庆的气氛下,她也没有办法发作,俏眼时不时的发出杀光,警告叶梦。
另外一边,苍狼宗在知道段天行重伤的消息后,就蠢蠢欲动起来,在浦海重伤回到苍狼宗后,苍狼宗的宗主狂狼终于下定决心,打上天行宗,灭了这个宗门。
这三大帝国虽然没有借机发难,但同样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支援,这放在其它人那里,回来之后肯定会对其问罪,甚至搞不好还会借机灭了他们。
但是,关键是,这是谁搞的怎么这么大胆儿呢柴桦皱着眉头,询问着沙利。
易菲看着景宇的样子,泪水早就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看着他的父亲,他喜欢的人现在的样子,她感觉心都在滴血。
黎渊想到这里,眼底浮现出一抹冷厉来,回房间拿上自己的包,就朝黑吕林走去了。
再者说,安熙郡主死了几天,她的家人都没有上报,这就代表上面有人将此事压制下来了。
然而能量锁对韩冬至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短暂的附身功能都无法开启。
宁如雪一听到秦飞说这话,顿时整个脸通红无比,如同成熟的苹果一般,也就幸亏房间内台灯比较暗,否则秦飞肯定能发现宁如雪的神色变化。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惊喜,秦飞这是自己找事,那就怪不了他孙维克了。
“听说两个大学期间就认识呢。”芳莲姐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余晚搜魂之时,总有股屏障隔绝并守住他这一块的秘密,不能被人强行探查。
幸好前头那带路的游魂,似是也知道刘老三和阿海被拦下来,在前头不远处,等着刘老三和阿海。
杨松道:目前主公兵力还是太少了,应该扩军了。应先在教徒中选青壮入伍。
王富贵神色一黯,咬了咬牙,说道“方道长,我知道你修炼之人,理应顺应天道,不过赵老爷子一旦出事,整个东海与赵家有关的生意,都要停滞,这对于许多商贾来说,损失太过重大”。
但是,他怕说了叶澜妩总想着这件事,心里惦记,所以没说准确时间。
域主开口淡笑着说道,没想到这一头战天龙猿,居然有这种能耐。
说罢,只见墨映菡双手结印,一股黑气自体内狂涌而出,最后,黑气化形,形成一柄黑色长枪悬浮在墨映菡身前。
郭锡豪有想过将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但后来想想,交给别人,如果出了什么差池,那就是违背了李如源的想法,如果出现了什么控制不了的局面,自己也不好解决。
第三百零二章 都回家
玄洲上空云海,到底还是被那位玄洲青天元益拉扯出一片流云,用以阻拦气息外泄,落入玄洲人间。
一辆10轮道奇军用卡车开了过来。所有战士迅速登车。鲁雪华作为军官,拎着行李和背囊,坐在驾驶室里,伴随着一路歌声,向兰姆伽训练营地进发。
寻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强制‘性’的躲开攻击,找准时机突然暴起,一道黑‘色’光闪现寻立刻出现在了邪魔神的身后,一剑狠狠的杀向邪魔神!
随着天雷穿过那八卦阵,原本手指粗细的天雷顿时暴涨到了手臂粗细,一道接一道的劈向了众游魂之中。
“你们这又是何苦呢怎么可以为了我而耽误你们的幸福呢”韩水儿皱着眉头,一脸忧愁的看着苏灿。
苍渊抬头看着天上的巨型葫芦,也是震撼了一把,一千人在上面都绰绰有余。
情况反映到市委,王鹏拍桌而起,立刻召开市委常委临时会议,专题讨论司法局集资风潮。
“唷,冷漠大叔!”这个满嘴胡子渣的男人便是当初在佣兵团内孤雨很有好感的人,他的名字叫冷漠。
后院之中,孤雨惊讶的看着眼前多出的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满脸的震惊之‘色’,没想到这后院之内竟然还暗藏玄机,着实让人惊讶不已。
几乎在打手移火盆的同时,那个”独眼龙”淫笑着走近刘倩雪,用匕首挑开刘倩雪的衣领,随着“撕拉”一声布帛的撕裂声,刘倩雪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并且,如今还在持续不断的有界面落入古之三族之手。并且投入的战力,则是一天比一天多。这样以来,这落入古之三族之首界面的数量,就一天比一天多了。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派更加厉害的人前来。
而那些寒玉宗的弟子们,则是从刚开始的碾压之势,逐渐变成了溃败之局。
俱湮荒兽有些耐不住寂寞,不甘心的看着古风,依他的性子,恨不得出去跟龙绝明大战三百个回合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就在此刻,古风张开嘴来,一口咬破舌尖道。而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轰的一声,古风下方的黑芒,顿时就被震碎开来。黑芒刚一碎裂,顿时血雾大起。古风的一条手臂,直接被炸成了血雾。
可惜的是,紫青双剑毕竟实力比起黑石两大顶级杀手还是有比较大的差距,虽然曾静早已不想杀人,所以出手并不果断,只伤人不杀人,不过彩戏师可不会客气。
随后,三人就是一同出发,奔着此次莫氏皇宫之行,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中心大殿赶去。
顿时,陆思瑶的周身仿佛有龙吟凤啸一般,陆思瑶终于成就了金丹大道。
而此老太婆不是别人,她正是如今中山门的太上长老。这老太婆在千余年前,那也是名震赵国的存在。并且她还有个外号,被赵国修仙界的同道们称之为苦毒婆婆。
王尘作为王家世子之一,在王家的地位,仅次于王家大长老,还有那王玄烟。
他倒不是不知道朝中哪些官员是哪个皇子一派的,而是纯粹想知道,到底是谁家这么大胆,霍霍他儿子。
第三百零三章 青天们
云栈山紫霄宫。
元益身形凝结,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侧的小童担忧地元益,轻声喊道:“师尊。”
元益看了小童一眼,问道:“何事”
子婴的能力,赵政自然没有丝毫怀疑,然而王翦却说出非长安君莫属的话语。
强大的圣道气息爆发开来,血元丹圣、柳云和王道三人也都是瞬间朝着霓裳、武雄和高阳三人冲了上来,阻止他们继续去保护姬妃萱。
我勒个去,难道火箭这东西不是中国人的了这些暹罗人还是印度人玩的如此纯熟
“君上,外面天冷您还是回屋里吧!”雪姬轻轻的将一件狐裘,披到子婴身上劝慰道。
刹那间半月铭纹启动,身形由实转虚,速度激增,险险避开他这一抓。
就在这时,大巫医洛天嗷的一声,把没有防备的子婴吓了一跳,扭过头去之间洛天此时的祭舞已经跳到了尾声,围着青铜面具开始转圈。
王翦对如今的秦国朝堂而言,完全可以说是擎天巨柱一般的存在,说话的分量自然与子婴不可同日而语,而且攻楚一事还需要依仗王翦。
神农老人的身体已经完全腐烂,直接吸取所有的血月之力可能会让老人直接死去。
便是把握了这一特点所以二人一直浮在水面,严峻这一边左右环顾之下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什么!”王大路心头一颤,这一下倒是坏事了,反而给王爷爷抓到了机会。
北屋光是想到那一晚都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应该擅做主张,等到那个家伙进屋才安排人动手,就应该一开始动手,让她插翅难飞。
他并不知道,云山的试炼再危险也比不得修真界分毫,这才是散修们如此放松的根源。
然而想到那些堆成山的奏折,弘兴帝尽管满心不乐意,还是起身回去了。
周爷爷的人脉挺广,如果能够多活几年,对他以后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几乎同一时间,办公室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秦婠冷着脸走了进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么”顾青也注意到路列不太好的神情,不由询问道。
刘氏瞬间摔了个狠的,再加上她已经上了年纪,于是直接骨折了。
“有什么事么”秦鸣一直在研究眼前的界面,倒还真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砰——”就在霍青身后的一个师弟话都还没有说完的时候,直接被人一脚踢了出去,倒走在了身后的花台旁。
“傻儿子,钱当然由老爹来出了,就当是送给你的礼物,好了,我们还是去吃早餐先吧!然后再为你寻找和你一起的船员。”青城笑着说道的同时便带着他向着食堂而去。
“可是现在螃蟹不太好吃吧!”老话说的好,秋风起,蟹脚痒,螃蟹大部份都是七到八月的时候交配的,那个时候的螃蟹也是最肥,最好吃的,而这个时间,基本上都赶在中秋附近。
但终究是晚了,关无法感觉到生死危机,祭出一面青铜色圆盾挡在身前,柔和的青光却没有帮他挡下这一劫。
所有台下的观众都不知道他是出了什么事情,迟迟没有跟上刘通的步伐和他对位。
第三百零四章 到西洲了
漫步走到那颗树下,蹲下身拂过那片庄子曾经趟过的地,十年前那个漫天飞雪的冬季,就是在这里,我救了他。从他醒过来的那日起,他的心里,有了我。而我,直到今日,也只是将他当作朋友。
“我怎么会走呢!傻瓜,我只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看你睡的熟,就没有叫你。”我一脸安慰到。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你输不起!”握紧拳头,肃杀之气瞬间让冷玄夜变得仿佛是从地狱里来的撒旦一般可怕。
“这……”萧祁仿佛一口气憋在了胸口,好悬没有比闭过气去。萧玄的话似乎包含了很多意思,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令萧医生不禁对这些身处雷霆大陆高阶人士的所作所为有了些腹诽。
青丝梳起高鬓,再将紫金凤冠高高镶进鬓顶,这身打扮,无不透着我如今的身份是何等尊崇。
忽然,飘起了雨点,淅淅沥沥,我立在雨中仰望天际。心里暗暗呐喊,为何,为何老天如此待我
“你的意思,这些人交给你们神圣教廷要是没有我萧祁兄弟在,你们也难逃这一劫难。”林枫满是刀疤的脸上露出一丝讽刺,说道。
撒马尔罕城城外,基本上成了宁远铁骑的天下。步惊远率数十骑在城南靠近史国地界游弋,这一片区域归他控制。他们天天在此游‘荡’,却一无所获。
“唔你们认识我”萧祁一开始还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搞错了,现在看来,对方明显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鲜于辅摇摇头:没见过!不过听他和刘磐有些瓜葛,会不会是刘磐安排的
他便在那时抬眸望向方子鱼便要说些什么,可那时方子鱼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
宋浩辰看了一眼宋昊泽,也是愤愤的在原地狠狠地跺了两脚,不过还是坐到了宋嘟嘟身边。
王美美想不要也不行了,被侯亮吻住也是回应起来,被握住之后也是浑身一阵颤抖,这种感觉可是久违的了,每次侯亮回来还真的没有这个机会呢,王美美家里还有人,总不能去王美美家里的。
阵阵的清风拂过了凤七七,卷起了凤她腰带上垂下来的两条流苏,拍着凤七七的裙摆,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邀请自己,这是不是可以认为他们的关系有更近一步的可能呢他愣了半天才说出一个好字,然后跑进厨房殷勤地给对方打下手。
工地上的人也立即问起了怎么回事儿,侯亮简单地给大家说了起来,还没说完呢,几辆警车就到了,也看到这边有光亮,直接就开了过来,带头下来的正是钟队长,后面还跟着好几个警员,其中就有带着一些防护措施的人。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他到达那里后迎刃而解。只是,他也同样隐隐有着某些预感,一旦他抵达了那处,更大的困扰恐怕也会随之而来。
他和夏琴大三便在学校外出租了一间房子正式同居,在工作稳定下来前,他们并未打算搬离大学附近物美价廉的出租房。
蕾奥娜盯着尼古拉斯眼睛,双手紧紧抱着他,伸出舌头与他纠缠起来,比起往日还要疯狂。
这时候忽然有一名鱼龙族跑到了聂姓老妪的近前,轻轻的低语了几句,后者眼睛微微一眯,寒光闪烁。
敖沧海似乎知道敖龙一直在看着这边,就在他看向这边的同时,咧嘴一笑,敖龙连忙移开视线。
这是一个年岁不是很大的青年,不过二十岁的样子,剑眉入鬓,长发披散,眼神冷冽,面容俊如雕刻,拥有着一股气势,仿佛红尘中的君主。
玉简里是有关于他们这一次的去向,道门的这次行动,可不是瞎猫撞死耗子,而是有目的和计划性。
牛皋等人听得有些晕,姜德却是明白的,陈旉说的道理并不深奥,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已经是金玉良言了。
张元昊眼皮微动,费力地睁开双眼,丹田内的干涸让他感觉一阵虚弱,要不是身后有一股外来的中正灵力不疾不徐地缓缓注入其后背蕴养其经脉躯体,自己只怕要花费不少时间重新恢复状态。
等到白烟散尽之后,侯爵往半周山那边看了过去,只见半周山他们已经消失了。
“其象无双,其美无极”,她的相貌容颜,无人能比,“其状峨峨,何可极言”,其状貌之美,已到了无可言谈的地步,惊为天人,爱慕心生,遂与其共赴巫山云雨。
只在瞬息之间,魔力便释放了出来,玄武特有的寒冰魔力,直接将大汉冰封,拥有六级战士实力的大汉根本就挣脱不开这王级玄武的寒冰。
最后一招真真切切的是火灵力攻击,魔龙到死都未能知道为何后者可以使出多种属性攻击。
关键时刻松开了黎苏苏,帮她把衣服整理好,然后黑眸像在盯着自己的猎物,紧盯着她。
黄蓉自然是兴奋无比,从他的心中也明白,他们这个神通广大而且高深莫测的师傅,一定是用了什么他们看不懂的方法,才能这一匹野马给驯服的。
直接伸出手去,对着那个长匣子施展出自己的法力,凝聚出了一枚法印,打向那防护光罩。
杨局长堆满笑容的将材料分别放在两人面前,尽量克制住内心的激动与莫名的惶恐,将所有要签字的地方一一说明。
突然,周漪的身躯一震,看着霍雨浩的双眼,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愧疚。
郭大富拿着一个望远镜偷偷的观察着,发现敌军数量比深绿它们所说的还要更多一些,大概有六万多人马的样子。
处于玉座下的众人彻底说不出话来,抬头仰望都是奢望。只有受到特殊对待的太阴仙子、卫兮、东云舒三人能够抬起头来。
唐雅的气色并不太好,原本走在街上的神情也有些呆滞发愣,似乎心不在焉,连擦肩而过的霍雨浩都没注意到,现在回过神来后,脸上露出一丝欣喜。
第三百零五章 两个少年都不少年
“那还能有怎么办,人家都欺负到家门槛了,难道我还要忍让吗”楚天羽道。
这时,陈大浪再次不甘寂寞,凑了过来,蹲下去,逗起懵懂稚嫩的苏曦儿。
不过,现在他们可不在乎究竟是谁,只要是能够将柳天他们给灭杀,怎样,都似乎变得无所谓起来。
“我知道了,保证以后不会再喝酒了。”水依依保证道,心中却在流血。
楚天羽与顾荣二人,并未停留在原地,而是不约而同飞入半空之中,二人再次对峙着,但并未出招。
长夕纪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破了天级,不过她没有打扰在实验室中的段秋。
丛林中最不缺少的就是掩体,粗壮的树木,山石,灌木丛等等,都是天然的掩体,所以说丛林也是一个天然的战场。
照他这个度,根本不需要一刻钟,甚至连十分种都不需要,龙天威想到。
“收拾战利品吧!”嬴泗说,他同样有期待,这里应该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不是圣宫的人,那还有谁能够阻挡我们的行动”余坤更为不解了,质疑道。
暮夜突然联想到,当年与纽盖特共同对抗星尊时,本与自己同等实力的纽盖特却离奇地晋升到了融帝,也正是利用这融帝的实力才能将星尊打败。
伊乐又挨了一拳,疼的他直翻白眼,他感觉心态有点爆炸,有种把桐乃摁在床上摩擦的冲动。
幸好,叶空还能挤出几个字来,让花音意识到了错误,玉臂松了一下,让叶空得以踹了口气,也能做出其他的动作了。
“怎么会这样这里离星球很近了,他们两方的战斗难道不怕将星球毁了不成”樱雨落一脸奇怪的看着眼前道。
他们本来还想着这一次的事情可以容易解决的,现在变成了这样,他们虽然很无语,但是现在也没想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就让他们很是疑惑了。
沫沫公主走到乌恩奇的面前,用崇敬的眼神望着他的脸,被美丽的公主仰视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可是乌恩奇心中有愧,他环顾左右,竟然尴尬不已。
照这样下去,就算是他手下的魔将死光,可能也无法将万族学院的弟子全部解决。
以她们的实力解决剧情,不是什么问题,还能更新一下首饰装备,毕竟,她们的首饰装备太久没有更换了,很需要新的首饰装备。
龙首非常狰狞,狠狠张着嘴巴,额边有一圈刺角,但缺失了两个眼珠。
可他又无法反驳,因为他没有抓住李玉芸这是事实,请求派遣帮手也是事实。
仿佛让人一瞬之间,又回到了无拘无束的,让人怀念无比的年少时光。
方才赫连瑾瑜在凤楚歌那儿受了气儿,这会儿,他一脸阴狠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望着突如其来的变化,这人一脸的不可思议和惊惧,而被打飞数十丈的丁浩,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下意识的看了看被撞断的大树,嘴角不自觉的翘起,不过丁浩却是在笑,冷笑连连的望着双手被废的偷袭之人。
沉默了半晌,楚莲若晃着手中的茶也不着急,香气氤氲在房间里,愈加的好闻。
她带着疑惑,回到自己屋里,瘫倒在床上,一闭上眼睛,马上就进入了梦乡。
“是,她们都挺为我着想,做事也勤奋刻苦。”南叶说着,擦干手,取了干净的围裙和攀膊,帮马六嫂戴上了。
善宁之所以被五姓七族人忌惮,一则是那张先皇遗诏,另一个事情,则仅有几人知晓:元从禁军是会听命于这位感业寺住持的。
太姥姥还没醒,还好楚慕风想得周到,早早就叫人准备了轮椅,现在也不用吵醒太姥姥,他们推着她下车就行了。
曹三娘切着菇子,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在南叶身上打转,她发现,南叶做的准备工作真不少,这到底是要做几道菜莫非她接到的任务,和她的不一样
李玉眉头紧锁的望着对双方交战的大军,一道道命令再次传了下去,已经做好撤退的准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为不智,如果说之前还把希望放在五行大阵上,如今把希望放在三大帝君和妖界身上,已经不那么可靠了。
“即便是,也没有什么。速度,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优势。别忘了,在短距离里,我可以瞬移。”赵明江冷笑起来。
“醒悟哈哈,少在这里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如果你真的想平息我们之间的争斗,可以!只要你自己写了这一道退位诏,把王位还给我,自然一切都平息了!”南宫殿下大声道。
就在这一刹那,刺血大公爵的万古一刺,凝血神道刺到了杨奇的面前,就要深入的一瞬间,杨奇的声音洪亮滚滚,如惊雷炸破宇宙苍穹。
其实现在,心情最糟糕的人,应该是陆西遇,毕竟受伤的是他妈妈。
第三百零六章 野鬼流泪
夜幕里,有一道身影飘荡在小镇长街上。
原本以为,向来对她体贴入微的男票,会立刻拿出一堆好吃的给她。起码,也会有一盒点心之类的充充饥。
猛地,陆时樱想到那照片,眼睛一亮,长夜哥哥肯定还不知道照片那件事。
不过现在又不能扭头就走,所以再次遇到强盗后,当张玲看到颜旭对她示意后,果断拿出本事对上那几个强盗,而不是拿着弩打酱油。
“好的队长。”张玲举起弩就是一发,射中了一个强盗,但是效果不是很好,虽然弩箭扎在对方身上,但是对方不但面无表情,还没有鲜血流出来。
没有什么用的,只要是柳黎雨下定决心去做的事情,她是不管刀山火海一定要做到的。
却发觉朱朱的手一下子摸到她的耳垂,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钻石耳钉就被取下来了。
乔汐朵和张弛选好一个地方,尽量不要腹背受敌,那些电脑英雄凑在一起,无脑的向第一名走过去。
柳黎雨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说自己有些累了,江煊就走了,走前还一直嘱咐柳黎雨一定要注意休息,工作没必要这么拼。
一般情况下戈斯曼是不会亲自动手的,除非是忙不过来。今天是江浩的面子,而且他也想知道这个中国的厨师会教他做一道什么中国菜。
荣灵蹑手蹑脚的跟在谷念的身后,但却没有像谷念一样捂住口鼻,她轻巧的步伐带起一阵风,致幻草随之飘舞。
李青云本来也是要陪着一起吃饭的,但是他刚刚进了偌大的包厢,就被姚德志给拥着出来了。
不远处的宁无华看到老者,竟然毫发无伤,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的神色,大脑忽然嗡的一声,陷入了一片空白。
哈桑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住了,绽放着金色魔力的瞳孔露出一丝冷意,他望向那地面,不见其人的身影,但是,那一双血红的瞳孔,却在这风沙之中异常显眼。哈桑是不会忘记的,这双赤红之瞳,那坚定不屈的眼神。
当他进入神主教那一天开始,神圣的护庇就已经存在了他的生命中。
“他是有魔偶的那位抢劫犯!”吴用从十字架上掉下来,摸了摸已经恢复了疤痕的手腕,然后跨步上来就在这个男人身上上下其手,可惜的是,吴用再一次找,可还是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对于贵妃娘娘的出现,周云霸此前听龙天轩汇报密室的情况时,早已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对于另一名妃子的出现,他实在感到很意外。
“不是吧,怎么就突然猝死了”这是还没缓过劲来的网友的第一反应。
这次秋叶慎之介说话再也没有之前的狂傲了,因为武力在他的徒弟里也算上乘的北田健一郎这么简单的就被人虐杀,就已经明白之前的确都太轻敌。
由于火凤凰速度惊人,连易德民和烟如风这样的绝世高手都难以追上,其他人根本想都不用想,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火凤凰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第三百零七章 一言不合的剑修们
宁元心情不错,一路上都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她到演武场的时候,正正好是赶上皇子们出来的,宁元到时,正好接上宁靖。
“他的本事我清楚,能跘住他的事,绝不简单!”末了,他还忍不住补充一句。
不过不要紧,宁元相信,没有一个父亲可以虚情假意的宠着人一辈子,不管他当初究竟是出自何原因,何目的,时间一久,连他自己都会分不清这份宠爱里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顾哲宇肯定是查过的,不然他不会随便这么去说自己的姐夫,何况顾程程还在。
而第二次,就是现在,这次完完全全就是冲着她来的,真的想要她死。
月亮把信封递给桃软,桃软手还没伸过去,一旁的陈矜一把粗鲁地给它抢走。
“我又不是师父,错不错,你汪伯的本事也只能看出这点门道。”汪强也是擦了擦汗,说了实情。
假疯眼汉继续煽风点火,而哈利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从信任中滋生了怀疑。
陈矜拉着桃软头也不回,剩柳絮儿一人孤立无援,她被陈矜一脚踹得疼痛难行,好在围观路人看不下去,帮柳絮儿打了急救电话,她被送往医院。
看了一眼傅砚舟空荡荡的办公桌,席南琳自愿的想什么时候放张自己的照片上去。
杭玉清本想是在贵妃面前显摆显摆,给她个迟来的下马威瞧瞧,也长长自己的脸,却不想他这脸才伸过去就让人给抽回来了。顿时就急了,把腰上挂的牌子拽下来往外一扔。
可惜,墨白现在的体质非常的弱,特别是墨白的下面,根本就无法呈现正常男人应有的那种雄风,不过这也正好救了墨白一次,否则的话,如此强悍的视觉冲击力,估计墨白是无论如何也把持不住的。
贵妃已经无语,这货也不知道是蠢到了哪个天际,怎么会觉得‘再也不想看到他们’这话的意思只是骂两声然后赶出王府这话怎么听都是杀人灭口的意思吧
氐人苻洪占据关中枋州、长安、晋阳、南安、黄州五城,立国号为前秦,自称三秦王。
巴蜀的战略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自剑门关调来王谬之守住武都,大军从巴蜀顺流东下,前去淝水上游彭城待命。
同一年,徐妃也生下了一子。已年过四旬的皇上喜得幼子,取名杨圻。封为燕王。
吕骁走后,刘协在殿内将所能看见的瓷器全都摔了粉碎,以此来发泄心中怨恨。
细细想来,这辈子董卓已经死了,那王允再使连环计,目标除了我,还有一个会是谁呢
算不上失礼。但是也绝对没什么亲热高兴之意。仔细品味,话里还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讥讽意味。
几人虽说硬馍馍已经垫饱了八九分,可是看到热乎乎的饭菜上桌,还是忍不住胃口大开,拎筷子风卷残云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菜盘子就又见了底。
明溪本以为,是个灵兽晋升到青铜,就会有一个天赋技能,原来只有超神兽才会有天赋技能。
而且她现在的判断来看,自认为这个男人的心里是爱她的,是有她的存在的。
只是她对阵法了解不多,不认识面前这个阵法,也不知道它的用途是什么。
而且袁守诚被抓到京兆府之后,袁天罡没有露过面,更没有求过情。
只要这几只鬼进入包围圈,众人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将他们围剿。
其他人就放松多了,该吃饭吃饭,该聊天聊天,没人会理睬桌子底下的事儿。
换作广平府别的官,的确不会轻易对楚府的下人用刑,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
船上的人,死活都想留下,想到昨日被穆连生推下河去的吕晓凡还没回来。
闻言,秀娘愣了愣,眼中的神情有复杂,说不上是喜是惊还是忧。
自己这个做哥哥的,看来得找个时间好好的言传身教,教导教导正确价值观。
石头怪一听,傻了,尼玛,你都搞不定的人,你叫我上,我如何能够搞赢他你这不是在拉我下水吗
不料,珍姐的电话一直挂空,郑枫异常恼火,便上八楼找章嫂,一股怒气发泄到她头上。要不是她首先泄露出去,珍姐怎会知道贾媚怎会知道将来还不知有多少人会知道。
这不是无瑕仙子要来山阳找阳山朝露的信息么,再看下时间,正好和现在的时间段差不多。
他停了下来,觉得盛夏的阳光居然变得没有半点作用,香樟树下,风也阴冷刺骨。
而他身边看清楚状况的几人,看到宋珈段在将手的臭蛋清蛋黄甩开的时候,他们是下意识躲开,免得自己被臭到。
“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我是不会伤害你的!绝对不会的!不然,我会给你东西吃吗”刘川安慰道。
正说着呢,班主任黄老师走近了教室,所有学生顿时鸦雀无声了,每年期终考试就和年关一样,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且,还有谁,会带着如此凶悍的玄神强者资源,跑去荒无人烟的地方,去做一件,在别人眼里觉得完全是无意义的事情。
“不取笑她了,免得等下七妹无地自容,躲到尹俊枫怀里可不好了,呵呵。”铁锌嘴上说不取笑,但是抑制不住又说了出来。
第三百零八章 海棠府中桃花债
斗剑台那边,周迟跟老剑修赶到此处的时候,双方已经早就挑好了人,两个玉府境,已经打起来了。
一时间剑光纷飞,各路剑术层出不穷。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无数道闪烁着红芒的子弹密密麻麻的从前方袭来,猛地一看如同狰狞的蝗虫一般。
既然萧云飞与艾博想要跟他好好的谈谈,那很有可能,在这次的谈判中就能够达到令自己满意的效果。
萧云飞的脸色,也是越加的凝重,没有想到,许家出手竟然如此不留余地,完全就是要将云海集团的京城分公司彻底打压下去。
所有人皆大惊,都以为花连锁受到这一击之际,一条人影,同样电光石火般突入。
“四百斤,纯铜的!是大明宣德时期的东西。”许阳听到是大明宣德的东西,也是笑笑,并不在意,谁都希望自己的东西是真的是好的,至于是好是坏那还是要看自己鉴定结果。
“所以就坐视我被送给熊彼德那个老变态。”珞琪的眼中忽然射出两道利芒,逼得雷蒙不敢与她对视。
山珍海味虽好,但不是什么人都能享用的,与其想那不切实际的,那还不如一份干炒牛荷更现实,护士很有自知之明的想。
说出这声谢谢的时候,李依诺心里又直叫屈,自己被他睡了,这也就罢了,可是睡过之后竟然还要说谢谢,这叫什么事呢
其实这一点,萧铁早就猜测到了,并不是因为他知道什么,而是因为,蝶花宫的历史,蝶花宫从未出现过叛徒,这一点可是非常关键的,因为蝶花宫中有极为特殊的法门控制宫中弟子。
对于萧晨的性格,他还是有着极深的了解,绝对不会轻易的说谎,更别说赶到时所看到的一幕。
旷野密室角落里,夜半无人私语时,举目警看天地间,如耳清月不在意。
这个屋子很简单,却有两张床。赵勇趴在床上,眼中满是愤怒与怨恨。家丁在离开之时还留下了伤药,毕竟若是赵勇身上的伤如果不及时治的话可能会溃烂,会有生命危险。
“刘勇,你怎么说”嬴泗就等这句话了,不过还是转过头去看向刘勇。
双方都在试探陈景是不是真的帮助自己,然而到最后没有一个完全相信,都定下一个无论陈景是不是真的帮自己都能将对方破灭的计划。
下一秒,来不及多想,一只拳头,在他视线内越放越大,政纪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墨镜下的眼睛闪烁着寒光。
五日时间匆匆而过。这天,夜锋正待在自己的居所中闭目打坐。突然,他双目睁开,视线移动到手指上带着的储物戒上。左手一挥,一个闪动着蓝色光芒的法盘便飞了出来。
柳天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柳儿也点头了,只是柳铭他们还不知道一些之前的事情。
龙纹鱼虽然体形巨大,但是并不是她们的对手,四名精灵相互配合,直接把龙纹鱼给逼到了旁边不远处的岸边。
“伟杰,你马上给我查,我要知道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王雄烈老爷子一腔的怒气没处发,只有朝着儿子王伟杰喷泄。
第三百零九章 原来是小师弟啊
就在他的脑袋刚刚转过去之时,便感觉到一股浩瀚的仙力波动从阵法之外传来,接着,他身前的大阵剧烈的震动了数下,一股几乎可以摧毁人魂魄的力量直刺入他的脑海之中。
夏丽看着这客人都进来好几拨了也不好再缠着我,只能跟着同学一边去了。
他是披星戴月地出了门,公主府外,整齐的黑甲骑兵已经列队等着了。
只见董凌云一脸劳累的在董老爷床的不远处坐了下来,看着董老夫人对着董老爷哭的死去活,董老爷也只是苦涩的拍了拍自己老伴的背,并不说话。
叶飘凌哈哈一笑,“后悔哼,老夫做事从来不后悔,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还有一丝灵魂印记在天地之间,老夫就不会后悔,老夫还能卷土重来!”说着,叶飘凌狂笑起来。
当然,这种咒术使用起来并不容易,他之前也没有用过,只不过是因为未央的死,才让他想起这种咒术。
“大半!”尹修玄吞了一口唾沫,用灵兽试药也算是正常范围,但这大半的却是让尹修玄有些心头打鼓。
当下宁昭昭左右开弓,连扇了他十来个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之前白煜城是把电话抄给了她,但她当时把这号码当成了骗子给的,肯定不会主动联系。
“别再进宫去闹腾了。不久以后我就要出京去燕明,到那时候我也保不得你了。你要好自为之。”颜清沅的言语之间是难得的一点兄弟情义。
媚儿茫然地摇摇头:“我没事!那不是我的……”脑海里仍是刚才夏瑾轩离开时那悲伤心疼的眼神。
他醒来的时候吃药了,好像不管用,那些难受的症状还是没有一点好转。
“我什么我反正我不会亲自参加了,至于采访,我也会继续做的。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大不了我不干了!”说完之后庄轻轻就拿着稿子直接转身想要离开。
同样的,一道道手指粗的银色雷电如同蜿蜒的毒蛇,不断撕咬孤向月的法器、法身,纵然有高等防御心法和防御法宝,孤向月也不敢随意招惹这些雷电的。
不过师父就是师父,他不说,她也不多问。兴许师父有什么隐私呢
“也没啥事,市局的工资欠了两个月了,什么时候发”陈汉秋问道。
一派的刁蛮任‘性’,让媚儿心中疑‘惑’,在伍辰儿记忆中的美‘玉’公主也是这般的任‘性’,而且喜欢的人也是夏瑾轩,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阿‘玉’的话了。
然而就在此刻,在夜紫菡的身后,一头巨大的双尾狐的投影突然出现,那淡漠的血色眸子,冷冷的看着面前的紫魅,仿佛是在看着蝼蚁一般。
林家二家主林浩缓缓显出了身影,原本他的相貌比林傲要老一些,但是现在林傲全身衰老无比,相比之下,林浩看起来年轻多了。
因为“撂石子”的操作,往往发生在电光火石瞬间,所以这情景最考察玩众的灵活程度,以及应变能力,也算是一种难度系数颇大的儿时经典游戏之一了。
如果有那样的一个状态的话,那么夏洛特山猫队倒是还真有机会,也许能够在今天晚上的这一场比赛里面,去创造出一些机会的呢。
阵容1:门将斯泽斯尼,后卫萨尼亚,维尔通亨,维尔马伦,吉布斯,中场卡索拉,威尔谢尔,宋,前锋,沃尔科特,范佩西,金远,基本就是上个赛季的主力,除了吉布斯之外。
等两匹马儿跑过一条用丝布放着的终点线,赵盘激动地喊了起来,一直打不过赵启,他的马儿总算是扳回了一局。
可是这五十四天内充满了变数,外面的事并没有什么可忧心,只怕她在宫里坚持不住。
返回忘情山后,天玄韵见它神色不对,便细细问了经过,后色变道“夫君,你最好返回看看。她自幼心高气傲的,想来因你之故又得不到黄予帮助,这些年她们姐妹却是修炼的刻苦,如今败的这般狼狈。
“嗷呜!!”约尔的一句“领奖”,让更衣室中的年轻人们兴奋不已,一个个怪叫着冲进了淋浴间。
只可惜他们的反潜飞机忙乎了好久,甚至他们的护卫舰、反潜舰过去后什么都没有找到,海面上也没有发现油污和漂浮物,这让他们非常失望。
“金,你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吗”龅牙趴在另外一张按摩床上,突然开口问道。
“咳咳咳……真该死……”约尔突然呛了一下,刚刚喝进去的水全部咳了出来,约尔手忙脚乱地取过纸巾擦拭着衣服上的水渍,心里正想着今天可够倒霉的。
希望他们能够在暂停之后,继续延续这样一个表现,在比赛之中占据到优势之中。并且持续压制住主场作战的克利夫兰骑士队。
第三百一十章 师父来了
同时,武后又将赵瑰驱逐至括州担任刺史,后来又贬到寿州,并令常乐公主随行,而且令常乐公主一家不得随意返回长安。
陆瑾心如刀割,强烈的负罪感以及愧疚之心使得他呼吸渐渐沉重了起来。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名谢顶商人意识到局势对自己不利,立时就老实了下来。
一次食用三目人尸骸体内产生的尸气虽然不多,但却消散极慢,长期不断食用三目人尸骸,体内的尸气消散慢于补充,当身体内积蓄的尸气浓度超过人体所能够承受的极限的时候,便会发生活人尸变的惨剧。
从练气一层到练气四层,薛宁吸收灵气的速度已经提升了八倍。如此超绝的灵气吸收速度使得薛宁拥有了超强的灵气恢复速度。
福威的三胜三败论,囊括了古华夏族“天时、地利、人和”的全部理念,他用华夏古语语气分析的种种,很多人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也大致能听明白。
一个又一个气泡接连不断的从水下涌出,浮现在水面,如同开水在锅中沸腾一般。
他虽然面色苍白,眼神却无比明亮,浑身上下,爆发出惊人战意。
“贰酒店”这三个字,也被这个店的老板印染在门前的一个落地灯箱上。灯箱里的灯光,照耀得这三个字极为耀眼。
一阵清晰的骨骼碎裂声中,黑影身形暴退,双脚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华盛顿大学属于公立大学,所以教师都是公务员,霍华德罗伊工作了一辈子,也就10级gs,临到退休才给了个11级gs安慰一下,算是奖励他将一辈子都奉献在了教育事业上。
伴随着一连串轰鸣声,一枚枚十二磅实心炮弹以每秒三百多米的速度离开了炮膛,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道弧线后重重的砸到了码头上。
右面竹轿坐着一位汉子,在这样的天气下他就要淡定许多,右手摩挲着竹轿旁边的长剑,扭头与护卫说着什么。
“很好,抓住机会,集结火力攻击德国人的那艘起火的战舰。干掉他!”哈斯本?金梅尔上将命令道。他想要抓住这个机会,一举击沉‘大选帝侯’号战列巡洋舰,从而取得更大的战果。
上官玉玲的话让她的姐姐上官希莹心中一阵疑惑,心中猜测妹妹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跟自己说。
余生越这样,北荒天帝越觉得头才是余生的要害,于是进攻愈急了。
接着他又兑换了一些药品,比如外伤修复药剂,一支三百晶核,骨骼断裂修复药剂,五百晶核一支。
末日来了,满世界都是丧尸和变异生物,树木成精了也不是不可能。
娜塔莎见自己老公人不见了,顿时情绪崩溃,跌坐在甲板上嚎啕大哭起来。
苏俊华懊悔不已,眼泪也忍不住滚落下来,但他们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他不能乱了阵脚。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夏洛克怎么办,他难道永远要这样吗”华生像是要抓狂了。
draco恨恨地把他的衣领放开了,并扯掉了一颗勒紧咽喉的扣子。
先不说百姓们会不会相信,就皇上,他也不会同意这么做,这样做,整个江南还不得乱了。
我觉得又多管闲事了,人家喝他的酒,又不花我的钱,甚至还能拿着提成呢!于是又给他满上了。
我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然后给他回了一行:在酒吧有你的内线你怎么知道的
看来今年确实流行这样的风格。harry若有所思地想,同时注意到这样有‘活力’的饰品上,附有相当程度的魔力。
“对了,杰克!”方白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正随着音乐晃动的杰克,让他差点摔到沙发下面去。
而金发男孩看着美国队长,表现得一个酸溜溜的大柠檬,看一眼都觉得酸。
只是一旦这个无鸿死了,到时候就像无鸿所说的那样,昆仑派会咽的下这口气
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油然升起,我不想他死,他还是我孩子的父亲,要是他真的有事。我怎么向孩子交代呢光是想着,我的泪水就涌了出来。
一种新事物出现,他们总是不赞成,首先反对一气。随后就是认输,做一点自我批评。第二种新事物出现,他们又按照这两种态度循环一遍。
看着床上还在昏迷中的林凤娇,冯奕枫有点心痛,要不是自己的大意,怎么会让她受到这种伤害还好刚才他略略检查了一下,发现林凤娇并没有受到什么侵犯,这才安心下来。不然他都不知该如何去面对林凤娇了。
又像是在躲避什么,不得不一路向前,若是稍慢一步,就会遭遇灭顶之灾一样。
好吧,李玉兰都没回来,第二天早晨等他醒过来,一去食堂,才知道李玉兰已经出发去新场了,这让他有些惆怅,或许李玉兰想用这种方式来帮他分担工作,也或许是想变得能干一些,以后好帮他的忙。
第三百一十一章 点一盏灯
裴伯一屁股坐在屋檐下,吸了口旱烟,烟雾就吐到了周迟的脸上。
可以说这附近比较能服众的人们差不多都聚在这里了,由他们就地协商处理一些日常事再正常不过。他们见到是能治病的北城帮帮主来此,大部分人都觉得有些不自在,看过来的眼神也有些飘忽。
所以,他必须得想着用别的方法击退那两家有着雄厚资本的名店。
那可是在场所有势力中,修为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齐运竟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这在所有人看来,纯粹就是在找死。
“这……”眯眯眼开口的同时,胸前的伤口猛地裂开,血液如喷泉一样涌出,而他则是仰面倒地,似乎仍旧没搞懂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当我的“伙伴”对准他的脑门时,他的声音终于停歇啦,在这种地方,言辞的效果总是低于行动太多。
“或许是秦家的某位先辈,又或者是某个只是姓秦的人……”秦天在心中兀自叹息。
闵学觉得没这么简单,以章山的身高体型,杀人抛尸委实不易,但如果再加上这个范晨呢
这就是钟离为尹歌尹月准备的武学,太极拳法,一门人阶上品的武学。
血雨陨落,生机造化,更有冥冥之力作用,转眼间,便见这银晶世界,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无数奇花异草,飞鸟走兽得浴灵雨,飞速生长,异化成妖,踏上修行之路。
正常情况下,估计也只有三盟的人能够得到,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提供这么多的公会贡献值。
而聂凌云传闻乃是霸王项羽的隔代弟子,也就是霸王项羽的弟子的徒弟,自聂凌云展现出无双天资后,颇受项羽看中,更亲自教导了几次,而这也令聂凌云的实力达到一个恐怖的境地。
他正式迈入三阶武者的程度,拳力达到了三百零九公斤,精神力也已经能够让他的那把军用匕首抬起一角,总的来说进步喜人。
强打着精神不让自己昏厥,但袭上心头的恍惚,却仿佛一只大手生生的抽出明月的意志灵魂。身体已经彻底的麻木,甚至呼吸都成了如此的艰难。
佟尔嘉进了门连忙先甩掉鞋子,赤着脚在地上溜达一圈才找冰箱。
在众人焦急的呼喊声中,直播镜头总算是靠了上去,画面一阵飞转,只见高大的雪松之下,钟离被伊万用一双不似人类的巨手扼住腰身,整个提到了自己面前,随后猛地一头磕下。
货币的本质就是商品。理论上讲,任何商品都可以成为货币,但从信用属性来讲,信用必须以商品作为依托,不依托商品,凭空制作的货币。
这第九层光幕空间中的镇压之力,以程昊精气神三者之力达到巅峰宇宙之主的实力都被镇压在原地,若非有雷电道种存在,他甚至都无法移动身形半分,更别说那些各方面实力都不如他的紫月圣地宇宙之主们了。
身高一七二,体重53kg,留着利落的短发,dior的墨镜除了眼睛遮不住她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梁和没有用口红刻意修饰已经红润如樱桃的美丽唇瓣。
第三百一十二章 真我
“你胡说!”宫夜擎扯着她,可又怕伤了她,看着她一副气得不轻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沈团团的荷包就放在桌上,“喏,你不是早就看到了吗”沈团团的针线想来不大好,自打孟晴儿走了后,沈团团倒出了自己私藏了那么久的荷包,左挑右捡,都是拿不出手的。
她还要去找段斯哲复命,段斯哲是不会主动打电话给她的,更不会找到家里来。
其实,陈诗如也猜到了,黎叙为什么会离开他一定是知道了颜若依回来了,所以,他就回去了。
沈团团正听着欢喜,冷不丁地听到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可是吓了一大跳。
“说吧,怎么回事”待到苏月如哭得差不多了,苏老夫人这才开口。
夏夕颜打开房间里的白炽灯,一眼看到夏语嫣趴在床上,鸠占鹊巢,动作很不雅观。
好在,那大夫也有两下子,直接一枚银针下去,就把北辰九歌给扎醒了。
可怜的尹俊枫和铁香雪,此刻却是丝毫不能动弹。就如束手的羔羊,无力反抗。
从来不爱正经说话的家伙,此刻竟然是一边倒茶,并且说话的时候,那眼色还是如此的意沉。
当初知道是杨帆袭击了拉斯维加斯黑色五月的所有分部之后,卡洛斯斯科特就已经猜出来了,没有准确的情报,杨帆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将黑色五月所有分部全都连跟拔起。
谢九辰刚从蓝夜喝酒回家,他今天心里郁闷,就喊了几个阔少哥们,玩到凌晨。
大巫族长说,几千年前,巫族法术都是可以撒豆成兵的,真正的一人能挡千军万马。
这一刻,他直接从储物手镯中抓出一把丹药,塞入了嘴中。一柄一柄的金光长矛不断的在他的手中迅猛形成,而后再以着极致的力量,被轰袭而出,在一阵阵尖锐的呼啸声中,疯狂的投掷入了那时空裂缝之内。
四目相对,两人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最终还是秦慕薇败下阵来,脸蛋红扑扑的低了下去。
一阵难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声音的主人是个丑陋的蛮族大汉,他还没接近,空气中的腐臭味就浓郁了许多。
这次来到军营之后,他曾向指导员询问了一下关于秦慕薇的情况。
她走到法正的身边,展开攻势,劝酒,调动情绪,身体的若即若离,这都是典满这几天加紧培训的成果。
“还好,还好我有神血!”萧铁暗自抹汗,同时立刻开始祛除这种可怕力量。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深岩城,震慑着心怀不轨的人们,而那“格杀勿论”的宣言,更是像高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样,让他们不得不仔细考虑后果。
“不是什么大事儿,你说人家干什么”胡亚茹瞧着架势不对头,插话劝和。
“爸,你怎么进来了,赶紧坐下!”夏妍赶紧扶着父亲让他坐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助理悄悄的朝着苏志勋的方向走了过来,脸上的神情还有些谨慎。
凌腾一路大步向别墅中走,听到了这微弱的声音,像是奶猫一样,也顾不得回应。
她跟苏志勋打了个招呼,饭都没吃完,便直接朝着外面的方向走了出去。
“等等。”看着梁可馨要走,何京晨竟不知怎么办,只条件反射的拉住了她紧紧的抓住她的肩头,然后又转身……吐了。
院长脸色顿时一白,不敢抬头去看祝骁的表情,只好鸵鸟似的低下了头。
不过好在他们也知道这亲王在夏国向来说一不二,威名远播,就连太子都点礼让三分,当今圣上更是对他极度宠爱,虽然为自己妹妹的将来隐忧,不过还是决定相信北堂奕的为人。
苏挽那含笑的一眼带着不屑,就像是示威,好像她是暗中偷看的老鼠。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的那句威慑起了作用,还是荣二其实应该也就是抱着玩玩儿的心态,他并没有跟过来。
但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的确,就是这么的介意。
“怕什么,我就不信他们敢杀我们,你别忘了我们修界早有规定,修者之间不能相互残杀的,我们又不是邪修,你还怕他们敢杀我们不成。”那胖大叔有恃无恐的说。
老人便不好说话,你说不管,还不是把鲱玉削弱成这样了不然茅山那些人能活命
壈浇鸬纳碜釉诳罩型A艘幌拢“谁要是敢挡老子的路,老子就杀了谁!”一声暴怒的龙吟自空中响起,敖金的金色骨翅一个有力的煽动,整个身子化为一道金色的流星消失在了众人的面前。
武大郎生性比较节俭,听到有人请喝酒,哪里有不去的,口上说着:“那怎么好呢。”,脚步却是紧紧跟着武松。
韩菲这样做,完全没有给他留一点儿面子,这让大卫心中对韩菲万分不满。
此刻的武牧荣本是竭力奔逃而出,当发觉身旁的异样之后,也是急忙转身而望,当发现朱猿如今却是被神格之树直接固定了身躯,也是忍不住得意的笑出了声。
贾正金接过任务手册,眼前立刻出现一个任务选择界面。手册里的冒险者任务,全部出现在他的界面中,可以自由选取并且查看任务描述、真实难度、任务奖励还有坐标地图。
第三百一十三章 吾师
身影挺言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随即二人分开,不曾想这一幕全部都都被后面跟来的林羽尽收眼底。
不过,赵皓却知道,清流派的能量,比起历史上任何一个党派的能量都要可怕。
赵皓缓缓的回过头来,见得方腊等人已起身,一个个面露不善之色,唯有方七佛眼中露出不忍之色,默默的转过了身去。
挂了电话我就下楼,唐圆坐在一辆红色的敞篷超跑里面向我招手。
也正因为如此,此时听到他说附近可能有狼,十一才会吓的脸色大变。
说着我就打开两个箱子,从第一个箱子里面拿出了三十万的现金放在桌上,将其余的钱全部装一个箱子上。
于是乎盛染儿拿着比较锋锐的饭匕首,在那些椅子上面,亲自刻上了一些花纹。
带领他们进军医药研制行业,现在药鬼谷医药已经发展成东方第一医药品牌,在国内外极负盛名。
公牛队已经2:0领先,但公牛主帅斯凯尔斯脸色却很严肃,他对孙卓的开局打法也有些好奇,却也没时间多想。
她昨天晚上应该见过自己,只不过是以另外一种他不知道的方式。
办公桌旁边,秦禹听到李司长的话,心里莫名有一种亲近感,因为对方此刻的态度已经不再官方,话语也很直白。而这也意味着,李司长已经不再拿秦禹当做一个警司内很普通的组长,是拿他当自己人了。
许中自然知道她的意思,这真的太巧了,刚刚邂逅了皇帝不久,吴美人就过来了,虽然许中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一点都不妨碍许中知道这件事有蹊跷。
所以此刻的盛姜就是难哄发作,刚刚一副哄好了的模样,这会儿看到鸡翅又想起来了,又得哄。
愣神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如黄鹂鸟一般,而是林天觉得,正主似乎出现了。
至于其他方式,只要能做到将尸体的活性消失或者压制,也是可以的。
元祖当年不远千万光年来到地球,是不是就是因为他发现了浩瀚宇宙中藏着这样的祸端,哪怕浩瀚如宇宙也可能毁在这些亡灵的手中,所以他才要来地球,设下如此布局,说要让我解开宇宙起源的秘密
上次跟他们喝酒,还是几个月之前的事儿,没办法,澜亭区项目牵扯了太多精力。
一脸蒙圈的林天摇了摇头,真不是装的,他哪知道什么是“外附骨骼”
“这什么道理”这方面老爷子就真不行了,虽然老爷子当年也喝过洋墨水,不过尽跟洋鬼子们练摔跤去了,数理化上头没上过心。
卢伶箜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目光有意无意的看了看皇凤栖,后者脖子一缩,他竟感觉到了脖子间有一股冷风吹过。
这一声短促的令下,让林鸣不由得有些恶寒,林鸣也就无心听这家伙接下来说的话。
慈恩这一掌可是用尽了全力,八劫强者与六劫散仙虽然只是相差两价,可是两者却是天壤之别,乔一风竟然能挡住他一道全力掌锋,这让他眼睛一亮,他更加确定这个传言是真的,这把长剑的确是绝世宝剑。
“既然如此,那么,就结束了这一切吧!”北神一手抬起,手上带着全部的世界意志,而不仅仅是时间一种意志,对着北神一抓。
两人的刚刚搭上手,李林灿倏然抽回手掌,转身而去,把卢灿、饶真颐还有福伯几人吓一跳。
转念一想,算了,既然都已经决定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反正只要晚上能够证实这件事情就好了,就不考虑这么多了。
哗的一声,恐怖的铠甲摩擦声中,黑兵们几乎同时向前跨了一大步。
一转眼也算是收拾的差不多,林鸣将行李打包然后背在身上,夜一也十分乖巧的一个纵身跳进了林鸣的怀中。
可是谁知荧鸾好像已经猜到某人会这样说一样,她走到结界前面,伸出双手,左手凝聚雷元之力,右手浮动风元之力,双手化掌一掌击在结界之上,结界立刻就如同玻璃一样破碎了,随后荧鸾一脸得意的看着某人。
出了教堂,光线变的明亮起来,韩宣伸出手遮住眼睛,跟随母亲坐上车,往西边开去。
明面上,虎之一脉的九位脉主是虎之一脉的掌权者,可实际上他们九位才是真正的统治者。
楚江殿的鬼修们立即展开了攻击,一哄而上,杀气腾腾地举刀斩向对面杂乱无章的各种各样的鬼修。
一挥手,狂风呼啸,无尽白色寒气一瞬间形成了一股龙卷风,寒风刺骨、冰雪凋零。
“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们”李离此时已经暴怒了,杀赵信之心异常的强烈。
第三百一十四章 总有一个人在等人
什么叫身材,就是不管试哪件衣服,你都会觉得那衣服像是贴着他的身子给他做的。
许卉嘴角向上一翘,轻手轻脚走到她面前,伸手一拍她的肩膀“嘿”的叫了一声。
一双宽大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紧紧地圈住了她,使她的整个身体都陷入钟岳的怀抱中。身后,是他温暖的胸膛,童恩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如雷的心跳,腮边,是他重重的呼吸,灼烫的温度令童恩一阵阵头晕。
胡嬛嬛走投无路,只好离开了家。怀着身孕的她,又怎么去干什么也只能在一个城市里租一间房子,然后自己靠着那十万过活。
她的美有一种恬淡的味道,像一幅清雅的水墨画,由深至浅,慢慢地氲染开来,第一眼也许只觉得清秀,但第二眼,第三眼,你会觉得那美像取之不竭的空气,从全身每一个毛孔中散发出来,轻灵、纯美,朦胧的有些不真实。
范永斗心说,行呀,够狠!但既然演到这里了,那就得继续向下演。
她轻罕地走进来,将木盘放下,像是生怕惊醒了林太平,立刻轻轻地退了出去。
他这话其实有个比较明显的漏洞——你所在的那一方世界,难道就没有极灵吗
也正是因为有私心,造成了眼下的局面,两门都没有退缩的理由,必须死战到底。
良久之后,九尾龙狐身影一动,从半空中跃向地面,在落向地面的这一过程中,九尾龙狐的体貌迅速变化。
父亲说,要她不要忘记自己是唐家人,要学习勾践卧薪藏胆反灭吴,可是,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喜欢上顾逸宸,爱上顾逸宸了。
事已至此,刘志斌也只得偃旗息鼓,因为这次是他带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已经接了十几个电话,天黑之前必须回去汇报战果,虽然是惨败。
我们三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全被畏惧钉在原地,完全看傻了。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他怎么一点忌讳都没有呢
也许她已经路过了洪荒遗址,只是她不知道洪荒遗址是什么样子。
二牛子的脑袋已经与身体分家,而且远离身体的脑袋后面还拖着一串血淋淋的颈椎骨,虽然这位司机常年跟尸体打交道,但此刻看到这血腥的一幕还是忍不住干呕起来。
还没等猴王的手下全部离开天台,突然王匡身边的三个黑衣人,猛然爆开成血雾。
“他来了会怎样”史明杰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突然颤音发问。
雪山之上,有个巨大的滑雪场,此刻那滑雪场上,荒芜人员,天空中更是飘着鹅毛大雪。
姚光一脚点在树枝上,利用凌波微步逃出包围,落到另一棵大树上。
眼看相距不远,前面军士,目力好的,却是能瞧见对面士卒的面孔了。两军阵前各出一名弓手,张弓搭箭,各发了一箭,射住了阵脚,两军便不约而同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没等编排出来呢,关禹大手一抓,用力一扯,拽下油布,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勇气:增加盖伦的防御能力,使用后获得一个护甲,减少盖伦受到的伤害。
如果说直接开始大规模的毁灭这个世界上的遗迹,查尔斯不发疯那才怪呢,所以这次的战争是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可能是无法避免的。
朱老太爷吩咐众人回去,自己带着朱华章和朱华贤,焚香净手的将玉如意直接请去了宗祠。
目前国内的法律还不健全,想要指定规则,除非让绝大多数的用户都选择微科的商城,不然的话根本无法实现制定规则这种事情。
在2025年,科技飞速发展,警方的警戒线,就是一道绝对不容许破坏的禁区。
一件衣服有一件衣服的丢在地上,从床上到了浴室,打开花洒冲洗两人的身心,情欲到了浓处,一切都自然而然了。
不说李瑾等人大胜而归,只说董平强忍后背剧痛,打马狂奔,夺路而逃,一口气跑出五里开外,见没有梁山的人跟上来,这才放缓马速。憋着的一口气一松,董平再也忍不住,低头吐出一大口鲜血,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友克鑫拍卖会的规模只能用宏大来形容,每年9月1日开场,持续到9月10日结束。
因为河水中的血腥味会让那些在大河中生活的魔兽发狂,不好引水用。
淡定的话语早有预料地响起,话被打断的门外的年轻人只好尴尬地闭嘴,奇怪,这种场面是不是发生好几次了。
那汤姆惨叫一声,顿时僵在半空中,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却是邢天宇千钧一发之际一发黑触手制服了汤姆。
上官晨出身高贵,不能说他这些年来修练幻力不用功,但是遇到的困难却很少,这样的伤痛都很少能碰到,而且又以这种丢人的方式。
凌珞在心里再次哀叹一声,主子遇到兰倾倾之后就没有正常过,再这样下去,他迟早得被两人给玩死。
丢下软倒的身体,星炼转过身,看向被箭矢射中而倒在地上的沧离。
大火喷出佛堂,方正跟着狼狈的跑了出来,不过他惊讶的发现,火焰虽然凶猛,不过他并没有受伤,甚至整个寺院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不等清云说完,微弱的声音已经淡淡开口,她面上平静的看不出一丝情绪,自信,连一丝不确定的因素都没有,仿佛要取他性命简直轻而易举。
难民们本就没有吃饱,挨打操练之后,都是饥肠辘辘,那边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大家都觉得格外诱人。
等京极高政来到大殿外时,就已经看到了主位上细川晴元阴沉着的脸了。
“嗖嗖嗖”密集的箭矢在这狭窄的山道之间,无遮无掩,可谓是杀伤力极强,乐进只能是勒马回头,挥动长枪连连抵挡,身后周泰一路追杀,连续斩翻无数魏卒,转眼间便要杀至。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东洲在那万里之外
他所反馈的毒物,就成了兑泽鼎的给养,兑泽鼎鼎身的绿光愈加耀眼。
一旁的赫连诺眼见桑晓肩部的鲜血不断流出,连忙扯烂了自己的衣襟上前帮他草草的包扎了一下,虽然眼前的局势对他们极为不利,但至少桑晓活了下来,活着,就一切都有希望。
现在他们发现了一条远比明星地下恋情更有价值的报道,甄子丹身边的甄婉婷,岳隆天可能不太清楚,但是媒体记者却早已经调查清楚了。
“就像是围棋里面的打劫,死死咬住不愿意松口。”白狼说的诚恳。
唯一不符合的是传言剑仙叶孤城,已过而立之年,而眼前这位明显带过戴冠之年,年龄不符合吧
“他们高兴的时候可以给你你拿到手中,看得见的恩惠,但是他们不高兴呢。。。”牧牧笑了,扯出了全是苦楚。
“我是阴灵打不死的,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乖乖做我徒弟,这九转连环拳怕是那老鬼教你的吧”麒麟若有所思喝道。
这岳隆天是自己的家教老师,怎么现在感觉和肖菲菲越走越近,看上去更像是她的家教老师了
铃仙子心里有疑惑,不敢匆忙出手,嗔怒道:“你这魔兽休在这里大放厥词,等沐英子到了再说!”说毕拂袖而去。
一时之间,双方竟然势均力敌,而此刻,沈无邪的肩膀上的火甲虫忽然飞了起来,张口一喷,一道火焰直奔罗子奇笼罩而去。
虽然,靠林伊人自己,也能按照行功秘法,借助黑玉菩提,化去冥玉功的功力,但靠林伊人自己,会花上数月时间。
实际上我和我哥是为了调查线索才去的,对这井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并不了解。
龙夭夭看了眼坟地,棺材里那具白骨已成了粉末,再也没有作恶的可能。
“老人家,屈剑大哥常说起您呢,呵呵。”我不知道老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这样激动,只好生硬地安慰道。
原来叠嶂离开布庄,化了一个花花公子妆来到市中心,坐在一茶楼,先杂听了一些市面新闻,都是关于画廊山最近发生的事。
“徐夫人那是什么”听着吕布说着这有些不着调的话,黄尘晨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道。
忽然,哗啦一声巨响,屋檐房顶中心忽然垮塌,哗啦啦的屋梁瓦砾嗖嗖直往下落,一下砸黑了屋子里几盏灯笼。屋里一下陷入无边的沉黑之中。
“恩……”黄尘晨还没弄清楚周围的环境,他的身边却是响起了几声轻哼,黄尘晨转头看去,却是叶芯、李圆和加里躺倒在他身边,正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我的伤口已经在愈合,只要不用力就不会裂开,但是苏凡还是没让我下地,而是弄了个轮椅来让我坐在上面。
“怎么在九皇子与离信侯之间摇摆不定了”他语气微酸,再次嘲讽,还特意避过她的目光。
我担忧的看着副驾驶上,撑着头一脸忧郁地看着窗外的童悦,一时间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尘枫缓缓道来,说:“昨天杀神族的杀的太爽,结果兴奋了一个晚上没睡着!”尘枫说完,还时不时的伸了伸懒腰。
确实,城门的内门的宽度只有5o码左右,断然可以作为一个好的防御线,可惜,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你一定不知道,我和苏墨不但连婚纱都已经选好,我们甚至连结婚的日子都定好了,他还说,让我给他生个孩子。”司语激动的说。
我犹犹豫豫的想着万一路旭东知道了会怎么样,可刚一想,脑袋里立刻就冒出郭于晴楚楚可怜的样子来,他都能有好妹妹,我凭什么不能有个异性朋友
\t“大家先垫点东西再喝酒吧,来,尝尝这个清蒸鱼,这鱼是我们本地清水河里产的,产量很少,但是肉质很鲜美。王老师,你先来剪个彩。”秦风热情地邀请道,这一筷子一定是客人先动筷的,否则就不够显得尊重了。
当时车上有三个半人——开车的邵庭,副驾驶座的顾东玦,还有顺路去做产检的周芷凝,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听到澹台明月的军令号角,段琅嘴里也吹出一声嘹亮的哨音,带着向天等人迅速后撤。拼杀中的周龙一听,赶紧命令本部人马向两边散开,给勾镰营长枪营让出了通道。
随之这林然便是携带着一种相当兴奋的表情,直接的站起来,看着眼前的九老,眼睛当中全部都是不可思议。
至于带人走,谁有那个胆子呀跟霍子吟要人,不想活了,好好呆在家里钻到被子里吃点东西活着不好吗
睡得迷迷糊糊的冯程程猛地睁大了眼睛,上官婉儿也皱着眉头爬到了霍子吟身边,但是却看到了霍子吟的满眼兴奋,忘记了时间。
云野大惊失色。一直以来,云野以为万里红山庄只是仗着势大财大,做些贩卖私盐之类的黑道生意。
伴随着这种决定性的事情被决定下来,可以看到此时的林然便是和九老与郑回归,直接的便是采取了一种不幸的方式,逐渐的朝着这种沙漠的深处直接的走出去。
第三百一十六章 此山在眼前,亦在我心间
等了一会儿,乔欣和同伴结伴推着车子出来,看见正在门口的姐姐乔萌有惊讶也有欣喜。
苏泽还看到了一辆改装版的猛禽皮卡车,车上拉着两架火箭筒,一挺加特林以及几箱炮弹、子弹。
陈士骏看到克莱尔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反而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些什么。
下一瞬,视野变黑,瑟尔的手掌迎面拍来,琼斯刚想要挥动翅膀脱身,却被瑟尔直接抓住了脸。
苏泽看了一眼,大概意思是说,九叶剑意草本是一株普通的野草,因为诞生在绝世剑客的陨落之地,或者剑修修炼之地,常年受剑意侵蚀,发生了某种变异,它的每一片叶子中都蕴藏着一缕剑意。
得到这个消息后,林子明感到为难,如果自己不同意以这个价格进行收购,那么这家制药厂就会落入省城医药公司的手中,这家医药公司利用省城的人脉与资源,来销售“消疤灵”这个产品,林家医药公司很难与其进行竞争。
然而脚步刚落在白玉阶梯上的李浩然突然面色大变,他抬头看去,却见一道人影手持长剑瞬间出现,向着自己扑杀而至。
确实,也正是因为养育之恩,让他还继续听从集团内部有些失势的刘爷的命令。
“好了,其他的我来做,你先回去吧……”钱浪摆了摆手推着餐车前行。
波鲁萨利诺的身体开始元素化,散成光粒子,又飞速凝聚,化作一道五米长的金色长矛。
原本身为敏捷英雄的陆无双是能够闪避大量物理以及能量攻击的,可不知道为何,就在这血脉之力降临的瞬间,他莫名一愣,身子如同被禁锢一样,硬是没有来得及躲闪。
“傻瓜,我们之间还需要誓言的约束吗”不待项羽开口,歌儿便捂上了他的嘴巴,然后再次钻到他怀中,灵巧的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
我的声线在那一刻也有些崩溃了,如此近的距离,确实让我品尝到了她们母子之间,在云纹寺、昆仑山、王家三大势力之间的无奈,她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见,一片片妖艳的紫色花瓣纷纷扬扬,从百丈高的巨石上,飘然落下,仿佛下起一场紫雨。
所以,既然张易一下子把他的臭豆腐买完了,他自然也要感激一番,帮忙送回去。
苏可儿虽然穿着普通的衣裳,但是那弹指可破、如婴儿般嫩白的皮肤,再加上青春可儿的容貌,即使如甄院长这个见多识广的老人,也有一种惊艳的感觉。
“接着!”胖子把手里的药瓶一扔,咬牙继续跑,满脸紫红,大滴大滴的汗往下啪嗒啪嗒的掉。
无人知晓,没错,任何一个学院的具体人数恐怕也只有总院长知道的吧,只有总院长才有这资格知道吧
项羽不由皱眉,这倒是让他感觉意外,这个四人团队不是魂沉在主导吗,怎么变成了这只恶鬼
斧头可以买,但开山刀绝对是管制物品,胖子自己甚至连一柄像样的匕首都买不到。
因为苏睿白要去参加婚礼,所以五一并没有安排。没有安排的不止他们两人,就连易冉和徐成岩那么爱玩的一对都没有安排。
他们的数量不少,在公路上也散布的很开,所以偶尔几只靠近路边经过的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这厮的脑子里不知道都在想什么玩意儿,苏睿白不理他,装模作样的侧头打量着林子。树上虽然挂着灯笼,可光线暗淡,林子中央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虽然不知道是谁那么“好心”帮她报的名,但是,看样子她是不上也得上了。反正是要上去表演的,那么,还不如别让别人知道她是被迫上台的。
又是一天时间过去,距离寂灭之地更加接近,唐战释放神念,不有眉头皱起,他的神念被限制在身边千里范围,无法继续延伸。
原本在丹鼎掌门的打算中,柳花城如果获得第一,还需召集所有丹师一级观礼强者,当众颁发奖励,把柳花城的威望提升到最高,然而现在,却没有必要了。
“今天我看见林宇了。”肖蕾看着叶皇天说道,“他一来我就去看他了。”叶皇天永远都是那样什么事都了然于胸的样子,好像什么东西都可以踩在脚下一样。
“我叫安初夏……”报完名字以后,安初夏却发觉自己不知道该介绍些什么。
她刚一弯起唇,脸上的表情立即就僵化了,她微微转头,韩管家正把针头拔掉。
在绳梯上方的人全部都下来之后,围住我们的那些行尸也差不多全部都倒地不起。
“谢灵芝!从她进宫以来我从来不曾招惹过她,哪回见她不是客客气气,她居然在背后阴我!”方姑姑愤怒不已的猛拍桌子。
第三百一十七章 秋意里的剑气符箓
秋风吹得西颢和周迟的衣衫猎猎作响。
天地之间的肃杀之意已经到了最为浓郁的地步。
苍叶峰的术法本就极重肃杀,重云山四峰,苍叶峰术法根本,本就是肃杀秋意。
如今又是秋天。
西颢甚至更是以逸待劳。
可以说,此刻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西颢这边。
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床铺,此时都有病人,病人的家属都奇怪的看着这个穿着白大褂,哭成泪人的护士。
巨大的爆炸声伴随而来的便是烟雾弥漫,隐约间可以在烟雾中看到三个模糊的人影。
“还有,我带来的那几个医生可都是各科室的权威医生,还望楚总不要怠慢了人家。”曲颖又道。
因为夏沫先公布她和杨朵朵关系的缘故,狗仔队手中的所谓的偷拍证据都报废了。
他一把拉住二柱没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道,看着三弟这个样子,他心里一阵阵暖意直冒,但是同时心里也更加愧疚了。
对着杨延昭打出【决斗】,因为项羽的【霸王】被动技,杨延昭放弃出杀,掉了一滴血。
前世的自己身为九宫殿的少主,因为出身高贵,怎么闯祸都有人替自己收拾烂摊子,时间久了就稍微有点目中无人了。
徐福和芈月失去了许辉的身影,也没多想,朝着防御塔的方向奔去。
孔维儿的是风属性元力,特点不同,时而柔和的风可以在一瞬间转变为可以摧毁一切的骤风。
听闻苏水很多人都哭了,也对,苏水几乎没有人没受过我爹娘的救助。
修罗城中,万千人聚集在城中心的位置,将四道街区围堵的是水泄不通。
大概下午三点的时候,谢雅琴接到靳烨华的电话,说晚上他在旋转餐厅订了包厢,约她六点一起吃晚饭。
天龙狰狞的龙头张开巨口,一口将天柱吞下,接着就是闷哼一声,老四冷笑的看着身下,少年哪里知道,林家老八的武器就是他脚上的一双长靴,刚一交手就吃了闷亏。
他略显失望,把花放在茶几上,掏出手机给周子蔚拨打电话,对方电话回复是关机状态。
都被真正的震撼了,这人是谁,此时此刻浮上心头的都是这种想法,简直就是不可思议,在看向林川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夏国的英雄在设定上,本身就会带了一点特殊的意味。它不是有血有肉,生活幸福美满,因此有着人性的自私和卑劣的普通人。它是人们心中正义感和愤怒的集合,是英雄作为英雄本身在故事里的化身。
“他兽之佣兵团要是真的想战的话,那我们就陪他战到底!”汤老也是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翎泽天看着战台之上那意气风发的光头青年,神色有些担忧地问道。
“我知道,他报名后起之秀也颇费功夫的,八大掌门差点没有通过他的申请,不过我还是支持了他。”梅云峰道。
再等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封成瑾夹起豆芽,品尝着邱铭衍这是不是加了麻油调出来的凉菜,味道真的跟在榕城酒店吃的不太一样。
乌恩奇愣了一下,他来找安妮,本来是想带着她离开雾玫庄园,可是他和话还没出口,就被安妮堵得严严实实。
巧是不巧,尉迟恭抓住的这个正好就是尚师徒派去下令挖陷马坑还有拒阻马的那个亲兵。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或许这就是理由
一道稳定的空间之门中,阿伦顺着人流走了进来,尼雀位面那扑面而来的繁华,让他都不由地微微震撼了一下。
三人又闲扯了许多,不一会儿便就参与了回归庆典,庆典一结束之后,秦扬便就坐上了荣盛集团为秦扬所准备好的车,往那半山区帝景园行去。
“我的意思是,吃早餐就在你自己的病房里吃。”云天蓝对自己爷爷能扯到没老爹就没儿子这一论点上去,觉得神奇。
好久的停顿,期间,澜沧洙酱一杯酒一饮而尽,又慢慢的倒上,双手无力的搭在桌边,眉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眼下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呢。”周道皱着眉头说道。
吴杰眼见顾大娘被自己一顿抢白后神色依然平静,倒也知道见好就收。
冰绡不确定这里的海棠有没有被自己下过毒,只是此时此刻,在她能看见的地方,能找到的东西也就只有那些海棠树了。而那海棠上较为粗壮的枝头,也是她们能够用得上的唯一东西。
“姐姐,你说萧羽什么时候能回来”丽琳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睡袍,半跪在柔软的大床上。丽琳也是已经进入了无界大陆有两个多月了,与艾丽丝更是熟悉得不得了,已经是情同姐妹了。
“海薇,拿好蜡烛。虽然你看不见船,但船上的舵手能看到你手里的光。”院长慈祥地说。
进入风云帝国,吴杰耳闻目染的一切,使他明白,正在交战的风云帝国和傲天帝国,其实应该就是玲珑棋局表面上的红黑两方。
杏儿进屋便见素依侧身躺在床上,显然已经入睡了,她轻轻地扯了扯锦被想给她盖在身上,素依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李志老神自在的等在车门口,王浩明顿时火冒三丈,难得的爆了次粗口,这厮也太没眼力介了。
伊芙琳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拿起桌上的电话。从十九世纪,霍华德家族与罗斯柴尔德家族就是战略盟友,这件事情,卡特思考了两分钟后答应试试。
可是,斗将却纹丝不动,悠闲的喝了一杯酒,然后迅猛的一发力。
“对不起,我想我会更自信的面对一切。再说了,你可以给我信心的,不是吗”黛安娜意味深长的瞟了李辰一眼,缓缓闭上眼。
但同时,他们的脸上又瞬间浮现出一抹忧色。现在人是找到了,对方的确有救治自己父亲的可能,但是,他们要用什么代价、用什么方法才能取得对方的许可,从而为自己的父亲治病呢
“没什么事,你听错了,我没说什么。”徐佐言装起傻来了,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乾光漠然的眼睛瞅着陌沫,用眼神在与陌沫交流。乾光:你为什么不怕呢
钟万仇一脸傻乐,段正淳脸再次一白,外人外人我是外人么
大和咲人离去后,囚室重新被严密看管起来,气氛也显得更为压抑。
当着郭嘉的面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东西,许攸惊的瞪圆了眼睛。
八十年代中期以后,程龙电影中的飞车、爆炸、火烧等等特技镜头都是由罗立贤完成的。
变异大蛇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子,红着眼珠子盯着那尊三尺高的金佛,甚至忘记了守护它的主人。
每次大家抢的时候她都忍不住伸手,但其实又不想要,只是思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手。
选完八环法术沈言大大松了口气,最后那个死灵魔法让他纠结许久,但九环就不必如此。
从将军们的神色,荀攸看出要是不让大军继续前行,只怕不会得到众人认可。
慕容鲲鹏愿意出手救他,也是看在干哈没有自己偷偷逃跑,而是向他求救的份上,如果能把干哈培养成一条忠犬,或许可以成为在暹罗的卧底。
为保住望丹楼,莫如晦内心已经打算跪下了,但是当聂无双辱及楼主诸葛云灭的时候,莫如晦豁出去了,哪怕是死,他也不能任由聂无双侮辱楼主大人。
一路上,聂无双脑海里全在思考关于叶玄心的事,一个个谜团如同堆在他脑海里的炸弹一般,随便爆裂一个,就足够他头疼欲裂的。
唯一缺点是魔力浪费,可一个讲究“饱和打击”的炮台术士,会在乎区区浪费
她动了动身子,走了过去,隔着帘幕,她探出手,然后抓住他的衣袖,顿了一下,她轻轻的拉了一下他的手,刚想收回时,却被他反手握住了。
“下面有请我们另一位寿星。”刚才那道男声又再次响起,顿时台下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对于林天要离开,董程老人自然是不会阻扰,而李老又是一番叮嘱后,林天也就成功离开了旧式别墅,回到星云集团,林天立刻便召开了星帮高层会议。
看之前那般赶路法,应该是很急才是,或许是已经到了对他们来说的安全地界了那是离都城很远了吧。
愤怒到有些失态的陈品如此刻冷静下来了,看着星千秋的态度,他终于看出来眼前这位的态度。
第三百一十九章 我爱此山
轰然一声,如同潮水击溃堤坝。
西颢体内的气机流转复归正常,但与此同时,两剑先后已至。
解灵胥眉心微蹙,暗想他说的也不错,自己貌似总是身陷各种凶险之事,片刻不得消停,只是每每都是如此,倒像是乐此不疲似的。
北辰凌本以为自己说的这番话,她听了不一定会感动,但也一定会有些犹豫的,或许她会告诉他想考虑看看,却没想过会被她很果断的拒绝。
但这秋长天却是一个代表性的人物,徐来就将梁斌的恨意转移到了秋长天的身上。
他一边语气轻佻地自我介绍着,一边用鼻孔朝天的轻蔑目光扫视着西城式等人。
过了很久,吴飞和那些刺客的打戏拍完了,导演让演员都去休息一会儿。
三菱帕杰罗咆哮着驶向秦岭,还别说这车的确是一款越野性能极佳的orv,它的车身长度接近5米,宽度也近达2米,精致而典雅,霸气而不失稳重,张力十足。
就在他脸上保持着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许久,久到他的面部都有一些麻木,笑容都开始慢慢龟裂的时候,楼上依旧没有丝毫声音传出来。
西城式没理会背后三个节目组成员的想法,他一边往二楼走,一边扫视着环境。
众人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已经找到一个,只不过是一个百年的,所以没有打扰,之后就没有在碰到适合唐三的魂兽。
这时也已经是正午了,农历七月的东南亚是十分炎热的,太阳将地面炙烤的又干又烫,尚辛一落地就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仿佛自己是置身于火炉一般,让人感觉不甚闷热。
不过,却也要给他洗脑,让他不再忠心天庭,也别对佛门充满期待。
但,唐玉竹却一阵胆寒心颤,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悄悄拿起手机看一眼,不由松了一口。
而这其中,最煎熬的陶国公,听到王辰退朝的话以后,更是直接窜出金銮殿。
林凡心里一阵,蜜姐这该不会是没有得到满足,想拿自己下手吧
王龙飞带领着京房派的人马,冲入战场,与周仓和王凛的人马汇合,共同抵抗黑衣人刺客的袭击。
只是这个时候,孙刑者看着那虚空之中立着的无比霸气的老道士,神色有些动容。
玉佩间的斥力似乎变得更大,任凭江凡怎么努力,用尽办法,都没办法让它们贴到一块。
佛祖一愣,心想:妈卖批老子又错了老子是老大还是你是老大
无论如何,他们也都是当差的人,如果起了冲突,双方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敢贸然行动。
蒙古骑兵个个穿着皮甲,手持长刀,背挂长弓,脸上面无表情,弥漫着无尽戾气。
而越是这样,等人们发现他的缺陷也是大到无法弥补的时候,心里就越是暗爽的紧,在这上面找平衡感,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比较正常的心理需求。
躲在一处草丛里的爱丽丝拍了拍胸口,任务终于完成了一大半,她想露出如释重负的笑,但是却笑不出来。
“即刻出发去临安城,把阿蛮娶入家门!”沈括浑浊的眼眸里,灼灼精光直闪,让人看了莫名不安和畏惧。
第三百二十章 三百年后有人登山
平头警员叫做郭俊德,对着秦修讪笑一下,又看向了傅英贤,摇了摇头。
哈尔扛着一门绿光火箭筒,火箭筒跟机关枪似地嗖嗖嗖连射,同时抽空问道。
顾繁星大哭,好像要把这许久的委屈,害怕,担忧都哭出来一样。
所以,诸位觉醒者的计划便是将“零”囚禁住,然后带入宇宙之心镇压,慢慢将“零”抹除。
但仔细扫描的话,又觉得这东西体内的一点能量残余稍微有些熟悉的味道。
她这七拐八弯的确是很多想法,但是却无一例外,全部都成功了。
这里可是圣院,而且是众目睽睽,还有诸多风媒在实时传播这里的景象。
我可不介意和李妃当场打起来,反正……反正……是了是了,反正现在咱有老顾在手,李妃就算是长得再漂亮又能怎样
当他们到达天安门广场时已经八点五十了,整整迟到了二十多分钟。
“轰!!”仿佛天地崩塌一般,那巨大的血色躯体猛然睁开了双眼。
说起来这个辛格浩还真是能屈能伸,六十多岁的人了,在杜奇面前恭恭敬敬装孙子,怪不得能够将生意做这么大,果然是脸皮够厚。
“放心吧,不会的,十分钟后他就会醒过来。”楚云十分自信的说道。
而人族三祖,此时也是有感应,而且他们很清楚,这个引发异动的宝物,似乎与人族至关重要。
他到没有心脏病,但看着竞争对手的年龄,这也太特么扎心了吧
林香独自一人高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眼神中没有那种独掌乾坤的气魄,有的是一抹孤寂。
谢玄:你失去了洪荒世界为机体,你哪来的底气让我谢玄一方的人马不轻松
经过一天相处,他们都看出来李学士跟这家伙的关系确实不一般,心里再不爽他,也不好做得过分。
震南天身后背着一个光门,宛若一个九天之仙,浑身都泛着七彩光芒。
这妙夫人虽然五行元素属水,但是能够这么轻易就操控了水,还是蛮震撼的。
一声惨叫后,许怀山被撞飞了四五米远,扑通一声摔倒在走廊上,把一旁的关梅和宋楚熙都吓傻了,她们何曾见过许少杰力道如此之大
皇上已经定论了,大臣们也明白多说无益,就齐声应是,两派大臣心中各有思量,早朝就这么结束了。
她可是这趟任务的副领队,虽然中途被调走,可出于对工作负责的态度,她心里还是尤为关心的。
“好了,大壮哥,你早些休息吧,”花离收拾好手里的药瓶,嘱咐了一下大壮就要走。
因此,这次哪吒一说可能是孙猴子的第二灵魂主体在闹事,慌得托塔天王李靖急忙聚集了最精武的大军最浩大的声势,恍惚中有要把当年的耻辱就此除去的意思,报仇雪恨到了。
只见那白衣男子身形一动,便消失在原地,随后瞬间出现在那远处逃窜的修士身旁。
这丫鬟跟在长孙夫人身边久了,像这种不要命的她还真没见过几个,一巴掌下去,还有些不解气转着手腕。
夏江萤今日揣的银钱可不少了,如今她手里也不会很紧绷,毕竟有加工坊的分红,虽然不能一次性全拿到手罢了,往后等稳定下来,到时候就会开始每月分红啦。
柳叶惠知道,自己的话让人很难接受,唐仁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内。
定制师傅是个老手艺人,据说祖上都做过龙袍,如今时代变了,他改行做起了西装和中山装。
若是修炼到最后,还要受到各种约束,那他们宁愿不走这一条道,宁愿去闯一条可能身死道消的路。
杨峥已经当了十二年的团长了,a+级木系异能者,今年六十岁高龄,已经没了再向上升的资格了,所以被派来守卫矿区。
坐在地四十层的巨大的办公室里,梅雪儿换上了灰白色的职业装,不禁是环境好,主要还是心情好。
二老能让孩子这样脱离自己可把控的范围么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这想去镇上赚钱,那也得经过他们同意。
“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黄金宝座旁黑袍老者皱着眉头说道。
然后黑旋风突然由动转静,嘎然而止,停在了终点前的十几米外一动不动。
萧瑾深的身体倏然僵硬起来,他看着慕晚那双急切大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
“好日子到头了,便只能抱头鼠窜我可不想这样的国家是我的发家之地……”莫海涯沉吟道。
心茫轻咳一声,双目从蟠桃童子身上移开,竟不管仿佛着了魔般的韩宁雪,仰头望天,长叹。
“轻尘,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皇上为何封我为少师”云成源说道。
倒是一个难题,除非去轮回转世,否则一位妖族当人皇,恐怕仅是异想天开而已。
“嗡”感受到了那股危机,天眼之中,一道法则之光迸射,向杨三阳的斧头迎来。
第三百二十一章 山中男女
周迟开始登山。
抬脚走在这座西洲第一高山上,周迟步伐缓慢,宛如寻常游客登山赏景,自在随意。
山道上自有剑气飘荡,但却宛如天外白云那般,并不落到周迟身上。
他一路走来,其实并没有感受到什么艰难险阻,只是寻常。
很快,他便走了数百阶,站在山道上,他转身看向山外,此刻所在位置,其实并不比周围所谓的矮山更高,但看出去之后,就像是四周矮山,全在眼底。
周迟微微蹙眉,片刻后,转身继续登山而去,山道寻常,四周树木跟其余山间其实也无区别,如果不是这座天台山那般高,山顶有那座小观在,只怕也就是芸芸世间的一寻常山而已。
很快,周迟在山道上看到一人,正在艰难爬山,每走一步,都好似用尽了毕生之力,他早已经将自己的飞剑取出,握在手中,当成拐杖杵地。
等看到自己身侧出现一道身影之后,那人艰难直起身子,早就是满头大汗的年轻剑修却好像自顾自开口,“这当年旧伤在身,真是麻烦,早知道当年一场以一敌十,就用上十分力气了。”
只是他说话的时候,周迟已经跟他擦肩而过,朝着前面走去,年轻剑修等到周迟完全越过自己之后,看着他如此轻松,盯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这他娘的又是哪家大剑宗的嫡传弟子出来人前显圣了?”
要知道,登这天台山,其实这些年一直有年轻剑修络绎不绝前来,视此山为自己镀金之处,不说多的,只要能走到五千阶,就绝对是名声大噪,不仅是宗门之中会被同门高看一眼,说不定宗内长辈也会视自己为宗门未来,说不定会传下不知道多少精妙剑术。在宗门外,那些榜单上,说不定自己的名字也会水涨船高。
而来这边登山,代价也极低,无非坚持,转身下山就是,那位观主又没有在山中布下各种杀局。
所以年轻剑修们,对此极为在意,便是这个道理了。
只是不知道那位观主要是知道自己这座天台山被这些年轻人当成了这样的存在,会怎么想。
三千阶那边,一对男女并肩而行,本就不宽的山道,此刻就已经被两人完全占满,女子早就已经坚持不住,满头大汗,男子显得游刃有余一些,但其实也没有那么自在。
“黄仙子,再坚持坚持,要是能走到五千阶,西洲这边,可就没有四大仙子之说了。”
男子微笑开口,神态寻常,但实际上若无他一路相护,这边的这位黄仙子,只怕在两千阶那边,就要止步不前。
黄仙子停下脚步,喘了口粗气,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男子,艰难微笑道:“这一路多谢文道友了。”
男子也看向这位黄仙子,看着对面这张如同出水芙蓉的小脸上香汗淋漓,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
西洲这边年轻一代里,有四大仙子的说法,说的是四个容貌相当,境界也过得去的年轻女子剑修。
要知道世间修行流派众多,女子修士本就在少数,其中又有两类,更是女子少之又少,武夫居首,剑修次之。
所以当四大仙子的名头一出来,不少年轻剑修自然而然便对此极为关注,这些年一直都在讨论这四大仙子里,谁能拔得头筹,谁屈居末位。
眼前这位黄昔玉,正是四大仙子之一,出身于可以说得上是西洲二流拔尖,一流末尾的仙鸦宗,境界跟其他几位仙子持平,都是万里上境。
只是四大仙子明面上看着友好,但私底下都铆足了劲想要拔得头筹,上个月,四大仙子之一的许卿在西洲打杀了一位万里巅峰的邪道强者,一时间出尽风头,隐隐有些改过其余几人的趋势,于是这个月,黄昔玉才想着要来登这天台山,不说别的,能走到五千阶,再将消息流传出去,就足以让那许卿黯然失色。
至于登山一事,她自己有几斤几两是很清楚的,早些年不是没试过,之所以这一次再次尝试,还是因为身侧这位文庆,出身一流大宗白玉山,早已经是归真境,愿意为她保驾护航。
说起来这位文庆,在那份年轻人的榜单上,其实名次不算如何靠后,只是年纪有些大,才显得尴尬。
不过境界实打实也就足够了,更何况他对黄昔玉,更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那种无法掩饰的爱慕。
“文道友,我们继续登山吧。”
眼见文庆已经出神,黄昔玉只好开口,将这位文道友的神思给拉回来。
文庆回过神来点头,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黄仙子,这登山的那些剑意其实不要太在意,越是在意,就越是会让登山举步维艰。”
黄昔玉皱起眉头,“倘若不在意,那些剑意不依旧会落在身上?”
文庆点点头,“也会这般,只是要寻一个平衡才是,那位观主的手段太精妙了,想要完全避过,是不可能的。”
黄昔玉微微蹙眉,还想说些什么。
身后便忽然响起一道声音,“请让一让。”
文庆转过头,正好看着一个年轻剑修,距离两人,已经不足两步山阶,他微微蹙眉,想着黄昔玉在身侧,就没有打算相让,只是看着黄昔玉微笑道:“黄仙子,我们继续登山。”
年轻剑修皱了皱眉。
黄昔玉也点点头,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文庆的肩膀上忽然出现一只手搭在上面,然后微微用力,就将他硬生生拉下一阶。
文庆一怔,随即大怒,剑气运转,只是尚未得以出剑,山道上的那些剑意便扑面而来,直接更是将他逼退数步,险些让他滚落山间,还是那个年轻剑修伸出手拉了一把,让他得以留在山道上。
“这山中到处都是剑意,本就难行,道友要想着出剑,就会难上加难。”
周迟看着这位年纪不算小,但境界和他相当的剑修,微微开口,然后他自顾自往前走去,依旧看起来比两人要轻松太多。
黄昔玉看着眼前的周迟如此闲庭信步,微微一怔,随即自报家门,“在下仙鸦宗黄昔玉,刚才的事情,给道友道歉了,不知道友在哪座仙山修行?”
她能被评为四大仙子之一,除去真的生得不错之外,其实脑子也没那么笨,看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登山如此轻松,那若不是出身一流大剑宗嫡传,就应该像是柳仙洲这样出身小门小户,但天赋极高,不管是哪种,都证明眼前的年轻人,可以结交的。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小门小户,不值一提,刚才之事,道友不必挂怀。”
说完这句话,周迟就要继续登山,结果在她身后站稳的文庆却冷声道:“道友只怕是自视甚高了吧?黄仙子开口,道友这个面子都不愿意给吗?”
他对黄昔玉的感情谁都看得出来,黄昔玉对这个年轻人的示好,他看着不满,但这个年轻人甚至还对此不以为意,他更是恼怒。
周迟立在山阶上,对此只是看了文庆一眼,就要转身继续登山。
这文庆是什么心思,他清楚,无非是想要在这个什么黄仙子面前露脸而已,但对于周迟来说,你我非亲非故,我何必成全你?
你以为你是孟寅那家伙啊?
只是周迟这般,反倒是让那位文庆更是生气,一股怒意升腾而起,他已经取出飞剑,掠向周迟。
只是他在此刻出手,惊动山间剑意,更会麻烦,不过文庆也相信,既然自己要受影响,上面的周迟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眼看着飞剑掠来,周迟却没有也取出自己的飞剑迎敌,只是一挥衣袖,借着山间的剑意掠出来的空隙,躲过那柄飞剑。
这一剑躲过之后,文庆可就遭殃了,大片剑意如同潮水一般同时扑向这家伙的飞剑和他自己,一瞬间,飞剑跌落,他自身也开始不断往后跌落,很快便被推着往山下退去。
只怕很快就会被这道剑意赶到山脚。
登山一事,本就如同逆水行舟,这一下子被如同潮水一般的剑意扫中,这位白玉山的归真剑修,自然而然要从头再来了。
对此,周迟没有什么感觉,本就是他自讨苦吃,怪不得其他人。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一直在山道上的黄昔玉,也是一言不发。
周迟这就看明白了,那家伙对这个什么黄仙子是一往情深,可惜这位黄仙子,只怕也就只是对他利用而已。
周迟不清楚其间关节,但黄昔玉其实心中所想其实也很是简单,她自己虽说身后宗门不如白玉山,文庆虽说是白玉山的修士,但在这西洲,喜欢自己的男子,不说每个都比文庆更好,但想要找,也至少是能找出好些来的。
这文庆就算是想对她做些什么,自己也要掂量掂量。
所以此刻黄昔玉沉默片刻之后,反倒是嫣然一笑,“道友可否帮着我登山?若是上了五千阶,我必有厚报。”
凭着她一张脸,又有这厚报两字,如果再加上知晓她的身份,只怕不少年轻剑修当即就要应下此事,但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道友若是没这个本事,就不必来登山了,这一会儿换个人,脱衣服都没这么快吧?”
言语可以说是很不客气了。
黄昔玉好像却不生气,反倒是越发笃定眼前这个年轻剑修,不说可以和柳仙洲比肩,说不定也相差不大,要么就是最大的几座宗门里的那些嫡传,甚至会是某位云雾境大剑仙的关门弟子,被当作一山之主这么培养的,要不然,不会说话这么不客气。
“道友要是有想法,倒也可以试试的,这山道两侧,密林之间,也算是别有一番滋味。”
黄昔玉微微一笑,这会儿剑意引动山风吹拂她的胸前,倒是有些风情万种的意味了。
周迟神色古怪,只是深深看了眼前这女子一眼之后,转身继续登山。
黄昔玉看着周迟背影,露出一抹笑意,如猫戏鼠。
之后四千阶,周迟碰到了之前在山脚的熟人,那人一屁股坐在山道上,大口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已经打算转身下山。
但很快就看到自己在山脚看到的那个赤洲剑修,此刻正缓缓登山,很快,他就已经到了自己身边,朝着自己微笑示意之后,继续走过自己,去往更远处。
年轻剑修转过头,瞪大眼睛,满脸懊悔,“娘咧,赵登啊赵登,你这双眼睛要是看不明白就他娘的自己丢了吧!这他娘的明明不是一般剑修,你在山脚说那些话做啥?”
此刻叫做赵登的年轻剑修,恨不得重新回到山脚,把自己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全部都捡起来吃下去。
不过很快赵登就开心起来,“还好没跟他自报家门,嘿,他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好事,大好事!”
但随即他还是叹气,“他娘的,可他要是跟人闲聊,说遇到过一个傻子,想想就难受。”
……
……
一路登山,周迟很快越过一万阶,到这里之后,周迟已经没有再看到什么人了,山道之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缓行。
只是周迟依旧好像没有感受到所谓的举步维艰,唯一的感觉,就好像肩上有些重物而已。
仅此而已。
周迟倒是隐约猜到一些东西,毕竟身负大剑仙解时的一些剑气传承,他修行的两本剑经,也可以说是解时的剑道传承,而解时,不就是这位观主的关门弟子吗?
有如此关系,好像登山容易,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反倒是少了一些所谓的考验。
周迟对此没有太多在意,就算是真正经历艰难险阻,能够走到山顶,又能如何?
让那位观主收自己为徒?
可自己已经早有师承了。
想起那个小老头裴伯,周迟微微一笑。
只论境界,裴伯肯定不如青白观主,但找师父这种事情,境界真的不是最重要的,适合的就是最好的。
想到这里,周迟心境通明,前行之时,又轻松不少。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不过尔尔
一路前行,周迟已经悄然走过四万阶。
这边就偶尔能在山道两侧看到些东西了。
自从青白观主李沛证道青天,对外开始收徒,告知世人标准之后,便开始有剑修登山,已经说不清楚多少年了,但至少一两千年是有的。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不断有剑修登山,虽说能走到那小观前的剑修就一个人,但能走过四万阶的剑修,却还是有一些。
走过天台四万阶,即便无法被那位观主看中收为弟子,也足以证明自身是个实实在在的天才了。
登高许久,终于来到此处,不少人总归还是感觉自豪,所以在山道两侧留下刻字,就算是正常了。
周迟先看到山道两侧的青石上有一行刻字,剑气犹在,话语更是直白。
“我今已登四万阶,当为青天徒。”
然后走过几步,便再有一行字,“前辈还需努力。”
显然这行字就是为了回应前面那行字的。
周迟一边走一边看,有些字句有些意思,就会停步看一看。
不过那些诸如天台山高,观主剑更高,晚辈佩服这类言语,周迟不会多看什么。
一路前行,四万五千阶后,字句就已经少得可怜了。
不过周迟还是在某处停留,看着一行刻字,沉默片刻。
“能至此处,有些满足,只是不见青天,心中有撼。”
周迟沉默片刻,继续走去。
然后看到了一句极为张扬的刻字,“今日我为登山客,来日我是山巅人。”
周迟默默无语,只是一路前行,然后渐渐便能看到山顶了。
距离山顶,已经只剩下几百阶。
这一路上,字句更少,几乎不见。
不过数十步后,得见一行大气的刻字,只是内容却有些意思。
“当为世间第一女子剑修。”
女子所刻,但看笔锋,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周迟继续前行。
终于距离山顶还有两阶。
天台四万八千阶。
已经到了四万七千九百九十八阶。
眼前有一行文字。
“登高至此,只差一步,方知青天之高,修行不易,望观主等晚辈百年光阴。”
这行文字内容说不上大气张扬,但也并不谦逊。
百年光阴,是要再来拜观主为师?
周迟觉得不是这样,都能走到这一步,下次再来,自然不可能是拜师这种事情,这百年光阴,大概是说百年之内,要证道青天?
这话也就是放在这里,没什么外人看到,要是在山脚,绝对要被无数人评头论足的。
周迟走过此处,来到最后一阶。
有人在这里歪歪扭扭留下两个字。
“不难。”
周迟挑了挑眉,站在这里看了很久,因为不管是从这个刻字的笔力来看,还是上面根本没有残留任何一丝剑气来看,都可以推断出,当时此人登山的时候,大概只是个寻常的普通人。
兴许年纪也不大。
周迟恍惚间,甚至能看到眼前有一幅景象,是个少年,手里拿着一块石块,用石块尖锐处在这里刻下这两个字。
写完之后,那少年随手丢出石块,笑看那块石头随着山道一路滚落。
周迟回过神来,笑了笑就要来到山顶,但忽然觉得那两个字有些熟悉,仔细思索之后,他取出一枚印章,正是之前用几枚梨花钱买到的那枚。
印章底部有两字。
我配。
从印章底部的两字来看,比起来这青石上的刻字,要端正许多,但其实看笔迹,还是同一个人。
周迟微微挑眉,印章虽说并不特殊,但光从这里来看,当初雕刻这枚印章的那个人,至少至少会是一位剑道天才,至于成就,不好说,是不是观主的弟子,也不好说。
不过都是缘分。
周迟收起这枚印章,没有多想,一脚踏出,登上山顶。
……
……
天台山顶,有一片湖。
湖面如镜。
这便是镜湖。
镜湖那边,一座不大的小观矗立在那边,似乎已千年。
周迟站在这边,目光由近及远,缓慢落到镜湖那边,然后越过镜湖,看向湖后的那座小观。
小观门前,有一株瘦桃树。
树后的横匾上,青白两字,也写得随意。
周迟站在这里看着,没有太激动,然后朝着前面走去。
来到镜湖前,他犹豫片刻,踏足走了上去,然后就这么走了过去,来到了那小观前。
小观寻常,除去横匾上的青白两字之外,并无什么对联之内的东西。
周迟站在门前,看了一眼那棵瘦桃花,上面只有一个花苞,还没有绽放。
深秋时节,本该是这朵花苞都不会有的,不过既然在此处,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别说有个花苞,就算是一树桃花,有什么奇怪?
再次看向小观木门。
那位世间剑道第一人,五位青天之一的观主很有可能就在那小观里。
就在门后。
伸手敲敲门,或是在门前跪下磕个头,说不定那位观主就会推开门,然后说年轻人你是这些年唯一一个来到此处的,我便收你为徒,传你毕生剑道修为。
大概很多剑修走到此处都会这么想?
也应该这么想?
但周迟站在这里,看了片刻就心满意足,说了句走了,就此转身,沿着来路,朝着山下走去。
就在他转身下山的时候,吱呀一声,小观门开。
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向这边,周迟的背影一闪而逝。
这个已经一个人在这座观中很多年的男人,此刻看着已经没了什么可看的山顶那边,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就要返回小观中。
不过转身之时,那棵瘦桃树,忽然有一朵桃花绽放。
他依旧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这朵桃花,眼里有画面浮现,许多年前,有个不懂修行,但艰难爬了四万八千阶的少年终于来到山顶,遍体鳞伤,却在山顶那边写了不难两个字。
然后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艰难渡过镜湖,来到这边小观门前,没有毕恭毕敬地跪下,而是出人意料的在这边伸手重重敲门。
当时那个少年,好像嚷的是,“我叫解时,我从东洲庆州府那边来找青白观主李沛学剑。”
自从成就青天之后,某人就再也没有见过在他面前敢这么随意张扬的人了。
那次李沛到底还是打开了观门,看到了那个累得一屁股坐在门前,靠着门槛的少年,收了他当徒弟。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一个少年,没有修为,到底是怎么才能来到他的小观门前的。
只是那次小观门开之后,就再也没有登山的剑修能走到山顶了。
那个少年死了三百年,三百年之后,又有年轻人来到了山顶,可这一次,那个年轻人来到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下跪。
他只是丢了一句走了。
就此转身离去。
他觉得有些意思。
……
……
周迟重新回到山脚,打算借道灵洲,然后返回东洲。
不过这一次,没打算步行,而是要乘坐西洲特有的跨洲剑舟,直接从西洲去到灵洲,然后从灵洲直接南下返回东洲。
只是刚走出几步,身前就有身影浮现。
正是之前的文庆。
在不远处,黄昔玉看着这边,看样子,是不打算掺和,也不打算调停。
周迟对于这两人,都没好感。
文庆沉声道:“道友可还记得我?”
周迟微笑不语。
文庆就是看着这眼前的家伙这个样子最为来气,但来气归来气,有些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既然相逢,也是有缘,想和道友斗剑一番,不知道道友可否赏脸?”
文庆深吸一口气,看着气势磅礴,但很快便以心声开口,“道友,在下白玉山文庆,能否请道友佯败于我?”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有些意外。
文庆也不是傻子,之前在山上短暂接触,他哪里能不知道,那么闲庭信步上山的周迟不是自己的敌手,只是他喜欢黄昔玉多年,要是今日不找回来场子,只怕以后就再也没有颜面出现在黄昔玉面前了。
“道友,在下也知晓名声一事极重,我愿出十万梨花钱补偿道友一二,希望道友成全。”
文庆眼中满是请求,“这份情,在下定然铭记于心。”
周迟心中暗想,这他娘的西洲剑修就是有钱,十万梨花钱,就为了买个面子?
他很快以心声回复,“怎能如此?可……”
话还没说完。
文庆已经再次开口,“二十万!”
周迟吃了一惊,心想我都要答应了,你怎么又涨价了?
“可看着道友如此痴情,我如何忍心推脱,便成全了道友吧。”
周迟微微一笑,应下这笔买卖,名声嘛,对方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有个屁的名声,跟西颢一战,这家当都没了,有人上赶着送钱,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多谢道友!”
随着交易达成,一场斗剑很快在这里展开,周迟自然是放水极多,最后他收起那文庆悄无声息递过来的方寸物,确认无误之后,抱拳认输,就此离去。
不过远处的黄昔玉,一脸玩味。
周迟倒是明白这比文庆不知道聪明多少的娘们不会相信,但关他什么事情?
收钱之后,周迟离开此地,身影消散,心满意足。
而这边,文庆收剑之后,看向远处的黄仙子,微笑道:“黄仙子,此人不过尔尔。”
黄昔玉也没点破,微笑道:“文道友剑道高妙,真是了不起。”
文庆本来想要哈哈大笑,但最后强行忍住,只是摆手,“哪里哪里,只是看不得仙子受辱而已。”
不过说完这话,他脸上的肉疼一闪而逝。
二十万梨花钱。
这是他攒了多少年的家当啊。
第三百二十三章 山中大事,游子归家
重云宗主返回重云山,脸色苍白,只是刚进入朝云峰,谢昭节就闻讯而来。
白池也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位宗主师兄。
重云宗主也没卖关子,开门见山,“周迟这趟游历,破境归真。”
“西颢在天台山和他有过一战。”
重云宗主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急着说话。
白池赶紧问道:“结果如何?师兄赶上了吗?”
重云宗主摇摇头。
白池脸色发白,既然宗主师兄没有赶上,那么依着西颢的脾性,肯定会毫不犹豫打杀了周迟。
更何况这一次重云宗主回山,并没有带回来周迟。
谢昭节皱起眉头,就要开始骂人。
“西颢改变心思了。”
重云宗主看着要骂人的谢昭节,说道:“他是个偏执的人,听不了别人的任何意见,但他自己也会想通。”
谢昭节有些意外,白池更是不可置信,在他看来,让西颢转变心意,真是要比周迟杀了他要难太多了。
重云宗主叹气道:“他和周迟赌了一把,把自己想做的交给那个年轻人了,至于他自己,即便想通了,也还是觉得自己是最大的麻烦,所以他下山一趟,去求死了。”
重云宗主没有急着谈及详情,而是让白池先去找来苍叶峰的林柏和御雪。
御雪最近的闭关,并不是属于那种无法打扰的状态。
西颢身死,对于重云山来说,这是极大的事情,几位峰主,都要到场。
林柏和御雪很快来到了朝云峰,看到其余几人也在,神情也凝重起来。
“御雪师妹,林师弟,坐。”
重云宗主等两人坐下之后,才开始详细讲起来西颢和周迟之间的恩怨,很多事情,他之前也没看明白,但到了此刻的水落石出,他也算能将一切梳理明白了。
只是这个故事略长,重云宗主又不是一掠而过,这一说,就说到了黄昏时刻。
当这个冗长的故事说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地说不出话来。
各有心思,心情沉重。
只论对此山的感情,在座的各位,似乎都不如那个看似偏执的西颢。
重云宗主缓缓道:“林师弟,今日起,你便是苍叶峰主了,此事我稍后会公布出去,还有西颢闭关身死的消息,一并告知山中弟子。”
林柏没有拒绝,只是说道:“师兄他……闭关之前早有安排,苍叶峰要由寒江入归真后接手,如今师兄身死,此事不知道宗主如何考虑?”
重云宗主说道:“既然是西颢指定的继承人,那自然不错,别的不说,他的眼光从来都是好的,等寒江那孩子入了归真再来说,这段时间,你好好操持苍叶峰,勿要因为西颢一人身死,让苍叶峰衰败下去。”
这话其实是重云宗主在给这位新任苍叶峰主吃定心丸,重云山不会因为西颢行事而对苍叶峰区别对待,会一如既往。
当然了,将这些事情都告知林柏,本身就是一种安定人心的手段,不过也是因为林柏虽说是苍叶峰的二号人物,又是西颢的亲师弟,但从来跟西颢不同,并不固执,对西颢对待周迟的行为,其实也不赞同。
“好,我以重云宗主的身份正式提名林柏师弟继任苍叶峰主,诸位峰主有无异议?”
重云宗主举起手来,看向众人。
其余几人都没有犹豫的举起了手。
重云宗主点点头之后,将苍叶峰印信交给林柏,然后重云宗主看向御雪,“御雪师妹,周迟对玄意经的改进,有些效用吗?”
御雪点点头,“已经降低门槛了,修行起来比之前要简单不少,不过有些细节,还需要他好好推敲改进。”
重云山主微笑点头,“如此来看,要不了多久,玄意峰就要再次绽放光辉了。”
“还有一事,西颢临终之前,指名要周迟担任我重云掌律,我虽然已经应了他,但按着山中规矩,依旧需要我们这些人再来确认。”
之前缺了苍叶峰峰主,如今有了,就可以继续表态了。
重云宗主率先举手。
御雪跟着便举起了手,周迟是她峰内弟子,这个年纪便踏足归真境,东洲难寻,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周迟接任重云掌律,其实都算合适。
唯一不足的就是年轻了些,威望或许会少一些,但其实这也是另一种优势。
第二个举起手来的,不是白池和谢昭节之中的其中一人,反倒是林柏。
这位新任苍叶峰主,看着重云宗主说道:“周迟心思缜密,经历了东洲大比,位列初榜之后,在年轻一代弟子里威望颇高,天赋就更不必说了,如今境界已经足够,担任掌律,没有太大问题,更何况是师兄临终前的决定,我相信师兄。”
其实到这里,白池和谢昭节表态与否都不重要了,三对二,事情便已经可以成了。
但白池还是举起手来,有些感慨,“二十出头的归真,二十出头的重云山掌律,真是头一份了,他今年多大来着,有二十五岁吗?好像差不多了。”
谢昭节跟着举起手,没有说话。
全票通过。
重云宗主感慨道:“事情处理完了,除去咱们那位掌律之外,大家都在,一起吃顿火锅吧?”
众人纷纷点头,只是就在谢昭节起身要去准备,但御雪忽然说道:“今天吃涮羊肉吧。”
众人一怔,然后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林柏开口说道:“我来准备吧,过去那些年,师兄偶尔要吃涮羊肉,都是我准备的。”
重云宗主点了点头。
林柏很快将涮羊肉摆了上来,众人围在锅前,看着里面的白水翻腾,看着自己眼前的麻酱。
远处的落日晚霞极好。
林柏忽然低下头去。
白池眼睛也有些红。
跟西颢不和是真的,但有同门之情也是真的,大家只是对重云山的未来有分歧,但私下其实并没有什么矛盾。
都是一起在重云山长起来的师兄弟们。
重云宗主吃了一口麻酱蘸羊肉,然后说道:“都翻篇了。”
……
……
清晨时分。
一道钟声,响彻重云山。
无数重云弟子在此刻都骤然抬头。
钟声在重云山,向来是有大事才会敲响,但具体是什么事情,其实还要看敲响多少次。
钟声不断响起。
弟子们也纷纷在心中数着。
“二十七声?!”
钟声消散,弟子们都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二十七次钟声响起,是大丧之音,这意味着是山中有大人物辞世。
能够得上这个规制的,除去现在的四位峰主和掌律宗主之外,就只有那些个早些年闭关不出的山中长辈们。
如今那些说不上名字的师门长辈不去说,四位峰主和掌律宗主里,可就有那位掌律宣布在前些日子闭关冲击登天境啊。
难不成……
弟子们胡思乱想,尤其是苍叶峰的那些弟子,此刻更是紧张万分。
“重云掌律,苍叶峰主西颢,驾鹤仙去,众弟子恭送!”
一道声音自朝云峰响起,传遍群峰。
弟子们惊骇不已,有些不敢相信,尤其是苍叶峰的弟子们,此刻更是如同遭逢晴天霹雳,这些年来,他们早已经习惯西颢这位峰主坐镇,可此刻,他们心中的那座高山,竟然轰然倒塌了。
自然让人难以接受。
苍叶峰大师兄钟寒江立于洞府前,听着这番话,神情复杂,最后也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恭送掌律!”
一道声音从苍叶峰中响起。
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恭送之声。
“恭送掌律!”
这四个字,响彻重云山。
“由已故峰主西颢留书提名,经四峰和宗主商议,苍叶峰新峰主由林柏接任。”
对此,苍叶峰并没有意见,早在很多年前,林柏就一直是苍叶峰的二号人物了,如今接任峰主,顺理成章。
苍叶峰的诸多弟子很快朗声道:“恭迎峰主!”
山中大事一贯如此,有人离开,就有人到来,极少有空悬的时候。
只是说完这些,众人期待起来一件事。
要知道,西颢过去不仅只是苍叶峰的峰主,还是山中的掌律,如今他身死,空出来的,不止是苍叶峰的峰主之位。
只是林柏明摆着没有那个资历成为新的掌律兼峰主,那么掌律会落到谁的头上?
是青溪峰的那位谢峰主,还是朝云峰的白池?
总不能是玄意峰的御雪吧?要知道这位峰主破境归真,也就几年时间,她要是担任掌律,除非在这几年时间里,她就已经到了归真上境。
不然很难服众。
“玄意峰弟子周迟,外出游历,破境归真,由已故掌律西颢留书提名,四峰和宗主商议之下,一致通过周迟接任重云掌律。”
轰然一声,这仿佛有巨大石头丢入平静湖面,而且还不是一块,让弟子们震撼不已。
那位内门大师兄周迟,下山游历,已经不是秘密,山中很多修士都知道,但那才多少年?
要知道东洲大比结束的时候,周迟不才万里境吗?!
现在才数年时间,这位内门大师兄竟然已经破境归真了。
要知道,在重云山,万里境就可以在山中担任长老执事一类的职务了,归真境,不仅在重云山中,在整个东洲也能说得上是大人物了。
二十出头的归真啊,这要是丢出去,不知道多少宗门要抢破头的。
这样的人物,几乎注定是要在未来某一天成为登天的吧?
他以这个境界来做重云山的掌律,虽说感觉有些早了,但还是算是能接受,毕竟之前周迟在东洲大比上,也算是给他们长了脸的,再加上初榜第二的高位,他现在在弟子们中,威望不低。
只是最让他们奇怪的,是没想到此事居然是西颢提出的,要知道之前内门大会上,周迟可是让苍叶峰颜面扫地,没想到,最后那位掌律,竟然摒弃前嫌,主动提名周迟。
“掌律度量让人佩服,不愧是掌律。”
山中有弟子缓缓开口,对此钦佩不已。
有弟子纷纷点头。
但苍叶峰那边,不少弟子脸色都十分复杂,尤其是苍叶峰的于渡,那年内门大会,他以玉府巅峰和周迟一战,遗憾落败,一直被他视作耻辱,这些年虽说看着周迟朝着远处走去,他心中的耻辱已经渐渐淡去,毕竟当你看不到一个人的背影的时候,你真的很难再生出追赶的心思,人只能追逐离着自己不远的人。
如今的黄衣少年于渡已经是天门境,此刻听着周迟破境归真,并且成为了掌律,他神情复杂,最后只是轻轻吐出一句话,“好一个周师兄。”
至于苍叶峰的那位曾经的大师兄钟寒江,此刻只是看着朝云峰,微笑道:“恭贺周师兄。”
“新掌律择日归山,大事已毕,诸峰弟子好生修行,勿要懈怠。”
朝云峰最后一道声音传出来,群峰就此安静下来。
……
……
玄意峰,那座藏书楼那边,柳胤和已经长大不少的姜渭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欣喜。
姜渭说道:“柳师姐,师兄好厉害啊。”
柳胤笑着点头,“是啊。”
姜渭看着山外,“就是不知道师兄什么时候归山呢。”
“应该快了,不过小师妹你也要好好修行才是呢。”
柳胤摸着这个小姑娘的脑袋,轻轻开口,“小师妹要尽量去追着师弟,不要被他甩得太远。”
“那是肯定的!”
姜渭仰着小脑袋,“以后,我也要成为像是师兄一样厉害的人!”
——
周迟登上了一条西洲那边的跨洲剑舟,形似一把巨大飞剑,实际上,这这就是飞剑,不过是由铸剑师打造的巨大飞剑,在上面建造房间,充当渡船。
这样的剑舟,速度要远比寻常的渡船更快,但相应的,收费也要更贵,是西洲独有的东西。
原本打算只要一间下等客房的周迟,登船之后,到底还是选择了一间中等客房,毕竟这刚在天台山那边挣了一笔不少的梨花钱。
一想到有人竟然愿意用二十万梨花钱来买个面子,周迟就忍不住想笑,这种人,也太不把当钱当钱了。
但转念一想,周迟就笑不出来了,能这样做的人,八成是也不缺钱的主,要是他这样辛辛苦苦打秋风攒钱,才不会这样大手大脚。
想到这里,周迟叹气不已。
世上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这条剑舟是铁剑湖在运营,登上剑舟的修士都需留下自己的名字和宗门。
铁剑湖是西洲的一流大剑宗,据说当年铁剑湖的祖师爷用一把铁匠铺子三两银子买的铁剑一步步成为一位云雾境的大剑仙,然后创立了铁剑湖,如今那位铁剑湖早已经故去。
只是宗门传承并未衰败,依旧是西洲一流大剑宗,如今的铁剑湖宗主莫问江,是第七代宗主,在西洲依旧是位列前十的大剑仙,铁剑湖在他手中,并未衰败。
在管事那边登记的时候,周迟出示了海棠府的客卿腰牌,毕竟到了西洲境内,还是西洲这边的宗门更管用些。
管事写下周迟的名字和宗门,递还了那腰牌,这位铁剑湖的剑修微笑着随口问道:“听说海棠府那位海棠剑仙是个大美人,属实吗?”
周迟点了点头,“实至名归。”
管事微微一笑,“听说那海棠果也很是不错,对剑修有些裨益,就是价格有些太贵了,真是无福享受。”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之后拿着钥匙返回客房之后,周迟就极少出来走动,这船上肯定还有许多铺子,买些什么咸雪符之类的东西,都是肯定能买到的,不过现在手上就这点钱,就算是全部掏出来,也买不了太多,等到下船之前再买就是了。
至于梨花钱,天火山那边,这十年别想着再有什么收入,大霁那边,仙露酒肯定是一笔不少的梨花钱,但怎奈已经提前拿了一块长铗石,好多年的分红就没了。
海棠府这边,就不必说了,刚拿到手,就一股脑的花了。
现在除去从文庆那边拿来的二十万梨花钱,他身上其实就剩下些零碎了。
想到这件事,周迟就忍不住有些愁,这趟返回东洲,面对的可就不止一个西颢了。
事情挺麻烦。
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甩出脑海,开始继续养剑聚气。
闲暇时间,周迟翻出之前高瓘给他的那本拳谱,翻动之后,微微蹙眉。
他敢笃定,这本高瓘亲自交给他的拳谱绝不是一般的东西,但其中的妙处,他之前没时间细想,现在得空,准备细细研究一番。
思索片刻,他开始沿着拳谱上招式,拉开拳架子,不算困难的打完一遍拳之后,周迟再去看那拳谱。
上面多了些东西。
高瓘的注解,密密麻麻。
这就是这位大齐藩王的毕生武道修为的精华了。
现在这本拳谱,甩到赤洲的武夫里面,绝对是要被抢破头的东西。
周迟看着这本拳谱,有些满意,然后去给高瓘写了一封信,剑舟上有信行的。
……
……
天火山。
高瓘这些日子一直揉腰,曾经的大齐藩王,现在日子不太好过。
这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月的那么几天,高瓘搬着一把竹椅坐在自己那座竹楼屋檐下,看着远处的山水,没一会儿竟然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高瓘迷迷糊糊醒来,就看到一张满脸笑容的满是褶子的老脸。
“高老弟,悠着点,这毕竟不是当年的云雾武夫了,可不能这么要强。”
阮真人笑眯眯在高瓘身旁坐下,带着一壶老酒。
高瓘揉了揉脸颊,叹气道:“老哥哥,我算是真的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了。”
阮真人笑呵呵道:“实在不行就称病就好了,玉真师姑也是通情达理的,没必要硬撑。”
高瓘翻了白眼,懒得搭理阮真人。
“有些山下的消息,要不要听?”
阮真人也不生气,更不等高瓘说话,就自顾自说道:“大霁那边有动作了,边军最近不断操练,看起来最多这一年过去,明年就要对大齐做点什么了。”
高瓘看了阮真人一眼,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要是不做什么,这才有问题,不过我那个皇帝侄儿,扛不住是肯定的,要成为亡国之君了,真是自讨苦吃。”
阮真人见高瓘这个心态,也不觉得意外,毕竟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要是还放不下这些,那可不就白死了吗?
“大霁那边,你打过招呼,我到时候也走一趟大霁,让他们善待百姓就是了,按着大霁那边的想法,其实也不至于太过严苛,毕竟大齐没了你,大霁之后可不是只想要灭了大齐就拉倒的,一座赤洲,往后说不定就可以说一句就是大霁了。”
阮真人微笑开口,高瓘也不多说,只是点点头。
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跟眼前的这位老哥哥,用不着。
“那小子来信了。”
阮真人从怀里拿出信来,没有开封。
高瓘接过去打开一看,啧啧道:“这小子,运气不错,破境了,老哥哥,你眼光也不错啊。”
高瓘把信递给阮真人。
阮真人点了点头,微笑起来,“贫道这双风尘巨眼,哪里能看走眼?”
高瓘呵呵一笑,“这小子能干过一个归真巅峰,让人意外,我一直估摸着有人要杀他,是个归真上境就顶天了不是。”
在信里周迟说了这件事,也是让高瓘放宽心。
“完了完了,这小子当上掌律了,居然没在赤洲,他娘的,混他一顿饭都混不到了!”
高瓘忽然捶了捶大腿,一脸懊恼。
在信里,周迟提及了自己要返回东洲的事情,也说了自己做了掌律,也提了登天台山的事情,不过没说走上山顶。
不知道是不是怕太刺激高瓘。
“高老弟,这里面好像最大的事情是要把你那本拳谱送给别人吧?一点不操心?”
阮真人笑眯眯开口,“这可是大宝贝,怎么就一点不关心?”
高瓘翻了个白眼,“依着这个小子的性子,绝对是要送给自己喜欢的姑娘的,一个女子武夫,罕见啊,不过能让这小子喜欢,你当是什么善茬?”
阮真人笑而不语。
高瓘站起身来,拍了拍脑袋,“等有空去一趟东洲好了,我也想看看这小子喜欢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武夫。”
阮真人打了个哈哈,只是调侃道:“就看高老弟什么时候能在玉真师姑那边大胜而归了。”
说到这里,高瓘没有多说。
想要离开天火山,大概也要等再次归真再说。
不过重走一次,高瓘这一路,算是走得不慢。
只是等阮真人笑呵呵离开之后,这位大齐藩王才将第二页信纸拿出来。
周迟在这一页纸上,说的是他在海棠府的遭遇。
高瓘看着信纸,微笑道:“一见高瓘误终身,可不是句玩笑话啊。”
只是说完这句话,高瓘收起信纸坐下,还是有些歉意,“海棠仙子,对不起了。”
——
剑舟在灵洲边缘缓缓停下。
周迟在这边下船,不过在下船之前,还是买了些咸雪符,在西洲,咸雪符是最好的,也是最便宜的。
毕竟是一座剑洲。
离开了西洲,返回东洲之后,想要买到这么多咸雪符,都不见得容易了。
不过了海棠府客卿的身份,以后大可让海棠府那边帮着购买,送到东洲来,当然前提是得有钱。
想到钱,周迟又惆怅得不行。
之后他走过一片花海,就是那片东洲和灵洲交界处,野花开满平原的花海,白溪走过,裴伯也走过。
不过周迟没在这里遇到什么修士,走过平原就开始登山。
来到雪山顶。
周迟看到了那座被人拆了的佛庙,那尊佛像早就被风雪覆盖。
周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过去。
翻过雪山,来到山脚。
周迟抬头看去。
已经身处东洲了。
像是一个游子,终于要归乡了。
这一次,是有家的。
第三百二十四章 卧虎山外
泗水府,阴云密布。
如今已经是初冬时节,又在北方,其实有些高山上已经有了薄雪。
一座郡城外,一行人骑马出城,要去城外一座名为卧虎山的山中赏雪,那座山之所以名为卧虎,其实也简单,就是形状像是一头卧于地面的老虎,为此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慕名而来,多少文人墨客在这边留下诗句。
这行人,有老有少,老者一身青布棉衣,白发苍苍,看着很有一身书卷气。
之后的几个年轻男子,都是锦帽貂裘,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至于马队里的其他几个女子,虽说也是家境殷实,不过比起来这几个年轻公子哥,就要差出不少了。
一路骑马缓行,几个男子各自跟身侧女伴说着些闲话,时不时就有女子娇笑声传出。
老人姓万,作为这几个公子哥家中共同出资供养的西席先生,其实也是根正苗红的儒学一派,是孟氏一门的第三代弟子,如今那位大汤朝的次辅,就是孟氏儒学的掌舵者,只是他作为再传弟子,自己那位先生,也不过是那位孟次辅的记名弟子,至于他,虽然在自己先生那边还算凑合,但架不住先生弟子太多,自己求学时间不长,自然也不受重视,因此除去有孟氏弟子这个名头之外,他甚至是连那位孟次辅都没见过。
不过这也不妨碍他在这泗水府里有些薄名。
因为这些薄名在,所以即便这位西席先生做官也就只是做到六品,退隐之后,也有不少富商趋之如鹜,想要让他担任自家子弟的先生。
在他这座家乡郡城里,最开始就是几家富商纷纷出价,都想要老人入府,但最后谁都不愿意,几位富商一合计,才有了他共同担任几家的西席一事。
老人对此乐见其成,读书人读书到最后,谁不求个名?
有这么一桩事情传出去,也是雅谈。
不过虽说老人作为身后这些年轻人的先生,也从未真正将这帮富商子弟当成过真正的衣钵弟子,不是看不上他们商贾出身,而是这一个个,实打实的没有什么悟性,读书这种事情,也没有怎么上心。
早就过了年轻热血时候的老人对此也不在意,收钱办事,只要对主家有个交代就是了,至于什么传扬孟氏儒学的事情,有那么多比自己学问更高的同门,让他们去做也就是了。
不管身后的年轻男女们嬉笑,老人只是喝着携带的米酒,一边咂嘴,一边在脑子里将自己昨夜写好的诗篇再过一遍,就等到了山顶,装作有感而发说出,也能唬住这些富商子弟了。
身后的男子和女子,谈兴不小,但也有例外。
一个相貌在众人之中都是拔尖的年轻男子,骑马跟一个容貌清雅的女子并行,只是这位郡城中最大富商之子,家中有着一家赫赫名声陈氏商行的少东家,几次挑起话头,但身侧女子,都只是淡淡接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言语,看起来谈性并不高。
陈绍鳞对此虽说有些恼火,但并没有表露出来,他在郡城里,是公认一等一的纨绔子弟,平日里走到哪里,身边的女子都不会少,但见识过了那些个庸脂俗粉,用银票就能让对方乖乖自荐枕席的俗女子之后,他反而觉得少了些意思。
这碰巧郡城这边,几个月前来了一个女子,叫做南柳,生得不是那种一见就惊为天人的容貌,只是小家碧玉之中有些清雅感觉,这反倒是让陈绍鳞极为感兴趣,就像是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家伙,尝到了一顿可口的清粥小菜。
但这几个月以来,不管他如何献殷勤,那叫做南柳的女子都不为所动,这要是换作他以前,早就恼火的不行了,要不然直接就是掏钱砸,要不然更直接一些,用强的也不是不行。
但这一次,他反倒是来了些兴致,想着看看这女子到底能不能乖乖对他倾心。
不过尝试了诸多法子无果后,他倒是别出心裁,一合计,用外出赏雪的由头,到底还是把这个女子约了出来。
当然,他也很清楚,这个一直对他敬而远之的女子之所以会点头,也是她在郡城里做着小买卖,不敢得罪他家的原因。
不过这种事情,既然开了个头,他总觉得就会有转机。
到了山脚那边,一行人拴马之后,就要改为步行上山。
好在山道宽阔,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行。
陈绍鳞跟同行的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其余人会意,各自带着女伴上山,陈绍鳞跟南柳,自然就走在最后。
“南姑娘,其实卧虎山景色也就只算勉强,我记着百里之外有一座红叶山,深秋时节,红叶满山,只是如今错过了时节,要想看,得明年秋天了。”
陈绍鳞又找起话题,不过这一次倒是信心十足,心想聊起这种事情,眼前的女子,总归会有些兴趣的。
果不其然,那女子微微思索之后,就开口轻声道:“红叶山景色的确不错,不过陈公子知道为何这两年才有景色不错的消息传出来吗?”
陈绍鳞一怔,有些茫然,他哪里知道这些东西?他这辈子,对于这些东西,是从来就不感兴趣的,要不是为了迎合身旁的女子,他压根连打听都不会去打听。
“难道南姑娘清楚这其中的底细?”
不过不知道归不知道,陈绍鳞这些年不知道接触了多少女子,该怎么聊天,还是很清楚的。
南柳淡然道:“因为原来那座红叶山是一座仙家洞府,既然是仙家洞府,寻常百姓别说上山去看,就算是看到那座山,都是要绕路的。”
陈绍鳞一怔,那些所谓的山上神仙,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不会有南柳知道的那么清楚而已。
“那为何现在又可以上山赏景了?难不成是那座仙家洞府里的山上神仙,对于山下的百姓改了态度?”
在他知道的事情里,那些山上的神仙老爷,可从来不是很好说话的。
南柳微微开口,“是因为那座山上的仙家洞府被灭了,那些山上神仙老爷,也都死得干净,红叶山本就不是什么灵气充沛之地,那些人看不上也正常,现在变成了无主之地,自然可以随意上山了。”
南柳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一座宗门的故事说得清楚,而且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似乎见过了许多类似的事情。
实际上也是,泗水府这边,自从那座祁山被灭之后,这些幸存宗门,其实都已经人人觉得不太安定了,隔壁宝州府的庞然大物,在北方三州府的动作一直不停,泗水府这边,从前年开始,就算是完全臣服于宝祠宗了。
那些不愿意成为宝祠宗附属宗门的,就比如这座红叶山,结果自然而然就是被灭了。
不会有什么别的可能。
“南姑娘不愧是走南闯北过的,知道的事情就是多。”
陈绍鳞笑道:“我对这些山景之色还是颇有兴趣,只是了解不深,以后只怕还要向南姑娘多多讨教才是。”
南柳看了陈绍鳞一眼,淡然道:“陈公子既然喜欢的是那些烟柳之地,又何必附庸风雅,大胆做自己就是了。”
陈绍鳞一怔,正要反驳,南柳似乎已经厌倦了再对他虚与委蛇,直白道:“陈公子,你我不是一路人,不用在我身上多费心思了。”
陈绍鳞呵呵一笑,正要再表态一番,南柳便已经摇了摇头,轻声道:“万先生,不去山顶那边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瞬间便传到了领头的老人耳朵里。
老人转过头,正要说些什么。
南柳脚尖一点,直接一跃而起,掠向前方,来到众人之前,淡然道:“要是非要去山顶,会死人的。”
老人不过一介书生,看到眼前这女子这般,当即便要转身下山,他可没有觉得被一个女子吓退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就算是丢脸,也总比丢了自己这条小命好吧。
“诸位,都下山去吧,山上有些麻烦事情,不是你们能掺和的,至于关于我的事情,能烂在肚子里,就最好烂在肚子里,要是以后说给谁听,招惹了麻烦,别怪我今日没提醒过。”
说完这话,南柳也不多说,只是自顾自朝着山顶那边走去,脚步轻快,很快便没了身影。
一时间山道这边,众人都面面相觑。
万先生最先反应过来,“子不语怪力乱神,下山!”
他折返身形,脚步不慢。
其余的男女,也不犹豫,就此跟着下山。
陈绍鳞多看了两眼山道那边,犹豫片刻,他原本只当这位南柳不是一般的俗女子,这会儿一看,似乎好像是那种真正的山上仙子,他只觉得有些失望,这样一来,两人这辈子,估摸着就是肯定再也没有什么交集了。
幽幽叹气,这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乐子啊。
不过他虽然是纨绔子弟,但也不傻,不会这会儿还傻乎乎非要上山去,那可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只是一行人急匆匆来到山脚,刚刚翻身上马,就看到有个年轻人在这边山脚登山。
一众男女只当没看到,轻夹马腹,就要远去。
倒是翻身上马的万先生,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年轻人,山上有麻烦,这会儿能别上山,就别上山了。”
那年轻人对此只是微微一笑,“不碍事,诸位慢行。”
万先生也不多说,提醒一句,已经是仁至义尽,此刻轻夹马腹,就此远去。
之后年轻人站在山脚看着众人策马离开,不言不语。
……
……
一行人都不是精通骑术,所以马匹仅仅是小跑而已,可就是这样,他们很快都看到天上有几道人影掠过,看目标,就是要去那座卧虎山。
这几道人影掠过,众人一阵后怕,不由得用力抽打马匹,也不管是会不会跌下马背来,总之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才是。
而那几个女子,本就害怕,再加上看着身侧的男子们都已经离去,更是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最后也只是咬牙挥动马鞭,死死抓住缰绳。
这一下子就苦了最后的万先生,他年老体衰,本就骑马不易,这会儿是怎么都快不起来的。
不过很快,一行人就被一人逼停。
有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悬停众人身前,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吓得众人都脸色煞白。
“既然都掺和进来了,就别想着走了,我这有个好去处,你们也来吧?”
他手掌翻动,一座古朴小鼎在掌心悬停,就是里面黑烟滚滚,鬼影重重。
看起来十分瘆人。
已经有女子被吓得跌落马背。
万先生也脸色苍白,心想今日竟然要死在此处。
但下一刻,忽然有个年轻人飘然而至,随意晃动手指,一条璀璨光芒在几人眼前骤然出现,那古朴小鼎,竟然在顷刻间便碎裂成两半。
这还没完,那条光芒甚至顺带着将那人一分为二。
断成两截。
鲜血直流。
老人仰起头,看着那人身影。
正是之前那个山脚碰到的年轻人。
第三百二十五章 山中有神仙
年轻人缓缓落下,众人都是大惊失色,并未急着上前道谢,刚才那家伙就这么死在面前,这会儿又来个人,好人坏人,说不清楚的。
保不齐是什么黑吃黑,也说不准。
山上神仙是过得什么日子,他们当然不清楚,但山底下这种事情时有发生,难不成那些神仙人物就真一个个超然世外?要真是这样,哪里还会有刚才那一档子事。
只是不管这些男女如何想,那个年轻人也只是来到一侧,将那位之前被惊落马背的老人扶起。
只是老人脚一落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摔落下马,到底还是崴脚了的老人,脸色发白。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寻常年轻人崴脚也要个十天八天的,他这把老骨头,指不定还要多少天才能痊愈。
不过他很快看到那个年轻人伸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没一会儿,就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脚也不痛了。
老人这才满脸感激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感谢仙师搭救。”
到了这会儿,他算是心安不少,要是眼前的年轻人也有歹意,也用不着大费周章帮着他治疗身上的伤势了。
年轻人笑道:“善因结善果。”
老人点点头,自然明白是因为自己之前在那山脚有一句提醒,要是没有那句话,还会有出手相助吗?
老人还想说话,年轻人忽然笑着问道:“之前听你们闲聊,老先生是孟氏儒学一门?”
老人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点头,但有些惭愧,“末流弟子而已,那位次辅大人都记不得有老朽这么一个弟子的,也没做出什么学问来,实在是给孟氏儒学丢脸。”
年轻人笑道:“一个先生有那么多弟子,也不见得个个都有出息的,学问高低是次要,做人才是根本吧?”
听着这话,老人其实有些脸红,因为这一下子,他就想起来了自己做西席先生的时候,其实没有用心的,有些得过且过了。
老人有些脸红,赶紧转移了话题,“孟次辅在朝中门生遍布,有不少人都给老人家扬名的,听说几个孟氏子弟也不错,听说老人家最器重的那个孙子,天赋异禀,是个读书种子,就是有些可惜,好像是偏偏不爱读书。”
年轻人自然知道老人说的是谁,也不点破,只是笑道:“以前不爱读书,以后不见得也不爱,人生漫长,你们读书人说走读万卷书,走万里路,说不定也能反着来,先走万里路,再读万卷书。”
老人双眼放光,光是对面这个年轻人的一番见解,那可就比他的那几个学生要好出太多太多了。
“老先生回城去吧,我还有些事情,就不相送了。”
年轻人也不再多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卧虎山,那边还有故人要相见。
只是听着他这么说话,有个公子哥立刻便说道:“这路上指不定还有什么歹人呢,你不送我们回城?”
只是他刚一开口,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反应最快的是陈绍麟,直接冲过去对着那人就是一耳光,怒骂道:“你是猪油蒙了心?仙师这么搭救,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那人被陈绍麟一耳光抽得脑子发懵,还要张口说话,身旁的其他公子哥已经冲上来,开始对这家伙拳打脚踢。
年轻人对此只是看了那陈绍麟一眼,微微一笑,就此转身离去。
等到他远去之后,这边的拳脚这才停下来,只是几人都下手不算轻,那家伙是真的已经鼻青脸肿。
但他此刻,脑子发懵,早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绍麟揉了揉手背,看了一眼远处,这才有些怒意地开口道:“别怪我们,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说完这话,陈绍麟才来到这边,搀扶老人上马,老人也算是人精,对陈绍麟的行为,自然看得明白。
只是依旧没有点破,甚至一句斥责都没有。
他骑马缓缓而过,忍不住叹气,“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知足,是会招致祸端的。”
他们远去之后,那个原本离开的年轻人又折返身形,来到之前被他一剑杀了的修士尸体旁,开始翻找东西。
……
……
卧虎山中,取名南柳的女子跟其他几人汇合,在一处山间找到了那个藏在卧虎山中养伤的宝祠宗修士。
那人并非出自暗司,而是宝祠宗雪花堂的一个万里修士,名为许阎,负责这边的一些事务,之前红叶山,就是他带人去灭的。
南柳他们之前组织了几次对宝祠宗修士的袭杀,杀了几人,但就是让此人跑掉了,但此人当时也是身负重伤,定然无法远去,加上外围早就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如今能藏身卧虎山,早在情理之中。
许阎枯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四周的数道人影,倒是没有太过畏惧,而是淡然道:“你们这些人啊,宗门都灭了,怎么还非念念不忘呢?投靠我宝祠宗,不是身后一样有靠山?总好过现在东躲西藏,像是个丧家之犬一样,有意思吗?”
南柳冷声道:“就是因为你们宝祠宗,我们变成了丧家之犬,滋味不好受,所以要你去死,这样才好赎罪。”
许阎微微一笑,“没那么容易的,就凭你们这几个天门境,再加上你这个不过也刚刚到玉府境的小家伙?”
“行不行,打了才知道。”
山柳看了一眼四周,挥了挥手。
几人就此围了上来。
许阎站起身来,脸上忽然露出诡异一笑,“真当我堂堂宝祠宗门人,会被你们这些虾兵蟹将围杀在这里?”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人身后,又出现了十几人。
气息跟许阎一致,都是宝祠宗的修士。
众人脸色大变,南柳也是微微蹙眉。
“你们这帮人,这些日子暗杀了不知道我多少同门,这一次我设下此局,就是为了将你们一网打尽,免得你们这些苍蝇,咬又咬不下来一口肉,就光是吵得不行。”
许阎笑道:“我要是你们,这会儿就赶紧自杀算了,免得再遭什么罪,不过这个小姑娘可以活着,你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可以在床上好好打一架,玩腻之前,起码能多活些日子。”
南柳只是深吸一口气,招了招手。
众人都点了点头,即便今日已经陷入死地,那能杀一个,就是一个,总之也是为宗门报仇了。
许阎摇了摇头,也不打算多说。
“动手!”
就在他吐出两字之时,山林之间,忽然有一柄飞剑骤然出现,直接了当的先洞穿了最外围的一个宝祠宗修士。
轰然一声,那宝祠宗修士就此倒下,鲜血流淌。
其余宝祠宗修士大惊,实在是没想到,为什么这里会忽然出现一柄飞剑,也没想到,为什么那飞剑竟然如此干脆利落的就一剑洞穿了一人的眉心。
那可是一位天门巅峰的修士!
在这柄飞剑之前,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但飞剑不停,很快就再次掠出,不断地在四周掠过,开始杀人。
无一例外,那些宝祠宗修士全部都被一剑刺破眉心,然后轰然倒下。
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之后,才有个年轻人缓缓出现。
那柄飞剑飞回那年轻人身侧,悬停在一旁。
南柳看到这个年轻人,双眸放光。
许阎脸色难看,眼眸深处已经被恐惧占据,但依旧咬牙开口,“你是谁?你知道我们是宝祠宗的修士吗?!得罪了宝祠宗,你在东洲,绝无立足之地!”
年轻人微微一笑,“宝祠宗嘛,当然知道,鼎鼎大名的,不过得罪宝祠宗,我早就得罪过了,所以再得罪一次,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年轻人微微晃动手指,那柄飞剑就此掠出,没有任何停滞地洞穿了眼前的这个宝祠宗修士的眉心。
他瞪大眼睛,双目渐渐失去神采,就此轰然倒下。
死得不能再死了。
等做完这一切,那年轻人才接住掠回来的飞剑,抖了抖剑身上的鲜血,这才将其收起。
一旁众人,早就是目瞪口呆,要知道这许阎早就是万里境的修士,就算是受伤,也绝不是那么容易可杀的,可在眼前这个年轻剑修面前,竟然一剑便要了她的性命?那这个年轻剑修,该是什么境界?
万里巅峰?
如今东洲这个年纪的剑修,有这份境界的,好像不多吧?
于是年轻人的身份“浮出水面”。
“麻烦诸位先行离开?这后面,还有一拨人的。”
年轻人微微开口,众人一怔,随即有些脸热,这一次行动,已经算是计划周密,但没想到,居然是自投罗网。
等到众人从山后离开之后,年轻人这才开始翻找起那些修士的尸体,最后找到了些梨花钱,不过数量都不多,他有些不满意。
这宝祠宗虽然在东洲已经是一流大宗门,但比起来东洲之外的那些宗门,还是相形见绌,东西不多。
不过聊胜于无。
南柳看着年轻人忙前忙后,忍不住打趣道:“周迟,怎么离开了一趟东洲,穷成这样了?”
年轻人自然就是从赤洲归来的周迟。
至于女子,其实也相识,并不叫南柳,而是山柳。
“出门一趟,才知道身上不带点钱,寸步难行啊。”
周迟收好那些东西,这才来到女子身前,打量了一番,“怎么当初的傻姑娘,这会儿还是这么傻?”
山柳听着这话,有些难为情,不过还是很坦然道:“是有些急于求成了,明明太子殿下已经让我们尽量蛰伏的,只是有些忍不住,杀一个算一个。”
当初周迟在离开东洲之前,曾来过这边北方,杀过那个暗司的副司主徐野,眼前的山柳,就正是那会儿,才认识了眼前这位绿蕉山山主的小女儿山柳的。
杀完徐野之后,周迟将山柳托付给了李昭,其实也是有些放心的,这次从灵洲南下,本就要路过北方,就也想着顺道来看看这个姑娘,没想到正遇到这桩事情。
“听李昭说,你在北方汇集了不少宗门被灭的修士,时不时暗杀宝祠宗的那些落单修士?”
周迟有些好奇,之前那个爱哭的少女,这会儿居然也能做这些事情了。
“是的,太子殿下在暗中支持我们,宝祠宗这几年扩张很快,难免有很多‘漏网之鱼’我把他们聚集起来,都是为了报仇。”
山柳挑眉道:“我们已经杀了三十多个宝祠宗修士了。”
周迟先是点头,然后就是挑眉道:“了不起,不过今天没了我,你们就得全军覆没吧?”
山柳摇摇头,“我才没那么傻,我们一共有七十多人,你看看,这会儿才来几个?”
周迟哦了一声,竖起大拇指。
山柳忽然眨了眨眼睛,“你说后面还有人要来,是骗他们的吧?”
周迟默不作声。
“你肯定是觉得捡死人东西这种事情很丢脸,才不想让他们看到。”
山柳挑眉笑道:“是不是这样!”
周迟摇摇头,“说对了一半。”
山柳有些茫然。
周迟已经抬眼看向远处,笑道:“三个万里境,五六个天门境,还有十来个玉府境,看起来他们也不傻,是想着要把你们一网打尽的。”
山柳脸色苍白起来,着急开口,“那你快走,我帮你拖住他们!”
在她看来,面对这么多修士,就算周迟是神仙,也没法子啊。
周迟有些无奈,“凭着你这个玉府境,就要拖住他们?你是不是没睡醒?”
眼看着山柳满脸担忧,周迟笑道:“放宽心,我要是能死在这里,我干嘛早不跑,等着让他们杀啊?”
山柳说不出话来。
……
……
卧虎山外,有修士急掠而来,但尚未落到山中,骤然一条剑光拔地而起,迎面撞向众人。
众多修士大惊,最前面的修士根本没来得及祭出自己的法器,就被这条剑光骤然撕开,后面的那一拨修士倒是反应过来了,不过就算是祭出法器,还是被那条剑光斩开法器,撕开身躯。
天幕上,修士不断跌落山林。
山林中,山柳瞪大眼睛,只有一个念头。
几年不见,周迟真变成了神仙啊?!
第三百二十六章 野狗帮帮主周迟
夜幕深沉,周迟和山柳一起前往一座小镇,在小镇外,就登上小船,船夫也是山柳的人,山柳说了几句话之后,那船夫就独自下船,留给两人独处。
山柳将船桨递给周迟,周迟倒也不多说,接过来之后,坐在船头,老老实实开始划船。
山柳轻轻放了一盏灯笼,开始对周迟说起来这几年宝祠宗的事情,北方三洲,他们几乎已经完全吞并。
三洲之地,原本的大宗,几乎都已低头,虽说心有不甘,但如今的形式,谁都不敢明着说不满,毕竟宝祠宗势大,已经到了没法子说的地步。
“丰州府的梨花岛,原本是丰州府的第一大宗,如今不得不俯首,听宝祠宗之命行事,但我们其实也一直在派人联络,对方应该也是有意跟我们联手的,只是……”
山柳叹了口气,话没说下去。
周迟接过话来,“像是这样的大宗,已经立宗几百年,如今虽然低头,但不过是为了宗门能继续存续,要是有可能,自然而然不愿意仰人鼻息,心有不满是肯定的,不过你们这些人虽然和宝祠宗有着深仇大恨,但势力太多,跟你们联手,一旦走漏消息,肯定也害怕宝祠宗借此也灭了他们。”
“只是唇亡齿寒,你们这些小宗门收拾完之后,等宝祠宗腾出手来,这样的大宗,也不见得能明哲保身,这一点,他们肯定也很清楚,只是这种事情,一旦弄不好就是引火烧身,自然谨慎。”
山柳点点头,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爱哭的少女,这几年的成长,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她们一片真心,说实在话,也拿不出太多能让对方信服的东西来。
“尤其是这几年,太子殿下在大汤的处境也十分堪忧,即便我们搬出太子殿下来,也没办法说动他们。”
山柳看着划船的周迟,“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周迟没有急着说话,李昭在大汤的处境,其实在他预料之中,那位大汤皇帝从来不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这些年的闭关修道,实实在在是另有所图,或许是看着太子势大,所以以退为进,等着找机会杀了自己这个儿子,或许他的野心更大,所看的,并不只有这些而已。
“我会去一趟帝京,到时候跟李昭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周迟划着船,说道:“这段时间,你们就好生找个地方先藏起来,不要再出手杀人了。”
他们这批人,分布在北方三座州府,其实对于宝祠宗来说,就是些烦人的苍蝇,很难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他们这几年杀的人,不如周迟今日一剑杀的人来得重要。
山柳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笑起来,“你今儿一剑杀了这么多人,他们肯定要难受得不行,不过你也要小心一些,免得引火上身。”
周迟犹豫片刻,说道:“如今一座东洲,一对一,只怕没有几个人能杀得了我。”
归真巅峰,在东洲也没有多少,实打实的一等一大人物,像是西颢这样不同寻常的归真巅峰,不会有太多。
所以现在归真初境的周迟,其实真可以说得上是有数的修士之一了。
“这么厉害?”
山柳有些吃惊,但很快就点了点头,“不过你厉害也是肯定的,毕竟你是周迟嘛。”
周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女子,于是就只好说道:“总之不必操心我就是了。”
山柳啧啧道:“我这种小修士,肯定没道理操心你这样的大人物的。”
周迟默不作声。
眼见还需要不少时间才能进入那座小镇。
山柳忽然道:“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能不能跟我说说东洲外到底是什么模样的,我等报完了仇,也要去外面看看。”
周迟想了想,也没拒绝,就说起自己在赤洲那边的所见所闻,不过有些事情,都是略过不提的。
只是刚讲完孙亭和孙月鹭兄妹的事情,山柳就气得不行,“真是恶心,有人帮过他们,他们竟然反过来恩将仇报,只是觉得别人比他们过得更好?”
周迟说道:“人心两个字,本就是这般复杂,很多事情,大家都没办法理解,但从那个人自己的出发点来看,他倒是能说服自己,认为自己这么做,并无过错。”
周迟想起西颢,他所说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就是这个道理。
说完这个,周迟继续讲起后面的故事,什么风花国女帝,什么仙露山,什么酒肆老板娘米雪柳,美男子高瓘,都提了提。
听到高瓘,山柳十分好奇,“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看的人?”
周迟叹了口气,“是啊,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出身也好,天赋也高,最后还长了一张这么俊美的脸,老天爷真不开眼啊。”
这一路走来,要说谁最让他无奈,就是高瓘了。
山柳听得出来周迟言语中的无奈,但还是说道:“我最佩服的,还是那个酒肆老板娘,这要多喜欢,才能人死了,都愿意嫁给对方啊。”
周迟笑道:“情之一字,有些时候,用千言万语都说不清楚,有些时候,其实就用两个字就说清楚了。”
“哪两个字?”
山柳好奇地看着周迟。
周迟微笑道:“喜欢。”
“说不清来由,想不明白,总之就是喜欢啊。”
山柳眨了眨眼,“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迟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呢?”
山柳点点头,双眸放光,“有的有的,是个读书人,我偶尔会去偷偷看他的。”
不过她随即眼神有些黯淡,“只是喜欢归喜欢,没有报完仇之前,我都不会告诉他的。”
不等周迟说话,山柳叹气道:“要是等很多年都报不了仇,他肯定就娶别人了,到时候,我也变成老姑娘了。”
周迟只好安慰道:“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能报仇了,别想这么多。”
之后小船入小镇,在一处石桥下停靠,两人走入小镇,提着灯笼。
小镇人家本就不多,这会儿夜色深沉,大部分百姓都已经安睡,只有零星灯火而已。
其实不说别的,就光是油灯一项,对许多百姓来说,都是负担,许多百姓,是一到天黑,就会立马睡觉,不会过多耽误。
历史上所说的太平盛世,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不过就是个饿不着肚子而已,就连所有百姓想吃肉就能吃肉这件事,都几乎没有君王做到过。
“那家伙我们请了四五次,都没能请动,反正就一句话,我们这些家伙能办成啥事?跟着我们做事情,说不定哪天就直接死得不明不白。”
走在长街上,山柳终于说起此行的目的,她是带着周迟来请一位万里境的武夫的,跟他们一样,都是那些宗门余孽。
此人原本是一座宗门的首席大长老,宗门覆灭之时,恰巧在外,所以才躲过一劫,不过之后此人一直销声匿迹,是他们今年年初恰好才得知那人隐居于此,不过上门几趟,都没能请动。
这一次周迟听说,这才说想试试。
别的不说,这些所谓的孤魂野鬼,团结起来,肯定有极大的作用。
来到那座偏僻小院门前,周迟伸手敲门,只是轻轻一推,院门大开,两人提着灯笼走进去,走过不大的院落,这才推开一间屋子,里面空酒坛不少,满是酒香。
山柳看了一眼屋内,皱起眉头,“看来他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早就走了。”
周迟微微一笑,摇摇头,仰起头,“方道友,既然没走,又是主人家,躲在梁上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汉子从房梁上落了下来,浑身酒气,看着两人,板着脸,“我早就说过了,你们这什么野狗帮,我是不会参加的,你们走吧。”
周迟听着野狗帮三个字,扯了扯嘴角,看向一侧的山柳。
山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心虚道:“我寻思这个名字还挺契合的来着。”
周迟沉默不语。
山柳收敛心思,按着之前计划好的沉声道:“方道友,这是我们野狗帮的帮主,这次他亲自来请你出山,诚意满满,方道友,你好好考虑考虑。”
汉子看了一眼周迟,嗤笑道:“你个小姑娘做领头,就已经可见你们是一帮什么人了,这个什么所谓的帮主,毛都没长齐吧,宗门已灭,我已经放下了仇怨,你们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
山柳有些生气,只是还没说话,周迟便伸手拦下,摇了摇头,“道友若无报仇心思,又怎会日日以酒浇愁?要知道,酒能醉人,却没办法救人的。”
汉子眼中闪过一抹莫名情绪,然后整个人显得有些烦躁,“即便我有心思又如何,你们这帮乌合之众,能做成事情?别的不说,就靠几个万里境,就想着掀翻一座宝祠宗,痴人说梦罢了!”
周迟也不反驳,只是询问道:“要是我能胜过道友,道友可否与我等携手?”
汉子讥笑道:“就凭你?”
周迟不愿多说,只是问道:“行还是不行?”
汉子冷笑道:“你要是能胜过我,那我这条命就拿出赌一赌,但先说一点,真要打,我不会留手,到时候一拳打死你,别怪我。”
周迟微微一笑,示意山柳先出去。
山柳会意,提着灯笼走了出去,然后屋子里,就剩下两人。
汉子愕然道:“就在这里面?你也是个武夫?”
这个世上,也就只有武夫和武夫之间,才会一上来就选择近身厮杀,其余修士遇到武夫,都恨不得有多远拉开多远。
除非是那等极具自信的修士,才会主动靠近武夫。
周迟先是唤出悬草悬停身侧,然后又将其收了起来,这才笑着开口,“虽然不是武夫,但也可以试试赤手空拳跟道友切磋切磋。”
汉子一听,怒火中烧,对面的年轻人明摆着是个剑修,却要这么开口,这不明白着是看不起自己?
他这辈子,哪里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现在在他看来,眼前的这个所谓的野狗帮帮主,就仅次于宝祠宗那帮混蛋了。
他不再犹豫,很快便是一拳砸出,直接朝着周迟的脑袋砸去,这是真的没打算留手。
结果对方躲也不躲,只是顷刻间也砸出一拳,两人轰然相撞,恐怖的气机在两人身侧撞出,轰隆作响。
但这一次对拳,周迟纹丝不动,对面的汉子却重重倒飞在墙上,撞得墙壁微颤。
汉子悚然一惊。
周迟笑而不语。
略微迟疑之后,汉子没有犹豫,更是一步踏出,再砸出一拳,这一次,没有痛下杀手,而是砸向周迟的肩膀。
而更是出人意料的,他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竟然躲也不躲,而是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这里。
轰然一声,他这一拳砸中眼前年轻人的肩膀,对面纹丝不动,自己反倒是反弹几步,再次撞到了墙壁上。
汉子站稳身形,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阁下真不是武夫吗?”
周迟笑了笑,“算是半个?”
汉子皱起眉头,只是还没说话,一道凌厉剑光骤然而起,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柄飞剑,已经悬停眉心之前。
剑气洒落,他能感受到那股锋芒之意。
汉子浑身汗毛倒竖,之前要是说能看出来周迟是个武夫就让他有些害怕了,这会儿这货真价实的剑修手段,则更是让他毛骨悚然。
只是接下来这个年轻剑修的一句话,则是让他忍不住在心底骂娘。
“武道有些涉猎,但说不上登堂入室,剑道一途,小有心得的。”
只是说完这话的年轻剑修,收起飞剑,笑着问道:“道友可否加入……野狗帮?”
汉子扯了扯嘴角,不过还是很快抱拳,“愿赌服输。”
光明磊落。
不过他很快抬起头问道:“道友这身剑道修为,越过归真了吧?只是道友这个年纪,这份修为,东洲可不见得能找出来。”
周迟看向汉子,坦然道:“在下周迟。”
汉子一怔,想起这个名字,感慨道:“原来是周道友,怪不得。”
说完这句话,汉子抱拳单膝跪地,“从此愿听周帮主差遣!”
听着野狗帮三个字,周迟叹气不已。
自己身上名头是有些不少了,但野狗帮帮主这个名头,真有些不好听。
第三百二十七章 有一串身份
夜幕之中,周迟这位野狗帮帮主提着灯笼跟那个汉子走出小院,山柳在小船那边等候两人。
汉子的名字,周迟已经知晓,方洪,万里境武夫。
两人走出小院之后,方洪本来打算落后周迟半步的,但刚有这样的打算,周迟就已经放缓脚步,让两人并肩而行。
方洪看着身侧这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帮主,我听闻数年前的东洲大比,你才刚刚天门境,如今这才多少时间,就已经到了归真境吗?”
周迟笑了笑,“侥幸而已。”
方洪听着这话,摇了摇头,“刚和帮主交手,我能感觉到,帮主的底子打得很好,剑修的道道我不知道,但光凭着帮主这副坚韧身躯,只怕一般的归真境武夫,都及不上吧?”
周迟自然知道方洪的言下之意,思索片刻之后,周迟开口说道:“最开始我试着用剑气淬体,有些作用,但要说能打造出一副如今这样的身躯,还是不可能,这趟出门有些机缘,总之也是吃了些苦,才勉强有了这副身躯。”
防洪其实刚刚听着周迟用剑气淬体之后,脸色就已经不太自然了,东洲这边的修士,其实都知道用气机淬炼身躯都是有大用的,可为何这样做的人不过寥寥?
很简单。
其间痛苦太重,一般人难以承受。
眼前的周迟年纪轻轻,有这份毅力,就已经胜过太多人。
“属下之前不愿意加入野狗帮,并非属下不愿意报仇,实在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宝祠宗一座庞然大物,就凭着这几个人,很显然是没有成功的机会的。”
方洪坦然道:“不知道帮主可有切实可行的一套法子?”
周迟看向方洪,先是说道:“如你所说,宝祠宗如此势大,光靠我们,自然是没什么可能将他们掀翻的,所以现在就是蛰伏而已,等待时机。”
方洪欲言又止。
周迟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继续笑道:“自然光凭着我们这些人,你会想说,再怎么等待时机,都是没有用的,对不对?”
方洪点点头。
周迟指了指自己鼻子,“如果说等我个十年八年,或许再久一些,我踏足登天境之后,这件事是不是会简单一些?”
之前东洲大比的那座长更宗,为何就此覆灭,其实没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也没有长更宗自己的问题,那个时候的长更宗,甚至还在鼎盛时期。
之所以覆灭,只因为他们的仇人太过强大,一位圣人,这个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抵挡得住?
放在东洲这边,周迟踏足登天,即便不能像是当初那位圣人一样随手便灭了长更宗,也可以说左右局势吧?
方洪张了张口,“原来帮主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周迟却摇了摇头,“只是这么说而已,即便有这样的心思,我们能等,宝祠宗也不见得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只是说这件事如果像是我说的这样做,是不是也有胜算?我大不了跟那位圣人一样躲到东洲之外,等到境界足够高了之后,再回来就是嘛。”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要告诉你,要有信心。”
周迟说道:“如果一开始都不相信自己,那么这件事又怎么能做得成呢?”
方洪点点头,有些羞愧,“属下明白了。”
周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宝祠宗这些年的扩张,北方有被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宗门我们可以争取,南方有唇亡齿寒的修士可以联合,事情大有可为,只是需要人去做而已。”
方洪沉默片刻,说道:“属下还认识一些同样遭遇的修士,可以去劝说加入我们野狗帮。”
再一次听到野狗帮三个字,周迟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但他只是说道:“宝祠宗也没有咱们看着的这么简单,他们也有盟友,所以很多事情,要一点点小心地去做才是,但只要我们相信能够做成,时间久一些,也没关系吧?”
方洪点点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那条小船旁,山柳在这边等候多时。
看到两人出现的时候,山柳从船上走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笑嘻嘻开口,“有东西忘了给你了。”
周迟接过来一看,又是一个腰牌。
野狗帮的帮主印信。
周迟扯了扯嘴角。
“有你做帮主,我觉着咱们未来肯定会成为东洲第一大宗门的。”
山柳很认真,对于周迟,她有一种谜一样的自信。
周迟懒得跟她在这件事上掰扯,只是嘱咐道:“还是要小心行事,在没我的消息之前,不能擅自行动,对了,我的身份,暂时不要告诉别人。”
山柳跟方洪都点点头。
“你们走吧。”
周迟看着两人登船,就此要跟两人告别。
船上两人朝着周迟挥手,就此告别。
周迟提着灯笼,也只是招手而已。
等小船远去,他收起腰牌,开始盘算自己如今的身份。
重云山掌律,天火山和海棠府客卿,现在又多了一个野狗帮帮主。
一大串头衔啊。
揉了揉脑袋之后,周迟提着灯笼夜行赶路,前往那座帝京。
……
……
丰宁府的一座深山之中,术法绽放的光彩不断出现,时不时更有猩红的血气弥漫,不断有山石滚落,树木轰然而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才堪堪平息下来。
深山乱石中,有个白衣女子一手提刀,一手提着一颗头发乱糟糟的人头走出来。
手中的那把直刀在滴血,那颗人头,也是如此。
来到众人身前,白衣女子丢出那颗人头,这才收刀归鞘,看着这边的一位道人拱手,“乾元师叔。”
身为黄花观掌律道长的乾元真人看了一眼地下的人头,又看了一眼白溪,眼中满是赞赏。
白溪前些日子离开东洲游历,之后返回黄花观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手,对于她如今是个什么境界,其实观里的弟子都议论纷纷,只有少数几人才知道,这位观主的弟子,境界并未停滞不前,修行一事,她依旧稳步前行。
乾元真人自然看得出白溪没有跨过归真境,尚有距离,可已经能在这个境界里打杀一位归真境了。
虽说是重伤的归真境。
一旁的李昭微笑道:“多谢白道友出手,替我大汤百姓除去这等祸害!”
这位邪道巨擘,他领着人围剿了许久,不惜去了一趟黄花观求黄花观帮忙,本来乾元真人说是要亲自出手,但最后白溪却主动说愿意帮忙,乾元真人也乐见其成,才有了他们在外围,而白溪来操刀这件事。
不过这期间,乾元真人还是捏了一把汗的,要是白溪有个什么意外,他可没法子跟自己的观主师兄交代。
“殿下,带着这颗人头返回帝京,可以慢慢走。”
乾元真人微微开口,有些善意提醒。
李昭自然明白,但同时也笑道:“只怕慢不得了,不过本宫在这里,还是要再次多谢诸位道友,黄花观道友若是得空来帝京,一定要告知本宫,让本宫略尽地主之谊。”
乾元真人只是微笑着打了个稽首。
李昭不再多说,朝着白溪点点头之后,让齐历带起那颗人头,就此转身下山。
这边,一下子就只剩下了白溪和乾元真人。
两人也一前一后下山。
难得有了些单独相处的时光,此刻也没有外人,乾元真人问了一个有些意思的问题,“小溪,这次远游灵洲,见过天赋更好的年轻人吗?”
这趟返回东洲,白溪对外面的事情,绝口不提。
尤其是被菩叶山那位缺山追杀的事情。
主要还是因为害怕自己那位师父担心而已。
如今这位师叔开口询问,白溪思索片刻,斟酌着开口,“见过了,东洲外,比东洲要广阔得多。”
“那是怎么想的?不曾气馁?”
乾元真人微笑道:“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出去看过,当时遇到过一些不过说是二流的年轻修士,只是即便如此,也无非相比,苦涩无比,回来之后,好些年,都觉得心神不宁。”
但凡有些想法的年轻人,想来都是不甘一辈子就在一座山上的,即便不是要做那到处飘荡的浮萍,也总要走出去看一趟,然后才好归来。
白溪说道:“有些差距,努力就是,大道漫长,又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
乾元真人点头笑道:“正是如此,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要胜过我啊。”
白溪张了张口,还没说话,乾元真人又问道:“出去之前,你已经是东洲这一代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如今归来,若是发现自己落到人后了,想来也不会气馁吧?”
白溪看向乾元真人,有些疑惑。
乾元真人缓缓道:“前些日子,庆州府那边有些消息传来,那位重云山掌律西颢,闭关身死了。”
白溪默然不语。
庆州府重云山,对她来说,都不是普通的地方。
“西颢掌重云山山规多年,早已经是归真巅峰,想要冲击登天境,在情理之中,不过这个境界难以攀登,他死于山中,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他这位掌律一死,掌律自然就空了出来。”
乾元真人感慨道:“重云四峰峰主都是归真,这位掌律身死,按理说新的掌律,不过就是在其他三位峰主里选出来,但那位重云宗主的选择,才真是出人意料啊。”
白溪问道:“新的掌律,不在三位峰主之中?”
乾元真人点点头,看向白溪,缓缓道:“重云山的新掌律,是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修士。”
白溪缓缓吐出两个字。
“周迟。”
当年的初榜,她一直占着第一,而周迟则是横空出世之后,受到最多人关注的一个。
乾元真人点点头,“重云宗主做事向来稳重,即便偏爱某位弟子,也决计不会因为偏爱便对其委以这般重任,况且他即便想要这么做,山中的其他峰主会不会点头也不好说,所以如今既然周迟已经当上了掌律,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白溪替他说完了最后的几个字,“他已经破境归真了。”
乾元真人点头不语。
这意味着什么,其实他和白溪都清楚,那就是曾经在白溪身后的年轻人,已经走到了她的前面。
修行界里,不乏有后发先至的故事发生,但这样的故事发生在书上,大家都会当自己是个局外人,但如今这故事,发生在自家弟子身上,乾元真人就要担忧白溪了。
只是白溪似乎并不难过,只是说道:“在东洲大比上,我和他有些交集,这个人,本就不比我差。”
乾元真人张了张口,笑道:“大道漫长,努力就是?”
白溪点点头。
乾元真人放心不少,但还是有些感慨,“原本祁山一灭,玄照一死,我还当这东洲甲子之内,大概出不了第二个玄照了,却没想到,此人有过之而不及啊。”
白溪没有接话,只是问道:“师叔,重云山掌律继任,应有大典吧?”
乾元真人点头,“本来咱们和重云山没有太多交集,但东洲大比之后,倒是有了些联系,这一次倒是应该会送来帖子,你师父要是不去,就得我走一趟了,不过听闻那位新掌律,尚未归山,不知道何时才举行大典。”
白溪说道:“到时候我和师叔一起去。”
乾元真人看了白溪一眼,打趣道:“还是有些气?”
白溪笑了笑,“我也想看看这个家伙的。”
——
李昭跟齐历策马返回帝京,这位太子殿下,并未携带过多护卫。
在如今,这位大汤太子,可以被明面上废黜,但要是莫名其妙暴毙,反倒是无法安朝堂众人的心了。
两人临近帝京。
李昭骑马下官道,穿过一片密林,在一处湖畔停马。
翻身下马之后,这位大汤太子在湖畔蹲着洗脸,只是刚刚洗了把脸,就有一颗石子落到了他身侧不远处的湖水里。
李昭扭过头。
有个年轻人,从远处走来。
李昭对此也不奇怪,只是打趣道:“啊,是重云掌律来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掌律回山了
周迟来到湖畔坐下,随手捡起一块石子,往湖面丢去,石子在湖面荡了好几下,这才掉入湖中。
李昭双眼放光,啧啧道:“这一手不赖。”
周迟拍拍手,微微一笑,“想学,我教你啊?”
李昭一屁股坐下,摆摆手,“得了,堂堂的重云山掌律,怎么有闲情逸致教我这些东西?”
“说说,西颢这么一个归真巅峰,怎么杀的?”
李昭一脸好奇,周迟返回东洲的第一时间,就给他来了一封信,本来之前重云山说掌律西颢身死,周迟接任掌律他还迷糊,等到收了信,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即便如此,他依旧震惊两件事。
头一件事,周迟短短数年,就破境归真,成为了东洲这年轻一代真正的领军人物,甚至还脚踩了白溪这位曾经的初榜第一。
至于第二件事,就更是让他想不明白,那就是归真初境,能杀归真巅峰了?这他娘的世道还有道理可讲吗?
周迟只是瞥了一眼李昭,说道:“有人放水而已,你真当我有那么妖孽?”
李昭一脸狐疑,“要是别人,打死我都相信,但要是你嘛,我就能勉强信个四五分。”
周迟对此一笑置之,只是对李昭说起来这趟在泗水府的所见所闻,李昭听了之后,有些苦涩,“如今我在帝京都几乎快无立锥之地了,北边的事情,有些有心无力。”
周迟看向这位大汤太子,眯了眯眼,“这样说起来,你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有些可怜的。”
李昭叹气道:“是啊,这所谓的太子,旁人以为风光,但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只有自己知道。”
周迟哦了一声,然后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李昭。
李昭也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挑起眉头,看向周迟。
两人对视,然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昭这才说道:“退不了了,我那位父皇,真是想要要我的命啊,所以只好跟他拼拼命了。”
周迟点点头,淡然道:“我来帮你杀他。”
李昭挑眉,“这么肯帮人?”
周迟不回答,只是问道:“查清楚了吧?”
李昭这才缓缓点头,说道:“云海司那边,我找到了那日的档案。”
“档案没有问题。”
李昭看向湖面,“一切都对得上,不过最后那张记录档案的纸有问题,不是同一批次,是后补的,也就是说,那日的记录是假的,能做这个假的,也就只有他了。”
周迟轻声道:“宝祠宗大摇大摆,又在帝京能做那样的勾当,其实也很好猜,他们和大汤当然有联系。”
李昭说道:“他要掌控朝局,要握住手里那枚玉玺,自然也需要宝祠宗助力。”
事情到了这里,就很明朗了。
大汤皇帝和宝祠宗,各取所需,一边借着大汤皇帝在山下的掌控去更好的去吞并那些小宗门,另外一边,自然是借着宝祠宗的势力,更好的在山下将自己的权利紧紧握住。
李昭说道:“虽说知道你和宝祠宗有仇,但要为此这么不留余力,我还是想问……”
周迟看着李昭,平静道:“许多年前,我上祁山之前,叫做周迟,之后祁山被灭,我下了山,还是叫周迟,当然如果你愿意叫我玄照,也不是不可以。”
李昭一怔,他没有想到周迟这么直白的就将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我说怎么东洲这么快就冒出一个不弱于玄照的剑道天才,原来压根就没第二个人,玄照就是你啊。”
李昭啧啧开口,“亏我那年在重云山还觉得你是下一个玄照,不过这走一趟回来,就这么坦然了?看起来破境之后,是真觉得东洲能横推了啊?”
周迟说道:“你当西颢为何非要追杀我到东洲之外,他能看出我的身份,自然还有第二个人也能看出来,这身份迟早藏不住的。”
李昭说道:“只是你现在已经是重云掌律了。”
周迟没好气地开口,“我现在还是野狗帮的帮主。”
听着这话,李昭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野狗帮,最开始山柳把这个名称取了之后告诉他,并且说这帮主之位就给周迟留着的时候,李昭就觉得有些意思,不过他当初甚至都在怀疑,周迟最后会不会接过这差事,不过现在一看,完全还是自己多虑了。
笑过之后,李昭问道:“现在打算怎么干?等我回京,就着急旧部,控制帝京,然后你跟我府中的强者一起杀入西苑,结果了我那位父皇?”
周迟一怔,真是没想过一向沉稳的李昭,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话很显然是孟寅那家伙才能说出来的。
说起孟寅,周迟倒是好奇,这家伙远游去了什么地方。
李昭揉了揉脸颊,恢复正常,“我那位父皇城府太深,别说我现在要召集旧部,只怕生出这个心思之后,第二天就会有折子递上去,说我这位太子殿下,意图谋反。”
“不过都是斗法,我倒是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李昭看了一眼周迟,“你不必太担心,我如今在帝京,只会明面上死,绝不可能暗地里就这么死去,就算是他忍不住要杀我,也要找个替死鬼出来,不然今后的大汤,肯定要一乱再乱。”
周迟说道:“你的两个兄弟?”
李昭微笑道:“也只能是他们了。”
周迟沉默片刻,“等我联系上孟寅,我就会给他去信一封,让他给孟老爷子写信。”
李昭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孟长山是内阁次辅,是文官领袖,更是文坛领袖,他要是选择站在李昭这边,那么局势就会有些变化。
“老大人一向不涉及党争,这岂不是拖老大人下水?”
李昭有些担忧。
周迟说道:“有些人其实早有想法,不过是差个理由而已,其实我觉得,与其是我写信,不如你见一见老大人,有些事情,摊开来说就是了,至于如何选,让老大人自己抉择。”
李昭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决定了,其实这些事情,的确应该做。
“逼宫这一步,暂时应该用不着,如果灭不了宝祠宗,杀了他,大汤顿时就会大乱,况且……”
周迟话说了一半,最后收起了那半句话。
“朝堂上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明白该怎么做,我就不多说了,我这趟回东洲,要先收拾宝祠宗,而且我相信,宝祠宗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周迟转移了李昭的注意力。
李昭打趣问道:“你这这么有信心,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些人,一招呼朋唤友,就要将宝祠宗踏平?”
周迟微笑道:“朋友,真有的,真要叫过来,别说一个宝祠宗,十个宝祠宗也灭了。”
李昭诧异道:“真这么厉害?”
周迟只是很快就摇了摇头,“后面再说,一个小小宝祠宗,用不着这么麻烦,东洲事,还是东洲了吧。”
李昭看得出来周迟底气很足,也就不再多说,而是想起一件事,转而问道:“你是不是惹了桃花债?”
周迟一惊,自己在赤洲那边,拢共就只有一个姑娘表明过心思,怎么的,被这个没离开过东洲的家伙知道了?
李昭啧啧道:“看起来不仅有,还不少。”
周迟不言不语,一趟游历,有些人喜欢,那是她们的事情,那可跟自己没有太多关系的。
“怪不得白溪要向我问你的事情,不过你放心,你的事情,我半句话都没说。”
周迟问道:“她问了些什么?”
李昭笑着开口,将那日的事情说了一遍,周迟听完之后,沉默不语,看起来自己身份的事情,那丫头也开始怀疑了。
不过这到底也是自然的事情,随着西颢在查这种事情,后面他的身份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周迟依旧暂时不打算告知白溪这种事情,毕竟宝祠宗也好,大汤皇帝也好,都不算是最后的敌人,更厉害的,还在后头。
“知道了。”
周迟站起身,说道:“帝京的事情你先做着,我先把宝祠宗解决了。”
李昭点点头,“这话说得有力气。”
周迟不以为意,只是拔地而起,化作一条剑光,就此离去。
等到他离开之后,一直在远处的齐历才走了过来,喊了一声殿下。
李昭转身看向自己这位心腹,也难得吐露了心思,“其实他没回来之前,本宫一直没有什么信心,但他既然回来了,本宫倒是觉得什么事情,都好像能办成了。”
齐历看向天际,注定看不到那个年轻剑修的背影,也有些感慨,“才多久啊,这就归真了,再过些年,再见面,就要叫剑仙了啊。”
李昭有些骄傲,仰起头笑道:“那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朋友?”
看着这样的太子殿下,齐历眼眸里有些光彩,好些年了,终于又见到这样的太子殿下了。
“齐历,要去拼命了啊。”
李昭笑着开口,“怕不怕?”
齐历笑道:“殿下这话太没意思了,要是怕,我齐历早就跑了,何必一直守着殿下?”
李昭笑而不语。
“末将是个粗人,说不明白什么好听的话,但有一点,希望殿下明白,不是我齐历和那些老兄弟希望殿下登上大位,而是一座大汤的百姓,只有殿下登上大位之后,才会有好日子过!”
齐历单膝跪地,十分郑重,“恳请殿下,为了大汤百姓,务必一争。”
李昭看着他,沉默许久,才有些感慨,“怎么感觉是在给自己做这种事情找得由头呢?”
……
……
周迟来到重云山外的某座小镇上,在某个妇人摆的米粉摊前要了一碗米粉,吃过之后,付钱离开,买了酒和烧鸭,来到某座小坟包前,这位如今的重云掌律,归真剑修,在坟包前跪下。
“老爹,对不起啊。”
——
重云山各峰忽然都响起特有的声音,是各峰在召集弟子。
弟子们最开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有些茫然,但很快便看到了那些平日里不太愿意示人的前辈师长们都纷纷现身,就更是茫然了。
很快有人便在师长那边得到了答案。
是新任掌律要归山了。
弟子们一下子激动起来。
那可是重云山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掌律,二十出头,就已经归真的同门师兄,这样的天骄,终于要回来了。
弟子们如何能不激动?
尤其是那些看着周迟在内门大比上脱颖而出,成为内门大师兄的那帮年轻弟子,更是如此,没有什么比见证着一个天才就在他们眼前崛起来得更让人激动了。
这是见证一代天骄的崛起,等到以后老了,要是有个弟子,就可以跟他骄傲的说,那位如今已经站在老高老高地方的掌律大人,论起来辈分,自己是可以叫一声师兄的。
随着弟子们纷纷来到山道那边,各峰师长也出现聚集在某处。
片刻之后,四峰峰主来到这边,并肩而立。
只是就当所有人都觉得就是如此而已的当口,诸峰长辈让开身躯,重云宗主出现在人群后面。
群峰长老都吃了一惊,虽说掌律第一次回山,弟子们应该迎接,但四峰峰主出面都已经出人意料了。
他们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次重云宗主居然也出面了。
重云宗主缓缓来到前方,看向山脚,微笑道:“好啊,这又是好久没有看到如此多的同门了。”
谢昭节挑起眉头,“师兄搞这么大阵仗,不怕吓到那个年轻人?”
白池接话道:“师兄这就是收买人心的手段了。”
他刚说出这话,就被谢昭节狠狠瞪了一眼,这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
好在御雪只是微笑道:“师兄这样做,也说不上什么问题,总归把心掏出来了不是?”
重云宗主对这些说法都不以为意,只是淡然笑道:“我重云未来就在他一人身上,如何能轻视啊?”
等到这边长辈闲聊的时候。
那边山脚,已经有年轻人身影浮现,开始登山。
群山一片寂静。
片刻后。
诸峰弟子在此刻齐齐开口,“我等恭迎掌律回山!”
声音直冲云霄。
第三百二十九章 山中议事
听着群山之声,周迟摸了摸脑袋,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看着山道两侧的那些同门,看着他们眼神里那些情绪,周迟有些开心。
他缓缓沿着山道往前走去。
“见过掌律。”
“见过师兄。”
“见过掌律师兄。”
山道两侧的弟子纷纷开口,只是称呼不同,叫掌律的,叫师兄的,都是身份不同,周迟一个个点头示意。
只是很快路过一截山道的时候,这里有些安静。
周迟看向两边,这才发现两边的山中同门,都是苍叶峰的弟子。
因为当年内门大会的故事,所以周迟和苍叶峰之间,一直没有那么融洽,如今周迟更是接任西颢的掌律之位,不少苍叶峰弟子们甚至还在想着,周迟会不会到时候秋后算账。
很快,有个年轻人来到山道里。
是钟寒江。
这一代苍叶峰的大师兄,他没有犹豫,拱手微笑道:“恭贺掌律师兄。”
周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也万里了。”
钟寒江坦然道:“看似还行,不过跟掌律师兄一比,那就不够看了,掌律师兄这境界提升之快,只怕重云山立宗开始到现在,都找不到第二个人吧?”
周迟笑道:“大道漫长,一时前后,不用太过上心。”
钟寒江摇摇头,“总归要有些自知之明,有些人追不上就追不上了,要是放不下这个,那此后一辈子修行,都是个难受两字。”
周迟想了想,说道:“也可以。”
钟寒江看着周迟,说过这些闲话之后,他郑重问道:“掌律师兄莫怪这苍叶峰的诸多同门,大家其实不少人心中还是佩服师兄的,只是有些旧怨在前,所以才显得不安,如今峰主身死,掌律师兄继任,想来山中对此也有考虑,不过我等其实还是想听掌律师兄表个态。”
周迟说道:“一笔勾销,四峰如一。”
简单的八个字,就说明了周迟的态度。
钟寒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退到了山道一侧,他自然会将周迟的态度告知苍叶峰诸多弟子,相信只需要一些时间,大家都会转变态度。
周迟朝着他点了点头,既然已经选择接任重云山掌律,那些故事,自然就要都放下了,况且其中最麻烦的西颢已经身死,说是解开仇怨,都不难了。
之后继续往前,很快就见到了玄意峰的几人。
这些日子,有了周迟那简易玄意经,终于有年轻弟子拜入了玄意峰,成为了内门弟子。
即便只有两三人,也算是为玄意峰开枝散叶了。
“见过掌律师兄。”
那三人,两男一女,都是青涩模样,此刻恭恭敬敬行礼,但眼神炙热。
他们本就是因为周迟横空出世之后,才想着来拜入重云山踏上剑道的,三人甚至都不是庆州府人,这好不容易成为了内门弟子,他们其实一直都在等看到自己这位偶像的那一天。
今日得见,怎么能不激动。
相比较这三人,姜渭更是直接扑向周迟,脑袋直接埋到了周迟怀里,等到抬起脑袋的时候,一双大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了。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看着这个长大不少的师妹,周迟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打趣道:“这才几年而已,你现在就已经不是小师妹了哦。”
姜渭本来就有些难过,听着这话,泪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周迟也没想到自己这随口一说,就把这位姜师妹给逗哭了,正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姜渭很快便破涕而笑,“师兄,逗你的呢。”
周迟抽了抽嘴角。
柳胤这才走了过来,轻声道:“师弟,回来就好。”
周迟喊了一声师姐,还想说些什么,柳胤就已经开口道:“刚刚白峰主说让师弟暂时先别返回玄意峰,先去朝云峰一趟,几位峰主都在那边等着师弟。”
周迟点了点头,倒也不觉得奇怪,这趟回山,许多事情肯定都还要说一说的。
……
……
朝云峰,观云崖。
四峰峰主早已经各自找地方坐好,重云宗主坐在崖边,身边空着一个位子。
重云山一直以来都并不像是其余宗门那样墨守成规,许多大事,其实就是在这观云崖这边大家坐着便商议出结果的。
诸如之前的苍叶峰换峰主和选举新掌律,就是如此。
周迟来到这边的时候,倒是一眼看到了留给他的位子,只是他一时间有些犹豫,并未直接走过去。
御雪看着周迟,猜出了他的犹豫,开口说道:“如今你已经是我重云山掌律,不论辈分,你只在宗主师兄一人之下而已,去那边坐着吧。”
谢昭节也点头道:“不要在意那么多旁枝末节,你既然也是庆州府的,就该知道我们从来不在意这些小事。”
白池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句,只有林柏这位新任的苍叶峰主没有说话。
周迟想了想,先是给诸位峰主行过一礼之后,这才走过去坐下。
等到周迟坐下之后,重云宗主这才说道:“你和西颢之间的事情,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不过其中还有些东西,得你亲自来说。”
周迟点点头,倒也没有犹豫,开门见山,“上重云山之前,我曾在祁山修行,剑名玄照,祁山覆灭之后,我恢复真名,拜入重云山,所为的就是研习玄意经。至于容貌,也曾用秘法变过,算是改头换面了。”
谢昭节啧啧道:“改头换面,那些秘法我也听过,每一个都要遭受极大的痛苦,你还真狠得下心。”
白池笑道:“若不是这样,又怎能有今日成就呢?”
“我有一问。”
一直沉默的林柏忽然开口,“掌律既为玄意经而来,第一次下山之前,其实已经看到了,那个时候,西师兄授意弟子对掌律出手,掌律既然全身而退,其实也可远走了,为何还要归山?”
听着这个问题,御雪微微蹙眉,其余峰主也不说话。
周迟说道:“学了玄意经,便是玄意峰对我有恩,若不回来,内门大比一过,玄意峰便要不存,既然有恩,自然要报。”
听着这个答案,林柏点了点头。
谢昭节满意道:“果然是我们这地方的人。”
御雪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这些年的玄意峰,在她手上,江河日下,她是对不起列祖列宗的。
“祁山覆灭,元凶还有旁人,但在东洲,可以说是宝祠宗作为,如今的宝祠宗,有什么野心,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周迟等众人都不说话之后,这才说起宝祠宗的事情。
“我与宝祠宗有大仇,不得不报,但我也答应过西颢,此事不会拖重云山下水。”
周迟看了看众人,正要继续开口,谢昭节就已经开口打断,“这当然不行。”
众人看向谢昭节。
谢昭节说道:“你如今既然已经是我重云掌律,那么你的事情,自然也是重云山的事情,这种事情我们不掺和,以后山中的事情,你是不是也不掺和?”
听着这话,白池赶紧开口打圆场,“那个谢师妹的意思还是,对宝祠宗,咱们还是得共同进退。”
谢昭节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白池,摇头道:“我没他那么多弯弯绕绕,什么事情都是相互的,你当初虽说先拿了玄意经,但后面肯回来参加内门大比,之后又参加了东洲大比,如今更是凭借自己一己之力,将一座玄意峰盘活了,怎么说都是对山中有大贡献,我们于情于理,都要跟你共同面对宝祠宗,更何况,就算我们要明哲保身,宝祠宗会有收手的意思?”
“北方三座州府已经是宝祠宗的地盘,接下来呢?中部三座州府?再之后,可不就是我们这南边三州府吗?”
谢昭节说完之后,其余几人都没说话,只是看向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看向林柏,问道:“林师弟如何想?”
林柏倒是没有什么犹豫,很快便说道:“如今的局势明朗,宝祠宗绝不可能就如此收手,南下是必然之事,只是看咱们能偏安多久,东洲不曾有过此劫,既然如此,不如往前一步就是。”
东洲这么多年来,自然有过无数的称霸一洲的大宗门,但那些大宗门,也从未有过宝祠宗这般,要吞并一洲的。
如今对于东洲的这些个大宗门来说,都属于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已经不多。
重云宗主点点头,“既然大家想法都差不多,那就听周掌律的了。”
周迟一怔,明明眼前这位才是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好似知道他的疑惑,笑道:“要不是西颢动作快,哪里有你做掌律这种事情?”
言下之意,他也有让出重云宗主的打算。
周迟沉默片刻,也不矫情,说道:“既然已经达成共识,那么就要好好商量如何对付宝祠宗了。”
众人都点点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周迟说道:“首要的,我觉得是我们要联合南方大宗,共同抵御宝祠宗,不过南方诸多大宗,选择明哲保身的也肯定会有,想着就此归附宝祠宗的,也会有,要甄别。”
白池忽然说道:“黄花观,我曾去过,那边的修士素有侠气,定然不是那种只知道明哲保身之辈,前些日子听说他们还帮着那位大汤太子铲除了一位邪道高手,若是要联合其他宗门,我觉得可首选黄花观。”
周迟想了想,点头道:“过段时间,我亲自去一趟?”
重云宗主微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我亲自去一趟呢?”
周迟摇摇头,轻声道:“其实想请宗主亲自去一趟帝京,最好在那边多待些日子。”
重云宗主点点头,问道:“是要看着李昭?免得他死了?”
周迟点了点头,“宝祠宗如此肆意,大汤那边肯定有帮手,我已经查清楚了,就是那位大汤皇帝,宗主赶赴帝京,其实也是向那位表露我们的心意,依着那位大汤皇帝的城府,不会也不敢轻易出手。”
重云宗主点头认可周迟的安排,“李昭此人,的确名声很好,山下这世道,还是要有一个真心想着百姓的皇帝才行。”
“不过应在你的掌律继任大典之后吧?”
重云宗主笑道:“到时候各宗来人,也好看看他们对宝祠宗是什么心思。”
周迟点头,“宗主思虑周全。”
之后几人又细说了些事情,对于玄意峰,周迟看向御雪,轻声道:“峰主这些日子对于峰中弟子多上上心,有些剑道上的事情,我还想向峰主讨教讨教。”
这就是让御雪不要急着闭关的事情了。
御雪笑道:“是指点我才对吧?不必给我留面子,我虽然比你早生几年,但在剑道上,我跟你,没法子比较的。”
周迟微微一笑,然后看向林柏。
林柏主动说道:“苍叶峰这边的隔阂,我会尽量消除,掌律不必担心。”
周迟点头,“那就有劳林峰主了。”
之后众人离去。
这里就剩下重云宗主和周迟两人。
重云宗主微笑道:“看起来还有话要和我交代是吧?”
周迟点头,轻声道:“那位大汤皇帝修道一事,大概不是个幌子。”
重云宗主微微挑眉,“你的意思是说,我甚至有可能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不好说,但即便宗主能胜过他,也不见得就能全身而退,他这样的人,必有后手。”
周迟说道:“所以宗主这一次前往帝京,尽可能不要撕破脸就是了,让他有所忌惮,他应该不会主动对宗主出手的。”
重云宗主笑问道:“为何?”
周迟指了指自己,“因为我还活着。”
重云宗主哦了一声,开怀笑道:“这股子自信,真是有些像西颢了。”
不过他虽然这么说,但其中的关节他肯定想得明白,那位大汤皇帝既然城府深沉,那么到什么时候,大概都不会把事情做绝的,一旦无可挽回,万一某人超出他的掌控呢?怎么办。
不死不休?
周迟揉了揉眉头,忽然叹气道:“其实独来独往惯了,忽然要做这么多事情,有些累。”
重云宗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有句老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要想万事不挂身,不容易的。”
“不过宗主,真不想当?”
重云宗主笑道:“以后你来做宗主,孟寅来做掌律,我看很好。”
周迟想了想,说道:“孟寅那家伙,以后估摸着也不会做掌律,他好像有自己的路子要走,掌律我迟早也是要辞的,至于宗主,我倒是觉得有个人很适合。”
“谁?”
周迟吐出三个字,“钟寒江。”
第三百三十章 玄意峰中
等到周迟离开朝云峰后,重云宗主这才伸了个懒腰,重新坐到崖边,谢昭节去而复返,来到这边,缓缓坐下之后,欲言又止。
“师妹那些话,其实没必要说的。”
重云宗主笑了笑,“到这会儿了,还不爽快,师妹的性子,真是变了?”
谢昭节皱了皱眉,“那些话,我说出来,才是真正叫做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说那些话,反倒是会让咱们始终有层窗户纸,黏黏糊糊,这才麻烦。”
重云宗主哦了一声,主动说起最后两人独处说的那些话,“最后我问他,谁适合做宗主,你猜他怎么说?”
谢昭节毫不犹豫地开口,“依着现在山里的这些弟子来说,钟寒江最适合。”
重云宗主一怔,有些意外,“可钟寒江是苍叶峰弟子啊。”
谢昭节讥笑一声,“师兄啊师兄,别的不说,在看人这一点上,你就不如西颢,要是西颢认为他会对苍叶峰其余弟子不依不饶,做不到毫无私心,那么回山的人,就不是他了。”
“既然西颢都认了他,那其实我们也该认了,不必多想什么。”
重云宗主轻轻点头,看着流云,就只是想着西颢最后的那些话,说来说去,自己的确不如西颢。
只是做宗主这种事情,稍微要比西颢更适合一些。
揉了揉脸颊,重云宗主招了招手,白池从远处走来,重云宗主笑道:“小白,我走了,这些日子,你听他的,要是他不在山里,就听谢师妹的。”
白池嗯了一声,谢昭节有些担忧说道:“师兄,小心些。”
重云宗主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
……
返回玄意峰的周迟,在藏书楼前,见了那三位新入门的内门弟子。
两男一女,两个少年,一个叫做游远,一个叫做谷印,都是江阴府人。
少女叫做黄枝,来自泾州府。
三人的境界,如今都在方寸境,之前的内门考核,三人都算是有惊无险的通过,已经可以说是有些了不起了,毕竟在周迟之前,这玄意峰的内门弟子,一直只有柳胤一人而已。
如今这位曾经的内门大师兄,如今的新掌律返回玄意峰,倒是没有藏私,在这里给三人详解了一番玄意经,其实原本的玄意经最怕的就是一个解字,旁人的经验和路传给后人,往往就让后来人修行变得千难万难。
玄意经本来的修行方向,其实就一个字。
悟。
看着那本玄意经,悟出自己的路来。
但后来人,天赋不见得足够,悟性也不见得高,所以才会修行困顿,举步维艰。
而周迟离开东洲一路上做的事情,其实还是把玄意经拉回了那个解字上,他解了一条适合大部分剑修的路来,将门槛完全压低了。
解完玄意经,周迟又为几个名义上的师弟师妹解了一些剑道上的疑难,然后才说道:“按部就班修行说不上错,但如果有自己的想法,不乏大胆尝试,或是拿出来跟同门聊一聊,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别总担心偏离道路会万劫不复,或许真正的路,就在你的偏离之下,走出的那条新路。”
三人若有所思。
游远忽然问道:“掌律师兄,要是将这玄意经修行到极致,就能成为天下最了不起的那一拨剑修吗?”
他开口发问,其余两人也一脸期待地看着周迟,想要从这位毫无疑问的东洲年轻一代最天才的剑修嘴里得到答案。
“天底下没有最好的剑经,也没有最厉害的剑道,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周迟微微一笑,“就想这本玄意经,我不解它,你们能看明白吗?”
三人都有些脸红,之前他们的确看过那本玄意峰的镇峰之宝,但都是如读天书一般。
其实谁没想过以后自己会成为第二个周迟,会同样扬名东洲,但只有真正经历了之后,才会知道这其中的差距。
当然,也是知道其中的差距之后,才会对周迟更加钦佩。
有些人,本就是天上的明月,无法追赶的时候,好好欣赏就是了。
三人最后对着周迟行礼之后,这才离开,脚步缓缓,都很珍惜和周迟这位掌律师兄相处的时光。
不过他们此刻所想,大概已经不是追上周迟,而是什么时候才能从峰主的记名弟子变成入室弟子而已。
等三人离去,一直等候的姜渭急不可耐地开口,“师兄,该我了,该我了!”
周迟瞥了她一眼,这个姜氏嫡女,可实打实的天赋不俗,已经是御雪的嫡传弟子了,至于能否以后成为关门弟子,就得看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姜渭如今和其他三人不同的是,她其实更多还是在原本的那本玄意经里悟自己的路,旁人有些提点,但只是提点而已。
“怎么来?”
周迟笑着看向这个已经到了灵台巅峰,马上要踏足玉府的少女。
数年时间,能走这么快,实际上也是一等一的天才了,只是谁叫玄意峰有周迟在,所以才显得其他人没有那么出彩。
“师兄压着境界,在灵台巅峰,跟我一战?”
姜渭取出自己的飞剑,是一柄秀气的碧绿飞剑,看起来,要比之前周迟的悬草,好得多。
看着周迟目光落在那飞剑上,姜渭挑眉道:“这可是师父特意在山下花了大价钱给我找的。”
周迟哦了一声,只是随手折了一截桂树枝,“来啊。”
姜渭有些不满,总觉得自家师兄这样是轻视自己,不过半个时辰之后,周迟的那截树枝,还是轻飘飘地放在了她的脖子上。
姜渭咬着牙,有些生气,“师兄,来真的啊?你就不知道让让我,假装被我打赢了不行吗?”
周迟啧啧道:“那师兄也很没面子啊。”
故意落败,也不是不行,就看自己这位师妹有没有钱了。
要知道之前的一次故意落败,他可是赚了二十万梨花钱。
姜渭嘟了嘟嘴,“师兄,你这样的性子,会没有女孩子喜欢的。”
周迟微微一笑,对此并不反驳。
只是一场算不上什么巅峰之战的斗剑结束,周迟开始为姜渭讲解剑道上的疑难,这一下子,就花了半日工夫。
等到黄昏时刻,姜渭才不情不愿离开。
之后周迟来到藏书楼二楼窗边坐下,有夕阳余晖落到他的身上。
在玄意峰的那些日子,他几乎每日都在这里修行,如今再出来,心境天翻地覆,处境也是如此,很难不让人心生感慨。
“师弟。”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周迟转过身来,看着有些局促的柳胤,笑着问道:“师姐,有什么事情?”
柳胤轻声道:“有件事想问问师弟,没有打扰到师弟修行吧?”
周迟摇摇头,回山之后,肯定是先处理一大堆杂事,这种事情,回来之前就预料到的,不算意外。
修行的事情,要暂时缓缓。
“裴伯前些日子下山,现在都没回山,山中修士都说没有见过,我实在是有些担忧他,我想问问师弟有没有法子寻到裴伯,实在不行,我下山去找他也行。”
柳胤还是担心裴伯,过去那些年,御雪一直闭关,裴伯跟她相处的时间最长,两人的感情,说是父女也不过分。
当然了,这是柳胤的想法,不见得裴伯也会这么想,这么个大剑仙,看了不知道多少人,想法不可随便琢磨的。
周迟摇摇头,“我在山下见过裴伯一次,老人家在一个地方待烦了,到处云游走走停停,不好找的,不过师姐可以放心,裴伯在山下,不会受人欺负的。”
说到这里周迟都想笑,依着裴伯的境界,恐怕能欺负他的,就是那九个人了吧。
柳胤听着这话,这才放心不少,松了口气,“裴伯没事就好,我这些日子老是担心他在山下受欺负,没被欺负就好,裴伯不回来,也没什么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柳胤的语气里,其实还是有些伤心的。
周迟欲言又止,他也不知道裴伯会不会回来,兴许玄意峰此后,都很难再继续在这里看到一个没事就喜欢抽旱烟的小老头了。
但人生大概就是这样,相聚和分开,都会有的。
别的不说,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大修士,谁没有经历过身边人一个个先他一步离开的事情呢?
柳胤收拾好情绪,小声问道:“师弟这几年在外面辛不辛苦?”
不等周迟回答,她又自问自答,“肯定是辛苦的吧?一个人要走那么远的路,遇到那么多人,要和那么多人打交道,有些时候,说不定还有很多人想要置师弟于死地。”
周迟笑了笑,看了看那轮已经与山相拥的落日,“师姐之前那些年撑着玄意峰,不也没喊累吗?”
柳胤摇摇头,“不一样的,师弟要做的事情更多,我要做的事情,就这么点东西,不多的,也不麻烦。”
周迟轻声道:“我做的事情多,事情麻烦,但我境界也要比师姐更高的,师姐做的事情好像不多,但也是尽力而为了,都是一样的,只是有些人,总是不知道站在别人的角度想一想,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不可理喻。”
柳胤眨了眨眼睛,“师弟你好像出门走了一趟,知道了很多事情,话也多了不少啊。”
周迟笑道:“读书人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走万里路嘛。”
说起读书人,周迟就忍不住想起孟寅那家伙了,这家伙现在到底在哪儿溜达?
许久不见,倒是有些想念。
本来已经聊无可聊的柳胤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要是不打扰师弟,师弟能不能跟我说说一路上的见闻?”
周迟微微一笑,自然没有拒绝。
之后他花了两个时辰说了自己一路见闻,柳胤眼见窗外明月高挂,这才说是要回去了,让周迟早点休息。
只是等柳胤离开之后,周迟依旧坐在窗前,要迎来今日最后一个要见的人了。
峰主御雪,果然很快来到这边。
这位玄意峰的峰主开门见山,“周迟,现在我对上你,有几分胜算?”
周迟没有说话。
御雪微笑道:“可以直白一些,反正也没有外人。”
周迟说道:“要是分生死,峰主大概一分可能都没有。”
御雪啧啧道:“真是自信,不过也有道理,那年我破关战西颢,他收着打,我也没有胜算,他能死在你手里,我的确不会是你的对手。”
“不过咱们剑修嘛,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算知道不行,也要先试试,所以,来啊!”
御雪唤出飞剑,剑气肆意。
周迟赶紧从窗口跃出,要是在这座藏书楼里打,那明儿就得重修了,而后御雪追了上去,剑气森然。
依旧是半个时辰,周迟返回二楼,神情淡然,御雪也跟着返回,只是大汗淋漓,胸前不断起伏,很显然刚才一场大战,御雪落在下风。
御雪一屁股坐下,也有些生气,“怎么?如今做了掌律,就这样子不留半点情面?我好歹还是玄意峰的峰主!”
周迟有些说不出话来,敢情师妹姜渭就是跟着御雪学的?
御雪摆摆手,“技不如人,算了,这会儿还能浪费你半个时辰,说不定过几年,对付我,就是一剑的事情了。”
周迟不说话,只是想着,这会儿半个时辰,其实放水颇多的,只是这种话就不说出来了,再说就真不留情面了。
“其实你这会儿可以收徒了,不过你们这种天才,估摸着眼高于顶,看着不如自己的,是不是都觉得是朽木不可雕也?”
御雪挑了挑眉,“要不然我把姜渭让给你?”
周迟在玄意峰并没拜御雪为师,如今成了掌律,其实顺理成章可以把辈分再提一提的。
周迟摇摇头,“教徒弟太麻烦,事情还很多,哪来的精力?”
御雪哦了一声,也不勉强,不过就看着周迟回山的作为,以后玄意峰来新弟子,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就是了。
“早知道当初我就该舔着脸收你为徒,现在往外去说,也有不小的面子。”
御雪似乎有些感慨,但实际上并不是,只是玩笑而已。
“我已经拜了裴伯为师,老人家说收我当记名弟子。”
周迟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老人家的嫡传弟子啊。”
御雪先是一愣,然后这才懊恼道:“我早就觉得裴伯有些古怪,只是几次试探都没试出来什么,早知道就该直接跪地磕头的,这老家伙肯定境界不低,怎么也是个剑仙了吧?”
周迟挑了挑眉,“大概要加个大字。”
御雪瞪大眼睛,这位性子一直冷清的玄意峰主满眼悔意。
周迟轻声道:“不出意外的话,老人家大概不会回来了。”
藏着身份,才活得自在,现在身份藏不住了,再回来就没有当初的感觉了。
御雪也叹了口气,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裴伯一直都是那个只会抽旱烟的小老头。
只是一些事情,都总不会遂人愿的。
仔细想想,寻常事而已。
第三百三十一章 齐聚重云山
周迟的掌律大典,本来按着重云山的想法,是要大办特办的,至少在庆州府,重云山还是第一大宗不是?
但周迟之前在朝云峰和重云宗主商量之后,就让重云宗主改变了想法,只变成了送出请帖,请那些和重云山亲近的宗门来重云山一聚而已。
没有那么招摇。
不过就在诸多修行宗门赶赴重云山的时候,倒是很快在路上得知,重云宗主心有所感,如今已经闭关,似乎已经看到登天希望。
对此,赶赴重云山的诸多修士,都喜忧参半。
要知道,上一位重云山大人物闭关破境,已经身死道消,虽说重云山马上就选出了新的掌律,天赋甚至比西颢更强,但这对重云山来说,也无疑是一种削弱。
如今重云宗主要闭关登天,不见得是没有这样的缘故。
他若是踏足登天,重云山自然更强,足以弥补西颢的离去,但若是失败了呢?
那庆州府第一大宗的地位,会不会随着重云宗主的身死道消就此崩裂,从此庆州府,又是崭新的天下?
对于那些和重云山交情深厚的宗门来说,自然而然不愿意看到如此局面,而对于那些蛰伏多年,早有心思取而代之的庆州府宗门来说,那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因此这场明摆着不会如何大操大办的重云掌律继任大典,理应不会那么简单。
只是会不会有宗门撕破脸皮,不太好说。
掌律继任大典在十日之后,但这些日子,就已经陆续有其余宗门的修士上山了。
都是那些最为亲近重云山的宗门。
最先来到重云山的宗门,还是南山宗,双方已经有了多年交情,几乎每一次重云山的大事都会邀请南山宗。
这一次代表南山宗的依旧是那对夫妇,程山和月白镜。
在他们身后,还有程山的关门弟子,那个已经不是少女的红衣女子,顾意。
随着周迟孟寅白溪钟寒江等人破境离开初榜,上面的名字便算是彻底换了一批,这位去年踏足天门巅峰的顾意,如今在初榜,已经进入了前十,如今隐隐有庆州府年轻一代的里的剑道第一天才说法。
当然了,在这个说法里,周迟早就被屏除在外了,虽说他才二十出头,但是都已经是归真境了,还把他算成年轻人,要不要脸?
在山脚迎接他们的,还是那位朝云峰长老,甘皂。
甘皂先是跟三人客套了一番,程山还是忍不住撞了撞这位甘长老的肩膀,得意道:“怎么样?我这弟子,这可是我们南山宗有史以来,在初榜上名次最靠前的弟子,只论剑道,现在庆州府也好,就是整个东洲,年轻一代都找不出几个人来了吧?”
要是平常,甘皂就懒得理会自己这个老朋友了,但今儿个他倒是极为捧场,连连点头,“是啊,程道友你这弟子不错的,很好了。”
程山刚要满意点头,忽然就觉察得不对,一脸狐疑,“姓甘的,今儿个怎么回事,往常你可没这么捧场啊。”
甘皂笑眯眯,“这不是好日子嘛,马上我重云山就要迎来一个新掌律,大喜的日子,人自然要开心一些。”
程山一怔,随即脸色难看起来,这家伙话里话外,不就是在点他吗?
说剑道天才,整个东洲最了不起的那个,就在这座山中呢。
不过程山还是很快便再次满脸笑意,“甘道友,我听说那位周掌律,还没道侣呢?我这徒弟,几年前可是跟他见过的,年纪相差又不大,不然您给撮合撮合呢?都是年轻人,又都是剑修,说不定有机会的,再说了,前几年没心思,也不意味着这几年没心思不是?”
甘皂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登山,等到实在是被他说烦了,这才没好气地说道:“程道友,前几年我们这些岁数大一些的家伙还能说得上话,现在还能说啥?他都是掌律了,就连我在他面前,都得恭敬叫一声掌律,你说我怎么撮合?”
听着这话,程山泄了气,不过他倒是也没死心,只是想着自己那徒儿如今已经出落得这么好看,等找个机会去玄意峰做客,见一见那个年轻剑修,说不定有机会的。
想到这里,程山心中大定,不再说话,只是快步跟上甘皂,跟自己这个老友勾肩搭背,说起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在他身后的两人,月白镜看了一眼顾意,微笑摇头,“你师父是什么性子,你清楚的,他的那些屁话,不去听就好了。”
已经是个年轻姑娘的顾意点点头,笑道:“师娘,我知道的,不过师父肯定是一厢情愿了,就是我愿意,那位周师兄,也不会看得上我的,这么天才的人物,当然要喜欢更好的女子才是。”
依着南山宗和重云山的关系,双方弟子互称师兄师妹,没有问题。
月白镜摇摇头,“不要妄自菲薄,可以说不喜欢,但哪来的配不上呢?”
顾意哦了一声,笑了起来,“有道理哎,师娘。”
月白镜不再说话,对于这种事情,她这个做师娘的,也不太管的,小姑娘要喜欢谁,怎么喜欢,都是小姑娘自己的事情,她唯一希望的就是,小姑娘要遇到良人。
仅此而已。
随着南山宗的修士们上山,之后几日,三仙宗和白鹤观的修士也纷纷赶来,再之后,是陆陆续续的十几座宗门的修士上山。
但最挑动重云山那些男子修士心弦的,其实还是万霞宗的那位副宗主叶柳。
这可是庆州府山上第一美人,不知道有多少男子修士为她痴迷。
等这位副宗主踩着一片彩霞来到山脚的时候,山道那边,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看向了这边。
叶柳和万霞宗的多位女子修士很快便被山上的长老领着上山去。
再之后,临近大典召开的前一天。
发生了一件事,让重云山修士觉得意外,百鳄山的修士们竟然也来了。
要知道,重云山一直以来都是庆州府第一大宗,而在重云山后,其实百鳄山一直牢牢坐着第二把交椅,只是双方一直以来关系都实在一般,虽然没有敌对,但诸多大事,即便重云山都会送出请帖,但百鳄山大多也都只会送来一份贺礼,而很少会有修士亲自登山。
而重云山也是如此。
双方算是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友好。
再说百鳄山,山中因有灵鳄无数而闻名,要知道,那些灵鳄浑身都是宝,尤其是鳄鱼皮,更是被不少修士用来锻造法袍,一张有百年光阴的鳄鱼皮,可以卖到二三十万梨花钱,对于那些想要拥有一件法袍的修士来说,绝对是好东西。
也就是凭着这些灵鳄,百鳄山这些年的发展其实比重云山更快,要不是重云山有这数百年的底蕴,只怕这庆州府第一宗门的位子,早就易主了。
如今百鳄山的修士登山,对于重云山来说,不见得是好事。
双方虽说一直关系一般,但既然有人登山,白池还是慎重对待,亲自去山脚接待。
只是当他看到百鳄山来人的时候,也有些吃惊。
一个高大男人,中年模样,国字脸,面沉似水,站在山脚,就宛如一座大山站在那边。
百鳄山大长老,高承录。
这位在整个东洲都算是排得上号的武夫,归真上境多年,威名赫赫,这些年鲜少下山,此刻居然来了。
在他身后,众多百鳄山弟子,人数不少,都是一身青衫,在袖口绣有一尾鳄鱼。
白池看着这位百鳄山大长老,微微拱手寒暄了几句之后,这才领着百鳄山众人上山。
在山道上,有百鳄山弟子啧啧开口,“这座重云山,云雾缭绕,用来养鳄鱼最适合不过了。”
在他身侧的同门听着这话,只是跟着笑道:“有一说一,这座重云山的灵气要比咱们百鳄山充沛得多,养灵鳄,适合的。”
白池听着两个百鳄山弟子的交谈,微微蹙眉,但并没多说。
反倒是高承录,这会儿忽然开口,问道:“白道友,听说这位新掌律,当年曾在贵宗内门大比上,曾做出过一人掀翻一座苍叶峰的壮举?”
白池微微蹙眉,眼前高承录这话,很不客气,这也就是他,要是换作谢昭节或是御雪在这边,大概就会直接翻脸了。
“看起来贵宗也有诸多不合啊,新掌律继位,宗主竟然闭关不出,真是心有所感?还是说压根就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高承录微微一笑,言语里夹枪带棒,让白池很不舒服。
只是白池就要发难的时候,高承录就已经转而笑道:“二十出头的归真境,东洲真是多少年没出过了?贵宗真是了不起,竟然出了这么一个绝世天才,可喜可贺。”
白池只好轻声笑道:“道友谬赞。”
这一次,高承录只是笑而不语。
……
……
玄意峰中,已经是苍叶峰执事,这些日子承担了更多事务的钟寒江来到这边的藏书楼,为周迟带来一件做工极为讲究的长袍。
只是看着窗边那个坐着看书的少女,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周迟看了他一眼,笑道:“没关系,姜师妹看剑经的时候,就算是在她耳边打雷,她都听不到。”
似乎为了验证自己说的话不假,周迟一巴掌拍在一侧的书架上,果不其然,姜渭头也没抬。
钟寒江由衷赞叹道:“这位姜师妹,光是这份天赋,就绝不是一般人能够有的了。”
周迟笑而不语,这些日子,姜渭一有机会就来找他,当然也不只是因为想待在他这位师兄身侧,而是实实在在在问一些剑道上的问题,如今那位顾意可以说是东洲年轻一代的女子剑修第一人,但想来要不了多久,姜渭就会越过她的。
刻苦和天赋皆有,姜渭的成就不会太低。
“其实我觉得我就穿身上这身就好了,这东西看着太重,穿着麻烦。”
周迟看了一眼钟寒江带来的那件长袍,后者只是眯起眼睛摇头,“山上的规矩,我说了可不算,不过你现在说了,好像能算?”
周迟无奈一笑,很快转移话题说道:“我有一件事,觉得可行,问问你的意见。”
钟寒江点点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关于以境界高低来论师兄师弟称谓的事情,前些年其实并没有,一直都是以上山早晚来算的,只是后来上任掌律才定下这规矩,初衷当然是为了激励弟子们修行,但我觉得有些太功利了,少了人情味,我想恢复之前的规矩,你觉得如何?”
周迟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翻看山规,尤其是对于很多西颢当初定下来的规矩,都在看,其中自然有许多好的,但有一些,周迟觉得不是那么好。
就像是这个内门称谓的叫法,当初祁山是这一套,但重云山并不是,很显然是西颢在看了外面宗门的规矩之后,特意来改的,初衷,绝对是好的,只是周迟还是觉得,在重云山,不太适合。
“我同意。”
出人意料,钟寒江没有半点犹豫便点了头,只是他说完之后,很快说道:“我觉得保留内门大师兄的称号就好了,其余的,都可以废除。”
周迟说道:“只是我如今要是提出这样的想法,会不会被苍叶峰的同门抵制?”
钟寒江笑道:“何必担心?苍叶峰其实和你想的并不一样,西峰主铁面无私,实际上峰中也很压抑的。”
周迟点点头,“那等我再和其余几位峰主商议,然后再做定论。”
钟寒江点点头,随即问道:“这些日子安排我做这么多事情,是你的意思吧?”
周迟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还要比自己大一些的同门弟子,微微一笑,“能者多劳嘛。”
钟寒江也不多说,最后只是道:“尽力为之。”
周迟点了点头。
“对了,百鳄山的修士们来了,他们和我们一向关系一般,双方其实有些争斗,前些日子在山下,弟子们有些摩擦,这次你的继任大典,或许会出问题。”
钟寒江深吸一口气,“西峰主身死,宗主闭关,山上看起来需要靠你们了。”
周迟点头,“我该做的。”
“不过你找人查一查,这些年百鳄山都和我们相安无事,如今蠢蠢欲动,只怕不止是和西颢身死有关而已。”
钟寒江一怔。
周迟说道:“查一查百鳄山跟什么人在接触,重点是大汤和北边的宝祠宗。”
钟寒江猛然开口,“你是说宝祠宗很有可能已经把手伸到南方来了?”
周迟点点头,“远交近攻而已,想要快速地让南方大宗俯首称臣不容易,那就扶植那些各州府的老二就好了,当了这么多年老二,如今有机会当第一,谁不愿意呢?”
钟寒江沉默不语。
周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别担心,山上的事情,我来办。”
钟寒江点点头,然后很快离去。
只是等钟寒江离开之后,正好放下手里那本剑经的姜渭抬起头,有些迷糊地看向周迟,“师兄,好像有人来过了吧?”
周迟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而不语。
这会儿周迟不知道的是,有个白衣女子,已经来到了重云山脚,正仰起头看着这座云雾缭绕的重云山。
第三百三十二章 想和你分生死
山道上,白池小跑下来,迎上那位黄花观的乾元真人,很是认真地朝着这位黄花观的掌律真人打了个稽首。
乾元真人还礼之后,笑着开口,“白峰主,又见面了。”
当初东洲大比之后,白池亲至黄花观,当初负责接待他的,就是这位乾元真人,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双方这才有了些联系,两座宗门,总算是有了些香火情。
如今乾元真人从丰宁府亲自赶来,礼数不可谓不周全。
白池真心实意说道:“实在是没想到乾元道友会亲自赶来,有些意外,也有些激动的。”
乾元真人笑道:“白道友不必这么客气,贫道前来,还是因为也想看看咱们东洲这位数百年不曾有过的年轻天才啊。”
白池笑着点点头,很快注意到乾元真人身后的白衣女子,有些意外,“白溪姑娘也来了?”
白溪不等旁人说话,就率先抱拳笑道:“当初东洲大比,我和周道友有了些交情,这次是求着乾元师叔带我来的。”
“继任大典明日召开,不知道我可否先去寻周道友说说话?”
白溪向来都是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乾元真人倒也习惯了,不过毕竟在重云山,他还是笑着开口,“白道友莫怪,这小辈向来就是这性子,今日上玄意峰肯定有诸多不便,不过大典之后,我们多留几日,想来没什么问题吧?”
白池笑着点头,“那是自然,乾元道友远道而来,要不多住些日子,那都属于我们重云山待客不周了。”
之后两人一路上山,相谈甚欢。
白溪则是跟在身后默不作声,她对什么掌律大典没有想法,只是想来见周迟,问他一个问题,等到一个答案。
不过看样子,今儿是不成了。
也没关系,等了那么久,再等几日,问题不大。
……
……
旭日东升,天光洒落玄意峰。
往年掌律继任都是这般,原本出身哪一峰,便会在哪一峰举办大典,不过玄意峰这么多年没落,如今虽然收了几个弟子,但人数也不多,显得有些寒酸。
不过几人,都穿上了崭新衣衫,在这边迎接各峰同门,以及那些山外来客。
继任大典,往年都有一系列的安排,也不是一两日就能结束的,到最后一日,该由重云宗主将印信交给新任掌律,然后再说一些寄语,但今年重云山本就没想着大办,也就只是想着告知庆州府诸多宗门,重云山的掌律新立,大家都来看看,加上重云宗主已经闭关,所以这一项就已经省去了,只变成了周迟这位新任重云掌律来到人前,亮个相,大家吃上一顿便饭,之后就可以下山回去了。
随着众人落座,很快便有修士注意到,前面某处,有两人,并非庆州府修士。
很快有眼尖修士认出两人,有些吃惊,“那个好像是黄花观的乾元真人,那白衣女子,似乎是……白溪?”
乾元真人是黄花观掌律道长,地位在黄花观和重云山的掌律相当,早就是归真境,不过具体修为是上境还是巅峰,不好说。
这位乾元真人一向低调,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展露过修为境界了。
至于白溪,那就不必说了,这些年东洲的年轻人里,除去现在这位重云山新掌律,就没有人能够跟她相媲美的。
“也没听说重云山和黄花观有旧啊,怎么远在丰宁府的黄花观还派人来了?”
修士们在席间窃窃私语,对这种事情,还是有些好奇。
“我猜是那位女子武夫的意思,你想想,她一直都是初榜第一,被视作真正的一流天才,这会儿却被那位周掌律后来居上,肯定心中不是滋味,这次亲自前来,肯定也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的。”
“不过我倒是觉得,说不定这位女子武夫也破境了,她要先行那么久,没理由就这么一下子被人超过了啊。”
“你这么说的话,咱们东洲现在有两个如此年轻的归真境?”
“不好说,也有可能的。”
就在修士们窃窃私语之时,一身华服的周迟已经出现在台上,这位新任重云山掌律,先是象征性的将自己本来已经拿到手的掌律印信让白池代表着重云宗主再次交给他,这才佩戴好之后,说了几句话。
周迟虽然出门一趟,已经话比当初多了不少,但实际上还是个喜欢说话的性子,几句话无非就是欢迎各位到来,然后请大家吃好喝好也就是了。
台下众多重云山弟子都憋着笑,怎么这位新掌律说话这么接地气?
人群里,白溪盯着周迟,想要在他身上看到那个家伙的影子。
说完了话,按着流程,就是各大宗门代表对这位新掌律的祝贺,率先开口的依旧是南山宗的程山,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番漂亮话。
然后是白鹤观的吴观主和万霞宗副宗主叶柳等人,言语之中,其实都逃不出两个词。
年少有为和少年英才。
只是很快便轮到了百鳄山。
所有修士都在此刻静下心来,看着那百鳄山的高承录,重云山和百鳄山,从前无私交,以后也很难有,百鳄山修士上山,只是简单的恭贺?
果不其然。
身为一位归真上境武夫的高承录站起身,笑眯眯开口,“本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等也是为了恭贺重云山而来,只是上山之后,这才又知道一件事情,想着周掌律既然是管着重云山的规矩,所以就想问问了。”
众多修士沉默不语,虽说知晓今日肯定不太平,倒也没想到这来得如此之快。
周迟只是说道:“请问。”
高承录沉声道:“一月以前,我百鳄山弟子和你们重云山弟子发生冲突,本是小辈之间的摩擦,让小辈自己解决也就是了,怎么后来你们重云山居然还让几个万里境的山中供奉出手打死了我百鳄山弟子?是因为重云山仗着是这庆州府第一大宗,所以就肆无忌惮地以大欺小吗?”
高承录说完这话,身后的诸多弟子也跟着帮腔,一时间,这边嘈杂不堪。
周迟对此,并没有急着说话,这桩事情,他已经提前知晓了,错在百鳄山弟子,换句话说,就是百鳄山早有预谋,就等着重云山这边的修士出手,做成这一局。
眼看着周迟不说话,场间立马开始有不少其余宗门的修士开口,要让重云山给个公道。
其中让重云山弟子们感到意外和愤怒的,大概还是有几座原本和重云山关系不错的修士,此刻都在帮腔,要重云山给个公道。
在嘈杂声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等着这位重云新掌律下不来台。
不过像是白鹤观南山宗万霞宗的这些修士,都沉默不语,静看事态发展。
周迟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高承录。
高承录微笑道:“看起来周掌律真要仗着重云山势大,对此事不闻不问了?”
周迟说道:“真相如何,高道友心中有底,若真只是想讨个公道,找个好日子坐下来聊不了?何至于奔着要和我重云山翻脸这么作为?”
高承录指了指人群里的几个百鳄山弟子,“人我都已经带来了,周掌律不妨把你们重云山那几个涉事弟子叫出来,我们当面对质就是,是非曲直,都可以说清楚。”
周迟看了一眼在场的重云山众多弟子,其实那些弟子也在看着周迟,想要知道这位新掌律会怎么应对。
重云山过去这些年,好像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或许更是因为这些年的重云山,一直都像是一个人畜无害的……老好人?
“对错一事,今天说不清楚,可以慢慢说,但我要先告诉高道友,重云山不认错。”
周迟平静地看着高承录,“弟子相争,百鳄山弟子有错在先,我重云山的修士出手相助,打伤确有其事,至于说打死,这会儿让诸位道友把尸体带上山来看看,只怕也拿不出来吧?”
高承录脸色微变,“自然早已经让他们入土为安了,岂能曝尸一月?”
“那高道友都说了一月,既然是一月之前的事情,为何不在当时就来讨个公道,而非要等到以后一个月之后的今天?”
周迟不等高承录说话,就已经自顾自说道:“是因为现在正好有个大典,庆州府各大宗门的修士都会到,所以正好讨个公道,也不怕我重云山赖账。”
“是这样吧?”
周迟点破高承录的心思,让后者哑口无言。
“这样吧,事情都说完了,你直接说一说你想干什么。”
周迟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仿佛这一切在他的眼里,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这样一来,打定主意要让他今日下不来台的高承录反倒是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很难受。
“贵宗不愿意认下此事,可我百鳄山不能不闻不问,既然贵宗喜欢以大欺小,那高某今天也倚老卖老一次,高某既然是百鳄山大长老,向你这位重云山掌律讨教一番,也不算太过分!”
高承录冷笑一声,“就怕周掌律不敢接招。”
一个是早早归真的年轻天才,一个是在归真上境不知道多少年的成名武夫,其实一看,谁都知道这里面的差距。
但这高承录这会儿开口,又仿佛有些道理,一位百鳄山的大长老,对上重云山的掌律,在身份地位上,说得过去。
不过周迟真要避而不战,其实也能理解,只是今日的事情,注定会传出去,到时候对重云山的名声来说,自然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而且这也不好让旁人代替他出战,毕竟重云山掌律是他周迟。
想到这里,不少修士都心里犯嘀咕,重云山让这么一个年轻人担任掌律,是不是有些太过儿戏了?
柳胤和姜渭在人群里,看着周迟,眼里都满是担忧。
御雪和其他几位峰主倒是不以为意,反倒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周迟很弱?
要是真弱,西颢就不至于死在他手上了。
就在众多弟子都替这位新掌律捏了一把汗的时候,周迟已经脱去了身上那件华服。
“怎么?怕和我一战,所以这掌律都不准备当了吗?”
高承录讥笑一声,“要是真害怕,可以认输,我们百鳄山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
在他看来,周迟不敢出手,远比被他击败来得更有作用。
“我一直在等你说要打架分胜负这种事情,讲道理我真的不太擅长,但打架,我……求之不得。”
周迟忽然开口,让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等等?
我们到底听到了什么?
这位重云掌律,居然对一个归真上境的武夫说,打架他求之不得?
修士们面面相觑,都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位重云掌律真的说了这句话吗?
“干脆也别分胜负了,分生死吧?”
周迟盯着高承录,微微眯眼,“高道友,以为如何?”
这话说出来,更是让在场众人都不敢相信,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答应一位归真上境的邀战就已经很有勇气了,但他为什么会直接要求和那位归真上境的武夫生死相见,是想要吓退对方?
顾意盯着那个脱去华服的年轻剑修,眼神里有着很多情绪,但最多的,还是好奇。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高承录显然有些意外,他本来是想要把周迟架起来,但现在呢?好像是他自己被架起来了。
“既然周掌律有意,那高某也愿意奉陪,不过周掌律放心,到最后,我不会对周掌律痛下杀手的。”
高承录冷笑一声,到底还是接了下来,要是自己不敢应战,那今天上重云山,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迟听着高承录的话,笑了起来,“看起来高道友是个很仁义的人啊。”
“这种假仁假义,很有意思啊。”
高承录冷着脸,朝着高台走去,“周掌律不必多说,手下见真章就是。”
周迟看着他,笑了笑,点头道:“好啊,我争取尽量不……被高道友打死好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放了很多水
高承录一步步走上高台,一身血气已经沸腾,此刻的他,一身修为已至巅峰。
武夫所走的路和世间大部分修士不同,想要真正有一身一往无前的强横修为,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在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
高承录虽说是山上修士,但这些年也清楚这个门道,因此过去这些年,他常常下山,找寻一些庆州府境内的邪道修士生死厮杀,不过到底是不是“邪道修士”有水分。
其中多少境界还不错的散修被他当成邪道修士打杀,不好说的。
不过正因为他这些年在修行上没有有半点懈怠,此刻面对着眼前这位年轻剑修,他倒是没有半点怯场。
哪怕你是什么东洲数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那又如何?要以一身归真初境的修为,硬抗我这位实实在在的归真上境?那不是痴人说梦?
“拳脚无眼,难免有些出手太重的时候,周掌律自己小心了。”
高承录冷笑一声,即便对方已经提出了生死厮杀的事情,他还是不打算真在重云山众目睽睽之下打杀这个年轻人。
不管后面的那些人给过什么存在,他今日要如此行事的话,那所谓的百鳄山大好荣光到来之前,他说不定就得先身死道消,这犯不着。
话音落下,高承录也懒得摆出那假惺惺的模样,而是一步踏出,浑身血气一震,狂风大作,重重的一拳砸出,势大力沉的一拳,朝着周迟的头颅砸去。
四周空气里发出一阵摩擦声,有火星四溅,空气里弥漫而起一道烧焦气味。
台下的诸多修士都为周迟捏了一把汗,武夫出手,从来简单直接,越是境界高妙的武夫,出手之时,看似寻常,但实际上就是极为可怖的必杀一击。
其间的气机流动,后手千万,很难有其余修士能完全看明白。
一拳呼啸而至,那些细微杀机,其余修士感受不到,但周迟却感受得清清楚楚,本来面对这种东洲的归真修士,只要不到归真巅峰,都用不着太上心,此时此刻,凭着高瓘所传的那门秘法,估摸着也用不着动用飞剑,但周迟还是实打实的将悬草取了出来,握剑之后,横掠而起,一条剑光随着剑锋而动,轰然前撞。
砰然一声。
剑光撞上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然后开始有剑光破碎。
高承录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就在刚刚相撞的一瞬间,他就探出了周迟的底,普通归真而已。
甚至还有些不如,看起来是那种为了追求境界,所以一味不断拔高修为的毛躁年轻人。
这样的年轻人,境界高了,但不扛打的。
高承录一步踏出,拳势更盛,不断破碎这些眼前的剑光,只是眼看着之后一拳就要砸中周迟头颅的时候,眼前的年轻剑修好像运气极好的就提前侧身躲过了这一拳,不过高承录身经百战,一拳不成,自然没有那么简单就没了法子,这一拳其实本就后手极多。
连绵气机不断涌出,高承录顺势一拳侧撞,以手臂撞向周迟的胸膛,周迟再退,躲过这一拳的势头,只是这一退,就让高承录的拳势完全舒展出来,之后这位百鳄山大长老拳势不绝,轰然作响,宛如夏日的炸雷,连绵不绝。
而这在外人看来,台上的周迟,就有些应对不暇了,几次出剑,都被那拳势直接给砸碎,只好变成勉强应付。
“御雪师妹,这小子也太会演戏了。”
人群里的御雪心头忽有涟漪荡起,是谢昭节的声音。
御雪点点头,“就算是对付这家伙有些麻烦,也不至于这样,这家伙看起来是一点底都不想露出来?”
谢昭节笑了笑,有些感慨,“怪不得西颢看中他,这样的年轻人,天赋城府都有,东洲找不出第二个的。”
御雪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那夜跟着周迟切磋,自己是怎么干脆落败的。
别的不说,就是自己上去面对高承录,都不会表现得跟周迟一样狼狈。
只是这边的两人门清,其余的重云山修士,大多都是为周迟捏了一把汗的。
尤其是玄意峰几人,更是担忧。
姜渭已经握紧了拳头。
柳胤的一双柳眉,此刻早就高低起伏。
乾元真人轻声开口询问,“小溪,你觉得怎么样?”
白溪看着周迟,想要点透那家伙的做法,但想了想之后,还是委婉了一些,“师叔,我看他是留手了一些的,是示敌以弱,在等着对方露出破绽的时候,才好一举拿下。”
乾元真人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高承录是武道修为不低,攻伐手段当然霸道,但让这么一个剑修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那还是不太可能。”
“不过这样一来,高承录打开心了,就会失去原本该有的谨慎,这个年轻人,天赋太高,城府不浅,该有如今这样的成就。”
乾元真人有些羡慕,“怎么这样的年轻人,就生在了重云山,不是在咱们黄花观呢?”
白溪对自家师叔这样的言语,没有什么感触。
“不过人还是不能太不知足,咱们黄花观已经有了你,确实不该再奢求太多的。”
乾元真人笑了笑,这世上的天才,就像是海底捞针一样,你孜孜以求,实际上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一个,真让你在海底找到了那根针,也只能说是运气而已。
“师叔,少说些话,耽误我看他演戏了。”
白溪忽然丢出一句话,让乾元真人有些哭笑不得。
至于台上的周迟,到底还是没忍住,在高承录拳势空隙之间,递出了一剑。
一条剑光钻入其中,撕开高承录的衣衫。
高承录挥手将其打碎,冷笑一声,“还算是有些本事,不过仅此而已了。”
周迟没急着说话,这要不是重云山,找个没人的地方,你这会儿要是还能说话,那就算我输。
“高道友嘴上功夫看起来比拳头硬,怎么之前这些拳头打在我身上,不疼的?”
高承录脸色微变,不说话,只是身后忽然有气象浮现。
一条雪白大鳄出现在他身后,然后直接扑向周迟,带着狂风四起。
周迟递出一剑,剑光不是从身侧出现,而是从天而降,如同一条天雷,落下之时,正好落在那条雪白大鳄的头上。
轰然作响。
罡风四起。
高承录再次来到周迟身前,趁着这个年轻人未能躲避之时,重重一拳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拳的气机流动,一瞬间涌入了周迟身躯里,如同一条入海蛟龙,就要掀起一阵风浪,但很快,周迟体内的剑气流动便迎上了这条所谓的“入海蛟龙”然后,就是这些剑气好好招待这位不速之客。
万剑齐发,只一瞬间,便将那条蛟龙彻底淹没。
但完全不知情的高承录还十分得意,周迟极为配合地往后倒退数步,脸色煞白,好像在这一拳之下,果真受了重伤。
与此同时,刚才落到那条雪白大鳄头顶的剑光,也在此刻破碎,似乎短暂的压制就已经是那条剑光的所能做的一切了。
剑光已碎。
雪白大鳄直接扑向周迟。
而在此刻似乎有些措手不及的周迟已经来不及出剑,只好捏了个剑指,对着那条雪白大鳄一剑指递出。
轰然一声,一条细如蝉丝的长线,就此穿透那条雪白大鳄的头颅。
一条雪白大鳄,就此轰然而碎。
只是在穿透那雪白大鳄的头颅同时,高承录已经接着扑过来。
这才是一个归真上境的手段,对于局势的判断,极难出错,也绝不会留给境界比自己低的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可以说高承录这样的人,在面对大部分的东洲才入归真境的修士,都有十成胜算,但总有意外。
谁让他遇到了周迟。
周迟面对高承录的扑杀,看似慌乱,当实际上还是有条不紊的剑指横拉一条剑气凝结的长线,拦在两人身前。
高承录随意砸出一拳,本来想着自己这一拳之下,大概就能直接砸断这一条细线,但当自己那一拳落下去的时候,只看到那条细线往后荡开,呈现一个弧度而已,远远没有到直接崩碎的地步。
高承录眉头微皱,“好重的心机。”
只是这话刚说出来,一瞬间便有无数条剑光骤然而现,那种感觉,就像是草丛里早就埋伏了好些大汉,这会全都跳出来了,一个个撞向这位百鳄山的大长老。
高承录不断出拳,打碎那些剑光。
在他看来,眼前的年轻剑修,虽说城府深沉,示敌以弱,默默布置了这么一手,但境界差距仍在,他只要应付完这些剑光,接下来,实打实的就能倾力出手,彻底结束这场闹剧。
只是当这些剑光被他打碎的当口,那个年轻剑修却提着剑掠了出来,剑尖往前一抹,大片剑光再次洒落。
璀璨剑光,在此刻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遮挡了过去,等到所有人都有些看不清楚高台上的双方的时候,周迟已经掠到了高承录身前,一剑刺向他的眉心。
高承录脚尖一点,整个人不仅不退,反倒是还要往前走一步,一拳砸向周迟的剑尖。
不能杀了这个年轻剑修,能毁去这个年轻人的飞剑,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只是他一拳砸出的同时,周迟的那一剑,反倒是从他身侧抹过,拉出一条璀璨金线,落向他的脖颈。
剑气锋芒毕露。
高承录微微蹙眉,急忙出拳打碎眼前的这一剑。
但很快,他便看到了周迟的第二剑,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向自己的心口,他只好收拳再砸向第二剑。
但在他的拳落下之前,那一剑也就此闪开。
之后数剑,每一次都是如此,就当他每一次都觉得能砸中那一剑的时候,那一剑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移开了。
数剑之后,高承录身上已经多了数道剑伤。
这些伤势虽然不重,但却让他极为恼火,之后就有些烦躁了。
只是越烦躁却好似越没用,此刻的周迟,就像是一条田里的泥鳅,滑不溜秋,怎么都捉不到。
就算是有拳风扫中他的身躯,但也都是所谓的“擦肩而过”而并非能真正对他造成什么伤势。
高承录深吸一口气,到了此刻,索性不再有任何犹豫,身侧开始浮现数条雪白大鳄,不断从他身侧离开,扑向周迟。
而他得到喘息之机的当口,也积蓄气机,来到周迟身前,掌心汇聚紫雷,重重拍向周迟。
不过等到他好不容易拍中周迟的当口,“周迟”却骤然而碎,化成了一片剑气。
高承录心中暗道不好,只是刚生出这个念头,一个周迟已经从他身后递出一剑。
高承录强行转身,对着那个“周迟”砸出一拳,一条雪白大鳄紧随其后,轰然相撞。
但很快,那个“周迟”再次碎裂。
还是假的。
高承录脸色大变。
只是等到他回过神来,有剑尖,已经对准了他的咽喉。
是水落石出,也是胜负已分。
剑光散去,台下众人,都能看到这一幕。
只是谁都不知道其中细节,只知道,之前看着落在下风的周迟,不知道怎么的,就已经取胜。
把剑放在了那位拜鳄山的大长老咽喉处。
所有人都很意外。
尤其是重云山的那些弟子,其实今日并不相信这位新掌律能取胜的,但周迟却给了他们一个极大的意外。
这一刻,就连苍叶峰的那些个弟子,对周迟都充满了钦佩。
那些个山外修士又隐约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就一点。
重云山这座庆州府第一宗门,怎么可能会随便找一个年轻人来做掌律。
但以归真初境,胜过一个归真上境,依旧会让人觉得意外和不敢相信。
周迟脸色发白,看向这位百鳄山的大长老,微笑道:“承让了,高道友。”
高承录脸色难看至极,就像是吃了一只死耗子那样。
以归真上境,对上一位归真初境,他居然输了。
虽然只是切磋,但……他还是输了!
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样的事情,他这辈子都没遇到过,怎么能接受?
可以预见的是,此后在庆州府,他只怕是真会声名扫地,无颜见人。
那些跟着高承录而来的百鳄山弟子,更是在此刻都觉得脸烫得不行,丢人真是丢到家了。
“高道友,还有话说吗?”
周迟收起飞剑,微笑开口。
高承录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第三百三十四章 该死之人
高承录铁青着脸走到弟子们身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一众百鳄山弟子都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起身,跟着高承录,要准备下山。
只是弟子里,始终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师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输给他?!”
高承录说不出话来,只是心中窝火,那个年轻剑修,明摆着并没有那么厉害,只是手段太多,心机太深,都是取巧而已,要不是有那些算计,也绝不可能胜过自己。
只是换句话说,这样的年轻人,能凭着这么多心机手段以归真初境来胜过自己,这样的人,注定前途无量,断不可留。
怪不得宝祠宗那边,之前已经明言,这重云山可以先放在一边,但有机会,就要杀了这个年轻人。
不过高承录对于此事,一直不以为意,只当是宝祠宗小题大做,一个天才,如今境界还浅,能办成什么事情?
再说了,这种事情,让他们百鳄山来做?那可没什么道理,重云山盛怒之下,就算是百鳄山会安然无恙,但做这件事的修士,注定没有好下场。
他高承录要是真傻,就会在刚才顺水推舟杀人了。
不过这会儿,他倒是有了些心思。
不为百鳄山,只为自己。
刚才败给周迟那件事,注定会成为他挥之不去的阴霾,不能杀死周迟,他的道心将再也无法通明。
这样的人,早一天杀,有早一天的好处。
“今日大典,重云山的护山大阵理应未开啊,那位重云宗主,真在闭关?”
高承录轻声呢喃,声音太小,没有人能听见。
一行人临近山脚,远处有一道流光,落入高承录的掌心。
高承录低头看了一眼之后,微微挑眉。
“你们离开此地,马上返回百鳄山。”
高承录忽然开口,不过这一次,实打实的心声而已。
诸多百鳄山弟子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就看到两个归山的重云宗弟子,高承录骤然出手,一掌拍向那个重云弟子。
只是这一掌,明显慢了半拍。
给了那个重云山弟子反应的机会。
“啊!”
一声惨叫,骤然响彻重云山。
不过与他同行的重云弟子,运气就没那么好了,直接被一掌拍碎头颅,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眼见众弟子还是一脸茫然,高承录怒道:“还不走?!”
百鳄山弟子们再也不犹豫,直接御空而起,朝着远处掠走。
高承录冷笑一声,一身血气,顷刻间翻腾而起。
……
……
玄意峰中,几乎所有境界不低的修士,都在顷刻间听到了那道惨叫声。
周迟最先抬头,反应最快,化作一条剑光,拔地而起,比起来之前,不知道要璀璨多少。
轰然一声。
接着三位峰主,几乎同时起身。
不过谢昭节在掠向山脚之时,还是丢下了一句,“白师兄,林师弟,留在山中,打开护山大阵。”
御雪同样化作一条雪白剑光,扑向山脚。
白池和林柏,虽说很快止住脚步,但两人此刻眼中,也满是愤懑。
白池看了林柏一眼之后,掠向朝云峰那边。
此刻谁都能猜得到,事情发生,定然和那位刚下山的百鳄山的大长老高承录有关。
至于其他修士,虽说此刻也很好奇山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毕竟这一次是上山做客,总不好做些什么。
白溪的脸色微变,乾元真人则是看向在场的其余山外修士,若是此刻有谁要出手的话,他自然就要站出来帮帮场子了。
这无关交情,只是路见不平,自要出手,修道至今,这是他一直都在做的事情。
……
……
山脚那边,周迟掠至山脚,正好看到高承录正在远去的背影。
身后,是赶来的谢昭节和御雪,更远处,是一众重云山弟子的自发下山。
眼底,是两个重云弟子的尸体。
周迟不停留,只是身形继续前掠,前掠之时,悬草已经掠出,飘荡在身侧,被他随手握住。
高承录在重云山暴起杀人,是针对他的杀局?
好,就算是如此。
可你既然敢这么行事,那么这一次你也别想着回到百鳄山!
周迟身形极快,宛如一条白虹,片刻之间,竟然便追上了那位百鳄山的大长老。
当然,这也是这位百鳄山大长老的刻意为之。
等到周迟临近,这位百鳄山大长老身后骤然出现一条比之前要更为气势磅礴的雪白大鳄,散发着无尽凶意,浑身雪白鳞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宛如真正的生灵!
百鳄山的诸多灵鳄,其实都是山中一条祖鳄的后代,而那条祖鳄,通体雪白,已经活了几百年,已经修成人形,可口吐人言,更是一位归真巅峰的妖族修士。
这位归真巅峰的妖族修士,算是百鳄山的最大靠山,这件事,东洲都没什么人知晓。
至于那祖鳄来历,则是连百鳄山诸多修士,甚至是历代山主,也不清楚。
他高承录的武道修为,其实源于那条祖鳄。
算是对方的亲传弟子。
当初他上山的时候,被那祖鳄看中,收为弟子之后,对方对他倾囊相授。
而那些真正的子孙后代,在那条祖鳄眼里,反倒只是口粮而已。
百鳄山修士卖鳄皮,祖鳄吃妖珠。
高承录积蓄已久的倾力一击,为的就是要在周迟着急之下,将其在电光火石之间彻底打杀,然后他会发动一门秘法,远遁千里,在重云山诸多修士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是绝对没法子追上他的!
只是当这条巨大的雪白大鳄浮现于世间,朝着周迟重重一爪拍下的时候,就在高承录身前,一条无比粗壮的雪白剑光,直接涌起,直接迎上那条巨大的雪白大鳄。
高承录对此只是想着眼前的周迟这是负隅顽抗,毕竟之前在山中一战,周迟出剑,并没有太恐怖。
但下一刻,那条恐怖剑光竟然直接将那条雪白大鳄直接一分为二,而且剑光并没有就此停歇,而是在将其一分为二之后,余威更是顺势斩开了对面的一座矮山。
只一剑,高承录就已经看得心神摇晃。
他十分确信,自己这辈子,绝对没有看到过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递出过这样的一剑。
如果不是知道对面的周迟是归真初境,他恐怕要当周迟是一个归真巅峰的剑修!
“高承录,同样都姓高,但你是真的该死!”
一剑递出之后,周迟漠然地看着眼前的高承录,四周不断涌起无数条剑光,朝着对面的高承录掠去。
被一剑斩开了那条雪白大鳄的高承录早已没了一战的心思,此刻他甚至已经无比后悔为什么选择招惹对面的年轻人了。
但就在他生出退去的心思的时候,他却很绝望地发现,自己四周已经到处都是剑光,那些剑光,完全将他的所有退路都彻底封死了。
周遭遍布杀机。
那个明显已经满是怒意的年轻剑修没有任何的犹豫,只是一挥衣袖,无数条剑光便急掠而来。
剑光游动,剑气漫天,更有杀机四伏。
高承录先是砸出一拳,但一拳递出之后,他便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没能直接了当地砸碎来到自己身前的那条剑光,反倒是被这一剑直接撕开了拳头上的血肉。
他的拳头已经在顷刻间鲜血淋漓,可见白骨。
眼前的那个年轻剑修,不再是之前那个他要俯视的年轻后辈,而更像是一个……几乎已经登堂入室的剑道大宗师。
他……在俯视自己。
高承录脸色晦暗,不再犹豫,用力咬破舌尖,一道精血从他的嘴里喷出,他浑身气血沸腾,恐怖气机不断从身躯里涌出,一双眸子里,精光四射。
“你才修行多少年?就想胜过我?”
高承录怒喝一声,身后再次凝结而成一条大鳄,不过这一次,并非雪白,而是一条猩红大鳄,血腥气四溢。
周迟看着眼前的这位百鳄山大长老,默不作声,只是深吸一口气,递出一剑。
悬草的剑尖在此刻迸发出一粒剑光,离开剑尖之后,那一粒剑光骤然大放光明,不断延长,变成一条雪白长线,然后极为不讲道理的一线而去,斩开天地!
那条猩红大鳄已经朝着周迟扑来,高承录在其后,衣袖摆动,拉出了一个古韵十足的拳架,浑身筋骨,噼啪作响然后遥遥一拳砸出,恐怖拳罡紧随其后。
天地之间惊雷响。
顷刻间,猩红大鳄已经撞上了那一线剑光。
两者相撞之处,先是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机波动,如同一块巨石丢入平静湖面,而后化成涟漪荡开。
而后便是那一剑直接干脆地将那条猩红大鳄一分为二,之后剑光并未散去,而是直接对上了高承录递出的那一拳。
依旧切开。
再之后,便是高承录本人。
剑光撞上他的身躯。
他身前的衣袍直接碎裂,但却露出了一件深青色的鳞甲。
大概谁都不会想到,一向以坚韧身躯为傲的武夫,会祭炼一件鳞甲为自己的本命法器。
大多数,会拿一件趁手兵器的。
就如同白溪的狭刀,高瓘的长枪。
高承录的这件鳞甲,用料其实并不是简单的百鳄山的那些灵鳄皮而已,而是他的那位师父,百鳄山的那条祖鳄在甲子之前褪去的鳄皮。
祭炼成一件鳞甲之后,一直被他穿戴在身,这是他最后的保命之物。
果不其然,周迟那一剑虽然撞在那件鳞甲上,火花四溅,但始终未能将其斩开。
等到剑光散去,鳞甲上也只是多出了一处凹陷。
高承录松了口气,依着他来看,周迟刚刚那一剑杀力十足不假,但依着他的境界,能够递出一剑已经是难得,他反正不相信,周迟还能递出第二剑!
他此刻已经力竭,甚至自己还有反杀的机会。
但下一刻,他再次傻眼了。
因为对面的年轻剑修,已经又起了一剑。
只说声势,比起来刚刚那一剑,居然还要胜过许多?!
这一剑,剑气起于四野,杀机源于一人。
第三百三十五章 要出剑才行
浩荡一剑,剑光汇聚,一线而开。
他不再犹豫,当即转身,用自己的血肉身躯猛然撞向远处的一条剑光,这是想要硬生生为自己撞出一条通道来。
只是看着他如此行为的周迟,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晚了。”
这两个字的声音很轻,但吐出来的时候,就宛如炸雷在高承录的耳畔炸响。
他心神在一瞬间,都涣散了一些。
下一刻,那条浩荡剑光直接撞向了他的身躯,撞到了那件麟甲之上。
咔嚓一声。
这一次,剑光瞬间撞碎那件鳞甲,鳞甲先是如同蛛网般裂开,之后更是轰然崩碎,就此四分五裂。
那条剑光顺势便将这位百鳄山的大长老身躯直接洞穿,在他的身躯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那条剑光继续远去,撞碎远处的一座矮山。
轰隆隆的巨响从远处传来,无数的山石在远处的山中落下,滚滚不停。
高承录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变得无比苍白,体内则是有一条雪白小鳄掠出,要逃之夭夭。
但很快,就有一条剑气化作的长线,直接缠绕住那条雪白小鳄,将其如同捆粽子一般死死捆住。
五花大绑。
只是这并非寻常的丝线,而是周迟的剑气,此刻高承录的这件心头物,正在时时刻刻遭受周迟的剑气侵蚀。
那种痛苦,要远比武夫淬炼身躯的痛苦一万倍。
只是即便如此,高承录也愿意忍受这样的痛苦,因为人只要活着,就还有无限可能,而要是死去,那就是什么都没了。
只可惜周迟并不打算在他这里得到什么,而是微微动念,那条剑光便如同千百剑同时落到高承录的心头物,直接将其碾碎。
咔嚓一声,如同镜碎。
百鳄山大长老高承录,卒。
做完这一切的周迟松开悬草,飞剑缓缓悬停于身侧,安静不语。
周迟转过头,看向谢昭节和御雪。
两人其实赶来有些时间了,正好在周迟之前那一剑斩碎高承录的雪白大鳄之时,眼见周迟没有落在下风,也就没有出手。
至于更远处的那些重云山弟子,此刻全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看到了什么?
百鳄山的大长老高承录,早就成名多年,实打实的大人物,这样的人,居然在自家掌律面前,一直落在下风,被追着打?
那之前山中一战,就是掌律自始至终都在放水而已?
此刻不知道多少重云山弟子,看着周迟的眼神里,炙热无比。
从西颢到周迟,从归真巅峰到归真初境,说没有落差感,都是假的,但现在,这种落差感,不会有了。
如果这一战之前,他们还是更多地将周迟当作同龄人,同代人,年轻人,那么此战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眼前的掌律,已经是东洲的大人物了。
“掌律威武!”
不知道是哪个弟子先开口,然后躬身行礼。
然后便有此起彼伏的声音跟着响起。
“掌律威武!”
一众弟子,在远处认真对着周迟躬身行礼。
周迟看了一眼那些弟子,很快收回视线,看向谢昭节和御雪两位峰主。
谢昭节看着周迟,眼眸里,还有怒意,“杀得好,在我重云山杀了我重云山弟子,要是还能就此离去,那我重云山此后如何在庆州府立足?”
御雪也点了点头,随即问道:“要有人去百鳄山问罪吧?”
周迟思索之后,吐出一口浊气,“境界要是再高一些,这会儿我就去百鳄山了。”
这话说的御雪也有些激动,她看了一眼周迟,其实想说要不然这会儿带人直接去一趟百鳄山,但一想到今日重云山的情况,还是闭上了嘴。
“先回玄意峰吧。”
周迟神情复杂,转身回山。
谢昭节跟御雪两人,也很快招呼弟子们返山。
……
……
重云山中,不少外山修士已经听说了山外的事情,大部分都有些惊骇,尤其是之前帮着百鳄山说话的那些修士,更是如遭雷击。
他们之前虽然帮腔,但没有一个人会认为那狗日的高承录会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居然他娘的在重云山暴起杀人,杀人也就算了,最后还他娘的没能跑得掉,死在了重云山。
这样一来,这些个修士谁不怕重云山秋后算账,万一一不做二不休,让他们都走不出重云山怎么办?
至于之前没有掺和这桩事情的修士们,则是惊骇于周迟一个归真初境,竟然真能将那位归真上境的武夫直接打杀了,要知道,归真初境和归真上境中间,还隔着一个归真中境呢。
到了这个境界,能越过一个小境界战而胜之,就已经十分的了不得了,如今这可是隔着两个小境界。
这个重云山的新任掌律,不是常人啊。
总之此刻还在山中的修士,没有一个心神安定的。
好在最后白池来到众人这边,安抚一番之后,也没有兴师问罪,只是请各家修士先下山。
这样一来,那些之前帮腔过的修士们都松了口气,不过这趟回山,他们一定会将今日的见闻告诉自家宗主,要让他们好好想想,在这庆州府,究竟是要站在这胆大包天的百鳄山身侧,还是选择站在已经出了一个了不得天才的重云山身边。
等到修士们都走得差不多了,乾元真人这才开口询问白溪,“小溪,我们先下山?”
虽说之前白溪已经表露了要拜访周迟的想法,但这会儿重云山明摆要处理大事,他们身为客人,也不能给人添麻烦才是。
白溪想了想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白池有些歉意地看着乾元真人,后者摇了摇头,轻声道:“都看在眼里,白道友不必抱歉,等事情处理好再说。”
白溪默不作声。
不过接下来白池一句话,倒是让白溪挑了挑眉。
“掌律托我带个话给乾元真人,过些时日,他会到黄花观拜访诸位道友。”
乾元真人微笑点头,“那贫道便先回山,扫榻相迎啊。”
白池说道:“只怕叨扰。”
乾元真人摆摆手,之后客套几句之后,这便带着白溪下山。
白池送到了山脚。
等到离开重云山,乾元真人才开口问道:“小溪,归真初境杀了归真上境,你怎么看?”
白溪说道:“师叔心知肚明,问我做什么?”
乾元真人吃瘪,有些尴尬,这才轻声道:“看起来这位重云山掌律,在东洲之外,得了不少机缘啊。”
白溪默不作声,要说机缘,她不认为这家伙能比她得得更多,要知道,她可是见过了青天打架,还和其中一位青天成了姐妹呢。
不过这家伙能这么厉害,她也有些意外。
“我回去之后,就要闭关了。”
白溪忽然开口,眉头微微蹙起。
乾元真人打趣道:“怎么了?是觉得被那位掌律刺激到了?”
白溪不回答,只是说道:“不过师叔,等他来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乾元真人哦了一声,接着打趣,“小溪,不会不是胜负心吧?”
“什么?”
白溪有些茫然。
乾元真人感慨道:“会不会是咱们小溪心动了?”
听着这话,白溪低下头,脸有些烫。
乾元真人作为过来人,看着这丫头这个样子,眼神温柔,情窦初开的女子,大概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一幅画了。
……
……
玄意峰中,小小藏书楼,几位峰主都齐聚在这里,围着一张木桌。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都是高承录的遗物。
几位峰主神色凝重。
林柏率先开口,“百鳄山这些年,一直都十分谨慎,即便早有想法,也没有像如今这样大张旗鼓。”
谢昭节这会儿气已经消了不少,听着这话,冷笑一声,“无非是背后有人了。”
她这话一说出来,几人都点点头,对此没有任何的疑问。
如果不是这样,就凭着一座百鳄山,敢如此行事?难不成小小的百鳄山,有人踩狗屎了破境登天了?
“可那高承录行事也太简单了吧?不管如何,难道不怕牵扯到百鳄山吗?”
白池提出疑问,这种怀疑,在合理范围内。
周迟说道:“大概是宝祠宗有承诺,他若真能杀了我,逃离重云山,大概就会跑到宝祠宗去,我们就算找上百鳄山,他们也能以那是高承录的个人行为,百鳄山全然不知来推脱。”
“这个理由,很显然站不住脚的。”
御雪深吸一口气,神色不善。
周迟说道:“当然站不住脚,但百鳄山会提出赔偿方案,若是我们非要和百鳄山大动干戈,那么宝祠宗就会充当和事佬的角色,甚至于直接站在百鳄山那边,到时候庆州府有多少宗门会愿意驰援我们?只怕就连仗义执言的人都不会太多。”
林柏忧心忡忡,“说到底,还是宝祠宗的势力太大,以势压人而已。”
“倘若他杀了那弟子,我没有追出去,甚至于追出去了,也没能杀了他,总之他也不会回到百鳄山,事情和上面说的一样,但更坏的却是,重云新任掌律无能,让人在山中逞凶而没办法制止,重云山无能,不能将这等人打杀在重云山,总之这样一来,从内往外,都很麻烦。”
重云山内部弟子,会对周迟失望。
庆州府的那些宗门,特别是原本和重云山关系不浅的宗门,会好好想想自己的立场。
周迟说道:“不过看他的样子,是想要顺势杀了我的想法更大,可惜本事不济。”
听着本事不济四个字,几个人的眼神都怪怪的。
一个归真上境,被一个归真初境说成本事不济。
好吧,也有道理。
谁叫周迟不能以常理视之。
“如今怎么办?”
谢昭节看着周迟,宗主师兄离山之前,说过一切事情,都听周迟的。
周迟想了想,说道:“白峰主要去一趟百鳄山,兴师问罪,总要让他们出出血的。”
白池皱眉道:“这件事百鳄山势必也清楚,我们这么过去,他们不会直接翻脸?”
“去一趟,只是为了告诉他们,我们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他们为了稳住我们,自然会愿意拿些东西出来的。这件事他们不占理,又有那么多认证,高承录死了就死了,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我们不去,他们会觉得我们已经决定要和他们不死不休,说不定会狗急跳墙,这样的事情,是宝祠宗最想看到的。”
周迟点破其中的关键,然后深吸一口气,“宝祠宗的行动越来越快了,看起来,这些人已经知道了些什么的。”
白池点了点头之后,说准备准备就前往百鳄山,然后他问道:“我们当真要和他们不死不休吗?”
周迟还没说话,谢昭节就已经怒道:“都他娘的打上门来了,当然要和他娘的不死不休!”
周迟看了一眼窗外,说道:“这段时间,应该会是最后的太平时光了,我要下山一趟。”
对此,几位峰主都只是给周迟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
周迟微笑道:“没事的,东洲现在能杀我的人,真的不多。”
第三百三十六章 多事之秋
等到几位峰主都离开之后,周迟轻声感慨了一句多事之秋。
然后他让姜渭来到了竹楼里。
这对师兄妹对坐下来。
姜渭一脸的崇拜,“师兄,原来你已经这么厉害了啊!”
归真初境杀归真上境,她其实不明白有多厉害,也是刚才听了那些师兄师姐说了才知晓的。
不过她可清楚一点,那就是那个叫什么高什么的,年纪可比自己师兄大太多太多了。
周迟看着姜渭,笑道:“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这么厉害的。”
姜渭仰起小脸,“那师兄要好好教我才行。”
“会的。”
周迟伸手揉了揉这个已经说不上小姑娘的少女脑袋。
姜渭没有说什么,早些时候,她听过小孩的脑袋不能摸,会长不高的,但既然是师兄在摸,那就没关系啦。
“师兄,你找我有事吧?”
姜渭眨了眨眼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说道:“是不是要我给家里说些什么话?”
姜氏在大汤,那可是举足轻重,富可敌国四个字,可不是白说的。
周迟摇摇头,“不是要你给家里说些什么,是我要告诉你一些话。”
周迟看着姜渭,“这次下山,我会去一趟帝京,然后去一趟你们家,大概是请你们家帮着做些事情,当然了,不会说逼着你们家,做和不做,在你的那些长辈选择,我不会强求。”
“他们愿意帮忙,是有恩情的,我会记住,他们不愿意帮忙,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依然是我的师妹,你们家以后有什么事情,我能帮的,自然也会出手。”
“所以这件事不管怎么做,不管做成什么样子,咱们之间,都还是师兄和师妹,不受影响的。”
说完这些之后,周迟微微一笑,“说完了。”
听到这里,姜渭早就已经双眼满是眼泪了,她看着自己这位师兄,想说些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迟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之所以要提前说这些,就是怕后面事情没做好,让你在心里留下什么芥蒂,你夹在中间,很难做,提前说好,成不成就都跟你没关系了,咱们从前怎么样,以后就怎么样。”
姜渭红着眼睛,看着周迟,“师兄,你怎么这么好呢?”
周迟看着眼前的少女,想起那年的帝京雨中,自己把那个小姑娘救出来的时候,有些缘分,在那个时候萌芽,后来她来到玄意峰中,还是在这座小楼里,看着自己,那缘分就更深了。
有些人既然有缘分,那么就要好好珍惜才是的。
“师兄对师妹好,好像也是应该的吧?”
周迟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有些犹豫,大概也是第一次真正的做师兄吧?
“那师妹是不是也要帮着师兄做些事情才好?”
姜渭说道:“师兄都对师妹好了,师妹也要对师兄好才是吧?”
周迟摇摇头,“别的事情,可以,这件事,不行。”
姜渭还要说些什么,周迟已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要接受这次的谈话了。
姜渭低下头去,有些不太开心。
周迟只是安慰几句之后,送走了姜渭,然后起身,看着御雪从窗外飘了进来。
“峰主好歹也是一峰之主,怎么不走寻常路?”
周迟有些无奈。
御雪倒是无所谓,坐下之后,随口道:“反正也没外人看到,别讲究这么多,有什么事情,就快说吧。”
她当然知道周迟要下山之前,是有事情要交代的。
周迟点点头,开门见山道:“这趟出门,我主要去的是赤洲,在那边认识了些朋友,东洲的事情,让他们牵扯进来,其实有些不太好,但要是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宝祠宗就已经上门,我重云山万分危急之下,那请峰主替我把这两封信,分别寄往两个地方。”
周迟已经把信递给了御雪。
接过信的御雪沉默不语。
周迟自顾自继续说道:“一封信送到西洲边陲的海棠府,海棠府的老祖宗海棠剑仙是位登天剑仙。”
御雪一怔,年轻人出门一趟,能认识几个朋友,都在情理之中,只是怎么他一开口,就是一位登天剑仙?
这样的人物,在整个东洲,都是凤毛麟角了好不好?
有肯定是有的,但这都大概会是那些个轻易不会现身的存在。
可他怎么就走了这么一趟,就能跟这样的存在结下可以让人跨洲而来的情谊?
只是不等御雪回过神来,周迟便再度说出了一句让她心神激荡的话语,“另外一封信,寄到天火山,虽说是寄给阮真人的,但实际上我那朋友只是暂居天火山,他叫高瓘,重修之前,是个云雾武夫。”
这一下子,御雪根本说不出话来了,云雾武夫,这没法说了,一座东洲,只怕翻来覆去都找不出来一个云雾境的。
这样的大修士,不管是在哪座洲,跺一跺脚,都肯定会让当地震三震的,要知道世上九成九的宗门,大概不管立宗多少年,都不会有一位这样的修士的。
寄给海棠师姐的那封信,周迟是求她帮忙,寄给高瓘的那封,其实只是告知,假设自己死在东洲,那么等他重新回到云雾那天,请他来东洲,帮他打碎宝祠宗。
不过周迟很希望,这两封信都没有寄出去的那一天,东洲的事情,他想自己解决,人情这种事情,能不用,最好就不用。
况且,这些朋友,他其实是想要留着对付玉京山的。
“我这趟出门,会去三个地方,事情稍微有些麻烦,我会尽快做。”
周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说道:“压力有些大啊。”
过去哪里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自己去面对一座东洲最大的宗门。
御雪站起身,看着这个上山不过数年的年轻剑修,想要开口道谢,就已经被对面的年轻人摆着手拒绝。
“要说这种话,就没什么意思了。”
周迟说道:“已经是此山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揉了揉脸颊,笑道:“山中的事情,峰主和白峰主他们一起多上心,我就先走了。”
御雪默默点头。
周迟转身下楼。
御雪看着那年轻人背影,眼里有些笑意,有些人,好像打过照面之后,以后就只能看到他背影独自远去了。
大道独行,登天而去。
“很好啊。”
御雪喃喃自语,谁都愿意那样的人是自己,但不是也没关系,反正那个人曾落脚于此。
这就很好了。
……
……
重云宗主来到帝京之后的第二日,已经见到了李昭。
重云宗主是直接到东宫太子府门前敲门的。
开门的门房看着眼前的中年管事,一脸狐疑。
重云宗主微笑道:“重云山何煜,拜访太子殿下,麻烦通禀一番。”
门房一头雾水,重云山他听过,是庆州府那边的大宗门,里面的大修士,他也有所耳闻,但有叫何煜的?
重云宗主看着门房这模样,也算明白他在想什么,很快便笑道:“在下在重云山,如今担任宗主一职。”
管事先是一怔,然后整个人脸色变得极为奇怪,他能在太子府当门房,眼力肯定是有的,早就看出来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不是一般人,只是没想到,这他娘的居然能是重云山的宗主。
至于是不是冒名顶替?这怎么可能?谁吃饱了撑的,要来太子府这边诓骗太子?
“何宗主稍候,我马上通禀。”
门房领着重云宗主进入一旁的门房里,给这位看着不老的老神仙沏了一杯茶,茶叶虽然比不上那些达官贵人的好东西,但肯定要先把礼数做足才是。
重云宗主接过茶水,说了句多谢之后,还低头喝了一口,夸赞了几句。
门房当然没当真。
不过老神仙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乐滋滋的,瞧瞧,这就是山上的老神仙,修行有成啊。
很快,有人匆匆赶来,并非太子李昭,而是太子府里的首席谋士,杜长龄。
这位太子府里的首席幕僚,最开始听说重云宗主亲自前来太子府这种事情,还有些不敢相信,等来到这边,看到这位重云宗主后,杜长龄赶紧收拾了心情,轻声开口,“何宗主大驾光临,太子府蓬荜生辉,在下杜长龄,在这里替太子殿下迎宗主进府,已经派人通知殿下,何宗主与我先进去稍候?”
重云宗主点头笑道:“有劳杜先生了。”
之后杜长龄领着重云宗主来到偏厅那边,这次再上一杯茶,那就是真正的好茶了。
后面两人闲聊,不至于冷场,可杜长龄还是心中打鼓,眼前的这位山上人,可不是一般修士,实打实的一座大宗宗主,境界,按着说法就是归真巅峰,这种修士打定主意要杀人的话,一座帝京有几个人拦得下来?
不过他最好奇的,还是这位重云宗主为何要来帝京,又为什么要直奔这座太子府?
只是不管杜长龄如何旁敲侧击,这位重云宗主始终都没有透露,这位重云宗主做了这么多年宗主,要说半点城府都没有,只怕这个世上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杜长龄这样精于算计的谋士,在这位面前,不见得够看。
好在半个时辰之后,李昭已经匆匆赶了回来。
这位大汤太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位宗主,但此刻就看着这位重云宗主就坐在那边,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见礼过后,李昭问道:“何宗主这一次前来帝京,是有什么事情要让本宫帮着办一办?”
因为有周迟的关系,所以重云山的事情,其实力所能及,都是能办的,不过这位宗主亲自来了帝京,事情,只怕不小。
重云宗主微笑道:“要在殿下这太子府暂住些日子了,不知道殿下可方便?”
李昭一怔,随即就明白了些东西,皱眉道:“是周迟的意思?”
重云宗主点点头。
李昭想说些什么,但很快便想清楚其中关节,这位重云宗主不掩藏行踪,来到太子府,明摆着就是给他的那位父皇看的,重云宗主是什么身份?他来了太子府又代表什么,一目了然。
李昭喝了口茶,有些意外,“周迟才坐上掌律,便能说动宗主如此行事?”
重云宗主微笑道:“重云山上下一心。”
李昭听着这话,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那本宫就在这里先谢过宗主了,大汤愿和重云山世代交好。”
当然了,这句话的前提还是他李昭要坐上那把椅子才好。
重云宗主笑道:“只愿殿下以后是个好皇帝,东洲的百姓,过得实在是有些苦的。”
“那是自然。”
三言两语之间,让身侧的杜长龄震撼不已,前些年他还在忧虑自家太子殿下身后没有山上修士相助,没想到,如今这就来了一座重云山。
有了重云山,李昭在帝京,也用不着那么被动了。
“只是宗主这次前来,总归不会那么简单直接入宫吧?”
李昭其实有些担心周迟还是会选那种法子。
重云宗主摇摇头,轻声道:“只是在太子府里修行一段时间,以免殿下出了意外,至于别的事情,还是要听周掌律的。”
周掌律。
这个称呼,听得李昭有些笑意,他点点头,“如此甚好,只是有劳何宗主了。”
重云宗主笑着摇头,“在山中待了那么许多年,偶尔换个地方待会儿,不是什么劳烦事。”
……
……
夜色深沉。
皇宫深处,有个有些胖的男人回到自己住处,就收到了一张纸条,一眼没看,这个胖男人就提了一盏灯笼,朝着西苑那边去。
他步伐不慢,虽然不是小跑,但看似小跑了。
一路上,见到这个胖男人的小太监们纷纷都站立在一侧,低着头,十分恭敬。
谁叫这个有些胖的男人,叫做高锦,是这座皇城里,皇帝陛下最信任的宦官呢?
在这座皇城里,一直有说法。
惹了高内监,不要太害怕,因为他脾气是出了名的好。惹了高内监,也不要不害怕,因为他要你死,这皇城里,就没谁保得住。
高锦提着灯笼走在夜色里。
在他身后的宫墙上,则是有一只猫,缓缓走过,寂静无声。
第三百三十七章 人心鬼蜮
月光洒落精舍中。
大汤皇帝盘坐在蒲团上,月光落在他的发丝上,也落到了他的那张神情淡然的脸上。
高锦从门外走了进来,先是点了根蜡烛,然后又找了件厚袍子给这位皇帝陛下披上,嘴上还一直念叨,“陛下,不是我说,都入秋了,天气眼瞅着凉得不行了,还穿这么点,要着凉的……”
换做别人,说到这里,就要说什么陛下要保重龙体,那才能让天下的百姓安心,但这位高内监只是话锋一转,说道:“陛下你要是得了伤寒,奴婢可又得熬药了,你知道奴婢最讨厌那个药味的来着。”
大汤皇帝脸上有些笑意,“你这奴婢,越来越放肆了,就该让你去先熬一年药,闻个够。”
高锦啧啧道:“陛下,你这是说的啥话,奴婢熬的药,别的人敢喝啊?不得陛下你自己喝了不是。”
“熬了倒嘛,反正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
大汤皇帝说着话,这才站起身来,来到窗边,高锦这才将手里的纸条递过去,然后沉默不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大汤皇帝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把纸条递给高锦,高锦也不说话,把纸条放到烛火上,这就燃烧起来,然后高锦松手,青烟袅袅,有些浮灰,飘荡之后,到底还是落到了下方的铜盆里。
大汤皇帝看着窗外,有些沉默。
高锦安安静静地蹲在铜盆前,拨弄着那些纸灰。
“朕的那个儿子,看起来是要跟朕打擂台了啊。”
大汤皇帝微微一笑,“父子父子,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个意思。”
高锦依旧沉默,什么话都不接。
“高锦,朕的几个儿子,是不是白生了?”
但好像大汤皇帝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跟自己相伴多年的内监,开口询问之后,高锦就没法子装聋作哑了。
高锦想了想,“不算吧?”
大汤皇帝讥笑道:“不算?”
“那你说说,这几个儿子,哪个是把朕当成爹来看的?”
大汤皇帝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回答,这要是别的宦官,只怕这会儿就该双腿发软了,这可是一个回答不好,就很有可能死在这座精舍里的。
可这种问题要怎么回答?顺着皇帝陛下说,说不定有拨弄父子之情的嫌疑,等以后某位殿下登基,知道了今日的事情,他这个老太监,还能活着不成?不顺着,那更好,这会儿皇帝陛下就有可能动怒,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但高锦只是揉了揉脑袋,“陛下这么说,还真是。”
既然没办法站在中间,总要倒向某一边,那高锦从来都是会选择倒向眼前的大汤皇帝的,两人相伴多年,是有些超过主仆的别的情谊在里面的。
“说一说。”
但大汤皇帝好像没有打算就此善罢甘休,而是非要得到一个有理有据的答案。
高锦好像也是早有准备,很快就开口简短说了理由。
太子殿下想着朝政,想着百姓,想着东洲,没想过陛下。
至于其余两人,只想着皇位,心里更没陛下。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有些满意,但依旧问道:“李昭就没想着那把椅子?”
这一次高锦没有回答,只是反而问道:“依着陛下来看,太子殿下到底是该有这样的想法,还是不该有?”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也没回答,只是看着高锦,“好你个高锦,反倒是问起朕来了。”
高锦咧嘴一笑,“陛下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聪明人,知道的东西肯定多,奴婢不明白的事情,不问陛下,还能问谁呢?”
大汤皇帝冷笑一声,对高锦拍的这个马屁,好像并不满意。
不过他也没有再继续难为这个跟着自己多年的奴婢,结束这个话题之后,换了个话题问道:“高锦,你说朕是脱了这身道袍,穿着帝袍好看,还是就如此也好看?”
这个问题落到高锦这边,就也很快会有答案,“陛下穿什么都好看,凭着心意来呗。”
又是一句完全偏向大汤皇帝的言语。
大汤皇帝打量着这个胖男人,“高锦啊高锦,朕很多时候都想问你,你说了这么多话,都是真心的吗?”
高锦嘿嘿一笑,“那得陛下自己去想,但奴婢这辈子也只有陛下这一个主子而已。”
大汤皇帝笑而不语,只是挥了挥手。
高锦会意,这就起身,走出精舍,去提起之前放着那盏灯笼,然后慢慢悠悠走出了朝天观。
大汤皇帝看着高锦的背影,只是伸手取下了身上的那件厚袍子,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不多时,有一道身影掠了进来。
老朋友。
宝祠宗的暗司司主束革。
大汤皇帝看着看着来人,没有急着说话。
暗司司主倒是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喜欢你这种装神弄鬼的家伙,不说话,也总觉得很有意思。”
“朕何曾装神弄鬼过?”
大汤皇帝缓缓笑道:“其实一直装神弄鬼的人,是你们吧?”
暗司司主笑道:“可以这么说,不过人在世上不自由,要是可以,我倒是愿意寻个深山老林,安安心心的修行,什么世上的麻烦事,都不管了。”
“当然了,前提是你这位暗司司主要有足够多辅助修行的丹药,要有足够多的修行之物,最好再来一堆能够没事就能陪着你说话逗乐甚至暖床的丫鬟,这就差不多了。”
大汤皇帝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莫名笑意。
暗司司主一拍额头,这才哈哈大笑,“是了是了,我早就说你这个人看得够透,这些弯弯绕,也就只有你能说得清楚。”
大汤皇帝摇摇头,“其实还有话没说,你还要有无数的修士,任由你呼来喝去,为你做事才行,不然修行一场,为什么?”
暗司司主感慨点头,“我前段时间碰到个年轻的读书人,跟我聊了好些,最后送了我本书,我没事的时候翻看了几页,这才后悔,为何没有早些读书啊。”
大汤皇帝点破此事,“读书的意义便在于,有些你自己说不明白的道理,早有人说清楚了。”
暗司司主说道:“跟你说话,就跟读书是一个道理了。”
“那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大汤皇帝似乎有些轻松,在面对这个双手必定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的暗司司主,他似乎并没有太多谨慎。
“好了,说正事了该。”
暗司司主笑道:“有什么消息想告诉我?”
大汤皇帝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道:“前些日子,你们让百鳄山去找重云山麻烦了?”
暗司司主点头又摇头,“这是副宗主定下的事情,当然不止针对重云山一座,而是这南方的几座大宗都有份,那些个常年都在老二位子上的宗门,肯定早就不想当老二了嘛,我们帮一下,自有他们跟那些大宗较劲。”
“不过百鳄山太蠢了,那个什么高承录,也是徒有其表,一个大长老,一点基本的城府都没有,在重云山这就要动手,不是找死是什么?”
大汤皇帝说道:“其中细节你应该知道了。”
“一个归真上境,死在了一个归真初境手上,这真是纸糊的境界,不过这样一来,百鳄山就只好跟我们一条船上了,大好事。”
暗司司主沉声道:“宗里一直怀疑东洲大比上,咱们的那些年轻弟子就是死在那个叫周迟的年轻人手上的,之前缺乏证据,也让人难以相信,如今我倒是觉得十有八九了,所以宗里给百鳄山的授意是,有机会就杀了周迟,对于重云山来说,西颢已死,再杀了周迟,庆州府就注定大乱,到时候我们入主,轻轻松松。”
大汤皇帝看着这位暗司司主,平静道:“有一年,帝京城里的宝祠宗弟子们死了一些,他们其实也是你们暗司的修士。”
暗司司主记得这个。
“那个时候,重云山的修士们参加了东洲大比,尚未归山,就在帝京中。”
“好像也是一个秋天,西颢受命来接这些年轻弟子返山,他却迟迟不到,是因为在路上,他去了一些地方,见了一个人。”
大汤皇帝淡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夜色里,却显得沉重。
暗司司主问道:“西颢见了何人?”
“玄机上人。”
大汤皇帝说道:“很多人都想见他,主要是想要问他一些问题,许多人问的都是自己的道途,他却问的是别人。”
暗司司主隐约猜到了西颢要问的是谁,但却不知道原因,所以等着大汤皇帝继续说话。
“前几年,在北边绿蕉山,徐野死在了那边。”
大汤皇帝似乎并不打算直接说透,话锋一转,就已经说起了别的事情。
暗司司主沉默无言。
“当时周迟离山远游,就在北边。”
暗司司主说道:“原来是他杀了徐野和那些宗内修士。”
徐野的境界一直不高,那会儿的周迟只是万里境,看着没机会,但如今他甚至能以归真初境杀归真上境,当时即便是万里初境,杀一个徐野,也不是没有可能。
更何况,他当时好像已经不是万里初境。
“最后他折返,从南边去了赤洲。”
“不过是特意去一趟北方,还是闲逛,朕也不知道。”
大汤皇帝自顾自开口,言语里留白太多,引人遐想。
暗司司主忽然问道:“西颢为何要问周迟?!”
大汤皇帝答道:“因为西颢是个很谨慎的人。”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有信来帝京
大汤皇帝见过西颢,知道他们其实在某种角度来说,其实是一类人。
这样的人,身居高位,就对一切都有着极强的掌控欲。
“试想一下,你的宗门,剑峰早已没落,谁来看都知道不行了,忽然就闯入了一个年轻剑道天才,以一己之力将这座陨落的剑峰力挽狂澜,而且这个人,不似一般少年,要沉稳得多,这在一般人来看,是宗门大幸,但对于西颢这样谨慎的人,自然想要搞清楚,这个少年从何而来,来此做什么,既然想要知道,那么自然要查。”
大汤皇帝说道:“现在西颢已经死了,重云山对外说是他闭关身死,朕却知道,他早就下山了,此刻或许在东洲之外,也或许真的死了。”
“这件事和周迟脱不了干系。”
“那么,事情又回到了那个问题。”
“西颢为什么要查周迟,他知道了什么?或是说,他在怀疑什么?”
大汤皇帝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周迟的。
暗司司主有些沉默,听着这些话,也在思索。
最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玄照。”
如果周迟是玄照,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年轻的剑修为何要杀宝祠宗的修士,为何要在东洲大比上杀人,为何西颢要查他的身份。
都说都通。
有仇而已。
祁山被宝祠宗所灭,这件事,大汤皇帝知道,暗司自然也清楚。
“当年玄照的确不在山上。”
暗司司主说道:“徐野蹲守他,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说过他的确死了,信誓凿凿。”
大汤皇帝说道:“你这样的人,好像应该除去自己之外,谁都不信。”
暗司司主笑道:“这些年宗内行事有些草率,有很多余孽很正常,但是当年,祁山是泗水府的大宗门,我们行事,还是很小心谨慎的,一座祁山,先拿名册,然后对着名册数过人头的。”
“除了玄照,那日他不在山中。”
“这样说来,那就是后面他凭着城府心机,假死骗过了徐野,然后去了重云山,继续修行?倒是说得过去,容貌变幻,只要能忍得住疼,就可以的,既然想着报仇,这点苦也就不算什么苦了。”
“我们一直觉得玄照之后,又出了个剑道天才,这会儿一看,还是玄照,果然不愧是东洲公认的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
暗司司主揉了揉脸颊,吐出一口浊气,“看起来,真是要不死不休啊。”
大汤皇帝只是说道:“出去数年,已经归真初境,要是朕,怎么都要等着登天再回来,到时候一人一剑,能不能灭了你们宝祠宗?”
暗司司主笑道:“怎么不干脆等成了圣人再说?就像是那位圣人驾临长更宗一样,一脚就踩碎一座宗门不行?”
大汤皇帝没说话,事情已经说清楚了,别的事情,等着宝祠宗去办就好了。
暗司司主忽然看着大汤皇帝,眼神深处有些古怪的情绪。
大汤皇帝只是说道:“何煜已经来了帝京,现在就在太子府里。”
暗司司主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看起来陛下的儿子,真要和你争一争了。”
大汤皇帝倒是很淡然,轻声道:“生在这座皇城里,在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所谓的父子了。”
暗司司主想了想,“陛下觉得,让何煜死在帝京,有多难?”
大汤皇帝说道:“现在他死在帝京,会很麻烦。”
暗司司主也是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回去一趟,有什么需要,我会联系陛下的。”
说完这话,暗司司主没有犹豫,很快就飘然离开这座皇城。
等到他走后,大汤皇帝才再次站起身,看向窗外,那边有一只猫,在远处的宫墙上慵懒地躺着。
……
……
高锦返回小院,将那盏灯笼举起来挂在屋檐下,然后从屋里搬出来一把椅子,躺在屋檐下,很快便浅浅睡去。
之所以说是浅浅睡去,那就是这些年在这座宫城里养成的习惯,一旦那位皇帝陛下要见他的时候,他就好直接睁开眼睛,在院子里的水缸洗把脸就可以往朝天观那边去了。
多少年了,当值的日子里,几乎一直如此。
有些时候,情同手足,不见得真是手足,那自然超越主仆,就不一定真是超越主仆了。
世上靠得住的,大概还是只有自己而已。
其余人,都难说。
——
帝京城,孟府之前,有中年男人拿着一封信,急匆匆地走入府邸,然后男人穿过庭院,不顾自家妇人的期盼目光,已经一脚踏进了老爹的书房里。
贵为大汤朝内阁次辅的孟长山在书房的蜡烛前把玩着某个小崽子送给自己的那方印章,看着自己的长子走了进来,老脸微红,倒也自然地收起印章,板着脸,“什么事情?天塌了不成?”
孟章尴尬一笑,“没塌没塌,只是重云山来信了,是给您老人家的。”
孟长山挑眉道:“孟寅那小子回山了?”
这些日子,他倒是偶尔能收到信,都是孟寅寄回来的,不过那小子早就不在东洲,在北方那座什么玄洲游历,每次来信,都是说一说自己的见闻,和悟出的道理,不过那小家伙让他有些出人意料的是,一趟出门,居然已经收弟子不少了。
不等他这个做爷爷的去说什么收徒要慎重的事情,孟寅已经在信里说了,弟子都没做过恶事,至于以后要是做了他的学生之后,还要做恶事,那就是他本事不济,会清理门户。
除此之外,学生聪明与否,在学问上有无悟性,其实都不重要,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罢了。
孟长山别的不说,光是看着有教无类和因材施教八个字,就忍不住感慨,自己这个孙子,已经要胜过自己了。
“不是那小子的信,是重云山新任掌律,也就是那小子经常提及的朋友,周迟写的。”
孟章把信递给老爹,脸上也有些好奇,想要知道这里面写了些什么。
孟长山拆开看了几眼,然后微微沉默不语。
“爹,这写了些啥?要托您办什么事情?”
孟章有些紧张,只是想着有些事情既然山上的那些修士都办不成,来求自家老爹办的话,那就挺麻烦了。
孟长山摇摇头,“没求人办事。”
信纸上,的确没有半个求字。
通篇都只是说如今东洲这些山上的局势,以及未来有可能的发展。
山上山下,在很多人看来,从来都是两个世界,但实际上,两者从来密不可分,没有所谓的两个世界。
孟章小声说道:“我之前也听说了,那什么百鳄山的修士去了重云山,被周迟杀了,这些日子帝京坊间也有消息传出来,说是那位重云山宗主已经来了帝京,就在太子府里呢。”
这两件事,看起来没有关系,但实际上孟章觉得肯定有关系。
孟长山不理会他,只是感慨道:“依着我看,周迟要是愿意读书,说不定能成为一代大儒。”
孟章啊了一声,有些怪异地问道:“爹,那年轻人这么了不起?”
孟长山点头道:“读书这种事情,从来只有两头,要么就是从小悟性更好,书上的东西一学就会,但这样的读书人,其实就算是学问做得再好,也像是空中楼阁一样,没底。因为很多道理,书上只是个结果,想要知道过程,还是要去跟人打交道,慢慢悟出来的,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有很多人悟性不错,最后只能说是个文坛大家,却成不了大儒的原因,差的就是这口气。”
“另外一头,就是最开始不读书,只是跟人打交道,凭着经验和本心去做人,慢慢摸索出自己一套的行事准则,不过肯定也要有悟性,然后有机会读到那些圣贤书,那就事半功倍了,一边看,一边学,一边想,这样的人,学问扎实,而且还很有可能开辟出了新的学问。”
孟章好奇问道:“爹,那您大孙子,是哪种?”
孟长山笑道:“一样一半吧,傻小子当初读书觉得道理无用,不如拳头大好使,后来有了个拳头之后,其实这才明白,心中要有道理,打人才能打得理所应当。”
孟章喃喃道:“原来这小子现在读书是为了打人的时候有道理?”
孟长山哑然失笑,真要这么说,也就是这个道理,他们这些读书人,很多时候道理懂得太多,即便有打人的本事,都不愿意出手,只想着用道理感化对方,孟寅就不一样了,道理在心中,不对,说几句不听,那就要让人看看他的拳头大小了。
这样的读书人,以前还没有过呢。
“那周迟?”
孟章有些好奇,自己儿子的好朋友,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这样的人,大概很多年前,就早有道理在心中了,他压根不爱跟人说道理,只是凭着对错在做事而已。”
孟长山想了想,“本质上,两个人是一种人。”
孟章点了点头,感慨道:“怪不得那臭小子能和他交朋友。”
“爹,是不是有点扯远了啊?”
孟章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孟长山。
孟长山摇头说道:“其实一点都不远,这些日子孟寅那小子的信你也看到了,提起周迟的时候,不就只说了一个事情吗?”
孟章仔细想了想那些信,点了点头,轻声道:“依着孟寅这小子的意思,周迟要做的事情,就是他要做的,让您老把他也当成孙子看呢。”
孟长山苦笑道:“我这样的老腐儒,能把一位山上神仙当成孙子看?”
孟章挠挠头,“就这么一说嘛。”
孟长山没再理会孟章,只是说道:“孟章,你说我这辈子,最在意的是什么?”
孟章仔细想了又想,最后试探着说道:“是名声吗?”
孟长山笑眯眯伸出手,毫不客气地给了自己这个儿子一个板栗,“世人可以这么看老夫,你这个做儿子的也这么看老爹,那就该打。”
孟章咧咧嘴,立马改口道:“是百姓。”
孟长山这才满意点点头,然后揉了揉额头,“一把年纪了,早就是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要不是想着那些个百姓,我早就跑回小镇祖宅那边等死了。”
听着这话,孟章默然无语。
孟长山伸手拍了拍孟章的肩膀,“帮老爹约那位太子殿下见一面好了。”
孟章张了张口。
孟长山一双浑浊双眼里有些愧意,“这一次,又要委屈你们这些小辈一次了。”
山上的宝祠宗,山下的皇帝陛下。
一丘之貉。
孟长山摇摇头,东洲不该如此,大汤不该如此的。
孟章摇摇头,眼神坚定,“不委屈的,谁要是觉得委屈,那就不配进我孟家的门!”
第三百三十九章 名震东洲
这些日子,有个消息传遍东洲。
重云山的新掌律,剑修周迟,以归真初境,剑斩归真上境的百鳄山大长老武夫高承录。
这个消息,就如同一块巨石,丢入本就不算风平浪静的东洲山上修行界。
周迟是何人?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修士都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好在各自宗门的后生晚辈都清楚,这才跟各家长辈解惑。
于是那些老修士就知道了,前几年才横空出世的天才剑修,先是打破了初榜上由祁山玄照保持的最高名次,而后甚至一度排到了第三,之后随着白溪和这位年轻剑修前后破境,离开初榜,名声稍微小了几年,但也就是这“籍籍无名”的几年之后,他再次出现,就已经是重云山的新任掌律了。
要知道,西颢的名声,从来在东洲都不算小,实打实的一方大人物,而如今,接任他的后来者,既然是个年轻人,那就注定不如他,可惜谁能想到,就在这么一座掌律继任的大典上,他就用事实告知世人,有些人,就从始至终都不该以常理视之。
重云山不必等着他熬到归真巅峰,只有初境,也就够了。
“此事当真吗?”
有老修士听完这些之后,看着自家晚辈,揉着脑袋,一脸的不可置信。
重云山可不是一般小宗,西颢这位重云掌律,从来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虽不见得说要排入什么东洲前十,但至少也是在前二十的。
这样的修士一朝身亡,原本对重云山来说,绝对是一大削弱,谁知道,这新任掌律看着现在境界虽然不如西颢,但前途要远远胜过对方。
“绝对假不了的。”
有年长一些的修士说道:“重云山的掌律继位大典,邀请了不知道多少人观礼,那些个修士都是亲眼所见,那个年轻剑修出剑,声势浩荡,只怕只论剑道两个字,他在东洲,已经可以排进前十了。”
东洲剑修本就不多,几座剑宗,当初的祁山就算是一流,随着后来祁山覆灭,其余东洲剑宗,更是惴惴不安,已经不成气候,估摸着还有几位老剑修在世,但归真巅峰,能找出来吗?
不好说。
剑仙能找出来吗?
更不好说。
总之如今东洲剑道两个字,大概就要落到周迟的头上了。
“剑道天才啊,我记着前些年祁山是不是有一个?可惜了,要是那个还活着,说不定能让这个年轻人不至于那么寂寞。”
老修士有些感慨。
有年轻修士当即便开口反驳,“师爷,那玄照就算还活着,也不见得有周迟厉害呢,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一厢情愿了?”
老修士瞥了眼前的这张青涩面孔,被顶撞了,倒也没生气,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年轻人的脑袋,后者有些不情不愿,“师爷,会长不高的。”
老修士呵呵一笑,“咋的,都二十岁了,还要长啊?再说了,长那么高做啥?等着以后有人叫你傻大个?”
“我跟你说,长得高矮都没关系,咱们这些山上修士,境界高,那才是根本,我记着那个谁,就是拳头挺大的那位,好像还有个绰号,不也就是个矮冬瓜吗?可谁见了他,不老老实实叫一声拳圣?”
那年轻修士接话道:“猿臂拳圣。”
那是东洲的一位归真巅峰武夫,以拳法闻名,加上虽然人长的矮小,但一双手臂极长,跟猿臂一样,所以才有这样的称号。
外界普遍认为,这位假以时日,很有希望成为一位登天武夫,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老修士笑眯眯开口,“不过师爷年轻的时候,还真跟他交过手,不瞒你们这些小崽子,险胜。”
年轻修士不太相信,一脸狐疑。
老修士便看看向一侧的那个中年修士,也就是那年轻修士的师父,自己的徒弟。
那个早就听了这话几十年的中年修士,点了点头,有些无奈,“你师爷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件事可以拿出来说,不是假的。”
老修士对自家徒弟的拆台言语,还是不生气,他这辈子,早些年还被寄予厚望,只是随着后面境界越来越高,年纪越来越大,破境越来越慢,也就渐渐变成了山上诸多修士之一了,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了。
最开始自然不满,本来哪个修士最开始不想着自己要独自走到山巅,俯瞰世间,最后发现自己没这个本事,没有点牢骚,是不可能的。
只是时间一长,总要认命的。
年轻修士还是很认真地捧场道:“师爷,你说说那一战的情形呗?”
老修士点点头,回忆起当年的那一战,只是开口开了个头,就不知道咋回事,眼皮子就重得不行,说着说着,鼾声四起,竟然是睡死过去了。
对此年轻修士求助一般看向自家师父,中年修士倒是松了口气,这个故事听了那么多遍,要是再听自家师父絮絮叨叨说上一遍,那才是受罪。
“得了,你们师爷睡着了,都散了吧,别打扰老人家睡觉。”
中年修士起身,但很快便被那年轻修士拉住衣角,对方一脸祈求,“师父,你能不能说一说啊?”
中年修士原本已经点头,想着自己简要说一说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但看着打盹的师父,想了想,又摇头笑道:“算了,等有空再来让你们师爷讲吧,我讲得不清楚。”
老头子这辈子也就这么点光辉事迹,他就不越俎代庖了。
一行人很快离开,中年修士离开之前,找了件袍子给老头子搭在身上,这才离开去做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修士忽然醒来,迷迷糊糊开口,“说起那个年轻剑修啊,我倒是想起我小的时候,我师父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好像是咱们东洲也出过圣人的,很厉害,也很年轻啊,也是个大剑仙……”
老修士说到这里,忽然一阵后怕,睁着浑浊双眼打量四周,发现早就没人了,老修士这才后怕地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老了,明明这些话,师父当时说了不让传的,怎么一吐噜嘴就说出来了。”
老修士揉了揉额头,不过很快就笑了起来,“好像有几百年了,说不定还能再出一个大剑仙也不一定呢。”
……
……
百鳄山,待客厅。
山主朱漆正小心翼翼地应付起来那个来兴师问罪的朝云峰主白池,明明死人的是他们百鳄山,但他这会儿却一点都不占理。
白池来之前,一直谨记周迟的嘱咐,所以他这个时候,其实很咄咄逼人。
“朱山主,你口口声声说那是高承录自己一人之事,你们不知情,但他娘的他是你们这百鳄山的大长老,他如此行事,你一句他一人之事,那就可以了结吗?!”
白池一脸怒容,“难不成你真将我白池当成了白痴不成?!”
朱漆心中骂娘不已,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那狗日的高承录一介武夫,平日里就是我行我素,别说是重云山的诸位道友了,就说我这个山主,他娘的,这老东西也没把我放在眼里啊!就说这次去重云山观礼,我说了让他问问贵宗那桩小事而已,没必要上纲上线,结果你看怎么样?这家伙最后他娘的竟然大闹重云山,搅合了这么大的事情,别说你白道友要兴师问罪,他要是能回来,我作为山主,也要对他以山规惩治的!”
白池面无表情,只是冷笑。
朱漆看着白池这样,也觉得有些恼火,这位朝云峰的峰主,不是出了名的脾气好?但这会儿一见,那可跟什么脾气好没有关系吧?
“说破天去,朱山主也要给我重云山一个交代,不然我重云山以后如何在这庆州府立足?!”
白池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朱山主要是还要用这些言语来推脱,那我就下山去了。”
朱漆赶紧开口,“白峰主息怒,我百鳄山跟贵宗同在庆州府这么多年,老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可不能因为一个高承录让咱们的关系就此出现问题啊。”
这话鬼不信,白池当然也不会信。
最后朱漆咬了咬牙,摆出一脸肉疼的样子,终于跟白池谈起赔偿的事情。
白池狮子大开口,“百鳄山不是灵鳄皮多吗?百年的,我要五十张,五十年的,五百张,还有百鳄山外的那座药圃,本来离着我们重云山也不远,都给我们算了。”
朱漆扯了扯嘴角,真想现在就撕破脸,他娘的,干脆跟重云山不死不休算了。
但那股无名火冲起来,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最后这位朱山主开始和白池讨价还价,最后到底还是拿出了百年份的灵鳄皮四十张,五十年的,拿了四百张,那座药圃,到底是割让给了重云山。
白池才息怒不少,带着东西离开了。
等到这位朝云峰主离开,朱漆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挥手,就拍碎了桌上的茶杯。
“山主,咱们是不是太忍让他们了?”
有修士来到这里,看着朱漆,愤愤不平,“依着我看,不然就他娘的跟他们撕破脸皮,跟他们干!”
朱漆看了一眼说话的那家伙,冷笑道:“真打?能打得过吗?”
“大不了让老祖宗出手,有老祖宗在,应该有胜算吧?”
那修士嘴里说的老祖宗,不是别人,正是那条祖鳄。
“就算老祖宗出手,能打过,又怎么样?”
朱漆脸色难看,“咱们跟他们两败俱伤,咱们的那位盟友巴不得看着呢,其余庆州府的宗门也巴不得呢。”
百鳄山身后虽然是有那座宝祠宗在,但他们又不傻,对方是真心想帮着他们,还是拿他们当棋子,他看不出来?
至于他为何要答应,很简单,各取所需而已。
与虎谋皮,就是需要的耐心跟城府,不然很可能对面就会给你一口。
“给他们吧,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把这些东西亲手拿回来的!”
朱漆脸色阴沉得好似要滴出水来,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狗日的高承录,太不济事了,连这么个年轻人都拿不下,修行这么多年修行到狗身上去了!”
第三百四十章 白垩
白池心满意足的下山,朱漆则是脸色阴沉的来到后山的一处瀑布旁。
瀑布从后山高处落下,砸入这里的寒潭之中。
寒潭一侧,只有一间寻常茅屋,屋前的寒潭旁,有一块大青石。
石上盘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麻衣老人。
老人看着年岁不小,但脸上却没有几条皱纹,一双眸子,倒是特别,猩红无比。
朱漆对那个麻衣老人躬身行礼,喊了一声老祖宗。
老人自然就是百鳄山的那条祖鳄,已经活了数百年,道号白垩(e)。
白垩的来历不凡,是从妖洲那边而来,看中这座百鳄山之后,便选作自己的道场,不过他一心修行,对其余事情都不上心,但修行一事,所需颇多,因此就挑选了个天赋不错的少年,收做弟子,那弟子之后建立百鳄山,明面上是一山之主,但实际上不过只是替这位老祖宗收集修行之物。
之后百鳄山传了好几代,白垩几乎从来不插手山中事物,只是偶有看得过去的修士,会被他指点一番,不过再收徒的,少。
高承录之前,他已经有大概一甲子没有收徒了。
不过同样是从妖洲而来,伏声一出现便被长更宗倾全宗之力羁押,是源于伏声的血脉不凡,白垩最开始也只是个寻常妖修,境界不高,也不害人,自然而然也就不会引起那些修士的注意。
这些年修行,他也并没有和那些本地妖魔一样,吃人肉喝人血,他所需最多的,还是自己子子孙孙的妖珠而已。
白垩看着眼前的百鳄山主,平淡开口,“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高承录穿着我蜕的那身麟甲,加上自己归真上境的境界,居然会死在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手中,难不成那个剑修姓解不成?”
朱漆有些茫然,对于老祖宗最后一句话,无法理解。
姓解?那个剑修明明叫做周迟。
白垩也不多说,他是妖修,寿命本就和这些人族修士不同,活得足够长,自然而然就听过见过那个天才大剑仙的事迹。
那个人年轻的时候,跨境杀人,好像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要不是这样,他怎么能被称为剑道天赋更胜那位青白观主的存在?
可惜啊,年少出名,天纵奇才,就往往不知道藏拙,锋芒毕露,最后结果是什么?不过是夭折而已。
就像是那位解大剑仙,那么快登顶九圣人之一又如何,最后结果,不就是早早死了吗?
现在这个年轻剑修也是这般,有天赋,好生修行就是,什么宗门,什么朋友,都可以舍弃不要的,只要好生修行,等到时间够长,以后成了剑仙,大剑仙,谁还敢轻易找你的麻烦?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但世上明白的人,还是不多。
所以这个世上,蠢人还是太多了。
“老祖宗,此事不会有假,许多人都亲眼所见,那剑修有些古怪,不好对付的。”
朱漆张了张口,很想请这位老祖宗出山,找机会杀了周迟,但想了想,还是作罢,要是老祖宗马失前蹄,他们百鳄山,就真是万事皆休了。
“宝祠宗那些人的许诺,不可全信,高承录修行这么多年,我本以为他脑子差一些,但境界足够扎实,没想到,他两头都不占,居然想着要在别人宗门所在之处动手杀人,真是蠢货?宝祠宗那边难不成私底下给他了什么承诺?许他办成此事,就可以改换门庭,去宝祠宗做什么大长老?”
白垩眼里有些烦躁之意,“如果宝祠宗这么说了,他信了,他就是个实打实的蠢货,如果对方只是许诺一个客卿供奉或是长老之流的职位,他也心动了,那也是蠢货,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道理,他不知道?”
“可这样的蠢货,居然还是我的弟子,是百鳄山的大长老,我这个师父怎么当的,你这个山主又是怎么当的?”
听着老祖宗突兀的这样一句话,朱漆不敢犹豫,立马就跪下,“请老祖宗责罚。”
虽然都是归真巅峰,但朱漆很清楚,眼前的这位老祖宗的归真巅峰,打熬时间之长,气机之雄浑,绝不是自己可以比拟的,生死厮杀,自己最多坚持一炷香时间,就要实实在在被打杀,至于老祖宗,运气不好,大概会有些轻伤。
“责罚?你我都识人不明,我罚了你,谁来罚我?”
白垩厌烦道:“起来!”
朱漆立马起身,不敢有丝毫犹豫。
“百鳄山传了一代又一代,我何曾出来指手画脚过?你们愿意如何,就如何,只要不把这座山给我弄没了,把那些东西该给我的都给我,我管你们如何作为,吃饱了撑得?”
白垩轻轻吐出一口白雾,“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高承录那个蠢货已经和重云山结仇了,重云山不足为虑,但那个年轻人,却要趁早打杀才行。”
“世上的真正天才,从来只有两种应对策略,一种是能不结仇就别结仇,能交好就交好,这样做稳妥,哪怕要仰人鼻息,也比以后被他荡平山门来得好,至于第二种,那就是如果非要结仇,那就尽早把他杀了,不给他成长起来的时间,这样的人,你要是等到他成长起来,那你就等着被他一剑斩了吧。”
白垩看着朱漆,“现在我们已经和他结仇了,所以只好早早杀了他,这件事我们比宝祠宗还要着急,因为世上的事情,靠别人,都是靠不住的,你只能靠自己。”
朱漆点了点头,但有些为难道:“凭着弟子,只怕能胜过他,却无法真正将其打杀。”
“再说了,他若是在重云山中,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朱漆虽然是归真巅峰,但他自问,在高承录一心想要保命的前提下,他也无法杀了拥有重宝的高承录。
白垩讥笑道:“一个归真初境,就让咱们这么难办啊?”
朱漆低着头,一言不发。
白垩看着朱漆,站起身来,“难不成真要让我亲自下山去杀他?”
朱漆张了张口,本来按着他的想法,周迟和重云山是要留着宝祠宗对付的,他们百鳄山,不能和重云山全面结仇。
两虎相争,最后的结果,只是两败俱伤。
自有渔人坐收渔翁之利。
这不是好事。
只是看老祖宗这架势,这件事百鳄山也不能相信宝祠宗会早早有所行动。
“我是可以下山去杀他。”
白垩淡然道:“这么多年了,舒展舒展筋骨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绝不能主动下山。”
白垩看着朱漆,说道:“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朱漆思索片刻,轻声道:“老祖宗的意思,是要向宝祠宗要些东西?”
白垩满意的点点头,“做买卖,从来都是东西越值钱,要的价就越高,这样一位剑道天才,要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朱漆听到这里,算是心里有数了,“老祖宗,弟子马上就派人去一趟宝祠宗。”
白垩嗯了一声,“除此之外呢?”
朱漆眼珠一转,“现在我就密切关注那个年轻剑修,他要是离开重云山,我会派人一直盯着他的行踪,时刻报告给老祖宗。”
白垩很满意地看着这个百鳄山山主,说道:“你还不蠢,不枉当年你师父来问我的时候,我选了你。”
朱漆一怔,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辛秘,当年自己并不是自己师父最出色的弟子,境界修为,要更逊色于另外一个师兄,但没想到,最后自己莫名其妙成为山主,原来是这位老祖宗的授意。
不过想想也好像没有问题,山上的大事,老祖宗不说话就罢了,一说话,就肯定是一言而决的。
“哦,还有件事没跟你说过,当初你那位师兄,在落选之后,来找我哭诉,说什么他更适合,是你师父看走了眼,他定要努力修行,等着某一天夺回属于他的一切,我懒得听他说话,就一拳打死了他,他的尸骨,就在这寒潭里。”
白垩轻描淡写就将过去山中的一桩悬案说了出来,要知道,这些年山中的修士,时不时就会提及此事,都说是他这个山主杀了自己师兄。
但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只知道自己师兄是莫名失踪的,谁都没有说过其中的内因。
朱漆最后只是朝着这个老祖宗大礼参拜,什么话都没说,最后才安静转身离去。
白垩重新坐下,平复心情,若是没有这档子事情,他是决计不会愿意下山的,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被卡在登天之前,他唯一所求,只有破境一事而已。
修士修士,这一生不修行登高,去掺和那些破事有什么意义?
天底下的事情,有半件能比得上在这修行大道上不断远行的美妙滋味?
微微闭眼,白垩运气周天,一身气血沸腾,身后更是有一条雪白大鳄出现,安静地趴在他身后,吸取着周遭的天地元气。
如此已经数百年。
“何日能登天?!”
一声叹息,在寒潭这边传出,遥遥而去。
第三百四十一章 在海上
甘露府临海,东南一侧的海面从来风平浪静,鲜有海浪肆掠。
此地也就自然而然成为了渔民聚集之处,渔民出海打渔,将海里的鲜鱼鲜虾捕捞起来之后,有专门的商行用特制冰车运往甘露府各大郡城,贩卖海货。
对于特别珍稀的海货,则是会有特制的海水车,以一种名为生机符的符箓贴在车上,运往更远的地方售卖,有那生机符,海货最短能保证一月不死,而品秩更好的生机符,则是最少能保证半年,不过这样一来,这海货就算是天价了,一般的普通百姓,无福享受。
因为运送成本太过高昂,所以这边的商行,只会选择那种极为珍稀极难捕捞的海货,至于寻常的海鱼海虾,就没这个待遇。
今日的海面风平浪静,一条捕鱼船停靠在岸边,船主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赤裸上半身,露出古铜色的肌肤。
眼见适合出海,汉子来到海边的一座小庙前,伸出手,“香。”
身侧有同样肤色黝黑的女子递出早就点燃的三炷香,“爹。”
汉子接过之后,默念一番,这才将那三炷香插到小庙前的香炉里,那座小庙,供奉着一个龙头人身的塑像。
当地人称之为海神。
这边的习俗是每次出海之前,都要叩拜海神,为其上香,同时会以一些腊鱼作为祭品,以求海神保佑。
等到平安出海归来,最大的一尾大鱼,要作为谢礼供奉给海神,答谢海神保佑。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在汉子插香的时候,身后的渔女已经将腊鱼放到了小庙前。
随着准备完毕,汉子领头跪下,身后的渔女和年轻渔民都跟着跪下。
三拜之后,三人异口同声,“海神保佑!”
做完这一切之后,汉子起身,领着自己的一对儿女,登船准备出海。
只是在杨帆的时候,海边的一块大石上,有布衣妇人在朝着他们用力招手。
那对年轻男女都招手回应,只有汉子默默系好船帆,让渔船借着海风出海。
等远离了那些礁石,到了真正的海面上,汉子才放松了一些精神,喊来那个皮肤黝黑的渔女。
汉子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渔女便已经笑着道:“知道啦知道啦,爹要说,采珠的时候不要贪多,一颗一颗来就是了,要是体力不济,就赶紧起来,别为了一颗海珠,搭上性命。”
这种话,汉子每次出海都要嘱咐一遍,她耳朵早就听出茧子来了。
下海采珠,的确不是一件容易事,因为那些大蚌总藏在海底的礁石之中,其中许多地方缝隙极小,只有苗条少女能进入其中。
这就是所谓的采珠女。
采珠女其实也不长久,有相当一部分,会因为种种意外死在海底,就算是能每次都安然无恙,等到身子发育之后,也就不适合采珠了。
汉子看着眼前的闺女,眼里还是忍不住地担忧,“爹虽然每次都嘱咐,你也听烦了,爹还是很担心,怕你哪次一下去就上不来了,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次只要采够二十颗,就能在官府那边注消谱牒,以后爹跟你哥哥,就在海边打打渔,到时候为你攒出一份嫁妆,就能让你好好嫁给好人家了。”
渔女摇头道:“爹,我才不要嫁人呢。”
汉子揉了揉自己这闺女的脑袋,“胡说什么,都要嫁人的,以后生个大胖小子,要是好好读书,考出个功名来,那就给咱们家光宗耀祖了。”
年轻男子这会儿忽然开口问道:“爹,你啥时候给我攒一份彩礼呢?我喜欢宝怡好久了,她就等着我提亲呢。”
汉子听着这话,讥笑一声,“少扯这些用不着的,别人要是真喜欢你,能每次去找她都找借口不见你?”
年轻男子被点破这事,有些尴尬的挠挠头。
“再说了,男子迟些成婚有什么?反正我把话撂在这,你妹妹没嫁人之前,你别有这个想法。”
年轻男子苦涩不已,“爹,别家都是可着儿子,你倒好,怎么从小就偏袒妹妹?”
不过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兄妹关系从小就好,没有什么间隙的。
“实话跟你这个臭小子说,我也就是当初第一胎生了你这个家伙,要是头一胎是你妹妹,你看我生不生你?”
汉子笑着看向自己的闺女,眼里满是笑意,“闺女多好,从小就贴心,儿子,没什么用啊。”
渔女微微一笑,男子则是叹气道:“唉,也就是我妹妹了,换个人,你看我急不急?”
汉子倒是不太在意,“急也没用。”
年轻男子咬牙不已,最后只是老老实实去准备渔网。
已经眼瞅着到了捕鱼的好地方了。
没多时,三人起网,一船海鱼,捕获不少。
其中最大的一条,大概有一人多长,算是中上。
总之这一次捕鱼,还算满意。
之后渔船继续深入,在某处停下,汉子亲自为自己闺女在腰上系上麻绳,而年轻男子则是拿来采珠工具递给自己妹妹,轻声道:“小心些。”
“知道啦。”
渔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船舷上一跃而下。
入水而去。
汉子看着闺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海里,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这个儿子,张了张口,但没说出话来。
年轻男子笑道:“爹,不用多说的,我都明白,那可不止是爹你的闺女,还是我的妹妹,我也心疼呢。”
汉子这才点点头,然后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不过宝怡,真是不喜欢你。”
年轻男子听着这话,有些恼火,“我也清楚的,爹你是不是非要念叨?!”
“哈哈哈,只是怕你自己不自知,儿啊,要知道,天底下的姑娘,光是好看没什么用,要能过日子才是真的。”
汉子微微一笑,这都是他的人生经验,不管自己这个儿子听不听,那当爹的,肯定是要说的。
这一点,都没法说。
年轻男子挠挠头,“我觉得最根本的,得是个好人吧?”
汉子点点头,“肯定的。”
之后父子两人闲聊不少,不过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对于汉子来说,他这辈子都跟大海为伴,其实明白的事情也不多的。
很多道理,自己琢磨来琢磨去,也不见得是对的,但把知道的一股脑给自己儿子说一说,就像是自己老爹当年那样做的一样。
就在两人闲谈的时候,其实也没忘了关注海面,见自己闺女每隔一段时间就就会上浮海面一次,这才放心。
数次之后,那根绑在船上的麻绳忽然绷直。
汉子一怔,脸色微变,当机立断便握住麻绳,大喊一声,“拉!”
年轻男子没有犹豫,赶紧也拉住麻绳,用力往后拉。
只是这一瞬间,麻绳那端就好像系住了一块千斤巨石一般,任由两人不管怎么拉扯,都没能拉动分毫。
汉子心急如焚,年轻男子也是如此,若是这般,往往就意味着采珠女被困在某片礁石里了,难以抽身。
不过就在父子两人担心不已的时候,海面哗啦一声,渔女的身影忽然出现。
这会儿,她黝黑的面孔上,满是惊惧。
“爹,快掉头!”
汉子一怔,但也是最快反应过来,抽出腰间的匕首,直接割断那根麻绳,可就在这个时候,年轻男子看到了自己妹妹身后,缓慢有一个巨大的鱼头浮现。
那鱼头怪异,长着尖锐的獠牙,无比狰狞。
眼瞅着那怪鱼已经朝着自己妹妹游来,一张大口,已经张开,腥臭气息,三人都闻得到。
年轻男子抓起一侧的鱼叉,在船舷上借力一跃,手持鱼叉便刺向那条怪鱼的鱼头!
只是当他从天而降的当口,那怪鱼忽然仰起鱼头,张开血盆大口,直接一口将年轻男子给吞了进去。
在船上的汉子目眦欲裂,脸色苍白。
自己的儿子,就这么被那条怪鱼吞了?!
只是吞下那年轻男子的怪鱼,似乎还没打算善罢甘休,继续朝着那在水里奋力游动的渔女而来。
汉子抓起另外一把鱼叉,正要下海,就忽然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只见这海面上的海水忽然朝着两边分开。
渔女被分开的海水荡到渔船旁,但前方的海水还在不断的分开,就好像有一块直直的巨石,骤然落下一样。
那条大鱼忽然惊慌起来,想要转身离去,但仔细来看的话,它本就是处于如今的两边海水当中。
轰然一声。
海浪四起,掀起数丈海浪,挡住汉子视线。
等到那些海浪重新落到海面的当口,汉子再抬头看去,只见海面上有个年轻男子一把从殷红海水里提起一个年轻男子,然后从海面上一点而过,顺手再一只手提起渔女,最后落到船上,将两人放下之后,看向海面。
此刻的海面,海浪荡漾,那条海鱼已经不知所踪,只有如墨晕染的鲜血在海中。
而那个年轻人,站在船头,负手而立。
汉子看着劫后余生的一对儿女,满眼泪水。
“感谢神仙老爷的救命大恩!”
汉子赶紧跪下,对着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年轻人不断磕头。
踏海而过,海水不沾衣,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渔女和年轻男子回过神来之后,也很快反应过来,跟着跪下,不断磕头。
只是那个年轻人还没转过身来说话。
远处海面上便响起一道威严声音,“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杀本座的坐骑?!”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海面天际泛起一片黑云,黑云之上,立着一个黑衣中年男人。
此刻正漠然地看着这条渔船。
年轻男子仰头相对,微笑道:“既然是阁下的坐骑,为何不严加看管?任由其残害无辜百姓?”
黑衣男人讥笑道:“草芥百姓,有何可在意的,正好沦为我那鱼儿的口粮,倒是你,看起来有些修为,为了寻常百姓,敢杀了本座的坐骑,可知道,这已经是给你招致了杀身之祸?不知道你这小辈,是否后悔?”
年轻男子淡然道:“后悔倒是说不上,阁下这般逞凶,看起来应该害过不少人吧?”
“如果这些也算人的话,那确实我这些小玩意,倒是吃了不少。”
随着黑衣男人开口,海面四周,忽然有无数怪鱼浮现,包围渔船,虎视眈眈。
这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的三人,此刻脸色苍白不已。
汉子忽然低声道:“神仙老爷,要是您能走,就自己走了,不用带上我们。”
年轻男子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那悬停在天上的黑衣男人说道:“听说半甲子之前,有一位修士号御灵真君,杀人无数,后来一度销声匿迹,难道就是阁下?”
黑衣男人一怔,随即大笑道:“没想到半甲子了,竟然还有小辈知道本座的名字?你既然知道本座是何人,那你就该知道,今日你是难逃一死了。”
年轻男子微笑道:“御灵真君,名字倒是响亮,不过真要这么厉害,阁下怎会逃窜到海上呢?”
御灵真君听着这话,勃然大怒,“好你个年轻小辈,不知天高地厚,死到临头,竟然还敢耻笑本座,本座原本打算给你个痛快,这么看来,不将你折磨致死,都算本座仁慈了!”
随着他说话,四周怪鱼已经朝着这边游动而来。
年轻男子好像丝毫不在意,只是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在海上龟缩半甲子,侥幸踏足归真境,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没那么简单吧?”
随着他开口,一柄飞剑骤然现世,没有任何停顿,就开始在海面掠走,只是每一次落入海中,就有一条怪鱼头颅被洞穿。
飞剑游走不停,就是无数怪鱼一直身死。
海面上,如冬雪时节,有梅花绽放于雪地之中。
御灵真君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变,但依旧没有如何慌乱,“小小后辈剑修,敢如此在托大,真是找死!”
他大袖摆动。
数道黑烟在同时撞入海水中。
而后海面骤然卷起无数海浪,扑向这边渔船。
而对此,那个站在船头的年轻男子,甚至对此无动于衷,反倒是还转身,看向这边面无人色的三人,微笑开口,“别怕。”
第三百四十二章 某人的小师妹
等到黑气卷起海浪,朝着这边的渔船而来之时。
年轻男子已经握住那柄之前不断掠走的飞剑,然后朝着前方斩出一剑。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似乎并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一剑。
但在这一剑递出之时,眼前的海浪骤然而开,那条剑光如同天地之间最为锋利的事物,没有任何停顿的便将那片海浪斩开。
被斩开的海浪没了依托,轰然落下,重重砸在海面上,就这一瞬,便让原本就已经波涛汹涌的海面在顷刻间更为诡谲。
而那条渔船本应该首当其冲受到波及,但不知道为什么,船上除去那个年轻男子的三人,都觉得船身平稳,如同在陆地上一般。
要知道,就算是再风平浪静的海面,都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之后几人更是看到海面上骤然而起数条剑光,分别朝着四面的海浪而去,都是最为简单直接的将其撕开,让那些原本看着骇然不已的海浪,此刻就宛如玩笑一般,骤然消散。
立在黑云上的御灵真君盯着那条渔船上的年轻剑修,眼眸里满是怪异神色。
远离陆地不过半甲子,哪家剑宗竟然出了这么一个年轻天才?
光看之前那几剑,眼前人,怎么都该是个万里上境了吧?
这么年轻的万里上境,找遍东洲,只怕难以找出第二个。
御灵真君冷笑一声,就算是万里上境,其实也无所谓,既然敢招惹他,那么他就要让眼前人清楚,到底什么叫做追悔莫及!
一个冒着黑气的铃铛,忽然飘出,悬停于他身前。
握住铃铛之后,他缓缓摇动。
清脆的铃声顿时传出,只是似乎并没有任何动静。
海面忽然变得寂静无比。
但年轻男子还是低头看了一眼海面。
在海底深处,此刻至少有数十条怪鱼,正在朝着这边游动而来。
御灵真君为何会有这个称号,便是因为他最得意的术法便是御灵之术,那些才生灵智,但尚未沦为妖魔的野兽,便是最容易被他差遣的。
靠着这一手,当年尚未逃离陆地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修士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此刻他故技重施,无比自信,在这片大海之中,眼前的那个年轻剑修,绝不可能是他的敌手。
不过小小的万里上境而已。
就算是再让他跨出一个小境界,来到万里巅峰,又能如何?!
年轻男子立于船头,感受着海底那些怪鱼的靠近,也并不在意,只是仰起头,看了一眼御灵真君,然后笑道:“怪不得孟寅那家伙一天到晚都嚷着要收一大箩筐弟子呢。”
当初在重云山的第一堂课,孟寅就有这个意思,以后有机会就收些弟子,等到要打架的时候,他可就不出手了,等着自己那帮弟子冲锋陷阵,他这个做师父的,就在后面运筹帷幄,那就足以决胜千里之外了。
如今的御灵真君手段,跟孟寅的追求,如出一辙。
只是孟寅也好,御灵真君也好,这呼朋唤友对周迟来说,又有什么用?
境界不够,来多少,都是挨打。
周迟屏气凝神,开始起剑。
数条剑光,从他的衣袖里钻出来之后,没有急着杀敌,而是开始不断分化,等着片刻之后,便有无数条剑光,悬停海面了。
这一幕,惊得渔船三人都说不出话来。
但下一刻,才是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随着周迟手指挥动,无数条剑光开始直直下落,宛如一柄柄飞剑,撞入海面。
海上,如同下了一场剑气大雨。
而做完这一切的周迟仰起头,“你站那么高,好像也不配。既然不配,你就下来!”
周迟再起一剑,一线剑光开天而去!
“唬本座啊?”
御灵真君讥笑一声,别说眼前的年轻剑修在他看来不过只是个寻常的万里上境,就算他真是那什么归真剑修,刚才那么多条剑光,不会将他玉府里的剑气消耗殆尽?
他不信的。
但下一刻,他瞪大了双眼。
因为那一剑递出,一线而开,璀璨剑光,还当真他娘的那么剑气汹汹。
不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当真是一个归真剑修?
这有点太没道理了些!
御灵真君思绪繁多,但还是很快便砸出了自己手中的那个铃铛。
那是他的本命法器,除去可以用来调动那些怪鱼之外,其实还是一件不错的防御法宝,别的不说,他觉得此刻这个铃铛挡住眼前这个年轻剑修的一剑,应该是足够了。
不过很快,他就傻眼了。
因为那一剑来势汹汹,远超他的认知,在遇到那个铃铛的时候,竟然没有丝毫的停顿,便如同摧枯拉朽一般,不断往前,在顷刻间便斩开了他的铃铛。
而后他不断后退,不敢去面对那一剑。
身前的黑云先是合拢,用来阻拦那一剑,但合拢的黑云,在顷刻间又被斩开,没能阻拦半点。
剑光璀璨,照亮这边天际。
御灵真君双袖不断有黑烟弥漫而出,阻挡这一剑,但还是在那一剑面前,节节败退。
最后,他在吐出一口黑血之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一剑也在此刻终于消散。
“这会儿你该知道,天底下的归真和归真,不是同一回事了吧?”
周迟身形掠出渔船,来到半空中,看着那边脸色惨白的御灵真君。
御灵真君捂住心口,一脸不可置信。
“你到底是谁?!”
他不相信,一个年轻剑修有这样的本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绝对是一个成名已久的大剑修,只是驻颜有术,看着年轻而已!
“我啊,重云山新任掌律,周迟。”
周迟问道:“你应该没听过吧?”
御灵真君茫然不已,重云山他知道,那是庆州府第一大宗,那边的掌律他也知道,是叫西颢,一位归真巅峰的大人物。可这个周迟,到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重云山的新任掌律?那西颢呢?!
御灵真君张了张口,只是尚未说出话来,就被周迟打断,“我知道你要求饶了,但是别求饶,因为求饶也没用,我不饶。”
随着这句话说出来,周迟再递出一剑,一条剑光,简单直接地直接洞穿了眼前这个御灵真君的心口。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一剑之后,被洞穿身躯的御灵真君体内,掠出一物,撞向天际,但很快便被一条剑光撞碎。
轰然一声。
这位曾经为祸一方的邪道高手,此刻就这么死在了周迟的剑下。
而做完这一切的周迟,只是一挥衣袖,将他的尸身收起,这才飘然落到渔船上。
与此同时,海面开始不断有巨大怪鱼的尸体漂浮而起。
一时间,海面上血腥味浓郁。
渔船的一家三人,全部都瞪大眼睛,怔怔无言。
今日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比传说还要传说中的所见所闻,就算是他们一字不改,丝毫不添油加醋地把他们的所见告知他人,只怕都不会有人相信。
可这样的事情,却又的的确确是真实发生过的。
……
……
海面再次风平浪静。
渔船上,渔女煮了一锅鱼汤,那边的年轻男子则是在烤鱼。
汉子则是看着那个坐在船头的年轻人,说不出话来。
这会儿海面都还到处是那怪鱼尸体。
“神仙老爷,鱼好了。”
渔女用大白碗给周迟盛了一大碗鱼汤,年轻男子则是小心翼翼地把烤鱼摆过去。
周迟道谢一声之后,低头喝了一口鱼汤,赞叹道:“真鲜。”
然后他夹了一筷子的烤鱼,吃了一口,笑道:“手艺很好。”
听着这评价,三人这才放宽了心。
汉子忽然又扑通一声跪在周迟面前,又要道谢,周迟有些无奈,“既然相遇,就是有缘,那人害人太多,早就该死,也就是顺带救下你们,道谢都说了好几次了,还要谢,能说出别的来?”
汉子一时间有些尴尬,还真是没什么新词可以说了。
反倒是渔女这会儿开口,“要是神仙老爷不嫌弃,我愿意侍奉神仙老爷一辈子,做牛做马都行,报神仙老爷大恩!”
周迟扯了扯嘴角,用筷子敲了敲了海碗,指了指那条烤鱼,说道:“这就当是你们的谢礼了,我很满意,你们要是真心感谢我,那就少吃几口,给我多留一些。”
听着这话,三人都明显轻松不少。
周迟看着渔女的腰间,那里有个小竹篓,不过已经破损,里面空无一物,“你就是所谓的采珠女?能不能跟我聊聊这是这么个意思,我也是在书上看过,但还没亲自见过。”
渔女点点头,很快就说起采珠女的由来,大汤朝廷在海边设立有珠司,渔民出海捕鱼,要将鱼获大半上缴官府,但若是家中有适龄少女,就可以申请成为采珠女,这样一来,渔民的鱼获便可有大半可以归自己所有,只用上缴小半。
而采珠女只需要采到一定数量的蚌珠,就可以注销珠司那边的谱牒,不用再继续采珠,而即便如此,所在家中的渔民,也可以依旧少交鱼获。
不过若是采珠女嫁出,入了别家户籍,原本的户籍所在的一家人,就没了这等优待。
这也是为什么渔女说不愿嫁人的缘故,只要她不出嫁,那么优待就一直会在,爹就不用那么频繁地出海捕鱼。
要知道,虽说上了年纪的渔民都有了经验,但在大海上,依旧是风险不小,不会每次都能平安归来的。
“我如今只差二十颗了。”
渔女微笑道:“下次再出海,就差不多了吧。”
周迟忽然问道:“其实就算不是自愿加入珠司,官府那边也会逼着你们加入珠司吧?”
汉子点点头,“神仙老爷说得对。”
蚌珠最受那些达官贵人喜欢,但采珠凶险,不知道一年要死多少采珠女,但凡心疼自家闺女的渔民,都不会让闺女主动去做那采珠女,但若无人采珠,没了蚌珠,官府那边也不会愿意,所以珠司设立,其实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的。
不过手段,肯定没有渔女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就是了。
周迟点点头,东洲百姓一向过得不算好,根本上还是帝京那位皇帝陛下,对于朝政即便上心,也只是想着保证自己一直坐着那把椅子,对于百姓们的生死,其实从来都不在意。
“二十颗啊?”
周迟忽然开口,然后一招手,悬草撞入海面,片刻之后,再次掠起,剑身上,有蚌珠二十颗。
悬草悬于渔女身前。
渔女瞪大眼睛,眼眶一下子湿润。
但她却没有伸手去接,反倒是扑通一声跪下。
“虽然不该,但恳请剑仙老爷大慈大悲,救救那些采珠女,不让她们再出海采珠!绿鱼愿意一辈子侍奉神仙老爷!”
周迟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渔女,沉默片刻,不言不语。
汉子赶忙跟着跪下,“傻丫头,你在胡说些什么?神仙老爷能救我们一命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你怎么敢说这话?”
汉子知道自己这个闺女一直都有一颗良善之心,但他这会儿更担心的是她惹恼了眼前的周迟,反倒是会惹来杀身之祸。
年轻男子也跟着跪下,跟汉子说的话差不多。
周迟摇摇头,“出海采珠一事,现在我管不了,但我会试着帮忙,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之后,会有改善,但实际上即便如此,我也无法保证。”
这是大汤朝廷的事情,他虽然是重云山掌律,但也没有插手的理由,只能说这一次等前往帝京,见到李昭之后,跟他提一提这件事,至于最后如何,其实还要看最后李昭是不是能够坐上那把椅子,成为大汤皇帝。
叫做绿鱼的渔女也反应过来,擦了擦泪水,“是我说错话了,神仙老爷要怪罪,就怪我一个人就好了。”
周迟摇摇头,“有人帮了你,所求更多,当然不对,但你既然是为其余人而求,这就很难得了,像是你这样的人,其实不多的。”
周迟想了想,忽然溢出一抹剑气,落入绿鱼身体里,片刻之后,他微笑道:“相逢有缘,你有些资质,可以修行,愿不愿意去重云山中修行?”
绿鱼先是一怔,然后有些茫然开口,“是像神仙老爷一样吗?”
周迟摇头,“你并无练剑资质,当不了我这样的剑修,不过……修行些别的东西倒是没问题,想来谢峰主会很喜欢你的。”
“而且,你要是也能修行之后,以后有些事情,就完全可以自己做了,求别人,也并不是那么靠谱的事情。”
周迟想到这里,不由得忽然笑了起来,要是这个渔女上了青溪峰,那就大概会变成孟寅那家伙的小师妹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山上有个老神仙
对于绿鱼上山一事,其实汉子一家,都没异议。
倒不是他们知道成为山上神仙是件多大的好事,而是对于周迟,他们很相信。
周迟安排好一切,当然最重要的是告诉他们,即便以后想要去看望绿鱼,都是没问题的事情。
周迟先陪着绿鱼去珠司那边注销了谱牒,然后这才领着这个采珠女,沿着海岸,去往北边。
海边,一家三口,看着两人远去。
汉子很快就红了眼眶,转过身去伸手擦眼泪,年轻男子也有些受不了,低头揉了揉眼睛。
反倒是那妇人显得没那么伤心,“行了,哭什么,闺女去享福了,以后再也不用出海捕鱼,也不用担心会出事了,这不挺好的吗?”
只是说是这么说,但说完这话,她的眼睛也红了,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闺女,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说不心疼,都是假的。
汉子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是啊,是好事,不难受,不难受。”
年轻男子则是问道:“爹,要不要去答谢海神?”
按着过去的规矩,能成功从海上归来,都是要去谢海神的。
汉子沉默片刻,摇头沉声道:“以后都不拜了。”
年轻男子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是啊,拜了那么多年海神,也没真看到海神真出来搭救他们。
没求过的人,却能直接出手帮忙。
“爹,那以后,拜人了?”
年轻男子笑道:“也是知道名字了的。”
汉子点头道:“救命之恩,就该一辈子都记住的。”
……
……
一路上,周迟和绿鱼两人走走停停,但走得还是很快,停下来歇息的时候,不多。
这天傍晚,两人在海边生了一堆火,要在这边过夜,绿鱼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出身,自然不挑,至于周迟,所谓过夜,不过是盘坐一夜,养剑而已。
一路上都有些心绪不宁的绿鱼,这会儿看着眼前的火堆,有些失神。
周迟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是不是有很多话想说?”
绿鱼本来想要摇头的,但还是开口说道:“神仙老爷,我这么笨,能修行好吗?”
周迟微笑道:“从现在起,你可以称呼我为周师兄,至于笨不笨,我觉得你多想了,你如果真有那么笨,我如何会带你上山?”
绿鱼听到这话,松了口气,但很快便有了新的问题,“我听说那些神仙都是长得很好看的,我……这个样子,也能当吗?”
周迟先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很好看?”
绿鱼下意识摇头,但很快便知道自己做错了,有些脸红地低下头去。
“山上修士,本质上跟你们没有什么区别,不过修行之后,会多几分气度,不好看的,还是不好看,况且我觉得你好像也不是不好看,是有些黑,不过等再养养,白了之后,大概就不差了。”
周迟微笑道:“说要好看,其实要看跟谁比,那些个长得好看的男子女子,这会儿在我眼里,只怕都一般了。”
绿鱼仰头问道:“为啥呢?”
“因为我前些日子出门,看到过一个大概可以说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子之一,在他面前,只怕世上九成九的男子,都要觉得自己长得怎么这么……不堪入目。”
“但我觉得一个人,最不重要的就是外貌了,不是我长得没有那么好看才这样说,而是你要知道,外貌是父母给的,有好有坏,都不算本事,而自己的品性之类的东西,好才是真的好,就像是你,有一颗善心,这就很难得,很多人一辈子都比不上的。”
周迟耐心开口宽慰,不过此刻却是一心二用,他在闲聊之际,其实也在养剑。
绿鱼哦了一声,明显再次放松了不少,不过她很快又问道:“周……师兄,山上那些神仙老爷,跟你一样的,很多吧?”
周迟一怔,“问的是?”
绿鱼托着腮帮子,“就是……他们跟周师兄你一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是这样说的吧?”
周迟想了想,说道:“如果你说的山上是你要去的那座山,那还挺多的,但如果你说的山上,是所有修士,那没有这么多。”
“修士,大多只是一心修行,求证青天,不下山走动的,而那些下山走动的修士,有相当一部分人,其实对于你们这些普通百姓的死活,不太关心。当然了,即便有些偶尔会帮你们,也是有利可图,不过像是之前我们遇到那个御灵真君那样的恶人,其实也不多,不要太担心。”
周迟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一直都只在海边待着,跟大海最为熟悉的少女,“不要想得那么多,那么害怕,就当是出去走走看看,有些事情,没有做之前,不必太担心,做的时候,只要努力做了就是,至于做完之后,没做成,也不要太懊恼。人生不会因为一件事没做好而变得糟糕,也不会因为做好一件事,就一辈子都高枕无忧了。”
周迟轻声道:“人的一辈子,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选择,要是因为其中一个选择没选对就无比悔恨的话,那这辈子也干不成什么事情了。”
绿鱼听得有些迷糊,但还是很快点头道:“周师兄,我记下了。”
周迟点点头,微笑道:“其实也不只是跟你说的,很多话,都是在跟自己说,怕自己忘了而已。”
绿鱼听得云里雾里,只是感觉,这会儿坐在火堆前跟她说话的周师兄,和在海面上神采飞扬出剑的周师兄,好像不是一个人,又好像就是同一个人。
奇奇怪怪的,只是她觉得,不管是这会儿耐心开口说着话的周师兄,还是那天在海面出剑的周师兄,都很好。
但要说哪个更好,那还是现在的周师兄更好。
绿鱼很快就有些坚持不住,倒在火堆旁,沉沉睡去,周迟则是看了她一眼之后,继续横剑在膝,周身剑气运转,养剑也修行。
天亮时分,绿鱼被一阵肉香惊醒,睁开眼之后,正看到眼前的周师兄在烤鱼。
一条烤鱼,色泽诱人。
等她收拾妥当,周迟把烤鱼递给她,她小小咬了一口,有些惊奇,“周师兄你烤的鱼,比我哥哥烤的居然还要好吃。”
周迟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绿鱼吃完烤鱼之后,两人继续沿着海边北上,这一次,只是半日光景,两人便已经便到了目的地。
这边海边有山,山中有高楼。
“这座山叫潮头山。”
周迟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山,只是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绿鱼就接过话来,“我知道,周师兄,这山里有个老神仙!”
周迟有些疑惑地看着绿鱼。
绿鱼说道:“我也是听别的渔民说的,说这座山里有老神仙,偶尔会告诉附近的渔民,哪天能出海,哪天不能出海,老神仙说能出海的时候,大家跟着出海,都能有不错的鱼获。”
“说不能出海的时候,也不是说就一定会回不来,只是也捕不到什么鱼,属于是白费功夫。”
周迟打趣道:“你这么说起来,这个老神仙看起来跟那些鱼儿是好朋友,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
绿鱼一怔,她没想到周迟会这么说。
周迟打趣之后,这才正色道:“不过这个老神仙,还是挺会算命的。”
“算命?”
绿鱼一头雾水。
周迟不多说什么,而是开始登山,绿鱼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打量着四周。
她可听说过,老神仙虽然住在这山里,但是想要见到他可不容易,好多渔民跑来见他,但上山了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会回到山脚的。
绿鱼开始担忧,要是等会儿走着走着,自己走到了山脚,周师兄却没有下山,那咋办。
对此,她忧心忡忡。
不过很快她就不担心了,因为很快山道上就有个白衣男子出现,朝着他们拱手。
“云书见过周掌律,未能远迎,实在是请周掌律见谅。”
周迟看着眼前的这个白衣男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当年东洲大比之后在帝京,有过一面之缘。
“见过云书道友,在下来拜访玄机上人,没有提前知会,也是唐突。”
周迟还礼,虽说年纪还浅,但也没有持晚辈礼了。
他如今的身份,在东洲,早已经不需要低头与人相对了。
“家师已知周掌律的来意,但此事,家师并不愿意掺和,若是周掌律体谅,家师就不与周掌律相见了。”
云书道人看着眼前的年轻剑修,眼眸深处也有些忌惮,眼前的年轻剑修,虽说只是归真初境,但之前可有过消息,百鳄山的大长老高承录,归真上境,一样是死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手上的。
他真要闹一番,事情也不好收场。
周迟微微蹙眉,要吃闭门羹?
“玄机上人可算透世间诸事,却不见得能算透在下,事情是什么,未必和玄机上人所想一致,总归要见一面,好好说一说才是吧?”
周迟笑道:“如果见到上人之后,上人依旧不为所动,在下自然下山,不会强求。”
云书道人看着周迟,忽然笑了起来,“家师说了,若是周掌律被拒就此下山,那才是真没有上山的必要,既然周掌律坚持,家师自然愿意一见,不过若是周掌律不能来到山顶,只怕此事也是不成。”
周迟说道:“小事而已。”
一旁的绿鱼眉头越皱越深,她这会儿真是有些不明所以了,明明两个人说的话她每句话都听到了,但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明白?
怎么那人开始不让周师兄上山,周师兄说了两句话,就又改变了主意?
想不明白。
“周掌律,这个小姑娘?”
云书道人看向周迟身后。
周迟笑道:“不必担心,我带她上山就是。”
云书道人一怔,没说什么,只是点头之后,就此消失在了山道那边。
等到云书道人消失之后,周迟才伸出手,“拉住我。”
绿鱼黝黑的脸上有些红晕,但还是很快伸出手抓住了周迟的手。
……
……
山顶阁楼里,云书走了进来,看向坐在窗边观海的师父。
他向玄机上人说过了山道上的事情。
玄机上人说道:“该来的总会来,拦不住的。”
云书道人轻声道:“只是他好像有些太自负了,这山中的大阵可是您亲自布置的,哪里是那么容易上来的?况且他还带着一个尚未踏足修行的少女。”
玄机上人微笑道:“人当然不能自负,但有时候,自信和自负,又很容易让人混淆,别的不说,他能杀了高承录,有自信,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师父,你真以为他是独自一人杀的高承录?高承录死在重云山,难不成不会有其他重云山修士出手?”
云书道人皱了皱眉,虽然得知的消息是这样的,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其实也不是不愿意,就是不敢。
一个才修行多少年的年轻人,就有这样的本事?
玄机上人说道:“我们可以对这个世界时刻保持着怀疑,但也要时刻相信任何可能,如果事情总是那么依着常理来发展,那么他就该死在西颢手里,而不是西颢死在他手里。”
云书一怔,“师父,你是说西颢是死在他手上的?”
玄机上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重云山传出西颢闭关,我却看到他离开东洲,此后重云宗主也走了,再回来的时候,便传出了西颢闭关身死,他继任重云掌律的消息,那西颢是怎么死的呢?”
云书道人知道这是师父在考校自己,略微思索片刻,便说道:“也有可能是重云宗主在清楚异己,周迟站在了重云宗主那头。”
玄机上人笑道:“常理视之,自然最有道理,但有时候想要知道真相,就要去思考更多的事情,比如何煜是个什么样的人,比如他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
“但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一个归真初境,如何能杀归真巅峰的西颢。”
云书道人摇摇头,不敢相信。
玄机上人点点头,“虽然有可能,但为师也不能确定,所以才让他上山一次。”
云书道人忽然明白了,开口道:“原来是在等他说服您。”
玄机上人微笑点头,“他要我再陪着他赌一局,他不能说服为师,为师怎么敢去下注呢?”
云书道人若有所思。
玄机上人看着自己这个衣钵传人,轻声道:“东洲生乱,在这个时候,我们这样的人,不得不找条船坐一坐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山中问答
山道上,周迟牵着绿鱼,缓步而行。
绿鱼最开始有些紧张,到了这会儿,她也明白过了一些事情,那就是这登山不是普通的登山,但当她仰起头想要开口的时候,看到周迟的侧脸,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周师兄在,那就没有大事。
“别多想,跟着我走就行,山道上有很多东西,如果觉得不敢看,就闭上眼睛。”
周迟的声音忽然响起,还是很平静。
绿鱼刚想说话,忽然一瞬间,自己就好像置身海面,周遭是一望无际的海面,不远处,之前那些怪鱼不断在海中游动。
有一条渔船在很远处,船上有自己的哥哥和爹爹。
那是她这辈子经历过最让她害怕的景象,
但此刻她忽然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她虽然没有看到自己身侧有人,但却感受得到,自己的手正握着一只温暖的手掌。
有人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
所以绿鱼没有闭上眼睛,只是一直看着前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象变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座楼阁在这边。
楼阁前,有之前在山道上见过的白衣男人,这会儿正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准确来说,不是看着她,而是看着自己身边的周师兄。
云书道人张了张口,还是很难压下自己心中的震撼,登山一事,本就不容易,他不是不相信周迟能走到山顶,但却难以相信,这个重云山的新任掌律,竟然在带着一个小姑娘的情况下,这么快,就已经来到了山顶。
就好像是寻常的登山客,闲庭信步,就走到了山顶。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过不少大人物登山的景象,知道强行登山有多难,他也不会如此震撼。
在此刻,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师父的意思,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去看那个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总有些特别的人。
“家师在楼上等周掌律。”
云书道人强行压下心头震撼,缓缓开口,眼眸里,终于对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有了看待那些大人物该有的慎重。
“周掌律,这个小姑娘就在楼外稍候吧?我可以带她在山中转转,放心,会保证她的安全的。”
云书道人微笑开口,周迟则是看向了绿鱼。
后者点点头,也明白自己这会儿不该跟着周迟一起上楼。
周迟这才点头道:“有劳了。”
然后他松开了手,走入了那座阁楼里。
云书道人则是微笑地看着眼前的绿鱼,问道:“要去山里转转吗?不会耽误时间,周掌律和我师父要聊很久的。”
绿鱼本来就对这座住着神仙的潮头山很好奇,这会儿听着云书道人开口,想了想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
……
阁楼里,周迟来到窗边坐下,看了一眼窗外,笑道:“玄机前辈这地方不错,风景大美,一眼观海,实在难得。”
玄机上人也没想到周迟能这么快就来到他身前,同样有些感慨,“一别数年,周道友让人看着只觉得不可思议,这山中大阵,老夫花了多年光阴,大阵套着小阵,漫说是一个归真初境,就算是归真巅峰的修士,只要不是强行破阵,都只怕要花一日光景才能摸索出门道,周道友却在短短的一刻钟便走了上来,真是让老夫想不明白。”
周迟微笑道:“游历西洲,去过一次天台山。”
听着这话,玄机上人便明白了周迟的言下之意,既然连那位青天的道场都去过,那么跟那座青天道场比较起来,自己这座潮头山,就真是有些不值一提了。
“也是,作为剑修,既然跨洲远游,自然要去西洲的天台山看看,老夫也听说,那位观主即便闭关三百年,这些年,七洲之地,还是有无数剑修去天台山那边登山。”
玄机上人微微笑道:“青天在上,谁不想看一眼啊。”
周迟说道:“可惜小观木门紧闭,未曾得见观主。”
玄机上人一怔,这话的意思是?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曾成功登顶天台山?
这不太可能吧?
他人在东洲,虽然不知道西洲那边的具体事情,但也隐约听闻过那位观主的收徒标准,似乎就是要成功登顶才行。
这个要求看着简单,但实际上极难,要是不难,只怕到处都是那位观主的弟子了。
不过玄机上人思索片刻之后,并未追问此事,就算追问,答案也无法判断真假,西洲太远,不曾去过,他穷极一生,也不过能堪堪看明白东洲的一些事情而已。
“短短数年,周道友已经从万里来到归真,这份天赋,若是那位观主没有闭关,只怕肯定是要收周道友为徒的。”
玄机上人微笑着开口,这话一半真一半场面话。
周迟微笑不语。
玄机上人继续说道:“周道友才归东洲,就成了重云山史上最年轻的掌律,真是让人赞叹,当年老夫看东洲的年轻天才,只觉得白溪一枝独秀,没想到这才多久,周道友已经是后来居上,大道漫长,果然充满了未知,真是让人感慨。”
周迟说道:“前辈谬赞,只是侥幸而已。”
“刚才周道友带着的那个姑娘,是新收弟子?天赋自然不如周道友,只是那份心智,倒是难得,可喜可贺。”
玄机上人笑着开口,眼角的笑意,一直不断。
周迟说道:“来潮头山见前辈的路上,在海上正好碰到了那沉寂多年的御灵真君作恶,救下这少女一家,看着她有些修行天赋,临时起意,便想要带回山中,不过却不是收她为徒,而是想让她拜入青溪峰谢峰主门下,如今,暂时以师妹相称。”
玄机上人赞扬道:“周道友高风亮节,让人佩服。”
“不过那御灵真君在海上,老夫倒是清楚,不过他行踪鬼魅不定,鲜少在人前露面,这一次碰到周道友,自然就是命该如此了。”
周迟问道:“前辈知晓他已经破境?”
玄机上人点头道:“歪门邪道走出的归真初境,在周道友这边,有什么好说的?周道友不是才杀了一个高承录吗?”
周迟点头道:“那个纸糊的武夫,确实不禁打。”
这话说得半点不客气。
玄机上人故作讶异道:“那位百鳄山大长老,身上不是有件了不得的麟甲?那可不是一般东西。”
周迟淡然道:“多出几剑就能砍碎。”
玄机上人沉默不语。
周迟看着玄机上人,微笑道:“前辈若是想闲聊,晚辈能陪着前辈再聊三天三夜的。”
玄机上人微微叹气。
周迟这才说道:“高承录怎么死的,前辈想来很清楚了,那日这么多人看着,前辈要是还怀疑什么,那才是真没道理。”
玄机上人说道:“老夫现在看着你,就觉得挺没道理的,怎么一个归真初境,就能杀了一个归真上境呢?要知道,这样的事情,东洲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生过几次的。”
周迟说道:“总是发生过的吧?”
当然发生过,不过办成这种事情的那几位,后来无一例外,都成了一代登天修士,在东洲留下不少传说。
玄机上人轻声道:“那年在帝京赌过一次,好像是老夫赢了,本来下注这种事情,赢了一把,要么是及时收手,要么就是乘胜追击,老夫这辈子求的是一个稳字,看起来就该及时收手才是。”
周迟只是淡然道:“前辈这个时候收手,好像有些不明智了。”
玄机上人不着急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海面。
周迟说道:“上山之前,听说前辈偶尔会为附近的渔民指点迷津,看起来前辈已经在山中,却还是时常看着山下。”
“我救下的师妹,是海边的采珠女,她们被逼着采珠,每一次出海都有可能死于海上,但似乎并没有什么人在意,也是,这样寻常的百姓,死了一个死了一百个,似乎对这个世间都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这样的世道,真的不是很好。”
“前辈在修行之前,是这寻常百姓之一,晚辈在修行之前,也是如此。从山下走到山顶,就觉得自己从来不是山下的人,反过来欺负山下的人,也不对吧?”
玄机上人看着周迟,摇头道:“老夫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但天下大势,从来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改变的,大势如此,老夫似乎也应该顺势而为才是,偏偏要相信你能逆势而为?这似乎有些愚蠢。”
周迟笑道:“宝祠宗并非大潮,但晚辈似乎就是这座潮头山,潮水再大,也难摧此山。”
玄机上人哑然,“看起来你离开东洲游历一番之后,变得已经有些自负了。”
“眼界开阔之后,自然而然也就会有些自信。”
周迟微笑开口,“只是想告诉前辈,既然赌过一次,何妨再赌一次?”
玄机上人沉默不语。
周迟继续说道:“若无信心,晚辈何必回来,在外再游历些年,等再回来,一剑斩了宝祠宗就是,当年那位圣人覆灭长更宗的手段,如法炮制就是了。”
玄机上人看着周迟,担忧道:“不是觉得你没有这个本事,偏偏觉得你有,但一个人本事太大,就会变得自负,一旦自负,就很容易失败。”
周迟忽然说道:“如果前辈只是在权衡利弊,那晚辈今日是不会有登山的机会的。”
玄机上人默然无语。
“前辈在此地远看东洲,东洲真是前辈想看到的景象吗?”
周迟盯着玄机上人。
“晚辈曾听闻,五位青天之中,有一位极为擅长算命卜卦,前辈的本事,既然源于东洲之外,自然是去看过别洲风貌的,看过之后,再回来看着这座东洲,不觉得有些失望?”
周迟平静道:“前辈当初在帝京与我说起的那位大剑仙,语焉不详,其实是在搪塞晚辈吧。”
玄机上人听到这里,这才终于开口,有些感慨,“看起来你这趟出游,知道的事情不少。”
周迟苦笑道:“本就不是太大的秘密,在西洲那边,可以说是人尽皆知,只是在东洲,知道的人不敢说,也就好像一洲都不知道。”
“东洲,天弃之。”
“天都弃了,乱成什么样,好像也没什么所谓的。”
玄机上人缓缓开口,只是语气里有些疲惫。
然后他看向周迟,“你说了这么多,有几分真心呢?”
“倘若你是宝祠宗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剑修,被视作下任宗主,面对如今这局势,还会来说这些话么?”
周迟沉默片刻,开口笑道:“晚辈这些年,杀人极多的。”
杀人极多,救人更多。
那些年在祁山,不知道多少次违背山规,为何?不就是因为无法看着那些无辜者死于眼前吗。
“命运的洪流将晚辈推到这里,无法抽身,好似只是被迫,但晚辈也有过很多次从岸边来到那湍急的河水中,只是这些话,前辈不一定信。”
周迟自嘲一笑。
“你怎知老夫不信?”
玄机上人笑道:“这些年,既然要制定各种榜单,自然便要看人,那些其余榜单,老夫其实上心不多,初榜一事,反而最用心,有三个人,老夫看了,也觉得很佩服的。”
周迟沉默不语。
玄机上人缓缓道:“世人见到老夫,都喜欢问老夫问题,今日老夫看到你,姑且问你几个问题,如何?”
周迟正襟危坐,“前辈请问。”
玄机上人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西颢离开东洲,是去寻你了?”
“是。”
“寻你何为?”
“一战。”
“他死于你手?”
“是。”
“你一人为之?”
“是。”
玄机上人抬头看了周迟一眼。
周迟说道:“他放水不少。”
玄机上人摇摇头,“一位归真巅峰,即便放水,也并非一般的归真初境可杀,何况西颢在老夫看来,是东洲寥寥的几人之一。”
周迟不说话。
“那年他在帝京前的那条大江见老夫,托老夫看看你,老夫也没看明白,今日既然你来了,那就开诚布公问问你,你是谁?”
说这话的时候,玄机上人的眼眸深邃起来,如同一口老井。
周迟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周迟,在祁山修行过,剑名玄照,如今是重云山的掌律。”
第三百四十五章 有个局
玄机上人眼眸深处似乎没有震惊,只有些释然。
“西颢去杀你,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玄机上人眼眸里的情绪散去,变得寻常。
周迟说道:“是的。”
玄机上人感慨道:“西颢这个人,让老夫也有些佩服,心思缜密,竟然先老夫一步推算出你的身份。”
周迟说道:“那年在帝京,是晚辈有意引导前辈。”
玄机上人笑道:“你也了不起,若不是如此,只怕也无法杀了西颢。”
周迟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还没说出来,玄机上人便摇头道:“西颢最后如何想,其实不重要,不管是他技不如人,还是想试试赌一把,总之他已经这么选了,也死了。”
“既然选择坐到赌桌前,输了就不要怨任何人,不过老夫看西颢大概是想要以自己身死,来换重云山赚个盆满钵满吧?”
周迟默然,已经算是默认。
玄机上人扭了扭身子,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坐姿,“一把老骨头,本来有些微末境界,但总是改不了。”
等说完这话,他倒也不急着说话,而是从一侧搬起一个小炉子,开始煮茶,有客来,当煮茶迎客。
不过直到这会儿,这位玄机上人,才真正将周迟当成了客人而已。
“老夫之前说,对初榜最为用心,有三个年轻人很佩服,这会儿也不卖关子了,三人分别是,黄花观的女子武夫白溪,祁山剑修玄照,还有一个是大汤的太子殿下。”
“三个人,你们两人,是东洲一等一的年轻天才,尤其是白溪,那些年在老夫看来,登天是必然,是否能走到云雾,也有很大的可能,但让老夫佩服,却不是因为天赋。”
“白溪这些年游历东洲,杀了不知道多少为祸一方的邪道修士,或许她只是为了砥砺自己的境界,但在老夫看来,论迹不论心,这已经是帮了东洲百姓不少。”
“至于太子殿下,这些年,如无他撑着大汤,不说江山倾覆,就是百姓,活得也会更为凄惨,身为太子,似乎理应如此,但如果真是理应如此,那咱们那位皇帝陛下,是不是就该被说成十恶不赦了?”
“最后,说说你吧。”
玄机上人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在祁山之时,你时常下山,奉师门之命,做了不少事情,杀了不少人,一些不大的邪道宗门,都被你一人一剑倾覆,这种事情,好像很多年轻人都有本事去做,毕竟那个时候,我只把你排在初榜前十之外,也就是说你前面,至少有十个年轻人有这样的能力。”
“但杀人容易,救人难。”
“那些年,违抗师门之命许多吧?老夫可知道,你在祁山,并不受待见。”
“东洲的宗门,还没有不想长盛不衰的,当初的祁山如此,宝祠山也如此,甚至你现在所在的重云山也如此,只是三座宗门,走了三条路。”
“宝祠宗要一统东洲,是以拳头大小来让东洲俯首,重云山这些年有些江河日下,所以有西颢对现状的不满,但行事,他只针对内部,而重云山对外,仍旧算得上光明磊落,像是一些宗门的‘贼喊捉贼’重云山并未做过这种事情。”
山上宗门要让山下百姓虔诚供奉,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百姓知道,没有宗门的庇护,他们活都活不下去。
所以一些宗门,时不时就会让宗门修士伪装成邪道修士也好,还是什么妖魔也好,屠戮一些百姓,然后再贼喊捉贼,派出一些修士来行侠仗义,让百姓感恩戴德。
这样的事情,在东洲,算是屡见不鲜。
“至于祁山,无非就是铲除一些跟脚不正的小宗门,小心蚕食,他们所想,无非是如何强盛宗门,至于那些邪道宗门残害多少百姓,他们并不关心。此事无可厚非,即便是外人知晓,谁能说祁山做得不对?”
“但你每次下山做事,首要想的是出剑若慢,会多死多少百姓,而不是出剑太快,会让宗门谋划落空,所以你在祁山,格格不入。”
玄机上人微笑看着周迟,他这些年遍观东洲,对东洲之事,只怕没有第二人知道的比他更多。
“你这样的人,在祁山的确会过得很痛苦,祁山这样的宗门,也不配拥有你这样的剑修。”
“老夫记得这么一句话,叫做剑修修行,所求首要是无愧于心,但如今东洲的剑修,有多少人能做得到这点?”
“换句话说,他们若是觉得自己真的无愧于心,那他们那颗心,是不是早就已经不是正的了?”
说到这里,玄机上人深吸一口气,神色认真起来,“现在,老夫就要说一句你可能不太爱听的话了,宝祠宗灭祁山,对祁山来说,不是好事,但对你来说,是好事,你若一直都在祁山,难免一颗剑心会蒙尘,读书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即便能一年两年坚持自我,但十年百年呢?以后只怕某一天,也只会跟那些祁山剑修一般无二!”
周迟沉默不语。
“世道已经糟糕成如今这样,有人作壁上观,有人为虎作伥,有人只求不要波及自身,可偏偏就缺了那些明知不可为还要为之的傻子,世间破破烂烂,他们不管旁人的冷眼讥讽,仍旧愿意尽力缝缝补补,难得,真的难得。”
“老夫一把老骨头,做不了什么大事,但看着还有你们这样的人,老夫也难免不想起少年时候的自己,那个时候,寒冬腊月,路遇乞讨者,也是愿意将身上的厚衣服脱下来送人的。”
说到这里,玄机上人的意思就再明显不已了。
表态至此。
周迟站起身,对着玄机上人拱手行礼,“多谢前辈。”
玄机上人摆摆手,示意周迟坐下,然后才喝了口茶,咂咂嘴,“说到这里,再喝茶,滋味就不够了。”
周迟很快取出一坛仙露酒,跟玄机上人共饮。
玄机上人喝了一口,有些意外,“竟然是赤洲那边的仙露酒。”
周迟点头笑道:“前辈好本事。”
随即说了些赤洲的见闻。
玄机上人感慨道:“原本以为你走过赤洲,只是走马观花,绕行西洲而已,毕竟世间剑修,哪个仰慕西洲风采?但这么一看,你是踏踏实实行了万里路,怪不得有这么一身境界,真是理所应当的。”
一口喝完碗里的仙露酒,玄机上人揉了揉鼻子,问道:“你知道多少?”
周迟开门见山,“宝祠宗和大汤皇帝是同盟。”
玄机上人点点头,眼神忽然复杂起来,“大汤势弱,并非这几年的事情,那位大汤皇帝即位之前,这座王朝,就已经是摇摇欲坠了,流民四起,烽烟不断,但你可知道,那位大汤皇帝即位之后,大汤反而稳固不少?”
不等周迟说话,玄机上人便自顾自说道:“那位皇帝陛下,可不是一般人啊。”
“想来是他在即位之初,便和宝祠宗达成一些协议,让宝祠宗帮着安定大汤,而大汤皇帝则为宝祠宗做一些事情。”
周迟轻轻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不错,面对摇摇欲坠的一座王朝,稍有不慎便会成为亡国之君,一般人早就寝食难安,食不知味,能在如此局面下,反倒是硬生生扭转局势的大汤新君,你说他不是明君,可以,但你要说他是个昏君,没什么道理。”
玄机上人说道:“手上没多少东西,就只好借势,借势却又是个很麻烦的事情,因为很有可能借着借着就将自己所有的东西搭进去,大汤皇帝能掌握分寸,到如今这么多年,他的算力,就连老夫,其实都要自愧不如,因为老夫算过很多次,将自己丢在他那个处境,都没办法做得比他更好。”
周迟沉默不语。
“所以你和太子,想要胜过他,真的太难了。”
过去的局势是,一局棋,大汤皇帝和李昭对弈,但大汤皇帝身后站在宝祠宗那座庞然大物,而李昭身后,空无一物。
那些他这些年积蓄的朝中势力,实际上对大汤皇帝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
如今好了些,多出了一座重云山。
周迟笑道:“正是因为有些没法子,所以才想着来请前辈帮忙。”
玄机上人笑道:“论下棋,老夫下不过他,不过如今你是执棋者,老夫和太子都是你的棋子,就可以试试了。”
周迟没急着说话。
“你来寻老夫,其实要的,就是老夫的名声和那些香火情。”
玄机上人点破周迟的来意。
他在东洲,回答了很多人的问题,帮着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情,那些人当年或许声名不显,现在却有可能早已经成为了山上大人物,那些香火情,虽然不至于让他们帮着赴汤蹈火,但做些锦上添花的事情,还是办得到的。
至于名声,他玄机上人的名声可不止在山上,世间不知道多少百姓的达官贵人,都知道他,甚至有不少百姓将他奉若神明。
“帝京早有传言,太子并非嫡出。”
玄机上人笑道:“不少人都清楚,这是那位大汤皇帝的手段。”
“但实际上,此事是真的。”
玄机上人说道:“太子的生母,本就是一个宫女而已。”
周迟有些意外,他也没有想到。
“这件事就连太子自己都不知道,知道此事的,只有大汤皇帝而已。”
玄机上人看着周迟,周迟说道:“如此来说,大汤皇帝其实十分喜爱李昭,不然也不会立他为太子?”
在世俗王朝皇族里,嫡庶自然十分重要。
庶出想要坐上皇位,千难万难。
李昭以庶出被立为太子一事,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错。”
玄机上人看着周迟,“这本就是大汤皇帝有意为之,这个局早在李昭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布下。”
周迟听着这话,想到了某种可能,不由得皱起眉头。
第三百四十六章 都是人精
“大汤皇帝如此做,是一开始就握住一个李昭的把柄,若是某一天他真的脱离自己掌控,那么他就会以此将李昭打入万丈深渊。”
周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玄机上人点头又摇头,“这只是一个最明面上的理由,宗法两字,能糊弄百姓,但百官却没有那么好糊弄。”
“太子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会成为大汤太子,但在这个过程中,大汤皇帝对他的培养自然也不留余力,因为只有他足够优秀,才能在后面撑得起这座大汤,但太过优秀,又会在某天有可能比他更强,所以他先留把柄在手,这是后手,居西苑而掌权,这就是落子,太子是他的棋子,帮着他处理国政,让他能抽出身来做别的事情,而太子始终是棋子,便是怎么都没办法和他相抗。”
“好算计。”
周迟不由得赞叹一声,这位大汤皇帝,这份城府,实在是有些深了
“他抽身而出,居于西苑,想来就是潜心修行了。”
周迟缓缓道:“做了那么多,其实他也是棋子,要想挣脱出棋盘,得上山。”
山下人再如何城府深沉,在山上人看来,无非是蝼蚁而已。
要登山,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本就是个天赋不错的人,只是一直藏拙,让宝祠宗觉得他是个天赋一般,但却想着证道长生的可怜虫。”
玄机上人说道:“那年帝京相见,他便已经归真。”
周迟说道:“难得。”
这件事他早就有些感知,要不然不会在重云宗主下山之前特意嘱咐。
“如今太子势大,渐渐脱离他的掌控,他已经有些慌了,所以才会有所动作,削减太子的权利,当然,时机合适,他就会把他所有的底牌拿出来,废黜太子,重新回到那把椅子上。”
玄机上人叹道:“如果太子没有那么优秀,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可惜,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生出一个同样聪明的儿子,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能让李昭死,不然山上山下,都很麻烦。”
周迟沉声开口。
玄机上人点头道:“老夫会去一趟帝京,一路上老夫会说两件事,第一件,太子就是嫡出,第二件,太子身负紫微气运。”
紫微星,自古以来,便有帝星的说法。
若这件事由玄机上人说出来,那么一座东洲,相信者不会少。
这种事情,一般的算命先生说出来没用,但玄机上人说出来,很有用。
“有了这种说法,他就不敢再轻举妄动,那些个摇摆不定的朝臣,会有不少人倒向李昭。”
周迟说道:“至少在朝堂上,李昭不会一退再退了。”
玄机上人看着周迟,“你还有些手段吧?”
不等周迟说话,玄机上人就自顾自说道:“重云山的孟寅是孟氏嫡孙,孟长山对这个孙子很喜欢,而孟长山是大汤的内阁次辅,更是读书人的领袖。”
这是在大汤朝野极有分量的人物。
“姜氏的那个小姑娘,也在重云山,还是你玄意峰的弟子。”
玄机上人啧啧道:“这么一算下来,你早早就有这份心思?”
周迟摇摇头,孟寅上山也好,姜渭上山也好,全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一开始,他并没有想着后面要用到他们两人身后的东西。
甚至在那个时候,周迟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卷入大汤的皇权之争。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如今的局面就是这样,你手里的筹码不少,可以和他斗一斗了。”
玄机上人笑道:“这样说起来,老夫不知道为何,对最后的胜负,有些无关别的期待。”
周迟苦笑道:“有些压力在身上的。”
玄机上人提起铁壶,给周迟沏了杯茶,放下茶壶之后,这才说道:“老夫在东洲算有些朋友,也会帮着尽力游说的,只是你知道先后顺序吗?”
周迟说道:“宝祠宗在先,至于山下,如今能维持均势就好。”
玄机上人点点头,“大汤皇帝即便有些算计,但他自身也好,还是大汤也好,都其实用不着多担忧,最麻烦的,依旧是宝祠宗,只要宝祠宗被击溃,那么一切自然而然都会迎刃而解。”
“便是此理。”
周迟认可玄机上人的说法。
玄机上人递出一块木牌,并无文字,只是材质成乌黑色,看着宛如一块黑铁,在这木牌的角落,有个特殊的符文。
“在东洲各大州郡,都有我们的联络之处,或许是当铺,或许是酒楼,或许是客栈,但共同点都是门前隐秘角落会有相同的花押,你只需要灌入一缕气机就能找到,如果想要联系老夫,或是想要知道些什么东西,可以去这些地方询问,你手里这块木牌,拥有着最高权限。”
看着桌上的木牌,周迟并不意外,玄机上人可以说通晓东洲之事,这种事情一个人断然是无法完成的,他必然会在东洲有无数的眼睛,若无这么多双眼睛,玄机上人也绝无可能通晓东洲之事。
周迟收起木牌,笑问道:“前辈的眼线不止于此吧?”
玄机上人倒也坦然,点头道:“有些宗门里,自然也有为老夫做事的,不过极为有限,那些大宗里,即便有,也不过是杂役之流,此事不用瞒你,你也想得明白,既然能成为大宗的内门弟子,相对来说,前途广阔,又何须为老夫卖命?”
周迟点头,“前辈坦荡。”
“不过老夫这些年的所有本钱都拿出来了,能不能赌赢,还不是老夫说了算,真有些心疼。”
说着话,他放弃了喝茶的想法,去喝周迟的仙露酒。
周迟只是微笑着陪着这位老前辈喝酒,没有怎么说话。
只是一坛酒之后,玄机上人笑眯眯看着周迟,让周迟又不得不拿出第二坛酒来。
两人小口喝酒,玄机上人说起很多年年轻时候的经历,周迟搭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喝口酒。
这会儿的玄机上人,就像是个有一肚子话没有人听,这好不容易碰到个配听他这一肚子话的出息年轻人,自然话就多。
而周迟,除去喝酒,其实就是把玩手里的那块黑木牌而已。
耐心听着。
……
……
潮头山上,跟着云书道人走了一圈这座潮头山的绿鱼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神仙住的地方,要跟仙境一样呢。
结果走了一圈,发现这和普通的山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这让绿鱼对重云山的期待,少了一大半。
云书道人看着小姑娘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失望了,不过他只是微笑道:“其实山上山下,区别不大,山上是另外一个山下,山下是另外一个山上。”
绿鱼蹙起眉头,怎么又说了一句她听完了就好像没听过的言语?
云书道人笑道:“不理解没关系,记住就行,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绿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就看到了自己那位师兄走了出来。
绿鱼立马喊了一声周师兄。
周迟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道:“我准备托他们帮着带你去重云山,你觉得怎么样?”
绿鱼微微蹙眉,一时间琢磨不清楚周迟的意思。
“周师兄,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绿鱼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开口,声音里有些委屈。
周迟摇摇头,“别多想,只是我有事情要做,不会近期返回重云山,至于你,跟着我,会有些麻烦。况且修行一事,早些也不是坏事,你跟着我,会耽误的。”
绿鱼哦了一声,然后有些担忧地问道:“周师兄,那我要是上山,他们不让我上山怎么办?”
周迟笑道:“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没有人会不让你上山的,退一万步说,要是青溪峰不要你,你就去玄意峰,那边的事情,我说了算。”
绿鱼这才放宽了心,不过仍旧有些不安,不过到底也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采珠女,倒是没有那么害怕。
周迟安排妥当之后,朝着云书道人一拱手,“云书道友,拜托了。”
云书道人点点头,微笑道:“自然为周道友办妥此事。”
周迟点头之后,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独自下山,脚步不慢。
绿鱼在身后看着,咬着嘴唇,没说话。
周迟很快来到山脚,这才转身仰起头看了一眼潮头山那边,当时那位玄机上人喝着酒,忽然一拍额头,说是有件事忘了跟他说。
是百鳄山的辛秘。
那座庆州府第二大的宗门,山中的最强者,不是那位山主朱漆,而是一头真身为白鳄的归真巅峰妖修。
妖修一次,在东洲这边,不常见的。
那些个野兽开灵,大多时候,都只能被称为妖魔而已。
妖修,聚于妖洲。
百鳄山的那位老祖宗,名为白垩,货真价实的妖修。
据玄机上人在百鳄山中的内线所说,这位百鳄山的老祖宗,极有可能下山截杀周迟。
周迟笑了笑,只是看着那座潮头山,把玩着手里的那块黑木牌,想起之前和玄机上人的对话,眼眸里闪过一抹怪异的情绪。
第三百四十七章 送馒头的人
周迟离开潮头山之后不久,潮头山有修士带着绿鱼下山,前往那座重云山。
阁楼那边,玄机上人看着海面,重新给自己煮了一壶茶。
茶壶在热水上沸腾,白雾沸腾而起,壶盖不断撞着铁壶,不断有水花溅出。
云书道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把热水倒到了茶杯里,然后才喊了一声,“师父。”
玄机上人转过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弟子,笑道:“是想问问,最后为师到底上了哪条船?”
云书道人摇摇头,轻声道:“我要是师父,肯定也会赌一把的,这样的人,东洲没有过吧?天知道他最后能走到哪里去。”
玄机上人笑问道:“你也觉得他前途不可限量?”
云书点头,“师父,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玄机上人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师父要是把宝押在他那边,还是有些风险的。”
云书道人自顾自说道:“要是再有个二十年时光就好了,那就差不多了,大概那个时候,好像就没什么风险了。”
玄机上人笑着摇头,“说这些胡话,要是没风险了,那个时候就不叫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了,要知道,做一百次锦上添花的事情,也不如做一次雪中送炭的事情来得有用。”
“就像是过去这些年,为师不知道替多少人看过道途,解惑过,结下不知道多少香火情,但实际上,真要他们来替为师赴死,那就是做梦。”
玄机上人呵呵一笑,声音里有些讥讽之意。
云书道人默然不语。
“要想着那些人真替你赴汤蹈火,只有寥寥三个可能而已。”
玄机上人问道:“你知道,是哪三个吗?”
云书道人想了想,说道:“一个是师父要做的事情,对他们有利,大家在一条船上,才有卖命的可能,第二个是师父握着他们的把柄,让他们不得不卖命。”
玄机上人不置可否,只是问道:“那若是有大恩于人,难道不报恩?”
云书道人说,“有恩可以报,但用性命来报,没有几个人做得到。”
玄机满意点了点头,这才说道:“所以第三个可能,就是帮过的人,本身要是个好人,知恩图报,而且愿意搭上性命那种,但这样的人,不会太多。”
“所以啊,你不要把任何希望寄托于旁人身上,指望着自己办不成的事情旁人替你办,本就是一个极为错误的想法。”
玄机上人微笑道:“所以即便上了某条船,也要自己有本事,借着别人的势做自己的事情,而并非一味地依靠他人。”
云书道人点头道:“弟子知道了。”
玄机上人站起身,“一个没有野心,但心机城府甚至修道天赋都远超旁人的年轻人,的确值得赌一赌的。”
云书道人皱眉道:“没有野心?”
他不理解,倘若周迟当真没有野心的话,只怕也不会成为重云山的掌律吧?
如此年纪,就是一座大宗的第二号人物,这样的人,会没有野心吗?
云书道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相信。
玄机上人想了想,摇头道:“换个说法吧,他的野心,不在山上,也不在山下,而是在天上。”
这样一说,云书道人便明白了,而且也很能理解。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天赋,自然想要在大道上走到最远的地方,他的目光,理应在那片浩瀚的青天之间。
说完这句话,玄机上人微笑看着自己这个弟子,“你对他有多少信心?”
云书道人沉默片刻,说道:“他上山之前,弟子只有一分,他上山之后,弟子已经有了七八分,东洲没有过这样的人。”
之前周迟做过的那些事情,已经让他觉得不可能做到了,这一次随着那个年轻人登山,他才知道,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原来都只是对他们来说做不到而已,对于那个年轻人来说,都是能做到的。
“你已经说过两次东洲没有过这样的人了。”
玄机上人看着他,摇头道:“但你错了。”
云书道人茫然地看着玄机上人。
“曾经有过一个人,比他还要天才,还要了不起,还要走得更远,两人要比较,大概就是那句话,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啊。可又怎样?”
玄机上人平静道:“他还不是死了。”
“既然他都能死,那么你觉得他,没有可能死吗?”
玄机上人口中的两个他,肯定不是同一个人,只是云书却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另外一个他,到底是谁。
……
……
帝京。
李昭今日走入一座小酒楼里。
二楼靠窗那边,有个老人,等候多时。
李昭落座之后,打量四周,有些忍不住的苦笑道:“老大人既然想要相见,怎么不找个僻静之处,在这里,人多眼杂,只怕不是谈话的地方。”
身为大汤朝内阁次辅的老大人孟长山倒是对此不以为意,呵呵笑道:“太子殿下这些年也读过些书,焉能不知大隐隐于市的说法?”
有些时候,越是想要躲避别人的眼光,找个好像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藏起来,就其实越难如愿。
李昭一怔,随即轻声道:“老大人此言有理。”
岂料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孟长山便哑然失笑,头发花白的老人给自己倒了杯茶,“殿下的脾气太好了些,竟然这种屁话听了都不生气。”
李昭微笑道:“老大人是两朝老臣,当朝的宰辅,又是读书人的领袖,有些时候说话,旁人当时听不明白,也不会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愚笨,等回家之后再多想想,要是还想不明白,也不能说是老大人的问题,只能说是自己实在是太笨了,都不配跟老大人说话。”
孟长山笑呵呵开口,“这样的人,老臣碰到过很多,不少都是学问不错的后生,没见到老臣之前,口若悬河,神采飞扬,见到老臣之后,反倒是就畏畏缩缩,说些话,也要揣摩再三,稳妥为主。老臣倒是清楚,无非是觉得老臣有些名气,又是朝中重臣,所以说话就只好小心一些,但老臣虽然多读了那么些年的书,却不见得都是对的,一些圣贤学问,也有弄不清楚的时候啊。”
“读书人,尊重前辈是好事,但要是连一点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说,都不敢提,那就很不好了,要是有话都憋着,只觉得年纪大的老王八说的话是对的,那一代接着一代下去,这还有个什么意思?”
孟长山自嘲一笑,“老臣心中的读书人,就是要敢说话,要敢为天下先,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你位高权重,哪怕你着作等身,错了就是错了,不对就是不对,说出来,怕什么?”
“唯唯诺诺,算什么读书人?”
李昭听着这些话,有些好奇道:“老大人这是在骂谁呢?”
孟长山伸出手,指着自己鼻子,“就是老臣这个老王八啊。”
李昭张了张口,有些说不出话来。
孟长山开门见山,“在这里问殿下一句话,是否立志要做个好皇帝?”
李昭点头道:“那是自然。”
“可自古以来,以臣弑君,以子弑父,都是天底下最大的罪,殿下,可敢?”
李昭问道:“我还有退路吗?”
孟长山皱眉道:“如果殿下为自保方才要这么做,那么老臣觉得,今日是白来了。”
“老臣选在此地,要和殿下开诚布公聊一聊,是因为老臣跟殿下说的,是可以放在青天白日下,让天下百姓都听一听的东西。”
孟长山轻声道:“此心无垢,流言蜚语能落到此身,却无法进此心。”
李昭看着眼前这位老大人,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看起来老大人对多年积攒的名声都放下了。”
孟长山淡然道:“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一件衣衫,当时从来没想过要穿,这会儿脱下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李昭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这才说道:“如果本宫说,如此行事,为百姓呢?老大人,是否相信?”
“为何不信?”
孟长山笑眯眯看着李昭,说起一桩旧事,“那年如今的重云掌律来问老臣,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老臣只说,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老臣说了不算,要他自己去看。”
“至于老臣,看了殿下不知道多少年,要是还看错了,那就怪不得别人了,就是老臣自己的问题了。”
李昭笑了笑,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位大汤朝的内阁次辅是心系百姓的,只是一直担心,这位老大人会碍于自己的一世清名而已。
毕竟历朝历代,名臣到了最后,都十分在意自己死后史书会怎么写自己,读书人甚至都还有死当谥文正的说法。
可孟长山这么做,别说谥文正,都很有可能是要被写入贰臣传里的。
李昭端起茶杯,郑重道:“老大人,本宫无法保证什么,只敢说,若是能登上帝位,定不负天下百姓。”
孟长山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开怀大笑,“如此便是最好了。”
半个时辰之后,孟长山起身离去,老大人喝了一肚子茶水,但到了这会儿,却好像跟喝了一场酒那么畅快。
也的确是很久没有如此畅快了。
过去那些年,孟长山一直做的是裱糊匠的工作,一座大汤王朝,四处漏风漏雨,说是危如累卵都不过分。
太子李昭如果说是屋子里仅剩的那根顶梁柱,那么他孟长山,就好像是一手拿着浆糊,一手抱着青瓦,不断刷墙,不断换瓦的那个人。
只是风雨太大,即便有这个心思,也不过是勉力而行,很是艰难了。
离开酒楼那边,孟长山甚至有闲情逸致地逛起街,在一处小摊上,买了个香囊挂在腰间,这才慢慢悠悠离开。
等这位大汤朝的内阁次辅离开之后,那小摊的摊主悄然往后退后一步,身侧自然而然就有人顶替了他的位置。
摊主进入一条小巷,拐了几步,走入一间小院。
然后在一间屋子前敲了敲门,敲门极有节奏,三长两短。
敲完之后,摊主就等着里面的那人开门。
随着门打开,摊主看了一眼对方,踏入其中。
屋子里有不少人,有许多张桌子,不少人此刻都埋头在自己的桌上,翻看着大小纸张。
对摊主进来,就好像根本看不见。
摊主也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不断往前走去,推开另外一道暗门,见到了那屋子里坐着的一个胖男人。
胖男人看了他一眼。
摊主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这个他这辈子都需要仰望的胖男人。
只穿了一身粗布长衫的胖男人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摊主转身走了出去。
胖男人收起纸条,从另外一扇门离开。
他来到街道上,往菜市口走去,在鱼贩子那边买了些鱼内脏之类的边角料,然后提着一袋子走了一些路,来到某处废弃的宅子前,蹲下身子,低声轻唤。
“咪咪~”
很快,宅子里有数只野猫从里钻了出来。
他把一袋子东西放下,任由那些野猫啃食。
他则是随手抚摸着一只狸花猫,神态显得有些放松。
不多时,他离开这里,转身朝着一条小巷子走去,那边那条小巷子很有名,叫做孤儿巷。
得名也简单,许多父母早亡,甚至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就居住在这边,靠着乞讨过活。
因此这孤儿巷,在很多时候,又叫做乞儿巷。
胖男人出现在这边的时候,他的手里已经早就提着一大袋的白花花馒头,他慢慢从巷子里走过,这边小巷两侧,早就等了一片半大孩子。
他一边走,一边递出馒头,拿到馒头的孩子,这会儿都会对这个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来这边的胖男人道谢。
胖男人从不理会,只是送完馒头,就从巷子另外一头离开,返回皇城。
浑身脏兮兮的孩子们,啃着手中的馒头,今日不用想着要去什么地方乞讨才能不饿肚子,就有些高兴。
只是孩子们吃着馒头,总会想更多。
要是一直都是夏天就好了,因为这个时候,身上只要有一层薄薄的衣衫就够过活,用不着挨冻。
要是送馒头的人能每天都来就好了。
要是送馒头的人,更多一些,就好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风呼呼起
风起黄花观。
后山坡的那片黄花,随着秋风摇摆,阵阵花香随风而过,飘荡远方。
木屋前,白溪有些心不在焉。
在她身边的龚云啃着一个红薯,看着那片黄花,等吃完大半个红薯,发现自己这位白师姐还是这样,这就小声问道:“师姐,有心事啊?”
白溪摇摇头,“没有。”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明眼人其实都看得出来的,眼前的白溪,就是魂不守舍,肯定有些心事藏在心间。
“师姐,是境界停滞不前,所以不太开心?”
龚云咽下嘴里的红薯,一脸关切地盯着白溪。
白溪微微蹙眉,“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这种事情,我怎么会担心?”
她距离归真初境,也就是一线之隔了,只要她想,其实这会儿就能试着破境了。
只是有些心绪不宁,所以也就没急着做这件事。
其实她这般不急不缓,倒是急坏了黄花观的那些年轻弟子,这眼睁睁已经看着重云山那位威震东洲了,怎么咱们这位白师姐还纹丝不动呢?
要知道,白师姐明摆着是当初更天才的那个啊!
现如今,几乎一整座黄花观都在期待着白溪破境那天,甚至私下里,早有年轻弟子已经开始在打赌,自家这位白师姐,到底需要多久能破境了。
赌注不大,就是个意思。
“那师姐你到底在想什么,该不会是在想……男人吧?”
龚云随口一说,可刚说出来,就发现白溪的双颊微红,龚云瞪大眼睛,“师姐你真有喜欢的人了啊?”
白溪看了她一眼,很快便恢复如初,然后缓缓开口,“说有喜欢的人,那也没错,因为很久之前就有了啊。”
龚云一脸好奇,怎么之前从来没有听自己这位师姐说过。
“很小的时候,在家乡小镇,我就喜欢上了一个家伙,比我大一些,脾气不太好,但很喜欢他。”
白溪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不会说的东西,今儿有些忍不住了,都想说一说。
龚云有些疑惑,“那很久了,现在你们差得很多了吧?再说了,既然脾气不好,为什么师姐还是喜欢?”
“龚师妹,你是觉得,两个人的处境有了天差地别的不同,当初的喜欢,现在就不应该喜欢了吗?”
白溪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些询问的意思。
龚云小心翼翼地看了白溪一眼,发现这位师姐没有生气的迹象,这才说道:“我看那些话本里都说,男子和女子身份差别太大,就是不能在一起的,就算他们想在一起,别的人都不会同意的。”
“可喜欢是两个人的事情,别人说了怎么能算呢?”
白溪扯了一朵黄花别在鬓间,“如果因为别人阻止就不在一起了,那就不是真的喜欢。”
“真的喜欢一个人,谁都拦不住的。”
“要是因为对方和你的身份地位相差太多就不喜欢了,那也不是喜欢的,喜欢一个人,是这个人本身,而不该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其中。”
龚云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没等她开口,白溪就又说道:“脾气不好,不意味着人不是好人,也不相当于不能喜欢。”
龚云嘟了嘟嘴,“别的我没听懂,我反正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不能说师姐喜欢的男子不好,不然师姐就要叨叨叨说一堆的。”
白溪微笑道:“天底下的女子,自己可以说自己喜欢的男子不好,但别人都不能说,这一点,就算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那个女子都这样,我们又怎么能免俗?”
龚云对其他的东西没听进去,只是抓到了其中某一点,很是好奇道:“师姐,你说的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女子是谁啊?”
白溪没有回答。
龚云转而问道:“那师姐喜欢的那个人,喜欢师姐吗?”
白溪对这个问题,犹豫片刻,然后好似有些自信地说道:“不会不喜欢我吧?”
龚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心想这是个什么说法。
白溪点了点头,自顾自说道:“会喜欢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白溪不再说话,又开始出神。
龚云看着她这样子,只是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等离开那片长满黄花的山坡之后,不少年轻弟子围了过来,大多数都是女子,只有零星几个男子。
“怎么样了,龚师姐,白师姐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破境?”
有女子开口,显得十分好奇,白溪一直没有动静,她们这些人,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龚云皱了皱眉,摇头道:“师姐她好像并不着急,她好像有些别的心思,好像是在想男……”
最后一个字她没说出来,总觉得怪怪的。
师姐这样的人,也会想男人?那有点太没道理了吧。
只是她这话一说出来,同门们全部炸开了锅,人人都有些不可置信。
黄花观的大师姐,这座东洲数一数二的年轻天才,也会因为这样的事情修为停滞吗?
“这其实倒也正常,这山上修士有道侣的不少,白师姐也不是不能没有道侣,可问题是,依着白师姐的眼光,整个东洲,谁配得上白师姐呢?”
这话说出来,其实人人心里都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那位,可不仅比白师姐先一步破境,如今更是已经是重云山的掌律了呢。
“之前重云山的掌律即位大典,白师姐去了。”
有人忽然开口,一脸认真,“大家都知道,师姐一直都是很嫌麻烦的,她能下山,是不是说明……”
“说明什么?”
“白师姐对那位重云山的掌律有想法?”
“好像不太可能吧?”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一群修士在这里开口说起这些事情,一个个都极有精神。
忽然,有个男修士开口,“我听说,那位重云掌律,过阵子要来咱们这里。”
他这话一说出来,其余人马上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猜到了一个可能性。
龚云想不出来,她看着不说话的同门,有些茫然,“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龚师姐,难道没有可能,那位重云山的掌律,是来咱们这里提亲的吗?而白师姐,就是在等他!”
有人开口,点破这件事,让所有人都默默点了点头。
龚云啊了一声,心想不会这样吧,师姐说的那些话,好像没说对方是那位重云山的掌律啊?
难道是自己没听明白?
“如果是这样,那还是有些相配的吧?”
有女修士小声道:“要是说配得上白师姐,整座东洲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吧?”
“我看也是,据说那天大典,那个周掌律,提剑杀了一个归真上境呢,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如果白师姐能和那位周掌律结为道侣,真是很好的事情了。”
修士们纷纷点头,对这件事,还是表示赞同。
“就是有些舍不得白师姐。”
有人在这边感慨。
龚云听着这话,头大如牛,她总觉得好像这件事说着说着就歪了,但她可不敢把这事情再去告诉师姐,要是被师姐知道了,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她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只是这些兴致勃勃猜测自己那位白师姐到底喜欢谁的黄花观同门,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有个年轻男子,正看着这边,眼眸里有着满满的不甘和怨毒。
他叫冯青川,是黄花观这一代里,仅次于白溪的弟子。
……
……
宝祠宗。
暗司司主回到山中,第一时间就去了山中某座崖边。
一棵树下,高大的宝祠宗副宗主看着远处的山景,一身气息如同山岳,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在宝祠宗主一直闭关的当口,这位副宗主,便是一座宝祠宗说话最管用的那个人。
不过很少有人会知道,这位宝祠宗副宗主也每日如履薄冰,因为那位宝祠宗主,从来都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石吏能成为宝祠宗的副宗主,也有可能随时从这个位子上跌落下去。
只可惜,世上大多数人,只能看到这位宝祠宗副宗主的位高权重。
“束革,有什么话想说?”
石吏背对着那位暗司司主,不等对方说话,便率先开口道:“你大概应该能知道庆州府发生的事情了吧?”
“一个归真初境,就杀了一位归真上境,真是了不起。”
“但你要不然好好想想,既然他归真初境能杀归真上境,那么他只是个玉府巅峰的时候,能不能杀天门巅峰?或者说,他天门初境的时候,能不能杀天门巅峰?!”
石吏的声音有些冷,东洲大比,宝祠宗这一代最出彩的弟子接连殒命,虽说当时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但如今来看,其实很有可能并非如此。
尤其是当周迟名动东洲之后,事情就好像从一头乱麻中,渐渐有了头绪。
“我去了一趟帝京。”
暗司司主看着眼前的这位副宗主,轻声开口,“知道了些消息。”
石吏哦了一声,缓缓转过头来,看向眼前的这位暗司司主,“你最好能说些能让我满意的话来。”
暗司司主缓缓开口,“当初祁山覆灭,玄照不在山中,事后徐野跟着玉京山的张选去截杀玄照,后来徐野回来复命,说玄照已经死了,没过多久,有个少年去了重云山,在重云山的内门大会上,他一举成名,然后又过几年,他参加了东洲大比,上了初榜。再之后,徐野被人杀死在绿蕉山。”
石吏听到这里,如果还不明白的话,他就不该在副宗主这个位子上待这么多年了。
“你是说,祁山玄照,就是重云山周迟,当初徐野,并没有杀了他?”
石吏冷笑道:“可当初跟着他一起去的,还有玉京山的张选,那个时候的玄照,就只是个天门境而已,能有可能逃出生天?”
暗司司主说道:“忘了说了,当初帝京里我们的人死的时候,他也在帝京。徐野死的时候,他也在北方。”
“如果他不是玄照,那么东洲大比里我们那些年轻弟子是谁杀的?徐野又是谁杀的,帝京城里那些我们的人又是谁杀的?”
暗司司主说道:“从他现在展露出来的天赋和境界来看,如果当初他一直压着境界,不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些事情是否能做成?”
石吏笑了笑,“你是说,这个人不仅是个剑道上的天才,还是个城府很深的家伙,最后,他才只有二十出头?这么完美的一个年轻人,却不是我宝祠宗的弟子?”
暗司司主沉默不语。
“那就真有些意思了。”
石吏盯着暗司司主,“我们居然让这样的人活着,甚至还让他到了归真初境,这样的事情,你觉得宗主听了,会不会觉得我们都是蠢货?”
暗司司主点头道:“会。”
他没有任何逃避,答应得很果断。
“那我问问你,如果我们变成了蠢货,那么……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石吏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如果事情如同暗司司主这么说起来,那么暗司逃不了责罚,他这位副宗主,一样逃不掉责罚。
两人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所以我们不能变成蠢货,所以他也不能是玄照。”
暗司司主看着石吏,轻声道:“我在离开帝京之前,已经嘱咐过李厚寿了。”
李厚寿,是大汤皇帝的名讳。
“你觉得李厚寿这样的人很值得相信吗?一座大汤王朝,在他手里起死回生,你说他难道是个蠢蛋?”
“或者你觉得,他一直都对咱们感恩戴德?”
石吏讥笑道:“他就像是一条毒蛇,一直很温顺,只是知道没办法咬死我们,等他发现机会的时候,就不会犹豫了,一定会很果断的出口。”
“但他此刻还只是只能蛰伏,所以他不会也不敢越过我们把消息告诉宗主,再说了,他也没有这个能力。”
暗司司主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石吏。
在这个时候,两人就好像没有了尊卑之分,只有同舟共济的某种联系。
“继续。”
石吏其实最愿意的,就是下面的人有事说事,然后解决,而不是一有什么事情,就是推诿。
“不管他是不是玄照,但我们也该早早地杀了他,这样的人,如果让他走到归真上境,甚至是归真巅峰,还怎么杀?”
暗司司主说道:“而且事情绝不可能一直都瞒得住,一旦到了瞒不住的那一天,我们会遭受最严厉的惩罚。”
宝祠宗,这些年能够不断扩张,其实很多时候,就在一个赏罚分明。
而宝祠宗的刑罚之严苛,绝对是所有东洲宗门都没办法比拟的。
“说说你的想法。”
石吏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百鳄山既然和他已经结仇,那么就绝对没办法抽身出来了,既然没办法,那就让他们陷进去。”
暗司司主看了一眼石吏。
石吏说道:“他们也不是傻子。”
“但他们比我们更着急,而且那个高承录是一条老鳄鱼的弟子,弟子被杀了,当师父的,会无动于衷吗?”
暗司司主深吸一口气,“我们要给些东西,要许诺一些,他们才能真正放手去做。”
石吏看着暗司司主,笑了起来,“束革,到了今天,我终于觉得你很有用了。”
暗司司主不说话。
石吏说道:“如果有一天,你来当副宗主,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但实际上暗司司主很明白眼前的副宗主是什么意思。
自己做副宗主,那么,谁来做宗主呢?
“我会亲自写封信到百鳄山的。”
石吏点了点头,“不管他是叫周迟,还是叫玄照,其实都该死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钓鱼客
因为云海司是大汤皇帝管辖,所以周迟这一趟前往北方,并没有乘坐云海渡船,而是御剑而行。
已经到了归真初境,一气已经可万里之外,加上周迟的九座剑气窍穴,这早就让他体内的剑气比起来同境剑修要远胜许多,要是不管不顾赶路,其实要不了多久就能到达黄花观。
只是如今东洲的局势,让周迟不愿意这么行事,所以他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慢,但也没有那么快。
他在江阴府登上一条客船,前往江阴府腹地,这条渡船要行四五日,会在江阴府的一座名为壶口河的地方停靠。
壶口河的名字源于这条大河整体形似一个大壶,只是壶口处位于下游,这样一来,上流不高的水位,到了下游,流水来不及流出,河水就要深出许多了。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让壶口那边,生长得有上游没有的大鱼,不少渔家在那边打渔为生,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喜好垂钓的男子,在那边垂钓大鱼。
那处渡口,正好在壶口位置。
这条客船,周迟刚一上船,就能看到有不少皮肤黝黑的男子,腰间挂着个小鱼篓,背后背着个大木桶,手里提着长短不一的鱼竿纷纷登船。
这看起来,就是特意要坐船前往壶口那边垂钓的钓鱼客了。
周迟登船之后,客船还没立即起航,船家笑着说再等等,有些客人大概会耽误些时间,不长,一刻钟左右,耽误了大家也请见谅,等上船之后,他亲自撒网捕鱼,给客人们做一锅鲜美鱼汤,不要钱。
听着船家这话,客人们倒不意外,毕竟不是第一次了嘛。
不过客人们纷纷开口,笑着打趣,说是也得看看船家的手艺生没生,这熬鱼汤可是个细致活。
船家则是拍着胸脯保证,说是划船的本事估摸着手生了,但熬鱼汤的本事,不会。
这话一说出来,客人们纷纷大笑不止。
这条客船不大,载的基本上都是些老主顾,反倒是像周迟这样的生客,极少。
周迟在一旁听着他们开口打趣,也是微笑。
客人们纷纷上船,就在船家要起航的时候,这边最后一人,终于姗姗来迟。
是个同样皮肤不算如何黝黑的男子,戴着斗笠,背着一个大木桶,木桶里,装着一个小板凳,腰间一边绑着一个不大的鱼篓,另外一边,则是挂着好几个小瓶子。
大小不一。
至于手中,这会儿还抱着长短不一的四五根颜色不同的鱼竿。
他手中不空,上船显得有些费劲,还好周迟伸手拉了他一把,才不至于在上船的当口就要摔上一跤。
年轻男子朝着周迟露出感激笑容,只是手里没空,不然就要拱手行礼了。
只是刚上船,便有上了些年纪的汉子打趣道:“蒋清客,又去喂鱼啊?”
那汉子一开口,周围的那些钓鱼客都笑了起来,他们跟这个年轻人,是老相识了。自从这家伙开始跟他们一起钓鱼之后,这好几年了,这家伙东西越来越多,但钓得鱼,可是一条都不见得有。
有时候他们都替对方着急。
不过那叫做蒋清客的年轻男子好像已经习惯了,一点不生气,只是自信道:“就等着吧,我什么时候钓起来一条几十斤大鱼的时候,你们就得羡慕得不行了。”
“话先说好啊,我要是真钓起来了,我肯定背着鱼去你们家一一做客,没别的嘛,就是爱串门,没别的意思。”
汉子们纷纷笑骂起来,说是你白日梦不该在这会儿做,应该找个地方躺下之后再说。
蒋清客对此依旧不生气,而是放下背后的木桶之后,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开始调整鱼漂,去了那么多次,该在什么地方抛竿,水深多少,早就烂熟于心了。
甚至于关于钓鱼的理论,这年轻人完全说得头头是道,什么时节钓鱼最好钓,什么鱼爱吃什么饵,什么鱼在水里何处,钓什么鱼该用多大的钩,他都清楚。
甚至于他撰写了一本钓鱼手札,被众多钓鱼客传阅,都赞不绝口。
可唯一的,就是他自己,不管如何,就是钓不上来鱼,大鱼就别说了,就是那些钓鱼客看不上的小鱼,他同样一条都没钓起来过。
普通人要是这样,最多一两月也就放弃了,可这家伙倒好,好几年了,都乐此不疲,只要一有空,就会去那边壶口钓鱼,哪怕每次都是枯坐好几天,也都笑呵呵的,始终不生气。
这样一来,倒是让不少原本看不上他的那些钓鱼客如今对他也有些佩服了。
大家都形成一个共识,那就是这家伙,是真爱钓鱼。
他们甚至每次的鱼获都想给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拿一些,可这年轻人,就一句话,不要,钓鱼他要凭着自己的本事来钓,别人给的,算什么。
最开始还有人调侃,说你这每次出门钓鱼,一出来就好几天,还一条鱼都钓不上来,家里的媳妇儿不跟你生气?
结果这家伙就只是说,我蒋某人为了钓鱼,没说的,没娶妻,一条老光棍,想什么时候钓鱼什么时候就钓鱼。
自在逍遥。
其余钓鱼客们最开始还有些羡慕,但最后想了想,还是作罢,这钓鱼虽好,可不能当饭吃,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正道。
不管怎么说,这个总是空手而归的家伙,到底是融入了他们,成了朋友。
这会儿蒋清客在这里开始鞣制饵料,是用麦麸包谷面之类的东西加水弄成的,看着周迟在一旁看着他,他笑眯眯开始介绍,说是这饵料要提前两三天鞣制,让它发酵一番,等闻到有些臭了,正好,那个时候当鱼饵钓鱼,就很能上鱼了。
周迟对于钓鱼还停留在用蚯蚓和小虫的阶段,听着他这么说,就有些好奇问了问,后者一听周迟开口,来了精神。
“蚯蚓地龙和小虫这样的东西,肯定是能钓上来鱼的,不过每条河里的鱼种类不同,有些鱼,就是不爱吃这种东西,反倒是用我这饵料才更有用,有时候,你要是丢下鱼饵半天没鱼上钩,就要想着换鱼饵了。”
蒋清客抬起头,“对了,有件事是重中之重,是钓鱼之前,要先打窝子的。”
周迟挑眉道:“打窝子?”
“就跟猎人下陷阱是一个道理,这不要先在陷阱里放点吃的?打窝也就是先丢些饵料进去,等鱼聚集而来,知道这地方有吃的,然后再钓鱼,这就事半功倍了。”
蒋清客侃侃而谈,最后从怀里取出一本手札,递给周迟,“你我有缘,这里有一本我编写的钓鱼真经,就送给你了,你好好翻看,我毕生的经验,都在这里面了。”
周迟接过来,翻看了几页,想起了一件事,点头道:“我定会时时翻阅的。”
蒋清客点头笑道:“看得出来你是爱钓鱼的,不然也不会送给你,要知道,这东西,现在你拿着不花钱,等再过些年,这天下的钓鱼客,必然要人手一本我这钓鱼真经,不过到那个时候,那就不是白花钱就能得到的东西了,我连称号都想好了,就叫钓圣,到时候那些个钓鱼客,都要对我这本书奉为圭臬,至于我嘛,说不得就要当我是钓鱼客里的祖师爷级别人物了。”
周迟点头道:“等着道友名动东洲的那天。”
一个道友两字,咬得极轻,外人极难听清楚。
蒋清客一怔,随即挑眉道:“原来是同道中人,只是蒋某真是眼力不行,没看出道友是真神仙。”
周迟微微笑道:“有些浅薄修为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只是道友既然已经上山,钓鱼这种事情,想来是手到擒来。这数年没能成功钓起一尾鱼来,有意为之?”
周迟有些好奇开口。
蒋清客点点头,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寻常的那些个鱼,早在最开始钓鱼的时候都钓了个遍,没意思了,我要钓的鱼,自然不是凡物,而是一尾奇珍。”
周迟疑惑开口,“奇珍?”
蒋清客点点头,微笑道:“壶口河这奇妙地形正好造就了一种名为胭脂鱼的奇珍,此鱼浑身颜色宛如胭脂色,极为好看,钓起来之后,将它的鱼鳞刮下来,用来制成胭脂,要比寻常胭脂更好,讲究的就是个自然,鱼肉就更不必说了,就是我等修士也是小补之物,稳定心神,极好。只是这种胭脂鱼极为罕见,难寻啊。”
说到这里,蒋清客叹了口气,“我那道侣早在十年前就念叨着要此物,可我这走遍东洲十年,好不容易在壶口河这边发现它的踪迹,但几年下来,始终钓不起来,此鱼已生灵智,绝不是一般寻常鱼类,只怕还要让我蹉跎多年啊。”
周迟意有所动,问道:“蒋道友,我可否也跟着去看看,要是可以,也甩上两杆?”
蒋清客倒是不在意,笑道:“那自然无妨,此物就是罕见,其实作用并不大,倒没什么修士在意,道友想去,是因为有喜欢女子?”
周迟笑而不语。
蒋请客哈哈大笑,“我要是能钓起来一尾,制成胭脂,分你一半。”
……
……
数日之后,渡船停靠于渡口,一众客人纷纷下船,当然没有忘了夸赞这船家的鱼汤手艺还是在的。
船家笑眯眯跟众人招手,倒也没有太过多说,依着他们的习性,大概七八日之后,就会再次来到这边坐船返回家中,倒不是他们有多想家,实在是这帮人自己也担心离家太久,家里的婆姨就要跟外面的野汉子裹到一起而已。
所以每每等他们不得不归家的当口,就会无比羡慕蒋清客,这家伙没媳妇,真好啊。
唉,是谁之前说不羡慕的?
说不清楚。
下船之后,周迟主动帮着蒋清客拿着诸多鱼竿,陪着他在河边走过,许多有经验的钓鱼客都知道找寻一处回水湾钓鱼,只有蒋清客不这般,从那些所谓的绝佳钓位走过,渐行渐远。
钓鱼客们早就见怪不怪,毕竟这个家伙钓鱼钓了这么几年钓不上来之后,按着他的说法,那就是不能循规蹈矩了,是时候剑走偏锋了。
钓鱼客对此无语,却又说不出话来。
毕竟那些好地方,他也的确钓不上鱼来。
两人走到一处激流的险滩,蒋清客这才站定说道:“胭脂鱼已生灵智,那种缓水钓它,绝无可能,只有借着这急水掩盖我等的声音,才能有可能让它上钩,况且它也喜欢在这急水中找寻水底小虫吃。”
说着话,他为一根鱼竿上了鱼线和鱼钩之后,穿上鱼饵,这才递给了周迟,然后他去将另外一根鱼竿也穿上鱼线鱼钩鱼饵。
周迟抛竿下去,蒋清客也跟着抛竿。
“看道友这手法,其实也有过几年钓鱼的经验吧?”
蒋清客这会儿说话,就是以心声了,而没有开口。
周迟点点头,同样以心声开口,“小时候家里穷,钓点小鱼吃,管馋虫。”
蒋清客笑道:“是了,小鱼油炸,很有滋味,我和道友情况差不多,小时候也是这般,自己钓鱼,抓螃蟹,抓到之后,用油这么一炸,真是人间美味。”
周迟笑眯眯开口,“那很不错了。”
“那道友是怎么踏上修行的?”
蒋清客笑道:“我那个时候,运气很好,正好是师父云游而来,看到我之后,说我和他有缘分,所以就带着我上山修行了。”
周迟点头道:“跟道友差不多的。”
蒋清客哈哈笑道:“那看起来,咱们还真是有缘分。”
周迟点头附和,是啊。
“对了,道友喜欢的女子,知道道友的心思吗?我可跟道友呢说句心里话,喜欢某个姑娘,就是要告诉她的,要是只是默默喜欢,她什么时候跟着别人跑了也不好说。”
蒋清客叹气道:“也是切身经历了,早些年我曾喜欢一个女子,总是不敢开口,想着等等再等等,结果这么一等等,就没法子说了。”
“不过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现在遇到了我那道侣,也是很好的。”
蒋清客说起这个,满脸笑容,似乎真有些庆幸。
周迟只是笑着点头,说道:“是该早些说的,让人一直等,不是个事。”
“就是这个道理嘛。”
蒋清客跟周迟两人闲聊,只不过过了半日,仍旧不见有鱼上钩。
蒋清客干脆把鱼竿丢在一侧,取出两壶酒,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口,再把另外一壶丢给周迟,“不知道道友喜不喜欢喝酒,这是我自酿的酒水,名为玉冰烧。说起这酒,本是泾州府那边的特产,用肥猪肉酿酒,怪事,我喝过一次之后,突发奇想,既然能用猪肉酿酒,那我用鱼肉如何?后来一试,别有一番滋味,道友可以好好尝尝。”
周迟笑着点头,喝了一口,赞叹道:“有滋味。”
之后两人笑着闲聊片刻,蒋清客开始全神贯注地看着河面,说话就不多了。
周迟倒是小口小口喝着那壶玉冰烧,似乎享受着这闲暇时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的夕阳已经洒落山头。
周迟忽然开口问道:“道友在等什么?”
蒋清客笑道:“当然是等鱼上钩。”
周迟点点头,“蒋道友不愧是一代钓圣,这又钓水里的鱼,又钓岸上的鱼,好手段啊。”
听着这话,蒋清客也不觉得茫然,而是松开鱼竿,扭头看着周迟,“看起来周掌律想明白了。”
周迟叹了口气,“哪能想不明白?蒋道友说自己小时候也困难,喜欢油炸小鱼和螃蟹,这谁听了不犯迷糊?”
“什么意思?”蒋清客皱眉道:“这有什么问题。”
周迟说道:“家里都这么穷了,哪来的这么多油呢?小鱼晒干,或是不加油就这么煎,这才是穷人的吃法。”
蒋清客不解道:“你上哪儿知道这些东西的?”
“蒋道友是说话诓骗我,可我却真过过这样的日子。”
周迟丢下空酒壶,“别的不说,道友这藏匿气息的本事很不错的,但为何在船上我能看出道友的修为?还不是因为道友动了杀机。”
“至于说这么多闲话,套个近乎,不就是为了让我喝下这壶玉冰烧?”
蒋清客板着脸,“看起来还是小瞧了周掌律,但周掌律不还是喝下了这壶酒?”
周迟笑道:“可我敢喝,不就是不怕道友的毒酒嘛?”
蒋清客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得死灰一片,不过他忽然骤起出手,只是下一刻,自己便倒飞回去,跌坐在地。
这一次他才真是面如死灰了。
周迟看着他,“何必呢,蒋道友到这会儿还觉得我是用言语唬人啊?”
蒋清客默不作声,这就算是认命了。
第三百五十章 来黄花观了
“看起来我不该接下这一单的。”
片刻后,蒋清客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周迟,苦笑一声,“真是的,明明你名声都这么大的,我却不信邪,这就真是自己该死了。”
周迟看着他,“这会儿后悔晚了点,不如我们说些有用的?”
蒋清客摇头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自古都是这么个道理,技不如人要认命,也是这般,既然没法子杀了周掌律,被周掌律所杀也是我的报应。”
“不过我这一生,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不乏比周掌律境界更高的,只是周掌律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明明还这个年纪,居然洞察世事就已经这般,可笑世人只以天才视之,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周迟瞥了他一眼,“蒋道友这会儿说这些好话,可不会让我心软。”
蒋清客笑道:“大可不必,技不如人,该死就死了,蒋某虽然境界一般,但还是有几斤硬骨头的。”
周迟哦了一声,“那我就当蒋道友这会儿的这些手段,是无聊了。”
话音未落。
周迟脚下轰然炸开,尘土四溅,碎草满天飞。
蒋清客衣袖摆动,无数张符箓从他的衣袖里撞出,无数股不同的气息,在这里轰然炸开,然后汇聚成一片,扑向周迟。
作为一个顶尖刺客,要是被识破之后就要停手,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至于束手就擒,那就趁早不要干这一行了。
他蒋清客在野修中向来有些薄名,尤其是当他以归真中境暗杀成功一个归真上境之后,更是名声大噪,既然是这样的他,又如何会因为被周迟识破之后,就什么都不做了?
周迟脚下的泥土炸开,他的衣袖里的符箓,都是手段。
在这些手段里,他要和眼前的周迟,再次放手厮杀一场。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一抹剑光,在那片气机之间,瞬间撕开一个口子,然后横切而来,朝着他撞来。
蒋清客被剑光笼罩,他急忙撑开一把油纸伞,然后手中握住一柄幽绿匕首。
他这一生,祭炼法器,没有本命一说,而是另辟蹊径,走了个取巧的法子,同时有两把法器在手,为的就是灵活二字。
但下一刻,随着咔嚓一声,那油纸伞就此碎裂,那片剑光落下,没有任何的停顿,就将他的一条手臂给撕开。
而后就在他吃痛的当口,一粒芥子大小的剑光骤然在他眼前璀璨绽放,他此刻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这道剑光,真璀璨啊。
片刻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无头尸体。
他体内的本命物在那一剑下也瞬间被轰碎,根本没有任何的挣扎,就已经碎裂。
这位归真中境的刺客,就此死于周迟的剑下。
周迟只是看了一眼这具尸体一眼,便抬了抬头,身形一闪而逝,等到出现的时候,回水湾那边,果然早没了那些钓鱼客。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就明摆着是一群人在这边陪着蒋清客演戏,为的就是要坐实蒋清客的身份。
这个局不大不小,但在周迟来看,漏洞太多。
不过这也不能怪蒋清客,这个家伙的手段已经足以蒙骗大部分的修士,那些东西真真假假,不好说的。
但好巧不巧,就是碰到了周迟。
要知道,周迟别的不说,就是在方寸境里花了苦功夫地去钻研,他对于周遭的感知,也是远超同境修士。
那抹细微的杀气,换作大部分人,都不可能察觉得到,毕竟没有多少人会选择在方寸境这样一个小境界里下苦功夫的。
没费多少功夫杀了蒋清客的周迟返回那边,在他身上一顿摸索,先是找到了他的方寸物,抹除他的残留气机之后,探查一番,梨花钱不多,只有几万枚,看起来这家伙也是知道贵重东西不要随便随身携带的道理,这让周迟有些失望,这有人要他来杀自己,那怎么看,都是一笔不菲的梨花钱才对。
毕竟他周迟,现如今,可不是什么小修士。
至于梨花钱之外,周迟还在方寸物里找到了一本杂书,里面的确记载了诸多事情,其中一件,就是胭脂鱼的事情。
壶口河里,确有此物,而且此物用来制作胭脂,也的确如他所说,有些妙用。
看起来,蒋清客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说谎。
其实这才是高明的手段,全是假话,便破绽太多,真真假假,反而才让人无法去看清楚真相。
至于蒋清客受谁的指示来杀自己,其实很简单,在周迟看来,不是百鳄山就是宝祠宗,最多再加上一个大汤皇帝。
但这三方,其实推到最后,都还是宝祠宗的事情。
所以周迟才没有耐着性子去问答案。
收好一切之后,周迟正打算离开,但看了一眼河面,他心中一动。
深吸一口气。
大手一挥,有一副普通百姓看来只觉得骇人听闻的景象。
河水倒灌,涌上天际。
无数游鱼被裹胁着往天际而去。
其中就有数尾胭脂鱼。
周迟取了两条,收入方寸物里。
钓鱼?
钓什么鱼!
钓不起来,放水就对了!
……
……
接下来的光景,周迟一边靠近丰宁府,一边琢磨自己手中的鱼鳞怎么做成胭脂。
最开始他小心翼翼用一片鱼鳞实验,结果失败三五次,好在很快就上手,将两尾胭脂鱼的鱼鳞,都做成了一大罐胭脂,至于鱼肉,肯定就是吃了。
收起胭脂,想起自己曾在赤洲那边做的簪子,再加上徐淳送的莲子,自己那位师姐送的海棠果和树苗,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高瓘那家伙的拳谱。
这些东西,实打实的都算是不错的礼物了。
只是这会儿也不过是看看而已,这些个礼物,在手中,暂时也还是不能送出去的。
这趟黄花观之行,他没打算暴露身份,一来是黄花观不像是玄机上人和那西颢一样,一直看着自己,在这两人面前,遮掩是没什么用的。
二来就很简单了,要是告诉那丫头自己的身份,依着她的脾气,说不定就要跟着自己做些事情了。
他觉得不太好。
所以现在就不提了。
那礼物能不能送呢?
周迟想了想,觉得高瓘的拳谱可以送,别的嘛,要等一等的。
打定主意,周迟不再多想,在进入丰宁府后,就直奔黄花观而去。
也就是几日功夫,这位重云山掌律,已经到了那座黄花观所在的山脚下。
在山门那边,周迟递出自己的拜帖。
守山弟子最开始听着眼前人是从重云山而来,还是面带笑意,这些年,黄花观倒是和重云山的关系还不错,之前那位重云山新掌律,山上的那位掌律师叔不还万里迢迢跑过去观礼吗?
但等着看到拜帖上的周迟两字,守山弟子脸上就有些怪异了,“你是重云山的周掌律?”
周迟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幻,但不动声色,只是点头道:“正是。”
守山弟子想起这些日子山上的传言,神色有些复杂,但到底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让周迟在这边稍候,他禀报山中。
周迟明显也是注意到了他,只是也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只是总觉得怪怪的。
不多时,山上有人飘然而下。
正是黄花观的掌律道长,乾元真人。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周掌律莫怪莫怪。”
乾元真人一脸笑意。
周迟拱手还礼,“见过乾元真人,拜访贵宗,多有叨扰,还望乾元真人多多包涵。”
乾元真人微笑摇头,“不必如此客气,你我两家,已是好友了。”
周迟点点头,笑道:“那就不过多虚礼了。”
“如此正好,周掌律,随贫道上山就是。”
乾元真人领着周迟登上山道,两人并肩而行,倒是没有主次之分。
“好像也没过几日,再见周掌律,怎么觉着周掌律如今的气息要比之前又强盛许多?周掌律果然是一等一的天才,这境界提升,真是迅速啊。”
乾元真人的境界,外人很少知晓,但能做黄花观的掌律道长,他这身修为,不是归真上境就是归真巅峰,而且有很大可能就是归真巅峰,他能看明白一二,还真没有什么好说的。
周迟倒也没有如何推脱,只是说道:“就是练剑而已,境界进展,也就随缘。”
乾元真人笑道:“周掌律这话,倒是颇有深意,修行刻苦,境界如何,也倒是真的随缘。”
“不过周掌律当年在重云山内门大会上横空出世,这些年,一路前行,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要知道当初初榜,我观中的白溪,还犹在周掌律之前,如今这一晃眼,周掌律后来居上喽。”
乾元真人笑着开口,声音干净,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周迟想了想,说道:“白道友天资犹在我之上,境界打得扎实,晚辈不过出门有些机缘,侥幸快了白道友一步而已,等要不了多久,白道友自然而然就能再次反超的,大道漫长,一时长短,其实真不值得拿出来说了。”
乾元真人微笑道:“周掌律过谦了。”
“不过听说周掌律好像和溪儿有些交情?”
乾元真人笑眯眯开口,意味深长。
周迟微微一笑,“东洲大比的时候,和白道友倒是说过些话,有些微末交情。”
说话的时候,周迟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女婿见老丈人的感觉,而明明这位乾元真人,只是白溪的师叔才是。
按理说,那位黄花观主,才是白溪的师父。
“只是如此吗?”
乾元真人依旧微笑着,只是看他这个样子,似乎并不相信。
周迟硬着头皮笑了笑。
“不知观主可在山中?”
两人来到山间,周迟很快便问出了关键问题,这次来,自然是要见那位黄花观主的,毕竟有些事情,只有这位观主说了才算。
乾元真人笑道:“观主师兄自然在山中,不过闭关多日了。”
周迟微微蹙眉,不过不等他说话,乾元真人便微笑道:“不过周掌律倒是不需太过失望,观主师兄知道周掌律上山拜访,为避免周掌律白跑一趟,已经传下话来,说是最多一月即可出关,周掌律在山中小住些日子就好。”
周迟想了想,也只好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了。”
乾元真人微笑道:“既然周道友和溪儿有些交情,那周掌律在山中的这些日子,就让溪儿招待周掌律了。”
周迟一怔,急忙摇头,“只怕会误了白道友修行吧?”
乾元真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周迟,“这如何会呢?周掌律和溪儿都是东洲一等一的天才,你们两人多相处相处,肯定有不少话说,对彼此境界只怕都有好处。”
周迟张了张口,到了这会儿,拒绝也是拒绝不了了,就只好苦笑着点头,“既然如此,就听乾元真人安排了。”
乾元真人点点头,随即亲自带着周迟前往住处,一路上,其实早有黄花观的年轻弟子闻讯赶来,对于这位重云山的年轻掌律,如果原本只是有些好奇和不满,那如今,就变成了期待和各种复杂的情绪。
毕竟前些日子那个传说,如今是有鼻子有眼的,如今故事里的主人公来了,谁会不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故事呢?
不过好在这会儿乾元真人还在,弟子们还不敢围上去,只好远远地看着。
等乾元真人领着周迟到一座清幽小院下榻之后,这位黄花观的掌律道长就要离开,周迟送到小院门口,乾元真人忽然又想到了些什么,这才拍了拍脑袋,笑道:“有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要先和周掌律说,免得伤了两家的和气。”
周迟一怔,但还是很快点头,“乾元真人但说无妨。”
乾元真人笑了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山里最近有些流言蜚语,是关于溪儿跟周掌律的,年轻人嘛,一时间血气上涌,说不得就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他们跟周掌律年纪相仿,贫道寻思就让你们自己解决算了,周掌律只要不在黄花观杀人,打伤几个弟子,没关系的。”
周迟一怔,“真人这是认真的吗?”
乾元真人微笑道:“自然如此,贫道也年轻过,知道好些事情堵不如疏,要是周掌律嫌麻烦,贫道也可严令下去,免得他们来打扰周掌律,只是这种事情,越是阻止,只怕就是越复杂啊。”
周迟有些无奈,“既然真人这么说,那晚辈就好自己斟酌行事了。”
“周掌律不需要有太多担忧,只要不闹出人命来,就不是大事。”
最后,乾元真人只是丢出这么一句话,然后这就缓缓离去了。
周迟看着这位真人的背影,实在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第三百五十一章 我要人前显圣了
黄花观,后山。
一片黄花之间的木屋显得有些特别,木屋前坐着的白衣女子更是如此。
只是这个一向以果断和直接着名的女子,此刻眼眸里却显然有些不确定和略微的慌张。
她不知道想起了些什么事情,这会儿眉头都皱成了一团,看上去极为苦恼。
“师姐……”
不远处,龚云走了过来,轻轻坐在白溪的身边,欲言又止。
她想说些什么,却有些不好意思。
“山上这些天流传的事情,是你传出去的吧。”
白溪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片黄花,只是声音里有些微恼。
龚云有些心虚,“本来就说了两句,谁知道他们传来传去,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咋办啊,师姐。”
白溪表面镇定地开口,“本来就没有的事情,传来传去也还是没有,管他们怎么说?”
龚云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师姐不是喜欢他,以后也不会和他站一起的,是吧?”
结果她说出这话之后,发现自己身边的师姐没搭话,甚至有些脸红。
龚云一怔,随即不可思议地说道:“师姐,你不会真喜欢他了吧?”
白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声道:“小声点。”
龚云张了张口,想说师姐你之前好像说的那个人,不是这个啊,怎么现在改变想法了?
只是她虽然这么想,还是没敢说出口,就只是试探道:“那师姐,他现在已经来了,我听乾元师叔说,要让你陪着他在山里逛一逛呢,你啥时候去见他啊?”
“谁说我要去见他了?”
白溪有些恼怒,“他都来了这里,怎么……”
话说了一半,白溪忽然反应过来,脸有些发烫,不再说话。
龚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会儿她要不是傻子,就都能看出来,师姐跟那个年轻的重云山掌律之间肯定有事了。
“这样,你去帮我带他在山上逛逛。”
白溪说道:“就说我已经闭关了。”
龚云先是哦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这才又问道:“师姐,要是他听说你闭关了,你们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白溪微微蹙眉,想了想,“那你就说我随时可以出关。”
龚云有些无奈,“那这样,还叫做闭关吗?”
白溪已经不再说话,这个一向雷厉风行的白衣女子,这会儿只是有些期待想要看到周迟,但同样,又会有些害怕见到他。
因为见到他,她就会问出那个问题,但如果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呢?
那会很让人失望吧。
可他都来了,自己要是不问出这个问题,那自己也不会甘心的。
有些事情,人就总是这样,本来是期待已久的一次见面,可真要见面的时候,却又不知道怎么的,就要变得有些害怕起来。
看着龚云离开的背影,白溪看着那片黄花,开始自言自语,“你要不是他,我却喜欢上了你,那我……就不活了。”
她一想到自己要是喜欢上了另外一个男子,就在心头浮现出了四个字。
水性杨花。
她摇着脑袋,哎呀一声,向后倒去,双手按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死了算了!”
……
……
清晨时分,周迟吃过黄花观送来的早饭,就看到了一个女子来到小院这边,只是等看清楚这个女子之后,他有些庆幸,也有些失望。
“周掌律,我叫龚云,白师姐闭关了,所以这些日子就让我来陪着掌律你到处走走看看了。”
龚云缓缓开口,不断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剑修,就是这家伙比自家师姐的境界还要高啊?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听着白溪闭关的事情,周迟眼眸深处有些失望,但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笑道:“既然如此,就有劳龚道友了。”
龚云点点头,“周掌律吃过早饭了吧?那我就先带着周掌律随便看看?山上倒是不小,听说周掌律要在山上住些日子,其实就不着急了,慢慢走走看看,一天看一两个地方,也不至于太过劳累。”
周迟笑道:“全凭龚道友安排就是了。”
龚云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位重云山的新掌律,不是那种脾气很差的人,这说话还是很温和的。
她可知道,山里那些个师兄们,可有不少因为天赋不错,就有些傲气的,有时候跟他们打招呼,都不理人的。
还是师姐更好,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不想理人的时候才不理人,才不会因为自己身份不一样了,就变成那样呢。
“那,我就先带周掌律去看看后山的那棵大松树,听说祖师爷曾在那棵老松下悟道呢。”
龚云想了想,确定了路线之后,就领着周迟往一条清幽小径走去,那边有一片青竹林,穿过青竹林,就可以看到那棵老松了。
只是一直在想着那个传言的龚云,这会儿其实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忘了一件最大的事情。
那就是跟周迟说自家师姐,虽然在闭关,但也是随时可以出关的。
走在路上,有些话憋来憋去还是憋不住的龚云终于还是开口,“周掌律,你和咱们白师姐,是老相……识了吧?”
周迟微微蹙眉,有些警惕,斟酌片刻,这才开口道:“也不算不上吧,跟白道友在东洲大比上见过面,也算是认识,但要说是朋友的话,大概都有些勉强。”
两人曾联手杀过宝祠宗的那些修士,周迟是绝不可能在这里直截了当就说出口的。
要是真说出来了,那就有些麻烦了。
“周掌律是说,白师姐甚至不是你的朋友吗?”
龚云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心里就生出一股无名火来,自家师姐那么在意你,怎么在你这里,就变成了两个人说是朋友都有些勉强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生气得不行,恨不得这会儿就把周迟丢下,让他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
周迟也察觉到了龚云的情绪有些变化,甚至那句话里都有些质问的口吻,他一时间也有些头大,但片刻之后,他就转而说道:“其实也早就想要和白道友成为好友,只是有时候自己怎么想不重要,不知道白道友的心意,万一对方不愿意,自己这么贴上去,也是有些尴尬。”
他这么一说,龚云果然神色就又变了,她看向周迟,嘀咕了一句,“原来师姐是单相思?”
她声音不大,可周迟听得真切,只是听真切了之后,也只好装着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嘴角这会儿就有些压不住了。
“那周掌律你,对我家师姐……嗯,周掌律觉得我家师姐,是个怎么样的人?”
龚云来了兴致,开口问起了一个让周迟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
周迟沉默片刻,说道:“白道友在我心中,堪称东洲年轻一代女子里的第一人,境界就不说了,为人什么的,也都是顶好的,这样的女子修士,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的。”
龚云看着他,自顾自道:“那看起来,山上的这些传言,是假的了。”
这话一说出来,倒是让周迟有些好奇,“龚道友,这山上到底有些什么传言?”
之前乾元真人的那些话,让周迟其实一直都在犯嘀咕,不过乾元真人没说透,他也不好追问,可这会儿龚云再提起这样的事情,周迟就实在忍不住想要问问了。
龚云看了一眼周迟,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决定说出来,看看周迟的反应。
“这些天山上都在传,周掌律这次来黄花观,是想要向白师姐提亲的,为此山上不知道多少人都盼着周掌律上山呢。”
龚云略去了自己的事情,要不是当初她在那边乱说,山上可不会有这样的传言。
“这……”
周迟有些哭笑不得,但面对龚云,周迟还是清了清嗓子,“不过白道友这样的女子修士,倒是谁都愿意跟她结为道侣的。”
不管如何,他算是明白了,自己要是在龚云这边说白溪的不好,说不准扭头这个女子修士就会把话传回去。
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女子修士,肯定和白溪关系匪浅。
按着那些女子的说法,指不定就是那种闺房密友。
在这边,是绝不能说半点不对的话的。
“周掌律的眼光还是不错,我家师姐可有老多人喜欢了,山上的这些师兄,都恨不得和师姐结成道侣呢,尤其是冯青川冯师兄,有一年还给师姐表白过,不过被师姐拒绝了,只是即便如此,冯师兄还是痴心不改……”
龚云打开了话匣子,一不注意就说了不少,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有些为时已晚,她尴尬一笑,没有继续说什么。
周迟也只是微笑,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冯青川三个字。
“走吧,周掌律,咱们去看那棵老松。”
龚云揉了揉鼻子,心想这下子白师姐应该不会伤心了,虽然眼前的这位重云山掌律不是来提亲的,但看样子,他肯定还是对师姐有意思。
有意思,这就很好了。
总归好过不喜欢吧?
……
……
乾元真人步行前往山顶的某座行宫,见到了一身紫色道袍的黄花观主。
这位黄花观主,之前的确是在养伤,但实际上最近伤势早就好了个七七八八,他本可第一时间去见周迟的,但不知道为何,最后还是选择了避而不见,而是让周迟等一个月。
乾元真人来到这边,喊了一句师兄之后,开门见山,“我是觉得那个年轻剑修跟溪儿之间有些关系的。”
黄花观主苦恼道:“你当我看不出来?溪儿这么样一个人,这些日子每天在那木屋前愁眉苦脸,又笑又恼怒的,这不明摆着是想着某个男子吗?再加上她那性子,本来是最烦这些大典的,结果呢?这一次,主动跟你去重云山?难不成是游历一趟性子变了?这不明摆着,是看那个叫周迟的家伙去的吗?”
乾元真人哦了一声,然后啧啧道:“不愧是师兄,原来早就看明白了这些事情,我不如师兄远矣啊,还在这里猜来猜去,没个头绪?”
“那师兄你故意不见他,是想要让他在山里多待些日子,好跟溪儿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然后咱们和重云山结个亲?”
黄花观主扯了扯嘴角,咧嘴骂道:“乾元,你是不是修行把脑子修坏了,他娘的,你见过天底下有哪个当爹看自己闺女喜欢某个男子能高兴的?他娘的,他要不是重云山的掌律,我现在就把他轰下山去了,敢喜欢我徒弟,胆子也太大了!”
山上的大人物们都清楚,这位黄花观主一直都是将白溪当成闺女看的,但乾元真人也没想到,说起这种事情,自己这位师兄,竟然怨气这么大!
不过难得看自己师兄发火的乾元真人也只是笑了起来,心想自己这师兄,修道这么多年,居然也有这心境不稳的时候,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那师兄这是想要自己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溪儿的良配?”
乾元真人挑眉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黄花观主没好气道:“看个屁!”
乾元真人这次是真憋不住了,大笑几声之后,发现自家师兄就这么看着自己,这才尴尬的转过头去,但肩头也是在不停耸动。
“跟你说清楚吧,宝祠宗的手都伸到庆州府去了,北方三座州府早就是宝祠宗的地盘了,下一步,不管是宝祠宗先把南方三座州府搞定,还是就要顺着来把咱们中部三座州府先拿下,咱们和宝祠宗,只能对立了。”
黄花观主缓缓道:“到了如今这个阶段,一味退后,最后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不是给宝祠宗当狗,就是东洲再无黄花观三个字,既然如此,我们当然要做些事情,重云山要和咱们结盟,是好事,不过我还需要看看,这个周迟,到底是不是能共商大事的人,太年轻了啊,这么年轻又身居高位,很难保持理智的。”
乾元真人点点头,赞叹道:“还是师兄想得周全,如果这件事能成,这两个年轻人再结成道侣,咱们和重云山之间,就亲如一家了。”
黄花观主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乾元真人,“乾元,是不是很多年没有挨过师兄的打了?”
乾元真人一脸无辜,“师兄,我可没犯错啊,依着山规,你可没理由打我啊.”
“那就换个说法,来来来,咱们哥俩好久没切磋了,来切磋一番怎么样?”
黄花观主这会儿一肚子气,挽了挽衣袖,这就要动手。
乾元真人可不傻,找了个由头之后,就溜之大吉了。
于是这里就只剩下黄花观主一个人,在这里忍不住地叹气,“女大不中留啊。”
——
跟着龚云看过了那棵老松,周迟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我听说黄花观得名是有一山黄花,怎么一路走来,好像没看到什么。”
这会儿的时节,其实正是黄花观黄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龚云点点头,“原本是漫山遍野都是黄花的,后来不是因为要兴建这些楼阁吗?所以就有大片黄花被拔除了,不过毕竟叫黄花观嘛,所以还是留了一片,就在后山的山坡上,本打算是后面再带周掌律去看的,周掌律现在就要去看?”
龚云笑着提醒道:“那边其实就是师姐的清修之所了。”
周迟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既然白道友尚在闭关,我们去那边,只怕也是叨扰她了,既然如此,还是不去为好。”
“哦,师姐她说了来着……”
龚云刚开口,正要把师姐说的那另外半句话补上,就忽然看到远处走来了一道人影。
“你就是重云山的新任掌律周迟?”
周迟转头看去,只看到了一个青衫男子,正在开口。
来者不善。
前有乾元真人开口,后有龚云提点,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上山一趟,不会那么轻松,但他也没有想到,居然来得这么早啊。
“正是在下,道友是?”
周迟微微开口。
青衫男子板着脸,“我们在东洲大比见过。”
周迟一怔,看了看眼前这个青衫男子,是有些眼熟,但是叫什么名字,还真是已经忘了。
“既然见过,道友还这么问我?就不许我问问道友了?”
周迟温声开口,但声音里却不卑不亢。
青衫男子有些愠怒,“冯青川。”
“原来是冯道友,幸会幸会。”
周迟笑着开口,这位当初的确也在初榜之上,只是如今,也是破境了,看境界,已经到了万里中境,应该是早就下了初榜。
不过在东洲这年轻一代里,这个人也说得上是个天才了。
不过周迟记得更清楚的,是不是这家伙他娘的喜欢白溪来着?!
“听说周道友前些日子即任重云山掌律,真是了不起,就是有些佩服,诺大一座重云山,居然如此提拔后辈,让周道友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
冯青川笑着开口,看意思是在夸赞重云山能不拘一格降人才,但实际上,还是在说重云山无人。
周迟微笑着开口,“在下窃据高位,的确是时时觉得幸运,可既然宗门器重,也只好勉力为之,不知道友在这黄花观,又是身居何职?”
冯青川脸色微变,破境之后,他如今有个长老的职位在身,不过比起来周迟的掌律来,就差得太远了。
黄花观和庆州府,都是一座州府的大宗,地位相当,这掌律和长老,高下立判。
“职位高低倒是没什么关系,只是我一直敬仰道友,这好不容易等着道友来一趟黄花观,所以就想讨教几招,只是不知道周道友是否赏脸了。”
周迟一怔,有些疑惑,“怎么依着冯道友的意思,是要跨境和在下一战?难不成道友真是那等天纵奇才,能跨境胜之?”
万里中境和归真初境,其中的差别,可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简单概括的。
冯青川也有些恼怒,他从来没有想到,周迟听到自己的挑战,居然会这么开口。
正常情况下,不是他要选择压着境界和自己一战吗?
不过就在冯青川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周迟拍了拍脑袋,“恍然”道:“明白了,冯道友的意思是,要我压境跟冯道友切磋一番是吧?”
冯青川点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他要的就是周迟压境和他一战,这样一来,他要是赢了这位重云山新掌律,扬名不扬名那是次要的,主要一点就是,他周迟还敢对白溪有所企图?
还嫌丢的脸不够?!
所以只要他取胜,他就可以保证,周迟肯定会灰溜溜下山,只怕这辈子都不敢再来黄花观了。
周迟有些为难皱眉,“按理说即便压境,我还是占便宜,毕竟归真境,我曾踏进去过,而冯道友,始终不知道其中奥妙,这样一来,实在是不妥当的。”
周迟这话说得真挚,但冯青川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微微蹙眉,总觉得这家伙这话里,有些淡淡的讥讽。
是在说自己修行不够,没能跻身于归真境,所以才会提出这个法子?
冯青川隐约有些怒火,但却隐而不发,因为他实在是太想要在这里胜过这个家伙了,在被白溪胜过之后,他自知白溪不会喜欢他了,但他也决不允许白溪嫁给别人,不管是谁。
“只要是同境而战,不算谁占便宜。”
他压着怒意,微笑开口。
此刻正好有不少黄花观的修士已经往这边而来,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所以他并不算意外。
等着那些个同门越来越近之后,他再次笑着开口,“如果周掌律是觉得我冯青川不配和周掌律切磋,也没什么,毕竟周掌律是堂堂重云山的掌律,我冯青川只是黄花观一个普通门人,周掌律胜过我,不见得有什么可喜的,要是万一输了,也怕坏了周掌律的名声。”
他这话,杀人诛心。
属于搭了个架子,将周迟实实在在的架了上去,不让他下来了。
周迟微微一笑,“胜负倒是不在意,只不过冯道友不曾踏足过归真境,我却侥幸来过这境界,还是有些差别,这样吧,为了不占道友的便宜,我将境界压在万里初境,跟道友一战吧。”
“毕竟在下,以下克上,是有些心得的。”
周迟看着冯青川,这家伙想要人前显圣?那很不巧了,对于此道,我周迟也微微精通。
而且这在黄花观,在白溪眼皮子底下,可不能丢面!
第三百五十二章 黄花观的女婿
随着周迟这话一说出来,周遭的一群修士,全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至于当事人冯青川,此刻脸色更是铁青。
以下克上,万里初境对上他这位万里中境,要是周迟输了,他就是那个胜不足喜的人,要是周迟赢了,那完了,他冯青川在黄花观,哪里还有脸?
这本来是他给周迟设下的一个局,可现在倒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黄花观的修士们虽然一开始有些惊异,但很快便有人琢磨出味道来了,别的不说,周迟说得以下克上,还真不是乱说,早些年在重云山内门大会,他就是以低境战高境,拿下了内门大会的各境魁首,成为了重云山的内门大师兄。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那一战,自然就是以玉府境,战胜天门巅峰的苍叶峰大师兄钟寒江。
在东洲大比的时候,他更是第一个以玉府境参加东洲大比的人,至于最近的事情,那就简单了。
前些日子的重云山掌律即任大典,他以归真初境,杀了归真上境的百鳄山大长老高承录。
换句话说。
这会儿周迟说自己擅长以下克上,完全是大实话。
归真上境都杀了,那我万里初境对万里中境,又算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这样一想,黄花观的修士们,其实还替冯青川捏了把汗,不过还是有不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会儿冯青川要如此作为,也十成十是因为之前山上的那个传言。
毕竟冯师兄对于白师姐一往情深,这件事,不是秘密。
不过白师姐对冯师兄没有任何意思,这件事,同样是人尽皆知。
龚云看着眼前这个重云山掌律,这会儿很想去跟师姐说一说现在的情况,但其实又有些舍不得走,很怕错过接下来的比试。
但想了想之后,她还是咬牙转身离去,赶紧去找了自家师姐。
……
……
“师姐,真要打起来了,你不去看看吗?”
木屋那边,气喘吁吁的龚云看着坐在这边的师姐,有些焦急,但抬头一看,自己师姐在这稳坐钓鱼台呢,好像对那边要打起来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
“师姐?”
龚云真是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师姐这反应,居然这么不咸不淡?那冯师兄提出要切磋,不就是因为师姐你吗?
“别说他要万里初境跟冯青川打一架,就算是他压在天门巅峰,我觉得冯青川都不是他的对手。”
白溪打量着手里的那朵黄花,淡然道:“既然是必胜的局面,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龚云问道:“师姐,你就这么有自信,觉得周掌律一定能赢啊?”
白溪看着龚云,“那不然呢?”
龚云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啊。
白溪摆摆手,“你快去看吧,虽然我不知道冯青川哪里来的胆量,要去挑战他,但要打架,还是有些意思的。”
“那我知道了结果,就来告诉师姐?”
龚云这会儿的确是很想马上离开,跑到那边去看那场切磋。
“不用了,我都说了,肯定是要赢的,既然肯定要赢,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倒是你,还不去,估摸着再去,就赶不上了。”
白溪转身走入木屋里,似乎有些累了,要休息一会儿。
龚云也不多说,马上便朝着那边掠去,很显然,她是不愿意错过这么一桩切磋的。
只是当她离开之后,白溪又从木屋里走了出来,缓步走在黄花里,有些生气,“要打架,为什么不来这里打?”
……
……
黄花观有一座擂台。
这是给观内弟子平时切磋用的,但如今有外人走上这座擂台,还是第一次。
只是让人奇怪的,当那位重云山掌律走上这座擂台的时候,场下竟然有些欢呼声。
这些欢呼声里,有两种。
一种是一直不满冯青川的男修士发出的。
另外一种,是一直将白溪视作偶像的女修士发出的,在她们看来,自家白师姐配这位重云山掌律,那就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是最相配的了。
你冯青川不喜欢,不爱看,你憋着就行,自己没本事,让白师姐看不上,怪得了谁?
听着这些欢呼声,有个被拉到这边做裁判的黄花观长老都觉得有些意思。
周迟上山的事情,乾元真人已经打过招呼,这些事情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会发生得如此之快。
至于胜负,他们大概早就料定,周迟取胜,他们没觉得有什么关系,反正依着不少人看来,那个传言应该不是空穴来风的,这说不定就是黄花观未来的女婿在这边闯山门的嘛。
既然迟早都是一家人,现在这点摩擦,真是算不上什么大事。
反倒是一件他们可以闲来聊一聊的笑谈。
对于白溪,山上岂止一位长老之类的将其视作闺女?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是看着白溪长起来的,对于这个观里最为出类拔萃的女子武夫,他们一直以来情绪都是复杂的,既害怕这个姑娘一辈子都是自己一个人,又害怕她遇人不淑,喜欢上了一个平庸之辈。
如今周迟出现,又有这种传言,老哥几个忽然就放宽心了,既然小闺女迟早要出嫁,那他们肯定就要帮着挑选一个最好的夫婿。
那看遍东洲,还有谁比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更适合呢?
没有了。
报着这想法的人太多,于是很快在无数年轻弟子的目光下,竟然有好些身影,不断出现在擂台两侧的山间。
有些是经常露面的山中长辈,还有一些,实实在在,好像已经至少有十几二十年没有露过面了吧?
很少有年轻弟子切磋,惊动这么多山中长辈了。
乾元真人跟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人并肩而立,有些无奈,“师叔,这么点小事,都给您惊动了?”
这位老道人,如今是山中辈分最高的两人之一了,就连黄花观主看见,都是要叫一声师叔的。
老道人啧啧道:“白丫头的意中人上山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是得来看看的,看看这小子到底够不够本事娶白丫头。”
“八字还没一撇呢,师叔又在这乱点鸳鸯谱了不是?”
乾元真人苦笑一声,他可是没想到,周迟上山,居然真惊动了这位师叔的。
“我不管,你们之前把这个年轻人说得那么了不起,那整个东洲,就只有这小子配得上白丫头了,这样吧,要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看顺眼了,就把事情定了,干脆让他们先把婚契定了,不定不让这小子下山就是。”
老道人摸着自己的胡子,看着那个年轻剑修,这会儿还没动手,就已经有些满意了,瞧瞧,这姿态,这气态,不错的嘛。
就是这长相,差点意思,比起老头子来,差得不少。
乾元真人啧啧打趣道:“师叔,这小子以归真初境就能杀归真上境的高承录,依着师叔的境界,想要留下他,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老道人冷笑道:“小乾元啊,怎么现在看不上师叔了?觉得师叔境界不够了?”
乾元真人挠头笑道:“师叔,那我可没这意思。”
“好,就算是我这把老骨头没本事,但老头子脸皮厚,大不了抱着他大腿不让他走就是了,反正就一句话,这件事定不下来,就不让走。”
老道人哈哈大笑,好像真是一点作为前辈高人的风范都不要了。
乾元真人很是无奈,“师叔,你这有些太不要脸了吧,这传出去,咱们黄花观的脸往哪儿搁啊?”
“那不管,那是你们哥俩的事情,我们这些老头子都快要死了,管这个做什么?”
老道人这一耍起赖来,油盐不进。
乾元真人也只好叹气不已。
只是很快,老道人就双眼放光,一拍大腿,“别说了,赶紧让白木准备好婚契,不能让这小子下山了!”
黄花观主,道号白木。
乾元真人一怔,抬眼看去,原来擂台上切磋已经拉开帷幕。
那个年轻剑修,已经出剑。
“好家伙,这明摆着是剑仙资质,他娘的,剑意浓郁,剑气纯粹,剑术更是罕见,这份本事,这个年纪,娘咧,至少是东洲剑修里的前三了,假以时日,登天水到渠成而已,至于云雾,也有很大机会,这样的年轻人,谁他娘的放走了,可别怪老头子生气!”
老道人虽然只有归真上境,那也是因为年纪大了之后血气衰退,才从归真巅峰跌下来的,再说这么多年的修行,眼力自然在,擂台上那边,周迟虽然压着境界,但这会儿一出剑,他可就实实在在是看出来门道的。
别的都可以骗人,唯独只有修为不会骗人,没有经年累月的刻苦,没有日复一日的淬炼剑气,递不出来这一剑。
这样的剑修,别的不说,东洲独一份!
乾元真人也有些吃惊,在重云山,他是遥遥看到过那一条璀璨剑光的,但如果说当时那条剑光像是大张旗鼓,那么这会儿的一剑,就属于润物无声。
大张旗鼓,光彩夺目,这是大部分修士都追求的东西,毕竟谁刻苦修行不愿意名动天下,所以出手的时候,自然是怎么好看怎么看。
可偏偏修行要在那最细微之处,才见功力啊。
这一点,谁来,都是这个道理。
眼前的年轻人,因为这么年轻就成名东洲,所以那些光彩夺目的东西,注定是不会缺的,他们这些过来人,担心的还是这个年轻人像是空中楼阁那般,看着好看,但不实用。
如今这一剑递出来,至少在境界上,他们已经挑不出任何毛病来了。
乾元真人感慨道:“真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剑修啊。”
……
……
擂台上的冯青川,原本在开始之前,还觉得自己怎么都要占据上风的,甚至最开始,他连本命法器都没取出来。
他想的也简单,要是自己没动用本命法器就取胜了,那么没说的,就算事后说他凭着境界更高取胜,他也是有说法的,但等对方随手递出一剑的时候,看着那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剑,他就已经默默将自己的本命法器拿出来了。
原本以为等拿出本命法器之后,肯定是要逆转局势的,结果战局更是让他没想到,周迟握着那把长剑,就好像简单的递出一剑又一剑,很快就在他的本命法器上砍出无数道缺口出来。
这让冯青川叫苦不迭。
现在别说取胜的事情了,他娘的,打完这一架,修复自己这件本命法器,就要极为麻烦。
但最关键的是,他明显感觉对方还在留力!
冯青川只觉得无奈,上次面对这么不讲道理的对手,还是和白溪的一战,当时都没怎么发力就赢了。
如今自己,居然再次重蹈覆辙。
而且还是当着满山同门。
想到这里,冯青川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丢脸,实在是太丢脸了!
不过他很快就准备最后再倾力一搏,反正就算是要输,也至少要落个惜败之类的局面吧?
可下一刻,他就惊讶地发现,对面的年轻剑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自己身前,对着自己的肩膀,重重一拳砸出。
这是?
对面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武夫了?
还是说,白溪什么时候传这个家伙武道了?
可不管他怎么想,自己在这一刻,还是直截了当的被周迟一拳打中关键窍穴,他体内的气机流动在此刻瞬间停滞,想要强行运气的冯青川,更是当即就满脸痛苦,气机在体内横冲直撞,一下子就让他浑身乏力,再也站不起来。
而对面的周迟,也在这个时候收起了自己的飞剑,笑道:“承让了,冯道友。”
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最开始,他们觉得周迟压在万里初境,冯青川会稍占上风。
后来比试一开始,他们想着,不管如何,冯青川大概能和对方五五开吧?
再到后面,冯青川或许会败?
可等到现在的结果出来之后,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好嘛,大败特败,还是那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的溃败。
有些时候,人们会不甘心,那是因为双方差距不大,只在毫厘之间的时候,但一旦你发现你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法子胜过对方的时候,你就不会有不甘心的说法了。
因为你此刻只有绝望。
无尽的绝望。
黄花观修士们先是看了一眼作为裁判的那位黄花观长老,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之后,他们便知道,这场比试,没有问题了。
“好!”
有年轻弟子赞叹开口。
在一片寂静中,这个年轻弟子开口,实在是有些突兀,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但很快,就有人也同样开口赞叹道:“周掌律厉害!”
然后台下开始响起掌声。
最开始稀稀拉拉的,之后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齐整,这些黄花观的修士,鼓起掌来,开始不断开口赞叹。
这让周迟有些意外。
有冯青川的出手,他原本对黄花观的观感会有些影响,但这会儿一看,这黄花观,还真是个妙地。
有多少宗门,会为外宗修士击败了本宗修士而欢呼鼓掌的?!
看起来当时白池对于黄花观的形容,绝不是夸大。
这座宗门,上下都有一股侠气的。
当然,像是冯青川这种老鼠屎,实在是每座宗门都会有的,这完全没法子。
随着周迟走下擂台,很快无数修士就簇拥而来,围着这位重云山的掌律,好奇打量。
把周迟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远处,匆匆赶回来的龚云,这会儿懊恼不已,她就说不该去跟自己师姐说这个事情的!
你看看,那场切磋到底是没赶上啊!
不过看这样子,师姐说的压根没错,果然是周迟赢了。
这一下子,龚云不得不佩服自家师姐的眼光了。
这男人,选得多好。
第三百五十三章 柳仙洲
西洲,荷花山。
满山都有荷花。
作为西洲剑宗之一的荷花山,说不上一流,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山中并无大剑仙。
山主宋远亭,登天剑仙,境界不低,但在西洲这边,碰到一些人,还是要低头。
不过荷花山往日没有大剑仙,不代表以后没有,就比如山主宋远亭的亲传弟子徐淳,就被认为是有望以后踏足云雾的剑道胚子,不过这家伙修行一向没那么上心,所以这些年境界进展不慢,但绝对说不上快,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愁死了那位山主。
所以这一次徐淳下山远游,走的时间长了,这位宋剑仙就担忧这家伙在外面吊儿郎当,又是没办心思放在修行上,所以很快宋远亭就写信催促自己那弟子归山,已经是打定主意,要好好看他一段时间,好让他对练剑一事,好好上心。
只是几封信后,徐淳回信说是为师父寻得一个资质上佳的弟子,本来宋远亭并不当真,只当是徐淳的托词,可等到徐淳真的带着那个叫荷花的小姑娘上山之后,宋远亭这才大喜过望。
原来那臭小子没骗人。
世上的剑修,女子本就数量稀少,能出彩的就更少了,可当宋远亭看到那个小姑娘的第一眼,就断定,这个小姑娘的天赋,比徐淳更高,如果一心练剑,以后的上限,也断然要比徐淳更高。
云雾,极有可能。
那一日,宋远亭果断向一座荷花山宣布,他的关门弟子就是这个叫荷花的小姑娘了。
一个修士,若是收了关门弟子,这就意味着他此生不会再收徒了,而成为关门弟子的弟子,自然而然就承载着这个修士的全部期望。
山上的剑修们,也很清楚,如无意外,此后荷花山的山主,就会是这个叫做荷花的小姑娘。
说起来倒也适合,荷花掌着荷花山。
为了庆贺山主收取了关门弟子,一座荷花山不知道多少剑修都给小姑娘送了礼物,价值高低不说,但数量肯定不少,整整堆了一屋子。
而因为这小姑娘的年纪不大,因此这小姑娘也就成了这座荷花山所有三代弟子的小师妹,备受宠爱。
而至于“有功之臣”的徐淳,运气不好,自然也是受到了宋远亭的奖赏,直接给丢到了山中的一处剑冢里。
宋远亭明言,徐淳要是在三年之内,不能突破一个小境界,就把他关到破境归真再出来。
徐淳对此自然抗议,只是他的抗议,并没效果。
最开始跟徐淳亲近的那些同门都会偶尔去探望他,时间一长,也就只有小姑娘荷花时不时会去看自己那个师兄了。
今日小姑娘提着一篮子莲子去送给徐淳,陪着她说了些话之后,刚离开剑冢那边,一身青衫的宋远亭便在这边等着她了。
“师父。”
荷花轻声喊了一句,然后老老实实站在自家师父身后。
宋远亭练剑一百余年,但模样仍旧是中年男子的样子,不过宋远亭虽然说不上是美男子,但身形修长,有些气度,倒是也符合剑仙的说法。
眼见自家师父没有说话,荷花有些不安,“师父是不想我去看师兄吗?”
宋远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温声问道:“要是师父说不想你去,你就会不去吗?”
荷花想了想,摇头道:“师兄把我从家里带走,帮了我很多的忙,就算是师父不想,我也要去的。”
宋远亭说道:“那师父会生气怎么办?”
荷花想了想,认真说道:“那就少去几次,那样师兄也看了,师父也没那么生气吧?”
宋远亭微微一笑,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你有这个心思很好,不过让你少去看那家伙,是为他好,他天赋不错,就是一直吊儿郎当,大家都不去看他,他想要看到大家,就只好练剑出来才是。”
“师父的良苦用心,你能想明白吧?”
荷花听着这话,眨了眨眼睛,“师父,但我觉得师兄他可不见得想见我们,他想见的,好像出来也见不到。”
听着这话,宋远亭哈哈大笑,山下的事情,他也是知道了,徐淳那小子这次下山一趟,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但那个姑娘,可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
年纪轻轻的男子,就这样为情所困,真是让他这个师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子,太笨了,远不如你嘴里的那个周师傅,不过师父这些日子问了又问,还是不清楚那个叫周迟的年轻剑修到底是哪家宗门的,兴许用的是假名?也兴许不是咱们西洲的人,说是在赤洲见到,估摸着是赤洲那边的年轻人。不过不管怎么样,他教你的东西都很有用,看得出来,他的剑道境界很扎实,估摸着是某个大剑宗的嫡传弟子的。”
宋远亭看着自己这个关门弟子,是越看越喜欢,他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个闺女来传承自己的一身剑道。
荷花听着周迟的名字,眼眸里有些光彩,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好像也是要很久很久见不到那位周师傅了。
要是他能来荷花山找她就好了。
宋远亭仿佛看破了小姑娘的心思,很快笑道:“虽然你那位周师傅没来,但这会儿有个更了不起的年轻剑修要来了,我带着你去看看?”
荷花点点头,只是她不认为那个师父口中更了不起的年轻剑修,就真的比周师傅更了不起。
“可别这么想,咱们要见的那位,是整个西洲,不是整个世间年轻一代剑修里最了不起的那个了,没多少人能看到的。”
宋远亭有些感慨,“不知道多少女子,都想着成为他的道侣呢。”
荷花默不作声,反正不管自己师父怎么说,她都只认为周师傅最好。
宋远亭看着她那样子,笑了笑,寻常其余剑修,要是听了这种说法,肯定要问问的,但是自己这个关门弟子倒好,一言不发。
不过宋远亭也不在意,只是说了一句,见了就知道了。
……
……
荷花山有一片荷花池。
四季荷花都盛开。
荷花山为何得名,其实就因为这一池荷花。
这荷花虽然对修行有些裨益,但绝不是什么特别珍稀的东西,所以每年其实荷花山都会送出一些莲子出去,只是因地制宜,送出的那些莲子,长成开花,都不会有这池荷花开得那么好。
为此,其实不少和荷花山交好的修士,都会偶尔上山来赏景。
不过今日荷花池那边站着的青衫年轻人,虽然在看着那满池荷花,但实际上远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
仿佛这个年轻人出现在这里的时候,风采就压过了这满池荷花。
不过这倒是也正常,谁叫这个年轻人,是一座天下,所有年轻剑修都要望其项背的人呢?
来到这边的荷花,这会儿也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的那个青衫年轻人,他生得和周师傅差不多高,但光看脸,嗯……眼前这个年轻人要好看一些,但周师傅有一个酒窝,他比不上。
“晚辈红云府柳仙洲,见过宋剑仙。”
就在宋远亭来到这边之后,青衫年轻人转过头来,已经对着宋远亭行礼,自报家门。
柳仙洲,这是一个即便境界还没那么高,但如今世间剑修里,谁都知晓的名字。
更是无数年轻剑修的偶像,无数年轻女子爱慕的对象。
在他身上,大家好像找不到任何的缺点。
就连名字都是这般。
宋远亭笑着摆手,“不用那么客套,来,荷花,见过你柳师兄。”
天下剑修都可说是一家,叫一声师兄,没问题。
荷花小声喊道:“见过柳师兄。”
柳仙洲微笑着点头,“早就听闻宋剑仙收了个关门弟子,想来就是这位荷花师妹了吧?”
荷花点点头,还没说话,宋远亭便期待地看着柳仙洲,“仙洲啊,依着你看,我这徒儿,如何?”
柳仙洲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微笑道:“是个练剑的好胚子,但更难得的,是这荷花师妹的赤子之心吧?这一双眸子,宛如一条清澈小溪,晚辈此生没见过几对的,想来剑心也足够通明,大道可期。”
宋远亭点点头,眼前柳仙洲说话,虽然都是夸赞,但绝不是那种信口胡诌的,而是有理有据,这就让他很满意了。
他见过这年轻人几次,最满意的其实不是他的剑道天赋,而是他这个人,跟他相处,总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干干净净,温温和和,实在是难得。
“我也没想到我这一生,还能收到这么个弟子,每每想起,都觉得庆幸不已。”
宋远亭笑过之后,转而问道:“仙洲你看起来比上次相见,境界又有些提升了?”
柳仙洲倒也没藏着掖着,很快便点点头,“这次下山除魔,有些感悟,正好踏入归真巅峰,能摸到了登天的门槛了。”
虽然早有准备,宋远亭还是有些感慨,“三十出头,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看起来不惑之前,你就能完成登天壮举啊,到时候再见面,我就不能摆谱了。不过该说不说,这份修行速度,真是独一份,真要拿谁出来比,大概只能是那位了。”
宋远亭不过一百余岁,对于那位三百年前纵横世间的年轻大剑仙,也是只有听闻,不曾见过,不过如今西洲,对于那位的态度,就像是剑修们对于青白观主李沛的态度一样,各有不同,宋远亭说了个那位,也是考虑到了柳仙洲的感受,这样说话,可谓滴水不漏。
“还差不少,那……位那般年轻就已经踏足圣人之列,其剑道天赋,真不是我等后来人可以随便比较的。”
柳仙洲微微开口,“不过大道漫长,慢一些也没关系的。”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其实就想起来了当初自己登天台山的事情,当时自己在距离山顶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止步,虽有些不甘,但还是在山道一侧留下了一句话。
“登高至此,只差一步,方知青天之高,修行不易,望观主等晚辈百年光阴。”
只是当他刻下这句话之后,再抬头去看,才看到那自己之前,山顶那边,有人早就留下两个字。
那两个字,至今让柳仙洲难以忘怀。
山顶石上,那两个字是不难。
只是光有这两个字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关键是那两个字歪歪扭扭,上面也没有半缕剑气剑意在上面,这是个什么意思?
只能看到少年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也就是说当初那个留字的少年,还只是个普通人。
这给当时的柳仙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震撼,来登天台山的,境界高低不同的剑修都有,但你说一个全然不懂修行的普通人,来登山,不是没有,但你要说他竟然能越过这些剑修,独自去到山顶,那就真有些匪夷所思了。
后来许多年,柳仙洲对那人的身份都颇为好奇,多方打听,从一些零星的消息里得知,那人就是青白观主的小弟子,也就是那位被他视作衣钵传人的年轻大剑仙,自有剑道两字以来,最为年轻的云雾境大剑仙,解时。
知道真相之后,柳仙洲再听着别人拿他和那个年轻大剑仙相提并论,柳仙洲心中只有苦涩。
大概世上,没有太多人会比他这个当事人更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了。
宋远亭有些欣赏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面对旁人夸赞,许多年轻人就都显得飘飘然了,能像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么不为所动的,其实也不多。
“总归修行一事,还是自己的事情,仙洲你自己明白就是了,外人的夸赞也好,还是别的闲言碎语也好,可以听,别太当真。”
宋远亭笑道:“有些时候,言语是能杀人的。”
好话坏话,很多时候,能帮人,也能害人,就看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说多少了。
柳仙洲微微点头,“晚辈记下了。”
闲聊之后,柳仙洲开始办正事,他先取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飞剑,双手捧着交给宋远亭。
宋远亭先是一怔,然后看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飞剑,声音一时间竟然有些颤抖,“这是……齐师弟的佩剑?”
宋远亭的师弟齐元,两人是少年时候就一同上山,拜入上任山主门下的,两人一起练剑很多年,情谊深厚,只是年轻时候,自己这位师弟说是要下山游历,而后便不知被谁所杀,死于山下,当时的荷花山主动怒,下山亲自找寻,也并未找到自己师弟的尸骨,他在担任山主之前,也曾下山过一次,但都一无所获,他本以为,此生没办法再看到关于齐师弟的任何消息了,却没想到,此刻居然还能看到齐师弟的佩剑。
“看起来这位前辈,果真是荷花山修士。”
柳仙洲又拿出来一块玉牌,已经有些发黄,正面篆刻有荷花山三个字,而背面,就是齐元两字。
“晚辈这趟下山除魔,最开始不过是找寻一位滥杀的魔头,但将其斩杀之前,意外得知,他竟然和另外一位魔头有些牵扯,因此顺藤摸瓜而去,在斩杀了那位魔头之后,在其居住之所,找到了这柄飞剑和玉佩,至于齐前辈的尸骨,只剩下一个头骨了。”
柳仙洲取出一个木箱子,递给宋远亭,宋远亭接过去刚要打开,柳仙洲便轻声提醒道:“宋剑仙,要做些准备。”
宋远亭一怔,小心翼翼伸手打开,但只是看了一眼,就将木箱子直接关上。
箱子里的那颗头骨,早就被做成了酒杯,看起来那个魔头,过去那么多年,一直在拿这头骨做酒杯喝酒。
宋远亭体内剑气瞬间溢出,但在须臾之间,又被他强行收回,最后,这位荷花山主吐出一口浊气,“仙洲,此事要多谢你了,若不是你,齐师弟此生只怕都难剑归荷花山了。”
柳仙洲轻声道:“分内之事,天下剑修是一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自然不能视而不见的。”
宋远亭点点头,伸出手,同样取出一个小木盒,“你送齐师弟归山,无以为报,只有以薄礼相送。”
柳仙洲却不伸手,只是说道:“晚辈不是为了报答而来。”
“这盒子里无非几颗年份还算久的莲子,吃下也行,种在住处也好,都对你的修行没有太多裨益,无非是个好看而已,既然真是薄礼,你当成我这做长辈的给晚辈的见面礼行不行?这都不收,那你柳仙洲是不是太过清风霁月了些,是不是觉着我宋远亭连跟你有几分薄薄的情分都不配?”
宋远亭这话说得直接,但依旧没有什么咄咄逼人的意思,无非是有些恼怒,你柳仙洲可以说是在西洲吃百家饭长大的,是全西洲无数剑修共同的晚辈,怎么,我荷花山虽然不是一流大宗,就不配了呗?
柳仙洲倒是很快接过来那木盒,“那晚辈就多谢宋剑仙了,今日我跟这荷花师妹有缘,可以为她解一些剑道疑难。”
宋远亭微微一笑,知道柳仙洲的意思,也不拒绝,只是笑着点头,这个年轻人,他觉得更好了,不管什么处境,还能依着自己的本心行事,难得。
“我正好也要将齐师弟的尸骸和佩剑安置,就不打扰你们师兄妹了。”
说着话,宋远亭朝着自己那个关门弟子眨了眨眼睛,意思很明显,别客气。
要知道,传授剑道这种事情,长辈传晚辈,虽说经验十足,但不见得效果有那么好,但要是一个境界足够高的同代弟子向自己的师弟师妹传授剑道,那就要好很多了,有些话,能说得更好。
只是荷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剑修,其实很有些局促,其实也很佩服,自己面对师父,始终是有些害怕的,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能不卑不亢,这一点连徐师兄都做不到,但周师傅要在这里的话,肯定就能做到。
柳仙洲低头看着这个有着一双清澈眸子的小姑娘,笑道:“荷花师妹,咱们在这荷花池边走走看看,到时候你有问题,可以问问,我有问题,也问问你如何?”
荷花点点头,答应的是走走看看的事情,但她点头之后,就说道:“柳师兄很厉害,你问问题,我回答不了你的。”
柳仙洲温声道:“也不一定,很多时候,境界高不一定懂得多,活得久,也不一定懂得多的。”
荷花想了想,“就像是我会煮饭会切菜,还会干农活,柳师兄不会吧?”
柳仙洲听着这个,摇了摇头,“不会啊。”
实际上他好像也会。
荷花说道:“那我就明白了,不过柳师兄,我们要说的肯定是练剑的事情,这件事上,难道还有你不会,我会的?”
柳仙洲惊讶于小姑娘的聪慧,但还是笑道:“总有些东西,大家想的不一样,说不定你是对的,我是错的呢。”
“就算没有对错,但对于剑道的理解,不一样,也可以听听你的,说不定对我也有些用。”
大概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能像是现在的柳仙洲一样,极有耐心地对着一个小姑娘说这些事情吧?
荷花想了想,就干脆把自己对剑道的理解,都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很多东西有重复,絮絮叨叨的,换做别人,或许没有耐心听完,但这会儿的柳仙洲偏偏就听得那么认真,好像一个求学的孩子,在听教书先生仔仔细细传授早就明白的道理。
等到小姑娘口干舌燥说完之后,柳仙洲早就用荷叶卷起一个杯子,里面装着露水,递给小姑娘。
荷花接过喝下之后,抹了抹嘴,问道:“柳师兄,有没有你不知道的?”
柳仙洲摇了摇头,“没有不知道的,但有些说法有意思,听你说是那个什么周师傅告诉你的,那个人看起来也是个不错的剑修了吧?”
荷花听柳仙洲说起周师傅,就来了些精神,开始说起她记挂很久的周师傅。
柳仙洲耐心听完之后,在小姑娘期待的目光中,开口笑道:“那位周师傅,很不错啊。”
荷花则是一本正经摇头,纠正道:“柳师兄,不是很不错,是最好。”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面前的这位马上只差一步就能成为剑仙,更是天下年轻剑修里最出类拔萃的那个,另外一个年轻剑修,是最好的。
柳仙洲也不反驳,只是微笑道:“希望有机会能见一面,我也看一看这个最好的周师傅,到底是怎么样的最好。”
第三百五十四章 剑道最高处那位
赤洲,天火山。
哼着小曲从那天火坑里走出来的高瓘,今日心情大好,没别的,这一次淬炼身躯,破境了。
现在实打实的,已经是天门境的武夫了。
这要是丢到那些小国江湖中,在一些个小宗门里,混个长老当当,不成问题。
一想到这里,高瓘不知道为啥,就觉得有些高兴。
只是刚来到山顶,才穿上一身衣衫,就看到守在山顶的流火真人盯着他打趣道:“王爷你这衣衫都不该穿,反正等会儿都要脱的。”
高瓘一怔,掰了掰手指,算出日子之后,这才骂道:“他娘的,流火你他娘的吓我?真不怕给你打成猪头?”
流火真人嘿嘿一笑,“王爷莫生气,就是开个玩笑嘛,不过王爷这会儿真要动手,其实自己更容易成猪头的。”
高瓘啧啧道:“流火啊流火,你这属于小人得志啊,怎么以前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不过你这样,肯定不是你的问题,一定是这座天火山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老哥哥传下来的习气,但我说句真心话,得改,不然教坏了小辈,没个意思。”
流火真人笑眯眯,“这话我可不敢说,山主看着温和……实际上也很温和的。”
他本来想说句心里话,但话刚说出口,就及时止损了,他娘的,祸从口出啊,这在天火山里说山主的坏话,不要命了?
高瓘摇摇头,“流火,你是怎么做到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得不行的?”
流火真人一脸茫然,“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高瓘笑道:“你这会儿欺软怕硬,是觉得本王没了一身修为,就拿你没办法,可你可曾知道,有种东西,叫做枕头风?”
流火真人先是一怔,随即哭丧着脸,“王爷,你这么英明神武一代战神,那可是咱们赤洲都找不出来几个的绝世武夫,要是这么做事,那传出去会让人耻笑的。”
“老子都吃上软饭了,还不够让人笑话的?好笑!”
高瓘冷笑一声,没过多跟流火真人多说,就自顾自返回了竹楼那边。
很快阮真人来到这边,也没客气,很快便说起如今山下的情况,大霁那边已经动兵,这边大齐没了他这位武平王,几乎并没有太多抵抗之力,随着边军溃败,之后的州府军队,几乎是望风而降,如今的大齐,只剩下半壁江山了。
一国倾覆,只在朝夕之间。
这些日子,听说投江而死的文人,已经不计其数,那些个朝堂重臣,个个惴惴不安。
阮真人看了高瓘一眼,说道:“昨日大齐使臣上山了,说许我天火山国宗身份,希望贫道下山去帮着大齐说和说和,已经被大霁占领的国土也不要了,保持现状就行,可以向大霁称臣纳贡。”
高瓘眯着眼睛,听着这话,也只是丢了一颗枸杞进嘴里嚼着,似乎一点都不关心。
“我可拒绝他们了。”
阮真人自顾自说道:“不过说不定有别的宗门愿意的。”
高瓘冷笑道:“我那个侄子愿意做狗,就去做呗,做谁的狗不是做?不过大霁那边肯定有准备的,既然是谋而后动,那不拿下来都不成。”
阮真人欲言又止。
高瓘忽然好奇道:“老哥哥,我的心意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还来跟我说这些做啥?难不成是觉得我现在这鬼样子,还能下山再去力挽狂澜?”
阮真人扯了扯嘴角,“不是我想来,是玉真师姑说你高老弟既然曾是大齐藩王,如今故国有难,只是这么看着肯定心中悲痛,你一悲痛,她也悲痛,所以让我帮帮忙,看着能不能让你高老弟始终有家可回。”
阮真人感慨道:“这么说起来,玉真师姑是对你动了真情了。老哥哥真是佩服你啊,看起来你除了生得不赖之外,也肯定有别的过人之处吧?”
“老哥哥,怎么也是一山之主,怎么老说这些荤话?”
高瓘揉了揉脑袋,“天生的,没法子了。”
阮真人不以为意,只是郑重问道:“不知道你和那大霁皇帝有什么约定,反正你这会儿反悔,来得及,一个云雾武夫嘛,老哥哥还不怵的。”
高瓘翻了个白眼,“反悔个屁,再说了,老哥哥你要是这么干,跟山里人怎么交代?”
阮真人笑道:“只要有回报,也是好交代的,反正这种事情就像是做生意,就算是不赚不赔或是小亏,能让你高老弟再欠些人情,那就是大赚,你高老弟注定是要成为下一个九圣人之一的,对不对?”
“老哥哥,说这种话,真是太给老弟脸了,修行如登高,走在高处,每走一步都心惊胆颤的,可不容易。”
高瓘揉了揉脸颊,“更何况你我兄弟的交情,已经到头了,再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没变化咯。”
“当然了,要是老弟想不开,答应成为玉真师姐的道侣,那到时候,老哥哥就真要捏着鼻子喊我一声师叔了。”
阮真人挠挠头,“要真有这一天,老哥哥百年之后,就把山主之位交给你得了。”
高瓘笑骂道:“倒反天罡。”
阮真人笑呵呵,一座赤洲,他可就没有找到第二个跟高瓘一样的妙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喝两口?”
来了兴致的阮真人取出几坛酒,是如今改头换面的仙露酒,重新取名,郫草。
很接地气了。
两人各自抱着大海碗,碰碗喝酒,事先说好了,不许用修为化解酒意,不然两人喝到天亮都喝不醉。
这样一来,几大碗酒水下肚,两人都有了些醉意。
“老哥哥,有话想问问,你说你这辈子,最想做什么?”
这话高瓘憋的时间足够长了,看着一直温温和和的老哥哥,肯定有些想法,是外人不知道的事情的,就像是作为一山之主,别的山主肯定是想着要怎么将自己这座宗门发扬光大,但高瓘觉得,自己这个老哥哥,肯定不是最想做这个。
“最想做什么?说不清楚啊,大概就是大家各自修行,有各自大道去走,要一较高下,可以,各凭本事嘛,但不能看着谁天赋高,就怕他走到前面,想着尽早铲除,谁天赋低,就居高临下的肆意耻笑,修行一途,有人本来只能走到山脚,但却凭着自己走到了山腰,那么那些本来可以凭着自己,可以登天而去的,最后只在山顶止步,反倒是转头去耻笑那些超出自己能力,硬生生走到山腰的不如自己?这样的事情,我觉得真没意思,那种走到山腰的,才应该赞叹才是。”
阮真人醉眼迷离,“修行大道上,大家都说以境界论高低,但我总觉得很多时候,都要放在他们自己身上去看才对,总之,不管修行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事情,别人愿意帮忙挺好,要是不愿意,不闻不问也行,但无端的奚落,耻笑,都没必要。”
高瓘哦了一声,笑了起来,“原来老哥哥想的是各行其是。”
阮真人点头笑道:“果然不愧是高老弟,说话就是有水平。”
高瓘喝了口酒,摆摆手,“哪里哪里,老哥哥夸张了啊。”
只是笑过之后,两人就又一次碰碗,各自喝下一大口酒。
“那高老弟,你虽说从那泥潭里挣脱出来,求了个自在,后面就只是想着要跟咱们那位青天打一架了?”
阮真人笑呵呵,既然高瓘问过了他,他也想要问问高瓘。
高瓘笑道:“要先打一架,等打赢了再说别的,打不赢,就没什么说道了。”
阮真人由衷感慨道:“看起来高老弟志存高远,不是我这把老骨头能比较的了。”
高瓘醉醺醺往后一靠,“没什么高远,只是我们这些武夫,练拳打磨身躯,既然身体倍棒,就要多扛些事情的来着。”
阮真人笑而不语。
高瓘忽然坐直身子,眼里浮现短暂清明,“完犊子,这么好个问题,那小子在的时候,居然没来得及问他,真是失策啊!”
阮真人笑问道:“我其实不明白,怎么你就那么看好他,要知道只在剑修里来论,他的天赋,要差西洲那位叫柳仙洲的大概很远啊。”
“老哥哥,说别的就算了,你要是说这个,我就是不得不说两句公道话了,那柳仙洲刹而立之年,归真上境,周迟那小子,二十多岁,入归真,差不了多少的。”
高瓘端着酒碗,有些不满。
阮真人只是说道:“归真以前,修行对我们这些人来说,那就一个简单,但入了归真,往后每一步,都很难的,一个大境界里,初境,中境,上境,巅峰。光是这四座门槛,好的,半甲子要吧?不好的,估摸着一辈子就交代了。你想要那小子在十年之内,从初境走到上境,太难为人了吧?”
高瓘端着酒碗,说不出话来,就只好自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其实看好他,也不是因为这家伙天赋那么那么了不起。”
高瓘放下酒碗,微笑道:“只是那小子的行事让我看着舒坦,所以我就希望这样的年轻人,能够在某天来到所有人前面,站在最高处,在我看来,那最高的地方,就是要留给他这样的人的,其余人嘛,都不配。”
说到这里,高瓘吐了口黏痰,“尤其是他娘的咱们头上这个。”
阮真人有些无奈,同样也有些好奇,“高老弟,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幕,能不能说道说道,你对咱们这位青天,这么看不起,不能无缘无故吧?”
高瓘眯了眯眼,挑了挑眉。
阮真人会意,大手一招,周遭立马多出一道细密的气机散开,将一座竹楼都包裹在内,这样一来,那就再也没有什么外人能听到两人的对话了。
高瓘等了一会儿,这才说道:“有桩事情,是个好姐姐在床上告诉我的。”
阮真人先是一怔,下意识问道:“在哪儿?”
高瓘翻了个白眼,“老哥哥,能不能关注一下重点?”
阮真人老脸一红,但还是尴尬一笑,“这不就是重点嘛。”
高瓘懒得多说,只是说起那桩事情,“依着那个好姐姐所说,当年头上那家伙,跟观主有过一战。”
“分生死那种。”
阮真人认真起来,开玩笑,青天跟青天之间有一战,这可不是什么小事,青天不相见,即便相遇,也很难动手。
就更别说什么生死厮杀了。
真有这样的事情,也是绝大部分人不会知道的辛秘。
“胜负如何?”
如今两位青天应该都还活着,赤洲这位是肯定的事情了,至于西洲那边,那位青白观主,大概其实也应该活着才对,要不然,西洲剑修的处境,只怕没现在这么好。
既然没有生死,那就只有胜负了。
“依着那位好姐姐说,大概是平手,就算是头上这家伙略占优势,也是占了地利的便宜。”
高瓘已经有些生气了。
阮真人点点头,“青天之战,从来都是在谁道场,谁就立于不败之地,若是战场就在咱们这座赤洲,观主能全身而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你知道那好姐姐怎么跟我说的吗?”
高瓘咬着牙,“头上那位打完这一架,撂下了一句,一战打得酣畅淋漓,痛快不已,只是有些可惜,没能一拳打死李沛,下次一定。”
阮真人说不出话来。
高瓘讥笑道:“在自己地盘,赢了,值得吹嘘?真有本事,找个两洲之外的地方,一决生死啊!”
阮真人问道:“这消息可靠吗?”
高瓘点了点头,“那好姐姐,是头上这位的嫡传弟子,境界不浅的,更何况她当时是向我吹嘘此事,又不是背后蛐蛐人。”
青天嫡传,境界不低的女子武夫,好像在这赤洲,找不到第二个,阮真人啧啧道:“高老弟,吃得够好啊。”
高瓘没理会阮真人,只是自顾自说道:“反正从那天起,我高瓘对他,便再没了半分敬意。”
世上的武夫,只要能走到高处的,哪个都傲气十足,换句话说,没那口气,也走不到这个境界,但实打实的公平一战,取胜没说的,该吹,而且是大吹特吹,可他娘的,凭着地利,赢就赢了,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在听过那句话之后的高瓘,对那位青天,就只觉得厌恶,他甚至觉得,武道一途,最高处站着这么一个人,是对天下武夫的羞辱。
阮真人默然不语。
高瓘咕嘟咕嘟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阮真人忽然说道:“高老弟,天火坑来源,记不记得?”
高瓘一怔,想到了些什么,“应是青天法器一截,落入此山中。”
阮真人说道:“用剑斩开的。”
高瓘瞪大眼睛,“老哥哥是说,当初在赤洲一战,观主只怕不止和咱们头上那个青天一个人单挑而已?”
阮真人苦笑道:“这青天打架,又不是大街上的烂白菜,过个三五天就打一下,又都在赤洲,能不能说成同一桩事情,不好说,但可能很大。”
“娘咧,要真是这样,那位观主一人战两人,最后活着离开了?”
高瓘咽了口口水,这是什么个意思?那就是说,那位青白观主,剑术通玄到了如此地步?!
阮真人心中也是波澜壮阔,端起酒碗,小小喝了一口,压下心中震撼,“匪夷所思啊。”
青天已经是修行的尽头,能走到这个境界的修士,要是都能说弱的话,为何这世间这么多年来,也不过只有寥寥几位青天而已?
几位青天各自占据一洲,俯瞰世间,在各自道场所在立于不败之地,已经是公认的事情。
至于历史上有没有一位青天战其余两位青天的事情发生。
真有。
只是那一次,战场并不在某位青天的道场,而是在一处开辟出来的战场里。
结果呢?
以一敌二的那位青天,大道崩碎,身死道消而已。
这样一对比,倘若青白观主李沛当初真是在某位青天道场所在,以一敌二,最后还能安然离去。
那一旦传出去,绝对是惊世骇俗的消息。
别的不说,五青天的排名,他李沛,就要踏踏实实的坐在第一把交椅上,谁都没法子撼动。
高瓘端着酒碗,始终没有往嘴里灌酒,犹豫了好久,才看向对面的阮真人,“老哥哥……”
他欲言又止。
阮真人也酒醒大半,犹豫片刻,才缓缓道:“这件事还是不能对外去说啊。”
高瓘点点头,兹事体大,这种道理,他还是清楚的。
于是两人都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高瓘猛灌一口酒,然后重重地放下手中的酒碗,咬牙道:“早知道,就他娘的去练剑了!”
……
……
大霁京师。
这些日子,改头换面的仙露酒,风靡一整座京师之后,已经逐渐闻名赤洲。
不乏有宗门修士亲至这座大霁京师来亲自购买,只是众人在喝过这如今名为郫草酒的新酒后,竟然并无人说滋味和当初的仙露酒如出一辙。
其实这根本源于米雪柳在原本的秘方上,削减了一种名为仙露草的药材,增加了干郫草。
其中用料,她反复调试之后,得到了全新滋味的酒水,同样好喝,但和当初的仙露酒,又是大相径庭。
不过自从米雪柳的酒坊开起来之后,一座大霁京师的其余酒肆,生意就要差了不少,最开始,那些个酒肆老板自然不满,明里暗里给米雪柳使了不少绊子,但小的,都被米雪柳悄然化解,而大的,自然有刘符那位阳王殿下处理。
时间一长,那些个酒坊酒肆,也就琢磨出来了门道,知道这个妇人装扮,但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家男人的女老板很不好招惹,也就很快退而求其次,各家酒坊开始从米雪柳这边买酒售卖,米雪柳倒也直接,对大霁京师的各家酒肆,酒水一律九折供应,不论数量,而自家还是以原价贩卖,只有大批量购买,才会打折。
一时间,一座大霁京师的酒楼酒坊酒肆,看米雪柳,就顺眼太多了。
这样一来,有相当一部分散客都去了大霁京师的各家酒肆,只有一些个认准这边才是源头的酒客,才会宁愿多花些钱,继续在这边买酒喝。
实际上滋味一样的郫草酒,在他们嘴里,还是能说出不同滋味来。
不过米雪柳这些日子,除去酿酒亲自盯着之外,酒坊那边,则是丢给了一个年轻女子打理。
女子名为钟綦(qi),容貌艳丽,主要是为人处世都很机灵沉稳,酒坊那边,她罩得住。
这日米雪柳刚在那座院子里,跟阳王府的管事分了今年的分红。
最开始,刘符都会亲自来这边,但这些日子,大霁和大齐战火四起,阳王随军而去,早已经不在京师。
如今局势已经明了,这位阳王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稳固,早有传言,说是要不了多久,大霁皇帝就要立他为太子,正式确定储君之位。
管事在分红单子上盖了阳王的私章,确认此事无误,但很快就看到眼前米雪柳又递出一件方寸物。
“这里是另外一人的分红,不过他欠着阳王殿下不少钱,分红抵消而已。”
米雪柳见管事有些茫然,她也只是微笑道:“确认数额就行,具体的,阳王殿下知晓。”
管事这才点点头,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过多犹豫,很快再次盖上了阳王的私章。
对于分红一事,刘符已经早有嘱咐,大差不差就行,用不着刨根问底,要是发现米雪柳做假账,少分钱,也不要点破,对刘符来说,这样更好。
只是很可惜,这个妇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每年分红,都干干净净,这里面没有半点问题。
管事拿着东西离开。
米雪柳自己才开始将自己的那份分红拿出来,取出一些等着以后应急,至于另外别的那些,她则是小心翼翼地放到一个木盒里。
那木盒里,有一张早就写好的借据。
她早就想好了,等到攒够一百万梨花钱,就一股脑地寄给周迟。
借据都写好了,就当是她米雪柳借给他的,这样一来,他应该就没有理由不收了吧?
米雪柳这些日子也知道不少修行的东西的,知道修士花钱如流水,境界越高,要花的梨花钱就越多,所以这些钱,给他留着,用得着的。
收起木盒,米雪柳来到小院里,坐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花。
种下有些时日了,但还没到能开花的时候。
她记得很清楚,那日有信来,她打开信的时候,还在里面发现了一粒海棠花种子。
那个特意寄了海棠花种子来的年轻人在信里说,记得姚叶舟最后说要她种下一颗海棠花,自己正好碰到了不错的海棠花,所以给她寻了一棵。
米雪柳看着那棵尚未开花的海棠花,喃喃自语,“姚叶舟啊姚叶舟,要不是先遇到你,说不定我就喜欢上周仙师了,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善解人意的男子啊。”
海棠花忽然被一阵风吹动,枝叶摇摆,就像是有人在这里不断摇头。
米雪柳噗嗤一笑,“骗你的,姚叶舟。”
她看着那棵海棠树,轻轻道:“那位周仙师,肯定要和天底下最好的女子结为夫妇的,因为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就该配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就该这样的。”
第三百五十五章 原来是你啊
山中那场切磋,到底还是让一座黄花观都知道了。
黄花观主这些日子也被迫见了不少人,大多是同代的师兄和师弟,两位师叔倒也见了一次。
不过这群人,找到他,都只有一个意思。
那就是那位重云山掌律,在他们看来,实在是不错。
面对两位师叔,黄花观主还能耐着性子说些场面话,但面对那些同代的师兄弟,黄花观主就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了,不知道有多少山中道士,直接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向温和的黄花观主,别的事情倒是都能忍,也就只有这件事上,他每听一次,就想杀人一次。
所以当乾元真人来到这边的时候,绝口不提这种事情,而是说了些山里的杂事,只是说完之后,这位掌律道长也不着急离去,而是就在这边说讨杯茶喝。
黄花观主皮笑肉不笑,“乾元师弟,是想来看为兄笑话的?那就明说啊,为兄又不会做什么。”
乾元真人笑眯眯摇头,“师兄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可能来看师兄的笑话呢?对于师兄,我可是只有尊重。”
黄花观主讥笑一声,“甭管你们把那个年轻人吹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同意的!”
乾元真人点点头,“那是自然了,师兄才是那丫头的师父嘛,师兄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哪里有什么人可以替师兄做主的。”
“你知道就好!”
黄花观主顺气了些,伸手去端起茶杯,只是还没喝到茶水,就听到乾元真人悠悠开口,“要是那丫头来跟师兄说,要跟那小子结为道侣呢?师兄又怎么应对?”
“难不成师兄还能板着脸,对那丫头说,不行?”
乾元真人自顾自喝茶,只是眼角的笑意不断,这一切都说明,他就是来看自己这位师兄笑话的。
不过他比其他的同门要更清楚自己这位师兄的软肋在哪里。
将白溪视为己出,为了白溪,这位师兄能和无数人拼命,但如果这个人就是白溪本身呢?
黄花观主能够拒绝所有人,只怕独独没办法拒绝的,就是白溪了。
听着这话,黄花观主手里的茶杯已经碎了,这位黄花观主扯了扯嘴角,“师弟,为兄这一次,真要和你切磋切磋了。”
乾元真人微微一笑,“师兄这是破防了吗?”
“我破你娘……”
一场大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
……
擂台切磋的第二日开始,周迟那座小院,就开始有些水泄不通了。
之前传言周迟怎么厉害,什么以归真初境杀过归真上境,虽然说得言之凿凿,但那毕竟都是传言而已,跟亲眼所见,那还真不是一回事。
但如今在周迟在黄花观,实实在在让他们看得真切,这位年轻的重云山掌律,到底是多了不起的存在。
所以这样一来,首先是这些个黄花观弟子,头一个要认定的,就是那个之前山中的传言,不能是传言,就是真的!
这位重云山掌律,就是喜欢他们的那位白师姐,这一点,不是也要是。
白师姐,就是要和他结为道侣!
来到这座小院的黄花观弟子,已经实实在在是将周迟当作黄花观的未来女婿了,如果再一细想,白师姐以后肯定是要成为黄花观的观主的,那么这位黄花观未来女婿,以后是可以当黄花观半个家的。
完全是有理由可以多亲近亲近的嘛。
不过这倒是让周迟有些疲于应付,连续好几日这边的修士络绎不绝,让周迟只想叹气。
不过既然想着在黄花观,始终是要给人留下好印象的,因此周迟就一直强撑,直到五六日之后,实在撑不了的周迟,终于等来了希望。
乾元真人下令,不再让这些山中的年轻弟子去打扰周迟。
这天早上,周迟看了一眼小院门口那边,再不见人影之后,松了口气。
他在这会儿,就算是真明白为什么那些个大修士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修行了,要是每天都这么个样子,那再大的修士,他都扛不住的。
只是没过多久,周迟就看到一道身影来到这边。
还是龚云。
这位和白溪关系不浅的女子,这会儿来到这边,满是笑意。
“这几日辛苦周掌律了。”
龚云言语里有些揶揄的意思。
周迟摇摇头,“也不是那么辛苦,能跟贵宗诸多年轻天才论道,我也受益匪浅。”
龚云一怔,也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又不是傻子,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心话啊。说论道,这一座黄花观,有几个人能跟你这位重云山掌律论道啊?
眼见龚云这个样子,周迟赶忙笑道:“要只用境界高低来说,那就不会有不耻下问这个词了,即便是境界不高的修士,其实也会有些让人觉得不错的认知,查漏补缺,博采众长,都是我们应该做一辈子的事情。”
龚云先是一愣,然后有些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怪不得周掌律境界修为能提升这么快,原来是这般来的。”
周迟一看对方还信了,也就转移话题问道:“今日要看什么地方?”
龚云笑道:“就是来问问周掌律的,要不要再歇息几日,毕竟前几日周掌律也是辛苦了。”
周迟想了想,问道:“观主还未出关吗?”
龚云点点头,“还没有,要是观主出关,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周掌律的。”
于是周迟便说道:“那就暂时不闲逛了吧?我暂歇个两三天?”
龚云没有回答,只是朝着他眨了眨眼睛,“周掌律,那黄花花期就在这几天了,不去看看吗?”
来黄花观,别的不说,总是要看看黄花的吧?
龚云这几日,其实跟周迟是一样的,被不知道多少同门缠着,询问白师姐和周迟之间的事情,她被缠得没法子,就只好说,两人其实没有实质性的关系,但……好像两个人对对方都有意思的。
她这么一说,同门们首先都觉得理所当然,东洲没有比他们两人更配的了,其次就是既然双方还没有实在的关系,那么就要给他们创造机会啊。
一想到他们有可能撮合这对以后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羡慕的神仙眷侣,这些个黄花观年轻弟子,就兴奋得不行。
被这么一说,龚云也觉得有必要去做那个红娘,为两人牵线搭桥了。
周迟有些为难,“白道友不是在闭关吗?不会打扰她么?”
说实在话,虽然之前做了那些个事情,但周迟觉得心里有些发虚,不太敢跟白溪两人单独相处。
“哦,师姐这两天已经下山去了,说是发现了一头妖魔在山下残害百姓,师姐就去帮着除妖了。”
龚云面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
不过她们如此行事,要是被那位黄花观主知晓了,只怕那位视白溪为己出的黄花观主会被气得吐血。
但实际上,这些年轻弟子的谋划,乾元真人是知道的,但不闻不问。
在这位掌律道长看来,这些人想要做月老去牵线搭桥,其实都白费,这两个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不会有什么人,能够说动两人。
这一点,乾元真人很清楚。
周迟松了口气,“如此,咱们就去看看?”
龚云笑着点头,“周掌律真该去看看的,咱们黄花观虽说还有些地方值得去,但我自己觉得,也就是这个地方,才是咱们黄花观最值得一去的。”
这一次,龚云再带着周迟前往那片满是黄花的山坡,一路上,路遇不少黄花观弟子,都只会对着他喊一声周掌律。
真心实意。
周迟竟然有些还在重云山中的感觉。
等到龚云领着他进入那片黄花之后,无数人都汇聚到这片黄花前,驻足打量。
“我们这么做,白师姐应该不会生气吧?”
有年轻弟子轻声开口,有些担忧。
“就是让周掌律去见一见白师姐嘛,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白师姐怎么会生气呢?”
有年轻女子开口道:“龚师姐不说了吗?白师姐对那位周掌律有些想法的,咱们这么做,也是帮个不大不小的忙嘛。”
“那是了,周掌律这样的男子很不好找的,要不是白师姐在,我都想要自己试试呢。”
“得了吧,我看也就白师姐配得上周掌律,咱们这些人啊,不合适。”
“就是想想嘛,但是真要看到白师姐和周掌律在一起,那就很好了,这真是一对神仙眷侣的,在东洲找不出第二对的。”
一众修士在这边杂七杂八开口,声音里很有些期待。
而此刻,周迟已经来到了那片黄花之间。
龚云一边领着周迟往前走去,一边说道:“这些年,白师姐就在这里面修行了,就在那最深处,有一座小木屋,白师姐不下山的时候,就在那边,她不太喜欢在山里走动的。”
“当然了,师姐也没在山里待多久的,她几乎都在山下游历,杀为祸人间的妖魔,杀那些残害百姓的邪道修士,总之,要是回山,就基本上是闭关修行啦,破境啦,别的事情,师姐基本上都不掺和。”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龚云说着这些话,有些心不在焉。
他其实想去那座木屋看看,想要看看白溪这些年修行的地方。
“周掌律?”
龚云看着周迟有些失神的样子,忍不住轻声开口。
周迟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一笑,“想到些事情,有些走神了。”
龚云微笑道:“看起来周掌律是又想着修行上的事情了吧?”
周迟对此,只是一笑置之,只是犹豫片刻,说道:“白道友不在山中,咱们若是等会误闯她的修行之所,也不太好吧?”
龚云本来还想着找个由头领着周迟过去呢,这会儿听着他这么说,眼睛一转,便笑道:“周掌律想得周到,咱们换个方向去就行,那样就不会去白师姐那边了。”
周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走了几步,眼前的黄花便要高了许多,足足一人多高,周迟一边走,一边有些纠结要不要去白溪的木屋看看,结果一想又出神了,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这边龚云早就不见踪影。
“龚道友?”
周迟微微一怔,可透过一片黄花,能隐约看到前面有一间木屋。
沉默片刻,他到底没有在原地等待,还是朝着那间木屋走去。
扒开眼前的一株黄花,就是那间木屋的“水落石出”只是当周迟看到那间木屋的一瞬间,这个年轻掌律,其实有一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因为这边木屋前,此刻就坐着一个白衣女子,这会儿正好抬头看着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周迟有些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白道友,好久不见。”
周迟倒是很快整理了情绪,开口道:“听说白道友先前下山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回山了。”
到这里,其实两个人都能明白什么下山不下山,只是个幌子而已,不过周迟硬着头皮开口,也算是给个台阶出来。
只是白溪却摇头道:“我从来没有下过山。”
这个台阶,白溪没打算给两人留,因为她有些生气。
因为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周迟很久,他都没有主动来见自己,现在来了,看起来还是被诓骗过来的。
周迟打了个哈哈,“那看起来就是贵宗的弟子喜欢开玩笑了,哈哈……真是想不到,才过没多久,就又和白道友见面了。”
两人上一次见面,是在重云山的掌律即任大典上,如今,相隔时间不算长。
不过那一次,两人在人群之间,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
白溪不说话,只是看着周迟。
周迟有些尴尬,只好找了个话题,“听闻白道友也离开东洲远游过,不知是何时归来的?有无去看过那棵树?”
只是这个理由有些蹩脚。
但周迟这会儿心里实在是无法平静了,自己的身份瞒不住是迟早的事情,虽然在白溪这边还没泄露,但周迟总觉得好像对面的这个女子,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一样。
“你不敢来见我,是因为山上那些传言?”
白溪平静地看着周迟,声音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波动。
周迟尴尬一笑,“上山之后,就听说白道友闭关了,不然定然要来拜访白道友的。”
这个理由,倒是勉强能用。
毕竟龚云那边就是这么说的。
白溪脸也有些发烫,说他不敢来见自己,自己又何曾不是不敢见他?
但实际上这些日子,在那些流言蜚语之间,白溪已经想明白了,她喜欢的,从来不是周迟,而是一开始,她就将周迟当成了某人,所以一开始会有些怪异的感觉,但如果让她知道,眼前的周迟不是某人,那么她确信,那些怪异的感觉,一定会就此消散。
周迟当然是个不错的人,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某人还要好,但对她来说,只要不是他,那么再不错,也没用。
“我有问题……”
“就不叨扰……”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只说了一半。
白溪挑眉道:“这么急着走?”
周迟犹豫道:“再待会儿也行。”
于是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
不多时,周迟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觉得这么僵着也没道理,干脆往前走出几步,取出一物,递给白溪,“游历赤洲的时候,正好遇到过一个前辈武夫,送了本拳谱,上面有诸多那位前辈对于武道修行的感悟,我对武道一窍不通,就想着白道友你或许更有用,转送给白道友,希望对白道友的武道修行有些帮助。”
递出拳谱之后,周迟笑着开口,“此事已经问过那位前辈的意见,前辈并无异议。”
白溪接过那本拳谱,并没着急打开,而是问道:“什么境界?”
周迟说道:“云雾。”
白溪没有急着翻开拳谱,反倒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周迟,“周道友这么贵重的东西,随便就送了出来?”
要知道,在东洲,你只怕把这一座洲都翻过来,都找不到一个云雾境。
周迟挠挠头,“机缘所得,我这身边,相识的武夫不多,寻常武夫只怕也会辱没了这本拳谱,思来想去,只有白道友合适了,没别的意思,就是个物尽其用而已。”
“真没别的意思?”
白溪看向周迟的眸子,仿佛要将他那双宛如星辰的眸子看透。
周迟不着痕迹地移开眸子,语气坚定,“绝对没有。”
这样一来,其实他也就错过了白溪眸子里的失望神色。
白溪拿着那本拳谱,倒是没有急着收下,也没有急着还回去,只是看着周迟,想了想,“周道友,有些问题,我有些想问你。”
周迟心中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白道友请问。”
“周道友好像是庆州府人吧?”
犹豫片刻,白溪还是开口了,有些事情,既然躲着没用,那就该说清楚的时候就要说清楚,一直躲着到底还是要去面对的。
周迟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那很巧了,我也是。”
白溪看着周迟,问出了第一个关键的问题,“不知道周道友的家乡,在哪座小镇呢?”
周迟一怔,到这里,他已经明白白溪的意思了,沉默片刻,周迟开口道:“就在第一次跟白道友见面的那座竿水小镇。”
白溪眼里闪过一抹黯然。
她变得有些沉默,好像有些泄气了。
但片刻之后,白溪还是咬着牙,问道:“周道友,一直都叫这个名字吗?其间不曾换过名字,我听闻祁山那边,其实上山弟子都会取个剑名,和俗世名字分割开来的……”
说到这里,她干脆不再弯弯绕绕,而是十分直白地看着周迟,“周道友,是不是祁山玄照?”
问出这个问题的白溪松了口气,在这一瞬,这位黄花观的女子武夫,终于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变成了那个从前的白溪。
周迟看着白溪的眼眸,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白溪不说话,只是周迟能十分明显地看出来她眸子里的失望神色在一瞬间占据了整双眸子。
这样的白溪,周迟看到过。
很多很多年前,在那座小镇的小溪边。
那是纯粹的失望。
这种失望,让人没法直视。
片刻后,白溪眨了眨眼睛,将手里那本拳谱递给周迟,“周道友这礼太重,拿回去吧。”
周迟伸手接住拳谱,白溪说了句累了,还请周道友见谅,然后转身回了木屋,关上了门。
周迟沉默片刻,转身朝着黄花里走去。
很快,他的身影便被黄花遮挡,看似已经走远。
……
……
黄花外,一群聚集在这里的年轻修士,看到从黄花里钻出来的龚云,都很期待地凑上前去。
“怎么样了,龚师姐?”
年轻修士们期待地看着龚云。
龚云点了点头,“已经将周掌律领到师姐的木屋前了,只是两个人能不能见面,见面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
有年轻弟子担忧道:“有没有可能两个人见面之后,会一言不合打起来?”
听着他这么一说,龚云忽然皱起眉头,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不过,就算是打起来,白师姐也打不过周掌律吧?”
那弟子叹了口气,还是有些不太想接受这样的事情,毕竟过去那么多年,那位白师姐,始终都是东洲这一代最出彩的年轻人来着。
现在一下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对他们来说,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应该不会,不是说都有好感吗?”
“也说不准,毕竟周掌律之前可在山里闹了事情出来,说不定白师姐要因为这个事情……”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龚云摇摇头,“师姐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只怕还会更欣赏周掌律。”
这一点,她可以确定,毕竟之前她可是亲耳听过师姐说过这种事情的。
“大家别猜了,咱们就等着就行了,就算是这一次见面两个人都觉得不错,也总不会现在就把事情定下来吧……肯定还有个过程的。”
弟子们纷纷点头,这种事情,他们知道还是急不了。
不过有个好开头,那就是大好事。
……
……
不多时,那片黄花里,忽然响起些脚步声,有年轻剑修手里拿着一支黄花,去而复返,来到木屋门前,敲了敲门。
木门缓缓而开,双眼有些红的白溪,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
“对不起啊。”
周迟看着屋子里的白衣女子,不等对方说话,就轻声道:“有些人以前黑黑瘦瘦的,现在长成这样,况且那会儿有些人也不叫这个名字的,真是让人很难认出来啊。”
“还有啊,你炒的螃蟹真的一般,盐放太少了些。”
听着这话,白溪沉默了很久,才有些生气地说道:“没听过女大十八变吗?再说了,自己看不出来,怪谁?还有,盐很贵的,谁舍得多放?你知道我在家里的处境吗?那都是我偷偷拿的!”
周迟无奈道:“你那些螃蟹都是我帮着抓的呢。”
“抓些螃蟹,很了不起吗?你怎么不钓些鱼起来?”
白溪皱着眉头,有些气鼓鼓的。
但这个样子的白溪,实际上已经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模样了。
周迟叹气不已,钓鱼钓不上来,可能那就是自己的软肋了。
他伸出手,把手里的那支黄花插入白溪的鬓间,轻声笑道:“真好看啊。”
花好看,人也好看。
白溪就这么看着周迟,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这张脸,和当初已经截然不同,这个人,也比当初要温柔许多,一切都变了,但有些东西一直都没变。
比如相互喜欢这件事。
白溪看着他,有些心疼地开口,声音很轻,“原来真的是你啊。”
她在这一瞬间,好似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他一次又一次,帮着她打跑那些欺负她的孩子。
周迟只是抱住眼前的白溪,轻轻道:“好久不见啊。”
白溪不说话,只是把脑袋埋入他的胸膛,蹭了蹭。
就像很多年前,她就一直想做的那样。
第三百五十六章 有一路的风景讲给你听
两人坐在木屋前,白溪脱去鞋袜,两只小脚在这不停摆动,光看这个,就知道这个白衣女子,很高兴了。
是的,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现在这么高兴过了。
或许说,这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周迟看着身侧的姑娘,说道:“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白溪歪着头,“那为什么又要说了?”
至于周迟为什么不想说,白溪很清楚原因。
要报仇,无非是不想把她也牵扯进来而已。
周迟叹了口气,“看到你那双满是失望的眸子,真是受不了。”
他拢共就只是在她眼睛里看到过一次那种失望,当时他慌得不行,连夜抓了好些螃蟹这才把她哄好,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要是不赶紧哄好这个姑娘,事情就很麻烦了。
不是螃蟹那么简单了。
“你要去报仇,为什么不带上我?小时候都是你帮着我打他们,现在我也可以帮你一起打人了,况且,杀宝祠宗的那些修士,我早就有份了啊。”
白溪挑了挑眉,“而且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小姑娘了。”
周迟笑道:“是啊,已经是一个万里巅峰的修士了。”
“啧啧,什么东洲第一年轻天才,搞来搞去,到现在还是没我厉害啊,况且我还重修了一次。”
白溪瞪了身边的这个年轻男子一眼,“等着吧,要不了多久我就破境了,到时候还是把你压着打。”
周迟“诧异”道:“怎么?当初打不过我,现在就能打过我了?”
白溪哼了一声,“今时不同往日了,我是武夫,你嘛,小小剑修,不值一提。”
剑修武夫都难缠,但修士们公认的,还是武夫最为难缠。
周迟在这方面,也就懒得再争什么了,只是竖起大拇指,“了不起。”
白溪有些得意,很快就说道:“我跟你说,我这次离开东洲游历,看到了很多东西,原来那棵树,不是树,是人。”
早些时候,白溪就说过,她要去看看那一棵一叶落而天下秋的树,只是这会儿听着白溪这么说,周迟也有些疑惑,“是人?”
草木成妖?这可是闻所未闻,难道妖洲那边,真有这样的?
白溪很得意,于是就说起自己一路见闻,碰到过一个女子剑仙,然后去了忘川三万里,碰到了那位忘川之主,也就是那棵树,再之后,她去了妖洲,想到了些什么,就没有在那边久待,而是很快返回东洲了。
不过之前被那个菩叶山的缺山追杀,后面被那天通先生追杀,她都没说,怕周迟担心。
周迟听得很认真,最后也有些感慨,“原来五位青天里,有一位不是人。”
白溪点点头,“只是秋姐姐很好,是个很漂亮的女子。”
周迟问道:“有多漂亮,比你还漂亮?”
白溪直言不讳,“比我漂亮。”
周迟哦了一声。
白溪有些恼火地看他一眼,眼见周迟反应不过来,白溪忽然开口,“说说你的见闻,这趟出门,是不是见到过很多好看的姑娘?”
周迟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觉得身边杀气腾腾,本来已经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就变了模样,“好看的姑娘嘛,肯定有,不过都跟我没什么关系,在我看来,都没你好看。”
白溪哼唧一声,不言不语。
不过杀气倒是消了。
周迟松了口气,这才开始斟酌着说起自己的见闻,从那山君说起,然后到孙亭兄妹,再到风花国,一点点地说着走。
“我遇到那个大剑仙,是当年咱们东洲那位解大剑仙的好朋友,他传了我两剑,对了,还送了我一葫芦剑仙酿,你喝不喝?”
周迟拿出酒葫芦,白溪一把抓过去,也不嫌弃,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只是片刻,她的脸色就潮红起来,这剑仙酿可不是普通酒水,一般人可承受不住。
不过她还是咬牙道:“这酒有力气。”
周迟伸出手,抚摸她的后背,剑气从掌心溢出,帮着她梳理剑仙酿里的剑气。
片刻后,白溪好受不少。
然后周迟才说起后面的事情,说自己杀了很多人,做了许多好事,当然了,也发了些不义之财。
“我看不是不义之财,是你在打家劫舍。”
白溪嘟囔了一句,不过也没有过多插嘴。
只是后面周迟说起了徐淳,“我后来碰到个西洲的剑修,叫做徐淳,送了我一袋子莲子,来,给你一半,你找口缸,种在这里,对修行有些作用。”
白溪神色怪异,没有伸手,就是看着周迟。
“怎么了?”
周迟有些茫然。
白溪想了想,这才说起和徐淳还有缺山的事情,之前不说,是因为害怕他担心,这会儿要说,则是因为事情不瞒着他。
周迟听完之后,皱了皱眉头,“菩叶山缺山?记住了,等我下次见到他,非得帮你报仇。”
说完这个,他这才恼怒道:“狗日的徐淳,早知道当初就该给他几剑,他娘的,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喜欢我的女人?!”
这就是徐淳不知道,要是让徐淳知道白溪喜欢的是周迟,估摸着周迟早就被他用剑刺了无数次了。
“谁是你的女人?”
白溪脸有些红,掐了周迟的胳膊一把。
周迟咧咧嘴,白溪就松手了,还帮着他揉了揉。
差点忘了,这家伙不是武夫,没有那么坚韧的体魄。
“这是仙露酒,跟这个剑仙酿是另外一种滋味。”
周迟拿出仙露酒,说起米雪柳的事情,只是当他说到米雪柳和那姚叶舟成婚的时候,原本在小口小口喝着仙露酒的白溪,眼里已经有了些泪花。
这样的痴情女子,不多的。
“现在她在大霁的京师,还是卖酒,不过里面有我的分红,要不了多久,咱们就不愁梨花钱花了。”
周迟笑了笑,然后又拿出那本拳谱,递给白溪,“这本拳谱的主人,叫做高瓘,这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他娘的,跟他一比,我觉得我长得真不好看。”
“对了,他是个云雾境的武夫,在赤洲那边,还是很厉害的。”
这一次,白溪没有拒绝,收下了那本拳谱。
周迟说了说高瓘的事情,但很显然,这家伙到处都有红颜知己这件事,没有说。
不然他有些害怕白溪觉得他专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赤洲的事情,大概就说得差不多了,然后周迟说起自己在西洲的事情,然后就拿出了海棠果和海棠树苗。
白溪接过了海棠树苗,把海棠果还了回去,“我不是剑修,吃这个用处不大,你留着。”
周迟嗯了一声。
“你都想象不到,一个平时爱抽旱烟的小老头,居然是个藏得很深的大剑仙。”
周迟感慨了一句,但很快白溪就问起了裴伯的样貌。
实在是抽旱烟这件事,比较罕见。
等得到答案之后,白溪才看了周迟一眼,轻声说起她没告诉周迟的第二件事。
周迟听得心中一紧,最后才有些失神地感慨道:“你这一趟出门,都得罪到青天头上去了?”
白溪仰着头,“怎么样,你的仇人,没有我的仇人厉害吧?”
周迟有些无奈,“这个有什么好比的?”
“所以我帮着你打宝祠宗,你以后要帮着我对付青天,我赚了。”
白溪问道:“怕不怕?”
周迟很配合,“那我可怕死了。”
只是哪里有半点怕的意思?
周迟揉了揉脑袋,“但是我也没想到,我那个便宜师父,胆子这么大,本事也这么大啊。”
裴伯,还是太深藏不露了。
略微停顿后,周迟说到了西颢,在西洲那一战。
白溪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眉头蹙起,她是有些替周迟担忧的。
“后来我杀了他,就成了重云山的掌律了。”
周迟挑了挑眉,看向白溪。
白溪也很配合,“很厉害,周掌律。”
但也属于半点不走心那种了。
周迟说道:“后面我登上了天台山,去了那座青白观前,只是观门紧闭,我没敲门,也没见到那位观主。”
白溪啧啧道:“那岂不是错失了成为观主弟子的机会?”
周迟摇摇头,“就算是见到了他,也不会拜师的,我已经有师父了。”
白溪点点头,对此表示赞同,“就应该这样的。”
说到这里,这趟出门游历就算是说完了。
然后周迟拿出两件东西。
那根自己打的簪子,帮着插到白溪的发丝里。
还有两罐胭脂,都递给她。
“好了,都说完了。”
周迟看着白溪,满脸笑意。
白溪却有些恼怒,“出门一趟,带了这么多礼物,我一件都没给你准备,你不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吗?”
周迟摇头晃脑,嘴里说着不管不管。
“你跟我说声对不起。”
白溪忽然开口,理直气壮。
周迟看着她,倒是很配合地说道:“对不起,让你难过了那么久。”
她一直都喜欢着自己,一直都知道玄照就是自己,那这么说起来,就是在知道玄照死了之后到如今,不知道伤心难过了多少天。
白溪看着面前这个怎么都讨厌不起来的家伙,轻轻说道:“我喜欢你之后,我觉得很没有道理,我怎么会喜欢你呢?我本来只会喜欢你的,怎么能喜欢上除了你之外的别人呢?结果原来我喜欢的还是你,那我就很高兴了,原来我只会喜欢你啊。”
这话弯弯绕绕,听得让人理不清,但周迟却听得明白,于是他只是微笑道:“谁叫你不问我的名字,我叫周迟,又没变过。”
“怪我?谁叫你脸都变了……算了,那不怪你。”
白溪看着眼前有酒窝的周迟,温柔道:“那里面,缺了一块骨头?”
周迟点点头,“都是小事。”
白溪皱起眉,“宝祠宗很该死了!”
这话莫名其妙,但却很有道理。
女子生气了,那就说什么都有些道理。
周迟揉了揉脑袋,忽然往后倒去,躺在这边,微微闭上眼睛,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这会儿很放松。
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白溪也跟着倒了下去,脑袋就放在他的胸膛上,睁着眼睛看着他青青的胡茬,问道:“有一天,你会喜欢上别的姑娘吗?”
周迟微笑道:“不会的。”
白溪没急着说话,而是等了一会儿,才满意地笑了笑。
因为这家伙的心跳,没有加快。
第三百五十七章 没有什么是酒搞不定的
周迟离开了很久之后,白溪都还躺在木屋前,脸上有着莫名其妙的微笑。
直到黄花里,响起脚步声。
黄花观主从远处走了过来,白溪才坐起身子,一双眼眸,眼珠子提溜转。
黄花观主养了白溪这么多年,怎么能不知道自己这徒弟的性子,她这个样子,八成就是心虚了。
这样心虚的样子,他可很久都没看到了。
现在,那个重云山的小子上山了,自己这宝贝徒弟就这样了,黄花观主这会儿恨不得马上去找到周迟,然后直接打杀了拉倒。
“师父,你怎么来了?”
白溪笑着看向黄花观主。
黄花观主叹气道:“为师要还不来,说不定你就得跟着那家伙下山去了吧?”
“哪有的事儿?”
白溪脸颊有些红,像是才私会了情郎就被家里的老爹抓到的感觉。
黄花观主看到自己这个弟子这样子,心里哀叹一声,娘咧,肯定完了。
现在白溪这样子,不明摆着已经被那小子给拿住了吗?
“得了吧,以前为师还觉得这山里的事情是谣传,现在看来不是啊,咋的,他这次来,真是提亲的啊?”
黄花观主心疼不已,好好的一颗大白菜,怎么一个没看住,就被猪拱了?
“哪来这么快啊。”
白溪揉了揉脸颊,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就是有这事了!”
黄花观主咬着牙,“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东洲大比那会儿?后面不也没有见面吗?徒儿啊,我可跟你说,这个世上的男子都不见得有看到的那么好的,很多时候,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才行,你这才见过他多久,才认识他几年,就这样了,那不行的。”
“听师父的,这些事情,要从长计议才行,再观察观察,别一时不慎,被人诓骗了,为师可就你这么一个弟子,可见不得你受委屈啊。”
白溪对此,只是轻声道:“但我认识他比认识师父你还要早啊。”
黄花观主一怔,反应过来了,“这家伙就是你才上山那几年,天天念叨的臭小子?”
当初黄花观主把白溪带回黄花观,最初几年,就一直听着白溪念叨某个小子,当初他还不怎么在意,只当这是白溪上山之前玩得还不错的小家伙,反正都不在一起了,说不定时间一长,也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人嘛,都是这样的,那些个所谓的感情深厚,很多都经不起时间的摧残。
时间似乎有一种特别的伟力,总是会将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东西滋生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是啊。”
白溪笑了笑,“师父,我听过一句话,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是不是这个样子的?”
黄花观主沉默不语,他哪里能想到,当初白溪嘴里的那小子,能是一个剑道天才,打死他都想不到,一座普通小镇,居然能出两位东洲最天才的年轻人。
要是知道,他当初就把周迟一起带上山了,还轮得到重云山捡漏?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当初将两人都带上山,说不定还适得其反。
怎么都是命中注定,黄花观主倒是没有太过遗憾。
“那你这么说,你很喜欢那个臭小子了?”
黄花观主一屁股坐下,事已至此,只能面对了。
白溪点点头,“小的时候……”
黄花观主摆摆手,“别说了,你那些事情,为师已经听了很多遍了,总之他那会儿对你很好就是了。”
“只是人都不见得能一直和当初一样的,时间一长,不同的际遇,不同的环境,总会让人有些改变,你说那个家伙……”
黄花观主说了一半,就看到白溪伸手指了指自己。
黄花观主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眼前的这个丫头,从上山到现在,十多年了,境界是高了又高,但你能说她变化了吗?
好像没有,从前是什么样子,她现在好像还是怎么样。
“可不管怎么说,为师还是不放心,为师要亲自看看他才行。”
黄花观主揉了揉脑袋,头疼啊。
既然没办法改变自己这弟子的心意,那么他这个做师父的,就好好帮着自己弟子,把把关吧。
“师父,你肯定会喜欢他的。”
白溪一脸的信誓旦旦。
黄花观主叹气不已,你瞧瞧,自己这弟子,原来多端庄,多稳重,这会儿就因为看到了个男子,就变成了这样。
一想到这个,黄花观主就恨不得把那个罪魁祸首,吊起来打!
好好的姑娘,给祸害成啥样了?!
至于说师父肯定会喜欢他?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白木,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对自己的宝贝徒弟有企图的家伙,就算是五青天,也不会。
……
……
和白溪见过一面之后,周迟倒是迎来了一段没有人打扰的光景。
虽然对于他和白溪之间的事情,一座黄花观,无数的年轻弟子都想知道,但好在现在他们都见不到两个当事人,所以这段时间,就显得风平浪静。
至于冯青川,兴许是因为那次败的太直接,所以最近他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大概也是没脸了。
周迟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高瓘所传的淬炼身躯之法,他每日都会运转许多次,养剑没停下,淬炼剑气,也是如此。
可以说,对于一个修士来说,只要愿意,那么他的一生,都能放在修行上,每一日都有修行上的事情要处理,日夜不停。
对于修士来说,修行是一生的事情。
当然,除去这些之外,周迟其实还在撰写新的剑气符箓,这趟回来之后,虽然没有购买新的剑气符箓,但御雪那边积攒多年,倒是有个二三十张咸雪符,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周迟觉得,聊胜于无。
不过随着他的境界越来越高,如今撰写的剑气符箓,威力自然而然就更大了不少。
可以说一般的东洲归真初境,都很难扛得住周迟的一张咸雪符。
这日周迟写完了几张咸雪符,正在屋檐下盘坐。
小院那边,有人来了。
不是龚云,也不是白溪。
是一个情理之中,但意料之外的修士。
周迟睁开眼睛,看了来人一眼,很快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微微拱手,“晚辈见过白观主。”
黄花观主看了周迟一眼,只是脸上并没有什么笑意。
“周掌律,等久了吧?”
黄花观主缓缓开口,来到这边屋檐下,看了一眼远处,那边乌云汇集,有一场大雨,马上就要到来。
大概会是今年最后一场秋雨。
等下完这场秋雨,就要入冬了。
“倒也不算久,既然观主在闭关,晚辈等着就是,这才十几日,要是可以,再等几个月也没关系。”
周迟微笑着开口,对这位黄花观主,始终还是保持着尊重。
当然可不止因为眼前的男人是黄花观主的原因。
他是白溪的师父,这很重要。
听白溪说,她这个师父,对她一直都是很疼爱的,不是师父对有一个天赋实在不错的弟子那种疼爱而已。
更像是父亲对闺女的那种疼爱。
“周掌律看起来不仅是飞剑很锋利,这也还长了一张巧嘴,怪不得这才上山几日,山中的弟子们都很喜欢周掌律了。”
黄花观主盯着周迟,不知道有多少话,都藏在他的肚子里,随时要说出来。
周迟不急不缓,先是搬出几坛海棠酒,笑道:“听闻观主喜酒,晚辈这里正好有些滋味还不错的,观主尝尝。”
黄花观主板着脸,“贫道虽说是贪杯,但却不是什么酒都喝……”
他说话间,周迟已经掀开酒坛的封泥,轻轻招手,这一下子,一座小院,就都是酒香四溢了,“尝尝再说,要是不满意,观主再提意见。”
周迟给黄花观主倒了一碗酒,后者其实一闻到酒香,就可以判断这是一坛好酒了,只是一直忍着,这会儿接过酒碗,喝了一口,整个人骤然一惊,他也可以说是喝过不少好酒,但却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的酒,刚要称赞一声,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滋味平平啊。”
周迟倒也不恼,既然黄花观主说滋味平平,他就再拿出了之前在赤洲那边得来的仙露酒,“观主再尝尝这个?”
说起滋味,肯定是仙露酒更胜一筹,要不然也不会引来那么一遭祸端。
闻着这酒香尤胜之前那海棠酒的酒香,黄花观主也在心里犯嘀咕,怎么回事,这小子是开酒铺子的不成?
这一口酒再下肚,黄花观觉得自己要是再没良心说着这酒滋味平平,那就要遭天打雷劈了。
咬了咬牙,黄花观主点了点头,“这酒有些滋味。”
只是说出来之后,黄花观主就已经后悔了,赶紧往回找补,“味道虽然还成,不过没什么劲儿。”
于是周迟又很快抱出一坛酒,说道:“观主再试试这个。”
这一次,实打实的剑仙酿了,要有劲,这些酒都是比不上的。
黄花观主试着又喝了口,这一下子,脸庞很快就通红,连忙暗中运转气机压下这酒里的剑气,但即便如此,这一刻,他还是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就好像是有人在打架一样,可以说是相当的难受了。
“这酒……有力气。”
黄花观主绷着脸,到底还是称赞了一句。
借着说话,吐出了那酒里蕴含的剑气,“周掌律还会酿酒之法?怎么随身带着这些数量的酒水?”
周迟不急不慢地说道:“前面两种,分别名为海棠酒和仙露酒,海棠酒是一位亲近之人赠送的,虽说并不在世上流通,但只要观主想喝,每过一段时间,都能为观主找来,至于后面这仙露酒,在赤洲那边贩卖,晚辈倒是算是其中一个东家,所以观主想喝,这酒实在是管够的。”
“最后一种名为剑仙酿,也就只有这一种,观主想喝,晚辈也很难再去找寻了。”
黄花观主听到这里,倒是无所谓,这剑仙酿明显是对剑修来说是不错的东西,但对他来说,无福消受,他还是更喜欢那海棠酒和仙露酒。
尤其是那仙露酒,滋味不说了,那是好的没边了。
一想到这个,黄花观主就忍不住点了点头,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自己爱酒这个事情,其实山上的人知道的不多,作为观主,他可从未在弟子面前烂醉过。
周迟如何得知?
“得了,周掌律这俘获了女子芳心,那就是都赢了,贫道这个做师父的,已经注定是全盘皆输了啊。”
黄花观主摇摇头,有些叹气,这跟人交手最怕什么,当然最怕的就是有内鬼啊。
现在那个内鬼已经把自己卖了。
只是听着黄花观主这话,周迟只是说道:“晚辈和白溪结识于微末,依着山下百姓的说法,好像叫做青梅竹马。”
黄花观主皱了皱眉,正要说话。
周迟却说道:“但这次上山,晚辈其实并不打算告诉她晚辈的身份,只是她已相问,晚辈否认之后,无法面对她的失望而已。”
“即便如今相认,晚辈也没有想着马上就要带着白溪离开黄花观,更没有想着马上结为道侣。”
黄花观主的神态稍微好了些,“那你是如何想的?”
周迟说道:“如今宝祠宗欲除晚辈而后快,除此之外,其实各州府宗门,如今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而已,要么臣服宝祠宗,要么跟他们分个生死。”
“重云山跪不下去,已经决定要和宝祠宗厮杀到最后了,这趟派晚辈前来黄花观,其实就为了问问黄花观的想法。”
“数年前山中朝云峰白峰主曾拜访过黄花观,回去之后,曾赞扬贵宗满是侠气,与贵宗曾有口盟,基于此,晚辈才来贵宗走这一遭。”
“不过兹事体大,即便如今贵宗改了想法,晚辈也完全可以理解,毕竟这牵扯到贵宗一山弟子的安危,并不是小事。”
所谓口盟,就是山上宗门经常会有的结盟意思,不过比较起来那些白纸黑字定下的盟约,口盟效力不高,其中一方,其实很多时候,都可以不承认的。
黄花观主看着眼前的年轻剑修,讥笑道:“你认为我黄花观是那种背弃盟友之人?还是觉得我黄花观修士,长不出硬骨头来?”
周迟摇摇头,“晚辈虽说没有在山上修行过,但这几日看下来,黄花观如何,晚辈心中有数,何况白溪为人如何,晚辈更是清楚。”
黄花观主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然后说道:“你可知,没有你和那丫头这件事,这件事似乎会更简单一些。”
周迟点点头,“晚辈这么做,很有可能会被观主认为晚辈是以白溪来胁迫观主跟我们站在同一处。”
“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黄花观主面无表情。
“那是因为晚辈实实在在没有办法面对白溪的失望,曾经有过一次,如今不想有第二次。”
周迟笑了笑,“至于想要她为我做些什么,真是没想过,从小,都是我护着她的,现在她的境界更是不如我,自然还是我护着她。”
黄花观主冷哼一声,“要不是因为你这小子,白丫头会在这个境界,一直止步不前?”
其实这话说得就有些没道理了,白溪能在这个年纪就有这个修为境界,实实在在其实就很不容易了。
如果没有周迟的横空出世,那么整个东洲,都会认为白溪是这东洲数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
不过周迟对此,只是点了点头,“这件事的确是怪晚辈了。”
眼见周迟这么说了,黄花观主也揉了揉脸颊,喝了口仙露酒,“关于宝祠宗一事,观内早有定论,他们如此行事,只会让一座本就不太平的东洲更加的乌烟瘴气,长此以往,不说我们这些山上修士如何活,只怕就连山下百姓,也都完全没了活路。我等修士,起于微末,源于人间,本就不该忘本,所以我们跟宝祠宗,也是要分生死的。”
“至于此事跟不跟你们说,贫道一直在思索,尤其是在重云山忽然换了你来做掌律的当口,更要让我们小心行事,不过你上山这十几日,贫道看过之后,大体还算是满意,你跟白丫头的事情,暂且不论,如今我们只对宝祠宗一事,你说说你的看法。”
周迟点点头,开始说起宝祠宗的事情,其实也用不着多说,如今山上的情况,大家都看得清楚。
宝祠宗的吞并之意,以及吞并东洲之后的局面。
周迟说了一堆之后,黄花观主看着周迟始终没有说话。
“山上山下,其实从不是两个世界,山上的宝祠宗要除,山下,那位大汤皇帝,也要杀。”
周迟看着黄花观主说道:“山下太平,山上修士修行,各行其是,如此才是最好。”
“要做成这件事,就需要山下的皇帝要足够有能力,光有如此还不够,还要心怀百姓,知晓大局。”
“太子李昭,要胜过大汤皇帝李厚寿。”
黄花观主看着周迟,问道:“哪里胜过?”
周迟说道:“他对山下百姓来说,会是个好皇帝,而为何如此,首要一点,是要心中有百姓,李厚寿或许城府更深,帝王心术更了不得,但他心中却无百姓。”
“解决宝祠宗之后,重云山如何自处?”
黄花观主开口询问。
周迟说道:“依旧只是坐镇庆州府,协助大汤皇帝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重云山不会想要成为下一个宝祠宗。”
黄花观主微笑道:“有些事情,此一时彼一时,昨日宝祠宗,今后重云山,谁说得准?”
周迟摇头道:“重云山曾经有过如此迹象,可如今已经回到了原本轨迹里了。”
黄花观主皱起眉头,说道:“是西颢?”
周迟点点头。
“西颢不是闭关身死?”
周迟摇摇头,犹豫片刻,到底是说起了西洲之事。
黄花观主听完之后,沉默许久,才喝了口酒,有些感慨道:“原来西颢,是这等人。”
修行到这个地步,情感早就淡漠许多,但总是不乏有些修士,总是有着最初的那份执念。
“重云山不会如此,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山中有晚辈在。”
周迟说道:“如无意外,重云山可以慢慢焕发生机,在东洲足以自保,除此之外,等些年,晚辈境界日深,重云山无惧东洲任何人挑衅,既然不害怕有人挑衅,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不安。”
“这个道理,其实黄花观应该也很能感同身受。”
重云山有周迟,黄花观也有白溪。
黄花观主看着周迟,忽然笑了笑,“小瞧你了,你这样的年轻人,是有些难得了,要是你不打贫道弟子的主意,那贫道就真是很欣赏你了。”
周迟笑着摇头,“请恕晚辈万难从命。”
黄花观主冷哼一声,喝了一大口酒,这才说道:“像是山下的事情,那位大汤皇帝早有动作,你如何保李昭?”
“宗主已经去了帝京。”
周迟说道:“晚辈马上也要去一趟帝京,要跟姜氏聊一聊,只是在此之前,孟氏已经给晚辈传来消息。”
“仅此而已?”
黄花观主显然有些不太满意。
周迟说道:“更早之前,晚辈从潮头山而来。”
黄花观主听着这话,这才再次看向周迟,“真是小看你了。”
“只是玄机上人,你如何能说服?”
黄花观主很清楚玄机上人这样的人,作壁上观才是他的最好选择。
周迟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几句话。
黄花观主皱眉道:“你如此也能看得透?”
周迟说道:“晚辈总喜欢多想想。”
“那为何对贫道说?”
黄花观主说道:“若是此事泄露,会功亏一篑。”
周迟说道:“白溪对我说,如果她有一天非死不可,她只相信有两人可不计生死来搭救。”
“其中一个便是观主。”
周迟说道:“晚辈没理由不信她。”
黄花观主沉默片刻,才轻声感慨道:“多好的姑娘啊,可惜啊可惜,就被你骗到手了。”
周迟微笑道:“是晚辈的福气。”
黄花观主听着这话,再次认真地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可惜,不管怎么看,看来看去,他都还是看不顺眼。
第三百五十八章 留不住
一封信和一件方寸物从北方传到那座百鳄山。
山主朱漆收到之后,带着去了后山寒潭,见到了麻衣老人。
白垩拿起信看了几眼,然后眯起眼,笑了笑。
朱漆轻声道:“老祖宗真是洞若观火,这宝祠宗果然肯下血本。”
白垩把信纸丢给朱漆,“好好看看,能看出门道来吗?”
朱漆拿起信纸,滋滋细细看过之后,试探着开口,“老祖宗是说,这是副宗主石吏的承诺,其实未必能完全代表宝祠宗?”
“说对了一半。”
白垩淡然道:“一个副宗主,自然在什么时候都无法完全代表一座宗门的意志。”
“那咱们?”
朱漆刚插嘴,白垩便自顾自继续说道:“但是你要是了解宝祠宗,就该知道,石吏虽然无法完全代表宝祠宗,但他想要做的事情,他就一定会做,而且是不惜血本去做,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事情做不好,就容易倒下去,为了不倒下去,牺牲一些宝祠宗的利益,对他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他既然愿意为自己考虑,那么出手就不会小气,他肯出钱,咱们替他把事办好,以后就是一家人,甚至说还可以拿着他的把柄。”
白垩笑道:“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朱漆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这会儿还是跟着笑道:“老祖宗英明。”
“那个剑修呢?最近看得如何?”
白垩笑道:“他若是下山了,我也得下山松松筋骨了。”
朱漆赶忙说道:“他前些日子下山了,在甘露府露面了,如今应该是去了丰宁府,要去帝京,之后或许就会返回重云山。”
“那好,我就去帝京城外等他,等我见到他,就送他上西天去,彻底解决这个祸患。”
白垩从大石上站起来,嘱咐道:“我下山这些日子,不要擅自行动,不管宝祠宗让你做什么,能推就推,不能推,就拖着。”
朱漆点点头,随即担忧道:“老祖宗,要不然再叫上几个帮手,只怕这样会更稳妥一些。”
白垩转过头,看向眼前的这个百鳄山主,一双猩红双眼里有些莫名的情绪,“一个归真初境,就算是能杀了高承录,难不成你真觉得他能杀了我?”
听着这话,朱漆不敢再多说什么,就只是低下头去。
百鳄山百鳄山,真正说话算数的,到底还是这头老鳄。
……
……
帝京,皇城西苑朝天观。
夕阳西下的光景,大汤皇帝难得走出朝天观,在宫墙之间漫步,有一片夕阳落在这位大汤皇帝的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一层金箔。
就好像那些庙里供奉着的塑像一样。
高锦不紧不慢地跟在大汤皇帝身后,这位大汤皇帝最信任的高内监,好像昨日有些没睡好,走路的时候,晃晃悠悠,眼睛也是微微眯着。
大汤皇帝沉默了会儿,忽然主动开口问道:“高锦,你说那个年轻人,是不是过些日子就要来帝京杀朕了?”
这话一说出来,周遭的空气好像都凝住了,让高锦也瞬间精神了。
“他跟李昭关系不错,这次来帝京,会不会直接提剑进宫,直接把朕杀了呢?”
“毕竟是年轻人,能做出这种事情,好像也很正常,高承录不就是直接死在重云山的吗?想跑出去,都没能跑出去。”
大汤皇帝连续几句话,说得高锦有些紧张,但他想了想之后,还是开口说道:“理应不会这样吧?”
“太子殿下他,总不会如此行事吧?”
大汤皇帝就好像没有听到高锦的话一样,依旧是自顾自说道:“何煜早就来了,他再来,两个人联手,杀进皇城里,一个归真巅峰,一个可杀归真上境的年轻剑修,再加上朕的儿子在这里策应,好像也不是办不成这种事情。”
高锦这会儿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越发的心惊胆颤。
“我大汤立国这么多年,朕会成为第一个被人杀死在皇城里的皇帝?”
大汤皇帝看着那片夕阳,“还是说,现在朕就应该识趣一下,赶紧退位,让李昭来做这个皇帝呢?”
“高锦,说句真心话,你觉得朕这个皇帝,这些年,做得如何?”
高锦听着这个问题,很快便回答道:“陛下自然做得很好了。”
“真心话?”
大汤皇帝好像不太相信。
高锦说道:“陛下即位之初,大汤是什么局面,奴婢还记得很清楚,后来大汤在陛下的手里变成了什么样,奴婢也清楚,很多事情,大家说好和不好,都没用,做成了什么样,才重要不是吗?”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似乎才勉强相信了一些,只是依旧有些感慨,“人,总是不会知足的,不管你做成什么样,都依旧会有人不满,依旧会有人吹毛求疵,讲道理,那些个读书人最会讲道理,但一旦道理跟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们也不会听,那朕就很好奇了,这天底下的道理,到底谁的道理,才是真道理。”
“在朕的处境下,朕真的不知道,还有谁能做得比朕做得还能更好。”
高锦说道:“奴婢只知道,陛下的话就是圣旨,要听。”
大汤皇帝笑道:“可惜啊,朕的圣旨,在不少人看来,就是废纸一张罢了,道理都是他们说了算,圣旨,还能大得过道理?”
这一次,高锦就不说话了。
大汤皇帝自顾自笑道:“谁的道理都不是真道理,在这个世上,只有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啊。”
高锦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自己这位陛下,已经来到了西苑尽头和皇城的交接处。
自从当年皇帝陛下搬入西苑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重新回到过皇城里。
这曾经有数次,他都来到过这里,但都没有越过那道门槛,那么今天呢?
高锦忽然屏气凝神,他总觉得这一次,似乎会有些不同,皇帝陛下,似乎要做些什么了。
果不其然。
下一刻,大汤皇帝迈过了那道门槛。
他身上的那件道袍飘然而落,一袭帝袍,展露出来。
高锦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高锦,明日召开大朝会,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员,不得缺席,违旨者,斩。”
高锦轻轻应下,“是。”
于是一则轰动帝京的消息,很快就从这里传了出去。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帝归。
——
跟黄花观主正式缔结盟约之后,周迟原本打算跟白溪告别之后,就前往帝京。
只是正当他准备下山之前,他的那座小院,来了个老道人。
身后跟着两个人,正是一脸幸灾乐祸的掌律道长乾元真人,还有脸色无比难看的观主白木真人。
周迟一时间也没搞清楚这三个人来到这边的意思。
老道人大大咧咧来到小院这边,一眼就看到了周迟,还不等周迟开口,老道人就笑眯眯说道:“真是天日之表啊,这样的年轻人,你说能在东洲找到几个,白丫头眼光是不错啊,这么一挑,你看看,你们说,不挺好的?”
乾元真人点头附和,“师叔此言有理,周掌律年纪轻轻,便已经是重云山掌律了,未来自然不可限量,加上这也是一表人才,实在是溪儿的绝配。”
只是这两人一唱一和,周迟却注意到,黄花观主,其实脸色铁青得不行。
只是这位平日里在山中大事都能一言而诀的观主,此刻也只能默不作声,说不出话来。
“见过老真人。”
周迟微微拱手。
老道人拍着周迟的肩膀,哈哈大笑,“看到没,这么年轻,境界这么不错,人还这么谦逊,我看此事就可以直接定下来了,这明摆着就是白丫头的良配啊。”
周迟有些愕然。
乾元真人笑道:“正是如此,我看溪儿也对这位周掌律有意思的。”
乾元真人这刚开口,黄花观主就已经狠狠瞪了自己这个师弟好几眼,但乾元真人却好像浑然不觉一般。
老道人微笑看着周迟,终于问起来了他这个当事人的意见,“这些天山上的传言,你只怕也听过了,既然没站出来反驳,那就定然是想做我黄花观的女婿的,既然如此,咱们直接便事情定下,在山上把事情办了也行,你觉得如何?”
周迟扯了扯嘴角,怎么来了一趟黄花观,就非得自己带个媳妇走?
眼见周迟不说话,乾元真人也帮腔道:“周掌律,你觉得如何?你总该不会对溪儿没有想法,不喜欢溪儿吧?”
听着这话,老道人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周迟尴尬一笑,“白道友这样的女子,自然谁都想要将其结为道侣了,只是此事用不着这么着急吧?”
“这山下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山上的事情,虽然要简单一些,至少也要有双方长辈都到场磋商吧。”
周迟试探着开口,小心翼翼。
老道人大手一摆,“这件事倒也简单,白木肯定是愿意的,那重云山这边,贫道修书一封给你们宗主,再加上你师父,是不是那个玄意峰的御雪?”
周迟摇摇头,“晚辈的师父,不是御雪峰主。”
老道人听着这话,变得有些诧异,“不是?你们重云山贫道我记得,总共就没几个剑修吧?”
周迟点点头,“剑修一脉这些年凋零,晚辈上重云山的时候,玄意峰上,也就只有两个剑修了,不过晚辈却没有拜入峰主门下,而是拜了峰中一位前辈为师,只是晚辈的师父,如今云游下山,尚且不知何时归来。”
听着这话,老道人点了点头,依着周迟的这个境界和天赋,虽说对名师的需求不高,但要是说御雪是他的师父,他还真不相信,毕竟这位玄意峰主据说被困在万里多年,归真境都才是前几年才迈过去的。
这样的人,怎么能教出周迟这样的弟子?
“看起来重云山这些年看着不温不火,实则还是卧虎藏龙啊。”
老道人笑着开口,“罢了,要是贫道这么一说,你就上赶着要和白丫头结为道侣,倒是让贫道小看了你,既然你都这般说了,那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贫道也就不管了,但须知一点,你要是对不住白丫头,我们这帮老家伙,就算没这个本事收拾你,也不会放过你这小子的。”
周迟还能如何,也只能连连点头,只不过即便是他都感觉有些奇怪,好像自己这趟上山,就已经成了一座黄花观钦定的白溪道侣了。
老道人也不多说,闲聊几句之后,在周迟这边要了几坛仙露酒,就自顾自离去了。
周迟倒也没有厚此薄彼,给乾元真人也是送了几坛,加上之前送给黄花观主的,总之就是个人人有份。
等送走这几个人之后,周迟这才返回小院屋檐下,揉了揉脑袋,有些头疼。
……
……
至于三人离开,很快便在一处僻静处相聚,老道人板着脸看向黄花观主,“现在咋样了,戏也帮你演完了,反正我看那小子不错,主要还是白丫头自己喜欢,这种事情,其实咱们说了都不算,白丫头也喜欢,这小子也有心,就让他们自己发展就是了,你这个当师父的,瞎操心。”
黄花观主皱起眉头,“师叔,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自己发展?我怕任由他们自己发展,要不了多久,就该孩子都有了。”
老道人哈哈一笑,“那敢情好,这俩的天赋你又不是看不明白,生个孩子,那得成什么样?”
黄花观主看向乾元真人,“乾元师弟,你来说句公道话。”
乾元真人想了想,点头道:“我觉得这位周掌律不错,天赋境界就不说了,不是那种花架子,主要是心性城府都不错,也不是愣头青,当然了,最后还是师叔说得对,这就是溪儿自己的事情,你让她自己看着办就是了,你这个当师父的,瞎操心有什么用?”
黄花观主咬着牙,自己这个师弟真是,每每到了这种时候,就一句向着他的话都不说,早知道,之前那一架就用点力打了。
“我不是不放心,只是担心那丫头为情所困,要知道,这不知道多少修士,明明天赋不错,就是被一个情字给困住了,那丫头这么好的天赋,要是就此止步,多可惜啊?”
黄花观主认真道:“那丫头是我从山下带上来的,看着她长大的,我还能不让她好?喜欢这么个男子,是,可以喜欢,但就怕她陷进去了,到时候这……”
黄花观主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气息,起于后山。
三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去。
有白云聚于后山。
天地元气的流动,在此刻,不知道比以往要快多少。
老道人最先看出端倪,先是一怔,随即拍了拍黄花观主的肩膀,“白木啊,这会儿,你真是没话说了,这丫头困在万里巅峰这么久,现在好了,心上人来了,一步就跨出去了,什么为情所困,依着老头子看啊,正是这个小子解开她的心结了,没有这小子,你瞧着吧,这才是一辈子都有可能画地为牢。”
乾元真人也是感慨道:“依着溪儿这么多年的修行来看,她的心情顺畅呢,这境界提升就顺畅,心情不好,境界就停滞不前,看起来,这周掌律上山,让溪儿高兴了,说实话师兄,你应该求着周掌律别下山,说不定两个人就这么待着,要不了半甲子,你一看,溪儿已经登天了。”
黄花观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沉默良久,才终于认命一般,叹了口气。
得了,姑娘大了留不住,随她去吧。
第三百五十九章 父子要相争
帝京城下了今年最后一场秋雨。
一座帝京,此刻都笼罩在一股刺骨寒意中。
前几日的那场突如其来的朝会,实在是超出许多帝京城里的大人物意料,皇帝陛下这些日子虽然早有所动作,许多手段都是不断削弱那位太子殿下的权力,但那些手段,都像是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说到底,父子之间,到底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这些年,不管是李昭的有意还是无意,总之所谓的太子党,的的确确占据了朝中许多重要的地方,这些官员,就像是一个又一个钉子,已经牢牢钉了下去,想要拔起来,不容易。
皇帝陛下虽然深居西苑,但毕竟仍旧握住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对此不至于束手无策。
过去那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就足以证明,一座大汤朝,皇帝陛下,仍旧还有着掌控力。
只是就当那些个达官贵人认为,皇帝陛下将一点点将自己的权力完全收回来的时候,他居然来了这么一下。
他从西苑回到皇城,紧接着就召开了那场大朝会,在那场大朝会上,有数位实权官员当场被罢免,抄家,流放。
被降职的官员更是不少。
如果这只是皇帝陛下的一意孤行,那倒不算是什么大事,甚至可以说,他要如此行事的话,那还是对于太子李昭来说的一件好事。
可偏偏这些官员的罪责每个都是证据确凿,在大汤律法上都能找到出处。
大汤皇帝,从始至终,都在以律法行事。
这意味着什么?
大概意味着,这些年大汤皇帝身居朝天观,但他还是那位大汤朝最有权势的男人,所有的官员,自始至终,都仍旧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让人细思极恐。
今日被惩处的是那些个太子一党的官员,明日会不会就是一些摇摆不定的官员,到后日,是不是没有宣布对大汤皇帝效忠的官员,就要被清理?
能有几个人敢保证自己身上就一点事情都没有?做官做官,真有人会是那种无比清廉的官员?
这样的官员的确有,像是那位内阁次辅孟大人就是,可满朝上下,只有一个孟长山啊。一时间,帝京城,人心惶惶。
数日之后的第二场朝会之前,其实不少官员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应对朝堂的一次大清洗。
结果这一次,谁都没有想到,这一次,那位多年以来都兢兢业业为大汤做事的孟老大人,竟然站了出来,只做了一件事,说皇帝陛下这些年在朝天观修道之时,朝政一事,太子一直都处理得极好,四野流民,朝中官员,有目共睹。
所以如今皇帝陛下重回皇城,希望陛下能论功行赏,对太子殿下奖赏一番。
当时朝中的所有官员,都吃了一惊。
这位孟老大人在此时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那就是在太子殿下一步步退至悬崖的时候,这位孟老大人,要在太子殿下身后撑住他,甚至不止是撑住,他还要做太子殿下身后的人,要让太子殿下往前走去。
在如今这个关键的节口,孟长山如此选择,出人意料,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因为他孟长山,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过去那些年,他清正廉明,有些人说他是沽名钓誉,有些人说他是天底下最大的伪君子,但这样的伪君子,做了一辈子,反倒是让人没法子说了。
尤其是在当下这个局面,他作为如此表态,更是出人意料。
要知道,那个时候,身为内阁首辅的严阁老,就只是那么看着孟长山,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思绪复杂,在所有人都没看到的地方里,实际上,那位内阁首辅,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钦佩。
读书人,循规蹈矩一辈子,或许会能有个中正的评价,但那些个名留青史的读书人,哪个没有做过一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
可这种事情,说着简单,真到了面前,能有几个人敢如此抉择?
许多时候,人要做什么选择,不在于他自己想做什么抉择,而是会牵扯到许多,最后想着那些事情,也就变成了身不由己了。
大汤皇帝在听了那位内阁次辅的话之后,沉默许久,那个时候,一座大殿,寂静无声。
最后,大汤皇帝看着那个他寻了无数年,都没有找到任何问题的内阁次辅,只说了一句话,“太子已经是太子了,还要如何加赏?难不成要让朕写一道禅位旨意吗?”
这话一说出来,大殿里哗啦啦跪倒一片,鸦雀无声。
而大汤皇帝也不等老大人回应,就转身离开大殿,有太监随即跟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不知道大汤皇帝原本要在这场朝会上做些什么,但经过孟长山这么一闹,总之原本还节节败退的太子殿下,还是稳住了身形。
孟长山的支持,还是和寻常人的支持不一样的,这位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做了无数年的内阁次辅,更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他本身就是一个极有分量的人。
总之朝堂上很多人都清楚一点,那就是大汤皇帝想杀这位弱不禁风的老人,其实很容易,但要杀得名正言顺,很不容易。
如果一个人活成孟长山这样,那么想杀他,就无比困难。
但这位老大人这么些年一直默默做事,如今忽然站出来,介入了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之中的争斗,就实实在在,会让不少人都捏一把汗。
当然,也会影响不少人的选择。
总之,对于太子李昭来说,有了这位老大人的助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别的不说,至少能稳住一些局势。
不过依着大汤皇帝如今的处事来看,这不会是结局。
父子之间,最后,说不定,最后真的只能有一个人留下来。
而如今来看,大汤皇帝胜算很大。
……
……
一阵秋雨连绵,几日都不停,路上行人寥寥,不少家境殷实的人家更是早早都已经生起碳炉。
在那座姜氏的宅院侧门那边,今日响起一阵敲门声。
门房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去那边开门,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年轻男子撑伞站在门前。
门房打量着这张陌生面容,倒也没有如何盛气凌人,反而笑着开口,“公子找谁?”
姜氏在帝京,虽然不是那种朝廷命官的煊赫世家,但其实真正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座高门大院,虽然只是做着生意,但也绝对是跺一跺脚,能让大汤朝摇晃几分的存在。
在这样的地方做事,别的不说,眼力见很重要,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是来侧门这边敲门,但别的不说,气度还是在的,门房觉得对面这个年轻人,至少是出身某座高门大户的。
“找姜湖姜十七爷。”
姜湖在这一代的姜氏子弟里,排在十七,但却是长房嫡子,更是姜氏家主姜老太爷的幼子,从小便受宠爱。
至于这些年,让这位姜十七爷地位特殊的,倒是不是因为他的幼子身份,而是他有着这一代姜氏子弟谁都没有的东西。
他有一个闺女。
在姜氏这一代子弟纷纷都只是生下儿子之后,唯一有闺女的姜湖,地位就显得特殊了。
要知道,姜老太爷一生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什么都可以没有那么在意,但对自己的那个独孙女,从一开始就极为疼爱。
前几年,这位小姐在帝京走失,姜老太爷差点把一座帝京都翻了过来,这几年,小姐去那重云山修行之后,老太爷更是每天都念叨,眼看着,都没之前那么有精气神了。
如此,其实就可以看明白那位小姐在老太爷心中的地位了。
“公子有拜帖吗?”
门房听着眼前的年轻人要找十七爷,倒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只要眼前的年轻人能说出自己的身份,那么禀报上去就是了,至于见不见,是十七爷的事情。
年轻人递出一张拜帖,笑道:“我从重云山而来。”
门房先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就要随口夸赞一番重云山,但接过拜帖的瞬间,就觉得这重云山三个字极为熟悉,这会儿仔细一想,这就想起来在哪儿听过了,这不就是小姐去修行的地方吗?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说是从重云山而来?那就是山上仙师了?
别说他在山中是个什么地位,那都不是他这个小小门房可以置喙的。
“公子……不,仙师稍候,我马上前去通禀,还请仙师移步进来,先避避雨。”
门房笑着开口,眼神便已经不一样了。
年轻人点点头,倒也没多说什么,收起油纸伞走入其中之后,没等多久,很快便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赶来。
“哎呀,不知道是重云山的仙师来了,有失远迎,还请……”
中年男人刚开口说了一半,就看到了眼前年轻人的那张脸,一怔,随即有些不可思议的开口,“您是……掌律大人?!”
周迟在重云山接任掌律的事情,帝京这边,知道的人不多,但作为姜氏这种一直都在关注着重云山的,自然知晓。
当时姜氏还特别激动,因为最开始,姜渭是重云山原掌律提出要收她为徒,这才去的重云山,只是后面姜渭上山,并没有拜那位掌律大人为师,那个时候,姜氏这边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有些失望,但随着周迟继任掌律之后,姜氏之前的失望就彻底烟消云散了,这位重云山新掌律出身正是玄意峰,而姜渭去的也是玄意峰。
论起来辈分,姜渭是这位周掌律的师妹。
这份关系,其实比起来前任掌律嫡传,已经不差了。
更何况,前任掌律已经身死道消,即便是他嫡传,有如现在是这个新掌律的师妹来得好?
至于姜湖是怎么认识周迟的,那就简单了。
东洲大比的时候,周迟来过帝京,后来自己闺女又到了玄意峰,对于玄意峰的情况,姜湖自然而然都是要摸清楚的。
随着知道的越多,他也十分清楚,那位年轻的新掌律,前途无量,自家闺女跟着他,也能说是前途无量了。
“在下周迟,正是姜师妹的师兄。”
眼见对面的年轻人已经自报家门,姜湖大喜过望,“得见周掌律,真是三生有幸,快快快,去通知老爷子,就说他孙女的周师兄来了。”
姜湖领着周迟往里面走去,笑着开口,“周掌律可能不知道,那丫头这几年偶尔写信回来,信里十有八九都离不开周掌律,说是周掌律对她极好,要是周掌律有一天来到咱们这儿做客,万万不可怠慢了。”
“既然来了山中,那就是同门,更何况姜师妹讨人喜欢,天赋也好,我这个做师兄的,理应多照顾才是,不过说来惭愧,这些年,我多在山外,其实也没有照顾到姜师妹什么。”
周迟微微开口,倒也是说得实话。
姜湖笑道:“周掌律是东洲有名的修行天才,如今又成了一山掌律,事务繁多,顾不过来这些事情,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不必过多自责,只是有一件事,姜某在心中一直有些疑惑,但苦于无人可问,这会儿周掌律来了,姜某就斗胆一问,还请周掌律据实相告。”
周迟点点头,“请问。”
“我那闺女,到底是个什么天资?修行路上,她最后会落到何处?”
姜湖倒也直接,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周迟看着他,说道:“若是依着姜师妹自己摸索,大概会落在归真巅峰,要是旁人指点一番,帮着姜师妹,登天有望,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姜渭的天资要是不行,西颢当初也不会起收徒之心,不过在东洲,按着东洲的修行之法,还是会受诸多限制的。
不过既然周迟去过东洲之外,未来肯定是要以东洲之外的标准来帮着姜渭修行的。
“登天?”
姜湖这些日子对山上的事情,很是了解了一番,知晓这个境界的修士在东洲,是凤毛麟角,找不出什么来的。
他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周迟说道:“姜师妹的天赋不错的。”
或许是觉得这句话有些保守,他很快就换了个说法,“姜师妹的天赋,罕见。”
姜湖看着眼前的年轻掌律,多看了几眼之后,发现对方不像是说谎,这才感慨道:“看起来让这丫头上山,真是应该的!”
周迟对此,也只是笑了笑而已。
……
……
姜氏的一座偏僻小院里,有一座戏台。
姜老太爷坐在藤椅里,戏台上有一出戏正在唱着。
只是台下的看客,也就只有两个人,喜欢看戏的老太爷和才来到这里的贵客周迟。
不知道周迟喜不喜欢看戏,但此刻,他至少看得很认真。
“周掌律没有怎么看过戏吧?”
姜老太爷笑着开口,声音很温暖,就像是一个宽厚的长辈一样。
周迟说道:“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修行上了,看戏还真是第一次。”
姜老太爷感慨笑道:“你们这些山上修士,好像大部分除去修行之外,都对别的事情不怎么关心,老夫倒是忙里偷闲,当了几十年姜氏家主,顺道也听了几十年的戏。”
周迟说道:“老太爷这一生活得相对自在。”
姜老太爷琢磨着相对自在四个字,眼里有些赞赏,对于这位老太爷的一生,该如何评价,其实大部分人的评价都让姜老太爷不太满意,反倒是现在周迟的这四个字,反倒是让姜老太爷很喜欢。
做家主,撑着这座姜氏,他虽然尽心尽力做了几十年,但绝对说不上喜欢。
他这一生,喜欢的事情不少,但真做了的,不多。
“周掌律有空的时候可以听听戏,看着旁人扮演着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这种事,是很有意思的。”
姜老太爷笑了笑,“不过真要说,一座人间,其实就是一座巨大的戏台而已,所有人都是在唱戏,只是唱得好坏不同而已。”
“别的地方老夫不知道,但这座帝京城,委实是一座特别大的戏台了。”
“东洲最会唱戏的那些人,就在这座城里了。”
周迟说道:“老太爷的说法有意思。”
姜老太爷看了一眼台上,然后才说了一句,“那丫头说在山上很高兴,这很难得。”
周迟看着眼前的姜老太爷,没有急着说话。
“这个丫头被发现有些修行天赋之后,叔叔伯伯们就开始畅想,若是这丫头走到那一步,对家族有什么好处,于是就想着帮她安排好要走的路,但实际上,这么小的丫头,跟她说那么多,要她做那么多做什么?一大群长辈,都不能让一个小姑娘按着自己的意志活一生?要真是如此,那就真的很可悲了。我们这些所谓的长辈,就都不要以长辈自居了。”
姜老太爷轻声感慨,“那丫头上山之后,老夫就一直担心她不开心,不过是早熟,在因为别的在逼着自己修行,结果从那丫头写的那些信来,字里行间,欢喜是藏不住的。”
“在这一点上,老夫很感谢你们重云山。”
周迟摇摇头,“姜师妹是我重云山的弟子,做这些事情,是我们应当的。”
姜老太爷看了周迟一眼,“周掌律这么说,不怕把路堵死了吗?”
“本就没有想着拿姜师妹来开路,所以不担心。”
周迟说道:“看起来老太爷早就等着我上门了。”
“世事变化不停,若是不时时关注,麻烦就很大了。不过何宗主住到了太子府里,重云山好像也没打算遮瞒什么,不过老夫一直等着何宗主登门,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周掌律。”
“不过仔细一想,好像也是理所应当,但周掌律这会儿这么一说,老夫就又有些意外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看起来已经用不着再跟老太爷说些什么了,老太爷早有打算了。”
姜老太爷微笑道:“我们这样的人,自然而然是不会被人劝动的,姜氏是经商起家,自然只做买卖,劝不劝都一样,要做的生意谁都挡不住。”
周迟不说话。
姜老太爷忽然说道:“有些佩服孟长山这老家伙,一辈子的清名说丢就丢了,儿孙的命说不要就不要了。”
“姜氏做不到这样。”
姜老太爷微笑道:“周掌律,姜氏要给自己留个退路,好让以后也能继续上台唱戏,但姜氏有的是钱,都能拿出来,钱嘛,光明正大的拿出来,偷偷摸摸地拿出来,都是钱,没有区别。”
姜老太爷说的是钱,但实际上或许不是钱。
周迟点了点头,“多谢。”
姜老太爷摇了摇头,再次看向台上,“周掌律,听戏这件事,其实最重要的,是要看清楚,台上最重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姜老太爷这话满是深意。
——
忘川三万里外,有个女子剑仙在三百年来,不知道第几次,又来到这忘川三万里之外,只是每当她要往前走去的时候,就总会有一道淡淡的气息浮现。
灵洲是她的道场,这忘川三万里更是她真身所在,既然她不愿意旁人进入其中,就算是你抱着必死之心,也没有可能踏入其中。
即便如此,一身青衣的女子剑仙眉头微微蹙起,心中强闯的念头越发浓郁。
“傻闺女,知不知道一句话叫做强扭的瓜不甜?那个女人要是不想搭理你,你就算是死在这,她都不会搭理你的。”
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有个抽旱烟的小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边,笑呵呵地看着这边的女子剑仙,然后吐出一口烟雾。
女子剑仙看着眼前这个不是第一次见到的小老头,微微蹙眉,第一次相见,她觉得这个小老头只是普通人,第二次见面,倒是明白这个小老头并非常人了。
这次第三次见面,女子剑仙开门见山问道:“是李沛让你来看着我的?”
弟子直称师父名讳,在青白观一脉,似乎是一件正常事。
当初的解时,如今的李青花。
小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揣着明白装糊涂,“李沛?谁啊,不认识。”
李青花冷哼一声,也不多说,只是被这么小老头这么一耽搁,她烦躁不已。
小老头看着她还是看着忘川那边,小老头叹了口气,“傻闺女,她这些年虽然不怎么杀人,可她对杀人,可半点不在意。”
李青花默不作声,只是强闯忘川的念头又散了不少。
看着这一幕,小老头这就笑了起来,“这就对喽,有些人应付不了就暂时别应付,非要较劲,那能有什么好处呢?”
结果他这话一说出来,对面的李青花就已经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应付她?”
这话呛得小老头咳嗽不停。
李青花笑了笑,笑容清淡。
答案她自己也清楚,她这一生,只论天赋,真是说不上世间一流,而能身为五青天之一的忘川之主,本就是整个修行界的历史里,天赋最出众的那批人之一。
小老头看着李青花,轻声叹气,“比不过她用不着难过,因为就连李沛,在她面前,说天赋都要叹气的。”
第三百六十章 李沛和解时,解时和李沛
忘川三万里,流水日夜不停,经久不息。
那些游鱼虽说每日不同,但看得太久,却好像也会有些腻。
高大女子坐在河边,安静看着游鱼,只是从她时不时便会指向一条大黑鱼,而从那大黑鱼就会轰然化作一阵黑雾的景象来看,她的心情,或许没有那么好。
她的一双玉足在水里搅动,惊起涟漪,一些五彩斑斓的游鱼,这会儿就缓缓游动到了她脚边,似乎知道她的心情不好,所以就用鱼尾不断触碰她的脚背。
“快去投胎啦。”
高大女子低着头看向那些游鱼,“前面的路还很长,要好好走,不然很容易走不到最后的。”
那些游鱼好像听得明白人言,继续在她的身前游动几圈之后,这才缓缓朝着远处游去。
身为忘川之主的女子看着那些游鱼远去,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要是这条忘川河里全是那些个黑鱼,那她早就烦死了。
不过很快她脸上的笑意就渐渐敛去,她仰起头,看向忘川上游,然后身形,一闪而逝。
忘川三万里的源头,有一个身穿大红衣衫,宛如女子出嫁的嫁衣女子,柳叶眉樱桃口,肤色雪白,堪称人间绝色。
身材更是曼妙。
她此刻正蹲在那忘川源头,伸手逗弄着一条黑色的游鱼。
只是她很快就看到了水面倒影里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白衣女子。
红衣女子也不慌张,只是仰起头,看向那个此地的主人。
两人对视,原本还堪称人间绝色的红衣女子,到了这会儿,就黯然失色了。
世间女子,只论容貌,无人可以堪比那个高大的白衣女子。
只是还不等她说话,忘川之主只是一挥袖,红衣女子的身形就轰然而碎,她身上那件宛如嫁衣的红袍,更是瞬间碎裂,好似鲜血四溅。
那些碎衣片,飘落到忘川河面,引来不知道游鱼啄食,但当那些游鱼触碰到那些碎衣片之后,那些碎衣片就又消散得无影无踪,好像只是一场梦幻泡影。
忘川之主神色漠然,只是看向不远处的河岸一棵树下。
红衣女子的身影汇聚,重新凝结。
她刚出现,就一脸委屈,“秋姐姐,不就是几百年不见么,怎么一见面就要喊打喊杀的?”
忘川之主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漠然道:“苏漆,真觉得我不会离开这里去杀你?他们叫你一声圣人,你就敢在我面前如此行事?”
世上有九位圣人,在青天之下,众生之上。
眼前这个叫做苏漆的红衣女子,便位列其中。
苏漆微微欠身,“这不是要看看秋姐姐你愿不愿意我来嘛?不然哪敢这么行事。”
她刚说完这句话,身形就再次被忘川之主一挥袖轰碎。
这一次,她无法重聚。
只是从更远处的山林里,这才走出另外一个“苏漆”来。
那个现身的女子圣人看着这边树下,心疼不已,“秋姐姐,我这两道念可不容易,你这说打散就打散了,我这十年光阴就算是白修行了。”
忘川之主不理会她,只是对方既然真身来到此处,也就没有再出手。
苏漆来到这边,微笑道:“秋姐姐,我可不是故意羞辱你,咱们姐妹虽然有点微末交情,但几百年不见,就怕姐姐已经不念旧情,要是一下子给我打死在忘川,那可真是让妹妹都没地方喊冤去。”
五位青天一般不会干涉世间,但世人敢进入青天道场,那么生死,没说的,那就肯定是这位青天说了算,这个道理,不管谁来,都是这么讲的。
苏漆作为九圣人之一,也逃不过。
所以她才会先化两道念进入忘川,想要确认忘川之主的想法。
毕竟世上的人不清楚,她可是很清楚的,这位以一棵参天大树化作的修士,因为是独一份的草木生灵,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人的情感,后来好不容易学会了,却学成了个喜怒无常。
一般人喜怒无常也就算了,可偏偏眼前这位,境界修为高得可怕,让人没有办法。
“看起来秋姐姐修行了这么多年后,脾气就又更好了些,不过依着我说嘛,姐姐的脾气本来就很不错了,没必要一直改,姐姐也没必要跟世上那些人讲道理啊。”
苏漆微笑着开口,声音很柔,就像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这位忘川之主说话一样。
忘川之主对此,只吐出两个字,“话多。”
苏漆一脸委屈,“姐姐你这么说,就不怕伤了妹妹的心嘛?妹妹是听说前些日子姐姐去了玄洲,跟那个只知道算命推演的家伙打了一架,还是姐姐威武,竟然亲自去了对方道场,那家伙占据地利,就算是侥幸赢了姐姐,那也不算本事,只恨妹妹愚钝,这些年修行不得寸进,要是妹妹也能踏足青天,就可以帮着姐姐一起对付那家伙了。”
听着这些话,忘川之主没说什么,只是在河岸边缓行。
苏漆赶紧跟了上去,走在忘川之主身侧,但始终要落后半步,表示对这位忘川之主的尊重。
“怎么,姐姐你现在都不愿意搭理妹妹了,难不成这些年,认识了新的妹妹?好嘛,反正老话也说了,喜新厌旧,姐姐这么想,也倒是人之常情了。”
苏漆依旧是委屈的样子,有些可怜巴巴地盯着眼前的忘川之主。
只是依着她的身份,世上其他修士要是看到她这个样子,只怕怎么都会惊掉下巴的。
“说得好听,几百年不来看我,倒是怪上我喜新厌旧了?”
忘川之主淡然开口,声音里倒是浮现了一些淡淡的情绪。
她和苏漆相识很早,最开始这个红衣女子也不过只是个玉府境的小修士,误闯这忘川三万里,只是忘川之主并未对其痛下杀手,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很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了,不过比现在,肯定要差一些。忘川之主跟她聊了许多,对她的修行,也指点了一番。
此后苏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到忘川,跟忘川之主见一面,聊一聊,有时候会小住一两年。
忘川之主看着她从一个玉府境的修士,逐渐万里、登天、最后踏入云雾,在胜过一个老圣人之后,位列九圣之一。
那个时候,忘川之主也是有些高兴的。
不过后来苏漆就有几百年不来了,这让忘川之主最开始有些难过,后来有些愤怒,再到后面,就无所谓了。
“那姐姐可冤枉妹妹了,妹妹这些年是一直在养伤啊,为了那个死鬼,我可差点都死了。”
苏漆叹气道:“我几百年没能来看姐姐,我也想念得很。”
忘川之主讥笑道:“喜欢谁不好,非要去喜欢个剑修,你有这下场,不是自找的?”
其实当初两人能以姐妹相称,是有一天这个早就踏足圣人之列的红衣女子跑来跟她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剑修。
而早早就已经喜欢上某位天底下本事最大,胆子最小的剑修的忘川之主,虽然没有跟她说这件事,但也大概因为这件事,会让她对苏漆更加上心,从而关系更亲近。
至于苏漆喜欢上的那个剑修,说起来跟忘川之主很有缘分。
解时。
青白观主最得意的弟子,过去这四百年,剑修中独一份。
哪怕是他已经死了三百年,这个世间的剑修,也没有谁能和他比肩。
“是啊,都是自找的,不过天底下的女子,也就只有姐姐你能忍住不喜欢他了,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那么璀璨的一个人,真的很难不喜欢呢。”
苏漆眼眸里浮现出那个人的模样,仿佛又在此刻看到了他的身影,那么随性,那么自在,那么让人只是看一眼,就心生欢喜。
“所以哪怕为了他,断了自己的青天之路,也都觉得不后悔?”
忘川之主轻轻开口询问,声音柔和很多。
“哪能不后悔?我都后悔死了,这生死里走了一遭,居然还是让他死了,当然后悔啦。”
苏漆自嘲一笑,“只是我这样对他掏心掏肺的,他也无动于衷,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天底下的所有女子都不喜欢,还是独独不喜欢我?”
“他就连对那个相貌平平的师姐笑的次数都比我多,姐姐你说,我哪点比不上李青花?!”
说着话她还了挺了挺腰肢,这样一来,原本就已经不算小的某处,这会儿就更显得波澜壮阔了。
忘川之主知道李青花,那个李沛的弟子,这些年不知道多少次在忘川三万里外围想要进来,只是每一次她真想踏步往前的时候,她就会“善意”地提醒她,别真想着进来,会死的。
当然,她对李青花的厌恶原因不算复杂。
她是李沛的徒弟,只占一小半,更多的是她不打算认李沛当师父了。
李沛那个家伙,虽然很讨厌,但她却见不得世上的所有人对不起他。
要不是她是李沛的徒弟,说不定早就被她随手打杀了。
这样的人,留在世上做什么?
“你还是强过她许多。”
忘川之主说了句心里话,大概也算是公道话。
毕竟两人不论境界还是相貌,都差得远。
“那就是嘛,可那个死鬼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不愿意跟我亲近。”
苏漆委屈低声道:“难不成就是因为我喜欢他,所以就变成了他辜负我的原因?”
忘川之主来到一棵树下坐下,摇头道:“我不知道。”
苏漆跟着坐在她身边,继续说道:“我也是没脸没皮的,老是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忘川之主默不作声。
苏漆悄悄看了忘川之主一眼,小声道:“姐姐……”
只是才喊了一句,就没有下文了。
忘川之主其实早就知道她的来意了,无非是跟那个牛皮糖一样的裴伯一样,甚至于除去裴伯之外,李沛也好,还是其余青天也好。
可以说整个世间的大人物,都很关心一个问题的答案。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大概所有人都觉得,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她了。
毕竟她是忘川之主,看着忘川三万里,所有人若有转世,都要从她眼皮子下走一遭。
不过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大概也不敢亲自来这边问她答案,至于这些年通过那么多法子来旁敲侧击的,不知道死了多少。
忘川之主从未告诉任何一个人,因为她担心,自己一旦开口,那个胆小的剑修就会也知道了,他知道了,就更不会来见自己了。
所以她非要他亲自走到这里来问她。
苏漆这会儿很显然也是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她算是最有可能从忘川之主嘴里知道答案的人之一了。
忘川之主说道:“就算有转世,人也不是当初那个人了,知道了,找到了,跟不知道,找不到,有什么区别呢?”
苏漆一怔,但随即咬牙道:“可我还是想要知道他是不是有转世,还想再看他一眼,如果他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说不定这次能喜欢上我呢?”
忘川之主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些莫名的情绪,“这么痴情呦。”
苏漆鼓起勇气,伸手摇动忘川之主的手臂,“姐姐,你就告诉我嘛。”
忘川之主指着河里的那些游鱼,平淡道:“你看,每天这里要来这么多鱼,每一条看着都差不多,我怎么能分清楚呢?这么多鱼,我有时候一不小心就看漏了,我也不能一天到晚都看鱼啊,所以我真的不知道。”
忘川之主有些不忍,但到底还是没有说一句准话。
苏漆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不甘道:“他那么特别,就算是死了,也肯定是特别的,姐姐,肯定很好认的!”
忘川之主不说话,只是就这么看着她。
苏漆的那双眸子逐渐黯淡下来,脸上有些怎么都无法遮掩的失望神色,她轻声喃喃道:“是的,每天有那么多人死,鱼这么多,姐姐怎么看得过来呢?”
忘川之主听着这话,只是转过头去,不看她。
苏漆抱住自己的膝盖,开始小声啜泣起来,她已经几百年没有哭过了,这会儿也没有哭得太大声。
忘川之主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在梦里,她好像又见到了那个年轻剑修。
当时第一次见面,她捂嘴轻笑,“你就是那位观主的关门弟子解时?”
那个年轻剑修只是摇摇头,有些随意,“现在你这么说,算有些道理,但以后你见到李沛,你就要对他说,‘你就是大剑仙解时的师父李沛?’如此才对。”
苏漆笑道:“你胆子真大,我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人。”
那个叫解时的年轻人指了指自己鼻子,说道:“现在你就见到了。”
苏漆说不出话来,只好对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她就发现对面的年轻人不打算理她,就要走了。
她有些好奇问他,“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那个年轻剑修一脸无所谓,“生得这么好看,你不就是圣人苏漆吗?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漆挑眉道:“你既然知道我就是苏漆,为什么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哦,我对李沛也是这么说话的,咋了,你比李沛还要了不起啊?”
解时的这话,给苏漆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就算是圣人之一,也没有胆量敢说自己比李沛还要了不起啊。
不过她还真不生气,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开始关注起那个年轻剑修,渐生情愫的吧。
只是让苏漆伤心的事情,则是那个已经踏足云雾,成为当世最年轻的九圣人之一的解时,几乎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自己的那次表白。
“你苏漆喜欢我,是你苏漆的事情,我解时管不着,但我解时不喜欢你苏漆,你也管不着。”
真是随意又绝情的男人。
苏漆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男人,从前没有见过,他之后,更没有见过。
既然如此,又怎么能不念念不忘?
……
……
就在苏漆在河边睡着的时候,忘川之主已经起身离开了这里,她独自走在自己的道场中,神情淡然。
天底下的痴情女子,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愿意把自己喜欢的男子某个方面不断放大,放大到旁人无法比拟的地步。
但实际上,他远远没有这么好。
只是这个道理,并不适合忘川之主而已。
她要是说自己喜欢那个男人的剑道最高,那他还真是最高,世上无人能够比肩。
不过她喜欢李沛,的确只是源于李沛的那句口头禅。
“你要跟我问剑,你觉得你配?还是以为,你叫李沛啊?”
这位剑道最高者,当年第一次说起来这句口头禅的时候,其实也只是个境界不太高的剑修。
如果说如今的柳仙洲是整座西洲的宠儿,那么当年崛起于微末的李沛,就是众多西洲剑修眼里那种一点不安生的孩子,一个不注意,就要惹出个鸡飞狗跳来。
明明这家伙身后没有背景,但行事偏偏一点都不低调,行走西洲,一言不合就是要约剑,他惹的人倒是不挑,上到当初早已经成名的剑仙,下到和他差不多的同代年轻人,反正一言不合就是打。
可咄咄怪事就是,这个半点不安分的青白观主,遇到那些出身大剑宗的世间一流剑道种子,只要是同境而战,没败过。
至于遇到那些个境界高妙的剑修,输了,对方也有些舍不得痛下杀手,剑修一脉,从来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前辈剑修对上后辈剑修,双方要是没有那种怎么都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几乎都不会痛下杀手。
尤其是那些年的李沛,已经声名鹊起,要是死在某位前辈剑修的手中,等人搞清楚缘由,只怕唾沫都要将那些个前辈剑修彻底淹没。
这样一来,就更让李沛肆无忌惮,这家伙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某次这家伙对着某位西洲一流剑宗的长老级别的剑修口出狂言,惹恼了那位剑修,于是御剑追杀了李沛一年有余,两人明明境界相差不小,但这一年多时间,他硬是没被那位剑修追到,等那位剑修气急败坏之后,终于用秘法追上李沛后,递出一剑,将李沛打落悬崖。
只是那一剑之后,那前辈就已经无比后悔了,清醒过来,他十分后悔当初居然对李沛那家伙痛下杀手,只是当他找寻李沛尸体无果返回宗门之后,就开始惴惴不安,生怕哪天某位前辈剑修得知了此事,上门来也给他递一剑。
可就在他担心几个月后,那原本认为已经死了的李沛又活蹦乱跳地继续“为祸西洲”了。
这一次,这家伙追着他门下的剑修打,也不取人性命,就是个单纯的要跟人比剑,甚至创下了连胜三十六场的记录。
一天之内,更有连胜十七场的记录。
至于被堵着宗门挑战的那座剑宗,门下弟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憋不下那口气,请宗门长辈出手,但那位长老虽然气得不行,但还是没有点头,李沛打上门来,是丢脸,但这会儿还要以大欺小,那就别在西洲立足了。
结果李沛就在那剑道宗门前硬生生住了一个月,最后还是那位宗主出面,送了李沛好些东西,这才把事情揭过去,只是当后面李沛证道青天之后,这座剑宗倒是毫不避讳地把这桩事情写到了宗门的发展历程之中。
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剑修挑衅过,那是耻辱。
但被一位青天找过茬,宗门都还在,这就是实实在在的荣光了。
甚至于当初被李沛砍出来的那些剑痕,现在都被那座宗门保护起来,有外客登门,就领着去看。
就一个说法,这些剑痕,李沛砍出来的。
这话一说出来,谁能不羡慕?
而忘川之主跟李沛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他被那位剑修一剑打落悬崖的时候,双方那个时候都没能证道青天。
化形不久的忘川之主,正在游历世间,碰到了那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年轻剑修,后者明明疼得人都站不直了,还在那边说,老匹夫剑不够快,更没力气,要是换作自己来,一剑递出,必叫李沛那狗日的去见阎王。
忘川之主就有些感兴趣地问了一句,谁是李沛。
结果李沛哈哈大笑,指着自己鼻子,说不才就是在下。
有些时候,能做师徒,肯定是会有些缘分的,就像是李沛和解时,在很多时候,的确就是同样的人。
但说完这话之后,这家伙就有些扛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面,说什么也不起身了。
当时忘川之主对于情感还没有太多感知,就是这么看着这个家伙而已。
结果那个站不起来的年轻剑修还在嘟囔,“那个谁,你出去可不能乱说,我李沛的一世英名,可不能让你到处去传。”
忘川之主没说话,只是走到这家伙身旁,割开手指,滴出一滴翠绿的汁液,滴入这个年轻剑修的嘴里。
本来那年轻剑修还在骂骂咧咧,“娘的,你这是什么玩意,是不是想要毒死老子?唉……怎么回事……”
话说了一半,年轻剑修惊异地抬起头,“怎么,你是妖修啊?”
在妖洲那边,李沛可是听说过有些妖修的血是能疗伤的。
“不是,我是一棵树。”
“啥?”
李沛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神他娘的一棵树,这不扯淡吗?
可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因为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对面的这个脑子看起来不太灵光的姑娘,竟然真的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枝繁叶茂。
那个时候的李沛,总觉得这个世上出了怪事,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过,树妖这种东西。
世上的妖修都是以兽形修行成人形,草木修成人形,别说李沛是第一次见,就是这个世上,也没有第二个人见过。
于是有些好奇的李沛就跟这漫无目的游历世间的女子一起走了段时间。
在那段时间里,李沛随心所欲,忘川之主则是看着李沛,在他身上学到了属于人的那些七情六欲。
不过李沛的七情六欲,好像太过随心所欲,所以一开始,忘川之主好像就学歪了,导致后面,她的行事,处处都有李沛的影子。
忘川之主来到某处河岸边站定,伸手一挥,四周的片片落叶汇聚而来,渐渐在这里形成一道人影。
一个年轻剑修,立在河边,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去看河水,张了张口,好似在说这河里的鱼真多啊。
忘川之主有些烦躁的伸手,想要将这道人影打碎,但举起手,却始终没有能够落下。
有些舍不得。
但很快那道人影还是就这么散去,不过忘川之主的眼眸里却出现了另外一幅景象。
年轻的男女走在夕阳下。
年轻剑修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腰间悬着一柄那柄他凑了几两银子在铁匠铺买来的铁剑。
那会儿年轻剑修已经有些名声了,那柄剑还没有,甚至都没有名字。
两人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座小山村,夜幕降临,村里搭了个戏台,今晚有一幕野戏,路过的两人被村民盛情邀请,于是两人坐在最后,在一条长凳上,看了一幕戏。
那戏忘川之主至今都还记得,是讲的一对男女历经千辛万苦,但最后都没能在一起的故事。
不过结局忘川之主还算喜欢,男子病死,女子出嫁,在路过男子坟前的时候,她脱下嫁衣,一身丧服,撞死在男子坟前,于是两人都化作了蝴蝶,朝着天上飞去。
当看到这里的时候,那些妇人都在哭泣,忘川之主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哭,于是就问道:“李沛,为什么她们要哭?”
李沛认真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这戏看完了之后,就要好久才能看下一次了,所以有些不舍得。”
忘川之主点了点头,说道:“是有些喜欢的东西,不能天天看到,所以就哭,这就是难过是吗?”
李沛当时的表情极为复杂,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大概是这样的。”
忘川之主说道:“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能天天看?”
李沛翻了个白眼,“那我还想明天就变成青天呢,咋变不成?”
忘川之主说道:“要一点点修行。”
李沛见忘川之主没办法理解自己的话,就只好说道:“他们每日要耕种,要做农活,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不做就没收成,就要饿死,所以只能偶尔抽出空来看看戏,他们也想天天看戏,只是没有办法。”
忘川之主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看戏是他们的念想,就像是世上的修士,都想着要变成青天一样,在没有成功的时候,就靠着这个念想一路往前,有了念头,就有走下去的动力。”
李沛微微一笑,“人很多时候,就是靠着念想才能活下来的,不然每天都是这么点破事,早就他娘的腻死了。”
那个时候,忘川之主听不明白,但现在真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看完了野戏,两人随便找了座山爬,李沛说看日出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她不知道有意思在哪里,但还是跟着李沛上了山。
两人在山顶等着日出,可等着等着李沛就睡着了,呼噜声很大,但忘川之主不觉得烦,就是看着身边的这个年轻剑修,看着这家伙睡着都一副得意的表情,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夜天明,天边有朝霞伴着还未散开的薄雾出现在她面前。
她伸手摇着李沛,“李沛,起床了!”
李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朝霞,虽然觉得很是无聊,但还是假装很好看,哇了一声,说了句,“你看看我说怎么来着,这朝霞很好看吧?”
忘川之主点点头,“有雾有朝霞,应该叫烟霞。”
然后她扭着头,说道:“李沛,你的剑还没取名吧?不然就叫烟霞呢?”
“什么?这么娘们唧唧的名字,这能配得上我李沛吗?”
李沛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不能叫这名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摇头的时候,李沛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眼眸里的那些失望,就忽然改了口,“我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不行,以后我名震世间的时候,大家肯定会想,那大剑仙李沛的剑肯定名字特别霸道,结果叫烟霞,吓死他们!”
忘川之主听不明白李沛的找补,只觉得他同意了自己的想法,就有些高兴。
于是,那柄未来稳居剑器榜第一无数年的飞剑,就这么有了名字。
看过朝霞之后,两人分别,李沛继续去提剑惹是生非,而忘川之主继续去寻找七情六欲。
分别之前,她站在朝霞里,听到跟她一起走了一路的李沛啧啧道:“娘咧,走了这么久,才发现你这个小娘们生得很好看啊。”
忘川之主美的本就不似人间之人,李沛这会儿才发现,换作一般的女子,是会觉得无语的。
而且那个小娘们的称呼,也就只有他李沛会这么喊了。
“你生的不是很好看的,李沛。”
听了赞美的忘川之主,并没有投桃报李。
李沛扯了扯嘴角,“你这就是没道理了,天底下谁不知道,我李沛练剑第二,排第一的就是这张脸?!”
忘川之主哦了一声,“原来你这种长相是最好看的?”
“那肯定了!”
李沛招招手,“算了,走了。”
忘川之主站在朝霞里,不言不语,就这么看着他远去。
只是李沛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来,喊道:“小娘们,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没有名字。”
忘川之主笑着看向李沛,“我给你的剑起了名字,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李沛站在那边,想了想,“既然你是秋天发芽的,那你就叫秋,秋天的秋!”
“可我姓什么呢?”
忘川之主默念了几次秋这个字,有些欢喜。
“笨呐,你又不是人,为什么要有姓呢?你就叫秋!”
忘川之主点点头,觉得李沛说得有道理,就跟着点了点头,“那好,以后我就叫秋了。”
李沛心满意足,转过身低声笑骂道:“真是个笨娘们。”
……
……
后来很多年,李沛继续提剑惹事生非,忘川之主也渐渐有了七情六欲。
两人偶尔见面,有时候只是擦肩而过,有时候会同行一段时间,但每一次分别,李沛都会说她一句笨娘们。
那个时候两人的境界越来越高,忘川之主也知道这个称呼不是好的,但她也不生气。
再到后来,两人都走到了云雾尽头,成为了世上所谓的圣人。
往前一步,就要成为青天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在中洲的那座天宫外的某座山上,李沛啃着野果子,然后递给了忘川之主一个。
两人看着那座天宫,李沛笑道:“等我闭关破境之后,我就要让那牛鼻子道士知道,到底谁才更厉害。”
忘川之主摇头道:“他不离开这里,你来找他,一辈子都打不过他的。”
李沛皱眉道:“迟早有一天,你就会知道,我李沛在哪里打架,优势都在我李沛这边。”
忘川之主看着他,“从云雾去青天,很难的,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算是死在了这里。”
李沛不以为意,“他们难,我可不难,我李沛肯定要成为青天的。”
忘川之主于是就不再说话,这个男人从来都这么自信且不要脸。
李沛微笑道:“倒是你,我看你这笨娘们,估摸着要死在这道门槛前的。”
忘川之主摇摇头,“我不是人,我跟你不一样,我隐约能感觉到,我只要往前走,就能越过去。”
“啥?”
李沛先是仰起头,然后看着眼前这笨娘们一本正经,没有一点骗他的意思,李沛就捂着脸倒下去,“没天理啊,怎么有人能这么容易就青天?我李沛这样的天纵奇才,居然还要这么辛苦,没天理啊!”
忘川之主没理会他说这些,只是说道:“李沛,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李沛睁开眼,坐起来,一脸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即将青天的笨娘们。
“啥?”
李沛挑起眉头。
“有件事,我肯定现在要告诉你了,因为我要是再不告诉你,你可能就要死了,你要是死了,就一辈子都不知道了。”
李沛无语得不行,“笨娘们,能别说这种话吗?我他娘的,什么就要死了?天底下能杀我李沛的人,还没出生,这贼老天也不行!”
忘川之主却不管那个,只是笑道:“李沛,你听清楚了,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李沛一怔,随即一脸怪异,“笨娘们,你什么时候琢磨明白什么叫喜欢了?”
忘川之主平静道:“我看过了那么多人,走过了那么多路,当然明白什么叫喜欢了。”
李沛嘁了一声,没有回答她。
“回答我,李沛。”
忘川之主盯着他的眼睛。
李沛挠挠头,想了想,“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如果还能见面的话。”
“可你要是死了怎么办?我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了?”
忘川之主很认真。
李沛讥笑一声,“笨娘们,你都不会死,我李沛会死?!”
忘川之主微微蹙眉。
李沛招招手,就要离开。
只是依旧是走出几步,这位大剑仙站住,好像有些无奈,“这样吧,我要是死了,你就当我喜欢你行吧?”
忘川之主摇头道:“李沛,不要死,来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李沛一边走一边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李沛,哪里有那么容易死啊,死不了的。”
于是忘川之主看着李沛远去,沉默不语。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
……
忘川之主回过神来,看着河面,轻声道:“李沛,你说人需要一个念想来活着,是对的。”
人人都要有念想,她的念想,就是要等李沛来见她,告诉她喜欢还是不喜欢。
“可你为什么这么胆小呢?”
忘川之主看着河水里的那些游鱼,“是怕告诉我你不喜欢我,我就活不下去了吗?”
“可我是青天啊,怎么会那么脆弱?”
忘川之主对于这件事,想了很多年,无数个春秋,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或许早有答案,但不是他说的,那就不是答案。
忘川之主不再说话,而是重新回到熟睡的苏漆身边坐下,继续看着河面的游鱼。
——
有一桩事,忘川之主,至今不清楚。
那日分别之后,李沛在西洲最高的那座天台山上破境青天,世间之剑,在那刻都颤鸣起来。
无数剑修,都颤巍巍的跪下,有人热泪盈眶,有人疑惑不解,有人则是先有不甘,然后吐出一句话。
“李沛,算你厉害。”
剑修一脉,在那日,迎来了属于他们的青天。
从那一日起,西洲的天台山上,有了一座小观,观里有了一位观主。
而不久之后,忘川尽头的无尽渊前,那棵树朝着天幕生长,参天大树,看起来就要捅破青天。
中洲那边,有一道白虹掠过,要踏入灵洲。
但在灵洲边境,就遇到了一个青衫剑仙。
白虹化人形,是个身穿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士,他看着眼前那个年岁比他小不少的青衫剑仙,淡漠道:“李沛,草木成精也就罢了,如今还要证道青天,于我人族来说,不是好事。”
李沛掏了掏耳朵,讥讽道:“老道士,说话别这么大义凛然的,我不知道什么人和妖,我只知道,修行一事,各行其事,你修你的,我修我的,互不干扰。”
中年道士看着李沛,“她若证道青天,以后成了我人族之祸,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什么屁话?以后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以后有可能会,就要先杀人?你说话真是让人听着烦,我不爱听,也不愿意跟你讲这些屁话,要想进灵洲,先问问我的剑。”
“李沛,要为一个女子,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中年道士沉声开口。
“扯这些屁话做什么,什么男子女子,他娘的,就是条狗,今天老子也不让你杀。”
李沛嗤之以鼻。
中年道士皱眉道:“李沛,真要如此行事?”
“老子跟你说个卵!”
李沛话音未落,便已经拔剑出鞘。
一条璀璨剑光,瞬间撕开天幕。
递出这一剑的李沛很是得意,“啧啧,看看,这就是世间剑道第一人啊。”
只是这场大战只是打到一半,就有另外一人赶赴这边。
元益。
那位算术一道的祖师爷。
中年道士收手,悬停天边,“李沛,你自己再好好想想,非要为了这么个树妖,搭上自己的命?”
“去你娘的,你们两个老王八联手,不在各自道场,就觉得能赢我李沛?你们配吗?”
李沛不但不收手,更是主动将元益拉入战场,一人战两位青天,不让这两个家伙踏入灵洲一步。
这场大战,打得昏天黑地。
最后在灵洲那边异变生出,一场秋风席卷人间的时候,中年道士和元益这才对视一眼,沉默退走。
那位忘川之主,已经破境青天,速度比他们想得要快得多。
事已至此,再打下去,也没了意义。
受伤不轻的李沛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大骂道:“狗日的牛鼻子,老王八,再来啊,跑个什么劲!”
骂过之后,李沛掠入灵洲。
在忘川河畔,悄悄看着那个缓慢从一棵参天大树缓缓化作高大白衣女子的姑娘,李沛低声笑骂道:“笨娘们。”
第三百六十一章 那是一件复杂的事情
裴伯陪着李青花走在山林中,小老头不断抽烟,吞云吐雾,李青花则是默默无声。
只有脚踩着落叶的声音。
不过这也很明显说明李青花的心情还不错,要不然裴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和眼前的这个女子同行。
裴伯太清楚了,这个丫头从小就是个倔性子,很难是有人能说服改变她的。
“李沛……”
李青花微微张口,欲言又止。
裴伯不搭话,只是抽了几口旱烟,就当没听到这两个字。
李青花止住脚步,转过头看着裴伯。
“李沛嘛,好歹是个青天,要是他都活不下去,那这个世上还有几个人能活得下去?”
裴伯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青花冷笑一声,“躲在小观里,当个缩头乌龟,当然就活得长了。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裴伯默默叹了口气,好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丫头。
裴伯想了想,轻声说道:“有没有想过,李沛这家伙,有没有可能做过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李青花瞥了裴伯一眼,“什么事情?要是真做了,他没长嘴?对我都不能说?”
“他甚至到现在都不敢见我。”
为什么李青花对李沛如此失望?正是因为在那件事之后,她曾见过李沛两次,都是询问师弟的事情,第一次,李沛对此避而不谈。至于第二次,她更是连李沛的面都没见到。
那座小观,自己待了那么多年,但到了这会儿,居然连再次进去的可能都没有了。
为什么?在李青花看来,不就是他李沛无颜面对自己吗?
或者说他李沛在这件事上,不愿跟她多说哪怕一句话。
若是心中无愧,怎么会如此作为?
裴伯张了张嘴,好像想要替李沛说几句话,但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就又被他都咽下去了,“狗日的李沛!”
最后他骂了一句李沛。
李青花看向眼前的这个小老头,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李沛这种家伙,就是踩了狗屎,走了狗屎运,运气太好,竟然让这家伙也能成为青天了!”
裴伯跳脚大骂,好像对李沛,也有极大的不满。
李青花讥笑一声,“怎么,李沛会用这种手段了?怎么,高高在上久了,是变了,还是本性本来就如此?如今暴露出来了。”
裴伯唉声叹气,说不出话来。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一旦在对方心里有了一个预先的认知,那么你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没什么用了。
这样一来,隔阂自然而然就越来越浓厚了。
不过仔细一想,这样的事情已经三百年了,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能接受的。
只是……
裴伯抽了口旱烟。
李青花对此只是看了一眼裴伯,没有再说话。
裴伯想了想,说道:“不过李沛那家伙,虽然人不太行,但还是收了好几个不错的弟子。”
李青花听着这个,忽然想起来些什么东西,扭过头来看向裴伯,“你知道我要进忘川是要干什么吧?”
裴伯不言不语。
“那么……李沛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到底……”
后面的话,李青花已经有些说不下去。
失望和期望,就是她这三百年来,反复都会在脑子里出现的东西。
她一次次的失望,但又在一次次的失望里攒起来一次次的期望,才让她到现如今,都还能活着了。
“李沛总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李青花冷笑一声,“要真是这样,那他可真是可笑。”
裴伯叹气道:“这件事,也就真的只有那个女人知道,可你也看到了,她不让人随便进来,李沛要是想知道答案,也要来这边才是。”
“可青天轻易不相见,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
世间的五位青天,各有各的道场,这么多年相见的次数寥寥,就算是偶尔相见,也都是慎重又慎重,绝不肯轻易踏足另外的青天道场。
像是忘川之主之前踏足玄洲,换过来,元益就绝对不会踏足灵洲的。
五位青天里,也就只有忘川之主,会对做这种事情,考虑不会太多。
李青花讥笑道:“你当我不知道李沛那家伙,一直对那女人有些想法?说不定正是他早些年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才让她如此讨厌我们这些剑修。”
裴伯抽了口旱烟,也是惆怅得不行,事情的前因后果,不是李青花说的那样,但真要说,其实也差不多。
谁叫李沛那家伙,一直拖着不见面的。
不过……不见面,自然是有不见面的难处,他李沛那个性子,从来天不怕地不怕,要不是真觉得棘手,怎么会当真拖了这么多年呢?
“青天也很难啊。”
裴伯微微叹气,没来由地想起来当年某个少年在那天台山的山顶刻下的歪歪扭扭两个字。
不难。
他说的是登山不难。
但登山不难,上青天却很难,至于杀青天……就更难了。
李青花盯着眼前的裴伯,一直没说话。
裴伯轻轻说道:“既然非要找,那就好好找,有没有那个答案不重要,你要是找到了,不就有答案了吗?”
不等李青花说话,裴伯就摇摇头,“就算是那个女人告诉你没有,你又能相信吗?不还是一直找,找一辈子。”
李青花沉默,无法反驳。
她的确是这样的,不管旁人说什么,她李青花,就是会一直找的,直到找到为止。
如果找不到,那她就会一直找到自己死为止。
事情从来很简单的。
“柳仙洲看过了吗?那个年轻人是最接近他的人了,不去看看?”
裴伯看着李青花,“还是你打算早就视柳仙洲是最有可能是他的那个人,所以迟迟不敢去看?”
李青花沉默不语。
这就是被点破了。
对于那位年轻的西洲剑道天才,她听闻许久,但到底是没有去见过,因为她真的害怕,那个和自己师弟有些像的年轻人,不是自己的师弟。
那么以后还有谁会是?
裴伯叹气道:“其实谁说了再来一次,还是要做剑修的?还是要当天才的。说不定那个家伙,再来一次,就是个普通的山下人,百年之间,就已经度过了自己的须臾一生。”
李青花摇头,“不可能。”
“哦?”
裴伯挑了挑眉,“怎么说?”
李青花平静道:“像是师弟这样的人,要做的事情没做完,就算是死了,再来一次,也会去做那件事的。”
裴伯嘀咕了一声,“没什么道理。”
“不过依着你的意思,当初那家伙,是跟你说过,想做什么了?”
裴伯有些好奇地看着李青花。
李青花却不打算搭话,她也有个秘密,是师弟跟她说过的,让她不要告诉别人,所以她绝不会告诉其他人。
裴伯好像是明白李青花的意思了,也就没有追问,只是说道:“那座小镇上,出了个年轻剑修,其实比柳仙洲更像。”
李青花挑起眉头,那座小镇,是自己师弟的故乡,时隔三百年,又走出一个像是自己师弟的剑修?那么很难不让她激动。
“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先去看看柳仙洲,要是柳仙洲不是,那么你再去看看那个年轻剑修。”
裴伯抽了口旱烟,吧嗒吧嗒地开口,笑眯眯,“不过那个年轻人,现在是我的记名弟子了。”
李青花盯着裴伯,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眼眸里,剑意浓郁。
裴伯也看着李青花,叹气道:“我在这种事上,骗你也没什么意义,是不是,你自己能看明白的。”
李青花没有废话,“名字。”
“周迟。”
裴伯刚说出这两个字,李青花已经化作一条剑光,消散在这边。
裴伯仰起头看向被李青花拉拽出来的那条剑光,叹了口气,“狗日的李沛啊,你可就这么一个女弟子,怎么他娘的一点都不哄哄?”
只是这话刚说完,裴伯又叹了口气,“算了,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哄来哄去,都没用。这犟闺女,从来都是这样的,这辈子,只有那小子说话,她能听了。”
裴伯抽着旱烟,唉声叹气,青白观一脉,他娘的,哪里有半个正常人?!
天不怕地不怕,结仇不少的师父李沛,犟得不行的女子剑修李青花,还有那个,随着自己心意,不管不顾的解时,这三个人,拆开都很让人头疼,合在一起,那就是真要命了。
就在裴伯嘟嘟囔囔的时候,不远处的山林里,那个高大的白衣女子,不知道何时出现了。
裴伯尴尬一笑,“我可不是来找你的哈。”
忘川之主自然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讥笑一声,“李沛比我都要不像人,在他心里,除去剑之外,还有什么人能让他多想想?只有当初的解时,那个被他视作衣钵传人的弟子?”
裴伯摇着脑袋,“那我可不知道,李沛这家伙,从来都让人琢磨不透,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不过这话一半真一半假而已。
眼看着忘川之主皱起眉头,好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见状裴伯赶紧摆手,“真别想,别说你是一棵树,就算你是那个玄洲的老王八,都想不明白的。”
忘川之主听着这话,皱了皱眉,然后忽然说道:“如果……”
裴伯赶紧摆手,“别这么想!”
忘川之主盯着裴伯,很平静地问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因为……既然他不敢来见你,那就算是你去见他,也没有意义。”
裴伯小心措辞,“有些事情,在别人看来是小事,但在某些人看来,就是天大的事情了,就像是你们之间,李沛那家伙,说不定要想很久很久才有答案的。”
忘川之主淡淡道:“真是这样吗?”
裴伯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挠了挠脑袋。
“或许吧。”
忘川之主摇摇头,转头要返回忘川。
裴伯看着她有些落寞的背影,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忍,“或许他早就告诉过你答案了也说不准,你自己再好好想想?”
忘川之主没转身,只是说道:“想了很多年了,很多事情都想了很多遍,还是没个答案,我不想了,我就等他什么时候来亲自告诉我吧。”
裴伯点点头,打了个哈哈,“就是这样的,反正都等了很久,再等一些日子也没关系的,反正你们,都还能活很久很久。”
“可如果像是他那个女弟子一样,一直找不到,我也一直等不到呢?”
忘川之主自顾自朝着前面走去,“如果真是这样,可能这就是元益说的命吧。”
“什么人,又能改变自己的命呢?”
忘川之主缓缓前行,渐渐消失在裴伯的视线里。
裴伯看着眼前消失的忘川之主,揉着脑袋,叹气不已。
李沛这辈子,什么都搞得定,好像就只有女子,从来都搞不定。
李青花是这样,忘川之主也是这样。
……
……
苏漆睁开眼睛,醒过来之后,身边已经没有了忘川之主的身影。
只有一片秋叶陪着苏漆在这里。
苏漆抬起头,看着那缓缓流淌的忘川河,这条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好像就会这样流淌着,一年又一年,不管世事变迁,忘川河,就始终是忘川河。
她缓缓起身,看了一眼身侧的那片秋叶。
伸手去捡起来,然后带着那片秋叶,缓缓朝着忘川之外走去。
一袭大红衣袍的苏漆,看着手里的那片秋叶不断破碎,一点点散入天地之间,等到最后松开手,将叶柄也丢出去之后,这位圣人之一的大修士,才轻轻念叨,“青天呦。”
等出了忘川。
苏漆眼底好像又出现了那个年轻剑修。
苏漆伸出白皙的手指,好像触碰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脸庞,然后“看着”他的眼眸,轻声呢喃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让我伤心呢?”
“知不知道,天底下的男子,让喜欢他的女子伤心,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呢。”
苏漆眼眸里的情绪复杂,最后全部都散去。
这个痴情女子最后只是擦了擦自己眼眸里的泪水,“真是没办法,谁叫我这么喜欢你呢。”
第三百六十二章 我来跟他下局棋
周迟琢磨着姜老太爷的话,然后跟老太爷和姜湖吃了顿便饭。
下山一趟,去潮头山,黄花观,如今这座帝京,对于姜氏,其实他早已经做好充足准备,对于这样的结果,倒不算意外。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简单直接。
之后姜湖送周迟离开姜氏。
到门前,父凭女贵的姜湖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道:“周掌律,是不是不能输啊?一输下去,重云山就要受到波及,然后渭儿她?”
周迟看着他,沉默片刻,很想要摇头,但当前的局势,的确如此,如果宝祠宗在山上取胜,大汤皇帝在山下取胜。
那么……重云山的处境,就很艰难了,到时候身为重云山弟子的姜渭,自然也要受到波及。
“我会竭力护着姜师妹的。”
周迟看着姜湖,微笑道:“不必多想,姜师妹并非姜氏的子弟那么简单,也同样是我的师妹。”
姜湖看着周迟,摇头道:“周掌律,老爷子是姜氏的掌舵人,所以必然要替家族着想,但我不是,我是渭儿的爹,就算是没什么能力,也要为渭儿撑一撑,我手中还有些人,会帮着周掌律做些事情的。”
周迟对此也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问了如何联系,然后便撑起那把油纸伞,离开了姜氏。
姜湖看着周迟离开之后,很快转身,返回了姜氏之后,径直回到了那戏台下,老太爷这会儿正在眯着眼睛听戏,听见脚步声,也只是微微抬眼。
姜湖坐到了他身边。
“看起来,你还是私下许了些东西出来?”
老太爷不睁开眼,但依旧能看明白很多东西。
姜湖没有否认,只是说道:“如果出了事情,跟姜氏无关。”
“傻小子,这个世上的事情从来没有这么简单,你既然姓姜,那么你做的事情,自然而然就会跟姜氏有关,这事情,你怎么想不重要,别人怎么想,才很重要。”
姜老太爷说到这里,这才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这儿子,叹了口气,这一代的姜氏子弟里,其实会算计的人,真不少,不过大多数人都太会算计了。
姜湖有些担忧,但没有说出话来,因为老太爷就已经开口了,“我既然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你要去这么做?既然知道,没有阻止你,你还担心什么?”
“小丫头上山开始,咱们和重云山就连在一起了,虽然还有退路,但咱们自然而然是更多要偏向他们的。”
姜老太爷摇头道:“但这样的话,不能明说,不过他要是个聪明人,自己就会想到。”
“那问题来了,你觉得他是个聪明人吗?”
姜湖皱了皱眉,他自然知道老爷子说的他是周迟,在他看来,周迟肯定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他的不错,在老爷子眼里,也是不错吗?
姜湖没有说话,姜老太爷就自顾自说道:“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人,戏也唱得最好,要跟这样的人较量,难。”
说到这里,姜老太爷忽然感慨起来,“真是没想过孟长山那老家伙居然会这么做。”
他跟孟长山,是多年的好友,可以说很了解这位老友了,但也没想过,他会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孟寅也在重云山中。”
姜湖思考片刻,给了个稳妥的说法。
“孟长山这样的人,要是也会想着这种事情,那么就算太子赢了,有什么不同吗?”
“有些人,到底还是不能用常理揣测啊。”
姜老太爷摇了摇头,“把人都派出去吧,孟长山一个人,到底还是有些累的。”
“做朋友的,这会儿帮他一把,没什么问题吧。”
姜老太爷嘿嘿一笑,“不过这话,我自己都不信来着。”
……
……
周迟离开姜氏之后,没有过多犹豫,便来到了太子府。
门房这次没有询问他的身份,就已经领着他走了进去。
李昭早就准备好了,所以周迟的画像,在太子府这边,其实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位重云山的新任掌律,到底还是名声不浅。
来到重云宗主居住的那座清幽小院。
在屋檐下坐下之后,周迟取出一坛仙露酒,给这位宗主倒了一碗。
重云宗主这些年,其实没有什么爱好,他不喜欢喝酒,唯一有的爱好估摸着就是偶尔吃火锅和每日都看云。
不过这一次看着眼前的酒,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周迟,听着他这一路走来做的事情。
听完之后,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那个来刺杀你的人,大概应该是那位大汤皇帝的手笔?”
周迟点点头,“我觉得也是,百鳄山不会这么做,因为高承录才死,他们当然想要我死,但肯定是一击毙命才好,至于宝祠宗,他们如今完全可以隔山观虎斗,不会轻易出手。”
既然排除了这两个选项,那么剩下的那一个,其实就很简单了。
“那你现在来帝京,其实不太好?还是说,你想快刀斩乱麻,直接将他杀了?”
这里的他,当然是大汤皇帝。
重云宗主笑道:“如果真要这么做,我可以帮些忙。”
“西颢,其实一直都不如我。”
重云宗主淡淡开口,但说出来的内容,很是让人咋舌,要知道,西颢的战力已经远超一般的东洲的同境修士,但在重云宗主这里,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西颢还不如他。
“既然能当宗主,自然要有些本事的,不然如何做呢?”
重云宗主微微一笑,过去那些年,他如果真觉得西颢威胁到了他的宗主地位,而想出手杀了他,那么也很简单的。
不过一直没动手,只是不愿而已。
裴伯曾说重云宗主是软棉花,这个说法,其实没有错。
很多时候,雷霆手段能快刀斩乱麻,解决很多麻烦。
周迟却摇了摇头,“我要看看之后再决定。”
重云宗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既然已经决定让周迟去做,那么他就不会后悔,更不会干涉。
“没想到你在黄花观那边,也那么顺利,看起来白溪出力不少。”
重云宗主忽然说起来这个,只不过周迟刚才却没有完全告诉他自己和白溪的事情。
周迟摇头道:“是黄花观上下的诸位道友,都很不错。”
重云宗主笑了笑,“那年白池去了一趟黄花观,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起这个,我还不太相信,这会儿一说起来,还真是如此。”
“那便很好了,大家并非利益交换,而是同道中人,这样的关系,始终要更稳固一些。”
周迟点点头。
然后还不等他说话,门外脚步声响起,李昭来了。
这位大汤太子坐下之后,揉了揉脸颊,“你来了啊。”
周迟看了他一眼,打趣道:“怎么觉着你好像有点不太行了?”
李昭无奈道:“你要是过着我现在的日子,想来比我好不了多少。”
周迟点头表示理解,说道:“大概明日,玄机上人就要说话了。”
玄机上人早就来了帝京,不过他没有住进皇城里,这段时间住在白云居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见到他,但他却谁也没见,所有人都在猜他来帝京是要做什么的,是不是皇帝陛下将他请来的。
要知道,如今的帝京早有流传太子殿下身世的事情,如果玄机上人也站出来说李昭并非嫡出,那么事情就很麻烦了。
李昭问道:“他有没有可能是假意迎合你,这一次来了帝京,实则是站在他身后,坐实这种说法?”
周迟笑了笑,“玄机上人没这么傻。”
李昭微微蹙眉,但没说话。
周迟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别想太多,如果实在是搞不定,我会用别的法子。”
李昭狐疑道:“你说的别的法子,该不会是直接杀入皇宫吧?”
周迟点点头,笑道:“你怎么猜得到?”
李昭不说话了,只是翻了个白眼。
“下盘棋吧?”
周迟忽然开口提议,一脸的笑意。
李昭一怔,“你也会弈棋?”
要知道,山上的修士们,大多都是不会沾染修行之外的事情的,喝酒的修士,甚至都是少数。
像是周迟这样的天才,在李昭看来,绝对不会对下棋感兴趣。
“不会,但可以学。”
周迟开口之后,李昭虽然还是觉得奇怪,还是让人拿来了棋子棋盘,然后简单交代了一些规则。
很快两人开始对弈,只是一开始占据上风的李昭,很快就被周迟逼得狼狈不堪,最后投子认输的李昭皱起眉头,“你真的不会?”
周迟抓起一颗黑子,摇头道:“现在已经会了。”
李昭还没说话,周迟就自顾自说道:“下棋看的是算力,也就是说,脑子想得越多,就越有可能赢,修行是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这里的自己,自然也包括脑子,我既然能感受到周遭的天地元气流动和其余人的气息波动,那脑子自然而然就会比你更能算。”
李昭有些恼怒,“谁还不是个修士?”
他自然也是个天赋不错的修士,不过这些年因为各种事情,让他的修行变得有些缓慢而已。
周迟笑道:“只是个一般的修士。”
这种话,换别人来说,大概都没有什么说服力,但换周迟来说,李昭实在是没有什么能反驳的能力。
眼前这个,已经坐稳了东洲年轻一代第一天才的位子。
李昭默不作声。
“我一路走来,很多人都在担忧我是不是太年轻了,跟人比境界也吃亏,跟人下棋,自然也吃亏,所以大家都有些犹豫,这很正常,毕竟如今让他们选,风险很大。但是要是活得长就境界更好,早下棋很多年就一定会赢,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意思呢?”
周迟咧了咧嘴,“肯定是要相信后来居上四个字的。”
李昭无奈,“你好像很自信。”
周迟笑着说道:“你好像有些想说的是其实是自负吧。”
李昭默认。
“其实也可以让他们觉得我很自负,这样一来,他们就会稍微放松警惕。”
周迟揉了揉脑袋,“再来一局?”
李昭摇头,跟人下棋这种事情,旗鼓相当有意思,棋力差距太大,就不管是取胜还是失败,都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帝京?”
李昭忽然开口询问,他其实还是担心周迟在帝京,会有极大的危险。
甚至是死在帝京。
周迟揉了揉脸颊,自顾自在棋盘上放下一颗黑子,“我等和他下一局棋再说离开的事情。”
李昭看着周迟,有些茫然。
周迟于是换了个说法,“城外有人等着杀我,所以,我准备在这里多待会儿,怎么也得破个境再说嘛。”
听着这话,李昭还没有说什么,端着酒碗的重云宗主手反倒是有些微颤。
要破境?
从归真初境,走到归真中境,这种事情,普通人没有个十年八年都不敢奢望,眼前的年轻人,这才多久?
按理说,他是和西颢一战之前才破境归真的,如今有多久?不到两年而已。
就算是还要一年才能破境,那也让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
……
帝京城又有一场朝会要召开。
但召开之前,有一个说法,在帝京城里流传出来。
太子李昭,是紫微转世,身负帝运。
这种说法,其实在市井之间,不知道多少算命先生都能说出来,实在是不足为奇。
但这一次,说出这话的人,并不是一般人。
是那位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从来不是一般的算命先生,他在民间和在山上都有着极高的威望,不知道多少如今的修行界大人物都曾跟他有些关系。
如今他居然在这次朝会之前,说出这样的话,什么意思?
那就是明摆着他要站到太子这一边?
玄机上人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这么选,只怕不会有什么人在意,可他很多时候却不只是代表着自己。
无数帝京的达官贵人都感受到了其中的不一样。
就在他们揣摩着这件事的时候。
又一场朝会召开了。
这一次,让大家更加震撼的是,不等皇帝陛下说什么。
当初默不作声的许多官员,都选择站出来,说出了跟孟长山一样的话。
他们看似在替太子鸣冤。
但在某些人来看,这或许就是逼宫。
逼着大汤皇帝,退回西苑去。
第三百六十三章 前后两人
一场朝会,结束得很是突兀,大汤皇帝依旧没有对该不该奖赏太子李昭做出明确的回复,自然也没有对挑战帝王威严的那些朝臣进行任何惩处。
他像是一个有些落寞的老人,穿着宽大的帝袍离开了大殿。
看着皇帝陛下的背影,大殿里不少朝臣都犯嘀咕,原来一直看着太子殿下那般温和,如今来看,却不尽然,这位这些年一直监国的太子殿下,看起来早就是一条蛰伏的幼龙,并非那位皇帝陛下随便拿捏了。
别说朝堂上的势力,这位太子殿下握着出人意料的东西,只说朝堂外,那位玄机上人,竟然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偏向了太子这边。
这能出现在大殿上的朝臣们,哪个不是人精?如果要跟他们说,那位玄机上人只是看着太子更适合做这个皇帝,谁会信?
少年人有一腔热血,会为很多事情而冲动,这便是所谓的意气用事。
但过了这个阶段的人们,通常就不会如此行事了。
大部分人,行事只看利益。
玄机上人自然是这样的人,只是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了得到他的支持,不知道许了些什么出去。
……
……
大汤皇帝走出大殿,脚步缓慢地朝着西苑而去。
这些日子,虽说他已经重归皇城,但没有朝会的时候,他还是会住在自己的精舍里。
宫道里,两侧的太监跪了一地,低着头,没有谁敢抬头去看这位皇帝陛下。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大殿那边发生了什么。
直到大汤皇帝走了半刻钟之后,才有个胖男人出现在前面,低着头等着这位皇帝陛下。
大汤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高锦跟在自己这个主子身后,也没有说话。
一直走了很久,眼看着就要离开这座皇城,大汤皇帝这才开口道:“高锦,朕这个儿子,好像真是已经按不住了。”
高锦沉默不语,如今这个局势下,这个话题,他即便身处这个位置,也不敢说些什么了。
太子的事情,也是天下的事情。
家事早就变成了国事。
“知道你不想说话,但朕还是想问问,朕把这把椅子让出来,当真会让天下百姓更满意吗?”
大汤皇帝的言语里出现了罕见的怀疑之色,这让高锦有些奇怪,因为他跟着眼前的这位陛下已经很多年了,虽然很多言语说出来的时候,是有疑问的,但他从未从语气里听到过这些。
真要说,很多年前,还在藩王府的时候,有过。
走入这座皇城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陛下的身上看到过这样的东西了。
说起来其实也不得不让人佩服,毕竟陛下入主这座宫阙的时候,还只是个少年而已。
无依无靠,要和朝中大臣和那位太后娘娘斗智斗勇,外面还有那些随时可能推翻这座王朝的那些流寇和乱民,能坐稳那把椅子,能让大汤朝变成如今这样,已经殊为不易了。
“陛下……”
高锦顿了顿,“陛下这皇位是经过朝臣和先太后共同商议传下来的,来位极正,至于这些年陛下所为,更是已经做到了极致,就算要让,也是陛下想要让才行,旁人逼迫,不可让。”
高锦这话,说得言之凿凿,倒是没有半点和稀泥的感觉。
“只是,奴婢觉得,其实陛下和太子殿下,没有真到了生死相见的局面,亲父子,怎么会这样呢?”
高锦微微蹙眉,那位太子殿下,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其实大汤皇帝对自己的儿子们,的确不上心,反倒是不如他这个奴婢看得更多。
“太子殿下……”
“好了,不要说了。”
大汤皇帝有些疲倦地开口,“亲父子,在这把椅子前,也没什么用。”
“何况,李昭这么多年走来,距离那把椅子越来越近,你让他往后退去,他反倒是不愿意了。”
“父子亲情,在很多时候,都是可以往后放放的。”
大汤皇帝揉了揉脸颊,已经进入了西苑那边,然后才轻声道:“高锦,朕真的有些累了。”
这样的情绪,大汤皇帝绝不可能在任何人面前显露,除了眼前的高锦。
“冬天来了,明年春天,这座帝京城,还会是现在的帝京城吗?”
大汤皇帝摇摇头,“西颢都死了,重云山都换了个新的掌律,好像现在什么都要变一变了。”
高锦说不出话来,只是眼眸深处,情绪很是复杂。
“高锦,送朕的请帖去太子府吧,朕要见见他们。”
大汤皇帝说到这里,就已经走到了朝天观前。
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入其中,身影逐渐消失在高锦的目光里。
大汤皇帝没有说他,而是说的他们。
如果是他,那自然是太子李昭,可后面还有个们?
高锦微微思索,就明白了。
说这句话之前,殿下说过重云山,那事情就很明显了。
……
……
太子府,有客人登门。
让李昭有些紧张。
因为来人不是寻常的官员或是某位世家大族的家主,而是高锦。
对于这个胖男人,有很多人很轻视他,认为他是凭着皇帝陛下的宠信,才能有这样的地位,有很多人很重视他,因为能如此多年相伴在皇帝陛下身侧,而没有出事,足以说明他并非一般人。
李昭是后者。
他从小在皇城里长大,那些少年和幼年时光,和这位父皇最为信任的高内监打过很多交道。
他不认为自己能看明白对方,但同样也不会简单认为他只是凭着父皇的宠信,就会走到如今。
“高内监。”
李昭看着他,欲言又止。
在这个当口,自己的那位父皇提出要见他,这件事本来就不简单。
高锦看着眼前这个眉目之间都和陛下很相似的太子殿下,只是说道:“陛下要请殿下和周掌律去朝天观,但没说是一起还是前后。”
李昭看了一眼身侧的周迟,这个节点,要入朝天观,没有那么简单,或许这就是一场杀局。
父子相争,胜负难分,但若是直接杀了某一方,是不是就没有那么麻烦了。
周迟看着李昭说道:“殿下先去吧,我等会,和高内监一起进宫。”
对于高锦,周迟不是第一次见了,这个胖男人,当初还曾帮过他,不过那个时候,周迟顶着姜氏的名头。
李昭想了想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就这么坐上了门口的轿子。
事情到了如今,总要面对,若是没有这个勇气,后面的事情又怎么做?
看着李昭远去之后,周迟才看向高锦,说道:“高内监稍候。”
高锦站在府邸门口,微微点头,不言不语。
等到周迟再次出来的时候,他提着几尾鱼。
高锦有些意外。
周迟看着他笑道:“上次入宫,答应那猫,下次进宫的时候要带鱼给它吃的。”
高锦自然知道周迟说的猫是什么,皇城里的那些御猫,大多时候,都是他在喂养。
“周掌律倒是有心了。”
高锦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周迟笑道:“麻烦高内监带路。”
……
……
朝天观外,李昭在这边止步。
门口的小太监看着这位太子殿下,没有行礼,只是推开了门。
李昭看着这座小道观,沉默了片刻,这才走了进去,穿过雨廊,来到了精舍里。
大汤皇帝坐在里面。
帷幔重重,遮挡身形。
李昭在帷幔外跪下,就像是他过去那几次来到这里做的一样。
要不是大汤皇帝重新回到皇城,那么他就有很多年没有见过自己这位父皇的尊荣了。
皇族的父子,很多时候不能称为父子,但私下还是会有些父子的影子,但这对父子,似乎连私下的那些丝毫的温情都没有过。
“拜见陛下。”
李昭开口了,声音里也没有情绪。
大汤皇帝说道:“进来。”
已经进了精舍,再进来,就是要进入这帷幔之中。
李昭一怔,有些捉摸不清眼前自己这位父皇的意思。
“既然想坐上那把椅子,这点勇气都没有?”
大汤皇帝的声音在里面响起,“事情做了这么多,却不敢来面对朕?”
听着这话,李昭不再犹豫,起身穿过那些帷幔,最后来到了大汤皇帝面前。
他盘坐在蒲团上,但对面还有一个蒲团,很显然,这就是给李昭留的。
李昭看了一眼,也盘坐上去,这或许是从出生到现在,他第一次,能够以平起平坐的姿态面对自己这个父亲。
他看向对面的大汤皇帝,眼眸里,依旧情绪复杂。
大汤皇帝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平静说道:“朕的几个儿子里,你的确是最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昭默默无语。
“其他几个,即便对这把椅子日思夜想,也没有胆气敢来做这些事情,你却敢,有些像朕。”
“早些年,朕从那座藩王府里走入这座皇城,孤立无援,面对那么多人,若是没有这些胆气,也无法一直坐着这把椅子,你要知道,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想着这把椅子,那些个姓李的人,更是如此,想要坐上这把椅子不容易,想要坐稳这把椅子,更难。”
大汤皇帝说道:“生出想法,让朕觉得你不错,但你作为朕的儿子,敢觊觎这把椅子,不觉得大逆不道吗?”
“要知道,这个天下,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你不能抢啊。”
大汤皇帝的声音在精舍里飘荡,像是无处可依的孤魂。
“陛下,臣想问很多问题。”
李昭沉默很久,终于开口,声音里还是没有什么情绪。
大汤皇帝不说话,只是看着李昭,但意思很明显,问就是了。
“既然陛下想要这把椅子,那这么些年,躲在西苑干什么呢?天下既然是陛下的,为何不出来看顾呢?”
李昭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无数的朝臣想要知道的。
大汤皇帝平静道:“朕一人,要治天下,却不见得要亲治,你们这些人各司其职,天下也能治好这天下。”
“况且这些年,你做得还不错,朕为何要走出来?”
李昭微微蹙眉,这些年,他身为太子,在朝政上不可不竭力用心,在这里换来一句还不错,似乎好像也算是认可。
“所以,在陛下看来,臣就是要将陛下……让臣做的事情做好就是了。”
李昭说道:“只是臣一直都做着,陛下看起来却已经不满意了。”
大汤皇帝平静道:“你走得太快,离着这把椅子太近了,朕还没死,怎么能看着你这么做呢?”
“那臣往后退,要退到何处呢?”
李昭说道:“退到臣回到那座府邸里,等着陛下的三尺白绫吗?”
大汤皇帝说道:“你觉得朕会杀了自己的儿子。”
“陛下不会吗?”
李昭看着大汤皇帝的眼睛,平静说道:“陛下扪心自问,会这样吗?”
大汤皇帝似乎有些沉默,有些时间没有说话。
“历朝历代,你见过有哪个权势滔天的太子,最后是有好下场的?”
大汤皇帝说道:“这大汤,始终只能有一个皇帝啊。”
李昭眼神变得暗淡下来,有些说不出来的悲伤。
“所以臣往后退既然是个死,那为何还要往后退呢?臣这些年,不曾做错任何事情,没有理由去死的。”
李昭摇摇头,声音变得有些冷,也变得有些硬。
大汤皇帝只是说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自古如此。”
大汤皇帝说道:“况且,你并非嫡出,这皇位,不属于你。”
李昭抽了抽鼻子,忽然笑起来,“自古如此,也不见得是对的,至于嫡出,陛下忘了,自己也是藩王入主的吗?”
大汤皇帝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也是。”
……
……
周迟喂了一尾鱼给那只猫,剩下的,那只猫带着离开了,但离开之前,它有些满意地看了周迟一眼。
高锦在一边看着,没有说话。
等到周迟站起身,才继续往前走。
周迟走在高锦身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高内监,有些话,不想说说吗?”
第三百六十四章 胜负不在这里
高锦领着周迟来到朝天观门口。
只是高锦的神色,并没有那么平静。
不过朝天观门口的两个小太监,也没有注意到高锦的异样神情。
李昭从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眸子里有些复杂情绪,看了周迟一眼之后,他点了点头。
周迟也跟着点了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
周迟走入道观里,高锦止步,看着李昭这位太子,犹豫片刻,开口道:“奴婢送殿下出宫。”
李昭没有急着说话,好似在想什么东西,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有劳高内监了。”
“这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事,当不起殿下这样的说法。”
李昭听着这话,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
只是两人走出西苑之后,李昭才低声问道:“高内监,没有什么想做的吗?”
入朝天观,和自己那位父皇几乎就已经是撕破脸了,离开朝天观的时候,又有这位高内监陪着离开,要是说其间没有凶险,或是他李昭不会有些想法,那么他都不配走到今天这一步。
高锦摇摇头,“殿下多虑了,这是殿下的家,怎么会有殿下想的那些事情发生?”
“更何况……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殿下还是奴婢看着长大的,即便……有什么事情,也不会是奴婢来做。”
高锦看着李昭,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想了想之后,还是没能说出口,最后,高锦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流云。
“家?高内监,你说本宫真有家吗?”
李昭说道:“寻常百姓有的东西,我们这些人,好像真的很难有呢。”
高锦默不作声。
这对父子,好像总是愿意问他一些他没法子回答的话。
做爹的是这样,做儿子的,也是这样。
……
……
周迟走进了那座朝天观,来到了那精舍前,止住脚步,看了一眼四周,这才踏步走了进去。
精舍里帷幔重重,但周迟只是掀开那些帷幔,走到了最深处。
来到了那个蒲团前。
然后坐下。
对面的大汤皇帝在周迟往这里走来的过程中,一言不发,到了这会儿,也只是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现在你们这样的年轻人,都喜欢这样做客人的吗?”
周迟看着眼前这位大汤朝城府最为深沉的男人,说道:“陛下既然也没当我是客人,那么随意一些应该也还好。”
大汤皇帝笑了笑,“年纪轻轻就能掌一山山规,周掌律能有这份从容,好像也在情理之中,后生可畏,朕也很佩服周掌律。”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不知道周掌律会不会下棋?既然来了这里,不如和朕手谈一局?”
大汤皇帝开口,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实际上随着他微微招手,一旁不远处的木箱里,早有棋盘和棋子飘了过来,落到两人中间。
至于棋子,也早就分好,黑白两色,大汤皇帝执黑。
“我的棋力一般,不过陛下相邀,倒是可以试试。”
周迟笑着夹起一枚白子,“既然陛下已经先落子,那这次依旧。”
大汤皇帝也不说话,只是随意落下一枚黑子,仿佛棋盘上的胜负,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重要。
“那次你入皇城,的确是朕想要看看你。”
大汤皇帝微笑道:“东洲的剑修,高处的不多,正在登山的也不多,忽然出现了你这样的,自然而然让朕觉得好奇。”
大汤皇帝落子之后,直言不讳,说起了之前东洲大比之后,周迟在城中,曾有一次险些来到这边的事情。
周迟随即也落下一枚白子,平静道:“孟老大人这样的人,用不着怎么劝说,他心中自有主张,许多事情,对错,他自己都很清楚。”
“读书人是这样的,很多时候,会不计后果,只为自己的某个想法。”大汤皇帝笑道:“不过这样的读书人,现在很少了。”
大汤皇帝再次落下一枚黑子,说道:“朕在这座道观里,却也要看着这座天下,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一座大汤朝,看似雄踞东洲,但不过只是外强……甚至都说不上外强而已。”
“那把椅子没有那么好坐,就算你让李昭坐上,也不见得能坐好。”
周迟落下一枚白子,自顾自说道:“玄机上人来帝京,的确是我请动的,他还告诉我许多事情,李昭不是嫡出这件事,陛下谋划了这么多年,看起来是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天下交给他,他不过是你的棋子。”
大汤皇帝没有否认,只是说道:“在朕的眼里,一座大汤,上下所有人,都可以是棋子。”
“道理你应该明白,朕就不多说了。”
周迟听着这话,点了点头,“当然很明白,不过李昭是我的朋友。”
这话说得很轻,但里面的意思却很重。
大汤皇帝看着周迟,“真有朋友这种事情?”
他笑了笑,“重云山选他,跟宝祠宗选朕,有什么区别吗?”
说到这里,大汤皇帝就是确认了自己和宝祠宗的关系,没有藏着掖着。
周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看起来陛下和宝祠宗,也是貌合神离。”
“不过是做生意,跟谁都能做,各取所需,要什么别的呢?”
大汤皇帝平静道:“世上的所有事情,差不多都是这样,今天这般,明天那般,总不会今天是这般,明天也是这般。”
周迟看着大汤皇帝,说道:“那看起来,陛下是要和我做笔买卖?”
大汤皇帝微笑道:“果然跟朕想的一样,周掌律,不只是天赋不错而已。”
周迟没急着说话。
大汤皇帝看了他一眼,“朕这些年,做这么多事情,所为的,从来只有一点,那就是大汤能国祚绵延。”
“所以为此,什么东西朕都能给,包括……那把椅子。”
大汤皇帝笑了笑,“既然周掌律有这个本事,跟周掌律做笔买卖,也不是不可以。”
周迟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汤皇帝平静道:“是不是觉得有些意外,但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没有看着那么简单,就比如周掌律之前的那位西颢西掌律。”
说话的时候,大汤皇帝一直在落子,但棋盘上的局势,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但两人都不在意。
因为两人都知道,胜负,从来都在棋局外。
第三百六十五章 出宫,上山
“陛下所思,似乎有些高远。”
周迟微笑开口,声音里有些特别的意味。
“可以直白说成过河拆桥,不过朕先拆而已。”
大汤皇帝看着周迟,轻轻感慨道:“想来周掌律在入帝京之前,还在想该如何对付朕吧?”
这话倒是没错,毕竟在之前,周迟已经将山上山下一分为二,山上是宝祠宗,山下就是这位大汤皇帝。
只是这才走入此处,这位大汤皇帝给出的态度,就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看起来,他似乎有想要改换山头的想法。
周迟点头道:“的确有些意外。”
他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被玄机上人评价颇高的大汤皇帝,好像是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但看了看之后,周迟还是移开了目光。
“在周掌律之前,朕已经跟李昭说过很多了,不过却跟和周掌律说的不一样,也希望周掌律不要告知他。”
大汤皇帝缓缓说起和李昭之间的对话,他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波澜不惊。
这或许就是帝王气度。
周迟听过之后,沉默了片刻,这才仰起头,“看起来世人误会陛下多矣。”
大汤皇帝淡然道:“也不算误会,这些年不理朝政是真,百姓在朕心中无足轻重也是真,只是朕既然从祖宗手中接过这座大汤朝,自然而然就要将其延续下去,总要有些取舍的,若是李昭身后没有你,那么李昭死了也无妨,现在既然有周掌律,朕死了也无妨。”
大汤皇帝这话听着很是直白,没有半点遮掩,也很是真诚。
周迟没有怎么说话。
大汤皇帝也不着急,只是继续落下一枚黑子,这才缓缓道:“为何相信周掌律和重云山能比一座宝祠宗更强,事情很简单,当初祁山覆灭,全山上下,也就只有周掌律一个人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能走到这一步,光是这点,就已经不是一般人可以比较的了。”
这番话,点破了周迟的身份。
周迟依旧默不作声。
“宝祠宗有气吞山河之势,但依着朕来看,周掌律似乎也有力挽狂澜之能,擎天白玉柱,也不是做不了。”
大汤皇帝忽然有些感慨,“山下事,从来无法由山下人做主,山上人,说了才算,朕这个皇帝,实在有些可笑。”
周迟对此,也只是说道:“陛下不怕换汤不换药?”
大汤皇帝摇摇头,“若是别人,肯定还是一个老故事而已,不过周掌律,不会如此的。”
“周掌律太年轻,天资太高,抬眼便可看到山顶之上的云雾,既然这样,目光又怎会落到山中?”
大汤皇帝笑道:“既然目光都落不到山中,那么自然也就看不到山下了。”
周迟明白了大汤皇帝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笑道:“陛下这也是要赌一把了。”
大汤皇帝说道:“只能二选一的时候,那就不得不赌了。”
周迟看着眼前的大汤皇帝,微笑道:“那就多谢陛下信任了。”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窗外,“既然都在这里待了这么些年,再退回来,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
……
周迟走出精舍的时候,高锦已经回到了朝天观外。
看到这位年轻剑修,这位高内监微微躬身。
周迟点过头之后,跟着他离开西苑。
两人没有从皇城穿过,而是走了一条周迟第一次进皇宫的路,折返离开。
看着那些低矮的宫墙和闻着有些特别混合气味的小院,周迟的情绪有些复杂。
高锦倒是明显要松快一些,好像走在这个地方,比在皇城其他地方,更让他变得轻松。
有些人,即便站得再高,穿得再光鲜艳丽,但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大概也会是什么样的人。
有些东西,变不了。
走了几步之后,有只猫出现在一侧的宫墙上,看了周迟一眼,舔了舔自己鼻子。
它的眼神里有些满足的意味,看起来,之前周迟带来的鱼,它有些喜欢。
周迟走了几步,看着那只猫。
“可以吗?”
周迟忽然开口,朝着这只猫眨了眨眼。
那只猫喵呜一声。
周迟笑着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然后高锦就看到这只猫顺势躺了下去,不断地扭着身子,发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迟的手顺势往下探去,摸到了这只猫的肚子。
那是猫最为隐秘,也是最为柔软的地方。
高锦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要知道,这只御猫是宫里的御猫之首,寻常的宫人平日里它都懒得正眼去看,却没想到周迟甚至能摸到那个地方。
高锦沉默不语,只是多看了周迟几眼。
之后高锦送周迟到那道矮小宫门前,周迟跟这位高内监告别。
“高内监,跟着这位主子,有些累吧?”
临走之前,周迟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声音里有些笑意。
他也不等高锦回答,就转身离开了这里。
高锦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这才转身,重新走回宫中。
没多少时间,高锦回到了自己的那小院里,坐在屋檐下,院墙上有猫从那边跳下来,落到了屋檐下。
来到了高锦身边趴下。
高锦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问道:“你喜欢他啊?”
猫轻轻喵了一声。
意思大概就是当然。
高锦轻轻地拂过它的脑袋,笑呵呵,“那你的眼光真不错。”
那只猫仰起头,看着高锦,喵了一声。
高锦的手微微在猫的脑袋上拂过,“这种事情,就是看命了,谁能一切都顺心如意呢?”
猫对此只是轻轻喵了一声,有些不满。
高锦听着这声猫叫声,却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笑道:“也有些道理。”
——
柳仙洲在荷花山待了好些日子,主要还是宋远亭这位荷花山主说是有些剑道上的东西,要跟他聊一聊。
柳仙洲对此,自然是欣然应允。
在西洲这边,他所在的那座红云府,境界高的剑修不多,所以这些能和大剑修讨教的机会,柳仙洲都很珍惜。
不过其实像是荷花山宋远亭这样愿意主动开口的大剑修,还是不太多。
毕竟再如何将他柳仙洲视作西洲之子,剑道的未来,但在柳仙洲之前,到底还是有一座自己的宗门在前的。
所以每次遇到像是宋远亭这样的剑仙,他都很珍惜这份机缘。
当然了,他柳仙洲也不会觉得理所当然,只会把这份恩情记在心中,留着之后慢慢报答。
他柳仙洲能在西洲这么受欢迎,跟他的行事风格,也脱不了干系,身为这世上的一等一天才,他从未恃才傲物,也从不眼高于顶,对谁,都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对前辈,他温和有礼,对同辈,同样如此,对晚辈,也从未有过变化。
今日荷花山有一场小雪,宋远亭想了想,去将徐淳放了出来,带着自己的这两个弟子和柳仙洲一起去那片荷花之间赏雪。
被困了好些日子的徐淳,境界有所提升,心境也沉稳了许多,不过有些无精打采,吃着小师妹荷花给他存的莲子,一口一个,脆生生。
柳仙洲始终保持在宋远亭身后一步左右,最开始徐淳还和他并肩,但走着走着,徐淳就慢了脚步,柳仙洲思索片刻,倒也没有继续放缓脚步,只是继续保持这个步伐。
只是吃完莲子的徐淳忽然走到柳仙洲,大大咧咧问道:“柳仙洲,他们都说你去过天台山,走到了何处,能不能透个底?”
柳仙洲尝试登山这件事,人尽皆知,不过他最后走到何处,知道的人,不多。
听着徐淳问起这件事,就连宋远亭也来了些兴致,毕竟天台山那可是无数剑修心中的圣地,即便到了现在,有剑修生出了不同看法,但那个地方在西洲剑修心中的地位,还是不一样的。
而这些年,想要去登天台山的剑修数不胜数,真正能走到山顶的人,应该是一个都没有。
从有那座小观到如今,言之凿凿说登上山顶,还没有人质疑的,只有一个。
那个名字,西洲剑修们都清楚。
眼见宋远亭都放缓了脚步,柳仙洲也不藏着掖着,点头道:“当年登山,艰难险阻,最后拼尽全力,也还差一步,才能登顶。”
这件事反正没人知道,他柳仙洲其实大可说自己已经登上了山顶,只是他这一生,从未在这种事情上夸大过什么,所以到了这会儿,也都是有一说一,到了何处,那就是何处。
徐淳竖起大拇指,“了不起。”
在西洲,大概没有几个人会怀疑柳仙洲说假话。
宋远亭也笑着点头道:“已经很是不容易了,也就是那位观主如今闭关不出,要是还在收徒,说不定就直接将你收入门下了。”
世间剑修,哪个不想做观主之徒?
柳仙洲笑了笑,犹豫片刻,还是说起了一桩自己见过的事情,“天台山道两侧都有青石可以刻字,一路走来,看到不少,但山顶那处的两字,对晚辈打击其实不小。”
一提到山顶刻字,宋远亭和徐淳都来了精神。
两人的脑子里,在此时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名字。
“所刻何字?”
宋远亭开口询问,也有些好奇。
柳仙洲说道:“歪歪扭扭,有‘不难’两个字。”
宋远亭和徐淳都是一怔。
“而且依着晚辈来看,其余刻字,多少都有所刻字之人的剑气残留,但那两个字,上面一点剑气残留都没有,这么来看,大概刻字的那位,当时登山的时候,尚未踏足修行。”
柳仙洲想起那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不难。
很难不想些别的。
一个从未没有修行的少年,就这么走上了山顶,成为了观主的弟子,然后成为了有剑道两字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境。
然后现如今的世人还拿着他和那位大剑仙比较。
他很是汗颜。
甚至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每每想起这件事,都觉得有些难受。
他柳仙洲就算是在当世没了可以和他相提并论的年轻剑修,但那位,一直都会是他头上的一座大山,始终压着他。
“其实这些年诸位前辈抬爱,许多道友盛赞,拿晚辈和那位前辈相提并论,晚辈一直都有些惭愧。”
“并非晚辈妄自菲薄,实在是上头有人,只觉难以比肩。”
柳仙洲微微叹气。
宋远亭张了张口,想要劝慰一番,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这实打实的事情摆在这里,眼前人要和那位比较,实在是太难了。
“宋剑仙不必……”
柳仙洲刚想说话,徐淳就已经开口插话了,“哪用得着这么想,有厚积薄发的说法,也有后发先至的说法,修行又不是在一日之内去分高低,用不着担心,而且我说你这个心态就不行,我有个朋友,现在境界还不如你,但要是跟他说他不如那谁谁,他肯定半点不上心,一定丢给你一句,我还没死,这事儿就能下定论?”
说到这里,徐淳还瞥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荷花,“是吧,荷花师妹?”
荷花明白徐淳说的是谁,点点头,“周师傅是这样的。”
“对了嘛,一个境界和天赋都不如你的家伙都能这么想,你这个比咱们这些人都要厉害的家伙,怎么能……这样呢?”
“你说是吧,柳仙洲?”
徐淳看着柳仙洲,就是忍不住想起那个跟自己同行了一段时间的家伙,有段时间没见了,不知道怎么的,还有些想他了,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还在大霁京师那边。
柳仙洲笑着点头,那位周师傅,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他如今也很是好奇。
就在柳仙洲要开口的当口,远处忽然掠来一片剑光。
宋远亭接过之后,很快便有些惊异地看向这边的柳仙洲。
“宋剑仙?”
柳仙洲也注意到了宋远亭的异样。
宋远亭看着柳仙洲,深吸一口气,“有人来找你了。”
柳仙洲有些茫然,猜测着来人。
宋远亭则是说道:“我要亲自下山迎接,仙洲,跟我同去。”
寻常人,让弟子带上来就是了,但这位,身份不同。
一定要亲自去。
第三百六十六章 荷花山上传剑
初时柳仙洲跟着宋远亭下山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但很快宋远亭就告知了柳仙洲来人的身份。
青白观一脉,女子剑仙,李青花。
观主李沛在成为青天之前,一直都是孑然一身,并未收过弟子,门下几个弟子,都是成为青天之后收下的。
那几个弟子里,最为光彩夺目的,自然是那位最年轻的圣人,解时。
最为特殊的,就是这位女子剑仙了。
青白观一脉,只有这么一个女子剑修,而且还是大师姐。
因为都姓李,实际上在最开始,不少剑修都猜测李青花和观主李沛的关系,并不是师徒这么简单,说不准还会有父女这层关系。
但后来这个传言不攻自破,原因倒也很简单。
李青花修行太慢,身为青白观一脉的首徒,居然这么多年过去,也堪堪只有登天境,若她是观主李沛的嫡女,那怎么可能只是如此而已?
最起码最起码,都该是一位无限接近圣人的云雾境了。
不过正是因为有李青花的存在,所以世上的这些个剑修,才会认为,观主要的不是那种绝世天才,才会前仆后继的去登那天台山。
“仙洲,这位女子剑仙脾气传言一直都不太好,前些日子甚至险些拆了那座南悬寺,你跟她说话……稍微注意一些。”
宋远亭虽然在境界上不弱于那位女子剑仙,但是一想到那位女子剑仙背后站着那位,就感觉有些恍惚。
倒不是畏惧,只是他宋远亭,从当初第一天提剑开始,就视那位观主为他此生剑道上的偶像,如今虽然不是观主亲至,但对方既然是观主的弟子,那也足以让他激动了。
“晚辈知晓。”
柳仙洲点点头,看起来有些平静,但实打实的,心中也有些激荡。
不管这位女子剑仙天赋如何,但既然她能成为观主的弟子,那么实打实的,就肯定有旁人无法比较的东西在。
况且,青白观一脉,那可身负的是观主的剑道传承啊。
一大一小两人飘然下山,很快在山门那边,看到了那个身材修长的青衣女子。
宋远亭拱手笑道:“见过李剑仙,李剑仙驾临荷花山,远亭只觉得蓬荜生辉,实在是三生有幸。”
柳仙洲虽然话不多,但还是说了一句晚辈柳仙洲见过李剑仙。
李青花看了宋远亭一眼,倒也没有那么淡漠,不过也只是淡淡道:“宋山主,我又不是李沛,何必这么客气?”
直呼观主名讳?
宋远亭先是一怔,随即赶紧压下心中的异样,眼前的李青花果不其然是观主的开山大弟子,只怕只有关系密切到了某种程度,这才敢直呼那位青天大名吧?
“李剑仙出自青白一脉,乃是我等剑修的至高处,理应礼敬才是。”
宋远亭这话就有些说法了,一下子就把他拉回到了和李青花同等的高度。
他礼敬的是青白观一脉,而并非和他境界相当的李青花。
“李剑仙,上山一叙吧。”
李青花对此,也只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点头之后,看向一侧的柳仙洲,问道:“你就是柳仙洲啊?”
虽说这趟来,只是为了看看柳仙洲的,但要是在山脚看过就走,那荷花山的面子还是挂不住了,既然和荷花山没有什么恩怨,又同样是剑修一脉,李青花还是不打算半点情面都不讲。
柳仙洲点点头,“晚辈柳仙洲,见过李剑仙。”
李青花嗯了一声,抬脚往山上走去,不过并未喧宾夺主,还是和宋远亭并肩而已。
“不知观主他老人家,是否仙体康泰?”
宋远亭倒是没有什么弯弯绕,一下子就问出了一个最感兴趣的问题。
要知道,观主李沛三百年不曾露面,想要知道他的近况,可不就得只有向观主的弟子询问嘛?
李青花也将近三百年不曾见过李沛,问她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强人所难了,不过对此李青花倒也只是随口道:“没什么问题,只是我这些年,也上山很少。”
宋远亭点点头,听过这话,心安不少,不管如今的剑修怎么看李沛,但只要头上有这么一位青天顶住,那么剑修一脉再差都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常言道,大树底下好乘凉。
这话是一点都不差的,你看现如今的世间无数修行流派,但过得最滋润的,不就是那几位的道统传承吗?
不管观主李沛出不出来,只要他还活着,那么就够了。
三人一路登山,宋远亭说话不少,李青花也是三言两语的回答,反倒是柳仙洲,只是偶尔说话,极有分寸。
来到那片荷花之前,李青花笑了笑,“宋山主,早就听闻荷花山有这一池荷花,无穷尽,是难得之景。”
宋远亭笑着从怀里拿出一袋子莲子,递给李青花,很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总不能让李剑仙空手而归,要是能有一株荷花种在观主山中,那就是荷花山的荣幸了。”
李青花接过那袋莲子,听着这位荷花山主的话,就想起了那小观门前的瘦桃树。
这些年,不管是谁,都从未敢在那座小观那边种下些什么,破坏以往格局,也就只有那个少年,上山不久,就带了一株普通桃树上山,种在那边。
可让人意外的是,她的那位师父,对此却默认了,并未开口阻止,事后,也不曾将其移除。
其实光从这么一件小事上,那些个曾经拜入青白观的剑修们就清楚了,到底谁才会是青白观一脉的道统继承者,谁才是那位观主师父最疼爱的弟子。
只是知道又如何?
比不上就是比不上,没有什么办法的。
“宋山主送出这礼物,我却好像没有什么可回礼的。”
李青花看了一眼柳仙洲,说道:“这次来荷花山,本是听闻这位西洲之子在荷花山中,这么些年了,光是听说了,没有亲眼得见,这次特意来看看而已。”
宋远亭故意不去听前面那句话,而是笑着问道:“依着李剑仙来看,仙洲这孩子如何?”
李青花直言不讳,“天赋不错,只是性子,太软了些。”
柳仙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宋远亭刚要说话。
李青花便说了后半句话,“我这评价,是参照我那师弟来说的。”
宋远亭这就说不出什么来了,他哪里能不知道李青花嘴里的师弟是谁。
要是这么说,李青花的评价,真的还算中肯。
“李剑仙谬赞了,晚辈和那位解大剑仙,还是相差甚远。”
柳仙洲本来打算就说这句话了,但说完之后,却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大道漫长,倒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走到那边去看看风景有何不同。”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柳仙洲的眸子里,神采飞扬。
李青花的目光一直都在柳仙洲身上,看着他这样子,这才挑了挑眉,“有点意思了,不过你知道要是我师弟,被人这么评价,会怎么说吗?”
柳仙洲有些好奇,“解大剑仙会如何说?”
李青花眼眸里浮现一抹笑意,“我那师弟,只会说,你这么看我解时,就是白长这么一双眼睛了。”
柳仙洲默不作声,宋远亭倒是点了点头,他这个年纪的剑修,小时候可是听了不少解时的传说的。
知道那位大剑仙恣意随性,不可以常理度之。
“关键是,你知道那人评价我师弟,是拿谁和他比的吗?”
李青花笑了笑,也不等柳仙洲说话,就自顾自说道:“自然是李沛。”
这一下子,宋远亭就说不出话来了,好家伙,这位大剑仙敢情连观主都没放在眼里。
“宋山主,好像有弟子在这边?”
李青花忽然开口。
宋远亭一怔。
李青花已经伸手,一道剑气掠过,三人身前荷花往两侧而分,一直绵延,最后到了荷花深处,有个小姑娘,正在那边摘莲子。
这荷花池里的荷花都不是凡物,一年四季其实都能有莲子,只是除了夏天,其他时节,效用不大。
忽然“水落石出”的小姑娘,此刻正茫然地看着远处的李青花。
宋远亭笑道:“这是宋某才收的弟子,名为荷花,如今算是宋某这一脉的小弟子。”
李青花说道:“看起来宋山主可以关门了,荷花对上荷花山,加上这妮子天资,只怕宋山主以后再难找到第二个这样的苗子了。”
宋远亭微微一笑,有些得意。
旁人这么夸赞,他只当是拍马屁,但这位女子剑仙这么说,那就是实在的不能再实在的实在话了。
“这样吧,我上山一趟,与这个小姑娘有缘,就传两剑吧,能学到多少,看他们造化。”
李青花微微一笑,脚尖一点,飘然落到荷花之间,脚点一片荷叶。
柳仙洲哪里能听不明白李青花这话,两剑,这分明是要一人一剑,当即便拱手行礼,“晚辈谢过李剑仙传剑。”
宋远亭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别说李青花的剑道高低,就光是她身负剑术,只要出自那位观主之手,就够了。
观主剑术奥妙,只要学之一二,那就受用无穷。
这一点,世间剑修,都有共识。
“看好了,荷花。”
李青花也不废话,捏了个剑指之后,便有璀璨一条剑光,从指尖迸发而出,只一瞬间,便照亮整片荷花池。
宋远亭心神摇晃。
小姑娘荷花抬头而看,只觉得眼前这个不知道身份的大姐姐应该就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女子剑修了。
要是以后,自己能和她一样厉害就好了。
至于柳仙洲,神色无比认真,虽然这一剑真意,只有荷花师妹能看得真切,但他对此,也是全神贯注。
而且到了此刻,也不免期待起来,等到之后那位女子剑仙传给他的那一剑,该是何等光景。
那到底还是传自青白观的剑术啊。
天下剑修,哪个不心动?
他柳仙洲名字里虽然有个仙字,但……他到底还是凡俗之人而已,哪里能真正免俗。
……
……
半刻钟之后,李青花坦然受过柳仙洲和荷花一礼,飘然离开荷花山。
这趟前往荷花山,是裴伯的建议,要她来看看这个柳仙洲是不是自己那个师弟转世,但看过第一眼,她就知道不是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就是知道不是。
师弟这样的人,哪怕再来一次,也不会如此的。
李青花有些遗憾,也有些期待。
她期待起那个叫周迟的东洲剑修,等看到他之后,或许自己这数百年的找寻,就会有个结果了。
只是结果好坏,她现在,也没办法预知。
……
……
柳仙洲盘坐在荷花池里,许久之后,才睁开眼睛,眼眸里,有剑意弥漫。
宋远亭看着这位年轻剑修,满眼欣赏。
机缘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柳仙洲即便是无数剑修都寄于厚望的存在,像是这样的机缘,也不是随随便便能碰上的。
“多谢宋剑仙。”
柳仙洲拱拱手,只觉得自己若是不在荷花山逗留,也不会得到这份机缘。
宋远亭摆手,不言不语。
有些事情,不用说,总会有人记在心头的。
也会在适当的时候报答的。
柳仙洲拱手之后,算是要辞行了。
宋远亭也没拦着,只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让人送这位注定前途无量的年轻剑修下山了。
其实在送别这位年轻剑修之后,他的心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一句话。
时来天地皆同力。
柳仙洲,以后,大概真能成为世间九圣人之一吧,至于青天,也有希望。
能看到这样的剑修成长起来,宋远亭很高兴,就像是荷花山的先祖,曾经看过观主李沛成长起来那样。
与有荣焉。
荷花池里,小姑娘荷花捧着莲子来到自己这个师父身边,脆生生问道:“师父,那个大姐姐是谁啊?”
宋远亭笑着看向自己这个小弟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啊,大概是这个世上的女子剑修里,最厉害的那个了。”
荷花哇了一声。
宋远亭笑着开口,“所以,她能传你一剑,就是觉得你以后有可能跟她差不多了。”
他其实想说比她更好的,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
荷花点点头,“我要是也能成为这么厉害的剑修就好了。”
宋远亭摸着她的脑袋,点头笑道:“会的,肯定会的。”
第三百六十七章 期待登天
回到太子府的周迟第一时间就被李昭找到,这位大汤太子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精神不是太好。
周迟坐下之后,先取出一个酒葫芦,里面是叶游仙送出来的剑仙酿,自顾自喝了两口,这才又拿出一壶酒。
海棠酒,这个比较适合李昭。
李昭看着眼前的酒杯,却没有什么心情。
周迟看着自己这个朋友,说道:“到这会儿,还是觉得你那位父皇太绝情了些?”
李昭在别人面前是大汤太子,在周迟面前倒是没有那么多讲究,没有藏着掖着,苦笑了一声,“本来觉得总有些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总归会有些什么东西在,却没想到,都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周迟对此只是喝了口酒,没有急着说话。
世上的父子,本来就是天底下最亲近也最疏远的两人,有太多太多话,父子之间都不会说透的,就像是他周迟和自己的老爹,虽然两人都真心实意为对方好,但到最后,不也都没说出来吗?
像是他们这样的父子,太多太多。
“想要安慰你几句,但很抱歉,你的那位父皇,好像真没把你当成儿子看过。”
周迟看了李昭一眼,说起了他跟大汤皇帝的对话,当时大汤皇帝让他不要告知李昭,但周迟也并没有打算瞒着李昭。
说完之后,李昭有些动容,刚要开口,周迟就摇了摇头,“李昭,不要这样。”
周迟很少直呼李昭的名字,即便平日里不称殿下,也不会这么直白地叫李昭的名字。
“只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这样是不对的。”
周迟盯着李昭,平静道:“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应该想想,再多想想。”
李昭一怔,刚才那一瞬,他的确一瞬间,就已经想要往某个方向想去了,但这会儿这么一说,他及时拉回了自己的思绪,微微皱眉,不言不语。
周迟看到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这才说道:“他能坐稳那把椅子,就不会那么简单,你我能看到的,大概只是他想给我们看的。”
“我们要把他给我们看的那些给抛开,才能看到真的东西。”
李昭沉思了片刻,抓起酒杯喝了口酒,才算彻底的平静下来,“那依着你来看,他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周迟看了一眼李昭,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李昭醍醐灌顶。
他沉思片刻,认真道:“应该是这样了。”
周迟没有接话,只是说了自己在潮头山跟玄机上人的谈话,许多事情,在旁人看来,是在常理之中,但周迟总喜欢再想想,多想想。
这是他人生经历导致的。
李昭听完之后,手心就已经出汗了,因为在这个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在这样的可能之下,那么他从头到尾都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想到这里,他又抬头看向周迟,如果没有周迟,那么自己大概还在棋盘里,但有了周迟,他似乎就已经挣脱出来了。
这种处境,不只是周迟的境界足够强大,带着重云山成为他的助力,还有因为他对于局势的判断。
在父子相争的局面里,周迟始终都扮演着一个局外人,自然而然要看得比他更为清楚。
“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
周迟喝了一口剑仙酿,笑眯眯地开口,“反正是一条船上同病相怜的家伙了,你太子府里,应该还有些梨花钱吧?”
看着李昭要开口,周迟自顾自开口说道:“我之前的那些剑气符箓,都在和西颢一战里损失殆尽了,现如今虽然补充了一些,但数量不多,很是头疼啊。”
玄机上人说的那些话,真真假假,但有一些,周迟还是可以确保对方说的是真话的,就比如暗处肯定有一位归真巅峰的老鳄,在等着自己,找机会就要打杀自己。
李昭点点头,“能动用的,我都拿出来为你购买剑气符箓,你这会儿可不能死了,要是死了,别的不说,我怕白道友就要来找我的麻烦。”
周迟扯了扯嘴角。
黄花观那边的事情,他跟李昭说得有些多了,让这小子这些日子一直拿这件事调侃他。
“不过说真的,我还是很佩服,那位白道友,明摆着是个眼光高得可怕,这你都能搞得定?”
李昭忽然好奇起来,周迟跟他说的黄花观事情里,没有包括他和白溪是从小就认识这种事。
周迟小口喝着剑仙酿,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太子殿下,别的不说,光是这张脸,其实就够了。”
李昭皱起眉头,“白道友什么时候瞎的?”
周迟白了一眼李昭,揉了揉脸颊,然后又仰头灌了一大口剑仙酿,这会儿,是真有些想孟寅了,这家伙,什么时候能返回东洲?
许久不见,现在很是想念了。
“这段时间,我要闭关几日,应该会有一段太平日子了。”
周迟看了李昭一眼,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想了想,又说道:“有个人,其实在帝京里很重要,你多看看。”
李昭略微思索,就知道周迟说的是谁,点了点头,“只是会有些难办吧?”
他有些担忧。
周迟笑道:“事在人为,先试试看就好了。”
……
……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迟没有再离开太子府,而经历两次朝会之后,帝京城平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许多人惴惴不安,许多人则是在安静等着那对父子的第三次对峙。
老狐狸们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会这么悄无声息地就结束了,这么多年不曾走出西苑的皇帝陛下,即便会遇到一些麻烦,也不会就此停手的。
若是真能这么简单就结束,那么他何必走出那座道观呢。
只是谁也没想到,未来的好几个月时间,帝京城都很平静。
李昭仍旧看着朝政,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安插进去自己的人,越来越多朝臣,在暗地里选择站在了李昭这边。
当然这背后,更多的,还是姜氏的手段。
至于孟长山,虽然已经表露心意,但其实这位老大人,也只需要表露心意就好,用不着过多做些什么。
而周迟这些日子,事情就做得比较单一了,除去写符修行之外,会常常和重云宗主切磋。
这位重云宗主,境界早就来到了归真巅峰,是这东洲真正的大人物之一,他倾力出手之下,其实就连西颢,也不是他的敌手。
如今陪着周迟切磋,他给周迟的压力也很大,不过周迟这些日子的进步,他也看在眼里。
这日两人切磋结束,在屋檐下,周迟取出一坛仙露酒,两人小酌。
喝了几碗酒的重云宗主微笑道:“很多人一辈子大概只能做好一件事,在修士来看,如果只能这样的话,那就全力将做好修行这件事就是了。”
“但我看你,好像你想做什么,都能做好,我之前还担心你的修行会受影响,如今来看,好似完全没有。”
重云宗主轻声道:“是有些佩服的,我做这宗主这么多年,其实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处理宗门事务上,但即便如此,修为提升,也是很缓慢啊。”
周迟大汗淋漓,这会儿喝着酒,听着这话,也只是说道:“宗主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做宗主的,别打这个主意。”
重云宗主尴尬一笑,说这些话,是有这个想法,但没想到就这么直接的被周迟点穿,不过他倒是很快便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那日去见那位皇帝陛下,看出他的境界了吗?”
周迟说道:“露出来的是万里上境,但我不信。”
“万里上境?那其实也很厉害了,这位皇帝陛下开始修行的时候,怎么也是而立之年之后的事情了。”
重云宗主说道:“要是潜心修行,归真肯定没什么问题。”
他这话的言下之意,大概还是那位皇帝陛下这些年,其实心神没有都放在修行上。
在一座小道观里,仍旧看着一座大汤。
周迟说道:“我隐约感觉,他会很棘手。”
有时候那些境界足够高的修士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境界很高,也很有脑子的修士。
这样的人,应付起来,千难万难。
当然了,这也是为什么周迟这么难杀的缘故。
“所以我说你很厉害,想做的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重云宗主又把话题扯了回来,不过只是开了个头,就又换了个话题,“这趟出门,远游东洲之外,再回来,有没有落差感?”
“就好像是见过了高门大户,回来还得每日都算计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得失,会不会有些失落?”
周迟摇摇头,“别人的东西再好,都是别人的,又不会平白无故给我,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攒起来,心里踏实,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在什么地方,看着心里有底,踏实。”
“要是非要给我一座大得不行的宗门让我去做什么掌律,估摸着我得每天担心受怕,觉着能不能做好,晚上睡不着,白天饭也估摸着吃不好了。”
周迟摸了摸心口,喝了两口酒。
重云宗主摇头笑道:“不会的。”
“像是你这样的人,能把你摆在什么地方,你就会做什么样的事情,没有可能做不好的。”
重云宗主眯了眯眼,“真是人才,很是难得了。”
“宗主,不要再试探我了,我又跑不了,怎么还这么担心?”
周迟经历过西颢的事情之后,的确对这位重云宗主亲切了很多,实际上早在之前,他就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周迟,他这个人,其实怎么来说,都不会差的。
重云宗主笑道:“因为还是有些担心,有些事情想做,还有些牵挂,所以放心不下,这些日子,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重云宗主也很坦然,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心思。
“看起来宗主是有些感悟,看到了那登天的一线感悟?”
周迟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不笨,猜到了这个结果。
重云宗主点头道:“本来很多年就都在这一线之前了,这些日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就好似忽然想明白一些事情,许多东西,原来想不清楚,现在还行,不过到底还差一脚。”
“所以我觉得,此间事了,差不多就会有些机会了。”
重云宗主深吸一口气,眼眸里有些期待,“我辈修士,大概还是只有在破境之前,才会觉得修行真有意思吧?”
周迟听着这话,只是默默喝了口酒,这才笑道:“对我来说,最有意思的,大概是别人惹了我,或是见到不平事,能干脆给对方一剑,让他知道做了这件事,是要偿命的时候,那才最有意思。”
重云宗主看向周迟,一时间,没有说话。
周迟揉了揉脸颊,“不过我怎么都说不上是那种滥杀的人吧?”
重云宗主笑道:“自然不算,我觉得世上应该多一些你这样的人,那这个世道就会变得更好,要是多一些我这样只知道埋头修行的人,那世道就会变得很不好了,没有意思。”
周迟想了想,摇头道:“其实有宗主这样的人,这个世道也很好,要是连宗主这样的人都没了,世道会更糟糕。”
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那还是你这样的人,要更多,境界更强一些,那才会更好。”
周迟无奈挠头,“有没有觉得咱们这样会像是在互相吹捧?”
重云宗主想着这个,认真点了点头,“是有些,不过这样,有些舒坦。”
周迟不再说话,就只是喝了几口酒,然后往后倒去,想着等会儿要写多少张剑气符箓才好。
而重云宗主这会儿,也是看着天外的那些流云,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这些年,做宗主的时间不多,修行的时间多了些,好像是不是有些自私了?
不过也还好。
重云宗主去拿酒,发现酒坛已经空了,然后就看向周迟,周迟只好再给他取出一坛。
这一次,重云宗主自己给自己倒酒一碗,然后自顾自喝了几口,才笑眯眯地说道:“其实很期待登天那日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北边的年轻人
有个年轻人,离开东洲云游到了玄洲之后,一路走走停停,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实际上也是逐渐往北而去了。
这几日,正好来到玄洲腹地,听着这边有一座四象庙,庙主天通先生算命很有一套,于是就准备去看看。
那年轻人也并不是独自一人,这年轻人身后,跟着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大高个。
这看起来年纪相差不多的三个人,两人都叫那个年轻人先生。
跟那个年轻人年龄相差不大的黄衣年轻人是师兄,叫陆由,至于那个大高个,看着傻乎乎的,但名字还行,叫陈渊。
不过由于年轻人只有两个学生,所以他就暂时是小弟子了。
只是陈渊自己也不太在意,即便所有的行囊都在他的肩膀上,他每日最关心的,依旧只有吃什么。
该说不说,自己认下的这个先生,学问还行,但做饭的手艺,真是不错。
好多次露宿野外,在山野之间找寻野味,那些个平平无奇的东西,不知道怎么的,一旦经过自己这位便宜先生的烹饪,就变得美味无比。
明明那些调料,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
这份手艺,不得不说,相比较起来那些个学问道理,更让陈渊动心。
身为先生的孟寅倒也没有任何藏私,只要陈渊问,他就讲,没有半点的藏着掖着。
只是好像倾囊相授的先生总是教不会那种愚笨的不行的学生一样,明明陈渊都很认真去学了,最后总是有许多地方出问题,这让他惆怅得不行。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自己这个先生这边相伴许久的陈渊,到底还是发现了自己先生身上的不凡,他不会因为自己不去学书上的道理而生气,也不会因为他在意那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而伤心。
他就站在他身前,自己问什么,只要他会的,就都会告诉自己。
这样一来,其实偶尔孟寅开始讲一些书上道理的时候,他就也会上上心,多听一些了。
这会儿三人登上那座四象山,很快就大眼对小眼,先生学生,四目相对,茫然无比。
之前打听过,这里应该有一座四象庙的,但这会儿,这里只有些废墟,残檐断壁不少,但活人可一个都没看着啊。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生你要先听哪个?”
陆由很快下山,然后又折返回到山中,找到先生和师弟,只是一开口,就让孟寅皱了皱眉头。
“好消息是,这里的确曾经有一座四象庙,甚至也就是一两年前的事情,天通先生也是庙主,先生之前问那人,没有骗人。”
陆由看着孟寅,神情古怪,“只是他们也不清楚,到底这四象庙招惹了哪位大剑仙,被人递出了几剑,把这个地方拆了。”
“这可是怪事,因为那位天通先生据说是玄洲这位青天的记名弟子,这拆他的道场,不就是打那位青天的脸嘛?”
“剩余的四象庙修士,好像没有身死,就是去往别处了,遗弃了此处,也不知道那位出剑的大剑仙,最后是不是死在那位青天的手上了。”
离开东洲之后,最让陆由感觉有一些不太适应的,就是这外面,实打实的是有青天的,不仅是青天,就连什么登天和云雾境的修士,也不少。
这些存在,在东洲可不好找。
孟寅找了块石头坐下,掏了掏耳朵,“这些事情,跟咱们没关系,既然白跑一趟,那就白跑一趟了。”
虽然一时兴起想要来这里看看,他对这个事情却没有抱太大的期待,看不到,那就看不到了,没什么关系。
陆由跟着坐在一边,也点了点头,反正他对这个什么四象庙,也不感兴趣,最近在孟寅的努力下,他已经渐渐开始重新修行,虽然现在境界还浅,但到底还是可以了。
能看到希望之后,他对孟寅就越来越佩服了。
“先生,我去山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野味,然后抓些来吃啊?”
陈渊看了一眼孟寅,他也是开始修行的,这一点不管他愿不愿意,孟寅都是一定要他们开始修行的。
原因很简单。
你们不修行,以后我这个做先生的出了什么事情,谁来帮忙?
孟寅挥挥手,陈渊就兴奋地往山里去了。
陆由嘀咕了一句,“这傻大个,就知道吃。”
孟寅笑眯眯,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揉了揉腮帮子,在想一些事情。
这趟出门,境界还是有些进展的,如今已经是万里中境了,距离万里上境,不过是一线之间而已。
想到这里,孟寅本来有些得意,但想想周迟那家伙至少也是万里巅峰了,就得意不起来了。
天底下最烦心的事情,不是自己一直没有出息,而是自己的朋友比自己更有出息。
朋友能有出息,那很好。
但比自己更有出息,那就该死了!
“先生,咱们接下来,是往妖洲去,还是去别的地方啊?”
陆由其实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不过一直憋着,这会儿终于有些憋不住了,开口询问,有些期待。
孟寅想了想,“咱们还是去一趟妖洲,然后绕灵洲,返回东洲,不过也是走马观花,看看而已,真想要走遍七洲,我感觉没有一两个甲子,还是很难的。”
陆由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孟寅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知道你想回去让那帮人看看,我陆由已经又开始修行了,但现在这个境界,回去有啥作用?倒不如好好走走看看,修行一番,等境界足够高了,回去那才叫扬眉吐气!”
“有道理!”
陆由挑眉,“先生不愧是先生,想事情,就比学生周全。”
孟寅笑道:“那不然,为啥先生能当先生啊。”
陆由对这个说法还是赞同的,重重点头。
“妖洲那边,我还有个朋友,过去找到了,那日子还是不差的。”
孟寅嘿嘿一笑,想起了在东洲大比上救下的伏声,那可是个境界不低的妖修。
“况且妖洲风貌,咱们也可以好好看看。”
孟寅刚说完,陆由正要接话,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妖洲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贫瘠之地而已。”
孟寅一怔,抬头看去,只看到有个年轻道士从草丛里站起身来,还扯了扯裤子。
看样子,这家伙之前是在这草丛里……出恭?!
第三百六十九章 读书人遇到了一个道士
孟寅打量着眼前的年轻道士。
这家伙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道袍,许多地方磨损严重,看着反正不像是什么大宗门出来的,加上境界也低,就是个灵台境。
看容貌的话,嗯,勉勉强强,比自己略逊一筹。
“我刚听你们说要去妖洲看看?”
年轻道士掏了掏鼻孔,然后随手在身上擦了擦,“没什么好去的,那个鬼地方,我去过一次,那些个妖修,莽得很。”
孟寅没点头也没反驳,只是指了指这个年轻道士身后的草丛,笑着问道:“道友这是在?”
年轻道士顺着孟寅的视线看过去,笑眯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
“再说了,这种事情,在别人看来不雅,但对草木来说,这可是滋养之物,他们要是会说话,说不定也要跟我说几句感谢呢。”
听着这话,孟寅竖起大拇指,有些佩服,陆由则是扯了扯嘴角,这都哪来的神人?
“谬赞谬赞,其实我看道友这般年纪轻轻,就已经收了弟子,这才是佩服的不行啊。”
年轻道士笑着打了个稽首。
孟寅笑着摆手,说不算什么,之后这萍水相逢的两人,就在这里闲聊了一番,孟寅提及自己来到这里的缘由,年轻道士哈哈大笑,“原来是这般,其间内幕我倒是知晓一二,可以说给道友听听。”
“那便请道友解惑。”
孟寅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年轻道士点点头,神神秘秘开口,“我听说是那位天通先生喜欢上了某位大剑仙的道侣,仗着自己是那位青天的记名弟子,就跟那位大剑仙的道侣勾勾搭搭,但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事情暴露了,那位大剑仙不仅把天通先生杀了,这还一怒之下拆了这座四象庙。”
孟寅皱了皱眉头,“这样说起来,那位大剑仙还真是性情中人,只是这样作为,那位青天在上,不闻不问?”
“那有什么好问的,自家弟子理亏,就算是他要过问,他也不好亲自出手的,这位大剑仙身后也可是有人的,事情一闹大,说不定惊动那位观主出关,到时候青天之间,真动起手来了,咋办?要怪就怪玄洲这位青天,没有太多境界不错的弟子,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了,要不然找两个弟子,为自己弟子斡旋一番,也就不至于如此了。”
年轻道士笑着开口,说出的话倒是让孟寅也觉得有些道理。
“所以我觉着,修行这种事情,其实不是自己要多厉害,而是要多收弟子,弟子们厉害了,那就能省去很多麻烦。”
年轻道士最后下了定论,只是他却没有注意到,他这么一说,对面的孟寅忽然就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郑重,“你也是这么想的?”
年轻道士点点头,同样有些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孟寅,“难不成……”
孟寅重重点头,只是在这一刻,孟寅就无比确信,眼前这个家伙,是这个世上除了周迟之外,最懂他的人了。
只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人,就是他的知己。
不过这两个家伙在这里惺惺相惜,一旁的陆由则是扯了扯嘴角,说不出话来。
“在下孟寅,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孟寅拱了拱手,问起了眼前人的姓名。
“贫道齐雾,如今正是逍遥观观主。”
年轻道士打了个稽首,说得很是郑重。
孟寅问道:“逍遥观?仙府位于何处?”
年轻道士摇摇头,“有此观,却无此观。”
孟寅有些茫然,这是什么说法。
齐雾笑嘻嘻解释道:“贫道创建了此观,但暂无弟子,也无宗门所在,所以如今空有个名头,还没有实物而已。”
陆由听着这话,叹气不已,这样一个人,跟那种江湖骗子有什么区别?
但怎料孟寅一本正经拍了拍自己大腿,懊恼道:“还是道友想得周全,我这光想着收弟子了,尚未有个宗门,不如道友高瞻远瞩,一开始,就已经想到了这些。”
不过这倒也不能全怪孟寅,这家伙现在还是重云山弟子,之前收弟子,也只是想着要带回重云山,但如今齐雾这么一说,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要有个宗门才对。
只是宗门所在,还有名字,倒是不用操之过急,要好好思量。
至于重云山那边,孟寅倒是不担心,自己另立门户,又不代表不是重云山弟子了,而且这种事情,从来都有先例的。
有些修士境界足够高之后,就会想着脱离宗门,另立门户,这种情况,一般原本宗门都不会阻拦什么,只是那修士脱离出去之后,宗门那些资源,就要自己解决了,原本宗门,不会再管。
而这建立新宗门的修士,和原本宗门,依旧算得上同源,还是会有些来往的。
齐雾挠挠脑袋,好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快夸赞道:“道友其实也做得很好,如今已经收了弟子,后面宗门名字和所在,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孟寅重重点头,还是觉得眼前人说得极有道理。
“对了对了,之前道友说要去妖洲,我觉着是真没什么好去的,那边的风景实在是一般,真说有什么好看的,就是那些个妖修真身了,有些妖修真身,动辄数十丈,倒是看着有些让人震撼,我曾见过一只巨鸟,有百余丈身躯,道友不曾见过吧?”
齐雾摇头晃脑,有些得意。
孟寅微微蹙眉,对此很快说道:“那不算什么。”
齐雾一怔,“你见过更大的,不会吧?”
孟寅本来有些心虚,这会儿被这么一问,直接便冷笑一声,“我曾见过一只巨鸟,那个一展翅的时候,把天都遮挡了,就像是一片大云一样,狂风四起,光说身躯,怎么也得数万丈了。”
齐雾啊了一声。
眼见这家伙被自己唬住了,孟寅眼珠一转,想起伏声,自己这些日子的听闻,添油加醋地开口道:“何止如此?那鸟之前还是大鱼所化,是大鱼的时候,就不知道有几千里长了。”
齐雾瞪大眼睛,赶紧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本,记载下来孟寅这话,“真是了不起,世上竟然有这样奇异的事情,就是不知道这样的鱼生活在什么地方?”
孟寅一怔,自己瞎编的东西,他哪里知道生活在什么地方,但既然话都说出去了,他也就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在南冥!”
“南冥在何处?”
齐雾有些好奇。
孟寅皱了皱眉,“很南的地方了,那边有个地方叫天池,那些大鱼就生活在那边,只是不常能看到。”
齐雾哦了一声,“道友真是见多识广,佩服佩服。”
孟寅哈哈一笑,“小事,都是小事。”
只是他说完这话,看着还在认真记录自己瞎话的年轻道士,依旧有些心虚,只是觉得这家伙现在境界一般,将来说不定境界也不会太高,就算是收了些弟子,自己说的这些即便传出去,之后也肯定不会流传太广的。
想到这里,孟寅微微心安。
齐雾收起小本,斩钉截铁道:“道友这见闻,我以后若是有了弟子,一定要告诉他们知晓,我这一生,也非要去一次南冥,亲眼看看才行!”
孟寅对此,只是硬着头皮竖起大拇指,“道友好志向!”
第三百七十章 密谋
帝京这些日子,风平浪静。
大汤皇帝没有再召开新的朝会,这些日子甚至都不曾出现在朝臣面前,并没有朝臣得以被大汤皇帝召见进入那座精舍里。
而没了朝会,太子李昭这些日子行动不断,一时间,就让帝京城里的风向变化,不知道多少人在这段时间悄悄出入太子府,已经跟那位太子殿下表明心意。
更有达官贵人见到了那位玄机上人,在那边问了好些他们迫切想要的问题。
至于玄机上人怎么回答的,他们不知道,但不少人知道答案之后,也跟着做了些什么。
好似一切,都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朝天观的精舍里,大汤皇帝见到了一个客人。
一个早就该来,但却姗姗来迟的客人。
大汤皇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那轮明月,神色自若。
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则是盘坐在地上,啧啧道:“陛下真是让人佩服,如今都被逼到这个地步了,还有这些闲情逸致,莫不是真想把椅子让出去?可到了这个地步,陛下要把椅子让出去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也是读过一些个史书,知道像是陛下这样的局面,很多时候,都意味着性命都跟着那把椅子一并要丢去的。”
大汤皇帝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些道理,朕还真没想到,原来你也知道。”
身为宝祠宗暗司司主的男人对此不以为意,只是笑道:“陛下倒是好手段,明明还能做点什么,但却什么都不做,就是笃定我们宝祠宗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大汤皇帝只是笑道:“李昭身后有重云山,有那个年轻人,甚至玄机上人都站到了那边,朕想做些什么,都只是有心无力,既然如此,还做什么呢?”
暗司司主看了一眼这位大汤朝的皇帝陛下,跟他打交道这么多年,他哪里能不知道这家伙的心思,无非是要坐山观虎斗而已,不过如今的这个局面,宝祠宗要是不出手,还真有些没法子。
“这一座大汤朝,没有忠于你的臣子了吗?”
暗司司主没有去说那些有的没的,直接问起核心问题。
“一座朝堂,不过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家伙,难不成你觉得朕真能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汤皇帝笑道:“要是朕占据上风,他们自然会站在朕这边,朕一旦处于弱势一方,平日里那些说得再好听的家伙,这会儿都会好好想想,人心从来如此,不足为奇。”
暗司司主挑眉道:“那要是这会儿把人从床上拖起来,用一把刀放在他们的脖子上,问他们怎么选,他们还会选你的儿子吗?”
大汤皇帝瞥了一眼这位宝祠宗的暗司司主,没有急着说话。
只是短暂的沉默片刻之后,这才问道:“怎么?这会儿帝京城里,到处都是你们宝祠宗的修士?”
暗司司主笑呵呵摇头,“别傻了陛下,要是山下的事情这么简单,这些年哪用得着陛下来管,我们宝祠宗自己处理了不就好了?”
大汤皇帝对此一笑置之。
“其实陛下和我都清楚,如今最大的麻烦,就是那位重云山的新掌律,他要死了,咱们都可以安心。”
暗司司主说道:“在城外,我们早有准备,可问题在于,他什么时候才出城呢?”
说到这里,暗司司主终于将自己的来意完全说明,他来帝京,就是为了让大汤皇帝帮着他将周迟骗出这座帝京城的。
在帝京城中,如今重云宗主在,还有许多无法预料的事情和人,不是个好动手的地方。
当然了,重云山的掌律也好,宗主也好,死在帝京,宝祠宗也不见得不想看到,只是他们很清楚,大汤皇帝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为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帝京城就要变成众矢之的。
还有,那条百鳄山的老鳄,也不愿意进入帝京城中。
基于这些,所以他才想着让周迟离开帝京城。
大汤皇帝看着暗司司主,淡然道:“这种事情,太简单不过了,只是他离开了帝京城,你们就能完全保证能将他打杀吗?”
暗司司主微笑道:“一个归真初境,侥幸赢过几次,但不见得会一直赢下去,更何况我们已经足够重视他了,这一次,他不死都不行。”
大汤皇帝对此只是微笑着看向眼前的暗司司主,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这些话,还不能打动他。
暗司司主倒也不意外,毕竟跟这位大汤皇帝早就不知道打了多少交道了,略微思索片刻之后,他便说起了那条百鳄山的老鳄。
“百鳄山那条老鳄,从妖洲而来,不知道修行了多少年,早就是归真巅峰了,一身体魄不知道有多坚韧,要是说他是个武夫,那么整个东洲,就找不出来第二个这样的武夫了,那个年轻剑修杀的高承录,正好是他的弟子,如今我们宝祠宗又用了重金请他出山,你说他死不死?”
暗司司主微笑道:“整个东洲,大概不会有几个人能够从那条老鳄的手上活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意思很明确。
大汤皇帝问道:“你们没有后手?”
暗司司主眯了眯眼,“后手?”
“如果你们只有这样的手段,那么那个年轻人就死不了。”
大汤皇帝平静道:“做一件事,觉得自己足够周密之后,还要更上一层楼,再做谋划,才能万无一失,若是只有一层,那不够。”
暗司司主听到这话,拍了拍手掌,笑眯眯道:“那么在暗处,我们还有一人呢?”
大汤皇帝淡然点破此事,“老鳄赢则杀老鳄,周迟赢则杀周迟。”
暗司司主啧啧道:“陛下不愧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聪明人。”
大汤皇帝对此并不答话。
暗司司主这才继续说道:“如此应该能打动陛下了,那么陛下要怎么让他离开这座城呢?”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一个人去某个地方,自然是为了办某件事,某件事办完了,自然就要离开。”
“朕让他把事情办完,不就好了。”
大汤皇帝平静道:“很简单的事情而已。”
第三百七十一章 西苑外的鲜血
帝京城,又有一场朝会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召开。
那位前些日子展现出颓势的大汤皇帝,重新离开西苑,召开朝会,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会示弱的当口,这一次朝会,这位大汤皇帝竟然又一口气罢免了不少太子一党的官员。
看样子,就是要和太子李昭非要分个胜负。
只是如今的太子已经不是之前的太子,有了玄机上人在外,朝堂中有孟长山,私底下还有姜氏的支持,这一次,不知道有多少官员站出来,请求这位皇帝陛下收回成命。
但大汤皇帝仿佛就是要一意孤行,即便大殿里黑压压跪了一片朝臣,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还将几位德高望重的言官给拖出大殿打了廷仗。
一时间,大殿之外,官员哭天喊地,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哀嚎。
这样的景象,帝京城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而至于那些朝臣希望太子的反击,却也没有发生,在那些廷仗声和哭喊声里,李昭一言不发,像是一个局外人。
对此,还是有不少朝臣很是失望的。
但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结束,朝会之后,西苑那边,很快黑压压跪倒了一地御史,领头那位,头发花白,早已经是古稀之年。
御史院的都御史,周清德。
老御史捧着一封奏折跪在西苑前,身后全都是一起同朝为官的同僚。
高锦站在这位老御史的面前,轻声开口,“老大人,回去吧。”
老御史不抬头,只是颤颤巍巍的举着手里的奏折,虚弱地说道:“臣求见陛下,御史们的职责本就是谏言,天下大事,若有不对之处,都应指出来,陛下怎能随意鞭打?本朝未有前例,陛下如此作为,也不是明君之举。”
不是明君,那是什么?
眼前的老御史这话里,其实早已经是大不敬了。
不过他既然敢来这里,其实就早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死谏。
高锦看着他,叹了口气,“老大人,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老御史平静道:“老臣能做都御史,是因为陛下信任,陛下既然信任老臣,将老臣放在这个位子上,那么老臣不管如何,都是要站出来说一说的,即便今日也死在这里,同样是无怨无悔。”
说到这里,老御史忽然怅然一笑,抬起头来,看向眼前这位皇帝陛下最宠信的内监,问道:“高内监,老臣斗胆,想要请高内监为老臣传一句话给陛下。”
老御史轻轻微笑道:“就算陛下不愿意见老臣,马上就要让老臣死在这里,这话,老臣也想说。”
高锦看着眼前这个在朝野之间都颇有清名的老御史,在心底不知道又叹了几口气,但最后,也只是说道:“老大人,何必呢?”
老御史只是自顾自说道:“陛下天资英断,历朝历代不知道有多少帝王都无可比拟,天下臣工,都无比佩服,可这样的陛下,为何不愿意将心力放在治国之上?为何不将天下百姓视作子民?要知道,天下百姓从来都是将陛下视作父亲的,做父亲的,如何能不管自己的子女?”
“陛下一意玄修,对天下百姓而来,本就不是好事,这些年幸赖有太子殿下帮着看着天下百姓,百姓才得以苟活,如今陛下还要如此行事,岂不是要将天下百姓的最后生路都抽走吗?”
“老臣斗胆一说,若是陛下非要如此,要将太子殿下的心寒了,那么大汤,就要亡国了。”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听着这句话,老御史身后跪着的那些御史在此刻都浑身颤动了片刻。
最后一句话,太过大逆不道了。
整个大汤,只怕都不会有官员胆敢这么说出来。
高锦听着那话,也很显然被吓了一跳。
他看向眼前的这个老御史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的那双眼眸里,似乎在一瞬间,便涌入了无数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里面激荡,不知道迸发出了怎样的力量。
听着这话,高锦就已经知道了老御史的下场了。
高锦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奏折,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回了西苑里。
……
……
一刻钟之后,有面无表情的内卫搬着一条大木凳出来,将老御史押在上面,没要多久,就有廷仗落下。
一条木凳,在此刻,鲜血浸染。
老御史被杖毙了。
那些跪着的御史看着这一幕,纷纷沉默不说话。
或许是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但所有人都清楚,即便那位皇帝陛下如此做,那也没什么还说的,御史谏言,可以死谏,但却不能说出这些话来,一旦说出了这些话,那么下场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
高锦看着这些御史,平静地开口说道:“诸位大人,要不然先回去了?”
大汤皇帝已经以行动表达了他的态度,那么接下来,他们不管做什么,大概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位皇帝陛下的想法了。
眼前的尸体还在滴血,但老御史虽然被杖毙,脸上的表情却不是狰狞。
他有一种坦然和安然的表情,就像是对于死亡,并不畏惧。
“我认为,周御史,说得没有错。”
有位中年御史忽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若是陛下一意孤行,就是自绝于天下百姓!”
那位中年御史淡然开口,“我等身为大汤百姓,既食君禄,为君分忧,自然不可就这么看着。”
“若是陛下觉得臣有错,那臣也情愿和周御史一般同死。”
说着话,中年御史就趴在了地面,面无表情。
“我等愿和周御史同死。”
不多时,又有声音响起,有御史纷纷趴下,等着那场廷仗。
高锦默不作声,他只是转身回到西苑,在那边见到了大汤皇帝。
皇帝陛下站在精舍里,看着窗外,说道:“既然想死,那就死吧。”
他这话轻描淡写。
只是丢出之后,很快皇城里就响起了无数道声音。
这一次没有惨叫和哀嚎,只有棍子打在血肉上的声音。
无比的压抑,
而对此,大汤皇帝只是安静听着,就像是听一些再平常不过的声音。
西苑外,有鲜血四流。
第三百七十二章 前仆后继的人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西苑前的声音这才停了下来。
然后高锦就看着有太监提着木桶和抹布从四处走了出来,开始一丝不苟地清理着这里的痕迹。
如今满是鲜血的地面,那些染血的石砖,都会在很快复原,变成以往的样子。
这些看似热血的故事,实际上在很多时候,并没办法打动想要打动的人。
因为那个看故事的人对此,并不在意。
高锦沉默不说话,只是看着这些鲜血被冲洗,渐渐的变淡,最后全部都消散。
这个过程,很像某种东西的消散,让人很有感触。
高锦转身回到朝天观,进入精舍里,看着那位站在窗前的皇帝陛下。
“陛下这样……”
高锦张了张口,说道:“会不会适得其反?”
作为一座王朝的皇帝陛下,作为能在这把椅子上坐了这么多年的聪明人,他要打死那些御史,自然不只是因为愤怒而已。
其中,自有这位大汤皇帝的考量。
其中还是和那位太子殿下的较量。
“有一粒火星,坠落到野草之间,若是放任不管,这看着微不足道的东西,就很有可能生起一场燎原大火。”
大汤皇帝看着窗外,“高锦,这场大火不扑灭,要烧了朕的小道观,怎么办?”
“朕能这么看着吗?”
高锦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跟了很多年的主子,说不出话来,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很多年,已经很多年,他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了。
上一次帝京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还是因为皇帝陛下入主皇城,要将自己的那位父王搬入宗庙之中,当时的朝臣也是无数人阻止,认为这样不行,陛下是以藩王之身进入的帝京,是过继而来,既然过继了,如何还能认原本的父亲?
但陛下坚持要如此。
所以那个时候,帝京就有一阵声势浩大的礼仪。
但看似不过是争宗庙的事情,实际上争的却是皇权,陛下既然不愿意做一个傀儡,那么自然而然就要有所行动。
那场礼仪之争,不是在西苑,而是在宫门前,其实也有一批御史被杖毙。
当初那边的声音也很大,呼声震天,可一样没能惊动到那位不过十几岁还是个少年的皇帝陛下。
少年天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展现出来让人觉得可怕的一面了。
毕竟从未有人想过,一个藩王出身的皇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坐上那把椅子之后,竟然一开始,就能展现出这样远超常人的镇定来。
高锦的思绪被拉得很远,却没有注意到问出这句话之后的大汤皇帝,看着窗外,没有半点的情绪波动。
仿佛对于做出这件事的后果,他早就想过无数次了,而且根本不在意。
……
……
周御史死于西苑外,之后一众御史也跟着死在了西苑外。
这件事,很快便轰动了朝野。
有些上年纪的朝臣,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发生过的故事,同样也想起了那位这些年退居西苑敛了锋芒的皇帝陛下,当初到底有多让人觉得害怕。
只是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李昭终于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比李昭更快的,是孟长山。
这位内阁次辅来到了西苑前。
这一次,在他面前的,有两个人。
高锦站在不远处,而身为内阁首辅的严惟,在这里看着他。
作为大汤朝的文臣领袖,严惟这些年,其实一直都很低调,许多内阁做出的决断,这位首辅,几乎都没有反对过。
如果说孟长山以清正闻名,那么这位严阁老,就是实实在在的老好人,他好似谁也不得罪,和谁也不深交。
他总是淡淡地站在所有人的身边,安静地看着这座大汤朝。
所以对于这位内阁首辅,评价向来是两极分化,有人说这位内阁首辅是不作为的臣子,尸位素餐,身在这个位子,却没有做出能对得起这个位子的事情,有人说他是大智若愚,这些年若是没有他在其间斡旋,那么大汤的天早就变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到底还是大汤朝真正的文臣领袖。
看着孟长山手里的折子,严惟苍老的面容上有那么一丝奇异的表情,“你我都到这个年纪了,活也活不了几年了,最后的时光,非要这么去死吗?”
不等孟长山说话,严惟指了指这边,说道:“前些日子,老周就是死在这里的,跟着他一起死的那些个后生,好像有几位还是你的学生?”
孟长山淡然道:“正是,做学生的能这么死,我这个做先生的,好像就更不应该怕什么了。”
孟长山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之前那些御史一样,谏言。
至于谏言之后,他的下场是什么,其实不太好说。
毕竟他还是实打实的读书人领袖,要是他也被杖毙了,那么局势就会变得更为复杂,按理说,皇帝陛下不会如此作为,但现如今的皇帝陛下会怎么选,谁也说不清楚。
“也是,你要是死了,好像这把火就大得不行了,陛下纵然冷酷,似乎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只是你我读的圣贤书,虽说有舍生取义的说法,但……做这样的事情,好像你一个老头子,不太适合吧?”
严惟能在首辅这个位子上坐这么多年,实际上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从来不跟人交心,许多话从来不说,像是今天这样说这些,已经很罕见了。
孟长山看着这个跟自己共事多年的同僚,也不多说话,只是抬脚就要往里走,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这个道理。
岂料,就在他往前走去的时候,严惟已经一把夺过他的奏折,将其撕碎,然后不等孟长山说话,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奏折,笑呵呵开口,“论做学问,我不如你,但论起来写折子,你这个次辅,比得上我这个首辅?”
“至于要死,你这个读书人的领袖,活着好像更有用,我这个首辅去死,好像才更有用,虽说不如你的学问高,但我毕竟是几十年的首辅了嘛。”
严惟微微眯眼笑道:“老孟啊,做官,你差太多了,等过了这事儿,老老实实告老还乡享几年清闲日子吧,好好读书,别真过着过着,连自己那个孙子都不如了。”
孟长山有些茫然,他怎么都没想到,一直都看不出来心思的严惟,居然在这个时候,选择站到了这里。
而且还是那么决绝的姿态。
这位大汤朝无数年的首辅,安静了一辈子,好似就只是为了等着今天的到来而已。
说完这些,严惟独自一人踏入西苑,背对着孟长山朗声道:“陛下,臣斗胆进谏,愿陛下三思!”
听着这话,站在原地的孟长山沉默不已,不远处的高锦,这一次,居然也没有拦着,似乎他对此,也很意外。
第三百七十三章 烧一把老骨头
精舍里。
君臣相对。
大汤皇帝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迈首辅,严惟。
许多年前,他坐上皇位,先斗倒了那个时候的内阁首辅,之后数年,走马观花一般,有数位首辅短暂地坐上过这个位子,但都不长久,直到这位严首辅坐上了这个位子,然后这个首辅位子,这才稳定了下来。
此后朝堂不管如何变幻,内阁首揆就一直都是严惟了。
能在这一朝,做这么长时间的首辅,光有能力是不够的,最主要的,还是不能违逆这位陛下的心意。
这位皇帝陛下,搬到西苑之后,心思就藏得更深了,天心本就难测,如今藏得更深,若没有真正洞察人心的本事,在这个位子上,也无法长久。
严惟能这么多年都坐在这个位子上,那就绝不是用简单言语能说清楚的人精了。
“严卿,这些年你倒是辛苦了。”
大汤皇帝看着自己这个这么些年来的大管家,此刻开口,声音里倒是没有那么多冷意。
严惟缓缓道:“陛下托付,老臣也没有什么本事,只是尽力维持而已,未能做些什么,实在是对不起陛下。”
大汤皇帝摇摇头,眼神深邃,“要说对不起,算是朕对不起天下的百姓,你做得很好,也很难更好了。”
严惟听着这话,有些感慨,从手里拿出那张折子,放到皇帝陛下面前,“陛下,臣闭嘴了这么多年,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有些话想说,只是说之前,老臣有一事相求。”
大汤皇帝没有去看他,便已经淡然道:“你这些年功劳很大,朕不会迁怒于他人的。”
这里的意思,就是这件事,只会止于严惟的意思了。
严惟说道:“多谢陛下。”
说完这话之后,他才仰起头第一次如此胆大地看着眼前的大汤皇帝,“陛下真是天日之表。”
“陛下,老臣翻遍史书,甚至曾无数次站在陛下这个位置思考过如何做,才是最好的,但推演无数次,却也无法想出来能比陛下做的更好的法子,所以陛下在老臣的心中,已经早就是从未有过的明君了。”
这句话,要是让外人听来,只怕会有一些含沙射影的意思,但严惟却说得无比真诚,旁人都觉得大汤皇帝这些年,一意玄修,对朝政置之不理,大汤朝因为他这般,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私下里肯定会多有责备,但在严惟来看,只有一句话。
事非经历不知难。
天底下的事情,你作为一个看客去看,都觉得很简单。
但你要作为亲身经历者,那么你才会知道,事情去看和去做,从来都是两回事。
“陛下这样的明君,所做的一切,即便老臣最开始想不明白,但老臣都觉得陛下必有远谋,老臣这些年,一直都跟着陛下前行,从来没有如何后悔过。”
严惟苍老的面容上有一些很奇怪的情绪,“只是老臣会觉得有些可惜,大概是看不到陛下所图之事功成的那一天了,至于史书会怎么写老臣,老臣其实不太在乎。”
大汤皇帝看了他一眼,平淡道:“严卿,世上的人,所图不过两样,或名或利,严卿所图,似乎在名利之外?”
严惟摇摇头,“做了这么多年首辅,老臣也不是那种所谓的清正之人,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钱被老臣中饱私囊,家中的那些个古玩字画,也不在少数,甚至于冬日里,没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以暖玉替老臣暖脚,老臣都睡不着。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是这么个道理了。”
“孟长山这样的人,老臣不羡慕,也做不来,老臣这样的人,他也做不好,不过如果真要有人去死,老臣倒是觉得,死几个老臣这样的人,没什么关系,要是孟长山这样的人也死了,那么对大汤来说,很不好。”
严惟抬抬眼,微笑道:“所以老臣斗胆求陛下,若是这把火烧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一定要再死一个人的话,那就让老臣去死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只是磕了几个头,不发一言。
大汤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严卿,都这把岁数了,何必呢?”
“正是因为老臣已经到了这把岁数,所以生死才没有那么好在意的呢,这一生荣华富贵,老臣一点都没少享,而这一切,都是拜陛下所赐,既然如此,老臣就更应该回报陛下了。”
严惟说着这话,轻轻地把手中的官帽取了下来,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然后缓缓起身,要转身离去。
大汤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有短暂的沉默,但也很快地开口说道:“严卿,大汤若都是你这样的人,那么……”
他的话没说完。
严惟颤巍巍转过身来,看着这位皇帝陛下,“陛下,大汤会更好,是吧?”
大汤皇帝想了想,说道:“或许吧。”
……
……
严惟死了。
这位当了无数年首辅的严阁老,死了。
死在了西苑外,死在了廷仗下。
鲜血流了一地。
太监们正提着木桶和布巾想要打扫一番,但还没有行动,就看到那位皇帝陛下走出了西苑,站在那具尸体前,沉默不语。
高锦站在皇帝陛下的身后,沉默不语。
这位高内监此刻能感受得到自己的主子,情绪很复杂,似乎有些感伤,但他没有开口询问,因为他知道,这会儿陛下不想说话。
大汤皇帝看了片刻,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朝天观里。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遍朝野。
无数朝臣都震惊不已。
既震惊于严惟这位内阁首辅会这么选,也震惊于这位无数年的首辅,皇帝陛下也是说杀就杀了。
只是明眼人都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位首辅能做这么多年,显然也是受陛下信任的臣子,可这样的臣子,有一天都已经选择站在了陛下的对立面。
那么皇帝陛下,只怕已经可以说是人心尽失了。
这样的皇帝陛下,还能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吗?
那看起来,这把火,燃烧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到了最猛烈的时候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雪中酒
一场冬雪,悄然落于帝京。
那些个富贵人家早就准备好了过冬的木炭,倒是对此并不担心,至于那些个穷苦人家,过了这么多年,能熬得过就熬,熬不过就死,好像从来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变化。
朝野这些日子却并不如这场落雪那般平静,李昭送走了一拨大臣,有些疲惫地来到屋檐下坐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积雪,伸手在身前的炉子上烤了烤。
“严惟居然都死了,他这些年虽然一直没有说过什么话,但我知道,他其实是他的人,可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在他手上呢?”
李昭眼眸里闪过一抹疑惑,看向周迟的时候,周迟只是在低头写符。
“他死了,这把火就彻底烧起来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退回西苑了。”
周迟头也不抬,平静道:“这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李昭张了张口,“这样一来,他民心臣心尽失,以后岂不是再也没办法离开西苑了?”
在他看来,这么一来,自己那位父皇肯定是要输了,可要输的方式有无数种,这样去输,很不应该。
因为像是大汤皇帝这样的人,理应要给自己准备退路的。
而他这么做,完全是把自己的退路就堵死了。
“你如果这么想,那么你就还是斗不过他。”
周迟写完一张剑气符箓,吹了吹符纸上的笔墨,有些满意,这太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昭。
“有没有发现一个很恐怖的事情?”
他看向眼前的李昭,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李昭微微蹙眉,想了想,说道:“是什么?”
周迟来到屋檐下坐下,取出一壶海棠酒放在炉子上,“是从一开始,所有事情都在他的计划中,咱们到现在,都还是他的棋子,他在下一局大棋,甚至这局棋,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想好要怎么下了,谁走出来,谁怎么死,都在他的谋划里,这样的人,你还在担心他没有退路?”
“而我,甚至想要马上进宫去杀了他,可就算是杀了他,我都得想想,那个死了的人,到底是不是替身。”
周迟拍了拍李昭的肩膀,“李昭,你从始至终都在小瞧你这位父皇,这样很不对,你要无比重视他,即便已经觉得他很了不起了,都要再更重视他,你永远要把自己的对手看得比自己想象的最厉害更厉害才行。”
李昭皱了皱眉头,“这话是不是说过?”
周迟自顾自倒了一杯酒,笑着摇头,“说过咋了,不也没听进心里去?”
李昭有些恼怒,“这么直白?”
周迟微笑道:“咱们谁跟谁啊?”
李昭扯了扯嘴角,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犹豫片刻,他还是说出了之前一直没说,也不愿意说,更不愿意去做的事情,“要不然,咱们试着杀了他?”
这些日子,李昭倒是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位父皇可怕了。
面对他,他感觉自己的确有些太过被动了。
自己看他,如同看一团迷雾,可对方看自己,大概就是一览无余了。
周迟瞥了他一眼,“怎么?终于想明白了?要主动出击了?”
说完这话之后,周迟补充道:“难得。”
李昭忧心忡忡,“总觉得被他牵着走,咱们俩最后都要死。”
周迟说道:“按理说是这样的,被人牵着鼻子走,不是都要死,而是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那很惨的。”
周迟有些欣慰地看了一眼李昭,其实他觉得李昭,很多时候都很不错,但有一点,自己就很不满意了。
那就是对方其实有些心软。
周迟看过许多史书,那些成大事的帝王,没有哪个不是杀伐果断,甚至会有些绝情的,像是李昭这样的,几乎没有。
不过这也是周迟更喜欢李昭的原因,李昭很有人味。
所谓人味,听着好笑,但实际上这却很重要,因为世上注定有无数人,会因为种种,把自己的人味丢弃,去换取别的东西。
李昭看着周迟,感慨不已,“很多时候,我都很佩服你,好像没有什么能影响你。”
周迟微笑摇头道:“正是因为有那么多在意的,所以才做事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当然了,也是境界太低了,我这会儿要是个登天境,我都不多说,一步走入皇城,飞剑取人头而已。”
周迟笑道:“世上的剑修,哪个不觉得这样行事潇洒无比啊?”
李昭啧啧而笑,不过还是很明显,有一些心不在焉。
“你可以放心,有一点我很确信,我死之前,你也不会死。”
周迟看出了他的担忧,笑了笑。
“我就是担心你会死。”
李昭恼怒道:“你自己不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吗?”
周迟一怔,这会儿才算是明白了,原来之前李昭说要先下手为强,原来是在替他考虑。
这样一来,周迟也沉默了会儿,才又笑道:“倒也没有这么想,事情我在做,我自然是想要竭力做好,我的命当然都是命,多少事情我还没做完呢,我可舍不得死。”
“李昭,我们做所有事情前,都要先考虑自己,这才是最应该的啊。”
李昭听着这话,只是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什么时候破境?”
周迟被这话气笑了,“李昭,你当这事情是街上的大白菜呢,说捡就捡?说破境就破境?”
说完这话之后,他倒是转而笑道:“不过倒也没有太麻烦,还需要一点点时间就好。”
李昭笑骂道:“这还不是街上的大白菜?”
周迟对此笑而不语,只是将自己刚写的那一张剑气符箓,递给李昭。
“这是?”
李昭有些困惑。
“本来就是给你写的,这一张剑气符箓跟别的不一样,用不着剑气催动,用气机就行。”
周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费了好大力气写的,好好收着,要是真有人要杀你,也可以撑一撑。”
说完这话,周迟又喝了口酒,看向院子里的积雪,笑道:“差不多了吧?我看也该有个结果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罪己诏
帝京在下雪,但无数人心中却是热的。
这些日子帝京发生的这些事情,足以让无数人生出怒火。
“严大人为国鞠躬尽瘁这么多年,竟然说死也就死了?”
一家酒肆里,有人喝了口酒,忽然重重将酒碗往桌上一搁,酒水撒了一桌子,看得不远处的酒肆老板心疼不已。
“严阁老不说,周御史这样的人,其实才是不该死,这些年,他不知道有多少次直言上谏,没有他这样的人,咱们大汤难道都要那些奸佞小人当道不成?”
就在酒客们出神的时候,有一道声音跟着响了起来,极为不满,“看看咱们大汤吧,帝京这边还算有些安宁,但帝京之外呢?百姓们还哪里活得下去?”
“本朝皇帝陛下当政这么多年,若不是太子殿下撑着,这座大汤,我看早就已经亡国了!”
兴许是喝了些酒,也或许是说了几句话之后,把心里压抑多年的怒火都给勾出来了,总之那个酒客一开口,就已经让酒肆里的其他酒客们都瞠目结舌了。
别的不说,亡国这种事情,也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心惊胆战的酒客们,此刻都觉得嘴里的酒水没了滋味,恨不得马上起身离开这里,但有些人,又舍不得那些酒水。
这会儿走了,能不能退啊?
其实这样的情形,这些日子,在一座帝京,不知道多少地方都同样在发生。
无数百姓,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议论纷纷。
皇帝陛下隐居西苑那么多年,本来早就让百姓们有些不满,毕竟一座大汤朝,你这个做皇帝的都不管,就让太子殿下一个人看着,这算什么?
可你要隐居就好好隐居,这会儿又走出来,弄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这又算什么?
百姓们本来对自己过的日子就不满意,这些日子,看着日子甚至会越来越差,就更为不满了,一座帝京,自然而然怒气冲冲。
如今的帝京,像是一锅沸腾的水,正在不断地冲击着上面的铁盖,但那所谓的铁盖,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顶开,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局势就会更为乱。
很快,一封军报在这个时候传到了帝京。
西夷蛮人部落,起兵了。
大汤朝这些年,本来就不太平,四野流民,蛮夷部落,偶有发生叛乱。
都是太子李昭在南北奔走,才稳住了局势。
再加上隔得太远,所以百姓们对此,都没有什么感受。
只是这份军报送出来之后,百姓们这才反应过来了李昭的重要性,一时间,民怨真的就沸腾起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第一个遭殃的衙门,就是京兆府衙门,那位京兆府尹躲在衙门里,听着外面百姓的谩骂和砸门声,脸色铁青,也很无奈。
有下属提议道:“大人,要不然抓一些逆民关进去?不然杀几个,威慑一番?”
京兆府尹看了这个人一眼,毫不留情就是一巴掌,讥笑道:“你真是个蠢人,还要抓几个杀几个?你真是看不明白现在的局势啊,要抓要杀,你今天但凡敢抓一个百姓,这帮人就能把这衙门推了,至于杀人,那就更有意思了,你杀得完?杀一片他们会退走?要是不退走,是不是都杀了?杀得干净么?这一批杀完,那么那帮人群情激奋,这件事到最后,一定要杀几个当官的,你我逃不掉的。”
那个挨了一巴掌的官员,不敢伸手去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只是问道:“大人,那我们怎么办?”
“等。”
“等这场胜负,除此之外,什么都别做,憋着。”
京兆府尹大袖一卷,转身离开这边,脸色依旧不好看,只是没什么办法,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凡人,除去被殃及,遭受池鱼之灾之外,没有别的法子。
……
……
“高锦,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做呢?”
在精舍里,大汤皇帝看着窗外的飞雪,屋子里有个炉子安静地燃烧着。
高锦站在一侧,看着大汤皇帝,其实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也不该问题,但他知道,到了此时此刻,他必须回答,不能不回答。
因为他想要知道答案。
“陛下没有退让的道理。”
高锦轻声道:“天下始终都是陛下的,陛下如何选,是陛下的事情,却不该让他们逼着陛下。”
“真心话?”
大汤皇帝没有转身,只是笑了笑。
“奴婢这自然是真心话。”
高锦开口说道:“不过奴婢斗胆还想说一句,不管如何,百姓们无辜,他们视陛下为君父,陛下怎么都要多看顾看顾?”
“君父?”
大汤皇帝忽然自嘲一笑,“这会儿要是朕再不往后退,说不定他们就该想着怎么把朕拆开,一口一口把朕吃了吧?”
高锦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算了,就这样吧。”
大汤皇帝微笑道:“高锦,替朕拟个罪己诏,让李昭继续监国吧。”
罪己诏,这对皇帝来说,不是好拟的东西,天底下没有哪位帝王能轻易承认自己的过错,更没有几个人能颁下罪己诏,让一座王朝的百姓都知道。
这需要勇气,莫大的勇气。
但这会儿大汤皇帝这么一微微开口,就已经做了决断,就像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样的坚定心志,没有几个人能拥有的。
“大汤到底是要传下去的,不过朕好像有些可怜,是被人从自己的手上抢过去的,就像是当年朕从别人把那把椅子抢过来一样。”
大汤皇帝轻声道:“轮回啊。”
……
……
一道罪己诏的骤然颁布,但实际上,在许多人看来,这并不突然,而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总之,在这件事之后,这一场父子相争,终于有了结果。
李昭虽然尚未坐上那把椅子,只是看这样的局势,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大汤皇帝在大汤的一切影响,似乎都已经被尽数清除了。
而在所有人之外,这会儿的周迟,只是站在皇宫外的一座高楼,眺望着那座皇城,若有所思。
第三百七十六章 大雪飘
黄花观。
入冬之后,后山坡的黄花已经枯萎,不过根系还在,蛰伏等明年春来发芽而已。
一片积雪之中,黄花观主白木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其间,快要临近那座木屋的时候,这位黄花观主弯腰抓起一些积雪,捏了个雪团,然后砸向那边的木门。
在屋内人尚未开门之前,他又捏起另外一个雪团,等着屋内人开门的当口,果断丢出。
那个雪团不偏不倚地砸中开门人的额头。
积雪四溅。
一身白裙的白溪看着自己这个师父,有些无奈,“师父,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啊?”
黄花观主啧啧道:“你那些年吵着要为师陪你打雪仗的时候,怎么不说为师都这个年纪了,还要陪你这么幼稚?”
白溪张了张口,甜甜一笑,只是没说话,雪团先至,黄花观主自然早有防备,不过躲过一两个,却很快发现,眼前密密麻麻来了一片,如同一场大雪,纷纷落下。
黄花观主飘然从密密麻麻的雪团里飘然而过,最后一气掠向木屋那边,这才重重喘气,“完了完了,做师父的老了,力不从心了,没法子啊,谁让收个弟子,那么厉害,这才多久,就把当师父的就这么越过了。”
说着话,黄花观主一屁股坐在木屋前,看起来是在唉声叹气,但实际上,眼眸里到底都是欣喜。
他们这样的修士,不会因为弟子不如自己而失望,也不会因为弟子比自己更出彩而失望。
收取弟子,只要弟子用心修行即可,至于走到何处,能否登高,那都不必强求,随缘就好了。
白溪在自己师父身边坐下,笑嘻嘻地伸手,伸手按住黄花观主的眉心,一枚雪团就这么砸在他的额头上。
黄花观主无奈道:“你这丫头,看起来也怎么都长不大啊。”
白溪伸手拍落自己师父身上的那些积雪,“是师父先幼稚的哦。”
黄花观主哈哈一笑,也不多说,只是揉了揉脑门。
然后一对师徒,坐在这木屋前,看这漫天飘雪,一时间,都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黄花观主主动开口问道:“这些日子是不是都很想下山?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为师说?”
不等白溪说话,黄花观主就微笑道:“闺女大了,都是管不住的,实在是想要下山,那就下山去,师父又能怎么样呢?”
白溪笑嘻嘻看着他,“那师父就不怕我下山之后,就不回来了啊?”
“腿你在身上,谁管得了你?”
黄花观主叹气道:“要是你这丫头真这么狠心,丢师父这么个垂暮伤心老人独自在山中,也不是不可以。”
白溪嗅了嗅鼻子,有些诧异,“师父,怎么酸溜溜的,醋坛子什么时候打翻了?”
黄花观主对此只是笑骂了一句,其余的并没说什么。
“知道师父是担心,可哪里有那么好担心的。”
白溪看着黄花观主,轻声开口,“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了,怎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相认,她很清楚,要不是自己那么那么的伤心难过,他最后是不会站出来跟自己相认的。
喜欢一个人,总是会想着为对方做些什么,而很少很少会想着让对方为自己做些什么的。
他从前是这样,现在面容变了,都还是这样。
所以这样的家伙,她不会不喜欢的。
“我这会儿不会下山的,他要做的事情,就让他去做,我只是……会等他需要我了,才去帮着他做些事情。”
白溪看着黄花观主,张了张口,虽然有些犹豫,最后却还是说了出来自己的心里话,“师父,我要是因为他死了,你别怪他,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黄花观主看着自己这个弟子,皱起眉头,“你要是因他而死,你看为师会不会把那小子的皮剥了!”
自己费尽心力,养了十几年的丫头,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飞了,要是这样的丫头最后死在一个臭小子手上,你看自己是不是要发疯。
白溪摇摇头,笑道:“师父不会的。”
什么不会的?
大概有可能是做师父的不会这么做,也有可能是做师父的想这么做,也做不了。
那个臭小子,到底也不是个臭小子了。
一眨眼,就会变成东洲罕见的剑仙人物了。
——
高瓘悄然离开天火山,知道的人,只有两人。
阮真人并未拦着,只是看着自己那位朋友下山,眼眸里有些复杂情绪。
这些日子大霁王朝兵锋所指,早就已经势如破竹,一路攻城拔寨,大齐那边,就像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稚童,只会被大霁这个壮汉打得连连求饶。
只是对方根本都没有给他求饶的机会。
大霁的士卒,已经兵临大齐京师,围困起来。
大齐那位年轻皇帝,早些时候便派出了使臣,想要出城跟大霁交涉,但使臣刚踏出宫门,就被人所杀。
一位边军将领,早早被大齐皇帝调离边境拱卫京师,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看到自家这位皇帝陛下一点骨气都没有,就要举国而降,自然而然再也无法忍受。
领着自己的六千精兵,更早一步围困了皇城。
这位边军出身,在那位大齐藩王手下做过多年偏将的将军一身甲胄,来到大殿之上,提着自己的军刀,只丢下了一句话。
“我大齐灭国是板上钉钉之事,末将无法改变,就连武平王死而复生也无法改变,但我大齐可亡却不可降,陛下做不成许国之君,那末将就帮陛下一把。”
说完这句话,这位将军就当着已经无比慌乱的朝臣们一刀把大齐皇帝的头颅砍了下来,然后重重丢出。
“诸公,逃命去吧。”
群臣作鸟兽散。
……
……
皇城大火起。
将军立于皇城外,凄然一笑,“诸位,大齐要亡了,我等沙场武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愿为大齐死!”
六千人握住自己兵刃,高呼起来。
只是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高呼赴死的时候,不远处有人正在看着那场皇城大火。
第三百七十七章 知道和做到
大齐的那座京师,城门那边,有厮杀声震天,本就不多的大齐士卒虽说注定拦不住那些个马上就要踏破大齐京师的大霁士卒,但却没有一个人畏惧。
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中,不断有人前仆后继。
一座大齐是要被大霁覆灭,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谁都没办法再改变。
但大齐的脊梁没有断,齐人的骨气,依旧还在。
只是相对于那边士卒的搏命,这大齐京师的各处宅院,都很安静,大霁早有告示,破城之后,大齐改朝换代,他们这些大齐百姓,从此以后就是大霁百姓,和原本的大霁百姓没有任何不同,一视同仁。
对此,京师这边的百姓,其实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因为大霁的士卒这一路而来,攻城拔寨,势不可挡,但每一次破城之后,都和当地百姓秋毫无犯,没有任何屠戮百姓的举动。
这样一来,其实各地的大齐百姓,对于大霁并没有那么抵触,从大齐子民变成大霁子民,似乎真是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所以今夜的大齐京师,才会显得那么平静。
仿佛对于城门那边的事情,大齐京师的百姓,全都不甚在意。
只是夜幕中,忽然有一道门被人重重推开,有个面容稚嫩的年轻人,一只手提着灯笼,另外一只手提着一把菜刀。
“回来,傻小子,你要干什么?!”
庭院里,有中年人来到门口,看着自己的这傻儿子,怒道:“你要去白白送死不成?事情尘埃已定,你做什么都没用了,平日里让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点东西你都看不明白?”
年轻人看着那个自己平日里一直都无比敬重的老爹,可这会儿,他只是咬牙摇头,“爹,我知道无济于事,但我还是要做,至于为什么,很简单?书上圣贤也说过死国两字,爹您能做丧家犬,但儿子做不了,一想到生下来的时候,儿子还是大齐百姓,这才二十年,就要变成大霁百姓了,儿子就睡不着!”
“既然睡不着,那还不如一死了之!”
中年人怒道:“胡言乱语,你这逞一时之气,丢下你娘,孝道能说得过去?”
年轻人对此只是摆手,“要是总要对不起谁,那就只好对不起爹娘了,儿子这就走了!”
说完这句话,他跪倒在地,磕头几个之后,果断起身,朝着城门那边小跑过去,只是就在那中年人叹气不已的当口,没过多久,那个年轻人就又折返回来,一屁股跌坐在街道一边,手里的灯笼丢了出来。
年轻人坐在街道边,忽然就哇哇哭了起来,伤心欲绝,泪流满面。
中年人走了过来,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神情复杂。
“爹……”
刚放出豪言壮语的年轻人,这会儿失了所有的胆气,只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中年人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傻儿子,书上的圣贤道理,知道了,尚且都做不成,这会儿要让自己去把性命丢出去,那就更是这样了,世上的事情,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你要是真能去那边把命丢了,当爹的也佩服你,要是做不成,也没什么关系,因为爹也做不到,都是寻常人,何必非要如此痛苦?”
年轻人只是哭着说道:“爹,是不是武平王不死,咱们就一直都是大齐百姓啊?”
中年人摇摇头,“这么大个国家,从来不是一个一个人就能护住的,就算是武平王还在,又能怎么样呢?”
“可武平王,还是死得太早了啊!”
年轻人疯狂摇头,“爹,我真的不想做大霁百姓,真的不想!”
“不要这么想,武平王已经做得更多了,怎么都怪不得他,要是没有他,说不定咱们现在的太平日子,也早就没有了。”
中年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走吧,回家去吧,有些事情记在心里就好了,至于别的,就别想了。”
中年人拉起自己那个儿子,捡起灯笼,回到家中,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阴影里,有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
……
大齐京师城门那边,一众大齐士卒早已战死,尸横遍野,好不惨烈。
大霁的一位将军看着这一地的尸体,有些感触,虽说为敌,但同为沙场武人,他却十分能理解对面的选择,于是他只是挥了挥手,“收敛他们的尸体,找个地方葬了吧。”
麾下的士卒默默点头,去抬尸体,只是他们眼眸中,并没有什么同情,只是有些放松,这一场仗打完,应该暂时就不会再有仗打了。
到时候就可以回去看看媳妇和儿子了。
行军打仗,征伐敌国,将军们或许会乐在其中,但对于这些士卒们来说,他们想得更多的,还是什么时候结束,然后能回到故乡,过太平日子。
就在士卒们搬运尸体的时候,一骑赶来,马背上的年轻将军看了远处一眼,忽然翻身下马,朝着不远处走去,并且挥手制止了身后其他人跟上来的举动。
在不远处,这位大霁王朝的阳王殿下微微拱手,“没想到武平王也来了。”
那边,高瓘看着这位大霁阳王,点头道:“总是有些放不下心来,来看看而已,殿下不必多想。”
刘符笑着摇头,“武平王是一诺千金之人,本王自然不会怀疑,只是请武平王相信,父皇也是这样的人,既然说了善待大齐百姓,就绝不会食言。”
高瓘微微点头,说道:“我来的时候,看到我那侄儿遭遇兵变,已死了,皇宫起了一场大火,只怕难以找到尸骸了。”
刘符微微一怔,对此有些沉默。
“我那侄儿的人头应该还能找到,我并非虚言,不过就算是他借着大火而逃,其实也没什么,是吧,殿下?”
高瓘看着刘符,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刘符缓缓点头,说了句真心话,“一百个大齐皇帝,都比不过一个武平王。”
高瓘对此只是说道:“殿下放心好了,高瓘死了很久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年轻人胆气足
帝京的事情尘埃落定,太子李昭重新监国,皇帝陛下静养西苑。
这是明面上的事情。
但实际上,除去明面上的这些,私底下,许多衙门的官员其实都悄然被调任,去往更清闲的衙门。
李昭又不傻,在朝堂上重新掌权之后,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先清除那些效忠于大汤皇帝的官员,将整座大汤牢牢握在掌中。
做到了这些之后,只要等宝祠宗和重云山分出个高低,那么大汤的皇位上,是不是会迎来新君,就很明了了。
在李昭做这些事情的当口,周迟在白云居见到了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飘雪,微笑道:“此间事了,我也要离开帝京,返回潮头山了。”
他这次如今,是周迟请来的,如今事情办成,返回潮头山,仿佛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周迟问道:“依着前辈来看,那位皇帝陛下,是否还有后手?”
玄机上人说道:“像是这样的人,自然会有后手,如今退去,不过蛰伏,等着有机会,自然还会再出,不过这个机会,却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你和宝祠宗身上。”
山下大势,取自山上,这个道理,很是浅显,修士们很清楚。
“所以不必担忧。”
玄机上人看着周迟,沧桑的眼眸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帝京外,那条白鳄山的老鳄在等着你,你要小心。”
玄机上人能遍知东洲之事,这些日子在帝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周迟,说道:“他是独自一人而来,你可让那位重云宗主陪你出城,你在明处,他在暗处,那条老鳄,即便有滔天之能,也无计可施吧。”
周迟笑着点头,“这么一算计,自然而然就是稳操胜券了,那条老鳄实在是过于自负了些,居然一个人就来找我的麻烦。”
玄机上人有些怪异地看了周迟一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按理来说,任何一位归真巅峰,来杀你这个归真初境,都用不着太上心的,即便你已经杀过一个归真上境。”
不能说老鳄自负,而是他真的足够强,在他这个境界,除去东洲那些凤毛麟角不曾露面的隐世之人之外,还真找不到什么可以说稳胜他的存在。
就算是重云宗主和周迟联手,只怕他都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
周迟嘿嘿笑道:“凡事都有例外,说不准这一次,我就能以归真初境,杀了归真巅峰,也说不准?”
玄机上人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旁人这么说,我就觉得很没道理,但你不说,我也觉得你可以。”
周迟叹了口气,“前辈倒是过分相信我了。”
玄机上人微笑摇头道:“我这是不得不相信你啊,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信你,还能去信谁?”
周迟无奈一笑,“看起来,我真是不能这么容易就去死啊?”
玄机上人说道:“像是你这样的人,不是最擅长让别人去死吗?”
“剑修的飞剑,那么锋利,杀几个人,不成问题,就算有问题,在你这儿,估摸着也没问题吧?”
听着这话,周迟只是咧了咧嘴。
……
……
周迟返回太子府,李昭并不在这边,这位大汤太子,这些日子,有些忙。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他来处理。
好在周迟也不是来找他的。
在重云宗主居住的那座小院里,两人在屋檐下喝酒。
“玄机上人是一双眼睛,可以帮着我们看看他们的动向。”
周迟忽然笑眯眯开口,“只不过这双眼睛,现在可以用,后面就不好用了。”
重云宗主听着这话,不发一言,只是喝了杯海棠酒,点了点头,有些满意。
“即便破境,到了归真中境,其实应付起来那位白鳄山老祖,都有些勉强,但这件事,非得我自己去做,而且还一定要做成。”
周迟端着酒杯,轻声道:“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观望,这件事做成了,自然是有极大好处的。”
“做不成……”
重云宗主说道:“做不成你就死了。”
周迟点点头,笑道:“所以必须做成,也肯定能做成。”
重云宗主看着他,说道:“何时破境?”
周迟摇摇头,“不知道啊。”
重云宗主叹了口气,倒也没多说什么,他虽然境界更高,但又不是剑修,也知道周迟走了一条他看不明白的路,所以也就不好说些什么。
其实不止是他,是整个东洲,只怕都没有人可以指点周迟了。
毕竟光是剑道两字,在东洲这边,就不是主流,现在东洲还有叫得出名字的剑仙吗?
好像是没有了。
那几座可以说是一流的剑宗,其最强者,也不过归真而已,就连巅峰都不是,只是归真上境。
依着周迟现在的杀力,他完全可以排进东洲剑修的前三甲了。
当然,这里肯定不会算那些不出世的剑修。
那些剑修不出世,但肯定会有。
“只是就算是不破境,我也要出城了。”
周迟喝下一口酒,“不能让老前辈等太久啊。”
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如今帝京事了,我也可以离去了,我陪你一起出城?”
周迟摇摇头,“此间事了,但李昭其实还是处境不妙,说不准会有宝祠宗的修士前来刺杀,宗主留在这里,我安心一些。”
重云宗主听着周迟说话,但视线却落到的是周迟的手上。
他此刻手指沾酒,在桌面上写下了一行字。
只是一刹那,那些酒水就重新串联成水珠,落入周迟的嘴中。
重云宗主看了周迟一眼,点了点头,笑道:“也是这个道理,城中凶险,那我就再逗留些日子。”
周迟说道:“就怕宗主想念山中日子,在这里待不下去。”
重云宗主摇头道:“我辈修士,在哪里都是修行,用不着担心。”
说话之间,重云宗主却也伸手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周迟抬头看了一眼,只是挑了挑眉。
桌上字句。
“年轻人胆气太足,了不起。”
第三百七十九章 我有一个朋友
大雪纷飞日,周迟独自入宫。
没有告诉任何人,算是潜入皇城之中,不过却没有马上去西苑那边看那位大汤皇帝,而是踏入那座小院。
高锦坐在屋檐下,怀里躺着一只猫。
看到这个年轻人之后,高锦默默拍了拍怀里的猫,那只御猫慵懒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这才从高锦的怀里跳了下来,去了别处。
周迟来到这边坐下,看着这位最受大汤皇帝信任的内监,只是说道:“高内监从王府到宫城,好像一辈子都没有去过远方看看,看看这广袤东洲。”
高锦笑了笑,“倒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到处走走看看的,咱家这辈子反倒是就喜欢在一个地方待着,宅子也用不着太大,当初在王府里,有一间小屋子,如今在这宫城里,有这间小院子,就很好。”
周迟笑道:“不走出院子,不看这天下,许多事情就当不知道,就能过得还算舒心?我记得有种鸟,害怕的时候,就把脑袋埋入自己的羽毛,就当别人看不到自己?”
高锦听着这话,也不去接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
周迟挠了挠脑袋,有些歉意一笑。
高锦不以为意,“知道你的意思,但我这一生,怎么过,自己有决断,其他人劝也没用,最好是不要劝了。”
周迟点点头,不再说了。
只是两人沉默片刻,高锦忽然开口道:“听说你去过很多地方,这会儿闲来无事,跟我说说吧?”
周迟看了一眼高锦,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笑道:“好啊。”
于是之后周迟就开始跟这位高内监说起自己离开东洲的所见所闻,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有些事情,会略过不提,有些地方,也不会提及。
等到简要说完这一趟的远游,都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说完之后,高锦还在回味这段故事,周迟就已经起身了,他朝着西苑走去,脚步缓慢。
高锦回过神来,看着周迟的背影,没有说话。
年轻人远游千万里,遇到的人和故事那么多,但拿出来说的时候,故事还是故事,人已经到了故事之外,这就很难得了。
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远处又回到了这边,跳到了高锦的怀里,高锦伸手摸着它的脑袋,笑道:“难得的不是天赋,是心性,他有机会赢得。”
那只猫不会说话,这会儿只是趴在高锦怀里,惬意地发着咕噜噜的声音。
精舍里,大汤皇帝看着窗外的飞雪。
忽然在飞雪里看到了那个年轻人,两人在风雪中对视。
年轻人微笑道:“要离帝京了,特来向陛下辞行。”
隔着风雪,那个年轻人说话的声音不大,按理来说,很难听得到,但这会儿的大汤皇帝也听得很清楚。
但他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站在风雪里的年轻人。
两人就在这里对视着,直到很久之后,年轻人转身而去,大汤皇帝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只是在很久之后,这位大汤皇帝,才往前走了几步,靠在窗边,看着那场风雪,忽然笑了笑。
……
……
逛完了玄洲的年轻读书人带着自己的两个学生,转到进入了灵洲,那位叫做齐雾的年轻道士,倒是说百无聊赖,也跟着走到了这边,不过他倒是信誓旦旦,说了只要他们进入妖洲,就要分别,那地方自己不会再去第二次。
至于为何还要同行,原因也简单,那就是他发现自己才认识的这个年轻读书人,知道的事情真不少,很多见闻都是自己不知道的,这一路走来,说了好些事情,都让他耳目一新。
本来齐雾就打算写一本杂书,记录这七洲许多事情,既然孟寅知道那么多,那就正好跟着听一听了,对写书,有好处。
拐入灵洲之后,几人看到过一拨剑修从几人头顶掠过,南下西洲,这一下子,齐雾就想起一些故事,闲来无事,就说起剑修一脉的那位年轻剑道天才,也就是那位曾经的九圣人之一。
好巧不巧,正好也是东洲人,跟孟寅来自同一个地方。
“时也命也,不过这位年轻大剑仙陨落之后,剑修这一脉,这些年受创颇多,不过这三百年后,西洲那边出了个年轻剑修,实在天才,比起来当年那位年轻大剑仙,也不遑多让。”
齐雾笑着开口,“那个家伙的名字也颇有仙气,柳仙洲,真不是凡人啊。”
孟寅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什么年纪,什么境界,也敢说是罕见天才?”
“三十出头,已经归真上境,不算罕见天才?”
齐雾笑道:“世间剑修,没有什么可以比肩的吧?”
孟寅嗤笑道:“那也能算天才?我有个朋友,二十出头,已经是归真上境了,怎么说?”
齐雾一怔,“果真?”
“何止果真,那可是我过命的兄弟,剑道境界不知道多扎实,这个什么柳仙洲,不值一提。”
孟寅揉了揉脑袋,面不红心不跳,即便是谎话,在他嘴里,也没有半点虚假的意思,他当然不知道周迟如今的境界,不过这会儿周迟还不到三十,一切都有可能。
反正吹出去了,事情后面再说。
然后孟寅随口说了几句周迟的事情,重云山内门大会的事情,不算假话,也足够传奇了。
“孟道友,那可否给我引荐一番,我也想要见见那位不输柳仙洲的剑道大才,真是厉害啊,原以为此人已经是七洲年轻剑修里的第一人,没想到居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实在是了不起。”
齐雾笑着开口,一脸期待。
孟寅则是一边走一边摆手,“那家伙到处溜达,谁知道这会儿在哪儿,不过要是有机会,可以领着你见见就是了。”
齐雾连连点头,“这样的人,能见一面,真的是幸事。”
孟寅呵呵一笑,随口说了几句话,一边朝着前面走去,只是两人这会儿都没注意,在山林里走了许久,已经踏入了一个绝对不能轻易进去的地方。
“糟了。”
忽然,齐雾止住脚步,看着眼前的那条河,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孟寅一脸茫然,“咋了?”
齐雾指着前面的那条河,咽了口口水,“咱们……闯了那位的道场了。”
孟寅还是一脸茫然。
“谁的道场?”
只是他刚说出这句话,不远处就出现了一个年轻道士根本不想看到的人。
一个高大的白衣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对岸,这会儿就在这里安静地看着他们。
她眯了眯眼。
第三百八十章 辛秘
看到高大的白衣女子的那一瞬,孟寅就算是再傻,都能想到对面这个女子的身份了。
齐雾更是双腿颤抖,跟孟寅一路闲聊,让他误入此地,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过他这会儿其实也有些搞不明白,这青天道场真是自己说来就来的吗?这快要临近的时候,没有半点禁制?
反倒是让自己顺畅无比的就直接到了那条传说中的忘川河边?
只是这会儿不管有多少疑虑,误入对方道场,还看到了那位五青天之一,他还能怎么办。
齐雾赶紧躬身行礼,“小道误闯青天道场,冲撞青天,还望青天宽恕。”
他行礼的时候,看着身旁的孟寅不为所动,赶紧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孟寅赶紧行礼,世上传言,五位青天之中,就这位最为神秘,但脾气极差,不知道有多少人误闯忘川,但最后都是葬身此处。
别说他们这个境界,就算几人都是所谓的圣人之境,只怕也没有可能在眼前这个高大的白衣女子手上活下来。
其实别说他们,就是别的青天……误闯此地,也不见得那么容易能全身而退吧?
孟寅其实这会儿心里也发怵,但看着齐雾低头没有效果,他微微赶紧开口,“见过青天,原来青天果真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子,能得见青天,晚辈死而无憾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齐雾一怔,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这家伙能这么开口啊。
不过他很快偷瞄了一眼对面的那位忘川之主,却好似发现对方也没有生气,更无杀机蔓延,这才松了口气。
这会儿再想孟寅的那话,也实在是佩服,这家伙的胆量,果真要比自己大不少,怪不得能见过那么多东西,知道那么多事情。
那位忘川之主没有生出杀机,但也没有说话,还是让齐雾心中打鼓。
只是等他再次抬头的时候,眼前的忘川之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散,似乎从未出现过一样。
这一下子彻底松了口气的齐雾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嘀咕道:“是不是看花了眼?”
但是这会儿不管是不是看花了眼,身在忘川三万里是事实,他赶紧低声道:“孟道友,咱们赶紧离去吧,不管怎么说,误闯圣人道场,那可是大事,要是惹怒了那位,咱们摞起来也不够那位一巴掌的。”
孟寅反而有不一样的看法,“既然见过了那位青天,那位青天却没有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这就说明咱们虽然是误闯,但她也不在意,也是,这堂堂青天,度量都能装得下这片青天,怎么会和咱们一般见识?真是人美心善啊,咱们既然来一趟,不好好看看?我可听说有棵树就在这边,这棵树一落叶,世间就要入秋的。”
他打量着四周,满是好奇,之前从未想过去某位青天道场看看,但这会儿既然来了,那不得好好看看?
齐雾有些犹豫,“孟道友,这样不妥吧?”
这可不是什么随意就能做的事情,实打实的青天道场,在这边胡来?
孟寅嘿嘿一笑,“你怕了?”
齐雾翻了个白眼,能不怕吗?
这里是什么可以随意来去的地方?青天道场这四个字,眼前的这家伙,到底清不清楚?
孟寅笑道:“你要是害怕,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自己去找找那棵树。”
齐雾张了张口,尚未说话,孟寅就自顾自沿着那条忘川河一路而行,跟着那些游鱼,就此去往那传说中的无尽渊那边,据说那棵树就在那边生长。
齐雾站在原地,看着孟寅背影,不得不佩服,这位孟道友,胆气的确足!
……
……
孟寅走在河边,很快来到一处地方,白衣女子在这里等着他。
其实他之所以胆气这么足,还是因为那忘川之主见面之时,就以心声开口,要他来这边相见,要不是这般,孟寅这会儿,只怕是会跑得比齐雾更快。
“见过青天。”
孟寅赶紧行礼,不敢对眼前的这个白衣女子有什么不敬,她往那儿一站,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光是那份天底下独一份的气势,其实就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了。
忘川之主看向眼前这个明显也是从东洲而来的年轻人,也没有兜兜转转,只是开门见山,“你适才说认识一人,比那柳仙洲更要天才,是真的?”
忘川三万里是忘川之主的道场,实际上在忘川三万里附近的一切,也都逃不过这位忘川之主的感知,若是她不想让孟寅一行人,那么孟寅是绝不可能走进来,并看到她的。
听着忘川之主问话,孟寅头皮发麻,但到了这会儿,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那正是晚辈的朋友,不过能不能比得上柳仙洲,倒是不一定,毕竟年纪不同嘛。”
说这话,孟寅也在佩服自己言语里的天衣无缝,瞧瞧,这话也就只有自己能说出来了。
忘川之主对此只是问道:“那人也是东洲人了?”
孟寅点点头。
忘川之主微微抬眼,身为五青天之一,虽说这些年一直不干涉世间之事,但这不意味着她不清楚这些东西。
东洲这些年,因为李沛那弟子,被针对得不行的事情,他也很清楚,尤其是那边的剑修一脉,更是如此。
可三百年后,还是有了一位年轻的剑道天才?
忘川之主看着孟寅,眼神里情绪有些复杂,当年那桩事情之后,他隐约知道一些辛秘。
某人曾发下过大愿,要让东洲再不出一位所谓的大剑仙。
其实除此之外,也没那么简单。
要不然也不会之前白溪被人看出根脚之后,就会惊动一位青天。
但相比较起白溪,东洲出一位剑道天才这件事,才是更难的事情。
因为她还知道一桩事情。
当初,有人曾打碎了东洲一洲的剑道气运。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东洲,已经注定再也出不了什么了不起的大剑仙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忘川之主听着孟寅那些话,才有些好奇。
“那人叫什么名字?”
忘川之主看着孟寅问道。
孟寅思索片刻,其实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忘川之主,但想过之后,心想这位站得如此高,也没必要针对一个年轻人,兴许这还是自己那个好朋友的一桩机缘,于是便张了张口,说出了那两个字。
“周迟。”
第三百八十一章 念念
“周迟……”
忘川之主轻轻念叨了这两个字,看似只是自言自语,但实际孟寅看不到的地方,有寥寥白烟落入忘川河中。
她对人说,这每日的游鱼那么多,无数人来,无数人走,她不过一个人,哪里能看得清楚,实际上,每一条游鱼的前世今生,她只要愿意,都看得清楚。
就比如此刻眼前那条大黑鱼,这家伙生前无恶不作,杀兄淫嫂,曾是一座小国国君,但他的那位父亲,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基业,在他手上,也就不过二世而亡。
略微一动念,就已经看明白那条大黑鱼的前世今生的忘川之主只是微微一指点出,那条本来有可能转世投胎的黑鱼,就此消散在河水之中。
在寻常百姓来说,能否有转世,往往都没有个定论,但实际上还真没有,也不是每一条黑鱼忘川之主都会去探查它的前世今生,如果真是这样,让一个人来决断这些鱼是否转世,那么大概每一条鱼都有不可转世的理由。
在世上为人,很难有那种完美无瑕,找不出任何毛病的人,各有各的问题,那才是真正有血肉的存在。
但世上的事情,好像又很巧合,能决断这些事情的人,却偏偏不是一个人,或许说不是一个寻常人。
忘川之主本无情,即便后来学会些情感,也远远比不上一般的人。
正是因为如此,这条忘川河在她眼前日夜流淌,无数条五颜六色的鱼在她面前游过,她才极少干涉。
不过肯定是有例外。
她曾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日夜不停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条忘川河,只为了看一条鱼。
或许可以说不是看一条鱼,而是看有没有那条鱼。
只是那次看到的结果,让她觉得有些想不明白,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你叫什么名字?”
忘川之主把视线从忘川河上收了回来,那些白烟落入河中,已经化作了一条白鱼,现在姑且就让它再游一游。
孟寅恭敬道:“晚辈孟寅,来自东洲重云山。”
忘川之主听着他的名字,微笑道:“很巧啊,我也姓孟。”
孟寅一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实际上这会儿忘川之主也勾起了回忆,那年某人给她取了一个名,就叫秋,但当她问自己姓什么的时候,那家伙却说,自己本来就不是人,用不着跟人一样有姓,但后来她觉得,自己要当人才好,所以便给自己取了一个姓。
就姓孟。
不过在孟寅之前,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没有什么必要。
孟寅这会儿虽然知道了这位五青天之一的忘川之主姓孟,但知道是一回事,难不成他还敢得寸进尺询问她的名字吗?
孟寅再怎么放浪形骸,其实也不敢这么作为的。
“你好像想要去看那棵树?”
忘川之主看着他,脸上没有笑意,很是淡漠。
孟寅也是个人精,“其实不看也行,能跟神仙姐姐说这些话,已经很值得了。”
他悄然之间,给这位忘川之主换了个称呼。
面对这么个青天,叫前辈肯定不行,毕竟是女子,而且还是这么好看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个称呼,至于叫青天,那其实也有些生疏,神仙姐姐这个称呼就很好了。
孟寅又开始佩服自己了。
“那你领着他们走吧,可以跟他们说,你已经看过那棵树了。”
忘川之主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总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些李沛那家伙的影子,她不厌恶,那个时候的李沛,在她看来,也很有意思,比现在的李沛,要有意思的多。
孟寅挠挠头,“那怎么好,我一般不说谎的。”
只是他说到这里,很快就改口道:“偶尔说一次,也没什么。”
忘川之主随口说道:“下一次,可以带着你那个朋友过来,我也想看看,这所谓当世最了不起的年轻剑修,到底是什么模样。”
孟寅试探问道:“神仙姐姐不讨厌剑修吧?”
毕竟他听着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好像有些不太对。
但很显然忘川之主不打算跟他多废话,直接一挥衣袖,孟寅就直接消失在这里。
之后忘川之主一路跨出,来到河岸,那条白鱼还在河水里游荡着,游游停停,看似漫无目的。
忘川之主盯着那条白鱼看了很久,才伸出手,将其从水里捞了起来,那条白鱼脱离河水之后,也不挣扎,这会儿只是静静躺在忘川之主的掌心,鱼嘴一张一合。
忘川之主微微用力,捏碎这条白鱼,将其重新幻化成周迟两个字。
看着飘荡在自己眼前的两个字,忘川之主微微张口,“解时,周迟,东洲,剑修,可惜了,过去了那么多年,就算是我,现在也看不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她挥手将白雾驱散,然后负手走回无尽渊那边,在那座石台上坐下。
“谁能三百年不眠不休地看着那条河呢?”
忘川之主摇了摇头,“不过,周迟,不会这么迟的吧?”
说到这里,她其实自己都没有底气,她看人本就不准,可偏偏跟他李沛有关的人,都是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或许可以说,只有疯子,才能跟他李沛说到一起去吧?
“那我呢?”
忘川之主低头看着忘川河,轻声询问,“李沛,我不够疯吗?”
忘川之主问出了这个问题,但注定不会有人回答她。
“算了。”
她轻轻摇头,然后缓缓化成一棵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枝繁叶茂。
天地之间,大概没有任何一棵树,能比这棵树更为高大了。
化人之后,她再变成树的光景就少了很多很多了,之所以偶尔会化作一棵参天大树,大概是想要看得远一些。
李沛那家伙,曾经就说过,站得高,看得远。
只是自己已经站得那么高了,看得也足够远了,但实际上想要看到的人,始终还是看不到。
高处寒风不断。
吹得参天大树摇晃不已。
只是却无叶落。
因为她不愿意。
第三百八十二章 北行
一支商队,在寒冬时节顶着大雪出城,十几辆马车里装着的,大多数都是南方的一些瓷器,这些东西烧制极为讲究天气变化,所以只在南方能烧制出来,而在北方,极为难得。
所以这些瓷器运送到北方贩卖,绝对是不愁卖的。
不过盯着这门生意的商贩不少,要是开春才去,那么瓷器价格就要下降不少,为此这支商队才会选择在天寒地冻的大雪时节北行,这样一来,等到了北方,就能赶着开春之前将这些个瓷器贩卖出去,瓷器价格也要高出不少。
虽说大雪天注定难行,加上冰天雪地里,路上风险也大,但为了能多卖出些银钱,这支商队还是选择出行,不过这趟出行,商队倒也是下了大本钱,在帝京名声还算不错的威远镖局投了镖,威远镖局也不含糊,派出了足足二十人,领头的老者,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个内功高手,这位外号铁掌断山的老前辈,是镖局副镖头,据说一双铁掌曾将一块一人高的大石一分为二,在这边江湖上,名声不浅。
除此之外,镖局少东家,林治,也跟着这趟出门,这位威远镖局当家的长子,在北地江湖里,一直都有个玉面剑侠的名声,年纪不大,长得也还行,一手剑术,更是还算不错。
不过这次接下这商队差使,本来用不着少东家亲自押运,之所以让林治主动请缨,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这商队的主事者,是帝京玉瓷行的女子东家,柳玉。
这柳玉在帝京一直有个瓷美人的称号,生得极为美丽,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将她迎娶回去,但却无一得手,这林治也是其中之一,有这么个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不过柳玉也知道这家伙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出京之后,极少和这位威远镖局的少东家单独相处。
这让林治惆怅不已。
这会儿骑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风雪中,林治看了一眼那边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叹了口气,拉了拉缰绳,让坐下的马儿慢了几步,这才来到靠近一辆装载货物的马车那边,在稻草间,有个身穿暗红色衣袍的年轻人,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干草。
看着林治之后,年轻人笑眯眯调侃道:“怎么,少东家又没能跟那位瓷美人说上话?”
眼前的年轻人,其实林治认识的时间也不长,是商队那边的脚夫,只是负责搬运瓷器的,一路北行,一路贩卖瓷器,免不得要上上下下搬动东西,本来跟他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不过之前几次碰壁,一肚子苦水不好对镖局里的其他镖师说,偶然发现跟眼前这家伙还算投缘,说了几次话之后,就成了半个朋友。
“难啊,这瓷美人一直躲着我,搞得我像是什么居心叵测的家伙一样,看到美人,想要带回家去日夜守着,那算什么居心叵测?我又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浪荡子。”
林治叹了口气,摇头如拨浪鼓一样。
年轻人呵呵一笑,笑眯眯开口,“追女子嘛,越是好看的,就越是难追,越是考验耐心,少东家,老老实实做点水磨工夫说不定才有可能。”
林治眼睛闪过一抹光芒,“什么水磨工夫?”
年轻人想了想,说道:“换句话说,就是当块牛皮糖,狗皮膏药,不管对方怎么说,都往上贴。”
林治皱眉道:“如此一来,岂不是辱我一世英名?”
年轻人啧啧道:“要是少东家觉得这样不行,那估摸着就只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一走了。”
林治来了兴趣,“周兄,你快快说我听听?”
年轻人对此,只是摆摆手,朝着林治挑眉,倒是没有马上开口。
林治会意,“周兄,等到了前面城镇,一定请周兄你喝一顿好酒,感激你的点拨之恩,赶紧说说吧?”
年轻人这才笑着开口,“要不然你就得好好练剑了,等闯出大名头来,不必说,她自然会对你高看一眼的。”
林治皱眉,“难不成我现在的玉面剑侠四个字,还不够名头大?”
只是这话刚说出来,不等那个年轻人开口,林治就叹气起来,这名声,在江湖里都尚且还算不上响亮,在那些个山上修士里,就更是对方伸出一只手指,就能捏死的存在,这个道理,他其实明白的,他也不是没想过上山修士,可早些年老爹使了不少银子,终于让一位仙师来看过自己,只是一眼之后,就下了定论,自己不是修行的材料。
直到现在,林治都记得很清楚,那位仙师当时看自己的眼神。
淡漠,不似看人。
这些年,他每每想起那个眼神,就觉得浑身刺挠,只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只是那句老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算是不满,又能如何?难不成还真能冲上去跟那位仙师一战?
那不是找死?
“那看起来少东家就只能在第一条路上继续努力了。”
年轻人呵呵一笑。
林治叹了口气,转而说道:“其实我就不明白了,怎么有些人就是运气好,生下来就能修行,我们这样的人,想要修行,却始终不能有所成。”
年轻人笑道:“那就是命,得认的,别不服气。”
有些事情,不行就是不行,实在是没什么办法。
林治忽然有些生气,看着年轻人问道:“那你这辈子都做个脚夫,也是命,你认不认?”
只是刚说出这句话,林治就觉得自己这话还是说太重了,他虽说是威远镖局的少东家,但实际上人也没有傲气的。
他正要道歉。
年轻人却已经坐起身,笑眯眯道:“认个屁啊?谁说我非得一辈子都做脚夫,我就得做一辈子?我不做了,自己去死总归不能有人拦着我吧?”
林治幽幽道:“那你倒是想得开。”
年轻人盘坐起来,笑道:“天底下的事情,哪里有注定的,就像是有人觉得我该死了,可我不想死,那怎么办呢?”
“大家把本事亮出来看看,赌一赌才是硬道理啊。”
第三百八十三章 江湖水深
商队在一条小溪旁暂歇,伙夫们取水做饭,在冰天雪地里生火,虽说有些麻烦,但也还好。
年轻人帮着那边的伙夫准备食材,林治原本守在那马车不远处,但看那位瓷美人一直没有出来的意思,这才有些无奈的离开。
吃过饭之后,商队还有半个时辰的歇息时间,年轻人正打算去那边马车上打个盹,结果很快便看有个自己不愿意看到的女子来到这边。
正是那位瓷美人,柳玉。
年轻人坐起身,看着来人,没有急着说话。
而柳玉站在这边,先是挥手斥退了周遭的扈从,这才犹豫片刻开口,“你和威远镖局林治,关系不错?”
年轻人摇摇头,笑道:“算是能说得上话,要说关系不错,真说不上。”
“能不能请你带句话给他?”
柳玉倒也直接,只是刚一开口,对面的年轻人就问道:“柳姑娘想好了?要知道这一趟能不能安然无恙,说不定要全靠威远镖局,要是这话说出口,伤了那位少东家的心,之后不说撂挑子不干了,就说对此全然不再上心,那这一路上,只怕都走得没那么有底气了。”
柳玉一怔,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经看出自己的来意,而且还对当下的局势分析得这么清楚。
“那看起来,你也不是什么常人?”
柳玉不去提林治,反倒是好奇起眼前这个来历神秘的年轻人,这个负责搬运货物的脚夫,她之前还真不知道有这号人物,因为商行贩卖货物,除去核心几人之外,其余人,其实都是雇佣的临时短工,只是在雇佣的时候,也是在帝京那边的牙行找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见识,根本不会是一个普通的脚夫该有的。
“柳姑娘放心,既然是能从牙行那边进入这商队,那肯定就没什么问题,说句不客气的,真要有什么心思,眼里也不会看得下这些货物。”
年轻人正是周迟,离开帝京的时候,不想太过张扬,想要掩人耳目,这才借着这个身份离开帝京。
想来这会儿还有不少人,会觉得他这位重云山掌律,还在帝京并未离开。
他这会儿开口,算是有些掏心掏肺,话虽然直白,但并不过分,柳玉这样经历过不少的人,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阁下……”
她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变得有些红。
“柳当家不必多想,在下对柳当家,也没有什么心思,不过是跟着走一趟,作为回报,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周迟见眼前这个姑娘想歪了,赶紧开口。
只是他这么一说,对方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眼眸里就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神色。
似乎是有些恼怒。
“阁下既然这般开诚布公,那就最好不过了,我们这是小本买卖,经不起什么折腾,还望阁下体谅。”
柳玉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就收拾好情绪,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周迟点点头,笑道:“那是自然,大雪天气还要做这份营生,挣得都是辛苦钱,不容易的。”
柳玉看着眼前人,问道:“能告诉我名字吗?阁下这样,倒是会让人有些不安心。”
周迟看着她,想了想,说道:“周迟,迟来的迟。”
在东洲,周迟的名字在山上肯定是不少人知晓的,但眼前的柳玉又上哪儿知道山上的事情去?
不过柳玉心中也有想法,记下名字之后,让人查询帝京里的事情,在她看来,周迟或许是帝京城里的某个大世家的子弟,结交下来,说不定对以后的生意,也有些帮助也说不准,不过有这样的想法,她这会儿也不好马上表露,只是微微点头。
周迟倒是说道:“不过我看林少东家不是那样没有肚量的人,柳姑娘表明心迹之后,问题不大,这种事情,要是早早说清楚,其实比拖着好。”
“柳姑娘要是有这个想法,我可以帮着说一说。”
周迟开口微笑,后者很快就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多谢阁下了。
只是这事情说完,也没有什么继续闲聊的东西了,柳玉想了想,忽然又张了张口,“阁下此行的目的,能透露一二吗?”
周迟对此,只是摇了摇头。
柳玉有些失望,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点头之后,就此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没有再单独碰面,倒是在商队进入某座城镇之后,周迟跟林治喝了一场酒。
喝过酒,趁着林治昏昏沉沉的,周迟跟他说了柳玉的想法,只是刚听到这话的林治,这一下子就酒醒了。
之后他看了周迟几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一直叹气。
叹过气之后,林治说道:“你之前不是说,要做牛皮糖和狗皮膏药么?”
周迟放下酒杯,摇头晃脑,“这要是对方对你有意的时候,可以这么做,但对方既然已经拒绝,再这么干,就不太合适了。”
林治沉默不语,这个道理他也明白,只是一时间想不明白。
周迟也没多说什么。
之后赶路,这位少东家果然神色晦暗,不过倒也没有做出什么事情,几次遇到山匪,倒也是尽心竭力。
之后一行人在一座郡城贩卖瓷器,夜晚下榻的时候,有官员小吏步入此处,跟那位柳姑娘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后者皱起眉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周迟坐在远处,林治想了想,还是起身朝着那边走去,只是刚到那边说了几句话,周迟就听到了些内情。
大概是本地的郡守之子,在他们入城的时候看到了柳玉,起了心思,现在就要使绊子了,作为当地的地头蛇,这些外来商贩,即便是从帝京而来,都会觉得棘手。
对方要求倒也简单,想要他们平平安安离开,那今晚就要柳玉去那郡守之子所在赴宴,但说是赴宴,哪里有那么简单。
柳玉倒是十分坚决,宁愿货物被扣押在这边,也不愿意前往。
至于林治,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被呵斥了一番,他虽然有些武艺,但不是山上人,官府可不会忌惮。
看着这些寻常修士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鸡毛蒜皮小事,不远处的周迟,有些感触。
第三百八十四章 事情很多时候都很简答
大概半炷香时间之后,那边的几个官员和小吏离开,领头的官员似笑非笑地看了这边一眼,林治则是脸色铁青。
柳玉看了这边一眼,转身便返回了客栈的二楼。
林治站在原地看着柳玉离开之后,这才走到周迟这边,一屁股坐下,满脸愤愤不平。
周迟看了他一眼,问道:“最后怎么说的?”
林治怒道:“那帮畜生,把货物押下了,放出话来,要不然让柳姑娘去赴宴,要不然就只能让她空手离开了。”
周迟一言不发。
“这种事情,就算是在帝京都不会有,怎么在这种地方还会发生?”
林治想不明白,重重地捶了一把桌面。
周迟摇头道:“这种事情,其实帝京会少一些,但远离帝京,越远,其实发生的概率就越大,有句老话不说了?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说完这句话,周迟没来由地想起李昭,要不是他做太子撑着,说不定帝京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林治重重叹气,要是在帝京,镖局那边还有些人脉,说不定可以走动走动,但这不是在帝京,他也没法子。
周迟好像看透了这位少东家的想法,笑道:“要是在帝京,柳姑娘商行的关系,不见得比你小,别自作多情。”
“那现在怎么办?”
被看透心中所想的林治看着周迟,问道:“你有没有办法?”
也是着急了,不然怎么向一个脚夫问起这种事情?
周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呢,你怎么想?”
林治摇摇头,“我没有办法,要是有可能,我一人一剑,去那什么郡守府上,一剑横在他脖子上,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外面为非作歹。”
周迟哦了一声,“其实也可以,不过也就是一锤子买卖,这事情过去之后,说不定要给你们镖局扣上一个刺杀朝廷命官的帽子,到时候公文海发,你帝京的关系,能保得住你?”
林治本来刚起的念头,这会儿就一下子又消散开去。
不过周迟话锋一转,“只是别的时候,这个事情做不了,现在却可以,敢不敢跟我走一趟郡守府?”
林治一怔,随即为难道:“周迟,你不是说胡话吧?”
周迟不理会他,只是很快在客栈这边要了一盏灯笼,然后来到门口,看了一眼林治,问道:“一不一起?做成这桩事情,别的不说,极有可能柳姑娘会对你刮目相看,到时候说不定姻缘能成。”
这么一说,林治终于下定决心,跟着周迟走出客栈。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二楼那边,这会儿柳玉正看着门外,看到周迟和林治离开,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这么默默看着。
走在长夜的街道上,林治看着周迟一言不发,其实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跟着周迟一起走着。
“其实为了一个所谓的虚无缥缈的姻缘,就要趟一趟生死不知的浑水,很蠢。”
周迟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林治脸有些烫,本就在打退堂鼓,这会儿听着周迟这话,更是心里没底。
“不过有时候人总是会选择做一些蠢的事情的,所有时候都那么清醒地做所谓对的事情,也很没有意思。”
周迟忽然笑了笑,“不过这种事情,做之前想想自己,想想会不会牵连身后亲人,就行。”
林治听着这话,终于开口,“那你这么一说,我就后悔出来了。”
周迟对此也只是摇摇头,“我说的是下次,不是这次。”
林治一怔,不明其意。
但此刻,两人已经来到了挂着两个灯笼的郡守府前了,周迟看了林治一眼,然后往前走去,林治张了张口,“周兄,不然咱们还是从长计议?”
可周迟却没有理会他,只是伸手敲门,声音不大。
大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隙,有个中年人探出头来,看着眼前两个夜访的年轻人,皱起眉头,一脸轻慢,“你们找谁?”
周迟看了他一眼,说道:“找蓝庆。”
“蓝庆?”
门房先是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可不就是自家郡守大人的名字吗?随即他就被气笑了,这哪来的愣头青,竟然敢直呼郡守大人的名讳?
难道他不知道,这一亩三分地上,可是自家郡守大人说了算吗?
“你……”
只是他话还没说出口,就听着那个提着灯笼的年轻人开口,“赶紧让蓝庆来门口见我,不然他这个郡守也不要做了,我只说一遍。”
门房愣住了,不是因为别的,委实是眼前的年轻人气势真的太足了。
敢在郡守府摆谱,还要郡守大人来门口见他,这种人,不是傻子,就真有背景,但他明摆着不像是傻子啊。
既然能做门房,虽说是趾高气扬,但肯定是有些眼力见的,门房不再犹豫,赶紧说了几句之后,便去请了蓝庆,要是真来了一尊大佛,他可招惹不起。
没要多久,睡眼惺忪的蓝庆就带着怨气从小妾白花花的胸脯上爬了起来,来到门外,他还没说话,就听到那个夜访自己的年轻人说了句话,只一瞬间,他就起了一脑袋的冷汗。
而在不远处的林治则是看得一愣一愣的。
没要多久,周迟提着灯笼转身,招呼着林治离去,而林治看着一脸谄媚的郡守,仍旧是一头雾水。
返回客栈途中,林治还是没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许久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事情解决了?”
周迟点点头,“明天正常赶路就是,耽误不了什么。”
林治这会儿也算是回过神来了,知道周迟八成来历不凡,要不然也不能凭着几句话,就能让那郡守摆出那个样子,只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直到快要临近客栈,他这才鼓起勇气问道:“周兄,你刚刚对那郡守,到底说了些什么?”
周迟想了想,笑道:“真要听?”
林治点点头,“这不知道,可不止今晚睡不着。”
周迟点了点,“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跟他说,你那儿子做了点事情,你不管,我就帮你管管,不过我管的话,就没那么简单,你全家,我都要杀的。”
林治疑惑道:“他信了?”
周迟笑道:“不然他这么害怕做什么呢?”
林治一头雾水,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周迟没跟林治说,刚才那一会,他还是给那位郡守大人露了一手,不然对方哪里能这么听话。
这样一想,周迟觉得修行,挺有意思的。
不,应该说,一直都很有意思。
第三百八十五章 登山风雪中
天亮时分,被扣押的货物早已经物归原主,这让一行人都很是疑惑,不少人悄摸摸在看着柳玉,什么意思,很明显。
但对于这些人的揣测,柳玉并不在意,在这些人里,只怕除去林治之外,只有她很清楚为何这件事峰回路转了。
昨夜她是看清楚周迟跟着林治离开客栈的。
只是外人不知道的事情还有今早那边郡守府其实说过,要买下她大半的瓷器,而且出价,要比市价更高。
只是她还是拒绝了,做生意这种事情,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靠着自己的双手挣到的,没有用过别的什么手段。
要放在昨日,蓝庆自然而然不会放过她,但今日,他对此,也只有一脸赔笑而已。
要让他这样的人低头,从来都简单,比他强就好了。
不管是在官场上有着更大的势力,还是像是周迟那样简单直接,其实都可以,只要让对方明白,自己是他根本招惹不起的存在,就可以。
离开郡城之后,一路继续北行,只是大雪不断,走得缓慢。
之后数日,不过缓行几十里。
直到路遇一岔口,商队要继续北上,周迟却打算在此处和他们分别。
商队暂歇,周迟找到柳玉辞行,后者看着周迟,没有犹豫,便开口致谢,“那日之事,多谢周……公子了。”
她虽然不知道周迟是怎么将事情处理完全的,但既然那一夜之后,所有事情就已经变成了没有发生过,那肯定是周迟的本事,对方既然不说,她也不问,但道谢是应该的。
周迟微笑道:“早就说过了,力所能及的事情,是会帮着做一些的。”
“别的不说,这件事,柳姑娘完全可以放心,事后绝不会有什么人找你们的麻烦。”
周迟做事,从来不是那种愣头青,一切都会处理的刚刚好,这是多年以来行事的风格。
柳玉点头道:“这一点自然相信公子,光是看公子行事,其实就会让人觉得安心的。”
行走江湖,要有的,就是一双能看明白人的眼睛,要是没有这个本事,那就趁早别干这种事情。
周迟看了柳玉一眼,想了想,还是说道:“那夜,林少东家,其实陪着一起去的。”
他就只说到这里,别的事情,周迟也没打算说了,说多了,反而不好。
柳玉对此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是那种连货物不要了都不会低头的女子,更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而选择做些什么的,不过林治那夜出门,到底还是会给她留下一些影响,说不定有些改观。
不过之后的事情怎么发展,都要看缘分。
说了些闲话之后,柳玉最后只是说道:“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周公子,到时候可以一起喝两杯薄酒。”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点头。
跟柳玉告别之后,周迟找到林治,这位威远镖局的少东家,这些日子以来,对于周迟,认知已经不一样了。
这会儿听说周迟要跟他们告别,这家伙倒是不觉得奇怪,“我就说,你这样的人,肯定有大事要做,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的?跟我说说,是不是这边有些什么为祸人间的魔头,要一人一剑斩去?”
他这些日子琢磨出味道来了,周迟既然敢说那一席话,八成就是那种山上修行的修士,说不准还是个剑修!
周迟笑着看向他,“说对了一半。”
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距离那位百鳄山老祖,不远了。
林治眼眸里光彩闪烁,但很快又黯淡下去,“真是羡慕你,我这辈子,大概是做不成这样的事情了。”
周迟说道:“不是一定要做这些事情,才叫不负此生的,太执着,不是什么好事。”
林治看了周迟一眼,“你厉害,你说了算。”
周迟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要转身离去。
林治忽然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嗓音问道:“你是不是那种可以飞剑千里斩人头的剑仙?”
周迟神色怪异,笑骂道:“你见过这么年轻的剑仙啊?!”
“就是一个剑仙都没见过,所以想见一见啊。”
林治一脸恼火,“我感觉我这辈子想要见到真正的剑仙,可能是痴人说梦了。”
对此,周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说。
但这会儿林治依旧不死心,攥着周迟的衣袖,“你就算不是剑仙,也应该是一位剑修吧?”
周迟对此点了点头,“这倒是被你说中了。”
“那让我看看你的飞剑?”林治一脸希冀。
周迟瞥了一眼他,神秘兮兮开口,“我的飞剑,出鞘要见血的。”
林治被吓得后退几步,一脸尴尬。
周迟不说话,只是忽然朝他眨了眨眼睛,只一瞬间,就在他身侧,有一柄飞剑悬停。
雪花落到剑刃上,分为两半。
周迟看了林治一眼,然后连人带剑,一闪而逝。
呆呆立在原地的林治一脸不可置信,喃喃道:“你他娘还真是剑仙啊?!”
……
……
离开商队的周迟,自有算计,其实时间掐的刚刚好,要是再晚一些,让那条老鳄来找到这边,到时候就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他虽然可以自保,但不见得能让这商队一行人都安然无恙。
站在风雪中,周迟看着那支商队远去,这才缓缓转身。
这一路走来,又是不同的感受,这些个大概以后会离着他越来越远的那些寻常百姓,每日在想什么,在奔波什么,寻常修士们,不曾注意过吧?
修行一事,其他修士是越走越高,就逐渐不会去看人间,但对于周迟来说,他的修行不是登天,大概还是行远路。
看遍人间,仍在人间。
这其实跟人间没有太多关系,他只是想起自己老爹,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这芸芸众生里微不足道的一个男子,早就和这人间融为一体,无可分割。
不看人间,便是不看他了?
登高望远,走得太远,去了山巅,下山要时间,去了云端,从流云之上来到人间,便更远。
那这样一来,还不如就从始至终就在人间。
想着这些事情的周迟踏入了渭州府的州府之中,在大雪之中,寻到了一间胭脂铺。
胭脂铺的掌柜是个丰腴女子,这会儿铺子里并无其他客人,看着周迟走入其中之后,立马便笑着迎了上来,“这位公子,可是要替家中家眷买些东西?”
周迟看了她一眼,确信地方没错,就开口道:“海上生暗潮?”
丰腴女子看了周迟一眼,笑着开口,“公子说什么胡话?看起来是喝多了,来来来,后堂正好熬了些醒酒汤,公子进来喝一口吧。”
周迟默不作声,这样回答,那就是对上了。
跟着那丰腴女子来到后堂之后,女子这才看向周迟,不过仍旧是一言不发。
周迟取下玄机上人给出的信物,对方接过来查验一番之后,很快递还给周迟,这才说道:“周仙师,有什么想知道的,便问吧。只是一些此地不知道的东西,要等几日,让我们从别处调来才行。”
周迟开门见山,“百鳄山的白垩,现在到哪里了?”
丰腴女子一怔,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从身后的柜台上取下一个木盒,翻找片刻之后,这才递出来一张纸,说道:“那位就在渭州城外。”
周迟问道:“他是最开始便在此处,还是后来才来到这里的?”
丰腴女子说道:“他离开百鳄山之后,在帝京外逗留了一些时日,之后一路北行,最后在此处停留,已经有一月有余。”
周迟默然无语。
这位百鳄山的老祖宗既然想要杀他,要不然就在帝京城外等着自己,要不然就一路跟随自己,他却选择在这里等着自己,是什么让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周迟嗯了一声之后,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再问道:“只有一人而已?”
那丰腴女子听着这个问题,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其实对于这位百鳄山老祖宗的动向,一直都是他们关注的重点,底下人不知道玄机上人为何对这个百鳄山老祖宗的行踪这么关心,但他们也在这个过程中猜测出了一些事情,那就是这位一直不曾露面的百鳄山老祖宗,这一次下山是为了等某个人。
可看遍东洲,又有谁能值得这位百鳄山老祖宗这么等着呢?
直到今天,终于水落石出。
是周迟。
但这更让他们好奇,周迟虽说实打实的是东洲这些日子声名鹊起的年轻天才,已经踏入归真初境,前途不可限量。
但比起来那位,仍旧不能相提并论。
所以丰腴女子的神色才会显得有些怪异。
“多谢了。”
周迟道谢之后,转身就要离开,但丰腴女子却在这个时候叫住了周迟,“周掌律,那位老鳄,应该是见过些人。”
她这句话只说了一半,然后便闭口不言。
至于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此事尚未被证实,只是她的判断而已。
玄机上人定下过铁律,只有那些完全确定的事情,才能言之凿凿记录在案,没有记录的,其实连说都不能说。
丰腴女子这会儿开口,都已经犯了忌讳了。
虽然这女子没有说清楚,但剩下的话,周迟怎么都能猜得到,此地在北方,渭州早就是宝祠宗的势力范围了。
换句话说,百鳄山和宝祠宗勾搭上,也早就在情理之中。
周迟再次道谢,转身离去。
看到周迟离开之后,暗处这才走出另外一个女子,看向那丰腴女子,说道:“你这话不该说的。”
丰腴女子笑了笑,“知道是坏了规矩,但想着那位是等他的,看起来像是要杀他,只是……有些舍不得。”
“咱们这地方,整天听什么青天云雾的话,可翻来翻去,连个登天都翻不到,这好不容易有了个,我真是觉着他死了,怪可惜的。”
另外一个女子看了一眼远处,早已经看不到周迟背影,也点了点头,“也是,关键是他好像知道那位是来杀他的,他还出城?一点都不怕吗?”
丰腴女子笑道:“兴许是觉得自己先杀了高承录,所以有些自信过头了,觉得这位老祖宗,也不过尔尔?”
“这话你信吗?”
女子笑道:“世上当然有些人是凭着天赋就能走到高处,但我看他不像是没脑子的,真没脑子,上人也不会将那东西给他。”
丰腴女子呵呵一笑,“那你的意思是他能取胜?”
女子摇摇头,“还是太难了,那绝不是一般的归真巅峰,我看,在整个东洲,要是不算登天,那百鳄山老祖宗,应该在前十之中。”
丰腴女子对此只是微微一笑,“才只是前十吗?”
……
……
周迟在渭州城里待了几日,没有四处走动,而是在一处小客栈里写了几张咸雪符,然后挑了一个大雪时节,离开此地。
……
……
渭州城外,有座孤山,名为见雪。
名字由来很简单,渭州每年寒冬时节有雪之时,先落于此山上,然后才有渭州全境见雪。
一身粗布麻衣的白垩在此地等了一月,其实早有些急躁了,他本意是直接在帝京外等着打杀周迟,只是后来有人跟他说,那个地方没有那么容易,最后他才来到此地。
有人跟他说,其实自己身处何地没关系,只要周迟知道他要杀他,就会找到他。
因为那个年轻人也想杀他。
而且一定会是独自一人。
这倒是让他有些疑惑了。
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想杀自己,可以理解,但他不认为对方真敢单独找到自己。
不要命了?
只是跟他说这些话的人,好像从未说错过什么,所以他将信将疑,就在这里等着。
此刻,他忽然睁开眼睛。
心有所感。
然后他站起身,身上的积雪簌簌而落,他看向山下。
大雪之中,隐约可见一人,正在独自登山。
白垩眯了眯眼,感受到了大雪里的一抹剑意,然后呵呵一笑,“真是不知死活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传遍一座见雪山。
而登山的年轻人,不言不语。
只是一山风雪,骤然停滞。
他已经出剑。
起手一剑,名为停雪。
第三百八十六章 好多符
感受着那股汹涌剑意冲山而起,身在山顶的百鳄山老祖宗只是微微眯眼,一身粗布麻衣猎猎作响,拍打风雪。
只是很快,他就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周迟这一剑的威势让他有些意外,而是满山风雪在此刻而停,带着四周的天地元气,在此刻,都骤然而止。
修行到了他这个境界,别的不说,对于天地元气的感知,早就已经要比世上绝大部分的修士更为敏锐了。
他虽然不是剑修,但东洲这边的剑修,白垩不是没见过,那些剑术剑道,他多少也了解一些,修行来修行去,说白了,跟武夫淬炼体魄练拳一回事,不过都是追求一剑递出,将人干脆利落的一剑斩开,变成两半,跟武夫一拳砸出,将对方的脑袋干脆利落的砸开,其实是一个路子。
但眼前这一剑,只一瞬,白垩就明白,这绝对不是东洲那些烂大家的路数,这一剑递出,竟然有些隔绝天地的意味。
他更是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在风雪之中的年轻人是受限于境界不足,要是境界足够高,别的不说,就是个归真巅峰,这一剑递出,绝对能让他占据先手,在这一战里,占据极大优势。
很可惜。
对方不过是个归真初境。
不过这样一来,高承录会死在这个年轻人手上,其实就不足为奇了。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觉得这个年轻剑修,该死。
这样的人不死,后患无穷。
想到这一点,白垩猛然睁眼,然后大步踏出,带起一阵罡风,朝着山下大踏步冲去。
对方起了第二剑,正在蓄势的时候,等他来到山顶,正是势头最强的时候,要是换做旁人,白垩不介意等着对方气势攀升到最强的时候才出手,反正在他看来,对方的境界也就如此,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但这会儿,他却不打算给周迟机会了。
一瞬之后,山中风雪大乱,刚刚停滞的风雪,再次摆动起来,而且还因为白垩的气机卷动,开始变得呼啸不停。
风雪中,有一柄飞剑骤然而起,刺破风雪而来,带起无尽剑意,汹涌澎湃。
白垩丝毫不犹豫,重重一拳砸出,直面剑尖。
飞剑和白垩的拳头相撞,天地之间忽然寂静一片,无声。
但片刻之后,仿佛在山中,有人重重擂鼓,鼓声之响,惊动四方。
随着这道巨大的响声传出,漫天风雪在此刻被一道恐怖的气机击中,无数的风雪,在此时此刻,都骤然变成了齑粉,然后朝着四周激射而去,撞在周遭的树木之上。
轰然作响。
一瞬间,无数的树木在此刻都倒塌下来。
白垩更是在一瞬间感受到了拳头上的刺疼,他微微蹙眉,刚低头看了一眼,便被那柄飞剑逼退数步,最后他一只脚的脚后跟抵住石阶,止住身形。
但同样也有些意外。
他那一拳虽然没有倾尽全力,但七八分力气肯定是有了,可这一拳砸出去,竟然也能被一个年轻人逼退数步?
他微微眯眼,一抹怒意在那猩红眸子里绽放,只是此刻更让他无法接受的,大概还是他尚未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只有一柄悬停在自己身前的飞剑?
白垩冷笑一声,“装神弄鬼!”
随着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他骤然握拳,再次砸出一拳,一瞬间,便再次砸向眼前这柄飞剑的剑尖。
本来按着他的预想,自己这一拳砸出,那柄飞剑只怕会在此刻骤然崩碎,但事实上当自己这一拳砸出来的当下,那柄飞剑虽然瞬间被他砸飞出去,但也只是发出一声轻响,而远远不到崩碎的地步。
这让白垩有些意外,在他看来,那个藏头露尾年轻剑修,年纪尚浅,就算是从修行开始就不断日夜祭炼飞剑,这才哪到哪?
可在自己的一拳之下,居然还能完好无损?
白垩微不可查的再皱眉。
只是跟对方交手片刻,就已经让他意外多次了,他对那个年轻人的杀心,已经是越来越浓郁了。
只是不等他找寻周迟的踪迹,下一刻,那个年轻人已经从风雪里撞了出来,他握住那柄飞剑,一剑递出。
剑光在风雪里穿行而过,斩开一条道路,然后卷起无尽风雪,劈头盖脸地朝着白垩扑来。
这位或许是东洲最了不起的武夫,对此不躲不避,一拳砸出,磅礴的拳罡呼啸而出,撞向那一剑。
顷刻之间,白垩的身形一动,来到周迟身前,狞笑一声,“终于肯露面了?不是早就想着要单枪匹马打杀老夫扬名东洲吗?”
周迟充耳不闻,只是手中剑横撩,身前一线,剑光璀璨。
白垩的粗布麻衣在这里振动起来,锋芒剑意此刻环绕四周,但白垩对此只是一巴掌拍向那一线剑光,似乎下一刻,他就要将那片剑光骤然拍碎。
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错了,因为当自己的手掌接触到那一线剑光的时候,自己的掌心,居然出现了一道红线。
那条剑光没有割破他的手掌,但却在他的手掌上留下了痕迹。
他淬炼多年的体魄,按理来说,早就应该是坚不可摧,这样的局面,不应该会有的。
可还是发生了。
白垩的杀意再涨,眼前的年轻人,已经给过他太多意外了。
不过周迟对于白垩的想法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掌心,已经有一张咸雪符飘荡而出,轰然碎裂。
璀璨的剑光在两人之间,骤然而起,突如其来,猝不及防。
白垩直接了当的被这条璀璨剑光轰飞出去,撞入积雪之中,但剑光不停奔袭,还在不断撞入其中。
四周满是肃杀之意。
只是当白垩从那些剑光里挣脱出来之后,便又看到了自己身前不远处,那个年轻人站在原地,微笑看着他。
白垩一怔。
然后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有无数张雪白符箓飘荡。
每一张符箓,都剑气四溢。
下一刻,所有的符箓都轰然一声,撞出无数条的剑光,彻底将他淹没。
而在远处的周迟,就仿佛只是个旁观者一般。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东洲共观之
一道流光,在风雪里坠入万宝山中。
暗司司主接过之后,立马去找了副宗主石吏。
“开始了。”
暗司司主言简意赅,只说了三个字。
石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即问道:“虽说不管如何,他都要死,但我还是想要问问,你觉得那条老鳄,有这个能力吗?”
暗司司主听着这话,“境界相差太大,应该很有把握,除非那条老鳄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我们设来杀他和那年轻人的局。”
石吏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又觉得,那个年轻人,其实没有那么简单,毕竟是当初那个境界都能逃出生天的存在啊。”
当初祁山覆灭,也就只有周迟逃出生天,但实际上他面对的局面,甚至要比祁山每一个修士还要困难。
而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那要不要再加一层保险?”
暗司司主想了想,说道:“再派一位归真出去?”
他能坐在暗司司主这个位子这么多年,绝不是蠢人,也不会有那么固执,有些事情,既然不放心,那就做到放心为止。
“我也想,但没法子了。”
石吏看着暗司司主,“这件事瞒着宗主在做,要是调动太多,事情定然会暴露,即便事情做成了,最后把柄在宗主那边,你跟我,这辈子,很难说。”
在宝祠宗内,上下修士都知道奖罚分明是宝祠宗的一贯作风,但只有他们这样的上层人物才清楚,很多事情,这些规矩是管那些下面的修士的,对于他们来说,这规矩并不适用。
“那只好就这么看着了。”
暗司司主微微开口,即便跟这位副宗主属于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但是即便共乘一船,他们各自都要先护住自身。
各有心思而已。
石吏看了暗司司主一眼,微微一笑,“那就祝愿咱们不会被那么个年轻人给搞得那么狼狈吧。”
……
……
潮头山中。
已经回到山中的玄机上人看着海面,潮水已来,扑向海岸,惊起无数浪花。
在他身前,有许多人此刻都在走动,天边不断有流光落到潮头山中,被这些人抓到手中,看过之后,就将其记录下来,收纳归档。
云书道人在四周穿行,时不时翻阅一些档案,等看得差不多了,这才来到窗边,躬身道:“师父,都传出去了。”
玄机上人点了点头,笑道:“那现在应该是东洲共瞩目了?”
云书道人点点头,“高承录死于他手,作为他的师父,那条老鳄出山报仇,在情理之中,不会有人多想,但他非要将这件事传遍东洲,那即便做了些什么,事后也能被人抽丝破茧,瞒不住的。”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周迟要将此事让整个东洲都知晓,那就一定要光明正大的一对一胜过那条老鳄,要不然即便杀了老鳄,只要过程没有那么光明正大,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你很担心他是太过自大,这样做,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玄机上人微笑道:“那想起来,整个东洲,如今都是我们这样的想法。他能不知道吗?”
云书道人点点头,“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他只是个归真初境,要和一位归真巅峰生死一战,真能取胜不成?”
不怪他好奇,实在是在他的认知里,整个东洲,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人。
如果周迟能做到,那就是头一份。
“不是的。”
玄机上人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弟子,笑道:“你知道的事情太少,为师倒是可以给你讲个故事。”
“请师父赐教。”
说到这里,玄机上人来到一边坐下,云书道人躬身站在一边,洗耳恭听。
“名字就不说了,你只需要知晓,东洲曾经有这么一个剑道天才,只论剑道天赋,要比现在这位,都要高。”
这开口的一句话,就已经说得云书道人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周迟这样的存在,早就已经不是一般的天才可以相提并论的,只说剑修中,更是从未有过,这怎么在自家师父口中,这还有一个剑修,比现在的周迟,还要不可理喻?
“当时东洲比现在要繁盛许多啊,现在找个登天都难,那会儿登天,多少会有一些的。”
“那会儿的剑修也远比现在要多,天才也有些的,不过那些个天才,到底是一个都没法子跟他比啊。”
“说得有些远了。”
“把话说回来吧,当初东洲有一对道侣,名声很差,是一对邪道高手,但境界都不低,归真上境,两人联手,更是一般的归真巅峰都敌不过,这两人仗着形影不离,一般人都真是不敢招惹,直到遇到了那个从西洲而返的家伙。”
玄机上人笑道:“一人一剑,归真初境杀两位归真上境,没费多少劲。”
“那一战之后,他在东洲就算是声名鹊起了。”
云书道人感慨道:“那还真是了不起。”
“这也能算了不起?”
玄机上人讥笑一声,“要就是这样而已,那还能算得上了不起?”
“要知道,那对夫妇其实身后还有一位师父,听闻弟子身死,自然含怒,也出手了,要打杀这个年轻人。”
玄机上人笑道:“你可以猜猜,那人是什么境界,最后结局是什么。”
云书道人想了想,试探道:“应该是归真巅峰,然后那位年轻人以归真初境,惨胜?”
“惨胜对了。”
玄机上人摇摇头,“境界却是错了,那可不是什么归真巅峰,而是实打实的登天初境,被那年轻人硬生生用剑斩了。”
听到这里,云书道人说不出话来了,归真初境,杀一位登天初境,这谁能相信?
玄机上人笑道:“所以我才说,即便是他取胜,跟那位比,也不过尔尔,见过了那么高的高山,即便再看别的,有些惊艳,也不过如此了。”
云书道人轻声问道:“师父见过那人?”
玄机上人看了云书道人一眼,笑了笑,到底是说了一句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话,“如果遥遥远见,也算的话,那就算是见过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帝京雪
帝京。
这些日子帝京的雪没断过,无非大雪小雪的区别而已。
朝天观那边,退回来的大汤皇帝已经穿上了厚棉袄,还有火炉摆进了精舍里。
高锦坐在火炉边,轻轻地拨弄着里面的木炭,然后时不时看一眼眼前的棋局。
弈棋他本来也不会,是后来学的,在皇帝陛下身边当差,很多东西,不管自己喜不喜欢,只管主子乐不乐意。
不过这东西太吃天赋,高锦虽然学了,但不过是个皮毛,直到现在,他都是被大汤皇帝说成臭棋篓子一类的存在。
这会儿又要分心去看火,棋盘上的局势就十分明显了,节节败退,朝不保夕,大概说的就是这位高内监了。
不过好在那位大汤皇帝不是那种喜怒无常的暴君,即便是,高锦也会是那个例外,这会儿即便看着高锦昏招频出,大汤皇帝也是在耐着性子,步步为营的一点一点蚕食高锦的那些白子。
虽说早就已经无力回天,但看自家陛下那么兴致勃勃,高锦也没有做那投子认输的扫兴举动,也只是老老实实的一枚棋子一枚棋子地落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眼看着棋盘上的白子已经惨不忍睹,高锦这才开口道:“陛下,奴婢认输了。”
大汤皇帝却摇摇头,“不要认输。”
高锦一怔,随即道:“这都到这地步了,明摆着没机会了,陛下还不许奴婢认输?”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棋盘上,从如今的局势来看,的确是没了任何的回寰余地,这才松开了手中的黑子,笑道:“认输这种事情,其实也很难,有些人明摆着已经满盘皆输,却不愿意低头,这样的人,到底是该佩服,还是该说他蠢?”
“有的人,看明白局势之后,便果断该认输便认输,那么这样的人,又总是被人说成没有骨头,人言可畏,做成什么样都会有人说,真还是挺无趣的。”
丢出棋子之后,大汤皇帝干脆放弃了盘坐的姿势,变得更随意一些地坐在地上,问道:“李昭这些日子做成什么样了?”
大汤皇帝随口一问,之前离开西苑,短暂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些日子,再次退下来之后,自己多年的那些效忠之臣,就要一个个被从原本的位子上赶下来了,作为输家,大汤皇帝也只能看着,仅此而已。
但他好像也不在意,好像并不害怕之后等到朝堂彻底稳定之后,他这个在观里的老道士莫名其妙暴毙其中。
实际上这样的故事,在史书上写过不止一次,大家都司空见惯了,就算是真发生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有人会那么在意。
况且依着他以前的名声来看,发生这样的事情,说不定天下百姓都还要松一口气。
“大概也差不多了,前些日子吏部的赵侍郎想要入宫面见陛下,不过却被拦在了宫外,第二日就因为早年前的一桩错事丢了官帽,之后便送出帝京去了,据说妻儿老小离京的时候,都哭得十分伤心。”
高锦拨弄着炭火,轻声开口。
大汤皇帝笑了笑,“别不知足了,这也就是遇到李昭了,要是换个人,走出帝京?那是不太可能的,好一点,就在大狱里待着,坏一些,推出菜市口砍头了。”
“朕也没想过,为什么朕这个性子,生了个儿子,居然这么优柔寡断,他小时候性子就软,经常躲着哭鼻子,以为朕不知道?”
大汤皇帝平淡道:“都说天底下的老子喜欢的都是像自己的儿子,可生出一个全然不像自己的儿子,也是很难的事情。”
高锦小声说道:“其实我觉得太子殿下骨子里还是很像殿下的,不过做事手段不同而已。”
大汤皇帝对此并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朕这个傻儿子啊,要不是运气好,结交了个好朋友,真能是朕的对手吗?朕不过吹口气,他就要死了。”
高锦说道:“但有时候,能结交朋友,也算是一种本事,是吧,陛下?”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最信任的奴婢,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这话,只有你敢说。”
高锦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其实奴婢能说些心里话,都是因为陛下您胸怀广阔,要不然奴婢也不敢这么胡乱开口的。”
大汤皇帝笑着道:“朕本来就听不到人说心里话了,要是你也不说,朕在这个世上,真是要成孤家寡人了,山上的那些修士总说忘尘修行,修行无非是登天举动,要道心清明,才好一往无前,但朕觉得,都是扯淡,人生在世,若无执念,若无牵挂,那是无根浮萍,风吹而走,不知落于何地,那能求得大道?可笑至极。”
他在朝天观里修行多年,只是高锦有时候也会恍惚,这位皇帝陛下,修行两字,到底修行的是什么。
不过这个问题,他从来不敢问,因为很清楚,就算是问了,也绝不会得到答案。
有些事情,自己的而已。
“有些事情,既然系于外人身上,那么胜负就不在自己身上了,朕从来不敢这么做,朕的儿子却敢,还是让朕有些意外。”
大汤皇帝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怪异的情绪,“倘若那人死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高锦听着这话,拨弄炭火的手都微微颤动了片刻。
只是不等他说话,大汤皇帝却已经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窗边,“谁都年轻过,但朕最轻狂的时候,都好像没他轻狂啊。”
……
……
太子府那边,大雪之中,有一把油纸伞,悄然离开这座府邸。
伞下男人,身材算是高大,神态却十分温和,撑伞走在雪中,这位被人调侃成性子如同棉花一样的一山之主,吐出一口浊气,一身的气势,随着行走之间,逐渐到了鼎盛。
东洲十人,有人曾把西颢算入其中,但却没有太多人在意过他。
但实际上,一座重云山,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宗主。
第三百八十九章 雪中厮杀
见雪山上,风雪大作。
风雪之中,更有无数剑光在这里绽放,每一抹的剑光出现之后,归处都只有一个地方。
那就是那个粗布麻衣的老人。
健壮老人早就被无尽剑光淹没,连带着原本站定的那个地方,也多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而那个年轻人此刻就站在那个深不见的的坑洞旁,低头看着,他的那双乌黑的眼眸里仿佛蕴含着万千剑意,此刻隐而未发,但谁都相信,或许下一刻,那些剑意就要从他的眼眸里喷涌而出,涌向那个坑洞里。
片刻后,那些剑意并未迸发出来,但那个年轻人一跃跳了下去。
天地之间,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雪依旧,飘飘而落,就像是起程的客船,不管有没有旅人上船下船,但客船只会驶向终点。
一片雪花落到地面上,忽然地面跟着震动起来。
随着剧烈的震动,无数雪花在这里变成了齑粉,然后震动而起,朝着天空涌去。
天地之间,很快便变成了雾蒙蒙的一片,那些细微到了极致的雪尘漂浮在半空中,将这座见雪山完全笼罩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地面不断震动,一处雪地里,轰然一声,周迟从里面撞了出来,他看着有些狼狈,嘴角有些鲜血,发髻也有些松动。
紧接着,有个浑身赤裸的老人也跟着撞了出来,两人先是相撞,然后老人握拳,砸向周迟心口,周迟微微侧身,躲过要害,但还是被一拳砸中,身形微微一颤,但他同时也是捏了一个剑指,在老人的手臂上划过。
周迟的修行,跟世上其他剑修来比较,的确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他不仅淬炼体魄,更是炼化剑气,每一座剑气窍穴的剑气炼化,便越发纯粹,此刻他调用其中一出剑气窍穴的剑气掠出,这一指抹过,就宛如真正出了一剑一样。
但这一剑抹过白垩的手臂,仍旧没能建功,而是绽放出一串火星,险些点燃了周遭的风雪。
因为此刻的白垩手臂并不光滑,而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多出了无数的雪白鳞片,那些鳞片遍布他的全身,就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甲胄。
生有一双猩红双眼的白垩,之所以能在周迟刚刚的无数咸雪符下活下来,就纯粹要靠他这一身鳞片。
要是没有这鳞片,只怕即便他是归真巅峰的恐怖大修士,在此时此刻,也早已经葬身于那万剑之下了。
“真是了不起,心机如此深沉,为了这一战,准备如此周全?”
白垩一挥臂,重重砸向周迟的脑袋,但周迟早有防备,双手护住脑袋,但依旧被这一臂打飞出数丈。
只是他的身形尚未站稳,白垩一鞭腿再次踢向他的小腹。
周迟双手下压,然后握住了风雪里追来的飞剑,然后对着白垩一剑斩出,这才将白垩逼退数丈。
喘了口粗气的周迟仰起头,“我也没想到,你一点准备都没有。”
之前的咸雪符呼啸,无数剑光璀璨,其实本来没有应该那么顺利,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白垩面前,施展得那么顺利。
但现在一想,那其实原因也很简单,肯定是这位百鳄山的老祖宗觉得自己的境界实在是太高,所以对归真初境的周迟没有任何的在意,在他看来,不管周迟用什么手段,最后的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死在他手上。
所以在猝不及防之下,遭受了那无数的咸雪符。
但现在的局面,让白垩觉得,周迟的确不过尔尔,这个年轻人,他承认,是个年轻天才,以后自然是大患,但现在也仅此而已了。
如此谋划,都没能将他打杀,那还能有什么本事?
“对付你,老夫实在是想不到,还需要什么准备。”
白垩微微一笑,然后身形在原地骤然消散,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来到周迟身前,须臾之间,就是重重一拳砸向周迟的心口,只是还不等周迟反应过来,他忽然又变幻轨迹,拳头朝着周迟的脑袋而去。
修士不过是会修行的人,本质上其实和寻常百姓没有区别,只要打碎他的头颅,那就算是死了大半了。
只是面对着这来势汹汹的一拳,周迟只是歪了歪脑袋,掌中的飞剑一挑,一抹剑光在两人之间绽放,而后瞬间撞了出去。
不过下一刻,白垩探出手臂,抓住那抹剑光,用力一捏,只听得一阵镜碎之声,那片剑光就此粉碎。
“就这点本事?”
白垩笑眯眯说道:“就这点本事,你也敢杀老夫的弟子?”
话音未落,他那一拳已经砸中了周迟额头。
轰然一声巨响,周迟身躯朝着身后飘荡而去,如同断线风筝,止不住。
“我都能杀高承录,那高承录,又算什么废物?”
在不远处嘴角有一抹鲜血的周迟笑着看了一眼白垩,有些挑衅地看着这位百鳄山的老祖宗。
“真是找死啊。”
白垩深吸一口气,身形再次一闪而逝,只是这一次,刚往前掠过数尺,他忽然便止住了身形,因为在此地,不知道何时,竟然被埋下了数张符箓,而又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这些符箓又骤然催发了。
无数条剑光从雪地里钻出来,撞向白垩。
白垩挑起眉头,一脸怒意,先是伸手捏碎数条剑光,然后他整个人身后,骤然出现一条雪白大鳄。
跟高承录如出一辙。
但仔细看来,实际上区别还是很大。
双眸猩红的雪白大鳄,此刻不断扑向那些剑光,在那鳄爪之下,无数剑光一碰到就破碎,根本不能相持。
“如果你是想借着这些符箓就杀了老夫,那就真是太可笑了。”
白垩看着眼前的年轻剑修,“老夫修行这么多年,难不成还会死于你这些符纸?”
周迟提着飞剑,微笑道:“杀你,这些符纸就够了,都用不着我出手,你也配?”
“好好好!”
白垩大怒,这些年他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想过有人竟敢这么对他说话?
“你放心,小崽子,老夫不会给你留全尸的!”
第三百九十章 出剑
说到底,狠话放完,最后该要分出生死胜负的,还要依仗各自的境界。
修行修行,平日不刻苦,到了这等地步,真要死了,就怪不得谁了。
周迟这一次不等白垩有所反应,先行一步,身形飘摇不停,在风雪之中,就这么急掠而来。
周迟捏着剑指,在自己唇间抹过,沾染一抹鲜血之后,微微屈指一弹,那一抹鲜血凝结,朝着前方的白垩射去,在这个过程之中,逐渐拉长,最后宛如一剑,在风雪里穿行不停。
白垩重重一拳击出,在风雪里砸出巨大声响,宛如炸雷。
那一剑顷刻间而碎,但碎裂的鲜血四散,在风雪中,拖拽出一条又一条长线。
白垩一鼓作气,破碎这一剑之后,探爪抓住周迟的手臂,另外一只手迅速搭了上去,双手一拧,他先是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扯碎周迟的衣袖,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法袍。
其实法袍一物,七洲之地,也不是都常见的,像是东洲这边,就极少有修士祭炼此物,实在是因为一件法袍想要淬炼出门道,往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财力,许多修士觉得,这是得不偿失。
实际上对于法袍,各类修士需求不同,就像是那些个武夫,极少有淬炼法袍在身的,他们本身的体魄就已经是世上一等一的屏障,用不着再祭炼法袍,至于其他修士,一部分修士因为体魄羸弱,所以会选择淬炼法袍,加强自身,不过有一部分武夫曾放言说最喜欢的对面的修士身穿法袍,这样一来,连人带衣服给人打个粉碎,也算是有件裹尸布了。
眼见无法抓破周迟的衣袖,白垩直接抓住周迟的手臂一扔,周迟顿时便重心失衡,被这位百鳄山的老祖宗,直接了当的丢了出去,撞碎数棵碗口粗的大树,这才重重跌落在雪堆里。
只是不等白垩有所动作,周迟却已经从那雪堆里挣扎而起,借着一棵大树,重重一脚踩中之后,这才如同飞剑一般射向对面的白垩。
白垩佁然不动,只是看着那年轻人掠来,有些好奇,倘若对方只是凭着一件法袍,其实这会儿,怎么说都没办法这么快起身才是,可既然对方这么迅速,很显然在他的法袍之下,那身躯也绝不会和一般修士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白垩还觉得有些意外,眼前这个年轻人能杀高承录,到底有些道理的。
不过眨眼间,周迟已经来到了这边,白垩瞅准时机,一拳砸在周迟的额头上。
周迟脑袋向后仰去,整个人再次失衡,就在白垩要趁机一拳砸向周迟的心口的时候,一抹剑光骤然出现。
白垩被逼得后退数步,站定之后,一身雪白鳞片,开始弥漫散开淡淡的血腥气。
他周遭血雾弥漫。
下一刻,那些血雾就忽然好似被一场大风吹拂,朝着前面涌去,铺天盖地,甚至在一瞬间,就好像将风雪都完全覆盖了一般。
那些猩红血气,一边前掠,一边裹起那些风雪,将周迟完全掩盖,而且那里面蕴含着的无尽杀机,在顷刻间便释放出来,如同千万柄利刃,直刺周迟。
也该让这个年轻人也尝尝这等滋味了。
只是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下一瞬,几条雪白的剑光就从那些猩红里钻了出来,然后开始四处游走,不断和那些猩红血气厮杀。
一瞬间,这里剑气大作,连绵不绝。
没多时,轰然一声,风雪四散,周迟现出真容。
也就是这一瞬,白垩已经扑杀而来,重重一拳砸中周迟的心口,这一拳,气机滚动,杀机不绝,宛如春雷阵阵响。
万物在此刻却不是复苏之意,而是一片寂灭之意。
“小崽子的剑术有些意思,但也就是如此了,要是让你再修行些年生,或许会是个大麻烦,但现在,你没这个机会了!”
白垩狞笑一声,在自己的那一拳下,他很确信,肯定会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死也要打成重伤。
但下一刻,在风雪那头,他就听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回应,“老匹夫,你一个在妖洲那边混不下去的家伙,苟居东洲,也敢口出狂言?”
只听得这一句话,白垩便大怒,不是因为对方到了这会儿还能说话,而是周迟所说的,便是真相。
他一个妖修,为何要离开妖洲来到东洲,其实正如周迟所说,是在妖洲那边招惹了了不得的存在,亲友同族都被对方所杀,他不得不横渡妖洲,来到东洲避难,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几乎在东洲名声不显,也是因为害怕名声太大,招来了妖洲的存在。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小心翼翼,到如今也没发现妖洲来人,白垩其实也渐渐忘了那段日子,直到现在的周迟开口,才让他再次想起那屈辱的故事。
有些东西,是不能被提及的,从老话来说,这叫逆鳞。
动了大怒的白垩不再犹豫,大踏步往前一掠而过,穿过风雪来到周迟身前,然后抬拳,重重砸出。
轰然一声。
无数的猩红鲜血朝着他的手臂涌来,然后化作拳罡炸开,这一拳,含怒而出,四周的风雪都在此刻哀怨起来,呼呼风声,宛如在为周迟哭泣。
周迟好似有些反应太慢,才回过神来,那一拳已经到了眼前。
轰然一声,他的身躯被拳罡淹没,然后他的整张脸都开始扭曲起来,只是那双眸子,显得有些无神。
看着这一幕的白垩脸色微变,他是生气了,但不是傻,只一眼,他就能看出来对面的周迟不对。
但那个周迟不对,真正的周迟在什么地方去了?
就在白垩失神的当口,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在找我吗?”
白垩蓦然转身,然后便看到了一柄飞剑朝着自己掠来。
他下意识想要躲开,但却发现已经太晚了。
那柄飞剑太快,目的太明确,只一瞬,就已经洞穿了自己的肩膀。
鲜血直流!
第三百九十一章 大放光明
在周迟的飞剑悬草洞穿白垩肩膀的当口,其实那边白垩,也并没有就这么坐以待毙,而是在那些鳞片纷飞之时,重重砸出一拳。
这就是一位修行多年的“老前辈”和寻常人不同的地方,寻常修士在这个时刻,挨了一剑,道心必然生乱,则会越来越接近败亡,但白垩虽然同样大怒,但下意识里,还是一拳砸出,绝没有说要白挨这一剑的道理。
周迟被一拳砸中,身形摇晃,却没有立即倒飞出去,反倒是伸手抓住悬草剑柄,硬生生握剑下掠。
飞剑已经刺入白垩的身躯,这本就是白垩想不到的局面,但他没有想到,那柄飞剑洞穿自己的肩膀还不够,那个年轻人居然还想要顺势斩开自己的身躯?
白垩心中冷笑,数道气机从玉府里涌出,在那飞剑剑锋之前,构建出一座屏障。
果不其然,在这道屏障构建成功之后,悬草就像是卡在白垩的身躯里一样,再也动弹不得。
周迟对此却丝毫没有犹豫,在顷刻间便松开了不知道有多少剑修视若性命的飞剑,转而欺身而进,一拳砸在白垩的额头上。
这一拳虽说威势不大,但其实有些荒诞,谁都知道白垩才是一个顶尖武夫,而周迟只是个剑修。
剑修对战武夫,出拳的是剑修,说出去,会有人相信?
白垩的额头虽然没有鳞片覆盖,但不意味着这里就是他的软弱之处,面对周迟这一拳,他只是冷笑一声,“真有意思,想要用拳头打死老夫?”
“打不死,但能出出气。”
周迟一拳未建功,也不着急,只是剑气弥漫而出,然后硬生生从风雪里拖拽出来一柄飞雪凝结的雪白长剑。
然后一剑递出,地面瞬间被那一剑撕开一条口子,在这一剑之前,风雪分开,朝着两边而去,而正处于这一剑之前的白垩讥笑一声,不退反进,一步踏出,一身雪白鳞片里迸出的血雾笼罩于前,要硬抗周迟这看似随意的一剑。
他早已经怒不可遏,到这个时候,他只想尽快地打杀眼前的年轻人,拖久了,夜长梦多。
只是等到他破开这一剑的时候,等着他的,就只有数张雪白符箓,再次轰然而开。
白垩真是想不明白,这个年轻人就算是财大气粗,有那么多的咸雪符,可他又哪里来的这么些剑气,能不断地催动这些个剑气符箓?
漫说他只是个归真初境,就算是个归真巅峰,这会儿剑气都要消耗一空了吧?
开战一来,不得不说周迟还真是不断让白垩意外,这种意外,是他在其余的东洲剑修身上,怎么都没法子见到的。
被无数剑气袭来,早已经见怪不怪的白垩调动气机相抗,只是他这股气机一散,那柄至今还插在他身躯里的飞剑悬草,在这会儿瞅准机会,就这么一掠而起,带着一道鲜血离开他的身躯。
只是目送飞剑离去的白垩虽然眼中满是怒意,却也没有去试图阻拦,到了这会儿他其实早就有些感觉了,这一战,双方可以说是从一开始,就在对面的年轻剑修算计中,他步步为营,一步一个脚印,把这些个事情,都纳入自己的算计里。
这样的算计,其实在修士里都在少数,尤其是双方境界相差过大的时候,那些个算计就算是想得再好,其实都很难真正的施展出来。
修士的生死一战,在很多时候,还是要靠境界的高低。
不过此刻,面对“仅仅”是归真初境的周迟,白垩不得不说自己吃瘪太多了些,而继续这么下去,他也不知道后果是什么,所以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就还是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算计中挣脱出来。
白垩感受了一番周遭的剑气,在东南方向明显剑气更弱,但他却没有往那边而去,而是一步踏出,来到西方,在剑气最盛之处出拳。
巨大的拳罡在这里骤然绽放,在风雪里和那片剑光相撞,一座山头在顷刻间,都摇晃起来。
果不其然,这一拳下去,那片剑气瞬间便开始破碎,之前的壮阔局面,在这会儿,轰然崩塌。
白垩嘴角勾起,这个年轻人的算计,还是一般。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明显感觉到,那些个碎裂散去的剑气,在顷刻间合拢,在风雪里凝结为一柄巨大的雪剑,然后朝着他而来。
天地剑意为之一凛。
白垩皱着眉头,他不理解,为什么从开始到现在,只要那个年轻人发动攻势,他的剑便一波跟着一波,剑气肆掠,好像是一点空隙都不留下,他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剑气?
只是再不理解,此刻那一剑已经来了。
白垩盯着远处的那柄剑,伸手从自己的伤口处扯下几枚雪白鳞片,丢入空中,那几片沾染鲜血的雪白鳞片骤然而去,带着恐怖的气机撞向那柄雪剑。
而与此同时,白垩则是在找寻周迟的踪迹,四周都是风雪,看不见人,但他很清楚,周迟肯定会藏在某个最让他想不到的地方。
想到此处,他干脆又扯下一片雪白鳞片,随意丢出,那鳞片像是一片雪白的树叶,开始在风雪里游走。
下一刻,白垩微微一笑,“找到你了!”
然后他身影没入风雪里,再出现的时候,便已经看到了那个年轻人。
一身暗红色长袍,手提飞剑的年轻人站在风雪里,此刻也看着他。
“觉得能杀我了啊?”
周迟看着白垩,微笑道:“有没有可能,我也在等你找到我?”
白垩默不作声,只是刹那之间,身后有一条巨大的白鳄已经出现,这一次那条白鳄直接扑杀而来,一阵阵恐怖的气机已经锁定了周迟,不会让他再消失。
但下一刻,在那巨大白鳄的一爪之下,那个“周迟”还是破碎了。
白垩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经是翻江倒海。
同样的事情,他已经是经历第二次了。
被这么个年轻人,已经耍了两次。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就在那个“周迟”消散的当口,有一粒剑光,在风雪里绽放,如同一粒芥子,在顷刻间,大放光明!
第三百九十二章 记得他的剑
风雪里,一道剑意,神意不断拔高而起,然后风雪中剑鸣不断,数条剑光在风雪里掠过,追上最先大放光明的那条剑光,汇合之后,数条剑光合在一处,无比璀璨。
片刻之后,这条剑光朝着白垩而去,声势浩荡,如同滚滚长河,连绵不断。
白垩身后的那条白垩面对着这条浩荡剑光,只是咆哮着扑杀而去,撞向这条怎么看都不该是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应该施展出来的剑光。
只是下一刻,白垩又愣住了,因为在风雪里,那个年轻人再次浮现,这一次,他的气息比起来刚才,又要强盛许多。
他在刚才,已经踏足了归真中境?还是说他早就是归真中境了,只是为了让他掉以轻心所以才一直把境界压在归真初境?
可不管如何,双方到现在,已经算“图穷匕见”,再也没有什么手段,除去生死一战,分出胜负之外,还有什么好做的?
“小崽子,本事不大,却这么喜欢装神弄鬼,既然这么喜欢装鬼,那老夫就送你下去见鬼!”
白垩重重踏步而来,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震动起来,四周散落的剑意,在这一刻都被他直接震碎。
一道拳罡,早就在他的拳头上汇聚,他玉府里的气机翻腾不停,在这个时候更是不断流动,如果说刚才风雪里的那条剑光是浩荡江河,那么此刻白垩身体里的气机,就是一条连绵不断的小溪,小溪比不上江河壮阔,但胜在不起眼,却连绵不绝,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直流动。
到了双方快有一丈左右的距离当口,白垩提前一步一拳砸出,这一拳却不是砸向周迟,而是砸向一侧,气机轰隆隆而来,而后在这里气机纵横交错,只是片刻,就已经构造出了一道气机牢笼,这一下,是将周迟牢牢困在此地,不让他逃脱。
“怕我跑了啊?”
周迟笑着看向眼前的白垩,轻声道:“你不妨想一想自己是不是该跑了啊。”
白垩讥笑道:“小崽子,到了这会儿,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给爷爷看看?我倒是很想知道,在这里,就算你再有一百张剑气符箓,又能如何!”
他这气机牢笼将这里和天地隔绝,如果周迟还想要引动那些个剑气符箓,那就只能从自身的剑气出发了,而他白垩绝不相信,周迟这会儿还会有什么剑气在身。
要是还有,这个人不是怪物是什么?!
只是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对面的周迟,笑着看向他,“我要是真有呢?”
听着这话,白垩不寒而栗,下意识他实在是有些害怕,要是在这里他还能引动无数剑气符箓,那么结局一定是他死在这里。
他的身躯,看着还好,但实际上在周迟的不断攻伐之下,现在的局面已经是岌岌可危了,再来一剑,不说别的,就像是那天上的那条璀璨剑光,那么也不是自己能抗住的。
想到这里,白垩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那条巨大的雪白大鳄其实不是简单的幻影,而是这些年苦修出来的道果所化,几乎可以说是自己的一半,但此刻,不管那条大鳄在上头怎么扑杀,那条剑光撞来之际,还是先是将大鳄推开数步,然后剑光骤然分化,化作无数条剑光不断撞向那条大鳄四周。
不断有剑光破碎,不断有剑光被那条大鳄所搅碎,但不管被那大鳄搅碎多少剑光,最后还是会有无数的剑光前仆后继撞来,好像那些剑光永无休止,如果说真有休止,那肯定就是这条大鳄死在这里的时候。
白垩的眼皮不断跳动,只是这一瞬间的失神,对面的周迟已经动了,他举剑而来,递出一剑,一条璀璨白线横切,在顷刻间便将眼前的这片风雪撕碎,而后直扑白垩。
这一线之前,无数的风雪破碎,仿佛任何一切,只要在这一剑之前,都只能破碎,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白垩皱起眉头,在这一剑里,他看到了一股之前不曾有的纯粹杀意,看到了更深处藏着的那抹无尽杀机。
他的脸色微变,还是选择了硬抗。
如果这一剑是周迟的必杀之剑,那么他全部的手段都在这一剑上,只要破碎了他的这一剑,那么接下来,他肯定是力竭,就该被他所杀了。
之所以不选择去躲这一剑,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他不敢去想躲过这一剑之后,对面周迟还会有什么手段。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当自己一拳刚刚递出的时候,自己的气机又忽然停滞了片刻。
这一下子就让白垩想起了周迟开头那一剑,其实那一剑到现在,白垩都还是心有余悸。
想到这里,白垩脸色大变,骤然后撤,就连原本打定要去硬抗的那一剑都不愿意再扛了。
只是他这股气一退,也就跟着散开了。
武夫从来如此,凭着一口气,就要去做翻天覆地的事情,这一口气一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周迟的第一剑已经撞到了他的身上。
轰然一声。
风声大作,在风声里,有一阵牙酸的声音。
一片火花在他身前出现。
白垩被逼退数步。
可就在此刻,第二剑又至。
周遭的气机牢笼摇晃起来,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绚烂的剑光在这里骤然绽放,风雪里,纵横交错的剑气四溅,好似无数把利刃,在这里轰然而至。
“剑起。”
周迟的声音在风雪里传了出来。
白垩看不到周迟,因为他的身影已经被风雪挡住。
但他能感觉到,下一刻,一道无比恐怖的剑意从风雪里出现了。
那道剑意有着最为决绝的杀意,有着最恐怖的气魄,只一瞬间,白垩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大变。
他轰然一声,撞碎自己的气机屏障,在风雪里不断逃窜。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没了周迟,而是出现了另外一个年轻剑修。
很多年前,他们遥遥在东洲相看了一眼。
其实应该是说他看了一眼对方,然后对方瞥了他一眼。
而就是那一瞬间,白垩就觉得自己被一剑刺中了心口,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的眼睛,就是他的剑。
是一把全天下没有第二把的剑。
那一直是他无法忘记的事情。
如今,他又感受到了当初的感觉。
可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啊!
现在的感觉又是怎么来的?!
第三百九十三章 见雪山上有剑气
风雪里,白垩肝胆欲碎,此时此刻的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曾经见过的剑修。
在东洲,大多数人不说见过他,就是他的传说都早已经没有如何听过,可白垩不是,他见过他,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位年轻大剑仙在他的心里给他留下过无法抹去的痕迹,别说才过了三百年,就算是过一千年,如果他还能活着,他也依旧会记起这件事。
并且一如既往地畏惧。
这个世上总会有些人,是无法被打败的,是无法生出那个可能打败他心思的。
那个年轻剑仙,便在其中。
以至于当他知道那个年轻大剑仙死于东洲之外的时候,才真正深深的松了口气。
并不是说那位年轻大剑仙要活着就肯定会打杀他,而是这样的人,即便和自己毫无交集,那也像是飘荡于天空的一片云,一抬头就能看到。
而那片云,覆压一洲。
同在一洲,怎么能不害怕?
此刻在风雪里已经掠出数十里,眼瞅着便要下山的白垩终于松了一口气,那种心头的紧张不适感,在这个时候,终于散去几分。
只是就在此刻,他抬眼一看,眼前的一棵大树的树枝之上,有一道年轻的身影,此刻就站在那树枝上,看着眼前的白垩。
那是个年轻人,在风雪中,淡漠地看着他。
白垩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刚才那一剑,让他感觉到了那个年轻大剑仙的气息,如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风雪里,让他更是恍惚好像看到了那个年轻大剑仙。
“是你!”
“你没有死!”
白垩下意识开口,但很快就摇头否认,“你不可能没有死,你不是他,你要是他,你不会这么弱小!”
是的,如果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当年的那个年轻人,那么他就不该是这样的境界,他当年已经入了圣人之境,过了三百年,别说还应该是圣人境界,就算是再进一步,来到了青天之间,他觉得都理所当然。
“可你既然不是他,你为何让我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白垩疯狂摇头,他太想保持镇静了,但此刻自己眼前的那个年轻人身上实在是太多那个人的感觉了,这让他无法平静。
“难道是……”
白垩渐渐生出一个猜想,只是他尚未说出来,一条剑光已经从风雪里涌出,直接撞向他,那条剑光在路上掠过之时,风雪便碎了,然后前方的树也碎了,再之后,那条剑光撞到了白垩的胸膛。
白垩被撞入了一片积雪之中。
风雪之中,再起数条剑光,在此刻都纷纷涌起,撞向那个雪坑。
周迟在树上看着。
但下一刻,一条真正的巨大雪鳄从雪地里出现。
那是一条有数十丈长,通体雪白,但双眸却一片猩红的大鳄。
那条大鳄便是白垩的妖身。
周迟看着那条雪白大鳄,并没有任何的意外,既然早就知道白垩是一位妖修,那么打到最后,对方会现出真身来,那完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白垩一直认为周迟的剑气怎么都已经消耗一空了,但其实并不是这样,他一直在为此刻做准备,不管是之前可以破境而不破境,还是多用那些咸雪符,都是为了保证在白垩现出真身的时候,真正能杀了他。
说到底,白垩其实比西颢要强,这位百鳄山的老祖宗,身为妖修,不仅有着人族没有的坚韧体魄,还有这么多年的苦修,不管怎么说,其实都不是弱者。
不过他比西颢强的其实也很有限。
若只是在西洲的周迟,才破境归真的周迟,遇到这条老鳄,那是绝不可能有胜算的一战,可此刻的周迟,也不是那个时候的周迟了,他踏足了归真中境,所学的那些剑术,也都有了进展。
换句话说,现在的周迟碰到当初的西颢,双方倾力一战,周迟不见得会输了。
只是其中还会有些变数,还不到周迟可以拍着胸膛保证能将西颢随手打杀的地步。
就像是这会儿和白垩的一战,真论境界高低,战力强弱,其实周迟还是弱的一方,不过为何能将局面变成现在这样,其中的各种算计,缺一不可。
不过到了此刻,周迟其实还是觉得,如果把西颢摆在自己的处境,只怕杀这个白垩,也不难。
毕竟西颢的城府,从来不浅。
一念远去,顿时思绪万里。
好在这些从来都在片刻之间,等到周迟回过神来,不过是看着白垩搅碎不少剑光。
周迟捏了一个剑指,在眉心自上而下划过,有些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白垩,“该死了。”
白垩听不到这话,却骤然在风雪里感受到了一股无比森然的剑意。
那道剑意一起,风雪之中那些原本就残存的无数剑气跟着响应起来,一时间,整座见雪山的风雪之中,剑意森然无比。
见雪山见剑气。
之前周迟已经施展出过在赤洲游历的时候学到的那一剑,成功让白垩大惊失色,其实周迟也想明白了,这家伙估摸着是跟那位解大剑仙有过过节。
其实按着老鳄的年龄和来东洲的时间,见过那位年轻的大剑仙,在情理之中,说得过去。
至于见过那位大剑仙,会不会有好的结果,从现在白垩的反应来看,就很清楚了。
既然他如此惧怕那位解大剑仙的剑,那么周迟这一剑,就不去弄那些别的了,直接便从裴伯传他的两剑之一取了一剑出来。
其实这一剑,对西颢的时候,都没有完全施展,因为那个时候,也说不上完全掌握。
十分形神,当时能有几分而已?
但此时此刻,不是当时了。
这一剑一出,天地之间,剑意弥漫,饶是出剑者,周迟这会儿都恍惚不已。
这一剑,自己还敢不说完全掌握,就有如此威势,如果是那个创出此剑的解大剑仙施展,该是何等风采啊?
此刻的风雪之中,无数条剑气滚动,带着风雪,形成无数的雪白长线,扑向那条大鳄。
杀机四起。
无数的剑光此起彼伏,森然的剑意肆掠,一座见雪山,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剑阵!
但实际上,只有一剑。
一直,都只是一剑。
只是这一剑,气势太足!
大鳄的双眸一片猩红,但其实已经能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恐惧。
但周迟没有在意这些,因为他只是在看着那一剑,仿佛也同时能看到当初创出此剑的那个人。
身为剑修,周迟心神往之。
第三百九十四章 不错
万道剑光落下,不断撞向那条雪白大鳄。
不多时,白垩的妖身上已经满是斑驳血迹,鲜血顺着那高大的身躯落入积雪之中,染红了一大片积雪。
白垩大口喘着粗气,不断伸手,将大片的剑光搅碎,但同样,也有无数条剑光落到他的身上。
他庞大的妖身上,那些雪白鳞片不断往下掉落,在地面的积雪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坑洞。
到了此刻,白垩只是慌乱的不断挥动自己的巨爪,不断在找寻离开这里的可能。
他的道心早就崩溃了,看着那连绵不断的剑光,他胆战心惊,完全提不起任何的战意。
如果他能清醒过来,其实就应该知道,那一剑虽然声势浩大,但绝没有那么恐怖,绝不至于无法相抗的地步。
但到了此刻,他早已经无法冷静思考了。
他像是风雪里的困兽,仍在缠斗,也只能缠斗。
周迟看着他,知道那刚才一剑,已经几乎奠定基础,接下来,只需要再来一剑,大事可定。
他脚尖一点,在风雪里穿行而过,掌中飞剑悬草颤鸣不已,一剑积蓄剑势,已经要起势。
周迟身负数招剑术,都算是当世顶尖,毕竟这些剑术的主人,不是大剑仙,就是比大剑仙更厉害的人物。
其实若不是白垩深陷其中,只怕此时此刻的他,都会好奇周迟要用哪一剑来收官。
周迟选的,并不是来自那位解大剑仙的那一剑。
而是另外从未现世过的一剑。
在西洲海棠府,裴伯千万里而来,本意是要给周迟点一盏灯,好让他真正找到前面的路,但最后阴差阳错之下发现其实自己没办法做成这件事,灯从来在周迟自己的心中,在他的手中。
而在那一日之后,周迟便悟出了一剑,只是当初不过有些眉目,但到底尚未成型,这一剑,他从未跟旁人说过,不过是自己独自琢磨,在帝京,旁人只以为他是在担心破境的事情,但却没有人知道,其实他很多时候,都是在钻研这一剑。
如今,他要将这一剑作为收官,自然是早有准备。
随着那白垩还在疲于奔命的当口,周迟以手指抹过飞剑剑锋,大片的剑气随着他的手指而动,在这剑身上流淌。
周迟体内的几座剑气窍穴开始嗡嗡作响,那些个剑气在这里开始如同江河奔腾,那些窍穴里的剑气在玉府的居中调动之下,涌向了悬草。
于是随着一道只有周迟能听出来的轻微响声发出,这一剑终于被施展出来。
风雪骤然停滞。
天地之间一片静谧。
安静得可怕。
一粒如同芥子般大小的剑光,骤然璀璨,大放光明,如同在雪白一片大地之上再点亮一轮明月。
明月覆盖风雪,剑气冲霄,在这极美的景象里,却藏着最为纯粹的杀机。
数条剑光在风雪里穿过,极为不讲道理的将那条雪白大鳄的四肢都洞穿,只一瞬,就好像将这条大鳄直接悬挂于半空之间。
白垩双目通红,不断挣扎,但不管怎么挣扎,此时此刻,都好像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似乎结局早就已经注定,这条百鳄山的老祖宗,要被一个归真中境的后辈剑修打杀在这里了。
风雪里,早有一剑积势,就在须臾之间,就要骤然而起,撕开它的身躯。
“小崽子,别虚张声势了,老夫不相信你这一剑还有什么威势!”
虽然如今这样的局面已经让他心中无底,但他仍旧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这一场大战,周迟已经消耗了那么多剑气,到最后,他不相信对方那一剑,还能有那样的威势。
“你太蠢了。”
周迟看着白垩,摇头道:“空有一身境界。”
他这句话就算是给今日的事情下了一个定论,只是在现在这个局面下,显得有些古怪。
毕竟从始至终,他周迟都是那个境界更低的那个。
只是周迟既然说出这句话,那就是信心十足,话音落下,那一剑便已经从风雪里来到了悬挂在半空的白垩身前。
眼看着剑光遥遥而来,周迟只是轻轻开口,吐出一个字,“破。”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那一条剑光撞向白垩。
他早就岌岌可危地体魄,在这一刻,在这一剑下,没有坚持片刻,便已经有鳞片纷飞,一个巨大的伤口就此出现,只一瞬,他的身躯,就已经是血肉模糊,有血肉四溅出来,但却落不到地上,因为很快就被那些剑光搅碎。
恐怖的剑光不断撞向白垩的身躯,那些凌厉剑意不留丝毫情面,就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撞向白垩的身躯。
白垩吃痛,可他的四肢早就被剑气所困,此刻自己想要躲开这一剑,唯一的房子就是挣脱那束缚他四肢的剑气。
只是很可惜的是,到了此刻,不管白垩怎么挣扎,他始终不能挣扎出来。
仿佛他才是那个归真中境的后辈,而对面的,则是一位归真巅峰,甚至越过巅峰,到了登天的剑仙。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却没法去解释。
白垩脑子里满是怒火和畏惧,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清明,那一丝清明,让他想明白一个道理。
那就是这个年轻人,一定和很多年前他见过的那位大剑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明白这一点,白垩就死了。
那条剑光穿透了他的身躯,顺带着将他的一切都摧毁了。
心头物在这一剑之下,没有任何的留存可能,轰然而碎。
白垩身死之前,一双猩红双眸忽然复归正常,他看了周迟一眼,此刻再无任何的情绪。
也就是那一眼之后,他忽然笑了笑,在他巨大的妖身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古怪笑意。
然后就此身死道消。
周迟提着剑,走在风雪里,仰头看着还悬挂在天空的白垩,神情有些淡漠。
白垩终于死了。
但事情好像并没有结束。
周迟转头看了一眼山下,然后揉了揉自己苍白的脸颊,“归真中境了,还不错吧?”
他似在向风雪发问,但风雪如何能答?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静一动
见雪山外,一直有人在看着这边光景。
虽说不能尽知这山中之事,但看着那边的剑气聚散,大概能推测出结果来。
这一次,那个身材算不上高大,但一身黑衣的中年男人看到那边剑气已经消散许久,这才谨慎探出神识,探查那边见雪山。
只是当他的神识小心翼翼在见雪山中探寻的当口,也很快吃了一惊。
白垩死了。
那位百鳄山的老祖宗,一位归真巅峰的武夫,居然死了!
早在之前离开山中之前,他便问清楚了这一次下山要做什么,一个归真初境的年轻剑修要和一个归真巅峰多年的鼎盛武夫厮杀,结果是什么,他大概早就想到了,他从一开始,担心的就不是白垩没办法打杀周迟,而是害怕周迟不经打,最后没能将白垩消耗太多,到时候把一个全盛的白垩丢给自己,自己还真不见得能够有这个本事将他打杀了。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白垩死了。
中年男人那张瘦削的脸上有些不可置信,但那些惘然的情绪很快便被他隐去,既然白垩已经死了,那么很显然那个一定要死的年轻剑修,就不能让他活了。
要知道,这次下山之前,给他下的指令虽说是若是白垩胜出便杀白垩,周迟胜出就杀周迟,但实际上,在下这个指令的时候,他完全能从其中的言语里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白垩可以活下来,但周迟,一定要死。
这个年轻人,才是他们宝祠宗的心腹大患。
想到此处,中年男人不再犹豫,只是身形一动,整个人再次出现的时候,便已经到了见雪山中。
之后他更是直接取出几杆小令旗,随手丢出,瞬间便将一座见雪山四周全部都笼罩起来。
片刻后,有淡淡青光覆盖一座见雪山,这是一座大阵被布置出来,这样一来,就算是周迟想走,也没有那么容易。
只是刚刚当他一切准备就绪,就在山中看到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他站在山道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站在山脚的黑衣中年人。
“就让你这一个归真上境来杀我?宝祠宗也太没帮我当回事了。”
周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却能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这个中年男人的耳朵里,只是中年男人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无比荒诞,因为对面的年轻剑修,用了一个就字。
就?
你是什么境界?你不过是个归真初境,就算是曾经杀过归真上境的高承录,现在又杀了那位归真巅峰的白垩,可你也只不过是个归真初境!
更何况,和白垩一战之后,你现在还有几分力气,胆敢在我面前如此大言不惭?
“年轻人,要是想着凭着几句话就把我吓跑,那只怕是太天真了些,知道你现在外强中干,提不起剑,要不然就干脆束手就擒,也免得吃那么些苦头。”
中年男人微微开口,仅仅片刻,他就已经看透了周迟的想法,知道这个人现在外强中干,是想要通过这种法子来逼退自己。
想到这里的中年男人念头通达,之前的那一抹忧虑,在此刻,尽数已经烟消云散了。
“蠢货。”
周迟吐出两个字,神情冷漠。
早在和白垩一战之前,周迟就已经想到会有人在自己和白垩一战之后来收拾残局,既然想到了这一点,那么那个时候,他如果不给自己留下后手,那他也就不叫周迟了。
只是他的后手呢?
按理说,身为重云宗主的何煜既然已经离开了帝京,此刻应该出现在这里才是,可看起来,他这会儿并没有来。
“真有意思。”
中年男人讥笑道:“既然你口气这么大,那就让我这个小小的‘归真上境’来试试,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周迟听着这话,只是无动于衷,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看了一眼茫茫白雪,轻声道:“要是你们宝祠宗里的都是你这样的蠢货,就好了。”
中年男人眼眸里满是怒火,接二连三的被一个年轻小辈说自己是蠢货,这对他来说,自然是一种耻辱。
“好好好。”
中年男人怒极而笑,他在此时此刻杀心暴起,气机在体内滚动,就要出手打杀了这个年轻剑修。
但就在他气机翻滚而出的当口,山路两侧的积雪里,忽然有剑意开始弥漫而起,覆盖一条山道。
积雪之中,剑气大作。
好似早早就有人在这里留下一剑,只为等待此刻。
那一剑的剑气太足,一时间,竟然掩盖了那中年男人浑身的气机。
他更是瞬间惊骇不已,因为这山道两侧的剑气太浓,涌起之时,让他感觉,这理应是一位归真巅峰的剑修的倾力一剑才对。
可看着眼前那个平静的年轻剑修,他脑子里还是有个疑问。
他到底是何时出剑的?
要知道,他从出现到现在,他连对方的剑都没看到,居然就有一剑出现了,这谁能理解?
“所以说你是个蠢货。”
周迟仿佛能猜透他的心中所想,此刻缓缓开口,眼神里有些讥讽之意。
但中年男人没能反驳,因为就在此刻,周迟骤然抬眼,那些剑气已经扑杀向这位中年男人。
这一剑,是周迟上山之时留下来的,却不是为了对付了白垩,而是早在那个时候,周迟就已经想过在他之后,要对付的后手。
周迟在玄机上人那边得来过消息,这一次宝祠宗派人前来坐收渔翁之利,不会再有一个归真巅峰,而只是一个归真上境,甚至人选,境界,修行之法,都已经一一被探听清楚了。
换句话来说,周迟从始至终都知道谁会来,会在什么时候来。
既然如此,那就早做准备,自然而然,就算是成竹在胸。
不过真要说起来,其实也没有那么简单,毕竟先一个归真巅峰,后一个归真上境,这两人,任何一个,在东洲都不算什么等闲之辈,尤其是白垩,在东洲,绝对能排在十人之列。
如今周迟要在同一日,先后对付这两人,说起来,不容易。
既然不容易,自然要慎重对待才是。
那一剑是出其不意,提前布置,但想要一锤定音,还是不容易。
所以在浩荡剑气消耗殆尽的时候,这边的中年男人只是脸色苍白,小腹那边,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四流。
不过挺过了那一剑之后,中年男人松了口气,在他看来,周迟既然这早有预谋的一剑无法将他打杀在这里,那么接下来,就不再会是他的对手。
只是他刚生出这个想法,此刻的周迟身后,有纯粹剑光涌起,在风雪里扑向他。
“李丰,你不是豢养的有一条小蛟?还不拿出来,要是死了,我可不拦着它吃了你。”
周迟的声音在剑光之后响起,同时也显得很是淡然,一句话点破李丰来历和修行之法,这让李丰的道心,摇晃不已。
被一个人看透,况且这个人早些时候,还杀了一个归真巅峰的武夫,此时此刻,换谁摆在他这里,都会生出些不安心思。
甚至于他脑子里还有一个极大的顾忌,那就是眼前的年轻人如果知道他的一切,那么又真的会在这里坦然等着自己?
没有别的后手?
他不相信。
如果不是他一人,那么暗中的那个人藏在何处?又在什么时候会出现?
很短的时间里,李丰想了很多东西,他的脑子现在乱成一团,只觉得十分不安。
其实在那一剑递出的时候,周迟就一直观察着李丰,自从知道要来伏杀他的人是李丰之后,他就一直在根据那些资料研究李丰,为的就是在今日交手的时候,根据他的弱点,将他也彻底抹杀在这里。
而那些资料里,其实说了很多,最终最重要的一句话奠定了周迟如今的布置。
“李丰多疑。”
很多时候,多留个心眼不是坏事,但更多时候,这个心眼太多,成了多疑,那就是适得其反了。
就像是现在的李丰,因为多疑,所以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导致他面对周迟出剑,都只是慌忙抵抗而已。
而这,正是周迟想要的。
李丰落入了自己的彀中。
这样一来,今日之事,仍在自己的掌控中。
而周迟为何要冒险以一敌二,其实很简单。
重云宗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他周迟可以将自己置于险境,只为让重云宗主将那件事做成。
略微出神再回神,只在须臾之间,周迟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李丰身上。
握住飞剑悬草,周迟轻轻开口,“李丰,有没有想过,为何宝祠宗旁人不派,要派你来,为何我能知道你的一切?”
周迟的声音很淡,但一开口,就又让李丰微微蹙眉。
这正是他在思考的东西。
因为思考这件事,所以才让他始终无法集中精神,他始终觉得好像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这让他很难受,很是痛苦。
“小子,休想乱我心神!”
李丰艰难地躲过一条剑光,撞碎一棵大树之后,却骤然发现,周迟已经到了他身前。
“你的心神难道还没乱?”
周迟飘荡在他面前,微微一笑,“要不然再好好看看?”
话音未落,周迟已经递出一剑,一条剑光横掠而去,将眼前的风雪斩开,同时扑向李丰。
李丰咬着牙,正要开口,但很快却感受到了一股气息飘荡而起,就在一侧的山腰处。
他骤然大惊,不顾周迟斩出的这一剑,而是再退数十丈,害怕的就是跟周迟这一剑缠斗的时候,那暗处的某人出手直接将他彻底打杀。
他此刻已经如同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周迟摇摇头,眼前的李丰,有些太过于紧张了。
不过他倒也没有多想,不管如何,李丰越是弱小,对于今日的周迟来说,越是好事。
人要知道满足才是。
周迟提着悬草,一掠而过,再次递出一剑。
满山风雪里,剑光不断,绵延不绝。
……
……
百鳄山,素以产出灵鳄闻名,这一山的灵鳄,老祖宗白垩也只是视作供养之物,连带着山中修士,自然而然也没将那些灵鳄当作什么要紧东西。
但实际上,这些灵鳄其实还真和白垩有些关系,说是一脉相承,绝对没有问题。
只是白垩此人,看似一心修行,对山中之事都只是漠不关心,但实际上这个人极为自私,百鳄山的满山子孙也好,还是帮着他办事的山主朱漆等人也好,在他眼里,不过都是扈从和工具而已。
全无感情。
今日百鳄山中要将一批灵鳄运送下山,早就谈好买主,价钱可观,只需要运到指定所在就好,这桩事情做了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因此做事的时候,一众修士都没有当回事。
只是当修士们刚刚离开百鳄山地界,便遇到了个不速之客,那人说着要留下这批灵鳄,这让百鳄山的修士如何能答应?
在庆州府境内,他们是仅次于重云山的宗门,即便现在有些暂时势弱,不过也是暂时的而已,在他们看来,要不了太长的时日,就能让百鳄山不仅恢复处境,甚至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因此这会儿遇到了这么个蛮横的修士,要他们这批灵鳄,谁能拱手让出这些东西?所以三两句之后,双方就交上了手。
负责押运的百鳄山修士为首的是一个万里巅峰的修士,在百鳄山也算是有一号,结果没要多久,就直接的被对方一掌拍飞,那叫一个轻描淡写,这让看着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人简单收拾了这几人之后,收起那些货物,没有立即远逃,反倒是不退反进,没要多久就来到了百鳄山脚。
此刻的百鳄山中,正有修士急匆匆掠出山中,要前往某处。
他们正是接到消息货物被劫,前去驰援的修士,但这一次,还是没有能离开百鳄山,就被那人拦住。
等到拦下这诸多的百鳄山修士之后,他才缓缓道:“诸位不用去了,东西在我身上。”
百鳄山众人面面相觑,都还没说出什么来。
结果那人便已经自报家门,“在下重云山何煜,特来百鳄山,向朱山主讨个公道。”
第三百九十六章 少年意
来人生得儒雅,看着不像是个修士,更像是个儒士。
说话的时候,更没有什么气势,但言语中的内容,却让一座百鳄山诸多修士都蓦然一惊。
年轻的修士们尚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何煜是何等人物,但重云山三字他们清楚,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庆州府的第一大宗,是压在他们头顶的庞然大物。
但其实上了年纪的那些个修士,只在片刻之间,就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来人是谁?
是那位重云山的宗主何煜,这位从重云山宗主可是轻易不会离开宗门的,过去那些年,有多少人能在山外见到他?
如今他亲自赶赴百鳄山,意味着什么?别的不说,事情一定不小了。
百鳄山主朱漆听闻弟子禀报之后,心一沉,脸色变得有些复杂,心底只有一个结论,在缓缓绽放。
这个结论,让他又惊又喜。
不过惊喜是别的事情,当下却有此刻要处理的事情。
“山主,看起来那位何宗主来势汹汹,如何应对?”
有修士开口,声音里有些担忧。
何煜虽然不怎么在世间露面,但毕竟是重云山的宗主,这个身份无法被人改变,既然能做一山宗主,自然而然不是易与之辈。
朱漆看了那人一眼,平静道:“总有由头,难道他何煜要拆了我这座百鳄山不成?你去将他带到大殿稍候,我随后便来。”
吩咐下去之后,朱漆这才收拾了心情,走出此地,心情忽然有些不错,在山中这些年,虽说不少事情都是自己下的决断,但每一次下决断的时候,都感觉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如今老祖宗实实在在的不在山中,虽然行事还是要顾忌那位老祖宗,但感觉还是要轻松不少。
做了这么多年的山主,结果还是不能真正的做主,朱漆心中苦笑一声,有些烦闷,但很快就眼里闪过一抹兴奋之意。
这次,不出意外的话,老祖宗是回不来百鳄山了。
以后百鳄山的事情,应该是自己说了能算,这样的事情,是他从第一天开始当山主的时候,就期盼的东西了。
……
……
百鳄山的待客厅那边,重云宗主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前有一杯花茶,冒着热气。
这座待客厅不大,只是布置还算是清雅,两侧的架子上有些山上难见的古玩摆件,其中有一座玉蟾,底座上篆刻有望月两字。
重云宗主倒是知道此物的来历,这并非简单的山下摆件,早些年,是大汤之前的一座小国王室所有,那小国名为玉蟾国,此物请高手匠人雕刻,乃是那玉蟾国的开国太祖亲自赐名,望月蟾。
也是镇国之物。
此后这玉蟾作为那玉蟾国的传国之物,流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直到后来被一位山上修士游历而来看中,当即要索取此物,只是那个时候的玉蟾国皇帝以这是传国之物为由拒绝,丝毫没给那位修士面子。
那位修士也没多说什么,飘然而去之后,不到数日,折返而来,这一次,带了七八个修士,横冲直撞进入皇城,一言不发,先是侮辱了皇后和公主,然后才是杀了那王室所有的宗族,最后带着这玉蟾扬长而去,那些个御林军只能眼睁睁看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由于玉蟾国王室都殒命了,玉蟾国很快便改朝换代,被国内的一个权臣夺了江山,而那下山而去的修士,其实就是庆州府的一个小宗,宗门名为燕山岭。
这燕山岭虽说欺辱寻常百姓,但实际上在修行界里还算是很会夹着尾巴做人,以至于虽然宗门不大,但还是存了许多年,直到某一天,他们招惹上了百鳄山。
其实其中细节已经无法说清,按着百鳄山的说法,总之就是燕山岭那边的修士先出手打杀了他们百鳄山的一名弟子,才有了那么一场名正言顺的灭山之事。
因为燕山岭本就不大,而百鳄山又太大,加上还有这么个看似正当的理由,所以即便最后燕山岭被灭,事情其实也没有惹起太多动荡。
在重云山那边,其实当时还不是重云宗主的何煜,就向还是宗主的师父提出过不能坐视不管,因为那会儿他很确信百鳄山这是借题发挥,绝对不是他们所说的那么简单。
那会儿的重云宗主,也就是他师父,并没有马上拒绝他,只是笑着看着自己的弟子,说了一桩旧事。
就是那燕山岭的玉蟾来历。
说完之后,当时的重云宗主笑着看向何煜问道:“燕山岭本就是穷凶极恶之地,此刻一报还一报,有何可救的?”
那个时候的何煜也摇了摇头,认为师父所说不错,那燕山岭根本没有可救的理由。
后来他再想起燕山岭的事情,觉得自己当初错了,燕山岭不是什么好宗门,但百鳄山用这样的理由去覆灭燕山岭,他们应该出手相救。
不过也只是仅此而已。
但今日看到这个玉蟾,何煜又有感悟,燕山岭还是要救,但救下之后,燕山岭所做的那些事情,也要清算。
一码归一码。
想到这里,重云宗主微微一笑,做宗主也好,做人也好,其实一成不变,还是很难的。
总会有些变化的。
“何宗主想到何事,竟这么高兴?”
忽然有声音响起,身为百鳄山山主的朱漆可以说是“姗姗来迟”,他跨入大殿,微笑道:“何宗主久等了,山中到底是有些琐事,一时之间没能处理完全,实在是抱歉。”
何煜看了这位百鳄山主一眼,微笑道:“朱山主客气了。”
朱漆寒暄了几句,这才刚落坐,很快便笑着询问道:“前些日子白峰主才上了一趟百鳄山,怎么如今何宗主又亲自来了?”
重云宗主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上山,自然是有些麻烦事情。”
朱漆微笑道:“那何宗主请说,咱们都在庆州府,有事情自然该互帮互助,倒是不必客气。”
这话说的客气,但实际上谁都听得出来,这不过就是朱漆的客套话。
重云宗主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出朱漆的言下之意那般,点了点头之后,开口道:“这件事倒是真要麻烦朱山主了……”
只是他这话没说完,朱漆忽然说道:“对了,何宗主刚刚上山之前,是和我百鳄山修士有些什么误会吧?我看不少鄙山修士都伤在了宗主身上。”
本来走进这里的时候,朱漆想过无数个可能,就是没想到何煜会那么平静的跟他聊天,这一下子也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话说到这里,他势必是要提起这件事,免得等会说着说着,自己便站不住脚了。
“说起此事,那正是何某所为。”
重云宗主平静地看向朱漆这位百鳄山山主,说道:“此事没有什么误会。”
朱漆一怔,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
都知道你何煜性子温和,但要是说你性子温和的说出这种话来,不对吧?
“朱山主似乎有些疑惑,但依着何某来看,其实不必疑惑,毕竟百鳄山在如何行事,难不成东洲诸多同道不知?”
重云宗主看向朱漆,眼眸里也没有什么追责情绪,还是那么宛如春风一般的温和。
朱漆大概知道重云宗主在说什么,但还是假装不知地问道:“何宗主所言,到底是何事?”
“要是之前高承录所为,我百鳄山已经付出了代价,要是何宗主还是揪着不放,只怕就没有什么道理了吧?”
朱漆佯怒,看着是有些生气的。
但重云宗主只是说道:“敢问贵山的那位白前辈此刻是否还在山中?”
白前辈,这说的就是白垩了。
白垩这些年虽然是几乎不在世间露面,但东洲还是有不少修士知道他的存在的,实际上他也需要人们知道他的存在,要不然这百鳄山这些年的庆州府第二的地位,如何维持?
朱漆皱眉道:“老祖宗在山中闭关修行,何宗主为何有此一问?”
“白前辈当真在山中修行吗?”
重云宗主看着朱漆,“他此时此刻,只怕在山下,截杀我重云掌律周迟吧!”
直到这个时候,重云宗主的话才稍微说重了一些,但依旧听不出什么什么怒气来。
“何宗主何来此言?!”
朱漆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我百鳄山在庆州府虽然不如重云山势大,但也不容你何煜随口污蔑,要把这个屎盆子扣在我百鳄山头上,只怕是打错了算盘!”
重云宗主平静道:“此事朱山主你自己心里清楚,此刻白垩已死,但事尚未了,何某上山,就是为了讨个公道来的。”
白垩已死。
这四个字听得朱漆心头一颤,但同时,他也冒出一些惊喜来,在他看来,白垩会死,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白垩杀了周迟之后,被宝祠宗的修士伏杀,这样一来,百鳄山不仅为宝祠宗做了一件大事,还彻底让双方结盟成功,既然都已经结盟成功,你何煜这会儿选择来兴师问罪,那可太傻了。
甚至这一瞬间,朱漆已经动念,要调动百鳄山诸多修士将这位重云宗主直接围杀在山中。
这样一来,今日之后,百鳄山就可以直接晋升为庆州府第一宗门了。
刚起此念,重云宗主已经微笑道:“朱山主,不必想着要杀了何某,何某这次上山,就是为了取你朱漆的头颅的。”
他刚说出这话,朱漆不怒,反而有些怪异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重云宗主,他似乎有些想笑,但更多的其实还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神色。
这里是百鳄山,是他们的宗门所在,山中还有许多修士,就算是他朱漆并非归真巅峰,那位老祖宗也不在山中,可凭着你何煜一个归真巅峰,就敢硬闯百鳄山,要在这山中杀了我朱漆,那不是笑话是什么?!
“知晓朱山主不信的。”
重云宗主笑了起来,“其实上山之前,我也不信,一来是因为此生不曾如此行事过,二来则是一人战一山,到底艰难。”
“只是周掌律能一日战两位归真,也要为何某争取如此机会,此刻百鳄山中,不过就朱漆你一个归真上境,其实可以一试。”
重云宗主轻声道:“本该是少年时候才如此行事,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这才堪堪去做,真是负了一身少年意啊。”
朱漆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早有流光流转而出,而他也想着离开此地,但身形骤然消散,再出现的时候,却还是在这待客厅里。
四周不知道何时好像被人布下了一座牢笼,竟然连他这样的归真上境,也是说困,也就困住了。
重云宗主的衣袂微微而动,他浑身上下更是有一股无形的气机冲霄而起,只一瞬间,他便再也难说是那个看着寻常的中年男人了。
“朱山主,既然有客人来,为何让客人如此独自久等?”
重云宗主摇头道:“这不是待客之道。”
朱漆想明白了,这是重云宗主刚才独自在这里等候的时候留下的布置,此刻自己无法离去,就是他的手段。
想到这里,朱漆其实有些慌张了。
在他看来,重云宗主离不开百鳄山,几乎也是注定的事情,但在这之前,是不是自己要先死?
要是这样,那么重云宗主死不死,其实没那么重要。
看着眼前这位归真巅峰的重云宗主,朱漆忽然道:“何宗主,其中我看理应有误会才是,何宗主,行事……”
“朱漆,何必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多说?”
重云宗主微笑着看着外面已经越来越多的百鳄山修士,“何某已经很想试试,提着你朱山主的头颅走出此地的时候,还会有多少人非要杀何某不成了。”
朱漆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杀机。
一股无比纯粹的杀机,只有杀意,没有别的任何东西。
这样的东西,出现在何煜身上,以往会显得那么怪异,但今日,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无比合适。
仿佛何煜,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何煜微微抬手,大殿里气机纵横,四周流动的气机恐怖异常。
这位重云宗主,此时此刻平静道:“我也会杀人的。”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气机已经从他的衣袖里钻出,朝着朱漆扑了过去!
朱漆严阵以待,脸色难看不已。
第三百九十七章 出大事了
大概在今日之前,不会有任何人想到,那位一向克制不张扬的重云宗主,会在今日做出一人战一山的举动。
这种事情,就算是要发生,那也会是那些神采飞扬的年轻人来做的,怎么会是这么个人呢?
想不明白,那就不必多想,比如朱漆现在,就在尽可能的收敛自己的心神,全力应付眼前的这位重云宗主。
但很快,他就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就是那位重云宗主,行事低调,但境界可真的不低,动起手来,中正平和,宛如天幕悬停的白云,但看着温和,实际上又有着极强的压迫感。
过去那么多年,百鳄山不知道对重云山有过多久的研究,他们就像是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一直看着重云山的一举一动。
在他们看来,重云山这些年是实打实的江河日下,肯定在不久之后,就要从庆州府第一宗门的宝座上跌落下来,一座重云山,真正能说得上有威胁的,也就是一个西颢,在西颢身亡之后,百鳄山更是没有太将重云山放在眼里了,要不然也不会有高承录之前启衅重云山的事情发生。
至于重云宗主,在朱漆这位百鳄山山主看来,也就是三个字。
老好人。
要不是老好人,重云山这些年,最出名的也不会是掌律西颢。
不过当初的错误认知,如今就要付出深刻代价。
随着重云宗主一掌拍碎朱漆的那件本命法器,朱漆完全心死了,本来境界就不如对方,如今本命法器更是被对方破碎,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而对面的重云宗主,只是当然的一指点向朱漆,朱漆的眉心,在顷刻间就有一条雪白气机灌入其中。
轰然一声巨响。
朱漆只感觉自己被重锤敲击头颅,整个人摇摇晃晃,站不住脚。
他跌坐在地面,口吐鲜血。
对此,重云宗主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之后就一掌拍向朱漆的天灵盖,只一瞬,朱漆顿时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的本命物甚至都没有离开这具身躯的机会,就被轰碎在自己的身体之内。
重云宗主没有多说任何话,沉默的就这么打杀了眼前的朱漆。
等到打杀了朱漆之后,之前的隔绝内外手段正好消散,一众百鳄山修士涌入此处,看到这一幕,都说不话来。
山主死了。
杀人者,就这么站在山主的尸首旁,看着他们涌了进来。
在一片寂静中,这位重云宗主忽然轻轻开口,说了一句让众多百鳄山修士更是心神恍惚的言语。
“在下何煜,讨教了。”
说话的时候,重云宗主很少高兴,有一种按不住的兴奋之意,就像是此时此刻,这位重云宗主并不是什么一山之主,而是一个才踏入修行不久的少年。
少年对于人间有爱憎,有强烈的意愿,遇到不公,便想站出来,说一些什么,做一些什么。
但少年就是境界不高,人微言轻,不被人在意,做不成什么事情。
可当少年不再是少年的时候,有了境界,有了说话能有旁人能听的本事,但这个时候,他们往往却不愿意说什么,不愿意做什么了。
所以当何煜说出这话的时候,是重新找到了自己还是少年的时候,自然高兴。
当然,他的兴奋,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一些多年不能成,现在却已经成的事情。
……
……
百鳄山上,流光不绝,道法纷纷,惨叫声更是不绝于耳,无数百鳄山修士,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面的畏惧,再到最后的绝望。
一个个同门,不断倒下,而那个男人,却一点衣袂都没让他们碰到。
这样的局面,不管是谁来,只怕都会心生绝望吧?
况且百鳄山,从来不是什么上下铁板一块的宗门,见宗门到了这样的危机之时,不少修士萌生退意,终于,在一位万里巅峰的执事被那位重云宗主一掌拍死之后,剩余修士不再犹豫,纷纷树倒猢狲散,没有任何人还敢继续在此处逗留,纷纷四散下山。
而重云宗主也不阻拦,兵法有云,围师必阙,若是非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不到任何生的希望,那么反倒是会让这些修士都联合起来,跟他死战到底。
所以此刻,要给他们一些生得希望。
这样今日这座百鳄山,才不至于成为重云宗主真正的死地。
修士们纷纷逃窜下山,四散而逃,没有人再想着山上的事情,此刻所有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只想自己今日还能不能活下来。
百鳄山之外,有数道人影此刻就等在这里,等看到那些个修士四散下山的时候,那几人一惊,然后对视一眼,都看得出同伴眼中的不可思议。
很快,有人提笔在掌心的一块玉简上开始记录。
“重云宗主何煜上山。”
“百鳄山大乱,修士四散。”
“重云宗主下山,闲庭信步,似……屠戮了一座百鳄山。”
那人下笔如飞,每一条记录他都会想想,这已经是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只是在写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重云宗主,屠戮了一座百鳄山,这可能吗?
这个人会如此行事?这个人有这样行事的本事?!
前后两点,都让他们不敢相信。
但按着现在来看,这偏偏又是最有可能的发生的事情。
“要上山去看看才行。”
有人开口,然后摇头道:“我不相信就凭着重云宗主一个人,就能将一座百鳄山掀翻,要知道,虽说白垩不在山上,但朱漆是一位归真上境,山中还有一些归真,一群万里,这样的百鳄山,会这么轻松被重云宗主横扫?”
“甲七十八,要记住我们的宗旨,不要臆断任何事情,上山看看就知道了。”
有人摇摇头,虽说心中已经是惊涛骇浪,但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提出了上山的建议。
没有人拒绝,也没有人质疑,甚至他们都很期待,因为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们都想上山去求证,想要知道真相。
没过多久,几人就此上了百鳄山,先是看到了朱漆的那具尸体,感受着这里残留的气息,开始推断这件事发生的过程。
“理应先用了某种手段,隔绝了此地,朱漆不过是个归真上境,自然不是重云宗主的对手,只是这位重云宗主,似乎有些太过于果断了,打杀朱漆,没费太多劲。”
“之后隔绝手段消散,重云宗主对上一众百鳄山修士,似乎也没有怎么落入下风,杀得那些修士胆寒之后,这才有了他们四逃。这里可以说重云宗主的算计不错,但想要做到这一切,境界很重要。”
“重云宗主不是一般的归真巅峰。”
这句话是定论,但众人都没有意见。
有人说道:“我甚至怀疑……”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就有年长者摇头,“很好的怀疑,但只能是怀疑,写下来吧。”
那人点点头。
这些对话在旁人看来是莫名其妙的,但对于他们来说,算是无比熟悉了。
“这些已经确定的事情,先发出去,至于怀疑,送回潮头山,他老人家会评判的。”
年长者开口,算是下了定论。
但下一刻,有一道流光,却坠落到了他的掌心。
众人都认得出,这就是独属于他们的联系气息,是外面有大事,先一步传讯东洲了。
年长者看过这消息之后,微微蹙眉,不言不语,只是眼眸里有些震撼。
“怎么了?”
有人开口,但所有人其实都看向年长者,因为所有人都很好奇,眼前的年长者,见过不知道多少风浪,是很难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情绪的。
“见雪山一战,已经有了结果。”
周迟和白垩在见雪山一战,这对于整个潮头山来说,都是目前的重中之重,所以那边的人一直都在密切关注,有消息,就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们这里。
“怎么说?”
众人都很期待,想要知道这个结果。
年长者平淡道:“白垩死了,后面宝祠宗的那位伏击者,一个归真上境,同样死了。”
“对面没有第二个人,只有周迟。”
这两句话说出来,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那个年轻剑……不,周掌律,曾经要过李丰的资料,不过如果说仅仅凭着那份资料就能让他在同一日连续胜过两个境界比他更强的修士,这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根据这个改过的称呼,其实就很能说明他的想法了。
说不过去,但是事情发生了,就只能接受。
这就是他们潮头山一贯的宗旨。
“重云宗主一人覆灭百鳄山,掌律一人同一日杀两位归真,这个地方,看起来真不能当成一般的宗门来看。”
他们难得发出了些感慨。
“两桩事情,会震动东洲,都要发出去吗?”
收敛心神之后,终于有人问到了最为关键的地方,年长者对此摇摇头,“宝祠宗的李丰隐去不讲,其余都据实传出去,记得,要价高一些。”
“我相信,肯定有很多人,现在很愿意知道这两件事的结果的。”
——
两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东洲。
一个是百鳄山的老祖宗白垩在北地见雪山截杀周迟,另外一个则是重云宗主何煜上百鳄山。
这两个消息,很快便让不少宗门的修士好奇起来,只是潮头山抛出这两个消息之后,却没了后文。
这对于那些个想要确切知道结果的宗门来说,更是如同如鲠在喉,很快便有人出重金购买到了这两个消息的结果。
“不可能!”
有人站在潮头山的某一处联络处所在,看着自己掌心的消息,怒不可遏,“你们不能编造出这样的东西来!这不是你们潮头山的该做的!”
掌心的消息是他花重金买来的,但买来之后,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自己被玄机上人耍了。
这怎么可能。
何煜一个人血洗百鳄山。
周迟一个小小的归真初境,能杀了那位百鳄山的老祖宗?
这不胡闹吗?
不过很快就有管事走了出来,看着这位在某座山上地位很超凡的修士,摇头笑道:“道友既然不是第一次来了,怎么能不知道我们一贯的风格?我们是不会胡乱说的,每一个消息,都是真的。”
那修士皱眉道:“可这个消息说出来,你们相信吗?”
管事说道:“如果我不在这里,如果这个消息不是出自潮头山,我自然不信,可惜,都不是。”
我在这里,消息出自潮头山,所以我都信。
因为消息百分百是真的。
那修士说不出话来,因为看着眼前这个管事的神态,他也不由得相信了。
但他怎么能相信呢?
这个消息的荒诞的程度,真是不亚于告诉他自己明日就能成为东洲第一。
这可能吗?
那修士咬了咬牙,再次问道:“这个消息真的不假吗?这个过程有吗,我愿意出重金。”
管事看着他,想了想之后,说道:“见雪山没有,但百鳄山有。”
那修士沉默片刻,仿佛在思考要不要这个消息,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要了。”
管事点点头,微微侧身,“那就请随我来。”
……
……
皇城,一封信送到了朝天观的精舍里。
大汤皇帝随手拆开看了看,看到上面的结果之后,这位被逼回此地的大汤皇帝将信纸丢到了火炉里,看着燃烧的信纸,这位皇帝陛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李昭,你有个不错的朋友。”
而在离着见雪山不远的万宝山,宝祠宗中,石吏这个副宗主和暗司司主再次见面,这一次两人都不说话,因为说不出话来。
和其他的修士不同的是,两人知道的事情要多一些。
知道周迟杀的不只是一个白垩。
“看起来,我们都小看了他,但我已经觉得自己很谨慎了,居然还是会失败,难道要我亲自出手?”
石吏自嘲道:“甚至我亲自出手,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做成这件事了。”
暗司司主破天荒的没有回答石吏的话,反而说道:“东洲要出大事了。”
是的,要出大事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穷无亲戚
渭州得名,还是源于那条东洲境内有名的渭水。
隆冬时节,这一条宽阔大河早已经结出厚厚的一层冰,在上面亦可行人,倒是让不少百姓省去了过河花费。
若是在其他时节,搭船过河,怎么都要掏出一笔银钱了。
到了现在,河水上冻,不少百姓会选择在河面凿开一个大洞,然后在此地垂钓也好,开始下网捕捞也好,往往都比其他时节更加事半功倍。
只不过虽说用不着渡船过河,河面结冰,没有经验的百姓过河,就容易在河面手忙脚乱,摔跤不少。
这会儿不少百姓结伴过河,只是走上河面之后,不少人就开始打滑,接连摔跤,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脚下踩滑之后,一直手舞足蹈,维持平衡,不想就这么摔倒,可越是这样,其实就越是站不稳,刚才只是在河面挣扎,这会儿身子就不受控制朝着远处奔去,那边远处,有一行四五人,都是女子,这会儿看着那个年轻男子不受控制冲了过来,几个女子脸色微变,都急忙想要避开,她们倒是还好,只是因为其中还有个老妪,怕这老妪被撞了之后出事。
其实寻常人摔跤并无大碍,怕就是怕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人,有时候摔一跤就很有可能出大事。
不过几个女子这么一慌张,别说去管那个老妪,就是自身都难保,一个个接连摔倒。
眼看着那个年轻男子横冲直撞,就要撞向那个满头银丝的老妪。
那年轻男子也脸色煞白,只是这会儿他也是身不由己,不过就在两人将要相撞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河面又出现了一个抱着一大捆干枯野草的年轻人,一把按住这个冲过来的年轻人,不仅没被对方带着撞飞出去,甚至脚下都纹丝不动,硬生生止住了这年轻男子的冲撞。
等到那年轻人站稳身形之后,才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
自己摔跤不要紧,要是撞上那个老妪,事情就大了。
年轻人递给年轻男子一把野草,笑着开口,“要是过河打滑,可以用野草垫在脚下,会好不少。”
年轻男子道谢之后,年轻人这才转头看向这边四五人,为首的当然就是这个一身粗布衣衫的老妪了。
不过老妪穿着寻常,但浑身上下都整整齐齐,那份气度也是足够沉稳,刚才那年轻男子撞来,其余女子都不可避免的有些慌张,只有老妪很是镇定。
这么一看,这老妪要不是那种家道中落的大户人家主母之类的人物,就是低调出行,不愿意太过招惹旁人。
几个女子中,有个看着四十左右的妇人,打扮也算端庄,但身上没有什么值钱事物,不算太漂亮,只是端庄而已。
其余三个女子,年纪就都不大了,最小的应该是二十出头,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袍,有一张圆脸,但生得水灵,好看。
除去那圆脸女子都在二十五六左右,都算是容貌不错,刚刚摔了一跤,几人眼角都有了些泪水,不过没有哭出声来。
年轻人将手里的干草分给几人一些,微笑说了用法,之前他已经看过了,这几人应该从未如此走过,所以在河面上,早就已经是举步维艰了。
这就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子弟了。
不过这样的子弟,全是女眷背着包袱出门,还是少见。
老妪接过那些干草,笑着道谢,“谢过公子了,刚才要不是公子,老身这把老骨头,就都得散架了。”
年轻人摆摆手,示意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不过虽然这么说,年轻人过河之时,还是脚步缓慢,就这么走在老妪身侧,似乎是害怕她在河面摔倒。
老妪对陌生人的善意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一双浑浊眸子里,满是笑意。
等过了河之后,老妪这才招呼自己那些后辈,“都来给这位公子道谢。”
妇人看了一眼周迟,不敢违逆老妪的意思,很快便施了个万福,其余几人也是如此,只不过似乎是有些不情愿,只有那个身穿鹅黄色棉服的圆脸姑娘,笑着开口道:“谢谢你,要不是你,奶奶肯定得摔跤了。”
年轻人摇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老妪微笑着开口,“公子若是没有要紧事,不如到老身家中做客如何?也不是很远,不过几里路程,没有什么好东西,一餐热饭,一壶热酒肯定是有的。”
老妪这么开口的时候,那边的妇人就已经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年轻人摇头婉拒道:“还有些事情忙,就不叨扰老人家了。”
老妪也不坚持,只是笑着道:“公子有事便先忙,要是有缘,路过附近的顾家庄,还请上门让老身招待一番。”
年轻人也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之后双方在这边道别,年轻人独自往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枯草之中,妇人等着年轻人离开之后,这才小声提醒道:“母亲,咱们现在这个处境,还是少节外生枝为好。”
老妪看了妇人一眼,摇头道:“小素,你这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那位要是恶人,就不会有递草的事情了,再说了,你没看到他那双眸子?我这辈子,见过那么多达官显贵,见过那么多可称清雅的文人墨客,但可没见过这么清澈的一双眸子。”
回忆起那年轻人的一双眸子,老妪也是有些感慨。
妇人也不敢如何顶撞老妪,只是轻声说,“咱们这趟是投奔舅舅,到底是客人,再带个外人,始终是不好的。”
老妪叹了口气,也没怎么反驳,只是说道:“小素你说的也有道理,咱们也不是在自己个家了,这趟出门,都要想清楚这事儿,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姿态。”
她这话,很显然就是对这其余的后辈所说的。
几个女子都点点头,只是听着这话,几人的鼻头都有些酸。
有些事情,其实她们一直在逃避,但到了这会儿,还是觉得不得不面对了,所以才会显得有些难过。
毕竟在上个月,她们这些人,都还是吃喝不愁,平日里也是有不少丫鬟供她们使唤的,出门赶路?那没马车,马车不用香料熏蒸,她们都是不会走上去的。
只是也就一个月,天差地别,这让谁都无法接受。
这会儿沉默赶路,有女子实在是忍不住,轻轻开口,“奶奶,明明爷爷低头就可以幸免于难的,为什么偏偏要自缢?他跟孟次辅,不是有些交情吗?”
这个问题,其实众人憋了一路,但谁都不敢问出来,直到现在,才终于憋不住了。
老妪没有急着说话,一座大宅院,想要有些起色,有一个出息的人就行,撑起一座宅子,不成问题,但若是只有这么一根顶梁柱,等某天这顶梁柱倒塌了,那么他们这一座大宅院,就得跟着倒塌了。
她们一家人就是这样,老爷子在朝为官,可惜膝下两个儿子都早夭,一个儿媳妇悲伤过度也跟着逝世,更是没有留下哪怕一个男丁。
这也就是使得一家子,就只有个老爷子撑着,这些日子帝京的动乱,牵扯到了无数人,太子党和陛下的人前后都占据过上风,最后还是太子党取胜,老爷子其实不算什么帝党,也没有遭到什么清算,只是见不得这样的境况,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天地君亲师几个字,记得也太牢了些。
看到如此世道,想不开,也不愿意去想,就是干脆一死了之。
他这一死,其实他们家就很快被一些见风使舵的人欺辱上门了,许多大事小事接连发生,其实到这里,要是老妪愿意给那位马上就要接任首辅的孟次辅说些话,只要他愿意打个招呼,他们往后卖些家业,在帝京保持个殷实人家,没问题。
而且那位孟次辅,也绝对不会拒绝的。
但如果要打这个招呼,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早就打了,也不会等到老妪来干这些事情。
这样一来,老妪自然也张不开这个口,只好变卖了帝京的宅子,带着家里的后生子女来到北边,投奔自己的弟弟。
这个时候孙女问起这些事情,老妪其实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爷爷从来都是这样的人,生在我们林家,也只好如此了。”
其实到这会儿也是这样,要是后人懂自己的爷爷,也问不出这样的话来的。
既然问出来,说这么多,也没用。
其实几个孙女里,只有那个圆脸姑娘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之后一行人都很沉默,直到来到一座不小的庄子门口,看着门头横匾上的顾家庄三个字,妇人小跑两步,走上台阶敲门,很快大门打开,有人探出头来,打量了几眼来人,这才试探着问道:“是姨奶奶吧?”
此人只是庄子的门房,不过也早就收到了消息,说是庄主的姐姐近些日子要来,所以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
等着那边的老妪点头,门房这才笑着道:“快些进来,老庄主早就在念叨姨奶奶了,要不是这些时候有事情脱不开身,说不定早就亲自去半道接姨奶奶你们一行人了。”
老妪只是微微点头,其他几人都松了口气,这一路上总在想寄人篱下的滋味,这会儿到了这边,其实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其实那个圆脸姑娘的细眉才皱了皱,这番话听着没问题,但实际上就很有问题了,要是这位舅爷爷真那么欢迎她们,即便自己有事,只怕也会派人去接她们吧?而不是就这么一说。
不过她们远道而来,有求于人,有些事情,也就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门房一行人领着众人进去,很快便有一个而立之年左右的年轻人迎了出来,“姨奶奶,婶婶,几位表妹,终于把你们盼来了。”
老妪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认出对方身份,顾元,自己那弟弟的嫡长孙,早些年来帝京拜过年,她记得当时这孩子还打碎过家里老爷子很是喜欢的一个瓷瓶,当时老爷子倒是说没什么,自己那弟弟却狠狠抽了这孩子不知道多少鞭子。
“是顾元吧,一晃眼,也好多年不见了。”
老妪开口,微微一笑。
顾元笑道:“姨奶奶您还记得孙儿呢,也真是好多年没见了,属实也是当初去过一次,就吃了那么多鞭子,后来是再怎么都不敢去了。”
这话是笑着说出来的,但里面的一些东西,却有些沉重。
老妪面色不变,只是说道:“顾理脾气也是太暴躁了些,早说了一个瓷瓶的事情,非要如此。”
顾理是如今这顾家庄的庄主,也是他顾元的亲爷爷。
“姨奶奶,这错在我,该打,不关爷爷的事情,听说姨奶奶一家遭逢大变,我一直说咱们是一家人,就应该互相救济,这不,几位表妹还没来,我都已经给她们找好生计了,是挺不错的出路,说不好,姨奶奶一家还能重新再好起来。”
顾元笑着开口,但老妪的脸色已经有些微僵。
“顾元表哥,是什么出路?”
有女子开口,一脸的好奇。
顾元笑道:“晚晴表妹,这可是好出路,就在咱们九曲郡里的陈家,老太爷这些日子想要纳妾,这可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陈老太爷有个孙子,可是山上神仙,你们要是嫁给陈老太爷,以后什么日子,还用多说吗?”
顾元这话一说出来,几个女子都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自家奶奶。
老太爷三个字一说出来,那年龄就不会小,至少也是八九十岁的老头子了,她们才二十出头,就要嫁给这么个糟老头子?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顾元,我们就先走了,告诉你爷爷一声,姐弟之情不念也就不念了,没关系的。”
老妪忽然止住脚步,转身就要走,她们虽然是落难,但也没有到这一步,而且她也是看得出来,这个侄孙子,明显就是在报复当年之事。
但实际上这些年,自己这弟弟不知道靠着他们得了多少好处。
顾元笑着开口,“姨奶奶别急着走啊,这陈老太爷和陈仙师正好就在庄子上做客,见一面,要是陈老太爷没看上几位表妹呢,也说不准的。”
随着他开口,四周已经出现好几个人,拦住她们一行人。
这样一看,态势就很明显,他们是有来无回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猫鼠之间
顾家庄依山而建,花大功夫将一处山泉引入庄内,造就了一片湖畔,那山泉有冷热两股,如今寒冬时节,引入的正是那股热泉,湖水仍旧温热,顾家庄在湖中央建造了一座凉亭,在这边,根本用不着身穿棉衣,只用着夏日衣衫就行。
此刻的凉亭里,有一张石桌,端坐几人,上座的,偏偏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两个年纪不小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只能坐在一侧,另外一个健壮的高大老人,更是坐在下方作陪。
三人身边,有美艳婢女端酒立在左右,静静侍奉。
健壮的高大老人开口笑道:“老太爷,陈仙师,小老儿那几个侄孙女,都是出身官宦人家,那从小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到时候再学个小曲什么的,老太爷肯定觉得有意思。”
已经是白发苍苍的陈老太爷先是看了坐在上边的自家孙儿,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之后,这才笑着开口,“我都这把年纪了,只怕是委屈你家那几个侄孙女了,不太合适吧?”
只是说不合适,但实际上看陈老太爷这样的神情,不过只是假意推脱而已。
顾家庄的老庄主顾理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她们现在家道中落,正是困顿之时,有老太爷搭把手,这算是救人于水火之中了,按着那什么的说法,叫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其实就算不够也差不多了。”
陈老太爷点点头,“顾老弟这么一说,就很对了,毕竟这是那什么忠臣之后,可不能让她们流离失所,无处可依,那可就要寒了忠臣的心了。”
顾理憋着笑,跟着点头,“老哥这么一说,就有点兼济天下的意思了。”
陈老太爷呵呵一笑,没说什么,前几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没什么活头了,说不定哪一天眼睛一闭上,就没了睁开的光景。
那会儿哪里还有这样的想法,能多活两天就了不起,但这几年,自己那个孙子上山修行,成了外人所说的山上神仙,也没白修行,带回来几颗丹药让他吃了,现如今他精神好了,浑身也有劲儿,觉得自己再活个二十年,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有时候也是觉得人生太长,到底没个什么意思,这一天天的,没个乐子,这怎么能行呢?
只是孙子有了本事,架子也大了,回来叫爷爷也有些疏离感,这要是一般的老人就会觉得伤心了,但他自己却不是这么想的,子孙出息了,架子大,那是应该的,光冲着他拿出来的那几颗丹药,就让他给自己孙子叫爷爷都行。
这年头,谁本事大,谁就说话管用,很简单的道理,可惜有些人却想不明白。
就在这边说说笑笑的当口,不远处,顾元走了过来,朝着顾理点了点头,示意这件事已经处理好了。
顾理笑着说了几句,陈老太爷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笑过之后,陈老太爷倒也没糊涂,知道对方这么帮着自己所求为何,终于看向自己那个孙儿,谨慎开口,“少华,你要不帮着看看,你这个顾老弟,有没有修行的本事,看看能不能引荐引荐……”
眼见自己孙儿不说话,陈老太爷思索片刻,正要说些什么。
陈少华才睁开眼睛看了自己爷爷一眼,然后看向了这边的顾理顾元爷孙,摇头讥笑道:“你当什么人都能修行?要是那么简单,这世上岂不是到处都是山上神仙?”
这话很不客气,一时间让凉亭下的气氛很是凝重。
不过即便再怎么尴尬,这边顾理爷孙其实都不会翻脸的,这种事情,想要翻脸,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不过就在气氛逐渐降到冰点的时候,陈少华倒是开口了,“他修行注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前途,但要是愿意,可以跟着我上山做个杂役,耳濡目染之下,有个十年光景,说不定也能踏入其中,不过想要有什么太远大的前程,那就别想了。”
听着陈少华这么一说,顾元咬了咬牙,当即便跪了下去,“但凭仙师驱使,只愿有朝一日,能学到些浅薄东西。”
陈少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够隐忍,有城府。收下他在山中其实有些用,至少用去对付那些个心口不一的同门,是很有用。
不过顾元也的确没有什么天赋,至少在他陈少华看来,他这辈子,能走到灵台就差不多了。
只是不管是方寸还是灵台,对于这些山下百姓来说,都是高不可攀。
“哈哈哈,既然顾小庄主有这样的心思,再加上少华的提拔,那肯定就能闯出一片天地来,顾老弟,你这下半辈子,不愁了。”
陈老太爷笑着开口,他最怕的就是自己那个孙儿当真一点情面都不留,虽然不用在意顾家的心思,但之后外人知晓了此事,还会亲近他们?
那是不可能的。
只怕到时候,都是会敬而远之了。
既然自己不能真正上山去山中生活,那么在山下生活,一些该有的东西,是怎么都应该要有的。
“多谢老哥,多谢陈仙师,两位放心,此后仙师的事情,就是我们顾家的事情,老太爷的事情,也是我们的事情!”
顾理在心底松了口气,要是这陈仙师一直这般,他都快要准备下跪了。
那样自己那张老脸,往哪儿放?
不过相比之下,他觉得在这里下跪,其实也远不如当初在帝京的林家,自己这个孙儿打碎了那位姐夫的一件瓷器,那位姐夫没说什么,但他当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完全看不到情绪的双眸,似乎下一刻,他们爷孙两人就要被那位姐夫赶出林家。
当时害怕的不行的顾理就只好开始抽打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可那会儿姐姐出来劝过,自己那位姐夫何曾说过哪怕一句话?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顾理就很明白了,自己跟姐夫永远不会成为一家人,不仅没办法成为一家人,还很有可能因为自己某天做出什么事情而被对方彻底抛弃。
这样的事情,对于顾理来说,很是可怕,也觉得很不理解,自己可是他的小舅子,就只是会被这么对待吗?!
间隙往往在某个不经意之间就会种下,最开始,不会有谁察觉到。
“顾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就在顾理沉思的时候,忽然间,一道响声在湖边响起,一个身穿鹅黄色棉服的圆脸姑娘,在那边指着顾理破口大骂!
顾理挑眉看去,认出那女子身份,正是自己的侄孙女之一,林家这一代最小的孩子,林晚沁。
顾元急冲冲朝着湖边走去,同时恶狠狠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家庄下人,这是怎么让那丫头跑出来了?
“顾理,你自己摸着你那没有的良心想想,这些年,你仗着是我林家的小舅子,得了多少好处,现在倒好,我家落魄了,来投奔你,你不念旧情,好,咱们走就是,反正这个世上多得是你们这样的人,可你居然恶心成这样了,要把我们姐妹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就为了你自己是吧!你真不怕被天打五雷轰吗?”
林晚沁站在湖边破口大骂,脸色无比难看,这边亭子里的几人,相比较起来那个为老不尊的陈老太爷,她最痛恨的,还是自己那个名义上的舅爷爷。
“林晚沁,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顾理刚开口,陈少华就笑着摇头,“顾庄主,你这侄孙女倒是有些意思,我看这个就留给本仙师吧。”
顾理刚想要点头答应下来,但转念一想,让林晚沁一跟了陈少华,要是她吹点什么枕头风,岂不是要出大问题?
想到这里,顾理正准备开口,陈少华就已经悠悠开口,“顾庄主,不要想太多,我岂是那种被女子说动的人,放宽心。”
陈少华看透了顾理的想法,让顾理尴尬一笑。
他这样的人,现在心思都在修行上,偶尔会有些别的心思,也不过是一闪而逝,这个所谓的林晚沁,不过只是玩物而已,说不定今天得手,明天就直接丢尸荒野了,也不可惜。
“喂,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陈少华忽然玩心大起,看向那湖边的林晚沁,笑着开口。
林晚沁冷声道:“我知道你是山上的神仙,就是因为你在,所以顾理才要把我们嫁给你爷爷!”
陈少华微笑道:“很聪明,我喜欢,那要不然你跟了我,我就放过你的那些姐妹和你们一家人?”
林晚沁只以做梦两个字冷冷回应。
陈少华倒也不生气,只是继续说道:“你知道,你拒绝我,你全家都会死吗?”
林晚沁一怔,然后一双大眼睛里,水雾弥漫,但她仍旧是咬着牙,没有马上开口。
看到这一幕,陈老太爷啧啧而笑,瞧瞧,这不愧是他们陈家的种,这说话,真有意思。
陈少华看着对面那个想哭又不敢也不想哭的女子,心情大好,一双眸子眯起,就如猫戏鼠。
在山上,他不过是同门中最为稀松平常的一个,哪里有什么人理会他?可下山了可不一样,这些人,哪个不把他当成神仙对待?
怪不得那些山下人都想争着去做那个皇帝老爷,生杀大权都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原来是这般美妙。
想着此事,陈少华再哈哈笑道:“林晚沁,名字很好听,要不然再想想,是不是要跟着我上山去,要知道,在山上的日子可比山下好不少,你家那些人,因为你还能好好活着,而且活得说不定会比之前更好,好好想想,不要犯傻。”
林晚沁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在此刻,都已经咬出了血丝,到了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明白自家爷爷为什么会在那样的情况下选择自尽了,原来这个世上,到了有些时候,是不得不死的。
她一咬牙,终于张开口,喊道:“我不会跟你上山的!”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往前一步,就要纵身跳入那片湖中。
陈老太爷眼里闪过一抹遗憾,可惜了。
只是陈少华只是这么挥动衣袖,那个本该跳湖的林晚沁,这会儿诡异的悬在半空,没办法跳入那湖中。
陈少华哈哈大笑,“真是个傻丫头,你以为你想一死了之,就能死吗?要知道,这个世上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成的。”
话音未落,陈少华再一招手,眼前的湖水骤然涌向天际,湖中再也无水,那你又如何能投湖自尽?
他此刻无比畅快,修行这么多年,大概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的自己更畅快了,在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感受到了修行的意义。
而本来早就想要去抓住林晚沁的顾元这会儿看到了陈少华那神之又神的手段,眼神无比炙热,到了此时此刻,他对修行的心思,再也按不住了。
在场众人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但心中无不惊骇。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天幕之上,瞬间砸下一颗脑袋,穿过那片水幕,重重砸入湖地淤泥之中。
然后那些悬停半空的湖水,在此刻重新堕入湖中。
陈少华一怔,下一刻便敏锐的发现,对面的房顶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年轻人,这会儿就坐在房顶上,看着自己。
“大概到了刚刚,把人玩弄于掌心的时候,你觉得当初有幸能够修行,真是很好很好的事情吧?决人生死,好不痛快,看着对方哀嚎求饶,想死不可得,也是如此?”
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缓缓开口,声音冷淡,“跟你这样的人统称为山上人,我觉得很丢脸啊。”
这个啊字一说出来,在凉亭里的陈少华顿时双腿发软,咔嚓一声,直接便断了,然后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气机压住,跪在地面,挣扎不得。
刚刚这个还如同在世神仙一般的年轻人,此刻变成了旁人的掌中玩物。
陈少华眼眸低垂,正好看着湖面浮起的那颗人头,顿时脸色大变!
第四百章 人心鬼蜮
让陈少华此刻脸色变得那么难看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那颗人头。
在被那个不知身份的年轻人用玄妙手段压迫着跪下之后,其实在第一时间就已经默默捏碎了衣袖里的一枚玉符,那是他向宗门在求救。
他本已经打定主意,这会儿只要尽量拖延时间,等到等会儿宗门救援来了,那么就可以将这个年轻人打杀在这里,以报如今的耻辱之仇。
但等看到那颗人头之后,他浑身都冒出了一股寒意,如坠冰窟。
他如今在三百里外的紫霞山中修行,如今湖水里浮起的那颗人头,正是紫霞山的那位山主。
这位山主,他也只是遥遥看过一眼,依着他的身份,根本没有可能近距离接触这位山主,毕竟他可是实打实的一位万里境的修士。
万里境,依着自己师父所说,那在整个东洲,都算是不错,除去那些一流宗门可以随便找些出来,其余的宗门,可不常见。
可现在,山主这样一位万里境的修士人头出现在这里,陈少华再也不期待会有宗门救援了。
恐怕即便宗门的救援来了,也不见得能打得过对面那个看着就不好惹的年轻人吧?
“怎么,这会儿就觉得你那些传讯手段是白使出来了?”
对面房顶上的年轻人微微开口,言语里有些讥讽。
陈少华更是如遭雷击,原来自己看似隐秘的手段,早就被对方尽收眼底。
可明明那是一般修士怎么都不可能发现的手段啊?!
他收敛情绪,仰起头想要求饶,但刚对上那个年轻人的眸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那双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让他来看,那就是无尽的深渊,自己坠入其中,便怎么都没办法挣扎出来。
“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你也是紫霞山的修士,看你行事,倒是说得上和紫霞山一脉相承。”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但陈少华听得却是心惊胆颤,他总觉得有些可怕。
“你们的山主都没了,紫霞山都成为了历史,你这会儿活着,想来也极为痛苦,不如跟他们一起吧。”
听到这里,陈少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连忙开口,“道……不,前辈,前辈饶命啊!”
其实同陈少华一样,脸色难看的,不在少数,陈老太爷看着自己孙儿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整个人气血上涌,心中想的不是之后的日子如何过,而是今天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顾家庄。
毕竟有了个山上修士的孙子,他也听说过一些山上修士的行事风格,这可是说杀人就会杀人的,他们这些山下人,在这些山上人的眼里,跟猪狗没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今日有自己那个孙子的关系,陈老太爷觉得不管怎么说,自己死在这里的可能性都很大。
想到这里,他甚至恨不得从来没有过那个孙子。
而至于顾理的想法,就要轻松一些,虽说他很遗憾才牵线搭桥的陈家就要在今日遭受重创,但他也同时觉得自己和他们牵扯不深,所以今日,不管怎么都是能活下来的吧?
至于顾元,此刻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觉得刚对未来的美好期待,此刻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那种刚充满希望,但一瞬间希望就完全消散,变成了绝望。
这种痛苦,让他的面容变得无比扭曲,看着那边跪着的陈少华,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抬眼看了一眼这里的周遭所有人,没有急着说话,之前渡渭水,其实也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而是打定主意要去那不远处的紫霞山,那座紫霞山,不是一流宗门,宗门修士不多,也不够强,宗主不过是一个万里境的修士而已。
而这个年轻人,之前连归真巅峰的白垩都可以杀,那么这个万里,就真的是随手的事情了。
周迟之所以要走一趟紫霞山,其实很简单,这座紫霞山,本就是那座百鳄山在北方秘密新建的宗门。
什么意思?
都说狡兔三窟,百鳄山其实也早有如此想法,历代百鳄山山主,瞒着那位老祖宗,在北方不断地悄悄地扶持一座宗门,为的就是以后当百鳄山出了大事,覆灭之际,紫霞山能继承百鳄山的香火,继续百鳄山的道统。
这件事做得十分隐秘,只有历代的百鳄山主知道,就连老祖宗白垩,都被瞒着。
但这件事,却瞒不过玄机上人。
试想一下,一个人若是这一辈子,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看东洲各大宗门上,而且为此组建了一个极为强大广袤的信息网,那么一座东洲,大概真不会有什么秘密会是他不知道的。
而周迟既然决定在和白垩一战之后,甚至不需要重云宗主帮着自己抵御还会出现的宝祠宗修士,那么就肯定要彻底解决百鳄山的麻烦。
这么一来,这一趟紫霞山是非走不可的,不过周迟之所以没有选择在见雪山一战之后,立刻马不停蹄的飞奔而去,一来是因为自己一番苦战之后,的确也需要缓口气,二来则是想要麻痹紫霞山那边的人,让他们不能对此有准备。
所以他赶路缓慢,在渭水那边,会见过帝京林家一行人,至于顾家庄,他最开始没有打算前来,只是后来下紫霞山的事情,偶然听说山中有修士来了顾家庄,这才选择来这边看看,结果就看到了那么一幕。
周迟有些生气。
不因为陈少华是紫霞山的修士,只因为陈少华所做的事情,就足够让他生气。
一个修士,有了境界,就拿着这修行而来的境界,肆意的欺凌弱小,这样的人,该死。
“不饶了。”
周迟深吸一口气,一巴掌在空中拍下,轰然一声,那座凉亭骤然而碎,碎石滚落一湖,湖水惊荡。
这一幕,照样让所有人都吃惊不已。
尤其是顾家的爷孙,遥遥对视一眼之后,就对着陈老太爷破口大骂,“好好好,陈大裕,你这个不要脸的老猪狗,我说那是我的至亲侄孙女,你偏要强行纳她们为妾,还要以我顾家和我那姐姐的性命要挟,这下好了,你那天杀的孙儿遭了天诛了,现在我就送你这老猪狗去见阎王!”
顾理大喝之后,直接就抓住那陈老太爷的衣领,不等对方说话,直接按着对方的脑袋,撞向了一侧的柱子。
等确认陈老太爷身死之后,顾理扑通一声跪下,高声道谢,“顾理多谢仙师搭救,大恩大德,永世不敢相忘!”
不远处的顾元,听着这话,赶紧跟着跪下帮腔道:“陈大裕这个老畜生,早该死了,死得好!”
只是说完这话,他也不由得佩服起来自家爷爷,果然姜还是老得辣,爷爷这反应速度,实在是让人赞叹,要是他,反倒是没有那么容易想明白这些事情。
只是这对爷孙在心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都没有注意到,那边的周迟,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第四百零一章 要点脸
老妪几人重新被请了过来,顾理已经在那边说过之前的情况,顾元则是看着自己那位姨奶奶,很是认真地开口,“姨奶奶,之前说的那些话,是迫不得已,还希望姨奶奶要谅解,咱们说到底都是一家人,血浓于水,这是改不了的,姨奶奶您定然是明白的。”
老妪看了一眼这个侄孙子,点了点头,“都是身不由己,我哪里能不明白?”
“姨奶奶明白就好了,孙儿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姨奶奶能不能帮帮孙儿?”
顾元笑着看向老妪请求开口,声音里有些不加掩饰的期待。
老妪点点头,说道:“我自然清楚,都是一家人,我会帮你说说的,只是山上的神仙,自有自己的行事法度,有些事情,不能勉强。”
顾元点点头,“那是自然。”
其实到了这会儿,顾元还是有些后悔自己的脑子实在是太不灵光了,这林家一直在帝京,虽说官职不见得有那么高,但毕竟是帝京的官宦人家,那见识也好,平时交好的朋友也好,哪里都是寻常人?这认识一两个山上神仙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之前居然没想到,真是笨!
不过顾元在这边想什么,那边老妪完全不在意,她又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有些话,憋在心里自己知道就好了,没有必要说出来。
只要有自己的判断就好了。
来到那边门口,老妪只带着那个身穿鹅黄色棉衣的孙女林晚沁走了进去,其余孙女,都在外面等着。
屋子里,周迟坐在桌旁,桌上摆着一杯茶,热气腾腾。
看到两人走进来,周迟便站起了身,在两人没说话之前,便主动开口笑道:“知道老人家心中有些问题,所以留下来给老人家说说。”
老妪犹豫道:“些许小事,怎么敢劳累公子如此?”
周迟摇摇头,自顾自说道:“其实折返顾家庄,有一半是老人家的原因,另外一半,就是那个叫陈少华的事情,真说特意为搭救老人家而来,其实说不上,所以老人家不必将我视作什么恩人。”
“这自然是大恩,不管公子怎么说,都是这样的,大恩不言谢,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有机会报答公子。”
老妪这话说得缓慢真诚,没有半点欺瞒之意。
周迟看了老妪一眼,继续说道:“折返顾家庄的时候,看到了林姑娘的举动,有些佩服,问了问,原来老人家是帝京那边的官宦人家,家风如此,就见怪不怪了。”
眼见周迟已经知道了她们的家世,林晚沁才轻声开口,“没有学到爷爷的万分之一,实在是惭愧。”
周迟询问的是顾家庄的一位管事,问清楚情况之下,随手就抹去了他的记忆,倒是不用担心什么。
不过他虽然觉得林家那个在朝中做官的家主太过迂腐,但这会儿在这两个未亡人面前,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转了个话题说道:“老人家肯定知道这顾家庄对老人家一家的态度和想法吧?之前那些话,我没当真,想来林姑娘也没当真。”
林晚沁点点头,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老妪便开口说道:“老身那弟弟是老身亲眼看着长大的,是什么德行,老身很清楚,这次来,本就是知道要受些白眼的,却只是没想到他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老妪叹了口气,年少的时候,亲近至极的亲姐弟,这些年随着渐渐长大,终究是变成了不咸不淡的亲戚。
“其实老人家用不着离开帝京,既然和那位宰辅大人有旧,说一声,其实也没什么,林大人有自己的想法,但老人家一家人应该也要有自己的过法。”
周迟缓缓开口,只是说到这里,他就摇摇头,意思很明显,自己不过随口一说,不必多想。
老妪也只是说道:“走进了林家门,就只能如此了。”
周迟点点头。
“今日之后,顾理就算是心中有任何想法,都只能压着了,老人家倒是可以安心住下去,反正只要我不死,就大概不会出问题。”
周迟对老妪这行人观感不错,尤其是老妪和林晚沁,这两人,都很不错。
既然如此,能顺手帮一帮,那就帮一帮了。
老妪很明白周迟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这不亚于给了她们一张护身符,一时间眼眶就有些湿润了,自己那夫君死了之后,她就不得不撑起自己那一大家子人了,这会儿,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一下,自然就如此作态了。
只是老妪看着周迟,张了张嘴,犹豫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想说的话。
周迟知道她的意思,看了一眼林晚沁,打趣道:“这个林姑娘是那种说跳湖就要跳湖的性子,老人家要是真这么开口,就估摸着就能得到一具尸体了。”
听着这话,林晚沁有些脸红。
“何况真要这么做,我跟那什么陈少华有什么区别?”
周迟微笑道:“我到底是还要点脸的。”
老妪看着眼前温声细语的年轻人,心里只是忍不住地感慨,这样的山上神仙,真是不管怎么翻来覆去找,都是不容易找到的啊。
不过感慨归感慨,最后老妪还是轻声询问道:“不知道公子能不能告知名讳,在何等修行,如此大恩,总是找到机会要报答,没有机会,也总要日夜为公子祈福的。”
周迟本来想说不必如此,但看着两人一脸认真,想了想之后,还是开口说起了名字和宗门。
不过即便如今周迟在山上的名声已经不小,对于这些山下的妇孺来说,到底还是太过陌生。
但她们还是牢牢记住周迟的名字和宗门,正如老妪所说,或许没有机会报答周迟,但在周迟看不到的角落,她们也会日夜为周迟祈福,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们肯定会做。
最后,周迟交代了几句之后,就要离开,他还有事情要做,耽误不得。
老妪没有挽留,只是轻轻招手。
周迟没有转身,缓步而行。
第四百零二章 小城故事多
离开顾家庄,周迟进入九曲郡,在郡城门口,倒是听了一些百姓闲聊,发现那所谓的陈家还真是这几年很是张扬,不过也是正常,毕竟家中出了一个在山上修行的孙子,说是张扬,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百姓们有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老话,但实际上那些个山上修士,上山修行之后,大多都会嘱咐家中人,不要太过张扬,修行一事,绝大部分修士都认为不要沾染太多山下因果,修行两字,在自身。
像是陈家这样的,不多。
可陈家如此张扬,也有本钱,其余人看不惯,那就看不惯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周迟在城中走过,最终踏入一间城南的棉花铺子里。
铺子老板是个壮实的汉子,身上沾染了不少棉花,一间不大的铺子里,也都是棉絮纷飞。
周迟挥了挥手,开门见山,“城外的顾家庄,来了些帝京的人,都是女子,是一个自缢的官员家眷,帮着看看,要是出事,记得说一声。”
铺子老板刚要抬头说些什么,就看到来人腰间故意掀开衣袍露出的一枚小巧黑色令牌,很震惊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人,心思荡漾。
他们是太子殿下安置在各处的暗谍,要跟那位皇帝陛下斗,就要有万全的准备,这些撒出去的谍子,就像是他在东洲各处的眼睛,好让李昭知道东洲如今都在发生些什么,他们这个组织名为黑布,名字倒也朴实,每一级的谍子,会悬挂一枚体现身份的牌子,而据说最高等级的牌子,只有一块,黑色,在那位太子殿下身上。
所以在他看到这枚腰牌之后,才会心神摇晃,只是看到年轻人面容之后,铺子老板微微蹙眉,因为眼前人,并不是那位太子殿下。
没见过太子殿下,画像总看到过吧,这明显就是两个人。
不过很快铺子老板就猜出了年轻人的身份,这些日子北地这边,有一个天大的消息流传出来,那就是百鳄山的老祖宗袭杀重云山的掌律周迟,最后反倒是被对方所杀。
连带着之后一座百鳄山偷鸡不成蚀把米,将自己的宗门都覆灭了。
那位百鳄山老祖宗,在消息传出来的最开始,其实还没有什么人知晓,但很快就有消息爆出来,那可是一位从妖洲而来的妖修,蛰伏于东洲,早已经归真巅峰多年,甚至后面还有人推算,此人大概在一座东洲的武夫里,可以排在前五甚至前三。
甚至还有人说他是东洲第一武夫。
可这样的武夫,还是说死就死,就死在了那位重云山年轻掌律周迟的手上。
如今那个传说中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怎能让人能够平静下来。
“周掌律……”
铺子老板咽了口口水,轻声道:“我们自然会好好看着的,到时候有消息会上报到上面的。”
他没有问缘由,做谍子,本分就是这样,要是随便问,那死得也很快。
“注意看着点宝祠宗。”
周迟看了一眼铺子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自己记得小心些。”
铺子老板一怔,随即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周迟想了片刻,忽然低声道:“九曲郡里,也有潮头山的暗桩。”
铺子老板一怔,都是做眼线做谍子的,哪里能不知道潮头山三个字?
要知道,在他们这行,那位玄机上人才是真正的老祖宗,他在东洲遍布眼线,可以说是无孔不入。
“这倒是不知晓,不过潮头山在这九曲郡里有暗桩,也在情理之中,此地算是交通要道,会有不少行旅客商,南北往来,小道消息总是多的。”
铺子老板低声开口,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但要是他的谍子藏到了你铺子里了怎么办?”
周迟继续看着他,只是这会儿一开口,就有些石破天惊的意思了。
不过他现在身上有那潮头山的腰牌,他们在东洲的暗桩,现在自己都算知晓,而且还是那种百分百可以信任的关系。
潮头山那么在想什么,周迟现在已经猜到八九不离十,所以并不着急做些什么。
铺子老板的眉头皱得极深,“我这些年做事都十分谨慎,讨得那个婆姨,我一点都没跟她漏过底,她到现在也不过是觉得我只是一个开棉花铺子的,至于别的,也就是三个月前收过一个学徒,可那也是咱们的人,用来掩人耳目的,应该不会出问题才是。”
周迟对此只是说道:“再想想。”
铺子老板思索片刻,皱眉道:“难不成是我那婆姨的老娘,可她都是古稀之年了,而且我私底下探查过很多次,都绝不是一个修士,这怎么会?”
“这就是潮头山,你以为在他们那边当谍子,全部都是修士?并非如此,许多人还是孩童的时候,就已经为潮头山做事了,他们不能修行,便要分布在各行各业,反倒是不会让人察觉,至于你觉得你是精挑细选的媳妇儿,却没想到,他们其实就是特意为你安排的,他们看着东洲,李昭自然也是东洲的一部分。”
周迟看着铺子老板,“先不要揭露此事,知道留个心眼就好,一些个事情还是要让他们知道,不过最紧要的事情就要小心再小心了,现在先不要散出假消息,免得出问题。”
铺子老板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这是我的错,我会向上面禀报,紧要时候,我可以以死抵罪。”
周迟摇摇头,“论谍报,一座东洲所有搞这个的加起来都比不上潮头山,所以有什么好惭愧的,他坐在那座山上,低头俯瞰东洲,觉得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他只管落子而已,气魄不错,过去也的确是这样的,但今后,总要有些变化才是。”
铺子老板有些茫然。
周迟笑了笑,“在他眼里,国手又如何,不过是连坐下来跟他对弈的资格都没有的存在,只是恰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有些人先一步爬山,觉得自己爬山如此之苦,等到了山顶,俯瞰山脚,便觉得后来人都跟他这般,上山也要缓慢攀登,而绝不会想到,或许一转眼,自己身侧,就会有人长身而立,与其并肩。
甚至更高。
交代完一切,周迟要离开这座棉花铺子,铺子老板看着眼前年轻人的背影,由衷感慨道:“心思如此缜密,境界天赋如此之高,这样的人,还这般平易近人,真是难得啊。”
只是这话说出来的一瞬间,那个本该远去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到了他身边,笑着拍他的肩膀,“下次夸人,当着人夸就算了,怎么还学着背后夸人的?这样夸人,别人都听不到,有啥用。”
听着这话的铺子老板,哑口无言。
……
……
九曲郡为何得名,其实就是有九条各自不同的河流从此地经过,当地将其开凿互通,便在此地打造了纵横交错的河道,用以行船。
在九曲郡,马车没有河道上的船只方便。
不过河道便利,除去游船之外,此地也成了周遭着名的钓鱼圣地,不知道多少人慕名而来,有时候,能在一座郡城里看到几百人同时垂钓的光景。
很多时候,刮风下雨,或是晴天烈日,这些钓鱼客都坚守在河边,也着实让人不解。
钓鱼到底有什么乐趣?
当然更让人不解的,还是如此坚守,寻常人只是问一句鱼获颇丰吧,就会有无数钓鱼客破口大骂,脸色难看。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周迟此时此刻,饶有兴致地在一处石桥下的河畔看着有个半大少年在这里凿冰钓鱼。
到了冬季,这郡城里的河水上冻,没了船只打扰,这些个钓鱼客反倒是觉得没了打扰,更有意思。
不过此刻这个半大少年在这边钓鱼,明摆着就跟那些单纯钓鱼不同,他应该跟周迟一样,钓鱼只是为了吃而已。
穷苦人家,补贴家用。
不过这少年看起来颇为精通钓鱼,周迟只是看了小半个时辰,就已经有满满一木桶的鱼获。
只是就在此刻,不远处有三两个年轻人,已经朝着这边走来,一脸的不怀好意。
周迟对此,只是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一颗石子被他一踢,径直朝着那边激射出去,撞到一人的膝盖。
那人踉跄倒下,然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只是等着他挣扎爬起身之后,没有大动干戈,而是很快就注意到那个少年身后的周迟,后者只是微笑看着他们这群人,只是眼神深处有些冰冷。
那年轻人不说话,看到那眼神之后,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他虽然没有见过太多人,但也不是傻子,知道什么人可以欺负,什么人,要是想要欺负,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能有那样眼神的,都不是好招惹的存在。
本来那少年已经注意到那帮人,正有些紧张,却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走了,他环顾四周,很快看到了身后的周迟,正要开口,周迟就摇了摇头。
少年也就明白了周迟的意思,没有过去道谢。
只是出了这档子事情之后,他也就很快收了鱼竿,提着那一桶鱼,却没有返回家中,而是沿河而走。
周迟有些好奇,便跟着走了一路,但很快就哑然失笑,原来这少年一路走去,是要将那些钓起来的鱼卖给那些个始终一无所获的钓鱼客,价钱不贵,而且每次卖鱼都会鼓励一番对方,并且说一些钓鱼的知识,这样一来,倒是让许多想要坚持的钓鱼客最后都还是选择在他这边买上几尾鱼。
不过不是所有人身上都有银钱,只是即便是赊账,那少年也不会拒绝,这帮钓鱼客虽然都心知肚明谁谁谁钓不上鱼来,谁是打肿脸充胖子,但毕竟这件事没有揭露,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但要是赖账,这话一传出去,那可都知道了,到时候颜面扫地,还怎么混?
很快,少年的一大桶鱼都卖得差不多了,换了些银钱的少年提桶回家,但想了想之后,还是朝着不远处的周迟走来,要跟这个萍水相逢的好心人道谢。
走了几步,有个中年男人匆匆跑过来,一把拉住少年,“江湖救急江湖救急,小姜,还有没有鱼,今儿不知道怎么的,走了个背字,一条鱼都不上钩,给我来上一条,我回家也好有个交代啊!”
少年看了一眼木桶,里面本来还留下一条,是为了带回去熬汤喝的,不过既然这边要他帮忙,他也就大方的把鱼抓出来,丢到中年男人的鱼篓里。
“不过这个钱,嘿嘿,这个月的花销,还真花完了……”
中年男人笑着开口,老脸一红,不过看样子也只是表面功夫而已。
少年摇摇头笑道:“不碍事,下个月再说。”
中年男人也不客气,重重点头,“好!”
有了这个插曲,少年再转头看去,那边的周迟就已经不见了,少年有些遗憾,也没说什么,就此提桶离去。
而站在原地的男人,此刻正看着那少年的背影,一脸笑意。
“前辈这么高兴,难不成那个少年是前辈的私生子不成?”
一道声音在中年男人耳边响起,男人惊慌道:“可不能胡说,这话要是让我那婆姨……”
只是话说了一半,他又转头问道:“怎么看出来的?你这个境界按理来说是怎么都看不出我的境界的。”
周迟指了指四周,“其余人其实多少都有些情绪波动之处,是活人感,前辈其实也在假装这种感觉,但到底跟他们不一样,装也装不像,所以就这么看出来了,前辈约我在这边见面,却不露面,看起来是在考验晚辈是不是能看出来前辈真身。”
中年男人倒是直言不讳,“自然要考考你,现在一座东洲都说你少年天才,光彩夺目,但旁人这么说,我却不见得相信,所以总要亲眼看看才是。”
周迟微笑道:“那么前辈可失望?”
中年男人摇头,“说不上失不失望,只是说你有了跟我搭手的资格,你要是个蠢货,就连让我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周迟面不改色,“上一个这么说的,已经死了。”
中年男人不怒反笑,“好啊,胆子也大,好,很好!”
只是话音未落,他已经骤然一拳砸出,一条拳罡在顷刻间涌起,撞向周迟。
这一拳,隐约之间甚至要比归真巅峰的白垩更强,这个中年男人是比白垩更为强悍的武夫不成?!
第四百零三章 问于河岸
一拳起势,奔腾万里,虽说是在河岸出拳,但河水已经顺着沸腾,轰然炸开,无数水花,四溅于河岸之上。
这一拳,力气很足。
只是接拳之人,并未因为这一拳的势头如此足,就想着避其锋芒,而是当仁不让的一步跨出,捏了一个剑指,有剑气凝结于指尖,而后激射而去,撞向那一拳带起的恐怖罡气。
只是相比较起来那来势汹汹的一拳,这边的一剑,其实剑气并不足,剑气流动,也很慢。
拳剑相交,一道恐怖气机在这里炸开,只是气机未能肆意的四散开去,而是在距离两人数丈距离的地方,宛如撞上了一道无形屏障,纷纷碎裂。
两人似乎置身于某个小空间中,但此刻空间里,全是絮乱气机,这要换个一般境界的修士,只怕当场就会被这些絮乱气机撕成碎片。
一拳之后,周迟退后三步,对面那个中年男人一步跨出,欺身而上,微笑着递出一拳,浑身上下,有一粒光粒游走,遍布全身,仔细一看,其实那就是他的气机运行轨迹。
只是这会儿当真有人能挡得住眼前人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拳,还能抽出空隙去看那一条运行轨迹不成?
不过已经察觉对方意图的周迟倒是没有拉开和对方的距离,而是就这么将自己的体魄暴露在一位归真巅峰的武夫身前,不断出剑。
不过即便周迟胆量不错,但结果仍旧还是不多时就结结实实挨了对方数拳,只是每一拳砸到身上,周迟也就是身形摇晃,并未被击飞。
这里或许也有对方出拳也并非倾力的缘故。
中年男人眸子里溢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先是困惑,之后就是好奇,再之后出拳,他有意无意的找寻的一些周迟窍穴所在的位置,几拳砸中之后,不解之色更是浓郁。
不过他在这边出拳不停,看似占尽上风,但实际上自己身上的衣衫好几处都已经被对方用一抹剑气撕开了一条口子,时间一长,那些裂口不少,虽然没有伤到自身,但明显看着有些狼狈。
两人交手,其实就在诸多的钓鱼客身后,不过此时此刻,两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个钓鱼客,依旧是充耳不闻。
最后,眉头越皱越深的中年男人一拳逼退眼前的周迟,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打了,再打下去,今天再回不了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上的那些剑痕,唉声叹气,这衣袍上的缺口能糊弄过去反正自己那个婆姨也看不明白,但缺口是事实,换件衣服,看得出来,不换衣服,那就准备被一顿臭骂吧。
一想到这个,中年男人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就有些不太友善。
周迟注意到了眼前中年男人的怪异,小心试探着开口,“前辈,要不然晚辈赔一件衣服?”
这不说还好,一说,眼前的中年男人就觉得这个年轻人是憋着坏,扯了扯嘴角之后,中年男人懒得多说这个,而是一挥手,“没时间了,再不回去家里的婆姨要骂人了,边走边说。”
周迟有些无语,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在河岸边上,中年男人开口问了一个周迟意料之外的问题,“你这身上明显身负一门淬炼体魄的秘法,而且看起来很不错,最为奇特的是,你明明是个剑修,却也还能修行,也就是说创出这门秘术的那位前辈,绝对是当世大才。”
不等周迟开口,中年男人就赶紧说道:“你要是说这是你的自创,我就现在投河自尽,没法子活了,这年头一个剑修都比我们这些武夫更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了。”
周迟苦笑一声,只说是在外机缘巧合学到的秘法,“至于那位前辈,前辈说得没错,正是当世大才。”
中年男人点点头,随即说道:“应该是赤洲那边的武夫吧,七洲之地,只有那边的武夫走得最远,其余几洲的武夫,也就只能说是武夫而已。”
眼见周迟不说话,中年男人笑道:“这不算什么太大的秘密,这东洲修士,哪个有点天赋的不曾跨洲远游,去其他几洲看看,但最后有些人留在了外面,有些人回来,缄口不言而已。”
中年男人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但实际上那所谓的有点天赋,其实就是东洲这些年来,最有天赋的那一拨人了。
甚至于可能不是最有天赋的一拨人,因为真正最有天赋的那拨人,或许早就改换门庭,留在了东洲之外。
“你本来就是个很了不起的剑修,今日你应该是身上有些伤势,不然也不会看起来这么一直处于下风,不过真是活久见,一个剑修,居然淬炼出了这样的体魄,世上有第二个吗?”
“我最开始以为只是一些低劣法门,只需要在你几处紧要窍穴上来上几拳,就能让你原形毕露,但最后一看,还是我想多了。”
中年男人微笑道:“虽说你现在境界还浅,但假以时日,只让你破境一两次之后,我们这些人,注定会被你丢在身后,遥遥不可见。”
周迟有些汗颜,“前辈谬赞了。”
中年男人摆摆手,终于说起正事,“白垩的存在,大多数修士不知道,一部分修士又把他当成东洲武夫第一人,其实这不对,至少跟我比,这条老鳄就占不到什么便宜,不过我也算不上东洲武夫第一人,咱们东洲,在武道一途,还是能找出一位登天的前辈的。”
周迟点点头,东洲的登天虽然不多,但所有修士都公认,一定会有。
“这一次主动要求见你,一来是因为你杀了白垩,不少武夫摩拳擦掌要想跟你较量较量,不过那些个家伙出手没个轻重,你现在又有伤在身,怕被人浑水摸鱼,拿你当踏脚石,干脆我就来了,我出手,胜负不说,总归他们挑不出毛病来,第二就是我也想要问你一件事。”
中年男人微笑道:“在如今的东洲,你该不是想做那一人压一洲的事情吧?”
第四百零四章 有大事
这个问题问得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周迟一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道:“要是真有这个打算,今日我能来到这里跟前辈切磋一场?”
中年男人瞥了周迟一眼,对这个取巧的答案却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像是他们这样的人,说到底,是不会相信对方说什么的,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很多问题,心中早有答案。
“不过依着我看,你只要不早死,一人压一洲,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冠绝一洲,听着唬人,可惜只是东洲。”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言语里,也有些特别的意思。
七洲之地,不说那些个有青天坐镇的大洲,就说没有的妖洲,找个云雾境出来做那一洲第一人,不算难事。
唯独东洲,只怕踏足登天,就实实在在的可以说成一洲第一人了。
不过这样的一洲第一人,到底是显得有些寒酸的。
周迟也听出了中年男人的言外之意,微笑道:“这些名头太虚,只是想着高处景色不错,能去高处多看看。”
中年男人点点头,“登高望远,很难不让人心旷神怡啊。”
“说句老实话,才踏入修行之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人独行,登高而去,身边人,转眼就要是我的身后人,身前人嘛,先往远处看,再往身边看,最后他都到了我身后,就不用看了。”
中年男人感慨笑道:“有些轻狂,不过年轻人,好像都轻狂。”
周迟只是耐着性子问道:“那前辈后来怎么想?”
问话的时候,两人已经转入一条长街,沿街缓行,周迟走马观花四处打量四周,这座郡城应该前两日还下了一场雪,这会儿长街上,都还有些积雪。
“后来啊,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怕是走不到最后了,不是没这个本事,是这一路走来,发现了好些个别的事情都比修行有意思,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姑娘,然后每日怎么都看不够,转念一想,修行大差不差,能护着她也就是了,非要去争着成为那个第一人有啥意思。”
中年男人揉了揉脸颊,自嘲一声,“这会儿听起来就好像是给自己找的诸多借口了,你可以这么想,没什么问题。”
周迟笑了笑,对此只是轻轻摇头。
在两人继续前行的时候,不远处有个半大孩童蹦蹦跳跳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喊道:“爹,娘今天有些生气,你最好真的钓到了鱼,要是没有,今晚可要遭罪了!”
不过等那个孩童跑过来,够着脑袋往中年男人提着的木桶里一看之后,立马便双眼放光,冲着中年男人竖起大拇指,“爹,真有本事,让我刮目相看哩。”
中年男人将木桶递给孩童,笑骂道:“今儿个又学了些东西,就知道来爹面前臭显摆,臭小子。”
孩童笑过之后,歪头看向自家老爹身边的这个年轻人,孩童很快皱起眉头,然后扯了扯自己老爹的衣袖,后者蹲了下来,就听见自己儿子在自己耳朵悄悄开口,“爹,你就钓了一条鱼,这不够请客的,咋办啊。”
这言语,周迟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却当成不知道,默不作声。
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脑袋,“他不去咱家吃饭。”
听着这话,孩童的眉头又皱起来,“爹,因为就钓了一条鱼?我可以少吃几口,不碍事的,咱们总不能不要脸啊。”
中年男人有些无奈,“倒也不是咱们的事儿,是这家伙吃多了好的,看不上咱们家的粗茶淡饭。”
孩童哦了一声,有些不满,“那他不是好人,爹你不要跟他交朋友。”
说完这话,孩童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周迟一眼之后,提着木桶就走了。
等到中年男人站起身来的当口,孩童已经跑得很远了。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周迟,笑道:“怎么样?”
周迟点点头,“很有意思,不错。”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就是运气不太好,没法子修行,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寻常人了。”
周迟对此默不作声,世上有很多事情可以改变,但修行一途,能和不能似乎就是天注定,后天想要逆天改命的,难。
周迟看着中年男人笑道:“世事无绝对,说不定以后人人都可以修行,只是那个时候,资质好的,少吃一些苦,资质差或是没有资质的,实打实就要看能吃多少苦,才能走多远了。”
周迟话锋一转,“不过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那些门槛不高,甚至没有门槛,也可以修行的流派,就要被人轻视,看不起了。”
那个时候的光景,现在虽然没有发生,但两人其实都很能想象到,到那个时候,到底是怎么一个光景。
不过现在去想,其实就是有些过于忧虑了。
临到那中年男人的家门前,周迟就要告辞离去,中年男人则是看着他,微笑道:“有很多话憋了一路没说吧?”
周迟看着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微笑道:“前辈都这么做了,晚辈问不问,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中年男人点头道:“是个聪明人。”
这一路走来,中年男人其实已经告诉周迟答案了,现在的生活他很满意,所以不会太涉足如今东洲的纷乱里。
哪怕他的境界在东洲都找不出几个来。
“我既然有这样的想法,还跟你说这么多,兜兜转转,絮絮叨叨,在你看来,是不是在逗你玩?”
中年男人眼神里有些狡黠。
周迟没有急着说话,这些个修行有成的前辈,总是这样的,有自己的想法,说不清楚的。
“前辈自有深意。”
周迟最后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这也就是给我几分面子,要是境界足够高,是不是就直接一剑递来了?”
周迟笑着不说话。
中年男人拍了拍周迟的肩膀,然后说道:“别那么大气性,年轻人嘛,要沉得住气,没有这么多弯弯绕,我又怎么会要告诉你一桩大事呢?”
第四百零五章 朋友
暮色里,中年男人踏入那座占地不大,地段也不算好的小院,早已经闻到一股扑鼻香气。
一条鱼,红烧的,此刻正摆在一张掉漆严重的木桌上,灶房那边,中年男人抬眼看去,锅台上方的腊肉已经少了一块,而一个粗布衣衫的妇人,正在锅里翻炒。
等到妇人端着一大盘腊肉来到这边的时候,看了一眼中年男人四周,这才皱起眉头,不解道:“客人呢?”
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鱼竿,挠挠头,“不是说了不来吃饭吗?”
妇人听着这话,只是小心翼翼问道:“是觉着咱家穷,所以看不上?”
中年男人摇摇头,“没这个道理,就是有些忙,找我说会儿话,说完就走了,我留他吃饭的来着,就是太忙了。”
妇人听着这话才松了口气,但很快就有些遗憾,“这些年也没看到你家那边的人过来过,好不容易有一个,我面都没见上,这……”
妇人是本地人,中年男人却不是,成婚这么多年,她也是只听自家相公说他早年父母双亡,很早就独自外出谋生了,家里没亲戚,不过倒是有些发小之类的,不过早就外出,估摸着也认不出来了。
虽说自家相公说什么她都相信,但还是心里头免不得会一直想,如今听说有个脸生的人来找自家相公,正是有些激动的时候,但这会儿还是没能见到,自然失落。
中年男人接过菜盘子坐下,看着自家的这个婆姨,笑着开口,“既然真想去我家那边看看,也可以啊,早些年是因为儿子小,这会儿孩子年纪也大了,咱们一家三口出远门倒也没啥了,不过路有些远,要花不少银钱,做好准备就是了。”
妇人一听要花不少银钱,当时就有些后悔,但看了一眼自家相公之后,还是很快说了句不碍事,然后自然被中年男人打趣了一番,说是她这辈子就跟掉进钱袋子里了一样。
妇人也笑着埋怨道:“要不是你挣得太少,我用得着这么斤斤计较吗?”
中年男人对此只是挠挠脑袋,笑了笑,没有怎么说话。
不过很快妇人就摸出几颗铜板递给自己这个相公,“别欠着人钱。”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得了,不用想,这肯定是自己那个好大儿偷摸着通风报信了。
“可不许生气。”
妇人笑呵呵的开口,“做儿子的,向着自己的娘有什么问题?”
中年男人惆怅得揉着眉头,“向着娘亲没问题,这可转眼把爹就卖了,这对吗?”
不过说是这样说,中年男人的脸上却没有什么难过神色,只是转眼一看,自家婆姨开始把那一盘腊肉中的大半倒回去,这会儿他才真是伤心起来了。
……
……
那座院子外,周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的炊烟袅袅,这才微笑着转身离开。
只是他的脚步不快,走了许久,也不过走出一条长街,走出那条长街之前,这才转头又看了一眼。
其实对于中年男人的选择,周迟理解,而且不会多说什么,许多修士,登高之后,离着人间越来越远,别说跟人间还有什么关系,就是转头看一眼都是极难的事情,反倒是这些不多的修士,登高却又时常下山,甚至说直接就住在山下的,罕见,更有人味。
从大部分修士看来,这样的修士,沾染红尘,难证大道,但在周迟看来,则是不尽然。
这样的修士,大概才是这个人间需要的修士,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眼里只有青天之上光景的那些,不见得是对人间有益。
心里杂七杂八想了一堆,周迟到底是对此行不算失望,虽然这个境界不浅的武夫最终没能选择出山站到自己这边,帮着对付宝祠宗,但他告知周迟一件大事,让周迟倒是很意外。
同时中年男人出手阔绰,从自己这里买走了白垩的那张白鳄皮,其实当时在打杀白垩的时候,周迟就知道那张皮绝对是很值钱的,用来锻造一件法袍,不会差。
但在东洲,其实少有人能有这个能耐,所以一开始周迟就想着要将那张鳄皮卖出去,不过他没有想到,最后拿下这张鳄皮的,居然是一个武夫。
要知道,世上的武夫,鲜少有要身穿一件法袍的,这要是传出去,保管让人笑话。
不过中年男人出手太过阔绰,周迟也没法子拒绝,最后就顺水推舟拿了出去,那些个梨花钱,正好可以用在别的地方。
自己身上的这件法袍,还有消耗一空的咸雪符,这都是吃钱极多的玩意,以前不出东洲,估摸着修行这种事情,也就是一直练剑,不会想着有这些个消耗玩意,这一趟出门,就像是乡下孩子入城,沾染了许多“恶行”,这样一来,那就没法子了,到处都要花钱,只能想着怎么挣钱了。
不过还好他在赤洲还有笔买卖,只要时间够长,还完了那笔欠账,到时候就会有些源源不断的收入了。
想到这里,周迟揉了揉脑袋,叹了口气。
修行不容易,以前只是听人说,但却没有想过到底是哪里不容易,但这会儿可算是明白了。
这自己修行也不容易,想要维持修行之外的别的东西,也不容易。
再次重重叹了口气之后,周迟转身南下,不过这一趟走得小心翼翼,并没有如何张扬,说不准此刻宝祠宗在什么地方就在等着他,要是张扬,结果说不准就是又一场大战,要知道前面那一场大战,让他这会儿浑身都是伤势,看着还行,但身子有点像是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一动,那就是呼呼风声穿堂而过。
想到这里,周迟不由得拿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大剑仙送的剑仙酿。
不管怎么说,杀了白垩之后,东洲的局势,应该就会有些变化了,至于宝祠宗会不会反应更为激烈。
周迟觉得是肯定的,只是现在的局势,应该还没有到全面开战的局面。
不过那一天,也不会太远就是了。
第四百零六章 无事神仙人
今年冬末的整座赤洲,算是终于又迎来了短暂的太平。
早些时节,大霁和大齐的那场大战,虽说一开始,人们就都看明白了,大齐没了那位举世无双的藩王高瓘之后,就注定是要一败涂地的,但相对于知晓大齐王朝结局的诸多周遭小国,其实更担心的是大霁这战事一开,是不是会连着就杀心一起,按不下去,连带着就要打一场一统赤洲的大仗。
为此诸多小国,尤其是和大齐和大霁相邻的那些,这些日子都是提心吊胆,他们不是担忧该怎么御敌于国门外,而是想着等着开城纳降的时候,能不能护住祖宗宗庙。
大霁本就是庞然大物,之前赤洲太平,是因为有大齐能够抗衡,双方势均力敌,就反而会维持均势,如今是大霁一家独大,结局如何,可想而知。
但好在入冬以后,大霁就收了兵锋,开始转而经营大齐,只是这座皇帝陛下不是死于敌手,而是死于自家将军的王朝,虽说已经成了笑话,但不少地方,还是有不少大齐百姓依旧组织着一些人数不多的义军,在和大霁交战。
这些个所谓义军,在大霁军队面前,其实都是不堪一击,但那些个大齐百姓,始终认为自己是齐人,而并不愿意转而去做那所谓的霁人。
哪怕大霁其实对大齐百姓,已经极好,将其视作大霁的一份子,和大霁百姓并无两样。
但实际上大霁朝中的有识之士都清楚,大霁估计在十年以内,是没法子再开战端了。
因为大齐太大,想要同化这帮大齐百姓,需要太长的时间。
灭国之战,其实最艰难之处,从来不是在战场上双方士卒攻伐,今日我夺你一城,明日你收复一城,而是在大战结束之后,对于敌国百姓的安抚,若是这一点没做好,那么再开战端,一座王朝但凡有什么虚弱之处,这些平日里不显的隐患,就会齐齐爆发出来,然后对王朝造成极大的伤害。
而如何应对,其实也简单。
无非是日复一日的谨慎对待,一日又一日的安抚,直到时间逐渐抚平他们的仇恨,直到这一代人渐渐的死去。
就像是种麦子,新的麦子长出来之后,就会是崭新的明天。
对此,那位大霁皇帝很清楚,所以才会果断下令收兵,其实对此也是给大霁的诸多士卒松一松心中的那根弦。
要知道,连年大战,对于本国的士卒来说,也是一场极大的消耗。
大霁的大部分士卒开始返回故乡,只留了一些重要隘口依旧驻守,而大霁那边,在经历了一番商议之后,并未如何改变大齐原本疆土州郡,大霁皇帝只是派遣了自己最疼爱的那个儿子,阳王刘符,坐镇原本的大齐京师。
今日的风雪中,在原本大齐京师外的一座名为三江郡的郡城里,郡守府外,有一队精锐士卒,闯入其中,然后在风雪里,拖出了那位才上任不久的郡守。
那郡守年过五旬,此刻不过一身单衣,被拖出来丢入长街积雪里的时候,看着铁甲森森的一众士卒,裤裆早就黄了一片。
他又不是傻子,如何认不出眼前这群士卒,乃是阳王刘符的亲卫。
倒栽在积雪里,郡守颤抖开口,“本官是吏部指派,是陛下钦封的三江郡守,就算是阳王殿下,也不能私杀本官!”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传出,但谁都能听得出来他的畏惧之意。
领头的偏将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郡守,“旧齐地一切军政要务,阳王殿下都可决断,何谓私杀?至于杀了你,自然要上报京师,放心,这件事遮掩不住,也不会遮掩。”
郡守听着这话,脸色无比难看,但还是嘶吼道:“这件事怎么都要先上报吏部,要陛下亲裁!”
偏将对此只是冷冷一笑,“陛下许你三江郡守,是让你好好治理此地,你倒是好,才上任多久,就这么鱼肉百姓,现在还想要见陛下?想太多了。”
说着话,他已经抽出了自己的佩刀,放在了这个郡守的脖子上,没有再多废话,直接一刀,便砍下了这郡守的脑袋。
之后这位偏将提着这颗血淋淋的脑袋,在风雪里朗声道:“大齐已灭,齐人便是我大霁百姓,若遭遇不公,自可报官,阳王坐镇,对旧齐地百姓和大霁百姓一视同仁,绝无偏帮!”
风雪里并无百姓围观,但实际上在长街两边的那些宅子里,透过门缝,窗户缝隙看着这边的百姓,不再少数。
“传令下去,原三江郡守萧业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已被阳王殿下就地正法,头颅悬挂菜市口十日,以儆效尤!”
偏将的声音在风雪里飘荡着,无比寒冷。
不远处的一座茶楼里,阳王刘符跟自己那位贴身护卫宁原坐在楼上,看着远处这一幕,刘符喝着茶水,倒是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宁原看着自己这位主子,也是默不作声。
“宁叔叔肯定在想,吏部怎么会派这么个混账来这边为官?”
刘符微微开口,放下了茶杯。
大霁打下大齐之后,旧齐地这边,其实有不少官员留任,虽说已经变了天,但很多事情不可一蹴而就,一些个大齐官员留任,是必然之举,这是为了安抚大齐这边的士族,至于一些重要的官位,自然而然是要换人的。
就像是这处三江郡,当初攻打大齐京师的时候,这里就是一处军镇重地,耗费了些气力,如今换了个皇帝,自然也要跟着换个郡守才是。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谁都没想到的是,换个郡守,却换来了这种人。
宁原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按理来说,如今这么紧要的关口,肯定是要换一个稳妥的人,即便不是什么能臣,也不能让这样的人来为官才对。”
“这个道理,父皇肯定知道,本王也知道,但咱们大霁可也不是铁板一块,本王的哥哥们,看着本王坐镇此地,哪能让本王坐得那么舒坦?动用些手段,自然而然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旧齐地一乱,本王这没能做好该做的,父皇那边一失望,那说不准就让本王返回京师了,换个人来,那就是他们想看到的。”
刘符顿了顿,“我朝未来十年不开战事,那么此地就是我朝如今的重中之重,父皇将本王放在这里,是考验,当然了,本王做得好,能得到什么,显而易见,所以本王要做好,就不容易,说来说去,本王都是不该做好的。”
宁原其实早就猜到了这一层,但他却不能说,只能让刘符自己说出来,他才好搭话。
“可这明明是国之大事,那两位殿下这么行事,对我朝来说,有害无利!”
刘符点点头,微笑道:“此事无法阻止,三江郡守绝不会是个例,他们要扰乱民心,其心可诛,但这么个事情,做出来之后,本王倒是看到了两点好处。”
宁原一怔,“好处?”
“其一,两位兄长这么做,绝对藏不住,父皇迟早会看到,看到之后,对这样不顾大局的举动,自然会失望,一旦失望,对本王自然有利。”
“其二,旧齐地的百姓,不见得会因为国亡之后,就死心塌地做我大霁子民,有不少富贵人家,这些日子携家带口,早已经悄悄离开了旧齐地,要去别的小国栖身了。这边的官员,要是人人都是好官,能安抚人心,要有一半好一半坏,而那半坏的若是都能被我们找出来,然后像是这个萧业一样,被咱们一刀砍了,更能彰显我朝的态度,一视同仁,并非说说而已。百姓不傻,自然会想在大霁做人好,还是去别处更好。”
宁原点点头,若有所思,“殿下所说,自然有道理,不过如此行事,却如同走独木桥,凶险无比啊。”
刘符点点头,“若是本王说了算,那肯定求稳,但本王如今在此地,很多事情也不是本王能说了算的,本王也只能是见招拆招,没法子。”
“况且,父皇难道当真不知道吗?若是知道,仍旧放任,父皇想要看到什么呢?”
听到这里的时候,宁原很容易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或许这就是皇帝陛下的最后一个考验,这个考验通过之后,自家殿下,实打实的就要成为大霁的太子殿下了。
如今的太子殿下四个字,可比当初的太子殿下四个字,要有分量的多了。
而且按着大霁这个趋势,十年后,一统赤洲,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宁原想到这里,再看了一眼刘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刘符似乎知道宁原心里在想什么,也只是端起茶杯,摇头苦笑道:“宁叔叔,要是之前,那把龙椅,本王还真想坐一坐,但现在,也想,可没有那么想。”
宁原有些疑惑地看着刘符。
“那夜那位年轻剑修在救下武平王的时候,说过什么,宁叔叔不知道吧?”
刘符忽然开口,说起那桩旧事。
宁原说道:“事后知道了些东西,知道那位武平王能安然无恙地活着离开京师,是因为那个年轻剑修相救,别的就不知道了。”
刘符点点头,也不拖泥带水,而是直白道:“那一夜,他可是说的,要是敢杀高瓘,那么他就打碎咱们的那座京师。”
说起这话的时候,刘符的眼里没有什么屈辱悲愤,而是双眼放光,甚至好像有些……向往。
“这……”
宁原轻声道:“那会儿他才什么境界啊?”
刘符笑道:“境界按下不说,这份潇洒自在气度,这份底气,多让人觉得了不起啊,即便是做了一洲皇帝,能有吗?”
即便大霁王朝最后能够一统赤洲,可在赤洲,说话最管用的,依旧是不是什么大霁皇帝。
是那位青天。
那位青天不说话,也有一众云雾说话管用。
别的不说,天火山的阮真人开口,谁不给一些薄面?
“那一夜之后,本王其实就想明白了,那位武平王虽然战败险些身死,要亡国。但他应该是开心的,因为他挣脱了大齐,挣脱了山下的束缚,成了真正的山上人,得了大自在。”
“换句话说,若是武平王某一日后悔,想要再建大齐,到时候他境界只要足够高,那么一座大霁不管如何繁盛,只要父皇不能和他匹敌,那么都没有意义。”
刘符感慨道:“忙忙碌碌一辈子,好像攒了许多家底,搞得自己家财万贯,但没有能力守住,到头来,还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山下人,再厉害,始终是在山下啊。”
宁原沉默片刻,然后才轻声道:“怪不得最后殿下还要不计前嫌跟那位年轻剑修做一笔生意。”
刘符摇摇头,“宁叔叔,你这就错了,不是我们不计前嫌,而是他不计前嫌。”
宁原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人,本王虽然现在还没能怎么听到他的名声,但我觉得,以后他注定会是和那柳仙洲一样的人物,登高望远,飘飘似仙,而咱们啊,仰起头,再努力,也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刘符揉了揉脑袋,看了一眼眼前的茶杯,“这样的人,哪怕不出于任何计较,本王都是愿意和他做朋友的,因为注定是在漫长一生中,都会值得拿出来谈起的美事啊。”
宁原没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刘符,他总觉得,自己眼前的殿下,这几年,已经成熟了不少,更有……帝王气象了。
“其实殿下你也用不着这么想,殿下也足够年轻,未来如何,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刘符对此只是摇头微笑道:“相差太大,就不安慰自己了,人啊,要有远大志向,但也要有自知之明,既然做不成周迟那样的剑仙,也做不了武平王那样的人,那老老实实地做个不错的皇帝,大概也是不错的事情。”
宁原对此只是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刘符有些感慨,“不过说了这么多,期待的还是有朝一日还能再见他,跟他能不卑不亢地喝一顿酒啊。”
但说完这话,刘符就自顾自摇了摇头,“难。”
……
……
一队商旅从旧齐地的京师出发,装有大批货物要贩卖到赤洲东边的风花国中。
这一趟远行,其间要穿过好几个小国,路途不近。
所以商队老板花重金请了城中的清风镖局保驾护航,但实际上这一路上也不算是太凶险,毕竟他们是从旧齐地的京师出发,如今更算是大霁的百姓,在路过那些小国的时候,不会有什么人会想着为难。
大霁和大齐的商旅早些时候就是赤洲最有底气的存在,因为身后有这么一座庞然大物在,其余人想要打主意,就要掂量掂量。
尤其是大齐,早些年武平王还在的时候,曾有过为一支商旅讨公道,便派遣了一支千人骑军深入一座小国都城的壮举。
当时为难了大齐商旅的小国吓的当即国君亲自出迎,清算了不少官员。
而当时,武平王并没有现身,只有他的高字大旗在。
也就是因为那么一遭,其实让大齐的商旅都对那位武平王颇有好感。
如今大齐亡国,那位皇帝陛下最后的所作所为让大齐百姓寒心,也就更让那些个商旅想念死于大霁京师的武平王了。
如今一路上,谈及那位武平王,商旅们都很是遗憾,当时若是武平王真能杀了那位大霁皇帝,如今只怕是就是大霁百姓开始怀念了。
时也命也。
商队很快来到旧齐地边境,隘口那边,驻守的大霁边军在一位校尉的带领下,开始查验货物。
只是商旅们,这会儿都有些心虚。
那位校尉只是看着那些货物,其实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其中的古玩字画,这些日子,不知道有多少旧齐地的富贵人家,假借着商旅的名头,将自己的家产带着离开旧齐地,要去别的小国定居。
要不是上头早有命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过去,只怕被拦下的人,不在少数。
这会儿那位校尉面无表情,商旅领头的中年男人悄悄走到那位校尉身边,递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校尉也不客气,收过来掂量掂量,然后打开袋子,果不其然,里面可不是什么银钱,而是一袋子的金元宝。
这份礼,可抵得上他这一辈子的俸禄了。
只是看了一眼之后,校尉将钱袋子直接就丢回给那个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笑道:“不愿意做大霁百姓,不见得在别处日子就过得比大霁好。”
说完这话之后,他也懒得多说,只是挥挥手,示意手下人将这群人放过去。
身后的士卒拉开拒马,一言不发。
“对了,要是在外面受了欺负,还是可以来告状,这种事,我们还是管。”
校尉看着那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已经自顾自地朝着远处走去。
商队战战兢兢地走出这处关隘,但心中依旧提心吊胆,害怕的是在关隘没事,但却会死于关隘之外。
但等到踏入邻国境内数十里后,众人才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虽说他们都听说了不少消息,但听说归听说,自己经历还是头一次,所谓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是这个道理。
之后商旅一路还算是顺风顺水,借道一事,出具了大霁的官碟,没有人阻拦。
开玩笑,现在这个局面,只怕真是没有任何人愿意给大霁一个起兵的理由,大霁的虎狼之师,更没有人想要面对。
等到商队终于踏足风花国境内之后,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在一座郡城里,终于正正经经的吃了一餐饭。
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吃完那餐饭后,商队里有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悄然离开了商队。
那个中年男人离开商队之后,没有立即独自前往风花国京师,而是好像是一个闲来无事到处溜达的文人墨客,开始在那些个景色不错之处停留。
只是寒冬腊月,行人其实不多。
偶有遇到行人,讨论的都还是大齐和大霁的那场国战。
说起那场战事,自然而然就逃不过武平王三个字。
只是那些个百姓问起这个中年男人看法的时候,他总是笑而不语,一言不发。
他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就像是个局外人,不掺和任何的事情。
临近风花国京师,中年男人碰到了一伙人起争执。
一边是一家人,背着行囊要赶往风花国京师定居,一听口音,就知道是大齐百姓,另外一边,就是风花国本地百姓了。
两边起争执的由头其实也不大,不过一时上头,双方就谁也不让着谁了,之后吵着吵着,风花国百姓那边说了一句,你们不过是丧家之犬,来我们这边就该夹着尾巴做人,怎么,还当自己是大齐百姓呢?大齐呢,早他娘的没了!
这话一说出来,大齐百姓那边的一个妇人眼睛就红了,另外一个年轻女子更是很快就泪流满面。
男人也是唉声叹气,没了争吵的心思,想要安慰自家夫人,但怎么都张不开口。
大齐百姓,以前的骄傲,现在全都没有了,跟人吵架,也总会有一个软肋。
丧家之犬四个字,永远成了他们的命门。
看着这一幕的中年男人默不作声,这位始终都没有搭腔的局外人只是在一边的酒肆要了一壶酒。
一边走,一边喝酒。
那几年,自己只想着从那个地方挣脱出来,觉得自己是被一个高字困住了。
等到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了,过了一段时间,他却又常常忧虑。
明明现在的自己,就是想要做的自己,可为什么又会这样呢?
到了现在,他大概真的明白了,自己想要挣脱出来的不是那个高字,只是那个处境,在那个处境之外,他其实可以姓高。
可以一直都是大齐的那位武平王。
对不起他的,只是另外那几个姓高的。
不是一座大齐的百姓。
这个道理,他想明白了。
但似乎已经晚了。
国已不国。
“高瓘啊高瓘,你这个人啊,首鼠两端,寻常人而已。”
中年男人喝了口酒,喃喃自语,“到底是做不成那样的无事神仙人。”
只是只怕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身上的气息,其实比起来很久之前的自己,又要更纯粹了几分。
第四百零七章 没救了
天火山,轰然一声巨响。
山中诸多修士,此刻都循声看向发生巨响的地方,脸上有些怪异神色,但等到看清楚之后,又都默默转回头去,做起自己的事情。
发生巨响的地方不是别处,而是山主阮真人的住所,山主那边,弄出什么动静来,其实都让人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毕竟这些日子,好像真是经常发生,见怪不怪。
至于山上还有什么人能让他们的山主大人吃瘪,不用多想,不少的。
天火坑那边,听到这响声的流火真人也看向那边,嘿嘿一笑,阮真人吃瘪,山上像是他这样乐见其成的人,不在少数。
这要怪就怪他们那个山主大人,平日里依着自己的境界和身份,太不讲理了。
不过这会儿的阮真人真是有些无奈,看着自己眼前气冲冲的玉真师姑,叹气不已。
“师姑啊,当初高老弟下山之前,是跟你说过的啊,你也点头的,可这会儿高老弟才下山多久,你就在这生这么大气,没什么道理吧?”
阮真人这话说出来,立马就有些后悔了,只是还不等他说话,这边的玉真真人就已经冷声道:“小灯笼,你说我不讲道理?那你就说对了,我一个女子,从来不会讲道理,只会些拳脚功夫,不然你跟我试试?”
阮真人哑口无言,说境界,他自然要高过自己这位师姑,可关键是她顶着自己师姑的名头,就算能打得过,能打?
那真要动手,欺师灭祖四个字就安到头上了,再加上自己师父还活着呢,要是惊动了他老人家,阮真人都不敢想到时候自己堂堂的天火山主,赤洲十人之一,会丢多大的脸。
“师姑,其实我的意思是,高老弟这毕竟是大齐藩王,一座大齐,都可以算成他的子民,而且他又庇护了这么多年,如今大齐没了,他看起来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心里没有半点触动?这趟下山去散散心,理所应当嘛,要是一直在山里憋着,只怕是会憋出大事也说不准。”
阮真人到底是服软了,试探着开口,不过一番言语,也算是有理有据。
玉真真人听着这话,这才算是气消不少,但依旧脸色不善,不过细想之下,是回忆起来高瓘之前好几次都有些心不在焉,当时她没有多想,只当是他境界还浅,身躯重塑有些问题,但这会儿这么一说,就也说得通了。
只是她依旧欲言又止。
阮真人这样的人精,自然很快就明白自己师姑的意思,当即就小声说道:“师姑,我马上写信一封……不,亲自下山一趟,跟高老弟带个话,散心就散心,得记住要洁身自好,山上还有人盼着他回山呢。”
这话没提玉真真人,但实实在在谁都知道在说谁。
玉真真人冷哼一声,“谁管他在山下还要多久,没人惦记。”
只是说完这话之后,玉真真人深深看了阮真人一眼,这才转身离去,不过这次气是真消了。
阮真人长舒一口气,这位师姑在山上一直都很离经叛道,早些年还好,还有长辈能压着,现如今,长辈们仙逝,自己那位师父又很维护自己这位师姑,那还说啥了,一座天火山,再没有任何人能管得住了,他这位山主都要低头,至于别人,就更是如此了。
送走这个招惹不起的师姑,阮真人揉了揉脸颊,高瓘下山,阮真人其实是乐见其成的,自己这位高老弟,重修不过是冲破了第一层心境,以后稳扎稳打,走到云雾深处,没有什么太大问题,能不能迈入圣人之列,有机会,但不敢打包票。
但要是能将自己第二层心境都完全破开,那么就真是前途无量了。
做朋友,尤其是作为他阮真人的至交好友,其实是用不着担心阮真人会算计的,他阮灯笼,对朋友从来掏心掏肺,所谓的嫉贤妒能,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只会希望朋友过得好,过得再好一些。
想过这些之后,阮真人才喃喃开口,“高老弟,境界可以再高,再高一些,但千万不要再让十个八个女子再看上你了,老哥是真的嫉妒得眼红啊!”
……
……
风花国京师那边,女帝刚和几位朝廷重臣就大霁那边的事情有过讨论,得到的结果都是一致的。
十年之内,大霁不会做一统赤洲的事情。
但实际上,大霁这十年内,消化大齐就已经是在为一统赤洲做准备了。
至于风花国这边,吞并白茶之后,在赤洲东边,已经算是一座不小的国家了,女帝也并非那种守成之主,最近议事,其实都昭示着她想要风花国成为当初的大齐,以后在赤洲,和大霁分庭抗礼。
不过如今普遍来看,想要做成这样的事情,路途遥远,不过女帝不太在意,事在人为而已。
谈完军国大事,女帝返回寝宫,等到斥退左右后,她才进入内殿,仰头看向龙床对面的墙壁。
上面悬挂一幅画像。
大雪之间,剑仙出剑。
看着那幅画像,女帝心神摇晃,轻轻开口,“若不能做成赤洲之主,又如何能和你相配呢?”
这话也就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说一说,要是让外人听到,只怕会震惊不少人。
虽说风花国女帝心仪某位萍水相逢的年轻剑修,早就不是秘密,但谁都不会想到,她对那年轻剑修,会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她似乎忘了,自己的寝宫外,有个女子剑修,在日夜保护她,依着她的境界,听着这些极为细声的言语,也是完全不在话下。
那位名字拗口的女子剑修,此刻听着这话,只是无奈叹息,早说了,男子对练剑来说,没有裨益的。
“符先生,朕知道你听到了,不过朕肯定也能在剑道上有些造诣的,不然也没法子跟他相配!”
女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符覆水听着这话,摇了摇头,张了张口,说了三个字,但没发出声响。
那三个字很简单,也很无奈。
没救了。
第四百零八章 教我练拳
风花国的京城这些日子没怎么下雪。
入冬以后,寒风凛冽倒是没停,不过百姓们早就准备好了过冬的东西,倒也没有太在意什么。
风花国在女帝当政这些年,百姓生活还算富庶,鲜有饿死冻死的事情发生,因此朝野上下,百姓们对于这位女帝陛下还是很满意的,几乎没有什么微词。
京城最富庶的那条街名为云华街,一条长街全是风花国的达官贵人,长街甚至能容纳两辆马车并排而行,平日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边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那条长街尽头,有一处宅院,姓吕,早些年,吕家的家主是风花国的大将军,擅使一杆大戟,有万人敌的称号,在风花国做了二十年的大将军,屡立战功,死后更是被追封了汶侯爵位。
不过那位吕大将军去世之后,吕家后人就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到了如今,家道中落到如今这地步,一座吕家大宅,就只有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随着前些日子那位独自拉扯吕家独苗的妇人身死,这边就只剩下一个半大少年,十三岁的吕岭。
本来在妇人还活着的时候,他们这座宅院就早已经有人看上了,毕竟这座宅子的地段实在不错,要是拿过来再翻修一下,总归还是不错的,但那些个有意者几次上门,不管怎么说,那妇人都不肯卖出这宅子,因为这吕家祖上到底还是出过大人物的,这闹得太大,也不好看,所以这事儿到底是没有强行推进。
如今妇人身亡,这件事就又有了说法,这几日,前后有好几拨人都往吕府那边去,想要劝说吕岭把宅子卖出来,价格嘛,他们都不是缺钱的人,随便要。
只是少年吕岭也咬牙很紧,只说这是祖宅,娘亲临死之前不让卖,那他就不可能卖。
一拨又一拨的说客在这里进进出出,也没能打动吕岭,最后虽说没能强行让那少年签了卖房契,但小动作肯定是不少的。
诸如那宅院里时不时的出现毒蛇之类的东西,那可就怪不得谁了。
今日清晨,吕岭烤了一条捉到的毒蛇当作早饭,吃过之后,关上门离开老宅那边,走了两条街,来到一座不大的宅院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少女,白白净净的,生得好看,看着吕岭也不意外,只是笑着说道:“兄长已经等你好久了。”
吕岭点点头,没有多看那少女什么,走进那座小院之后,一个高大健壮的少年腰间缠绕一圈麻绳,看到吕岭,就丢给他一圈绳子,笑道:“吕岭,走了。”
吕岭一声不吭,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高大少年走出庭院,之后离开京城之前,也都没说话。
直到出城之后,高大少年才问道:“怎么样,这些日子他们有没有再来找你的麻烦?”
吕岭说道:“明面上没有了,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现在我那宅子,都已经成了蛇鼠窝了,要不是还有老祖宗的名头,他们硬抢我都不好奇。”
高大少年点点头,仿佛对此也见怪不怪,“实际上你一个人住着那宅院也没什么必要,实在不行就让出来,先低头,等以后有了本事,再要回来也不是不行。”
吕岭听着这话,却摇了摇头,坚定道:“亭哥,这东西一旦拿出去了,以后就很难要回来了,倒不是我非要这东西,只是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就跟家里那杆大戟一样,真要是给外人了,对不起老祖宗,娘亲这几年一直硬抗,也是这个道理。反正我就咬死不低头,看看他们是不是真能把东西从我这里要走。”
高大少年听着这话,也没有多说,跟这个出身高门大户的少年结交也有一两年了,他的性子他其实也知道,所以劝不动,也就不劝了,不过作为朋友,能帮的其实也不多,就像是现在这样,带着他进山打猎,让她饿不死,也就是了。
“亭哥,其实你是武夫对不对?”
两人进山之后,走在一片密林之间,吕岭忽然开口。
高大少年一怔,没有马上说话。
“我家祖宗是风花国的大将军,有万人敌的称号,那肯定不是一般人就能做到的,我们这些儿孙其实有些人是跟着修行的,只是到了我爹这辈,断了传承而已。”
吕岭也没藏着掖着,开口说起家学,倒是坦荡。
“你到底要说什么?”
高大少年看着他,声音不大。
只是吕岭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本秘籍,“这是我们吕家世代相传的拳谱,亭哥,我愿意拿出来咱们共同研习,你带着我修行行不行?”
吕岭不是傻子,知道自己的那个处境,要是不做些什么,那座祖宅肯定是守不住的,在风花国京城,要想让人害怕,有钱不行,得有权。
而有权,其实也怕拳头硬的。
看着吕岭拿出来的秘籍,高大少年叹了口气,“你倒是不怕我是什么歹人,万一我要了你的秘籍,杀了你,你又能怎么办呢?”
吕岭目光灼灼,“不可能的,我要是信不过你孙亭,那我就不会拿出来这秘籍了。”
叫做孙亭的少年没有伸手去接那本秘籍,只是自顾自说道:“别的不说,就说修行练拳一事,就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的,即便你有祖上的拳谱,也不见得就能修行,吕岭,你要是真不能修行,怎么办呢?”
吕岭没有犹豫便开口说道:“如果我不能修行,那秘籍就送给你,只求亭哥你帮着我守住祖宅。”
这种情况,他早就在来之前想好了,所以此刻并不慌张。
孙亭皱起眉头,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沉默许久之后,才缓缓道:“再说另外一种情况,我虽然是个武夫,但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啊。”
孙亭摇摇头,他虽然机缘巧合之下走上修行之路,但之后无名师指导,自己摸索着前行,如今也不过是个灵台武夫,在寻常人面前,当然够用,但在那些真正登堂入室的武夫修士来看,那就是贻笑大方的存在。
“别说你这本秘籍是不是能看明白,就算是我说我看得明白,你敢跟着我练,我都不敢教。”
说起这个,孙亭有些感慨,要是当初自己能死皮赖脸一点,让那位周仙师收自己为徒,是不是处境就又不一样了。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而已,要知道那位周仙师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剑修,他收徒的眼光,哪里有这么低?
再说了,就算是他愿意,自己也不见得真有练剑的资质。
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做人不要求太多,周仙师已经帮过自己太多,还要多要,那就是不知足了。
做人,不能这样的。
第四百零九章 那位前辈
说到最后,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孙亭点头应下教吕岭练拳这件事,不过这前提依旧还是对方有这个资质。
至于那本吕岭祖传的拳谱,孙亭想了想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我暂时帮你收着,即便是我学了上面的东西,在没有你的许可之前,我也不会传出去告诉任何人,而这本拳谱,要是有人旁敲侧击问起,你也可以说早就已经遗失了。”
“我总觉得,他们要打你的主意,大概不会只是那所谓的祖宅,或许那是掩人耳目的东西,真正想要的,还是你手里的这本拳谱。”
孙亭微微开口,吕家祖上威名赫赫,能在这风花国站住脚跟,靠的自然而然就是那份修为,从军打仗容易,但想要一步步爬到那大将军的位子上,不容易。
要知道,所谓的儒将说法,历朝历代,就算有,也绝对不多。
想要成为大将军,向来是要文武兼备的。
“其实我也想了一些,但没亭哥你想得多,这么看起来,一座祖宅实在是无足轻重,他们这么做,不过是在试探我而已。”
吕岭不是傻子,要是傻子,他也不会到现在都还能护住那座祖宅。
孙亭看了吕岭一眼,继续说道:“看起来你早有打算,今日的事情,不是一时兴起。”
话都说到了这里,吕岭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开门见山道:“跟亭哥相处不算短了,我也算是能看明白亭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当下我没得多少选择,要选,也是只能这么选的。”
孙亭皱眉道:“真不怕看走了眼?”
吕岭摇摇头,平静道:“先祖留下过一句话,人偶尔需要有一些胆气,要敢走上赌桌去赌一把,至于要是输了,也用不着太懊悔。”
“所以要是真看走了眼,那就是我没本事,怪不了谁的。”
孙亭听着这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吕岭的肩膀。
之后那些日子,孙亭倒是说到做到,在确定了眼前的吕岭能够修行之后,就开始带着他练拳修行。
不过孙亭境界不高,眼界也浅,反正修行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的拿出来讲,对方不明白的,想着怎么解答而已,真是说不上是什么名师。
吕岭祖上虽然有那么一位大将军,但一来是因为只是听说,他也没有亲眼见过,二来一座风花国的大将军,说起来境界高妙,但实际上也就那样,并未留下太多震撼人心的传说。
眼前孙亭,就算是吕岭实打实的第一个见过的修士了。
这日在山中打拳走桩结束,一头大汗的吕岭一屁股坐在树下,伸手揉着自己早就发酸的手臂,轻轻感慨,“不是打退堂鼓,亭哥,我真觉得这练拳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你能坚持这么久,真是了不起。”
孙亭看了一眼吕岭,来到他身边坐下,摇摇头,平淡道:“说起来苦,能够走上这条路子的人都不算苦,反倒是那些苦苦哀求都上不了这条‘苦路’的家伙,那才是真的苦。”
“还有呢,这练拳算什么苦,等着用那些药材打熬身躯,才是真的可以叫苦的时候。”
“对了,你要知道,为什么武道一途,现在被视作所有修士都望而生畏的一派,那就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狠,等到练出来之后,打别人也狠。”
孙亭揉了揉脸颊,“这一门里,肯定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但我也没法子告诉你,因为当初教我练拳的那位前辈,其实对于武道知道的也不多。”
吕岭嘿嘿一笑,“那看起来是亭哥你没遇到名师了,好好的一块璞玉,被耽误了。”
只是吕岭这明显捧着孙亭在说,可一说出来,孙亭那边脸色就凝重起来,他一本正经地转头看向吕岭,摇头道:“吕岭,不是这样的。”
“那位前辈帮了我很多,而且他虽然对武道一途知道的不多,但却并不是说他只是个凑合的武夫,相反,他其实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剑修,所以才会对武道一途不甚了解。”
说到这里,孙亭轻轻开口道:“吕岭,说别的我都可以不和你较真,但以后要提及这位前辈,你要有敬意才是,可以说你现在所学的武道,都是从那位前辈那边来的。”
吕岭看着孙亭这个样子,立马就摆出一副极为认真的神色,重重点头道歉之后,真心说了一句,“那位前辈竟然不是武夫,还能传下武道,不用多说,都该知道是什么样的天才人物了。”
孙亭点了点头,感慨了一声,“是啊。”
小插曲过去,两人都没放在心上,之后很快就又回复如初,该练拳的练拳,该教拳的,也没有半点私心。
只是数日之后,还是在山林之间练拳的时候,孙亭随口问了一句吕岭祖宅的事情。
吕岭打出一拳,大口喘气,“最近没生什么事,对了,我把宅子的厢房租出去了,挣了些钱,今天叫上月鹭姐一起去外面吃?”
只是这话一说来,孙亭就皱起了眉头,“吕岭,你如此行事,你觉得合适吗?”
吕岭早就知道了孙亭的性子,赶紧开口道:“我把院子租给那家伙,一来是因为我听他口音,绝不是咱们风花国人,是个外来客,跟那些人没关系,第二点是我已经跟他说过了院子的处境,他对此只是并不在意,只是要我少些银钱。亭哥,我可不是昧着良心在做事情啊。”
听着这些,孙亭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但他依旧问道:“怎么会忽然有人要租你家的宅院?”
吕岭继续练拳,同时说道:“也不是忽然,只是我出门途中碰到个中年男人,是要找地方落脚的,只是嫌弃咱们京城这边的物价太贵,所以一直没能租到想要的房子,我凑上去跟他聊了会儿,把事情说清楚之后,他自己也不在意,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打肿脸充胖子。”
孙亭想了想,“不管这么多,等会我去你家看看,我有些不放心。”
吕岭也没有拒绝,只是点头道:“好,要是那个家伙不对劲,我把银钱都还给他就是。”
孙亭没说话,只是想着要真不对劲,那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第四百一十章 都是他乡
大汗淋漓的两人返回京城,然后踏入了云华街,一路走过那些个不管说不说得上风头正盛,至少跟吕家比要好上无数倍。
其实一个家族,衰败没有衰败,都用不着走入家中,就是从门前路过,看一眼门口种植的花草,是不是经常修建就知道了。
大户人家对花草的伺候都绝不是草草了事的,会有专门的花匠,光是这一份开销,就不是一般人家承担得起的。
走过这条长街,难免被指指点点的吕岭倒是没有半点神态上的变化,要是一般少年,走到了如今这个处境,很难有他这样的心态。
来到自家那座占地不小,但门楣这些都已经破旧,许多地方掉漆严重的府邸门口,吕岭推门而入。
孙亭跟在身后,要去见见那个不曾谋面的租客。
两人很快在庭院的雨廊下见到了那个租客,是个中年汉子,面容普通,这会儿一身酒气,身前摆放了好几个空的酒坛子。
中年汉子就这么坐在雨廊下,身前有个小火堆,有一条蛇和一只蝎子被穿在竹签上炙烤。
中年汉子看到吕岭之后,笑呵呵开口,“小东家,所言非虚啊,这宅院里,真是能抓到不少野味。”
吕岭听着这话,看了一眼孙亭,这才随口道:“你随意,想抓什么抓什么,就是要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身上趴了那么一条,往你身上爬的时候,不要觉得害怕就行。”
这可不是他吓人,之前睡觉的时候,他可真是被这些个被人有意送来的“小玩意”实打实吓过,不过那个时候独自一人,在夜幕里,吕岭哭没哭,没人知道,但是之后还是该如何就如何,他反正没有打退堂鼓。
“对了,关老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孙亭,怎么说呢,这宅子的事情,他能做一半主。”
吕岭向这个叫关堤的中年男人介绍了孙亭,言语倒也直接,反正连拳谱都拿出去了,这座宅子就更没有太多非要留下的必要了。
“那这就是二东家了。”
中年汉子喝了口酒,笑呵呵开口,“关堤,旧齐人,见过二东家了。”
旧齐人三个字一说出口,孙亭刚刚微微蹙眉,吕岭则是来了兴致,一屁股坐下,好奇道:“关老哥,之前只说不是风花国人,也没有说是哪国来,咱今儿喝了点酒,要说道说道了”
关堤摆摆手,“家国都没了,丧家犬而已,能说从哪国来,只是这几日在京城这边,听了不少人自称旧齐人,觉得有些意思,大齐灭了,还能说是旧齐人。”
孙亭微微点头,这些日子,风花国京城这边,的确是来了不少大齐遗民,那帮人大多家境还算不错,带着不少金银细软,来了京城这边,大肆购买房产,就是要在这边安身立命了。
这倒是让许多家牙行狠狠挣了一笔,过个肥年是没问题了。
不过也有不少家境一般的旧齐人,这会儿过来,就跟这关堤一样了,日子过得拮据。
“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孙亭沉默片刻,忽然看着关堤开口,声音倒是很温和。
关堤笑嘻嘻开口,“有什么能不能的,要是能免我一两个月的房租,那就算问到晚上都没关系。”
孙亭还没开口,吕岭就已经抢先说道:“关老哥,做人不地道了吧你看我都穷成啥样了,你还想打我的主意啊”
关堤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也是听了消息,说是大霁那边虽然打下了大齐,但对大齐百姓还不错,并未区别对待,怎么不少齐人不留在家乡,都像是关先生这样万里迢迢去了异乡”
孙亭开口之后,就等着关堤回答。
关堤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微笑道:“大齐已经没了,自己说自己是旧齐人,可从哪儿去找齐地没了齐地,哪来的家乡离不离开都是一样的,有些人从前怎么样,今后就怎么样,有些人受不了,至少睡不着,既然睡不着,肯定得找个能睡得着的地方才行。”
为何要来风花国,在关堤看来,无非是逃避,求个心安而已。
那些所谓的旧齐人,都是这般而已。
“亡国之民,就是无根浮萍,风一吹,到处散去,又像是山顶的蒲公英。”
关堤微微一笑,“天底下就是没有早知道,要是有早知道,那么做事情之前就会好好想想了,想明白,有些事情还会不会这么做呢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关堤自顾自往自己的嘴里灌酒,叹了口气,“很多事情,这么做是错的,那么做也是错的,那到底什么是对的呢”
“小东家,二东家,你们怎么看呢”
关堤忽然开口询问两人,但实际上两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根本不太明白关堤在问什么,但想了想之后,两人还是都给出了答案。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选,那就随心好了,如果思来想去都会错,那么就不要去想对错,就先让自己舒服才行。”
这是吕岭想了想之后的答案。
关堤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看向孙亭,“二东家,你觉得呢”
孙亭想了想,说道:“天底下好像没有绝对是对的事情,对错都是某些人的定论,有人说这样是对的,即便所有人都说是对的,那我说他是错的,那这件事好像也可以拿出来再看看,所以要追求无错,应该本身就是一种错。”
“只有站在大多数人一侧,还是站在少数人一侧。”
孙亭看向关堤,“关先生不是一般人吧说不定以前大齐没有覆灭之前,在那边朝中做过官先生身上很有些读书人的味道。”
关堤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不管当初是不是显赫,官位有多高,现在都是个丧家犬,落魄人了。”
“要不是小东家收留,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外面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啊。”
关堤笑着看向吕岭,笑呵呵开口道:“小东家不愧是那吕大将军的后人,颇有先祖遗风。”
“相信吕家也是暂时没落,要不了多久,必然会在小东家手上东山再起的。”
吕岭对此也是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对,肯定会的!”
第四百一十一章 小憩山
东洲南方,泾州府。
一座名为小憩山的山脚,有数人在这里站立等候。
小憩山的名字来自于此山宗门老祖,许多年前,那位老祖云游到这座无名野山,在山中小憩了一番,做了个梦,觉得此处乃是灵秀之地,于是将此山取名小憩山,立下宗门,也就叫了这个名字。
许多年过去,小憩山发展到如今,已经是泾州府第二大的宗门,宗门历史上,也曾出过数位名震东洲的大人物。
尤其是甲子前的山主令狐横天,名字取得霸道,为人行事也足够霸道,曾经有过一月之中连杀十八位为祸泾州的邪道高手的壮举,引得泾州百姓对于这位令狐山主感恩戴德,纷纷在家中供奉,一时间,小憩山在泾州府更是风头无两,甚至于很多人都看好小憩山很快就要成为泾州府第一宗门,只是很可惜,后来这位小憩山的前代山主在最为鼎盛之时,竟然暴毙于山外,这一重大打击让一座小憩山算是始料不及,在最有势头的岁月里,就这么硬生生断了上升势头。
如今的山主,便是此刻在山脚这边站立的中年男人,名为孙恍,境界不算低,归真上境。
足以担任一山之主。
正是上一代山主令狐山主的嫡传弟子,被令狐山主曾寄予厚望,他坐上山主之位之后,虽说小憩山没有一路衰败下去,也是稳住了阵脚,但是的确和老山主在位之时,是比不上的。
不过谁也不会过于苛责这位山主,毕竟像是老山主那样的人物,能出一个就不容易。
此刻几人在这里站立了小半个时辰,在孙恍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已经面露不烦之色,“爹,他一个掌律,要咱们这么等吗你还是山主呢,光这么等着,也不怕被人笑话!”
其实不止是现在的年轻男子,几人之中,已经有一两人同样不耐烦,只是这样的抱怨言语,只有身为山主之子的孙先能说,他们,说了,就不恰当。
但实际上即便是孙先,这会儿开口,就也是被孙恍冷眼看着斥责道:“最好把你的那点抱怨心思收起来,什么一个掌律,且不说他是重云山的掌律,就算不是,光凭着前些日子传出来的那桩事情,那就不是你该看轻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不说话,那个消息如今已经传遍东洲,最开始所有人都不太相信,但随着时间发酵之后,他们越发的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质疑那个消息的真伪,只能捏着鼻子承认,只是这么一承认,谁能说不震惊。
之前那位重云山掌律凭着归真初境胜过归真上境的高承录就已经足以震撼人心了,但许多人对此还是存疑,认为那是重云宗主出手,但如今这个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就只好闭嘴了。
那位百鳄山的老祖宗,实打实的妖洲修士,归真巅峰,也死在那位年轻掌律手上了。
这一次,实打实的一对一。
再加上当时百鳄山覆灭,重云宗主就在那边,那就是谁都说不出来是重云宗主帮忙了。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能以周迟不过是个归真初境小看他,那么到了现在,整个东洲,不会有任何人敢小看这位归真初境了。
真要小看,就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能不能接住那位的剑。
“爹!”
孙先不满,正要继续多说,孙恍就已经摆手,沉声道:“不要再说了,周掌律马上便要来我小憩山作客,你要是实在是说不出好话来,那就自己闭关去,别在我眼前晃悠。”
孙先一怔,依旧是有些不服气,但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回山,反正他是不陪着自己老爹在这里干等了。
等到这位少山主上山,一旁有个身材高大,长相粗犷的男子张了张口,想要说句什么,但还没说出来,山主孙恍就已经摆手道:“何师弟,不必替他说话,这孽子,也是我平时太过放纵,才让他养成如此的脾性,等空下来,真是应该好好管管了。”
这想要说话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小憩山的掌律何坚,他也是老山主的弟子,不过天赋不算那么高,在当年也不算老山主的得意弟子,只是大道漫长,谁又知道最后能走到什么地方
早些年何坚不被老山主看中,是因为他修行缓慢,大道一眼能看到头,但这几年,兴许是看开了些什么,反正修行速度比起来年轻时候,竟然快了不少,早些年跻身归真初境之后,后面很快就成为了一位归真中境,不过再之后,就停滞不前了。
只是一个修士,能走到归真初境,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别说这几年停滞不前,就算是一辈子止步于此,也没关系,同样是不知道多少修士垂涎三尺的境界。
作为山上的二号人物,何坚担任掌律之后,实打实的兢兢业业在辅佐自己这位师兄,任劳任怨,没有有过半点松懈,所以孙恍也很看重这位师弟的。
“师兄,这小先只是还年轻,有些年轻人的锐气而已,想来再沉淀几年,就实打实的长大了,到时候好好栽培一番,这小憩山未来,还是要靠他们这样的年轻俊彦才是。”
何坚笑着开口,话语之间还是依旧的温和,跟他的长相倒是不太相配。
孙恍摇摇头,“这孩子,只怕是难堪大任啊。”
何坚刚想说话,忽然看到山外有一条流光,落于此地,他伸手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消息,这才说道:“师兄,那位周掌律途中耽搁了,今日到不了了,咱们先回山吧。”
孙恍眼中闪过一抹不满,但也没有发作,只是点了点头,“也是正常事,谁路上没点事情,晚几天也无妨。”
说完这话,孙恍转身上山,身后其他人也跟着返山,然后返回各自住处。
作为掌律的何坚在后山有一处小院,很是清幽,不是什么灵气蕴含之所,不过他修行也从来没有那么在意这些,再加上他在山中交友不多,除了自己的师兄之外,其余同门,跟他关系不深,所以这边一向没有什么外人出入。
只是这一次等他返回小院的时候,有个身穿暗红色衣袍的年轻人,已经在屋檐下坐着百无聊赖的以一颗颗石子丢到院中的水缸里。
水缸里的一尾青鱼倒是没有被吓到,很是安静。
第四百十一二章 山主的傻儿子
看着鱼缸里荡起的涟漪,何坚一时间并没说话。
或许他此刻心头也在荡起涟漪。
年轻人抬起头来,看向这位小憩山的掌律,笑道:“其实做掌律这件事,本来就是费心费力的,有可能还会费力不讨好,你这么愁,我倒也能理解。”
何坚挥挥手,有肉眼不可见的空气中顿生涟漪,将一座小院覆盖后,这位小憩山的掌律才来到这边屋檐下坐下,看向眼前这个同样身为掌律的年轻人。
“周掌律就别说笑了,既然你都上山了,何某自然不会再改变想法,周掌律倒也不用担忧何某会出尔反尔将周掌律留在山中。”
何坚倒是开门见山,要给周迟吃一颗定心丸。
岂料他这话一说出来,刚从北边南下的周迟就只是随手丢了一颗石子进庭院里的鱼缸里,“何掌律用不着说这些,我既然敢上山,当然是确定小憩山不能将我怎么样的,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何掌律改变主意,想着要将我留在山上,也没那么容易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言语之间,就让何坚的心中荡起涟漪,就像是那鱼缸里的景象一样。
他面色不改,但实际上还是按耐不住,试探着问道:“见雪山一战,果真如外界传言的一般”
周迟眯起眼睛,“看起来何掌律不相信,要不然这会儿就跟我比划比划”
何坚看着周迟的眼睛,摇了摇头,“事情虽说有些让人难以相信,但到底是玄机上人说的,我信。”
周迟对此不置可否,只是一笑了之,潮头山的老前辈,这些年别的不做,就是把自己的名声弄的实在是不错,他说话,相信的人,到处都是。
不过要是没有玄机上人的名声,此时此刻的周迟,也不可能出现在这座小憩山。
小憩山的事情其实并不麻烦,掌律何坚作为小憩山上任老山主的弟子,虽说一直不受老山主器重,但这位从来都将老山主独孤横天视作自己的老恩师,后来老恩师暴毙于山外,孙恍顺理成章即位山主,这看起来没有半点问题,山中修士除去惋惜老山主的身死之外,也只是对此表示遗憾,一番追查之下,得出的结论也让他们哑口无言,老山主死于山外,不是遭歹人袭击,而是在山外某处修行之时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就此身死道消。
都是修行,人人都知道修行之难,尤其是到了老山主那个境界,每一次尝试破境,都是极大的凶险。
不过其余山中修士都接受了这个结果,可何坚却不愿意接受,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自己老恩师的死因,不过一直都没有什么头绪,虽说隐约怀疑自己的师兄孙恍,但一直都拿不出什么证据来。
可他做这些事情,潮头山怎么能不知道潮头山一番查询之后,倒是很快找到了罪魁祸首。
就是如今的小憩山山主孙恍,为了坐上山主之位,才在山外趁着独孤横天修行之际,将其暗算了。
要知道,他孙恍虽然是老山主最器重的弟子,但独孤横天的势头太猛,而且年富力强,若是不出意外,孙恍这辈子,甚至于要死在自己师父之前。
这如何能让人接受
歹念一起,就更是无法自控了。
而知道了真相的潮头山将消息告知了一直在调查的何坚,然后才有现如今周迟的登山。
不过周迟上山,明面上是告知的小憩山,让山主等人在山外等候,但暗地里,他已经悄无声息上山。
只有何坚知晓。
当然,何坚请周迟上山,自然是有大事要做的。
为小憩山清理门户,拨乱反正。
至于拨乱反正之后,是谁来做这小憩山新的山主,其实不必言说。
要说他何坚没有这份心思,大概现在不管是周迟还是何坚,两个人都不会相信。
“只是看着何掌律有些犹豫,到底是觉得你我联手控制不住山上局势,还是说……何掌律还有别的顾忌”
何坚看了周迟一眼,到底没有藏着掖着,直白道:“那何恍其实何某可以自己处理,这些年修行,有所得,不过一直不曾让外人知晓而已。”
听着这话,周迟并没有觉得太过意外,他悄然破境的事情,目前只有一个人知晓,那就是死去的白垩,眼前的何坚气息本就和归真中境不同,偶尔流露出来的那一抹,依着周迟敏锐的气机察觉,早知道他已经归真上境了。
“只是联合外人清理山中事,此事做完之后,何某还能在山中站住脚跟吗”
何坚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沉声道:“有些话说出来也不怕周掌律笑话,既然要清理门户,自己自然也有私心,想要带着小憩山,重塑当年风采,方才是对得起师父。”
“那些年师父想过许多人做下一任山主,认为只有他们才能跟着师父踏出来的路走下去,可这些人里,唯独没有考虑过何某,何某也是热血男儿,被人看轻,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
何坚吐出一口浊气,“如今有机会证明自己,何某想赌一把。”
周迟看着眼前的何坚,默不作声。
他此刻心中其实有些庆幸,这场布局,要不是自己一定要在见雪山跟那白垩单独一战,那么自己此时此刻,根本走不上来小憩山,也没办法跟这位何掌律单独见面。
“泾州这个地方,向来有些乱,其实正该是小憩山站出来照顾百姓,稳定民心才是。”
周迟忽然开口,只是这句话,意味深长。
泾州府在东洲九座州府里,一向是最为混乱的,妖魔横行,邪道修士肆掠,自古都是如此,早些年小憩山老山主在的时候,看着那势头,给他甲子之期,说不定不仅能将一座小憩山打造成泾州府第一宗门,也能将此地的乱象一扫而空。
要知道,当时的老山主可是连杀了不少邪道高手的。
雄心壮志,不言而喻。
何坚叹气道:“到底这头上还有一座黄龙洞啊。”
黄龙洞,如今泾州府名义上的第一宗门,只是这座宗门,比较起来其余几座州府的第一宗门,就要相形见绌太多了。
洞主黄龙真人是个归真巅峰,但一身境界来路不正,向来不被其余归真巅峰的修士放在眼里。
不过他到底是个归真巅峰,唬人还是很够用的。
至于黄龙真人以下,一座黄龙洞,还真没有什么修士可以拿出来说。
“何掌律已经破境归真上境,只怕黄龙洞也无人敢说能稳赢何掌律吧”
周迟微笑着开口,只是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何坚看着周迟,摇头道:“到底是一位归真巅峰。”
周迟哦了一声,不言不语。
何坚也没急着说话,就是在这会儿,也好像有些出神。
周迟忽然站起身,笑道:“何掌律,你真以为我来一趟小憩山,就是为了帮着你杀孙恍而已啊”
何坚有些茫然,“周掌律的意思是”
周迟也懒得多说,只是远眺前方,微微一笑,“我下山之时,小憩山就是泾州府第一宗门了。”
何坚对此只是微微蹙眉。
……
……
小憩山,宗主住所在那座祖师大殿后的山腰灵气最浓郁之地,有一座用珍稀玉石修建的宫殿。
名为白玉宫。
孙先作为山主之子,虽说不能入住白玉宫,但凭着自己的身份,也能在不远处有一座自己的庭院。
此刻孙先正从自己的庭院里离开,赶往自己老爹所住的白玉宫。
宫门之处值守的修士看到孙先,都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谁不知道,山主对于自己这个儿子是如何在意的
再说了,孙先的确天赋也还不错,在这一代的年轻弟子里,始终牢牢占据着魁首,这样一来,以后就算是孙恍想要将山主之位传给孙先,其实也说得过去。
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白玉宫之后,孙先见到了在静室里盘膝打坐的老爹孙恍。
孙恍听着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眼前的孙先,“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些男女之欢,不是不能有,而是自己要克制,你如此纵欲,对修行百弊无一利。”
身为孙先的父亲,又是一位归真上境的修士,他哪里看不出自己这个儿子刚刚做了些什么。
孙先揉了揉脸颊,从孙恍身旁的桌上拿起一瓶丹药,倒了一颗丢入嘴里,嚼了嚼,“爹,修行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劳逸结合的,像是你这样天天打坐修行,不也是在归真上境止步这么多年”
孙恍微微蹙眉,但到底也没有出言斥责,山上修士一般不会生子,可但凡有了子嗣,就会都有一些普通父亲及不上的溺爱。
更何况孙先出生不久,他的那位道侣就因为闭关身死道消,看着孙先长大的孙恍,对他的疼爱,就更是要比旁人更重了。
“总之修行不要落下,不然等为父驾鹤之日,你想要坐上山主之位,只怕不会太容易。”
孙恍微微开口,想的也是孙先的后路。
孙先嘿嘿一笑,“到时候爹只要提前除了何坚那家伙,山上没人拦得住儿子。”
孙恍对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也没有任何反驳,反倒是点了点头,“何坚此人,心思深沉,不是和我父子一条心,而且颇有大器晚成的意味,早些年不温不火,现在倒是好了,一路走到了归真中境,跟为父只差一个小境界,这样的人心思很重,不好掌控,还是迟早要除去他。”
孙恍不是傻子,既然当年自己用那种手段坐上这山主之位,那他自然不会觉得就这样高枕无忧了。
老话从来都说得好,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可要是平日里做够了亏心事,那么每一日都应该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对了,爹,那个重云山掌律明摆着没把爹放在眼里,爹之前在山前,怎么如此的软弱”
孙先忽然想到一事,皱起眉头,有些不满。
孙恍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但开口的时候,还是耐心解释,“现在那个年轻人风头如此大,自然要避其锋芒,一座百鳄山说灭就灭了,咱们这座小憩山,又能挡得住他们”
孙先一怔,有些后知后觉,“爹,你是说,他这一次来咱们小憩山,就是为了来灭咱们的”
“可咱们跟他们重云山八竿子打不着一起,无冤无仇啊!”
孙恍默默叹气,实在是有些无奈,自己这个儿子,好的一点是修行天赋的确不错,这一点,没话说。
但坏的就是他这个脑子,实在是让他觉得有些难以忍受,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有时候除了生气之外,也不能做什么别的了。
“小先,你要明白,天底下的事情,无冤无仇四个字根本说不上有什么用,一个人要杀你,或许是因为你身负重宝,或许是因为你长得比他好看,甚至很有可能是你看了他一眼,他就不满意,要杀了你,像是重云山,从前跟咱们素无交集,为何他要来咱们这里作客,你就没想过其中的原因吗”
孙恍缓缓开口,不过他却没有说起最根本的原因,有些话,不能说。
只是看着孙先皱眉的样子,孙恍也知道自己这些话应该也没什么用,便又说了些别的,“切记两点,一点是永远不要跟旁人交心,另外一点就是,永远不要轻易得罪人。”
说到这里,孙恍顿了顿,这才继续缓缓开口道:“如果真得罪了人,一定要斩草除根,不要给别人任何机会报仇。”
孙先听着这个,嘿嘿一笑,“爹,别的我不知道,做这种事情,我门清。”
孙恍扯了扯嘴角,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对于那个年轻人,你就不要再说什么了,也不要管什么了,你这些日子也不要露面了,好好修行一番,别把修行落下了。”
孙先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自己老爹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就还是说了句知道了。
很快离开这座白玉宫的孙先就返回了自己那座庭院。
庭院门前,有年轻修士一脸谄媚,拿出一瓶丹药,递给眼前的孙先,“少山主,才到的春风丹,试试”
孙先瞥了一眼这个年轻修士,伸手接过来那瓶丹药,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不错,去丹房领丹吧,就说是我让的,苏长老不会为难你的。”
年轻修士赶紧道谢,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他费尽心力为孙先搞来这些丹药,为得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多要些修行所用的丹药吗
年轻修士也识趣很快离开,只是看着孙先走进那座庭院,年轻修士抬眼看了一眼那边,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讥讽。
在他看来,孙先要是没有那个孙恍这个山主老爹,自己一只脚就能踩死他!
不过他也很快转头,要去丹房那边,他倒是很清楚一点,那就是想要有朝一日踩到孙先的头上,那就必然要有极高的境界,不然一辈子都只会被孙先呼来唤去!
至于孙先,朝着庭院里的一处屋子走去,那边大大小小的屋子里,有专门从山下掳掠而来的女子供他淫乐。
随手丢了一颗春风丹进嘴里,孙先随意推开一间屋子的门,他记得这边这间屋子里是一个才抓上山的婚妇。
女子在他眼里,也有三六九等不同滋味的。
就像是这屋子里的婚妇,就要比少女多出一些别样的味道。
想到这里,孙先眯起眼睛。
只是下一刻,他就瞪大了眼睛,“你是谁!”
对面的床榻上,本来应该坐着一个女子,但这会儿却是一个身穿暗红色衣袍的年轻男子,正看着他。
听着自己的询问,对面的年轻男子站起身来,只是瞥了孙先一眼,并不答话。
可就是这一眼,让这屋子里,顿生出一道璀璨的剑光。
一闪而逝。
第四百一十三章 黄龙真人
啪嗒一声。
孙先身侧的烛台,就这么忽然滑落,蜡油洒了一地,还有一些洒到了孙先的手背上。
但他却好似完全没有反应一样,只是呆立在原地。
因为下一刻,那只沾染了烛油的手啪嗒一声,跟着掉到了地面。
或许是因为那一剑足够的快,快到了孙先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他并没有感受到痛苦。
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淌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感受到了痛苦,就在他下意识要惨叫的时候,对面那个年轻人已经开口了,“如果你要叫出声来,那么下一刻,你的脑袋一定会抛弃你的身体。”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谁都能听得出来里面无所谓的情绪,就像是在随口说一些小事。
但此刻孙先的脑子里,一直想起一个声音,那就是不要违背对方的意愿,不然真的会马上死去。
于是孙先忍着剧痛,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艰难问道:“你……是谁”
声音不大。
年轻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于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你们不是一直在等我来吗”
孙先虽然不是孙恍那样的聪明人,但绝对也没有那么傻,即便他真的是傻子,在这个局面下,也一定能激发他的潜力,让他变得比平日里聪明一些。
“周……迟!”
孙先的脸色很难看,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悄无声息上山的,但看他随意一剑就斩下了自己的手臂,只怕他这一趟上山,也不是单纯的做客而已。
当然这些别的他也没有那么关心,最关心的还是他自己的命运。
在这个凶名浩荡满东洲的年轻剑修面前,他就算之前会有些不在意,但从自己的手臂离开自己身体的时候开始,他也不会不在意了。
“猜对了,少山主很聪明。”
周迟看着他,“想来这么聪明的你,应该我问什么,就会回答什么吧”
孙先很想摇头,但这会儿,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是嘴唇颤抖的问道:“我回答你的问题,能活下来吗”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你现在没有跟我讲条件的本钱。”
听着这个答案,孙先面如死灰,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迟只是看着他,平静道:“按理来说,你活下来的可能很大,因为小憩山还在,你那位山主父亲还在。”
听着这话,孙先的眼眸里又闪烁起来了光芒。
“当然了,我既然能悄无声息地上山,自然也能杀了你之后悄无声息的下山,不要抱太大的想法,回答我的问题,才是你最应该做的事情。”
孙先按着自己的伤口,有些认命一般,“你问吧。”
周迟听到这个答案很满意,但却没说什么。
……
……
正在白玉宫中修行的山主孙恍忽然睁开眼睛,眼皮一直有些跳。
不过不等他多想什么,外面就有人开口禀报,“山主,黄龙真人到了。”
黄龙真人是黄龙洞的洞主,这座黄龙洞崛起的时间不长,但因为洞主黄龙真人足够厉害,所以很短时间就成为了这泾州府的第一宗门。
当然黄龙洞能发家如此之快,一方面原因是泾州府的确没有太多实力强劲的原因,另外一方面则是孙恍不久之前才知道的。
原来这黄龙洞背后,一直都站着宝祠宗。
这座北方大宗,这些年明面上在北方扩张吞并那些个宗门,暗地里则是悄悄地在南方布局。
这位黄龙真人,原本只是一位邪道高手,无拘无束,肆意做事,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搭上了宝祠宗那条线,在对方的暗中帮忙下,在泾州府立下了这一座黄龙洞,有宝祠宗在之后不遗余力,那么黄龙洞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短时间之内收拢那些散修邪道高手,自然而然省去了无数发展的时间。
这让孙恍感到绝望不已,若是一座黄龙洞,他还想着有机会赶超对方,但又多了一座北方的宝祠宗,就真是有心无力了。
不过孙恍从来都是一个着眼大局的人,既然没有可能做成的事情,那就不要去做,顺应当下的局势就是了。
所以当黄龙真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孙恍没有太多犹豫,就直接低头了,之后得知周迟要来小憩山,他也是第一时间将消息告知的黄龙洞。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现在周迟还没上山,黄龙真人居然来了。
他赶紧离开白玉宫,在小憩山外见到了那位一身黄袍,镌绣黑龙的黄龙真人。
之后他领着黄龙真人从小路上山,在途中都有些忍不住开口询问,“真人如今上山,是不是太早了些”
按着两人约定,黄龙真人要在周迟上山之后,他给黄龙洞发出消息,黄龙真人这才会来到小憩山。
黄龙真人身材高大,听着这话,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呵呵一笑,“孙山主,也不是贫道着急,只是宝祠宗那边发话了,此人难以对付,我们应当要小心对付才是,贫道这才提前上山,等候他来小憩山,到时候你我联手,再加上这小憩山诸多修士,还拿不下一个重伤未愈的年轻人”
孙恍听着这话,点了点头,但随即问道:“那人重伤消息准确吗”
黄龙真人皱了皱眉,“这如何能不准确,是宝祠宗那边亲口所说,再说了,他凭着一人侥幸杀了白垩,能不受伤”
“要是真没有一点伤就杀了白垩,那贫道现在马上就下山,这是什么样的妖孽,才会有这样的本事”
孙恍默不作声。
黄龙真人拍了拍这位小憩山山主,笑道:“孙道友,别这么忧虑,他再如何强,不过一人而已,你一山修士加上我,难道真留不下他”
“再说了,此事犹豫不得,你看百鳄山,那高承录去重云山启衅,当时就被打杀了,之后白垩出马,下场是什么自己身死也就算了,连带着一座百鳄山都没了。”
“由此可见,这个年轻人向来睚眦必报,而且手段强硬,这次他上山,肯定是为了让你们倒向重云山,你若是拒绝,小憩山难保不是下一个百鳄山。”
黄龙真人微笑开口,“所以他这次上山,结果不是你杀了他,就是他灭了你们,既然如此,还能有什么犹豫的”
孙恍点点头,“真人说得有理。”
孙恍虽然这么说,但他其实很明白,既然宝祠宗特意让黄龙真人跟他洽谈,其实仇怨本身就是周迟和宝祠宗之间的。
跟他们小憩山,其实并无关联。
但问题是,即便小憩山可以不理会周迟,可他们敢违逆宝祠宗
现在东洲的局势谁看不明白宝祠宗的席卷东洲之心已经是昭然若揭,更何况宝祠宗这来势汹汹,就算最后不能席卷东洲,要处理他们一座小憩山,倒是随随便便的事情。
若是局外人,他倒是宁愿冷眼旁观,但如今身处局内,只好选一边了。
领着这位黄龙真人进入白玉宫中,黄龙真人打量着四周,啧啧道:“孙道友这居所,倒是比贫道在黄龙洞的好太多了,到底是小憩山,底蕴深厚啊。”
孙恍微笑道:“都是前人手笔,要是现在,只怕还没这个本事弄出来这一座行宫了。”
黄龙真人想了想,说道:“记得你们那上任山主,好像是本事不小,只是可惜就那么死了,要是不死,只怕如今已经是登天了吧”
“家师虽说天赋卓绝,乃是一代人杰,只是破境一事,却还是不容易,这一座东洲,找不出几个登天的。”
“倒是真人,如今已经距离登天一线之隔,想来要破境,也不是太难了,只看什么时候真人愿意。”
孙恍开口,声音里有着谁都挑不出问题的真诚之意。
不过像是这种人精,即便说出再听着真心实意的言语,但要是谁当真了,那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有大修士曾言,修行难,难于上青天。”
“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别说上青天,就光是登天,就是一辈子的可望不可即。有时候想着这种事情,真是有些难受,可又没什么办法,虽说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但人和人之间,差距还是太大了。”
黄龙真人微笑着看向孙恍,“贫道倒是只愿意安安稳稳过完此生,别想是那位令狐山主一样,暴毙而亡,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有深意。
孙恍只是装傻充愣,半点异常都没有。
黄龙真人看着他这样,感慨道:“孙道友果然不愧是能做大事的人,当初杀师一事,还真没有半点放在心上”
孙恍被黄龙真人点破自己心中最大的秘密,但同样面不改色,“孙某不知道真人在说什么。”
这种事情,一来是说破天也不能承认,二来则是他自信当年做得天衣无缝,黄龙真人这会儿只是在诈他而已。
总之没有证据之前,他是不会认下这件事的。
其实就算是有证据,他也不会认。
“孙道友,看看此物”
黄龙真人将一片玉简丢给孙恍,后者落入一抹神识之后,脸色微变,但依旧摇头道:“真人,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黄龙真人倒也懒得跟他在这件事上纠结,只是说道:“有些事情,孙道友不承认,但别人会相信,那就够了。当年老山主之死,难不成山中没有人怀疑过孙道友如果有,再有此物,孙道友这山主,只怕怎么都坐不了了。”
听着这话的孙恍,一时间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孙恍才吐出一口浊气,“真人何必如此,孙某已经愿意为真人效劳了,何必还要如此呢”
黄龙真人哈哈一笑,“孙道友别动怒,贫道这么做,也是防范于未然,那年轻人如此了得,是真怕孙道友到时候出工不出力啊。”
孙恍沉默不语,这种想法他不是没有生出来过,借着那年轻人的手,先杀黄龙真人,然后自己小憩山再杀了那年轻人,到时候宝祠宗也不好说什么,说不定凭着自己这手段,最后泾州府第一宗门,就变成了小憩山了。
只是这么行事,其实也属于富贵险中求,要谨慎再谨慎。
不过黄龙真人也不是傻子,孤身上小憩山,自然而然是要做些准备的,不然死于此地,那就很难受了。
“真人到底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孙恍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黄龙真人点头笑道:“都是爽快人,那贫道就不藏着掖着了,小憩山有一座杀伐大阵,贫道听说有一物所谓阵眼杵,是能操控大阵开合之物,都是历代山主持有,不知道孙道友是否能交给贫道代为保管”
孙恍一怔,那座杀伐大阵是小憩山最后的底牌,且不论黄龙真人是怎么知道的,这真要交出去了,一山修士存亡,几乎都在黄龙真人的手上了。
真正的生杀予夺。
“真人的要求,只怕是有些过分了。”
孙恍脸色铁青,“这是我小憩山的最后底牌,只怕万不能交给真人持有。”
黄龙真人不急不躁,只是说道:“贫道此事之后还要返回黄龙洞,也不会在小憩山长留,此物于贫道而言,其实本没有用,孙道友何必如此抵触”
“贫道如此行事,无非是想要保证能安稳走下小憩山而已。”
黄龙真人盯着孙恍,“孙道友,也要体谅贫道啊。”
孙恍到了这会儿已经很明白为何黄龙真人现在就要上山了,根本不是为了提前应对周迟,而就是为了这阵眼杵来的。
孙恍一时间没有说话,黄龙真人倒也不着急,只是走到一侧坐下,“孙道友慢慢想,倒是不着急,不过孙道友肯定要明白一个道理的,贫道虽然人微言轻,但宝祠宗三个字,还是很有分量的吧。”
黄龙真人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笑意不减,“就算是孙道友不在意宝祠宗,这山主之位肯定还是想继续坐下去的吧听说孙道友还有个儿子,这位子甚至还要给儿子留着,要是这会儿就丢了,那真可惜啊。”
说到这里,黄龙真人自顾自笑了笑。
而孙恍,已经是脸色铁青。
第四百一十四章 杀阵
任何一个一宗之主,处于孙恍这个局面下,只怕脸色都不会好看。
但铁青着脸也没有意义,到了此刻,孙恍要做的便是做出抉择,是怎么都不交出那阵眼杵,让黄龙真人去将那当年的旧事说出来,看看山中修士相不相信。
还是相信自己的阵眼杵拿出去之后,还能要回来,而不是从此黄龙真人真正掌控着一座小憩山。
“孙道友,真用不着想那么多,如果觉得拿出阵眼杵是在你的脖子上套上一条铁链的话,那其实拿不拿出来,你的脖子上,早就有了一条铁链,只是现在别人看不见,可你自己知道的。”
黄龙真人喝了几口茶,发现孙恍还是站在原地没有什么表示,摇了摇头,感慨道:“孙道友如此执着这一些小东西,如何能成大事”
孙恍淡然道:“在真人看来,能够左右我小憩山的阵眼杵只是小东西,那什么是大东西”
黄龙真人微笑道:“为宝祠宗办事,得其赐下珍稀灵药,借此破境,一跃来到归真巅峰,这不比那根阵眼杵来得有用孙道友自己好好想想,这些年止步不前的感觉,难不难受”
孙恍皱眉,“真人这话,能作数”
黄龙真人讥笑道:“贫道说能作数,你就真相信”
“孙恍啊孙恍,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事到如今,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到底在为谁做事情,你以为是为了黄龙洞,争的是一个泾州府第一宗门,那太可笑了,以后整个东洲都会是宝祠宗的,一座泾州府算什么,别的不说,那边庆州府百鳄山已覆灭,等着重云山在那年轻人死后跟着覆灭,你小憩山入主庆州府有何不可”
“说回来此事,宝祠宗向来赏罚严明,你若真能配合我将那年轻人打杀,会得到什么,不是我说了算,自然有宝祠宗来说话。”
黄龙真人眯起双眼,“孙恍,有些话,贫道能够跟你掏心窝子说一次,就一次而已,错过这一次,没有下次了。”
孙恍沉默不语,但脸色变幻不停,最后松口,“既然真人这么说,那就相信真人一次。”
黄龙真人笑道:“早该如此,孙道友,此刻想通倒是也为时不晚。”
孙恍对此只是扯了扯嘴角,“只是希望真如真人所说就是了。”
“请真人随我来。”
孙恍起身,推开了一道门,露出里面的地道,向前走去。
黄龙真人跟在他身后,啧啧道:“没想到你这里还别有洞天,真是个好地方。”
孙恍只是说了句真人谬赞,随手在一侧的石壁上按了下去,然后便有一条金色的光线蔓延开来,点亮了整条甬道。
两人沿着甬道往前,最终来到一处刻满符文的空间内,地面有一处石台,石台上有一根雕刻繁复花纹的石杵,上面的花纹里,都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
石台上有淡金色的线条,通往四周的石壁上,每一股都蕴含着极为磅礴的力量。
这些气机绵延到远处,连接着一座小憩山。
黄龙真人感受着这里面的气息,有些感慨,小憩山虽然自始至终都没能成为泾州府第一宗门,但毕竟建立这么多年,底蕴是有些的,就这座杀阵,黄龙洞那边,现在还无法打造。
“真人稍候,我取了此物。”
孙恍来到石台前,伸出手握住那阵眼杵,将其取下,就在黄龙真人走过去要接过来的时候,孙恍说道:“真人,此物有一口诀控制,若无口诀,真人是握不住的。”
黄龙真人一怔,随即笑道:“到底是大宗底蕴,就是缜密。”
孙恍没说话,只是默念口诀,一时间,这里的气息就这么活泛起来,那些淡金色的光线,一时间开始变得无比璀璨。
黄龙真人本来脸上还有笑意,但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就凝结起来。
“孙恍,你要做什么!”
黄龙真人脸色大变,一瞬间,他的脸上就惊慌起来,因为在这里,他已经感受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杀机。
在四面八方,已经将他锁定了。
如同黑夜里,饿狼环伺。
在此刻,他完全可以确定,这就是那座杀阵被催发了!
“做什么”
孙恍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真人这么聪明,难道想不明白吗”
黄龙真人感受着那些杀机,怒道:“你想在山中杀我,在宝祠宗你能交代吗!”
“你这是取死之道,想要一座小憩山为你陪葬!”
就在黄龙真人怒吼之时,那座杀阵已经催发,一道杀机凭空出现,已经落到了黄龙真人身上。
黄龙真人拂袖迎敌,两道气机在这里顿时相撞,并未在短暂时间里分出胜负。
“真人,又不是孙某杀的你,孙某何须向什么宝祠宗交代”
孙恍立于不远处,淡然道:“真人为宝祠宗出生入死,但那年轻人太过妖孽,竟然在小憩山,也能将真人打杀了,孙某想要救援,但实在是境界太低,没有什么法子,就只好这么看着了,这种死法,真人你能不能接受呢”
他随口说着话,不断地在驱使着那座杀阵攻伐黄龙真人。
“真人害怕被孙某以这个借口打杀,那孙某就正好先用这个借口了,至于之后,那年轻人死于小憩山,谁能为真人作证呢或许宝祠宗真如真人所说,赏罚分明,说不定到时候还要重赏孙某呢。”
孙恍笑了笑,看着黄龙真人,“真人也别想着怎么联系外界了,这座杀阵也能隔绝内外,真人要是能在此刻破境,或许能够逃出生天,但要是只有个如此境界,只怕就非得死在此地了。”
孙恍眯起眼,不断调动那座杀阵,轰杀眼前的黄龙真人。
这座杀阵是小憩山最大的底牌,历代山主口口相传,外人极难知晓,说破了天去,孙恍都是不可能将此最后的底牌交出去的,既然不能交出去,那么就只好铤而走险杀了黄龙真人了。
这步棋虽然凶险,但他孙恍看来,肯定是值得的。
黄龙真人暴怒,一身气机在此刻不断翻腾,到了此刻,他毕生的修行都已经拿出来了,再不认真对待,不是开玩笑的,而是真有可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孙道友,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难不成你真以为宝祠宗那么好糊弄吗!”
黄龙真人躲过一道杀机的袭杀,那道宛如归真巅峰的修士全力一击的杀机落到地面之后,居然没有将地面轰开一个大洞,反倒是那道气息就这么化入地面,然后又转化为杀阵养分,重新为这座杀阵补充气息。
这座杀阵如此运转,倒是真的有些精妙,至少不像是一个归真境能弄出来的。
其实本也不是,这座杀阵是小憩山的先祖因缘际会在东洲之外得到的残篇,几代人参悟,才有如今的这座大阵,不过历代小憩山山主都清楚,这座大阵他们发挥不了太多威势,甚至在上代老山主看来,要是拿到完整的杀阵,将其催发出来,只怕只需要一个归真巅峰坐镇,也能将一位登天修士打杀在其中。
不过那也只是猜测而已,并无实证。
“真人,事情已经开始做了,如果此刻首鼠两端,当初家师也不会死在孙某手中了。”
孙恍心意已决,做大事的人,从来要如此太多,优柔寡断,并不是什么好事。
黄龙真人脸色难看,但此刻心神都在应付这座杀阵上,他也不是傻子,其实很快就发现,这座杀阵其实最为凶险的地方,就是此处,这是杀阵核心,在此地要承受的压力,远远要比在山中任何一处重得多,他在对抗杀阵的同时,也同时在观察四周,想要找机会离开。
但感受着那些蓄势待发的恐怖气机,黄龙真人心都已经沉到了谷底。
想要逃出此地,有些太难了。
他的这身境界本来就不是凭着自己刻苦修行的正路来的,比起来踏踏实实走到归真上境主持大阵的孙恍,其实也强不了多少,此刻在这座大阵面前,他实在是有些无力感。
“孙山主,你再想想,没了贫道,你不见得真能杀了那个年轻人!”
黄龙真人被一道气机击中身上的衣袍,衣袍荡起涟漪,可见他的那件衣袍也不是寻常东西。
不过这样的事情,一次两次可以,难道还能一直扛着
况且自己有力竭之时,那座杀阵的气息消散,只怕也不是短时间的事情。
所以此刻他是真的慌了。
“真人都能杀,还杀不了他”
孙恍淡然道:“难不成真人真当我是傻子吗”
黄龙真人哑口无言。
之后小半个时辰,黄龙真人虽说竭力相抗,但被那杀阵击中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多,到了此刻,完全是苦苦支撑,他的道冠已碎,身上也有了些伤痕,就连之后他祭出来的本命法器,一座铜钟,在此刻都已经满是裂痕。
黄龙真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孙恍已经开始准备了最后一击,一道恐怖的气机,已经在黄龙真人的头顶汇聚,要是这道气机落下,黄龙真人不死也会是重伤。
他是真的无法逃出生天了。
可就在此刻,那道恐怖的气息忽然渐渐消散。
四周那些金黄丝线已经黯淡下来,这座杀阵,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已经停止了运转。
孙恍一脸茫然,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下一刻,有个中年男人从不远处走了出来,看向这边两人,摇了摇头,“真人,有些小看我的这位孙师兄了。”
“杨腊!”
来人正是孙恍的同门师弟,如今山中的长老杨腊。
此人年纪不算太大,虽说是同门,天赋也不错,但始终未能破境归真,如今不过是个万里巅峰的修士。
再加上这些年那何坚让孙恍太过警惕,他一直没有将眼前的这个家伙放在眼里。
“不错,是我。”
杨腊微笑看着孙恍,“师兄看起来很意外,觉得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师兄做了这么多年山主,确实眼里没有我这个师弟,这倒是也正常,毕竟师弟境界一般,实在是用不着多看。”
杨腊来到黄龙真人一侧,将一颗丹药递给这位黄龙洞洞主,“只是师弟也很想坐坐师兄的那把椅子,所以另寻出路,不算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吧”
听着杨腊这么说,黄龙真人松了口气,看起来此人也是早就倒向了宝祠宗,只是连他都没有告知而已。
“且不说你要叛山,这座杀阵山主世代口口相传,你怎会知道,而且还有破阵之法!”
孙恍又惊又怕,只觉得是不是当年师父早就将这秘密告知了自己这个师弟。
“师兄想错了,想来师兄一直在想,是不是师父当初背着你告诉我的,但师兄啊,这要怪就要怪你自己来着,你还活着,你那儿子还年轻,你就把秘密跟他说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
杨腊笑道:“你那儿子,不过是个十足十的蠢货,这种话你现在就敢告诉他,那你今日死在这里,倒也是理所当然了。”
孙恍心神震荡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最后棋差一着,输居然输在这里。
“真人,大阵已解,之后就看真人出手了。”
杨腊也懒得多说,只是看了一眼黄龙真人。
黄龙真人微笑着点头,吃下那颗丹药之后,他的气息恢复不少,如今对方大阵已破,自己此刻出手,有些胜算,但没那么大。
“此事还需要杨道友鼎力相助才是。”
黄龙真人也不是蠢人,知道宝祠宗若有布局,应该不止眼前的杨腊一人。
果不其然,很快这里又来了数人,都是小憩山中的大修士,境界有高有低,最高的一人,甚至是连孙恍都要叫一声师叔的一位归真初境。
看到这几人,孙恍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概就不过如此了吧
黄龙真人笑着看向孙恍,忍不住感慨道:“孙道友,刚刚是否想到如今这光景啊”
孙恍面如死灰,指着眼前的这几人,冷声道:“你们对得起历祖历宗吗!”
只是对面几人,都只是冷眼相对。
这一瞬间,孙恍想起了当初在山外,师父临死之前,看自己的那一眼。
如出一辙。
第四百一十五章 黄雀
孙恍浑身颤抖起来,就像是太过于生气,就没办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普通人。
“师兄,事已至此,不要挣扎了。”
杨腊微笑着看着自己的这位山主师兄,轻声道:“该翻篇了。”
只是他三个字说出来的同时,忽然间,自己身前便有一物撞了出来。
那是一滴泉水,撞出来之后,骤然而起,铺天盖地,宛如一条大河,瞬间将这里众人的视线都遮挡了。
尤其是杨腊,在瞬间便被这片大河吞噬,没了踪影。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黄龙真人,他在顷刻间祭出了自己的那口铜钟,铜钟迎风爆涨,在顷刻间便填充了这处石洞。
那些河水,在顷刻间,就已经被那口铜钟拦在了前面。
之后铜钟更是嗡嗡响了起来,将那片河水逼着倒退撞向孙恍。
孙恍本来想要出其不意逃离此地,到时候是直接离去也好,还是号召满山修士共同出手也好,总归是有一线生机的。
但他没有想到黄龙真人反应得如此之快,竟然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看着那口来势汹汹的铜钟,孙恍脸色铁青,双袖招展,更多河水从他的衣袖里撞出,迎向那口铜钟。
与此同时,一具残尸从河水里浮现,正是之前的杨腊。
可怜他之前还做着要当小憩山主的美梦,只怕他不会想到,到了这会儿,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虽说面对那些河水,黄龙真人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但在此刻,他依旧还是张口,“诸位,同贫道一道,先杀孙恍!”
随着黄龙真人开口,几人都纷纷出手,没有什么犹豫,毕竟此事谋划已久,到了此刻,实在是没有什么冷眼旁观的道理。
只是众人纷纷出手,虽说刹那间孙恍便有些抵挡不住,但到底是归真上境的修士,也不至于立马就败退。
不过孙恍到底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面对如此多的修士之时,败像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诸位当真要背弃我小憩山,做那骂名遗留万古之人!”
孙恍逼退一位同代修士,马上便被那位可以叫师叔的修士一掌拍中肩膀,他倒退数步,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他体内的气机在这一刻,骤然散去,再次凝结的时候,就已经有别的修士欺身而上了。
小憩山的修士行气跟世间大部分修士的行气方式不同,重要的气机关隘不在心口之类的地方,而是在鲜为人知的肩膀,这种辛秘,本是小憩山自己知晓的事情,对敌之时,也会因为这样的特殊而让对手出其不意,但这会儿敌手也是小憩山的同门,这等辛秘就自然不是辛秘,甚至因为知道此事,还特意如此出手,让孙恍猝不及防。
他扫视一周,眼眸里的怒火早就按耐不住了。
不过这些怒火很快就被彻底收回去,在此刻,要是上头非要在这里跟他们拼个生死,那就真的会死,最好的选择其实还是找准机会离开这里。
他屏气凝神,朝着那位师叔攻去,后者一怔,大概也没想到这会儿眼前的孙恍竟然被逼到这个境地之后,居然开始困兽犹斗了。
他虽说对孙恍下了必杀的决心,但却不是想要将自己搭进去,所以在此刻看到孙恍这个样子,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往后退去。
暂避锋芒。
但他却没有想到,孙恍其实一直想要杀的人却不是他,而是这旁边的另外一个修士,那人论辈分来说,是孙恍的师弟,此刻出其不意之下,直接被孙恍一把抓住,只是一瞬,就断了他的生机。
之后孙恍将尸体丢出,再次驱使那些河水撞向那口铜钟,然后他整个人趁着这个间隙,从众人身边掠过,直接从甬道处离开。
黄龙真人脸色微变,“快追,不要让他跑了!”
其余几人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倒是没有多说,很快就顺着甬道追了出去。
只是几人尚未走出甬道,很快就听到了一声惨叫。
“小先!”
几人面面相觑,有些疑惑。
……
……
白玉宫中,掠出的孙恍迎面便被一物撞来,他下意识就一巴掌拍飞,但很快便看清楚来物是什么。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正是他的儿子孙先。
孙恍癫狂不已,“谁谁杀了吾儿!”
随着他开口,有两人从不远处走了出来,一个是熟人,山中的掌律何坚,另外一个,真要说,也算熟人。
一个身着暗红色衣袍的年轻人。
是个剑修。
虽然没见过,但其实用脚后跟去想,都能想到对方的身份了。
重云山的那位年轻掌律,如今闻名一座东洲的年轻剑修,周迟。
“你杀了吾儿!”
孙恍眼睛通红,此刻的他眼眸里满是怒意,杀子之仇,让他早已经没了理智。
周迟看着眼前的孙恍,摇了摇头,“别着急,你们很快就可以团聚了,本来就是父子,生死分别,想想确实有些残忍。”
听着这话,何坚扯了扯嘴角,这话乍一听,好像有些道理,但不能细想,这一细想,就能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好话
“何掌律,这是你们小憩山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吧”
周迟微笑着看向何坚,清理门户四个字,他自己做起来,才更有道理。
何坚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皱了皱眉问道:“那其他人”
周迟看了一眼不远处,感受着那几道气息的不断逼近,笑了笑,“一个归真巅峰,状态还这么不好,还有几个境界一般的,不是什么大麻烦。”
这要是一般人这么说,何坚别说相信,只怕马上就要当对方疯了,但不知道怎么的,现在周迟说起来这话,他觉得可信。
大概是当他看到周迟提着那颗人头来找他的时候,那云淡风轻的样子,给他太大的震撼了。
这个人,到底杀过多少人
杀过很多人没什么可怕的,但可怕的是这个年轻人才这个年纪,就已经杀过这么多人。
那就是真的有些可怕了。
周迟才不管何坚想什么,只是顺势握住了掠出的飞剑悬草,抖了抖。
第四百一十六章 杀人诛心
当黄龙真人一行人冲出甬道的时候,等着他们的,是一道绚烂的剑光。
到底是修行多年的老牌修士了,再说更是一宗之主,黄龙真人虽说此刻状态一般,但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丢出了自己的那口铜钟。
只是那一剑遇上他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器,居然没有片刻的停顿,剑光一掠而过,直接便毫不拖泥带水的斩开了那口铜钟。
黄龙真人大惊,他还没看到那道剑光的主人,但光是看着这条绚烂剑光,整个人便出了一身冷汗。
他是货真价实的归真巅峰,哪怕并非踏踏实实修行而来,但也是归真巅峰,那法器祭炼多年,虽说在今日有些受损,但也绝不应该说被人一剑斩开,就能一剑斩开的!
换句话说,能够在这里干净利索一剑斩开他这法器的,至少也应该也是一位归真巅峰的剑修才是。
只是这三百年来,世间剑修没落,在东洲更是如此,如今一座东洲,能找到几个归真巅峰的剑修
这样的剑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为那位重云山掌律保驾护航的
可今日之前,黄龙真人完全没有听说过重云山和哪位大剑修有过香火情啊。
怀揣着这些纷乱想法的黄龙真人甚至一时间都没能去心疼那件跟随自己多年的本命法器。
等到回过神来,一剑消散,他才看到了出剑之人。
至此,一切都水落石出。
出剑之人,正是他此行的目标,那位重云山的年轻掌律,如今东洲名声最大的那个年轻人。
周迟。
此刻一身暗红色衣袍的年轻剑修看了一眼错愕的黄龙真人,随手一剑斩向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位小憩山修士,“听说你在找我”
随着话音落下,一条剑光乍起,在这里撞向那边的那位小憩山修士,后者脸色难看,不得不全力应对,祭出一把油纸伞拦在身前,只是那一剑和油纸伞相撞的瞬间,那伞面就被倾轧下陷,隐约之间,已经有了崩裂景象。
那修士脸色微变,他尚未踏足归真,境界不高,但法器却踏踏实实祭炼多年,按理来说,即便是一个归真境,也不见得一剑能将自己的法器斩开吧。
“师叔祖。”
修士开口求援,但实际上早在他开口之时,那边那位就连山主孙恍都要叫一声师叔的归真修士,已经掠到这边,按住那把油纸伞,一道雄浑的气机已经涌了进去。
由此可见,这里几人,还真不是各有心思,反倒是有点同舟共济的意思。
可惜的是,就在老修士觉得有自己助阵,就能扛过那一剑的时候,只是瞬间之后,那一剑便轰然撕碎了那把油纸伞。
老修士骤然松手,那油纸伞的伞把也跟着从中破开,发出刺啦一声,让他有些心惊。
就在刚刚,两人进行了极为短暂的交手,但是刚一交手,老修士便感受到了一种完全无法力敌的感觉,那锋芒恐怖的剑意,虽说是落到那油纸伞上的,但他始终感觉,下一刻那一剑就要穿过那油纸伞落到自己身上。
而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老修士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本事能够抵挡,只觉得会在那一瞬间跟着遭受重创。
虽说这是最有可能的结局,但他不相信。
面前的年轻人,才踏上修行多久满打满算都说不上二十年光景,就有如此本事
想到这里,在油纸伞破碎之时,老修士已经一步跨出,想要试试眼前那个年轻剑修的深浅。
哪怕知晓他曾杀过一位归真巅峰,这个时候的老修士,也有些不管不顾。
黄龙真人没有出手,他此刻状态不是太好,一个是要抓紧时间恢复,第二个也是想要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看周迟的境界高低和状态。
一个罗盘被老修士丢出,瞬间在其间绽放出璀璨光芒,数条光柱在此刻从罗盘里钻出来,朝着周迟轰杀而去。
周迟看了一眼那个罗盘,手中悬草剑气震荡而出,掠向那数条光柱。
轰然一声巨响,恐怖的气机朝着四周散去,在这里发出一道巨大的响声的同时,也有无数散落的气机在两人四周流淌。
只是气机和那些剑气只是相持片刻,老修士脸色骤然大变,因为此后一瞬间,那些剑气骤然发力,摧枯拉朽一般将身前的所有气机直接碾碎,然后斩碎了那个罗盘,再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剑气,好似不要钱一样,朝着那老修士招呼而去了。
其余几人看着这一幕,脸色瞬间大变,短暂犹豫之后,都纷纷迎了过来,要跟老修士共同进退。
不过很快几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因为那片恐怖的剑气没有任何要和他们讲道理的打算,铺天盖地而来,遇到什么,就斩碎什么。
只片刻,几人都被卷入其中,无比挣扎。
“真人救命!”
几个小憩山的修士纷纷开口,到了此刻,他们唯一能够指望的,就只有那位黄龙真人了。
在场他的境界最高,他要是出手,局势怎么都会有些变化,甚至可以彻底逆转。
黄龙真人眯了眯眼,这些声音他不是没听到,当下的局势他也很清楚,要么跟那些人联手杀了周迟,要么此刻就逃离此地,若是首鼠两端,结果不会太好。
因此深吸一口气之后,黄龙真人便往前踏去,要加入这座战场。
只是刚往前掠去数丈,尚未临近那边,四周便乍起剑光,无数条剑光,从四面八方扑杀而来,一时间黄龙真人就瞪大了眼睛。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剑光是从何处而来的,但看现在这个局面,很明显这些剑光早就已经埋伏在四周,蓄势待发,就等着自己踏入这座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杀局里。
可是……他到现在都还是没办法理解,这个年轻人怎么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手段的。
而且,不是说他只是一个归真初境吗可现在这个局势,反倒是他更像是一个归真巅峰的存在,而他才是一个归真初境。
……
……
何坚和孙恍那边,已经快分出了胜负。
何坚这些年隐藏境界,实际上早就已经归真上境了,跟孙恍的境界相当,再加上孙恍之前早已受创,加上亲子孙先的身死,让他道心早就不稳,一番厮杀之下,受伤不少。
何坚一掌将孙恍拍飞,这一次,孙恍吐出一口鲜血,跌落之后,挣扎许久,竟然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何坚来到孙恍身前,低头看向自己的这位师兄,眼眸里的情绪很复杂。
“师兄,大概在杀了师父之后,你也想过自己有可能会有这一天吧”
何坚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些遗憾的意味。
这会儿的孙恍大概也能推算到了自己的命运,渐渐眼眸里的怒意和癫狂都退去了,只剩下些不甘,“看起来何师弟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何坚看着他,倒也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直白道:“的确如此,不过这也是师兄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别人。”
孙恍笑了笑,努力往一旁爬了爬,靠在一侧的墙上,缓缓开口,“杀了我,你当上这个山主,但小憩山现状你也看到了,今日之后,也不是之前的小憩山了,你这个山主当着,怕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不破不立,有些事情,从今日始,也不是不可以。”
何坚很坦然地看着孙恍,没有太多情绪。
“早知道你对师父当年对你不上心有些想法,只是没想到你会记住这么多年,憋着这口气,要弄出今日这样的事情来。”
“不过你现在如愿了。”
孙恍笑道:“不过你选了重云山,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宝祠宗了,为了扳倒我,拿一座小憩山去赌,你真是师父的好徒弟,对了,当初师父说过一些话,是说你的,现在可以告诉你……”
何坚本来一直在听着孙恍说话,正是听到了要紧之处,忽然间声音就断了。
等他抬眼看去的时候,孙恍已经伸手探入自己的心口,自己硬生生捏碎了自己的心脏。
他最后微笑着看着何坚,就此没了生机。
何坚面无表情。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了。
不过孙恍捏碎的是自己的心,却诛的是何坚的心。
第四百一十七章 渔夫
何坚的脸色有些苍白,这孙恍最后的那一席话,他很清楚,那是他最后的手段,为的就是让自己道心摇晃。
这样的事情很是恐怖,因为这不仅仅是现在对于心态的影响,而是在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有影响,尤其是当何坚面临着某一次的破境之时,说不定就在那个关键节点,就此想起此事,然后影响了本该的破境。
心境一直都是所有修士看的重中之重的存在,不管你是什么天赋,要是心境不行,只怕都没办法走到高处去。
显而易见,如果何坚一直想着这个......
“哼!这里是皇宫,立刻滚回你的窝去。”方汝溪冷眼以对,对于这个男子她虽有好感,但对于这样的奸臣,她可以忽略心中那不明的情愫。
五爷开的就是免提,所以这些谈话林天几人都是听的非常的清楚。
童局长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不过这件事情跟他还真就没有半点儿的联系,人不是他下命令抓的,他自然也没有权利去放。可是,在没有了解到相关的具体人物的同时,唐定国表示,自己坚决不会离开县局。
而她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在跑下山的过程中差点摔倒,最后害的孔墨绝受伤,只是,她该怎么说
街道上面的雪被人扫的很干净,不过因为这里来往的人多,而且比较复杂,所以地面上到处都是脏兮兮被踩黄的泥水。
“卧槽!系统不会把俺当成试验品吧。”武爱华看到“试验品”三个字,心头有些打鼓。不过,试验就试验吧。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人类,说不定也是宇宙的“试验品”呢。
一声天破的声音更是让林天的心拔凉拔凉的,显然是阵法已经破了,心中暗骂:丫的这到底是什么行子,什么万魂大阵。难道要我挂在这里不可。
现在自己就在明处,那东西却是在暗处,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心素手上的动作一滞,眼眸抬起看向东方云烈,顿觉自己的回答是对东方云烈极大的残忍,她甚至有些开不了口。
他伤了她,却又在听说他要逍遥仙救人,又故作刁难的将仙药给了他。
原本左侧的空间空无一物,但是下一秒,空间漾起一丝波纹,而后华莱士的身形直接出现在那里。
司空博沙看上去年纪也不大,两只闪亮的眼睛,换上校服后,说他是初中生都有人信。但其实,这只是他天生童颜,才会有这种外貌上的欺骗性。
“你还打算站多久打还是不打!”程树看左君自从上台来就一直没有动作,现在更是朝台下四处张望,有些愠怒的说道。
看向浑身鲜血的左君,周雨眼中更是浮现出痛苦的神情,正要跃上石台,却被人拦下,回头却发现是自己师姐单月死死的按住了自己肩膀。
四周轻悄悄的,尤其是在张梦琪打了张楚一巴掌后,更加安静可怕。
今晚的天豪大酒店很热闹,有全民房产这个媒体新秀做东,众多媒体都在这里聚集。
大魏的帝都洛阳,远远不同于大周的帝都和大齐邺城,这里是天才汇聚的地方,也是少年英雄崭露头角的地方。
但是现在老板发话,尤其是宫海待他不薄,虽然公司要破残,给他的遣散费高达十万,,从内心深处还是尊敬对方的。
倪多事好不容易攀到枣林边上,又被火云凤突的从旁出来,一口黑漆漆的液体外加一口火焰,将倪多事逼的从山上滚了下去,若不是邋遢老头儿出手相救,只怕这会已经入了火云凤的肚子了。
“讨债讨什么债”赵天水突如其来的嘶吼,让左君一愣,脱口而出的问道。
许向晴去院长办公室见了胡瑞松,出来的时候白大褂上的胸牌换了,从儿科的医生成了神外的主任医师。
黎叶看到右翼的鬼子也被赶下了山,上面战壕里的战斗声响也渐渐停止,才打发沈万山这个怪咖离开左翼阵地,眼不见为净。
宁泽淡然点头,他也只是这么一提,让这位想掩耳盗铃的龙祖明白,当年他们有过那么一段相依为命的时光,而且自己是主人。
站在二楼的鬼子大尉并没有被手榴弹扔到,但是那爆炸席卷起来烈焰和飞溅的爆片还是让也不得不急忙趴倒躲避。
不过放他们离开也不对,不管是不是贵族议会派过来的钉子,先收下看看。如果是贵族议会派过来的,那么早晚会露马脚。如果不是,那么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自己就等于多了一个有能力的手下。
苍笑容一滞,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家公子,就一个“好”,没了
下课铃正好响了,陆凡直接上去抓住苏兮兮的手,拉着她就往门外走。
回过头再说那日李真真和李莎从商场回家,李真真很是沮丧,约上李莎喝酒,无非是想借酒消愁。
面对暮光,他甚至提不起对抗的心思,因为他深知,无论他做任何反抗,都无法逾越那道高不可攀的墙。
店内顿时充满了倒抽气的声音,想不到一手遮天、心狠手辣的癞老九,居然像见到猫的耗子一样。那个成愣子比满脸冷汗的癞老九更不济,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陈清泉面色一变,他想要说是你自己和别人打赌,关老子什么事,但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口来。
第四百一十八章 再算算账
周迟那边,最先身死的,是那位山主孙恍的师叔,一位归真境,被一剑先破法器,然后再一剑穿心。
之后那位老归真的心头物尚未离体,便被那道磅礴的剑光搅碎,让这位修行多年的小憩山修士,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位老修士一死,那几位小憩山修士,都萌生退意。
之前能一鼓作气围杀那位年轻剑修,是因为他们觉得胜券在握,取胜杀人不过是时间问题,但这会儿局势突变,即便还有黄龙真人在,谁不对眼前的景象生出几分畏惧
“诸位莫要犹豫,他......
雨果由于接手球队比较早,受到的争议还少一些,但是切尔西和曼城反正是背上了锅,阿布拉西莫维奇有时候也情不自禁的抱怨雨果花费的钱不比他少。
这个时候的布莱克摩尔却已经忘记当初自己是怎么克扣工人们的工钱的了。
这个声音着实让金语嫣下了一大跳。惊吓之余,她不由得愣住了。怎么回事儿他、他在和我说话吗
“楚云大哥,你不会还是个……吧”埃拉木带着一幅诡异的笑容问了一句,在和楚云相处了几天后,埃拉木说话也更放得开了。
比赛进行到这个阶段即有加强边路攻势的目的,也有让麦孔适应适应意甲赛场的意思。
“梦幻的征程!”随着转会消息贴出来的还有施魏因施泰格的一封告别信,施魏因施泰格特意给自己的告别信起了一个醒目的标题。
看着林晨那离开的背影,这一刻的章亚东很是不甘,满是愤怒的咬牙道。
随着2秒的禁锢生效,邱穆不得不暂时放缓了攻势,眼睁睁地看着对面落荒而逃,眼里却没有半点焦急的意思。
韩宥朝他眨了眨眼,一副“放心兄弟我挺你”的表情,看上去无比的兄弟情深。
记者们的主要矛头是对准了雨果,雨果即便想让托尼和克洛泽为他吸引火力,但是记者当然还是第一个问他。
“阴险……人类!”长着三角眼,面容丑陋的炎蛇恶魔三丈来长,身子周长两米有余,居然口吐人言,而且还长出了两条手臂,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鳞片,看上去十分难受。
连接十来天的赶路,铁人都抗不住了,何况是血肉之躯。安派了警戒执哨之人,血衣卫开始搭建营地,返回大山中抓捕猎物,准备吃食。
郑秀晶白了成始源一眼,要不是察觉到不对劲的话,还真的会被成始源他吓一大跳呢。
张扬的经纪人在圈子里面这么长时间,人脉关系也是非常的不错。
此话一出,一旁的阿紫顿时偏过头来,眼神里,警惕之色十足,紧紧地盯着乌兰卓雅,仿佛在看着自己的敌人一样。
而且从热搜榜第十名一直窜到了第一名,很多没有收看节目的人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他不笑还好,一笑起来,班濯越发害怕了,连忙点头道:“给你刀法!”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扔向陈铮。
修为到了武宗境,力量就是以万斤起步,并且周身穴窍之中都充斥着,从宇宙能量中提炼出的真气。
成始源想和魏志强说些什么,不过犹豫了很久之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尽力你一定要给我击沉海筹号,我不管方伯谦以前对你怎么样,总之,方伯谦现在是叛徒,你一定要给我击沉海筹号!”叶祖圭厉声道。
月棠心有怀疑,却没多说什么,转身进去给我准备洗澡水,我看着她秀气的背影,心里默念着,月棠,希望那件事跟你没关系。
杀手额头上带着刀疤,满脸横肉,完完全全一副凶悍暴戾的嘴脸,他沉着眸子,阴狠地看着我,那狭长的双眼中散发出一阵阵寒光,杀气毕现。一袭黑衣,标准地杀手装扮,毫不拖泥带水。
“我不管是什么原因,你打了他们便是你的不对,我要你十倍偿还。”钟天宇身上杀意凸现。
“是我呀!”那人声音有些熟悉,等他缓缓摘下帽子,露出脸来。我一颗心才又安稳地落回胸腔里。
这位名叫史七的姑娘,方才迸出雷灵的瞬间,居然让他发现,她周身都萦绕着纯银色的仙力。
一大帮学生从四面八方纷纷涌来,有夸张的还含着眼泪,呜咽着声音,更有悲愤地还仰天长啸。
整个大殿,只迷留了那跌碎的茶壶里传来的沁鼻的茶水香。带着袅袅的蒸汽,慢慢湮灭在空气中。
碧绿的眸子闪过一抹不削,不过玉无瑕明白,自己这样逼问阿凉也不会说出什么实情。
欧阳震天压抑着杀意,冷冷的横了许牧一眼,而后,便想向着万桃大阵的深处而去。
今天若是没有曲亦彤在,只怕他跟萤梨两人,就要凶多吉少了,不过看萤梨的反应,估计大概两人是一起来的。
这也是最为凶险的地方,如果这道魂魄没有经受住天劫洗礼,将会消散,到时候三魂缺一,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无数道雷霆,带着千万倍山呼海啸之音,向着许牧脑袋袭来,仿佛许牧的头就是避雷针。
而男方背景,也是深厚无比,是一个巅峰大宗七日神宗,据说之前其老祖,还竞争过主神使者,男主乃是七日神宗老祖十代嫡孙,有望以后接掌七日神宗。
一尊尊强者互相议论着,看着这一战,他们许多人可都对着上剑执令图,没有放弃。
等三清拜入门下后,鸿钧用手一挥,三道鸿蒙紫气进入三清体内。
此刻看到叶天皓跟众多的二世祖争吵气来,孟掌柜自然是要帮叶天皓说话,毕竟叶天皓现在可算是玉鼎坊的财神爷,就是得罪天王老子也不能得罪他。
但是随后,就传来了双榜第一许仙,被双榜有名上官悬昊,差点打死的消息。
本来还想着等闵皇回来替他们做主,没想到等到最后,却是这么一个结果。
李晴阴笑一声,一指弹开白灵儿的剑,然后迅速拉开距离,手腕上的铃铛轻轻摇了摇,忽然从棺材内涌出大批尸人,将白灵儿围了起来,白灵儿皱了皱眉道。
第四百一十九章 有些胜负,不在看得见的地方
何坚脸上没有什么异样,但心中早就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掌握杀阵之后,他便有了新的底气,今日之事,不管是和周迟合作,还是杀了周迟,再去傍宝祠宗那棵参天大树,都可以。
而且黄龙真人已死,黄龙洞不足为惧,此时投靠宝祠宗,他小憩山分担不会就此江河日下,反倒是很有可能一跃成为这泾州府的第一宗门,真正办成了老山主想做而不曾做成的事情。
至于能不能杀死周迟,他其实已有八成把握,他鏖战许久,加上自己掌握了杀阵,那么杀周......
看得出,那家伙刀法有点功底,着装上也显示,军阶不低。王团长判断肯定是个高级长官,就从地上捡了一把刀迎了上去了。
可惜,碎玉城本就是这澹台部落的一处奇地,这里的守卫更是不懂变通。
李淳有些惊疑,念云便把郭鏦同郑乔乔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又把自己留了郑乔乔在蓬莱殿的偏殿里养胎、郭鏦却不愿意认孩子的事也说了。
念云怔然看着他,一时连眼睛都忘了眨。他说得这样郑重,她心里就越发的不安起来。
不,她说什么也不能离开长安城,甚至不能离开大明宫,只有留下来,才有机会。
每人手中都拿到了一枚玉牌后,风沉再次屈指一弹,这次是一幅幅卷轴。
艾琳和迦罗娜的声音从内外两个方向响了起来,雷格纳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声音才突然愣了一下。他抬起头,发现艾琳此时正紧紧的抓着暗影匕首的刀刃,鲜血已经汩汩地流了出来。
杜康镇并不繁华,但还是有一间棺材铺,任何地方都有生老病死,任何地方也都有棺材铺。
自从天雨血灵花被劫以来,方宇开他们处处被动,因为对手处于暗处,所以他们既不知道对手要如何出招,也不知道对手是何目的。
“证明给我看吧!”梅尔擦完鼻血之后无视了雷格纳鄙夷意味十足的目光,然后一本正经的说道。
雷震宇从惊涛骇浪中回过神来,并没有理会叶修的讽刺,而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之色地望向叶修。
而在八百宗门渐渐收敛锋芒之际,那曾出自两界山求医的黑色马车,终于也从中州帝王都缓缓驶出城。
瑞亚一脸欣赏,鲁伯特面无表情,远处,罗伊恨不得一剑砍死鲍比这混蛋,哪一点他做到了让他成为圆桌骑士简直是对骑士二字的侮辱。
昆仑剑宗诞生于昆仑山中,传承数千年,底蕴深厚,高手辈出。只是,数千年来,他们不显山不露水,一般人根本不了解他们的实力。
这竟然是必杀的一击,虽然切磋之间很少有生死,但并不是说完全没有,三族的精英在切磋的时候也是想尽量的歼灭对方的基础,一些实力特别强大,天赋好的自然是要杀掉,以免成长起来。
姜怀仁刚进公司,便成了焦点,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是含笑打着招呼,眼神中满是崇拜之色。姜怀仁心中疑惑,走了几天而已,没必要如此热情吧姜怀仁脸上带着笑容,点头示意问好,去了林菲雪办公室。
“看在他如此尽心尽力寻找李星云他们下落,和这些日子修炼学习也不算偷懒的表现,这一次就暂且给他记在账上。”君泽玉饮了一杯水,忽然转了话锋。
话落,紫袍人大袖一卷,一团紫色魔气升腾,包裹住二人的身体,待紫色魔气散去,二者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原地,穆恒宇身体诡异开裂,枯木取代了他的身体,逐渐将他埋入庭院,临死前,他依然保持着狐狸般的笑容,不过看起来有点傻,目光追忆,不知道在想什么,直至埋入土中。
一名披甲佩刀的副将急匆匆闯入歌舞升平的和谐之中,靠着李天罡耳畔低声汇报深夜兴起的紧急战事。
龙枭躺在床上,还没清醒过来,就连在昏迷中,依然眉头紧皱,显然也睡得很不踏实。
“闭嘴!”殇突然呵斥了虚妄伞一声,这让虚妄伞立刻止住了声音,沉寂下去再也闭口不言。毕竟殇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不过他们现在还有一个多月才会下连队,所以还有时间可以思考。胖子今天见了庄严射击的样子,晚上硬是熬了半夜,终于把所有条例背熟了,明天也可以拿真枪射击了。
“你这色胚,还说没有看上这个东夷婆娘!”绣娘气鼓鼓地说道。
在镇守冥泉的时候,我和绣娘还有喜儿生活在一起,喜儿也因为体质特殊开始了修炼,而绣娘同样是上古遗族之后,我为她重塑肉身之后,修为也进入了渡厄境。
看着顾海的背影,庄严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今后会去哪里,但他既然已经答应了爸爸,就不会再反悔。
杨浩然抬起手想打个招呼,谢云泽眼神也没给她,和他擦肩而过到了门口的位置。
「哇,这里的菜色很不错,很好吃的样子,我不客气了。」他的眸光,神情,太吓人,夏侯乐儿真怕他,赶紧拿起筷子,夸张地说。
陆晚初不是笨的,怎么会不明白赵曼已经看出什么她没有看出的事情。
听着风尘箫满含怒气的叫骂声,这师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各位朋友们,我代表拍场感谢众多朋友们对我们冰雷城拍场的支持。我是云中痕,本次拍的拍师。”言罢,云中痕对台下的一众人等深深一躬,显得谦逊有礼。
就在刚才爆炸的那一瞬间,蔡志雄错误的感觉到,仿佛天要塌下来了一般。
“不愧是雷劫,成就无上大能的必经之路,真让人羡慕不得。”妖族老者走了出来,开口说道。
如果吕伦能够看见姜云体内的丹田的话,他就会发现,在那如同世界一般浩瀚的丹田之中,还有七个道灵分别闭目盘膝而坐。
第四百二十章 天地相望
何坚送走周迟之后,返回那座白玉宫,站在其中,思绪复杂,今日大事已定,以后他入主此地,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这个时候,这位“新山主”脸上,却看不到什么欣喜之色,反倒是神情凝重,就像是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在他看来,也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样。
“做了这么多,终于得偿所愿,却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一个女子从远处走来,看容貌,不过而立之年,但那双眼眸里沧桑却是藏不住,这也意味着她没有看着那么年轻。
应该是......
他抬腿一脚,将六一居士踢飞在一旁,同时五雷离火符掷了出去。
心中正纳闷的时候,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南宫家族的管家急匆匆的朝着他跑了过来。
麦克斯一脸认真地朝他点头,还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谁知麒麟兽张嘴一道紫光,直接糊在脸上。
后车座上的李诗晴擦身将右手拍在赵亮的大腿根上时,她却狠狠收拢五指,狠狠地掐在赵亮的右大腿根上。
黑无常听到了四个老鬼居然这么说,他黑着脸,向着四个老鬼处,一甩手,抛出了一条铁链子,立即给那四个老鬼给捆了起来。
双手凝聚大量的雷电,宛如化作一头强悍的野牛,就要冲撞上去。
老天一没对不起你,二没针对你,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命运,你能怪谁
拉开门走进去,里面还坐了好几人,都是薛长来以前的战友和同学。
阿刺海别俏脸噙着慌乱,楚帝撞破她和真火别姬在一起,两国当前关系紧张,她非常害怕楚帝对于真火别姬出手。
“东江军!”三个字让鸟船上的水手都紧张起来,他们知道一但东江军来意不善,李家庄将会面临一场灾难。
湖人名宿贾巴尔和魔术师等人在场边观战,脸色从第一节兴奋变为第二节平淡,等到半场比赛结束,湖人落后8分时,脸色又从平淡变为凝重。
沈世魁艰难的吞了下口水,面对这样一个壮汉,他还真的没有胆气拔刀。
许褚因为训练徐州虎卫军没有来,今日来给陶商当护卫的是裴氏四兄弟。
李灿犹记得高中时候班里有个二货在元旦的时候就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演了这门武功。
就在柳红琴一道剑气斩断大妖腾蛇的尾巴,吓走所有元婴妖修之时,平原大地之上,张离望着坠落下来的巨大蛇尾,脸上现出了一丝狂喜来。
戴维斯带球冲到左翼,借卡曼挡拆掩护往又走,速度很慢但却是等待战术落位。
刚开始的时候苏烈还觉得自己会不会太严厉,不过当初自己父亲就是这样教导自己。
骷髅洞前面是个面积很大的大厅,后面却是九曲十八弯似的各种洞窟,进去就会绕的眼晕。
亲戚们早就来的差不多了,就是市里面的领导也都来了,来不了的都事先跟叶龙说了声。
既然不高兴为何不喘口气再看总是这样压抑感情不发泄会憋出病来的,所以你才这样冷傲和淡漠。张扬想。
一时间,围在林家院子周围的乡亲们羡慕眼红的有,说怪话的也有,纯粹就是来看个稀奇的更有。
“是吗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唐寒风眼皮跳了跳。他从吴雨涵的口气中,听到了些许不好的苗头。或许,吴雨涵真的能在那个山沟里,做出成绩
“叫我芬姐吧,别叫的那么生分。”林淑芬兴奋地俏脸酡红,她是难得,有人能够让她眼前一亮。
我一时情急,手里攥着的沙土,奋力一扬,朝那黑影的脸部砸去,他吃了一嘴的沙,伸手去拍打,我就势连续翻身,终于挣脱出来了。
刚才雷渊要求他下山,他都拒绝了,为何现在又悄悄的跟了上去呢
一些劫匪放行了雷生等人,这让雷生感到很奇怪,不过他可不会因此而大发慈悲将身上的粮食分给这些人。
但显然此刻的城中又是最危险的时候,出了这么一件事十大家族肯定都暗中多了戒备,尤其是然家,他们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夜幽尧黝黑深邃的眼眸一直盯着苏槿夕,苏槿夕原本以为他听到这些之后会震惊,会气愤。但夜幽尧没有,反而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的越发让苏槿夕不知道他的内心在想什么。
如这等嘶吼,每寻到一族,基本都会有,乃洪荒族人,在大骂自家的族皇,并非所有洪荒人,都是敌对诸天的,全因族皇独断,将整族带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直至被灭族。
秦明说完也不等徐新鹏给自己回应,就“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刘鼎天心里暗喜,这万蛇窟中妖气最重的那条蛇他当然十分清楚,它的窝在哪里自然心里一清二楚。
温和自信的笑容让张克济立时安定了下来,他不想问主公的自信来源何处,身为谋臣做好自己的本份就行了。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谢景元不但成了倭寇,而且是东海一带凶名最盛的海上鹰,甚至模样都与以往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不但变得阴骘,脸上更是多了这么一条可怕的刀疤。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牢牢地将他扶住。黄新青回头一看,是三子黄灿光。
地球人这么厉害这都能发现于是厄洛斯只好趴在墙上等待着有人进入这个房间。
吴安奇心中惶惶,要不然朝庭有令不准县令弃城逃走他早就想学那些富人逃往会野府,看到管将军带来了二千轻骑,吴安奇心中稍定,一心想着怎样才能把这两千人马留在乌达县,这样就算戎弥人攻打也多了一线生机。
魏茵不说话只是笑着披上了自己的外套就离开了宾馆。魏茵并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回到了家。
在这里我们让发现是神族的话,分分钟让撕碎!现在只能有意无意的不让他看见我……上场的时候用末日战刀包裹全身就好。
第四百二十一章 有些痛快
老实人一旦发怒那是极为可怕,他们十分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到另外一个极端。
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风影楼竟然调转枪口,又在另外一名学员的身上连开了好几枪,用这种集卑鄙无耻于大成的方法,在那名学员身上也打下了“阵亡”的烙印。
就在岳重恢复清醒的那一瞬间,八头s2一下扑到了他的身体之上张开了血盆大口,带着腐臭的气味狠狠的向着岳重咬去。
就在八一式自动步枪枪口指向后方的瞬间,薛宁波的手腕一抬,在阳光照耀下,眼神比较好的学员,勉强可以看到,那根栓枪绳猛然被八一式自动步枪下坠的力量,再加上薛宁波手腕向上抬的力量,崩成一条直线。
我王越一口辣椒不吃,已经是放假皇朝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林然这话一说完,一桌子的人都诧异了,全都看着我们。
“难不成我那二哥,也发现了什么”李子陵的神色变得有点玩味儿。
一个月内,一张一百卢布的等值债券。只能够兑换到一卢布的现金了,相当于苏联人的财富,瞬间就缩水了一百倍。
什么必须保密,事关自己的安危,还是打探一下比较好。而在这里,最让方鸣巍放心的,自然就是他的老师王自强了。
将皇冠放在了桌子上,方鸣巍躺了下去,脑海中白色的光柱滴溜溜的开始旋转个不停。
凯撒最厌恶的就是家族的安排,以及被人掌控的命运和未来,所以他才会表现那么叛逆,但是如果对方得知他自以为反抗家族的举动反倒是如家族的意,他周边的一切都充满了永无止境的欺骗……很难说对方会做出什么事。
以前特么在大齐的时候,动不动就给她磕一个,现在回到现代,牛至也回来了,我还给她磕一个,那特么牛至不是特么白回来了
跟其他老人相比,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衣着打扮都属于中上等,显然刘震经常会来探望并把奶奶照顾的很好。
它使得教室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线,夜间授课就此成为可能。仅此一项,全社会的知识传播效率就不知道上升了多少倍。
“是这样的,我们是蒋总老家那边的政府人员,我叫做林涛,是幸福镇的镇长。你如实地跟蒋总汇报就行了。”林涛回答道。
从跟秦晓雪说完之后,对于云天度假村那边,苏平的防范意识强了不少。
于是,作为皇帝的心腹之臣,廖延祯便在这种背景下,从禁卫军中军统制转任靖安司指挥使,负责大秦这个最为神秘、也是体系最为庞杂的密谍组织。
紧挨着木之心的,除了处于那边的云之心外,便是已经完成了初步开垦的地之心的边界。
在他们印象中,被困在青铜城里的那两名精英专员现在情况应该是很糟糕的,毕竟那可是龙王的战场,说不定他们现在浑身伤痕,脸色苍白的用手捂着伤口躲在了角落处……但现在呢
一开始,林涛喝的不习惯,可是两杯下肚后也就渐渐地觉得没什么了。
现在谭少荣已是清楚了这位穹冥子为何独独指明要自己来炼制了,包括他原本已经炼制成型的十二枚雷逆针在内,如此数量的阴铁玄晶,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将这玩意重新炼造,就算是自己也并不是有十足的把握。
“好了,好了,猴子,以后不管王亮说的天花乱坠,你都别去理他,知道吗等高考一结束,就知道谁是狗熊谁是英雄。”卫紫说道。
白清炎凌空一跃,正好接住了倒飞而回的乾坤圈。他的身体迅速的一转,乾坤圈便在空中划出了巨大的圆弧。
胡强现在还真有些‘骑虎难下’,这自己做为一连之长,是应该给大伙请一下。可是这全连要是一人两瓶啤酒,那可也要一二百块钱呢自己这一个月也就七八百的。一下子出一二百,还真有些心疼。
早在西京之时,若不是陆清远及时出手吓走了李青凤,自己早就被做成符兵了,更别提还有之后榕城的舍命相救。于情于理,面前之人是陆清远的弟弟,自己说什么也不应该对对方发脾气。
自从元神出窍后,陈长生的灵识大涨,方圆五百里内尽在掌控之中。可说是只要他想,就算是一粒微尘飞落也逃不过他的灵识扫视之下。那为何这偌大的冰山竟然说没就没了呢。
不过,现在毕竟不是在ri本,再者不管是大熊,还是田中和仁他自己,身上都有着各自的任务和使命。
其实这儒学下的人类只不过是特例,以特例看世界。难怪她会不明白。
在山顶四周布置了几道禁制后。陈长生步入石屋之内,盘膝而坐,心念一动,将山河图祭出,悬在身前。分出几缕灵识缠绕其上,专心致志的祭炼起了山河图。
月魔皇眼中闪过一抹疑虑,在王羽身边不远处的两个魔王以及他们手下的魔将诚惶诚恐的向月魔皇施礼着。
手掌中的血罡之气喷出形成五色真火。火焰在空中凝聚成了一把火之大刀。大刀足有二丈宽大,它凶猛的烧劈开空气斩向了那道神秘按钮。
第四百二十二章 讲故事
吕岭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踏实,院子里的蛇鼠少了,而他照样每天跟着孙亭练拳,按着孙哥的说法,他如今已经是一个初境的武夫了,只要苦修,假以时日,破境方寸,不算是问题。
不过虽然如此,他搬着手指一数,那距离成为青天,还茫茫远了,只是当他问起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成为青天的时候,孙亭只是翻白眼,不说话。
吕岭后来就想明白了,修行,没那么容易的。
今天练完拳,返回祖宅那边,那个关堤还是照样在雨廊下喝酒,只是看到吕岭回来之后,关堤笑眯眯开口,“小东家,怎的最近这院子里的毒蛇啥的越发的少了,这都好几天没吃上野味了。”
吕岭本来随口说了句也不算坏事,但转念一想,停下脚步,来到这边雨廊下坐下,搓了搓手,这天儿虽然没下雪,但也是冷得不行,“老关,这会儿没外人,跟我透个底呗,你是普通人吗?我看着你,应该是有些东西的。”
关堤一怔,随即歪过头,看向吕岭,“咋的,你看出来了?”
吕岭微微蹙眉,本来是随口一诈,还真有情况?
他赶紧收敛精神,开口道:“哪能看不出来啊,老关你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啊。”
关堤点点头,想了想,叹气道:“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我就跟你说吧,我姓高,知道什么意思吧?是那边大齐的皇室,虽然不是嫡系,但怎么也有皇族血脉,要是咱们大齐还在,我这辈子都算是衣食无忧啊。”
吕岭一怔,随即疑惑道:“老关,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这些日子,两人混熟了之后,称呼都反正比之前要亲密很多了。
关堤看了他一眼,一脸无所谓,“这不是你先跟我开的玩笑吗?我这一条丧家犬,能有什么不普通的?”
吕岭脸有些红,但还是很快说道:“那也不对,我问的不是这个。”
关堤靠在柱子上蹭了蹭,然后才随口问道:“那你问的什么?”
吕岭说道:“那些毒蛇,可不是一般人敢随手抓的,就是敢,也不见得能抓到,你抓了就不说了,还烤着吃,那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
吕岭生在高门大户,虽然出生的时候,就早有些没落了,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眼力,就是要比小门小户的那些孩子来得更厉害,关堤他虽然看不透,但总觉得他不会是那种寻常人家出来的。
“你说这个?”
关堤皱了皱眉头,“练过几天拳脚,抓条蛇有什么大不了的,小东家,少见多怪了。”
吕岭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就只好闷着头想事情,只是想不太明白,就要起身,不过关堤倒是很快开口提议要跟他玩一个赤洲这边基本上无论哪国的小孩都玩过的游戏。
叫做赶猪。
在地面画出简易的线条,最下面有三个圆圈,一人占据一边,各持三颗石子,看谁能把对方赶入最底下的三个圆圈里。
“小东家,我先走?”
关堤微笑开口。
吕岭自信开口,“我玩这个还没输过,你放马过来。”
结果这句话说完之后,之后连续二十多把,全部都是他输给这个从旧齐地而来的家伙,最后吕岭实在是没法子,只好一脚踢飞那些石子,恼怒道:“怎么会这样?!”
关堤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开口,“小东家,好歹是大门大户走出来的,要注意仪态,这种打发时间的东西,也值得生气?”
吕岭揉了揉脸颊,让自己平复心态,但还是摇头,“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仪态还有什么用?”
“那可不见得,没有家族能一直兴盛不衰,也没有谁世代都是穷人。”
关堤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老关,你是说不管谁都有出头的那天?”
吕岭眼里又来了些光彩,这些日子练拳,其实为的就是那一天。
关堤摇摇头,“我可没这么说,要是一直穷,会很容易讨不到媳妇,没了孩子,自然就不能世代都是穷人了。”
吕岭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呸了呸,“别说这丧气话。”
关堤对此只是微笑,然后问道:“小东家,有没有想过把这宅子卖了,换些钱财,然后再慢慢想着该怎么翻身,大不了以后发达了再买回来就好了,好过守着这座宅子被套在这里好吧?”
“老关,露出马脚了?你也是跟他们一伙的,就是冲着我这宅子来的?”
吕岭张口大叫,不过很快就咯咯笑起来,很显然,说出这话的他没当真,这边的关堤,自然而然也没当真。
“其实除了娘亲说不让卖之外,我自己也想过了,我就剩下最后这座宅子了,再卖,就什么都没了,有个道理你肯定知道,那就是守不住这最后的家产,那就是什么都没了。东山再起,几乎是没可能的事情了。”
吕岭轻声道:“所以不管如何,这宅子都不能卖的。”
关堤也没有坚持,只是笑着说道:“那小东家一个人守着,这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的家伙,不容易。”
吕岭点点头,不过随即就笑道:“还好我有个好朋友,有他帮忙,不算太难。”
“是说的那个二东家?”
关堤笑道:“不过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吕岭点点头。
“我关堤不见得是好人,那位就见得是好人了?小东家一个人守着一座宅子,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免得被人趁虚而入的。”
关堤这提点的自然就是孙亭。
吕岭摇摇头,“老关,我这个人呢,还有一点,说好听点,那叫做输得起,说不好听点就是胆子大,你也好,孙哥也好,只要我认定了,哪怕最后你们其实就是冲着我这宅子来的,那也没关系,认了。”
关堤称赞道:“真是好心态。”
吕岭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多说什么。
关堤笑道:“能不能聊聊那二东家,捡些能说的就行。”
吕岭微微蹙眉,但随即说道:“可以,不过老关你得跟我说一件事,你在旧齐地那边,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走出来的?”
关堤摇摇头,“还真是从高门大户走出来的,不都说了,姓高?”
吕岭再次翻个白眼,懒得理会他,而是开始说起那孙亭,本来也早就想聊聊的。
谁知道吕岭才说了一半,关堤就说自己还有点盐水花生,拿出来吃着听。
吕岭瞪大眼睛,“早不拿出来?”
关堤一边起身,一边笑呵呵道:“这可是好东西,我下酒都没舍得吃,必须要有个好故事才行。”
吕岭催促道:“别废话了,赶紧的吧,这故事包好!”
第四百二十三章 温酒
吕岭不算会讲故事,一点屁事翻来覆去说了大半天,等到夜幕深沉,困得不行的少年才转身去睡觉。
等着这家伙返回屋子里之后,天空正好开始飘着小雪,关堤也不起身,只是在院子里找了些早就准备好的木材,在雨廊下点燃一个不大不小的火堆,关堤把双手放在火堆上,烤了烤,感受着篝火传来的暖意,关堤从身边拿起一壶酒,放在火堆旁。
向来有温酒的说法,那些个读书人做这种事情都很是风雅,不仅不能是这篝火旁温酒,得准备火炉,喝开心了还要作诗一首,当年大齐文坛就有过好多这样的诗词,不过大多他都不喜欢,唯一喜欢的一首小诗,反倒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读书人写的,诗句不长,意思也简单,但他琢磨许久,总觉得有些味道,因为这首小诗,关堤曾经还破天荒跟那帮官老爷打了个招呼,要照拂一番那个屡试不中的读书人,只是后来军务太忙就没有怎么管了,后面才得知那家伙最后考了几年也没能考中,就干脆放弃返乡,在家乡郡城里的一座学堂做了教书先生,大齐国破之后,关堤走下天火山,特意去那家伙的家乡看了看,在学堂外遥遥看了一眼,那读书人瘦得厉害,眼睛红红的,跟当年在京师见到的时候,差别太大。
最后关堤也没有打扰那个家伙,这会儿温酒,想起那家伙那诗里的半句,关堤忍不住轻轻念叨。
“红泥小火炉。”
写得真好。
总觉得每次念叨这句诗的时候,就能在眼前看到一个精致的小火炉。
摇了摇头,伸手去拿微烫的酒壶,只是尚未递到嘴边,有人就从雪夜里走了出来,来到这边雨廊下,笑着看向眼前的关堤,“冬夜温酒吟诗,真是好雅兴。”
来人也是中年文士打扮,穿了一身厚实的青色长袍,只是一路走来,没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关堤也懒得管他,只是把尚未倒进喉咙的酒倒进去,等到喝上一口酒之后,那人一屁股坐在他身边,鼻子嗅了嗅,“酒水不错,见有客人来了,也不请人喝一杯?”
关堤听着这话,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这宅子不是我的,我不过是个租客,自然说不上主人,我既然都不是主人,那你这个客人,就更说不上了,至于请人喝酒,我向来没这个习惯,况且这酒不便宜,一般人喝不起。”
中年文士不以为意,只是笑道:“什么酒水这么值钱?难不成是已经绝迹的仙露酒?”
关堤对此并不回答。
中年文士见对方不再说话,也不着急,只是伸手烤了烤火,这才说道:“我已经看你好些日子了,你在这个时候住进这里,肯定不只是因为没地儿去吧?”
关堤挑了挑眉,“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没地儿去,不然也不能在这边死皮赖脸待着。”
中年文士当然不会相信这种话,也没太在意,不过既然对面要装傻充愣,他就直接把话挑明了,“你也是为了这座宅子来的吧?打个商量,让让路?”
中年文士笑道:“知道俗世的金银打动不了你,我给你一万枚梨花钱,你行个方便,道友。”
道友两个字一说出来,其实就昭示着中年文士早就已经认定关堤是个山上人,而不是寻常山下百姓。
“一万枚梨花钱?道友这笔钱换成金银,在这座风花国京城,好像能随便买宅子了,怎么,非要这宅子不可?”
关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问了这么一件事。
“宅子不错,但也只是对寻常百姓来说不错,在你我眼里,算个啥?道友,也不要装傻了,那本拳谱,我们早看上了,道友真想要,也不是不可以,出个好价钱,我们也能让。”
中年文士笑眯眯开口,“就是不知道道友有没有那么多的梨花钱了。”
关堤摇摇头,“我啊,孑然一身,真没钱。”
中年文士微微蹙眉,“那道友是嫌弃钱少?”
关堤笑道:“那本拳谱,依着我看,一万梨花钱,根本都不配开口,一百万梨花钱也不够的。”
中年文士一怔,他本来想到了关堤会狮子大开口,但却没有想到,他这一开口,实实在在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道友在说笑?”
中年文士的脸色沉了下去,要是开出一个合适的价码,那么两个人还能好好谈谈,可要是这么聊,就别怪他们用狠的了。
要知道,他身后的宗门,就连那位风花国女帝想要招惹,都要好好考虑考虑。
“不是说笑。”
关堤看向眼前的这个中年文士,淡然道:“要真想要那本拳谱,就去跟那少年讲价,别人愿意卖,卖多少,我都不管,但要不想这么干,只想着巧取豪夺,我觉着不太对。”
中年文士讥笑一声,“道友难道是已经谈好了价钱,所以才这么道貌岸然的开口,倒是显得人模人样的。”
听着这话,关堤看着也不是很生气,只是缓缓又喝了口酒,“早些年,你这么跟我说话,腿早就被人打断了。”
中年文士一怔,似乎在考虑对面这话包不包真,但片刻之后,他也只是冷笑一声,“再问道友最后一次,是不是非要掺和这件事?”
关堤皱起眉头,“我早说了,这件事我不掺和,你要拳谱,你就去找那少年买,但他要是不同意,道友最好就收手。”
中年文士沉声道:“那看起来道友是肯定要保那个少年了,好,那就别怪我们没打过招呼了。”
说完这话,中年文士也没有马上出手,而是转头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了雪夜之中,没了踪迹。
关堤对此只是揉了揉脸颊,这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不过他也不傻,很快都能琢磨出来一些味道出来,既然对方是山上人,其实要一本拳谱,硬抢很简单,对面不过是个少年而已,他们随便出手就能拿到,却偏偏在他之前也不这么做,而是看起来要逼迫吕岭卖掉宅子离开风花国京城,这摆明了不想把事情闹大,害怕收不了场,或是害怕被别人知晓,也看上了这本拳谱。
但关堤觉得,多半是前者,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么一座风花国京城,他们忌惮的是谁?
难不成是那位半吊子剑修女帝?
关堤摇了摇头,好像就算是猜出了答案,也没多大意思。
第四百二十四章 干不干
年关将近,风花国朝堂上的朝臣们算是暂时放宽了心,对于大霁吞并大齐一事,女帝既然那么担忧,他们就只好跟着担忧,过去这小半年时间,除去那些关乎着国计民生的朝政之外,说得最多的,就是大霁了。
朝臣们理解女帝的忧虑,就只好陪着一次又一次的复盘,好在终于在前几日,那座浮游山的山主来了一趟京师,不知道和女帝说了些什么,这才彻底打消了女帝的担忧。
这几日,女帝招呼着内廷司给这些朝臣送出年礼,朝堂上才终于有了些过年的气象。
朝臣们想着即将来到的年休,心情都好了不少。
皇宫里,浮游山主尚未离开,正在御花园的凉亭下跟女帝闲聊,不远处,如今深受浮游山主器重的内门大弟子谢淮仰起头打量着一树腊梅。
凉亭下,只有三人而已。
小炉温酒,女帝和浮游山主对坐而立,另外一边,皇城供奉,也是女帝的贴身护卫,名字拗口的符覆水坐在一侧。
三人都算是剑修,不过要论剑道修为,如今一座风花国,第一宗师只能是浮游山主了。
这位剑道宗师,早就踏足归真,这几年又有所感,境界提升,成功来到归真中境,让本来有些颓败之感的浮游山再次稳坐了风花国第一宗门的位子。
更何况当年风花国和白茶国一战,浮游山出力颇多,在女帝心中的分量,自然不低。
女帝先是问了些剑道上的疑难问题,浮游山主倒是没有藏着掖着,开口说起剑道上面的事情,算是知无不言。
这倒是让符覆水这个局外人都有些意外,要知道,在修行这种事情上,大多数人都会敝帚自珍,很难敞开心怀,对外人倾囊相授。
但在浮游山主这里,反倒是显得有些过分大方,但符覆水要是知道,当年某位年轻剑修上过浮游山,并且在山中随意翻看那些剑经的时候,就只怕不会太觉得奇怪了。
问完了剑道疑难,女帝这才开口说道:“大霁吞了大齐,赤洲的局势已变,依着山主来看,风花国是否再也做不成一统赤洲之事了?”
大家都知道女帝无小女儿姿态,但却没有多少能够想到女帝有如此大的野心,要知道,虽说风花国之前吞了白茶国,在周遭算是大国了,但和那吞了大齐的大霁相比,依旧还只是蝼蚁而已。
浮游山主说道:“若说实话,真是登天之难。”
女帝也没动怒,只是点点头,“其实朕也知道,让大霁缓过劲来,他们一统赤洲几乎是板上钉钉,只是一想到祖宗基业就要这么拱手让人,仍旧不甘。”
都说十年之内大霁不会如何对赤洲有什么动作,但十年之后呢?到底是一国之君,眼界应该开阔一些才是。
浮游山主叹了口气,“世上有许多事情非人力可以成就,到了最后,也无非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
倒不是说风花国一点机会都没有,只是风花国想要真正的做成些什么事情,难度太大。
女帝也只是点头,很快展颜一笑,“不知山主可否知晓那位周道友的消息,那位周道友这些日子可否向浮游山来信?”
浮游山主倒也不觉得意外,虽说外人不知,但他们这有数几人倒是一直知道,女帝对于那个萍水相逢的年轻剑修,早已经芳心暗许。
至于符覆水,早就见怪不怪了,女帝的寝宫里,那张画像,早就不知道被这位陛下看多次了。
浮游山主摇摇头,“不曾。”
女帝有些遗憾,只是眨了眨眼,轻声喃喃,“不见他,真是度日如年啊。”
听着这话,符覆水咳嗽一声,赶紧转移话题,“不知山主还要在京师逗留多久?”
浮游山主也很是识趣,笑着说道:“有一件小事要办,办完大概半月,应该能赶在年前返山,在山上过年。”
这趟浮游山主来到风花国京城,本来就不是主要冲着女帝而来的,而是早些时候山中剑修在这边京师发现了一个学剑的好苗子,只是当那位剑修自报家门,说要带着对方上山练剑的时候,那孩子一家人反而有些不愿意,那剑修好说歹说都没法子,最后只好回禀山中,让山里人拿主意。
知道消息的浮游山主正好无事,于是这才有亲自下山一趟的故事。
不过这趟下山,再带着谢淮来到风花国京城,对谢淮其实也是一种另外的考验。
浮游山主看向不远处的谢淮,眼神复杂。
“可否需要朕做些什么?”
女帝很快回过神来,看着浮游山主。
浮游山主摇摇头,笑道:“既然是小事,哪里用得着惊动陛下大驾?”
女帝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
之后送走浮游山主,返回凉亭这边的女帝两人重新坐下,女帝从炉子上取下酒水,给自己倒酒一杯。
这是大霁那边贩卖过来的酒水,名曰郫草,新酒。
也是这几年才渐渐兴起的酒水。
“真是难啊,别的不说,就说这酒,大霁那边贩卖出来,每年不知道有多少的梨花钱会源源流入大霁,大霁焉能不强?什么时候我们风花国才能有这样一件货物呢?”
看起来女帝说的是货物,实际上她说的东西,又怎么能是货物?
符覆水看着面前的酒水,一时间没有说话。
“好了,符先生,要说什么就说吧,朕只是有些担心未来的事情,但人也总不能只看着以后。”
女帝收敛心神,看着符覆水。
符覆水轻声道:“这些日子,京城出现了一拨修士,我们查了查,是天泉府的。”
“天泉府?”
女帝看了一眼符覆水,“朕要是记得不错的话,不是咱们风花境内的宗门。”
符覆水点点头,“在隔壁的野渡国,这座天泉府是国宗,府主是一位归真中境的符修,手段颇为厉害,在那边有符无敌的称号。”
女帝点了点头,野渡国的国力不弱,尤其是这几年,吞并了相邻陈国的几座州郡,那位陈国国君曾遣使来风花,让他们帮着出兵对抗野渡国那边,但女帝当时忙着消化白茶国那边的麻烦,所以也就没有点头。
只是野渡国跟风花国没有交情也没有仇怨,那边的修士虽说会偶尔前往风花游历,但应该只是这样的事情,符覆水也不会刻意提及。
果不其然,在等女帝说完之后,符覆水就已经继续说道:“人数不少,大概有七八人,境界最高的是个万里初境,应该是天泉府的内门弟子,他们频繁出没云华街,似乎盯着的是那座吕宅。”
“吕宅?”
女帝微微蹙眉,云华街那边她倒是清楚,那是京城达官贵人聚集之处,只是吕宅,她脑子里想了想,并未想到什么。
朝堂上的六部重臣,似乎没有姓吕的。
符覆水既然开口,那就是有备而来,这会儿提及一个吕宅,自然也知道吕家的渊源,很快就说起吕家祖上跟现在的现状。
“就剩下了一个孩子,他们盯着做什么?”
女帝微微蹙眉,“难不成那孩子有些修行天赋,被天泉府这边看中了?”
符覆水说道:“兴许是打他祖上留下的一本拳谱的主意。”
“想起来了,那位吕大将军当年有万人敌的称号,是个境界不低的武夫,只是在战场上受了些伤,最后没能善终。”
女帝有些怒意,“那天泉府来京城打一个孩子的主意,也太过分了,符先生,你出面一趟,将他们赶走。”
符覆水本来想问的就是要不要出面管一管,可没想到女帝已经给出了答案,她便只好提醒道:“天泉府是野渡国的国宗,陛下,他们来这边,不见得只是为了一本拳谱,等着咱们介入,产生了冲突,是不是给了野渡国一个借口,他们如今……只怕对咱们也虎视眈眈。”
听着这话的女帝不说话,风花国打下了白茶国原本的疆域,其实也该缓缓消化,这会儿要是野渡国跟他们开战,对风花国来说,不算好事。
只是野渡国真有这么个心思?要知道他们同样先拿下了陈国的部分疆域。
女帝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管如何,护住那个吕家的孩子,他要是出事了,会让百姓心寒的。”
符覆水点点头,女帝这么开口,其实意思就很明显了。
拳谱可以让那天泉府的修士带走,但人不能出事。
这就她的底线。
只是在符覆水离开之后,这位风花国的女帝没有立即返回寝宫,反倒是就留在了凉亭下,握住酒杯,直到酒水凉透,也不曾起身。
第四百二十五章 死也得干
离开皇城,浮游山主和年轻剑修谢淮两人对坐于车厢中,返回住处。
谢淮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眼神里情绪复杂。
浮游山主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只是伸手敲了敲一侧的车厢。
惊得谢淮回过神来之后,浮游山主才笑着开口,“是想起了在这里认识的那个姑娘了?”
谢淮一怔,随即苦笑摇头,“山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浮游山主点点头,他本就知晓,只是没这么说,也有他的计较,“来之前,我也想过要不要带着你来,想着或许不是好事,但想了想之后,还是觉得有些事情,逃避没什么用,不经历,怎么长大啊?”
浮游山主微笑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只怕也猜到了,浮游山的未来,便在你身上,这是担子,要落到你身上,你有压力,但应该不会太害怕。”
谢淮缓缓点头,“那阵子周道友跟我聊过许多,肩扛日月弟子做不成,扛着一座浮游山,弟子是可以试试的。”
浮游山主微笑道:“提及周道友,我记得他还跟你说过,等你要成婚的时候,等一等他,现在我倒是害怕他什么时候来了,你还没能身边有个相配的女子。”
提到这个,谢淮揉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已经很接近了,不过在等着时机挑破就好了。”
浮游山主“诧异”问道:“如此之快?”
“但这个所谓的‘时机’又是什么时候?你该不会说,要等我死了,你当浮游山主的那天吧?”
浮游山主叹气道:“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磨磨蹭蹭的,这又不是什么生死大事,怎么就抹不开面子说这个话?”
谢淮对此只是挠挠头,“快了,快了。”
浮游山主也只是一时兴起,所以才提起这个事情,但实际上并不真的关心,说完这话之后,就转而说道:“谢淮,这已经很长时间了,你要不然猜一猜,那位周道友是不是已经破境归真了?”
谢淮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我比谁都希望他归真,甚至这会儿他登天也行,云雾都可以,但时间这么短,不太可能吧?”
浮游山主对此只是说道:“我倒觉得有可能,不过要真是破境了,就很厉害了,他一归真,归真境内的剑修,只怕只有西洲那边能找出几个对手了。”
作为跟周迟斗剑许久的浮游山主真是比这个世上大多数人都要更清楚,周迟到底有多了不起了。
这样的剑修,他相信即便是在西洲,也只有一只手而已。
哦,说不准他本就来自西洲,也只有那样的地方,才能有这么出彩的剑修了。
谢淮刚要开口,却眼尖地瞅准外面来了一道流光,伸出手接住,然后看了一眼,瞪大眼睛。
浮游山主看出那是山中传讯,而且并非关乎山中安危的那种传讯,笑问道:“怎么了?莫不是说什么来什么?周道友要来咱们浮游山了?”
虽然只是打趣,但浮游山主在看到谢淮摇头的一瞬间,还是有些失望。
……
……
那夜跟那个中年文士见过一次面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难得太平,关堤也没什么兴趣,就这么在一座宅院里喝酒睡觉。
只是眼瞅着那个叫吕岭的少年这几日情绪有些低落,只是他不主动提及,关堤也就当不知道,绝不主动开口询问。
在他看来,少年人开心几天,不开心几天,都是自然的事情,问清楚没意思,去帮着苦恼,更没意思。
这天晚上,吕岭回来得很晚,回来的时候,关堤依旧在雨廊下烤火喝酒。
吕岭本想转身返回屋子里,但看了看关堤,还是来到这边坐下,不过却没说话,明摆着心事重重。
关堤喝了口酒,笑嘻嘻开口,“怎么了小东家,莫不是想着要送个什么年礼给我,这会儿愁得不行?”
吕岭白了关堤一眼,“老关,你真是想得美。”
关堤笑道:“我长得都这么美,想得美也是正常的。”
吕岭打量了一番关堤,啧啧开口,“老关,这么说话,真是不亏心啊?你这长相,你说跟美有啥关系?”
“小东家,你这个就是偏见了,你看我老关长得一般,但说不定很多人觉得我老关好看得不行,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呢。”
关堤摇摇头,“这种事情,没法说的。”
吕岭揉着脑袋,“得得得,别人说这种话,多少还有点道理,可你老关开口说这个,我真是觉得一点道理都没有,谁要是觉得你好看,真的是该把眼珠子挖出来送给有需要的人了。”
关堤对此只是摇头晃脑,说了一句吕岭还是年轻,看不出来,正常。
吕岭看了关堤一眼,到底也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而是转而试探道:“老关,马上要过年了,没什么亲朋好友看看的?知道你是逃难过来的,但就真一个在乎的人都没了?要是那样,也太惨了。”
关堤板着脸,“小东家,不带这么骂人的。”
吕岭拍了拍脑袋,一脸歉意的开口,“我就是这么一说,就是提醒提醒,一个人过年,到底还是冷冷清清的。”
“小东家,莫不是找到别的租客了?嫌弃我这钱给的少,就要给我赶出去?要是这样,我可不认啊,咱们租约还在,你要这么行事,我可要去官府那边报官了,我不是风花国人不假,但你不能仗着自己是本地人来欺负人吧?要是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关堤怒气冲冲,一副不给他个交代就不罢休的架势。
“不是你说的这个样子,不过真要说,也差不多,反正你的钱我退给你,你去别处找宅子住下试试?”
吕岭说道:“要是人生地不熟,我还可以帮忙找找的。”
关堤听着这话,狐疑地看向吕岭,但很快就摇起了头,“那不行,我这个人最不愿意挪窝了,钱都给了,要回来也不行,你要是真不愿意我在这里住了,等租约期满,我就滚蛋,但在这个期限内,我可不会走。”
看着关堤这样,吕岭也皱起眉头,“你这也太没道理了吧,我是东家,我让你走,你还不走?!”
关堤摇摇头,“这道理可不是这样的,要是你是东家就你说了算,那么要官府有什么用,要王法干啥?!”
吕岭恼火摆手,“你别给我讲什么王法官府,你真不走,信不信把命都丢到这里?!”
听着这话的关堤反倒是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小东家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怎么,你这宅子真有人强行要啊?”
吕岭看了关堤一眼,烦躁道:“要就是一座宅子,那还简单了。”
关堤哦了一声,随即惊异道:“难不成你这还欠下不少外债,一座宅子抵押都不够啊?”
吕岭没搭话,只是搭着脑袋,有些沮丧。
“小东家,遇到过不去的难关,其实没必要憋在心里,可以讲出来,说不定就有转机也说不准。”
关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开口。
吕岭忽然双眼放光,“难不成你有办法?”
关堤摇摇头,“没有啊。”
吕岭忍不住再翻白眼,“说个鸟。”
“你都没说,我就算是有办法我也只能没办法。”
关堤揉了揉脑袋,“你说了,就算我没办法,说不定你说服我,我还真能想通就走了。”
吕岭被气笑了,“老关,敢情你是想要知道有多麻烦,才决定跑不跑路?”
“那不然呢?老子这条命都没丢在齐地,还能丢在这里不成?”关堤一脸的理直气壮。
吕岭抽了抽嘴角,最后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其实我最重要的,不是这座宅子,是祖上留下来的一本拳谱,他们之前是想要买了我的宅子,让我离开京城,其实要的不是宅子,是那本拳谱。”
关堤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拳谱,比一本宅子还贵?”
吕岭摆摆手,不愿意多说,只是笼统说了几句,“反正他们冲着拳谱来的,我不给他们,这件事就不会罢休。”
关堤哦了一声,然后说道:“这是天子脚下,京畿之地,难不成真不讲王法了?不能报官?”
说到这里,吕岭沉默片刻,然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其实他们管了。”
关堤疑惑道:“管了怎么还在赶人?”
吕岭看着关堤,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子,“他们管我,但不管那本拳谱。”
看到关堤一脸疑惑,吕岭解释道:“他们能保我活命,但是拳谱他们让我不行就给出去。”
关堤喝了口酒,神情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
吕岭深吸一口气,“我不干。”
关堤问道:“不干,会死?”
吕岭点点头。
“死也不干?”
关堤笑着看向吕岭,眼神里有些赞赏的意味。
吕岭点头,眼神坚定,“死也不干!”
关堤笑了笑,“其实一本拳谱,就算是再好的东西,都比不上你的那条命,因为什么东西丢了都可以再找回来,只有性命,丢了就是真丢了,找不回来的。”
吕岭还是摇头,“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我做不出来,要真是给了,我后半辈子还不如死了。”
“这么倔啊?”
关堤笑眯眯开口问道:“那就跟他们干,不过你这事儿,没告诉二东家吧?”
吕岭摇摇头,“不关他的事情,要不是你一直问,我也不想告诉你的。”
关堤笑道:“傻小子。”
吕岭皱了皱眉。
关堤揉了揉脑袋,“不过你这样的傻小子,我挺喜欢的。”
吕岭刚翻了白眼,说了句你他娘是个男人,老子要你喜欢?但很快就说不出第二句话了,因为就在他说完这话之后当口,他家的门轰然一声就碎了。
有几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带起一阵寒风。
风吹得吕岭冷嗖嗖的。
第四百二十六章 两个傻子
进入这座宅院的几人,其中有一个,关堤很熟了,就是之前跟他聊过的那个中年文士。
这一次他跟着其余几人走入这座庭院,看着雨廊下的两人,开门见山,“真是对不住,我们的耐心有限,就没法子等到过完年了。”
吕岭噌的一声站起来,拦在关堤身前,“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你们要的东西,在我身上。”
中年文士懒得理会这个小家伙,从始至终,他都是这件事里最无关紧要的那个,要不是有那么多别的愿意,他坟头都应该长草了。
“小家伙,听好了,有人保了你的命,我们对你的性命也无甚在意的,但你要是不把那本拳谱交出来,那我们也不见得不能做斩草除根的事情。”
中年文士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吕岭,“况且我知道你有个朋友,叫什么孙亭,也算是个修士,只是很不入流,有人保你,可没保他。”
“至于你嘛,你这个年纪,有这么一身天门修为,不容易,一定要搭在这里?道友,想清楚了,大道漫长,虽说你不见得能走多远,但活着,总是有些希望的。”
这话,就是对关堤说的了。
只是他这一说,让吕岭吃了一惊,“老关,你他娘的真不是普通人啊?”
关堤只是给他递了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然后这才看向那位“老朋友”笑眯眯开口,“那晚上我就说了,出个合理的价就可以卖,这样吧,我做个中间人,五百万梨花钱,我做主,让他把这本拳谱卖给你。”
“老关,你他娘的,到底哪头的?我说了我死也不会把东西给出去的!”
吕岭听着关堤这么开口,吃了一惊,明显变得有些惊慌。
关堤翻了个白眼,“傻子不是,五百万梨花钱,你买别的东西能买一座风花国京城,这还不愿意,脑子被门夹了?”
吕岭可听不懂这些有的没的,反正就是个摇头,咬死不同意。
中年文士也只是讥笑道:“五百万?只怕有命拿也没命花啊。”
这五百万梨花钱,说到底都实打实的一笔巨额财富,多少个小宗门把老底掏空都不见得能拿出来。
一个才刚刚修行的少年,手握住这笔财富,是什么下场,其实都用不着多说。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五百万也好,一千万也好,眼前的吕岭可不想要,他要的,就只有那本拳谱。
傻子,傻得可爱。
关堤只有这么一个评价。
只是不等他开口,围墙那边,忽然有人影翻墙而过,落到院子里。
关堤打眼一看,得了,又遇到个傻子。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孙亭。
“孙哥,你怎么来了?”
吕岭眼眶有些湿润,这件事他可谁都没说,就是不想要连累朋友们,但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好朋友还是来了。
孙亭面无表情,“你那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有问题,我当然要来,不然眼睁睁看着你死?”
“对了,我问你一句,拳谱能不能给出去?”
孙亭看向吕岭,没有去管这座院子里的其他人。
吕岭咬了咬牙,“本来不应该连累你们的,但这拳谱,我死也不给!”
孙亭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点了点头,看向这庭院里的那几人,问道:“诸位都是修行有成的山上前辈,当真就为了这么一本拳谱,就要欺负一个半大孩子吗?”
中年文士微笑道:“看你有些境界,那就应该知道,山上和山下,道理是一样的,弱肉强食,真要说什么欺负,那到处都是欺负了。”
孙亭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好。”
说话间,他一身气机已经运转起来,不能好好聊,就只能打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关堤忽然笑道:“其实事情没这么简单,就像是你俩能在今天逃出生天,但只要他们不愿意善罢甘休,身后的一座宗门,对你俩来说,是庞然大物,反正说来说去,就是早死晚死的结果,要不要再想想?”
吕岭怒道:“老关,你不想掺和就走,在这里说什么丧气话?!”
关堤揉了揉脸颊,也不生气,“胡咧咧什么,只是跟你俩点明利害关系,说不定你俩最后能想明白,迷途知返呢?”
“不过怎么看,你俩这傻小子是实打实的不想去想这种事情了,真是傻啊。”
关堤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两方中间,然后看向那个中年文士,“打个商量,要不然给我个面子,这拳谱不要了行不行?”
中年文士还没说话,关堤就已经主动说道:“都在赤洲混来着,我也认识几个山上朋友,给个面子?大家不要打打杀杀嘛,留一份香火情,最后对谁都好,说不定道友以后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呢。”
中年文士面无表情,“道友今天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
关堤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打算,山上人处理麻烦,其实很简单,要么确信对方有后台之后,能让就让了,要不然就是斩草除根,反正将一切都处理干净,最后就当没发生过。
“道友此言差矣,这是风花国京城,哪里是什么荒僻之地,我要是死在这里,很容易查得到的,我有个朋友,脾气不是很好,要是被他知道我死在你们手里,到时候大发雷霆,只怕道友身后的一座宗门都要遭殃啊。”
关堤笑眯眯开口,似乎还在奢望自己三言两语能把这件事揭过,但很显然中年文士并不相信。
因为在他看来,这家伙要是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后台,绝不会是这样的态度,他可见过太多那些大宗门的弟子了,眼高于顶,哪里有拿正眼看人的习惯?
至于第二个原因就更简单,那就是这家伙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这个年纪,这个境界修为,要说是哪个大宗们的弟子?
狗都不信啊。
中年文士也懒得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身后有人走了出来,朝着吕岭走去。
只是这才走了几步,庭院所有人就听到啪的一声。
那人捂住火辣辣的脸颊,脸色大变,因为刚刚那一瞬,他甚至没有看到谁在出手,自己就挨了一巴掌。
但很快,他就知道是谁了。
因为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然后一巴掌把他打飞出去。
那个随意挥了一巴掌的中年男人甚至懒得去看他,只是盯着中年文士,微笑道:“道友,等会儿这巴掌落到你身上,就不太好看了。”
中年文士冷笑一声,来之前早就查清楚了,关堤有天门境的修为,可他们这一次,是有万里修士的。
“也罢,师叔不见得这会儿愿意出手,就让我先来试试你。”
中年文士话音未落,身形一动,已经跟关堤拉开身形,同时一把折扇更是已经凭空出现,只是那折扇尚未拍向关堤,关堤的身形就已经出现到了他身前,他举起手,没有任何的犹豫,啪的一声,就落到了他的脸上。
一瞬间,中年文士的脸就红了。
他没空去管自己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只是身形又散,想要尽量离着这个家伙远一些,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家伙是一个武夫,要不然也不会对那拳谱那么上心。
对上武夫,修士们早有共识,那就是尽可能地拉开距离,不和对方在方寸之间分胜负。
但这一次,不管中年文士如何的想要和对面的关堤拉开距离,他都惊讶地发现,当自己停下来的时候,对面的那个中年男人就会停在他身前不远处。
然后毫不意外地,他就再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那个给了他两耳光的中年男人最后还开口嘲讽,“你知不知道,以前我让人给我面子,没人会拒绝我。”
中年文士懒得听他说这些,只是一招手,将那把折扇握在掌心,重重地朝着他挥了出去。
只是折扇挥到一半,中年文士就再次被关堤一巴掌给打中脸庞,体内气机在这个时候,居然有些诡异的停滞。
“太慢了。”
“真不知道你平日里是不是就只想着巧取豪夺了,但即便是喜欢这样行事,难道不知道,要有一个不错的境界修为才能更方便吗?”
关堤的身形不断出现,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是众人始料未及的地方,但也恰到好处。
看着这一幕,吕岭瞪大了眼睛,“孙哥,老关这家伙,真是深藏不露?”
孙亭张了张口,根本说不出什么来。
要知道,同样都是武夫,可他连对方的身影都看不清楚,就这一点就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这边两个少年心思各异,那边庭院里,本来还在观望的其余几个修士,在这会儿就算是瞎子,都看得出来那中年文士局势不好,对视一眼之后,没有犹豫,几人在此刻都纷纷加入战局。
他们当中有几人是天门境,还有几个玉府境,但毫无疑问,当下这个局面,其实都够了。
要知道,那家伙不过也只是个天门境而已。
要是让关堤知道这几个家伙怎么想,只怕都觉得有些意思。
天门境。
而已。
第四百二十七章 我有些朋友
几人在顷刻间加入战场,一时间,这座庭院里,光华璀璨,俨然让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两个少年都愣住了。
孙亭倒是反应足够快,很快就拍了一把吕岭,这个时候,失神分心,不是什么好事。
吕岭合上嘴,开始担忧起来,“孙哥,老关那家伙,不会出事吧?”
这会儿他都看不清楚那边庭院里的景象了。
孙亭想要下意识摇头,但想了想之后,还是说了句比较稳妥的话,“看样子还行,关先生不是一般修士。”
这话的确也是废话了,什么一般修士能够对上这么多同境修士还不落下风的?
很快,光华散去,庭院里,只有关堤手拿折扇,其余人躺了一地。
然后这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微笑着看向门口,“看这么久了,该出来了吧?”
两个少年循声看去。
那边门口,有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容貌还算不错,身材也有些高大,看身上的血气,也是一个武夫无疑了。
境界嘛,关堤一眼看透,是个万里境。
“看起来,那本拳谱就是你想要了?”
关堤笑着开口,倒也不太在意。
对方没急着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躺了一地的那些修士,然后这才说道:“道友也想要那本拳谱?”
“到底都是山上修道的,事情也用不着做绝了,这样吧,我愿意给十万梨花钱,道友可否割爱?”
中年男人缓缓开口,这一次开出来的价码不低,实在是因为已经看出来眼前的这个关堤不是善茬,虽然境界不高,但说不定后面真有些了不起的人物,若是一般的机缘,他这会儿说不定转头就走,没必要招惹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但那本拳谱,他却一定要。
有些人知道,那是吕家老祖宗留下来的,但有些东西,只有极少人才知晓,那本拳谱并不是吕家那位大将军自创,而是得于那位曾经的大齐藩王。
现如今大齐已经成为了历史,那位大齐藩王也死于大霁京师,但那位大齐藩王实打实的曾经是一位名震赤洲的武夫,那会儿在赤洲,向来有登天无敌手的说法。
唯一的对手,不也就是那位大霁皇帝吗?
大齐藩王虽然败于那大霁皇帝之手,可那登天境的武夫,在赤洲可没几个,对于他们来说,依旧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他留下的拳谱,那对他们来说,更是无法形容的秘宝。
为了这件宝贝,什么都别说了,只要有一线机会,那就肯定是要尽可能拿到手的。
关堤笑道:“其实一直我都在说,五百万梨花钱,不是说你给我五百万梨花钱就可以带走那本拳谱,而是你给我五百万梨花钱,我可以不插手这件事。”
中年男人笑了笑,“道友这么说,就是没得谈了,那就只好拳下见真章了。”
关堤摆摆手,不着急打架,而是开口说道:“还是问一问道友,如此行事不对,还要坚持?我今天劝一劝道友,道友要是不听,等会儿出拳,我就不留手,生死自负了?”
中年男人笑道:“我又不是什劳子的读书人,讲什么道理!”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闪而过,很快便到了这边关堤身前,重重的一拳砸出,只是他这一拳砸出来,雄浑气机激荡而起,看着声势浩大,但实际上他这一拳只是试探,他早已经想好,要是关堤去躲自己的一拳,那么他的后手连绵不绝,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但让他意外的,还是自己这一拳砸出来之后,对面不躲不闪,奔着自己的这一拳,也同时砸出来一拳。
双方的拳头在半空相遇,轰然一声巨响,强大的罡气在这里骤然一撞,一座院子在顷刻之间都摇晃起来。
感受着罡风扑面,中年男人很快就吃了一惊,因为对面的关堤看着没有半点反应,不动如松,双脚好像扎根在地面一样。
这让他有些意外,要知道之前虽说他在天门境内大杀四方,但毕竟跟着万里境还有一线之隔,他没有想到对方在这个境界里,居然还能和他平分秋色。
至少在这一拳看来,是这样的。
其实他应该庆幸自己的想法没让对面的关堤知晓,不然平分秋色四个字,他念叨一遍都得嫌弃一遍。
双方一拳不成,很快在这里互相换拳,中年男人的拳极重,很是势大力沉,但却不够快,每一次冲着关堤的险要之处砸去,都能被关堤躲开,而后他的拳头却能精准落到了自己身上。
一拳一拳砸在他的体魄上,在他的衣袍上荡起涟漪,就好似湖面落巨石。
只是这一拳两拳不致命,可之后千百拳呢?
中年男人脸色不善。
“你的拳太慢了。”
关堤一边出拳一边随口道:“像是个老太婆一样,没什么意思。”
被其余修士讥讽或许中年男人不会有什么想法,但此刻被一个境界不如自己的人在这边讥讽,中年男人皱起眉头,心中怒火不轻。
“这一拳怎么样?”
关堤一拳砸向中年男人的肩膀,这里不是什么要害,但足以说明他对局势的把握。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但也知道这会儿慌不得,反倒是收敛心神,不断朝着关堤的各大命门攻去。
关堤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一腿踢向中年男人的腰部,然后借势而起,再一腿就踢向了对方的脑袋。
中年男人往后倒退几步,站住身形之后,深吸一口气,然后就看到了对面关堤那个轻蔑的眼神。
本来道心才刚刚稳住,这会儿一瞬间,整个人又抓狂起来。
“你这份道心也能成事?练拳不练心,真是个大傻瓜。”
关堤言语不停,但其实心里也在叹气,要是放在过去,这个家伙根本没资格是自己的动手,一拂袖,这家伙不死都算他烧了高香。
不过现在重修,其实早可以再次万里了,不过对他来说,既然是重修,那就不能沿着之前的路走,一成不变,说不定最后也就落得个云雾收场而已。
这话其实也不能传出去,不然得有多少修士觉得无语?
云雾……而已?
不过即便如今身处在天门境内,关堤也完全掌握着局势,寻常万里,始终还是落不到他的眼里。
这一点,知道他身份的修士,都不会怀疑。
时间一长,其实院子里的局势就很明显了,境界更高的中年男人已经落入下风,这边的关堤反倒是越来越占据上风。
再有数拳之后,关堤一拳砸中了那中年男人的关键窍穴,让他的气机为之一散,之后的局势,就好像是两军交锋,有一方开始兵败如山倒。
最后关堤一拳砸中对方心口,让对方倒飞出去,撞在那边的墙壁上,只是等到他刚刚挣扎着从墙壁里挣扎出来,关堤已经掠过来,一脚将他再次踢飞。
这一次不等他再起身,关堤就一脚踩在他的心口上,不让他起身,“有些后悔,没有早早把本命法器拿出来?”
中年男人嘴角满是鲜血,被一脚踩在心口上,更是说不出话来。
“知道你是知道那拳谱的来历,所以才非要不可,但问题是,那东西是你的吗?”
关堤讥笑一声,“是不太喜欢讲道理哈?但你在我面前,只能祈祷我愿意讲道理。”
关堤脚踩在说不出话来的中年男人身上,但这会儿其实已经抬头。
因为这座小院,又迎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中年女子,满身剑气,她走入院子之后,只是看了关堤一眼,“放他走。”
关堤其实已经通过剑气感知到了对方的境界,归真剑修嘛,当下是有些资格说这话的。
不过关堤只是微笑道:“我偏要杀他呢?”
女子剑修平静道:“你在别处可以杀他,但在京城不可以。”
关堤又不是傻子,自然而然听得出来这意思,“看起来你就是给那小家伙打过招呼的‘官府中人’了,那就奇怪了,自家的百姓不帮着,我这么一个外人出手了,你还要拦着,这帮人来头不小?”
女子剑修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放他走。”
关堤啧啧道:“真是个臭脾气,我理解,有些本事的家伙,脾气都不是太好,不过你境界这么一般,长得也不好看,脾气这么不好,真的会讨人厌的。”
女子剑修身份超然,是那位女帝的供奉,符覆水,听着这话,她的眼眸里已经有了些杀意。
小院里,杀机已起。
关堤眯起眼,“我这会儿境界低,你生出这个想法我不怪你,但你要真杀了我,只怕肯定会后悔的,毕竟我的朋友们,脾气都不是很好。”
符覆水默不作声,只是往前一步,小院里,已经是剑气纵横。
这是她最后的警告。
但关堤还是不为所动。
下一刻,这座院子里,又出现两人。
正是浮游山主和谢淮。
谢淮看到这一幕,正要说话,关堤就已经开口,“信是我写的。”
符覆水皱了皱眉。
“这娘们要杀我,这位是于山主吧,能不能保一保我?”
关堤笑着开口。
浮游山主尚未开口,符覆水已经说道:“那些修士是天泉府的修士,不能死在京城。”
这话显然是对浮游山主说的。
浮游山主微微蹙眉,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但还不等他开口,关堤已经一脚踩死了自己脚下的那个中年男人,干净利落。
然后他看向浮游山主,“现在怎么办?”
符覆水大怒,一步踏出,就要出手。
浮游山主脸色微变,但很快便出现在了这位皇城供奉面前,“符道友,不管如何,此人都不能死在这里。”
符覆水冷着脸,“山主此举何意?”
浮游山主深吸一口气,“此人乃是我浮游山的朋友。”
“就算是浮游山的朋友,只怕也要给陛下一个交代吧?”
符覆水平静道:“现在事情不小了。”
浮游山主点了点头,“此事我会和陛下说,但这位道友不能交给符道友。”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关堤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浮游山主身边笑道:“我那朋友说于山主是个值得交的朋友,还真没乱说,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仍旧是不等浮游山主说话,关堤就再次开口笑道:“要是我这个朋友还不管用,我这还有个朋友,你看看管不管用?”
关堤丢出一件东西,是个腰牌。
符覆水接过来之后,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复杂起来。
不为别的,只为那腰牌上有三个字。
天火山。
第四百二十八章 我们都想知道我是谁
天火山三个字的份量,符覆水是知道的。
这是赤洲最大的几座宗门之一,那位阮真人更是公认在赤洲十人之列。
可以说,只要阮真人愿意,那么一座风花国马上就会成为历史,跟天火山的客卿比起来,那些天泉府的修士,可以说根本不值一提。
符覆水将那枚腰牌递回给那个中年男子,微微躬身,“有眼不识泰山,前辈莫怪。”
到了这会儿,关堤的境界不重要了,只要有天火山客卿这个身份,就算是个普通人,也不是她符覆水可以不敬的。
关堤接过那块腰牌,随手挂在腰间,眯起眼笑道:“真的有些意思啊,一个风花国的孩子,甚至祖上还为风花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结果在自家的宅子里被人这么欺负,然后你们还要帮着欺负他的人,怎么想的?”
要是拿出腰牌之前的关堤询问,符覆水不会理会,但这会儿的关堤开口,她就算再不愿意,也要说些什么。
“陛下也有苦衷,我们也在尽可能地护着吕岭,有些做得不好,实在迫不得已。”
符覆水始终低着头,对关堤表示着尊重。
浮游山主此刻也站了出来,打了个圆场,“关道友,山下之事,多少有些复杂,其中麻烦,一两句话还是说不清楚的。”
关堤对此只是点了点,然后看了一眼符覆水,“你可以走了。”
这话说得很随意,而且还是一个天门武夫对归真剑修这么开口,但符覆水没有半点多说,依旧行过礼之后,这才转身离开。
等符覆水离开之后,关堤这才笑着看向浮游山两人,打量了谢淮一番,关堤微笑道:“你就是谢淮?周迟那家伙跟我提过你。”
谢淮有些激动地点了点头,“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可否知晓周道友的近况?”
关堤摇摇头,“这家伙离开赤洲之后,去了西洲,之后要去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也不用担心,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肯定出不了岔子。”
浮游山主微笑道:“那是自然,周道友这样的人,处事周全,不会出麻烦的。”
关堤看着浮游山主,微笑着开口,“那小子跟我说在风花国有座浮游山,山主是个不错的人,光听没什么感受,只是今天一见,才知道那小子说的还是保守了,山主岂是个不错的人,简直就是个很好的人。”
浮游山主摆手道:“关道友既然是周道友的朋友,今日在我眼皮子下出事,那就很不好了,只是那符道友如此,其实也有缘由的。”
浮游山主将这些修士的来历讲了一遍,天泉府那边的修士出现在这边,总之不是简单的事情。
关堤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其中的关键,不过他却很快摇头道:“其实道友和那娘们都想多了,天泉府这帮人来这边,的确就是冲着那小子的拳谱来的,那拳谱虽说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但实际上最开始还是得益于某人的点拨,某人的名头不小,自然会让身为武夫的这个家伙上心,算了……不跟道友弯弯绕了。”
关堤坦然道:“那本拳谱是我写的,当年游历到这边,见了那小子的祖宗,聊得来,就随便写了本拳谱送给他,他倒是凭着这本拳谱,在风花国闯出了些名堂。”
浮游山主一怔,这里面的辛秘他还真不知道,不过这会儿关堤这么开口,他倒是没怀疑,不说别的,就因为他是周迟的朋友,这就够了。
“走,过去喝点酒,再聊聊。”
关堤笑着开口,邀请两人,也不管这本来是吕岭的宅子,不过想来吕岭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一行人在雨廊下坐下,关堤拿出酒水,给大家都倒酒一杯。
“酒还不错,是仙露酒,诸位都知道吧?”
关堤端起酒碗,看向几人,浮游山主点点头,这酒在赤洲名声不小,只是如今已经绝迹,让人有些遗憾。
喝完这杯酒之后,关堤对吕岭说道:“小东家,你那本拳谱是我写的,我写的东西,我说值五百万梨花钱,都是收着聊的,他给我几万梨花钱,就想要带走,那真是打发叫花子,所以我很生气。”
吕岭有些懵,常理告诉他那不可能,但看关堤之前的表现,他又不断犯嘀咕,最后只弱弱说了句,“传下来的时候,可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他这话的言下之意也简单,就算你关堤帮过我,但这会儿想要我的拳谱,那也不行。
关堤喝了口酒,“傻小子。”
他当然听出了对方的意思。
关堤看向孙亭,“其实我这趟来风花国,就是为了看看你。”
孙亭一怔,“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有个朋友,跟我说,他游历赤洲的时候见过一对兄妹,说后来传了那个当哥哥的一些拳法,不过他不是武夫,所以也就是粗略教了教,他跟我说,要是我哪天有空,有机会来这边,能不能看你一眼。”
关堤喝着酒,眼神里有些笑意,“什么意思呢,大概是想让我能不能收你当弟子的意思了,不过他也说了,你的修行资质应该不算多好,我倒是不在意这个,毕竟在赤洲,要说在武道上的天赋,我看也找不出来几个,天才嘛,我自己就是,干嘛还要找个同样是天才的弟子?教教普通人,其实也很有意思。”
孙亭听着这些,终于确定眼前的这个关堤是跟周迟认识了,他有些激动,但没马上说话。
“不过我收弟子虽然不看天赋,但要看别的,所以我这段时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看你们。”
“现在,我觉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打算收你俩当弟子,怎么样?”
关堤笑眯眯开口,“好好想想,要不要拒绝我。”
吕岭率先反应过来,皱起眉头,“老关,你来真的啊?”
孙亭则是扯了扯吕岭的衣角,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很快两个少年就站起身来,朝着关堤跪下磕头。
浮游山主也笑了起来,“好啊,有幸见证关道友收得良徒,可喜可贺。”
只是他这话刚说出来,关堤就摆摆手,“于山主先别急着恭贺。”
关堤看向这位浮游山主,微笑道:“既然都是朋友,有些事情就不用瞒着了,我是谁这件事,想来于山主也很想知道吧。”
浮游山主点点头,“自然如此,不过道友若是不想说,也可不说。”
关堤喝了口酒,笑着开口,“我是谁啊,我跟那小子说,我姓高,是大齐皇族,他不相信,我要是现在告诉于山主,我叫高瓘,山主信不信?”
高瓘两个字一说出来,浮游山主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感觉有些熟悉,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大齐皇族,高瓘,不就是那位以俊美着称的赤洲第一美男子,同样也是那位在赤洲武夫里有一号的大齐武平王?
只是……
知道高瓘名字的,可不止他,在场这几人,哪怕是磕头过的两个少年,都知道。
吕岭忍不住说道:“师父,这么吹牛也太离谱了吧?”
你说你是个别的人,那都行啊,可你说你是那位大齐藩王高瓘?
那不就是被人一眼识破了吗?
浮游山主耐着性子没有开口,谢淮看了山主一眼。
高瓘懒得解释,只是一挥手,容貌变幻,一张让人挑不出任何问题的脸就这么出现在众人眼前。
当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疑惑就都打消了。
浮游山主笑着开口,“能见王爷一面,真是三生有幸。”
谢淮也跟着点头,“果然是举世无双!”
至于两个少年,这会儿瞪大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再一挥手,将真容掩盖的高瓘揉了揉脸颊,“真是不太想用这张脸示人,不然一天两三朵桃花,躲不掉的。”
听着这话,谢淮和浮游山主都只是笑了笑,这话听着让人难受,可偏偏又是实打实的实话。
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只觉得憋屈,但也没法子说些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一座赤洲的男子,在相貌上,都要在眼前的这位大齐藩王前低头,也就好受不少。
浮游山主看向那边的两个少年,虽说不知道如今这位大齐藩王的境界是真的只有天门境,还是说刻意掩盖境界,反正这俩拜入高瓘门下,绝对是一桩极大的机缘。
不出意外的话,两人大概都能跻身归真?
至于更高的境界,浮游山主不敢胡乱猜测。
只是高瓘的身份一揭露,浮游山主就更对周迟的身份好奇了,能和这位殿下当朋友的那位周道友,不会简单。
难不成是那位西洲的剑修柳仙洲改头换面?
不好说的。
浮游山主揉了揉脑袋,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询问,“王爷,那位周道友的来历……”
只是这话才问了一半,高瓘就挥手打断他的询问,反而说道:“其实他的来历不重要,因为假以时日,你就会知道,周迟这两个字,比所有一切所谓的身份来历,都会更重。”
浮游山主点点头,刚要说话,庭院门口,出现一个人,站在那边,轻声开口,“关前辈,于山主,陛下来了,想要求见关前辈。”
浮游山主刚要说话,高瓘就微笑道:“哦,不见。”
听着这话,浮游山主只好闭上了嘴巴。
吕岭则是张大了嘴巴,他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在风花国,还有人能把皇帝陛下拒之门外?
虽然自己师父也不是寻常人,但是……这还是让他觉得很震撼啊。
而符覆水对此也并未表露出什么不满,只是说道:“陛下说,若是关前辈不愿意现在见她,她可以等。”
高瓘喝了口酒,笑了笑,“那就让她等着吧。”
……
……
夜幕时分,高瓘从院子里走出来,门口还站着两人,一个就是符覆水,另外一个,自然是如今的风花国女帝。
高瓘看了一眼符覆水,“你可以走了。”
符覆水没有回应,只是看了一眼女帝,女帝微微一笑,“符先生先回去吧。”
符覆水这才行礼告退。
高瓘对此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伸手取下一盏灯笼,提着往前,女帝安静地跟这位天火山客卿并肩行走于夜色长街之中。
“吕岭一事,朕做的决断,但再来一次,朕只怕做不到更好。”
女帝忽然开口,轻声道:“望先生体谅。”
高瓘平静开口,“体谅不体谅的,也不该是对我说,我不是风花国的百姓,祖上也没为风花国出生入死过。”
女帝点头道:“所以朕想过了,若是吕岭愿意,不管是从军还是想要参加科举,朕都会帮着安排。”
“这么做,是想要让我别生气?”
高瓘抬头看了看星空,神色寻常。
“不瞒先生,自然有让先生息怒的想法,只是除此之外,朕也想过了,吕家对朝廷有功,这些年对此不闻不问,也的确不对,不应如此。”
女帝平静道:“治国一事,朕做得的确一般。”
高瓘看了她一眼,“身处小国,身侧强敌环伺,想得多,好像也没什么大错,只是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为了大局,就让一些人先受受委屈,甚至有可能不是委屈,而是就当成弃子先丢了,到底是不是对的?”
女帝微微蹙眉,不言不语。
“有人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有人说,为成此事,不得不如此。想要做成一些事情,似乎总是要先牺牲一些人,似乎无可厚非,只是身为君王,掌中握着无数人的命运,那些自己的子民的生死,你可以一言而决,但有多少事,是不得不为,有多少事是可以不为,但你却没有多想想的?”
高瓘平静道:“或是你这位皇帝陛下,觉得子民为国而死,从来都是理所应当的,而自己心中没有半点亏欠。”
“王朝霸业,万古功名,从来都是帝王的功业,寻常百姓真的对要有一个比现在更辽阔的疆域感兴趣?只怕不然吧。更多人想的只怕是吃饱饭,过好日子,不受人欺负,太平一世而已。”
“所以,为了君王自己的宏图壮志,就让那么多人去死,应该吗?那些去死的人又愿意吗?”
女帝眼神复杂,高瓘所说,她还真没有怎么想过。
“再换句话说,大多数百姓们真的在意自己是风花国的百姓,还是什么大霁大齐的百姓吗?”
“换一个皇帝,只要对他们过得去,他们会厌恶吗?”
高瓘微笑道:“我在这京城住了很久,知道一些事情,陛下似乎很担心风花的未来,只是真到了那一天,陛下又会怎么做呢?是让无数人前仆后继赴死,换来一个同样的结果,还是开城纳降,就此兵不血刃换一个皇帝,老百姓的日子照常去过?”
问到这里,女帝忽然开口道:“先生说的只是一部分百姓的想法,而非我风花所有百姓的想法。”
听着这话,高瓘想起了他在旧齐地看到的那些景象,眼神有些黯然,“是的,有些时候,死一些人,守住一些东西,似乎也是值得的。”
女帝听出了高瓘言语里的痛苦之意,轻声说道:“看起来先生是齐人。”
高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声开口,“这种事情其实本就没有一个对错,我要说的,其实也不是这个。”
女帝想了想,说道:“先生是在说,朕没有尽最大的努力去护住吕岭,就下了决断,舍了他,这是不对的,不管是吕家还是别的什么风花百姓,遇到事情,我们要先做的,不是舍弃,而是努力,等到努力无法两全之后,才应该去做选择。”
高瓘点了点头,“看起来陛下不是那么傻。”
女帝微笑道:“多谢先生夸赞,不过此事的确是朕之错,今日之后,所有事情,朕都会多想想,多做一些的。”
高瓘看了一眼手中的灯笼,“陛下放心,天火山不会迁怒风花国的,至于天泉府那边,陛下可以告知他们真相。”
女帝开口问道:“那会让天泉府误解天火山和我风花有些关系,这不碍事吗?”
“我已经收吕岭为徒了,我是天火山客卿的身份不假,他是这风花国的百姓也不假,既然都是真的,有这些关系,也不算误解了。”
高瓘抖了抖手中的灯笼。
“多谢先生。”
虽然高瓘这么说,但光是天火山三个字和风花有关系,就是一桩不浅的香火情。
高瓘说道:“我还要在这边逗留些日子,陛下就当没有见过我就是了,不必刻意照拂,至于吕岭,这孩子以后想做什么,是他的事情,陛下也用不着费心安排。”
女帝却说道:“此事其实应该问过吕岭。”
高瓘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两人缓行,已经快临近皇城那边,高瓘忽然止步,问道:“有一个问题,问问陛下。”
女帝点头,“先生请问。”
高瓘说道:“有一个人,做了很多事情,但最后觉得有些累了,就不想再做这件事了,导致这件事功败垂成,你说其他跟他一起做这件事的人,和那些个期待着这件事做成的人会怎么看他?”
女帝想了想,说道:“其实只看先生自己怎么想,外人的看法什么都有,怎么能作为判断的依据呢?”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听不出来那所谓的有一个人,就是高瓘自己呢?
高瓘说道:“我有时候很坚定,有时候又很迷茫,一颗道心摇晃不已,我自己在找答案,似乎又想在等人告诉我答案。”
说到这里,高瓘忽然挑了挑眉,“如果真需要人给我一个答案的话,我大概觉得只有那家伙了,不过那家伙要是知道我为这种事情还想不清楚,只怕肯定会笑话我。”
女帝有些好奇,“先生说的那人是谁?”
高瓘并不回答,只是笑问道:“听说陛下寝宫有一幅画像?”
女帝微微有些脸红,虽然不知道高瓘是怎么知道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高瓘对此只是说了一句让女帝摸不着头脑的话,“陛下有眼光的。”
……
……
有个老道人,被人逼着下山,去找自己那个好朋友。
下山之后,老道人倒是没急着真的去找寻自己那个朋友,反倒是走走停停,就像是第一次行走世间一样,什么都好奇。
实际上许多修士,修行日久之后,就会渐渐对世上许多东西失去兴趣,而一心只在修行上。
像是老道人这样的境界,就更是如此了,但老道人偏偏跟那些修士不同,他下山之后,就好像是从乡下走进郡城里的那些百姓一样,对什么都好奇。
大概因为穿着一身道袍,老道人又慈眉善目的,一路走来,倒是没有什么人对他恶语相向,甚至路过一些地方,老道人还被人拉着代写了几封家书,老道人也都没拒绝有求必应,甚至后面他还自己买了些符纸和朱砂,送出一些平安符。
走了一两个月,老道人在一座小山村落脚,最开始只是跟一两个孩子讲起外面的故事,后面不知道怎么的,开始有村民求他教自己家里的孩子读书识字,老道人想了想之后也没拒绝,就这么在村民的帮助下弄起来一座小学堂,也不收学费,只要一些米面之类的东西。
在那座小山村待了几个月,他忽然收到一封信,然后老道人这才起身要离开,村子里的百姓挽留无果,就纷纷送了些东西给老道人。
老道人拒绝无果,就只好背着一些鸡蛋辣椒之类的东西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老道人倒是给那些农户家的水缸里都放了一颗丹药。
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但也足以让这些百姓身体康健,少生病痛了。
之后背着大包小包的老道人到了野渡国境内,问了路之后,来到了那座天泉府前。
站在山门前,那天泉府的守山弟子看着眼前的老道人,只觉得怪异。
这他娘的哪里来的野道士?这个打扮,是想要上山讨饭的?
只是他们还没开口,就看到眼前的这个老道人打了个稽首,微笑道:“贫道阮灯笼,来自天火山。”
第四百二十九章 年夜饭
吕岭的老宅里,久违的热闹起来,自从拜师高瓘之后,孙亭兄妹也住到了这边,宅院本来就大,住过来不算拥挤,反倒是对练拳来说,很是方便。
至于那本拳谱,本来两人都看不明白,结果高瓘三言两语的点拨之后,两人茅塞顿开,这才真是觉得有了个好师父。
只是他们开开心心的练拳日子并不长,很快便遭了当头一棒,高瓘真开始教导两人练拳之后,那实打实的就已经没有什么情分可讲,两人每天都像是要死一样,浑身酸痛都是小事,有些时候,甚......
“大师兄好,二师兄好。”安然乖巧的低头问好,她很喜欢这两位师兄。
如果真的是心里有自己的,等哪天自己能够出来,再好好对待这位佳人。
接下来的几天,安然过的悠然自得,没事的时候就去茗花楼看看业绩,或者跟冷殇悄悄的一起去碧游山庄巡查,指点指点属下的武功,顺便哄哄花非花。
司空见惯把两人甩出去,也耗费了不少自己的体力,等到他休息好之后,看了一眼还没有醒的东方静香便放弃他,直接朝莫宁走来。
不过柳雪晴却被他们随意一提的动物园吸引了注意,临海有动物园吗而且还是“很棒的动物园”。
大象馆的环境和丰容,固然令人惊叹,不过他觉得最棒的,是门口的那片农田。
夜北冥虽是虚弱,言语间依旧透露着不同寻常的强势,说出口的话叫也应不敢反驳。
“两败俱伤,渔翁得利!”道主源天纲颇有些气急败坏地咆哮一声,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啥衣呀!”夏总记得自己睡觉的时候没有盖什么衣服的,怎么妈妈问自己衣服来,觉得奇怪道。
一顿饭就这样过去,张石进继续看诊,不过还是年纪大了,多少有些疲惫。
他的脸上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双鬓斑白,就连胡须也全是白霜。
自来也其实已经足够任性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拒绝村子的安排,可是现在心中坚持的信念突然没有了,让他十分迷茫。
大家都不再言语,把目光看向了城外,等待着猎魔大典的正式到来。
说着说着,这柳依依不知道为什么,就从自己的眼角偷偷摸出了两滴泪水。
摇鼓这行的祖师爷裴明礼,留下过两个规矩:一是鼓,能响,不能急。鼓声急了,不是催阵就是催命。鼓点,必须是不愠不火,让人能听见,又不能扰了人家清净。
郭喜安也准备收拾收拾早点歇下,程家博将磨好的米面拎进厨房放好。
鉴于此种情形,顾雨并不能清闲下来。只得让杨氏和顾武先带三个孩子带回老宅。
这些吃食的原材料多是家里的粮食,也都是自家加工出来的,成本不高,就是扣除了成本,纯利润也不少。
苏尘瞬间感觉到了不同,发现石榴姐的体内,似乎有一股阴柔的力量,正在汲取自己的纯阳精华。
那些前几日不肯弯腰跪拜宋承轩的老臣们,也被守卫押送到了皇宫之中,如今皆聚在金銮殿前,被无数长枪冷刃指着。
只是,如此一来,杜美珊想要嫁进安家当少奶奶真的可以吗因为杜伟伦早就盯上了安氏集团,如果只是成为亲家的合作,绝对不可能满足杜伟伦的胃口。
“我很好,真的”还有什么比和他相认更好的事情吗原以为是被抛弃的人如今真相大白心里怎么能用一个高兴来言语呢
“因为她有家,有疼她的哥哥”想起这些谷颜心里越发的憋闷,为什么都要抛弃她。
上官冷逸看着外面的床,还有桌子上无辜的吱吱,这是什么情况,要他和吱吱一起睡觉
她心里还是那个想法,陈欢冒然动手,引起了众怒,不害怕被剁成肉酱吗
对他如此迁就,他却丝毫不领情。屡次的失约,在熊妈看来,绝对不简单。
最后的这句话顿时打动了火焰怪兽,既没有违背兽皇的命令,同时又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火焰怪兽也不会愚蠢到拒绝。
带着瑶光走进了季府,季府里面,并不是光鲜亮丽的存在,反倒是寂静无人,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样子。
她最爱的还是红豆双皮奶,红豆的味道甘香,更能突显出奶香味。
顾倾璃的心几句的跳着,忙叫宜春弄些热水,她拿着帕子帮赵氏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秦始皇嬴政和汉武帝刘彻,也并不恼怒,一行人向东丰县赶回去。
主神空间的提醒,是为了防止一些强者,为了获取宝物,肆意屠杀弱者。
当士卒们渐渐进入梦乡时,曹性独自一人坐在白天士卒们训练的场地,望着远处的箭靶怔怔出神。
城中受害者远不止田家一户,其他大户也都遭到了黄忠的祸害。因此几家在商议之后决定,让田纮来向麴义求助,帮他们报仇雪恨。
这个世上既然有阳间,那么就必然会有阴间,本来姬吉大以为鬼灵大陆才是阴间,没想到这里才是阴间。
而食人谷又算准了黑水镇不会去外界找水喝,那么,黑水镇的人想要吃水的话,也就只能够来飞龙涧抢水了,这正中食人谷的下怀,食人谷正是需要这些人自动送上门来,他们不在乎死亡,他们只要足够多的尸体。
凌静姝明知道这个猜测十分荒唐,可看着卫衍此时的神情反应,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愈发清晰。
挥别了酒八仙,姬吉大感到特别的落寞,这里虽然鬼影重重,可都是陌生的鬼魂,只要这些鬼魂不主动的招惹他,姬吉大也不会刻意的杀鬼的,毕竟这是鬼魂的地盘,无缘无故的大开杀戒肯定是不行的。
第四百三十章 不过两人之事尔
第二日,大年初一,一群人赶赴浮游山,是步行,不过浮游山主还是激动不已,他早已经传讯回山,老真人不愿意太过张扬,但浮游山肯定提前要筹备老真人的下榻之处。
本来没什么看头的少年组因为特南克斯和孙悟天的参加而有了不少看头。
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自以为强悍的修士忽然感到一阵战战兢兢,这片废墟之间,居然有那般恐怖的存在么
章雪再次狠狠地瞪了张斌一眼,对于张斌这样的滚刀肉,她也有点无奈。
“哈哈,这你错了,看这是什么”悟空听了贝吉塔的话笑着指着自己脸上的眼镜说道。
别以为这八千万很好积累,也别看安良才出道两个月,就获得两千万的人气,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其实那是不知道花了多少精力和时间才完成的。
周毅也笑眯眯地看着安良,临走前能够坑一把老三,那是说什么也不会错过的。
夏尘低着头看着军师霸道无比的一个膝撞,在距离自己的蛋蛋十毫米的距离,所有的力度全部给卸掉后,轻轻撩了自己一记,这种轻佻的动作让军师自己都感觉脸红。
但是,哪怕有亿万分之一的失败概率,她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的妹妹去尝试,更何况,眼前这一位,比自己的妹妹更迫切地希望摆脱体内恶意程式的侵蚀。
我知道他罪大恶极,但我依然非常的害怕,想起他临死时的眼睛,我就感觉浑身发冷。
“所以他就将注意打在了这批遇难者的身上”肖成心情很平静,杨教授他能有这种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在他那个年代,克隆人还并没有成为禁忌。
所以,让自己的亲弟弟过来,亲手杀死自己,对于包晓静来说,才更加的舒服吧
“对呀,很多回头客,在我这看好一次以后,就彻底拿我当保姆了,现在这人哪,不知道知足,什么事都不在自身找原因,总是把因果放在别的东西身上,或者自然环境身上”,说到这董四又狠狠抽了一口烟。
显然,他刚才祭献了大量的寿元,对自身也是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就在我们刚刚起步。就在后面一个墙壁的后面,钻出来了三个青年。
因为那海神一拳,毕竟隔得比较远,而且他们只是从身前的屏幕上看到的。虽然看上去极其骇人,可是众人对其力量却是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这一切都只是瞬间的事情,门外的詹台璇和司徒青红等人,几乎刚刚落下,便大步向着别墅之内走了进来。
“魅影,这几位,你都知道,凤凰你之前看到过了,这位是许飞,我们凤组的新成员。”青姐介绍着。
想到这里,我直接给土豆打了个电话,那边正迷迷糊糊的睡着觉,接了我的电话,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神念触及之后,他顿时明白这石碑是什么,那是这方圣域的枢纽,只需炼化石碑,他就能完全掌控这方圣域。
而婶子这时候也恰巧端了粥上来,正好看到我仰着脑袋朝着楼上张望。
幽竹还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她漠然的表情时,硬生生咽了回去,与碧瑶一同走出了卧室。
“只远远看了一眼,没看仔细。”另一个比较圆润娇软的嗓音回答。
当四片嘴唇紧紧相触时,步清雅和君一笑同时一震,一种无比幸福的感觉同时涌上两人的心间。
“动手吧!”君一笑冷冷吐出三个字,至于君一笑对面的君五灵则是嘴角微微勾起,心知君一笑心头还是怨气难平。
“放开我……”她不安的扭动着身子,却奈何不了他强劲的力道。
那少年拜见过林老太太,寒暄了几句,才微微侧身,朝林思贤行礼。
雷克特的脸色并没有因这天地变化而发生丝毫改变,仿佛对于他来说根本不会有什么事情会让他的心境产生丝毫波动,只不过他的双手却抓住了光剑剑柄,第一次摆出了战斗的架势。
“东极一城城主,威震天!”半步元婴的修士看着林萧然众人笑着说道。
白田黎曾经去过雷天霸的基地查探,只是当他来到基地时所有尸体都已经腐烂,可他还是在几具保留的还算完整的尸体上看到了伤口,和猿灵胸口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尤其是那纯阳圣主,一身修为惊天动地,丝毫不比龙凤皇朝的王爷差,更恐怖的是,纯阳圣地还有更强大的存在,只是一直没有露脸。
思虑片刻,楚风还是决定不搞唐如萱了,不然到时候她发现后又闹。
他给兰花浇上了一些水,又把中午吃剩的灵米拿去投喂玉骨鸡,随后煮了些粥吃着。
打一把伞在蓬勃大雨中独自行走,雨声很大,但这个世界很安静,内心也是安静的。
此时还未到午时开饭休息的时间,张冲正在训练场和陆军的将士们一同训练。
“我既然已经入了王府,王府中的事情我自然是事事过问的。”顾听荷抬了抬下巴示意方管事坐下。这方管事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顾听荷对面的凳子上。
周风拼命的挣扎,却根本无济于事,苏焰的手臂就好像是铁钳一般,将他死死固定住,甚至连战魂都无法催动。
楚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项东问的问题,以为项东担心自己上次受伤,便做出一副随意的模样。
刘浪瞪大眼睛,看看秦牧歌,又看看燕南天,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么八卦的事。
当陆西沉拿着匕首靠近她时,她突然发了疯一般地紧握剪刀冲向她。
听到石头这么说,众人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伊斯坦丁山脉总是多出许多失踪人口,原来这些人并不是全部都丧命于原兽的攻击中,更多的是被同类算计了。
而路飞扬是没有办法发现山田究竟藏身于哪里,只好待立在原地不动。
“我做什么要和你决斗我又没有‘弄’大你妹妹的肚子不负责。”麻星曜说道。
八辆豪华版的劳斯莱斯而且还是有钱都买不着的那种,其实是真买不着,原因很简单,这八辆车是梁栋订做的,全世界就这八辆,为此梁栋付出了整整二百亿的费用。
第四百三十一章 有人想见,有人已见
继百鳄山老祖宗白鳄死于见雪山,百鳄山覆灭之后,又一桩消息传遍东洲。
泾水府的黄龙洞覆灭。
其实黄龙洞在泾州府虽然属于第一宗门,但毕竟泾州府一向不受待见,黄龙洞大多修士也能说得上声名狼藉,所以即便覆灭,应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无奈的是始作俑者正是之前斩杀白鳄的那位重云山掌律。
加上有一座潮头山的推波助澜,这个消息才响彻东洲。
但修士们敏锐地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黄龙洞主黄龙真人也是一位归真巅峰,这一次同样死在周......
阴山的大虫见到几个活人都会下意识的逃跑,只敢在活人不在的时候,去啃食尸体。
为了保护自身的安危,鲛人国王封锁了入口并和珍诺大陆的几个皇上签订契约,每年允许几个获得第一名的学子进入。只是,契约的前提是不可以伤害无望星海的任何一个生物。
下一秒,就在洛若姿的箭即将射中鹿的时候。黎思心念一动,落晨星伞出现半空中。转动的伞击落她的箭,飘散的星星印记飞到黎思手里。她将印记射中鹿,收回飘动的落晨星伞。紫色光芒闪过,刚刚活生活的鹿只剩下魔核。
他楞楞地看向远处,被高大丛林遮挡的空地上,有着四尊身形高三米,浑身绿色皮肤,手中拿着镰刀的人型怪物。
柴油发动机一开,段雀德凌空招了招手,竟然有八九十艘渔船轰隆隆的往海里跑。
黎思挑挑眉,看向墨嫣。她没有想到,即使被坑过一次,墨嫣还是想要选择她的善良。
老将身边的亲兵们惨叫着,却也没人后退去看老爹的生死,虽然都是些元婴,乃至金丹实力的弱鸡,纷纷拔刀上前,结阵拦截魔虎。
当然,现实中,如果陆成还要控诉他们的话,那还是可以让他们再私下里或者半公开的道歉的,甚至要走法律程序,也会得到不少的热心法律相关人士的义务帮助的。
在仙凰体和浴火重生的双重搭配之下,那说是不死不灭都不为过。
白信晨透过手镯看着黎思,第一次看见她面色没有任何愉悦。而且提到那人的时候,眼眶里还有泪水打转。
吴杰伸头看了看里面,果然,现在只还剩下5个npc战士了,另外的那几个应该都在昨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挂掉了。
天断山脉,风蚀石的出产区域,自从天下会、霸王殿等氏族在葫芦谷被兄弟情义以及新成立的逆天氏族以雷霆万钧之势斩杀了5+的精锐玩家之后,这个被天下会、霸王殿等氏族占领的地方又重新回到了兄弟情义氏族的手里。
当黑芒与熊人的相碰的一刹那间,一道道激烈的能量在空气中震荡起来。
一片嘈杂声在校场四周传来,圣龙学院的众多学院都纷纷惊叹着伊斯兰的速度,疑惑着萧羽为何至今不发动攻击。
心里这样推测着,沐一一忽然对原本不大喜欢的冰绡产生了些好感。
就在这时,一道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原本宁静的黑夜中顿时响起,“放!”黑衣大汉兴奋的带着一丝残忍下令了。
顾芸芸想起了她曾经深爱过的某个男人,泰瑞还真有点像他的风格,但她对爱情已经没有真心真意,根本无所谓交往的对象。既然他给她一个好机会,何不利用起来呢
当的一声脆响,强大的力量激撞在一块,一下子便将那天使击飞。
“继续对姜友维等人进行控制,进一步的做好贾明鎏的思想工作!”秦扬看着仇建军说道。
单指一弹。一颗精神种子飞入了吸血鬼的脑海,与此同时。阿伦另一只手一抓,又将那只见势不对,就要偷偷跑路的美杜莎,再次拎了起来。
这一看,他的眸光又是微微一紧。他看见别墅门口左边有身影闪过,他连忙下车追了上去。
王经理很是不屑的态度,连招呼也不打一个,显然对锦悦的人都不给脸面。
“你刚才抽了那么多烟,喉咙肯定很痛吧我去给你买点润喉的药。”陈美熙说道。
邵深并没有立马接话,而是继续沉默着抽着烟,过了大约两分钟的时间,他淡淡的嗓音响起,白天勇竖起耳朵,却也听不出里面的任何情绪,一如往常的平静无波澜,令人绞尽脑汁也猜不透这男人的半点心思。
傅野这才注意到边上的淩宇航,微微蹙眉,回想到那天在酒店里牺牲色相帮他跟曹偌溪的淩大少爷,冲他微微点头。
还有谁是对他完全没有恶意,却要将他囚于一处,阴浔这些日子想了又想,始终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戚尺素申请了一个某音的账号,本来用户名准备用自己的名字的,但是没想到居然被用了,谁盗用了我的名字戚尺素又换成时娆加上数字,都被用了。
就拿辅助来说,一脚被他踢了接近三分之二的血量,至于后面四个被撞飞的,更惨,因为盲僧的r技能后续伤害会比第一下还要高出许多。
次日早上,徐子枫等人起床以后才发现已经十点多了,等他们洗漱好准备出去吃点东西的时候才发现,猴子的床位还空着。
一些下人聚在屋檐下,对着袁公子的院子指指点点着,他们很想知道公子被打以后的情景,互相询问着,个个摇头一问三不知,没有人敢踏进公子院子半步探听情况。
在外人面前,她不总是云淡风轻,天不怕地不怕的吗怎么与他说起话来,竟畏首畏尾起来了
难道,之前那个戴口罩,戴帽子的男人让她埋的东西,真的是炸弹吗
闻言,那失魂落魄的果果顿时抬头,只见那金光充斥的‘玉’阶之上,赫然有一道冰蓝‘色’的光芒绽放。那道光芒所过之处,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顿时消散,再也不见凶狠之势。
“泽,先坐下吧。”风间彻只喝了一点酒,是非常清醒的,没有像金由一一样喝的醉醺醺的。
旁边有不少从空间通道中传送出来的人,此刻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几乎都忘记了,他们刚才才经历过一场硬仗。
江修远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摸了摸左耳上的钻石耳钉,显得有点儿懒散。
第四百三十二章 会过日子
听着这话,周迟脸变得有些烫,一时间没说话。
将自己的理解和想法告诉了妮娜,安吉尔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妹妹”浑身一松,像是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
“是、是、应该、应该地!”看着眼前祸水级的警花姐姐或者妹妹二少由衷地说道。
紧接着,凌永在江钰愣神之际全身已经化为一道紫sè流光冲了上去。
外面的风景很好,陆玉坐在马车上,望着车窗外的蓝天白云,突然有一种骑马的冲动。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公孙雁翎他们也很心动,她们现在也是十分的想要去骑马,老是坐在马车上,已经让她们有些烦了。
听见了两个精灵的解释之后,星阳大概明白了她们想说:这些浣熊人是个爱和平、爱享受的种族,有点像是魔戒里的霍比人,喜欢吃喝玩乐,而精灵与矮人们都喜欢他们,甚至于他们都是矮人们用斧头保护的附属种族。
安吉尔不知不觉地激动起来,对于她来说,遥准将的作为简直就是将她原来所知的那些关于乙hime的意义全盘否定一般的存在。
“先等等骂我想要和他们说说话,在这种地方来打劫,他们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我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坏人,倒像是附近的村民。所以等我问清楚了在看怎么处理。”陆玉说着就朝三人走去。
一行人吵吵嚷嚷的离开了这里,继续的往前面找去。现在在这个大山之中,像他们这样的人还真的不少,大家都是抱着一样的心思想要捡便宜。不过便宜也不是那么好捡的,人是不少,可是捡到便宜的人却还没有出现。
西门南山不可思议地摸着自己心脏位置,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竟都再感应不到己魂虫,当下又是一口老血忍无可忍地被吐了出来。
莫延豪,何英圻,周鹤安,云逸在徐夜白的掩护之下,成功的从20多人里面安然无恙的走了出来。
所以,今天晚上王嘉怡必须要回家吃,而张少白只能自己吃自己的。
的确,有时候这种牵强附会的段子,生命力会出奇的强,而且还会让人信以为真,认定是事实。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马军不得不退出这个行业,跟境外某位大佬当起了保镖,直到空间奇异点时间发生后,他才回国,结果被林总重金聘请过来。
乔楚似乎对于毛球的主动示好、亲近颇是满意,随之不急不缓地摸了一粒丹药喂给毛球。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内心仿佛越来越期待,在他的胸膛里,关押着一头野兽。
结果所有人都忘掉了自己之前的大话,这一刻,个个犹如石化状态,纹风不动地呆愣。
听从心魔,借着花无邪之手杀死宁夏的确一了百了以绝后患,但对她来说这个心魔也许一辈子都跨不过去了。她的理念和坚持也将无形中受到折损。
这一番话说出来,如果旁边有记者的话,绝对会〖兴〗奋得无法自已。
雍王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母后没有告诉他,他想挑轿帘瞧瞧,但轿帘被从外面扣死了。只能闷声跟着走。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东洲有人值得你问剑
小山村里剑光四起,刀光不断。
这是泽金的推断,就算是拿个第一也不没有希望,可惜,现在是不可能了。
凤台先生无故中雷,浑身焦黑,但见他微微抖动身躯,烧毁的皮肤不断剥落,一个崭新的凤台先生又出现在他眼前,身体之上,完全看不出任何的雷击伤痕来。
在雅根克生活了一辈子的他从来没见过如此专横的、野蛮的、狂风暴雨般的对自由言论的打击。
黄儿是喜欢听天子峰发出的鸟鸣才飞下来的,现在天子峰居然不叫了,黄儿生气的用喙在他的手掌中狠狠的啄了几下,天子峰也知道怎么回事,于是都张口逗弄起来黄儿。
同理,即使林羽他们被发现了也没什么事,周涛肯定是不敢说什么了。
乔治娜吓得后退了一步,一下没站稳,差点摔倒,乔治赶紧从后面扶住她。
阿波菲斯好像并不介意黑色人影的无礼,依旧平静的说道:“那这是怎么回事我希望你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阿波菲斯说话的时候右手再一次伸出,指向倒在地上的泽金,而他的声音也变得坚毅,饱含愤怒和质问。
定身站在原地,杨冲等了一会儿,却还是不见西域的几位僧人,心中不免犯嘀咕。
“好了,叶风你先去看看有什么东西要买,完事后就让人找我,我再送你回去!”顾华知道叶风不是一个会省钱的主,基本上这到手的灵石在他手里也就过一圈而已。
赌徒逆命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回过身走出了主控室,他决定赌一把,他决定相信陈易总统,他决定相信侯霸天,他决定相信中华联盟。出了门的逆命迅速的向着天罪的研究室走出,之只有进入了那里,才是安全的。
通过龙天对九品青莲都不在意就可以看出,无限圣君又怎么会为了几件下品灵宝,要让他多走弯路
四周的客人听到宋瑞龙说的那三道菜之后,一个个都在为宋瑞龙捏了一把汗。谁不知道这醉狮酒楼的老板就是西门贺,他竟然敢拿西门贺的姓来做菜,这不是找死吗
在大劫来的时候,自然不可能关闭洞门一直潜修,这个大劫前所未有,连大罗都在劫难之中,你就算是像潜修估计麻烦都会找上来。而每成就一个大罗,同批参悟的就会遭到一定程度的反噬,所以李语璇才会这么会。
观察中,少年猛地发现在林中四周,攒动着好些绿光幽幽的光点,还忽明忽暗的。这可是给他吓了一大跳,声音颤抖着,他直接开口问道。
丁峰好似行走在另外一个世界,穿过一条条街道,留下一个个分身,却没有惊动任何血神城内的强者。
雷霆爆响,风卷云动,一座巨大的擂台从虚空中缓缓出现,高悬九天之下,立即吸引了帝都数亿之民的注意。
听到李然这么一说,尽管心中仍有些疑问,但是以科斯彻奇、其实也是托里菲斯的城府,自也不会去追问什么,虽然他与这位名义上的主人联系极少,可以说也就是这段时间,他们才有过几次像样的对话与商谈。
正在这时,远处苍穹上,爆发出浩荡的青光,还有一股横扫天地的强大神威。
不一会儿功夫,五位老者来到了部落之外,在他们身后跟着十余位强者。
悦来客栈的房间舒适温馨,给客人一种到家的感觉,他们的服务态度也非常的好。
随即,云海上前几步单膝跪在了上官婉儿的面前,这才想起来得太突然什么都没有准备,空手跪下似乎有些尴尬。
朴天秀也对自己的一些变,态的嗜好有些惭愧,只好装傻不说话。
这萧河将钟妙雪给逼死,差点让楚易遗憾终生,当日在混元宗没有杀得了萧河,这令得楚易那是万分的不甘。
我们面面相觑,刚才请清风的过程匪夷所思,又这么恐怖,谁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
“无耻!”金泰熙骂了一句就懒得说话了,朴天秀也觉得自己已经驱散了陪对方逛了半天街带来的郁闷,得意的吹起了口哨。
“能多睡觉是好事,可以恢复身体机能。”于薇推着林雨晴回了房间,满面的笑容。
楚易回想着刚才酒鬼的话,说实话,这酒鬼对他楚易还真的不错,但是,他已经拜王明海为师了,而且王明海拿他楚易也是如同最亲的人,处处维护自己,处处呵护自己,楚易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
许家老祖听到了陈权的话后,顿时就瞪了他一眼,但是陈权并没有退缩,要是按实力的话,他们陈家也有老祖,也不见得就与这许家弱上多少,因此陈权根本就不怕。
他有着不太多见的古铜色肌肤,五官柔和,正是在廷根事件后,前去追查因斯赞格维尔的阿兹克艾格斯。
秘境中五尊宝鼎出现,让所有人心生畏惧,心如死灰,秘境中的灵气总是有限,无法让所有修士都能筑基成功。
不过想到苏梦那白银九星的森林熊,陆源到也没有觉得苏梦在吹牛。
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只有这也是真神默许的一环,而且背后的推手极有可能就是智慧与知识之神。
原河和王东姜主任回神,这两人又找来干什么,协会事情多,哪有闲功夫接待。
圆塔底部的半封闭房间中,白银城六人议事团四位长老围坐在圆桌前,表情凝重。
伴随着两人异口同声的狂喝,红黑两道身影,如两道电光一般,向着对方冲去。焚烧一切的赤霄剑,与死气苍凉的盘龙戟,撕裂了擂台,狠狠的碰撞在一起。
按照昨天甜甜定的墓穴位置,再一次确定好墓基、墓向、墓深度,然后开挖,甜甜第一个挖了起来。
“甜甜,四叔想要问清楚,四叔来能干啥,可不能让甜甜给养着。”四郎问道。
刚刚的那一发仙术螺旋丸,倘若不是自己在关键时候施展出了防御性的技能的话。
第四百三十四章 宝祠宗内一二事
宝祠宗。
这些日子东洲的风风雨雨,似乎尚未影响到这座东洲如今名副其实的第一大宗,山中仍旧一片宁静。
像是不起波澜的湖面。
他将手电筒拿出来,打开,找到楼梯,向下走去,一直下到了最底下的停车场。
方纵不搭理虎霸天,把刀拿回来,顺便拿出手机,发了几个短信出去。
众人被他的声音吵醒了,立即睁开眼睛,手慌脚乱地点燃油灯到处找人。
而且魔力气息明显是在这之前达到了界限,但本该发生的怪物攻城却没有降临,一股出乎意料的力量横插在这里面,这个问题相当的棘手。
总之不会是侯逆涛迷失了,经过这次的紧急征兆和怪物攻城事件,他已经感受到了阿拉德大陆上压制着的狂风骤雨,他需要更加奋勇而前。
司机见方纵不动了,立刻从驾驶座的下面取出一条绳子,用特别熟练的手法把方纵四肢捆了起来,给方纵披上一件宽大的风衣,连头一起罩住。
一切不修炼元神,只追求力量的都是外魔,以前也许这些修士对句话还没有太多的理解,但这一刻,所有木族修士都深刻的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敢肯定,这个杨子宁就算不上暗组的人,也跟暗组有莫大的联系。这样吧,我明天,不现在就给方天南打个电话问一下。
最久远的一位,更是与剑尊万千秋相仿,经历过接近一百五十年的风风雨雨,在老修士的后背,烙印着六道圣痕。
当然,也许走廊本身不会被烧尽,但位于走廊中的生物大概就不能幸免了。
面对死亡的威胁,很多人选择了妥协,这些曾经在他们的帮会里,大声的宣告着誓死保护为帮会效命的人儿,在死亡的面前,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站在活着这一边,死亡对于人而言就是一个禁忌。
不过法晶内部的能量虽然庞大,却稳定无比,根本不可能爆炸开来,要不然它的价值也不可能如此高了。
由于这个时候村民们基本上都在熟睡中,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这也就造成了他们以为大棚一直都是敞开的错觉。
“对,就建这个中华城。”瑞激动得眼睛发亮,金缨也跟着大叫。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刘爽决定装糊涂,反正只要他自己身上不出错就好。
凡驭挣脱了这个九九八十一真火阵!他的身躯慢慢地落到了地面上,他走到了青倪风的面前,一道道的荒芜大手印呈现在了青倪风的面前,随后时间恢复,青倪风的身躯直接倒飞了出去。
药长老拿着姜发愣,是的,并不一定要等发现了再去治,是可以提前预防的。这种新的思想充斥着他以往的认知,受伤了要马上敷药,看不见的病就要提前预防,每天都吃这些当然就不会生病了。
由于柳飞也是个医生,所以他也接触过很多的护士,在他看来,李姗姗应该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护士了。
天刚蒙蒙亮,海风县城聚四海酒楼内,行陀和刀灵二人在二楼房间里,拾掇着自己带来的一些细碎。
有成年人拎着钓竿,他们显然是闻讯而来想垂钓,结果被人驱赶。
诛仙诛仙,听名字,就是仙之天敌。本身的威力,更是专门克制人修和仙修。
本来想说让怀特自行处理了,但转念一想,晚上也挺无聊的,也许找个派对逛逛,转移注意力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然而,下一刻林婉清眼神突然惊恐起来,因为她看见邱诗羽竟然用手指往右边拨动着衣柜的门,想要偷窥徐征在干吗。
今天显然是起床起的早了,但刘彤知道自己不用睡觉了,打开电脑码了一会字,刘彤就觉得没有心思。
金银娱乐,国内娱乐圈三大巨头之一,在华夏南方是绝对的霸主。而旗下明星无数,举办过两项国家级综艺节目,掌握着无数资源与渠道,是真正的巨无霸。
“这是我的师父,你的师公,名唤武泰斗,你可记住了。”王凡淡淡道。
刘留柳想起了自己和陆闲相处过的点点滴滴,她不禁拿出那个在她印象中十分不好的陆闲和此刻的陆闲想必,这一比较,刘留柳突然发现,他们两个还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水柱将驾驶舱几乎喷爆了,看到船抛锚停下,他挥挥手又去追前面逃跑的渔船。
一个老者站了出来,身上穿着炼丹师袍子,上面的四道水纹说明此人是四品炼丹师,捋着自己雪白的山羊胡语气温怒。
裴杰最近两年顺风顺手,如日中天,加上口碑不断的上升,在集团内部已经很稳固了。
夏天想了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心里既焦急又为难,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
当都连山的矿主拿到20万灵石后,将矿场的契约给了母尤堂主,自己骑乘坐骑,跑了。
真正的马步练法马步是华夏武术中最要紧的东西。这个无论在那一家武术中,都是最重要的。
但显然特鲁加入了黑手帮,浑身的正气已经隐没不见,自然也不能发挥出这门相扑术的最大威力。
天蛛学院那人听着狄雨的话,什么也没说直接坐了下来,显然是放弃了。
就在这时候屋里面走出来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道士,跟电影中的长相有七分一样正是九叔。
王府大殿的议事结束后,北野傲起身准备回寝居,这时候朵儿跟了上来。
图相都到了安享晚年的岁数,也基本上没有了继续晋级的可能,之所以担任随船巫师。
“师娘,苏青青说不行肯定是不行的,反正咱们都到了这里,不如就去山谷口那里吧,这要是下去就直接摔死了,师父没找到还丢了性命可就太不值得了。”陈敏儿赶忙劝说池琳娜。
第四百三十五章 山里有人在说话
柳仙洲被个莫名其妙的小老头骗了一身的梨花钱,虽说有些无奈,但总体来说,他还不觉得有些什么。
奉师命,李驸马急忙把旁边的一张洁白的、硕大的羊皮一直盖着的那副画,慢慢地打开了。
电筒的光亮只是那么扫了扫,急促的脚步声就走了进来。江光光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立即就睁开了眼睛。走进来的人竟然是阿南,他戴着一鸭舌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
“你这丫头,平时不是很聪明嘛,怎么遇到这事儿,脑子就转不过来了!”楚玲玉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
季柔在医院呆了一个礼拜,终于拿到了医生的出院许可。出院的那天。周沉昇临时有事儿回了北城。
晚上,霍继都掀开被子一角时,我往他的怀里钻了钻,闭着的眼角渗出一滴泪。
“果然……”穆白轻轻一叹,虽然他和吴馨儿对此都早有猜测,但如今得到印证,心中却总难免有些苦涩,复杂莫名。
“恩,先去吃饭,好好在家休养几天。我会陪着你,在你报道之前,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他要弥补时间的空缺,心底是有很强的占有欲,如果可以,她所有空闲时间给给他,或许这样才能勉强满足他的内心。
道什么是道你为什么修炼你在不断的修炼,却害了自己。你境界不稳,迟早会出大事的。
在宁凡离开燕京之后,燕轻舞就把赵灵儿安排进入了燕京第一中学上学。
“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老夫老妻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一开始我不也这样”这个男生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在她痛苦的要喊出声的时候,突然有人轻拍她,心有余悸的睁开眼睛,才发现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侍卫们自然知道武郡王妃如今就在庄子上,遂也不往王府去,便直接报了进去。
不由得晃了晃图纸看向黄季云,而黄季云将图纸交予皇帝,见皇帝低头再看图纸,便又担忧起了黛玉的将来。故而皇帝晃动手中的图纸,示意黄季云解释的时候,黄季云并没有反应过来。
薛辰禹听得白瑶玄玉棋,已经满面放光,跪下双手接过奉至头顶,拜谢不绝。
黛玉说完顿了顿,蔡荣等人却是点了点头,只有武郡王不置可否。
她一再忍让是不想让京城百姓受苦,可如今看来,她自己的哭都没人管,管那么多人干嘛。
八十个通气口都封堵上了,相对于的八十个浮空平台就都没用了。下面很多区域却变成了药田和河流,拆掉平台,势必要将水榕树放到地面上来生长,这就和药田、河流冲突了。
这是一个前景广阔、核心竞争力强大、背景深厚、资金充足、业务模式非常良性的一个高增长公司。如果做个类比的话,这个公司目前的状态恐怕跟微软发展初期有得一拼。
容汐玦翻身躺平,将她举在自己身上,微微带笑睁开了眼,却长长叹了口气。
婉瑜退回了武郡王妃身后,黛玉又给武郡王妃献上了自己亲手所制的一套衣衫,也是紫红底儿,金线绣花,不过武郡王妃绣的乃是凤尾花,端的是富贵华丽。
第四百三十六章 小庙的前世今生
突然被打断的几人瞬间愤怒起来,二狗子与李兴旺手握俩酒瓶就要拼命,井海川还在泥巴里面找着自己的手机,黄导师二话不说盘腿坐在地上要念经超度。
当天晚上,陆凡在府中一直等待父亲回来,却到了深夜也没看到人影,看来两人是志同道合的‘色狼’,真是没想到一个堂堂的道士也是如此不堪。
一通电话打下来让老猩猩后背发寒,不禁打了个冷颤,捏着烟卷的手指像得了帕金森,久久没弹落的烟灰无声而断。
穆嬅卿看着他带着一脸温和的笑容,用手抚摸自己头顶,一时间心中更想让这一刻永存,更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破这个温馨的环境。
本来对于这局稳操胜券的,没想到遇到了这种刁钻的决赛圈,最后还要靠运气的扛毒拼药,你说气人不气人
死死盯着冷潇寒的脸,见冷潇寒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蛟明白冷潇寒不是在说谎了。
胸针放在展示台上,开始旋转,胸针是牡丹花形状,花瓣的地方镶嵌着无数的蓝色砖石,花蕊的地方是一颗红透的红宝石,在灯光的衬托下美不胜收,这枚胸针光彩夺目,让我这个不是来买东西的人,都心生爱意。
先吹一波特效,以前的游戏cg我们就不谈了,根本没有可比性。
我还是被打了局部麻醉,可想而知我伤的有多重,只是他们吗,没有伤到我的脸而已。
光是这个数字就已经把玩家们吓到了,那些想要在自己野外据点创造传送门,连接到永恒国度地下城去的公会,光是听到这个数字,就已经放弃了。
说起这个,三皇子就暗恨当初为什么玉公公和那两个暗卫居然放过了对方,当场杀了他们不就行了
因为他们二老在香港生活了这么多年,那里已经可以算他们的第二故乡了,周围也都是相熟多年的街坊邻居,人老了总有些念旧,不想搬离那些老街坊。
跑来的郭满媛,迎上冷漠的视线,连忙止步,可因为之前遭受到的追杀,同伴们竭力让她出来寻找救援的情感憋闷在心里,听到夏亦这声话语后,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指着跑来的方向。
海怪并没有出手,只是阴森森地蹲在深海中注视着他们,但那股天灾一般无法抵抗的恐怖感,如山岳一般向着三艘船只压迫而来。
一听就是假的,完全像是爱慕者得不到人后的恶意编排,还偷偷藏着人家的画像,啧。
远方,延绵如海潮扑向战场的中世纪骑兵阵列,在接近异界骑兵,后者也在举起长枪抵御的一瞬,化作了颗粒,消散在了,后方还在冲刺的大片身影也在所有人视线之中,迅速化作了光粒,就像被一阵风吹散。
不仅是他了,全场围观的修真者都傻眼了,虚张着嘴,仿佛在做梦一般。
徐建青看到林星辰出来了,松了一口气,话说到半句又觉得不适合,所以收住了。
“陆院长,据老夫观察,吴刚现在不象是受人控制心神的样子。不知陆兄怎么看”吕阳话里有话道。
殿外,脚步声急促的响起,然而不等来人进殿,外面的天空响起了魔法的警讯信号。
“这事不怪李天,半年前李天确实说过要送你回来,我拒绝了。”林思雅说道。
今夜的事态,在周鸣看来,明显是在急剧恶化。本来缜密安排的一场秘密的聚会,怎么忽然之间变成这样
余震金目消失,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邹了邹眉,他没有看到什么东西。这人仿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看到,此人的体质,仿佛比一般人好些。
“你是不急,到时候哪个姐妹比你先怀上,看你上哪里哭去。”江一亦说道。
另一个悍匪显然吓坏了,足足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准备再次上膛。
拥有万灵变兽诀的周鸣,掩人耳目的手段可谓是层出不穷,瞒天过海之事不在话下。
张枫万万没想过这个表面看起来很厉害很恐怖的人会有这样的开场白。
谁都没有想到,方恒在这个时候竟这么大方,不光放一个罗红颜下去,还让灵月和刘梦也都下去了。
如果是在古老的蛮荒时代,或者洪荒时代,周天学说未必会流行,因为那样的时代,人类野性强烈,挣扎求存,本身就是一种拼命反抗,自强不息的态势,反而不需要周天学说来多此一举。
让古老头先将铺子关了,再去炼丹师行会一趟,将她的意思传达给会长乌阳容。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她想从中找几个炼丹学徒加以培养,就不知道成不成了。
影链象幽灵般飞了出来,深扎进崎兽体内,翻搅了好一阵,最后缠着一块漆黑的晶体飞回月影身前,晶体放在月影手中。
这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也是他,如果那个家伙出事了,他要负全责。
安娜也走了过去,看见了贴在门上的柜子,他们也曾尝试将柜子推开,却完全没想过柜子本身就是门。
第四百三十七章 青天的剑不易看
那一剑落入人间,周迟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无处可逃。
那一剑看似只针对这座小庙,但周迟在这边一感受,就会发现那一剑绝没有那么简单。
说到这时,一边的那个苏菲儿已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她现在总算是知道刘勇使的是什么招的,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很明显,她口中的“这件事”并不是指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件事,而是那个她的“他”的事。
不过无论是谁都没有发现,鸡飞狗跳的银辉城在天亮之前最黑暗的时刻,曾经被一片无形无质的禁法领域笼罩了数秒。
她不禁有些怅然,如果没有毕业证,等她以后离开了夜景阑,找工作估计会很费力气。
李菲儿没有什么东西,是为了跟自己计较这种事情,虽然觉得很多地方有些无可奈何,但是却不能够证明这件事情是那么多都不简单。
慕梨潇心里却在担心下一次行动是不是还是会被御风破坏。他为什么不肯专心研究琴谱,为什么不肯督促琉璃帮他找到那双眼睛,却要来破坏她的行动
“你们都给我退后,退出这个院子,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你们的太子妃会完好无损!”她又说了一句,不过已经听到了别的动静,应该是风云轩已经赶过来了。
天妙上人的话直说了一半,虽然卫鼎天战力无双。可是如果面对那该死的邪皇,此时的卫鼎天的异变,或许就跟邪皇有关。
为什么离开了云飞羽和叶凤兰在心里不禁疑惑地问道。她完全就可以达成她的目的,为什么还会离开她,怎么想的
太皞族长和陆吾神皇自然也都是其中之一,两人正好在洞窟门口碰见。
白羽他紧张什么,他没想到玄灵竟然战斗中顿悟了,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一阵陌生吐槽的声音传进了在场每一个忍者浪人的耳朵,整个换金所庞大的建筑都成为了一片废墟,外面刺眼的光线洒落进来。
大家吃完了东西杨林也没有继续说话的欲望了,因为这些村民的命运毕竟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杨林毕竟只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既然杨林不能永远的保护他们就不要去过多的干预这些人的未来了。
接下来,王博打开了网页,输入了一个奇怪的域名后,弹出来一个带有颜色的网站。王博在搜索界面,输入几个数字后,这网站瞬间干净了,只剩下一个普通的登录页面。
做完这一切,秦扬利用百变面具与法袍,将自己的模样身材变得与那名仙兵一模一样。
“谢什么呀谢,只怕公子瞧不起这等肮脏之所,污了公子的慧眼。”顾横波略现伤感道。
这时,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大步走进来,老者气势凌人,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正是烈焰宗的大长老,外门大长老。
众人不禁为白羽捏了把汗,毕竟坤强身上绑着炸弹,而且威力还很强,两人这么近的距离,怎么逃,就算不死也得掉层皮。
而在这种情况下,原本在死亡之后,就会逐渐消失的精神,就会因为比从前的人类要强大太多,因此有了更长的停留时间。
第四百三十八章 仿佛故人
离开那座小庙,白溪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个来上香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周迟想了想之前看到的那些东西,点头道:“很有可能,不过我们错过了一个马上找到前辈的机会。”
白溪问道:“什么机会?”
周迟笑道:“那座小庙里供奉的那位剑修,已经在世间没了什么好名声,甚至绝大部分东洲剑修已经不知道有过他的存在,而那位前辈现在还在供奉,这就意味着,在他心里,那位剑修依旧值得尊敬,咱们要是拆了那座小庙,说不定那位前辈就会现身了。”
白溪听得双眼放光,“那我现在去把那小庙拆了。”
周迟刚要开口阻拦,却看到白溪那双眼眸里的笑意,这才明白她这是在逗自己玩呢。
白溪啧啧道:“真当我是傻子呢?咱们要是拆了那座小庙,那不是惹怒了那位前辈?咱们还怎么请他帮忙?”
周迟称赞道:“好聪明。”
白溪一脸古怪地盯着周迟,“我感觉你这句话不是在夸我。”
周迟笑道:“就当它是吧。”
白溪哼了一声,但并不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跟周迟在一起,就会忍不住地开心。
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跟他在一起,干什么都是快乐的。
不过思绪散开片刻,白溪还是很快就收束回来,有些忧心忡忡,“那位前辈要是不主动现身,甚至躲着我们,我们真能找到他吗?”
进入这群山之间,除去这座小庙之外,他们还真没碰到过什么别的东西,那位前辈到底在何处,现在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要是那位极有可能破境成为登天剑修的前辈真不愿意出山,他们只怕连面都见不到。
白溪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她只是在替周迟担心。
周迟说道:“我反倒是觉得我们已经找到那位前辈了,或者换句话说,其实我们进入这群山之间的时候,那位前辈已经看到了我们了,他不出来主动相见,肯定在想一些事情。”
白溪想了想,“原来他是在看我们值不值得与他相见。”
周迟点点头,所有人做事都需要一个理由,这个世上的大部分修士,会因为利益两个字做事,但像是剑修和武夫就要简单一些。
他们大多数人,只凭着喜好做事。
“其实我之前隐约想到了办法,只是有些没把握,现在可以试试。”
周迟微笑着看着白溪,“你别担心。”
白溪皱起眉头,“你都不说是什么办法,就让我别担心,你这不是更让人担心吗?”
周迟有些无奈,“办法很简单,就是问剑,不过要是那位前辈已经到了那个境界,我要是跟他问剑,可能下场比较惨,但应该不会死,你别担心。”
白溪想要阻止周迟,但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有些时候,知道对方心意这件事,其实也很重要。
就像是现在,她其实已经很明确地感受到了周迟的心意。
所以最后白溪只是轻轻开口,说道:“小心一些。”
周迟微笑道:“兴许我还能赢,这么说,只是显得低调谦虚一些。”
白溪没搭话,只是那两道柳眉像是甘露府的丘陵一样,抹不平。
周迟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然后笑了笑。
松开手,周迟朗声道:“晚辈重云山掌律周迟,曾是祁山剑修,特来向前辈问剑!”
四野无声,声音飘荡而去,就像是湖面之涟漪。
眼见没有什么反应,白溪倒是松了口气。
可就在此刻,林深某处,有一道声音响起,“祁山剑修?老夫还以为这世上再无祁山剑修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另起炉灶之后,还真是过得不错啊,居然已成一山掌律。”
周迟也不废话,“前辈既然不愿一见,那就一战好了。”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有些诧异,“胆子如此大?不过堪堪是个归真中境,也敢向老夫问剑?”
“前辈境界虽高,但不见得剑道也高,晚辈未必没有胜算。”
周迟眯起眼,剑气散开,已经开始去找寻那道气息。
“好好好,胆子真大啊,听你言语,老夫不过痴长几岁而已,其余事情,不值一提。”
那道声音响起,“既然觉得老夫无用,何必来寻老夫?”
周迟笑道:“大事虽然晚辈自可去做,但一些小事,还是想要麻烦前辈。”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你这样的年轻人,说大话不要紧,但没有本事,今日,真的会死的。”
随着话音落下,一条剑光连成一线,在东南方向蔓延,为周迟指向远处。
周迟知道,这是那人在给自己指明方向,他看了一眼白溪,正要说话,白溪就摇头微笑道:“我不拦着你,可你也不能不让我跟着你。”
不等周迟说话,白溪就有些烦躁道:“赶紧去,我也是个归真,丢不了。”
周迟哦了一声,瞬间化作一条剑光,追光而去。
白溪一怔,随即埋怨道:“也没说有这么快啊!”
……
……
两条剑光,一前一后,坠落到一处山巅。
正有两块大石,相距数丈,石头一大一小,大石立前辈,小石立晚辈。
老人一身灰布长袍,满头白发,身材不算高大,脸上皱纹如同山间沟壑,挤在一起。
他负手而立,看向对面这个身穿暗红长袍的年轻剑修,“老夫虽隐居山林,但对外界之事也有所耳闻,重云山掌律周迟,名声不浅,说是什么东洲有史以来最天才的剑修,这话你觉得你担得起吗?”
周迟微笑开口,“外人言语若是太高,就要想自己是否担得起,外人言语若是全是诋毁,岂不是也要日日想着自己是否真如外人所说?依着晚辈看来,外人言语,说什么就由着他们去说就是了。”
老人眯起眼,“刚才如此狂妄,此刻怎么又如此了?”
周迟对此只是微笑道:“言语不过手段,只是想见前辈一面而已。”
老人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不满,因为他刚刚的确已经动怒,只是所谓杀心,倒是没起,东洲剑修一脉如此,出一个过得去的剑修很不容易,他既然出身于东洲,自然也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你适才说你是祁山剑修,又是何意?”
老人微微眯眼,不等周迟说话,然后眯起眼,“难不成你便是祁山的玄照?”
在甘露府隐居的老人,如果说还对什么感兴趣,自然就是东洲的这些个剑修了,那些个一把年纪了,还在归真境蹉跎的剑修,反倒是进不了老人的眼,他在意的,从来都是那些年轻的剑道天才,只有年轻人,才有希望。
只是前十年,一座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修,甚至都未能成为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这让他很失望。
直到周迟的横空出世,其实才让他觉得有了些意思,不过对于玄照的陨落,老人依旧会觉得遗憾。
这会儿想起周迟的话,这么前后一联系,老人算是想到了一些东西。
周迟倒是毫不隐瞒,点头道:“晚辈在祁山修行之时,剑名玄照。”
老人眯了眯眼,“从祁山离开,你哪里都没去,偏偏去了重云山,看起来你是知道了一些东西。”
周迟看着老人,说道:“看起来前辈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这话,已经印证了周迟之前生出来的想法,当时他看着那小庙里的香火,就猜测这个老人不只是敬重那位解大剑仙那么简单。
祁山和重云山之间的联系,整个东洲,只怕也找不出几个人知晓。
老人并不回答周迟的话,只是微笑道:“有些事情,你肯定想知道,老夫憋了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一个可以说的人,自然也想说,不过能不能听,还得看本事。”
周迟点了点头,剑修之间,想要相熟,最简单的方式,还是问剑。
“老夫已经登天,你不过归真中境,不过听说你曾剑斩那归真巅峰的白垩,那条老鳄老夫也见过,有些本事,所以可见你也有些本事,既然都有本事,老夫就不压境了吧?”
老人微微一笑,言语之中,倒是有些玩笑意味。
周迟说道:“那就向前辈讨教一二。”
老人一怔,本来他那言语说出来,也就是给对面的年轻人一个台阶下的,他顺势要自己压境,自己虽说会有些遗憾,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他却没想到,对面的周迟,硬生生的没要他的台阶。
这样的年轻人,从来不多的,至少老人这一生,并未见过这样的年轻人。
只是这个时候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目光灼灼,让老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仿佛已见故人。
第四百三十九章 那是一间起风的尘屋
老人哈哈大笑,“好好好,如此胆气,有些意思。”
只是下一刻,老人笑声尚未散去,便骤然抬手,山巅有一线剑光涌起,剑气风起云涌,笼罩此山。
老人此举,是不想外人打扰。
隐居多年,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跟人动过手,老人对即将的一战,同样有些期待,虽说对面剑修,境界远低于自己,也是如此。
“先说好,老夫并无杀人之心,但要是你自己太弱,死于老夫剑下,到了下面,别怨老夫!”
老人一身剑气涌起,将他本不高大的身形在此刻衬托得无比高大,剑气从身上洒落,如同狂风席卷山巅。
一位登天剑修,在东洲,已经可以说是站在剑道山巅的存在了,在他们眼里,其余东洲剑修,都是登山客。
这跟境界无关,而是因为处境养出的心态,就像是一座小镇上的杀猪匠第一人,同样对于小镇上的其他杀猪匠有一种天然的压制。
那是长此以往位居第一所带来的自信,这种心境,只怕就连那些大洲的云雾境,都无法比拟。
他立在此处,便代表着东洲剑道至高处。
而相比之下,那边的周迟,所站位置本来就不高,这会儿还看到对面的老人剑气冲天,便越发显得渺小。
但老人这个姿态,或许在别的东洲剑修眼里,已经恍如神人,但周迟毕竟是离开过东洲游历世间的,千山万水走过,甚至连天台山都上过,自然而然也就不会有那些心思。
他只是默默唤出自己的那把飞剑悬草。
悬草感受他的心意,掠出之后,悬停于自己身侧,微微颤动,有剑气溢出,去阻拦那老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剑气。
然后周迟才缓缓握住悬草,眼眸里,剑意流淌不停,宛如一条江河。
对面的老人是登天境的剑修,但他也只是东洲的登天剑修,哪怕他这位登天剑修,其实也没那么东洲。
周迟屏气凝神,知道老人在等自己先递剑,周迟也就不客气了,毕竟境界更低,就不跟前辈讲什么先后了。
悬草剑尖吐出剑芒,一道剑光自周迟身前浮现,宛如月光洒落大地。
而后普照而去。
老人微微抬眉,对于对面周迟的第一剑,他觉得还不错,但还没到惊艳的地步,他倒是也清楚,一个剑修,要是第一剑就已经是最强一剑,后面该怎么来?
没道理。
不过面对周迟这一剑,老人倒是没有动用飞剑,只一挥袖,大袖里起呼呼风声,然后便有剑光撞了出来,对上周迟那第一剑。
两人之剑在山巅很快相撞,剑气瞬间四散,四周最近的树木,第一瞬间便被剑光扫中,然后轰然断裂。
老人立于原地,抬眼看去,只见周迟的剑光开始片片碎裂,已经呈现败势。
第一剑以周迟落败作为开始,老人看向周迟,示意对方可以递出第二剑了。
周迟也不说话,第二剑随即便来,这一次,剑光从天而降,直落老人头顶,在距离老人头顶数寸的地方,骤然荡开,剑光如同夕阳下的湖面,波光粼粼,闪烁着金色光辉。
而老人,正在湖面之下。
当他正在好奇这一剑的“平凡”的时候,那些剑光迅速分化,开始不停下坠,一场剑雨,来到人间。
老人反应有些太慢了,他的犹豫,让自己在瞬间置身于这场剑雨之中,避无可避。
这个时候,他捏了一个剑指,朝着头顶点去,一条剑光,瞬间勃发。
像是一场天地之争。
只是即便老人的这一条剑光涌向天空,撞向那无数的“飞剑”,一路上势如破竹,气势如虹,但老人的身躯还是很快被这无数的剑光淹没。
在刹那之间,老人已经不见身形,但能隐约听到许多剑光破碎的声音。
片刻之后,老人四周剑光如同大日耀眼,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撕开一条口子,重新钻了出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老人身前,同时出现一截剑尖。
老人下意识拂袖,以一片剑光去拦下这突如其来,但理应是在情理之中的一剑,可那截剑尖,却只是微微偏转,下撩老人胸前。
老人微微蹙眉,微微后仰,想要躲过这一剑,但还是没有取出自己的那柄飞剑。
在他看来,如今尚未到需要取出飞剑的时候。
结果就是他很快发现周遭的剑气十分诡异地落到了他的衣袍之上,虽然隔着衣袍,他已经在这个时候,感到了一种刺痛感。
就在他想要递出一剑逼退周迟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体内的剑气运转,在此时此刻骤然停滞。
毫无征兆。
就好像飞鸟上一刻还在展翅,但下一刻,就已经停下动作,但整个人则是诡异地停在半空。
锋利剑尖下落,划过他的衣袍。
有轻微的撕裂声响。
老人体内的剑气,再次流淌起来。
虽说只有一瞬的停滞,但在他的眼里却跟有千万年那么久远。
老人赶紧后掠,在这个过程中,抽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
以登天境和一个归真剑修交手,老人其实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那就是只要自己受伤,便算落败。
刚刚那一剑,已经是差之毫厘了。
老人也忍不住紧了紧心神,他知道,不能将对面的那个年轻人当成寻常的年轻晚辈来看,而是要将其视作真正的对手才是。
若是再不认真对待,他这位登天剑修,很有可能会落败。
他微微动念,到底是握住了一柄飞剑。
飞剑通体微灰,上有木纹,像是一截被放了许久的木头。
“老夫此剑名为枯木。”
老人微微一抖飞剑,轻声道:“小心了。”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一掠而过,两人身形在瞬间就在方寸之间开始纠缠,双方飞剑不断相撞,无数剑光在极为狭窄的空间里纠缠撕扯,不断地有剑光在这里破碎,四周地面,被破碎的剑光砸出一个又一个坑洞。
老人跟周迟对剑的时候,其实出力七分,留有三分余地,到底是作为前辈,太过肆无忌惮地欺负一个后生晚辈,传出去,不好听。
但还是忍不住惊叹,东洲剑修,在归真境内,只怕没有人能扛住他的七分力气。
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一个归真中境。
老人有些惊叹。
复而多出一分力气,一剑斩向周迟,周迟举剑相迎,两柄飞剑再次相撞,在这里迸发火花无数。
之后周迟甚至主动松开手,让手里的飞剑掠出,刺向老人,老人一剑荡开,但眼里也满是赞赏。
这一次老人抽空打量了一番周迟的飞剑,在心里啧啧称奇,从年纪来看,眼前这个年轻剑修,练剑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年,那柄飞剑就算从他练剑第一天起就握在手中,只怕也难以做到那么心意相通了。
那柄飞剑材质,也不错。
他能看得出来,这并非周迟在选剑的时候就选了一柄品质不错的飞剑,而是以一柄普通飞剑一步步温养而来。
只是这个温养效果,似乎也太好了些。
老人思绪不少,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因为对面的年轻剑修已经在这个时候,主动拉开距离,然后有数条剑光在他身侧涌出,扑杀而来。
剑气精纯,剑意高远,这一剑,老人先是脸色微变,然后便是双眸里满是惊喜。
到最后,甚至还有一些……激动。
这一剑,虽说看不真切,但其中神意,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是故人身姿。
老人哈哈大笑,不再压制什么,接下来,就是倾力一剑,剑光拔地而起,撞向这边的周迟。
一位登天剑修,此时此刻,终于开始倾力出手了。
周迟面无表情,体内的九座剑气窍穴不断轰隆隆地响动,无数剑气,如同奔腾的江河,朝着前面奔腾而去。
一条浩瀚剑光后发先至,而后将之前的那些剑光全部吞并,合成一条,对上老人那一剑。
轰然一声巨响。
两道剑光相撞,一座山巅在此刻都摇晃起来,之前那些幸存下来的大树,在此刻,全部都轰然而碎。
无数道剑光在这里尽情的撕扯着四周的一切,周迟的境界不够,但他的剑气纯粹程度,在面对老人的时候,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再加上他的剑气之多,从来不能以一个寻常的归真剑修视之。
老人雪白鬓发被罡风吹拂,他一身衣袍猎猎作响,感受着那些纯粹剑气,他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对,就是这样。
他不怕那些剑气锋利,可怕。
相反,对方表现得越惊艳,才越让他高兴。
片刻之后,两人的剑气纠缠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就在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对面的年轻人却在此刻再起了一剑。
饶是活了这么多年的老人,这会儿也瞪大了眼睛,有些目瞪口呆。
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剑修。
倒不是完全没有见过,而是……他见过的那人,那个时候已经早已经没有了那么青涩,他那个时候,天下诸多修士,也不过一剑而已了。
但真要想,他年轻的时候,应该就该是这般光景了吧?
老人忽然老泪纵横,像是一间紧闭的屋子,尘土早就已经堆满了屋子,可有朝一日,忽然有人推门而入,起了一阵大风,吹得那屋子里,尘土飞扬,四处而起!
烟尘太大,呛人口鼻,所以容易让人止不住眼泪。
第四百四十章 剑里有秋意
只是即便已经是泪流满面的老人,也在很快便止住泪水,而是转而递出一剑,他浑身剑气在此刻一跃而起,凝结成一条剑光,撞向朝着自己扑面而来的剑气。
老人一身剑气,此刻没有半点留手,到了此时此刻,他虽然境界更高,但也不愿意再留手。
许是见猎心喜,也许是出于尊重,总之他已经准备倾力而为。
剑修对另外一个剑修的最大敬意,从来都是倾力出剑,一较高下。
而能对一个境界本不如自己的晚辈剑修如此,更是体现了老人对周迟的重视。
一时间,山巅这边剑光不断,无数条剑光不断从老人的衣袖里钻出,撞向那些对面的剑光。
只论剑气纯粹和剑气数量,周迟好像跟他都没有太大的差距,但毕竟要高一个境界的老人,还是会占据一定优势。
对于剑气的运用掌握,本身就是一个境界一道门槛,相差极大。
只是这道门槛,其实受很多因数影响,像是各洲的剑道不同,那道门槛就一定会有极大的差距,就好像是出生西洲的柳仙洲,在归真巅峰,和现如今的老人一战,能不能取胜?
当然显而易见,不仅能够取胜,而且还一定会是那种比较轻松的情况。
当然,要是换作赤洲的登天剑修,柳仙洲就算是能够取胜,也要付出不少代价,而若是换成西洲的一般登天剑修呢?那就大概会更为艰难,要是再换成西洲一流大剑宗的那些成名的登天剑修,柳仙洲就应该没有胜算了。
至于周迟,此刻不过归真中境,面对老人,依旧胜算不多。
不过好在并非生死之战。
无数剑光之间,周迟体内的剑气窍穴不断轰鸣,在这样的对剑情况下,一般的归真剑修,早已经力竭,但周迟有着一条自己走出来的道路,体内九座剑气窍穴有源源不断地剑气供给,在山巅的漫天剑光之中,就在老人觉得他要力竭的时候,他偏偏又在这个时候递出一剑。
这一剑一起,老人更是再愣了愣,对面那个年轻人剑术如何?他早有不低评价,甚至可以直白的说,要胜过自己。
只是他没能想明白的是,怎么到了此刻,他还有余力再递一剑?
他玉府里的剑气,到底有多少?难不成体内还住着一位登天剑修不成?
不过此刻老人已经倾力递剑,就也没有耐心再去看对面到底还能递出多少剑了,漫天剑光落下,覆盖一座山巅,彻底淹没周迟身躯。
老人俯瞰山巅,倒是不太担心自己那一剑能将那个年轻剑修打杀在这里,要是他看得不错,对面的那个年轻剑修身上的那件法袍,不算寻常。
至于一剑之后,能不能让那件法袍破碎,那也不是老人操心的事情,剑修问剑,可没最后还要赔偿的道理。
只是此刻俯瞰山巅那些剑气的老人,也有些久违的心情舒畅,一位剑修,练剑日久,剑道境界再高,其实都不如试试跟某些境界相差不大的剑修同道切磋切磋,不分身死,每次打完出一身透汗,那也是无比高兴啊。
下一刻,老人眯起眼。
因为在他看来,这会儿理应被自己剑气淹没,苦苦相扛到那些剑气烟消云散,就好顺理成章结束这一次问剑的年轻人竟然还不甘于此,在他眼里,有一柄飞剑从山巅掠出,带起一道璀璨白线,撞向老人。
老人这一次也不去躲,更不再出剑将其击退,只是横放自己那柄名为枯木的飞剑于胸前,微微一顿,顶住那气势汹汹的一剑。
那柄他不知道名字的飞剑顶住他身前飞剑,飞剑想要继续往前,但剑尖已经不得寸入,也就导致这飞剑微微一顿,剑身有些弯曲。
不过老人的目光还是不在这柄飞剑之上,而是看向那飞剑尾部连着的璀璨白线。
白线尽头,在那山巅。
一瞬之后,一道暗红身影从抓着那条白线,如同荡秋千一样,从那些剑气里荡了出来,他这会儿显得有些狼狈,脸上有数道轻微血线伤口,一头长发,微微有些乱。
可他的那双眼眸,宛如星辰一般璀璨。
在那年轻剑修现身之后,那柄飞剑往后退去,速度极快,只一瞬,就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中。
而后那个年轻人往前掠来,在一线之间,留下无数道残影。
老人微微蹙眉,怎么一个剑修要学武夫,跟自己在方寸之间厮杀?
他一剑挥出,拦住那年轻人前掠,但那年轻人居然这一次不躲不避,直接撞碎那一剑,临近老人身前。
老人皱眉,握住飞剑,往前递出一剑,剑尖抵住对面年轻人的心口。
微微用力,一股纯粹剑气从剑尖吐露而出,逼退眼前的年轻剑修,之前出现的无数道残影,此刻不断合拢,如同灵魂重归身躯。
而后老人就瞪大眼睛,因为有一道浩瀚剑光在那个年轻剑修后退的同时升起,这一剑,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年轻人早就准备好的一剑。
这一剑刚刚现世,就是一片无尽的萧瑟肃杀之意,山河忽然入秋。
剑光掠过,山巅一片秋意。
轰然一声,那剑光更是在前掠之时在半空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片秋叶掠来。
老人被逼着不断递剑,去斩碎那些秋叶,只是每次剑光和秋叶的相撞,都让他有些惊叹这一剑。
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世间剑术,大致相同,以剑气驱动而生,眼前的这一剑,好似却并非如此。
这一剑的内在,似乎不是剑气,而是无尽秋意!
奇哉怪哉!
不过到底境界更高,而且这一剑,明显尚未完备,老人应付起来,不算吃力。
他抱着疑惑,斩碎那些秋叶之后,也大口喘了口气,只是就当他等着周迟的下一剑的时候,对面悬停山巅,已经收剑,“前辈剑道精妙,晚辈自愧不如。”
这也就是认输了。
只是这种认输,让老人脸色古怪,神情复杂,对面的年轻人,明摆着还有压箱底的剑招没用出来,但这会儿就已经没打算打了。
这种感觉,真像是……拉屎拉到一半,被迫夹断。
老人皮笑肉不笑,“你倒是尊老。”
周迟神色如常,“晚辈已经竭尽所能,实不是前辈对手,再打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真话是打下去,周迟多半落败,假话就是,怎么都说不上自取其辱。
老人摆摆手,倒也懒得在这里计较,反而饶有兴致问道:“你那最后一剑,自创的?剑气流动精妙,但最让老夫没想明白的,那内里,为何是肃杀秋意?”
周迟直言不讳,“这一剑脱胎于重云山上任掌律的术法,晚辈曾于他有过一战,感悟良多。”
周迟自从重修之后有那九座剑气窍穴之后,就已经跟一般的剑修不同了,所以他也更为大胆,在和西颢生死一战之后,他就一直在琢磨西颢那一身术法,身为剑修,没办法去学,但可以纳为己用。
之后便有这一剑,以肃杀秋意为核,化为剑术,算是一次不同于世间剑修的剑走偏锋。
不过这种尝试,最后能得到什么结果,还不好说。
老人问道:“取名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现在晚辈叫这一剑万里秋。”
老人琢磨了片刻,笑道:“不错,剑气万里奔腾,给世间一场秋,你这一剑,以后境界再高一些,真弄明白,也该是当世一招精妙剑术。”
“如今这个世道,剑修练剑,重意气而轻术,而并非不想重术,而是前人早就创出那么多精妙剑术,几乎早就立下一座又一座大山,后人的新剑术,很难再高。”
“况且钻研剑术,耗费时间和心力,远要比那另外的意气更多,世间如今没有什么剑术大宗师,也在情理之中。”
老人看着眼前的周迟,点头称赞道:“你不错。”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微微拱手。
老人则是重新落到山巅,周迟紧随其后。
回到山巅,老人看向眼前的周迟,问了一个问题,一针见血,“你这一身剑道修为,其实还是脱胎于一人剑道,对吧?”
周迟对此也不隐瞒,点头道:“正是。”
老人感慨一声,“时过境迁,东洲记得他的人都没了几个,居然还有人学了他的剑,真是让人感慨啊。”
第四百四十一章 天妒
此刻老人嘴里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周迟知道的那位解大剑仙。
老人看了周迟一眼,忽然问了个题外话,“要不要先跟那小姑娘见一面,再来听老夫讲故事?”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那就是有些事情,只能讲给你听,之后说过之后,你也不能再告诉第二人。
周迟点了点头,“晚辈明白。”
老人满意点点头,挠了挠脑袋,一屁股在石上坐下之后,“该从哪里说起来呢?”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等着老人自己开口。
老人想了想,说道:“先说重云山和祁山吧。”
“你先是祁山弟子,肯定学了祁山剑经,而后去了重云山,自然应该是知道,那本玄意经跟祁山剑经,有着极大的渊源,两者合一,就是一条远胜于东洲现有所有剑经的剑术大道。”
老人没有兜圈子,而是直白道:“为何如此?很简单,当初祁山的祖师爷,和那重云山的第一代玄意峰主,都跟着他学过剑。”
老人微笑道:“那人出生于东洲,成名于西洲,拜师观主之后,那剑道修为一日千里,很快登天入云雾,成为世间最年轻的圣人,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看起来应该高高在上了吧?但实际上恰恰相反,他成名之后,跟成名之前并无两样,尤其是在遇到一些个有天赋的剑修,从不吝啬指点,实际上那一代的东洲剑修,许多都受过他的恩惠。”
说到这里,老人的笑容渐渐敛去,摇头道:“可惜人心从来如此,捧高踩低,即便有恩惠,当他被千夫所指的时候,那些人也再也不提当年恩惠,反倒是站在对面,跟那些人一起指责他。”
周迟微微摇头,然后说道:“祁山和玄意峰,都有一张空白画像,晚辈觉得,应该就是供奉的那位大剑仙。”
老人点点头,笑道:“他们两人是有良心的,在东洲那一拨剑修里,他们两人跟着他的时间最久,他们的天赋不算最好,但却是最刻苦的。”
“那年,他在祁山上,跟那两人讲了意气,祁山那位剑气听得多,剑意听不太明白,玄意峰那位恰恰相反,总之他的剑道,也就一人学了一些去,但就是这一部分,让祁山成了东洲的一流剑宗,玄意峰更是助力重云山雄踞一座州府。”
老人微笑道:“你先为祁山剑修,学那祁山剑经,便有了他的气,后来你去重云山,拜入玄意峰,这便有了他的意。剑道一途,意气术三条大道,剑术从来被视为末流,最重要的还是意气,你都学了,你如今成为东洲这最出彩的年轻剑修,在情理之中啊。对了,其实我之前看你递剑,你似乎也学了他的几招剑术吧?”
周迟点了点头,说起游历见闻,以及东洲大比的事情,不过他没有提及裴伯。
老人感慨道:“那正是了,意气术三者你兼而有之,可以说是他的弟子也不为过了。”
周迟沉默不语。
老人则是看透周迟心中所想,摇了摇头,“不要想太多,他与那两人讲意气之时,也不过只是说说感悟,而非将自己的东西直接搬出来,让人邯郸学步,东施效颦。他不过说出自己感悟,让他们自己去悟,在他看来,世间的剑道,从来没有好坏之分,千万条大路,自己去走,因人制宜,最后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你的剑道虽说脱胎于他,但却不是照抄他的路,便没什么担心的,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头上并未有第二个解时的字样。”
周迟点点头,解时留给后世的剑道,从来都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东西,他就像是个随意的前辈,坐在悬崖边上,碰到个看得过眼的年轻后辈,就开口跟他说说自己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
听着那些故事,自然而然会对这壮丽山河有一些想象。
而那样,就是解时的剑道传承。
而周迟,就像是一个听故事的人,听完故事之后,还要去写自己的故事。
老人忽然笑起来,“他那样的人,你以为他愿意收徒?当年东洲也好,其余几洲也好,不知道有多少剑修哭着喊着要拜他为师,结果呢?他一个都不愿意收,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老子才多大年纪,就要收徒弟?等着吧,等我老得不行的时候,再说。”
周迟微微一笑,这样的解时,又很解时了。
老人眼神里满是缅怀,轻轻喃喃,“说到底,天底下,从来都只有这么一个他啊。”
“可惜了,这样的他,本就应该再往前走去,去那青天上的。”
老人眼神里流露出不尽悲意,让人只看一眼,就会觉得哀伤。
周迟终于有些忍不住,问道:“前辈是见过那位解大剑仙的吧?想来关系还不浅。”
老人朝着周迟眨眨眼,回过神来,问道:“你觉得我们是何种关系?”
周迟摇摇头,“说不清楚。”
眼前的老人见过解时可以肯定,但两人要说什么关系,不好说,至少不能是当初叶游仙和解时那样的关系。
老人微笑道:“当年他威震世间的时候,老夫不过十来岁,就算是想跟他称兄道弟,也不过只能被他骂一句小屁孩而已啊。”
周迟不说话。
“话都说到这里了,老夫要不告诉你和他的关系,你只怕会浑身不舒服。”
老人看着周迟,眼神温和,“我的身世不过普通,只是有些倒霉,出生于一座小剑宗之中,十来岁,宗门被仇人所灭,一座宗门,就只有我侥幸逃出生天,本意是想要好好练剑,以后为宗门复仇,但其实想是这样想,一人之力,哪里有那么容易,更何况我很快就被人知道,要斩草除根,正好碰到了游历世间的他,当年那一幕,我至今记忆犹新,他叼着一根野草,随手一剑杀了那些来追杀我的仇家,然后捏了捏我的脸,说了一句小孩长得还有些水灵,可惜了,是个男娃。”
“之后知晓了事情来龙去脉之后,他牵着我的手,就这么上了那仇人宗门,吓得那些仇人站都站不起来了,你想想,一位圣人降临宗门,谁敢怠慢啊?”
“罪魁祸首被他一剑所杀,剩下的无辜之人,他倒也没有牵连,不过为避免我最后还是死在他们手里,他指着我,笑眯眯开口,说我就是他的记名弟子了,你们以后要是找我的麻烦,就是找他的麻烦。”
老人眼里满是缅怀,“后来他带着我同游,给我讲了很多故事,他说他的故乡是一座小镇,镇上有一条小河,河边生着一片油菜花,他小的时候总是喜欢在河边钓鱼,技术很好,每次钓鱼都能轻松钓个几十斤。”
“真是厉害啊。”
周迟微微蹙眉,要真是一条小河,每天想要钓个几十斤鱼?那绝不可能了,不过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周迟也不会斤斤计较。
“祁山传剑的事情,也是他告诉我的,他领着我去了一趟祁山,让那位祖师爷认过了我,交代那位祖师爷,要是自己不在了,他也要护着我,至于为什么没去重云山,他则是笑着说,那家伙就当个峰主,官不大,说话不太管用,不如这位宗主。”
“我和祁山的缘分就是这么来的,后来他辞世,我曾帮着祁山做过些事情,只是到了后来,我在这山中看到了这座小庙,就不想走了,只想守在这里。”
周迟忍不住问道:“既然前辈在守那座小庙,为何不将其修缮一番?”
老人看着周迟摇摇头,“因为此后人间对他,只有恶语,尤其是东洲剑修一脉,老夫若是修缮了,那些个知晓他的剑修,只怕会将这座小庙再毁去,我一人而已,纵使想要相扛,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就让它这般,被人遗忘,也总过一点痕迹都没有。”
“当初他陨落,我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但那个时候有青天法旨,旨意里说他做了天大错事,祸及七洲修士,不单单是剑修一脉的事情,他们毁去了他的事迹,所有记录一律烧毁,任何人都不得再提及他的名字,最重的惩处,大概是‘法不传东洲’几个字,从此之后,一座东洲的术法就彻底跟外界断绝了,加上观主的沉默,修士们自然对他也就只有恶语了,供奉他的神庙被毁去,他洲我不知道,但在东洲,这只怕已经是最后一座供奉他的神庙了。”
“整座东洲,因他一人而获罪,他自然就成了最大的罪人。”
一座东洲,境界最高者,变成了现在的登天境,这很难说跟解时全然无关。
老人眼神里有些困惑,“可我真的不知道,像是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做那么大的错事?”
老人说到这里,言语里有些掩饰不住的哀伤,“但我想,这或许是真的,要不然观主不会站出来说话的,他是观主最得意的弟子,若是他真的无辜,观主怎么可能真的一言不发?”
天底下最让人痛苦的事情,便是自己曾经坚信不疑的事情,有一天,自己却忽然发现,那都是假的。
自己最崇敬的人,最后却是一个天大的罪人。
老人说道:“但即便如此,他对我是好的,我不会讨厌他,他于东洲也好,于这个世间也好,是恶人,但对我,永远是好人。”
说到这里,老人转过头来看着周迟,“你这一身本事,要藏住了,要是被那些大人物看出什么来,即便你只是学过他的剑,只怕也会招来灾祸。”
老人说得很认真,他也同时有些担忧,在他看来,周迟大概算是解时的传承之人,他若是也死了,那么无异于是解时再死了一次。
周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说道:“前辈,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就不要失望,哪怕有那么多人会说这件事就是这样的,但也不见得是这样,一件事的定论如何,不在别人的口中,而在于原本的真相。”
老人一怔,“那观主始终没有站出来表明态度,难不成不能说明什么?”
周迟摇摇头,他想起在天火山听说过的事情,轻声道:“或许观主不是那种只说话的人。”
是啊,那位剑道第一人,如果知道自己弟子身死,而且死因不明之后,会做些什么?
说话?
恐怕只有出剑。
“即便观主没有说话,可观主只是解大剑仙的师父,而不是解大剑仙自己,他的态度,可以代表一些,却无法完全代表这件事的真相。”
周迟看着老人说道:“晚辈曾听过这么一句话,要知道一个人如何,不要去问别人,而是要自己去看,去了解,任何人在别人的嘴里,都不是他自己。”
“前辈既然见过他,又相处过,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却要相信那些外人所言吗?”
周迟缓缓道:“如果是这样,未免也有些太过荒唐了些。”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对了,就应该这样,老夫枉活这么多年,竟然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反倒是一直怀疑他,痛苦如此多年,真是活该,活该!”
“前辈只是太过在意了,当局者迷,就是这个道理。”
周迟如今接触到许多和解时有关的人和事,其实都没有不好的一面,只有那所谓的青天法旨,和那些离解时很远的修士,才说他不好。
老人有些欣赏地看着周迟,“你也很好,你这个年纪,这么沉着冷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学了他的剑,所以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他的影子,感觉很……像他。”
“他要是还活着,看到你,只怕会很高兴。”
人总是会忍不住欣赏另外一个自己。
所谓世另我。
“可惜,天妒英才。”
老人喟然长叹,直到如今他都没办法释怀,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人,就那么死了。
周迟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第一次正是之前自己说的。
当时白溪说,或许并非天妒。
周迟这会儿却点了点头,重复道:“天妒英才。”
或许是天妒。
青天,也是天。
第四百四十二章 那些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周迟最想知道的,还是那个所有人都说不清楚的原因。
解时为何而死,云下的修士们众说纷纭,但始终没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甚至于当初青天法旨里,对于理由也并未详细说明。
似乎只有那五位青天才能真正清楚理由。
而那个理由,也注定是被五位青天都认可的,即便其中有一两位不认可,也都默认了。
青天说话,另外一位青天若是不反驳,那么这就是事实,所有人都只能接受。
周迟忽然有些后悔,当时在小观里,该敲敲门,问问这件事的。
虽然他觉得大概也不会得到结果。
“前辈,我此次前来,是请前辈出山的。”
回过神来,周迟看向眼前老人,东洲局势,他们很需要一位登天修士出手相助了,更何况,眼前这位,大概很有可能是如今的东洲剑道第一人。
老人瞥了一眼周迟,“老夫在此地待了很久,守着这座小庙,早已习惯了。”
周迟眼神微变,这话的意思,很明了。
周迟不太愿意强留,不过就在他要说话的时候,老人却笑着说道:“只是即便要出山,你连老夫的姓名都不闻,就要请人,太直接了吧?”
周迟一怔,随即问道:“敢问前辈真名?”
“老夫古墨。”
古墨微笑道:“若是换作外人来请老夫去掺和那些事情,老夫不会出山,但既然是你,老夫倒是不介意离开此地,去你那重云山做个客卿。”
周迟有些意外,他的想法只是老人能在之后出手相助,却没想到他是现在就要离开此地,去往重云山。
周迟拱手致谢,“如此,更多谢前辈了。”
重云山有一位登天剑修,那么意义绝对是非凡的。
古墨摆摆手,“宝祠宗如此行事,本就不该,若是他还在,只怕一座宝祠宗,早就不存了,老夫受他恩惠,本应再报世间,可一来是放心不下那座小庙,二来则是我一人之力,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改变什么。不过看着你,老夫才发现老夫错的离谱,你也是一人,却一直在做些什么,老夫空有这身境界,一直避世,反倒是可笑。”
世上的修士,做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事情,其实不会觉得有些什么,但总有那么几个异类,看不惯一些事情,就要拔剑,当初的解时就是这样的人,他游历世间,不知道出剑多少次,许多在其他修士看来无意义的事情,他都乐此不疲。
“有一点,老夫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老夫想告诉你,他是怎么想的。”
古墨忽然开口,轻声道:“他一路登高,哪怕到了云雾之间,却始终认为,自己出身于东洲庆州府某座小镇,和那一座小镇百姓,并无区别。”
“别的不说,就说他那柄飞剑,也并非什么仙剑之流,据他所说,是当初走上天台山,观主带他选剑,他也只是选了一柄最顺眼的普通铁剑。”
“我们这些剑修也好,别的什么修士也好,往前走去,很多东西就会渐渐落到身后,有些人只看前面的风景,但有些人,会时时回头。到底该不该回头,说不清楚,只看自己。”
古墨看着周迟,很想在他这里得到一个他满意的答案。
周迟看着眼前的老人,笑道:“不管前辈信不信,晚辈其实没觉得山上和山下有什么区别,都是人间而已。”
古墨满意点头,“既然如此,老夫这条命最后就算是搭上去了,也无所谓了。”
周迟有些无奈,“没想让前辈把命都搭上的。”
“都是小事,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只要觉得值得,那么就都很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古墨看着周迟,“你们先走,老夫收拾一番自会离去,说不定等老夫去往重云山的时候,还能给你带些惊喜。”
“惊喜?”
周迟有些疑惑。
古墨笑道:“东洲虽然式微多年,但你说只有一两位登天,那还是不现实的,不少老家伙藏在深山老林之间,他们要么是曾经离开东洲,在外面学过别的术法,回来之后悄悄修行,要么就干脆其实是有些失望,所以不愿意再出现。”
失望的是什么,说不清楚。
“老夫或许能说动一两人,或许说不动,会杀几人,总之有些麻烦。”
古墨微笑道:“还有,不要将老夫想象成所谓的东洲剑道第一人,即便老夫现在是,半甲子之内,你必然越过老夫,老夫这点微末天赋,居然要成为一洲某一脉修士的第一人,说出去,真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老人有些自嘲,他虽说这些年偶有想起此事,但绝没有半点的沾沾自喜,他没见过那位观主,但却是见过解时的,在他心里,要做东洲的剑道第一人,至少要是当年他的境界。
他看着周迟,眼神里满是笑意,“还想跟老夫聊一会儿?真不怕那个丫头心急如焚?依着老夫来看,要是再待下去,那丫头就真的要不管不顾冲上来了。”
“好好好,就算老夫多啰嗦一句,一个男子在世上,或许会遇到很多女子,但一定只有一个女子,才能让他一直牵挂难以忘怀,我们要做的事情,不是别的,就只是握住她的手,别放开,不然往后余生,只怕就会时时念起,不得安宁。”
周迟有些古怪地看着眼前的老人,笑道:“看起来前辈也有过这么一个女子了。”
老人有些不满,“老夫要是你,这话就不会问。”
话音未落,老人化作一条剑光,一闪而逝。
周迟站在原地,有些尴尬,看起来是戳到这位前辈的肺管子了。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心神,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个本来一脸担忧,但看到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就把那些担忧都藏起来的白衣女子。
白溪在那边喊道:“没有打扰你吧?”
周迟朝着她走去,打趣道:“打扰没打扰,你不都来了。”
白溪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就找了个理由,“我这不是怕你在这里大发神威结果却没有人看到,以后说出去没有证人嘛。对了,咋样了,肯定是你赢了吧?”
周迟想了想,“没死,算不算赢?”
白溪由衷地说道:“那就很厉害了!”
周迟笑了笑,倒是跟她说起那一战的细节,没有半点添油加醋,因为没有必要。
白溪微微蹙眉,“主动认输,那可不像是你,按你的性子,不应该就算是输也要打到最后吗?”
这一点,白溪最有发言权了,小的时候,明明那些年纪比他更大的孩子很多时候只要他求饶一声,就可以罢手,可他硬是一句话不说,总要跟人打到最后。
当然结果嘛,有什么好说的,肯定是鼻青脸肿了。
不过不影响这家伙在自己心里很了不起。
周迟笑道:“是来求人的,总要给人留些面子嘛。”
白溪先是点点头,但随即觉察到不对,“给谁留些面子?!”
周迟满脸笑意,只是看着白溪,很快就想起来有一次因为帮她出头,被打得鼻青脸肿,返回家中,老爹下工回来,看着自己儿子这样子,也没责骂,只是帮着他处理完伤口,这才问起来缘由。
等知道结果之后,老爹笑着开口问道:“那就是很喜欢那个丫头了啊?”
那会儿的周迟被戳中心事,脸有些红,可还是摇头否认,“才没有。”
“哦,没有,那就是我家阿迟纯想做个好人?”
老爹笑眯眯开口,“可当好人,帮着人说话也就算了,就算要动手,最后说两句好话,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了,不是因为那丫头在那边,不想在她眼前丢了面子,所以才咬牙扛到最后?可被人打成这个熊样,不照样丢了面子?”
小周迟当时只是有些沉默,很久之后,才小心翼翼问道:“爹,她不会真觉得我很丢脸吧?”
老爹哈哈大笑,“你看看,不还是很喜欢那个丫头吗?”
小周迟涨红脸,不再说话。
老爹则是摸着他的脑袋,笑道:“看起来爹真要给你攒一笔钱了,不然以后真到了那个时候,拿不出来钱,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那你大概要伤心死了。”
周迟当时没说话,只是想那丫头现在长得黑不溜秋的,长大了,也不见得会好看啊。
算了,喜欢就喜欢了,不好看也喜欢啊。
只是周迟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自己睡熟之后,自己老爹提了一根木棍,走出家门,那个温和的男人,第一次跟小镇上的其他人起了冲突。
双方都护自己的儿子,所以大人们打了一架,老爹后来那额头上的淤青,周迟不知道是被人打的。
他更不知道,那天之后,老爹上工也更卖力了。
他记着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了一个丫头,所以他要多挣些钱,好让自己儿子以后能娶到自己喜欢的女子,就像是他当年能娶到他娘一样。
世间众多苦,其中自然也有不能和喜欢之人,携手相伴。
第四百四十三章 烧火煮水者
古墨来到那座小庙,脸上有些缅怀之意。
他这一生,虽然也错过了喜欢的女子,但在他看来,也还好,不是太过遗憾,尤其是后面去看了她,知道她过得很好,就很心安了。
他最遗憾的事情,从来都是自己最敬重的那人,最后没能成为青天。
不该这样的。
走入小庙,他取出三根香,点燃之后,插入香炉,看着香烟袅袅,古墨想起很多当年的事情。
那人当时牵着自己,指着死于他剑下的尸体,微笑道:“小子,要记住,以后境界高低没关系,问心无愧很有关系,总不能为了自己的性命,良心都不要了吧?”
“要是人活着没有良心,那还不如死了再来一次呢。”
那会儿老人问他,你这辈子是不是最钦佩的是那位观主,也就是你师父。
结果那人只是笑着反问道:“为什么钦佩?就因为他是当世剑道第一人?就因为他是我解时的师父?”
那会儿年纪尚浅的自己,说不出所以然来。
而他摸着自己的脑袋,笑着开口,“我佩服的人多了,有宁愿饿死都不愿意去小贩摊前偷一个饼的家伙。有只用说一句假话诬陷他人,就能换来高官厚禄,一辈子风光,却偏偏闭口不言的不得意小官。我还佩服,明知道做了这件对的事,就会自身难保,偏偏还要做的家伙。还有一些明知不可为,却偏偏为之的人,我也很佩服。”
“有人境界高,有人天赋惊人,这些都不值得钦佩,如果有人因为我解时剑道天赋够好,境界够高就很佩服我解时的,在我看来,也是蠢蛋。”
他当时微笑道:“在这浊世里,能坚守己心的,还算值得佩服,而能把自己性命抛出去,就只求一个对错的家伙,就很……”
他当时停顿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就很他娘的了不起!”
“世上的蠢货太多,什么都考虑,就是不考虑对错,这样的想法,本来就是天底下最蠢的!”
想到这里,老人真心实意地开口致歉道:“对不起。”
他在道歉,却没有道歉,因为当年那个人,从来不喜欢别人跪他。
而他要道歉,是因为他明明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却还在怀疑他,要是他知道了,只怕才会有些伤心吧?
不过更多的,他觉得他应该会一挥衣袖,大笑开口,“我解时这一生行事,但凭本心,旁人如何看我,与我何干?!”
……
……
柳仙洲在白草山待了小半月,其实他本来打算上山吃顿便饭,等到那位山君伤势好转之后就离开的。
只是上了白草山,他却觉得这边有些意思,在西洲,他杀过许多妖魔,那些山间凶兽,生出灵智,踏入修行之后,很多都是血腥残暴者,跟野兽无异,但这山君同样是由凶兽开灵智,却有些不同,他已勘清世情,跟人无异。
不过柳仙洲觉得,能引导这位山君走向正途的,除去他口中的那个恩人之外,出了大力的,还有那个瘦高道人。
他虽然生着一双三角眼,看似并非好人,但一番交谈下来,他才深切知晓,不应以貌取人这个道理。
所以这些日子,他其实跟那位瘦高道人闲谈颇多。
今日午后,两人在山巅这某处闲逛,又闲谈许久,柳仙洲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个问题,“道友这一生坎坷,许多次为了活下来,不得不委身于那些妖魔,为何到了如今,却还是秉承良善之心?要知道读书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道友还能如此,实在是极为难得。”
瘦高道人看着这个从西洲而来的剑修,最开始其实还满是戒备,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已经知晓对方性子,此刻听到这个问题,才直言不讳回答道:“为生存,对那些恶事,只能不管不顾不发一言,但只是为了活着,却没办法为虎作伥。”
“不过说起来,在灶台前烧火煮水,到底那锅水却煮了无辜之人,很难说自己也是无辜。”
瘦高道人轻声道:“可自己也只能做到如此了,当不成那些所谓的圣人,也舍不了自己的性命。”
柳仙洲说道:“能做到这些,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瘦高道人想了想,说道:“所以如今能跟着山君做些好事,救人一命,就算是抵罪吧。”
说到这里,瘦高道人顿了顿,到底没忍住,说道:“但实际上,贫道很感激一人,那人做的是那种惩恶扬善之事,可旁人来做,大概都会认定这既然是一座作恶之山,那么山中所有人,都该死,但他却不同,贫道几次跟师弟逃出生天,看起来是福泽深厚,但实际上,其实是那人放了贫道师兄弟一马。”
柳仙洲微笑道:“这的确也难得,在一群恶人之中,仔细辨别,不错杀无错无辜之人,不容易。”
“那人是个剑修吧?”
瘦高道人微笑不语。
柳仙洲会意,“那人有恩于道友,所以道友就算提及,也不会如何多说,因为说到底我柳仙洲即便不会害道友,也不见得不会害他。”
瘦高道人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不觉得道友会如此行事,但既然是恩人,贫道自然怕那个万一,道友从贫道这里得到答案,最后却让他因此而死,跟贫道烧火煮水,最后那锅里躺的是他有什么分别?”
柳仙洲微微点头,有些钦佩,“道友非常人,若是离开此地,寻一不错的道宗修行,只怕成就不止于此。我在西洲倒是认识一些前辈,若道友有需要,我愿引荐,别无他意,只是不愿道友蹉跎。”
瘦高道人微笑道:“不是不信任道友,只是世人不见得都是道友这样的看法,有时候一眼,就能定下一个人的命运。即便有道友引荐,能少去那些麻烦,但贫道早已看开,修行一事,在何处都是修行,无非慢一些,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柳仙洲感慨道:“道友心境,已然不输那些所谓的名观之主,想来即便是在这深山之中,也会有所成就,与道友相交,是一大幸事。”
瘦高道人反而摇头笑道:“反倒是觉得道友只怕会是会有大成就,贫道耳鼻闭塞,但想来道友在西洲那边,定然有极大名声。”
柳仙洲对此只是微微一笑,真心实意开口,“其实来这东洲之前,虽说已经告诫自己,不应轻视,但难免还是会滋生如此想法,但见过道友和山君之后,不会再如此了,一座东洲,看似独居一隅,术法粗鄙,但此间修士,得道之人,应不在少数。”
“柳某对东洲之行,向往非常。”
第四百四十四章 有大凶险
山间下了小雨,然后就起了些薄雾。
白溪跟周迟这样境界的修士,别说下小雨,就算是大雨倾盆,也无所谓,但周迟还是拿出一把油纸伞,撑在两人头上。
听着雨珠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白溪好奇地问道:“都现在了,还带着这些东西呢?”
只是这么一问,她就有些后悔了,因为这家伙好像很多时候都没把自己当成个已经境界不浅的修士,别说下雨撑伞,只怕渡河,也懒得御剑而过,而是老老实实乘坐船只。
所以不等周迟回答,白溪就转移话题问道:“这一趟还算行吧?然后呢,要去哪里?”
甘露府之行,为的是要请那位剑修前辈出山,最后结果,自然而然还算圆满,古墨不但答应了出山,而且自身还实打实的是一个登天剑修。
己方有了一位登天剑修,那么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周迟说道:“想去看看某个故人,正好都到了甘露府,也没多远。”
白溪点点头,同时在心中松了口气,要是周迟说这就要返回重云山,她才会有些纠结,要不要跟着他一起返回重云山,返回重云山,又是以什么身份呢?
说到底,按着山上山下的规矩,两人可都没有结成道侣或是夫妻。
“什么故人?没听你提过吧?”
白溪摇了摇脑袋,把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丢出去。
周迟指了指某个方向,然后才说起那万林山中的山君,以及那两个道人,“那两人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是在泾州府,放了两人一马,没想到后面在庆州府又遇到了,之后离开东洲去赤洲游历的时候,又碰到了,你说是不是缘分?”
白溪啧啧道:“能从你的剑下逃出生天三次,那的确运气很好。”
周迟摇摇头,“两人从来都罪不至死,遇到我一百次,也能安然无恙。”
“不过那所谓山君,应该境界不高,你去见他,只是为了单纯见一面?”
白溪微微蹙眉,“没这么简单吧?”
周迟笑着往前走,“那你再想想?”
于是之后两人下山,走了一截路,白溪想明白了,“现在甘露府,说不定宝祠宗已经在准备袭杀我们,所以你打算先往边境走,然后再绕道返回庆州府。”
周迟点点头,说道:“天知道他们要派什么人出来,本来我准备厚着脸皮跟古前辈一起返回重云山的,但他有大事要做,我也不好拦着,就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白溪笑道:“你的办法就是先躲。”
周迟有些无奈,“我又不是傻子,非要去跟他们拼个死活干什么,该躲就躲一躲,等准备好了,我登高一呼,千万修士随我而去,直接踏平宝祠宗!”
白溪不说话,她也不傻,当然想得明白,周迟要躲,其中一部分原因,当然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
她只是伸出手挽住周迟的手,看着远处的薄雾,没来由地说道:“你知道小时候你跟他们打架,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周迟皱了皱眉,“是怕我打不过之后,下次就不帮你出头了?”
白溪白了他一眼,对于他这个答案,当然是相当不满意。
“是怕你被他们打死。”
白溪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我怕你死了,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一个为我出头的人了。”
周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摸了摸她的发丝。
“你对我来说,活着很重要,所以周迟,不要总是想着要护着我而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你也不能死才行。”
白溪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狭刀,没有再说话,只是暗暗发誓,当初自己只能看着,但从自己再见到周迟开始,谁要杀他,要先问过她,再问过她的刀。
……
……
前段时间浮游山上来了几个客人,老少男女都有,两个少年是武夫,只不过境界很浅,而且看起来不是什么武道胚子,那个少女是其中一个少年的妹妹,上山之后,很快被山主收为弟子,开始练剑。但明眼人也能看出来,那少女天资一般,也不是什么练剑的好胚子。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山主会亲自收徒。
至于一个和蔼可亲的老道人和那个普通中年男人,是什么来历,就不知道了。
山上的剑修们对于这一拨客人的身份好奇得不行,但问过了那位谢师兄,没得到答案,他们总不能去山主那边询问吧?
既然问不出来,不少剑修这些日子就时不时出现在那些客人的住所,旁敲侧击,想要得到答案。
毕竟他们好歹是风花国第一宗门,山主收徒,怎么都不该随便才是,这一伙人,肯定身份不浅。
结果很快,那些剑修跟那中年男人喝了几顿酒之后,就得到了答案,原来那个叫孙月鹭的少女,是用的化名,她本来是大齐那边的亡国公主。
那个叫孙亭的,也不是她的亲哥哥。
至于他们这群人,要么是什么大齐将军的儿子,就是什么护卫,至于那个老道人,身份稍微差点,是大齐京师那边一座道观的观主,算命极准,当初替那位大齐武平王都算过命,并且言之凿凿,说他要死于大齐国灭之前,结果怎么着。
一语中的。
这样一来,山上那些个剑修都来了兴趣,开始缠着那老道人算命。
最开始其实浮游山主有些担忧,这会打扰那位道号灯笼的阮真人,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可自己却太知道了。
这可是他们一座赤洲的十人之一。
只是阮真人对此并不在意,为了圆他高老弟的谎,反倒是寻了一本相面,就钻研起来,还真别说,老真人确有天赋,只是几日就已经上手。
算了几次,山上剑修都说准。
这样一来,高瓘所说,就再也没人怀疑了。
这天阮真人难得清闲,在一棵树下翻看那本相面,这本书虽说在山水集市那边,只需要一枚梨花钱,但据说这还真是从玄洲传过来的,其中那些门道,都得自那位天下算命一道的祖师爷,五青天之一的元益。
阮真人正看得津津有味,这边高瓘一屁股坐下他身边,笑眯眯开口,“老哥哥,看起来又学会一门手艺,以后要是不当山主了,去山下摆摊算命,应该是饿不死了。”
阮真人头也不抬,只是笑呵呵,“技多不压身,一身修为,往前走一步都难得不行,干脆把心思放在别处算了,要不然等要死的时候,一想,这辈子的时间都放在修行上了,那想想就亏。”
高瓘点头称是,“那是自然了,说不定还能另辟蹊径,再登高峰,那位青天不也靠着算命就给自己算成了青天吗?如此来看,世间修行,何处不能入道?对了,那些女子剑修的小手滑不滑?”
阮真人点点头,叹了口气,“有些粗糙,想来是练剑太久,手心老茧极多。”
只是刚说完这个,阮真人就老脸一红,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高瓘皮笑肉不笑,“我就知道老哥哥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阮真人赶紧扯了扯高瓘的衣袖,“小声些,这事儿传出去,老哥我的脸往哪儿放?”
高瓘板着脸,“老哥哥你也是一代大修士,在赤洲,谁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传出去之后,你让我如何自处?!”
“高老弟说的是,所以此事才不能传扬……不对啊,怎么这里还有老弟你的事?”
阮真人看着高瓘那一脸痛心疾首的高瓘,有些无奈。
高瓘一本正经,“老哥哥你跟我的关系多好,这事儿知道的人难道没有,要是被他们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不会怀疑我的人品?这事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吗?”
“老哥哥,以后做这种事情之前,能不能想想弟弟的处境,你这传出去,名声毁掉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阮真人皱了皱眉,有些无语,“高老弟,差不多得了,要论名声,你在赤洲还勉强,到底是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但在赤洲之外,你的名声能好到哪里去?”
高瓘摇摇头,“那可不一样,我那些名声,让那些读书人知道了,写在书里,都是才子佳人之类的故事了。”
阮真人摆摆手,“别说了,老哥真要吐了,老弟拿着老哥的把柄,是要做什么,明说就是了,老哥还不知道你?用不着兜圈子。”
高瓘听着这个,立马喜笑颜开,“怎么说呢,老哥哥,前阵子柳仙洲的事情听说了吧,一人一剑,把咱们这一座东洲的剑修们都踩了一遍,想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咱们这帮平时用鼻孔看人的道友,就要抬不起头来了。”
这些日子,赤洲最大的事情,当然就是从西洲而来的柳仙洲,一人一剑剑挑半座西洲剑修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说是半座,很简单。
因为登天境以上的剑修,并没出手。
阮真人点点头,“西洲不愧是剑洲,西洲之外的剑修,到底是差了一筹。”
其实七洲之地,各有所长。
中洲的道门,赤洲的武夫,西洲的剑修,灵洲的僧人,玄洲的算术一脉,妖洲就更不用说了,只有在妖洲的妖修,才能称为妖修。
唯一的例外,就是东洲。
“我听说,柳仙洲已经去往东洲了。”
高瓘微笑道:“东洲没落多年,不止是剑修,其余修士,也很难有什么出彩之辈,不过也总有例外,有一战,我想来想去,只觉得抓耳挠腮,非看不可。”
阮真人也不傻,当即会意,“你是说周迟和柳仙洲一战,不是一边倒的局势,而很有可能会是年轻一代的剑修最强一战?”
高瓘微笑点头。
阮真人正色道:“高老弟要去一趟东洲?”
高瓘并未否认,而是坦然道:“顺道见见故人也好。”
阮真人没急着说话,要知道,这三百年来,修士们极少踏足东洲,自有原因,所说那几位青天不曾明言禁止修士踏足,但既然有法不传东洲几个字在上,后来人,就算是单纯游历东洲,其实也会掂量掂量这几个字的份量,以免触怒那几位青天。
至于柳仙洲,大张旗鼓的东洲之行,更多的还是源于他身后一座西洲剑修的鼎力支持。
“知道老哥哥的身份不便,所以老弟这次就独自一人往那边去了,只是麻烦老哥哥返回天火山,在玉真师姐那边,替我周旋一番。”
高瓘笑眯眯开口,想来是早有打算。
阮真人看着他,叹气道:“不是老哥不帮你这个忙,只是依着你这个境界,游历东洲,老哥心里不放心啊,虽说那东洲并无什么叫得出名字的大修士,可高老弟你如今不过是个天门境,要是马失前蹄,死于那东洲,怎么办?”
高瓘有些无奈,“老哥哥这嘴里没一句好听的啊?”
“肺腑之言,是有些难听,但高老弟你将就着听听,不吃亏。”
阮真人神色肃穆,并不是开玩笑。
高瓘不说话,只是有一道气息弥漫而出,只一瞬,他便从天门一步来到了万里,然后他看向阮真人“老哥哥,现在差不多了吧,我这一趟过去,只要不惹是生非,肯定不会出什么大事。”
阮真人看着他,随后还是摇头,“高老弟,依着老哥哥这痴长几岁的经验,越是这么笃定的事情,就越是不稳,要知道,这山下老百姓常常有句话,叫做什么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老弟,你一个人去,老哥我实在不放心,要是让玉真师姑知道老弟你死在东洲,那可不是小事。”
阮真人十分认真地盯着高瓘,“这样吧,老哥我陪你去一趟东洲吧。”
高瓘一怔,随即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老哥哥,这么仁义?”
阮真人微微一笑,“你我交情,说这些做什么,既然老弟想要走走,那老哥也正好去看看那座东洲如今现状。”
高瓘点点头,随即起身,只是走了两步,他忽然转过头来,笑嘻嘻开口,“看起来老哥哥很怕玉真师姐啊。”
阮真人只是微笑。
他反正就知道一点,要么不返回天火山,要回去,就必然要带着高瓘。
独自一人返山,他宁愿去找某位青天一对一厮杀一场。
而且他觉得后者凶险,甚至不如前者。
第四百四十五章 此树之上,花非一朵
听说自家师父要离开浮游山远游,吕岭第一时间的反应很直接,几乎是脱口而出,“师父,你不会觉得我跟师兄资质太差,所以你要抛下我们跑路吧?”
少年有些担忧,这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师父,要是就这么丢了,那多难受?
高瓘挑了挑眉,“好小子,果然是瞒不过你,这都被你看透了。”
少年脸色巨变,变得无比煞白。
一旁的孙亭则是有些无奈,自己这个师弟,好像没有脑子一样,怎么什么话都相信。
孙亭到底要成熟聪明太多,因此只是问道:“师父,要远游多久,何时返回浮游山?”
听着这话,吕岭这才挠挠头,原来师父没想着跑路。
高瓘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吕岭,然后才说道:“说不准,出去一走,说不定就要晃荡个好几年,你们好好在这浮游山练拳,想来那位于山主不会赶人的,至于什么时候想下山游历了,跟那位山主说一声就是了,也不用知会我,就当我默认了。不过我返回赤洲之后,肯定第一时间要返回这座浮游山,到时候你们在山上,免不得挨揍一顿。”
吕岭苦着脸,“师父,你这一身本事都还没传下来,怎么就要走了,没你教导,我们岂不是要在这原地打转。”
高瓘笑眯眯,听着这话,看起来不生气,但手上却没有客气,直接给了吕岭一板栗,“练拳这种事情,跟天底下别的事情没区别,都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是非要在原地打转,就下山去,别乱走,找家农户,问问他家猪圈在什么地方,找到之后,走进去和里面的猪睡一起就行了,也算是让你找到同类了。”
吕岭撇了撇嘴,自己这个师父说话不客气,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他肯定不往心里去。
不过就算不是要高瓘教导,但实际上他还是有些舍不得。
高瓘瞥了一眼自己的这俩个弟子,到底还是认真说了些话,“练拳这种事情,名师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非最重要的,我当年练拳,也不见得有什么所谓名师,如今我虽然收你们为徒,但修行从来都是,师父给你们指一条路,怎么走,走多远,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最多在路上偶尔给你们几句建议,若是觉得没有我这个师父,就练不成拳了,那这会儿就干脆不要练了,免得以后丢我的脸。”
“还是那句话,你们练拳最后成就高低,我从来不在意,不会因为你们修行一辈子,不过是个万里或者天门境就觉得你们不配当我的弟子,也不会因为你们以后成了云雾或是青天的了不起人物就觉得你们有多好,练拳修行这件事,你们只需要每日询问自己一件事就好,那就是今日我练拳有没有努力,是否对得起自己。除此之外,在练拳这件事上,都不用多想。”
“至于做人,更简单,我高瓘的弟子可以不做好人,但却不能做恶人。你俩但凡以后做出恶事来,没说的,我自然亲自一拳打死你们。”
说完这些的高瓘揉了揉脸颊,“我也不愿意废话,反正好好修行,等下次再见的时候,希望你们都能让你们自己满意。”
孙亭郑重点头,吕岭则是苦着脸叹气,“师父,天底下没有做师父的这么说自己弟子的吧?”
高瓘冷哼一声,“我就这么说了,你能咋的?”
吕岭哑口无言,他娘的,我这个当徒弟的,还能咋的?除了听着,还有什么办法吗?
高瓘摆摆手,也没多说,这里交代之后,他去找到了浮游山主,告知自己要下山游历的事情。
“这几个孩子就暂时拜托于山主了,不必过分照拂,当成寻常山中修士看待就好了,若是有年轻人之间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山主要出手的时候,也要帮的是占理的一方,万万不能因为那是我高瓘的弟子,就帮着他们做那些不讲道理的事情。”
高瓘说得直白,怕的就是浮游山主在自己不在这浮游山的时候,拉偏架,到时候助长不正之风,就麻烦了。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有时候,要教好一个人需要很多年,但让他作恶,就不过容忍或是纵容他几次不对的事情,就能让他走上一条歪路。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要是他们和浮游山的修士发生冲突,浮游山主不问对错,就偏帮他们,他们说不定心中就会生出一个想法,我师父是高瓘,那我即便做错事,那都无所谓。
而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事情就麻烦了。
高瓘要做的,就是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有个师父叫高瓘,那么就万事大吉了。
浮游山主点点头,笑道:“王爷放心,定然不会这般的,若于某是这样的人,想来王爷也不会放心把弟子交给于某。”
高瓘点点头,笑道:“不过除此之外,还是劳烦山主每过一段时间便找人打他们一顿,受伤无所谓,只要不伤及大道根本就是了。”
浮游山主一怔,随即疑惑道:“山中都是剑修,这样有用吗?”
高瓘笑道:“修行一事,其实无所谓流派,那只是理念和术法不同,但实际上想要打人够疼,跟别人厮杀能活得下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多挨打了。”
高瓘有些感慨,“尚未跌境的时候,都说我高瓘是这云雾之下的最强武夫之一,其实论修行时间,或是境界高低,乃至于最简单的气机多寡,我高瓘都不见得是最拔尖的那个,但说最强,我高瓘不觉得有问题,因为那一场场厮杀,每次都是不胜就死,没办法,要活命,要是只看大家的修行时间长短,高瓘早死几百次了。”
浮游山主点头,“王爷这一席话,鞭辟入里,非切身经历说不出来,真是一番真知灼见。”
高瓘挑了挑眉,眯起眼睛笑道:“要是大齐还在,高瓘还是个王爷,山主要是不想修行了,高瓘倒是可以引荐山主入朝为官,以山主这口舌,在官场混的风生水起,没问题的。”
是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浮游山主也没当真,只是认真对着高瓘行过一礼,“谢过王爷。”
为何而谢,其实不是为了高瓘那一番话,而是那几个孩子在山中,这就是浮游山的一张护身符。
不说高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重新变成了那个云雾之下的最强武夫,就是他依旧如此,凭着他跟阮真人的交情,浮游山有事情,能不管?
而阮真人是什么样的修士,天火山又是什么样的宗门?
不必多言的。
高瓘虽说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没点破,只是笑眯眯开口,“山主也要多想想,别到时候还不如个孩子。”
浮游山他看过了,不错,但现在不错,不见得以后也能不错,但如果能一直不错,这样的宗门,自然要一直在才好。
浮游山主是明白的,“自然不能让王爷失望。”
高瓘忽然问道:“有什么话要带给那个姓周的家伙的?”
浮游山主一怔,这才明白,原来高瓘离开浮游山,是要去找周迟的。
浮游山主想了想,最后说道:“那就麻烦王爷带一句,让周道友莫忘了下次来赤洲,记得来浮游山做客。”
高瓘点点头,示意知晓了。
然后他犹豫片刻,笑道:“记得别把阮真人在山上算命的事情说出去,尤其是给那些女子剑修算命,还乐此不疲的事情。不然当心你这座浮游山变成一片废墟。”
浮游山主一愣,然后有些忍俊不禁。
同时也有些感慨,平日里总觉得那些站在山巅的修士,肯定会是高高在上,再不济也要仙风道骨,一派得道高人风范,可看了阮真人,跟自己想象之中的前辈高人,真是相去甚远啊。
当然,还有高瓘。
这位曾经在赤洲也算是最有权势的藩王,说话做事,硬是没有半点那种自己想象中的风采,甚至不如他们那座风花国的女帝陛下。
奇哉怪哉。
高瓘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开口,“于山主,是不是在想我和阮老哥跟你想象的大不相同?”
浮游山主点点头,到底没有否认。
高瓘感慨道:“山主所想的那些修士,有,还很多,但那样的修士,不会让山主你见到,就算是见到了,也不过是点点头而已,难以坐下来心平气和聊几句,其实即便是聊,你也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说不好就招来无妄之灾。我也不是说那些人便是恶人,只是修行大道千万条,各自前行,自然是不同的,他们要去做那高高在上的山巅客,就去做,我高瓘就偏偏愿意在山下转悠,大家各行其事,各走各的呗?要是非看不惯,就来比比谁的拳头更大就好了,打死拉倒。”
高瓘挠挠头,“我们这样的人,不多,所以想找到另外一个差不多的,难呐。这也是为何我和阮老哥关系如此好的原。大道之上,熙熙攘攘,一眼看去,黑压压一片人,但却很难找到一两个能并肩前行,说些闲话,彼此都觉得舒坦的人。”
“找到一个,就肯定要珍惜的。”
高瓘笑道:“我此生运气还不错,前有阮老哥,后有周迟那家伙,大道不独行,大幸。”
不远处,阮真人在一棵桃树下站立,听着这边的高瓘言语,也只是微微一笑,仰起头看向几朵桃花,轻声开口,“此树之上,花非一朵。”
第四百四十六章 世间无,心间有
在忘川那边算是逃过一劫的孟寅最后到底还是选择了放弃前往妖洲,因为他总觉得那位忘川之主问过了周迟的事情之后,或许是周迟的机缘。
他要将这件事告诉周迟此行,但这么大的事情,让他写信回重云山,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所以最后他还是决定亲自返回东洲,当面说。
不过他一不去妖洲,齐雾就要跟着他一起继续游历了,对于这个年轻道士,孟寅倒是不反感,只是总觉得眼皮子在跳。
因为自己这一路上说过的那些本来就不真的事情,那家伙却偏偏都当真,尤其是对那条所谓的大鱼,十分笃定,想要亲眼去见。
孟寅有些心虚,但话都说出去了,就懒得再收回来了。
反正找不到,就让这家伙找一辈子好了。
一路南下,走走停停,孟寅虽说要返回东洲,但也没那么着急,主要是害怕周迟那家伙还没返回东洲,到时候早早回去等他,没意思。
不过这一路南下,在灵洲境内,孟寅倒是收了自己的第三个学生。
是个少年,年纪不大,十二岁,遇到他的时候,这个少年自己剃了头发,要拜入当地的一座寺庙里当和尚。
至于什么是和尚,他其实不知道,他只是爹娘都死了,吃不上饭了,看到那些和尚油光满面,听人说当了和尚每顿都有白面馒头吃,就也想当和尚。
只是他想当,以为剃了头发,是个光头就行,可那座寺庙里的和尚却不愿意收他,他就那么跪在寺庙门口,期间僧人们进进出出,都不理会。
要不是那些不知道真相的百姓,以为他是寺庙的僧人,只是受罚跪在门前,偶尔给他一些吃的,只怕他早就饿死了。
孟寅见到那少年,就饶有兴致蹲在他面前,问了他几句话。
“有一颗求佛之心?”
“什么是求佛?”
“那为什么想当和尚?”
“想吃白面馒头。”
“我有白面馒头,你跟不跟我走?”
“去哪里?”
“一直往南走,离开家乡,离开亲人,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呢?”
“爹娘死了,我没有亲人了,没有亲人,就没了家乡,哪里能活命哪里就是家乡,谁给我吃的,谁就是我的亲人。”
“那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夏。”
“哪个夏?树下的下,还是别的?”
“是夏天的夏。”
“好,我叫孟寅,你就是我的弟子了,他们是你师兄,穿黄衣服的叫陆由,那个傻大个叫陈渊。”
然后几个人就看到那个叫林夏的少年只是看着孟寅,伸出手。
孟寅掏出几个白面馒头。
他狼吞虎咽吃完之后,就开始给孟寅磕头。
孟寅很满意,但陆由皱了皱眉,有些无奈,真不知道自己这位先生收徒到底是个什么标准,感觉就是在路上捡人一样,碰到了就捡,傻大个陈渊是这样,这个家伙也是这样。
陈渊倒是对自己这个小师弟颇有好感,毕竟都是吃不饱饭的,所以他轻轻扶他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一旁的齐雾忽然一拍大腿,惊喜道:“孟道友,你倒是提醒我了,虽说我尚未选山建观,但可先收弟子啊,糊涂啊糊涂,我居然糊涂了这么久,要不是孟道友你,我只怕还要蹉跎许久啊!”
孟寅看着这个不知来历的年轻道士,倒是一本正经摇头道:“齐道友,这不对,我这虽说收徒,但我先有的宗门,你这宗门都没有,就贸然收徒,流程不对,要好好想想才是。”
齐雾本来刚刚才觉得自己应该效仿孟寅,可这会儿听到他这么一说,又觉得孟寅其实说得有些道理,但他随即又苦恼道:“我若是一直没有选址建宗,岂不是一直都独身一人?”
孟寅说道:“宁缺毋滥,这个道理道友想不明白?”
齐雾点点头,“倒是有些道理,孟道友果然不愧是为人师的人,比贫道要强出太多了。”
孟寅只是微笑,但实际上心里只是不想这家伙学自己一样做事而已。
以后自己这些事情,是要传下去的,后世弟子提及他这位祖师爷,必定要说一句真性情,不拘一格。
要是你小子也跟着学,那岂不是大打折扣?
要知道,这世上的事情,独一份,总是要比随处可见的东西好得多。
之后几人一路走到灵洲南端,齐雾终于提出要分道扬镳。
“孟道友,我想好了,要去寻一处好山头,把我这逍遥观先建起来。”
齐雾微笑道:“之后再着书,然后收徒,就算是有一份道统了。”
孟寅问道:“齐道友这宗门准备建在何处?中洲那边道门兴盛,莫不是要选在中洲?”
齐雾摇摇头,“我本来就是出生于中洲,哪里不知道那边的情况,那些好的山头早就被那帮老道士占了,想要寻到一处满意山头,免不得要跟人讨要,可那帮人从来不讲道理,我又不想跟人大打出手,坏了我的名声。”
孟寅扯了扯嘴角,发现这家伙说起话来,不见得不如自己离谱,讨要他人的山头,还要别人跟你讲道理?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齐道友很讲理了。”
孟寅倒也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所以宗门选址,我打算选在东洲,那座洲隔绝了三百年,想来有大把山头可供挑选。”齐雾仿佛没听出孟寅言语里的意思,只是说起自己的打算。
孟寅皱眉道:“此地如此偏僻,只怕不适合道友开宗立派啊。”
“无妨,就是要在此地建立宗门,此后七洲闻名,才知晓贫道的威风。”
齐雾言之凿凿,对此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孟寅本来还想劝劝,也就作罢。
“况且道友是东洲人氏吧,以后贫道跟道友走动,探讨大道,也方便了。”
齐雾微微一笑,很是高兴。
孟寅心中骂娘,但嘴上却是,“那自然是好事了。”
“既如此,贫道就先行告辞了,等做完事情,再去寻道友所说的南冥之地,看一看那大鱼。”
齐雾哈哈大笑,撩动道袍,就要离去。
孟寅只是拱手,笑道:“祝愿道友早日心想事成。”
只是内心却想着,这家伙能找到才有鬼。
齐雾忽然转身,看向孟寅双眼,似乎看透了这个年轻读书人,“孟道友,世上有些事情,或许不用真的看到,只要自己心底认定有,哪怕没有,也有,不在世间,在心间。”
孟寅觉得自己被那个年轻道士看透了一切,有些烦躁,但还是点头,“道友高论。”
齐雾微微一笑,转身离去,只是一边走,一边高声大笑,“世间道门,所谓三千道藏,万千大道,都是小道尔。我齐雾心中有大道,只待闲时,便要讲与这个世间听,只是贫道一开口,世间不管愿与不愿,都只管闭嘴听着。”
孟寅看着他的背影,不说话。
只是之后一路南下,他都想着这个年轻道士最后说的话。
有些东西,世间没有,心间有,那便有。
想着想着,这位年轻读书人,就已经踏足归真了。
陆由三人境界不够,看不出来,但三个人在那个时候,几乎同时抬头看向自己的那个年轻先生。
总觉得他已经有些不同。
好像举手投足之间,已有……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孟寅此刻站在一座山巅,俯瞰一座东洲,也是轻轻开口,“他娘的,这个齐雾有点东西,不比我差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例外
再次踏足东洲的师徒四人,很快就得知了一连串的消息。
听过这些消息之后,几个学生就实实在在看着自己那位师父,脸色变得极差了。
陈渊对这些事情不太关心,至于林夏,现在对吃饱饭的兴趣更大一些,只有陆由,才在一天夜晚,两个师弟睡着之后,才在篝火边,轻轻开口询问,“先生,周师伯如今有如此成就,你应该为他高兴啊,怎么如此愁眉不展?”
踏入东洲,听闻的消息,几乎都是周迟的,什么最年轻的重云山掌律,什么归真初境杀了归真上境的百鳄山大长老高承录,之后更是杀了那不出世的老祖宗白鳄,以及之后一人一剑灭了黄龙洞。
这一桩桩一件件,光是说起来,都让人心神向往,以前提及东洲的年轻天才,人们第一时间想起的是白溪,如今,只有周迟了。
一人力压一洲。
但作为周迟的朋友,孟寅本该高兴才对,毕竟好兄弟出息了,做朋友的能不高兴?
孟寅丢了一截枯树枝到火堆里,看起来迸发出来的火星,才语重心长地说道:“小陆,没好朋友吧?”
陆由实诚地点点头,那是自然,之前在宗门里,他以为自己有朋友,但最后他才知道,自己把别人当朋友,可别人不见得把自己当朋友啊。
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那先生我告诉你,朋友嘛,能过得好,但不能过得太好了。”孟寅咬了咬牙,“我本来以为,我破境归真已经够快了,好,就算他周迟也是个了不起的,大不了也是个归真初境,结果你看看,这家伙不仅早我一步破境,现在成了掌律不说,还干出这么些事情来,这不是摆着要抢我风头吗?!”
孟寅骂骂咧咧,火光照着他那张满是怒意,但眼眸里却没有一丝怒火的脸。
陆由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是琢磨不透自己的先生在想什么,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认真道:“先生,不管怎么说,在我心里,先生你才是最了不起的,我原本已经觉得这辈子没什么希望了,结果跟着你这段时间,竟然又能重新修行了,我想,世上别的人也不见得能做成了。”
听着这话,孟寅有些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这样就对了,好生修行,争取早日把境界提上来,然后以后有谁招惹先生,别想,放开膀子打就是了。”
陆由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说道:“先生,这种事情能不能别让我干,我有些难为情。”
孟寅看了他一眼,就在陆由认为自己先生要生气的时候,孟寅却点了点头,“也有道理,这种事情,让陈渊来做合适,不知道你小师弟以后能不能也养成这样的好品性?”
怎么听着自家先生的言语里,对自己没有责怪,只是有些遗憾?
而且这算哪门子的好品性?
不过陆由还是很快点头,说道:“先生从善如流,学生佩服。”
孟寅虽然知道这是自己这个学生在拍自己的马屁,但还是笑着说道:“这个事情还是很简单的,即便是先生和学生,觉得对的,自然也要听,不能因为我是先生,你是学生,所以就只认为先生是对,学生是错,我小时候看我家老爷子做学问,学生们都只埋头听着,有好几次老爷子特意说错一些,学生们好像有人听出来了,但没人敢说,反倒是违心地说老爷子的学问高,见解不同。”
孟寅微微一笑,当年不想去读书做学问,除去觉得做学问不是孟氏需要的之外,也就是见识过这些之后,就更觉得没意思了。
陆由点点头,然后鼓起勇气说道:“那先生,我觉得你让我们帮你打人,那不太对,读书人要讲道理。”
孟寅笑眯眯看着他,只是这会儿陆由觉得有些渗人。
“别的可以听,这件事,我就不听了。”
陆由不死心问道:“为啥?”
孟寅只是丢出一句,“自己想去。”
……
……
当一行四人来到重云山门前的时候,这边青溪峰早有不少弟子在这里来迎接他们这位久违的青溪峰大师兄了。
为首一人,正是顾鸢。
孟寅遥遥就开口喊道:“顾师姐!”
顾鸢本来有些紧张,但看着孟寅那张有些变化,但神态依旧的脸,这才松了口气,有些埋怨,“孟师弟,这一走就那么久,可真让师姐想得不行了啊,怎么还是独自一……哦,还真带了几个人,怎么都是男的?”
到重云山之前,孟寅写过了信回青溪峰,告知了自己那个师父,当然了,在信里,没忘了告知他们自己如今的境界。
该嘚瑟的,当然要嘚瑟了。
一个修行没多少年,就已经归真的年轻天才,虽然重云山已经有了一个,但谁会嫌弃自家再多出一个这样的天才呢?
所以这会儿的这些青溪峰弟子,看向孟寅,眼眸里当然还是会有那些不加掩饰的钦佩。
这让孟寅很得意。
领着几个弟子上山,孟寅跟青溪峰的一群弟子没有立即返回峰中,反倒是在其余几峰转了转。
当然没去玄意峰,嘚瑟这种事情,肯定要挑弱的欺负,去玄意峰那不是自讨苦吃?
所以孟寅重点关注的还是苍叶峰,不过走了一趟苍叶峰,有个消息让他有些皱起眉头。
那边的钟寒江,在闭关。
虽说尚未归真,但据说他如今已在闭关,而且最近境界修行,也不慢。
孟寅倒不是看不得同门好,就是有些遗憾,没能看到钟寒江,听他叫一声孟师兄。
返回青溪峰之后,顾鸢找人安顿了他的几个学生,领着他去见谢昭节。
一路上,顾鸢询问颇多,这位青溪峰的大师姐,对孟寅这一趟远游还是很关心的。
说过闲话,顾鸢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孟师弟,你这个年纪,其实正是该用心修行的时候,这收徒,能顾得过来吗?”
重云山是一座宗门,四峰之间虽无不合,但肯定私底下还是在较劲,孟寅这是青溪峰好不容易才出来的天才,她自然担心他的境界。
孟寅摇头微笑道:“师姐不必担心,修行一事,其实本质上还是在那无数条通往山巅的路里找一条自己最合适的,师弟也算找到了,所以修行这种事情,肯定不会耽误的。”
顾鸢点点头,随即道:“你如今境界比我更高,我确实没有什么好指点你的了。换作以前,我都应该称你一声孟师兄了,但如今周迟已经改了山中规矩,以后只以年纪大小和入山时间和辈分来区分这些了。”
重云山有些规矩是当年西颢一点一点弄出来的,其实还是效仿宝祠宗,但实际上不太适合重云山。
所以大多东西,在周迟成为掌律之后,已经开始一一改动。
出人意料的,是苍叶峰那边,对于这些,其实并没有太多反对声音。
这还是要得益于如今的苍叶峰主林柏和钟寒江很支持周迟,不然不会那么顺利。
孟寅有些遗憾,“这家伙,这么着急弄出来这条规矩干什么?”
顾鸢眯起眼睛,“看起来孟师弟很想让我喊一声孟师兄?”
“哪有的事儿?”孟寅感受到了一缕杀气,赶紧转移话题问道:“现在周迟那家伙在什么地方,外面既然那么凶险,他不回来躲着?”
顾鸢说道:“他是掌律,我就是个普通弟子,除了宗主,谁能管他?”
孟寅冷哼一声,“给他能的!”
顾鸢微微一笑,如今的重云山这一代弟子里,只有孟寅能这么说话了,而且就算是他,还不能在外面去说,不然其余弟子,不得给他好几个白眼啊?
孟寅忽然问道:“师姐,这周迟都掌律了,我这次回山,能不能给我个什么长老当当,也不用真当,挂名就行,免得等我见到那家伙,还得给他行礼。”
顾鸢一怔,随即微笑道:“那一般的可不行,现如今一座重云山,只有宗主见他不用行礼了,哪怕你现在就成了青溪峰主,也得行礼。”
孟寅冷笑一声,“这家伙想得美,等赶明儿我就自立宗门,等他见了我,也得叫一声孟宗主。”
顾鸢笑问道:“那你不如等着做咱们宗主呢?我看周迟的意思,对这个没想法的,你要是愿意,机会不小。”
“那算了。”孟寅缩了缩脖子,他就是随口一说,哪里真想过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做宗主这种事情,真的可以说是全天下最麻烦的事情了。
只是以后收了足够多的学生,倒是可以弄个书院,当一当院长,不过嘛,事情肯定是要交给别人去干的,别的不说,他觉得陆由就不错。
这家伙应该是能干活的人。
想着这件事,两人已经来到了谢昭节的洞府外,这位青溪峰主见到自己这个好久不见的弟子,高兴不已,伸手掐了掐孟寅的脸,然后皱起眉头,“完了,这才几年,手感就差了这么多?”
孟寅板着脸,不说话。
谢昭节知道他在想什么,啧啧道:“有些人是了不起,现在已经是归真境的修士了,所以看到师父,也要板着脸,不像是之前那样了,能理解嘛,但做师父的,还是很伤心啊。”
顾鸢只当没看到,自己这师父的性子,她太清楚了,在同辈修士那边,一言不合就要骂人,但面对晚辈,就好像没长大一样。
孟寅灿烂一笑,“捏脸嘛,师父要捏也行,不过总得给弟子留点面子,今时不同往日了,那狗东西周迟都已经当掌律了,传出去让他知道,他不得笑话我?!”
谢昭节眨眨眼,“那私下也不能捏了哦?”
眼见孟寅不说话,谢昭节立马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
孟寅只好认命一般地叹口气,点了点头。
谢昭节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孟寅,又想着周迟,重云山处在如今的东洲,很不好,风雨飘摇,大乱将起。
但有了这两个年轻人,又很好,熬过这场风雨,她觉得重云山,只会比以前更好。
谢昭节抬起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笑道:“要下雨了。”
顾鸢仰起头,只是刚看了一眼,还没说话,谢昭节就笑道:“还好我有伞。”
孟寅则是说道:“师父,以后有人要叫你师奶奶了。”
顾鸢脸色古怪,好像是在憋笑。
谢昭节只是眉头蹙起,然后轻轻叹气,“我都这么老了啊?”
——
就在高瓘和阮真人离开赤洲前往东洲的时候,有身穿一身大红衣袍的年轻女子,在赤洲海边,乘着一叶小舟出海。
她一身红衣,在海面上尤其显眼。
不过奇怪的是,海面早有风浪,可在她的这叶小舟面前,海浪却自动退去,一片风平浪静。
小舟远去,临近一座海岛。
其实俯瞰去看这座海岛,就该看到,海岛形状,很像是一把古琴,而且红衣女子靠近那座海岛的时候,也听到了岛上琴声。
曲调特别,宛如天籁。
只是红衣女子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弹琴之人,本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琴师。
小舟靠岸,红衣女子踏足海岛,站在沙滩上,脱去鞋袜,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
不远处,有个青衣女子,背负一把漆黑古琴,在那边看着她。
“苏漆,你知道你上岛的那一刻,就相当于把性命交到我手中了吗?”
青衣女子的声音传来,十分空灵。
红衣女子苏漆,位于九圣之一,世间修士,除去有数几个,见她都要低头,可眼前的那个女子说话,却好似一点都不客气。
“春官,你跟我又没有仇怨,应该不会想杀我吧?”
苏漆笑着开口,声音里倒是没有什么情绪。
世间第一琴师春官,同样也是九圣之一。
“就算我想杀你,也杀不了你。”
春官随手一挥,天地之间好似有一根琴弦被人拨动,发出一道“铮”的声音,然后沙滩上的苏漆便应声而碎。
只是对此,春官没有任何表情。
苏漆并非真身。
不远处的一处海岛上,一身红袍的苏漆看着不远处的那座海岛,面带笑意,“春官,还是这么小气啊,我远道而来,不请我上岛坐一坐,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呢。”
只是话虽如此说,但苏漆却始终不曾往前踏足一步。
一位青天,不敢轻易踏足另外一位青天道场。
一位圣人,同样如此。
有个人除外。
但他已经死了三百年。
第四百四十八章 群山回响
对于同为女子圣人春官的闭门不见,苏漆其实一点不意外。
天底下女子相轻,本就正常。
更何况两人同属于九圣之一,过去这些年,不知道被多少修士提起来比较过,从样貌到境界,自然都是众多修士茶余饭后最愿意提及的。
毕竟站在高处的,也就那么三个女子。
当然了,苏漆能比的也就只有春官,因为另外一个,无论样貌还是境界,都要高出她们两人一筹。
位列青天,如何比?
只是春官和苏漆,两人不对付,到底还是因为那个已经死了三百多年的年轻大剑仙。
苏漆喜欢解时,在大修士里,不算秘密,但解时跟她关系寻常,但偏偏跟同为圣人的春官,交往颇多。
听说那些年,圣人之中,只有解时会时不时来到这海岛上,听她抚琴一曲,有时候来了兴致,他饮酒舞剑,与琴声和鸣。
其实光想想,就知道那景象是如何的雅事。
至于为何只有解时敢如此行事,一来是笃定即便自己身处春官道场,春官也不会起杀心,二来,更简单了,他信他自己的剑。
他自信到即便身处春官道场,对方起了杀心,也没有办法杀了他。
天底下,也就他有如此自信了。
但实际上,那些年,春官从未对解时起过杀心,反倒是对他颇为喜欢,并非男女之事那种喜欢,而是依着春官看来,天底下能听懂自己琴声的人唯此一人而已。
以至于解时死后,她只觉得人间无甚意思。
不过这百年来,春官偶听得一首曲子,离开过道场一次,去见了那写出那曲子的人。
是个武夫,生得好看,音律之道也不错,她邀请对方上海岛听她抚琴,但却被拒绝了。
春官也没勉强,即便对方或许是这世上继解时之后唯一能听懂自己琴声的人,但对方不愿听,她也不会强求。
这样不对。
只是春官以音律入道,修行至此,位列九圣,心中从未有过男女之事,只有音律两字,苏漆却不相信,她只是认为春官和解时之间,有私情。
对此,春官从未解释什么,只是苏漆不依不饶,有几次趁着她离开海岛跟她打架,两人境界相差不大,并未分出胜负生死。
苏漆对此事耿耿于怀,非要分出胜负,但春官却不愿意跟她纠缠,这些年,极少离开海岛,只是独自对海抚琴而已。
但对苏漆,她并无什么好感。
如今苏漆又来,她自然不想见。
甚至一句话都不想听她说。
只是当苏漆那道道身被她打碎在沙滩之后,很快又有另外一道道身从海面而来,春官抬眸看了一眼,屈指在半空微微弹出。
这一次,天地无声,那个“苏漆”再次碎于海面。
但苏漆似乎并不打算善罢甘休,之后又有数道人影浮现于海面,春官只是再次屈指,然后海面一片人影再碎。
但春官觉得不会这么简单,果不其然,下一刻,又有一个“苏漆”出现。
那个“苏漆”微笑道:“春官,不管你信不信,今天你要是不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一直不走,就算不能做什么,恶心也要恶心死你。”
春官一言不发,道心波澜不惊,苏漆这行为,若是就能让她离开海岛跟她一战,那么就太小瞧她了。
不过苏漆这一次好像还真是说到做到,数次道身被击碎之后,她仍旧有新的道身出现。
春官的柳眉蹙起,“苏漆,一道道身虽然不值一提,但非要如此行事,不依不饶,你的道行也要折损。”
苏漆的声音在海面遥遥传来,“那就不劳你担心了,我现如今世间有大把的,没了这些道行再修行就是,反正还能活那么多年,很没意思。”
春官面无表情,只是身后所负古琴忽然悬停身前,春官那雪白细长的双手放在琴上,她眼眸微抬,尚未动怒,只是原本好似风平浪静的海面,已有波涛。
“好啊,能听春官抚琴,世上有多少人?这回算是来着了。”
苏漆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瞬间就让春官失去了抚琴之心,她抬起双手,平静道:“苏漆,你若是敢以真身登岛,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本以为苏漆不会登岛的春官,却在下一刻出现在沙滩上,一身鲜红衣袍的苏漆眯起眼睛笑道:“怎么,觉得我死也不会这么做?”
春官的确有些意外,但却没开口。
苏漆赤脚走在沙滩上,看向她的那双雪白双手,微笑道:“当年他时时上岛,从来不怕死在这里,当然是他大胆,但其中只怕还有你从来不愿意手上沾血的原因吧?”
世间修士,除去那些不在世间走动,一心修行的,谁敢说自己手上没有几条人命?
修行能走到云雾深处,成为世上最了不起的几人之一,想要完全不杀人,就更难了。
可就只有春官,抚琴修行,就这么成为了九圣之一,不曾杀人。
她不喜杀人,更不愿杀人,最怕杀人。
她追求的音律之道,抚琴于世间,只怕杀人之后,双手沾血,再也无法聆听到从未听到过的大道之声。
“当年你想的是事情是错的,现在再来问,也是一样。”
春官不愿意废话,开门见山就已经说明事情。
苏漆摇摇头,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女子,他那种性子,怎么会喜欢你这么无趣的女子?”
春官微微蹙眉,“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和打那么多场?”
“他不喜欢你,但却亲近你,我看着不舒服,自然要打。”
苏漆最讨厌的,就是眼前的春官和那家伙的大师姐李青花。
非要在这两个人之间选一个出来,她自然更讨厌眼前的春官,原因,很简单,李青花长得不够好看,境界也不够高,没必要多在意。
春官不说话,只是想起当年光景,那个年轻人时时上岛听琴,的确不曾多看她,也没有多跟她说话,他喜欢的人,的确不是自己。
“少说废话,我打听到一个消息,他身死之前,曾来你这岛上听琴,那一次,他说过什么?”
苏漆盯着春官,平静道:“不要骗我。”
春官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他说过什么,与你何干?难不成你想在我这里听到他说,他其实很喜欢苏漆,只是没告诉她?”
苏漆一怔,随即眼里有些黯然,“我自然知道他不会如此说的。”
她很喜欢他,更自认自己已经是这个世间前三的女子,他不喜欢她,也就只能喜欢另外两个字,喜欢自己那位秋姐姐也就算了,她服气,但如果是喜欢春官,她自然心生恨意。
可问题是,他对她们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是喜欢的。
那他定然喜欢了一个不如自己的女子,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苏漆,三百年了,你还没放下?就算知道他到底喜欢谁,是你或者我,或是另外某个人,有意义吗?”
春官收起自己的古琴,平静道:“知道再多,他都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退一万步说,你找到他的来世,他也不是他了。这个世上已经没了解时,就算是你能成为青天,也无法改变这件事。放下吧,不要再继续画地为牢了。”
苏漆脸色变幻,可最后只是笑嘻嘻开口,“我苏漆喜欢谁,喜欢多久,关你屁事?你就老老实实弹你的琴,管这么多做什么?”
“你只要告诉我,他离开你这里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我马上就走,你以为我想看见你?我看见你就很烦,要不是杀不了你,我早就把你杀了,免得看着糟心。当然,想来你看到我也是这样的。”
春官看着眼前的苏漆,沉默片刻,开口道:“那日他跟往日并无不同,上岛给我带了一坛酒,我抚琴完之后,他便走了。”
苏漆皱起眉头,追问道:“他一言不发?”
春官淡然道:“他从来都不与我多说话,只是听琴。”
“不可能,他那样的性子,怎么会不说话,他明明有那么喜欢说话!”
苏漆不相信,盯着春官的眼睛,忽然笑道:“你肯定在骗我。”
春官一脸平静,“看起来你的确不太懂他,或许他平时爱说话,但听琴的时候,他从来不说话。”
她的琴声那般好听,谁会说话打扰呢?
“好了,你想要知道的,我已经跟你说了,你可以走了。”
春官看着苏漆,“希望你言而有信。”
苏漆站在原地沉默不语,许久之后,她才讥笑一声,“春官,你是不是也很想他跟你说话?”
春官不言不语。
苏漆笑道:“你不过也是个可怜虫,其实我们都需要他,没了他,你也活不好的!”
话音未落,苏漆已经消散于沙滩上,而春官只是挑了挑眉。
她自然需要解时,但也可以说需要的不是解时,而是一个能听懂她琴声的人,这个人可以不是解时,可以是任何人。
至于苏漆,她骗了她,也可以说没有骗她。
那日解时登岛听琴,当然没说话,但抚完琴之后,他取出了自己的飞剑,悬停身前,然后轻轻屈指弹了弹,那柄不知道沾过多少鲜血的飞剑微微颤动,发出剑鸣之声。
岛上的树木枝叶随即簌簌而响。
当时他对她说,“春官,你追求的大道之音,我想一定会是剑鸣之声,只是我如今境界不够,剑道不高,所以你听不到,不过有朝一日,你一定会听到的。”
春官不相信,自己追求的大道之音会是主杀伐的剑鸣声,但当时她看着他的那双眸子,却发现他无比自信和真诚。
他好像……没有跟她开玩笑。
只是最后,他到底没能让她听到那大道之音。
春官转身离开沙滩,几步之后,就已经来到海岛深处的一处用青竹搭建的凉亭下。
缓缓坐下,这位天底下说境界,只有寥寥数人能胜过她,说音律更是举世无敌手的女子,取出古琴,双手放在琴上,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轻轻拨动琴弦。
有一曲荡漾而出。
周遭树木,有树叶微微摆动,像是招手。
远处山中,飞鸟归林,群兽止步,这一刻,这座海岛所有的生灵都在安静听着那曲子。
它们听不懂,但也会觉得好听。
世上有些声音,哪怕是世间无人听懂,但发出之后,依旧能让世间哗然。
——
苏漆离开那座海岛,一叶孤舟,就这么飘荡在海面上。
这位看似年轻,实则年岁不小的圣人,站在小舟上,神情愁苦。
按理说到了她这个境界,世上诸多事,其实都该放下的,从无杂事挂心头,方才堪称真圣人才是。
但那个人似乎早就住进去了她心里,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把他从心里揪出来,赶走拉倒。
这会儿百无聊赖之下,苏漆一招手,有海水从海面涌起,然后凝结成一道身影,出现在小舟上。
那人站在海面小舟上,看向苏漆,微微张口,一脸的无所谓,“苏漆,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再见我千次万次,我都不喜欢你的。”
苏漆听闻这样的言语,一点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开口,“知道啊,那又如何?就算是你不喜欢我,你也得千次万次见我,然后跟我说你不喜欢我。”
既然有千次万次的说不喜欢,那么就会自然有千次万次的相见。
这可是一桩大好事。
那人有些无奈,“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苏漆,大道那般远,路那般长,有些人放下不行吗?况且也从未抓到过。”
苏漆摇头,“那可不行,路那么长,要是没个念想,怎么能一直走下去?我要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算了,可偏偏我境界那么高,还能活很多年的。”
听着这话,那人刚要开口,苏漆忽然就看向远处,眉眼之间多了一抹躁意。
她一挥衣袖,远处数百里外的一条海船就此轰然而碎,船上的那些渔民,纷纷跌落海中。
没了一点声音。
“太吵了。”
苏漆转头看向那人,“现在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
那人看着苏漆,只是厌恶地摇摇头。
苏漆看着他这个样子,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讨厌我,又什么都做不了。”
苏漆说完这个,忽然眼里有些哀伤,轻轻开口,“要是早知道是这样,你还会那样做吗?”
第四百四十九章 大真人
那道人影回答道:“当然。”
听着这个答案,苏漆便有些生气地看向那道人影,怒道:“你从来都是这样,再过千年万年,你都是这样,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那道人影听着这话,只是转过头看向苏漆,平静道:“你知道我不是我,我会说什么,不过是你心中所想而已,你心中都已经这么想了,我这么说,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苏漆看着那道人影,忽然说道:“我倒是宁愿我从来就看错了你,那你就不会死了。”
那道人影听着这话,缓缓问道:“如果我是那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苏漆没有回答,只说道:“真是个好问题啊,解时,你就算是死了,也同样喜欢给人出难题,让人一直都不得安宁。”
“我倒是宁愿你不要喜欢我,被你苏漆喜欢,可从来不是一件好事啊。”
那道人影笑了起来,只是言语刺耳,只怕天底下任何一个喜欢某个男子的女子听到,都会觉得伤心不已,但苏漆却只是捂嘴轻笑,“我拦不住你不喜欢我,你也拦不住我喜欢你,就是这么没法子,你能怎么办?你生气,也只能生气。”
那道人影平静道:“我也没有那么生气。”
苏漆没说话,但知道他的意思,苏漆你喜不喜欢我,我不太在意。这个世上喜欢我的人太多,好的坏的都有,太多了,他也在意不过来。
最大的无视,大概就是不在意了。
苏漆看着他,眼眸里有些怒意,但很快被一种十分癫狂的情绪取代,“你想无视我啊,那不可能,你一定会记住我,一定会一直记得我,永远都不会忘了我!”
那道人影没有沉默,只是看着苏漆的眼眸,平静道:“可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苏漆就愣住了,她不再发笑,也不说话,海面一时间很安静,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变得一片死寂。
苏漆看着那道人影,只是默默挥手,他就再次变成一滩海水,重新落入海中,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就像如今的他一样,死了之后,在世间已经没有什么痕迹了。
她做了那么多,有什么意义?他都已经死了。
死了。
苏漆缓缓蹲下来,衣袂落到海面上,浸湿了。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很多年以前,自己还是那个男人小妾生的女儿,那个窝囊的女子早早死去,自己只能住在柴房里,第二天就要出嫁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她就抱着自己的膝盖,在柴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有些出神。
那一天在想什么,她已经忘了。
只记得有些茫然。
就跟现在一样,她忽然有些茫然。
自己做了那么多,在他身前和死后,都做了很多事情,别人告诉过她很多次,他已经死了,但是这一次,非要他“亲口”说出来,她才终于真正开始想这件事。
他都已经死了。
她茫然了很久,眸子才有了神采,然后伸出手,指尖在海面划过,轻声道:“都是你自作自受。”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站起身,因为海面上,这会儿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雪白道袍,高束道冠的中年道士站在海面上,看着苏漆。
“苏漆,刚才那一瞬间,贫道觉得你好像要散道了一般,修行多年,境界来之不易,要是就此没了,不会后悔?”
那个道士微笑开口,声音很平淡广阔,听着似乎比整片海面都要广阔。
似乎天地都在他一人手中。
苏漆笑了笑,“好不容易修行至此,能够看着你不跪着说话,要是散了一身修为,那我可宁愿马上死去。”
中年道士淡淡开口,“你如今不跪,只是我不要你跪,至于你在我面前,就算是想死,也死不了。”
苏漆沉默不语,却不反驳,因为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她虽然已经是圣人之一,但面对眼前这个人,她想活,要看他的意愿,想死,也要看他的意愿。
而这样的人,这个世上有整整五个人。
可恨自己不是那五人之一。
“您这样的人物,道法通天,自然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眼前这位,掌一洲之地,是现在天底下道门修士的老祖宗,道法通天四个字,对别的道门修士说,有恭维之意,但对他说,只是事实。
中年道士看着她,“苏漆,你本有机会跟贫道并肩,但这些年,你荒废太久了,太过执着,对修行并无裨益,你若是一直看不透,那么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苏漆低着头,“多谢点拨。”
“知道你对贫道的话不是太过在意,你的心结不解开,旁人就算是说再多都没有用。”
中年道士微笑道:“到了你这个境界,修行从来只在自身了。”
苏漆说道:“可他已经死了,我的心结如何能解开?”
百姓们有句话,叫做人死债消,但有些事情,就是死了,都消不了,只能一直记着,直到自己也离开这个世间。
“你来寻那春官,不过就是为了知道他最后说过什么,但真想知道他最后说了些什么,为何不来问贫道?”
中年道士看着苏漆。
苏漆却没什么表情,她只是看向对方,“你住在天上,我又无登天之法,如何能见到你,就算是能见到你,我又怎么敢耽搁你修行呢?”
苏漆这样的圣人,在忘川之主那边,像是个求姐姐的小姑娘,但在这位面前,要卑微太多,也要郑重许多。
还是那句话,五位青天,谁最强,修士们议论纷纷,但在苏漆这样无限接近青天的修士看来,最强的,就只有眼前这位,只有这位。
面对这个举世无敌之人,只好低头,只好卑微。
“贫道数百年前就邀请过你加入我道门一脉,你却说自己散漫惯了,你若是点头,自然能日夜听我解三千道卷,说不定这三百年过后,你已然青天。”
顿了顿,中年道士又说道:“就算不能青天,也不至于拿春官没半点办法。”
苏漆皱了皱眉,“你若还是想要招揽我,我也只有当年那个答案,我与你并无交情,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
中年道士看了苏漆一眼,平淡道:“看起来你是觉得贫道在拿话诓骗你,不认为贫道知道什么,但贫道不知道,元益还不知道吗?”
另外一位青天,出现在他的口中。
苏漆沉默片刻,说道:“就用一句话,就想要我拜入道门,是否有些太少了?”
中年道士没急着说话,只是在海面上走了几步,然后才在某处站立,说道:“这三百年来,你和那李沛的女弟子都始终在找他的转世。”
“忘川道友是一棵树的道,虽有人形,但人性尚浅,你虽然跟她以姐妹相称,但想要从她那知道些什么,只怕也不容易,至于李沛那个女弟子,就更是连忘川都进不去。”
“如此一来,你们这三百年,似乎做了很多事情,但最后却什么都做不到,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贫道倒是觉得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你不然去寻一寻他?”
苏漆皱眉问道:“何人?”
“天台山的李沛,他既然是解时的师父,什么都不知道?不见得吧。”
中年道士微笑道:“你不如试试能不能登上那天台山,叩门问他这件事如何?”
苏漆面无表情,“观主已经三百年不见人间,别说我能不能上天台山,就算是可以,他会回答我的问题?”
“或者说我苏漆,也配向观主提问?”
“大真人不要在这里取笑朱漆了。”
苏漆自嘲一笑,圣人在世间修士眼里,的确了不起,是这个世间难得的大人物,但也不过是在那些普通修士眼里了,在他们这几位眼里,其实跟大一点的蚂蚁,没有太多区别。
她甚至连眼前这位道门的老祖宗的道号都没资格知晓。
只能以大真人来称呼。
中年道士有些感慨,“看起来你怕他多过怕贫道啊?到底是因为什么呢?难道是觉得他李沛的剑要更锋利,杀起人来更快。”
这话一说出来,苏漆脸色便变得难看起来,周遭海面还是那样,但她好像已经感受到了无尽的杀意,环绕自己身侧。
那些恐怖的气息,让她的脸色十分难看,因为她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大真人,是我失言了。”
苏漆低头,声音里有些畏惧。
中年道士没有散去那些杀机,只是说道:“贫道并非真身来此,你其实用不着害怕,有些声势,但想要杀你这位圣人,到底还是做不到。”
话虽然这么说,朱漆也早就知道对方并非真身,但依旧不敢轻慢。
他此刻杀不了自己,不代表之后杀不了自己。
除非自己愿意躲入某位青天的道场之中,不然她不管在这个世上哪个地方,只要对方想,那么自己就只有死。
没有别的可能。
中年道士说道:“朱漆啊,你修行至此不容易,贫道也不是那种见不得后来者前行的人,只是你的态度让贫道有些不太满意,贫道本想点拨你一些事情,如此便作罢吧。”
朱漆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雪白道袍的道士,微微抬眉,“大真人有什么道言,还请示下。”
中年道士对此只是微微一笑,说道:“解时转世之后,已经记不起来前尘往事,就算找到他,还能是他吗?”
“还是说你苏漆不在意他想不想得起来之前的事情,只要他还是他,你就能够接受?”
朱漆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能再见一面就是很好的事情。”
“痴情。”
中年道士摇摇头,“多么没有意义的情绪,难怪你这辈子几乎无望大道。”
中年道士平静道:“九人之中,贫道最看好的就是你,你本出身贫寒,在那种情况下能一步步走到如今,其间的大毅力,绝非一般人可比,但你却偏偏为了一个情字,在这里兜兜转转,不得向前。”
“贫道很失望。”
朱漆说道:“我自然不如大真人那般道心坚定,一心向道。”
中年道士说道:“但贫道还是觉得,你不过只需要勘破情字之后,就会得到超脱,有望青天,所以贫道还是想要帮你一把。”
“贫道且告诉你,解时确有转世。”
朱漆猛然抬头,这件事她找了三百年,始终一无所获,但此刻却得到了答案,她怎么能不激动?
“大真人此言当真?!”
朱漆眼眸里的激动,早已掩藏不住。
中年道人平静道:“贫道也会说假话?但是贫道也并非什么都知道,只知道有转世,是谁,在何方,一概不知。”
朱漆轻声道:“知道这个就足够了,我再见到他,我肯定能把他认出来,肯定的!”
中年道士微笑道:“认出来之后,能解开心结,从此向往大道,往前走去,来到这青天之中吗?”
朱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大真人为何会告诉我这个消息?”
中年道士看着朱漆,沉默片刻,才缓缓从嘴里吐出一句话,“贫道修行数千载,有些路,已经要走到头了,可一座道门,总要有人照拂一二,你还年轻,以后若能得证大道,贫道今日的善举,就不算没有意义。”
朱漆心中大惊,这可是一大辛秘,五位青天之中,的确是眼前这位年纪最大,但谁都不知道青天到底能活多久,按着他的说法,难道他已经寿元将近,将要不久于人世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然是世上最让人震惊的事情。
但她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说道:“大真人的修为境界如此高妙,只怕也不至于如此。”
中年道士对此只是微笑道:“一条船往前而行,始终有朝一日是要来到岸边的,贫道这条船走了许久,就算是再能走一些时日,但总要靠岸,靠岸之后,很多事情就管不了了,既然管不了,自然要找个能管的人,道理很简单,没有那么玄妙的。”
第四百五十章 云间之事
朱漆不急着说话,但她此刻的心间翻涌不停,不知道要比海面乱出多少。
“大真人将如此重任交付给苏漆,苏漆恐不能受,还望大真人要保重仙体才是。”
中年道士平淡道:“一座道门,万千修士,其实生死都在自己身上,何曾需要别人为其考虑,只是这些道理,说得出口,却很难做到,天底下的人,总是对别人很严格,对自己却很宽松,所有的道理,放在别人身上,就觉得理当如此,可在自己身上,就变成了其实也不用那么较真,贫道虽然修行至此,也不能免俗,总想着要为后人再做些什么才好,免得真当那日离开人间,去往那仙灵之处,会牵挂不已。”
“除你之外,贫道自然还有布置,只是与人为善总是没错的,况且你苏漆,总不似李沛那样,总是要念旧情的。”
“说起李沛,贫道还记得他云雾之时,贫道还和他聊过几次,不说帮着他登临青天,至少也解他一些大道疑难,可最后这家伙踏足青天之后,依旧那么我行我素,凭着自己的喜好做事,在这个位置,是不好的。”
中年道士缓缓笑道:“我们这些人,在其他修士来看,是天,天在头上,那便什么人什么事情都逃不过这片天,若是因为站在这里,就要对人间的事情插手那么多,那他们还怎么活?”
五位青天,很久之前就达成过协议,那就是青天不得轻易干涉人间之事。
让这人间众人,各行其事,至于青天,只管修行。
只是这个协议,在三百多年前,就已经名存实亡。
因为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苏漆知道,但却不知道最重要的部分。
那件事对于人间的格局影响颇深。
东洲被孤立于六洲之外,西洲那位青天闭观封山,不见人间三百年,加上忘川之主一直都不太愿意掺和世间之事,这三百年来,本质上,其实还是眼前这个中年道士和另外两位青天在维持。
当然,说到底,当初李沛其实也不算破坏协议,他并未出剑去杀那些青天之下的修士。
中年道士说道:“解时当年之错,大家都是知晓的,除去我们几人之外,你们九人,再加上一些勉强算得上大修士的存在,都知晓,对此并无异议,只有他李沛,当时在闭关,确实无法告知他,至于事后,不提也罢,他这样的人,如果愿意讲道理,还反倒是有些奇怪。”
苏漆神色有些异样,但没有说话,解时当年之罪,作为九圣之一,她当然知道,像是解时这样的剑修,若无犯错,想要让他死?那其实有些痴人说梦。
且不说圣人之中,需要几人联手才能将他打杀,就算打杀了,难道就能安然无恙?
青白观主有着天底下最重的一把剑,那把剑重到落下,就算世间除去解时之外的八位圣人联手,都很难接得住。
所以解时其实早已经注定,成了世上最有可能成为第六位青天的存在,九圣之中,其余八人都没有比他更强,他只需要安静修行,若无意外,几乎就可以得道于东洲,成就青天,以一座东洲为道场。
只可惜,这样前途无量的人,偏偏却犯了一个谁都没办法替他说情的大罪。
在这个大罪之下,解时只能死。
不过他哪里是那样束手待毙的人,当年那场厮杀,其实也很惨烈。
苏漆听闻过,围剿他的圣人,有两人重伤,伤及大道,至今都不曾伤势痊愈,恐怕是落下了大道伤势,此生再无望青天。
至于云雾境,更是死了数人,这数人,都是世间一流大宗的太上长老之流。
此事太大,死人太多,事后消息封锁,就连那些宗门自身弟子大多数都不知道,只当自家那些长老只是闭关修行之时坐化,而未想过是死于解时剑下。
那场大战其实到了最后,朱漆甚至听闻就如此解时都曾数次冲出过包围,只是他并未前往西洲,去找寻李沛庇护,而是最后选择死于妖洲。
身死道消。
苏漆事后听说这一战内幕的时候,沉默了许久,没有人知道,她当时甚至痛哭了三天三夜。
之后她便开始找寻解时的转世了,一找就是三百年。
只是转世一事,从来没有那么简单,并非今日某人身死,今日世间所出生的婴孩其一,就肯定是他转世。
要有转世,所需颇多。
在忘川化鱼之前,便有考验,在忘川化鱼,也不见得能来到那无尽渊中,其间艰难险阻,难以言说。
所以何时转世,在忘川逗留多久,都不好说,三万里忘川之中,尚有不知道多少游鱼,此刻还困于河中,不得而出,数百年的比比皆是。
有可能你在世间寻一千年,看过无数人,但最后那尾鱼,其实还在河中。
茫茫难求。
所以这中年道士看似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极有用。
算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当然,这句话看对谁说,对其他人说,或许并无人在意,但对苏漆说起,那就是天大的人情,所以他才会提出要让苏漆等到青天之后,照拂道门。
苏漆想得有些多了,神游天外,等到回过神来,只看到那中年道士笑着看向自己,在等着自己说话,苏漆才轻轻开口,“观主行事,的确有些不妥。”
其实对于青天的事情,苏漆本不愿意说些什么,哪怕是如今,那位观主已经式微,三百年不曾在人间走动,但青天就是青天,只要没死,那么永远需要谨慎对待。
可既然对面这位青天也想要听听,那有些话自然而然就不得不说了。
中年道士倒也知道,这是苏漆唯一能说的了,也没生气,只是笑道:“李沛有一点倒是很好,就是世人怎么说他,对他来说,全然不在意。”
“好了,闲聊已久,贫道这次离开天宫,还要见故人,就不与你闲聊了,祝愿你早日找到那解时,不过别跟他多说什么,别让他再如此行事了。”
中年道士说完这话,就要离开,但苏漆忽然又开口道:“大真人,坐镇天外一事,我是否能晚些时日,先让旁人接替?”
中年道士一怔,笑道:“你倒是让人意外,要知道,此事虽说有些凶险,但更多的却对修行有大裨益,旁人恨不得每日都在那边,如今要轮到你了,你却往外推,哦……贫道明白了,你得知了这消息,就要去寻他,一刻都不想耽搁了?”
苏漆默不作声,但就是这个意思。
“也罢,此事不难。”
中年道士微微一笑,“若是你想插队,反倒是难办,可你想让一让,那反倒是简单了,你之后是冷山,这一甲子,让冷山先去就是了,此事贫道会知会其他几位道友,并无问题。”
“多谢大真人。”
苏漆行礼,只是抬头之时,眼前的这位道门执牛耳者,已经没了身形。
苏漆看了一眼海面,眼眸里闪过一抹喜意,同时看向灵洲方向,微微张口,“姐姐,你这样对妹妹,妹妹真的很伤心啊。”
说完这句话,苏漆在海面消散,海面就只空余那一叶小舟。
……
……
一身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士,在海面缓行,只是看起来每次只是踏出一步,但一步之后,其实已经是千万里,道门三千神通,有一门名为缩地成寸,修士研习之后,用来对敌其实往往能够出其不意,但修行极难,真正能掌握的不算多。
就算掌握,只怕也没有人能有他那么施展起来潇洒自如。
一步千万里,在他这里,不过寻常赶路而已。
数步之后,他离开海面,来到一片大泽,此间绵延万里,大泽里四处都有蛟龙。
这些蛟龙虽然尚未化形,但是数量太多,只怕云雾境的修士看到这么多的蛟龙也会头皮发麻。
只是当这位中年道士来到此处开始,那些蛟龙就朝着四处散去,没有一条敢出现在这边碍眼。
中年道士一路前行,在大泽里如履平地,最后走到了一座骨山之前。
那是一座极高的山,矗立在这片大泽之中。
山体由蛟龙骨搭建,能造就这么一座山,不知道有多少蛟龙死于此处。
中年道士缓慢登山,脚步不快,这一次并未施展什么神通了。
离开了中洲,去妖洲也好,东洲也好,都可以随意,但在其余几洲,其实都要小心,就像是之前,在赤洲的海面上,虽然尚未来到这片大泽之中,实际上中年道士都是很小心的。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只要踏足赤洲,那么自己的踪迹,就会被这边的这位尽收眼底。
在海面和苏漆相见,同样如此,瞒不住。
走了小半个时辰,中年道士来到山顶,这边并无什么建筑,也无什么修士,只有一把蛟龙骨做成的椅子,而他要找的那个人,就坐在椅子上。
五位青天,三位都有弟子,李沛弟子最少,只有数人,不过同样不是孤家寡人,其余两位,忘川之主只是守着那条河合和河里那些化作亡灵的游鱼。
这位,同样独自一人,只豢养无数蛟龙。
也不是喜欢,只是吃食。
如果说喜欢吃也是喜欢的话,那就也可以说是喜欢。
“道友还真是难得,居然想着来看看我?莫不是一个人修行多年,有些技痒,想要和我切磋切磋?”
男人看着中年道士,缓缓开口,只是光开口,便有汹涌血气弥漫而出,世间武夫修行,看境界高低好看,看武道高低,其实也好看,就是看谁的气血如渊,更为澎湃。
眼前这位,作为当世武夫第一人,光凭着一身血气,其实就已经足以压制这个世上九成九的修士了。
他那身体魄,就是站在那边,任由青天之下的修士用本命法器不停攻伐,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对面还最后多准备些法器,免得最后变成赤手空拳跟他打,那就很可怜了。
“倒也没有什么意义,贫道不来赤洲,道友也不去中洲,两洲之外,道友不放心,贫道也不愿意。”
中年道士微微开口,道破青天之间的心思。
“那看起来你我两人,都不如一个娘们。”
男人看着中年道士,“她甚至还不是个人,不过这么说起来,要是她肯承认自己的树妖身份,妖洲那边,会不会对着她拜倒?”
这三百年里,只有忘川之主真身离开过忘川,踏足玄洲,跟那位算术一道的老祖宗打过,再往前,就是那件大家都不知道的辛秘了。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了。
中年道士笑道:“她这辈子想清楚怎么做一个人都很难,在这之前,她很难会有别的想法。”
男人笑道:“也是,她以树妖之身破境青天,本就是天道对她的偏爱,只是一碗水总要端平,成就青天,也就差不多了,还想如何?”
中年道士对此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男人看着他问道:“你是想来告诉我你答应苏漆的事情?那种小事你做主就是了,我无异议。”
中年道士摇头道:“若只是这等小事,何必亲自跑一趟,贫道这一次前来,自然不是为了苏漆。”
男人微微挑眉,“那为了谁?难不成是为了李沛?他准备离开那座破道观了?”
他的言语里有些兴奋,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他若有想法,我怎么不知道?”
中年道士看着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抛出一个问题,“我们都认识李沛很多年了,他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你我都清楚,这样的人,三百年一言不发,贫道觉得有问题。”
男人皱眉道:“当年一战,他受伤难道很轻?这三百年,他一直在修复伤势,有什么问题?”
中年道士说道:“旁人贫道觉得没问题,但他,贫道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你想干什么?”男人皱起眉头,倒是很直白。
中年道士看了一眼远处的大泽,说道:“三百年不见了,很是想念,贫道想再看看他。”
第四百五十一章 贫道有一局棋要下
那座白骨山中。
“那你要以真身去一趟西洲?”
男人问道:“还是要我与你同去?”
一位青天,绝不会轻易以真身驾临别的青天道场,因为如此做,就极有可能一去不返。
尤其是那个人还是李沛。
哪怕是当年受重伤,如今已经三百年不见人间的李沛。
男人之所以如此开口,就是害怕眼前的中年道士会死于西洲。
当然了,中年道士和李沛两败俱伤,对他而言,其实算是好事吧?
这两人要是都不在人间之后,那么七洲之地,不会有人再议论到底谁才是这真正的第一人了。
不过他却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
做这第一人有什么意思?
完全不如现在这般,找人痛快一战。
正因为如此,当年和李沛一战的时候,他才觉得很有意思,当时的李沛,提剑出剑,气象之大,生平仅见,那柄叫做烟霞的剑,真的很重。
递剑之时,他随时都在担心天地为此而开。
自有剑道两字,有剑修两字开始,世间历代剑修,就算是包括那位被公认为剑祖的那位,都及不上李沛。
毫无疑问,李沛是剑道最高的那座山,巍峨无比,让人望而生畏。
面对这样的人,男人自然想要一战,但想要一战,却不愿意求死。
踏入西洲,跟李沛一战,结果如何?
男人其实虽说不愿意承认,但很知道结果,那必然是自己被李沛一剑斩碎道果,身死道消。
而李沛来赤洲,和他一战,最合他的心意。
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至少是不会身死的处境,能让他放开手脚,厮杀一场。
中年道士微笑道:“依着李沛的性子,你我联袂前往西洲,他会不会舍了千年道行,非要把我们打杀?他如果真生出这样的想法,哪怕是如今这个境界,能不能做成这件事?”
这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的答案,男人能够回答。
会。
依着李沛的脾气,他真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哪怕是这样做,代价极大。
至于第二个问题的答案,男人不敢轻易开口。
他觉得不太可能,但因为对方是李沛,又觉得真不见得。
这个人的剑,实在是太重了。
“贫道知道他和忘川在证道之前,同游过,两人有些交情,所以前些日子,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局,忘川果然离开灵洲,前往玄洲。”
中年道士平静道:“那一日,你在此处没有任何动作,但贫道却去看了天台山,在看他是不是要离开天台山,去玄洲一趟。”
那一日,中年道士的一道道身,甚至临近于那座天台山。
那个时候他看着天台山,眼神深邃,其实在期待李沛走出来,又不太愿意他走出来。
总是有些纠结的。
男人看着中年道士,说道:“那一天他要是去了玄洲,你会怎么办?叫上元益和我,就这么给他打杀了?”
中年道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向眼前的这个当世第一武夫,问道:“你觉得呢?”
男人说道:“李沛这样的人,我觉得死了有些可惜的。”
中年道士笑了笑,“他要是记得自己是个青天,老老实实做该做的事情,谁管他死不死,可他这样的人,从来都和老实不沾边,才会让人又爱又恨。”
男人笑道:“老实的李沛,就不是李沛了。”
中年道士想了想,给了李沛一个很公允的评价,“人间因李沛而更有风采,而李沛的风采,让人间受累。”
男人嚼了嚼这句话,有些满意,笑道:“这话很贴切了,不过我没想到,这种话居然是你说出口的,按理说天底下只有你最不该说出这话来了。”
中年道士说道:“我跟他何来的私怨,都是为了人间而已。”
男人笑了笑,“你想的太多了,李沛则是想一些无关人间的事情太多了,我嘛,没什么好想的,反正你在上头都想过了,我跟着你做就是了,要是偶尔能打一架,就是最好的事情。”
中年道士看着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这样的日子,从前有,现在有,以后不见得还有了,你应该多想一些了。”
男人一怔,有些诧异地看了中年道士一眼。
中年道士说道:“贫道这条船,快要靠岸了。”
这话他说得很淡,就像是说了一句我马上要吃饭了,马上就要睡觉了那样,但这句话里的事情,说出去是整个人间都会被震动的。
当时在海面上,中年道士说过,只是听着这话的人是苏漆,她对此半信半疑,而且即便相信,也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但此刻的男人不一样。
他听着这话,然后便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就像是有一头来自远古的凶兽,在此刻睁开了眼睛。
他那澎湃的血气绵延而出,一片大泽,无数的蛟龙,此刻尽数俯首,不敢抬头。
“苦录,你在说什么?!”
男人震惊不已,甚至直接喊出了他的道号。
这位道门的老祖宗,五青天之一,道号苦录,是五人之中年岁最长的,他的道号,知道的人很少,而知道的那些人,也不敢直呼,只以大真人尊称。
也就只有同为青天的其他几人,敢开口直呼他的道号。
听着那个不知道多少年没听过的名字,中年道士笑了起来,微笑道:“你名离岸,贫道以靠岸说与你听,似乎也是相得益彰。”
离岸,正是这个当世第一武夫的名字。
“寻常百姓,活不过百年,就要自己躺到那棺材里,我们这些人,虽然修行一世,但不过也就只是比普通人多活一些日子,最终还不是要同样如此,有什么好奇怪的?贫道比你们年长,多看了那么多春秋,先行一步,又有何问题?”
中年道士笑道:“况且世间修士,尤其是我道门修士,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私底下想过,我什么时候能离开人间,好把位置让出来,让他们也坐一坐那天宫。其实寻常百姓有个说法贫道很喜欢,叫做人吃土一辈子,土吃人一回。”
“贫道被供养那么多年,等到贫道离开人间的时候,自然也会给他们一份造化,算是两不相欠。”
“但问题是,贫道要是走了,李沛怎么办?”
“离岸,李沛是最我们几人里最年轻的,按理说他能活到最后,可他活到最后,人间会变成什么样呢?”
离岸皱了皱眉,说道:“你那位小师弟呢?”
九圣人之中,道门一脉,也有一位,道号冥游,正是他最小的师弟,早已经走到了云雾深处,据说离着青天,不过一步之遥。
如果这位真的离了人间,那么顺理成章,就该是他成为新的道门之主。
“冥游虽说天赋极佳,道心极稳,但距离青天尚有距离,就算是他真能踏足这个境界,能接住李沛的剑吗?”
中年道士笑道:“李沛只有一把剑,他却有四把剑,两人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冥游圣人是中年道士代师收徒,其实说是师弟,更像是弟子,他的一身境界,大多得于这位名义上的师兄,他修行道法极快,只是踏足登天之时,他曾和自己的师兄有过一场对话。
当时在那棵天宫的桂花树下,冥游问,师兄,若我就这么修行下去,会是第二个你吗?
中年道士笑道:“你研习大道,皆我传你,沿着此路走,或成第二个我,或不如我。”
冥游皱眉道:“可我不愿意成为第二个师兄,又该如何?”
“那便看看人间,想想自己该怎么前行。”
中年道士说完这话之后,冥游游历世间半甲子之后,返回天宫,两人在桂花树下又有了一场对话。
“师兄,世上还有谁是你不敢说必胜之人?”
“我虽不喜李沛,但他剑道至高,我不敢说必胜。”
“那我转而练剑,师兄可否应允?”
“自然不会,只是你要做剑修,此生却连成为第二个李沛的机会都没有。”
“为何?”
“说不清楚。”
于是又半甲子,冥游再来桂花树下,说道:“师兄,我已想明白,我要以道法炼剑,走出一条新路。”
中年道士不置可否,只是问道:“那炼剑几柄?”
冥游说道:“有东南西北四方,我便炼四柄法剑。”
中年道士说道:“如此可上青天。”
冥游大喜,果不其然,在之后修行更为顺利,没过多久,就到了云雾境,之后与某位圣人有过一战,将其战败,成为世间圣人之一。
但中年道士那句话只说了一半,如此可上青天,却不能比李沛更强。
直白一些说,便是剑太多,但在里面,其实还有许多不足以为外人道的东西。
但修行之时,很多时候,不能点透,只看自身。
而对于世间绝大部分修士来说,成为青天,就已经足够,在青天之中如何,其实也并不是别人说得清楚的。
“所以即便贫道之后,师弟踏足青天,亦不是李沛的对手。”
中年道士笑着看向离岸,“不是看轻你,你也非他对手,那等贫道离开人间之后,何人能制他李沛呢?”
这话初听只觉得平常,但细细琢磨,不亚于平地起惊雷。
世间何人能说出如此之言?
唯有眼前的中年道士而已。
离岸扯了扯嘴角,但张了张口,也没反驳,外人论五青天谁最高,各有看法,但在青天之间,其实大家有过共识。
前三甲,李沛,苦录,离岸。
第三,一直都是离岸。
至于第二和第一,到底是李沛,还是苦录,说不清楚。
而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从来没有过李沛和苦录两人选择一处战场,在两人道场之外的真正放开手脚厮杀。
苦录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而李沛,想做而不可得。
就连那次大战,也并非两人之战。
离岸说道:“那依着你的意思,要在自己离开人间之前,解决掉李沛?”
中年道士摇摇头,“为何非要杀人?”
“你看这三百年,李沛还活着,不也没有什么问题吗?”
离岸明白了这个道理,李沛死不死不重要,只要他改变,或是不得不改变,就可以。
“贫道的时间不多了,所以贫道想要再看看他。”
中年道士挑了挑眉,“忘川也不足以让他离开西洲,那谁才会呢?”
离岸缓缓开口,“解时。”
这个答案并不难猜,因为谁都知道,李沛此生最得意的弟子,也最喜欢的弟子,就是解时,那个人,被李沛视作他的接班人。
提及解时,中年道士微微开口,“这个后生,其实在某些方面,比李沛还要出色,李沛站在那边,就好像剑道最高处已经在那里,不可再高了。可看到他,贫道却觉得,此后人间剑道,还能更高。”
离岸默不作声,他也见过那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说实话,他也很赞叹。
世上的天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现一些,但从未有过那个年轻人那样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自青白观的原因,那后生真是跟李沛一脉相承,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犹有过之。”
中年道士有些惋惜,“很可惜了。”
离岸说道:“可是解时已死,若不是如此……”
若不是如此,哪里有那么多的故事。
可问题是,解时已经死了,哪里还有第二个解时呢?
中年道士点点头,“解时是死了,但李沛也伤心了三百年啊。”
“贫道敢断言,解时死,最难过的并非东洲剑修,也非那位女子剑修,更不是苏漆之流的女子。”
“只会是他李沛,也只能是他李沛。”
中年道士伸出手,这座骨山上,有白骨飞来,在这里出现棋盘一座。
白骨被磨,成一盒棋子。
可惜只有白子。
中年道士捏住一枚白子,说道:“离岸,你我算半个同道中人。”
离岸只是淡然道:“我只是不想此人间不存,以后找不到人打架。”
中年道士微微一笑,伸手放了一枚棋子在棋盘上,然后他看着这枚棋子,缓缓笑道:“李沛你这一辈子只会练剑,贫道非要跟你下一局棋,有些欺负你了。”
“只是有些事情,贫道不得不为,此事对不起你,但对得起一座人间。”
“你如何想,其实真的不重要。”
第四百五十二章 道不同
中洲,最高的那座琼楼山顶,有个其貌不扬的中年道人来到此处,他背负剑匣,青色的粗布道袍腰间有一根麻绳系在腰间。
一头乌黑长发,就这么披在身后。
他来到山顶的那通体雪白的仙阶前,看了一眼那通往云海深处的仙阶,就这么走上了这条世间道门修士不知道有多想踏足的仙阶。
一路前行,中年道人走得轻松随意,偶有道人从那仙阶往下走来,看到眼前的中年道人,都是先行礼,然后恭敬地站在一侧,等着中年道人先走。
中年道人遇见这些晚辈,都是微笑点头,没有不闻不问,但也没有开口说话。
走到了仙阶尽头,就到了那天宫门前,那座用无数阵法才得以悬停于云海深处的巍峨玉宇。
这就是天底下所有道门修士的心中圣地了。
此刻的那座天宫的大门口,有个小道童正靠着一头白玉牛像打盹,一只手,还扯着那牛的鼻环。
中年道人也不声张,来到小道童身边坐下,然后伸手拍了拍这个小家伙的脑袋。
后者迷迷糊糊,还没睁开眼睛,“没睡没睡,就是在想师父留下的道言呢!”
“那想出什么来了?”中年道人微笑开口。
小道童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一下子精神起来,转过头睁大眼睛,“小师叔,你回来啦?”
小道童是如今那大真人的小弟子,他口中的小师叔,自然只能是那位九圣人之一,道门除去大真人之外的第二人,冥游圣人了。
“是啊,小师叔回来了,对了,现如今也有人称你为小师叔了?”
冥游缓缓开口,眼里对这个小道童还满是欣赏之意。
自己那位师兄收徒的确不是都看天赋,许多弟子天赋平平,但自然也有出彩者,像是早有踏足云雾,在七洲之地赫赫有名的大修士平山移海两位师侄,也有那在年轻一代里,几乎可以称为第一人的仙官师侄,当然了,更有这位看似只是可爱,但实际上成为了自家师兄的关门弟子的小道童。
小道童道号喝水。
说起这个道号,其实很有意思,当时自己云游世间,在灵洲那边见到这个小家伙,发现他竟然是罕见的道种,于是便带他一路同行,游历七洲,等到返回山中,让他拜入自己师兄门下,正要给他取个道号的时候,问他可有想法,他弱弱说了一句走了一路,能不能先喝口水。
当时师兄就微笑点头,说他以后道号就是喝水了。
小道童也没觉得不好听,就是挠挠头,说挺好,至于冥游也觉得不错,于是这个道号就这么定了下来。
虽说道号有些随意,但天宫修士却是不敢耻笑,这是大真人定下的道号,何人敢多说?
至于为何冥游自己不收喝水为徒,道理很简单,他只会修行,不会教人,也不愿意花时间教人。
不过到底是同行过一路,冥游对这个小师侄,还是比较亲近的。
把道种推出门,其余修士会觉得无比难受,但对他来说,都是天宫修士,并没有什么区别。
对于喝水来说,拜一位圣人为师,和拜一位青天为师,哪个更好,不言而喻。
而且还是青天的关门弟子。
“平山师叔这些日子已经开始收徒了,前几日拜师宴之后,两位师侄还能特意见过我呢,只不过他们比我年纪都大,叫我师叔,我还有些难为情,对啦,我没啥好送的,我就把小师叔你之前送我的小玩意,一人送了一个。”
小道童看向冥游,有些担忧道:“小师叔,不会生气吧?”
冥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说道:“让小师叔猜猜啊,应该是那枚可以安神的玉佩,还有那个香炉吧?”
小道童瞪大眼睛,“小师叔,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猜这么准!”
冥游笑了笑,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说道:“那玉佩还好,其实那个香炉还真不错,是我游历之时发现一座上古洞府找到的,应该是某位前代大修士用来焚香之物,那上面有那位大修士的道韵,可以说是他修为一二的传承,要是被你那位师侄悟出来了,那你难不难受?”
小道童想了想,说道:“要是被他看出来了,那我能不能让他教我?”
冥游笑道:“让师侄教师叔,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啊?”
小道童摇摇头,“师父说过不耻下问,况且我看他们境界都比我高呢,应该没关系的,不过说起来怎么我这修行这么久了,一点长进都没有,小师叔,我是不是不适合修行啊?所以你当初才不愿意收我为徒?”
小道童说到这里,已经是愁眉苦脸了。
冥游有些哭笑不得,他拍了拍这家伙的肩膀,“什么意思?小师叔不愿意收你为徒,你师父偏偏愿意,咋的?你师父这个青天,世间敬畏的大真人,就喜欢要那种笨徒弟啊?”
“修行一事,就跟你走路去某个地方一样,有的人一开始就大步向前,甚至用跑的,但力竭之后,就只好止步不前了,至于那些不紧不慢赶路的,虽然走得慢,说不定还能走得更远,至于你,先不着急走,哪天想通了,估摸着走着就停不下来,一晃眼就已经登天了,再一晃眼,云雾了,然后小师叔打个盹,你已经是青天了。”
冥游哈哈大笑,对此不知道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切实际,还是对自己的比喻有些满意。
小道童倒是心情好不少,只是开口的时候,而是说道:“要是说起来,我反正觉得仙官师兄更有可能成为青天,之前我听其他师兄聊天,说是现在的七洲之地,仙宫师兄肯定年轻一代第一人,在他身后,才是那个西洲的柳仙洲。”
冥游微笑道:“不要如此自负,虽说仙官已经登天,但那位柳仙洲,我听说已经去游历了,刚把一座赤洲的剑修打了一遍脸,一趟修行之后,估摸着登天不难,到时候再比比。”
小道童有些好奇,“小师叔,那到时候仙官师兄能不能打得过那个柳仙洲啊。”
冥游摇摇头,“不好说,那个西洲之子,身负剑道气运,说不定李沛这三百年不曾出山,就是在……”
说到这里,冥游没有再说下去,这些个事情,不该说给他听的。
太遥远了。
小道童也不傻,小师叔不提这种事情了,他就转移话题说道:“移海师兄也说要准备收徒了,我这没什么好东西了,到时候怕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了哎。”
冥游笑眯眯,倒是很上道的又送给这个小道童一些东西,他这一生除去修行之外,其实做得最多的,就是游历寻宝,身上除去四把法剑之外,其实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不少。
因此他又被仙宫这些修士送了个外号,名曰“多宝道人”。
不过冥游宝物虽多,但却不是随便找人就愿意送出来的,也就是这个小道童,每次都能在他这里,得到不少好东西。
小道童此刻手心里捧着一只翠绿的蝈蝈,一头雾水,“小师叔,这是啥呀?”
“此物名为青眠,小精怪而已,晚上睡觉,把它放在枕头边,就容易睡着了。”
“就这样吗?”
“是的,就这样。”
冥游看他有些沮丧,干脆一伸手,“不要还我!”
小道童赶紧收起来,笑眯眯行礼,“多谢师叔馈赠,让我之后又有东西送人了。”
冥游没有生气,只是感慨道:“没想到平山都已经开始收徒了。”
平山是自家师兄的首徒,云雾境的大修士,如今天宫事务,大多都是他在负责,除去冥游这个时常不在天宫的小师叔,平山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是身为首徒,年岁自然也不小了,大修士跟小修士不同,这些大修士能走到极高的境界,自然是把大多数心思放在修行上的,他们往往收徒,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境界停滞,看不到往前行的可能,另外一种就是寿元将近,需要有人传承自身所学。
所以这等大修士一旦开始收徒,对于大修士本身,并不是什么好事。
平山真人年岁已大,如今开始收徒,其实大概就是寿元将近了。
他若是不能再往前走一走,兴许之后的某天,就会离了人间。
冥游作为小师叔,年岁更小,距离那片凉夜尚远,但距离青天,同样不近。
所以听着此事,冥游自然也会有些感触。
“仙官呢?还在闭关?”
冥游摇摇头,到底是换了个话题。
小道童摇摇头,“仙官师兄前几日下山去了,说是在中洲发现了一头为祸的妖魔,境界已经到了登天境,要亲自出手打杀了它。”
冥游笑了笑,“在中洲,还能有这样境界的妖魔?这不对吧?只怕是妖洲那边的妖修过界?”
小道童摇摇头,他哪里知道这么多。
“得了,不说这些了,走,去你师父居所,摘些桂花泡茶喝。”
冥游起身踏入天宫,小道童赶紧跟上,自家师父的那棵桂树,一般人当然不敢打主意,但小师叔嘛,不在其中。
两人走入天宫,一路上见到不少修士,不过那些修士在看到这位圣人之后,都停下来行礼。
等来到那座小院,冥游亲自动手,去摇动桂花树,这边小道童就跟着在这边捡桂花。
只是等他刚抬头,就看到一个一身雪白的中年道士出现,他站在此处,看着小道童,笑道:“喝水,好大的胆子,怎么敢私自摘为师的桂花?”
小道童刚要说话,就看到自家小师叔已经到了远处,盯着一朵不知姓名的白花反复观看,好像是早就在看了,对这边的事情,毫不知情。
小道童眼珠子转了一圈,这才急中生智,“师父,我可没摘,是在捡呢。”
中年道士笑了笑,倒也并没有纠结,只是挥挥手,“去煮茶吧,多煮一些,为师跟你小师叔有话要说。”
小道童吐了吐舌头,逃过一劫,也不含糊,赶紧就离了此地,去煮茶了。
等他离开之后,中年道士这才来到石桌前坐下,“别装了,什么年纪了,还跟喝水闹这个?”
冥游从不远处走来,笑道:“师兄你这就不对了,喝水一颗空灵心,陪他玩闹,正是洗去世俗气的最好法子。”
中年道士点头道:“不错,你时时临世,却没有沾染世俗之浊气,难得。”
冥游说道:“就算是一身世俗气,等到了此地,也早就没了。”
“我当初建此宫阙,便是如此想法,悬于云海,便不沾染世间,那条仙阶走过,看似寻常,但为何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阶,为的就是一路洗去那些弟子的世俗之气,免得带入天宫内,污了此地。”
中年道士说道:“我辈修道之时,修道容易,修心不易,总是要小心几分的。”
冥游点点头,“师兄看得远,真是让人佩服。”
中年道士没有再这里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而说起自己的这趟赤洲之行,然后提及一事,“那苏漆要留在人间,我应下了,但接替人选其实没定,你要是愿意去,那先让你去一甲子?离岸那边,我再说一声就好。”
冥游想了想,摇头道:“让冷山道友去吧,师弟我暂时……”
话音未落,一道钟声骤然响起。
在云海深处,传遍天宫。
中年道士微微抬头,眼眸里有些伤感之意,但却并不意外。
天宫钟声响起,意味着有大修士离世。
冥游一怔,随即试探问道:“是泰宁师兄?”
中年道士微微点头,“应是泰宁了。”
冥游沉默。
天宫这一代,大师兄苦录,二师兄泰宁,还有苦录代师收徒的小师弟冥游。
苦录跟冥游不必说,一位青天,一位圣人。
二师兄泰宁天赋要低一些,苦修多年,只是云雾,如今年岁已大,他其实一直都在闭关,只为往前一步,但如今来看,却是失败了。
不过修道至此,身死道消,实在是正常事情。
他们早已经见过许多朋友和同门先走一步。
中年道士轻轻开口,“天宫发丧三月,世间道门弟子,共哀之。”
这话一说出来,便是法旨。
天宫里有人应道:“谨遵大真人法旨。”
中年道士微微拱手,“师弟好走。”
冥游跟着拱手,“师兄慢走。”
只是说完这话之后,冥游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师兄,泰宁师兄那弟子,是否要让人寻回?”
二师兄泰宁,此生只收徒一人,却在数年前,师徒论道,不欢而散,将那弟子逐出了天宫。
具体为何,只有师徒两人知晓。
中年道士摇摇头,淡然道:“道已不同,从前师徒,早已经是大道之敌。”
第四百五十三章 大道三千,何乱我心
天宫大丧,此事不寻常。
道门修士离世,有驾鹤西去之说,也有化虹飞升之说。
只是飞升也好,西去也好,说法不同,都是同样的事情。
不过道门修士离开世间,是寻常事,一座道门,茫茫多的修士,许多人甚至是悄无声息离世,没有什么外人知晓,而能惊动一座道门的,其实现在满打满算,只有两人。
天宫大真人和冥游圣人。
而这一次天宫发丧,那位泰宁真人本无这个资格,但到底还是大真人念及了同门之情,才得以让全道门修士相送。
中洲各地,诸多的道观很快收到了那天宫的法旨,只是一番猜测之下,也并未猜出来到底是何人驾鹤西去。
大真人也好,冥游圣人也好,那都是世上罕见之修士,这样的人物离开人间,必要说清楚的。
而泰宁真人虽说跟两人同代,但境界并不算极高,所以知晓他的修士并不多。
中洲东南方向,有一座不大道观,名曰明月观,观主是个年过四旬的普通道士,不会修行,也没有什么境界可言。
小观香客早已不多,临近百姓对于这座小观,并不是太放在心上,要不是那观主能写一些平安符,时不时在农忙时候还会去附近村子里帮忙,小观还在不在,不好说,但这位长草道人,肯定是早早就饿死了。
不过独自一人的观主小观这些日子来了一个年轻道士,是个游方道士,来到这座明月观之后,便询问长草道人是否可以挂单,观主最开始有些为难,但看到那年轻道士拿出一袋子银钱之后,这才喜笑颜开,将事情答应下来。
小观不大,但找两间厢房还是找得出来的,年轻道士住进去之后,每日跟长草道人同吃同住,倒也没有要求要什么好的饭食。
这天清晨,两人吃过一碗素面之后,收好碗筷,观主才笑着开口,“相处了几日,其实尚不知道友道号,在哪座仙山修行呢。”
年轻道士笑着说道:“小道道号后名,在一座名为地茅观的小观修行,那座道观比长草道人这里,大不了多少的。”
观主先是同样说了一声自己的道号,长草。
长草道人这才摆手笑道:“只看后名道友的仪态,便知道绝不是出自微末小观,说不准是一方大观,观中有长辈还有一国国师之类的吧?”
年轻道士摇头笑道:“长草道人猜错了。”
长草道人哦了一声,卷起满是补丁的道袍,感慨道:“即便不是如此,也差不了哪里去,而且贫道这些日子观道友谈吐,想来道友肯定是所在道观里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大胆猜测一句,应是第一人。”
年轻道士想了想,轻轻摇头,“长草道人说对一半,如今小道说个第一人,倒也不为过,只是小道这第一人,并非那靠着自己本事来的,小道有一师弟,惊才绝艳,入观之时,就让观中长辈惊喜不已,从小到大,甚是惭愧,我这个做师兄的,一直被他压一头,甚至在小道那师父来看,以后能接任长草道人的,大概是他而非小道。”
长草道人微微开口,“大观好弟子太多,难以选择,小观反倒是一个能找出来接班的都没有,上哪儿说理去这?”
“那道友那师弟,最后又如何离观而走了?”
年轻道士叹道:“小道那师弟,天资太好,又太过于好了,想得太多,有些想法就和观里有了不同,有一日,他和我那师叔论道,一对师徒,对某件事起了争执,而后这对师徒,竟然是谁都没法说服谁,我那师叔也不知道是一气之下还是什么,竟然选择要将师弟逐出观去,师弟也没服软,打了个稽首之后,就转头离去,至此不归。”
“此事听着遗憾,实际上小道最不明白的是,小道那师父作为长草道人,为何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对此听之任之,明明师弟他那资质,冠绝同代啊。就这么能让他离去?”
年轻道士摇摇头,此事他已经想了数年,但还是想不明白。
长草道人笑道:“那想来是那位长草道人知晓你那师弟并非和自己师父有间隙,而是知晓他的大道,跟贵观理念已有不同,再难勉强,留下来,要不然是让道友那师弟泯然众人,要不然就是让贵观彻底革新,前者谁来想都会觉得可惜,至于后者,谁又能说道友师父是对,道友师弟是错呢?既然无法决议,只好放他离去了。”
年轻道士一怔,竟然在这里有了豁然开朗之意,他看着眼前的长草道人,郑重行礼,“之前听小师叔说,市井山野,确有高人,小道还不相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前些年那般自大骄傲,实在是惭愧。”
长草道人摇头笑道:“此事并非如此,不过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再偶尔喝上一两次菜粥,觉得滋味不同而已,难不成就因为这一两次不同感受,就要说菜粥是人间至味?没有道理的事情。”
年轻道士再一怔,有些说不出话来。
长草道人缓缓起身,笑道:“道友,既然走上了一条路,那就一直走下去好了,勿要走着走着,看着另外一条路觉得不错,就跳过去,要知道,人总是愿意美化自己不曾走过的那条路,可实际上真有那么好吗?”
“那些路,让你看到的,大概或是风光不错的一段,但你走上去,这才知晓,一路上,其实泥泞更多,风光终究只是少数。”
年轻道士若有所思。
等他回过神来,那长草道人已经换了一身衣物,赤脚走出道观,不知去向。
年轻道士站起身,缓慢离开道观,在附近缓步。
不多时,他便来到一片水田之前,正是农忙时节,田间到处都是人,那位长草道人帮着那些农夫耕作,直到一两个时辰之后,才坐在田垄那边,抽着自带的旱烟,跟那些农夫说几句道卷上的内容,但也极有分寸,绝对不长篇累牍,而是闲聊几句之间,夹杂着几句道言。
如果那些农夫还是听不明白,那位长草道人也不生气,而是会以最简单的字句来解释,有时候会用一些最普通的比喻,所比喻之物,都是农夫日常生活见到用到的东西。
深入浅出,便是如此了。
等到日落西下,有人邀请长草道人去自家吃饭,长草道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年轻道士,跟那农夫说了几句,那农夫也爽快点头,并未有半点为难之意。
之后两人就跟着去吃了一餐饭,吃完之后,天色已晚,长草道人笑着借了一盏老旧灯笼,提着返回道观。
走在田垄之上,听着四周的虫鸣声,年轻道士忍不住感慨道:“此间虫鸣声,还是第一次听。”
长草道人笑道:“夜晚之时,天地静谧,虫鸣声便异常响亮,有人觉得扰了自己入眠,也极烦的。不过说起来虫鸣声以夏日夜晚最为响亮,道友知道为何?”
年轻道士说道:“请道兄赐教。”
“很简单,夏日炎热,让人入睡困难,心情烦躁之下,再听到周遭的虫鸣声,就更是觉得聒噪了。”
长草道人微笑道:“但实际上这些小虫,四季鸣叫不停,声响没有高低之分的。”
年轻道士微微蹙眉,“依着道兄的意思,所谓不同,只是自己的心境不同,若是心境始终一致,那么世间万物何时何刻,无甚不同?”
长草道人感慨道:“道友不愧是大观走出来的,悟性之高,让人赞叹。”
年轻道士皱眉,伸出手折断一棵野草,然后问道:“此草如今断了一半,昨日还是完整的,明日想来和今日也不同,如何能说无甚不同?”
长草道人说道:“一花开一花落,此花开,彼花落。若是道友纠结于一叶一花,那自然不同,春日万物勃发,冬日万物枯败,又是不同。四季轮回,若只是一件事呢?春夏秋冬之后,就是下一个春夏秋冬,而非是别样景象。这又有什么不同?”
年轻道士看着手中的半根野草,皱起眉头,“若小道眼中只有一根草,那么草自然每日不同,但小道眼中若是整个人间,那么人间便无不同。”
长草道人感慨道:“道友如此聪慧,实在是让人艳羡啊。”
这话真心实意,没有半点水分。
年轻道士回过神来,轻声道:“道兄的一颗道心,才是小道难以企及的。”
长草道人笑了笑,“何来道心,只是瞎想而已,这些年来,也无什么事情做,吃饭修道,这修道如何修,其实也搞不清楚,只能多想想,平日里也无人说,说出来旁人也听不懂,这只好跟你说说,不过说起来,贫道这些东西,也并非贫道自己所想出来的,说来很巧,曾有落魄道士,也在观中住了些日子,跟贫道聊了很多,贫道这些话,大概其实是他的东西而已。”
年轻道士问道:“那位道友是何方高人?”
长草道人摇摇头,“看着不像什么高人,他极为邋遢,虽能说出这种言语,但平日里,也喜欢和那些村妇说些荤话,有一次甚至偷看那村妇洗澡,被那村子的汉子找了不少堵在了贫道的这道观中。”
长草道人有些哭笑不得,“要不是贫道在当地有几分薄名,估摸着那人挨一顿打是免不了的。”
听着这个,年轻道士皱起眉头,实在是不敢相信,能说出那些言语的人,能做得出此等事情来。
“其实我们这些人,嘴皮子吧嗒吧嗒说不少东西,可说出来的东西,很多时候,自己都做不到,只能唬唬人。”
长草道人想起一事,笑道:“记起来了,那人曾说,世上最难之事,是知行合一。”
“好像除此之外,还有几句话,只是记不清楚了。”
长草道人跟年轻道士两人返回小观,坐在屋檐下,看着那夜空繁星,长草道人忽然轻声道:“贫道曾听人说,每一颗星辰,其实都是一尊神灵尸骸,也只有神灵之躯,才能万古长明。”
年轻道士说道:“哪里来的什么神明。”
长草道人对此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说道:“白日里看不到星星,是因为那轮大日是那神灵之主,其余神灵自然要避让。”
年轻道士不发一言。
神灵之说,世上相信的人本就不多,更别说他这样的出身了,他甚至会认为,世上即便真有神灵,也不会是自家师父的对手。
眼见年轻道士不说话,长草道人便开口问道:“道友听了贫道这么多话,有何感想?”
年轻道士想了想,说道:“有些所得,其实贫道一颗道心,都已经有些摇晃了。”
“怎会如此?”长草道人皱眉道:“贫道看道友绝不是这样的人啊,道友之心,应该无比坚定才是。”
年轻道士笑道:“兴许是以前太过自大,觉得已得大道真意,如今听了道兄所言,才知道这是冰山一角,自己道法微末,大道不过才勘悟一二而已。”
长草道人感慨道:“听着道友所言,贫道有些担心,若是道友因为贫道胡乱几句话,就生出这样的心思,那贫道就真是大罪了。”
“怎么会怪道兄?”
年轻道士叹气道:“要怪就怪小道道行尚浅。”
不过从称呼来看,他还是已经十分敬重这个乡野道人了。
“贫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煮一碗宁神茶给道友喝吧。”
长草道人很快端来一碗茶水递给年轻道士,年轻道士也没推迟,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长草道人接过空碗,正要说话,忽然便听到一道钟声。
他瞪大眼睛,年轻道士更是蹙起眉。
“钟声何来?”长草道人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仰头看向天空,惊骇道:“难道是天外之音。”
年轻道士仰起头,心神一震,已经知晓答案,打了个稽首,轻声道:“多谢师叔最后护道一程。”
说完这话,年轻道士微笑看向长草道人,“险些着了你的道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恩仇
“道友此言何意?”
长草道人端着空碗,一脸疑惑。
年轻道士仰起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说道:“你可知道刚才那钟声从何而来?”
长草道人微微蹙眉,试探道:“不是来自天穹之上?从天外而来?”
“说是天穹之上倒也不算错,但却不是天外,在那天穹深处,有一座天宫,大真人居于此处,你难道不知?”
年轻道士看着他,只是微笑。
长草道人皱眉道:“贫道怎会不知道,那天宫大真人是我道门之主,世间万千修道之士,皆敬仰之!”
年轻道士伸出手,指了指小观大殿那边,“大真人塑像,已有三日未清洁,之前每次清洁,时间也不固定,据我所知,世间道观,清洁大真人塑像,是每日一清洁,每日一上香,说起来上香,你似乎也有三日不曾上香了。”
长草道人急道:“你这是胡诌,贫道不信世间道门修士,都这般一丝不苟,那些乡野之地,不曾懈怠?!”
年轻道士点点头,“你说的的确有理,对大真人是否真敬重,其实也说不准,就连每日都清洁大真人塑像的,也不见得就是那真心敬重大真人的,我当时发现也没多说,就是如此,但当时我没转过弯来,觉得乡野之地,对这些道门规矩不清楚也在情理之间,可转念一想,你不知道清洁大真人塑像也就罢了,你写符之时,握笔姿势都不对。”
“朱砂调配,你更是个门外汉。”
长草道人沉默片刻,忽然笑道:“看起来道友还是那种讲究出身传承的道门弟子,贫道这种乡野道士,的确对这些都不太明了,那又如何?这便不能说道士二字了?”
“世间大道,的确大真人一脉,是所谓的道门正统,后人也潜心修行,走上道途,难道和大真人一脉不是一样,就不能称为道?”
“若是道友心中的道如此小,那么请立即离去,小观住不下道友这尊真人!”
年轻道士笑道:“我此时离开,你不会觉得遗憾?”
长草道人皱眉道:“胡言乱语,贫道与你大道不合,各行一路便是,从未想过要害你!”
“可我也不曾说你要害我,你为何这般开口?”
年轻道士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你与我说那些道言,真真假假,实实虚虚,有些东西的确是高论,但究其缘由,不过是为乱我心神,那些道言,你不过听来之后,随意组合,乱说一气,其实根本没有所悟,其根本,就是你本不是我道门弟子,假借我道门弟子身份而已,我还真当市井之间还有高人,实在是可笑,世间大道出于天宫,市井之间,其实能听明白也就不容易。”
“若是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你刚给我喝的,不是那离魂汤?”
离魂汤,是一种专为修士所做的东西,作用便是为了让修士喝下之后,神情恍惚,不能头脑清醒。
年轻道士微笑道:“你先乱我心神,在我恍惚之间给我喝一碗离魂汤,其目的就是想要让我神志恍惚,好再听你一些胡言,最后甘愿被你所害,是也不是?”
“只是你算尽一切,最后却还是运道不济,那钟声响起,如同在我心中敲响一般,让我立马回神,方才明白一切。”
长草道人面无表情,只是问道:“没想到,你竟然不是一般道士,我原以为,你是出自一座大宗,但太过年轻便有如此境界,自然自傲,自傲便是大问题,哪怕你身负道法精纯,也逃不过我手,但如今来看,你怕是并非出身一座大宗那么简单,敢问道友真实道号?”
年轻道士平静道:“大真人之徒,仙官。”
长草道人一怔,随即叹道:“原是你。”
中洲道门,不会有道门修士不知晓他的名字,大真人之弟子,可谓世间年轻一代的道门弟子,最为佼佼者。
说是年轻一代的道门第一人,也没问题。
“你这妖魔,还不展露真身?非要我将你打杀之时才能看到?”
仙官盯着眼前的长草道人,神情肃穆。
长草道人平淡道:“贫道虽说是妖身,但这些日子所作所为道友已经看到了,并未作假,至于为何要给道友喝一碗离魂汤,也并没有打算加害道友,不过是想要借着道友出神,自己离开罢了。想来道友不会做出那种胡乱杀戮之事吧?”
仙官说道:“你别说这些日子没有杀过人,就算是这百年没杀过人,又如何?百年前,你害过的,就不算了吗?你不杀这些百姓,是因为他们对你的修行并无裨益,你要害的,从来不是百姓,而是修士,路过修士,只怕没有几个人没遭你的毒手吧?!”
长草道人笑了笑。
“看来,你本就是来寻贫道的。”
仙官皱眉,沉声道:“住口,你还敢自称贫道,辱我道门?!”
长草道人笑了起来,“仙官道友出身天宫,又是大真人之徒,自然觉得自己了不起,想来除去仙官道友之外的其余天宫修士都是这般想的,可你们天宫又真的做过些什么?贫道虽不才,但至少每年春耕秋收,都会帮着那些百姓劳作,在他们心里,是那从未见过的大真人才是得道之人,还是贫道为那样的得道之人?”
“贫道是妖身,但修道自有章法,至于你们,出身好,修为高,但能说得清自己在修行什么?依着贫道看来,还不如那个邋遢汉子。”
仙官漠然道:“死到临头,还要坏我道心?也罢,杀了你之后,我便告知四野,让他们好好看看你这所谓‘得道之人’到底是不是人!”
话音未落,仙官一抬衣袖,便已有数道彩光从衣袖里撞出,袭向那长草道人。
这位大真人之徒,能够被视作年轻一代的道门,甚至是世间第一人,自然手段都十分高明。
长草道人不敢轻视,瞬间丢出数张符箓,去抵抗这些彩光。
但下一刻,只听见天幕上空,有雷声阵阵。
无数雷云在瞬间汇集,来到小观上空,蓄势待发。
万千道法,雷法被道门修士公认为最擅镇杀妖邪。
果然,那长草道人在听着那雷声响起之后,整个人神色都变得极为凝重,眼眸深处更是闪过一抹畏惧。
霎时间,雷云聚集完毕,有天雷骤然下落,砸向这座小观!
长草道人脸色大变,大袖一卷,有一张兽皮出现,悬于头顶,硬抗下了第一道如同碗口粗细的天雷。
只是他的那张在头顶的兽皮此刻也不好过,已有焦黑之处,由此来看,就知道仙官那一道天雷,威力到底如何!
“原来是一只狐狸,倒是难为你,把自己的皮都扒下来了,那看来你身上皮囊也不是你的,定是某位无辜者了。”
“你这般想做人,却又改不了兽性,可怜!”
仙官脚尖一点,悬停半空,道袍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身后更是雷光不绝。
“既然如此,我便杀了你,免得你如此拧巴!”
“闭嘴!”
长草道人怒道:“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不过是仗着境界和出身,你也配教训我?!”
他身形如同鬼魅飘过,朝着仙官掠去。
仙官面无表情,对方虽然也是个登天境,在世间可以说一声大修士,但是此间妖魔修行,不得正统之法,都是旁门左道,虽然有这个境界,但却不足为惧。
更何况他修行的是这世间一流的道法,也并非只会苦修,不是那种花架子,收拾眼前的这只妖魔,并不难。
他只是漠然看着那道飘荡的身影,身后天雷滚滚而落,几乎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到那长草道人头顶的那张狐狸皮上。
而每一次天雷落下,都能让那长草道人的身形慢上几分,但即便如此,长草道人还是始终往前掠来,速度极快。
他要近身。
这是他唯一的胜算。
要知道,世间修士,不管是妖修还是妖魔,体魄都极为坚韧,人族修士里,只有武夫能与其抗衡,其余修士,遇到妖修,若是被拉近距离,下场都不会太好。
不过仙官却没有躲避的意思,他有把握在这妖魔来到自己身前将其打杀。
大真人亲传之雷法,本就是世上最一流的道法,再加上他的天资极好,自然也早就掌握。
随着雷光不断落下,那张狐狸皮之上,已经有了一道窟窿。
那是长草道人以自身的毛皮练就的法器,祭炼百年,可以说也很不错了,但很可惜遇到的仙官。
长草道人跟那狐狸皮心意相连,自然知道此刻自己的法器已经破碎,但他距离仙官还有两次移形的距离,对此,长草道人咬了咬牙,主动后撤,在挨了一记天雷之后,撞入小观大殿。
“仙官,知道你是大真人的弟子,那贫道还真想看看,你为了杀贫道,会不会连带着将大真人塑像一并劈开。”
长草道人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他此刻就在那大真人塑像头顶,仰起头大笑不已。
“蠢货,你真当一尊泥像就能护你周全?大真人何等人?会在意此等微末小事?我仙官又是何等人,会因为这个,而放你离去?!”
仙官缓缓伸出一指,一道粗壮天雷骤然从天空落到了那道观大殿!
轰然一声巨响,那本就不大的大殿轰然而碎,四周碎石和木屑齐飞。
烟尘更是四起。
等到烟尘散去,仙官这才抬步来到废墟里,找到已经奄奄一息的长草道人,他一张面容已经血肉模糊。
隐约能看到狐狸长相。
仙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有何话讲?”
长草道人大口喘着粗气,听着这话,只是艰难笑了笑,“你倒是不愧为大真人之徒,有些本事,我这些年杀的道门修士里,就属你最厉害,我只恨没能杀了你,要是杀了你,大真人想必才会真的暴跳如雷,你这样的道门天骄,死于一只狐狸手上,道门,天宫,都是笑话了。”
“我忽然记起来一事,我离天宫之前,说你杀了我不少道门修士,但如今来看,你是只杀我道门弟子?有何深仇大恨?”
长草道人笑道:“不错,这二百多年来,我不曾离开过中洲,也不曾害旁人,只四处杀你们这些道门弟子,杀完便吃肉,哈哈哈,我这肚里,不知道有多少你们那道门弟子的白骨!”
“既然如此痛恨道门,为何又要扮做道士?”
仙官缓缓开口询问。
“不过是为了躲避你们探查而已,若不是如此,谁愿意做什么道人!在我看来,你们这群人,全都该死,该死!”
长草道人有些癫狂,只是受伤极重,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仙官平淡道:“你已无法活下去,当年恩仇,可以说一说,不然这辈子都没办法说出口了。”
长草道人张了张口,“与你说,我不如与那个邋遢汉子说,他……肯定也是道门弟子,但却是我放过的唯一一人……而你,不配听。”
大真人之徒,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
仙官面无表情,倒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仰头看了看星空。
世间有许多故事,听和不听,对修行都没有什么影响。
而长草道人,此刻气若游丝,眼睛已经快睁不开,此生的事情在模糊的眼前如同走马观花一般。
忽然看到了一道身影。
于是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的事情。
那夜他已生灵智,在林间捕猎,被一个道人抓住,自己苦苦求饶,说从未做过恶事,那人笑着开口,说它罕见,尤其是皮毛,更是不错。至于做没做过恶事不重要,反正要的只是他的皮毛,于是就那么活生生地剥了它的皮,那钻心疼痛,让他记了三百年。
只是他没了皮,自己奄奄一息,尚未死去,他只是死死看着那道人,哪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到这边,看着这道人,就说要他的命。
道人被那人一剑斩退,便自报家门,要让那人罢手。
但那人看着那道人,只说了句,“我要杀你,只看你做了什么,至于你是什么出身,身后有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一剑杀了那个道人,来到自己身前,给自己喂了颗药,一言不发。
他感激涕零,问他的名字,他却没说,只是就此离去。
此后那些年,他只做两件事,那就是修行和杀那些道人。
只杀道人。
不管什么出身,在哪座道观修行,只要是道人,那就杀。
杀了这么多年,杀了这么多人。
此刻弥留之际,化名长草的狐狸不由地想着,如果当年那个人知道自己之后会杀这么多人,还会不会救他?
第四百五十五章 相见于雨中
仙官看着断气的长草道人,面无表情。
世间万物,所作所为,自有内因,那长草道人那般痛恨道门弟子,其中缘由若是真说出来,或许对他来说,如此行事,本就是无错。
但仙官身为大真人弟子,世间道门弟子是同道,站在此处,那长草道人便要杀,杀了他,对那些道门同道,有交代,对天宫来说,方能使威望不堕。
所以他来此处,只为杀人,不为细究对错。
有时候对错很重要,但有时候,对错又很没有意义。
仙官收起那狐狸尸身,看了一眼小观废墟,在这么打了个稽首,轻声开口,“大真人勿怪。”
说完这话,他马上就要离开此地,返回天宫,天宫发丧,那位师叔驾鹤西去,他不管怎么都应该要去相送。
只是尚未转身,那废墟里,无数碎裂的塑像碎块,此刻重新合拢,然后有一道人影从中走出,来到小观里,打量这座小观。
“师父。”
仙官微微躬身,认出了这道人影,正是自己师父的道身。
大真人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仙官,“仙官,虽说最后醒悟,但有段时间道心摇晃,却不是好事。”
仙官微微点头,“那妖魔所言,确让弟子动摇了一番,但厉害的应不是他,而是对他说过那些道言的那人,师父可知,那是何人?”
大真人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然说道:“你已有一条路,往前走去即可,只是一路上,仍可多看看世间风光,穿过风雨,走过泥泞,最后鞋底泥泞尽去,方才得证大道。”
仙官低头,认真道:“谨遵师父教诲。”
“师父,泰宁师叔他?”
抬起头,仙官还是问起了天宫变故。
“泰宁师弟与为师年岁相差不大,入门时间已长,只可惜受困于天资,在大道之上早早停下脚步,如今寿元已尽,驾鹤西去,在情理之中,不必太伤感,即便是为师,也迟早有这一日,到时候平静看待即可。”
大真人平静开口,“仙官,走上修行大道,有千万个理由,但最后想要道身长存,只能一路前行,不止步,只要停下脚步,最后都会归于寂灭。”
“弟子明白。”
仙官点点头,随即问道:“泰宁师叔仙逝,可否要寻师弟回来?”
这个问题之前在天宫里,冥游已经问过,但大真人却不允。
如今仙官再问,他只是说道:“师徒连心,此事他自然知晓,他若出现,自可吊唁,他若是不愿意出现,也是他们师徒之事,我等什么都不做,就是做了。”
仙官张了张口,但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下去,改而说道:“师父前来见弟子,是想让弟子不要返回天宫?”
大真人满意点头,“吾徒聪慧,泰宁师弟仙逝,非天宫一家之事,而是道门同悲,你既然正在天宫外,便替为师走一趟,去诸多同道之处,告知此事,还有此妖魔,为祸人间两百余年,如今俯首,也需告知诸位道友,等做完这些,为师觉得,你可游历其他六洲。须知那西洲的剑修已经如此做了,世间如今只知道西洲有剑,忘了我中洲道门,也不是好事。”
仙官一怔,随即道:“师父可要弟子找到那柳仙洲,与他较量一番?”
大真人淡然道:“此事只在仙官你自己,不过修道先修心,可修道之外,打人要疼,还得多打架。”
“当年为师修行,也算是与世间诸多道友交过手的。”
仙官点点头,“如此弟子明白了。”
大真人忽然说道:“你可有些疑惑此妖为何要屠戮我道门弟子?”
仙官点头,“弟子确有些想知道,不过不管如此,都不该是此妖为恶之理由。”
大真人笑了笑,“此妖原是狐狸成妖,当初境界低微,被我道门一修士抓住,活剐了其皮毛,而后在临死之前却碰到了一人,那人杀了我道门修士,救下这狐狸,而后就此远去,此妖大难不死,却不知道珍惜,反倒是从此心生恨意,对我道门恨之入骨,所以这两百年来,才会屠戮我道门修士。”
仙官沉声道:“若是如此,那此妖死有余辜!”
大真人点点头,“那救他之人,是否有罪?他若不出手,便无了这一段两百年的屠戮。”
仙官微微蹙眉,“确不应当。”
“那人从来如此行事,看似快意,实则随性,若是一般修士也就罢了,偏偏……罢了,前尘往事,也不必再提。”
大真人看向仙官,轻声道:“你是我得意之弟子,你平山移海两位师兄虽说境界最高,但受限于天赋,难以得证大道,你那小师弟,虽说天生道种,但如今仍旧懵懂,不知何时才能开悟,天宫未来在你之身,说不好此后,中洲和天下也在你身上,行事多想想,勿逞一时之气,要着眼天下,切勿鼠目寸光。”
“弟子受教。”
仙官先是点头,随即想起一事,说道:“小师叔呢?”
大真人微笑道:“冥游可在为师之后,暂掌天宫,但我道门一脉,昨日今日明日,三日皆重要。”
仙官点头,“弟子定谨记师父教导。”
大真人满意点点头,笑道:“仙官,此去六洲,可多看看东洲。”
“此地已三百年不曾与外交通,只怕术法落后,平庸无奇吧。”
仙官有些不理解,七洲之地,东洲几乎从不被人重视的。
大真人说道:“万物不可能一成不变,三百年过去,总会有些新意,就算是寻常东西,多看看,也自然能有收获,况且三百年不与外交,那术法发展,是否别具一格?是否能参照以全自身?”
“不可太自大,世上一切,都要以平常心看待。”
仙官再次点头,今日自己师父所言,已经不少了,过去那些年,即便是在天宫中,其实自己师父,也不是那种愿意多说的性子。
他教导弟子,几乎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一切让弟子多想,而他只是旁观,是为无为。
如今是例外。
或许是因为大真人真的寿元将尽,所以有些着急了。
但仙官不知道,在他心里,自己这位师父,永远如山,一直矗立于云海,千万年不倒。
仙官心有所感,只是再抬头的时候,眼前的大真人已经不在,只有那满是裂痕的大真人塑像,立于废墟之上。
……
……
周迟和白溪前往万林山,在这之前,先去了一趟浊流河。
上游有一座小镇,小镇上住着一位姓宋的神医。
当初在这甘露府,这位宋神医为了救人,深入万林山,可以说是将自己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
之后万林山一事之后,这位宋神医又为了不让万林山里的那些草药被过度采摘,所以这些年一直忙前忙后,依着自己的名望,才跟当地的诸多采药人和大夫达成共识,每年什么时候可进山采药,有多少人,逗留多久,都有详细的办法。
竭泽而渔之事,宋神医觉得做不得,总要给后世子孙留些东西才对。
在暗处看过那位宋神医之后,小镇下起了牛毛细雨,两人撑一伞在小镇闲逛,很快在雨里碰到个卖花小姑娘,后者也不跟白溪说话,而是看着周迟便开口,说是姐姐生得那么好看,这位哥哥难道不买一朵花送给她吗?
一朵花只要十文钱。
其实有些贵了。
但寻常男子被这么一架住,多半就要掏钱了,可这边周迟还没说话,白溪就摇摇头,轻声道:“不能这样,他要送我花,只能是他想送我花,而不是因为别的,如果是因为别的买花送我,那便没有意义。”
她这话是对那个小姑娘说的,小姑娘听得一头雾水,但很快高兴起来,因为那位漂亮的姐姐说完这话之后,就掏钱买了两朵花,折了之后,别在耳畔。
小姑娘由衷说道:“姐姐真漂亮,花都配不上姐姐。”
白溪没有跟她多说,只是摸了摸她脑袋。
等到小姑娘远去之后,周迟才看着那小姑娘的背影,问道:“不是说这样买花没意义?”
白溪冷哼一声,“又不是让你买的,我自己买的,哪里来的什么意义和没意义?”
周迟有些尴尬,“我其实刚才准备买一朵来着。”
白溪看了周迟一眼,眼角又有了笑意,“那花还是太贵了,就算你要送我花,随便摘一朵也好,买一朵不贵的也行,何必来买她的?”
“那你是看她这个天还穿得那么单薄,身上衣物多有补丁,觉得她的日子过得肯定不好,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所以想帮帮她。”
周迟笑了笑,他自然能看得出来白溪的用意,自己喜欢的这个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他自然知道。
“她可怜归可怜,我能帮她,却不能让你买花,甚至不能因为你可怜她而买花送我,那样我就可怜了。”
白溪看着周迟侧脸,说道:“我要的,都是你自己想给我的,不是你自己想,主动给我的,我都不要。”
周迟说道:“那我啥都不给你呢。”
白溪挑了挑眉,伸手捏住周迟的手臂,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庆州府的孩姑娘啊?”
周迟哦了一声,满脸笑意。
白溪作势要掐,但最后还是没能下手,而是挽住周迟,笑道:“你这个人,全身上下,就是嘴最硬了。”
周迟一本正经,“那可不尽然。”
白溪微微蹙眉,正要说话,周迟就已经转移话题,说道:“那位宋神医啊,其实挺难得的,一般人能治病救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可他还知道为子孙后代着想,有这种想法就算了,还能做成这种事情,真的厉害。”
白溪笑了笑,“我不相信这件事你最开始没有提点他?”
周迟笑而不语,已经就算是默认了。
“不过周迟,我有些好奇,你都修行到了这个境界了,你杀人救人都还好,为何杀人救人之后,还会想着事后去做这些事情?”
白溪笑道:“不累吗?”
周迟微笑道:“路遇歹人,教训一通,救下一人,潇洒离去,可离去之后呢?那歹人见自己走了,不会再报复?杀了那歹人,那歹人又罪不至死呢?能随便杀了吗?”
“如此一来,如何处理歹人,能让那被救之人之后还能安稳生活,其实才是做完一件事。”
“不过我之前行事,其实很简单,遇到的都是该死之人,既然该死,都杀了,一劳永逸,但后来我也会想着这些事情,所以就要麻烦一些,妥善处置,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确实很累。”
白溪说道:“可见死不救,咱们又做不出来是不是?”
周迟点点头,“所以要尽力为之,至少要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嗯,最开始我也没这么多想法,是我有个朋友,叫孟寅,这个人,是个好人。”
提及孟寅,周迟真的很难用别的词汇去形容他,这家伙,真是那种纯粹的好人,第一次跟他一起游历,周迟就知道了。
白溪问道:“如果帮了人,那人嫌弃你做得不够,甚至因此恨你,要害你呢?”
周迟笑道:“我有剑的。”
白溪皱眉道:“不让他杀你?”
周迟说道:“是杀他,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白溪哦了一声,然后点点头,“你的剑,原来不糊涂啊。”
剑哪里有什么糊涂不糊涂,只是人不糊涂。
一个人总会因为各种事情而变化,但不管怎么变化,都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到底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白溪还想说话,周迟却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白溪微微蹙眉。
周迟抬头看向远方,长街尽头,有个馄饨摊,有人在雨中吃馄饨。
白溪不说话,腰间已经有了那把狭刀。
她松开周迟的手,一直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周迟说道:“看起来他们不是傻子。”
白溪嗯了一声,“我不会先走。”
周迟叹了叹气,“这次,想走,就是想死。”
第四百五十六章 抄手馄饨,老乡相见泪汪汪
小雨之中,那个坐在馄饨摊吃馄饨的老人其实早已经注意到这边的两人,但却全不在意,只是仰起头,看着那摊主笑道:“有没有辣子?”
摊主是个同样年纪不小的老人,背有些驮,听着这话,他有些生气,“你会不会吃馄饨,加辣子怎么吃?这又不是庆州府!难不成你是庆州府的人?!”
只是想要一碗辣子的老人被人这么一顿奚落,倒也没生气,只是笑呵呵道:“我还真是庆州府的人,只不过离家有些久了,这些年都在宝州府那边。”
摊主皱眉道:“那怎么的还对这口辣念念不忘?去了别的地方,口味始终要改过的。”
“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离乡那么多年,还是想要这口辣。”
老人放下手里的瓷勺,摇了摇头,“没有一口辣,真是吃不下去。”
摊主怒道:“糟践东西,这馄饨哪能加辣子?你不会吃,就不要吃!”
老人微笑道:“我又不是不付钱,怎么不能吃?你一个卖馄饨的,只管卖就是了,你管我如何吃?”
摊主冷笑道:“我不听你这些歪理,我卖的馄饨就只能这么吃,你不这么吃,你就别吃!”
老人哦了一声,站起身来,笑道:“那就不吃了。”
摊主没好气开口,“不吃也是要付钱的。”
“那我更好奇了,你不让我这么吃,我不吃了,还要我给钱,怎么,在你看来,我那么好欺负吗?”
老人微笑看着摊主,“还是说你这些年,一直都这么干?也没人找你的麻烦?”
摊主讥笑道:“我懒得跟你废话,你不给钱,你看看能不能走得了!”
老人哦了一声,然后取筷筒里的一根竹筷,随手丢出去,直接便洞穿了眼前这个老人的头颅。
眉心的一个血洞,骤然炸开,他的脑袋更是爆裂开来,就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
只是那些鲜血,没有任何一滴能溅到他身上。
等杀了这个摊主之后,那个老人才笑着朝着远处开口,“周掌律,白道友,大家还算是同乡,就算要做点什么,先来吃碗馄饨不迟。”
说完这话,他就开始在一旁忙碌起来,只是看手法,这个老人包馄饨和煮馄饨的手法还十分娴熟。
就像是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摊主。
不远处雨中的周迟犹豫片刻,撑着伞往这边走去,来到馄饨摊这边,收了伞,跟白溪站在桌前。
“坐坐坐,馄饨摊吃馄饨,站着怎么吃?”
老人笑着招呼两人,不多时就给两人端来了两碗馄饨,放下之后,擦了擦手,这才看着那具雨里的尸体笑道:“这老家伙,真没道理,我说要辣子,他说没有,说我不会吃,我说不吃了吧,这老家伙非要我给他钱,我没吃,我给什么钱,真是该死。”
老人跟着坐下,看向对面两碗馄饨,笑道:“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卖馄饨的,他这个馅差点,应该是不如我自己亲自和的,将就吃吧,不过差一口辣子,总觉得没滋味。”
眼见对面的男女都沉默不语,老人这才一拍脑门,“瞧瞧,我忘了,咱们那地方,这东西叫抄手,什么辣子,是海椒。”
说话的时候,老人用的是庆州府的方言,不过却有些别扭,听着不是很顺畅。
老人说完之后显然自己也注意到了,叹了口气,“都说乡音难改,但实际上离开庆州府也有数百年了,这再说乡音,真是说不好了。”
周迟伸手拿了筷子,忽然笑道:“前辈原来也是庆州府人。”
他将手里的筷子递给身旁的白溪,然后自己又拿了一双,搅动了一下碗里的馄饨。
老人笑道:“老夫生于庆州府,而后求道去了宝州,拜入宝祠宗修行,已经许多年了。”
周迟问道:“前辈这些年,没有再回去过?”
老人低头吃了一个馄饨,摇了摇头,“踏上了修行之路,就一直想着修行了,那是多美妙的东西啊,谁能忍住停步去做别的事情?其实别说返回庆州府,就算是宝祠宗的那座万宝山,我这一生都没有怎么去看过,只在洞府里修行而已。”
周迟说道:“前辈勤勉。”
“只是不知道前辈名讳?”
老人笑道:“名字便不必问了,老夫自己都忘了,不过这些年除去修行之外,到底还是做了些别的事情,收了个徒弟,叫做石吏,应该有些名声的。”
周迟皱了皱眉,石吏他当然知道,宝祠宗的副宗主,那眼前这个老人既然是石吏的师父,那么是个登天修士,就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
其实为何能发现他,就是因为他在长街上散发气机,如果周迟所料不错的话,这一条长街,如今应该早就被他用气机封锁了。
这早就是一座非得分出生死,才能解开的战场。
至于谁生谁死,如今却还不好说。
当然,周迟两人,凶险万分。
“原来是老前辈。”
周迟也吃了一个馄饨,点头道:“老前辈的手艺,不错的。”
老人笑着问道:“如何能看出来?可别因为老夫是来寻你们的,加上老夫年岁大,就在这里拍老夫的马屁。”
周迟笑道:“这肉馅是现有的,好吃与否就不关老前辈的事情了,但这煮的时间,加上调料调配,都上好,不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你这年轻人有些见识,说得不错,老夫当年离开庆州府之前,卖抄手,从来都是被人争先抢购,没有一日卖不完的,甚至有人求着老夫半夜也摆摊,在庆州府,只说抄手,在那数百年前,老夫的名声实在不浅的。”
周迟问道:“那前辈因何离开庆州府的呢?”
老人看了周迟一眼,笑道:“抄手卖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小贩之流,能挣几个钱?老夫那年看上个女子,其实也不是老夫看上的,是对方吃了我的抄手,喜欢上的老夫,老夫当时便觉得很好,那女子虽然生得一般,但至少是个女子,娶回家生个娃,这辈子也就这么对付了,可惜啊,这件事被她爹知道之后,她那爹,非嫌弃我是个卖抄手的,找了一帮人将我打了一顿,还掀了我的摊子。”
“他找人踩着老夫的脑袋,说老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说好不好笑?他那女儿那模样,跟天鹅有什么关系?”
周迟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嘛,很简单,老夫回去越想越气,磨了磨剁馅用的刀,然后趁夜就翻墙进入了她家,那夜见人就杀,他爹更是被老夫砍成了臊子,第二日照常出摊,那些客人还说今日的抄手别有一番滋味呢。”
老人笑了笑,“老夫其实最后也吃了一碗,没吃出什么区别来。”
白溪皱起眉头,按住刀柄的手更是用力了,周迟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而是问道:“那女子呢?”
老人早就察觉到了白溪的杀机,却浑然不在意,而是说道:“自然一并杀了,本来不打算杀她的,我说要带她走,她却非求老夫放了她爹,她怎么能这么糊涂呢?她爹来找老夫麻烦的时候,她怎么不出来帮老夫说话?反倒是这个时候站出来,既然她这么对我,那就别管老夫心狠了,直接都杀了,一了百了。”
周迟说道:“向着自己的亲人,倒是人之常情,不过当时为前辈引来灾祸,却不闻不问,确实对前辈不太公平。”
老人哈哈大笑,“小子,说话是中听,老夫爱听,你要是在宝祠宗,老夫都想亲自收你为徒了!”
周迟淡然一笑,“不过说些公道话。”
老人继续吃馄饨,吃了几个之后,这才开口说道:“老夫其实最开始没听过你的名字,哪怕你已经那么出名,之所以后来知道你,还是因为老夫在大道上再难前行了,一听之下,小子,你还真是了不起,上一个像是你这么了不起的剑修,走得很高啊。”
“前辈谬赞,那前辈从宝州府万里迢迢赶来甘露府,想来不会是和晚辈闲聊的吧?”
周迟也吃了个馄饨,碗里就已经不多。
老人点点头,开门见山道:“我那徒儿请老夫来杀你,老夫离开宝州府之后,一路听了你很多事情,就改了想法,这次来,想要跟你论论道,或许你三言两语能解开老夫的困惑,从而让老夫再往前走上那么几步。”
周迟微笑道:“论道之后,前辈再杀我,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老人一怔,张了张口,笑道:“算了,你是个极为伶俐的小子,倒也不瞒你,老夫既然来了,自然是要杀你的,但其实你还是能选,你要是跟老夫论道一番,让老夫有些收获,那么这个女娃,老夫能放了,反正这趟是为你而来,这个女娃,本来就是意外出现的,杀不杀她,老夫倒是在可与不可之间。”
眼见周迟要开口,老人开口打断道:“好好想想,你们这什么东洲大势,什么要做第一宗门,老夫统统不感兴趣,若是能有所得,老夫回去照样闭关,不会掺和,所以这女娃生死,对老夫来说,真是没有半点意义,你不必担心老夫在诓骗你。”
周迟笑了笑,“只是很可惜,她打定主意要跟我同生共死,所以就不麻烦老前辈了。”
“同生共死?”
老人微微一笑,“那你倒是好福气,能碰到这样的女子,比老夫当年碰到的那个,好得太多。”
“只是,你运气这么好,老夫真的很是嫉妒啊。”
老人叹了口气,“你这样的人,天赋太高,运气太好,又太聪明,注定不会长寿的。”
周迟问道:“何以见得?”
“因为招人恨,就比如现在,老夫就很恨你,所以……老夫就肯定要杀了你!”
老人的你字刚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一道杀机,骤然而起,他身前的筷筒里的竹筷激射而出。
朝着周迟撞去。
一道雪亮的刀光骤然而出。
早就在这里准备出刀的白溪在第一时间拔出了那把狭刀。
一刀掠过,斩断竹筷数根。
而这一刀掠去,在斩断竹筷之后,势头仍旧不减,反而顺势朝着对面的老人斩了过去。
老人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白溪,微微一笑,白溪的刀便变得极慢,就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直按着她的狭刀。
老人身前的碗骤然而起,里面的汤汁更是瞬间泼向了白溪。
那些汤汁,在此刻,全然化作了利刃,只怕白溪即便是武夫体魄,只要被这些汤汁泼中,也至少是个重伤。
就在此刻。
周迟伸出手,一把揽住白溪的腰,将她往后一扯,同时一条剑光横切,将那些汤汁都尽数斩开。
老人微微一笑,随手拿起一根竹筷,将那条剑光拦在身前,顷刻间,便有剑光碎裂声。
周迟面无表情,只是一脚踢向那张木桌。
木桌被一脚掀翻,拦在了两人之间。
但只是一瞬,木桌骤然而碎,这屏障再次消散。
“反应不错,只可惜境界太低……”
老人缓缓开口,只是一瞬间,就连他,都有些失神,因为那木桌碎裂之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是一些雪白的纸张跟着碎裂。
依着他的境界,自然在第一时间看出来了,那是一些剑气符箓。
看起来那些剑气符箓是早早就被贴在木桌底下的,只是……两人境界相差如此大,对方的小动作,自己为何没有察觉?
老人有些意外。
但就在他短暂失神的时候,那些雪白的剑气符箓已经炸开了,轰然一声,无数条剑光已经迎面而来。
声势之浩荡,让人叹为观止。
白溪看着这一幕,也有些失神,即便是她,也没有察觉周迟是何时做的准备。
但她倒是明白了,周迟这样的人,既然愿意和这老东西闲聊,肯定不是没有缘由的。
原来他一直在准备。
“等会我第三剑之后,他应该会有短暂的气机停滞,你趁势出一刀。”
心湖涟漪荡起,白溪听到了周迟的心声。
她轻轻答复,“好。”
第四百五十七章 黑白棋
无数条剑光先行而去,灵动不已。
老人率先伸手抓住一条,然后用力一捏,一道镜碎之声就此在这里响起。
大片剑光破碎,肉眼可见,这里好像是有许多的碎镜子,一块接着一块,在这里绚烂夺目。
只是剑光不绝,老人一挥衣袖,有一道雄浑气机在这里浮现,宛如一条横亘于身前的长河,那些个剑光撞入此地,便如泥牛入海,消失踪迹。
那些剑光前仆后继,不断破碎,但始终也有消散的时候,老人在等的就是那个时机。
在他看来,这些剑气符箓提前写好,催发之时,自然威力无穷,但在符箓之后呢?
当那个年轻剑修开始递剑之时,还能有这样的势头?
不是很可能。
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就算是曾杀过归真巅峰的白垩,但那应该已经是极致了,难不成还想要跨过一个大境界,杀了他这位登天初境的修士?
那有些痴人说梦了。
当老人看完那些剑光之后,终于等到了周迟货真价实的第一剑。
一条剑光,汇聚于一线,然后蔓延而来,宛如天光乍破,绚烂璀璨!
饶是老人此刻站在他的对面,是他的敌手,也不得不赞叹,这一剑的起剑时机和声势都无可挑剔。
只凭着这一剑,他就敢说,东洲剑修,不算那些不曾露面的登天境,眼前的年轻人,已然是第一人了。
他才什么年纪?
老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到了现在,到底是知晓为何自己那弟子要非杀他不可了,这样的年轻人,做不成朋友,那就一定要杀了,不然都不是后患无穷的事情了。
而是现在就是大麻烦。
老人一挥衣袖,将那一剑破碎于身前,至于散落的剑光,从他两侧掠过,撞向远处的一处宅子。
轰隆一声,那座宅子瞬间就已经是千疮百孔。
老人微微一笑,“真是不错的……”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紧接着就已经看到了第二剑,这一次并非一线剑光,而是四周同时有剑光涌起,扑杀而来。
剑光穿过雨幕,就那么毫不客气地斩开了大片的雨幕,而后更是裹胁雨水,跟着而来。
长街有奇景。
数条水龙卷!
老人抬手按住其中一条,然后用力往下压去,轰然一声,雨水四溅,同时撞向其余几条水龙卷!
几条水龙卷瞬间被撞碎,但里面的剑光瞬间便卷起雨水,形成一柄柄飞剑,撞向老人。
老人微微挑眉,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枚涂着朱砂的铜钱。
是山鬼花钱。
在民间传说里,这山鬼花钱是用来驱邪避灾的,但很显然老人指尖的这些,并不普通,而是他祭炼的法器。
一个登天境的修士,面对一个归真境的剑修,早早就拿出了法器,这是什么概念?
只怕传出去,即便是周迟今日身死,也会让不少人佩服吧?
不过没有人想死,周迟也是如此。
那山鬼花钱被老人丢出,瞬间掠过,撞过那些雨水所做的飞剑,所过之处,只有剑气纷纷破碎。
雨幕里的一抹红,分外惹眼。
只是刹那间,老人就微微蹙眉,因为他刚看到对面的年轻人要递出第三剑,就看到了诡异一幕。
眼前的小雨,竟然已经停滞了。
那些雨珠悬停于半空,分外诡异。
很快,他甚至骇然发现,自己的体内的气机流动,在此刻,也停滞了。
这让他大惊失色。
要知道,修士常有道场之说,境界越高道场越大,青天以一洲为道场,圣人以一山或是一地为道场。
其余修士,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连那些才上山修行的年轻修士,在自己的住所,也可说那是自己的道场。
但其实还有一座道场,是每个修士都有,也肯定有的。
那就是体内天地。
体外是天地人间,体内也是另外一座天地,每个修士的体内,都有一座独属于自己的天地,在这座天地里,其实理论上修士可以自由发挥,打造一切,实际上在远古时期的修士,就是如此的。
只是后来随着修行之法不断的革新,一代接着一代的修士开始打造体内天地,最后便渐渐归于一统。
灵台玉府,上有天门,这就是当下这一代的修士体内全部的东西,但无论怎么变化,体内天地,都是独属于自己的,很难因为外物而受影响。
但此刻的老人,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体内的气机流动停滞,他在一瞬间,甚至也失去了和外面这方天地的联系。
这种感觉带给他的震撼,让他更甚于眼前的周迟。
世间剑修,还有如此诡异的剑术手段?
大修士的瞬间失神,其实也只是在转瞬之间,很难有太多时候,但周迟早就开口提醒过白溪,白溪也早就在周迟递出这第三剑的时候,就已经大步往前奔来,此刻在老人失神当口,一刀劈下,刀锋下落,冲着老人的头颅而去。
虽说白溪已经极快,但登天境的修士到底非同寻常,此刻老人已经回神,看着刀锋,他仰头躲过,刀锋下落,落到了他的衣袍上。
刺啦一声,衣袍被一刀撕开,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刀痕。
不深。
寻常修士虽然不淬炼体魄,但也绝不是凡夫俗子那般脆弱。
老人轻推一掌,白溪不得不横刀在身前,只是老人的这一掌也不寻常,看似轻拍,但实则气机滚动,如同海啸。
长街小雨,雨水瞬间朝着白溪灌去。
呼呼风声不停。
白溪的一头秀发,更是在顷刻间被吹动。
她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机,以及如同山岳一般的压迫感。
只是她却不打算后退,而是想要以自己的武夫体魄硬抗这一掌,为周迟争取出下一剑的时机。
“退。”
一道嗓音在白溪脑后升起,没有什么情绪,但白溪却好似在那语气里听到了几分埋怨,她不犹豫,当即便往后退去。
“你想走就能走,那太不把老夫当回事了。”
老人讥笑一声,化掌为抓,要将白溪扯回身前,但刚探出掌来,有一柄飞剑便在此刻横在了白溪身前。
他这一爪,只抓住了那柄飞剑的剑身。
锋芒之意在顷刻间便弥漫了他的掌心。
不过老人却不是很在意,一个剑修失去了自己的飞剑,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自己要是毁了对方的本命飞剑,这一场厮杀,立马就能结束。
只是当老人用力一握之时,他非但没能将这柄飞剑捏碎,反倒是感受到了那剑锋深入血肉,带来一阵刺痛感。
他松开手,已是血肉模糊。
但他依旧很是疑惑,不明白依着自己的修为,无法捏碎那柄飞剑,难不成……这是一柄什么仙剑不成?
他虽然不曾离开过东洲,但也听说世间有剑器榜,在那剑器榜上的,都是仙剑。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出自东洲,手中飞剑怎会是那等仙剑?
老人松开手的一瞬,飞剑顺势而起,不退反进,反倒是逼近老人这边,一剑前掠,有万千剑光骤然而起。
原来这居然是周迟的第四剑!
剑光骤起,穿行于长街雨幕之中,纵横交错,聚拢而来。
白溪退后几步,背后撞到了周迟胸膛。
周迟看着前方,轻声道:“别想着要跟他换命,先想着怎么活下去,你死了,我一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很显然,之前白溪的心思,周迟已经琢磨得八九不离十,他虽然有些生气,但却还是没有说重话。
白溪轻声道:“不会了。”
“只不过就算是现在这样,咱们两人,好像也没有什么胜算。”
白溪没有回头,只是握住自己的那把狭刀,轻声道:“好像是真要和你死在一起了。”
周迟摇了摇头,微笑道:“没那么容易,我还有好些手段没有用出来,想死,不容易的。”
白溪默不作声,虽说周迟言语轻松,但在她看来,两人境界差距太大,总是很难抹平的。
归真赢登天,这样的事情,在东洲有过吗?
“我出门一趟,在外面的修士,大多都看不上东洲修士,虽说我也是东洲人,但实际上,他们说得没错。”
周迟看了一眼远处,小声道:“他这登天,比我见过的那些,要弱太多了。”
“我归真初境便能杀归真巅峰,如今我已经是中境,身旁还有你,咱们两人杀不过一个登天初境?”
周迟轻声道:“没有那么难的,放心。”
白溪忽然问道:“没骗我?”
周迟笑道:“你也是有见识的人,走出过东洲,真当这一趟是白走的?”
白溪没回答,只是伸出拇指敲了敲自己的刀柄。
周迟有些无奈,然后说道:“骗你是小狗。”
白溪嗯了一声,“那我就放开手脚厮杀,不管你啦。”
周迟点点头,笑道:“本该如此。”
不过这话只有半句,另外半句,没说。
你不管我,可我要管你的。
——
西苑,今日也有一场小雨,雨珠落在那些绿瓦上,如同珍珠落玉盘。
大汤皇帝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眼窗外的小雨,这才笑道:“有位诗家说大珠小珠落玉盘,便是此景?”
在他身后,高锦一直都在一旁,这会儿听到自家陛下开口,轻声说道:“那可不是说的雨景,明明说的是琵琶声。”
“是这般?”
大汤皇帝笑了笑,“看起来朕还是读书太少,让人笑话了。”
高锦来到自己的主子身侧,说道:“陛下要杀奴婢,何必说这种话,想杀就杀了,有一万个理由的。”
大汤皇帝没有转过头去看他,只是看向那片雨幕,淡然道:“就算是有一万个理由,朕也不杀你,真杀了你高锦,朕这辈子,还能跟谁说说话呢?你要让朕孤独一生,就此死去吗?”
高锦听出了大汤皇帝言语里的伤感之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好说,“这场春雨有些凉了。”
大汤皇帝笑了笑,转过头来,笑道:“高锦,要是有一天朕死了,你还活着,你就出宫去,去想去的地方,什么地方都可以,总之是要好好活着的。”
高锦摇摇头,“奴婢会跟陛下一起死的。”
大汤皇帝叹了口气,眼角都是笑意,“天底下哪里还有你高锦这样的傻子啊。”
——
潮头山。
在那座楼里,玄机上人在自己一人下棋,他身前棋盘,黑白两子,都是出自自己一人之手。
从局势来看,黑子已经极为危险,而白子占尽优势。
他此刻握住一枚白子,看向窗外,海面风平浪静,尚未起潮。
有人来了这边,轻声道:“师父,已经打上了,就在甘露府,他应该要去万林山,说不定想要从赤洲绕道返回重云山,只是运气不好,宝祠宗那边的人,也都不是傻子。”
老人捏着那枚白子,笑道:“你怎么看?在如今的情况下,他是否能够取胜?”
那人苦笑道:“其实……”
“其实依着你看,都不需要问,两个归真境,怎么能杀一个登天境呢?”
玄机上人笑道:“可之前,不也是想着,一个归真初境,怎么能杀一个归真巅峰呢?”
那人说道:“归真和登天,始终不同,如果他能赢,岂不是说明,他以归真境,就几乎可以力压一洲了吗?”
玄机上人微笑道:“有何不可吗?”
那人摇头,“这样的事情,亘古未闻。”
玄机上人笑道:“才这个年纪,就能说亘古了,这个词太重,你太轻,最好不要说。”
“不过处境的确凶险,只是向来那些所谓的天命之子,都是在这些不可能的处境里杀出来的,他若真是那般注定的人,自然能活,用不着操心。”
玄机上人捏住白子,忽然道:“来,你来执黑,看看能不能赢为师。”
那人看了一眼棋局,面露难色,“师父,这几乎已经是必输之局啊。”
“有什么关系?试一试,又没让你把性命拿出来赌。”
玄机上人摇了摇头。
那人只好坐到了玄机上人对面,认真道:“那弟子就尽力为之。”
玄机上人点点头,“对喽,只要尽力,就有无限可能。”
第四百五十八章 厮杀
长街之上,雨水四溅,无数宅邸宛如被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的流矢射中,墙上一个接着一个的窟窿,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悸。
三人战场从长街这头变成那头,双方厮杀不停,老人虽说仍旧显得游刃有余,但想要干脆利落的打杀这边两人,还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主要还是那个年轻剑修太过难缠,每一次他想蓄力打杀那个女子武夫或是这个年轻剑修的时候,都总会落空。
想要先杀那女子武夫,那么那个年轻剑修就会蓄势起上一剑,他的剑术如何,早在之前几剑就已经证明过了,不容小觑,但凡轻视,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至于想要先杀他,其实也不容易。
他出剑极有章法,即便境界差一些,但想要打杀,也要全神贯注,不理会外界光景才是,但问题恰恰就出现在这里,自己要是全神贯注要杀眼前的年轻剑修,那么那个女子武夫就要狠狠给他来上几刀了。
这一下子,就让他陷入两难之中,左右为难。
不过即便不能极快的打杀两人,其实凭着境界优势,耗死两人,其实也不是不行。
要知道,境界更高,意味着体内的气机越充沛,这样一来,另外两人,要跟他厮杀日久,就注定要比他先一步耗尽体内的气机。
老人微微眯眼,这样是最稳妥的办法,只是时间有些长,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会出什么纰漏。
微微回神,老人躲过白溪的一刀,看着对方顺势抹过刀锋,老人丢出一枚山鬼花钱,撞向白溪的刀锋。
带着雄浑气机的山鬼花钱缠住白溪的刀锋,让她脸色有些发白。
老人随手又丢出一枚,这一次,那枚山鬼花钱撞向的是白溪的身躯。
白溪看着那枚山鬼花钱,抬肘与其相撞。
怦然一声,白溪往后退去数步,在长街上拉出两条沟壑。
老人正要一鼓作气再丢出一枚山鬼花钱打杀眼前的这个女子武夫,一柄飞剑就已经朝着他的心口刺来。
那柄飞剑从雨幕里穿行而过,带起一片剑光。
无尽剑气随即而来。
老人不得不赞叹这个年轻剑修的出剑时机,以及这一剑的精妙。
东洲,这些年,理应没有这种水准的剑修。
他抬手,丢出两枚山鬼花钱,撞向那柄飞剑。
两道恐怖的气机在这里相撞,轰然一声巨响,四周的雨水好似沸腾起来了一般,瞬间有雾气蒸腾而起。
一条长街,雾气弥漫,遮挡视线。
老人微微眯眼,有些惊异于此刻的周迟,还能递出这么剑气充沛的一剑。
之前的那几剑,理应对于剑气的消耗会很多,周迟的剑,会越来越弱,剑气会越来越不充沛,这才是应当的事情。
但这一剑,出人意料。
只不过面对这一剑,老人心神微动,让那几枚山鬼花钱不断撞向周迟的飞剑。
他一共有五枚山鬼花钱,每一枚都曾花过大力气祭炼,其中四枚是一类,压箱底的最后一枚,算是真正杀招。
不过后来这些年,老人一直都在潜心修行,对于本命法器,祭炼一事,其实已经荒废许久了。
要不然,他不觉得会是现在这个景象。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其实还是很有道理。
……
……
身在雨雾里的老人忽然微微蹙眉,透过雨雾,他到底是看到了自己其中的一枚山鬼花钱被一串雨水钉入一侧的墙上。
他没有立即将自己的那枚山鬼花钱收回,而是就任由它被困在那边。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年轻剑修松开了自己的飞剑,任由剑尖抵住这枚山鬼花钱,一路前掠。
老人看了周迟一眼。
然后就怪异地发现,这个年轻剑修大踏步在雨中走过,朝着自己掠来。
老人微微蹙眉,就算他的体魄寻常,可对面的年轻剑修,难不成就是什么体魄了不起之辈?
老人浑然不在意,要是那个女娃此刻欺身而上,他反倒是还上点心,一个剑修,不足为惧。
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老人随手从一旁的雨水中扯出一团,然后屈指弹出去,这边的周迟如法炮制,从雨水中拖拽出一柄飞剑,一拍剑柄,飞剑掠走,撞向那团水珠。
轰然一声,双方相撞,雨水再次溅开。
老人面无表情,只是伸手,又从雨幕里抓出数个水团,朝着周迟掠去的时候,水团变化,变成了数条透明水蛇,灵动前掠。
周迟的暗红长衫在雨中猎猎作响,无数雨滴顺着衣摆掉落于地。
剑修也好,修士也好,依靠自身气机,都足以让风雨不侵,但此刻,周迟并不愿意将自己的剑气浪费在这个上面。
数柄雨水做成的飞剑同时出现,随着周迟心念一动,纷纷往前掠去,撞向那几条灵蛇。
以心神驭剑多柄,对于普通剑修来说,不是容易事。
但对周迟来说,不难。
在方寸境里,他下足了功夫,那些旁人看来的无用功,终究会在某个时候,就真的有用的。
周迟身形再次前掠,距离老人也只有十数丈了。
老人微笑看向眼前的年轻剑修,双袖挥动,身后地面的雨水倒灌而起,涌向天际,形成一道数十丈高的水幕,宛如有大水要在此刻淹没一座小镇。
水幕遮天,而后骤然落下,倾轧周迟。
周迟微微蹙眉,而后捏了一个剑指,体内九座剑气窍穴轰鸣作响,横拉一剑,雪白长线横切而去。
刺啦一声。
水幕被这一剑切开,周迟顺势而出。
但同时,一枚山鬼花钱已经撞向他的身躯。
这正是老人的第五枚山鬼花钱。
老人一直都在等机会,为的就是打周迟一个措手不及。
啪的一声,那枚山鬼花钱不偏不倚,正好撞到了周迟的心口,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老人皱起眉头,十分不解。
因为那枚被他视作压箱底的山鬼花钱,并没有立即洞穿周迟的心口,反而迸发出一片火花。
那枚山鬼花钱只是让周迟的身躯摇晃了片刻,下一刻,周迟已经从雨幕里撞出,来到了老人身前。
第四百五十九章 春雨里的秋意
看着眼前的那个脸色发白的年轻剑修,老人还是有些疑惑。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那个年轻剑修,居然是身穿了一件品秩不低的法袍。
这真是出乎他的意料,要知道,东洲这边,修士们其实极少会拥有如此品秩的法袍。
不是不想要,而是祭炼的代价太大。
但眼前的年轻人,居然身披一件。
老人双目炙热起来,这件法袍他的兴趣不小,却不是想要,而是如果能夺走,用来换一些续命的丹药,不算难事。
他再次失神。
其实这一次厮杀,他失神已经许多次了。
要不是境界够高,说不定他已经早死了。
周迟捏着剑指,从下往上,掠出一剑,剑光自下而上,骤然而出,撕开眼前的雨幕,下一刻就要撕开老人身躯。
老人微微蹙眉,选择招回了那边用来对付白溪的一枚山鬼花钱,那枚山鬼花钱在雨中急速掠过,终于在这一剑之前,再次来到他的身前。
砰的一声巨响。
一片火花再次出现,化作满天星芒,拦下了这边的剑光,山鬼花钱和剑光相撞,居然在雨幕里浮现出了一片血红之色。
宛如天边晚霞。
老人趁势前掠,一把抓向周迟咽喉,但迎接他的,则是周迟的屈肘一顶。
两道身影终于在此刻缠斗在了一起。
老人知晓周迟身披一件不俗的法袍,因此之后的每次出手,都是抓向周迟头颅,至于周迟,此刻舍弃用剑,每一拳砸出,竟然都有几分武夫的身姿。
老人一时不察,肩膀被一拳砸中,整个人摇晃起来,脸色也微微一变。
他实在是有些惊讶,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身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超过寻常剑修的剑气,一件很不错的法袍。
如今,怎么还有武夫手段?!
这到底是怎么一个怪胎?
难不成他除去是个归真剑修之外,还是一个归真武夫?
天底下真有修士,能同时研习双方术法,同时走两条路?
周迟此刻倒是不管他怎么想,而是出拳不停,每一拳看着都是气机澎湃,但实际上递拳而出的当口,其中都暗藏剑气。
丝丝缕缕,在最不容易察觉的地方,种下一粒粒剑气种子。
跟境界比自己更高的修士厮杀过几次之后,周迟其实渐渐就已经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与人厮杀,其实跟下棋是一样的。
在棋盘上,要步步为营,同样的,要暗藏杀机,在那些最细微,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将一道道杀机留下,等到厮杀最酣之时,骤然而起,伏杀对方!
老人终于一掌拍向周迟的头颅,体内磅礴的气机顺着掌心溢出,要在这里一掌拍碎周迟的头颅。
要知道,即便对面的周迟是一个以体魄见长的武夫,在这一掌之下,都要重伤。
可硬生生扛下这一掌的周迟,却在此刻,捏了一个剑指,抵住了老人的心口。
体内的剑气窍穴不断轰鸣,在玉府的调动下,无数剑气轰然而出,就像是一条大江,奔涌而至。
老人身形再摇晃,他的脸上瞬间起了一抹痛苦之色。
那些浩荡剑气,绝不是一个归真剑修应该有的,此刻浩荡撞入他的身躯里,在瞬间便占据他的无数经脉,在和他体内的那些气机厮杀起来。
老人想要往后退去,但又觉得此刻是打杀这个年轻剑修的最好机会。
但片刻之后,感受到那源源不断撞入身躯里的剑气,老人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惧意,他虽然寿元不多,即将要离开人间,但他却不想死。
他微微发力,一掌拍飞周迟,看着那个年轻人撞碎雨幕,他微微运转体内的气机,想要将体内的那些剑气逼出去。
但下一瞬,一抹刀光已经掠来,直直撞向他的身躯。
轰然一声,老人也跟着倒飞出去,撞碎一边的石墙,但这还不算完,因为一道雪白身躯,瞬间便跟着撞了进去。
白溪一拳趁着老人气机混乱之时,重重一拳砸向老人的头颅,后者躲闪不及,被白溪那个雪白的拳头硬生生一拳砸在脑袋上,顿时便鲜血一片,老人的头颅更是在瞬间深陷其中。
这应该是老人自从开战以来,受得最重的一次伤。
只是当白溪想要递出第二拳的时候,周迟的声音就在她心中响起。
“退。”
白溪没有丝毫犹豫,抽身而走,身形掠过,但同时丢出了自己那把狭刀。
狭刀撞过雨幕,但很快被一枚赶来的山鬼花钱弹飞。
就在白溪觉得有些可惜的时候,她忽然仰起头,数条剑光从天而降,落入人间!
无数雨水跟着倾泻而来。
周迟的身影从她身前掠过,接住那把狭刀,丢给白溪,同时握住了他的那柄赶赴此处的飞剑。
“帮我挡住这几枚铜钱。”
周迟微微开口,同样是心声。
接住自己那把狭刀的白溪点头,瞬间便一刀斩出,将一枚山鬼花钱劈飞。
那边的老人,刚刚从地上的坑里挣扎而起,就再次被数条剑光毫不客气地再次轰杀进去。
而与此同时,还有提剑而来的周迟,一剑递出,这场春雨里,甚至有了连绵不绝的秋意。
肃杀!
无比的肃杀。
……
……
不知道多少万里之外,有忘川三万里。
有个高大的白衣女子坐在河畔,河水里涟漪荡起,有些模糊景象,看不真切。
但她却能感觉到,那是白溪在与人厮杀。
对手,境界很差,登天境。
但自己那个小姐妹,现在境界好像更差,不过是个归真境。
当初白溪离开忘川的时候,她送给她一片秋叶,后来白溪在玄洲遇难,她能感知,所以就此起身离开忘川,赶赴玄洲。
当时起身,原因其实简单,那就是有青天对白溪出手,所以她才能得以出手。
当然,想要出手,也是因为自己想出手了。
借故而已。
但如今,白溪同样身陷险境,可她却没有出手的理由。
青天,在很多时候,是不能随便出手的。
有些规矩是要守的。
“你既然也喜欢剑修,那他护不住你,我便帮你杀了他好了。”
忘川之主微微一笑,声音有些冷。
第四百六十章 风景虽好,不要多看
连绵的秋意在春雨里,古怪又透着意外的和谐。
老人的身躯已经被无数雨珠打湿,那些雨珠里,每一丝都透着肃杀的秋意,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无数剑,在击打他的身躯。
长街早就已经破碎不堪,若不是此刻有一场大雨,那么一条长街,肯定早就是烟尘四起。
老人狼狈地从周迟的剑下挣脱出来,然后大口喘着粗气,他脸上满是鲜血,身上也满是鲜血,就连那头白发都被鲜血浸染,粘连在脸颊上。
他的那双眼眸前还有些鲜血和白发,仿佛是有意藏在那之后,像是藏在枯草里的一口老井。
只是谁都能看清楚,那眼眸里有着无尽的怒火。
身为登天境的修士,被一个归真境的剑修打成了如今这样,即便远远说不上败局已定,但此时此刻,老人的心中,注定是无法平静的。
这是奇耻大辱。
哪怕他早就对于荣辱没了什么感知,但此时此刻,老人却还是觉得脸火辣辣的疼。
他收回自己的五枚山鬼花钱,其中四枚,用来肃清周遭的剑气,另外一枚,被他重新捏在指尖。
老人不言不语。
对面的周迟和白溪并肩而立。
白溪脸色发白,一头秀发早就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却依旧掩盖不住她那张精致的脸,以及那双兴奋的双眸。
白溪是武夫,世间武夫,大概都有一个所谓的臭毛病。
那就是越战越勇。
厮杀这件事,有修士小心翼翼,越到后面,越是小心,但这帮武夫,大概都会随着厮杀时间越来越长,然后整个人就会越来越兴奋,血气翻涌,让其他修士觉得心悸。
这也就是为什么世间的修士,都会有一个共识,世间修士,最难招惹者,莫过于武夫。
至于排在次席的,好巧不巧,就是这会儿这个女子武夫身边的剑修。
剑修杀力和杀心,都太重了。
“前辈,打到现在,依着晚辈来看,其实差不多了,再打下去许是前辈险胜,但代价不小,我要是前辈,这会儿就鸣金收兵了。”
周迟忽然开口,“这帮着宗门做事,但命是自己的,前辈何必拿自己的性命来赌?”
老人讥笑道:“废话太多了,老夫这会儿是看着有些凄惨,但想来你们两人,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再打下去,你还能递出几剑?”
周迟微笑道:“就看前辈撑得住几剑,晚辈的剑,还是有不少的。”
老人面无表情,“自己染如此自信,此刻为何不出手,陪老夫闲聊?不害怕老夫缓过劲来?乘胜追击的道理你不懂?”
周迟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长街,默不作声,这边厮杀,好在一开始,那些百姓就已经纷纷逃离此处,老人也懒得去管这些寻常百姓,要不然就凭着这会儿的厮杀,只怕动不动就有不少百姓惨死。
“既然前辈开口了,那晚辈就只好满足前辈了。”
周迟微微抬手,春雨中剑气再生,如同春风拂过春雨,那些雨丝在顷刻间化作无数柄飞剑,朝着前面掠去,咻咻咻的声音不断出现在雨幕里。
一条长街,全然都是剑气。
都是飞剑。
老人微微蹙眉,他没想到,对方不仅真能出剑,这一剑,剑气充沛,丝毫不减。
白溪微微下蹲,一只脚蹬地,随时都要往前奔去。
当然两人举动,都在老人眼底,之前他虽说是被白溪一拳砸中面容,才有了后面这一连串的事情,但老人不傻,知道今日之战,那个女子武夫,可以做“锦上添花”这种事情,但却不会是那个一锤定音的人。
那个年轻剑修,从始至终,最为可怕。
四枚山鬼花钱微微颤动,在那些飞剑掠来之时,被老人一拂袖,就这么撞了出去,射向那边的飞剑。
周迟身形微动,往前掠走,这一次,悬草被他提着,在满是雨水的地面拖行,一地火花还不止,甚至还有呲呲不绝的响声。
那道声音不大,但却就像是在老人心头响起的一般,让他极为烦躁,他很清楚,这一切手段都是周迟故意为之,但还是会觉得烦躁。
与人交手,本该心静如水,心湖如镜,但当你被一个比你小无数岁的年轻人,这般挑衅,你甚至还无法如何还击的时候,只怕也肯定会痛苦得不行。
眼前这个年轻人可怕,可怕之处,不仅在他的剑道修行跟东洲其余剑修有所不同,更是心机算计,也深沉得不行。
老人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往后退去,同时驭使着那些山鬼花钱穿过那些飞剑,撞向周迟身躯。
至于最后的那一枚,他始终紧握在掌心,不愿意轻易丢出。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在不能确定能一锤定音之前,他早就打定主意,不再离身。
要是轻易丢出去,他总觉得,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面前,就像是没有穿衣服一般让人觉得不舒服。
四枚山鬼花钱撞碎飞剑无数,然后掠向周迟。
周迟紧握飞剑悬草,飞剑颤鸣一声,一条气势如虹的剑光,起自这场春雨,对上几枚山鬼花钱。
双方相遇之前,雨水已经纷纷炸开!
一身暗红长袍的年轻男子以心声开口笑道:“白溪,帮我暂拦这几枚山鬼花钱,我有些想要取他的人头了。”
换做别人说这话,白溪都不会相信,但周迟说,她不怀疑,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不要血气上涌,失了章法。”
周迟随着剑光往前,随口笑道:“章法还在心中,不过此刻出剑,意气横生,好似要接着上一次的不太‘痛快’来继续真正‘痛快’了。”
所谓上次不太痛快,是在黄龙洞出剑,周迟一人战一山,但当时对方修士的境界太低,施展剑术,不算太痛快。
此刻不同。
白溪忽然道:“你又要破境了?!”
因为在周迟说话的时候,她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个家伙身上的气息,已经有所不同。
周迟摇头,“可以破境,但此刻破境,弊大于利,而且你我理应必死在此地。”
世间修士,顿悟之时,往往就会自然而然地走到下一个境界里,传说里从来都有一日破数个小境界,甚至破一个大境界的故事,后人听这些故事,只觉得了不起,但却没有什么人知晓,在这个故事之后,那些人之后的下场。
根基不稳,贸然破境,留下一个所谓的美谈,最后结果就是大道断绝。
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修士会认为,这一类的顿悟,是天地大道,给予修士的一场骗局!
但这场骗局又太过美妙,世间修士,鲜有能抵御的。
尤其是年轻修士,更是如此。
“我虽不破境,但我可借着此刻出剑,想来……风景壮丽!
第四百六十一章 请君入瓮来做鳖
白溪嗯了一声,既然周迟已有想法,那么她要做的,就是让他再无后顾之忧。
不过她按着刀柄,拔刀而出,撞向几枚山鬼花钱的时候,周迟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别硬抗,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就放那几枚铜钱过来,我身子骨还行,挺得住。”
白溪翻了个白眼,“到底你是武夫,还是我?”
周迟不言不语,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情绪太多,白溪感受到了,然后点了点头。
周迟脚尖一点,掠向半空,看向已经拉开距离,几乎要深入小镇的老人,大笑道:“前辈,怎么如此境界,还这般谨慎?如此行事,我险些以为,前辈才是那个归真境,晚辈,已经登天啊。”
老人讥笑看着在半空的周迟,不言不语,反正到了此刻,他打定主意,再不愿意跟眼前的年轻人拉近距离。
反而要越远越好。
只是下一幕,他就有些愣住了。
因为那个年轻人,早在那一句话说出来之后,就递出一剑,一条雪白剑光从他的飞剑里迸发而出,而后瞬间分散,千万条剑光,从天而降,如同雨落人间。
而周迟甚至身下还出现一条剑光,载着他在雨中掠过。
老人愣了愣,他虽然没见过那位以剑称尊的青天,但看这个年轻人这样子,他没来由的觉得,那位观主,年轻的时候,就该是这个样子。
“前辈,不如此刻不要多想,你我两人,放手厮杀一场,最后不管谁胜谁负,谁生谁死,最后都不遗憾不是?”
言语之际,其实早有无数剑光落到人间,如同万人同时挽弓,箭矢如雨。
老人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万句想要问候周迟的话,但同样生出一个大大的疑惑。
这家伙到底还是不是人,居然战到此刻,还有这么多剑气!
“怪胎!”
老人暗骂一句,而后身形一闪而逝,在那无数的剑光之下离去,周迟没有也没有能力用剑气禁锢此方天地,所以一座小镇,他到底还是能有许多落脚之地的。
不过一个登天境的修士,面对一位归真剑修,最后选择了避而不战,其实光是传出去,就足以让人笑掉大牙的。
修士们,对于自己的名声,多少还是在意的。
不过此刻依着老人来看,只要最后能杀了周迟两人,那么今日所做一切,都无所谓,反正不会流传出去。
不过当一个境界比你更高的修士生出了这种心思之后,其实往往就意味着这一战会变得更为艰难。
不过老人还是小瞧了周迟,原本以为当自己离开原地,出现在一座高楼之上后,那些剑光下落,就会做无用功,毕竟如此多的剑光,绝不是一个年轻剑修能做到如指臂使的。
可下一刻,他便看到那些剑光朝着他追来,紧追不舍,宛如跗骨之蛆。
老人身形一晃而逝,而后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到了另外一座小院,这座小院里,尚有百姓没有离去。
是一对夫妇,两人正在门后偷看外面景象,看到一个老人蓦然出现在这边,男人一怔,女人更是直接被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下去。
“仙长……”
老人看了一眼两人,没有什么情绪。
此刻他倒是没有什么心情跟这些蝼蚁浪费时间,看了那男人一眼之后,便发现头顶的那些剑光又来了。
老人微微蹙眉,脸色难看,暗骂一声,一闪而逝。
等到老人离去,那男人松了口气,但很快便看到头顶那滚滚不绝的剑光,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反应过来,直接压在自己媳妇身上,想要用肉身帮她挡下这怪东西。
他紧紧闭着双眼,忍不住开口,“他娘的,你看看,你说那个什么徐先生,他能帮你挡吗?真遇到事,还得是你男人能豁出命来,我要是死了,记得多给我烧……”
只是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自己媳妇一把推开,那女人本来要说话,但看着天空并无异样,这才双眼微红,“好了好了,以后我不去看他就是了。”
……
……
一座小镇,老人身形不断变换,像是一个远行客,不过却不愿意在任何地方停留,只是走马观花。
他此刻不担心被那些剑光追到,反倒是想看看,那些剑光何时会消耗殆尽,这样的兴师动众,大费周章,注定是会一场极大的消耗。
“前辈,还要这么躲躲藏藏,真不怕名声扫地?”
周迟的声音在天空里响起,只是听不出什么疲惫之感。
老人这会儿倒是平静了不少,“年少轻狂,喜欢抖搂威风,那你就好好抖搂,老夫拭目以待,看看你到底有多少剑气能让你如此大动干戈。”
周迟微笑道:“前辈,晚辈剑气多寡,你等会儿就知道。”
老人微笑着点头,这会儿他也在尽量维系自己的一颗道心平静了。
但下一刻,他就蓦然低头,脚边不知道何时,竟然有了一股锋芒之意。
他微微看向远处,一丛杂草之中,居然不知道何时躺着一张雪白符箓,此刻符箓碎裂,剑气冲霄!
这个年轻人,何时在此地留下剑气符箓的?!
这个年轻人,怎么还有剑气符箓?!
两个疑问生出,老人骤然离开此地,这一次,他来到一座小庙之中,刚刚落脚,剑光便坠落。
老人下意识立马离开此地,但很快,等到他来到一口水井前的时候,井中已有剑光冲天!
老人一拂袖,再次离开,但此刻掌心已经出汗,那枚山鬼花钱,已经被汗水湿透。
他当然不知道,周迟一边用剑光驱赶老人,一边更是在不断地在他有可能出现的地方留下一张张剑气符箓。
他这个人,什么都不多,就是剑气和剑气符箓最多。
在东洲,只怕没有第二个剑修,能在这两样东西上比他更多了。
之后的数息时间,老人变得有些疲于奔命,每次落脚,都会有一张剑气符箓等着他,他不愿意与其纠缠,因为一旦纠缠,就很有可能被身后剑光追上,而后陷入一场苦战。
他甚至都没有了太多信心,能在不付出什么代价的前提下取胜。
只是这样辗转身形,他的气机消耗其实也不少了。
老人微微蹙眉,忽然想起一事,所谓最凶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此刻他在追着自己,那么就不会想到自己会回到长街那边。
要是自己回到那边,以雷霆手段,将那个女子武夫打杀,定能乱这个年轻剑修的心神。
到时候,大局可定!
老人一念起,身形便回到了那条长街,看到了那个苦苦相扛自己那几枚山鬼花钱的女子。
微微挑眉,老人有些满意。
可很快,他便如坠冰窟。
因为那个年轻剑修,竟然早就在那边等着他了。
此地,剑气最为森然!
这一瞬间,老人脑子一片空白,只想到四个大字。
请君入瓮。
而后他又想起四个字。
自己,好似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第四百六十二章 最后有一把戒尺
一条长街,当老人踏足其中的时候,已经觉察到了跟之前的不同。
肉眼不可见之处,有千万缕剑气依托四周一切,那些雨丝里,地面的积水里,还有那些破败的墙上,都是剑气。
更有不必依托于外物,就存在于四周的剑气。
这是在用此方天地的一切,为老人打造了一座剑气牢笼。
有人造就一个铁笼子,本意是要将人困入其中,让他不得而出。可这样做,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不是这铁笼子是不是不够坚固,会让人挣脱出来,而是怎么将人送进去。
老人不仅是一个登天境的修士,更是一个修行多年的老狐狸,想要将他骗入这座剑气牢笼,并不容易。
“前辈,太过小心了,你这样的境界,这么小心行事,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周迟站在长街雨里,淡然道:“我要是前辈,直接杀人就是,哪怕受些伤呢,躲躲藏藏,才显得黏糊。”
老人眯了眯眼,感受着那些纵横交错早已形成一张细密剑网的剑气,他身在此地,四周都是锋芒剑意,让他浑身有些不舒服,“即便你能用些小聪明,将老夫诓骗进来,但又如何呢?”
“就凭着你和这个女娃,就想将老夫打杀,是不是有些过于想得简单了?”
周迟看着眼前的老人,微笑道:“言语无用,只是前辈要是手心的汗没出的话,晚辈倒是能相信前辈这会儿真是泰然自若了。”
老人漠然看向眼前的年轻人,不发一言,但实际上他的掌心的确已经出汗。
“后生可畏。”
老人忽然笑道:“老夫承认自己是小看了你,你或许真有可能跟老夫玉石俱焚,但老夫可以告诉你,即便你真能杀了老夫,在老夫死之前,那个女娃须先死。”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无比自信,他境界占优,如今面对两个归真境,想要带着一个较弱的离开人间,自信还是办得到的。
“那依着前辈的意思是?”
周迟握着自己的本命飞剑,缓缓朝着老人走来。
老人淡然道:“老夫觉得你之前说的那些东西,还有些道理,不如再聊聊?”
老人所说,就是周迟之前说让他就此退走罢手,不过当时老人没当回事,现在提起,自然是因为已经感到了害怕。
周迟笑眯眯道:“有句话叫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前辈当时拒绝晚辈,这会儿想要旧事重提,就不行了。”
老人微微蹙眉,“要这般固执?非要试试你这所谓的牢笼,是否能困住老夫?”
周迟摇摇头,轻声道:“前辈玩笑了,我并非想要困住前辈,而是……”
周迟顿了顿,看了一眼白溪,然后才说道:“想要杀了前辈。”
这话刚说出来,一条长街,剑气横生。
一座剑气牢笼,用来困住老人的话,其实可以算是做成了,他和白溪完全可以趁着这会儿老人被困在其中,然后逃出此地,到时候大概就是一场万里追杀。
但周迟觉得,他们大概还是能够逃出生天。
不过事情做到了这里,就要收手的话,那也是周迟不想做的事情。
东洲有几个登天?
如今先弄死以后,之后的局势,就要容易得多。
“准备赌一把了,要是输了,不会怪我吧?”
周迟以心声开口,询问白溪。
白溪在心里骂道:“周迟,输了我就砍死你!”
周迟哈哈一笑,一掠而起,同时说道:“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刀。”
……
……
周迟悬停于长街上空,俯瞰地面,老人抬头,正好便是天地对视。
不过这样的局面,倒是让老人觉得有些愤怒,被这么一个小辈这么看着,总觉得不是滋味。
只是他此刻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四周的锋芒之意,此刻已经大作。
接下来,必然是声势浩大的一剑。
但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是真的浩荡一剑。
老人在心中,还是更相信前者。
就算你算无遗策,就算你心机城府都极深,但你毕竟只是个归真境的小辈,前面这么消耗,你还能撑得住这么一剑?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你还能递出这么一剑,那我扛住这一剑之后,那你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老夫宰割!
打定主意的老人调动浑身气机,那枚压箱底的山鬼花钱里,也灌满气机,等候那马上就要来的一剑。
周迟心念微动,体内剑气窍穴里的剑气再次流动起来,他屏息凝神,感受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剑气,他这一剑,布局之时,就已经注定整个东洲,只有他一个人能催动,换一个人来,大概就是费尽心力,然后打造成一座剑气牢笼而已。
而做成这一点,这一剑,不过只成了一半。
另外一半,便是牵引这无数剑气同时攻伐在长街的老人。
这一点,整座东洲,只有周迟能做到。
只有他有那么多的剑气,也只有他,在方寸境下了大功夫,将自己的心神淬炼到了如此地步。
这两者,缺一不可。
周迟深吸一口气,有数条剑光拔地而起,撞向天幕。
而后再掠回长街,在一条长街四处游动,但始终不曾靠近老人。
老人没有轻易出手,此刻的他身处无数剑气之中,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静观其变。
他万分确定,那个年轻剑修就是想要他动,不管他做什么,只要一动,他就中了那个年轻人的算计,反而如果他不动,才真正是破局之法。
多做多错,不做便不错。
自认为其实自己也算是有心机城府的老人,其实从开始厮杀到现在,觉得对面那个年轻人的最恐怖之处,不是源源不断的剑气,也不是那胆大包天的胆量,而是那份算计。
那份算计,要远胜于那些活过不少年的老家伙。
可这家伙,不过只是个年轻人啊。
老人摇摇头,那句后生可畏,还真不是嘲讽,而是本就如此。
眼前的年轻人,有些让人害怕的。
就在他诸念生出,然后在刹那消散的时候,长街剑气,终于有了动作,那数条剑光掠过,滋生剑光无数,环绕他身侧四周,而后越来越多,只在顷刻间,他总感觉到自己身边的那些个剑气,都活过来了。
一道道剑气化作一条条剑光,在此刻骤然而起,铺满这一条长街。
那些剑光融在雨水里,跟着雨水落下,真正有了一场剑气大雨!
脸色有些苍白的周迟几乎调动了自己剑气窍穴里的所有剑气。
之所以说是几乎,那是因为在这里,他的确还留有后手,给留了一些,准备递出下一剑。
那一剑是他的胜负手。
他所谓的赌一把,也在那一剑之上。
无数的剑光钻入那些雨水里,混杂着剑光的雨水,此刻下落,便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就这么完完全全将老人包裹住了。
老人心念一动,一拂袖,在自己身前短暂架起一道气机屏障,手里的山鬼花钱却没有丢出去,除此之外,那几枚山鬼花钱,他也没有收回来。
只是对于那个女子武夫的攻伐,早就没有之前那么上心了。
他不是周迟,更是早已年老,心神不够充沛,如果将心神大部分都放在那边,那么等着他的结局,很有可能是被周迟一剑刺透身躯。
但若是全然不管那边的那个女子武夫,结果也不见得好过。
那个女子会伺机欺身而入,会让他不堪其扰。
这是个两难的处境,但他却没有解决的办法。
所以只能选择先顾这头,那个女子武夫,暂时先这么看着了,更何况,因为那几枚山鬼花钱还在,之后若是想做些什么,还是能做到的。
无数的剑光前仆后继地撞向老人身前的那道气机屏障,如同雨打芭蕉,啪啪作响。
老人沉默不语,只是不断以气机加固那道屏障,占着境界,他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些“雨滴”来势越发匆匆。
疾风骤雨,就在顷刻之间。
一场狂风骤雨之下,那道气机屏障,响声不绝。
之后更是裂纹横生。
如同一张蛛网。
老人脸色微变,若是以往,此刻就已经抽身而退了,但这个时候,他身后同样剑光不绝,一场春雨,将他自己完全困在了此处。
轰然一声,那道气机屏障轰然而碎。
无数雨珠落到了他的身上。
老人的身形瞬间摇晃。
身躯上的那件衣袍,也出现了无数道裂口。
老人皱起眉头,衣袖挥动,将一片雨水击碎,但那场骤雨,前仆后继,连绵不断。
只一瞬,老人的身躯就彻底被剑光淹没。
嗤嗤的响声在这里不绝于耳。
顷刻间,地面已经鲜红。
鲜血混着雨水,流淌在长街地面。
周迟看着这一幕,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此刻那老人的那枚山鬼花钱,还没有丢出来。
那是他压箱底的东西,也是他的保命手段,此刻都还没用出来,就说明此刻的处境,尚未让他觉得无法接受。
周迟不说话,只是心念一动,地面一滩雨水忽然相聚,而后化作一柄巨大雨剑。
周迟双手往前推去。
那柄巨大雨剑往前相撞,声势极大,在一线之上,撕开雨幕,前掠之时,仿佛千军万马奔腾,呼啸不停。
听闻有一江大潮,潮汛之时,潮水奔腾,便是宛如千军万马奔腾,如今雨剑带着无数雨水前掠,虽说只在一条长街,宽不过数丈,但实际上也相差不多。
那潮汛是天地伟力,如今这雨剑是人力造就。
各有千秋。
在那柄雨剑要撞入那片剑光之中的时候,老人的那枚山鬼花钱终于现身,那枚山鬼花钱先是绕着老人四周掠过一周,如同一柄利刃,先切开一个缺口,然后那枚山鬼花钱,撞向那柄巨大雨剑!
轰然一声,宛如天雷响动,不绝于耳。
一道恐怖的气息在两者相撞的当口,骤然朝着两边荡开。
原本已经满目疮痍的长街,此刻两侧墙壁建筑在这道恐怖的气机下,轰然而碎。
无数雨水如同激射的飞剑,朝着四周撞去,不多时,便有无数宅院被破碎,一座小镇,此刻只怕有三分之一的地方,都被这道气机波及。
周迟脸色苍白,一身衣袍早就被雨水打湿,但还是被吹拂的罡风硬生生再次吹动。
老人其实更为凄惨,他浑身都是鲜血,在那无数的剑气里,他靠着自己的登天境界,在皮肤表面再次铸就起一道屏障,可即便如此,也伤势不轻。
但如果没有那道屏障,此刻的老人,只怕早就被这无数的剑气撕碎了。
老人满脸鲜血,但此刻却笑了起来,“老夫承认你这一剑的确很凶,就连老夫几乎都遭了你道,可这一剑之后,你的剑气总该完全干枯了吧?”
周迟不说话,只是用力丢出自己的那柄飞剑。
悬草一掠而去,撞向老人身躯。
老人随手在雨中一抓,以一杆长矛与其相撞,将那柄飞剑撞飞。
悬草被荡飞,在空中飘荡,看着就像是一根被风吹起来的野草。
不着天地。
“你这最后一剑,就只有如此吗?”
老人讥笑开口。
周迟默然不语。
但很快,其实两人都听到了数道啪嗒声。
听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雨中坠地。
这样微末的声音,在寻常人耳中,肯定是听不到的,但在场两人,哪里能听不到?
这好像是铜钱坠地的声音。
老人有些疑惑,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到了眼前,有个白衣女子,一脚踩在那个年轻剑修的肩上,借力之后,如同一颗彗星,骤然撞向自己。
有一刀,在此刻递出。
刀光撕开雨幕,在顷刻间也撕开了老人的身躯。
他的脑袋和他的身体,被带着被撕开,变成了两截。
两半尸体轰然倒地,鲜血满地。
白溪也轰然往后退去,那一刀之前,老人还是拍出了一掌。
周迟接住白溪,两人被巨力撞飞,最后跌坐在半截墙壁前,都站不起身了。
白溪吐出一口鲜血,艰难开口,“赌赢了吗?”
周迟咽下嘴里的鲜血,摇摇头,“只有一半。”
因为老人身死,但却没有到身死道消。
他的心头物可以离去。
不过两人应该算是活下来了。
白溪点点头,“活下来就很好。”
周迟遗憾道:“有些遗憾的。”
那边的老人,尸体里有一枚金色铜钱飞出,凝结一道人影,看向这边两人,神色复杂,只是刚要开口,一件什么东西,却朝着他那道身影,拍了过去。
是一把戒尺。
第四百六十三章 谁不会用剑?
修士体魄被毁,心头物没了依存之处,但依旧不算身死道消,就像是之前的高瓘,可以找寻新的体魄,或是重塑肉身。
刚刚老人的身躯被斩开,但心头物还在,这边两人都是重伤,所以几乎已经没了任何办法,只能看着这边的老人离开,当然,只有心头物的老人,也没法子做些什么,这场厮杀,就只能如此结束。
周迟说赌赢了一半,其实想的还要远一些,因为老人这体魄被毁,即便重塑,他短时间内,依旧不可能再复归如此境界了。
再说了,依着他的寿元,其实早早寿终正寝的机会会大一些,不过到底是没能在这里杀了他,所以周迟还是有些遗憾。
不过此刻那把戒尺出现,将那道人影一拍之下,那道人影顿时被驱散大半,那枚铜钱,也满是裂痕。
老人脸色难看,这意味着,他也无法再离开了。
他看向那个“不速之客”,是个年轻读书人。
那人看着春雨里狼狈得不行的那对男女,咧嘴笑道:“周迟,我就知道你跟她有事!咋的,还当不当我是你兄弟了,这事儿你都瞒着我?!”
周迟有些无奈,现如今东洲还能这么跟他说话的年轻人,除了孟寅,还能有谁?
“你倒是出现得及时。”
周迟抽了抽嘴角,浑身疼。
孟寅看着那道不可能离去的人影,伸手指了指,“这什么来头?这么厉害,把你俩都打成这样?”
周迟叹了口气,“宝祠宗的登天。”
孟寅先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而后才有些后知后觉,“不是……你俩现在什么境界了?登天都能杀了?!”
不等周迟回答,那边的老人已经开口,“你那最后一剑,到底落在何处?”
老人还记得那柄飞剑当时被他荡飞,明明自己看着一片形势大好,却没想到最后自己却忽然失去了和自己那些山鬼花钱的联系。
这才让白溪能够在之后斩出那一刀。
看似是白溪的致胜一刀,但实际上真正的神之一手,还是周迟的那一剑,他若不切断他和自己法器的联系,那个女娃斩不出来那一刀。
但问题是,一个归真境的剑修,还能将自己和法器的联系斩断?这种事情,他真是闻所未闻。
这次是真的是死了也不相信了。
“跟最开始那一剑一样,不过那个时候剑落在你身上,如今剑只是落到那些山鬼花钱身上。”
周迟缓缓搀扶着白溪站起身来,很是淡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老人,成王败寇,今日之战,算是可以落幕了。
老人微微蹙眉,然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然后这位已经开始消散的登天修士笑了起来,“有了你,宝祠宗想要一统东洲,不容易了,真好,我庆州府又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剑修。”
“好啊,你这样的剑修,竟然也吃过老夫一碗抄手,真好啊!”
老人的笑声很快便随着他的身影一起消散。
孟寅从远处走来,递出两粒丹药,然后有些好奇,“怎么回事,听这家伙的意思,他还是咱们庆州府的人?”
周迟接过丹药,先给白溪喂了一颗,然后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道:“的确如此。”
他说了说那个老人的来历,说完之后,这才问道:“你何时返回的东洲?一回来就寻我了?”
孟寅撑开一把大伞,这才埋怨道:“你别提这事儿,一提起来我就生气,本来按着我的意思,我要去妖洲游历,到时候碰到伏声,让他尽一尽地主之谊,然后我再在妖洲收个学生,到时候美美南下,返回东洲,再看看你这家伙什么境界了,是不是差我一筹,要真是这样,那就很好,可惜啊,事与愿违。”
周迟咳嗽几声,打趣道:“什么个事与愿违?招惹了什么女子,被人一直追着打?所以早早就逃回了东洲。”
孟寅一本正经,“周迟,你说对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白溪,“看得出来你俩是真要做狗男女了,有些话,我就不瞒着她了?”
白溪听着狗男女三个字,微微蹙眉,要不是这会儿握刀都困难,说不定就要赏这家伙一刀的。
“但说无妨。”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
“老子见到青天了!”
孟寅第一句话,直接就开门见山,想要的当然是平地起惊雷这样的效果,但说出来之后,这边两人,却一脸淡然,一点都没有被震惊,这让孟寅很是纳闷。
“不是,那不是街上的大白菜,是青天,青天啊,世上就只有五个人!”
孟寅生怕这两家伙没听清楚,这又说了一遍。
周迟看着他,只好说道:“我登上天台山了,在那座小观面前,看了一会儿。”
那座小观很小,但在世间剑修乃至其他修士心中都很重。
因为小观里住着那么一个人。
需要众人抬头去看。
孟寅扯了扯嘴角,他倒是不会觉得这家伙在自己面前说假话,只是有些好奇,“我听说了,这能拜那观主当师父的,怎么,你没在小观门口跪下磕头求人啊?”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我已经拜了裴伯为师。”
孟寅倒是没太惊讶,就是一拍大腿,“老子就说这裴伯不是普通的小老头,果不其然,深藏不露!”
周迟不说话。
孟寅这才看向白溪。
后者瞥了他一眼,淡然道:“我在忘川看过那棵树。”
看过那棵树,自然就见过那个人。
本来这种事情,她是不屑拿出来给别人说的,但之前孟寅说过狗男女,虽然最后他出来将那个老人打碎,但她还是记仇。
再说了,女人记仇怎么了?
孟寅有些气馁,原本想着自己这一趟远游,算是见识不错,没想到这俩家伙一个都不输给他,不过孟寅还是很快就把这事情抛开,说起自己在忘川的见闻,以及那忘川之主询问周迟的名字的事情。
周迟微微蹙眉,有些事情他渐渐已经有些感知,但没有确切的答案,就也没打算说什么。
白溪看了一眼周迟,张了张口,“秋……忘川之主,很讨厌剑修的,你还是不要轻易去那边。”
“啥?”
周迟还没说什么,孟寅就已经炸毛了,“你的意思是这娘们问了这家伙的名字,是在记仇?!我还傻乎乎跟她说了!”
孟寅一脸懊恼,“周迟啊周迟,兄弟对不起你啊,这算是给你惹了大祸了,咋办咋办,你赶紧跑吧,别让她逮到了!”
周迟翻了个白眼,实在是感觉头疼,如今身在东洲,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位青天总不能因为知道自己名字,就跨洲远游来要自己的命吧?
那不现实。
青天因为个人喜好,就随便对一个小修士出手,那这个世间只怕早就乱套了。
没有这么干的。
周迟拍了拍这家伙的肩膀,“别想这破事了,就算因此结仇了,暂时也不会有事,大不了我不去灵洲就是了。”
孟寅哦了一声,倒也没怎么在意,反正真要因为这事儿给周迟招来灾祸,他想的也简单,那就是一起死呗。
做兄弟,同生共死不是问题,就是苦了自己的那几个弟子。
……
……
离开那座小镇之后,周迟三人去找了一趟甘露府的府主,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这会儿看着周迟,听着对方说明来意之后,点了点头,“知道了,您是太子殿下的朋友,此事我们会妥善处置的,找些工匠重修宅院,不是太大的麻烦。”
周迟递出几枚梨花钱,不算多,但这是对山上修士来说,但对于寻常百姓,这几枚梨花钱足以将一座小镇都翻新一遍了。
“劳烦府主了。”
周迟微微一笑。
那府主点头笑道:“不敢有负周仙师,定当尽力为之,请周仙师放心,就算是周仙师不找本官的麻烦,太子殿下那边,也不会放过本官的。”
离开此地,三人要返回庆州府。
原本打算去万林山里见见老朋友,不过依着现在的情况和态势,其实也就不太适合了。
“对了,这趟回来,听说你当掌律了,这种好事你一个人独享,不给我找个名头?!”
孟寅忽然记起一事,他可是十分在意的。
周迟想了想,说道:“本来依着你的境界,做个长老没问题了,不过依着山规,掌律宗主和四峰峰主都可以提名,依着你的境界,提名之后,做上这个位子一点都没有。”
“返回山中,我就提名,到时候大家通过就好了,写封信告诉在帝京的宗主,问题不大。”
孟寅有些满意,“那还差不多。”
他对当长老宗主什么的没什么兴趣,这会儿要当这个长老也是因为周迟已经是掌律了,他要是没个名头,岂不是低人一等?
当然长老跟掌律比起来,还是要差一些的。
“其实我觉得,你不然想着当当宗主呢?”
周迟微笑道:“我看宗主也有让位的想法的。”
“当我傻?!”
孟寅皱眉,“当宗主最累人了,要是个好差使,他们都能不当?”
周迟只好竖起大拇指,“你还真不傻。”
白溪则是转过头去,实在是没眼看这两人在这里互相胡扯。
也就是他们了,整个东洲乃至整个世间的归真修士,会有一个人这样的?
“不知道路上还会不会有袭杀,要是还有,就劳烦孟长老了。”
周迟再开口,孟长老三个字咬得极重。
孟寅板着脸,“我忽然想起还有些要事,现在要急着处理,先走一步了。”
周迟笑而不语,孟寅也是说走却没有走。
白溪咬着牙,“你俩够了啊。”
孟寅呵呵一笑,“嫂……弟妹你这么说就是不懂男人了。”
白溪懒得理他,只是闭嘴。
孟寅拍了拍胸膛,“周迟,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有我在,你还不能安安稳稳地返回咱们重云山?不过你带着她,回去怎么解释?要准备马上结为道侣不成?”
听着这话,白溪的脸有些红,但实际上也在期待周迟要怎么回复。
周迟则是板着脸,不发一言。
孟寅本来也是故意这么说的,眼见周迟不说话了,他也就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了,反而是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返回东洲的时候,在灵洲那边听到些消息,说是西洲那边有个年轻剑修叫柳什么的,总之是什么西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修,如今已经开始游历世间,要问剑其他六洲,这会儿应该在赤洲那边,我看那路线,赤洲走完,不得就是来咱们东洲了,你要早做打算了。”
“是柳仙洲吧。”
周迟忽然开口,这个名字他记得清楚,因为去了西洲,那些剑修不管认不认识这位西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修,总之提起来都是与有荣焉。
柳仙洲是真正的一洲之骄傲。
一如当初东洲之于解时。
“对,就是这个名字,名字挺唬人,名头也唬人,不过我看,应该是不如你,你瞧瞧你这名字,多有水平,比他那名字,强多了。”
朋友就是这样的,可以不如我,但不能不如别人。
“反正他要是来了东洲,肯定要找你的麻烦,按着你们的话说,叫问剑。不过也可以不问,咱们几个人联手把他杀了得了,神不知鬼不觉的,省事。”
如今东洲剑修一脉本就不昌盛,年轻一代的剑修,本就是除了周迟之外,其余人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所以柳仙洲要是来了东洲,肯定是要和周迟一较高下的。
白溪皱眉道:“要真这么干,东洲剑修,甚至是整座东洲的脸面都要丢完了。”
孟寅不说话,只是神色古怪,瞧瞧,你看她还当真了。
周迟自然知道孟寅是开玩游戏,所以他只是微笑道:“既然是问剑,又没说生死厮杀,有何不可?”
“不怕丢脸?”
孟寅问道:“我以为以你现在在东洲的名声,对这种事很谨慎的。”
周迟摇摇头,“切磋剑道,输赢小事,对自身修行有裨益就行了。”
“不过,要先处理宝祠宗的事情。”
“再说了,我又不一定会输。”
周迟笑着看向白溪,“谁还不是个一洲年轻一代的剑道魁首?”
第四百六十四章 天星说
高瓘跟阮真人前往东洲,只是不想太张扬,并未选择大张旗鼓地御风掠过长空,更未乘坐跨洲渡船,而是如同寻常客旅一样,赶路搭船,走得缓慢。
不过高瓘不着急,阮真人就更不在意了,这位天火山山主对于看不看得到那场剑修之战其实感觉还好,反倒是觉得跟高老弟在世间走一趟,看看那些个平日里不曾看过的风景,就很好。
两人今日乘船沿江而行,上船之后,船家收钱,阮真人摸出十几枚铜钱,船家笑着问道:“客人要不要喝鱼汤,都是江中鱼做成的,味道绝美,等会儿熬了给客人送来,不收钱。”
阮真人笑着点头,“如此就有劳来两碗。”
船家笑着离去之前,阮真人想了想,问道:“能不能劳烦再取两根鱼竿来,路途漫长,想要和好友一起垂钓。”
船家先是点头,只是说要两枚铜钱,等到阮真人又给了两枚铜钱之后,船家才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高瓘,说道:“原来是老先生的忘年交,还以为是老先生的儿子呢。”
这趟出行,阮真人已经脱去了那身道袍,要去东洲,可不是寻常事情,自然不能暴露身份。
阮真人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之后跟高瓘两人找了处地方坐下,开始垂钓江鱼。
高瓘看着江面,笑眯眯开口,“刚刚上船的时候,还以为老哥哥要摸出几枚梨花钱呢,没想到老哥哥这趟下山,到底是不一样了。”
阮真人前往风花国京城之前,那一路上,可还算是有些经历的,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山上人,想要变成山下人,不容易的。
最难说的,就是这个心态问题,在山中太久,就沾染太多,山下人所认为的“仙气”而缺少在山下的“人气”想要有一身“人气”就是得在山下,多转转,才能洗去身上的那些“仙气”了。
阮真人微笑道:“跟高老弟比起来,老哥我始终还是要差一些的,不过老哥倒是很好奇,高老弟当初也是皇室子弟,别的不说,那些年大齐在赤洲那也是最大的两座王朝之一,你身为皇子,远游他洲,真能放下身份,把自己当个寻常人?”
不等高瓘说话,阮真人就微笑道:“不是说怎么做,而是说怎么想。”
高瓘啧啧道:“老哥哥你这话问得有些意思了。”
阮真人笑而不语,只等答案。
“老实说,直到如今我高瓘心中所想,当然都绝不可能认为真和那些寻常人一样,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嘛,谁叫我高瓘出身于大齐皇室,我那哥哥是皇帝,我爹也是皇帝,我侄子也是皇帝,就连我愿意,也能当皇帝。从小到大,总有人伺候着,我不高兴了,别人得来哄我,哄不好我,还得担心人头落地,在这么个环境下长大,还让我一枚铜钱搬成两半花,吃顿饭要想着怎么才能不浪费,那我真做不到,豪掷千金,一顿饭吃个七八个菜,吃不下?那倒掉就好啦,那在百姓来看,我这样的人,肯定就是没吃过苦,那真要说,那当然也是这样。”
“我高瓘大概这辈子都没可能吃苦到那个地步了。”
“就连当初远游,在他洲,凭着一张好皮囊,那也是一群女子追着给我花钱,什么法器,什么丹药,只要我想要,那肯定就是收不过来了。”
说到这里,高瓘偷瞄了一眼这边的阮真人,后者板着脸,高瓘这才转过头,转而说道:“我当然不能也不会真把自己当成普通百姓,要是这么想,还要脸吗?”
阮真人微微蹙眉,问道:“高老弟,这里的意思,说道说道?”
高瓘想了想,打了个比方,“世俗百姓,就拿我们大齐来说,有一事名曰‘拾荒’便是专门捡旁人不要的东西,用来变卖挣钱的,许多活不下去的人,全靠此事活着,但也有一批人其实家中情况不错,能够谋生,但算不上富贵,也看上这件事,与那些人争抢拾荒,阮老哥来看,应不应该?”
同样高瓘也没等阮真人说话,便率先开口,“拾荒一事,到底是取无主之物,谁来做,都没有问题,就连高瓘,只要舍得下面子,都能如此做。”
阮真人说道:“既然如此,各凭本事?”
高瓘摇摇头,“从道理上来说,如此没错,但从情理上来说,为何要如此?你既然能活下来,有别的谋生手段,为何还要如此?那些毫无谋生手段的人,只靠拾荒活着,你若也参与进来,就好比一条街,原本有一个拾荒者,靠着这条街的无主之物就能活下来,你也要参与进来,就算夺了一半,原本的拾荒者就要饿死,而你就算有这一半或是没有,都对活着没有半点影响。”
阮真人点了点头,“有时候道理如此,但要讲人情。”
高瓘笑着点头,“正是此理,既然有能力通过别的法子谋生,就不必跟那些不如你的争抢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我高瓘真当自己是普通人,那我也如此做?我高瓘只要觉得不丢脸,就如此做?那真就不要脸了。还有一事,就是我高瓘从小锦衣玉食,无数人在看顾我一人,那大齐危急之时,我高瓘又说,我不过是个寻常人,为何要我站在前方?那也看起来很不要脸了。”
“所以我觉得,高瓘从出生开始就不是普通人,也就不必将自己当普通人看。”
高瓘看了一眼江面,鱼线随水而流,拉起一圈涟漪,“只是我高瓘虽然不会将自己当成普通人,但也不会看不起他们,更能站在他们的角度想问题,当朋友也可以,把酒言欢,更无问题。但有些事情,还是要我们去做才是,至于身在高位,将寻常人只当猪狗看待,我觉得是不对的。”
高瓘揉了揉脸颊,“站在高处的人,理所当然地受着下面的人供养,然后又看不起下面的人,其实很该死。”
阮真人问道:“那高老弟觉得该怎么做才对?”
高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阮真人问道:“老哥你觉得呢?”
阮真人感慨道:“贫道曾在民间听过一句话,叫做天塌的时候,有高个子顶着。既然做了高个子,就要先顶一顶才对。”
高瓘笑道:“可惜世间修士,没有多少人会想这些,他们只管修行,哪里看得到那些寻常人,但实际上一座宗门,私底下那么多生意运转,靠的其实就是无数寻常百姓,一枚梨花钱,到底是足够多的金银,还是能换一换的。”
阮真人若有所思,然后换了个话题笑道:“高老弟你这也是来到云雾之间的人,怎么收徒那么随意,真不想将一身武道修为找个继承人传下去?”
他说的还是那两个弟子了,吕岭和孙亭,说是中人资质,都有些勉强。
高瓘微笑道:“一个算是故人之后,另外一个,也算吧。至于天赋,这些年我看遍赤洲,有天赋的,看了几个,但心性一般,另外,我看这个世间,也没几个能比我资质更高的嘛,我这武道资质,就跟这脸皮一样,都不是一般人能比较的。”
阮真人笑而不语,懒得反驳了,反正也不是很能反驳。
高瓘扯了扯鱼竿,发现还是没鱼上钩之后,才轻声说道:“老哥哥,这次陪着我远游东洲,没有不敢回山那么简单吧?”
那位玉真师姐,虽说脾气糟糕,但说到底,阮真人是山主,其实对方也不敢太过分,毕竟身份和境界,对方其实都不占优,只是个辈分了。
所以阮真人下山躲人一说,其实站不住脚。
阮真人微笑道:“高老弟,有时候是不是想着,世间修士,都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之辈?”
高瓘看了一眼阮真人。
阮真人说道:“有些人,其实是这般的,只是有一部分人,到底还是在当‘高个子’的,虽说不见得是自愿,但做了就是做了,读书人不还说一句,君子论迹不论心吗?”
高瓘翻了个白眼,“老哥哥,云遮雾绕的,别卖关子了。”
阮真人想了想,挥了挥衣袖,隔绝了此方天地,这才笑道:“别怪老哥哥小心谨慎,按理来说,此事还算是一桩不可轻说的辛秘,但实际上各家宗门理应都会跟山中弟子说一下的。”
“反正到底不能落人口舌嘛。”
高瓘眯眼笑道:“行,等我知道了,我就去到处张扬,说是老哥哥你给我说的。”
阮真人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说道:“你来天火山那么多次,是不是有过疑惑,家师为何早早传下山主之位,不曾离世,又却从未见过?”
高瓘一怔,随即一拍脑门,“我还以为那是阮老哥的师父高风亮节呢!怎么,居然不是这样的?!”
阮真人瞥了高瓘一眼,“高老弟也可以当家师是这样的人。”
高瓘赞叹道:“操真人真是了不起!”
阮真人当然知道高瓘是有意为之,他那位师父,道号玉海,也就只有高瓘敢这么称呼了。
“家师要将山主之位传给老哥那个晚上,跟老哥说了一桩事情,老哥我这才知道,原来世间的云雾修士,可没旁人看着的那么自由。”
阮真人轻声开口,“五青天坐镇七洲,世间大事,五人决议,所谓青天在上嘛,可以视作世俗王朝的皇帝了,至于九位圣人,更可看作九位大将军,至于世间的云雾境,都可以看作将军手下的兵卒。”
“要求如此高?不入云雾,就连做小兵的资格都没有?”
高瓘啧啧开口,不过也很快就闭嘴等着自己老哥哥继续说下去。
阮真人继续说道:“有一处战场,其实也不见得是战场,有时候千年万年风平浪静,有时候百年十年,血雨腥风。”
“高老弟虽说是武夫,但也应该知晓,我等修行,本源在何处?”
高瓘毫不犹豫地说道:“自然是自身!”
阮真人有些无奈,只好改了个说法,“那就是体内气机来源。”
高瓘说道:“天地,而要溯其根源,应该是那颗天星。”
天地之间有一股气,引此气入体,便可修行,但此气何来?便在天上的那颗天星,他千年万年,维系着一切。
“天星的存在,是天地给予世间的礼物,不仅对修士而言是这般,更是世间万物,都要依靠这颗天星。”
阮真人笑道:“天星已经存在无数万年,不知道还要存在多少个万年,修士们想要长存不灭,不过妄想,可那颗天星,贫道看来,才是真的万古恒存。”
“既然天星如此重要,自然是要看顾的。”
阮真人说道:“所以五位青天共议……其实贫道觉得也不是如今这五位青天共议的,应是早在千万年前就流传下来的规矩。”
“七洲云雾,都会登记造册,每隔一甲子,便有一部分人要去往天外,看护天星,领头的,则是一位圣人。”
“家师这个甲子,便正好在天外,所以你每次来天火山,都看不到家师。”
高瓘说道:“这么看起来,有些像是我大齐的屯兵制,不过我等敌手是什么?”
阮真人说道:“世上怎会只有一座人间?”
高瓘皱起眉头,“如此,世上怎会只有一颗天星?”
阮真人摇摇头,“具体之事,老哥我知道的不多,总之是听闻,有外域修士对天星虎视眈眈,隔一段时间会尝试对天星出手抢夺,而遇上这么一遭事情,就是一场大战,会死人的。”
高瓘说道:“那看起来,高个子不好当,而且肯定会有人不愿意做这个高个子。”
云雾境的修士,无一例外不是修士中的翘楚,这样的修士,修行数百年,走到这个境界都不容易,自然没有什么人愿意就这么死在天外。
“其实此事好坏参半,坏事是有可能身死,但好处其实也简单,我等修行源于天星,在天星最近之处,自然而然……对修行来说,事半功倍。”
阮真人笑道:“一些寿元不多的云雾大修士,其实愿意主动前往天外,甚至甲子之期之后,都不愿意离去的,不过在规矩之下,甲子一换,倒是不容他们逗留。”
高瓘看了一眼阮真人,轻声道:“那老哥今日说这些,是因为下一次前往天外,就有阮老哥?”
阮真人微微点头,“家师来信,说了此事,你我兄弟,也不太好说,是不是最后一段相处时光了。”
高瓘有些沉默,说不出话来。
他的朋友不多,阮真人自然是其中一个,阮真人若是真死于天外,对高瓘来说……自然难过。
“也不必如此悲观,说不定老哥到时候在那边修为大成,一举登临圣人之位也说不准的。”
阮真人笑眯眯开口,“其实不想说这些的,高老弟非要问,就只好说说了,但实则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明日真要死,那也是明日的事情,今日不必操心的。”
“我辈修行,所求为何?”
高瓘听着这话,微笑道:“日日心安。”
阮真人说道:“千难万难。”
高瓘点点头,“那就今日心安。”
阮真人看着江面,笑道:“每日皆今日。”
第四百六十五章 做茶的人,喝茶的不是人
两人闲谈之间,船家端来两大碗热腾腾的鱼汤,看两人身侧的鱼篓都没有鱼获,也没有多说,甚至没有主动传授一些钓鱼技巧,船家这些年走江湖,到底还是学到不少东西,知晓很多时候,钓鱼并不是要钓起鱼来,而自己最开始不明白,实实在在还是不知道有多少次热脸贴冷屁股。
不过挨打之后,人总是就老实了,少说多做,什么时候,都不会错的。
端着大海碗,跟船家道谢之后,这对忘年交也没先说话,只是各自低头,喝了一大口鱼汤。
说起忘年交,虽说高瓘和阮真人两人年纪差距不小,但山上修士,动辄数百岁,活过千年的,更是不在少数。
有些道侣之间,甚至有相差千岁的存在,其实见怪不怪。
喝完鲜美鱼汤,高瓘才笑道:“如此说来,当初在大霁京师那边破境,幸好是被人打杀了,不然真不见得是好事啊。”
听听,这话除了高瓘,还有谁说得出来?
什么叫幸好被人打杀了?
阮真人微笑道:“依着高老弟这散漫性子,要是被抓去那天外枯坐一甲子,天天只让高老弟修行,只怕那空缺的圣人之位,就要被老弟填上了。”
当初的大剑仙解时陨落之后,虽说他的那圣人之位,很快便被一人填补,但这候补上来的圣人,跟之前挑战当代圣人,击败圣人而落座的,到底不是一回事。
要知道,九圣人之说,从来不是说凭着修行时间长短,而是真是厮杀出来的,不管是哪位,只要想要成为圣人,就要先发挑战书,选择任意一位圣人,定好时间之后,这场大道之争,要在世人眼底下真刀真枪打一场的。
而每一次有如此盛事,都会让七洲之地的所有修士视作难遇的大盛事,有些地位的修士会收到请帖,前去观战。
因为此事动辄数百年才发生过一次,所以称作修行界难遇的盛事,一点问题都没有。
所以并未有过一战,就填补上了当时大剑仙解时陨落之后的圣人之位的那位圣人,其实在不少修士看来,都属于有些水分,让不少修士并不认同那位圣人的圣人之位。
私底下,更是有不少修士愿意称九圣人之位仍旧空缺一人。
高瓘忽然笑道:“老哥哥,当初那位解大剑仙成圣之战,你见多识广,听过没?能给说道说道?”
解时都已经陨落三百年了,而此时此刻的高瓘都还没三百岁,所以当初那一战,他自然也不可能清楚。
阮真人笑道:“高老弟你这问老哥我,就真是问对人了,当初那一战,老哥虽然不曾亲眼得见,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在一位前辈宗门里的镜花水月里看到过当年景象。”
镜花水月,是一种玄妙阵法,只要两地建造同样阵法,建立联系之后,即便是千万里之外发生的事情,这边都能实时呈现出来。
更能将影像保存,时时回看。
这样的阵法,一些一流宗门内都会有,当年解时的成圣之战,正是这一千年里难见的几次大事,除去能现场观战的那些修士之外,其余不少修士,其实都是齐聚有镜花水月的宗门,远程观看此战。
虽说每次观看都会消耗一笔梨花钱,但这等大事面前,这些梨花钱,反倒是不值一提了。
不过解时陨落之后,那段影像绝大多数宗门都已经销毁,想要再看看,其实不容易了,阮真人能看到,还真是机缘巧合。
当时他跟随自己师父作客一座名为消夏山的宗门,那位宗主正是自己师父的好友,两人闲谈喝酒,酒过三巡之后,那位良夜真人才透露出此事,说让阮真人见见世面,当时阮真人还记得,自己师父玉海真人甚至开口打趣,说就不怕这件事传出去,让消夏山不好做人,良夜真人只是摆手,说是要是你们师徒把事情传出去了,让我消夏山出了事,那就算是我良夜一双眼睛瞎了,我自己抠出来,放嘴里嚼着吃了。
所以此刻阮真人虽说开口提及那件事,也并未提及消夏山,即便高瓘把事情传出去,最多也就只是找到他了,他也是绝不可能说出消夏山的。
“当时那位解大剑仙所选择的对象,可不是末流,实打实的当世九圣人之中的第一人,是一位修行了一千余年的老前辈,资历第一,境界术法都是第一,公认的。”
阮真人微笑道:“那位老真人,虽说不是道门修士,但一身术法和道门渊源很深,在世间有个名头,青天底下无敌手。”
高瓘笑道:“圣人第一,青天之下,自然是无敌手了。”
“那会儿解大剑仙选择此人,惊动了整个修行界,毕竟他虽说是剑道一脉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境,但那只是境界,真要动起手来,不见得有那么可怕,不少人都曾替他担心,尤其是西洲那些个剑修,都明里暗里劝过解大剑仙,说是饭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何必如此置气。”
阮真人笑道:“可惜没人劝得动。”
高瓘点头,眼里有些向往之色,“当时年少,有人说山高难攀,未曾见过之前,自然也是听不进去的。”
阮真人点点头,“自然如此,换作老哥我在那个时候,只怕也会要试试,输了不要紧,还年轻嘛,要是赢了,那可就是真正一朝天下知了。”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剑仙,出身青白观,观主高徒,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年轻人能不心中自傲?
年少成名,莫过于解时了。
“时间定在九月九,那日世间有头有脸的修士,齐聚于中洲九云山。”
“当时其余八位圣人,也都赶赴此地。”
阮真人笑道:“是盛会啊。”
……
……
李青花离开荷花山之后,到底还是选择前往东洲,就是没有御剑而行,甚至走走停停,许久之后,才刚到赤洲和东洲边界。
在一座小镇,这位青白观首徒,在世间名声不小的女子剑仙,止住脚步,在一条小河前,站了不少时日,始终不曾往前走去。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犹豫,心中响起两个声音,有人让她赶紧去看了,有人则是让她最好别去。
总之她天人交战,想不明白。
今日夕阳西下,河边嬉戏的孩子们都已经离去,眼看着那轮春日也要暂别人间,有个小老头忽然出现在河岸那边,抽着旱烟,吧嗒吧嗒,朝着她招手。
李青花看了一眼这个小老头,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
对于小老头的身份,她已经琢磨出了些东西,多半是自己那个胆小鬼师父的好友,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
其实这三百年来,李青花也偶尔会想想当时师父为何一言不发,但不管想了多少,想到李沛有多少难言之隐,没出来说话,没为自己师弟主持公道,那就是不行。
至于世人说师弟是罪有应得?她不相信。
自己那个看似放浪,但实则心中从来都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的师弟,就算真那么做了,也肯定会有隐情。
而这其中的事情,她李青花听谁说都不相信,她只想问自己师弟,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的,才算。
小老头裴伯朝着这边走来,一屁股坐在李青花身侧,笑道:“傻姑娘,站着不累啊,这一站这么多天,就算是有事情没法子做决定,也不用站着嘛,找个地方坐下,躺下,不是都能舒服一点?”
李青花低头看了一眼那背弓着像是个熟虾的小老头,想了想,也缓缓坐了下来,只是依旧一言不发。
裴伯抽着旱烟笑道:“这样就对了嘛,有些事情,想不明白,那就慢慢想,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反正是不着急,但也别折腾自己,别逼着自己,人嘛,在世上过着,开心最快乐,别的,都是别的了。”
眼见李青花不说话,裴伯继续笑呵呵开口,“傻姑娘呦,人在世上,都多多少少有几件事在心上牵挂的,带着这几件事,也可以过日子啊,自己的事情别落下了。再说啦,你要做的事情,一天两天办不成,就得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了,要是这样,就更改好好修行,然后才能多活些年嘛,女子剑仙少,女子大剑仙,也不多,这名头当然没啥意思,但要是碰到什么事情,对方不见得愿意跟你讲道理的,这个时候剑不够锋利,就有大问题喽。”
裴伯抽着旱烟,一边打量着这边的李青花,这个丫头,真是,就算是已经长大了,但看着还是那么可爱啊。
“你见过我师弟吗?”
李青花忽然开口,只是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
裴伯笑道:“哪一位?李沛那家伙徒弟很多的,你那么多师弟,是哪位呢?”
李青花看了一眼裴伯,懒得多说,李沛的徒弟其实不多,本来就只有几个,有人早夭,天台山封山之后,更是有人退出师门了,李沛也不闻不问。
当然了,她李青花也曾说自己和李沛断绝关系,李沛也并未理会。
那位青天好像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孤家寡人,让人唏嘘。
“解时大剑仙嘛,当然见过,不过我见过他,他没见过我,算不算见过?”
裴伯嘿嘿一笑,“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名声不浅的,糟老头子就算是说有交情,其实也很难真吧?世人都知道解时,谁知道我这个糟老头子啊?”
李青花微微一笑,“你说话,我真的很难相信啊。”
裴伯脸色尴尬地抽了口旱烟,“我这把年纪了,不骗人的。”
李青花说道:“这三百年间,你去过观里吧?李沛也见过了?他说过什么,你能讲?”
裴伯一脸严肃,“这个真没有。”
李青花知道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也没报希望,摇了摇头。
只是片刻后,李青花忽然说道:“想起个事情,想说了,正好你在,听我说说。”
没有询问,只是陈诉。
小老头呵呵一笑,取出个酒壶,拍了拍,“有酒的,可以尽管讲。”
李青花说道:“那年小师弟去九云山之前,我曾找到他,问他,若是要成圣,选择个最弱的也无所谓,反正圣人排序,没有明面上的高低,为何非要选一个最强的。”
裴伯刚喝了口酒,笑道:“解时怎么说?大概会说我既然要出剑,肯定是要向最强者出剑吧?”
李青花摇摇头,“这话旁人来问,他就会如此说,但对我,师弟说得是心里话。”
裴伯听着答案。
“师弟当时说,这些个圣人,沽名钓誉,大多屁股都不干净,要是可以,他恨不得把这些个人的屁股都给砍下来,当然了,只有一次机会,那就要砍一个屁股最脏的。”
裴伯赶紧把嘴里的酒咽下去,这差点就喷出来了。
“那位道号月白的圣人,喜喝茶,喜欢一种叫做崖畔的春茶,这种茶树只生在悬崖峭壁之上,采茶人为采摘,明年不知道要摔死多少,除此之外,此茶揉捻之法也不寻常,要十六岁的少女脱去衣衫,在铁锅里揉捻茶叶,不知道有多少少女为此而浑身溃烂,也不知道有多少少女因此死去。”
李青花说道:“其实算不得太大的事情,圣人要喝茶,即便癖好独特,只要下面的人上上心,多给人些银钱,在少女揉捻之前,喂她们吃几颗清凉丹,不会有人身死,那去采摘茶叶的,有修士看顾,也不会身死。”
“但都没有。”
“月白圣人要喝茶,必须依着古法制作,下面的修士也认为几条人命根本抵不上那些丹药,至于月白嘛,知道了此事,也当不知道,不发一言。”
李青花说道:“这只是师弟所说的一部分,还有许多,师弟知道,但不愿意说了,说反正就凭着这一件事,他就该死了。”
裴伯轻声道:“所以那一战,解时一开始,就是冲着要杀人去的。”
旁人到了云雾深处,有可能成圣,跟人所谓厮杀,但实际上还是点到即止,到底还要打交道,都不好真的生死相见,但解时,对圣人名头其实不在意,只是借着机会,要杀人。
李青花点了点头,“若不是被人阻挠,那一日,月白不会是重伤那么简单。”
裴伯不发一言。
李青花仰起头,看着天幕轻声道:“在他们看来,寻常人的性命,千万条,哪里抵得了一位圣人?”
裴伯抽了口旱烟。
李青花说道:“可在师弟眼里,人只有善恶之分,没有高低之分的。”
“你说,应不应该是这个道理?”
裴伯听着这个问题,轻轻说道:“这个世上,讲道理的人少。”
第四百六十六章 如今河畔,当年山间
“那日在九云山,师弟没能杀了月白,但却赢了。”
李青花有些怀念地说道:“师弟成了圣人,我和他下山,一起返回天台山。”
说到这里,李青花顿了顿,有些自嘲,“其实我想让他回天台山给师父报喜,但实际上不管是师弟,还是李……师父,都不在意这件事的。”
李青花看着眼前的那条小河,眼前浮现出了当日景象。
……
……
九云山,头顶有修士驾云而走,只是看身影,依旧有些依依不舍。
今日之战,说是这一千年来修行界的盛事,一点都不为过。
虽说此刻落下帷幕,但他们还是觉得回味悠长,很有嚼头,更何况今日一战,并非一位最寻常的圣人被一个后起之秀击败占据了圣人之位,而是公认的资历最高的那位,不得不退位让贤。
这样的事情,过往不曾发生过。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自然罕见,也自然而然,会让人回味。
山下林间,一对男女,缓缓而行。
自然是青白观的这对高徒。
之前年轻大剑仙化作一道剑光拔地而起,离开山巅,撞破云端,消失不见,让人以为是他已经远去,但谁也没想到,他其实仍在九云山附近。
不过如果不摆出那样的阵仗,今日不知道有多少修士要来跟他叽叽喳喳,让他去各大宗门做客。
太麻烦。
解时不喜欢。
他伸手从一旁的野草里扯了一根草心放在嘴里,微微一嚼,有些苦涩,不甘甜,还是不如家乡的野草。
李青花看着自己那个脸上有些遗憾的师弟,轻声问道:“师弟,有没受伤?”
解时摇摇头,“月白那个老东西,老都老糊涂了,想伤到我,还真挺难的,最后要不是那位青天出手,今天我就取了他那颗狗头,当夜壶用。”
李青花点点头,说道:“其实早该想到,今日很难杀人的。”
解时叼着那根野草,“没想过,本来想着只有其他八个人观战,到最后即便他们有心出手相助,也不见得有我的剑快,没想到还有青天暗中观战,怎么?他们早早就知道我要杀人啊?”
不等李青花回答,解时就自顾自说道:“也对,出剑的时候,其他八个笨蛋看不出来,但月白肯定知道,那个青天也能看出来,要是看不出来,就白当青天了。”
“师姐,你说早知道这样,我把李沛请出来,让他在九云山看着,能不能帮我拦一手?”
只是说到这里,还是不等李青花开口,解时就摇头,“这在中洲,李沛就算来,也肯定是一缕剑气,要被那道士欺负的,李沛早先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丢脸多少次,等到了这个境界,又一点脸都不想丢了,到底是站在高处了啊。”
一个李沛,一个道士,都是青天,其中一个还是自己师父,但在解时嘴里,都挺无所谓的。
李青花轻轻提醒,“师弟,要叫师父,不能直呼师父大名的。”
李沛,天下剑道第一人,五青天之一,世间修士谁不敬畏?可好像就只有解时,从最开始上山到现在,都对自己这个师父没有太多的畏惧。
解时嘿嘿一笑,“师姐,别讲究这些细枝末节,李沛他自己都不在意,我要是对他恭恭敬敬的,他反倒是找不到理由用剑刺我了。”
李青花有些无奈,不过倒是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而是轻声提醒道:“师弟,以后就是圣人了,行事要慎重一些,不要如此孟浪了。”
解时皱起眉头,正要反驳,李青花小声道:“不知道有多少年轻剑修崇拜你呢,要有个好榜样啊,我之前行走西洲,听了一件小事,说那些年轻剑修夫妇,如今有了孩子,无论男女,大多数都会给孩子取名为时呢。”
原本以为听着这话的解时会有些开心,却没想到,这个年轻大剑仙反倒是皱起眉头,“这帮家伙,这么想让我当他们儿子?!”
李青花有些无语,嘴角抽了抽。
天底下,大概只有两人,会这么想了。
一个在自己面前,另外一个嘛,正在等他们回去见他。
其实想到这里,李青花就很能理解为什么自己师父那么个对弟子从来不怎么上心的人,可对自己这个师弟,总是会多愿意多花心思了。
“不过师姐说的也有些道理,以后还是不能随便骂人了,总要给小孩子树个榜样,要是让他们觉得骂人就能成为大剑仙,那就不好了。”
李青花不说话,是这回事吗?!
“师姐,依着我说,咱们还回什么西洲,去赤洲找上叶游仙那家伙,然后再一起去妖洲走一趟好了。”
解时嫌弃嘴里的那根野草嚼得差不多了,这才又扯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还行,有些满意。
李青花摇摇头,“还是要回去跟师父说一声的,还有几位师弟,都等着你的消息呢。”
“还有,师弟你不是觉得当圣人这件事无所谓吗,为何要去找叶游仙?”
解时哈哈大笑,“师姐,这个道理你都不知道啊?”
李青花一头雾水。
解时摇头晃脑,“成了圣人,这件事当然没什么意思了,但我当了圣人,叶游仙却还不是,我去见他,岂不是气死他?我甚至还能用这件事讨他的剑仙酿喝,再吃几条他的炸小鱼,他只能捏着鼻子给我弄,我光是想想这件事,就觉得十分高兴啊!”
李青花有些无奈,自己师弟这性子,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跟当初一样。
“不行不行,叶游仙都气了,那我得想着怎么气一气李沛才行。”
解时挠挠脑袋,忽然来了些兴致,“师姐,你帮我想想,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李沛也气得不行?”
李青花看着自己这个兴致勃勃的师弟,认真想了想,摇头道:“好像没有吧,论境界,师父早就是青天了,就算是你成了圣人,师父也不会太在意吧?要不然就是你叛出师门呢?”
解时哈哈笑道:“要是真这么干,李沛非得拔剑亲自宰了我,这会儿打不过他,先忍着,不丢人。”
李青花一惊,错愕道:“师弟,你还真有这个打算呢?”
“哈哈哈,师姐,怎么什么你都相信啊?”
解时捧腹大笑。
李青花对此也只是白了他一眼,没有生气。
两人一路同行,最后快要离开中洲境内的时候,解时忽然一拍脑门,“想到了!”
李青花看向解时,一脸疑惑。
解时笑道:“要是某日,解时早夭,李沛肯定气得不行!”
李青花听着这话,罕见地板起脸,“师弟,不能说这种话!”
一向说话无边无际的解时看到了师姐李青花脸上的怒意,竟然也有些害怕,拍了拍嘴,笑道:“师姐,不说了,不说了。”
……
……
“竟然是一语成谶。”
李青花回过神来,看着那条小河,轻声道:“可我也不知道师父他是生气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裴伯旱烟抽多了,这会儿觉得有些呛嗓子,也就放下烟枪,在一旁的石头上磕了磕,这才说道:“李沛那样的人,也会难过吗?”
李青花看着裴伯,“是啊,他那样的人也会难过吗?恐怕心中只有剑道两字,他看师弟,应该也只是觉得师弟是个不错的剑道苗子,所以才会上心吧?”
裴伯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转而说道:“这些年,一直都靠着那些过去的回忆过日子?”
李青花沉默不语。
裴伯说道:“我有一天在天桥下听人说书,有个说书人说了句话,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想起来,才觉得这话有嚼头啊。”
李青花有些兴趣,“是什么话?”
“那个说书先生说,世间男女,年少之时,不要遇上喜欢上太惊艳之人,要不然,这一生,都会魂牵梦绕。”
何止是裴伯知道,三百年前的人间,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大剑仙,就是世上最让人惊艳的人,不知道多少女子,因为见过解时,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放下。
就连那位圣人苏漆,也都被误了三百年。
李青花作为他的师姐,可以说是和解时相处最多的女子,朝夕相处,怎么会不动情?
裴伯说道:“可惜的是,是单相思,解时那家伙没眼光,也不解风情。”
李青花摇摇头,“喜欢师弟,是我的事情,至于师弟喜不喜欢我,其实没那么重要,更何况师弟这样的人,世间女子,在他眼里,都无不同,没有什么太可惜的。”
世间那么多女子都看着解时,但解时的目光却从不在她们身上停留,他那双眸子里有山河万里,四季春秋,就是没有女子身影。
裴伯翻了个白眼,“傻小子,练剑能当饭吃啊,一辈子就知道练剑练剑,练到最后人都练没了。”
李青花看了裴伯一眼,但没生气,反而认真问道:“前辈,我知你来历不凡,定然知晓许多事情,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告诉我答案!”
裴伯挠头不已,“你要问解时转世一事,我真说不清楚,不瞒你说,我去了那么多次忘川,跟你一样,想知道解时是否有转世,可那娘们,咬死了不肯告诉我。”
李青花摇摇头,“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裴伯愣了愣,感觉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
“我想问的是,当年我师弟,所做之事,到底是什么。”
李青花无比认真,当初解时身死,青天法旨说明事由,只有结论,并未涉及具体的事由,但既然是青天颁下法旨,甚至就连身为解时师父的李沛都没有站出来说话,此事就肯定是板上钉钉的铁案,谁都不会生疑。
但对具体内容,其实还是有不少修士想要知晓。
尤其是李青花。
“我很想知道,师弟到底因何而死。”
这件事,李青花笃定自己师父李沛知道,但这些年,李沛从未提及,什么意思?其实李青花大概也能猜到。
或许是师弟所做之事,实在是太为人间所不容,就连李沛也会觉得丢脸,所以这才怎么都不提及。
裴伯看着眼前的李青花,苦笑道:“你真当我是那五个人之一啊?这种事情,既然那么讳莫如深,我怎么能知道?”
李青花不说话,就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裴伯虽说平时不正经,但这会儿看着眼前那眼眸深处早就憔悴不已的女子,也只是心疼而已。
李青花眼神黯然,沉默不语。
世上痛苦之事不少,像是现在这一桩,明明知道谁知道答案,可却不可知,这就是求而不得。
裴伯深吸一口气,忽然轻声说道:“东洲有个年轻剑修,叫周迟,想来你已经知道了。”
李青花不说话。
“解时是否有转世,知晓的只有那五人,你能问的,无非只有忘川,但她打定主意不告诉除去李沛之外的任何人,而李沛……总之你因此找寻世间三百年,看过了那么多人,失望了那么多次,如今我想告诉你……”
裴伯看着李青花,温声道:“傻姑娘,你看过他,或许是最后一次失望,也或许就看到了那唯一的希望。”
“我知道你在这里停留,是因为害怕这最后的希望变成失望,但人总要去面对的,更何况,你已经花了三百年时间在这件事上,总要有个了结。”
李青花想了很久,淡淡道:“那是我的念想。”
这件事,几乎了解李青花的人都知道,但李青花自己说出来,还是头一次。
裴伯只是说道:“去看看他吧,傻闺女,不去看,你就是给自己的牢笼再上一道锁,自己把自己锁了三百年,还要继续锁下去吗?”
“就算是你愿意如此,但解时那家伙,也不愿意看着你这样的。”
裴伯缓缓起身,将烟枪别在腰间,沿着河边慢慢朝着远去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念叨,“你啊你,要是知道你这么做,让她伤心了三百年,再来一次,你还舍得这么做吗?”
第四百六十七章 山水集市
“等一等。”李青花扭头看了许久裴伯的背影,直到他快要消失不见,才缓缓开口。
裴伯止住身形,转过头来,一脸笑意,“咋了,闺女?”
李青花听着这个称呼,微微蹙眉。
裴伯挠挠头,好像也知道失言了,然后就只好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烟枪。
李青花看着他,站起身来,朝着他走过来,微笑道:“我现在去看看他,无论是不是,我都要去继续做下一件事了。”
裴伯一怔,随即叹气道:“下一件事,还是跟他有关呗?”
李青花不回答,只是笑了笑,“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怎么活,怎么活都是过一辈子,何必别人说怎么活,我才怎么活。”
裴伯摸着自己那杆烟枪,点点头,“理儿肯定是这个理儿,就是怕你这辈子活得不够开心。”
李青花摇摇头,然后咬了咬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还没说出来,裴伯就跟着摇摇头,他眼眸里情绪复杂,但没说话。
于是李青花就不说话了。
裴伯呵呵一笑,“有些事情,或许前面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看到什么希望,但也很可能马上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准的。”
李青花点点头,但依旧不发一言,而后拔地而起,化作一道剑光,朝着东洲而去。
裴伯看着那条剑光,忍不住感慨道:“这三百年,你要是好好练剑,怎么会还只是个登天呢?”
不过这话说出来之后,裴伯又摇了摇头,“说到底,这样也行,免得你被人抓到天外,去看那颗无聊的星星。”
说着话,裴伯仰起头看着天幕,那颗星星这会儿就躲在云层之后,看不到,但真的存在。
……
……
返回重云山的路还真不好走,一路上,周迟三人遭了数次刺杀,有时候在湖边,有时候在山林里,有时候就在长街上。
那些刺客好像是藏在任何地方,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就冲出来给他们致命一击。
周迟虽说身受重伤,但境界还在,对于周遭杀意的感知,特别敏锐,而且他那一双眼睛,也特别毒辣,许多不正常的东西,依旧能判断出来。
当他判断出来,告知孟寅的时候,孟寅也能很快的反应,然后出手,拦下这次刺杀。
他已经是归真境,而那些愿意做刺客的修士,往往境界都不会很高,所以几乎每次都是有惊无险。
尚未离开甘露府,刺杀就如此频繁,周迟倒是觉得无所谓,但孟寅却早就是苦不堪言,有些想要杀人。
他甚至有些担心他们三人走不出甘露府。
当然,一路上这位说着要讲道理的读书人,到底还是杀了不少人的,一点没客气,那把戒尺,拍碎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脑袋。
这日,三人改变原定的路线,找到了一座山水集市。
九座州府,都有山水集市,只是甘露府这一座最大,九座州府,最有头有面的山野修士都时常在这边出没。
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甘露府太乱,没有一座足够大的宗门镇压一座州府,自然妖魔多,野修也多。
对于妖魔和野修来说,其实就还是那两个字。
自在。
没有那些所谓的大宗门修士看着,可不自在吗?
甘露府这座山水集市,是由一位阵法大家将一座山布下阵法,做成的类似于一座上古洞府的所在,想要进入其中,每人不多不少,交一枚梨花钱。
这里不问身份,总之有钱就能进。
至于没钱……拳头大,其实也可以。
像是那些归真境的野修,因为境界太高,所以每次进入这座名为青山集的山水集市,就不掏钱。
当然那座山水集市的主人,也不会因为一枚梨花钱,就得罪一位归真修士,要知道这一座东洲,才多少个归真境?
在入口处交了三枚梨花钱,三人走进那座青山集。
一走进来,原本觉着就是闲逛一座山的孟寅瞠目结舌,这座青山集,依山而建高楼,气势磅礴,每一层楼,都极为宽敞,无数店铺,琳琅满目。
之前他们乘坐渡船,在渡船上看到有那么些个铺子,其实就已经惊叹了,但是此刻再看眼前这座青山集,那所谓的渡船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孟寅看着那些个来往不停的修士,尤其是当看到一个身着薄衫,胸前波澜壮阔的女子的时候,眼睛有些移不开,时不时偷瞄几眼,不过很快被那女子看到,朝着孟寅抛了个媚眼,看着那双满是秋水的眸子,孟寅赶紧收回视线,一本正经。
周迟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问道:“孟长老,在看啥呢?”
孟寅一本正经,“是在看那女子,但我是觉得她很可疑,兴许是个刺客,咱们要小心行事。”
周迟哦了一声,也没有点破他的心思,只是“善意”地提醒道:“这是野修的聚集之处,按着规矩,是不能在这里杀人的,不然要被整个野修界不容,所以,放宽心,想多看,就多看看。”
孟寅扯了扯嘴角,反驳道:“我是这种人?”
周迟没说话,白溪倒是丢出一句,“不是吗?”
孟寅有些生气,恼火道:“周迟,管管你媳妇!”
周迟转过头去,假装没听到这话。
孟寅叹了口气,但心底早就笑得不行了,自己这兄弟,以后名头要是再响亮一些,他就去到处传他惧内。
到时候天下修士,谈及此事,都是笑谈。
三人进楼,这边虽说修士不少,但地方极为宽广,所以并不显得拥挤,三人在一条极宽的长街走过,两边店铺门口,都有婀娜多姿的女子修士穿着清凉揽客,让人一时不察,还以为误入烟柳之地了。
这也就是这些野修了,放得下身段,那些出身名门的大宗门修士,是很难这么放得开的。
他们还是要脸,但这些修行都极为艰难的野修,要的只是梨花钱,越多越好的。
孟寅脸有些烫,靠近周迟,压低嗓音,“周迟,这边这地方,我怎么看着不对劲?”
周迟看了他一眼,老神在在,“你真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也有,应该在楼上,你不然先去看看?”
孟寅先是一惊,随即这才试探开口,“不对吧,这东西在世俗有,怎么咱们都是山上神仙了,还有这些东西?”
周迟说道:“修行这种事情嘛,有些人是一心都在修行上,但有些人不是啊,吃喝玩乐,一样都缺不了,至于这山上的青楼,找些已经开始修行的女子,甚至在他们看来,别有一番滋味。”
孟寅皱了皱眉,“那女子自身,也愿意?”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你出去一趟,到底游历了个什么?知不知道修行有多耗梨花钱?挣钱多不易,她们又无宗门发放例钱,想要梨花钱,自然要靠自己来挣,不过这一次,对普通百姓来说,应该是天价,不是几枚梨花钱能搞定的。”
“我在赤洲游历的时候,也听过一些故事,一些个即便身在宗门里的,也会如此做,挣上一笔大钱,用来购买修行所需的东西。”
“一些个名声在外的所谓仙子,私底下也做这种事情,甚至为了让价钱高一些,他们那所谓的仙子名头,也是用梨花钱砸出来的。”
周迟感慨道:“当然这些为了自己这般做的女子修士,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还有些,为了自己道侣修行,也来做这种事情的,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孟寅皱眉道:“你知道这么多,在赤洲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去……我想依着你的人品,应该不会喜欢这种东西的。”
孟寅挤眉弄眼,周迟当然会意,当即便点点头,“自然如此,也就是听人说说,我这赤洲一行,也不容易,凶险万分的。”
两人身边,一直安静倾听的白溪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不过要是周迟所说的不是这样,估摸着就不是现在的光景了。
之后三人在一楼这边逛了逛,只有孟寅在一间杂货铺子,挑了一枚印章,价钱不贵,材质有些特殊,是用来铸造某件法器的边角料,小巧精致,是个上古异兽霸下的模样,传言此兽是龙九子之一,如今妖洲那边,还有些妖修据说体内便有如此血脉,印章尚未印刻文字,孟寅就在铺子里借来刻刀,本来准备亲自下刀的,但看了周迟一眼,笑道:“周迟,你来,帮我刻几个字。”
周迟皱了皱眉头,“我又不懂这些,你这是非要我难堪。”
孟寅可不想那么多,直接拉着周迟坐下,想了想,又要了一枚印章,这一次不是什么神兽模样,就只是寻常印章。
将刻刀交到周迟手里,孟寅笑道:“第一枚,你帮我刻几个字,我送给家里老爷子,随便刻两个字就成,第二枚,我自己留着,你也随便刻几个字,算是信物,以后你要是真的名声大得不行,我就拿去卖了,不知道得换多少梨花钱。”
周迟拿着刻刀,想要拒绝,但看着孟寅那一脸认真的样子,也没好意思,只好想了想,在第一枚印章上刻下几个字。
有些学问。
歪歪扭扭,不是很好看。
孟寅笑道:“哈哈,有些学问,真好,恰如其分,老爷子也会很满意,肯定的。”
孟长山是大儒,学问肯定不少,依着周迟来说这句话,其实不太适合,但其实又适合,因为他不是读书人,站在河边,说的是孟长山的心里话。
“等交给孟老大人之后,要是老爷子生气,可千万别说是我刻的。”
周迟瞥了一眼孟寅,想了想,在第二枚印章上刻了几个字。
“以德服人。”
周迟笑道:“听说那把戒尺现在就叫德?”
孟寅哈哈大笑,“是啊,好了,有了你这枚印章,以后我挂在腰间,行走天下,谁都不怕,毕竟我那朋友周迟,那会儿已经是举世无敌了,他说的话,谁不捏着鼻子说一句说得好?”
周迟有些无语。
就在这会儿,白溪也在这边挑选了一枚印章,是个通体雪白,鸡蛋大小的。
“不能厚此薄彼,既然都刻了,我也要一枚。”
白溪挑了挑眉。
周迟也不废话,接过来之后,就在那印章上刻了字。
“共白头。”
孟寅瞥了一眼,就嫌弃地扭过头,啧啧道:“你他娘的,早知道不让你刻字了。”
白溪则是接过来,打量着那枚印章,有些满意,然后她兴致勃勃开口,“我也要送你一枚。”
周迟老老实实起身,让出位子,让白溪坐下。
然后白溪看了周迟一眼,周迟会意,点头去寻了一枚印章,也是雪白,大小差不多。
白溪接过来,想了想,然后才刻了几个字。
“小河边。”
孟寅一头雾水,周迟倒是会意一笑。
小河边,自然是家乡的小河边,有孩子曾在那边搬螃蟹,帮人出头,被人打。
孟寅懒得看这俩家伙腻歪,大煞风景地问道:“周迟,咱们去逛逛别的?”
周迟嗯了一声,“本来就是想要买些咸雪符的。”
剑气符箓之前在那一战之中,已经消耗殆尽,现在不补一补,以后遇到麻烦,就真的很麻烦了。
只是说完这话,周迟就伸出手,笑嘻嘻开口,“孟长老,我没钱了,借点?”
孟寅板着脸,“周迟,我可是实打实的穷人,还有几个弟子要养,你打我的主意?”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拿出个钱袋子,丢给周迟,“不过这趟出门,发了些不义之财,老话说得好,不是好道来的钱,就是得花出去,不然就要出大事了。”
周迟接过钱袋子,跟孟寅并肩走出那间铺子,看着白溪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枚印章,想起一事,在孟寅耳边轻轻开口。
孟寅皱起眉头,很久没说话。
周迟笑道:“这件事也不应我?”
孟寅板着脸,摇头道:“什么事情都答应你,就是这件事,我不答应你,你自己来。”
周迟哦了一声,也没生气,只是笑道:“既然这样,那就自己来吧。”
孟寅不说话,只是看着周迟,眼神深邃。
第四百六十八章 有个制符师
孟寅有些烦躁,其实很不愿意跟着这俩家伙同行,这座山水集市,自己一个人逛逛,说不得才能多出不少乐趣。
不过虽说在这边不能杀人,但倘若真有刺客要冒大不韪,非要在这里动手呢?那自己一个疏忽,让这俩做了一对亡命鸳鸯,算谁的?
以后每年清明给周迟烧黄纸,有些麻烦的。
之后三人再闲逛这座山水集市,白溪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她就只是低头把玩着周迟送的那枚刻有共白头的印章,爱不释手。
孟寅看着这个平日里好像是人畜勿近的昔年东洲第一年轻天才,有些感慨,忍不住问道:“周迟,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你真没给她灌什么迷魂汤吗?又或者她真没什么把柄落在你手里?”
周迟讥笑一声,“怎么?嫉妒还是羡慕?”
孟寅冷哼一声,“我是怕遭算计,你生得又不好看,嘴又笨,平白无故有这么一个女子为你着迷,那不正常的,你自己上点心吧。”
周迟不以为意,只是微笑道:“有拿自己性命来算计的吗?”
孟寅有些恼火,无法反驳。
小镇一战,白溪的性命也都是拿出来赌了,一个不好,他们俩,是容易真做亡命鸳鸯的。
孟寅偃旗息鼓,问了点正经事情,“宝祠宗那边肯定有登天了,有几个你推算过吗?或者说潮头山那边,有给过消息?”
周迟一边走,一边说道:“潮头山那边没有消息,至于按着我原本推算,宝祠宗至少有两个登天,但如今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家伙都能登天,那就不该是只有两个了,我觉得至少活着的还有两到三人,那位宝祠宗主,明面上是归真巅峰,但实际上,我觉得他早就是登天了。”
孟寅扯了扯嘴角,“这帮老东西,挺会算计,准备到时候打一个出其不意?”
周迟笑道:“有登天都还好,我就怕到最后,冒出来个云雾境,那到时候,咱们就等着被收拾吧。”
孟寅赶紧按住周迟肩膀,“别乌鸦嘴,我还有几十个学生没收呢,要是早早就跟着你死了,到了下面,你看我让不让你清净。”
对此周迟只是一笑置之。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座杂货铺子前,不过山上修士的杂货铺子和山下的杂货铺子,一直都不是一回事。
真要说起来,可以说是山下杂货铺子和典当行的结合,这些山上的杂货铺子可以在这里买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就像是之前周迟在赤洲得到的酒虫,在这边偶尔碰碰运气就有类似的小精怪,但数量极为稀少,东洲不仅是术法落后,其余修行一切的东西,其实都要落后不少,只有山下百姓的日子,倒是相差不多。
踏入这座叫做草木灰的杂货铺子,里面昏暗,没有什么光亮,只有一个烛台在柜台上放着,空气里有些油脂的香气。
这一看就是那些鲛人所做的蜡烛了,这种蜡烛,只要一点油脂,就能燃烧许久,不用时时更换,传说那些个帝王陵寝,就会安放此物,下葬之时点亮,燃烧千万年,便是所谓的长明灯。
老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但听着脚步声,很快就睁开一双浑浊的双眼,看向这边踏入铺子的三人,打量了一番,笑呵呵问道:“道友买还是卖?”
周迟往前走到柜台前,笑道:“有些小玩意。”
老人听着这话,也没多在意,只是说道:“那道友就拿出来看看,东西不错的话,价钱好说。”
他没上心是因为看眼前三人年轻,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但也有些期待,要知道,很多时候,人不可貌相,万一这三人出自那些一流大宗,手里有不少宗门长辈赏赐的宝贝,也说不准的。
周迟取出一件方寸物,递给老人。
这是那宝祠宗的老人的遗物,周迟的好习惯就是杀人之后,会把这些个该拿的东西都收回来。
不过老人那方寸物里,东西不多,梨花钱更是寥寥,他这些年无限接近那片凉夜,早已经生出大畏惧,身外之物几乎尽数被他用来换做延长寿元的东西。
不过到底是一位登天修士,自己仅剩下的东西,同样价值不菲,都是一些辅助修行的东西,还算值钱。
尤其是一个香炉和一把线香,都不是凡物,修士闭关之时,点燃一支,能够静神修行,不使心神纷乱,从而事半功倍。
老掌柜看着那个香炉,有些满意,最后开价也算让周迟满意,之后其余几件东西,也都没有过多讲价就敲定了价格。
只是当老掌柜将一袋子梨花钱要递给周迟的时候,周迟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笑着问道:“道友,可有剑气符箓。”
老掌柜点点头,“自然,道友要哪种?是黄符,还是青云符,亦或者紫霄符?”
“咸雪符。”
周迟看着老掌柜笑问道:“有么?”
老掌柜瞥了周迟一眼,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而是笑眯眯道:“道友是替师长购买?在东洲,用到咸雪符的剑修,可不太多啊。”
周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眼前的老掌柜。
老掌柜盯着眼前的年轻剑修,忽然叹了口气,“原来是重云山的周掌律,老朽就是说一般人哪里能用得起这咸雪符呢。”
周迟不置可否。
“只是周掌律,老朽倒是很好奇,这山水集市里,有不少杂货铺子,周掌律如何能笃定老朽这里有咸雪符?”
老掌柜有些好奇,笑着开口。
剑气符箓,东洲这边,寻常的不少,但咸雪符还真不是随便能买到的,像是在东洲之外,就说赤洲,只要有钱,咸雪符还是想要买多少,就能有多少。
只从这一点来看,东洲和其余几洲的差距就极大了。
当然,这一切还是源于东洲剑修太少,没有人用这玩意,自然而然也就不会有太多。
而且价钱也会更贵。
周迟微笑道:“在下要是说清楚缘由,前辈可否白送在下几张?”
老掌柜抽了抽嘴角,“周掌律还真是狮子大开口,这送几张,可要了小老儿的命。”
孟寅适时接了一句,“与人为善嘛。”
老掌柜冷冷看了这边的孟寅一眼,懒得理会他。
周迟开口说道:“前辈这座杂货铺,用鲛人蜡烛,此物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但一般的杂货铺子不会用的,既然前辈用此物,就说明前辈并不是太在意梨花钱的,修士开铺子,本质上和山下的商贩一致,打开门做生意,自然想的是如何挣钱,像是前辈这样,这铺子只怕也就是开着玩的吧。”
眼见老掌柜就要开口,周迟继续说道:“鲛人蜡烛其实还有一个作用,燃烧之时可以将此地的空气中的尘埃吸取,一张咸雪符的保存,其实是见不得那些尘埃的,时间越长,那符纸上留存剑气的能力,就越差,不过这种方式其实已经有些过时了,至少在东洲之外,已经不用此法保存符纸了。”
老掌柜双眸里闪过一抹异样,只是依旧没能开口说话,周迟便已经笑道:“如果在下猜得不错,前辈其实除去是一位剑修之外,还是一位制符师吧?”
“制符师?”
孟寅第一个开口,他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掌柜眯起眼,“了不起,人都只说重云山的新掌律是个剑道天才,假以时日会成为这东洲最了不起的剑修,今日一见,世人所知何其少,周掌律这眼光,见识,哪里能算是个年轻人呢?”
在东洲,好的剑气符箓少,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这边的制符师少,没有几个人能弄出像是咸雪符这样的东西,那自然而然市面上就难以见到咸雪符,且……价格昂贵。
当然,根本原因,还是那句话,剑修数量太少。
所有做过生意的商贩都明白一个道理,一件货物是不是好卖,其实和价格都没太大的关系,只看是有多少人需求。
而在东洲,就差的是这个。
“前辈是个制符师,但这些年,想来制符不多吧。”
周迟忽然开口,“晚辈倒是想跟前辈做笔买卖。”
老掌柜眯起眼,呵呵笑道:“周掌律要是请老朽去重云山做客卿之类的,那就罢了,别说重云山连剑宗都算不上,就算是那几座剑宗,老朽也看不上眼。”
孟寅接过话来,“咋的,这么狂啊?”
老掌柜依旧不理会他,周迟则是说道:“前辈是觉得自己制符,若是不能交给有资格用的人,那不如不制?”
老掌柜皱了皱眉,啧啧道:“怎么回事,周掌律莫非是老朽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山水集市里碰到周迟,更没想到,这个早就声名在外的年轻剑修,居然能把自己一举一动都看透。
这样的事情,他这辈子还没遇到过。
周迟笑道:“不过是多想了一些,多说了一些,说得不对,前辈可别生气。”
老掌柜呵呵一笑,“如今名满东洲的周掌律哪里会有不对。”
周迟没说话,只是取出一支毛笔,微笑道:“此物名为赤龙须,前辈请看。”
他将毛笔递给老人,后者有些犹豫,但还是很快接过去,打量片刻之后,这位隐退多年的老人,忽然瞪大眼睛,忍不住赞叹,“好一支箓笔!”
用来写就剑气符箓的毛笔,在剑修那边可能称呼随意,但在一位制符师口中,必定是最为正统的称呼。
“如此箓笔,如今东洲不可能有,周掌律从何处得来?”
老掌柜明显比之前要激动了许多,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所制符箓,许多剑修就算是得到了,也不知道善用,都是暴殄天物。
想要认真对待一张咸雪符,剑修修为高低暂且不论,只说一件事,那就是写符之笔,不能随意,不然剑气折损太多。
“赤洲。”
周迟微笑道:“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只论剑道,东洲,的确有些落后了。”
老掌柜皱了皱眉,“我东洲不是没……”
他话没说完,将符箓便递回给周迟,“周掌律对剑气符箓,看起来也颇有研究,至少在对待符箓上,并不轻慢,还真是难得。”
“既然如此,晚辈还不能用前辈制的符?”
周迟看向老掌柜,后者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其余人出去。”
孟寅听着这话,刚要开口,老掌柜就冷笑道:“你又不是剑修,瞎掺和什么?你要是不出去,那这笔买卖没得谈。”
孟寅扯了扯嘴角,然后很快便挤出一个笑脸,“行,那你们慢慢聊。”
他往外走去,白溪对此只是看了周迟一眼,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之后,也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铺子里就只剩下两人,老掌柜才缓缓道:“周掌律如今在东洲,名声已然不小,但说实话,距离老朽心里所想之人,尚有差距。”
周迟一怔,随即问道:“难道前辈为某位大剑仙制符过?”
老掌柜摇摇头,“并非如此,只是老朽的恩师,曾经为一人制符,那人,可不是一般的大剑仙。”
“恩师还在的时候,常常提及此事,耳濡目染之下,老朽也想如同恩师一般,若是所制剑气符箓能为那样的人所做,此生方不留遗憾。”
周迟看向老掌柜,微笑道:“可是那人已经死了许多年了。”
老掌柜愣了愣,“周掌律知道老朽说的是谁?”
周迟点点头,“如今东洲不让提他的名字,但当年名动七洲,自然还有人记得,不过前辈若是执意觉得用前辈所制符箓之人,必须是那样的大剑仙,晚辈如今的确不够格,真要说谁够格,大概只有那位观主,能让老掌柜满意了。”
“老朽不傻,那位观主也看不上老朽所制符箓。”老掌柜摇摇头。
“晚辈如今境界不高,但若是前辈愿意相信晚辈,或许以后,前辈不会觉得后悔。”
周迟笑了笑,“尽量不辱没前辈的符箓。”
老掌柜说道:“真要说,东洲无人比你更适合了,但老朽也想说,你如今处境,还有未来吗?”
“你既然来了山水集市,不妨去四楼看看,那边有一处悬赏榜,你的性命如今很值钱,悬赏之人,你应该清楚,在如今东洲,招惹了他们,即便你是个年轻天才,也不见得真有活路。”
在如今的野修里,周迟的名声极大,不是因为他也是野修,而是有人早就悬赏要他的性命。
至于是谁,其实在如今的东洲,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宝祠宗,对于所有东洲修士来说,都是一座大山。
周迟平静道:“晚辈在甘露府,才杀过一个宝祠宗的登天,想来不久,就会有消息传出来。”
老掌柜蓦然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如此,还不配吗?”
周迟平静道:“如今东洲大部分修士都觉得晚辈迟早要死于那宝祠宗之手,可晚辈不这么觉得,有些事情,总是要试试才知道的。”
老掌柜笑道:“如此自信?”
“难道前辈口中那人不自信?”
周迟淡然道:“晚辈虽说不见得比那位天赋更高,但自信一事,晚辈还是有些的。”
老掌柜沉默许久,平静道:“老朽的符箓虽说算不上世上顶尖,但老夫绝不愿意寻常剑修使用,你若是想用,老朽愿意为你制符,不收梨花钱,你出钱购买材料即可。”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向周迟,轻声道:“恩师的境遇,老朽羡慕了许多年,可看遍东洲这么多年,却没有碰到任何一人适合,如今你自己找上门来,老朽愿意相信是缘分,若是你真有成就,老朽此生,便是无憾了。”
周迟点点头,笑道:“不过晚辈在之前一战,剑气符箓消耗殆尽,如今不知道前辈还有多少咸雪符能给晚辈?”
老掌柜哈哈大笑,“正是如此,剑修与人厮杀,境界不足,便要借助这剑气符箓才是,许多人用这剑气符箓写就,只是为了留给晚辈当保命符,那也算会用符箓?!”
“善用剑气符箓的剑修,同境即便是以一敌多,仍游刃有余,像你这般跨境杀人,更能彰显剑气符箓的作用,很好,很好!”
说着话,老掌柜拿出一个木盒,放在柜台上,“这里有一百余张咸雪符,都是老朽这些年所制,你可全部带走。”
周迟打开木盒,看了看里面的那些咸雪符,拿起一张,细细感受,有些吃惊,这些咸雪符的品质,居然比他在赤洲那边买的,都要好不少。
周迟说道:“可晚辈如今囊中羞涩,先打个欠条?”
老掌柜摇头,“这些可算都送你的,但有一个条件。”
“前辈请说。”
周迟一本正经,“若是能办,定不推脱。”
老掌柜笑道:“老朽这辈子练剑寻常,但在制符一道上,颇有些天赋,故而恩师特别器重老夫,将一身所学尽数相传,但这些年一直声名不显,在东洲,也没什么法子了,但世人修行,总有所求,老夫所求便是名扬四海,你以后若真有大成就,可否对世间修士说一句,东洲有个制符师,叫夏时,手艺不错,制符有一手。”
……
……
走出铺子,周迟收获不少,孟寅当然是第一时间迎上来,问道:“怎么样了?”
周迟一边走,一边给两人说起这笔买卖,“本来觉得不太容易,不过老前辈真是洒脱,不仅送了这些咸雪符,还愿意先搭钱自己制符,这样一来,我又欠一笔债了。”
早在赤洲的大霁,周迟就欠了一笔钱,是为了一把剑鞘,如今又是剑气符箓,要不是没有那笔远在赤洲的买卖,这会儿只怕真是该想着去哪里搞点钱了。
白溪轻声道:“到底只是图个名声而已吗?”
周迟点点头,“其实人在世上,总是有所图的,只要没有影响他人,怎么样都没关系,理解就是了。”
孟寅点头,“说得极是,我早说那以邪修炼制法器一事,就理应如此的。”
周迟懒得理他,只是很快来到四楼,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了悬赏榜,那上面,悬赏周迟。
百万梨花钱。
一旁的白溪,也有八十万。
孟寅看来看去,却没有再这里面看到他的画像,皱起眉头,很是不满。
周迟哪里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很快了,再等些日子,这上面就能有你的名字了,不要着急。”
孟寅挑眉,“能比你更高吗?”
“那不可能。”
周迟哈哈一笑。
孟寅懒得跟他多说,而是问道:“咱们来之前,你就知道这里有个不错的制符师,打定主意要骗他的咸雪符?”
周迟摇摇头,“机缘巧合而已,你别想太多。”
“那依着你的性子,特地来一趟这山水集市,定然是有所求的,我不相信你就是随便逛逛,或者只为了这些剑气符箓!”
孟寅眯起眼,“老实交代。”
周迟有些无奈,“不是,你真不觉得那些剑气符箓很重要吗?要是没这些东西,我可撑不到你来。”
孟寅一脸狐疑。
“不过你的确说得对,我这次来这里,肯定是有人想见的。”
周迟微微一笑,“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叫我。”
……
……
在山水集市顶楼,这里没有任何一间铺子,而是一座宅邸,有个黑袍中年人,正坐在庭院里的一座凉亭下,自己跟自己下棋。
有人走入凉亭下,轻声开口,“先生,来了三个人。”
黑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一个剑修,一个女子武夫,一个读书人。”
那人点点头,“在那边,他们三人杀了那位宝祠宗的修士,境界很高。”
黑袍中年人抬起头来,笑道:“很不容易了,这件事就算是三人联手,也不见得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更何况,如今这东洲,能出现这三个天才,都不算容易,他想见我,你便请他来见我吧。”
那人疑惑道:“只见一人?”
黑袍中年人没有说话,只是微笑。
第四百六十九章 更好
那处悬赏处,其实被悬赏的修士不少,除去周迟和白溪之外,尚有不少其他修士,在最里面,还挂着西颢的,只是这位重云山前掌律早已身死,如今自然也是无人问津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之前有些名头的邪道巨擘,这些人,之前在东洲无恶不作,但如今已经销声匿迹,难以找到踪迹。
不过仇人自然还是不少。
孟寅看着那些悬赏榜单,最后小声说道:“要是没钱花了,以后来这边接单子也就好了,做成一单,你看,还是不少挣。”
周迟微笑道:“怎......
安逸依旧是抿嘴,眼眸里带着清澈之光,脸上挂着忧郁的表情看着上官婉儿。
在巫槐一左一右,有两个百脉境邪修,一人正是嗤鸦,而另一人是穆春。
“幽灵兄弟,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两天我们就离开,到时这个据点不要了,我们全部回分堂。”邢九将打算告诉了齐云。
“无妨,我观匈奴大军驻防散漫,有无消息,都已无碍。”高郅笑着摆了摆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可不愿意把时间消耗在等待过程中。
同时看着自己更新爆发后,各方面数据直线的飙升,周阿仁顿时开心的笑了。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付款下车后两人乘坐电梯上到21层的海景房,男孩推开门,将手中包裹的枪支随手扔在了门廊。
一个八岁的孩子,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这份执着让陆生点了点头。
“咚咚咚……”安逸率先轻轻的敲响了陈一发儿和张琪格所说的那间卧室的房门。
丘纥笑了起来,先前他一言不发,就是要等待战斗来临的一刻,揭晓自己的底牌,让齐云在恐慌中落败。
黑瞎子调整姿势,谢以桉完完全全坐在他怀里,更清楚的感受身上某个部位的异动。
迈巴赫的内饰足够大气,车里不需要任何装饰,已经将奢华两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一旦接受了夏洛特玲玲的邀请,享受了来自夏洛特家族与bigmom海贼团提供的各种待遇。
沈千颜绕了一圈往回走,刚走到度假村的许愿池旁,就碰到了姚雪烟。
惶恐的是,自己整日以仙子自称,可见到了真正的仙人后,她们才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差距有多大。
旋转木马结束后,云韶拿走他手里的手机,翻着照片,眼里带着惊喜。
云韶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她懒散的躺在被褥里发了一会儿愣,这才懒洋洋地起身下床,俯身时腰间长发披散下来,萦绕在纤细的腰身周围,更衬得婀娜多姿。
曲无忧已经有五年没有见到棠妙心了,此时再次看见她,他就想起当年她坑棠以深的事,莫名有些想笑。
面对奥尔托伦的时候,夏洛特玲玲并没有全力以赴,连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怎么使用,靠着一手霸气与自己的天生神力,还有战斗经验,就把奥尔托伦压制的死死地。
“单灵台留下的八卦诛仙阵哈哈哈,天助我也!”林雪雷满目精光,急忙接过阵图观看,越看越高兴,越看越激动。
而在距离不远处的地方,左老才只是刚刚拔出,身后的那把红色大刀。
如今,黑河谷恐怕人与妖加起来,恐怕早就超过了十万之众,区区一百洞虚境的高手,也不过是黑河谷一部分的势力而已。
刘梓骅无心猜测林米阳为何叹气,她的内心已经被紧张占据。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必要紧张,不过是在林米阳喝醉的时候两人沉沦了一下,或许林老师对这个并不在意。
如果,他们一旦被有心之人收服,那么很难说不会对当今的皇上没有影响,皇上又怎么留下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呢
他趁着新学期开学前,直接办了护照,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刘梓骅带到了夏威夷。
汪,真是浪费,把鱼骨全部给我,真正精髓是在鱼骨,懂不懂。你们人类的智慧真是有点低。
“旷德军同志,我问你一句话,假如村民公推你为村主任人选,你愿意承担这份责任么”郭乡长直接地问。
面对威压,如今的林修,抗压能力好上不少,早就发现山顶的桃花林。
“对不起…我会为你报仇的,一定。”许墨灵在她沉睡时,总是在她塌边这么呢喃着。
少有的严谨和认真,林修明白,白山没有重要的事情,是不会跟他说这些。
而护法系则是血河宗从江湖中招揽的高手,包括但不限于困于某一境界无法突破的武者、有大仇却没法报的散人、叛出门派的正道弟子、被朝廷通缉的大盗巨匪。
只见她的纤纤玉手戏谑般的挑起罗睺的下巴,眼神之中颇有几分玩味和不屑。
一个目光坚毅之人,一个长相凶悍之中,一个手持双剑之人,一对双胞胎和一个蒙眼老人。
的问题,李长源没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桉,所以杨清源决定来实际测试一下。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好像所有的公共厕所里面的灯光都特别的暗,还有公共厕所里的配色,总之整体感觉就会不由自主的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他才不想别人拍了发出去呢,如果被别人知道了,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要来跟他抢弟弟了
晏岁躺在病床上,已经醒过来了,但他呆呆的看着天花板,似乎不太想跟晏靳交流。
王霄逸收到系统消息,不由得大喜过望,看来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就算只灭一盏,阳气也会大幅度衰弱,从而让阴鬼邪祟有了可乘之机。
可是就算他们的确是那么想的又怎样呢,她是实实在在被他们养大的,难道不该报答
第四百七十章 赌把大的
楼梯那边,女子店主笑道:“那位叫宁孤的,来头不小,两位道友等离开了山水集市,要小心。”
意识重新回归身体,白娘子第一个动作便是往后退,不是预判到了攻击,而是赶上了攻击的那一刻,被逼迫得后退。白娘子没有丝毫留恋,身形撞进空间,准备施展遁术逃走。但这一次,距离太近了。
而且无属性灵根想要结丹,达到金丹期,实在是太困难了,下一次进化自己的灵根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紧接着一到探查之力也是出现在了众人的身上,古清尘等人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然后随着一会功夫的过去,那道探查之力也是缓缓的消失而走,古清尘一笑,然后说道:“走吧,尊老已经放开了结界!”。
因为他在那里面也是感觉到了一股让他有股心惊肉跳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是奇特,他自身的那灵台之上的天元玉佩与那大日金刚琉璃决也是有所动静。
“竟然会这么巧!看来这人不是一般人。但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我偏要知道他是谁。将此次飞机所有乘客的信息,全都提取出来,查查他是谁!”王申得意的笑了。
沈羽冷喝一声,昊天锤再次砸在那根铁棒之上,坚硬如下品先天至宝,在这一锤之下,竟然直接弯曲,魔二更是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巨力,肉身、元神直接轰然炸开。
随着外面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周氏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她有些心虚了,又怕压不住于氏,竟然直接开口赶人。
这个了望者是该星球的统领官,实力最为出色,乃是一尊神帝,已经掌握一些不朽的真谛,只不过,还没能真正跨出那一步。
“我们看你没吃东西,刚刚给你带的。”费华拿过来一些吃的东西。
房顶上的黑衣人身子一动不动,看到云易出现,终于弄明白了这件事的原委,他慢慢的把身子向后退了退,生怕被云易发现破绽。
回到房间,林茶才终于拿起了手机,看见秦陌殇给她发的消息后立马回了。
强有力的心跳像鼓点一样在尹伊耳边响起,她呼吸一顿,心跳不由自主的跟着那人的心率一起律动。
张珊的话还没有说完,苏无双便打断了,“没事,回来再做。”说完,拉着张珊往电梯走。
街坊与乙家关系好,有种、我们平民就要顶住,那些仗势欺人的算什么
卫骁身体好,又年轻,吃了退烧药休息了一晚上,烧就退下去了,早上起来测体温,三十七度三,算很正常的体温。
赵丽?露出奸诈的笑容,随后伸出手在两人的耳朵上用力弹了一下。
“不是生火,是准备捕鱼工具。”夜莫星边回答,边从背包里拿了一把瑞士军刀出来,拿起一根木枝就削了起来。
康王府内,苏珩坐在湖边,想起今日无辜卷入权力斗争而惨死的妹妹,以及羽国的现状和未来的诸多事情,感觉头都大了。
“钟老爷,请坐吧。”本来秋香是让姜沫称呼钟南为“钟大哥”的,只是姜沫觉得不太合适,仍是一直称呼“钟老爷”。
吃角子突然开始发疯了似的吐筹码,哗啦啦的往地上滚,失灵了似的。
楚语冰原本想面对面地将秦峥从阮萤身边抢回来,但是一看镜子,她现在左脸都肿起来了,跟好整以暇的阮萤比起来,拿着这张脸在秦峥面前卖惨,任谁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待魔化状态消失,dio再次以手指戳刺张弛的手臂,身躯各个位置,却只是伤口慢慢的蠕动恢复,并没有触发魔化。
真佛拳,猛然击中了虚空大嘴兽的身上,那股巨大的力量带着佛光,直接的注入了虚空大嘴兽的体内,痛的虚空大嘴兽也不由的惨叫了一声。
它试探了几次发现郭胜并不真的对它动手,胆子就大了起来,吓都吓不走了。
单单凭借眼下这种威势来看,这嘶吼声的主人必然乃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天人境界巨头。
但是,方晴却是最难堪的。她一开始来华临县的时候,趾高气扬,挑畔楚涛,看不起楚涛。哪里料得到,最后,她居然是被楚涛给救了。
惊梦现在已经送往各大电影节,准备角逐电影节奖项,阮萤作为新人,更是有希望拿个什么最佳新人奖的。
“先别急,先给我说说情况。”杨泰守见张弛停手,急忙说道。
阮萤闻言勾唇笑了笑,似乎觉得这话从秦峥的口中说出来,有些不可思议。
耳中听着旌旗摇摆时产生的猎猎之声,感受着沧澜江上萦绕起的那股湿润水气,周言的嘴角不禁泛起了一丝喜悦的弧度。
以后的事情就没有多少了,苏爷毕竟当过副堂主,辈分又高,而现在张宣凝也是副香主了,和前来的一些香主相比,也不逊色多少,再说,今天来的这些香主,大部分是以前苏爷的旧部,当然更客气了一点。
第四百七十一章 东洲这些事
“怎么样,赌不赌”
黑袍中年人端着茶杯,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笑道:“要是不赌也没关系,我这多年辛苦攒下来的梨花钱,也怕打水漂的。”
周迟看着黑袍中年人,笑道:“剑修与人问剑,向来倾力递剑,尤其是面对旗鼓相当,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身死的对手,倾力出剑是最基本的事情,不过市主担忧的其实应该是我会避而不战。”
黑袍中年人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柳仙洲名满七洲,世间年轻剑修对他,只怕敬畏会更多,要是......
这个男人连我和可木凉子看着都觉得眼熟,但是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十七弟子出潼关,回来者不过七人,且七人中,残废者有二,真气尽没者有三,毫发无损的也就只有两人。
当这神炉演化出来,远处,高洪亮身边,一个个准神不由得深深的吸了口气。
念了几遍之后,我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接着我调动心念,柔和的白光迅速进入她体内,与那团金光融合在了一起。
冯槊去世对南宫的影响非常之大,那之后,这世间再无让他顾忌的人,在他眼中,人间和地狱无差,不过都是在无边血海中沉浮。
我看见她的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这才发现她的脸上也有些瘀肿。
愈展辰看着这个样子的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你都不知道,怎么就觉得她前世爱着别的男人。
”妈”看到那个电话号码,方凌心头一震,心头顿时出现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乖乖待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等我回来!阿米和吉祥会照顾你的一应需求!”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肖翼用着一本正经的脸,说着这样的话,竟然还挺喜感的。
随着潘多拉拥有了马努斯等岛屿之后,香料、咖啡等这些特产在刻意安排下,已经远销到了很多国家,加上每年持续增加离岸公司注册数量,公国财政上已经非常丰厚。
不过,若是换一个角度来看的话,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吃多大的亏。
不只是为了转移话题,赤瞳心中其实早就对帝国有了疑惑,因此心中倒是希望凭借这次机会看清帝国的真实面貌。
与其他国家领导私下交流的时候,众人一直的意见就是,这个中国龙强势得很。
但是,其组织能力还是相当强悍的,在nba卖命多年,此人对篮球的理解,绝不是梁山一帮门外汉可以比肩的。
后面的飓风兽看到前面这些飓风兽的凄惨下场,都事先做好了准备,很多飓风兽都是在没有被符篆能量影响之前,就直接落到了地面上,因此,算是暂时逃过一劫。
正这时,校场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身披两层铁甲,手持精钢挑刀的永安军骑兵营嚎叫着,驾着战马轰隆隆开入校场。
出世了三年,她终于从人类的身上学到了算计。或许等找到藤宫博也之后,心狠手辣才会成为她的必修课。
听南琴梨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很有可能,于是整个活动室里的气氛都变得消沉了起来。
“我们还有点事要做!办完事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不用送。”林飞同样婉拒道。
惊喜不要来的太突然,颜如玉和铁岩上一秒还在被追杀,下一秒,这就有了这么强大的盟友了。
僵尸的形成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死尸要变成僵尸除了有得天独厚的养尸环境之外,更需要天大的机缘。
他就纳闷了,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做了噩梦,这才导致今天遇到这么两个奇葩。
埋了十来年加上之前不一定有什么损伤,所以时间大多数花在排查上面,保守估计让堡垒恢复基础电力和动力也要三天时间。
“怎么会。”叶离的全副心思都在秦朗方才的回答上,车里暖和,她被冻住的大脑又缓了过来,开始控制不住的去想,秦朗回来了,他家和谢家那样近,怎么一次也没有去找过谢依菡
这时青天忽然道“不对,确实是有些不对劲。新一代的洪荒后起之秀确实有很大的不对劲,可是怎么会是这样呢!”说着青天也看向了鸿钧道人。
把年大招放在高级皇者层次,自然也是因为,他其实并不能碾压高级皇者,而成为至尊,是必定会碾压皇者的。
“哥你晚上睡,卖儿明天白天睡!哥!你去睡!哥!”卖儿把手中的针线活放下,推了一下庄子。
的确,要想和神灵周旋,单打独斗是不可能的,当初弑神横空出世,可是吸引了不少对神灵生出觊觎之心的人围聚在弑神身边。
毕竟哪怕是刚刚,他都已经用了将近两百万的零花钱了,要是继续用下去的话,对于他而言那可是非常惨烈的代价。
福建省福州府西门大街“福威镖局”总号,人来车往,煞是热闹。
而这些防护损坏废弃,都没有人来维修,意味着石化怪已经很长时间,至少几十年没有入侵过这座城池了。
岳灵珊听了此话,却不知为何,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按理说,爹爹来寻自己,自己回了华山,见了多日不见的母亲以及大师兄,心里应该是高兴的,可是这种离别愁绪又究竟是因何而产生
但是如今却已经摇身一变,彻底成为了周氏集团的董事会成员以及执行总裁。
“话虽然这么说,可‘债”不好卖还是要卖的,你说呢”跟老同事聊了会儿,张枚舒服了些,人也没之前那么烦躁了,语气平缓了许多。
真的有这样饿吗不是都给她请了意大利大厨了么还吃不饱饭
最近苏越每天都跟在申白雪身后,上课的时候,苏越早早地就给申白雪占好了座位,下课的时候,苏越又主动要请申白雪吃饭。
“那你自己来。”陆夜白露出了一缕的逞的笑容,果真没再接近他。
可是对于昊南,虽然心中很是怀疑他的实力,但是却是真正的没有达到天师,所以在面对林红的是,又如何会是她的对手呢
宇智波斑的巧妙应对,让艾丝蒂尔目瞪口呆。他们刚刚才被凯诺娜戴上了一顶巨大的帽子,结果宇智波斑居然立刻就用了更大的一顶帽子给她戴上。这一下也噎得凯诺娜说不出话来。
第四百七十二章 坐井观天
最后孟寅没跟周迟客气,一连选了四五个小精怪,除去之前看中的那个梦书虫之外,另外几个小精怪都挺有意思。
有像是一个蜻蜓模样的小精怪,浑身绿色,叫做晴天虫,因为天要下雨的时候,这个小精怪就会变得浑身晶莹剔透,吱吱作响。
但周迟不觉得有什么用。
第三个是一个名为惊蛰的小精怪,这家伙生得就像是一个那些小孩喜欢玩的竹节虫,但鸣叫声音极为响亮,这家伙一叫,四周昆虫,无不响应。
第四个则是一个肉肉的小白虫子,平时以书页......
许久之后,张林立看着白雪丽的各项指标,完全掩饰不了他的震惊,怎么可能,他因为好友所以基本上每个月都会过去庄园那里给白雪丽做检查,所以他是最清楚白雪丽的身体状况的。
我强压着积累的怒火,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告诫提醒自己,她刚才愚蠢的行为只是被智慧虫利用了而已,她的行为也是属于无辜的,是迫不得已。
连连说了好几个好,说完之后,凌清便收回了自己投掷在连城翊遥身上的视线。
这c市想慕谦死的人太多了,要不是他恶名在外,这种事会更多。
她问出这话的时候,还有些不可置信,因为在她的印象里,没人能够讨厌lily。
反正就算今晚不说,这几天也会说出来,孟静仪的肚子可等不起。
我哭得更惨了,眼泪从眼眶掉下来,当眼泪粘着脸颊的冰凉感,让我清醒过来,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做梦了,我转了个身,看到了李熠那张俊美的侧脸,心安了不少,挨近他的怀里。
慕容雪一愣,“你怎么不进来!”她看着站在竹林外止步不前的风子凌问道。
这样看来,那位的到来,慕谦是早就知道的,否则也不会来这么一手,难道那位真的跟慕谦有关系不成
所以就出现了爪哇郡王国的汉人民众用脚投票,逃亡爪哇特许商会领地的情况。而特许商会不仅不加以阻止,反而开出优惠的条件引诱。
随即叶倩又问了叶枫身体恢复的情况,和车赛的事情。叶枫则说了他知道陈大金欺负她的事情,还和陈大金闹掰了。
浮云之上,宫殿林立,其间一道玄黄之气冲天而起,正位于天界中心。
唐觉晓重生前唯一一个强烈的想法就是赚钱,重生后他就忙着赚钱了。慢慢的,他发现自己的亲戚似乎并不是谁都过得那么顺利,他就想着帮一把,帮他们赚钱。
次日一早,王敬依旧照常,早早的起了床,然后跑去跟自己的零工团队汇合。
霍三千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说道:“如果你输掉呢,可以唱首歌给叔叔听,我输掉的话,可以给你当一个礼拜的马骑。”霍三千心道,都是自己骑马,可是没人敢骑自己,这个体验貌似不错。
“就算没有连柔柔,我与你也不会再有除了朋友之外的关系……越泽,我们不可能的。”我深吸一口气,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
美国和欧洲不同,欧洲更严格一些,不按规定的种植,会被巨额罚款。
“哼,竟然欺负我漂亮姐姐,讨厌。”辰辰说完,立刻又坐回座位上,继续和蓝欣拼玩具。
想到宿舍,蓝草抿了抿嘴,觉得以她和夜殇现在有点冷战的氛围,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也不想倾城嫁给高秋,连他父亲在高秋面前都得低眉顺目,若倾城嫁给高秋,还不得整天看这高秋脸色
白龙想要萌妹子,想要春暖花开,想要鲜活的世界和美味的烤肉,而不是只有冰山。
宋明庭装模作样的脸色一变,手中剑诀猛地一变,水虺剑便换了方向。
戮心宗掌教刚下完命令,又有一个消息传来,这次,戮心宗掌教的脸色却是彻底变了。
两仪剑气兼具阴阳,有以柔克刚之能,击败两人做不到,但稍稍阻拦二人还是可以做到的。在两仪剑气的纠缠之下,两人的逃遁速度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下降,另一边,宋清夷和王惊龙奋起余力,朝两人发动了攻击。
这天回到寝室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想来想去,发现自己的电脑游戏奇怪,打开之后,电脑桌面上明显有东西摆放的位置不大一样,寝室现在没有别人,我知道如果是熟悉的人的话,他们肯定会告诉我的。
偏偏苍帝,又出不了这口恶气,对方可是莲妃娘娘,是仙主的妃子,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报复对方。
其实这件事并不是他的责任,因为一直以来关于情报方面的消息都是单向透明的,寒国人、寒国人的敌人、寒国人周边的国家做什么事,梅国人得到的都是第一手的消息。
一向淡定的沈莫伊,此刻怎么也淡定不下来了,她只觉得易水寒这厮,是不是变态到心里有问题,这么喜欢看别人在绝望中沉沦,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一时间,她是承受了怎么样的心里煎熬与痛楚。
在他背后,瞬间出现三千条手臂,这三千条手臂比起过去宁江施展,要更加可怕,每一条手臂都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紫金色雷霆。
“不知道举荐马俊乐同志去哪个岗位”张东荣立马会意,瞬间就抛砖引玉起来。
施凡叹了口气,怪不得妹妹一心还想着和五姐儿斗,感情是还没见过太奶。
她不知道谷娜和大哥过去发生过什么,但很明显,有些记忆谷娜不想再触碰了。
似乎现在在昏黄的灯光下,是一对温馨的正在舒适谈话的感情很好的亲子。
他唯一的儿子居然被人所杀,一向喜怒无形于色的他此时再也难掩心中的愤怒。
简若楠:嘿嘿,又可以摆烂又可以赚积分,今天的系统真是废得有些可爱呢。
鹿之绫没办法从他们的表情上判断他们是不是都知道薄妄在替薄家做这种事,但她点到了。
任凭任意一个见过她和郑骅的人,都无法说出三者之间毫无关系的话。
万秋觉得,楚忆归就如同这些星星,明明明亮到耀眼,却偏偏被遮挡了。
薄妄一直懒懒地坐在位置上,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沿,闻言,他的动作一顿,眸色变沉。
这时大队人马由远而致,司空仲平同封常清率右龙武军,以及何全贵和王维林及各自弟子也赶到。王维林道:“我们听到这里巨大的声响,担心有事,便即全部赶来。”石牢爆炸的动静整个无盐岛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四百七十三章 最相配
女子店主走回铺子,想了想,将铺子暂时交给伙计打理,而是自己拾阶而上,来到那座宅院前,小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带着走进宅院。
此刻凉亭下的棋局已经收了,那个黑袍中年人来到假山前,在鱼池前看着里面的锦鲤。
“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女子店主开门见山,她越想越不对劲,一般的剑修,怎么会被他看中,并且还能和他相见,说那么些话。
黑袍中年人不转身,只是看着鱼池里的锦鲤,笑了笑,“你怎么猜的他来自......
屏幕上突然显示了,就在还有30公里远的随阳店上空,有12架零式飞机正在对着地面的11集团军的阵地轰炸扫射。
而此刻白胡子对于头上的伤理也没理,好像没有感觉一般。下一刻,他对着身体依然处于空中的赤犬猛然一拳横向扫出。
真算不上一个赏月的好夜色,但偏偏今夜的老人,却偏偏聊发起了赏月的心。
魏郡昊腼腆羞涩地走上台,这是一个长着娃娃脸的秀气男子,他一路上台,一路对台下鞠躬打招呼,全无历届三强的霸气,更搭不上他的名字。
杨冬也没有在意,虽然他看这个笑面虎就不怀好意,但也没有说什么。
在选拔高级军官的问题上,王耀武基本上是唯才是举,谁有能力就用谁,张灵甫就是个例子。
当然他这个新面孔是原因之一,而一多半原因则是因为他旁边戴着墨镜、操着裤袋、一只袖子长一只没有袖子、没有袖子那只胳膊上还有个黑色凤凰刺青的大乐。
天险带着一贯的沉默、冷酷,缓缓走向校场中央位置的沉凰,没有畏惧,没有迟疑,有的也是和林青柳一样潜藏于内心,汹涌澎湃的战意。
拿了烟之后目光还一直在老板娘身上看着,似乎赖着不想走,想多看一会儿这漂亮的老板娘。
今天大当家的所有言语和表现都让所有人大跌眼镜,金晨和火麟差点没忍住要大笑出声。
与倾歌和暖雨碰面,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林涵溪将牡丹的事情与他们讲过之后,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并且要求他们两个今日留意着红燕楼的动静,并且搞清楚这红燕楼背后的人物到底是谁。
“这是什么话,看重我准确的应该说是我很看重他才向他要的房子好吧!”李大牛摆出了一幅鼻孔朝天的样子说道。
原本风无忧也是结成道果的人物,实力远在姜易之上,再加上修炼了风家上古秘术“阴煞修罗道”,就算是风白露也不是其对手。
冷无尘见状也不便多言,由着她为自己做身为妻子的第一件分内事——侍奉夫君就寝。
楚彬轩、童瀚鹏和陈强相视一笑,裴君浩往前一看,梁曼茹和施可茜站在那,后面是低着头搓着手的林莎莎。
可是一会儿过去了,又一会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过去了,那一条她开认为的幸福道路,她盼望着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道路,在此时成了绝对的煎熬。
听到这话,大力仙尊一咬牙,紧紧的捏了一把手中的红木权杖,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刚才”慕红绫挠了挠头,用尽力气的想了半天也还是没想起来。
絮絮叨叨的一推历史砸下来,本来就困倦不已的某某眼皮不停地向下砸,上眼皮和下眼皮在凉音的强迫之下就像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相望却不能相拥,这残酷的悲剧刺激的某某直打呵欠,眼泪和甩卖似得往下掉。
她的话音没落,方少芹就看见四叔祖的嫡妻领着大伯母崔氏等人鱼贯着走了进来。
从刘二毛家里出来,韩云帆一边走向自己的车,一边拨通了凝韵的号码。
宫五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在休息日跟着公爵大人一起出去玩。
她这时才留意起追逐云萝的这个男子,他的打扮很是奇特,头上光秃秃的,没有一丝头发,在头皮上,用不知道什么点了九个白点,衣服像块布似的披在身上,右手执一根长杖,眉目间不怒自威,极有威严。
王珂一看,明白了,不就是拍马屁吗讲好听的嘛,这个我拿手。
他们两个,也不是没有打过退堂鼓,只是这两派与飞羽门的关系实在太深,一起做了不少助纣为虐的事,就算他们现在抽身,青云门将来,只怕也不会少找他们的麻烦,因此,便只能跟着沈宽,一条道走下去了。
“西藏大手印……”郑宇白喃喃的道,他知道这一回终于遇上强悍的对头了。
张筱筱的父亲生意做的很大,能结交的话,对韩云帆将来的发展肯定很有帮助的。
方宏进虽然还对郑宇白慢腾腾的换衣服有所怀疑,可看到郑宇白表现出来的劲头,再加上空姐在一旁不断的赔礼道歉,他便消去了怀疑,冷冷的坐下了。
可惜他有点低估郑宇白的反应了,第二颗子弹呼啸着射进练武场的同时,郑宇白已经就地一滚,往孙云清猛扑过去。
这事真是说来话长,秦凤仪也没想到徽州巡抚堂堂正三品大员这般没风度。
“靠,吓死我了,你要是再晚说一秒,我就要吃药了。”翰宇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
但即便如此,恢复成原来样子的云飞,他那一身鳞甲,也被傀儡们砸得片片开裂,不仅身上剧痛,心里更是疼得要命。
坐在过道旁边的椅子上,云飞翘起二郎腿,点起一支烟抽了起来,刚好丽华的经理在远处看着,鬼鬼祟祟跑了过来。
江天也没想到能招揽到这么多沧海遗珠,不觉露出了笑容,请三人入列。
“张大人,这事你到底管还是不管,你是这开封府的知府,如今城门被暴民冲击,你就眼睁睁的看着”武胥气急败坏道。
第四百七十四章 我的故事更早一些
走在山道上,其实白溪有些脸颊微红,她早松开了周迟的手。
“这……”宋晓冬不免有些犹豫,现在才刚过中午,在这里吃晚饭,就要在这里一直呆着了。
对付这种人,就一定要出手要狠,要将对方打服,打怕才可以,不然后患无穷。
撕心裂肺的惨叫从暗杀口中传出,他想用手去扑火,而业火岂能扑灭,反而顺着他的左手燃烧至全身。
“不用过去啦。等着吧,短笛那家伙有自己的目的。你不用担心。”赫丽丝说道。
赫丽丝看似受创很严重,但是真正的算起来也不过只是一些身体上的伤害罢了。
“凌兄,不如我们分头寻找,那样范围大些,或许更容易打探到消息!”铁铮看向脸色阴沉的凌冲。
有银行就是这手方便,只要你的贷款投资合理,只要你能够赚钱,那你就不愁资金的运作问题。
说完这话,苗青青就是竖起了耳朵,她要看看宋晓冬和苗轩轩到底已经进展到哪个地步了。
皇太极就一皱眉,现在复辽军已经被自己六万大军死死的包围在这里,已经成了瓮中捉鳖,这时候他们怎么还敢动呢
在赫丽丝手中出现了一道银色的光芒,赫丽丝对着沙鲁踩着自己头的腿看了下去。
忽而一身皮衣皮帽,极显野性魅力,忽而白衣如雪宫装娉婷,气质如画,忽而猎装飒爽,活力四射,一次换装,就是一次崭新的形象,看得方离目眩神迷,大饱眼福之余大呼过瘾之极。
“别在那里瞎忙乎了,赫尔曼刚刚才走,你又把它加回来,这不是折腾人吗”她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有点手足无措的丈夫,看到他似乎想把自己抱起来却是怕碰到自己的样子,心里煞是甜蜜。
“林传言,你好歹也是燕京市的市长,你看看燕京市还有这样猖狂的人,这样猖狂的帮会!”刘润丽此时已经气疯了,逮到人就发飙直骂,林传言是躺着也中枪。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这警卫一脸古怪,但是确实很坚定的拒绝了安子健。
在宽大的石台上,寻找自己能够驱动的法阵,然后注入法力,法力消耗完毕后,打坐修炼回复法力,然后再继续,这些天他甚至都没有摸清楚一个完整的法阵是什么用途,时间就这么唰的一下就过去了。
廖伟上了自己的汽车,直接命令司机开回总部,在车上,他连续不断的布了多道命令。
blake止住了王曦反射的抬起的手,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反正已经被发现了,没道理放弃,心一横吻了下去。
李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毕竟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可以说是远远的出了他们的想象中,更加的让他们感到了惊艳无比,更加让他们感到极为的诧异。
如果不是依安告诉霍恩他们的头领是野巫的话,霍恩早就过去将他们电翻了。
周围两个力场武士拔出dt力场刀,想要把这年轻人砍下去,却发现刀挥舞到一半就停滞住了,然后一动都不能动。
第四百七十五章 山上忙
喜欢,只有喜欢而已。
这话如何理解
换作旁人,或许会有些茫然,但白溪却好像是懂了。
虽然并没有完全阻隔,但好在大蜥蜴对于真气的感应并不是很强,所以直到沈幕雨的龙拳打出,大蜥蜴才察觉了出来、可是这个时候大蜥蜴后悔已经完全没有距离的。五米的距离,就算大蜥蜴怎么跑都不可能躲掉的。
就比如一血媒阵通讯距离在十公里以内;二血媒阵通讯距离在一百公里以内;三血媒阵通讯距离在一千公里以内;以此类推六血媒阵通讯距离则在百万公里以内。
卢战天叹了口气,虽然对伊瓜卡的这个想法卢战天作为父亲还是很赞成,但是作为一个君主,还真的有些懦弱了,不过决断很难解决这个事情。
兰朵朵头一回为罗云叫屈,他儿子差点让老虎吃了还没事么。反而罗云一脸平静早就习惯的样子。
炎彬点点头,心中开始盘算起来到底吞天龙蛟去了什么地方,而且吞天龙蛟也不是那种随便就走的人,难道是龙城之内的那个顶尖高手来找麻烦了
刚才走出去的那个控王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幸好炎彬他们自己出来了,不然自己今天恐怕也要死在这里了。
“好了,你不要多想了,下面我们直接去看一下这个地方吧,这里有许多东西都是以后要生存必须经历的,现在你先来这里熟悉一下环境中年人对孩子冷冷的说道。
?“这里的土元素十分的丰富。”苏曼凝眉沉思,曼妙的身姿加上智慧的光环,让杨天龙看得心神一‘荡’。
“算了,还是先办正事要紧。”清心思索片刻之后就直接回家了。
可以肯定的是,唐老既然想要维护苏哲,心中必然会对雷家生出不满。只是不知道雷家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唐老忍下了心中的那口怒气。
容谨那平静的,没有任何波动的一张脸,终是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把她睫毛上的眼泪抹掉,可庄佑恩却对着他的脸狠狠呸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哈哈,秦莫风,你看看,这就是你的第十脉,有本事的话,自己拿回去。”秦慕白的脸上满是癫狂残忍之色。
只是觉得魏老爷子病了的话,如果她看不见魏老爷子心里也会愧疚的。
赵平津干脆将几件不那么重要的工作都往后推,提前下班回了麓枫公馆。
垂了垂眸,将眼底的欲望压了下去,重新恢复成平日淡漠疏离的神色。
就在这个时候,家丁通报有人拜访。典华与公孙瓒会面以后。典华用伏特加灌醉了,公孙瓒。
“好,刚才的赌场,是不是在金陵体育馆附近”王晨蹙眉问道。
秦殇的脸上一红,他知道,自己的心事根本就瞒不过母亲的双眼。
火红的凶禽愤怒,它的血脉非常高贵,乃是传说中的神的后代,乃是神虚纪元赫赫有名的存在。
眼见六级阵法的攻击技能,冲击而来,秦记的双眼突然运转起来,黑色眼珠以正方向转动,白色眼球以反方向转动,整体眼球再以正方向旋转。
“你这怎么做到的!”林颖儿也是翻来覆去的看许断手中的那个玻璃球,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他来到卧室门口,看见了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床头,怀里抱着他的金丝猫。
对于高城沙耶的主意,王晨摇了摇头,很干脆的就表明了这个提议是失败的。
然而,混混们进行了言语上的挑衅后并不满足自己获得的阶段性的胜利,其中一个就走上来,推开一个保镖,伸手来拉蓝梅。看蓝梅的表情,很害怕,却偏偏更魅惑人了。
震撼过后,众人毫不吝啬地向罗德送去了他们的惊呼和赞叹,对于他们来说,有时候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在他们面前即将变成可能,这种感觉不可谓不震撼。
林柯说完,回到房间,穿好衣服,拿起手机给那个在医院碰过一面的警花陈曼打了一个电话。
以林柯现在的实力,带领着离山有泪、悠悠、莫忆和秋枫,很轻松的拿下了比赛的冠军。
看了看石碑上对青乙两仪丹的记载,王晨望着那木质平台的目光是囧囧有神。
“找找这附近有没有大一点的灵泉,那样修炼起来才事半功倍。”说完陈浩的神色撒了出去,这次覆盖的面积确实比以前大了不知道多少。
如果是远距离对战,普通的武道修士可能还躲不过子弹的速度,可是贴身近战,武道修士有着先天的优势,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不是普通的武警能够抗衡的,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鲁三王颤抖个不停,撕心裂肺的惨叫,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你这叫做送死。回头有灾难发生在自己身上,东方云雪,你别怪我林正峰没有提醒你。如果在和黑焰的战场上,我看到你跟着楚牧阳做一些令天下人胆寒的事情,我必然会亲手杀了你。”林正峰看着东方云雪淡淡的说道。
周围之人,无法承受这一份压迫之力顿时是飞散而开,远离了陈溪与白许的战场。
明明有实力将其统统灭掉的王开,一时之间,也是不由得来了兴致,想借机戏耍一番他们,同时也戏耍一番那位在暗处窥探的玄灵宗宗主。
“会不会是羽柴秀吉的阴谋在陆路上战胜不了我,就要在水路上进击,妄图击溃我的防御阵线“吉川元春满脑子都是跟羽柴秀吉的战争,几乎没有别的联想能力。
第四百七十六章 青瓷碗和白瓷勺
要吃火锅,周迟赶紧先去请了御雪。
如今她虽然时时闭关,都不是死关,并非不可打扰,只是听着周迟开口,如今剑道境界已经有所进展的御雪只是笑着看向他,把周迟看得有些发毛。
“怎么个意思是怕这两人在桌上打起来,想让我做和事佬”
就算是慕容松真的来了花苑城,恐怕他们找他也是为了杀掉他!苏柔突然自嘲的笑了笑,她怎么还是那么容易去相信别人
广大观众们大抵能从大佬们的反应中了解到,这场比赛也给他们带来了冲击。
“不知道那些人的来历,不过我能确定他们也是冲着灵树来的。”大长老道,他隐瞒了自己先命弟子出手杀人的事。
王响摇了摇头,他这一段时间就得罪了那个魔神,还有一个就是青州府的人,不过青州府的人并不认识他们,也没有发现他们,所以只能是魔神的人。
法咒施展,操纵此界的规则之力抵消白羽的神通,同时祭出无数魔影杀向白羽。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曾本章能力是有,但是要撑起这诺大的曾氏还是不太够看。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郭国华回来带着楚云去见郭正峰,来到打造师总会的顶楼会长办公室,郭正峰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城外已刷新的怪物传来生猛的吼叫,而城内较之几天前也热闹了不少,显得生机勃勃。
张栋知道这是自己能不能坐稳司礼监掌印的一个巨大考验,心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连忙躬身应是。
然后其中一只魔星狼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一般,仰头嚎叫一声,几头魔星狼便一起聚在一起,有些贪婪的舔舐着地上的布条。
“这样吧,你见一见我老板,估计一千万,他也是可以给你的!”保镖紧张的说道。
作为龙庭三太子,他自然是知道无天是什么人,在深渊征战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其中有很多二品圣人冷哼,他们发誓,到时候战斗时要将对方踩在脚下。
灵儿听后,也是脸色一变,冷笑一声,她早就知道,这司徒家族,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些手段,看来那两个家伙死在你手中,并不是你的侥幸。”涂陵冷冷道。
“果然在这个方位。”刀疤青年从林中蹿了出来,落在龙渊前方。随后又有八九个壮汉闪身到刀疤青年身后。
上官石扭头向门口看去,呼啦啦地涌进了一堆人,打头的是白天石,一下就明白过来是怎么样一回事,事情现在再明白不过,这些人就象是自己找来的那班一样,是来看热闹的,直接地说就是来看自己的出丑来着。
萧火,说道,怎么也没有进去吗他认识前方的人,和他们一样,也是天下门的人。
尸体堆积如山,血水倒灌回到虫族核心地带,被强大的虫族吞噬炼化。
“这好像是我在帮助你,那你能有什么好处给我,公平交易”杨羚的语气像极了金田一。
“还别说,最近我有一位病人,他好像就是专门做房地产,而我听说前不久,他好像就在本市建了几座道观,不过好像因为什么事,而耽搁了……”看到云尘点头,云长风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的说道。
琴姬感觉到他们在急速下降,就算有些难受,但是琴姬还是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她紧紧地躲在泽特怀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泽特刚刚嘱咐她不要轻举妄动了,那么泽特肯定有他的打算。
江安义看着石重仁朝气蓬勃的脸,想着这样一个早慧、果决的洛王爷,加上贤王之誉的楚王爷,朝庭怕是多事矣。
一直在自顾自吃饭的泽特突然停住时间,然后抬着盘子走到哈雷面前,将他盘中的食物全部扒进自己的盘子里。
分派完灯,石重伟眼巴巴地等父皇宣布灯赛结果,在他看来,灯魁非他莫属。
“呼呼!”整个巨型仙岛号被一股修真之气包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急速而去,不稍片刻已经渐渐离开此处凶险的海域。
有了程欣的这句话,john的信心更足了,本身这个颜色就不是什么难把控的颜色,只不过是需要注意在涂抹染发药水时候的层次感,如果整体下来一点分明都没有的话会真的让人以为头发刚蘸过巧克力一样。
而此时的朵颜部中军帐中,迭速达等人也还在纠结于面前的选择。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每天都在研究这个结界,除了发现有块石碑,上面写着大大的十,再没发现什么异常。
“前辈说笑了,我宗弟子,义之所在,便是己任所在。你等欲荼毒满城生民,便是有真仙修为的大能在此,我只要遇到了,也是会赶来的。”易风临一字一句的认真说着。他这人内向寡言,还很少说这么多。
说着不由分说地抱走了萧儿,楚芸怜和萧儿都没来得及说话,琉璃便不见了踪影。
那暮鼓蜥吃痛,蜥尾鞭挞四周顿时碎石乱飞。林卿轻喝一声,耳弥剑收手。
他们辅助上界大能封印原魔的同时,让此界留下了生灵传承的火种。
她暗暗有些担心,毕竟五千多年了,再牛-逼的阵法也架不住时光的流袭。
若离径自坐在另一把竹椅上随着清辰的目光望向微波荡漾的池塘,良久,两人都没有开口。
终于停了下来,若离一把扶着目所能及的地方,弯下身子一阵呕吐,才将腹中翻江倒海的痛苦释放出来。
她将绯悦流芸的魂魄炼化,融入自己的身体,竟也修得了绯悦流芸一般无二的容貌,她看着自己的脸,惊艳、兴奋、蠢蠢欲动,有了这张脸,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呢
第四百七十七章 有朵云
蝉鸣声渐起。
朝云峰的弟子们纷纷下山,带着请帖,前往东洲各处。
其余弟子则是在加紧修行,准备迎接这三年一次的内门大会,如今的内门大会虽然没有了之前那般的四峰之间的明争暗斗,内门大师兄一说也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但不少弟子仍旧想要在内门大会里拔得头筹,至少这会意味着他们的潜力足够,在之后的修行中,会容易一些。
再说了,内门弟子的切磋,本就对修行有着极大的裨益。
当然,重云山的弟子们对于内门大会有那么高的期待,还......
下一刻,叶寻欢忽然发现,在怜星的身后,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空荡荡的,这使得叶寻欢的心头猛的为之一颤。
趁着短暂的空档,赶紧缓解在不断碰撞中,带给双手、手臂的疼痛。
这一刻,秋若曦想要打开房‘门’,重新走出卧室去看看,看看叶寻欢走没走。
秋若曦仿佛没有听到叶寻欢的话一般,双手依旧在键盘上敲打着,没有丝毫的停顿。
而且刚刚柳一鸣接下了克洛依的那一巴掌,剧烈的疼痛完全如同刀扎在胸口之上一样,迅速的游走全身上下。
顿了顿,王凝没有从老人家脸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表情,也不知该不该觉着难过。
随后的几天里,我们就待在王童的家,哪也没去,当然,也不是一直待在屋子里。
而之所以猜忌他们,完全是因为信仰的问题,他们相信自己起源于set,埃及的夜与黑暗之神。
楚天泽面前,不知何时又出现一个酒坛,而楚天泽仍旧淡定吃菜。
但是他选择了风险更大的入洞,因为他想知道,那洞里,究竟有什么。
“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就这么执迷不悟我一再告诫你,你怎么就半点都没听进去”韩宣声音重了。
还有永远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连衣角,都不曾令她触摸到的父亲。
如果是以前,她会将自己的心思收敛起来,会客气疏离的对南容淮安。
到时候,如果西翎家族更多的人出动,寻找玄冰长老,有可能还会发现她的存在。
浓若兰和风素瑾说了很多很多,一直到天黑,风素瑾才从浓若兰的房间里出来。
伏羲琴的力量天生克制魔物,所产生的净化之力变成无数双手,将狸九拉开了一声。
田甜懵懵的,她并不觉得让她重复的话有什么,更何况也不是第一遍,雀羽的反应未免太夸张了些
黑影觉得这力量有点熟悉,她为了不被这股圣洁的力量吞噬掉,她只能暂时跑到暗处等着看着。
就算是大家看到了眼前的一幕,不知道远古传说的话,众人还会以为这是普通的大鱼。
东方妍当初在感情上受伤那么重,她以为风素菲不会再那么用心动情的。
对于罗斯将军的呼喊,贝蒂罗斯充耳不闻,头也不回的大步跑远了。
这是眼下关键的问题,这样无休止的战斗下去肯定不是办法,既然这卫影说斩灵剑的消息就在这圣灵塔之内,想必应该还知道其他的线索。
他们点了很多昂贵的酒,让那些ktv公主把衣服脱光,交换着玩各种性游戏。
郁璘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酒杯,微垂的眼帘遮盖住他的双眼,此刻,黑眸沉了沉,让人无法猜透其中深意。
虽然仅仅只见识过一次红巨人的气,但由于是近距离的接触,给因圣特留下的印象算是比较深刻了,以他现在的精神力,动用瞬间移动的起手式,也已经称得上是轻而易举。
之后,随着更劲爆的音乐声,两人开始舞蹈的climax,二人极为默契地转身,搭肩,扭屁股,台下的观众直接站起身来,有节奏地拍手叫好,以邓麟起哄得最厉害。
听见异动,杨一知出招更加凶狠,他身周数尺内尽是毒烟,那黑扇的扇骨也尽数飞出,毒钉毒镖叮叮当当打出不少。
未等他说完,邱陌也怒喝一声,骂道:“隐你妈的情!”身子一纵,一掌便拍了过去。妄涯脸上一怒,身子退后几步,手上接过邱陌一掌。而木澜干也是怒喝一声,一言不发,冲向邪阳天。
墨凝不知道墨翊辰要干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会买这么多东西给她。
夜倾城听到关门的声响,才缓缓的睁开眼眸,慢慢抬起手看着手里的白色药丸。
那些试图分裂或者破坏家族的人,根本不会等他们发展起来,各个派系都会立刻出手灭掉对方的。
“见过!”容浅忽的站起身来,眉头微微拧着,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恩。”宗阳应了一声,辰鼎的担心不无道理,当然他也听出了辰鼎这番话暗含的深意。
木子昂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有一个声音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呐喊着: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呢
说着说着,洛羽的气势越发大了起来,委屈变成强势,那样子,定要君无邪给个解释。
黑甲士肃穆立于石阶两侧,他们眼神傲慢,不是因为修为,而是因为身份。
不行,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薛晓妮已经离开了,难道自己要傻乎乎地坐在楼下听人墙角那自己不是太傻了么
跟安丽思亚和叶舞蝶以及张然,都不是一个类型,但如果说是御姐却又不恰当,身上有种迷人的光采,让李辰不禁多看了一眼。
这一下,幽狼的人全都条件反射的往后一退。而马修的脸色也是完全的沉了下来。
南宫漠见她这般淡定自若的神情,眼底满是怒火,刚刚上官月扑进南宫苏怀里的画面久久不能忘怀,她那般的顺从,是南宫漠从未拥有过的,南宫漠不由得攥紧拳头,默默地隐忍。
老汉一把泪一把鼻涕的哭诉着,又要给刘江平下跪,其他村民见了已经跪在地上,弄得他举手无措。
这才新赛季第二天,已经到达王者段拉的人屈指可数,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王者段的人出来说话,也是特别的让人注目。而林景看到这个王者说的话,也终于是舒了一口气,就好像遇到了伯乐一样。
坐下后,不自觉地看了看董肖,这货,正看着吴疆,一脸暧昧的笑,食指中指竖着,分明是一个2字。吴疆干脆转过头,盯着董肖,这下倒是董肖避开了视线。
第四百七十八章 撑花
然而现在,他仅能勉强达到归一真王中期,战力只能勉强追上凌九玄而已。
“吱”门被打开了一个黑影窜了进去。一把明亮的长剑架在了抱怨的人的脖子上。
“清烟,放心我会回来的。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紫皇打消了清烟的顾虑。
议会中刹那间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兽潮攻击。
入口顺滑,带着几分香甜的味道,隐约之中,还有着几分面条的韧性,口感那叫一个相当的好!就算是再好的海带,也从来没听过有这样的味道
“喂喂,林大哥,这个差事还是让给我吧,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王大虎听闻之后顿时流露出一副不满的样子,嘟嘟囔囔的说道。
他当然可以随手杀了刘建仁这些人,但就怕他离开之后,还会有人找杨铁山一家的麻烦,所以此事必须从根源上解决。
道人身上的道袍已经破烂的不像样子,下巴上的胡子没过了前胸,看上去十分邋遢,但是眼神里却散发着一种极为奇特的神色,眼光淡漠,仿佛能看穿一切。
望月河旁,一个孤寂的身影在青青绿草中徘徊,瘦影自怜秋水照。消瘦的身影让一旁的金无缺心酸不已。
礼毕。袁氏兄妹客套的跟王卫东和王亚楠,叙说了过往。话题自然就转到阿贝松和姜门太公神鞭,窝窝奴国等问题。
马皇年龄比骆千帆大五六岁,罗红跟骆千帆同龄,打心眼里瞧不起骆千帆,你这么年轻,凭什么当社会部主任
场地考试顺利通过,骆千帆给毕教练买了盒中华表示感谢,他不收,骆千帆说:“收下吧,一盒烟而已。”教练这才收下。
骆千帆粗略算了算,且不说捉老鳖,仅仅照这几天的收入情况看,这个团伙一年至少收入两百多万,竟然才发给他们几个这么点儿,怪不得老五闹着要走,怪不得瓦片私下藏钱,干犯法的事,拿白领的钱,这付出回报不对等。
“这东西,是经过地脉千万年的孕养才产生,但是现在这满满的一池子地乳也要至少上千年才能积攒出来。”老板坐到乳白色的池子边在三人的注视下继续的说着。
但是经过此次蝗灾,他突然觉得在裴旻麾下任职,也不是没有好处。同样能够展现自己的才华,一样都能为民请命,还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心态渐渐的变了。
联军在苏伊士运河到开罗这段宽一百公里,长达五百公里的地区驻守了整整四百万军队,英德苏三国拼凑出来的军舰也在地中海游弋,意图将中国海军堵在苏伊士运河南端。
“忘了我说过的吗,我说的话你都要听。”林风把烟在烟灰缸摁灭,也没看孔令伟。
“老板你流弊,走起,我已经忍不住想要看你在战场上被打的屁滚尿流的情景了。”杨彪钻进驾驶室,启动发动机,直接从道宫侧门呼啸而出,往东门而去。
老汉被猛地踹翻在地,年迈的身子骨那经得住这般殴打,登时脸上煞白一片,动也动不了,他那孙儿只是坐在地上大哭,闻着无不动容。
“这些黑气可以吞噬血肉和灵魂,十分危险,我为了已经砍断过好几次手了,我有再生能力,你们没有。所以你们不要碰。”白且道。
陈林本来提议由他来找个好地方吃饭,但萧若谣执意由她来安排,陈林不以为意,由得她。
我瞬身到台上铁笼跟前,抓住铁笼,手上燃烧六色火焰,一用力将铁笼掰烂。
盯着大土包看了一会儿后,中年男子才叹了一口气,走向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帐篷。
赵瑞冲着秦明翻了个白眼,没有接着秦明的话继续往下说。如果是放在平时的话,赵瑞一定会跟秦明开玩笑的说些什么的。
不光刘鼎天想不明白,水潭外的魔修也有些疑惑,破灵锥被升起来了,一个大洞出现在水面上,大洞旁仍旧是碧水蓝天,但是那个大洞却黑乎乎的,旁边不断在坍塌,无数碎片往下落去。
她们可都是高中毕业生,还处于懵懂和清纯之间,还觉得世界大多是美好多一点,还是思维激进的年龄段,怎么能接受自己在大庭广众下被偷拍了的事实。
这种方法残忍无比,被吸血的修士全身血液被吸干,最后如同一具干尸,不但血液被吸干,丢了性命,而且连魂魄都会被吸食,真正的消散于天地间。
看着化为灰烬的黑色人皮,刘鼎天感慨万千,虽然与他们没有太多的交情,但从他们脸上依旧能感觉到当时的那种恐惧和痛苦,也更加坚定了他灭掉魔化黄蜂精的决心。
紫陌一愣,能有资格让田启明介绍的人可不多,眼下是谁居然能让他介绍给自己认识紫陌突然有些好奇。
脸上一瞬即逝的阴戾之色犹似一把利刃,在舒涵心里划过一道深深的印记。
孟少秋没有想到她是这样回答的,这样的回答,似乎触动到了他心里面的某一个点儿。
随着时间的推移,严颜明显的能够感觉到,荒神的出现频率在加速,而且出现的荒神也越来越强悍,甚至于这段时间,他还处理过第二类禁忌种的荒神,这是以前绝不可能的事情。
第四百七十九章 风微起
蝉声很吵,但重云山却很静。
内门大会在半月之后就要召开,参赛的弟子们早已无比激动,为了这一次内门大会,他们早就准备多时。
虽说师长们没有刻意提及,但其实他们都清楚,这一次内门大比的成绩,会影响到之后东洲大比的人选。
是的,东洲大比又要再次召开了。
十年一次,距今已经没有太多时光。
这一次内门大比,就显得异常重要了。
既然重要,自然上心。
弟子们上心,重云山的其他修士们,自然也上心。
过去几年,尤其是在周迟接任重云山掌律的这几年,东洲发生了很多故事,别的不说,就拿庆州府来说,那座平日里跟他们张牙舞爪的百鳄山已经成为了历史,重云山自然而然,就在庆州府内地位更加稳固,但此事有利有弊,许多小宗门,其实对重云山的态度,也变得十分微妙了。
在庆州府,没有宗门是重云山这座庞然大物的对手,但同样也害怕自己步那百鳄山的后尘。
不过即便他们有再多想法,接到重云山的请帖之后,也老老实实起身赶赴重云山,去观看重云山又一次的内门大比。
当然,他们也很想知道,数年后的重云山,又有什么天才弟子出现。
一座宗门,想要持续不断的兴盛,后起之秀是至关重要的。
当然,重云山早已经有了那个后起之秀,周迟如今虽然已经名满东洲,但毕竟才不到三十,只要他能活着,自然会庇护重云山很多年。
这也是整座东洲,所有宗门最羡慕重云山的地方。
而作为所有人都羡慕的周迟,这些日子很忙,作为掌律,自然是很忙的,这也是为何有许多修士的境界足够,却始终不愿意在宗门里担任职务的缘由。
修行路上,这些闲杂事情,都是阻碍。
不过忙里偷闲,周迟还是会时不时找到古墨,跟他谈论剑道,切磋问剑。
一位登天剑修,在东洲别处是见不到的,自然而然不能守着一座金山而什么都不做。
修行是修士这辈子要做的头等大事,自然不能懈怠。
今日周迟跟古墨有了一场切磋,结束之后,两人对坐在藏书楼里,聊了片刻。
古墨赞叹道:“看起来甘露府那一战,对你帮助极大,至少让你明白登天境的修士该如何杀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东洲这边的登天境是没有那么难杀,但我大概要在归真上境之后,才有把握,而且会负伤。”
这话说得平静,但换人来听,只会觉得头皮发麻,归真上境杀登天初境,不管是谁来,都是极难极为不可能的事情。
但周迟的言语里有着一种淡淡的自信。
没有人能够完全否认他的能力,因为他已经证明过自己。
“归真巅峰,打杀登天便不成问题,轻而易举?”
古墨有些好奇地看向周迟。
周迟平静道:“仅限于东洲而已。”
古墨感慨道:“还好你早早就走了出去,要不然,真是害了你。”
周迟没说话,古墨以为他是在东洲之外才学到的完全不同于东洲的剑道,但……并不是,他体内的九座剑气窍穴,即便是在东洲之外,也没有剑修会这般修行,可以说这个世间,除了当年解时想到过此路之外,尚未有第二个剑修真正看到过这条路。
而真正走上这条路的,也只有周迟,就连解时,都不曾走上去过。
“这次你们的内门大比,宝祠宗会来人吗?”
古墨微微一笑,“当着东洲诸多修士,他们自然要做些什么的。”
周迟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但其实两人都已经明白了。
古墨问道:“我听人说,此峰原来有过一个有些意思的老家伙,也是个剑修?”
周迟知道古墨问的是裴伯,点了点头,“那是晚辈的师父。”
古墨点了点头,随即有些感慨,“既然是你的师父,那想来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剑修,可惜未能一见。”
周迟这样的人,是东洲任何剑修都想扯上关系的,他拜的师父,自然不会简单。
“老人家行踪琢摸不定,就连我都不知道他在何方。”
周迟也有些无奈,但他隐约猜到的是裴伯是故意离开东洲的,东洲的事情,本就是他留给自己的考验。
所以自己完全不必期待他在关键时候会出现在东洲。
古墨忽然笑了笑,不再说话。
周迟站起身,走出藏书楼,这边有弟子等在门前,看到周迟走出来之后,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周迟点了点头。
……
……
重云山脚,周迟见到了两人。
太子李昭和齐历。
周迟看着李昭,说道:“你好像不该来。”
李昭笑道:“所有人过阵子都要看着这里,我想亲自来看看,不然光是听人说,总觉得差些意思。”
周迟领着李昭上山,说道:“宝祠宗不是傻子,早知道你我的关系,你出现在这里与否,他们对你都没有任何看法上的改变。”
李昭点头,“但是其他人不知道。”
周迟想了想,最后只是说道:“看着就行。”
李昭笑道:“我这份修为,当然只能看着,别的事情,想做也做不了,你就当我是来观礼的,不必多想。”
周迟点点头,随即说道:“我其实更担心的是帝京那边的事情,你离开帝京,兴许会有些变故。”
李昭看了一眼周迟,也没瞒着他,直白道:“他往后一退,就好像藏在了乌龟壳里,不管你在外面怎么叫骂,始终不探出头来,既然这样,那我鸣金收兵,转身离开,他眼见机会大好,兴许就会出来看看,做些什么。”
原来李昭是在以退为进。
周迟说道:“只是他的城府很深,你这么一退,给了人机会,最后输了这一局,不会后悔吗?”
李昭没急着说话,只是到了玄意峰住下之后,要他取酒来喝,周迟拿出一壶海棠酒,李昭喝了一杯之后,才抹嘴笑道:“我很明白,只要你还活着,我输或不输,赢或不赢,都影响不大,胜负在你身上,我不过是个凑数的。”
“这样说,倒也没错。”周迟倒是不客气,他没有去喝那海棠酒,而是拿出酒葫芦,喝着剑仙酿。
李昭看着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海棠酒,笑着说道:“况且你现在,不是也能杀登天了吗?”
李昭说道:“甘露府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我还真的很吃惊,你跟我说说那一战的细节呢?”
周迟看了他一眼,只是说道:“不是我一个人,我的家底都快掏空了,而且,我差点死了。”
这句话很简单,但里面的意思也很明显,那就是很难,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成功。
李昭揉了揉脸颊,说道:“那你现在这么张扬,哪里来的自信?”
周迟笑道:“没有自信,就是喜欢作死,行不行?”
李昭当然不会相信这种话,要是真相信了,他也就不是李昭了,但他知道周迟不想说,也就没有问。
周迟看着他,轻声说道:“之前我给你写信,有些事情没告诉你,是因为怕信被别人知晓了,反而对你不利,但这会儿你既然在我这里,那么我就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了。”
李昭微微蹙眉,“是关于他的?”
周迟点点头。
李昭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周迟,“说吧。”
周迟说道:“他是登天境。”
这个消息很简单,只有五个字,但其中蕴含着的东西太多,让李昭有些沉默。
既然自己那位父皇已经是登天境了,那么他过去这些年,其实对于皇位的掌控,只要愿意,绝对是能够达到一个谁也没办法从他手中抢走的状态的。
他在大汤,定然是说一不二的那个人。
一座大汤,因为有他的存在,王朝会变得强盛,因为大汤本身就属于一座大宗门,在东洲,不会比大多数宗门差。
但他隐而不发,什么都不说,所图自然不小。
李昭有些苦涩,“原来我一直在他彀中。”
周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倒了一杯酒。
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来说,只要大汤皇帝愿意做一个好皇帝,那么他肯定会比李昭做得好,不管是手段还是……境界。
周迟看着李昭有些犹豫,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想,交给我就好了。”
李昭忽然笑了笑,“都到了此处,别说他登天了,就算是已经到了云雾境,我们也只好继续了。”
周迟点了点头,他之前会犹豫,要不要告诉李昭,就是担心李昭会生出别的想法,但这种事情,不告诉他也不是很合适,所幸李昭还算想得明白。
“有一件事,我知道了消息,我觉得对你有用。”
李昭很快收拾好了心情,看着周迟说道:“甘露府那边给我传来消息,有些为祸一方的妖魔和邪道巨擘,最近都销声匿迹了,我派人去看,说是有许多剑气残留。”
“有剑修在杀妖。”
“有人看到,出剑的是个年轻人。”
周迟看向李昭,说道:“我知道,他从西洲而来,要问剑东洲。”
copyright 2026
第四百八十章 黄雀渔翁论
周迟简要说了说关于柳仙洲的事情,并不是太在意,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如今要优先考虑的。
李昭点了点头,还是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到底布了些什么局?你对面跟你下棋的人太过厉害,我有些担心你。”
周迟微微蹙眉,然后说道:“这句话有些暧昧。”
李昭有些无奈,“我知道白溪在这里,我也不喜欢男人。”
周迟点头道:“那就好。”
他知道,那些山下的达官贵人,有些是喜欢男人的,当然,山上也会有这样的修士,只是占比不多。
眼见李昭还是有些担心,周迟只好说道:“既然我已经知道他登天了,肯定要考虑他想做什么,但想来想去,他既然一直都在藏,那么现在肯定也会继续藏,知道渔夫的故事吗?”
李昭皱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周迟笑道:“还有一种说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昭明白了,“现在宝祠宗是螳螂,你是蝉,他是黄雀。”
“表面来看,是这样的。”周迟微笑道:“所以螳螂和蝉,鹬和蚌,没有分出胜负之前,自然而然黄雀和渔翁都不会出手。”
周迟说道:“所以我要做的是,是杀死那只螳螂,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能付出太大的代价,不然那只黄雀,就会来要我的命。”
说到这里,周迟顿了顿,笑道:“当然,杀死螳螂之后,我当然也要杀死那只黄雀。”
李昭的眉头皱得很深,他沉默了很久,喝完了一壶海棠酒,才沙哑地开口说道:“这是很难的事情。”
周迟看着自己这个朋友,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难也要做,不做睡不着。
……
……
黄昏时分,重云山的山门前,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由一匹白马拉着,那匹白马看着极为神骏,浑身上下,甚至找不出任何一根杂毛。
驾车的马夫是个看着寻常的中年人,但穿了一身白衣。
他拉了拉缰绳,让白马停下,然后跳下马车,来到山门前,朝着守山弟子微微拱手,递上了拜帖。
守山弟子看了一眼,顿时有些诧异,“道友来自潮头山?那车厢里?”
白衣男人笑道:“正是家师,玄机上人。”
守山弟子一怔,整个东洲的山上修士,没有人不知道玄机上人的,只是这位多智近妖的修士,几乎从不离开潮头山,也就之前因为东洲大比出的事情,他去过一次帝京,如今却没想到,他竟然来了重云山,这要是传出去,自然要吓到很多人。
更何况,重云山给潮头山发过请帖吗?守山弟子并不知晓。
“家师应周掌律之邀而来,还劳烦禀报一番。”云书道人看着守山弟子有些失神,开口提醒。
后者很快回过神来,然后拱手行礼,“道友稍候,容我禀报上去。”
云书道人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回到马车旁,不说话,只是想着先生这一次亲自离开潮头山,必有深意,只是里面的东西,他想了一路,都没有想明白。
“云书,想了一路都想不明白,是不是有些挫败?”
玄机上人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云书道人听着,有些羞愧的点了点头。
自己似乎有些丢先生的脸。
玄机上人却不以为意,“没告诉你很多事情,你怎么能想得明白呢?”
云书道人还没说话,玄机上人就已经掀开车厢的帘子,走了出来。
因为此刻,山道上,已经出现了一道年轻人的身影。
周迟来了。
云书道人看着那位如今早就名动东洲的年轻剑修,微微拱手见礼,周迟回礼之后,看向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笑了笑。
周迟说道:“玄机前辈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既然周掌律相邀,怎敢不来?”
玄机上人微笑道:“更何况好久都没出来走走了,这一路上看了不少风景,倒也感觉很不错。”
周迟笑道:“如此便好,请。”
三人登山,周迟和玄机上人并肩,云书道人走在身后,不发一言。
而周迟和玄机上人则是在闲谈。
当然说得最多的,自然就是甘露府的那一战。
“老夫按着你的意思,将消息传遍东洲,按理说宝祠宗也肯定知晓了,但他们却什么都不做,甚至没有借着此事来重云山,实在是有些奇怪。”
玄机上人看了周迟一眼,“兴许他们等的,就是这之后你们的内门大比?”
周迟说道:“搭台唱戏,总要先搭起来台子,等来看客,然后才好唱戏,不然唱戏给谁看?”
玄机上人说道:“他们在等这一天并不奇怪,但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好像也在等着这一天,真有把握?”
周迟笑道:“至少是个机会。”
“也是,早该想到你的胆子会很大的。”
玄机上人笑了笑,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忧虑。
领着玄机上人到了客舍前,周迟说道:“雨马上就要来了,我没有什么时间了,再拖,结果就是变成落汤鸡,还不如在这会儿给自己做把伞,看看雨更大,还是伞更结实。”
玄机上人点点头,尚未说话,周迟便有些认真道:“希望没让前辈为难。”
玄机上人笑了笑,云淡风轻道:“既然早有决议,你怎么做,老夫便怎么配合,你这条如此年轻的命都敢拼,老夫这垂垂老矣的腐朽身躯,又有什么可怕的?”
周迟对此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行礼之后,目送玄机上人进入客舍之中。
……
……
周迟刚返回玄意峰,就又听到一个消息。
南山宗的修士们来了。
重云山和南山宗的关系极好,甚至有可能说是最好,很多年来,双方一直都在共进退。
所以这一次内门大比,南山宗肯定是要来的,但来就来,这一次他们在内门大会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们想要门下弟子顾意和周迟结为道侣。
这件事很早之前,就在周迟在那场内门大比之后,他们就提出来过,不过当时是被周迟拒绝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据说是那个红衣剑修顾意提出来的。
她如今已经踏足万里境,在东洲的年轻人里,名声还算不小。
“程道友,此事只怕不妥吧?”身为朝云峰长老的甘皂朝着程山挤眉弄眼,这里面的事情,南山宗还不知道,可他却知道。
程山一脸无奈,“甘道友,你觉得是我非要再来试一次,上次被拒绝了,我就回去劝过那丫头了,可你家那位掌律,偏偏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让那丫头心神不宁,她非要趁着这次来重云山再试一次,我没劝动啊。”
甘皂叹气,“平日里倒是没什么,但是现在……现在不是好时候啊。”
程山微微挑眉,“怎么?这是个什么说法?”
甘皂苦着脸,“现在正主在山上,这事儿怎么看,都很糟啊。”
……
……
玄意峰,一身红衣的顾意被人带了上来,没有见到周迟。
她本来准备好了很多话,要说给那个周师兄听,如今的东洲,剑修们提及周迟,很难没有仰慕的。
而本就不多,身为女子剑修的那部分,就更是如此。
之前被周迟拒绝,顾意有些生气,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越发的觉得周迟不错,再加上那些个最近发生的事情,就更容易让同为剑修的顾意心生好感和仰慕了。
顾意想要和周迟结为道侣,算是合情合理,但周迟却不觉得。
因为两人相见不过几面而已,根本没有任何感情。
但世上很多人的心思无法用常理来判断,尤其是女子心思。
不过好在并不用周迟来处理这件事,因为白溪在山上。
玄意峰弟子们这会儿聚集在远处,看着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剑修,有些男弟子的眼睛是直的。
顾意是很好看的。
英姿飒爽。
一座庆州府,甚至是一座东洲,都没有几个女子能够比顾意更好看。
但很快,那个白裙女子出现的时候,顾意就被比下去了。
很不巧,总有一个人是能压她一头的,更何况那个女子也同样喜欢周迟。
一红一白。
当白溪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激动起来,看着这位周师兄亲自带上山的白师姐和那位顾师妹,他们当然知道这里肯定要发生一些什么事情。
姜渭在远处看着,很好奇白姐姐要怎么劝那个喜欢师兄的女子。
实际上,之前白溪和柳胤两个人之间那么和谐,她就有些失望了,她倒不是真想发生什么,但是年纪毕竟还不大,肯定是喜欢看热闹的。
但姜渭有些失望,又觉得应该很妙,很白姐姐。
于是她更喜欢白溪了。
当时,那边的白溪只说了两句话。
“他喜欢我,不喜欢你。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就要来说这个,这不是喜欢,你应该好好想想。”
“你想不明白可以慢慢想,但他是我的,我不会让给你,你想要,就跟我打一场,我可以压境。”
copyright 2026
第四百八十一章 起风了,下雨了(一)
那场比试自然没有生死厮杀的说法,因为这在重云山,南山宗和重云山的关系很好。
当然,也是因为顾意没有一开始就冲着生死相见这么来的。
但顾意还是输了,即便是压境,顾意也没有撑多久,就败在了白溪的刀下。
顾意眼睛里有些泪花,当然很难过。
难过的不是为什么打不过白溪,而是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如白溪。
她没有她好看,没有她的境界和天赋,甚至她也没有白溪喜欢周迟。
顾意没有说话,只是想着之前白溪说那些话,行过礼之后,就离开了玄意峰。
等她离开之后,姜渭才走了过来,说道:“白姐姐,真厉害!”
白溪看着姜渭,微笑道:“我赢她,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虽说这些年周迟的名声更大,但所有人都不能完了,在周迟横空出世之前,白溪才是那个大家公认的东洲第一天才。
姜渭哦了一声,心想怪不得那些师兄都没什么激动的。
“不过肯定不止一个女子喜欢他。”
白溪微微蹙眉,只有很少的人,才能从她的眉间看到一抹恼火。
没有女子喜欢别的女子喜欢自己喜欢的男子,即便这样能证明这个男子有多好。
姜渭笑着说道:“师兄这样的人,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他的,只要师兄只喜欢白姐姐,那就没关系啊。”
白溪想了想,眉头舒展开来,“的确是这个道理。”
姜渭却挠了挠头,“白姐姐,可我觉得你不应该是担心这些的人呢。”
过去的白溪,给这个世间留下的印象的确是这样的,她有些生人勿近,疏离在人间之外,但见到周迟之后,便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拖拽来到了人间。
“以前的我,也不会想到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白溪跟姜渭来到一棵桂花树下坐下,笑着说道:“但就是变成这样了,偶尔会担心他喜欢上别的女子,偶尔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太好,偶尔又会觉得他是不是喜欢上了别的女子,但是没有告诉我。”
姜渭有些茫然。
白溪看着她笑道:“就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才会这样啊。”
姜渭于是问了一个问题,“白姐姐,那什么才是喜欢呢?”
白溪听着这个问题,想了想,然后说道:“想他永远能开心,想做些事情为他开心。”
“如果让他开心的事情,自己却不开心呢?”
“没关系。”
姜渭皱起眉头,嘟起嘴,“那这岂不是很痛苦?”
白溪说道:“如果是这样,当然很痛苦。”
姜渭说道:“那还要喜欢?”
白溪答道:“外人不理解,会劝你不要再喜欢,但喜欢这种事情,劝无用,理解不理解,也没关系。喜欢就是喜欢,不由外人,甚至很多时候都不由自己,道理都懂,却无法放下,那颗心自有想法,只能随它而去。”
姜渭说道:“那这样的话,就不要喜欢一个人了。”
白溪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样很痛苦,既然很痛苦,为什么要让自己在痛苦里呢?”
姜渭说道:“不如一开始就不喜欢,没有喜欢,就没有这些痛苦。”
白溪摇摇头。
“喜欢上一个错的人,当然是痛苦的。”
“而喜欢上一个对的人,则是上天的恩赐。”
姜渭问道:“白姐姐,怎么判断喜欢上的那个人,是对还是错呢?”
白溪摇头道:“这里错的人,不只是指对方,而是说的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没有准备好,喜欢上了一个人。”
“要是这样,那就是喜欢上了一个错的人。“
姜渭若有所思。
白溪看着姜渭,“喜欢上一个人,只是一个故事的开头,那个人也喜欢你,你们互相喜欢,互相考虑,互相迁就,互相扶持,则是这个故事最难得的部分。”
姜渭哦了一声,双眼放光,“我明白了,因为师兄和白姐姐是相互喜欢,所以没有痛苦,偶尔苦恼,但都是开心的!”
白溪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我希望不止是你,是所有人,喜欢的人,都是喜欢自己的。”
姜渭摇摇头,“那位顾师姐就不是了。”
白溪说道:“可她喜欢谁都行,喜欢谁我都祝福她,可喜欢我的男人,我就只能打她一顿了。”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这却不是普通女子的埋怨和愤怒的言语,因为她已经这么做过了。
当然,更早的时候,她还做过别的事情。
那是她的男人,谁想杀他,她也要杀了对方。
有些时候,人会对喜欢的人说各种好话,诸如我会把所有的都给你,我会喜欢你一辈子,我会只喜欢你……
说得太多,不如做上一些。
……
……
李昭离开帝京,不算什么秘密,因为这位太子殿下每日都要和内阁的几位阁老商议朝中大事,如今没了身影,自然是不在帝京了。
不过李昭离开之前,特地留下旨意,让内阁首辅孟长山全权处理朝政。
说起这位孟首辅,朝中前些日子其实在私下里议论过许久。
要知道他年事已高,一直都是次辅,按理来说,就算是熬到首辅严阁老致仕,他也老得不像话了。
根本没有什么可能接任首辅。
可谁都没有想到,随着太子殿下和皇帝陛下的相争,严首辅死于这场乱事里,孟长山正好凭着资历和在朝中的地位,以及他文坛大儒的身份,成为了大汤的新任首辅。
白发苍苍的孟长山接任首辅之后,要做的事情比之前更多,但老爷子却对此没有什么怨言,经常待在值房一待便是一天。
这日深夜,孟长山接过小吏的灯笼,走出值房,只是很快便有一道人影走过来接过了灯笼,正是孟家大爷孟章。
这位跟自家老爷子同朝为官的孟家大爷今年已经调任刑部,担任员外郎。
员外郎官阶不如侍郎,但从工部去往刑部,看似官阶下降,但两者手中的权力却不可同日而语。
明眼人怎么都能看出来,这就是太子殿下器重孟氏,而并非像是之前那样,将孟家大爷当作钳制孟老大人的工具。
孟长山浑浊的双眸看了一眼自己这儿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笑道:“今儿不坐车,咱爷俩走回去如何?”
孟章有些担忧,试探道:“爹,还撑得住吗?”
老爷子这些日子的身子骨眼看着就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他其实也劝过老爷子,是不是该致仕,回老家颐养天年了。
只是孟长山一直拒绝。
不是老爷子舍不得这大汤朝这第一重臣的身份,只是如今大汤百废待兴,他还想为百姓做些事情。
看着老爷子步履蹒跚,不复当年的样子,孟章有些伤感,鼻子有些酸。
“老大。”
孟长山忽然开口,“其实现在已经很好了,孟寅那臭小子很不错了,大汤也一天比一天更好,我这把老骨头活了那么久,也很满足了。”
孟章眼眶湿润,“爹,做儿子的道理都明白,只是舍不得,娘亲走得早,爹您再走了,儿子可怎么办啊?”
孟长山呵呵一笑,“怎么办?每天照常去衙门,到时候便吃饭,当值过了,就回去陪你媳妇儿说会儿话,以前怎么办,以后就怎么办,有什么大不了的,没了爹,还有媳妇,还有儿子,怕什么。更何况,你的儿子可比我的儿子好啊。”
孟长山摸着腰间的那两枚印章,其中一枚是孟寅之前送给他的,前些日子又送了一枚来,底部刻有四个字,有些学问。
是那位周掌律的手笔。
两枚印章他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自己孙儿最开始送那枚。
孟章抹了一把脸,“爹,孟寅那孩子还小,你怎么都要多看他几年来着。”
孟长山气笑了,“老大,这么糊弄老头子?那小子都二十多了,你爹我搁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有你了。也就是这小子去山上了,不然这会儿不知道多少人来咱家给说亲了。”
孟章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讲道理?
可这一座大汤朝,还有老头子不会讲的道理吗?
孟长山呵呵笑道:“老大,死没那么可怕的。”
孟章喉结滚动,说不出一句话来。
孟长山停下脚步,想要伸手拍拍这家伙的脑袋,但有些太老了,佝偻着背,伸出手,也只能摸到孟章胸前了。
孟章弯下腰,低下头,让老爷子好能拍到他的脑袋。
孟长山重重一巴掌下去,却没有什么力气。
孟章再也忍不住,小声地哭了起来。
孟长山笑骂道:“臭小子,还是这么爱哭。”
——
西苑,朝天观。
高锦当值结束,离开这座道观,要返回自己那座院子休息,来接班的内侍微微点头,目送这位高内监离开。
新的内侍跟高锦在皇帝陛下这边的地位相差太大,所以即便是当值,其实也不会进入精舍中,只会守在门外。
而大汤皇帝也几乎不会在高锦休息期间传召另外的内侍。
精舍里。
大汤皇帝微微闭目,身前香炉,香烟缭缭。
有人从窗外飘入精舍之中,惊乱烟雾。
来人一屁股坐下,微笑道:“陛下倒是好雅兴,如今东洲都乱成了这样,陛下倒是得了清净,还真是闹中取静不成?”
大汤皇帝微微睁眼,看清来人,听着他这番言语,也没有什么生气或是愤懑,只是淡淡道:“当老子的斗不过儿子,也说不上是该生气还是愤怒,成王败寇,输了便认,能在这坐着,已经不容易。”
那人笑道:“陛下真是爱开玩笑,我们都不曾分出胜负,陛下又怎么会输?”
大汤皇帝微笑道:“朕虽困于此处,但却到底能知晓些事情,那个年轻人已经那般高调,就算是登天修士,也按不住了,你们看起来很危险。”
来人也算是大汤皇帝的老朋友了,正是宝祠宗的暗司司主。
“我听说你们山下的市井里有句话,说什么想要让人灭亡,就先让对方张狂?”
暗司司主说道:“他现在如此狂妄,便已经距离死亡不远了。”
大汤皇帝问道:“重云山的内门大比,你们派人去了?”
暗司司主叹了口气,“我们那位副宗主在宗门里的地位岌岌可危,自然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再说了,死的人是我们那位副宗主的师父,他这会儿出来报仇,谁又能说什么?”
大汤皇帝点头道:“倒也真是合乎情理。”
“只是这种事情,你们去庆州府便是,何必来找朕,看起来,你们所想,并没有那么简单才是。”
大汤皇帝看了暗司司主一眼,有些平淡,有些事情,只用微微一想就知道有问题。
“当然,如今东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庆州府,很难落在别处,我们正好做些事情。”
暗司司主笑道:“可这毕竟是你的地方,所以自然要知会你一声。”
大汤皇帝想了想,说道:“原来你是冲着他来的。”
“我们已经死了好些人,他们却看着什么都没付出,这怎么能行呢?”
暗司司主开门见山,“之前帝京不能死人,但如今不同了,想来你不会再觉得死人有什么不行的。”
大汤皇帝说道:“在这里死人终归不好,除非你们已经觉得必胜。”
“陛下,你难道当真觉得一个年轻人,就能对抗我们吗?”
暗司司主微笑道:“为了让东洲只有一个声音,我们可是准备了很久的。”
大汤皇帝不说话,只是来到窗边,有风吹拂的他身上那身道袍,猎猎作响。
copyright 2026
第四百八十二章 起风了,下雨了(二)
东宫,太子府。
李昭离开帝京之后,那座小院里的重云宗主其实也还有能够闲聊解闷的人。
太子府的首席幕僚,杜长龄。
这位读书人其实学问颇高,但从未参加过科举,一直在替李昭出谋划策。
市井有句话,叫做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读书人寒窗苦读,大多数人为得,还是封侯拜相。
杜长龄自认不是什么超然之人,对这些世俗之物自然也很在意,不过他选的路是剑走偏锋。
因为他学的,是屠龙术。
只要能让李昭坐上皇位,他之后在朝堂上自然有超然地位,不出意外的话,入阁并不成问题,至于能不能做首辅,那就不好说了。
屋檐下,摆放了一张矮桌,两人对坐,桌上就不是酒了,而是茶。
杜长龄端起茶杯,思索片刻,开口问道:“何宗主,其实太子殿下不该离开帝京,对不对?”
重云宗主看着微绿的茶汤,笑道:“杜先生的意思是,如今大业将成,更应该如履薄冰,况且殿下前往重云山,也没有太多意义。”
杜长龄坦然点头,“大汤其实在山上诸位的眼里,很不值一提,殿下出不出现,意义不大,反倒是很有可能招来祸患,以后的大汤,要是没了殿下,对百姓和对杜某来说,都不是好事。”
重云宗主微笑道:“有些时候,做些事情就不是只考虑利弊了,尤其是殿下这样的身份,行事只问利害,不分对错的话,以后也不是好事情。”
杜长龄微微蹙眉,随即喝了口茶,敞开心扉笑道:“其实不瞒何宗主,杜某一直觉得殿下的性子,太过软了些,古往今来,成就大事业,没有这般性子的,坐到那把椅子上,就该杀伐果断一些。”
重云宗主有些意外,作为一个谋士,这会儿即便是对他说这些,也是有些不应该的。
不过他随即便笑了起来,说道:“要是殿下是你说的那样性子,你今日不会出现在太子府里,而他也不会成为周迟的朋友,许多事情,大家总是会想着应该如何,但世上的应该太多了些,所以殿下这样的人,才会让人觉得不同。”
重云宗主喝了口茶,微笑道:“殿下要去重云山,是他的心意,虽然无关太多大局,但却会让周迟觉得不错,说句不客气的话,周迟要是不死,以后的东洲,要说‘对错’站在他身侧,便是对的。”
杜长龄无奈道:“何宗主这话很不好听,但却是事实。”
山下事,到底还是决于山上。
过往那些年,山下人都是要听山上怎么安排的。
其实山下人这些年所求,甚至都不是什么山上人体恤山下人,就只是山上人不管山下事,就很难得了。
“杜先生别太担忧,若是我们赢了,世道自然不同,要不然大家也不会走到一起来。”
重云宗主放下茶杯,笑道:“杜先生虽说对局势判断见微知着,但有些事情涉及山上,杜先生站得不够高,所以就看不明白,这一次,殿下不在帝京,其实是好事。”
说话的时候,天地有大风吹拂。
两人的衣袍已经摆动起来。
“杜先生先行离开吧,起风了,马上就要下雨了。”
杜长龄一怔,看向重云宗主,结合之前重云宗主说的话,眼眸里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他朝着重云宗主行过一礼,然后起身,只是刚走到风里,重云宗主忽然微笑道:“提前告个罪,等会儿说不定要打坏些东西,我会尽量护着,但总要提前说一声。”
杜长龄转过头来微笑道:“何宗主不必如此,想来殿下也不会把这座太子府看得比何宗主更重的。”
重云宗主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等到杜长龄离开之后,重云宗主抬眸看向天幕,神情淡然。
那日往前走了一步,虽说在修行大道上,仍旧不算走得太远,但在东洲,好像已经足够了。
过去那些年,他名声不显,在归真境里,大家都觉得他甚至不如掌律西颢,要不然也不会被那位掌律逼着默不作声。
但实际上只有他和西颢自己知道,不管是修行的天赋,还是境界上的战力,他都是更强的那个人。
要不然当初为何是他坐上宗主之位,西颢当的掌律。
而如今他已经迈过了那道门槛,在东洲,重云宗主相信,任何一个修士,都不见得能肯定胜过他。
此间天地,无比广阔。
所以今日的帝京,除非有两位登天联袂而至,不然,他觉得风再起,雨再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此刻甚至生出无尽豪迈之感,叫上一两人,去一趟万宝山,也不无不可。
——
重云山的蝉鸣声最盛的时候,山道上来了些修士。
万霞宗,白鹤观,南山宗,新雨楼,三仙宗这些庆州府和重云山交好的宗门也陆续来了。
黄花观的白木道人带着一些弟子,开始登山。
至于律房道长乾元真人,并未前来。
朝云峰的白池在山道等候,其实论地位,他并不匹配,但重云山和黄花观的交情,实在是始于他,所以如此也不算轻慢。
白木真人打了个稽首,笑道:“白峰主,溪儿听说在山中做了些事情,给贵宗惹麻烦了。”
他才上山,就听说了那红衣女子剑修顾意和白溪之间的事情,那不是什么秘密,也是白溪能做出来的事情,所以他自然没有怀疑。
白池笑道:“不算麻烦,只是年轻人之间的事情,我们这些人也不好插手,再说了,事情闹得也不大,南山宗那边,不觉得有什么。”
白木叹气道:“这丫头,素来如此,还是因为被我惯坏了,是我这个做师父的责任。”
“白观主,别藏着掖着了,此事小,宝贝徒弟心仪他人,看着就要被拐入我重云山,才觉得难受吧?”
白池嘿嘿一笑,“但不管怎么说起来,一座东洲,没有比他俩更适合的了。”
白木苦笑一声,此事他已经接受了,但每次想起来,也总觉得难受,摆了摆手,“莫提,莫提,上山吧。”
白池爽朗一笑,也不多言。
……
……
在白木真人身后,也来了一些修士,为首一人,是泾州府的小憩山一行人,新任山主何坚带着弟子,被人领着上山。
这座泾州府的宗门,最近势头不错,加上那座黄龙洞如今覆灭,小憩山已经隐约要成为泾州府第一宗门的意思。
那些山道上的别家修士看到何坚,这才想起一件事,当初黄龙洞被这位周掌律一剑斩了,最得益的自然是小憩山,原本他们没想着其中有什么关联,但现在看来,那位周掌律当时出剑,看起来并不简单。
至少没有那么简单。
……
……
蝉声越来越盛,内门大会便开始了。
这一次的内门大会,和以前重云山的那些内门大会没有什么不同,那些庆州府的修士已经来了不止一次,自然十分清楚流程,从容地去往各家宗门所在的地方,等着观礼。
一些第一次来的修士们在四处张望着。
他们看的不是那些准备比试的各峰弟子,而是在找寻那个人。
很快,在好心修士的提醒下,第一次来的修士们,将目光投向了那高处的石台上。
按着规矩,往年重云宗主和掌律会出现在那边,看着云坪。
今年重云宗主不在重云山,当然,对外只说是闭关修行。
那边最前面,只会有一道身影。
“来了。”
四位峰主出现在那边,这也极为难得,因为之前玄意峰的御雪常年闭关,很多时候并不出席内门大会。
深究原因,其实是因为境界的问题。
不过如今她已经破境,已是归真,所以如今出席,也没有什么意外的。
四人站定,对前来观礼的修士们行礼问候之后,便让开身形。
周迟从他们当中走了出来。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位重云山的新任掌律,也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律。
姜渭在廊道里,仰起头看着,很是开心。
白溪回到了黄花观那边,站在自己师父旁边,看着那边,面带微笑。
白木真人看着自己这个弟子,看着她那由衷的笑意,只觉得心如刀绞。
copyright 2026
第四百八十三章 起风了,下雨了(三)
“我还记得,那年他参加的内门大比的时候,我就说他以后肯定能有出息,你瞧瞧,这才多久,就已经是掌律了。”
白鹤观的吴观主哈哈一笑,然后扭头看向有些郁闷的程山,“程道友,当初其实你再死皮赖脸一些,把事情定下来就好了。”
程山有些无奈,却没有反驳,如今整个东洲,谁有个女弟子,不愿意这个年轻人跟自己弟子结为道侣?
“谁知道让黄花观捡了便宜。”
程山扭过头,看了一眼黄花观那边,看着那个白衣女子,再扭过头来看着闷闷不乐的自家弟子,说不出话来。
“程道友,这话可就没道理了,什么捡便宜?那白木真人的弟子,生得又好看,天赋又好,一座东洲,谁能比得上?”
不远处,有个身披霞衣的女子缓缓开口,满脸笑意,正是万霞宗的副宗主叶柳。
“这两人,郎才女貌,最是相配,怎么挑毛病啊?”
叶柳微笑开口,万霞宗都是女子,而且都是好看的女子,能进入万霞宗修行,从来都是天赋第二,容貌第一。
在她们看来,那些貌美的女子修士,其实都是“流落在外”看着生得如此好看的白溪,她只有欢喜。
吴观主笑道:“叶副宗主这话不错,要是别人,我还能安慰你老程几句,可这既然是白溪,那就没话说了。”
这个道理程山自己也明白,但这会儿自家弟子就在身旁,他还是梗着脖子,“我家顾意,不比白溪差的!”
对此,另外两人都只是微笑,没有反驳。
出门在外,面子是要给旁人留一些的,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吴观主换了个话题说道:“嗯……就是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别的事情发生,要知道,当时这个年轻人的掌律即任大典,这边是死过人的。”
吴观主一开口,众人自然都想起来了当日的景象,那位百鳄山的大长老启衅,然后便把命丢在了这里。
之后百鳄山的下场如何?一座百鳄山,如今都已经成为历史的尘埃了。
而且相比较起来当初只在庆州府内的那场继任大典,如今这重云山的内门大会虽然看起来并不隆重,但前来观礼的修士们却已经不局限在如今的庆州府。
这么大的阵仗,要是不发生点什么,只怕有些过于无聊了。
叶柳捂嘴轻笑道:“事情肯定要发生的,但重云山既然敢开这内门大会,那定然会有应对之策,能有什么问题?”
其实像是叶柳和吴观主这样的想的人,这里有很多,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一次重云山的内门大会定然要出事,他们只是观礼的,发生什么事情,怎么解决,毕竟都是重云山自己的事情,轮不到他们操心,看着就行。
程山跟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不说话,只是想着等会儿要是真有什么事情重云山应付不了,他还是要出手帮忙的。
重云山和南山宗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只是想着自家弟子刚被周迟拒绝,程山就忧愁得不行。
……
……
内门大会正常开始,跟往年一样,最开始自然是灵台境的较量,随着有弟子踏上云坪,大部分修士的目光就从周迟身上移开,落到了比试的重云山弟子身上了。
只有一些,依旧看着这位年轻的重云山掌律。
几位峰主落座,看着下方云坪,时不时开口点评一番。
白池看向沉默不语的御雪,说道:“御雪师妹,这次内门大比,你们玄意峰对灵台境的魁首,有想法吗?”
玄意峰这几年当然比起来之前要好不少,招收了不少弟子,算是有了些生机,但弟子们毕竟才上山不久,境界不高,玉府天门两境,只怕很难有所斩获,反倒是灵台境,才有些可能。
玄意峰如今有姜渭,这个原本是被西颢开口想要收为弟子的少女,来了重云山,却没有进入苍叶峰,而是拜入了玄意峰,在当初,是不少人都议论纷纷的,苍叶峰那边有些人,对此很不快。
但姜渭的确证明了自己不学苍叶峰的术法,也没有被耽误,她的境界提升很快,如今早就已经是灵台巅峰的剑修。
身为剑修,即便是女子,也不会有什么人想要碰到她。
御雪看了一眼周迟,这才说道:“那丫头还不错,只是要夺魁,也不好说。”
白池正要说话,谢昭节忽然道:“御雪师妹,你们玄意峰还真出了些人的。”
云坪那边,有个少年,正好一剑击败了朝云峰的一位灵台弟子,获得了胜利。
关键是那位朝云峰的灵台弟子,如今早在山中被公认为是灵台前十的存在。
但如今却败了。
御雪看着那个少年,张了张口,但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如今玄意峰的弟子名义上都是她的弟子,因为周迟不在峰里,也不愿意收徒弟,但她被耽误得太久,哪怕破境归真之后,也把精力都放在了修行上,所以那些弟子她没有亲自教导,都是柳胤在管,她最多偶尔出现,说一些剑道上的疑难。
总之,她就是个甩手掌柜,所以不知道弟子的名字,好像也能理解。
“他叫隋漫山,不是庆州府的人,来自泗水。”
周迟忽然开口,说出了他的名字,他记忆很好,而且这些日子他一一考校过这些弟子的剑道修为。
“他的天赋不错,这一次灵台之争,我觉得他可以到前三。”
周迟笑着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四位峰主都有些震撼的言语,“正好,我觉着他在峰里,也排在第三。”
这话的言下之意,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来。
如果是之前,他们会觉得周迟的话不见得能信,但现在,他们很难怀疑这个连登天境都杀过的年轻人。
他这么一说,岂不是说灵台境前三人,都要出自玄意峰?
上一次玄意峰取得如此成绩,是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了,记不起来了。
玄意峰出了周迟,他也做了些事情,即便他们都相信玄意峰会再次迸发生机,但也没想过会有这么快。
林柏感慨道:“玄意峰再次焕发生机,御雪师妹功不可没啊。”
谢昭节笑着点头,“御雪师妹,现在可以放心了,以后面对峰内那些师长牌位,师妹不必觉得无颜了。”
白池笑道:“我早就说御雪师妹可以的。”
三人都在说御雪,但御雪只是看向周迟,峰里为何能焕发生机,而且如此之快,旁人不知道,她可是很清楚,这都是周迟的功劳。
周迟笑着开口,“几位峰主可别懈怠,免得之后内门大比,这三境的前十,都变成我玄意峰的剑修,那以后诸峰修行,可要举步维艰了。”
几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对此其实不是很在意,因为关于内门大比的修行配额,早就不是之前那般,如今的内门大比,其实切磋和荣誉更重要,会对出彩的弟子奖赏,但不太涉及一峰的修行配额了。
这是周迟主导的改革,其余几峰,都没有异议。
因为从前的重云山,就是这样的。
……
……
灵台境的比试一直进行,果然如同周迟所说,那个叫隋漫山的少年剑修一路厮杀,已经到了四强。
而另外进入四强的三人,有两人出自玄意峰。
姜渭和另外一个叫做韩庆的少年剑修。
至于另外一位,则是出自苍叶峰。
苍叶峰虽说在那次内门大比之后受创,但毕竟底蕴深厚,加上苍叶峰知耻而后勇,说到底,修行没被落下太多。
加上之前重云山又改了规矩,如今的苍叶峰依旧是四峰里,弟子最优秀的所在。
之后比试,苍叶峰的那个弟子被隋漫山一剑挑了,这让苍叶峰的诸多弟子觉得有些遗憾和震惊。
四峰不对立,但总要比较的。
又是玄意峰。
廊道上,钟寒江看着那一幕,没有说话,反倒是他身边的戚百川有些感慨,“钟师兄,这玄意峰的气运还真不错,之前出了周师兄,竟然不是个例,如今不错的弟子,如雨后春笋一般,也太多了些。”
当初那次内门大比,他是灵台境的魁首,但后来败在周迟剑下,这些年一直苦修,如今已经到了玉府巅峰,是这次玉府境魁首的有力争夺者。
不过这几年,青溪峰和朝云峰,还是有些弟子冒头的。
钟寒江微笑道:“将这些事情归结于所谓的气运,没有道理,到底还是人的事情。”
玄意峰的事情,他比旁人知道得多些。
戚百川点点头,“也是,周师兄在玄意峰,自然能教出好弟子的。”
如果说最开始他还对周迟有些什么不满,但随着这些年周迟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戚百川对于周迟,也只剩下佩服了。
钟寒江微笑道:“那是自然,毕竟是连登天境,也都说杀就杀了的人啊。”
戚百川微微蹙眉,“师兄,那事情真的是真的啊?”
钟寒江说道:“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呢,他这样的人,做出什么,都好像可以接受。”
……
……
廊道一侧,白木真人忽然开口道:“丫头,打架这种事情,最好挑能打得过的,可不要再这么拼命了。”
他说的自然是甘露府那一战,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修士们都在惊叹于周迟的厉害,但只有他,才会担心白溪。
那家伙,居然让自己这宝贝弟子身处险境!
白溪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师父,笑道:“师父,那可不行。”
白木真人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深深叹气,很是难受。
第四百八十四章 起风了,下雨了(四)
灵台境的魁首出来了,正是姜渭。
特地从帝京赶来的姜湖有些激动,然后很快就挨了自己老爹一拐杖。
姜老太爷浑浊的双眸里,当然全是高兴,但这位老太爷还是笑骂道:“也不看看那丫头姓什么,拿个第一瞧给你激动的!”
姜湖有些委屈,但却不敢反驳自家老爹,只好揉了揉被拐杖打到的大腿。
一旁的李昭说道:“恭喜老太爷和姜司马了。”
姜氏和李氏当初携手取天下,而后李氏坐朝堂,姜氏成了富可敌国的氏族,最开始那些年,还有不少姜氏子弟入朝为官,之后才渐渐少了起来,但姜氏还是有许多不掌权的官职在身上的。
比如姜湖,其实身上便有个司马之衔。
姜老太爷听到李昭说话,睁了睁眼睛,然后有些不满的开口,“殿下这会儿不该在这里才是。”
姜湖听着这话,本来想要扯一扯老爹的衣袖,示意他说话别那么直接,但很快就被自家老爹瞪了一眼,就只好不说话,不过却对李昭笑了笑。
李昭笑道:“老太爷不必担心,帝京一切都好,离开之前,本宫早有安排。”
姜老太爷听着这话,依旧不客气,“你以为你那便宜老爹是什么人?你要是小看他,很容易死无葬身之地。”
这次甚至都不称呼殿下了,由此可见姜老太爷是真的有些生气。
作为姜氏的掌舵者,老太爷这些年首要做的事情,就是一直保持清醒,不让自己老糊涂,在帝京,他看了大汤皇帝很久,从他才入宫,到现在。
他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不过以前他不会说,但如今,他已经上了太子的船,所以自然要开口示警。
“最不能小看的就是他,尤其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以为你已经完全赢了他,但说不得你已经开始输了。”
姜老太爷平静道:“他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我觉得他比玄机上人还要聪明。”
说着话,姜老太爷看了一眼远处的玄机上人,那边的玄机上人自从来了重云山,便被无数修士看着,只是这位号称能通玄的玄机上人却从未私下见过任何修士。
李昭点头道:“我知道。”
姜老太爷听着这话,看着眼前的李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原来你真的知道。”
李昭说道:“我有些好奇,在老太爷看来,他聪明还是周迟聪明?”
这里的聪明,当然不是简单的聪明。
真要说,可以理解为手段一类的东西,甚至还能说得更复杂。
但这个问题的根本,其实就只有一个意思,谁会赢?
这两个人不是同一类的人,不好比较,但如今需要比较。
听着这个问题,姜老太爷没有说话,而是罕见地陷入了沉思。
他那双眸子里,有着遮掩不住的困惑。
……
……
玄意峰拿了灵台前三,足以让人惊叹和震撼,但那些修士们想了想,尤其是那一年见过周迟那一次内门大会的修士们很快便摇了摇头,评价了一句还不错。
跟那个年轻人做过的事情相比较,这当然只能说还不错而已。
玄意峰能在灵台境有些成就,但也就如此了,之后的玉府境比试,玄意峰根本没有派出弟子来参战。
据说天门境,玄意峰同样没有报名。
没了玄意峰的参与,这往后的内门大会,自然就变成了其他三峰的较量,这样倒是跟往常没有太大的区别。
大部分修士对云坪上的比试不太感兴趣,但还是没有缺席,不仅是要给重云山的面子,还因为要等着看随时有可能发生的新故事。
小憩山被安排的位置还不错,重云山对小憩山并未轻慢,何坚看了这几日比试,有些感慨,“师姐,重云山这底蕴,到底比我们要深厚得多。”
范荷也来了,他们两人更是早在之前,就已经结为了道侣,只是称呼依旧没改。
范荷温声道:“师弟不必太过忧虑,事情从来都是要一点一点地做,咱们百废待兴,慢慢来就是。”
何坚苦笑道:“重云山可不见得有多好过,他们之前也发生了不少事情,尤其是那座玄意峰,前几年,都几乎名存实亡了。”
范荷听着这话,张了张口,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其实我明白,毕竟这一座东洲,也就只有一位周掌律。”
何坚抹了把脸,“不和他比,我们自己做自己的就是了。”
范荷点点头,“像是周掌律这样的天才,本就不多,之前在甘露府那件事,我听来到现在都觉得惊世骇俗。”
何坚摇摇头,他看了一眼满脸困惑的范荷,轻声说道:“如今正好在重云山,有件事,好像大家都忘了,那就是那年他不过是玉府境,就能胜过天门巅峰的钟寒江,如今不过再跨境,大家觉得奇怪,实则没有必要,他向来如此。”
范荷正要说话,不远处忽然走来一个白衣男子,来到小憩山这边,微笑道:“可是小憩山的何山主?在下潮头山云书。”
何坚一怔,随即微微点头,“见过云书道友。”
云书道人也没兴趣说些别的,开门见山道:“我家先生想要见一见何山主,闲聊几句,不知道何山主意下如何?”
玄机上人不是寻常人,虽说他的境界或许没那么高,但基于他在东洲的地位和人脉,一般的修士都很愿意获得他的友情,许多宗门更是会将玄机上人当作座上宾。
何坚虽然也是一山之主,但小憩山不算顶级宗门,他从未想过玄机上人会主动说要见自己。
他稍一考虑,便点了点头,然后他跟范荷嘱咐了两句,就要跟着云书道人离去。
只是走出几步,有一道声音就在他心底响起,“师弟,谨言慎行,尤其是……关于那位周掌律。”
是范荷的声音。
这位在小憩山掌管丹房的女修,这些年一直没有什么声名,但绝不是因为她太过平庸。
在此刻极短的时间里,她就已经隐约猜到了玄机上人要见自己师弟的缘由,很快便做出了反应。
何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
……
玄机上人在廊道的深处,这里比较清静,但同时,视线会受阻,看不太清楚云坪的情况,这一般是留给山中弟子的,而不会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出现在这里,只是玄机上人喜欢安静,所以便要了这个位置,周迟也没拒绝。
何坚第一次见到了玄机上人,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何坚微微躬身,“见过上人。”
玄机上人微笑道:“何山主不必客气,咱们虽说第一次见面,但也可以算是朋友了。”
何坚微微思索,明白了玄机上人所说的是什么,他能坐上山主之位,多少还是要感谢潮头山。
毕竟那个事情,整个东洲,就只有潮头山不仅能查到,还能拿到证据。
“之前之事,何山主不必再提了。”
玄机上人微微笑道:“这次想和何山主聊一聊,也是想着事情没做完,小憩山在泾州府虽说没了黄龙洞在那边看着,但想要更近一步,还是要多做一些事情才行。”
何坚听着这话,有些意外,没想到玄机上人想主动帮着小憩山成为泾州府的第一宗门。
这让他很意外。
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问道:“上人要我做些什么呢?”
玄机上人看着他,摇头道:“什么都不要你做,你跟我还有他,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份量重一些,这条船才不容易翻。”
何坚又听懂了,但心里有些震撼,没想到这从来不跟任何人结盟的潮头山,居然已经是重云山的盟友。
这让何坚很庆幸,当初没有直接出手,试着能不能杀了周迟。
至于没选宝祠宗是不是好的选择,目前来看,还不确定。
“跟我说说情况吧,小憩山在泾州府的处境,想来在他走了一遭之后,就好了不少,但也没有那么好。”
玄机上人看着眼前的何坚,眼眸里有些慈祥的意味。
何坚想了想,开始小声说起小憩山的事情。
……
……
之后几日,云坪上的重云山弟子一直在比试,终于在某天的蝉鸣声里,天门境的魁首诀了出来。
朝云峰和苍叶峰的弟子厮杀了一场,最后是朝云峰的弟子取胜了。
这让人有些意外,但也并不是大事,至少玉府境的魁首,是苍叶峰。
如此一来,三境魁首,除了青溪峰,就算是各占一个了。
谢昭节看着这一幕,有些生气,“这帮丫头,平日里一个个都不上心修行,现在一点不给我争气!”
林柏正要开口安慰两句,便看到周迟站了起来。
他站在石台上,看着天幕。
有许多身影,此刻已经出现在了重云山外。
看着这一幕,四个峰主都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周迟反倒是觉得很正常,因为他早就想到了,宝祠宗的那些人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重云山。
数年前,周迟在苍叶峰同时夺得三境魁首的时候,站了出来,给了苍叶峰极大的打击。
数年后,宝祠宗要做的事情,其实跟当初周迟要做的,有异曲同工之处。
如何毁掉一个人?
自然是要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给他最沉重的打击。
毁掉一座宗门呢?
同理。
第四百八十五章 起风了,下雨了(五)
重云山的内门大会已经到了最后一日,比试结束,便是宣布名次和赐下奖赏。
然后礼送各家的修士离开重云山,这次的内门大会就算是结束了。
可就在这最后的时候,重云山来了些不速之客。
谁都知道,那些在天幕悬停的修士来自哪里,也很清楚,重云山并没有邀请过他们。
既然没有邀请过,那自然是不速之客。
“听闻重云山召开大会,我等特意从北地而来观礼,只是路途太远,故而慢了些,还望道友海涵。”
有声音从天幕传来,只是内容虽然听着客气,但谁都知道,这里面没有半点客气。
路途太远,不能提前动身?况且这点路途,对于修士来说,算什么?
最重要的,还是他们不请自来。
不请自登门,那就是恶客。
修士们想得很多,却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那石台上的周迟,想看他如何应对。
如今重云宗主不露面,如何决断,自然而然就要看他。
周迟听着那话,没有什么情绪,那些修士也没有再说话,只等着周迟的回应。
或许说,他们很有自信,觉得周迟不管如何,都肯定会给他们一个让他们满意的答案。
为什么?
因为人太多。
今日的人太多。
寻常人,在很多人面前,即便有些很不想做的事情,都会捏着鼻子做了,这就是所谓的面子。
在山上的修士来看,面子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应该是修行长生之类的东西,但长生难求,面子就变得很重要了。
况且这是一座宗门的面子。
没了颜面,对一座宗门的打击,绝不是丢脸这么简单。
一座宗门的运转,很多时候,立足的就是颜面,或者可以说是威信,要让人信服,就不能在大事上出差错,丢面子。
因为丢面子更深处的东西,其实还和宗门自身的实力有关。
只有实力不行的时候,才会丢脸。
所以他们笃定,周迟一定不会拒绝他们进入重云山中。
哪怕他再不愿意。
周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道:“打开护山大阵,放宝祠宗的道友进来。”
修士们心想果然如此。
但很多人却注意到,周迟用的是一个放字,而不是请字。
一字之差,很多时候意义就大不相同。
从这个字里,有些人就能感受到了周迟的态度。
但有修士已经小声笑道:“既然只能让他们进来,说请还是放,能有什么区别?”
那是一座小宗门的修士,他们和重云山没有什么交情,也没有仇恨。
吴观主看了程山一眼,后者忧心忡忡,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叶柳则是一直盯着那个年轻掌律,听着那个放字,说道:“挺好的,不管等会儿咋样,这会儿起码没怂啊。”
叶柳是庆州府出身的女子,这边的女子,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从来都是不愿意低头的,不管是对自家相公,还是外人,都是这样的。
随着周迟开口,自然有人打开了护山大阵。
他身后的几位峰主虽然担忧,但却没有说什么。
因为这件事周迟提前说过,更因为如今宗主师兄不在重云山中,而他走之前,也说过,听周迟的就好。
这种事情放在其他宗门,是一件让人很奇怪的事情,但在重云山,却显得还好,因为重云山有周迟。
护山大阵一开,外面的修士便来到了重云山中。
准确来说,那些宝祠宗的修士,并不是来到了山中,因为他们悬停在重云山上方,此刻正居高临下的俯瞰这一座重云山。
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不少重云山弟子都皱起眉头,在心里燃起怒火,但好在各峰长老都是见过风浪的,很快便安抚好了那些弟子。
周迟仰起头看向头顶的那些宝祠修士,目光很快落到了为首的中年人身上。
这便是宝祠宗副宗主石吏了。
之前在甘露府死的那位登天,就是他的师父,他此刻登山,倒是显得合情合理。
石吏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两人对视了一眼,石吏便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了无尽的剑意。
石吏浑身忽然一寒,虽说他是归真巅峰的修士,比周迟的境界更高,但他太清楚了,这个人不能用常理视之。
他尚未说话,当然也不打算说话,因为自有说话的人。
不过此刻那个说话的人也没能说出话来,周迟便说话了,“诸位宝祠宗的道友远道而来,既然是为了观礼,便请落座吧。”
廊道上还有位置,各家的修士,都在这边。
随着周迟这句话说出来,天地之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锋芒剑意,直冲云霄。
那道剑意浩浩荡荡,越过宝祠宗众人,到了更高处,然后在那边停留,云海四散而开,露出湛湛青天。
好似有一柄剑,悬在了天幕上。
悬在无数宝祠宗修士的头上。
意思很明确,你们要是非要居高临下,那么这把剑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落下来。
感受到那股剑意的修士们都震惊了,他们当然知道宝祠宗是什么样的宗门,他们是毫无疑问的东洲第一宗门。
这样的宗门,从北边而来,不请自来,在重云山耀武扬威,这就是挥出手,准备给重云山先来上一耳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就是要居高临下地俯瞰你们,你又如何?
即便你用言语也好,还是用什么别的法子,让他们从天上下来,但总归弱了一层。
按理说,重云山虽然是大宗,面对这记耳光,自然可以躲,但躲,其实也是丢脸。
要想不丢脸,该怎么做?
周迟不说话,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出剑了。
他给这些修士头上悬了一柄剑,然后用行动告诉他们,滚下来,不然,我就砍你们一剑。
修士们会怀疑周迟敢不敢真的砍这一剑。
但重云山的修士们,却无比相信,自家的周掌律,肯定会递出那一剑的。
因为过去他已经做过很多类似的事情了。
感受着那柄剑的存在,所有的修士都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叶柳看着石台上的年轻人,眼眸里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倾慕,“真是我庆州府也难见的热血男子啊。”
天上。
宝祠宗的修士们,感受着那柄悬在自己头顶的剑,心情也很复杂。
“周道友,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一位宝祠宗的修士开口,他是个归真境,在宝祠宗担任长老,之前开口的也是他。
周迟没有说话。
因为做了事情,所以说话的人,就不该是他了。
孟寅在廊道上开口,“我也没见过如此当客人的,既然不想好好当客人,就不要奢求什么待客之道了。”
孟寅在这次周迟回山之后,已经正式成为了重云山的长老,这会儿长老对着长老,其实很公平。
听着孟寅说话,重云山的修士们都纷纷点头,觉得孟长老这话实在是太解气了。
那位宝祠宗的长老看了石吏一眼,然后才说道:“周道友,我们从万里之外而来,为了和你们重云山共襄盛举,你不请我们入座,偏偏还要这般,难道是没把我们宝祠宗放在眼里吗?”
听着这话,孟寅极为恼火,嫌弃廊道太矮,干脆直接便从廊道离开,来到高处的石台那边,这才说道:“都没请你们,你们非要腆着脸来,来就算了,还不看好时间,这事情都要结束了,看起来更像是你们宝祠宗没把我们重云山放在眼里!”
孟寅站在周迟身边,说完这句话,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修士们都觉得很怪异的话,“你们这不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吗?”
周迟有些无奈地看了孟寅一眼,这话是在说宝祠宗众人是狗,但重云山变成了什么?
谢昭节捂住额头,“周迟,你就让这臭小子在这里瞎咧咧?”
哪里有人这么说自家宗门的,更何况你孟寅不是个读书人吗?!
孟寅却不在意,“骂人嘛,让别人难受为先,咱们自己只要不觉得难受,那就还好,别在意啊。”
众多的修士们品着这句话,当然不会介意其中对重云山的类比,只是会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整个东洲,还能有第二个地方,这么对宝祠宗说话吗?!
叶柳看向周迟身边的孟寅,笑了起来,“也算有我庆州府的男子风范了。”
东洲的九座州府,要说骂人的功夫,的确是没有哪一座能比得上庆州府的。
“你……”
那位宝祠宗修士怒喝一声,“如此胆大,重云山是想要和我宝祠宗开战?!”
这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的时候,东洲绝大部分人都不敢接,既然不敢接,就只好低头,只好示弱。
可今日,这么多人都看着,示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不示弱?
真和宝祠宗开战,那么付出的东西会更多。
甚至说不好,会直接亡了宗门。
所以这句话太重,这顶帽子太重,即便只是旁观者,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孟寅却只是叉着腰,清了清嗓子,说道:“那又如何?!”
第四百八十六章 起风了,下雨了(六)
在场的诸多修士听到了那四个字之后,很多人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想要确认是不是听错了。
何坚抬起头,眉头蹙起,看着像是一个老农看到了自己花费心力种下的庄稼居然没有成活的疑惑和痛苦。
他的眉间写了一个川字。
在他身侧的玄机上人却很平淡,就像是没有听到这四个字。
吴观主有些担忧地说道:“完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让一个年轻人来开口说话?”
程山沉默不语,因为事情闹得越大,南山宗就越麻烦,说来说去,两家的关系就是最大的问题。
叶柳笑道:“我两个都喜欢,可惜都不是女子,可惜都不在我们万霞宗呢。”
不远处,姜湖有些担忧地说道:“孟家这孩子,不知道祸从口出吗?怎么一点孟世叔的影子都没有?”
姜氏和孟氏算是交好,所以姜湖称呼孟长山一声孟世叔,其实一点问题都没有。
姜老爷子杵着拐杖,冷哼一声,“你真当老孟那脾气就是看着那么好,庆州府走出来的家伙,脾气能好了?”
他作为孟长山的好友,年轻的时候就相识,自然知道这老家伙的脾气,年轻的时候,在朝堂上,他可没少跳脚骂人,要不是这会儿上了年纪,有个什么文坛大儒的名头卡着他,又是朝廷重臣,能像是现在这样看着温和慈祥?
李昭微笑道:“孟寅这脾气,怪不得能和周迟成为朋友。”
黄花观那边,白溪听着那四个字,想着要是周迟来说就好了,但想了想,孟寅这家伙,也有意思。
长廊上,玄意峰这边,姜渭笑道:“兄长真有气概!”
……
……
孟寅说了四个字,修士们就炸了锅。
因为没有人觉得他该说这样的话,没有人会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但他就是说了。
而且他说出来之后,重云山没有人斥责他,就说明一座重云山都是这么想的。
至少……说话管用的那些人,就是这么想的。
这是个很可怕的事情。
可怕在于,重云山为什么有底气这么做。
是因为重云山已经自信能够抗衡宝祠宗,还是……重云山疯了?
不管是前面,还是后面,都很可怕。
“好好好!”
那位宝祠宗的长老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震惊之余,更是感到了无尽的怒火。
过去那些年,宝祠宗横行世间,哪里被人这么顶过?
但同时他也不理解,他们虽说是冲着找茬而来,但也没有想过最后对方一点都不愿让步。
就在他还要说话的时候,石吏看了他一眼,这位宝祠宗长老便沉默地闭上了嘴巴。
“周道友,今日是重云山的大事,我等也是为了观礼而来,虽说晚了些,但也算是客人,所谓有朋至远方来,非要如此,毁了重云山的喜庆事小,要是非要撕破脸,让今日的重云山血流成河,只怕不美。”
石吏微微一笑,只是声音里依旧还是警告之意很足。
此刻的双方,都不愿意低头。
周迟听着这话,也懒得多说,只吐出了三个字,“请入席。”
话音未落,那柄天幕上的剑已经开始向下落来,无尽的剑气同时跟着而动,压迫下方的宝祠宗众人。
众人再次被震惊了,就连重云山的修士们都有些微微张口,没有想到自家的这位周掌律,一言不合之下,就要如此出剑,似乎就要在今日跟宝祠宗不死不休。
是,这批来到重云山的宝祠宗修士数量不多,是有可能被尽数打杀在重云山,可他们背后有一座宝祠宗,他不怕吗?!
那些之前怀疑周迟敢不敢出剑的修士,这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个年轻人真的疯了!
感受着那柄剑下落,石吏的脸色阴沉似水。
他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源于太多,他本不想亲自来重云山,可不得不来,来了之后,又面对如此的局面,更是烦躁。
如此局面,就这么落下去,自然不能。
可让他去硬抗周迟的剑,石吏却又有些心悸。
要知道,自己那位登天境的师父,就是死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手上,虽然当时还有帮手,可就算是如此,自己师父死了,也是事实。
他能走到归真巅峰,自然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但他此生却从不以天赋闻名,能让他走到此处,成为宝祠宗的副宗主,靠的,只有谨慎两字。
他拂袖冷哼一声,“既然非要如此,我宝祠宗难不成怕了?徐邻,你试试他的剑,看看这位闻名东洲的周道友,到底有几分本事。”
徐邻,正是之前说话的那人,他虽是归真境,但只是个初境,面对凶名在外的周迟,自然很有些畏惧。
不说那位登天,只说归真巅峰,周迟便已经杀过,这件事,东洲皆知。
他之前敢这么说话,全仗着有石吏在,如今石吏却让他去面对周迟这一剑,他有些犹豫。
石吏以心声道:“如今杀他,没有正当借口,你且先拦他一剑,不必担心什么损耗,返回宗门,我自然会禀明宗主,补偿给你。”
徐邻仍旧想要拒绝,但想着宝祠宗的山规,又想着这不过如此一剑,并无所谓杀机,应该问题不大,便咬着牙点头。
他大袖招展,没有犹豫,身后一尊庞大的神灵便骤然而起,宝祠宗以拘灵之术闻名东洲,徐邻一开始便运转此术法,足以可见他对周迟的忌惮。
或许也可以说……害怕。
那尊神灵出现,徐邻仍旧觉得不够,很快便又丢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柄玉如意,最开始不过尺余大小,片刻后,迎风暴涨,变得有十数丈之长,遥遥看去,就像是一把碧绿长枪。
被那庞大的神灵握住之后,正好成了他的武器。
那神灵面无表情,五官极为庄严肃穆,在握住那把玉如意之后,便朝着天空挥去。
那里有一把大家都看不到的剑。
但修士们都知道那把剑就在那里,而且正在下落,因为剑意实在是太重了。
不是剑修的修士们兴许不知道那道剑意意味着什么,但身为剑修的那些修士,就很清楚了。
那是无与伦比的剑意,在东洲,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剑修能施展出来如此重的剑意。
他们朝着周迟投去艳羡的目光,但很快那目光就变成了惊叹,因为他们骤然想起,周迟不过是个归真中境。
任何修士,能够走到归真中境,其实都不能用不过来形容,可相对于周迟如今的剑,这个不过,又是那么的恰如其分。
下一刻,有人惊呼起来。
不是因为双方已经撞到了一起,而是他们在此刻,看到了那把剑。
无数雪白的剑气从四周汇聚,最后形成了一柄巨大的剑,一把锋利的剑,一把兴许是东洲最重的剑。
那把剑朝着下面落来,刺向那把巨大的玉如意。
两者终于相撞。
轰然一声巨响!
整座重云山,好似在此刻,骤然摇晃起来。
长廊上的各家修士不受其扰,都兴致勃勃地看向那边。
其实有很多人已经想到了结果,石吏今日亲自出手,都不见得能取胜,更何况只是一个寻常宝祠宗长老,如何能够胜?
他们只是想看看周迟出剑,想看看他的剑到底有多重,重到了什么程度,让他竟然敢如此行事。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想象。
一瞬之后,那把巨大的玉如意身上先是遍布裂痕,随即轰然一声,就此崩碎开来。
而后那把巨大的剑并未停歇,一直下落,好似筷子捅穿豆腐一样,轻而易举的,就将那尊巨大的神灵给捅了个对穿。
随着神灵破碎,消散于天地间。
徐邻吐出一大口鲜血,重重摔飞出去,砸到了云坪上。
云坪上虽然一直都有阵法,却只是用来防止年轻弟子切磋毁坏云坪的,在这样的威势下,自然便没了可能幸存。
云坪上出现了一个深坑。
徐邻被砸了进去,生死不知。
之前他们不愿意下来,可此刻徐邻却不得不下来。
那柄雪白巨剑好在没有继续下落,而是在捅穿那巨大的神灵之后,就已经开始消散。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在电光火石之间,宝祠宗的那位长老的法器便被毁去,人也生死不知。
他落败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甚至包括宝祠宗的这些修士。
但他落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干脆,却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没有人想到,周迟的剑,竟然有那么的重。
那么的毫不留情。
修士们说不出话来,他们只是看着石台上的那个年轻人,心生敬畏。
所有人真切地认识到,那个年轻人,真的已经不是一个年轻人了,他已经是东洲最顶尖的那一拨大人物。
是能影响东洲局势的大人物!
……
……
石吏的脸色很难看,他知道会败,但却不愿意这么败。
但他同时也有些庆幸,自己若是出手了,恐怕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个年轻人一剑当然不见得能击败自己,但两剑,三剑呢?
“石副宗主还不落座,是要在下再请吗?”
忽然间,石台上,周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只是这句话,听得众人再次有些恍惚。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石吏一行人不下来,他就要一个个接着把他们打下来?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云坪上的那个深坑,说不出话来。
第四百八十七章 起风了,下雨了(七)
像梦一场。
从那把剑出现在重云山上空开始,在场的所有人,就好像做了一场梦。
太不真实了。
每次当他们觉得梦要醒来的时候,接着发生的事情,却好像又在提醒着他们,没有那么简单。
宝祠宗的修士,什么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过如此的屈辱?
就连当年的东洲大比,宝祠宗众多天才弟子纷纷死去,不也不是他们这些东洲修士所为吗?
但今天,不仅有一个宝祠宗的修士生死不知,那位年轻的周掌律甚至还没有打算善罢甘休。
修士们心中翻江倒海,其实没有太多人希望那位周掌律把事情做绝,要是宝祠宗因此迁怒所有人,他们能抵抗那座宝祠宗?!
与此同时,不少人也不由自主的生出一个想法。
难不成那位年轻的周掌律这么做,就是想要将他们都拖下水,让他们一起承受宝祠宗的怒火?!
让他们不得不跟重云山站在一起?
想到此处,他们不少人看向周迟的目光里,都多了许多别的意味,这位年轻的掌律,城府太深了。
周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也不会理会,用这种法子的话,对他来说,没有丝毫意义。
这就好像是用一根不太坚固的绳子捆了几块木头,就说有一条船了。
但这条船一旦下水,只需要一点点的风浪,船自然倾覆,分崩离析。
如此的盟友,是最不可靠的。
所以这样的事情,周迟不会做。
石吏一直沉默,他看了一眼云坪那边,确认那边的徐邻还没死,看起来周迟那一剑也是留力了。
石吏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到周迟身上,沉默片刻,淡淡道:“本就只是为了观礼而来,周掌律何必如此大动肝火,咄咄逼人。”
周迟默不作声,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今日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到了,因谁而起,都有定论。
石吏眼见那个年轻人还是没有半点示弱的想法,有些恼火,但最后还是开口道:“客随主便,既然周掌律开口了,那我等便落座就是了。”
听着这话,来观礼的众多修士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启衅的是宝祠宗,要挥手打出一耳光的是他们,可如今耳光没有落到重云山的身上,反倒是被对方打了一耳光,这口气,就这么忍了么?
这可从来都不是宝祠宗的行事风格。
要知道,过去这些年,宝祠宗在东洲,从来都是以霸道着称的。
不讲理,几乎早就已经是宝祠宗的常态。
但今日的宝祠宗,就这么咽下了这口气,实在是让人觉得意外。
但其实不少人,这会儿也猜到了一些东西,宝祠宗万里而来,定然不是为了受这口气的,既然能忍,定然有后手。
只是这后手是什么,等着看便是了。
石吏一行人,来到了廊道一处,这边修士们默契往两边退去,不愿意挨宝祠宗太久,就拿今日的事情来说,表明态度站队,怎么都不是明智之选。
等到他们站定之后,周迟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内门大会可以继续了。
实际上这边内门大会早就已经准备结束,只是宣告名次而已了。
之前此事被打断,就是因为宝祠宗来人,如今事情过了一遭,宝祠宗并没有出声,但所有人都知道,宝祠宗要是就这么一言不发,等着这重云山的内门大会结束,就这么离去,那是绝不可能的。
万里迢迢而来,就是个这?
所以包括宝祠宗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等,在等最好的时机。
重云山这边已经颁布了名次,内门大会就此要结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落到了那边的廊道上。
那位宝祠宗的长老徐邻很早就被带回了廊道上,此刻正虚弱的靠着栏杆,看起来是没有说话的可能了,那么接下来谁会说话呢?
是石吏吗?
石吏知道很多人在看他,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高兴,因为在宝祠宗,他虽然是副宗主,但每次什么大事,弟子们的目光看向的永远都是那位宗主,而不是他。
“周道友,今天是个好日子。”
既然都在等他说话,那么他便要开口说话了。
听着这话,所有人都安静的听着,知道宝祠宗的第二波攻势已经来了,这一次肯定没有之前那么简单,就看这边的周迟能不能扛住了。
周迟站在石台上,看着廊道上的石吏。
其实仔细去看,就知道此刻两人的站位,已经有了变化,之前是这位宝祠宗副宗主居高临下的看着周迟,而这一次,则是周迟在俯瞰石吏。
石吏有些不舒服,但却强行把这种不舒服给按了下去,淡然道:“只是当着这么多同道,我却有件可能让周道友不太高兴的事情要说。”
这就是发难了。
周迟早有准备,微笑道:“石道友请说。”
石吏淡淡道:“碧月崖。”
碧月崖。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众多修士都有些茫然,不知晓这是何地,也不知道为何这位宝祠宗副宗主,这会儿会说出这个地方。
廊道上的程山却在这个时候皱起眉头,脸色微变。
在他身边的吴观主看着程山这个样子,用肩膀撞了撞他,小声问道:“知道内情,给说说?”
他一开口,不远处的叶柳都靠了过来。
程山有些为难,但心想既然那位宝祠宗副宗主都开口了,这件事肯定等会大家都要知道了,自己不说也没意义了,就开口说道:“那是江阴府和咱们庆州府交界的地方,因为山顶生着一种特殊的药草,本是金黄色,被月光一照便变成碧色,故而此地被称作碧月崖。”
叶柳忽然道:“是碧月草。”
说起碧月草,吴观主就明白了,这是一种珍惜药草,在许多丹药中都有用到,在修行世界里,价值不菲。
“然后呢?”
叶柳笑着开口。
“对于那座碧月崖的归属,重云山和长宁山两边闹得有些不太愉快。”
程山说到这里,揉了揉脸颊,这件事他原本听说早有定论,如今早已经是重云山在管辖,但长宁山那边,好像一直没有认下,至少没有一个明确文书。
长宁山在江阴府不过是一座一流宗门,不敢于重云山相争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一直没有个认定,才是大问题。
听到碧月崖,周迟微微蹙眉,一旁的白池已经来到周迟耳边,轻声道:“那座断崖本是很普通的,最早便是我们的东西,后来长宁山在那边发现了碧月草,开始种植养护,将那边变成了一座药圃。而后被西……师兄知晓之后,便遣人去要,长宁山不认可此事,西师兄又十分强硬,最后虽说要了回来,但双方闹的不是很愉快。”
周迟问道:“为何没有真正定论?”
白池苦笑一声,“各家宗门所属,其实每年东洲大比都会公示,若无人反对,便算成了。但这地方,当初谁都没放在心上,也就从未公示过,之后虽说是长宁山发现的碧月草,但地方的确是我们的,本来最开始西师兄也提出让他们将成熟的碧月草摘走,此后药圃让出来就是了,但他们并不认可。”
那个地方,适合种植这样的药草,之后重云山自己自然可以找人培育,不过长宁山显然不愿意放弃那个地方。
西颢那个脾气,自然不肯低头,而后找人去长宁山,虽说对面示弱,将地方让了出来,但却留了个心眼,没有给重云山一份文书。
而之后重云山也并没有在东洲大比之后,将此事报上去。
周迟皱了皱眉,“西掌律不应该是这样不谨慎的人才对。”
白池点了点头,西颢虽然执拗,但治山一向都十分谨慎,这样的事情,自然而然会报上去让尘埃落定才是。
“兴许是有别的事情分散了西师兄的心神,所以才造就今天这局面。”
白池感慨了一声,毕竟长宁山不在庆州府,有些时候,重云山做事,也还要考虑怀草山的意思。
“其实这并不重要,没有这个事情,还会有别的事情,他们今日来,自然做了些准备,怀草山那边……甚至是一座江阴府,大概是已经倒向了宝祠宗。”
周迟很快便想清楚此事的关键,点了点头。
白池问道:“要是他们想要强行要走碧月崖,怎么办?”
周迟摇摇头,“一座碧月崖太少了,这只是个由头而已,不要太担心。”
白池不再说话,只是往后退去,只是有些担忧。
廊道那边,石吏说出那三个字之后,一时间没有再开口,其实就是要给这些修士反应的时间。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要先知道,后面的事情才能继续做。
“不错,石副宗主这次来,就是为了给我们长宁山主持公道的!”
有一群修士,此刻来到了云坪这边。
如今重云山的护山大阵已经关闭,上山不是很难,但长宁山的修士能悄然来到这里,还是让几位峰主有些惊讶。
周迟看了一眼白池。
白池会意,转身便走进石洞,离开了这里。
第四百八十八章 起风了,下雨了(八)
林柏想了想,也跟着白池走了出去。
谢昭节怒道:“西颢这个人,怎么治得山!”
长宁山的修士自然不可能是重云山请来的,他们要上山,至少也要有人通禀,但现在他们几人都不知道,长宁山的修士们就来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山中已经有了鬼。
白池和林柏前后离开,自然也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御雪皱起眉,只吐出两个字,“该杀。”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静观其变。
已经回到廊道上的孟寅身边的陆由看到那些旧友师长,脸色微变,大概是想起了当初被他们怎么对待的事情。
“当初重云山掌律西颢欺我长宁山,将那碧月崖强占,我长宁山势弱不敢多说,但公道自在人心,是谁的,便是谁的,绝不可能因为你们的强占,那碧月崖就属于你们了!今日所幸有宝祠宗的道友仗义帮忙,我们便是要来取回属于我们的东西的!”
长宁山的一位中年修士沉声开口,神色肃穆。
有人识得他,知道他就是长宁山的掌律,渡卞。
周迟看着他,尚未开口,孟寅便开口了,“这般不要脸?你说是你们就是你们的?按着你们这么说,我还说长宁山是我的呢。”
渡卞脸色微变,看是一个年轻人在开口,当即便怒道:“此等大事,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一个重云山修士能参与的!”
孟寅皱起眉头,但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一公山,千林湖,其实也是我们重云山的,不如趁着这个时候,你们正好在场,将这两处地方给我们吧。”
听着这话,周迟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孟寅,他哪里知道,那年第一次在渡船上跟长宁山有过交集之后,这家伙后来私底下便研究过长宁山,他刚刚说的这两个地方,自然是长宁山的,但却是长宁山在别家宗门那边抢过来的,也是没法子摆在台面上聊的东西。
其实每一家宗门,祖上都会有一些不光彩的过去,只是这种事情,在宗门强盛的时候,没有谁会拿出来说而已。
孟寅所说的那两处地方,都是如今长宁山十分看重的,他这么一提,自然是反击。
“你胡言乱语什么,一公山和千林湖,在我江阴府里,什么时候跟你们庆州府有关系?!”
渡卞愤怒开口,声音里满是怒意。
孟寅笑道:“那你如何证明呢?”
“你……”
渡卞一怔,他没有想到,自己尚未就碧月崖的事情说清楚,对方就已经立马做出应对,那两个地方,他还真没有什么办法证明,因为得来并不光彩。
孟寅说道:“你们长宁山是什么货色,我很清楚,想来江阴府的道友们更清楚。你们跑到这里来,要做什么,我们更清楚,不过你既然愿意当狗,那我就不必把你当成人看了。”
听着这话,修士们还是有些吃惊,早看到了周迟的手段,之前孟寅说话虽然也没有很客气,但很显然也没有人想到,孟寅说话,竟然能这么的……直接。
渡卞怒不可遏,他是一山掌律,又是归真中境的修士,平日里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
但他还没说话,孟寅便笑道:“要不然干脆打一架?你赢了,碧月崖你拿走,我赢了,你们那一公山和千林湖,就是我们重云山的了。”
渡卞下意识便要接话,但话到口中,便顿了顿,说道:“原来你就是孟寅,我听说你是书香门第,说话没想到竟然这般难听。”
重云山有两个年轻人,闻名东洲,一个是周迟,另外一个名声小一些,是孟寅。
但孟寅前些日子已经是归真境的事情,其实早就传出去了,东洲其他宗门没有不眼馋的。
一座东洲,哪里有宗门能同时坐拥两个天才?!
孟寅微笑道:“我也会讲道理,你不是听不懂吗?你要是愿意听我讲道理,那我也可以好好跟你聊聊,只怕你听不明白。”
渡卞脸色难看,“我是长宁山掌律,你和我交手并不合适!”
渡卞虽然知道孟寅是才入归真境,但重云山那另外一个天才那么离谱,他不会相信孟寅只是个普通归真。
他不愿意跟他交手。
“哦,依着你的意思,要掌律对掌律?周掌律,快,这位什么渡道友要跟你切磋,决定那几处地方的归属。”
孟寅仰着头,笑嘻嘻开口。
渡卞听着这话,脸色更是难看,掌律对掌律?谁不知道周迟是什么样的剑修,别说归真中境,就算他现在是归真巅峰,也不愿意跟周迟打一场。
渡卞冷着脸,“你们重云山,当着这么多道友的面,真要如此仗势欺人吗?!”
孟寅满脸疑惑,“渡道友说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你是归真中境,我们周掌律也是归真中境,何来仗势欺人一说?!真要说仗势欺人,也是你欺负他,你修行了多少年,我们周掌律才修行多少年。”
孟寅冷笑一声,只说一张嘴,在整个东洲修行界,他可不怕任何人。
渡卞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廊道上的姜老太爷欢快地拍起手来,身边的儿子刚要提醒他这样不妥当,老太爷就笑道:“老幺,你是不知道,孟长山那老家伙,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跟这小子一模一样,讲道理讲不过,骂人也不骂不过,但这小子有一点强过那孟老头。”
姜湖下意识问道:“爹,是什么?”
“孟老头年轻的时候跟人对骂,对面骂不过,还能打他一顿,这会儿好了,他这个孙子,骂不过他的,也很难说能打过他啊!”
老太爷笑得咳嗽了起来,“咳咳咳……这小家伙,真有意思。”
姜湖赶紧给老爷子拍背,然后有些无奈,没想到一旁的李昭已经开口道:“孟寅的确是个不一样的读书人。”
……
……
一众的重云山修士,看着那个不知道怎么来到云坪那边的渡卞,看着他被孟寅噎得说不出话来,都觉得十分解气。
同样对孟寅也多了好几分佩服。
这位青溪峰的孟师弟,真极有意思。
“周道友,大家都是东洲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要像是市井泼妇一般骂来骂去呢?”
石吏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平静,“我等都是修行之士,自有仪态。刚才孟道友说打一场,我看便有些道理,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就打一场,来分出归属,正好今日,不也是重云山的比试嘛。”
孟寅听着这话,微微蹙眉,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自己刚刚那句话,似乎不该这么说。
只是当他看向周迟的时候,周迟便给了他回了个无须担心的眼神。
“石道友所说,有些道理,既然如此,那我便和这位渡掌律打一场,以胜负来决定碧月崖和那一公山和千林湖的归属。”
周迟站在石台上,缓缓开口。
不过这一开口,不是石吏愣住了,而是渡卞也愣住了,要跟他打一场,这还用打吗?
在场的其余修士,也大多神情怪异。
叶柳捂嘴轻笑,“这家伙,脑子一点都不差嘛。”
更远处的白木真人听着这话,也是笑了起来,“溪儿,你这……周掌律,怎得这么无赖?”
白溪满脸笑意,“他小的时候也不安分。”
听着这个回答,白木真人就想着还不如不问了,怎么今日自己总爱给自己找罪受?
……
……
眼看着渡卞默不作声,周迟笑问道:“怎么,此事既然是长宁山和我重云山的事情,要打的不是渡掌律?渡掌律要是不打,如此让长宁山主来也行。”
周迟缓缓开口,只是言语看似大度,却让渡卞极为难受。
长宁山主也不过是个归真上境,如今尚未来到这边,就算是来了,也没法子说打就打。
打也是打不过的。
在东洲,大概在归真境内,没有人敢说能赢周迟了。
那位百鳄山的老祖宗,已经用自己的性命,为大家试过这件事了。
“周道友杀力冠绝一洲,大家都知晓了,虽然年轻,可早已经不能以年轻人来看待,要跟渡掌律打,渡掌律肯定是打不过的。”
石吏微笑道:“长宁山既然找到我宝祠宗,让我们来解这里的事情,自然我宝祠宗就要做些什么……”
只是石吏这话还没说完,周迟便说道:“如果是石道友要和我打一场,也可以,而且既然是这个境界的修士,切磋想来很难将自身实力发挥出来,不如我俩便生死厮杀一场,生死不论,可好?”
周迟这话一说出来,再次震惊了在场的众人。
虽然……但是……跟石吏要分生死,这胆子似乎也太大了些。
石吏的脸色有些僵硬,要是周迟之前没有递出那一剑,他倒是可以考虑一番,毕竟甘露府一战,眼前的年轻人说不定伤势未愈,但那一剑之后,他可不敢随便想了。
这眼前的年轻人明显就是个杀胚,有能力也有胆识杀人的。
眼见石吏不说话,周迟继续火上浇油,“甘露府死在我剑下的人,是石道友的师父吧?”
这话一说出来,众人皆是沉默,震惊。
没有人会想到,那件事,周迟居然就这么直白地开口说出来了。
那虽然已经不是个秘密。
但是能摆在台面上说的事情吗?!
第四百八十九章 起风了,下雨了(九)
万宝山,宝祠宗。
宝祠宗主的洞府那边,丹房长老吕轻语刚穿上衣衫,然后便缓步走到了这边的宝祠宗主身边,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宗主,还在想庆州府的事?”
宝祠宗主上半身只穿了一身单衣,吕轻语能感受到他单衣下那如同金石一般的身躯,但实际上,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感受过了。
满头白发的宝祠宗主看向洞府外的远山,说道:“东洲出了这么一个人,还站在咱们对面,为何不想?”
“石吏不是去了吗?”
吕轻语轻声道:“既然是宗主让他去的,肯定早就算好了,这一次那个年轻人,不管怎么都要死了吧,他这会儿应该还是重伤未愈,石吏杀他,我觉得不是难事。”
“石吏那个蠢货。”
宝祠宗主讥笑一声,“这样的蠢货,竟然妄想做宗主,蠢得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吕轻语娇笑道:“当然了,在咱们东洲,哪里有人能和宗主比较。”
“我的意思是,他既然这么蠢,自然是算不过那个年轻人的,他去重云山,那个年轻人死不了。”
宝祠宗主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身材曼妙身着薄纱的丹房长老,随手捏了一把,笑道:“但总会有人死的。”
吕轻语就算是再傻,这会儿都琢磨出来味道了,“宗主的意思是,这次石吏去,就是去死的?”
宝祠宗主笑道:“一个时时刻刻都想着要做宗主的蠢货,不死,还留着干什么?”
“与其死在我的手上,不如死在重云山,等他一死,我便领人去灭了重云山,结束这场闹剧,都说我宝祠宗不讲道理,但今天,我也讲一次道理,为副宗主报仇,这件事,总该有些道理吧?”
宝祠宗的手不断游走。
吕轻语浑身一颤,当然不是因为那只手的原因,而是想着一位归真巅峰的修士,竟然在这位宗主心里,那么不值一提。
甚至他只能成为一个借口。
这是什么荒诞的东西?
感受着眼前女子的身体紧绷,宝祠宗主微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个道理这么简单,你都不懂吗?何况一个归真巅峰,真的很重要吗?”
……
……
云坪周遭,那些长宁山的修士们很沉默。
廊道上,那些来观礼的各家宗门的修士们也很沉默。
就连身为宝祠宗修士的众人也很沉默。
天底下有很多事情不能随便做的,比如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一旦做了这样的事情,那么就意味着是撕破脸,要不死不休的意思了。
要知道,宝祠宗那位登天境死在周迟手上这件事,虽说东洲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但宝祠宗至今不发一言,不管是理亏还是别的什么,既然不说话,其实事情就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可今天周迟当着副宗主石吏开口,说出这句话之后,这件事就真是放到台面来了,宝祠宗还可以视若无睹吗?
那可不是什么寻常的修士,而是一个登天境的恐怖存在,在东洲,这样境界的修士,找不出几人来。
每一个登天境界的修士,都会是一座宗门最宝贵的财富,是不能随便死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到了石吏身上,石吏依旧沉默,在他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愤怒,不少修士暗中惊叹,这不愧是宝祠宗的副宗主,当真是处变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但实际上他的确不愤怒,师父死了,对他这个弟子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他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死的是自己师父,而不是眼前的年轻人。
至于此刻,他只是在想,在想周迟的用意。
那个年轻人想要激怒自己,然后让自己点头和他一战,然后顺理成章地在这里杀了自己?
是的,石吏不是那种鼠目寸光的人,在自己师父死在甘露府那一刻,不管是因为什么方式,还是几人联手,才导致自己师父身死这件事,他都相信一件事,那就是周迟已经在归真境里没了敌手。
自己是归真境,那么自己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当他疑惑的是,这个年轻人的杀心如此重?要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痛下杀手?
难道不怕……
但想到这里,石吏就摇了摇头,他已经和宝祠宗不死不休了,现在杀了他和不杀他,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能帮着重云山在之后和宝祠宗的厮杀里,省去一些麻烦。
想到这里,石吏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来这里,本来是想借着碧月崖的事情,一步步逼着周迟跟他们生死厮杀,最后在这里彻底将这位年轻天才打杀的,这是他们的一箭双雕之计。
但一开始,周迟那一剑就已经让他们开始有些犯嘀咕了。
从那一剑来看,这个年轻人在甘露府,伤势没有那么重。
他若是真的伤势尽复,那今日想杀他,其实不太容易。
最关键的是,明明这些东西是他们想着要做的事情,可那个年轻人好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一开始,就已经先做了。
如今的局面,反倒是让他们显得有些被动。
“石道友,难道今日不是来为恩师报仇的吗?”
石吏还在沉思,但此刻的周迟已经开口了。
被打断思绪的石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事情到底还是重云山和长宁山之间的事情,我宝祠宗虽说调解此事,但也没必要非要你我二人亲自厮杀。”
“更何况,如今这里有那么多的道友看着,非要弄个血溅当场,也不是个事儿。”
“这样吧,今日既然是重云山的比试,那我们也来一场比试,双方各出五人,只分胜负,倒也不必生死厮杀。”
“五战三胜如何?”
石吏微笑着开口,“不知道周道友,意下如何?”
他身后的宝祠宗修士们微微蹙眉,虽然隐约感受到有些不对,但却没有说话。
周迟问道:“这五人,尽出于宝祠宗呢?还是长宁山的道友们?”
石吏笑道:“既然是宝祠宗调解此事,自要出手,不过既然本是长宁山的事情,那便长宁山两人,我宝祠宗三人吧。”
周迟哦了一声,“可以,但要按着之前孟长老所说,我们若赢了,一公山和千林湖也要归属我们重云山。”
石吏笑了笑,挥了挥手,他不在意这些东西,本来对于他要做的事情来说,这些都是小事。
那边云坪,渡卞走了上来。
今日既然是长宁山和重云山之间的事情,那么他第一个出现,其实合情合理,这位归真中境的修士,在重云山,其实已经不弱。
这边也只有青溪峰和朝云峰的峰主是这个境界。
之前的苍叶峰主西颢当然是大人物,但身死之后,林柏接任,他的境界并不高。
至于御雪。
她在万里境蹉跎了很多年,前几年才破境归真,如今虽然有些进展,但实际上还是个归真初境。
但她剑修的身份,到底杀力很足,比起来其他两位峰主,在杀人这件事上,毕竟更擅长。
更何况林柏和白池此刻都不在这里。
谢昭节微微蹙眉,开口道:“要不我先来,就算输一场,后面也好再做打算。”
五人之战,说起来不就是他们四位峰主加上周迟吗?
周迟摇摇头,“那个渡卞,一直在压制气息,他早已经归真上境,隐而不发,自然是为了让你们轻视。”
听着这话,谢昭节和御雪都愣住了。
她们半点没有察觉。
别人来说这话,她们断然不会相信,但既然是周迟说的,她们没有怀疑的道理。
至于周迟为何知晓,很简单,还是潮头山告知他的,玄机上人上山那天,给了他一份东西,是如今和宝祠宗走得近的那些宗门情况。
里面自然提到了这位长宁山的掌律。
“那怎么办?宗主师兄不在山中,我们岂不是必败?”
御雪皱起眉头,重云宗主不在,虽说窟窿被那位新来的古客卿堵住了,但是也始终只有两人。
周迟说道:“如今的局势,的确是有些困难,这边长宁山两人暂且不说,宝祠宗那边三人,至少都会是归真巅峰了。”
谢昭节皱眉道:“那你为何还要应下这件事,碧月崖虽说可以不要,但今日的事情要是输了,很麻烦的。”
她虽然不反对周迟的决定,但对局势自然也有自己的见解。
周迟说道:“今日的事情,当然不能输,这么多人看着,要是输了,那今日之后,自然会有很多人倒向宝祠宗。”
“不过……输不了的。”
周迟看向御雪,“峰主先上吧,输一场没关系,记得安然离开云坪。”
虽然对面只是说要分胜负,但周迟相信,他们肯定会尽可能的重创重云山的修士,甚至有机会的话,肯定会动手杀人。
御雪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从石台上一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化作一条剑光,就此撞向云坪。
剑气浩荡不已。
看着这一幕,重云山的弟子们都目光灼灼,有些激动。
只有些上了年纪的修士有些担忧,同时不解,为何最开始便派了一个才归真不久的御雪出来。
廊道那边,白溪忽然转过头,对着自家师父笑了笑。
白木真人一瞬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第四百九十章 起风了,下雨了(十)
御雪是玄意峰的峰主,但她却是这几个峰主里踏入归真最晚的,就连苍叶峰那边接任的林柏,归真的时间都比她早得多。
不过剑修到底是山上最难缠的两类修士之一,御雪踏入归真境之后,杀力自然不低。
只是周迟要让她出战,而并非白池或者谢昭节的缘由,很简单,那就是想让修士们看看玄意峰,看看御雪。
玄意峰凋零已经多年,这件事在整个东洲不算什么秘密,过去甚至一直有些笑话,说什么庆州府第一大宗的峰主,竟然只是个万里境。
御雪那些年一直苦修,未尝没有因为这些笑话的缘故。
让她此刻在诸多修士面前出手,自然也是宣告玄意峰如今已经迸发生机,之前灵台境玄意峰包揽前三,但毕竟是年轻人之争,如今御雪这位峰主出手,不管胜负,都能告诉大家,玄意峰活了。
当一座凋零多年的山峰都活了,那么自然能给人无尽的信心。
如今的东洲,其实大家都缺乏一些信心。
该让他们知道,可以对抗宝祠宗,也可以取胜。
只要有了这样的信心,一切都才可以开始。
……
……
云坪上,剑光大作,御雪虽然是女子,但她不是一个喜欢废话的人,所以一开始就没有说话,只是出剑。
那边的渡卞见来人不是周迟,自然放宽了心,只是他一动手,唤出法器的一瞬间,便被人看出来他已经走到了归真上境。
廊道上的众人瞬间议论纷纷,知道这一战,御雪几乎已经是肯定落败了。
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如何能和一个归真上境的修士比较?
东洲哪里有那么多的周迟?
轰然一声,御雪催动数条剑光撞向渡卞祭出的那面战鼓。
渡卞对此不发一言,只是握住鼓锤,重重的敲击在鼓面上!
咚!
一声巨响,那些剑光开始扭曲起来,在半空中好似被什么重击,然后就开始崩碎。
渡卞的境界更高,面对归真初境的御雪,本就应该占尽优势。
如果御雪只是个普通的归真初境的话。
但实际上御雪并不只是个寻常的归真初境,她虽然没有跟周迟一样,开辟九座剑气窍穴,但几次跟周迟谈论剑道,她都受益匪浅,得到了很多东西。
周迟的剑道见解,要超过任何一个东洲剑修,这不仅因为他的天赋异禀,还因为他曾经走了出去,去见过更广阔的天地,所以只要不是傻子,剑修在和周迟谈论剑道之后,总会得到一些东西。
此刻的御雪,看到自己的剑光破碎,并不惊慌,而是提剑那么一抹,一抹剑光极为迅速的找到的那道鼓声里的缝隙,然后钻了进去。
渡卞微微蹙眉,然后很卡便再次敲击了那面鼓。
他的那面鼓比寻常战鼓要小一些,是因为鼓面所用的毛皮不大,只有车轮一般大小。
那张皮毛极为珍惜,是他花了重金拿到的,出自妖洲,是一头归真妖修的真身皮毛。
那妖修,据说曾是妖国皇族的后人,一身皮毛不仅极为坚韧,做成鼓之后,还有蛊惑人心的作用。
此刻鼓声再起,不仅粉碎了之前御雪递出来的那一剑,更是很快便如同海浪一般翻腾出去,要淹了御雪。
御雪脸色微变,但仍旧很快递出数剑,撞向那片海浪。
云坪之上,一时间声浪四作,剑气冲霄,无数气机在这里纠缠厮杀,将这里搅作一团。
廊道上,叶柳笑道:“这位御雪峰主,在万里境蹉跎这么多年,如今赶上来了,虽然只是初境,但这杀力却不输一般的中境了,真是好事。”
程山也点头感慨道:“厚积薄发,御雪道友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之前那些流言他们都是知道的,换作自己被人那般奚落,肯定也会十分憋屈的,更何况御雪只是一个女子。
“如此看来,玄意峰来了个年轻人,就像是下了一场春雨,将这一座峰都盘活了。真是上天垂怜不成?”
叶柳有些感慨,同在庆州府,重云山的一举一动,自然都是他们观察注意的,前些年重云山眼看着江河日下,已经开始衰败,他们很难不早作准备。
可现如今,他们还没准备好什么,局势便变化了。
重云山焕然一新,虽说死了个西颢,但这却不仅出了周迟,还有孟寅等人,连带着原来凋零的玄意峰,如今也是一片生机。
“重云山的势头不错,不然宝祠宗也不会那么早便看向南边的。”
吴观主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着云坪说道:“虽说御雪道友踏足归真初境,但对面的渡卞却是一个归真上境,这一战,大概还是很难。”
程山点了点头,问出了一个其实大家都没想清楚的问题,“如今重云宗主正在闭关,御雪若败,即便之后周迟能取胜,但其他三场,谁能来赢下俩场?”
五战三胜,要赢三场,这边即便周迟能赢,但其他两场呢?
“要是西颢没死,重云宗主没有闭关,兴许不难,可惜了……”
程山所在的南山宗和重云山的交情很深,他是最不愿意看着重云山落败的几人之一。
重云山的未来一定极好,但问题是有人愿意给他们未来吗?
……
……
云坪上的两人厮杀自然都不会留手,渡卞虽说境界更高,这件事也事关长宁山,但他却没有杀意。
长宁山杀了御雪,那么不管之后宝祠宗和重云山会怎么样,他们都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会成为那个出头鸟。
所以他要做的,只是取胜。
当那些潮水淹没了御雪之后,渡卞甚至准备主动收手,可就在这个时候,那片无形的潮水里,一道剑光就这么撞破海浪,激起无数海面,卷起狂风,涌了出来。
随着那道剑光,还有一柄狭长的飞剑。
飞剑破浪而出,剑气大作。
御雪的身影随即跟了出来,握住那柄飞剑,朝着渡卞斩了下来。
一条雪白剑光凝结成为一线,自上而下,撕开一条口子。
在那些无形的声浪里,这道剑光无比的璀璨。
廊道上顿时发出无数惊呼声,看着这一幕,都十分惊叹。
御雪的剑早已经出乎他们意料,所有人都觉得御雪会很快落败,却没想到这位重云山四大峰主里最晚归真的御雪,居然不仅能撑这么久,还能隐隐间在翻转局面。
这玄意峰,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在场的修士里不乏有剑修的存在,看着这一幕,都有些惋惜为何自己没在这玄意峰里修行剑道。
渡卞不知道这些修士在想什么,他也不关心,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取胜,不然事情就很麻烦。
他拿起鼓锤,连续敲击鼓面,数道音浪骤然而出,前仆后继地拦下那条来势汹汹的剑光。
云坪上声响不断,御雪的脸色有些苍白,并不是被鼓声扰乱了心神,而是出剑太多,如今体内的剑气不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她毕竟踏足归真境的时间不长,底蕴不够。
随着鼓声不断,她不断往后退去,最后来到了云坪一角,还要再提剑往前的时候,周迟的声音在她心底响了起来。
“可以了。”
御雪仰起头看了一眼高处的周迟,想了想,倒也没有非要继续出剑,而是收回飞剑,淡然道:“我输了。”
说完这句话,御雪转身朝着远处走去,离开了这里。
渡卞也不说话,只是转身沉默地走下云坪,然后来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侧,轻声道:“师叔,拜托了。”
那人一身灰布长衫,生得瘦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着云坪走了上去。
当他踏上云坪,廊道上先是沉默,不一会儿修士们便认出了他。
“是李少司。”
此人是长宁山老山主最小的师弟,早些年在东洲名声不小,因为他是一个归真上境的武夫。
武夫剑修,山上公认,最为难缠。
今日长宁山的山主虽然没有来,但这位却来了。
看起来长宁山为今日这件事,的确准备的很充分。
只是他上来了,那么重云山又会让谁来出战呢?
要知道,一个归真上境的武夫,重云山这边能稳操胜券的,大概只有周迟和那位没有露面的重云宗主。
就算重云宗主没有闭关,那么这两人即便有一人出来了,剩下还要赢两场,又怎么办?
修士们议论纷纷,那些个跟重云山关系不错的,这会儿都已经着急起来,为重云山担忧起来。
但下一刻,廊道上已经有人起身,如同彗星一般落到了云坪上。
只是当看清楚来人后,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来人是个武夫,更是个女子。
虽然也是个归真境,并且不见得会输,可她来做什么?!
重云山的事情,怎么来了个别家修士?!
这是怎么回事?
第四百九十一章 起风了,下雨了(十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间有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百九十二章 雨中故人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间有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百九十三章 我们曾是朋友
来人穿了一身很普通的淡蓝色长衫,身上有着很浓重的书卷气,看着不像是个修士,反而像是某个地方的学堂教书先生。
他的言语也很温和,在这场夏雨里,带着一些春意。
看着他,重云宗主就想起了很多故事,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曾下山游历东洲,那个时候,他见过很多修士,但都没有跟谁太过亲近,因为纵使大家都出身名门,是大宗门的弟子,可他觉得跟人还是说不着。
很多观念,都不一样。
重云宗主其实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只是他的那些想法,跟很多人不一样,所以他很难找到能坐下来一起聊聊天的人。
所以在山中,大多时候,他也只是自己坐在那观云崖那边,看着天边的流云。
但年轻的时候,他曾短暂地遇到过一个能一起聊天的人。
他当时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而重云宗主是重云山的天才弟子。
这样的两人,其实在这个世间,很难有交集,也很难成为朋友,但始终重云宗主不是一般人,他偶然认识对方之后,便和他结伴游历了许久,直到后来某一日,两人有了分歧,就此分道扬镳,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仔细一想,已经是数十年之前的事情了。
如今再次看到这个故人,重云宗主的思绪一时间被勾起来,但很快,他已经平静下来,“居尘兄,好久不见。”
听着这个称呼,那个叫做居尘的男人微微蹙眉,“你知道我不想你这么叫我。”
重云宗主没有理会这句话,只是说道:“这些年做宗主,都不算憋屈。”
居尘笑了起来,“许多年前,我听说你当了重云山的宗主,后来大多都是那个叫西颢的消息,他是掌律,你是宗主,可到头来,是他的名声更大,大家都知道重云山有个掌律叫西颢,却不知道宗主叫何煜。”
“而如今,西颢死了,又来了个叫周迟的掌律,他的名声更大,现在提起重云山,谁又能想得起你何煜?”
这些年,何煜的确很低调,低调的东洲修士,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也很难记得他。
重云宗主说道:“我从来都如此,你应该知晓,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居尘没办法反驳,因为他认识何煜的时候,他的确就是这个性子。
“倒是你,从一介书生,到现在踏足登天,真是可喜可贺,看起来宝祠宗在这方面,是有些了不起。”
即便是和宝祠宗对立,但重云宗主从来都是这样,不会一味地贬低什么,他说话,向来客观。
居尘笑道:“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自不必提,我只是想问,何煜,你要是早知道我有如此天赋,会不会后悔,若是当年你点头,如今重云山已经又多了一位登天。”
重云宗主摇摇头,“不后悔。”
居尘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但他很快还是笑道:“即便知道是这个答案,但我还是想再问问,你愿不愿意带着重云山向我们宝祠宗俯首称臣,你仍旧做你的宗主,我来做你的掌律,毕竟马上你的掌律就要死了。”
重云宗主看着眼前的老朋友,说道:“居尘,你太天真了,你其实只适合教书,并不适合修行,也不适合跟人打交道。”
居尘听着这话,没有生气,反倒是极为真诚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他们不想让你活下来,可我却不想你死,你要是点头,我可以去帮你说些话,你到底是能活下来的。”
重云宗主没有回答他这番话,只是说道:“我在这城里终于想明白一些事情,所以踏足了这个境界,至于想通了什么,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有些事情,是不能妥协的。”
“在生死面前,我觉得对错更重要。”
重云宗主淡然道:“所以你说的,我不会同意。”
居尘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大笑起来,“你到底还是变了,既然你变了,那我就杀了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座别院里,便已经遍布杀机。
一个登天修士的杀意,在东洲是最可怕的东西。
重云宗主毫不在意,只是看着眼前人,说道:“你教书还可以,但杀人,大概不是很行。”
这话说得很淡然,但大概已经是重云宗主说得出来最豪迈的几句话之一了。
居尘大笑着已经一步踏出,而后一道罡风就这么朝着重云宗主吹拂而来,带着无尽的杀机,扑面而至。
重云宗主负手而立,面对这道罡风,只是一挥衣袖,一道同样无比恐怖的气机在小院里滋生,然后撞向对面的居尘。
两道大风相撞,这别院屋顶的瓦片,已经震动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重云宗主皱了皱眉,心想这座太子府,大概很难保住了。
虽说尽量,但无法做到,那便不是什么大事。
重云宗主往前再跨出一步,一身衣袍猎猎作响,就是这一步,竟然就直接将对面的居尘逼退了一步。
同样都是登天修士,不去说初境中境之类的区别,也会有别的区别。
居尘正如他所说,他如果好好教书,应该是个不错的教书先生,当然,他如今开始修行,走到了登天境,也算是个很厉害的修士,可在重云宗主面前,却不够。
居尘被逼到小院门边,他看着院中的重云宗主,嘴角已经有了一丝鲜血,怒道:“何煜,你竟然如此不念旧情!”
他刚刚出手,并未倾力为之,但重云宗主却没有留手,所以只是第一次交手,他就受了些伤。
若是一开始他就很慎重,虽说仍旧不敌重云宗主,但也不会这么快就受伤。
重云宗主说道:“我与你没有什么旧情,更何况,今日我还有些别的事情。”
这话刚说出来,小院的门就轰然一声碎裂,有个高大的男人走入其中,他看了居尘一眼,然后看向重云宗主,说道:“何煜,果然这整个东洲都小看了你。”
重云宗主看着眼前的男人,认出了对方。
此人叫做铁山,当初曾和他一起参加过东洲大比,此人原本是奇石山的武夫,后来叛出师门,成了宝祠宗的客卿,过了些年,他踏足归真,成了客卿之首。
对外说他是个归真境,但实际上,他早就已经成为了登天修士。
重云宗主说道:“这一次,你们没有小看我。”
两位登天联袂而出,自然不是为了跟他叙旧的。
铁山咧嘴一笑,“宗主说你不好杀,至少这家伙杀不了,所以我便也来了。”
两位登天出手,大概这个东洲,九成九的宗门都会无法相扛,只能覆灭。
这便是宝祠宗的底蕴。
他们想要横扫东洲,的确不是痴心妄想。
要不是摸不准那些大宗内藏着多少登天修士,只怕宝祠宗会以一种更直接的手段来做这件事。
但不管怎么说,只论一座宗门的强弱,宝祠宗肯定稳稳站在最高处。
重云宗主说道:“看起来这是个一箭双雕之计,如今重云山也有一个登天吧?”
铁山笑道:“自然如此,大长老如今亲至重云山,要杀你们那个年轻掌律,你再死在帝京,那你们那座重云山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想要找人联合对付我们宝祠宗,便该想到有今日这个下场才是!”
重云宗主笑了笑,“好像说得我们什么都不做,最后就能安然无恙?”
“你们要是跪下当狗,当然可以苟活。”
铁山哈哈大笑,他当年因为宗门被人所灭之时,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入最大的宗门,从此只有自己能欺负人,而旁人再也无法欺负他。
重云宗主说道:“我不像你,我牙齿不好,咬不动骨头。”
铁山对此毫不在意,“咬不动骨头,那就只有死了。”
重云宗主没有说话,今日他的处境自然很难,但在此之前,周迟已经告诉过他,所以他并不是被放弃的那个人,既然没有被放弃,那就是自己的选择。
重云宗主感慨道:“今日怎么死,谁死,都说不好的。”
……
……
皇城里,高锦放了一日假,因为今日是他的生辰。
皇帝陛下碍于身份,不好为他庆生,但毕竟两人如此情深,自然会念着此事,所以今日早早的皇帝陛下便跟他吃了一顿饭,然后赐下很多东西,就让他离开了朝天观。
高锦没有什么朋友,在内廷,虽然谁看到这位高内监,都有笑脸,但他们其实只是敬畏,而非真的喜欢他。
他是圣眷最浓的那个人,过去自然会让人嫉妒。
如今即便是宫人也都知道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的争斗里,皇帝陛下早已经落入下风,对这位皇帝陛下身边的红人,他们自然抱着看戏的态度,一旦太子殿下登基,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当然,与此同时,他们还是要和高锦保持距离,还是那个道理,他以后的下场不会好,谁和他的关系好,谁就很容易出事。
高锦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反倒是很满意。
往年自己生辰,自己这座院子人太多,他反倒是不喜欢。
如今门可罗雀,很好。
高锦刚来到院子里,搬出一把竹椅坐下,院墙上就陆续来了些“客人”。
几只猫,前后脚从院墙上跳下来,来到他脚边趴下,这些皇城的御猫,最为亲近的人,便是高锦了。
一只黄白相间的猫更是跳到了高锦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高锦摸着他的脑袋,笑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怎么你要来讨我的东西吃?”
那只猫似乎听得懂人话,喵了一声,有些不满。
高锦听懂了它的话,它是在说自己又不喜欢吃老鼠,给你送几个肥老鼠来,你也不乐意。
高锦笑道:“那一嘴下去,毛有些卡嗓子的。”
那只猫喵了一声,脸上有些嫌弃的表情。
高锦笑道:“人当然是想要越过越好了。”
听着这话那猫更是不满了,只是尚未来得及说话,那猫就扭过头看向门口。
那边门还没关,有颗不大的脑袋怯生生探出来,看到了院子里的高锦,轻声喊道:“高内监。”
高锦看着这个小太监,记得他是谁。
几年前,这小家伙在浣衣局做错了事情,险些被人打死,他帮他说了几句话,让他活了下来,之后他本想让他接替自己伺候陛下,但皇帝陛下对此并不同意,所以便没将他带入朝天观里。
不过这件事他并没有告知对方。
小太监这几年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因为宫里都觉得他和高锦关系不错,不愿意因为这个小太监而得罪高锦。
不过高锦后来也没有和这小太监再见过。
“进来。”
高锦想了想,还是让这小太监进来了。
小太监赶紧走了进来,手上还提着一袋茶叶。
他很快跪倒在高锦面前,“听说今日是高内监的生辰,奴婢也没什么好东西,前些日子家乡寄来些茶叶,特地带来送给高内监。”
高锦闻了闻,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茶叶,在咱们帝京城,一两都要不少银子,你家是种茶的大户不成?”
能进宫的太监当然都是苦命人,家里日子要是过得下去,怎么可能让儿子入宫当太监?
被拆除谎言,小太监有些紧张。
高锦没有在这件事上深究,而是问道:“我是帮过你,但往年你却不来,如今我这里已经没了客人,你却偏偏来了,怎么想的?”
小太监听着这话,看着地面说道:“高内监帮过奴婢,奴婢自然想要报答高内监,只是过去,高内监用不着,如今奴婢想,大家都不来,奴婢自然要来,至少是个心意。”
高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你倒是有些聪明,这个时候赌一把,万一赢了,还真是一本万利。”
小太监头埋得更低了,“奴婢……虽有这个心思,但也是真想报答高内监。”
高锦听着这话,笑道:“倒是实诚,只是你赌得太大,很容易输的。”
听着这话,小太监抬起头来,认真道:“高内监,奴婢不后悔。”
“如果我让你现在就死,你后悔吗?”
高锦看着小太监的眼睛,问了一个很冰冷的问题。
但小太监还没回答,高锦就知道了答案,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有些慈爱,“真是个傻小子,为了点恩情,命都不要了,比我好。”
第四百九十四章 我是一只猫
别院之中,风起云涌。
大战早已拉开帷幕。
两人战一人,尤其是其中一人还是武夫,这场架打起来,其实让重云宗主显得很被动。
武夫冲锋陷阵,修士在后运筹帷幄,一近一远,足以钳制重云宗主。
铁山拉近了和重云宗主之间的距离,然后重重一拳朝着重云宗主砸了下来,这一拳瞄准的是重云宗主的头颅,要是砸中了,这一战,大概很快就会结束。
但重云宗主在那蓄满气机的拳头落下来之前,便飘然往后退去,同时一挥袖,一道白雾从衣袖里掠出,撞向铁山。
铁山一掌劈开那道白雾,刚要说话,整个人就被那道白雾带着撞向天空,进入到了雨幕里。
居尘找准时机,在铁山被击飞的同时朝着这边掠了过来,他脚步极快,那把油纸伞重新被他握住,被他当成剑,刺向重云宗主的胸膛。
他想要用这把伞来杀死重云宗主。
这把伞很多年前跟他一样,只是一把普通的伞,两人同游之时,这把伞曾撑在两人头顶。
后来重云宗主走了,他便立誓,如果这把伞不能再撑在两人头顶,那么他就要用这把伞将重云宗主杀了。
所以这些年他修行,也同时祭炼这把伞,如今这已经是一件很不错的法器了。
看着伞尖朝着自己压来,重云宗主没有半点犹豫,一挥袖,浩荡的气机从衣袖里涌出,撞向那所谓的一剑。
居尘啪的一声,撑开了那把油纸伞,一眼看去,可见伞面的斑驳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缝补之处。
但撑开伞之后,重云宗主的这些气机打在伞面上,就只是雨滴见伞面,而无法淋湿伞下人了。
就在重云宗主还想要再次挥袖的时候,天空里,铁山已经再次落了下来,他如同一颗彗星,就此坠落,撞向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脸色微变,抬手架在身前,同时有千丝万缕的白雾从他的衣袖里钻出,护在了自己的身前。
轰然一声巨响,整座太子府在这个时候都摇晃起来,整座帝京的小半地方,都好像发生了一场大地动。
院子里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铁山和重云宗主都消失在了小院里。
居尘拿着伞,来到这个深坑旁,正要散开神识,去找寻两人的踪迹,但刚生出这个想法,他的脚脖子上就缠绕上了一圈白雾。
那白雾所化的绳索捆住他的脚脖子,就这么给他扯入了坑洞中。
居尘有些紧张,坑洞越往下便显得越黑,他紧紧握住伞,手心已经有些汗水。
忽然他耳边响起些声音,居尘毫不犹豫,就递出了油纸伞,但很快,便有人骂道:“蠢货!”
是铁山的声音。
居尘脸色微变,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本不应该递出油纸伞,因为即便看不到,他也应该通过神识辨别出谁才是敌手,因为他早已经是登天境的修士了。
其实重云宗主说得很对,眼前的居尘并不适合修行,就算是这些年苦修来到了这个境界,但在他心里,他对自己的身份仍旧没有明确,他到现在都不是一个真正的修士,只是一个教书先生。
有时候,境界虽然有用,但却不是那么有用。
居尘沉默,开始用神识去判断周遭的情况,终于,被他再次觉察到一道气息,那不是铁山的气息,于是他握着油纸伞,砸了出去。
轰然一声巨响。
地下的坑洞本来就不是很结实,这会儿他这把油纸伞一砸出去,轰隆隆一下子就让坑洞不断坍塌,一瞬间他便被埋了地下。
不过他们既然是登天境的修士,那么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活埋。
很快,他和铁山先后从地下撞了出来,回到了院子里。
铁山有些冷冷地看着居尘,因为之前居尘两次砸出油纸伞,砸的都是他。
居尘也想明白了,那并不是自己紧张,而是那重云宗主有意为之,他在铁山身上留了一道自己的气息。
“是何煜的手段。”
居尘看着铁山说道:“你最好自己看看。”
铁山脸色微变,浑身一震,身上的血气将自己身体从里到外都洗了一遍,他揉了揉脑袋,说道:“何煜不好对付,要小心些。”
居尘环顾四周,说道:“他不见了踪影,难不成是跑了?”
铁山讥笑道:“我们自然准备周全,他跑不出这座帝京,不过他也不傻,知道不能和我们硬抗,这个时候大概藏在暗处在等我们。”
居尘问道:“那怎么办?”
铁山平静道:“帝京就这么大,找到他就是了,你我分头行事,只要看到他,散出气息,另外一人一瞬之间自然就可以赶来,到时候依旧是两人杀一人。”
居尘点点头。
铁山离开此地,身形一闪而逝。
居尘也大步离开,只是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在这里留下一道气息,他怕的是何煜会返回此处,让他们白费功夫。
“何煜,我会杀了你的。”
居尘丢下这么一句话,表明了他的态度。
……
……
皇城里,高锦打发走了那个小太监,然后将怀里的御猫抱下去,起身去屋子里拿了个很大的布袋子,去了御膳局那边。
皇帝陛下已经很久没有用这边的膳食,但每日依旧有源源不断的食材不停地运进宫中,在账目上的那些银钱要是让真给那些寻常百姓,只是一日的花费,就够他们十年的用度。
高锦走进御膳局,就找了把椅子坐下,自顾自说道:“做馒头,装满这个袋子。”
御膳局的太监认识他,虽说如今高锦在宫里,大多数人已经是敬而远之,但却没有谁会当面拒绝他,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打着陛下的旗号做事,如今陛下虽然失势,但那也是和太子殿下之间的事情,对他们这些太监来说,再失势的陛下,也能一句话决定他们的生死。
所以太监不敢犹豫,赶紧开始揉面做馒头。
没过多久,一大锅馒头就出锅了,有小太监牵着袋子,将一大锅馒头都装了进去,他们低估了这袋子的大小,一大锅馒头居然没能装满。
做馒头的太监小心翼翼看着那边的高锦,发现他只是在打盹,就赶紧转身,开始再做一大锅馒头。
等到第二锅馒头装袋之后,高锦便睁开了眼睛。
他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提起那袋子,就这么转身离开了御膳局。
忙得满头大汗的太监站在门口,看着高锦的背影,感慨道:“这高内监,真厉害。”
另外一旁的小太监忍不住问道:“师父,怎么厉害了?”
那太监白了自己这徒弟一眼,“这么大一袋馒头,他都能单手提着,这不厉害?”
小太监哦了一声,感慨道:“怪不得能当内监,原来是力气大。”
那太监扯了扯嘴角,失去了跟自己这个徒弟说话的心思。
哪里有人因为力气大就能当内监的,可一座皇城,大概很多人都会忽视一件事,那就是高锦的力气真的很大,别的不说,就说皇帝陛下精舍里装满炭的炉子,换别人,要几个小太合力才能将其抬走,但高锦往往就是自己一个人,就提着走了。
力气大这种事情,在很多时候会显得很特别,但又在很多时候显得没有那么特别。
因为这个人的身份,比这件事更特别,所以大家往往就会忽视。
提着馒头的高锦来到了一处低矮的宫墙前,有小太监为他打开了宫门,这里是太监宫女出入的地方,高锦平时出宫也走这个地方。
“高内监提了一袋什么,我闻着味像是馒头?”
有小太监很好奇。
另外一个小太监点点头,“当然是馒头,高内监有个习惯,就是时不时会去城中给那些穷人孤儿发馒头,不过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从宫里带着馒头去的。”
过去那些年,高锦作为内官里最有地位的那个人,自然无数人都探查过他的喜好,他毫不在意,这点小事自然不是秘密。
不远处,有太监看着这边说道:“看起来,陛下是真不行了。”
另外一个太监笑道:“太子大获全胜,陛下当然早就不行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暴毙’在西苑,到时候这高锦当然也逃不过,只是他惊慌便惊慌,想要拿着宫里的东西去为自己积德,那也太荒唐了,要是有人把这件事捅到太子那边去,他的日子不会好过。”
最开始那个太监不说话,只是呵呵一笑。
……
……
走出宫门,高锦早就换了一身衣服,他像是往常一样,来到那个地方,开始分馒头,只是这一次,有小乞儿咬了一口馒头之后,皱起眉头,“怎么这次的馒头没有之前的好吃?买的便宜货?!”
高锦听着这话,没有说话,这的确是事实,皇帝老爷吃的东西,很多时候只是更贵更珍稀,但论味道,或许真的没有那么好。
只是好不好吃,或许不该是被施舍者提出来的问题,但高锦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言语了,所以并不在意,只是分完馒头之后,在一座废弃的宅子前坐了下来。
有些人来和他道谢,然后离去。
大多数人没有道谢,只是拿了馒头就走。
有一小撮人,会埋怨几句,跟那个小乞儿一样。
高锦丝毫不觉得奇怪,这件事人间,当初那座王府里这样,后来宫城里这样,这座帝京这样,整座东洲也这样。
人间一贯如此。
等人走完之后,高锦转身走进了宅子里,关上了门。
他在杂草重生的台阶上坐下,扯了一把野草放在嘴里嚼着。
屋檐下,走出一个人,坐在他的身边,正是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说道:“一直做这种事情,听这种话,会不会觉得后悔?”
高锦说道:“又不是为大多数人做的,只为那几个人做事,其他人不过是附带而已。”
馒头要带很多,每个人都能吃上,那么那几个真正有感恩之心的小乞儿才能心安理得地吃,不然就只给他们,自己走后,他们的日子会有些难过。
“你想得很通透。”
重云宗主感慨道:“很佩服你。”
事情对错不重要,只要想明白,自己觉得可以,那么人便是不痛苦的。
“有些事情早早想明白,有些事才想明白不久,还有些事情,现在都没想明白。”
高锦说道:“要是有人能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那么他即便只能活一年,是不是都很快乐?”
重云宗主摇头道:“想明白,但很多事情想改变却无能为力,也会痛苦,想明白,不在意,才会快乐。”
高锦咽下嘴里的野草,说道:“看起来人想要快乐真的不容易。”
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有时候活下来都很不容易。”
高锦呵呵一笑,说道:“他们两人在找你,你如果真想躲,就躲到皇城里,那边是最安全的。”
重云宗主说道:“安全是因为他现在不会出手吗?”
高锦一怔,感慨道:“你还是猜到了。”
大汤皇帝的境界,周迟早就有所怀疑,但他却需要证据,所以去问了旁人求证,而是重云宗主则是在破境的那一瞬间,心有所感,就此知道了事情。
那位皇帝陛下已经登天。
重云宗主说道:“两人要杀我,看起来我是必死之局,但我不太想躲,反倒是想要试试杀人。”
高锦自顾自说道:“不管最后结果是什么样,最后应该都是你们三个人去死。”
重云宗主说道:“螳螂和蝉说不清楚,但黄雀是固定的,而你是黄雀的利爪。”
高锦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吃着草。
等吃完了草,他才说道:“我只是一只猫。”
重云宗主皱眉道:“我不太想做老鼠。”
高锦说道:“你想活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这句话,高锦起身,没有离开这里,反倒是朝着屋子里走了进去,跳到了房梁上,这一刻他好像就瞬间藏到了谁都看不到的地方。
看不到,那就也找不到。
重云宗主站起身来,门被人推开。
居尘拿着伞走了进来。
第四百九十五章 两处都有云
看到重云宗主,居尘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躲到这里来。”
重云宗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居尘似乎也不打算很快动手,反正今日在他看来,何煜已经没办法离开这里,如果他不低头,那就注定要死。
既然要死,那么现在就是最后能说话的机会。
“何煜,你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要你死,但我的确很恨你。”
居尘盯着他说道。
重云宗主说道:“你怎么想,和我没有关系。”
居尘皱着眉头,“你马上都要死了,你还不愿意重新想想?”
重云宗主没说话,只是想着之前高锦说的话,沉默了很久,说道:“虽然我很想骗你,然后让你和我联手先杀了铁山,但我还是说不出这种话来。”
这话听起来很真诚,但不知道为什么,居尘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莫名变得很是愤怒,他盯着重云宗主,怒道:“就那么恶心吗?”
重云宗主点头道:“真的很恶心。”
听着这话,居尘大怒,“那你就只有死!”
说着话,他就举起手里的油纸伞朝着重云宗主点了过去,有一道无比恐怖的气息从那油纸伞里撞了出来,扑向重云宗主。
这座破烂荒废的院子,轰然一声,竟然便倒塌了一间屋子。
重云宗主指尖弥漫而出一缕白雾,准确来说,那是一缕流云。
重云山的修士们都听过或者看过这位宗主看云,他们很不理解,为何重云宗主那么喜欢看云,难道就因为他们是重云山吗?
实际上不是,除去个人习惯之外,重云宗主看那么多年的流云,并非白看,而是在选云。
修士修行,打坐参悟即可,但要跟人交手,便需要祭炼一件法器。
每个人选择祭炼的法器不一样,但总要有称心如意的。
重云宗主一直不知道该祭炼一件什么样子的法器,直到某天,他看着那些流云,生出了一个想法,想着能不能抓来一缕流云炼化。
生出这个想法的人很多,但真正做到的人很少,流云不是石头那一类的东西,想要炼化有些难度,但重云宗主既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自然而然便花了心思,他日复一日地去看,去感受,最后便成功了。
那抹流云,在他的指尖捉摸不定。
最后化成了一片雪白的叶子。
一座破落小院里,秋意肃杀,一片杀机遍布。
这是苍叶峰的术法,以肃杀闻名。
西颢对苍叶峰的术法钻研得颇深,可以说是炉火纯青,苍叶峰的修士没有一个不佩服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重云宗主其实对苍叶峰的术法更熟悉,他是宗主,除去不会玄意峰的剑修之法外,其余三峰的术法,都可以研习。
而他恰恰又是个天才,所以三峰的术法他都精通。
伸出两只手指夹住那片雪白秋叶,然后抹过眼前的那把油纸伞面。
刺啦一声,伞面顿时被拉出一条细痕。
重云山中,除去玄意峰的那拨剑修,杀力最强的,就只有苍叶峰的术法了。
居尘脸色微变,他感受到了四周的杀机,有些警惕。
一对一,他绝不是何煜的对手。
但下一刻,他又心安了。
因为一瞬之后,这座破败小院的青瓦已经纷纷坠落,摔碎了一片。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铁山从天上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并没有赤手空拳,而是手里握着一杆闪烁着雷光的长矛。
这自然是他的法器,用雷电淬炼多年,十分锋利。
重云宗主没有理会他,因为他的指尖早就凝结了数枚秋叶,雪白一片,略微停顿之后,便朝着铁山撞了过去。
第一片秋叶很快撞向那杆雷矛,铁山用力搅动,想要劈碎这枚雪白秋叶,但两者相撞,先是发出一阵金石之声,而后火花四溅,那枚秋叶竟然没有碎裂,而是跟他相持不下。
紧接着,另外几枚雪白秋叶扑向了他,铁山腾出一只手,一拳砸在了那片雪白秋叶上。
轰然一声。
那枚秋叶撞飞出去,贯穿了不远处的柱子。
接着,他用力挥动手里的雷矛,将另外一枚雪白秋叶击飞出去,同样撞穿一根柱子。
之后几枚秋叶,尽数不能近身。
只是当他逼退这些秋叶之后,他骤然发现,自己身前,纵横交错,锋利杀机成线。
这里有一张大网。
铁山微微蹙眉,然后整个人用力丢出手中的雷矛,带着滋滋响声的那杆长矛,带起一片雷光,就要在此地贯穿的重云宗主身躯。
只是那杆雷矛走了一半,却突然遭遇一场春雨,将那杆雷矛困在那雨水中,再也无法前行。
雷电在雨水中狂怒,带起无尽威势,就是不知道怎么都没办法越过其中。
这边的铁山看到这一幕,脸色难看,重重一拳砸碎了这边的几枚秋叶。
秋叶碎片朝着四周激射而去,发出嗤嗤的响声,将这座本来就破败不堪的小院再次射的满目疮痍。
即便铁山看似有那种沙场大将的万夫不当之勇,可此刻在这边,他也只是能将那些个秋叶斩碎,却一时间无法脱身,来不到那边。
而那边的居尘,其实处境很不好。
他的油纸伞伞面已经满是裂痕,对面的重云宗主紧逼而来,杀机毫不掩饰。
三人之战,若是有两人联手对付其中一人,那么最简单的选择就是先一鼓作气杀偏弱一人,然后再和另外一人生死相见。
这个道理,重云宗主知道,铁山也知道,所以重云宗主要这般做,铁山不能让他这般做,只是偏偏居尘自己不清楚。
居尘一退再退,但始终还是没能撑到铁山过来,便被重云宗主来到身前,重云宗主面无表情,伸出手,掌心弥漫一片流云,落到了居尘的头颅上。
轰然一声,居尘带着那把油纸伞撞碎了身后的墙壁,然后朝着更远处撞去,不断将一道道墙壁撞碎,最后消失在了很远的雨雾里。
做完这一切的重云宗主脸色有些苍白,只是刚转过身来,铁山的拳头就砸中了他的胸膛。
重云宗主微微蹙眉,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然后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飞出去,跟之前的居尘一样,不断撞碎无数的墙壁,最后挂在一家人的桂树上。
有些滑稽。
“仙师,你没事吧?”
那户人家的主人是个男子,这会儿自家院墙多了个大洞,他倒是没着急,反倒是关心起来这个“不速之客”来。
重云宗主从树上跳下来,微笑道:“无妨,你们先进去,事后自然有人帮你们修缮院子。”
那男子笑道:“仙师自己要保重,院子不是什么大事,仙师活着才是大事。”
重云宗主嗯了一声,但却有些疑惑,眼前的男子不该是寻常百姓,寻常百姓哪里会这般?
那男子仿佛知道重云宗主在想什么,笑道:“我在礼部任职,仙师那日进宫,我曾见过仙师。”
重云宗主听着这话,点了点头,然后便抬起了头。
那男子便自己回到了屋子里。
铁山出现之前,那杆威势极大的雷矛先行而来。
宛如一条雷龙。
重云宗主脸色发白,之前为了伤居尘,便硬抗了这武夫一拳,这会儿,他的状态不是之前那般好。
但即便如此,他的指尖流云掠过,还是将那条雷矛缠绕,让它前掠的速度变得慢了许多。
但很快,铁山就已经来到这里,他一把抓住那杆雷矛,用力一震,上面缠绕的流云便被他震开。
“宗主才踏足这个境界,便有如此风采,的确让人意外,可惜今日还是要请宗主去死。”
他握住雷矛往前一刺,一道雷电先一步劈来,重云宗主一卷大袖,将其破碎,但大袖的袖角上,依旧有雷电萦绕。
滋滋的雷电不绝。
他持矛摆动,一片雷电便化作数条雷蛇,撞了出去,撕咬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对此只是挥袖,衣袖里撞出了数枚雪白秋叶,将那些雷电化作的小蛇尽数腰斩。
铁山一矛前刺,矛尖已经来到了重云宗主的胸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位重云宗主穿胸刺死。
但下一刻,谁都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重云宗主伸手握住了眼前的这杆雷矛。
准确来说,是他掌心的那些流云,再次缠住了那杆雷矛。
铁山的雷矛被困住,想要将其拔出来,却发现自己的那杆雷矛被困在此处,竟然纹丝不动。
那些流云死死缠绕,就像是嵌入了一块无比坚硬的石头里。
重云宗主困着雷矛,看着眼前的铁山,说道:“有时候,早一些,并不代表着一定强,如果你们只有一个人,今天你会死得很快。”
重云宗主有些疲倦,因为今天这场厮杀,不会那么简单结束,他想要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还需要耗费很多心思。
当然,最麻烦的还是那位大汤皇帝,他在帝京城里,就是最大的变数。
不远处,有一只猫走在雨中的屋顶,落脚无声。
它有些厌恶地看着上面不断飘落的雨丝。
天底下没有猫喜欢雨。
……
……
重云山的云坪上,没有人会想到,第三个代表重云宗主走上云坪的,居然会是黄花观的观主白木真人。
更没有人想到的是,那位宝祠宗的副宗主也走了上来。
这两人,在过去,都是东洲最了不起的那一类大人物,没有谁会想到他们两人居然会在此刻交手。
也没有谁会想到,交战的地方是在重云山。
但大人物之间的交手自然是难得的,前来观礼的修士们很认真的看着,不愿意错过任何细节。
要知道,归真巅峰距离登天不过一线之隔,而这两人也毫无疑问代表着归真巅峰里最强大的那几个人。
他们交手,对于其他修士来说,自然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情。
但修士们还是猜起了胜负,两个都是大人物,但石吏仿佛应该更厉害一些,毕竟他可是宝祠宗的副宗主。
可结果让修士们都有些震惊,因为白木真人赢了,他甚至险些杀了石吏。
要不是最后石吏低头认输,或许他真的没办法走下云坪。
白木真人看着眼前的石吏,沉默片刻,没有说话,只是就这么回到了廊道上。
白溪看着自己这个师父,没有开口。
白木真人主动说道:“我是想要杀了他,但他手段很多,并未全部都拿了出来,要是都拿出来,局势没有现在看着的这么简单。”
既然已经选择站在重云山这边,那么对于宝祠宗,不能留手便是应该做的,白木真人明白,所以才会说这些话。
白溪说道:“师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白木真人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赢了这场,那么重云山就是二胜一负,接下来的一场,要是周迟亲自下场,便能锁定胜局,当然是好事。
宝祠宗万里而来,最后在这庆州府跌了个大跟头,很容易让人看出来这宝祠宗没有那么可怕。
既然没有那么可怕,为何不能反抗?
白木真人想着这些事情,看向石台上的周迟,心里有些感慨,这个年轻人还真的不是修行天赋很高这么简单,他那份心思,的确也冠绝东洲。
又聪明又厉害的人,从来都是很不可限量的。
白木真人一直认为,头顶的那五位青天都是很聪明的人,不聪明,无法站到高处。
……
……
石吏返回廊道里,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一旁的宝祠宗修士们都没说话,但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很显然,他们都没办法接受石吏输给了黄花观主这件事。
有人说道:“等会儿要是重云山再赢一场,那个年轻人就不用下场了,我们的计划就会落空。”
听着这话,所有人的心里都沉了下去,因为他们很清楚,办不成事情,要经历什么样的山规。
那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景象。
石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沉声道:“重云山哪里还有什么厉害的人物?除了黄花观,谁还敢帮他们?别乱想,事情我们一定能办成!”
宝祠宗的修士们不说话,观礼的修士们也在等待,想要看看接下来的这场比斗,会不会是周迟要下场。
他这会儿下场,可以趁势一战,直接拿下胜利,如果选别人,事情就还要麻烦一些。
所以所有人都在等着周迟的决定。
石吏也看向石台上的周迟。
周迟不为所动,只是看着远处。
远处来了一个老人。
老人身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充沛剑气。
第四百九十六章 要收网了
遥遥看去,谁都不会觉得是看到了一个人,而是看到了一柄剑。
之前很多修士觉得周迟已经是这个东洲最锋利的一把剑,但这会儿他们才明白,最锋利的那把剑好像不是他。
眼前的老人剑气之浓,让人无法直视。
看着那个老人,所有人都愣住了,也可以说是吓住了。
一些大宗门的宗主之类的修士,更是隐约猜到了些什么,继而脸色微变,有些不敢相信。
白木真人微微点头,“重云山果然是有登天的。”
在他看来,如果重云山一个登天都没有,那么周迟的胆气就不会这么足,毕竟宝祠宗那边,很可能也是有的。
在东洲,登天从来都是最厉害的那拨人。
只是这拨人几乎从来不在世间露面,他们要么苦修,要么隐居,很少会掺和东洲的事情。
所以那些行走世间的归真巅峰,很多时候,就会被认为是东洲最强的一批人。
不过那些归真巅峰,没有人不愿意成为登天,过去的那些年,不知道多少归真巅峰闭关破境失败,继而身死道消。
远得不说,就说在重云山,前任掌律西颢,身死不就是因为想要破境登天吗?
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
只是当登天的修士真的走了出来,那些所谓的归真巅峰,就没有那么厉害了。
随着有人开始猜测,那么猜测就传遍了修士耳中。
何坚还没离开玄机上人这边,听着不远处的声音,他有些激动,然后他把激动按了下去,问道:“上人,这当真是一位登天剑修?”
玄机上人说道:“剑气这么浓,不是登天还能是什么?”
古墨的踪迹是他查到的,也是他告诉周迟的,为的自然是让重云山能有和宝祠宗较量的资本,所以现在古墨走出来,他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这真的是最好的时机。
让所有人都知道重云山不仅有可以杀登天的剑修,也有真正的登天剑修。
………
“是古墨。”
廊道上,石吏身边响起了一道声音,那是个其貌不扬的老人,他今日一直都没有说过话,在之前那三场比试里,他甚至一直都在闭目养神,而并非睁眼去看,这是他今日说的第一句话。
“此人隐居多年,但许多年前,剑道修为就不凡,如今登临登天,不算意外,不过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老人说道:“他为何入了重云山?”
古墨的名字,如今的修士知道的不多,但他当然不是那种无名之辈,早些年他杀过很多人,在剑修之间名声不浅。
那会儿大家都说他是当世排名前几的剑修,但后来他就销声匿迹,没了踪影。
如今再出来,既然没死,那么成为登天,不算让人意外。
“现在怎么办?”
随着古墨走上云坪,谁都知道他的意思,老人开口询问,便是想要知道石吏的意思。
现在派谁去跟那位登天剑修一战?
是让本该对付周迟的老人,还是别的?
如果是老人,这场能不能胜还不好说,但下一场谁又能对上周迟?
如果输了,周迟甚至根本用不着登场了。
这边的计划,完全泡汤,他们回到宝祠宗,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石吏沉默了会儿,才说道:“大长老稍等。”
原来这个老人便是宝祠宗的大长老。
大长老沉默不语,继续闭眼养神,对于宗内的算计,他向来不太在意,宗主交代怎么做,那就怎么做。
事情从来都是很简单的。
“周道友,此人也是你们重云山的修士?”
石吏看向周迟,沉声开口,“黄花观的道友已经出手两次,如今再让外人出手,有些不体面吧?”
周迟懒得理会他,只是挥了挥手。
有重云山的修士带着十数份文书来到了廊道,分发给了各家的修士。
这本来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修士们在廊道上传阅。
石吏自然也得到了一份,他看着上面的内容,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些修士看到这些内容,神情很复杂。
他们知道了那个老人叫古墨,有些人自然也想起来了他过往的名声,然后有些羡慕重云山。
这位或许是东洲第一剑修的存在,如今居然已经是重云山的客卿了。
宗门里有了位登天,意义非凡,这自然会让人们生出许多的羡慕之意。
同时,他们对于重云山的看法,就又有了不同。
李昭看着手里的东西,有些感慨,“我就说他不会打没准备的仗,今日宝祠宗完全在他的算计中,我都觉得他们有些可怜。”
姜老爷子的眼神已经不怎么好了,他费力地看着那文书的内容,看清楚之后,然后想起了之前黄花观的修士出手,再想起现在的局面,最后他想起了之前李昭的那个问题。
姜老太爷有些感慨,轻声道:“后生可畏。”
他的声音不大,姜湖听得不是很清楚,小声问道:“爹,你在说什么?”
姜老太爷没有理会他,只是看向李昭说道:“殿下,你有一个好朋友。”
李昭听着这话,只是笑道:“当然是好朋友,但不是今天才有的。”
……
……
古墨的身份没有问题,那么就轮到宝祠宗做选择了,是要博下这一场的胜利,再想办法,还是直接便放弃了?
“大长老,您可有把握?”
石吏扭过头,看着那位大长老。
大长老看着他,说道:“古墨的剑很重,想要胜他,很不容易。”
这话很委婉,但不管是石吏还是另外的人,都听明白了。
有宝祠宗修士说道:“早知道就再请一位师长出山了。”
他说的自然是再请一位登天境这件事。
这一次的计划,宝祠宗一共动用了三位登天境,铁山和居尘在帝京那边袭杀重云宗主。
他们一直疑心重云宗主已经登天,所以为了除掉他,极为重视,派遣了两位登天联袂而出。
至于重云山这边,周迟身上必然有伤,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也还是派遣出了一位登天。
本来觉得双管齐下,将周迟和重云宗主杀了之后,东洲可定。
只是如今重云山这边,超乎了他们的预料。
有了古墨,似乎周迟早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他们的计划泡汤了。
石吏沉默不语。
石台上的周迟却仿佛等不下去了,开口说道:“石道友,该派人下来了。”
石吏忽然说道:“周道友,这种事情,其实没必要劳烦此等前辈吧?”
听着这话,修士们都知道宝祠宗的意思,知道这是宝祠宗的示弱,如果说是才开始,那么大家一定会很惊奇,但如今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修士们甚至没有什么表示。
长宁山的修士们却是脸色大变,他们这一次本就折戟了一位修士,要是输了,宗门所有的一公山和千林湖都要给出来,这对长宁山,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站在石台上的周迟笑道:“如此说来,就是石道友认输了?”
之前比试,并没有说不能让登天修士出战。
石吏说不出话来。
周迟忽然说道:“这样吧,石道友,你是副宗主,我是掌律,这件事最后落到你我身上,我俩再打一场,一战决胜负。”
听着这话,廊道一片哗然,修士们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如今重云山明明胜券在握,等着宝祠宗输了这一战就行,为何周迟忽然要提出这个提议?
石吏一时间没说话,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答案。
周迟是要杀他。
白木真人在廊道上微微蹙眉,之前一战,他能感受到石吏并未全力以赴,所以自己赢得还相对轻松,但这不意味着石吏真的好杀。
但杀了宝祠宗的副宗主,跟杀一个普通的归真巅峰修士,还是不同。
即便那么多人看着见证,宝祠宗的副宗主死了,宝祠宗一定会撕破脸。
或许下一次,就是宝祠宗所有的修士联袂而至,踏平重云山了。
这么来看,周迟不管如何,都不该做这样的事情。
但今日,谁又能猜明白周迟的心思?
白木真人不能,其余修士也不能,姜老太爷和李昭也不能,就连玄机上人都不能。
“副宗主倒是有些机会。”
大长老开口说道:“他不可能伤势尽复,想要杀他,这是唯一的机会。”
石吏没说话。
大长老说道:“杀了他,之后我带着副宗主离去不成问题,那古墨杀人擅长,但追人不会太擅长。”
石吏还是不说话。
大长老沉声道:“石吏,为了宗门,你不可退缩!”
在宝祠宗,上下的尊卑很重要,许多修士都是不敢僭越的,但大长老毕竟是个登天修士,他开口说这些,又在此刻,还是没那么不能说。
石吏说道:“大长老缠住古墨,我们和长宁山联手杀了周迟,问题应该不大。”
这一次,宝祠宗虽然只有一个登天,但有些归真。
大长老讥笑道:“黄花观那两人定然要出手,其余的修士,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到时候钻出来一群人,你想做的事情,做不成。”
“石吏,他说到底不过是个归真中境,又受了伤,如今当真不能杀?”
大长老平静看着石吏,眼神不善。
石吏沉默了片刻,不再说话,只是从廊道离开,来到了云坪上。
看到这一幕,大长老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石吏不下去,岂不是要让自己上去?面对那古墨,他的心也很慌,毕竟那家伙年轻的时候,杀心的确很重。
……
……
看到石吏走上了云坪。
周迟笑了笑,然后从石台上落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修士们虽说有些不解,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白木真人看了一眼白溪,后者神色淡然,对此,丝毫不担忧。
周迟做事,从来都很稳妥,听他的就是。
古墨看着周迟说道:“老夫还说等会杀个登天给你看看,怎么不给老夫这个机会?”
周迟笑道:“他都来了,肯定是要死的,不过不是现在,前辈稍微等一等。”
古墨眯起眼,“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行,听你的就是。”
说完这句话,古墨就起身离开了这里,去到了石台上。
还说有无数的修士目光跟着他,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登天境!
周迟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脸色阴晴不定的石吏,没有急着动手,只是说道:“石道友,有些对不住了,知道你想努力跳出这个坑,但我还是把你拉了下来。”
这句话只有他和石吏能听到。
石吏脸色不太自然,因为他已经确信,今日经历的一切,都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的算计中。
甚至就连自己主动去和白木真人一战,也是如此。
他算到了自己想做的一切。
他甚至算到了自己不会愿意跟白木真人搏命。
“你那位宗主让你来重云山,本就是让我杀了你的。”
周迟笑道:“你是个饵,要钓得是我这条鱼。”
石吏依旧不说话,他当然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件事,但他不愿意做饵,所以在努力的从坑里爬起来。
但他爬起来了,周迟又把他扯下来了。
刚才大长老相逼,他也可以拒绝,但回到山中,依旧会死,这就是他的处境。
“你既然知道我是鱼饵,你这么聪明,又为什么非要咬钩?”
石吏有些困惑,“我知道你在拖,拖得时间越久,就对你越有利,可你这么做了之后,就拖不了了。”
“依着如今你的盟友和重云山,能胜过我们?”
石吏说道:“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么你就有些太自大了些。”
他坚持认为周迟不知道宝祠宗到底有多少登天,以为周迟就凭着这么一个古墨,就敢跟他们生死相见。
周迟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是说道:“这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但你需要知道的是,我真的很想杀你。”
石吏看到了他眼眸中的杀意,蹙着眉头,问道:“到底是为什么?”
周迟说道:“那日你上了祁山。”
灭祁山在内的诸多宗门,本就是宝祠宗自己想做,当初只是借了个玉京山的由头而已。
那日玉京山的修士没怎么出手,出手的人,大半都是宝祠宗的修士。
石吏是领头的那个人。
石吏一怔,如今宝祠宗早就确信周迟就是当初的玄照,之所以没有张扬,是因为已经没了意义。
但他没想到,到了现在,周迟还在记着祁山。
他如今可已经是重云山的掌律。
还会记得已经成为历史的祁山?
周迟说道:“前些年我杀了徐野,如今杀了你,过些日子去灭了你们宝祠宗,就很好了。”
石吏忽然笑了起来,“你如此在意这种事情,走不远的。”
周迟不想再废话,只是唤出了自己的飞剑悬草。
握住剑,云坪上的杀机便再也没办法抹去。
第四百九十七章 他是个天才
周迟的杀力很可怕,这一点,石吏已经用自己师父的性命验证过了。
但自从他走到云坪上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想要从坑里活着离开,只有杀了他。
既然这是唯一的路,那就是最好的路。
他取出了自己的法器,那是一把铁扇,扇骨都是由最坚硬的寒铁铸造,比东洲大部分的剑修飞剑还要坚硬。
“我不相信,你身上定有伤势,未必能杀我。”
周迟不说话,只是很快,云坪上就起了一条剑光。
这些日子,周迟是有些忙,不仅要处理山中的事情,还要教导玄意峰的弟子们,看起来是没有什么时间练剑。
但其实不是的,他比东洲的任何剑修都要勤奋,即便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但最后,也实际上是在练剑。
他的境界没有落下一日。
他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做成那些事情,自然而然便需要一个极高的境界。
所以他的剑,比之前要更重了一些。
看着那条掠过来的剑光,石吏没有轻视,反而很慎重。
他挥动着手里的铁扇,去斩那一条剑光。
只是随着剑光越来越近,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因为在这会儿,他感觉到了那条剑光里的锋利之意。
之前听说过周迟很多事情,知道他的剑如今就连登天境的修士都不能小看,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但现在看到这一剑的时候,这才明白了。
因为这一剑真的很锋利,里面藏着的剑意太盛,远远不是一个归真中境的剑修能够递出来的。
一般的归真上境,面对周迟的一剑,只怕都要生出莫大的惧意。
石吏虽然是归真巅峰,但依旧有些害怕。
他打开铁扇,用力拂过,一道罡风从铁扇里生了出来,而后撞向那条剑光,但只是一瞬,那条剑光就穿过那些风,撞向了他的铁扇。
怦然一声巨响!
铁扇被撞得嗡嗡作响,他险些有些拿不住。
下一刻,周迟的剑再次来了。
两条剑光一前一后,拉出一条璀璨白线,就像是长了一条尾巴。
石吏挥动手中的铁扇,一道道恐怖的气息从扇面里生出,然后朝着那条剑光涌去。
云坪上剑光和各色的玄光交织,时不时淹没两人的身影,又时不时会出现两人的身影。
那些听过很多传言的修士,目光不敢移开,因为他们很想知道周迟的剑到底有多可怕。
听到不如看到。
数息之后,周迟的剑落到了石吏的衣袍上,那条细密的剑光横切而去,看起来就要将石吏的身躯切开。
除去武夫之外,其余修士的身躯从来都十分羸弱,并没有那么坚韧。
但下一刻,剑光抹过,却没有切开身躯,只是在他的衣袍上留下了一条白痕。
原来石吏穿了一件法袍。
这种事情在东洲修士身上并不常见。
有了法器,何必再穿法袍?
哪来的精力?
但石吏是一个十分怕死的人,既然怕死,自然就想得不一样,所以他身穿一件法袍。
他在过去那些时间里,花了很多时间在怎么活着这件事上。
这会儿周迟的剑落到他的法袍上,则是他有意为之,因为……与此同时,他已经丢出了一张符箓。
一张闪着紫色光芒的符箓。
那张符箓在他丢出来的瞬间,便已经绽放,朝着周迟撞了过去。
周迟大概是整座东洲最擅长用剑气符箓来对敌的剑修,当初甘露府一战,要不是他那么多的符箓,根本没有可能取胜。
但此刻他遇到了一个同样擅长用符箓的石吏。
他在那张符箓丢出之后,没有犹豫,身前很快就浮出数张同样闪烁着紫色光芒的符箓,在此刻,都轰然而碎。
无数道恐怖的气息,在此时此刻,尽数涌了出去,撞向周迟的身躯。
这是他的杀招,主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廊道上的修士们看着这一幕,都皱起眉头,没有人想到这位宝祠宗的副宗主,居然有这样的算计,要知道,之前和白木真人一战中,他根本没有有半点泄露。
白木真人微微开口,“这石吏真的城府很深。”
白溪却不担心,只是说道:“我觉得他肯定想到了。”
白木真人听着这话,说道:“不该如此自负的。”
他说的是白溪,也是周迟,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天赋太高,早早地就站到了很高的地方,自然而然就会少了一些敬畏,没有了那些敬畏,就有很多麻烦。
白溪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自己师父。
白木真人叹了口气,“是为师担心太多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其实早就比我们这些老东西更厉害了,我们的经验,的确没有什么用了。”
这个世上上了年纪的人当然有很多经验,但那些经验很多时候都是老旧的过时的,不符合当下,可老人们不自知,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开口说起这些事情,想让后来人跟着自己走过的那条路一起往前走去。
哪怕这条路,其实早就已经不适合。
很少有老人能想明白这一点,其实就算想明白,也很少会承认。
因为老人需要一些威严,不容人挑衅。
白木真人不是这样的人,他很容易就能想明白这些,所以他开口说了这样的话。
这个世界,始终有一天要属于年轻人。
老人就该看着年轻人自己走出一条新的路来,然后对他们进行美好的祝愿,除此之外,不应该做些什么别的。
阻拦,更是没有意义。
……
……
那些紫色的恐怖气机化作一道道紫色的玄光,将周迟淹没,在这样恐怖的气机攻击下,廊道上的那些修士觉得,即便周迟不死,也至少是个重伤。
但下一刻,他们都错了,一条剑光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十分霸道的从那无尽的紫色玄光里钻了出来。
然后接着便是第二条,第三条……
无数条剑光从四面八方撞出来,将那些紫色玄光轰然破碎,然后开始不断绞杀。
剑光穿出来之后,自然就要落向某个地方。
数条剑光先后而去,宛如一柄柄飞剑掠过,要去贯穿石吏的身躯。
石吏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自己的这杀招居然这么轻易就被眼前的年轻人破了。
这样的事情,真是太可怕了。
他最开始觉得自己只要足够慎重,是有可能杀了眼前的年轻人的,但现在来看,那很难做到。
他挥动手里的铁扇,拦下一道又一道剑光,但他很清楚,要是这么僵持下去,迟早会有剑光落到自己的身躯上,然后再落到自己的衣袍上,最后,那些剑光会贯穿自己的身躯。
自己会死在这里。
于是他决定再拿一些东西出来。
他的身后开始浮现出一尊巨大法相,一尊神灵出现在云坪上。
下一刻,那神灵手中,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符箓,他握着那张符箓,往下压来。
一座云坪,气息滚动,恐怖无比。
那张大符下方,一片寂灭之意。
周迟就在那下面。
他感受到了那些恐怖的气息,但却无动于衷,因为他的伤早就好了。
石吏的师父身上有三枚玄花丹,那是用来给修士增添寿数的,极为珍贵,但实际上若是不用来增添寿数,用来疗伤,这甚至可以说是东洲最好的疗伤灵药之一。
周迟吃了一颗。
看着那张大符,周迟的眼眸里生出一抹剑意,然后便有一条剑光拔地而起,撞向那张大符。
大符很大,周迟的剑光却很细,就像是一条细线。
但没有人会轻视那条细线,因为那是周迟的剑。
周迟的剑,在东洲,早就被认为是最可怕的东西之一。
……
……
石台那边,林柏和白池终于回来了,两人头上有些汗珠,当然是因为做了很多事情。
谢昭节看着白池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池喘了口气,然后说道:“宝祠宗在咱们山中埋了些内鬼,我们被困了一阵子,耽误了些工夫,等我们出来了之后,又把鬼清理了一遍,这才慢了。”
这样行事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这本来就是宝祠宗提前的谋划,他们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甚至要将两位峰主困着,不让他们下场比试。
谢昭节骂道:“狗日的宝祠宗。”
林柏和白池早就习惯了她的脾气,因此根本不觉得意外,林柏只是问道:“现在如何了?”
谢昭节说了说之前发生的事情,林柏听得直皱眉头,“既然古前辈出手就能取胜,何必又要改?”
谢昭节冷哼一声,“你问我,我问谁去?那小子自己有自己的打算,又没给我们通气,我们还能管他?”
周迟是掌律,在山中,只有重云宗主能管。
但重云宗主并不在山中。
所以他可以“无法无天”。
当然,这还是源于重云山对他的信任,不是没办法管,而是愿意相信周迟。
古墨听着这些后生说话,觉得有些聒噪,摇了摇头,“不要打扰老夫看这一剑。”
听着古墨开口,几位峰主自然识趣地闭上了嘴巴,毕竟这可是他们山中的大佛,要好好供着才是。
反倒是御雪,这会儿小声问道:“前辈,那剑怎么了?”
听着是御雪开口,古墨这才说道:“那小子的剑,跟上次跟我交手比起来,竟然要利了不少,这才多长时间?”
他也有些疑惑。
御雪听出了言外之意,有些不可思议,“前辈是说,周迟,又破境了?”
古墨点点头,也十分困惑,“即便只是归真境,走这么快也没道理啊,别人一步一个坎,走得那么艰难,这家伙怎么跟吃饭喝水一样?!”
听着这话,几人都沉默了。
周迟之前已经是归真中境了,如今再次破境的话,便是说明他已经到了归真上境。
不到三十岁的归真上境?!
谢昭节扯了扯嘴角,“这家伙,也不是第一次让人想不明白了。”
古墨没说话,只是想起了那个人。
第四百九十八章 坑里的人
他们没去过西洲,不知道那个被看作西洲之子的年轻剑修,归真上境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十岁。
所以他们不知道,如果周迟的境界和年龄被西洲那些剑宗知道,肯定会被争抢。
哪怕他出身东洲,但天赋已经是罕见的了。
这样的人,早已经不局限于某一洲,而是应该去世间,和其他的天才争锋。
古墨看着云坪上的剑光笑道:“小小一座宝祠宗,终究是挡不住他的剑的。”
……
……
那条在大符之下,显得无比细密的剑光冲天而起,撞向那张大符。
两者在青天之下相撞,顿时便激荡一片,无数气机在这里轰然炸开,朝着四周而去,惊乱流云。
恐怖异常。
大符和剑光接触之处,有无数的气机在这边崩碎,在最细微之处厮杀,凶险万分。
一个寻常的归真境,要是误入此处,只怕就是一瞬间,就容易被绞杀。
那尊神灵手持大符,往下方不断下压,想要将那条剑光完全的破碎,但那条剑光先是如同一般的飞剑那般剑身弯曲,但尚未折断,之后更是又重新绷直。
那张大符中间,已经有了无数个旋涡,在那边吸纳周遭的天地元气,看起来便是为了加重那道大符的威势。
石吏是一个符修,或者说,他并不算一个纯粹的符修,炼符只是他的手段之一,总之这些年,他为了护着自己,花精力写过一张大符,便是如今这一张。
他自问,东洲的任何一个归真修士,都没办法接下来这张符。
这张符之巧妙,让他自己都无比欣赏。
里面不仅有着极大的威势,更是可以在展开的时候,不断吸纳周遭的天地元气,然后完成雷霆一击。
可以说,这张符的威势不仅仅只是一个归真巅峰那么简单。
但此刻看着那条剑光抵住那张大符,石吏到底还说有些慌张,他脸色一变,没有犹豫,便丢出了手里的那把铁扇。
刺啦一声,铁扇自己便在半空裂开,数根扇骨激射而出,速度奇快,就像是一柄柄飞剑。
几乎是同时的撞向周迟。
依着石吏来看,这个时候,周迟的所有心思都在那条剑光上,正是他虚弱的好时机,自己只要重创他,那条剑光自然消散,剑光一散,他自然要输。
想得很好,但却还是低估了周迟,他如果有那么好杀,那么他还是他吗?
周迟握着悬草,没有任何道理的一剑直接将眼前的数根扇骨斩开。
切口极为平整。
即便悬草在这些年的温养下,早就不是一般飞剑,锋利异常。但真想要一剑斩开一个归真巅峰的修士法器,还是不容易。
而如今真正能办成此事,还要得益于周迟的境界。
他这些日子在重云山中,已经悄然破境,来到了归真上境。
哪怕不去说他那本就极强的杀力,哪怕就是个普通的归真上境,也足以在东洲的一流宗门里担任掌律或者宗主了。
更何况他还不是一般的归真上境。
他的体内有整整九座剑气窍穴!
那里面有着无数的剑气,那些剑气被他日复一日的反复淬炼,如今东洲,真没有什么剑修敢和他论剑了。
法器和修士心神相连,那扇骨一碎,石吏的脸色便有些难看,他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嘴角甚至都溢出了一抹鲜血。
身后的那尊神灵,在此刻也变得有些虚妄起来。
但他还是咬着牙,想要将那张大符压下,做最后一搏。
但很可惜,那条剑光在此刻忽然暴涨,刚刚不过一线之宽,如今已经到了碗口大小,冲着那张大符,便是源源不断的剑气灌入其中!
那张大符中间的那些旋涡,在这个时候,都开始崩塌,无数的天地元气在那边逆乱,四处奔走,这大符已经开始崩碎。
见此,石吏也是很快便做了应对,他驱使着身后的那尊神灵腾出一只手,在空中一扯,掌心便握住一条以天地元气凝结而成的长矛,朝着周迟刺来。
周迟看着这一幕,只是挥动手里的悬草,递出一剑。
他体内的剑气轰鸣不断,无数剑气顺着经脉而出,然后化作一条细微的剑光,朝着前面掠去。
自上而下,一线立于众人眼前。
嗤嗤……
有些声音传到了修士们的耳朵里,修士们来不及多想,便看到那一线剑光对上了那尊神灵。
没有什么声音,他们只看到了那条剑光一掠而过,只一瞬,便深入那神灵之中,而后更是将其切开。
如同切开一座山峰。
那张大符也在此刻轰然一声,开始分崩离析,无数的碎片坠落,在这里造就各色的玄光。
云坪上的景象,显得十分怪异又美艳。
这一幕,看得在场众人都心惊胆战。
“看啊!”
不知道是谁,这会儿忽然大叫了一声。
大家的目光四处找寻,最后才发现,刚刚周迟那一剑,斩开那神灵之后,竟然没有停歇,而是破开云坪而去,朝着远山急掠,最后落在一座山中,直接从中将其斩开,而后才渐渐消散。
修士一击之下,毁去一座山岳,这并不算太让人震惊的事情,只要境界足够,大概都能做到,真正让他们觉得震撼的是,周迟这一剑在斩开那座山之前,先斩开的一座神灵躯体。
这一点,十分重要。
要知道,那一剑只是余威而已。
如果没有那神灵躯体拦在之前,这一剑到底该是何等风光?
人们忍不住多想,只觉得震撼。
“那位石副宗主要输了,只是没想到,他如此多手段,居然没能扛过太久,他不是个归真巅峰吗?”
廊道上,有修士开口,声音里满是疑惑。
“不是他不强,而是那位周掌律,实在是太强了些。”
听着这话,那修士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很有道理。”
东洲这几百年来,没有见过这么强的修士,但没见过,不代表着没有。
“我听说西洲那边好像是来了个剑修,要问剑的,有了这位周掌律,这什么问剑,应该不成问题了吧?”
有修士消息灵通,再加上看到了周迟这样的表现,早就笃定这件事没有太大的问题。
“那都是后话了,先看眼前事。”
有修士开口,提醒这一战尚未分出胜负。
……
……
云坪上,神灵崩碎,石吏重伤,他吐出一口鲜血,而后便已经在这里感受到了周迟的杀机,密密麻麻,密不透风。
他张了张口,却不是说的认输,因为他完全可以肯定,到了此时此刻,不管自己说出什么来,对面的周迟是一定要杀人的。
他不会给自己留下半点生还的机会。
所以他只是以心声开口,“大长老,他此刻必然虚弱,以雷霆之势打杀了他,此事可定!”
在廊道上的大长老听着这道心声,面无表情,正在思索得失。
“大长老,不要再犹豫了,依着宗主的性子,今日我们已经做错了很多事情,若是还不杀了他,回到宝祠宗也是大罪!”
石吏拂袖将身侧的一些絮乱剑气扯碎,但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自己死在周迟剑下,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他必须要找机会活下来,他开口告知大长老,想来也是周迟故意留给他的机会,但他不在意。
大长老可以死在这里,其他宝祠宗的修士也可以死在这里,他身上有什么大罪他也不在意,因为等他离开重云山,他便不打算返回宝祠宗,而是要马上离开东洲,之后世间之大,总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更何况自己还是一个归真巅峰的修士,即便再也成不了大宗的副宗主掌律之类的人物,但在小宗门里,他自然还能有安逸的生活。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说动大长老出手。
为自己留下一线生机。
“大长老,今日本就是极大的谋划,那重云宗主在帝京已经破境,宗内已然派人去了,这边我们再杀了周迟,此事就定下了,东洲大局,便在今日!”
石吏开口,声音里有着极大的情绪,“大长老,这是宗门最大的一步棋,若错在我们这里,谁也没办法交代!”
之前大长老以宗门逼迫石吏,让他冒死一搏,如今石吏也是以宗门逼迫,要让大长老火中取栗。
宝祠宗内从未有什么真正的感情,说来说去都是利益和算计而已。
大长老终于被说动,他从廊道一跃而出,速度极快,朝着云坪便掠了过去。
数道罡风在此刻而起,恐怖的气机在瞬间便遍布云坪。
观礼的修士们,一瞬间便已经看明白这位大长老的境界,因为他的气息太强了。
“宝祠宗居然来了一个登天境?!”
有修士惊呼起来,但很快便有人跟着说道:“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宝祠宗本来就应该有登天境。”
重云山有登天境,那么宝祠宗为什么会没有?
这本来是正常的事情。
但不正常的事情则是,在云坪上的较量,本来说好的只是周迟和石吏之间的事情,却没有想到最后那宝祠宗竟然不讲规矩,要破坏这场比试。
“不对,那人不是冲着救石吏去的,而是要杀周掌律!”
有眼尖的修士看出了问题,惊呼起来。
如果那人只是去救下石吏,那么今日的事情,即便宝祠宗是颜面扫地,但也能收场,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想做的没有那么简单。
他要杀人,杀的还是前途无量的周迟。
周迟既然早就算到这一幕,自然便不慌张,面对那位宝祠宗大长老,他递出数剑,无数剑光在此刻涌出,不断撞向来人。
宝祠宗大长老一挥袖,一道更为恐怖的气息扑向这边的周迟。
周迟脚尖一点,朝着远处退去,他即便如今已经到了归真上境,但也不是说真能跨过那个境界随意打杀登天修士。
之前甘露府一战,就已经十分费力了,而且还是有白露在身侧的缘故。
石吏得了喘息的机会,看着眼前局势,以心声怒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其余那些宝祠宗修士听着这话,骤然而起,跟着便掠出廊道,朝着周迟袭杀而去。
一时间,这里便乱了。
石台上,古墨微微一笑,仗剑而出,这局面,他之前没想过,现在看到了,倒也不意外。
反正都是那个小子的谋划。
白溪从廊道那边跳了下去,白木真人随即跟随。
孟寅也怪叫一声,冲了下去。
几位峰主,除去林柏之外,都掠了出去。
而林柏则是离开石台,去重新打开护山大阵,既然已经撕破脸,那么他要做的,就是让宝祠宗的修士们一个都走不掉。
重云山大概要开始经历有史以来最乱的一日,但这一日之后,重云山之后大概不是大起就是大落。
再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在廊道上看着的那些修士们,这会儿心里不约而同的生出一个想法,那就是,东洲真要乱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 他是一只叫高锦的猫
大长老没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杀了周迟,跟周迟早有防备其实关系不大,即便周迟全无防备,他也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杀了他。
可以这么说,东洲的登天修士,如今没有一个人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杀了周迟。
所以大长老很快被古墨盯上了,这位老剑仙微笑开口,“看你有些面熟,应该是故人,也好,等杀了你,你也不会去问到底是谁杀了你了。”
宝祠宗大长老脸色微变,但却没有说话。
四周的宝祠宗修士已经陷入了缠斗,石吏离开了云坪,不知所踪。
只是周迟也不见了。
……
……
重云山间,石吏遇到了周迟。
周迟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早就在山里埋了些东西,这会儿你甚至还知道这护山大阵的最薄弱之处,你想要在这里开一个口子逃出去,也不打算返回宝祠宗,就是离开东洲,去哪里都能活。”
石吏说道:“好像你并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周迟笑道:“我其实有想过放你返回宝祠宗,你既然知道你的那个宗主骗你来送死,你回到宝祠宗自然要和他再争斗,有些时候,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有用。但我转念一想,你这样的人,境界太低,到现在这个时候,活着很难有什么作用了,而且你太胆小,你不会返回宝祠宗,那样让你活着就没意义了。”
石吏讥笑道:“今日的确是你赢了,我每一步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但今日之后,你们重云山便已经注定深陷死地了,你当真以为有一个登天境,就能和宝祠宗抗衡?”
“哦,你们那位重云宗主已经偷摸破境,可惜,已经要死了。”
周迟看着他,说道:“此时此刻,帝京定然有一场大战,但我可以告诉你,不管宗主活着还是死去,你们派去的登天境,一定会死在帝京。”
石吏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真是痴人说梦,你当你们那宗主是什么人,能以一敌二?”
周迟看着他,眼眸里有些可怜的情绪,“你到现在都觉得东洲的事情,就是重云山和宝祠宗在对弈?”
石吏反问道:“难道不是?!”
周迟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告诉他,宝祠宗只是一枚棋子,而谁把他们当成棋子,他们只怕想破头都想不明白。
周迟提剑看着石吏,不愿再废话,只是淡然道:“你该偿命了。”
——
帝京城里的厮杀,战场已经转了许多地方,重云宗主跟铁山和居尘三人,不断厮杀,不断更换战场。
如今居尘那把油纸伞已经破损得极为厉害,伞面已经完全破碎,伞柄和伞骨也破损不少。
居尘的脸色很难看,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可以说,要不是因为铁山还在,今日他早就死了。
他不适合修行,打架真的也不擅长。
但他此刻很想杀了重云宗主。
一场厮杀之后,双方又回到了之前的那座破败小院,在这里,铁山一矛穿透重云宗主的肩膀,居尘的油纸伞,也捅穿了重云宗主的小腹。
重云宗主面无表情,指尖流云化作一柄雪白长剑,被他钉入居尘的肩膀。
居尘吐出一大口鲜血,如同寒冬腊梅,星星点点,铺满了重云宗主的衣袍。
铁山搅动雷矛,一道雷霆从矛尖绽放,将重云宗主的肩膀劈得焦黑一片,然后他纵矛一挺,重云宗主便轰然一声,倒飞出去。
在这场小雨里,重云宗主不断倒飞,而后撞碎这破败小院的最后一根柱子。
随着青瓦不断下落,这座破败小院,终于真正崩塌。
重云宗主被一片废墟掩盖,
铁山喘了一口粗气,看了一眼受伤的巨尘,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样的登天,空有境界,只要论起来杀人,如何能和他比较?!
反倒是对面的重云宗主,还真是个好对手。
要不是有这样的对手,他反倒是这一趟帝京之行,还没啥意思。
“何宗主,还能来吗?”
铁山重重地将手里的雷矛砸入地面,看着对面的那片废墟,他虽说不是什么好人,但今日打得痛快,便忍不住对何煜有了些敬意。
但有敬意是一回事,要杀人又是另外的一回事,这种事情,铁山从来都分得很清楚。
废墟里,忽然有些响声,何煜从里面爬了出来,他浑身都是鲜血,上面沾染了许多木屑和别的什么东西,看着灰头土脸,但他的气质还在,一宗之主,自然不是寻常人。
他指尖不断有鲜血滴落,看着有些狼狈。
铁山笑道:“何宗主看起来今日没什么别的办法了,之前所言,虽然有些气度,但还说太过狂妄了些。”
重云宗主看着眼前的铁山,摇了摇头,“尚未到最后一刻,铁道友这会儿便笃定要取胜,太早了些。”
铁山问道:“你如今这样子,还觉得能杀了我?”
重云宗主之间弥漫一片流云,然后凝结成一柄雪白长剑,握住之后,铁山啧啧开口,“何宗主何时学得剑修之法?”
重云宗主笑道:“我重云山亦有剑峰,我为何不能习剑?”
听到重云宗主提及剑峰,铁山想起一事,“恐怕如今你们那位天才剑修已经身死了,不过何宗主不必着急,马上就可以在地下相见了。”
重云宗主微微一笑,只是随手挽了个剑花,“来,铁道友,今日之事,尚未有所定论,我倒是很好奇,你到底能不能杀了我。”
看着浑身是血的重云宗主,铁山只是不屑一笑,而后拔出插在地面的那杆雷矛,大笑一声,“那就试试!”
重云宗主叹了口气,只觉得看云才是最有意思的事情,这跟人厮杀,真是,有些痛苦。
还有,那只猫到底什么时候才出手,他是真有些不太想打了。
……
……
那只猫是一只纯黑的猫,浑身上下的毛发找不出来一根不是黑色的。
纯黑的猫,有两种,在日光下微微显褐色的,被民间称为玄猫,这样的猫极为稀有,被视作能够驱邪的玄猫。
而纯黑无变化的猫,则是被人认为是灾祸的象征,许多百姓见到这样的猫都要驱赶,更有甚者,会直接打杀。
现在走在雨中的那只黑色的猫,就是后者,被百姓视作不祥之兆。
它在屋顶走过,一双眸子看着很远处的那场厮杀,想起很多过往的故事。
那年,它还是一只幼猫,饥寒交迫,在一个小雨天气,倒在了那座王府前,奄奄一息的时候,它看到有人拿着棍棒,把它提起来,要将它丢到远处的河里,让河水把它冲着。
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孩子拦下了那个人,把它要了过来。
那人说,世子,这是一只黑猫,是不祥之兆,是灾祸,要扔掉。
那个孩子却摇了摇头,说这些都是没有根据的传言,你说它是一只黑猫,我反倒是觉得它是一只玄猫,留下来吧。
那人虽然年纪大,但地位太低,没办法说动那个孩子,便只好沉默着将猫交给了孩子。
孩子抱着它走进王府,用干帕子擦干了它身上的水,给它喂了些热水和吃食,然后便摸着它的脑袋,笑道:“我生下来就没有朋友,你以后就当我的朋友吧。”
它当时不会说话,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眼前的这个孩子的手。
从此之后那些年,它陪着他长大,在那座王府里,两人是真正的朋友。
后来还是朋友,但却没有那么纯粹。
人总是会变的。
它很理解。
但过去那些年,它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是因为恩情,也是因为朋友两个字。
黑猫想着这些事情,眼里忽然有了些很复杂的情绪,它说不出来这是什么,但觉得很痛苦。
它又想起一些事情,那年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然后便从猫变成了人,变成了一个少年模样。
他看到自己之后,没有被吓到,反倒是说道:“原来书上那些志怪故事是真的啊?”
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
他便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笑道:“这样吧,你既然变成了人,那我就给你取个名字吧,你以后就叫高锦吧。”
它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它就是不是猫了,而是人。
是他的朋友高锦。
从那座王府到后来的皇城,他一直都是他的朋友,他最信任的朋友。
他们说过很多话,他见过他许多的情绪,那些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来的情绪,只在他的面前露出来过。
他们真是最好的朋友,也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黑猫想着这些事情,然后轻轻开口,“喵呜。”
它有些累了,于是从某处屋顶下来,到了某户无人的家中,在房梁上它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先抖了抖自己浑身的水,然后才开始趴下来舔着自己的爪子。
然后它有些困了,决定打个盹。
有些事情,虽然想做,但总觉得不太好,于是它决定把这件事交给天意,如果自己睡醒了,那个人还没死,自己就去做这件事。
如果他死了,那就算他倒霉好了。
第五百章 下这盘棋
雨滴打在那些绿瓦上的声音没有那么清脆,最大的原因是那些绿瓦上长满了青苔。
精舍里,大汤皇帝看着窗外的雨景,心情有些不错。
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侧,看到他这个样子,想了想,笑道:“陛下看起来很开心。”
大汤皇帝只用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宝祠宗的暗司司主束革,他没转头,只是依旧看着窗外,说道:“一盘棋,下了这么久,终于要大获全胜,自然高兴。”
暗司司主说道:“是啊,这边死些人,那边死些人,两败俱伤,肯定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大汤皇帝摇摇头,“宝祠宗的算计,是何煜死在帝京,周迟死在重云山,可他们的算计,当然不会都成功。”
“那是自然,帝京毕竟有陛下在,他们杀了何煜,自己也走不出帝京。”
暗司司主说道:“从小我就很佩服陛下,那般早就已经那么沉稳,陛下当真是世上最聪明的人。”
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会惊动许多人,宝祠宗的暗司司主,居然和这位大汤皇帝是故识。
“今日你可称呼朕为皇兄。”
大汤皇帝接下来的一句话,更让人震惊。
暗司司主居然是皇族出身,更是这位皇帝陛下的弟弟!
听着那个自己从未喊过的称呼,暗司司主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他只是想起一些事情,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从那座王府离开,改换姓名,去了宝祠宗,花了很多年,吃了很多苦,在那边成了暗司的司主。
这一路走来,如何艰辛,只有自己知道。
“大事未成,陛下,我们还需要小心行事。”
他始终没有叫出那个称呼,哪怕对面的男人真的是他的亲兄长,一母同胞,没有谁比他们更亲。
大汤皇帝也不在意这个,只是自顾自说道:“周迟不会死,石吏和那位宝祠宗大长老会死。”
“帝京这两人也要死。”
“这一盘棋,应该是他大获全胜。”
暗司司主听着这话,沉默片刻,说道:“陛下所想,是之后周迟死在宝祠宗?”
大汤皇帝点点头,“朕花了很多心思,才让他成了朕的棋子,他自然不能那么轻易死去,要等他做完了该做的事情之后,才能死。”
暗司司主由衷的钦佩说道:“帝京的事情可以说是何煜和那两人同归于尽,他们的仇,这样一来,自然而然就到了最后。”
“只是那个年轻人的心也真狠,重云宗主,也说舍就舍了。”
大汤皇帝淡然道:“要成大事,自然如此,该舍弃的,始终是要舍弃的。”
暗司司主不说话,虽说从小他就听说过天子无情,但真当自己的亲兄长说出这话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冷。
就像是那一年,皇帝陛下无子,大汤朝无人继位,于是他们打算在宗亲里选出一个孩子来继承皇位一样。
当时据说皇帝想要在王府里选自己兄长继位,自己那位身子骨还很硬朗的父王当夜就找来了他们两人,那一夜,他从自己父王里看到了一抹杀意。
那晚,父王想要杀了自己。
自己的兄长也看出了父王的想法,于是便提议说对外宣称自己暴毙,假死就好了。
父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晚上经历的事情,还是让他无比害怕。
只是他“暴毙”没多久,他就听说自己的父王和母妃,就双双因病而亡。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父王不仅对自己无情,对他们自己也很无情。
新的皇帝不能有两个父亲,也不能有两个母亲。
所以他们只能死。
这样皇兄才能成为太子,才能继承皇位。
不过后来他听说自己的皇兄很有手段,在朝堂上争来争去,最后竟然给父王追封了皇帝谥号。
所以他很佩服自己的皇兄。
这样的皇兄,真是天生就很适合做皇帝。
手段比他强太多了。
暗司司主轻声道:“很快,陛下就会跟当年一样,成为真正的东洲之主了。”
大汤皇帝看着自己这个亲弟弟,平静道:“到时候你也能恢复李姓了。”
暗司司主点点头,“我等那一日也很久了。”
……
……
暗司司主走了。
大汤皇帝仍旧站在窗边,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在想什么。
那年他入帝京,在进皇城的时候,走什么门,他跟那老太后斗了一场。
之后即位,他跟群臣斗,让他们议自己父王的名分。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自己那父王母妃的名分,只是借着这种事情,要将大权握在手中而已。
他既然要当皇帝,就不能当个傀儡皇帝。
他说的话,要有人听。
他,要有人怕。
至于更早一些,自己那父王和母妃,所谓的因病而亡,外人看来是他们为了自己儿子当上皇帝,而主动赴死,但实际上没有什么人愿意以自己的死亡去成全别人,那位王爷能够让自己的儿子去死,不让他挡另外一个儿子的路,却做不到自己去死。
所以大汤皇帝帮了帮他。
后来他如愿以偿,成为了大汤的皇帝陛下,掌握了大权,一座大汤都是他说了算,他为此努力做了几年皇帝,将天下治理得很好。
但很快,他就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即便自己是大汤的皇帝,是名义上的东洲之主,但实际上还是个傀儡。
东洲的事情他说了不算,那些山上的人也不怕自己,他说的话,也同样没有什么人去听。
他很快便想明白原因,所以他后来离开了皇城,住到了西苑,一边修行,一边做些事情。
他要成为真正的东洲之主,这条路很长,要走很多年。
但如果不去走,那么他永远都只会成为一个傀儡,这样的日子,没有意义。
大汤皇帝看着外面的雨景,平淡道:“真是无趣啊。”
……
……
雨没停。
帝京的那场厮杀自然也不会停。
重云宗主看着是伤重,但实际上他也没有那么重的伤势。
铁山和居尘两人联手,在不断消耗重云宗主,想来只要时间够长,重云宗主肯定是要死的。
如今的帝京没有人会打扰他们,所以他们并不着急。
居尘其实很急,但急也没有什么用,因为他在这个故事里,从来都是那个没有什么决定作用的人。
在某些时候,他甚至还是铁山的累赘。
不过随着厮杀日久,居尘看着身上鲜血越来越多的重云宗主,还是有些难过,他想起了他们相识的那些日子,有些缅怀。
重云宗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即便知道,也不会在意,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这边的铁山身上。
两人剑矛相撞很多次,迸发出来的气机不断毁去周遭的建筑,那些恐怖的气息不断,溢出,让周遭的民房和宅院成为一片废墟。
好在两人的动静足够大,一开始便让附近的百姓警惕,如今这些地方,都是空房子。
只有房屋会被毁去。
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事后重云宗主相信,那位太子殿下肯定会让人为他们修缮房屋。
只要没死人就好。
重云宗主的脸色很苍白,就像是马上就要死去,铁山虽然身上的伤势不重,但他也不太好受,身上很多地方都被流云附着,虽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震碎一些,但那些流云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爬在他的身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海里那些巨大的鲸鱼身上爬满像是贝壳一样的东西。
他虽然对于自己的身躯坚韧程度无比自信,但却依旧会有些担忧。
他有些害怕这是重云宗主的杀招,哪怕最后赢不了自己,也要带着他一起共赴那片凉夜。
他有些心悸,手中的雷矛挥动都慢了一些。
没有人想死,尤其是他这样的登天修士,他在东洲地位尊崇,只要愿意,就能活得很好很好。
所以更不愿意就这么死去。
重云宗主在他分神的时候,趁机用手中的雪白长剑,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顺着铁山的手臂流淌到了他的雷矛上,在手心处,更是堆了不少鲜血。
有些黏糊。
铁山有些愤怒,但这愤怒却不是对重云宗主的,而是对一旁的居尘的,“刚才是好时机,为何不动手?”
居尘在此刻才回过神来,只是还没说话,铁山便骂了一句蠢货。
他往前一矛刺出,荡开重云宗主的那一剑,然后用力丢出手中的那杆长矛,趁着重云宗主在和那条长矛纠缠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重云宗主身前,屈肘撞向重云宗主的心口。
一道罡风先起,恐怖的气息随着而去,带起一阵狂风。
重云宗主伸出一只手,按在那肘前。
铁山不说话,只是骤然发力,轰然一声,再次将重云宗主击飞出去。
这一次,他不打算给重云宗主留下什么机会,紧接着便追了过去。
他大步向前,每次地面都会出现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在不断逼近和重云宗主的距离,但很快,他就迈不动步子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脚下被什么缠绕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原来自己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多出了一条雪白的锁链。
锁链自然是流云所化,只是不知道何时留在这里的,竟然让他也没有发觉。
只是这并非大事,如今重云宗主伤势颇重,这条锁链理应困不住他。
想到此处,铁山重重把脚往上一抬,但把那条雪白锁链震碎的结果并没有出现,而是从地底拔出了一截锁链。
铁山有些疑惑,为何会如此?
他当然能看出来,那条锁链深入地底不知道多少,但他想不明白的是,这条锁链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四周出现了一道极为肃杀的气息,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无数纵横交错的白线。
那些白线的纵横交错没有任何规律,显得十分杂乱无章,但最后却形成了一座雪白的囚笼,将他困在了这里。
重云宗主虚弱的身躯出现在了远处,看着牢笼里的铁山,他没有多说,只是一伸手,有两条雪白丝线,就这么从那牢笼里蔓延而出,出现在他的两只手上。
他用力一扯,丝线绷直,这座牢笼就开始缩小。
铁山感受到了这丝线里蕴含着的锋芒之意,想要唤来那杆雷矛来撞碎这座牢笼,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居然断了和自己那杆雷矛的联系。
他当然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切断,只是一种暂时的屏蔽,可即便如此,他的脸色依旧变得很难看。
因为那牢笼有些可怕,等到他们化作丝线缠绕自己的时候,他绝对要吃大亏。
这是身为登天修士的警觉,修行多年,跟人厮杀的次数也不少,他绝对相信,这是重云宗主早有准备的一次杀招。
“蠢货,速来救我!”
铁山怒喝一声,惊得居尘有些失神。
他回过神来,看到了眼前这一幕,犹豫片刻,他还是拿着油纸伞朝着中间的那两条雪白丝线刺去。
可以说,他的选择并没有错。
但他没想到的是,重云宗主留有后手,早有一条丝线早早埋伏在了这边,就等他拿出那把油纸伞的时候,将他这把伞完全都缠绕了起来。
重云宗主看了居尘一眼,心想还好是他来杀自己,要是宝祠宗换个人来,今天的事情就要麻烦太多了。
铁山在那牢笼里看着这一幕,脸色无比难看,居尘的选择并没有问题,只是重云宗主准备太充分。
重云宗主继续收紧牢笼,没有什么意外,那些雪白丝线很快便压缩了铁山的空间,将他像是粽子一样缠绕了起来。
铁山有些难受,那些丝线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剑,此刻正在不停歇的切割他的血肉,他很想要挣扎,但却骇然地发现,自己似乎根本没办法挣扎出来。
而且很快那些丝线就已经深入血肉,破开了他一直十分自信的坚韧身躯。
鲜血染红了雪白的丝线。
再这么下去,铁山的身躯即便再坚韧,都要被这些锋利的丝线切开,变成一块块的碎肉。
他一死,今日一战,对于重云宗主来说,就要轻松太多了。
可眼看着那些丝线越来越紧,铁山越来越接近死亡,那杆雷矛却忽然动了,它从远处掠来,斩断了重云宗主和铁山之间的丝线。
随着那两条丝线崩碎,重云宗主吐出一口鲜血,脸色变得苍白如雪。
第五百零一章 好奇心害死猫
雨还是在下,看样子,今日都不可能停歇了。
厮杀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再也没人有闲心去管那些雨滴,被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重云宗主的眸子里有些疲惫。
之前他破境之时,豪情万丈,总觉得在东洲,不管是哪位登天要来和他一战,他都无所畏惧。
但这个想法生出来,却没有想到马上就来了两个登天围杀他。
重云宗主自嘲一笑,心想早知道如此,那之前就不那么狂了。
不远处的铁山将身上的雪白丝线尽数崩碎,一道罡气从他身体里弥漫出来,将许多雨滴就此都撞碎。
他此刻也不好过,身上有着无数道伤口,包括脸上也是如此。
他的衣衫尽碎,变成了布条,头发被切断不少,看着极为狼狈。
但即便再狼狈,他这会儿的状态,也要比重云宗主好太多。
铁山看着眼前的重云宗主,感慨道:“可惜了。”
重云宗主的这一次谋划,其实很有希望成功,只是运气有些差,最后没能成功,如果真让他杀了自己,那么居尘大概也是会输的。
一旦如此,今日的事情传出去,重云宗主必然会成为东洲的传奇,而他和居尘两人的名字也同时会变成耻辱,进入东洲的历史里。
一个修士的名声好坏都其实没什么太大的事情,但要是留在了史册里,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重云宗主笑了笑,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缓缓张开,“再来啊。”
铁山看着眼前这位重云山的宗主,轻声道:“你马上就会死。”
话音未落,他尚未做些什么,这边忽然冲出一人,撞向了重云宗主!
是居尘。
他那把只剩下伞柄和伞骨的破烂油纸伞,刺入了重云宗主的胸膛。
但兴许是他太紧张,也或许是因为他激动,总之,并没能刺中重云宗主的心脏。
可即便如此,在重伤的重云宗主身上,他自然而然又留下了一道伤口。
他的伤势更重了一些。
重云宗主看着居尘,没有说话,他那双眼眸里,也没有什么情绪,痛苦和后悔都没有,这让居尘很不能接受。
为什么你不痛苦?
为什么你不后悔?
这一切都源于你当初拒绝了我,难道在此刻,你不会后悔当初你拒绝了我?!
居尘看着重云宗主,很想要在他的眸子里看到这样的情绪。
但没有。
重云宗主只是一巴掌拍在居尘的脑袋上,将他砸入了远处的一座小院里。
铁山看着这一幕,无动于衷。
居尘的确重伤了,但此间大局已定,不管这重云宗主做些什么,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重云宗主摇摇头,伸出手,将那油纸伞从自己的身体里拔出来。
忍住了剧痛,但他忍不住摇晃了片刻。
握住旁人的法器,这把油纸伞却没有怎么反抗。
铁山有些奇怪。
但重云宗主却知道原因,因为这把油纸伞,本来在很久之前,就是自己送给居尘的。
“来。”
重云宗主深吸一口气,神情淡然。
铁山握住雷矛,一言不发,只是再次朝着重云宗主撞了过来。
重云宗主也迎了上去。
……
……
居尘撞碎一面墙壁,撞入了一座无人的院子里,他吐出一大口鲜血,想要从院子里挣扎爬起来,试了几次,才勉强爬着到了屋檐下,靠着柱子坐着。
他的额头一片青紫,身上倒是完好,但实际上他的伤势已经重到了没法说的地步。
他甚至没办法站起来。
他知道,今日的事情,跟自己没有关系了,但是看着那雨幕,他还是有些不甘。
“你既然要死,为什么不死在我手上呢?”
……
……
石吏死了。
周迟一剑斩下了这个宝祠宗副宗主的脑袋,然后随手将其丢到了山崖下,自然没忘了将他的“遗泽”全部带走。
有重云山的修士来到此处,看到这一幕,有些激动,纷纷低头,“掌律威武!”
周迟点了点头,有些疲倦地朝着云坪那边走去。
云坪那边的厮杀,其实不算惨烈,因为宝祠宗的大长老本不是古墨的对手,即便他使出了再多的手段,最后还是难逃被一剑斩了的命运。
至于其他的宝祠宗修士,在重云山众人的围剿下,也很快就都死了。
厮杀声平息,那些廊道上观礼的修士们震惊的心神迟迟未能平静。
今日本来只是重云山寻常的内门大会,怎么……演变成了如今的这个地步。
尤其是传说中的登天修士,就这么死在了他们眼前?
那可是登天,不是什么大街上的白菜!
可当一位登天遇到另外一位登天的时候,还能如何?不还是个死吗?
长宁山的那些修士,最开始便被严令勿动,这会儿自然而然地还活着,要是之前跟着宝祠宗一起出手,现在大概也是尸体了。
渡卞脸色很难看,他怎么都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宝祠宗的人,重云山也敢杀?
登天境,你们也敢杀?!
但杀都杀了,他除了沉默,还能如何?
总不能说几句“公道话”然后搭上自己的性命吧?
这样的事情,谁做谁是傻子。
这边有些乱,但终于处理好了,白池来到石台上,看着各家的修士,说道:“诸位,今日之事,缘由为何,想来都清楚了吧。”
“知道诸位道友心中自有定论,请诸位暂时在山中歇下,这几日,周掌律会拜访诸位道友。”
听着这话,修士们哪里猜不到会发生什么,他们其中很多人很不想掺和这件事,但却不敢反对。
重云山连宝祠宗的登天修士都杀了,他们要是反对,指不定自己也要被杀了。
所以大家都沉默,沉默,便是默认。
默认,就是接受。
……
……
朝云峰,观云崖。
周迟坐了下来。
四位峰主也坐了下来。
古墨一直都坐着。
孟寅来了,钟寒江也来了。他们两人是弟子的代表。
让人意外的是,白溪和白木真人也来了。
如果他们没有出手,这会儿当然不能来,但之前他们已经出手了,就说明两人都信得过,那就可以来。
等到都坐下之后,周迟揉了揉眉头,没有急着说话。
谢昭节有些不满,“人也杀了,事情也做了,事情该说了吧?”
周迟点点头,说道:“今日之事,是宝祠宗的一石二鸟之计,两道杀机,一道落在重云山,借着长宁山的事情,来杀我……”
谢昭节不笨,话只听了一半,便猜出来了,“另外一道呢?是落到了帝京城里!是去杀宗主师兄的?!”
周迟看着她,点了点头。
谢昭节听着这话,脸色苍白不已,自己那师兄虽说早修行了几年,但可不见得有周迟这么难杀!
“谢峰主用不着如此担心,宗主已经破境登天。”
听着这话,在场的众人都有些惊讶,白木真人更是感慨道:“何道友厚积薄发,往前走了一步,果真不凡。”
周迟继续说道:“宝祠宗双管齐下,两边尽出,为得是杀了我和宗主,然后宝祠宗在东洲的大事便可定。”
计谋很简单,只是被周迟先一步看到了,所以反制而已。
但其实也没有这么简单,东洲任何一家宗门,就算知道了这些谋算,也不见得能反制。
周迟想了想,说道:“虽说宗主已经登天,但那边要去杀宗主的人,应该不止一位登天。”
这一次谋划,宝祠宗很慎重,面对有伤的周迟,他们也派出了一位登天,至于登天的重云宗主,他们更是派出了两位登天,就是为了一举功成。
可以说宝祠宗大半登天都派出来了。
如果这件事没做成,那么宝祠宗必然要伤一些元气。
折损一个登天和一位副宗主在重云山,代价不算小。
不过帝京那边,就算杀不了重云宗主,在他们看来,大概那两人都能全身而退。
但周迟从来没想过让那两人都离开。
当然,除了他,也会有人这么想。
谢昭节皱着眉头,“那师兄他……”
她的眼眶有些红了,她当然知道师兄的性子,如果这件事对重云山有利,他是会选择牺牲自己的。
周迟看着这位青溪峰主,想着传言果然不假,这位是喜欢重云宗主的。
周迟说道:“应该无事,我托了人护着他。”
谢昭节问道:“谁?!”
周迟想了想,说道:“应该是一只猫。”
听着这个答案,众人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
……
居尘看着天上的细雨,正有些出神,就看到有一道人影跌落进来,重重砸在院子里。
那人浑身是血,看着极为凄惨。
但居尘认出了那人,知道他是何煜。
他有些伤心,难过。
何煜是他很在意的人,他很不愿意看到他这个样子。
重云宗主艰难地坐了起来,然后又缓慢地站了起来,就着雨水洗了把脸,露出他那也很苍白的脸。
不远处,提着雷矛,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里的铁山就要凄惨得多,他赤裸着上半身,身上到处都是伤口,鲜血还在不断跌落。
他如今伤势也很重。
只是一切都要结束了,伤势倒是很无所谓。
他来到小院里,看着眼前的重云宗主,眼眸里的情绪很复杂。
今日这一战,他现在无比笃定,没有居尘,自己一定会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重云宗主,的确很难杀。
登天跟登天,果然是不一样的。
“何宗主,自行了断吧,我会厚葬你。”
铁山看着眼前的重云宗主,他的眸子里已经满是敬意,这样的对手,如何能够不尊敬。
重云宗主看着他,叹了口气,然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真要我死才行吗?”
这话很明显不是对铁山说的,也不是对居尘说的,但这座小院里,除去他们三人之外,还能有第四人吗?
他眉头微微蹙眉,总觉得有些异样。
一股不安,在他心中生出。
……
……
居尘头顶的房梁上,那只黑猫醒了。
他睁开墨绿色的眸子,然后伸了个懒腰,最后直接从房梁上掠了出来,爪子挥动,带起数道寒光。
铁山虽然有些警惕,但这只黑猫实在是太快了,再说了,他之前用神识将周遭看了一遍,并没有感受到还有人,这只猫从哪里跑出来的?!
他没有想太多,因为他也没有时间想太多,他根本没有什么反应的时间,脖颈就开始冒出鲜血。
那只猫一爪便抓穿了他的脖颈。
他是登天境的武夫,虽说此刻身上有伤,但还是登天境的武夫,可……那只猫,也是登天境的猫。
铁山下意识的双手按着脖颈,一脸的不可思议。
那一爪并不是简单的撕开了他的脖颈,还有他体内的经脉。
那一刻,那一爪就像是世间最为锋利的一把剑,一剑下去,斩中者,只能死。
鲜血从他的指尖流了出来,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重云宗主,重云宗主也看着他。
然后他就这样倒了下去。
黑猫站在他的尸体旁边,等着铁山的心头物从他的尸体里冒出来。
一团光束,从铁山的尸体里掠出来,很快,但还说一瞬间就被眼前的这只猫抓住,然后撕碎。
这一幕,就像是野猫在花丛中扑杀蝴蝶蜻蜓之类的东西一样,很是寻常。
但居尘心里很冷,身上更冷,他很清楚,铁山哪里是寻常的人,更不是那什么蜻蜓蝴蝶可以比的,那只猫,自然也不是寻常的猫。
登天境的猫,是妖洲那边来的妖修吗?
总不能只是一只猫妖吧?
黑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爪子放在水里荡了荡,然后回到檐下,开始舔着自己的爪子。
等到这一切做完之后,它才看向重云宗主,口吐人言,“你杀,还是我来?”
话虽然这么说,但它墨绿的眸子里,其实满是嫌弃。
杀人这种事情,它从来都不太喜欢,那些血很脏。
重云宗主想了想,走了过去,来到居尘身前,指尖弥漫出了一缕流云。
今日他当然要死。
居尘先是震惊,然后恐惧,到了此刻,他终于平复下来心情,看着重云宗主,他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两人相遇,想着那段他自己觉得很美好的时光。
只是很可惜,那样美好的时光,眼前的重云宗主不觉得美好。
那些一起读书聊天的日子,他一直都没有忘掉。
看着重云宗主,居尘忽然吐出一口浊气,“其实你能活下来,也挺好的。”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他看着重云宗主的目光中有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对重云宗主是很复杂的,想要他死,又舍不得他死。
“咳咳咳……我都要死了,那个问题我再问你一次,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居尘一脸凄然地看着重云宗主。
这边的黑猫有些好奇的歪着头,猫,都是好奇的。
重云宗主默不作声。
居尘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真的……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听着这话,黑猫嫌弃地转过头去,在它的猫脸上,能看到十分明显的无语。
重云宗主伸手按住居尘的心口,摇了摇头,“我不喜欢男人。”
然后他微微用力,那缕流云,就这么贯穿了居尘的身躯。
……
……
重云宗主坐在台阶上,黑猫蹲在他身边,问道:“看起来是很有意思的故事?”
重云宗主淡然道:“我要是知道他喜欢男人,我当初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转身走了,绝不可能跟他交谈。”
黑猫啧啧道:“都是喜欢,分什么男女?”
重云宗主平静道:“他喜欢旁人我管不着,喜欢我,那就不行。”
黑猫哦了一声,然后笑道:“等会儿我会把他的尸体处理了,你自己记得留下些痕迹,记得,从今天开始,你就已经死了。”
重云宗主问道:“我什么时候能活?”
黑猫听着这个问题,有些沉默,因为答案其实两个人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它却不想说。
重云宗主说道:“多谢。”
他知道,黑猫帮他意味着什么。
黑猫只是自嘲道:“你们有句话,是说猫的,落在我身上,真没错。”
第五百零二章 人杰地灵
帝京的西城,有些低矮的民房,这里住着的都是最贫穷的百姓,院子挨着院子,而且都不大,外面的小巷更是十分狭窄,只能容一人半通过。
既然一人半,那就是两人相遇,总要有个人去让一让。
因为这件事,所以这里很容易爆发争吵,因为没有那么多人愿意让。
这条巷子的尽头有几座院子,平日里都住着人,但这些人却极少露面,更不知道在何地做工。
此刻最里面的院子里,有一间屋子,重云宗主躺在床上,脸色煞白,看着随时有可能死去。
杜长龄蹲在床前,看着重云宗主这个样子,很是紧张,这位重云宗主要是死在这里,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给太子殿下交代。
“要不要请大夫?”
只是刚说出这话,他就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耳光,这样的话怎么能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像是重云宗主这样的仙师,寻常的大夫能有什么用?
重云宗主看着杜长龄这样,只是笑了笑,张了张口,“我吃了几粒丹药,慢慢养着就是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也死不了。”
杜长龄听着这话,放心不少,听着丹药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这是之前周掌律送来的,本来就是要给何宗主的,只是之前有些忙忘了。”
重云宗主看着那个瓷瓶,很快便看出了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玄花丹。
这丹药十分珍惜,他本来不想吃,但想了想,还是说道:“劳烦杜先生喂我。”
杜长龄不敢犹豫,赶紧把瓷瓶打开,将里面的丹药倒了出来,喂重云宗主吃下。
玄花丹入喉,一股温暖的暖流很快便流遍了重云宗主的全身,他那些疼痛的地方,在这个时候也舒坦好多。
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缓了片刻,重云宗主感慨道:“还真是什么都在他的算计中。”
杜长龄知道这里的他肯定是说的那位周掌律,但他没有搭话。
重云宗主歪着头,轻声交代了几句,主要的就是当他已经死了,他不能再露面,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
杜长龄点点头,“这一点何宗主放心,定然不会有什么人知道的。”
重云宗主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闭着眼就这么睡了过去。
他的伤势太重,养伤都需要许久,再也不能浪费精力了。
杜长龄轻轻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在门口,他看着两个婢女,这两人从小在太子府长大,知根知底,最主要的是,她们的亲人,全部都在太子府里。
“我只说一遍,不要把这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你们不要离开小院,要尽心竭力地照顾他,出了半点岔子,没有一个人能活得下来。”
这里的没有一个人,自然不只是说这两个婢女。
两个婢女了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很多时候,人做出的保证没有什么意义,真正有意义的,只能是在行动上。
杜长龄挥了挥手,然后朝着院子深处走去,他不知道今日的谋算,但很清楚一点,那就是重云宗主还活着,大概这次的谋算就成功了。
想起那个年轻的剑修,杜长龄轻声感慨,“就算不修行,也是宰辅之才啊。”
……
……
西苑,朝天观外,高锦撑着伞,缓缓来到了这边。
只是尚未进门,那边扮做道士的太监就已经伸手拦住了他,“高内监,陛下正在小憩呢,等一等吧?”
小太监虽然这么说,但他很清楚依着高内监和皇帝陛下的关系,他这会儿就算是硬闯,皇帝陛下也不会责怪的。
不过高锦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收了伞,站在门口,没有多说。
两个太监虽说已经见过高锦许多次,但其实很少有像是如今这样,一起站着的机会,忍了片刻,其中一个太监终于忍不住,开始小声跟眼前这位高内监攀谈起来。
他们西苑的这些太监,说到底,还是和那些个别处的太监不一样,不管外面是太子掌权还是皇帝陛下掌权,对于他们来说,其实意义不大,他们都是皇帝陛下的贴身太监,除非做出卖主求荣的事情,不然这一辈子已经没有什么可选的了。
但实际上,即便是卖主求荣,也很是糟糕,因为新主子当然会想,你之前能背弃旧主子,现在自然也能背弃新主子。
所以他们的处境,其实有些艰难。
当然了,这里处境最艰难的,也就是眼前这位高内监了,谁不知道他是皇帝陛下最信任的人,他才是最没有退路的人。
即便他想要卖主求荣,新主子考虑着他和陛下从小的情谊,自然也不会接纳。
几十年的感情在这里,如何能解?
高锦听着那个太监说了许多,知道他颇有担忧,便轻声道:“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太子殿下性子向来宽和,不必多想,自有退路。”
听了高内监这话,两人虽然依旧担忧,只是面色要比之前轻松不少也就是了。
三人闲聊小半个时辰,说了不少,高锦觉得有些口干,接过太监递过来的水碗喝了一口,这才说道:“陛下这一觉睡得有些久了。”
太监听着这话,也有些奇怪,好像自从他们来这边当值以来,是没见过皇帝陛下睡过这么久来着。
只是就在高锦说完这句话之后,里面便传来一道铜磬被敲击的声音。
高锦笑了笑,走了进去。
……
……
“何煜倒是个人物,以一敌二还能杀了一人。”
精舍里,高锦说起那一战的细节,以及最后的结果。
大汤皇帝听完之后,有些感慨,“如此一来,那位宝祠宗主,只怕睡不安稳了。”
在他这里,重云宗主以一敌二杀了一人,但传回宝祠宗的消息,就不一样了。
高锦说道:“要是重云山那边也失手了的话,宝祠宗元气大伤,宗内只怕也就一两个登天了。”
“那位宝祠宗的大长老必死,不管他是不是杀了周迟,最后都活着离开不了,古墨不会让他走的。”
宝祠宗这些日子,从石吏的师父去甘露府开始,再到这些事情,前后一共已经折损了四个登天,宝祠宗哪怕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说起来也奇怪,平日里在东洲能找到一个登天都不容易,怎么就凭他一座宝祠宗,就有这么五六个登天呢?”
大汤皇帝看向窗外的细雨,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淡。
高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就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汤皇帝看着他问道:“你觉得那个年轻人,什么时候才会去一趟宝祠宗?”
如今宝祠宗折损这么多,南下的事情,大概是不用再想了,今日帝京的事情传出去,那些北方的宗门只怕也要蠢蠢欲动,宝祠宗的崩盘,在此刻,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宝祠宗谋划多年,一朝落子不慎,就要满盘皆输了,真是可叹。”
多年的辛苦,最后只因为一个小小的选择错误,而造成前功尽弃,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很难受。
这一点,大汤皇帝很能感同身受。
高锦说道:“也不看他们的对手是谁,天底下哪里有人能下赢陛下呢?”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也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下棋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每一步都要小心,而且太看重当下,就要丢了以后,都是很不值当的事情,读书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大概意思其实差不多。”
高锦微微点头,“陛下深谋远虑,奴婢佩服。”
“行了高锦,拍什么马屁,这些事情没你帮着朕做,还不见得能做得这么好。”
大汤皇帝感慨道:“当年把你从府外留下,看起来是帮了你,但实际上却是帮了朕,朕有你这么个朋友,真是人生幸事。”
高锦沉默片刻,最后只是微微点头,喊了声陛下。
大汤皇帝站起身来,来到窗边,吐出一口浊气,“高锦,很快,朕与你说过的事情就要办成了,到时候你我的名字,会在史册上,流传千万年,一直被后人铭记。”
高锦对此只是轻声道:“只愿此生都能陪在陛下左右。”
……
……
甘露府的万林山中,今日也是一场细雨,雨珠砸在那些叶片上,有些响声。
林中来了两个人,一个中年汉子,其貌不扬,一个老人穿着灰布长衫,也看着寻常。
两人没有撑伞,而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寻的大荷叶,顶在头上,就当是伞了。
老人和汉子并肩而行,看不出什么尊卑。
汉子笑嘻嘻开口,“老哥哥,这用脚走了几万里,没把脚底板走出老茧来吧?”
老人对此只是呵呵一笑,“走出来也无妨,反正这藏在鞋子里,没人看得着。”
汉子啧啧道:“也就是老哥哥是个男子,要是个女子,这一双脚走太多路,脚底生出老茧,那就不美了,在床上一看,大煞风景。”
老人可没想到这家伙一开口就能把话题扯到女子身上,要是早知晓,他可就说什么都不搭这个话了。
老人闭口不言,让汉子准备好的下文无从施展,就只好转移话题说道:“不知道柳仙洲那家伙去了东洲,性子是不是有那么着急,已经跟人打过一架了,要是打过了,咱们俩这可就白跑一趟了。”
听着这话,老人也是毫不在意,“我还以为高老弟是腹有良谋,知道怎么都能看上这场比斗呢?怎么,结果也是个抓瞎?”
两人身份,已经是呼之欲出。
一个自然是那位大齐藩王高瓘,另外一位,天火山山主阮真人。
高瓘笑道:“尽人事听天命嘛,就算是看不到那一场问剑,等到了地方,见了人,听那小子口述也好。”
阮真人翻了个白眼,“高老弟明摆着就是想来见见那小子而已。”
高瓘摇摇头,“见他是一回事,但主要的,还是想要看看东洲,当初游历世间,只有此地,我没有来过。”
东洲,对于他们这些大修士来说,从来都是一个较为复杂的地方,世间大事本就不多,这数百年来,最大的那桩事情,跟东洲脱不了干系。
阮真人轻声道:“过去我听说此地对于那位大剑仙推崇备至,不知道建了多少庙宇供奉,这趟前来,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一两座庙。”
高瓘摇头晃脑,“既来之,则安之。”
阮真人对此也只是微微点头。
此后两人一路缓行,花了许久才走出万林山中,等来到一条小河河畔,汉子才挠挠头,有些意外,“怎么,此地的妖魔这般和善?还是说那是个慧眼识人的,一眼将老哥哥境界看透了?”
之前他俩在万林山中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有人窥探,感受气息,应该是一头虎妖,只是一路窥探,那虎妖始终没有出手,直到两人走出万林山,那虎妖这才转身离去。
阮真人笑眯眯道:“高老弟现在境界不行了,也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高瓘扯了扯嘴角,但还是耐着性子听着。
“那虎妖是一路护送,并无伤人之心,我可看过了,他身上没有什么凶煞之气,看起来平日里也不曾食人。”
“那山中也有小庙供奉,应该是此地山君,平日里没少护佑寻常百姓。”
阮真人感慨道:“所谓山君,不过大虫也,但别处成妖的大虫,可很难做到这一步。”
高瓘一脸理所当然,“哈哈,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东洲嘛,既然能走出周迟那种家伙,能坏到哪里去?”
阮真人懒得跟高瓘多说,只是忽然抬头,便看到有一道剑光掠过天际,剑气之浓,也不算常见。
高瓘感受了一番,有些可惜,“不是周迟那小子。”
阮真人则是奇怪道:“我听说东洲这边的修士,境界最高者不过登天,这一条剑光,也是归真巅峰,距离登天临门一脚了。”
高瓘看了阮真人一眼,后者会意,一把提起高瓘,朝着前方掠去。
高瓘被提着吹风,脸色难看,刚想要开口说话,只是一张口,就吃了好几口风,这让高瓘十分无语。
他开始有些后悔当初为何要求死了。
不然一身云雾修为尚在,何须吃这苦?!
……
……
一处山林之间,有剑光落下,正好落到一头巨大苍狼头上,那头巨大苍狼小腹被斩开一个口子,鲜血不断流淌,在山林里横冲直撞,撞碎不知道多少古树。
身后有青衫年轻人提剑掠过,一剑递出,剑气冲霄,剑光肆意前掠,再斩那头苍狼。
轰然一声,无数树木纷纷被这一剑切断,倒下之后,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一直响起。
还伴随着那苍老的惨叫之声。
山林之中,烟尘四起。
阮真人来到一棵古树枝丫上,放下高瓘,遮掩身形之后,这才开口说道:“看用剑法度,应该是西洲出身,应该是柳仙洲了。”
高瓘摇了摇脑袋,这才疑惑道:“怎么,这家伙来了东洲,没有人能跟他比剑,他开始拿这些妖魔撒气了?”
阮真人听着这话,虽说习惯了自己这高老弟不靠谱,但也险些笑出声来,这都哪跟哪的事情?
高瓘双手环抱胸前,点了点头,忽然笑道:“老哥哥,这趟没白来!”
阮真人也笑了起来,“他若是已经跟周迟一战,此刻理应已经离开东洲了,但既然还没走,自然是还没打。”
高瓘点着头,“自然如此,咱们这次还是能大饱眼福,不过嘛……”
阮真人会意,说道:“看他这身剑道修为,比起来当初的周迟要强不少,若是这几年周迟没有进步,只怕不会是他的对手。”
阮真人这样的境界修为,自然能看明白其中的关节。
高瓘眯起眼,随即摆手笑道:“周迟那家伙不会差,即便返回东洲,肯定也没把修行落下,咱们老实看着就是。”
阮真人对此,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既然还没打,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起来,咱哥俩也不着急了,走,咱哥俩好好领略一番东洲风光。”
高瓘眯起眼,笑道:“看看此地是不是人杰地灵。”
阮真人微微一笑,也有些向往,“如此甚好。”
第五百零三章 万宝山中的道士
帝京城满目疮痍,小雨还没停,那些工部的官员便早就带着工匠冒雨去到了那些破损的民房处,统计受损,准备修缮,工部的官员做得很快。
这看似寻常,但实际上过去那些年却不寻常,这也恰恰说明,太子殿下当政之后,将百姓放到了何种地步。
一片废墟之中,有个身穿绯红官服的官员正打量着四周,他是工部的侍郎。
工部侍郎招招手,唤来下司,说道:“尽快统计房屋受损情况,然后让户部拨银子,安置百姓,修缮房屋。”
那官吏听着这话,沉默片刻,问道:“大人,这不用先通禀太子殿下吗?”
工部侍郎微微蹙眉,“不用,太子殿下不在帝京,此事上两份折子,一份发给内阁,让孟阁老知晓,一份发给户部,让他们先做准备,不能耽误。”
那官吏听着这话,也不多问,点头之后便踩着雨水离去。
就在他离开的时候,远处又来了一队甲士,身着甲胄,腰间悬刀。
这是帝京的巡防营,平日里负责的事情便是帝京城的防务,此刻出现在这里,既合理,又不合理。
合理的是,这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之处,而不合理的,更简单,这明显不是寻常的贼人,而是那些山上修士,这能是你们这些寻常官吏能管的?
为首的将领一身甲胄,是巡防营的一位校尉,姓孙。
孙校尉来到工部侍郎身边,看了一眼周遭,然后朝着工部侍郎打过招呼,就自顾自走入废墟之中。
看着这一幕,工部侍郎微微蹙眉,但也没说什么,虽然觉得这位孙校尉是白费工夫,但场面上的事情终究要做。
孙校尉挎着刀,在废墟里走着,似乎是在思考当初这里的景象。
他虽然只是个校尉,但实际上也并非一窍不通修行,反而,他还是个灵台境的武夫。
只是这个境界的武夫,注定是看不懂这场战事的。
他在废墟里走了许久,最后来到一处破乱的小院里,据他得到的消息,好似这场战斗就发生在这里。
他站着这里,四处看了看,这里除去一些残留的血迹之外,很难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些建筑毁坏得很严重。
不用想,都知道那交手的双方是何等境界的人。
毕竟据之前那些旁观的百姓说,这里的动静挺大的,好像是几个神仙。
孙校尉讥笑一声,寻常百姓就是这般愚昧,总觉得有点境界的人就是神仙了。
不过转念一想,那既然是几个登天境的修士在厮杀,那说是神仙也没问题了。
毕竟这东洲才几个登天境?
孙校尉在废墟这里转悠了大半日,最后在一处地方蹲下,在一个小水坑里看到几根黑色的猫毛。
孙校尉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几眼,莫名想起了皇城里的那些御猫。
他曾在禁军里做事,见过那些御猫,但很清楚地记得,那些御猫里没有黑猫。
况且这根猫毛是真的纯黑,而不是在一定角度下成就褐色的那种猫毛,这种猫在百姓嘴里,也是大凶的所在。
在这地方发现这样的猫毛,孙校尉只觉得有些糟糕。
他站起身来,朝着远处走去。
有士卒问道:“将军,有什么发现?”
校尉按律是不能被叫将军的,但很多时候,大家都不会遵守这样的规则。
孙校尉摇摇头,然后挥挥手,“收队。”
巡防营的人很快走了,有人自然会写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呈报上去,也不会有人盯着他们不放,毕竟这用屁股想,都知道不是他们能管的事情。
孙校尉在大营里坐了很久,才换了一身便服,去了东城的某座酒楼,要了个包厢,点了这酒楼里最出名的仙人醉。
仙人醉的名头响亮,但实际上只是普通酒水,卖得也不贵。
他喝了半壶酒,小二的菜才刚刚上齐。
只是那小二上完了菜,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这边坐下,笑着看向孙校尉。
孙校尉压低声音,像是说醉话一般开口,“酒不错,应该是都死了,菜差点味道。”
小二满脸笑意,“我们的菜一直都很不错,至于酒,真的都死了?那重云宗主以一敌二,能做成这样的事情?帝京城里找不到第二家了。”
“我用秘宝探查过,确实是死了。”
孙校尉脸色十分苍白,就像是酒水喝得太多,所以中毒了那般,“让宗内早作打算。”
小二嗯了一声,然后说了句客官慢用。
小二退出了包间,然后下了楼,他路过大堂,跟一个生得膀大腰圆的酒客撞了个满怀,后者勃然大怒,伸手就给了小二一巴掌。
酒楼掌柜的赶紧出来赔罪,免了那酒客一壶酒的钱,这才让那酒客满意离开,只是掌柜的满脸堆笑地送走那个酒客,转过头来就看着小二说道:“从你月钱里面扣。”
小二不敢说话,只是点头。
酒客晃晃悠悠出了门,又撞到了一辆马上要出城的马车,跟那上面的马夫骂了几句,险些动起手来,好在最后酒醒了不少,这才只是骂了几句。
马夫也没跟这个醉汉计较,驾着马车便出了城。
数十里后,马夫在官道一侧停车,去路边尿尿,尿完随手丢下一张纸,这才回到马车上,驾车扬长而去。
很快,草丛里出现一个人,带起那张白纸,就这么掠了出去。
与此同时,庆州府那边,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最后,都是一个人掠走,带着传出来的消息。
……
……
万宝山,宝祠宗。
跟帝京城那场小雨不同,宝祠宗今日,是一场毫无征兆的倾盆大雨。
伴随着电闪雷鸣,声势浩大。
远处的云间乌云密集,雷光闪烁,看着就像是有天雷要坠落人间,将这座宝祠宗夷为平地一般。
宝祠宗主坐在洞口,脸色阴沉似水。
若是平日里有此景象,他全然不会太在意,但如今毕竟是刚派人而出,帝京和重云山那边,都有人。
他们所修行之法,本有沟通天地之意,所以对于这种天地征兆,自然也有些在意。
主要是冥冥之中,他也觉得心慌得厉害,这是寻常没有过的事情。
要知道,这一步棋,他落子之后,岂止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箭三雕。
一直觊觎宗主之位的石吏要死在重云山,那个年轻剑修要死,重云宗主要死,这三件事如果都办成,那么大事可定。
只是看今日这天象,他总觉得其中一两件的事情,要出问题。
就在此刻,有人从雨中疾驰而来,来到洞口,还没等那人开口,宝祠宗主便招了招手,“上来。”
那人冒雨来到洞府里,其实有些意外,虽说此事紧急,但没想到宗主居然也没有闭关,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件事这么大,牵涉到了登天境的宗门修士,那么此事定然就是宗主在做,要不然谁能号令登天修士?
“有两道消息,一道从帝京来,另外一道,从庆州府来。”
那人是宝祠宗的信司司主,宝祠宗既然要统一东洲,自然也会建立一套情报机构,信司和暗司过去那些年一直合作,帮着宝祠宗干了很多事情。
信司在东洲各地都有探子,如今这庆州府和帝京是宗门的重点,发生了什么,自然第一时间传讯回来。
宝祠宗主接过两个盒子,打开其中一个,然后只是看了一眼,脸色便有些难看,他绷着脸,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另外一道,看完之后,他的脸色更是难看,阴沉得就像是要滴出水来那般。
信司司主注意到了宗主的脸色,意识到出事了,却不敢问,只能沉默。
宝祠宗主挥了挥手。
信司司主低着头就离开了这里。
等到对方走后,宝祠宗主才深吸一口气,脸色好转了一些。
然后他起身,来到自己的洞府深处,拍了一下石壁上某处,这里有着一条长长的甬道,不知道这甬道最后是通向何方的。
甬道很黑。
宝祠宗主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着,等到许久之后,才见了那甬道前方有些光亮。
他走上前去,这里有一间静室,头顶全是最珍稀的明珠,大小完全一致,散发着最柔和的光芒。
在那些明珠下方,有个蒲团,一个身穿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士盘坐在这里,正在打坐。
宝祠宗主来到这里,看着那道士,“你出的主意,全输了!”
他的言语里有些怒意,但不多,仿佛是多了一些就是对这个道士的不敬。
那道士睁开眼睛,看着宝祠宗主,不说话。
宝祠宗主将手里的两张纸递了过去。
那道士看了一眼,平淡道:“你的那些人自己不济事,怪得着谁?”
听着这话,宝祠宗主说道:“他们死了,宗门便没有几个登天境了,想要一统东洲,那就是痴人说梦!”
那道士平淡道:“依着你这几个废物,就算是想要一统东洲,只怕也是痴人说梦,二打一,居然也就弄了个同归于尽。那边庆州府倒是好,甚至根本没有按计划那般行事,你那位副宗主本来就怕死,你还把他送去找死,你没有私心?”
“贫道早说过,东洲大事未定,你们不要内斗,可你倒好,害怕大事定下,你的宗主之位被人抢走?东洲之主的名号落到别人头上。”
“那两个去帝京的人,一个男人居然喜欢另一个人,最可笑的是,你把他还派了出去。”
道士讥笑道:“你们这座宗门,所有人都想着自己,想要做成事情,当初还真是宗主瞎……”
他话说了一半,就收了回去,反倒是还看了宝祠宗主一眼。
宝祠宗主面无表情,“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道士听着这话,才满意地转过头来。
宝祠宗主忍不住说道:“但如今局势,已经对我们来说极为不利,别说能不能一统东洲,就是……宝祠宗,只怕也存不下来。”
道士笑道:“你何必这么担忧,再跟那骚娘们多混几日呢不然?”
宝祠宗主皱着眉头,却不说话。
道士说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死了几个登天而已,你不是还活着吗?”
宝祠宗主听着这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难不成这道士要让自己一个人去面对那一群登天?
别的不说,光是重云山那个古墨,登天剑修,他就觉得有些麻烦。
眼看道士又不说话了,宝祠宗主开口道:“那丹药……”
宝祠宗底蕴还算深厚,一来是因为早些年的确收了不少修士,后来则是名声太大,因为宝祠宗的名声来的修士也不少。
就比如铁山,本身便是别家的修士,天赋和境界都很强,所以入了宝祠宗,在各种修行资源的扶持下,很快就走到了归真巅峰。
至于那个居尘,其实天赋不算高,但不知道为何,毅力那般足,修行起来竟然也是丝毫的不慢。
宝祠宗主现在有些怀疑是因为他喜欢男人的原因。
至于修行到了归真巅峰,想要再往前走一步,也相当不容易,若不是有那道士拿出来的登仙丹……
恐怕那几个修士,想要破境,至少有一半会死在登天途中。
不过吃了这类丹药勉强突破登天的修士,那自然也不能和那些靠着自身破境的登天修士比较。
但毕竟是两人战一人!
道士看向宝祠宗主,讥笑一声,“怎么,现在还要弄出几个登天境来,早有这想法,不给那石吏吃?他就算吃了这丹药,可以登天,能和你这个靠自己苦修的登天相提并论?要是他当时已经登天,事情只怕没这么难。”
这一次,宝祠宗折损了几个登天,但山中的归真巅峰,也还有些。
宝祠宗主没有理会道士的后半句话,只是答了他前半句话,皱眉道:“若不这般,能如何?”
道士轻蔑一笑,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丢给眼前的宝祠宗主。
宝祠宗主接过之后,心安了一些,既然得了东西,转身便要走。
道士却说道:“我要是你,就不要想着再做些什么。”
宝祠宗主止住脚步,转头看向了这个道士。
道士盯着他,淡然道:“他们此刻大胜,自然高兴,既然高兴,必然忘形,你要是他们,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宝祠宗主想了想,说道:“自然是乘胜追击。”
道士露出一个你还不算无可救药的眼神,他点了点头,淡然道:“既然要乘胜追击,你便在万宝山里等他们就是。”
“或者,你就请他们来。”
宝祠宗主看向眼前的道士,沉默不语。
“重云宗主死了,重云山有个古墨,你就算把周迟算成能杀登天的剑修,也不过两人,何必如此害怕?”
“就算别处还有登天,算他两人,你在此地等着,又能如何?他们能将万宝山拆了不成?”
“几个登天初境,何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道士平静道:“贫道虽无法离开万宝山,但贫道在山中,山如何能毁?”
第五百零四章 是个坏消息
玄机上人虽然在重云山不曾离去,但潮头山在东洲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加上事前便有玄机上人的嘱咐,因此早早地便已经明白了该怎么做。
重云山里的事情一结束,这件东洲大事,就以极快的速度流传了出去。
一时间,掀起轩然大波。
宝祠宗副宗主石吏死在了重云山,连带着还有一群宝祠宗强者,加上一个登天境的大长老?!
修士们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还是不相信。
“这断然不可能,这样的存在怎么会死在重云山,况且这可是宝祠宗,这些年来,向来都是宝祠宗欺负人,哪里有旁人欺负宝祠宗的!”
“一位登天修士,那可是何等难得,说死就死了?在之前,咱们东洲可没有什么登天修士才是。”
“关键是,那他娘的重云山凭什么做成这种事情的?难不成是开了大阵,一山修士前仆后继,牺牲惨烈,就是为了杀了宝祠宗那些修士,那重云山疯了不成?!”
在甘露府的那座山水集市里,修士们议论纷纷,对于潮头山的这个消息,修士们都很不能理解。
但很快,便有第二道消息传了出来。
重云山有了一位登天,是个剑修,叫做古墨。
“那古墨何许人也?”
有修士询问,但很快便得到答案,这是许多年前就成名的修士,只是后来便隐居了,如今再次出现,竟然直接变成了重云山的客卿。
“按着这么说起来,重云山招兵买马,就是要和宝祠宗死磕到底?!”
有修士沉默片刻,直接又去要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那就是宝祠宗和重云山在重云山中发生的那些事情具体经过。
等到得到答案之后,修士们都变得有些沉默。
“可即便杀了那位副宗主,和那位大长老,多了一个登天,重云山也不见得能和宝祠宗相提并论吧?”
有修士很是疑惑,继而变得有些讥讽,“我看这就是那个年轻的掌律鲁莽行事,自以为自己天赋不凡,就能和那宝祠宗抗衡了,要知道对方多年的底蕴,加上又是在北地经营多年,哪里这么容易败?”
“我看啊,那重云山要被那年轻掌律带着走向覆灭了。”
有修士接话,声音里也全是讥讽之意。
两个修士一唱一和,让在场的其余修士们都觉得正是这个道理。
“好好的一个年轻天才,老老实实修行不成吗?非要去招惹宝祠宗,这一下子小命不保,自己也搭进去,这就舒服了。”
“我可是听说,这位年轻掌律其实原本还有个身份,是那祁山的玄照,当初祁山,也是被宝祠宗所灭,他大难不死,自然是想着报仇的。”
“这就不奇怪了,我说怎么玄照一死,这立马就蹦出一个天赋比他更好的周迟呢。”
“不过这也不讲究,他一个人要报仇,何必拖着一座重云山呢?”
那修士摇摇头,“非要让重云山步祁山的后尘?”
就在这边两个修士议论纷纷的时候,忽然间,有人带来了第二个消息。
是帝京那边的事情。
重云宗主破境登天,宝祠宗派遣两人前去袭杀,那两人还都是登天境。
三人在帝京厮杀一番。
最后竟然是重云宗主以一敌二,将另外两人都杀了。
听完这个消息,众人沉默,良久之后,才有人问道:“假的吧?”
带来消息的那个人皱眉道:“消息是潮头山传出来的,怎么会有假?”
听着这话,众人不在质疑什么,在东洲,潮头山三个字的确代表着很多东西。
“那位重云宗主有这般厉害?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这忽然出手,一人敌两人,这份修为,只怕说是东洲第一也不为过吧?”
“那有什么用?不还是死了,死了的东洲第一,没有任何意义。”
有修士奚落开口,“才破境,做了一日东洲第一?”
这个时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一个修士站起来,忽然说道:“大家想过没有,这两桩事情,宝祠宗就死了三个登天,他宝祠宗再底蕴深厚,能有多少登天?”
“撑死也就三四个,如今是不是就剩下一位了?”
有人沉默,有人则是接话道:“重云山还有一个登天,以及杀过登天的掌律,如今黄花观也站到了重云山那边。”
听着这话,人们再次沉默,之前还说重云山是要覆灭,但如今来看,他们甚至已经具备了宝祠宗争锋的资格。
“是这样么?”
有修士的脸有些红,红得发烫。
他之前奚落过重云山,这会儿的消息却一下翻转过来,重云山不是那么不自量力,就显得他有些可笑。
“这么说起来,宝祠宗好像甚至变成了弱势的一方。”
有修士说道:“要真是这样也很好,宝祠宗霸道惯了,如今……没了也好。”
宝祠宗横在北方,早些年在宝州府已经是凶名在外,而后不断扩张,整个北方三州府,都已经苦不堪言,如今更是准备南下,面对这庞然大物,没有人觉得南方的宗门能够抵挡得住,可结果就是那么让人意外。
重云宗扛住了。
既然这样,那东洲的格局自然要变。
“其实要是重云山一家独大,也不见得是好事,那年轻的掌律实在是太年轻了,要等到他死,还不知道要多少年。”
周迟很年轻,也很有天赋。
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强,强到没有对手,然后就让所有修士都绝望。
从此他们都只能仰望他。
想到这一点,修士们都很沉默,然后不再说话,就此散去。
等到他们都散去之后,最开始说话那两个修士才凑到了一起,其中一人笑着说道:“真是没想过,这还要演戏啊。”
另外一人笑道:“陈道友刚刚那样子极为逼真,也是极为擅长此道。”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些什么。
角落里,此刻有个年轻的青衫男子跟着起身,离开了此处,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锋芒剑气。
这定然是个境界不俗的剑修。
等到他离开之后,更远处的两人这才开口,汉子模样的高瓘啧啧道:“这一听,我就知道是周迟布的局,不过手里就这么一两张牌,能让他做成这件事,真的很不容易啊。”
阮真人戴着斗笠,端着茶杯笑道:“他要是我天火山的门人就好了。”
有这份谋划,别的不说,以后可以做山主了。
一座天火山也不用费力去选谁来做山主这种事情了。
高瓘哈哈一笑,“老哥哥,你倒是什么都想要,人马上就要成为这什么东洲最高处的宗门掌律了,这不比当你们天火山的山主有意思?”
阮真人说道:“高老弟你这么一说,颇有道理,起于微末,挣出这么一片基业,怎么都要比捡现成的有意思,只是这过程里的艰难险阻,到底还是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
高瓘眯了眯眼,“在艰难困顿中一路前行,双脚沾泥,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此后登天之行,不知道得走得多稳?难不成你我兄弟二人,要见证一位崭新的青天升起吗?”
阮真人有些无奈,实在是不愿意这么跟高瓘说话,所以他想了想,也只是说道:“先胜过柳仙洲再说。”
……
……
有潮头山的助力,消息传遍东洲自然不难。
虽说周迟很清楚玄机上人跟自己之间并非真正的可以绝对信任,但也知道这种事情他不会收着,绝对会不留余力地干好。
不过宝祠宗的事情不算完全解决,此刻山中还有许多修士,各家的修士都在,他还要一一处理。
但他不着急,而是在等。
趁着这个时间,他清理了一番石吏的那些东西,果然在他的方寸物里找到了半瓶玄花丹。
这可是好东西,之前自己在那老人身上找到三颗,便帮他解决了大麻烦。
如今这边又寻了半瓶,心里有底气许多。
这可不是寻常灵药,只怕整个东洲,除去宝祠宗之外,其他地方,想要找到一颗都难。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当初肯定是石吏用玄花丹来让自己那师父出手,只是他藏了一手,应该只给了对方半瓶,而并非完整的一瓶。
这很符合石吏的秉性。
除去这丹药之外,周迟还在石吏的方寸物里找到许多信件,这些都是石吏平日里跟那些宝祠宗修士的往来信件,从信件内容来看,石吏一直在觊觎宗主之位,在拉拢人心,积聚力量。
只是做这种事情,理应不留下任何把柄,免得之后被发现,但石吏留下这些,很显然就是后手,他是要留住那些人的把柄,免得对方背叛。
因为又害怕这些证据被宝祠宗主知晓,所以他一直带在身上。
宝祠宗内,果然十分乱。
这座宗门,招揽了太多人,因利而聚,必然会因利而分,各怀鬼胎,反倒是寻常事情了。
周迟收起这些东西,要是石吏还活着,这些东西自然是极好的东西,可以拿捏石吏,但还是如同周迟所说,石吏境界太低了。
所以他活着没有什么用。
他要是个登天境,还能在宝祠宗里搅起风浪,但只是个归真巅峰,在宝祠宗内,随时都能被打杀。
其实这也是宝祠宗主想到的一点,所以那丹药,他给许多人吃了,但却没有给石吏。
他从始至终都在防着石吏。
……
……
周迟在玄意峰没有离开,各家的修士们虽然很想离开,但此刻也不敢提出来,生怕重云山生出了杀人的心思。
当然最焦急的还是谢昭节,她风尘仆仆赶到玄意峰,没见到周迟,而是跟御雪见了一面。
御雪看着自己这个相处多年的谢师姐,自然是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宽慰道:“宗主师兄应该无事的。”
谢昭节脸色难看,“要是真没有事情,为何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这个时候,没有消息传回来,就是最大的问题。
御雪不知道说什么。
谢昭节说道:“我要见周迟。”
御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带着她在那藏书楼里见到了周迟。
周迟看着窗外,听着谢昭节说许多事情,她有些担忧,然后说着说着就开始说起自己和重云宗主从小相识,那些年是如何相识,如何一起修行,总之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意思。
她不想重云宗主死在帝京。
周迟看着她问道:“谢峰主既然那么喜欢宗主,为何不和宗主结为道侣?”
谢昭节一愣,随即怒道:“这种事情哪里有女子先开口的,他不开口,我怎么能提?!”
周迟说道:“那现在要是没了机会,岂不是很糟糕?”
谢昭节听着这话,脸色难看得不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然后眼泪夺眶而出,“他……真的死了吗?”
周迟看着她,还没说些什么,楼下响起了脚步声,有人走了上来,是姜渭,她轻轻开口,“师兄,帝京那边传消息回来了。”
周迟看着她,接过那个盒子,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谢昭节着急的一把抢过去,也是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脸色煞白,如遭雷击,如坠冰窟。
帝京的事情说得很简单,重云宗主破境登天,宝祠宗两位登天联袂而至,袭杀重云宗主。
而后,同归于尽。
第五百零五章 还有个脏消息
周迟没有急着说话。
看着谢昭节啜泣,只是看着她说道:“谢峰主别急着哭,再等等。”
谢昭节怒道:“人都死球了,还等啥子?!”
她有些着急,便说了句庆州府的方言,周迟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再等等。”
然后他嘱咐姜渭,“师妹,你安慰一下谢峰主,要是不太会,去找柳师姐,她应该比你擅长。”
玄意峰是剑峰,御雪更是不会安慰人,但还在这里还有柳胤。
至于周迟,兴许他会安慰人,但他也只会安慰白溪而已。
姜渭哦了一声,但没敢说交给她没问题。
周迟走出藏书楼。
楼外白池在这里等着,想来他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的脸上有些伤心之意,毕竟宗主师兄跟他的关系极好,那些年师兄在观云崖看云,他陪过很多次。
“你不是说师兄不会有事吗?”
白池也有些伤心,所以言语里有些怒意。
周迟看着他,说道:“我还在等。”
白池皱起眉头,“帝京的消息都传过来了,是潮头山传出来的,难道还有假?!”
周迟看着他,换了个话题,“白峰主,消息让那些修士知道了吗?”
白池收敛起自己糟糕的心情,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宝祠宗大败,他们大获全胜是真的。
除了师兄死了。
周迟嗯了一声,然后说道:“那你先回吧。”
白池有些吃惊,问道:“你不是在等这个消息?要去跟他们相见?”
周迟说道:“是在等这个消息,但还要再等等。”
说完这句话,周迟想要回到藏书楼里,但想了想谢昭节还在那边哭,就改变了主意,朝着远处走去,那边有些桂树,以前裴伯经常在那边打盹。
不多时,白溪来到了这边,看到他坐着,就挨着他坐下,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周迟歪过头看了一眼她,心情好了些,但还是说道:“有些累。”
白溪问道:“要不要睡一会儿?”
她摆好姿势,示意周迟可以睡到她怀里。
周迟本来想要拒绝,但还是觉得很累,主要是他还在等一个消息,那个消息要是没来,那么就容易出事。
但他其实不太敢确信,那个消息真的会跟自己想的一样。
周迟把脑袋放到了她的膝上,微微闭眼,空气里好像真的有桂花的香气,只是这会儿明明还没有到桂花开的日子。
很快,周迟就睡着了。
他轻轻打起了鼾。
这说明他的确很累了。
白溪伸出手,轻轻抚着他在睡梦里还皱起的眉头,很是心疼。
……
……
重云山的别院里,云书道人蹲在榻边,看着盘坐在榻上的先生。
玄机上人的膝盖上有些纸条,他虽然在重云山中,但还是有自己的渠道,知道了帝京发生的事情。
毕竟潮头山是他的。
重云宗主死了,那宝祠宗的修士也死了,这一战,看起来是重云山得利不少,宝祠宗大败,但实际上,真正获利者,却不是这两方。
“何煜真的死了?”
玄机上人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相信这件事。
云书道人有些疑惑,心想这是咱们自己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先生怎么会起疑?但他知道先生想要听的不是这个,所以很快就说道:“重云宗主虽然低调行事多年,如今不声不响的破境,但毕竟也只是个登天,面对两个同等境界的修士,如何能胜?”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点了点头,“有理。”
云书道人似乎知道自家先生在担心什么,开口说道:“何煜不能是第二个周迟吧?”
如果他是第二个周迟,那么以一敌二将人杀了之后还能活着,他觉得好像也能接受。
玄机上人摇摇头,说道:“这些年何煜一直很低调,旁人提起重云山,先有西颢,后有周迟,都很容易忘了他才是宗主,但他其实比西颢要强,但肯定比不过周迟。”
“所以他一人杀两人,不太可能。”
云书道人皱起眉头,如果按着自家先生这么说,那么重云宗主在帝京城里是因为有帮手才能杀了那两个宝祠宗的登天修士?
云书道人是玄机上人的衣钵传人,对玄机上人极为忠心,早知道先生和那位皇帝陛下的关系很深,这会儿联想到这些,隐约猜到些什么。
“你猜得没错。”
玄机上人看着他说道:“何煜自然没有那个能力以一敌二,是陛下那边派人出了手。”
云书道人到底要比自己那个死去的同门聪明太多,很快便明白了自己师父的担忧,开口说道:“师父是觉得,那个人有可能背叛了陛下?”
玄机上人摇摇头,他想起那个人,说道:“他是这个世上最不可能背叛陛下的人,就算你我都背叛了,他都很难背叛。”
听着这话,云书道人放松了些。
只是玄机上人紧接着便说道:“但如果他真的背叛了,那么事情就糟糕透了。”
说到这里,他隐约想起一句说猫的话,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
……
杜长龄没有离开那个院子,因为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想一个完美的计划,将消息传到重云山去。
他知道帝京有很多人的眼线,所以他不能让消息走漏,因为一旦走漏,就是前功尽弃。
因此他一早就放弃了用修士传递消息的打算,因为这样虽然快,但却很有风险。
事到如今,他明白只能用笨法子,那样的法子虽然慢,但安全。
想到这里,他下了决心。
……
……
帝京西城的这些低矮民房里住着最底层的百姓,他们遍布各行各业,但都是做着最累,报酬最少的伙计。
天刚蒙蒙亮,一座简陋的院子里,走出来一个汉子,他揉了揉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熟睡的婆姨和孩子,这才不情不愿地出门去,关了门。
走在那条不宽的巷子里,他很快就遇到个男人,他认识对方,都是住在这边的,他像是往常一样招了招手,示意这家伙让开。
但这一次,那个平日里每次都让自己的男人却罕见有些生气,“凭什么!”
汉子皱起眉头,也有些生气,你每天都让老子,凭什么今日不让?!
他大步走上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正打算打他一顿,那男人就先出手了,抓住他的头发就是一顿撕扯。
这种娘们打架的方式在汉子看来很没用,所以他干脆利落的就是一拳打倒了对方,然后踩着他的胸膛就走了过去,走过去之后,他甚至还转过头来,吐了一口唾沫在他身上。
不等那男人说些什么,汉子便朝着远处走去。
他要赶着去上工。
汉子上工的地方是东边的鱼市,他每天都要搬好多筐鱼,等到了这边,鱼市的老板看了一眼天色,不满道:“怎么迟了些?”
汉子心想都是那个男人不让路的事情,但嘴上却不敢说,只是一直道歉。
鱼市老板也懒得多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只是今日等他搬了几筐鱼之后,鱼市老板忽然来到这边,“今日那边贵人要了些活鱼,你快些搬去,别让鱼死在半道上!”
汉子连忙点头,说是一定。
之后他找到那用木桶装着的一桶鱼,问到了地方,赶紧提着就往远处跑去。
他可真不敢让鱼死在路上。
只是他走得着急,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发丝里有东西掉入了桶里,那里面的鱼还活着,一条鲤鱼一张嘴,就吃了进去。
汉子把鱼送到了某座宅子那边,敲了门。
管事开门,看了他一眼,丢给他一些铜钱,汉子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这种活他最爱干了,这些有钱人最是不缺钱。
他帮忙把鱼提到后厨,然后满脸堆笑离去。
管事刚要把鱼交给厨子,就看到后厨里帮工的一个中年男人,他忽然笑道:“老郑,你那儿子是不是要回老家读书,想要试着考个功名?”
那个帮厨点点头,“对,明日就走,我跟那臭小子说了,这次要是考不上,我就把他当鱼宰了。”
管事哈哈一笑,从桶里捞了一条鱼递给他,“拿回家去吧,让你儿子吃了好回家。”
那帮厨一怔,随即有些担忧,“这东家还没点头呢?”
管事摆摆手,“东家那般有钱,一两条鱼哪里知道?就算知道了,依着东家的性子,也不会说什么。”
听着这话,帮厨也不客气,接过来那条鱼放好,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当夜他回家就让婆姨做了红烧鱼给自己那儿子吃。
第二天清晨,儿子准备独自回家,帮厨摸了些碎银子给他,“一路上别露富,低调些。”
儿子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子,叹气道:“爹,这点钱怎么露富啊?”
帮厨笑骂道:“嫌少,等你以后自己挣去,老爹没本事,就这点,爱要不要!”
儿子嘿嘿一笑,倒是没客气,只是很快出门,出了帝京。
走了几日,他在一座小镇上找了间客栈,没敢要上房,就只是问了柴房能不能住,客栈掌柜的倒也爽快,收了他几枚铜钱,就安排他住下。
到了晚上他很快入梦,只是不知道有人潜入柴房,看着他,先用迷香迷晕他,然后想法子将他肚子里的某样东西取了出来。
那人离开此地,开始往庆州府而去。
至于儿子第二日起来,只觉得屁股火辣辣地疼,心想昨日吃的饭食里也没有辣椒啊,为何这般?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十分可怕的事情,脸色变得煞白,心想怪不得那客栈掌柜的如此豪爽,直接便让自己住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在柴房里找了根木棍,就要出去拼命,但拿着掂量了一番,冲出柴房,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从偏门处离开了这客栈。
……
……
庆州府的某座小镇上,有重云山的弟子走进一家米粉铺子,要了一碗米粉,上来的时候,他在米粉里吃到了些东西,但也没声张,而是将那东西就含在嘴里。
吃完米粉之后,他在小镇上晃了晃,然后这才返回山中。
……
……
一个重云山修士,带着东西上了玄意峰,找到了桂树下的周迟。
周迟看着那东西,听着那重云山弟子说了很多,然后他有些沉默,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道:“洗过了吗?”
那弟子听着这话,才想起竟然没有洗过,一时间觉得自己浑身都脏了。
周迟看出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还好,之前那个含在嘴里的弟子才是牺牲巨大,当然……那个从人肚子里掏出来的……算了……”
那弟子听得脸色煞白,甚至还把手里的东西往他身边递了递。
周迟板着脸,“先洗!”
第五百零六章 山规很重
洗干净的东西摆在了藏书楼里。
这里有很多人,四峰峰主和孟寅以及钟寒江。
谢昭节的眼睛红红的,很显然之前哭了一场。
只有周迟和其他几个人知道,她可不是哭了一场,是哭了很多天。
这会儿人齐了,谢昭节看着周迟,也看着那个东西,问道:“这就是你要等的东西?”
周迟点点头,“这个消息才是真的消息,宗主死没死,在这个消息里。”
听着这话,谢昭节伸手就要去打开,但手伸到一半,又犹豫起来,这个消息可没说一定是好的,万一是坏的,那怎么办?
她有些不敢看,于是收回了手,看着周迟,“你来拆。”
周迟本来下意识就要点头,但想起一件事,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孟寅,“孟长老,你来。”
孟寅皱了皱眉,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为何,这个局是周迟布的,他的心中定然也极为煎熬,毕竟要是宗主真的死了,他难辞其咎。
只是他认识了周迟这么久,将他如此犹豫还是第一次,不免得意起来,伸出手去拆那东西的时候,还朝着周迟挑了挑眉。
周迟视而不见,实在是害怕等会儿憋不住,笑出声来。
孟寅不知道周迟在想什么,只当他很紧张,他将东西拆开,然后看了几眼,板着脸。
其他人看到他这样,心头生出不详的预感。
周迟只是微微蹙眉。
谢昭节赶紧问道:“怎么样了?”
孟寅环顾四周,然后这才认真说道:“宗主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谢昭节先是有些高兴,然后怒斥道:“既然是好消息,你摆出一张死人脸做什么?!”
孟寅虽然理亏,但这个人说瞎话惯了,倒也不在意,反倒是说道:“这上面说宗主重伤,也只有一口气了。”
听着这话,谢昭节再度紧张起来,她眼睛一瞬间就红了,恨不得马上就要下山去帝京。
孟寅继续说道:“好在周迟送了丹药过去,宗主现在没问题了,只是要在帝京养伤。”
听着这话,其余人再次松了口气,谢昭节则是暴怒不已,“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一惊一乍的!”
孟寅缩了缩脑袋,心想反正宗主都没事,咱们这会儿也用不着这么严肃吧。
然后他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让其余人传阅,只是送到周迟这边的时候,周迟却没有伸手去接。
周迟站起身来,说道:“宗主还活着,是好事,但诸位要记住,宗主已经死了,对谁,都是这么说。”
重云宗主如今重伤,的确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但跟死了没区别和真的死了,还说有区别。
现在的重云宗主,对外就一定要说是真的死了。
不然他在帝京就真的死了。
在这里的几人都是重云山的核心所在,自然知道这里的紧要事情,自然不敢轻视,纷纷都点了头。
周迟揉了揉脑袋,也放下心来,然后他看向白池和林柏,问道:“山中自查,查干净了吗?”
那日内门大会,就是因为山中有鬼,所以才会有长宁山的人那么容易就上了山,那日这两人甚至还被早就谋划好的局困住了许久。
那日虽然清除了祸患,但实际上这些日子,林柏和白池一直都在查内鬼。
林柏点点头,“查出来了,有二十三人,涉及丹房药圃,其中苍叶峰有七人。”
他看着周迟,微微蹙眉,苍叶峰占比如此多,因为什么,其实大家都心里有数,大概还是因为西颢的缘故。
西颢这些年在苍叶峰的威望很高,他闭关身死,在很多人看来,其实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在苍叶峰的那些修士,不可能不知道一些事情。
周迟说道:“准备怎么处理?”
林柏说道:“按着山规,你是掌律,你说了算。”
白池想了想,说道:“朝云峰无异议。”
谢昭节也很快说道:“这些人吃里扒外,不要轻饶!”
至于御雪,她跟周迟本就是一座峰里,所以根本不会说出什么别的意见。
周迟说道:“我等会儿去刑房那边。”
说完这句话,他又说道:“如今消息都传回来了,我会去见各家修士,白峰主和我一道吧?”
白池点了点头。
林柏问道:“如今宝祠宗遭受重创,我们……是不是得联合其余宗门,尽快将其铲除?”
就连山下的百姓都知道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他们又怎么不知道?
周迟看了一眼其余人,问道:“你们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大家都点了点头。
周迟说道:“我想想,再等等。”
说完这六个字,他就想要离开。
但林柏忽然说道:“如今宗主死了,我们总要有个新的宗主才是。”
是的,这是很明显的事情,做戏要做全套才行。
周迟想了想,“有理。”
然后众人便看向了周迟,意思很明显,你当然是最适合的人选。
周迟皱了皱眉,看向孟寅,“孟长老,你来做?”
听着这话,众人又扭过头看向孟寅。
孟寅咬着牙,“你疯了不成?!”
这个事情不是他想不想做的事情,而是即便他想做,也不行,因为境界和声望都不够,他当宗主,很麻烦。
谢昭节翻了个白眼,“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宗主,你推来推去做什么?让别人做,旁人能服众吗?再说了,又不是让你一直做,等师兄回来了,你再退下来就是了。”
白池点头道:“谢师姐说得有道理。”
其余人不说话,但肯定都是这么想的。
周迟有些无奈,做掌律都这么累了,要是做宗主,他觉得要累死,而且他还有一个不想做宗主的原因,那就是他觉得重云宗主一直都想把宗主之位给他。
要是自己接过来,说不定到时候重云宗主就顺水推舟说你做都做了,那就一直做吧。
而且对方如今已经登天,以后若说不做宗主,也是说得过去的。
周迟不想点头,但没了别的选择,只好说道:“既然这样,我就先做着。”
“我做了宗主,那掌律谁来做?”
周迟忽然挑了挑眉,心想最后只要自己拼死把宗主之位再还给重云宗主,再拼死不接掌律之位,那么……就解脱了。
周迟看向孟寅。
孟寅皱了皱眉。
其余人并没有反对。
孟寅如今也是归真了,而且也很年轻,他做掌律很不错,因为也能做很多年。
最主要的是他和周迟关系很好,以后两人不会有不合,肯定能带着重云山更好。
至于周迟,迟早都要做宗主的。
几位峰主对视一眼,都默默点了头。
孟寅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勉强做一做吧。”
周迟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众人都没说什么,只有孟寅想到了些什么,站起来追了出去。
他没追上周迟,因为周迟已经去了刑房。
……
……
重云山向来宽松,刑房里其实很少会有门内弟子,一些小错,宗门很少会上纲上线,只有西颢当掌律那些年,这里的人多些。
如今这里有了二十三个人,被用特制的绳索捆在刑架上,逃不了。
刑房的长老看着这些人,脸色很难看,眼里全是怒火,这些修士都是他们的同门,但却干着吃里扒外的事情。
这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就在这个时候,周迟走了进来,两位刑房长老微微躬身行礼,对于这位新掌律,他们早已经拜服。
之前他身上只有个天才的说法,现如今,他已经不弱于西颢,甚至更强,他们没有理由不服气。
更何况,这一次宝祠宗来势汹汹,却在他身上接连吃瘪。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重云宗主死在帝京这件事吧。
正因为重云宗主死了,所以他们对那些叛徒才更加愤怒。
周迟看着两位刑房长老,点了点头,“两位辛苦了,先出去吧。”
两人没说什么,就这么走了出去。
周迟扫视了一圈,没有去问为什么,只是说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背叛山门,理由无非两三个,周迟都知道了。
听着这话,最里面刑架上的那个修士开口了,“我有话说。”
“说。”
周迟看着他,知道他是苍叶峰的长老,许儒,是个万里上境。
许儒看着周迟,很认真地说道:“我们几人是为了掌律报仇。”
他口里的掌律自然不是周迟,而是早就已经身死的西颢。
周迟没说话。
“虽然宗主他们说,掌律是闭关冲击登天而死,但我们很清楚,掌律是被你杀的。”
许儒说道:“你不要说你的境界那么低,当时怎么能杀了掌律,你绝对是有这个能力的!”
听着这话,其余那些不是苍叶峰的修士脸色微变,他们还不知道居然有这样的隐秘。
周迟说道:“是的,就在西洲。”
许儒一怔,似乎他完全没有想到,周迟居然会这么干脆地就承认了这件事。
这件事传出去,难道不会掀起轩然大波吗?别的不说,就是在重云山,那会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不过许儒很快便想明白了这件事,他只会在这里说,宗门内是不会知道的。
所以他有些绝望,也有些生气,因为他很想看着他的罪行被人揭露,在重云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可惜,他不会的,当初宗主选择护着他,难道不知道内情吗?
“不要想太多,是他先想杀我。”
周迟看着许儒说道:“如果你真想弄清楚当初的故事,你肯定早就知道了,那些事情又不是太复杂。”
“只是你不在意那些,你只想知道西颢是我杀的,仅此而已。”
许儒沉默不语,当初西颢在苍叶峰里做些针对玄意峰的事情,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只是大家都只是默默不说话。
“那年下山,苍叶峰那个叫郭新的要杀我,但被我杀了。”
周迟说道:“他平白无故要杀我,这有道理吗?”
“谁在指使他,你想不明白?”
周迟说道:“东洲大比,为何要他去帝京,其中的东西,你不清楚?”
“再后来,他借着闭关,去了西洲,怎么,你觉得他是去散心的?他不离开重云山,我能怎么杀他?”
周迟看着许儒,神情很平静。
许儒有些沉默,但很快,他就仰起头,“因为你是祁山旧人,掌律只是怕你给宗门带来灾祸!”
周迟说道:“只是怕,就要杀,人总是要死的,何不出生便自己死了?我无罪,为何要杀我?至于灾祸,现在宗门有灾祸吗?”
许儒哑口无言,因为周迟所说,他都没办法反驳。
说牺牲一人能让宗门强盛,那现在的情况是,牺牲了西颢,重云山更强了……这让他怎么办?
“最后,其实西颢自己都想开了,他是去寻死的。”
周迟看着许儒,也看着那些苍叶峰的修士,“他做了事情,但他不后悔,他从来不是后悔的人,只是他知道自己错了,会做别的事情来弥补。”
周迟平静道:“在这一点上,你们都不如他,因为他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更爱这座山,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座山更好,而你们,是想要毁了这座山。”
“你们做的事情,他还活着,也会很愤怒。”
许儒脸很热,只觉得无比羞愧,但很快,他就看着周迟说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周迟说道:“因为我想知道,还有谁。”
“肯定有遗漏的,我不想在以后,他们出来,然后毁了这座山。”
许儒听着这话,沉默了很久。
“掌律这样的人物,我们不及他。”
许儒看着周迟,有些感慨,“掌律的眼光果然还是那般高远,看到的东西,我们一时间甚至都想不明白。”
“有些后悔,但有些晚了。”
许儒流着泪,轻声说道:“请掌律按着山规,不要轻饶我等。”
周迟看着他们,沉默不语。
……
……
重云山某处,孟寅找到了那个带着消息上山来的弟子,那弟子听着消息两个字,脸色都有些难看。
孟寅问清楚了那消息的传递过程,咬牙切齿,“狗日的周迟,把我当狗玩?!”
第五百零七章 敲竹杠
周迟走出刑房,脸色有些苍白。
然后他跟刑房的长老说了几句话,后者一怔,随即便离开了这里,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他们带回来几人,都是许儒供出来的。
宝祠宗既然联系了他们,这些内鬼之间定然是互相知晓的,不然如何打配合?
只是许儒最开始并不打算把这些人供出来,要不是周迟那一番话,这些人就潜伏下来,等着下次某个时候出其不意,再给他们一击了。
“掌律,如何处置?”
刑房长老看着周迟,眼里的怒火已经足以烧死这眼前的几人了。
周迟说道:“按着山规处理。”
不管是哪座山,对于内鬼的处理都是最严格的,许多时候,甚至不是处死就算了,还要牵连到这些人的山下亲人,以及在死前酷刑折磨,这样才能震慑人心,以儆效尤。
刑房长老刚要点头,周迟叹了口气,“山下的亲人就不要牵扯了,也不要折磨他们了,给个痛快吧。”
山下的亲人对于修士来说,其实从来都不太在意,许多修士上山之后,一辈子都不会回家一趟。
刑房长老皱眉道:“会不会太便宜他们了?”
周迟看着他,有些无奈,“总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其余人何其无辜?”
刑房长老这才点了点头,开始去通知山中的修士,这种事情一定要明正典刑,不能私下里处理,不然以后定然会有人借机生事。
所以这一定要摆在明面上,只是苍叶峰那几人自然不会再说是为了西颢报仇所以要做内鬼,免得扰乱重云山。
周迟虽然不太想出席,但依着山规,他这位掌律,此刻还一定得出现在现场。
弟子们很快到场,知晓了内情之后,对那些叛徒一个个都很生气,如果眼神能杀人,这会儿那些人早就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毕竟宗主死了,在这些修士们看来,就是因为这些人勾结宝祠宗,所以才会让宗主死了。
要知道,过去那些年,西颢一直以铁面无私来治山,而重云宗主则是那般温和,偶尔不在朝云峰看云的时候,也会给弟子们讲解一番修行。
他对谁好像都不生气。
所以才有何棉花的外号。
可惜这样的人,却死了。
弟子们自然难过,越难过,便越恨。
周迟看着那些弟子,真的觉得有些疲惫。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疲得很。
等到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周迟正要返回玄意峰,便听到有修士高喊,“周掌律,如今宗主仙逝,可宗门不可一日无主,我们应当早些推选出来新宗主才是!”
在那些话本故事里,老的宗主死去,自然会有人开口说推举某个众望所归的人来担任新宗主,而那个人很多时候都不是自发的,肯定是某人的安排。
但周迟没空也没闲心做这种事情,那人显然就是有心思,要么是真为宗门考虑,要么就是想要混个山下那所谓的“从龙之功”但不管是哪种,周迟都不太高兴。
不过随着他开口,其他弟子这会儿也开口附和起来,一时间,这边的声浪极大,此起彼伏。
周迟不得不开口道:“如今宗主仙逝,大仇未报,此刻若有新宗主也太快了些,我已和诸峰主商议,先选一个代宗主出来,等宗主的仇报了,再行商议。”
说完这句话,周迟便挥了挥手,“散了吧。”
他不给弟子们说话的机会,但为自己的机警感到高兴,既然说是代宗主,那么等以后重云宗主归山,那让出来,岂不是顺理成章?
想到这里,周迟终于来了些精神。
不过宗主可以代,那掌律就不能代了吧?
想着这件事,周迟来到了玄机上人的住所,不过在走进来之前,他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
玄机上人看着脸上有些疲态的周迟,感慨道:“虽说当初你提出这个局,但我也是没想到,宝祠宗居然能派出两个登天去杀何煜。”
周迟点点头,“本来我的算计里,宝祠宗会有一位登天,加上几个归真巅峰,如果是这样,宗主生还的可能还有六七分,却没想到,竟然是这般。”
玄机上人叹气道:“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情本就是算不到的,看起来我也老了,宝祠宗那边,我真是没有看透。”
周迟说道:“不关前辈的事。”
玄机上人看着他说道:“如今算错了,重云宗主死于帝京,你在山中不要紧吧?”
周迟作为布局者,却让重云宗主身死,这种事情,在哪座宗门里,都不算小事。
周迟摇摇头,“山中一向平和,这也是山风如此,宗主没了,诸位峰主准备举荐晚辈做代宗主,联合诸多宗门,共讨宝祠宗。”
玄机上人微微蹙眉,“宝祠宗底蕴深厚,虽说折损了些人,但如今贸然上山,快了些吧?”
周迟问道:“那依着前辈的想法?”
玄机上人说道:“你如今风头正盛,重云山这一次又说得上是大获全胜,宝祠宗必然不敢轻举妄动,不如就这么熬着,此消彼长之下,再过数年,宝祠宗如何能是你的对手?”
周迟这数年之间,境界就已经提升不少,要是再给他数年,玄机上人相信,他说不定便已经登天。
到时候……自然而然,东洲再无敌手。
周迟想了想,摇了摇头,“山中要报仇之心很盛,有些压不住,况且那宝祠宗底蕴不浅,如果不能趁着虚弱,给其致命一击,只怕之后会更麻烦。”
玄机上人想了想,说道:“也有道理。”
周迟说道:“还要劳烦前辈多多探听北边之事。”
玄机上人点点头,赞许道:“你已经做到如此地步,实在是让我意外,再一鼓作气,咱们灭了这颗毒瘤就是,为此,我潮头山,生死相随。”
……
……
周迟送玄机上人离开了重云山,然后返回山中,去了黄花观那边。
白木真人这些日子其实一点都不着急,本来他就在那日跟重云山站在了一起,如今又是宝祠宗大败,他留在重云山中,真的很难说得上着急。
看着周迟走进来,带着一身疲态,白木真人有些感慨,“你最近是有些太累了,我听说你马上要做宗主?”
周迟苦笑一声,“掌律我都不想做,宗主更不想做,但现在好像不做不行。”
白木真人笑了笑,拍了拍周迟的肩膀,“如今你是重云山的希望,自然要把担子担起来,怎么样,决定什么时候去万宝山了吗?登天我对付不了,但归真巅峰,我倒是不怕。”
周迟看了一眼白木真人,心想怎么你比我还着急?
周迟说道:“我来找前辈,其实是想要求您一件事。”
白木真人看着周迟,沉默片刻,忽然摆手道:“不行!”
周迟一怔,心想我还没说,怎么就不行了?!
“你们虽然两情相悦,但毕竟还年轻,这般着急结为道侣做什么?要知道这甚至有可能影响你们两人的修行,不是好事。”
白木真人板着脸,一脸严肃。
周迟心想原来你是在害怕自己的徒弟没了,正要开口安他的心,便听到门口响起些脚步声,“我确实很想尽快和白溪结为道侣,不过此刻的确不是好时机,白观主所说,确有道理。”
听着这话,白木真人松了口气,看着周迟的眼神都好了几分。
只是他还没说话,这边周迟便说道:“那我求观主一件别的事情。”
白木真人微微一笑,“好说好说。”
周迟这才说道:“想请白观主跟着太子返回帝京,暂时在那边待着。”
听着这话,白木真人点点头,笑道:“没问题。”
虽说他也知道,重云宗主就是死在帝京的,但他并不害怕自己步重云宗主的后尘。
周迟也没想到白木真人回答的这么果断,反倒是白木真人笑道:“何宗主也是在帝京破境的,贫道困在归真巅峰很多年了,一直不得往前一步,这会儿有这机会,贫道自然要把握住。”
“何况……你只要不打溪儿的主意,什么都好说。”
周迟有些无奈。
然后他和白木真人说了些闲话,这才走了出去,白溪在门口等着他。
她看着周迟眉间的疲倦,有些心疼,但又不好劝他少操些心,只好牵着他的手,陪他走一段。
周迟牵着她的手,没有怎么说话,因为他思考一些事情。
之前故意找玄机上人去说那些话,本意就是想要想要看看他的反应,这个老狐狸,还是那么谨慎,没有第一时间露出马脚,那周迟就要看看他后续会怎么做了。
反正不着急。
他才破境,境界虽然说不上不稳,但也要需要一些时间。
主要还是想看看这些日子宝祠宗的动作,看看那几个登天死了之后,宝祠宗是一如之前,还是会收敛一些。
再说了,北地这些时候肯定会乱的。
那些当狗太久的宗门,如今肯定是想做人的。
先看看,不着急。
走了一段时间,白溪说道:“我要返回观里。”
周迟看着她,想了想说道:“你要破境了?”
白溪点点头,“虽然比你慢一些,但也没有那么慢。”
周迟点了点头,然后白溪就有些失望。
还好周迟是个聪明人,只是一眼就看出来了白溪的心思,笑着说道:“如果是要闭关,在玄意峰就可以。”
白溪就等着这话,说道:“好。”
周迟笑了笑,“那可千万别告诉你师父是我说的,我看他那样子,迟早想要杀了我的。”
白溪想起他之前跟自己师父说的那些话,脸有些红。
周迟有些得意,看看,咱哥们这脑子转得够快吧?
……
……
要说最担心重云山兴师问罪的那拨修士,当然是长宁山的那几个。
渡卞这几日心神不宁,根本静不下心来,他都不愿意再去考虑被白溪杀的那个宗门修士了,只是后悔,后悔自己非要来一趟重云山。
所以当周迟走进来的时候,渡卞腿一软,险些都跪了下去。
“周掌律。”
渡卞硬着头皮开口,周迟看着他,喊了声渡掌律。
只是听着三个字,渡卞险些再跪下去,“周掌律不必这么称呼,叫我渡卞就行,实在不行,叫小渡也行。”
周迟看着他,微微一笑,“渡掌律何必如此,之前不那般愤怒吗?怎么,想通了?”
说起之前的事情,渡卞破口大骂,说是被那石吏逼着来做事,其实那什么碧月崖根本他就没想要过,就连宗主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那东西。
周迟听着这话,不置可否。
渡卞赔笑道:“那一公山和万林湖,真是放在我们手里都是浪费了,这种东西,理应物尽其用啊,在重云山手里,才真是适得其所。”
周迟说道:“既然都是误会,那赌斗应该不算数吧?”
渡卞摆摆手,十分认真,“怎么能不算数?那山下百姓都说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这些修道之士,怎么能不如那些百姓呢?!”
周迟哦了一声,似乎有些似笑非笑。
“反正这两样东西,周掌律一定要收下,而且这一次我们虽说是被宝祠宗逼着做了这些事情,可到底我们有错在先,所以我觉得我们理应赔偿贵宗!”
渡卞一本正经,“我虽然不是宗主,但毕竟是掌律,说话还是管用的,我表个态,我们长宁山愿意拿出来两百万……不,三百万梨花钱,赔偿给重云山。”
周迟微微开口,“三百万啊,那是不少了?”
渡卞苦着脸,咬了咬牙,“四百万,四百万,我们愿意拿出来四百万梨花钱,赔偿给贵宗。”
听着这个数目,周迟有些沉默,毕竟之前他想要买一件法袍就要整整三百万,这四百万对某个修士来说,绝对是天文数字。
对于一座宗门来说,其实也不算少了。
只是看着周迟没说话,这边渡卞心里都在滴血,但为了保住性命,他咬了咬牙,继续开口,“四百万是有些不太好听,五百万,五百万这个数吉利。”
周迟微微一笑,“其实六百万更吉利一些吧?”
渡卞脸色惨白,这要是六百万梨花钱,就无异于将长宁山七八成的家底都拿出来了,他们可不是真正的一座州府的第一宗门,只能说得上是一流宗门。
六百万,那可不是十年八年就能攒出来的。
渡卞很想要拒绝,但是话到了嘴边,还是变成了一个行字。
大不了回去添油加醋说一番,说不给钱重云山就要灭了他们宗门,吓一吓宗主就是了。
要是不答应,他真的很怕马上死在这里。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修行多年,最怕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个死字吗?
跟生死比较起来,这些梨花钱都是身外之物了。
更何况,说来说去,这些钱是宗门出,又不是他渡卞出不是?
一想到这里,他就完全想开了。
周迟看着他笑着说道:“不为难吧,渡掌律?”
渡卞咬着牙,脸都僵了,但还是开口笑了起来,“不为难,怎么会为难呢!”
第五百零八章 富贵险中求
周迟见过山上诸多各家修士,说了很多话,口干舌燥,等来到这边李昭的院子的时候,抓起他桌上的茶壶,仰头就灌了一肚子。
等喝完茶水,李昭才看着眼前有些疲态的年轻人,笑道:“怎么看起来这点事情,就让你身心俱疲了?”
周迟反问道:“这么点?”
李昭在桌边坐下,笑着开口,“要不然你来山下,学着怎么治国,每天再面对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看看到底哪个累?”
李昭如今实权在握,这些日子上重云山才是难得的清闲,离开帝京之前,他才是忙得头脚倒悬,连喝口茶的机会都不多。
“想起来这些日子,倒是苦了孟老大人了,这把年纪,还这样操劳国事,我也有些于心不忍啊。”
李昭有些感慨。
周迟看了他一眼,“山上的事情,你做不来,山下的事情我也做不来,别跟我扯淡了。”
李昭笑而不语,山上的事情,自己做不来这是真的,但山下的事情,只要周迟想做,他倒是不觉得对方真的做不来。
不过这种事情,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你这趟来有收获吗?”
周迟看着李昭,随口一问。
李昭笑道:“要是一点收获都没有,那岂不是白来一趟,让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是白闹一场?”
周迟揉了揉脑袋,等着他的下文。
“姜老太爷发话了,要把钱都拿出来支持我,姜氏的钱财,在你们这些山上修士来看,虽然不算什么,但在咱们大汤,那可是真是富可敌国,有了这些钱,我做事情就更简单了,养马造甲,招收士卒,扩充军备,大汤的几处叛乱,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部落,都要好好收拾一番,这样一来,边境的百姓也能过些太平日子了。”
“还有几座州府,要修建些水渠,好让干旱之地的百姓有水灌溉庄稼,有个好收成,吃饱饭,饿不死人,这才是最根本的。”
李昭说的嘴有些干了,喝了杯茶,“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朝廷那个烂摊子,我一上手,真全是麻烦,别的不说,就是这个盐税,这几年竟然一年比一年少,我说派人去巡盐吧,结果一个个推三阻四,都不愿意出头,可见这各地官员,到底都不是善茬。”
说到这里,李昭忽然挠挠头,“你应该不爱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吧?”
周迟摇摇头,“还行,总觉得有些亲切,我记得我爹那时候,在码头上扛货,干的是最累的活儿,但挣得是最少的钱,经常是一个月才能吃上一次肉,可就是这样,我爹其实还存了些银子的,不过要是世道好过一些,像是我爹这样的人,日子都要好过不少。”
李昭微笑开口,“我看中的就是你这点,已经是山上神仙一般的人物了,对山下的人和事,尚有恻隐心。”
周迟笑道:“都是从山脚一步步爬山才来到这里的。”
“其实山上许多修士,还是会念着山下,只是平日里大多时间还是放在修行上,他们对山下,也并非视作猪狗,反倒是那些愿意时时下山的修士,看法不同。”
李昭点点头,“就像是那些陡然而富的富人,对于以前一起穷苦的左右四邻,不是想个法子帮一把,而是恨不得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这样富人可不只有他一人了嘛。”
周迟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其实山下山上都是相通的,山下人勾心斗角,争抢银钱,山上人,同样如此,地位资源,哪个都乱人心。”
“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刚挣了六百万梨花钱?”
李昭先是一怔,随即笑骂道:“怎么,特地来馋我呢?!”
周迟有些“惋惜”的开口,“可惜不是落我腰包里的,不然就分你十万了。”
李昭扯了扯嘴角,“你还能再抠点吗?”
周迟笑道:“你是不知道,我在赤洲游历的时候,看上一件法袍,一开口问价,别人比个三,我寻思才三十万,结果人一开口就是三百万,那会儿我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乡巴佬啊。”
李昭若有所思,“东洲是小了些。”
周迟默不作声。
李昭继续说道:“除了姜老太爷,有些小宗门也跟我示好,当然,这肯定是你的功劳,不过只要关系在这里,之后做些什么事情,知会一声,也就没有那么麻烦了,之前朝廷政务处处被掣肘,就是没有靠山的缘故。”
“我可不是你的靠山。”周迟笑道:“这些人咋胡乱会意呢?”
李昭故意板着脸,“不是也是。”
周迟哈哈大笑,只是笑过之后,轻声道:“之前我去寻姜氏的时候,他们也只答应在暗处相助,如今要掏大笔的真金白银,那就是上赌桌了,赌咱俩能赢,可惜你那位父皇,城府深,手腕强,这会儿我都得小心跟他对阵啊。”
李昭微微蹙眉,“如今不是形势大好?”
周迟点点头,“如今这局势,看似是我促成的,但实际上是我和他一起做的事情,他想得很简单,先灭宝祠宗,而后再杀我,从此东洲就是他的了,只不过他要只是一个登天初境的话,我还真有些想不通,哪里来的自信?难不成除去高锦之外,他也还有五六个登天养在暗地里?”
李昭微微思索,摇了摇头,“我倒是最近有些看明白他了,到底是父子连心,我觉得不会错。”
周迟看着他,没有说话,就是等着李昭分析。
李昭说道:“他从藩王府中来到帝京,孑然一身,身旁无亲朋,除了一个高锦,可就是这样,他也依旧斗得坐稳了皇位,后来他痴迷修道,甚至用女子初血,所以宫人联合起来,想要勒死他,他虽然侥幸逃出生天,从此也就幽居西苑了,身边再不用宫女,这件事,朝野皆知,但高锦既然都不是人,又在他左右,那些宫女如何能得手的?”
“所以当初那件事,也不过是他有意为之,顺势往后一退。”
李昭说道:“问题就在这里,他既然已经大权在握,一座大汤都在掌中,那些年更是治国那般好,为何大好局面说放弃便放弃了?他要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那绝不可能有前面的事情。”
“而且他也绝不是能完全信任他人的那个人,要是这般,你不管怎么都是说不动高锦的。”
周迟点点头,高锦这个人,想要让他做些事情,只有一个理由并不够。
“高锦真拿他当朋友,但在他看来,高锦从来都是他的棋子,是奴仆,是可以丢弃的,只是那一刻,一定要换最大的利益才行。”
“高锦不是傻子,这么多年相伴,总是会看明白的。”
周迟想了想,说道:“只是高锦如今,其实还当他是朋友,想要拉他一把。”
李昭说道:“他不会改主意的,他从来如此,到现在,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周迟想起了西颢,两人到底算是同一类人,绝对的自我和自负。
“所以说来说去,我想说的,其实也就一个事情,他既然对谁都不信任,所以才会潜心修行,他如今到底什么境界,什么个杀力,是不是外界知道的没有那么清楚?”
李昭很认真地看着周迟,周迟便有些沉默。
李昭想了想,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以前没觉得是什么大事,但我现在觉得对你有些用,有数年时光,他在西苑,不见任何人,只有高锦会传达他的旨意。”
周迟听着这话,心头直接便冒出了一个想法。
李昭看着他,知道他猜到了一些什么,便挑明了话头,“我怀疑那几年,他已经不在东洲。”
周迟点点头,缓缓道:“他既然不相信任何人,又主动深居西苑去,想必就是想明白一件事。”
事情有些时候可以很复杂,有些时候也可以很简单。
就像是现在,周迟为何一个头两个大?简单,那就是因为自己境界不够,要是他早就破境,不说去到云雾,就说是登天巅峰,整个东洲的事情,都不是事情了,一人丢一剑杀了就是,事情倒是没有那么麻烦。
从大汤皇帝的角度来看,既然没有信任,也就没有依靠谁的意思,无依无靠,唯有自强。
“他兴许早已经不是登天初境,东洲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人,应该是他。”
周迟的神色有些复杂,一个曾远离东洲,去学了外洲之法,然后归来,深居简出富有谋略之人,自然不是一般人。
想到这里,周迟撇了撇嘴,“你爹不能悄悄就云雾了吧?”
李昭的神色有些古怪,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这个称呼。
“要是云雾了,那就是真拿老子当狗玩了。”
周迟揉了揉脸颊。
这个世上什么事情有些事情很是痛苦,大概就是当你觉得做了许多,距离成功不过一步之遥,最后却发现,自己不过才走了几步,其实终点在那遥遥远处,不可望,也不可即。
李昭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个样子。”
周迟端起茶杯,又放了下去,最后选择取出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劳心劳力,给人弄得都快死了,要是还做不成,那就得发疯了。”
李昭微微一笑,到了如今他其实不太操心这个了,走到如今这一步,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总不能这世上就你一个天才吧?”
李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别的不说,这西洲不就来了一个吗?”
提起这个,他有些诧异,“我的人跟我说,那位姓柳的,来了东洲,留在甘露府没走,到处仗剑杀妖,一些个邪道修士,甚至已经开始逃离甘露府了。怎么,他觉得东洲没剑修值得他出剑,所以就拿这些东西撒气?”
周迟听着这个,有些无奈,“偷着乐吧,你当他是那种只知道御剑而行抖搂威风的剑修呢?别人在西洲名声极好,这次跨洲来帮你清除这些隐患,没找你要钱就算好的了,他这么杀一通,你以后白捡一个干干净净的甘露府,不开心?”
“至于这位柳道友要什么时候来寻我,我还真不知道。”
周迟抹了一把脸,忽然笑道:“等我先解决你爹。”
李昭默不作声,只是神色依旧怪异。
“对了,我给你求了白木真人一起返回帝京。”
周迟想起这件事,给李昭说了一声。
李昭皱眉道:“怎么,宗主真的死在帝京了?”
这件事周迟暂时还没告诉他。
周迟说道:“两个登天围杀,就算是我也得死啊,宗主是境界高一些,你觉着他还能活着?”
李昭刚要说话,就看着周迟那并不沉重的脸色,当即什么都明白了,“那真是有些可惜了。”
周迟没多说什么,跟李昭说话,很多时候,用不着说透,他自己就能明白。
周迟说完要说的事情,要走之前,忽然有些犹豫开口,“其实我在想要不要先和他打一场。”
李昭看向他,自然知道周迟说的是柳仙洲。
“我已经归真上境,想拿他当试剑石砥砺剑道来着。”
这话要是传到西洲那边,周迟保管会让西洲那边的剑修勃然大怒,那可是他们心中的西洲之子。
你们东洲剑修,能和他交手,自己都应该偷着乐了,还敢生出这么狂妄的想法?
“但是呢,要真是输给他了,我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声望,一下子就得付诸东流。”
周迟揉了揉脸,有些为难,“可这会儿说到底,差一把火。”
重云山这件事过去,他在东洲自然威望更高了一些,此消彼长,宝祠宗那边,自然更没有那么可怕,但始终他还年轻,想要让人完全相信他有能力掀翻宝祠宗,还要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他能胜过柳仙洲,那就不一样了。
柳仙洲何许人也,从西洲而来,那头上顶着的可不是什么西洲第一年轻剑修,而应该是当世第一年轻剑修。
这样的人要是输给他了,那整个东洲对他周迟的信心,那就该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那些个中立的宗门,也会纷纷倒向他这边。
到时候宝祠宗的崩盘,顺理成章而已。
当然,对于周迟自己来说,能和这样的人问剑一场,对于他的剑道修行来说,也是极大的裨益。
李昭眨了眨眼,“富贵险中求?”
周迟板着脸,“这有点太险了。”
李昭笑道:“反正不是第一次做了。”
周迟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李昭看着周迟,摇摇头,笑道:“我看你啊,自己都有些心痒痒了。”
周迟不说话,天底下的剑修,遇见个好对手,哪里有无动于衷的?
第五百零九章 外乡客们
事情大概都处理完全,各家的修士准备离开重云山,只是在离开之前,又参加了一次简单的宗主继位大典。
本来几位峰主是想要直接把宗主之位给周迟按在头上的,岂料他早早对着山中弟子们说了话,要做的是代宗主,而且那个理由,让人找不出任何毛病来。
这样一来,周迟做代宗主这事儿,几位峰主也就都说不出什么来了。
典礼倒是简单,而且除去是周迟继位代宗主,孟寅还正式接过周迟的掌律之位,成为了重云山的新任掌律。
不过这家伙大大咧咧,并没有在意这里有没有个代字,而这恰恰都是周迟想要得到的结果。
典礼很快结束,众多修士前来告别,周迟一一送行,只是听着左一声周宗主,右一声周宗主,周迟有些头疼。
反倒是孟寅那边,听着那些个孟掌律的称呼,感觉有些高兴。
其实相比较起来周迟的心情复杂,这些个修士们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这重云山眼看着就换了一代,上来的宗主和掌律虽然年轻,可不是那种从矮子里拔高个的法子,反而还真是真能顶上来的。
这一顶上来可了不得,这么年轻的两个人,以后在东洲,那可真是让他们又爱又恨啊。
报着复杂心思,众人就此下山。
周迟站在大殿那边,看到一人,笑着开口,“渡掌律,你我约定别忘了啊。”
渡卞的脸有些发僵,但听着这话,哪里还敢多说,眼前的重云山能不能解决宝祠宗不好说,但反正走一趟长宁山,那是没问题的。
更何况他已经发过血誓了,这钱不拿出来,大道断绝,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周宗主,此事我记在心里的,半月之内,定然亲自走一趟重云山,将东西都带来。”
渡卞挤出一个笑脸,只是内心定然是在滴血了。
周迟笑着点头,“如此劳烦渡掌律了。”
“不劳烦,不劳烦。”
渡卞拱手之后,转身就走,哪里还敢多停留。
周迟也只是笑着看着他的背影。
孟寅走到周迟身边,皱眉问道:“按着你的性子,不是应该直接给他们长宁山灭了吗?咋现在脾气这么好了?之前百鳄山,你和宗主两人,不就干过这个事情?”
周迟笑道:“事情不一样,他百鳄山死心塌地要跟着宝祠宗,已经起了杀心,长宁山这边明摆着只是想要碧月崖,才想着借宝祠宗的势,人都死一个在这里了,还要灭人山门?”
孟寅皱了皱眉,打量着周迟,然后摇摇头,“不对不对,你小子心思那么复杂,会这么简单?”
周迟笑着看向孟寅,“那你觉得呢,孟掌律?”
孟寅想了想,然后一拍脑门,“我知道了,你是想要给那些暗地里跟宝祠宗有勾结的宗门一个机会,让他们知道,你并不是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人,现在脱离宝祠宗,还是为时不晚,免得没了退路,就只能和咱们硬抗到底了。”
“这在兵法上叫围师必阙,你小子也懂兵法?”
孟寅眨了眨眼睛,好像是第一天认识周迟。
周迟笑着点头,“没想到孟掌律还懂兵法,我还以为你只读圣贤书。”
孟寅冷哼一声,懒得理会这家伙,他家学渊源,老爷子什么都涉猎一些,他能不知道?
周迟说道:“我有个朋友,在赤洲认识的,那家伙领兵打仗是个行家,跟他待了一些日子,听了些打仗的事情,当然也会多想想。”
周迟说的当然就是高瓘,这位大齐的武平王,在赤洲那边,说是第一名将也不为过,领兵打仗,他是实打实的行家。
孟寅啧啧道:“怎么你涉猎这么广泛,准备做个全才啊?”
周迟看着孟寅,叹了口气,“孟掌律,要不是你不争气,这宗主轮得到我来做吗?还全才,我连这活儿都不想做了。”
孟寅扯了扯嘴角,刚想要反驳,就想起来一件事,说道:“之前送上山的那个消息,你是不是早就……”
周迟话听了一半,就知道不好,赶紧往前面走去,笑道:“太子殿下,下山慢行,别崴了脚。”
李昭在那边听着这话,微微一蹙眉,心想这话里有什么深意不成?
……
……
黄昏中,泗水府的一座小镇。
夕阳西下,还有些蝉声在长街两侧的树上响起,长街上的百姓收工之后,也纷纷往家赶。
劳累一天,是谁都想着回家吃口热乎饭,要是可以再摸一把婆姨的胸脯,那就是这一天的念头了。
小镇外有一条小河,虽说河水不深,但夕阳洒落河面,依旧波光粼粼,十分好看。
这会儿河边,有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并排而坐。
小男孩的手里拿着一把小木刀,正兴致勃勃地跟眼前的小姑娘述说自己今日的战绩,说拿着这把小木刀,把多少孩子打得落荒而逃。
小女孩安静地听着,听完之后,有些不解问道:“我听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说的故事都是带着剑的侠客,你干嘛要让你爹给你做把小木刀啊?”
小男孩歪着头,一脸的理所当然,“他们都要做剑客,那我就做刀客啊,我拿着刀把他们那些剑客都打趴下了,那就是更厉害了啊!”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身上的那些补丁,然后又看到了那些这两天才新添的破洞,皱起眉头,有些担忧,“你呀,又把衣服弄破了,等会儿回家你阿娘肯定又要骂你了。”
小男孩低头看了两眼,有些心慌,但还是很快梗着脖子说道:“那不怕的,阿娘骂几句,我是小侠客,不碍事,不放在心上。”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小男孩想着自家阿娘可不仅仅是要骂人,很多时候都是要打板子的,前几日自己手才刚消肿,想起这事儿,小男孩有些心虚。
小女孩也只是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拆穿,只是问道:“要不然你去我家,我让我阿娘给你缝补一下,那样你回去就不会挨打了。”
听着这话,小男孩先是眼前一亮,随即就苦兮兮地摇头,“没用的,我阿娘那眼尖得很,多出的补丁,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女孩听着这话,想起小男孩的娘亲,也就只是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
小男孩有些沉默,小女孩倒是很快就说起别的事情,今天她们几个小丫头一起玩丢沙包了,她玩得最久,谁叫那其他人笨嘛,怎么都砸不到她。
只是玩到后面,那几个沙包丢累的小丫头就开始抱怨了,说一些话,她听了都生气。
“她们连愿赌服输的道理都不知道,肯定平日里没有好好听学堂里的先生讲课,真不知道她们平日里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小女孩嘟嘟囔囔,越想越气,但转头一看,小男孩已经快要睡着了,这一下子就让她的火气上来了,“你总是这样,只知道说,又一点都不听我讲的!”
小男孩被吵醒了,知道自己理亏,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小女孩看着他这样子,更是生气,腾的一声站起来,就要回家了。
小男孩赶忙起身,去追着,“你别不理我啊?你不理我,谁给你做沙包,谁给你搬螃蟹?”
“我不稀罕!”
小女孩气冲冲往家走去,小男孩就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说自己给她做的事情。
小女孩走了一半,最后停下脚步,看着他,说道:“那你以后能不能听我讲话?”
小男孩拍着胸脯保证,“那肯定的,这肯定是最后一次!”
小女孩看着他那个样子,皱着眉头,但最后还是说道:“那好,原谅你了。”
但实际上她可清楚,这家伙每次说这些都不会靠谱的,但转念一想,这家伙平日里做别的事情还行啊,做沙包,帮着她说话,平日里有其他小男孩欺负自己的时候,他也要站出来的。
这么一想,那就原谅这个家伙了。
两个小孩在夕阳下并肩往家走,小女孩忽然说道:“那你以后要娶我的吧?”
说话的时候,她脸有些烫,那肯定是夕阳照在脸上给他烤烫的。
小男孩点点头,“肯定的,我又不喜欢别人啊。”
小女孩听着这话,还是有些担忧,“可我听说书先生说,互相喜欢的人,很多时候都是不能走到一起的。”
小男孩皱了皱眉,但很快便豪气干云道:“没事,要是谁拦着,我一刀一个,都给杀喽!”
只是说着这话,小男孩有些担忧,“你不能报官吧?”
小女孩说道:“虽然杀人是不对的,但我可以帮你挖坑的。”
小男孩满意点点头,“好啊。”
小女孩拉着他,小声说道:“还是要先讲道理才行吧?”
小男孩嘿嘿一笑,说他也不随便杀人的。
于是小女孩就开心起来了。
之后两个小孩远去,走在夕阳的余晖里。
等这俩小孩走了,一个高大的青衣女子才从草丛里站起来,看着那边两个小孩,然后再看着这条小河,看着那日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小河面。
她就站在这里看着,看着那轮夕阳西下,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的日光,她才在黑夜里,返回小镇。
今夜没有月光,她也没提着灯笼,但就是这么走着就回到了小镇里,走过几条长街,来到一处院子,推门而入。
只是刚走进去,女子就听到屋内有些声响,她脸色一冷,吐出一个字,“滚。”
那屋子里的人很明显听到了声音,却不离开,而是从屋里走了出来,看着门口的这个高大女子,满脸淫笑,“滚什么?去床上滚啊?等了你这小娘们一天了,你不得好好伺候伺候我?!”
青衣女子懒得跟他说什么。
只是片刻后,小镇外就多出了一个四肢尽断的男子,在黑夜里哀嚎。
始作俑者,只是在家中煮了一锅稀粥,就着一碟腐乳吃过之后,关灯歇息。
可惜的是她始终都睡不着,两只眼睛,就这么看着窗外。
她这样的人,其实睡觉和不睡觉,都没关系了,真要想睡觉,也不会睡不着。
只是不想睡而已。
好不容易来了东洲,她却还是没有勇气踏足庆州府,不敢去那座重云山,反倒是在泗水府这边待了很久。
很多时候,总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但最后还是没准备好。
别人说了那么多,但当时听过,转头就又后悔了。
这大概就是说的她了。
青衣女子从床榻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眼神里情绪无比复杂,最后,她干脆走出屋子,去院子里坐着。
今晚都没有月色,所以也根本说不上出来赏月这种由头。
她只是心乱如麻。
就在这个时候,屋顶上忽然跳下来一只白猫,来到她脚边,自顾自地趴了下来。
青衣女子伸手摸了摸它,轻轻开口,“我还是不敢去啊。”
白猫听着这话,也只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的高锦,所以会说话的猫,也肯定不会多。
青衣女子仿佛也根本不想要一个答案,只是自顾自说道:“三百年了,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人,一次次失望,按理说,我早就应该接受了才是,但一想着这有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就觉得心慌。”
“三百年了,他们都把师弟忘了,可我还记得啊,要是这一次再不是,师弟是不是就真的……”
她不敢去说那两个字。
说着话,她把那只白猫抱起来,看着它的毛茸茸脑袋,“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该去看看了,躲着也是没办法的。”
白猫喵了一声,一双眸子很是无辜。
女子有些失望,放下白猫,继续发呆。
白猫这一次没有走远,而是跳到女子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开始睡觉。
很快,猫就打起了呼噜。
女子抬头看天,轻声喃喃,“师父,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
泾州府。
有处渡口,这会儿一条大船从远处驶来,等在这边准备登船的旅客忙不迭就上了船,只是甲板不大,有些旅客险些被挤着掉入河中。
只是快要掉下去的时候,玄之又玄,不知道又怎么稳住了身子,没能摔下去。
那人吓了一跳,最后只是默念了一句菩萨保佑。
然后就下船远去了。
不远处,有两个人,戴着斗笠,正在垂钓。
汉子笑道:“老哥哥,你这还真是菩萨心肠,什么人都要帮一帮啊?”
这可不是只是说的眼前的事情,而是之前两人一路上走过,阮真人还真是什么都掺和,碰到农夫种地,非得去帮忙,本来看着也不会,没过多久这老哥哥就上手了,而且速度奇快,后来当然是骗了人一顿饭,该说不说,那腊猪脚还是挺好吃的。
之后碰到有人落水,阮真人直接就给人捞了上来,事后也不留名,就是图个快活。
最离谱的是两人曾经路过一家近山的农户,主人家说山上老是有野猪下山拱庄稼,阮真人就帮着扎了几个草人,吓一吓那下山的野猪。
“说真的,老哥哥,我当时以为你要一怒之下把那满山的野猪都给杀了呢。”
阮真人摇摇头,“那野猪也罪不至死,加上那些个没有下山的野猪,更是无辜,杀了那可是没道理了。”
高瓘忍不住吐槽道:“后来你不是打杀了一头野猪烤着吃?那还是头小猪,年纪不大的啊。”
阮真人点点头,“小猪嫩一些。”
高瓘有些无语,那是嫩一些的事情吗?
阮真人微微一笑,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东洲这一趟,总觉得还不错,比在天火山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高瓘笑眯眯,“是啊,你像个大忙人一样,走到哪儿就做到哪儿,可不是有意思吗?”
“高老弟,你这就不懂了,我只是觉得有些愧疚世间百姓,现在不做点事情,等以后去天外了,说不定就没回来的机会了,到时候徒留遗憾。”
阮真人有些感慨,对于天外一行,他还真是不太想去的。
高瓘皱眉道:“这么说起来,阮老哥你这些小事不是亏了吗?我听说这边的百姓活得一般,你要不然组织一支义军,把这什么大汤朝推翻了算了,做他几年皇帝,好好造福一方。”
虽然知道高瓘是在瞎扯淡,但阮真人还是笑道:“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再说了,一路走来,你没听说那大汤太子还不错,如今他当政,这百姓的日子已经好过不少了。”
高瓘掏了掏鼻孔,“我哪来的这些闲工夫,这会儿我只觉得难受。”
阮真人笑问道:“难受什么?”
“我难受这一路上看到那么多好看的女子,可我一跟她们搭茬,她们就好像是见到瘟神一样,全跑了。”
高瓘眯起眼睛,满脸遗憾。
阮真人故作诧异地问道:“莫不是那些女子年纪都不够大,不是所谓的老仙子?”
这就不是什么正经言语了,高瓘也不恼,只是摸着自己那张脸,“可怜可怜,我这明明有着全天底下最好看的一张脸,结果不能露出来,你说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阮真人哦了一声,这件事他倒是不会反驳,反而觉得就是这样的。
高瓘那张脸,还真是挑不出毛病来。
“不过我有一说一,东洲这边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和其他几洲有来往,反而显得别有一份姿色,看来看去,都觉得还不错。”
高瓘看了一眼河面,“你说是不是,阮老哥?”
阮真人点了点头,“这一点我认同,白。”
最后一个字,言简意赅。
高瓘啧啧道:“老哥哥啊,你就不该去天火山,要是入个什么魔教,当个什么邪魔外道,这会儿也不会憋着了,只能这么委婉开口。”
阮真人一本正经,“我要真是什么邪魔外道,你见到我就有多远跑多远吧。”
高瓘诧异道:“咋的?”
“就你那张脸,我看着烦,肯定就把你打杀了!”
高瓘有些可怜兮兮的,“又拿境界压人是吧?”
阮真人笑着开口,“那谁让你就这么点境界呢?”
高瓘扯了扯嘴角,不在这个问题上跟阮真人拉扯,而是转而说道:“咱们来东洲也有些日子了,这边的事情也多少摸清楚了,那什么宝祠宗这么跋扈,老哥哥,不打算蒙个面,直接去脚踩宝祠宗,还东洲一个朗朗青天吗?”
阮真人一脸痛心疾首,“高老弟啊,那周迟是你的朋友,我就不是了?怎么光想着给他解决麻烦,而要让老哥哥去送死?真让我做这种事情,是觉得老哥哥活太久了吗?”
阮真人的境界虽然高,但很显然,在这东洲也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来,要是真灭了那座宝祠宗。
事情传出去,青天不管,也有圣人管。
不说别的,光是他俩私入东洲,可大可小,一算起来,顺藤摸瓜,要是把周迟是他们天火山客卿的事情查出来,到时候事情麻不麻烦?
肯定是麻烦的。
“说到底还是境界不够,后台不硬。”
高瓘从怀里掏出来两块干饼,丢给阮真人一块,自顾自开口道:“要是老哥哥这会儿是个圣人,身后站个青天,做点啥就做了,那些事情咱们难道不知道吗?不也有圣人干过吗,在东洲这边一脚踩碎一座宗门,最后不还是不了了之吗?”
高瓘在这边一边吃饼一边说话,转过头去,正好就看到阮真人将手里那块饼分给了不远处的一个孩童。
后者用力啃着手里的干饼,小脸通红。
等那孩童走远了,阮真人才说道:“那桩事情是有公论的,东洲这座宗门的宗主的确曾迫害过那位圣人。”
高瓘板着脸,“其余人无辜吧,还不是一脚踩死了。”
阮真人点点头,“圣人行事,的确是有些不管不顾了。”
高瓘说道:“就是欠收拾。”
“算了,懒得说。”
高瓘放下手里的饼,咬得腮帮子疼,“东洲这边,那个什么宝祠宗我听说一下子死了三个登天,肯定是周迟的手笔,不过这一座宗门哪来的三个登天,这后面没有其他洲的修士谋划,你说我信吗?”
阮真人点点头,“自然如此。”
说到这里,他多说了几句,“七洲之地,妖洲就不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是他们没有青天,不足为惧而已。其余六洲,就这东洲没有青天压着,打这边主意的宗门肯定有,毕竟东洲再小,那也是一洲之地,不知道多少圣人想着自己证道东洲呢。”
历史上,这个世上同时最多也就只有七位青天。
一洲一位,真多不了。
这再多,没地方做道场啊。
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好几位圣人都压着境界,一直没有证道,只等某位青天离去,然后去争那证道契机的。
当然,那也是一场惨烈的大道之争,最后还是死了不少人。
只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自然是没有相让的说法的,契机就在眼前,谁都不愿意让别人得了。
如今的世间倒是好了不少,两洲之地空悬,理论上是还能出两位青天的,就是一直没人顶上去。
当然,曾经最有希望的,就是解时了。
他要是成了,那就是青白观一门两位青天。
只可惜,最后没成。
“我看宝祠宗身后,就是中洲那个。”
高瓘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阮真人也听得出来,他说的是那位大真人的师弟,冥游圣人。
阮真人微微蹙眉,“倒是不可乱说……”
高瓘讥笑道:“怕什么,这东洲可是无主之地,那大真人神通再大,我在这边骂他,他能知道啊?”
阮真人苦笑一声,有时候是真羡慕自己这高老弟的性子,骂人从来不藏着掖着,活得足够快活。
“说远了些。”
阮真人只好转移话题,好让高瓘不要再胡言乱语。
高瓘想了想,也是作罢,而是说道:“周迟要跟宝祠宗干,这后面要是中洲的事情,我真怕他到时候要死在那什么宝祠宗那边。”
“这家伙也没个什么厉害的师父,别人要打杀他,可不会顾忌什么。”
高瓘笑道:“天火山的客卿名头,也不管用啊。”
阮真人不理会高瓘这说法,只是说道:“那还真是个麻烦事。”
高瓘说道:“我虽然没来几天,但这边的局势我已经看了些出来,都在说那什么重云山下一步就要杀上宝祠宗了,我就怕这家伙一冲上去,发现人山里有个云雾在那坐着呢,到时候,啧啧啧……”
“我也就是这会儿境界不行,我要是个云雾,我可不管这些,反正是他们先不讲规矩的,我一拳打死个云雾,也很合理吧?”
阮真人自然知道高瓘的言外之意,只是没有搭话。
高瓘看出了阮真人的为难,也很快哈哈一笑,“老哥哥,随口一说,随口一说,不要当真。”
阮真人对此,没有说话。
之后两人都有些沉默。
高瓘有些恼火,到底还是直接点破道:“知道老哥哥要考虑天火山,是我刚刚说话没过脑子。”
阮真人看了高瓘一眼,“高老弟,你我之间,倒是不需要这些虚的了,是什么人,心里都清楚。”
高瓘点了点头,到底还是害怕这么多年的交情,到了今天,那就没了。
要真是这样,那他也会觉得很是遗憾。
毕竟人在世上,交到一个真心朋友不容易。
“其实事情也不见得真有这么糟,中洲行事,也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吧?”
高瓘揉了揉脑袋,说这么多,其实还是担忧的是周迟那家伙。
只是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个年轻人在这里坐了下来,歪着头看了一眼他的鱼篓,看着空空如也,然后笑着打趣,“怎么,大齐的武平王,只会带兵打仗,不会钓鱼?”
然后不等诧异的高瓘说话,这个年轻人就笑着开口,“想不想学钓鱼,我教你啊?”
第五百一十章 老友重逢
高瓘吃了一惊,有些难以置信的开口,“难道我现在的俊美已经是从内到外散发出来的了,你用不着看我的脸,就能知道我是谁?”
容不得他不惊讶,因为这会儿蹲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周迟。
关键是周迟怎么认出来他的,这很让他觉得奇怪。
这趟出游,他和阮真人可都没用真面容示人,气息也藏得很好。
反正不该是一个归真境的剑修能看出来的。
周迟看了眼前这张“其貌不扬”的脸,有些无语,“你忘了你的躯体还在我手里?”
之前高瓘死在大霁京师,他的那具躯体,就是周迟收着的,后来这家伙重塑身躯之后,这具身躯就送给了周迟,虽然周迟也没怎么用过。
但当他临近这边的时候,他方寸物里的那具身躯就有些感应,毕竟那可是他曾经的躯体,周迟再用神识一感知,自然发现了这边的高瓘和阮真人。
当然,主要是高瓘,阮真人是猜的。
高瓘嘿嘿一笑,“忘了这档子事情。”
阮真人只是看了一眼周迟,微笑道:“周道友这才短短时日未见,已然是归真上境了,看起来四十岁之前,踏足登天,不是太大的问题。”
阮真人到底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来了周迟现在的境界。
高瓘现在境界不高,虽然眼光还在,但也只能隐约感觉周迟的境界比之前更强了些,却没想到他甚至已经不是中境,而是上境了。
要知道,他离开赤洲的时候,还只是个万里巅峰吧?
“也是前些时日才破的境,如今境界还不稳固。”
周迟挑了挑眉。
“你这离开赤洲之后,肯定有些奇遇,如何归真的,给说道说道,正好无事。”
高瓘盯着周迟,笑着开口。
周迟倒也不矫情,直接便说起了离开赤洲之后的那些事情,如何归真,和西颢的一战,在加上返回东洲之后做的那些事情。
高瓘听得津津有味,咂咂嘴,笑道:“可惜有好故事,就是没有好酒。”
离开赤洲之前,是带了些郫草酒,但早就喝完了。
周迟闻弦歌而知雅意,很快就拿出三壶海棠酒,他这会儿身上也就剩下海棠酒和剑仙酿了。
剑仙酿当然不太适合阮真人和高瓘。
高瓘丢了一壶给阮真人,然后打开盖子,闻了闻了,“还凑合,也能喝。”
他先灌了一大口,然后才满足地笑道:“没想到要杀你的人,居然是你们自己山中的掌律,不过那个叫西颢的倒也是个妙人,有点意思,可惜就是遇到了你小子,算他倒霉。”
话虽如此说,但当时才踏入归真的周迟,要和已经归真巅峰的西颢生死厮杀,这件事到底有多凶险,谁都明白。
哪怕西颢只是个东洲的归真巅峰,但其中的差距,还是不小。
阮真人喝了口酒,“周道友返回东洲之后,这几年所做也不算一般啊,归真初境斩归真巅峰,到了中境,又与人联手杀了登天,这份修为,就是放在西洲,也不是那些一般剑修比较得了的。”
周迟有些汗颜,“真人定然知晓,这东洲修士还是不能和外面的修士相提并论的。”
高瓘咧嘴笑道:“那他娘的不到三十的归真上境怎么说?要知道那柳仙洲,三十出头也不过归真上境,也就是这两年有了些造化,这才归真巅峰的,你要是在三十岁之前能够归真巅峰,那就肯定是越过他了。”
“对了,老哥哥,三十岁不到的归真巅峰,这几百年来,有过吗?”
阮真人微笑道:“有一人。”
既然只有一人,那就不用多说是谁了。
周迟喝了口海棠酒,说道:“哪里敢和那位大剑仙比较。”
听着这话,高瓘一巴掌拍在周迟的肩膀上,笑道:“别给老子装蒜,你小子是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周迟嘿嘿一笑,倒是没有多说,跟好朋友聊天,也就是这样的。
高瓘取了根鱼竿递给周迟,“不是吹嘘钓鱼如何厉害吗?拿去,我倒是想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周迟脸色微变,接过鱼竿,倒是不情不愿地开始垂钓,他虽然之前买了个小精怪,对钓鱼有用,但这会儿身边都是朋友,倒也不好意思拿出来。
一边钓鱼,三人一边旁若无人地闲聊。
只是高瓘很识趣的没有问东洲如今的事情,一问起来,就不得不提及宝祠宗,而后说起宝祠宗,不就给老哥哥装进去了吗?
阮真人小口喝着酒水,一直没怎么说话。
周迟问道:“怎么想着从赤洲过来了?是见不到我,就有些睡不着,非得来看看我?”
高瓘刚喝完一壶酒,伸手找周迟要了一壶新的,然后讥笑道:“你还真以为你是什么美艳女子啊?让我日思夜想?再说了,就算你是什么美艳女子,也只有你想我的份,可没有我想你的道理。”
这话一点不谦虚,也一点都不作假。
还是那句话,高瓘想要在这个世道滋润地活着,真是没有半点费劲的,要苦也只苦他那个小兄弟。
周迟扯了扯嘴角,只是小口喝着酒水,没有急着说话。
阮真人则是笑道:“柳仙洲在赤洲剑挑一洲年轻剑修,然后潇洒离开,往东洲来了,说句不客气的话,一座东洲,剑修肯定比不上赤洲那边,但是既然周道友在这里,东洲这边最有看头的一场比剑,就是周道友和柳仙洲了。所以贫道和高老弟,才会说想着来东洲走走,不想错过这场比剑。”
高瓘说道:“我还有些担心来迟了,等来了东洲,发现你俩还没开打,那就不虚此行了。”
“不过你有一大堆事情在身上,抽不出身来打架,我可以理解,怎么,那柳仙洲跟你商量好了?”
高瓘挠挠脑袋,“还是说这家伙一直没把你放在眼里,来了东洲,就在甘露府那边跟妖魔较上劲了,这会儿都没走出甘露府。”
周迟摇摇头,“这才是山下百姓喜欢的修士,东洲这样的修士要是多一些,世道就要好不少了。”
阮真人点点头,“西洲那边的剑修,大多有此风范,所以西洲百姓,实际上是六洲里过得最好的一群人。”
西洲那边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一洲之地并无王朝国度,只由大小宗门管辖派人管辖,要是那些管理者鱼肉百姓,百姓大可前往管辖宗门所在,直接状告。
剑修们行事倒也干脆利落,只要查实,那就是一剑砍了,懒得多说什么。
而至于若是有妖魔或是其余修士欺辱百姓,百姓们也可如此,若是一座宗门无法降服此地的妖魔或是修士,甚至会喊着交情好的宗门一起帮忙。
要是还不行,那就豁出面子去求大宗门出手,总之这帮剑修就是这种性子,出剑就是。
砍不死,找个能砍死你的来。
要不是如此,柳仙洲也不会让一座西洲剑修都视作骄傲。
这本质上还是这些西洲剑修将西洲剑修一脉,还是当成一家人的。
实际上还真是如此,西洲剑修一脉,的确起于一人,而后才有开枝散叶。
如今西洲各大剑宗,不过分支。
别看现在西洲剑修们吵吵闹闹,真要遇到什么大事,说不定一洲起剑的事情,也就是一句话就能促成的。
光这一点,其余几洲,只怕做不成,就算能做成,大多也是上面强压,而非出乎本心的。
周迟说道:“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见过柳仙洲。”
那位世间年轻剑修第一人,名字听过很多次了,人也来了东洲,可周迟就是没见过他。
“那你这趟离开庆州府,不是来泾州府,是从这里路过,要去甘露府找他?”
高瓘是个聪明人,这样一说,他就知道周迟的想法了。
周迟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我是怕他什么时候就登天了,到时候怎么打啊?打个锤子!”
高瓘眯起眼,一只手搭在周迟肩膀上,“怎么,连我都骗?”
这话,确实很难骗到眼前的高瓘。
周迟瞥了他一眼,平静道:“差一把火啊,总要再点一点。”
高瓘一点就透,毕竟出身皇室,能在那朝堂上安稳过这么多年,并不是说有军功和军权就可以安然无恙的。
“你现在名声不小了,但还需要给这些人吃一颗定心丸,不过你真把柳仙洲当成软柿子捏啊?西洲那地方,剑修如云,天才层出不穷,这家伙能力压同代诸多剑修,你真能取胜?”
高瓘狐疑地看着周迟,有些怕他现在志得意满,飘飘然,仓促决定,反倒是坏了大局。
周迟笑道:“怎么,真怕我不是柳仙洲的对手?”
高瓘眯着眼,“你觉得呢?”
那世间第一年轻剑修的名头,可不是他柳仙洲自封的,反而是一洲公认。
等他走过此后之后,如今其余几洲,其实也没有什么异议了。
那一趟赤洲,走得实在是太随意了。
一洲年轻剑修,没有一人真正能挡一挡的。
周迟想了想,笑着说道:“他很强,我不弱。”
第五百一十一章 相逢一醉
听着这话,阮真人笑道:“剑修本色也。”
高瓘看了阮真人一眼,嘀咕一句,“怎么听着怪怪的。”
阮真人不以为意,只是看着高瓘,“高老弟,那宝祠宗的事情,你不跟周客卿说道说道?”
高瓘微微蹙眉,光是周客卿三个字,他就品出味了,他一拍脑门,笑哈哈开口,“瞧瞧,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不等周迟说话,高瓘就问道:“宝祠宗你有没有觉得有蹊跷?”
周迟看了两人一眼,也不藏着掖着,既然两人都说这事儿了,“是不是登天太多了?”
高瓘一拍大腿,“你看,老哥哥,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不傻的。”
阮真人只是微笑不语,心想你什么时候说过这事儿?之前还在这跳脚,怎么这会儿就这么胸有成竹,自信满满?
“那依着你看,这是什么原因?”高瓘看着周迟,随口说了句,“不过你钓鱼可你没说的这么神啊。”
周迟也有些无奈,看了一眼高瓘,继续说道:“若不是宝祠宗真是走了狗屎运,这些年强者辈出,那就是傀儡上戏台。”
高瓘挑了挑眉,“怎么说?”
阮真人喝了一口海棠酒,笑着接话,“背后有人。”
高瓘白了阮真人一眼,显着你了?
阮真人老神在在,这趟人间之行,那可不是白走的。
周迟看着高瓘说道:“好些年前我就知道他们和玉京山有勾结,如今来看,这些所谓登天,或许就是玉京山在背后扶持。”
高瓘听着玉京山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他早些年游历世间,自然去过中洲,自然也知道玉京山,这座宗门在中洲,也算是一流宗门了。
“中洲那边,是道门所在,天宫统御一洲,玉京山祖上据说跟某位大真人弟子关系不浅,这倒是跟咱们之前所想,不谋而合。”
高瓘看了一眼阮真人,后者虽然也是道门修士,不过远在赤洲,跟中洲道门,扯不上太多关系。
周迟看着高瓘,挑眉道:“说明白点?”
高瓘看了一眼阮真人,后者没有说什么,高瓘这才说道:“东洲是一块无主之地,这个说法,你觉得作何理解?”
周迟想了想,说道:“无青天坐镇?”
这一点,他之前用梨花钱的时候,其实听别洲修士隐约提过,只是肯定不会说得这么直白。
高瓘有些诧异,啧啧道:“你什么都能猜到,那他娘我还说啥?”
周迟嘿嘿一笑,“那不等着你说细节嘛。”
高瓘气呼呼喝了一大口海棠酒,这才说道:“成就青天,除去修行之外,最重要的便是要有一块无主之地作为道场,如今七洲,已经有五洲都被占据,那些个有望青天的修士,能不盯着这座东洲?”
“那宝祠宗我看所谓要一统东洲,八成也是个棋子,被人扶持起来,一统东洲之后,大概就是要先向某人供奉香火,让此地跟某人契合,此后某人在此地证道,要少不少麻烦。”
高瓘嘴里的某人,阮真人知道是谁,但也只是猜测,所以高瓘没有明说。
但大概思路高瓘的推测,其实算是合乎情理。
所以说起来,宝祠宗并非针对什么祁山,祁山从来没在他们的眼里,他们从一开始,看着的就是一座东洲。
周迟若有所思。
“不过你也别想得太麻烦,这种事情,肯定只能私下里来,要是明目张胆,一座玉京山早过来了。”
高瓘很清楚,要是道门那位圣人的谋划,其他的圣人也好,青天也好,其实都不见得就是这么眼睁睁看着。
道门有两位青天,还是亲师兄弟,这让别人怎么办?
远的不说,当初的解大剑仙那般前途无量,后来不也陨落了吗?虽说理由冠冕堂皇,但里面难不成一点这方面的考虑都没有?
周迟很快便理解到了里面的关键信息,“这里的意思是,玉京山的人,大概连走出宝祠宗都不敢,但我们要去宝祠宗,那么就遇到这拨人?”
高瓘点点头,“这是我的推测,不见得准。”
周迟问道:“那有几成把握?”
高瓘想了想,思忖道:“九成九吧。”
周迟白了他一眼,“不然,武平王殿下,咱俩练练?”
高瓘一怔,笑骂道:“不讲究啊小子,怎么之前不敢跟我说这个话?”
阮真人看着两人插科打诨,插话道:“按着东洲局势来看,他们应该是不太敢明目张胆的,所以才大费周章,弄了些登天出来,这么来看,一座宝祠宗里,大概有个一两个云雾坐镇顶天了。”
阮真人微笑道:“恰好,贫道也是个云雾。”
听着这话,不仅是周迟愣住了,就是高瓘,这会儿也有些愣住了,“老哥哥,来真的啊?”
阮真人一抖鱼竿,从河里提起来一条鱼,然后才笑道:“周客卿是我天火山的客卿,当然要帮这个忙了,况且玉京山不敢张扬,咱们就算把人杀了,他们也不敢明面上做些什么,要是再把身份藏深一些,不让他们知道是谁动的手,其实可以干。”
阮真人说道:“我们这次来东洲,也没暴露身份,很是低调啊。”
高瓘听得连连点头,“完了,老哥哥,我之前说你要当什么邪道修士只是随口一说,我没想到你真有这天赋啊。”
周迟白了高瓘一眼,摇了摇头,“阮真人,如此行事,只怕会给天火山带来祸患啊。”
之前阮真人已经帮他许多了,要是说还要这么做,以后天火山因此被圣人盯上,周迟倒是觉得有些太冒险了。
就在东洲,那长更宗如此大的宗门,不也就是圣人一脚就把宗门踩碎了吗?
阮真人微笑道:“不义之事,贫道自然要管。”
周迟皱了皱眉。
“当然了,此事一做,周客卿欠我天火山一个大人情,以后能眼睁睁看着我天火山遭难?”
阮真人微微一笑,倒是没有藏着掖着,有些事情,藏着掖着很没意思,说透了,说穿了,那成不成,香火情都在这里。
高瓘笑道:“老哥哥,在这里等着呢?”
阮真人微微一笑,“事关重大,自然要思量一番,都不是孤家寡人,高老弟,老哥哥我真没你自在。”
高瓘冷哼一声,“我这可是拿命来换的,老哥哥你羡慕你也来。”
阮真人微笑不语。
……
……
三人在河畔闲聊许久,不担心旁人刺探,主要还是阮真人的境界摆在这里,旁人就算是想要刺探,也不太可能。
赤洲十人之一,跟你闹着玩呢?
等到夜色深沉,三人这才起身,不过说来说去,最后也只有阮真人钓了一尾鱼。
今夜月色不错,三人提着鱼篓继续缓行。
周迟沉默片刻说道:“若是那万宝山中,真有云雾,就劳烦阮真人出手,倘若只是登天,真人便不必出手。”
东洲的事情,周迟还是不太想要将阮真人牵扯进来,不过既然阮真人今日已经开口,那这份恩情就在了。
这件事,三人心知肚明。
阮真人点点头,对此也没有异议。
高瓘问道:“那你如今,还是要去甘露府,找柳仙洲?”
周迟点点头,“先要问问他的意思,然后约个时间。”
高瓘笑道:“那我和老哥哥还能再四处看看这东洲啊。”
阮真人也笑着点头,虽然此行是根本是为了看周迟和柳仙洲一战,但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嘛。
来都来了。
周迟止住脚步,说道:“那就此暂别?”
高瓘揉了揉脸颊,“着急什么,找个地方,好好喝些酒再说?”
阮真人也点了点头,“故友相逢,要是不喝酒,感情就淡了。”
听着这话,周迟只好跟着点头,“好好好,不过说起酒量,两位要是不动用修为,那是断然喝不过我的,须知一句话,拳怕少壮!”
高瓘挽起衣袖,啧啧道:“试试啊?”
阮真人也微笑着开口,“贫道也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次。”
周迟对此,灿烂一笑,还是有些开心的。
……
……
一座早就打烊的酒铺,半夜被人敲开,掌柜的不情不愿,正要开口,就接到一大袋银子,然后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几位客官要点什么下酒菜?”
最后几碟拍黄瓜,几碟子花生米卤牛肉被端了上来。
一晚上,三人喝酒不停,欢声笑语,让掌柜的有些烦闷,但一想着那袋子银钱,掌柜的就还是十分满意,巴不得这几个人天天都来。
清晨时分,周迟起身,看着两个倒在桌上的家伙,微微一笑,晃晃悠悠出门,嘀咕道:“什么武平王,阮真人,手下败将而已。”
只是刚跨出门,周迟就被门槛绊倒,等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在门口吐了起来。
这动静让掌柜的惊醒,看着这一幕,也懒得生气,都挣这些钱了,这点旁枝末节就算了。
只是他有些好奇,这几人到底喝了多少?
当他看向那边酒桌的时候,粗略一数,这不才三五坛酒?
掌柜的摇摇头,“我当是什么量呢?也就比一般妇人强点,三个大老爷们这点量出来喝酒,不害臊啊?”
第五百一十二章 喝完酒了
等到周迟离开,这边的酒桌上,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睁开眼睛,高瓘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阮真人,“老哥哥,你也是个有玲珑心思的妙人啊。”
之前喝酒,三人其实心中都有算计,在高瓘看来,酒桌上输一场,正好可以给那家伙一些信心,所以才故意在几坛酒水下肚之后,就晃晃悠悠,好似当真喝多了那般,只是这种事情他可没给阮真人说过,却没有想到阮真人居然也是这般,十分有默契。
“不见得,其实我看他也是装的,三两坛酒水之后,看着你倒了,他也就没想着怎么喝了,很显然也是给你留着面子的。”
阮真人笑呵呵开口,“别看着这小子年纪不大,但实际上,想得很透彻的啊。”
高瓘呵呵一笑,“要这么说起来,才是朋友嘛。”
两人对视一眼,自然都认可这种说法,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意义争什么高低。
大家都能过去,那就是好的。
高瓘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收拾的掌柜的,问道:“老哥哥,你之前开口说要去一趟宝祠宗,这话可不能胡说啊。”
阮真人啧啧道:“我说的时候,你没拦着我,这会儿又偏偏开口了,有啥意思?”
“老头子伤心啊,早知道在你心里,这个新朋友,可比老头子这个老朋友重要得多了。”
高瓘笑嘻嘻,招了招手,让那边的掌柜的再抱来几坛酒,给两人都倒了一碗之后,这才喝了一大碗,开口道:“那不是怕折损了老哥哥的威风嘛?老哥哥金口玉言,说都说了,我还能拦着不成?”
“不过老哥哥真能这么开口,实在是还让老弟我有些意外。”
高瓘轻声道:“牵扯太大啦。”
事情不小,涉及一座天火山,对于阮真人来说,自然是要慎之又慎才行。
毕竟一座宗门从建立到鼎盛,需要许多年,但最后想要崩塌,也不过是只要一夕之间,只要一步走错,就很有可能就此崩塌,没有了任何回转的余地。
天火山好不容易成为了赤洲的一流顶尖大宗,要是因为阮真人的一念之差而崩塌,可以说,阮真人是很对不起列祖列宗的。
这种担子,放在谁肩上,都不容易。
阮真人端着酒碗,喝了几口,才缓缓道:“要去天外了,这就是一甲子的事情,这一甲子天火山没了贫道,那咋办,靠你高老弟看着?你高老弟做别的事情还行,这种事情,贫道可不放心,至于山里那些个家伙,守山没多大问题,但要是遇到个什么突发的事情,八成就要抓瞎,老哥哥我不多想想怎么办?”
高瓘喝了口酒嘟囔道:“不太像真正的原因。”
阮真人呵呵笑道:“当然了,不出手是最万全之策,完全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些事情,我还是很想做一做的。”
高瓘这会儿再喝一口酒,点点头,然后又有些嫌弃,“这才是老哥哥嘛,虽然话说得黏糊,但做事,可不黏糊。”
阮真人啧啧道:“我要是做事情都黏糊,是不是在你看来,就不值得交这个朋友了?”
高瓘一口气喝了大半坛酒,这才笑道:“明知故问?”
阮真人故作伤心,叹气道:“真没道理啊,我这掏心掏肺帮着高老弟做了这么多事,原来还没拿老哥哥当真心朋友。”
高瓘听着这话,有些惆怅,“老哥哥是掏心掏肺了,做弟弟的没掏别的,就全把肾给掏出来了。”
阮真人哈哈大笑,然后朗声道:“掌柜的,有没有上好的药酒,给我兄弟来上一坛!”
掌柜的才把那边的东西收拾干净,这会儿听着阮真人开口,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问道:“客官,要补哪方面的?”
虽然是这么问,但实际上他心中早就了然。
阮真人笑道:“还用明说吗?”
掌柜的笑道:“得嘞,小店这有上好的壮阳药酒,好喝管用,就是价钱不贵,十文钱一杯!”
高瓘听着这话,有些恼怒,一拍桌子,“先来一坛!”
……
……
周迟离开那座小镇酒铺之后,身上的醉意一扫而光。
这次在泾州府这边跟高瓘和阮真人的偶遇,的确是意外收获,不过他也没有想到,这俩为了看他和柳仙洲的一战,居然还真跑到了东洲。
那这样一说,会不会还有别家修士也在这个时候来了东洲?
换句话说,他们两个年轻人的比剑,当真有那么的引人注目?
周迟想不明白,也不必多想,但总要明白一点,那就是两人带来的消息将他的猜想完全都证实了。
宝祠宗这般厉害,有那么多登天,果然不是宝祠宗自身强大,而是有外力相助。
要是不知道这些消息,那会儿自己冒冒失失的闯到那万宝山里,还真有可能马失前蹄,周迟对此,有些后怕。
在今日之前,他其实已经将东洲最大的敌人想成了大汤皇帝,这会儿一看,还是有些太过于自信了。
高瓘和阮真人的出现,算是帮他再稳固了一番心神。
想着这事,周迟深吸一口气,然后便去了小憩山。
只是去之前,他还给何坚带了份礼物。
……
……
在泾州府,如今的小憩山,算是跟重云山关系最为密切的一座宗门。
周迟这次传讯小憩山,山主何坚不敢怠慢,连忙将周迟请入了山中。
两人上次相见,周迟在这座小憩山大开杀戒,对于何坚来说,还是历历在目。
这一次再次相见,何坚感慨良多。
“没想到这会儿时光,就再次见到了周宗主,真是让人意外。”
周迟看着他微笑道:“之前重云山内门大比,客人太多,冷落了何山主,真是抱歉。”
何坚笑着摇头,“都是小事,周宗主日理万机,已经给足礼数了,再说了,重云山的待客之道,是不错的。”
在他看来,自己那一趟重云山之行,不算被冷落。
再说了,即便是被冷落,只要经历过那一日,谁还敢说什么,现如今的重云山已经跟之前是天壤之别,不只是一州府的第一宗门那么简单了。
南方第一大宗跑不掉,跟那座东洲第一大宗,已成分庭抗礼之势。
如今的东洲宗门,已经可以选择站队了。
不过小憩山早就选定了,倒是不用担心这个。
周迟看着这位小憩山新任山主,笑着问道:“何山主,山中麻烦可一一解决了,要不要在下帮忙?”
何坚摆摆手,“事情虽多,但已经处理妥当,就不劳周宗主出手了。”
他可是很清楚此人的手段,要出手,能是好好讲道理吗?说不准那就是一场实打实的杀人,这小憩山还有多少修士?能经得起这位再杀一通?
何坚敢都不敢想这样的事情。
周迟笑了笑,“听说何山主最近也算是春风得意,还抱得了美人归?”
何坚对此只觉得有些诧异,这种小事,这位周宗主有什么好关心的。
周迟看着何坚,笑眯眯开口,“有些时候,最信任的人,也得留个心眼才是,枕边人不见得真的靠谱。”
何坚皱起眉头,“周宗主何意!”
周迟淡然道:“丹房那位,当然信得过,但在这之前,何山主的那位床榻之伴是什么出身,真查清楚了?即便因为如今何山主势大,所以她可以暂时蛰伏,但何山主有了新欢,她心里没有怨?丹房那位可不好糊弄,她不说,就是不知晓?”
周迟笑道:“何山主,当心后院起火,祸及自身。”
何坚最开始还没怎么当回事,只是这会儿周迟越说,他的脸色越发有些煞白。
周迟也不多说,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件,放在身前的桌上。
何坚打开看过之后,脸色难看,“这个贱人,我活剐了她!”
周迟对此不言不语,这些东西,他懒得去多说,他何坚不是什么好鸟,要真是好鸟,就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在山下,说白了,就是个始乱终弃。
要被人唾弃的。
至于在山上,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
“周宗主放心,我马上便去杀了她,后院起火的事情,绝不能发生在我小憩山。”
周迟只是摇摇头,轻声道:“丹房那位如何安抚,何山主多上心,不然后面的麻烦,只怕还会不小。”
何坚听着这话,脸色微变,连忙说道:“此事何某定然能解决,请周宗主放心。”
周迟知道何坚会错了意,但也不在意,只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何山主,那日在我重云山,玄机上人曾邀请山主一叙,说了些什么,可否告知?”
何坚一怔,原以为这种事情玄机上人和周迟之间必然都互相知晓,怎么?看意思他并不知晓?
何坚一时间,便觉得事情好像有些麻烦了。
周迟看着他,笑道:“天底下的事情,向来都是如此,就像是何山主不见得什么都信任我,我自然也不会谁都相信。”
何坚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废话,只是点了点头,开始说起那日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部没有半点遗漏。
周迟和玄机上人关系如何,不好说,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是在这边隐瞒,后果不是他能承担的。
周迟听完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就要离去。
何坚疑惑道:“周宗主不是为了我小憩山而来?”
周迟说道:“路过而已。”
何坚皱起眉头,“那周宗主,这一趟是要去往何处?”
他刚说完这话,便有些犹豫,因为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周迟倒是很直白,“何山主可否听说有一年轻剑修,从赤洲而来?”
何坚点了点头,小憩山在泾州府,距离那甘露府,相邻。那边的事情,多多少少要传入这边,那位柳姓剑修,据说是西洲那边的天才剑修,才在赤洲那边横扫一洲年轻剑修,然后才来的东洲。
说起这个,他倒是有些好奇,因为这些年,好像还没有过这样的外乡修士,这般大张旗鼓的来到东洲了。
“听说那人,在甘露府这边一直逗留,杀了不少妖魔和邪道修士,也不知道为何。”
何坚到底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周迟点点头,“等我去杀杀他的威风。”
何坚一怔,什么意思?眼前这位周宗主,现在不去管宝祠宗的事情,要在这边争一口气了?
到底还是年轻人,所以还是会有一场意气之争。
周迟没有解释,只是说道:“何山主,要是真要打这一场架,让你来下注,你会压在谁身上?”
何坚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他的确不太想回答。
第五百一十三章 小镇上有个年轻人
周迟离开小憩山,脚步不停,这一次是赶往甘露府。
不过他没有特地去寻柳仙洲,虽然甘露府一府之地不算大,寻找柳仙洲不算难,但周迟这一趟,还有更省力的法子。
他再次踏入山水集市,来到了之前购买精怪的那间铺子。
女子店主看到周迟上门,笑着离开柜台,“怎么,道友觉得之前那些精怪还挺好用,所以又想来买上一些?”
周迟笑道:“老板娘这会儿还不知道我是谁?”
女子店主一怔,她当然不是蠢人,当初周迟离开之后,她就派人查过周迟,结果很容易就查出了当初那三人的身份。
都简单。
身份却不简单。
只是她们这些做生意的,就是个不轻易得罪主顾,即便是知道了答案,也不可能随口就说出来。
不过既然周迟主动提了,女子店主也就不装糊涂了,她笑着开口,“周宗主看起来曾经还是远游过,不然哪来的一口纯正的赤洲口音。”
她之前将周迟当作外乡客,也是这种原因。
不过东洲这边离开东洲去外面的修士不算少,返回的不多而已。
严格来说,那法不传东洲几个字,让他们其实也不能踏足东洲,只是并无如此严苛,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趁着年轻,总要走一走看一看,等老的时候,岂不是徒留后悔?”
周迟笑了笑,跟着女子店主走入店铺里,上了二楼。
女子店主一边走一边问道:“那周宗主这会儿才刚接任宗主之位,不在庆州府待着,又来了甘露府,为什么?”
周迟倒也不避讳,直白道:“有人从赤洲来了,其实就是在等我而已。”
女子店主一惊,“柳仙洲?!”
在甘露府,这些日子最大的事情,就是知道那位西洲的年轻剑修在甘露府逗留的事情。
他来东洲的目的,大家都知晓,但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开始真正地问剑一洲。
就算是他嫌弃东洲剑道不够高,但总逃不过一个人。
周迟。
这位东洲的风云人物,胜负不论,但总是有资格和柳仙洲问剑一场的。
只是她也没想到,柳仙洲没去庆州府,周迟就已经来了甘露府。
周迟看着眼前的女子店主,笑道:“这么震惊?”
女子店主说道:“你不知道,现在已经有赌局了,不过买你胜的人不多,大家好像都看好柳仙洲。”
这样的事情当然是正常的,毕竟他柳仙洲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人,对很多人来说,高下立判的。
“那你怎么看?”
周迟看了看二楼这些精怪,随口一说。
女子店主想了想,“今天之前,我大概想着你不行,但重云山的事情之后,加上你主动来甘露府,我觉得你应该有个三四分胜算?”
周迟皱眉道:“这么少?”
女子店主笑道:“要是没这两件事,你这三四分胜算我都不想说,你当那柳仙洲是什么人?大街上的烂白菜啊?你去过赤洲,那去没去过西洲,那边那些个剑修怎么评价他的,你一点不知道吗?”
“你要是不知道,我可以跟你说道说道。”
周迟摆摆手,“免了,我是来找市主的。”
女子店主啧啧道:“你也知道市主开了赌局,要来自己买自己胜?有这个想法可以,但是要慎重,不然倾家荡产,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为什么,周迟总觉得这个女子店主这会儿对他没了那么生疏,大概是知道自己有求于她?
周迟沉默不语,只是很快得到了这女子店主的首肯,他这才从那边走了上去。
……
……
来到顶楼,重新走入那座庭院。
在凉亭下,周迟坐下之后,也不兜圈子,笑道:“我准备近日约战柳仙洲。”
市主微微一怔,随即看了周迟一眼,说道:“怪不得这么快,原来已经踏足归真上境了,如此着急,是怕他柳仙洲在这边磨砺剑道,踏足登天?之后即便压境,你也要吃大亏?”
踏足登天之后的修士,哪怕与人交手将境界压在归真境,也注定跟从未踏足登天境的修士不一样。
如果周迟是这种打算,他觉得那是合理的。
毕竟柳仙洲,如今已经是归真巅峰了。
周迟说道:“有一部分原因,不过我觉得此刻应该是最好的时机,到了后面,真不好说,而且我觉得我短期里,不会再破境了。”
市主感慨道:“你这一趟离开,再回来,就已经是归真上境了,要是你再短时间内破境到归真巅峰,我还真是不愿意再认为他柳仙洲才是这年轻一代的剑修第一人了。”
周迟笑了笑,“所以麻烦市主两个事,一来是帮我找到柳仙洲,二来,很简单,帮我把这件事传出去。”
市主没有急着说话,反而是想了想,这才说道:“第一件事很简单,他来东洲之后,每一日我们都派人盯着,他没有刻意隐匿行踪,很好找到,至于第二点,你是有十足的把握,要把此事弄到东洲人人皆知?”
若是只想低调问剑,两人都不必大张旗鼓,打完一场就是了,自有关心的人去等结果。
但周迟这样,加上他本来也是东洲的风云人物,那就定然会是轰动东洲的大事。
可实际上东洲才经历过一场大事。
而那件事,也是周迟做的。
周迟笑道:“这次我代表东洲,那就让一座东洲都好好看看。”
市主皱眉道:“柳仙洲绝不是寻常剑修。”
“我也不是。”
周迟看着市主说道:“剑修的脾性,市主不清楚吗?”
说白了,在世人心中,剑修的杀力虽然强,但除此之外,这帮剑修,其实臭屁得很,总想着做点惊天动地的事情证明不枉此生。
市主说道:“我本以为你不是这样的剑修。”
周迟笑道:“到底还是个年轻人。”
……
……
甘露府,一座小镇,不算太大,人口不多。
所以小镇来了外人,其实很快就能传遍小镇。
早些日子,有个青衫年轻人来到小镇这边,在东边租了一座不大的僻静小院,住下之后,年轻人早出晚归,甚至有些日子三四日才露面一次。
平日里,极少在小镇闲逛。
不过街坊邻居对这个年轻人的观感不错,他们家里只要有什么麻烦,知会一声,那年轻人都不会推脱,而那个年轻人也是个极为聪明的,不管是帮着上房捡瓦,还是别的什么,几乎是一学就会,上手很快,也从无不耐烦的神态。
这样日子一长,其实这附近的人家就对这年轻人起了心思,想着要将这年轻人收了做个女婿,只是几次有人上门说起这个事情,年轻人都婉拒了,只说不过是出门游历,还要归家的,到时候带个媳妇儿回去,家里不好交代。
寻常百姓自然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这么一说,也就明白了,不再纠缠。
但对于这个年轻人,依旧还是喜爱的。
今日黄昏时刻,青衫年轻人从小镇外踏着夕阳回来,刚到小院这边,就有妇人端着一大碗肉菜上门,好说歹说都要年轻人端回去吃。
年轻人笑着问道:“那家中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妇人连忙摆手,“哪有这么多活?你可别多想,平日里已经够劳烦你了,这还不能端碗肉给你吃?”
年轻人也不推脱,收下这碗肉菜之后,只说有事尽管吩咐,他还要在小镇上待些日子。
妇人有些感慨,说道:“你要是一直都在这里待着可就好了。”
年轻人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返回小院之后,年轻人蒸了些米饭,就着这碗肉菜吃过之后,这才从怀里拿出一个册子,记录下一些东西。
在甘露府待许久了,杀的妖魔和邪道修士不算少,但跟一座甘露府总体的乱象比起来,虽说不是杯水车薪,但到底还是不算多。
收好册子,年轻人起身洗过碗筷,就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十分自在。
跟一洲年轻剑修问剑比起来,他总觉得做这样的事情,似乎更有些意义。
第五百一十四章 小镇外又来了个年轻人
小镇外小二十里有一座渡口,只是并非客渡,而是货渡。
往来此地的,都只是一些货船。
渡口不大,这边的脚夫自然也不多。
这会儿一条渡船来到渡口,随着渡口处男人一招手,那七八个赤裸上身的脚夫便沉默着朝着那渡船走去。
走入船舱,几人扛着几包货物就往仓库走。
其中一个干瘦男子,说皮包骨头有些勉强,但跟其余几个膀大腰圆的脚夫比较起来,到底还是相差许多。
他这会儿扛着两包货物走出船舱,刚走下甲板,就脚下一滑,那两大包货物从肩膀上滚落,眼看着就要掉入河中。
那干瘦男子顾不得危险,就要伸手去抓住那包货物。
要知道,那货物极重,即便抓住了,他也是大概会被那货物给拖着滚入河水里的下场。
只是那货物一旦遇水,就用不了,不知道他得干好几个月才赔得起。
所以干瘦男子着急得不行,只是真当他一只手提住了那包货物,紧接着就是整个人都被拖拽着往往河里跌去。
只是很快,便有个年轻人一把拉住这个干瘦汉子的肩膀,连人带货物都直接给提了起来。
等着这个脚夫被救上来之后,刚躺在岸边喘了口气,这边的监工就大踏步走了过来,正要破口大骂,这边的年轻人就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眼他也没觉得有什么气势,反正就是被这么一看,就感觉说不出话来了。
监工气势一弱,站在原地,就不好说些什么了。
最后那监工反应过来,也只是说了句赶紧起来去扛东西。
那干瘦男子先是感激看了一眼这边的周迟,然后又是满脸歉意的再看了一眼年轻人,抱起货物,艰难走向货仓那边。
年轻人走过来,站在监工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后者脸色骤然一变,双腿一软就要跪下,但年轻人只是抬手拖住他,然后给了他一袋子银钱。
年轻人最后看着这个监工,轻声说道:“记住我说的话。”
监工连连点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之后他赶紧去找到那个干瘦男子,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干瘦男子很快就是一脸感激,然后他每次搬运货物,就变成了每次一包。
轻松许多。
这个年轻人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就在渡口这边,看似什么都没做,实际上目光时不时落到了那干瘦男子身上,时刻在注意着他。
直到日暮西垂,月色降临,这边货物才搬运结束,一群脚夫穿上衣物,就要归家。
这里离着小镇,还有小二十里的路,还好今夜有月光,倒是用不着火把,借着月色归家就是。
监工本来没打算说什么,但想了想之后,还是来到那干瘦男子那边,笑着摸出一把铜钱,不太多,也就二三十枚,递给那干瘦男子,“知道你一个人养两个孩子不容易,但这扛包是个体力活,总不能饿着肚子来吧?今天运气好,下一次运气不好,怎么办?该吃的也得吃。”
监工塞了一把铜钱给他,然后不耐烦地招招手,“走吧走吧,记住咯,做人做事,就算是你有七八分想到孩子,也得想一两分自己。”
只是突如其来说出这样一句话,让他也觉得有些奇怪,悄悄看了一眼这边,发现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话,反倒是点了点头,他还有些高兴。
到底是没说错。
下工之后,脚夫们都赶紧回家,那个干瘦男子倒是没那么着急,反倒是去河边摸索,他早在那边下了不少的鱼篓,这会儿应该有些收获。
忙活了一阵子,几个鱼篓归拢到一起,到底还是有了几条黄鳝和小鱼。
提起来,干瘦男子心满意足,刚从河里上来,就看到了岸边的那个年轻人。
他提着一盏灯笼,在这里等着他。
干瘦男子一怔,有些惊喜,“恩公,你还没走?”
年轻人看着他,摇摇头,“不必这么叫。”
干瘦男子也不多说,只是很快就递上自己刚刚得来的一把铜钱,年轻人看了一眼,他只给自己留下了两枚。
他眼见周迟不收,顺带着将自己手里的黄鳝跟小鱼都递了过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家里也穷,就这点东西,请恩公收下。”
年轻人也不伸手去接,只是说道:“留给孩子们吧,我不差这点。”
干瘦男子听着这话,就要给年轻人磕个头,但年轻人还是拦住了他,说道:“你住在那边镇子上吧?我正要去那边,一起吧。”
干瘦男子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说道:“那就请恩公去我家吃个便饭,虽然没有什么好东西,但也是些心意。”
年轻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一路借着月色跟干瘦男子缓步向前,一边问道:“一个人养两个孩子?媳妇儿呢?”
干瘦男子摇摇头,本来不打算说的,但好像想到了眼前的年轻人是刚刚救过自己,这就还是说道:“家里是有些穷,本来日子还过得去,但这种事情就怕比较,那婆姨看了别人家过得还不错,后来就耐不住,跟着人跑了,我其实也不怨她,毕竟我们都没办法拦着谁去过好日子,只是孩子还小,就没了娘亲,有些惨。”
年轻人点点头,“那一个人养两个孩子,苦不苦?”
干瘦男子苦笑一声,“哪里有不苦的?只是孩子这么小,又是自己的,再苦,都要咬着牙养大才是,不然也不配做这个爹了。”
年轻人笑了笑,“要是让你再选一次呢?要是早知道这么苦,还生不生呢?”
干瘦男子沉默片刻,好像也真是在思考,然后很久之后,他才给出了答案,“不生了。”
年轻人问道:“为什么?”
“两个孩子过得这么苦,那让他们来这个世上做什么?既然给不了他们好日子,那情愿不带他们来。”
干瘦男子满脸苦涩,“现在他们连想穿件新衣裳我都给不了,当这个爹,其实也是不合格的。”
年轻人没说话,之后一路,都有些沉默。
只是等遥遥看到了那座小镇的时候,这才开口说道:“以前我爹也做脚夫,我娘死得早,我爹一个人养我,发月钱的时候就买半只鸭子,多的都给我吃,他几乎每次都吃一两块,一问他,就是不喜欢,他跟你差不多瘦,扛着跟你差不多的东西,但从来不会跟我说累,每天都笑嘻嘻的,我那会儿就在想,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老爹啊,那么好的老爹,又恰好是我老爹,真的好难得。”
干瘦男子疑惑道:“日子过得那么苦,你没有觉得苦?”
年轻人摇摇头,“为什么会觉得苦?老爹对我如此好,他甚至会因为想要我过得好,所以就算要离开我,他那么不愿意,也做了,他挣那么点钱,已经有了那么多钱,却还是会担心孩子以后过得不好,一直会为他再攒点钱。”
说到这里,年轻人想到了那铁盒里的碎银子。
那是老爹对他最后的爱。
是他的牵挂。
每次想起这个,他都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老爹了。
年轻人揉了揉眼睛,笑道:“有些沙子。”
干瘦男子当然再傻也会猜到那不是沙子的事情,只是问道:“最后你爹呢?”
年轻人说道:“他死了,他死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街坊邻居帮他找口棺材埋了的时候,大概也还在奇怪,为什么他家里一点钱都没有。”
年轻人说道:“有钱的,只是被他攒起来了,他为自己留一口棺材都舍不得,都要给那个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得到的孩子花。”
干瘦男子想了想,说道:“那他很在意你,他是个很好的爹。”
年轻人说道:“可我不是个好儿子。”
干瘦男子摇摇头,认真道:“当儿子的,能想到这些,其实就已经很不错了,实际上,你也做了很多事的吧?”
年轻人不说话。
那些年那些“不小心”滑落在地上的烧鸭,后来为了老爹过得好,所以也舍不得,但也跟着人离开的他,他当然做了些事情。
那么好的老爹,怎么能不为他做些什么呢?
年轻人看着这个干瘦男子,忽然说道:“我能抱抱你吗?”
干瘦男子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笑道:“来。”
年轻人抱了抱他,仰起头看着月光,轻声说道:“对不起,老爹。”
干瘦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傻孩子,老爹很在意你,是因为你也很在意老爹啊。”
……
……
进入小镇,年轻人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了干瘦男子,然后又递给他一袋碎银子。
干瘦男子皱起眉头,就要拒绝,年轻人则是摇摇头,轻声道:“给孩子的,总要让孩子穿几件新衣裳,吃几顿肉吧?”
干瘦男子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笑着招了招手,转身离开,踩着月光而行。
只是很快他就有些悲伤起来。
因为这一次,没有烧鸭在手,也不能牵着那只宽厚大手。
……
……
小镇月色下,有年轻人擦干脸上的泪水,来到一座小院门前,轻轻叩门。
小院里,那个青衫年轻人看了一眼门口那边,眼里有些怪异神色,因为这一瞬间,他便感受到了门外有一抹剑意。
那抹剑意,很年轻,充满活力。
跟他之前所见的所有剑意都不一样。
有这么一抹剑意的剑修,自然也不会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剑修。
想到这里,他挑了挑眉,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他起身,整理衣衫,然后来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在月光下,笑着看着他,说道:“你好啊,柳道友。”
柳仙洲看着他,也笑了起来,“你好,周道友。”
第五百一十五章 总要相见
那个在泗水府停留许久的青衣女子终于在一个清晨,离开了那座小院,她开始孤身南下,只是没有前往那座庆州府,而是想去帝京。
许多年前,她就常常来到这里,因为觉得自己一人做事情,显得那么麻烦,所以那个时候,她认识了一个皇帝,让他帮自己做些事情。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她也会给他一些报酬。
但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她很久没来东洲,也很久没有再去见那个皇帝了,所以这一次,她打算去见见他,听听他说话。
只是即便有这样的想法,她的南下之行,也走得不快。
这天随意她随意走在一条早就荒废多年的官道上,这条官道是前代所建,原本极有作用,但之后时过境迁,渐渐荒废,只有附近行人走过,官道就变得不宽敞了,变成了一条只容两人并肩的小道。
周遭野草,已经有半人高。
一场小雨,在这会儿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青衣女子本来不打算撑伞,也不打算用剑气隔绝那些雨珠的,但等到几颗雨珠打在脸上之后,她还是改了心意,躲到了一处荒废许久的破烂木屋下,等着小雨停歇。
这会儿又来了一些行人,同样挤入这座破烂木屋里,这一下子,本来就不宽敞的木屋,这会儿就变得异常拥挤了。
青衣女子站在角落,不言不语。
这帮挤入木屋的行人,两男两女,看起来是两对夫妇。
“不行啊,咱们前些日子已经耽搁了,这会儿要是再耽搁,后面恐怕是赶不及了。”
一个男子这会儿缓缓开口,脸上满是焦急神态,他这一开口,另外一个男子也开口了,“此刻雨水不大,但嫂夫人和内子都是女子,身子骨本就柔弱,只怕是经不起,要是因此感染了风寒,之后只怕耽搁更久。”
那个男子这么一说,先前说话的那个男子很快就点头道:“如此一说,正是此理,是我着急了。”
那边两个女子对视一眼,都轻轻点了点头,很快就有人说道:“相公,雨势不大,应无大碍,咱们的事情却耽搁不得,不然还是先赶路,我和清清要是实在撑不住,再找地方歇息如何?”
听着那女子这么说,两个男子一时间有些沉默,却没有立即说话。
很快,最先开口的那个男子还是点了点头,“到底是要紧的,只好如此了。”
就在几人的下了决议的时候,这边一直一言不发的青衣女子问道:“什么事情,一定要这么着急?”
几人虽然刚刚进来的时候,都注意到了这里的女子,但她一言不发,几人早就把她遗忘了,她这会儿突兀开口,几人对视一眼,也没有告知她缘由,只是告罪一声之后,便走入了雨中。
青衣女子没有开口阻拦,只是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只是就当青衣女子也想要离开这座木屋的时候,有个年轻道士笑嘻嘻闯入木屋,然后看向这个木屋里的青衣女子。
他先是一怔,随即啧啧道:“没想到啊,也就两个年轻剑修要一战,怎么把李剑仙这样的观主高足都惊动了?”
青衣女子的身份被这个道士一语道破,脸色微变,但还是冷着脸问道:“你是谁?”
年轻道士嘿嘿一笑,“小道齐雾,如今也是一观主,不过李剑仙不必问小道的道场在何处,如今还只在小道口中而已,不过说来说去,小道倒是跟李剑仙有一个共通点,那就都是外乡客啊,至于不同的,那就是小道马上要在此地扎根,成为本地修士了,外乡客,要变成家乡人了。”
青衣女子自然是李青花,她微微蹙眉,问道:“你为何认识我?”
齐雾笑道:“这些年李剑仙动不动就出剑,声名太大,小道遥遥见过,只是境界不够,不敢凑上前来,一睹李剑仙的剑仙风采。”
李青花面无表情,“那依着你的意思,如今你的境界足够了,敢到我面前说这些话了?”
随着李青花的言语,一道剑意混着剑意,就已经出现在小木屋里了。
一座小木屋,此刻满是杀机。
剑气勃发。
齐雾感慨道:“到底是观主一脉,怎么你们这一脉,就这么不喜欢聊天,反倒是总喜欢提剑杀人呢?你如此,那位观主如此,还有你那位师弟,解大剑仙,也是如此啊。”
提及解时,李青花身上的杀意更重,就像是一把随时都要出鞘的剑。
锋芒毕露。
齐雾揉了揉脸,仿佛没能感受到她这些马上就要杀人的剑气,而是叹气道:“剑修嘛,从来都是过刚易折,当初的解大剑仙,如何会殒命,难不成没有这里的原因?”
只是他这般说话,毫无疑问的是将李青花更是激怒了一些。
整个世间,大概了解李青花的都知道,这位在世间游荡了三百年的女子剑仙,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就只住着她的小师弟。
谁提,谁就很难活。
齐雾好像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不好不好,小道说错了话,李剑仙大人有大量,可别跟我这个后生晚辈较劲!”
李青花讥笑道:“后生晚辈,你自己相信吗?”
齐雾听着这话,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李剑仙可不能胡说,别的不说,小道要是超过了四十岁,李剑仙现在就可以打杀了小道。”
“装神弄鬼。”
李青花收起那些剑气,准备走出木屋。
齐雾却笑道:“李剑仙,这会儿雨还没停,急什么?有些事情,三百年都等过来了,这会儿多等一下也没关系。”
李青花转头看着齐雾,这会儿她是真起了杀心,或许下一刻,她手里的剑就要递出来,将他的脑袋给斩下来。
齐雾却是浑然不在意,只是说道:“有时候想等,有时候不想等,人心从来复杂,说到底,是期望和害怕失望,交织到了一起,要是能想清楚,说清楚,那人就不是人了。”
“只是人嘛,最是不缺的,就是那忽然迸发出来的勇气,面对失败不可怕,连失败都不敢面对,就很可怕了。”
齐雾看着外面的天空,笑道:“李剑仙,雨已经停了,可以走了。”
李青花却没有往前走去,反而看着齐雾,面无表情,“中洲的道士,都是你这般吗?”
齐雾笑嘻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座中洲,以前能找出来一个小道这样的,但如今,一个都找不到了。”
……
……
柳仙洲将周迟请进了小院中,落座之后,他开门见山笑道:“其实早在西洲的时候,我便在荷花山那边听过周宗主的故事,当时不知道是周宗主,如今想来,那荷花师妹口中的周师傅,就定然是周道友无疑了。”
周迟也没藏着掖着,而是点头道:“在赤洲曾和徐淳道友同游过一段时间,当时荷花的剑道,正是在下教的。”
柳仙洲点头笑道:“荷花师妹对周宗主很是想念,若是周宗主何日远游西洲,可以去看看。”
周迟点点头。
柳仙洲又说道:“我在赤洲境内,遇到个古怪前辈,喜欢抽旱烟,说了周宗主几句不好的言语,我觉得那不贴切,来了东洲知晓了周宗主诸多事迹,很是佩服。”
周迟有些汗颜,“那位前辈理应是在下的恩师。”
柳仙洲听着这话,脸色古怪地看向眼前的周迟。
周迟故作镇定,只是有没有在心里骂一骂自己那个便宜师父,不好说。
“周宗主的恩师,的确……也不是寻常人。”
柳仙洲笑了笑,“不然也无法教出周宗主这种出彩的弟子来。”
“早听闻柳道友是个翩翩君子,性子温和,说出这种话,也是难为道友了。”
周迟取出两壶酒,“不知道柳道友是否有饮酒癖好?”
柳仙洲闻了闻,有些惊异,“竟然是我西洲海棠府的海棠酒。”
两人各自提酒喝了一口,周迟才问道:“柳道友是爽快人,我便直来直去了,请问柳道友在赤洲那边问剑一洲年轻剑修之后,为何来了东洲,只是在这边杀妖除魔,难道真没有问剑东洲的打算?”
柳仙洲想了想,摇头道:“这趟出门,本就是为了砥砺剑道,只是觉得行事略有不妥,赤洲一行之后,之后几洲,本就打算等。”
之前柳仙洲出行,就是主动出击,但赤洲一行,他颇有感悟,觉得此事不妥,如今,他觉得等人来找他,这样会全了一洲剑修脸面。
柳仙洲就是这么一个人,连西洲的那些剑修,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只是我也没想到,我来东洲这么久,一个人都等不来,所以一边等,一边就做些事了。”
柳仙洲说道:“只是我有些不解,你们东洲剑修,对此的污糟,也能这般心安理得?”
说到这里,柳仙洲有些生气,“要知道,你们东洲,可是曾出过一位那般的大剑仙的!”
柳仙洲说到这里,周迟一时间,有些沉默。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两个年轻人
柳仙洲的确是一个跟世上大部分剑修都不一样的那种剑修。
在他心里,对真正对世间众人看法没有高低之分的。
那些个被大多数修士看作猪狗草芥一般的山下百姓,在他看来,跟山巅站着的那些大修士,也没有任何的区别。
所处位置不同而已。
眼见周迟不说话,柳仙洲也察觉到了什么,收敛情绪,轻声道:“是我失言了。”
周迟喝了口酒,摇了摇头,“这些年我的确也做了些事情,不过却没有柳道友这般……真挚。”
柳仙洲看着眼前的周迟,感受到了他言语里的真诚,说道:“是我太急躁了,周宗主所做的事情,其实会更有意义。”
对抗宝祠宗,往小了看,不过是几座宗门,一些修士自身的事情,但要是往大了说,那就是一定要阻止宝祠宗一统东洲,要不然此后山上山下,世道都不会好。
周迟说道:“有些私心在的。”
倘若说全然没有报仇这种想法,那周迟已经不是周迟了。
他行事,从自己和身边人出发,之后才是一座东洲,乃至整个世间。
就拿之前进入小镇来说,诸多脚夫,不见得人人日子都好过,但最后周迟也看了一人而已,要是柳仙洲来做,会怎么做?
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吗?
柳仙洲举起酒壶跟周迟碰了碰,没有追问,只是说道:“一路走来,尤其是决定要来东洲,我便知道,周宗主是我在东洲最适合的问剑之人,不过一路走来,自然也想了一路,想着周宗主到底是何人,如今看到周宗主,虽说还不知周宗主到底如何,但可以说得上是个真人了。”
周迟问道:“何谓真人?”
柳仙洲说道:“若是依我之见,所谓真人,便是知晓自己是何等人,不被外界言语所扰,只做自己,也不屑为此遮掩的人。”
周迟有些沉默。
柳仙洲自顾自说道:“说着简单,但我此生,并未得见多少真人,真人不见得是好人,纯粹之恶人,坦然自认,也未必说不上是真人,真人让人钦佩,好人却让人亲近,这世间七洲之地,无数生灵,想着自己的太多了。我觉着,做人做事,就算是有七分想着自己,也该有那么一两分为别人想一想才是。”
周迟说道:“受教了。”
柳仙洲看着眼前的这位东洲年轻剑修,忽然问道:“听闻周宗主,如今还不到三十岁。”
周迟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些年忙得晕头转向,生辰也好,时间也好,都不太能记得了,只是记得大概尚未而立,但应该相差不远了。”
山上修士,修行无岁月,有时候一闭关就是数年乃至数十年,其实有好些修士,都是记不起来自己的生辰年岁的,只能说个大概。
柳仙洲说道:“但不管如何,只要不到三十岁,就比我当初强了,我当初三十二岁才堪堪归真上境,如今三十六岁,距离登天,还有一线之隔。”
三十六岁,在山下百姓里,当然不算年轻,但在山上,这其实已经是极为年轻的存在了,更何况柳仙洲这三十六岁,已经距离登天,不过一线之隔了。
也就是说,不过短短四年时光,这位年轻剑修,就已经从归真上境走到了归真巅峰,这速度,自然当得起当世第一年轻剑道天才的说法。
周迟说道:“只论剑道,西洲第一,东洲末流,理应挑不出毛病。我只是在末流之地侥幸快了一些,还是无法和柳道友相提并论的。”
柳仙洲摇摇头,微笑道:“周宗主一缕剑气我已感知,并非看不起赤洲,那边反正与我交过手的年轻剑修里,倒是没有什么人能和周宗主相提并论。周宗主若是身在西洲,反倒没有在东洲难得。正如周宗主所说,东洲是剑道末流之地,这便意味着,东洲一无高妙剑修之法,二无高妙剑修,三无高妙剑道之识。一颗种子,没有肥沃的土壤,却仍旧是生成了参天大树,这更能说明,这颗种子太好,远胜于在别的肥沃土壤中,顺利长成的树木。”
柳仙洲这话,抬高了周迟,同时也有自嘲。
自谦和自嘲往往不同,像是柳仙洲这样的地位身份,能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证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迟有些感慨,“柳道友也是个真人。”
柳仙洲对此一笑置之,只是喝了口海棠酒。
只是这么一喝,两人已经冲着半夜聊去了,这会儿月上中天,两人谈兴不减,周迟没有急着说明来意,反倒是真正跟柳仙洲谈及了世间剑道。
他虽然出身东洲,但毕竟远游过赤洲和西洲两地,都算是有些见识,所以这会儿开口,也不算是纸上谈兵。
至于柳仙洲,本就算是集西洲剑道于一身的存在,所以谈起这些,自然不在话下,他甚至不愿藏私,对一些剑道上的感悟,仍旧是直言相告。
剑修那句天下剑修是一家,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边的周迟想了想,也说起了自己的剑道修行,在体内开辟九座剑气窍穴的辛秘,他其实没有对太多人说过。
但在柳仙洲这边,他觉得不必隐瞒。
柳仙洲双眼放光,“如此是妙法,但想来也极难,修行之时必然有千万般艰难,最难得的是周宗主能在东洲勘悟出此法,极为难得。”
“其实还有一事,周宗主说东洲此地,修士们建造灵台之时,往往愿意将其开辟得极大,但实际上在东洲之外,此等法子,早就被弃之不用了。”
周迟点点头,“东洲修行之法,的确是要落后太多。”
“周宗主的剑气窍穴开辟之法,虽然玄妙,我也心神往之,只可惜那只怕是周宗主独有之法,旁人难以效仿,我就算想要效仿,到了这等境界,也有些舍不得了。”
在柳仙洲看来,若是想要效仿,定然就要舍了境界重修,要是再此刻再强行开辟剑气窍穴,只怕结果不见得会好,说不准就是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周迟说道:“柳道友博采百家之长,已有一天通天大道,何必还要舍弃大道来走这条羊肠小道?”
“莫不是周宗主怕我真这般做,抢了周宗主的风头,所以才这般开口说的?”柳仙洲忽然哈哈一笑。
周迟一愣,“我没想过柳道友竟然也会开玩笑。”
柳仙洲微笑道:“我知道,世间传我性子温和,本性温良,就是那般无趣之人,但脾气好是一回事,无趣是另外一回事,况且柳某杀人,从来都是不手软的。”
其实柳仙洲从来都有检修秉性,只是藏在心底而已。
这一番话两人就又聊了半夜,此刻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周宗主,一番畅聊,心情舒畅,该说明来意了。”
柳仙洲看了一眼桌上的好几个空酒壶,笑眯眯开口,周迟再次取出两壶海棠酒。
柳仙洲微微挑眉,“说之前,且容我问个问题,要知道,这海棠酒,海棠府从不外售,就算是周宗主与海棠府有旧,有几壶已经了不得,怎么这般无穷无尽的,难不成曾上海棠府盗酒?”
周迟有些无奈,“要酒的也是你,这会儿说这酒水来路不正的也是你,柳道友还真难伺候。”
柳仙洲一本正经,“喝酒喝酒,总要知道这酒水来路,不然心中不安。”
周迟说道:“海棠府那位老祖宗啊,海棠剑仙,柳道友知晓吧?”
柳仙洲点点头,那是一位登天境的剑仙,杀力不俗。
周迟说道:“那是我师姐。”
柳仙洲先是微微蹙眉,然后便了然其中缘由,“原来如此。”
“我这一次前来,自然是要赴柳道友之约,但一战之前,我想先约定时间,昭告东洲。”
周迟看着柳仙洲,终于是说明了此行的想法。
柳仙洲微微蹙眉,思索片刻,说道:“你是要借我之名震你声威,以用来做那件大事?”
周迟点点头。
柳仙洲没说话。
周迟说道:“一个剑修,有成人之美,但不必在剑上。”
柳仙洲说道:“是。”
周迟说道:“倘若一个剑修与另外一个比剑,若是让剑,是对另外一个剑修的不尊重,也是对于自身剑道的不尊重。”
柳仙洲点点头,“是。”
周迟微笑道:“那我要与柳道友一战,柳道友这世间第一年轻剑修的名头,我也是很想要啊。”
柳仙洲微笑着说道:“周宗主,人不错,但剑道不见得高,尤其是不见得有我柳仙洲高。”
“总得试试才知道,那些看不起我的,许多都已经死在我剑下了。”
周迟依旧微笑。
柳仙洲说道:“时间地点都可以你定,但既然见了周宗主,我觉得和世间其余剑修不同,这场比剑,我便想要分为三场。”
“愿闻其详。”
周迟看了看柳仙洲,喝了口酒。
“第一场,咱们已经比过了,就是今夜,是文斗,至于胜负,各自心里有数,不必多言。”
柳仙洲看了周迟一眼之后,继续说道:“此后两场都是武斗,剑修不动剑,那便说不上是剑修,最后一场以你所说,就是那公开比试,第二场,就在甘露府,你我以一月为期,看看谁杀的妖魔和为祸一番的邪修更多?”
柳仙洲微笑道:“这一场也不必有胜负,纯当你要我为你做些事情,那你也得为我做些事情。”
周迟想了想,“那你我就以一月为期,一月之后,你我在宝州府一战。”
柳仙洲笑道:“没问题。”
说定此事,周迟便要起身,柳仙洲却按住他,说道:“既然要留在甘露府一个月,就住在我这里不行?”
周迟微微蹙眉,“你又不是女子,我跟你住什么?”
柳仙洲啧啧道:“我要是女子,只怕周宗主也不敢跟我同住吧?”
周迟有些恼怒,但只是一挥衣袖,“要你管!”
柳仙洲笑而不语,别的不说,他可是知道一些事情的,知道这个家伙虽然在东洲名声不浅,但同样不浅的,还有个好像惧内的名声。
想想也正常,听说那个女子,是个名声不浅的女子武夫。
剑修性子,在很多时候,还是及不上武夫的。
女子武夫是个什么脾气,那就更难说了。
周迟忽然正色看向眼前的柳仙洲,说道:“我不管你听到过什么传言,你最好都别当真!”
柳仙洲对此,也只是笑而不语。
……
……
一座小镇,很快又多了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就住在原来那个青衫年轻人的附近,一条长街,一人街头,一人街尾。
而周迟之所以选择在这个地方,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这里距离之前那干瘦男子家中不远。
房子是他给周迟找的。
找到之后,周迟就去了他家一趟,提了一袋米,然后吃了一顿饭。
那几条黄鳝小鱼,周迟品尝了一番,都还不错。
之后周迟说要在小镇逗留一月,那干瘦男子很是高兴。
不过第二日他依旧去渡口那边当脚夫,周迟没有立即离开小镇,而是缓步逛了逛小镇,看了看这些小镇住户。
其实东洲各地的百姓没有太多区别,日子都是那般过,大同小异而已。
只是甘露府的小镇百姓,大概会和别地的百姓有所不同,因为此地妖魔频发,不少百姓其实家中都会备着利器。
并非用来应付妖魔的,寻常百姓,血肉之躯,也注定不会是那什么妖魔的对手,只是用来在迫不得已之时,自杀用的。
妖魔摧残百姓,很多时候并不是自己吃了或是什么,而是会折磨致死。
如果百姓都没法子活下来,那至少想要一个痛快的死法。
不过很多时候,就连这样的心愿都很难如愿而已。
想到这里,周迟有些沉默。
不过他很快就起身,离开了小镇,想一些不如做一些,至于道理什么的,一边做再一边想吧。
至于跟柳仙洲的那场比试,周迟不觉得自己会输,毕竟这虽然是你柳仙洲做了很久的事情,但这地方可是在东洲。
你境界更高,那无所谓。
这可是在东洲!
第五百一十七章 酒肆里的剑修们
一个大消息,在顷刻间,传遍一座东洲。
东洲这些日子,本来就是暗流涌动,前些日子庆州府的事情大家都还历历在目,可以说都尚未被人彻底消化,却没想到就在此刻,另外一个震动一座东洲的大消息,突兀之间,就已经传遍了一座东洲。
一时间,整座东洲都有些措手不及。
消息的具体内容,倒也简单,一月之后,宝州府,有两位年轻剑修比试问剑。
一位大家已经都知晓了,重云山的代宗主,周迟。
这位重云山代宗主是何许人也,一座东洲的修士心里都有数,过往他做那些个事情,每一桩每一件,摊出来说,都极为传奇,但这样传奇的故事,竟然全部都是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的,那就有些太过传奇了。
而能和他问剑的剑修,只怕如今东洲早就没了。
所以另外一人,来自西洲。
提及西洲,大多数东洲修士,一开始从脑海里冒出来的认知,肯定是两个字。
剑修。
世间剑修,以西洲剑修为正统,为大宗。
而东洲,正是末流,是小宗。
就像是一户人家,西洲剑修,是光芒万丈,无比出息的长房嫡出长子,而东洲剑修,则像是不受宠也没本事的偏房庶子,不受人待见。
而周迟,就偏偏是这一堆不争气的偏房庶子之中,最为出息的那一个。
可惜,他的敌手,并非寻常的长房嫡出长子,而是恰好也是那其中最为出息的一个。
剑修柳仙洲。
因此这一战,备受瞩目。
……
……
甘露府的一座酒肆中。
“我听说了,那个叫做柳仙洲的年轻剑修,在西洲被公认为第一年轻剑修,三十出头便是归真上境,后来没过两年,便已经归真巅峰。”
“他从西洲离开,在赤洲那边问剑一洲年轻剑修,最后一下子就将那边的年轻剑修都挑了一遍,如今来了东洲,没有这么行事,是觉得咱们东洲并没有值得出剑的年轻剑修。”
“这也没说错,除去那位周宗主之外,这一座东洲,还有哪个剑修有资格做他的敌手?咱们东洲剑修不成气候,这些年也就出了两个年轻天才剑修,之前祁山那个玄照,如今重云山的周迟。只是很可惜,玄照早夭,不然咱们东洲这会儿肯定也有剑道上的两位天骄了。”
“瞎说什么,那玄照当日展现出来的东西,能和如今的周宗主相提并论?就算是他还活着,最后也肯定是被这位周宗主甩到身后的。”
“你们啊,真是消息一点都不灵通,这祁山玄照和重云山周宗主,本来就是一个人,当年那宝祠宗灭了祁山,但周宗主死里逃生,这才改头换面去了重云山,不然你觉得为什么这会儿周宗主要跟宝祠宗死磕?”
一座专供修士喝酒的酒肆里,修士们讨论起来这些日子的那个大消息,只是你一言我一语。
“此事当真?要是周宗主就是玄照,那把重云山拖下水的事情,他们也能接受?”
有人不相信,有些疑惑,但隐约一想,其实也能对得上,玄照殒命之后,没过多久就是周迟的横空出世。
“为何不接受?这么一个天才在这宗门内,甭管他从何处而来,能舍得放走了?不当成宝贝供起来,那不是傻子吗?”
有人嗤笑一声,自顾自喝了一大口酒。
然后便有人感慨道:“要是此事当真,那么咱们这位周宗主,甚至还说得上‘大器晚成’了。”
要知道当初的玄照,在那初榜上,也排不进前十,后来成了周迟,名次一下子高了不少,后来更是震动一座东洲。
“想来是因为心中有仇,修行刻苦了许多,便有了如此光景。照着这么说的话,其实还要感谢宝祠宗才是,要是没他们那帮人在那边灭了祁山,咱们能看到这么一个周宗主?咱们东洲,别说剑修,就说别的修士,也是很多年没有出过这等人物了,说不准啊,以后这是要出一个圣人的。”
东洲无云雾,登天都罕见,此间修士,对于周迟有如此评价,已经是极高。
“可如今一战,你们又怎么看呢?”有修士喝了一口酒,往嘴里丢了一颗蚕豆,嚼着开口,“周宗主纵然在咱们东洲,已经是一顶一的天才,但是在东洲之外,那只怕也不灵,可他那个对手,柳仙洲,我可听说了,就算是在西洲年轻一代的剑修里,都是这份的。”
那修士竖了竖大拇指。
其余修士听着这说法,一时间都有些沉默,然后一座酒肆,在这个时候,都是喝酒之声。
他们虽然没有离开过东洲,但也不可能狂妄到认为东洲修士要远胜于其他洲的修士,甚至恰恰相反,别的不说,就是一个一洲之地都找不出一个云雾境这件事,其实就让一座东洲修士都很明白他们如今的处境了。
“虽然……如今周宗主成为了我东洲的骄傲,但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很难。”
有修士放下酒碗,摇头道:“不是很难,而是找不到胜算。”
他这话说出来之后的瞬间,就有几人一直想要反驳,但都只是张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我相信周宗主。”
一个年轻人缓缓开口,等众人都看向他的时候,他将自己的本命飞剑拿出来,放在桌上,表明自己的身份。
是个年轻剑修。
东洲剑修不多,尤其是在祁山覆灭之后的东洲,就更少了。
剑修一脉,在东洲,黯淡无光。
其实在三百多年前的一段时间里,东洲剑修一脉一度十分兴盛,甚至当时有人笑言,说不定过些年,东洲就要变成另外一座西洲。
只是随着某人的陨落,东洲剑修一脉从此遭受重创,就此没了什么生机。
“剑修帮着剑修说话,无可厚非,只是一味地盲信,也没任何道理。”
有修士看着那剑修,讥笑一声。
那年轻剑修脸色微变,他不善言辞,只是沉默片刻,便重重一巴掌将自己的飞剑拍飞出去,撞入酒肆一侧的墙壁上。
钉入其中。
“我不与你争论,但我刘庆在这里立下誓言,若是周宗主不能胜,我刘庆不再练剑!”
说完这句,他喝了一口酒,将酒碗放在桌面上,就此转身离开。
酒肆伙计看着那钉入墙面的那把飞剑,脸色微变,很快便去找到了掌柜的,说明这边的事情后,那边那个略微有些发福的掌柜的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胡茬,笑道:“管他做甚,这帮年轻人从来如此,血气上涌,鲁莽行事,还是个剑修,说不准过两天就后悔了,灰溜溜来取回本命飞剑,也说不准,你看好他的飞剑就行,别到时候人回来寻剑却找不到。”
这座酒肆向来都不管这些破事,反正只是让他们自己说自己的而已。
只是掌柜的不以为意,当天酒肆里的那些个修士也对这小插曲不以为意。
第二日,也是午后时分,酒肆里的修士不少,有个年轻人来到这边,先是跟那掌柜的说了几句,掌柜的一脸古怪,但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二柄飞剑,撞入墙壁之中,钉入其间。
等到所有修士的目光都落到那个年轻剑修的身上之时,他笑着开口,“在下郭欢,也是个剑修,听说昨日刘庆兄将飞剑留于此地,只是因为相信那位周宗主能取胜,今日,我也将飞剑留下,跟刘庆兄所言一致,若是周宗主不能胜,我郭欢此生也不再练剑。”
说完这话,郭欢喝了一碗酒,转身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
只是就当众人觉得这样的事情仍旧只是偶然而已,之后接连有剑修上门,留下飞剑,说了一样的话。
眼看着墙壁上的飞剑越来越多,掌柜的微微蹙眉,赶紧做了两件事,头一件事就是将那边墙壁边的酒桌都移开,隔开了空间。
第二件事就是做了些木牌,将那飞剑主人的姓名都写上,挂在剑柄上。
这样一来,这一面墙壁,反倒是成了酒肆的一处特别景色,许多修士甚至会特意赶来此地,一观这插着这么多飞剑的墙壁。
随着飞剑越来越多,修士们看着那密密麻麻钉满飞剑的墙壁,也给这边的墙壁取了个名字。
剑壁。
如今越来越多的修士都知晓这边的一座酒肆里有这样的存在,酒肆的生意,自然越来越好。
掌柜的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其实一直都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五百一十八章 东洲剑道,尽在我肩
又是一日午后,一个青衫年轻剑修负剑而来,刚上楼,这边掌柜的便主动先倒酒一碗,然后取出木牌,招呼伙计准备落笔。
“敢问道友姓名,如今这墙上倒是没什么空位了,道友的飞剑,只怕到不了最显眼的地方了。”
这已经是这些日子,酒肆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那年轻剑修取下飞剑,随手将其钉入墙壁上的一侧角落,然后喝了那碗酒,笑道:“在下陆白。”
那边伙计刚落笔,这边酒肆里就嘈杂起来。
这些日子酒肆里来了不少的剑修,但大多都籍籍无名,留下飞剑,其实对众人来看,都属于是那种分量一般。
可眼前这个叫陆白的,就不一般了。
此人是如今的东洲初榜上的年轻十人之一,名声不算大,但因为如今东洲头一号修士是剑修,所以其余修士,连带着对剑修都多了几分关注。
“陆小友,不要轻易许下誓言,那一战的胜负,跟你本无太多关系,你大道还很长,不可轻言断绝!”
就在陆白想要离开的当口,这边有老修士开口,声音里有着些关切和慈爱。
陆白微笑着摇头,“多谢前辈,但晚辈却觉得,此战周宗主必胜,所以我迟早会拿回来我的这柄飞剑的。”
说完这话,陆白看着酒肆里的其他修士,再次开口,说了一句话。
“纵使一座东洲都不相信周宗主能取胜,但我相信,本洲剑修,却不会怀疑此事的。”
说完这句话,陆白潇洒离去,只留下诸多修士,再次面面相觑。
而后数日,虽然一直都有剑修上门,但再无陆白这样的剑修,那面剑壁,所剩空位已经不多。
掌柜的是又愁又喜。
就在他寻思着要不要再增加一面墙壁的时候,酒肆里又来了个老人。
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材并不高大,但身后却跟着一个捧剑童子,抱着一方剑匣。
掌柜的看着来人,没有立即倒酒,而是试探着开口问道:“老前辈也是来钉剑的?”
老人微微一笑,自报家门,“老夫姓盛,名秋雨,早些年在东洲也有些薄名,就是不知道如今的东洲还是否记得了。”
掌柜的默念了几遍盛秋雨三个字,还没等他想起来什么,酒肆里就有人惊骇出声,“是盛老剑仙!”
秋风一起,血落成雨。
盛秋雨三个字,在一甲子之前的东洲,名声绝对不浅,他是一位野修,归真境界。
但为人极为豪迈,曾有半年辗转东洲,追杀一位作恶多端的邪道修士的壮举,只是后来,这位老剑修在和一位邪道修士交手时遭人暗算,身受重伤,剑道受损,便已经许多年不曾出现在世间了。
盛秋雨摇摇头,“我东洲虽然登天剑修不多,但按着规矩,登天可称剑仙,云雾方可称为大剑仙,老夫当年不过归真,如今年老体衰,更是跌落归真,不过万里,风烛残年,担不起这老剑仙三个字了。”
那修士摇摇头,“盛老剑仙这古道热肠,为东洲做过不少事情,即便境界不够,也完全能让人称呼一声剑仙了。”
盛秋雨微微一笑,不在此事上争论。
“盛老剑仙此次前来,难不成也是为了周宗主和那柳仙洲一战而来的?年轻人们这般,老剑仙又何必如此?”
有修士开口,在劝说这位盛老剑仙。
盛秋雨微笑道:“并非如此,小辈们有如此想法,看似荒唐,实则只是我东洲剑修上下的想法而已。”
“我东洲剑修一脉,虽说比不上那西洲昌盛,但有如此多的年轻人,此后定能兴盛!”
说着话,盛秋雨将那童子抱着的剑匣打开,露出里面的一柄古剑,他微笑道:“此剑名为秋杀,伴随老夫多年,今朝老夫也将此剑留于此地,不为别的,只愿和年轻后辈们共进退,即便周宗主不胜,老夫也毫无怨言。当然,依着老夫来看,老夫也相信,这一战,周宗主必然那要取胜!”
话音一落,飞剑钉入剑壁角落,盛秋雨转过头,看向掌柜的,说道:“这会儿是不是该给我一碗酒了?”
掌柜的后知后觉,这才赶紧给眼前的盛秋雨倒了一碗酒,这才微笑道:“老剑仙请。”
盛秋雨喝完一碗酒,下楼离开酒肆,这会儿外面正有小雨,他便撑开一把油纸伞,慢慢朝着远处而去,只是这会儿正好便跟一个擦肩而过的年轻人对视一眼,只是一眼,盛秋雨的眼眸里就情绪复杂,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境界跌落,不复当初,但练剑一辈子,虽说没了那些境界依仗,但一双眼眸识人还是够用。
只一瞬间,他便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剑道境界绝不会低。
年轻人折转身形,撑伞跟着盛秋雨并肩而行。
“老前辈,你们这么做,我压力很大啊。”
年轻人微笑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细雨,已经不难。
盛秋雨更是只凭着这句话,就已经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神色已经激动起来,“周宗主……”
那个这些日子一直逗留在甘露府的年轻人听着这个称呼,也还是觉得有些无奈,他揉了揉脑袋,小声道:“老前辈你也来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盛秋雨收拾心情,平静片刻,这才说道:“如今一座东洲,对于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但大多修士对于这一战不是很看好,我等剑修,此刻虽说做这些小事,并不能影响此战的胜负,但……我等所愿,也是想要为周宗主增添一两分信心。”
“其实无论胜负,我等剑修,对于周宗主,依旧不会失望。”
盛秋雨一脸肃穆,“东洲这些年,若无周宗主在,我剑修一脉,只会继续江河日下,所以恳请周宗主,无论胜负,都不要灰心丧气,你始终是我东洲剑修一脉的骄傲。”
周迟听着这话,打趣道:“怎么依着老前辈的意思,也是不相信我能取胜?”
盛秋雨沉默片刻,还是笑道:“此事到底是有些难了。”
周迟点点头,看着雨幕,轻声道:“西洲的天之骄子,一座剑洲,诸多剑修公认的年轻一代剑修的最强者,是很厉害的。”
西洲的剑修,代表着什么,世间剑修,很难不知晓。
“不过我倒是有些信心的。”
周迟揉了揉脸颊,止住脚步,“正好碰到老前辈了,就告知老前辈一件事,当初暗算老前辈那位血骨真人,前两日被我找到了,已死于我剑下。”
周迟拿出一枚发红的骨牌,递给盛秋雨。
盛秋雨接过那骨牌,却没有激动,反倒是愤怒起来,“周宗主,此时此刻,你如何还要做这些微末小事?!你本应该安静淬炼剑心,等着那一战才是!”
周迟看向这位早些年就以降妖除邪闻名东洲的老剑修,微笑道:“老前辈何至于此,你自己早些时候,不也做这些事情?难不成后来重伤就后悔了?”
盛秋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哑口无言。
“况且那之后一战,到日子便打,何必太过担忧,为了那件事,便要抛弃别的事情,那才没有什么道理。”
周迟笑道:“与人比剑,说起来不过是争个胜负,但如今杀些恶人,百姓们可得安宁,早有人想清楚了其中的轻重,我要是这会儿还想不明白,那还没比剑,就已经输了。”
盛秋雨微微蹙眉。
周迟笑道:“柳仙洲了不起啊,他这样的剑修,世上真是很难找出几个了,这样的剑修,真是很难赢他啊,不过我倒是越来越想试试了,这样的对手,不好找。”
说完这句话,周迟转身而走。
等到周迟离开,那之前捧剑的童子才轻声问道:“师父,那是谁啊?”
盛秋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走吧,去宝州府,要是真赢了,老夫便把那把古剑传给你了,小家伙,有人在前面蹚出了一条路,你这样的小家伙,也要跟着才是啊。”
小童不明所以,只是点头。
……
……
酒肆那边,二楼又来了个年轻人。
这些日子,看到年轻人上楼,掌柜的其实就有些头疼了,尤其是如今,那边剑壁,真是没有什么位置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试探开口,“道友也是剑修?”
年轻人点点头。
掌柜的捂住脑门,指了指剑壁那边,“道友,不是我劝你,实在是那边真是没位子了,再钉剑也钉不下了。”
年轻人扭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一片飞剑,早就没了“后来者”安身立命的地方。
年轻人啧啧道:“这得多少飞剑啊。”
那边伙计接话道:“一共一千零八柄。”
这些时候都是他在看顾,自然知道。
年轻人哦了一声,笑道:“这意思是说,有一千零八个剑修,都觉得我能赢啊?那真是不少了。”
伙计听着这话,一瞬间便瞪大了眼睛。
那掌柜的也是有些懵。
但接下来的一幕,则是让他们更懵了。
因为随着那年轻人说完这句话,一招手,那剑壁之上,无数飞剑,尽数都脱壁而出,开始在酒肆里盘旋,剑鸣。
无数修士,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年轻人,只是在这边端起一碗酒,将那些写着名字的木牌钉入墙上。
飞剑则是纷纷顺着窗口而出,掠向远方。
在外面拉出一条又一条的痕迹,宛如一条条连接天地的白线。
年轻人笑道:“信我周迟,留下名字即可,赌什么剑道前程?”
然后周迟端着酒,从众多修士中间走过,来到窗边,朗声笑道:“东洲剑道,既上我肩,自然不负。”
第五百一十九章 魔头吃我一剑
甘露府和泗水府交界的一条山野小路,一行数人,男女老少都有,正艰难地走在才下过小雨,满是泥泞的山路上。
领头的汉子神色木讷,生得高大,背后背了一把朴刀,在他身后,则是一个灰布衣衫,胡子和头发都已经花白的老人,杵着一根理应是才砍不久的木棍,缓慢前行,在老人身后,则是一个布裙荆钗的妇人,脸上灰扑扑的,但那双眸子不小,胸前风景,虽然藏得严实,也是波澜壮阔。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衣服上好些补丁。
看着这就是一家五口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这座山翻了一半,老人在一处停下,靠在身后的一块大石头上,气喘吁吁地开口,“先歇片刻。”
木讷汉子闻言停下脚步,不发一言,在老人身后的妇人则是微微蹙眉,“爹,翻过这座山就到泗水府了,咱们过去再歇口气,这会儿可是歇不得吧?”
那少年也是满脸担忧,点头道:“爷爷,娘说得有道理。”
老人听着那妇人和少年开口,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汉子说道:“你说,该不该歇?”
木讷汉子板着脸,“爹说了算。”
本来老人要让那木讷汉子说话的时候,妇人就知道了结果,只是真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妇人还是难免觉得有些失望。
老人看了一眼妇人,这才笑呵呵开口劝慰道:“都到这里了,况且咱们一路上如此小心谨慎,那两个杀胚,不会追上来了,你也不必这么担心。”
妇人满脸担忧,“爹,这事儿咱们可说了不算,还是要小心行事才是,这一路上,您老也不是没听说,多少人死了,甘露府这么好个地方,现在居然都待不得了。”
老人微微思索,说道:“那就走,你这么一说,我背后有些发冷。”
妇人劝动了老人,脸色好转不少,一行人继续登山,那少年才忍不住说道:“一月之期没几天了,他们两人这会儿应该离开了甘露府,已经去了宝州府吧?”
一直寡言少语的木讷汉子听着这话,这才说道:“那个姓柳的应该去了,但是那个姓周的,我听说前些日子还在甘露府那座酒肆里抖威风。”
说起这件事,少年有些向往,“我听说当时他只是一挥袖,那一墙的飞剑全都脱壁而出,朝着各处而去,有飞剑甚至跨了一座州府,回到了原本的剑修手里,他的剑道修为当真到了这个地步?如此匪夷所思。”
少年人,对于这等壮举,到底还是向往的,也不管对方和自己,到底有什么仇怨。
老人讥笑一声,“他就算是在甘露府抖搂威风,真能赢那个姓柳的?东洲没人能治他,可人是从东洲之外来的。”
“都是练剑的,东洲的和西洲的能一样吗?”
妇人也是点头,眼神里满是怨毒,“他在东洲作威作福,这次肯定要跌个大跟头,让他身败名裂。”
木讷汉子说道:“那个姓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西洲好好的,来了东洲,问剑就问剑,你在这里杀什么人?”
老人冷哼一声,总结了一句,“剑修都是疯子!”
对于这个总结,其余几人都点点头,深有同感。
之后几人终于来到山顶,站在这边看去,对面风光,就是泗水府了。
几人都宽心不少。
他们本来打算是离开甘露府前往宝州府投奔那宝祠宗的,毕竟宝祠宗如今元气大伤,肯定很是需要修士,但一想到那两个杀胚要在宝州府比剑,他们便决定先到泗水府找个地方蛰伏起来,然后再找机会去宝州府。
这会儿能看到泗水府了,几人都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可就在此刻,他们眼前的林中,有个身着暗红衣衫的年轻人,就这么走了出来。
他看着几人微笑开口,“几位一路辛苦,明明身负不俗修为,非得装得那么寻常,我要是你们,倒是不如早早的就跑路,现在倒是好,耽误了时间。”
看到眼前人,四人脸色都无比难看,木讷汉子反应最快,背后朴刀已经到了手中,但即便是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他却还是不敢立马出手,而只是沉声道:“周宗主,我们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其余三人也是各自拿出了法器,但也都没敢轻举妄动,这一月以来,甘露府的邪魔外道,最怕的就是飞剑了。
那两个人的飞剑,动不动就杀人,哪里会跟你讲半点道理?
周迟点点头,“是,你是叫八臂天王吧?你跟我当然没有什么仇怨,但你在甘露府这些,死在你手上的百姓,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那些仇怨,总要有人来帮着讨个公道才是。”
天王就天王,那年轻人非要在后面加个吧字,这明显是故意膈应人的,但听着这话,木讷汉子却不敢多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还有你,万魂真君,祭炼一件魂幡,就要杀一万个百姓,那你要是弄个千百件,是不是要把我也杀了?”
周迟看向那个看似普通的老人。
老人脸色难看,这是什么狗屁言语,且不说他要这么多法器做什么,就光说他就算是想杀你这狗日的,有这个本事吗?
“阴三娘,你倒是好一些,只害男子,吸人阳气就算了,还要人性命,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最后,周迟看向那个少年,面无表情,“嗜心魔君,名字很威风,但心肝真有那么好吃?修行就修行,何必非要如此。”
这四人当然不是一家四口,而是在甘露府自有些名声的魔头,平日里在甘露府也是活得极为舒坦,要不是这些日子柳仙洲和周迟两人不断地在甘露府找人杀人,他们也是不愿意“背井离乡”的。
只是几人想出这个法子,改头换面,甚至连一点修为都不显露,就是想着悄悄离开甘露府,但却没有想到,最后还是在这里被周迟找到了。
“周宗主,这个世道从来如此,弱肉强食而已,以前你没管,现在来管,真只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这么简单?而不是为了你的名声吗?”
老人缓缓开口,掌心的一张小幡,转动不已,转动之时,鬼影重重。
看着那张小幡,周迟说道:“好些年前,其实我还真管过不少,只是这些年有些别的事情耽搁,没做这些事情了,至于你要怎么想,其余人怎么想,其实都没关系。”
那妇人忽然开口道:“周宗主,我要是愿意帮着你把其他三人处理掉,能不能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
她这话一说出来,其余几人脸色都变了,再看向这边这个妇人的时候,眼里已经多了些别的东西。
周迟笑道:“我可以假意答应你,然后等剩下你我,我再杀了你,但你肯定想的不是这个,而是要在等会儿厮杀的时候,要么找机会杀我,要么就此远走,是不是?”
被道破心思的妇人也不恼怒,反倒是捂嘴一笑,“果然不愧是周宗主,脑子这般活泛。”
周迟对此只是微笑,然后看向那个名号嗜心魔君的少年,说道:“他们都把遗言说了,你不想说说吗?”
那少年沉默片刻,问道:“周宗主,当初可曾去过圣灵山?”
周迟想了想,“那会儿我叫玄照。”
这件事,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少年笑道:“果不其然,当初圣灵山是被你所灭……”
他还想再说什么,周迟已经摆摆手,“不重要,有没有旧,无非都是先死和后死的关系而已。”
周迟这姿态,让这边四人惊怒不已。
“别与他多废话了,今日不是他死就是咱们死而已。”
那木讷汉子冷声开口,整个人拎着朴刀便冲了上去,“你们也别想着逃命,今天要是不联起手来,谁都活不下来。”
他这话一说来,老人第一个响应,手里那张小幡脱手而去,迎风而涨,最后变得极大,无数鬼影从其中钻了出去,恐怖异常。
天地之间,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妇人也不再犹豫,衣袖里撞出数条红色丝线,凌厉如剑,朝着周迟而去,只有那少年,这会儿面容扭曲,少年模样渐渐消散,一张中年面庞出现,发丝黑白掺杂。
他手里多出几柄袖珍飞刀,一时间却没有丢出去。
周迟看着这边四人,神色淡然,四人境界,最高者,也不过就是那个老人,归真境,其余三人,也不过是万里巅峰而已。
木讷汉子是个武夫,此刻临近周迟身前,虽然有些意外,但看到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不躲不避,还是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着周迟,他一刀劈下,璀璨的刀光落下,这一刀落下之时,周迟正好侧身躲过,木讷汉子正要横掠一刀,但却没想到,当自己横刀之时,周迟更快,已经沉肩撞向了他的心口。
看着这一幕,木讷汉子脸色微变,大概是想不到,对面这个家伙,不过是个剑修,为何要用这样的武夫手段?
想不通,也没有什么时间给他想,周迟已经撞到了他的心口。
轰然一声,木讷汉子只感觉五脏六腑震荡起来,浑身吃痛不已,那股巨力直接将他撞飞,硬生生撞到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
咔嚓声在顷刻间响起,那块大石在顷刻间轰然而碎。
木讷汉子吐出一大口鲜血,只在一瞬间,便已经是重伤了。
然后周迟一把抓住那条蔓延而来的红丝,掌心剑气溢出,瞬间便搅碎那些丝线,这里如同有一片血雾炸开。
至于那些鬼影,前仆后继地扑向周迟,但在半道,便遭遇了数道无形剑光,直接的当中切开,一分为二。
鬼影惨叫连连。
至于那面小幡,很快就迎上了一柄飞剑,那柄飞剑当中一剑掠过,拉出一条璀璨白线,刺啦一声,那不知道被老人祭炼多少年,花了多少心血的那张小幡,就此被斩碎。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少年手里的飞刀终于已经丢了出来,但周迟只是看了一眼,这边数柄飞刀,尽数粉碎。
这一切都发生的极快,等发生之后,四人的本命法器都受损,都重伤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不过孤身而立,淡然地看着这几人。
几人脸色煞白,心如死灰。
有些差距,就宛如天堑,怎么都是跨不过去的。
那柄剑锋雪亮的飞剑盘旋片刻,回到周迟身旁悬停,微微颤鸣。
几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下场,他们都想清楚了,除去死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是就在此刻,不远处又来了个青衫年轻人,看了一眼这边四人,他又看向周迟,不言不语。
周迟笑道:“柳仙洲,你不会是想着来分我这几个人头的吧?”
听着那人名字,本就心死的几人,这会儿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一个杀胚,就足够让人觉得痛苦的了,这又来了一个杀胚。
柳仙洲摇摇头,微笑道:“周宗主,别在这里说笑了,我柳仙洲是什么人,难道周宗主你不知道?”
周迟本来就是打趣言语,柳仙洲不当真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今日就应该是最后的期限了,你有多少人?”
柳仙洲想了想,说道:“三十二人。”
周迟听着这个数字,微微一笑,“我刚刚二十九人,加上这四个,算是三十三,多你一个。”
柳仙洲刚要笑着开口,这边周迟就摆摆手,“你之前在甘露府已经杀了许多人了,我不如你。”
柳仙洲说道:“到底是从那夜之后才开始的。”
周迟微微一笑,其实对于胜负,两人本就不在意。
“只是看起来杀人,你的确要比我擅长得多。”柳仙洲想了想,说道:“那夜那句话,我收回来。”
周迟对此,一笑置之。
柳仙洲看了一眼山下远方景色,说道:“甘露府差不多了,还有些旁枝末节,等以后你来处理,我先去宝州府,跟你一战之后,我便去灵洲了。”
周迟点点头。
柳仙洲不再多言,化作一条剑光,远掠而去。
周迟仰起头看向那条拉长的剑光,啧啧道:“再让你杀下去,真要叫你一声柳剑仙了!”
只是这言语,柳仙洲注定听不到罢了。
周迟收回目光,看向这边四人,微笑开口,“今日我心情还不错的,你们可以选选要怎么死。”
四人对视一眼,那木讷汉子到底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你大爷!”
周迟对此,不言不语。
第五百二十章 共瞩目
李昭返回了帝京,他返回帝京的时候,那座太子府,其实已经修缮完全大半了。
不过太子居所到底不止有这么一座,自然不用担心。
在一处别院里,李昭先安顿好了跟着他一起返回帝京的白木真人,这才见到了杜长龄。
“杜先生,何宗主如何了?”
李昭虽说已经在周迟那边得到了重云宗主尚还在人世的消息,但不管怎么说,返回帝京,他都要亲眼看看才是。
杜长龄摇摇头,“殿下万万不可亲自去看望,殿下一回帝京,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就在殿下的身上,殿下要是去看望何宗主,那此事只怕怎么都瞒不住了。”
李昭想了想,也点了点头,“此事关系极大,的确不能马虎。”
“但何宗主那边,一定要万分小心,不能走漏消息,也不能让何宗主受委屈。”
李昭缓缓开口,神色凝重,“说到底,何宗主也是因本宫才来的帝京。”
杜长龄点点头,“那是自然的。”
……
……
那座偏僻小院里,重云宗主虽然还是重伤未愈,但如今至少已经可以下床了。
他坐在窗边,有两个婢女正在煮茶,茶香弥漫一座小屋。
重云宗主看向窗外,那天边流云也还算不错,但他却有些不满意,总觉得这不如自己在重云山看到的那些。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拿起一张纸,是不久之前杜长龄找人送来的,上面说的是如今东洲的事情,发生了什么,写得很详细。
比如周迟已经担任了重云山的代宗主这件事,重云宗主只有一半满意。
依着他的想法,自然是周迟担任宗主才好,这个代字,就很显然是周迟自己留的心眼了。
“这么多人都看作香饽饽的东西,我丢不掉,你不想接,这算什么回事?”
重云宗主叹了口气,有些遗憾。
然后看到那场比剑已经没了几日,重云宗主轻声感慨,“这应当是东洲百年来最不该错过的一场比试,可惜却看不到,真是有些遗憾啊。”
……
……
西苑,朝天观。
大汤皇帝站在窗边,笑着看向高锦,“高锦,你想不想看这场比剑?”
高锦想了想,说道:“一个是咱们东洲风头最盛的剑修,一个是西洲的天之骄子,更是被说成年轻一代里的剑修第一人,这两人交手,奴婢也是想看看的。”
大汤皇帝笑道:“既然想看,你就去看看吧。”
高锦摇摇头,“奴婢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陛下就好了。”
对此,大汤皇帝一笑置之。
——
有无数修士,已经起程赶往宝州府,只怕晚了,就错过了这场比剑。
山林里,有年轻道士晃晃悠悠往北而行。
一身青衣的女子,思索片刻,最后还是朝着帝京去了。
逛了半座东洲的高瓘和阮真人,这会儿也往北而行,只是一路上,要是看到还不错的东洲女修,两人自然都免不了驻足评头论足一番。
有时候声音大了,难免收获好些白眼和谩骂言语。
每每这个时候,高瓘就苦着脸,“老哥哥,我要是把真容露出来,还能被骂,我跟她们姓!”
阮真人也只是呵呵一笑。
——
重云山,朝云峰。
几位峰主聚集在这里,当然,孟寅如今这位掌律也在。
“不对吧,那小子跟人比剑,我不去?让我留下来看山啊?!”
孟寅看着几位峰主,脸色很不自然,“我跟周迟那家伙是什么关系,你们都知道吧?我不到场,这对啊?”
显然,刚才的议事里,他们是要让孟寅留在山中的,理由也很简单,他孟寅是一山掌律,如今宗主在山下,这掌律肯定不能下山了。
这种事情,看起来合情合理,但是在孟寅这边,那就是肯定不合理的。
他跟周迟是什么关系,这种场合能不到场?!
“孟寅,别的不说,白溪还在玄意峰,你不留在山上看着?要是宝祠宗趁着这个机会上山,她有什么闪失,你能和周迟交代?”
谢昭节看着他,“还是说,到时候你有脸再见他?”
“……”
孟寅张了张口,实在是反驳不了,这个事情,他的确是要考虑的。
“狗日的周迟,这家伙自己跑下山,把白溪丢给我看?!”
孟寅咬牙切齿,看似很愤怒,实际上也就是认命了而已。
林柏笑道:“孟掌律不必如此,我陪着孟掌律在山中就是。”
孟寅默不作声。
白池笑道:“我也不下山,就在山中。”
这本就是必要的安排,即便是一场震动东洲的问剑,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去看的。
重云山这边,到时候就是御雪和谢昭节两位峰主带着一些弟子前往宝州府而已,当然,玄意峰的弟子,要去不少。
至少姜渭和柳胤是要去的。
当然,古墨那位登天剑修,到时候也是肯定要去的,如此剑修里大事,他这样的剑修,不会错过。
孟寅一屁股坐下,摆了摆手,“去吧,都去,他娘的,我在这里看云也很好!”
话虽然这么说,但孟寅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有这么一茬,他当初就说什么都不当这个掌律了!
玄意峰那边,一袭白衣的女子走了出来,眼眸里气息和之前已然不同。
姜渭很快来到这边,告知白溪现在东洲的大事。
白溪微微蹙眉,最后只吐出一个字,“走。”
姜渭点点头,跟着自己这位白姐姐,先行下山。
……
……
无数修士赶赴宝州府。
天幕上,时不时有流光划过天际,落向远处。
那些人间的百姓不知道那是一个个所谓的天上神仙,只觉得怎么回事,这天天大白天都能看到这种光景。
山上的大事,的确在很多时候,跟山下也并无关系。
只有甘露府某些地方的百姓,惊异地发现,已经有好久没有四邻被什么妖魔和魔头抓走了。
一个个虽然还在提心吊胆,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未来,也开始滋生了一些叫做希望的东西。
……
……
而此时此刻,一座东洲都在翘首以盼那场即将到来的比剑。
第五百二十一章 有些旧情
那场注定轰动一座东洲的问剑,时间地点都定好了。
本月十五,宝州府的静亭山顶。
一些个修士,早早已经离开宗门,赶赴那座静亭山,要提前占据一个不错的观战之地。
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最好的那几处观战处,还是会留给那几座大宗修士,不管他们来得早或晚。
这个世道,哪里有什么先来后到可讲,到底还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只是相比较起来那些大宗门的修士动不动拔地而起,御风而游,这些个小门小户的修士,其实早早开始赶路,也不过是乘坐马车而已。
要是消耗修为赶路,在外面遇到点什么事情,那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泗水府的一处官道上,此刻便驶来一辆马车,马车两侧,各有一马,马背上,两人,一男一女,女子一身白衣,腰间悬刀,看打扮,很像是学的那位黄花观的女子武夫,只是容貌的确也算是不错,这样一来,倒也不完全算所谓的东施效颦。
至于那位男子,同样也是个武夫,一身黑衣,同样是腰间悬刀,容貌嘛,就一般般了。
马车前,驾车的马夫是个身穿粗布衣衫的中年男子,身材还算健壮,一张脸上,岁月的痕迹一目了然。
此刻马车的窗帘被人掀起,一个满头都是花白的老妪探出头来,一双浑浊的双眸之下,则是宛如沟壑一般堆积的皱纹。
看得出来,这老妪已经十分老了。
暮气沉沉。
看着老妪探出头来,那白衣女子策马靠近马车,轻声说道:“老祖宗,您醒了啊?”
老妪点点头,笑道:“总不能一直都睡着,要是好不容易赶到静亭山,人直接睡死去了,岂不是白出这趟门了?”
“老祖宗,怎么能这么说?”
白衣女子有些生气,“老祖宗还能活一百岁呢。”
老妪听着这话,也不反驳,只是笑道:“已经都活了三百多岁了,这再活一百岁,岂不是要成老妖精了?”
白衣女子刚想再说话,就被老妪接下来的一句话给堵住了嘴,“你们呀,要是自己争气一些,把修为提上来,老婆子就算是现在就死,也无所谓的。”
这话一说,白衣女子脸上满是惭愧,那驾车的马夫和一旁的黑衣男子,也都默不作声,但很显然都有些羞愧。
他们同出一门,宗门就在泗水府,名为铁花山,老妪是铁花山如今的老祖宗,也是这座宗门的开创者,更是这座宗门唯一的归真境,是个女子武夫。
驾车的汉子,是她的小弟子,如今铁花山的山主,莫雄,万里初境。
至于这马车两侧的一男一女,都是个玉府巅峰,距离一步天门境,已经是这三代弟子里,最出彩的两人了。
只是当初创建这座铁花门的时候,老妪还想着此后弟子会一代高出一代,迟早要让这座铁花门成为一代大宗,可这建立宗门百余年过去了,宗门依旧只是个二流宗门,不说别的,就光是归真境,除她之外,就再也没有了第二人。
最开始老妪也困惑,也有些不甘,但随着时间流逝,看着自己这门内弟子,渐渐也就认命了,有些事情,本就不是孜孜所求那就能成的。
不过二流宗门有二流宗门的好处,至少在宝祠宗横扫北方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是将他们这座铁花门给忽略了。
兴许也是因为他们自身本就有些举步维艰,没能让宝祠宗看上眼。
如今东洲的局势翻转,宝祠宗在北方也捉襟见肘,这样一来,铁花门就更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想起这个,老妪还是很感慨,铁花门就像是在洪流中的一叶小舟,眼看着那些个大船都倾覆了,可这条小船,却偏偏晃晃悠悠到岸了。
说不准是运气还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白衣女子忽然开口问道:“老祖宗,咱们上下都是武夫,就连您更是个罕见的归真武夫,怎么会想着要去看那两个剑修比剑?”
白衣女子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其实都一直认为这位老祖宗是东洲女子武夫里的第一人的,毕竟女子武夫能到归真境的,真的凤毛麟角。
不过当下肯定不会这么认为了,毕竟那位黄花观的女子武夫,那个年纪,已经归真,就算是还没跟自家老祖宗比试过,高下也早能分出来了。
老祖宗始终是老了。
听着白衣女子问起这个问题,其实另外两人也有些好奇,毕竟一山武夫,要看武夫之间的厮杀,那才更对味,何必去看剑修之战,难道就因为两人的名声都有那么大,境界有那么高?
“因为我要死了。”
老妪刚一开口,就让三人沉默不语,老祖宗快走到了生命最后的尽头,这是山中修士都知道的事情,但却没有人愿意提,也没有人愿意接受。
除去老祖宗的境界的确是铁花山很需要的东西之外,还有就是老祖宗这百余年,在山中从来慈祥,并非那种严苛长辈,修士弟子们都是很喜欢,舍不得她的。
老妪其实也知道,但却不在意,人活了这么久,总是要接近那片凉夜的。
“我活了这么多年,做了很多事情,最后要死了,自然要由着性子做次事情,况且就是来宝州府看看两个年轻剑修出剑,也不算太过分吧?”
老妪呵呵一笑,“至于为什么我这老婆子是个武夫,却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看剑修比剑,其中缘由,说给你们听听也可以。”
老妪说到这里,微微停顿,这才说道:“我还是个小女童的时候,其实也不是想当武夫的,用拳脚打人,那多难看。还是做剑修好,仙气飘飘,一剑递出,剑气横生,杀人也那般美啊。”
听到这里,三人都沉默不语,尤其是驾车的莫雄只是觉得自己师父这话,哪里有半点道理,说起来杀人美,哪里有修士跟他们武夫这样,一拳砸下去,把人脑袋砸烂来得美?
不过虽是这样想,但总是不能说出口的,他是个弃婴,小时候就是被自己师父抱上山的,虽说师徒相称,但他更多的,还是将自己师父当作亲娘看待的。
“有个人,一座东洲现在应该都不知道了,我那会儿也很小,看过他出剑,那一剑递出……真是天底下最美的景象了。”
老妪有些感慨道:“做不成剑修,我这辈子都有些遗憾的。”
“最后没几天了,碰上这么一场剑修之战,当然要去看看才好。”
老妪说了缘由,但实际上有句话没说,就是她想看的,其实并不是那什么剑修之战,而是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两分自己还是女童之时的熟悉光景。
那个人,生于东洲,求道于西洲,正好对应这边两人的。
就是不知道两人加在一起,能不能有那人一丝风采。
就在老妪陷入沉思的时候,这边马车已经缓缓停下,前方两辆马车并行,正好卡住,但谁也不愿意让谁。
这北边的官道本就不宽敞,这会儿一下子就是堵住前方道路了。
莫雄扯住缰绳,沉默不语,铁花山一向低调,他这个山主更是如此。
再说了,前面两边马车,其实看花押都能看出来双方的宗门。
一座太青山,一座寒苍洞,都是如今宝州府的一流宗门,宗门之中,都有归真坐镇,并不是铁花山能够抗衡的。
铁花山不是说没有归真,只是老妪还能活几天?这么结仇很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双方在前面相持不下,莫雄也就老实等着,看着自己两个弟子面露不悦,他也只是微微摇头。
出门在外,讲究的东西太多了。
第五百二十二章 山腰处
两辆马车,各不相让。
一辆马车里掀开窗帘,是个中年男人,看了外面一眼,淡然道:“既然都不想让,那就比试一番,谁输谁让如何?”
他这么一开口,对面车厢也掀开窗帘,是个中年妇人,看着这边的男人,笑道:“虞道友,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咱们既然是去看那位周宗主跟人比剑,自然剑修先行,我寒苍洞还是有几位剑修的,难道不让他们先去?”
中年男人听了这话,歪过头看了看他车厢外的那几个年轻人,的确都是剑修,不过修为,也是一塌糊涂。
中年男人讥笑道:“韩洞主,不是现如今咱们东洲风头最盛的修士是个剑修,那你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剑修就能鸡犬升天了,我要是记得不错的话,这附近好像就是当初祁山的遗址,这么一座剑宗,也不是说倾覆就倾覆了,你仗着一个剑修身份,就要人让路,未免有些太霸道了吧?”
中年妇人皱眉怒道:“姓虞的,你真觉得你给那宝祠宗当过几天狗,就能在这里耀武扬威,你瞪大你的狗眼看看,你那个主人,现在还有几天好日子过!”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太青山这两年在宝祠宗手下的事情,的确不是什么秘密,但庆州府那桩事传出来之后,他倒是当机立断,直接就跟宝祠宗切割了,当然宝祠宗如今也是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对太青山做些什么。
“你又是什么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宝祠宗就干净了?他娘的,当初祁山跟你们寒苍洞还算不错吧?为什么祁山覆灭,你们寒苍洞一点事都没有?换句话说,当初祁山出事的时候,你们不知道吗?怎么没见你们这所谓的‘世交’上门帮忙?”
中年男人讥笑道:“祁山还有几分风骨,你们寒苍洞嘛,什么东西。”
中年妇人面无表情,“我们跟祁山没有任何关系,别在这里血口喷人,真要说关系,当年祁山还强占过我们一座山头!”
“哦,我记起来了,就是那座骤雨山是吧?我说怎么后来那山头又回到你们手里了,你说你们跟宝祠宗没关系,你自己相信吗?!”
中年男人笑道:“贼喊捉贼啊,真有意思。”
中年妇人面如寒霜,“我早说过了,我们跟祁山只有仇怨,占山之仇……”
“可以了,祁山都没了多久,现在还往人头上泼脏水,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就在两人在这里争论的时候,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一个老妪颤颤巍巍从车厢里走出来,看着这边两人,轻声道:“说让路就说让路的事情,何必还要扯着已经没了的宗门?”
中年妇人看着老妪微微蹙眉,没有轻易开口,山上修行,都是这般,遇到年轻人,可以轻视,但要是见了上了年纪的,就要担心这是哪家宗门的老前辈了,一个不好,代价极大。
“更何况,如今这都在传,那位周宗主便是当初祁山的玄照,韩洞主要是还这般开口,真不怕那位周宗主秋后算账?”
老妪这么一说,中年妇人一瞬间脸色就难看不少,她竟然忘了这一茬。
她很快低头,然后说了句多谢前辈提醒,到底还是让了那边的太青山一行人。
之后中年妇人准备结下点香火情,看着老妪说道:“前辈先走。”
老妪则是摆摆手,“韩洞主走吧,老婆子这也不着急。”
中年妇人看了老妪一眼,没有多说,一行人很快离去。
这一下子,官道之上,就畅通无阻了,白衣女子搀扶着老妪,就要返回马车里,只是很快看到个年轻人这会儿正好从一侧的山道上下来,看样子也是要往前走去。
老妪眨眨眼,微微蹙眉,想了想之后,忽然轻声开口,“这位小友,莫非也是个剑修?”
那个年轻人止住脚步,笑了笑,“算是,境界太低,也不敢提起来,免得让人笑话不是?”
老妪笑着问道:“那你也是要去静亭山看那场比剑的?”
年轻人点点头,“正是。”
老妪便笑着邀请道:“要凭着一双脚走过去,只怕是赶不上了,不如跟我们一道如何?来车厢里陪我这个老婆子说会儿话,一路上也算是有个伴。”
年轻人想了想,说道:“那就叨扰前辈了。”
老妪这会儿开口相邀,其余三人不是没有担忧,但想了想,依着老祖宗的境界,肯定也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的底细,说不定这会儿是想要结个香火情,这么一想,也就无所谓了。
白衣女子将老妪搀扶进车厢之后,还对这年轻人微微一笑。
那年轻人也十分客气,“叨扰了。”
……
……
马车继续朝着宝州府而去,车厢里,老妪那双浑浊双眼里有不少光彩,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她笑着问道:“我看小友从山上下来,是去祁山走了一趟?”
年轻人也不藏着掖着,点头道:“晚辈当年学剑的时候,受过祁山前辈的指点,如今正好来了这边,自然要拜祭一番。”
老妪笑着点头,“好啊好啊,现在这个世道,能够念着旧情的人,不多了。”
年轻人也笑着问道:“刚刚听前辈开口,莫不是和祁山也有旧?”
老妪摇摇头,“说不上有旧,只是当初还是年幼之时,在祁山见过一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我忘不了。”
年轻人微微一笑,不再追问。
老妪似乎是见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有缘,也就打开了话匣子,笑道:“那会儿我虽然年幼,但见了那人,也就是一见倾心了,不过那会儿喜欢他的人可太多了,所以也不值一提。”
年轻人笑道:“看起来是被某位剑仙误了终身?”
老妪脸颊罕见地浮现两朵红晕,这一幕要是被其余铁花山的修士看到,只怕会惊掉下巴。
之后两人闲聊,马车则是很快进入宝州府,此时距离那一战开始,也只有三五日了。
老妪其实这些日子,昏睡之时更多,清醒的时候,不算太多。
一日,老妪醒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笑着问道:“要是依着你来看,那两人交手,到底谁会取胜呢?”
年轻人想了想,开口说道:“我既然是东洲人氏,自然便觉得那位周宗主会赢。”
老妪说道:“可那位柳仙洲,名头很大,年轻一代第一剑修的说法,不是作假吧。”
年轻人点点头,“厉害是厉害,但我还是相信咱们那位周宗主,同是东洲人嘛,胳膊肘还能往外拐?”
说起这个老妪则是有些感慨,“那也不一定的。”
早些年她曾离开过东洲,在外面,听过一些对于那人的风评,有不少从东洲离开的修士,再提及那个人,也不见得只有好话的。
年轻人只是说起甘露府那座酒肆,权当解闷了。
老妪听完之后,笑了起来,“剑修啊,这种脾气的,就是招人稀罕,可惜就是咱们这东洲剑修太少,不成气候。”
年轻人只是说慢慢来。
之后老妪有些疲倦,就要睡去,年轻人不说话,只是等着老妪睡熟之后,取出一枚丹药,塞进老妪的嘴里。
老妪那一觉,睡得极为香甜。
等到醒来之后,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
她有些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尚未开口,马车外面就传来莫雄的声音,“师父,咱们到山脚了。”
年轻人搀扶老妪走出车厢,这前面早就是修士扎堆了,别说马车了,就算是人,只怕都有些挤不进去了。
年轻人感激道:“多谢前辈,要不是前辈,这会儿八成是赶不上了。”
距离那一战,已经最后一日了。
明日就是那场大战。
年轻人刚要跟老妪道别,然后忽然想了想,说道:“老前辈这眼神不好,在山下,怕是看不清那场比剑了,不如上山去看?”
听着这话,老妪还没说话,白衣女子只当这个眼前的年轻人初出茅庐,不懂那些个人情世故,只好耐着性子提醒道:“道友,这山上都是大宗门的修士,咱们就算是上山,也会被人赶下来的。”
年轻人摇摇头,笑道:“我在山上还是有些朋友,你们人不多,应该不碍事。”
听着这话,白衣女子一怔,随即有些激动,心想难不成老祖宗早就看出来了这年轻人的不凡之处,所以才有这一路同行?
白衣女子正色问道:“不知道友出自哪座仙府呢?”
年轻人刚要说话,老妪就接过话去,说道:“那就上山看看,老婆子也不是倚老卖老,实在是没几天活头了,这场比剑,真是想要好好看看,免得死了都闭不上眼。”
之后年轻人就搀扶老妪去人群里挤着上山,不过这一路上,看似拥挤,不知道为什么,老妪却没能感觉到什么拥挤。
似乎有人看着自己上山,就在有意无意地让开道路。
老妪到了此刻,终于确信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是一般剑修,她低声道:“你趁我睡着,喂老婆子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年轻人笑道:“前辈既然当时不知,此刻何必追问?”
老妪感慨道:“不过是看你与某人相像,所以邀请你同行一趟,却在你这里得了如此好处,哪里是应该的事情?”
年轻人说道:“那粒丹药不为同行,只是因为前辈为祁山说了句公道话,依着前辈的话说,如今这世道,还念着旧情的人,不多了。”
老妪听着这话,更是心有所感,只是尚未说话,几人来到半山腰,就被挡住了去路。
有人在那边看向这几人,皱起眉头,摆摆手,“不要再往上了,那上面都是几座大宗门的地盘,你们就算是上去,也要被赶下来的,何必多此一举?”
“至于这边,也早就被我们占了,你们来得太迟,自己去山脚就是了。”
听着这话,白衣女子微微蹙眉,但还是很快说道:“我家老祖宗……时日无多,就是想要找个不错的地方看一看这场比剑,能不能行个方便?”
那人看了一眼老妪,板着脸摇头,“谁都要行个方便,最后便是我不方便,不要多说了。”
白衣女子张了张口,只是还没说话,就看到那个年轻人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他笑着开口道:“真不让我们上去?”
那人刚要说话,然后就听到这个年轻人自顾自笑道:“我要是不上去,你们上这儿来,看谁比剑去?”
第五百二十三章 小亭中,剑气生
听着那年轻人这么说话,那人下意识就接了一句,“看你大爷!”
只是刚说出这句话,这人就后悔了。
因为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很快就注意到周遭修士看他的眼神,十分古怪。
尤其是一些人,已经赶紧让开了身形,大家都不是傻子,这会儿敢在这里说这话的人,能是什么普通人?
要真是个胆大包天的,那也是个胆气足的家伙!
“师兄,你怎么才来!”
山道前方,有个少女脚步轻快,朝着这个年轻人快步走来,众人有些失神,当然不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少女,而是这个少女身后不远处,有个白衣女子,悬刀而立。
当然,在这个年轻人身边,其实也有个白衣女子悬刀在腰间,但刚才还觉得不错的一些人,这会儿把两人这么一对比,就觉得高下立判了。
白衣女子之前还觉得没什么,在这会儿看到那个“正主”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自惭形秽了。
那的确差距太大。
修士们认出了那两人,一个是重云山的修士,好像出自玄意峰,另外一个,不用说了,黄花观的女子武夫,跟那位周宗主,那可是良配。
认识了这两人,自然也就没有人再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有问题。
“我不来你们不还是只有等着。”周迟微笑道:“咋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就不管主角了?”
姜渭嘟了嘟嘴,“反正我在你心里没啥重要的,可白姐姐来了这么久,你也不想她?”
周迟看了一眼姜渭,意味深长,这丫头,怎么总是问一些自己没办法回答的问题?
姜渭狡黠一笑,拉着周迟就要往上面走。
周迟赶紧说道:“这位前辈,还有她的弟子,你领着他们去上去,找个好地方,她想看这场比剑。”
姜渭嗯了一声,去搀扶那老妪,周迟则是跟几人点了点头之后,这才沿着山道往前,来到白溪身边。
“没想到你破境这么快,是想着要来看我跟柳仙洲一战,所以才这么着急?”
周迟微微开口,带着微笑。
白溪板着脸,“有些人没打算告诉我这种事情,我要是自己不快一些,是不是就根本不知道你有这桩事情了?”
周迟有些理亏,轻声道:“不是怕你担心,影响你破境吗?”
白溪说道:“不是担心自己打不过丢脸?”
周迟啧啧道:“咋了,打不过就不喜欢我了啊?”
“那可不一定,那柳仙洲我也见到了,生得还挺好看,又厉害,喜欢他,好像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吧?”
白溪说得云淡风轻,但周迟听得眉头紧紧蹙起。
“咋了,你是觉得你比他好看,还是你比他厉害啊?”
白溪瞥了一眼周迟,但脚步不停。
周迟看着白溪,皱起眉头说道:“还没打呢,你怎么知道我肯定不如他?”
白溪哦了一声,没说话。
周迟有些生气,怒道:“那他能给你搬螃蟹吗?”
白溪看了一眼周迟,“咋了,他没手啊?”
周迟有些无言以对。
白溪老神在在地说道:“打赢他啊,那他就没搬过螃蟹,也不如你厉害了,谁还喜欢他啊?”
周迟点点头,“很有道理,那我就去打赢他!”
说完这句话,他越过白溪,往山顶走去。
白溪止住脚步,在他身后看着他,不言不语,只是眼眸里有些担忧。
她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所以只好说些这个,但她当然知道,他是不会因为这些话就觉得自己不喜欢他了的。
如果他会这么想,那么她就不会说。
因为,她舍不得让他难过。
……
……
静亭山顶,有一片很平整的地方,四周有些密林,大宗门的修士早就在这边占据最好的位置,这片空地中央,矗立有一座小凉亭。
凉亭下,柳仙洲在这里端坐了好几日了,他这会儿在煮茶,小炉上的铁壶呼呼冒着热气。
两个茶碗,里面碧绿的茶汤也冒着热雾。
他当然在等人。
只是人没来,他也不着急,只是等着。
直到现在,一个身穿暗红长衫的年轻人,终于走到了这凉亭下,坐到了他的对面。
柳仙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笑了笑,开门见山,“我很有感觉,跟你一战之后,我就已经能踏足登天了。”
周迟听着这话,扯了扯嘴角,“恭喜。”
柳仙洲说道:“我见了你那位准道侣,真是不错,即便在东洲之外,都找不出几个比她更好的女子武夫。”
周迟皱起眉头,“你别起什么心思!”
柳仙洲哑然失笑,“我此生,唯有剑道,更何况是你的准道侣,我自然不会起心思。”
周迟说道:“才这么早,别把话说这么满,你见过多少女子,就敢说全天下的女子你都不喜欢?”
柳仙洲想了想,点头道:“确实,你这话很有道理,那我就想问了,你见过多少女子?就敢说那白道友是你此生挚爱?”
周迟微微蹙眉,还不得他说话,柳仙洲就自顾自说道:“倘若有一日,遇到一个什么都比白道友更好的,不管是容貌还是境界修为,亦或是脾气,甚至她比白道友还要喜欢你,你到时候怎么选?”
周迟说道:“不可能有如此之事。”
柳仙洲说道:“不可能有这样的女子?”
周迟摇摇头,“这样的女子我觉得或许有,但这样的女子即便喜欢我,主动要来靠近我,我也可以往后退,我不了解她,我又怎么会知道后面的事情,然后让自己去选?”
柳仙洲说道:“那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在逃避。”
“这就是答案,我没有别的想选的,那么就不会面对新的所谓问题。”
周迟说道:“遇见一件事,既然知道麻烦,那就趁早解决,何必等他变得有那么麻烦之后,自己才去纠结处理?”
“就拿这女子来说,倘若真当有一日我知道了她有那么好,那么肯定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已经动摇了。”
柳仙洲想了想,说道:“你有理。”
周迟对此,只是端起茶碗一口喝干净,等着这边柳仙洲也喝了茶水,准备再续的时候,周迟则是取出了酒葫芦,往两人的茶碗里都倒了一碗酒。
柳仙洲蹙了蹙眉,是觉得周迟这行为有些没道理。
茶碗怎么能用来喝酒?
周迟笑道:“这个时候,你跟我喝茶,没什么道理吧?”
柳仙洲闻着酒香,啧啧道:“周迟啊周迟,怎么有这么好的酒,早不拿出来呢?”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有些诧异,但还是没说话。
周迟自顾自喝了口酒,笑道:“剑仙酿,你喝过吗?”
柳仙洲记起自己的赤洲之行,沉默片刻,说道:“原来叶大剑仙那些存货都送给你了。”
说着话,柳仙洲也拿出一个葫芦,同样是叶游仙的手笔,但看着更小巧,柳仙洲掂量了一番,里面酒水不多了。
周迟啧啧道:“看起来咱们的柳道友,也不是什么敞亮人。”
柳仙洲笑道:“本来就没你多,自然想留着自己独饮。”
周迟对此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喝酒。
柳仙洲轻声感慨道:“看起来我这趟东洲之行,真的没有走错。”
周迟说道:“等会儿你输给我了,你就后悔了,世间第一剑修的名头丢了,别找地方哭。”
柳仙洲笑道:“虚名而已,从来没在意过,我这辈子在意的事情不多,有一件可以说给你听。”
“愿闻其详。”
周迟笑着开口。
“我有一年登天台山,没能走到山顶,只差一步,很是遗憾。”
柳仙洲喝了口酒,笑着摇头。
周迟则是怪异地看着他,然后缓缓说道:“登高至此,只差一步,方知青天之高,修行不易,望观主等晚辈百年光阴。”
柳仙洲一怔,看向周迟,有些怪异。
周迟说道:“再往前一步,是两个字,不难。”
“既然你差一步,那么那句话,就是你写的了?”
柳仙洲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你既然能知晓这两句话,那你当时……”
他有些紧张起来。
周迟说道:“在小观门前看到一棵瘦桃花。”
柳仙洲听着这话,忽然便沉默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迟说道:“我比你多一步,不代表我比你更强的。”
柳仙洲沉默许久,这才认真说道:“今日我压境到归真上境与你一战,绝不留手,要一决高下。”
周迟揉揉脸颊,“要不然我收回那句话呢?”
柳仙洲笑道:“晚了。”
……
……
小亭外,修士们遥遥看着那座小亭,早就翘首以盼。
这东洲万众瞩目的一战,他们觉得赶紧开打才好,但又觉得再等等也行,毕竟这一战打完,估摸着一座东洲,就要好久好久,不会有那么精彩的一场比斗了。
密林里,一座大宗的人群里,有两人就那么站着,但好像周围的那些修士,全都看不到这两人。
两人,一老一少,是好朋友。
高瓘揉了揉下巴,嘟囔道:“你说这两家伙,才认识多久,怎么有这么多话能聊,磨磨唧唧的,剑修们有他们这样的?不该一言不合,那就是拔剑一战吗?”
阮真人摇摇头,笑道:“柳仙洲这样的人,站得太高,看着性子温和,但世间的其余年轻剑修,真能让他觉得‘不错’?有,但不多,让他觉得‘极好’的,估摸着就是凤毛麟角了,这里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多些话,在情理之中。这两人,说不准能成为真正的挚友。”
高瓘挑眉道:“两个剑修,两个都要去争第一的剑修,能做朋友?”
阮真人说道:“争第一是争第一,朋友是朋友,有什么冲突的?高老弟,依着我看啊,你这性子还是不够成熟。”
高瓘点头,“是是是,哪里有你阮老哥成熟,看人女子,都知道先看对方的眼睛,知道对方没看你之后,你才看人胸脯嘛。”
阮真人扯了扯嘴角,“这种事情,高老弟不必说了。”
高瓘笑道:“阮老哥到底是老道啊。”
阮真人闭着嘴,只觉得这个老道两字里,另有所指。
更远处的一处密林里,有个黑袍人站在人群里,依旧没有人注意到他。
看着那座凉亭,黑袍人在想很多事情,思绪有些复杂。
……
……
凉亭里,两人已经喝了三碗剑仙酿。
依着两人如今的境界,三碗剑仙酿已经是极致。
放下酒碗,两人眼眸里,剑气横生。
柳仙洲取出一柄飞剑,放在桌上,淡然笑道:“此剑名为西洲,名字有些大,剑就有些重。”
周迟说道:“早知道有一份剑器榜,除去你之外,其余飞剑上榜,剑主都是大剑仙。”
柳仙洲不言不语,只是微笑。
周迟取出自己的飞剑,同样放在桌上,“剑名悬草,材质普通,我温养多年,还是不及你那柄。”
柳仙洲仔细想了想悬草两个字,笑道:“名字极好,草本微末,因风而悬,再上青天。”
周迟笑道:“倒是没什么人能明白其中真意,你果然可算我知己。”
柳仙洲说道:“一战之后,再说知己之事,现如今……别攀关系。”
周迟啧啧道:“真当我怕你啊?”
柳仙洲笑道:“那要不然我不压境?”
周迟淡然道:“也不无不可。”
柳仙洲一怔,随即正色起来,“请。”
周迟点了点头,同样吐出一个字,“请。”
随着两人同时说出这个字,天地之间,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两条剑光骤然从小亭中拔地而起,撞向天幕。
浩荡剑气,在顷刻间,便将一座静亭山淹没。
天地之间,在此刻,骤然而起大风。
两条剑光,占据天幕左右,搅动天上流云。
而后都扯出两条璀璨白线的剑光,骤然相撞。
四周流云随即碎裂。
剑气在天幕纵横交错,宛如一张棋盘在此刻成型。
而两位剑修,分坐两边,要对弈一局。
只是寻常棋手下棋,是落子。
这两人,既然都是剑修,那自然是落剑。
或许是东洲这三百年来最为瞩目的一场比剑,就此拉开帷幕。
第五百二十四章 天幕下,两柄剑
悬停于天幕两边的两位剑修,飞剑在手,身前纵横交错,已有剑气纵横。
看似都是雪白璀璨的剑光,但实际却有着微末的区别,周迟的剑光,更为璀璨肆意,就像是一条奔腾不停的大江,而这边的柳仙洲,他的剑光,则是像是一条缓缓流淌不停的长河,虽然波澜不起,但胜在绵长。
虽说柳仙洲是压境一战,但他身为整座西洲最强的年轻剑修,不管是所学剑术,自身剑道造诣,以及是身上的剑道修为,都是整个世间最上乘的。
而周迟就更像是个走野路子的,所学驳杂,就拿他从高瓘那边学的淬炼身躯法子,要是让西洲那帮剑修知道了,只怕大部分都会嗤之以鼻。
依着他们看来,只要杀力更强,手中飞剑够锋利,何必去学那些个花里胡哨的东西。
所以周迟到底还是先出剑了。
数条剑光从他这半边天幕涌起,沿着身前早就开辟的“剑道”往前而去,如同大江奔腾,呼啸不已。
这边的柳仙洲心念微动,一身剑气激荡,数条剑光在此刻涌出,与其相撞,四散的流云在顷刻间再次被绞杀一遍,双方剑光不绝,在最为细微的方寸之间,开始捉对厮杀。
寻常剑修,大开大合,动辄飞剑取人头,在外人看来,那无比潇洒,但实际上,剑修自己很是清楚,飞剑取人头,并非难事,一个剑修,要是能将自己身上的大部分剑气控制得细致入微,那才是真本事,若是每一道剑气,都能感知并且如指臂使,那么这个剑修,则必然是那一境的翘楚。
考验剑修修为,从不在明面上。
现如今两人,在归真上境的剑修中,毫不客气的说,一个注定第一,另外一个嘛,那肯定也是第二。
只是第一第二,谁才是,今日要分出来。
双方对于剑气的掌控都极为可怕,可以说,此刻看似只是数条剑光的相撞,但实际上则是两人在无数地方,正在激烈厮杀。
互有胜负。
等到两边剑光都消散的当口,周迟一马当先,往前一步跨出,主动拉近跟柳仙洲的距离,后者并不躲避,握住那柄西洲,朝着周迟一剑斩出。
两柄飞剑很快相遇,然后骤然而起一片火花。
悬草剑锋贴着柳仙洲的下颚抹过,那份寒气,在柳仙洲眼里一览无余,他横剑在前,以剑尖挑开周迟这一剑,然后抖搂剑花,落向周迟胸膛。
周迟身前,一横一纵两条剑气,将那朵剑气凝结的剑花。
有四瓣花朵坠落下去。
柳仙洲说道:“你的剑这么直接?”
周迟笑了笑,只是说道:“从来都是这样。”
柳仙洲微微一笑,手中飞剑西洲微微颤鸣,而后往前递出,骤然之间,周迟眼前,好似便看到一线潮水,扑面而来。
在东洲某条大江,每年八月,必有这样的景象,引来无数游人前往驻足观看,但那样的大潮涌上堤头,也不过是打湿游人衣衫。
可这一线潮水,却实打实都是剑气所化,被打中,寻常人只怕片刻间就是个万剑穿心,尸骨无存。
至于一般修士,怎么也得受不轻的伤。
柳仙洲这一剑,实实在在是没有留手的。
只是剑气很盛,却无半点杀机。
剑修比剑,不起杀心,但也当倾力出剑,方才尊重。
周迟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剑气,没有犹豫,身上顿时涌出一片肃杀之意,他一剑横推而去,宛如一阵秋风吹拂江面,要靠着一阵大风,将这浩荡潮水,直接逼退!
秋风肃杀,秋意渐浓。
潮水激荡,一场厮杀,在这里再次拉开帷幕。
轰然一声破水巨响,在天幕之上传出,而后传遍一座静亭山。
而后所有人都看到骇然一幕,那就是柳仙洲身前,当真雪白一片,剑气凝结成数十丈高的巨大潮头,这样一来,就显得周迟更为渺小。
可就在众人为这位重云山的周宗主担忧之时,周迟身前,已经横亘出一条粗壮剑光,横推而去,看起来不仅要将那潮头拦住,而是还要将其拦腰斩断。
野心极大。
看着这一幕的众人脸色复杂,尤其是之前看衰周迟的修士,这会儿都有些吃惊,虽说早就知道在东洲已经没有什么人能拿这位重云山的周宗主有什么办法了,但到底是局限于东洲而已,可那个从西洲而来的年轻剑修,怎么也没什么办法?!
这一眼看去,两人怎么居然平分秋色?!
这也就是说,这位周宗主,在东洲之外难道也是那般了不起的存在?已经足以和其他洲的修士争锋了不成?!
有个年轻道士,其实来得有些晚了,只是来到这里,刚好看到这两边剑修使出这样的手段,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看在场众人有没有老相识,扫视一圈,没能找到,便有些遗憾,喃喃自语,“还是不敢来看,可是你不看,怎么知道是不是呢?”
年轻道士仰着头,看着那两道身影,笑道:“不过是不是真的很重要吗?至少依着小道来看不是这样的,反正两个人都是不世出的剑道大才,以后不出意外,那就是交相辉映,只是到了最后,注定有一场大道之争啊。”
说到这里,年轻道士揉了揉脑袋,“上面还有个人呢,着什么急。”
说完这话,年轻道士忽然将目光投向某处,但眨了眨眼,没能看出什么异样,只是心湖涟漪荡起的年轻道士啧啧道:“哪家的老前辈来了,倒是好兴致。”
其实就在年轻道士嘀咕的时候,远处的阮真人已经看向了这边,这位天火山的山主看向那个看似寻常的年轻道士,皱了皱眉。
高瓘注意到了阮真人的神情,笑嘻嘻开口,“老哥哥,天上没看头啊?看啥呢?”
阮真人笑道:“应该来了个道友,气息藏得很好,像是中洲那边的路子。”
高瓘脸色微变,“是玉京山的?”
阮真人想了想,摇头道:“玉京山虽说也是一流宗门,但我觉得,不像。”
不是不像,而是不够。
他感知到了一抹气息,理应是那最纯正的道门气息,更直接一点,那应该是天宫嫡传,是这个世间最一流的道门传承。
高瓘眯了眯眼,“老哥哥你怎么想?”
阮真人笑道:“还能怎么想,要是谁都能看出我的根底,那我这些年修行岂不是修到狗身上了?”
“那老哥哥依着你看,这上面的两人,谁略胜一筹?”
高瓘揉了揉脸颊,总觉得脸痒痒的,假如,他说的是假如,要是自己脸上这张面皮不经意的掉落,是不是等会儿这边的修士,就都要看他了?
想到这样就算是抢了周迟的风头,高瓘摇了摇头。
算咯。
自己长成这样,这辈子出风头的时候多得很,至于周迟那家伙,长得一般,这辈子估摸着也没几次出风头的时候,让他出一下子算了,不然喜欢他的姑娘都不喜欢他了,怎么办?
说起这个,高瓘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了远处的白溪身上,那个悬刀的白衣女子,站在那边,高瓘当然能看出来,对方身上有他的拳意了。
那本拳谱,九成九就让她学了。
高瓘啧啧开口,“算你小子有点良心,我那毕生修为,到底不是谁都有资格学的,这给我找的徒弟,还不错。不过你俩要成,以后得管我叫啥?”
想到这里,高瓘就是满脸笑意,要不是周围人太多,他这会儿保管得大笑一场。
“才开始,都还没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说什么胜负?”
阮真人微笑道:“不过很显而易见的是,这一战不管周迟胜负,都肯定要让柳仙洲出十分力气。”
一想到这个,阮真人就有些感慨,真是机缘巧合啊,这遇到个年轻剑修,就成了一个不弱于柳仙洲的大才。
一座人间,这样的人,能有几个?遇到一个,实在幸运。
第五百二十五章 秋风过,春风起
底下的修士议论纷纷,但天上的大潮淹没那条剑光,剑光破碎,大潮也就此分崩离析。
柳仙洲脚尖一点,从潮头掠过,来到周迟身前不远处,然后一剑横切,一条剑光掠过,撞向周迟,要将他拦腰斩开。
但与此同时,周迟这边,横撩一剑,剑光由下往上掠出,两条剑光纵横相交,竟然出现一道诡异光景。
剑光如绳纠缠,缠绕到了一起。
下方不乏剑修,但看着这一幕,都是如遭雷击,剑光从来直来直去,他们哪里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在这一刻,他们才算是彻底知晓了,那位世间第一年轻剑修的含金量。
当然,那位同样有如此手段的,更是激起了剑修们的自豪。
听说柳仙洲从西洲过来,途径赤洲,打得一座赤洲年轻剑修抬不起头来,如今来了东洲,看看?咱们东洲的剑修,比你赤洲剑修,要强太多吧?!
两条剑光很快破碎,天空里已经出现了无数道看似混乱的地方,但两人此刻心神都在对方身上,根本没有再分心。
柳仙洲掠向周迟,手中那柄西洲这一次没有什么技巧的往下一压,汹涌剑气此刻变得平和,但平和只是观感,实际上这会儿,更像是一座大山压下,重若千钧。
这般说,其实还是有些不准确。
这并非一座大山,更像是一座西洲!
剑名西洲,足以说明柳仙洲身上,到底承载着西洲剑修的什么期待。
他代表着西洲乃至剑道的未来。
周迟脸色微变,主动往下落去。
他急速下坠,那一剑如影随形,就此在他头顶不远处。
看着这一幕,东洲的剑修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他们的那位周宗主,这会儿已经是落入了下风,眼看着就要落败。
周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就算是知道,也不会在意,他这会儿只是听着耳边的呼呼风声,还有衣袍被风刮起的声响,一颗心却十分平静。
他下落的速度极快,之后更是甩开了那一剑,就当他落到地面之时,他脚尖在那小亭之前一点,然后拔地而起,一条剑光与此同时跟着他的身形撞向天幕!
浩荡剑光,经流不息,带着一股极为自信的姿态朝着天幕的那一剑撞去。
在观战的修士们眼里,这会儿的天幕上,就是一条大概有一棵百年树龄那般粗壮的剑光朝着天幕撞去,恐怖剑光似乎要在下一刻就将这天捅个窟窿。
剑修们目之所及,心之所向。
轰然一声巨响,天幕之上,宛如有人撞钟,在众人心头响起。
柳仙洲被那条剑光淹没,就此没了身形。
天地之间,那些更远更高的流云之间,此刻已经多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好似天真的被捅穿了。
“结束了吗?!”
有修士怔怔开口,显得很是茫然。
在他身侧很多人都听到了他说的话,但这会儿根本不敢搭话,他们哪里看得明白,这结束还是没结束。
“没有这么简单吧?”
有修士缓缓开口,但仍旧是不确定。
毕竟刚刚这一条剑光,往前撞去,那威势,换做他们,大概早就死了,可他娘的,他们可不是柳仙洲,在这一剑下,他们不能活,可柳仙洲不一定。
“再看看吧。”
有老修士缓缓开口,感慨不已,“到底是两个归真里几乎无敌手的存在,哪里有这么简单?”
就在他刚说完的时候,天幕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诡异一幕,那些流云聚散,最后凝结而成无数柄飞剑,剑尖向下,朝着地面落去。
天地之间,此时此刻,就下了一场剑雨。
而那满天剑雨,很显然都是朝着周迟一人来的。
周迟神情淡然,只是吐出两个字,“借剑。”
随着他这两个字一说出来,静亭山中,诸多剑修的飞剑都开始嗡嗡作响,颤鸣不已。
剑修们没有犹豫,直接便将手中的飞剑丢了出去。
老剑修盛秋雨笑着示意自己那抱剑童子打开剑匣,后者有些不情愿,但听着剑匣里的飞剑颤鸣,还是老老实实地打开了剑匣。
然后就看到了那柄名为秋杀的飞剑掠出剑匣,撞向天幕。
“师父,他不还咋办啊?”
童子还是有些担心,开口的时候,脸上也满是担忧。
盛秋雨笑道:“要是能回来,那就是大机缘,上面残留的剑意,够你看许久了,至于不回来,那就不回来了。”
一时间,山头之上,有无数的飞剑拔地而起,朝着天幕涌去。
这些剑修里的大部分人,大概是想不到周迟为何要借剑的,但既然周迟要借剑,他们自然没有理由不借。
但在事后,他们一定会后知后觉,这位周宗主到底给他们谋了一份什么样的剑道机缘。
……
……
天幕之上,飞剑如云。
那场飞剑大雨,遇到了人间之剑,双方在半空之中纠缠厮杀,战场颇多,战况惨烈。
柳仙洲青衫猎猎作响,他如何看不出来周迟的用意,以两人之战,拔高一筹东洲剑道,这样的行为,有私心,但他柳仙洲不仅不生气,反倒是有些满意。
世间剑修,本该如此,将自身所学就这么摆出来又如何?
你比我更强,那你就朝着前方走去,我自会赞叹,而非嫉妒。
可惜就是这么一个道理,他柳仙洲觉得没错,但世间绝大部分的修士,都不会认可。
收敛心神之后,柳仙洲看向这边的无数飞剑,还是有些感慨。
在那无数的飞剑绞杀战场,周迟往天幕撞去,柳仙洲横剑在前,两柄飞剑在此刻,骤然再撞,一片剑光激荡。
柳仙洲被击退数丈身形,而后挺剑向前,一瞬间便再递出数剑,那剑术无比的玄妙,剑气轨迹也和一般剑修不同。
周迟应付起来很是吃力。
不过他到底凭着自己在方寸境之间的修行,很多时候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就此避过那一剑。
只是依旧狼狈。
柳仙洲下意识想要放缓出剑的速度,但很快就发现眼前的周迟,居然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将这个局势看明白,他许多次的出剑,再也不能落到周迟身上,甚至也无法让他这么狼狈。
柳仙洲有些吃惊。
这是一种天赋,一种在修行之外的天赋,这种天赋虽说和练剑天赋不同,但却在跟人交手之间有大用。
可以说,周迟是一个擅长战斗的剑修。
杀力极重。
剑修的杀力,很多时候其实并不是说境界有多高,而是说在自己有限的能力下,能造成多大的杀伤,就好像是一剑抹过敌人咽喉,和在人身上落下千百剑,是不一样的。
柳仙洲自认在这一点,不太比得过眼前的周迟。
但一个人有这样的天赋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样的人必然要通过那些不断的战斗去打磨自己,周迟如今展现出来的东西,注定是要通过无数的战斗才能到这一步的。
那就是说,眼前的周迟,到底杀了多少人?
这一点,柳仙洲有些怀疑,但同时会相信,周迟杀人,定然不是滥杀。
两人既然在甘露府那边有过相处,这一点,柳仙洲是可以确定的。
“别多想了。”
周迟的声音同剑气一同扑面而来,剑气带起的罡风,吹得柳仙洲的脸颊有些生疼,许多地方都有了些破损。
但柳仙洲先是一剑荡开周迟的剑,然后才笑道:“刚刚你那秋风带剑,极为特别,看似并非由剑道而滋生出的剑术,自创一剑是吧?”
周迟点点头,“得自我重云山术法。”
柳仙洲笑道:“我曾在西洲的一处万花林之中,看过一场春风,有无数花落,心有所感,便也有了一剑。”
周迟说道:“请。”
柳仙洲微微一笑,一剑起势,天幕之下,骤起春风。
如果说之前周迟那一剑,满是肃杀之意,那么此刻柳仙洲这一剑,就正是春风拂面,让人无比宁静。
周迟似乎在这一剑里,看到了无数花落。
只是花落风吹过,无数落花朝着自己而来,剑气大作。
这一剑,依旧没有杀机,但世上任何人,在面对这一剑的时候,都要思考如何面对。
周迟有些沉默,柳仙洲的确不负世间第一年轻剑修之名。
他沉默片刻,递出一剑,是当日东洲大比的时候,从伏声那边学来的几剑整合成一剑。
剑鸣声起,周迟主动进入了那些落花之中,开始破局。
柳仙洲看着这一幕,微笑不已。
……
……
两人厮杀,已经半日,山顶众人,仰头而观,但半点没有嫌弃那厮杀太长,这样精彩的一战,多看看,始终是好事。
随着两人的战场不断转移,那些原本朝着天幕而去的飞剑,纷纷折返,落入各自剑主之手。
盛秋雨握住那柄秋杀,有些感慨地看向天幕,然后将飞剑递给童子,微笑道:“从此剑不离身。”
童子受宠若惊,当即便跪下给师父磕了几个头。
盛秋雨看着他,摇头道:“你该磕头的人,其实应该是他啊。”
重云山那边,姜渭也握住了自己那柄飞剑,收起来之前,她咦了一声,她的剑道天赋不差,很快就察觉到这自己的飞剑上面,残留了两道剑气。
风格迥异。
她轻轻开口,告诉了身侧的白溪。
白溪点点头,说道:“看起来他有意为之,是给你们谋的一份机缘。”
姜渭抬头看了一眼,有些埋怨道:“师兄这么重要的时候,想这些做什么?”
白溪也皱了皱眉,“是啊,他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有章法,这么干肯定早有打算,只是这个时机,不太对吧。”
姜渭正要说话,就看到自己那位师兄,被一剑击落,一条剑光从天而降,直接淹没自家师兄。
她脸色变得煞白,“白姐姐!”
白溪面无表情,但却用力握住了刀柄。
不过很快,白溪就吐出一口浊气,之前周迟一剑拔地而起,淹没柳仙洲,如今被对方一剑淹没,算是一场一报还一报?
但白溪这会儿看向柳仙洲的眼神里,还是很是不满。
她也很想跟这家伙打一场了。
不,是直接揍这家伙一顿!
第五百二十六章 相看两不厌,只有静亭山
那条剑光在那座小亭前凿开一个巨大的深坑,柳仙洲落到坑边,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是想要确定自己之前这一剑,是不是将一座静亭山都贯穿了。
他负手而立,青衫飘荡,这会儿剑气满身。
看着这一幕的诸多东洲剑修,其实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的确不凡。
不过他这会儿站在这里,探头往下看去,倒是又会觉得让人觉得是挑衅。
他们只盼着那位周宗主从地底杀出来,然后将这位外乡剑修,彻底掀飞!
下一刻,一座静亭山,地动山摇。
数条剑光从山顶地面骤然掠起,而后扑杀柳仙洲。
柳仙洲脚尖一点,身形飘荡而走,身后那几条剑光的紧追不舍,就更像是拖拽而出的一条条雪白丝带。
周迟的身影从那个大坑里撞出,骤然而起,卷起一大片剑光,不断掠向柳仙洲。
柳仙洲身形飘荡,手中飞剑不断斩向已经距离不远的那些剑光,一条条剑光被他拦腰斩断,渐渐破碎。
四周散落剑气,落地之后,在山顶地面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
只是两人这会儿都十分有默契地做了两件事,头一件事是不将战场扩展到那些密林里,第二件事则是,护着那座小亭。
静亭山因那座小亭而得名,再说准确一点,不是那座小亭,而是曾经来过此地的一个诗家,写下过一句脍炙人口的诗句。
其中一句,相看两不厌,只有静亭山。
……
……
两人先后前往天幕,剑光如龙在天幕之上不断纠缠撕扯让一片天空全是纵横交错的剑气。
之后两人拉近身躯,互相出剑,短暂之间,就已经有无数火花溅落,要不是两人的飞剑都不是寻常事物,只怕这个时候,就早有飞剑断裂了。
周迟一剑荡开眼前的柳仙洲那柄西洲,柳仙洲很快便再次挺剑向前,一剑刺向周迟,周迟横剑,让那柄西洲落到了悬草剑身上。
看着眼前的那柄飞剑,柳仙洲笑道:“看起来你在这柄飞剑上用了很多心思。”
周迟说道:“飞剑本来就有些差,要是还不上心,那还说啥了?”
“飞剑于我们剑修来说,便是道侣,对道侣上心几分,本就在情理之中。”柳仙洲微微一笑,手腕拧动,一条剑光从剑尖绽放,将周迟逼退。
周迟往后退去,挥剑斩向这条前面钻出来的剑光,“道侣和飞剑还是要分开的,这可不能抱着睡觉。”
柳仙洲听着这话,哑然失笑。
周迟下一刻,松开自己掌中的飞剑悬草,悬停身前,然后他用力一拍剑柄,悬草急掠而去,拖拽一条剑光,撞向柳仙洲。
柳仙洲打趣道:“怎么,连这飞剑都不要了,真想要输啊?”
可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他的神色变得极为凝重,当一个剑修松开手中飞剑的时候,绝不是想要放弃的征兆,要么是最后一击,要么就是还有些手段施展。
果不其然,随着那柄飞剑前掠,这边山顶散落的剑气,此刻就像是受到什么感召一般,纷纷涌来,汇聚成一片之后,那一剑变得无比粗壮,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是将周遭一切,完全都笼罩起来。
柳仙洲避无可避,面对这一剑,只有硬抗。
他微微挑眉,想起了之前在荷花山,那女子剑仙李青花所传的剑术。
李青花自身虽说只是登楼境,但她身上既然顶着那青白观一脉的道统,那么她身负剑术,就绝不可小视,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观主亲传。
青天剑术,威势如何,不必多言。
柳仙洲递出了一剑,身躯里的经脉震荡而起,他手中那柄飞剑颤鸣起来,雪白剑气弥漫而出,然后凝结成极为细致的一条丝线,朝着前方撞去。
跟周迟的粗壮剑光相比,这会儿柳仙洲的这一条极为纤细的剑气丝线,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可就是如此,这一条剑气却还是很快深入那条粗壮剑光里。
周迟的剑光不断前掠,可眼睁睁看着也是势头越来越弱。
柳仙洲一头长发被吹拂乱摆,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刹那之后,那条剑光平白生出无数的裂痕。
轰然一声,剑光破碎,四周剑气四散,一片的剑光撞入大地,将本就坑坑洼洼的山顶,再次撞出无数的坑洞。
看着一片狼藉。
藏于剑光中的飞剑悬草跌飞而出,被周迟伸手握住,然后周迟顺势而往柳仙洲撞去。
柳仙洲眼看周迟没有出剑,微微蹙眉,只是刚蹙眉,周迟已经沉肩撞向了自己的心口,他一时不察,整个人跌飞出去,同样心中也疑惑,这家伙的身躯,怎得如此坚韧?
用剑气不断洗涤身躯了?
他可知道,有一些剑修,为了让自己的身躯坚韧,胜过一般修士,是会用自身剑气洗涤身躯的,只是耗费心神不说,其中痛苦,也绝不是一般人能够扛得住的。
柳仙洲并未如此做过,他始终以为,练剑无法面面俱到,总要舍弃一些,什么事情都想做,最后的结果,大概就是什么都做不成。
但眼前的周迟好像不是这样,他剑术不错,剑道修为不低,剑意剑气,都是当世顶尖水准。甚至还洗涤了自己的身躯?
这是什么千百年难遇的怪物?
“当心了。”
周迟吐出三个字,将柳仙洲的思绪拉回来,然后就看到眼前的这个东洲剑修,拉出架势,有一剑成型,撞向自己。
柳仙洲感受到了里面的充沛剑意和剑气,这一次,他选择了丢出自己掌中的飞剑,西洲前掠,这柄承载着一座西洲剑修期望的飞剑本就是一柄极好的飞剑,只怕比起来青白观主李沛那柄烟霞也差不了多少,之所以在剑器榜上排名不高,也只是因为他柳仙洲的境界“一般”而已。
飞剑前掠,带起一片剑光,呼啸向前,抵御周迟那一剑。
这一次周迟大概是存了非要一决高低的心思,体内剑气窍穴里的剑气不断轰鸣流动,最后不断灌入那条剑光之中。
双方剑光在天幕上相撞,骤然间的大放光明,那份光彩,让这周遭一切修士,都看不真切天幕光景。
很多人都有些预感,胜负是不是就要在此刻分出来了?
但实际上,只有寥寥几人才会知晓,这一战,到现在,大概才进入中段而已。
远远没有到收官阶段。
那个黑袍人看着这一幕,眼眸里有些怪异神色,但在那怪异神色里,还是藏着一抹欣赏。
就是不知道是对柳仙洲的,还是对周迟的。
第五百二十七章 好似收官
“你这个小道士,不在中洲待着,来这边凑什么热闹?”
年轻道士正在抬头看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多出了一个抽着旱烟的小老头,这会儿笑呵呵开口,极为随意。
年轻道士转过头来,看着这个陌生的小老头,压下心中的激荡,笑道:“这么好看的一场剑修之战,就算是在妖洲也得要来看看才行啊。”
小老头笑道:“咋的,你也懂剑啊?”
年轻道士摇摇头,“不太懂,但小道长辈里,有练剑的。”
小老头讥笑道:“你说的冥游啊?以道法炼剑,以为开辟了一条新路,想着以此证道,那不扯淡吗?”
被小老头一语点破,年轻道士也不奇怪,只是说道:“天下术法万千,前辈又怎么知道这条路不成?要是成了呢?”
小老头啧啧道:“你说你们那道门一脉,我不懂的,的确不少,但你要说剑道,那冥游就算境界再高,也不过是个外行而已。”
“就算是他以后走成了这条路,成为了青天,在我看来,也说不上是个剑修。”
小老头揉了揉脸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说道:“况且,他成不了,心中执念太重,当年某人给的他那一剑,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年轻道士一怔,别的他都没在意,但就是这句话,让他觉得有些好奇,要知道,当初冥游圣人跟那位解大剑仙有过一战的事情,就算是天宫内部,知晓的人,也不算多的。
这么大的事情,为何这个小老头能知道?
抽着旱烟的小老头吐出一口烟雾,讥笑道:“你们以为的大事,或许在别人嘴里,就是个寻常事情而已,再说了,某人倒也从来是个大嘴巴,心里藏不住事的。”
小老头可知道,那次比试,那家伙自始至终都没用全力,丢了几剑将冥游打发了,然后就返回天台山,在那观前的湖边,跟自己那师姐瞎聊了。
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落在那家伙心头上。
年轻道士想了想,说道:“那位大剑仙从来都是看着更高处,想来也只有那位观主能让他上心,这件事没在大剑仙的心里,也正常。”
小老头呵呵一笑,只是笑眯眯问道:“你是谁门下,是那位大真人,还是冥游?”
年轻道士笑了笑,“都不是。”
小老头啧啧道:“跟老头子打机锋呢?”
年轻道士说道:“灵洲那帮僧人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小道虽然是个道士,但实际上也是不太愿意骗人的,只是前辈不相信,那就很没办法了。”
“说起来,老前辈是哪家剑宗的大剑仙呢?”
小老头笑呵呵,直白道:“不告诉你。”
年轻道士对此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是太过在意,光从这个小老头之前所说的那些,其实都能判断,这位小老头肯定跟那位大剑仙有旧。
其实这也正常,要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他何必来东洲?
东洲对于大部分的外乡修士,其实是没什么意义的,这一座东洲,能让人上心的,也就只有曾经那位大剑仙了。
“那依着前辈来看,这两人,谁最后能取胜?”
年轻道士笑道:“两位可都是当世一等一的顶尖剑修,假以时日,云雾不难。”
小老头讥笑道:“咋了,你是云雾啊,你能看明白?”
年轻道士被噎了一句,也就不好说话了。
不过小老头到底还是个公道人,很快便笑道:“说起来,你才是云雾不难。”
年轻道士笑道:“承前辈吉言。”
小老头懒得理会他,只是抽了几口旱烟,然后缓缓说道:“柳仙洲,挑不出太大的毛病,要是真要挑毛病,那就是脾气太好了。”
年轻道士皱眉道:“脾气太好,是问题?”
“别的修士我不知道,但当剑修,脾气就是得差一些才好。”
小老头讥笑道:“对谁都好说话,讲道理,那别人就喜欢站在你脑袋上拉屎了,惯得他。”
……
……
周迟跟柳仙洲从天幕打到山顶,再次从山顶打到天幕,两人这会儿几乎都已经不再关心外物,甚至连胜负其实都没那么关心了。
两人眼里都只有对方,都只有使出平生所学,去让对方解,同时也解对方。
这才是一场真正的论剑。
两人对剑一场,最后各自后退数丈,站定之后,柳仙洲喘了口气,以心声开口道:“你这九座剑气窍穴,剑气果真充沛无比。”
周迟笑了笑,抹了一把脸,“你这一身剑道,十分扎实,真是挑不出毛病。”
柳仙洲也笑了起来,然后沉默片刻,说道:“我胜在先修行了几年,加上西洲剑道的确要走在世间前列,你能做到如此,其实更难得,毕竟你出身东洲,一切都几乎是自己摸索而出的。”
周迟笑道:“得说但是了吧?”
柳仙洲一笑置之。
周迟说道:“别说这些了,我还没输,怎么好像你就迫不及待的要给我找个输的借口了。”
柳仙洲对此只是说道:“我接下来的一剑,你可能接不住了。”
周迟哦了一声,“我只记得我登上了天台山顶,有个人,差我一步来着。”
柳仙洲微微蹙眉,不再说话,只是随着他将手中的飞剑插入地面,四周剑气横生。
然后整个密林之间,都爆发出一阵惊呼。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有无数条剑光拔地而起,覆盖了整座静亭山,这里,恐怖的剑光密密麻麻,完全不给人半点落脚之地。
如果说之前两人之间,以剑气纵横而成就一块棋盘,那么这个时候,就是在这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的点位迸发出了无数条剑光。
周迟身在棋盘在,又如何能逃?
周迟面无表情,他从来就明白一点,倘若他柳仙洲自始至终都是以归真巅峰和他一战,那么自己的赢面不大,极有可能落败。
但既然他柳仙洲只是以归真上境跟自己一战,那么自己就没有理由落在下风。
就凭你叫柳仙洲,是这世上公认的第一年轻剑修,那么你就稳操胜券?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周迟再次丢出手中的那柄飞剑悬草,吐出一个字,“去。”
此刻手中无剑,其实对于周迟来说,处境不是很好,因为这就意味着等会儿那些纵横交错的剑光,就会落到他的身躯上。
哪怕他学过高瓘的那炼体法子,又在天火山有过淬炼身躯的经历,身躯早就比一般武夫更为坚韧,但面对柳仙洲的剑,依旧不是视若无物。
他化作一条剑光从众多剑光中往上掠去,但在这个过程中,衣袍撕裂不少。
为求公平一战,周迟这一次,并未身着那件高瓘送出来的法袍。
……
……
悬草先行一步冲出那些剑光,在顶端掠过,看似是横冲直撞,但实际上则是在勾勒出一方棋盘。
随着飞剑掠过,带起的剑光,在顶端连成一线,正好变成了棋盘的纵横长线。
而后周迟终于也从剑光里冲了出来。
他落在上方,脚下便踩着那无数条想要冲出来的剑光。
宛如下方,有无数条光柱支撑着他。
但实际上,那是无数柄利剑,随时有可能将周迟撕碎。
周迟低着头,柳仙洲抬头,两人天地相见。
柳仙洲仰起头看着周迟,笑道:“当心尸骨无存。”
周迟则是回应,“你当心被压成肉泥。”
然后两人都不在说话,只是默默动念,灌入剑气。
一瞬间,有剑光往上不断升腾,周迟被逼着拔高身形,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这边。
观战的剑修们,这会儿都眯起了眼睛,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那位周宗主就此身死道消。
白溪有些忍不住了,终于开口看向一旁的古墨问道:“古前辈?”
古墨笑道:“两人剑道,只是归真上境,但其实不管把我放在下面,还是放在上面,我这把老骨头都得被拆喽。”
他是一个登天剑修,更是隐约被说成东洲第一剑修,但在此地,实实在在的,他自己都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是这两人的对手了。
“周迟那家伙,归真中境的时候,老夫还能压一下,怎么才破一个小境界,就压不住了。”
古墨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身侧的白溪之后,才发现自己说偏题了,“别担心,柳仙洲自始至终都没杀心,周迟那小子也是拎得清的,不会为了面子把性命搭上去的。”
随着古墨的话音落下,这边周迟重新下落,他体内的那些剑气倾泻而出,如同水银泻地,一片剑光铺开,将那些脚下剑光狠狠地压了下去。
两人身侧,大片剑光环绕,就将两人相衬得像是真正从天幕之上走下来的谪仙人一般。
世间剑修,如今只怕也只有那位观主风采能压两人一头吧?
但实际上这话,就是对于这世间的其余剑修,有诸多看不起了。
周迟低头看着脚底那剑气凝结的大片剑光,宛如踏海而行。
底下的柳仙洲看着这相持局面,沉默片刻,脚尖一点,化作一条剑光,撞向天幕。
感受到那道锋芒之意不断靠近,眼看着便要将自己贯穿,周迟笑了笑,握住悬草之后,整个人也化作一条剑光往下撞去。
身后的那些剑光,在此刻,也跟着周迟下落。
于是,比剑到此,两人都算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天地相撞。
在半空中迸发出一道剧烈的响声,宛如天地之间有一口大钟被人敲响,又好像是天地之间,有雷声连绵不绝。
双方剑光绞杀不停,在这里,不留任何情面。
这座山顶,终于到了双方都控制不住,剑气开始四溢,要向周遭而去了。
修士们高呼一声,“快下山!”
随着一声惊呼,修士们赶紧转身而走,观战归观战,这要是将自己的小命搭上了,那就真是有些不划算了。
修士们纷纷作鸟兽散。
但这边剩余几人,有些无动于衷。
抽着旱烟的小老头笑呵呵一指点出,一抹剑气去护住那小亭子,笑道:“这亭子没了,这座山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这两个小家伙,本事不济,可别毁山啊!”
本事不济四个字,这如今放在周迟和柳仙洲的头上,其实有些不太对,但这也得看是谁说的。
年轻道士赞叹道:“前辈剑道境界精妙。”
小老头懒得理会他,反倒是看向远处,那边还有两人呢。
阮真人其实也注意到了这边小老头的目光,最开始还有些担忧,但就在看到他将那小亭子护住之后,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一位大剑仙,许是从西洲而来,为了看这两人一战的。
高瓘看着眼前一幕,笑道:“老哥哥,是不是要分胜负了?”
阮真人笑道:“只怕是不得不分了。”
……
……
无数剑光横推而去,将一片密林尽数撕碎,那些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树木,如今在两边的剑光之下,骤然而碎。
无数草屑卷向天空,又在顷刻间被剑光搅碎。
一座静亭山顶,在顷刻间,就可以说是已经寸草不生。
一片狼藉。
而两人此刻的脸色都已经十分苍白。
就在此刻,柳仙洲的脸色微微一变,从苍白变成了微红。
他体内的剑气,压制不住了。
就这一瞬间,这位年轻剑修之前给自己造就的枷锁,就此碎裂。
他的境界瞬间回到归真巅峰,而后既然还没停歇,朝着前面继续涌去。
只一瞬,柳仙洲自然而然地破境,踏入了登天境。
而在这一瞬,柳仙洲想的事情不是欣喜,而是在竭力收拢剑气,免得误伤这边的周迟。
只是到底有些晚了。
一大片剑气随着剑光而去,已经撞向了周迟。
柳仙洲虽无杀心,但此刻,也不免担忧起来。
第五百二十八章 同去万宝山
无尽的剑光扑面而来,周迟的脸上在顷刻间,已经多出了无数道血痕,那都是锋芒剑气留下的痕迹。
周迟握住悬草,体内的剑气窍穴奔流不停,一条条剑光从自己的身躯之中涌出,不断地撞向这边的剑光。
只是柳仙洲破境之后,虽说这些剑气并非有意为之,但实打实已经变成了登天剑修的剑气施展,比起来之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周迟脸色微变,有些苦涩。
本来就和柳仙洲相差不大,这会儿柳仙洲破境之后的剑气外溢,虽说并非刻意递剑,但应付起来,也不是很容易。
周迟看着这些汹涌剑意,沉默片刻,到底还是递出了一剑。
那是在大剑仙叶游仙那边学来的一剑,名曰停雪。
这一剑递出,这些汹涌剑气有短时间的停顿,但停滞片刻之后,就此更为汹涌地撞向了周迟。
周迟叹了口气,这柳仙洲,不是找事吗?
但想归这么想,他还是很快就接了一剑,一条剑光从他那破烂不堪的衣袖里钻出,朝着那汹涌的剑光撞去。
双方一瞬间便再次撕扯起来,只是周迟这一剑,看似很快便落败,但实际上溃败姿态之后,那些剑光化整为零,开始牵制这涌来的无数剑光。
周迟前后两剑,都是布局,两剑之后,其实局势就好了一些,但在那些观战修士看来,却不是这般。
他们只是觉得本是势均力敌的两人,在柳仙洲破境之后,局势瞬间便发生了一些逆转。
那些冲天剑光很快将周迟淹没,只一瞬间,所有人都看不到了周迟的身躯。
一直站在黄花观诸多修士身侧的李昭有些担忧,“白观主,不会出事吧?”
这一趟他特意从帝京而来,其实想看这场比剑的心思只占一小半,更多的还是担忧周迟。
白木真人看着那一幕,想着自己那宝贝徒弟今日甚至都没有站到他身边,而是在重云山那边,就觉得难受。
他倒是觉得这小子死了拉倒,但一想到自己那宝贝徒弟不知道得多伤心,就还是觉得这家伙还是活着了。
“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那个柳仙洲本就不是冲着要分生死去的。”
李昭嗯了一声,但还是有些担忧,周迟身上有着什么东洲大局他都不想管,他的担忧只是基于自己和周迟的关系。
是把周迟当成自己的朋友而已。
……
……
“那小子,不会出事吧?”
高瓘这会儿微微一怔,有些担忧,他的境界不如当初,这会儿只能推测柳仙洲已经破境,但看不真切。
阮真人说道:“两人约定以归真上境一战,如今在这个境界里,两人并未分出高下,柳仙洲已经破境,其实就算是结束了。不过这会儿贸然出手,兴许会影响颇深,柳仙洲这会儿这些剑气,不好收束的。”
高瓘说道:“那小子怎么办?”
阮真人微微沉默,思索片刻,忽然以心声开口,“这位道友,依着你看,如今局势?”
他到底是还是询问了那边抽旱烟的小老头。
小老头吐出一口烟雾,老神在在,“了不起重伤,要死哪里这么容易?”
听着这话,阮真人心安不少,主要还是怕自己贸然出手,这边的这位小老头也会出手,到时候局势就变得有些复杂了。
小老头扭过头来,看着那边的阮真人,这家伙的境界,他大概推测是个云雾境,但具体,不太清楚。
不过看他之前说话,好像担忧的是周迟那家伙?这小子出门一趟,还真是个万人迷不成,还交上了这些个朋友。
就在小老头又抽了口旱烟的当口,那边剑光里,骤然绽放一线光明,那无数的剑光里,骤然被人斩开一个缺口。
一道人影,就此从那里面撞了出来。
浑身破破烂烂的周迟落到那座小亭上,看向已经破境的柳仙洲,翻了个白眼,“不讲究啊,柳道友。”
柳仙洲一脸歉意,之前说压制境界一战,中途自己破境,虽说不是本意,但到底还是自己的事情,他张了张口,“这一战,我……”
想要认输的柳仙洲没说出输了两字,周迟便摇摇头,“只算平局,你这会儿认输,那在我看来,就是让剑,没意思。”
“不过我现在压境再和你一战,也没了意义。”
柳仙洲点点头,同时也明白,这会儿从登天再压境到归真上境,那也不同了。
“有没有疗伤的好丹药,给我来一颗?”
周迟不客气,伸出手,就向柳仙洲讨要丹药。
柳仙洲也没犹豫,很快便丢出一颗丹药给眼前的周迟,后者接过来之后,直接一口咽下,有些感慨,“到底是外洲的好东西啊。”
柳仙洲自己也吃了一颗,只是再想开口,还是没能说出来什么,这边周迟就笑问道:“敢不敢跟我一起再做点别的事情?”
柳仙洲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走一趟万宝山?”
周迟笑道:“你以为我干嘛把地方挑在这里?”
柳仙洲有些钦佩,“什么都算到了,难不成你也算到了,今日你必然会赢?”
“你要是不破境,这话就有意思,你都破境了,这话就没味道了。”
周迟笑道:“去不去?”
柳仙洲嗯了一声,“走。”
这些日子,他对那座宝祠宗,早就也算是了解清楚了,说是一座宗门,不如说是藏污纳垢之所,里面有多少邪道修士,不言而喻。
周迟眯起眼,率先化作一条剑光,拔地而起,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声响传遍静亭山,“此间事了,东洲剑修,可敢随我走一趟万宝山?!”
一众剑修,这会儿先是看到那条远游剑光,与此同时,才听到这道声音。
众人疑惑,这场比剑,到底谁胜谁负?
但看着那位周宗主甚至还有余力去一趟万宝山,怕不是他赢了?
想到这里,修士们心中大骇,尤其是那些个剑修,更是惊喜不已,想不到,真是周迟赢了啊?!
就在众人震惊疑惑的同时,第二道剑光已经出现,有人同样朗声开口,“西洲剑修,柳仙洲,同去!”
柳仙洲很够意思,他可以默然前往,但跟着出声,其实就不是他的性子了。
随着两位年轻剑修前后而去。
古墨朗声大笑,“登天剑修古墨,同去!”
这位多年不曾在世间出手的老剑仙,拔地而起,化作一条剑光,跟着远游。
再之后,有剑修哈哈大笑,“泗水府剑修窦云,同去!”
随着此人开口,前后数人化作剑光同样拔地而起,远游而去。
这边山腰处,老剑修盛秋雨伸出手,笑眯眯,“徒儿,你这剑还要先给师父用一用,要是师父死在万宝山,也会托人给你送回来的。”
童子将剑递给自家师父,认真摇头,“师父,徒儿可以没有这把剑,但师父你要回来。”
盛秋雨点了点头,大笑一声,“老剑修盛秋雨,同去!”
他化作剑光远游。
“御雪,同去!”
“丰宁府曹不白,同去!”
"渭州府陆白,同去!"
……
……
一道道同去响彻一座静亭山,修士们仰头而观,看着这一幕景象,神情复杂,东洲剑修,多少年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了?
要知道,在之前,至少是在这三百多年里,东洲剑修,从来都是被认为,不成气候。
为了一件事,一洲剑修,前仆后继这种事情,三百年不曾见。
而如今,终于又有了一次,有剑修登高一呼,此后诸多剑修,就此跟随。
无数剑修,前仆后继。
无数剑光,破空而去,蔚为壮观。
高瓘看着这一幕,一拍大腿,“老哥哥,看见没,这种事情,不是只有他们狗日的西洲剑修才能做出来的!”
阮真人微笑道:“是啊,世间修士,小看东洲,尤其是小看东洲剑修了。”
说完这句话,他一把提起高瓘,掠向远方。
之后更有不少其余修士,也奔赴万宝山,有一些是之前便得到消息的,还有一些,则是这一瞬间看到这一幕,才做的决定。
一人登高一呼,余者相随。
这几个字说出来容易,能做成的,不容易。
小老头抽着旱烟,看着无数条剑光拔地而起,朝着远方而去,啧啧道:“好小子,在这里等着呢?”
……
……
大片的剑光远去,在天幕上拖拽出无数条璀璨长线。
一部分修士跟随周迟而去,一部分修士,其实只是去看热闹而已,但也是跟着而去,一时间,这座静亭山,剩下的修士就不多了。
年轻道士揉了揉脸颊,笑道:“这算什么?余着,等着后面再好好打过?”
小老头抽了口旱烟,看着这个年轻道士,说道:“要不要跟老头子打个赌,这两人第二战拖得越久,周迟那小子的胜算越大。”
年轻道士只是说道:“可柳仙洲,如今已经登天了,已经不是一个境界了。”
小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但是周迟胜在年轻。”
年轻道士摇摇头,“也没有几岁的。”
小老头磕了磕烟灰,将烟枪别在腰间,笑眯眯开口,“这种事情,老头子说服不了你,你也说服不了老头子。”
年轻道士想了想,说道:“但是从东洲走出来,能有如今这地步,其实很了不起,未来理应是不可限量的,当然……要有未来的话。”
他这话里有话,小老头只当听不出来,然后问道:“怎么样,不去万宝山看看?”
年轻道士想了想,还是说道:“还是得去一趟。”
说完这句话,他化作一阵青烟,就此消散。
小老头笑了笑,则是化作一条剑光拔地而起,冲入云霄。
……
……
山道上,这里修士远去,早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影,但有一个黑袍人,正在下山。
只是他忽然便止住脚步,因为有个年轻道士,这会儿已经出现在山道一侧,就在他的身边不远处。
年轻道士这会儿笑着看向眼前的黑袍人,笑道:“道友不去万宝山啊?”
那黑袍人不言不语,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
年轻道士啧啧开口,“道友莫非是什么邪道巨擘,这会儿不敢露面,是怕被人认出来?”
不过即便年轻道士这么开口,黑袍人也不曾说话。
年轻道士也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眼看着对方不打算说话,也就懒得再多说,主动让开身形,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的黑袍人默不作声,只是转身下山。
年轻道士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一次再化成一道青烟,是真的朝着万宝山而去了。
……
……
万宝山。
宝祠宗主站在洞府里,今日有些心绪不宁。
宝州府如今在发生什么事情,他很清楚,那个年轻人把比剑一事选在宝州府,不是在向他们宝祠宗耀武扬威?
说实话,作为宝祠宗主,他不愤怒是假的。
只是形势已经到了如今,宝祠宗再不是前几年的宝祠宗了,他也不得不认。
“年轻人,这般沉不住气,做不成大事的。”
宝祠宗主缓缓开口,声音很冷。
吕轻语从他身后走出来,自然而然地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宗主不必太过忧虑,咱们宝祠宗,毕竟底蕴在这边,就算是他重云山想要来覆灭咱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说了,这不是还有宗主您在吗?宗主您只要在,那么就出不了事。”
宝祠宗主转头看向吕轻语,笑了笑,“他啊,确实有些了不起,但年少轻狂也是个很大的问题,以为做成了些事情,就什么事情都做得成了。勉强跟人合力杀了个快死的登天,就好像自己举世无敌了,这样的心态,真是不足为惧。”
吕轻语点点头,“正是如此,宗主这修为,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哪里是一般人可以比较的,有宗主在,东洲便乱不了的。”
宝祠宗主笑了笑,“他如今势大,且让他再嚣张片刻,但有一点,他要是敢来万宝山,我亲自活剐了他!”
就在他这话说出来的当口,山中骤然响起一道极为悠远的钟声。
这等宗门,山中钟声一旦响起,并非小事。
有修士惊呼,“不好了!”
宝祠宗主皱皱眉,抬头看去,又先听到一声巨响,而后便是便看到了两条璀璨剑光,先后撞到了山巅。
吕轻语脸色大变,但她还没开口,便看到了极为震撼的一幕。
在那两条剑光之后,有无数条剑光,前仆后继,同时撞向了那座宝祠宗的护山大阵!
那些剑光,就是无数个剑修。
这样的事情,宝祠宗建宗以来,从未有过。
再说了,东洲哪里来的那么多剑修?!
第五百二十九章 剑开万宝山
一座万宝山,在这个时候,已经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条剑光先后撞向那座护山大阵,对于宝祠宗来说,绝对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而且他们根本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情,那负责维持阵法的修士虽然很快便反应过来,然后开始不断地往那阵法里灌入气机。
但那剑光实在是太多了些,一座护山大阵,这个时候,早就已经摇晃起来,看起来很难坚持太久。
有修士头皮发麻,甚至已经开始猜测,是不是今日宝祠宗就要覆灭了,就像是过去那些日子,他们对别的宗门做的那些事情一样。
后山,暗司司主这会儿就抬起头看着天空,一双眸子里,没有什么担忧,反倒是有些意外和欣喜。
只是那些情绪他藏得很好,没有什么人能看出来。
“司主,怎么办?”
有修士来到暗司司主这边,有些担忧地看着上空,轻声开口道:“今日,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他心跳的厉害,因为在这一刻之前,谁都没有想到,万宝山会突然来这么多修士,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一剑开宗。
这件事看着甚至有一种无法抵抗的感觉。
作为暗司,他们平日里做的全是最阴暗最肮脏的东西,不知道在东洲会有多少仇敌,要是今日宗门被破,那么他们的下场只怕是最惨的。
“怎么办?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咱们能出力,就顶着,出不了力,就想着跑。”
暗司司主微笑看着眼前的修士,“但想要跑的时候,想想山规。”
那修士平日里肯定已经低头认错,但这个时候,他甚至喃喃开口,轻声道:“现在山规还有用吗?”
暗司司主扭过头看着他,后者自知失言,正要告罪,暗司司主却摇了摇头,“个子高的那个倒下之后,那就是树倒猢狲散了啊。”
听着这话,那修士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
……
宝祠宗到底运转了这么多年的山规还是有用,如今虽然遭遇如此大事,但修士们只是慌乱片刻,便都回过神来,纷纷集结。
看着天幕上那些剑光,有宝祠宗长老沉声道:“不要想那么多,须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大家都撑住,这些剑修,何德何能可以亡我宗门?!”
“对,陈长老说得对,我们宝祠宗这么多年,一直都是第一宗门,怎么可能说亡就亡了!”
修士们纷纷开口,鼓舞着同门。
这些日子,因为在重云山的失利,甚至折损了副宗主石吏,对于整座宝祠宗的士气,打击是巨大的,尤其是那些在外的修士被纷纷召回,只要不傻,修士们自然会察觉到什么。
可以说如今的宝祠宗,虽然够不上风雨飘摇,但也肯定会是立宗以来最为艰难的一段日子。
而在这样的境地之下,最大的麻烦,也就是修士们的信心了。
一座宗门也好,一个人也好,心里都是要有一口气的,这口气在,即便宗门遭逢大难,死伤不少修士,也是能挺过来,但如果这口气不在了,那么一座宗门就算是再大,也不过是貌合神离,一点点小事,就会让一座宗门覆灭。
其实之前暗司司主说的那些话,其实就是在不经意之间摧毁那口气,不过暗司司主也不知道今日周迟能做到什么地步,所以那些话,他也只能在暗司说几句,而没办法传到一座宝祠宗去。
但如果之后局势一旦不好,让他觉得今日的宝祠宗,一定会倾覆之后,他自然还会做些什么。
而此刻这边,这些修士开口,其实想要做的,也还是稳住那口气。
“宗主呢?”
突然间,人群里有修士开口,满脸担忧,“宗主不会抛下我等,自己逃命去了吧?!”
那修士刚刚开口,那个陈长老便直接掠到了他的身边,一巴掌直接拍碎了他的天灵盖,那修士脑袋如同西瓜一样轰然碎裂,鲜血四溅。
陈长老也被沾了一身,脸上也有不少血迹。
可就是这样,反倒是让他更增添了几分狠厉之色。
一众修士看着这一幕,都觉得浑身上下有些寒冷。
“此人是那重云山的奸细,此刻胡言乱语,祸乱人心,该杀!尔等若是还有敢出自言论的,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陈长老扫视周遭,一双眸子里满是狠厉之色。
这些修士们破山之后,兴许还能活命,但他们这些人,手里不知道沾过多少鲜血,在东洲不知道有多少仇敌,一旦宝祠宗覆灭,他们这些人,必然没有退路,下场如何,不用多想。
所以他们才是最不想宝祠宗覆灭的人。
只是陈长老虽然用雷霆手段杀了人,可其实心底还是有些犯嘀咕,那位宗主如今还不出现,难道真是跑了不成?
其实不止是他,其余人,想必也肯定会是这么想。
“勿慌!”
就在此刻,一道声音响彻整座万宝山。
“本宗主在,今日万宝山就是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剑修的坟墓!”
宝祠宗主的声音在山中响起,无疑就是给所有人都吃下一颗定心丸。
修士们为之精神一震!
这些年,不管外面怎么传言,但他们全部都相信,宝祠宗主,才是这真正的东洲第一人。
他定然早已经跨过归真,来到了登天。
这个道理很简单,那就是山中有那么多登天,可宗主依旧是他的时候,就能说明了。
宝祠宗,从来信奉的,就是强者为尊,不够强,你做什么宗主?!
想到这里,即便一座万宝山,还在摇晃,他们也没有那么担忧了。
……
……
“宗主,咱们这护山大阵,还能撑多久?”
宝祠宗主的洞府里,吕轻语看着那天幕上荡起的涟漪,和那些剑光,说不着急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这么大的阵仗,不可能只是为了抖搂威风而来的。
其实早在重云山那边发生了些事情之后,她就有些担忧会有如今这一天,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毫无征兆,明明那个年轻剑修,只是在宝州府那边跟人比剑而已。
怎么一转眼,便来了他们万宝山?
这会儿再想起宝祠宗主刚刚那句话,吕轻语只觉得刺耳。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他要是敢来,我就将他打杀在这里,你觉得我做不成?”
宝祠宗主面无表情,开口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情绪。
吕轻语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宗主,若是一座重云山,当然不可跟咱们抗衡,但看这样子,这家伙将一座东洲的剑修都叫来了,说不准在剑修之后,还有些别的修士,说不定一座东洲的修士都来了,咱们……只怕没那么容易吧。”
宝祠宗主讥笑道:“妇人之见,你知道你为何一直入了归真之后,便几乎寸步难行吗?”
吕轻语沉默不语。
“眼窝子太浅了些,你整天守着那丹房,只想吃些什么丹药维持境界,就算是侥幸让你突破了,又有什么用?你看不明白自己,也看不明白东洲的局势。”
宝祠宗主负手而立,“这几个登天,加上一群不入流的剑修,真要是打进来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我自然有法子。”
宝祠宗主平淡道:“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老老实实看着就是。”
听着宝祠宗主这么自信地开口,吕轻语终于把自己那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只是再等着她看向天幕的时候。
那边天幕,已经是生出了无数裂痕了。
这一眼看去,她就再次心惊肉跳起来。
……
……
天幕外,周迟跟柳仙洲并肩而立,这两位之前还在比试的剑修,这会儿看着眼前的那座护山大阵,眼眸里都有些笑意。
柳仙洲说道:“那咱们再比比?一人递一剑,看谁能破开这座大阵?”
早就换上了那身暗红法袍的周迟喝了口剑仙酿,笑道:“这岂不是谁后出剑,谁吃亏。”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
柳仙洲笑道:“既然是在东洲,那就让你先出剑,我吃亏好了。”
周迟眯起眼,笑道:“你大老远来一趟,怎么也是客人,让你先递剑吧,算我略尽地主之谊。”
柳仙洲啧啧道:“怎么,这会儿已经觉得一座东洲都是你的了啊?你觉得你是青天啊?”
只有青天,能将一洲作为道场,这个道理,人人都知晓。
周迟笑道:“早晚的事。”
柳仙洲没有急着说话,听着周迟这话,他是想起了自己在天台山留下的那句话,之前还没觉得什么,但跟周迟那一战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当时那话,实在是太没脾气了。
反观周迟,说话做事,就都那么……自信。
有些时候自信和自傲是很容易混淆的,但柳仙洲很清楚,眼前的周迟,就是自信。
一种无法言说,都的确真实存在的感觉。
这让他有些向往。
“想啥呢?!”
周迟眼看柳仙洲一直不说话,这才笑着开口,拉回他的心神。
柳仙洲笑道:“既然如此,那却之不恭了。”
周迟笑着点头。
柳仙洲握住飞剑,剑尖汇聚一片剑光,浩荡剑意在这里堆积,而后骤然而起,迸发出一条璀璨长线,撞向前方。
这一剑,算是他柳仙洲登天之后,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出剑。
只是感受这份剑意,周迟便点了点头,感慨道:“要是你之前这么跟我打,那我就得早早摇白旗了。”
柳仙洲看着剑光远去,笑道:“等你登天,咱们再较量一番?”
周迟眯起眼,“那你岂不是还是占便宜?”
“那你怎么想?”
柳仙洲看着他,笑着询问。
周迟想了想,“十年吧,十年之后,你我再一战,到时候希望我不用压境跟你一战。”
柳仙洲扯了扯嘴角,看吧,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这般自信。
其实有些时候,是有些讨厌的。
……
……
柳仙洲一剑落到了那座护山大阵上,那本就满是裂痕的护山大阵,在一瞬间,便有一阵镜碎之声。
好似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在此刻,咔嚓一声,就此碎裂。
随着这护山大阵一碎,无数剑气,就此朝着那万宝山落了下去。
宛如雨落。
第五百三十章 前后出剑
柳仙洲一剑凿开宝祠宗的护山大阵,只一瞬间,宝祠宗内,便升起一尊参天法相,宛如神人拔地而起,应对天罚。
柳仙洲微微蹙眉,看到那尊参天法相之后,没有犹豫,手中剑往前递出,一粒剑光在剑尖绽放,撞向那尊参天法相。
那尊法相伸手一握,在半空中抓出一杆极为璀璨的长矛,砸向那一粒剑光!
只是两者才刚刚相撞,那一粒剑光骤然绽放,大放光明,宛如千百剑绽放,摧枯拉朽一般,就将那杆巨大长矛直接斩碎。
那尊参天法相在这一剑之下,竟然很快便被逼着往后退去,撞碎不知道多少建筑。
看着这一幕的东洲剑修,震惊不已,这样的剑道修为,当真是可望不可即!
而万宝山中的那些个修士,之前看着那尊参天法相出现的时候,都还有些兴奋,这会儿却一下子就愣住了。
那个出剑的青衫剑修,就是西洲来的柳仙洲,不是说是个年轻人吗?怎么这一剑,如此可怕?!
要知道,一些个归真境的长老早就看出来了,那法相远不是归真境的存在,明摆着已经入了登天,却还是拦不住?!
就在宝祠宗修士们有些犯嘀咕的时候,就在这边,山中再起一尊参天法相。
这都是宝祠宗的秘法,到了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试探了,自然要出手,就是将这最强的手段都拿出来。
只是当这尊参天法相出现之后,迎接他的,也是干脆利落的一剑。
周迟虽然境界不够,如今只有归真上境,但他体内的九座剑气窍穴轰然而动,源源不断的剑气此时此刻骤然涌出,连带着这一剑,同样声势浩大!
这一剑斩那参天法相立足未稳,一剑之下,竟然也是将那参天法相逼着倒退出去。
而后第三尊参天法相在此刻也升腾而起,竟然又是一尊登天境!
要知道,宝祠宗之前可才折损了三位登天,怎么在这万宝山里,还有三尊登天?!
不过这一次,同样有剑修出手。
古墨已经出剑了,这位几乎可以说是真正的东洲第一剑修的老剑仙一剑递出,声势也同样不小,轰然一声巨响,剑光直接斩开了那参天法相的一条手臂。
古墨提剑前掠,哈哈大笑,“用的什么歪门邪道,就你这样的,也配叫做登天?!说出去,也不怕招人耻笑?!”
“大胆,敢启衅我宝山重地,真不想要命了?!”
一道雄浑声响传遍万宝山中,仔细一看,其实正是从被周迟击退的那尊参天法相口中说出来的。
周迟身形往前掠过,来到那参天法相之前,刚刚一剑,其实他心里也有数了,宝祠宗这所谓的三位登天,应该是用某种秘法造就的,并没有真正登天那般强横。
真要说,更像是归真之上,登天之下的那种尴尬处境。
这样的修为,其实在修行界里,一直有个说法,叫做伪境。
造就这样局面的,大概是强行拔高而已,这样做的坏处,一来是战力不如真正的登天境,二来就是之后继续往上攀爬,极难。
几乎是不太可能。
换个说法,那就是大道断绝。
周迟不说话,只是剑气不断流淌,灌入悬草之中,一柄飞剑,在此刻,剑身之上的剑气流淌,就像是……笼罩一层流云。
周迟深吸一口气,递出一剑,这一剑,就是裴伯传授的两剑之一了。
虽说裴伯一直不承认,但周迟始终认为,这两剑,必然是那位解大剑仙的得意剑术。
这一剑递出,只见一条细密白线,自上而下,奔向那尊参天法相!
一剑之前,嗤嗤的响声不绝,荡起一阵白烟。
天地为此而开!
这一幕,落在那些剑修眼里,就更是让人感觉震撼了,之前周迟跟柳仙洲比剑,一剑递出,早就足以让人觉得震撼,但他们没想到,之前那几剑,对于周迟来说,竟然还不是压箱底的东西。
这一剑的威势,明摆着更足。
柳仙洲这会儿也紧盯着眼前这一剑,以他西洲之子的身份来看,他自然是见识过许多大剑仙出剑的,只是那些大剑仙出剑,威势自然更足,但要说剑术上的精妙,只怕还真是不如这会儿周迟递出的一剑!
一线而去。
那参天法相先是伸出一拳,砸向这一剑。
但这一剑不躲不避,直接便撞上那个拳头,嗤嗤响声不绝,这一剑,深入其中,斩开了那个拳头!
而这还不算完,一剑继续前掠,将那拳头斩开之后,更是好似没有被任何削弱势头,反倒是越发的剑气激荡,在之后,直接落到了那参天法相的身躯上,一剑斩去,法相从中而开。
那尊极为巨大的参天法相,此刻被一剑斩开,法相朝着两边倒去,轰然坠地,重重将一座万宝山都砸得摇晃片刻。
而之前在法相之前的周迟,其实小如芥子,只不过就是这芥子,最后硬生生将这庞然大物撕碎了!
周迟朗声笑道:“诸位,今日也让他宝祠宗好好看看,我东洲有剑!”
随着周迟开口,身后诸多剑修,大笑一声,纷纷落入宝祠宗内,找到宝祠宗修士,就是捉对厮杀,过去那些年,宝祠宗那般势大,要说这些东洲剑修心中没有半点憋屈,那绝对是假话。
只是当初不出剑,是舍不得,也是做那等飞蛾扑火的事情没有什么意义,可如今不同,有周迟和柳仙洲两位剑道天才领头,众人一鼓作气,一想到是要出一口恶气,更是为东洲铲除毒瘤,这些个剑修,哪里还会退缩?!
一时间,宝祠宗内,四处混战,不时有剑光涌起。
所谓墙倒众人推,如今这口气在他们这边,什么顾虑什么衡量,此刻也就都抛诸脑后了。
……
……
宝祠宗主洞府那边,宝祠宗主听着山中的厮杀声,和不断涌起的剑光,这位宝祠宗主终于想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年轻人借着比剑,成功说动柳仙洲,然后又将那些个剑修的热血勾起,才有了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同来万宝山。
只是在宝祠宗主看来,依旧不足为惧,只要将领头的周迟打杀,那些一时热血上涌的剑修自然害怕,那么今日之局,就此解开了。
吕轻语正要说话,宝祠宗主便已经抢先开口,“你先去告诉诸司司主,今日宗门不会覆灭,安他们的心,我马上便来,等我亲自打杀那个周迟!”
吕轻语虽说心中有些不太相信眼前这位宗主说的话,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什么法子,还是很快就起身,离开了此地。
等到吕轻语离开之后,宝祠宗主这才转身进入洞府深处,很快便见到了那个道士。
道士盘坐在蒲团上,看到宝祠宗主之后,才微微睁眼,不等宝祠宗主说话,他便淡然道:“人来了,这座山摇来摇去,贫道岂会不知?”
宝祠宗主皱眉道:“既然如此,为何还不出手?!”
道士淡然道:“如今不过是两个登天,你就应付不了了?”
宝祠宗主皱了皱眉,只是尚未说话,道士便继续说道:“或许他还有后手,你且先探探,等到你没办法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帮你杀了那年轻剑修。”
宝祠宗主有些犹豫。
“你觉得贫道是想要让你先死在这边?那还真不是,你死了,东洲谁来做剩下的事情?难不成还要贫道重新找人不成?”
道士讥笑道:“有时候,脑子是个很有用的东西,可惜你经常没有。”
宝祠宗主转身要走,又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那柳仙洲呢?”
那是西洲的年轻剑修,就算是他都知晓,西洲那边,将他看得极重。
道士说道:“他不来还好,既然来了,自然也就顺手杀了,至于事后,自然有我玉京山斡旋此事,他私入东洲,本来就不符合规矩。”
“正好,现在杀了,西洲那帮剑修也说不出什么来,一群不讲规矩的东西,早该好好治治了,三百年前死了个解时,这帮人,还真是一点教训都没得到吗?!”
道士眼眸里闪过一抹厉色,提及解时,他并不平静。
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中激战
阮真人跟高瓘来得有些迟了。
不过这也是阮真人故意为之,要是放开手脚,只怕这位天火山的山主大人,会是第一个来到这座万宝山的人。
至于这座护山大阵,对于这位阮真人来说,跟纸糊的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高瓘揉了揉被风吹得生疼的脸颊,依旧有些怀念自己还是个大修士的时候。
看着那片不断的剑光,高瓘啧啧开口,“老哥哥,这小子这一招妙啊,这么一来,一座宝祠宗就是落水狗,棒打落水狗的事情,大家做得自然顺畅了。”
阮真人笑道:“以大势相压,这种事情,一般人做不成,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很认真的去看他了,谁知道还是证明我错了。看起来,再如何高看他都不算高看啊。”
高瓘笑道:“那要不然老哥哥你把你那天火山的山主之位传给他得了。”
阮真人看向之前那被周迟一剑斩开的参天法相的地方,笑道:“一座天火山,不见得能入他法眼了。”
战平柳仙洲,这种事情,谁能想到?就算是他的朋友,高瓘嘴上说没有问题,但在心里,难道一点嘀咕都不犯吗?
高瓘眯起眼,看着那不断和剑光纠缠的参天法相,询问道:“老哥哥,这里的根脚,能看出来吗?”
阮真人点点头,那几尊参天法相,看似威势骇然,但在他眼里其实就跟花架子没有区别,不是他阮真人境界足够高,所以就轻视这几个登天境。
而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几个登天境,明摆着就有问题,就像是一座高楼,看似雄壮,但实际上,地基打得不牢固,这高楼,也是徒有其表。
“看样子,像是登仙丹之类的东西。”
阮真人神情淡然,登仙丹虽然可以提升境界,但这里面的却有大作用,提了境界之后,不仅战力不如原本依靠自己突破的修士,更是在之后很难再继续攀升。
“这种手段,稍微大一点的宗门修士都知道不该用,用在东洲,他们倒是没有什么负担。”
高瓘嗤笑一声,“那些个修士,吃这些丹药的时候,想没想过,以后大道断绝的事情?”
阮真人摇摇头,轻叹一声,“或许知晓,但有些时候,知道也无所谓,因为就靠着他们自己,他们早已经认为,此生无望登天,所以即便登临伪境,倒也无所谓。”
高瓘看着那几尊法相,也收起不少轻视之心,轻声道:“修行如登天,实在不容易。”
阮真人说道:“修行虽然不易,但给人指出一条邪路的人,反而更为可恨。”
一件事,路本有千万条去走,但当事人未必知晓本就是错的那条路,而此刻旁人指出这么一条路,引着那人走上去,在阮真人看来,走上邪路的那个修士其心可悯,而指出这条路的人,才是真正的恶人。
高瓘转过头,看向阮真人,“老哥哥,起杀心了?”
他跟阮真人是多少年的朋友了,对阮真人自然是极为熟悉,这位老哥哥有什么心思,他到底还是能察觉到的。
阮真人微笑摇头,“我是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吗?”
高瓘打趣道:“老哥哥的脾气我真是不太清楚,应该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要把人脑袋狞下来的人吧?”
这话虽然是玩笑,但实际上不管是阮真人还是高瓘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在一桩旧事里,阮真人曾在一夜之间,杀过数百人,当时这位看似脾气极好的老道人,杀人可一点都不手软。
阮真人其实不软。
就在两人闲聊之时,这宝祠宗内的天幕之上,忽然伸出一只大手,探向这边的周迟。
轰隆隆的一声巨响,这只手往前伸出,恐怖的气机随着那只大手而来,无数恐怖的气机在这里落下,要将眼前的周迟给抓住,然后拧碎。
高瓘笑道:“这可不是花架子了。”
阮真人点点头,“已经是登天中境,有些麻烦。”
出手的人,除了是宝祠宗主之外,还能是谁?
这位宝祠宗的最强之人,终于在此刻出手了,他带着恐怖的威压而来,让那些陷入苦战的宝祠宗修士们,这会儿都精神一震。
宗主终于出手了,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自然用不着多说。
要是宝祠宗主在这个时候,还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将什么人直接打杀,只怕会让他们更有信心。
兴许这也是为什么宝祠宗主这一出手就对上周迟的原因。
恐怖的气机浩荡而起,在那只大手上闪烁出恐怖的光芒,只一瞬间,宛如有一场术法雨落,光彩不断。
周迟仰起头看了一眼,就早已经感受到了其中的恐怖,他抬起手,手中悬草颤鸣不停,之后便是毫不留情的一剑递出,一条浩荡剑光骤然而起,撞向这边。
那只大手却没有被那条剑光直接给撕碎,反倒是绽放一片光芒,将那条剑光就瓦解了大半,剩余的那些剑光,看起来,特别的绵软。
周迟的剑有多可怕,之前这些修士早就知道了,尤其是宝祠宗的这拨修士,周迟之前一剑斩开那尊参天法相的景象还在眼前,可这会儿周迟再递出一剑,却没能将那只大手撕碎,这一幕,自然震撼人心。
“宗主神威,杀那小小的周迟绝无问题,诸位,撑住,将这些贼子杀了就是!”
有长老大声开口,在这个时候鼓舞人心,时机找得很好,要知道,有些事情,说一万遍,可能都没有什么用,反倒非得发生了什么,加以印证,这才有用。
就比如如今,那只大手落下的时候,这边的一剑递出,明摆着没有办法、
周迟看着那只不断落下的大手,也没有犹豫,很快便再递出一剑,这一剑依旧是叶游仙传下来的那一剑,名为停雪,在这一剑之下,那只大手上的气息流动有些停滞,那表面的恐怖气息就好像一下子停止流动的河水。
但实际上,这个过程中也只有一瞬而已,但就是在这个一瞬间,周迟已经找准机会,递出了第二剑,恐怖的剑光从地面的周迟身侧不断涌起,前后一条接着一条地撞向这边的那只大手。
轰然的剧烈响声不断,一次又一次地不断撞向那只大手。
这也就是因为之前宝祠宗那个登天,被周迟一剑斩开了法相,伤势不浅,要不是这样,除去这只大手之外,周迟还要应付的,大概就还有那位登天了。
但即便如此,周迟这数剑递出,那只大手表面的气机才被搅碎了一些,之后才有那大手上布满的裂痕,宛如一件将要破碎,但并没有马上破碎的瓷器。
之后随着周迟又递出一剑,这只大手终于轰然而碎,化作无数块巨石砸下。
与此同时,周迟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体内的剑气奔腾不止,剑气窍穴里的剑气肯定还不少,但是这个时候,他也能明显的感受到,两人差距不小。
一个归真上境,一个登天中境,这本来就是极大的差距,这里的差距,换一个人,那就根本不说能不能取胜。
就算是尝试,都不敢尝试的。
周迟能造成如此杀伤,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不过在生死之间,这些东西,反倒是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因为很快,一尊参天法相就在宝祠宗内凝结,一尊浑身弥漫着恐怖气机的高大法相,在万宝山上,俯瞰下方,那双眸子里,全是漠然的情绪,真的宛如一尊神灵。
“装神弄鬼啊?”
周迟仰起脑袋,笑了笑,面对这如此具有压迫的法相,也很难让他生出什么畏惧的感觉。
宝祠宗主威严的声音在万宝山上空响起,“周迟,你当年在东洲大比上杀我宝祠宗弟子,又在重云山杀我宝祠宗修士,如此深仇大恨,你还敢来我万宝山,真当这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吗?!”
他的声音传遍一座万宝山,在无数修士的心头响起,那些修士脸色微变,没想到这其中竟然有这些内幕。
只是东洲大比那件事,不已经有定论了吗?那些宝祠宗弟子,不是被那妖修所杀?
至于那重云山一事,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也早就说清楚了。
这都是宝祠宗的问题。
不过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会儿那位重云宗主,却仰起头笑道:“当初东洲大比之上,那些人的确是我杀的,至于为何杀,你们自己心里很清楚,之后你们宝祠宗甚至违反规矩派人潜入其中,只为了杀人,怎么,自己做了些事情,没有人提粗来,就当事情没有做过吗?”
“嗓门大,你说话就有人害怕的话,小时候我家中还养了一条狗,叫的时候声音也很大,好像也不是很多人怕它的。”
周迟这言语一说出来,不少人都会心一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将宝祠宗主比成一条狗,在过往的东洲,只怕除了周迟,也没有第二个修士敢这么开口了。
宝祠宗主脸色阴沉似水,“那就让你今日死在万宝山。”
周迟对此依旧只是微笑,“就凭你啊?!”
宝祠宗主默不作声,只是那参天法相,在这个时候,轰然作响,无尽恐怖的气息朝着他的一只手臂汇聚而去,片刻之后,这里便有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在那光球中,闪烁着无尽的恐怖杀机。
周迟也感受到了那里面的杀机,不言不语,只是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飞剑。
剑修嘛,从来简单,遇到事了,递剑就是。
只是这一次,周迟尚未递出一剑,便看到一条剑光先行,柳仙洲的身形一闪而过,飘荡而起,这位才登天的年轻剑仙朗声笑道:“周宗主,让我先来领教领教如何?”
虽说是询问,但实际上他已经一掠而过,早已经出剑了。
周迟看了远处一眼,那尊原本柳仙洲对上的法相,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他斩碎,那位靠着歪门邪道才登天的修士,这会儿已经丧命在柳仙洲的剑下。
周迟皱起眉头,“怎么,抢我的风头啊?”
第五百三十二章 两条剑光前后来
柳仙洲的那一剑,即便不是倾力而出,也至少有七八分力气,剑光在天空划过一条璀璨白线,一剑之前,无数纷乱的气机纷纷碎裂,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姿态,仿佛这个世上所有东西,都要在这一剑之前化成两半。
柳仙洲的人温和似春风,剑也十分中正平和,但当他起了杀心之后,那春风之中,自然会生出一些这凛冽意味。
世间都还有倒春寒的说法,这柳仙洲又哪里会是一个随便就能欺负的软柿子。
宝祠宗主看着那条剑光,神色也很是肃穆,他的境界的确是踏踏实实修行而来的,走到登天中境,也几乎没有什么依仗什么外物,但是面对的敌手,却不是一般人。
才踏足登天境的柳仙洲也毕竟是柳仙洲,是西洲那边的第一年轻剑修,甚至于在他踏足登天之后,在西洲那边,也不会再把他放在年轻人范围内了,只要入了登天,这就切切实实是一位剑仙,从此他柳仙洲行走世间,谁不叫他一声柳剑仙?!
宝祠宗宗主驱使那参天法相,在身前拉出一道气机,宛如一面镜子,返照那一剑。
一片剑光前扑,在要临近那一面“镜子”的时候,剑光汇聚,收拢成一线,然后骤然而起,撞向那面镜子。
两者相撞,咔擦一声,便听到了一片镜碎之声。
那一线剑光,就此硬生生将那面镜子凿开了,但与此同时,那剑光也变得暗淡不少。
之后那参天法相伸手一抓,便握住了那条剑光,然后用力一捏,轰然一声巨响,剑光破碎,洒落到了万宝山中,好些树木在这个时候,都被那些掉落的剑光拦腰斩开,轰然倒下。
其实一些周遭的建筑,在这一剑之下,都没有幸免于难。
这一剑消散,那参天法相尚未继续出手,就看到了这边又起了一剑,这一剑声势浩大,在天幕之上起了一片潮水,轰然压向这边,潮水浩荡,在天幕上拉出数百丈的水幕,似乎要将那尊参天法相一起淹没了一般。
宝祠宗主脸色微变,这一剑的锋芒之意,远超过他的预料,他虽然没有和登天境的剑修交手过,但是依着他看来,一般的登天剑修,绝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威势,尤其是东洲这边的剑修,也绝对是递不出这样的一剑的。
别的不说,这会儿古墨就在这里,这位老剑仙,他的剑有那么可怕吗?
……
……
潮水一般的剑气,在顷刻间便淹没了这边的这尊参天法相。
那些恐怖的气机和这边的剑气开始厮杀,片刻之后,那尊法相明显就弱了不少,许多地方已经变得极为黯淡。
这样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那些剑气在那些地方,都在占据上风。
宝祠宗主不断灌入气机在那参天法相之上,要逼出那些正在朝着法相深处而去的剑气,这些剑气就像是一条条跗骨之蛆,正在拼命的往那法相的身躯里钻,要是真的钻进去了,那么对于这法相来说,绝对会是极大的隐患。
剑气入体,不知道何时就会爆发,这是宝祠宗主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他浑身的气机激荡,往那法相里灌入,然后不断逼迫着那些剑气朝着法相外面撞出,双方在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地方厮杀。
战场无数。
半刻钟之后,宝祠宗主终于占据了上风,随着嗤嗤的响声不断响起,这些剑气终于被磨灭,他暂时松了口气。
只是就在此刻,他便骤然看到这边的柳仙洲又起了一剑。
这位西洲剑仙浑身剑气激荡,一身青衫在此刻猎猎作响。
宝祠宗主面沉似水,看着这一幕,心里是怎么想,倒是没有外人知晓。
反正众多修士这会儿只看到,那尊参天法相抬起手,重重砸下来,恐怖的气机不断弥漫而出,带着连绵不断的光晕。
一座万宝山,被无数光彩笼罩,五彩缤纷。
但那景象,看似美好,实际上其中却蕴含着大恐怖。
如果真要说起来,宝祠宗主即便不是东洲第一强者,也一定会是前三的存在,这样的强人,虽然站在他的对立面,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厉害,他的道行之高,绝不是一般人可以比较的。
柳仙洲在那参天法相之下,宛如一粒芥子。
他握住自己手中的飞剑,就要在这个时候再递出一剑,但下一刻便有些出神,因为这一瞬间,便看到了有一剑从不远处掠来,那条剑光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在那五彩霞光之中撕开了一条口子,然后一条剑光就这么钻了进去。
柳仙洲歪过头,看了一眼那边的景象。
一位之前撑开法相的宝祠宗登天修士已经被另外一个剑修拦住了。
老剑仙古墨,这会儿一人对上两个登天修士,虽然不算是什么艰难的局面,但也绝对说不上有什么占尽上风。
古墨到底还是东洲剑修,并未挣脱出来,即便他已经看过那本玄意经,也是如此。
要是看过那本玄意经,就能开辟出来一条新路的话,那么历代玄意峰弟子,就早就都是大剑仙了。
一本玄意经,本就是解时留给后人的一些剑道感悟,能看到多少,看明白多少,那都是因人而异。
不过即便如此,如今的古墨,至少拦住两人,没有太大的问题。
柳仙洲看着周迟一剑递出之后,整个人也随即起剑,配合周迟一剑递出。
“柳某此生,并未与人联手出过剑,但今日例外。”
柳仙洲微微一笑,一剑随即递出,一条剑光跟着而动,他随剑光往前。
宝祠宗主看着这前后两条剑光,脸色有些难看,一个柳仙洲,应付起来就已经很麻烦了,这个时候还有个周迟。
两个年轻剑修,都不是善茬。
不过想到山中还有那个道士,宝祠宗主的心稍微安了一些。
只是当他看到那两条前仆后继的剑光之时,心还是不免有些泛起涟漪。
而就在此刻,他的心底,适时响起了一道让他安心的声音,“且战且退,引他们过来便是。”
第五百三十三章 战场不止在此处
高锦这些日子难得清闲。
大汤皇帝说要闭关悟道,这些日子精舍那边不再要人伺候,这位高内监就得以休息数日,不过他在帝京没有亲人,在皇城里也没有朋友,除去那些个猫之外,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以走动的,不过这些日子他的那座小院里,倒是多出个小太监。
那个小太监本来是要当值,但既然他不害怕在如今和高锦亲近,高锦也难得帮他说了句话,给了他个清闲的差使。
皇城里到底是还没有真的变天,太子殿下的势力再大,也终究是太子而已,还没有到变成皇帝陛下的地步。
那把椅子既然没坐上去,那么他高锦说话就自然还是有人得听。
今日的日头很不错,高锦抱着一只猫,坐在屋檐下,跟小太监下一种乡下小孩都会下,名为赶猪的土棋。
小太监自认是此道高手,但这半日,却一局都没赢过。
这眼看着自己的三颗棋子都被高锦赶进“猪圈”之中,小太监哀叹一声,“高内监您真是太厉害了,我真佩服您。”
高锦看了一眼地面的几颗棋子,笑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每局都输?”
小太监皱起眉头想了想,“当然是您脑子比我的更好,每次都能看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高锦摸了摸怀里的那只猫,笑道:“眼力和脑子当然都很重要,许多事情,大家的筹码差不多的时候,这两样东西,就可以分出一些胜负来,但你输给我,却不是这个的原因。”
小太监有些茫然。
“是先后。”高锦指了指地上的棋子,“姑且也算是棋吧,这种棋,只有这么几颗棋子,脑子的作用不会太大,因为一般人都能算清楚,之所以能一直赢,只是我先手,先手在手,此后你不管怎么走,都只会输。”
小太监听着这话,挠了挠脑袋,“原来是这样。”
高锦看着他笑了笑,也不点破他的心思,寻常的小太监当然不太懂,但眼前这个,必然是懂的,所以他才会故作恼怒,每一次都让自己先手,为何一定要让自己先手,其实那就是另外一层算计了,他先手,再输棋,没有让高锦先手那么的理所应当而已。
只是这份算计,小太监自己会觉得很巧妙,对于高锦来说,则是没有那么的高明。
高锦看着他,自顾自说道:“告诉了你先后,自己想想,该做什么了。”
小太监听着这话,扑通一声跪下,正要说话,高锦就已经摇了摇头,“想着孤注一掷,不首鼠两端,自然是很让人欣赏的,但有些事情,太晚了些,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去看看别的,至于担心是不是有两个主人,这就更不用多想了,你连陛下都没见过,跟他能有什么关系?见了新主子,不要起别的心思也就好了,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其实他不太适合做皇帝,但仔细想想,以后的东洲到底还是不需要那么太会做皇帝的人了。”
这些话听得小太监云里雾里的,但他也不敢问,有些事情,不问就当不知道,问了反而麻烦。
最好的办法,还是自己一个人藏在心里,好好的想一想。
多做少说,这里还可以再加个多想。
高锦摆摆手,笑道:“自己回去琢磨,别在这碍我的眼了。”
小太监老老实实磕头,然后起身,只是这一次还没走出门,高锦忽然看着他,说道:“以后,护着猫。”
他说的猫,自然是他怀里的猫,也是皇城里那些御猫。
小太监不知道高锦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高锦不再说话,只是让这小家伙走了。
等到小太监走了之后,高锦才把怀里的猫放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后者喵了一声,高锦听出来了里面的意思,但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走出了小院。
……
……
那座偏僻的小院里,重云宗主这些日子伤势好转不少,但他还是没有走出过屋子,而是一直在窗边坐着看云。
两个婢女不知道他的身份,但知道他的性命比她们两人的全家加起来都要重,所以根本不敢怠慢,只是在一边默默煮茶。
就在这个时候,窗台上忽然跳上来一只黑猫,悄无声息。
重云宗主看着那只黑猫,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着这话,两个婢女吓了一跳,等她们看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边的那只黑猫,有些警惕,她们不知道这只黑猫是怎么来的,但按理来说,这里是不该有猫来的。
重云宗主对着她们微微一笑,示意没事。
两个婢女刚松了口气,就听着那只黑猫开口了,“他走了,我当然就来了。”
就是这一句话,让两个婢女都吓了一跳,只感觉天旋地转。
猫为什么会说话?
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那一战可以说是东洲百年来难得的盛事,他想去看看,到底也是常理之中。”
黑猫说道:“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意这个?”
重云宗主有些沉默,片刻后,他说道:“那么多人,他想来也做不了什么。”
黑猫蹲在窗台上,轻声说道:“当一个人在暗处看你,你却不知道他的存在的时候,那是最可怕的事情。”
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我会把消息告诉他的。”
黑猫嗯了一声,然后自嘲一笑,“我这会儿迷途知返,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吗?”
别的不说,在帝京,黑猫的决定,在很多时候,能决定很多事情,甚至说影响整个局势,也不是做不到。
重云宗主听着这话,没有沉默,只是指着窗外的流云说道:“我这个人,在山里爱看云,离开了那座山,依旧爱看云。”
黑猫转过头去,看向天上的流云,舔了舔爪子,说道:“好大一朵棉花。”
……
……
西苑的精舍里,随着一阵风吹过,大汤皇帝回到了这里,不过这一次,这里早就等着了一个人。
是个高大的青衫女子。
她立在窗边,看着皇城的那些绿瓦,说道:“当皇帝,不在皇城里待着,当道士不在自己的道观待着,你到处跑什么?”
说到处跑,这个高大的青衫女子其实这些年才跑来跑去,最是不停。
大汤皇帝看到了这个许久不曾来东洲的女子,笑了笑,“如今东洲发生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朕不是剑修都想去凑凑热闹,怎么你这个女子剑仙,却对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想法?”
听到大汤皇帝提及东洲比剑,青衫女子问道:“谁赢了?”
大汤皇帝没有立即告诉她答案,只是笑着问道:“你觉得谁会赢?”
其实这个问题很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谁都知道,柳仙洲这样的人,既然早就名动世间,那么这个世上的其他年轻剑修,又如何能胜他?
青衫女子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看着这个大汤皇帝,她的眼眸里有一柄剑,似乎随时都会掠出,洞穿大汤皇帝的脑袋。
血溅当场,好似在一瞬之间。
“算是个平手,柳仙洲答应压境跟周迟一战,但打了一半,有些忍不住破境了,既然破境了,那这场架就打不下去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大汤皇帝看着这个青衫女子,“好几年前你就想看他,难道是想要收他为徒,传承你一身剑道衣钵?不过这会儿只怕你愿意,他也不愿意了。”
一个已经归真上境的年轻剑修,会愿意拜一个“区区”登天境的女子为师吗?
青衫女子面无表情,没有回答大汤皇帝。
大汤皇帝本还想问一些东西,但还没张口,青衫女子便说道:“他现在在何处?”
大汤皇帝笑道:“登高一呼,带着无数剑修,去宝祠宗了,那阵仗,的确威风。”
他看着青衫女子,没有说完后面的话,这会儿去了宝祠宗,之后大概就是要来帝京了。
青衫女子说道:“这些日子我要在你这里清修,你给我找个地方。”
大汤皇帝想了想,没有拒绝。
——
万宝山。
有这道响声在他的心底响起,这一瞬间就让宝祠宗主心中大定,一座宝祠宗都认为他是宝祠宗最后的底牌,但宝祠宗主自己却知道,这万宝山最后的底牌,自然另有其人。
有了此人的允诺,宝祠宗主微微眯眼,整个人气势勃发,在一瞬间便和之前不同了。
之前面对柳仙洲,宝祠宗主到底还是收着的,毕竟局势不明,他要是在之前便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只怕是不好收场。
但如今不同了,有了某人的允诺,那他就真的可以放开手脚一战了。
至少在前半段,是可以这般的。
看着那前后而来的两条剑光,宝祠宗主微微抬眼,然后衣袖震荡,就有一股子气息涌出,连带着那尊参天法相都震动起来,而后那尊参天法相,从虚空一扯,无数流云疯狂朝着他的手边撞去,而后便是一柄巨剑汇聚而成。
看到那柄巨剑的周迟和柳仙洲其实都很明白,这就是宝祠宗主对他们两人的一种无声挑衅。
两个剑修出剑,你有很多种办法应对,为何偏偏要化出一柄巨剑握在掌心,是怎么想的,他们都很清楚。
柳仙洲出道以来,其实除了最开始那几年,会因为出身小宗门被人看不起之外,此后几乎没有什么人再敢看不起这位已经闯出名头的剑道天才。
如今再一次被人这么对待,感觉倒是有些新奇。
第一条剑光一掠而过,很快便撞向了那柄巨剑,双方刹那间相撞,在天幕下边炸开一大片璀璨光亮,周遭的流云瞬间再碎,巨剑破碎大片剑光,参天法相漠然看了一眼这边,巨剑再落,朝着前面而来。
然后第二条剑光,就此跟着往上,再次撞向那柄巨剑。
轰然一声,天幕里大放光明,一座万宝山上空,无数剑气下落,宛如大雨磅礴。
无数修士在此刻被殃及池鱼,四散而开,有些躲闪不及的,被这些落下的剑气砸中,顿时便受了重伤。
只是前后两条剑光,最后都被这巨剑碾碎,消散天地。
而那尊参天法相手中的巨剑却不停歇,而是继续下落,来到人间。
柳仙洲微微蹙眉,手中飞剑一抖,一剑递出,一条浩荡剑光就此而生,柳仙洲轻声道:“不是剑修,用什么剑?”
熟悉柳仙洲的人,就该知道,能说出这样言语的柳仙洲其实已经是很有些生气了。
他剑光扫荡,一线而上,撞向那边那柄巨剑。
这边周迟摇摇头,到底是境界不够,要不然今日哪里用得着这么复杂?
“别看着了,我才破境,剑气不足,你不帮忙?”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柳仙洲到底还是开口了,柳仙洲倒不是真没办法胜过宝祠宗主。
只是注定会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如今的局势,其实很明显,只要宝祠宗主一死,一座万宝山,这些修士没了主心骨,之后的事情就会一帆风顺。
周迟看了远处一眼,沉默片刻,以心声回道:“你斩法相,我去寻他真身。”
柳仙洲嗯了一声,对此并无异议。
周迟身形微动,散开一身的剑识去寻那宝祠宗主的真身。
宝祠宗的这门秘术,威力巨大,但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修士真身跟法相相连,不管是法相被人攻伐,修士真身被人攻击的话,都会遭受重创。
所以这些个境界越高的宝祠宗修士,在撑开法相的时候,往往会将自己的真身隐蔽起来,免得被人找到,然后出问题。
不过修行到宝祠宗主这个境界,其实以往在东洲,倒是没有太大的必要如何隐藏真身,而且又是在万宝山中。
但如今局势始终不同了。
周迟跟柳仙洲约定好了之后,身形一闪而逝,开始在一座宝祠宗找寻那位宝祠宗主的真身。
很快便让他找到一个宝祠宗修士,问到了那宗主洞府。
只是当周迟出现在那座宗主洞府之时,不出意外的,这里也是空空如也。
周迟微微蹙眉,身形一闪而逝。
第五百三十四章 山中乱事
万宝山中,众多修士厮杀不停,一片光彩接着一片光彩,那些个剑修和后来的修士们,早就和宝祠宗的那些修士打成一团,伤亡已经不小。
暗司那边,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暗司司主和一众暗司修士在这里听着远处的厮杀声,都没说话。
一个修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司主,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暗司司主看着眼前的这个修士,平静道:“山里出事了,应该怎么办,难道你们不知道?”
听着这话,修士们都很沉默,大家当然都知道山里出事了,但问题是,现在的事情有些大,很有可能一座山都要在今日之后不复存在了,能怎么办?
还要怎么办?
现在去跟那帮修士拼命吗?
暗司司主好似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摇了摇头,说道:“看,宗主还活着,那几位长老都还活着,天也没塌下来,怎么就那么害怕呢?”
修士们抬头看去,天幕上那些剑光和宗主的法相是在厮杀,一时间分不出胜负,但他们却能想起很多事情,比如周迟在归真初境的时候,就能杀掉归真上境的修士,之后踏入中境,甚至连归真巅峰的修士也能杀了,这样的剑修已经那么厉害,那么那个号称世间第一年轻剑修的柳仙洲,既然已经登天,那么杀宗主,不是什么难事吧?
到了如今,大家心里都想着大难临头各自飞,至于宝祠宗要是真覆灭之后,他们是不是丧家之犬,其实都没这么重要,活得狼狈一些,始终也还是活着的,这个道理很简单,其实也很好选。
没有谁想着去死。
“司主,我们终究和别的弟子不一样的,就算是宗门还在,同门也多有看不起我们的。”
那修士有些忧虑,暗司是宝祠宗内最肮脏的刀,就算是在宝祠宗内,许多修士对于他们都是敬畏和嫌弃的。
而进入暗司,也非自愿,在宗门内,被称作发配。
所以他们对于宗门,其实也有些怨气。
他们修为天赋不够,但却做着比许多弟子更多的事情,最后分到的东西,却也不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对于宗门,其实并没有那么忠心。
到了如今,也就是更容易选择要放弃的那些人。
暗司司主做了这么久的司主,哪里不知道自己这些下属的想法,他看着那片剑光说道:“要另谋出路了吗?”
修士们是这样想的,但看着暗司司主,他们却没有立即开口,反倒是最开始那个修士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司主,我们跟着你出生入死很多年了,处境您也知道,如今,总不能坐以待毙才是。”
暗司司主说道:“现在让你们倒戈,那些剑修会放过你们吗?”
“要是今日之后,宗门还在,宗主会放过你们吗?”
暗司司主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有些时候,一旦选择了某条路,就不会有什么回头路走的。”
修士们看着暗司司主,有些黯然,难不成真要他们去拼命吗?
暗司司主说道:“我知道有一条小路下山,只是这趟下山之后,一座东洲都不见得有你们的容身之地了,背井离乡,去东洲之外,重新开始,这份苦,你们能吃吗?”
修士们点点头,如果这是唯一的路,那么这就是最好的路。
暗司司主笑了笑,然后转身去石洞里,在一排书架里找出一张图,走出来之后,递给身边的人,说道:“路在图上了。”
那修士拿着图,问道:“司主不和我们一起下山吗?”
暗司司主看着他,微笑道:“一座暗司,要是连司主都跑了,那你们能走远吗?至少我死在山上,他们才不会深究。”
听着这话,修士们的眼眶都红了,在暗司,他们受够了冷眼,从未有什么人真的真心对待他们。
那修士喉结滚动,就要说出一句不走了,但暗司司主只是微笑着摇头,“下山之后,不要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安心修行,走到什么地步是天意,不要太过于执着,在世上活着,太执着,总是活得不会太舒服的。”
说完这句话,暗司司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了石洞里。
洞口的修士们想了想,最后还是很快离去,往山下而去。
而坐到石洞里的暗司司主,平静地从书架里拿出一张宝祠宗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宝祠宗的一切,各种机要地方,都一览无余。
他将图摊开,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已经有些破烂的拨浪鼓,看着已经很多年了。
是他的皇兄送给他的。
身为藩王之子,虽说他不是嫡长子,没办法成为世子,但从小王府里对于他的教导也极为严厉,他也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更羡慕那些寻常的百姓孩子,至少能够偶尔跟同伴玩耍。
可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学习那些繁琐的礼仪和圣贤书。
好在自己皇兄,私下里会跟他玩一会儿,这个拨浪鼓也是当初皇兄送他的。
后来帝京里传来消息,朝中有可能要将皇兄选为太子即位,他也是由衷替皇兄开心,同时也其实有些激动,因为皇兄做了太子,那么是不是自己就可以做世子了。
可他却没想到,父王为了皇兄能安稳地坐上太子之位,竟然想要杀了他。
那一夜,他觉得很心寒,但却没想到,最后皇兄以死相逼,只让他假死,而不是让他真的死去。
所以后来他去宝祠宗,也是心甘情愿,要为皇兄做些事情。
这些年的冷眼和苦涩,他也都扛过来了。
宝祠宗终于要亡了。
按着皇兄的许诺,他以后要成为大汤最有权势的藩王,要真正可以按着自己的性子去活。
但他知道,不可能的。
一个做过宝祠宗暗司司主的人,即便有那么多的难言之隐,既然做过这么多事情,那就是绝不可能再成为大汤的藩王的。
因为东洲的很多人不会答应,皇兄做了皇帝,也不是谁的话都不听的。
朝中的大臣,山上的修士,哪个都不好糊弄。
他甚至已经想明白了,皇兄在面临这样的抉择的时候,也会放弃自己,他连自己的儿子也从来没有信任过,更何况是自己的弟弟。
他从小,便是个对世上所有人都有防备心的人,父王要杀自己,在皇兄看来,大概就是也有可能会杀他吧?
但不管皇兄怎么想,但他到底送过自己一个拨浪鼓,到底在那夜跪了一夜,为自己以死相逼。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但这些事情他既然做了,他就觉得皇兄对他至少是好的。
既然是好的,那么就到这里了。
他愿意回报那些恩情。
暗司司主伸出手,捏碎那个拨浪鼓,然后一挥袖,将那些残渣吹飞,这才看向远方,在这里,还隐约能看到那边的剑光,轻声道:“皇兄,我真的很希望你能赢,但我真的又有一种预感,你会输的。”
说完这句话,暗司司主一掌落到了自己的头顶。
……
……
片刻后,有一道身影来到了这边,正是周迟。
他走进石洞,看到了那气息断绝的尸体,看到了尸体前面桌上的那张地图。
周迟拿起那张图看了片刻,然后又看向了那具尸体,沉默片刻,才转身走出了石洞。
……
……
万宝山的后山某处,有一片密林,密林以一种阵法栽种,隐去真实所在。
在这密林之后,便是万宝山的丹房所在,此刻负责看管丹房的长老吕轻语趁乱回到这里,正在搜罗那些名贵的丹药。
不过她很快就看到了一个来到这里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看着她,还没说话,吕轻语就轻笑一声,朝着这个年轻人走来,一边走,肩上的衣衫就开始滑落。
年轻人看着她,只是问道:“宝祠宗主的真身在何处?”
吕轻语娇笑一声,“想知道啊,那你先跟姐姐快活快活,看你这样子,想来也是个极有能力的……”
话还没说完,迎面就有一条剑光装来,吕轻语躲闪不及,被这条剑光扫中,整个人跌飞出去,撞碎一个丹炉,身上的丹药散落了一地。
不过也为此裸露大片春光。
周迟懒得看她,只是问道:“想活吗?”
吕轻语在挨了那一剑,瞬间重伤之后,再傻都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她哪里还敢多说什么,连忙点头。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周迟看着那一地丹药,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蠢了。
宝祠宗主怎么可能将这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告知眼前的这个女子修士,要是他真这么做了,反而便不像是宝祠宗主了。
“宝祠宗有些紧要地方,什么地方是宗主以前常去的,什么地方是他以前不常去的,你说给我听。”
周迟看着眼前的吕轻语,很是平静,“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骗我,那我,就会杀了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迟没有杀机,但吕轻语自己,却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无法言说的寒意。
第五百三十五章 水潭边的宝祠宗主
宝祠山中厮杀声不停,那尊参天法相和剑光的厮杀,到如今都尚未分出胜负。
只是那震撼的场面,让无数不管是前来观望还是参战的修士,都有些沉默。
其实此刻那些个“隔岸观火”的修士,也都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看是那位宝祠宗主神威盖世,将那位西洲剑仙打杀在这里,还是最后宝祠宗主身死道消。
如果是前者,他们或许就会选择站在宝祠宗这边,帮着宝祠宗将重云山在内的一众修士打杀。
如此获得宝祠宗的香火情,而后在东洲的处境,这些人也会好过很多。
而要是宝祠宗主身死的话,那么这边的修士,那就将宝祠宗彻底覆灭,便是所谓为东洲除去一大毒瘤。
胜负在很多时候,就是在一个时机而已,这个时机,也很显而易见。
而作为胜负手的宝祠宗主,重中之重。
万宝山后山的偏僻之地,有一处寒潭,而在寒潭之后,则是有一座石洞,此刻的宝祠宗主,就盘坐在这石洞口,看着天幕。
这里看似不起眼,但实际上却是最好的观战之处,而宝祠宗主之所以选在这里,自然而然是因为这里能纵观全局,进退都是好的选择。
但最重要的,其实还是在这里,离着山中那个道士不太远,他不愿意出什么意外,要是自己之后未能逃出去,来到那个道士那边,许多事情就变得没有了什么意义。
所以他一定要选一个最好的地方。
而且这个地方其实不说隐秘,却是最容易让人遗忘的,平日里这就是人迹罕见之处,如今他躲在这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人能想到。
可就在他有些得意的时候,这里还是来了个人。
一个年轻剑修来到了这里,站到了寒潭边,看到了这个满头白发,但这会儿却看不出什么疲态的老人。
这就是宝祠宗主。
东洲第一大宗的宗主,也是东洲真正的最强者之一。
宝祠宗主也是第一次见到周迟,但只看了一眼,这位宝祠宗主就知道了周迟的身份。
两人的岁数相差极大,几乎就是两代人。
宝祠宗主看着这位新任的重云山宗主,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迟看着宝祠宗主,说道:“站在你的角度,然后想了想,就想明白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实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个世上站在别人的角度去想事情,而且还能想明白,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周迟还那么年轻。
“我一直觉得我没有小看你,只是觉得你还很年轻,想要真的做成一些事情,需要的时间有些久而已。”
宝祠宗主站起身来,“但我还是小看了你,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太多,当初在祁山,你虽然不在山上,但最后我山中派人和那玉京山的一起去杀你,当时你只怕还是个天门境吧,居然活了下来,甚至还算得徐野不敢说你还活着。后来东洲大比,你杀我如此多的门人,却还能让我们找不到破绽和理由,重云山和帝京的算计,还有你如今假借比剑,结果借势而来我万宝山,的确给我万宝山造成了这些年最大的凶险境地。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证明你的确很了不起,你这样的年轻人,我们本不该跟你结怨的。”
周迟微笑道:“本就不在河岸的同一侧,何来不该?”
宝祠宗主说道:“这个说法很没道理,就像是这些东洲宗门一样,他们在河岸的两侧走来走去,也是常态。”
周迟说道:“我不是他们。”
宝祠宗主沉默片刻,说道:“我其实查过你,你在祁山,似乎也并不是过得太开心,那座祁山对你,也并非太友好,既然如此一座祁山,没了就没了,何必在意,至于重云山,虽说何煜死了,但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他不死,你怎么能当上宗主呢?很多事情都可以商量,比如今日你们要是退去,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
宝祠宗主平静道:“万宝山中有很多东西,这么多年的底蕴,并不少。你要是还担心,甚至可以和你盟约,宝祠宗和重云山可以和平共处,秋毫无犯,至少百年。”
周迟看着宝祠宗主,想了想,说道:“宗主开口,好像十分真诚,但这话就很没道理了,你还敢等我百年吗?”
如今的周迟,早已证明不出意外很快就能成为东洲第一人的存在,百年时光,只怕很多人都会确定他会来到云雾之中。
到时候一位大剑仙在东洲,对于东洲是什么意义?
宝祠宗主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真会把自己说的话当真,既然宝祠宗主都不当真,那么周迟又怎么会当真?
宝祠宗主看着眼前的周迟,有些感慨,“你真的很聪明。”
周迟说道:“宗主在拖延时间,谁能看不出来呢?”
宝祠宗主说道:“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那你这会儿无动于衷,陪我闲聊,又是在做什么?”
周迟笑道:“自然是想看看,宗主到底分心能到什么地步。”
宝祠宗主此刻撑开那参天法相跟柳仙洲在天上一战,心神自然有一部分是在那上面的,周迟明知道宝祠宗主在跟他拖延时间,他也并不着急。
谋而后动的道理,并不难。
宝祠宗主笑了笑,“真是一次又一次的在小看你啊。”
话音未落,水潭里忽然撞出一道水柱,朝着周迟的心口扑去,一柄飞剑从远处掠来,刹那之间穿透这道水幕。
朝着那宝祠宗主而去。
宝祠宗主看着这气势磅礴的一剑,其实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再想说一句之前说过的话,因为看这一剑的势头,肯定不是刹那之间就积蓄完成的,而是早在之前许久,就已经准备好要递出这一剑了。
宝祠宗主神情复杂,看着这一剑,到底还是从自己身躯里,又走出来一道人影,凝结之后,便成了另一个宝祠宗主。
那宝祠宗主大袖招展,一道恐怖气机就此涌出,卷起那水潭里的水柱,去撞向那气势十足的一剑。
悬草被那道恐怖的气机一撞,没有立即往后飞去,而是剑身瞬间弯曲如满月,要不是这柄飞剑被周迟日夜那么淬炼,只怕光是这下子,就要折断。
就在飞剑停滞不前的时候,这边周迟已经穿过水幕,挥袖斩碎数道水柱,一掌拍在悬草的剑柄之上。
就是这一掌,直接便让悬草的剑身绷直,刺破了眼前的水柱,将其一剑而开。
宝祠宗主那道人影被逼着退后数步,来到真正的宝祠宗主身前,宝祠宗主伸手按住那道人影的肩膀,他此刻的脸色,有些苍白。
大修士有意念之分,一道意念能造出另一个自己,境界越高,留存的时间越长,甚至一些意念,会生出自我意识,独自修行。
这种大神通,其实在东洲之外,不算罕见,但东洲这边,就没有那么常见而已。
因为山中有了那个道士,所以宝祠宗主,所学的东洲之外的术法神通,并不算少。
所以此刻即便他以一敌二,也绝不可能轻易就落败。
不过周迟既然找到了他,自然也抱着决心。
两人战一人,周迟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 听说青天不会错
天幕上剑光滚动,那尊参天法相跟柳仙洲之间的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柳仙洲的剑光不绝,早已经将那尊参天法相的巨剑砍出了无数道缺口。
一柄巨剑,如今处境也是极为凄惨。
那尊参天法相仍旧是面无表情,神色肃穆,看着就像是一尊真正的神灵。
只是一些个大修士能看明白,如今的这尊参天法相,其实比起来当时才出现的时候,已经有着巨大的不同。
至少那些缥缈的气息,这会儿已经少了许多。
也就是说,看似势均力敌的双方,实际上这会儿已经是柳仙洲占据上风了。
那位才破境的登天剑仙,的确太过厉害。
但很多人在这个时候,也忽然意识到,那位重云山的周宗主呢?
柳仙洲在和宝祠宗主的参天法相厮杀,其余剑修也有对手,可唯独就是那位周宗主,怎么好像说消失就消失了。
……
……
水潭那边,周迟跟宝祠宗主的那道意念之间的厮杀一直在持续,两人在水潭边厮杀不停,无数的水花被周迟递剑斩碎。
一条剑光,在这里递出之后,瞬间便撕开一条口子,再次将水幕斩开,周迟顺势跟着飞剑掠来,往前一掠,而后便是再次来到洞口这边。
这段时间,周迟已经数次来到洞口这边,但每一次当他出现在这里之后,那宝祠宗主的身躯再出现一道身影,撞向周迟。
将他重新赶回水潭边。
周迟始终不能接近他的真身。
不过这一次,当宝祠宗主的身躯里再次撞出一道身影的时候,周迟同时也递出一剑,这一剑递出,宝祠宗主便感受到了刹那的停顿,只一瞬间,他的体内气机恢复,但也就是这一瞬间,周迟已经一剑抹过那道身影的脖颈,斩下了那道身影的头颅。
然后周迟剑光不停,一道肃杀之气弥漫开来,石洞之中,顿生寒意。
宝祠宗主看着那道剑光,脸色微变,石洞在这一刻,已经被剑光照亮。
宝祠宗主已经来不及再弄出一道身影,只好挥袖。
一挥袖,一道恐怖的气息就此从他的衣袖里喷涌而出,他苦修多年,如今已到登天中境,其修为之恐怖,绝不是一般东洲修士可以比较的。
周迟一剑递出,悬草嗡嗡颤鸣而起,恐怖的剑光在这个时候喷涌而出,一座石洞,在顷刻间,便已经填满了剑气。
但即便如此,那些剑光也在顷刻间纷纷破碎,被那些恐怖气机很快撕扯成飞灰。
周迟的一头长发也被那恐怖气机带起的大风吹拂而起,衣衫猎猎作响。
他整个人再次被逼退,已到了石洞门口。
“好,你既然非要如此,那我今日就先杀了你,让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宝祠宗主大怒开口,声音激荡而起,石洞里杀机遍布,恐怖异常。
周迟脸色不变,只是沉默地再递出一剑,一条剑光聚成一线,在这里轰然炸开,势如破竹一般往前而去,带起一片璀璨剑光。
那些恐怖的气机和周迟的剑气交织在一起,在这里共同构建出一片极为恐怖的范围,四周的石壁,被这些气息扫中,出现无数道痕迹,纵横交错,杂乱无章。
许多道气息在这个时候落到了周迟的身上,但他身上那件法袍涟漪荡起,将这些都阻挡在外。
至于宝祠宗主那边,那些个剑光逼近他身前一尺左右的时候,就已经停滞不前,就像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最后却被拦在门口,不得而入。
这是很不礼貌的一件事。
但作为那个不被人欢迎的客人,周迟这会儿也显得没什么办法。
剑光处处碰壁,十分困顿。
周迟眯了眯眼,一剑斩开自己身前的一道恐怖气机之后,体内剑气窍穴里的剑气激荡,宛如江河奔腾,一往无前。
那些剑气流动起来,不断积蓄,最后一股脑涌了出来,往前撞去。
石洞四周的石壁上,到处都布满剑痕,石屑在这里纷飞。
宝祠宗主看着眼前的周迟,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只论境界,他自然要胜过周迟不少,两人一对一交手,他自然而然是占尽优势,哪怕不能随意打杀周迟,也至少不会输给周迟,这一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但很可惜的是,他如今面对的是两人联手。
自己的一部分心神还在天上的那尊法相上面,这会儿柳仙洲不断出剑,越战越勇,他不得不耗费更多心神去那边看着,但心神一分,这边的自己,给周迟的压力就要少不少了。
所以一座石洞里,如今剑气遍布,剑光四起。
周迟手中的飞剑颤鸣不已,他不断出剑,斩碎一道又一道的气机,但宝祠宗主大袖翻转,也在不断搅碎周迟这边的剑气。
周迟微微一动,忽然想到一件事。
要是将那解时的浩荡一剑,压缩到一座石洞之中呢?
之前在赤洲看到的那一剑,周迟参悟许久,才算真正掌握,但当时那一剑,意象极大,十分肆意,可以说这一剑递出来,是十分浩荡的。
可要是将那份浩荡,压缩到一座石洞之中,那这一剑会是什么光景?
周迟一念即此,不再犹豫,很快便握住悬草,递出了那一剑。
宝祠宗主的衣袂翻飞,整个人的长发被剑气激荡而起,他也在顷刻间就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森然剑意,也在此刻生出,恐怖的剑气瞬间填满一座石洞。
但更让人觉得可怕的是,这一剑就像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套在一个体型十分臃肿的人身上,即便勉强穿进去了,但也很可能在顷刻间将其撑开,到那个时候,这件衣物自然要碎裂。
这会儿宝祠宗主的感觉更加明显,他感觉自己周身的剑气太重,太多,从而将自己的气机都压迫了一片,不得伸展。
而他要是非要伸展,挤压碾碎剑气,那么结局应该是一座山洞坍塌,后患无穷。
两人虽然都不至于因为山洞坍塌而死,但宝祠宗主大概会受影响,而后同时输去天下地下两战。
宝祠宗主眉头微微蹙起,往前踏过一步,浑身气血翻涌,在这会儿反倒是任由那些个剑气落到自己身上。
那件法袍微微荡起涟漪,将无数剑气拦在了身前。
但即便如此,乒乒乓乓的响声还是不绝于耳。
周迟的剑带着那无尽的剑气,在此刻也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悬草剑尖绽放出一粒剑光,骤然一起,一座山洞,轰然一声巨响,无穷无尽的剑气在这个时候,铺满了这一座山洞,那些剑光在所有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地方涌出来,不给一座山洞留下任何的缝隙。
宝祠宗主很快便被无尽的剑气淹没。
那座石洞在这里摇晃起来,各处地方都开始崩塌,无数的碎石滚落,轰隆隆的声响十分剧烈,即便在很远的地方,也都能听得见。
……
……
天上的那柄巨剑断了。
被柳仙洲一剑斩开,如此巨大的一把剑,从半空跌落,带着浩荡的气机,下落之时,威势巨大,惊得一众修士四散。
断开的半柄剑,重重撞入地面,在万宝山中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柳仙洲只是看了一眼地面的深坑,然后整个人一掠而过,再次递出一剑,一条璀璨剑光掠过,直接撞向那参天法相!
作为所谓的当世第一年轻剑修,柳仙洲的强,绝不只是局限于境界和天赋而已,敏锐的观察力,也是他能走到如今的重要理由之一。
法相的虚弱,柳仙洲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的,当发现发现法相虚弱之后,柳仙洲更是第一时间就明白,这肯定是周迟已经找到了宝祠宗主。
如今天上天下两战,既然地下那一战已经开始,柳仙洲自然不能掉链子,要在天上一战给予周迟支持。
他那一线剑光往前蔓延,参天法相挥动断裂的巨剑相抗,但之前巨剑已经被他一剑斩断,这会儿
再次相撞,剩下的半柄剑没能坚持多久,很快就纷纷破碎,无数碎片就在这里一块一块地掉落。
砸出无数个深坑。
万宝山,如今已经是一片狼藉。
剑光继续往前撞去,一线之后,撞碎那尊参天法相。
无数光彩绚烂,朝着四周散去,宛如一场盛大的烟火。
柳仙洲看着那法相消散,然后整个人散出剑识,要去找寻那宝祠宗主的踪迹。
……
……
石洞坍塌,一片烟尘四起。
然后在烟尘里,有一道身影从烟尘里撞了出来,撞到水潭一侧的石壁上,整个人将石壁都撞得凹陷下去了。
片刻后,脸色有些苍白的宝祠宗主从废墟里出现,来到水潭畔,看向不远处的周迟。
噗的一声,周迟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很是苍白。
之前一战,周迟的伤势不浅,哪怕身穿那件法袍,但最后面对一个登天中境,对于周迟来说,不算容易。
“真是了不起,但再了不起,这会儿也该去死了!”
宝祠宗主冷笑一声,一步跨过水潭,但在片刻之后,他骤然又退了回来。
一条剑光落到了水潭里。
……
……
一身青衫的柳仙洲出现在了这里,这位西洲剑仙,提着那柄剑器榜上声名不小的飞剑,看着眼前的宝祠宗主。
两人刚才有过一战,虽然没能见到对方真容,但对双方的气息都很熟悉了。
宝祠宗主看着柳仙洲,漠然道:“我知道你是柳仙洲,但你身为西洲剑修,这么大摇大摆地掺和东洲之事,于规矩不合。”
这些年,东洲不是没来过外乡修士,但那些个外乡修士,几乎都是十分隐秘的前往东洲的,像是柳仙洲这样明目张胆,还做了这么些事情的,也就他一个人而已。
柳仙洲看着宝祠宗主,想了片刻,“的确和规矩不太相合。”
周迟刚从那石壁里挣扎出来,就听着这么一句话。
对此周迟只是吐出一口鲜血,清了清嗓子,虽然柳仙洲能说出这句话,但周迟并不认为他会半途而废,这并不是柳仙洲的性子。
“但有些规矩本就是错的。”
柳仙洲平静道:“一人之错,一洲担责?天底下从不该有这样的道理,以前不该有,以后也不该有。”
但现在却有。
宝祠宗主怒道:“一派胡言,青天也有错?”
他对东洲的前因其实知道的不多,但就这件事,他就知道东洲闭塞,就是因为青天法旨,至于理由和对错他不在意,他唯一在意的就是,不该有人惹怒青天。
这个世上,在他看来,是强者说了算,强者不会错。
就算强者错了,谁能说些什么?!
柳仙洲看着他,眼神里情绪复杂,最后他只是轻声道:“青天为何不会错?”
宝祠宗主一怔,随即问道:“你出身西洲,难道会认为那位观主也会错?!”
青白观主之于剑修,尤其是之于西洲剑修,是什么意义,这绝对是不用多说。
柳仙洲看着宝祠宗主,平静道:“观主自然也有做错的事情,只要是人,就会犯错,做了错事,就应该纠正,哪怕他是青天。”
宝祠宗主讥笑道:“期望青天改错?你是谁啊!”
柳仙洲一字一句说道:“我是柳仙洲。”
柳仙洲又是谁?
这个身份当然有很多,但其实都不重要,因为不管柳仙洲是什么身份,他都会这样,这就是柳仙洲。
柳仙洲忽然心念一动,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周迟问道:“周宗主,要是青天有错,不认错,也不改错呢?”
周迟笑道:“涉及我了?”
柳仙洲说道:“青天之错,自然涉及世间。”
“远的不说,如今东洲之事,就已经涉及周宗主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柳道友,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柳仙洲笑道:“随口一说,也可以不答。”
周迟嗯了一声。
就在柳仙洲觉得他不会再回答这个答案的时候,周迟却缓缓吐出三个字,“杀青天。”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空气都冷了好几分。
宝祠宗主只觉得荒诞,看着眼前这两个剑修,看着就像是看两个傻子。
柳仙洲轻声感慨道:“修行本不易,上青天难,杀青天更难。”
周迟不说话,只是想起了天台山顶的那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第五百三十七章 山要塌了
宝祠宗主看着这两人,想起了某人说过的一句话。
剑修都是疯子。
这句话不见得准确,但眼前的这两个人,确实都是。
“两位,非要不死不休吗?”
宝祠宗主站在水潭一侧,看着对面的两人,“柳剑仙,虽说出身不凡,如今更是登临剑仙之境,周宗主,虽说能以归真杀登天,你两人联手,我自然不是敌手,但我毕竟是个登天中境,死之前,怎么也能拉上一个人垫背,修行不易,尤其是你们这样的天才,更是不容易,本能走得更远更高,偏偏要死在这万宝山中,其实没有道理的。少年人的热血虽说很难得,但有些时候,总是要多想想的,想想到底值不值得。”
“很多事情,不是只有你死我活,天底下的事情也不是只有对错之说,凡事留一线,日后也好见面的。”
听着宝祠宗主的话语,周迟笑了笑,“柳道友,怎么想?”
柳仙洲反问道:“周宗主,你怎么想?”
周迟说道:“我觉得我们都死不了。”
柳仙洲说道:“除恶务尽。”
一件事,两个人三言两语之间,便已经定了下来。
“那就……出剑。”
周迟微微开口,水潭这边骤然炸开,一剑前撞,卷起一片水花,柳仙洲握住飞剑,也跟着递出一剑,越过水潭,去封死宝祠宗主的退路。
宝祠宗主冷笑一声,“既然非要不识抬举,那就将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宰了。”
他这话说出来,整个人生出一道恐怖的气息,面对周迟那一剑,宝祠宗主不躲不闪,直接往前撞去,在水潭中央,宝祠宗主和周迟的那一剑相撞,轰然一声,水潭炸开,水浪滔天而起,无数的水花在这里升腾而起,宝祠宗主的身形一掠而过,来到周迟这边,一只大手探出,掌心气机弥漫,撞出一条水柱,朝着周迟心口而来。
周迟眼眸里剑光闪动,有一剑成型,然后骤然递出,斩向那条水柱,水柱当中而开,璀璨剑光扑向宝祠宗主。
宝祠宗主面无表情,继续前掠,似乎就是要拉近和周迟之间的距离,然后将他打杀。
他不信周迟不退。
结果周迟就是不退,手中的悬草递出,剑尖吐露剑光,只是这一次,剑光尚未绽放,便已经被宝祠宗主的掌心按住了。
他用一只手掌抵住了周迟锋利的飞剑。
宝祠宗主看向周迟。
周迟往前走了一步,悬草刺穿了宝祠宗主的手掌,鲜血流动,宝祠宗主眼眸里,却没有半点情绪,他反倒是往前走了一步,紧紧夹住了那柄飞剑。
然后另外一只手拍向周迟。
周迟微微蹙眉,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这边就掠起一条剑光,柳仙洲再次出剑了,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看着周迟被一掌拍死。
宝祠宗主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柳仙洲的剑,依旧自顾自的一掌拍下。
但柳仙洲的剑终究是来得更快一些,在这之前落到了宝祠宗主的身上,那一剑像是切豆腐一样,直接了当的就将宝祠宗主的身躯斩开了。
宝祠宗主的身形化作一道白雾,就此散去。
周迟跟柳仙洲对视一眼,都知道出了问题。
这不是宝祠宗主。
远处,宝祠宗主大笑一声,“真是愚蠢。”
言语落下,他朝着远处掠去,撞入万宝山中。
周迟和柳仙洲两人化作一条剑光,紧紧追去。
……
……
宝祠宗主身形掠过,回到洞府,然后朝着更深处走去,脚步不快不慢,一路上,到底还是要留下好些痕迹。
他又不傻,自然知道自己不会是两人合力的对手,所以之前一切,都是为了脱身而已。
他要去寻那个山中的道士,到时候让那道士出手,先打杀这两人,之后他再提着周迟的人头出来,那么如今这一场所谓的浩荡问剑,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感觉到身后的剑气迫近,宝祠宗主加快脚步,来到了山洞深处,“道长,人已经带来……”
宝祠宗主刚开口说了一半,就看到那个本该盘坐道士的蒲团上,这会儿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那个道士呢?!
宝祠宗主有些惊慌,“道长……”
他开口喊了一句,然后觉得很不好,转身便要离开这里,但转过身来,就看到了两个剑修站到了他身后。
周迟看了一眼那个空蒲团,微笑起来,“看起来你是想要等着某人来杀我,结果某人没在?”
宝祠宗主脸色苍白,他盯着周迟,“你早就知道了?!”
周迟说道:“要跑,也该往山外跑,广阔天地去什么地方不好?非要往山中跑,什么意思?那就是有人埋伏而已,这么简单的事情,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笨得像头猪。”
听着这话,柳仙洲蹙了蹙眉,脸有些红,因为刚刚那一会儿,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
宝祠宗主看着两人,脸色难看无比,本以为那道士在这边,将这两人引来,那就可以守株待兔,将两人打杀,可现在那个道士不见了。
他要在这里独自面对这两个人,这里就像是自己给自己找的陷阱一样。
很是糟糕。
“你怎么能有这样的安排?!”
宝祠宗主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周迟会知道这里有他最大的依仗,又在什么时候,做出了应对。
周迟没回答,只是说道:“你别管这些,你只需要记得,你现在就要死了。”
……
……
万宝山中某处,有三人对立。
那个道士此刻看着眼前两人,眼神里满是警惕。
对面两人,一个自然就是高瓘,另外一个,则是阮真人。
那个道士自然是被阮真人带出来的,一个云雾初境,在他这个赤洲十人眼里,自然不太够看。
或许说,整个世间,也没有多少人敢说能稳胜阮真人。
阮真人微笑看着那个道士,“还未请问,道友出自哪座仙府呢?”
道士冷着脸,“道友,此事不是你能问的。”
阮真人哦了一声,“要是不知道道友身份,那就当随意打杀了个散修吧,事后就算是有人问起来,那我也只好说,我不知道道友身份,也就没法子说给什么人面子的了。”
听着阮真人这么开口,高瓘挑起眉,只觉得自己这老哥哥,是极有意思,不过要让赤洲那边的修士知晓,这位阮真人私下里竟然是这样的人,那就更有意思了。
听说打杀两字,道士皱起眉头,“你们不是东洲修士,如今私入东洲,本就是大罪,居然还想打杀贫道,难道真不怕被人秋后算账吗?!”
高瓘啧啧道:“你这人说话真的一点不过脑子啊?说私入东洲,你不是私入的啊?换句话说,你今儿就算是死在这里,咋的,你背后的宗门,还能大张旗鼓找我们报仇?把事情抖搂出来,谁能收场,你就说。”
道士脸色一变,但随即便换了个说法,“道友,东洲之事,本来也不关你们的事情,你们既然被那个年轻剑修请来,想必也是为了些东西,要是这般,其实都好说,一切好商量。”
听着这话,高瓘更觉得眼前的这个家伙没有脑子,这种事情,别的不说,请动一个一洲十人之列的修士出手,要付出什么代价,这能是一般事情?
阮真人微笑道:“当然好商量了,不过我要的东西,你只怕给不起,你身后的那座玉京山,只怕也给不起。”
被人点破来历,道士并不慌张,能知道他的来历,那对方的来历也必然不凡。
这样来历的存在,自然不会轻易做那等不死不休的事情。
“道友可以说说看,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商量的。”
道士被逼迫到此处,就早知道不是眼前这个老家伙的对手了,跟这样的人交手,其实有些过于自讨苦吃了。
阮真人微笑道:“我想先问问,你们玉京山借着宝祠宗一统东洲,是为了给某位圣人先行铺路,只等后者某天证道东洲?”
这句话太重,一说出来之后,道士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这件事,宗门其实并未告知,但他身为一个云雾境,却被派来坐镇东洲,怎么可能不想想这件事?
这么一想,其实他也猜的七七八八了,跟对面阮真人所说,其实跟真相,差不多。
甚至那位圣人,他都猜到了,就是不能求证而已。
这种事情,说起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七洲之地,人族修士这边,也就只有东洲暂时无主,圣人想要证道,必争此地。
“那看起来,道友便是受某位圣人所托,来阻止贫道的?”
道士心沉了下去,如果是这样,那么今日这一战,看起来就很难避免了。
阮真人摇摇头,“圣人谋划,无可厚非,但手段,太过不讲道理了。东洲多少修士,因为这样的谋划而身死?宝祠宗动辄灭人宗门,就算是之后一统东洲,这一洲生灵,能没有怨气,因果加身,这样如何能证道?”
道士平静道:“道友所言,我不懂。”
阮真人笑道:“那就说点你听得明白的,我辈修士,修行悟道,是自身之事,若是因为自身道行,折损他人,这是大恶,不该如此,也不能如此。”
“道友刚才相问,问我要什么,我要的其实很简单,为无辜之人,讨个公道。”
阮真人轻声道:“我虽不是东洲之人,但人在世间,既然看到了,便想做些什么,我此生也没什么敬仰之人,那位从此地走出的大剑仙,算是一个,此地既然是他的家乡,自然也有些好感。”
道士皱起眉头,“你认识解时!”
阮真人看向他,摇摇头,“遥遥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那就算认识的话,也行。”
高瓘揉了揉脸颊,埋怨道:“老哥哥,说这么多干啥啊,你干他啊!”
高瓘要不是自己这会儿没什么修为,他自己就上了,他都懒得听阮真人在这里说这些。
阮真人微笑道:“老弟,要送人去死,肯定是要把理由说清楚的,要不然我怕他死不瞑目。”
高瓘有些无语,直接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摊摊手,“你说,老哥哥,你把你想说的都说一遍。”
阮真人笑道:“说完了,就看这位道友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如果没有,那我就要动手杀人了。”
道士听着这话,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才沉声道:“既然非要分生死,那道友也该报个名号,免得我在地下,也不知道是死在了谁的手上。”
高瓘听着这话,只是歪头看了一眼阮真人,结果便听到阮真人一本正经地开口,“你真当我傻啊?”
……
……
万宝山中,厮杀声其实已经渐渐小了。
那两尊参天法相,前后已经被斩开,古墨这个货真价实的登天剑仙,面对两个假登天,即便是会被困住片刻,也不会一直被困住。
将两人打杀了之后,古墨加入战场,万宝山中的修士自然不敌,加上这会儿宗主的法相早已经没了,甚至很有可能宗主都已经死了,人心大散,无数修士开始四处逃窜,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逃出这座万宝山。
这样一来,一座万宝山,那些剑修就开始追杀这帮修士了。
连带着观战那些修士,眼见宝祠宗大势已去,纷纷加入战场,这样一来,一座万宝山的局势,彻底逆转。
眼看着,便是覆灭在即。
这座曾经的东洲第一大宗,在如今,好似真要走向陌路了。
……
……
一个年轻道士,在万宝山中闲逛,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座万宝山,觉得风景不错,走走停停,看了不少地方,全然不顾那些厮杀。
等他终于走到山中某座密林,然后走了出去,站到了那边悬崖上,在这里,可以俯瞰一座万宝山。
年轻道士在这里止步,看着一座万宝山,平静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从来如此。”
然后他看向山中某处,说道:“师叔,你错了。”
第五百三十八章 遥遥中洲有仙山
道士自知再也躲不过,当即便撑开气息,要让这一山修士都知晓他在山中。
还是想要将事情闹大,别的不说,总要先让眼前这个老家伙忌惮才是,但他到底还是想多了,只看见对面那老家伙从衣袖里抖搂出来一张符箓,然后飘荡而起,只一瞬,便在这里构建出了一道无形限制,气息不能外露分毫。
道士看着这一幕,脸色再变,这老家伙到底是何家修士,怎么手段如此玄妙?
云雾境的修士都知道,到了云雾巅峰之后,即便不能破开那个境界,证道青天,但云雾巅峰的这群修士,依旧能在这个境界里往前走出几步,至于高低,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在那些修士内部之间,其实更愿意将云雾巅峰之后,称作尽头。
云雾尽头,能看到那片青天,但各自修士的尽头,不尽相同。
所以依旧还有高下之分。
但公认的,就是那九位圣人,站在云雾尽头的最远之处。
眼前的这个老家伙,依着道士看来,那就也该是云雾尽头的那群人之一,这样的人物,即便不是某座一流仙府的宗主之流,也该是太上长老之类的存在。
可这样的存在,为何要来东洲,为何要在东洲非要跟自己生死相见?!
略微失神之际,他便已经看到对面的老家伙遥遥一指指出,一粒玄光在他指尖绽放,而后涌出,宛如烈火燎原。
那道火焰,藏着极大的威势,恐怖异常,呼啸而来,高瓘笑眯眯看着这一幕,这场比斗的胜负,当然没有什么好关心的,无非是那家伙能撑多久。
自己这位老哥哥,虽说性子在有些人看来,有些稀奇古怪,但在修行一道上,这位老哥哥,从来不肯马虎,不然这哪儿能在赤洲排到十人之列。
其实不说一座赤洲,依着高瓘来看,只要不算那些青天和圣人,世上的修士,能胜过自己这位老哥哥的,应该只有二十人左右吧?
别看这二十人好像不少,但七洲之地,修士宛如天上繁星无数,二十人,实在也是极少极少了。
阮真人是这世间真正的大人物。
那一指点出,整个空间里的温度不断升腾,灼热起来,宛如有一轮大日在这里升起,但实际上更像是一场燎原大火,在这里铺开,逼得道士没有半点藏身之处。
道士脸色难看,若是普通的大火就算了,这明摆着里面蕴含着一场恐怖气机,而且感受下来,也就明白,其实双方都是道门一脉。
微有不同。
道士出自中洲道门一脉,玉京山往上去寻,是可以找到那座天宫的。
天宫中的大真人,万法归流,那就是道门最为正统一脉。
所以说玉京山是最正统的道门一脉,其实不算有问题。
“贫道知道了,你是天火山道人!”
道士猛然开口,烈火加上道门一脉,这座宗门,在他脑海里有了印象,赤洲的天火山。
那是赤洲的一流大宗,崛起时间不算长,但最近两代山主,都是云雾境的大人物,尤其是如今那位山主,赤洲十人之一。
高瓘看着眼前一幕,嘟囔了一句,“你还不如不知道,知道了,你的性命还能保住吗?”
道士听着这话,一怔,虽说双方敌对,不知道为何,却好像觉得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说得有些道理。
不过阮真人可没打算说话,干脆利落的一抹天火落到道士胸前,轰然一声,就直接将他身上那件不俗法袍轰出一条裂痕。
道士往后退去,脚步踉跄,“道友,有话真的可以好好说的!”
阮真人不言不语,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探出一掌,掌心弥漫一片火星,然后往前压去,轻飘飘的一掌,笼罩这个道士头颅。
一条红线,从阮真人的掌心滋生,朝下绵延而去,在那道士的脸上,留下一条红痕,红痕周遭,则是有些焦黑。
阮真人一身气机蒸腾,身侧泛起阵阵白雾,他也就是没有露出真容,没有穿上那身天火山山主才能穿上的道袍,要不然,这会儿就真是仙风道骨了。
道士没能取出自己的法器,这会儿就已经几乎没了还手之力。
他的云雾境,在一座东洲,可以说是肆意横行,但阮真人却不是东洲修士,还是一个只差一两步就能跟那些圣人并列的存在。
眼看着阮真人很快就能打杀了眼前的这个玉京山道士,高瓘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老哥哥,再想想?”
阮真人不发一言,只是掌心一拧,这道士浑身上下就燃烧起来,起了一场大火。
只一瞬间,这个道士,浑身上下就很快剩下一身白骨了。
那什么心头物,压根没有机会逃离,就被阮真人这一场天火烧得一点渣渣都不剩了。
高瓘看着那具白骨,一脸痛心疾首,指着阮真人,“老哥哥,糊涂啊!”
阮真人微笑道:“既然已经下了决断,自然不可首鼠两端,你高老弟连这点魄力都没有,怎么还要如此开口?”
“屁!”高瓘指着那具白骨,扯了扯嘴角,“我是说不该杀他啊?我是说老哥哥你不会过日子,咋的,不当家不知道油米贵啊!”
阮真人微微蹙眉,“何以见得?”
高瓘捂住心口,“一个云雾修士,那方寸物里得有多少好东西,你把人杀了,东西我们拿了就是,你倒好,一把天火,你把人烧死了,这法袍也好,方寸物也都烧没了,咋的,不败家?!”
阮真人哑然失笑,他还真是没想到这一茬。
“不过高老弟,你也不是这么过日子的人,堂堂大齐藩王,怎么变成了这么爱算账的了?”
阮真人微笑道:“跟周迟那家伙学的?”
高瓘笑眯眯,“读书人说得好,见贤思齐焉。有好的,当然要学一学。”
阮真人扯了扯嘴角,读书人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烧了也就烧了,啥都不留下来,以后找不到老哥哥身上,就算找到了,抵死不认账就是了。”
高瓘收起那痛心神色,“也算好事。”
阮真人微笑道:“纸是包不住火的,迟早有一天,事情要漏出去,不过到时候,玉京山也不能借此发难,不过真想找天火山的麻烦,也有的是理由。”
高瓘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啥意思呢?”
阮真人淡然道:“如此行事,我倒是不后悔,但以后天火山真有事,怎么都要仰仗高老弟和周迟了。”
高瓘扯了扯嘴角,“老哥哥,这种事情就不用翻来覆去的说了。”
阮真人感慨道:“那毕竟事关重大,多说几次免得你们不当回事。”
既然阮真人都这么说了,高瓘也只好捏着鼻子称赞道:“老哥哥深谋远虑,佩服佩服。”
阮真人不接他这句话,只是问道:“这山里也就这么个人难对付一些,别的,大概没啥了,咱们是返回赤洲,还是往北边再走一趟看看?”
高瓘啧啧道:“老哥哥,你在这里跟我嘱咐这么些话,就光说给我听啊?那个小子你不见了,不再嘱咐几句?”
阮真人说道:“那哪能张得开口?”
高瓘翻了个白眼,真是没办法跟这位老哥哥说些什么了。
……
……
中洲,有仙山矗立世间,仙雾缭绕,白鹤齐飞。
偶尔还可以见数道彩光落于山中。
世间修士,在路遇别家修士的时候,客气一番,都愿意说上一句道友出自哪座仙府,自然是为了表示客气,但真正说得上仙府的宗门,并不算多。
但这座玉京山,说得上算一座。
玉京山底蕴深厚,宗门建立时间早已不短,一座宗门,强者辈出,行走世间,并没有什么人胆敢轻慢。
不过玉京山的名声也不太好,时不时也会传出一些所谓的宗门太大,便恃强凌弱的事情出来,但好在不算太过火,加上这玉京山的开山祖师,据说跟天宫某位联系颇深,这一座玉京山也就算了,再牵扯到了那座天宫,那是什么所在?
大真人身居其中,是道门祖庭。
而玉京山和天宫有这一层关系在,光是这一点,就不是一般修士敢随意招惹的了。
玉京山中,有一座访仙台,极大,四周郁郁葱葱,生有许多古松,都在百年以上,平日里诸多山中修士会在此地修行,互相问询所学道法,论道切磋。
从此地过去,再爬山,就是山顶那座祖师大殿,再从那座祖师大殿往后山而去,山间石洞不少,就是一些个辈分不小的山中长辈修行之所了。
据说在后山最顶端的那处洞府,便是那位开山祖师的洞府,祖师爷在数百年前就已经在洞府中闭关,如今过去数百年,始终不曾露面,也不知道是身死道消,还是仍旧闭关。
若是还没身亡,那如今祖师爷的境界几何了?
修士们闲暇之时,就愿意谈论一番,但想来想去,既然不可能青天,那就怎么都算是个圣人了吧?
如今的玉京山主名为海器真人。
乃是祖师爷最小的弟子。
中洲这边,虽然和赤洲那边不同,没有弄出个什么十人之列,但也有修士私下排出一份榜单,这位海器真人,排到了二十五位。
至于那位玉京山的开山祖师,如果还没仙逝,在中洲修士们看来,也至少是前五的存在。
所以玉京山,底蕴还真的不错,并非自吹自擂。
山中还有一座长生殿,颇为巍峨,里面摆放有无数的长命灯,入了玉京山,成了内门弟子,便有资格用自身精血在这里点一盏灯。
所谓长命,让自身气运和宗门气运相融,互相反哺,修士受宗门气运蒙荫,修行更容易一些,而修士的境界提升,同样可壮宗门气运。
实际上,大部分的仙府,都有类似的所在。
而最显而易见的则是,当修士身死,长生殿里的那盏属于那个修士的长命灯就会熄灭。
有修士日夜看守此地,若是有长命灯熄灭,对应连接那盏长命灯的一条丝线就会断裂,然后那丝线上的铜铃就会掉落在地,然后惊动看守。
死人是常见的事情。
再大的宗门,也总会有修士时不时死于山外的。
像是偶有个把修士死于山外,查清楚缘由就是了,要是实在查不清楚,其实也是不了了之,许多人的性命,其实远没有那么值钱。
不过玉京山倒是没有经历过什么惨烈的过往,据说像是某座仙府,曾经有过一日之间,宗门修士死伤大半的,那一座长生殿之类的存在,如同大风吹过,无数长命灯纷纷熄灭。
那景象,只怕谁都不是那么能受得了。
这会儿有个少年道士本来正在闭眼盘坐修行,突然听得一阵铜铃响,少年道士睁开眼睛,然后从身前的台子上拿起一本册子,朝着大殿里面缓步走去。
不多时,他便在地面看到了一个跌落的铜铃,伸手捡起来之后,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以一支玉笔记在本子上,然后他抬起头,去看向那盏熄灭的长命灯。
只是抬头之时,一眼没能看到。
那就应该在高处了。
少年道士沉默地想着,心情变得有些沉重,要知道这些长命灯,在更高处,就代表着那修士的境界和地位更高,最下面的,都是一些普通的外门弟子。
他继续抬眼,朝着更高处去看。
但还是没看到。
他的心变得很沉重,因为这已经意味着不是一件小事了。
一位大修士,死在了山外?
少年道士看了又看,终于看到了那盏在极高位置的长命灯,然后心就沉了下去。
在那个位置,好像,是……一个云雾境的大修士。
云雾境三个字,放在任何地方,在任何人面前,那都不是轻飘飘的三个字。
这三个字的重量,不是他能揣摩的。
少年道士赶紧收起册子,往外走去。
只是一小段路,他的额头上,便有了些细密汗珠。
等到他走进一座小屋的时候,再开口就有些结巴了,“师……师兄,出……事了!”
第五百三十九章 举头三尺有青天
一身灰布道袍的年轻道士看着自己这个满头都是汗珠的师弟,笑着开口打趣道:“能有什么事?又睡过头了,晚接了许师弟的值?不是师兄说你,你这事儿还是得上心,许师弟每次都多当值半个时辰,对人可不公平。”
长生殿那边,一直都是两人轮流值守,一人半日,日夜轮替,除去自己这个师弟之外,还有一个名为许岳的少年道士,不过跟他们不是一脉,算是同门,但不是亲师兄弟。
至于这会儿这个小结巴,叫做宋鸣。
年轻道士,也就是他师兄,叫做洪亭。
宋鸣张张口,硬是说不出话来,但到底还是将手里的册子递了出去,“师……兄,看看看看!”
洪亭伸手接过这本册子,翻看了片刻,眉头便跟着蹙起,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册子自然是记录同门身死的,但最新的那个名字之后,可标注了三个字,云雾境。
这三个字,分量极重。
“走!”
洪亭不敢耽误,一把抓起自己这个小师弟,便往山中走去,这件事太大,要立马禀告师长们,之后如何打算,是师长们的事情,但他们却不能有半点怠慢。
很快,这册子和两个道士都被带到了一处大殿,两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低着头,不太敢抬头。
这里可不是寻常弟子能来的地方,他们上山多年,也是从未来过这里,但眼前那个身材高大,气息如渊的高大道士,他们却是见过。
这是山中掌律,古严真人。
古严真人是山主海器真人的师兄,也是一位云雾境的大修士,具体境界,就不是他们这些山中弟子知晓的了。
总之云雾境三个字,就已经很重了。
“没看错?”
古严真人的声音在大殿里响了起来,没有什么情绪,就像是天上的一片流云,有些飘忽。
宋鸣的额头上再次布满了汗珠,这会儿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很想努力说些什么来,可一张口,也是要结巴的。
洪亭看了看自己这个师弟,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意思也很明显,这会儿不管咋样,你都得说话了啊。
终于,片刻后,宋鸣还是开口,吐出一个字,“没。”
古严真人看了他一眼,其实看没看错都不重要,长生殿那边的事情,总假不了,只是他有些不愿意接受而已。
“罢了,去吧,此事不要再往外传,我不想听到旁人议论。”
古严真人挥挥衣袖,两人赶忙行礼,然后离去。
等到两人离开之后,古严真人揉了揉额头,离开此处,去了某座崖边,在这边看了片刻的云,见到了一个面容俊美的中年道人,对方身穿一袭镌绣云纹的紫色道袍,身材不算太高大,清瘦而已。
古严真人微微拱手,便算是见礼了。
依着古严真人在玉京山的地位和辈分,能让他见礼的人不算多,眼前这位,正是玉京山的山主,海器真人。
准确来说,这只是海器真人的一道念。
海器真人看向自己这位师兄,摇头微笑道:“师兄,无外人在,你我两人,倒也不必如此。”
古严真人没有多说,当即便说起那桩事情,很是简要。
寥寥数语而已。
“看起来还是不够隐秘,事情还是露出去了。”
海器真人淡然道:“不过当年布局,本就没敢大张旗鼓,怕的就是有外人知晓,闹大了,会出问题。如今事情露了,大概也是有人也看着那座东洲啊。”
世上的圣人不止一个,已经接近证道的圣人,也不止一个,可如今这世间,人族这边的道洲,可就只剩下东洲无主了。
想要去妖洲证道,那可是千难万难。
古严真人淡然道:“他们还敢争?”
海器真人看了自己这个师兄一眼,笑道:“大道之争,自己人都不见得能让,别说还不是自己人了,就算是有大真人又如何?这可不是什么路边的大白菜,谁都看不上。一座证道之地,对于他们来说,只怕天上那颗天星,都暂时比不上。”
都是云雾境,对于这些修行界里最重要的一些事情,两人都是知道的。
“说不定这还是某位青天的手笔,咱们中洲势大,青天圣人同出一门,不满意的人,也肯定会有的。”
海器真人能做山主,自然不仅是因为他的天赋和境界,修行上,这两点很重要,但要做山主,要求的东西就不少了。
眼界和城府,算计和谋略,都要有一些的。
“那东洲的事情怎么办?”
古严真人说道:“须臣师侄到底是死在了那边。”
须臣是海器真人的弟子,虽说不是最好的那个,但到底已经是了云雾境,他们一座宗门,损失了这么一个云雾境,也绝不是小事,不闻不问,好像也不应该。
“东洲的事情,不宜闹大,不然无法收场,至于须臣,算他有功于山,但却不能我们出面。”
海器真人说道:“甚至他的死因,我们都不能告诉旁人。”
古严真人也不傻,只是微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但玉京山死了人,有人应该知道。”
海器真人看了一眼古严真人,说道:“掌律师兄走一趟天宫吧,山中那棵古茶树正好有了些新茶,带去让大真人和圣人尝尝。”
古严真人嗯了一声,只是说道:“不见得能见到。”
海器真人不以为意,“只要去了就行。”
古严真人不太明白,但也不多说,这些年来,许多事情他都想不明白,只要自己这个师弟能想明白也就好了,总之他对自己这个师弟还是服气的,从上山开始,他什么都比自己强上一些,最开始自己还有些不满,但时间一长,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超过自己这个师弟之后,他也就认命了。
有些人既然注定怎么都比不上,那就不要再去争了,该认命就认命。
没了这个心思之后,他甚至开始有些期待,自己这个师弟,以后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方了,别的不说,圣人有可能的吧?
至于青天,他不敢想。
海器真人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出神的师兄,眼眸里闪过一抹无奈,但到底也没说什么。
修行一事,最开始不麻烦,走到最高处也不麻烦,最麻烦的就是走到如今这里,上不能上,下不愿下,不上不下,心中难静。
所谓修行先修心,但修行到了这个地步,眼前便是所谓的成圣之路,修士们上哪儿静心?
如此之事,要是都能无动于衷,这样的修士,得多可怕?
只是有此想法,却很难成,成了之后,更是要看向那片青天,这对修士来说,便是另外一种折磨。
可看向那片青天,后果是很严重的。
有些人不曾抬头去看,但走到了离着那青天极近的地方,不也出了事?
海器真人看着古严真人离开此地,这才独自一人笑了笑,轻声道:“举头三尺有青天啊。”
……
……
帝京,流云在上空缓缓而动,重云宗主很安静地看着,帝京外的消息传回来很慢,其实不是传入帝京慢,而是从帝京到这里很慢。
所以他也不着急。
不过他从来都是一个不太着急的人,所以这会儿也没有太在意。
“该您了。”
就在重云宗主出神的时候,在他身前的婢女微微开口,原来他们正在下棋。
黑白棋局,是他最近才学会的消磨时间的玩意,但他的天资不错,最开始输了几局之后便再也没输过,这让那婢女倒是有些挫败。
重云宗主伸出手,落了一枚白子在棋盘上,不出意外,那个婢女深思许久,然后便投子认输了。
她看着眼前的重云宗主,小声道:“您也太厉害了。”
她看着这位不知道来历的中年男人,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当然在崇拜之外,还有些少女别的心思,不过她不能说,说了也没有意义。
两人身份,天差地别。
重云宗主笑了笑,“再来一局。”
一直输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做,但婢女却觉得很有意思,当然,有意思的事情不是输,而是能一直跟眼前的这个人下棋。
只是等着婢女将棋子归位的时候,重云宗主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些流云,正在朝着远处而去。
重云宗主忽然想明白一个道理,便揉了揉脑袋,“原来怎么都是困不住的。”
……
……
西苑那边也可以看云,大汤皇帝这会儿站在窗边,却没有看云,只是看着高锦。
高锦刚给他带来了万宝山最新的消息。
宝州府离着帝京,并不远,想要快速传递消息,也不算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只是他虽然很期待万宝山的消息,却看着手中的消息,笑不出来。
“高锦,你知道,我们是亲兄弟。”
大汤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声音里很是哀伤。
高锦既然那么早就在那座王府里了,自然知道这位大汤皇帝说的是谁。
那位如今在万宝山里的暗司司主,现如今叫束革,但真名应该叫李厚元。
是这位大汤皇帝的亲弟弟。
“朕一直在等宝祠宗覆灭,然后他就可以恢复真名,恢复身份,到时候朕可以好好的弥补他。”
大汤皇帝看着高锦,说道:“朕等这一天很久了。”
高锦说道:“想来陛下马上就可以做成这件事了。”
大汤皇帝摇摇头,“做不成了。”
高锦一怔,还没说话,便听到大汤皇帝说道:“他死了。”
……
……
如今的万宝山里,有大事发生,宝祠宗的修士会死很多,这本就是常理。
但高锦却想不明白,为何那位会死。
他是暗司司主,应该早就想过如今要发生的事情,也应该早就有了退路。
高锦看着大汤皇帝手里的那张纸,忍不住问道:“死在了谁的手上,那个年轻剑修?”
大汤皇帝说道:“他要是想走,不会被人留住,既然死了,自然是他自己想死。”
高锦沉默了,因为他已经想到了原因。
“他是不想让朕为难,即便他活下来,他的身份也很麻烦,所以他便选择去死,可他忘了,当初是朕不想要他死,不然他早就死了。可既然当初朕不会让他死,如今朕又怎么会怕为难?”
大汤皇帝的眼神有些冷,“朕与他是亲兄弟,他这些年为朕做了这么多事情,朕又怎么会负他?”
高锦看得出来这位皇帝陛下有些生气,但却猜不准他的愤怒来自何处。
于是高锦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想着一些事情。
“高锦,不要学他。”
大汤皇帝看着眼前低着头的高锦,平静说道:“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朕都不会丢下你,也不会负你。”
“我们是朋友,朕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高锦依旧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想来不会太好,“奴婢一直知道的。”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走到了一侧,平静看着窗外,“不过,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第五百四十章 此间事了
宝祠宗主死了。
这位宝祠宗主即便境界再高,在两位当世最了不起的年轻剑修面前,也很难有什么再活下来的机会。
周迟一剑刺穿了他的眉心,他的心头物想要就此离去,但接着就被柳仙洲一剑斩开。
于是他便死得不能再死了。
尸体轰然倒下,鲜血沾染了那个蒲团。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苍白。
这一战,不是很容易。
至少现在的两人,都很疲惫。
柳仙洲收起自己的飞剑,微笑道:“周宗主,此间事了。”
这话的意思便是告别了。
东洲之行,他只跟人比了一次剑,却做了很多别的事情,在他看来,这一趟当然比去赤洲的那一趟,有意思得多。
甚至他还觉得,之后那几洲之行,大概也不会比现在这一趟有意思。
周迟笑道:“要不是还要有些事情做,真想和柳道友结伴云游。”
柳仙洲看着周迟,微微一笑,然后想了想,说道:“不是拔高自己,只是你和我这一战之后,注定名声不小了,此后兴许你要多出些麻烦,要真是这样,别记恨我。”
他柳仙洲是西洲的天才剑修,在东洲遇到了个剑修,没能战胜对方,这件事传出去,不只是一座西洲,只怕世间的许多剑修,都是坐不住的。
换句话说,跟柳仙洲一战,他们没有把握,但你周迟没输给柳仙洲,不见得是你很厉害,兴许只是运气也说不好。
既然只是运气,那么我难道不可以来试试?
只怕如今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注定便有无数年轻剑修会这么想,然后就说不定会前仆后继来一趟东洲,到时候周迟,有得忙。
至于年轻剑修之外的那些成名剑修会不会想着周迟用了什么法子才得以战平柳仙洲,想来为柳仙洲找回场子,不好说。
周迟笑了笑,“看起来我得赶紧破境登天了。”
柳仙洲笑而不语,不知道怎么的,每次看着周迟这么自信开口,他都觉得很有意思。
“其实相比较起来我的麻烦,我更觉得你这一趟万宝山之行,会给你招来不少麻烦。”
周迟收起飞剑,在宝祠宗主身上找了找,找到了他的方寸物,不过他倒是没给柳仙洲瓜分,自动将眼前的这位柳剑仙,当成那种不发死人财的君子了。
柳仙洲的东洲之行,本来就没有遮掩,如今又介入东洲事端,其实怎么说,都不合规矩。
柳仙洲说道:“我之前便说过,那个规矩不对,既然不对,我便不太在意。”
不等周迟开口,柳仙洲继续说道:“况且,我跟你不同,我身后真有一座西洲,那些前辈对我还是有些上心的,就算是要有人怪罪,想来也要顾忌几分。”
剑修一脉,西洲那边还坐镇有一位青天的,哪怕那位观主这些年都不曾露面,但既然还没死,大家就要忌惮几分。
这个道理,不用多讲。
周迟啧啧道:“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柳仙洲微笑道:“要是那位大剑仙还在,依着他的脾气,定然也会护着你的。”
“这不是没有吗?”周迟笑了笑,也不以为意,“没关系,以后我来护着后来人就是。”
听听,又是这样的言语。
柳仙洲每听一次,都颇有感慨。
“就此一别吧,都好好修行,希望下次相见,周宗主,已是剑仙。”
柳仙洲跟周迟走出那石洞,周迟嗯了一声,本来还想说句什么,但最后想了想,还是作罢,就只是点了点头,“多谢柳道友相助。”
柳仙洲点点头,化作一条剑光,向北而去,划破天际。
周迟则是先丢了几颗丹药进嘴里,这才来到万宝山的那座大殿那边,如今山中之战早就停歇,一众剑修也好,还是后加入的修士也好,全部都在这边,等着最后的答案。
当周迟提着一颗人头来到这边的时候,一众剑修,眼眸放光。
“宝祠宗主已死,我东洲大恶,已除!”
周迟朗声开口,“周某在这里,谢过诸位道友,诸位同心戮力,将这万宝山根除,还东洲一片朗朗青天!”
听着这话,诸多剑修抱拳,齐齐朗声道:“谢周宗主不惧生死,做此豪迈气魄大事,为我东洲剑修增光!”
其余修士也纷纷开口,不过言语杂七杂八,就是什么周宗主剑术通神,东洲有周宗主,是东洲大幸的马屁话了。
到了如今,形势如何,大家都看得清楚,没了宝祠宗,一座重云山,注定要崛起,说不定以后就成为了东洲第一大宗,至于重云山中,最为让他们忌惮害怕的,自然也就是这位周宗主了。
他如今境界已高,杀力更是不可以常理视之,至于最重要的,还是周迟足够年轻,这不到三十岁的归真上境,不出意外,未来百年,东洲最璀璨的那个人,都会是周迟。
既然如此,他们可不愿意得罪。
“这宝祠宗这些年掠夺,尽数归还原主,至于宝祠宗原本的东西,该如何分配,诸位,寻个时间,咱们商议一番。”
周迟当然知道这些修士心里所想,他们最在意的是什么,他不可能不知道。
如何瓜分宝祠宗,便是这些人最在意的事情,他要是不提,这些人绝不可能心安。
果然,周迟这么一提,众人先是推辞一番,也很快就点了头,大家都没那么矫情。
周迟找到重云山众人,交代了一番,谢昭节最关心的事情不是这个,而是在帝京的重云宗主,“我何时能去帝京将师兄带回来?”
周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谢昭节有些生气,但到底是没说什么。
古墨走过来,看着周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小子,做成了这件事,得出东洲看看了吧?”
剑修远游,是常事。
再说了,东洲太小,对于剑修来说,到底是留不住人的。
再说了,周迟这一身剑道,就是应该走走看看,见识更广阔山河,才能有大气魄。
“不着急,只是前辈如何打算?”
周迟笑着说道:“不会还要返回甘露府吧?”
古墨笑呵呵,“玄意峰不错,老夫就打算死在那边了,不过死之前,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倒是不好说。”
以前对于境界一事,古墨已经不抱奢望,但上了重云山,来了玄意峰,看到了那本玄意经,加上和周迟聊了几次,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还有些机会的。
周迟微笑道:“那挺好,重云山有了前辈坐镇,我能心安。”
古墨笑道:“臭小子,放心远游去,只要老夫还活着,自然帮你看着这座山。”
周迟哦了一声,然后闲聊片刻,这才告辞,去找白溪。
古墨早知道这家伙心不在这里,也没拦着,只是周迟很快去而复返,丢给古墨一瓶丹药,笑道:“在那宝祠宗主身上找到的,前辈有用。”
古墨打开闻了闻,知晓是玄花丹,也就没有推辞,他的寿数,自然不太多了,自然也有些担忧哪天就看到那片凉夜。
有人说,死亡是凉爽的夜晚,会让人无比安详。
但真当你看到那片凉夜的时候,大概只会觉得恐惧。
第五百四十一章 良人知己
在那边,周迟找到白溪,万宝山这一战,白溪跟周迟虽然都来了山中,但最后不算是并肩作战。
说是“各自为战”大概更为贴切一些。
不过好在白溪之前已经是归真中境,这一次,一座宝祠宗的修士,倒也没有什么人能是她的对手,因此她并未受伤。
周迟打量了她身上一番,发现的确没有什么伤痕,这才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
白溪看着这家伙苍白的脸色,开口说道:“还关心别人?你自己咋样,这么跟人打,没死都是侥幸吧?”
周迟笑呵呵开口,“哪能呢,杀个小小的宝祠宗主,一剑的事情,简单得很。”
说到这里,周迟补充道:“虽说跟柳仙洲那家伙联手,但肯定是我出力更多的。”
这话,说出来,肯定是没半个人相信的,一个是登天剑仙,另外一个是个归真上境,而且之前那宝祠宗主的参天法相,明摆着就是柳仙洲一个人斩的,这会儿周迟来说这个话,谁信?
不过白溪眯起眼,还是笑道:“那肯定了,柳仙洲不行,纸上谈兵还凑合,真要厮杀起来,不也拿你没办法吗?”
周迟听着这话,脸上泛起微笑,有些话,就是说出来的人,和听到的人,都知道不真,但只要一个人愿意说,另外一个人,就肯定是愿意听。
“不过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冒险了?你这趟剑开万宝山,明摆着一个人做不成,把事情寄托在别人身上,始终不保险。”
白溪看着周迟说道:“这个世上,所有的事情,只有自己能拿准,自己能办成的才靠谱,要寄托在别人身上的,都不靠谱。”
周迟挑了挑眉,“寄托在你身上,也不靠谱?”
“找茬呢?”
白溪看着周迟,脸上的神色更是认真,“你当然可以永远相信我,不过相信我之前,你要想清楚这件事我能不能做成,只要我能做成,你就可以信任我,我就算死了,也要帮你把这件事做成。”
周迟挠了挠脖子,“怎么忽然这么认真。”
“因为她真怕你死了,傻小子。”白溪还没说话,不远处就来了两个人,正是高瓘和阮真人。
本来阮真人和高瓘已经打算不告而别,但最后还是高瓘想着要来看看自己那拳谱托付给了谁,这才拉着阮真人过来看看。
高瓘打量了白溪一番,啧啧道:“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就看上了这个傻小子,就因为这小子耍剑耍得好?”
阮真人笑呵呵的,周迟倒是一脸无奈。
白溪则是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微微蹙眉,有些不满。
周迟赶忙开口说道:“这是我跟你说过的,赤洲那边的大齐武平王,高瓘,你那本拳谱,就是他的手笔,准确来说,你俩到底还是有半师之谊。”
高瓘笑着点头,正要开口,就听得自己那半个弟子开口,说了一句,咦,不是说武平王生的人间谪仙人,公子世无双吗?怎么这……
白溪话没说完,但里面的东西,几人都是听出来的。
高瓘脸色沉重,看了一眼阮真人,“老哥哥,帮忙遮掩几分。”
阮真人笑着点头,然后一挥袖。
高瓘这才伸出手在脸上抹了抹,一片云雾在这里散去,等到片刻之后,他容貌变幻,真容浮现。
白溪看了一眼,正要说话,但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还是只能说道:“真不假。”
周迟看着高瓘,恼怒道:“赶紧收起来,长成这样,也有脸往外露?”
高瓘嘿嘿一笑,面容再次变幻,说道:“要是我早早露出这张脸,在东洲替你登高一呼,你带来的那些个剑修,还真不见得有我带来的女子修士多。”
这话周迟很想反驳,但觉得八成也真是这家伙能办成的事情,也就懒得说了,这年头,谁说好看不能当饭吃的。
高瓘,凭着一张脸,早些年游历四方,哪里吃过什么苦,后来大齐覆灭,不也靠着一张脸,在天火山风生水起吗?
周迟懒得理他,反倒是对着阮真人行礼,阮真人微微点头之后,笑道:“人的确是玉京山修士,境界不低,你目前对付不了,不过于贫道来说,不难。”
“此人死在东洲,玉京山那边当然要上心,不过八成不会明面上做些什么,但你作为‘始作俑者’即便他们知晓你没这个能力,但说不定也要受到牵连,你要自己小心。”
阮真人嘱咐了几句,便笑道:“别觉得有些啰嗦,知道你极有主意,但人上了年纪,就是愿意絮叨的,就算不满,也等贫道走了再蛐蛐。”
白溪盯着眼前的这个同样不显山不露水的老人,总觉得他也挺有意思,身份她倒是猜出来了,赤洲十人之一,而赤洲可不比东洲,那是真有云雾的大修士的。
这位道法境界都不低的老前辈,脾气这么好?
周迟点点头,“多谢真人提醒。”
跟玉京山,那是早就已经解不开的仇怨,只是如今境界还低,周迟也只能暂时先蛰伏才是。
“高老弟,还有要交代的吗?要是没有,咱们可就告辞往北走了。”
阮真人笑了笑,就打算告辞了,高瓘刚在这边跟白溪说了些那拳谱上的东西,既然拳谱都给出来了,这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好了。
这会儿听着阮真人说话,高瓘这才抬起头来,给了阮真人一个眼神,来到周迟这边,拉着周迟走了几步,笑呵呵开口,“咱俩就不兜圈子了,老哥哥这次出手打杀那玉京山的道士,也是出了大力的,当然了,也冒着极大的风险,这一点,你要明白,所以天火山,以后该照拂就要照拂,客卿这个身份要做的事情,是不够的。”
周迟嗯了一声,只是皱眉,“老真人这还在,又是这样的境界,怎么就好像要托孤到我身上了,这不太有道理吧?”
“这乍一看,当然没什么道理,但老哥哥有事情要做,之后一甲子,估摸着就不能再庇护天火山了,天火山中当然还有些云雾啊之类的,但他们撑一阵子,不见得能撑到老哥哥回来,再说了,老哥哥,也真是不见得能回来。总之,所谓未雨绸缪,做父母的,要为子女计深远,他做山主,不就是当着天火山是自己的儿子么?自然要方方面面考虑到,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该照拂照拂,别小气。”
高瓘也不是喜欢兜圈子的,除了天外的事情,暂时没给周迟说之外,别的一切都算是说明白了。
周迟揉了揉脸颊,“你这么说起来,我压力不小啊。”
高瓘拍了拍周迟的肩膀,“既然这样,我就跟你说件让你压力更大的事,你跟柳仙洲一战之后,名声必定要传出东洲,在别洲,出了个了不起的剑道天才,不算什么大事,最多算是给西洲那边的剑修打一巴掌呗,那边的家伙,就算是来找你麻烦,也不会下死手,因为这传出去,丢不起那个脸,但你既然在东洲,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你们东洲,三百年前走出来那位大剑仙,大家可还记得呢。”
“三百年后,又来一个东洲的剑修,还这么了不起,甚至是在东洲这个处境下走出来的剑修,没有人不会多想,换句话说,你身上能没有他的剑道?只要沾染上了,说不清楚,这帮人不当你是那位大剑仙的剑道的传承者?”
高瓘语重心长,“说来说去,那位解大剑仙,仇家不少,一旦认定你跟他有千丝万缕关系,你以后的路,不好走。”
周迟听着高瓘说完这些,也只是笑了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瓘皱起眉头,“别不当回事,再说了,世上讲道理的人,本来就不多。”
周迟嗯了一声,“这么说起来,就有一大波无妄之灾要落到我的头上,而我除了出剑杀人之外,没了别的选择?”
“那你试着跟他们讲讲道理?”高瓘也笑了起来。
周迟说道:“那还是出剑杀人吧。”
高瓘看着周迟这个样子,揉了揉脸颊,然后骂了一句,“这狗日的世道。”
周迟没接着他的话说,反倒是说道:“这些话,不少都是从阮真人那边听来的吧?”
周迟当然知道,依着高瓘这个性子,要不是实在担心他,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他压根不上心,更不会主动去探听。
这就是做朋友,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但都会相互想着对方。
“你这次重修,心境没受影响?”
周迟换了个问题,他那次归真,心境大受考验,当然知道,像是高瓘这样的人,修行难不住他,唯一有可能难住他的,只有心境一事。
大齐覆灭,不是一件小事。
他高瓘那个高字,很有可能成为牵扯他一辈子的东西。
高瓘笑道:“说完全没有受影响,那肯定是瞎说,但这种事情,要是一直被卡着,那我还是高瓘吗?”
说到这里,高瓘拍了拍脑袋,这才想起一事,跟周迟说了孙亭兄妹的事情。
周迟啧啧道:“孙亭那资质,你都看上了?那你以前怎么说死了都不收徒?”
高瓘微笑道:“以前不收徒,是觉得天资很重要,后来才想明白,找到个天资很好的徒弟难,找到个品性都不错的弟子,更难。再说了,这天资高的,我这里不是有半个了吗?对了,顺口问一句,你俩啥时候结为道侣?”
周迟本想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但刚一想,就明白这家伙的心机,“他娘的,变着法要高出我一辈?”
高瓘笑呵呵,然后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周迟跟他说了海棠府一行,当然也提及了自己那位好师姐,丁海棠。
高瓘挠挠脑袋,不说话。
这辈子,他高瓘虽说也是属于乱花群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性子。但要说真没对得起几个女子,那这话,说不出口。
高瓘回答不了,就只好转移话题,“走了,我要去妖洲那边逛逛,找几个体魄还凑合的妖修,练练拳。”
这其实也是高瓘一直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世间修士,武夫体魄最甚。
而在武夫之上,还有那批妖修,得天之厚,天生体魄便极为坚韧,寻常武夫,都不是对手。
“你信不信,有朝一日,只论身躯体魄,我要举世无双,到时候就算是那些妖修,也要在我面前甘拜下风。”
高瓘仰着头,要不是这会儿面容被掩盖,他说这话,会更有滋味。
毕竟有些同样言语,不是同一个人开口说出来,感觉不同,滋味也不同。
到了高瓘这里,则变成了,不是同一张脸说出来,也有不同。
周迟点头道:“信,我当然是信的。”
高瓘哈哈大笑,这才转头招呼阮真人,阮真人一把抓起高瓘,就此化作一条流光远去,不知多少里。
周迟仰起头,对这两个短暂相见,就要再次别离的朋友,算是有些舍不得。
不过东洲的事情还没完全做完,即便想要结伴而行,也不行。
周迟收回目光,看了看白溪,微笑道:“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
……
阮真人跟高瓘离开万宝山,在北边才停下来,落地之后,高瓘照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然后就听着阮真人问道:“高老弟,我那些话,都交代了?”
高瓘埋怨道:“絮絮叨叨一堆,老哥哥不想烦人,就让我烦人啊?”
阮真人笑道:“不是想着你们年轻人之间好说话吗?老头子念叨,真的惹人烦的。”
高瓘笑眯眯,“不过那小子什么都没透露,怎么老哥哥就知道了他的剑道根脚了?”
阮真人微笑道:“有些太巧了,虽然说无巧不成书,但哪里有那么多巧合,大人物们下棋,落子都有道理的。”
高瓘咬了咬牙,似乎想要骂上几句,但最后想了想,还是没有能骂出来。
阮真人笑呵呵,不再说话,就是继续往前走去。
高瓘跟在阮真人身后,啧啧道:“老哥哥,你那些嘱咐我的话,我可帮你嘱咐了,咋的,不问,是真不操心?”
阮真人老神在在,“自然知道你会说,所以我不会问。”
“为啥?”
高瓘有些奇怪。
阮真人微笑道:“做朋友嘛,是这样的,你操心一下我的事情,我操心一下你的事情,要是不这样,能叫朋友吗?”
第五百四十二章 大真人来了
中州的某座仙山之顶,一个身材高大,气息如渊的道人来到此处,站在此处,他仰头看向天幕,在那条不知道多高的仙阶上方,便有一座他如今注定看不到的巍峨仙宫。
这座天宫远离人间,但却是人间所有道士心中中的圣地,世间道门,从来都有人间道法万千,皆出自于大真人之手的说法。
但实际上,还是有些夸张。
要知道在大真人之前,世间便已经有了道门一说,流传道法不少,不过却是这位大真人硬生生将道门拔高一筹之后,才有了如今这中洲道门冠绝七洲的盛况。
所以虽然深究下来,大真人并不能说成道门真正的创始人,但必然是道门一脉地位最高的存在。
世间道人,唯有敬重。
到了如今,不知道多少修士,想要拜入这座天宫,哪怕不能成为那位大真人的座下弟子,就算是在天宫里做个打杂的杂役,只怕也甘之如饴。
想着此事,天空其实这会儿飘起些雨丝,被风一吹,东倒西歪。
仙阶上,有个少年道士缓缓拾阶而下,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有些极为细微的声响。
“见过掌律真人。”
那少年道士生得白净,但不算好看,浑身上下透着干净两个字。
境界也不算高,不过天门而已。
高大道人正是玉京山的掌律真人古严,这会儿看着这个境界远不如自己的小道士,也没有半点轻视,只是说道:“不知可否有幸拜会大真人?山中有些茶叶,特带来给大真人品鉴。”
少年道士笑道:“真人来的是时候,大真人于上月给天宫同门讲解真经之时颇有感悟,便闭关了一月,今日正好有另一场讲经,大真人正等着真人呢。”
古严真人一怔,随即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大真人今日讲经,等着贫道?”
少年道士笑道:“那日海器真人通禀天宫,大真人便算了掌律真人前来的时间,自然是等着的。”
古严真人脸色一凝,“那请前面带路,不可误了大真人的时间。”
少年道士笑道:“倒也没有那么着急,掌律真人听经,难不成不焚香沐浴?”
“对对对。”古严真人点头道:“本该如此,大真人讲经,如何能草率?”
少年道士不再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这位玉京山的掌律真人走上仙阶,前往那座天宫。
走上仙阶,周遭风景变幻,四周有仙鹤纷飞,一片仙家风采。
寻常的山上修士,都足以被世间寻常百姓视作神仙了,这天宫以无数繁杂阵法得以悬停天幕之上,其间修士,个个风采卓绝,这不仅是寻常的百姓,就算是一些个修士看来,那也是实打实的仙家风采了。
更何况那位大真人,可以说是当世五位青天里,地位最高的一人,这份地位,跟神仙有什么区别?
少年道士带着这位古严真人前往天宫,很快就到了那边,在天宫门口那边,少年道士向看门人点了点头,古严真人是第一次来到天宫,这会儿站在这座天门之前,只觉得巍峨高大,四周云雾缭绕,就更显得蔚为壮观。
修士们修行到了天门境,便能在体内生出一座天门,每个修士体内的所谓天门,其实跟着眼前这一座比较起来,都显得要普通许多。
跟守门人点头打过招呼之后,少年道士带着古严真人来到一处别院,这里早有小道童准备好了,一个白玉大桶,里面有着雪白的汤泉,看样子便知道不凡。
几条丝巾在一侧,看材质也不寻常。
在一旁,则是有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也不是凡物。
“掌律真人,距离讲经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不着急。”
少年道士笑着开口,然后领着两个道童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古严真人站在那白玉大桶之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始宽衣解带,看似平静,但实则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他虽然已经到了云雾境,但修行之路还尚未走到尽头,前面依旧还有极远的路程,在这样的路上走去,寻常人的提点已经没了作用,可这一次恰逢能听大真人讲经,对他的修行,也颇有裨益。
说不定这一次天宫之行,最后会让他的修行更上一层楼。
……
……
天宫今日有一场讲经,其实也是昨日才通知下来的,诸多修士虽说觉得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过反应,大真人讲经,那是大事,众人只管好好听着就是,至于收获多少,那是个人的事情。
不过这虽然是难得的事情,但大真人讲经,其实也很少有修士一朝顿悟,就此破境的事情发生。
要说起来,当初甚至还有过一次,有个年轻弟子,论起来辈分,应该是大真人的师侄,对了,就是前些日子仙逝的那位弟子,那日大真人讲经,说完之后,那人便站起来直言有何处或许不该如此解,当时震惊了一座天宫修士,要知道,大真人是何等境界,什么样的存在,道门三千道卷,无一不精,甚至大部分都出自大真人自己之手,哪里会有错误。
但想起来,当日大真人讲解的那本道经,倒也真不是出自大真人之手,而是一本上古经文,只是据说当初写就这经文的道人,其实境界不高,也就是个寻常的归真修士,只是经文写得的确不错。
大真人解此经,自然而然信手拈来才是。
可那位年轻弟子就这么开口了,他一开口,一座天宫修士都觉得事情不小,说不定大真人当即便会降下雷霆之怒。
但却没有想到的是,最后大真人根本没有生气,反倒是笑着与他辩论起来,对于经文的参悟和见解,当然到了最后,双方两人谁都没能说服对方,可那场讲经,大真人肯定是没有生气的,事后那个年轻弟子也没有受到什么处罚。
不过在此之后,那位年轻弟子就再也没有再去听过大真人讲经,也没有别的弟子之后再次在大真人讲经之时与大真人辩论。
再到后面,每次大真人讲经,修士们就总觉得大真人没有之前那般了,但具体是什么,他们也说不出来,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至于那位年轻弟子,好像也许久不曾露面了。
……
……
天宫高处的那座问仙台极大,在最前方的台上,生着一棵据说有数千年树龄的古松,枝繁叶茂,直通天际。
许多人甚至一度认为这棵古松便是这世间第一树。
当然像是大真人这样的青天,就很清楚,世间第一树,自然是那棵忘川河畔的叫做秋的树,此树太过奇妙,一叶落,天下秋。
更奇妙的是,此树在忘川河畔得道修行,如今甚至已经是一位青天了。
这会儿钟声响起,修士们纷纷来到这边,在那些蒲团上坐下。
最前方的那个蒲团,空了出来。
看着那个蒲团,修士们纷纷猜测今日冥游圣人要返回天宫,听大真人讲经,要知道,那个蒲团,平日里空悬,都是留给冥游圣人的,若是今日冥游圣人不来,这就该是一位天宫里的其他修士坐上去的,按着惯例,几位天宫里的云雾巅峰的大真人若是不闭关的话,都是有资格落座的。
只是就在修士们猜测的时候,这会儿一个少年道士带着古严真人走了过来,来到了那个蒲团前。
修士们看着那个一身青色道袍的高大道人,微微蹙眉,在思索此人是谁,看模样,肯定不是天宫的修士才对。
就连古严真人,这会儿出现在这里,看到自己落座于最前方,也很是有些意外,“莫不是搞错了?”
他看向那个少年道人,有些怀疑,“今日大真人讲经,我坐在最前方?”
少年道士微笑道:“掌律真人是天宫贵客,自然要以礼相待,平日这里是冥游师叔祖的座位了,如今冥游师叔祖不在,只怕是委屈掌律真人了。”
古严真人有些沉默,说委屈,这自然不是委屈的,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能在天宫被这么礼遇。
要知道,自己虽说是个云雾境的大修士,但在天宫这边,还是应该不太够看。
少年道士不再说话,只是转身离去。
然后众人噤声。
古松摇摆起来,清风拂过阵阵松涛。
一道身影缓缓在高台上凝结。
大真人来了。
第五百四十三章 大真人曾有法旨
大真人一袭雪白道袍,面容虽然说不上俊美,但当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夺去了无数人的目光。
这便是大真人,一位不管是谁,只要看到他,就要认真对待的人物。
在中洲,他更是真正的神灵,是无数人心中的图腾。
古严真人看到大真人降临,不敢多说,当即便行了一礼。
是弟子礼。
按理说,中洲道门一脉,所有道门修士,在这位大真人面前,都是要持弟子礼的,除去大真人那几位同辈师兄弟。
不过那几位,如今还有活着的吗?
大真人看向这位玉京山的掌律真人,微笑道:“古严,今日若有不解之处,尽可提出来,对贫道所言,若有质疑之处,也可畅所欲言,不必担心什么。”
古严真人连忙点头,一脸恭敬。
这可是一位青天,虽说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得见真身,可哪里是他能随意置喙的。
大真人微微一笑之后,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盘坐下来,开始随口讲起一个小故事,故事甚至并非道经里的,而是一本大家都没看过的杂书,那个故事很小,不过是个老商贾死前怎么都闭不上眼睛,一众子孙都无计可施,直到其中一个儿子伸手在一旁的油灯里挑出一根灯芯,那老商贾这才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说完这个故事之后,一众修士都很是沉默,不知其义,只是大真人这样的人物,断然不会随意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所以所有人都在深思。
就连古严真人,这会儿也在深思其中的东西,大真人一言一行,都暗合天道,他不会当成等闲。
只是大真人好似没有准备给大家深思的时间,这个故事之后,就开始讲解起来一本道经,只是到了大真人这个境界,即便是讲经,也绝不可能一字一句地深入浅出,而是宛如羚羊挂角一般,有些无迹可寻。
众多修士,只能在那些玄妙言语里去寻到一两分感悟,但即便是只有一两分,其实也足够了。
古严真人听着那些晦涩言语,心中苦涩,只是想着,果然云雾和青天之间,不只是所谓的只差一境而已,其中差别,只怕把初境到云雾再加起来,都不够的。
只是即便如此,古严真人依旧认真去听,认真去想,大真人讲经,不是寻常事,这甚至是许多修士一辈子都没办法得到的机缘。
一场讲经,并没有持续太久,不过半个时辰光景,大真人便不再说话,而是盘坐在那棵古松之下,看向远处。
修士们不是第一次听大真人讲经了,这会儿看着这一幕,自然心中了然,纷纷起身向大真人行礼,就此退去。
古严真人眼见修士们离去,也起身行礼,就要离去,不过此刻大真人却看着他,微笑道:“古严,上来你我说两句。”
古严真人一怔,心中泛起波澜,但还是很快将这些波澜压下,走上了台,大真人招招手,有道士将他的蒲团搬了上来。
“坐。”
听着这个字,古严真人更是紧张,连连摆手,“怎可与大真人对坐?”
和大真人对坐论道,这世间有如此资格的,大概除去那其余四位青天之外,就只有那位冥游圣人了吧?他古严算什么东西,也配吗?
大真人微笑道:“来者是客,便坐下说几句闲话,不必过分担忧。”
听着这话,古严真人也不好再推辞,就此坐下,看着眼前的这位大真人。
大真人微笑道:“听说玉京山中有棵茶树,虽说和这棵古松比不了年岁,但也不算短了,如何,这次来,可给贫道带来几两茶叶?”
大真人知晓七洲之事,都不算奇怪,更何况玉京山和天宫渊源颇深,大真人知道其中事情,也在常理之中。
古严真人取出一个琉璃罐子,里面装了些茶叶,看着有一斤左右。
别的不说,光是那个琉璃罐子,其实就已经不是寻常物件,此物要是丢出去,只怕也要被不少修士争抢。
大真人没有客气,收下这罐茶叶,微笑道:“冥游那边就不要再送了,贫道和他分一分就是了。”
古严真人这次来,的确是带了两罐茶叶,几乎是玉京山这十年茶叶的八成,分成两罐,自然是想着,若是能见到大真人,就给大真人一罐,再给冥游圣人一罐,要是没有这个缘分,那就拿出一罐给冥游圣人便是。
这会儿大真人主动说起这个,古严真人嗯了一声,也没有敢反驳。
“你这趟来,主要是为了见冥游吧?只是很不凑巧,冥游下山游历,要去一趟妖洲,问问剑,你是见不到他了,不过你的来意,贫道已经知晓。”
大真人淡然看着古严,倒没有过多的卖关子,不管是之前要茶,还是如今开口,这位大真人都给人一种随意温和的感觉,可你却明明知道他是这世上说话最不寻常的几个人之一,两种感觉冲击到一起,让人觉得很是复杂和怪异。
古严真人说道:“东洲那边,柳仙洲这般肆意做事,和规矩怎么都是不合的……”
古严真人说话的时候,其实眼角余光,一直在看眼前的这位大真人。
大真人微笑道:“剑修一脉,从来肆意,从当初的李沛,到后面的解时,再到如今的柳仙洲,看似不同,实则一脉相承。”
“只是贫道也得与你明说,你们如此行事,也不合规矩,他冥游有证道之心,早作谋划,却不该如此做,东洲之事,数百年前,贫道早已经与另外几位道友有过商议,这是公论。既然是公论,世间众人都是要认的,他柳仙洲涉入东洲事务,是不合规矩,但在他之前,你们先坏了规矩。”
大真人淡然开口,声音语调虽然都没有变化,但古严真人却是在这里面听到了寒意。
古严真人刚想说话,大真人便看向他,说道:“冥游有错,贫道已罚他甲子不得返回天宫。”
古严真人听着这话,哪里还敢辩驳什么,赶紧便认错道:“大真人,玉京山违抗大真人法旨,有错。”
冥游圣人都有了错,那么他们玉京山如何能没错?
至于这件事,事前大真人知不知道,为何要在此刻才开口,那都不重要。
既然错了,那就是他们错了?
他们要质疑大真人?那一座玉京山加起来,只怕都没有这个资格。
大真人平淡道:“自然有错,有错便要罚,你们那去天外的名额,就给你们剥除了吧。”
世间云雾修士,甲子一轮回,要派遣前往天外,玉京山自然也是有名额的,不过这个名额,其实一直都是一把双刃剑。
天外若是风平浪静,这甲子,对于那些前去的修士来说,就是个静心修行而已。
那边距离天星很近,自然而然也就是对于修士来说,是极好的修行之处,不知道多少云雾修士挤破脑袋,都想要那个名额。
但若是天外动荡的岁月,这些个修士,就都觉得这是烫手山芋了,都恨不得将其丢出去。
如今天外是个什么情况,也只有大真人这些人物才知晓,他说剥除便剥除,古严真人自然不敢问,也不敢质疑。
“一切听大真人的。”
古严真人低下头,很是谦卑。
大真人看着他,说道:“东洲的事情,你们便不要插手了,不能一错再错下去。”
古严真人点着头,“谨听大真人教导。”
大真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随他们在天宫中再转转,我去泡一泡你们玉京山的茶,看看滋味如何。”
说完这话,大真人就此消散。
台上,就只剩下了古严真人。
他站起身来,有些茫然。
第五百四十四章 青天有想法
天宫一处别院,大真人真身推门而出,来到一棵桂花树下,然后将手里的那罐茶叶递给身侧的一个童子,后者接过之后,带着前往库房那边,那边有些世间修士送来天宫,敬献给这位大真人的东西,想送大真人东西的人很多,但能有资格送的很少,大真人收的东西更少。
至于收的东西,大真人也绝不自用,全都放在某处封存。
身为五青天之一,已经是这个世上最了不起的五人之一,世间珍宝,再难动这位大真人的心神。
这会儿大真人来到桂花树下,有身影缓缓在这里凝结,正是已经“远游”离开天宫,前往妖洲问剑的冥游圣人。
大真人的小师弟。
冥游圣人看向眼前的这位师兄,想了想,说道:“师兄是对的。”
大真人看着自己这个一直想着要另辟蹊径走上一条别样道路的师弟,没有急着说话,当初冥游授意玉京山做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但他对此,什么都没说,只是他的不闻不问,本身就是对这样行为的一种否认,不过修行到如今,冥游的境界已经不浅,有些事情,即便是他这个青天师兄说了,他也是不一定听的,既然如此,大真人不开口,就权当磨砺眼前的自己这个师弟了。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终有一日要走入那片凉夜中,而道门的未来,就在自己这个师弟肩上,想要他成长起来,简单的说教,那是不行的。
“布局太早,手段太简单,也太过粗糙。”
大真人仰起头看了看自己头顶的桂花枝,在天宫,这棵桂花,四季常开,仙宫不是凡尘之处,这树也不是凡种。
“但最主要的,其实是东洲有问题。”
大真人微笑道:“你那些手段,放在别处,有我天宫在后,有你在上面,大家多少要卖几分薄面,总归不会做成这样,可在东洲,事情便不一样。”
冥游圣人蹙眉道:“师兄的意思是说,李沛还看着东洲?”
大真人叹气道:“他怎么能不看着呢?自己那个那么喜欢的弟子,就出自东洲,明明只差一线,最后却就此陨落,换谁来都想不通,况且他还是李沛,他要是能想通,他就不是李沛了。”
提及李沛,这对师兄弟其实都心情复杂,对于冥游来说,他另辟蹊径,以道法炼剑,走得就是一条要在以后跟李沛争这剑道第一人的路子,是真正的所谓大道之敌,不过他不仅没能翻过李沛这座高山,就连当年,在李沛的那个弟子手上,也没有讨到便宜。
想起那一战,冥游圣人至今都不能平静,他不是不能输,修行一事,他当然知道拼的不是一时的得失,输了,等下次再赢就是,可偏偏当年跟解时一战,对方赢得随意,赢了之后,还云淡风轻,不当回事,甚至还轻飘飘丢下一句,“这就是大真人的师弟?”
这句话里,羞辱意味浓郁,在于他不提自己的身份和名字,只以大真人师弟称呼,甚至于对于大真人,他也没有什么尊重。
当然,如果只有这句话,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这一次输了,还有下一次,等到下一次赢回来也就是了。
可问题就在于,从此之后,解时便再也没给了他赢下来的机会。
他身死道消,就此消散在天地之间。
此后冥游每每想起这位解大剑仙,就只能想起那句“这就是大真人的师弟?”
几乎成了他的心魔。
“这三百年来,我一直都想知道李沛到底在想什么,到底要做什么,可我想不明白,只能隐约猜到,东洲必有他的谋划。”
大真人平静道:“当初他不得不封山,所有人都觉得他跌落谷底,从此再难翻身,但一位青天,没死之前,谁要是轻视他,谁就是世间第一号的蠢货。”
冥游圣人笑道:“那看起来,赤洲那位就很蠢了。”
大真人摇了摇头,“他只蠢了一半,他的想法没有问题,认为世间一切算计都没有意义,只要自己足够强的时候,那些算计就是阴沟里的老鼠,露头一脚踩死就行,到了如今,我也认可他这个想法,但问题是,他以前不是最强的,以后也不是最强的,既然当不了最强的那个人,甚至没有强到所有算计都对他没用的时候,他的想法就很可笑。”
冥游圣人微微蹙眉,深思起来。
大真人看着他,“冥游,其实你也一直在期待,解时哪天再回来吧?”
剑修一脉,无疑是道门一脉最需要忌惮的,但作为道门的第二人,冥游圣人对于解时,的确很不愿意他真的身死道消,从此再不归来。
因为他不归来,那么自己那心魔便再也没有破除的那一天。
说要让人想明白一件事,本就是很难的。
冥游圣人沉默片刻,开口道:“此刻再遇到当初的解时,我必然能胜他。”
对此,大真人没说话,三百年了,冥游自然往前走了一大步,再遇到三百年前的解时,赢不了才是笑话,可如果解时还活着呢?这三百年来,会止步不前?
又如何说?
这种道理,大真人不用说,冥游圣人自己也能明白,所以不必说。
大真人揉了揉脸颊,“去妖洲那边吧,你那路子,到底还是还要杀些人才知道难在何处的,至于最后能走到什么地步,我虽然能看出来,说了你不信,我也无法十成把握说我能看透一切,毕竟所谓青天在上,可我头上,还有一片真正的青天。”
冥游圣人微笑道:“既然已经选择如此走,师兄便不必担心,我也不会后悔。”
大真人说道:“你个人的事情,我倒是不担心,各自的道各自走,只是我之后,道门需要你,你的肩上,担子不轻。”
冥游圣人沉默片刻,说道:“不会让师兄失望的。”
“只是东洲之事,那玉京山的修士,柳仙洲杀不了,是何人手笔,师兄要心中有数才是。”
“许是李沛的谋划,许是别人趁乱做事,世间的九位圣人,除了你之外,还有八个呢,就算不提在天外坐镇的干渭,还有七个人,这几人都与你有大道之争,要怎么找呢?”
大真人微笑道:“平日里,他们见我,自然低眉顺目,但在我背后,咒我早死的,其实不少。”
“最稳妥的法子……”
这一次大真人这句话才开口说了一半,冥游圣人便生硬打断,“师兄万寿,不要再提此事。”
大真人并未动怒,也就是不再说话罢了。
冥游圣人最好的成道时机,其实就是等他身死道消之时,他借着这位师兄的散道机会,一举在中洲证道,中洲道门经营多年,对于道门修士来说,证道算是得天独厚,甚至于这些年,他冥游两字,在中洲各大宗门,也是有一块牌位的。
所以他要是选择如此行事,在大真人来看,难度最小,也最容易成功。
但是依着冥游圣人来看,这样行事,他不愿意接受,他总觉得,如此证道,此后成就有限,道心有瑕。
其实能成就青天四个字,只要摆出来,世上九成九的修士都会点头,哪管什么路子和最后的成就有限,只要能当上青天,那就够了。
但有些人求之不得,有些人却弃之如敝履。
大概也只有不屑如此的修士,才能从万千修士里厮杀出来,来到距离那青天的一线之间。
冥游圣人从来看着的都是东洲那块“无主之地”。
冥游圣人深吸一口气,“师兄有些耐心等着便是。”
大真人看着自己这个师弟,说道:“我不等着又能如何?你若是能听我的,我何必说这些,可实际上,我说了这些你也不听我的,我也无可奈何。”
冥游圣人忽然说道:“师兄为何不物色其他弟子?”
大真人哑然失笑,“怎么,你当这是街边的大白菜,随便一个人就行?那几位,看着距离所谓圣人之说,不过一线之隔,但千差万别。至于那些个年轻人,也差得远,时间不够是一方面,没有那股气也是一方面。”
说到这里,大真人顿了顿,忽然道:“泰宁师兄那个弟子,其实很有机会,只是道不同。”
“只论天赋,他不比你差。”
冥游圣人自然知道大真人说的是谁,师兄讲经,也只有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家伙,敢当众辩驳了。
而且并非仗着大真人师侄这个身份。
“若是师兄有意,我便去将他抓回来。”
冥游圣人微笑道:“我不听他讲话,只是出手,他也没什么法子。”
大真人有些无奈,“你既然不愿,他如何能愿意?你把他抓回来,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何苦来哉。”
他摆摆手,拒绝了冥游圣人的提议,实际上,大真人对于那个离开天宫的年轻人,自有别的想法。
冥游圣人无奈,天宫虽然还有一个天才弟子仙官,在他看来,不会比那个柳仙洲差,但既然自家师兄没提,那就是不适合。
“罢了,这些事情都是师兄操心,师弟就只好好好修行,不管这些了。”
冥游圣人很快就想明白了,微微一笑,就要离开。
大真人嘱咐道:“有空的时候,还是要多想想,此后道门离不开你。”
冥游圣人点点头,然后整个人就此消散,理应是前往妖洲了。
等着这个师弟离开之后,大真人这才继续看向远方,仙气缭绕之处,有仙鹤起飞,盘旋于天际,大真人开口喃喃,“有时候,我都有些怀疑了,可也实在是你李沛实在太了不起了些。”
……
……
古严真人返回玉京山,找到了一直等着他的海器真人。
这位玉京山主在听完古严真人这一趟之行的细节之后,微微一笑,“要给师兄道喜了,大真人讲经,这世上可没有多少人能听到,师兄这一趟,倒是福泽深厚的。”
古严真人微微蹙眉,“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何大真人要惩处我们,甚至连带着将冥游圣人一并惩处了。”
海器真人微笑道:“大真人如此做,自然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此事最后要是让外人知晓了,也说不出来什么,再说了,这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名额取消了,不见得是坏事,说不准这会儿天外已经有些动荡不安了,大真人如此做,说不定是好意。”
“终究是你的猜测,我看大真人或许真是动怒了。”古严真人担忧道:“兴许大真人和冥游圣人,两人早生间隙,冥游圣人所做之事,大真人也不知晓。”
海器真人看了一眼古严真人,叹气道:“师兄,若是大真人不收茶叶,你说这些,都有道理,但大真人既然主动开口,收了茶叶,自然是为了安我们的心。”
古严真人若有所思,他到底还是没这位山主师弟看得真切。
“还有,大真人所说,东洲之事我们不再掺和,师兄以为是什么意思?”
海器真人笑着开口,对这位师兄的天宫之行,他一点点分析,其实他也知道,这本就是大真人留给他的一个问题。
要他来解。
古严真人试探道:“是怕此事再闹大,天宫那边也无法遮掩什么,最后牵连到冥游圣人?”
海器真人摇摇头,往前走了几步,说道:“有时候,旁人说话,不要去听他说了什么,反而要去想,他没说什么。”
“大真人说了不要掺和东洲的事情,却没说那个年轻剑修和柳仙洲离了东洲,我们也不管不顾。”
海器真人平淡道:“听说那位西洲剑修,离开东洲之后,要去灵洲,而后北上妖洲,他要是死在灵洲或是玄洲,又能如何呢?”
古严真人这一次终于听懂了,说道:“那我亲自去一趟?”
海器真人听着这话,自然便有些无奈,“师兄啊,你这么一位云雾大修士出面,什么意思呢?真保证不露出半点蛛丝马迹吗?要是露了马脚,咱们玉京山,咋办啊?”
海器真人说道:“反正我可不想某天睁开眼睛,就看到有无数道剑光直落玉京山,柳仙洲身后宗门不大,但他可是一座西洲剑修的宝贝疙瘩,那些个大剑仙,都把他当成子侄看待,要是让那些家伙知道柳仙洲死在咱们手里,一洲起剑的事情,西洲那帮剑修,不是做不出来。”
古严真人有些汗颜,“此事的确是我有欠考虑了。”
“只是此事,我们不做,那么……大真人那边?”
海器真人不说话,只是看了看远处的云。
第五百四十五章 青崖岛,金银台
一则消息,很快传遍西洲。
宛如一块巨石,砸入了一片本来就不算平静的湖面重,惊起波澜万千。
消息倒也简单,剑修柳西洲,从西洲离去,游历其余六洲,问剑而已。
赤洲之行,将一座赤洲的年轻剑修都压得抬不起头来,这在西洲剑修们看来,自然而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柳仙洲离开了赤洲,前往东洲,在东洲那边,也就问剑一次,这一次,柳仙洲没输。
但也没赢。
跟人打了个平手。
世上能和柳仙洲打成平手的修士不少,能和他打成平手的剑修,也不少,但能和他打成平手的年轻剑修,不该有。
所以只在一瞬间,这个消息就让西洲各大剑宗,无数剑修都吃了一惊,连带着便将那个东洲年轻剑修的身份信息,都查了一遍。
叫周迟,东洲一座名为重云山的代宗主,三十岁不到,归真上境。
前面的不重要,这个而立之年不到,就已经是归真上境这事儿,已经让不少人啧啧称奇,且不去说那东洲的修行之法是不是不入流,就只说,这个年龄,这个境界,似乎是柳仙洲都不曾做到的事情。
要知道,他归真上境的时候,其实早已过了三十。
再来说东洲的修行之法,是不是不入流,这边的剑修是否厉害,那都不用说了,因为他既然能和柳仙洲战平,就足以说明许多事情了。
“会不会是柳仙洲在让剑,要给东洲留些颜面?”
一处酒肆,有剑修开口,谈论起了东洲的事情,对于柳仙洲东洲问剑一事,他们不解的人,不在少数。
柳仙洲在他们看来,那是他们这一代绝对的翘楚,没有之一,这样的人,在西洲的年轻一代里,已无敌手,甚至他们觉得,世间的年轻剑修,也绝不会有人是他的敌手。
可他却在东洲折戟了,虽然没输,但众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柳仙洲虽然脾气温和,但在剑道上,只怕没有什么人能比他更纯粹,我觉得他绝对做不出让剑的事情。”
有剑修摇摇头,轻声开口,“他若是能让剑,他也不是柳仙洲了,更没有可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那为何会战平?”
有剑修喝了口酒,只觉得心里有一口气在,不太顺畅。
“其中必有一些咱们不知道的原因在。”
虽说问剑双方不是他们,但总之听说这件事,就很难让人真正的平静。
毕竟柳仙洲既然离开西洲,去问剑其余六洲,本质上就不是代表他自己了,而是代表着一座西洲。
西洲是什么地方?
那是实实在在的剑洲,世间剑修,尽出于此的说法,没有一点夸张。
这千年以来,世间都有剑修,但有谁敢说,西洲剑修才是真正能代表剑修两字的所在?别的不说,就只说两点。
那位剑道最高者,在西洲。
年轻一代最璀璨的那个年轻剑修,也在西洲。
剑道的现在和未来都在西洲,那别的就不用说了。
这也是西洲剑修一直骄傲的点。
只是现如今,柳仙洲这件事一出,对于他们这些西洲剑修来说,可不只是让他们从此没了底气而已。
往大了说,有没有可能是从此西洲剑道,不再是第一,西洲一脉的剑修,也不该如此骄傲了?
只是一想到那人出自东洲,众人就还是觉得有些荒诞。
“各位,不要那么看不起东洲剑道,须知,早在三百年前,东洲便出过一个大剑仙,一样压着咱们西洲剑修,让咱们说不出什么来。”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剑修缓缓开口,这边众人当然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人是谁,但依旧摇头,“解大剑仙,虽然出自东洲,但求学于天台山,走得依旧是咱们西洲的路子,那能是一回事?”
“现在那人,是土生土长的东洲剑修,甚至还是一宗之主。”
“既然东洲剑道,依旧还是那般不堪入目,如今却出了一个能和柳道友相提并论的存在,这岂不是说,那人实打实的是一个天纵奇才,甚至比柳道友还有了不起。”
有人提出一个想法,众人听闻之后,只觉得不可能,只是想要反驳,却都只是张张口,说不出话来,要如何反驳?
柳仙洲实打实的修行速度没有他快,跟人比剑,不曾取胜。
“我反正不相信,我要禀明师长,前往东洲亲自去试试那家伙到底有几分本事。”
有剑修一口喝干净自己碗里的酒水,然后就起身,离开酒肆。
随着此人离开,也纷纷有人说道:“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也要去东洲走一趟,看看此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修士们纷纷开口,然后便纷纷起身离开,可以预见,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些个年轻剑修,前后前往东洲。
等到他们从东洲回来,那位东洲剑修到底如何,根脚高低,就一目了然了。
……
……
西洲海棠府。
甘月在山下得了消息,便马不停蹄上山,一路上,不知道多少同门见到她,她都顾不得打招呼,而是急冲冲来到老祖宗丁海棠的那座院子外。
站在门口,喘了口气,甘月才竭力平静,轻声开口,“老祖宗,弟子甘月有要事禀报。”
没过多久,里面才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进来吧。”
甘月走进院子,看到了在屋檐下盘坐喝酒的老祖宗。
丁海棠看了一眼这个山中小辈,看着她那表情,丁海棠只是随口问道:“什么事情,府主都不禀报了,要直接来找我?”
丁海棠活了这么多年,境界不低,眼光自然也不差,自然知晓这不会是太大的事情,要是大事,就不该是这个弟子来找自己,而是那位府主登门才是了。
甘月赶紧开口,说起最近西洲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
丁海棠本来听着柳仙洲问剑东洲,还不以为意,但最后听到了自己那小师弟的名字,眼里就有了些光彩,最后听完这个消息,丁海棠哈哈大笑,“师父的关门弟子,我的小师弟,能差到哪里去?”
甘月本来想着附和几句,说那小祖宗肯定厉害,但想了想,也不能厉害到这个地步啊,要知道那柳仙洲可是这西洲乃至世间三百年都不曾出过的剑修,怎么自家小祖宗,就能战平他了?
丁海棠看着甘月一脸疑惑,只是笑了笑,“你想不明白,想着我那小师弟虽说也算是了不起,但绝不能这么了不起是吧?”
甘月想点头,但又不敢点头,这位老祖宗虽然不管事,但脾气可也不算好,再说了,身份也在这里摆着,谁敢忤逆她?
丁海棠看着这个女子,哑然失笑,“别这么紧张,我记得当初我小师弟上山,便是你在照顾他的起居吧?”
“回禀老祖宗,当初……小祖宗在山上的起居,的确是我在照料。”
虽然相隔这么久了,但甘月还是觉得小祖宗这个称呼,怪怪的。
但在丁海棠这边,也很难不这么说。
“过来坐,对了,去取两坛海棠酒来,我吃了好快活快活。”
丁海棠不生气,只是吩咐了一句,等着这边的甘月去取了海棠酒过来给自己这老祖宗倒了一杯,本来就想听说,就又看到老祖宗眼神示意,这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坐下。
丁海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才笑呵呵开口,“柳仙洲是什么人,你肯定知道的,你们这些女子剑修,只怕十个里,有八个对于柳仙洲那家伙都有些意思,所以那家伙什么脾性,你们肯定早琢磨清楚了。”
甘月的脸有些红,没好意思反驳,老祖宗本来也说的是实在话,西洲的女子剑修,说不心仪柳仙洲,想和他结为道侣的,少。
“他不可能让剑,但却可以压境跟我那小师弟一战,听说他如今已经登天,可以称呼一声剑仙,那之前就到了归真巅峰,我那小师弟,当初是在我海棠府中破境归真,这才多久,就已经上境,也是了不起,两人归真上境一战,持平,虽说让人意外,但我却觉得没啥问题。”
丁海棠喝着海棠酒,说着话,有这判断,主要还是因为两件事,头一件事,是自己这小师弟的师父是谁啊,那可是自家师父,虽说到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师父的来历,但丁海棠却可以笃定一件事,自家师父就算不是出自天台山一脉,也绝对是一位极为厉害的大剑仙,能被自己师父看中,并且收为关门弟子的小师弟,能差到哪里去?
第二件事就更简单了,当初小师弟归真的时候,那动静,可不小。
光是看那个阵仗,她就很清楚,自己小师弟这辈子的成就,小不了。
所以这会儿传言,小师弟他跟柳仙洲战平,丁海棠第一时间不是不可置信,而是觉得很惊喜,小师弟的成长速度,比她想的,要快不少。
甘月看着自家老祖宗这样子,就跟着点了点头,在海棠府,府主的话可以听一半,可这位老祖宗的话,那可是要全听的,她可是海棠府的精神图腾。
“那这么说起来,小祖宗他,真的很了不起啊。”
甘月想起当初在海棠府跟周迟相处的种种,有些恍惚。
丁海棠微笑道:“别急着觉得已经如此了,已经很了不起了,我这个小师弟,以后说不定还能更了不起,会让你觉得原来都这样了,还不够啊。”
甘月不知道说什么了。
丁海棠自顾自喝着酒,忽然一拍大腿,“小师弟做成了这种事情,虽然以后注定不算什么,但现在还是很厉害的,值得庆贺,这样,甘月,你去库房那边,带上五百坛海棠酒,去东洲走一趟,替我将这些东西送给小师弟,权当庆贺了,再说了,如今小师弟还是咱们海棠府的客卿,他赢了柳仙洲,咱们海棠府脸上,也是光芒万丈啊。”
甘月点了点头,随即有些担心,“老祖宗,就我一个人去啊?”
这是跨洲远游,她如今这个境界,总觉得不太妥当吧。
丁海棠想了想,“找两个归真境的弟子陪你一同前往,别在半道上,酒水就被人抢去了,务必要交给我小师弟。”
甘月嗯了一声,随即还有些期待起来和周迟的再次见面。
那位小祖宗,不比柳仙洲差了啊。
想起这个,甘月的脸有些红。
……
……
西洲,有一处海岛,名为青崖岛。
岛上有一座矮山,名为金银台。
金银台上,有两座建筑,西洲乃至世间闻名。
一座楼,修建在山顶,名为剑仙楼,此地分为前后两座高楼,前楼悬挂历代已经故去的剑仙和大剑仙之流的剑修画像。
后楼悬挂当代尚未离世的那些个剑仙人物的画像。
两座楼的画像排序,都有一人判定,那人如此选择,虽说都是自己一言而决,但整座西洲的剑修,来到此地看到这些,也几乎很少有觉得有失公正的。
那人叫做青崖岛主。
青崖岛主是什么境界,知道的人不多,有人说他是一位云雾巅峰的大剑仙,距离圣人,也不过一线之隔,有人说他不过是个寻常的归真剑修,总之众说纷纭。
另外一座楼,修建在山腰,名为剑气楼,这座楼不算高大,因为里面,只摆放剑器榜上的那些飞剑的仿剑,供来往此地的剑修瞻仰。
剑器榜的设立,也出自这位青崖岛主之手。
除此之外,这座青崖岛上,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值得来一趟。
但就是如此,要想上岛,每人也得花一枚梨花钱。
对此,剑修们,并无异议。
因为此地两座楼,往往就算是一份最为公允的榜单,上岛,其实就是看榜。
这些日子,剑修们纷纷上岛,其中,年轻剑修,占据大多数,一时间,这座海岛人满为患。
为何这般着急?
很简单,柳仙洲破境登天,可以称呼一声剑仙了,既然是剑仙了,那么他的画像,就要被悬挂在那剑仙楼里了,但名次高低,很让人期待。
谁都知道,依着柳仙洲的天赋,破境登天之后,是不太可能排在最后的,但名次在哪里,不好说。
这会儿剑修们聚集在那座剑仙楼后楼,等着看等会儿的结果。
一身青袍的青崖岛主在众人的眼前出现,只是站在那座巍峨高楼门口,他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等着身后有两个小厮走进那座高楼,没过多久,各自抱着几幅画卷走了出来,前往前楼那边。
看着这一幕,剑修们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各自肃穆,目送画卷远去。
有些剑修跟着前往前楼,想要知道是哪几个剑仙仙逝,但大部分剑修,还是等在这边。
青崖岛主负手走入后楼。
一众剑修,鱼贯而入。
后楼巍峨,一楼悬挂画像不少,每一幅,都是一位当世剑仙。
只是能被悬挂在一楼的画像,其实都不能算是太了不起,因为他们即便已经成了剑仙,但在剑仙里,依旧排不上号。
青崖岛主径直走上二楼,然后没有在二楼停留,再往三楼走去。
看到这一幕,女子剑修们眼里都有了些神采,这意味着什么,她们自然清楚。
果不其然,三楼那边,早有人等候。
有小厮捧着一个长条木盒。
青崖岛主打开那长条木盒,里面自然就是柳仙洲的画像。
他拿去画卷,看了看,将画卷悬挂在了有些靠后的位置,但却不是最后。
画卷舒展,除去柳仙洲的画像之外,下方还写着柳仙洲的宗门和师承和如今的境界。
不过登天初境这四个字,还是太刺眼了。
毕竟在他之后,还有许多登天中境的剑修在后。
一众女子剑修站在此地,看着那画卷,眼里满是倾慕。
不加掩饰。
第五百四十六章 晚来人间三百年
青崖岛主走出那座剑仙楼,身后跟着的一个青衣小厮感慨道:“这位柳剑仙,女人缘是真好。”
青崖岛主微笑道:“年轻,剑道天赋够高,性子温和,跟一般大大咧咧的剑修不同,生得也算是好看,女人喜欢,太正常不过了。”
青衣小厮有些羡慕,“就是我没有柳剑仙这样的福分。”
青崖岛主看了一眼这个青衣小厮,这些小厮都是精挑细选的,各方面都算是不错,但要和柳仙洲这样的人比较,那自然是不能比的。
“跟人比,也要挑个对象,有些人就不是你能比的,非要比,自讨苦吃。”
青崖岛主平淡道:“就像我,从来不拿自己和那位观主比,不挺好?”
青衣小厮听着这话,扯了扯嘴角,心想您要是非要和那位青白观主比,我们也会觉得您有些大问题的。
青崖岛主知道这个青衣小厮的想法,但却没有说什么,而是径直走进那座剑仙前楼里。
这会儿大部分剑修都在后楼里看柳仙洲的画像,前楼这边,之前有几个剑修,但这会儿也都离开了,所以青崖岛主走进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对此,青崖岛主其实是有些不满的,要知道,当初建造这座剑仙前后楼,为何前楼挂逝世的剑仙画像,后楼挂当世剑仙画像?可不是简单的人死为大而已。
剑道一途,剑修一脉,要是没有前辈在前面开路,后面的剑修,能茁壮成长吗?
换句话说,剑修一脉,这会儿说是有些憋屈,这还是青白观主还活着呢,要是这位观主没了,他们这帮剑修,是什么现状,不好说的。
反正不会比现在还好。
但很可惜,世间的修士也好,百姓也好,大多喜新而厌旧,喜新而忘旧。
想着这个,青崖岛主走进那座剑仙前楼,这边的剑仙画像,跟后面的当世剑仙不同,画像之前,都有一方木桌,上有香炉,香火袅袅。
青崖岛的小厮,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不是做别的,就是给这些画像上香。
青崖岛主走过这些画像,从楼梯那边上楼,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则是在这些画像上一一看过,最后来到最顶楼。
这里只有一幅画像,也只能有一幅画像。
青白观主李沛。
青崖岛主亲自点了三炷香,然后认真行过一礼。
李沛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对于剑修一脉来说,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剑修一脉,有没有李沛,很重要。
上完香,青崖岛主转身下楼,只是这一次只下了一层楼,就止步不前,这一层的画像,也不算多,但都是一些曾经名震世间的大剑仙。
青崖岛主扫视一眼这边的画像,视线在某处稍作停留。
最前方,有香炉,没有画像。
像是曾经有,但如今被人撤下来了。
青崖岛主看了两眼,没有说话,便走出了剑仙楼。
走出楼之后,青衣小厮这才问道:“岛主,回去吗?”
青崖岛主摇摇头,指了指那座剑气楼,说道:“去那边。”
青衣小厮一怔,心想平白无故的,您去那边做什么?
不过虽然是这么想,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陪着岛主去了那边也注定没人的剑气楼。
这座剑气楼就要比之前那两座剑仙楼,就要低矮寻常许多了。
踏入其中,琳琅满目,有好些剑架,上面横放飞剑,下方也有剑名和剑主的生平介绍。
这些仿剑,其实也是一等一的好飞剑,只是因为刻意仿造一柄已经存世的飞剑,才让这些飞剑,没有什么灵气而已。
不过没灵气,这些飞剑倒也还是能说得上惟妙惟肖。
最前面那柄飞剑,自然而然是青白观主李沛的佩剑烟霞,甭管那柄烟霞到底是不是一柄还算不错的飞剑,但既然是他李沛的佩剑,那就是世间第一名剑。
这个道理,不管是谁,都得认。
青崖岛主缓步在这些剑架一侧走过,有些感慨,“都说剑修的飞剑比自己道侣还紧要,只是山下那些百姓娶妻只知道挑好的也就算了,这世上的剑修,怎么也跟着学?”
身后的青衣小厮听着这话,忍不住接话道:“大家都想要好的嘛。”
想要好的,人之常情。
青崖岛主笑道:“那假如你娶了个道侣,结果没过多久,就有一个更好的女子修士要和你结为道侣,你怎么选?”
青衣小厮摇摇头,“那自然是拒绝,山下百姓也都知道糟糠之妻不可弃嘛。”
“这么简单的道理,岛主你也还要问啊?”
青崖岛主笑道:“道理很简单,但能明白的,也不算多,其实有些时候,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愿不愿意这样做,又不好说了。”
“人心一直都是这样的,看了这山高,又想要那山更高,贪得无厌,并无止境。”
青衣小厮想了想,只好像说了一句跟现在没关系的言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青崖岛主听着这话,反而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这个青衣小厮,有些欣赏。
走了几步,青崖岛主来到最后的那个剑架之前,这里横放的飞剑,正是柳仙洲的飞剑西洲,当初他以归真境,被青崖岛主将飞剑陈列其中,同时排上剑器榜的时候,其实许多剑修不是没有过质疑,但那些流言蜚语,却改变不了青崖岛主的想法,这位创立剑器榜的神秘修士,从始至终,都没有理会过外人说什么。
至于想要强行用境界让他改变主意的,好像也没人成功过。
西洲这边甚至有传言,那就是这位青崖岛主跟那位青白观主,关系甚好。
不过这些传言,实在是没办法证明,去问谁?是封山的青白观主,还是这位青崖岛主,很显然的就是,两人都不会提及这件事的。
看着青崖岛主站在属于柳仙洲的那柄飞剑之前,由衷说道:“那会儿我也觉得岛主您这么做有些儿戏了,剑器榜会因此受损,但如今来看,岛主您深谋远虑,想得太远,我们都及不上啊。”
青崖岛主没有去理会这个青衣小厮的说法,只是说道:“柳仙洲登天前的最后一战,未能取胜。”
青衣小厮也听说了,柳仙洲的东洲之行,并不算那么行云流水。
折戟东洲,所以在西洲这边,才掀起轩然大波。
“你去东洲一趟,看看他的剑,然后做一把仿剑。”
青崖岛主忽然开口,只是这一开口,给这青衣小厮给吓够呛,什么意思?
“岛主,您的意思是?要把那个东洲剑修的飞剑也排在这剑器榜上?!”
青衣小厮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青崖岛主淡然道:“既然为柳仙洲都破例了一次,这再破例一次,不行?”
青衣小厮说道:“不是不行,只是您就听说了这事情,也不亲自去看看?就要为他破例,这也有些太武断了吧,再说了,一个东洲那边的剑修,又不是咱们西洲的,就算不是咱们西洲,那其他洲也行啊,偏偏是东洲的啊。”
青崖岛主看着眼前的青衣小厮,微笑道:“这么看不起东洲?”
青衣小厮撇嘴道:“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
青崖岛主不以为意,“坊间不是流传过观主的发家史,你觉得真不真?”
青衣小厮皱眉道:“怎么可能,观主怎会是这么一步步走起来的?”
在他看来,李沛这位青白观主,剑道第一人,定然是那种横空出世的天纵奇才,不可能有过什么坎坷的。
青崖岛主叹气道:“可这偏偏就是真的啊,你又能如何?”
青衣小厮不说话,反正就还是不相信。
青崖岛主揉了揉脸颊,淡然道:“再说了,东洲这个地方,你就算是再看轻,你也得记得,那位就是从东洲走出来的。”
青衣小厮自然知道那位是谁,剑修一脉,青白观主李沛的地位自然不可撼动,但是在李沛之后,其实那第二人,之前,也没有人能撼动的。
但……
“别再跟我叨叨了,按着我说的去做。”
青崖岛主拂袖,看似有些不悦。
青衣小厮苦着脸,“我去可以,但我要提醒您,您把这么一个人放在剑器榜上,西洲这边的剑修,会怎么想?!”
青崖岛主看了一眼这个青衣小厮,讥笑一声,“老子又不是他们的亲爹,他们怎么想,关老子鸟事?!”
听着这话,青衣小厮脸色微变。
青崖岛主很少说脏话,今天说脏话之前,大概是三百年前说过一次。
那一次,是那个消息传到青崖岛上。
当时青崖岛主,只说了三个字,
干他娘!
——
一缕风吹过天台山顶,小观门口的桃树微微摇晃,好像一年四季都在树上的那两三朵桃花,显得有些可怜。
吱呀一声,有人打开小观门,走了出来。
那人看了一眼门口的桃花,往前走了几步,便来到了那片如镜的湖边,站在湖畔,那人的一身衣袍微微摆动。
他心念一动,眼前的镜湖就映照出一幅景象,是前些日子某个年轻人从山脚上山的过程,他登山到了山顶,走过镜湖,最后站到了小观门前。
只是他那个时候,一言不发,没有下跪,也没有说话,他就是站在小观门口,看了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这样的年轻人,在这座山里,也就只有过两个。
那个时候,他就在门内的屋檐下的那把木椅上坐着,看着门口。
那个年轻人说什么也行,做什么也行,总之他都看着。
可偏偏他什么都没做。
当时他就觉得有些意思,那个年轻人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甚至想要起身推开门,跟他聊几句。
但当时他打消了那个念头。
如今过了这些日子,他为何又想起这件事?
自然是因为现在西洲在传的那些事情。
他虽然不下山,也不会主动打听那些事情,但消息自然还是很难不传到自己耳朵里。
那个有意思的年轻人,来自东洲,上过天台山,跟柳仙洲打过一架,没输。
这样有意思,再想起一次,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那人站在湖畔,感受着湖畔的风吹过脸颊,然后轻轻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晚来人间三百年。”
第五百四十七章 大事已有七八分
泾州府,小憩山。
小憩山后山有一处断崖,风景极好,在山腰处,当初那位小憩山的老祖宗来到此处,说了一句登山至此,如何不小憩一番?
之后依着这句话,在此地建立宗门的时候,也就以小憩山三个字作为宗门名字了。
这会儿的山腰这边,新任的山主何坚和范荷陪着这边的重云山代宗主周迟和黄花观的那个女子武夫白溪,有些感慨。
如今东洲最出彩的三个年轻人,两个出自重云山,另外一个,跟这位周宗主早就几乎是道侣,未来东洲的局势,其实不用想,都知道该是如何了。
谁能争?
“这些日子,何山主想来应该心情不错,小憩山其实都可以把这泾州第一四个字,找个机会挂起来了。”
周迟走在山道上,微笑开口,宝祠宗覆灭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处理其中的事情,如何分配那宝祠宗留下的东西,让大家都满意,是一个很难的事情。
其实如今怎么分,都可以,大家看着重云山,有想法也不会说,只是这样一来,重云山就在东洲诸多修士心里,成了下一个宝祠宗,这样的局面,周迟不想看到。
重云山或许之后客观上能成为东洲第一宗门,但绝不能这般做,让其余宗门捏着鼻子去认,不然跟之前的宝祠宗,又有什么区别。
何坚还没说话,现如今已经是何坚道侣的范荷已经开口笑道:“这一切还要多亏周宗主帮忙,不然泾州府这边,小憩山到底还是很麻烦的,以后重云山有什么事情,周宗主尽管开口,小憩山一定竭尽全力。”
何坚看了自己那位道侣一眼,听着这话,也点了点头,到了这会儿,他甚至有些感谢周迟,之前若不是他特地来一趟小憩山,提点了他几句,这会儿说不定问题就更大了,也正是因为那次之后,他和自己这位道侣,才真正做到了一心同体,不分彼此,对方才会尽心尽力地为他和小憩山谋划,再没了半点隔阂。
周迟说道:“不过尽了些微薄之力,范道友真是不必如此。”
何坚认真道:“周宗主过谦了,此事重云山和周宗主是出了大力的。”
周迟对此一笑置之。
在一侧的白溪,一直都没有说话。
之后四人来到断崖那边,这里修建有一座凉亭,几人前后踏入凉亭之中,眺望远处,这边果然有一处绝美风景。
眼前厚厚的云层就在断崖前,一瞬间,整个人就好像是身处在云海之上一般,仿佛真正的仙家子弟。
周迟看着那片流云,只是想着,要是重云宗主来到这边,肯定会极为高兴,要知道,他此生最大的乐趣便是看云了。
重云山的云看了那么多年,他也不曾觉得厌烦过。
“真不错,此景在一座东洲,只怕都找不出第二处地方能看了。”
周迟称赞了一声,很是满意的样子。
何坚附和道:“当初祖师在这里小憩之后,才有了小憩山的由来,景色不是何某自吹,一座东洲没几处地方比得上的。”
说着话,何坚取出两个琉璃瓶,里面各自装了一瓶满满当当的雪白液体。
何坚指着对面远处,笑道:“周宗主,那边流云深处,其实藏着一座险峰,只是这会儿被淹没到了云里,山上有口泉眼,本来寻常,或许是常年被流云淹没,那口泉眼的泉水变得如此雪白如云了,这样一来,便是有些不同了,竟然对于修行有些裨益,我们也试着将那泉水用来酿酒,滋味不错,取名叫云海酒,如今不对外,也只有几百坛酒,听说周宗主是爱酒之人,这也为周宗主准备了一百坛。至于泉水,周宗主和白道友,一人一瓶如何?”
说着话,何坚将一件方寸物也拿了出来。
这里面自然就是那酒水了。
这就是送礼。
周迟看着那两个琉璃瓶和方寸物,想了想,说道:“既然这般,那就多谢何山主了。”
何坚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周迟拒绝的准备,还有些言语藏在心里,只等着等会儿说出来,谁知道周迟这么干脆了当的就把东西收下了。
这让他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范荷倒是很快笑道:“周宗主爽快,这也很难得了,我还以为要跟周宗主像是山下百姓过年发红包那般,推来推去呢。”
周迟笑着看向这位何坚的道侣,说道:“看起来范道友也很明白山下的事情啊。”
范荷说道:“其实上山还不足一甲子,山下的事情,忘不干净的,只是之前下山一趟,亲友都已经尽数离世,还有个亲戚,是很远的侄子了,聊过几句,不太亲切了。”
周迟没急着说话,山下人上山,所谓斩断尘缘,其实都不用那么着急,随着修道的时间越来越久,亲友逝去,不断也断了。
也只有那些传承有序的大家族,到底上山修行之后,山下百年后,还是有至亲在的。
周迟微笑道:“就算是好朋友,三五年不联系,感情也自然而然会淡,有时候双方不用告别,就都知道各自不是朋友了,不过山上好像不太一样,毕竟闭关一次,三五年算短,十年也不算长。”
范荷说道:“其实山上山下,很多时候,都是一样的,感情这种事情,双方互相念着,许多年不见也没什么,要是不念着,就算是隔三差五见,也不过是维系表面的。”
周迟笑道:“那我和小憩山,是多走动,还是不走动呢?”
听着这话,何坚脸色微变。
但范荷只是笑着说道:“周宗主念着小憩山,小憩山也念着周道友就好。”
对此,周迟没有再多说这件事,只是看着何坚,有些感慨,“何山主是真的有个不错的道侣。”
对此,何坚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一旁的白溪,说道:“周宗主,其实也差不多。”
周迟听出了何坚的言外之意,故意啧啧一声,“不知何年何月了。”
这话一说出来,三人都会心一笑。
只有白溪,看着远处流云,假装没有听到。
第五百四十八章 山上详谈
周迟和何坚有事要谈,范荷虽然想知道,但也知道这会儿不合适,找了个借口就此离开,周迟看了一眼白溪,白溪朝着范荷走过去,只是还没说话,范荷便微笑道:“白道友也是第一次来小憩山吧,这会儿要是没事,我领着白道友到处走走看看吧?”
白溪点点头。
两个女子并肩离开,闲逛一座小憩山。
小憩山其实景色有不少地方都还算是不错,只是都比不上现在这一处了,这一趟走下来,要是冲着赏景来,八成是要失望的。
不过两个女子心里都明白,来小憩山,看什么景色,都是鬼扯。
白溪除了在周迟那边,其实话不多,这会儿就算是应该说两句话,也都没有开口,范荷倒是不生气,反而笑着开口说道:“白道友,其实运气很好的。”
白溪看着她,眼神里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范荷微笑道:“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很喜欢你,这就是运气,而且是天底下最难得的运气。”
白溪微微蹙眉,然后问道:“你和何山主不是吗?”
这话其实有些冒昧,不过白溪的性子就是这样,倒也想不到这些。
小憩山的事情,她也知道的没那么多,周迟也没怎么跟她提起来。
范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说道:“一个男子,越有本事,身旁的女子就会越多,这样的男子,看着这么多花花绿绿,要是还能只喜欢一个女子,那就很了不起了。”
“寻常的男子,也有和人白头到老的,但那种一辈子没被别的女子撩拨过,和被别人撩拨过,却心中依旧不改的,那才真的厉害。”
范荷微笑道:“我看事不准,但我觉得我看男子还算准,周宗主肯定就是这样的人。”
听着范荷说了这么多,白溪微微蹙起眉头,有些怀疑,“莫不是他提前打了招呼,让你说这些话给我听?”
范荷笑眯眯摇头,“周宗主这样的人,要做的都是大事,这些小事,用得着嘱咐吗?”
白溪哼唧了一声,“这家伙,连鱼都钓不起来,小事倒是想办,也办不清楚。”
范荷听着这话,没有说话,只是一脸笑意,仿佛就是看到了那些寻常小巷里的男女斗嘴,那些言语,听着都不是什么好话,但最后,其实都是两个字。
喜欢。
喜欢一个人很难得,被一个人喜欢也难得,但最难得的,还是相互喜欢。
其实相互喜欢已经很难得了,更难得的是这两人明明是山上人,可相处起来,却还是山下模样,虽然如今东洲已经都已经流传出来,这两人在山下的时候,就说得上青梅竹马,但上了山,成了一对,还是这般,就还是难得。
范荷很羡慕。
是一种无关于其他,只是纯粹的羡慕。
这样的东西,她现在得不到,以前没有,以后也注定不会有。
偏偏白溪这会儿忽然又问道:“范道友,没有跟人互相喜欢,很糟糕吗?”
范荷看着这个年轻,注定前途无量的女子武夫,摇摇头,“不算糟糕,许多事情本就不是必须,人生在世,有没有人喜欢,喜欢谁得不到,修行在什么地方驻足不前,都不是什么大事。”
白溪问道:“那依着范道友来看,什么才是大事?”
范荷看着白溪说道:“除去生死无大事。”
白溪想了想,摇头道:“不是。”
范荷也不反驳,只是问道:“白道友你来看,什么才是大事呢?”
白溪想了想,说道:“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每一日都如此,这样不管能活多少日子,都没什么关系。”
生死是结果,而白溪所求的是那个过程。
这是一个谁都说服不了谁的事情。
范荷很明白,只是由衷说道:“年少时,这么想的人很多,但最后都这般的,很少,希望白道友最后也能这般。”
白溪摇摇头,没说话。
她其实有时候觉得,自己怎么样都还好,只是希望她喜欢的那个男子,能一辈子都按着自己想要活的样子这么活下去。
当然,那个男子也会这么想。
……
……
周迟站在那凉亭下,说了很多话,何坚听得心惊肉跳,最后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问道:“周宗主,当真要如此行事?”
周迟看着何坚,微笑道:“何山主,不要这么担心,山上是山上,山下是山下,就算是走下来做些事情,最后也要回到山上去,只是暂时而已,再说了,山上这些事情我都不想管,山下这些事情,自然就更不想管了。”
“只是这会儿,不得不管而已。”
周迟看着何坚,知道后者不见得会相信自己说的,但也不太重要,有些人,是同道中人,但有一些人,并不是,可那些不是的,只能说不是志同道合,却不见得不能一起走一段。
何坚显然就是后者,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上了船,虽说不理解船要往哪儿开去,或许也不支持,但既然自己在船上,那么就肯定要同舟共济的。
“小憩山会全力以赴,帮着周宗主办成这件事。”何坚想了想之后,还是很快就给了答案,在这之前,范荷其实就已经嘱咐过他,不管周迟要提出什么来,都可以答应。
东洲的局势也好,周迟这个人也好,都注定如今站在周迟身边,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自己那个师姐,如今何坚是坚信不疑。
周迟又说了些什么,但最后说道:“一座东洲,乌烟瘴气很多年了,要是世道好一点,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之后对于山上肯定是好事,再说了,何山主不要想着山下好欺负一些,才对山上是好事,有时候呢,其实也不要只想着自己和宗门,总要有那么一两分心思,想着这座东洲吧?”
“况且……”周迟顿了顿,微笑道:“东洲好了,对修士们来说,也一定会是好事。”
听着这话,也不知道何坚是什么想法,但他也是说道:“原来周宗主志向如此大,何某真的很佩服。”
对此,周迟只是微微一笑。
第五百四十九章 酒酿汤圆
周迟和白溪下山,这边范荷和何坚将人送着离开小憩山之后,重新回到了凉亭这边,何坚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忧地开口道:“师姐,这只送出两瓶泉水,是不是有些太小气了些?”
范荷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师弟,摇了摇头,“送得太多,岂不是显得我们也有许多,那这份礼物,还有什么珍贵的?”
何坚不解道:“那还送这么多酒?”
范荷对于这个问题也不觉得恼怒,只是娓娓道来,“酒水送得多,可以说是咱们这么多年攒起来的,而泉水只有这么些,就更显得那些酒水的珍贵了。”
何坚也不傻,之前只是有些不解,这会儿自家师姐这么一说,那就懂了。
“师姐真是腹有沟壑。”
何坚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自己这位师姐要不是女儿身,修道天赋也没那么高,只怕那就是更适合做这小憩山的山主。
范荷微笑道:“师弟不必这么见外,你我已是道侣,自然要齐心协力,将一座小憩山好好经营,不愧先祖。”
说到这里,范荷顿了顿,轻声说道:“师弟觉得,周迟如今的处境,到底是个什么处境,他以后又会走到何处去?”
何坚想了想,这才说道:“我觉得周宗主,以后云雾的可能极大,即便不能云雾,就算是在登天,都应该是登天巅峰的所在,这样的剑修,距离大剑仙一线之隔,未来东洲,自然都是他说了算。”
“只是如此吗?”范荷问道:“一个人境界足够高,人足够年轻,那自然意味着要低头很多年,但低头这种事情,在有些人面前是不够的,那些人恨不得你跪着,当条狗。”
范荷说的自然是就是宝祠宗了,其实你宝祠宗要一家独大,大家拦不住也就拦不住了,只要你给大家一个还算不错的体面,仰人鼻息就仰人鼻息,可你宝祠宗什么意思?非要大家做狗,这些个修士个个都有骄傲,做狗,没有人是愿意的。
何坚说道:“师姐真觉得他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成宝祠宗的那些人?”
何坚的担心还是有理由的,年少成名,如今这个地位,很难有人会一直保持初心。
换句话说,他何坚年轻的时候,难道也是这般的?那会儿他同样是意气风发,疾恶如仇。
可上了年纪,再想起年少的自己,只怕也就一句可笑当年年少轻狂了。
范荷摇摇头,“其实人是什么,那就是什么,之前那般想,如今这般想,本质上只是没有遇到知道那些事情而已,历经之后,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位重云山的周宗主,很难变了,要给自己找个盟友也好,说得不好听一点,叫做找个主子也好,也得找个心好一些的,这样自己活着还像个人。”
说到这里,范荷看了何坚一眼,“师弟,到了如今,我只有一句忠告,在咱们小憩山真的爬到最高之前,不要想着左右逢源,就站在他身边就好,别的事情,再不用怎么操心了。”
何坚苦涩一笑,“师姐,有他在,咱们小憩山在东洲还能爬到最高处去吗?”
范荷看着自己这个师弟,笑了笑,“师弟,一座东洲真的困得住他吗?”
听着这话,何坚再也说不了什么。
……
……
离开小憩山之后,周迟跟白溪要前往泾州府某处,在路上,白溪这才终于忍不住地开口问道:“你去小憩山,到底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只是为了收点东西,让那姓范的跟我说几句闲话吧?”
周迟随手在一旁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笑眯眯地看着白溪,问道:“范荷和你说了什么?”
白溪张了张口,然后微微蹙眉,“要你管。”
周迟哦了一声,也不生气,只是说道:“来小憩山两个目的,头一个自然是来收礼的,小憩山想要跟我加深关系,让双方变成真正的盟友,我总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要是这个机会都不给,他们不会安心。”
白溪皱起眉头,“你就不怕让他们觉得你跟宝祠宗那些人没有什么区别?”
周迟笑了笑,“我又不是要他们那些赖以生存的东西,要送什么,都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我可没有开口要,他们既然拿出来,自然就证明不是没了不能活,不过从送礼这么看来,那个范荷,比何坚更适合做山主。”
白溪想了想,说道:“的确,她跟我聊了几句,我总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
周迟对此微微一笑,然后说起第二个事情,“在泾州府这边,有些那位大汤皇帝早些年就做的部属,我让他帮我盯着,他觉得我要掺和山下的事情,要做这个东洲山上山下的真正主人,我当然没告诉他那位皇帝陛下的境界,他自然不解,不过他就算是不解,倒也不会拒绝我,想来还是范荷跟他说过些什么了,何坚这样的人,其实很让人有些感慨,虽然不能算是你最能信任的朋友,但不到最后,他却是很难背叛你,因为他太清楚该怎么做人了。”
白溪说道:“这样的人,岂不是很可怕?”
周迟摇摇头。
白溪有些不解,但没有继续问,反正她其实也不是很操心这些事情。
周迟自顾自说道:“他之所以不够可怕,是因为他的修行天赋一般,这辈子就算是奇遇不断,我也有自信可以一直压着他,既然如此,有什么好害怕的?”
白溪扯了扯嘴角,看着这个年轻人,嘟囔了一句,“别飘嗷。”
周迟摇摇头,“东洲这会儿看着局势一片大好,但之后不见得还有什么大麻烦要出来呢,飘,也不是现在,再说了,我要做的事情,除去东洲,还有东洲之外的,还不够,太不够了。”
一座宝祠宗,和那座玉京山比起来,那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可比性。
那玉京山是真正的庞然大物,而且玉京山之后,听着高瓘的意思,还牵扯某位圣人,以后说不定还要对上某位圣人?
想着这个,周迟微微蹙眉,眼眸里有些光彩闪烁。
这倒不是说害怕,周迟其实隐约还有些期待。
一个剑修,练剑之后,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在某处就此止步不前,也不是前方有强敌等着,而是最怕剑不得出。
不敌就不敌,不影响出剑的。
死在路上,没关系。
白溪说道:“反正别丢下我。”
周迟微笑道:“还要请你帮我呢。”
白溪扬了扬头,有些得意。
周迟看着她这个样子,微笑不已,这姑娘在自己面前,就好像永远都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一样。
总没长大。
……
……
两人在夜色深沉的时候,踏入一座临河小镇,今夜的月光不错,走在青石长街上,月光洒落,有些意思。
两人在一处夜宵摊子那边吃了几口夜宵,是酒酿汤圆,周迟没吃几口,他有些不太喜欢这些甜食。
白溪倒是吃了不少,看周迟吃了几口就不吃之后,她自然而然要来周迟那一碗,也不嫌弃,就拿着周迟用过的勺子,小口小口吃着。
周迟笑着问道:“小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喜欢这些甜的啊?”
白溪翻个白眼,“我要能吃上这个才行。”
听着这个,周迟眼里就多了几分怜惜。
白溪懒得跟他矫情,只是问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周迟也不兜圈子,说道:“帮人杀人。”
白溪皱了皱眉,倒不是觉得杀人有什么问题,只是帮谁?
周迟知道她的疑惑,微笑道:“谁叫我有个姓李的朋友,事儿如此多呢。”
第五百五十章 恩仇
那个姓李的朋友,自然是李昭。
这位大汤朝的太子殿下,这会儿看着已经是大权在握,几乎已经将大权完全握在了手中,但其实哪里有这么容易?
大汤皇帝既然谋划多年,就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将大权旁落,大汤这边,许多重要的职位,其实还是大汤皇帝的人。
白溪放下勺子,问道:“你要杀人,那肯定是很重要的存在,可他怎么会在这种小地方?”
周迟注意到白溪看了两眼摊主那边,笑了笑,便招手又要了一碗汤圆,白溪挑了挑眉,也没多说,只是接过来之后,又继续低头吃起来。
不过这会儿低头,她的眼角都是笑意。
周迟说道:“这座小镇叫夜竹镇,最出名的吃食就是这酒酿汤圆了。”
不等白溪说话,周迟继续说道:“但其实这座寻常小镇上最出名的人叫马长柏,他在小镇长大,前几年,已经做到了镇南边军的大将军,小镇百姓觉得与有荣焉,甚至在镇上建造了一座将军祠供奉,不过香火不多。”
大汤王朝的行伍是军府制,每座州府都有州军,但要论起来最为精锐的军队,自然是四大边军。
东西南北四大边军负责镇守四方,抵御夷人部落,镇压流寇。
可以说,要不是大汤朝这四大边军,只怕一直摇摇欲坠的大汤王朝,早就已经覆灭了。
马长柏便是镇南边军的主将,此人一直军功赫赫,曾在甘露府那边,用蛮夷头颅铸起一座京观。
也就是如此,他一直被南边的蛮夷视作必杀之人,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蛮夷在想办法要将这个南边的边军大将刺杀,只是此人镇守南庭,自己也是一个境界不浅的武夫,别说这些蛮夷,就算是山上修行的修士,一般人只怕也未必是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对手。
“他对外只说是个万里境的武夫,但实际上早就悄悄到了归真境。”
周迟看着低头吃汤圆的白溪说道:“一个归真境的武夫,还有十数人境界还行的亲卫护卫,所以他一直都很难杀。”
白溪没抬头,只是问道:“既然是小镇好不容易才出来的大人物,为什么那座将军祠香火不多?”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既然与有荣焉,那小镇上的将军祠就该香火不断,小镇百姓应该时时去上香供奉才是。
周迟还没说话,白溪就已经继续问道:“而且人还活着,怎么就已经修建了将军祠?”
人死建祠,那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人还活着,祠堂就已经建起来了,这怎么看都非比寻常。
周迟说道:“当初马长柏还是个偏将的时候,南边战事不断,边军战死不少士卒,需要补充士卒的时候,这座小镇有大半的青壮都被这位马将军强征了。”
“这样看起来,那座将军祠,要是百姓们自发建造,讽刺意味更足一些。”白溪放下勺子,说道:“怎么这么针对同乡?”
寻常人都知道,出门在外,除去自己的亲戚之外,最靠得住的,就是自己的同乡了。
周迟说道:“马长柏出身贫寒,少年时候父母双亡,其实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白溪说道:“这样一说,那些个街坊邻居,应该都是他的恩人来着,为何还要这般?”
周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眼前的白溪说道:“你当初被人收养,也有这份恩情吗?”
白溪也是自幼都是父母双亡,养父母收养她,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傻儿子养个童养媳,对她也不好,要不是之后白溪跟着白木真人离开小镇,只怕她这一辈子,也是很辛苦的。
白溪微微思索,明白一些,周迟则是这才耐心解释道:“一饭之恩,是恩情,但要是在给这一饭的时候,不小心维护对方的面子,即便是对面得到了这一碗饭,只怕也不见得会感恩。再说了,这些人只怕没少嘲讽这位马将军,在马长柏看来,不过是暂时隐忍,等到他找到机会,就肯定要将其报复回来的。”
白溪说道:“所以给饭的人,没能得到回报,吃饭的人也没有感恩,最后双方再做些事情,不是恩人,反倒是两边都变成了仇人。”
周迟点点头,笑道:“当然这位边军大将也不是什么好人,杀良冒功也好,还是没有这所谓的忘恩负义也好,都没少做,朝中不知道被参了多少本,只是确实能打仗,加上早早就投靠了那位皇帝陛下,所以地位反倒是稳固得不行。”
白溪问道:“你这次来是要杀他的,但杀了他之后,不会打草惊蛇?还有这南边的边军,谁来顶替他,早有准备了吗?”
周迟说道:“那是李昭的事情,我只要做两件事就行。”
白溪看了一眼周迟。
周迟说道:“第一件,是那马长柏该不该杀,第二件,则是杀不杀得了。”
白溪想了想,说道:“其实我还是想不清楚,你特地来这里杀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个边军大将,从来不是很重要的人物,想要杀他,很多时候都能杀,也有很多方式杀,但好像让周迟亲自来,总是有些不太合适。
周迟想了想,没有说话。
……
……
天刚蒙蒙亮,夜竹镇的那座将军祠,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宽大黑袍,但行走之时,却隐约还有甲胄碰撞的声音。
他的双鬓有些斑白,但身上却依旧散发着一股十分强硬的感觉,身上还有一股挥之不散的血腥味。
这明显就是一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行伍中人。
这就是经历过沙场杀伐的武夫跟那些山上的武夫的不同之处,后者可能境界和天赋更高,但前者,在生死之间,则是肯定更有机会活下来。
他走入冷清无一人的将军祠,仰起头看着那屋檐下布有的蜘蛛网,他默不作声,只是来到门前,然后推开门。
一座本就不大的大殿,灰尘四起。
大殿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除去一座塑像之外,就只有面前摆放的香台,上面只有零星的几支烧尽的线香。
看样子也是很久之前了。
至于那个塑像,脚踩一颗蛮夷头,显得倒是有些意气风发,但是在这灰扑扑的大殿里,反倒是显得有些落寞。
仔细去看,其实甚至能看到,那塑像的容貌,跟眼前的这个男人,很是相似。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位马长柏了。
只是这位边军大将此刻理应在甘露府的军营里,却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在自己的塑像之前,沉默了许久,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取来三支香,点燃之后,插在那香炉里,看着烟雾缓缓升起,他好像有些出神。
不过他这样的行为,倒是很奇怪,要知道,这世上哪里有活人给自己的塑像上香的?
看着那三支香燃烧了大半,然后马长柏才讥笑一声,“周宗主,出来吧,等这么久,倒是难为你了。”
这座大殿不算大,其实很难藏人,不过在马长柏开口之后,这边某处,周迟就走了出来。
这位重云山的代宗主,如今在东洲名声极大的年轻剑修只是笑了笑,似乎也不好奇就凭着马长柏这个归真境,怎么能发现他的。
“马将军还活着,就给自己上香,难道是觉得今天非死不可了吗?”
周迟微笑开口,“要真是这样,马将军还真有些自知之明。”
马长柏听着这样的言语,似乎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淡然道:“周宗主这样的剑修,在东洲想要杀个人,不算是难事,我马长柏虽说有些境界,但自认也是不如周宗主的,毕竟就连登天境,都死在了周宗主的剑下,一座宝祠宗都能覆灭,在这个东洲,还有什么是周宗主办不成的呢?”
周迟看着眼前这位边军大将,没急着说话。
马长柏走了几步,来到自己的塑像边上,说道:“周宗主即便有能力做成很多事情,但一些事情,为什么做,总要有个理由才是,再说了,本将乃朝廷册封的大将军,周宗主难道对本将,就想随意打杀,如此行事,周宗主和那原本的宝祠宗,又有什么区别呢?”
“什么区别?”
周迟微微蹙眉,然后好似有些玩味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边军大将,“旁人来说这句话,好像有些资格,但马将军说这个话,好像没什么意思。”
马长柏生硬道:“什么意思?”
周迟看着他,“难道马将军忘了自己出身何处?”
“从夜竹镇走出,就凭着短短二十年时光成了边军主将,那期间这些年,马将军去了何处?”
周迟微笑道:“这个答案,好像马将军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说到这里,马长柏也知道对面的周迟完全知道了,但他只是冷着脸,“即便我曾经是宝祠宗的人,但我早已经脱离而出,周宗主灭了宝祠宗还不够,非要将我们这些和宝祠宗曾经有过关联的人赶尽杀绝不成吗?”
听着这话,周迟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双眸,像是一柄锋利的剑。
第五百五十一章 我的剑很重
看着那双眸子,马长柏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起来,眼前的烟尘微乱。
眼前的这个人,毕竟是如今东洲的大人物,甚至已经可以说是东洲的第一剑修,境界还不够,但别的地方,早就够了。
面对这样的人,在东洲没什么人会不紧张。
祠堂里没有杀机,也可以说到处都是杀机。
见惯了尸山血海,也曾经铸起一座京观的马长柏,这会儿的额头上,也是满是细密汗珠。
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手上只怕也满是鲜血。
“马将军去宝祠宗,只怕是帝京里那位授意的吧?”
周迟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但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眼前的这个边军主将的耳朵里。
马长柏脸色微变,似乎很有些意外的听到这句话?
周迟看了一眼那座塑像,缓缓开口,“咱们那位陛下,真是雄才大略的,早在那么多年前,就已经布局了,一座东洲,到处都是他的棋子,只怕就算是没有这一遭,要不了多久,那座宝祠宗看似雄伟,也会轰然倒塌,成一个笑话。”
既然知道了大汤皇帝并不寻常,这些日子周迟就没闲着,山水集市那边,周迟让那位市主赚得盆满钵满,对方自然也乐得再帮周迟探听一些事情。
这一探听倒是不要紧,丝丝缕缕这么一一颗颗珠子被人挖出来,最后就穿成了一条线,从当年的王府的那位次子到之后的各种事情,都在证明一件事,那就是那位大汤皇帝,早在许多年前,应该是在知道自己被选中要继承大汤皇位,要成为这座王朝的主人开始,这位当年的世子殿下,之后的大汤皇帝,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他在当时就知道一件事,即便是自己坐上皇位,也没办法真正统御东洲,掌控朝堂,他觉得不难,可要将诸多山上修士,都压下去,让他们看着自己不敢抬头,这才难。
而这些个山上修士,最难对付的,自然也就是宝祠宗的那些人。
所以在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开始下棋了。
他一枚又一枚的棋子落下去,就是要让有朝一日,整座山上的修士,都跪倒在他的面前,高呼一声皇帝陛下。
这个布局,不管是谁,能做出来都不容易,尤其是当这位皇帝陛下生出想法,开始布置的时候,还是个少年。
奇人。
周迟想起当日,自己看到那些卷宗,看到那些从各处收集而来的消息,通过那些个消息,他仿佛就看到了一个脸上还有些稚嫩,但眼眸里已无青涩之意的少年,在夜色油灯之下,独自落子。
当觉察到自己的目光之时,那个少年手捻棋子,转头看向周迟,然后笑了笑。
当时,周迟其实吓了一跳。
那个时候,周迟大概才真正认识到了那位大汤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李昭在他面前,真是不值一提。
真要放任李昭去和他那位父皇斗,只怕最后,他是怎么被吃干抹净的,到死他都不清楚。
“既然……周宗主知道陛下也是为了除掉宝祠宗所做的谋划,又何必把我和宝祠宗牵扯在一起?难不成周宗主觉得宝祠宗不该除?既然不该除,那么周宗主为何又会除了宝祠宗?”
马长柏淡然道:“其实周宗主在做的事情,大概跟陛下做的事情,应该是一样的。”
周迟看着眼前这位边军主将,笑了笑,“马将军看起来也不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夫,不过倒也正常,能这么悄摸摸在宝祠宗那边学了别人的东西,最后假死离开,改头换面,能做成这些事情的人,哪里那么简单?这会儿嘴上的功夫厉害一些,在情理之中的。”
马长柏听着这话,沉默了许久,到底还是感知到了周迟的心意,开口说道:“周宗主非要杀本将,总要有个缘由才是。”
周迟挑了挑眉,微笑道:“你该死的理由当然有很多。”
“杀良冒功,屠戮百姓,在宝祠宗之时,做过的那些恶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件都能让你去死。”
周迟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这些理由,能让你死,但好像也不必死在我手上。”
“我今天来找你,理由倒也简单。”
周迟看着马长柏,说道:“等你杀我。”
马长柏一怔,随即说道:“周宗主说这些话,莫非是糊涂了?!”
周迟也好像有些讶异地看着马长柏,“怎么?这会儿马将军一直在示弱,不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然后等着将我一举打杀在这里?”
马长柏本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但在听着周迟说出这句话之后,整个人骤然便朝着周迟撞来,速度极快,让人无法反应过来。
只是周迟早就知道这是一个杀局,因此根本没有半点松懈,在马长柏往前一撞的时候,他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已经多出了一柄带鞘长剑。
看着马长柏往前撞来,周迟一推剑柄,这直接便朝着眼前的马长柏心口撞了过去。
马长柏很快,但看起来这柄飞剑更快。
剑柄撞向马长柏的心口,发出一道极为沉闷的响声,宛如撞到了一块金石之上。
这个境界的武夫,身躯早就坚韧得不行,宛如金石,这一撞,马长柏虽然倒飞出去数步,但还是很快止住身形。
不过马长柏止住身形的同时,就在此刻,地面青砖忽然纷纷碎裂,十数道地面从地面一掠而出,人人手中都手持铁钩,朝着周迟毫不犹豫就这么丢了出去。
一时间,十数个铁钩都朝着周迟的身上落去。
周迟只是看了一眼,将手中的飞剑往前一横,那十几个铁钩就勾到了他的那柄带鞘长剑之上。
虽说铁钩没能将周迟的身躯钩住,但既然勾住了他的飞剑,众人也算还能接受,只是当众人齐齐发力,想要将周迟手中的剑拖拽而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管怎么用力,那柄飞剑,就这么稳稳地在那个年轻剑修手中。
纹丝不动。
年轻剑修看着将这座祠堂堵得满满当当的一众人,只说了一句话,“我的剑很重的。”
第五百五十二章 将军祠
将军祠里,本就是一个局。
一个早知道周迟要来,所以特意准备伏杀的局。
至于周迟为何提前会知道,其实并不是山水集市那边提前告知他的详细内容,是他准备来看看马长柏的时候,马长柏就离开了自己的边军大营。
这有些太巧了。
世上的事情,但凡变得很巧,那就其实不是巧。
而是局。
大局小局,求这求那,都非偶然。
双方僵持,周迟握住那柄飞剑,微笑道:“早准备杀我,就准备这点人,这些人?”
这些在祠堂里的修士,境界都不高,也就是一批万里境而已,再加上马长柏这个归真中境,其实这样的布局,对付个普通的归真修士,不是不行,可他们的对手,实打实的是一个不能以常理视之的对手。
莫说是归真中境,就算是一个归真巅峰,再加上这么些个万里境,只怕也绝不可能是周迟的对手。
“知道周宗主境界不低,杀力更强,但世上的事情,总要试试才行,不然岂不是太没意思?”
马长柏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血气在不断奔腾,这会儿他浑身上下的气息,已经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可以说甚至已经不比一般的归真上境的修士差了。
周迟微微一笑,“其实你们自己也心知肚明,你们这群人,不过是弃子,被人丢出来,先消耗我一番,真正的杀招,绝不在这里。”
马长柏不说话,只是一步踏出,在地面踩出来一个深坑,然后重重朝着周迟砸出来一拳,拳罡呼啸,卷起一阵血腥之气,其中的恐怖,足以让许多人心惊胆战,不过周迟看着这一拳,也只是微微松开了自己手中的飞剑,其余十数人看着这一幕,觉得有机可乘,就要拖走周迟的飞剑,但下一刻,悬草骤然出鞘,那锋利的剑锋一抹,在顷刻间就已经将四周的铁链斩断。
那些铁链其实也不寻常,但在周迟这柄飞剑面前,就像是一根根草绳一样,一斩便断。
毕竟周迟自从在赤洲那边得到了一方用长铗石做成的剑鞘之后,温养飞剑已经变得要容易不少了,再加上他日夜不停,从不懈怠,如今的这柄飞剑悬草,已然足以说得上是一柄极好的飞剑。
四周的修士们被剑气扫中,纷纷往后倒飞出去。
双方境界相差太大,有这样的局面,本来就在情理之间,但怪异的是那数道身影倒飞出去之后,并没有撞到远处的墙壁上,反而是倒飞出去不远,就止住了身形。
那些周迟的剑气,在这个时候,完全消弭。
看到这一幕,周迟微微蹙眉,但一瞬间,就已经明白了些什么,这应该是一种阵法,结阵之后,这些修士同气连枝,就会展现出来不同于境界该有的杀力。
马长柏在众人身边一掠而过,很显然,他就是这场阵法里最重要的存在。
也可以说是阵眼。
只是当周迟握住那柄飞剑往前递出来的时候,那个马长柏,就很是诡异的往后一退,这并非所谓的整个人往后的一退,而是他的气息,忽然之间,就藏到了众人身后,让周迟的剑没办法锁定他。
但当马长柏出手的时候,一股比他自身境界要强横不少的气息,就这么撞了出来,在祠堂里流动不停。
周迟看了一眼马长柏,忽然笑了起来,“马将军,看起来很早之前,就已经在准备了?”
马长柏微微抬眸,“事已至此,倒也不必说些话来欺瞒周宗主了,既然知道你要来找我,那我自然要好好谋划一番,为周宗主选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墓地。”
周迟说道:“我还是有些小看了那位皇帝陛下。”
马长柏听到周迟提及那位皇帝陛下,笑了笑,眼眸里流露出一股罕见的敬佩情绪,“陛下这样的人,举世无双,周宗主虽说也算不凡,但在我看来,是绝不可能和陛下相提并论的,即便周宗主不死在这里,也总归会死在别处的,跟陛下斗,除了输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这么自信?”周迟挑了挑眉,话音未落,骤然就砸出了手中的悬草,剑修出剑,有刺有掠,但很少有所谓的砸的。
这太没道理,显得很是粗陋。
剑修从来都是仙气飘飘,自在随意的。
但此刻悬草还是被周迟砸了下来,剑落而下,带着如山一般的剑气,倾泻而下,更像是一场暴雨,铺天盖地而下。
这一场暴雨,针对是对面的这些修士,但首当其冲的,还是眼前的马长柏。
马长柏感受到了这一剑的恐怖,依旧选择往后退去,想要藏在所有人身后,如法炮制。
但结果却让他有些意外,因为这一次,即便他已经藏在了所有人的身后,但那如同雨落的剑气,似乎也落到了所有人的头上。
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即便是在这场狂风暴雨里,你已经躲到了一块巨石的后面,但那如同无数剑气下落的大雨,也一定要将你的巨石凿穿,将你钉死在泥泞里。
马长柏感受到了这里面周迟的坚决,他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来不及意外了,因为那些带着周迟意志的剑气,已经落了下来。
恐怖的剑气如雨,扑面而来。
众人的气息勃发,迎上那些恐怖的剑气。
双方在这里开始厮杀,没有什么看似浩荡的景象,有的只有沉默的出手,但那场厮杀,在祠堂里,显得还是有那么惊天动地。
恐怖的剑气如丝勒紧了空间,四周的柱子上,到处都是剑痕。
这会儿看着还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柱子就会被切断,然后断裂。
然后一座祠堂,也跟着在这里倒塌。
马长柏的脸色很苍白,他觉得已经足够重视周迟了,但还是没想到,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剑修。
那些恐怖的剑气,让他们就算是结成一座大阵,似乎都有些无法相抗。
但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自己苦心孤诣的布置,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周迟不说话。
只是远处的那座塑像,头颅忽然掉了下来。
摔碎在了地面上。
第五百五十三章 图穷匕见
帝京,天高云淡,万里无云。
既然无云,重云宗主就算不上太高兴,他坐在屋檐下,跟杜长龄手谈一局,正好杜长龄也将最近帝京和帝京外的事情,都给重云宗主说了说。
不过宝祠宗已经覆灭多日,如今修行界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如何去分宝祠宗的那些个东西这件事,有周迟还在,其实这样的瓜分,就算是有些宗门吃了亏,也不会说出口,只是这样的事情,也一定会记在心里,倘若某一日,重云山要倾覆之时,这些都是开始。
杜长龄落下一枚黑子,这才有些感慨道:“这件事其实处理起来会非常困难,但周宗主将这些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上下都没有怨言,真是难得。”
重云宗主听着这话,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就算有不满,也不说,因为说了容易被人记住针对,而是要等着办这件事的再办不成什么事情了,大家才会出来一股脑指责。但实际上,这会儿就算是做得再公道,在很多人看来,也是不公道,因为人心就是如此,不知足。所以这件事不管办成什么样,即便已经无比公道,也都是要看重云山以后如何,要是一直鼎盛,或是更为鼎盛,那么这件事千年万年,被人提起来的时候,有人称赞,有人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说,这件事的确办得公道。”
杜长龄问道:“那依着宗主的意思,天底下其实本没有对错公道?”
重云宗主微笑道:“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大家愿意坐下来讲道理,但怎么才能坐下来?除去大家都是个愿意讲道理的,那就只能有人逼着他们不得不坐下来了,拳头大,很多时候就不愿意讲理,但有些人,拳头大了,实际上还是那么愿意讲道理的。”
“我们要是遇到这样的人,那就可以烧高香了,因为这很难得,对于强者来说,会有一些别扭,因为身上会有一份枷锁,而对于弱者来说,就很好了,强者没法子随意打杀自己,因为强者头上还有强者嘛,那还是个愿意讲道理,护着弱者的强者。”
杜长龄感慨道:“宗主便是这样的人。”
重云宗主摇摇头,“我有此心,但无此力。”
像是重云宗主这样的人,大概都会觉得有些无力的,想做些什么事情,但因为自身的原因,总是做不成。
“不过重云山的周宗主就是有心也有力了。”
杜长龄笑眯眯开口,“有周宗主在东洲,东洲可安了。”
重云宗主想了想,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其实他这样的人,东洲弱者们都会想他一辈子都留在东洲吧?”
杜长龄点点头,“那是自然的。”
弱者无法出头的时候,自然就想着要有一个强者庇护,这样的强者在,是他们的一张保命符。
重云宗主笑道:“有些太自私了。”
杜长龄也不蠢,很快就听出来了重云宗主的意思,很快说道:“这么说来,的确也是,周宗主这样的修士,有广阔天地,本该名震世间才好的,一座东洲,在我们看来,不小了。但在周宗主来看,应该是不大。”
重云宗主摇摇头,似乎对杜长龄这番言论,也不是很认同。
杜长龄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看着重云宗主,想要看看这位重云宗主如何说。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杜长龄越发的佩服这位重云宗主,在他看来,重云宗主就算是不修行,依着他的这些见识,只怕也是能随便做一代名相的。
毫不客气地说,在他身上,杜长龄学到不少。
杜长龄说道:“他的事情,他自己知道,谁都改不了,就是这个性子了,其实就算是想要强留他,也是留不住的。”
“我们其实到这会儿,不妨换个角度想想,东洲的弱者需要他,那东洲之外的弱者,难道不需要有这样一个人吗?”
重云宗主微笑道:“既然这样,为其他修士考虑考虑,也不该这么自私才是。”
杜长龄听完之后,愣了很久,才说道:“宗主这番见识,实在是高远。”
重云宗主说道:“杜先生其实是想说,我想得太远了是吧?”
杜长龄说道:“依着周宗主现在的苗头,以后成为这座天地的至强者,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就有了些光彩,如果周迟成为了青天,甚至是最强那位青天,那么大汤王朝,是不是就不只是在东洲了。
一统七洲,建立一座庞大的王朝?!
不过这个念头才起来,杜长龄就摇摇头,疆域太大,政令不通,依靠征服虽然可以短暂建立起一座王朝,但这样的王朝,维系起来,千难万难。
所以一洲之地,足够了。
重云宗主好似看透了杜长龄的想法,落下一枚棋子的同时,微笑道:“做人做事,都要知足啊,在这里享了些清闲日子,也就够了,要是想着从今以后都要做个甩手掌柜,就真的是贪心了啊。”
说完这句话,重云宗主下意识看向窗外,但今日无云。
……
……
大汤皇帝坐在精舍里,看着面前的铜磬沉默不语。
远处有高大的青衣女子行走在西苑宫闱里,那些内侍早就被打了招呼,都低着头,纷纷不敢看。
而她也旁若无人,就这么自顾自走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场比剑,他没去,那是个很好的机会,但她没做好准备,可如今做好了。
她不会离开这里。
她相信他会来。
——
塑像外面再如何光鲜亮丽,里面也不过是泥胎。
摔碎在地面的那塑像头颅里,不仅有黄泥,还有些发白的絮草。
看着那一地的黄泥碎块,周迟握住悬草,剑尖指着前面人群里的马长柏,笑道:“它的头掉了,下一个,就该你了。”
马长柏此刻还在勉力相抗那无数的剑气大雨,在狂风暴雨之中,这位边军主将这会儿就像是一叶小舟,在海上飘荡,风雨飘摇。
风浪已来。
在修士们都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的地方,有无数柄飞剑的齐齐下坠。
而众人结阵,则像是在这无数柄飞剑之前,拉出一面缎面绸子,那些飞剑,一柄柄落下,让这绸子下陷了不知道多少。
但这绸子上出现了无数深坑,却也还是那般,没办法将其刺破。
但随着下陷的地方越来越多,这一面绸子,已经到了极限。
祠堂里的修士们,脸色都很苍白,他们虽然是同气连枝,但这会儿却不是以众人之力以战一人的局面。
而是有人一人破万人。
马长柏在这无尽剑气里,艰难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硬抗周迟,但下一刻,周迟便抬眸看了他一眼。
轰然一声,一条剑光没有任何征兆地随即落下,马长柏引以为豪的坚韧体魄,在这一剑之下,并没有坚持多久,就已经听得咔嚓一声,浑身上下,只怕骨头上,都已经满是裂痕了。
这一剑,的确如同周迟最开始所说,太重了。
马长柏这个同样归真的武夫,在这一剑之下,哪怕还借助大阵,也很难相抗。
“马将军,有个道理,真想在这会儿告诉你,那就是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这样,就能这样的。”
周迟言语落下,便往前踏了一步,身前的那些个修士,在这里身形变幻,最后对周迟形成了新的包围局面。
周迟不以为意,他这一步踏出,本来就是想要踏入其中,要开始着手破开这个想当然的阵法了。
只是诸多修士,在刚刚那一剑之后,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了,看着眼前这个名动东洲的剑修,一个个,都铆足了劲。
今天死在这里,不算多让人无法接受,但要是做成了这件事,那必然会让他们都十分的激动。
毕竟一座东洲都拿这个年轻人没办法,最后他却是死在了他们的手里,那可不是一桩普通小事。
不过他们倒是忘了一点,那就是一座东洲既然对周迟都没办法,他们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拿这个年轻剑修有办法?
至于周迟,这会儿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过即便知道,大概也不会太在意,他微微眯眼,之前的一剑,声势浩大,看着要一股作气,将这些人都打杀在这里,但实际上不是,刚刚那一剑,更多的意味,还是试探,或者说探查。
世间阵法,小阵曰符,大阵曰阵。
除去一些个本来就算了不起的大符师能凭借一己之力,写出一张威力十分不俗的符箓,足以堪比一座大阵,其余的符箓,其实都是要不如阵法的。
毕竟双方消耗的精力,就都不能同日而语。
周迟面对这阵法,还是很耗费了一番精力的。
之前那一剑落下,他的剑识散开,将一座将军祠,几乎都翻了个面,到了这会儿,薄弱之处,已经都在他心里了。
他抬剑,一条剑光骤然而起,落在一个修士头上。
那人刚抬手,就被那一剑直接斩开,没有给他半点反应的时间,四周的其余修士的气息尚未灌入,那人就已经身死。
这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有人身死,剩下的众人在短暂的错愕之下,便已经收敛心神,开始了接下来的攻伐,在今日之前,他们自然而然的也是想过这一战的局面,死几人之后,该如何变阵,都有过推演。
但接下来的一幕,倒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人身亡之后,很快便有第二人身亡,之后他们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是接二连三的有人身死,数条剑光在祠堂里不断游走,然后开始带走这些人的性命。
如果说最开始周迟一筹莫展,之后找到破绽之后,那就是撕开了一条口子,很多时候,没有这条口子的时候,不管你百般努力,都没有什么结果,而一旦找到这条口子的时候,那么就一顺百顺。
其实道理跟杀猪差不多。
剑光不停,祠堂里不断有人倒下。
马长柏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变,这些个修士可不是寻常人,而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卫,他们之间,感情深厚,心意相连,就因为这样,在那些危急的战场上,才能不知道多少次的安然无恙的走下战场。
可如今,只面对一个人,就已经伤亡如此严重,这对于马长柏来说,自然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周迟一眼,然后重重一拳,砸向了自己的那座塑像,那泥胎如何能承受得住一个归真武夫的重重一拳、自然在顷刻间,就开始崩碎。
只是当这塑像崩碎之后,露出来的,竟然是一杆铁矛。
这想来就是那马长柏威震那边蛮夷部落的那杆铁矛了。
这位南边边军的主将,这些年在南边的蛮夷部落,可是闯出过一个所谓的神矛将军的名号。
那所谓的神矛,也就是眼前的这根铁矛。
不过谁都没办法想到,身为自己最依仗的兵器,马长柏居然能将自己的这杆铁矛藏在此处。
而不是随身携带。
握住铁矛之后的马长柏,浑身气势摇身一变,虽说境界还是那个境界,但如今有一杆铁矛在手的他,才真正变回了那个征战沙场的铁血武将。
这位边军主将,虽然一直都是大汤皇帝的棋子,但也是自身真有能力,若不是能在讨伐蛮夷部落中立下赫赫功勋,倒也是坐不上这个位子的。
而能让他做成这些事情的唯一原因,就是他有着一身不俗修为,境界足够,自然做成什么事情,都不算太难。
一矛在手,马长柏挥矛砸碎眼前的一条剑光,然后扯出铁矛,大踏步朝着周迟而去,如今阵法已经破碎,剩下几人,除去跟周迟真正的生死相见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马长柏的一马当先,逼近周迟,而周迟只是看了他一眼,一条剑光先起,撞向马长柏。
马长柏横矛在身前,然后重重刺向那条剑光。
轰然一声巨响,长矛和剑光在这里相撞,然后马长柏的虎口在瞬间就崩开了一条口子,鲜血直流。
然后一条剑光便直接斩断了他的肩膀。
他握住长矛的那条肩膀。
铁矛重重落到地面,有些声响。
马长柏眼里有些疑惑。
周迟懒得理会他,只是看向将军祠外,“你自己都知道,你们不可能杀了我,你到死都只是棋子,你却甘之如饴,甚至还觉得没能杀了我而可惜,我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马长柏不说话,只是默默捡起那杆铁矛。
周迟不说话。
屋顶上,一直坐着的白溪,终于站起身来。
不远处,有人来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她也在
白溪看着来人,按住腰间的那柄狭刀刀柄,一瞬间便拔刀出鞘,朝着来人斩出。
她当然知道来人很有可能境界高妙,自己不是对手,但她依旧没有半点犹豫,刀光破空而至,撞向了那人。
那人脸色不变,看到这一刀,脸上反倒是有些笑意。
然后他在白溪的眼前,以极为诡异的身法躲过了这一刀,然后甚至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条刀光远去,在远处落下,斩开一面墙壁。
白溪身形一掠而过,如同彗星一般撞向眼前人,后者站在门口,对于白溪这来势汹汹,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再那一刀抹过之时,微微歪过头,就躲过了这声势浩大的一刀。
寻常武夫,到了此刻,只怕就要回刀,但白溪哪里是一般武夫,不说她自身的天赋,就光说被高瓘指点过这件事,就足以让她位居世间一流的年轻武夫之列。
要知道高瓘身在赤洲,而赤洲武夫,正好又是冠绝七洲的存在,而他高瓘,又是在这赤洲里,当初的云雾之下唯二的武夫,而且他要比那位大霁皇帝,年轻许多。
可以说,高瓘本身就是一个天纵奇才,他的那些路数,不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
所以白溪这一刀不成,很快便接了一拳,拳罡汇聚,骤然勃发,重重地砸向眼前的这个人的胸膛。
只是这一拳气势汹汹,威势不小,落下去之后,却还是落空了,那个人微微一笑,身影一闪而逝,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
然后他站在那边,也只是安静看着白溪。
白溪微微蹙眉,要是换做别人,只怕会生出许多挫败之意,但这会儿她只是再往前撞了出去,似乎之前的事情,并没有能够让她放在心上。
她就只是出手而已。
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所以这一次白溪再次一刀递来之后,他没有任何躲避,任由那把狭刀落到他的肩膀上。
而后,他就这么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白溪。
白溪有些失神。
因为这一刀就这么砍到了他的肩膀上,但并没有一刀下去斩开他的肩膀,反倒是发出一道响声极大的声音,宛如这一刀是斩到了金石之上。
身为武夫,白溪自认自己的体魄十分坚韧,一般的修士根本没办法比较,对面即便是个登天的武夫,其实体魄都不能比她更好太多才是,至少不能在她的这一刀之下毫发无损,可为什么……
白溪微微蹙眉。
只是一刀不成,在对面那人看来,这会儿的白溪肯定会无比沮丧,但他却没有想到,即便是那一刀落下,白溪依旧没有半点的沮丧,接着便又砸了一拳。
那个人还是不躲不避,硬抗白溪一拳。
轰然一声,整座将军祠,似乎都摇晃起来。
强大的罡风,更是将四周的青瓦都掀落,一地都是碎瓦。
白溪的拳头被震得生疼。
那人一拂袖,将白溪击飞出去,撞入将军祠里。
不过很快,白溪就感受到自己被人拦腰抱住,那人随手丢出一物,对面那人看也不看,也是一拳砸出,将那东西砸碎。
一时间,这里红白掺杂,有些血腥。
这会儿仔细一看,才能依稀分辨,那是一颗破碎的人头。
周迟放下白溪,看向来人,这才看着白溪说道:“是不是有些意外?”
白溪点点头,“他莫不是属王八的,怎么这么难杀?”
周迟看了眼前那人一眼,那人一身青衣,生得不高,看着有些瘦弱,看着就像是一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
只是他面容看着并不大,脸上却有许多皱纹,就像是纵横交错的沟壑,身上也有些老态。
仔细去看的话,他的鬓发也有些发白。
周迟还没说话,此人已经开口说道:“都说这个女娃是如今东洲了不得的武夫,这会儿来看,也很一般,你们这些人族修士,说话也没个靠谱的。”
人族修士这四个字一说出来,不管是周迟还是白溪,这都明白了,眼前的这个青衣男人,要么是从妖洲而来的妖修,要么是此间修行的妖魔。
但不管是哪一种,体魄自然都是要比一般的修士强横太多的。
人族武夫,在人族修士里能够鹤立鸡群,但在妖族修士那边,其实有些勉强。
“不过我看这个女娃的刀不够锋利,体魄也一般,你的剑如何?听说百鳄山的那小家伙都被你一剑斩了,你要不然试试,能不能一剑斩了我?”
青衣男子开口,只是说出来的言语,让人听了都觉得头皮发麻,那百鳄山的老祖宗是从妖洲而来,在此地修行不知道有几个百年,这会儿在他嘴里,都是个小家伙了。
那此人活了多久?
白溪微微蹙眉,握刀的手都紧了紧,周迟反而没有这么紧张。
他知道的事情,要比白溪多出不少。
“前辈既然修行这么多年,理应对这些事情不太上心了才是,怎么还特意来到此地?”
周迟微微开口,看着眼前的那个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先没有回答周迟的问题,而是说道:“不必前辈称呼,我姓元,名年。”
元年看着眼前的周迟,然后开门见山,“你这样的年轻人,要是跟你没仇,我自然是不愿意结仇的,不管你以后能走到哪一步,结个香火情总是没错的,免得以后遭殃。但既然结仇了,就要趁着你还没那么厉害之前先把你杀了,免得等到实在没办法之后,再来被你秋后算账,到时候我怎么办?等着被你一剑杀了?”
元年笑道:“别觉得我这个想法世俗,做人做事,本就是这样的,趋利避凶。才能活得长久,要不然,我如何会选择离开妖洲,来你们这种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待着,在那边,一个不好,兴许一句话说不好就丢了性命,我是真害怕。”
周迟微笑道:“前辈是实诚人。”
“只是我跟前辈应该是头一次见面,何来仇怨?前辈是不是有些风声鹤唳了,觉得我是那种嗜杀之人,见谁都愿意给上一剑,那我不成了魔头?”
元年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但反正都到这里了,我就跟你说清楚,到时候生死自负,免得你去了下面,也是个冤死鬼。”
“你出自祁山,当初祁山覆灭,宝祠宗是罪魁祸首,这不假,你当然知道,但你这些年的行事风格,可不只是主犯死了,从犯就可以赦免的性子。”
元年说道:“我这些年,潜心修行,只帮着那位皇帝陛下做了一件事,就是当初在祁山外围,查漏补缺,打杀了几个想离山而去的剑修。”
周迟听着这话,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道:“这件事前辈不说,晚辈这辈子也不见得知晓。”
“你都查了云海司,自然已经知道了当初那件事跟那位皇帝陛下有关系,既然查到了那边,查到我头上,也是时间而已。”
元年往前走了一步,淡然道:“你不可能不知道那位皇帝陛下是什么脾性,既然有这件事在,自然是要拿着来要挟我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些年,元年其实真没给那位皇帝陛下做些什么,他大多数时间,只是修行,当然,所需的东西,都是那位大汤皇帝在给他提供。
当年出手做了一次,而后这些年,倒是都没人来找他再做什么,毕竟也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他的。
而且每一次帮他做事,代价其实不小。
“那看起来前辈跟那位皇帝陛下,也并非一条心。”周迟也同时往前走了一步,将白溪护在了自己身后。
白溪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依着握住刀。
元年对于这种所谓的挑拨,也很无所谓,只是说道:“到了我这个年纪,谁我都不相信了,跟谁把真心掏出来,你到最后,都只会发现自己其实傻得可怜。”
周迟说道:“前辈有故事,那先坐下来喝两口?”
元年对于这些言语,不予理会,只是揉了揉脑袋,然后说道:“其实我挺愿意跟你这样的年轻人多说几句的,这座东洲实在是太小了,许多人倒是削尖了脑袋会往我面前凑,但他们也配跟我说话?”
周迟说道:“前辈倒是快人快语,只是话不太真。”
元年眯了眯眼,没想到自己是哪里说的有问题,让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生疑。
周迟微笑道:“前辈肯定是不知道当年祁山覆灭的内情,要是知道,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一座祁山,境界最高者,不过归真巅峰,这样的人,宝祠宗说收拾也就收拾了,何必需要前辈这样的登天修士在外围查漏补缺,这不是大材小用?”
周迟平静道:“而且依着前辈的这个说法,你和大汤皇帝不过是各取所需,想来请前辈出手一次,代价不小的。”
“既然代价如此大,为何这种小事要让前辈出手?”
周迟眨了眨眼睛,“如此怎么都是说不通的,只怕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前辈却想要来骗我,那真是没意思。”
听着这话,反应最大的其实不是元年,而是在他身后的白溪,这会儿只觉得恼火,什么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要不是这会儿还有外人在,她真想给周迟来上一脚。
“依着我看,前辈之所以看似这么直白的说出这些,应该是觉得这样的事情很小,说不得两三句之后,我为了避过这一战,就跟你一笑泯恩仇了。”
周迟看着元年的眼睛,“你之罪,想来不在此事上,而且那件事一说出来,必然会让我和你不死不休。”
周迟感慨道:“你是有些算计的。”
元年默然不语,但心里其实没办法平静,周迟所说,其实都在他的心上,是真正的真相,他之所以愿意说这么多话,其实本质上,还是没把握。
要不然也不会先让马长柏一群人消耗周迟,甚至他还谨慎到没有跟马长柏他们一起,就是怕真打起来,那群人不生出必死之心,也就没办法那么消耗周迟。
而看着周迟走出来,他也没有真的要出手的心思,要是能骗着眼前的年轻人给他立下血誓,他也乐意就此离开,然后坐山观虎斗。
这东洲太好,他不愿意离开,也不愿意为谁跟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搏命。
搏命,往往都意味着凶险很大,他活了很久,还愿意活得更久。
至于为何不干脆等着事情完全结束,再去看看能不能坐收渔翁之利,他则是觉得还有些冒险,不如就今日来,让这个年轻剑修忌惮他人,在这里权衡。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在这会儿就彻底被拆穿了,甚至没用多少时间。
“你吃了很多人吧。”
周迟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冷,就像是冬日里路旁的石头,很是冰凉。
元年默不作声,只是看着周迟,“那些人和你没关系。”
周迟点点头,“但我在甘露府杀了很多你这样的人。”
这是答案,也是元年要来的理由。
元年说道:“他们太弱,被杀就被杀了,怨不得谁,但我不一样,我很难杀。”
周迟说道:“你有个乌龟壳子,当然很难杀。”
白溪听到这里,有些愣住了,“他还真是个王八?”
对这样的言语,元年不以为意,他只是看着周迟说道:“我们不是非要生死相见,甚至我也可以站在你这边,帮你做些事情,我要的并不多。”
东洲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元年很难不相信,如今在东洲,选择站在周迟身边,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大汤皇帝,他不认为对方能斗得过周迟。
周迟看着元年,摇了摇头,“我不是他,不是什么人都能跟我站在一头的。”
元年微微蹙眉,“我虽然没有把握一定能杀了你,但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杀我,你很有可能会死,一点不在意?”
周迟摇了摇头,笑道:“我不会死。”
元年皱起眉头,“何以见得?”
周迟扭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白溪,“因为她也在。”
听着这话,白溪仰起头,脸上有些笑意。
是的,我也在哩。
第五百五十五章 敲乌龟壳
世上头一遭见面的两人,关系大概能分为两种。
一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另外一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此刻的周迟和元年,其实本来就不投机,但却还是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当然两人,也本不是知己。
从前不是,以后也很难是。
元年看着这对年轻男女,脸色依旧很不好看。
搏命一事,他这辈子是能躲就躲,今日却看着怎么都躲不过了。
眼看着对面的周迟往前走了一步,元年赶紧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不再多想想了吗?”
周迟哑然失笑,“真不知道你这个境界是怎么来的,这般怕死?”
元年一脸理所当然,“修行一事极难,能走到这一步更难,自然要好好惜命才是,你没去过妖洲,你根本不知道,在那边,到底有多凶险。”
七洲之地,人族六洲,妖族一洲,要论修行境界和修士数量,妖洲那边即便排不到第一,也不会太落后,但要说性子,只怕不管是武夫还是剑修,都比不上那边的妖修性子暴戾。
一言不合,那就是真要生死相见的。
许多妖修对此,苦不堪言。
其实当初的白垩,和如今的元年,选择远走妖洲,来到东洲,都有类似的原因,甚至于在其余的人族道洲里,也是有不少的妖族修士的。
这些妖修离开妖洲,也有类似理由。
周迟不言不语,对这些并不关心,外人可以来东洲,在这里蛰伏也好,潜修也好,但若是为恶一方,自己又有能力收拾,那就不可以。
剑气渐起,杀心渐生。
元年感受着那些锋芒剑意,摇了摇头,神色就此严肃起来,“看起来是没得谈了。”
周迟挑了挑眉,“是一直都没得谈。”
元年说道:“那你与我说这么多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刚刚打过一架,这会儿总要喘口气才好继续杀人。”
周迟微微开口,声音倒是有着很随意的意味。
白溪则是以心声开口,“有把握吗?”
周迟同样以心声开口道:“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白溪恼火道:“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
周迟有些无奈,“这话的意思是,他一开始就不想跟咱们拼命,那么他就肯定要死,咱们都没这个想法,那肯定自己是要赢的。”
“再说了,你我联手,哪里输过?”
当年的东洲大比,之后的甘露府一事,不算如今的泾州府,周迟跟白溪两人联手,还的确是没有输过。
而且他们两人联手,对手都不弱的。
至少都差了一个境界。
白溪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家伙说的没什么道理,但一下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反正还是那句话,我在前面,你查漏补缺就是,不必勉强。”
周迟看了一眼自己握住的飞剑,然后微微抬眸,剑气横生。
白溪按住刀柄,不说话,那就是不答应,但不到必要的时候,她才不会给自己找不自在,这个家伙看着大大咧咧,一些个事情上,真要计较起来,那可是絮絮叨叨的。
烦人。
就在白溪多想的时候,这边的周迟,已经起了一剑。
一条浩荡剑光,气势汹汹,骤然下落,打了那边的元年一个措手不及,轰然一声,就此落到了他的身上。
但他青衣微荡,整个人身子摇晃片刻,最后竟然没半点损伤。
果然是身负一个不轻的乌龟壳。
元年先是微微皱眉,随即似乎有些大喜过望,“我当你是什么了不起的存在,原来也是个绣花枕头,既然如此,那就死去吧!”
饶是周迟这样的人,听着这话,也觉得很是古怪,怎么眼前这家伙,一惊一乍的?
元年话音刚落,整个人就朝着这边的周迟扑来,带起一阵大风,吹拂得他那身青衣猎猎作响。
周迟微微抬眼,手中的飞剑悬草汇聚一粒剑光,朝前而撞,一线而开。
元年原本想要躲过这一剑,直接掠到周迟身前,然后给这个年轻剑修一顿老拳,但却没想到前扑之时,身前那一线剑光,骤然铺开,竟然将他所有的前行之路,就都堵死了。
他不得不在顷刻间便开始面对这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剑光。
元年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一头撞入那些剑光之中,无数剑光落到他的青衣之上,顿时在他的青衣之上,留下无数道火星。
宛如金石相交。
只是这些剑光,没能斩开元年的这件青色衣衫。
元年已经到了周迟身前一丈外,下一刻,他就能近身一丈,而后毫不意外的,绝对会有一拳重重砸下,让周迟人仰马翻。
这样境界的妖修一拳,威势如何,可以自己去想。
但就在此刻,元年忽然看到自己眼前好似有一粒白光,在这里骤然绽放,而后一条纤细剑光喷涌而出,但声势却极为浩大,宛如江潮一线而开,撞向前方,。
元年撞向这一剑,凭着自己那身体魄,直接将其撞碎,但还不等着他欣喜,那崩碎的剑气宛如一场大雨,无数剑雨就这么前仆后继地砸到了他的身上。
噼里啪啦,连绵不断。
元年的青衣未破,但他的脸色却变得有些苍白,不为别的,自己虽然能硬抗,但那些剑气落在身上,生疼!
这个年轻剑修的剑,比那个女子武夫的刀,重太多了。
周迟提剑一抖,这里有丝丝缕缕的剑气弥漫而开,宛如光晕,将周迟和白溪映照得好似天上的神仙眷侣,不过这样一来,反而就显得对面的元年有些寒酸。
剑雨稍歇,元年从那剑雨里挣扎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一袭青衣,上面半个印子都没有,但他却不见得有多高兴,这会儿一点伤都不受,说不定等会儿就要挨一剑大的。
果不其然,在他这个念头生出来的同时,这边的那些弥漫剑气,很快便汇聚而成一线,撞向自己的胸口。
这一剑,元年根本不想去试试到底威势多大,应该早在剑光前掠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受到了里面蕴含着的无穷剑气,这一剑,要是当成一个归真剑修递出来的,那他就活该受苦。
不过即便元年已经生出了要躲避的心思,但在片刻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的元年,顷刻间便被那一剑撞中肩膀,硬生生将他撞飞出去,大概数丈。
然后硬生生撞碎一道墙壁。
周迟正等着对方再来扑杀自己,可片刻之后,他脸色便微变,因为他的剑识之中,元年竟然是不愿意纠缠,就此想要远走。
白溪也感受到了,问道:“就让他走吧?”
周迟笑了笑,摇头道:“他在等着我去追。”
白溪有些不明白,周迟反而转身走入将军祠里,一边走,一边说道:“有些时候,跟人想斗,斗的事情,就不一定只是境界了,还有一颗心。”
周迟笑道:“这里面的弯弯绕,你要是不嫌烦,我慢慢说给你听?”
白溪摇摇头,“嫌烦。”
周迟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一点脑子都不想动?”
白溪一脸理所当然,“跟你在一起,不用动脑。”
言下之意就是,她自己的时候,会动。
周迟不多说什么,只是刚走进将军祠中,一道青色身影,骤然从天幕坠落,其势汹汹!
周迟早有准备,手中悬草顺势一丢,便朝着天空而去,带着一片剑气,撞向那道去而复返的青色身影。
元年得去而复返,在周迟看来本就是个不可能的事情,一个修士再如何反复,都不会如此无端,尤其是对于一位登天境修士来说,要是真这样,这一身境界,就要变成纸糊的了,旁人用筷子,一捅就穿。
每一个能走到高处的修士,不管脾气品性如何,但有一点,肯定是所有人都不会质疑的,那就是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心智也不会那般脆弱。
剑光拔地而起,涌向天际,恐怖的剑光合作一处,声势浩荡,如同一条光柱,此刻往天幕撞去,就是要撑起一座天地般坚决。
元年的身躯瞬间被这条剑光吞噬,一时间,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形。
但周迟看到那些剑气的流动轨迹,其实很明白,这一剑,根本没办法斩开这个这家伙的身躯,只是这一剑,也绝不算徒劳。
都说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
难不成真当将那石头砸穿的时候,只说那最后一滴水才有功劳,前面那无数滴水,都是徒劳无功?
不是这个道理的。
剑光去势汹汹,接连不断,宛如一场大河奔腾不停歇,这一剑,其实就是眼前的这个景象,就已经足以斩杀一般的归真中境,乃至上境的修士了。
可眼前的这个家伙,明摆着,没那么容易杀。
很快,元年从剑光里挣脱出来,然后重重一拳砸向周迟头顶。
周迟抬手,悬草横在头顶,面对这一道恐怖到了极致的拳罡。
天地之间再起大风,将周迟的一身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下一刻,地面瞬间皲裂,然后轰然破碎,周迟被这一拳砸入地下,元年自然跟着追杀而去,一时间,两人都消失在白溪的眼前。
白溪还来不及失神,很快另外一处地面也轰然而开,周迟的身形重新出现,看着有些灰头土脸,但眼神里,神采奕奕。
“不好杀,但不容易死。”
周迟以心声开口,算是将这一战自己的处境都说透了。
那元年的本体,理应是一头大乌龟,不过也肯定不是一般乌龟了,说不定是什么上古异种,这让他背着那乌龟壳,很难敲开,但龟壳敲不开也就敲不开了,天底下哪里有听闻那乌龟咬人能咬死人的?
白溪同样问道:“该怎么敲开他的乌龟壳?”
周迟揉了揉有些乱的发丝,摇了摇头,“暂时不知。”
……
……
元年跟着从地底撞出,将周迟裹胁进入祠堂里,但也没有平静多久,祠堂里便轰然几声巨响,一座祠堂摇晃,青瓦坠地。
然后是木柱崩碎,木屑满天。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这里离开,而后便撞入小镇某处,溅起一片尘土。
在一处低矮民房,元年一拳砸穿一座土墙,这边的周迟则是一剑点在他的咽喉处,但同样也是,剑身都弯曲如满月了,都尚未刺进去。
元年一拳砸开飞剑,然后沉肩撞向周迟的心口,但周迟侧身之后,顺势就给了元年一拳。
砸在他的肩膀上,同样也是迸发出一道金石之声。
元年身形不摇不晃,甚至还开口嘲讽,“你一个剑修,不提剑杀人,非要动拳头,什么意思?是觉得想要一拳打死我?”
周迟只是笑道:“是觉得你的拳头不够硬,打不死我,想要你看看我的。”
元年脸上闪过一抹厉色,他的确有一身几乎在东洲堪称第一的体魄,但攻伐手段,还是太少了些。
这些年修行,他其实一直在思考,到底是要在如今已经不算差的体魄之后,去钻研那攻伐之术,还是说继续打熬体魄,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考虑之后,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这样的保命手段,杀不了人不重要,不被人杀了,那就是很好的事情嘛。
不过这样的弊端自然是很明显,就是现在,他虽然暂时无性命之虞,但明明境界比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要高出一截,可还是无法重创对方。
不过既然境界更高,他就不怕后面的事情,依着这境界,总归是能耗死对方的吧?
对面一个境界更浅的剑修,剑气难不成无穷无尽?
就算是他的剑气比旁人的要多一些,难不成又能凭着那些多的剑气,就能将他的那宝甲真正的破开?
不可能的。
元年不相信会有这件事发生。
元年在沉思的时候,周迟忽然开口,“要是再来一个登天,擅长杀伐,大概我就真要死在这里了。”
“咱们那位皇帝陛下,理应不会是那种糊涂的人,自己不能亲身前来,总要将能派出来的人都派出来才是,这样才能一锤定音,他却不这么做,看起来是真的没人可用了。”
周迟笑道:“他都没人可用了,那就是真的该死了。”
元年微微蹙眉,随即说道:“你别想那么多远处的事情,你先想想自己,是不是能活着离开?”
周迟看了一眼元年,抬了抬眼眸,“你就别想那么多了,等会给你抖搂几招真正的剑术,别吓哭了就行。”
元年刚要反驳,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之前不曾感受过的浩瀚剑意。
骤然而起,剑气冲天!
第五百五十六章 山林的剑气
剑光四起,周迟的心念微动,这一瞬间,天地之间,无数剑光撞起,浩浩荡荡如同钩织成一片剑气长河,涌向元年。
元年微微扯了扯嘴角,虽说他依旧不认为对方这一剑就能将自己打杀在这里,但问题是,之前这家伙的剑已经足够锋利了,他本以为,之后的比较,无非就是这个年轻人一剑接着一剑做水磨功夫,可从来没有想过,他这再抬手一剑,威势竟然就要大出这么多?!
这一剑之前,他早已经可以认定眼前的周迟,是东洲这最一流的剑修了,可也只是局限于东洲,可当这一剑递出来之后,元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只怕已经可以跻身当世一流了。
只论归真境。
但实际上,这都不用多想,毕竟那位西洲的柳仙洲可是和眼前这位同境交过手的,胜负不分。
可最大的问题就是,眼前的年轻人,出身东洲。
东洲这个破地方,本来就不是养育剑修的,历史上的大剑仙,出自东洲的,本就寥寥,数百年前那位,从东洲而出,就让世人惊叹了,但好歹那位大剑仙能这般,还能说成是有那位青白观主的教导,但眼前这位呢?
可有半个名师指导?
就在东洲,自己趟出一条大道来了?
元年想不明白,这会儿也由不得他多想,在面对这一剑的时候,他终于把对于周迟的重视再次提高了些。
他四周绽放光芒,浑身上下,有大片的金光闪烁,然后便有一尊极大的大妖真身显现。
剑修一脉,到了登天境,能称得上一声剑仙,而妖修那边,到了登天境,也是可以叫一句大妖的。
果不其然,和之前周迟说得不错,这位的真身,就是一头极大的乌龟。
只是这金光闪烁,最后汇聚的一头巨大的乌龟,其实也并非真身,而只是一些汇聚的妖气,凝结之后,那些剑光不停落到他的那龟壳上,都纷纷撞碎。
苦修这么多年,一心都扑在自己这龟壳身上的元年,的确是将自己这一身体魄打熬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准。
不过看到这一剑之后,元年到底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一味被动挨打,也不是个办法,于是他在撑开这妖气凝结的真身之后,整个人从地面一路滑过,来到周迟身前不远,再次砸出一拳。
依着他看来,周迟递出一剑,此刻整个人,定然是无瑕分心的,自己这一拳,十成十都是要落到对方身上的。
果然,随着他的拳头下落,眼看着周迟还没有躲开的迹象,元年已经几乎看到了这个年轻剑修要被自己一拳砸碎身躯的样子了。
下一刻。
他的一拳砸到了周迟身上。
或许说,险些砸到了周迟身上。
因为周迟身上,遍布剑气,在顷刻间,便将这一拳撞得粉碎。
周迟看了一眼元年,“你有个乌龟壳,但却没有一把杀人刀,我的剑暂时斩不开你的乌龟壳,但你的拳头,更没有什么可能砸开我的这浑身剑气。”
元年默不作声,只是默默又砸了一拳,他就不相信,双方相差境界不小,一个登天,一个归真,身为登天的自己,真的没办法伤到身为归真的对方?
况且自己虽说在妖洲,是一般货色,但在这边东洲,自己那可实实在在,是一头凶名在外的大妖。
但第二拳递出之后,他便好像被万千剑气包裹,一瞬间,自己的拳头,无比刺痛。
元年咬着牙,这会儿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就像是个长满刺的刺猬。
让他想要动嘴咬下一口肉来,也都看来看去,最后无从下口。
这让他恼火不已。
其实到了这会儿,他自己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修行一事,靠着苦修,境界或许能极高,但是要最后跟人分出胜负,那就不只是苦修的事情了。
要厮杀,要跟不同的修士,要跟不同的人厮杀,在一次次生死之间分出胜负,在那一线之间,不断拔高自己。
而很显然,自己跟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相差的就是这一点。
对面的年轻人,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生死,在那生死一线之间,不知道学到了多少东西,所以在自己面前,自己反倒是更像一个愣头青。
不过依着境界优势的元年这会儿就是铁了心看能不能砸开周迟那浑身的剑气屏障,之后几拳,还是那般势大力沉。
果然,数拳之后,到底还是逼着周迟暂避锋芒。
但是周迟后撤,剑光却不停,无数条笔直的剑光在这里出现,纵横交错,轻而易举的就将两人之间那些墙壁木门轻松斩开,剑光一一掠过,周迟不断出剑。
这边的元年靠着自己那乌龟壳,一次次撞碎来势汹汹的剑光。
而他出拳不停,到了这会儿,这位苦修多年的大妖,终于才有了几分大妖的气势。
他不断出拳砸碎一片又一片的剑光,就在他心里暗想眼前的年轻人不值一提的时候,却骤然发现,四周竟然雪白一片。
那是之前那些被他一拳又一拳击碎的剑光,没有烟消云散,反倒是在这里残留之后汇聚到了一起,重新汇聚成了一剑。
汹汹杀机,四处而生!
这一剑,又要比之前那一剑,看着更为浓郁霸道,也更为恐怖。
元年额头冒汗,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这他娘的一剑比一剑更难以招架?
要知道,寻常人对敌至此,体内剑气消耗,肯定是已经有些力竭,一剑不如一剑的,像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这般,反倒是越递剑越精气神十足的,没有。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元年好不容易才捡起来的那点宗师气度,这会儿还没维持多久,就有点烟消云散了。
大片剑光汇聚一剑,在这里骤然而起,再次撞向这边的元年。
元年看着那袭身着暗红长袍的年轻剑修出剑,脸色难看,那些剑气,实在是已经让他叫苦不迭,倒不是说承受不住,而是当下这个局势,他总觉得,自己始终落在下风。
距离战败,不远。
要是一般的较量,输了也就输了,真的用不着多说什么,但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明摆着冲着杀人来的,想要善终,不可能。
再说了,那个女子武夫,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出过哪怕一刀呢。
一个归真中境的武夫,一直袖手旁观,这合乎常理吗?
他们可不是什么同境之争,而明摆着是一个归真剑修和一个登天妖修的厮杀。
其中的差距,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既然都这么明显了,你这么老神在在,好似一点都不担心,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元年有些心烦意乱,甚至觉得自己不该来,该早早离开东洲,去他洲避祸也就算了。
哪怕最后还是被这么个家伙找上门来,但想来也不会是十年八年内的事情,说不定这家伙最后境界再高,就觉得跟自己这么个家伙计较,太跌份,也就放弃了也说不准。
要是那样,他这辈子,不就有个善终了?
就是不能继续在东洲好好待着也就是了。
哦,要是这家伙还活着,自己在东洲,也是注定活不好的。
想到这里,元年就有些泄气。
……
……
剑光不绝。
元年且战且退,这一路上,照样是无数民房倒塌,无数百姓惊惧离家而逃。
百姓们一边四散而逃,一边骂骂咧咧,因为有人看得真切,今天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就是从不远处的那将军祠里传出来的。
那边声势浩大,知道的人不少。
既然知道是那边传出来的,人们再骂起来马长柏,那就是顺理成章了,反正一座小镇,本来就没有几个百姓真对那个边军大将是满意的。
如今又惹来这样的祸端,不骂你骂谁?
周迟听着那些污言秽语,不曾在意什么,只是他递剑出剑,从来都算是小心翼翼,并没有随意递剑,伤及无辜。
反倒是那元年出拳,有些不管不顾,已经伤了好几人。
周迟在刻意地领着这家伙往外面走去。
白溪在两人身后,也算是收拾残局。
这边有一块碎石激射出来,正好撞向一个女童,眼看着那女童要是被那块碎石打中,就要命丧当场,一条刀光破空而来,将那碎石斩开,一袭白衣的白溪将那女童抱着离开,塞到早就满脸泪水的妇人怀里,然后本来想要就此前掠而去,但想了想之后,还是转过头来,冲着那女童笑了笑。
她可不想这个小女娃此后这一生,都只会想着今日差点身死的事情,就算想,也要想着,就在这个时候,还有自己的一张笑脸。
那样会好不少。
白溪追着两人离开小镇。
周迟和元年,前后进入一片山林之间。
元年在后,周迟在前,只是当元年踏入此地的同时,就骤然看见天幕之上,无数飞剑骤然下落,宛如一场滂沱大雨,噼里啪啦地自人间而落。
元年微微皱眉,这一次倒是没有凝结什么真身,而是在散出神识,想要找到周迟的踪迹。
因为这一剑来了之后,他也就的确是已经找不到那个年轻剑修此刻身在何处了。
对此,元年心里有些不安。
第五百五十七章 落剑千万
无数剑气下落,最后大多数其实都没砸中元年,而是坠落在地,砸在那些山石泥土之上,只是这些剑气砸落,却也和那些雨滴坠地一模一样,都是摔碎。
不过剑气摔碎四溅,反倒是延伸出无数条的丝线,朝着四面八方而去,变成一条又一条的剑光,将四周的这些个草木尽数斩碎。
至于落到那元年身上的剑气,其实除去将他的青衣打得噼啪作响之外,好像都没有太多别的感觉。
像是小孩挠痒痒。
不过这一拨剑气刚落到人间,接着那些粉碎的剑气就在山林间穿行,再次将元年淹没。
这一剑,便要重不少了。
而且需要明白的是,跟柳仙洲一战之前的周迟,跟和柳仙洲一战之后的周迟,从来都是两个人了。
虽说此刻他依旧只是个归真上境,未能再往前走上一步,但有些东西不同就是不同了。
周迟跃上一棵大树,站在树巅,看着那剑光汇聚之处。
这一剑,到底是出了十分力气的。
片刻之后,白溪赶到此处,只是她刚踏足这座山林,一座山林就这么摇晃起来。
一声巨大的嘶吼声,在顷刻间传遍一座山林。
而后那些剑光在顷刻间纷纷破碎,一头巨大的乌龟,终于在这里出现,那只巨龟生得极大,遥遥看去,好像是有十数丈,脑袋生得极为狰狞,生着两颗极大的獠牙。
而那龟背上,则是遍布绿毛,在迎风摆动。
那巨龟仰头长啸,一座山林的树木在此刻纷纷倒塌,狂风四起,吹断不知道多少树龄长久的树木。
这样的怪物,要是被寻常百姓看到了,只怕当时就要被吓到肝胆俱裂。
至于周迟,看到这元年的真身显露,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这番厮杀,花了不知道多少精力,要是还将这家伙的真身逼不出来,那么他也会觉得有些难受了。
对于妖修,他知道不多,但这趟游历,也算是有些见识,也能听到一些说法,妖修但凡显露出来真身之后,就算是到了穷途末路了,要知道,妖修修行,也是要化作人身的,逼着对方显出真身,要不然是让对方大怒,要和自己不死不休,要么就是不得不显出真身来保命。
而现在的情况,就很明显是,元年已经觉得凭着自己的人形,是扛不住周迟的剑光了,只好显出真身,继续相抗。
而一旦显出真身,其实也意味着,没什么别的法子了。
厮杀到了这里,已经陷入了白热化阶段。
白溪在不远处看了周迟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实际上意思很清楚了,是不是该出手了?
周迟则是摇了摇头,如今的这个局面,反倒是一直都在他手上,白溪出刀反而不如不出刀,她只要站在那边,只要不出手,就一直会给这边的元年带来心理上的极大压力。
而这个人,明摆着是最不能扛压的一个人。
“周迟,你将我逼到这一步,那我也断然不能留你了!”
元年高呼一声,到了此刻,他也要豁出去跟周迟不死不休了,他庞大的身躯朝着前面压来,宛如一座小山在这里移动,压迫感十足。
大地不断的颤抖。
周迟面无表情,“你倒是想要杀我,可哪里来的本事?”
之前出剑,他虽说已经抖搂了好几剑,但其实最压箱底的那几剑都还没拿出来。
这会儿看着元年冲过来,周迟也不犹豫,抬手一剑,肃杀之气就弥漫开来,体内的九座剑气窍穴呼啸不停,那些剑气的流动不停,撞出经脉之中,一座山林,杀机四起,肃杀一片。
这些剑光勾连在一起,宛如一场凌冽秋风,吹拂一座山林,每一缕风里,都蕴含着最为锋利的剑气,在这里往前掠过。
周迟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之前一直厮杀,对一般的剑修来说,早就已经是力竭了,这有多少剑气,能让人这么挥霍?
也就是眼前的周迟,凭着体内的九座剑气窍穴,才能一直鏖战到此刻。
不过到了如今,这些消耗的剑气也已经不少,周迟体内的剑气积攒,不多了。
大风吹过,剑光落到那元年的庞大身躯上,那龟背一瞬间,便好似被天上的一场雷电给劈中了身躯,在这里迸发出一大片光彩,更是滋滋作响。
无数的剑光在林间穿行,像是一阵阵吹拂不断的风,将元年困在原地,不得往前。
那些风吹在元年的身上,让他感觉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此刻就像是有无数柄飞剑正在刺他的身躯,让他有些烦躁。
“啊!”
元年怒吼一声,顶着那些锋利剑气不断往前,到了此刻,他已经生出了极重的杀心,被勾起了心头最为原始的血腥之意。
他们这些妖修,虽然不同于聚集于人族之地的那些个妖魔,但说到底,还是有一份原始的兽性,通过修行,自然而然能将那份兽性压在最心底,但始终也会有压不住的时候,一旦压不住,自然而然,就会回到最原始的状态。
这会儿元年不管不顾,一味地想要往前冲来,将周迟碾碎在这里。
周迟看着如此急躁的元年,自然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挑了挑眉,接了一剑,是从伏声那边所学而来的。
剑气起于林间,呼啸不停,钩织大网,从上往下,将元年困住。
锋芒剑意在他四周流转,要是之前的元年,只怕是早就该躲就躲了,但既然是此刻的元年,那就不存在躲不躲的选择了。
他往前一撞而去,直接撞入那磅礴的剑气之间。
他只想着,依着自己的体魄,反正那些剑气也没办法将他的体魄破开,但他却没有想到,这一次,这边的剑气之间,有一条剑气凝结成一条剑光,混杂在诸多剑气里,非常隐蔽,但骤然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了元年的脖颈间。
一线剑气,宛如一条极为坚韧的丝线,两头似乎各自钉死在了某处。
元年往前一撞,这就好像是有一柄飞剑横在天地之间,不愿意后退,那么这样的结果就只有两个了。
要不然是那条丝线被撞断,要么就是他的头颅被切开。
随着元年往前,丝线越发绷紧,深深地勒进了元年的脖颈间。
如果说无法从龟壳那边撕开一条口子,那么只怕这脖颈就是元年最为薄弱的地方了。
但片刻之后,那条剑光还是崩碎了,这会儿再仔细看去,才能看得清楚,其实元年的脖颈之上,也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鳞片,只是那些鳞片表面太过粗糙,让人一眼之间,看不清楚。
只是这一次,剑光崩碎,也到底切开了元年的脖颈,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不浅不深的血痕。
元年再次怪叫一声,见血之后,他就更是癫狂了。
但周迟却只是从树梢上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到了元年的背上。
他微微将飞剑悬草杵在他的背上,轻轻开口,“接下来的一剑,我说我要将你的这龟甲破开,然后要你的命,你信不信?”
元年自然不相信,但他却感受到了极大的危险,所以他不断翻动自己的身躯,想要将周迟甩下去,但很快他便惊骇的发现,自己不管如何的翻动身躯,背上那人,却始终稳坐钓鱼台,一点都不受影响。
眼见四周在此刻有剑气汇聚,自己后背已经感受到一股寒意,元年高声开口,“你根本破不开我的身躯,斩不开我的龟甲!”
周迟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说道:“你知道你最蠢的地方是什么吗?明明修行到了登天,殊为不易,却没有一点雄心壮志,就只想着要祭炼你这乌龟壳,想什么呢?将它变成天下第一的防御至宝,让青天都没办法破开?真是可笑,一味只想着保命,却一点杀人的手段都没有,说句实话,让你来杀我,我都会觉得,这是那位皇帝陛下要借我的手来除掉你……”
说到这里,周迟有些愣住了,他本来是随口一说,但说到这里之后,他也觉得或许真有这样的可能。
只是大事未定,这位皇帝陛下就想要清除在东洲所有的阻碍了?
周迟微微蹙眉,但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这会儿的事情,要先做。
“反正都到这里了,你就看看,我到底斩不斩得开你这乌龟壳。”
周迟回过神来,微微招手,无数的剑气在此地汇聚,之前大风吹拂四方,这个时候,变成了四方大风汇聚此刻,之前那无数剑,不知道有多少残留的剑气,这会儿全部都聚拢,在周迟身后,形成一条巨大的剑气光柱。
之后那条光柱更是直接将周迟笼罩了进去。
他体内的剑气轰鸣不止,无数窍穴在此刻骤然而动,在玉府的调度下,周迟几乎全身的所有剑气,都在此刻汇聚而出。
然后便是有一剑,要缓慢落下。
这一剑的剑气之浓,远远超过元年的想象。
就在这片刻之间,他已经感受到自己的背上,似乎已经有了一座山岳在压着自己,让自己动弹不得。
那一剑,好重。
他的心,很怕。
第五百五十八章 问答
剑气浩荡,缓慢灌入了那柄飞剑的剑尖之上,然后缓慢喷涌,着落到龟甲上。
其实可以这么说,一整个世间的剑修,能够以归真境做到这一步的,不会超过十个人,而要是真当周迟的剑刺透这元年的时候,便只怕剩下了四五人。
柳仙洲肯定有这份本事,在柳仙洲之外,恐怕也会有一两个剑修,同样有这份本事。
元年这会儿已经无法翻身,因为剑气太重,压在龟甲上。
他的四只脚这会儿都好像在承受着天底下最重的存在,几乎已经无法站直,这会儿他的身上,已经有了些刺痛感。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仿佛看到了那片凉夜。
“周宗主,有话好好说,你我之间,不一定非要不死不休的!”
元年慌了,这会儿已经开口了,生怕周迟一言不合,真的给他一剑了结了。
周迟只是漠然看着眼前的这头老乌龟,这一战,其实真说不上如何凶险,至少面对这老乌龟,甚至还没有当初在甘露府面对那石吏的师父来的凶险。
区别只有一个,这老乌龟不善厮杀,只是一味苦修,所以到了此刻,才会举步维艰。
但实际上他面对旁人,也没有什么,可偏偏要面对的人,是周迟这样极为擅长杀伐的存在,有他在,局势自然就不一样。
周迟深吸一口气,这一剑终于开始下落。
无尽的剑气,从悬草的剑尖这边喷薄而出,跟龟甲某处相撞,在这里顿时便迸发一大片璀璨的剑光。
元年自然也不会这样束手待毙,这会儿他也是调动自身的气息,游走到那龟甲上方,硬抗那一剑。
到了现在,他已经没了别的选择,只能如此。
这是一场攻伐和防御的较量。
元年就像是一块极好的磨剑石,作用就是让周迟的剑,更锋利一些,再锋利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啪嗒一声。
元年已经跪下了,他再也坚持不住,身背的那一剑,实在是太重太重,不仅是让他抬不起头来,更让他站不起身来。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龟甲某处正在遭遇有史以来最危险的一次攻伐,但即便他已经将自己身上的那些气息都调动起来,却还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有预感,自己被那一剑刺穿,是时间关系了。
但他还是不太敢相信,自己这一生,花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在自己的龟甲上,最后却要落到这么个下场。
“周宗主……”
元年再次开口,这会儿他满脑子,只有悔恨,只剩下悔恨。
他怎么都不该来的。
早知道这个年轻剑修很难缠,但他没有想到,竟然难缠到了这个地步。
要早知道,早知道……
元年有些万念俱灰,心中那口气本来就不稳,这会儿一开口,那口气就这么散了。
这口气一散不要紧,一瞬间,这边的剑气就趁虚而入,骤然一起,就好像是一条蚂蟥找到了一道伤口,开始拼命的往里面钻去。
那无尽剑气不断往前,龟甲裂开了一道口子,就此出现了一个缝隙。
顺着那道裂痕,那些剑气往前而去,终于在这个时候,将这龟甲斩开了。
一道裂痕接着一道裂痕的出现,剑光这会儿再前行,已经没了任何阻拦,轰然一声,已经将其刺穿了,直接贯穿元年的身躯,剩余的剑光,更是直接砸入地底,砸出了一个深深地坑洞。
元年哀嚎不停。
周迟不管这些,只是看了一眼白溪,他这会儿脸色苍白,只怕很难再出一剑了,但元年的心头物,却还是有机会就此离去。
果不其然,很快,一只巴掌大小的青色乌龟,闪烁着光芒,从这元年的妖身里挣扎而起,朝着远处掠走。
白溪早有准备,看到那只青色的乌龟掠出的同时,便一刀斩出,轰然一刀,就此将其斩成两半!
周迟看着这一幕,才拔出悬草,从那元年的真身上翻身下来,只是险些有些站不稳。
白溪正要走过来搀扶周迟,不远处的山林之间,脚步声匆匆。
听声音,已经不是一两个人了。
等到脚步声临近,周迟已经几乎能判定是什么人了,因为除去脚步声,他同样也听到了一些甲胄相撞的声音。
这是一队兵卒。
很快便围了上来。
那队兵卒,人人生得高大,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血腥气,看起来,绝不是一般的州军,那就是南边的边军了。
领头的一个将军走了出来,同样生得高大,身上血气滚滚,竟然是个归真初境的武夫。
大汤王朝的边军里,的确有些能人。
他看着这面前的一对男女,没有询问两人的身份,只是问道:“马将军是被你们杀的?”
不等周迟或是白溪开口,这位身材高大的边军将领便冷声道:“你们可知他的身份?!敢随意擅杀边军大将,不管你们是出自哪座宗门,都是不行的!”
白溪皱起眉头,“杀了就杀了,你又能如何?”
话音未落,白溪已经往前一步踏出,然后朝着前方就砸出了一拳!
轰然一声,对面在电光火石之间也很快递出一拳,双方在这里骤然相撞,一道恐怖的气机瞬间四散,将周遭“幸存”的树木,被这道气机波及,瞬间断裂不少。
那些个士卒也被这道强大的罡风吹得站立不稳,往后退去数步。
脸色苍白的周迟站在原地,倒是只吹得他衣袍摆动。
那位边军将领往后退出几步,才在一块大石前站稳身形,这位边军将领脸色难看,怎么都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白衣女子看似柔弱,拳头却如此之硬。
拳头硬,其实代表着的就是境界高,可这么个柔弱女子,也能有这个境界?
不过那边军将领却不傻,很快便猜到了白溪的身份,“是黄花观的白仙师?”
白溪漠然不语。
那边军将领既然猜出了白溪的身份,那么在她身边这个,即便是没见过,也该知道是谁了。
如今东洲风头最盛的年轻剑修,重云山宗主,周迟。
“这位想必就是周宗主了。”
那边军将领平静道:“在下南疆边军副将石重,见过两位仙师。”
只是这话刚说完,他便跟着摇了摇头,“即便是两位仙师,擅杀我边军大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石某不能当作不知晓。”
石重冷着脸,他虽然和那马长柏一直都不太对付,但毕竟是同袍一场,这种事情,他不可能袖手旁观,哪怕为此自己也或许要身死在此。
周迟微笑道:“石将军是觉得能留下我吗?”
石重摇摇头,“周宗主如今在东洲的名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石某虽说有些境界,但也不敢说能留下周宗主,但这件事至少要有个交代,至少要请周宗主走一趟帝京,让太子殿下决断。”
周迟看着石重,依旧很是淡然,“我要是说,我不愿意走这么一趟呢?”
石重微微蹙眉,依着过往东洲的传言,这位周宗主虽说年纪轻轻便境界不浅,但到底还是个讲理的,怎么现在这般了?
难不成真是因为灭了那宝祠宗之后,个人已经早就不是寻常心态了,已经觉得自己是东洲的山上之主后,便对山下之人,山下之事,处置随意了?
石重深吸一口气,“既如此,那石某就要试着看看能不能留一留周宗主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这边的士卒们也都往前走了一步,由此可见,这边军的士卒,的确是大汤最为精锐的一批人。
周迟忽然道:“以前太子殿下曾与我说过,他平定南疆,其实你石将军出力不少,要是没有石将军,南疆的局势,也不会这么好。”
石重皱起眉头,问道:“周宗主此言何意?”
周迟笑了笑,“马长柏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更清楚,平日里做的那些恶事,想来石将军不能一件都不知道吧?这样的家伙,不管是谁杀了他,又有什么错?”
石重一时间并没有说话,马长柏的事情,他当然知道,甚至于他还曾向太子殿下上过密折,参过这位边军大将,这并不是因为他想要上位,只是看不惯对方的所作所为,但自己递上去的折子,也就得到一句批复,且等之。
他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总觉得依着太子殿下这样的人,总是不会骗他的,迟早有一日,马长柏定然是要被明正典刑的,但马长柏可以死,那按着朝廷制度来处理,绝不能让外人私杀,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要能如此做,那么要朝廷有什么用,要这些上下官员来有什么用?
周迟看着没有说话的石重,笑了笑,“想来你在想,马长柏可以死,但却不能死在我手上,那我便有一问。”
“要做一件事,依着对的路走下去,得不到结果。按着错的路子走,却能得到一个好结果。要是这样,石将军为如何选?”
周迟微微开口,声音里有些让人琢磨不透的情绪。
石重沉默不语,这个问题,他要细细思索。
周迟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着这位石将军的答案。
第五百五十九章 复盘
片刻后,石重说道:“做事情,定下章程,是因为之前是这般做的,所以之后也这般,有旧例可依,这样的办法,不见得是最好的办法,但一定是适合更多人的法子。”
“至于像是周宗主这样的人,能力太大,手段太多,许多事情可以不必依着寻常的法子去做,也能得到一个好结果,但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周宗主,旁人若是效仿,反倒是做不成,却要坏了法度。”
石重说道:“所以今日,即便周宗主做的是好事,石某也要请周宗主依着法度走一趟帝京。”
石重这番话,有理有据,其实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甚至于在周迟看来,他这么一个武将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也很让人意外,要知道,这个道理,就算是那些个读书人,也有很多人,是不见得能明白的。
可这样的道理,在一个武将嘴里,就那么直接地说出来了。
“石将军见识不浅,怪不得太子殿下一直念念不忘。”
周迟笑道:“至于石将军的道理,我也很赞同,有些事情,事急从权,虽说能做好,但对于朝廷来说,不见得是好事,只是说到这里了,我便又想问问石将军了,这个依着法度来做事,慢了一些,在这期间遭受迫害的百姓,又是不是因此而害呢?”
石重听着这话,眉头紧紧锁起,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天下没有绝对完美的法度。”
有些事情从来都是这样的,紧了这个,那就要委屈了那个,就像是一户人家的两个孩子,长辈即便知晓要所谓的一碗水端平,但在这个过程中,也总是会因为很多事情,而做不成一碗水端平的,一旦这里有一些厚此薄彼,那么就要在那边找补,找来找去,到了最后,两个孩子,都不会满意。
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所以才有人说,做皇帝大不易,治大国如烹小鲜。要的就是那个坐在皇位上的皇帝陛下,在做事情的时候,小心谨慎,不要那般随意。
周迟微笑道:“今日之事,对错我心中早有数,不过也没有存难为石将军的心。”
周迟从怀里丢出一块牌子,石重接过之后,看了一眼,神色瞬间肃穆,之后他小心将这牌子递回给周迟,“周宗主既然身负皇命,言明就是,怎么还要这般跟末将在这里磨舌?”
他也有些埋怨。
周迟笑道:“杀马长柏这件事,我倒是不太愿意多说什么,反正杀了就杀了,谁说什么,我也不太听,之所以要跟你说这些话,是因为,要看看你是不是有资格做这个主将。”
石重抬起头,有些茫然。
周迟淡然道:“从今日起,你就是主将了,任命的扎子,在路上了,我提前告诉你一声而已。”
石重微微蹙眉,张了张口,还有些话,想问,却又有些犹豫。
周迟看出来了他的犹豫,开口说道:“你是想说,既然早有任命,那我问不问又能如何?”
石重到底还是点点头,到底是武人,还是比较直接的。
周迟看着他,笑道:“要是石将军回答不如我意,那我就将那任命撕了就是,我能有这块牌子,我还做不成这样的事情吗?即便我这么做,想来李昭也不会说什么的。”
周迟把玩着那块牌子,这会儿,称呼已经成太子殿下变成了李昭,意味着什么,其实很明显了。
石重不再说话,只是抱拳。
……
……
之后周迟白溪和石重重回那将军祠,这里早就是一片狼藉,周迟指了指里面,说道:“这会儿石将军找一找,能找到那马长柏的尸体,但脑袋是找不到了,被人一拳砸碎了。”
听着这话,石重下意识地看向这边的白溪。
白溪不说话,任由这位新任的边军大将去猜。
石重收回视线,轻声道:“真要说起来,马长柏的名声真的不算好,但带兵打仗,他到底还是不算差的,要不然也做不成这个边军主将。”
周迟微笑道:“石将军这会儿要跟我说一说,到底要用有才之人,还是要用有德之人了吗?”
被看穿心思的石重尴尬一笑,挠了挠头。
周迟说道:“石将军,你这些想法,自己去找太子殿下聊去,我一个山上修行之人,对山下事情,还真是管不了的。”
这话的意思,其实不少的。
石重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来直往,“其实末将一直觉得,这些年东洲之所以这般乱,就是因为山上人太掺和山下事情了,要是以后山上山下各行其是,只怕东洲要安定许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一直在观察周迟的反应,自己提出什么想法,其实都没用,要看如今这位明摆着是山上话事人的周宗主的想法。
等到他看到周迟摇了摇头的时候,顿时便心中一凉。
不过周迟开口,也只是笑着说道:“各行其是不行,山上人要帮着山下人,不说别的,就那些妖魔邪修,就任由他们劫掠百姓,祸害苍生?”
听着这话,一瞬间,石重就有些热泪盈眶了,这样的话,寻常修士来说,他不能有什么感触,但要是周迟这样的人开口,才真是不一样。
身份不同。
眼前这位,实打实的是说话真有用的。
周迟给这位石将军透了个底,说了说自己和李昭的想法,石重很有感触,山上有这位周宗主,山下有那位太子殿下,那世道就真的好起来了。
“顺便说一句,你们边军里还有些蛀虫,要麻烦石将军去捉一捉了。”
周迟拿出一张纸,递给石重。
石重接过来之后,只是看了一眼,便点头道:“周宗主放心就是,这件事交给末将,肯定会办好的。”
周迟点了点头,笑道:“自然是信得过石将军的。”
之后闲谈几句之后,周迟送走了这位石将军,然后周迟也没有立即离开小镇,而是悠哉游哉地来到一处小院子之前,推开门,里面有个老人,这会儿正住在檐下喝茶。
看到此人,白溪微微挑眉。
她认识这个人,重云山的客卿,老剑仙古墨。
只是这位登天剑仙,这会儿明明应该在重云山才对,却怎么会在这里?
周迟笑着走进去,丢了一壶酒出来,这正是小憩山所得,周迟尝过,滋味不错。
古墨接过之后,微微眯眼,“老夫真不该听你的,偏偏要跑这一趟,这里的事情,你一个人不就能处理了?这一趟南下,老夫可是白白浪费许多时间啊。”
周迟没有回答古墨,只是扭过头来,看了一眼白溪,知道她有些疑惑,开口说道:“本来我想着这里肯定不止一个登天,所以才让古前辈赶来此地,在关键时候出手,但没想到,说来说去,这里还真只有一个登天,所以也就没让古前辈出手,只让他作壁上观。”
白溪白了周迟一眼,“白让我担心了。”
古墨站起身来,呵呵笑道:“其实也不算白来,这一战,看你以归真上境独自打杀一个登天修士,也算是罕见,这种事情,一座东洲,也就只有你一个人做得来了。”
“也不过是他不擅攻伐,不然绝没有这样的可能。”
周迟揉了揉脸颊,有些无奈,“我也没想到,一个登天修士,竟然真的会一心一意花在祭炼自己的龟甲上,一点心思都不放在攻伐上。”
古墨喝了口酒,笑道:“你想不到的事情,实际上不少的,这大千世界,亿兆生灵,无数修士,心思各异,什么奇葩都有的。”
周迟若有所思,“不过他是奇葩,那位却不该是。”
元年这样的修士,在东洲也好,还是东洲之外也好,当然是罕见的,但更罕见的,其实是大汤皇帝那样的人,那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是有深意的。
这会儿周迟复盘全局,越发地觉得,这元年前来,就是因为大汤皇帝要借着自己的手,将元年剪除。
但这样的修士,一座东洲都找不出几个,何必要如此行事呢?
再说了,如今东洲又没有到那一步足够做出这一步的时候,就像是一人打江山,最后称帝,才会想着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情,江山天下都没有打下来,就开始想着这件事,是不是有些过于早了?
如果真要这么做,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不然是大汤皇帝胸有成竹,觉得仅凭自己,就能处理掉周迟,要么就是还有别的依仗,那人,比起来元年,更好驱使,也更强。
但真要有那样的人,为何不派遣出来?
周迟揉了揉脑袋,脑子有些疼。
古墨悠闲喝酒,慢慢朝着门口走去,“你想的事情,我看不明白,也管不了,反正我就只会提剑杀人,有用得着我的,记得知会一声也就是了。”
周迟没有强留古墨,这次把人千里迢迢叫来,本来这份恩情就在了,这会儿把恩情记在心里就是了。
等老人家走了之后,周迟才摸出之前从那元年身上取到的妖珠,细细看了看。
这一颗登天大妖的妖珠,里面妖气磅礴,这东西,说到底,在妖洲之外,都算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要知道,像是这个境界的纯粹妖修,在妖洲之外,真的不常见的。
周迟看了看之后,将妖珠递给白溪。
白溪挑了挑眉,“给我做什么?”
周迟一脸理所当然,“这老乌龟的乌龟壳子如此硬,说不定这妖珠上就有些线索,你既然是武夫,这东西拿着研究研究,说不定能让你的体魄更上一层楼的。”
这话,有理有据。
白溪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那颗妖珠,收起来之后,周迟就幽幽开口,“练出什么名堂之后,可别用在我身上。”
白溪挑起眉,“那可不一定。”
第五百六十章 孟掌律
“接下来去何处?”
白溪看向周迟,许多事情她都不知晓,但不知晓也就不知晓了,她反正也不多问,跟着周迟就是了,这个世上她是最相信的周迟的。
无论如何,眼前的这个家伙,都不会辜负自己。
周迟揉了揉脸颊,“这趟来泾州府,一来是为了剪除大汤皇帝的羽翼,二来则是为了帮着李昭,让他真正能掌控这座大汤朝,还有几处地方要去,不过去过之后,我其实有些怀疑,我都不用去帝京,就能在帝京之外,见到那位大汤皇帝。”
“我其实最后还是想要跟他一对一试一试的。”
周迟看向白溪,轻声道:“等到解决了他,就真是东洲事了了。”
白溪不去问东洲的事情,而是问道:“这趟要是远游,你要去什么地方看看?”
周迟想了想,试探道:“赤洲和西洲都去过了,这一次走一走灵洲和玄洲呢?”
七洲之地,虽说各有风貌,但说到底,大家还是会觉得,最重要的地方,还是那座中洲。
不过周迟不去中洲,自然还是有算计,玉京山在那边,自己要去中洲,就是要报仇的,但依着如今的境界,报仇,到底还是为时尚早。
玉京山可不是这什么宝祠宗能够比较的,那实实在在是一座底蕴深厚的大仙府。
况且依着高瓘的说法,这座玉京山身后,牵扯的有圣人,青天之流,依着自己如今的境界,去找他们麻烦?那就真的有些太傻了。
要报仇,那是肯定的,但读书人都说过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周迟也不是迂腐的人,有些事情暂时不能做,那也没有必要强行去做。
“那我跟你结伴同行?”
白溪眯起眼,“灵洲那边,我都有朋友的。”
那朋友,可还真不是寻常的朋友,一位青天,真要开口说出来,只怕要吓得不知道多少修士话都说不出来。
周迟没有立即回答白溪的问题,只是说道:“其实你过些时候,更适合闭关修行了。”
白溪有些不满,但张了张口之后,没有反驳,因为周迟说得对,高瓘那些东西,她其实是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想想参悟的,此刻,的确不适合远游。
反倒是周迟,此番事了之后,才是真的适合远游一番。
白溪忽然伸手拧了周迟一把,笑眯眯开口,“我不在你身边,你就好在外面勾搭那些小姑娘呗?反正是有机会,也别勾搭一个两个,整十个八个咋样?回来之后,我也好跟她们姐妹相称。”
周迟想了想,说道:“十个八个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白溪下意识接话道:“太多了?你还真想……”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反应过来的白溪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皮笑肉不笑,“太少了?你是真想死了啊?”
周迟挑了挑眉,挠挠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拿了下来,握在掌心,嘿嘿一笑。
看他这个样子,白溪也消气了,只是嘴上依旧说道:“傻不傻啊?”
周迟满脸温柔,就只是这么看眼前的年轻女子。
……
……
这些日子,孟寅有点死了。
自从做了掌律之后,孟寅其实就不算轻松了,山上大大小小的事情,许多事情甚至都用不着上报给宗主,掌律就能解决,这一下子,就让他这个便宜掌律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后来那天杀的代宗主周迟又下山去了,那些本该宗主做的事情,这会儿又一下子落到了他这个掌律的头上。
所以这些日子,孟寅的脸一直板着,山上的修士们以为这位掌律是在思索什么大事,但实际上,这位年轻掌律,就只是累的。
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做事,不想当掌律。
别的不说,哪里有每天天不亮就有一堆事情等着自己处理的?处理完那些个事情,原本想着是不是能歇一歇了,但很快他就会发现,另外的事情就又来了。
他总觉得自己一天到晚要见一万个人,做一万件事。
这让他苦不堪言。
甚至到了这会儿,他甚至都觉得西颢没这么可恶了,过去那些年,西颢跟自己的处境是不是差不多?
宗主不管事,掌律将山上的大小事情,都一肩挑了。
“同病相怜啊!”
不过话说回来,孟寅虽然对这些事情深恶痛绝,但他这些日子做掌律以来,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得极好,这让许多存了心想要看看这位掌律笑话的修士,到了这会儿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对这位年轻掌律,反倒是有了真心的佩服。
他们也算知道了,这个年轻掌律,不只是会修行的天才,在别的事情上,也很有些本事。
他们不是不能让年轻人走上前来,站在他们上头,但前提是什么,是对方的真有能力,而并非绣花枕头。
很幸运的就是,如今的重云山的两个年轻人,都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今日清晨时分,孟寅终于有些受不了,趁着还没人来寻他,就躲到了后山去,在一棵老松树上,这舒舒服服的一躺,睡意袭来,就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几个时辰,反正等到孟寅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到树下有两个修士,年纪不大,一对少年少女正在树下说些情话,当然了,都是那个少年说得多,少女听得多,最开始孟寅还饶有兴致的听着,但听了一会儿就忍不住皱眉了,主要是那个少年的屁话太多了,许多话,像是什么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周迟这样的大修士,名震东洲,到时候让那少女跟着他,就让无数人羡慕这话,孟寅就觉得有些生气。
倒不全因为那少年话语里,只提了周迟,而没有说他孟寅,而是凭什么要让那女子跟着他就让无数羡慕这样的言语,就让那女子听得如痴如醉,这样的承诺,不就跟空中楼阁一样,半点没有可信的,可偏偏那女子,听得十分当真。
孟寅叹了口气,到底也是没有讨厌到开口打断。
这样做,且不管那少年会不会记恨自己,关键是,就算是如此,那少女也是不见得会相信的吧?
有些话说了无用。
不过孟寅转念一想,倒也想出法子来了,不过如今不可说。
之后好不容易熬到了这对少年少女离开,孟寅正打算再舒舒服服睡一觉,树下就来了个人,孟寅看到来人,屏息凝气,就是不想让那人发现自己,但谁能想到,只是下一刻,那人就抬头看向自己,并且笑嘻嘻开口,“兄长。”
孟寅躲无可躲,只好跳了下来,一脸郁闷,“小姜渭,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边的?”
来人是玄意峰的姜渭,如今她的名声也不小了,境界进展极快,据说都快要追上那个红衣女子剑修顾意了。
姜渭挑了挑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兄长现在是一山掌律了,山上大小事情都等着兄长决断,你却一个人躲在这边,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孟寅就一肚子气,“我这些日子每日都在琢磨,那日我继任掌律的时候,周迟那家伙在那边怪异看我是什么意思,这会儿我想明白了,这臭小子,当时就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在幸灾乐祸,可关键是那狗日的,自己做掌律的时候,怎么没见做这么多事情?!”
姜渭忍着笑意,要是其他人这么说自己那位师兄,她可是不接受的,但既然是这位兄长,那就没什么了,“兄长,其实师兄他也很辛苦的,没有兄长想的这么轻松。”
孟寅翻了个白眼,“我能不知道他辛苦吗?这会儿说她过几句嘴瘾不成?!”
姜渭一脸笑意,“反正师兄之所以能放心下山,全是因为有兄长你在山上,师兄才能放心的,要是山上没有兄长,师兄定然是没有这么放心下山去的。”
“道理当然是这个道理,这山上要是没了我,肯定是不行的,只是这破事一堆,是真的累啊,早知道,当初我说什么,都是不当这个掌律的。”
这一番话,越说孟寅就越是愁眉苦脸。
姜渭安抚了自己这位兄长一番,然后才开口说道:“这会儿有一桩紧要的事情,正等着师兄来做也是。”
孟寅看了姜渭一眼,狐疑道:“不能是你那个师兄又给我找的什么麻烦吧?”
姜渭有些无奈,师兄哪里给这位兄长找过麻烦,更何况还有那个又字。
不过这些话,姜渭在脑子里想想也就得了,肯定是不会说出口来的,她只是开口说道:“兄长,是长宁山的掌律和山主来了。”
一说这个,孟寅忽然双眼放光,笑呵呵开口,“好家伙,我等了这么久,还以为他们不来了,没想到,这还是来了,走走走,我们去见。”
于是孟寅领着姜渭很快在重云山的会客之所,见到了两个精神不是很好的家伙,其中一个,自然就是长宁山的掌律渡卞,另外一个,便是长宁山主了。
两人本来就精神一般,可谁知道,孟寅一见面,一开口,就让两人更是苦笑不已。
这会儿,孟寅快步走上去,一手抓住一人的臂膀,哈哈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财神爷来了啊!”
第五百六十一章 你也会敲竹杠
虽说听着这话,两人都不想搭话,但这会儿不搭话好像也不行,渡卞捏着鼻子,先是开口客套了一番,对这位重云山的新任掌律,境界上,他倒是没什么害怕的,但谁叫他身后还站着那个周宗主呢。
最后,长宁山主将一枚方寸物拿出来,递给眼前的孟寅,“之前所言的梨花钱,全在这里面,孟掌律可以找人清点了。”
孟寅却没着急去伸手接,反而是笑着说道:“不着急。”
一句不着急,反倒是让这边两人,都觉得有些着急,本来按着他们的想法,这会儿递上梨花钱之后,就要马上下山的,这座重云山,他们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待,在他们看来,这里哪里是什么良善之地。
可既然这位孟掌律说了不着急,那他们也只能撑着。
长宁山主看了一眼渡卞,后者会意,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孟掌律,还有何事啊?”
孟寅没急着说话,只是拉着两人先坐下,然后又叫人奉茶,“小事,都是小事,咱们先喝茶,喝完茶,再说。”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好,但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之后这里的气氛很是古怪,两人则是感觉很是不安,尤其是之后孟寅只是笑着以手指敲击桌面,声音不大,可就偏偏都像是那敲在两人心上的战鼓。
敲得两人心底发毛。
只是片刻,两人的心里,都很是不安。
不安归着不安,但孟寅不说话,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又过片刻,渡卞终于忍不住了,找了个由头问道:“孟掌律,如今周宗主可好啊?”
孟寅倒是没有沉默不言,很快便笑着说道:“宗主跟那个西洲剑修一战,然后又走了万宝山一遭之后,颇有些所悟,如今已经闭关了,看样子是要继续往前走上一步来着。”
这话孟寅说得轻描淡写,但这边两人听得心惊胆战,这在跟柳仙洲一战之前,周迟便已经是归真上境的剑修了,这份修为,在东洲,也足以说得上一句大人物了,怎么一晃眼,这就又要往前走一步了?
直接从归真上境走到归真巅峰?
这才不到三十吧?
那三十岁的时候,是不是就要直接破境登天,成就一代登天了?
这三十岁的登天剑仙,到底世间能有几个?
渡卞和长宁山主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惧色,但这情绪还是被两人藏得很好,这位长宁山的掌律,想了想之后,才捏着鼻子说了句,“周宗主天纵奇才,如此年纪,便有如此境界,真是东洲大幸。”
本来就是客套话,但架不住孟寅听到之后,还扭过头来问了一句,“道友当真这么觉得?”
渡卞尬笑一声,“那是当然,同在东洲,与有荣焉。”
孟寅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这边的气氛再次冷了下来。
这让两人再次经受煎熬。
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们两人很清楚这孟寅有话要说,但却不敢开口问,一问,八成就失了先手,之后的后果会更严重。
但不问,好像自己两人又走不出此地?
就在两人心惊胆战的时候,这边茶水上来了,孟寅招呼一声之后,自顾自端起一杯,开始饮茶,可喝茶就喝茶,偏偏又弄出了不少声响来,让两人好不难受。
只是两人暗暗咬牙,就是不愿意主动开口。
就此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两位大人物,都是归真境,这会儿额头却都有了些细密汗珠。
“两位道友,想必也听说了这宝祠宗在北边那些东西正在划分吧。”
眼见差不多了,孟寅笑着放下茶碗,看向两人,“可惜长宁山不在北边,这也就分不到什么,要是长宁山也在那宝州府,说不准,也能分些东西的。”
长宁山主听着这话,犹豫片刻,才说道:“不曾做过什么事情,即便在北边,想来也没有什么资格分东西的,再说了,那些东西本来就属于其余宗门,我们……”
其实话一说到这里,不管是长宁山主还是渡卞这个掌律,一下子就幡然醒悟,自己是落入了那个孟掌律的圈套中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他们就听到了这边的孟寅开口笑道:“我好像听说,长宁山有些东西,好像也来路不清不楚的,好像是谣传吧?”
渡卞苦笑一声,心底暗暗骂娘,这他娘的,重云山两个人,一个宗主一个掌律,都他娘的不是省油的灯,这脑子怎么长的?有这份心思,你去山下做生意,当个商贾不行吗?偏偏要上山,当什劳子山上神仙?
但在心里骂完之后,渡卞又不得不承认,这两人,不管是做山上神仙,还是做山下商贾,都只怕会做得极好,总之不是自己能都斗得过的。
渡卞没有说话,只是以心声开口,轻轻道:“山主,这一趟重云山之行,要是不再多拿些东西出来,只怕是很难下山了。”
长宁山主微微蹙眉,也知道局势如此,倒是没有过于激动,只是说道:“至少不要狮子大开口吧?”
渡卞叹了口气,“容我跟他商议一番吧。”
之前的那些个梨花钱,已经是一笔极大的钱了,这会儿又要拿出一笔来的话,对于长宁山来说,其实不是很能接受的事情,但形势如此,不得不低头就是了。
孟寅看着这两人一直不说话,倒也不在意,知晓两人是在商议,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景,有些得意的想着,自己这会儿又挣上一大笔的梨花钱,只怕周迟那家伙知道了,也得夸奖自己几句才是。
重云山不会也不想去找那些没有问题的宗门麻烦,但像是长宁山这种平日里没做过什么好事,山风说不上好的宗门,那就是该收拾就要收拾了。
让他们怕了,此后行事,才会收敛忌惮。
至少在以后,他们做不成之前那些事情了,因为一旦生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就要想想,在东洲,周迟让不让他们做。
拳头大的年轻剑修,剑也重。
……
……
渡卞和长宁山主离开重云山,连那杯茶,最后都没有喝下肚去。
两人一脸难受至极的表情,甚至还十分懊悔,就像是一个怀揣金银的赌徒,进了赌坊,再出来,就空无一物了。
那份心情,自然而然是不好的。
钟寒江闻讯来到这边,没赶上,这两人已经下山去了,他就只好找到孟寅,询问事情缘由。
这些日子,周迟不在山中,孟寅作为掌律处理事务,钟寒江是他的左膀右臂,实际上这掌律之位,本就是周迟一直为钟寒江留下来的。
只是钟寒江的境界不够,要当这个掌律,只怕还差一些,所以周迟一直没有有所行动,哪里知道后来把烂摊子直接就丢给了孟寅。
孟寅这会儿正掂量着自己手中的方寸物,正愁着没有人可以炫耀,见到钟寒江之后,也就不藏着掖着,将这些个话都说了一遍。
钟寒江听完之后,先是夸赞了一番孟寅,然后才轻声道:“将他们逼迫得太狠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孟寅点点头,“其中自然有分寸,即便他们没有大树可依了,也不该太过逼迫,要不然暗地里,说不定还要使什么坏,但有些事情,肯定也得做,要让他们忌惮,想清楚我们这么做的缘由,不然像是往常一般,剥削残害寻常百姓,那么东洲又怎么会好起来?”
钟寒江微微蹙眉,“还有这般想法?”
“你当周迟在这里忙来忙去做什么?要是只想着报仇,灭了宝祠宗之后,他要不然回山修行,要不然离山远游,都可以,但他偏偏要处理这些个杂七杂八的事情,为了啥?他又不是大汤皇帝,这些事情,本不是他该做的。”
孟寅微笑道:“这小子以前在我看来,是个爱杀人的,但也只会杀人,现在倒是多了许多人味了。”
钟寒江感慨一声,说了句真心话,“孟师弟,其实之前一直没想过你们能做好宗主和掌律,但如今一看,是我错了,痴长孟师弟几岁,总觉得孟师弟也就是修行天赋比我高些,学问多些,生得要好看些,别的也就不如我了,何曾想到……”
孟寅赶紧摆手,“钟师兄,依着你这么说,那你就真没什么能如我的了,还有,不会拍马屁,用不着硬拍,真的听着怪怪的。”
钟寒江微微一笑,“那我便再学一学。”
孟寅嘟囔一句,“要学,就学学怎么治山吧。”
这山上的破事,到了现在,孟寅只想着赶紧丢出去,自己老老实实去教那几个傻学生就是了。
想起那几个傻学生,孟寅还没来由的有些想念,这些日子忙得头脚倒悬,也是有好久没见到了。
这些傻学生,平日里看着有些心烦,看不到就又有些想念。
孟寅揉了揉脸颊,看着钟寒江那双一直落在他身上,好像会说话的眸子,无奈道:“走吧,还有多少事情?”
钟寒江哈哈大笑,用手比了比,“不多的,大概就比咱们高一点。”
孟寅不说话,就只是翻了个白眼。
第五百六十二章 深山里的佛法
离开了东洲,高瓘终于再也忍不住,揭开了自己脸上的秘法,露出了自己真容。
然后高瓘这一路上,就不少艳遇了。
别的不说,就说他和阮真人两人路过一座山头不小的宗门,本来那边说有一种秘藏好酒的,但寻常修士上山求酒,多半就是被生硬拒绝,高瓘最开始跟阮真人登门求酒,就被拦在山门口,十分生硬。
高瓘甚至说了几句好话,都没能让那边的修士动容,可就在他准备作罢的时候,这边山门前正好有女子修士上山,看到高瓘之后,立马就喜笑颜开,热情邀请高瓘上山喝酒。
当然了,阮真人只是附带的。
上山之后,两人很快喝到了那秘藏好酒,滋味不错,但及不上现如今赤洲那边,原本叫仙露,如今叫做郫草的酒水。
至于那个女子修士,他们这才知晓,原来是宗主夫人,怪不得一开口,他们就畅通无阻上山了,喝完了酒水,那宗主夫人还领着高瓘和阮真人在山中溜达了一圈。
期间时不时的提醒高瓘,说什么宗主现在正在闭关,没有个三五年也是出不来的,又说什么她虽说现在已经两百余岁了,但是看不出来的,容貌和身材都保养得很好,当然,最重要的是,她那道侣一直痴心修行,两人其实没有多少次见面的。
这些个言语,让一旁的阮真人听得险些牙都咬碎了,别的不说,他修行这么多年,遇到过无数女子,可都没有几个会主动露骨说过这些言语,即便有那么一两个,那容貌跟眼前这位宗主夫人,那可是天差地别了。
高瓘在这边跟那宗主夫人打趣闲聊,但仍旧是在轻描淡写之间躲过了不知道那宗主夫人的多少次想要揩油的手。
他高瓘凭着一张脸,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女子为自己疯狂的事情,更是见过不少,自然练就了一身本领。
最后好不容易脱身下山,那宗主夫人一双秋水眸子里满是失落,高瓘不为所动,只是还骗了十几坛酒水。
继续远行。
这些事情,让阮真人看得啧啧称奇。
高瓘则是不以为意。
两人进入灵洲境内之后,就是随处可见寺庙了,此地有青天坐镇,但那位青天,只在自己的忘川三万里之间,不说对于世间大事漠不关心,就是对灵洲事务,也从没有什么在意的,要不然也不能让一座灵洲,遍地是佛庙。
让那位菩叶山的圣人,几乎成为了事实上的灵洲之主。
不过那些个山上佛庙,恢宏不已,动辄就是几座山相连,更大的一些,一片接着一片,连绵不绝,蔚为壮观。但在高瓘的眼里,其实都一般。
阮真人对那些富丽堂皇的山上佛庙也不感兴趣,两人这一路行来,更多的是找寻那些小庙,深山古刹,跟修行无关,说不定才能真找到真正的佛法。
这天两人离开一座满是僧侣的大城,往乡野而去,在一处村落之中讨了口农家饭吃,再之后,在闲聊之中,两人知晓了附近深山之中有一座小庙,好似已有数千年,但至今僧人不多,据说不过是五六人的样子,实际上早些年也就剩下了一个老住持,其余几人,都是他捡回家的孤儿,他也并非一开始就让人剃度出家,而是先让人做个俗家弟子,甚至最开始都不是传下佛法,而是教人认字,等人年满十八,这才任由对方去选择,到底要不要进入庙中,因此这些年来,捡回来多人,最后也就留下四五个。
听到这里,高瓘便起了要去此地拜访一番的心思。
阮真人自然也有些兴趣。
两人循着那村中农夫的指点,往深山而去,走了小半日,晕头转向,在密林之间,一般人只怕都要迷失了方向。
就在两人找寻方向的时候,这在前方便看到了一条碎石堆砌的小路,看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块,两人对视一眼,就很能看出来这就是人为修建的,而且人力有限。
两人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而去,只有数十步路后,就豁然开朗,来到了一处山脚。
有一条小路,蜿蜒向山顶而去,通向山顶那边,依着两人的目力,能隐约在那山顶郁郁葱葱处,看到了一座小庙。
小庙不大,遥遥看去,也有些破旧。
高瓘眯起眼,笑道:“看起来咱们要寻到一处真正的古刹了。”
阮真人对此只是微笑。
两人结伴上山,登山无聊,两人便闲谈,一闲谈就说到了之前那宗主夫人的事情,阮真人笑呵呵开口,“这里也没有外人,老哥哥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高老弟,是嫌弃那个宗主夫人不好看?”
高瓘瞥了一眼阮真人,“老哥哥这说的哪里话?那位老姐姐,就算说不上绝色,就已经可以说得上极为美艳了,要是这样的女子都说不上好看,那在老哥哥眼里,只怕只有那些天上的仙女下凡才能让老哥哥满意了。”
阮真人微微一笑,说道:“既然高老弟不是嫌弃,那对方如此投怀送抱,为何还能不动如钟?难不成是怕惹麻烦?那其实大可不比,有贫道在这里,不能帮着老弟逞凶杀人,但带着老弟早早离开,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老弟也别说什么你不好这一口,老弟你这辈子,不知道跟多少女子同床共枕了吧?”
高瓘揉了揉脸颊,听着这些话,只是有些委屈,“老哥哥,你我相交这些年,算是白相交了。我是个什么人,怎么老哥哥你现在还不知晓呢?”
“老弟做人如何,我当然知晓,但在男女之事上,我还真不太清楚了。”
阮真人笑道:“那老弟你这会儿就跟我说道说道?”
高瓘想了想,说道:“我早年就离开赤洲游历世间,那会儿年轻,火气壮,当然也是有一张好脸,自然而然是跟许多老姐姐一亲芳泽的。”
“但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老哥哥,我可还是有一件事,从来没有做过,那就是有夫之妇,绝不染指。”
高瓘摇头晃脑。
“那是为何?”
阮真人点了点头,其实心里已经想明白个大概。
“因为我也是男子,若我的道侣妻子跟旁的男子那么亲近,甚至要去同床共枕,我该如何想?”
高瓘微微开口道:“所以我这一生,从来不沾染那些有夫之妇,也算给自己积点德,要是万一有一天,我想不开,真要找个道侣呢?”
阮真人知道,自己这高老弟,后面这句话也就是找个由头,实际上还是在心中有一条红线,始终是恪守的。
人嘛,其实好坏都可以理解,也不算可怕,但那种心中没有这样一根线的,才是真的不可交,也很可怕。
阮真人笑道:“别的不说,反在我看高老弟你这辈子是很难找到道侣了。”
高瓘皱眉道:“为啥?”
阮真人走在前面,老神在在地开口道:“因为你啊,伤了太多女子的心,身上有债,还不清的。”
高瓘看着阮真人的背影,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
……
两人没花多久,就来到山顶那边,只是一路上,两人甚至还看到这山腰处还有些薄田和菜田,种着一些庄稼。
这里没有外人,自然而然就应该是那寺庙里的僧人所种了,这也算是自给自足了。
在灵洲,其实看到这样的景象,并不容易,要知道这里是灵洲,有菩叶山的那位圣人坐镇,整座道洲对于僧人,都是十分尊重的。
只是不知道这种尊重是真情还是假意了。
来到那座破败的小庙前,两人看着掉漆严重的木门,反倒是眼里有些笑意,微微伸手敲门,没过片刻,那木门就被人打开,里面走出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僧人,看着两人,先是有些疑惑,尤其是看着生着那么一张脸的高瓘,显得有些吃惊,而后才双手合十,询问两人来意。
等到高瓘说完之后,他微微一笑,问道:“不知施主可否自带香火,小庙这边,是没有的。”
这话倒是听得阮真人有些好奇,于是便问道:“没有香火?那你们平日里,如何礼敬?”
年轻僧人说道:“在佛前参禅打坐,心诚就好了。”
阮真人笑道:“那这样也无妨,我们也可以就去这么拜上一拜。”
年轻僧人点点头,这便将两人都带了进去。
小庙外面看着破败,里头要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多少,可十分整洁,由此可见平日里,他们这些僧人没有因为身处深山之中,就懈怠,反倒是每日都勤劳清扫。
三人来到那座不大的大殿,门口同样是掉漆严重,走进之后,里面的光线有些昏暗,那年轻僧人才点燃一盏油灯。
借着油灯光亮,其实能看清楚里面的光景了。
也不是很大,中央的佛台上,也就供奉了一尊塑像,同样掉漆严重。
高瓘挑眉看了看,发现这塑像并非那位菩叶山的那位圣人,也并非那佛门都公认的那位佛祖,他便有些好奇地开口询问道:“这供奉的是何人?”
年轻僧人说道:“是本寺的第一任住持。”
阮真人微微蹙眉,“只供奉这位禅师,是否于理不合?”
年轻僧人笑着摇头,“世间僧侣供佛,是因为我佛曾有大慈悲,对世间有过大功,但对于小寺而言,这第一任住持,却是修建寺庙者,开辟田土之人,让我们这些后人有片瓦遮身。这对小寺来说,没有更大的慈悲了,所以第二任住持便只供奉那位老住持,而并非我佛了。”
高瓘听着这话,觉得有些意思,但依旧忍不住打趣,“这也就是在深山老林之间,没有外人踏足,要是在外面,被人知晓你们如此行事,只怕就要引发许多事情了。”
要知道,这个世上很多人,都是见不得你和他想法不同,观念不同的。
你我想的不同,那我就要杀了你,免得你我再生争执。
你这座小庙如此行事,犯了忌讳,那我就要砸了你这座小庙,好让你知道,建庙不是这般的。
年轻僧人对此只是微笑道:“还好在深山老林之间。”
这话倒是说得让高瓘已经无话可说。
阮真人若有所思。
他们在这里待了片刻,走出这座大殿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老僧赤脚在院子里的水缸旁洗脚,等看到两人之后,老僧赶忙见礼,“老衲乐山,见过两位施主。”
高瓘开口道:“看禅师这样子,是才从田里劳作归来?”
老僧抬头看着高瓘,正要说话,等看清楚他的容貌,一时间也有些失神,片刻之后,这才回过神来,笑道:“闲来无事,便在田中拔了些野草,以免影响庄稼,让两位见笑了。”
阮真人听着这话,忽然问道:“禅师,依着佛门看法,众生平等,野草和庄稼岂不是也平等的,既然如此,为何禅师要除野草呢?”
老僧回答得很干脆,“那些杂草生得多了,庄稼就不好了,收成不好,老衲和几个弟子,就要饿肚子了。”
这话很坦荡,也很直白,甚至有些粗浅。
阮真人有些感慨,“禅师有大智慧。”
老僧摇摇头,“哪里有什么大智慧,乡野的老和尚,管不得那许多,只好先管管这些弟子和自己的死活而已。”
“两位施主,请随老衲来吧,在这深山之间,香客罕见,不管两位施主为何而来,这都是客人,自然的是当得一杯茶的。”
……
……
这座小庙不大,自然也就说不上有什么专门的茶室待客,三人寻了个屋檐下,两条长凳,一方小木桌,在一个破旧铁壶之上,就开始煮茶了。
茶叶不是什么好东西,后山所摘的野茶而已,老和尚的煮茶手艺也不算高妙,但一举一动之间,就好像直指最为本质的本源。
阮真人看着老僧煮茶,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玄妙,就像是有些困了,于是就有些半睡半醒。
趁着老僧在这边煮茶,高瓘再次问起来之前自己问过的问题,老僧听后只是微微一笑,“其实后来历代住持都想过这件事,要不要再加上两座塑像,穷也不怕,大不了不上金箔,不要彩绘,两尊泥胎,又花得了多少钱?但想到此处,当时便有人询问过那代的住持一个问题。”
高瓘没插嘴,在等着那个问题。
“当时便也有人问,为何要塑起那两人塑像呢?佛祖从未见过,那些事迹不过传说,难辨真假,即便是咱们这一脉的开创者,又能如何呢?”
“至于那位圣人,高坐山间,据说有着移山搬海之能,又如何呢?这灵洲世间,百姓们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的,是吧。”
“那位圣人,也没做些什么。”
老僧看了一眼高瓘,仿佛是觉得自己这么说得有些过分,就赶忙补充了一句,“都是说的些气话了。”
高瓘摇摇头,“禅师不必担心什么,今日之话,出了这座小庙,我们就全然不记得了。”
老僧看着眼前这个生得十分俊美的男子,其实有些好感,总觉得这两人不会是什么恶人,因此点了点头之后,笑道:“其实老衲最开始当成故事听,后来有一日下山去听过看过了许多,也觉得其实说得对,我们这些没用的和尚做不了什么也就罢了,那些这么有本事的和尚却也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坐着,等人来供奉,这也很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高瓘说道:“禅师也说不上是无用的和尚,听说这些年,禅师也是救了不少孩子的,而且救回来,没有一定要他们皈依,这很难得。”
老僧听着这话,只是尴尬一笑,“实际上只是山中薄田太少,养不得这许多人而已。”
高瓘扯了扯嘴角,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意思。
老僧感慨道:“许多人行事,总是愿意说些自己的好话,明明就是微末的一件小事,偏偏要说得那么厉害,老衲所做这些,也不过力所能及,也不知道为何要传得这么邪乎。”
高瓘感慨道:“其实禅师还是自谦了。”
老僧没有立即说话,反而是看了看这边的阮真人,他保持那半睡半醒之间,已经许久了,老僧忽然说道:“其实两位施主都是那所谓的山上神仙吧?看这位施主,甚至应该是个黄老之人吧?”
高瓘挑眉道:“禅师如何知晓?”
老僧笑道:“小寺其实有一门相面术代代相传的,据说是玄洲那边的正统,但说不得是自夸也说不准,虽说代代相传,但老衲也从未将这些法子用来当作骗人的勾当,偶尔下山,也只是跟附近百姓说上几句而已。”
高瓘说道:“那禅师可否帮我看看?”
老僧点点头,“那是自然,请伸出左手来。”
高瓘嗯了一声,伸手之后,老僧看了看上面的纹路,这才开口道:“施主上山修行之前,理应在山下也是富贵之家,而且这富贵不会小了。”
“所谓千乘之家,钟鸣鼎食,只怕都不够,施主这一身贵气,这不多见的。”
这话其实就说明白了。
高瓘微微蹙眉,要不是在深山老林之间,在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修行气息的老僧面前,只怕他都要怀疑这老僧曾经见过自己,或是游历过赤洲,知晓他是那大齐王朝的藩王。
“不过施主这贵气虽然在,但富贵之命却有些曲折,过去富贵,如今不富贵了,应该不是上山之故,老衲贸然说一句,这恐怕是常人所说的家道中落了。”
老僧看着高瓘,也用不着他回答,而是自顾自说道:“施主心中有郁郁之气,跟这所谓的家道中落关系不大,与施主自己有些关系。”
高瓘沉默片刻,说道:“禅师所言不错。”
老僧点点头,继续说道:“有些事情,施主其实在夙夜忧思,想不明白,却一直在想,好在施主没有为此所困,一步不得往前,要不然,今日施主就不会是这样的精气神了。”
高瓘叹气道:“真没想到,在这深山之间,能见到大师这样的高人。”
老僧摆摆手,然后笑着问道:“施主难不成不问老衲该如何做吗?”
高瓘还没来得及说话,这边的老僧就自顾自说道:“要是施主不问,老衲前面说那些,就有些无趣了,说话说一半要人命的。”
高瓘哭笑不得,“听事的人都没说,说事的人为何如此?”
老僧感慨道:“大概老衲也是个爱说话的人吧。”
高瓘听着这话,带着笑意,这就点头笑道:“那便请问禅师,我该如何呢?”
老僧很满意,这便说道:“事情尽力了,做成什么样,就都无所谓了。吃饭也是这般,吃什么都不重要,吃饱就很好了。”
高瓘说道:“若是偏偏觉得没有尽力呢?”
老僧微笑道:“所谓尽力,不是要将全部心力和性命都拿出来才叫尽力,而是遇见这么一件事,你觉得值得拿出多少来,都拿出来了,那便是尽力,就像是老衲,虽说寺里都是老衲的弟子,吃饭的时候,老衲对一些小菜,还是愿意多夹几筷子,而并非让与他们,毕竟这些小菜,也是老衲出力更多种出来的,孩子们也是老衲养大的。”
“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一个人一件事,为其付出多少,除去那个人曾对你做过什么之外,还有的,那就是你自己觉得做到什么程度就够。”
“有人落水,有人舍身下河相救,有人不过在岸边呼救,有人找一竹竿在岸边施救,有人路过,不予理睬。这些人,其实都不该被责备,甚至除去那个路过之人,其余人,都得被夸赞一番才是。只有那些路过之人,捡起石头砸向落水之人,才该被责备。”
老僧一双浑浊但又清澈的双眼,这会儿就这么盯着眼前的高瓘,“施主你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高瓘看着老僧的那双好似一口古井的眸子,沉默着没说话。
第五百六十三章 烈火烹油,心当如止水
老僧所说,其实直指高瓘本心。
大齐覆灭之前,他觉得被一个高字困了那许多年,想要做个了结,但大齐真的覆灭之后,他走过旧河山,却又觉得自己当初所做的事情,太过自私。
这么一来,其实这几年,他一直被困着,走不出来。
现如今,有人点破此事,指点迷津,高瓘虽然说不上如梦初醒,但总是会有些感触的。
老僧看着高瓘微笑道:“施主,昨日的事情已过去,昨日的自己也并非罪无可恕,既然已经过去,重新出发就是,人若是被困在过去,就像是刻舟求剑。老衲曾听过一位诗家的名篇,其中有那么一句,似乎叫做轻舟已过万重山?写得真好。”
高瓘微笑道:“禅师的佛法,当真是无比精深,恐怕世上没有太多人能及得上了。”
老僧摇摇头,“施主这么说,就错了。老衲能三言两语为施主点拨一番,只是因为你我有些缘分,但要是说老衲就此是个很了不得的佛法大师,那就很没道理了,须知千人千面,想要让大家都满意的事情,是不好做的。”
高瓘揉了揉脸颊,“禅师你这般通透的人,要是能修行,我想不会比菩叶山那位差的。”
老僧呵呵一笑,“施主这言语如此让人欢喜,莫不是知晓老衲的那小米饭还算可口,就要讨一顿斋饭吃?”
“既然禅师都这般开口了,我要是不讨一口斋饭吃,是不是就不合适了?”
高瓘微微一笑,是真的有些喜欢眼前这个老和尚了。
老僧哈哈大笑,“那小米饭不多的,施主要是不吃,老衲也挺高兴,毕竟施主少吃这一口,老衲就能多吃一口。”
高瓘再次说不出话来,见过的人也算不少了,但当真是没有见过什么有眼前的这个老僧那么实诚的人,关键是实诚也就算了,老和尚说话还挺有意思。
老僧准备起身,阮真人忽然睁开了眼睛,说道:“禅师,我们在寺中多待几日,可否?”
老僧看着眼前这个玄门中人,佛道两家,说不上世仇,但关系也说不上太好,不过那都是外面的事情,在老僧这里,没有什么隔阂,他笑着点头,“那自然可以,不过可要劳烦两位施主帮着老衲做些农活才是了,不然白吃老衲这些饭食,等两位施主走了之后,老衲想着,就会有些不太高兴了。”
高瓘刚想开口,说捐一些香油钱,但还没开口说出口,这边的老僧就摇了摇头,“别的不说,反正要是什么黄白之物,老衲是没有那么开心的。”
高瓘敏锐地察觉到了里面的东西,挑眉道:“那么?”
老僧嘿嘿一笑,“倘若是施主一定要给,那也是极好的,毕竟这些黄白之物,还是能活人的。”
阮真人和高瓘听着这话,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笑意。
高瓘随即以心声问道:“老哥哥,看起来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啊。”
阮真人微笑道:“差不离了。”
……
……
青崖岛,之前柳仙洲入那剑仙楼之后,迎来了一群来看热闹的女子剑修,这会儿热闹过去,众人纷纷离开,这边也就清净下来了。
岛上剑修,寥寥无几。
青崖岛主倒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所以并不在意什么,只是今日他刚给自己煮茶一碗,就忽然抬头,然后整个人身形一闪而逝,来到一处僻静海岸,这边正有个小老头登岛,小老头的腰间别着烟枪。
青崖岛主看着此人,微微蹙眉,笑骂道:“姓裴的,每次登岛都这么偷偷摸摸,怎么一枚梨花钱在你这里,就这么珍贵,掏不出来?”
小老头翻了个白眼,“能省下这一枚梨花钱,为何偏偏要上赶着花钱?你没听过那个道理?叫做挣钱如聚沙,花钱如流水吗?”
“你倒是有个营生能挣钱,但能不能想想我这个糟老头子,没有什么产业的,挣钱太难,就不随便花在你身上了。”
青崖岛主微微蹙眉,“什么污言秽语,花在我身上?当我是什么人。”
小老头也难得理会他,只是脱下鞋袜,抖落里面的砂砾。
青崖岛主看着这家伙这样子,也算是知晓他的脾性,就懒得多说什么,而是直截了当的问道:“你向来来去无影踪,你我上次见面,至少一个甲子了吧?这会儿忽然来寻我,必然有事,直接求我,我看看能不能答应你。”
小老头不着急说话,而是取下烟枪,点燃之后,抽了几口。
吐出一圈烟雾之后,小老头这才笑呵呵开口,“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求人呢?”
青崖岛主啧啧道:“往日你上岛找我办事,那不是求人?”
小老头摆摆手,“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往常我上岛找你办事,都是跟你说,帮我做件事,你要是不办,我就打你一顿,是你害怕被我揍一顿,这才不得不帮我办的。”
小老头一脸理所当然,就好像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一点都没觉得不对。
而对面的青崖岛主听着这话,嘴角抽得厉害。
但很快,他也就只好叹口气,技不如人,没什么法子。
遥想当年跟此人第一次见面,两人就一言不合有过一场比试,但那次自己输得干脆,而后每次相见,也是切磋,可每次,都是同样落败。
一晃眼,便是许多年过去了,这么多年下来,他一直想要弄清楚对面这个小老头到底是哪家的剑修,但不管是从他身负的剑术来看,还是自己遣人去查也好,都没个头绪。
这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要知道,他既然能排剑仙名次,能立剑器榜,那自然是对世间剑修有着极深的了解,可就是这份了解下,他还是连眼前这个爱抽旱烟的小老头底细都不清楚。
他好像就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师承,自学成材,而后也没有打算建立宗门之类的想法,好似这天地一孤舟,摇摇晃晃,自在而游。
眼见青崖岛主不说话,小老头吞云吐雾,“不然还是老办法,我揍你一顿,然后你帮我把事情办了吧。”
既然屡屡是败在眼前的这个小老头手上,青崖岛主自然而然是想着有一天找回面子的,故而每次见面,都会想着要一战,而小老头又不是每次都答应,所以后来久而久之就变成了,非得青崖岛主帮着他做些事情,他才会选择点头跟他一战。
当然,结果还是一样的。
剑修不让剑。
既然不让剑,那便只能是小老头取胜。
“算了,一直都输给你,你当我真有那么爱输啊?”
青崖岛主也是有苦自知,虽说想要赢这个小老头一场是自己的执念,但这份执念,一直办不成,要么就变成心魔,要么……就直接想开了。
很显然,青崖岛主属于后者。
他想开了,放过了自己。
小老头抽了口旱烟,皱起眉头,有些不满,“我要是不能揍你一顿,那还怎么让你办事?”
青崖岛主眯了眯眼,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老家伙,想要找我办事,简单,就把你的剑道跟脚跟我说上一说,到底是哪位传给你的剑道,你又是哪家的弟子,跟我说上一说,甚至还有你的姓名,你我相识这么多年,就只知道你姓裴,也太没道理了吧?”
青崖岛主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的这个小老头,一脸笑意。
小老头翻了个白眼,骂道:“你好歹还知道我姓裴,我连你姓什么都还不知道,就来说这种屁话?!”
青崖岛主,可以说是在西洲也是世人皆知,但世人只以青崖岛主相称,也是因为不知晓他的姓名。
青崖岛主微笑道:“我之姓名又不是什么隐秘,你要想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小老头摆摆手,“谁爱听这个?你要真想说,你就告诉我,你跟青白观那个李沛,到底有什么关系,外面都在传这件事,我看你这家伙,扯虎皮做大旗的可能更大,也就欺负李沛这会儿不出来说话,不然我看依着他的性子,不是说话,估摸着得一剑斩了你。”
青崖岛主依旧淡然,“我可从来没说过什么,也没找人传过什么,世人要如此想,我也没办法。”
“那位观主,怎么都是怪不到我的头上来的,他剑道世间第一,旁人都想跟他攀关系,但我,还真没这个想法。他剑道高还是低,与我何干?”
小老头啧啧道:“怎么你这番话,显得那般小家子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个娘们。”
青崖岛主微微蹙眉,但也懒得跟这家伙逞口舌之利,最后也只是问道:“这笔买卖,你做不做嘛?”
小老头抽了口旱烟,讥笑道:“真要跟我做这笔买卖,不怕亏到姥姥家?别的不说,我随口糊弄你几句,你能辩真假?”
青崖岛主摇头道:“反正你说了,我便能查,到时候真假,我肯定知道,不怕你诓骗我。”
小老头依旧抽着旱烟,讥讽不已,“我要是说我出自天台山,你怎么查?上哪儿查,李沛那些记录在册的弟子,你能查,大多都已经凋零,但那些没在名册上的,你又怎么能查?”
青崖岛主皱起眉头,说道:“观主还有私下收徒的举动?世间剑修,不是要上那天台山,才有可能被观主看中?然后才能拜入那青白观中。”
天台山青白观一脉,从来被看作如今的剑道至高一脉,谁能拜入其中,谁又有什么成就,一直都是西洲乃至世间共瞩目的事情,那位观主收徒之严格,在千年里,也是出了名的。
不同于中洲天宫那边的大真人广收门徒,青白观主对于弟子的要求向来极高,这千年,一个个都是世人知晓的,但算来算去,总共也不过只有寥寥数人,不到十人。
难不成眼前的小老头,也是其中一个?只是如果他是,又是哪一个?
小老头看着青崖岛主如此沉思,开口大笑,“我随便说两句,你就当真了,你还真是好骗。”
青崖岛主听着这话,没有生气,反而是认真说道:“你身上所负剑道,我不曾在别处看到过,这普天之下,我觉得除了观主,他人很难再有这等威力不俗,旁人不曾见过的剑道了吧?再说了,七洲之地,除去观主之外,还有第二个能超凡入圣的大剑仙吗?!”
小老头揉了揉脑袋,忽然认真说道:“我师承解时。”
青崖岛主一怔,随即盯着眼前的小老头,一脸严肃,“你没有胡言乱语?”
小老头反问道:“你是觉得他的剑道不高,还是觉得我剑道太低,不配成为他的弟子呢?”
青崖岛主沉默不语,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句话。
岂料片刻之后,小老头又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甚至好像还被那旱烟呛到了,咳嗽不停。
青崖岛主板着脸,“又是胡言乱语?”
小老头笑声渐止,吐出一口烟雾之后,这才缓缓开口说道:“你这一辈子,练剑作为次要的,把心思都放在那些个别人身上了,有意思吗?别人剑道高低,到底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就想是个坐在田坎上看别人劳作的老农,看着别人辛辛苦苦播种除草,最后丰收,然后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杂草丛生。”
小老头讥笑道:“你这些年,要是把心思都收回来,就放在自己身上,好好练剑,也不至于被我揍得那么惨。”
青崖岛主听着这些话,还是不生气,只是微笑,“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他们追求剑道至高处,不也在路上纷纷止步吗?我明知道自己会止步,那我早早就停下,给他们打气加油,也不是不行。”
小老头不说话了,只是抽着旱烟,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大海。
青崖岛主跟小老头认识很久了,但他这个样子,其实还是见得少。
“好了,不愿意说那些,你且先说说你来我这里的目的,我听听,心情好,我说不定可以不让做什么,就帮你办了事情。”
青崖岛主朋友不多,眼前这个算一个,不然他才懒得跟他费这么多口舌说这些废话。
小老头也不藏着掖着,直白道:“前些日子,东洲有桩事情。”
青崖岛主一点就透,“你是说的柳仙洲在东洲跟一个年轻剑修一战,然后居然没能取胜的事情?”
小老头听着那个居然两字,觉得有些刺耳。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青崖岛主挑眉笑道:“你是跟柳仙洲有旧,还是跟那个东洲叫周迟的年轻剑修有旧?对了,这些年我在西洲和西洲附近查不到你,你该不会躲到东洲去了吧?”
小老头有些恼怒道:“哪来这么多废话?”
依着青崖岛主对于这个小老头的了解,觉得多半还是八九不离十了,不过他也没点透,有些事情,自己清楚也就算了,用不着真要说清楚。
“柳仙洲一战破境,如今说得上一声剑仙了,我已经将他的画像放到了那金银台上的剑仙楼里了,你不知道,那日来看的女子剑修何其之多,真是让我都险些看花了眼。”
青崖岛主打量着小老头,见对方不说话,这才继续说道:“你要是对柳仙洲的事情不感兴趣,那就肯定是跟东洲那个年轻人有旧了,你肯定是在东洲待了一段时间。”
小老头笑呵呵开口,“见过那小家伙,所以他能跟柳仙洲战平,我一点不意外,毕竟是我都看好的年轻人,战平个柳仙洲,也就是寻常事情了。”
青崖岛主微笑说道:“既然你是为了那个东洲的年轻剑修来,那我且猜一猜,你是不想让他的名声太大了,毕竟这战平柳仙洲之后,他就已经在西洲这边是众矢之的了,你来,是让我将他往下按一按,是也不是?”
“但是,你真来迟了,我已经决定让他跟柳仙洲一样,破格将他的飞剑排到剑器榜上了。”
小老头瞥了青崖岛主一眼,后者一脸得意,觉得已经猜到了,所以有些不加掩饰的兴奋。
结果小老头讥笑一声,“你得意的太早了,我没让你往下按。”
青崖岛主一怔。
“东洲本来就被人嫌弃,好不容易出个拿得出手的年轻人,不往上拔高一番,还按,按着做个什么鸟?”
小老头眯眼一笑,“我来一趟,本来就是想让你这老匹夫将那小子的飞剑排进去,结果你已经如此做了,好好好,真是浪费老夫这一番口舌。”
“战平柳仙洲,本就不是小事,你不怕太过张扬?小心如同烈火烹油,四溅而出。”
“风雨要来,刀枪剑戟也要来,旁人口舌亦要来才是,日子过得太平和,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青崖岛主张了张口,只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气,这会儿上不去下不来,很是不爽利。
“我虽然是白走一趟,但既然来都来了,送你点东西,免得你一直记我的坏,不记我的好。”
小老头把烟枪往腰间一别,笑呵呵开口,“这会儿还不知道那小子的飞剑叫什么吧?”
青崖岛主有些无语,“叫什么,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小老头微笑道:“李沛那柄飞剑,名为烟霞,早些年他尚未证道之前,众人讥笑,说堂堂丈夫,手中剑,却叫这么个名字。”
“可后来,等着李沛证道之后,这帮人又开始说,李沛心志高远,所谓烟霞,盖山水也,说他李沛心中乃是天下山河,世人眼界太短,看不明白这位观主的心。”
“但实际上,烟霞取自何意,你们又真的知晓?”
小老头张了张口有些发干的嘴唇,他本来想要再抽一口旱烟,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只是说道:“飞剑与剑修本命相连,叫何名,自然代表着剑主本人的意思,读书人说窥一斑而知全豹,就是这个道理,一人心性如何,飞剑剑名,不能体现?”
青崖岛主不由得点点头,“柳仙洲以西洲为剑名,足以说明他之心性和志向,所以之后西洲认他为西洲之子,倒也没错。”
“只是他的剑名如此,终究太小,比不上观主的烟霞两字。”
一座西洲和一座天下,自然有大小之分。
小老头呵呵一笑,没有多说,李沛的那柄飞剑,名为烟霞,世间如今都认同那是天下的代称,说他李沛志向高远,但实际上小老头才清楚,这烟霞两字,其实取得很简单了,哪里有什么天下之意。
更多的更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东西了。
剑道第一人,五青天之一,那无数千万修士都要仰头而观的天穹人物,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年少之时,也有儿女情长,少年少女心思,一个都不少的。
只是外人不知而已。
说来说去,青天,也不过是人而已。
不过这话,小老头懒得说了。
“既然姓裴的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好奇起来,那年轻剑修的飞剑名何?”
青崖岛主说道:“别的不说,就是看看他和柳仙洲那柄叫做西洲的飞剑,到底谁的名字更妙一些。”
小老头也不愿意卖关子,只是吐出两个字,“悬草。”
青崖岛主挑眉,“哪两个字?悬空之稗草?”
小老头点点头,问道:“如何?”
青崖岛主沉默片刻,方才喃喃道:“路旁稗草,因风而起,飘荡于半空,是谓悬草。风起,往九霄云外而去,风停,坠落于地。草之起落,不在草,而在风。”
“他是在说,练剑一事,不在飞剑是否锋利,不在所学剑术是否精妙,也不在所谓师承,不在所有外物,而只在握剑之人,在于剑修本身。”
青崖岛主双眼放光,“老家伙,这是个真正省事的剑修,我敢说,光是这份认知,那就足以说得上是个极为了不得的年轻人了,柳仙洲向外,他朝内。这两人,必然要为一世之对手,说不定未来许多年,都是这两人交相辉映。”
“怎么回事,光从这两个字上,我仿佛就看到了有一颗璀璨星辰,正在升起?”
青崖岛主拉着这边小老头的手,带着期盼问道:“这年轻人,还没师承吧?”
小老头嗤笑一声,“你好像是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的年轻人没有一个好的名师,怎么能走到如今这步?便宜你,你倒是想得美。”
青崖岛主有些失望,随即问道:“那你知道那年轻人的师长是谁?东洲之内,还有好的剑仙不成?”
小老头微微挑眉,踱步向前,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鼻子,哈哈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五百六十四章 佛妖
如果说之前青崖岛主还忍住一口气,那么到了这会儿,他就真的恨不得一顿老拳给这家伙打在身上了。
但实际上,他的确也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顷刻间便递出一剑,四周的砂砾在这里汇聚,扑向那小老头。
但小老头反应更快,抽出腰间的烟枪,只是随手一拍,就将青崖岛主那含怒却没有下死手的一剑给毁去了。
小老头拍了拍衣摆,看着眼前的青崖岛主,依旧一副欠揍的模样,“怎么了,老朋友,怎么眼睛都红了?”
青崖岛主扯了扯嘴角,骂道:“早知道你要来说这个,我就压根儿不该搭理你,他娘的,说来说去,原来是上我这夸耀来了。”
小老头呵呵一笑,“收个不太成器的弟子,有什么夸耀的?”
瞧瞧,听听,这什么话?不成器的弟子?一个能够战平柳仙洲的年轻剑修,这还是不成器的弟子?这不还是在夸耀吗?
要不是真打不过这个小老头,青崖岛主只怕这会儿早就再递出一剑,将这个小老头一剑给斩了。
小老头往这边走了两步,轻声道:“收弟子其实没什么好的,在我看来,就跟那生孩子一样,孩子一呱呱落地,那你这辈子就算是完喽,一辈子都得为自己的血脉打算,再也算不得是个人了。”
青崖岛主挑眉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你为了你这个弟子,付出许多心血了?”
小老头倒也干脆,摇头倒:“没有啊。”
青崖岛主扯了扯嘴角,真的觉得有些心累了。
小老头看着青崖岛主这个样子,倒是稍微正经了一些,“寻常老百姓里有句话,叫做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这个人,虽然随意自在惯了,这辈子也是打定主意不会找道侣,生孩子的,但既然是一时头脑发热收了个弟子,那肯定就是要当真的,为他计上一计,以后等他出息了,我也好说一声,这家伙,还真是我的弟子。”
青崖岛主看了小老头好几眼,这才说道:“若是在西洲也就罢了,出了个后起之秀,帮衬着说几句,这些个剑修,除了拍手说我西洲又出一位剑道大才之外,还能说些什么?但毕竟是出自东洲,又扫了西洲的颜面,你这么把他放在火上烤,真的合适吗?”
青崖岛主倒是清楚这些西洲剑修的脾性,因为柳仙洲落败,他们就生气杀人,这种事情,做不出来,但给那个年轻剑修使绊子,出难题,这种事情,他们是怎么都做得出来的。
小老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青崖岛主,“我没来之前,你不就已经准备把他放在火上烤了吗?你这家伙,当初想着要将他的飞剑排入剑器榜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份觉悟?觉得人小门小户不容易,爱护几分,怎么这会儿又来我这里跟我放屁?”
青崖岛主有些汗颜,当时做出这决定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这么多,只觉得既然柳仙洲破格一次,那么这个战平柳仙洲的年轻人,自然也能让他破格第二次,但这会儿小老头一番话,他其实就有些后悔了。
东洲那边,出个不错的剑修不容易,上一个,那般下场,这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上一个那般,但其实看到这样的年轻后辈,他们这些作为前辈的,还是该有欣赏之外的爱护,也只有如此,他们剑修一脉,才能世世代代的这般枝繁叶茂,始终在世间修士里占据一席之地。
“此事尚未成,我改了心意也不是不行。”
青崖岛主说道:“我还是觉得,你这么做,不是很妥当。”
“别改,千万别改。”小老头笑眯眯道:“你练剑一般,这眼光也一般,胆子也小,怎么就不敢试试?”
青崖岛主说道:“有前车之鉴,我有些感觉不好。”
前车之鉴四个字很轻,但这代表着的东西很重,东洲的前车之鉴,剑修的前车之鉴,天才剑修的前车之鉴。
“扯淡。”小老头笑道:“真害怕,柳仙洲就别捧这么高啊,说什么身后有一座西洲,那位当初还有一座天台山呢,管用吗?”
青崖岛主皱眉道:“你别在这里偷换概念,这本就是不同的,正如你那弟子所想,剑修之事,在于自身,而非外物,柳仙洲和那位,有着最大的区别。”
“有个屁区别!”
小老头讥讽道:“你要说一个人脾气差一些,一个脾气好一些这种废话,我就觉得你脑子被驴踢了!”
青崖岛主皱眉,难不成不是这般?
当年的解时,那般肆意,最后竟然在那等大事上糊涂,所以才有那般下场,如今的柳仙洲,性子稳妥,温文尔雅,甚至有时候,都温和的不像是个剑修。
这样的差别,还不大吗?
小老头看着青崖岛主这样子,也只是讥讽道:“鸡同鸭讲,王奉饶,我走了,懒得跟你说了。”
听着这话,青崖岛主大受震撼,不是因为小老头认为两人说不到一起去,而是自己的姓名这会儿被眼前的小老头点透,要知道,自己虽然说对方想要知道,自己就会告诉他名字,但终究是还没说过,他的名字,说来说去,知道的人,不多的。
寥寥几人而已,那几人里,甚至还包括自己已经离世的父母。
既然如此,这小老头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姓名的?
青崖岛主想不清楚,只是刚要开口询问,这边的小老头人已经化作一道剑光离开了。
只有一句话,遥遥传来,“姓王的,不要首鼠两端,不然我真看不起你。”
站在海边,看着那一望无际大海的青崖岛主,想着小老头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姓名,再想起他之前那些言语,忽然生出一个别样的念头。
“又是东洲?”
想到此处,青崖岛主吃了一惊,而后便是喃喃自语,“但既然都这样了,为何还不小心谨慎一些,还要这般招摇啊?”
青崖岛主想不明白,最后只是摇头,一脸愁苦。
……
……
高瓘和阮真人小住那座深山小庙几日之后,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询问寺庙名字,老和尚笑着叫做搬山,高瓘追问何意,老和尚只是在地面上写下了一个仙字。
仙字去山,其实是个人。
再想起这搬山寺里供奉的并非佛祖和佛门圣人,高瓘便明白了,有些感慨,这既是一种脱离外在,向内而求的别样佛法,更是一种隐约之间对佛门正统的极大藐视。
佛不如人?
信佛不如信自己?
还是人人都皆可为佛,只看你做了些什么?
这三点,不管是哪一点,都足以让人心惊。
关键是,这只是一座小庙,僧人根本没有什么修为,便能有如此认知,要是这样的认知传出去,让一两座大寺庙都觉得有道理,继而传开,这就会对佛门的根本动摇。
要是到了那一日,佛门不管是改换天地,还是因此而生出两脉,这座小庙很有可能都会被尊成新的佛门圣地。
一想到那个说话如此随意跳脱的老和尚到那个时候,很有可能成为后世僧人极为礼敬的存在,高瓘就觉得有些怪怪的。
当然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他如今感觉到最怪的,还是自己那老哥哥,这些日子已经跟着老和尚去下田劳作了,除杂草,种苗,施肥,一桩桩农活,最开始阮真人做得生疏,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对这些事情已经开始得心应手,到了后面,老和尚都忍不住称赞阮真人颇有慧根,要不是看着他出身玄门,说不定老和尚都生出了收徒的心思。
只是这样的事情,何其荒诞。
一个寻常老和尚,和一个在赤洲乃至天下,都找不出几个的大修士,这会儿正坐在田坎上,吹着风,聊着些有的没的。
阮真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泞的双脚,然后蹭了蹭,再看看一旁老和尚的双脚,阮真人有些感慨,同样一双脚,还是有大不同。
“施主在想什么?”
老僧微笑开口,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阮真人倒是直言不讳,“我应该是比禅师痴长一些岁月,只是生了一双脚,还真是没走过几步,不如禅师这般,历经风霜啊。”
老僧一怔,随即摇头道:“不瞒施主,老衲其实这辈子,远行一次都没有,早些年下山还算勤快,但也只是跑过周围几个村子,更远的地方,就都没有去过了,上了年纪之后,更是懒得下山了,下山的事情,都是让弟子们跑的,自己这把老骨头,也就在这田间丈量了一番而已,当不起施主这些言语,想来施主才是真正走过不少路的,说历经风霜,也该说是施主才对。”
阮真人笑道:“也没走多远的路。”
“难不成施主还是咱们灵洲的人,那施主这一口灵洲话,还说得真是别具一格。”老僧微笑着开口,声音里有着些打趣意味。
“灵洲如此大,从灵洲外而来,怎么也是数十万里了,施主你这行过的路,真是比老衲吃过的小米饭都多了。”
阮真人笑道:“禅师这俏皮话,还真是俏皮。”
老僧呵呵一笑,“人在世上,总要让自己开心一些,自己都不开心,如何又能让旁人开心呢?施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阮真人想了想,问道:“敢问禅师,为何要让别人也开心呢?”
老僧看了阮真人一眼,“读书人有句话,叫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人生在世,自然不可能是自己独自一人而已,总要有在意之人,施主对那些在意之人,又是如何想的?”
阮真人想了想,说道:“各行其是,个人有个人的事情做,能帮的时候帮一些,不能帮的时候,也不过是看着而已。”
老僧想了想,说道:“那位施主呢?依着老衲来看,你们当是很好的朋友。为朋友,施主能把一切都拿出来吗?”
阮真人想了想,摇头道:“不能。”
老僧有些沉默。
阮真人问道:“如此,不妥吗?”
老僧摇头道:“读书人还有句话,叫君子不救,虽说是读书人的言语,但老衲来看,也是很有道理的,施主这么做,不算错。”
“能舍弃一切,只为了帮着旁人的,那是圣人,其实类似的话,那日施主打盹的话,我跟施主的朋友说过,如今在这里,应该不用跟施主再说一遍吧?”
老僧笑道:“想来施主也要比施主的那朋友多吃过好些小米饭,这些事情,能想得透一些。”
阮真人说道:“我那朋友,因为一桩旧事,只怕这些日子一直吃不好睡不香,要是禅师能够开悟我那朋友,那我真是要谢过禅师了。”
老僧看了一眼那日渐西去的日子,摇头笑道:“其实世上的事情,旁人不管用什么言语,如何劝,如何说,都没用的,该想不开的都会想不开,该想开的,不用说也都想开了,所谓劝开某人,不过是耐心听着而已,听着他自己说来说去,最后在那些个言语里,自己跟自己和解。”
“这样一看,其实那些读书人也好,还是施主这样的玄门之人也好,当然还有老衲这样的老和尚也好,耍的嘴皮子,都无什么大用。”
老僧感慨道:“既然是无用之人,又岂敢让世人供奉呢?”
阮真人微笑道:“所以依着禅师来看,讲典籍无用,讲佛法也没用,讲什么道经也都是多余?”
老僧听着这话,好似被吓了一跳,“施主可别在这里胡言乱语,这怎么会无用?施主这话万万不可瞎说,老和尚还想多活几年的。”
阮真人笑而不语。
老僧动了动嘴唇,倒是很快就接了一句话,“当然不是无用,但只有耍嘴皮子,那就不行。”
阮真人嗯了一声,只觉得很有意思。
之后阮真人问道:“我看禅师,要是不下山去多收些弟子,多建几座寺庙,这辈子,就太浪费了啊。”
老僧对此,也依旧只是说道:“老衲说到底,也是做不成圣人的。”
这话的意思,阮真人明白了,老和尚懂得道理多,可以要求自己,但却不愿意花费过多精力去要求别人。
这种事情,的确是有些累的。
“况且老衲这些话,有些人听了觉得有些嚼头,有些人听了,只觉得胡言乱语,运气好跟人吵一架,运气差一些,要被人打一顿,要是运气再差些,说不准连性命都要交代了。”
老僧感慨一声,想起了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个年轻和尚的时候,下山其实走过比较远的地方,好吧,虽然跟阮真人比起来,真不算远,但至少在他看来,已经是有些远了。
走过那些地方,见过那些大概都能说成都是同脉的存在吧,那个时候还年轻,当然说过这些话,不过下场不是太好就是了。
最糟糕的时候,被追过了好几条街,最后是躲在一户人家的家里才逃过的,不过那户人家的主人是个有些学问的文士,他救下自己之后,询问了缘由。
他又老老实实说了一通,然后便被赶了出去。
那日天有大雨,他没伞,独自一人走在雨中,那些雨水打在他的光头上,有些鼻青脸肿的他,当时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话,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说,还不如自己憋在嘴里呢,难受就难受,也总比说出来被人诋毁被人耻笑,甚至是被人揍一顿来得好。
那日,他最后躲在一间破败山神庙里,伸手接了一捧又一捧的水,直到雨停。
阮真人感受到了老和尚的心情不太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僧忽然说道:“其实这几日,有些开心的。”
阮真人只是微笑。
“有些话,原本觉得说不说,都没关系,但后来还是觉得,要说的,是一定要说的,憋一辈子,带着往棺材里去,那真没意思,老衲还是更愿意带着一肚子小米饭去地下看看,饱死鬼嘛。”
老僧脸上满是笑意。
阮真人问道:“禅师是如何判断我们是该说之人呢?”
老僧微笑道:“那位,明明一身贵气,却没有半点盛气凌人,施主你明明应该是个道法精深的道长,但却愿意如此对待一个老和尚,自然都是难得之人,老和尚三言两语,其实话都不好听,但施主还是愿意听,那就很好了。”
阮真人说道:“别的不说,但禅师肯定是有一双慧眼的。”
老僧说道:“只愿老和尚的这些废话,能让施主有所得,不然这些口水就都白费了哦。”
说着这话,老僧也歇够了,拿起一旁的锄头,又开始清理田里的杂草。
阮真人跟着起身,同样帮着干活,但干活之时,又问了一句,“禅师,若有十恶不赦之人,杀不杀?佛门所谓的慈悲为怀,到底如何为怀?”
“自然要杀,此人不死,更多无辜者,自然会被此人所害,所谓慈悲为怀,慈悲的是那些无错无辜之人,恶人,不在此列。”
老僧回答的很随意,仿佛根本没有多想。
阮真人问道:“那不去深究那恶人因何而恶?教化一番吗?”
老僧说道:“可以死后超度,但须先死,因为已有无辜者死于他手,若是一句轻飘飘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能带过,对无辜者来说,又如何呢?”
“厚此薄彼,老衲不愿为之。”
阮真人笑了笑,“光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句话,就是佛门正源,禅师却不以为意,怪不得这一肚子话都跟人说不得。”
老僧只是微笑,“这话既然是佛祖所说,其实就该让他们去见佛祖,让佛祖亲自解释,我们这些人,要做的,应该就是送他们去见佛祖。”
老僧这句话一说出来,其实那一瞬间,便有一颗杀心。
僧人起杀心,便已经是破戒。
只是他空有杀心,却无杀业。
……
……
高瓘在小庙门槛上,跟一个小沙弥猜单双,奇怪的是,高瓘不管是怎么在掌心放置小石子,那小沙弥都能准确的猜中。
一次两次,高瓘只觉得是这个小沙弥的运气好,但次数多了之后,他就真觉得有些离奇了,要知道,他可明明看出来了,这小家伙半点修为都没有,但为何每次都能那么准确的把这猜准?
这里有道理吗?
又是十数次之后,还是这般,高瓘终于是有些泄气了,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小沙弥笑着问道:“做到什么?”
高瓘说道:“猜准单双。”
小沙弥摇摇头,依旧微笑道:“不是很简单?你一开始就给我看了,是单是双,一眼就能看清楚。”
这话倒是说得高瓘一头雾水。
小沙弥耐着性子说道:“一只手,握住一颗小石子和两颗小石子,拳头的紧闭程度是不一样的,你不知道?”
高瓘一拍脑袋,如梦初醒。
然后他有些啧啧称奇地开口,“你太聪明了,按着你们和尚的话来说,这叫做有慧根,在这个小地方,是不是有些过于埋没你了。”
小沙弥不以为意,“我本就不是这里的人,来这里暂留而已,埋没不埋没,有什么好说的?”
说着话,小沙弥已经站起身来,揉了揉自己的光头,叹了口气,“你跟那老道士怎么还不走呢?”
看着气势陡然一变,再也不是之前那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小沙弥,高瓘后知后觉,神色认真,“你到底是谁?!”
小沙弥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往前踱步,自顾自说道:“这座小庙,我待了数年,老住持始终不曾说过那些话,我真是想听都听不到,你们来了,他反倒是说了,可你们听过了,还不走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已经等了很久,再也没有耐心再等许久,你们不走,只好将你们都杀了。”
小沙弥平静看着高瓘,说道:“放心,你和那老道士虽然都有些意思,但不入我的眼,只有那老和尚,只怕才能烧出一颗舍利子,有了那颗舍利子,我的修行也就圆满了,再前往菩叶山,做个护山护法,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高瓘不再说话,只是感受着那小沙弥身上这会儿透露出来的两股截然不同却又相互纠缠的气息,心中了然。
高瓘说道:“只在书里看过,却不曾今日亲眼得见,真是好一只佛妖。”
第五百六十五章 我心在青天
妖修一脉,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最多最常见,就是妖洲的那些妖修,境界不低,正好可以说成是妖修的代表。
第二类,便是妖洲之外,那些个山野凶兽机缘巧合之间开了灵智,然后便成了妖,不过这种,一般会被人称作妖魔。
至于第三类,最为罕见,就是那些小精怪,一个个天生有些特异之处,但境界不会太高,甚至于太多,灵智微开,不过孩童罢了。
那些到处贩卖的精怪,便是此类。
但在此类里,也会有些异种,同样还是天生特异,但却可以修行,这样的存在,一旦修行有成,反倒是会比一般的妖修更为难缠,因为那天生特异,就好像是一开始就赋予他们一种神通,跟人对敌也好,用来修行也好,也一直都会有一种先天的优势。
眼前的这个小沙弥,称作佛妖。
实则是一种精怪,通体宛如寻常老鼠,喜吃灯油,吃得多了,听的佛经也多了,某日就开了灵智,然后开始修行,身上佛法不浅,是可以修行佛门那些术法的,故而便被称为佛妖。
这类的精怪,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要比许多真正刻苦修行的僧人还要来得懂佛法一些。
所以也出过一座佛门大宗,老住持圆寂之时,传位给后人,却不曾知晓那后人竟然是一个佛妖,以妖物之身躯,作为住持,竟然做了几百年,成为了世上的大人物,要不是之后一桩意外的事情,只怕那佛妖身份一辈子都不会被拆穿。
当然,这桩事情,流传甚广,也一直被视作佛门之耻。
后来佛门出了严令,倒是也在各大佛宗里,找出许多佛妖,都一一打杀了。
到了如今,佛妖传说,在书中,很难再眼前了。
所以高瓘才会说,真是难得,居然在这里,看到了书上之事。
小沙弥看着高瓘,笑道:“你也算有些见识,既然知道佛妖之事,当初那桩轰动世间的大事之后,世上像我这般的就更少了,你这个小辈却还知晓,真的难得,可惜了,我不是要做此处住持,要不然我就剃度你,收你为徒,你我日夜共参佛法,岂不是一件妙事?”
高瓘有些无奈,“即便你真有此心,我也没有此志。”
小沙弥摇摇头,有些感慨,“你啊,难道不知道是错过了一桩什么机缘吗?”
高瓘不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小沙弥。
小沙弥说道:“我已踏足云雾多年,你拜我为师,难不成还有些不满?”
高瓘翻了个白眼,“我生得这么好看,做和尚?岂不是浪费,世间如此多的女子,还等着我,我要跟你每日在这里撞钟,我说实话,这真的有些太浪费了。”
小沙弥微微摇头,“你受红尘荼毒太久,现如今就算是你愿意,我也不会收你为徒了。”
高瓘笑道:“多谢。”
“别着急谢我,我忽然有了个想法。”小沙弥看着眼前的高瓘,眼神里有些怪异的情绪,“你既然生得这么好看,即便不是当世无双,也差得不远了,既然如此,不如把你这副躯体许了我,我有了你这躯体,定然会是这世上最俊美的僧人。”
高瓘扯了扯嘴角,见过那么多女子,都说是图他身子,但好像只有眼前这个家伙,看起来才真是图他身子的人。
“我倒是真曾有一副身躯,不过已经送了旁人,你倒是迟了些。”
高瓘随口一言,对于这个罕见的云雾境的大佛妖,没有半点畏惧。
“何人?”
小沙弥说道:“说与我听,我要去打杀了他,世上不可有第二人和我共用一副身躯。”
高瓘说道:“是个剑修,你最好快些去找他,要是晚了些,只怕你去了就是送死了,那家伙剑很重的。”
小沙弥冷笑一声,“你总不能说那人叫做李沛吧?”
高瓘有些无语,心想要是李沛,我还用说晚一些吗?你什么时候去,不都是个死吗?
“不与你废话,冲着你这身躯,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小沙弥朝着高瓘走去,就要解决他。
这些日子,他已经看过了,这个生得这么好看的男子,是个武夫,境界不高,至于那个老道士,更是不足为惧,能在田地里弯腰种田的,能是什么厉害的人物?
眼前这个武夫,这点微末境界都不愿意,那个人却愿意,这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了。
“不着急!”
高瓘笑道:“这就算是要死,也要说清楚再死吧?”
“你刚才说是为了老和尚的舍利子,但老和尚这佛法看起来跟这佛门正统大相径庭,如何能烧出舍利子?”
高瓘问道:“你既然是冲着他而来,为何早早不动手,非要等到如今呢?”
小沙弥负手而立,淡然道:“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我走过诸多寺庙,那些家伙对于佛经不过搬照,照本宣科而已,哪里懂什么佛法?反而是这个老和尚,虽说心中所想和这所谓正统大相径庭,但他却要比那些普通和尚厉害许多,所以我信他必然能烧出舍利子。”
“至于第二个问题,更是简单,我虽然是冲着他而来,但也要看值不值得,可惜的是,我在这小庙多年,始终不曾听他那般详细的说自己的所想,既然没有听到,我自然而然,要等一等,如今我听到了,便笃定他那颗舍利,必然是我想要的。”
小沙弥笑道:“这些年在寺庙里,耗费光阴,有数次都想杀了他看看算了,但到底还是忍下来了,好在如今,终于也不算是白费光阴。”
“前人诚不欺我,水滴石穿!”
高瓘忍不住说道:“你这个水滴石穿,真是这么用的吗?”
小沙弥平淡地看着高瓘,“你真是讨厌,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要来说这些话,真是该死。”
高瓘揉了揉脸颊,叹气道:“我忍了你这么久,让你摆了这么久的前辈谱子,够了吧,怎么还要想着杀我呢?”
小沙弥正要说话,高瓘就又说道:“那我其实还有个问题,你要他那颗舍利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说佛妖佛妖,但到底不过是妖,你一个妖,却要舍利子,我实在是想不通。”
小沙弥讥笑道:“你到底是个粗浅之辈,也就知晓些皮毛,倒也无所谓了,我便告诉你了,我虽是妖,但我听了多年佛法,身上早有禅意,但依着你所说,自然还是个妖,可只要我得了一颗真正的得道高僧的舍利子,我的妖气就会被无限洗涤,真正可以说是一个佛门中人,有了这个开端,我此后便有证道机会了。”
高瓘问道:“那你怎么还要去那菩叶山当什么护法,有了这颗舍利子,去逍遥快活,找个地方修行,不必去那菩叶山来得好?”
“你懂什么?!”
小沙弥笑道:“你的见识太短,如何能懂我的志向,我要做的,是那青天。”
高瓘看着他,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他甚至都很认真地揉了揉耳朵,就怕自己是听错了。
但确信没听错之后,高瓘想了想,说道:“依着你的想法,大概是在菩叶山那边修行一阵子,然后找机会,占了那位圣人的道果,然后找机会证道青天?”
小沙弥笑道:“你倒不是笨到了无可救药。”
他有些满意,这些谋划,在自己心里,总是要差些意思的,总要说出来,让人听一听,那才有意思。
不过有资格能听到他说这些话的人,绝对是不多的。
眼前这个既然是个聪明人,那就算是有资格吧。
高瓘拍了拍手,说道:“你这谋划,真是不错,一步步这么走下去,说不准还真能让你做成这桩事情,这么一看,你是第一个以佛门修士和妖修为本,证道青天的存在。”
“我若做成此事,必然会是世间第一人!”小沙弥说道:“什么青白观李沛,什么中洲大真人,皆不如我!”
高瓘点点头,“真让你做成了,佛妖双修,自然不凡,但你不觉得,你这么做,有一点很有问题?”
“什么?!”
小沙弥看着眼前的高瓘,忽然真开始想自己这些事情里,到底哪里有什么纰漏,真有了,也好马上修正,免得之后出问题。
高瓘老神在在,轻描淡写开口,“你把所有人都看得太蠢了,也太弱了,别的不说,你就算是真的摆出一副虔诚姿态去菩叶山,想要做什么护法,那位圣人,也不会犹豫,当即就要打杀了你,一个佛妖,主动来投,真当旁人不会多想什么啊?”
“圣人能走到那个地方,真能是蠢货不成?!”
高瓘感慨道:“而且你虽然骗过了我,但你也就只是骗过了我而已,我说老哥哥怎么非要在这里逗留些日子呢,原来是早就看出来了你的根脚。”
“你说什么?!”
小沙弥看着高瓘,对他说的话,有些不愿意相信,那个老道士,果真会看明白自己的根脚?那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修士?
高瓘看着有些惊慌失措的小沙弥,感慨道:“你最好是某位圣人,不然你只怕是出不了这座小庙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此地有真人
小沙弥皱起眉头,沉默片刻,忽然大笑道:“你倒是有些意思,脑子不错,但想着用这样的言语就能骗过我,那就真是痴人说梦了!”
高瓘看着眼前那张看着年纪不大,但实际上绝不年轻的脸,从门槛上站起来,“我也就是有了些麻烦,要是没那些麻烦,你这样的,我都根本用不着老哥哥出手,我一拳就把你打死了。”
小沙弥讥笑道:“你疯成这般了,你这番胡言乱语,你当我会信你?”
高瓘叹气道:“真是,这年头说点实话,还真没人当真啊?”
当初在大霁京师,高瓘越过那道门槛之后,就已经跻身于赤洲前列的武夫了,武夫这是什么存在?
世间修士,谁愿意当真碰到这么个凶神,这还不是寻常武夫,而是一个云雾境的武夫。
也就是其实走在前列的武夫没有那么多,要不然,只怕中洲这世间第一道洲的位置,早就要让给赤洲了。
别的不说,要是这个小沙弥碰到当年初踏云雾的高瓘,只怕当即就会挨一顿老拳,估摸着其实也用不了几拳,就能将这个小沙弥打杀。
开什么玩笑,高瓘的武夫境界,那实打实的可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而且早在他还是登天境的时候,就被认为是赤洲云雾之下的最强两人之一。
等他踏足云雾,那份境界,可不是开玩笑的。
小沙弥不再说话,只是杀心已起,此刻他一步踏出,就要当即先打杀高瓘,高瓘浑身气息沸腾而起,血气喷涌而出,此时此刻,虽说高瓘已经境界远不及眼前的小沙弥,但之前既然见过云雾光景,也不至于有半点畏惧在。
“有点意思,不过你当真能撑过我一击吗?”
小沙弥指尖弥漫金光,对着眼前的高瓘,遥遥一指点出,金光汇聚成线,就此喷涌而出,高瓘不躲不避,迎着这条金光就是一拳。
轰然一声,小庙门楣晃动,四周罡风四起,片刻之后,高瓘被砸入小庙之中,退了不知道多少步。
但最后,他还是在小庙里大殿前的屋檐下止住身形,仰起头,缓缓看向这边。
小沙弥一步踏入小院,微笑道:“还真能挡住我这一击,这会儿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了,你有资格被我知晓了。”
高瓘擦了擦嘴角的一丝鲜血,摇头笑道:“可你没什么资格知晓我的名字。”
小沙弥眯起眼睛,然后看着高瓘,“真狂啊。”
接着他随意一挥衣袖,大片金光就此呼啸着而起,扑向高瓘,这是云雾修士的一击,而且看似随意,但实际上已经不再随意。
轰然的一声巨响,高瓘再次递出一拳,迎上这片金光,但很快那一拳的拳罡就此被金光击散,好在高瓘反应极快,很快便递出第二拳,接着第三第四拳,不过这几拳虽然打碎了一片金光,但后面的金光越来越多,这让高瓘有些局促,金光不停,虽说他几乎每次都能知道金光从何而来,但境界差距太大,这导致他即便想要将那些金光打碎,都没有可能,最后便只有被那些金光逼着节节后退,身上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势。
不过光凭着他这个境界,能和一个云雾境的修士抗衡到这样的地步,就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小沙弥也有些意外和不解,境界的差距如此之大,现如今的境况却没有如同他想的那般,这对于他来说,其实莫过于一种无声的羞辱。
尤其是他这样立志要走上那么一条路,证道青天的人来说,却在一个境界不如自己的武夫面前,变得如此难堪,这样他自然无法接受,因此片刻之后,他掌心积蓄一团金光,在那金光之中,还夹杂着一些漆黑的妖气,只是金光颇多,妖气很少。
双方交织,形成一片。
小沙弥微微动念,这道光团骤然勃发而去,如同水银泻地,朝着这边的高瓘而去,这一次,威势比之前要强横太多太多了。
高瓘怪叫一声,往后一掠而去,扯着嗓子嚷道:“老哥哥,还不出来救人,老弟可就要先走一步了,等到了那边,我可没有半句好话说的,等你过去,说不定就是直接下油锅,生炸!”
小沙弥听着这样言语,也只是冷笑。
只是当他往前走出一步的瞬间,这边大殿就有人推门而出,正是阮真人,不过此刻的阮真人,还是赤脚,地上有些泥泞脚印。
他双袖挽起,衣摆之上,其实还有许多的泥水,正如之前小沙弥所说,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什么大修士。
“高老弟,怎么回事,我这一晃眼没看着,你就要先去下面报道了啊?去归去,高老弟,可别在下面乱来,上面的女子认你这张脸,下面的女子可是不一定的。”
阮真人微笑着开口,声音里全是打趣之意,似乎压根没有将眼前的小沙弥放在心上。
小沙弥眯了眯眼,没有轻举妄动。
高瓘松了口气,要是今儿真死在这里,那就真是这辈子的脸就都丢尽了,不过真要是死了,这也就是最后一次丢脸了。
阮真人打趣之后,这才转头看向这边的小沙弥,微笑道:“阁下蛰伏多年,如今藏不住了,贫道倒是还可以劝阁下一句,这会儿若是早些离开,还能留得一条性命,要是执迷不悟,只怕今日便走不出这小庙了。”
类似的话,其实之前高瓘也说过,不过小沙弥既然起了杀心,又怎么会选择在此刻离开?即便此刻看到阮真人,他也不见得真的会心生退意。
高瓘笑着开口,“老哥哥,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愿意跟人讲道理了,这一个佛妖,觊觎那老和尚的舍利,你放他走了,那可是后患无穷。”
“也有道理,既然高老弟这么说,那贫道就要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大开杀戒了。”
阮真人微微一笑,这三言两语之间,就将这责任推到了高老弟身上,高瓘翻了个白眼,倒也不以为意。
他军伍出身,杀人虽然不能说是有瘾,但肯定是没少杀的。
在何地杀人,杀多少人,在高瓘来看,都不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小沙弥只听这个老道士在这里开口,却无动作,这会儿忽然就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大笑一声,“唬我是吧?”
结果这话刚一说出来,阮真人就往前面走了一步,只是这一步踏出,浑身气势陡然一变,如果说刚才的阮真人,看着只是个普通的老道人,那么这一步走出之后,阮真人的气息一下子就变得极为的磅礴,如同一座高大的山岳,矗立于世间。
同为云雾境,小沙弥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渺小,他的瞳孔收缩,如鼠见猫!
只有同样都是云雾境的修士,才能清楚的感知到,这会儿的阮真人气势有多足,他虽然没有在青天之上,但这个时候,也至少在天幕那边,云雾之间,俯瞰地面的自己。
小沙弥越发的觉得自己渺小,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其貌不扬的老道人,忽然十分后悔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没有在此人来到小庙的第一时间就此离去。
而如今,只怕自己想要离去,也没有了办法。
他没有在对面的阮真人身上感受到杀机,但现如今的环境告诉他,此刻到处都是杀机。
小沙弥咬了咬牙,衣袖里到底还是在顷刻间钻出数条金光,朝着阮真人扑杀而去,而阮真人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金光扑杀而来,等到那些个金光扑杀到了眼前之后,这才伸出手,掌心弥漫而起一道天火,将数条金光尽数点燃。
阮真人出自天火山,其中秘法,最为强势的,自然是脱胎于那青天法器得到的天火秘术,此刻阮真人一开始便施展这样的术法,自然是存了速战速决的心思。
至于真起杀心要杀眼前这只佛妖,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之前跟老和尚一番对话,老和尚对于恶人,可是没有什么好感的。
要不然,阮真人还真要犹豫是不是在这座小庙里大开杀戒。
金光被天火点燃,里面的那些佛法所化的光芒倒是无所谓,里面掺杂的那些妖气倒是跟他自己紧密相连,被点燃之后,那种灼痛之感,让小沙弥顿时额头布满汗珠。
他不曾想到,眼前的这天火,点燃的居然不是简单的气机,而是更深的东西。
他一下子就害怕起来,他境界虽高,但这些年生,其实跟人动手不多,大多数时日,也都是一个人默默修行而已,这样得来的境界,境界高,但跟人动起手来,也最为难受。
所以那些个擅长厮杀的武夫,经常会轻而易举的打杀一些同境修士,打杀之后,也往往就会说上一句,境界高又有个什么用?!
只是眼前这个老道士,看着这个样子,这会儿跟个庄稼老农有什么区别?竟然也是久经厮杀的那种存在?
小沙弥心乱如麻,反应了片刻之后,这才想起来将自己的气息斩断。
不过下一刻,他便已经看到了眼前的老道士到了他的身前,他伸出一掌,掌心早已经燃烧起来,片刻之后,他的手掌已经落到了对方的胸膛上。
小沙弥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惊骇。
第五百六十七章 救命恩人
阮真人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他早在这四周布下了禁制,小沙弥早就已经没办法逃离此地了。
此刻这一掌,看着随意,但实际上,不过是收网而已。
是所有手段到此刻的结束,所以才让小沙弥看着显得很呆。
但显得很呆和真的呆,到底还是两回事。
小沙弥修行这么多年,虽说没有什么厮杀经验,但到底是这个境界修士,到了此刻,也是反应过来了,他骤然尖叫一声,发出了一道极为尖锐刺耳的声音,那音浪骤然而起,竟然在顷刻间,便逼退了那片天火,瞅准机会,小沙弥骤然化作一只通体金黄的老鼠,往远处掠走,只是不过数丈之后,他的前面,就再次出现了一道火墙。
金黄老鼠撞到了那火墙上,便瞬间被点燃了皮毛,金黄老鼠吃痛不已,开始哼唧起来。
看着这一幕,一直在不远处的高瓘都觉得有些想笑,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这只老鼠还在那边大放厥词,说是要证道青天,这样的言语他现在都还没忘记,这会儿还没过多久,就被阮真人打得抱头鼠窜,一时间的天地之别,很难不让高瓘觉得好笑。
阮真人这天火秘术,用来对敌,一般不知道根脚的修士,都是要吃大亏的。
至于这小沙弥,小小佛妖,其实本就天生被其克制,这会儿如今惨状,就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老哥哥,火小一些,等会儿咱们哥俩能吃上一口烤耗子,正好也是看看这吃灯油长大的耗子,是有个什么不同法。”
高瓘笑呵呵开口,反正是看热闹不嫌事情大。
阮真人微笑道:“在这地方杀人就算了,还要吃荤腥,禅师再好的脾气,只怕都受不了。”
高瓘笑着摇头,“不关事,前两日那庙里还有僧人在山上找了野鸡蛋,跟我一起在山林里烤着吃来着。”
本来这边动静已经不小,引来了小庙里的仅有几个僧人,这会儿听着高瓘这番话,几人都面面相觑,一脸愁苦,不是说好了,此事可以做,但不可以往外传。
这个施主,生得这么好看,但怎么嘴像是棉裤腰一样,松垮垮的。
阮真人对这样的事情也就是一笑而过,此刻他指尖再次生出一片火焰,喷涌而出,将原本火势渐小的那只金黄老鼠皮毛再次点燃。
一时间,哀嚎声在这里又不断传出。
两个云雾境,在这里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高瓘转过头去,懒得再看这边的光景,反倒是招呼那边的几个年轻僧人过来,跟他们说了说此间的事情,这会儿这帮人,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有年轻僧人听过之后,大为震撼,“山青师弟是师父捡回来的,师父还一直说他颇有慧根,只怕是想着以后都要将住持之位传给他的,没想到竟然是一只妖!”
高瓘心想,佛妖吃了这么多灯油,可不就是颇有慧根吗?
不过紧接着这边就有一个年轻僧人反驳道:“才没有这回事,师父虽然说山青师弟颇有慧根,但也说过师弟他想得太多,心中无光明,断然是没有打算将住持传给山青师弟的。”
听着这话,高瓘有些好奇地问道:“老禅师是这么说的?”
年轻僧人点点头,“那时,我和几个师兄弟一起打了只兔子解馋,但山青师弟没有吃,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师父就知道了,找来了,我问师父是不是师弟告密,师父摇摇头,没有回答我,只是师父走的时候,好像抹了抹嘴,说了一句师弟心中无光明,原话或许不一样,但肯定是这个意思了。”
高瓘眯起眼,说道:“看起来老禅师还是个明白人,不过那日的烤兔子,禅师也吃了?”
年轻僧人一怔,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边的高瓘,问道:“施主怎么知道?”
高瓘说道:“抹了抹嘴,不是馋了,就是嘴上有油,我看禅师馋了不见得会抹嘴,但嘴上有油,肯定要抹。”
“你们这座寺庙,倒是真怪怪的,不信佛也就算了,怎么荤腥也半点不禁?”
年轻僧人弱弱道:“师父说,我们要下田种地,体力耗费不小,所以要吃些荤腥才好,不然没有力气,所以那日我跟施主说,那野鸡蛋不可往外说,我们倒是无所谓,主要是害怕师父的名声变差。”
高瓘苦笑不已,这座小庙,与其说是一座小庙,其实倒不如说是一座宅院,里面住着一家子人,务农种地,长辈时不时教一些道理,但更多的道理,还是只能从他身上看到,而不是言语。
这种感觉,对于佛门来说,很是荒诞,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又十分真实,到了此刻,高瓘算是完全明白了,为何这座小庙要取名叫做搬山了。
搬山之后,只剩下一个人字,这里的众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而非佛,也非僧人,不曾高高在上,不曾坐享其成,而只是跟寻常的百姓一样,作为最为真实的人,供养他们的,并非旁人,而是他们脚下的土地,是他们自己手中的农具,是他们日复一日的劳作,春日播种,夏日除草,秋日收获,冬日准备来年的种子。
一年四季,低头都有事情做,那便是一年又一年。
一年接着一年,一晃眼,似乎便是一辈子。
高瓘眯起眼,总觉得有些感触,寻常修士修行,从此地而走,登高而去,便是越走越远,从山脚到山顶,直到上了天穹,既然上了天穹,那离着人间,便只好越来越远了。
可修行,一定要如此吗?
不上山行不行?
不登天行不行?
不和这人间作别,又行不行?
高瓘眯起眼睛,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这边早已经是风平浪静,那个口出狂言的佛妖,这会儿已经彻底跟人间作别,形神俱灭。
别看阮真人平日里一向是那种看起来的老好人,但实际上能走到这一步的修士,便绝不可能有所谓的老好人,杀伐果断,其实是这样修士的基本。
高瓘若有所思,这边阮真人杀人之后,笑着开口,“事情暂了,禅师还等着我去帮忙,诸位晚些再叙。”
只是话还没说完,这边小庙门口,老和尚怀抱一把青菜,回到小庙,看到这小庙里的破败,老僧皱起眉头,正要询问,有年轻僧人赶紧来到这边,低声跟自家师父说起这先前发生的事情,老和尚听得恼火,最后只是怒道:“该死,这小庙得来不易,险些被这耗子给毁去了!”
听着这话的高瓘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意外,明明是一件大事,那佛妖在此地蛰伏多年,是要你的舍利子,这是多大的事情,可怎么到了你这边,你一点不在意,反倒是还在意起了这座小庙的事情?
阮真人则是开口安慰道:“禅师莫慌,我和高老弟再多逗留几日,帮着修缮小庙就是了。”
老僧皱着眉头,“不是人的事情,没两位施主帮忙,不就是慢一些而已,但这些修缮所需的一些材料,那可要用真金白银去买,马虎不得,小庙本就香火一般,这又要消耗许多,有些银钱,老衲本来是留着买些别的东西的,这一拆东墙补西墙,窟窿就越发的大了,这事情不说还好,一说起来,真是愁得不行。”
阮真人微笑道:“我倒是愿意出资,以酬谢禅师。”
老僧开口,“这如何好,施主还救下了小庙众人性命,怎么还要让施主如此破费,这可万万不行。”
阮真人笑而不语,高瓘眼见无人说话,这就开口说道:“那要不然,我来?”
老僧看向高瓘,笑道:“既然施主这般乐善好施,那老衲就谢过施主了。”
高瓘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敢情我没对禅师有救命之恩,就一点不推辞了啊。”
……
……
既然有这么一遭,本来高瓘觉得差不多要走,这会儿又不得不继续在这边逗留一些日子,逗留也就算了,自己还要掏出真金白银来,修缮这座小庙。
只是这一日,他才买了些彩绘需要的东西,这才回到小庙当中,就看着老和尚一脸严肃地在和阮真人说些什么,只见阮真人一直摇头,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等到高瓘走了过来,阮真人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赶紧喊了一声高老弟。
高瓘看向两人。
“高施主,你来评评理,要是有人对这座小庙有再造之恩,若不是此人,这座搬山庙只怕都不存在了,那么我们是否不管怎么去谢,都没问题?”
没等阮真人开口,老僧便已经抢先开口,只是他的言语里,倒是没有半点问题,这让高瓘也不得不跟着点了点头。
“既然高施主你也认为是这般,那就是了,你来说,小庙要立这位阮施主的塑像,是不是理所当然?”
老僧一脸严肃,高瓘本来下意识就点了点头,但这会儿忽然又反应过来,什么个意思?
敢情这个老和尚,是要在一座佛庙里,立一位道门的真人塑像,这对吗?
这件事别说能不能做成,光是想,就已经是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做的事情了。
眼前的这个老和尚,虽说一直都有些神神叨叨的,但高瓘是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还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第五百六十八章 小庙始终在
阮真人一脸无奈,高瓘一脸的疑惑,这边的老和尚倒是一脸的认真,他看着两人,说道:“当初初代住持,因为建立这座小庙,便立下了塑像,这座小庙这么些年了,一直庇护着后来的僧人弟子们,这么来看,那就是很对的事情,因为没有老住持,后来人便无栖身之所。如今若无阮施主,这座小庙今日便不存了,所以为阮施主立塑像,让后来僧人记在心中,时时参拜,理所当然。”
阮真人皱起眉,很是无奈,“可我出身玄门,塑像立在这佛庙里,别说禅师无法向佛门交代,贫道也没法子跟道门交代啊。”
老僧想了想,说道:“老衲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这深山小庙,行人寥寥,香火也是寥寥,外人知晓不多,只是阮施主这么一说,却想着许是要影响阮施主,既然这样,那要不然就以阮施主面容,做佛门菩萨状?”
高瓘打趣道:“阮真人变成阮菩萨了?”
阮真人实在无奈,轻声道:“禅师,做了些事情,为何一定要这般?其实你心里知晓,我心里也知晓,那就很好了。”
禅师摇摇头,“老衲觉得不好。”
阮真人看着禅师。
老僧说道:“不说外人,但就在这座小庙,这座小庙之后的那些僧人,都应该记得今日之时,都要念你的好,施主做过的事情,如果该记住的人没记住,那是不对的,不只是施主,是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这样,做了好事理应要被人感激,理应要被人记住,不然这不公平,也会寒了旁人的心,这样一来,长此以往,就不会有人做好事了,风气从何处开始坏都可以,但在老衲这边坏,就是不行的。”
阮真人若有所思,只是还没开口,高瓘便起身来到老僧身边,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老僧听过之后,点了点头,“如此也好,两不相误,高施主果然是大才。”
高瓘打趣道:“就是有些可惜,这种好事,没有我一份。”
老僧笑道:“要是将高施主的塑像留在庙中,只怕以后女子香客就多了,老衲这一把老骨头,禁不起那些女子一个个地在这边追着老衲询问高施主的事情,这样的事情要是多了,晚上只怕也会做噩梦啊。”
高瓘反驳道:“美人入梦来,有什么噩梦可做?”
老僧叹气道:“老衲不是施主,还是这般光阴,年轻火气壮,自然觉得好,可老衲只觉得那些女子是红粉骷髅了。”
高瓘正要说话,老僧又压低声音微笑道:“还是因为大部分女子,实在是称不上美人两字啊。”
高瓘啧啧开口,“看起来禅师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老僧呵呵一笑,笑意淳厚。
高瓘不再说话,这会儿阮真人已经以心声询问道:“高老弟,你到底跟禅师说了些什么?”
高瓘微笑回应,“且等着看就是了。”
……
……
数日之后,老僧神神秘秘将两人带到一间偏房,这里十分空旷,并没有多的什么陈设,只有一方香台,香台上,有红布掩盖什么东西。
高瓘看着老僧笑道:“禅师,这一方牌位,藏得这么严实做什么?”
他之前跟老和尚说过了,不需要为阮真人立塑像,只需要给他一方牌位,时时祭拜也就是了,上面也不用多写,就写阮施主三个字就好了。
老僧笑着去掀开那红布,结果,红布之下,并不是什么牌位,只是两个塑像,栩栩如生,正是高瓘和阮真人。
“禅师……”
高瓘有些惊讶开口,他惊讶的,不只是为什么这里不是牌位,而是塑像,而是为什么还有他的塑像。
老僧微笑着开口说道:“高施主那日虽然不曾打杀那妖物,但说起来,有些好事,不一定是要做成了,才叫做好事,只要去做了,就是好事,就是有一颗善心,所以高施主自然和阮施主是一样的。”
高瓘有些动容,感慨道:“真是沾了老哥哥的光。”
阮真人看着那个大概只到他膝盖高的塑像,不仅是容貌栩栩如生,那塑像的自己,还有一身道袍在身。
形神俱备。
阮真人由衷说道:“没想到禅师居然还有这份手艺,真是佩服。”
老僧笑道:“年轻的时候,几个孩子要吃东西,又种不出来这般多,便只好做些什么别的,不然几个孩子,也得饿死了不成。”
阮真人微笑着点头,他是真有些佩服眼前的老僧,但实际上,在旁人看来,老僧这些行为,大概都会让人觉得很荒诞,身在佛庙,不敬佛祖,不守戒律,再加上这在寺庙里供奉玄门道人,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不是一个僧人该做的事情,可除去这些之外,他做的那些事情,全是慈悲之事。
那些佛宗里的高僧大德,一个个哪里能有眼前的这个老僧来得更像高僧?
他不是像,他就是高僧。
“将两位施主的塑像放在偏室,只与本寺僧人说,让他们时时祭拜,应该不会让两位觉得为难了。”
老僧微笑道:“如果两位这还不许,那就只好一刀子捅死老衲,让老衲拿出这颗舍利子来送给两位当谢礼了。”
阮真人微笑道:“禅师如此之心,要是还不接受,那就是贫道不知道好歹了。”
说完这句话,阮真人站起身,认真地朝着眼前的这个寻常老和尚打了个稽首。
老僧双手合十,以此回礼。
高瓘看着这一幕,微笑不已。
“两位,该走了。”
老僧直起身子,笑着看向两人,“虽说老衲也想多留两位一些日子,但老衲倒是很清楚,两位留在这个偏远深山里,没有多少意义了。”
阮真人跟高瓘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之后,老僧和一众僧人送两人离开这座小庙,阮真人站在小庙门口,微笑道:“能认识禅师,是此生之幸。”
老僧微笑道:“送走了阮施主,老衲就要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了。”
阮真人想了想,说道:“若有机会,还会再来看禅师的。”
老僧摇摇头,微笑道:“两位施主是山上神仙,见人间风光,可以看许久,但老衲已经老了,看不了多少时日了。恐怕下次相见,便是两位施主站着,老衲躺着了。”
听着这话,阮真人就要取出一些丹药出来,可尚未有所动作,老僧便自顾自笑道:“免了,阮施主,生老病死,是天地自然,无所谓与其相抗,更何况老衲在死前能见两位施主,一切都没有遗憾了,就算是明日就此死去,也不遗憾,真要说遗憾,就是不能知晓,自己这把老骨头烧掉之后,是不是真有一颗舍利子。”
在他身后的弟子眼眶有些红,开口说道:“师父,我会帮你看着的。”
老僧笑着叹气,“痴儿,你看到了,为师又看不到,你如何告诉为师?难不成真相信托梦一说?”
那弟子本就难过,这会儿听着这话,想着之前的那些点点滴滴,这会儿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便痛哭起来。
高瓘看着老和尚,沉默片刻,问道:“禅师最后,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一说?”
老僧笑了笑,说道:“施主,做个真人吧。”
“何谓真人呢?”
高瓘认真地问道。
真人一般是道门对于修行有成的修士尊称,像是那位中洲道门的领袖,就以大真人尊称。
但老僧一不是道门中人,二此刻不可能忽然说起这个,那此真人,就自然不是彼真人。
老僧缓缓道:“所谓真人,并非无错之人,而是知晓自己本心,做事之时,对便喜,错便生愧,但不必将自己困在原地,不得而出,人这一世之间,不知道要犯错多少,知错改错,常自省,不被一时之错所困一生,处之泰然,这便是真人。”
高瓘沉默片刻,开口道:“谢过禅师解惑。”
老僧这言语,自然而然就是因为之前自己的那心结,不过还是那句话,老和尚站在外面,什么都看得清楚,什么都想得明白,唯有一点有问题。
他不是当事人。
所以始终差了一些。
不过已经很好了。
所以高瓘觉得自己这一趟搬山寺之行,其实很有意义。
当然,很多事情,也不在老僧的行为,而在于老僧的行为。
他本就是一个真人。
这样的真人,不常见。
高瓘忽然说道:“希望禅师多活些日子,我有个朋友,兴许也该来这里走上一趟。”
老僧笑道:“小庙始终在的。”
高瓘点点头。
阮真人在此刻开口,“那禅师是否有什么话要告诉贫道的?”
老僧看着阮真人,只是笑着说道:“阮施主,下次打架,不要那么随意,打破了旁人的东西,有些时候,是要赔钱的。”
第五百六十九章 无辜者说
两人下山,各有所思。
走在那条碎石山道上,阮真人忽然说道:“高老弟,怎么说?”
高瓘想了想,微笑道:“似乎走了一趟真正的佛国。”
佛经有云,世间有一国,名为佛国,在不可知之地,此国便是极乐净土,来此地,方知何谓真正的自在,而此国主人,便是佛祖。
佛祖有一日在佛国之前见一人,便传下佛经,那人获得佛经,立下佛宗,开始传道,世间便因此有了佛宗。
佛宗教义,最核心的一点便是,苦修一生,若是得其大道,等到圆寂之时,便能来到那座佛国。
可佛国到底在何处,又有何人是去了佛国,而非忘川?
说不清楚。
阮真人笑道:“老和尚真是活透了,要是死在那只妖物手上,就真的是世上最大的不公了。”
“所以冥冥之中,老哥哥来了这边,救老和尚于危难。”
高瓘笑了笑,因果一事,他信也信,不信也不信。
阮真人对此只是一笑置之,有些事情,机缘巧合,看到了便做些事情,这从来不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东西。
“我倒是觉得,有朝一日,那座小庙里,要走出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在佛门历史上,只怕都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阮真人轻声道:“而这一切的开始,跟老和尚也有极大的关联。”
高瓘笑道:“老和尚在种树,果子要什么时候才结,不知道,但肯定会结的。不过是不是可以改天换地,真是不太好说。”
阮真人微笑道:“何必要改天换地,有些事情,做一些就很好,不必要做得那么大。”
高瓘挠挠头,“可是我对这天地很不满,天天都盼着来个人把这天地掀翻了才好。”
阮真人叹气道:“所以你一直对周迟另眼相看。”
高瓘哈哈大笑,“这小子,到底是有机会的。”
阮真人不再说话,这些事情,他懒得去说,这天地世间,有些不好,但也有些好的,按着他的想法,缝缝补补就好了,何必要那么的大动干戈?
高瓘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个老哥哥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多说,于是便改而问道:“老哥哥,这趟天外之行,能安心一些吗?”
阮真人点点头,“不见得能觉得可以安然无恙,但对于天外惶恐倒是都没了。”
高瓘微微一笑,有些开心的。
自己这个老哥哥,要是一直以那个心态去往天外,他总觉得是要出事的。
“接下来,走一趟忘川三万里?”
高瓘挑了挑眉,“都来了灵洲,要是不去看看,只怕会有些后悔的。”
阮真人无奈道:“我倒是听说,那位忘川之主对于外人擅闯她的道场,会很生气的。”
一位青天动怒,意味着什么,想来不需要多说。
高瓘诧异道:“怎么个意思,我生着这么一张脸,都不能安然无恙地进出忘川?!”
阮真人笑眯眯开口,“可以试试,不过是拿着性命来赌而已,问题不大。”
……
……
忘川三万里,今日有一场大雨,黄豆一般的雨珠,这会儿连绵不断的落到那条忘川河中,那里面五彩斑斓的游鱼,只是不觉,缓缓游动而已。
有些鱼始终在某个角落打转,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的光景了。
高大的女子今日穿了一身青衣,依旧赤脚的走在河岸一侧,有小老头跟在她身后,说着一些个最近发生的事情,身为忘川之主的女子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等到嘴皮子说干了,又想着抽口旱烟的小老头下意识去拿腰间别着的烟枪的时候,这边的忘川之主只是微微蹙眉。
一蹙眉,小老头就悻悻然地收回手,这会儿瘾是来了,但在眼前的这个女子面前,来了也没用,憋着吧。
“我都说了这么多,要不然你多少说一句呢?”
小老头一脸希冀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说道:“这可不是小事,要是之前还没眉头,这会儿到底也能说明些什么了。”
听到这里,忘川之主终于开口,她看着这个小老头,淡然道:“你是说,那个西洲的柳什么,现在输给了东洲那个年轻人?”
小老头连连点头,“可不是,那柳仙洲那般厉害,说输就输了,这可不是小事。”
东洲一战,在世人看来是平手,但在小老头这里,就是柳仙洲输了,谁叫这家伙最开始说压境一战,到了最后,又没办法压制自己的境界,实打实的破境了。
压不住自己的境界,那就是输了。
忘川之主微微蹙眉,看向眼前的忘川河,没有急着说话。
小老头着急说道:“别的不说,以前不少人觉得柳仙洲是,现在是不是能说明,其实柳仙洲不是了?”
柳仙洲当初横空出世,那么天才,那么顺遂,又正好是剑修一脉,不知道多少人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觉得柳仙洲或许就是那人转世,两人除去性子相差太多,其他其实都很像。
一样的天才,一样的无可比拟。
如今天才被战平了,西洲那些年轻剑修只觉得如遭重击,但实际上他们只是不能接受柳仙洲被另外一个年轻人战平。
而一些个上了年纪的剑修,震惊也不愿相信,则是他们之前一直将柳仙洲当成那人,如今柳仙洲已经不再那般唯此一人,那么他们自然而然便会觉得失望和震惊。
忘川之主那如同柳叶一般的眉头挑起,“你们也是很有意思,从前觉得他是,现在又觉得旁人是,等些日子,此人再不是,是不是又会觉得另一人是?”
小老头苦笑道:“我们又不是你,知晓到底谁是谁不是,一直这么猜来猜去,自然是无奈之举。”
“可我还是那句话,知道谁是,也没有什么意义,转世之人跟原本之人,到底已经不再是一个人,所以是谁,从来都不重要,你也好,还是那几个女子也好,这三百多年来,一直在我这里聒噪,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忘川之主看着眼前的小老头,淡然道:“我是有些话可以说,但那些话,只说给李沛听,而且,他要来到忘川,才可以。”
“你与其在这里套我的话,不如去问问李沛,他到底什么时候来忘川,什么时候才来问我。”
小老头叹了口气,说来说去,又一次陷入死胡同了,这件事,李沛真要问,早就来问了,可这家伙硬是三百年没动静,怎么想的,不知道,但是,肯定是不想知道了。
小老头挠了挠脑袋,随口道:“你怎么知道李沛不想来,说不定这家伙是来不了!”
这话一说出来,小老头就已经有些后悔了。
果不其然,忘川之主很快就微笑看着小老头,“没话说了?这个天底下还有谁困得住李沛?是那个中洲的老道士,还是赤洲那个大傻个?”
两位青天,能被人这么称呼的,那就只能是另外一个青天了。
小老头尴尬一笑,“也说不好嘛,李沛那家伙,说不定也就是看着厉害,实际上是个花架子也说不准的。”
忘川之主说道:“这话你去西洲随便找个剑修去说,看看下场是什么,别在我面前说啊。”
小老头在心里忍不住腹诽,你当我不知道说李沛的坏话,你也不高兴,在你面前说他坏话的可要比在任何一个剑修面前说李沛的坏话来得胆子大多了好不好?
只是这话想想罢了,要是真说出来,当场身死不至于,可这会儿估摸着是要被丢出忘川了。
“其实你早就已经有了答案,既然有了答案,现在来问我的,其实有些多余。”
忘川之主好像走得有些累了,就在河岸边随意坐下,两只脚就这么落到了水里。
小老头不去看这一幕光景,只是苦笑道:“因为有些时候,我也不太相信自己来着。”
忘川之主问道:“这些年,你应该就在东洲,东洲出了个年轻人,你做了些什么?”
小老头老老实实说道:“教了他两剑,说了些事情给他听,现在,他是我的弟子。”
忘川之主讥笑道:“把自己当李沛了啊?”
如果那个年轻人就是曾经的那个年轻人,那么现在的小老头岂不是就是当初的李沛。
这要是被其他人知道,说不得就要说一句李沛的口头禅,你配吗?!
小老头嘀咕道:“那谁能跟李沛比啊?”
忘川之主微笑道:“既然他是你的弟子,你为何这么对他?师长对于弟子的爱护之意,在你这里,一点都没有吗?”
东洲的事情,她虽然不是全部知道,但依着这边小老头说的这些,那么就很明显了,跟柳仙洲一战,可以不战,可以落败,对现在的那个年轻人来说,都是好事,小老头肯定也知道,还能说清楚,但他没说,就这么看着,仿佛还是乐见其成。
这就意味着,这都是小老头的有意为之。
风险很大。
要知道,七洲之地,一直在找那个人转世的,可不只是他的那些亲朋故友。
有些人,始终是不放心的。
不放心,就要出手。
如今出了这么一个人,自然要做些什么。
这样的事情,对于那个年轻人来说,自然不算是好事。
“你把他放在油锅里炸,是不是想着要试试他,他要是挺过来了,就是你认为的那个人,要是挺不过来,那么他就不是,那么死了也无妨?”
忘川之主忽然转头看着小老头,眼神变得很冰冷,“如果他真的不是,就该被你们这么对待吗?”
“他何其无辜啊。”
第五百七十章 又一片秋叶落
忘川之主那个问题有些冰冷,像是那些幽静山谷里刮过最冷的风,刺骨寒冷,让人光是听过,就觉得通体生寒。
小老头沉默不语,仿佛被人说中心事的小男孩,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忘川之主。
忘川之主平淡道:“这个世上,谁也不是谁的附属,谁也无法替代谁,去苦苦找一个人,将无数个旁人当作他,有甚意义?”
“你们这些人,什么圣人,大修士,甚至是那几个所谓的青天,天天操纵着旁人的人生,不觉得很恶心吗?!”
忘川之主的脸色已经有些冰冷。
不知道是因为小老头的行为,还是因为想到了些别的事情。
小老头苦笑道:“你说得太过了。”
忘川之主面无表情,“旁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李沛那个家伙,不管如何,都不会如此行事,哪怕这样行事能做成他一直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情,也不会如此做,他要是会这么做,那么他就不是李沛,也不配当李沛。”
忘川之主说这些话的时候,很难不去想到当时年少,和李沛相伴同行的日子,那年的李沛,那么有意思,他最后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那个生着一双会说话眼睛的年轻人,真的会这样吗?
如果真的会这样,那么她就真的太失望了。
失望到她都不愿意再见他,再也不愿意期待和他见面了。
“你说得对,李沛那个家伙,是不会这么做的。”
小老头叹气道:“那个家伙,一辈子都这么骄傲,又怎么会想出这些事情来呢?”
李沛的行事作风,从来直接,道理没有什么好讲的,出剑就是了,在他看来,这个世上到底没什么事情,是一剑解决不了的。
如果解决不了,就来两剑。
两剑来不了,就来第三剑。
第三剑也不成,那便一直出剑,那总有一剑是能成的。
“但你也看错了我,我从未当他是棋子,是也好,不是也好,都不会是。”
小老头笑呵呵看着眼前的忘川之主,“你这个一向不管人间冷暖的人,也破天荒地关心起来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我想的并没有错。”
忘川之主平静道:“你还是想错了。”
忘川之主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这会儿想的,出发点其实跟那些个世间大事无关,她只是想起了自己那个小姐妹,这些年,她很少结交新的朋友,至于老的朋友,本来也不多,也渐变得无趣。
所以她现在对那个新的小姐妹很是在意。
至于那个年轻剑修,她又不傻,即便不在东洲,也都很清楚,那个年轻人,就是自己那个小姐妹的心仪之人了。
因为有了这层关系,她才愿意多说几句而已,要不然,她不会说半句话。
世上有些人,自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会想着天底下的所有人都得不到,但有些人,自己得不到,也会愿意世间其他人都得到。
忘川之主不关心世间,但对于自己新认识的小姐妹,她是很愿意对方得到这些的。
“都说青天之心,深沉不已。但只怕你的这颗心,在五位里,最深了。”
小老头有些感慨,“三百年了,人来人往,你这件事,始终不曾告诉别人,这份能耐,一般人做不成的。”
忘川之主不以为意,她并非人族,不过一棵树,成人之后,学人之情感,如今也不过堪堪掌握,比起来一般人或许还行,但比起来那几位青天,就算是脾气最为直来直去的李沛,其实自己也肯定是不如的。
只是这些话,她可以跟李沛说,也只会跟李沛说。
世间其余人,都不配听。
“我不与你说太多废话,你可以走了。”
忘川之主晃动脚丫,心情看不出好坏。
小老头叹了口气,希冀道:“要不然再提点我两句?”
忘川之主看向小老头,也破天荒地有些犹豫片刻,说道:“你帮我做件事,要是做成了,我可以给你说几句。”
小老头笑着问道:“何事,你吩咐,就算是上天入地都行,我都试着看看能不能帮你办成。”
忘川之主看着小老头,“你上天台山,去那座小观里,看看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情况,到底还活着没有。”
小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吗?”
忘川之主笑着问道:“有什么问题?”
小老头苦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别说去那座青白观,就算是天台山,也是我想上就能上的么?”
青天道场,怎么在他们眼里,就像是那什么随意进出的地方?那地方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忘川之主说道:“李沛这个人脾气其实还不错的,你试一试,不一定会死。”
什么叫脾气其实还不错,什么叫试一试,不一定会死?这还是人话吗?
要知道,那些年轻剑修能在这三百年里,在明知青白观封山的情况下,还尝试登山,是他李沛对于年轻后辈的宽容,但要是一个老家伙,要想着上天台山找他的麻烦,能走到山顶,就算他有本事。
至于能推开那座小观的门?
只怕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李沛不愿意的情况下,还能将那道门推开。
小观木门轻飘飘,可观内那位,分量十足。
“我去不了,我可不想死在那边。”
小老头悻悻然开口,“不想说就可以不说,非要我死在那边,你才满意啊?”
忘川之主讥笑道:“死了也好,免得你时不时地来我这里晃悠,看得我心烦。”
小老头挑眉,“得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千年万年,没个人说话,心里不憋得慌?”
“要不是我时不时来一趟,你这憋都憋死了。”
小老头仰起头笑道:“说起来,我还该是你的恩人才对。”
忘川之主看着眼前这个身材矮小,一口黄牙,满身烟草味,生得自然也说不上半点俊朗,普通得不行的小老头,微微蹙眉,但眼眸里,却没有半点嫌弃之意。
忘川之主看过一眼之后,转头看向河面,看着那些游鱼,若有所思。
“你若跟李沛没点关系,关心这些破事做什么?既然有关系,上一趟天台山,能有个什么麻烦?”
说到底,忘川之主还是聪明人,其中的关节,只是微微一想,就能想出来很多问题。
小老头避而不谈,只是说道:“李沛那家伙,真把谁当成朋友了?就算是嫡亲的弟子,以前喜欢得不行的女弟子,这会儿不也是说不让人上山,就不让人上山了吗?可怜那个女娃,这些年,憋着一口气,境界停滞不前,不知道有多想要捅李沛几剑。”
“铁石心肠,说的就是李沛那个家伙了。”
忘川之主也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
李沛是什么样的人,她从来不需要外人来说,她自己有判断,外面的人说他好也行,说不好也行,都不理睬。
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人来她面前说李沛的坏话。
小老头看到忘川之主依旧沉默,有些自讨没趣,叹了口气之后,念叨着就要转身离去。
这边的忘川之主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河面,有些神思,已经远游万里。
“李青花找的是她的师弟,至于你,找的到底是什么呢?”
忽然间,忘川之主缓缓开口,她转过身来,盯着这边的小老头,一双眼眸里,有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在。
小老头讪笑一声,正要说话,便已经在自己眼前看到了一片秋意。
不是肃杀,只是萧瑟。
天地间最神奇的那棵树在忘川,那棵树一落叶,世间便要入秋。
如今在忘川感受到了秋意,意味着什么?
小老头浑身汗毛已经竖起,但开口之时,依旧也只是看着云淡风轻,“你起了杀心,要杀我,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一位青天动手,眨眨眼就好了,怎么搞得好像那般难?”
忘川之主站起身,把脚从河里取了出来,踩在河岸上,就有了一脚的泥,小老头看来一眼,默默叹气,可惜了啊。
忘川之主不说话,只是秋意越发浓郁,刹那之间,小老头便被忘川之主顿时带离此地,去到了忘川尽头。
在那方石台前,一棵参天大树,缓慢撑起天地。
仿佛这天地,就是被眼前的这一棵大树撑起来的。
小老头仰起头看着这棵世间最为奇特的大树,眼眸之中,情绪复杂。
只是那些复杂情绪很快就散去了,最后只变成了一种单纯的欣赏。
有些东西,这一生都见不到几次的。
比如现在。
小老头仰着脑袋。
有一叶缓缓从天空飘落。
金黄秋叶缓缓坠落于小老头掌心。
小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这一枚秋叶。
天地之间,骤然入秋。
第五百七十一章 狂生
一座临河小镇,小河穿流而过,河岸两侧,有柳树一排排,故而得名大柳镇。
大柳镇除去柳树多之外,最出名的便是一道汤。
一道名为春柳汤,这道汤以春天常见的各种野菜和柳树的嫩芽混合,鲜美可口,一直都是这大柳镇的招牌。
当然,其中最为紧要的便是那柳树嫩芽。
只是今早,本地百姓照例要来一碗春柳汤的时候,莫名其妙便有一阵秋风刮过,那柳树上的嫩芽顿时就没了。
食客们哀叹一片,然后便有一些震惊,怎么一瞬间就入秋了,夏天呢?蝉鸣呢,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狗日的,这老天爷怎么回事,开始不讲道理起来了?”
“说不准,我看就是那位太子僭越,所以老天才降下惩罚来,这会儿一瞬间就到了秋天,说不准过些日子,连冬天都没有了,四季更替,自然之理,这会儿都没有这么个规矩了,肯定是出现了大麻烦。”
“对,陈先生说得很有道理,要不是那太子失德,咱们大汤又怎会如此?”
一日入秋的事情实在是太大,让人不能就这么看着而无动于衷,对于这些个市井小民来说,自然想不到些什么别的,有人说起是那位太子殿下的问题,其余人也就信以为真,跟着说了起来,反正到底是不是这样,那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反正说什么,就是什么嘛。
只是这里很多人讨论得很激烈,有个年轻书生却忽然开口说道:“此事和太子有何关联?”
这个年轻书生开口之后,其余人便下意识地看向了他,有人看他打扮,便不打算招惹,但有些上了年纪的,却不在意这些,只是开口道:“朝廷,皇帝陛下不做主,却让太子殿下来当政,这本就是不祥之兆。”
“既然是不祥之兆,所以便一定会出问题,如今上天已经开始警示了,我们难道还视若无睹?”
年轻书生听着这话,微笑道:“陛下早已经不管政事了,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为何那最开始太子当政的时候,上天没有警示,如今才开始有这所谓的警示,倘若是说太子殿下如今为政混乱,所以才警示,那么大可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大汤,如今在太子殿下的手中,是不是比之前要好太多了?”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无法反驳,身在大汤,世道如何,他们亲眼得见,过去是什么样的,现在又是什么样,之后会是什么样,全部都是清清楚楚。
所以年轻书生这么一说,这里许多人便都觉得有些道理,便不再说话了。
“再说这一日入秋之事,也非第一次,在酉阳杂谈里,便记录过好几次,其中一次,还是一位公认的明君当政时期,按着你们这么说,当时也是上天警示,那样的警示,又到底在警示什么呢?”
“太平世道也要警示,不太平的世道也要警示,如果真有苍天在上,想来也是太无聊了些吧?
”
年轻书生看着这些人,微笑道:“四季如此,仿佛是万古不变,但有许多事情,是你们不知道,但却真的会发生的事情,所以平常心就好,聚集在一起,说一些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看似不过闲谈,但大家都如此想,此事就会变得很大,动摇国本,要是真让太子殿下下去了,换成以前那个世道,想来你们就会骂得更凶了。”
年轻书生看过在场这些人,众人的脸都有些红,年轻书生就不再多说,只是行过一礼之后,便转身离去。
他一路沿着河岸缓行,在秋风中,他脚步缓缓,但十分坚定。
走了大概半刻钟,年轻书生来到一处僻静之地,周围无人,是个死胡同,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身后倒是空无一人。
不过对着空地,年轻书生还是微笑道:“阁下既然跟了一路,这会儿又藏头露尾做什么?”
随着他这句话说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身材高瘦,正是之前说那是上天的惩罚的那个男人。
他站在这边,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书生,“看你寻常,应该不是那等人,怎么,真是因为想说几句公道话,这才开口的啊?”
年轻书生微笑道:“在下自然是想要说公道话才开口的,但阁下却不是这般,想来阁下,理应是那位皇帝陛下的人?所以才在散布一些拙劣的言语。”
“拙劣?”瘦高男人笑道:“有很多时候,拙劣比精妙更有用。那些个愚民,用得着怎么编织谎言呢?”
年轻书生叹气道:“看起来,还是教化不足。”
“不提这个,我倒是很有些兴趣,想要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一路跟着你,你想来并无境界在身,想要看出我的踪迹,不是一件容易事。”
高瘦男人并不着急出手,依着他来看,眼前的这个年轻书生,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年轻书生说道:“不用看出踪迹,只看你当时表现,说过之后不愿争论,既然不是觉得我说得对,那自然就是留作后手,生有想法了。”
“不错,你很聪明,是太子那边的人?”
高瘦男子随口相问,这些日子,在大汤各地,便有太子和皇帝陛下双方的棋子不断较劲,双方其实都各自知道对方的存在,只是没办法一棍子打死对方而已。
他们不清楚帝京里的两位什么时候能分出胜负,但被选出来,都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倒是想为太子殿下做些事情,可惜一直无门,如今只好为百姓做些什么、”
年轻书生微笑道:“且让我再读几年书,考上了之后,为这个天下再多做些什么。”
高瘦男人说道:“你觉得你还有这个机会吗?”
年轻书生微笑道:“不是很好说,要是真没了机会,也没什么,至少已经做了些事情。”
高瘦男人不再说话,只是往前走出两步,一股气息起于他的指尖,等下一刻气息从指尖滚出,对面这个年轻书生,便要血溅当场。
只是两步路之后,有个年轻人忽然出现在那个年轻书生身后,看着自己,就只是轻轻吐出一个“滚”。
只是这个字一吐出来,高瘦男子就骤然发现自己四周全是锋利之意,尤其是前面,更是好似有一柄无形的飞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之上,但凡自己往前走过那么一步,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就是头颅和脖颈之间的分离。
自己会在顷刻间,变成一具无头尸体。
这里全无杀机,但到处都是杀意、
能有这种感觉,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对方的境界比自己要高太多。
可明明对面,不过是个年轻人。
只是这个念头一生出来,瞬间便让他打定主意,行过一礼之后,往后而退,沿着原路离开,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年轻书生这会儿看着那个出现的年轻男子,先是一怔,随即行过一礼,“多谢大人。”
在他看来,此刻能救下自己的,必然是太子殿下那边的人,这样的人叫一声大人,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那个年轻男子只是摇了摇头,“叫我一声大人,不妥当。”
年轻书生一怔,随即问道:“那阁下如何称呼?”
年轻人看了看他,说道:“姓周,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
年轻书生笑道:“应都秦,秦上。”
年轻人笑了笑,笑道:“原来是应都秦氏,失敬了。”
应都秦氏,早些年论起来地位,甚至要高过现在的帝京姜氏和孟氏,只是千年的世家,虽说流传不绝不难,但想要一直鼎盛,反倒是不容易。
应都秦氏,在前朝出过几位大将军和宰辅,算是文武具备,但在大汤建立之初,那应都秦在朝之官,宁死不降,之后前朝覆灭,大汤建立,应都秦氏也拒不出仕,虽说大汤的几位皇帝都不曾明面上刁难,但暗地里做没做什么,也都不好说,反正此后应都秦,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如今,早就已经破落。
说不上世家大族,小门小户都勉强。
秦上摇头道:“周兄不必如此,应都秦如今不值一提,不过抱着几块牌匾过日子。”
不等年轻人说话,秦上又坦荡道:“不过什么都没了,那些个所谓祖训也不用守了,在下正准备明年的春闱,若是能高中,重新为秦氏开一页新篇,不过从此大概就变成不忠不孝之人了。”
“只不过我不曾经历前朝,生于本朝,忠于前朝,本就说不上。反正要骂便骂了,到了地下,我来扛住,活着的人,日子要好过一些才好。”
不等年轻人开口,这边的秦上言语不停,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个人可以说说话,一口气说了不少。
年轻人有些无奈,开口道:“我家就在附近,要不然去我家坐坐,也好喝口水?”
秦上倒也不客气,笑道:“既然周兄相邀,那就叨扰了。”
年轻人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领着这个家伙前往自己在此地买的一栋小宅子,只是刚到了门口,便听到小院里传来一道声音,“也不知道看看米缸,没米了!”
年轻人止住脚步,有些尴尬,只是尚未说话,秦上便有些感慨,“周兄的夫人吧?中气十足啊!”
年轻人笑了笑,“庆州府的婆娘,就是嗓门大一些。”
第五百七十二章 我姓周
来到门前,不得而入的两人,秦上只好跟着这个年轻人又去米铺子买了一袋米,不过秦上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能看着这个年轻人扛起一袋米,往家走。
秦上倒也不意外,毕竟眼前此人,之前可是就凭着一个滚字,就让那男人滚了的人,别说扛一袋米,要是等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他都不会觉得意外。
不过年轻人没有只买一袋子米,买米之后,还是去割了一块肉,然后买了一盒说不上多贵的胭脂,这才往家走。
等到两人重新回到小院这边,推门而入,秦上在顷刻间便愣住了,因为只是一瞬间,他便已经看到了那个站在灶房前,围着围裙的年轻女子,她虽说只穿了一身布裙,头上也没有钗环,但那张脸,实在是过分好看了些。
一时间,他有些失神。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之前那个年轻人将米倒在了门口的米缸里,又将肉放了,这才拿起那盒胭脂,递给那女子,小声说了些什么,那女子白了他一眼,但看样子,根本不曾生气。
等做完这一切,年轻人才搬来两条长凳,放在不大的小院里,笑呵呵招呼秦上落座之后,这才又端来茶水,笑道:“等会儿别急着走,在这里吃顿便饭。”
秦上木然点点头,然后反应过来,赞叹道:“周兄的夫人,真有倾国之色。”
只是这话说出来之后,他便自知有些失言,只是刚歉意一笑,这边的周迟就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这边的男女,能如此的,自然是周迟和白溪了。
“只是周兄这夫人如此好看,只怕还要注意了,别让尊夫人出门抛头露面,倒不是说尊夫人会有什么想法,只是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夫人太美,还是会被人觊觎的。”
秦上到底是快人快语,这第一次见面,就能这么开口,其实很不容易,许多人,都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周迟点点头,随即笑道:“秦兄,做书生,什么都可以说,但既然是要立志出仕,做官之后,很多话,就不能这么随口乱说了。”
“做官,本事在其次,要会做官才是。”
何谓做官,每个人理解不同,周迟也不好说,但总归不能这么快人快语。
秦上好奇问道:“依着周兄来看,这太子殿下是个昏聩之人?”
周迟笑道:“君王清明,但官场不见得人人如此。”
秦上说道:“那不紧事。”
周迟不再多说,既然对方不这么想,自己也不必多说。
秦上看着周迟,认真道:“朝中有御史,有言官,必当直言,秦某不才,也愿意做一言官,陈君王之行,言朝廷之弊,如此方才,造福百姓。”
周迟嗯了一声,“不过这般,应都秦氏何时才能重现当年光景呢?”
秦上还是摇头,“家族之事,一代代人都做些问心无愧的事情下去,能再发荣光是好事,若是始终平淡,也不紧事。”
“看起来秦兄的确是个直人。”周迟笑道:“快言快语。”
“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今日若不是有周兄出手相助,只怕已经命丧黄泉了。”秦上自嘲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周迟笑道:“其实说到底,今日秦兄也是做成一些事情的,倒是不必这么自谦。”
秦上倒也没过分自谦,还是点了点头,不过随即他就问了个问题,“皇帝陛下既然已经退居西苑,将朝政交给太子殿下,如今还要做这些,就说明心中尚未有完全归隐之心,太子殿下既然知晓,为何不雷霆出击,将此事一锤定音?!”
这话,很直,也就是在此地说给周迟听,要是在朝中,当着满朝文武,只怕一瞬间,朝堂上的诸位公卿,都要沉默。
周迟问道:“父子伦理在何处?”
秦上很认真地说道:“天家无亲,无父子,只有天下,皇帝是世间百姓的君父,岂有个人私情?”
周迟有些沉默,没有急着说话。
秦上则是继续说道:“如今这个世道日渐变好,可见太子殿下是花了大心血的,要是在这个时候,皇帝陛下又夺权,世道又变了回去,那么对于世间百姓来说,不是好事。”
“所以为了不让世道越过越过去,这里一定要做个了断的,我要是太子殿下,我就提刀入西苑,看着皇帝陛下,告诉他,为了天下,便只能如此了。”
秦上目光囧囧,仿佛他要是太子殿下,这会儿就已经提刀前往西苑了。
只是他说话的时候,正好白溪也来到这边,她已经做好了饭菜,是来喊这俩家伙吃饭的,正好听着这话,就翻了个白眼,然后她看着周迟,没说话,但周迟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从哪儿碰到的这个白痴?
周迟说不出话来,只好说,“先吃饭吧。”
……
……
菜色简单,算上周迟刚买回来的那块肉,也不过是三菜一汤,算不上丰盛,换做之前的应都秦氏,自然看不上,但对现在的秦上来说,没什么关系。
只是他才吃了一口,脸色便变得有些奇怪,只是当他看向周迟的时候,周迟倒是显得很自然,夹菜吃饭,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的犹豫。
反正就像是吃了一顿极为美味的饭食,无可挑剔。
这一顿饭,秦上勉强吃了几口,而周迟倒是把这些饭食都完全吃完了,打了个饱嗝。
白溪心满意足,带着碗筷离开。
两人重新回到院子里,落座之后,秦上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说道:“周兄,不得不说,尊夫人虽然生得国色天香,但这做饭菜的水平,是不是真有些……”
周迟看着这个什么话都敢说的年轻书生,有些无奈,“是想说,确实有够差的。”
秦上点点头,“可我看周兄怎么吃得津津有味?”
周迟说道:“她都做饭了,你还敢嫌弃啊?秦兄你没去庆州府待过?不知道那边的女子到底是什么脾性?”
秦上皱了皱眉。
周迟微笑道:“不过我还真不觉得有什么难吃的,不过别具一格,味道或许有些奇怪,但也很好。”
秦上感慨道:“倒是明白为什么周兄为什么能守得住这么个美娇娘了。”
周迟不着急说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问道:“秦兄,要是有个机会,不用科举,就能做官,是愿意的?”
“斜封官?”秦上说道:“那历来被读书人视作耻辱,秦某亦然。”
所谓斜封官,便是跳过科举,被皇帝陛下亲自授命的官员,便是此类,品级和俸禄都和正常的官员没有区别,但因为并非正常坐上的官位,所以一定会被别的官员看不起。
周迟说道:“明年春闱,还有一年时间,考上之后,等着任官,这些时间,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便有官做,便能做事,有何不可?”
秦上皱了皱眉,“是此理吗?”
周迟说道:“你都能说出来那般话,是正常任命还是斜封官,你还这般在意?”
秦上微微蹙眉,想了想,问道:“周兄不是说不是朝廷官员?”
周迟说道:“我要是官员,我能让你做官便做官?那不成了卖官鬻爵?”
秦上骤然一惊,忽然就要起身,但被眼疾手快的周迟一把就按住了,周迟看着他,有些无奈,“我不姓李。”
秦上挠了挠脑袋,那是真的想差了,他还以为眼前的周迟,就是那位太子殿下呢。
因为年龄也是对得上的。
周迟说道:“不过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想要马上就做事情,便可以马上上任。”
秦上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这样吧,我明日便去帝京,做一任言官。”
周迟却摇了摇头,笑道:“那不行。”
秦上有些疑惑。
“我觉得你有宰辅之才,做言官太浪费了,不过你去帝京之前,得去边陲之地磨磨性子,有几个边陲小县,你选一个,还是我给你安排一个?”
周迟拿出些文书,早就已经用了印,就只有姓名和籍贯空缺,这就说明,只要周迟愿意,就可以把任何人的名字写上去,只要之后再在吏部存档,便没问题了。
看着这些文书,秦上疑惑地看着周迟,说道:“周兄,你真不姓李吗?”
周迟看着他,说道:“我姓周。”
秦上最开始有些疑惑,但很快便想到了些什么,瞬间就瞪大了眼睛。
庆州府,姓周,又是修行中人。
如今还有那些个任命的文书。
这个周,可不简单。
那位重云山的新任山主,也姓周,而且跟当今的太子殿下,关系极好。
秦上站起身来,对着周迟认真行礼,说道:“今日秦某有幸,得见真神仙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一柄未断的剑
秦上最后挑了一份最穷乡僻壤的小县任命文书,笑道:“先造福一方百姓,若是三年之内,不能将其大治,太子殿下和周兄,就可撤了我这县令。”
周迟笑道:“若是三年大治,我便建议太子殿下,给你一郡,然后一座州府,我觉得你迟早能就此来到帝京的。”
秦上笑道:“希望周兄真能做得了太子殿下的主。”
“看起来秦兄是真想做这个县令。”周迟揉了揉脑袋,“也很想把官做大。”
秦上说道:“孟首辅已经很老了,总不能让他继续这么撑着?”
“再说了,做官这种事情,越大,能帮的百姓就越多,一地县令,能帮多少百姓?像是孟首辅这样,坐镇中枢,造福万民,方才是我等读书人的榜样。”
“说起此事,我听闻孟首辅的长孙正在重云山中修行,早些年我听某位老先生说过,孟首辅这位长孙天资出众,正有成一代大儒的可能,却偏偏不喜欢读书,真是可惜。”
秦上毕竟曾经家世显赫,有些事情,知道也不奇怪。
周迟看着他说道:“如今他已经是我重云山的掌律了。”
秦上没有什么表示,在他看来,孟寅就算是成了山上的第一人,也不如在山下继承孟首辅之志,为百姓做些什么事情。
眼见秦上如此,周迟只好说道:“他如今重新读书了,虽然不曾在山下做官,但也开始教学生了,未来某一日,我觉得他兴许会在山下开一间书院,嗯,说不定就在帝京找个地方。”
秦上眨了眨眼睛,有些激动,“真如此?那书院的名字可想好了,叫什么?”
周迟摇摇头,“依着孟寅这家伙的想法,估摸着就嫌麻烦让我给他取,但要是我来取的话,我便也不要名字,就叫书院就好了。”
秦上听着书院两个字,拍了拍手掌,笑道:“极妙,书院无名,那便是极大的名,世间后来者,都逃不过此书院了。”
周迟扯了扯嘴角,总觉得这个家伙在变着法的拍马屁。
……
……
送走这家伙之后,周迟还算是安排妥当,让这边李昭的人护送那家伙去上任,以免这么个好苗子,出了差错。
等做完这一些,天色渐晚,周迟回到小院,这边白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若隐若现的繁星。
周迟来到她身边,缓缓坐下。
白溪就抛出一个问题,“周迟,我做的饭真的那么难吃吗?”
周迟温柔地笑着,“怎么可能?”
白溪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迟说道:“千人千味,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反之亦然,你难不成还想做给别人吃?”
白溪挑眉,懒得搭理他。
这家伙不知道这些年经历了些什么,说话变得好听这么多,要是当年小时候,这会儿不得满头大汗了啊?
要知道,那会儿在小镇上,这家伙出了名的沉默寡言,好多时候,在自己面前,也是说不出来两句话的。
不过一个人既然要变化,那肯定是经历了很多,这毋庸置疑,白溪每一次想起这些年周迟的境遇,都会有些沉默。
一个还是孩童时候,就离家远走的家伙,又不像自己这般,受尽师父的疼爱,反倒是当她知晓周迟去往的是祁山之后,她还有意无意的打听过周迟的现状,结果,其实都不太好。
他在祁山的处境,并没有太好,所谓的东洲第一年轻剑修的名头,在祁山,反倒是成了他的累赘。
“这会儿他们有个什么节,是祈福的,这会儿应该有不少人在河边那边放河灯,我们去看看啊?”
周迟忽然说话,但实际上说完这句话,就已经去取灯笼了,他可知道,白溪最喜欢这样的事情,小时候她就喜欢丢一片叶子,看着那片叶子跟着水流而行,渐渐远去,她也一路上跟着,不知不觉,就能走出很远很远。
那一路跟着叶子飘荡而去的小女孩当时在想什么呢?
周迟不知道,但很多时候,其实他就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很多次。
她以为的独自一人,实际上很多次,都有一个人在陪着她。
她不曾独自一人。
只是她不知道。
……
……
小镇这边,百姓们蹲在河边,一个个都放着写满祝福言语的河灯,有的是祈福的,有的是希望家中人安康的,有的则是希望和心上人有个好结局的,总之这些言语,一个个都是最真挚的祝福。
那对男女来得有些迟了,等来到这边的时候,河边百姓太多,两人根本挤不进去了,不过两人都不是什么急性子,也不着急,女子则是在贩卖河灯那边,跟那边摊主磨价钱,那摊主本来看着是个很好看的女子,觉着自己说两句好话,肯定也就能轻松卖出去,但的确是没想到,那女子不仅不好骗,还生着一张讨价还价的利嘴,说了半天,他终于顶不住,便宜了足足两枚铜钱。
只是买了河灯的女子,也没有就此罢休,反倒是来到一旁代写祝福言语的书画先生摊子这边说了不少,最后以三十枚铜钱的代价,让老先生暂时将摊子让出来,给他们用。
老先生本来生意就一般,半推半就之下,也就答应了,反正至少这里还有三十枚铜钱,要是自己坐着,说不准一晚上都挣不到这些。
然后女子将那男子按到这边的摊子前,看着他,认真说道:“我今天花了三十五枚铜钱,你帮我挣回来。”
老先生笑呵呵看着这一幕,也觉得很有意思,这边的男子,看着还像是个读书的,就是不知道这有没有一手好字了。
要知道,做这个事情,不需要饱读诗书,但还是需要一手好字的。
男子被赶鸭子上架,也没觉得有什么,就此坐下,开始热情揽客,倒是很快便迎来了一个容貌寻常的女子,她拿着两个河灯,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周迟笑道:“先试试?要是字不好看,我再赔你一个新的。”
那女子这才点点头,但很快就说道:“这个你帮我想一句团圆的话,我弟弟在外乡,还没回来。”
周迟点点头,然后提笔在河灯上写下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女子眨了眨眼睛,轻轻念叨了一遍,然后有些惊喜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是你想的?”
周迟摇摇头,“是一位姓苏的诗家。”
女子点点头,感慨道:“写得真好。”
字也好,这句诗词也好。
然后女子递出另外一个河灯,多加了一枚铜钱,只是这会儿看着周迟,她张了张口,似乎有些什么,难以启齿。
周迟笑着问道:“有个心上人,想祝愿对方?”
女子有些惊异地看着周迟,对于周迟点破她的心事,显得十分的好奇。
周迟想了想,提笔在河灯上写下一句,“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女子双眸放光,连说了三个好字。
然后她又多拿了几枚铜钱,笑着转身离开。
周迟看着桌上的那些铜钱,扭过头看着这边的女子,挑眉道:“怎么样,能不能回本?”
白溪不甘示弱,说道:“还早呢,你别着急。”
周迟哦了一声,很快就接到了新的生意。
是一对夫妇,要给才出生的孩子写一句祝福,周迟写完一句之后,对方很是满意,虽说没有多给铜钱,但之后远去的时候,还替周迟招揽了生意。
之后不知不觉之间,这里就排起长龙,看样子,别说回本了,今晚,只怕要挣得盆满钵满了。
一旁的老先生捋了捋胡子,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让自己来做不见得能做好,别人挣了钱,也用不着眼红的。
要是没有这个心态,一辈子都不见得能真的舒心。
而且老先生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在这个年轻人这里,听了许多之前不曾知晓的诗词,一一记下来,等之后自己再来,就能写出来了。
不过他也很是好奇,这年轻人上哪儿知晓这么些不错的诗词的?不是本朝的?听着也不像是前朝的啊。
他哪里知晓,周迟游历赤洲,那边许多诗词,还是没流传到东洲来的,赤洲那边,山上武道盛行,山下嘛,一些个长短句,风靡一时。周迟就买过一本长短句集,用来下酒,一路上看了不少。
七洲之地,到底还是有些不同,就从这诗词风格来看就是这般,到了中洲,诗词更多都是个求仙问道的东西,而西洲那边,诗词之中杀伐之气,很重。
什么醉里挑灯看剑,什么十步杀一人,不外如是。
所以他的优势就在于,他写出来的诗句,都是东洲这边不常见的,别说这些个书画先生,就算是那朝中的大儒,只怕知道的也不多。
所以这便是周迟的优势所在。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周迟一个接一个,写得头昏脑涨,但桌上,铜钱已经堆成了小山,这会儿真是挣了不少钱。
这会儿天色已经很晚了,写完眼前的这个老妪的河灯之后,这河边的百姓其实已经只有寥寥几人,都是贪玩的年轻男女。
不过在给这老妪递过来河灯的时候,周迟并没有收她的铜钱。
老妪有些诧异,周迟只是对着她笑了笑。
而后老妪离开之后。
周迟揉了揉肩膀,拍了拍脸颊,写了两个时辰,脑子和手都消耗太多,对于周迟来说,虽然比不上跟人生死厮杀一场,但也差不离太多了。
白溪靠过来,帮着他揉肩膀,轻声问道:“好像最近有些心绪不宁?”
周迟带着她来这边已经待了好些日子,这些日子里,他偶尔出门,不知道去了何处,白溪不问,但看着他这些日子的表现,也总会觉得他有些想说却没说的。
周迟微笑摇头,“不是什么没法子做的事情,帮着李昭一起跟他的父皇下局棋而已,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人来袭杀咱们了。”
白溪说道:“我倒是宁愿再碰上几个,你这么说,我反倒是觉得,这是一场暴雨之前的宁静。”
周迟没急着说话,其实他跟白溪想的差不多,大汤皇帝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显得太简单了,依着他来说,如果真的想要打杀周迟,那一定是个十分缜密的杀局。
但现在的情况,之前的一次袭杀,显得太简单了。
这怎么看起来,都像是大汤皇帝刻意为之,可依着他这个人的城府,又怎么会这样呢?
所以周迟一直在想一些事情。
想要知道到底大汤皇帝在想什么。
但想来想去,有些眉目,但不多。
周迟一直都知道,大汤皇帝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人。
可怕到了,他觉得自己如今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如他。
“东洲的事情,其实走到这一步,已经做成九成九了,最后一步就是这个皇帝陛下,但我确实有些不安,宝祠宗都在他的棋盘上,我甚至也在。”
至少有一点,周迟是想明白的,那就是自己曾经是大汤皇帝手里的一把剑,用来劈碎宝祠宗,大概唯一让大汤皇帝觉得有些失控的,就是周迟这把剑,在劈碎宝祠宗之后,并没有崩碎,而是剑尖重新对着了大汤皇帝。
可这柄剑还在,大汤皇帝却不着急将其折断,又是为什么?
就在周迟不断思索这件事的时候。
白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大袋子,就这么往里面装钱,铜钱落袋,撞来撞去,响声不小。
有人早说过,此乃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只是相比较这铜钱落袋之声,这边的年轻男子,只是笑着看着那个眼睛眯成月牙的女子,问道:“有这么开心吗?”
忙着收铜钱的女子头也不抬,只是理所当然开口,“当然了,这些钱,可以买很多很多东西了,可以吃很多好东西,我小时候要是有这么一堆铜钱……”
话说到这里,白溪猛然抬头,就看到这边的这个年轻人,一双眸子里,情绪复杂,哀愁之色,由内往外,想要压着,但怎么都压不住。
白溪知道缘由,眼眸里便多出了千万分温柔。
第五百七十四章 怎么会是你
等到桌上的那些铜钱被收好之后,白溪掂量着手上这一大袋子钱,笑道:“我要再买一座院子了。”
周迟笑道:“这点钱,看着多,但实际上在这边,也不算太多的,买不了一座院子,就算是买一间屋子,那都够呛。”
“要你管啊。”
白溪挑眉,“反正都是我挣的。”
周迟听着这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白溪一脸理所当然,“我的本钱,你充其量只能算是给我打工的小厮。”
周迟笑道:“就算是笑小厮,怎么都该发点工钱吧?”
白溪哦了一声,从那一大袋子钱里,摸出十枚铜钱递给周迟,周迟接过来之后,掂量了一番,有些无奈,“怎么,挣这么多,就给十枚啊?你这个掌柜的,这么黑心?”
白溪从他掌心将那十枚铜钱拿回来,笑眯眯,“不想要了,那就不给了。”
周迟扯了扯嘴角,倒也没计较什么,只是很快白溪就递出了她留下来的几个河灯,“之前你写得都不错,这会儿给我写的,不能凑合,还有,别人的诗词,不要,你自己想。”
周迟抬头看向白溪,“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剑修,你让他去写诗,当然是为难,而且一开口就要写好几个。
周迟微微蹙眉。
“反正我不管,你就算写打油诗,也要写。”
白溪眨了眨眼睛,“我要求不高的。”
周迟揉了揉脑袋,“我试试看?”
白溪点点头,拭目以待。
周迟提着笔,想了想,写了一句,“我乃天地一叶舟,驾海渡云随风游。”
白溪念叨了一句,然后说道:“这个写上去,不太合适吧?”
“我想,有一天不用做那些别的事情的时候,就这样就很好。”
周迟有些感慨,如今修行,眼前还有一座大山在这边,想要真正做到那般随意,还要一剑将这座大山劈开才行。
“你都天地一叶舟了,我呢?”
白溪看向周迟,意思很明显了。
周迟说道:“一叶舟,就只能乘一人了。”
这话也很明显了,白溪眯了眯眼睛,眼里满是笑意。
之后周迟又想了几句诗词,都勉勉强强,不算太出彩,毕竟不是读书人,平日里看的剑经只怕要比那些诗词歌赋多出无数倍,能硬着头皮写出这么几句诗词,那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不过最后一个河灯就在眼前,看着白溪期盼的目光,周迟还是思索了很久,这才动笔,写了一句诗词。
白溪看过之后,眼眸里有些笑意,但嘴上却只是说道:“勉勉强强。”
周迟轻声道:“这里大部分都是某位诗家的手笔,我可没这个本事写得这么好,只有一句是我自己改的。”
白溪挑眉道:“反正我最喜欢那句执手千万年,从此永不离。”
周迟故作诧异道:“你怎么知道,这两句就是我写的?”
白溪也诧异道:“这最好的两句,才是你写的啊?”
两人在这里一唱一和,让一直守在这里等着收摊的老先生有些没眼看,这会儿他只觉得好像是喝了一口陈年老醋,就一个字,酸!
酸掉牙了!
不过两人到底是见好就收,这会儿写完河灯之后,两人起身,将摊子归还给了老先生,来到河边,一个个将河灯放到河面上。
看着河灯摇摇晃晃而去,两人都有些安静,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白溪忽然问道:“要是我们当初都没有离开小镇那边,现在也能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吗?”
周迟想了想,轻声道:“我不知道啊。”
白溪将脑袋靠在周迟的肩膀上,“不离开那边,其实很糟糕的。”
周迟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那河面上的小河灯远去,这才缓缓说道:“其实我这些日子,一直在默默等着破境,等破境之后,我便要去一趟帝京,你……能不能不去?”
帝京之行,周迟知道,一定会十分危险,所以他不愿意白溪跟着他一起去冒险,她如今,差自己一境。
有些事情,总该自己去做吧?
白溪看着周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祁山的事情,不止于东洲吧?”
周迟点点头。
白溪便说道:“帝京我可以不去,可也就帝京我不去了,之后的事情,你要带着我。”
周迟想了想,笑道:“那我帝京带着你,后面的事情你不去呢?”
白溪对此只是看着周迟。
周迟明白了,自顾自说道:“给你个面子,就已经很不错了,咋了,你还想跟我讲道理?难不成忘了我也是庆州府的女子?平日里不跟你闹腾,就真没脾气了?”
这些言语,周迟是以白溪的口吻说的,白溪听着,也只是微笑,没有反驳。
周迟说道:“好啊,好啊,有人愿意给我当打手,求之不得。”
白溪站起身,“把最危险的地方交给我。”
周迟看着她的样子,一脸宠溺。
然后他也缓缓站起来,跟白溪一起看着远处。
“周迟。”
白溪忽然开口。
周迟便跟着转过头来,看向白溪,笑而不语。
白溪说道:“其实那些我跟着小溪往前走的时候,我知道你就站在远处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一直不说话,你那会儿在想什么呢?”
一直以为那些时候,自己悄悄看着对方,白溪一点都不知道的周迟有些感慨,“想过去跟你一起走。”
“那你现在为什么老想着要把我推开,一个人走呢?”
白溪的那双眸子就这么看着眼前的周迟,从那双眸子里,周迟看到了一些泪花。
周迟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眉角,说道:“因为路很难啊,以前怕你跟着我吃苦,现在怕你跟着我遭罪。”
白溪说道:“你知道的,只要是你,什么都没关系。”
周迟看着眼前这个比当初好看许多的女子,认真道:“为什么是我呢?”
白溪依旧不回答这个问题,而只是问道:“为什么当初是你呢?”
周迟没有回答,只是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夜晚,鼻青脸肿的那个孩童,踏入那不大的小宅院,才下工回来不久的男人看着他这样子,也不生气,只是笑着问道:“怎么,又帮人出头被打了?”
孩童点点头,然后就坐到了自己老爹身旁,等着老爹用鸡蛋给他滚一滚脸上的青肿。
老爹一边用鸡蛋在他的脸上滚着,一边随口问道:“真喜欢那个小黑丫头啊,这隔三差五都挨打一次,不怕疼啊?”
“怕啊,那帮家伙下手太重了,每次都疼好几天呢。”
孩童这会儿呲牙咧嘴,说话都有些费劲。
“这么怕,都还要出头,看起来就是真喜欢了。”男人一边说话,一边说道:“不过喜欢怎么不跟人说?是在怕什么?”
孩童摇摇头,“不用说的,她要是这都看不出来,就太傻了,那我也不喜欢她了,我不喜欢傻的。”
男人哑然失笑,但还是很快就点破了自己这儿子的小心思,“我看不见得啊,只怕她再傻你都喜欢,只要是她。”
孩童啊了一声,有些崇拜地看着自己老爹,“老爹,你是我肚子里的肥虫啊?”
“那叫蛔虫,叫你好好跟着学堂里的先生念书,你念到哪里去了?”男人扶住额头,不过对于自己这儿子,他倒是没有太多要求,在学堂里读书能认字就好,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要他以后真的科举做官什么的,用不着。
开心快乐就够了。
孩童嘿嘿一笑,“记混了记混了,是蛔虫,不过肥虫好像更好听呢。”
“对了,老爹,你喜不喜欢娘啊?”
孩童忽然开口询问,声音里满是好奇。
“当然喜欢啦。”
男人想起那个女子,脸上便满是笑意。
“那老爹,到底什么是喜欢啊?”
孩童很认真地看着男人,说道:“我想要知道什么是喜欢,那我就能知道我对那小黑丫头,到底是不是喜欢了?”
男人没有立马说话,只是停下了在滚鸡蛋的手,孩童自然而然地接过去,就在桌上磕了磕,剥开鸡蛋壳,开始吃这个鸡蛋。
只是当这个鸡蛋吃完之后,却发现,这边的老爹,还皱着眉头,孩童问道:“老爹,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
男人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问题当然很好回答,可他在想,要怎么说,才能让这个小家伙能理解。
他想了想,最后才试着开口,“你很喜欢吃烧鸭,但是可以都给她吃,你自己不吃。你喜欢白白胖胖的小姑娘,可她不白不胖,反倒是个小黑丫头,你也喜欢,这就是喜欢了。”
“完了!”
孩童一拍脑门,但却忘了那边还肿着,这会儿就只好痛得呲牙咧嘴了,“老爹,那我应该是真喜欢她了!”
男人笑道:“那你眼光可一般,那小黑丫头可没你娘好看。”
孩童摇摇头,“老爹,你这就不对了,说你喜欢的姑娘好看可以,怎么就贬低我喜欢的姑娘啊?”
“是都好看的,娘亲和她都好看。”
眼见孩童一本正经,男人也摇着脑袋,“你觉得都好看是你的事情,可我就是觉得别的女子都没你娘好看,咋了?”
孩童哦了一声,也不难过。
男人伸手摸着自己这个宝贝儿子的小脑袋,“真喜欢,嘴上说说不行,要对她好才行。”
其实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另外一半,他没说出口。
傻儿子先喜欢着,怎么能让你娶到那小黑丫头,当爹的,再给你想想办法。
男人想着这些,仰起头看着天空,那里有茫茫多的繁星,其中有一颗,是在看着他们父子吗?
男人眼里有泪,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
……
“也只能是我啊,要是别人,我不知道得多生气。”
周迟看着白溪,“怎么,不希望是我啊?”
白溪看着眼前这个家伙的眸子,笑道:“当然是你,当然希望是你,当然要一直是你。”
周迟不说话,白溪看着他,四目相对,分外安静。
白溪等了很久,眼见这呆子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才有些不满道:“还在等啥呢?”
周迟哦了一声,慢慢低下了头。
——
帝京,西苑那边,今日女子剑仙来到这边的朝天观里,在那间静室里,见到了大汤皇帝。
两人其实可以说是认识许久了,但认识归认识,却也从来说不上朋友。
女子剑仙李青花站在窗边,翻看着大汤皇帝给的卷宗,里面的内容,自然是关于那个年轻剑修周迟的,李青花翻着,看着,想着,不说话。
大汤皇帝盘坐在铜磬前,缓缓开口道:“李剑仙,这么多年了,似乎在修行上有些懈怠了。”
李青花看了一眼远处的那只猫,没说话。
“像是李剑仙这样的人,不缺天赋,却还是止步不前,想来是心里有事,看起来还是想要找的人,始终没有找到。”
大汤皇帝笑道:“如今李剑仙有把握,这个人就是吗?”
李青花依旧没说话,大概在她眼里,这个东洲一洲的皇帝陛下,并不算什么,没有资格让她开口。
“其实依着朕来看,不会是他,当年解大剑仙何等的意气风发,这个人却精于算计,城府颇深,根本不像是个剑修。”
大汤皇帝说些别的李青花都可以不理会他,但他说起这个,李青花便蓦然转头,看向大汤皇帝,目光如剑。
大汤皇帝不以为意,“李剑仙,有些事情,在东洲之外不算是秘密,朕虽然是一洲之主,却也不见得始终困在东洲,抽出一些时间出去走走看看,好像也很合理。”
李青花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汤皇帝自顾自说道:“柳仙洲看过了,不是,其余想来许多年轻人,李剑仙都看过了,也不是,如今李剑仙又来东洲,看起来是想要看看他是不是,但朕现在就可以说,不是。”
李青花冷笑道:“你说的也算?”
大汤皇帝对于李青花的语气,不以为意,只是说道:“因为朕知道谁是。”
大汤皇帝看着李青花,语气很平淡。
只是这样的平淡,便更显得这话很真。
李青花不说话,但心跳得厉害。
第五百七十五章 我知道他在何处
李青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早就是翻江倒海,要知道,她这三百年来,东奔西走,横渡七洲,所思所求,就是为了找到自己小师弟的转世。
虽然世人都说,转世之后,跟前世已无关联,就算是找到,也无济于事。可她就是要执着地去找,或许是为了追寻一份当初的真相,也或许只是简单地想要弥补当初不曾见过自己小师弟的最后一面。
总之不管是为了什么,李青花想要找到自己的小师弟转世,已经三百年了。
这三百年里,她见了很多人,问了很多人,但始终没有得到她想要的那个结果,而如今,就在东洲,就在自己小师弟的家乡,有人在这边,告诉了她消息。
她如何能不激动,如何能泰然自若?
但即便如此,李青花也很快将那些个激动压抑回去,冷冷吐出一个字。
“哦?”
大汤皇帝站起身来,“这些年来,最像是那位解大剑仙的,是西洲那位姓柳的剑仙,一样的天纵奇才,一样的是剑修,但美中不足的,大概是性子相差有些远,可李剑仙你看过之后,还觉得如此吗?”
眼看着李青花不说话,大汤皇帝继续缓缓说道:“既然不是他,自然要看看新的,于是李剑仙就看到了东洲这位,周迟,出身东洲,剑道天才,而且是东洲三百年后的剑道天才,这两点,就已经很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了。”
“李剑仙那些年来东洲,查验那些年轻剑修,难道没有存过这样的心思?”
大汤皇帝那双眸子看着这边的李青花,他既然是一个城府算计都极为深沉的人,那么这些年在看着李青花在这边找来找去,不断出入东洲的时候,怎么会不留个心眼?
只知道一味埋头修行,这是天下最愚蠢的事情。
“但须知,世上的事情,越像,便越不是。”
大汤皇帝说道:“一个人转世,性子也好,还是剑道天赋也好,都那么凑巧,正好和之前那个那么像?这合适吗?”
“依着朕来看,李剑仙这些年,着相了,只不过是按着脑海里的解大剑仙,在一厢情愿。”
李青花听着大汤皇帝说了那么多,这会儿终于开口,说道:“若不这么找,如何才能找到?还有什么特征。”
转世本就无从找起,即便是那位忘川之主,也只能判断是否有转世而已,而转世之后,成了什么,就连她,只怕也说不清楚。
她能看的,也只有忘川三万里,她想看的,也只有忘川三万里。
大汤皇帝微笑道:“忘川有往生,有来世。”
李青花看着大汤皇帝,“她也无法分辨亡魂去往何处,托生于何方。”
“并非如此,人若不是形神俱灭,便有来世,化作游鱼流过忘川河,忘川之主眼观三万里,若是细看,自然可以依稀看到一抹来世,像是解大剑仙这样的人,她会不会多看看?既然看了,为何不知道托生于何处?”
大汤皇帝平淡道:“世间的圣人之首,五位青天之下的第一人,一朝陨落,难道不值得多看两眼?”
“可她怎么会见你,又怎么会告诉你?”
李青花看着大汤皇帝,眼眸里的剑光流转,仿佛一个不好,她就要递出一剑,将眼前的大汤皇帝一剑杀了。
别的不说,光说这件事,这些年,她不知道多少次临近忘川,可那位忘川之主,一直都是对她拒而不见。
像是她这样的修为,这样的身份,只要不想见,旁人便逼迫不得。
大汤皇帝笑道:“青天之心,自然难测,那位不愿意见你,却不见得不愿意见朕。”
“朕这游历四方,机缘巧合能踏入忘川,见过一次忘川之主,说过些话,李剑仙信不信?”
李青花摇头,“不信。”
“为何?”
“你也配?”
李青花很直接,这话也如同一把剑,插入大汤皇帝的胸膛,但这也是事实,大汤皇帝是一洲的君主又如何,在忘川之主眼里,只怕不如在忘川的那些野兽。
山下的皇帝不值钱,山上的那些只怕圣人之流,在忘川之主眼里,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总之说来说去,你大汤皇帝,凭什么能让忘川之主见你,还透露过那些关于解时的消息。
大汤皇帝看着李青花,平静道:“李剑仙既然不信,便不必再说,至于朕到底见没见过那位青天,说过些什么,也就都不重要了。”
李青花沉默下来,若是别的事情,她只怕已经做些什么了,但涉及自己的这位小师弟,李青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你就不怕我一剑杀了你?”
大汤皇帝重新坐回铜磬前,笑道:“李剑仙杀了我,又有何意义?”
这话很淡,但里面的意思很重,李青花要是真杀了大汤皇帝,的确也没什么意义。
该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大汤皇帝只要不怕她的威胁,那么她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李青花沉默了,她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汤皇帝也不着急说话,他早已经知晓李青花的身份,知晓她的执念所在,也笃定,她必然不会舍弃要知道这消息。
既然如此,主动权,便一直都在大汤皇帝的手上。
“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青花说话了,她的声音很淡,但能从里面听到一些恼怒,一个剑修被人胁迫了,那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因为这说不定会被那位剑修视作奇耻大辱,既然是奇耻大辱,那么说不准什么时候,为了找回面子,就会递出一剑。
但大汤皇帝不在意,那一剑什么时候来,都是后面的事情。
大汤皇帝微笑道:“如今的东洲,风雨飘摇,暗流涌动,朕这个皇帝,做得很艰难。”
“不要说那些废话。”
李青花厌恶地看了大汤皇帝一眼,她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不说人话的家伙,明明事情已经很明显,还要扯来扯去,这要是换作她年轻的时候,这会儿早就是一剑递过去了,至于生死和胜负,都先丢到脑后去。
所以那些年,那个才上山不久的小师弟说自己这师姐,脾气真好,一点都不像是剑修的火爆脾气的时候,那位青天被自己的徒弟瞪了一眼,硬是什么都没敢说,憋得很难受。
李沛他自己的弟子,能不知道那是什么脾性吗?
他们青白观一脉,早些年,脾气最不好的,就是这个看着温婉的女子剑修了,动不动就要递出飞剑,砍人几剑的,就是这个青白观首徒,李沛门下的大师姐了。
脾气最好的,其实还是解时,这家伙后来虽说也出剑不少,但他出剑,看似随意,其实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什么人该杀,什么人该伤,什么人该废,在解时的心里,始终是有一杆秤在。
不过这家伙杀的人太多,其中境界足够高的,更是不在少数,这样一来,他的名声自然而然就成了青白观一脉里,最为糟糕的。
在世间许多修士私下流传的那些言语里,对于青白观一脉,其余人都还能接受,也就只有两个人,最好不要招惹。
第二个,自然而然就是那位观主,身为青天,脾气也不是很好,主要是一般人脾气不好也就算了,当一位青天脾气都不好的时候,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别的不说,就是他那一剑丢出来,世上有几个人真的扛得住?
不过好在几位青天好像是有过什么协议,这么多年来,除去擅闯青天道场被毫不留情打杀的几个胆大妄为的修士之外,世上的修士倒是不用担心什么青天滥杀,不过要是他们自己找麻烦,非要启衅青天,下场如何,就不必多说了。
而排第一的,反倒是解时,这位青白观一脉的小师弟,剑道境界虽然没有李沛那么高,但不是青天,也有不是青天的好处,至少没有了那些东西束缚,以圣人身份,杀人反倒是显得更为随意一些,招惹了李沛,说不定李沛还能自持身份,不跟小辈计较,要是挑衅解时,那就不好说了,因为这个家伙,本来就是小辈。
别的那些个云雾境,动不动就是百岁往上,就算是有些个天赋出众的,也是将近百岁了,可他解时成为圣人的时候,才多大?你要跟他论辈分,本就是吃亏。
按着解时的话来说,挨了我的打,最好别回去请人找场子,一来,我在你们面前,本来就是小辈,这事儿说到底,也不过是你们欺负我,我都还没委屈,你们倒是委屈上了,至于真要回去搬救兵,那我也拦不住,可你们不见得搬出来的救兵有我能打,就算是真比我能打,我也能回去搬救兵。
到我搬救兵的时候,那事情就麻烦了。
这句话,当时在七洲之地,不知道有多少的修士在流传,每一个人,都是恨得牙痒痒,当年李沛也是这般,肆意张狂,可在李沛没有证道之前,这家伙也就是个仗着修行天赋欺负人的家伙而已,可这又来个李沛,那可不一样了,这个新的李沛,身后,站着个真李沛。
这谁受得了。
……
……
“想拜托李剑仙一件事。”
大汤皇帝看着李青花,笑道:“有些事情在东洲很难,但在李剑仙这里,就是很小的事情,李剑仙举手之劳而已。”
李青花想了想,说道:“我不会帮你杀了那个年轻剑修,甚至在我见过他之前,他不能死。”
大汤皇帝微笑道:“这么久了,李剑仙还不见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对于大汤皇帝来说,不过是明知故问。
不过李青花并没有理会他。
大汤皇帝笑道:“答应李剑仙了。”
李青花看着大汤皇帝,沉默片刻,这才很认真说道:“两件事,若是你骗我,我会将你抽筋扒皮,让你形神俱灭。”
大汤皇帝笑了笑,“那是自然,李剑仙说了什么,自然就会怎么做,这一点,朕毫不怀疑。”
李青花不说话,只是听着大汤皇帝开始说话,片刻之后,她丢下手中的卷宗,就此离开此地。
看着掠过天际的那条剑光,大汤皇帝笑了笑。
不多时,外面响起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在这皇宫里,能随意出入这精舍,而不需要禀报的,就只有高锦了。
高锦微微欠身,递出一张纸,大汤皇帝接过来看了看,就将这张纸丢到了面前的火盆里,等着这张纸化作飞灰之后,大汤皇帝这才开口笑道:“高锦,咱们好像的确是老了,这天下,是时候让年轻人来坐了吧?”
高锦没有说话,这些日子太子李昭和这位皇帝陛下在大汤各地的纠缠他也都清楚,当初大汤皇帝退居西苑的时候,也只是看似往后退了,但实际上在朝堂上,还有无数的纠缠,不过这几年,其实眼看着,就是大汤皇帝已经真是节节败退了,他在朝堂上的那些势力,已经越发单薄。
天子握有四海,至少在一座东洲,都是大汤皇帝之物,除去帝京朝堂的纠缠撕扯之外,那些四野的州郡之间,看着不起眼,但实际上也极为重要,政令一事,看着只需要维持中枢就可以,但实际上中枢之后,这些个州郡县,才更为重要。
就像是林间野兽,躯干头颅即便是最重要的所在,也不能说四肢不重要。
反而离开这四肢,虽不至于让这野兽立即身死,但至少也能让其寸步难行。
而大汤的这些州郡,那就是野兽的四肢,一座王朝,也离不得。
“朕看了他许多年,如今他还是让朕有些失望啊。”
大汤皇帝笑着开口,只是这里的前后不一,让高锦听得也有些茫然。
“倘若那些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那朕将这个天下给他又何妨?”
大汤皇帝摇摇头,“可惜不是。”
高锦看着自己面前这个算是朋友也是主子的男人,没有说话。
大汤皇帝平静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大汤李氏的天下,怎能随便予人?”
第五百七十六章 老了
东宫,太子府。
李昭返回帝京已经多日,只是依旧忙得头脚倒悬,朝堂里的事情,还有和自己那位父皇的明争暗斗,其实都挺消耗精力。
这对父子,明面上,还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暗地里,双方之间的厮杀,几乎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
只是看局势,太子这边,已经是一片大好,那些平日里看不出根底,但实际上属于大汤皇帝的那些官员,如今正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中枢,六部衙门的重要所在,几乎已经没了什么旁的人,而都变成了太子的人。
如今的局势,就像是如今李昭和杜长龄之间的这局棋,李昭持白,形势一片大好,杜长龄这边,黑棋,已经到了最为危险的局面。
杜长龄看着这局棋,正要投子认输,这边的李昭便摆摆手,先行说道:“杜先生的棋力,看起来比起之前要弱了不少啊?”
杜长龄眼见太子殿下不让自己投子认输,就还是落下一枚黑子,“不是臣的棋力弱了不少,而是殿下的棋力大有长进。”
李昭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过去几年,事情发生的太多,他这位太子殿下,的确也有些蜕变,早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太子。
李昭也并不过分自谦,听着这话,微微点头,笑道:“从当年重云山内门大比结识本宫的那个朋友开始,本宫看着他一步步崭露头角,到了如今,已是东洲头号的大人物,一想来,就是不胜唏嘘,不过这一路上,本宫虽说不如他那般走得远,但总归是有些长进的。”
每次提及周迟,李昭便有一种由衷的高兴,这并不是说周迟在这个过程中,帮过他多少,才让他觉得有这个朋友是此生之大幸,而是认识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事情。
山上修士,像是周迟这等的,少。
“周宗主这样的人,的确罕见。”杜长龄感慨了一声,然后有些忍不住,接了一句,“实际上,这重云山,也是个妙处,那位重云宗主,这些日子臣也与他打过不少交道。”
李昭问道:“如何?”
杜长龄微笑道:“如春风,儒雅君子也。”
李昭微笑道:“人若为君子,那便可与之交,身份如何,反倒是都不用在意了。”
君子者,或有立场不同,但这样的人,不管是站在你的对面,还是跟你结伴同行,都只会堂堂正正,不用担心在背后捅你一刀。
“如果重云山,只是一座寻常仙山而出一个周迟,其实臣还会觉得很担心,可如今这么看,重云宗主也好,还是周宗主也好,亦或是孟老大人的那个孙子,如今重云山的孟掌律也好,其实都是君子,这是个君子之地,所以孕育君子,便是寻常事。”
杜长龄犹豫片刻,轻声说道:“其实一国之政,最好的情况是山下人山上山下皆治,但依着东洲这个情况,臣觉得,即便再有五百年,也不见得能做成,退而求其次之,便是山下治山下,山上治山上,这样一来,就要寻求一座山上宗门,重云山,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李昭听着杜长龄所说的山下人山上山下皆治,笑了笑,这样的事情,自然不会是他一个人想要做到的,但凡是雄主,便有此心,只是别说一座东洲,就是其他地方,也几乎没有山下君主做成过这样的事情。
反倒是山上人,一言而治一洲的事情,比比皆是。
如今天下,说话最管用的,都不是所谓的山上人了,而是天上人!
几位青天只要愿意开口,世人还能如何?反抗?青天看你一眼,你便死了,都不必如何想。
“法度也好,道理也好,实际上不过是强者用来约束弱者的,老是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实际上,有几个天子如此做过?昔年魏武,有令曰,践踏百姓青苗者,斩。可真当他践踏青苗之时,不过也只是以发代头颅,这有道理吗?”
李昭微笑道:“道理一事,规矩一事,当权者怎么说,便是如何,这件事本就是最最没有道理的。”
杜长龄听着这些话,心惊胆颤,这些道理,他们这些读书人,能不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敢点出来是另外一回事,要知道,历朝历代都有所谓言官,倒也出了许多直言者,可那些个直言者,说别的,或许能幸免于难,甚至让皇帝陛下采纳,最后留名史册,成就一段佳话,可只要涉及这些,那些个言官,有几个最后是得到善终的?
没有。
当廷杖毙者,不胜枚举。
可如今,此事是当权者自己开口点破,这本就让人觉得震撼。
李昭微笑道:“等此间事了,本宫要在东洲遴选一些敢言之人,有何事,直言本宫之过错,本宫应该也算是有这份肚量,不会轻易杀人的。”
杜长龄本来不愿意多说,但今日既然这位太子殿下都有些掏心掏肺,想了想,到底还是开口道:“殿下,其实这样的人,是不好找的,舍生取义四个字,说起来很容易,但做起来,便是极难的事情。”
你做君王的可以说,朝臣直言不必担忧生死,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都可以如此,不见得次次都能如此,因为君王只要某日心情不好,一开口,便决了生死。
李昭想了想,“那的确要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他们放心才是。”
杜长龄还想说一句不管如何,其实都很难放心,但这会儿到底是说不出来了。
“杜先生,以后会做这样的人吗?”
李昭看着杜长龄,忽然如此一问,后者看着这位太子殿下,想了想,说了句实话,“臣治国,有些微末本事,但做直臣,差了些胆量的。”
李昭对此也并不生气,只是笑道:“杜先生是个良臣。”
“不过直臣,好像本宫那朋友是给本宫找到了一个,只是他没给本宫送到帝京来。”
李昭说道:“周迟啊,想得远,觉得那个年轻人做个直臣太浪费,要看看他是不是能做个能臣,这样为山下想得山上人,真是难得啊。”
杜长龄笑了笑,没有说话,对于李昭将一些官员的任命给周迟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对此他并不反对,虽说这样在一定程度上不符规矩,但有些事情,规矩其实没那么重要,因为一来周迟不是那种想要插手山下事务的山上人,二来这样一来,其实还是再让山下山上紧密一番,重云山和大汤朝廷,只有始终同心,那东洲之事,便可大定。
哪怕之后这位太子殿下龙驭上宾,大汤的继任者,是一个平庸之主,但有了重云山在,大汤李氏,可以换皇帝,但大概换不了姓氏。
而一旦当李氏再出现一个英主,重云山便不再过问,这样山上还是山上,山下还是山下。
不过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他杜长龄一厢情愿,就不好说了。
总是会比以前好的。
百姓的太平世道,总要多一些的。
聊到这里,其实棋局也已经十分明朗了,这边白子几乎要取胜,不过黑子,依旧还有理论上取胜的可能。
杜长龄说道:“臣输了。”
李昭看着棋盘,摇了摇头,“还有一线生机,甚至不见得只有一线,本宫看似胜券在握,但总觉得有些隐隐不安。”
李昭看似在说的是这棋盘,但实际上说的,应该还不是这棋盘的事情。
杜长龄沉默片刻,说道:“殿下也不必过于担心,有些事情,总是要一步步做了才知道的,而且现在形势大好,就更没必要太过担心了。”
李昭摇摇头,现如今的大汤,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够比李昭更了解他的那位父皇了,当然,他了解的那些事情里,有许多还是周迟告诉他的。
纵然是亲父子,在听到那些事情之后,李昭也觉得遍体生寒。
自己对自己的这个父亲,了解得太少了。
如果换作没有遇到周迟之前的自己,只怕面对自己那个父皇,就是一只待宰羔羊,几乎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
而即便是如今,李昭要是自己面对自己那位父皇,也只会觉得如履薄冰,即便这样,其实也不会有什么把握。
深吸一口气,李昭将这些想法从自己的脑子里暂时丢出去。
“直臣要有,良臣能臣也要有,像是孟老大人这样的,还是太少了些。”
李昭有些感慨。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杜长龄就想起了早些时候送到太子府的一道折子,到现在他还没来得及给眼前的太子殿下看。
拿出折子,杜长龄递给了李昭。
李昭翻开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杜长龄不知道折子里的内容,但看着李昭的这个样子,就知道出大事了。
他看向李昭,轻声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李昭不说话,只是变得有些沮丧。
……
……
那座小院里,已经入夜,便无云可看了。
但今夜景色还是不错,在天穹里悬挂有一轮明月,繁星环绕,便是所谓的众星捧月。
重云宗主抬起头,看着那极美的夜景,有些感慨,月色固然好看,但他喜欢流云的心思不会变。
只是看了看那片夜色,重云宗主的脸色微变,在他的眼眸里,那夜空之中,繁星点点,在其中,有一颗星星,变得有些黯淡。
看着那颗星星的位置,重云宗主有些沉默,山上修士,除去剑修和武夫之外,其余修士,其实多少还是会学一些占卜之术,只是不如玄洲那边修士更精通罢了。
从他粗陋的占卜之术看来,如今这星象,很明显指向的有国之重臣的意味。
星辰黯淡,那便意味着,有国之重臣只怕不久将要离世。
在大汤这边,能说得上国之重臣的本就没有几个,而就在那几个之中,年纪最大,最接近那片凉夜的,只怕也是那位孟老大人了。
寻常朝臣,重云宗主或许不太在意,但孟老大人的身份还是不一样,他除去是现在大汤的文臣第一人之外,还有一个孟寅爷爷的身份。
如今,孟寅已经是重云山的掌律了。
重云宗主想到这里,往一旁走了两步,来到一张木桌前,推开木桌之后,在墙上按了按,这边就出现了一些松动,那是一块嵌到墙里的砖,有些松动。
重云宗主伸手将其取了出来,在墙壁里找到一根麻绳,扯了扯。
这是杜长龄之前告诉他的,让他没有大事不必扯动这根麻绳,这些日子重云宗主一直都记着这句话,但如今他觉得是时候了。
于是他扯了扯这根线。
他不知道这根线连着什么地方,总之扯完之后,他就将那块砖重新按了回去,然后坐到了窗前,静静看着月亮。
没过多久,杜长龄便来了。
他的额头有些汗珠,在尽可能地避免大喘气,但看着也知道他赶来很不容易,至少花了很多时间。
“宗主,出何事了?”
如今在帝京,这位重云宗主的安危很是重要,要是他出了事情,那大汤和重云山之间就不可避免的会出现一道裂痕,这对于尚未登基的太子殿下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看着重云宗主安然无恙,杜长龄是实打实的松了一口气的。
对他这种有宰辅之志的官员来说,任何不利于大汤的事情,他都是不愿意看到的。
“星夜劳烦杜先生赶来,何某有些抱歉。”重云宗主看着眼前的杜长龄,“但有一件事,还是想要问问杜先生。”
重云宗主也不拐弯抹角,而是直白问道:“敢问杜先生,孟老大人,是否……”
杜长龄脸色微变,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被这位重云宗主知晓了,事情不是还未主动告知?
“不瞒宗主,孟老大人的确病重了,如今宫里已经遣太医去看了,只是情况,只怕不太好。”
杜长龄知道内情,天底下有些病不是病,而是老。
病有药石可医,但老能有什么办法?
老死,老死,便是天底下最没办法的事情。
第五百七十七章 人间大事,生死而已
“老大人已经活了很多年了,在陛下之前,先帝时,他便已经出仕,到了如今……”
杜长龄开口,想着怎么委婉的说明白这件事,但话也只说了一半,就已经被这边的重云宗主打断,“能让我去孟府看看吗?”
重云宗主看着杜长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杜长龄先是一怔,但很快就想明白了,寻常人会老死,但修士的寿数比起来寻常人,不知道要多出多少寿数,对老死这种事情,自然也有自己的办法。
或是赐下丹药,或是别的什么,总归都是有法子的。
但杜长龄转念一想,还是拒绝了重云宗主,“只怕不太好,宗主您在帝京的消息,万万是不能走漏的,如今冒险相见,已经是很难的事情,要是宗主还要去那孟府,只怕问题很大。”
“宗主要是有什么想要给老大人的,杜某倒是可以帮忙。”
杜长龄说得有些委婉,但他相信,这边的重云宗主肯定是能听懂的。
重云宗主摇摇头,“若是寿数到了,寻常的丹药便没了作用,周迟之前送来的丹药,也已经被我吃了。”
杜长龄听着这话,想了想,便说道:“生死都有定数,宗主你……”
重云宗主看向杜长龄,说道:“我不一定能让他活,只是想要多留他一些时间。”
“那又有什么意义?”
杜长龄还是觉得这样太冒险,孟长山虽然对于大汤来说很重要,但很显然,更重要的,就是这位重云宗主的生死。
“要让他见一些人,这一点很重要。”
重云宗主看着杜长龄,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但语气却很坚定。
孟长山除了是国之重臣之外,还是孟寅的爷爷,而孟寅,现在是重云山的掌律,就算是抛下这些,他也是孟长山最喜欢的孙子,老人家死之前,总是想要见一见的。
现在把消息传到重云山,孟寅再从重云山赶来,这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重云宗主不愿意让孟长山就这么死了。
“知道了,但我这至少要询问太子殿下的意思。”
杜长龄也是个很聪明的人,同时也是个很果断的人,这样的人,别的不说,至少魄力是有的,既然拦不住这位重云宗主,那么他自然要想着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重云宗主想了想,看向窗外,只吐出两个字,“要快。”
杜长龄点点头,很快便在夜色里离开了这里。
……
……
“既然何宗主已经决定了,我们也拦不住,把事情做好一些就是。”
李昭深吸一口气,也是很快就下了决断。
杜长龄有些犹豫,“殿下,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们怎么跟周宗主交代?”
李昭看着杜长龄,摇了摇头,“不用交代,这是他们的行事风格,他自然知晓,我们拦不住,这也没办法。”
“况且,何宗主说得对,孟老大人怎么能就这么带着遗憾走了?他为大汤做了很多次,最后的愿望,我们怎么都应该满足他的。”
李昭说道:“把本宫宫里的那些丹药和药材挑最好的送过去,看看何宗主是不是用得上。”
杜长龄虽然觉得太子殿下有些意气用事,但想了想之后,也并无阻止,行礼之后,他就此退下,去开始安排这件事。
……
……
孟府,一座屋子前,挤满了人。
这些孟氏的子孙,此刻都守在这里,心情五味杂陈,谁都知道,或许今夜就要发生大事。
老爷子要走了。
老爷子很老了,其实什么时候走,都不算意外。
但知道会有这一天,和真当看到这一天的时候,也总是会有区别的。
就像是现在,儿孙们想着老爷子的点点滴滴,一个个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老爷子为人方正,这些年,对待儿孙,向来一碗水端平,哪怕是那么喜欢自己的那个长孙,也并没有厚此薄彼。
儿媳妇们也从来没有受过老爷子的苛待,这位国之柱石,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家里,都一直都是被人尊重的。
这里很安静。
忽然在人群里响起一道细微的哭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是有妇人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始小声哭了起来。
孟章作为长子,听着这哭声,也没有开口训斥,甚至有些面无表情,只是眼眸深处,才有一些悲意,他默默想着,只怕自己那儿子是见不到老爷子最后一面了。
虽说早早的,他就派人去重云山那边报信了,但自己的这些家丁,哪里又走得了这么快?
恐怕不等消息传到重云山,自己这老爹都已经断气许久了。
可即便如此,孟章其实也没将这件事传到太子殿下那边,老爷子这一辈子是什么个人,他又不是不知道,要是在最后为了自己的这点事情,就劳烦朝廷,老爷子只怕会死不瞑目。
只是想着老爷子最喜欢的孙子不能在死前见到老爷子最后一面,这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不孝啊。
“弟妹……”
孟章刚要开口安慰那妇人几句,可刚开口,孟家的下人便来了他这边,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孟章眉头微微蹙起,但也是很快就开口道:“都先散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屋前众人看向孟章,眼神里大多都是不解和错愕,老爷子马上将要驾鹤西去,你在这边,居然说让大家都散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也就是在家风颇严的孟氏,要是在别处,只怕早就已经生出许多猜测来了。
有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大哥,老爷子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我等这些做儿女孙子的,不在这里陪着,要散了,去往何处?”
他开口询问,这同样也是孟氏其他人的意思,就算真要散去,也总要给个理由才是。
孟章看着眼前的弟弟,温声道:“我自有安排,大家先散去吧。”
那男人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自己这大哥的眼神,到底最后这些话还是没有能说出来。
很快,这里的人们就都散去,原本还人挤人的地方,这会儿已经是空空荡荡。
不多时,才有人领着两个黑衣人来到了这边。
其中一个来到门前,掀开头上的帽子,露出容貌,孟章看了一眼,便有些震惊地要低头行礼,“太子殿下……”
李昭双手托住孟章,摇了摇头,“长话短说,老大人是国之柱石,不管如今还能不能救回来,总之不能让老人家带着遗憾离开,这位先生出自重云山,要救治一番孟老大人,孟卿信本宫,便不必阻拦。”
孟章听着这话,看着太子殿下,哪里还会有半点怀疑,当即便打开门让这两人进去,只是一开门,他就想到了一件事,张了张口,“殿下,重云……”
只是依旧没说完话,这边的李昭便说道:“已经给重云山去信了,孟掌律那边,应该会尽快赶回来。”
孟章苦涩道:“其实依着老爷子的意思,这种事情,倒是不必惊扰寅儿,他在山中,自有大事要做,可做儿子的,又怎么能不体会老爹的愿景,老爷子这一辈子都在守规矩,最后一次了,让旁人想想他吧。”
李昭听着这话,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屋子里,同行的另外一个黑衣人坐到了孟老大人的身侧,孟老大人躺在床榻之上,眼睛已经睁不开,只有些微弱的呼吸。
外界的动静,不知道还能不能感受到。
重云宗主伸手握住孟长山的手腕,一股气息缓缓渡入这老大人的身体里,但片刻之后,重云宗主便摇了摇头。
这会儿孟章和李昭刚好进来,看到这一幕,孟章的心,顿时便凉了半截。
“仙师,我爹他……”
孟章有些哽咽,那些个宫廷御医没了办法,还可以说并非死局,但要是这些山上修士都没了法子,那就是真没法子了。
“是油尽灯枯之相。”
重云宗主没有兜圈子,平静道:“常人寻常病痛,一颗丹药便可尽除,至于老迈,用着延寿的丹药也可绵延寿数,但如此的道理却是以丹药之药力代替原本大部分的损耗,这才能让人再活些年,可老大人如今自身一点东西都没了,丹药如同一颗种子,却无合适土壤可种,如何能够生根发芽?”
说到这里,重云宗主顿了顿,“不过也只是丹药不够好而已,若能有极为珍稀的丹药,自然而然地可以再为老大人延寿,不过那样的丹药,东洲之外有,也不算常见,而老大人撑不到取来的时候了。”
孟章听着这些话,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李昭开口问道:“那还有什么法子,能绵延老大人几日光景?”
重云宗主说道:“我用气机吊着老大人的性命,也能有几人,只是让老大人醒转,还是不太容易,只怕还要一颗玄花丹。”
玄花丹虽然珍稀,但在东洲这边,还是不算怎么都拿不出来,之前重云宗主重伤之时,便吃下过,如今他这里没有,想来周迟那边还有。
“先通知周迟吧。”
重云宗主坐在床榻前,手一直落在孟长山的手腕上,看了一眼无比消瘦的孟长山,“这几日,我便在这里。”
……
……
重云山。
孟寅这几日倒是消停不少,一直都在那边处理重云山的大小事务,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有条不紊。
这些日子以来,孟寅早已经让重云山的这些上下修士服气了,对他这位新掌律,无比认可。
不过除去他之外,作为副手帮忙的钟寒江,也出力不少。
这会儿钟寒江拿过一堆卷宗,扫视过一眼,正要打开其中一卷,有人便急匆匆来到这里,将一卷什么东西交给了钟寒江,而钟寒江只是看了一眼,就来到了孟寅身前,递了出去。
“怎么?是什么内容?”
孟寅没抬头,只是看着手里的东西。
钟寒江说道:“你自己看吧,是从帝京来的,你家的事。”
钟寒江也不傻,一边的寻常消息,哪里用得着这么着急送来重云山,如今既然这么着急,那自然就不是小事。
而且还事关孟家,那就更没有自己看的道理了。
孟寅抬起头,看了一眼钟寒江,这才接过来,打开之后,只是看了一眼,孟寅便骤然起身。
种寒江已经会意,“山中的事情暂时交给我吧,你快去快回。”
孟寅有些犹豫,没有急着说话,如今周迟不在山中,就是将一座重云山交给了自己,按理来说,自己不该擅自离开重云山的。
钟寒江看出了孟寅的犹豫,轻声道:“家中有大事,便该去看看,要是因为山中的一些事情,就错过一些事情,事后追悔莫及事小,这件事被周迟知道了,他也不会好受,再说了,咱们重云山,从来都不是那样不近人情的宗门,为此事而舍了其他事,并不可取。”
“天下事情,自然有轻重,但现如今,应该不到选的时候。”
孟寅扯了扯嘴角,“没到你讲道理的时候。”
这话一说出来,孟寅已经到了门口,“山里的事情,拜托了,钟……师兄。”
……
……
孟府。
老爷子的屋子里,重云宗主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伤势本就未复,这些日子虽说养了些起来,但也极为有限。
现在这为孟老大人续命,极为耗费元气,再过几日,只怕重云宗主也顶不住了。
孟章没在此处,因为家中那些弟弟妹妹还需要安抚,李昭也没办法一直陪着,朝中有许多大事,同样需要他处理。
这里人多了也不好,毕竟重云宗主还活着的事情,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因此除去重云宗主之外,只有杜长龄在这里。
这位太子府的首席幕僚,这会儿眼皮子跳得厉害,他总觉得要出事。
床榻上的孟长山还是缓缓地吐着气,情况比之前要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多少。
不过也只是吊着一口气而已。
这些日子,孟长山没有出现在朝堂上,帝京早已经议论纷纷,不知道多少官员想要入府看望,不过都被孟章挡在了门外。
直到今日,有个年轻人来到门前,敲了敲门。
门房探出头来,正要说些孟章教的言语,但看到眼前的年轻人,还没说出话来,对面便自报家门,“重云山代宗主周迟,请见孟章大人。”
第五百七十八章 在死之前
重云山也好,周迟也好,这些都不是普通的词汇。
尤其是如今的孟氏,和重云山的关系,上上下下都是知道的。
门房没有犹豫,赶紧便将眼前的周迟请了进去,没多久,孟章就匆匆赶来了,这位朝廷重臣是见过周迟的,更是知道他和孟寅的关系,当然也很清楚现在周迟的地位,这会儿看到周迟亲自赶来,孟章热泪盈眶,甚至有些哽咽,“多谢周宗主还念着我家老爷子……”
周迟摇摇头,没有怎么客套,很快便开口说道:“让我去见见老爷子吧。”
孟章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赶紧就领着周迟去了老爷子所在的那间屋子里。
周迟走进屋子,便看到了床边脸色苍白的重云宗主,和安然躺在床上的孟老爷子,来到这边,周迟取出一颗丹药给孟老爷子服下,然后才握住了孟老爷子的手腕,轻轻的将一些平和的气息渡进去,缓缓的为老爷子化解药力。
感受到那股气息,重云宗主睁开眼睛,看到了周迟之后,才收回了自己的手,不过刚收回来,掌心便多出了一颗丹药。
重云宗主微微蹙眉,“这应该是用不着了。”
这颗丹药可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而是大部分修士都梦寐以求的丹药,玄花丹。
之前重云宗主便吃过了,如今再吃,的确是有些浪费了。
“宗主不必如此想,如今早些将伤势养好才最好不过。”周迟微笑道:“更何况,我在宝祠宗那边,弄了不少,吃了便吃了,不必想那么多。”
其实也并不是,在宝祠宗那边弄来的丹药,其中大部分,周迟都给了那个老剑仙古墨,他现在其实更需要此物,剩下的几颗,周迟自有些打算,绵延寿数,他自己现在是用不上,但用来跟人厮杀一场之后修复伤势,还是很有用的。
重云宗主也不是矫情的人,既然周迟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就不再推辞,吃下之后,这才问道:“孟老大人,你还有办法……”
虽然让孟老爷子吃了一颗玄花丹,重云宗主还是觉得,大概孟老爷子也是很难再绵延寿数了。
还是那句话,无根之草,天雨不润。
周迟看着闭着双眼的孟老爷子,说道:“没什么法子了,这颗玄花丹,应该是能让老爷子清醒半日光景,孟寅还有多久才能赶来?”
既然孟老爷子身死,已经是定局。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孟老爷子在最后的时间里,能不留遗憾。
这里面,孟寅是重中之重。
“多谢宗主。”
周迟收回手,将孟老爷子的手用被子盖好,这才转头看向重云宗主。
若不是重云宗主果断来到这边,用气机帮着孟老爷子撑住最后一口气,那么现如今,孟老爷子肯定是已经撒手人寰了。
但实际上这件事,换做大多数的山上修士,都是不会做的,山下一个寻常人的性命,从来不在他们的眼里,一宗之主就更不会特意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做这件事了。
所以重云宗主所做之事,看似不大,但实际上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所以周迟要多谢。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谢的,我若不做这件事,重云山便变味了。”
重云宗主笑了笑,“不过,称呼有些不对吧,你如今才是重云宗主,我不是了。”
周迟看着重云宗主,正色道:“我这前面还有个代字,既然宗主还活着,那么宗主之位自然是宗主的。”
重云宗主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当初消息传到帝京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代字,就知道你的心思了,想要把这担子交给你,但你却不愿意,也罢,我就再担着就是。”
周迟听着这话,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重云宗主是怎么都要把重云宗主这个位子交给他的,但现在一看,是自己想的有些多了。
“我自然是想要将宗主之位给你的,做宗主,我一直不太擅长,比西颢尚且还有不如,比你,差得更远了些,可你既然看向的是东洲之外,我也不好将你困在东洲,只要你心里有重云山,那便是了。”
重云宗主微笑道:“不过孟寅倒是被你摆了一道,这会儿说不定也在跳脚骂娘吧?”
周迟微笑不语。
“钟寒江如何?”
重云宗主忽然开口,询问起来钟寒江。
周迟想了想,说道:“可以。”
重云宗主笑道:“既然你这般说,我便心里有数了。不过只有一个钟寒江,还是不够,还需要一个别的才是。”
周迟说道:“姜渭也还可以。”
重云宗主一怔,随即问道:“女子掌律,会不会太软了些?”
周迟摇摇头,“剑修,哪里有软的?”
重云宗主笑了笑,“倒也是这个道理。”
三言两语之间,这两人似乎就将重云山的未来给定了下来,但实际上,重云山的未来,更多的还是在周迟和孟寅的身上,这其余的人,不过要找适合的人,将重云山维持好就是了,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别的大事,有周孟两人,便足够了。
将此事敲定之后,周迟才说起了当初帝京一战,“让宗主涉险了。”
重云宗主微笑道:“帝京你既然已经有所布置,那就不算太险,反倒是重云山那边,那日你的局面还是太难了些,之后你借着大势去宝祠宗,我也是没有想到的。”
一群剑修跟着前往万宝山,那的确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从前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如今只有周迟一个人能做到。
至少是在东洲,那就只有周迟一个人能做到。
周迟揉了揉脑袋,没有说话,那些事情,天时地利人和,差一点都不行。
“那位柳仙洲,名头那么大,和你那一战,我是真想去看看,可惜了,但听说你没输,便更可惜了些。”
那必然是东洲这三百年来的剑修第一盛事,错过了,自然会觉得可惜。
周迟说道:“只是侥幸而已。”
对此,重云宗主一笑置之。
“不多说了,你既然来了,我便继续去藏着了,帝京的事情也好,东洲的事情也好,能帮上你的,你尽管开口,我这条性命,不值钱的。”
重云宗主也是个洒脱的人,虽说对重云山还有些想问的,但也觉得这会儿不是好时机,就干脆不说了,就如此了。
周迟打趣道:“宗主这条命自己觉得不值钱,可谢峰主却还是觉得很值钱的,要是宗主真死在帝京,只怕谢峰主会把我活吃了。”
重云宗主笑了笑,声音变得很是温柔,“这个谢师妹,脾气还是这般啊。”
周迟听出来了言语里的宠溺,但没有点破,当初的四位峰主加上这位重云宗主,都是有些爱恨纠缠在里面的,但最好的,大概就是这位重云宗主和谢昭节的,两人定然是互相喜欢,至于为什么没有结为道侣,就不知道为什么了。
至于白池,估摸着是最惨的一个。
重云宗主很快离开,这边就只剩下了周迟一人,他看了一眼孟老爷子,这才起身走出房门,门口这边,孟章一直在等着,这位孟氏的长子,这会儿看着周迟,欲言又止。
周迟看着他,直言不讳,“孟大人,老爷子救不回来了。”
“老爷子油尽灯枯,并非寻常人可救,我也只能吊着老爷子一口气,等着孟寅回来,两人再说说话。”
周迟有些歉意。
孟章眼眶通红,但还是挤出来一丝笑意,"生死本来就是自然之理,谁都逃不过的,老爷子活到这个岁数,其实也值得了,想来没有阿寅他的那些丹药,老爷子早几年也都该没了,周宗主尽力了,我们知道的,我没有怪周宗主的意思,只是有些舍不得。"
孟章心情有些低落,作为陪伴自己老爹最长久的儿子,他现如今没有想任何孟氏的荣辱,只是一个中年男人对于父亲要离去的不舍。
周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说道:“要不然先让老爷子醒转,孟大人先和老爷子说些话?”
孟章抬起头,然后摇了摇,“等阿寅回来再说吧,老爷子这些年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孩子了,要是没让老爷子看到他,只怕老爷子走得也不安生。”
周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当夜,孟寅回来了。
他的眼眶有些红,看着有些疲惫,风尘仆仆。
他心情沉重地踏入孟府,跟周迟说了几句话,然后便去了那屋子里。
没过多久,孟寅便从里面走了出来,在孟章耳边说了些什么。
孟章听完之后,也是点了点头,很快便召集了孟氏的儿孙,进入了那屋子里。
这几日一直昏睡的孟老爷子这会儿穿好衣物,坐在床前,看着自己这些儿孙,看着精神还不错,至少是没有半点的病态。
但儿孙们哪里不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了,只怕老爷子,是熬不到明日了。
孟老爷子看着自己的这些儿孙,还没开口,这里就响起了哭声,老爷子也没生气,更没有训斥,只是微笑道:“有什么好哭的呢?谁都有这一日,先贤有句话叫做老而不死是为贼,老夫做了这些年的贼了,如今不愿做了而已。”
可老爷子越是这么豁达,这边的儿孙们就更是难过,哭声便有些止不住了。
孟老爷子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缓缓开口说着一些事情,时不时提起某个儿孙的名字,然后便能听到一阵哭声。
家族一大,儿孙一多,真情便少。
因为做老人的,很难一碗水端平,长此以往,儿孙们自然不满,既然不满,便会疏远,那点真情自然也就没了,但孟氏到如今,都还是这般真情实意,都要归功于老爷子从来不厚此薄彼,对自己的儿孙们,从来公平。
所以这会儿老爷子将要驾鹤西去,一群儿孙,都是真的舍不得,真的难过。
半个时辰之后,老爷子揉了揉额头,笑道:“去吧,跟你们说的话说完了,今日是老夫最后一日,老夫也要稍微偏一偏了,有几句话要交代给你们大哥的。”
听着这话,儿孙们一个个给孟老爷子磕过头,就这么退到了屋子外,在外面跪了一排。
这屋子里,就剩下了孟章和孟寅两人。
孟老爷子笑道:“去将周宗主请进来吧?”
孟章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反对,老爷子最后一日,就算是让他去皇宫里讨些东西,只怕孟章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很快,周迟便走了进来。
孟老爷子看着周迟,微笑致谢,“这几日周宗主和何宗主,还有太子殿下做的事情,老夫都知晓,多谢几位了。”
周迟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孟老爷子继续说道:“有些话还是想说,周宗主要是不介意,便都可以一起听一听,老头子的胡言乱语,不见得能上台面,但还是想说。”
周迟微笑道:“老爷子只管说,不对的,晚辈憋着就是。”
孟老爷子呵呵一笑,听着这话,很是开心。
“章儿。”
孟老爷子也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这会儿看向孟章,没有弯弯绕绕,只是开门见山道:“我孟氏子孙,要做好人,做好官,但不必做忠臣。”
这一句话说出来,顿时让孟章一惊,这是什么意思?这话也是能说的吗?要是让旁人听到了,只怕还要说他孟氏都是乱臣贼子,只怕当即便有抄家灭族之祸。
孟老爷子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只是感慨道:“你爹我,这辈子其实有些事情做得还可以,但有件事,还是做得不太好,那就是太看重名声了,其实这东西,一点都不值钱,既然入朝为官,便要心系百姓,坐在龙椅上那位是谁,姓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是向着百姓,就可以忠,若不是向着百姓的,就不必忠。”
孟老爷子轻声道:“名声不值钱,不必那么看重,为百姓做些实事才是,至于在史书上留下个什么名声,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都没有那么重要的。”
孟章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孟老爷子说道:“这可以为我孟氏家训了。”
听到这里,孟章才皱了皱眉,“父亲,这是不是有些不妥?”
孟老爷子摇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可商议。”
第五百七十九章 孟长山死了
听着自家老爹这么说,孟章一时间没有回答,但孟老爷子也不说话,就只是这么看着眼前的长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知道他这个人,要么不答应,但只要答应之后,就一定会都做好的。
孟章问道:“父亲,为何之前不告诉二弟三弟他们,这会儿爹说什么,他们应该都会答应才是。”
孟老爷子微笑道:“那他们不得把这屋子给老头子拆了?最后一些时光了,你爹我还不想这么鸡飞狗跳,所以这件事交给你去做了,就算是老头子对你最后的考验?”
孟章有些无奈,但还是很认真地开口道:“父亲说得对,是儿子太执着了,对孟氏这门风,看得太重。”
孟老爷子说道:“把门风看重没有问题,但这些门风里的东西,孰轻孰重,你要好好想想。”
孟章点点头,“父亲放心,从此为家训。”
孟老爷子满意点头,说道:“那从此孟氏,就是真正的读书人了。”
孟章不说话,只是看着孟老爷子。
“章儿,爹要死了,现在还有些什么想说的,便说给爹听,要是现在不说,以后也没机会了。”
孟老爷子慈祥地看着自己的这个长子,轻声道:“你若不说,爹有一句话想说,你这些年,做得很好,上敬父母,下护子孙,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儿子了。”
孟章眼眶通红,张了张嘴,嘴唇一直都颤抖不止,“爹,你一切都好,儿子没有不满的,只是有一点不满,爹您就这么要丢下这一大家子人要走了,儿子很舍不得。”
说到这里,孟章已经是泪流满面了,这位孟氏长子,肩上的担子很重,但他从来不是那种板着脸的严父,也不是只知道一味顺从的儿子,这么些年,他对自己的这个父亲,是打心底里佩服和敬重,甚至是依恋的,如今老人就要远走,自然舍不得。
“爹,您要是走了,儿子就没爹了。”
孟老爷子看着跪倒在自己身前的孟章,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小子,怎么一直都长不大啊。”
……
……
孟章出去了,再不舍,也出去了。
这里便只剩下了周迟和孟寅。
孟老爷子看着周迟,微笑问道:“周宗主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说的那些话吗?”
周迟点点头。
孟老爷子感慨道:“那个时候周宗主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便能说出那样的话,而且还并非只是虚言,到如今,果真是言必行,行必果。此后东洲,老百姓们怎么看都会有些好日子过了。”
周迟沉默不语。
“还要差些东西吧?”
孟老爷子看着眼前的周迟,轻声道:“皇城里那位,不应该再活着。”
如果说孟老爷子之前说那些话,就已经是大逆不道了,这句话一说出来,只怕是谁都没办法再帮着孟老爷子求情了。
“他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本朝开国以来,历代先君应该都比不上他,可他那份城府和心机,却不用来治理天下,再聪明便也无用,当初若老夫是内阁首揆,是绝不会同样让他入继大统的。”
孟老爷子微笑道:“可这样的人,居然生出了太子殿下这样的儿子,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周迟说道:“天底下没道理的事情太多,想不明白,便不想了。”
“此事可以不想,但既然太子殿下是这般,那就该让太子殿下来坐在那把椅子上,皇帝陛下,就让他去见历代先君吧。”
“这件事,老夫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做不成。周宗主,劳烦你来做一做吧,反正这山下人的史册,写不下你们这些山上人。”
孟老爷子轻轻开口,“老夫求你了。”
说着话,孟老爷子对着周迟重重行过一礼。
周迟看着孟老爷子,感慨道:“事情我自然会做,只是没想到,像是老大人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这般想了。”
孟老爷子不以为意,只是看着孟寅,摇了摇头,轻声道:“东洲的百姓,这些年过得太苦了,为何?当然也不能只怪君父一人,但如今东洲百姓距离过个好日子,也就只差一个好君父了。”
周迟看着眼前的孟老爷子,说道:“即便不想百姓之事,都会做此事的。”
孟老爷子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笑了笑,但很快便有了些遗憾,“老夫也有些舍不得,这世道渐渐好转,可老夫却不能留到最后去亲眼看看,真是也舍不得这人间。”
他这一生,最开始自然有极大的梦想,要为东洲百姓开辟一个太平世道,只可惜身处如此,最后太平世道没有,就只是做成了个缝补匠。
好在他这个缝补匠,最后到底还是看到了一线希望,如今带着这一线希望前往另一处地方,对于孟老爷子来说,怎么都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至少能闭眼。
说完这些话之后,孟老爷子眼看着精气神便越发的不足了。
他的脸上满是疲倦,老爷子转头看着孟寅,“臭小子,跟你,爷爷就不客气了,扶爷爷躺下吧。”
孟寅连忙伸手将老爷子扶着躺了下来,看着老头子脸上的皱纹,孟寅眼眶有些红,但还是没说话。
人总是要死的,舍不得,还是要死的。
一条渡船,往远处而去,靠近渡口,便会有人下船,人生聚散,别离,都是寻常事。
“你五岁的时候,只看了几眼那本《蒙学》就能倒背如流,爷爷就知道你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但也担心你光会读书,以后成了一个寻常读书人,所以后来爷爷一直看着你,发现你除去读书之外,做其余意思都跟寻常的孩子不同,实在是太聪慧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以后只要愿意读书治学,你以后的成就,能比我这把老骨头更高。”
孟老爷子微笑道:“一个所谓的书香门第,出一些恪守规矩,会读书的读书人不算难事,微微有些难的,是出一些君子之流的读书人,而最难的,大概就是像是臭小子你这样的人了。”
“所以那几年,爷爷真是对你期望很大,可惜那会儿你忽然不想读书了,什么都干,就是不读书,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是伤心了好几年。”
孟老爷子轻声道:“后来这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是为了一大家子人谋个出路,好让一家人都不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做官真是不容易啊,当小官,做不了什么事情,做了大官,就又要担心是不是某日要出大事,为君王所忌,最后连累一大家子人。”
听到这里,孟寅才接话道:“爷爷既然有这样的心思,要为东洲的百姓做些事情,那做孙儿的,怎么都要帮着爷爷才是。”
孟老爷子笑道:“所以你上山去,捏了一个大大的拳头,看着山下,谁要对咱家动手,你就给他一拳头打死拉倒。”
孟寅说道:“读书人讲道理,有时候总有人不听,还是要动些拳脚,让他们不得不听的。”
孟老爷子想起一些事情,这才说道:“那年你上重云山之前,说过一句俏皮话,就是这个意思了。”
孟寅嘿嘿一笑。
孟老爷子咳嗽两声,然后才继续缓缓说道:“其实后来想通这点之后,爷爷就对你是不是会继续读书,没有半点想法了,一个适合读书的苗子,不读书也就不读书了,做我孟长山的孙子,没有说也非要跟着做个读书人的,自有自的路。”
“可你后来重新读书,爷爷还是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孟寅微笑道:“爷爷,我还是喜欢跟人讲道理的。”
孟老爷子看着孟寅,眼里全是满意,自己这个孙子,他是真的满意,没有半点不满的,这么好的孙子,怎么就好到是自己的孙子呢?
孟老爷子笑着,脸上的皱纹好像都少了不少。
“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想想,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身后事,爷爷不必操心,身前事,也都已发生过了,不可更改,那更没什么好想的了。”
孟老爷子微笑道:“孟长山这辈子有些遗憾,但做不成就做不成了,你要是愿意,就帮着做,做完之后,到孟长山的坟前告诉他一声,要是不做,也没关系,不要觉得对不起他。”
孟寅看着自己爷爷,忽然笑了起来,“当然会做了,有些事情做孙子的也做不成,但是孙子有朋友,朋友能做的。”
周迟站在一侧,点了点头。
孟老爷子看着周迟,有些感慨,“真好啊,人这辈子要有这么一个朋友,真好啊。”
“既然都说到死了,爷爷死了之后,不要那些什么陪葬品,把你奶奶给爷爷做的那双鞋和你送爷爷的那几枚印章放在棺材里也就是了。”
孟老爷子的精神越来越差,这会儿谁都看得出来,老爷子是快不行了。
“臭小子……你说,什么是死呢?”
孟老爷子轻轻开口,声音里有些眷念。
孟寅没有急着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是老爷子最后给他的一次考校。
最后的一次考校,自然要认真对待。
“许是一本写好的书,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吹干了上面的墨迹,就这么摆在那边,任人翻动,评价,好坏都这般,反正也不可能再与人争论,因为一切都尘埃落地。”
孟寅缓缓开口,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是一本写完的书……一生已经如此,后人怎么看,说什么,都是后人的事情……”
孟老爷子笑呵呵开口,“周宗主,你怎么看呢?”
周迟想了想,说道:“是告别。”
和故友亲人告别,和人间告别。
孟老爷子笑了笑,觉得两个答案都很有意思,他轻轻开口,缓缓道:“依着老夫来看,死是一间老屋子的房东,这间屋子来过许多人,有人住二十年,有人住五十年,有人住一百年,但房东轻易不露面,可他总会在某一天,走进这间屋子,看着你,告诉你该搬走了。”
“你跟他说你还想住十年,他摇头,然后你说五年行不行,他还是摇头,那一个月呢,三天呢?他不近人情,只说就是现在。”
“你问他,我走之后,这屋子的下一个住户能记得我吗?他会说,看你留下了些什么,留下的东西不同,决定了下一个住户能记住你多久。”
孟老爷子笑道:“臭小子说得对,周宗主说得也对,死就是一场告别,我们总要向这个人间告别的,只是早晚而已。”
“臭小子,希望你和这个人间告别之前,留下一些不错的东西。”
“好了。”
孟老爷子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变得黯淡起来,他的声音也变得极为微弱。
“孟长山……死了。”
孟老爷子说完最后一句话,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他的确写了一本书,那本书的最后一句话,没有那么惊天动地,没有那么的荡气回肠,只有很寻常的几个字。
平淡却深刻。
孟寅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只是要掉落之前,周迟就已经一把将他拉开。
周迟看着孟寅轻轻说道:“眼泪不要落到老爷子身上,老爷子会舍不得走的。”
第五百八十章 我也要下旨
孟长山死了。
孟寅走出屋子,门外孟章等人一直都在等着,看着孟寅的样子,自然也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了。
一瞬间,这里哭声四起,呜呜咽咽一片。
孟章作为长子,这会儿只是咬了咬牙,然后强撑着走进屋子里,等到确认之后,这才又走出来,开始安排许多事情。
很快,在夜色里,孟府的灯笼变成一片白。
有人离开孟府,前往东宫,朝廷的宰辅去世,这不是什么小事,东宫那边要马上知晓才是。
实际上,早在孟府换上白灯笼的时候,这边夜色里,便有很多人离去了。
老首辅病重多日,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一座帝京的人,大概都在等着他什么时候真正离开这个人间。
如今尘埃落地,他们自然而然要去告知各自的主子。
一道黑影很快进入了姜氏的府邸,见到了管事,管事知晓之后,很快便前往了某处清幽小院子。
姜氏的老太爷今夜没有睡觉,他一直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星星,他的身旁,小儿子姜湖一直陪着他。
这会儿管事走了进来,在姜湖耳边说了句话,姜湖点了点头,然后便来到了自家老爷子的身边,轻声叫了一声爹。
姜老太爷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小儿子,张了张口,“孟长山死了?”
姜湖点点头。
姜老太爷哦了一声,就这么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屋里走去。
姜湖搀着老爷子,忍不住说道:“爹,既然这么舍不得,怎么不去见孟叔最后一面?”
孟长山这一生清廉,从不结党,因此朋友便不多,但姜老太爷算一个。
“看了这么多年了,再多看这一面做什么,老家伙要死了,哪里想见另一个老头子,他既然不想见,我也懒得去看他。”
姜老太爷揉了揉脸颊,“不过这家伙,从小就是那么无趣,也不知道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有没点新意?”
姜湖想了想,说道:“派人去打听,只怕有些不好吧?”
姜老太爷笑了笑,“就不要藏着了,你遣个人去问孟章,就说我想知道。”
姜湖哦了一声,只说等会儿亲自去。
姜老太爷想了想,说道:“我那书房的砚台,拿去给那老家伙陪葬,年轻的时候就想要,我没舍得给,这会儿人死了,用不着了,我就给他,气一气这家伙。”
姜湖哑然失笑,自己这老爹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姜老太爷来到门口,忽然止住脚步,“叫戏班子来,唱堂会,唱半个月。”
姜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老爹这要求也不过分,不管是为了什么,反正都随他去吧。
姜老太爷一只手掌着门框,忽然又骂了一句,“狗日的孟长山,怎么就一个人先死了!”
……
……
夜色里,皇宫那边也有人在一路小跑,进入皇城之后,那人径直往西苑而去。
精舍里,大汤皇帝亲手点了一盏油灯,然后便面无表情的盘坐下去。
“孟长山这个人,读了些书,治国理政还算是有些本事,可惜不是个忠臣。”
大汤皇帝缓缓开口,正如之前孟寅所说,人死便是一本写完的书,此后后人不管如何评论,那本书都无法再改动了。
高锦听着皇帝陛下的评价,没有说话,只是想着那位孟大人,这些年他在帝京,虽说大部分时间都在皇城里,但偶尔还是会离开皇城,在帝京里走一走,看一看。
对于孟长山,他是听过许多传言的。
老大人是个很好的读书人,也是个很好的官,在百姓口里,他没有任何不好的评价。
他在朝堂上也没有什么政敌,将自己的子孙也约束得很好。
这样的人,说是好人好官都没问题,只是大汤皇帝这一句可惜不是忠臣,只怕也不会有什么人认同。
“高锦,咱们大汤的首辅死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大汤皇帝忽然再次开口,只是这声音里,意味不明。
高锦想了想,说道:“按着朝廷的礼制,朝廷重臣辞世,朝廷要恩赐,以示国家对其的看重。”
大汤皇帝看了高锦一眼,说道:“除去恩赐之外,还有一点很重要,你不知道吗?”
高锦有些疑惑地看着大汤皇帝,很显然,他并不清楚。
大汤皇帝淡然道:“这样的朝臣,自然要议谥。”
文臣武将,生前求的大概会是光宗耀祖,但死之后,要求的事情,就只有一点了,那就是谥号。
一个美谥,对于一位大臣来说,那是最好的谢幕方式。
读书人常有言语,便说的是死当谥文正。
无它,文正两字,便是整个文臣谥号里最好的一个。
想要得到这个谥号,除去自己的品性要完美无缺之外,还有就是要有大功于朝廷。
像是孟老大人,个人品行有目共睹,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功绩自然也是够得上的,所以要是给他谥号,文正,绝无问题。
只是大汤皇帝刚才还这般开口,如今就算是要给这位孟老大人谥号,也会给那个文正吗?
高锦不去问,只是默默看着大汤皇帝。
“拟旨。”
大汤皇帝看着窗外,“今夜便送出去。”
……
……
太子府,书房。
李昭的目光从前来报信的人身上收回来,然后有些疲倦地说道:“知道了。”
一旁,杜长龄轻声开口,“殿下不必太过难过,老大人这把年纪,已经是高寿了。”
李昭嗯了一声,但随即便摇了摇头,“于国而言,老大人不管是再多活十年,还是二十年,都不算多,这样的朝臣,找遍一座大汤,又能有几个?”
杜长龄点了点头,“孟老大人离世,的确是对大汤而言是一大损失,只是此事谁都拦不住,事到如今,殿下还是要好好想想,这老大人之后,谁来做这个新的首辅才是。”
李昭揉了揉额头,摇头道:“朝中大臣,威望最高的,不过就是严阁老和孟阁老,如今两人都相继离世,其余人,到底是要差一些的,即便是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也没有那么容易坐稳,没一个能服众的内阁首辅,朝堂这边的这些事情,只怕又要麻烦一些了。”
杜长龄说道:“事情总是要人去做的,殿下,不必这般担忧,慢慢来就是了,如今的朝堂,也不是之前那般风雨飘摇了,一切都在我们这边,就算是陛下,也做不了什么的,所以其实事情真的不算大。”
他这边话音刚落,这边书房门口,就有一道声音响起,“殿下。”
李昭问道:“何事?”
“宫里有人出去了,带着圣旨,是去孟阁老府中的。”
外面那人开口,他是李昭安排在宫内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自然是要第一个来告知李昭的。
一点不马虎。
李昭皱起眉,“是恩赐的旨意?怎么如此之快,等着明日朝会之后,也不算晚。”
李昭没想过大汤皇帝会主动拟旨,他甚至觉得,这件事大汤皇帝根本不会去做,即便自己去朝天观那边求人,对方也不见得会拿出旨意来。
使绊子,倒也不是第一次了。
“听人说,好像是给孟阁老定谥,圣旨是皇帝陛下亲自写的。”
门外那人回应之后,李昭便招了招手,让他先行下去了。
等那人走远之后,李昭这才转头看向杜长龄,问道:“杜先生,他这是何意?谥号也应该在朝会之后定下,他这会儿就定了,看着并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杜长龄轻声道:“谥号有美平恶三者之分,依着孟老大人在朝野这些年做的,要个第一美谥,一点都没问题。不过如果是美谥,何必连夜降下旨意,只怕会是个恶谥。”
李昭骤然看向杜长龄,说道:“将他的旨意拦下!”
杜长龄有些无奈,“天底下哪里有太子拦皇帝的旨意的道理,这件事传出去,百姓们如何看殿下?这道恶谥其实对殿下还算有益,发出之后,朝臣们知晓陛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就真是人心尽失了,在帝京,怎么看都不会有人能拦得住殿下你了。”
“杜先生此言不妥。”李昭看向杜长龄,“若是这道旨意真是给老大人的恶谥,那就更是要拦下,老大人这一生,为国为民,做了很多,大家有目共睹,结果死后,却有一道恶谥,朝臣岂不心寒?如此一来,臣工们对朝廷怎么看?这好不容易有的人心,是不是先在朝堂里,就先散了?”
杜长龄骤然一惊,“原来陛下是打的这个主意?”
“可殿下,他毕竟是皇帝,殿下你只是太子,按着规矩,那道圣旨是无论如何拦不下的,可是真要拦,陛下那边就有了理由,说不定还会下诏废除殿下的太子之位。”
现在朝堂虽然不是皇帝陛下做主,但他的那些圣旨,也真不是单纯的废纸。
至少在规矩和法理上,都是有大用的。
李昭什么都有了,就是却一个名正言顺的皇位,这些日子朝臣们不是没想过办法,如何让那位大汤皇帝禅位之事,他们议论过千百次,可议论是议论,做成又是另外一回事。
大汤皇帝居住在西苑,别的什么都放手了,那一系列的朝臣的任命,在他这里都没有受到过任何阻拦,只有那把椅子,他一直死死坐着,不肯让位。
那些劝谏他禅位的折子,他从来没有批复过。
李昭看着杜长龄,“什么都不做,便看着他乱朝臣的心,要是做了,便给了他借口,他是这般想的?”
杜长龄有些沉默,从目前来看,大概是这样的。
李昭想了想,握了握拳头,“拟旨,他要下旨,本宫也要下旨!”
第五百八十一章 要反了
孟府,一道旨意,就这么随着内侍而来。
孟府的一众人跪倒在府里,听着内侍宣读旨意,周迟和孟寅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旨意很短,大概就是说知晓了孟老大人去世,然后按着朝廷的礼制,皇帝陛下亲自下了旨意,给孟老大人定了谥号,文干。
听到这个谥号的时候,孟府众人都错愕的抬起了头,本来今夜内侍这么着急便来到了孟府,这就意味着非比寻常,但谁都没能想到,今夜居然皇帝陛下就给了这么个谥号。
这可是实打实的恶谥!
犯国之纪曰干。
这个字,怎么看都不应该落到孟老大人的身上,要知道,他活着那些年,在朝堂上,不知道受多少人敬重,做了不知道多少有利百姓的事情。
但最后,就落了个干?
孟章抬起头来,竭力平静询问道:“公公,没有念错?”
那内侍看着眼前的孟章,苦笑一声,“孟大人,咱家又不是第一次宣旨了,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孟章脸色便有些白,若是没有错,那么这就是皇帝陛下故意为之,可自己老爹这些年,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怎么担得起这个干字。
谥号,便是对老爷子一生的盖棺定论,可这边有个干字,岂不是直接宣告,自己家的老爷子,是世上一等一的恶臣,奸臣!
虽说父亲在死前说过了,名声不重要,但也不能带着这两个字进棺材吧?
总之,做儿子的孟章,不能接受。
他缓缓站起身来,看向眼前的内侍,“公公,我跟你入宫。”
那内侍看着孟章,皱了皱眉头,如今孟氏在太子殿下那边,是实打实的红人,他虽然是带着皇帝陛下的旨意来的,但说来说去,他也不愿意在这边得罪孟章,就在他要想着如何安抚孟章的时候。
不远处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赶出去就是。”
孟寅站在廊下,看着这边的一家子人,淡然道:“前朝宰辅有权对皇帝陛下不合理的旨意行封驳事,本朝无此先例,我替老爷子用了。”
那内侍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听着他那些话,正想说两句,但依旧没等到他开口,孟寅就再次说道:“老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朝野皆知,只是有些事情,他不喜欢,便要如此行事,这没有道理,我们孟氏不认。”
听着这越发过分的言论,这边的内侍皱眉道:“你们孟氏,这是要……造反吗?”
孟寅看着眼前的内侍,微笑道:“无道之君,反了又如何?”
如果之前那些言语,都可以说是牵强附会,那么这会儿这番话,就实实在在的是真正的造反言论了。
可这样的言语,在什么武将府邸听听也就罢了,可眼前不明摆着是个读书人的府邸,怎么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不仅是内侍,就算是这一众孟氏的子弟,听着这话,也觉得心惊胆颤。
“孟寅,你在胡说些什么?!”
有中年男人起身,盯着眼前的孟寅,眼里惊怒都有,这样的言语,以前出现在孟氏,那是想都不敢想。
孟寅说道:“三叔,爷爷这一生清白,他虽然不在乎旁人怎么说,但我却不能让爷爷带着这个‘干’字离开,爷爷不在乎,我在乎。”
孟三叔怒道:“可你这么做,岂不是更给你爷爷丢脸!”
孟寅平淡道:“不会的。”
孟寅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既然三叔觉得这样不对,那我就进宫去亲自问问咱们那位陛下,到底要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孟寅从廊下走了出来,路过那内侍身旁,伸手取了他手上的那道圣旨。
“爹,就在家里,不要乱走。”
孟寅说完这句话,可尚未走出府门,这边门口,又来了一个内侍。
那内侍认识孟寅,笑道:“孟小哥要去哪儿?”
孟寅知道这内侍是太子府里的人,刚要说话,那内侍便笑道:“不管去何处,先等等,太子殿下有旨意。”
听着这话,孟氏众人又都看向这位内侍,心想今夜这是怎么了,一对父子,怎么前后都来了旨意。
那内侍也不多说,很快便宣读起来了太子殿下的旨意,大概意思便是孟老大人这些年有大功于大汤,要依国公之礼厚葬,然后谥号文正。
一个文干,一个文正。
天壤之别。
可孟氏众人却只觉得荒诞,要知道,虽然太子殿下已经监国日久,实则上已经成了大汤说话最管用的那个人。
可到底明面上,他还只是太子,而并非皇帝,他的旨意,能管用?
孟氏众人想了很多,只有孟章默默叹气,只觉得今夜怕是要出大事。
说不定,天明之时,一切都会变。
孟寅站在门口,忽然朝着府内喊道:“周迟!”
周迟从廊下走出来,提着一盏灯笼,看向孟寅,没有说话,只是走了出来,来到这边,走到孟寅身边,淡淡道:“不是要入宫吗?”
孟寅看了一眼周迟,说道:“那就走!”
周迟笑了笑。
……
……
两人走出孟府,来到长街上,孟寅拿着那道圣旨,说道:“他肯定是故意的,为什么?”
周迟淡然道:“因为他不想等了啊。”
“拖下去,对他不是好事,所以不如现在就解决了,借着你老爷子去世的事情,我们不得不来到帝京,既然来了,自然是不让我们走了,一个重云山的宗主,一个掌律,都死在帝京,宝祠宗早就没了,对他来说,东洲还有什么麻烦不能解决?”
周迟缓缓开口,这些事情,他已经看出来了。
大汤皇帝借着孟长山之死,布下了这个局,然后这道旨意,便是他的邀请。
很简单,也很自信,在这个时候,他是真的有些像是一个雄主了。
孟寅皱起眉头,“既然在他的局里,我们为什么非要傻乎乎的跳进去,你现在就离开帝京!”
周迟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走。”
孟寅微微蹙眉,“我……”
周迟淡然道:“老爷子要离世了,为了让他能熬到能看到你来,宗主他便抱着被发现的凶险,来了孟府,丹药在我手上,我也来了,你本来应该坐镇重云山,也来了。既然都来了,你现在自然也不愿走,他当然是算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这会儿布下这个局,局不是很复杂,却很好。”
周迟感慨道:“天底下最好的局,就是这样了,算准你是一个什么人,局不需要复杂,因为你就算是知道有问题,也会往前走来,心甘情愿踏入其中。”
“我早说过了,他是天底下第一等的聪明人,这样的对手,真的很麻烦啊。”
孟寅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周迟便摇头道:“不必说,这种事情,我们现在要做,以后也要做,不然重云山便变了,既然变了,那就没意思了。”
“那咱们现在有把握吗?不然还是……”
孟寅咬了咬牙,只是这次依旧没说完,周迟便笑道:“我们都来了,你当他真愿意让我们走吗?”
“这会儿只怕是想出帝京,都已经出不去了。”
周迟仰起头看着天空,依着他的剑识感知,早感觉到了这帝京有一些东西在,虽然还没办法完全确定这是什么,但他很清楚,这会儿想要离开帝京,是绝不可能的。
换句话说,或许他可以走,但孟氏一门,姜氏一门,太子李昭,这些人,都会死。
所以大汤皇帝做出邀请之后,也不会再做别的什么,而是就只会静静在西苑等着他。
“我知道他已经踏足登天境了,可登天境又怎么样呢?这些年想要杀我的登天境,又不止一个人了。”
周迟轻声道:“可到最后,死的都是他们。”
孟寅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不怕,我还在,咱俩联手,什么不行?”
周迟无奈地看了一眼孟寅,“你要是平日里多花点心思在修行上,这会儿说这话,倒是没问题,可你这家伙,奸懒馋滑,这会儿这点修为,能顶事啊?”
“你摸着你良心说话行不行,这些日子我要不是在山里处理那一大堆事情,我能被耽误吗?!”
孟寅咬牙,“而且你这家伙,自己不做宗主,贱兮兮地在前面加个代字,骗我做这个掌律,摆我一道,你当我不知道?”
周迟笑了笑,“别担心了,你这事,我已经解决了,你这掌律做不了多久的,知道你不喜欢,懒得难为你。”
“哼!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孟寅挑了挑眉,但也算是好哄。
两人闲谈,倒是把之前的事情冲淡了不少,但看着周迟手里摇摇晃晃的灯笼,孟寅还是有些紧张。
毕竟今晚的事情,看起来也不是他们主动在做,而是被逼着入局。
“要是害怕你就回去,我一个人也可以。”
周迟看出来孟寅的紧张,打趣了一番。
孟寅摇摇头,“怎么可能,今夜我也的确想问问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周迟没说话,孟寅有时候还是太过单纯,他心里的对错,在有些人看来,本来就是不重要的。
两人临近宫门,周迟忽然止住脚步,看向一处。
有个腰间悬刀的白衣女子从那边走了出来。
孟寅看了看周迟。
周迟不说话。
白溪看着周迟说道:“我忍不住,所以我来了。”
周迟有些无奈,但最后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第五百八十二章 月下宫墙小门外
今夜的帝京,会有很多人睡不着。
孟长山死了,是一层原因,更多的原因,知道的人不会太多。
西苑的朝天观精舍里,大汤皇帝点了一盆火,将一座精舍照得红彤彤的。
高锦候在一旁,神色很古怪。
之前拟旨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自然知道那道旨意的内容,他不明白为什么皇帝陛下要下这么一道旨意。
他对孟长山不满,可以理解,但这么多年了,这位皇帝陛下对很多人都不满,但不满归不满,总之是不要说出来的。
这才是皇帝陛下往常那样做的,他的喜恶,从来都不会表露,但这一次,却是个例外。
如此直接,如此强横,在这么多年来,高锦也就只看到寥寥几次。
不过那寥寥几次,大汤皇帝表露的喜恶,最终都化成了别的东西。
所以在那道旨意之后,高锦就一直在猜,猜这位皇帝陛下如今这一次想要的是什么,但想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
所以他才会有些茫然。
“高锦,想明白了吗?”
大汤皇帝坐在火盆前,往里面丢出一叠又一叠的符纸。
这会儿他身上还穿着一身道袍,倒是真的像是一个老道士了。
高锦轻声道:“只想到了一些,陛下是要和太子殿下打一打擂台。”
大汤皇帝笑道:“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大概有很多都能猜到这一层,他们会觉得朕不甘心就这么在西苑度过一生,看着朝堂变幻,到底是忍不住了,所以此刻怎么都要闹些动静出来,看看能不能重新走出来。可现在的局势,都看得明白,太子李昭和重云山,几乎就穿一条裤子了,山上那些人,宝祠宗一败,谁还能跟重云山挺直腰杆说话?所以今夜的事情传出去,只怕有很多人,都会要来说朕这个皇帝,此时此刻,无比可笑。”
高锦看着那盆火,在火光里,他仿佛看到了一些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陛下向来运筹帷幄,走向何处,都在陛下心中,就像是一局棋,陛下看似在前期有些劣势,但不过隐而未发,等着机会而已,等到机会一到,陛下自然有雷霆一击,在这雷霆一击之下,局势自然会大变。”
大汤皇帝打趣笑道:“怎么,高锦,你从始至终都知道朕在做什么?”
高锦摇摇头,轻声道:“陛下天心,奴婢如何能知道?”
“那你何出此言?”
大汤皇帝有些好奇,但其实那些情绪也很淡。
“陛下难道忘了,我已经和陛下相识了几十年,那个时候陛下还是个孩童,这么些年,我虽然不知道陛下会下什么棋,但却是知晓陛下是什么人的。”
高锦看着眼前的大汤皇帝,眼眸里此刻没有了那些恭敬,而是变成了一种别样的情绪,就像是看着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而已。
这种眼神,在过去的这几十年里,高锦只有极少极少的时候会有,而且他也不会将自己的眼神给眼前的大汤皇帝看到。
今晚,他不加掩饰。
大汤皇帝看到了他的眼神,没有觉得意外,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大概算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朋友,说道:“有些时候,别相信你看到的东西,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真的。”
“那人到底是什么呢?陛下。”
高锦来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奴婢想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人到底是什么。”
“人?”
大汤皇帝看着眼前的火盆,平淡道:“人不过是一些血肉加上一些说不清楚的神识,能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男人是某些女子的丈夫,是某人的儿子,某人的父亲,女子是某些男人的妻子,是某人的女儿,是某人的娘亲。他们是学生也是先生,是下官也是上官,是在某些人面前不得不低头,但在某些人面前又需要别人低头的,人是什么,无甚定论,如果真要说人是什么,那朕便要说,人不过是水,流过不同的地方,需要他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大汤皇帝看着高锦,淡然道:“就因为这点事情,你便想了几十年?”
高锦这一次没有回答大汤皇帝,而是问道:“在陛下心里,就只是这般吗?所有人都是水,而没有别的?”
大汤皇帝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高锦摇头道:“不是的,有些人不会做水的,也不会千变万化,他们是什么,那就是什么,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改变。”
大汤皇帝说道:“你想做这样的人?”
高锦看着大汤皇帝,轻声道:“难道陛下不想奴婢做这样的人吗?”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看着眼前的高锦,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对曾经似乎无话不说的主仆,到了现在,好像忽然之间,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精舍里变得很安静,高锦就这么看着坐在火盆旁的大汤皇帝,而大汤皇帝,此时此刻,就这么沉默地不说话。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想起了很多年前捡到那只猫的时候,也或许想起了那些年前,自己那个亲弟弟离开王府的夜晚,更或许想起自己离开王府之前,自己那病逝的父王和母妃。
但更多的,大概会想起那一日,他被百官迎着入宫,他要从此宫门入,但百官非要他从另外一座宫门入。
世俗王朝,太子走什么宫门,天子走什么宫门,从来是不一样的,那一日,百官觉得他是太子,前来继位,而他却认为自己已是天子,入朝理政。
所以双方在这边撕扯了许久,但大臣们到底还是小看了这位藩王世子,即便当初的那位夏首辅说了一句不愿意就回去吧,这位藩王世子也没有任何畏惧,而是转身就要离开帝京。
这一下子,让大臣们反倒是慌了,最后让他们不得不妥协,就此迎回了大汤皇帝。
而当时的大汤皇帝很清楚,他就是最好的那个答案,既然他们选择了自己,就不会让自己再离开的。
至少不会因为这些并不算太大的事情,让自己离开。
那是少年藩王和天下的一场豪赌,结果是他赢了,虽然在走上赌桌的时候,他也无比的紧张。
此后的岁月里,他赌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他赢了。
“高锦,朕这辈子,跟人赌过很多次,没有输过任何一次,是因为朕除了自己之外,从来不会在赌局上依靠他人,今夜,朕请周迟来赌一场,却要请你帮忙,你愿意帮我吗?”
大汤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淡,但高锦还是听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他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看到的那个少年。
他以死相逼,不让自己的父母将他的弟弟杀死。
高锦看着大汤皇帝,轻轻开口,"我们不是很多年的朋友吗?"
大汤皇帝说道:“是的,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高锦点点头,说道:“那就好了,朋友是会帮朋友的。”
……
……
世上的女子,总有一些时候,是会出尔反尔的。
即便是白溪这样的女子,也会如此。
就好像现在,白溪之前已经答应周迟,不会来帝京,但这个时候她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不过来都来了,周迟人也赶不走,生气也显得没有什么意义。
孟寅倒是能从周迟的眼眸里,看到一闪而逝的担忧。
今夜之事,不管周迟怎么说,这边的孟寅都还是感受到了,他并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的事情,周迟一般不太愿意让朋友跟着冒险,这一点,孟寅早就清楚了。
不过事已至此,多想也好像没了什么意义。
三人并肩朝着宫门走去,这边早就有内侍在这里等着,看着拿着圣旨的孟寅,和周迟两人,那内侍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如此来看,那位皇帝陛下,肯定早就等着他们了。
或许不是他们,而是周迟。
孟寅犹豫片刻,这会儿看着周迟一脸平静,这才往前走了几步。
周迟跟白溪走在后面。
除了领路的内侍,只有三人走在月色里,兴许是因为今夜月光不错,所以内侍没有提着灯笼,只有周迟一个人提着灯笼,摇摇晃晃。
里面的烛火,有些摇曳。
往前走了两步,三人来到一道小门前,孟寅刚要往前走去,这边的内侍便停住脚步,看向孟寅,笑道:“孟公子,来这边。”
孟寅一怔,刚要说话,但整个人骤然便消失在了宫道里。
速度之快,让周迟都看不清楚。
一眨眼,那个内侍也不见了踪影。
周迟止住脚步,看向白溪,将手里的灯笼交到了她的手上,然后自己的手,便牵住了她的另外一只手。
白溪皱了皱眉,“你这样,我还怎么握刀?”
周迟还没来得及说话,这边小门前,走出一个人,准确来说,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猫。
一只通体玄黑的猫,它看着周迟,口吐人言,“你来得有些早了。”
周迟看着这只猫,说道:“有些时候,有些事情,都不由人。”
黑猫说道:“但你来太早,就会变成落到这个棋盘上,重新成为一枚棋子,棋子怎么能和下棋的人斗呢?”
周迟看着它,沉默片刻,微笑道:“总要试试的。”
黑猫很认真地看着周迟,说道:“会死的。”
周迟也看着它,平静道:“应该还好。”
黑猫不说话了,它有些沉默,一双碧绿的眸子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周迟,眼眸里的情绪很是复杂。
周迟说道:“你要试着杀我吗?”
黑猫没着急说话,只是缓缓化作了人形,是高锦,他靠在小门边,看着周迟,问道:“你知道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他的授意吗?”
周迟说道:“当时没想明白,后来想明白了,但想不想明白,也都到这里了。”
高锦说道:“你在想什么?”
周迟说道:“我在想,你要拦着我,我就杀了你,再去杀了他,你要不拦着我,我就去杀了他。”
高锦问道:“那你觉得我会拦你吗?”
周迟说道:“想要拦我,不会说这些话。”
高锦伸出手,在那小门上抓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轻声道:“我总要听一些理由,等着你说服我吧。”
“宗主跟你见面说过那些话,还不能说服你吗?”
在孟老爷子那边,他和重云宗主再次见面,说过好些话,帝京这边的事情,到底是说过的,这里最重要的,是大汤皇帝,而大汤皇帝身边最重要的是高锦。
“他说的是他说的,但我还是想要听你说说。”
高锦看着周迟,眼里有些倦意。
周迟想了想,“一大袋子馒头,救得了一条街的乞丐,但也只能救一条街的乞丐。”
高锦听着这话,笑了笑,“可他还是我的朋友,是我唯一的朋友。”
周迟看着高锦的眼睛,“可你很清楚,他从未将你当成过他的朋友。”
高锦点点头,“他是不太仁,但我也好像有些不义。”
周迟没有说话。
高锦说道:“你先进去吧。”
周迟看了看白溪。
白溪说道:“我也要进去。”
高锦摇摇头。
他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确。
周迟想了想,说道:“可以。”
听着这话,高锦便让开了身子,周迟松开白溪的手,笑道:“别担心,我死不了。”
说完这句话,周迟踏入小门。
白溪看着周迟的背影,眼眸里有些担忧。
高锦看向这个女子武夫,“要稍微等会儿,你是想要跟我打一场,还是咱们走走看看,说些闲话?”
白溪说道:“我跟你能有什么说的?”
高锦笑道:“你当然对一只猫没什么好说的,可我这只猫,却很想跟你说一说。”
白溪微微蹙眉。
“友情这个东西,我看了几十年,都看不明白,喜欢更是一窍不通,你就当是发发善心,跟我说一说?”
高锦微微一笑,看了看天上的那轮明月,眼神复杂。
白溪看着眼前的这个胖男人,忽然觉得他很落寞。
于是白溪想了想,说道:“我要快点说。”
高锦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只是眯起眼笑道:“好。”
第五百八十三章 李厚寿,你要死了
一盏灯笼,在宫墙里摇摇晃晃,白溪提着灯笼,时不时能在宫墙两边看到一两只猫。
白溪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些猫,然后又看了看高锦。
高锦知晓她的疑惑,轻声道:“不是所有猫都会说话。”
“皇城养猫,是为了那些楼阁柱子咬坏打洞,但实际上这些家伙,没事的时候,还是会在那些柱子上磨一磨自己的爪子。”
高锦笑道:“搞到最后,老鼠咬坏的柱子,还没它们自己磨爪子磨坏得多,似乎是有些得不偿失了吧?”
白溪看着远处那只趴在宫墙上黄白相间的猫,摇了摇头,“要是没有这些猫,老鼠应该会打更多的洞,咬坏更多的柱子,应该不算是得不偿失。”
高锦说道:“道理当然是这个道理,不过明白的人还是不多,前些日子,还有人在说,不然养一些狗,让狗来抓耗子,这不是多管闲事吗?”
白溪想了想说道:“狗的确也不抓柱子。”
高锦想了想,摇头道:“其实也不好说。”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只是白溪很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而已。
高锦倒也能看出来白溪为什么如此,便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香炉,插入一炷香,只是不曾点燃,而是从他的衣袖里,钻出了一个浑身冒着火焰的小人,趴在那一支香上,开始啃食,看它那样子,也是极为欢快。
高锦笑道:“这小家伙是个香火小人,最爱这东西了,不过吃得不快,等它吃完这一支香,我就放你走,不过前提是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别敷衍我。”
说完话,高锦松开手,任由那香炉悬停在自己身侧,跟着自己往前飘荡。
那香火小人的确啃食那一炷香的速度不快,而且吃了几口之后,就开始吐气,寥寥烟雾,四散而去。
白溪忍不住问道:“你这小人,能不能送我?”
君子不夺人所好,但白溪不是君子,只是女子。
高锦倒是不在意,很爽快便点头道:“可以。”
白溪想了想,又问了个问题,“孟寅呢?”
高锦说道:“那家伙杀不了他,困住他的都是些障眼法,依着他的聪明,很快就能闯出来,放心,那位对孟寅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换句话说,你也好,孟寅也好,都不在他的眼里,他唯一想要见,想要说几句话的,就只有周迟。”
白溪问道:“为什么?”
高锦说道:“天才总是孤独的,因为在他们眼里,世上没有什么人有资格和他们做朋友,好不容易又遇到了一个天才,哪怕双方是对立,他也怎么可能忍住不跟对方说几句话。”
高锦淡然道:“况且,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今夜之后,总归是要死一个的。”
白溪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一炷香。
“好了,不要一直问了,该我问一些东西了。”
高锦打趣道:“本来就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全是你在问,我有些吃亏啊。”
白溪默不作声。
高锦也有些沉默,她看了白溪片刻,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白溪在等,等了片刻,也还是没有听到问题,这才有些忍不住地说道:“你可以问了。”
高锦有些尴尬,“该从哪里问起呢?”
白溪看着眼前这个胖男人,在他的那张胖脸上,生出了一些难为情的情绪。
要知道,高锦虽然活了几十年,但从它化成人形开始到现在,的确没有接触过什么女子,别说女子,就连母猫,大概都没有接触过。
哪里知道喜欢这种事情。
更何况,母猫和女子,能是一回事吗?
白溪皱了皱眉,说道:“那我就跟你说一说我和她是怎么认识,又做过些什么吧。”
高锦点点头,饶有兴致点头,“好啊。”
……
……
月色极好,用不着灯笼,也能看到前路。
更何况这皇城里,地面的青砖早就打磨得极为光滑,月光落在地面,就宛如铺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周迟缓步走在这条宫道上,这前面的光景,他能看清楚,曾经也来过不止一次。
那是之前东洲大比,自己在帝京的时候。
当时他曾无限接近那座朝天观,但最后还是没有进去看看。
如果当时自己走进去了,大概他和大汤皇帝便会有一次相见,而不是等到后面。
如今他一个人在月色里走着,很快便看到了那座道观,道观安静的坐落在宫城的西边,不大。
但比天台山顶,那片镜湖之后的小观,要大上一些。
只是里面同样只有一个人,却是天壤之别。
周迟来到道观门口,看着虚掩的观门,他没有犹豫,伸手便推门走了进去。
小观很冷清,往常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扮作的小道士没有在,这里面自然也不会有人。
唯一有可能在里面的高锦,如今已经见过了,自然也不在里面。
周迟缓步走入廊下,然后缓缓走过廊下,来到那座精舍之前。
精舍的门关着。
有一股寒意。
周迟依旧没有什么犹豫,而是直接就推门走了进去。
以前精舍里有着许多垂下来的布缦,但这一次,周迟推开门的一瞬间,却没有看到那些布缦,他只看着窗户开着,月光洒落在精舍里,能看到一个铜磬在窗边不远处,而大汤皇帝,就这么盘坐在铜磬后面。
他微微闭着眼,这会儿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在那边,看着这边的周迟,眼眸里很平静,没有欣喜,也没有害怕和失望,只有平静,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周迟看着他的眼睛,大汤皇帝也看着他的眼睛,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只是片刻后,到底还是大汤皇帝主动开口,“真是一把好锋利的剑。”
他说的是周迟的眼睛,也说的是他这个人。
周迟想了想,说道:“陛下真是好高的一座山,好厚的一片云。”
这是双方对对方的评价,可谓都很妥帖。
大汤皇帝点头笑道:“这个评价朕很喜欢,你到底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望,是个聪明的,有资格做朕的对手,也有资格让朕给你一个机会。”
周迟看着大汤皇帝,想了想,还是往前走了进去,坐在了他对面。
那边有个蒲团,自然是大汤皇帝为他准备的。
在大汤皇帝看来,周迟是如今东洲,唯一有资格坐在他对面的人。
周迟坐了上去,既然对方想要说些话,那么就不用着急出剑。
“陛下这些年布的局,都很好,有一段时间,甚至连我也成了陛下你的棋子,陛下所求,我大概也明白了。”
周迟感慨道:“虽说跟陛下两人站在一条河的两边,但实在是不得不佩服陛下,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很是了不起。”
即便是周迟,也一定要承认,眼前的大汤皇帝,是远远要比宝祠宗主强过不少的。
两人,完全不在同一个水平上。
大汤皇帝平静道:“为了今日,朕准备了几十年,做了几十年,其间舍弃了很多东西,才有如此的局面,算不上容易,岂是那群只知道想着自己有些纸糊的境界,就觉得能做成一切事情的山上蠢货可以比较的?”
周迟点点头,“陛下为了成为东洲真正的主人,的确做了太多太多事情了。”
周迟这一句话,就点破了大汤皇帝到底想要做什么。
从藩王府邸来到帝京,看似是做了大汤皇帝,管辖一座东洲,但他始终还是个傀儡,并非真正的主人,所以在他明白这个道理之后,这些年,也就只是在努力做一件事,就是成为东洲真正的主人。
什么结交依附宝祠宗,在朝堂上隐在幕后,都是过程和手段。
只是有太多人不明白,只当他是不愿意治国,一心想要修行。
那些朝中大臣,大多数都看不到这一点,所以大汤皇帝也从未将他们放在心上过。
但有些事情,自己做了,总是要找个人说一说的,但像是大汤皇帝这样的人,也注定不会随意找个人来说,能有资格听的,并不多。
眼前的周迟是唯一一个,所以他才愿意说这些。
而且他迫切需要这么一个机会,要将这些都说一说,当然也要听一听。
“我让玄机假意结交你,其实做得天衣无缝,按理说没有半点漏洞,却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你确实了不起。”
大汤皇帝欣赏地看着周迟,“如果你是朕的儿子,朕会好好教导你,等着朕归天之后,也只有你有资格继承这座大汤王朝,可惜了,你并不是。”
“当然,朕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在意什么血脉的,如果你现在愿意,朕还是可以和你携手,只要你足够有耐心,能够等待。”
“不过,朕相信,你不会答应的。”
周迟听着这些话,微笑道:“我当然不答应,因为我和陛下有死仇啊。”
大汤皇帝看着周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祁山覆灭,朕的确搭了把手,不过主要还是宝祠宗和他们身后的玉京山,不过宝祠宗已经没了,你是觉得,再将朕杀了,此事便可以了结吗?”
周迟平淡道:“当然不是。”
大汤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周迟,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还要问剑玉京山?”
“有何不可?”周迟看着大汤皇帝。
大汤皇帝听出了周迟这句话里的认真,一时间有些沉默,没有说话。
问剑玉京山,极难。
但真要说一丝希望都没有,大汤皇帝也不会这么认为。
东洲,到底是出过大剑仙的。
圣人也出过啊。
“可朕查过你在祁山那些年,你虽说是祁山的内门大师兄,当年也算得上是个天才,可祁山对你,似乎并没有多好。”
大汤皇帝淡淡道:“一个天才,得不到便毁去,得到了,却不好好对待,祁山那群剑修,也不见得真有脑子。”
“可祁山这么对你,你还要为他们报仇,哪怕是为此去走一条极难的路,为什么?难不成就为了那点可怜的授业之恩,要是这样,其实灭了宝祠宗,也就够了。”
大汤皇帝淡淡道:“你这样的人,恩仇都算得很清楚,这么行事,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在东洲,最了解周迟的人,兴许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白溪,而就是眼前的这个大汤皇帝,因为他们是敌人,敌人往往会花最多的精力和心思,去不断地钻研自己的敌人。
周迟看着大汤皇帝说道:“陛下没有朋友,但我却有朋友。”
这话一说出来,大汤皇帝便沉默了。
朋友。
他的确没有。
普通人需要朋友,但皇帝不需要。
哪怕真有人一直愿意做他的朋友。
可他是皇帝,是孤家寡人,天家甚至无亲,何谓朋友。
“我的朋友死了,我自然要为他报仇。”
周迟平静地看着大汤皇帝,“那陛下呢?有什么人死了,是陛下一定要为他报仇的吗?”
这句话很淡,但声音却很清楚,两人相隔很近,大汤皇帝不可能听不到,只是这个问题,在他这里,答案自然很简单。
不用多想,就能回答。
“没有。”
周迟问道:“高内监呢?”
周迟看着大汤皇帝,说道:“高内监在陛下心里,没有半点特殊吗?”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也不曾犹豫,只是很淡然,“养的一只猫而已,能有什么不同?”
虽然知道肯定是这样的答案,但周迟却还是有些沉默。
这样的人,一时间说不上是可怜还是可怕。
“陛下还真的挺适合坐在那把椅子上的。”
周迟深吸一口气,“可惜东洲的百姓,觉得陛下不适合。”
大汤皇帝笑道:“那些贱民如何想,又有什么好在意的,难不成你要用这样的理由向朕出剑,那就太没有意思了。”
周迟笑道:“是啊,这样说的话,太空,太大,那就说一个非要和陛下分生死的理由。”
“我朋友死了,这里有陛下的罪,陛下在算计我,也杀过我,也是陛下的罪,我不是陛下的臣子,所以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压不下这件事。”
周迟很认真地说道:“就算陛下要赎罪,也要我来定该怎么赎。”
大汤皇帝微笑道:“在东洲,没有谁能让朕赎罪。”
周迟不理会他,只是站起身来,一字一句说道:“李厚寿,你要死了。”
第五百八十四章 出剑如出拳
“李厚寿,你要死了。”
这几个字,在精舍里一直在回荡,久久不散。
这句话其实很有意思,不是我要杀了你,也不是你该死了,而是你要死了,前面那两句,只是一种希望,一种要做的事情,但后者,更像是一种宣告。
一种马上就要做成的事情。
大汤皇帝依旧很欣赏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没有因为他说出这句话便动怒,“朕知道你去东洲之外走了走,你的一身剑道,不同于东洲这些剑修。”
“三百多年前,那位获罪于天,从高高在上的九圣人之一,被打落凡尘。”大汤皇帝平淡道:“只是他一个人的罪也就罢了,可他如此做,却连累了一座东洲,尤其是你们剑修一脉,剑道修行,不如其他洲远矣。到了如今,一座东洲,术法断绝,修行滞后,都因为那位一人之错。”
“要不然,你我何必出东洲而修行。”
“他有罪,东洲修士,都该怪他。”
大汤皇帝平淡道:“要不是如此,朕又何必要离开东洲,在外面隐姓埋名,学一些那边的术法呢?”
周迟说道:“我知道你去过东洲之外,一身修行,也不同于东洲这边的术法,而且依着你的天赋,注定会是一个堪称一流的修士,可你既然出过东洲,知道那些个事情,理应不该怪他才对。”
“他的错再大,都是他一人之事,可旁人却因此迁怒一洲,并且降下如此的大罪,让一洲修士都几乎是断绝了修行前路,这是降罪之人的错,而不是他的错。”
周迟看着眼前的大汤皇帝,“你却还在怪他,想来是因为你离开东洲修行那段时间,无法以你皇帝的身份高高在上,只得低头隐忍,说不定被人如何欺负,说了多少好话,让你无法接受,所以便要找个理由,将这一切都推到某人身上,才让你心安几分。”
“李厚寿,你真是天下第一等虚伪的人。”
周迟讥笑一声,“我这一身剑道,并非在东洲之外才得来的,身在东洲,也并非耻辱,更怪不得谁,我以前看你,还算是一代枭雄,但今夜一看,你不是,无非是一只阴暗的老鼠罢了,你当东洲只有我一人配做你的对手,但你却不在我眼里,在我眼里,你李厚寿,根本不配成为我的对手。”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久久没有说话,似乎已经陷入了沉思。
但很快,大汤皇帝便笑了笑,“有意思,你到底不是一般的年轻人,说完朕要死了之后,倒是迅速,这便已经出剑了。”
跟人交手,不见得非要一开始便动刀剑,言语也好,别的也好,都可以说是交手。
一般的剑修,一言不合,便是出剑,即便明知不敌,也要先出剑再说,即便是个剑折人亡的下场,也算是个痛快。
但周迟这样的人,同样不吝于出剑,但出剑之时,他总会想想对面是什么样的人,要如何出剑才能取胜。
其实光是这个想想,就已经让周迟和其余的剑修拉开一些距离了。
只是大汤皇帝太聪明,他这样的人,城府无比深沉,从小便已经和寻常人不同,别说就是这三言两语,就算是有那么无比精妙的一个局,都很难让他踏入其中。
这样的人,周迟即便是出剑了,也很难将其刺中。
周迟微笑道:“有些剑,看似是落空了,但也不见得,你可以好好想想。”
从最开始称呼陛下,到现在只说你,再加上这些言语,其实说来说去,都是递出去的剑。
只是这些剑,不见得是一递出去之后,就能在肉眼之间看到成效的,反倒或许会是一阵阵春风拂过,看着没有什么感觉,但实则已经悄悄入怀。
大汤皇帝对此,依旧是一笑置之。
只是他到底会怎么想,至少在现在,没有人知晓。
两人都不着急说话,又再次对坐,沉默依旧。
过了一会儿,周迟说道:“依着你的算计,到如今,应该还有一个局,将我彻底打杀了才让你高枕无忧,怎么最后好像走了几手糊涂棋?”
在泾州府的那场袭杀,水平就很低,一点都不像是大汤皇帝的手笔。
如果他真要想要杀人,在泾州府的那场袭杀,就不该这么简单。
大汤皇帝看着周迟,毫不隐瞒,“朕这一生,在波谲云诡的地狱里,从未遇到对手,即便是你,也不过只是能够挣扎而已。”
周迟并不反驳,这样的事情,他是承认的,这位大汤皇帝,算计人心,只怕不仅是在东洲,就算是整个世间,也都找不出来太多人会比他更强。
“但朕觉得很没意思。”
大汤皇帝笑道:“常言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跟人下棋,要是对面只是个臭棋篓子,自然没意思,你当然不算臭棋篓子,但也太差,即便赢过了你,也很难让朕觉得有意思。”
周迟微笑道:“那你要觉得怎么赢过我,才会有意思?”
大汤皇帝说道:“现如今,都说你是东洲的第一天才。”
周迟看着大汤皇帝,知道他这句话里面的意思。
论城府算计,大汤皇帝在东洲无敌手,但说修行天赋呢?如今公认的,便是周迟。
他甚至早就被那些修士拔高到了东洲之外了,毕竟能和柳仙洲战平的年轻剑修,别说东洲,整个世间,也不会找出几个。
可大汤皇帝,这些年幽居朝天观,看着寻常,但实际上也一直在苦修,而且在他这个年纪,便已经登天,说天赋,只怕整个东洲,也找不出几人。
那什么宝祠宗主等人,恐怕也比不上。
而且他的一身修为,还并非得自东洲,而是东洲之外,这便更为难得了。
“所以,朕想简单一点,就让朕和你一对一,分个胜负如何?”
大汤皇帝微笑开口,“等你死在朕手上,朕大概真的会很欢喜。”
“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终点,朕一直在想,真有这么一天的时候,该用什么方式来获得这个终点,如今这个法子,有些不像是朕,但反倒是如此,才更有意思。”
大汤皇帝脸上有了些快意的笑容,这样的大汤皇帝,真的十分罕见,只怕是高锦,这辈子都没有见过。
谋划许多年,只为了真正成为东洲的主人,一桩桩一件件事,一天天一年年过去,不知道努力了多久,终于要结束了,想要一个别样的终点,其实说来说去,也是能够理解的。
更何况,他的确也是一个境界不差,天赋极高的修士。
“你真的要死了。”
周迟看着大汤皇帝,再次平淡的说出了这句话。
大汤皇帝还是很淡然,“朕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自信,但有些事情,嘴上说了从来都不算,真正算的地方,在结局发生的那一刻。”
周迟不说话,只是一抹剑光不知道何时便已经蓄势待发,此刻一掠而起,直接便斩向了这边的大汤皇帝。
这条剑光很隐秘,精舍也不大,一掠而出,自然会让人猝不及防。
但大汤皇帝好似并着急,看着那条剑光掠向自己,只在临近自己身躯的时候,微微往后倒去,看着这条剑光从自己的眼前掠过,然后撞向自己身后的墙壁。
刺啦一声,他身后的墙壁被拉扯出了一条极为细长的缺口,甚至用肉眼去看,都很难看到那个切口,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这一剑的锋利程度,要远超旁人的想象。
剑气要凝结到什么程度,才能达到如同发丝一般的细微?
至少光是这一手,东洲这诸多剑修,一个都做不出来。
一剑掠过,周迟身躯不曾停顿,而是在顷刻间便扑向了这边大汤皇帝,没有任何犹豫,便已经一掌拍向大汤皇帝。
掌心里剑气汇聚,然后喷涌而出。
无数的剑气,从他的掌心里朝着大汤皇帝的胸口而去,宛如一柄柄锋利的剑,同时下落。
大汤皇帝面无表情,只是在身躯表面附着起一层淡淡的气机,在这里构建一道屏障,就这么拦下那些剑气化作的细微飞剑。
双方在这里纠缠,然后开始一场没有任何征兆的攻伐。
那些飞剑像是奔腾千万里,才来到一座雄城前的万千兵卒,在不做任何修整之下,就开始叩城。
只是兵法会说,万里而来,是疲惫之师,而大汤皇帝的这座雄城,是以逸待劳。
胜负自然分得很快。
大汤皇帝一拂袖,一掌落向这边的周迟,恐怖的气机扑面而来,而且在顷刻间,便封锁了周遭,让四周的剑气不得靠近,周迟,自然而然也不得躲开。
于是那些恐怖的气机,到底还是在顷刻间落到了周迟的身上,轰然一声,周迟便被那恐怖的气机直接撞向屋顶。
精舍在顷刻间,便轰隆隆作响。
这里一瞬间,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周迟被这道恐怖的气机撞飞出去,整个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大汤皇帝仰起头,看着夜空里的那轮明月。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精舍的门,来到廊下。
他看了看四周。
一条剑光骤然便落了下来。
那条剑光无比锋利,只一瞬间,便撕开了他头顶的长廊,朝着大汤皇帝落了下来,大汤皇帝看了一眼四周。
然后退后了一步。
与此同时,四周顿时再起数条剑光,朝着这边的大汤皇帝扑杀而来,前后数条剑光,井然有序,连绵不绝。
这便是一个杀力不容小觑的天才剑修的手段,光是这一手,就值得归真境的这些修士严阵以待。
但大汤皇帝早已经不是归真境,所以面对这些剑光,到底也不是太过慌张,只是微微挑眉,一拂衣袖,数道气机便从他的衣袖里撞出,去拦那些剑光。
双方极快撞到了一起,在顷刻间便纠缠到了一起,但周迟的那些剑光,倒也没有坚持多久,很快便被磨灭了。
大片剑光,就此消散。
只是在这里的大片剑光破碎之时,有一条剑光,不知道藏了多久,这会儿骤然而起,撞向了这边的大汤皇帝。
这条剑光之隐秘,起势之后气息之磅礴,都极为罕见。
大汤皇帝一卷帝袍,往廊下而去,同时屈指弹出一线,撞向那一条剑光。
两者在廊外相撞,轰然一声,震落无数的碧瓦。
只是在第一块碧瓦落地的同时,大汤皇帝便仰起头看了看,骤然发现这廊下的横梁上,不知道何时贴了十数张雪白的符箓。
迎风而动。
在大汤皇帝看向那些雪白的剑气符箓的时候,那些剑气符箓骤然而破,数条剑光就这么落了下来,朝着大汤皇帝,来势汹汹!
大汤皇帝扯了扯嘴角,自己有心给这个年轻剑修一个单独分出生死的机会,但却没有想到,这年轻人在进入这里的时候,便已经做了些布置。
不过转念一想,大汤皇帝倒也觉得没什么,毕竟这个年轻人再如何天才,到底境界要更低一些,提前做些准备,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在廊下为他布置的这许多剑光,到底还是有些意思的。
大汤皇帝也没能立刻避开,只是在顷刻间便被淹没。
但没过多久,就在这条长廊被剑光毫不留情斩碎,地面甚至在这个时候出现一道深坑的时候,大汤皇帝一脚点在一片下落的碧瓦上,整个人往上而起,只是长廊已经倒塌,大汤皇帝落到了已经有了个窟窿的精舍屋顶。
他站在那边,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四周。
只是很快,他便感受到了头顶剑气大作,一条剑光,从天而降,落入人间。
大汤皇帝看着那条剑光,神色不变,只是仍旧在找寻那个年轻人的身影,跟人对敌,没能看到敌手,这有道理吗?
不过就在大汤皇帝快要找到周迟的时候,那条剑光已经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往地面而来。
并非是落。
而是砸!
那条剑光,来势汹汹,重重朝着地面砸了下来!
就像是一个脾气极差的醉汉,这会儿不管不顾,就是要砸出这一拳!
大汤皇帝感受着那决绝的气息,没来由笑道:“明明是个剑修,怎么出剑像是武夫出拳一样?”
第五百八十五章 宫墙里的百样人
剑光坠落,一座精舍都在其笼罩之下。
大汤皇帝微微一笑,在那些剑光扑来之前,身形一闪而逝,就此从那精舍房顶离开,就在他离开之后的瞬间,这边的剑光便毫不留情砸了下来。
轰隆隆的巨大声响,宛如一座极为磅礴的山岳落地,没有任何征兆的就将这座精舍,顿时砸成了一片废墟。
那些青瓦木柱,在瞬间便被碾碎,成了齑粉。
连带着地面,也被砸出了一个深坑。
一座朝天观,本来就不大,光是就这会儿功夫,便已经毁去大半了,大汤皇帝立足于那座庭院里,看着这一片狼藉,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仿佛这座他在此清修幽居过几十年的小观,在他心里,也没有半点感情。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这位大汤皇帝,从来便是这样的性子。
就在大汤皇帝好似还在回味那一剑的什么余韵的时候,这边又起一条剑光,笔直而来,贯穿一座朝天观。
但就在大汤皇帝想要伸手去捏碎那条剑光的时候,这边这条剑光忽然便烟消云散,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等到大汤皇帝觉得有些好奇的时候,这边又有数条剑光不断亮起,前后相继而来,络绎不绝,但轨迹十分诡异,大汤皇帝散出神识,竟然在一瞬间,也没有能完全推算出来那些剑光前行的轨迹。
不过即便如此,当第一条剑光临近这位大汤皇帝的身躯之前的时候,他还是大袖一卷,直接将其收了进去。
在那大袖之中,这会儿有气机和剑气疯狂地纠缠厮杀,最后双方都有破碎。
不过微微荡起的衣袖,到底还是从外面看来,没有什么变化。
接着,之后那些个前仆后继的剑光,更是不断地撞向这边,这位今夜没有穿道袍,而是一身帝袍的皇帝陛下用大袖收拢一条又一条飞剑,闲庭信步,脸上始终无比的淡然。
他眼眸里带着一些笑意,看向前方光景,直到那柄速度极快的飞剑撞向自己,才收起了那些笑意。
那柄飞剑在夜色里拖拽而出一条雪白的剑光,然后以一种十分狠厉的姿态撞来,大汤皇帝脸色不变,只是伸出手,两只手指,夹住剑锋。
飞剑被夹住,依旧带着一股强大的巨大力道往前撞去,大汤皇帝身形不动,但衣袍在此刻,摆动不已。
其实这里,明摆着还有一些肉眼看不到的剑气和恐怖的气机在这里撕扯,那些气息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落到那大汤皇帝的帝袍之上。
飞剑无法前行,止步于此。
看似大汤皇帝轻而易举在这里夹住了这把飞剑,但实际上他其实已经用力想要将飞剑扯开,飞剑也纹丝不动。
周迟的身形出现在远处,他一身暗红色的衣袍,半隐于夜色里。
“你比和柳仙洲问剑那次,又长进不少,真是难得,你这样的年轻人,朕这辈子,没能看到第二个。”
大汤皇帝微笑道:“莫非你真是那些人所说的那位转世?”
他在东洲最高的山上,俯瞰东洲很多年,也曾走出过东洲,去别的地方看过,更是在那些地方听过许多故事,所以他很清楚,李青花这些年到底在找什么。
解时的转世而已。
李青花作为那位解大剑仙的师姐,三百年了,都放不下自己那位小师弟,所以才会想着用这种方式,不断找寻解时的转世。
可踏上修行之路后,即便是天资最差的修士都明白,这不管是修士还是普通人,转世之后,就都不会再有前世的记忆了。
所以找到的那个人,即便真是转世,又有什么意义?
大汤皇帝一直觉得那个女子空有一身修为,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周迟听着那转世之说,其实并不奇怪,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就清楚了,叶游仙也好,还是什么旁人也好,包括自己的师父裴伯也好,这样的存在,为何对自己心存善意,大概也和这个有关。
不说转世,至少至少自己大概也和那位解大剑仙有几分相似的,这里的相似,或许不是容貌,而是性子什么这类的事情。
“是和不是,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周迟心念微动,想要取回自己的那柄飞剑,但那边的大汤皇帝自然而然也是不愿意让他收回的。
双方正在这边僵持。
大汤皇帝笑道:“既然这是最后的落子,你这个对手更有意思一些,当然是更好的事情,倘若你真是,那朕只怕就要让许多人失望了。”
周迟微笑道:“倘若我真是,你就不怕死在这边?要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我的。”
大汤皇帝讥笑道:“你想得太过天真,倘若你真是,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但此事无法证明,唯一能让他们笃定的事情,只有一个。”
周迟不说话,只是看着大汤皇帝。
大汤皇帝轻声道:“你若真是,那你就不会死在朕的手里。”
周迟笑了笑,这话其实是硬道理。
在那些找寻解时转世的修士来看,倘若真有一个解时的转世存在,那么他定然也会是解时那样的存在。
这样的人,如何能轻易身死?
能轻易身死的人,又怎么可能是解时转世?
周迟说道:“我不是,我也不会死在你手里。”
大汤皇帝忽然松开手,任由那柄叫做悬草的飞剑落回周迟的手中,这才微笑道:“现在开始有些讨厌你的自信了,境界差距摆在这里,朕也不是那种宝祠宗的酒囊饭袋,怎么在你眼里,真的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周迟重新握住悬草,听着飞剑在自己手中微微颤鸣,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一瞬间,便有一条剑光从他衣袖里撞出来。
像是一条雪白的游龙,将这座朝天观当成了一座池塘,开始四处游荡。
一座残破的朝天观,此刻在那条雪白的剑气长龙掠过之处,便有嗤嗤的响声,四周的建筑,不断开始倒塌,那些最细微的地方,全是锋利的切口。
周迟身侧剑气环绕,感知到了一座朝天观都是自己的剑气之后,有些心满意足。
而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什么都没做的大汤皇帝,只是等着周迟做完准备,这才伸出手,指尖气机凝结,有一粒光。
周迟的万千剑气,尽数扑杀大汤皇帝!
那一粒光,骤然大放光明!
只一瞬间,便照亮了这片夜色!
……
……
那炷香还有小半,这边趴在香上的香火小人,好像是有些吃饱了,这会儿正打着饱嗝,吐出一个又一个的烟圈。
白溪看了远处一眼,那边有短暂的璀璨光明。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高锦,后者笑眯眯问道:“青梅竹马,就能一直走到如今吗?”
白溪虽说有些烦躁,但还是摇头道:“不是,就算认识再久,都有可能走不到最后,两个人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的。”
高锦点点头,“感情是需要维系的,你帮我做些事情,我帮你做些事情,你想着我,我想着你,如此才能长久。”
白溪点点头。
高锦问道:“总有吵嘴的时候,那个时候没有想过要跟对方分开吗?”
白溪想了想说道:“小时候跟他闹矛盾,恨不得打死他,也恨不得再也不见他,但过了那个时候,就会想是不是自己不好,多站在他那边想想,是不是就好了。他也会这么想的,所以吵过,就算了。”
“如果只有你想,他却不想呢?”
高锦刚开口询问,自己其实就有了答案,“如果是这样,那你们就不是互相喜欢,不是互相喜欢,那就要分开了。”
白溪说道:“有些时候,很多人不是互相喜欢,却也能走到最后,因为到了后面,是不是互相喜欢,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凑合过日子就是,可我觉得那样的日子,很没有意思。”
高锦若有所思。
白溪看他在沉思,干脆问道:“那位,到底是个什么修士?”
高锦回过神来,倒是没生气白溪这会儿忽然问起这个,只是笑道:“他啊,你看着像是个术士,但实际上也是个武夫,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他会是东洲最厉害的那个武夫,那小子要是想着他体魄羸弱,想要贴身跟他厮杀,一定要吃大亏的。”
白溪皱起眉头,“那你为何之前不说?”
高锦有些无奈地看向这个女子武夫,“说到底,我还是跟他一头的,能这么帮你们,已经很好了,怎么还在怪我?”
白溪理直气壮,“你难道不知道,女子是从来不讲道理的?”
高锦叹了口气,“这我怎么能知道,我只是一只猫啊。”
是啊,高锦说到底,也只是一只猫啊。
白溪没有着急说话,想了想之后,而是说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高锦听着这话,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看着白溪,说道:“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世上的事情虽然知道不能两全,但真要自己去选的时候,又还真的选不出来的。”
白溪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高锦笑着问道:“要是真回不了头,那么后悔又从何而来?”
白溪说道:“你的确可以后悔,但你要清楚,你自己后悔了,在他看来,也是背叛,他是什么人,你最清楚。”
高锦摇摇头,依旧是微笑道:“后悔这种事情,往往就是自己过不去,至于别人怎么想,下场如何,都没关系的。”
白溪说不出话来,只想着要是孟寅在这边来劝他,大概会好很多,只是那家伙,这会儿到底在什么地方?
高锦看得出来这会儿白溪的心烦意乱,伸出手,握住那个一直在他身侧悬停的香炉,递给白溪之后,将那香火小人从那香上扒拉下来,然后伸手从那小人的头顶取下一缕火线,然后这才将香火小人放在那香上。
高锦随手捏碎那火线,轻声感慨道:“我到底只是一只猫,不是一条狗啊。”
——
在一处寂静的宫道里,高锦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那个内侍,手里的戒尺已经快握不住了,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那个内侍看着孟寅,感慨道:“寅哥儿,怎么没有好好读书,去山上修行了,也没修出个什么东西来?”
孟寅看着眼前这个境界深不可测的内侍,翻了个白眼,“你修行多少年了,我才修行多少年,这能比吗?!”
内侍哦了一声,然后自顾自走到一旁坐下,笑道:“倒是有些道理。”
眼看着对面的这个内侍已经不打算出手了,孟寅倒是有些疑惑,只是再仔细一想,好像之前交手,他也没有起过杀心。
“你这是啥意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孟寅盯着眼前的内侍,很是疑惑。
内侍轻声道:“大概就连陛下都不知道,我年少的时候啊,曾在孟阁老的门下读过书,不过我这个人,天资太差,读书也读不出个什么名堂,家里又穷,后来这才入了宫,做了内侍,没想到读书不行,修行还有些天赋,到了如今,竟然也能还算了不起。不过也要多亏了陛下,他什么人都不信,唯一稍微信任一些的,就只有我们这些内侍了。”
内侍无依无靠,在外受其轻视,在内也是这般,唯一的依靠,自然只有那位皇帝陛下。
“既然这样,我还得叫你一声师叔了。”
孟寅站起来,就要行礼。
内侍看着他,摇头笑道:“寅哥儿,那些小心思就别用在我这个阉人身上了,我跟你没交情,你这会儿套近乎也用不着,要不是先生,你这会儿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孟寅有些尴尬,但还是笑了笑,谁说套近乎没用,这不已经从孟阁老改口叫起来先生了吗?
内侍轻声道:“先生身死,做学生的没有去送一程,有些遗憾。”
“但先生教的那些道理,我记在心里,还没有忘。”
他看着孟寅,缓缓道:“寅哥儿,其实我们这样的人,也是很想被人当成人来看的,我们也是人,也懂是非,也知道道理的。”
孟寅有些沉默,只是鼻子有些酸,有些想刚闭眼的那个老头子了。
第五百八十六章 人心
内侍拍了拍孟寅的肩膀,没有说话。
孟寅看着他,倒是记起来了,老爷子年轻的时候,那会儿官位不高,也就意味着不是很忙,闲暇时候,他是会在坊间找块地方教人读书写字的,不要银钱,如果那些小孩家里有些闲钱,拿些米面也就是了。
要是没钱,米面都不需要。
这个内侍,想来就是那个时候跟孟老爷子接下的师生之缘。
“先生有没有提过我?想来即便是提起,也不会有什么好话过,他的学生,居然进宫做了阉人,会丢先生的脸吧?”
内侍自嘲一笑,这些年其实孟长山进宫不少,但每一次,他都找理由没有与这位昔年的先生见过面,不愿,也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这位先生,抬不起头,也说不出话。
孟寅忽然说道:“老爷子其实见过你,然后也提起过你,只是到最后,老爷子留了面子,没有说你在何处,也没有你现在的身份。”
孟寅想起来了,有一日老爷子上朝归来,提及过一桩旧事,说是今日碰到了以前的一个学生,不曾读书了,有些遗憾,但也仅此而已,他能放下书本,转而去做别的事情,迫不得已而已。
最后的最后,老爷子说了句话,让孟寅记忆犹新。
看着有些不太相信的内侍,孟寅开口说道:“老爷子说,圣贤书上讲了很多道理,但那许多道理,只适合吃饱了之后,有着闲情雅致的时候,读来陶冶情操,要是吃不饱饭的时候,别犹豫,将圣贤书撕碎,丢到火堆里,取暖也罢,生火做饭也罢,都算这些道理有了些用。”
内侍听到这里,微微一怔,一时间眼眶竟然都有些湿润了,这位一直心中有愧的内侍,原本以为自己那位先生不会记得自己,就算是记得,也不会有什么好话,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位先生,不仅记得,也不曾有半点怪罪自己,反倒是那般理解自己。
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内侍微笑道:“先生果然是一代纯正大儒,这样的大儒,死后要是得那么个谥号,便是这个世上最不公平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内侍再次拍了拍孟寅的肩膀,说道:“先生教我识字,我入宫之后,方才过得没有那么难过,也能被陛下选中,有了如今这份修为,先生教我识字做人在前,陛下教我修行在后,两人对我都有恩,如今两人却相互对立,于我而言,我不知道该站在何人身侧,但你是先生最看重的嫡孙,我怎么都不能杀你的。”
“可不杀你,便对不起陛下了。”
内侍微笑看着孟寅,“寅哥儿,这种时候,要是换作你,你会怎么选?”
孟寅犹豫片刻,说道:“即便我这会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实际上真遇上此事,我也没办法选。但我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内侍问道:“为何?”
孟寅说道:“父母无法选,但朋友是可以选的,一开始便小心慎重,选一个不会让你为难的朋友,那么即便受其恩惠,也不会陷入这样的处境里了。”
内侍饶有兴致地问道:“但倘若,就是父母呢?”
孟寅深吸一口气,“此事真的太难,你这么问,我也无法答,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内侍有些欣赏地看着眼前的孟寅,“寅哥儿,你果然不愧是先生最喜欢的孙子,其实用不着问你这些,光是你今晚来宫城里讨公道,就足以证明了。只是有些时候,要做某些决定的时候,是要反复确定的。”
内侍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寅哥儿,要好好活着,把先生讲的那些道理,再讲给别人听,如此,先生大概才会真正的满意。”
孟寅微微点头。
“从此处走一百八十步,然后踏上左边第三块石砖,方才能走出这条宫道,陛下修行日久,并非常人,极难应付,你们其实怎么都不该今夜来的,那位周宗主,天纵奇才,若是暂离东洲,再潜修个十年八年,回到东洲之后,此事便好做了,读书人不都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何必非要逞强。”
内侍有些感慨,只是声音不太大,听着有些疲倦。
孟寅不说话,内侍所说,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只是世上很多事情,就不是自己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至少在今夜的事情就不是这样的。
“去吧,寅哥儿,日后替我给先生上炷香就好,有些问题,你回答不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只好去问问先生了。”
内侍微微一笑,很是洒脱地看着眼前的孟寅。
他的眼眸里,有一种解脱之感,这让他整个人,在这会儿就显得十分的随意。
大概这辈子,他从未有现在这般随意。
孟寅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是什么都还没有说出来之前,内侍便已经微笑道:“寅哥儿,这件事,就不要再劝了,想来不止是我,就连高内监,也很是疑惑吧。”
说完这句话,他朝着孟寅招了招手,便转身朝着前面走去,只给孟寅留下一个背影。
孟寅站在原地看了看,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戒尺,这才往前走去,只是等他走完一百八十步,要踏上那左边第三块石砖的时候,又扭头看了看,这边的宫道里,只有靠着墙坐下的一具尸体。
虽说早就知晓他是存了这么个心思,但孟寅还是皱了皱眉。
到现在,他都在想这个问题,就是这件事真落到了自己身上,那该怎么选。
但他选不出来。
到现在都选不出来。
或许爷爷能给自己答案,只是很可惜,爷爷刚死。
孟寅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道旨意,他要将这道旨意拿去给那人看,将旨意给他丢回去。
他不知道这么做,爷爷会怎么想,但他这么做了,大概会是孟氏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大不敬。
不过在踏上那块石砖上的一瞬间,孟寅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爷爷死之前说的那些话,孟寅喃喃道:“爷爷,原来最大不敬的人,是你啊。”
……
……
皇城夜色,兴许也是血色。
今夜皇城其实原本看着没有什么异常,可在那条剑光在西苑那边炸开之后,到底还是让外面的人们发现了异常,就在他们打算各显神通,探听一下今夜皇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如今他们的人也好,皇城里的人也好,一个不得进,一个不得出。
这一下子,众人都意识到了,今夜的帝京,是要出大事了。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太子府,李昭这边本来就在关注着今夜的皇城,之前周迟和孟寅入城的时候,他就知晓了消息,他虽然不赞成这样做,可周迟既然做了选择,他也不好做些什么。
这会儿皇城突生变故,让李昭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杜长龄这会儿站在夜色里,脸色也有些不好看,“陛下布了这个局,就是为了周宗主的。”
李昭点点头,同样脸色不善,“原本以为他那道旨意是落到本宫头上的,却没想到他竟然是打的周迟的主意,杜先生,事已至此,我们要如何?”
“殿下,寻常如今已经进不得皇城了,如今帝京城里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现在殿下应该去问问何宗主才是。”
杜长龄到底是一流的谋士,虽然不通修行,但也在第一时间便想明白了这里面的东西,如今帝京城里,能有办法的,大概就只有那位重云宗主了。
……
……
“我也没有办法。”
那座小院里,重云宗主看着这边的两人,摇了摇头,“别说我如今伤势未复,就算是我身上无伤,这会儿也没什么办法。”
重云宗主站在屋檐下,指着远处的皇城,眼眸里有些极为复杂的情绪,“那边有一座大阵,隔绝内外,那座大阵做得极好,看起来是很久之前便已经有布置了,就等这一天,所以现在不仅是我进不去,他们也出不来,只能等一个结果。”
听着这话,杜长龄忍不住问道:“何宗主,那周宗主他们,能有胜算吗?”
重云宗主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位太子府谋士,想了想,说道:“如果没有胜算,他怎么会选择就这么进去呢?”
重云宗主微笑道:“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过于担心了,他过去已经告诉过我们,他不是那种寻常的年轻人,我们这些人,其实很多时候,还没有他想得多,所以担心有什么意义?”
重云宗主说道:“这是他们两人的事情,谁都掺和不了。”
李昭忽然皱起眉头,摇头道:“不行!”
他看向重云宗主,十分认真道:“宗主可否马上离开帝京。”
话才说了一半,重云宗主便明白了,他是要自己返回重云山叫人,甚至于再把那些和重云山交好的修士都叫来帝京,即便今夜之事,周迟输了,那他也要斩了自己那位父皇。
不为皇位,只为了给周迟报仇。
重云宗主感慨道:“殿下起了杀父之心,但这会儿只怕还做不成。”
李昭一怔,只是还不等他说话,这边的重云宗主便已经开口说道:“大阵在里,隔绝皇城和帝京,小阵在外,隔绝帝京和帝京之外。光从这么来看,咱们这些人,都不在那位皇帝陛下的眼里。”
重云宗主有些自嘲,说到底,他也是一宗之主,还是一位登天境的修士,怎么就半点不放在眼里。
其实在知晓有这么一个局的时候,他就很清楚一件事了。
那就是他的存在,大汤皇帝一直知道。
之所以他不动,只是要将他留在这帝京里,当作一个鱼饵。
只要他在这帝京,那么周迟便肯定要来,也肯定不会舍弃他,这样的事情,不能做,也不能想,因为一座重云山就在那边看着。
至于这段时间他只是没有想着离开帝京,要是真生出这个念头,也绝对是离不开的。
李昭的脸色难看得不行,“他有如此布置,看起来就是一步步都计划好的,那今夜,周迟是凶多吉少,不行,他不能死在帝京!”
重云宗主看着这位太子殿下,看他的样子,当然不是担心今夜之后他自己的生死和东洲的局面,而是实打实担心周迟。
这是朋友之间的担心,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
“这盘棋看着是他占尽优势,但下棋这种事情,棋力弱的去赢过棋力强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重云宗主淡淡道:“况且……局越大,牵扯的人便一定会多,既然如此,总是会有一些突破点的。”
“算无遗策,天衣无缝,说着都难,做着就只能是更难了。”
重云宗主轻声道:“世上的事情,只要是要依靠别人去做的,就都说不上算无遗策,天衣无缝。因为世上最难揣摩的,从来都只有人心。”
“有时候,人连自己想做什么都想不清楚,就更别说别人了。”
……
……
帝京城头,有个原本应该按着约定的青衣女子立于此处,远眺那座宫城,感受着那些剑气里的熟悉气息,她思绪繁多。
她立于城头上,沉默不语。
在她身边,有个抽着旱烟的小老头,吞云吐雾,笑呵呵开口,“那个姓李的,是有些本事,只是算来算去,自己看着还不错,但不过都是小道了,只有你这样的傻姑娘,才傻乎乎地差点被他骗了,他要是真能知道那家伙的转世下落,他就不能只是这什么大汤的皇帝了,你……你嘛,不过也是关心则乱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本来小老头还想嘟囔几句,但看着这边的青衣女子已经脸色不善了,这才赶紧话锋一转,找补了几句。
“依着你的意思,那就只能是他了?”
李青花看着小老头,平淡开口,但声音里那些细微的颤抖,其实也只有她自己才能知晓。
小老头板着脸,“我说过很多次了,天底下,只有那娘们才能完全确定谁是,别人,都不知道。”
第五百八十七章 总有一个结局要写
李青花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其实我知道。”
这一下子,就轮到小老头有些吃惊了,他扭过头来看着眼前的青衣女子,“你上哪儿知道去?”
李青花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这个小老头说道:“他如今不过是归真上境,要胜过一个登天境的武夫,有那么简单吗?”
小老头笑道:“强调一下,那不是一个随便的登天境,而是一个一流的登天境武夫,他那份体魄修为,实打实的,不错。”
李青花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小老头便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接过话来,说道:“你现在出剑想要砍死他,都不见得能成。”
“要不然别人为什么那么有恃无恐,一点不害怕你呢?”
小老头吐出一口烟圈,“你呀,本来天赋就不算有多好,勤能补拙呗,可偏偏要浪费这三百年的光阴,你瞧瞧,这会儿说不准多少以前在你屁股后面的小家伙,都要走到你前头去喽。”
李青花没有反驳,修为停滞不前三百年这件事,她是认的,但也是心甘情愿,换句话说,那件事一直悬在她心头,她也无心去做别的事情。
“傻姑娘呦,别的不说,你还是不明白,有些事情,想要解决,办法有很多,你这法子,是最笨的,换句话说,你想要知道解时转世的下落在何方,那你就认真修行,要是让你证道青天,你冲到忘川,给那娘们一巴掌,让她跟你说,她还敢不说?”
小老头吐出一口烟雾,实在是有些生气,别的不说,就冲着李青花这犟得不行,非要钻牛角尖这件事,他就恼火。
李青花平静道:“即便成了青天,去旁人道场,也只能输,到时候,我去一趟,大概是她给我一巴掌,她的脾气一直都那么差,你难道不知道?”
小老头讪笑一声,倒是十分嘴硬,“青天不行,便青天之上,修行无止境,怕啥嘛?”
李青花听着这话,也只是冷笑一声,懒得跟眼前的这小老头在这里扯淡,片刻之后,她换了个话题问道:“在你看来,你是想要他赢,还是希望他死掉?”
小老头呵呵笑道:“我想要他生还是死这不重要飞,反正你是不想要他死的。”
李青花淡然道:“他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看他一眼。”
小老头哦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城头这边,烟雾缭绕。
只是抽着旱烟,小老头就想起当初在西洲,在那座天台山的对面,小老头跟西颢见过一面,当时他对西颢还说过一句话,类似于你要是真杀了周迟,老头子还要谢谢你。
其中缘由,大概如此。
李青花看着抽着旱烟的小老头,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会是他吗?”
小老头吐出一口烟雾,看向北方某处,“天知道。”
……
……
柳仙洲离开东洲,来到灵洲境内,看过一洲僧人之后,到了那菩叶山脚,仰头看那座佛门圣山的时候,有个年轻僧人正好飘然下山,两人在山脚相遇,年轻僧人看向这个青衫年轻男子,眼神深处有些好奇。
“小僧缺山,见过道友,道友是和山中哪位有旧,需要小僧通禀一番吗?”
缺山在菩叶山的年轻一代僧人里,也算是名列前茅,是被那位景空圣人寄予厚望的存在,在灵洲,名声不小。
但这会儿自报家门,眼前的青衫年轻人,也只是微笑摇头,“路过而已,听闻此地是菩叶山,便多看了几眼,无意叨扰。”
说完这句话,青衫年轻人转身便要离开,但缺山却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满之意,看向那柳仙洲背影,缺山开口道:“道友,就这般走了吗?”
青衫年轻人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年轻僧人,有些茫然。
缺山微笑道:“听道友口音,不像是灵洲人氏,远游灵洲,来了这菩叶山脚,却掉头就走,没这么简单吧?”
青衫年轻人微微蹙眉,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难道你是个剑修?”
缺山也是一怔,但随即便说道:“小僧向道友讨教一番。”
话音未落,缺山骤然而动,双手结印,一道“卍”字金光,在顷刻间便向着这边的柳仙洲扑杀而来,其中佛门威严,法度森严,在这一瞬间,流露展现,淋漓尽致。
柳仙洲微微蹙眉,但只是捏了一个剑指,一条剑气从指尖溢出,撞向那个金色的“卍”字。
两者在顷刻间相撞,只一瞬间,那个原本还金光大作的“卍”字,纷纷破碎,化作无数粒金光,砸向四方。
尚未取出自己那柄佩剑的柳仙洲微微一笑,转身便要走。
却山却冷笑一声,“道友只怕还走不了。”
紧接着,一朵金色莲花在他的指尖绽放,而后迎风暴涨,那朵金色莲花变得有一人大小,朝着柳仙洲呼啸而去。
柳仙洲转过身来,脚尖一点,往后而退,看着那朵金色莲花,柳仙洲有些无奈,但到底身侧在此刻,也有一柄飞剑,缓缓浮现。
天地之间,有了剑意。
柳仙洲的眸子里,有些轻微怒意。
只是两人都不知道,此刻的菩叶山顶,那座小庙前,景空圣人看向山脚,那边两人交手,尽收眼底。
有老和尚说道:“看那剑修的气度和境界,恐怕正是那个从西洲离开,游历其他六洲的柳仙洲。”
西洲第一年轻剑修,甚至是世间第一的年轻剑修,这份名声,不算小了,让这些上了年纪的大修士知晓,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听说他在东洲那边跟人交手,没能取胜,只是战平了,对方还是一个东洲剑修。”
菩叶山也好,佛门修士也好,虽说每日参禅念经,但总会对世上许多事情有些了解的,倒也不是真的就这么闭门修行了。
景空圣人没有去接这些话,而是转而说道:“缺山自从在上次没能将那女子武夫带回来之后,这些日子的心境一直有问题,长此以往,不算好事。”
老和尚轻声说道:“上次的事情,也是因为误入忘川,在那位面前,谁都讨不了好。”
景空圣人摇头,“这些理由是理由,也不是理由,你去告知缺山,我赶他下山十年,让他到处走走看看,不管是在山下修行也好,还是说愿意游历其余几洲也好,都随他。”
老和尚一怔,想要说些什么,这边的景空圣人就已经说道:“修行不修心,便如身过独木桥。”
……
……
两人一战,其实结束得很快,柳仙洲毕竟是已经破境登天,能称得上一句剑仙的存在,只要愿意倾力出剑,当世的年轻人,没几个能扛得住。
这缺山说到底,不过归真,到底还是还差着境界。
那朵金色莲骤然破碎,十分凄惨,缺山立在原地,怅然若失。
老和尚飘然而来,缺山张了张口,“师叔祖……”
话只说了一半,老和尚便招了招手,摇头道:“圣人有令,你出山十年,不得回。”
缺山一怔,正要说话,老和尚便继续说道:“刚刚那个剑修,是柳仙洲。”
缺山问道:“是那西洲第一年轻剑修,已经登天了?!”
老和尚点了点头之后,不再说话,只是转身返回山中。
缺山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这才往南而行。
之前已经知晓,那女子武夫,就是东洲人氏。
……
……
离开菩叶山的柳仙洲,到了忘川之畔,这位年轻剑仙,来到此处之后,开始犹豫,是绕过忘川,前往妖洲,还是穿过此处。
前者要绕路,但后者,听说那位忘川之主是青天之中脾气最不好的,甚至于比起来那位南边的武夫脾气都要更差。
身为西洲之子,柳仙洲也跟不少大剑仙有过交集,在那边,他甚至得到过一些小道消息,据说那位忘川之主,生怕最厌恶剑修,不过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就在柳仙洲犹豫的时候,身前树木忽然往两边而去,硬生生给他造出了一条通往忘川的路。
在这个地方,还能有这样手段的人,除去是那位忘川之主之外,还能是谁?
既然此方主人有请,那柳仙洲就不再犹豫,一步踏入其中,青天道场,能看看,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
忘川河畔,坐在河边的忘川之主神情淡然,只是想着柳仙洲三个字,听过许久了,今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也好。
——
皇城的夜色里,剑光不断,大汤皇帝一身帝袍,猎猎作响,在那些剑光之中,看似如同一片风中落叶,随时都要被那些剑光斩中,但实际上,剑光在他身侧无数次掠过,但他最后也不曾被扫中。
这位大汤的皇帝陛下,的确有着让寻常修士都自愧不如的境界在。
或许说,他才是这东洲一直以来的第一人。
这种事情,光是想想,就觉得有些骇然听闻,这位世俗的皇帝,是山上那些大修士都不放在眼里的存在,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一直藏着境界,悄没声息成了东洲的第一人。
其实这么一看,大汤皇帝看不上李昭,也在情理之间。
李昭想要赢过自己那个父皇,短时间,的确不太可能。
不过有些事情,倒也不是非要在这里分出高低,像是大汤皇帝,虽说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但他的心思不愿意放在治理天下上,光是这一点,他就是完全没办法跟李昭比的。
东洲有时候,大概也不需要修行上的天才,不需要一个能一人独治一洲的雄主,而是需要一个,将百姓放在心上,施仁政的好皇帝。
别的,都可以差一些。
……
……
周迟握住悬草,一剑递出,数条剑光随即而起,大片剑光掠过,从四周扑向大汤皇帝,后者衣袖里卷出数道气息,撞向那数道剑光。
剑光凌厉,气息横生,双方在这里厮杀不停,只是其实看起来,依旧是大汤皇帝更为自如一些。
他随意伸手捏碎一条剑光,然后脚尖一点,躲过一条扑杀而来的剑光,然后一脚踩碎,大汤皇帝微笑道:“什么感觉?”
周迟不说话,只是体内的九座的剑气窍穴这会儿轰鸣不断,剑气流动如同江河奔腾,万里不停,剑气顺着经脉而行,最后喷涌而出!
于是有一剑,在这里骤然而起,剑光起于周迟身前,在顷刻间便变得无比雄壮,涌向天地,四周散落的那些剑气,在此刻,纷纷掠向那条剑光,汇聚而成一条。
大汤皇帝皇帝那边又起的浩荡一剑,虽说刚刚开口,讥讽了周迟一番,但实际上眼前的周迟,每次出剑,其中杀力,都不弱于一位登天剑修的倾力出剑。
有件事,依旧要承认,就是再给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大概十年时间,十年之后,自己就几乎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了。
都说那位三百年前的大剑仙了不起,但那位大剑仙,背靠有一位青天做师父,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实打实的,一路走来,有过什么所谓的名师吗?
靠着自己一双手,两条路,能走到现在,已经是十分不易了。
只是很可惜,这个货真价实的年轻天才,今夜就要死在他手上了,没有以后了。
大汤皇帝想到这里,微微一笑,心中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意。
没有什么,是赢一个分量十足的对手能比得上的。
与人下棋,将人杀得落花流水,不见得真让人开心,但如果对面坐着的,是实打实的大国手,棋力举世无双呢?
大汤皇帝微笑不已,跟这样的人,下棋才是最有意思的事。
想着这件事,大汤皇帝大踏步往前走去,在顷刻间,便已经临近眼前的周迟,两人相隔已经只有一丈左右了。
大汤皇帝一掌推出,掌心里气机喷涌而出,在这里骤起大风,刮得四周的青瓦,都卷向天空,形成一道浩荡的龙卷。
而这边的剑光,也落了下来。
浩荡的剑光,再次照亮这片夜空。
大汤皇帝帝袍摆动不停,漠然以待。
第五百八十八章 两个剑修,两人之战
周迟身躯被大汤皇帝击飞出去的同时,这边四周再有剑光炸开,大片的雪白剑光,似乎像是数个蛰伏许久的杀手,一直都在等着这个时机,然后就奋不顾身的冲了出来,要舍生取义。
大汤皇帝早就注意到了周迟有些剑气符箓的手段,但却还是没有想到,就在这里,不知道何时,又藏了这么多的剑气符箓。
那些剑气符箓,清一色的,都是咸雪符。
别的不说,对于剑修来说,这里的剑气符箓,每一张,都精气神十足,就放在东洲来说,很难再找到同样的符箓了。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些个剑气符箓,周迟身上,藏了那么多张,而且一张接着一张,都是珍品。
其实今日之战,周迟早就做了两手准备,要是大汤皇帝能等到自己破境之后,才有今日之故事,那么他就可以堂堂正正,不借助符箓,和眼前的大汤皇帝生死一战,但若是自己尚未破境之前,便已经不得不和大汤皇帝一战,那么这些个剑气符箓,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如今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下的剑气符箓在这里轰然炸开,一条条剑光在这里纵横冲撞,将大汤皇帝再次淹没。
大汤皇帝面无表情,随手抓住一条剑光将其捏碎,然后整个人更是在那些散落一地的剑光里,抓起一把,将其揉做一团,就这么砸了出去。
那些被他重组的剑光穿行于这些剑光里,反倒是没有怎么阻拦,就这么任由那团剑光穿过,最后砸向那边提剑的周迟。
周迟的身躯被重重砸中,整个人的身躯,没有就此被自己的剑光穿胸而过,也没有就这么倒飞出去,而是轰然破碎,如同镜碎,四散而开,激射四方。
只一瞬,大汤皇帝便已经知晓了,眼前的周迟并非真身,只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那个年轻剑修,又是怎么脱身的呢?
而且一时之间,他甚至都没有完全找到那个脱身之后,找到周迟真身的所在。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秋风凛冽吹起,仿佛一座皇城,在顷刻间就已经入秋。
肃杀之意,在此时此刻,已经布满这边。
在那大片秋意之间,大汤皇帝感受到了一抹剑意,剑意藏在秋意里,十分罕见。
秋意源于何处,他清楚。
当初他也曾在皇城里,见过那位苍叶峰的掌律,那位重云山曾经的掌律,西颢。
他浑身上下,便有那么一股子的肃杀之意,那些肃杀秋意,既源于自身修行的术法,也源自于他那个人自身。
要知道,西颢这个人,从来便是强硬冷漠的。
不过大汤皇帝倒是有些奇怪,按理说,即便是西颢有心将自己所学的术法全盘托出,但眼前的年轻人,修行的是剑道,如何能融为一体?
可现如今的局面又明摆着,周迟的剑道之中,博采了旁人术法。
想到这里,大汤皇帝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是真的有些佩服周迟了,别的不说,光是这份本事,在东洲也好,还是放在东洲之外也好,也都不可能有多少人做得成了。
要知道,这并非简单的偷剑学剑,而是两脉不同的修士之间的修行之法,在搭建桥梁。
就连大汤皇帝自己,其实都要自认无法做到这一点,一想到这里,他便有些恼火,因为不管外人在怎么说,但实际上这些年来,大汤皇帝自己就是认定,自己才是这三百年来的东洲第一天才。
他的雄心壮志,从来不局限于什么权谋上,他就是认为,即便是修行,自己也不弱于人,可这会儿周迟展现出来的东西,让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跟他之间,真的有些差距。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心烦。
就在他恍惚之间有些出神的当口,这边的肃杀一剑,已经穿过大片剑光,落到了此处。
他不曾转身,在感知到的一瞬间,便骤然递出了一拳!
一条巨大的拳罡,在顷刻间,便和那奔袭而来的剑光生生地撞在了一起,双方相撞,看似没有半点的技巧,纯粹是境界之间的碰撞,但实际上,在那一瞬间,那些剑光的走向便无比微妙了,就像是一条长河流淌,一路上九曲十八弯,都自有自的道理。
而大汤皇帝的那一拳,也并非蛮横的就随意选择一处地方将其截断,而是在那些弯弯绕绕之间,去找寻最为脆弱之处,再将其截断,便算是断了他这一剑。
这里面的细微之处,除去当事人双方之外,也就只有境界和眼光都极为高妙的旁人,才算能够看得清楚了。
双方厮杀,光彩夺目,周迟的身形骤然出现,这一次他是直接来到了这边大汤皇帝的身后,没有任何犹豫,便是一剑下落,剑光直直落下,贯穿大汤皇帝,但大汤皇帝一瞬之间,也是就此崩碎,周迟没有迟疑,朝着自己身后,便横掠一剑,果不其然,大汤皇帝的身形就在他身后,横扫这一剑的时候,大汤皇帝屈指等着,无比精准地弹在剑锋之上,轰然一声,飞剑被弹得往后荡起,颤鸣不止。
这也就是周迟日夜在温养这柄飞剑,要是寻常的剑修飞剑,只怕这个时候,便已经崩碎了。
周迟挑眉看了看,然后便看到了大汤皇帝来势汹汹的一拳。
到了这会儿,他也不藏着掖着了,武夫身份,在这个时候,暴露无遗。
面对一般修士,还可以云里雾里的那么来上一遭,但面对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其实很多东西,反倒是没了必要。
反而最好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跟人厮杀才好。
藏着反倒是会误事。
不过周迟的反应也极快,那一拳带着大风席卷而来的时候,周迟已经递出一剑,悬草往前伸出,剑尖吐露剑气,在顷刻间掀翻一地的青砖,迎上了那一拳。
双方轰然相撞,恐怖的气机在这里厮杀纠缠起来。
周迟的一头长发和一身衣袍,此刻都摆动不停,似乎随时就要被炸开。
双方的气机在此刻都不断涌出,周迟虽然境界上不占优势,但到底身上还是有着不同于其余剑修的九座剑气窍穴,一座座剑气窍穴在这里轰然作响,剑气流淌,连绵不绝。
这边的大汤皇帝,一拳之下,没能推进战果,微微眯眼之后,另外一拳也跟着砸了出来。
同样是重若山岳一般的一拳,砸来之时,其中恐怖,实在是不容小觑。
况且这会儿大汤皇帝自认为,周迟的全身心都在自己的那一拳上,即便想要抵挡自己再起的一拳,也只是有心无力。
这一拳砸出,大汤皇帝已经想到了周迟的下场。
但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这一拳砸出,对面的周迟,跟着也递出了一拳。
看到这一幕,大汤皇帝哑然失笑,因为之前看周迟出剑,他便有一种感觉,这家伙出剑跟出拳一样,这会儿倒好,是真出拳了。
天底下,哪里有剑修对敌武夫,跟人对拳的?
这要是换了别人,大汤皇帝还真会当成傻子,可既然出拳的人是周迟,大汤皇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想要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很快,两人的拳头相撞。
顿时间,在这里先是发出一道极为沉闷的响声,而后才是骤然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气机在这里荡然而开。
双方四周的宫墙,在顷刻间便好似被人骤然一撞,然后纷纷倒塌,那些个墙砖在顷刻间便四散而开,撞向四面八方。
巨大的响声,一座皇城都清晰可闻。
而跟一个武夫对拳的年轻剑修,这会儿反倒是身躯仿佛钉死在了原地,丝毫没有往后退去。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眼前的周迟,感受着拳头传来的刺痛,微微一笑,原来说来说去,这个年轻剑修,还是在出剑。
剑气从拳头里奔涌而出而已。
只是对方这“一剑”到底也是让这边的大汤皇帝觉得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境界要比自己整整差一个大境界的年轻人,还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过即便如此,也没能让大汤皇帝生出什么别的心思,稍微停顿之后,他体内的气机宛如潮水再生,扑向岸边。
潮水扑向的还是周迟。
兴许周迟的确也没有想到,大汤皇帝的这一拳后劲居然来得如此之快,顷刻间,他的身躯便真被砸中,然后便再也无法立在原地,只一瞬间,他整个人便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一大片墙壁。
大汤皇帝脚步不停,到了这会儿,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任由对方施展手段了,他要做的,就是尽快地打杀眼前的年轻剑修。
只是这一步踏出,迎面便有一柄飞剑掠过,撞向他的眉心。
大汤皇帝一拳将悬草砸开,继续前掠,只是在刚刚跨过一片断裂的宫墙之时,便看到那乱石之中,骤起大片剑光,扑杀自己。
大汤皇帝自然在最快的时间里就看出来了那些个剑光,又是数张剑气符箓。
但他同样也觉得有些恼火,不太明白到底那个年轻剑修到底是什么时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弄出这么多的剑气符箓的!
这已经不是一次还是两次的事情了,他都怀疑,之后不知道何处,还会有一些他没察觉的地方,出现一次又一次的剑气符箓。
都说这个年轻人难对付,难杀,之前他还不以为意,可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这个年轻人,不是难杀,是相当难杀,他甚至觉得,如果是同境界,眼前的周迟和柳仙洲要是真的生死厮杀,那么活下来的,兴许不是柳仙洲,而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不,不是兴许!
是一定!
生死之间,活下来的,一定是眼前的年轻人,而并非名声冠绝七洲的柳仙洲!
不过想到了这里,大汤皇帝好又没来由地笑了起来,到底是自己选的对手,有这份本事,也算是不错吧。
再强也无所谓,杀了就是。
……
……
柳仙洲踏足忘川三万里,既然无人阻拦,他自然就很顺利的见到了那位忘川之主。
虽说之前没有见过忘川之主,但这会儿看着那个坐在河边,双脚在河水里晃荡的白衣女子,柳仙洲也没有理由将其认成旁人。
他在她背后微微行礼,轻声道:“晚辈柳仙洲,见过青天大人。”
忘川之主没有转身,只是看着河面,淡然问道:“从何处来,要去往何处?”
柳仙洲说道:“从西洲而来,走过了赤洲和东洲,这会儿路过灵洲,要往妖洲去,去看看那北方是否还有剑修。”
忘川之主淡然道:“灵洲便无剑修?”
柳仙洲一时语塞,不知道这位青天此问是什么意思,但灵洲这边,的确是剑修不多,此地早就都被说成俗世之佛国了,要不是这灵洲有这位坐镇,恐怕灵洲还真是实至名归了。
不过她虽说是实际上的灵洲之主,但这些年,也的确不曾管过半点灵洲的事情,只在忘川三万里安心修行,灵洲一地,修士们更多明白的,其实还是不能招惹那位菩叶山之主。
不过说是这样说,寻常人实在是想要招惹这位忘川之主,也是很难招惹到的,毕竟忘川三万里,有些人想要擅闯都没有这个能力。
至于那位菩叶山之主,但凡敢明言自己是灵洲之主,兴许下一刻,这位就会降临菩叶山,之后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你去过那座菩叶山了?”
忘川之主依旧不曾转身,缓缓开口,便看似随口问了个问题。
柳仙洲点点头,“在山脚逗留片刻,跟人交过手。”
忘川之主似乎来了些兴致,问道:“占不占理?要是占理,没有想着直接上菩叶山讨个说法?你们这些剑修,不从来都是如此行事?”
柳仙洲愕然,“并未有深仇大恨,倒也不必如此吧?”
忘川之主讥讽道:“你若是遭受无妄之灾,还在那菩叶山脚,那个和尚能不知道?可他知道却什么也不做,你当他是什么好人?”
这柳仙洲一怔,这位忘川之主一说,他倒是还真是回过味来了。
当时是那个叫缺山的年轻僧人胡搅蛮缠,确实是他们不占理,那位圣人在山中,其实不管是出手,还是出言,都是应该的,就算是他不说话,其余山中的修士,也该出面才是。
什么都不做,的确好像是有一种恃强凌弱之感。
“李沛那家伙躲在那座小观里三百年不出来,你们这些剑修,还真是不被人当人看啊。”
忘川之主有些感慨,缓缓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这位世间都知晓名声的西洲第一年轻剑修,问道:“你呢?这么灰溜溜走了,不觉得丢了李沛的脸?”
柳仙洲先是一怔,是因为看到了这位忘川之主的容貌,而后等到回过神来,想着这个问题,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五百八十九章 皇城大火
沉默片刻之后,柳仙洲这才说道:“恐怕观主不会在意这些微末小事。”
忘川之主嘴角扯出一个轻微的弧度,“微末小事?”
李沛那家伙,最是受不得委屈,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但只要有人说给他听,只怕这位剑修一脉最高的山,不见得真觉得是微末小事了。
柳仙洲看着眼前的忘川之主,明显感觉得到她的情绪有些波动,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真觉得自己在菩叶山脚的遭遇,真的说不上是什么大事。
“看起来你的脾气还真不像是一般的那些个剑修。”
忘川之主淡然地看着柳仙洲,“天资倒是不错。”
柳仙洲微微躬身行礼,“青天谬赞。”
忘川之主不理会他的行礼,只是自顾自说道:“去过天台山吗?看见过李沛的那座小观否?”
柳仙洲轻声道:“登山而上,不曾去到山顶,也不曾见过那座小观,更不曾有幸见过观主。”
对于剑修来说,能成为李沛的弟子是天大的幸事,成不了李沛的弟子,见过李沛,也是可以吹嘘一辈子的事情,但很可惜,这三百年来,李沛还真成了最难见到的青天。
没有之一。
就连一直性子琢磨难猜的忘川之主,都要比李沛更容易见到。
忘川之主眼里闪过一抹失望,但并不是柳仙洲可以觉察到的。
“你这样的人,天资不错,性子却应该对不上李沛的口味,即便是你真能走到那座小观前,李沛说不准也不见得会喜欢你。”
忘川之主看了一眼柳仙洲,也好像是有些嫌弃,“明明是个剑修,脾气这么好做什么?”
她没有见过柳仙洲,但今日第一次见面,看着这个年轻人的那双眸子,他就几乎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性子,要知道,不管是李沛,还是那个太过张扬导致早亡的解时,两人的眸子,都不会像是柳仙洲这样,那么的平和。
柳仙洲的眸子里,是一片平静的湖泊,即便有风吹过,湖面也只会微微荡漾,而不会有太大的动静。
至于李沛也好,解时也好,两人的眸子里,永远都不会是这样的景象。
柳仙洲被忘川之主这么一说,有些意外,但还是温和开口,“即便是剑修,脾气也不该那么差才是。”
忘川之主不和他在这样的事情上纠缠,而是转而说道:“说说西洲之事吧。”
这话说完,忘川之主又接了一句,“再说说你的事情。”
柳仙洲不解其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开口说起如今的西洲,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也就是忘川之主没有在西洲那边,不然她都是应该知晓的。
至于自己这趟游历,其实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包括那趟东洲之行。
等他缓缓讲完这些事情,天色已晚,这会儿的夜空里,繁星点点,落在那忘川河面,这便映照出一幅极为美丽的画卷。
柳仙洲看着河面,忍不住问道:“敢问前辈,这些游鱼,为何这般五花八门?”
忘川之主看了柳仙洲一眼,并没有回答,这个世上,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让她这位忘川之主去解释忘川里的事情,哪怕在这之前,她本就是先问得柳仙洲。
“说说那个年轻人。”
忘川之主缓缓开口,声音淡然,就像是没有听到柳仙洲的问题一样。
“哪个?”
柳仙洲一时间有些茫然,但回过神来之后,这才知晓了忘川之主是说的谁,他正了正心神,“周道友,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剑道大才,若不是生在东洲,只怕成就会比晚辈还高。”
忘川之主问道:“他赢了你?”
柳仙洲茫然地摇摇头。
“那何来的比你成就更高,你这脾气,也好得太过了些,世上的剑修,即便欣赏旁人,但相比之下,总要有一口气在的,你连这口气都没有,倒也是罕见,更何况,你两人还都是一代的剑修。”
忘川之主有些讥讽地看了柳仙洲一眼,言语并不算太客气。
柳仙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只好无奈一笑,他这个性子,从小便是这般,到了现在,即便是面对着一位青天,也没打算改。
就算是遇到李沛,大概他也是这样,不会有什么变化。
忘川之主等着柳仙洲反驳,但也没能等来,她摇摇头,这要是李沛,这会儿说不定早就开始骂人了,诸如你这个娘们懂什么,这话,李沛肯定是能说得出来的。
不过忘川之主也忘了,当初的自己,跟当初的李沛,两人处境,跟现在的自己,和现在的柳仙洲,肯定不是一回事。
“走吧。”
忘川之主看起来好像是有些乏了,便下了逐客令。
这已经是看在柳仙洲回答了她许多问题的前提下了,要是一般人,这会儿说个滚字,就算是高看了。
柳仙洲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的忘川之主,已经早就跟世间传言的那位忘川之主不一样了。
脾气要好太多太多了。
传言里的忘川之主,那动不动可是就要杀人的,哪里会耐着性子说这么些话。
既然对方脾气跟传说中不一样,柳仙洲这会儿也难得胆大了一次,“晚辈一直听闻忘川有一棵名为秋的树,相传此树一叶落,而天下秋。不知道晚辈今日,是否有幸得以一观?”
忘川之主随口道:“你已经看过了,她今日心情一般。”
说完这句话,忘川之主一挥手,柳仙洲便骤然消散。
柳仙洲只觉得眼前一黑,等到看到景象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忘川。
柳仙洲扭过头看着那一眼看不到头的山林,古怪笑道:“脾气没那么差,但也很古怪。”
只是当他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不远处的林间,便骤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白衣女子,抬起一双眸子,在那远处看向这边。
只一瞬间,柳仙洲便感受到了一股无比磅礴的杀意,他没有半点出剑的意图,也是一瞬间,便都已经汗流浃背。
他化作一条剑光,骤然前掠,顷刻间,便已经远遁数百里。
那道白衣女子的身影骤然消散。
忘川河畔。
这边的忘川之主淡然坐在河边,双脚泡在河水里,摇曳不停,只是她的脸上满是笑意,“脾气也太好了,背后说人坏话,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
“李沛啊李沛,你才是天底下脾气最差的剑修了吧?”
说到这里,忘川之主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她的笑声,在忘川三万里回荡不停,忘川之外,到底也是没有一个人能听到。
……
……
帝京,那座偏僻小院。
李昭和杜长龄陪着重云宗主,三人都仰起头看向天上的那轮明月,只是这会儿,李昭和杜长龄注定是没办法平静,这两人对今夜的局势可算是无比关心,只是李昭关心的是人,杜长龄关心的,就是一座王朝的走向。
到了这会儿,他都不得不承认,那位皇帝陛下的棋力,远在他们这群人之上,这样的帝王,确实是世上最不该招惹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李昭,到底还是会好奇,自己这位太子殿下,怎么跟那位皇帝陛下,相差那般大。
这不是遗憾,而是庆幸。
没有那位皇帝陛下的权谋算计,但他的这位太子殿下,有的是那颗亲民爱民的心,以及那愿意施行仁政的心思。
“何宗主……”
李昭收回视线,还是忍不住开口,“如今那边,到底是什么光景?”
重云宗主哪里知道那宫城里在发生什么,他看着眼前的李昭,想了想,说道:“这件事越久,便越好,倘若这会儿便有人破门而入,才是大事不好。”
李昭点了点头,但依旧十分忧虑,“可总是有些担心。”
重云宗主微笑道:“有些事情,能够掺和,那便去做了,做不了,担心可以,但不要过分担心,因为没什么用。”
李昭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重云宗主微笑道:“既然无事,殿下不如和我下局棋吧。”
李昭下意识想要拒绝,但重云宗主很快便已经说道:“我这里还有些故事可以慢慢讲给殿下听。”
“这些故事,其实说出来对重云山有些不太好,但既然都到这会儿了,听一听很是无妨。”
重云宗主微笑看着李昭,他口中的这些故事,自然而然是关于周迟和西颢的,这个故事,的确如他所说,不太适合说出来,这毕竟关乎着重云山的名声,但也正如他所说,都到这会儿了,如果周迟死在今夜,那么这些故事说和没说,也都没了什么意义。
杜长龄看着李昭点头,便很快去搬来棋盘,等着两人落座之后,他也在这会儿准备开始听这个故事。
重云宗主微笑道:“故事不算短,希望还能讲得完。”
……
……
白溪提着灯笼,跟着高锦来到一道门前,然后高锦便止步不前,看着那道门微笑道:“当年他不过十来岁,走入这道门的时候,便没有半点惧色了,那天他很平静,但我知道,他的心里,在那个时候,一定对未来有无尽的期待。”
白溪看了一眼那道门,说道:“要当皇帝了,能不激动吗?”
高锦感慨道:“那会儿他不过是个孩子。”
白溪说道:“何况是个孩子。”
高锦看着白溪,说道:“我其实想明白了,他不是坐上那把椅子之后,才变成这样的,而是他从来都是这样,坐不坐在那把椅子上,都是如此。”
白溪看着高锦,没有说话。
高锦说道:“我是猫的时候,不仅我找不到吃的,看着看着就要饿死了,就连那些人,我也看着他们也吃不上饭,一个个饿死在我眼前,其中还有好些孩子,很可怜。”
白溪还是没说话。
高锦不知不觉,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眶已经有些湿润,很快就泪流满面的高锦看着白溪问道:“为什么,我明明只是一只猫。”
一只猫,为什么会看着人要饿死而难过,明明双方都不是同类。
白溪看着这个满脸泪水的胖男人,轻声道:“高锦,那个时候你就已经不是猫了。”
——
大汤皇帝有些烦躁。
因为一拳将周迟砸飞出去之后,他在宫城里辗转找寻那个年轻人的身形,都没能找到,反倒是这一路上,时不时便挨了一道剑光。
好似那个年轻人有着无数的剑气符箓,藏在这一路之上,而那些剑气符箓,也藏得极为隐秘,他这一路上,即便刻意散开神识去找寻,也很难找到。
而往往是他找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另外一张,就已经从某处催发出来。
几次吃亏,都几乎是因为如此。
要不是他的武夫体魄,加上境界更高,只怕在这个过程中,便结结实实挨了周迟的剑,然后别说身死,至少也是个重伤。
这会儿大汤皇帝一拳砸中那柄伺机掠出,想要袭杀自己的飞剑,飞剑被他这一拳硬生生砸飞出去,颤鸣不止,但就在这个时候,一条剑光从一旁的墙壁里撞出来,撞向这边的大汤皇帝。
大汤皇帝冷笑一声,伸手将其捏碎,但顿时间,身后汗毛竖起,有一剑在此时此刻,骤然而起,卷起一条剑光,撞向他的后背。
大汤皇帝躲闪不及,整个人被这一剑推着撞飞出去,他双脚在地面拖出两条深深地沟壑。
大汤皇帝脸色凝重,依着他对周迟的了解,断然不会只是这一剑这么简单,果不其然,在这个时候,某座宫门前的一盏灯笼就此被切开。
里面的蜡烛直直地掉落。
在那蜡烛触地的一瞬间,地面好像在顷刻间,便起了一场大火,绵延而至。
大汤皇帝只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因为一瞬间之后,那场大火便扑向了这边。
火势汹汹。
但更凶的,是那场大火之后,紧随而来的一条剑光。
火光分开,剑光前掠,那一剑递出来的时候,整个天地,似乎都停滞了。
大汤皇帝体内的那些气机,在这一瞬间,也几乎停滞,不再流淌。
当初叶游仙教了周迟一剑,名为停雪。
数年之后,剑还是这一剑,但周迟已经将他变成了自己的了。
此刻无雪,只有火。
第五百九十章 燃烧的巨剑,磅礴的法相
这一剑的势头很凶,但到底是面对的大汤皇帝这样的强大存在,因此也并不能持久。
只是当大汤皇帝体内的气机开始重新流淌的时候,他便更是发现一个让人惊骇的现状。
这会儿自己的四周,一座皇城,他周围的数座宫殿,在这个时候都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一座宫城,几乎成了一片火海。
而让他震惊的,不是这四周的火海,而是火海里藏着的无尽剑气。
这不是普通的一场火,如果真要取个名字,那么大汤皇帝更愿意叫它剑火。
那个一身暗红色衣袍的年轻剑修,此刻提着飞剑,悬停在火海之上。
他的那柄飞剑,剑身之上火焰燃烧不停。
这并非一剑,而是一剑接着的一剑,一剑递出,在剑气没有消散之时,便接住了另外一剑,一剑串联一剑,最后才有如今这景象。
可这些事情说着容易,但做起来,实则十分困难。
这需要对剑气有着极为敏感的感知,加上对剑气最为细微的控制,才能借着这场大火,做成这场浩荡的剑阵。
而最重要的一点则是,这需要极快的速度,因为之前那一剑,也只能让大汤皇帝的气机停滞片刻,要在这片刻之中构建成如此浩荡的一座剑阵,所需心力,所要的剑气,都并不是一般的剑修能做成的。
大汤皇帝看着那个悬停于火海之上的年轻剑修,有些沉默。
他跟许多和这个年轻剑修交手过的修士一般,都生出了一种不管怎么高看对方,最后居然都是小看对方的感觉。
“你这会儿倒是更像是个意气风发年轻有为的雄奇君主。”
大汤皇帝看着那个提剑的年轻剑修,忍不住开口称赞,世间百姓,总会愿意编造一些山上修士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最为常见的,就是那些个剑修的故事,毕竟就连修士们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那些狗日的剑修,虽说脾气臭,杀力大,但实实在在,的确是一等一的潇洒啊。
像是大汤皇帝这样的人,虽然常年在波谲云诡之间操控人心,但少年时期,他未尝没有过这样的心思,成为一个剑修,仗剑三万里,一剑斩落敌人头。
“只是出身这帝王之家,如何能够成为这等的剑修啊。”
大汤皇帝喃喃开口,他也并非那么喜欢操控人心,别的不说,如果早有一人一剑就能杀得世间胆寒的能力,那也就何必如此了。
一座宝祠宗,甚至都用不着像是周迟这样,裹胁无数剑修前去,反倒是像是当初周迟在黄龙洞那边,一人一剑,足矣。
周迟不知道大汤皇帝在想什么,他只是立于火海之间,头悬一轮明月,看着其实不像是什么年轻君主,而更像是一尊降世的谪仙人。
要是再有一身雪白长袍就更好了。
倒是不知道为什么,周迟好像对大多数剑修喜欢的青衫和雪白长衫,并没有什么兴趣。
面对大汤皇帝的这些言语,周迟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抖搂了抖搂飞剑,然后四周火势大作,数条火龙从火海里涌出,扑向火海中心的大汤皇帝,那炎热的气息,灼烧着周遭的一切。
大汤皇帝微微眯眼,面对如今这局势,他倒也没有半点害怕,只是当第一条火龙扑向自己的时候,他微微伸手,只是一把便抓住一条火龙的龙头,用力一捏,轰然一声,便直接将这条火龙捏碎。
火星四溅,但那些火星坠落到大汤皇帝的帝袍之上的同时,便直接被弹飞,根本没办法在那上面久留。
只是接连数条火龙被他捏碎之后,这边的火龙就越来越多,无数的火龙前仆后继,不计生死的扑向这位大汤皇帝,像是即便是拼着不要性命,都要试图在他的身上咬下一两块血肉那般。
大汤皇帝漠然无语,但与此同时,还是觉得有些麻烦,这些火龙太多,一条条涌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就像是当初的那些剑气符箓一样,连绵不绝,不知道何时会停歇。
其实跟周迟交手到了如今,大汤皇帝最为意外的便是这个家伙的剑气储备,不管是催发那些剑气符箓,还是如今驱动这些蕴含剑气的火龙,都是实打实需要无数剑气的,而一个归真境的剑修,几乎绝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剑气储备。
可眼前的年轻人,就是那个异类。
眼瞅着火龙越来越多,这会儿更是已经淹没了大汤皇帝,周迟微微抬眸,正要做些事情,就看到那火海之中,大汤皇帝的身形竟然不断拔高,在顷刻间,周迟便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大汤皇帝撑开了一座极为磅礴的法相。
那座法相不断拔高,屹立于自己身前,帝袍飘荡,无比的高大。
尽现帝王威严。
大汤皇帝是武夫这件事,周迟其实早从山水集市市主那边得到了消息,此间武夫,修行术法,是常事。
但术法到底只是辅佐,大多数武夫还是依仗体魄对敌的,但看着眼前大汤皇帝这巍峨法相,周迟还是有些意外,这一眼观之,就能看出来,这实打实是宝祠宗的秘术,即便宝祠宗和大汤皇帝关系再好,也肯定是不会传给他的。
可此刻的大汤皇帝还是施展出来了。
周迟微微一想,就已经想到了其中的关节,这大概会是那位暗司司主传给大汤皇帝的。
而大汤皇帝对于这门秘术的修行,看这阵仗,要比那位宝祠宗主还要精深!
大汤皇帝的磅礴法相出现之后,只是骤然一落脚,这边的无数火龙,便被大汤皇帝一脚踏碎,无数哀嚎声在此时响起,火龙破碎,火星四溅。
只是如今的那些火星,在大汤皇帝这磅礴的法相下,就显得无比的微末。
大汤皇帝从火海之中拔起一座参天法相,这会儿微微低头,便漠然地看向原本是居高临下悬停的周迟。
他不说话,但眼眸里的意思,就已经很清楚了。
周迟也看懂了,于是他笑了笑。
……
……
大汤皇帝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这是东洲,此地是帝京,甚至更是皇城,他是此地的主人,你如何能在此地将我杀死?
周迟的回应也很简单。
试试就好了。
他手中飞剑火焰汇聚,剑尖处有一粒血红剑光在这里绽放,而后随着周迟不断往上掠动,一条血红长线,自上而下,不断蔓延。
而与此同时,在周迟身后,火海翻腾,竟然在顷刻间,便如同海潮一般,升起一面数十丈高的火墙。
火焰在周迟身后肆掠,更像是给他披了一件血红的大氅。
那条血红长线,不断地弥漫,剑气在此间不断的生灭,而后不断汇聚,然后虽说还看似是一条长线,但实际上则是无数剑气压缩到一起,将锋利程度,精炼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血红长线往前撞去,似乎目标就是要在此刻将那尊磅礴的法相就此斩开。
磅礴的巨大法相四周有恐怖的气机不断洒落,就如同一棵无比巨大的榕树,枝条根须,在这里落下,垂落人间。
而周迟的那一剑,便像是一条无比细微的长线,由下往上,要将眼前的这尊磅礴法相撕扯斩开,只是在这一线剑往前掠去的最开始,先遇到的是那些枝条根须。
两者相撞,大片的剑气如同实质一般显现出来,这边的巨大磅礴法相的磅礴气机更是浓稠如同一团一团的青色雾霭,那些剑气在往前掠去的时候,撞入这些青色雾霾里,顷刻间便被吞噬。
但要是以为就已经完了,那就还是想多了,这些血色剑气深入其中之后,没多时,那些青色雾霭中心,泛起一片片火星,如同那些干燥透了的枯叶里冒起的火星,只需要一场大风,这里就会燃烧起来,成就一场大火。
就在下一刻,这场大火便来了。
无数道血红剑气化作的飞剑,在此刻络绎不绝的撞入那些青色雾霾里,这一瞬间,就像是无数颗火星落入其中,也像是骤起一场大风。
于是只是一瞬间,那法相之前的青色雾霾,被彻底点燃,一场大火,瞬间席卷那座磅礴法相。
此刻,原本威严无比的巨大法相,已经完完全全的燃烧起来,看着便像是天穹里一个燃烧着的巨大稻草人。
只是大汤皇帝对此,依旧是漠然。
虽说那场大火浩荡灼烧此身,无数剑气落于法相之上,但大汤皇帝对此,依旧并不觉得有多痛苦,甚至并未觉得自己到了危局之上。
两人之间,胜负未分。
磅礴法相在此刻骤然伸出一只巨手,朝着这边悬停于自己身前的周迟抓去,那只巨大的手上早就燃起熊熊烈火,但此刻依旧坚定的探出来,要捏碎这边眼前的年轻剑修。
周迟微微挑眉,面对这只朝着自己而来的巨手,他没有畏惧,只有一些沉默的兴奋,因为此刻他身后的那数十丈火墙,已经凝结成了一柄巨剑,横指这边的大汤皇帝磅礴法相。
这一剑横空,朝着法相撞去,炙热的剑气,在这里燃烧,将四周的空间似乎都燃烧了起来。
空气里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
大汤皇帝看着那柄巨剑,在顷刻间便改了想法,不再去抓这边的周迟,而是去抓那柄巨剑,他要一把将其捏碎,要让这个年轻剑修的剑心在顷刻间跟着一起破碎。
他的掌心涌出无数恐怖的气息,在此刻不断喷涌而出,撞向那柄巨大的飞剑,双方相撞,在夜空里顿时炸开一大片火星,连带着有无尽恐怖地气机朝着四周激荡而开,一整座皇城的上空,在这一刻,似乎都变成了一片火海。
身处于火海里的两人,面无表情,尤其是有大片的火星在这个时候四散洒落。
甚至有些火星,都在此刻落到他的脸上,然后弹开。
巨剑的剑尖更是在此刻开始崩碎,无数的剑气混着火星下坠,像是下了一场火雨。
此刻的帝京各处,其实都看到了这一幕,那些个大臣在自家的院子里看到这一幕,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皇城大火,还是如此滔天大火,今夜到底是要发生什么事情?
今夜其实就算是宣布新君即位,只怕朝中也不会有多大的动荡,可问题是,新君即位便即位,怎么他娘的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要将这座皇城付之一炬?那之后又要朝廷花多少银两去重新修缮?
工部的两位侍郎这会儿脸色都有些难看,一想到之后去户部要银子的窘迫处境,就更是如此。
要知道户部那边,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抠搜到了极致的人物,从那边要钱,无疑比登天还难。
……
……
此刻不仅是百官,就连帝京里的各处百姓都发现了那皇城里的异样,不少百姓提着水桶就冲出了家门,要赶着去皇城灭火,其他的他们不管,但太子殿下还住在皇城里,要是太子殿下出了事,他们都不愿意。
这段时间太子殿下当政,一座大汤是什么情况他们或许不知道,但他们能知道的,还是自己这几年的日子都要比早几年好过不少。
这一切,在他们看来,都是那位太子殿下的功劳。
不过就当百姓们纷纷冲出去的时候,一队队军卒早已经出现在帝京大街四处,张贴告示,将那些个出来的百姓尽数都赶了回去。
当然,也没忘了派人安抚,免得这些个百姓,还想着偷摸着离开家门,前往皇城那边。
僻静小院里,李昭三人这会儿都同样抬头看向夜空,那边的皇城里,那柄燃烧着的巨剑和那磅礴的法相,两者都太过夺目了。
重云宗主微笑道:“看看,这或许才是东洲这三百年来,最为精彩的一战,那两位剑修的一战,要往后稍微排排了。”
李昭之前还在无比担心,这会儿看到那柄燃烧的巨剑,忽然也就变得舒畅了不少,至少在他看来,这会儿的周迟,好像至少都有一战之力了。
“加油啊,好朋友!”
李昭在心里默默开口,眼神里,满是期待。
第五百九十一章 最强一剑
剑气伴随着火星簌簌而落,一座皇城就像是在此时此刻,下了一场火雨。
那些火星在天幕上,垂落而下,就像是扯出一条又一条的细微火线,坠入那些宫殿之上的时候,更是毫不客气的直接将其砸穿。
然后点燃一座又一座的宫殿。
那只燃烧着的巨手,这会儿跟那柄燃烧着的巨大飞剑都纷纷破碎,双方到了最后,到底是谁都没有奈何谁。
大汤皇帝的巨大法相俯瞰着那些火星坠落,发出一道极为沉闷的声响,“也好,毁了这些旧的,朕也好建起新的来!”
周迟拎着那柄血红燃烧着的飞剑,在那只残破的巨手上轻轻一点,就将那本就残破不堪的巨手瞬间斩开。
而后借着这个势头,周迟从上而下一剑递出,“是的,东洲明日就是崭新的东洲了。”
周迟的声音在一片火星里响起,他手中的剑拉出一条血红的长线,一片天空,在这个时候,都燃烧起来。
周迟一人一剑,撞向那尊磅礴法相!
在他往前撞去的同时,身后同时都有着漫天火雨跟着往前掠去,齐齐撞向那尊磅礴法相。
此刻的周迟,体内的那些剑气窍穴更是在不断地轰鸣,那些剑气仿佛不要钱一般,疯狂撞出。
双方终于再次相撞!
有一道响彻整个帝京的响声在这此刻响起,好似一道极为沉重的钟声,声音极为沉闷。
但传得极远。
一整个帝京的百姓,这会儿都听得真切。
无数人此刻都看着皇城。
看着那尊磅礴法相,在此时此刻,骤然开始崩碎,那些剑光也在崩碎,那些火星,正在到处四溅。
宫城之中,熊熊大火不停,浓烟四起,今夜好在那些宫人和内侍早就被驱离了,要不然,这个时候,不知道还有多少的人,要死在这里。
有一道身影在这个时候撞入一座宫殿里,惊起一大片火星,但没过多久,那扇被火烧了大半的门上,就出现了一只手,按着门,将其直接掀开,有人从火里走了出来。
是周迟。
他的头发有些烧焦,脸上有了些飞灰,周迟摇了摇头,将那脸上的飞灰抖搂,然后歪着头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飞剑。
悬草上的火焰已经熄灭,这会儿剑身还有些发红,应该是被之前的那些大火灼烧的。
一般飞剑,这样便相当于再次淬火了,剑身的坚韧程度自然而然会受不少影响,但周迟这柄悬草,如今倒是不用考虑这样的东西。
他看着周遭都燃烧起来的宫殿,其实要是有可能,他也不愿意将这些建造不知道多少年的建筑都点燃,只是这场厮杀,说到底,最后走向到何处,都不是他能说来算的。
就像是此刻,大汤皇帝的法相破碎,他自然受了些伤势,但……这场厮杀,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大汤皇帝,真是周迟到现在,遇到过的最强敌手。
不管什么,都是最强。
“那年朕见西颢,问过一句你,他说你这个人,要是跟你有仇,怎么都不能让你活太久,朕当时不以为意,后来越发觉得是这般,但到了现在,朕才真觉得,当时西颢,的确对朕说了一番金玉良言。”
大汤皇帝从另外一座燃烧着的宫殿里走了出来,他的一身帝袍上有些火星,已经出了几个缺口,有些金线,这会儿都掉在一旁。
看着有些凄惨。
他那身帝袍到底不是周迟身上的这件法袍,有些不同,也在情理之间。
大汤皇帝的脸色有些苍白,之前的法相破碎,到底还是让他受了不轻的伤。
至于这边周迟,看着还行,但实际上他身上的伤势只会更多,更重。
“到了现在,你还能出剑吗?”
大汤皇帝看着眼前的周迟,微笑道:“有些话说起来很没有意思,比如等你十年,那朕不是你的对手,可现在没有十年后,朕也不会等你十年,所以你还是会死在朕手上。”
周迟说道:“我的剑还在手上,我还站着,你如何觉得我就会死?再说了,我说过,今夜我会杀了你。”
大汤皇帝说道:“朕真的不知道你怎么才能杀死朕,即便你说动了高锦,也没有什么可能,他太弱了。”
在大汤皇帝看来,高锦是这个局里唯一的变数,不过即便他已经变了,大汤皇帝也不在意,因为高锦的能力,无法对这个局势造成多大的改变。
周迟摇摇头,“即便他被我说动了,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不讲情谊。”
周迟对高锦的了解还是很透彻的,他知道高锦对百姓们有着极大的恻隐心。
即便为了百姓,高锦会和大汤皇帝反目,但他一直当大汤皇帝是他的朋友,有那些情谊在,只怕这辈子高锦都做不到和大汤皇帝生死相见。
大汤皇帝讥笑道:“你们果然是说动了他。”
周迟不着急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大汤皇帝,体内的剑气窍穴,九座,已经空了八座半,最后半座剑气窍穴,还能支撑几次出剑,不过是出几剑,还是孤注一掷,只出一剑。
大汤皇帝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往前走了几步,之前双方都需要调理片刻,所以才有这场对话,但是如今已经调理好了,也就不再废话。
他的衣袖里气息滚动,有几条不算太长的小龙,已经不断进出衣袖,在这里环绕。
他每走一步,浑身上下的气势便拔高了一分,此刻自然不能和先前比,但这份威压提起来之后,也很有一些压迫感。
周迟依旧不说话。
大汤皇帝已经走了数步,忽然笑道:“你的那些剑气符箓呢,还有吗?”
只是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大汤皇帝骤然警觉丛生。
因为对面的周迟也笑了起来,“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那些燃烧的宫殿里,骤然撞出了无数的剑光。
在一片火海里,这些剑光,疾驰而来,带着呼呼风声,撞向这边的大汤皇帝。
与此同时,周迟也递出了一剑。
这兴许会是他如今的最强一剑!
第五百九十二章 故事的后半段
火海里骤然而起无数剑光,将大汤皇帝淹没,周迟与此同时起的一剑,来自于最开始在玄意峰上,裴伯所传的两剑之一。
裴伯从来没有说过这两剑的来历,但周迟已经很清楚,这两剑必然是那位大剑仙解时的得意剑术之一。
当时第一次看这两剑,周迟便已经被这两剑折服了,当时他境界太差,看着这两剑的时候,只觉得磅礴无边,锋利无匹,世上一切事物,在这两剑之前,都要被干脆利落的一剑斩开。
随着境界不断拔高,周迟原本以为自己对于那两剑的感知会变得不同,至少也不会是当初那种感知才对,可谁知道,这境界是越发的高了,但对于那两剑的感知,反倒是越发的敬畏,初时只看得明白其中的锋利,如今到了这个境界,稍微能明白了那一剑的精妙,那些个剑气轨迹的流动,毫厘之间的把握,这都无不昭示着解时作为一个天才剑修的特别之处。
周迟虽说如今掌握了这两剑,但起剑之时,他自己就很清楚,自己递出的剑,还远远说不上真有这一剑的真意。
不过对面的大汤皇帝也不是什么纵横世间无敌手的大修士。
所以当这一剑浩荡而出的时候,那边的大汤皇帝,面色也凝重了起来。
他在一片剑光里,双手不断挥动,捏碎一条又一条的剑光,但这些剑光,总有一些“漏网之鱼”在这里逃过他双手布出的大网。
着落到他的帝袍之上的剑光,和那边的残留气机厮杀,而后便撕扯出一条又一条的缺口。
大汤皇帝倒是不以为意,衣袍破碎,不代表着他的身躯也跟着破碎了,所以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骤然前行,摆脱那片剑光,这就来到了周迟身前,留下那些剑光在身后追逐,没有任何犹豫,一拳便砸向了周迟的脑袋,他的拳头上,有一条条拇指粗细,大概筷子长短的真龙在这里狰狞咆哮,吐出一道道金色的拳罡。
周迟双手拉扯出交叉的一个十字,是两条无比锋利的剑气。
在顷刻间,他便将最先的那条小龙给撕碎,但之后,紧接着跟着而来的拳头,就那么简单直接地砸碎了周迟的那两道剑气,按理来说,这会儿周迟应该躲开这一拳,但他却看了大汤皇帝一眼,然后硬生生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这一拳。
周迟掌心的无穷剑气在此刻骤然而发,激射而出,跟那些拳罡在这里交织在一起,嗤嗤的响声在这里不绝于耳,周遭的空气肉眼可见的扭曲起来,双方的恐怖气机在这里撕扯,虽说不见得能破碎空间,但也刮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大风。
那一阵又一阵的大风,吹得双方的长发都摆动不止,两人脚下的石砖,在此刻都出现一道蜘网,蔓延而开,沿着四周而散。
大汤皇帝盯着周迟,“朕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你真觉得在你死之前,那些剑光真能落到朕身上?”
“换句话说,即便那些剑光落到了朕身上,朕即便重伤,你也会在之前就此死去,真当你的体魄是跟那些个武夫一样,打熬过许久的?”
大汤皇帝平淡道:“既然你要跟朕赌一次,朕陪你赌一次也无妨。”
周迟无比平静,“我说过,你今夜肯定是要死的。”
大汤皇帝不再说话,只是拳头上的拳罡再重了一些,轰然一声,骤然便砸到了周迟的脑袋上!
宛如重锤砸鼓,一道极为响亮的鼓声就此撞了出来,再次响彻一座帝京。
周迟一瞬间,便七窍流血,一张脸上,满是血污。
但在那些血污之间,周迟的一双眸子,这会儿无比的璀璨,宛如星辰。
大汤皇帝原本想着自己这倾力一拳,落下来的一瞬,周迟就要被砸碎头颅,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个结果,这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他到底留了一手,并未完全调动体内的气机,这一拳未能功成之后,他便想要抽身而走,身后那些剑光,距离已经不远。
但就在此刻,他的手臂忽然便被周迟扯住,他那只满是鲜血的手,看似并不宽厚,不适合出拳,但适合握剑。
这会儿,这只手就这么死死地拽住了大汤皇帝。
很用力。
周迟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鲜血。
他太了解这个大汤皇帝了,这样的人,即便再怎么说要跟人赌一场生死,可他真要是能接受跟人赌一场生死,那么他就不是他了。
“你是真不怕死啊。”
大汤皇帝脸色微变,此刻再耽误,自己不仅没办法离开,而且还不得不硬抗那些剑气,到底也是一代枭雄,大汤皇帝不再犹豫,而是又重重砸出一拳,这一拳撞向周迟的心口。
轰然一声,这一拳结结实实落到了周迟的胸膛上,咔嚓的一声,不知道在这一瞬间,周迟的骨头断了多少根。
他有些无力,被这一拳砸飞出去,重重地落到了远处的一座燃烧的宫殿前。
而这边的大汤皇帝,则是被无数剑光撞中后背,尤其是之前周迟递出来的一剑,更是一马当先。
这样一来,即便是大汤皇帝这样的武夫,被这一剑一撞,也有些承受不住,顷刻间,他的那帝袍上便多出了无数的缺口。
身躯上,更是多出了好些细密的血口。
有一剑,更是破开了他的身躯,在他的小腹那边留下了一个贯穿的伤口。
血糊糊的洞口,看着异常的可怖。
只是大汤皇帝依旧面无表情,在那些剑光消散之后,他几步就来到了这边的周迟身前,然后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扭过头,看了看这一地的鲜血。
那些都是他自己的。
大汤皇帝缓缓转过头来,有些疑惑,“按理来说,你应该是很怕死的,因为你的命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比朕更重要,可你怎么就那么愿意跟朕赌命呢?”
周迟缓缓坐起来,吐出一口鲜血,微笑道:“怕死的人,往往就会死,不怕死的人,往往死不了。”
“而现在,我就是那个不怕死的人,所以我死不了。你成了怕死的人,那你肯定就要死。”
大汤皇帝看着周迟,“那现在呢?你手里有剑,但却举不起来,朕手里没东西,但却能很容易杀了你。”
周迟笑道:“我的剑,不止手里这一柄。”
听着这话,大汤皇帝笑了笑,只是尚未说话,这边就起了一阵脚步声。
听声音,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终于来到了这里。
女子一身白裙,男子则是手里捧着那道圣旨,他怒气冲冲地将那道圣旨重重砸在地面,“李厚寿,这东西孟长山不要!”
大汤皇帝看着那被丢到自己脚边的圣旨,面无表情,“朕说错了?”
别的不说,就现在孟寅这所作所为,其实按着寻常读书人来看,那其实就恰恰说明大汤皇帝没错。
天地君亲师,这几个字,分量在读书人的心中很重的。
孟寅盯着眼前这位大汤皇帝,“君子不奉无道之君。”
大汤皇帝听着这句话,讥笑一声,“论诡辩,你爷爷不如你。”
孟寅平静道:“老爷子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说而已,你作为大汤之主,这些年,你又可曾为百姓做过些什么?”
“身为无数百姓的君父,你可曾尽到过做君父的责任?”
孟寅盯着眼前的大汤皇帝,很是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宛如飞剑一般直刺人心,“你既然没把自己当成皇帝,那我们又何必将你当成皇帝?”
大汤皇帝也很平静,“朕的皇位来自朕的姓氏,这东洲,这大汤,是李氏的江山,朕是不是皇帝,你说了不算。”
孟寅说道:“可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知道他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皇帝,百姓们明白,谁才是对他们好的人。”
“大汤太祖高皇帝曾有言,本朝非与士大夫共天下,而是与百姓共天下。如今我还可以姑且称陛下一声陛下,可陛下又何曾真的和百姓共天下过?只怕在陛下眼里,天下从来不是什么李氏的私产,而是陛下一人的私产而已。”
“既然陛下不愿意视百姓为子民,百姓又何须视陛下为君父?”
“但你爷爷,吃的是朝廷俸禄,做的是朝廷的官。”大汤皇帝小腹一直在滴血,但他似乎就完全没有看到一样,似乎那些本来就不是他的血。
孟寅说道:“但朝廷的钱,也来自百姓,是百姓在供养朝廷和官员,也自然是他们在供养你,但你却从来觉得理所应当,这不对。”
“你的儿子,咱们那位太子殿下,说得好,百姓是水,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大汤皇帝笑了笑,对这种说法,自然不以为意,在这个世间,真正能倾覆一座王朝的,绝大多数时间,还是那些个山上修士在决定。
那边的白溪,其实来到这边的第一时间,就是将周迟搀扶起来,给他嘴里塞了一把丹药,这会儿听着孟寅在那边跟大汤皇帝好像是聊了起来,白溪微微蹙眉,有些不太理解。
周迟有些虚弱地看了那边一眼,笑道:“他到底还是个读书人,杀人不是他想做的事情,要跟人讲道理,讲到对方真觉得错了,才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
白溪扯了扯嘴角,“无聊。”
周迟笑着说道:“是有些无聊,不过他就是这样,以前这样,以后也这样,那就很好。”
白溪想了想,也没有想明白什么,她只是看着周迟问道:“怎么样?等会儿就让我来,你别来了吧?”
将事情拖到现在,周迟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周迟看了一眼那位大汤皇帝,笑道:“你真以为他这会儿就随便杀了啊?”
“熬到现在,其实也就是勉强弄了个有五成胜算的局面,我要是不来,就你俩,今晚都得死在这里。”
周迟轻轻将白溪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放了下去,然后他缓缓往那边走了过去。
大汤皇帝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也看到了周迟走了过来,对此,他只是微微一笑,“说了这么多道理,对错不还是要在另外地方去分吗?”
孟寅沉声道:“你错了,对错只在人心!”
大汤皇帝没有理会他,只是看向周迟,“这就是你的谋划?弄到最后,也不过让你多了两个人。”
周迟说道:“你谋划了这么多年,占尽先机,要是被我三两下就变成了你的劣势,你这会儿得痛苦成什么样?”
大汤皇帝对此只是一笑置之,然后随口问道:“高锦呢,都这样了,还会觉得没脸来见朕吗?”
周迟刚要说话,便看到不远处一座尚未燃烧起来的宫殿上方屋顶,一只黑猫在那边看向这边。
是高锦。
它到底还是来了。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高锦,眼里漠然无情,“高锦,你也要杀朕吗?”
高锦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没有说话,意味着是默认。
但这个时候,没有说话,其实意味着否认。
跟周迟说的一样,高锦当然念着旧情,他是怎么都不会对大汤皇帝出手的。
大汤皇帝很了解高锦,甚至于这会儿不需要问,他都知道高锦为什么会选择站在他对面。
只是那理由,大汤皇帝觉得太荒诞,太离谱,太幼稚。
高锦活了这么多年,还有那些心思,他不能理解。
“既然朕信错了人,有如今这下场,也是朕自找的,不过就算是你们三人联手,真觉得能杀了朕吗?”
大汤皇帝这会儿虽然看着凄惨,但他的精气神还不错,帝王的气度,仍旧还在,这位东洲城府最深沉的皇帝陛下,微微负手,“还是那句话,道理对错也好,人心也好,都没用,到了这里,还是要分生死。”
“今夜的故事,会怎么写呢?到底是朕手仞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乱政之人,还是你们今夜为民除害,铲除无道昏君?”
大汤皇帝微微开口,“不管是哪个,朕都很期待。”
第五百九十三章 三人行
白溪本来就不愿意在这里废话,这会儿更是直接一个箭步往前踏出,砸出一拳。
她的拳头不大,看着有些小巧可爱,但到底是东洲这年轻一代里最为了不起的女子武夫,这一拳砸出,气机滚滚,丝毫没有半点的软弱之感。
这里只有恐怖的拳罡,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姿态。
对面的大汤皇帝那残缺的帝袍微微摆动,而后也没多说,直接一拳就砸了出来,两人这一次毫无技巧的对拳,简单直接。
砰然一声,大风四起,周遭火势,在这两人的拳风之间被吹得离乱。
这一拳的结果是白溪退后四五步,大汤皇帝退后半步,身形微微摇晃。
大汤皇帝微微蹙眉,要知道,要是他尚未受伤之时,这边白溪不管怎么出拳,只怕都很难让他退后半步。
“拳头不软,朕有些小看你了。”
大汤皇帝随口一笑,然后往前一步踏出,继续递拳,朝着这边的白溪砸去,但与此同时,孟寅手持戒尺已经掠来。
这个家伙,重重一戒尺朝着大汤皇帝的头颅砸去。
大汤皇帝不太想去管他,只是一拂衣袖,卷起一阵恐怖的气机,撞向孟寅。
孟寅虽然喜欢讲道理,但这不代表着他就真的只是个读书人了,面对着袭来的浩荡气机,年轻人手中戒尺摆动,一道中正平和的气息就撞了出去。
连带着空中荡起涟漪,如水流动。
孟寅是青溪峰的弟子,那边的术法便是这般,不过到底也是东洲这一代里最了不起的寥寥几人之一,又离开过东洲,去往别处游历,因此此刻的孟寅,到底也走出了些自己的路。
他一戒尺破开那些气机,只是在下落的时候,大汤皇帝已经伸手握住了他的戒尺,用力这么一丢,硬生生将孟寅直接丢了出去。
只是就在这个当口,白溪已经再次前掠,一步落到地面,再借势而起,顺势便抽出了腰间的那把狭刀。
刀光浮现,一刀就此斩出!
璀璨刀光,扑向大汤皇帝。
大汤皇帝面无表情,同为武夫,他倒是和那些个别的武夫不同,并无兵刃,到底还是因为性子使然,大汤皇帝对于兵刃之类都觉得有些赘余,他最信任的,自然而然还是自己的体魄罢了。
这会儿看着白溪一刀落下,大汤皇帝微微侧身,躲过这一刀,然后顺势一脚踩住刀背,只是紧接着屈膝去撞向白溪的小腹,白溪另外一只手,按住大汤皇帝的膝盖,只是刚拦住大汤皇帝这膝盖,大汤皇帝就屈肘撞向白溪的心口。
白溪这一次躲闪不及,直接便被大汤皇帝这一肘顶住心口,然后整个人就被顶飞出去了,撞入了一座燃烧的宫殿里。
惊起无数的火星。
这就是武夫之间的较量,看着没有那么花哨,但短暂简单的攻伐之间,其实有着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很多时候,一个不小心,就已经分出了生死。
孟寅这会儿也赶到这边,只是尚未出手,大汤皇帝便再次一拂袖,将人推飞出去了。
接连逼退两人,大汤皇帝看向那个站在原地观战的年轻剑修,询问道:“这就是你的剑?”
周迟揉了揉脸颊,感慨道:“别那么着急。”
话音未落,一道刀光再次在远处涌起,撕裂地面。
在刀光之后,一道白色的身影掠了出来,那道白影极快,向前掠来的时候,这身上还带着大片的火星,被风一吹,四散而开。
白溪撞向大汤皇帝,手中的狭刀往大汤皇帝的头颅砍去,挥刀之时,白溪肩膀上的火星被惊动往前撞去,然后在半空中熄灭。
这一刀落下之时,大汤皇帝一掌拍在刀身上,一大股巨力在这里传来,白溪的虎口就此崩碎,而后鲜血沾染了整个刀柄。
大汤皇帝那只手顺势往前砸出一拳,白溪微微侧身,想要躲过那一拳,但侧身的时候,心口还是隐隐作痛。
肋骨怕是已经裂了。
其实看着眼前的白溪,大汤皇帝要更为惊讶一些,眼前的女子武夫,没有身穿法袍,之前硬抗了自己一拳,她本不应该还有再战之力,但此刻她还是出现在了自己身前。
大汤皇帝有些佩服这女子武夫对自己的狠辣程度,要知道,武夫打磨体魄,那可不是轻飘飘的两句言语就能做成的,非得在这里经历极大的痛苦不可,像是现在的这个女子武夫,体魄坚韧,则必然是吃过大苦头的。
白溪躲过大汤皇帝这一拳之后,再次被逼退数丈,她沉默不语,只是提着那把狭刀,拖刀而行,刀尖在地面拖出一条不深不浅的痕迹,她走过焦黑的石砖,脚边的废墟,有漆黑的木头燃烧着,她走过的时候,那些火焰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着迷的东西,贪婪地想要抓住。
但到底是抓不住。
大汤皇帝看着这个女子武夫,眼里有些怪异的神色。
“怎么,自己的男人不出头,让你一个女子来送死,你也愿意?”
白溪没有急着答话,只是突然加速,她往前骤然而掠,并不是直直地冲向大汤皇帝,反而在一线之上掠出一道诡异的身影,像是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让人琢磨不定,根本不知道她下一刻要飘向何方。
白溪手中的狭刀依旧拖着,刀锋掠过地面,带起一串火星。
遥遥看去,就像是一条灵动的火蛇。
大汤皇帝看着这一幕,脸色不变,别的不说,眼前再如何花哨,他都很清楚,最后的终点,只能是自己身前。
任何事情都要有个终点的。
“来吧。”
大汤皇帝微微开口,在白溪无限逼近自己的时候,他抢先动了,他重重一脚踏碎地面的石砖,整个人横移数尺,恰好便迎上了掠来的白溪。
刀光骤然在火光里亮起,这一刻,刀光倒是要比火光更璀璨。
大汤皇帝一拳砸向那条刀光,没有半点的犹豫,也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甚至更是看不到任何的技巧,就像是一个莽夫,重重一拳砸出,迎上那条刀光。
轰然一声,那刀光被大汤皇帝一拳砸中,顿时便破碎开来。
但刀光破碎的瞬间,大汤皇帝没有半点欣喜,反倒是蹙了蹙眉,因为就在这一刻,他便知晓了,眼前的白溪,这递出来的不是一刀,而是数刀。
她在短暂的时间里,递出了数刀,那些刀光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就像是南方的丘陵,连绵不绝。
如果是巅峰状态的大汤皇帝,看着这几刀,也就是继续一力降十会的法子,将其一拳拳砸碎也就是了,但这会儿的他,还真是有些力有不逮。
其实也并不是力有不逮,更多的是,他其实一直在想着一旁的孟寅和始终没有出剑的周迟。
在大汤皇帝看来,别看这会儿白溪弄出这么大的声势,但实实在在的,让他最为忌惮的,还是一旁的周迟。
这个始终没有出剑的年轻剑修,下一次再出剑,说不定就又是一剑足以重创他的局面。
白溪已经欺身而进,在刀光稍敛之时,又递出一刀,斩向大汤皇帝的头颅,大汤皇帝一拳砸在刀身上,将白溪这一刀砸偏,之后更是直截了当的顺势要握住这边的白溪刀刃,不给白溪继续出刀的机会。
白溪反应极快,骤然抽刀,在大汤皇帝合拢手掌的一瞬间,刀身抽了出来,跟大汤皇帝掌心相交,拉出一片火星。
换做寻常人,这一刀没能功成,便要收刀往后退去,但白溪并非寻常武夫,硬生生止住收刀的势头,转而朝着大汤皇帝的腰间掠去,刀锋挑中大汤皇帝的帝袍,刺啦一声,撕开他的帝袍,眼看着便要横斩他的腰身,大汤皇帝在这会儿反倒是侧身躲过,一脚踹向白溪小腹。
白溪对此似乎也早有准备,她根本不愿意收刀,反倒是借势翻转,整个人躲过大汤皇帝这一脚,宛如风里的一片落叶,就这么落到了大汤皇帝的身后,手中的狭刀就这么从他的后颈斩去。
大汤皇帝微微蹙眉,极快的转身,然后便是重重一拳砸向白溪的头颅。
白溪挑了挑眉,脸上有些苍白,这会儿罡风已经吹拂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她不得不收刀横挡。
这一拳砸在刀身上,但那拳头上的恐怖气机荡漾而开,如同一座山岳朝着白溪压来。
轰然一声巨响,白溪到底还是倒飞出去,宛如断线风筝一般,大汤皇帝不愿意失去这个好机会,身形不断前掠,在片刻之后,便追上了白溪,想要一拳砸碎白溪的脑袋。
不过这一拳砸出,最后只砸中了那把戒尺。
孟寅来了。
他戒尺横在白溪身前,然后一抬衣袖,一条水龙从衣袖里撞出,撞向大汤皇帝的心口。
大汤皇帝眼眸里出现了一抹烦躁,到底还是选择后退数步。
那边的白溪在空中调整了一个姿势,手中狭刀插入地面,到底还是被余力推出数丈,最后好巧不巧停在周迟身边,周迟伸出手按住白溪的肩膀,卸下剩下的力道。
他微笑看着白溪,之前白溪出刀,他哪里能看不出来,这里面其实有很多高瓘的拳谱影子在里面。
高瓘的拳谱很寻常,但他在拳谱中的那些感悟,很不寻常。
白溪看完之后,没有照搬,而是融入到了自己的刀里,所以才有如今的这几刀。
这种事情,看起来不容易,做起来,则是更不容易。
第五百九十四章 天要亮了
孟寅踉跄着来到这边,看到这对男女,翻了个白眼。
大汤皇帝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上面已经有了些伤口,有些细密的血珠挂在拳头上,没有滴落。
他收回目光,看向这边的三个年轻人。
如今的东洲,数来数去,年轻一代里,这三个人就是最出彩的三个人,而且名次,也很确定。
只是让大汤皇帝有些不理解的是,三个堪称天才的存在,到底是怎么做到有这样的默契的?
要知道,一般天才和天才之间,自有自己的傲气,这样的傲气在,会让他们联手变得极为不现实,即便勉强联手,最后也不会有太好的效果。
但眼前这三人,联手之时,时机也好,进退也好,都抓得极好。
虽说周迟尚未出手,但大汤皇帝可以断定,他的加入,也不会让他们的配合打折扣。
大汤皇帝看向周迟,“你的剑,的确不错。”
大汤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有些翻涌的气血。
白溪忽然说道:“你有些差了。”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并不动怒,只是微笑开口,“你倒是个难见的女子,但今夜即便朕真的要死在这里,你们这三人,也至少要死一个,你觉得,最后时刻,他是选这个姓孟的小子,还是选你呢?”
周迟摇摇头,“今夜我们都不会死,会死的,只有你。”
到了这会儿,大汤皇帝还试图想要通过言语来攻略他们,但对于周迟他们来说,这些言语很苍白。
大汤皇帝想了想,好像也明白了这是无用功,便不再说话,只是往前走出一步,只是这一步踏出,四周安静的夜空,似乎又起了一阵大风。
大汤皇帝残破的帝袍被风吹动,他的气息,在这个时候又开始不断攀升,如果之前大汤皇帝像是一个垂暮老人,这会儿就好像是重新回转,成了一个年富力强的男人。
他的脸色也只是苍白了一瞬,便又变得红润起来,仿佛焕发了崭新生机。
这显然是某种秘法,短暂将自己的状态恢复,但很显然,这样的时间,不会太长,而且在这段时间过了之后,大汤皇帝应该就会变成最虚弱的状态里了。
“周迟,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朕的确没有想到,但朕这个人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愿赌服输,你要是真能赢,朕也不会太懊恼,毕竟这个结局,也是朕自己亲手选的。”
大汤皇帝微微开口,但就在这一瞬间,白溪已经率先往前掠了出去。
她紧握刀柄,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就这么冲了出去。
她当然知道此刻的大汤皇帝最难应付,但她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还站在周迟身后,她反倒更愿意将周迟护在自己的身后。
在她看来,那是她的男人,那就谁都不能动!
大汤皇帝看着冲过来的白溪,眼里只是闪过一抹讥笑,似乎是在嘲讽周迟。
刀光已经在夜色里亮起,白溪的玉府里的气机已经被她全部灌入了这一刀,那把狭刀此刻震颤不停,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刀锋掠过,斩开了这里残留的气机。
看着此刻的白溪,大汤皇帝没有神情上的变化,只是重重的砸出一拳。
这一拳无比简单,很是直接,没有任何的技巧,就是这么一拳砸出,但这一拳递出之时,恐怖的气机不断喷涌而出,连带着带起四周的火星都卷了出去。
双方在这里相撞之前,孟寅也动了,他直接地丢出手中的戒尺,那是他的本命法器,虽然也说不上日夜祭炼,但到底早已经是心意相通,这会儿戒尺去势极快,早早便将两边的火势给逼退。
一股中正平和之气,在这里镇压四方。
但白溪的刀还是和大汤皇帝的拳头遇上了。
刀光尽数洒落,拳罡在这里一往直前,将那些刀光纷纷砸碎。
轰然一声,白溪被这股巨大的气机逼着往后撞去,整个人宛如一片落叶飘落,她的嘴角溢出大片的鲜血,脸色苍白如纸,但孟寅此刻从白溪身边掠过,并没有停留,而是掠向了大汤皇帝。
大汤皇帝一拳递出之后,此刻正是虚弱的时候,这会儿要是去看白溪,就会错过这个极好的机会,不想错过这个机会,那就只能不去管白溪。
再说了,这会儿周迟还在后面,用不着怎么操心白溪。
孟寅逼近大汤皇帝,没有任何犹豫,一掌便落到了他的心口,无数的气机从他的掌心撞出,此刻孟寅的体内,那些气机仿佛不要钱一般,在这喷涌而出。
三人之中,孟寅的状态要好上不少,他体内的气机也是最多的,这会儿不顾后果的尽数砸出来,也足以看出孟寅的决心。
不过此刻的大汤皇帝,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孟寅,不躲不闪,任由那些气机灌入自己的体内。
“孟寅,会讲道理,很多时候,都没什么用。”
大汤皇帝淡淡开口,骤然一掌拍向孟寅的头颅,罡风先起,别的不说,这一巴掌要是拍实了,大概孟寅真要当场被拍碎头颅,他不是武夫,没有那么坚韧的身躯,在这一掌之下,很难说能全身而退。
就在此刻,白溪又来了,一刀刺出,救下孟寅。
大汤皇帝挥袖斥退两人,身形骤然消散,不见了踪影。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要将这两人视作头等大敌。
他从来最看重,只是周迟。
远处的周迟提着悬草,一直都没有什么动作,这会儿大汤皇帝骤然出现在周迟一丈之内,然后重重一掌朝着周迟的天灵盖落下。
身后的白溪和孟寅根本反应不及,这会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汤皇帝如此作为。
周迟却是很淡然的看着眼前的大汤皇帝。
皇城之上,骤起一条剑光。
此刻轰然下落,宛如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
大汤皇帝微微蹙眉,虽说早就想过周迟有后手,但是却没有想到周迟这后手来得如此之快,也来得如此之凶。
只一瞬间,大汤皇帝便不得不放弃要在这里打杀周迟的想法,只是身形才消失在原地,那条剑光便落在了他原本所在之处。
轰然一声,这里便被砸出一个极深的坑洞。
不过等到大汤皇帝出现在某座宫殿之前的时候,又有一条剑光如影随形,追杀而来。
周迟更是松开了手中的飞剑,悬草在那些燃烧的宫殿里掠过,带起一片大火,那些火星汇聚而成一柄又一柄飞剑,朝着大汤皇帝追杀而去,攻势连绵不绝,随着悬草牵头的无数飞剑前掠,这里本就摇摇欲坠的诸多宫殿,都开始轰然倒塌。
一座接着一座。
大汤皇帝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但这会儿在众人没察觉的地方,他那本来已经没有鲜血流淌的伤口,再次崩碎,鲜血止不住了。
身形不断转换位置的大汤皇帝这会儿已经有了些疲倦,因为在转移身形的当口,便时不时会遭遇孟寅或者白溪,虽说此二人这会儿状态也很不好,想要打杀两人,只需要稍微一点时间就好,但问题是,没有人会给他这个时间。
一旦他和这两人纠缠起来,那些飞剑就会对他形成包围,到时候他的处境,就会变得无比艰难。
周迟最开始说,他不想死,这就算是一语中的,大汤皇帝的确是不想死,不管他之前说了些什么,但一个谋划这么多年的男人,最后让他就这么死了,他怎么都是不会愿意的。
所以从开始到现在,两人已经有过数次的生死相见,但都最后,在最为关键的时候,大汤皇帝都会放弃生死相见。
哪怕有很多次,大汤皇帝都是胜算更大的一方,他也会在那个时候放弃那些机会。
到了如今,他便更是如此,一次一次,显得更为谨慎。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大汤皇帝的气机流散其实已经越发严重了,他刚刚是用某种秘法才短暂将自己的状态推到了一个顶峰,此刻气机散去,他的重伤身躯,就越发羸弱,之后就大概真的只能死在这里了。
大汤皇帝脸色微变,到了此刻,他其实都不太能接受,在这个局里,他不过也就是有两个环节稍微跟自己的谋划有些出入,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就是这么细微的两个出入,就让他如今的处境变得极难。
他微微抬眸,一只手打碎一柄剑气化作的飞剑,眼看着孟寅的戒尺已经拍了过来,大汤皇帝漠然看了对方一眼,骤然猛吸一口气。
不过今夜,他是不会就这么认输的,对面的三个人是天才,他又何尝不是?!
一尊参天法相再次拔地而起,在这一片火海的皇城里,法相参天,显得无比的威严,恍如神灵。
这法相出现,只一瞬,便将那些飞剑一脚给踩碎,剑气顿时碎裂,到处溅发火星。
孟寅仰头一看,忍不住骂娘,“这他娘的,这还怎么打?!”
周迟仰起头,看向那尊参天法相,笑了起来,“我等了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话音未落,周迟的衣袖忽然就激荡起来,无数的剑气撞出,在这里化作飞剑,朝着那皇城上空的飞剑撞去。
一瞬间,这里飞剑如同蝗群过境,看得人眼花缭乱。
孟寅瞪大眼睛,“他娘的,你还有压箱底的东西啊?”
周迟没有理会他,只是在那无数的飞剑前掠之时,他也握住了飞回到自己手中的那柄飞剑悬草,提着悬草,周迟骤然而起,拖拽出一条长长的璀璨白线,撞向那尊参天法相!
白溪仰着头,看着那在参天法相面前,宛如芥子的周迟,脸上有些紧张。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天要亮了。
今夜的故事,也要写完了。
第五百九十五章 当时明月在
万千飞剑攒射而去。
周迟作为剑主,为那万千飞剑权当“压阵”。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周迟那一剑,才是今夜这个故事的最后一笔。
不远处一座宫殿屋顶上,高锦仰起头,看向那尊参天法相,以及那无数的飞剑。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情绪十分复杂。
今夜,不管双方谁胜谁负,他都已经成了那个可以决定故事走向的人。即便大汤皇帝还活着,只要他愿意出手,那他也不算赢。
只是有些事情他做过,已经很痛苦了。有些事情,就怎么都不愿意再做了。
“故事要怎么写,就看你自己了。”
高锦眨了眨眼,不再说话。
那边的参天法相和一众飞剑相撞,迸发出极为璀璨的光芒,宛如一轮大日东升,让天地刹那光明。
大汤皇帝双手不断捏碎那些撞来的飞剑,但那飞剑的强大冲击力,以及伴随的无尽剑气,还是推着那尊参天法相往后退去。
那些摧枯拉朽的飞剑,前仆后继,不计后果,接二连三撞向这尊参天法相。
大汤皇帝脸色微变。那尊参天法相双手拉出一道屏障,拦下那些铺天盖地的剑气。但随着飞剑一柄一柄攒射而至,那道屏障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之后,天地间响起一道镜碎之声。
那道屏障很快被撕开数条口子,无数飞剑乘虚而入,再次撞向那参天法相。轰然一声巨响,那些飞剑前仆后继之下,那法相终于摇晃不止。
大汤皇帝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体内气机激荡,已经开始横冲乱撞。
至于那尊法相,此刻虽然大放光明,看着无比璀璨,但在那光芒之下,裂痕已遍布全身。大汤皇帝拼命调动气机,一条一条修补那些裂痕,艰难维持这法相。
但就在这个时候,周迟来了。
他宛如一粒芥子,在无数飞剑的最后,撞向那尊参天法相。身后拖拽着一条璀璨的白线,义无反顾。
轰然一声巨响。
一轮大日,在顷刻间炸开!
恐怖的气机铺天盖地撞向四周,无数宫殿在这气机之下纷纷倾覆、掀翻。那场大火仿佛被狂风吹动,瞬间变得无比汹涌。
皇城里,到处都是洒落的剑气和崩碎的气机。无数宫殿被剑气斩开,轰隆隆倒塌。那尊参天法相开始破碎,崩坏的气机朝四周激射而去。那座皇城大阵,再也无法维持,轰然崩碎,整座皇城都跟着摇晃起来。
不远处宫殿屋顶上,高锦看着这一幕。那碧绿的眼眸里透出一抹忧伤,但只是一瞬,他便眨了眨眼,将那情绪敛去。高锦从屋顶跳下,化作人形,一手一个提起孟寅和白溪,离开此地。
依着两人现在的状态,要是不搭把手,说不定也得死在这里。
等到孟寅和白溪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到了皇城里一处偏僻之地。孟寅赶紧问道:“高内监,周迟他们?”
白溪没有说话,但也有些担忧地看着高锦。
高锦看着两人,只是轻轻说道:“故事已经写完了。”
……
……
皇城里一处偏僻宫殿,离交战之处极远,幸免于难。
院子里,周迟站在一边,双手颤抖着将悬草插入地面,然后靠着一根柱子。他身上那件暗红色衣袍还没破,但浑身上下已满是鲜血。
鲜血顺着手臂流淌而下,沾染剑身。
只有周迟自己清楚,衣袍之下,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但他的双眸,依旧明亮。
对面,大汤皇帝一身帝袍破碎,却依旧立在院子中央,没有借任何依靠。他很淡然,仰头看了一眼夜空的那轮明月。
这会儿天虽然要亮了,但明月依旧还在。
大汤皇帝收回目光,看向周迟。尚未说话,周迟便艰难开口:“别憋着了。”
说话间,可见周迟嘴里鲜血淋漓。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看着对面那人,笑了笑。然后嘴角便有鲜血流淌而出,只是那些鲜血,有些泛黑。
他的伤势很重。
他低头看了看,能清楚看到,自己心口处,有一个窟窿。
那一剑,已经贯穿他的心口。那心头物,早随着这一剑破碎毁去。如今的大汤皇帝,生机流逝极快,说是江河日下,也一点都不夸张。
他已经要死了,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而已。
“你看起来有些后悔。”
周迟忽然再次开口,声音里有些淡淡的笑意和畅快。
大汤皇帝平静地看着周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周迟看着他,说道:“不这么做,你也会后悔。”
大汤皇帝有些欣赏地看着周迟:“你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周迟不说话,只是这么看着他。他研究过这个人很久,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太聪明的人,往往太骄傲,太偏执。
从前的西颢,现在的大汤皇帝,虽然选择不同,但说到底,都是一类人。
不过西颢最后会为了重云山做出别的抉择,而大汤皇帝,只会在偏执中去选择他认为会让自己最满足的那条路。这样的人,到了这个地步,心里的满足,比所有事情都更重要。但这样的人,往往再也碰不到什么能让他满足的事。遇到一件,自然就怎么都想做做看。要不然,也不会有今夜的故事。
“你们三人联手,也从来都在朕的预料之中。他们两人能做到什么,也大抵都在朕的算计之中。唯一让朕算了却没算对的,只有你。”
大汤皇帝平淡道:“一个归真上境的剑修,即便最后那一剑破了境,也不过归真巅峰,杀力却这般恐怖。你的修行之法,看起来并非简单在东洲之外学了些这么简单吧?走了一条自己的路?了不起。”
周迟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汤皇帝笑了笑,依旧很淡然:“输给你,是朕唯一能接受的结果。只是你既然是那个人,以后的路就不会太容易。朕倒是希望你最后能走到最高处去,好让世人都知晓,朕输给你,也算情理之中。”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多言,只是转身朝着宫殿外走去。
他已经必死,最多还有半炷香的光景。周迟不用拦,实际上也拦不住。那最后浩荡的一剑之后,周迟的处境同样不好——他那件衣袍之下,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衫。
大汤皇帝知道,但没有对他做些什么。
……
……
大汤皇帝踏出那座宫殿,来到甬道里。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是李昭入宫了。
这位太子殿下脚步匆匆,来到这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大汤皇帝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你有个不错的朋友。”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李昭看着自己的父皇,沉默不语。
大汤皇帝说道:“那方玉玺你知道在哪里。旨意让高锦去写,在朝中掀不起什么风浪。至于朕那些人,你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非要做一个愿意跟天下好好说话的皇帝,朕依旧看不上你。但你运气比朕好,到底是赢了。”
李昭听着这话,有些意外。这些年来,他从未在自己这位父皇这里听过这些话,哪怕只有这三言两语。
眼看着大汤皇帝要继续远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想问,坊间所传,我的身世,是真的吗?”
大汤皇帝停了停脚步。
但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停顿之后,就这么往前走了出去。
他这一生行事,从来都按自己的想法来做。从未失败过,也就从不需要跟谁解释什么。今夜输了,他也不愿意多说。
他一路往前,脚步不停。只是越往后,便越慢。
最后,大汤皇帝终于踏入了一座荒废许久的宫殿。这座宫殿不大,坐落在一片湖畔。湖边立着一棵树,湖面满是落叶。
不远处的湖心处,倒映着一轮明月。
大汤皇帝站在树下,平静地看着湖面。
一只黑猫从树上爬了下来,安静坐到他身侧。
大汤皇帝感受到了那只黑猫的到来,但没有说话。
黑猫也没说话。
就像许多年前,他们才入宫的那些日子。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候。
那些年,已经坐上皇位的少年皇帝,夜深人静也会一个人悄悄来到这里,站在这座荒废许久的宫殿前,看着这片湖。
而高锦,也会找到这里,然后安静地在这里蹲着,陪着那个少年皇帝,那个时候它也不说话,因为他很清楚,有些时候,用不着说话,只需要陪着就好。
那个少年皇帝当时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高锦也不知道。
现在想明白了一些。
只是那些年,他也像今夜这般,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今夜也如此。
仿佛没有什么不同。
但高锦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第五百九十六章 明月高悬,奈何不独照
大汤皇帝弯了弯腰,从湖畔捡起一块石头,丢入湖水中,看着湖面荡漾而开,里面那轮明月也随即被扰乱,变得有些扭曲。
一荡一荡的湖面,就像是今夜某些人摇曳着的心。
高锦坐在一旁的落叶上,舔着自己的爪子。
过去的那些年,这对主仆互相看着对方安静了很多年,也互相说过很多的话。
准确来说,高锦没有说过那么多话,他听得更多。
如今到了最后一夜,大汤皇帝有些话想说,但这些话,也只能说给高锦听。
也只有他能听。
哪怕高锦已经背叛了他。
高锦看着湖面,忽然问道:“陛下,这么多年没有输过,最重要的一次却输了,感觉如何?”
大汤皇帝听着这句话,笑了笑,没有生气,只是摇头道:“感觉很不好,那个年轻人很不错,但到底也只是个年轻人,输给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感觉好?”
高锦想了想,说道:“陛下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年轻人。”
大汤皇帝淡然道:“不管有多少人,都是因他而来。”
高锦听着这话,有些感慨,“奴婢原本以为,陛下这样的人,不管如何,都是不会愿意承认失败的。”
“输了就输了,朕承认与否都没什么意义。”
大汤皇帝平静看着湖面,“只是朕不懂,你只是一只猫,即便要变成人,也应该变成朕这样的人,怎么变成了这么没意思的人?”
高锦仰起头看向大汤皇帝,缓缓道:“陛下,其实你才是那个没意思的人。”
“都说做了皇帝,便没了朋友,也没了亲人,坐上了那把椅子,也说不得是人了,可奴婢偶尔去翻史书,为何也看到那么多还能说是‘人’的君王?别的不说,难道陛下真的觉得,太子殿下坐上那把椅子上了之后,就会变得不是人吗?”
高锦看着大汤皇帝,“陛下,你好像很早的时候,就想错了一个问题。”
大汤皇帝听着那些问题,不曾回答,只是说道:“朋友拿来有什么用,留着背叛朕吗?”
高锦听着这话,沉默了很久,才有些悲伤地开口说道:“陛下当真拿奴婢当过朋友吗?”
大汤皇帝平淡道:“你这些年犯过的错,可以死很多次了。”
“高锦,所有人都可以指责朕,都可以背叛朕,但你有这个资格吗?”
大汤皇帝盯着湖面,眯了眯眼。
高锦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你这条命,从来都是朕给的。”
大汤皇帝看着涟漪渐渐散去的湖面,眼前却浮现出很多年前的景象。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黑猫,就躺在大门外的街边,自己从它身边走过,让人将它带进了府中。在那间屋子里,他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那只猫,让人搬来火盆,拿来府中的羊奶。
火盆里的炭泛着红,羊奶冒着热气,屋子里很暖,那只黑猫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可陛下为何救奴婢,陛下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
高锦张了张口,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显得有些木然。
大汤皇帝听着这话,没有说什么,只是想着那些年的事情。
那年的皇城里,皇帝病重,缠绵病榻,眼看着就要不久于人世,但他尚无子嗣,朝臣们自然忧心,内外不安。
某夜皇帝有诏,诏首辅大臣入宫,告诉他,要在诸藩王的王府里寻一个合适的适龄少年,立为储君。
当时那位首辅大臣询问皇帝,要如何才算合适。
皇帝说了许多,其中第一句,便是要有仁善之心。
于是那一夜之后,帝京便走出了许多人,前往各地,在各大藩王府外暗访,看着那些少年。
帝京里发生的事情,一座外地藩王府肯定无法尽数知晓,但那个早熟的少年既然知道了当今的皇帝病重,没有皇子,自然会去想,如果那位皇帝要立一个宗亲为嗣君,那么他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嗣君?
那个问题不是很难,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既然想明白了,自然就要做些什么。
救下一只猫,以死相逼父王和母妃,救下自己的弟弟,这些事情,都是他做的。可为什么做,恐怕只有大汤皇帝自己清楚。
高锦在他身边陪伴那么多年,帮着大汤皇帝办了那么多的事情,也总要知道一些事情的。世上的事情说着所谓的天衣无缝,但实则从未有什么事情是真正的天衣无缝。
任何阴暗的所在,都迟早有一日会被阳光照到的。
“对你来说,朕为何救你不重要,朕救不救你,才重要。”
大汤皇帝依旧看着湖面,那双眸子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高锦也看着湖面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陛下说得很对,说来说去,都是奴婢背叛了陛下,对不起陛下。”
“但陛下,也从未把奴婢当成过朋友。”
“在陛下心里,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和陛下做朋友,所有人,都只分为能不能利用。”
高锦轻声道:“陛下所求甚大,是要好好谋划,要谨小慎微,才能做成那些事情。可奴婢只是想问问陛下,这样过一辈子,不觉得无趣吗?不觉得累吗?”
“高锦,你就算做了人,也是个蠢人。”
大汤皇帝忽然笑了起来,“你也好,孟长山也好,还是那些朝臣也好,全都太自以为是了。朕要做什么,要怎么做,那是朕自己的事。可你们偏偏要朕按着你们的想法去活,去做一个你们想要的人。可是又凭什么呢?”
高锦说道:“陛下如果不是这大汤的皇帝,陛下自然可以按着你想要活的样子去活。可陛下偏偏是这大汤皇帝,那就不能这么活。”
“奈何朕就生在这皇室,姓李。”大汤皇帝看着湖面,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
“可那把椅子,是陛下自己要去坐的。”
高锦忧伤地说道:“陛下这样聪明的人,本来是可以做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的。”
大汤皇帝笑了笑,不以为意地开口,“可惜,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决定朕要怎么做。只有朕自己,能够决定自己要怎么做。”
高锦看着湖面,说道:“所以奴婢,也想自己决定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不是人,也想决定自己要做一只什么样的猫。”
一只差点饿死的猫,想要那些人也不要被饿死。
它想做的,只有这个。
“高锦,你们这样的人,真的很蠢。”
大汤皇帝摇摇头,第一次自嘲地开口道:“但蠢人居然赢了。”
大汤皇帝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一起看着湖面。
高锦能够感知到,大汤皇帝的气息越来越弱。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朋友,已经快要死了。
高锦轻轻开口问道:“陛下,还想说些什么吗?”
大汤皇帝低下头,看了一眼高锦,然后轻声道:“猫,果然是养不熟的。”
高锦的眼神有些黯然。
大汤皇帝看着湖面,本不打算再说什么了。但过了片刻,他还是张了张口,吐出几个字:“奈何明月高悬,不独照朕。”
……
……
湖面泛起涟漪,有些黑色的猫毛飘荡在湖面上。
远处的皇城,火光渐敛。
有天光依稀落下。
李昭提着灯笼,独自一人走入了那座偏僻的宫殿,见到了周迟。
这会儿的周迟,刚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玄花丹,就看到李昭走了进来。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周迟笑了起来,李昭眼里却有些愧疚,脚步顿了顿。
周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片刻,李昭才开口说道:“还活着就好。”
周迟张了张口,吐出几个字:“没那么容易死。”
李昭点了点头,有些话欲言又止。
周迟依靠在柱子上,忽然笑问道:“李昭,天亮之后,你就是这大汤的皇帝陛下了,做好准备了吗?”
说到这个,李昭深吸一口气,“总觉得做不好。”
“你都做不好,谁还能做好?不要那么担忧。东洲山上的事情,重云山会帮忙;山下的事情,你好好做。争取十年之后,让这东洲焕然一新。”
周迟微笑开口,声音里有着对李昭的期盼。
李昭点了点头,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周迟,说道:“谢谢你,周迟。”
周迟笑着不说话。
李昭放下灯笼,走到周迟身边,伸手去搀扶他,笑道:“你当我看不出来?这会儿动不了吧?”
周迟无奈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果然不愧是太子殿下,这有一双火眼金睛啊。”
只是这话一说出来,周迟又好像有些懊恼,“说错了说错了,应该是皇帝陛下。”
李昭不说话,只是搀扶周迟往前走了两步之后,这才扭头看向这边的柱子。那上面,满是鲜血。
李昭沉默着,眼眸里有些情绪。
周迟则是赶紧说道:“赶紧走吧,等会儿让她看到了,又不知道要叨叨多久了。”
李昭笑了笑,没有点破这家伙的心思——他哪里是怕白溪叨叨,只是担心被白溪看到了他如今这惨状,那个女子难过罢了。
只是当周迟被搀扶着走出宫殿的时候,门口这边有两人早在这里等着他。孟寅看到周迟的一瞬间,明显松了口气。
至于那个白裙女子,这会儿衣裙上还有些血迹。但看到周迟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周迟艰难扯出一个笑容,很灿烂。
第五百九十七章 伤心人
皇城里响起脚步声,齐历带着太子府的亲军和原本的禁军重新回到了皇城里,开始扑灭皇城的大火。
空气里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但齐历在内的一众将领,其实这会儿都很激动,今夜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杜长龄见到了一座宫殿废墟前的李昭,这位太子府的首席幕僚,这会儿压下自己激动的心,轻声汇报着如今的情况。
说到最后,杜长龄开口问道:“殿下,陛下那边,该如何说?”
皇帝陛下今夜驾崩了,但因何而驾崩,总是要给天下和朝臣一个答案的,哪怕今夜许多人都看到了皇城里这些大概的情形,但也总要朝廷给东洲一个说法。
李昭张了张口,只是尚未说出话来,杜长龄便将其打断。
“殿下不可言弑君杀父。”杜长龄摇头道,“殿下要登基,要继任,便不可说此事。”
李昭皱了皱眉。
“若是说了,天下百姓如何看殿下?满朝文武如何看殿下?此后若是生乱,皇室宗亲完全有理由以此起兵,到时候东洲再生乱,苦的还是百姓。”
李昭说道:“不说是本宫,难不成说是周迟?”
“本宫不愿意他背上如此恶名。”
杜长龄点头道:“于情于理,自然都不可以说是周宗主。”
他想了想,才缓缓说道:“其实有些事情,大家都能猜得到,况且今夜的动静如此大,谁又能不知道这皇城里在发生什么?只是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杜长龄拱手说道:“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嘉清三年,为何陛下离了宫城,搬到了西苑?”
李昭点点头,他自然知晓那桩事情,当年大汤皇帝对外宣称,宫城里有了一场宫变,他险些被几个宫人用白绫勒死,在那夜之后,大汤皇帝搬入西苑,渐渐开始不理朝政。
但实际上那夜的宫变,不过是大汤皇帝自己为自己弃国找的借口而已。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受制于人。
“既然当年有一场宫变,今夜自然也可以有另一场。”
杜长龄看着李昭,认真说道:“今夜皇城大火,就说是宫人内侍作乱,放火烧了宫殿,陛下……驾崩于火中。”
李昭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杜长龄,沉默许久,似乎也难以下决断。
杜长龄作为李昭多年的幕僚,自然很清楚自己这位太子殿下的性子,知道他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在意感情。
换作任何一个人,被大汤皇帝这么对待,都应该决绝了才是,可就是他,偏偏还会犹豫。
不过这样的李昭,也是他们为何愿意追随的原因。
见过了太多无情的君主,这样一个有情的君主,才难得。
“殿下,有些事情,怎么说不要紧,只要心里念着就好。”
杜长龄轻轻开口,“殿下不是寻常人,要坐那把椅子,要为百姓做事,有些事情,是要取舍的。”
李昭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远处的天光。
……
……
白溪搀扶着周迟,在宫道里走着,一言不发。
孟寅在身后,看着周迟的背影,心里有些想笑。他可是清楚白溪脾气的,这会儿没发作,是看你伤得太重。但你这家伙最后丢下众人独自去搏命的事,白溪不计较,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孟寅这会儿正想着要等会儿回去怎么给老爹和娘亲说今夜的事情,就看到周迟背在身后的手,给他做了个快说话的手势。
孟寅会意,扯了扯嘴角,有些不情愿,但到底还是很快开口说道:“周迟,你那最后一剑,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迟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出剑之前,心有所感,破了一境,剑势积攒到那里了,那一剑不得不出,不然对今后的境界,会影响甚大。”
孟寅哦了一声,“怪不得,我说怎么不等我跟白溪,独自就出剑了。”
周迟看着白溪,苦笑一声,“不得已而为之。”
白溪听着这话,点了点头,轻轻开口,“周大剑仙,每次都是很不得已的,怪不得他。”
孟寅听着这话,很是想笑,但这会儿又不得不憋住,因此这会儿脸涨得有些红。
而周迟赶紧硬着头皮轻声道:“没有下次了,肯定是没有下次了。”
白溪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信你啊?”
孟寅终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白溪扭头看向孟寅,孟寅赶紧收起笑意,但嘴角明显还在抖,“就是想起了些好笑的事情。”
周迟白了这家伙一眼,正要说些什么,余光忽然看向不远处的宫墙上,有几只猫,正看着他们三人。
那几只猫周迟都算见过,是皇城里的御猫,平日里,它们跟高锦最为亲近,今夜这场大火再大,自然它们都是死不了的。
毕竟高锦也是一只猫。
这会儿这几只猫看着它,虽然它们都不会说话,但周迟知道它们是在找自己的。
准确来说,不是找自己,而是找高锦。
周迟止住脚步。
白溪轻声问道:“怎么了?”
周迟摇摇头,独自往前走去,来到那边宫墙下,那只黄白的御猫蹲在上方,居高临下的看着周迟。
周迟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锦此刻在哪里,周迟已经猜到了。
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迟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歉意。
那只黄白相间的猫看出来了那抹歉意,于是它的眸子里也迸发出了一抹怒意,它蹲在宫墙上,弓起背,浑身猫毛炸开,对着周迟哈气。
周迟没有什么动作。
片刻后,那些炸开的猫毛渐渐平和,那只猫看了周迟一眼,喵呜了一声,领着其余几只猫转身离去,消失在了夜色里。
白溪看着这些猫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问道:“高锦呢?”
周迟轻轻开口,“去当猫了。”
……
……
三人并行,临近皇城宫门。
周迟提着那盏之前的灯笼,只是走得摇晃,让这灯笼里的烛火也跟着摇曳。
周迟已经不再搀扶周迟,但依旧时刻注意着周迟。
至于孟寅,则是打了个哈欠。
宫门处的那些禁军看到这三人,领头的将军挥了挥手,其余士卒都沉默地移开身子,今夜有大事发生,这些最为紧要的地方,把守的,自然都是李昭最为信任的亲随。
既然如此,他们自然都是认识周迟的。
也自然不会阻拦三人离开宫城。
只是当三人踏出宫门那一刻,周迟便骤然抬头,因为此刻灯笼里的烛火摇曳摆动不止,远处出现了一个青衣女子。
她站在那边,似乎在等人。
白溪挑了挑眉,她也看到了那个青衣女子,但她不是第一次见她。
当初离开东洲前往灵洲的时候,白溪就曾在那片原野里见过她,她们还同行过一路。
周迟深吸一口气,因为白溪和孟寅看到的是一个女子,周迟看到的是一柄剑。
她站在那边,什么都没做,但落在周迟眼里,的确是一柄剑立在那边。
她必然是一个已经破开归真的登天剑仙。
两人之间,剑气已经充盈,那些若隐若现的剑意,周迟已经感受到了。
那些剑气,是自然而然从她身上流淌而出的,那些剑意也是如此。
周迟看着那个青衣女子,还没说话,就已经看到了让他都摸不着头脑的诡异一幕。
那个青衣女子看着自己,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只是笑着笑着,她忽然就已经泪流满面。
那些眼泪,在她的脸上,根本止不住。
看得出来,她有些伤心。
第五百九十八章 镇国大仙师
清晨的时候,皇城的火已经灭了,只是许多宫殿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百官收到了要开朝会的消息。
这并不让人意外,哪怕今日本不是要开朝会的日子。但昨夜皇城里那些巨变,就算是消息再怎么闭塞的人,也是知晓的。
皇城都这般了,今日自然会有一场朝会。
只是不知道那明德殿是不是烧毁了,今日的朝会又该在哪里开。
朝臣们想着此事,纷纷汇聚到皇城前,然后自然而然地闻到了那股烧焦的气味。
那么大一场火,怎么都会有味道的。
一夜的时间,散不去。
有内侍出现在宫门前。一些朝臣认识那个内侍,便眯了眯眼。
眼前这位姓陈,是内监之一,但往日里,他可不管朝会的事情。
此人既说不上是皇帝陛下的人,也说不上是太子殿下的人。他资历极深,在先帝那个时候,便已经是宫里最有权势的内监了。只是到了本朝皇帝陛下亲政之后,这才将他渐渐冷落,不过因为资历在,倒也没有将他如何。
“诸位大人,今日的大朝会,不在明德殿,在养德殿。诸位大人,请吧。”
陈内监已经有些老了,声音不复尖锐,而是有些沙哑。
听着这话,朝臣们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们都是早有准备的人,昨夜大火,明德殿被波及,也在情理之中。
只有那些工部和户部的官员,这会儿的脸都有些黑。
宫殿被焚毁,户部得拿银子,工部得找工匠负责修缮。对他们两个衙门的官员来说,都不算是什么轻松的差使。
户部的官员脸黑,是想着工部的官员又要来他们这边撒泼打滚;至于工部的官员脸色难看,其实也差不多——修缮宫殿,按部就班就是了,就是在户部这边要银子,真是不太容易。他们都已经在祈祷,堂官别让自己去走这趟差使了。
有官员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那陈内监身后,小声询问:“陈内监,昨夜大火,宫里的贵人,都没事吧?”
这问得不算直白。问的是“没事”,实则是问谁出了事。
但陈内监这样侍奉过不止一位皇帝陛下的老人,又坐到了这样的高位上,哪里能听不出这里面的意思?
他呵呵一笑:“朱大人,这会儿马上就要开朝会了。您关心的事情,不如直接去养德殿问问太子殿下就好了。”
这话看似什么都没说,但那位朱大人哪里又不是人精了?只一瞬间,便已经了然。道谢一声之后,退后几步,便和几位大人通了气。
太子殿下安泰!
就这一句话,便是给他们吃的定心丸。毕竟别的不说,他们这些太子一党的官员,要的就是太子殿下安泰。
只要太子殿下还在,这朝中便不会乱。
心中大定的官员们很快便赶到了养德殿,按着品阶,很快便排成了数排。
等到众人站定,仰起头去看上方那把椅子,依旧空悬。
皇帝陛下幽居西苑,太子殿下当政。实际上,他早已经成了这座王朝的实际掌权者。但这段时间,太子殿下其实仍旧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一侧,并未所谓的僭居大位。
不过今日,众人却是发现,就在那把椅子的一侧,原本放着的一把太师椅,如今已经撤走了。
一个个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就都是朝堂上的老狐狸。光是看着少了一把椅子,他们就能猜到:今日的大朝会,只怕要发生他们心中最想发生、也是最难发生的故事了。
一个个朝臣互相对视,各自心中都有些想法。只是那些想法,这会儿都不足与外人道也。
“肃静。”
就在此刻,陈内监来到大殿上头,看了看在场的诸位大臣,这才缓缓开口:“昨夜禁中走水,陛下不幸罹难。”
“陛下……昨夜驾崩了。”
这简单几个字从陈内监嘴里一说出来,满殿朝臣都瞪大了眼睛。但所有人都反应得极快,纷纷跪了下去。
“陛下!”
众人齐齐下跪高呼,然后便响起一阵阵悲哭声。
皇帝陛下龙驭上宾,甭管生前如何,朝臣如何,依旧是一座王朝的最大事情。该哭,自然还得哭。
陈内监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静静等了片刻。等到哭声渐敛,方才听到有官员开口,“臣吏部侍郎朱元,泣血以闻:天崩于上,地陷于下,万姓失怙。然九鼎不可久悬,四海不可无主。太子殿下仁孝着闻,群情所属,恳请殿下抑哀承业,早登宸极,以安海内之心,以续宗庙之重。”
听着这话,众多朝臣暗自点头,想着这朱元不愧是大学士之子,说得这话,倒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臣刑部侍郎盛业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诸多的朝臣纷纷开口,都是附议。
如今的朝堂上,大汤皇帝的那些官员早就不再身居高位。再说了,此刻大汤皇帝都已经驾崩,他们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太子殿下反着干。
有些人干脆随即附和,不愿意如此的,这会儿也是缄默。
“诸位大人起身。大行皇帝有遗诏。”
陈内监看着朝臣们站起身之后,这才从身边的内侍手中取来一道旨意,缓缓开口,“大行皇帝遗诏:皇太子昭,仁孝着闻,可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中外文武,协心辅佐。”
遗诏很短,这和惯例不同。朝臣们只需要多想片刻,就知道其中肯定有些不能说的秘密。但这并不重要。
皇帝陛下已经驾崩,太子殿下即位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遗诏内容是什么,或者有没有遗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大汤已经是崭新的模样了。
陈内监站在丹陛之上,收起圣旨,侧身看着一身冕服的太子殿下李昭缓缓走过,落座于这边的龙椅上。
陈内监缓缓开口,“诸位大人,参拜新君!”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奇异的静,像是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定住了。紧接着,前排有人动了。
吏部尚书谢匀率先撩袍跪倒,深深伏身,额头触地,声音苍老而沉厚:“臣,叩见陛下!”
在孟长山亡故后,这位吏部尚书,一直被认为是之后最有可能继任内阁首辅的人。
有他率先开口,一切都顺理成章。
这一声“陛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瞬间荡开。
“臣叩见陛下!”
“叩见陛下!”
“陛下!”
身后的文武百官如潮水般一层层跪下去,朱紫官袍铺满了殿中金砖。
既然被册封为太子,要说李昭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在这把椅子上,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只是真当坐到这把椅子上的时候,李昭又没有那么激动。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在场的诸多朝臣,吐出四个字,“众卿平身。”
等到朝臣们再次站起,李昭招了招手。陈内监会意,再次轻声开口,“有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故内阁首辅孟长山,立朝四十余载,守正不阿。定策安边,功在社稷。此国之柱石,却于昨夜猝逝,朕听闻之,心中戚戚。谥法:道德博闻曰文,清白守节曰正。兹追赠太师,谥曰‘文正’。”
“钦此。”
旨意再次宣读结束,朝臣们纷纷拜倒,高呼不停: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这一次,殿内再次响起些哭声。那些哭泣的朝臣,想来都是孟老爷子的故旧门生。只是此时的哭声,倒要比之前听闻大汤皇帝驾崩的哭声,要情真意切许多。
李昭看着在场的诸多大臣,沉默片刻,忽然道:“朕还有一道旨意。”
……
……
那座偏僻小院,原本重云宗主躺了许久的床上,如今换了主人。
周迟躺在上面,床边则是坐着重云宗主白溪等人。
重云宗主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微笑道:“到底是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时过境迁,这张床又该你躺会儿了。”
周迟苦笑一声,“宗主如今伤势复转大半,用不了这张床了,也该返回山中了。”
重云宗主打趣道:“怎么,你那个代宗主三个字,就这么想要摘了?还是说,这会儿带着一身伤势,就要想着离了东洲,四处闯荡了?”
周迟尚未说话,孟寅就张了张口,只是尚未出声,这边的重云宗主便摇了摇头,笑道:“他这有个代字,你这可没有个代字,再说了,你把事情交给钟寒江多做一些就是了,留在山中,委屈不了你。”
孟寅揉了揉脑袋,想了想,差不多也是这个道理,也就懒得多说什么了。
周迟说道:“怎么都还要回一趟山中的,不过宗主返山之后,我可就真要卸下这担子了。”
重云宗主想了想,摇头道:“我虽然想回去看云了,但想了想,你做宗主,其实没太大问题,宗主要离山远游,也没什么问题。一座重云山,总不见得没了一个宗主,就运转不下去了吧?”
他这话的言外之意,倒是很明显,只是之前两人商谈好的事情,这会儿重云宗主,就好像有些不打算认账了。
周迟无奈地看着重云宗主,“宗主怎好出尔反尔?”
重云宗主笑道:“不是我想要出尔反尔,是如今东洲这态势,加上这山中的诸多弟子,只怕是见不得你卸任的,我这个老家伙,不招他们喜欢了。”
这些日子,周迟做着这代宗主,接二连三做成了一件又一件事的事情,这种事情不仅重云山的那些弟子看在眼里,就在重云山之外,东洲的各大宗门和修士也都看在眼里,在东洲,此刻的周迟,威望早就到了顶点,这样的人物,只要还是重云山的宗主,那么对于旁人便是一种震慑,反倒是他此刻要是贸然卸任,其实内外都会猜测,对于如今来说,反而不好。
重云宗主对宗主之位也没有什么贪恋,这位子,传下去了也就传下去了。
“养好伤,回去把代字去了,权当为了东洲的百姓,再撑几年?”
重云宗主微微一笑,这种事情,他是乐见其成的,这其实也是重云山的传统了,宗主之位交替,从来没有太多腥风血雨,都是如同春雨润万物一般,自然而然。
周迟无奈叹气,不过也知道重云宗主说的有些道理。
“对了,周迟,今日朝会,那位新任的陛下,敕封你为大汤镇国大仙师,以后你可以提调大汤隶属的一切修士。”
孟寅忽然开口,言语里满是揶揄,“从此你可就是大汤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这一品之上的官阶,大汤立国以来,还从未有过。”
周迟皱了皱眉,“镇国大仙师,什么鬼称呼?”
第五百九十九章 一片新天
“所谓镇国大仙师,的确是我新想的,原本按着杜先生的意思,应该是叫国师的,但我总觉得国师两个字,不够……厉害。”
李昭来了,这位新的大汤皇帝,刚从内阁会议中抽身,便来到了这边,坐在周迟的床前,将那枚金镶玉的腰牌递给周迟,笑道:“这件事,就算是我先斩后奏了,没有提前问过你,但想来你也不会介意的吧?”
周迟看着那块腰牌上的镇国大仙师几个字,听着先斩后奏的几个字,有些无奈,有哪个皇帝会自己说出这几个字来,“我一个山上人,在你们山下做什么官,那帮朝臣不觉得有问题?”
李昭笑道:“那甘露府的诸多邪道修士和妖魔,不都是你和柳仙洲斩杀的?他柳仙洲不是东洲人,我可管不了,至于你,不就是咱们土生土长的东洲人嘛?当然了,我这么做,肯定有点小心思,这会儿跟你说明白,你可别怪我。”
“还有,你这官职,俸禄肯定是给你的,不过却不要你做些什么,也没给你弄座什么衙门,就更没有所谓的按时点卯一说了,当然了,你要是真想要有个衙门,我再给你弄就是了。”
李昭这些话说得明白,就是你周迟头上可以有一个镇国大仙师的名头,需要的时候,也有生杀大权,一座大汤的所有官员和修士,都可处置。但也就是这样了,用不着再做别的事情。
周迟听到这里,也明白了李昭的意思,打趣道:“怎么,非得急冲冲地给自己再找个皇帝在头上,太子还没做够啊?”
李昭揉了揉脸颊,笑道:“山上的事情,我是想管也管不了,只好让你帮忙了,山下的事情,说不定也有管不好的,你要是看着了,该管就管管。天高皇帝远,那些个偏僻之地,有一个不拿百姓当人的知县,就比皇帝是个昏君更让人头疼了。”
周迟微笑道:“可我只会出剑杀人。”
“那就够了。”李昭看着周迟,忽然说道:“实际上,就算是某天我变成了那样的人,你也就可一剑杀了我,为百姓们再找一个新的皇帝。”
“你怎么能确定我不会比你先变?”周迟笑着开口打趣。
李昭摇摇头,眼神坚定,“不会的,天底下谁都会变,但你周迟,不会变的。”
周迟揉了揉脑袋,不说话。
本来以为在此事结束之后,自己在东洲这边的事情就算是做完了,但他哪里能想到,这做完之后,代宗主要变成宗主,在大汤这边还有了个镇国大仙师的称号。
这样一来,他好像跟东洲绑到了一起,以后走得再远,实际上也把根留在了东洲。
“我还听说了,甘露府那边的百姓,已经在商议给你立一座生祠了,之后估摸着也就是香火不绝了。”
李昭笑眯眯开口,“就连朕都没有这份待遇。”
周迟说道:“甘露府的事情,其实柳仙洲做得更多。”
李昭没有反驳,只是说道:“可他不是东洲人,外来的过江龙,做了些事情,就要回到自己的江湖里的,老百姓又不傻。”
周迟说道:“那我还真是欺世盗名啊。”
李昭笑着摇头,“你做这些事情,不说太远,反正东洲这百年内没有人做到,倒也不是他们做不成,只是他们不愿意做,正是如此,才更难得。再说了,既然你做成了这些事情,百姓有些回报,也是理所应当的。”
周迟转移话题问道:“你接下来,怎么做?”
李昭想了想,说道:“我打算先肃清朝堂,这些年虽说并非我所愿,但朝堂是有党争是事实,他的那些官员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我这边的这些官员,有不少浑水摸鱼的,就因为他们站在我这边,就让他们高官厚禄?这样对百姓来说,不好。对于其他官员来说,也不公平。”
周迟啧啧道:“这才坐上那把椅子,就要过河拆桥,不怕你这把椅子坐不稳啊?”
李昭笑了笑,“有你在,那是怎么都坐得稳的,况且我和百姓共天下,百姓始终会站在我身后不是吗?”
周迟想了想,说道:“其实要是孟老大人还活着,这件事要好处理得多。”
说到这个,李昭有些沉默,老大人孟长山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自然无可厚非,前些年,要不是有他在,李昭甚至会觉得有些独木难支,老大人现在已经去世,他是真的感觉到难过。
“要是孟寅愿意做官,我觉得他以后会是很好的一代宰辅。”李昭有些自嘲,“不过在你们这些山上人来看,在山下做官,实在是太无趣了些。”
周迟笑了笑,“他或许对做官没兴趣,不过这家伙对收学生讲道理还是有些兴趣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在你这帝京找块地方,建造一座书院了。”
李昭说道:“真要是有这么一天,我很欢迎。”
别的不说,孟寅只要愿意把心思花在这上面,成为一代大儒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一座王朝想要长久下去,并非所谓的精锐军伍,长枪大兵,而需要的是天下归一,这便是所谓的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
而这个德字里,自然就包括像是孟长山那样的大儒。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孟老大人为什么那么重要吗?不是因为他做了多少事,是因为他在那儿,就够了。”
周迟笑了笑,不说话。
李昭便继续说道:“朝堂乱象肃清之后,我就要着手看看各地百姓所需所求了,要让他们将日子过好,对了,你要知道,除去甘露府之外,其余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妖物和邪道修士,到时候让你们帮忙,你们可不要推辞啊。”
周迟笑了笑,“多大回事,别人不愿意,我亲自走一趟呢?”
李昭哈哈大笑,“那怎么好意思,有你这么个东洲第一人亲自出手,哪里有摆不平的事情?”
周迟故作惆怅,“谁叫我现在是什么镇国大仙师呢?”
……
……
帝京的大人物都知道如今之东洲已经和以前的大汤不同了,但对于百姓们,只需要知道那夜皇城大火也只是烧死了那个早就不怎么出来的皇帝陛下,太子殿下顺势登基也就算了。
太子殿下登基,成了这大汤的皇帝陛下,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好事情。要知道,之前太子殿下当政就那般好了,如今更是名正言顺,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别的,百姓们知道不了那么多,也不会去操心。
帝京城里,这会儿一个小老头抽着旱烟,跟着一个身材算是高大的青衣女子,在长街闲逛,偶尔遇到些迎面走来的行人,都嫌弃地看着那小老头手上的烟枪。
不过到底也没人多说什么,因此小老头也都只是笑呵呵的,没跟谁冲突。
青衣女子李青花驻足在一个贩卖女子珠钗的摊子前,随手拿起一根木钗打量,看材质,这应该是一根桃木钗子。女子首饰铺子,一般都以金银玉为贵,但一般有这样物件的,多少都会有个铺面,像是这种在外面摆个摊的,那摊子上,也很难会有什么贵重东西。
趁着李青花在这里看木钗,小老头凑上来,笑呵呵开口问道:“那夜你看着他又哭又笑的,看出什么门道了没?”
李青花只是说道:“你不知道自己去看,用得着来问我?”
小老头挠挠头,“我要是看得清楚,就真不问你了,这个天底下,就数你跟他关系最好,他的事情,你看得最清楚了。”
李青花听着这话,只是放下那根木钗,说道:“有时候,看不明白反倒是一件好事。”
小老头有些不满,嘀咕了两句,只是没说出声来。
李青花不以为意,只是转而说道:“你知不知道,那座小观门前有一棵瘦桃树,好像是师弟从东洲带去的,结果种在那边,水土不服,一直都长不大,可也没死了。”
小老头抽了口旱烟,本来想要矢口说不知道,但李青花这会儿正好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小老头这才嘿嘿一笑,“好像是有那么一棵桃树在,一年到头也结不了几朵桃花,桃子嘛,好像就更是没有过了。”
李青花点了点头,“我想回去一趟。”
小老头皱起眉头,“啥意思?”
李青花说道:“师弟最后一次见我,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只要不是心甘情愿的,那他就肯定会回来,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就看那棵瘦桃树,什么时候结一个桃子。”
有些诧异,说道:“你的意思是,那小子,对上了?”
李青花没有回答小老头的问题。
小老头等了片刻,见她不回答,只好自己琢磨,琢磨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
李青花反问道:“其实那个年轻人,是你正式收徒的弟子吧?”
小老头没说话,这就是默认。
李青花看着小老头,淡然道:“既然是你的弟子,就要好好看着,好好教,不然你就让我来教。”
小老头翻了个白眼,“你还跟老头子抢上徒弟了?”
第六百章 此山有道
东洲,甘露府,下了一场小雨。
一场小雨淅淅沥沥,落在树叶上,又顺着叶尖滴下来,砸在一个挽起衣袖,浑身都泥泞的年轻道士后颈里,冰凉的雨水让年轻道士打了个寒战。
不过他也只是扭了扭脖子,将一根巨木扛在肩上,赤脚往雾里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年轻道士来到了山顶,这里有一片空地,已经堆了不少的石头和木头,其中有不少木头,外面的树皮已经被他清理干净了。
空地一旁,有个草棚子,不大,草棚子外,有个粗糙的石缸,不小,有满满一缸水,水面漂浮着一个木瓢。
雨水滴落在那石缸里,荡起涟漪。
草棚子里面也就搁了一席草床,看起来,这就是那个年轻道士的住所了。
年轻道士丢开那根巨木,来到水缸前,拿起那木瓢,先冲了冲脚,再洗了手,这才端起一瓢水,在这里仰起头喝了一大瓢。
喝完水之后,年轻道士这才脱了身上满是泥泞的补丁道袍,洗完之后,这才赤裸着身子,躺在了那草席上。
他从某处掏出一袋子黄豆和一本手札,一边翻看手札,一边嚼着黄豆,看起来自在极了。
不过这本手札也就翻看了半刻钟左右,年轻人就困意来袭,在草床上沉沉睡去,等着睡醒之后,正好是雨过天晴,年轻道士那身湿漉漉的道袍也不知道为何,也就这么干了。
穿上道袍,年轻道士来到空地上,开始做着木匠活,他的脸上满是笑意,时不时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曲,自得自乐。
就在这会儿,有个半大少年,提着两个木桶,往这边走来,少年干瘦,不高,黑黑的,手掌上到处都是厚厚的老茧。
“小齐道长,这是你要的漆,给你带来了。”
半大少年把漆桶放下,然后在一根木头上坐下,笑呵呵看着正在做活儿的年轻道士。
“谢谢你,阿立。”
少年叫做陈立,是这附近村子里的农户,娘亲早亡,家里有个老爹,但也是身体不好,一直在床上躺着,父子两人,全靠的陈立上山砍柴卖钱,勉强让父子两人混个温饱。
陈立跟年轻道士的相识,算是有缘分,是有一日这少年上山砍柴,他砍柴,年轻道士也砍树,正好便碰到了险些滚落山崖的陈立,年轻道士拉了他一把,才让少年幸免于难。
之后两人就算是成了朋友,年轻道士不愿下山,一些个需要的东西,都是让陈立买了给他送来的,只是也不白来,来一趟,年轻道士都会给几枚铜钱作为酬谢。
最开始陈立坚持不要,年轻道士便领着他下山,找了个员外,帮人算了一命,陈立眼睁睁看着那员外最后让人端来一盘银元宝,足足是有二十多个。
之后年轻道士再给钱,他就不推辞了,反正小齐道长不缺这点。
这会儿看着小齐道长还埋头干活,陈立忍不住劝道:“小齐道长,你要建造一座道观,哪里用得着那么费劲,那些银元宝要是不够,再去算几次命,就怎么也够了,多叫些人来帮忙,到时候估摸着一两月时光,就能建起来了,你看看你现在,已经花了一个多月了,这才扛回来多少木头,还有多少活儿没做呢。”
年轻道士没停下手里的活儿,只是自顾自笑道:“那样的道观,还是我的道观吗?”
“怎得不是?不也是小齐道长你出钱修建的?”
陈立看着眼前的那些木头,想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年轻道士笑着摇摇头,“亲力亲为,跟让人别人建造的,还是不一样的,我想要的是一座属于我的道观,甭管谁来了,都说不出一句不是我的道观。”
陈立理解不了,只是说道:“反正小齐道长你是个有本事的,想得多,也肯定是对的,我就不替你担心了。”
年轻道士笑了笑,随口问道:“你爹呢,最近好些了吗?”
一提起自己那老爹,陈立眼神便有些黯然,沉默片刻之后,他才张了张口,期盼说道:“小齐道长,你能帮我写张平安符吗?我爹最近看着越来越不太好了。”
听着这个要求,年轻道士倒是没有拒绝,停下手里的活,就去找来黄纸朱笔,写了两张符,递给少年之后,年轻道士说道:“这两张符箓,一张叫做三官保命箓,也就是你们说的平安符。另外一张叫做神水涤秽符。用来祛病除灾的。”
陈立一脸感激地接过两张符箓,只是还没说话道谢,这边的年轻道士便摆了摆手,“有句实话要说,这两张符对你爹来说,都没用。”
年轻道士的来历自然不凡,他的符箓对一般百姓来说,自然是有大裨益的,但陈立的老爹,他是去看过的,那个汉子,是早年间吃了太多苦,后来加上自己的那媳妇早亡,伤了心,忧思太重,心力也就干涸了,便是所谓的心死了。
身上的病可以治,但心里的病,则是怎么都治不了的。
除非能找到那副心药。
现在还能撑着一口气,纯粹是因为还放不下自己的这个儿子而已,要是哪天看到自己儿子有了个依靠,那汉子只怕当时就要死去。
陈立听着年轻道士的话,当时眼睛就红了,他看着年轻道士,摇着头,呢喃道:“小齐道长,不可能,你骗我。”
年轻道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说道:“你爹生的是心疾,此无药可医。就算是那些所谓的山上神仙,也什么都做不了。”
“相反,你爹现在活着,不过是撑着那么一口气,这口气在,他也极为难受,那是极大的折磨,依着我看,活着,不如死了。”
年轻道士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声道:“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
陈立呆立在原地,他很想反驳眼前的年轻道士,但他想着自己老爹那双无神的双眼,沉默得说不出话来。
娘亲死了之后,老爹的精神的确就越来越差了,除了平日里能应自己几句话之外,平日里真是一言不发。
“阿爹他,其实就是为了我才活着的吧?”
陈立忽然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眼前的年轻道士。
年轻道士点点头,“是的。”
陈立低下头去,久久没有说话。
年轻道士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在纠结什么,他不想他的阿爹痛苦地活着,也同样舍不得他离开。
这样的选择,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些。
所以年轻道士没有说什么,更不能帮着他怎么选,许多事情,再难,都是需要自己去做抉择的。
“小齐道长。”
过了许久,陈立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道士,轻轻开口,“你能帮帮我爹吗?”
年轻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道:“走,下山。”
……
……
山路很陡,但对于一个经常上下山的少年来说,不算太大的问题。
只是等到两人来到村子里的时候,还是已经天黑了,还好今夜的月色不错,两人都能看得清路,只是即便看得清路,两人都还是走得很慢。
年轻道士不着急,也没说话。
好不容易,两人来到了那陈立的家门口。
是一座破烂的黄土小院,不算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子里。
陈立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始终不想推门走进去,年轻道士看了少年一眼,说道:“我先进去吧,等会儿你们父子,再说说话。”
陈立点点头。
年轻道士踏入那间昏暗小屋,指尖浮现一张黄色符纸,无火自燃。
借着火光,年轻道士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枯瘦汉子,他也注意到了年轻道士,只是一双眸子里,没有什么神采。
年轻道士自报家门,“小道齐雾,特来了你的心愿。”
枯瘦汉子听着这话,眼里有了神采,有些激动地问道:“道长能通地府?”
齐雾摇头道:“小道不是神仙,已死之人招不来。”
听着这话,枯瘦汉子眼里的神采,在这会儿就又都没了。
“人死去忘川,归那位忘川之主看,但她也只能看,做不了太多,你的心愿想来不止这一个,小道有意收陈立为徒,让他跟着小道上山修行,前途未知,但一日有三餐,冬日亦有衣物御寒。”
齐雾缓缓开口,“你若愿意,此刻便可放心,去往忘川。”
枯瘦汉子虽然不知忘川在何处,是什么地方,但别的他是听懂了的,眼前的这个年轻道士的意思,他明白。
只是枯瘦汉子一直没有说话。
“知道你也有些舍不得,但他也知道你活着太痛苦,他已经决定放手,你死死拽着,是伤了两个人的心。”
齐雾看着眼前的枯瘦汉子,“你好好想想。”
片刻后,那张符纸燃烧殆尽,齐雾走出了屋子,拍了拍站在门口的陈立肩膀。
陈立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入了屋子里。
齐雾则是站在这里,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
屋子里,枯瘦汉子最后满脸泪水,一个劲地在对自己儿子说对不起。
陈立红着眼眶,将两张符都塞到自己阿爹怀里,只是哽咽地开口,“阿爹,到了那边一定要找到阿娘,我下辈子再给你们做儿子。”
枯瘦汉子重重点头,伸出枯瘦的手去抚摸自己那个苦命的儿子。
陈立则是按住汉子的手,轻轻开口,“阿爹,阿爹。”
他知道,马上,自己就没有阿爹了。
第六百零一章 了不起的人
齐雾在看月亮,看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陈立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齐雾看着这个双眼布满血丝的少年,没有说话。
陈立忽然轻声问道:“小齐道长,谢谢你。”
齐雾看着他,知道他的意思,摇头道:“我不是骗你阿爹的。”
陈立一愣,有些意外,然后有些不解地看着齐雾,“小齐道长,为什么?”
“为什么啊?”
齐雾微笑道:“因为很难得。”
“你知道我有那么多银钱,知道我一个人住在山里,你也那么穷,你却什么都没做,这些事情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没有那么简单,更何况你只是个孩子。”
陈立有些茫然,“小齐道长,你救过我的命,我还要做这些事情,那我不是畜生吗?”
齐雾看着他,笑道:“你这么想,那就更好了。”
陈立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只是他还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这边的齐雾就已经开口了,“跪下,磕头。”
陈立不太明白,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下,开始磕头。
磕了三个头之后,齐雾就说好了,不让陈立继续磕头。
“听好了,陈立,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逍遥观的开山大弟子了,我叫齐雾,是你的师父。”
齐雾将陈立搀扶起来,“把你阿爹埋在山脚吧,以后还能多看看他。”
陈立却摇了摇头,“师父,不行,要把阿爹葬在阿娘身边,不然阿爹会不高兴的。”
齐雾笑了笑,“也好的。”
……
……
在村子不远处埋了自己阿爹之后,陈立收拾了一些东西,其实也只是个简单的包裹,就这么跟着齐雾返回山中。
只是走在路上,陈立有些忍不住地开口问道:“师父,逍遥观在哪里啊?”
“我们正在建的那座道观,就是。”
“我们?”
“师父你不是说,要亲力亲为吗?”
“你是我的弟子,你帮着我一起建造,当然也算我亲力亲为。”
“哦。”
陈立哦了一声,虽然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也没有多问。
师父说是啥,那就是啥吧。
齐雾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傻徒弟在想什么,笑道:“你觉得不一样,但我要的是那个建造道观的过程,要的是这观里的人亲力亲为,你既然成了我的弟子,那么自然就是这观里的人了。”
陈立哦了一声,这次就明白了,不过他很快就有了别的问题,“师父,咱们的道观建好之后,师父接下来要干什么?”
齐雾说道:“收弟子啊,一座道观,就两个道士,怎么也少了点,多收些弟子,充充门面,以后有人上门找茬,也好让人能坐下来讲讲道理。”
陈立还是茫然,“都上门来找茬了,怎么会坐下来讲道理?”
齐雾微笑,“有些时候,旁人愿不愿意讲道理,得看对面那个人,能不能让他坐下来讲道理。”
陈立想了想,明白了,“是不是就像是我们跟邻村争水一样?他们气势汹汹要来掘开水渠,但看到我们人多,就只能好好地跟我们商量了?”
齐雾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一点,看起来,你不算笨的。”
“那师父是要多收些弟子,别的不说,这帮忙修道观,也可以省心的。”
陈立想了想,然后揉了揉脑袋。
齐雾摇头,“哪里这么容易。”
收弟子不是生儿子,生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认了就是。
收弟子要好好看的,马虎不得,要是没看对,收个弟子,教出本事了,说不准是要欺师灭祖的。
中洲那边,不知道有多少宗门里出过这类的事情。
当然,真要这么想,他其实自己好像也是其中一个了。
齐雾揉了揉脑袋,说道:“陈立,以后学了些本事,要是觉得师父不对,大胆一点,一巴掌拍死师父也是没关系的。”
这话齐雾一说出来,给陈立直接吓得脸色煞白,他赶紧摇头,“师父,我不敢的。”
齐雾想了想,说道:“也是,动手之前,要好好先想想,确定自己是对的之后再出手,别等着一巴掌拍死了我,又觉得我才是对的,要是这样,师父就死得太冤枉喽。”
陈立听着这话云里雾里,这会儿也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师父,我不会杀你的,不会的。”
齐雾看了看自己这个便宜徒弟,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杀人都是小事啊,要将道统倾覆,另开炉灶,那才是要被人看作万世罪人的。”
“不过有些时候,做罪人也没什么大事的。”
齐雾摇摇头,喃喃道:“师父,您说呢?”
陈立迷迷糊糊,只是跟着齐雾往前走,但走着走着,他就发现不对了,这也不是上山的路啊。
“师父……咱们不是要回山吗?”
陈立背着包袱,想着师父是不是一晚上没睡,已经有些恍惚了?
“不急着回山,先去山下给你做身道袍,总要有个样子的。”
齐雾笑道:“我的开山大弟子,那可是咱们逍遥观的脸面,要是就这么马虎,还怎么给你找师弟师妹?”
“对了,等回山之后,我再给你砍棵桃树,做把桃木剑,这样一来,就都行了。”
齐雾揉了揉陈立的脑袋,满脸笑意。
陈立仰起头,有些好奇问道:“师父,你还是个剑客啊?”
齐雾看着他,有些无奈,“你师父明明是个道士呦。”
——
帝京。
周迟那边,还需要静养大概半个月,才能说返回重云山的事情,这边李昭初登大宝,有大堆事要处理,重云宗主已经起程返回重云山,至于孟寅,这会儿已经回家了。
孟老大人离世,对于整座大汤来说,对于李昭来说,都是极大的损失,但实际上,打击最重的,还是孟寅。
这个看似什么都能看得开的年轻人,但孟老大人的离世这件事,还真不是轻飘飘的一件小事。
可以说,这老爷子,大概才是孟寅心中最重的那个人。
所以即便孟寅说要留在这边,但周迟还是把这家伙赶走了。
不过白溪还在这边,这个女子武夫的伤势不算太重。
她肯定也是不管怎么都赶不走的。
这会儿白溪搬来一把竹椅,然后将周迟拦腰抱起,就这么给他放在了院子里的竹椅上,给他丢了上去之后,她这才搬来一条板凳,坐在一旁,陪着这家伙。
周迟扭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眉眼之间有些躁意,这才笑道:“是在埋怨宗主,说走就走了?”
白溪不搭话,但明显是这样的。
这会儿门外虽然有不少大汤的修士在暗处护着这座小院,但那些个修士,加起来,当然都抵不上一个重云宗主。
毕竟那可是一个登天境的修士。
周迟说道:“宗主在这里‘死’了太久,好不容易活回来了,当然有些着急,况且,我有喜欢的人陪着,他可没有,分开了这么久,总是想着见见的。”
白溪微微蹙眉,“别油嘴滑舌。”
话虽然这么说,但这会儿白溪的眉眼之间的躁意已经散去了许多。
她看了看周迟,还是说道:“是谢峰主?”
周迟点点头,“是啊,明明都互相喜欢,但两人都不说开,也不走在一起,真是为难宗主了。”
“为什么?”
白溪看着周迟,有些不解,“既然互相喜欢,大大方方说开,大大方方结为道侣就好了,为何非要这么……别扭?”
周迟看着远处屋顶上的麻雀,说道:“因为一个人是宗主,另外一个人是峰主,这两个人结为道侣,是无私也有私了。宗主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白溪一点就透,“所以他很想把自己的宗主之位让出去?”
“肯定有这方面的考虑,但肯定不只是这个原因。”周迟看了一眼远处,轻轻开口,“宗主这样的人,做了宗主,就先当自己是宗主,然后才是自己了,这样的人,很了不起的。”
白溪说道:“当初两个人,有一个人不做宗主或者峰主就好了。”
周迟摇摇头,“一座青溪峰,其实看起来比玄意峰好不了多少,至少在那一代里,只有谢峰主能做峰主,其余人没有那个境界,也压不住。”
“至于宗主,当初若是他不做宗主,而是让西颢去做,那重云山早就不是现在这座重云山了。”
周迟感慨道:“所以在当初那个处境下,两人都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先把这种喜欢压下去,把别的事情先做着,或许两人都在想着,只要知道对方喜欢自己,念着自己,那有没有那个名分,都没有什么重要的。”
“我不行。”
白溪忽然开口,看着周迟,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周迟,我不行。”
周迟看着她,打趣道:“那看起来,你做不了很了不起的人了。”
白溪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只是问道:“那你呢,周迟。”
周迟看着她,温声道:“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啊。”
第六百零二章 帝京故事
最受先帝信任的内监高锦那夜也死于那场大火,尸骨无存。
这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让不少内侍都觉得有些可惜,虽说高锦这些年在皇城里,也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但自家的脾气好,不见得就是人人都喜欢了。
这深宫大院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这座皇城换个主人,也好看看高锦的下场,可谁知道,这皇城是换主人了,但高锦也跟着旧的那位一起去了。
不过想想,倒也算是全了主仆情谊。
只是高锦死了,许多内侍,都盯着他那间院子,想着怎么弄到手,可隔天皇帝陛下便下了一道旨意,将那处院子改为御猫院,用作宫里那些御猫的居所。
而负责照顾那些御猫起居的,是一个小太监。
那个小太监,众人知晓身份,那是高锦最后那些日子里跟他走得比较近的小家伙。
在深宫里,想要活下去,其实一点都不比在朝堂上想要好好待着简单,甚至更难。
朝堂上的那些个官员,在朝堂上,不过是想着如何长久地立在朝堂上,甚至是往上爬而已,真招来杀身之祸,倒是不太容易。
至于宫城里这些太监,那才真是谨小慎微,因为真是说不定,一些小事情做不好,就很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他们的命,不值钱。
所以小太监最后那选择靠近高锦,向他投诚,在许多内侍看来,那就是年纪太小,只想着赌一把,自己找死而已。
等到新君即位,那小太监估摸着很快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夜里。
但皇帝陛下却在这个时候下了旨意,点名让他去照顾御猫,这虽然也算不上什么重要差使,但其余内侍就都明白了,不管他是被皇帝陛下喜欢还是厌恶,但只要皇帝陛下没有授意之前,这个小太监,就要活着。
……
……
这会儿的小院里,小太监提着一盆小鱼,放到院中,院墙上的几只御猫,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小太监,似乎都没有下来吃鱼的打算。
小太监蹲在那盆鱼前,看着那屋檐下的那把竹椅,忽然就泪流满面,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了。
不远处有人看着这一幕,然后离开了这里,来到御书房,见到了李昭。
李昭看了看他,挥手让他出去之后,这才淡然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封信。
那是高锦留给他的。
其实言语不多,大概是说,某人可用,但需敲打。
……
……
皇帝驾崩,新君即位。
百姓们没有半点悲痛,反倒是有些高兴,恨不得买些鞭炮好好放他一下子。
不过按着朝廷的规制,依旧是家家户户挂起了白灯笼,只是这国葬期间,礼部那边就忙得焦头烂额了,本来皇帝龙驭上宾之后的一切事情,都需要他们操持,如今除了皇帝之外,又还有老大人孟长山,被新君下旨,以国葬之礼对待,甚至那会儿传旨的内侍还明里暗里的暗示礼部官员,在先皇的事情上可以偷偷懒,但在孟老大人的事情上,一点松懈不得。
除去礼部官员之外,户部那边的官员也愁得不行,本来修缮宫城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这又有这两位的身后事要拿出大笔银子来,这三件事又偏偏谁都拖不得,户部官员就只好连夜都在衙门算账,看在什么地方挤一挤,缩减一番开支,把这事情给办过去。
这些日子,户部衙门的算盘是打得噼里啪啦响,不知道有多少官员眼睛都熬红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应付工部的官员上门要钱,这帮家伙出了名的性子直,内阁给了批条之后,那就是不管不顾了,你户部再说难,他就回一句,这是皇帝陛下都点头了,内阁都出了批条的事情,怎么还能不认账?
孟府这几日,前来吊唁的大臣都排满了长街,且不说孟长山的门生故吏在这帝京又多少,就是那些个朝臣,平日里就算是和孟长山没有交集的,也都纷纷到场,即便不是敬佩孟长山的为人,也多少会想着既然皇帝陛下都这般重视,他们不来,那不就是没把皇帝陛下放眼里吗?
至于这几日消息传出去之后,已经从外地入京的读书人,和还在路上的读书人有多少,那就真是不计其数了。
虽说老大人做首辅的时间远远没有上一任严首辅来得久,但只论这一点,那就是严首辅怎么都及不上的了。
按着一般朝廷重臣的尿性,这种事情,等到同僚吊唁结束之后,大概就要让老爷子入土为安了,只是孟府这边,几房子弟虽然也是这么想的,但刚提出这个想法之后,就被孟章给顶回去了,他是最清楚老爷子的性子的,知道老爷子这样的人,或许对于同僚前来看望自己和陛下的恩赐没那么看重,但绝对是对自己那些学生来送自己最后一程,还是在意的。
所以在孟氏其余人提出想法之后,孟章到底是没有怎么犹豫,直接便否定了这个提议,让老爷子在灵堂多躺了几日。
这日入夜,送走了最后一批来吊唁的人,孟章有些疲惫地来到灵堂这边,果不其然,这边,孟寅跪在这边,沉默不语。
孟章背对着棺木,一屁股坐到了蒲团上,揉了揉腰,笑呵呵开口道:“傻小子,你爷爷那样的人,连名声都不讲究了,你这会儿坐着还是跪着,他能在乎什么?”
孟章到底是孟氏的长房长子,这些年是和孟长山呆得最久的人,自然也是最了解自己的老爹,这个被朝野都说成一代大儒的老爷子,实际上真说不上是那种腐儒,开明着呢。
要不然当初孟寅作为孟氏的嫡长孙,真离开孟氏上山修行之后,他能就发了一通脾气也就算了?
“你爷爷比谁都想得开,难不成他站到当今陛下身边的时候,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死后,会留下一个让万世唾骂的名声?所以那恶谥,大概你爷爷也是不会在意的。”
孟章微笑道:“你爷爷啊,心里对儿孙们,是想着他们只要能平平安安的一辈子,最好能做一些自己喜欢的就好,对天下百姓,也就求一个他们能吃得饱饭,不受人欺负。”
“除此之外,其实他还真是不太在意了。”
孟章看着一言不发的孟寅,叹了口气,“再说了,你不是把那旨意给还回去了吗?再说了,陛下新的旨意,给老爷子最大的体面了。”
孟寅沉默了许久,才缓缓从跪着改为盘坐下来,他看了一眼自己老爹,开口问道:“爹,你说我当初要就听爷爷的,好好读书,他会不会高兴一些?”
孟章摇头,“不会。”
“你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好好读书定然是有出息的,但你那会儿不愿意,你一直做着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你爷爷开心不了。”
孟章笑了笑,“况且,你要是只是读书,那晚那道旨意,谁又能丢回去呢?”
孟章有些感慨,但更多的还是自嘲,“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孟寅看了看自己老爹,但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孟章见状,笑呵呵拍了拍自己这个宝贝儿子的肩膀,“不要那么难过,你爷爷这辈子,想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所以最后他就算是有些遗憾,但也不会那么舍不得。你嘛,只要跟你爷爷一样,想做的,能做的,能做完就好了。至于怎么做,做什么,你爷爷不操心,你爹我也不操心,因为你爷爷已经教过你了,他相信你,你爹我本事不大,自然也相信你的。”
孟寅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孟章就抢过话来,笑道:“不要压力太大,觉得辜负了你爷爷的期待,我早说过了,有些事情,即便是你爷爷想要你做的,你不喜欢也可以不做,即便去做了,没做错,也别觉得有什么不好。”
“其实老爹说这些话,讲的这些算不上道理的道理,你都是明白的,所以有些事情,其实是要你自己过得去,别人说再多,你过不去都没用。”
孟寅忽然笑了笑,“知道了,老爹。”
孟章看着自己这儿子,感慨道:“那才对嘛,一座大宗门的掌律了,是在山上能坐第二把交椅的存在了吧?真正的东洲大人物了,就该这个样子啊。”
孟寅有些惆怅,“那破事太多,实在是麻烦啊。”
孟章笑道:“东洲开新天了,山上山下,都是那位周宗主在费心,不知道是不是熬干了心血,但肯定是极累的,你既然在那个位子上,就要多花点心思,况且那些事情只是麻烦,不是不能做,做不好吧?”
孟寅吐了吐舌头,不发一言。
看着这一幕,孟章才真是高兴起来,自己这个儿子什么性子,他可清楚得很,小时候就是这样子,说了些什么,他觉着有道理,但又觉得有些烦的时候,就会这样吐舌头。
不过还有一种情况,他也会这样。
那就是这家伙撒谎的时候。
好几次老爷子打了这小家伙板子,他这个做爹的心疼,去询问儿子的伤势,这家伙就会吐出舌头,说不疼不疼。
当爹的,当然知道他是怕自己担心,但那些年,看完儿子,出了门,就往往能看到在外面踱步的老爷子。
当爹的老爷子也是嘴硬,明明也有些担忧,可也从来不承认,都是他孟章每次都硬着头皮劝老爷子,既然这么担心,打戒尺的时候,就不要那么用力了。
老爷子大部分时间都不说话,也只有偶尔才会板着脸说上一句,一码归一码。
惆怅的不行的孟章最后也只好去找自己媳妇嘟囔吐槽几句。
孟章那会儿有些无奈,这会儿却觉得挺有意思。
转身抬头看了看那灵堂前的棺木,孟章有些淡淡的忧伤,之前自己大概是这个世上最幸运的男子了,有那么好的老爹,有那么好的儿子,也有那么好的媳妇儿。
只是现在开始,他没有那么好的老爹了。
想到这里的孟章眼眶有些红,然后他忽然挑眉,“臭小子,准备什么时候成亲?让爹也抱个孙子呢?”
第六百零三章 帝京故事(二)
孟老大人下葬那日,新君罢朝,领着群臣相送,光是这份荣光,本朝也就寥寥三五人有此殊荣。
再加上那道赐谥号文正和追封太师的旨意,孟长山的名字,就注定要留在史册上,流芳百世了。
不过这也是因为新君坐上了那把椅子,要是那夜的故事变幻,如今孟长山的名声,估摸着就要一边倒了。
不知道多少人,要在这会儿破口大骂,那些有的没的罪名都得给孟长山安上,估摸着就算是孟氏不被牵连,孟长山出殡,孟府那边,应该也会是门可罗雀。
这个世道,许多时候,判断一个人的好坏,从来不看那个人自身,而是在于一些别的事情,真是有些荒唐。
按着孟长山的遗嘱,他被葬在帝京外最高的南崖山上,墓碑朝着帝京之外,意思倒是也明确,他并非要在死后看着帝京,而是帝京之外的天下。
是一座东洲。
因为要徒步上山,许多朝臣都在心里叫苦不迭,但看着前面的皇帝陛下和那位新任的镇国大仙师都缓步登山,就算是有再多的埋怨,这会儿都是不敢说出口的。
李昭自然也是有些境界在身的,虽然不如周迟,但登山自然是毫不费劲,这会儿的周迟倒是有些勉强了,刚能下床不久,这会儿虚弱得跟个寻常人一般,甚至还有些不如。
登山走得满头大汗不说,遇到一些陡峭的山路,还要李昭搀扶,这一幕落到群臣眼里,那就不算是小事了,本来觉着皇帝陛下敕封那位重云山的代宗主为镇国大仙师,不过是因为他在山上的地位和境界,想要拉到和大汤同一条船上,但这会儿一看,当初坊间传言的两人有些私交,这件事,真是不假,而且看两人一路相谈随意的样子,这哪里是有些交情,明明就是一副相交多年的老友样子。
到了山顶,祭拜完孟长山之后,众人下山,周迟和李昭依旧是并肩,李昭看着看了看已经满头大汗的周迟,笑道:“我估摸着,未来许多年,估摸着都再难看到你这虚弱的样子了。”
周迟抬手抹了一把汗水,只是很快手里便被身边的白溪塞来一块布巾,周迟笑着看了她一眼,这才拿着布巾擦了擦汗,说道:“说不准的,以后出了东洲,在别的地方,碰到那些个人,说不得动不动就得被人揍得像条死狗一样。”
李昭呵呵一笑,周迟的这种自嘲言语,他才不愿意相信,这家伙也不是没出过东洲,在外面可没见得有那么惨。
李昭揉了揉腰,轻声问道:“高锦呢?”
周迟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肯定比我清楚。”
李昭苦笑一声,“只是不愿意相信,他这样的人,也不该死的,就跟孟老大人一样,这样的人,都该长命百岁才对。”
周迟笑道:“应该,也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恶贯满盈的人说不定也能活千百年,那些真正的好人,说不准也只能活个十几二十年,就早夭了。说是好人要长命百岁,可百姓们不也说,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
李昭有些无奈,他哪里能不懂这些道理,他想了想,转而说道:“高锦给我留了个小太监,你等会儿进宫帮我看看?”
周迟想了想,没有拒绝,点头道:“可以。”
一路闲聊,两人已经下了山,李昭率先登上龙辇,然后周迟跟白溪也坐了上去,这样一幕,落到朝臣眼中,自然又是让他们大受震撼。
到了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相信,这位镇国大仙师,真不是什么虚职了,这大汤,估摸着这位重云宗主说话,真是算数的。
龙辇往皇城而去,李昭看着眼前的周迟,问道:“我听说你这次返回重云山,那个代宗主之位不但推不下去,反倒是要把那个代字也都去了?”
周迟有些无奈,“身不由己啊,现在东洲这些人,非要逼着我坐死在那个位子上,能怎么办?”
李昭微笑道:“在大汤,这皇帝,其他姓李的,说要做,大概都还能勉强做一做,但在重云山,那宗主之位,不是你的,能是谁的?谁这会儿坐上去,都要坐立难安。说句不客气的,就算是何宗主,也是如此。”
周迟嗯了一声,这一点他也不反对,虽然重云山中这几年的风气有所改变,但在这件事上,他周迟的确是当仁不让。
他之后能卸任这个位子的唯一可能,则是有朝一日,所有人都觉得,重云山的宗主之位,已经配不上他了。
说简单点,等着周迟从归真到了登天境,再从登天境到了云雾境,从他身上有了个剑仙的称呼,再加上个大字,就行了。
到那个时候,就是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周迟做重云山的宗主,是屈尊了。
这个时间,其实大概也不会太久。
“到时候肯定有一场大典,你就不用亲自来了,这忙前忙后的,把时间留给百姓们吧。”
周迟看了李昭一眼,“你我之间,这些虚的就别来了,再说了,之前其实已经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庆典,我这感觉也怪怪的。东洲其余人怎么看,今日之后,也肯定是有定论了。”
李昭点点头,倒也不客气,笑道:“贺礼我就随意了,最近朝中用钱的地方也多,我也是捉襟见肘啊。”
周迟点点头,“还好,你没找我要钱。”
李昭哈哈大笑。
……
……
龙辇临近宫门,这边便有官员跟李昭说了些什么,李昭脸上泛起些苦笑,看了周迟一眼,周迟当然明白,摆摆手,示意这家伙用不着管自己,自己去做事情就是。
李昭唤来一个内侍,轻声跟他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摆驾内阁值房。
看着这位大汤新任皇帝陛下的背影,白溪问道:“你觉得他会一直都是个好皇帝吗?”
周迟微笑道:“应该会是,如果不是,一剑砍死他就好了。”
白溪这会儿还没说话,一旁的内侍听着这话,心惊胆战,脸色煞白。
白溪看了一眼那个内侍,才看着周迟说道:“说这么扫兴的话?”
周迟笑着往宫中走去,说道:“有些人会变,有些人不会,如果真变了,没做出大的过错,还能挽救,但要是真做了什么挽救不了的事情,生死相见,反目成仇,都是难免的事情。我是这样,李昭也是这样,只是这样的事情,最好不要发生。”
白溪张了张口,刚要说话,周迟便摇头道:“不要说你我。”
白溪眯了眯眼,“害怕呀?”
周迟对此只是笑了笑。
等到这两人暂时没有说话的时候,那位跟着两人的内侍才适时插话道:“大仙师,陛下有旨意,大仙师和这位白仙师可以随意出入宫中的任何地方,若是大仙师和白仙师需要奴婢领路,那奴婢便领着大仙师和白仙师走一段,要是大仙师和白仙师不需要,奴婢就先退下了。”
周迟看了这个年纪也不算太大的内侍一眼,笑道:“那你便退下吧。”
内侍微微躬身,也不多说,就在原地止步,看着两人离开,等到看到两人转过宫墙一角的时候,他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就是这会儿,这两人说话的那些个内容,已经让他听得心惊胆战了,要是再跟着,指不定他俩还要说些什么,到时候自己听了,别的不说,在皇帝陛下那边说不说啊?
不说是欺君,说完了,皇帝陛下肯定对这位镇国大仙师做不了什么,可皇帝陛下杀自己,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有些事情,到底还是不能瞎掺和的。
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刚刚听那三两话,已经是大不敬里的大不敬了,这个年轻内侍就一阵后怕,只好反复祈祷皇帝陛下不要询问今日的事情,不然自己的小命还是真的悬了。
周迟和白溪在宫城里缓行,如今这座皇城,那些烧焦的气味已经几乎不可闻,远处能听到工匠们的声音,不断有木石被运入宫中。
比起来周迟第一次入宫,如今的皇城,残破许多。
不过要不了多久,这些个宫殿修复之后,皇城就还是那座皇城了,只是会换上那么一个主人而已。
周迟对于皇城全貌还是不太清楚,不过高锦的小院他去过一次,所以算是轻车熟路,这会儿虽然走得不快,但也没要多久,就已经到了那座小院之前。
这会儿院门虚掩,周迟看着这座不算陌生的小院,有些沉默。
跟高锦的几次相见,让他从河对岸走了过来,只是走过来,对于高锦来说,其实就是一条通往死亡的路,面对那么一条路,他走得算是洒脱了。
但周迟还是觉得有些对不起高锦。
周迟吸了口气,伸手推开那院门。
院子里的空地上躺着几只御猫,看都没看周迟一眼,猫的反应要比一般的人快多了,周迟和白溪在外面的时候,它们就已经知道了,这会儿不看,也只是不想理会。
反倒是里面的那个小太监,这会儿听到响声,这才转过头来,看向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而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这会儿也看着这个小太监。
第六百零四章 帝京故事(三)
“您是……”
小太监很快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脑子里想过很多东西,在这深宫,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些贵人都记住,但眼前的年轻人,是真没有见过。
可能这么随意出现在这里的年轻人,又怎么能是普通人?
莫非是哪位年轻的藩王,得了特许入京为先皇送行?可他身上,没穿着蟒袍啊。
只是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子,看那份气度,又的确有些王妃的意思在的。
小太监琢磨不透,主要还是自己被安排了新的差使之后,外面的事情,实在是知晓不多,自己这差使,别说接触不到别的贵人了,就连别的人,都接触不到了。
真要类比,其实有些像是那些被打入冷宫的犯错妃子。
不过如今的冷宫里,倒是一位都没有。
周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了看那面的那把竹椅,然后缓缓走过去,看样子是要坐在那边,小太监咬了咬牙,来到周迟身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您稍等,奴婢去帮你搬把椅子来。”
周迟笑了笑,“用不着,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小太监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那把椅子有些破了,只怕贵人坐上去脏了贵人的衣袍。”
周迟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太监,止住脚步,“你是觉得那把椅子破了,还是不愿意我坐上去?”
小太监听着这话,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贵人,这把椅子是奴婢师父的遗物,不吉利。”
“不吉利?”周迟揉了揉脸颊,“可我要是不在意呢?”
小太监听着这话,脸色煞白,不仅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更因为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那语气云淡风轻,这种姿态,就像是久居上位的。
就是这一瞬间,他就几乎可以确定,这一定是某位外放在外的藩王,要不然,真不见得有这样的气度。
只是本朝,好像这么年轻的藩王,也不多吧?
周迟看着那个小太监,没有急着说话,就只是这么看着他。
小太监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还是移开了身子。
周迟眼眸里没有失望,只是缓缓坐了上去,然后看着跪在一旁的小太监,说道:“说是你师父,但高锦也没跟我提过有你这么个徒弟啊。”
小太监一怔,随即有些心虚,“贵人认识我师……高内监?”
周迟笑而不语。
“启禀贵人,真要说起来,高内监的确不曾正式收奴婢为徒,但对奴婢有再造之恩,所以奴婢,一直都当高内监是师父。”小太监不敢抬头,只是看着那竹椅的椅腿,心里有些难受。
周迟说道:“起来。”
小太监犹豫片刻,还是老老实实起身,站在他身边,只是眼睛依旧不敢乱看。
这个年轻人不敢看,那个只是站在院子里,打量着那些猫的白裙女子,他也不敢乱看。
“叫什么名字?”
周迟看着他问道。
小太监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奴婢叫周承。”
“那还真巧,跟我是一个姓,那按着外面的说法,咱们两人是本家。”
小太监一怔,心中已经翻江倒海,什么意思?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按着他的想法,既然有可能是某位外地藩王,应该是姓李才对啊,怎么会姓周?
难不成是外戚?
但本朝好像也没有听说有姓周的外戚啊?
周承一时间有些害怕,眼前这个年轻人,莫不是私自闯入宫城的某位大世家的公子吧?但要是这样,也太过胆大了些。
别的不说,就是姜氏的子弟,也不敢这么随意进出宫门的。
周迟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不多解释,只是说道:“领我到处看看。”
周承这一下子就犯了难,想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要真是什么藩王还好,这要不是,要是被人看到了,这可是泼天祸事,可转念一想,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怎么看着都不傻,能这么肆意,显然还是有所依仗的,不过他有依仗,自己可不见得有。
自己被发配到这御猫院里,皇帝陛下的心思,他这会儿都还没猜透。
所以这个时候,他其实太想高锦还在了,有高内监在,会给他指一条路。
“怎么,不愿意?”
周迟眼见周承一直没说话,又淡淡开口,只是声音里充满了压迫感。
周承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贵人恕罪,奴婢职责在身,不能随意离开这座御猫院!”
周迟看着他说道:“放心,跟着我走,不会有人怪罪你。”
但周承也只是疯狂摇头。
周迟站起身,看着眼前的小太监,淡然道:“你在这里伺候猫,算是坐冷板凳了,领着我走走看看,说不定是一桩泼天富贵,我见到陛下,提一嘴,你在宫内的处境就要好不少。我也不是非要你陪着我在宫城里走走看看,换句话说,想陪着我在这里走走看看的,不会在少数。”
“不勉强你,但你可以好好想想,拒绝我,是拒绝了什么,值不值得。”
周承低着头,“贵人之恩,奴婢记在心里,但奴婢职责所在,不敢擅离,还望贵人体谅。”
周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就这么缓缓往院门那边走去,脚步不快不慢,之后快要走到院门处的时候,周迟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我姓周,但不知道我叫什么,现在我告诉你,我叫周迟,现在改主意没有?”
周迟两个字一说出来,这边的周承如遭雷击,他赶紧转身,朝着周迟,不断磕头,“奴婢叩见镇国大仙师,还望大仙师恕罪!”
可周承在这边,只是一直磕头,除此之外,也没做别的。
周迟走出小院,这边院子里的白溪,便跟着走了出去,同样是一言不发。
……
……
走出小院之后,白溪才开口问道:“怎么说?”
周迟笑道:“有自己的坚持,但不迂腐,没打算用性命来扛。”
白溪皱眉问道:“那他最后不应你,不是把性命丢了?”
周迟说道:“要是在别的地方,他保管跟我走,但这是大汤的皇城,是李昭的地盘,他是李昭的奴婢,自然要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我总会走的,李昭会一直在这里,所以最后他也只能扛,当然也赌我不会一怒之下就把他杀了。”
白溪说道:“他的命不算值钱,你杀了他李昭不会在意,他应该清楚。”
周迟点点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宫殿,笑道:“但他同样也知道,他的命在我心里不值钱,但我杀了他,就有可能在我和李昭之间埋下一些隔阂,也不值得。”
白溪皱了皱眉。
周迟笑道:“他或许没有高锦那种发自内心对于这个世间的善意,但他要是有朝一日管着这座后宫,也会做得极好,因为他的分寸极强,旁人对他的好,也会在心里记住。”
白溪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周迟看了她一眼,笑道:“走了。”
白溪嗯了一声,但随即反应过来,“是回重云山?”
周迟点点头,“总不能让宗主他们等太久了,先回吧,说不定黄花观都收到请柬了。”
白溪说道:“我陪你回去。”
“我有的选啊?”周迟笑了笑,自己这个样子,白溪肯定是说什么都不可能把他丢下的,这一点,周迟可太清楚了。
“也不是没有。”白溪说道:“那位李剑仙看着你又哭又笑的,说不准她也愿意陪着你回重云山也说不准的。”
周迟有些无奈,这女子哪里都好,就是有一点,说吃起醋来,就开始吃醋。
周迟咳嗽一声,倒也赶紧转移了话题,“那日见了一次之后,那位李剑仙便没了踪迹,也不说见个面,聊几句。这样一来,搞得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白溪曾和李青花一起同行过一段,但对李青花知道的也不算太多,但知道她应该是在找人。
她还记得,当初跟李青花偶然在东洲之外的灵洲相遇,李青花便问过,如今东洲有没有什么不错的年轻剑修。
那会儿白溪便说过周迟了。
只是如今过了那么久,李青花忽然来了东洲,而且看到周迟之后,又哭又笑,白溪便隐约有些不安。
“那位李剑仙,应该不是那种能坐下来跟你好好喝一壶酒,说一些故事的人。”白溪看了看周迟,刚刚的事情不过是提了一嘴而已,她哪里是那种真把这种小事放在心里的人?
不过对于李青花,她算是有些了解,虽然相见片刻,但隐约能感觉到她们是一类的那种女子,但对于这位女子剑仙的来历,她还是不太清楚。
周迟揉了揉脑袋,“说起酒来,我还真是有些馋了。”
“不准。”
白溪干脆利落的两个字一丢出来,这边的周迟就只剩下苦笑了。
她要是多说几句话,那这件事还有转机,但要是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那就明摆着意味着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了。
周迟叹了口气,他这会儿最想见的,其实还不是李青花,而是裴伯。
自己这个师父,估摸着早就返回东洲了,就只是一直没露面而已。
不过自己想要见到自己那个便宜师父,最关键的是还得看对方愿不愿意见自己。
第六百零五章 帝京故事(四)
今日散朝,李昭揉了揉额头,没有前往御书房去批那些内阁报上来的折子,而是去了内阁值房,这会儿散朝之后,内阁值房这边,新任的首辅谢匀和另外两位阁老,分别是户部尚书李春山,刑部尚书陈意庆。
除去这三位代表着大汤朝文臣最顶峰的内阁宰辅,内阁这边新设大小黄门值郎一职,是为了辅助内阁审批奏章,其中大黄门郎,是从翰林院那边调来的翰林白理,小黄门郎,这些日子就让人议论不少时日了,不是那位没有资格,反倒是因为别的,只说资格,那位新的小黄门郎也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只是考中之后,他在先帝朝也并未完全出仕,而是做的太子府属官,这种官职,一直在朝中官员的眼中,就不算正经官职,如今从那边,一步跨到内阁,成为小黄门郎,自然而然会议论纷纷。
不过虽说议论,朝臣们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那小黄门郎职责说得好听,是帮着处理内阁收到的奏章,但实际上,也只是个打杂的。
可这所谓的打杂的,又偏偏是在内阁值房那边打杂,这样一来,说无用也有用,这明摆着是新帝在为那个叫杜长龄的家伙铺平道路,若无什么意外,以后注定是要坐到宰辅之位上的。
一想到这里,朝臣们也是有些无可奈何,就看那家伙最后是不是有这个本事了。
皇帝摆驾此处,几位阁老行过礼之后,便没有怎么理会皇帝了,如今新君登基,事情茫茫多,他们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人来用,自然是没有什么闲暇时光的,别的不说,就说刑部尚书陈意庆,这些日子回府的时间太晚,据说他的那位夫人都发了好几次脾气了。
说起陈意庆这点事情,朝臣们其实没有少在背后议论,要知道陈氏虽不是像姜氏那样的一等一大世家,但也是不小的世族,这样的家族,娶妻怎么都是要再三谨慎,可陈意庆倒是好,年轻时候,看中了个卖鱼的女子,一见倾心,这就不管不顾,非得娶回家了。
而且娶回家还不成,还得是正室。
这当然将陈氏的老家主气得够呛,好几次扬言要把陈意庆赶出家门,家人劝了又劝,便只好作罢,后来等到陈意庆在官场上平步青云,老爷子没法子再说什么,但看着也是心烦,就干脆离开帝京,返回老家了。
陈意庆对这些事情不在意,跟自己那妻子感情颇为不错,只是有一点,那女子都已经生下了几个孩子,但性子还是那般小女儿姿态,陈意庆要是不哄着,就哭哭啼啼委委屈屈。
这样的事情,你放在任何朝廷重臣的家里,其实都不可想象,整座帝京城,头一份,也是唯一一份。
这会儿李昭看着陈意庆,打趣笑道:“陈尚书,今晚能早点回家吗?”
陈意庆苦笑一声,抬起头来,“陛下要是再和臣开玩笑,那臣家里那内子,可就要冲到这内阁值房来骂人了。”
李昭呵呵一笑,不再打扰这位陈大人,而是来到谢匀身边,笑道:“谢大人,天气好,出去走走?”
谢匀刚开口想要拒绝,李昭便摇了摇头,“不白走。”
谢匀这才起身,只是走出值房的时候,谢匀看了一眼这值房里的杜长龄,“杜黄门,一起吧,要是陛下有些旨意,老头子上了年纪,听不真切的时候,还望你记几笔。”
杜长龄没有急着点头,而是看了一眼李昭,看到李昭点头之后,这才拿了本册子跟了出去。
值房里的几人抬头看了这一幕,也是见怪不怪,能爬到这里的,谁不是人精,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就好了。
……
……
内阁值房连接皇城,这会儿一走出来,三人便踏入一条长长的宫道,这会儿日头的确不错,太阳洒落在三人身上,感觉暖洋洋的。
李昭开门见山,“修缮皇城,国葬,加上赈灾,民生,真是好大一笔钱啊,想来李尚书这些日子,愁得头发都掉了不少吧?”
谢匀点点头,“陛下登基又蠲免了百姓三年的税赋,这一下子,朝廷的钱袋子就更是紧巴巴的了,李尚书这些日子没骂人,也算是他读书是真读到肚子里了。”
李昭有些无奈,“谢大人这看起来也是颇有怨气啊。”
谢匀摇摇头,“陛下体恤百姓,这没错,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没法子说些什么,只好想办法把日子挺过去呗,不过朝廷艰难是真的,百姓有句话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也是没什么法子了。”
“谢大人这言语里没有一句怪罪的,但听来,都是怪罪啊。”李昭看了眼前的这位新任首辅一眼,倒也是有些愧疚。
其实蠲免赋税之前,这位内阁首辅就劝说过,可最开始李昭便不听,谢匀当时看李昭态度坚决,便退而求其次,说是既然陛下一定要蠲免,那从三年改为一年如何?朝廷熬一年,有了赋税,日子也能好过一些,可惜这个提议,当时仍旧被李昭拒绝。
谢匀劝了两次劝不动,也就放弃了,只是这样一来,局势就明摆着更难了,这些日子在内阁值房,那位户部尚书,不知道叹气多少次了。
“老臣不敢,陛下是天命之主,是天上那轮大日,我等臣工竭力辅佐而已。”谢匀缓缓开口,只是心里也有些欣慰,先帝对民生没有半点在意的,这位新帝却恰恰相反,是将百姓放在的第一位,这让朝臣们,其实也很有触动。
“朕替朕解决了这个烂摊子了。”李昭笑了笑,“姜氏慷慨解囊了,谢大人不必捂着钱袋子了。”
谢匀一怔,随即那张老脸上便有了些笑容,姜氏是何等财力,这可是大汤最有钱的主,他们愿意慷慨解囊,这道难关就算是过去了。
不过谢匀很快便低声提醒道:“陛下,虽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那咱毕竟是一国之君,可不能让步太多啊。”
他这是担心为了那些银钱,他的这位皇帝陛下许下了什么大诺。
李昭摇摇头,有些感慨,“姜氏啊,倒是真提了个要求,不过这个要求,得让朕一辈子去慢慢做啊。”
……
……
谢匀告辞离去,毕竟内阁那边,事情不少,他这位首辅,到底是离不开的。
然后这边就剩下李昭和新任的小黄门郎杜长龄了,这对在太子府里就已经是君臣的两人,站在宫道里,李昭笑着开口,“其实到了这会儿,朕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杜长龄轻声道:“陛下已定天下,此事改不了。”
李昭微笑道:“朕小时候读史书,看这书上的历朝历代打天下的君王,定下天下之后,就好像是盖棺定论一般,但实际上这得了天下,在那些寻常百姓看客来看,的确是故事已然写完,而且还十分圆满,但实际上,这不过是故事的开始,这故事要写完还有很久啊。”
打天下难,坐天下更是不易,
杜长龄笑道:“陛下不必担心,之前没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陛下就已经做得很好了,继续这般坐下去就是,都说治天下如烹小鲜,但实际上也没那么小心的,和众臣工商量着把事情一做,就完全不成问题了,只要陛下不退缩,不改主意,这天下的百姓期盼的太平世道,很快就来了。”
李昭点点头,笑道:“其实不管朕改不改主意,退不退缩,太平世道也是很快就来了,山上换个人说话管用不容易,山下换个人做皇帝,那跟吃饭喝酒一样简单。”
杜长龄微微蹙眉,“可那位周宗主,跟陛下的关系……”
李昭微笑道:“那样的周迟和那样的李昭能成为好朋友,但两人其中任何一人变一变,就说不上好朋友了。”
杜长龄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昭仰起头,“杜先生,其实朕觉得这样,还挺好的。”
……
……
一辆马车,由一匹算不上良驹的马儿拉着,走得不快。
但驾车的马夫,身份可不寻常,只说山下的身份,是当朝工部侍郎的公子哥,更是早些日子离世的前任首辅孟长山的长房长孙。
再说山上身份,如今东洲大变,原本北边的宝祠宗已经覆灭,这东洲第一大宗,悄然由北往南,变成了如今庆州府的重云山。
那这样一来,这位重云山的掌律来做马夫,由此可见,车厢里的那位,身份何等尊贵。
不过“屈尊”做了马夫的孟掌律,这会儿一点都不生气,反倒是心情极好,因为他已经知晓,车厢里那位,这次返回宗门,是要将代字去掉,而并不是将代宗主三个字都去掉。
这让孟寅心情大好,这家伙想着将一堆东西丢下,自己好离开此地,这下子好了,丢不下了吧?老老实实回山,跟自己一起在山中老老实实焦头烂额多好。
一想到这里,孟寅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孟掌律,能不能笑小声些,我在这车厢里听得太清楚了。”
孟寅刚笑了笑,车厢里的周迟就无奈开口,叹气不已。
孟寅嘿嘿一笑,但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能!”
第六百零六章 这世道
车厢里的周迟伤势未复,车厢里的白溪和做马夫的孟寅,就不一样了,两人的伤势都好了个七七八八。
一人如今已经是归真中境,另外一人,也摸到了门槛。在东洲,有这两人保驾护航,可以说,周迟这趟南下,很难出事了。
车厢里,白溪看了一眼这窗外景色,开口问道:“看着不像是马上要返回重云山的样子?”
被白溪点破心思,周迟点了点头,“本来就病殃殃的,一回去就是即位大典,被人看到了,重云山的宗主就这个样子,丢不起这个人。还不如在路上再养一养,等回去了,看着也过得去。”
白溪根本懒得相信他这套说辞,或者说,周迟说的这些,算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很显然,这个原因,都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真正的原因,绝不是这个。
“是了,怎么能瞒得过这么聪明的你。”周迟看着白溪那张脸,知道她没那么好骗,这才笑道:“我是隐约猜到了那位女子剑仙的身份,但还不能确定,就算是能确定,别的许多事情都还不知道,所以这会儿打算去甘露府那边找那位市主再问问,对了,甘露府是个好地方,除了市主之外,听说那边还来了个道士,孟掌律,那可是你的老相识了。”
周迟笑着开口,声音不大,但车厢外的孟寅听得真切。
孟寅嗯了一声,“我是在玄洲碰到那家伙的,一见面啊,我就觉得那道士不是一般人,不过我真没想到,他到了东洲,还真准备在这边开宗立派,不过既然要建立宗门,怎么选在甘露府那么个鬼地方?”
周迟笑着回答,“东洲九座州府,除了甘露府,各自都有宗门坐镇,能给他挑的地方本来就不多,宝祠宗虽然覆灭了,但那边这会儿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就更难施展了。所以挑来挑去,现在甘露府正好,那些妖魔和邪道修士清除了不知道多少,这会儿在那边建立宗门,不知道多明智。”
孟寅微微哦了一声,“这家伙还挺聪明,知道捡漏啊。”
周迟摇摇头,“你都能看出来人不一般了,估摸着就不是捡漏这么简单咯。”
孟寅嘟囔一声,“周迟我警告你,别拐着弯骂人啊,不然我撂挑子不干了,就让你一个人独木难支!”
周迟十分配合的开口,“别啊,孟掌律,这一座重云山,没了我这个便宜宗主可以,但能没有你这个掌律吗?要是没有你这位掌律,说不准明天,这重云山就要出大问题啊。”
孟寅在前面得意地点点头,笑道:“你要是明白这一点就好了,要知道,你当初能成功上山修行,还是我帮着你的呢。”
虽然孟寅看不到,但周迟在车厢里连忙点头,“孟掌律说得太对了,要是没有你,这会儿哪有我周迟啊。”
孟寅嘿嘿一笑,整个人都欢快起来。
而在车厢里的白溪只是看着这两个家伙,扯了扯嘴角,倒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只是每次看到,她都觉得怪怪的,一个早已经站在东洲最高处的家伙,和一个不管怎么看,这会儿都说得上是东洲大人物的家伙,两人还愿意在这里插科打诨,就像是村子里没事做的两个闲汉子,不过到底没对谁家尚未出嫁的姑娘指指点点了。
这一幕要是让别人看到了,谁敢相信?
可的确是在真实发生着的事情。
不过两人这样一笑,帝京里的事情,也就完全都算过去了。
人生是一本本书,过日子则是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只是就像是读书人,读到某一页,便容易想不明白地卡在那里,想要往前翻,就不是看没看完那一页内容的事情了。
都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
……
越往南走,这天上就开始飘落雪花了,人间四季大部分时间都算正常,可一旦那忘川之畔的那棵树一叶落,世间跟着被迫入秋,就会乱上那么一阵子。
好在这些成百上千年,那棵树都没随意掉落叶子,也就是这几年,稍微……频繁了一些。
上一次那棵树落叶,是白溪来到忘川,说想要看看那棵树,才有了一叶落而天下秋的景象,而这一次,又是谁呢?
事情太远,无法去想。
马车悠悠南下,一行三人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甘露府境内。
在一座小镇,马车缓缓停下,三人先寻了客栈歇脚,然后便结伴前往那座小镇如今最负盛名的一座酒肆。
那座酒肆原本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如今已经是有了个崭新的名字,叫酒剑楼,酒肆掌柜的是个聪明人,之前酒肆生意一般,但自从有了留剑在墙上之事,让这座酒肆多了一道剑壁之后,原本只是租赁这地方的酒肆掌柜的就赶紧花了钱把这酒肆都买了下来,到了如今果不其然,酒肆的生意是一日比一日好,不过来人已经多从普通酒客变成了那些个山上修士,寻常酒水也就没了滋味,只是那山上酒水,虽说东洲是有些宗门在酿造,可那就不是多少银钱能买的,即便能买,也是个天价。
掌柜的是个脑子活泛的,去了临近的泾州府一趟,在一座名为三春山的山上宗门那边谈妥了一桩买卖,那三春宗酿造一酒,名为春神酒,一坛酒,不贵,在山水集市那边有铺子,只要两枚梨花钱。
但掌柜的身上一枚梨花钱都没有,想要买酒,其实也不容易,可掌柜的毕竟是做了多年老板,在那边磨破了嘴皮子,到底是以一枚半梨花钱一坛春神酒的价格,收了不少。
只是进货也是没钱,掌柜的提出的是要等卖出酒水之后,然后才结账,要是寻常的酒肆掌柜的这么说,只怕早就被人赶下山了,可酒肆掌柜的一开口,说的是他这酒肆不同,绝对不差销路,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到底还是让那位三春山的山主松了口,最后先赊了三百坛春神酒给这位掌柜的。
结果也正如这位酒肆掌柜的所说,这春神酒在酒肆这边真的不愁销路。
没到一个月,三百坛春神酒就这么卖光了,之后掌柜的带着梨花钱上山结账,也就促成了这笔先卖后付的买卖。
如今这座酒肆,虽说开在偏僻小镇,但特意前来喝酒的修士,已经不在少数。
当然,大多数都是慕名而来看着那面剑壁的。
要只是有那些年轻剑修当初来一趟,留下那些飞剑,这里虽说还算不错,但绝不会有现在这名声,问题在于后来,那位年轻的重云山宗主亲自来了一趟,还在这里将那些飞剑全都取走还给了剑主。
要就是这样的话,那也不算什么太大的事情,可厉害就厉害在,最后周迟不仅没输了那场比剑,如今还成了现在的东洲第一人。
这样一来,这座酒肆的存在就不寻常了,那些个剑修自然依旧要来,除去剑修之外,其余修士也更是络绎不绝。
人一多,这酒肆掌柜的,自然也赚得是盆满钵满了。
这会儿三人来到酒肆外,险些没能找到座位,还好,有一张靠角落的小桌子正好还空着,只是三人刚要过去,这边就又来两人,是一男一女,气度都还算不错,听说没桌子之后,女子有些失落,但男子还是往那伙计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子,开口让那伙计想想办法。
伙计看了看,就只好指着那角落的那张桌子,说道:“他们三个是刚来的,还有空位,只是别人愿不愿意跟你们同座……”
一身青衣的男子笑着打断,“我自己去问,要是不愿意,也不妨事,我们明日再来就是。”
伙计点点头,松了口气,这酒肆生意好了之后,这里也就隔三岔五有那些修士仗着境界高,出身不错,不讲这个先来后到,硬是要落座喝酒,讲究一些的,能约着在外面一决高下,不太讲究的,就在这里面动手了。
打烂些桌椅板凳也就算了,伙计每次都心惊胆战害怕的是这些人大打出手将那面剑壁给打碎了,要知道,这座酒肆,坐落在穷乡僻壤,没了这座剑壁,哪里还会有人来?
好在这边每次大打出手,就会有那么些修士会在这边劝和,即便劝不住,也会护住那座剑壁。
年轻男子往那边走过去,看了看那边三人,开口说话,倒也很直白,“三位道友,在下千里迢迢带着师妹而来,是师妹仰慕那位周宗主,这会儿人都到了,没个地方坐着喝酒,脸上实在是挂不住,能不能帮个忙,让我们在这里挤一挤,说不定之后还能成就一番姻缘。”
听着此人开口,一没有自报家门以势压人,二相当坦诚,三才是最重要的,他没让对面三人将位置让出来,而是只要挤一挤,光是这个,就已经让人很有好感了。
白溪没有说话,孟寅只是扭头看了一眼周迟,周迟则是微微一笑,“行啊,不过道友怎么都要请上一坛山神酒吧?”
年轻男子爽朗一笑,“没问题。”
第六百零七章 在酒肆里喝酒
很快年轻男子带着女子在这边落座,那同样是一身白裙女子也不是什么嚣张跋扈的人,落座之前便先道谢。
三人微微点头。
落座之后,女子打量三人,坐在自己左手边的男子,年纪不大,一脸笑意,有些书卷气,对面的那男子,戴着一顶厚厚的毡帽,大半张脸都给挡住了。
露出的半张脸,有个酒窝,这倒是跟那位重云山的周宗主一样。
想起那位重云山的周宗主,女子的眼里有了些笑意,要知道,这几年山上名声最大的就是那位了,自己的几个朋友,每次一见面,把瓜子花生一掏出来,坐下就开始谈论那位周宗主,有些时候,几乎一聊就可以聊大半日。
更何况,自己那几个可以说得上是闺中密友的朋友,每个人都收藏的有一张那位周宗主的画像,不说日夜观摩,但至少也是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看。
等到她的目光从对面的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脸上移开的时候,再看向这边的那个白裙女子,就有些怔住了。
同样是一身白裙,也同为女子,可只是一眼,她就知道自己跟对面的那个白裙女子差距有多大了,不说气度,就说那张脸,就有着极大的差别啊。
女子有些落寞收回目光,虽然没有说话,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女子此刻是有些失落的。
年轻男子也看出来了,也没着急说话,只是先端起酒碗,跟对面这三人各自碰杯之后,喝了口酒,这才笑道:“这春神酒其实即便是山上宗门酿造,但在我看来,滋味还是不如这酒肆原本的自酿酒水,本来最开始大家也喝的是那样的酒水,这春神酒是后来的,有些事情,总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和千人千味的嘛。”
桌上没有蠢人,别说周迟他们三人,这样东洲一等一的聪明人,就是那女子,其实也聪慧,这会儿也听出了自家师兄的言外之意,脸有些红,低头扯了扯身侧师兄的衣袖,轻声道:“师兄,瞎说什么呢?”
孟寅扯了扯嘴角,好嘛,这自己身边有周迟跟白溪这一对还不够,这又来了一对,这腻腻歪歪的样子,真是看得心烦。
白溪看了这对男女一眼,倒是很直白地开口道:“容貌是爹娘给的,最不值得一提,那些凭着自己挣来的,才是难得。”
这边的白裙女子听着这话,非但没有伤心,反倒是开心的点了点头,“这位道友说的对,的确是如此,容貌不值一提。”
周迟本来担心白溪这句话让那女子下不来台,但一听着这真心实意的一句话,就放心不少,不过之后他端起酒碗喝酒,每次哪怕是喝了一小口,都得顶着身边那女子宛如要杀人的眼神,战战兢兢。
这边男女是个闲不住的,话也不少,孟寅本来也觉得无聊,说了几句之后,两人就已经相熟了,男子也是个爽快人,之前没有拿着自己的身份来仗势欺人,这会儿倒是把自己的来历都说了。
他姓严,单名一个苍字,身侧的白裙女子,叫做许青青,都是丰州府梨花岛的修士。
梨花岛周迟很清楚,原本的丰州府第一大宗,但后来北方三州被宝祠宗所占据之后,这座梨花岛,就不得不低头,仰人鼻息了。
不过他们也并非真心实意想要低头,暗中其实一直有些不满,当初山柳在北方,建立了一座野狗帮,还偷摸着联系了梨花岛在内的不少宗门,后来也的确在北方给宝祠宗造成一些麻烦。
如今宝祠宗覆灭,梨花岛又重新翻身,重新将自己丰州府第一大宗的身份拿了回来,丰州府的那些原本被夺走的产业,重云山后来都算是一个个将其还给了梨花岛。
后来梨花岛还带了些礼物登山拜谢,不过那个时候,周迟和孟寅都不在山中,是白池接待的那些梨花岛修士。
双方的关系,说不上有太多交情,但肯定也不算差。
严苍说话极有分寸,即便是自己自报家门,但见对方没有同样自报家门的打算,也没有追问,反正这江湖相见,能聊得到一起,而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就算是有缘分了。至于是不是能做个朋友,以后常联系,反倒是没有那么重要。
这会儿酒水喝得差不多了,严苍便要了五块木牌过来,一人给了一块,这边原本是插满了飞剑,这会儿飞剑没了,那酒肆掌柜的也是肯动脑筋的,去弄了不少仿制飞剑过来,照样是插在那墙壁上,不过这一次,就变成了弄出一些带着红绳的木牌,来往酒客都可以在这里买一块木牌,然后在木牌上留下几句话。
本来最开始伙计们都觉得这招没用,却没想到,这一弄出来,还真有人买账,尤其是那些个远道而来的剑修,没有一个不留几句话的。
不过那些剑修也的确看得出来大多是糙汉子,留下的言语嘛,有些都不堪入目。
当然了,要说起这个,那些个武夫更甚,他们留下的东西,远要比那些剑修来得更为粗鄙。
这会儿伙计端来笔墨,严苍率先在木牌上写下一行字,“春深之时,满目山花,不及草青青。”
他写完之后,一旁的许青青看得满脸通红,而这边的孟寅歪过头看了一眼,尤其是停留在最后三个字上片刻,然后才感慨道:“道友真是好文采。”
不过不同于这边严苍的这句有些含义的言语,那边的许青青落笔就要克制许多了,只是留下了一句,“大道之上,独行太寂寥。”
只是写完之后,她还看了一眼身侧的严苍。
孟寅瞥了一眼,扯了扯嘴角,想了想,在木牌上写下一句,“太平世道,长长久久,吃饱饭之后,有空多读书。”
白溪写的是,“螃蟹好搬,鱼难钓。”
然后白溪和孟寅都看着周迟,想要看看他要在这边留下一句什么。
周迟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这才提笔写了一句,“人间风光好,多看几年。”
只是写完这句话之后,他刚抬头,就看到一旁的白溪有些不满地盯着他,这才继续添了一句,“一个人看也没什么意思。”
五人写完之后,伙计刚刚拿过去挂好,便看到有一个女子同样拿着木牌而来,来到那边墙壁,看了一眼之后,正好挑到了这边五人挂着的那柄仿制飞剑那边,她也不客气,直接一伸手,将那五块木牌一股脑从飞剑上抹开,让其滚落地面。
然后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将自己的那块木牌,挂到了上面。
许青青看着这一幕,眼里有些怒意,只是尚未起身,严苍便已经起身朝着那个女子走去。
白溪和孟寅也看着那边,不过周迟却是看向柜台那边,不言不语。
因为柜台那边,已经有两个修士架着掌柜地往后院走去了。
……
……
那剑壁之前,严苍脸色不善地看着那女子,轻声道:“道友这么做,只怕不太妥当吧?”
那女子生得一般,看着眼前严苍的这个样子,也是明白了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她也只是瞥了地面一眼,“你们挂在别处去。”
严苍皱起眉,“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的,这个道理,道友应该明白。”
那女子讥笑一声,“我一个女人,就是不讲道理,你能怎么样?!”
严苍眯起眼,“不知道道友是出自哪座仙府,山中长辈们不曾好好教导你们吗?”
女子冷笑一声,“怎么?难不成你是重云山的修士?这么说话,是觉得自己身后的宗门很大?”
“我不曾在重云山修行,不过是梨花岛的寻常修士罢了,只是有些道理,要讲,不管是哪家修士,都是要讲的。”
严苍言语还算客气,只是这话一说出来,那女子便讥笑了一声,“我当是什么人呢,原来是梨花岛的修士,你们那座梨花岛,前些年在宝祠宗面前做狗,这会儿主人死了,你们就觉得自己当得了人了啊?”
女子笑道:“要是别家的宗门修士,我还留两分面子,但你们梨花岛,配被当人看吗?”
“你!”
严苍脸色难看,梨花岛立宗时间是许久了,早些年的名声怎么样不去说,毕竟是丰州府的第一宗门,到底人们都是要给些面子的,但因为宝祠宗雄踞北方三州那几年,梨花岛为了存续选择了低头,虽说是无奈为之,但到底的确是做过这样的事情。
梨花岛修士一直引以为耻,旁人提及自然生怒,但严苍脾气还算温和,这会儿也只是竭力平静道:“别的不说,今日是道友不占理,不关其他事。”
那女子对此只是冷笑,不言不语。
严苍深吸一口气,“既然道友要这般,那就只好向道友讨教几招了。”
那女子听着这话,啧啧开口,声音不小,“什么意思,你们梨花岛的男子,是要名目张胆的欺负一个弱女子了?不愧曾是那宝祠宗一伙的,行事风格果真是一脉相承呢。”
她这话一说出来,众多酒客,这会儿都抬头看向这边,打量这边的严苍,许多人眼神不善。
第六百零八章 在后院杀人
世上有些事情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不太愿意去知晓真相如何,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梨花岛既然曾经跟宝祠宗有过关系,那么这会儿就会被不少人低看一眼,他们不会去思考缘由,也不会去想,那些年自家宗门,面对宝祠宗,面对宝祠宗的修士,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严苍感受着那么多目光,心中苦笑,若是自己一个人,说不定低头也就低头了,但这会儿师妹还在不远处看着,他怎么都不好低头的,“道友,凡事都要讲个道理……”
“讲个屁道理!”
这会儿远处响起一道声音,不是那女子,也不是许青青,而是一直在这边坐着的孟寅,这会儿重云山的掌律站起身来,往这边走过来,“你要跟她讲道理,前提是她愿意讲道理,她都不愿意讲道理,那有什么道理好讲!”
孟寅有些生气地看着严苍,然后盯着那女子,说道:“把老子写的木牌给老子捡起来!”
女子一怔,随即依旧冷笑道:“你也是梨花岛的修士?怎么,现在还要以多欺少?”
“大家都看看啊,这就是梨花岛,他们就是这个德行!”
孟寅板着脸,脸上没有表情,“我让你把木牌捡起来!”
在场的众多酒客,听着这话,纷纷皱眉,那女子也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要不是实在是生得一般,这会儿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为他打抱不平了。
孟寅眼见那女子无动于衷,直接便一巴掌将其从窗口拍飞了出去。
轰然一声,无数酒客这会儿都骤然抬头,看向那个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出手的年轻人。
“不想讲道理,正好,我也不是太会讲道理。”
孟寅来到窗边,低头看向街边,那个女子刚刚灰头土脸站起身来,这会儿正愤怒地仰起头,这边的孟寅就趴在这窗台上,低着头喊道:“你他娘的有胆别走,今天不收拾你,老子就不姓孟!”
本来这边酒肆的酒客就已经有些忍不住,见这个年轻人这么咄咄逼人,有剑修准备起身制止,可就在这会儿,忽然酒肆里又响起一道声音,“是孟掌律吗?”
那是一个年轻修士,之前就一直看着这边的孟寅有些眼熟,虽说如今东洲最出名的是那位重云山的周宗主,可孟寅作为重云山的掌律,也是如此年轻,其实名声也是不小,机缘巧合之下,看到过此人画像的,也会有一些。
这会儿又听着这边的年轻人说自己姓孟,那年轻人一下子就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孟掌律?”
东洲这么多的宗门,姓孟的掌律绝对不会只有一个人,但这么年轻的,这么出名的,除了重云山的孟寅之外,还能是谁?!
众人也不傻,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要是此人是孟寅,那刚刚跟他坐在一起的那对男女呢?
那个白裙女子,生得好看,好像……就是黄花观的那个女子武夫,白溪吧?
至于那个戴着毡帽那位?
许青青骤然一惊,“周宗主!”
她可是近距离看到过那个酒窝的,既然在孟寅身边,又有酒窝,那不是那位重云山的周宗主,还能是谁?!
可当她转头的时候,看向原本那张桌子的时候,两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酒肆里瞬间炸开了锅,修士们四处张望,想要一睹那位年轻宗主的尊容,更多人这会儿更是低下头,看着地面散落的五块木牌,想着那个丑娘们胆子也忒大了,竟然连周宗主亲自写的木牌,都敢往地下一丢,这真是该死!
……
……
此刻酒肆里闹哄哄的,声响不小,已经传到了后院。
后院这边,酒肆掌柜的被按在一张木桌前,上面已经摆好了一张契书,大概内容倒也简单,就是说要将这酒肆转让给另外一人。
“掌柜的,考虑清楚了,你一个寻常百姓,就算脑子好用,但到底只是个普通人,就算是没有我们,其余人也会看上你的这酒肆,我们尚可跟你好好说话,把你当个人看,但旁人,就不一样了。”
一个黑衣男人看着眼前的酒肆掌柜的,沉默片刻,冷笑一声,“他们,会杀你全家的。”
掌柜的被按着动弹不得,这会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是心如死灰,他其实早已经想过了,攒一笔钱,就请个山上仙师来帮忙看看自己那个儿子是不是有适合修行的天赋,要是有,将人带上山,开始修行,那后面,自己在山下,这酒肆也不怕旁人惦记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切都还没开始,就都已经结束了。
“给你了。”
酒肆掌柜的叹息一声,那张有些发福的脸上,有些痛苦,形势如此,他也不得不低头,要是非要硬抗,只怕真是要招来泼天大祸了。
那黑衣男人呵呵一笑,“这样便好了嘛,本来你也顾不住太久,这会儿也就是彻底安心了。”
他示意那按着酒肆掌柜的两人松开手,然后挑了挑眉,正要再次说话。
一道刀光骤然而起,这边的两人,头颅纷飞离开身躯,鲜血四溅,整个人就这么倒了下去。
那黑衣男子悚然一惊,刀光散去,看到一男一女出现在这边,女子一身白裙,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狭刀,至于那个男子,脸色苍白,看着像是个病痨鬼。
“你们……”
黑衣男子吞了口唾沫,“你们想要做什么?”
“这句话,好像是应该问你。”
年轻男子往前走了两步,看向眼前这个黑衣男子,“觉着别人这买卖挣钱,身后又无靠山,就想着这买卖自己拿来做,就能挣上不少梨花钱,是个不错的来钱道。可这些事情,讲究个你情我愿,不情不愿的,这能行?”
年轻男子自顾自说道:“当然了,在你看来,他愿不愿意,也都不重要,毕竟一个山下的寻常百姓,怎么想,重要吗?”
“那是一点都不重要的事情,甚至他这条性命,在你眼里,也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年轻男子说到这里,顿了顿,轻声道:“明明你们都是从山下来,却当山下人的人命如草芥,当他们是猪狗,这样不对。”
最后一句话很轻,但里面却被那白裙女子听出了极大的怒意。
她印象里,周迟没有这么生气过。
两人自然就是在酒肆里看到酒肆掌柜的被劫走,便跟着进入后院的周迟和白溪。
黑衣男子被戳破此事,没有急着说话,是因为他知道对面这两人的身份来历不凡,不说身份,就说两人境界,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那个病殃殃的年轻男子不去说,光是那个提刀的白裙女子,就不是他能应对的。
“两位道友,在下是黄石山的执事孙全,有话可以好好说,我们黄石山,跟庆州府的重云山都有些交情,那位周宗主,也曾来过黄石山做客的。要是两位觉得我们这般行事不对,我这便给这位掌柜的道歉,该赔偿的,我们都赔偿,此事就这般过去,我们事后绝不找这位掌柜的麻烦,两位看,这样处置,还算妥当吗?”
黑衣男子挤出一个难看笑容,开口说话,言语内容倒也算是客气,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形势如此,他也是不得不低头。
至于黄石山,的确也是甘露府的一座难得不是邪道修士建立的宗门,只是宗门规模也不算大,只有百余人而已。
听说那位黄石山主,前些日子倒是机缘巧合之下,破境归真,有些了不起。
兴许这也是为什么黄石山会有胆子打这座酒肆主意的原因。
只是这话说完之后,接下来这位黄石山执事孙全很快就听到了一句让他脑子嗡嗡作响的言语。
他只见那个年轻男子看了自己一眼,淡淡开口,“我怎么不记得我去过黄石山?”
孙权不是傻子,这一瞬间,便如遭雷击,脸色大变,心如死灰。
可这还没完,紧接着,孙全就听到了一句更加让他想马上死去的言语。
那年轻男子看着他,淡淡道:“不过,我是该走一趟黄石山了。”
第六百零九章 一片白茫茫
等到周迟重新出现在酒肆里的时候,一众酒客轰然一声,全部都沸腾起来。
尤其是之前跟周迟三人坐在一桌的严苍和许青青两人,都很激动,他们可是和那位周宗主一起喝过酒的。
而且还不独独是那位周宗主,他身边两人,一个白溪,一个孟寅,这里有半个小人物吗?
这份殊荣,一般人可怎么都不可能得到吧?
只是眼尖的酒客这会儿也是发现了,除去那位戴着毡帽的周宗主三人之外,还有一个黑衣男人和脸上有些淤青的酒肆掌柜的。
今日,定然是有事的。
随着那个黑衣男子说起今日的事情,事情的真相也就就此浮出水面,原来之前在酒肆里大闹的那个女子修士,就是他们派出来转移酒客们注意力的,而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在后院逼着那酒肆掌柜的将酒肆让出来。
知道真相的酒客们脸色微变,尤其是那之前还在可怜那个女子修士的酒客们,这会儿都觉得有些脸红。
一些个剑修更是群情激奋,这会儿就想要给那黑衣男子来上两剑,更有剑修已经两三相约,要走一趟黄石山了。
周迟看了一眼众人,端起一碗酒,微笑道:“诸位,今日的酒钱,我结了,权当请大家喝酒了,然后拜托大家一件事,此间酒肆,到底是有些意义在的,掌柜的出身寻常,不通修行,但总不好说欺负就欺负的。要是以后还有人要仗势欺人,诸位剑修,既然是剑修,自然有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要是惹不起,也麻烦大家走一趟重云山,告诉我一声。”
“我这个人嘴笨,不太会说话,反正喝了这碗酒,我就当大家答应了。”
周迟仰起脖子,将手里的酒一口饮尽。
这让一旁的白溪扯了扯嘴角,但到底没有怎么生气。
那些个剑修,这会儿哪里能不激动,这是什么人?这不仅是如今东洲山上的第一人,还实实在在是一个剑修,请他们喝酒,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要是不答应这件事,那都他娘的白练剑了!
因此剑修们最先仰头喝完一大口酒,而后一个个开口,都在拍胸脯应下此事。
周迟笑着点头,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再次坐下,在酒肆里倒是陪这些剑修喝了小半坛酒水,孟寅则是在酒肆掌柜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依旧跟周迟同坐一桌的严苍和许青青两人,这会儿反倒是有些紧张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去是留。
周迟主动端起一碗酒,笑道:“怎么?之前能和我喝酒,这会儿就觉得不行了?”
都听到周迟这么说了,严苍和许青青赶紧也倒满一碗酒,举起碗,三人碰了碰之后,各自喝了一口,周迟才说道:“梨花岛前几年的处境艰难,这一点我是知晓的,低头不过是为了存续,也不曾帮着宝祠宗做过什么恶事,只是人一多,说法便多,有些话,说得不对,听着很烦,可也没什么办法,不要太过在意。”
严苍点点头,“宗主过去是丢了些脸面,想要不被说是不可能的,只是我们这些后来弟子,要念着此事,希望在某日能将此事给梨花岛带来的耻辱,彻底洗去。”
周迟笑着点头,“有这个想法,那梨花岛就差不到哪里去,我听说梨花岛上,种有不少梨树,都不是凡种,开花之时,千树万树,是极好的景色?”
“一共有七万零八百三十二棵梨树,周宗主,若是有空,梨花开时,可来赏花,梨花岛上下,都是很欢迎的!”
许青青接过话来,只是刚说完,就发现自己师兄严苍碰了碰她的手肘,她先是有些疑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取出一枚梨花样子的方寸物递给周迟。
“周宗主,这里有三颗种子,你拿回去种在山中,也算是我们小小的心意。里面还有三十多坛梨花酒,不多,周宗主不要嫌弃。”
许青青看向周迟,满脸笑意,梨花岛的梨树的确不是凡物,岛上修士用那梨花炼制丹药,名为梨花丹,可以为女子保持容貌,延缓老去,他们也用梨花酿酒,所得梨花酒,据说也别有一番滋味。
之前两人喝着这春神酒,其实就觉得远没有他们梨花岛的梨花酒滋味足够。
等到把那方寸物拿出来之后,许青青又赶忙将几瓶梨花丹递给白溪,说道:“白道友,这梨花丹可保容颜,延缓衰老,许多女子修士都喜欢的。”
白溪倒也不客气,伸手便接过来,笑道:“那就多谢许道友了。”
周迟这才拿起那枚梨花模样的方寸物,笑道:“赏花一事,有空我便来,只是现在的确是有些事情,不过等些日子,重云山中有件小事,还请梨花岛的道友上山相聚。”
那件周迟口中的小事,其实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风声流传不少时间了,是这位周宗主要将代字去掉,正式成为重云山的宗主。其实这件事,对于东洲的修士来说,自然不会觉得意外,都会认为那是众望所归,毕竟周迟这些年在东洲做了些什么,那都是有目共睹。
只是这样的事情,周迟主动邀请梨花岛,这对于梨花岛来说,自然也是一种殊荣。
许青青喜出望外,刚要说话,严苍却轻声开口,“周宗主,此事不小,是否还要考虑考虑?毕竟如今梨花岛……”
他跟许青青不一样,这样的事情,虽然对梨花岛来说,是好事。但做人,也不能只想着自己,总要也想一想别人,梨花岛上了重云山,对重云山的名声,多少肯定是有影响的。
周迟笑了笑,“你既然都能说出这种话,那就说明我没看错人,也没看错梨花岛。”
既然周迟都这么说了,严苍自然也就放心了,他举起酒,不多说,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一旁的孟寅反正一直都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等着这边三人说完话之后,他这才以心声开口,“那孙全不当着这么多人杀了?杀鸡儆猴这会儿很有效果。”
周迟有些无奈,“你不是个读书人吗?这么喜欢杀人啊?”
孟寅板着脸,“有些人不杀不行,肯定是要杀的,你这个道理都不懂?”
在孟寅看来,不管是不是杀鸡儆猴,反正这孙全都得死,以山上人的身份来欺辱山下人,这就是最大的恶。
孟寅最见不得这样的事情。
周迟笑了笑,“这个道理我还是勉强懂的,不过我是在想,在这里杀他,还是把他带着返回那座黄石山,让别人来杀他哪个更有用。”
答案显而易见。
在这里杀人,自然杀鸡儆猴。
但带回去,其实考量更多一些。
孟寅不是蠢人,一点就透,“这家伙回了黄石山,还是得死,而黄石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还得捏着鼻子看顾这座酒肆,因为此后这酒肆出了半点问题,都能被你找麻烦。”
周迟笑道:“我像是这种恶人?”
孟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也清楚,周迟这样的人,恶是对那些恶人的,你若是个好人,交上周迟这样的朋友,那就是很好的事情了。
……
……
聚散终有时。
黄昏时刻,几人从酒肆里走了出来,周迟跟眼前的梨花岛两人告别,两人站在原地,看着这边四人离开。
周迟走在黄昏里,开口问道:“之前那酒肆掌柜的跟你说了些什么?”
这问题自然是问得孟寅。
孟寅笑道:“他当时提出来,要把这酒肆送给咱们,他在山下做个掌柜,能每个月给他开些银钱也就是了,我当时就说,这怎么可以?”
“结果那掌柜的就战战兢兢说,那就全给重云山,只要留他一条命就是了。”
孟寅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怎么的,将我们重云山看成什么土匪所在之处了。”
周迟轻声道:“山下百姓,对山上修士,自然是怕的,而且是那种害怕到骨子里的那种怕。说到底,是这个世道太差了,才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周迟揉了揉脸颊,“不过以后应该就会好的。”
孟寅说道:“任重而道远啊。”
孟寅继续说了些跟那个酒肆掌柜的细节,两人说了不少,好说歹说之后,那酒肆掌柜的也还是想要送些钱出来,孟寅最后险些都动手了,才让那酒肆掌柜的真的相信,重云山对他这座酒肆一点想法都没有。
周迟嗯了一声。
孟寅忽然期待起来,“咱们现在,是去黄石山?”
周迟看了一眼这边这个一直忧心忡忡的孙全,点头道:“当然要去,说到就要做到。”
……
……
黄石山,大雪纷飞。
当一行四人尚未来到山脚这边的时候,黄石山的山主徐越在内的一众大人物,这会儿都早就等在了山脚这边。
山主徐越这会儿表情极为难看,就跟吃了个死耗子一样,之前不久他才破境归真,才刚刚意气风发了一阵子,谁曾想,这才多久,这别说是不是还能做山主,就说还能不能活下去,都不一定了。
至于在徐越身后的那些长老执事,脸上看着都挺镇定,但实际上,一个个都是有些担忧的。
在他身侧的掌律万林,万里上境,是个文士打扮,这会儿看着自己身侧的这位山主,轻声开口,“山主也不用这么担心,那位周宗主这次上山,知道的人不少,按理来说,应该不会直接大开杀戒的,况且他如今的地位,再这么肆意行事,只怕一座东洲都要非议的。”
“他怕非议吗?”徐越看向身边的万林,说道:“远的百鳄山和宝祠宗不去说,就说黄龙洞,他不也就是一人一剑就给灭了吗?”
万林说道:“咱们黄石山,到底和那黄龙洞是不一样的嘛。”
徐越叹了口气,有些站不住,靠在了一块写有黄石山的黄石上,“早知道……”
他张了张口,话说了一半,到底还是憋了回去,事到如今,再悔恨当初,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只祈祷那位年轻的宗主,这次上黄石山,是实实在在的不打算在这边杀人,至于别的,什么他都觉得可以送给对方。
“来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旁的万林已经看到了远处的四道人影,其中一道,当然很熟悉了,那位执事孙全,另外三人,两男一女,他看得心惊肉跳。
这三人,如今既是东洲的现在,又是东洲的未来。
徐越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迎了上去,“周宗主,孟掌律,白道友,驾临我黄石山,真是让徐某感到荣幸之至啊,这也是黄石山的荣幸啊。”
周迟依旧戴着那顶毡帽,仰起头看了看雪白一片的黄石山,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到了这边的徐越头上。
“恭喜啊,徐山主,听说才破境归真不久?怎么不大办一场,给我也来封请帖嘛,我也好真来祝贺一番,免得像这位孙执事说我来过黄石山,可我自己都没点印象。”
周迟皮笑肉不笑开口,只是每一个字都是落到在场众人的心头,沉甸甸的,就跟山上最大的那块黄石一样沉。
不等徐越开口,这边的掌律万林忽然便沉声道:“来人,先把孙全锁拿了,此人打着我黄石山的名头在外做有损我山中名誉的事情,真是罪该万死!”
听着这话,立马便有两个执事掠到那孙全身侧,一左一右擒住孙全,顺带着直接将其的嘴封住,不让他说话。
对此,周迟无动于衷,只是看了看那边还算果断的掌律万林。
这边的徐越也是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连忙开口点头道:“对对对,此人居然在山外如此行事,还好被周宗主撞上,将其恶行制止,要不然我黄石山就真是说不清了。”
他瞥了一眼周迟,还是十分心虚。
“徐山主,你看我信吗?”
周迟看了徐越一眼,只是淡淡一句话,又让不少人心如死灰了。
不过万林倒是安心不少,至少这位重云山的周宗主没有一开始不由分说就出剑,既然能聊,那就还有得聊。
“周宗主,咱们先上山,再慢慢谈?”
万林小心翼翼开口,“周宗主远道而来,怎么都该上山喝口热茶的。”
周迟倒是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他没有意见,白溪跟孟寅两人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之后三人上山,一众作陪的黄石山修士都心惊肉跳,他们可没有万林那么能看得清楚局势,只盼着这位重云山的周宗主,赶紧离开。
他只要在山里一刻,他们就感觉有一柄剑,始终悬在他们的脑袋上。
这种感觉,有些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走在山道上,所有人都很是沉默,黄石山众人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盼望着周迟说话,又想着他最好不要说话。
但行至半山腰,周迟到底是停下了脚步,看着白茫茫一片,然后转头看了看一路上的脚印,到底是说了句话,“一下雪,这山上都是雪,看着挺干净的啊,不过这人走来走去,看着就没那么干净了。”
第六百一十章 没有那么多没必要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的诸多黄石山修士,都在一瞬间脸色煞白,尤其是山主徐越,更是双腿一软。
什么意思?这山上有人走来走去不行,就非得要将这黄石山彻底覆灭是吧?
掌律万林到底还是那唯一的聪明人,听着这话,也只是苦笑一声,想着依着这位周宗主的行事风格,真要杀人,这还跟你废话什么,直接一剑递出来,咱们能接住啊?
既然不是杀人,这话说出来,就明显是个敲打之意嘛。敢情自己这位山主听不明白,担心成这个样子了。
万林赶紧以心声开口,跟山主徐越说了几句,后者这才把半信半疑地把心放回肚子里,小心翼翼地看向周迟,接话道:“周宗主,这山上总要有些人的,把脚底的淤泥好好洗洗,其实也不影响什么的。”
周迟瞥了一眼这位黄石山山主,然后又把目光投向另外一边,看了一眼万林,这才收回视线,继续上山。
徐越松了口气,继续跟着几人上山。
等到了山顶,将三人领进会客厅之后,他让人端来上好的茶水,这才让其余人先暂时出去,就是和万林两人,在这里作陪。
周迟端起茶水,闻了闻香气,然后才缓缓开口问道:“对于孙全,黄山主打算怎么处理?”
黄越看了一眼万林,这才说道:“此人败坏我黄石山的清誉,自然罪该万死,要依着山规处死他,只是这般也无法平我黄石山受损的清誉。”
周迟笑道:“他这个替罪羊,当得还可以是吧?”
黄越一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便只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掌律万林,万林苦笑一声,赶紧开口道:“周宗主,此事的确是黄石山错了,我们不该看那酒肆有了些起色,就想着占为己有,生出此心,巧取豪夺,这不对,但此事已经做了,那自然是无可挽回,看周宗主决意如何处理我黄石山,我黄石山都无半点怨言。”
万林从周迟上山的时候就开始思考,这位名动东洲的重云宗主上一趟黄石山,到底是为了想要个什么结果,想到这会儿,终于有了些眉目,要不然他也不敢轻易开口认错。
周迟看了一眼万林,微笑道:“山上人,仗着有些境界,就能不把山下人当人看,这个道理,对也不对?”
万林看着周迟,想了想,直白道:“这个道理不对,但很多时候,没有人讲道理。”
周迟问道:“那是为什么呢?”
万林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到底是犹豫了很久,这才开口,“没必要。”
这三个字很没有道理,但却让人说不出来什么,过去这些年,东洲的山上修士,一直如此,如无什么大的意外,也会一直如此,千百年不够。
千万年,会不会变,怎么变,不好说。
周迟看着他,沉默片刻,说道:“我来跟你讲道理,有没有必要?”
万林摇摇头,“其实也没必要。”
他们没必要和山下那些百姓讲道理,是因为对方太弱,所以没必要。周迟跟他们讲道理,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也是没必要。
你堂堂一位重云山宗主,整座东洲的第一人,你一句话,此事可定,道理有没有,其实不太重要。
周迟笑了笑,“看起来你还是把重云山当成了宝祠宗,将我当成了宝祠宗主?”
万林沉默不语,但意思其实差不多。
周迟说道:“我要真是那样的人,那我直接把你们黄石山灭了行不行?我要真是那样的人,你们这会儿就死了,真一点想法都没有?”
万林和徐越都沉默不语。
周迟说道:“强者不讲道理的世道,对于弱者来说,是不是有些太糟糕了。”
“强者欺凌弱者,弱者又欺凌更弱者。”周迟看着万林和徐越,平淡道:“最弱的那些人,每一天活着大概都会是煎熬。”
万林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周迟已经缓缓说道:“如今东洲,我是最强者,我不愿意平白无故欺凌你们,我也不太愿意看到比你们强的人在欺凌你们,你们怎么想?”
不等他们说话,周迟继续说道:“你们怎么想其实暂时不太重要,讲道理的人会有的,始终会有的,山上修行的人,不是都如同你们这般的人,总有人不忘本,记得自己从何处来,要前往何处去。”
周迟揉了揉脸颊,放下茶杯,“万掌律,你猜对了,我这趟上山,不为杀人而来。死一个孙全暂时够了,但这东洲,只要我周迟在一日,你们还如此行事一次,那黄石山,就真要不存了,这是我的道理,你们明不明白?”
徐越和万林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明不明白不重要,但必须明白。
……
……
周迟上山短暂,下山更快。
这让黄石山众人自然是喜出望外,能把这尊杀神送下山,怎么都是好事。至于山中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他们对此都觉得没什么关系。
那些坛坛罐罐,打碎了也就打碎了,重新再攒就是,可一条性命没了,那就是真没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山顶那边,万林跟徐越并肩而立,徐越这位黄石山主心有余悸地开口,“师弟啊,我真是觉得,差点就要死在山里了。”
万林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山主师兄,这会儿他眼里哪里还有那些慌乱,反倒是无比平淡,其实也是,一位山主,不说天赋如何,只是心性,能够坐上这个位子,就注定不是蠢人,之前那般表露,不过是示弱而已。
这一点,万林心知肚明。
但实际上,周迟也肯定是心知肚明。
万林说道:“看起来,这位周宗主的确是跟宝祠宗那些人不一样的,只是这个不一样,能维持多久?”
徐越微笑道:“那是他的事情,可他和重云山只要是这样,我们也只能这样,还能如何?做人,该低头就点头。”
“想要改变这样的局势,那咱们就得出一个比他要更厉害的人,可一座东洲,都找不出来的人,咱们就能找出来了?”徐越平静道:“低头就低头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万林沉默不语,他只是想着之前周迟说得那些话,一个年轻人的宣言,很多时候,其实年长的人都不太愿意当真,因为他们都年轻过,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也太懂那些年轻人了。
但总有一些年轻人是不一样的。
……
……
“你以前没这么多话的。”白溪看着周迟,想了想说道:“小时候,你的话也不多。”
周迟说道:“你是觉得我不该说那么多?”
两人来到山脚,离开黄石山,一直没有说话的白溪,这才缓缓开口道:“跟别人可以说那么多,但我觉得跟他们,用不着说那么多。”
周迟想了想,没有说话。
孟寅则是说道:“周迟,我们在做的事情,或许会做成,但做成之后,能管多久?”
“一座王朝,国祚的长短,总有尽时。”孟寅轻声道:“我们总是要死的,等我们死了,世道会不会又变回去?”
周迟微笑道:“有很大的可能。”
“不过你要是担心等我们死之后,世道又变成了过去的世道,这会儿就什么都不做了,那也很没有道理,因为至少在我们做成这件事之后,到我们死之前,都会有一个还算不错的世道,这不值得吗?”
周迟眯了眯眼,满脸笑意。
孟寅挑了挑眉,“有理。”
有些事情,重要的是结果,但过程也很重要,两者都可求,实在没办法,只求其中一种,也很好。
——
这些日子山中时不时下雨,不过多了个人帮忙的齐雾的那座道观建造,还是如火如荼,已经有了不少进展。
这会儿眼看着天公不作美,这对师徒就到草棚下躲雨,也算是暂歇。
“师父,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陈立看着那场小雨,这一下雨,山里就起雾了。
齐雾嗯了一声,“什么?”
“师父,咱们要建的道观,好像不够大,师父你要是再收弟子,收得多了,会不会不够住啊?”这些日子,看着那些木料,他还是计算了一番的,建一座小道观倒是够了,但要是之后自己的师弟师妹一多,好像就不太够用了。
齐雾笑了笑,“我也早想过了,既然你提出来了,正好,之后你就再多砍一些,咱们既然要建道观,就把它往大了建,到时候师父也好多给你找些师弟师妹。”
听着这话,陈立就苦着脸摆手,“那我觉得咱们逍遥观,也用不着那么多弟子了啊,师父。”
齐雾笑骂道:“傻小子,就知道偷懒不是?可你没发现,你最近做活,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累了?”
这么一说,陈立这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师父,你真是神仙啊?”
要之前,之前自己师父可就给自己讲了讲如何呼吸吐纳,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就能让自己变得不一样了啊!
齐雾有些无奈,“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是个天才?”
陈立皱起眉头,然后认真摇了摇头。
一个出身农家,之前只知道砍柴的少年,会想过自己有一天成为神仙,然后还是所谓的天才吗?
齐雾微笑抬手,那雨里的木头就自然而然地漂浮而起,然后他再一招手,那些木头就落了下去,施展了神通之后,齐雾这才又问道:“那我现在再说你是天才,你信不信?”
陈立还没有从刚刚那一幕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这会儿还呆呆的,直到齐雾用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之后,他这才回过神来,很是痛苦地开口,“师父,你既然是神仙,为什么还要我那么苦哈哈地干活?”
齐雾眉想到自己这便宜徒弟居然关心的是这个,他扯了扯嘴角,最后无奈道:“都说了是修建我们自己的道观,要是什么都轻而易举做了,能有意义吗?”
“可师父你本就有这样的本事啊?为什么非要舍了这本事不用呢?”陈立很认真地开口问道:“要是有本事却不用,师父你不是白有本事了吗?”
他这话说完之后,齐雾就沉默了,他盯着陈立看了很久。
陈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师父,小声问道:“师父,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你说得很对。”
“那师父为什么还这样?”
“可能是因为我做了太久的神仙,这会儿想要做个普通人。”
“那师父你挑的时候真的不是很好呢。”
“因为把你也累到了吗?”
“是啊,师父你一直是神仙,这会儿才想着做会儿普通人,可我一直都是普通人,做了很久,这会儿有机会想做神仙,当然还是想做神仙了啊。”
“这样啊,那你之后不要干了,就看着我干。”
“那不行,哪里有让师父干活,我这个当弟子的在一边看着的,没有这个道理吧?”
“那那还是不错。”
“对了,这座山叫做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哩,我们上山砍柴都说,走,去那座山砍柴去,师父你要给这座山取个名字吗?”
“既然叫那座山,那就叫那座山,不挺好的吗?”
“师父,那也有点太随意了吧?”
“随意有什么不好,人生在世,随意自在一点就好了。”
陈立看着眼前的齐雾,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师父,点了点头,“师父,你真是个神仙。”
齐雾知道他肯定不是说的自己会那些所谓的法术的原因,于是便问道:“何以见得?”
陈立笑道:“不是神仙,不会说话让人听不懂的。”
齐雾摇了摇头,笑道:“是你还太小,见过的东西还太少,等你大一些,走过一些地方,见过一些没见过的东西,你就不会觉得听不懂了。”
陈立想了想,说道:“我是跟着师父一起去吗?”
齐雾微笑道:“也可以,不过总有你自己出门的时候。”
陈立看着远处的雨幕,哦了一声。
齐雾轻声道:“不过出门之前,你得先陪着师父,见一见客人了。”
第六百一十一章 别哭
一辆马车,来到了山水集市前。
三人走出,踏入其中,很快便又来到了那家贩卖小精怪的铺子前,老板娘看着三人,神色怪异,但最后还是很识趣地领着三人走进铺子,在那楼梯前,周迟想要独自上楼,白溪拉着他的衣袖,一言不发。
其实意思已经很明确,这会儿她可不放心周迟独自一人上楼。
周迟看了老板娘一眼,笑道:“通融通融?”
老板娘盯着这对小年轻,要是换作之前,那到底还是有几分轻视的,但这会儿,她可清楚这个年轻剑修在东洲做过些什么事情,虽说东洲是小洲,道法术法都被外洲看不上,但眼前的年轻剑修,既然战平了柳仙洲,那就不能被轻视了。
“那家伙说了,旁人没这个待遇,你嘛,随意。”
老板娘让开身形,然后看向孟寅,笑眯眯,“那你呢,小客官,要不要在铺子里再逛逛?我这边可来了不少新的小玩意。”
孟寅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向这边的周迟,后者轻微点头之后,他这才开口笑道:“那就看看,不过我可没什么钱,能不能赊账?”
老板娘笑道:“堂堂一山掌律,还能没钱,小客人真是在说笑。”
孟寅打了个哈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着这边的老板娘就往远处走去,周迟跟白溪则是登上楼梯,很快便来到了上头,依旧在那凉亭下,见到了那山水市主。
市主给周迟倒了一杯茶,这才笑着问道:“别来无恙啊,周宗主。”
“帝京那可是东洲的龙潭虎穴,周宗主走了一趟,还能安然无恙的走出来,这真是不容易的。”
市主笑了笑,“不过那一夜,也脱层皮了吧?”
周迟的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不少,已经有了些血色,“能活着走出那座皇城,就是万幸。”
市主感慨道:“那样的一个天才,非对这俗世的皇位那么在意,真是少见。”
周迟笑而不语,他不相信,依着眼前的这位市主的本事,能不知道大汤皇帝到底是想做成什么事情。
市主眼见周迟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道:“从来都是山上人俯瞰山下,他倒是想要以山下人的身份,让山上人俯首,这种事情,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周迟却摇了摇头,“不见得,说不准的,千万年以后,说不定山下真有个什么了不起的人,能做成这件事。”
“难。”
市主也不完全反驳,说了个难字,便算是中肯的答案了。
“不过你把他一杀,一座东洲,暂时就算是平定了,你这位东洲第一人,也是名副其实了。啧啧,怎么这些日子不见,你又往前走了几步?破境在你看来,是跟吃饭喝水一样?”
市主放下茶杯,到底是生着一双风尘巨眼的人物,这会儿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的周迟,气息跟之前比较起来,又有不同了。
这明摆着,又已经破境了。
“距离登天,一线之隔?”
市主感慨道:“如今你这个年纪,这个境界,放在七洲之地,都能排得上号了,三十岁能破境登天吗?”
周迟笑道:“市主如此高看我?”
“那些个低看你的,都已经死了。”市主笑道:“我要是低看你,我能挣上那一大笔梨花钱?”
周迟打趣道:“也没见市主给拿些分红来。”
市主打了个哈哈,“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周宗主日理万机,找我定然是有事的。”
周迟也不卖关子,开口询问,“可曾知晓李青花,是个女子剑仙。”
市主一怔,随即看向周迟,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市主开口询问道:“她来东洲了,你见到了?”
周迟微笑道:“帝京的事情,市主不清楚?”
市主微微摇头,“有些事情可以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知道。”
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是要挣钱的,挣钱的第一要义,其实就是不能招惹不能招惹的存在,像是李青花这样的人,就在范畴中。
所以就算她知道李青花来了东洲,知道了她见过了周迟,也要当作不知道。
至少表面上要装作不知道。
不是说她有多可怕,而是因为她身后的那座小观。
观主即便是三百年不曾在世间露面,但毕竟是青天,只要还活着,便必须谨慎对待。
“我并不问太难回答的问题。”
周迟看着眼前的市主,问道:“她是天台山一脉的剑修?”
市主听着这个问题,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微笑道:“这是那位青白观主的大弟子,青白观一脉的大师姐。”
“大师姐,境界看着似乎不高?”
周迟微微蹙眉,登天境,对于一般修士来说,境界已经很不错了。但要是李青花出身青白观一脉,那就有些不够看了。
青天弟子,那一座世间都没有几人,这样的存在,别的不说,境界一定要是极高的,要不然怎么能成为青天弟子。
更何况,这还是青白观一脉的大师姐。
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存在。
市主看着周迟,微笑不语。
周迟注意到眼前的市主那表情,也有些无奈,“我可是在西洲那边听到过一些个消息的,市主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听着这话,市主这才笑着开口道:“这的确也不算是什么秘密,那位李剑仙,这三百年来,的确是无心修行,要不然理应早就已经是云雾境的大剑仙了。”
周迟看着他,其实只用知道这些,就明白一些东西了,那位女子剑仙这三百年来修为停滞不前,自然是因为那位解大剑仙。
两人同出青白观,说不定除去同门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在身上。
周迟心中已经有数,问完这句话之后,便已经起身,准备离开。
市主没有阻拦,只是笑问道:“东洲事了,什么时候离开东洲?”
像是周迟这样的人,不能也不会一直待在东洲,这几乎是大部分有识之士的共识。
更何况市主本就不是东洲的修士,他自然明白,周迟迟早是要离开东洲的。
周迟笑着开口,“还有些小事情要收拾,不着急。”
市主对此,只是淡淡一笑。
……
……
重云山,今日留守的白池和御雪两位峰主下山,在山脚那边,迎接许久不曾返回山中的重云宗主何煜。
许久不见,重云宗主还是那般淡然的样子,跟着师弟师妹缓缓上山。
“此山还是这模样,让人心中欢喜。”
重云宗主揉了揉脸颊,笑道:“这些日子我不在山中,山里的事情,多亏小白和御雪师妹了。”
御雪皱了皱眉,“师兄别乱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山中的事情,我一概不太管,这些日子,我也不过是在闭关练剑而已。”
重云宗主微微一笑,“从归真初境到如今的归真中境,师妹就算是什么都没做,对我重云山也是做出贡献了。”
山中修士,有一些人是要做事维持日常的,有一些人则是不需要做些什么的,但这一类人,看似是什么都没做,但实际上宗门里要有这类人才能让宗门长存。
御雪挑了挑眉,对于这个说法,还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容易,自己卡在万里巅峰许多年,好不容易破境归真,她曾以为这辈子在这里只怕就驻足不前了,谁能想到最后还能往前走上那么一步。
而且看样子,归真中境并不是终点,此后还是有希望继续往前走去。
当然,这一切都要感谢周迟。
“师兄,你不知道,你在帝京的这些日子,可担心死我了。”
白池看着完好无损的宗主师兄,这会儿都有些后怕,“要是山里没了师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重云宗主微笑着摇头,“下面的年轻人都已经长成了,即便是没了我,又有什么关系?”
白池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御雪轻声开口道:“如今山中在议论师兄和周迟,师兄你怎么看?”
御雪一直都是那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有什么便说什么而已。
重云山的修士在知道重云宗主还活着之后,首先自然是开心,但开心之后,一个问题就摆在了他们面前,那就是之前他们都以为宗主身死,周迟代任宗主,也是因为宝祠宗还在,而后宝祠宗覆灭,不管怎么说,其实都该顺理成章地继任宗主的。
但在这个关口,宗主还活着的消息传了出来,这对于那些重云山修士来说,那到底是周迟继任宗主,还是重云宗主重新坐上那个位子。
一直有人在议论。
“山中弟子怎么看?”
重云宗主微笑着看向山中各处,这座山他也是喜欢得很,看来看去,都是喜欢的。
御雪直白道:“大部分弟子,倾向于周迟。”
白池看了御雪一眼,想着师妹你这么说话,不怕让师兄伤心吗?
重云宗主看了一眼白池,笑道:“无妨,既然他是众望所归,宗主之位自然就是他的。”
白池一怔,“师兄,你真……”
御雪点点头,“师兄好考虑,让他当宗主是最好的选择。”
白池一愣,有些无奈,这位御雪师妹,怎么说话一点遮掩都没有,即便那周迟是你们玄意峰中的人,也不该这样吧。
“况且这宗主,我不做了,其实我也很开心。”
重云宗主看着白池,“谢师妹呢,怎么没看到?”
白池微微蹙眉,但还是很快说道:“说是有些事情,就没跟我们一起下山来。”
“那我去一趟青溪峰。”
重云宗主看了看两人,笑道:“你们就别跟着了。”
白池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小声说道:“师兄,你在干什么?这些年都没有去过青溪峰,怎么这一次想着要去了?”
作为宗主,重云宗主这些年,要保证一碗水端平,所以除去在朝云峰之外,其余几峰,他几乎是能不踏足就不踏足。
之前周迟那次内门大会,西颢和御雪交手,他这才动身去过一次苍叶峰,那次也已经是极为罕见了。
“我如今已经不是宗主了,为何不能去青溪峰?”
重云宗主瞥了一眼两人,微笑开口,“如今这重云山,何处我都可以去了,多好啊。”
说完这话,重云宗主脚步不停,很快便离开了两人的视线,去往了青溪峰。
看着脚步匆匆的重云宗主,这边的白池看着御雪,有些摸不着头脑,“御雪师妹,师兄这是怎么了?在帝京待了一阵子,怎么脑子都不正常了吗?”
御雪看了一眼眼前的白池,微笑道:“这还看不懂啊?有些过去不敢说的,现在都要说了,有些过去不能做的,现在都要做了,师兄这是终于卸下肩上担着的东西了,挺好的。”
……
……
青溪峰。
重云宗主径直朝着某处而去,一路上的弟子看着重云宗主,纷纷停下来行礼,只是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重云宗主看着那些个二代弟子,微笑道:“以后叫师伯就好。”
说完这些,他穿过一片花海,来到了某处洞府前,这里有一条小溪在洞府前流过。
重云宗主来到这里,止住身形,缓缓开口,“谢师妹。”
他的嗓音很柔和,就像是吹过的春风。
洞府里响起一道声音,“师兄回来了。”
然后谢昭节便走了出来,这位青溪峰峰主看着重云宗主,眼眶有些红,随即有些埋怨道:“怎么来了青溪峰?”
“师妹不来见我,我自然要来见师妹。”重云宗主依旧温和开口,“况且我还有有话跟师妹讲。”
谢昭节一怔,有些茫然。
“我已不是宗主了。”重云宗主微笑开口,然后深吸一口气,“许多年前,我便心仪师妹,只是这话当初没办法说,如今却可以了。”
谢昭节原本眼眶就有些红,这会儿听着这话,更是直接呆立在了原地,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重云宗主往前走去,来到谢昭节的身前,微笑着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轻轻开口,“别哭。”
第六百一十二章 此山那山
谢昭节的洞府里,架起一口大铁锅,里面红汤翻滚,花椒和干辣椒在里面翻滚,还有一些大葱和姜片,也在水里纠缠着。
青溪峰这些年,到底是煮过很多次火锅,但作为峰主的谢昭节,其实没有一次在青溪峰亲自煮过火锅。
这位青溪峰主,自从在入主青溪峰开始,便始终把青溪峰的事情放在这头等大事上,对于这些事情,向来不操心也不在意。
但实际上,还是因为她心中一直有个心结。
当初她和重云宗主何煜两人,即便说不上是板上钉钉的一对,也是两情相悦,如无意外,两人肯定是要成一对的。谁知道,最后那山里的局势,让他们两人都不得不把各自心意藏在心中,不得说出口。
如今坐在火锅旁的谢昭节看了一眼重云宗主,轻声道:“我原以为,师兄这辈子都不会把这话说出口了。”
重云宗主看着眼前的这个眼睛通红的女子,微微一笑。早些年这位谢师妹在山中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原因如何,他如何能不知晓?其中自然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她身为庆州府女子带来的习性,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
有心仪男子,男子也心仪自己,但始终不得表露心意,不得在一起,每日想起此事,那都会让她感到心中烦躁,既然烦躁,自然脾气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那些时候,其实山中弟子,都是受无妄之灾了。
至于为何前些年脾气就好了不少,大概也是因为此事闹了那么多年,在谢昭节心里也渐渐淡去了,总不能这么一直闹着吧?再说了,为何不能表露心意,为何不能在一起,她还是能想得明白的。
做宗主,对山中一切,自然要一视同仁,没有偏帮。她谢昭节是个寻常的山中弟子也就算了,偏偏还是青溪峰的峰主,这样一来,就让重云宗主只能忍着。
而接任青溪峰主一事,也是谢昭节自己选择点头的,主要是这一代的青溪峰修士,除去她之外,旁人还真担不起来这个担子。
所以这件事,其实双方都不怨对方,只是遗憾,到底是在两人之间,谁都没办法放下的。
“我在朝云峰看云了很多年,其实想过最多的一个问题便是要不要将宗主之位让给西颢,但想来想去,就算是将宗主之位让给他了,也无济于事。再说了,当初师父留下言语,若是真让他做了宗主,让他将重云山带着前往了一条不可挽回的路上去,那么我真是要成为重云山有史以来的罪人了。”
重云宗主看了一眼谢昭节,微笑道:“谢师妹,如今我浑身舒坦,自然不想要让遗憾继续遗憾。”
谢昭节刚往嘴里放下一块毛肚,等到咽下去之后,这才问道:“你真看准了?周迟那家伙,你觉得没问题,不会是第二个西颢?”
其实山中大多数的修士,包括谢昭节在内的那些人,都是已经十分看好周迟的。但像是这样的大事,白池也好,谢昭节也好,还是御雪也好,这一代的修士,对于这位宗主师兄,其实都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感。
实在是因为重云宗主,实在实在是太稳了。
他极少犯错,性子又温和,这样的人,很难找。
重云宗主点了点头,“在某些方面,他的确是和西颢一样的,但和西颢一样,不代表着有问题。西颢在我看来,最大的问题不是他那般偏执,而是他太在意那个结果,而不择手段。”
“恰恰,周迟不会那般不择手段。”
谢昭节看了看重云宗主,给他夹了几块毛肚,然后这才说道:“既然师兄你已经看准了,那我们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重云宗主看着自己油碟里面的毛肚,吃进肚里之后,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流云,不过眼眸里到底还是闪过一抹失望,这青溪峰的位置一般,没有他在朝云峰那边看云来的视野开阔。
重云宗主笑道:“他啊,就像是这山上的流云,飘来飘去,一不注意,就飘走了。”
谢昭节也抬起头看了看,随意说道:“所以师兄你就要拿宗主这根绳子将他拴住了?”
重云宗主摇摇头,“有些人是拴不住的,更何况他是一朵云,他想要偶尔飘回来看看,就要在这边有他愿意留念的东西。”
谢昭节说道:“那他在这里留念的东西会是什么?”
重云宗主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谢昭节,“是此山的情。”
当初西颢最后离开世间的时候,说的是我爱此山。
他纵使不爱山中修士,也爱这座山,也在意这座山。
而周迟大概不爱这座山,但在意了山中的人,那么也就爱了这座山。
重云宗主笑道:“其实从来山无情,不过人有情。”
西颢在意的,也从来都是人。
他上山那些年,虽然跟山上的人格格不入,但山中师长,并没有因为他是从北方而来,就偏待他,同门没有因为他孤僻,就疏远他。
西颢这么聪明的人,自然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此山是有情的,所以让西颢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此山凋零破败,可他最开始没想明白,自己要这么救这座山,最后的结果,是山还在,人或许也还在,但情却没了。
他也是在周迟上山之后,渐渐想明白这件事的。
所以他最后便放手了。
当他想明白了自己的存在,是对此山的一种破坏的时候,想来那个时候,西颢也极为痛苦的吧?
重云宗主仰起头,忽然有些难过,“其实那些年,我们应该多吃几次涮羊肉的。”
谢昭节听着这话,有些沉默。
西颢吃不惯火锅,只在上山最开始的一两次跟他们吃过,而后因为知晓他不喜欢吃火锅,他们这些师兄弟,也就没有再开口让他一起了。
他们那个时候想得也直接,你既然不喜欢,那便不强求你。
可那会儿所有人都忘了一件事,西颢从宝州府而来,定然是喜欢吃铜锅涮羊肉的,既然喜欢,那么他们其实也可以隔三岔五叫他一起吃涮羊肉。
“他也从来没有邀请我们吃过涮羊肉。”谢昭节蹙起眉头,“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这么不爱说话?”
重云宗主微笑着摇头,“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处地方,极为脆弱。外人进不去,他也不会邀请外人进去的。”
谢昭节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其实早些年,大家在一起,都敞开好好聊一聊,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吧?”
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那就要很久很久之前才行了。”
谢昭节没有说话,只是起身离开这里,等到她再回来的时候,白池和御雪都被她带来了。
“师兄,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吃火锅都想不起我和御雪师妹,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呢。”
白池一看到重云宗主就忍不住的抱怨,他这些日子可是担忧了自己这位宗主师兄许久的,结果自家师兄一回来,就抛开他来了青溪峰。
御雪难得开了个玩笑,“师兄是怕你跟我在这里不自在。你偏偏要来,这会儿师兄说不定想要掐死你。”
白池蹙了蹙眉,丢了一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就要下山。
这边的重云宗主有些无奈,还是谢昭节开口,将这家伙留了下去。
不过白池想走也不是真走,不过是玩闹而已。
最后,这四个年少时候就认识,之后共同撑起重云山的几人,坐在洞府里,不过有意无意的,众人还是空出了一个位置。
谢昭节拿出一副空碗筷,摆在那边,平静道:“西颢,人都死了,你就没得选的。”
只是话说出来之后,几人对视一眼,还是默契地撤了火锅,变成了铜锅涮羊肉。
麻酱摆在了几人的面前。
重云宗主笑道:“今儿不错,喝些酒吧。”
几人都点了点头,重云宗主拿出一些之前周迟送给他的海棠酒,这是从西洲海棠府那边带回来的,也多亏周迟和那位海棠府的老祖宗丁海棠有那层关系,要不然也喝不上。
几人喝着酒,然后闲聊许多故事,年少时分,这几个人,正好也是重云山那一代的最强天才,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不知道做过多少让长辈们也觉得不是很省心的事情。
别的不说,就是御雪,当初在山下招惹过一位邪道修士的嫡传弟子,好不容易将其斩杀之后,便被那位邪道修士一路追杀,而后是他们这几人得知消息之后,联手才将那邪道修士打杀了的。
要是没有他们这几人,只怕御雪在那个时候,就要身死道消。
那会儿几人之中,境界最高的,还不是如今的重云宗主,而是西颢,他上山之后,便得到了苍叶峰主的真传,加上西颢本来又是深居简出,只会刻苦修行,所以那个时候,他的境界,反倒是几人之中最高的。
那一次死里逃生,几人躺在草坡上,喘着粗气,之后对视,都会心一笑。
但之后的西颢,就差不多是越来越难看到他笑了。
即便是那日他继任重云山掌律的那日,都没有看到他笑过。
喝着酒,重云宗主说了说他要和谢昭节结为道侣的事情,这边的白池和御雪自然都是乐见其成,这件事,他们这些人,包括西颢在内,那是早就知晓两人心意的。
包括之后有几次重云宗主在动摇要不要表露心意,都是有些顾忌西颢会不会反对,这才作罢。
酒过三巡,但涮羊肉大家都吃得不多,到底还是不太喜欢那个味道。
谢昭节笑着开口,开始唱着一些庆州府的本地歌谣,御雪也轻轻跟着和。
白池则是轻拍双掌,一脸笑意的看着两人。
重云宗主脸颊微红,这会儿眼神里有些醉意,他缓缓起身,坐在洞府门口,看着眼前的山林,仿佛在那山林之间,又看到了那个高大的男人。
重云宗主满眼笑意。那个高大的男人就这么看着他,就像是过去那些年那样,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装高手。
只是随着重云宗主眯起眼,笑了笑之后,眼前流云四散,景象变幻。
那个如山一般的男人,在这个时候,就变成了那个高大的少年。
重云宗主想起那年入门,两人一起上山,在山道上,自己看着那个高大少年,笑着开口道:“你好,我叫何煜,来自庆州府天南郡。”
而那个高大的少年,则是操着一口北方口音,生硬简短地说道:“西颢。”
……
……
大雪纷飞,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秋天来得有些突然的缘故,寒冬时刻,一座东洲,难得的南北都是大雪纷飞。
南方这场大雪更是罕见,座座青山都变成了一片雪白。
临海的那座潮头山,在那座高楼之上,须发皆白的玄机上人看着远处白茫茫之外的海面,一双似乎能装得下一座东洲的眸子里,满是某种情绪。
在他对面一身白衣的云书道人看着自己这个师父,问道:“师父,你在想些什么呢?”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才把自己神游天外的神思拉了回来,然后这位号称知晓东洲一切事情的玄机上人才看着自己这个衣钵传人说道:“一局棋,就算是下完了,也要好好复盘,更何况这盘棋如此大,耗费了这么多心力,即便是输了,不也值得复盘一番吗?”
听着这话,云书道人有些沉默,他已经知晓了许多事情,自然知道那局棋有多大,也知道了结局。
“其实,都是陛下最后要意气用事,不然也不至于会变成这样。”
云书道人有些茫然,“陛下为了此事,谋划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事,最后为何非要这么选?”
玄机上人看着眼前的弟子,苍老的面容里闪过一丝痛苦,“这个世上,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天才。许多事情,你总觉得没有人能做到了,可他偏偏就能做到。有些事情,明明能如此做,他却偏偏不这么做。”
玄机上人摇摇头,脸色难看,似乎是有些愤怒。
云书道人轻声劝慰道:“事已至此,先生也要想开些。”
玄机上人听着自己这弟子的劝慰,也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早已经想开了,不过是赌陛下才是这东洲的第一天才,陛下自己也这般觉得,所以他才会想跟周迟分高低,结果发现对方才是那个第一天才,既然这般,输了也就输了,就算不这么做,到底也会输的。”
云书道人皱了皱眉,有些不理解,“先生,怎么听起来像是您在……”
“为失败找借口是吧?”玄机上人打断了云书道人,看透了他的想法,“输了就是输了,借口有什么好找的。”
“但这局棋,我怎么觉得还没下完呢?”
玄机上人微笑看着云书道人,不等自己这个学生开口相问,微笑道:“云书,你是很聪明的,下雨记得要撑伞啊。”
云书道人微微蹙眉,尚未说话,这边楼梯便起了些脚步声。
有人在那边开口,“山主,他来了。”
第六百一十三章 谶语
潮头山脚,在漫天大雪之中,三人同行。
兴许是因为今年入秋猝不及防的原因,今年南方大雪有些罕见,地面都堆起了半人高的积雪,寻常百姓赶路,那就是深一脚浅一脚了。
但这会儿三人走在积雪之中,也只是在上面留下了浅浅的一行脚印,这还是他们随意为之,要是愿意,就真能做成寻常百姓眼中所谓的踏雪无痕仙家手段了。
临近潮头山,三人止步,孟寅揉了揉脸颊,“周迟,我还是觉得你一个人上山太过冒险了。”
白溪也点了点头,轻声道:“我陪你一起上山。”
周迟微笑道:“真以为是打生打死啊?况且我现在伤势恢复了七成了,在东洲,还真没什么人能说杀我就杀我了。但咱们三人一起上山,潮头山就不这么想了,说不准就真是一场厮杀,要不死不休了。”
白溪微微蹙眉,有些不满。孟寅则是揉了揉脸颊,“你倒是好,这甘露府走一遭,这里那里的,来潮头山,也是早就打算好的吧?”
周迟笑道:“那黄石山真是偶然,但此行来甘露府,三处地方,山水集市,潮头山,然后再找一找那个叫齐雾的道士,做完之后,就返回重云山。”
这三件事,有是当下要做的,有为了以后要做的,不过齐雾那边,在山水市主那边其实周迟也问过了,只是没得到什么答案。
这位从外洲而来的道士,身份来历,如今还不清晰。
孟寅看了一眼白溪,意思很明确,反正我是劝不动了,你要是可以,你就来试试。
那边白溪知晓孟寅的意思,但想了想之后,也只是说道:“那镇子上的米粉好吃,回重云山之前,咱们要一起去吃。”
周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笑着点头,“真不用怎么担心,玄机上人即便说不上是东洲头一号的聪明人,也能排在前三,如今这个局面,他对我起杀心,没有意义。”
白溪点了点头,便止住脚步,这边孟寅看着白溪都如此了,自然也就是陪着止步了。
周迟笑了笑之后,来到潮头山脚,风雪中,云书道人已经站在山门口等着这位周宗主了。
“周宗主。”
真看到了这个年轻的东洲第一人的时候,云书道人脸色还是有些不太自然,虽然自家先生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但他总觉得依着这个年轻的脾性,上山可不见得有那么简单。
周迟微笑回礼,“云书道友。”
“先生便在前方等着周宗主。”云书道人张了张口,其实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来。先生自有先生的打算,他这个做学生的,就不画蛇添足了。
周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径直上山。
云书道人在山道上,看着周迟的背影,吐出一口热雾。
这会儿周迟已经步行来到了山腰处,这里有一座凉亭,里面一张石桌,上面有小炉温酒,须发皆白的玄机上人坐在此处,看到周迟之后,也不曾起身。
周迟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走过去之后,便自然而然地落座,坐在玄机上人对面,更是拿起炉子上的酒,给两人都倒了一杯。
玄机上人看着眼前的周迟,微笑道:“周宗主,这酒可不是一般人能喝的。”
周迟看了一眼酒杯里那不同于寻常酒水的通红色,端起酒杯,周迟一口饮下,然后才笑道:“潮头山的涨潮酒,海水蒸馏,再加上四五种有毒的灵药酿造出来,虽然滋味很好,但毒性也很大,寻常人的确是无福消受。”
那酒水一入肚,周迟就感觉到体内一股暖流在朝着自己的经脉蔓延而去,不过那些四散的暖意,很快便撞上了他经脉里的那些剑气,双方短暂厮杀,闹出一些动静。
周迟体内很快就风平浪静,不过这个过程倒是让周迟觉得很是不错,这是另外一种滋味。
玄机上人端起酒水,喝了一小口之后,这才笑道:“那夜皇城一战,周宗主破境入归真巅峰,从此距离登天,已经是一线之隔了。可就说这样就能赢过陛下,那还是很不容易,那局棋,高锦叛变,到底还是有迹可循,可那个内监,居然也是这般,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
周迟说道:“布局,讲究的是草灰蛇线伏脉千里,玄机前辈这样的人,他那样的人,可以说是东洲最聪明的两人,为何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玄机上人感慨一声,“局太大,涉及的人就多,人也多,这纰漏便更多,最后失控,倒也在情理之中。”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但还是在意料之外。”玄机上人淡然道:“这个意料,其实从不在算无遗策,而是在这个局里,你从来不是首要的那个人,毕竟谁能想到,一个人,能做成这些事情?”
周迟说道:“恐怕并非如此。”
玄机上人想了想之后,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就像是湖面泛起的涟漪,“周宗主既然是顶聪明的人,那老夫也不卖关子了,老夫和陛下,都犯了一个错,可那个错,再来一次,依旧会犯。”
周迟微笑道:“洗耳恭听。”
玄机上人淡然道:“看到你的第一眼,老夫便认可你是东洲这百年难遇的天才,你的那双眸子里,的确藏着一柄无比锋利的剑,正是因为如此,老夫和陛下才觉得你能将宝祠宗掀翻。但,老夫早在你之前,看到过更为让人难以忘怀的一双眸子。”
那双眸子的主人,自然是已经死去的大汤皇帝。
“你的眸子里,太过锋芒毕露。而陛下的那双眸子里,无比深邃,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少年,老夫便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那个时候老夫就知道,陛下这样的人,肯定是要做出一番大事的。”
玄机上人说道:“老夫自认自己的这双眼睛也算是比常人好些,识人应当无错,但在你们两人之间,到底还是出现了些微末差错。”
周迟沉默片刻,又给自己倒酒一杯,喝下之后,笑道:“原来上人是觉得即便我是天才,也不如他天才。”
玄机上人也小口喝酒,微笑道:“是的,即便东洲有先例,从这里走出过一个剑道上的天才,再来一个的时候,不少人会下意识觉得你是第二个,可老夫总觉得,同样的事情,难以发生两次。”
周迟哦了一声,“原来上人,也有偏见。”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沉默片刻,没有反驳周迟,反而点头道:“这的确是另外一种偏见。”
“但你前面那位,的确惹出了太大的祸事,如今东洲之事虽说几乎尘埃落地,老夫却也觉得你,大概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玄机上人看着周迟,淡然道:“东洲始终太小,而老夫始终觉得,你无法走到最高处。”
“你这样的性子,想要活下去,只能走到最高处,要不然,你就一定会死于非命,就跟那位解大剑仙一样。”
玄机上人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就像是陛下,老夫觉得他死得也不冤,人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克制自己的本性,将自己抽离出来,做出正确的选择。可陛下前面几十年,都在做正确的事情,最后又要将自己的本性释放出来,那他输,其实真的说得过去。”
听着这话,周迟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将双手放在那炉子两边,感受着炉子传来的暖意,这才说道:“他最后也是想做个人的。”
玄机上人听着这话,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一次,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没有说话,就像是有什么事情,让他也在短时间内,想不明白。
周迟也不着急说话,只是独自喝酒,一杯接着一杯。
仿佛眼前的毒酒,是他这些年遇到过的最好酒水一样。
“做人还是要随性一些才好?”玄机上人看着眼前的周迟,忽然开口问了个问题。
周迟看着他,只是说道:“修行路上,有个境界,便是所谓的归真,如何归真?上人想来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便不多言了。但人终其一生,若是只在做所谓的‘正确’选择,那到最后的时候,又是什么感觉呢?”
玄机上人那双眸子里闪过一抹迷茫,这位在东洲一向以多智近妖闻名的聪明人微笑道:“你到底还是太年轻,如果你如今已经活了千年,再来跟老夫说这个话,老夫会很佩服你。但你却只有三十岁不到,老夫很难觉得你了不起。”
对于周迟,东洲不知道多少修士,已经觉得他了不起。但很显然,玄机上人所说的了不起,不是这里的这些说法。
周迟看着玄机上人,没有说话。
玄机上人微笑道:“老夫也知道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所以老夫就先赌一把,赌你也活不到千年,赌你也会死于非命。”
周迟微笑点头,“可以。”
玄机上人感慨道:“有些时候觉得你这个性子真不好,让老夫看着很难受,你要是另一个陛下,你赢了老夫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你偏偏是这样的性子。可到了此刻,又很庆幸你是这样的性子,要是你和陛下一样,潮头山只怕今日之后就要不存于世了。”
周迟看着玄机上人,正要说话,玄机上人便已经说道:“一柄剑,是凶器还是神器,从来不在剑本身,只在握剑的人。潮头山没了老夫这个执剑人,换你来执剑,那凶器也说不上了。”
“我这种人,帮人出主意,搬弄唇舌,骗人,自然罪该万死,但我之下,那些人不过听命行事,甚至也不清楚真相,也没有死的理由吧?”
玄机上人开口说话的时候,唇间在这会儿已经有黑血流淌了。
那杯毒酒在周迟这边,轻松化解,但在他这边,却是一柄杀人之剑。
他自己把剑放在了自己的咽喉,缓慢割了下去。
周迟看着眼前的玄机上人,眼神深邃。
已经气若游丝的玄机上人,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然后留下了他此生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一句谶言,“你身上因果太多,仇敌太强。你终究将横死在这青天之下。”
……
……
片刻后,周迟从凉亭里走出来,然后朝着山顶而去,不过脚步不快,在山道上也就留下了一连串的脚印。
云书道人出现在凉亭外,看着山道的周迟背影,沉默片刻,这才走到了凉亭里。
看着那具尸首,云书道人沉默不语。
周迟登上那座高楼,站在窗边看着海面,海岸边飘荡着一些薄冰,看着晶莹剔透,就像是一块块水晶。
云书道人将一本名册递给周迟,上面有着潮头山所有人员的名字以及他们此刻在何处,在哪家宗门潜伏,都有。
这是潮头山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周迟翻看了几眼,便将那东西重新递给云书道人,后者接过之后,有些意外,但很快也就想明白了周迟的意思。
他没说话,但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周迟转身,要离开这里,但走了几步,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这位云书道人,笑道:“你那位先生,胆大还真大,最后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云书道人听着这话,平静地说道:“先生有先生的想法,学生有学生的想法。周宗主不会因为那几句话,就怪罪一座潮头山的。”
周迟听着这话,只是笑了笑,然后开口道:“先生是先生,学生是学生,倒是分得清楚。可当真先生只是先生,学生只是学生吗?”
云书道人说道:“旁人怎么说,没用。怎么做,有些用,但最后要看的,还是周宗主你怎么想。”
周迟听着这话,也只是一笑置之。
没说话的时候,周迟只是在想着那玄机上人最后的言语。
他转身下楼,云书道人默默跟随,等着送走周迟之后,他这才折返身形,回到这楼里,站在窗边,看向海面。
云书道人一言不发,不过却已经满眼泪水。
第六百一十四章 苦茶
齐雾到底还是给那座山取了个名字,朝彻。
名字出自齐雾正在撰写的一本典籍,其中一句,“吾独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
陈立道行还不深,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那些个道门典籍,虽说这些日子自家师父都在讲,但他还是听得一知半解,还好齐雾的性子本就洒脱,对于自己的这个弟子,能听明白多少,也从来不在意。
在齐雾看来,修行这种事情,境界不重要,修心很重要,至于如何修心,也不是非要明白那么多深奥的典籍,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可以从中学到一些东西的,无论多少,只要学到了,便是好事。
道观的修建,如今已经有了个大概轮廓,眼瞅着就要落成,今日天不亮,陈立就看到自家师父早早起床,在那木柱上刷上红色的漆。
等到他睡了个回笼觉起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师父已经开始做横匾了。
陈立揉了揉眼睛,来到这边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师父已经开始提笔,要在那横匾上写下逍遥观三个字了。
“师父,怎么今儿这么努力?”
陈立有些疑惑,这些日子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个师父,他做事情,向来是有些随意的,有时候一日也不见得能做些什么,但这些日子,明摆着加快了不少速度,要不然这座道观,只怕还要个一两月光阴才能落成,只是之前的努力,甚至也不如今日,这么短暂的时间,居然就做了这么多事情。
“有客人要上山了,道观还没建好,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待客之道。对了,你下山去买些茶叶和茶具,待客要有章法。嗯,茶叶不要买太贵的,也就是个意思而已。”
齐雾拿出一些银钱给陈立,后者虽然有些茫然,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穿上自己那身道袍下山,去老老实实办事。
“要快一些。”
齐雾看着眼前的陈立,又抬头看了看天空,“黄昏时刻,第一缕晚霞落到咱们这观里的时候,客人就会到。”
陈立哦了一声,赶紧一路小跑下山,倒也是他经常上山下山,要不然说不定要在这山路上摔多少个跟头。
等到陈立下山,齐雾才落笔,将逍遥观三个字写就,然后也不曾做什么别的,就将那横匾就这么挂上去了。
然后这个年轻道士站在道观之前,极为满意看着自己亲手修建的那座道观,他似乎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未来某日在观中讲道经的盛况了。
一想到那个时候,齐雾就忍不住感慨,自己那位师叔每次讲经应该也极为满足的吧?
做完一切的齐雾去洗了个澡,穿上那身道袍,整理了发髻。这会儿若不是身上那件缝补得厉害的道袍太过寻常普通,到底也能说得上出尘两字。
不过即便如此,齐雾现在也别有一番山野气度。
他走入观中,在一处石台闭目盘坐修行,周遭白雾缭绕,化作一幅幅看不真切的景象。
只是那些景象很快又化作白雾,在他的身侧凝结而成一轮日月,不停围着他的身躯萦绕不停。
这里只是没有外人,要是有一些道门真人看到这一幕,都要感慨眼前这个年轻道士,得道已经许久了。
小半日一晃而过,齐雾睁开眼睛,白雾尽敛,门口处,陈立背着一个竹篓已经回来了。
他一屁股坐下,倒是不见得气喘吁吁,跟师父说起这趟下山的用度,齐雾点点头,抬起头看向天空,一缕夕阳已经洒落。
“去煮茶吧。”
齐雾微微开口,声音平缓。
这边的陈立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我不会啊。”
齐雾看了一眼陈立,微笑道:“烧一壶水,冲泡一番茶叶就是了,要是嫌麻烦,丢到水里煮就是,记得多煮些时间就好。”
陈立哦了一声,然后起身,赶紧去收拾煮茶。
齐雾则是来到道观门口,果然已经看到三人来到这边,这位逍遥观的年轻观主,看向那个前些年曾在玄洲见过的年轻人,笑道:“孟道友,一别数年,可还好啊?”
孟寅看着眼前的齐雾,又看到了那座逍遥观,更是看到了横匾上的那三个字,他有些诧异,“齐道友,你还真成了观主?”
齐雾微笑道:“当初道友的建议,小道是真觉得有道理啊。”
孟寅挑了挑眉,忽然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齐雾身前,低声道:“那我也学你建造一座书院,你觉得如何呢?”
“孟道友的学问,做一方书院的院长,那是绰绰有余了。”齐雾笑道:“只是,孟道友可别急着做此事,小道还等着跟孟道友一同远游,去看看那叫做鲲鹏的东西呢。”
提及此事,孟寅有些脸红,但还不等他开口,这边的齐雾就往前走了一步,看向另外两人,“想来这位便是重云山的周宗主,这位就是黄花观的白道友了。小道逍遥观观主齐雾,有礼了。”
齐雾打了个稽首,算是礼数周全。
这边的周迟跟白溪也都还了礼。
“远来是客,两位请进观,喝杯清茶。”
齐雾领着眼前的三人入观,周迟倒是没有推辞,只是踏入这座明显是新建的小观的时候,他还看到了一旁柱子尚未完全干透的朱漆。
有些刺鼻。
走进道观之后,三人被领着来到大殿前落座,只是这里也空荡荡的,那大殿里面,并未供奉任何一尊塑像。
要知道,道门一脉,如今尚有青天圣人,各处道观,都是要供奉的。
周迟落座之后,笑着询问,“齐观主,有一问,不知道该不该问。”
齐雾微笑道:“此方小观是新建,但如今没有塑像,并非尚未请匠人雕刻,而是本就不打算塑像。”
周迟感慨道:“看起来观主是有大愿景的人,只是此事要是被中洲道门知晓,恐怕事情不小。”
“山野小观,也难被人知晓,即便知晓,最多骂上几句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小道跟人无冤仇,没有人特意万里迢迢去中洲状告小道吧?”
齐雾看向眼前的周迟,温和开口。
“怪不得齐观主要将道观立于东洲,原来是在避祸。”
周迟笑了笑。
这会儿陈立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在齐雾的示意下,这才给几人都倒了茶水。
“这是小道的开山大弟子,名为陈立,陈立,来见过这三位道友,其中一位,便是你口中所说的剑客了,而且不仅是剑客,还是东洲第一剑客。”
陈立刚刚倒完茶,这会儿听着自己师父在这里开口,他听得心神震撼,这什么意思?东洲第一剑客?这些日子下山,他隐约是听到过些话的,说是那位东洲第一人,就正是东洲第一剑修,是在庆州府的重云山宗主。
姓周。
他打量眼前三人,有些不敢置信,那位周宗主,便在此处?
周迟看了一眼陈立,也能看出来这个少年,虽说看着有些憨憨的,但实际上那一双眸子里,就能看得出来,眼前的陈立,灵性十足。
齐雾的眼光,不会差的。
等到简单寒暄之后,陈立离开此处,不过即便如此,这会儿他还是有些恍惚。
孟寅这会儿也起身说去山上转转,只是走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白溪,白溪也不傻,很快便跟着起身,离开道观。
这会儿,这边就只剩下两人对坐。
周迟喝了口茶,微微蹙眉,这火候太差,茶叶也不好,很苦。
齐雾笑道:“周宗主,茶苦倒也没有周宗主这些年的命苦了。”
周迟对此也只是淡淡开口,“我向来不太信命,如今不是好了许多?”
“看似拨开云雾,但真见青天,不见得是好事。”
齐雾笑道:“这会儿还是藏着稳妥一些。”
这话里有深意,周迟想了想之后,询问道:“齐观主,在此地修建道观,又收了弟子,是真打算在东洲开宗立派?”
齐雾也丝毫不隐瞒,点了点头,笑道:“道出中洲,在那边想要另起灶炉,太过麻烦,就只好来东洲这边了。”
周迟微微蹙眉,“如此行事,似乎不是很容易。再说了,东洲不过是贫瘠之地。在此地修建道观,开宗立派,不像是好选择。”
齐雾微笑道:“小道正是看中了此地的贫瘠,小道的道法,在那些肥沃之地,不得开花结果。”
“看起来齐观主已经定下了此事,不可更改了。”周迟缓缓喝了口苦茶。
“除非周宗主这位东洲第一人不愿意小道在此落脚。”齐雾轻声道:“只是我看周宗主的胸襟,想来也不会如此小。”
周迟看着眼前的齐雾,平静道:“恐怕即便是我不愿意,也很难拦下齐观主。”
齐雾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自顾自喝了茶,皱了皱眉,然后这才缓缓看着落在檐上的一缕残阳,“东洲山上以前是不讲道理的,可如今已经开始讲道理了。这本是好事,但最大的道理在周宗主手上,要是周宗主不讲道理,小道在东洲也没有容身之处,只是小道觉得,要是周宗主现在也不愿意讲道理,会有些可惜。”
“前面的事情,似乎是白做了。”
周迟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道士,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笑道:“看起来道友必然出身不凡,不知道是从哪座仙山而来?”
齐雾笑着摇头,“不管是从何处而来,都不值一提,毕竟已经是欺师灭祖之徒了。”
周迟有些沉默,倒也没有为难眼前的齐雾,凭着他如今的境界,看着眼前的齐雾,大概能确定,此人已经跨过了登天境。
这样的人一身气息,也十分纯正,绝对是道门正统,就是不知道是哪座大宗而已。
要动起手来,周迟没有把握。
“其实这次上山,只是怕道友不愿意讲道理。”
如今东洲初定,正在重新建立秩序,一座东洲的宗门,都在从宝祠宗那般行事的过去过渡到如今重云山的这般行事。
这个过程,对于东洲来说,极为关键,任何一些没能想到的因素出现,都有可能将这样的事情破坏掉,所以对于一个从他洲而来的修士,周迟注定是要来看看的。
不过这一番对话之下,周迟倒是可以确定了,眼前的这个年轻道士,的确也不是那些居心叵测之辈。
没有想着东洲生乱,要在这边浑水摸鱼。
甚至于他的存在,其实很有可能将东洲的晦暗过往,也扫除几分的。
齐雾笑道:“其实讲道理这种事情,小道是很擅长的,小道对于打打杀杀,反倒是从来没有半点兴趣。”
周迟嗯了一声,没有急着说话。
齐雾说道:“周宗主是不是担心,小道在东洲行事,会有可能让东洲重蹈当初某人的覆辙?”
“因一人而让一洲获罪?”
周迟看向齐雾,苦笑一声,“道友要这么说,我就真的觉得道友要做的事情,实在不小了。”
齐雾笑道:“年轻人,生出些雄心壮志,甚至想要改变这个世间,都是寻常事情。只是想了,不见得能做到,去做了,也不见做不成。本是个人的事情,某些人却总喜欢牵连他人,这样真是很不好的。”
周迟有些沉默。
齐雾微笑看着眼前的周迟,“周宗主想来也有很多疑惑,只是那些疑惑,兴许跟周宗主自己无关,而是和一个周宗主没有见过的前人有关。可要说周宗主和那位前人半点关系都没有,其实也说不上,毕竟周宗主这一路走来,双方牵连,实在是不少了。”
周迟看着眼前的齐雾,眼神深邃。
齐雾自顾自说道:“那夜皇城,有人死在了周宗主的剑下,但周宗主好像是没能松口气。因为那女子剑仙见过了周宗主?”
周迟一怔,随即问道:“齐观主当时也在帝京?”
“不曾。”
齐雾淡然道:“虽然不在,但那位李剑仙来东洲的时候,小道便见过她,小道也知晓,那位剑仙,这三百年,到底在做什么。”
“做什么?”
周迟看着齐雾,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里得到一些答案。
齐雾说道:“找人。”
第六百一十五章 三百年的画地为牢
“找人。”
周迟缓缓重复,但却没有问找谁。
因为到现在,这个答案已经是明摆着的了。
她是青白观一脉的大师姐,不断往返东洲,见过无数年轻剑修,奔波了三百年。要找的人,从来都只可能是那个叫做解时的大剑仙。
那是她的小师弟。
“当年解大剑仙身死,谜团重重,青白观主更是为此封山三百年,李剑仙本就倾慕自己的这个小师弟,三百年来,她自然只想知道两件事。”
“那是她的执念。”
齐雾看着眼前的周迟,眼眸里有着十分深远的情绪。
周迟看着齐雾说道:“想知道解大剑仙因何而死,想要找到解大剑仙死后的转世。”
转世一说,修士们都清楚,这不是什么秘密。
“可如何能找到转世之后的解大剑仙?”
周迟看着齐雾,有些疑惑。
所有人都知道,不管是修士还是寻常人,转世之后,就是一个崭新的人,不管他前世是谁,都和这一世没了半点关联。
既然没有半点关联,且不去说,找到之后有什么意义,就说要怎么才能找到?这一点,恐怕就连青天,也没有办法。
没有半点联系,没有半点线索,即便就算是面对面看到那人,也绝不可能认出对面。
找到一个人的转世,这是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齐雾说道:“事情无绝对,或许有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法门,你我不知道,不代表着其余人不知道。”
周迟有些沉默,因为他想起来那夜的皇城,李青花看着自己,又哭又笑。
那个时候,她到底为什么呢?
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
如果找到了,那么自己就是那解大剑仙的转世?
周迟有些沉默。
“有些时候,你说你不是,没人信。有些时候,你说你是,也没人信。”
齐雾说道:“真相在很多时候,并不重要。人们都在这件事,这个人身上,要做些自己想做的,他们说这是什么,那这就是什么。”
周迟有些平静,“但我就是我。”
齐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在灵洲,有忘川三万里,那是一条大河,终日流淌不停,在那河里,有游鱼,五颜六色。那些鱼,也不是鱼,而是转世之灵,忘川之主看着那些转世之灵,从忘川河里游过,可即便如此,那河里也有无数的鱼游曳不前,或许这一蹉跎便是数百年,运气好一些的堕入无尽渊,得到转世机会,也不见得真能转世,即便真的转世了,就连忘川之主,只怕都不知道转世之后会落在何处。”
齐雾看了一眼周迟,“但小道觉得,青天各有神通,兴许走一趟忘川,能知道那个真相。”
“可为什么要去。”
周迟看着齐雾,平静道:“齐观主所说,真相如何,重要吗?”
齐雾也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说道:“旁人不在意,你也不在意吗?身上的因果,你不想知道吗?”
周迟没有着急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苦茶。
“我的因果,我早已经知道了。”
周迟揉了揉脸颊,笑了笑。又没来由地想起了当初去了一趟天台山,过了那镜湖之后,他站在那座小观之前,什么都没做。
齐雾笑了笑,也陪着喝了一杯苦茶,这才说道:“有些事情,周宗主要好好想想才是。”
周迟笑了笑,没说话。
齐雾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周迟,“周宗主,你我相见,也算有缘,相谈更不算是话不投机,小道便有薄礼相送,这是小道撰写的一本道经,至今尚未完全,周宗主闲暇时候,可以翻阅一番。若有感悟,写信来朝彻山也好,亲自来一趟也好,小道期待着跟周宗主有坐而论道的时候。”
周迟伸手接过那薄薄的册子,无奈道:“齐观主看起来不像是送礼,反倒是在给我找事情做。”
齐雾笑道:“真要如此说,可以说是结缘。毕竟从今以后,小道和周宗主,都算是在东洲这口锅里一起吃饭了,结个善缘,有些香火情,也好互相帮衬一番。”
周迟看着他,还没开口,这边的齐雾笑道:“贫道或许以后有大麻烦,而周宗主身上的麻烦也不会太小,难兄难弟,互相扶持,以后兴许也是一桩佳话。”
周迟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年轻道士,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说出话来。
因为齐雾在这个时候,已经主动开口了,“周宗主,山上人最难做的事情,是将世上人当人看,可小道,倒是有些擅长此事。”
……
……
有女子剑仙,离开东洲。
这位奔波了三百年的女子剑仙,再一次的踏上旅程。
她这一次来东洲,到底还是给自己寻人的三百年画上了一个句号,的确如同那个小老头裴伯所说,人不能一直困在原地。
画地为牢三百年,也够了。
只是在李青花这里,离开原地,不意味着不再关心那件事,只是去做别的事情而已。
这一次,她没有前往那座灵洲,没有去那注定没结果的忘川三万里,而是去了赤洲那边,但也没有在赤洲多停留什么,而是很快出海而去,去了一座海岛。
那是一处圣人道场。
她乘着一叶小舟,靠近海岛,散发出了一抹剑气。
这是圣人道场,圣人境界高深,自然能知晓她来了,但她来了,也要征得圣人同意,这才能登岛。
这是一种礼数。
那海岛里的深山里,在凉亭里坐着的青衣女子感受到了那抹剑气,有些熟悉,她便微微睁开眸子,朱唇微开,“请。”
声音不大,但到底是传到了海面上。
李青花踏足沙滩,便看到了那个背负漆黑古琴的青衣女子。
李青花微微抱拳,“青白观,李青花。”
春官眼眸中出现了些复杂情绪,有原来如此,也有些缅怀。
“原来是解道友的师姐,观主的高徒,请上山一叙。”
春官没有见过李青花,但她和解时有些交情,三百年前,解时是唯一一个能时不时登岛在她身前舞剑喝酒,她还为他弹琴的人。
春官以音律入道,成就圣人,但她的琴声,世上却没有什么人能够听得明白,解时虽然看似不懂音律,但春官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懂的。
所以她愿意为他抚琴,弹琴给能听懂的人听,这才是值得的事情。
李青花跟着春官登山,海岛那座矮山,种满了各种野花,这里的气候更是四季如春,所以花都开得很好。
走入山中,好似误入了一片万花之海。
两人翻过一片山坡,便看到了一处在山中的湖泊,岸边也长满了鲜花,而不远处,便有一处简单的竹楼。
湖畔有大石,有一处不小的空地,就在那大石前。
春官带着李青花来到一处凉亭下,落座之后,这里能看到那湖畔的光景。
这是一处极好的景色。
落座之后,春官倒了一杯花茶给李青花,轻声道:“那些年他还在的时候,偶尔会提及你,是个奇女子。只是我有些不喜喧闹,让我离开海岛,还真是不太容易,所以这些年便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见上一面。”
李青花微微一怔,说道:“在他嘴里,还有我的好话?”
春官看着这个境界远不如自己的女子,温声道:“他是你的师弟,你自然最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李青花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想起了那个小师弟,那家伙好像也的确是这样,平日里嘴里是没有什么好听的,但对外人,他也不曾说过自己这个师姐有半点不好的。
“我虽然没有离开海岛,但我也听说了,这三百年来,你一直都在找他。”
春官看向李青花,轻轻问道:“找到了吗?”
眼见李青花不说话,春官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失望,但也很快笑道:“有些事情本就不能强求,更何况这是世上第一难事,不必太过自责,除此之外,你也应该记得做些别的,修行停滞,本不应该的,你是他的师姐,是观主高徒,不应该在这里止步的。”
李青花轻声道:“都说修行先修心,我是个剑修,最开始对此不以为意,但这三百年蹉跎,我才明白了,这句话的确是天下一等一的真话。”
春官点了点头,她虽然是圣人,在修行一途上走得极远,但距离那青天,她自觉也差得极远,想要达到那等境界,不是苦修的事情。
春官喝了口花茶,“其实你早该来了,我虽然没去找你,但我知道你应该会在某日来找我。可我没想到,我一等便等了三百年,就连苏漆都来了很多次,你却一次都没来。”
提到苏漆,李青花微微蹙眉,但很快她也再次开口,不过言语很是淡然,“没想到她也放不下。”
春官说道:“她自然是放不下,一个女子要是喜欢上他,真不是好事。”
李青花笑道:“我小师弟那般好,喜欢他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春官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眼眸里似乎也在这一刻出现了那个意气风发,随性的年轻剑修。
第六百一十六章 瘦桃树上有颗桃
大概只有提起解时的时候,李青花的脸上,才会有那种发自内心的真正开心。
她这三百年,的确也只活了解时两个字。
春官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得清楚,眼前的李青花,跟那苏漆一样,都是对解时爱慕的女子。
只是李青花和苏漆虽然都喜欢解时,但两人却是不一样的方式。
至少李青花更克制,愿意把那喜欢放在心里,放在更深处。而苏漆则是恰恰相反,她太张扬,张扬到让人觉得有些喧闹。
尤其是春官这么喜欢安静的人。
两个女子笑过之后,春官主动开口说道:“三百年前,我便在这块石头上坐着抚琴,他在这边舞剑,很多时候,我们其实不说什么话,他舞完剑就走,我也不送他。”
李青花说道:“他对我说过,在这里,他的心很静。在师弟看来,你是他的知己。”
春官说道:“我能感觉到,只是我看不透他的心,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李青花说道:“我不知道能不能听你抚琴。”
春官有些沉默,没有立即说话。
李青花便安静地等着。
春官说道:“除他之外,我没有找到过第二个能听懂我琴声的人。”
李青花说道:“兴许是因为你本来就没有见到过很多人。”
春官摇摇头,“我年轻时候,还不住在海岛上。”
李青花想了想,说道:“后来我听说你去见过一个世俗里的藩王。”
“那人生得很好看,也懂音律,我有意收他为徒,他却还是愿意做个武夫,这么说起来,其实他也不懂我的琴声。”
春官微笑道:“不过也无所谓,人生在世,一辈子能找到一个知己也就够了,其实用不着奢求太多。”
李青花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依旧是话还没说出来,这边的春官就已经说道:“遇见过,就是大幸。”
李青花说道:“兴许还有一个人。”
李青花开口,说起了周迟。
她对周迟的事情,知道的也很多,但说了那么多,大概春官最为在意的,也只有那周迟同样是来自东洲,同样是个剑修。
至于别的事迹,她似乎不太在意。
春官笑了笑,“或许他真是,但我却不会去寻他了。”
“不过他要是有朝一日能上这海岛来,我会为他抚琴。”
春官看着李青花,笑了笑,“也好久没有抚琴了,今天本来也要抚琴给自己听的,你既然也在,算半个故人,一起听听吧。”
春官取下身后的漆黑古琴,放在桌上,沉默不语,只是将双手放在了琴弦上。
她这把古琴,大概全世间的乐师看到,都要无比羡慕,她既然是这世上最好的琴师,那么这古琴,自然也就是世上最好的古琴。
早些年这位春官圣人抚过的琴,其实也早就被无数的乐师琴师争破了头,期间还闹出多少条人命,更是说不清楚。
世上的乐师以能听到这位春官圣人弹琴而为荣,许多人更是直言,听琴一次,便可死而无憾。
春官不说话,已经开始抚琴,她的琴声空灵,宛如自然之声,只是刚开始,群山便已经寂然,世间在此刻,仿佛不应该有任何别的声音,就只有这琴声。
李青花的心情很平静,这一刻,她仿佛也放空了。
即便是青天,听到这位圣人的琴声,也总是会赞叹一声的。
这样的琴声,世上之人,也只有眼前的这位能弹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是过了一瞬,又好像是过了千万年,琴声消散,天地一切却都尚未反应过来,仿佛都在回味这琴声。
李青花回过神来,说道:“很好听,但我的确听不懂。”
春官微笑不语,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听不懂她的琴声,早在她的预料之中,所以她并不觉得失落。
“问吧。”
春官收起那把漆黑古琴,看了一眼李春花,什么事情都做了,最后还是还要问出那个问题的。
毕竟她们两人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交集,她来这里一趟,为得也只能是解时。
李青花说道:“师弟他死前,是来你这里听过琴的,那日他有什么不同于往常的表现,说过什么话?”
这个问题,苏漆问过,只是春官回答的比较简单,如今李青花又开口问了,她想了想,便说起那一日的景象。
她的声音很轻,说得很慢,说了许久。
她说那日解时登岛,和往常并无区别,只是照常来到这里,开始舞剑,她便开始抚琴。
一曲结束之后,解时来到凉亭里,取了一壶酒,独酌。
春官不喝酒。
“酒是寻常的酒水,并不是仙家酿造。”
春官看着眼前的李青花,倒是事无巨细,什么都说得清楚。
“等喝完酒,他看了片刻湖面,告诉我,我这一生追求的大道之音,大概会是剑鸣声。”
春官看着李青花,“说完这句话,他便走了。”
即便春官说得很慢,但实际上这也是很短暂的一个故事。
李青花知道,自己的小师弟会时不时上岛听琴,但她同样也知道,自己的小师弟,上岛听琴是上岛听琴,别的他从未有个想法,他对春官,并没有所谓的倾慕。
他这一生,尚未喜欢上任何一个女子。
李青花沉默了许久,说道:“多谢了。”
然后她转身朝着远处走去,背影萧索。
春官看着这位女子剑仙的背影,沉默不语,其实还有些事情,她没有说,但他不让说,就不说了。
那是最后说出那句话之前,解时端着酒杯,看着湖面,笑道:“我那位师姐,总有一日要来你这里的。”
春官问道:“为何?”
解时摇摇头,说道:“来了之后,她要是要听琴,便麻烦你抚琴给她听啊。”
春官微微蹙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解时看着春官,知道她的为难,也没有怎么多说。
春官有些忍不住,问道:“你说她不通音律,为何她要听琴?”
解时放下酒杯,笑道:“有些时候,想通一件事,便会做些平日不想做的事情的。”
当时的春官不知道李青花会想通什么,但如今李青花真的登岛之后,她就明白了。
她更明白了一件事。
春官离开凉亭,去了山中,那边照样有一座凉亭,她在那边落座,然后又抚琴一曲,正好是当初解时最后一次登岛,她弹给他听的。
一曲结束,这位这么多年都独居海岛的圣人,将两只雪白的手掌放在琴面,轻声开口,“原来你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你要死了。可怎么什么都不说呢?”
她此生的知己,便只有解时。
当初想来不管他有什么天大的祸事,她只要知道,都会帮着出手,她那个时候已是圣人,即便是杀力没有那般可怕,但也绝对是一大助力。
但解时没有开口,要么就是他面对的敌手,是自己帮忙也都解决不了的,要么就是他根本没想着牵连他人。
春官想了想,有些苦涩,明白了些东西,自己这个知己,出身青白观,身后站着那尊剑道第一的青天,真要找人帮忙,或是不想死,躲回青白观就是了,自有那位观主帮着斡旋,可他也不曾这么做,明摆着就从未想过要如此行事。
他上岛一趟,只是为了告别。
春官忽然笑了笑,“你这个人,都说你随意自在,不管任何人,但到底还是个细腻人,怪不得那么多女子对你念念不忘。”
……
……
李青花乘着小舟回到赤洲,去到了叶游仙的居所,这位赤洲的大剑仙,这些年一直隐居在赤洲的某处,酿酒练剑,几乎并不会离开。
之前几次离开居所,其中一次,是他和解时当年的玩笑被人找出,他起了心思,去看了看。然后送了不知道多少酒水出去。
第二次是柳仙洲离开西洲,游历问剑一座赤洲,叶游仙也去看了看,又送出了不少的酒水。
至于闯天台山的那次,叶游仙就不愿意提了。
这会儿他坐在溪边,身旁的石板上煎着小鱼,滋啦声不断。
在他身边,李青花一边喝酒,一边吃着小鱼,脸上有些笑意。
叶游仙有些好奇地看了李青花一眼,好奇道:“怎么回事,我都有多久没看到过你这么笑了?”
李青花没有回答他,只是依旧自顾自喝着他的剑仙酿和吃着他的小鱼。
既然这个问题李青花不愿意回答,叶游仙这就只好换了个话题,“东洲你去了?那个年轻人看了,怎么样?是他吗?”
李青花说道:“看了。”
但也就只有两个字。
叶游仙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什么。
他太懂她了,她不想说的事情,自己问一百遍,她也不会说,她想说的事情,自己不用问,她自己也会说。
不过叶游仙还是看着那些炸小鱼,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还找吗?”
李青花听着这个问题,酒葫芦在嘴边悬了很久,最后她才吐出三个字,“不找了。”
听着这三个字,叶游仙的眉头蹙起,他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李青花喝完了酒便走了。
这些年都是这样,她偶尔来寻自己,兴致好的时候,就多说几句,兴致不好的时候,就默默喝上几口酒。
她兴许是把自己这里当成了短暂的歇息之处,就像是南迁的候鸟,振翅而飞,有千万里的路程等着奔波,只是偶尔会在某处枝头落脚歇息。
只是这一次,叶游仙明显感觉得到,李青花不会再继续奔波了,她的旅程,似乎结束了。
这一切,大概都因为那个叫周迟的年轻人。
但……她是因为知晓了那个年轻人就是那家伙的转世,还是她看过他之后,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找到他了呢?
叶游仙不知道,他只是看着天空的那条被拖拽出来的长长痕迹,眼神里有些心疼。
有些人的离去,不是一场大雨,总有停歇时。而偏偏是一场潮湿,留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千百年都不能忘却。
叶游仙摇摇头,喃喃道:“这辈子认识你啊,真是倒大霉了。”
这言语某人是肯定没办法听到了,他要是还能听到,这会儿保管要捧腹大笑,说一句,“认识我解时,才是你姓叶的这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没办法,那个家伙,从来这么神采飞扬。
……
……
李青花从赤洲离开,去了一趟中洲的九云山。
这座高山,历来都是新修士成圣之时和已经成名的圣人交手之处,七洲之地一直都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当某位云雾境的大修士一旦对某位圣人公开挑战的时候,那位圣人便不可拒绝,只能一战。
地点就定在这九云山。
而为了避免一些个修士以圣人之战来求名,这里就还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挑战者,一旦开口挑战,走到九云山,被挑战的圣人,是能将其打杀的。
所以,即便有不少修士想要自己的名声名扬四海,也要掂量掂量这里的代价。
这样一来,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有什么修士真正想要去为自己的头上加上一个圣人头衔。
最简单直接的事实就是,当初解时陨落之后,如今已经三百年,九圣人之位,也只是有一位云雾境的大修士候补而上,选择了最弱的圣人,战至平手而已。
而后这三百年,没有任何修士,再提出过挑战,要将某位圣人取而代之。
既无圣人之战,这座九云山其实寻常时候,就是一座寻常高山而已,不过历代圣人之战,都在这里,到底是能找到许多痕迹的。
李青花到这里的时候,还有不少修士在此处游历,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尤其是在一些石壁之前,不少修士都在这边驻足。
那些石壁上,有着历代圣人之战交手的痕迹,虽说时过多年,那些痕迹里的气息早已经散去多年,可毕竟是圣人所留,也足以让不少修士心神向往。
更有知情的修士,一边观摩,一边给那些不知道情况的修士说起当初那一战的情形,说起某某在此地也有过奇遇,而后也成了一代大修士。
人群里,不时便迸发出一阵惊呼声。
李青花从嘈杂的人群里走过去,前面的修士已经越来越少。
等到她来到一处石壁前的时候,这附近已经没了人。
那处石壁平整,上面一点交手的痕迹都没有,但只有李青花在内的少数人知晓,当初这上面遍布剑痕。
是后来有人硬生生将石壁切开,抹去了这所有的痕迹。
李青花看着那面石壁,想起了当初自己的小师弟,在这里和月白的那场厮杀。
月白虽然是圣人之首,而自己的小师弟是后起之秀,但两人的厮杀,却依旧被无数修士看重,甚至在一开始,便有不少人认为,最后取胜的,有可能会是自己师弟。
毕竟是青白观一脉的剑修,又如此天才,怎么可能毫无胜算。
当年那一战,轰动七洲,不知道多少修士挤破了头都想要观战,最后的结果也让不少人惊叹,那位解大剑仙胜过了月白,登临圣人之位的第一天,就已经是这世上的圣人之首。
唯一有些遗憾的,大概就是那惊世骇俗的一战,青白观主没有亲身前来观战。
不过后来修士们还算是重新琢磨出味道来,青白观主没有亲身前来观战,大概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一战,那位解大剑仙会取胜。
知徒莫如师。
“这里,其实才是这历次圣人之战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是很可惜,那位大剑仙啊,年少成名,反倒是迷了心智,最后有如此下场,让人唏嘘。”
就在李青花有些失神的当口,耳畔不远处忽然想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她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个老人领着两三个年轻人而来。
看服饰,这应该是同一个宗门的,那个老人应该是那几个年轻人的师父。
“师父,那位大剑仙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怎么如今世间关于他的事迹,都流传甚少,不说他是剑道一脉罕见的天才吗?”
有年轻女子开口,声音里满是好奇。
老人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摇了摇头,“说不清楚,就连青天也没说清楚,但既然青天说他错了,观主也没站出来反驳,那么就是错了吧。”
“不过你们要记清楚,修行路远,在路上走着,要恪守本心,不要仗着境界和天赋,便肆意妄为,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尚有天。”
老人在这里驻足,缓缓开口,眼里还是有些遗憾。当年那场大战,他也是见证者之一,他也看到过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大剑仙,那个时候,他也觉得,这七洲之地,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第六位青天的。
甚至于这个假以时日,他都觉得不会太久。
只是事与愿违,最后那位年轻大剑仙的陨落太快了。
叹了口气,老人带着自己的弟子们渐渐远去,站在原地的李青花一言不发,这三百年里,她早已经听过许多类似的话,甚至有许多言语,都会比现在的言语更难听。
最开始她很生气,甚至出手教训过很多修士,但后来听得太多,她便把情绪收回到了心里,只想着找到小师弟的死因,还他一个清白。
但何其难。
此事知晓真相的,大概不是圣人就是青天,她能有可能见到的,大概也是缄口不言,还有许多,更是连见都见不到。
李青花这奔波的三百年,最后不得不转为找寻自己小师弟的转世。
但其实,即便如此,也都无果。
大海捞针,何其容易。
李青花揉了揉眉头,有些累了。
她离开了九云山。
……
……
西洲,天台山。
李青花脚步缓缓,再次登山。
小师弟出事,她回到天台山,询问自己那师父事情起因和结果,但自己那位师父,整个剑道的领袖,却是一句话都不说,也从未做些什么。
那一日之后,她便不认为自己是青白观一脉,更不认李沛是她的师父。
这三百年来,她也只是回来过一次,是裴伯让她去看看周迟之前,她曾回来过一次,想要从自己的师父那边得到一个答案。
但很可惜,她上了天台山,过了那镜湖,最后来到了那小观之前,也没能推门而入,小观门也没有打开。
如今她见过了周迟,重新登山。
走在那四万八千阶上,她一边走,一边看一侧的石壁上留下的那些文字,多少年来,无数剑修都想着登上山顶,拜观主为师,但真正做到的,不过寥寥。
一路上,到底都是遗憾和不甘的词句,其中,当然也有她的。
她走得很慢,从天亮走到了天黑,又从天黑走到了天亮,才来到了山顶。
这里有人歪歪扭扭留下了两个字。
李青花笑着开口,“不难。”
远处的天边,已经有朝阳落下。
李青花走上山顶,走过镜湖,只是每一步都更为缓慢,但始终在往前。
终于,她走过了镜湖,来到了那小观前。
那棵瘦桃树依旧立在观门前,上面的桃花已经掉落,如今只有枝叶,看着依旧是像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年。
李青花看了一眼那棵瘦桃树,然后伸手去推那道木门。
这么多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有勇气去推那道门。
手尚未触碰到那道门,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李青花一怔,但还是跨过了门槛。
小观里,有一把竹椅摆在院子里,有个男人躺在竹椅上,朝阳洒落在他的身上,他微微闭着双眼,好像是睡着了,呼吸无比的绵长。
李青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自己已经三百年没有见过的男人,一时间,她的鼻头有些发酸。
哪怕已经怨了他三百年,但这会儿看到他的时候,李青花还是忍不住有些感伤。
“师父。”
李青花轻轻开口,眼前已经被泪水弄的有些模糊了,看不清楚身前的景象。只是她也似乎用不着看清楚,因为这会儿她眼前全是当初那些景象,师弟师妹们,在这里围坐在一起,听着师父讲那些关于剑道的东西。
当时有调皮的师弟,时不时就会开口打断师父,其实一向在世间都被说成脾气不好的师父,在教导弟子的时候,脾气不知道要温和多少,从来没有仗着自己青天的身份,搞什么一言堂。
这太难得了,别说是青天,就是一般的修士,收弟子之后,教导弟子,只怕也没有自己师父这样的温和,更何况自己的这位师父,还是堂堂的青天,这天地真正的大人物。
那些年,自己和师弟师妹们,在这里练剑,闲聊,然后有了些境界,开始陆续下山,有些师弟,师妹,下山之后,就很难再回来一次了。
他们许是在某个地方顿悟修行,在某个地方已经开宗立派,自己成了一宗之主,也许是在修行上遇到了什么疑难,没有跨过那道门槛,身死道消。
只有她,对于开宗立派,没有什么想法,时常返回这座小观。
某日她返回小观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那个少年在观外站着,重重敲门,“我叫解时,我从东洲庆州府那边来找青白观主李沛学剑。”
当时师父开了门,没有生气,看着小师弟,点头收了他做弟子,然后看向李青花,是随口道:“青花,你先帮师父教教他练剑。”
于是之后,她就有了一段和小师弟相处的时光。
她也是所有青白观一脉的弟子里,和小师弟解时相处最久的人,她也最了解自己那个小师弟的性子。正是因为这份了解,才让李青花到了最后,都不愿意相信小师弟会犯下大错。
当时小观不大,弟子看似也不多,但从不缺乏欢声笑语,也没有孤寂。
可如今,这座小观里,就只剩下了师父一人。
这里很安静,也很孤寂。
李青花觉得酸楚。
自己这师父,是堂堂的青天之一,是天底下剑修都要仰头而观的剑道第一人,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处境?
李青花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的赌气,都很不对。为何不好好问问师父当年当真是什么都没做吗?还是有什么苦衷,不能告诉她?
想到这里,李青花眼眸里,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她心疼自己的师父,连带着自己这三百年来的所有委屈情绪,在此刻,终于都守不住了,她的眼泪,在此刻,不断流淌。
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男人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个高大青衣女子,看着她在哭。
男人站起身,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一直哭的姑娘,一言不发,只是去屋子里搬来了另外一把竹椅,放在自己那把竹椅身旁不远处,然后才说道:“青花啊,怎么这么久不回来看师父了?今儿天气好,来陪师父晒晒太阳。”
……
……
小观门口,朝阳洒落在那棵瘦桃树上,有清风跟着拂过镜湖湖面,惊起阵阵涟漪。
那阵微风吹过那棵瘦桃树,将枝叶吹动,桃叶摆动,露出“藏匿”在桃叶下面的一颗青涩鼓起。
看起来,像是一颗刚结的青涩小桃。
第六百一十七章 回了
周迟三人走出那座新建的小道观,离开那座朝彻山。
齐雾只送到了门口,等到三人离去之后,这才看向自己那个开山大弟子,有些无奈,“你这煮的茶,可让师父丢脸丢大了啊。”
陈立有些惭愧,“师父,我也不会啊。”
齐雾本来就是随口一说,看着自己这弟子模样,也没生气,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也不碍事,慢慢再学,不想学也没关系,就让这些客人来的时候,喝苦茶。”
陈立嘟了嘟嘴,随即问道:“师父,刚刚那个人,真的是那个重云山的周宗主啊?”
齐雾点点头,“如假包换。”
陈立有些懊恼,“那我刚刚该多跟他说几句话的,只是师父,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来咱们这里啊?”
齐雾微微挑眉,“如何不能来咱们这里?”
陈立听着自己师父的反问,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更是隐约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些什么。
齐雾自顾自缓缓说道:“别的不说,这位周宗主是个了不起的人,就不能说师父也是个了不起的人?毕竟你想嘛,是不是了不起的人,才和了不起的人一起玩?”
“我是知道师父是了不起的人,但……”陈立话说了一半,就收住了,不知道自己后面的半句话,会不会让自己师父觉得有些难堪。
“但也没想到自己师父有这么了不起啊。”齐雾接过话来,微笑道:“以前不知道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就好了,知道自己师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不用太惊讶。”
陈立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然后有些希冀地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重云山作客啊师父?”
齐雾一拍脑门,然后眯起眼看向陈立,“你说你,既然想去别人那边作客,之前人在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这会儿人都走了,再提这件事,可怎么办呢?”
陈立脸上有些失望,然后想到了些什么,“师父,人好像还没走远,我追上去,说一说呢?”
齐雾笑道:“这就失了礼数了。”
陈立哦了一声,但看得出来,这会儿的少年还是很遗憾。
齐雾说道:“其实你这会儿就不该去了,你想啊,重云山那是什么样的大宗门,不知道有多少厉害的人呢?虽然师父也很厉害,但你现在还不太厉害,去那边,会不会觉得有些……不太合适?”
“所以想要去那边做客,等你再厉害一些,也免得被人看不起。”
陈立点点头,只是转念一想,就狡黠地看了一眼齐雾,“师父,其实是你觉得有些丢脸吧?”
齐雾哈哈大笑,“聪明!怎么就被你看透了呢?”
……
……
三人的甘露府之行,算是比较圆满。
该做的都做了。
如今周迟三人返回庆州府,走得有些快,因为重云山那边已经来信催促了。别的不说,这宗主即位大典,是拖不得了。
整个东洲都在定调子,而在这一切里,周迟这位重云山宗主的存在,至关重要。
他没有正式成为重云宗主,就会惹来不知道多少人的猜测。
因此这会儿的周迟不能再继续晃荡了。
不过伤势如今恢复了七八成的周迟倒也没有那么急躁,此刻正好在甘露府这边登上了一条云海渡船,不过才上船,云海司的朝廷官员便找到了周迟,交给了他这位镇国大仙师一封信。
周迟看了一眼信,没有急着去拆,而是来到甲板上,看着远处的云海,吹着风。
孟寅和白溪来到他身边,孟寅开门见山问道:“那个叫齐雾的道士,什么根脚,你看明白了吗?”
之前在逍遥观里,他们两人可是给了周迟和齐雾单独相处机会的。
周迟说道:“肯定是来自中洲了,道门正统,某座大仙府的嫡传弟子,那是肯定的。”
孟寅微微蹙眉,七洲之地,东洲最为偏僻弱小,这是公认的。中洲最为繁盛强大,也是公认的。
“既然他是中洲大仙府的嫡传弟子,不老老实实在那边待着,跑到咱们东洲来做什么?真是要在这边开宗立派?不是另有所图吗?”
孟寅有些担忧地看着周迟,他跟齐雾打过交道,他自然能看出来,齐雾这个人,绝对不寻常,这种不寻常,甚至不是一般的不寻常,而是一种……特别的感觉。
总之这样的感觉,他只在周迟和柳仙洲身上感觉到过。
周迟看向孟寅,也明白他的担忧,“他自然有所图,要是他一点在意的都没有,又何必来这边呢?”
孟寅微微蹙眉,正要说些什么,周迟便摇了摇头,“不过人没问题,图的事情,自然也就没问题了。”
听着这话,孟寅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之后又闲聊了几句,孟寅就打了个哈欠,说要回屋去睡觉了,周迟没拦着,等着这家伙走了之后,白溪才缓缓开口,“他以前对这些事情,不太关心。”
周迟笑了笑,“那会儿他上山修行,考虑的是怎么在山上站住脚跟,然后好护着孟氏一门。如今做了这么多事情,孟老爷子也离世了,他想着的自然是护着这好不容易挣来的世道,这有个什么问题,他自然要问问。”
白溪点了点头,说道:“你也想得多了。”
周迟揉了揉脸颊,“到了这个位置,不想是不行的,我以前在小镇上听说书先生说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太明白。这会儿就是太明白了,真是身不由己啊。”
“我没看出来你有什么身不由己的。”白溪挑眉,“你要做的事情,难道不是你本来也想做的?”
周迟有些恼火,“怎么这么喜欢拆我的台?”
白溪笑眯眯,“咋了,不服,打我啊?”
周迟微笑看着她,温声道:“怎么舍得呢?”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倒是说得白溪脸颊通红。
她很快转移了话题,“那封信?”
周迟当时拿到之后,只是看了一眼信封,并没有拆开,这会儿听着白溪询问,微笑道:“不错,是个女子给我的。”
白溪不以为意,这家伙的德行她早就看透了,要是真心里发虚,绝不会这么开口。
周迟从怀里取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落款,笑道:“是米雪柳米老板娘给写的啊。”
赤洲之行,周迟给白溪说过,所以白溪很清楚,那个叫做米雪柳的女子是谁,那是个痴情人。
白溪说道:“我猜,是告诉你,让你去一趟赤洲,取钱。”
当初周迟在赤洲那边,跟米雪柳他们是做了一笔买卖的,三个股东,米雪柳和那位大霁的刘符,以及周迟。
不过周迟的分红,应该有好多年,都要用来偿还那块长铗石的欠账了。
只是依着米雪柳的脾气,她既然用不上那么多梨花钱,肯定是要先给周迟的,不管周迟怎么想。
所以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周迟暂时没有打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会儿白溪问起,他这才将信拆开,看了一眼,果然跟自己猜测的差不多,米雪柳说这几年稗草酒销量很不错,她已经攒了不少梨花钱,没处花,所以就想先借给周迟挣点利息。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周迟很清楚,这说是借,也就是送了。
即便之后自己有了梨花钱,要还,米雪柳也肯定会找各种理由拒绝。
当然,除去要给出一大笔梨花钱之外,米雪柳信里所说的另外一件事,让周迟哭笑不得。
信里米雪柳说,她在大霁京师那边,碰到个天资很不错的少年,应该是个练剑的好苗子,让周迟赶紧来收他为徒,以后肯定是要成为一个大剑修的。
最后,米雪柳说,这次来赤洲,记得将喜欢的女子一起带来,让她也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让他一直念念不忘。
她甚至连礼物都准备好了。
周迟将信纸递给一侧的白溪。
白溪看完之后,也开口问道:“何时起身?”
之前她那场游历,是往北而行的,南方几洲,她都不曾去过。
周迟揉了揉脸颊,“这还有一堆事情,处理完再说。”
白溪点了点头,只是说道:“这次不带上我,就砍死你。”
周迟一脸苦恼,“那完了,那碰到漂亮姑娘,都不好说话了。”
“你是真想死了啊?”白溪挑眉,周迟则是哈哈大笑。
……
……
云海渡船在庆州府上空停下,三人下船,照例先在家乡小镇上各自吃了一碗米粉,之后周迟带着白溪前往小镇外的坟头,祭拜之后,返回那座破烂小院,周迟找到当地的官员,拿了些银钱出来,那人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拍着胸脯保证道:“大真人放心,这座小院我们一定好好修缮,不会有半点马虎。”
周迟将手里的图纸交给他,“不用修缮多好,但要按着这图纸上来,不要最后弄得我都不认识了。”
那人重重点头,不敢多说。
娘咧,他是在早些时候,收到了朝廷的消息,说是本朝增设一位镇国大仙师,位同国师,是那位重云山的宗主。能提调大汤各级官员,但他也没想到,那位镇国大仙师,真有朝一日能出现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说话。这会儿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祖坟都在冒青烟了。
周迟也没多说什么,交代完之后,跟白溪和孟寅两人转悠小镇,孟寅忍了一路,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看着周迟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就干脆开口说是自己先走,让这对男女自己故地重游。
周迟也没拦着。
只是在孟寅走了之后,他在街上碰到了个抽着旱烟的小老头,笑呵呵的看着他。
第六百一十八章 师徒
看着小老头,周迟低声跟白溪说了句什么,白溪微微抬眼,看向那个小老头,主动行礼。
她可见过这个小老头,毫不客气地说,小老头对她还有救命之恩。
之前在玄洲,那位天通先生非说她是恶蛟,要将她斩杀,是这个小老头出剑,才救下她的。要不然,这会儿的白溪早就身死道消了。
小老头自然是之前在玄意峰待了许多年的裴伯,只是之前下山之后,便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再返回玄意峰,这让柳胤时不时都还要提起这个小老头,有些担心他。
当然,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身份,那就是他如今是周迟的师父。
当初在西洲海棠府那边,周迟破境归真,他特意前来,两人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成了师徒。不过那也是周迟最后一次见到小老头,再之后,小老头神出鬼没,就算是周迟,都没有再见到过他。
“师父。”
周迟微微开口,一脸笑意。虽说之后就没有再见过这个小老头,但周迟倒是清楚,他肯定在暗处看过自己,比如当初和柳仙洲一战,他肯定就在。
当然了,除此之外,皇城那一战,说不定他也在的。
裴伯吐出一口烟雾,啧啧开口,“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距离那登天还有一线之隔,我看你还是在东洲蹉跎太久了,修为才这般缓慢,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天赋,当初老头子就不该收你为徒了。”
裴伯说话,从来如此,就连李沛都时不时挂在嘴上骂一骂,这会儿又怎么可能正经。
周迟对此一笑置之,自己的天赋如何,他最是清楚了,他早就不是东洲的井底之蛙,虽然尚未游历完七洲之地,但眼界什么的,总归是不会低了。
不等周迟说话,裴伯瞥了一眼这边的白溪,笑呵呵,“不过你这小子眼光还行,看上的女子,不错。”
“只是你这女娃眼光就很一般了,这么多男子不去喜欢,怎么偏偏要喜欢这小子?你看他生的那模样,有半点好看吗?”裴伯笑眯眯看着白溪,言语之中,其实有些欣慰。
只是白溪的回答,也很直接,“你管我啊?”
裴伯没有生气,反倒是哈哈一笑,“不错不错,这女娃,倒是跟北边那女人脾气差不多了。”
周迟有些无奈。
裴伯忽然拍了拍周迟的肩膀,说道:“有事跟你说。”
话音落下,他和周迟的身影骤然消失,留在原地的白溪微微出神,不过她也并不担忧什么,这两人既然是师徒,周迟就不太可能出事。
……
……
两人身形转换,再出现的时候,正好在周迟那座破烂小院里。
这里野草横生,两人站在屋檐下,一眼都甚至无法透过那些野草看到大门那边。
裴伯抽了口旱烟,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顶,上面的青瓦破损颇多,许多地方,都能透过其间看到天光。
周迟再次旧地重游,颇有感触。
裴伯看着这破烂小院,笑呵呵开口,“此处是故乡?还是重云山才是故乡?”
周迟同样是笑着问道:“只能二选一?”
裴伯说道:“故乡两字不轻,当然就只能是个唯一。”
周迟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那还是此处。”
裴伯说道:“是地方还是人?”
“自然还是人。”
这座小院是周迟的童年,曾经有着爹娘,现在有着美好温暖的回忆。
裴伯笑着抽了口旱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等着吐出一口烟雾之后,这才缓缓说道:“你在东洲做了很多事情,一开始,无非是为了报仇。但事情做到了这一步,生出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吧?”
裴伯笑道:“某位剑道前辈说过,三尺飞剑,想要打磨得极为锋利,前提便是不要有牵挂,有了牵挂,剑就不够快了。”
周迟笑道:“师父口中那位剑道前辈,不能是解大剑仙吧?”
裴伯对此,并不回答,他只是继续缓缓说道:“既然在你心里,人能拉着你,那重云山你就丢不掉了。”
周迟问道:“为何要丢掉?”
裴伯看着他,“修行是登山,登到山顶,便要登天,去看云雾,越过云雾,才见青天。”
“这一路上,不过是从地面往天空而去,太重,如何能飞得起来?那些个枷锁,那些个牵挂,都该一点点从你身上剥离,然后你方能越到高处,俯瞰世间。”
裴伯看着周迟继续说道:“那一夜,你看到了那个又哭又笑的女子了,她本是这世上罕见的女子剑仙,可就是执着一个字,把自己拖在原地那般久。”
说起这个的时候,裴伯的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在深处,看不到的,是心疼。
“师父是说,要往高处去,就要做无情人?”
周迟看着院子里的野草,想起那些年自己和老爹的日子,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可归真的时候,本是归得真我。”
裴伯说道:“修行嘛,本就像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女子,今日是这般,明日却是那般,不同的阶段,就是不一样的法子。”
周迟这一次没有说话,而是一直沉默。
裴伯缓缓开口,说道:“青天,都是无情人啊。”
“万古青天,照耀众生,若有情便有私,有私便不得为青天。”
裴伯看着周迟,十分认真地开口说道:“周迟,三百年前,有人因此而死。”
周迟说道:“他错了吗?”
裴伯眼神深邃,说道:“他们说他错了。”
周迟笑了笑,“他要是真的错了,你们何必这么找他?”
裴伯说道:“有些人错了,但总会有人觉得可惜,自然也想要找到他,让他往正确的路上去。”
周迟看着那些野草,“如果我就是他,此刻是否要我来回答?”
裴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你要怎么答?”
周迟说道:“我无法答,你们说我是他,我也不是他。”
裴伯沉默不语。
转世之说,说来说去,转世之人真能说是前世某人的延续吗?没有了任何记忆,两世人能说成一世人?
裴伯看着周迟说道:“别的不说,你似乎对是不是他,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周迟点了点头,为什么要成为另外一个人呢?
裴伯看出了周迟心中所想,“他是李沛最喜欢的弟子,有着一群境界不浅的好友,你要是他,那之后你身后便有了无数靠山,许多人根本不敢与你为敌。”
周迟笑了笑,根本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之前他走上天台山顶,站在那座小观面前,他没有做任何事,要知道,就在那座小观里面,就有着那位剑道第一人。
他若是想要拜师,总归可以试试的,成不成是之后的事情。
可他连试试都没想过。
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了师父。
裴伯抽了口旱烟,然后吐出一口烟雾,然后将手里的烟枪递给身边的年轻人,说道:“来一口。”
周迟想了想,接过烟枪,用衣袖擦一擦,然后才抽了一口,脸色微变,但到底还是没有咳出声来,缓缓吐出来一口烟雾之后,看眼神,是有些懵了。
裴伯深吸一口气,笑道:“当师父之前说那些话是放屁就好了。”
周迟扭头看了看这个小老头,没有说话。
裴伯微笑道:“前些日子,在北边,有个女人劈头盖脸骂了老头子一顿,老头子当然不跟她一般见识,但这三百年,说她李青花一直执着,老头子其实也差不多。”
“这三百年来,跟他有仇的,有恩的,有情的,都在找他,但找来找去,找到了又怎么样?好像没有一个人问过,就是他重新来到了这人间,还愿不愿意做他。”
裴伯看着周迟,拿回自己的烟枪,缓缓道:“但你要知道,即便你不想是他,但他的因果,到底还是会落到你的身上。”
周迟感慨道:“这真是没什么道理的事情啊。”
“是啊,真是没什么人愿意讲道理啊。”
裴伯继续抽着旱烟,眼神深邃。
天上下起小雨来,淅淅沥沥的,敲打在这些青瓦上。
周迟听着雨声,忽然开口说道:“师父,刚才那些话,自己说出来的时候,憋着笑很难吧?”
裴伯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什么修行需无情,这种屁话,世上估摸着没有几个剑修会当真,就连李沛,也从来不会觉得无情道,就能走到高处,他说这些,不过是一种考验,或者说是考校。
裴伯从怀里摸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册子,丢给周迟,“要做宗主了,老头子也有一份贺礼,没事的时候翻翻看看,不是那什劳子的解时的剑,也跟那狗日的李沛没什么关系,纯粹是老头子这些年闲来无事悟出来的东西,不过不比这两人的差也就是了。”
周迟有些无奈,“师父你也真敢说,这两位,一个大剑仙,另外一个就更别说了,你的剑能比他们更厉害?”
裴伯用烟枪敲了敲自己这便宜弟子的脑袋,看着那些烟灰抖落,然后屈指一弹,一粒烟灰骤然激射而出,轰然一声,从雨幕里穿过,剑气一丝都不曾外溢,可庭院里的雨丝,这会儿一眼看去,就知道已经被骤然切开,上下而分。
无数野草,从中而断,切口极为齐整。
这边的墙上,有一张蜘网,更是直接掉落于地。
只是那墙上,没有半点的损坏。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实际上是一个剑修对于剑气的最精准的控制,光是这一点,世上的大多数剑修,肯定做不成。
即便是周迟,在此刻,都做不到这一点。
周迟眼前一亮。
裴伯说道:“你体内有九座剑气窍穴,从剑气数量的储备上,你可以说是冠绝同境,但剑气一多,想要每一缕剑气都控制到最细微处,就反而不容易了。”
周迟笑着开口,“请师父指点。”
裴伯一步踏出屋檐下,来到雨幕里,只是这一瞬间,每当一颗雨珠落到他身上的同时,那颗雨珠就骤然炸开,剑气四散而去,激射而开。
但每一缕剑气炸开,都只是在院子里游荡,不曾在任何的墙上留下任何痕迹。
最开始那些剑气还不多,周迟还只是看着,但很快他就头皮发麻,因为随着无数雨珠落到自己这师父身上之后,便跟着有无数的剑气炸开,那些剑气分化,一缕一缕在院子里飘荡,不仅没有撞到任何墙上,更是不曾交汇,随着数量的不断增多,这里的剑气不断游走,密密麻麻,看着就像是一团絮乱的长线,但周迟无比确定,每一缕的剑气,在此刻,都不曾有过半点的交汇。
也就是说,这已经数不清的剑气,每一缕都在裴伯的掌控中,不曾有任何一缕剑气,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秩序”。这样的事情,看着都觉得恐怖,就更别说做到了。
裴伯站在院子里,看向周迟,平淡道:“跟我出去。”
周迟点点头。
之后这对师徒走出院子,来到小镇长街,不久之后,周迟便能看到,一座小镇遍布剑气,但那数以万计的剑气,在小镇的长街,宅院,甚至是行人的身侧掠过,但没有任何一缕,会触碰到这些东西或是行人。
那些宅院毕竟是死物,不触碰,相对还比较容易,但是那些个行人,在路上纷纷前行,时不时会驻足,会改变方向,甚至奔跑起来。
要控制剑气将这些人完全躲过,那并不容易。
裴伯不说话,只是随意在这座小镇里走过,周迟一边走一边看,神情很是凝重。
这是裴伯继当初传给自己两剑之后的再一次教导,只是这一次的教导,怎么都比单纯地传给自己两剑有用多了。
这是一个剑修对于剑气掌控的心得,不是那种嫡传弟子,是不会拿出来教导的。
可以说,裴伯从来对于周迟,都是处于一种“放养”的状态。
但如今,他是真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当成了自己剑道的传承者,发扬者,要不然,怎么都不会这么做的。
所谓名师教导,从来都不是说要教导那些个大家都知道的东西,而是那位名师自己这一身对于某种事物的感知,得到的经验,这才将其拿出来,传给后人而已。
这一日,周迟跟着裴伯在小镇里走过,看了很多,想了很多。
最后在夜幕时分,裴伯重新在烟锅子里装上一些烟丝,指尖生出一抹火焰,点燃之后,美美吸上一口,吐出一口烟雾,凝结成一柄飞剑。
裴伯伸手握住手里的那柄烟雾凝结的飞剑,轻声开口,“傻小子,温养飞剑,使其心意相连,而后便只是不断打磨飞剑本身,让其更为锋利,成为所谓的仙剑。世间大部分的剑修,都是这个路子,但我辈剑修和飞剑,从来不是剑主和法器的关系,是一世携手的朋友,伙伴。”
他微微动念,周迟的那柄飞剑骤然出鞘,悬停于他身前。
周迟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自己那柄飞剑的一些兴奋,仿佛在这个时候,是见到了一个了不起的人一样。
周迟只当裴伯的境界太高,并没有多想。
“有个直截了当的法子,交给你,你每日修行之时,天地之气从外到内,化作剑气,可用这飞剑作为媒介,让它给你搭桥,你和它之间,还能再建立一层关系。”
说完这些,裴伯松开手中那柄烟雾凝结的飞剑,问道:“白日可有感悟?”
周迟点了点头。
裴伯抽了口旱烟,笑眯眯说道:“怎么样,老头子还不赖吧?”
周迟看向自己这个便宜师父,有些无奈,只得点头道:“师父这份修为,距离青天不远了。”
裴伯看了一眼周迟,仿佛对自己这个弟子拍的马屁很是受用,他揉了揉眉毛,随手从一旁的宅院门前取下一盏灯笼,提着这灯笼,往前走去。
周迟继续跟着裴伯。
走在夜色里,裴伯说道:“那年你在海棠府,给自己点了一盏心灯,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老头子就隐约明白了一个道理。”
周迟只是说道:“很多时候,大家都想得有些多。”
裴伯笑了笑,“大道至简,很多时候的确是该想少一些,直接一些。只是有些麻烦事情就是这样,想简单也简单不了,不然怎么会有我们这帮人忙忙碌碌三百年?”
周迟答不了这个问题。
裴伯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他,轻声道:“简单的人,要去面对复杂的事情,不是很容易的。”
周迟想了想,说道:“那年我在老松台修行,返回玄意峰的时候,跟您说过一番话。”
裴伯想了想,记起来了那件事,他停下脚步,转身再次拍了拍周迟的肩膀,笑道:“好小子。”
……
……
天亮时分,周迟找到白溪,两个人坐在小溪边,看着那些在小溪旁嬉闹的孩童。
其中更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在那边搬螃蟹,钓鱼。
白溪靠着周迟,说道:“你看,他们多开心啊。”
周迟说道:“我们也很开心啊。”
白溪说道:“周迟,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周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溪却忽然说道:“我很喜欢那个帮我搬螃蟹的家伙。”
第六百一十九章 未出东洲,名动人间
周迟和白溪离开了小镇,返回重云山。
裴伯则是腰间插着那杆烟枪,然后在一处街角,找到了一处米粉摊,这里有个卖米粉的汉子,但看起来手艺一般,所以没有什么食客。
裴伯来到这里,要了一碗米粉,汉子做好之后,端到他面前,也没转身离开,而是就这么坐到了裴伯的对面。
裴伯笑呵呵开口,“怎么样,看了一夜,看出门道了?”
汉子扯了扯嘴角,“您老人家这么大尊剑仙在那边守着,我能看出什么来?”
裴伯笑眯眯,“飞剑老头子也取出来给你看了,依着你的本事,看一眼就应该记得了吧?”
汉子有些无奈,从怀里摸出一页纸,上面寥寥几笔,画了一柄飞剑,正是那柄悬草。
裴伯瞥了一眼,赞叹道:“好画工,你要是去做个画师,肯定也是不愁吃喝的。”
汉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有些不满,“前辈,您老人家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受岛主之命来看人,你却不让人我看,我回去怎么交差?”
裴伯诧异道:“你当时离着这么近,还没看清楚吗?”
汉子翻了个白眼,“前辈,你说的看,就是这么个看法吗?”
裴伯在桌角磕了磕自己的烟枪,笑眯眯开口,“年轻人,不要这么死脑筋嘛。他既然能够战平柳仙洲,又是老头子的弟子,还能不配上那什么剑器榜?”
汉子微微蹙眉,虽然觉得眼前的这小老头说话是这个道理,但他毕竟是领命而来,本来想着是要找机会跟那个年轻剑修交交手看看深浅的,可就在这小老头的阻拦下,没了机会。
“算了,反正你和我家岛主有旧,我回去实话实说,让岛主拿主意就是了。”汉子倒也是个通透的人,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揉了揉脸颊之后,直接将那碗米粉端回来,大口朵颐起来,只是等到他吃完这碗米粉之后,他也是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娘的,真难吃,怪不得挣不到钱!”
小老头笑呵呵抽了口旱烟,笑道:“你当什么事情都是练剑?有些事情看着好做,实际上不好做,隔行如隔山,不是看两眼别人怎么做的,你就能做好了,这个道理,你家岛主不会没告诉你吧?”
汉子把筷子放下,也不生气,只是恼道:“老前辈昨天抖搂那一手,我也很想学的,又有这么层关系,咋的,还藏着掖着?给我看几眼得了呗。”
裴伯啧啧道:“你当这是什么假把式呢?这可是老头子我这毕生所学的精华所在,轻易不予人的,换句话说,就真是给你看了,给你讲了,你能看明白?小伙子,你没有那个悟性。”
这话不好听,要是被一般人听了,估摸着会火冒三丈,但这会儿的汉子听了之后,反倒是没生气,而是叹了口气,“老前辈这话倒是跟我家岛主如出一辙,我这辈子难道就真没有大剑仙的命了?”
裴伯呵呵一笑,“你当那大剑仙,是什么?是路边的白菜,随便挑挑拣拣就能有,想多了些,你呀,这辈子也就是个登天的命。”
汉子扯了扯嘴角,也懒得跟这老头斗嘴,这老家伙他可听说了,就算是自家岛主,也不是对手的,自己真要把对方惹急了,给自己来上几剑,那滋味,可不好受。
裴伯眼见汉子不说话,就缓缓起身,丢下一句话,“你告诉你家岛主,要是老头子这徒弟这名次排在最后,等后面我再上一趟青崖岛,保管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汉子没说话,只是转身离开了小镇,等到离开小镇之后,身形才骤然一变,变成了之前那个青衣小厮的模样。
小厮扭过头看向这边这座小镇,嘀咕了几句,化作一条剑光,这才离开了此地。
——
赤洲,大霁京师。
这些日子,朝臣们有些苦不堪言。
打下那大齐之后,大霁定下了十年同化之策,以防旧齐地遗民再起复国之心。
这个整个大霁的战略,虽然最开始提出来的时候,诸多百姓都有些不以为意,认为那些旧齐地遗民要是敢反乱,那就再排军伍镇压就是,但朝廷毕竟眼光长远,到底还是小心翼翼对待。
不过新疆域纳入国土,有些政事就不免要偏向旧齐地,就像是之前大霁皇帝下旨蠲免那边旧齐地的三年赋税,这就让大霁百姓很是不满,坊间对此议论纷纷,甚至有不少百姓聚集起来,要游行,要示威。
但最后在阳王刘符的亲自安抚之下,这苗头很快就被按了下去,朝野对其也颇为赞许,这几年,阳王坐镇旧齐地京师,倒也没让旧齐地生乱,据说那边许多百姓,甚至对于这位大霁的阳王十分爱戴,恨不得他就此封地于此,不要返回大霁京师了。
刘符到底是大霁皇帝最喜欢的儿子,更是被朝臣们看作之后的大霁皇帝的人选,这几年坐镇之后,大霁皇帝还是下了旨意,召这位阳王回朝。
今日正是阳王刘符回到大霁京师的时日,大清晨,那边城门前,便有文武百官相迎,等看到这位阳王的车驾的时候,更是已经奏乐。
不过此刻在车厢里的刘符却下令队伍停止前进,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着问道:“宁叔叔,这乐声不对吧?”
宁原高坐马背上,这会儿也屏气凝神听了听,点头道:“是陛下才能用的御乐,殿下要是此刻进城,不大不小就有个僭越的罪名。”
刘符有些无奈,“我的兄长们,还是不愿意善罢甘休啊。”
宁原对此只是沉默,历来皇位之争,哪里有平和的,兄弟手足之情,在这个时候,压根也没什么人会在意。
不过这会儿那两位王爷,还要做些什么,在宁原看来,是殊为不智的。毕竟如今的朝堂上,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这位阳王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要是聪明人,这会儿就该收起自己的想法,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的王爷。不过细细一想,这到底是皇位之争,那般诱惑,让人说放下就放下,也没有那么容易。
宁原身在这个位置,即便能看到很多东西,也是不能说的。
“宁叔叔,让人跟他们说,重新奏乐,我从另外一处城门进城。”
刘符从车厢里出来,要了一匹马,笑了笑之后,便翻身上马,转而前往另外一处城门。
宁原看着这位阳王殿下,倒也没有多阻拦,这几年刘符在旧齐地京师坐镇,武道修为是一点没有落下的,如今怎么也是个万里境的武夫了,在大霁京师这边,真有人想要对他做些什么,也是不容易的,毕竟那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要知道,陛下那年破境入云雾,这几年也没蹉跎光阴,不说山下皇帝的身份,只说这份修为,在赤洲,虽然还没排到十人之列,但已经相差不远了。
寻常的山上修士,想要在这大霁京师闹事,那都是要好好掂量掂量的。
刘符在另外一处城门入城之时,正好便看到了一个身着寻常袍子的中年男人,男人身材高大,虽说穿着普通,但一看就知道气度不凡。
刘符一怔,张了张口,“父……亲。”
男人自然就是这座大霁王朝的皇帝陛下,也是这座赤洲,为数不多的云雾武夫之一。
大霁皇帝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爽朗一笑,“我就知道,那边你两个哥哥难为你,你就要走这头。”
刘符笑道:“父亲料事如神,儿子实在是佩服。”
面对这再明显不过的拍马屁言语,男人倒是没有半点厌恶,而是坦然受之,他和自己这数年没见的儿子并肩入城,眼里有些赞许,“这几年的折子,我都看了,你在那边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要好得多。齐地太大,消化起来很是麻烦,但想要一统赤洲,这又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怎么做,多久能做成,便成了重中之重。你回来,我就是想问你,依着你看,我朝彻底能让旧齐地归心,还要多久?”
这是整个大霁如今最关心的问题,文臣们或许还好,但那些个武官,哪个不想着有生之年,再立下一大功,要是真让大霁一统赤洲,他们以后在史册上,也注定是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
刘符想了想,还没说话,大霁皇帝便笑道:“此刻你我父子,不必有半点隐瞒,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刘符点点头,“既然父亲这么说,那儿子就有什么说什么了。”
“齐地那边,要是想要百姓们不添乱,大概还要个十年,若是想要从那边征兵,则是还要二十年,若是彻底和我大霁混为一统,则是估摸着得三四十年。”
刘符缓缓开口,这是他在那边坐镇数年之后,亲眼所见,然后推算出来的结果。
大霁皇帝点点头,沉声道:“这倒是和我想的差不多,疆域太大,百姓太多,没个一两代人,这种事情,真是很难办好啊。”
刘符轻轻开口,“其实依着儿子来看,那边的百姓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武平王之前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武平王啊。”大霁皇帝笑道:“那夜我是差点要死在他手上的,这样的人间奇男子,让人多记住一些年,是正常事。”
刘符对此也只是沉默,那夜的事情,他到底还是看到了,要不是武平王高瓘自己求死,估摸着那夜就是自己这位父皇死在他的枪下了。
只是真如此,赤洲这些年,应该就没有这么个太平世道了,只会更难。
“说起来那夜那个年轻剑修,我倒是得了些消息。”大霁皇帝微微开口,那一夜,不仅是高瓘,那个扬言要打碎这座大霁京师的年轻剑修,也在他心头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周道友?”刘符这些年坐镇旧齐地,平日里大部分的精力也都是放在了那政事上,还真不太知晓有什么事情。
“西洲有个剑修叫做柳仙洲,你想来也知晓,号称西洲第一年轻剑修,之后他来过咱们赤洲,一人一剑,压得咱们这一洲的年轻剑修们,抬不起头来啊。”
大霁皇帝笑了笑,“他离开了赤洲之后,便去了东洲,原来当初那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是东洲人啊。”
刘符是何等聪明的人,自己这位父皇一开口,他就明白了,“柳仙洲在东洲跟他交手了。”
大霁皇帝笑道:“猜猜结果?”
刘符想了想,“险败,输了几剑?”
“战平了。”
大霁皇帝淡然道:“柳仙洲跟他一战,是以归真境交手的,一战之后,柳仙洲破境登天,但也是被他逼着破境的。”
这句话轻描淡写,但在刘符这里,就是惊起了滔天巨浪。
那柳仙洲是什么人?实打实的西洲乃至世间第一年轻剑修,只论剑道境界,在年轻一代里,无人能赶得上。
至于周迟,刘符倒是一直觉得他是西洲某座大剑宗的剑修,别的不说,身后肯定也有一位大剑仙,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他自身,竟然惊才绝艳到这等地步,能和柳仙洲在剑道上一较高低了。
“你那个时候跟他做那笔生意,做得太好了。”大霁皇帝赞赏地看着刘符,“这样的人,能有一份香火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大用处。”
刘符苦笑道:“儿子也没想到,他竟然是这般厉害的人啊。”
大霁皇帝笑道:“这就是机缘了,有些时候,总是有些机缘无法预料,眼看着就来了。”
“不过东洲始终太小,那年轻人最后能走到哪一步,也不好说。”
大霁皇帝笑道:“胆识和天赋都够,也足够聪明,就看运气怎么样了。”
刘符点点头。
不知不觉间,两人便已经到了一座小院前,这正是当初周迟落脚于大霁京师的地方,旁边的院子则是米雪柳的住所。
那个妇人,如今已经是整个大霁,甚至整个赤洲都名声不小的商贾了。
大霁皇帝止步,笑道:“好了,我回去了,你等过两日再进宫请安就是,不必着急。”
刘符点点头,目送自己父皇离去之后,这才来到了米雪柳的小院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女子,刘符虽然不认识她,但大概能猜出她的身份,女子名为钟綦,是米雪柳如今最得力的助手,在酒坊那边,米雪柳已经不常去,都是这女子在打理。
她和米雪柳,已经是师徒了。
她打量着刘符,轻轻开口,“公子找谁?”
刘符笑道:“找米掌柜的。”
米雪柳住在这边,不算是什么秘密,但早就有人打过招呼,都知道她跟那位阳王殿下有些关系,因此平日里也没有人敢在这边来找米雪柳的麻烦。
看到这个年轻人,钟綦犹豫片刻,正想着要不要去告知自家师父一声,就听得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自报家门,“我叫刘符。”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钟綦不敢耽误,赶紧说道:“原来是阳王殿下,我先去告知师父一声。”
看见她在自己自报家门之后,也没有开门放自己进去,刘符哑然失笑,不过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就站在这门口等着就是。
不多时,女子再次出现,将刘符迎了进去。
……
……
半个时辰之后,刘符从里面走了出来,独自离去。
小院的海棠树下,如今越发深居简出的妇人米雪柳米大掌柜的,这会儿就坐在那棵海棠树下,打量着那棵海棠树。
钟綦来到她身边,蹲在自己师父身后,伸手给她捏肩,小声问道:“师父,都不送送吗?”
米雪柳笑了笑,“是觉得他是阳王,是现在他们都说的下一个大霁皇帝,所以我就要对他卑躬屈膝吗?”
钟綦轻声道:“倒也不是这个原因,但他毕竟是阳王……”
依着她的意思,自己师父在这边做生意,虽然这生意里也有这位阳王的一份股,两人可以说是同气连枝,但毕竟是在大霁,也该对这位阳王尊重一些的。
米雪柳无所谓道:“你担心的,我都不担心,别说他不知道酿酒秘方,就是我把那秘方让你拿着去给他,他都不见得敢收,而是要给我送回来。”
钟綦有些不理解,但看着自家师父这么言之凿凿的样子,也是相信了,不过依旧疑惑,到底师父的依仗是什么。
“傻丫头,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他肯定不怕我,怕的肯定是另有其人,那个人能要他的命,一生气,说不准连带着将他这座大霁王朝都要打碎啊。就算是打不碎,他们那对父子的命,肯定是要的。”
米雪柳笑道:“你说,我有这么个靠山,怕他们做什么?”
钟綦这次是真的不太相信了,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陛下不说是咱们赤洲有数的武夫吗?师父你的朋友……到底是谁啊?”
米雪柳白了钟綦一眼,“等他下次来看我你就知道了,反正是个好人。”
钟綦哦了一声,然后就听到自己师父说道:“不过那小子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子了,到时候你别生心思。”
听着这话,钟綦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只是点头之后,脸就有些红了,好像有些想差了。
米雪柳这样的过来人哪里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子想的是什么,皱起眉头,故作生气,“死丫头,生起戏弄你师父的心思来了!”
她一巴掌拍在这年轻女子的屁股上,后者连连求饶。
米雪柳这才作罢,她站起身来,看着这棵海棠树,喃喃开口,“姚叶舟,你怎么就死了呢,旁人帮了咱们,最后就留我一个人报恩,你真是不讲道理啊。”
海棠树无言,只是枝叶随风摆动。
——
赤洲,浮游山。
后山的桂花峰那边,一两年前修建了一座竹楼,是专门给留在浮游山的两个外来小客人居住的。
孙亭和吕岭。
后来浮游山主大手一挥,让新收的两个弟子,一个曹白,一个孙月鹭,都让他们住在了这边,让这四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少年少女,没事的时候,也好相互切磋。
两个剑修,两个武夫,较量起来,也颇有意思。
不过四人之中,孙亭一直都是稳稳排在第一的,不管是修行境界还是临阵对敌,都不是其他三个孩子可以比较的。
吕岭其实天赋更高,只是这个出身武将世家的少年,性子有些懒散,眼见自己的师父不在,修行起来,就是有些偷懒了,要不是自家师兄在这里时不时催促看着,只怕这会儿境界只会更差。
至于两个剑修,孙月鹭的天赋寻常,在剑道修行上不温不火,但这一两年吃得好了之后,原本的美人胚子的模样就显露出来了,在浮游山上,不知道让多少男子剑修生出心思,对此作为山主的于临也有些无奈,将孙月鹭的居所放到这边来,也是为了让孙亭安心。
曹白的天赋不差,甚至于在这一代的剑修里,唯一可以和他比较的,是如今的内门大师兄谢淮,两人虽说差了些年纪,但大道漫长,什么时候这个少年后发先至,都不好说。
这会儿几个少年,都守在灶房那边,等着孙亭做饭。
几个孩子里,孙亭就像是所有人的兄长一样,不仅平时要照料这帮人,还得陪着切磋问拳问剑,闲暇时候,还要露一手,给大家做些饭菜。
很快,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几个少年都落座,下筷如飞,没过多久,一个个都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几人下桌,孙月鹭帮着兄长收拾碗筷,孙亭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妹妹,随口问道:“山上有中意的人吗?”
这些日子虽说自己被那些山中剑修缠得不厌其烦,但孙亭其实内心对于自己这个妹妹,到底还是希望她有个归宿的,对方境界和天赋都用不着太高,只要人好,也就是了。
孙月鹭摇了摇头,“没有呢。”
听着这三个字,孙亭心中就明白了,自己这妹妹,估摸着喜欢着一个好像不太该喜欢的人了。不过这种少女心思,孙亭还是不太在意,遇到一个好的人,生出情愫是正常的,过些年就好了,渐渐她就会明白,有些人,始终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孙亭嗯了一声,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说起了些别的事情,孙月鹭的话不多,大多时候,也只是听着,而不说话。
就在两人收拾妥当的时候,这边竹楼来了人。
内门大师兄谢淮。
孙月鹭和曹白走过来,赶紧行礼,齐声开口,“谢师兄。”
谢淮微笑点点头,看了两人一眼,曹白的境界,稳步提升,不必太担心,至于孙月鹭,虽说当初山主收她为徒,多少有些为了安那位武平王的心,但其实对于这个乖巧文静的师妹,谢淮还是照拂不少的。
毕竟这对兄妹,跟那位周道友,关系不浅。
谢淮扭过头来,看着孙亭和吕岭,笑道:“最近没什么大事吧?”
吕岭摆手,“有什么事?好吃好喝好招待,没事。”
孙亭则是说道:“倒是给浮游山还有谢道友添麻烦了。”
这边竹楼,这一两年,跑得最勤的,就是这个谢淮了,这个内门大师兄,在山上的事情那么多,但依旧还是时不时地出现在这边,看望几人。
“孙亭,用不着这么说,武平王将你们托付给浮游山,我们当然是要好好照顾你们的。要是出了什么纰漏,不说怎么和武平王交代,就连那位周道友那边,我都是没脸去见了。”
谢淮说起周迟的声音,眼眸里有些特别的光彩,别的不说,如今的周迟,可跟他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不一样了,当初柳仙洲一人一剑横行赤洲的时候,他当然没能有幸跟他比试,但那阵仗,身为剑修,他可都是清楚了的,一座赤洲的年轻剑修,都没能在柳仙洲的剑下讨得了什么好来。
可柳仙洲到了东洲那边,可没赢得了周道友。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确有一个朋友,自己知道他是有些了不起,但他也没想到,有那么了不起啊!
孙亭说道:“其实周大哥他,其实也不会这么在意的。”
虽说已经开始练拳,并且已经是高瓘的弟子,但孙亭对于周迟,还是会如此称呼,已经成习惯了。
谢淮摇摇头,“他可以不在意,但我不可马虎,这种事情,不是做个别人看的,是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况且,我还指着他来参加我的大婚呢。”
几个孩子都是知道这位浮游山内门大师兄和紫衣宗的那个沈姐姐之间的事儿,这会儿听着谢淮这么说,吕岭赶紧就跳出来,开口问道:“谢大剑仙,怎么说,有谱了?”
吕岭在几人里,性子最为跳脱,平日里跟谢淮打交道,也是没有什么讲究,这会儿一口一个谢大剑仙,谢淮倒也不是很在意。
谢淮点了点头,笑道:“这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我这一片诚心,到底还是能打动美人的啊。”
吕岭啧啧道:“谢大剑仙,不能当牛皮糖,在那死缠烂打吧?”
谢淮冷笑一声,“姓吕的,别小瞧了我谢某人,说到底我谢某人也是有一张不错的脸皮的。”
吕岭哦了一声,“那倒是,很厚。”
谢淮瞥了一眼吕岭,懒得跟他多说,倒是一旁的曹白这会儿才看着这位大师兄问道:“谢师兄,那日子定下来了吗?”
谢淮摇摇头,“正准备让山主走一趟紫衣宗,先把事情敲定下来,至于日子,我们都等着周道友什么时候再远游赤洲的时候,我们什么时候再成婚。”
“这一点,沈落她也是这么想的。”
如今浮游山已经是风花国的国宗,地位超然,和那紫衣宗本就交好,这会儿于临要是亲自上门,加上沈落自己也愿意,这件事几乎也没多大的阻力。
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吕岭接话道:“要是他一直不来浮游山,你们就一直不成婚啊?当心你成了老男人,沈姐姐等不了。”
谢淮微微蹙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这边的曹白就接话道:“我觉着可以写信去问问那位周前辈,看看他什么时候能来浮游山,要是他没事,也能直接把他请过来呢。”
曹白年纪不大,但心思细腻,这会儿开口,说话也很有道理。
谢淮嗯了一声,也点了点头,之前不知道周迟的宗门所在,但如今东洲那边的事情已经传出来了,他们这些东洲之外的修士也知道了,那位周道友,可是东洲重云山的宗主。
要是这样,写封信过去,问题不大。
“既然如此,等山主帮着去紫衣宗说好此事之后,我就写封信过去。”
谢淮微微一笑,对此事还是抱着期待。
他完全不担心,如今那位周道友名动世间之后,就看不上浮游山和他谢淮了,要是他是这样的人,那么之前也不会那般行事了。
有些事情,有些人,不管处于什么地方,在什么境界,都不会更改的。
——
西洲,青崖岛。
今日登岛的剑修,不在少数。
起因是那位青崖岛主前些日子放出消息来,说是今日剑气楼那边,又要增添一柄新剑。
剑气楼里的飞剑摆放位置,那就是剑器榜的飞剑排名。
和那座剑仙楼比较起来,剑气楼这边,门槛虽说都是剑主要至少在登天境,但实际上区别还是有些大,剑仙楼那边,是只要破境登天,就能入楼,毕竟这规矩就是,登天即为剑仙。
可剑气楼这边,一般的登天剑修,自己的飞剑,可不见得能放到这里。
所以相比较剑气楼那边的“皆大欢喜”,剑气楼这边,就显得有些“龙争虎斗”了。
不乏有剑仙因为旁人的飞剑排到了剑器榜上,而自己落榜所以便有一场问剑的。
无一例外,剑器榜上榜飞剑之剑主,从未输给过落榜飞剑之剑主的。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青崖岛主设立的剑器榜,才让剑修们都认可。
不过剑器榜唯一一次的破例,就是柳仙洲,那位西洲的年轻剑修,当初归真之时,自己的飞剑就已经放在这剑气楼里了。
只是柳仙洲上榜,倒是一时间让剑修们都有些不知所措,说挑战他吧?你是归真境,又不是他的对手,你要是登天剑仙,主动出手,赢了不光彩,输了那更是丢人丢大了。
所以那些年,整个西洲对此不满的剑修,都是无可奈何。
好在柳仙洲如今已经破境,那些登天剑仙,想要出手的,也不用担心有人会说什么以大欺小了。
今日剑气楼再增添新剑,对于剑修们来说,是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那些个上了年纪的成名剑仙自然不会太在意,但一众年轻剑修,还是没忍住,呼朋唤友,这边登上了青崖岛。
这会儿距离正式揭晓还有些时间,一众剑修便在岛上闲逛,看看这座在西洲处境特别的海岛。
海岛东北有处景色还不错的观海台,这会儿人头攒动,便有不少剑修起了心思,在这里就地摆摊,卖一些剑修所需的物件,其中大部分,都是各种剑气符纸。
有一行三人,也是师徒三人,这会儿在这边闲逛,领头一位,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荷花山主,宋远亭。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男子是荷花山这一代最出彩的剑修,徐淳。
还带着一些青涩的少女,正是徐淳代师收徒的师妹,如今已经成了荷花山主的关门弟子,名字也简单,就叫荷花。
要是就叫荷花也就算了,可这少女上山之后,就被宋远亭收了关门弟子,再加上很快就显露出不俗的剑道天赋,这样一来,一座荷花山就不得不多想一些了,他们原本觉得徐淳会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代山主,如今这么一看,只怕下一代山主的人选,怕是会有些改变啊。
对此,徐淳倒是一点不在意,他本来就对山主之位没有半点想法,要是这山主之位最后从自己的手上溜走,也没什么在意的。
他在意的,一直都是那个曾经碰到的白衣女子。
宋远亭本来领着两个弟子前往一座和荷花山交好的剑道宗门作客,返回山中途中,得知这个消息,正好离着这青崖岛不远,也就带着自己的这个关门弟子来见见世面。
小姑娘荷花,上山到如今,宋远亭是真喜欢,为人乖巧,练剑又勤奋,不知道比自己原本寄予厚望的徐淳要少让他操心多少。
这会儿来到观海台这边,宋远亭没有看海,而是指着不远处的那三座高楼,笑道:“那座山叫做金银台,台上三座楼,剑仙楼分为前后两楼,另外一座,便是剑气楼。”
“剑仙楼前后,分别是悬挂已故和在世的剑仙画像,一旁的那座楼,就是当世剑修的仿剑了。”
荷花仰着头问道:“师父,那你的画像和飞剑都在里面吗?”
宋远亭摇摇头,笑道:“画像在的,但飞剑不在,师父啊,勉强算个剑修,但杀力可不算强。不过你见过的柳仙洲和传过你剑的李剑仙,飞剑都在那座楼里。尤其是柳仙洲,当初他的飞剑入楼的时候,他还不是剑仙呢。”
荷花点点头,她记得那两人。
“不过师父的飞剑没能入那楼里,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两人,好好修行,以后定然是有机会的。”
宋远亭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无精打采的徒弟,叹了口气,这小子,虽说这些日子练剑也没怎么懈怠了,但这精神,看着也太差了些。
他虽然知道缘由,但也没什么办法,有些事情,正是在那个年纪才会发生的,拦不住的。
不过也用不着过于操心,时间总归是会冲淡许多事情的。
“师父,我会好好练剑的。”
荷花仰起头,认真点头。
宋远亭很是满意,欣慰地看着自己这个关门弟子,女子剑修,本就难得,还有如此天赋,更是有着如此的一颗纯粹剑心的,就更是难得了。
他自己也早就打定主意,要好好教导,一定要让荷花山,乃至整个西洲,都出这么一位女子剑仙来。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远处一声剑鸣声响起,这边的诸多剑修,连忙赶着前往金银台那边。
一时间,这边原本还人头攒动的剑修,已经所剩不多了。
剑鸣声起,意味着换榜已经开始了。
宋远亭眺望远方,想着今日剑器榜上的新剑剑主,会是一位早已经踏足登天的剑仙更近一步,还是一位年轻俊彦上榜呢?
“荷花,要去看看吗?”宋远亭这个年纪,对于这件事,早就没有那么激动,只是带着徒弟才上岛而已。
这会儿询问,也是不想让自己弟子错过。
至于徐淳,他就懒得问了,这家伙怎么看也是不会想要关心的样子。
“师父,我等他们走完再去看,这会儿人多,看不到什么的。”荷花从小就是这样,喜欢什么东西,也用不着第一时间就要看到,等别人先去就是。
宋远亭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弟子,眼里有些心疼,这个弟子的身世,他也是清楚的,她如今的懂事,何尝不是当初过得太过艰难导致的?
世上的人,大概都如此,有人的童年治愈一生,有人的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
……
剑气楼那边,涌入大片剑修,都只为去看那剑气楼里的新剑。
只是当那摆放在最后的剑架上红布掀开的时候,这边便骤然起了一阵惊呼。
因为剑修们,已经很快发现,那剑架上的那柄飞剑陌生也就算了,在剑架下那标注飞剑来历,姓名,和剑主的文字,都让他们吃了一惊。
飞剑名为悬草,剑主,东洲重云山周迟。
境界只有归真巅峰。
“这是什么意思?”
有剑修茫然开口,显然没有看明白青崖岛主的用意。
“是那个战平柳仙洲的东洲剑修!”
有人很快反应过来,然后看向那个掀开红布的青衣小厮,皱着眉头说道:“凭什么?!”
那才从东洲归来不久的青衣小厮看向那个剑修,微微蹙眉,“凭什么?”
那剑修点头重复道:“对,凭什么?”
他一开口,这里一群的剑修,都纷纷开口,当然,也都是一句凭什么。
青衣小厮被吵的有些烦,“当初柳仙洲的仿剑在这里摆放,你们也问凭什么,如今你们又来问凭什么,有什么意思?”
有剑修说道:“柳仙洲是咱们西洲都认的年轻天才,他的飞剑上榜,还算情有可原,但是这个来自东洲的剑修,又是凭什么?!”
“对,他凭什么,这一次青崖岛要给我们一个解释!”
“解释!”
一时间,这里乱作一团,他们赶赴此地,想要看看是谁的飞剑能排进这剑器榜,但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一个来自东洲的剑修!
这样的事情,是让他们万万不能接受的。
看着群情激奋的青衣小厮只是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凭什么,就凭柳仙洲能上,他能战平柳仙洲,便自然也能上。”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年轻剑修都沉默了,没有人能反驳。
良久之后,在这寂静一片之中,才有人弱弱说道:“他毕竟是出身东洲,那地方,剑道实在是太微末了些。”
听着这话,青衣小厮刚想开口,不远处便有剑修开口,“这是什么可以羞辱他的吗?从那种地方开始修行,还能和你们心中的年轻剑修第一人战平,这意味着什么,你们不想想吗?”
听口音,那剑修并非是西洲的剑修,而是来自于赤洲。
那人看着这边众多的西洲年轻剑修,心情极为舒畅,“在你们看来,除去西洲之外的剑修,都不配在剑道上占个第一,即便是年轻的第一都不行,可是……他偏偏就打平了你们的第一,你们又有什么办法?”
无言以对。
众多的剑修无言以对,柳仙洲战平东洲剑修的事情,早已经流传,但众多西洲剑修都很有默契的不去提及,因为那是他们心底的伤口,但这会儿在这边,有人就这么开口了,而且毫无顾忌。
但偏偏,所有人都没办法做什么。
那位赤洲剑修微笑道:“不服啊,不服去跟他打啊,不过柳仙洲都赢不了,你们,拿什么赢啊?”
说完这句话,那位赤洲剑修放声大笑,转身离开此处。
之前柳仙洲一人一剑力压一座赤洲的所有年轻剑修,他们这些剑修,一个个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但一直没办法抒发出来,如今好了,终于也让这些个西洲剑修也吃瘪了。虽然不是他们赤洲的修士所为,但他也实在是高兴啊!
看着那赤洲剑修离去,这有几位剑修想了想,便也要跟着离去,但很快便被一个年长的剑修开口制止,“嫌脸丢得还不够吗?!”
听着这话,诸多剑修这会脸都有些热。
然后便纷纷有剑修沉默离去,不发一言。
片刻之后,这里的剑修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一座剑气楼,在这个时候,空空荡荡。
不多时,才有三人走了进来。
正是宋远亭三人。
三人都来到那摆放新剑的剑架前,看到新剑来自于东洲,宋远亭微微蹙眉,然后有些感慨,“了不得,三百年了,东洲居然又出了一个这样的人物。”
徐淳只是瞥了一眼,看到剑主名字之后还在想,这跟之前遇到那个姓周的家伙,一个姓。
可当他的目光移到那剑架上,看到那飞剑的模样的时候,整个人脱口而出,“我草!”
一旁的青衣小厮忍不住看向这边的年轻剑修,眼里有些怜悯,这个小伙子长得还行,怎么就不识字呢?这不是写的悬草吗?
荷花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师兄一眼,有些不理解师兄的反应,但她很快也把目光落到那剑架上,看完之后,只是想着这个姓周的剑修好厉害,那位周师傅,应该比不上吧?
不过以后肯定能比上的。
第六百二十章 宗主回山
一老一少,从忘川三万里绕行而过。
老人神态自若,对于这万里迢迢而来,然后吃了闭门羹这种事情,丝毫不在意。
但那个生着一张极为俊美面容的男子,这会儿却满脸挫败,随手在路边扯出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无精打采。
老人也没有着急开口,只是环顾四周,青山绿水,远处白雾蔼蔼,流水潺潺,不远处的小溪里,游鱼游曳。
他这会儿极为满足。
这远离人烟,却又不是那种所谓仙山的那种景色,其实很是难得。
这趟下山,走了许多路,看了许多人和事,对于老人来说,其实都是另外一种修行。平日里高居仙山之上,虽说也不曾真把山下的那些寻常百姓视作草芥猪狗,但那些时候,是遥遥看着,从未有过像是这一趟那样真正的紧密接触。
看到和碰到,始终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这一趟的灵洲之行,虽然没能踏足那位青天的道场,但在那深山的小寺里,他几乎看到了一尊真正的佛祖。
如此,其实也就够了。
要是将这一次的人间之行,当成他最后的告别,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实际上,在他看来,山上的修士,修行千万年。大多时候,其实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一境又一境的攀升,到底意义在何处,恐怕也没有几个修士能说清楚。
想到此处,老人微微一笑,回过神来,眼见自己身侧的高老弟依旧有些挫败,这才开口道:“高老弟,不要这般了,那位没见你,也是她的损失。”
两人自然是游历到这灵洲的阮真人和高瓘。
而让高瓘挫败的,是先前要接近忘川三万里的时候,这位大概也能说得上是世上最俊美几人之一的男子,刻意好好收拾了一番,就是想凭着容貌进入忘川三万里。
结果刚刚临近,尚未开口,那忘川三万里中便迸发出一股极为漠然和危险的气息,警告意味十足。
没有任何商量,当时那道气息的意思很明确,就是你敢在此刻踏足忘川,那么下一刻,便会横死。
高瓘胆子是不小,但也没有胆大到敢在青天的意志如此坚定的情况下,还要硬闯青天道场的。
至于阮真人,本来对于能不能面见那位青天就不是很在意,这会儿既然不让进,那就绕行,前往妖洲去就是了。
“老哥哥,她要是知道我是这般的美男子,却没有跟我相见,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高瓘忽然抬头,看着阮真人。
阮真人有些无奈地看着高瓘,“高老弟,我是真想顺着你说上一句,但这个时候,你让我怎么说呢?”
高瓘嘿嘿一笑,倒也知道这是有些为难自己这位老哥哥了,也就摆了摆手,算球了。
阮真人微笑道:“高老弟出身显赫,但也游历过世间,人情冷暖这些,肯定是经历过的,这会儿被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五个人之一看不上,不算是什么大事吧?”
高瓘怪异地看了阮真人一眼,“老哥哥,人情冷暖我当然知道,但你说我经历过,我还真没经历过。”
毕竟高瓘生着这么一张脸,从前行走世间,要么是被男子嫉妒,要不然就是被女子喜欢,要说他经历人情冷暖,那还真说不上。
阮真人苦着脸,其实刚把话说出来,就已经有些后悔了,自己那高老弟,是个什么德行,他实在是太清楚了,他娘的,自己在他脸上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怎么自己偏要提起来这一茬?
“老哥哥,又被伤到心了,哎呀,都是老弟的错,来来来,老弟请你喝酒,缓一缓。”高瓘看着阮真人这样,赶紧伸手取出一壶酒,递给阮真人。
酒水也不是买的,是之前路过一座酒肆,高瓘凭着一张脸,对那买酒妇人一口一个好姐姐那边骗来的,当时那一幕,实在是给阮真人看得有些心神失守,他眼睁睁看着高瓘那几声好姐姐一喊出来,那个酒肆的卖酒妇人就恨不得将一座酒肆都送给高瓘了。
当然了,当时恨不得把高瓘绑起来打一顿的,除了阮真人,还有那些个同样在酒肆喝酒的酒客们。
高瓘的这张脸,就是这样,不仅是女子看了走不动道,就是男子看了,也是很想要据为己有的。
只可惜,全天下,除了高瓘之外,也就只有那个周迟,能短暂拥有了。
不过周迟自从上次在海棠府那边吃了亏之后,就再也不愿意轻易动高瓘那具身躯了,这里面的因果大不大,不好说。
总之风险很大。
阮真人跟高瓘这也是许多年的交情了,烦心事,在心头打个旋儿就没了,接过酒,就喝上几口,然后两人继续并肩前行。
跨过这片山林,两人便算是要来到那妖洲境内了。
对于妖洲,人族修士其实也多有看不起,当初万妖之国还在的时候,人族修士们还能慎重对待几分,毕竟那位妖主,虽然不入圣人之列,但谁都知道,他那道行,是怎么都不弱于那些人族圣人的,甚至凭着他那大妖体魄,甚至很有可能说那些圣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后来妖主陨落,之后妖国分崩离析,大妖们各自建立妖国,各自为营,渐渐的,妖修们虽说仍旧占着一个体魄坚韧,可对人族修士们来说,已经是不足为惧了。
妖族修士再强,只要没有那么几个叫得出名字的至强大妖,那其实对于人族来说,就不是什么大麻烦。
毕竟人族的那几位圣人即便没办法应对这些大妖,人族五位青天都在。
任何一人,便可以踏平这座妖洲。
两人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之前停下脚步。
高瓘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摊开之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是一张妖洲的粗略地图。
不必多说,这又是高瓘用他的那张脸弄到的东西。
看着那张地图,高瓘指了指某处,说道:“这座黄草国,据说国主是个云雾大妖,老哥哥,咋样,咱们走上一趟?”
阮真人没有立即回答,反而说道:“妖洲这些妖国的名字倒是直白,临近海边的便叫做边海,国内有大片黄草的,就叫做黄草国。倒是有些大道至简的意思。”
高瓘笑道:“老哥哥说话真好听,依着我来看,就是这群家伙,不怎么识字,平日里就只知道打打杀杀,在取名这件事上,当然不如咱们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阮真人笑道:“有时候弯弯绕绕太多,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反倒是忘了自己是谁。”
“咋个意思,老哥哥,是不打算去一趟这边呗?”高瓘笑道:“是怕碰到那位国主,给你一口吃了啊?”
阮真人问道:“此地国主不是女子吧?”
高瓘明白阮真人的意思,笑道:“那帮妖修,不见得喜欢我这种的。”
阮真人感慨道:“那我还真是担心你高老弟在妖洲那边出事啊。”
如今的高瓘,自然不是重修前的云雾境界,要是那个境界,在妖洲这边,只要不惹事,老老实实地,保命不难。可这会儿的高瓘也只是一个万里境的武夫,在妖洲,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出大事。
“咋了,老哥哥要见死不救?”高瓘刚随口一说,立马便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看向眼前的这位老哥哥。
阮真人仰起头,微笑道:“你自己看。”
就在高瓘仰头的时候,天幕之上,已经落下一道流光,正好砸在阮真人的掌心,等到光彩散去,阮真人摊开掌心,掌心这会儿安安静静的就放着一枚玉简,只是上面符文萦绕,有一股气息,让高瓘都感到有一些厚重。
“这是,圣人法旨?”
高瓘想到了些什么,缓缓开口。
阮真人微笑道:“是啊,冷山圣人的法旨。”
冷山是圣人之一,地位尊崇,这一甲子,正是他要坐镇天外,当然,也要征调不少云雾修士同去天外,在这一甲子,天外的一切事物,都是这位冷山圣人说了算。
高瓘张了张口,在这道圣人法旨之下,没有被征调的云雾大修士可以拒绝,要是拒绝,便是要被镇杀的。
即便阮真人这样的赤洲十人之一,在这道圣人法旨之下,也要低头。
只是阮真人其实一直对于去天外坐镇都不反感,早有准备,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高瓘打趣笑道:“这敢情好,没了老哥哥拖累,我这以后就没有姑娘顾忌跟我搭讪了。”
阮真人看了一眼高瓘,说道:“既然圣人法旨来了,那我便要马上返回天火山,交代一番了,高老弟,跟我一起返回天火山,再好好在那天火坑里多淬炼一番身躯?”
高瓘摇头,“啧啧,老哥哥,你这是真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你都不在山上,我真被玉真师姐蹂躏了,都找不到个人诉苦。”
阮真人问道:“那依着老弟的意思,还是要以这‘区区’万里境的修为,去闯一闯妖洲?”
高瓘挑了挑眉,“那咋了,我又不是一定会死在那边,说不定真被闯出一条路子来,等我再返回赤洲的时候,说不准又是一个云雾大修士了。”
“一甲子?”阮真人笑道:“老哥我从天外返回的时候,能不能看到老弟你又把之前的境界捡回来?”
高瓘笑道:“板上钉钉的事情,不过老哥哥有没有命回来,其实很不好说啊。”
阮真人笑道:“若是回不来,你我兄弟两人,也算是告别过了,那就也没什么遗憾的。”
高瓘摇摇头,“还是遗憾的,老哥哥别这么想。”
“也是,人间大美,让人留恋。”
阮真人笑道:“到底是有些舍不得的。”
高瓘揉了揉脑袋,张了张口,到底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阮真人笑着问道:“其实高老弟,从那搬山寺里出来之后,我看你好像想开不少,没问题吧?”
高瓘摆摆手,“能有什么问题,尘归尘,土归土了。”
阮真人说道:“别在原地画地为牢,也别在原地刻舟求剑。”
高瓘诧异道:“老哥哥,我认识你这么久了,真是第一次觉得你真像是得道高人啊。”
阮真人瞥了一眼这个到现在还是没什么正经的家伙,从怀里摸出一张鲜红的符箓来,仔细一看,能看到这符箓上流淌着一些红色的长线。
好似流动的火焰。
“一张天火符,是老哥我大概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张,拿去保命。别真等我从天外归来,只能在你坟头上去祭拜,到时候烧黄纸倒酒喝,都别指望老哥我给你带什么好的。”
阮真人将那张符箓递给高瓘,后者倒也不矫情,接过来之后,笑眯眯开口,“有了这张符箓,那一座妖洲都能横着走了,哪里还有什么敌手。”
阮真人对此只是笑而不语,只是整个人拔地而起,化作一团烈焰,从天幕中掠过,南下赤洲。
这边的高瓘收回视线,笑眯眯地往北而去。
……
……
在高瓘和阮真人两人没有踏足那妖洲的时候,柳仙洲就已经在妖洲闯出了些名堂了。
早在百年前,有剑道前辈传剑入妖洲,这件事早在当初,便在西洲引起轩然大波,无数西洲剑修认为,妖族,那些只靠蛮力和体魄的修士,跟那些个武夫有甚差别?也配练剑?
再说了,人族和妖族之间,虽说如今相安无事,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刻传剑,不见得百年千年之后,就不会引起大祸患来。
到时候,那位传剑之人,就是实打实的罪魁祸首。
因此当时一座西洲的剑修,群情激奋,有人说要找出那个传剑之人,将其直接打杀,有人更是提议,西洲剑修走一趟妖洲,将这祸患先扼杀。
只是事情吵得沸沸扬扬,剑修们还是希望当时已经闭关两百年之久的观主出来说句话,别的不说,这也能让剑修们安心些。
不过这些在西洲剑修们看来的大事,倒也不见得会在李沛眼里,所以即便是一座西洲都有些轰动,最后李沛也没有半点动静。
最后的最后,还是一位西洲德高望重的大剑仙出面,也只说了一句。
“我西洲剑修,要是连这点气度,这点自信都没有,以后也趁早不要说自己是西洲剑修了,丢脸。以后被那异族以剑道压制,也是活该!”
这话一说出来之后,不知道有多少西洲剑修觉得羞愧,此事便就此被压了下来。
妖洲这边的妖族剑修,也不好说是不是躲过一次灾祸,总之这百年间,到底妖洲这边的剑修,对于剑道的传扬,还是不错的。
有几座妖国内,还建起了数座剑宗,其中境界最高者,是雪山国内一位妖名为雷藕的登天大妖,被视作妖洲第一剑修,据说这位距离云雾境,已经是一步之遥。
这位雷藕大妖,似乎正是那人族剑修传剑的第一批弟子,不仅给自己的飞剑取名承天之外,还在自己建立的那座剑道宗门里,建立起一座祖师楼。
除去悬挂那位传剑剑修的画像之外,还有李沛在内的诸多人族大剑仙。
如今那座剑道宗门,已经被视作妖洲的剑道祖庭,其地位在妖洲,和西洲天台山差不多。
柳仙洲尚未临近雪山国,他只是在边海国遇见了几位妖族剑修,压境切磋,都算是轻松取胜。
但事情很快便传了出去,之后柳仙洲一路上,遇到不少赶来的妖族剑修,切磋论剑,倒是十分频繁了。
本来妖洲的人族剑修就少,妖族剑修们又一直听闻西洲那边的剑修,不把他们这边的剑道放在眼里,因此好不容易来了个西洲剑修,他们自然而然是要试试深浅。
只是这一试,就后知后觉知晓,原来之前那些说法,他娘的是真的!
不过不信邪的妖族剑修还是不少,这一趟一趟的,倒是让柳仙洲的妖洲之行,跟赤洲之行,差不了多少了。
一来二去,柳仙洲在妖洲这边交了个朋友,是个更为罕见的女子妖族剑修,境界不高,堪堪是一个万里境,当时要挑战柳仙洲,柳仙洲留着力,也只用了五剑。
之后那个名为黄月的女子剑修就一屁股坐到了地面,眼珠子溜溜转,“你留力了,不然一剑就够了。”
当时的柳仙洲没有反驳,只是两人互换了名字,就此结伴同行。
两人同行之时,聊了不少,黄月问及柳仙洲的来历和姓名,柳仙洲都没怎么藏着掖着。
这日柳仙洲又一次面对一个归真的妖族剑修取胜之后,两人来到一片湖畔,柳仙洲蹲在湖畔,用清水洗脸。
黄月在他身后问道:“柳仙洲,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是剑仙了,应该是年轻人里最厉害的吧?”
柳仙洲擦了一把脸,扭过头来,看了看自己身侧的这个叫做黄月的女子剑修,想了想,说道:“不算。”
黄月吃惊道:“还不算?那你们人族那边,还有很多比你更厉害的年轻剑修咯?”
柳仙洲说道:“也没有那么多。”
黄月听着这说法,有些生气,跟这家伙说话,从来都是这样,明明他轻声细语的,但他说话,就总是让他生气,因为弯弯绕绕,听得费劲。
柳仙洲看向黄月,走了过来,这才说道:“还有一个,境界应该会比我低一些,但我压境跟他比剑,无法取胜,对了,他年纪还要比我小一些。”
黄月一怔,揉着脑袋,“乖乖,比你还要年轻,还要厉害,这是什么怪胎啊?”
柳仙洲微笑道:“都是人。”
黄月扯了扯嘴角,然后问道:“我听说你们人族那边,三百年前有个很厉害的大剑仙,年纪也不大,你跟他比,怎么样?”
柳仙洲温声摇头,“比不上。”
“那你说的那个年轻剑修呢?”
“不好说。”
黄月笑了起来,“柳仙洲,你太谦虚了,怎么跟我听说的剑修模样一点都不一样?”
柳仙洲这个在西洲都被说成性子太过温和的年轻剑修,这会儿听着这话,也没什么想说的,只是拿出一张地图,说道:“你说我要是去雪山国,找那位雷藕剑仙比剑,他会愿意跟我一战吗?”
黄月听着那个名字,想了想,“我要是他,我就不答应。他都多大年纪了,你才多大年纪,跟你比剑,不讨好。赢了没什么用,输了,那就是说咱们妖洲的剑修们,都比不上你们人族剑修。这种事情,他们可在意了。”
柳仙洲笑道:“你们这边,剑道才不过传了百年,底蕴不足,就像是才种下一棵树,开枝散叶都没多久,用不着想太多的,等过个数百年,这块地方的剑修,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你们就不害怕吗?”黄月托腮问道:“我听说你们当年曾想要问剑妖洲呢,就因为我们这边的妖修开始学剑了。”
柳仙洲笑道:“最后不是没来吗?那位前辈其实说得挺好的,再说了,天下剑修是一家,至于之后就算是真有你们这些北地剑修要跟我们这些南方剑修开战,那就打呗。”
柳仙洲其实骨子里依旧是骄傲的,对于这种事情,也是坚信,不管什么时候,人族剑修,都不害怕出剑的。
黄月重复了那天下剑修是一家几个字之后,忽然眼里放光,“那柳仙洲,你是不讨厌我们这些妖洲剑修的吧?”
柳仙洲嗯了一声。
“那好,你和我生崽子吧,柳仙洲。”
柳仙洲刚拿出酒葫芦,喝了一口之前大剑仙叶游仙送出来的剑仙酿,这会儿听着这话,差点一口酒就都喷了出来。
虽然之后他依旧是没有吐出那一大口酒水,但神情也是看着无比的古怪。
他好不容易将那口酒咽下去,这才说道:“你说什么?”
黄月一脸认真地看着柳仙洲,“你剑道天赋那么好,我也还勉强,你跟我生崽子,生一窝,肯定有好多个适合练剑的,到时候咱们这边就能多出好些剑仙了。”
只是说完这句话,黄月看着柳仙洲那古怪的模样,有些不满道:“你不会害怕我们妖族剑修厉害了,你成为人族剑修的罪人吧?”
柳仙洲有些无语,“抛开这些不谈,你们妖族对那个事情,这么简单直接吗?”
黄月一头雾水。
柳仙洲只好说道:“生孩子这种事情,不是应该相互喜欢?!”
“什么是喜欢?”
黄月皱了皱眉,“我们这边,看顺眼就行。”
柳仙洲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只好说道:“一个男子一个女子,只是顺眼不行,还得互相喜欢,才能生孩子。”
黄月微微蹙眉,然后哦了一声,“柳仙洲,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看,这里不大?”
黄月说着话还挺了挺胸脯,然后很认真道:“不小的!”
柳仙洲扭过头去,挠了挠脑袋,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他其实也有些心慌。
“不是这样的。”
柳仙洲有些无奈,“说不清楚,不过我是不会跟你生孩子的。”
黄月皱起眉头,十分不满,但她也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的这个人族年轻人,没办法霸王硬上弓,因此便有些沮丧。
还好,就在柳仙洲有些尴尬的时候,天边不远处,一条剑光奔袭而来,带着滚滚雷光,威势不小。
柳仙洲仰起头,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握住了自己的飞剑。
光看这份威势,不用猜,大概都能知晓,这是那位妖洲的剑道第一人,雷藕了。
对方虽然已经是登天巅峰,比起来自己境界还要高,但柳仙洲却没有半点畏惧,眼眸之中,反倒是有些兴奋。
只是他没注意到,这一旁的黄月,这会儿看到那条雷光,满脸的心虚。
——
重云山的帖子这些日子已经发出去了,陆续开始有修士来到重云山。
以前重云山的事情,大多只请本州府的其余宗门,就算是宗主即位,也是如此,但如今这一次的新宗主继位,便成了一座东洲的盛事。
东洲各地的修士,只要收到帖子的,都是宗主和掌律亲自赶赴重云山。
没敢半点轻慢。
所以这些时日,重云山上空,都到处是五彩的流光。
山道上,白池和黄花观的白木真人以及律房道长乾元真人正在登山,黄花观如今和重云山的关系,自然而然几乎就是一体了,这两位上山,重云山自然重视。
走在山道上,白木真人脸色不太自然,白池也很快注意到了,笑着开口询问,这边白木真人还没说话,乾元真人便打趣道:“简单,是某人最心疼的弟子,这些日子都不曾返回观里,反倒是把你们黄花观当成了家,自然而然会让某些人觉得不高兴了。”
白池听着这话,微微一笑,“白观主,这孩子大了,就由着她去吧,操心,也操不明白的。”
白木真人苦笑一声,“白峰主这话说得倒是轻巧,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徒弟,一直当女儿养的,这会儿归你们重云山了,还劝我看开些,我能看得开吗?”
乾元真人笑道:“看不开又怎么了,反正还是管不住,师兄啊,算咯。再说了,你这会儿也打不过那位周宗主了,抢也抢不回来了。”
白木真人听着这话更是难受,不过事已至此,也懒得说什么了,反而转而说起一桩事情,是之前他便和重云山商议过的,重云山名下有一座冷泉山,山中的泉水,正好能用于他们黄花观用来炼制某种丹药,黄花观想要先租赁十年。
“此事山中议论过了,可以先将那冷泉山借给黄花观二十年,咱们两家就不说什么酬谢了,要是白观主真是过意不去,可以把那丹药分一些给我们。”
白池笑着开口,这件事不大,用不着周迟这位新宗主做主,他其实都可以定下来。
白木真人想了想,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这般定了就是。”
这桩事情,其实一直困扰黄花观,之前便知晓重云山有那东西,可那会儿不熟悉,也不好开口,等到有了些关系,更不好开口,不然总会让人觉得他们是因为此事才和重云山结交的,直到如今什么都成熟了,这才开口而已。
这会儿事情定下了,白木真人心情也好了不少。
不过走了几步,乾元真人忽然一拍脑门,“糟了,如今是周宗主即位大典,贫道好像忘了带贺礼。”
白木真人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师弟,不满道:“徒弟都送出去了,要什么贺礼?!”
白池在一旁,憋笑不已。
就在此刻,山中忽然响起一道钟声。
三人顿时止步。
白木真人和乾元真人看向白池,白池则是微笑道:“是宗主回山了。”
听着这话,三人都看向山下。
山中已经来了的那些外宗修士,这会儿都来到这边,看向山下。
重云山中的修士们,更是纷纷来到山道两侧,每个人都很是激动。
山顶那边,重云宗主和几峰峰主,都在这里看着山下,人人都是满脸笑意。
看似只是周迟上山,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东洲是真正要在此刻,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山道一侧,李渎看着出现在山脚的那道身影,有些感慨,想起当初这位新宗主上山的景象,“这才多长时间啊,当初的周师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在他身边的顾鸢就要直接许多,想了想当初的景象之后,接话道:“我看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天才。”
程初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微笑道:“有幸见证过周师弟上山,此生难忘。”
至于柳胤,这会儿只是微笑,看着其实有些看不清的师弟。
山脚那边,等着周迟临近山门,一座重云山的修士们都齐声开口,声震云霄,“恭迎宗主回山!”
周迟仰起头看了看,原本觉得这样就完了的时候,等到回音散去之后,重云山的弟子们又大声笑道:“恭迎宗主夫人回山!”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白溪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
周迟脸上也有些笑意,他没说话,只是主动牵起了白溪的手,开始登山。
第六百二十一章 说句话
重云山的宗主即位大典,其实一向都不算如何的盛大,过往更是只会邀请庆州府的宗门,如今虽然是面向一座东洲,但流程其实差不多,其中还简要了不少。
当然,除去面向的宗门数量不同之外,这也是重云山第一次在上任宗主尚未离世,便传位给新宗主的。
对于重云山来说,周迟如今的声望太高,地位也尴尬,一个代字在前面,是让宗主回山,就让他下来,还是直接抹去这个代字,一直都是重云山诸多修士讨论的话题。
但结果肯定是后者更众望所归。
好在重云宗主也不是什么气度狭隘的人,才有了如今这样一场盛典。
当然,这在东洲的诸多修士看来,是重云宗主不得不捏着鼻子让位,毕竟局势如此,容不得他拒绝。
不过这里重云宗主有多开心,就不足以于外人道了。
即位大典之后,修士们几乎都没有急着下山,在重云山中,一个个都想在这位新任重云宗主面前混个眼熟。
在众人的“围剿”之中,周迟抽身而出,来到不远处的几人身前,有一对男女,是熟识了。
严苍、许青青。
看到周迟朝着这边走来,两人赶紧行礼,叫了一声周宗主。
周迟点点头回礼之后,看向了两人身侧的那个美貌妇人,此人便是梨花岛的岛主梨花夫人了。
梨花夫人有些紧张,见礼之后,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起当日在甘露府酒肆里的事情,当时要是没有周迟,梨花岛估摸着如今的名声只会更差。
周迟微笑道:“流言蜚语不要太在意,人心里还是有个公道的。”
梨花夫人微微点头,但也很清楚,梨花岛的现状,不是一两年就能有什么改变的,说不准以后还有许多年的路要走。
周迟没有安抚什么,只是笑着说道:“梨花夫人,去玄意峰看看?”
梨花夫人一怔,随即满脸都是感激神色,这玄意峰是什么地方,她可知道的清清楚楚,那是这位周宗主的发迹之地,按着山下的那些百姓说法,就是一朝开国之君的龙兴之地。
如今的重云山,虽然外宗修士不少,但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能被请上玄意峰的,而一旦有幸在这么多修士眼前上玄意峰,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周迟没说什么,只是之后的一路上,周迟看向那许青青,笑着问道:“有没有请我喝喜酒的打算?”
这话一说出来,许青青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过这女子胆子也不小,很快便反问道:“那周宗主何时才准备和白道友结为道侣,这重云山中,都已经开始叫她宗主夫人了。”
周迟哑然,这边梨花夫人的脸上有了些笑意,没有因为自己这弟子的口不择言而生气。
之后梨花岛三人其实也没在玄意峰多待,短暂的一刻钟左右时间而已。
梨花夫人极有分寸,直到这种地方,对方能客气邀请他们上山前来,但她们却不可多打扰。
送三人离开梨花岛的时候,周迟笑道:“过些日子,我来梨花岛赏梨花,希望不要吃到闭门羹。”
梨花夫人一怔,随即摇摇头,“周宗主,何至于此?”
周迟笑道:“说我图梨花岛什么,也说不上吧。我只是觉得,大家应该多些宽容,这种一棒子打死人的事情,少做,最好不要做。”
“况且,丰州府那边,梨花岛还要主持大局,一些蠢蠢欲动的宗门,要好好看着,百姓们才艰难过了那么久,就不要让他们一直艰难下去了。”
梨花夫人明白了周迟的意思,于是也不推辞,行过一礼之后,带着两个年轻人,这就走了。
周迟看着三人离开之后,这才重新返回玄意峰,走进了那座藏书楼。
他在书架上找到一本剑经,摊开之后,在窗边开始抄写这本剑经,但等到几日之后,他抄完了这本剑经,还是觉得有些烦躁,于是便又拿出了第二本剑经,继续抄着。
之后的半个月,周迟都在这藏书楼里抄剑经,很快,一地都是纸张,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窗外风雪吹拂,周迟在藏书楼里,心也有些乱。
直到半个月之后的某天,白溪走了进来。
看着地面的那些纷乱纸张,她脱掉鞋袜,赤足走到这边,来到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外面雪好看,出去走走?”
周迟看着她,笑道:“你都脱了鞋袜,还要出门。”
白溪说道:“脱了鞋袜,是怕踩脏你抄的剑经,舍不得。你要愿意跟我一起出门走走,我就再穿上,不麻烦。”
周迟看着她,没有立即起身,只是说道:“现在有些不想动。”
白溪没说什么,只是歪着头靠在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轻轻说道:“你的心有些乱。”
周迟说道:“其实我以为我不会乱,只是没想到,还是会有些心神失守。”
周迟已经经历了许多,更是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成了名副其实的东洲第一人,能让他都心神失守的原因是什么?
白溪看着他,没有开口询问,但她知道,这和当时在小镇上,裴伯见到周迟跟他说过的那些话绝对脱不了干系。
只是既然他不说,自己也就不问。
周迟看着窗外的飞雪,说道:“那年我上重云山的时候,经常在这里修行,那会儿他们都知道我叫周迟,最开始我有些开心,因为我终于又叫周迟了,而不是玄照。但后来我偶尔会听到有人提起玄照,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白溪想了想,说道:“熟悉又陌生。”
“我不愿意做玄照,但玄照却始终是我的一部分,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周迟看着白溪,说道:“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我就是玄照。”
白溪看着他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有些心疼,伸出手,轻轻替他抚平,然后才说道:“可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依着她对周迟的了解,是很清楚周迟不会在这件事上一直纠结的。
既然提及这件事,那么就有一件别的事情。
周迟想了想,看着窗外说道:“出去走走,再不走走,外面的雪要停了。”
白溪看了一眼窗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于是两人起身走出这座藏书楼,在玄意峰闲逛。
周迟不着急开口,白溪也在思索着该说些什么。
过了很久,周迟跟白溪两人,头上都有了些雪花。
在一棵桂花树下,周迟这才开口说道:“有件事,还没过去。”
白溪问道:“是什么事呢?”
周迟说道:“祁山那本剑经,玄意峰的这本剑经,本质上合在一起,才勉强算是那位解大剑仙的剑道传承,而大概这三百年来,只有我,是把这两本剑经都学过的人。”
祁山和重云山,素来无交集,也从来没有祁山剑修,学过祁山剑经之后,又到重云山,来玄意峰学剑。当然,反之亦然。
而周迟,就是这两座宗门,两本剑经有了之后,唯一一个将其融会贯通的人。
“再之后,我游历赤洲……”
周迟将之后的事情关于解时的都说了一遍,他看向远处白雪蔼蔼的一片的天地,开口说道:“裴伯,也就是我师父,包括古墨前辈,还有那位女子剑仙,甚至于李厚寿,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一件事。”
白溪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说道:“他们说你就是解时。”
准确来说,是解时的转世。
周迟看着白溪,没有说话。
白溪说道:“你是周迟。”
周迟则是说道:“有些事实,就算不承认,也是事实。”
他之前说玄照的时候,大概就是说过类似的事情。
虽然他不愿意做玄照,但他也做过一段时间的玄照,现在他不愿意做解时,但倘若自己之前真是解时,又能怎么办呢?
白溪看着他,说道:“那天你在小镇上,肯定给出过你的答案,既然给出了,这些天又在心乱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白溪看着周迟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周迟说道:“我当然不是他,我只是在想,我应该怎么做。”
解时身上有许多因果,那些因果,最终都会落到他的身上,有好有坏,是要尽数都推出去,不沾染半点因果,还是顺其自然。
好的因果还好说,但那些坏的因果,恐怕也不是他不想沾染,就能不沾染的。
“已经有因果了。”
白溪忽然看着周迟,开口道:“那两本剑经,那学的剑,因果已经在身上了。”
周迟笑了笑,“所以之后,要是因此吃些苦头,不会骂他。”
“顺其自然,你知道你是谁,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就好了。”
白溪说道:“你现在是重云山的宗主,是大汤的镇国大仙师,他们说你是东洲第一剑修,也是第一修士,在我看来,其实都不重要,因为我很早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你是谁。”
周迟说道:“我是谁。”
“反正你不是解时。”
白溪说完这句话,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呆呆的,皱了皱眉,说道:“我早已经说过你是谁了。”
周迟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因为他想起来了那天离开故乡小镇之前,这个女子在溪边说过的那句话。
那会儿她说,“我很喜欢那个帮我搬螃蟹的家伙。”
那个时候,她甚至还不知道他叫周迟。
名字有什么重要的,是谁的转世有什么重要的,你是你,你一直是你,才很重要。
——
西洲,月停山。
此山名字由来颇为传奇,据说当初有一位大剑仙在此山练剑,正恰逢月圆之夜,一轮明月升起,这位大剑仙兴之所至,便用剑气缠绕这轮明月,不让其离开,以至于等到天明之时,那轮明月依旧悬挂于此山上空。
当时的动静太大,招来不知道多少剑修瞻仰,那一夜之后,那位大剑仙名动西洲,这座山便有了月停之名。
之后那位大剑仙趁热打铁,在此山建立起了一座剑宗,如今过去数千年之久,这座月停山便已经是西洲真正的一流仙府,门下弟子众多,更是从中走出过不少的剑仙人物。
这些年,年轻一代里,柳仙洲剑压西洲,弄的所有年轻剑修眼里都只有一个柳仙洲,但实际上在西洲的某份关于年轻剑修的榜单里,前十,出自月停山的,有两人,并称陈齐。
陈悬与齐夜。
在西洲,更有月停双壁的说法。
当然了,这两人的名声一般,到底还是因为所有年轻一代的剑修,都被柳仙洲抢去了风头。
今夜月色正好,山顶的观月台那边,有人一掠而来,来到坐在崖边的月停山主崔衙身侧,那人开门见山,“师兄,陈悬留书,去东洲了。”
在西洲这边,名声极大的崔衙年纪不大,如今不过百岁,却已经是一位大剑仙,这会儿还是个中年模样,听着来人开口,他倒也没有什么惊慌,只是瞥了一眼夜空里那轮似乎就在眼前的明月,淡淡道:“去就去了,被柳仙洲压着,没什么办法,这会儿又来个东洲剑修,在他们头上压着,不服气,正常。被揍一顿就好了。”
来人是崔衙的亲师弟,名为黄吉,一位登天中境的剑仙,在山中掌管刑房。
黄吉看着自己师兄,有些吃惊,“师兄,你觉得那个从东洲走出来的年轻剑修,真能胜过陈悬?”
崔衙看了一眼黄吉,像是看白痴一样,“他连柳仙洲都战平了,陈悬把剑都砍断,又能怎么样?”
“可是……我一直觉得柳仙洲那性子……”黄吉刚开口说了一半,这边的崔衙便摆了摆手,“这种屁话你自己说一半就算了,柳仙洲脾气再好,陈悬赢了?就算是他顾着东洲的颜面,收着力,但剑修比剑不让剑,这个道理你不懂啊?”
崔衙从怀里摸出一袋子黄豆大小的豆子,只是颜色发红,丢进嘴里一颗,这才笑道:“既然战平了柳仙洲,那咱们西洲这边的年轻剑修,估摸着就是贾间在内的三两个能在生死厮杀上有点胜算,别的嘛,咱们这山里的陈悬和齐夜,都是白送。”
贾间,出身西洲另外一座名为抱石剑宗的西洲一流仙府,也是被西洲公认的年轻剑修的前三甲之一,他和另外一个出自观止山的盛秋,再加上柳仙洲,便是西洲年轻一代的前三人了。
不过第一板上钉钉无可争议,其余二三名,就见仁见智了。
“师兄,没见过那个年轻人,评价就这么高啊?”黄吉在自己这个师兄身侧坐下之后,伸手就要去拿他那些红豆子吃,但刚伸手,就听着崔衙悠悠开口,“拿嘛,你这修为,吃一颗就是半死,两颗就等着把画像挂到祖师堂那边去。”
黄吉听着这话悻悻然的收回手,说道:“只是,不至于吧,师兄。”
崔衙笑道:“怎么不至于,青崖岛主那家伙,你什么时候见他乱来了?当初柳仙洲上榜,你们都说不至于,结果怎么样?这家伙那个年纪就破境了,对得起榜单吧。尚未破境的时候,你说那些个登天初境的所谓剑仙,敢说能赢他?这会儿又来个年轻人,跟当初的柳仙洲一样的路子,你就看好吧,不出意外,又是一个天才的故事。”
“我反正觉得不太可能,他一个东洲剑修,能有多了不起?”
黄吉不以为意,他的心思这会儿都还是在自家师兄的那些红豆子上。
“还好没让你做这宗主,要不然我看咱们月停山,要不了几年就要没落了。”崔衙冷笑一声,“当初观主崛起的时候,你们说人出身微末,难成大器。后来东洲出了个解时,你们又说他出身小洲,就算是拜了观主为师,也没啥关系,结果呢?险些都他娘的证道青天了,还在这里嘴硬说是运气?三百年来,东洲又出了个年轻剑道天才,你们又小看,这么鼠目寸光,你最好别下山,我怕你下山就会蠢死。”
说到这里,这位月停山主好像还不解气,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三百年前,青天法旨,道不传东洲,这让东洲彻底和其余几洲隔绝,其间道法也好术法也罢,还是剑道也是,自然都全面落后,可就是在样的情况下,还能走出这么一个年轻人,这是什么意思?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还能从这种逆境里冲出来的,能是一般人物?”
崔衙眯了眯眼,“黄吉啊黄吉,你信不信,等这小家伙踏足咱们西洲的时候,就得有好些家伙去抢人了。”
“抢人?”
黄吉一头雾水。
“这么个天才剑修,你当他们是眼瞎的啊?谁不想要抢来自己山中,柳仙洲有主了,这可没有,不眼红?我这会儿眼睛都是红的!”
崔衙又丢了一颗红豆子进嘴里,优哉游哉,那些家伙,他最清楚了,都是人精,不能收来当弟子,就要想着看看能不能收来当女婿,要是女婿也不行,估摸着就要有人“破格”递出客卿腰牌了。
黄吉后知后觉,忽然开口,“那师兄,陈悬这会儿跑到东洲去跟那年轻人交手,岂不是让咱们失了先机?要是那年轻人因此恨上咱们停月山……”
“你当陈悬是你啊?”崔衙笑道:“那小子精着呢。”
黄吉翻了个白眼,虽说自家师兄这里说话不客气,不过两人交情倒是很好,主要是才上山那几年,自己老是被同门欺负,每次都是自己这个师兄出手,帮着自己的。剑道上的许多的疑难,也都是自己这个师兄不厌其烦的一次一次解答的,可以说,要不是没有自己这师兄,估摸着自己还走不到如今这个境界。
“师兄,你还真是聪明啊。”
黄吉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这边的崔衙笑道:“这叫未雨绸缪,要是那年轻人之后能来咱们这月停山作客,我保管送他一份大好姻缘。”
黄吉嗯了一声,随即想起什么,忧心忡忡,“师兄,但这年轻人是东洲人啊,咱们走太近,会不会惹的上头的不高兴?”
崔衙讥笑一声,“本来当初那道青天法旨就是扯淡,就算那解时错再大,哪里有一人之罪,让一洲受罚的道理?现在要是那帮人还跟一个年轻人计较,就他娘的真该死!”
“可那毕竟是青天啊。”
黄吉听得心惊肉跳。
崔衙看了一眼黄吉,笑了笑,说了一桩外人不知晓的辛秘,“当初解时身死,别看西洲议论纷纷,几座大剑宗的宗主是碰过面的,别的不说,就是对那一座东洲获罪之事,几位大剑仙达成一致,要是观主说一个不字,咱们马上起剑,让他们看看,咱们西洲剑修,到底有多硬气。”
崔衙说得轻描淡写,但黄吉这会儿是听得真是后背都湿了。
崔衙叹了口气,有些不解,“可观主就是怎么到了最后,都没有开口说过半个字呢。”
崔衙骂了句娘,“真他娘的憋屈!”
——
玉京山,紫湖峰。
一座洞府里,走出一个青衣男人,脸色苍白,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看着似乎有些不太适应这具身躯。
甚至于他抬头的时候,看着远处一片白茫茫的积雪,眼睛还有些睁不开。
不远处,有个高大黑衣男人走了过来,笑道:“张师兄,恭喜恭喜。”
青衣男人扭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衣男人,花了些时间,这才认出来人,“吴师弟……”
只是刚开口,青衣男人就愣住了,因为眼前的这个黑衣男人,虽说是自己的师弟,但这数年不曾相见,对方的境界,竟然已经到了他也看不清楚的地步了。
要知道,在自己去东洲之前,此人才刚刚踏入内门不久,境界更是远不如自己,可这次自己闭关再出,复归到了之前的境界之后,眼前的师弟,已经是这般境界的存在了。
似乎是看出了自己这位师兄的诧异,黑衣男人笑了笑,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张师兄,快去师父那边看看吧,这几年师兄一直闭关,师父念叨许多次了呢。”
青衣男人名为张选,早些年曾跟着一众紫湖峰弟子和长老去过东洲,只是在那边面对一座名为祁山的时候,他遭遇了那边的祁山内门大师兄玄照,跟对方激战了一番,最后虽说打杀了对方,但自己也几乎身死道消。
还好心头物不曾破碎,这才得以保住了一条性命,得以返回玉京山。
回到玉京山之后,张选自然就是闭关重塑肉身,直到如今,这才堪堪复原。
一路上,张选都在和自己这位吴师弟闲聊,只是他如今已经客气许多了,再也不是当初那副师兄作派。
“吴师弟,如今东洲那座宝祠宗如何了?应当是一统东洲了吧?”
张选不知道如今宝祠宗和他们玉京山的关系,知道的人多不多,也就问的有些含糊。
吴师弟摇摇头,“恰恰相反,前些日子,他们已经覆灭了。”
张选微微蹙眉,“为何?”
“这帮蠢人,在东洲到处灭门,事情却做得不干净,最后放跑了个什么少年剑修,结果那剑修长起来了,带着东洲那些宗门,给宝祠宗给灭了。”
吴师弟轻声道:“据说咱们玉京山还有人在宝祠宗坐镇,都给杀了。”
张选一怔,有些好奇问道:“那剑修?”
吴师弟说道:“说起那剑修,可不是好惹的,柳仙洲你知道吧?当初柳仙洲从西洲离开,先是在赤洲耍了威风,但到东洲,就是遇到那个年轻剑修,硬是没打过,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人没结仇,反倒是一起去了一趟宝祠宗,把宝祠宗都给灭了。”
张选皱眉道:“这般厉害?”
“可不是咋的,如今西洲青崖岛那边,还把那年轻剑修的飞剑排到剑器榜上了,这些日子消息才传来,这个东洲剑修,真是名动七洲了。”
吴师弟说道:“不过也的确是个天才了。”
张选隐约之间觉得有些不好,询问道:“那剑修叫什么,师弟知道吗?”
吴师弟点点头,开口道:“消息最近传得多,这才知晓了,是叫做周迟,好像以前就是那什么祁山的弟子,叫做玄照。后来就是因为宝祠宗疏忽,才让他逃出来的,然后去了那重云山修行,也不知道有什么奇遇,反正如今境界可高了,对了,他现在已经是重云山的宗主了。”
“对了,张师兄,你当初去东洲,有没有听过周迟的名字?”
张选这会儿心里翻江倒海,祁山玄照,那不就是当初在东洲破庙里,跟自己厮杀的少年剑修嘛?想起那一夜的厮杀,张选还心有余悸,虽说对方出身东洲,剑道修为什么,完全无法和他比较,但那一夜对方展现出来的那些东西,绝对是不简单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死在那破庙里,反倒是还走到了如今的高度。
只是想想也算是合理,毕竟那个少年剑修,那会展现出来的东西,已经足以让人心惊,要是遇到些机缘……
“张师兄,你怎么了?”吴师弟看着张选,有些疑惑开口。
张选虽然心中惊骇,但脸上却无比平静,他摇了摇头,“似乎听过,实在是有些记不清了。”
第六百二十二章 何谓道
张选的师父是紫湖峰的一位长老,名为徐坤,归真境。
这会儿张选来到徐坤的洞府前,缓缓跪下,轻声道:“徒儿拜见师父。”
洞府里起了一阵微风,从洞府里走了出来,须发皆白的徐坤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数年不曾见过的弟子,开口道:“进来说。”
徐坤的洞府里,陈设简单,这位紫湖峰长老,在紫湖峰的地位不高不低,中游而已,不过紫湖峰在整座玉京山的七十二峰里,其实有些垫底。
这么一说,徐坤在玉京山的地位,就显得很是寻常了。
不过在张选等内门弟子的眼里,徐坤依旧是那个高不可攀,仿佛神明一般的存在。
“小选,若是你当初没出那档子事情,这数年境界一直停滞不前,大概都是要被发落到外门做教习的。”
徐坤淡然开口,声音里有些倒是有些冷血的意味。
“徒儿多谢师父护佑,今后定当刻苦修行,不让师父丢脸。”
张选低着头,重新跪下,不敢抬头。
徐坤淡然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子,“你知道你闯出多大的祸事吗?”
这话在洞府里响起,只一瞬间,张选的心头,就像是平地起惊雷一般,这让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徐坤说完那句话之后,一直没有急着说话,张选则是低着头,很快说道:“徒儿知罪,只是徒儿当初也不知道,那个少年剑修居然这样都没死,当初他是真的尸骨无存了!”
徐坤笑了笑,“尸骨无存?就那么点地方,你看了?看清楚了?是真的境界有限,没看清楚,还是心虚,不敢多看,以至于让他得逞,逃出生天,给山中惹出了这般祸事。”
“小选,当初你逃回山中,但凡说上一句,那个少年剑修太厉害,你没有解决,我们再派人去一趟东洲,会有今天这般糟糕的局面?”
徐坤在洞府里缓缓走过,平静开口,“你明明知道那是个天才,却为了你的脸面,避而不谈,是觉得他掀不起风浪?那我现在就告诉你,现在他已经是东洲第一人了,不是那种花架子,是剑道境界能和柳仙洲那样的剑道天才比肩的人,是已经把飞剑放到了那座剑气楼里的年轻人。是把一座宝祠宗,都给倾覆了的人!”
张选冷汗滴落无数,这会儿他甚至感觉得到,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就这么压到了自己的肩上。
这个罪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他不过是当时失察,并不知晓那个少年剑修的厉害,让他逃脱,自己不知情,但如果往大了说,那就是之前徐坤说的那些东西。
那自己的罪过就太大了,下场都不是什么修为被废,赶出山门,而是求死不得,至少要在山中受尽酷刑,然后才是形神俱灭。
“求师父搭救!”
张选不断叩头,很快地面就出现了一大片血迹。
徐坤看着眼前的弟子,掌心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枚玉简,他随手丢下,正好落到张选的身前,说道:“当初的事情,到如今,已经不是秘密了。非要咬牙撑着,还不如说出来,你认了错,为师帮着你斡旋几分,或可从轻发落。”
张选看着自己身前的那枚玉简,没有犹豫,赶紧便捡起来,开始写起那日的事情,最后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神魂印记。
等到他双手奉上玉简的时候,徐坤才点了点头,接过之后,缓缓开口,“如此便好了。”
“师父,还望师父看在师徒一场,请师父……”
张选话还没说完,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脸色通红,整个人漂浮半空,无法挣扎,徐坤看着自己这个弟子,“你既然当初便死了,何必要多活这数年呢?还带来如此灾祸,害我紫湖峰。”
“安心去吧,那个年轻剑修会死的,不过在这之前,你需先死。”
徐坤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这个弟子,摇了摇头。
张选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重塑身躯,最后竟然在出关的第一时间,便死了,既然如此,这数年时光,就真是显得十分荒诞了。
……
……
玉简送到了主峰,玉京山主海器真人和掌律古严真人站在这边,古严真人看着手里的玉简,说道:“紫湖峰这些人倒是有意思,这么快就找到垫背的了。”
海器真人淡然道:“须臣死在东洲,消息虽然我已经封锁了,但他们哪里找不到蛛丝马迹。想着有个交代,总要推个人出来,徐坤倒是分量还行,当年的事情,他也知情,紫湖峰把他推出来,当然可以。可问题是,他也不想做这个顶罪羊,既然如此,自然只能找个新的顶罪羊出来了。”
古严真人怒道:“真当我们是傻子吗?”
海器真人笑道:“不过是在赌而已。”
“赌我们不想掀起太大的风浪,让一座玉京山都震动。”
古严真人皱眉道:“如果我们非要掀起风浪呢?”
海器真人看了一眼古严真人,“那这样一来,他就要到处扯了,一座紫湖峰,恐怕就是千叶师弟,都要被他扯进来。”
“当年去祁山那件事,紫湖峰自然做得随意,实际上还是因为太过小看东洲了,但不管随意不随意,总之紫湖峰是有错的,真要被他这么扯,想要放过千叶师弟,我们也不好跟其他峰交代。”
古严真人有些怒意,“竟然敢如此算计山中,我自有法子杀他。”
海器真人摆摆手,“算了,其实错不在他,也不在张选,起因都是因为‘小看’两字。”
“在当年,谁会想到,一个寻常剑宗的少年剑修能有那份本事?就算是让他逃出生天,谁又能想到他日后会做出那等大事来?”
“况且,他的身份暴露一开始,也没有谁太过在意。若是从一开始,我们便没有将他当做‘小事’那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事情。”
海器真人淡然一笑,“事已至此,再想法子吧。”
古严真人皱眉道:“其实依着我看,如今我亲自潜入东洲,不知不觉间便把他杀了就是。”
海器真人看了他一眼,笑道:“真有那么不知不觉吗?”
古严真人一怔,不解其意。
“东洲不能踏足,这是大真人的旨意,你我就不必多想了,他迟早要离开东洲,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现在的问题是,即便他离开了东洲,我们也不能大张旗鼓杀他了。”
古严真人皱眉道:“为何?”
海器真人淡淡开口,“一个东洲剑修,战平了柳仙洲,因此名动世间,这在常理之间,但要上剑器榜,我觉得不简单,这后面,有只手,在推波助澜啊。”
对于西洲剑修那些德行,海器真人还是有些清楚的,那帮人,对于西洲之外的剑修,向来鄙视,想要让他们将一个东洲之外的剑修放到榜单上,那比登天还难。
可那个年轻人就这么上了剑器榜,就像是第二个柳仙洲一样,这件事,还是太蹊跷。
依着海器真人看来,如今的周迟,身后必有那些西洲剑修的影子,那边的大剑仙,论修为,论杀力,都不弱。
更为重要的是,那帮剑修,对于大真人,从来都不曾服气。
能让他们服气的,自然只有李沛,他们认为的人间第一人,也从来只能是李沛。
反正如今这件事,在海器真人看来,已经不简单是冥游圣人要不要谋划东洲,作为自己的证道之地这么简单了。
或许手笔要更大。
兴许是两位青天之间的较量。
而这一切的因果指向,便是那个年轻人。
一个须臣身死,其实不管是不是和周迟有关,是不是他动手所杀,这会儿如果能握手言和,他都会觉得那就握手言和。
一个云雾境,死了,那就死了。
只要不让他们掺和进去,其实都值得。
可问题是,依着大真人的意思,他们是很难独善其身的。
再从那个年轻剑修的行事风格来看,既然当初祁山一事,有他们玉京山的事情在,那么事情大概早就是不死不休了。
但还是那句话,一个年轻剑修,哪怕是比肩柳仙洲的那等年轻剑修,面对一座玉京山,依旧没有胜算。
但问题就是,他好像不是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古严真人看海器真人一直在沉思,忍不住开口询问,对于自己这个师弟,他也是了解的,既然他如此作派,那么这件事,就肯定十分麻烦。
海器真人说道:“想什么都没用,既然大真人有意,冥游圣人需求,那个年轻人自然还要杀,不过我想隐秘一些。”
“要找人,先除了他在山里的道籍,境界也不能太高,最好还要会别家道门的道法,派下去做这件事。”
海器真人淡淡开口,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古严真人不理解,“真要如此隐秘?”
海器真人看着眼前的古严真人,“师兄,凡事要小心再小心,一座玉京山,看着很大,但实际上在某些人眼里,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说着这话,海器真人仰起头,看着头上的那片青天,笑了笑。
……
……
那座雄山之上,仙阶尽头,仙宫矗立云间。
大真人站在一座庭院的桂花树下,眺望云海,神情淡然。
在他身侧,则有一个小道童,挎着竹篓正在捡一地的桂花,只是这小道童,一边捡着桂花,一边还在嘴里背诵着一本道经。
天宫作为道门祖庭,这里的道经之多,不可胜数。至于寻常的大道观所说自己道观里有三千道卷,往往是夸大,但这话,在天宫这边其实不是夸大,只是自谦。
一座天宫,道经何止三千。
作为大真人的关门弟子,道号喝水的小道童自然能随意出入那座放置道经的通天楼,这个小道童倒也不挑道经,就这么一本一本看过去,看似一目十行,但也只是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身为师父的大真人对于喝水的如此行为,倒也没有任何责备,明明这是在旁人看来的舍本逐末行为,对修行不见得有裨益,可身为这世间道法第一的存在,大真人却偏偏是不闻不问,就这么听之任之。
其实这会儿小道童背诵经文,在寻常人看不到的地方,大真人却能看到这小道童四周有一道青光萦绕。
绕是大真人,都不得不赞叹一句,不愧是天生的道种。
按着小道童的那颗纯粹道心,这么修行下去,以后登临云雾,也是寻常事情,再往上走一步,也不难,可以说,道门未来,即便不出下一位青天,但出下一位圣人,不算难事。
只是在大真人看来,这一代的弟子里,小道童其实无法排到第一。
修行大道上,天赋很重要,却不是唯一,除去天赋之外,还有悟性,小道童天赋第一,悟性第二。
可偏偏这一代弟子里,还有个悟性第一的,天赋也不差。
至于一直被说出道门这一代的第一天才的仙官,还要排在这两人之后。
这事情要是被其余修士知晓了,只怕会惊掉下巴,吃惊于天宫的底蕴深厚。
大真人摇摇头,这会儿小道童才抬起头来,看着这边的这位师父,问道:“师父,师叔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大真人对于这个小道童的“明知故问”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寻他干什么呢?”
小道童扬了扬手里的竹篓,“好多桂花,等着晒干了,可以给师叔泡茶喝,师叔不回来,就没人喝了。”
大真人听着这话,微微一笑,“你师叔暂时回不来,你先给我煮一壶。”
小道童嗯了一声,赶紧去洗桂花,然后在桂花树下开始煮茶。
大真人坐在这里,等着这个小道童将桂花茶煮好,然后倒出茶水,洗了洗杯子。
茶水流到了地面,没有人在意。
这一幕要是落到其余人眼里,只怕会无比痛苦。
要知道天宫的一砖一木,都不是寻常东西,这桂花不知道是多少年的仙种,这样的茶水,一滴都是宝物,可这样一杯茶水,就这么被倒了……
大真人看着茶水倒好,没有去端起茶杯,只是问道:“喝水,师父问你,何谓道?”
小道童下意识接话道:“道可道,非常道。”
只是说完之后,小道童就有些后悔,可他心虚抬起头的时候,大真人却没生气,而只是微笑看着他,若有所思。
第六百二十三章 天上的道士,天外的城
“师父,我错了。”
小道童眼见大真人没有说话,才小心翼翼开口,“我不该用道经里的话来回答师父你的。”
大真人依旧淡然,“那你现在回答我,何谓道?”
小道童认真想了想,这才说道:“是天地人间。”
大真人说道:“那修道,便是修的天地人间?”
小道童想了想,摇头道:“师父,是感知天地人间。”
“感知人间的什么呢?”大真人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小道童,他很平静,只是不知道是否心中依然。
“感知人间的规律,然后顺势而为。”
小道童认真看着自己师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真人不去评价对错,只是问道:“哪本道经里说过这个道理?”
小道童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没有道经说过,是我自己瞎想的。”
“我每次去通天楼那边翻看道经,看完之后,就背一遍,一边背,就一边想这道经里讲的是什么,感觉有好几位前辈,在他们留下的道经里,都有这种类似的道理。师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对了,要是错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哪里错了?”
小道童说着话,看着自己面前的师父一句话都没说,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大真人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感知人间规律,顺势而为。这句话看着简单,但多少修道多年的修士的,都说不出来。”
“喝水,你已得道了。”
大真人感慨道:“未来或可为天宫之主,也或可在我道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需知晓,修道修心,道理明白的再多,只成了一半。而另一半,你知晓是什么吗?”
小道童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另外一半呢,师父?”
“另外一半便是要让别人不得不坐下来,听你讲这些,然后服气,认可。”
大真人淡淡地开口,声音里有些悠远。
小道童不解问道:“师父,这似乎是以力服人,而不是以理服人。这样即便对面认可了,是不是也做不到心服口服。”
大真人看着眼前的小道童说道:“所谓对错,从来各执一词。你的道理再大,遇到不愿意听的,你把嘴皮子都说干也无意义,因为对方不会听。兴许还会因为你的道理说太多,他太过于烦躁,随手便把你打杀了,这会儿你躺在地上,他叉着腰看着你,嚷一句‘懂道理管个屁用’你又如何是好?”
小道童揉了揉脸颊,想要说些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真人淡淡道:“上古道门,被视作道门起源,但最开始创立道门的那几位真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徒,被当初的百姓和修士视作异类,邪祟。之后那位真人偶然间开始修行,有了境界,之后传道,便没有人这般说了,到了后面,道门光大,邪祟异类一说,便再无踪迹。”
“如今,师父我坐镇天宫,世人尊称大真人,见我无不低头,缘由是我道门的教义已然不同了吗?非也,依旧是那般而已,不曾有过什么改变。”
大真人微笑道:“喝水,那为何如此呢?”
小道童皱了皱眉,心中有了答案,却犹豫不曾开口。大真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训斥,更不逼迫,只是说道:“喝水,多看看道经,多想想问题,你还有很多时间。”
对于大真人这样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存在来看,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小道童,有些时候,就是自己一个冥想耗费的光阴罢了。
小道童还没开口,大真人便已经微笑道:“不过有问题便早问,师父的时间却不多了。”
说完这句话,大真人一口喝完了那杯桂花茶,笑道:“剩下的给你师叔留着吧。”
话音落下,大真人已经一闪而逝,消失在此地。
小道童赶忙起身,恭送师父。
……
……
大真人来到天宫高处,脚下不知不觉间,已经多出了一条云舟。
他负手立于云舟之上,等着云舟飘荡而去,前往天外。天宫本已经是云海之间的建筑,这条云舟在天宫上头,更往天外去,初时,大真人四周还有流云飘荡,到了后面,便是一片虚无了。
大真人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白云,都已经离得极远。
这里大概已经到了天的顶点,在不知道多高的地方。
寻常百姓的孩童们,常常都喜欢问一个问题,简单而又让人无法回答。
天到底有多高?
这个答案,即便是一般的寻常修士也无法回答。
修士修行,有了境界,便异于常人,但这份“异”也要看境界高低,境界低的,能碎石,能断金。境界高的,能裂山,能断水,能摧城。
但能来到天尽头的,非云雾不可。
云雾之下,哪怕是那些登天修士,在距离地面足够远之后,便也会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在阻止他们继续拔高。
到了那个时候,拔高,便成了极难的事情。
来不到天尽头,那些修士就会纷纷坠落,回到人间。
不过一般的云雾境,在无限接近天尽头的时候,也会有些艰难,并非那么淡然。
大概只有像是大真人这样的境界,才能这么平静的来到这边。
这会儿云舟飘荡,眼前的一片虚无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大门,那道大门通体雪白,两根门柱极高,大概有数百丈。
不能再高,因为那已经是天的顶点。
上面雕刻的有飞禽走兽,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这道大门散发着一股高远的气息。
世间修行,有一境名为天门,这是在玉府上空搭建一座天门,是修士内在修为的体现。但绝大多数的修士不知道,这天地之间,真有一座天门。
这道天门,通向天外。
门口有两人盘坐,看容貌,也不过中年模样。
随着云舟来到这边,两人睁开眼睛,看向来人,很快便正色行礼,“见过大真人。”
五位青天从来都是代表着修为的尽头,更何况这位大真人,是五位青天里如今隐隐公认的第一人,毕竟那位青白观主,已经三百年没有踪迹了。
大真人看向两人,点头道:“辛苦两位。”
两人点头还礼,没有多说什么。
大真人已经一步跨下云舟,那条云舟便随即消散。
来到门前,大真人也没停留,就此一步跨过天门,去往天外。
两个看守天门的修士,等到大真人离去之后,这才重新坐下,开始打坐修行。
……
……
天外到底如何光景,一些个知晓有天外存在,但却从未去过天外的修士,只怕日夜都在思索。
当大真人一步从天门里踏出的时候,眼前的光景其实也寻常,有一座巨城跟那座天宫一般,悬停于在半空。
只是那座巨城,无比的璀璨,因为就在不远处,有一个无比巨大的,燃烧着的火球,它同样悬停在那里,安静的发着光,燃烧着。
如果看向那个巨大的火球,就会发现那座巨城无比渺小,至于大真人这样的青天,在那个巨大的火球面前,其实也小如芥子。
大真人立于巨城之前,没有急着入城,反倒是那座巨城里,已经飘荡而出两道身影。
是两个男子,都是中年模样,其中一人,一身白衣,一头长发披肩,没有挽发髻,来到此处,他微微躬身,“冷山见过大真人。”
这便是如今这一甲子要坐镇天外的圣人之一的冷山了。
另外一人,一身青色长袍,发髻用一根碧绿玉簪别着,他的身材修长,容貌俊美,也跟着躬身,轻声道:“夜雨见过大真人。”
这是之前一甲子坐镇天外的圣人夜雨。
大真人微微点头,看向夜雨,笑道:“夜雨道友这一甲子,境界精进不少,可喜可贺。”
夜雨轻声道:“坐镇天外,临近天星,得天独厚,境界增长,实非夜雨自身之能。”
大真人笑道:“道友太过谦,一甲子,这里可不止你一人而已,你也亦非第一位,有人要踏步往前,有人原地镀步,都是自己的机缘。不过机缘再好,时间也到了。贫道替人间亿万生灵,谢过夜雨道友这一甲子的辛苦。回人间去吧,一甲子不曾和旧友相见,终归是有些想念的。”
夜雨轻轻点头,随即开口道:“虽说已收到大真人的法旨,但本应苏漆接替,突然换成了冷山,具体缘由,还请大真人解惑。”
大真人听着这个问题,点了点头,仿佛一点都不意外,“苏漆修行出了岔子,便来与我说明,我便询问了另外几位青天和冷山的意见,都没有异议。方才有了冷山替代苏漆之事。”
夜雨问道:“观主如今也出山了?”
大真人看了夜雨一眼,摇了摇头,“传书李沛,他不曾回应,自然当他默认,依着他的脾气,若是不同意,必然要说话的。”
夜雨感慨道:“观主封山已经三百年了,也不知道是何缘由,剑修不见观主三百年,到底是遗憾事。”
大真人没说话,只是微笑。
夜雨很快收回心神,说道:“此地的事由,我已经和冷山道友交接清楚了,坐镇此地的修士,已经离去,既然大真人来了,那我便先回人间了。”
大真人点点头。
夜雨不再多说,化作一条流光,便往天门那边而去。
等夜雨离开之后,大真人才跟冷山一起来到那座巨城之前,高大的城门上头,有初天两个字。
此城,便属于人间修士坐镇天外的大本营了,不过并非真正坐镇天外的第一线,一旦天外有战事发生,此处巨城里的修士,便要纷纷拔地而起,宛如一道道流星,前往那颗巨大的火球那边。
至于那颗火星,其实便是天星。
世间万物,皆来自于此。
可以说,没有这颗天星,就没有人间万物。
所以坐镇天外,对于修士们来说,并不是苦差事,在天外无敌手的一甲子里,这些个修士,坐镇此处,离着天星如此之近,自然而然就对修行的帮助得天独厚。
所以夜雨这一甲子,境界精进不少,也在情理之中。
走入城中,大真人随口问道:“这一甲子坐镇的修士们,都到了吗?”
冷山点了点头,微笑道:“既然是青天法旨,也无人胆敢违背,自然早早便到了,要不然夜雨和之前的那些修士,也不会离去。”
大真人点点头,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冷山看着大真人这模样,跟着他走了一段路,这才问道:“大真人,苏漆她?”
所谓的修行出了岔子,夜雨信,他不会信,坐镇天外这种机会,对于每个圣人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没有人会轻易拒绝,就算是修行出了岔子,在这边疗伤也好,修行也好,也都是好机会。
九位圣人里,冥游是这位大真人的师弟,冷山和道门的关系也算亲近,这会儿大真人自然愿意多说几句,“苏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
冷山微微蹙眉,有些意外,“已经三百年了,她还在找?”
这三百年里,冷山大多数时候,都在闭关修行而已,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距离青天也只有一步之遥,对于他们来说,自然也是想要看看那样的景色的。
大真人平淡道:“心有执念,放不下,在何处修行都是浪费,所以她既然愿意让出来,也就让出来了,没什么好说的。”
冷山叹气道:“她出身寻常,能走到如今,很是难得。却偏偏因为姓解的在这里蹉跎,真是白费了一路走来吃过的苦头。”
“冷山,贫道要提醒你一句,要是还想往前走去,有些念头,生出了,就要及时掐灭,放任不管,如同野草一般肆意而生,以后一把火,便会将你烧得什么都没有了。”
大真人这样的人物,如何看不出,猜不到冷山对苏漆的异样情绪。
冷山点点头,“多谢大真人提点,冷山明白,修行大道上,一切要以修行为先。”
大真人轻声道:“贫道也是替你们这些年轻人着急,别的不说,就说贫道那师弟,当年输过一场,那根刺在他心里扎了这几百年,也扯不出来。苏漆就更不用说了,你虽和他无交集,但因果蔓延,也可算是因他而起。”
冷山感慨道:“那人天赋举世无双,但还是太过任性肆意,就那存世的短短时光,竟然已经牵连到了这么多人,真是让人想不到,也想不明白。”
说着话,大真人和冷山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侧的城头,这边正对着那颗天星,天地都似乎是火红一片,空气里都是肉眼可见的热浪。这巨城打造所用材料,都不是凡物,加上又有阵法庇护,要不然只怕也会被这颗天星给晒化了。
城内倒是还有一些世代居住在此地的修士,他们都是上一代修士留下的血脉,最早可以追溯到无数万年前,一场天外大战结束,有修士重伤跌境或是直截了当毁了修为,因为不愿意以这样的姿态回到人间,所以便请求留了下来,当时的青天商议之后,定下了规矩,每当有大战,在战事里重伤或者沦为废人的修士,都可以选择是否留下,但每一个选择留下来的修士,这一生都无法再返回人间。而他们的后人,若是在生下来的百日内没有选择送出城,那么此生也无法再离开这座城。
即便是修行到了云雾境,也只能到死都留在这座城里。
至于证道青天。
在此城里,没有谁能有机会证道青天。
不过他们离不开此地,那些外来的修士,便不是很担心什么,反倒是会让本地修士学到一些外面的道法。
尤其是当有大战的时候,这些个修士,往往都会将自己的压箱底的东西留下。
不过初天城里还是有铁律,外地修士可以传法给城中修士,但城中修士却不能传法给外来的修士,以免等那修士返回人间之后,乱了秩序。
在那颗巨大天星面前宛如芥子的两人并肩,冷山想起一些久远故事,说道:“当年那场战事,要是没有他,倒是要出大问题。”
那个一人一剑,在这里肆意出剑,不断斩杀敌手的年轻剑修,身影对于许多人来说,都太过伟岸了。
对于那些同代人来说,又太过让人绝望了。
这样的存在,太过璀璨,一人立在那边,就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让其他人,都黯然失色。
大真人说道:“能平外乱,却要引起内乱,这样的人,是应该活着还是死去?”
冷山沉默不语,这样的问题,他是回答不了的。
就算是想要回答,也没有意义。
大真人平淡道:“贫道也不知道,但他自己做了选择。”
冷山虽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但毕竟和解时也一同在天外并肩而战过,也算有些了解解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会儿四下无人,冷山轻轻地问道:“大真人,当初,其实可以网开一面的吧?”
大真人回答得很平静。
“规矩,就是规矩。”
“况且,他不认错。”
第六百二十四章 跟着春雨离开
一场春雨,如约而来。
帝京那边,在经历一个寒冬的努力之后,工部那边终于将皇城重新修缮完成,为此,工部官员都深深松了口气。
不过最让他们意外的,还是这一次,户部竟然一点都没掉链子,银钱供给,都十分干脆,毫不拖沓。
这让不少工部官员难得在私下说了几句户部的好话。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能让他们这么顺利拿到银钱的最大功臣,不是什么户部,也不是什么皇帝陛下,而是姜氏。
这个当年和太祖高皇帝并肩而起,得了天下。让太祖高皇帝说出一句李姜共天下的世家大族,在一场春雨里,姜老爷子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那座小院外,跪了很多人,老太爷的儿子孙子们,此刻都安静跪在外面,有些人在哭,但却早被长辈告诫,不可哭出声来,老爷子的严令,倒是没有人敢违背。
不远处,有戏班子的声音遥遥传来,在这小院里,只能听得个隐约。
小院的躺椅旁,守在这里的,只有姜老爷子最疼爱的小儿子姜湖和小孙女姜渭。
当初离开帝京都还只是个稚童,这会儿返回帝京已经是少女模样的姜渭看着自己祖父那模样,满眼都是泪水。
这一次知道消息她下山带来许多丹药,只是回到家,还没给自己这爷爷吃下,就在自己家看到了师兄,他当时摇了摇头,只说了简短的几个字,反正大概意思就是跟当初的孟老爷子差不多,人老了,跟病了是不一样的。
姜渭很是难过,但最后周迟也没能说出什么。
姜老太爷这会儿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姜渭,艰难地笑了笑,“傻丫头,人都是要死的,这么难过做什么?”
姜渭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流泪。
姜老太爷扭过头,轻轻开口,“孟老头死了之后,我就天天梦到他,这老小子在梦里就不一板一眼了,非催着我下去陪他喝酒下棋,这下好了,我是真要被这老家伙拖下去了。”
听着这话,姜湖说道:“早知道,就在爹你门前多贴几张符了,这样孟叔就来不了。”
“不孝子!你让老孟来不了,是想要寂寞死你爹?”
姜老太爷佯怒,但很快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女,又笑了笑,“很久之前我很羡慕老孟,觉得他就那么几个孙子,却硬生生出了那么一个成材的,我有这么一堆,却一个都不成材。后来我觉得老孟该羡慕我了,因为我有了个孙女,老孟却没有。又到后来,那孟小子上重云山,我就又羡慕他了,那是个懂事的,那个年纪,就已经想着要为孟氏考虑了,但我这么一群儿孙,一个都想不明白。”
姜湖说道:“后来阿渭不也去了重云山吗?”
“我最开始是不愿意的。”
姜老太爷叹气道:“都说上山修行,是可以活得久些,但也渐渐心中就跟山下没了关联啊。你爹我就这么一个孙女,以后再也见不到,就算再见到,丫头也不叫爷爷了,那有个甚意思?”
姜湖微微蹙眉,有些说不出话来。
“还好,重云山是个好地方啊,老孟的孙子能最后为老孟做那些事情,我的孙女,也能到最后再叫我一声爷爷,这真的很好了。”
姜老太爷说到这里,整个人坐着直了直身子,他轻轻笑道:“能把百姓们当人看的山上神仙,难得。能把自己当成山下人的山上神仙更难得。能知道自己是山下出身,如今知晓自己已经是山上人的山上神仙,最是难得。”
这话听得姜湖一头雾水,他不知道自己这个老爹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老爹这会儿很高兴。
姜老太爷说到这里,扭着头,看向姜湖,“傻小子,家业交给你大哥了,不过要是以后在大事上,他若是跟你有分歧,就你来做主。文书我已经写了,几个族老我都告知了,要是最后他还是不听,就让渭儿出手。知道你小子不想做家主,就不难为你了,但你也得好好看着,该搭把手的时候,就也要搭把手。”
姜湖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姜老太爷笑了笑,再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姜渭,“渭丫头,再唱唱爷爷喜欢的曲子,忘了没?”
姜渭摇摇头,平静片刻之后,这才缓缓开口,唱起来老太爷最喜欢的那首曲子。
听着最喜欢的曲子,老太爷缓缓闭眼,脸上带着笑意。
……
……
皇城里,李昭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春雨淅淅沥沥,看着有些味道。
“姜老太爷这样的人,有一个,都是国之大幸。”
说完这话,李昭转过身,来到书桌前坐下,叹气道:“可惜老太爷不让朕去送最后一程。”
——
春雨一落,万物便生。
一条小船在梨花岛缓缓靠岸,一人撑伞,两人一起走了下来。
岸边早有人等着了,也是三人,各自撑伞。
梨花夫人和严苍还有许青青。
看到这边两人登岛,梨花夫人有些激动,“没想到周宗主和白道友真的来了。”
周迟笑道:“既然说过这话,那自然而然是要认的,还好梨花道友没有把我们俩拒之门外啊。”
“怎敢如此?”
梨花夫人赶紧迎着两人上岛,一座梨花岛,到处都是梨花树,这场春雨一来,这会儿岛上的那些梨花,尽数绽放,说这是东洲数一数二的景色一点都不为过。
走在梨花之间,白溪四处观望,但很快便被许青青拉着说是去看岛上还有另外的奇异景色,白溪也知道这是梨花岛还有事情和周迟谈,也就没拒绝。
两个女子离去,这边就剩下了周迟梨花夫人和严苍三人。
周迟看着两人主动笑道:“这一次我上岛的事情,梨花道友可以散出去,重云山那边会点头帮忙印证的。”
梨花夫人点头道谢,只是再次想要开口的时候,周迟便摇了摇头,笑道:“这次上岛,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收,要是梨花道友真有重礼,这件事就变味了。”
周迟这么一说,梨花夫人反倒是笑着开口,“本来是给周宗主准备了薄礼的,一份给重云山,一份给周宗主,如今既然周宗主说不要礼,那重云山那份,就不送了。但周宗主那份,周宗主大概还是要收下才行。”
周迟有些疑惑地看向这边的梨花夫人,询问道:“是些酒水?”
别的不说,周迟对这各种滋味的酒水如今都有些兴趣,别的不说,就说他如今身上,当初的仙露酒,叶游仙送的剑仙酿,海棠府丁海棠师姐送的海棠酒,在小憩山那边拿的云海酒,要是再加上这梨花岛上用梨花酿的酒水,就实在是可以开个酒水铺子了。
梨花夫人微笑道:“酒水自然少不了周宗主的,但这份礼物,应该会稍微重一些,我想,对周宗主来说,肯定对剑道有些裨益的。”
听到这里,周迟挑了挑眉,即将起程离开东洲,对于自己如今的境界,周迟多少是有些担忧的。
这有提升境界的契机,周迟当然有兴趣。
“那梨花道友所言是?”
梨花夫人领着周迟在梨花中穿行,缓缓开口,“其实梨花岛上的梨花,不是我梨花岛先祖栽种下去的。”
当年梨花岛的先祖也是偶然寻到了此处海岛,一上岛便被无数的梨花震惊,没想到在东洲大陆外的海岛上,还有这一处极美的景色。
而后在此地开宗立派,才有了这座梨花岛。
“既然不是先祖前辈们种下的梨花,那定然是别人种下的。”梨花夫人缓缓说道:“岛不大,只要肯花心思,自然是能找到一些东西的。”
梨花夫人说道:“机缘巧合之下,先祖们找到了一处洞府,那应该就是梨花岛原本的主人所留了。”
周迟安静听着,听到这里,这才开口问道:“洞府主人是个剑修?在洞府里发现了本剑经之类的东西?”
梨花夫人看向周迟,轻声笑道:“周宗主大概说对了一半,这洞府主人应该是个剑修,但里面有什么,我们其实不知晓。”
周迟一怔。
“那洞府遍布剑气,无比锋利,我梨花岛先祖,也就是个归真巅峰,不得而入。而后我诸多前辈也曾尝试联手是否能踏入其中,也没能进入其中。”
梨花夫人说道:“既然这般,这洞府里定然是有些好东西的,我梨花岛自然也就不能请外人上岛,更何况,归真巅峰都无法进入其中,恐怕也只有登天境的大修士才有可能。只是这样的大修士请不请得动是一回事,即便请动了,这上岛之后,东西拿到手,还愿意给我们吗?”
梨花夫人说到这里,笑了笑,“周宗主,这话太直接了,但事实也是如此而已。”
周迟点点头,能够理解。
这样的一座洞府,对于梨花岛来说,宁可永远无法进去,也不能让旁人得了好处,主要是旁人得此,也就是强占,是连生意都做不成的程度。
“我们发现那洞府已经有了一二百年的光景,剑气其实有些了些衰弱,再过个三五百年,依着我来看,就算是归真境也能进入其中了。”
梨花夫人微笑道:“若不是遇到周宗主,我们大可再等三五百年。”
周迟看着眼前的梨花夫人,微笑道:“如今梨花道友是想要和我做笔买卖。”
“半卖半送吧。”
话说到这里了,梨花夫人也坦荡了不少,“梨花岛不要周宗主什么东西,只要一个承诺。”
周迟看向梨花夫人,笑着开口,“请说。”
“若是有一日,梨花岛遭遇了无法解决的大事,又恰恰是周宗主能力范围能解决的事情,还希望周宗主帮着出手一次。”
梨花夫人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但此刻,到底是有些紧张的。
因为将事情已经说出来了,周迟就算是不答应,也可以强行去寻那洞府,一座梨花岛,没有人拦得住。
“前提是,梨花岛并非过错方。”
周迟说道:“要是梨花岛有错,此事我出不了手。”
梨花夫人点点头,“这一点周宗主放心,要是错在梨花岛,我们定然没有脸面让周宗主出手的。”
周迟笑了笑,点了点头。
看着周迟点头,这边的梨花夫人和严苍,都点了点头。
……
……
远处的梨花林中,许青青和白溪蹲在一处,看到某棵梨花树上的一只青色小雀,叼一朵梨花,飞向不远处的枝头上,将那朵梨花,放在另外一只青色小雀的脑袋上。
许青青轻轻开口,“这只小雀叫衔花雀,公雀每天都会衔花一朵给母雀,要是将母雀的尾羽放在窗台上,那公雀每天都会衔一朵花来放在窗台上,可有意思了。”
“白姐姐,你要不要,我给你抓一只母雀,拔它的尾羽。”
白溪看着许青青问道:“要是那母雀的尾羽被拔了,公雀还衔花给母雀吗?”
许青青摇摇头,“这衔花雀有些笨的,只认尾羽不认鸟,要是母雀没了尾羽,公雀就不认识了。”
白溪轻声道:“不要了,母雀一辈子都等不到公雀了,有些太残忍了。”
明明互相喜欢,却再也没办法相见,那也是残忍事情。
许青青听着这话,忽然有些脸红,羞愧道:“白姐姐,我错了。”
白溪看了她一眼,说道:“要是让你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严苍,你会很难过的。”
许青青想了想这样的事情,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她很快就问道:“白姐姐,想见见不到,是最痛苦的事情吗?”
白溪看着许青青,摇了摇头,“是他从来不想见你,才最痛苦。”
第六百二十五章 梨花岛上的剑气洞府
梨花夫人领着周迟来到梨花岛的祖师大殿。
而后在祖师大殿之后的一处找到一处暗门,两人走进去之后,通过了一条甬道,而后再出现的时候,便是一片梨花林。
不过梨花岛上到处都是梨花林,这里再出现一片,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是走过这片梨花林的时候,周迟敏锐地在这片梨花林里感受到了一种玄妙的气息,再看了看四周,几棵梨花树上,都有同样的气息。
周迟按捺不住开口问道:“梨花道友,这里布有一座大阵吧?”
梨花夫人一怔,失声道:“周宗主如何知晓?”
要知道,这里的确有一座大阵,但她已经提前关了,若是大阵展开,一般的归真修士,都要迷失在这里,就算是不能将其困死,但也不是短暂时间里能够脱困的。
周迟笑道:“我对气息敏锐了一些,这梨花之中,还残留了些气息而已。”
当初在重云山重修的时候,一边养伤,周迟一边在方寸境里下了极大的功夫,当初其实只是想着对敌的时候能够料敌于先,只是没想到而后那当初的苦练,帮了自己许多。
梨花夫人收敛心神,苦笑道:“最开始只是想着周宗主的剑修身份,在那洞府里,能有些机缘。但实际上,也有些担忧周宗主能不能进入其中,甚至于想过跟周宗主说过之后,周宗主暴起发难,不过有这座大阵和布置,总觉得也能拦下周宗主,现在来看,都是我们想多了。”
周迟打趣道:“那实际上梨花道友这笔买卖做得也很草率,最后也就嘴上说了说,连个血誓都没让我发。”
“用不着。”梨花夫人微笑道:“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周宗主这过去所做,加上如今所为,都值得让梨花岛相信。”
顿了顿,梨花夫人又看了看周迟,“况且要是真要立下血誓,这份情谊,也就淡了不少了。”
周迟说道:“梨花道友不愧是老江湖了。”
梨花夫人接话道:“我可不老……罢了,在周宗主这种年轻俊杰面前,这天底下的女子,也就只有白道友不老了。”
周迟对此,无言以对。
两人很快穿过那片梨花林,周迟这才发现,两人是来到了这座海岛的一座山间,只是四周到处依旧都是梨树而已。
如果说这些梨树,全部都是当初的那位剑修栽种,那位剑修得有多喜欢梨花?
终于,在走过数棵梨花树之后,两人来到了一片石壁前,石壁被藤蔓覆盖,但来到这里,周迟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意。
因此他精准找到了藏在藤蔓下风的洞口。
梨花夫人看着周迟在这里止步,轻声介绍道:“这洞府上方有两字,曰青苔。”
周迟嗯了一声,抬起手,一缕剑气缓缓荡开,在这里将石壁上的那些藤蔓尽数斩断,随着藤蔓簌簌落下,这里洞口便露了出来,那上方果然有青苔两字。
不过一眼看去,就能知道那两个字写得极为随意,没有什么所谓的笔法。
只是这青苔两字,明显也残留着当年洞府主人的剑意。
周迟笑了笑,“梨花道友,此事可否告知白溪?”
梨花夫人一怔,随即点头道:“之前不说,是怕周宗主也不愿意白道友知晓,既然周道友觉得无碍,那自然可以告知白道友。”
梨花夫人到底是老江湖,虽说现在东洲都知晓,这两人以后大概是要结成道侣的,但到底还是两人,就算是结为道侣,实际上这世上互相提防的道侣,也是不在少数。
也是基于此,所以梨花夫人一开始,才会选择先支开白溪。
周迟说道:“我跟她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说的。”
梨花夫人听着这话,眼眸里浮现一抹复杂的情绪,似乎这简单的一句话,给她的冲击,不亚于周迟倾尽全力出了一剑。
不多时,白溪来到了此处,周迟笑着跟她说了前因后果,白溪也点了点头,问道:“这洞府的主人是?”
周迟说道:“从剑气来感知,不是他。”
他当然知道白溪要问什么,如今东洲剑修四个字一出来,很难不让他们去想到那位大剑仙。
但周迟既然身上身负他的剑道,如果能看到他留下的剑意剑气,没有理由认不出来。
白溪点点头,也不在多问什么。
既然已经告知了白溪前后因果,周迟也就不再多说了,在一棵梨花树下盘坐下来,开始散出剑意,去接近那洞府上方的青苔两字。
梨花夫人在远处,虽然有些好奇周迟为何就在洞口盘坐下来,但也没多说,生意既然已经做了,至于周迟能拿到什么,怎么拿,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这笔买卖,其实一开始当严苍和许青青返回梨花岛的时候,她就开始想了,不过那个时候,也只是有个念头,上了重云山,是第一次认真考虑此事。
这次周迟没有食言,自己来梨花岛赴约,并且只带着白溪,那才真正让她下定决心,要跟周迟做这笔买卖。
扭过头,梨花夫人看向一侧的严苍,轻声道:“要记清楚,做什么事情都不要首鼠两端,既然下定决心了,就一直往前走,除非你真的觉得自己有能力再选一条路。”
严苍点了点头,随即笑道:“我觉得有些东西,不太会改变,所以就没有了第二条路。”
梨花夫人想了想,忽然笑道:“也是,梨花岛已经低头过一次,被人戳过脊梁骨了,以后就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
……
周迟之所以选择从青苔两个字入手,是因为这两个字上面的剑意,最为浅淡,而那洞府里的剑意太浓郁,所以他想先弄清楚那位剑修到底是个什么路数,这才好继续进入洞府中。
其实梨花岛的那些个先辈,之所以一直没办法深入洞府,除去因为他们不是剑修之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几乎都忽略了这两个字,一开始就想着往那洞府里面去。
而周迟这循序渐进,才是正道。
他闭着眼,只凭着剑意弥漫而出,着落到那青苔两个字上,但一瞬间,那青苔两字,剑气骤然而起,汇聚成一剑,朝着周迟便掠了过来。
周迟微微蹙眉,明明他已经足够小心,却还是没想到这才溢出一缕剑气,对方就好似被什么惊动了一般,递出了一剑,而且那一剑来势汹汹,周迟竟然还感受到了杀机。
虽说疑惑,但周迟此刻体内的剑气窍穴,骤然轰鸣,无数的剑气如同大河一般奔流而出,对上了那从青苔两字上溢出的一剑。
两道恐怖的剑光在这里骤然相遇,轰然一声巨响,四周的无数梨树在此刻都摇晃起来,无数梨花簌簌而落。
但大片梨花不曾落到地面,便被这里遍布的无形剑气,毫不留情的斩碎,每一朵梨花上,这会儿都至少纵横交错有数道切口。
白溪看着这纷纷落地的梨花,只是微微抬眉,一言不发。
第六百二十六章 洞府里的人
一直没有睁开眼睛的周迟,但此刻眼前,是能清晰看到有一剑骤然而起,朝着自己激射而来的。
那一剑剑气内敛,一线长掠,很快便撞入周迟的剑气长河之中。
双方在这里疯狂厮杀,一时间,竟然双方呈现势均力敌的模样,那一道剑意,不知道是何来何月留下的,更不知道剑主是谁,但骤然一起,一瞬间让周迟都感觉到有些心惊。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剑开始后继乏力,而后不断衰退,破碎开来,就像是一截青竹,被人从中破开。
眼看着那些剑气要消耗殆尽,周迟又溢出一抹剑气,将对方的一缕剑气骤然包裹,而后等着自己的那条剑气长河消散之后,这才牵引来到掌心。
片刻之后,周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到掌心里,那里有一团剑气,正在他的掌心游走,周遭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墙,始终将这一团剑气困在此处,不得而出。
那洞府上的青苔两字,已经布满了裂痕。
白溪走了过来,目光落到周迟的掌心,看着那团剑气,问道:“怎么回事?”
周迟看着她说道:“有些古怪,这道剑气杀机太重,而且好似十分突兀。”
白溪微微蹙眉,很快便说道:“有没有可能那洞府里,关着什么东西?”
她想起了当初东洲大比,在长更宗里面碰到伏声的景象,如果这些剑气是刻意而留,就是为了困住某个存在,那么遭遇外界的气息的时候,生出杀机,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周迟想了想,说道:“你试着探出一抹气息到洞府里,不要太多,见势不对,马上斩断和那道气息的联系。”
白溪嗯了一声,很快来到洞府前,溢出一抹气息进去,周迟看着石洞那边,随时准备出剑,但那边的石洞,却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
片刻之后,白溪收回气息,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溢出气息,那边不会有什么反应。要不要我进去试试?”
周迟看着她,想了想,苦笑道:“我大概想明白了。”
白溪看着周迟,等着周迟给她答案。
周迟没说话,只是指尖溢出一抹剑气,落入石洞那边,才刚刚接触到那石洞里的气息,那石洞里便骤然生乱,数道剑气激射而出,朝着周迟射来。
周迟倒是早有准备,在那些剑气掠来之时,身侧早有几条剑气涌起,双方在这里短暂厮杀之后,这才复归平静。
“怎么回事?是因为你也是剑修,所以对方存着跟你比剑的心思?”
白溪看向周迟,有些想不明白,双方为何反差如此巨大。
周迟摇头,“不会,如果是要和我比剑,只会有切磋的心思,而不是生出杀机。他是和我有仇。”
“和你有仇?”白溪愈发不解,这洞府的主人只怕不知道早就死了多少年,周迟才多大,双方见过面吗?
“准确来说,是和我的剑道有仇。”周迟叹了口气,也觉得有些意思。
他这一身剑道,有一些是自己所悟,有一些是旁人所传,但根基,到底还是那两本剑经,而那两本剑经合一,就是解时的剑道。
这么说起来,就是周迟除非某一日重塑剑道,要不然,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解时的影子。
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对于修行来说,也不算什么大麻烦。
周迟看着白溪说道:“过去那些时候,遇到的都是什么他的朋友,或者干脆就是他自己所留的痕迹,这一次遇到个他的仇人,也不算想不明白。”
周迟已经看明白了,这座洞府的主人八成跟解时有仇,所以他留下的剑气,才会在感受到有解时痕迹的剑气的时候,反应如此剧烈。
换句话说,这就是一份因果,不过因果是解时结下的,如今换成了他要来承担。
周迟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也很好奇,这座洞府的主人也好,还是他留下的东西也好,没有说对方是解时的仇家,自己就不能在他这里得到一些剑道上的感悟。
周迟揉了揉脑袋,“不过杀机太重,我也要小心行事才是。”
白溪看着周迟,想了想,说道:“要小心些,实在不行,我先帮你消耗一番,你再来。”
“那就没有意义了,这留下的剑气虽然厉害,但也是死物,正好用来打磨观摩剑道。”周迟揉了揉脸颊,“希望他不是特意留下一座洞府来针对他的剑道传人的,不然那可就麻烦了啊。”
说完这句话,周迟对着白溪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白溪脚尖一点,落到一棵梨树上,坐在枝丫上,她伸手从一旁摘下一朵梨花,用来别在自己的发丝里,然后看着树下的周迟。
两个人的话不多,但在短暂的对话里,早已经明白了彼此的心意,也做了决定。
……
……
之后数日,周迟在梨花树下,不断溢出剑气,跟洞府里的那些剑意纠缠,就像是一队战场上的骑卒,也不跟人正面厮杀,而是时不时的来骚扰一番,等着对方大部队赶赴战场之前,就已经远撤。
像是一只烦人的苍蝇。
不过周迟并不是随意挑衅,每一次的厮杀,他都会主动收拢对方的一缕剑意,在数日之后,周迟的身侧早已经有了数缕剑气飘荡,不过每一缕剑气,都被周迟自身的剑气笼罩,这是周迟主动给那些剑气打造的“牢笼”。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周迟的脸色也变得很是苍白,他体内窍穴里的剑气,已经耗尽了好几处。
别的不说,就光从这个过程来看,一般剑修,就算是有周迟的境界,想到这个法子,也做不成。
因为不会有周迟这样的剑气储备。
再想得远一些,东洲这数百年来,就算是登天剑修,也只是出了寥寥几个,这几人中就算是机缘巧合有一两人来到过这里,只怕也根本支撑不起这样的消耗。
这样一说,这座洞府到现在还没有人进去过,也实在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数日里,白溪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看向在地面盘坐的周迟,别的时候,她都在看着这一眼看不到头的梨树,有风吹起的时候,那些梨花随风而动,景色是极好的。
远处的大海更是无比广阔,这些都让白溪看了之后,觉得无比平静。
直到又过了数日,周迟终于站起身,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脑袋,自嘲了一句,“旁人送了礼,跟个烫手山芋一样,一般人还真拿不到手上。”
说完这句话,他将自己身侧飘荡的那些剑气揉成一缕,而后想了想,试着将其收入玉府之中,没想到,还真成了。
然后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在树上的白溪。
白溪点点头,然后跳了下来。
“把别人的剑气收回玉府里,会不会有些太冒险了?”
白溪看向周迟,大部分时候,周迟不管做什么选择,她都不会多说,但一些关乎重大的事情,她会开口说几句。
周迟摇头笑道:“这些剑气看似还是他的,但实际上已经是我的,我有更多的剑气附着在上面,只是收回来慢慢拆解,一边拆解,一边磨灭,出不了事情。”
“那有没有悟出一剑两剑?”白溪看了看周迟,随口一问。
周迟说道:“他留下的剑意,并不是具体的某一剑,更像是一些残缺的剑道,不太能直接悟出一两剑,但从他这残缺的剑道来看,应该是一个云雾境的大剑仙,对于剑意,有些独到见解。”
白溪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周迟跟白溪走到石洞前,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周迟指尖弥漫而出一抹剑火,照亮这黑漆漆的石洞。
白溪问道:“不是买了两笼灯笼虫吗?”
“送人了啊。”周迟说了这话之后就有些后悔,但还好这会儿白溪没有说什么。
两人缓步朝着洞府深处走去,这洞府并不算多深,但也要比一般的洞府大出不少,只是数十丈之后,两人便在前面看到一抹光亮。
那洞府尽头的上方,有一片琉璃,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周迟熄灭了剑火。
但等靠近了些,周迟便皱起了眉头,脚步也放缓不少。
白溪更是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直刀。
因为就在这洞府的尽头,有一张石桌,桌上有剑架,架上横放一柄飞剑。
而在那剑架之前,有个蒲团,蒲团上盘坐着一个灰袍人,此刻正背对着两人。
随着两人靠近,那灰袍人动了动,身上飘落无数尘埃。
第六百二十七章 狗日的老天爷
白溪忍不住以心声开口说道:“这是个活人?”
周迟轻轻摇了摇头,他已经察觉到了对面的那个灰袍人没有半点气息,反倒是一身浓郁剑意,像是一柄剑,或者可以说是,像是一道剑意残留。
修行至此,到了如今这个境界,更是一路走过千山万水,对于大修士的所谓意念,周迟都算是有些知清楚了。
如今这个灰袍人,肯定是某位大修士的一道意念,但到底是意还是念,暂时不好说。
不过周迟觉得,这更多的是一道意,而非念。
传说那些大修士分化出来的一道念,甚至都能自我修行,有着自主的灵智,如果是念,那么何必枯坐于此?
随着白溪思索之时,那个灰袍人已经起身,这会儿扭头看向这两个“不速之客”,与此同时,周迟和白溪也看清楚了此人的面容,只是一个面容寻常的中年人,没有太多特别之处,对于周迟来说,唯一特别的,只有这个灰袍人的眼眸里,全是纯粹的剑意。
万千剑意,都在他的眼里生灭。
灰袍人的视线从看向两人变成只看向周迟,两人的视线在这里交汇,各自眼眸里万千剑意,似乎在此刻,再次开始碰撞。
石洞里很是安静,安静得白溪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周迟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此刻依旧是看向眼前的灰袍人,双方不言语,但有一场外人无法看到的厮杀,已经展开了。
这是一场属于剑修的厮杀,没有废话,便已经展开,双方的剑气在这里厮杀拉扯,一道道的剑气不曾有半点痕迹,但四周已经出现了无数嗤嗤的响声。
白溪仰头看去,那上空的琉璃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道剑痕。
而后四周的石壁上,已经开始不断增添剑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
白溪虽然看不到那些剑气,但此刻也无比清楚地能感受到这四周存在的锋芒意味,那些无形的剑气,如果她能看到的话,大概就能看到那恐怖的一幕。
无数多的剑气都在自己的身旁捉对厮杀,那景象,就像是双方都是各自统兵的将军,一声令下,双方厮杀,不断有人轰然倒下。
嗤嗤的响声不绝,到处都是让人牙酸的声音。
但白溪却发现,自己虽然看不到那些剑气,但那些剑气却没有任何一缕逼近自己的一丈之内,自己的方圆一丈,都是一幅太平景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壁上的剑痕已经多到无法数清楚,这边的嗤嗤声响才渐渐消减,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石洞里又安静下来。
那个灰袍人缓缓开口,“要不是你学了我的剑,即便我已经消散到如今,你也无法与我战平。”
灰袍人果然是某人留下的一道剑意,只是留下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如今消耗了不少,已经没有云雾境的水准,甚至连登天境,也不过堪堪维持。
但即便如此,周迟之前在跟他交手的时候,也能感受到他那份绝不寻常的剑道修为,不过周迟算是取了个巧,在进入这洞府之前,已经抽丝剥茧一般将这位的剑道看了个七七八八,所以在交手的时候,周迟算是占尽上风。
只是学了他的剑,看似容易,但绝没有那么容易。
寻常剑修别说在这十天半个月里就将他的剑道学个七七八八,就算是一两成,也是不容易的。
周迟笑道:“前辈这杀机太重,反倒是没怎么掩饰自身剑道的修为,这样一来,虽然风急浪高,但也更容易看清楚。”
灰袍人冷笑一声,“你这个解时传人,性子倒是跟他一模一样,该杀!”
周迟对此只是一笑置之,这会儿的灰袍人,也就只能嘴上说说了,他的剑气消耗,就像是一条下山路,等走到山脚,是没办法再转身上山的。
不过他这句话,就已经让周迟知道了自己的推测并没有错,眼前这个人,就是解时的仇家。
而他此刻,大概距离山脚也不远了。要不然大概也不会主动停手。
不过他要是站在山顶跟自己一战,周迟的处境就很艰难了。
“解大剑仙已经死了,有什么仇怨,前辈放不下,也没办法了。”
周迟看着眼前的灰袍人,斟酌片刻,到底还是告诉了他这件事。
灰袍人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他死了,他怎么能死!”
看着这一幕,白溪觉得有些奇怪,紧紧握住了自己的那把直刀。
周迟倒是平静不少,看着灰袍人,一言不发。
但灰袍人暴怒之后,又很快笑了起来,他仰起头,哈哈大笑,“也是,也是,他那样的性子,谁能容他?即便他师父是李沛,他也会死的!”
灰袍人大笑不止,但很快便也停下了笑声,这一次,周迟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了一抹怅然,那种怅然,很是罕见。
虽说他并不是一个人,只是一道剑意而已。但实际上,他总能代表一些原本那位的。
“他不该死的。”
灰袍人看向周迟,很认真地说道:“他这样的剑道天赋,该一直往前走,走到最高处的,他不该被人所害的。”
周迟看着灰袍人,“前辈为何断定他是被人所害?”
灰袍人讥笑一声,“他天赋好,又不是个笨人,就算是行事孟浪了一些,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更何况他身后还有李沛这样的存在。若不是有人暗算他,他如何能死?”
都说最了解你的人,兴许不是你的朋友亲人,而是你的仇人。从眼前来看,好像的确是这样的。
“告诉我,他怎么死的。”
灰袍人呵呵一笑,这会儿眼眸里,早已经没了之前的那些凌厉,反倒是显得有些虚无,有一种和这个世间淡淡的疏离感。
周迟开口,说起世间流传关于解时的死因。只是说的人,知道那很可能不是真相,听得人,却若有所思。
“前辈怎么看?”
周迟看着灰袍人,似乎也想要在他这里得到一些什么答案。
灰袍人嗤笑一声,“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作为他的传人,你相信吗?”
周迟一言不发。
灰袍人也不打算等着周迟回答,而是淡然道:“不过,也有可能是真的。”
灰袍人幽幽道:“他这样的人,有时候性子太直了,就算聪明,能看明白一些东西,但不会改。小时候玩过捉麻雀吗?一根木棍,一把谷子,只要耐心,就能等到麻雀来吃,麻雀那么蠢,被抓住也是应当,他不蠢,被抓住,也很蠢。”
周迟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我时间不多了。”
灰袍人看向周迟,眼眸里有些遗憾,“我这间洞府,是为了给我寻一个弟子的,却没想到,等了无数年,最后等来一个他的弟子,老天爷啊,是在玩我啊!”
“狗日的!”
灰袍人叹气道:“可你偏偏是个天赋极好的,就算没有看到我那本剑经,也学了我不少东西。本来换做一般人也就罢了,顺水推舟,认个师徒,皆大欢喜。可你又偏偏是解时的弟子,想必也怎么都不会改换门庭。”
灰袍人自嘲道:“从来都是这样,我和他年纪相差不大,都是东洲人,他是年少就跑到了天台山,被观主看中,收了徒。我也去了,但我没能登顶,没能被李沛选中。”
听到这里,周迟和白溪都有些沉默,只是不等他们说话,灰袍人就话锋一转,“你们会以为我就此沉沦,从此一蹶不振吧?其实并没有。”
听着这话,周迟和白溪对视一样,都没说话。
要是孟寅那家伙在这里,估摸着就要不合时宜的开口,说一句,你自己要当傻子可以,别把我们当傻子。
毕竟要是真这灰袍人说的那样,他哪来如今的境界?
“我返回东洲之后,就拜在了本洲的剑道宗门门下,苦修多年,修为倒也没差他太多,只是我好几次找他比剑,同境而战,我不是他的对手。”
灰袍人看着周迟,“东洲这么个小地方,能出多少个大剑仙啊?我已经算是了不起了,怎奈他偏偏更厉害,最早的云雾境,最年轻的圣人,这一串的头衔在身上,别说一座东洲了,就是这七洲之地,整个人间,谁不只看他?至于那个叫苏营的可怜虫,是个大剑仙了,哦,有些厉害,但跟解时一比,不值一提。”
透露自己名字的灰袍人自顾自继续说道:“后来就想着就算自己没这个本事,找个徒弟吧,找个比他天赋更好的徒弟,以后怎么也要帮我出这口气,可他娘的找来找去,一个能看上的都没有。最后要身死道消之前,在这留下一座洞府,想着以后要是运气好,真来了个不错的年轻人,那就算老天爷开眼……”
说到这里,灰袍人又仰起头骂道:“狗日的老天爷!”
不错的年轻人来了,也学了他的剑,但最后,他娘的,居然是解时的传人。
灰袍人只觉得这是上天给他开的最大的一个玩笑。
当然,上一个,就是老天爷让他跟解时生在同时代这件事,不过这个玩笑,大概也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世上的剑修,去问问,哪个愿意跟解时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灰袍人絮絮叨叨,周迟和白溪在这边,也不打断,只是默默听着。
等着他说完一切之后,这才看向周迟,说道:“你愿不愿意改换门庭,拜我为师?”
周迟摇摇头,“晚辈已有师父。”
这一次,不等灰袍人说话,白溪便开口说道:“解时也不是他的师父,他死的时候,他都还没出生,只是机缘巧合之下……”
白溪看了眼前的灰袍人一眼,“其实前辈的剑道也极好,他这样子,看起来已经是要有大出息了,到时候只有解时大剑仙的剑道在身……”
白溪的两句话,说得恰到好处。
灰袍人眯了眯眼,忽然说道:“年轻人,我若是将我毕生所学之剑经传给你,也不要你拜我为师,只用你以后有机会,对这个人间说一句,学过东洲苏营的剑,如何?”
周迟挑了挑眉,想起了当初在山水集市遇到的那位,点了点头,“没问题。”
听着这话,苏营还要开口,周迟便主动说道:“若是遇到合适的,天赋不错的年轻人,我也可以帮着前辈传下剑道,让他拜前辈为师。”
“不必。”
原本周迟觉得这是一个好想法,至少眼前的苏营会接受,但他却没有想到,对方却一口回绝了。
苏营淡然道:“我找了那么多年,也找不到一个比你更好的,你也不见得能找到,你如果真遇到一个比你天赋还好或是相当的,你可以传给他我的剑道,然后你们两人找机会问剑一场,让我看看,到底是他的弟子厉害,还是我的弟子厉害。要是没有,便不必找了。”
苏营缓缓往前走去,淡淡道:“如果……如果,有一天,有机会的话,帮他报仇吧。他可以死,但却不该这么死的……”
苏营缓缓往洞口那边走去,只是一边走,身体便一边化作了一粒粒光,就此飘荡而去。
周迟看着这一幕,沉默不语。
白溪忽然一拍脑门,“糟糕了,还没来得及问他剑经在何处!”
周迟看向那空荡荡的蒲团和前面摆放着的剑架,说道:“就这么大点地方,能在什么地方。”
他走到那蒲团前,伸手掀开,果然,在那蒲团之下,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周迟伸手捡起来,并没有立即翻看。
“那柄飞剑呢?”
白溪看着那剑架上的飞剑,询问道。
周迟说道:“一并收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个有缘人。”
白溪点了点头,说道:“看最开始那阵仗,我以为今天会是九死一生呢,没想到反倒是简单了不少。”
周迟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进入洞府里的那场比剑,虽说双方都没有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但实际上双方并没有留手,要不是周迟能撑得住,只怕到了最后,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两人对话了。
而是他身死于此,那位云雾大剑仙就随口说上一句,解时的传人,也不过如此。
只是其中凶险,既然已经过去了,周迟也懒得多说,他笑着看了看白溪之后,两人一起走出洞府。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周迟还是忍不住地想起了和苏营的对话,关于解时的死因,他虽然言语寥寥,但实际上,也是给了周迟另外一个思考的方向。
……
……
万林山中。
一片山林中,有条小路,蔓延弯曲,通向林深处。
此刻小路之上,三人前后而行,走在最前面的,身材高大,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座小山。跟在他后面的,是个瘦高的道人,生着一双三角眼。最后的,有个矮胖道人,同样是像一座小山。
只是随着三人走过一些道路,三角眼道人看着远处树梢上的飞鸟离树而飞,这会儿才忍不住开口劝道:“山君,把你那一身气势收一收吧?不然那老蜈蚣,大老远就知道咱们去找他麻烦了,要是他提前布置一番,咱们说不定就要栽到他手里了。”
身材高大的汉子还没说话,这边矮胖道人便已经说道:“山君,我觉得我师兄说的也有道理,虽然山君在万林山中,是不惧任何人,但这毕竟是生死厮杀,到底要注意一些的,到时候阴沟里翻船,也不是好事。”
三角眼道人看了自家师弟一眼,点了点头,这家伙到底是开智了,也不枉这么多年,他不厌其烦地帮自己这胖师弟讲那些个道理。
是此地山君,更是白草山主的胡岳听着两人都这么说,其实本来已经觉得自己这样不妥,这会儿又有台阶下,自然而然就是顺坡下驴了,他收敛气息之后,这才开口道:“你们说的也是有些道理,虽然不惧那老蜈蚣,但他向来阴险,又会用毒,还是要提防的。”
这话一说出来,三角眼道人自然是连连点头,矮胖道人更是在一旁附和山君英明。
胡岳看着一旁正有一条小溪,也就不着急赶路,而是一屁股坐到小溪旁的一块石头上,皱起眉头,有些恼怒,“他娘的,那老蜈蚣在老子地盘残害百姓,几次三番还逮不住他,说出去,我这山君还做不做了?!”
三角眼道人没有说话,说起那老蜈蚣,这正是最近才来到万林山中的大妖,境界不低了,都是归真境了。但最开始,这老蜈蚣来了万林山中,还是挺客气的,亲自走了一趟白草山,算是拜过了胡岳的山门,胡岳虽说现在是这万林山共主,但也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主。既然对方态度还不错,也就让他待在万林山中了,但这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胡岳就发现,进山的采药人有不少,是人进来了,就没有出去过。
这让胡岳大怒不已,自己被尊为山君,那些个百姓甚至早就在山中有了祭祀的山君庙,他自然是要护着这些百姓的,而那些百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接二连三的出事,他这张脸往哪里放?!
胡岳很快就派出两个道人在山中探查情况,倒也没有太久,三角眼道人就已经探出了消息,知晓是那新来的老蜈蚣。
胡岳得知此事之后,立马便去了一趟那老蜈蚣的巢穴,不过第一次交手,虽然胡岳这山君占尽上风,可那老蜈蚣也无比狡猾,当场便溜了。
之后胡岳又探到了那老蜈蚣的所在好几次,只是每一次都是功亏一篑。
这要是换作别的人,大概也就作罢了。但胡岳是什么性子,既然想通了要如何修行之后,就压根不会后悔,再说了,他这会儿要是眼睁睁这么看着,等到之后周迟再来的时候,他可没脸去见他。
“山君,咱们只要小心一些,应该问题不大,之前几次,都还是大意了。这老蜈蚣不是一直都在深山里修行的那一种,是从甘露府过来的,以前没少祸害百姓。”
三角眼道人缓缓开口,之前几次功亏一篑,他都是看在眼里的,知道是山君大意的缘故,不过这些话,说了也白说,这位山君想要变成心思缜密那种人,这辈子是没什么可能了,实在不行,等下辈子吧。
“又是甘露府,这些日子从那边来的家伙不少啊,出了什么事情?”
山岳虽然直来直去,但也不只是莽夫,这么个事情,还是能觉察到几分问题的。
三角眼道人笑道:“是前些日子,那位周宗主和从咱们这过去过那个家伙一起在甘露府杀妖呢。把他们杀得害怕了,剩下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自然而然也就想着逃命了。”
山岳拍手笑道:“杀得好,恩公这份修为,那些个狗家伙,有一个算一个,都该被宰了。”
“师兄,你去一趟甘露府,就这么点消息吗?”
矮胖道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猪蹄来,在这边啃着,一会儿就已经是满嘴流油了。
“你以为我是你啊,就知道吃。”
三角眼道人翻了个白眼,这才说起自己在甘露府的所见所闻,东洲大事,如今大多已经不是秘密,只是他们深居山中,那些个寻常百姓入山采药,知道的事情也少,所以消息有些滞后。
不过打探一番之后,也很容易就知道了东洲如今的现状。
山岳听得摇头晃脑,对于自己那个恩公如今有什么成就,他都不觉得奇怪,只是当他听着三角眼道人说恩公如今已经是东洲第一人的时候,便高兴地站起身来,拍着自己的大腿,“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个消息,这会儿却没有酒,应该喝上一大碗的!”
三角眼道人笑道:“等山君去除了那老蜈蚣,再一起喝一场,岂不是正好?”
山岳先是点头,然后又重重摇头,“不行,不行,这会儿不喝些酒,真是不爽利!”
他一边说话,一边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五指成爪,将那石头中间直接掏空,而后这才舀了一碗溪水,仰头大口喝下。
矮胖道人嘀咕道:“山君,你这酒瘾得多大啊?”
三角眼道人只是微微一笑,这位山君从来都是这样的行事风格,风风火火的,习惯就好了。
山岳一口溪水下肚,脸上也满是笑意,丢了石碗之后,这位山君无比豪迈地一挥手,“走,咱们再去会会那老蜈蚣,看看他到底还能不能跑得了!”
只是就在话音落下,不远处的林中,一个头发花白的黑衣老人已经出现在那边,他呵呵一笑,“就不劳烦山君再来寻老夫了,老夫如今,就在此处。”
胡岳眉头一皱,随即讥笑道:“老蜈蚣,你还真敢出现在我面前,当真不怕死吗?”
老人叹气道:“山君,你是此地主人,我不过是个客人,寄住在这边而已。又没生出和你争抢的心思,怎么要为了几个寻常百姓,跟老夫生死相见?要知道,老夫和你同属他们口中的妖魔,怎么关系都要比那些寻常百姓亲厚得多啊。”
胡岳冷声道:“放屁,我是本地山君,庇佑当地百姓,跟你这老蜈蚣哪里一样!”
老人哦了一声,然后缓缓朝着胡岳走来,“既然如此,就莫怪老夫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山君要找死,那老夫正好便拿了你那颗纯阳妖珠,此后再修行,只怕天也登得!”
听着这话,三角眼道人觉得有些蹊跷,要知道,之前几次,这老蜈蚣每次看到他们,都是绕着走的,这会儿他甚至敢堂而皇之地站在自己面前,这不太对。
“山君小心有诈!”
三角眼道人开口示警,那边胡岳已经大踏步往前走去,“管他有什么算计,一拳打死就是!”
只是随着胡岳往前走去,身上的妖气弥漫,他忽然感觉到体内的妖气停滞,一时间,竟然身躯变得无力起来,这位万林山之主脸色微变,在半道上险些直接栽倒,要不是扶住一棵树木,这会儿都怕是躺在地面了。
“是溪水有毒!”
三角眼道人最先反应过来,他身形一荡,掠到胡岳身前,一把抓起胡岳,丢给不远处的矮胖道人,“师弟,带山君走!”
“师兄?”
矮胖道人接住胡岳,还有些犹豫,胡岳便已经挣扎起身,猛吸一口气,化作了一头巨大白虎,只是这会儿眼眸里全是幽绿了。
“你们俩走,我给你们断后!”
胡岳猛然前掠,一爪子刨开三角眼道人,既然早就已经把这两人当成兄弟朋友看,丢下这两人逃命的事情,他是怎么都不会做的。
“着急什么,都要死的。”
老人冷笑一声,然后整个人也化成了一条巨大的赤红蜈蚣,大概有十数丈,朝着胡岳化作的山君就是撞了过去。
“你既然不让我吃那些人,我正好拿你的血肉和妖珠炼一炉好妖丹。”
要是放在寻常,老人绝不敢和至阳至刚的胡岳正面相撞,但这会儿胡岳已经中了他的蜈蚣毒,他自然无所顾忌。
两人相撞,骤然一声,胡岳就倒飞出去,撞碎不知道多少树木,这一座山林,在此刻都轰然作响。
两个道人也没有离去,这会儿纷纷出手,各自祭出自己的看家本事,但到底是境界相差巨大,两人的那些手段,对老人没有半点损伤,反倒是两人这会儿被那蜈蚣一撞,都倒飞出去,大口吐血。
远处山林里,胡岳再次起身,前奔起来,只是这会儿,他那巨大身躯都摇摇晃晃,等到好不容易到了那条火红蜈蚣之前,又被对方一尾巴直接给扫飞出去了。
这一次,再次倒飞出去数十丈的胡岳不仅大口吐血,更是连真身都无法维持,而是跌落回人形。
其实这一幕要是放在其余妖魔眼里,只怕不知道要艳羡成什么样,要知道,妖魔重伤垂死,都是从人形化作真身,像是胡岳这般……只能说明他已经快要脱离妖魔范畴,是真的可以说上一句妖修了。
胡岳挣扎起身,看着那条硕大的火红蜈蚣,先是吐出一口鲜血,然后一抹嘴,就要再次拼命,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又没来由地大笑起来。
这让那条火红蜈蚣也有些茫然,一时间都停下了动作。
与此同时,胡岳身后,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暗红色长袍,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有些无奈感慨道:“山君,怎么这么久没见,还是这么莽撞啊。”
第六百二十八章 相逢
山林中,落叶纷飞。一条巨大的火红蜈蚣撞碎无数的树木,疯狂朝着远处逃窜,一路上,动静不小。
只是在它那巨大的身形之后,有一粒剑光,骤然绽放,拉开一线,追逐而来,这边的巨大蜈蚣,很快便被那一粒剑光洞穿,没有任何挣扎,就轰然倒在了山林里。
惊得远处的飞鸟掠走。
不多时,取了那蜈蚣妖丹的两个道人,回到这边,将妖丹递给周迟,周迟则是看了一眼后,丢给了胡岳。
“山君这修为倒是没落下,如今已经归真了,看起来这些年修行,颇有心得?”
周迟笑着开口,对于胡岳如今的境界,他是有些惊喜的,毕竟他也没想到,胡岳在这山中修行,速度也不算慢。
胡岳哈哈一笑,“这还要多亏恩公点拨,如今彻底安心修行,心境通透,自然就还凑合。”
周迟打趣道:“不过山君这鲁莽性子,还是没改。怎么,这是真不在意啊?”
胡岳有些难为情,别的都好说,可就是这个性子,实在是难改了。他一双大眼睛眼珠子提溜转,打量了一番白溪,笑眯眯开口,“这位就是白道友吧?”
白溪听过周迟提及这边的事情,自然也能知晓这位山君的身份,微微一笑,抱了抱拳。
胡岳笑道:“不愧是恩公看上的女子,看这份风采,那就不是一般女子。”
周迟有些无奈,赶紧转移话题问道:“你这万林山里,还有没有别的麻烦?趁着我来了,一块帮你处理了。”
胡岳挠挠头,“麻烦倒是不多,虽说这些日子也是涌来了不少妖魔和修士的,但都挺老实的,没有什么过界举动。”
“那可不好说,这帮人被我逼着从甘露府逃出来,躲在这万林山中,就是暂时消停而已。”
周迟拍了拍胡岳的肩膀,笑道:“来都来了,走一趟。”
胡岳哈哈大笑,“走!”
两人一拍即合,之后数日,在胡岳的领路下,周迟在这万林山中找到了不知道有多少从甘露府那边跑来的邪修和妖魔。
这也让胡岳收集了不知道多少妖珠。
他虽说如今修行是靠着天精地华,但这些妖物的妖珠,说到底,对他的修行,还是有着极大的裨益的。
等到荡清了这万林山之后,几人返回白草山那边,胡岳让人搬出来不少酒,五花八门,看着就知道这是那些山下百姓祭拜他所用的,他也是来者不拒,什么酒水都喝。
周迟想了想,倒也没有拿出自己的酒水来,就陪着胡岳喝这些五花八门的酒就好了。
一场夜宴,几人都没少喝,包括白溪,都喝了一些。
之后几人走出大厅,坐在外面的屋檐下,仰起头看着今夜那轮难得的明月。
胡岳带着酒气笑道:“恩公,你是不知道,我是天天都盼着跟你再相见啊。没有你的日子,总觉得差点什么意思。”
周迟打趣道:“我又不是女子,盼着和我相见有个什么意思?”
胡岳挠挠头,“不是女子的事情,再说了,恩公不早就找到自己的良配了吗?”
周迟听着这话,扭过头去看了一眼白溪,她抱着刀坐在那边,对自己投来了一个微笑。
“山君这是念着周宗主的好,又没什么法子报答,所以这平日里都着急死了。”春水这会儿缓缓笑着开口,她是之前周迟第一次来万林山中,解救下来的女子。后来就一直留在白草山中,不过看样子,也没能成为这白草山的女主人。
周迟看着她问道:“山中还待得习惯?”
春水点点头,说道:“山君对大家都很好,没有在山中受半点欺负。”
周迟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好。”
“恩公,这次来万林山,是特意和山君相见?”
春水看了一眼胡岳,其实知道胡岳想问,又拉不下脸来,这才帮着问出了这个问题。
周迟笑道:“这次还真不是,之前本来是想来的。但到处都有人想要置我于死地,也没能有什么机会和山君相见。如今东洲安定下来了,已无什么大事,便想要离开东洲走走看看,路过此地,要是再不和山君见一面,就又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再次相见了。”
山君微微蹙眉,有些不解,“恩公为何要离开东洲,如今不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东洲第一人了吗?”
依着胡岳来看,周迟既然现在是东洲第一人,就这么待在东洲才是最好的,这么美滋滋的过日子不好?非要折腾。
周迟回答得倒也简单,说是还年轻,闲不住,在某座山上苦修不动弹,浑身难受。
胡岳啊了一声,“怎么我不觉得?”
胡岳这么开口,其余几人都对他的直率会心一笑,这换个人,这会儿哪里能这么说话。
也就只有胡岳了。
眼见其他人都不说话,胡岳也感觉到好像说错了什么,他挠挠头,嘿嘿一笑,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反正他清楚周迟是个什么样的人,两人之间的交情,肯定不会因为这一两句出问题。
之后闲聊几句之后,周迟看向那两个道人,也是老熟人了。
“有没有想过找家道观修行?”
周迟想了想之后,还是开口说道:“有一处地方,大概还挺缺人的。”
三角眼道人看着周迟,还没急着开口,这边的山君就嚷了起来,“恩公,你这不厚道啊。你多久不来一次也就算了,怎么来一次,就要把我这的人要走?”
周迟笑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更何况,我看他们两人多少是有些机缘的。”
三角眼道人犹豫片刻,才轻声开口,“我们真能在某个道观落脚?这不会让周宗主为难吧?”
周迟摇头笑道:“自然不会,不过你们拜入那位观主门下不容易,可在那道观落脚,不难。那个家伙的道观才刚刚修建,你们这会儿过去,刚好。”
三角眼道人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到底是把山君独自一人置身于这山林间,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这些日子,他们这对师兄弟和山君胡岳,已经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胡岳也连连点头,“对嘛对嘛,你把人给我要走了,以后善终连个跟我喝酒的人都没有,闷死了!”
周迟原本是想着要为这两个道人谋个出路,逍遥观那边,齐雾明摆着来历不凡,两个道人去那边,多少是有些好处的。最主要的是,齐雾这样的人,明摆着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修士,去那边,肯定是不会受委屈的。但既然三角眼道人不愿意,算了就是。
周迟也不去问那矮胖道人的意见了,两人从来都是以这三角眼道人为主的。
之后一行几人,就此赏月无语。
等到夜深,几人都散去,各自寻了归处睡觉,春水离开之前,犹豫片刻,好似有话想说,但又说不出来。
周迟看着她微笑道:“这件事我帮不了你,都没法子开口劝人,但你既然有想法,可以说,就算不成,想来山君也不会生气,从而把你赶走。”
春水被点破心思,脸有些红,“就是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周迟说道:“他那性子,你不提,这一辈子,他都不见得会开口,他甚至都不见得会往这边想。你要是开口,说不准才有戏。”
春水有些担忧,“总觉得他会觉得世上女子都和之前那芙蓉上人一般来骗他,再说了,我也……”
“顾忌太多,想来想去,不开口,某日错过了,你再来后悔?”周迟瞥了春水一眼,说道:“有些事情,胆子可以大一些。”
春水听着这话,点了点头,很快便笑道:“知道了,谢谢恩公。”
周迟嗯了一声,送走了春水之后,这里就只剩下白溪和他了。
白溪来到他身边坐下,说道:“你现在倒是什么事情都想管一管。”
周迟笑道:“都是朋友,说上一两句,没多大个事。”
白溪嗯了一声,打趣道:“有点东洲之主的意思。”
“这地方可不是什么东洲了,两洲交界点,东洲之主也不能管。”
周迟笑道:“况且我也管不了什么,我既不能强迫让他们两人去齐雾的逍遥观,也不能让山君点头应下姻缘,就只能动动嘴而已了。”
白溪笑而不语,这趟两人结伴远游,她对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一点都不在意,只要跟着周迟一起就行,自然而然在何处逗留,逗留多久,也没有半点意见。
不过周迟还是选择的前往赤洲,让白溪有些开心,因为之前周迟就去过一趟赤洲,这边有不少他结交的朋友,到时候见一见,有些意思。
周迟看了一眼白溪,笑道:“也不是都能见到,高瓘和阮真人这会儿大概都不会在赤洲,至于其他人,也不知道谢淮那家伙是不是真抱得美人归了,孙亭过得如何,最主要的,还是米大掌柜的,不知道如今给我攒钱有多少了。”
白溪挑眉道:“不是说不要吗?”
周迟笑了笑,“先借,先借。”
——
妖洲,雪山国。
一行三人,在攀登一座陡峭雪山。
山上便是妖洲剑修眼中所谓的妖洲剑道圣地,白柳山。
领头那位,身份不简单,妖洲第一剑修,境界早已经到了登天巅峰,距离云雾境也不过只有一步之遥的剑仙雷藕。
在他身后,一对年轻男女,男子正是从西洲而来,来到妖洲的柳仙洲。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子,也是个剑修,名为黄月。
之前柳仙洲在妖洲闯出了些名头后,便想着去一趟雪山国,和雷藕剑仙切磋一番,只是当时还不确定,身为妖洲第一剑修的雷藕会不会同意和自己一战,可没想到,自己还没到雪山国,那位妖洲第一剑修便主动找到了他,两人交手,雷藕压着境界,到底还是赢了。
妖洲有剑道,不过百余年,雷藕实在是能说得上是剑道上的佼佼者,虽说身居妖洲,但一身剑道不曾有半点滞后,反倒是仗着妖族体魄,硬生生好像是走出一条别样的路子,有些别开生面的意味。
柳仙洲落败,也没觉得有什么耻辱的,一个剑修,一辈子不知道要跟人问剑多少次,谁敢说自己每次问剑都能取胜?
大道如此漫长,一时的胜负要是放在心上,天天想着,那估摸着他一辈子,也就只能如此了。
不过反倒是柳仙洲这性子,被雷藕还看中了,这位妖洲剑修第一人,更是直接邀请他上白柳山作客。
让一位人族剑修去妖族剑修心中的圣地作客,这还是头一次。
哪怕这个人是柳仙洲,等到消息传出去之后,只怕也要在妖族剑修里惊起轩然大波。
雷藕一身紫色长袍,打扮跟人族修士无异,甚至于举手投足之间,这位妖洲剑修第一人,也没有妖修的那种彪悍气息,反倒是作派更像是个纯粹剑修。
“这次我虽说侥幸胜过你,但不管怎么看,最多半甲子,我要是没能破境云雾,你再跟我比剑一次,八成就是我落败了。”
雷藕有些淡然,他虽说有着妖洲第一剑修的名头,但他自己却清楚得很,自己这份修为,放在西洲那边,都是不够看的。
西洲剑修,云雾境的大剑仙,别说一抓一大把,但一伸手,怎么也有不少的。
柳仙洲想了想,笑道:“雷剑仙其实剑道天赋没问题,只是在妖洲,总是有两个问题在。”
雷藕笑道:“说说看。”
“第一,便是妖洲这边到底剑道传入时间还不够长,尚未形成气候,没有西洲那般的风气。至于第二,其实跟第一条差不多,在这妖洲,跟雷剑仙旗鼓相当的剑修,太少了。”
柳仙洲这话说透了大半。
这边的雷藕也不是蠢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节,“没有旗鼓相当的剑修,便总觉得,反正都是第一了,懈怠也是第一,何必太过花心思在这上面。缺的是紧迫感啊。”
柳仙洲点点头,“练剑一事,说到最后都是自己的问题,坚守本心,但到底都有七情六欲,总归也会受一些外部影响的。”
雷藕点点头,笑道:“柳道友这是实诚话。即便到了这个境界,说是半点不受外界影响,也是不可能的,别的不说,我还偶尔在担心,我这妖洲剑修圣地的白柳山,什么时候易主呢。”
说起这个,柳仙洲看向雷藕,问道:“雷剑仙,有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雷藕点点头,“但问无妨。”
“都说雷剑仙的剑道修为,得至于那位人族剑修前辈,不知道只是剑道传承,还是雷剑仙实打实的就是那位前辈的弟子?”
柳仙洲缓缓开口,虽说现在妖洲剑修都认雷藕是那真正的剑道正统,只是流传的言语,有些还是不见得能全信的。
“当年那位前辈游历妖洲,传下剑道,当然不止我一人。只是其余几位,虽说也将剑道传了下去,但到底因为各种原因,没能走到高处。但要说我就能说成那位前辈的衣钵弟子,那真不够格。”
雷藕怅然道:“我倒是想要拜在他老人家门下,可惜前辈嫌弃我剑道资质平平,明言我还不够格。”
柳仙洲一怔,随即问道:“那这位剑道前辈,为何又要传剑入妖洲呢?”
雷藕听着这话,才来了精神,神色变得有些肃然,“那位前辈当初明言,剑道两字,不应有什么人妖之隔,既然我们想学,他便教一教,至于以后如何,不是他操心的事情。”
“不过那位前辈心胸开阔,你们却不见得吧?我可听说了,西洲那边,好像是因为此事闹得不小。”
雷藕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高楼,笑道:“只说心胸,那一大把西洲剑修可都不如那位前辈。”
柳仙洲点点头,“说到底,都还是会有些担忧的。”
“观主对此一言不发,自然肯定是不在意的。其余剑修,不少都是大剑仙了,还这么担忧,真有些不太像剑修了。”
雷藕淡然道:“当年要真有西洲剑修起剑来我妖洲的事情,我也就对西洲剑修,没有半点敬意了。山上又何必悬挂他们画像?”
柳仙洲点了点头,“我辈剑修,应当要有这份自信的。”
言语之间,两人已经到了山上,山上立马有人迎了出来,只是这会儿看着自家山主将一个人族修士领着上山,一个个都有些怪异。
尤其是看着他还跟自家山主的闺女走在一起,就更是气氛有些怪异了。
雷藕淡然道:“别在暗地里搞事情,不服气就明着问剑,赢了算你们了不起。”
说完这话,雷藕扭头看了一眼黄月,“黄月,歇着去吧。”
黄月哪里敢多说什么,她从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自己这个爹了,对方一说话,她看了一眼柳仙洲之后,就朝着远处走去。
之后雷藕领着柳仙洲去那边悬挂人族大剑仙的画像大殿那边,走了几步,继续了之前的话题,“不过见了你,我是真觉得,咱们妖族这边,想要在剑道上压过你们人族,没啥可能了。”
自从妖族有了剑道开始,剑修们一个个自然而然都想着要在什么时候力压人族剑修,好让他们知道,到底谁才是剑道正统。
不说别的,西洲现在被说成剑道正统,但实际上最开始西洲也并非剑道起源之处,也是无数年前,才渐渐兴盛起来的。再加上李沛在西洲天台山证道青天,才有了西洲剑修渐成剑道正统的事情。
但现在来看,西洲如今有李沛这座高山,高山仍在,如今后起之秀又有柳仙洲,这怎么不让人绝望?
再换句话说,当初要是那位姓解的大剑仙尚在,这会儿说不准人族剑修有了两位青天,这样一来,妖族剑修,就更绝望了。
柳仙洲笑道:“雷剑仙谬赞了。”
雷藕一本正经,“这并非妄言,你只怕也不输当初的那位解大剑仙了,想要达到那个高度,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了,至少现在,这一代的剑修里,没有你的敌手了吧?”
柳仙洲摇摇头,“有的。”
雷藕有些意外地看向柳仙洲。
柳仙洲于是便说了说自己的东洲之行。
雷藕听完之后,有些沉默,“其实在妖洲这边,有不少剑修私下说过,当初那位解大剑仙陨落之后,你们人族剑修的气运就应该跌落了,可现在看来,怎么非但没有如此,反倒更是有一种百花齐放的意味?”
柳仙洲对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之后两人来到一座大殿,柳仙洲仰起头看去,只见横匾上,有剑气长三个字。
推门而入,这里的布置,其实和青崖岛那边的剑仙楼差不多,悬挂画像不少,当初柳仙洲还是少年时候,上过一次青崖岛,自然也是见过的。
雷藕领着柳仙洲走过那些画像,自然都是柳仙洲耳熟能详的剑仙前辈,甚至其中有不少,对他还有传剑之恩。
在西洲,他柳仙洲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除去自己天赋之外,西洲剑仙前辈的提携,也是一大原因。
雷藕远在妖洲,能拿到这些个画像,其实也不容易了,可见他是对此下了多少功夫。
走过这些画像,最后来到了最前面,这里并列有两张画像。
其中一张,毫无疑问,就是李沛的。
这位剑道青天,不管你愿不愿承认,他在剑修里,地位自然超然,无可比拟。
但这一次,他的身边,另外一张画像是和李沛并列的。
这肯定就是传剑入妖洲那位了。
雷藕说道:“虽说那位前辈剑道定然没有观主高,但对于咱们妖族剑修来说,足以并列了。”
柳仙洲点点头,自然明白那位在西洲没有什么好名声的剑道前辈对于妖族的意义。
将他和观主并列,在妖族剑修这边,没什么问题。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那张画像,打量片刻,柳仙洲微微蹙起眉头来,他明明没有见过那画像的那位剑道前辈,但总感觉有些熟悉。
第六百二十九章 剑高处,剑低处
走出那座大殿,雷藕领着柳仙洲来到山顶一处凉亭落座,让人拿来小火炉,温酒。
这作派,看着真像是活生生的人族了。
“此处观雪景其实不错,只是雪山国常年大雪,看多了也就没啥意思了。不过柳道友远来是客,想来还能看上几日。”
雷藕笑着开口,翻动两个红薯。
柳仙洲抬眼看去,这外面大雪纷飞,的确是难见的壮阔雪景,人族六洲,大概也就只有和这妖洲接壤的玄洲北方,会有一些了。
其余地方,大雪会有,但绝不可能会有如此壮阔就是了。
柳仙洲笑道:“如此雪景,的确罕见。想起一句话,每个外乡人向往之处,都是本乡人待腻了的地方。”
雷藕笑道:“正是此理,就拿我来说,对西洲,也是向往得不行,想着有朝一日能不能走一趟西洲,到处看看。只是依着这身份,在那边说不定就是有去无回。”
“所以想着想着,就觉着是不是等以后得旁人找不了我麻烦的时候,再走一趟西洲了。”
柳仙洲哑然失笑,“要是这么一来,明摆着雷剑仙就是去砸场子的,到时候西洲那边,要惊起轩然大波的。”
雷藕笑道:“会不会逼着观主亲自出手,遥遥一剑,就将我钉杀了?”
柳仙洲想了想,说道:“不会。”
“除非雷剑仙跻身青天,观主说不准就要和雷剑仙问问剑了,其余寻常时候,很难的。”
柳仙洲似乎是害怕雷藕想差了,想了想之后,还补充了一句,“观主并非碍于规矩,不想以大欺小,而是依我来看,观主这般,不过是真心觉得,就算是雷剑仙能横行西洲,那也是西洲剑修自身不够强,怪不得雷剑仙‘嚣张跋扈’的。”
雷藕微笑道:“观主年轻时候的那些事情,其实我也有所耳闻,那位解大剑仙说是肆意,不过是跟那位观主一脉相承罢了。”
再次提及那位解大剑仙,柳仙洲微微蹙眉,但没有说话,当初解时死因,如今的西洲,还时不时提及,虽说青天已经下了法旨,但只要观主没有出来说话,那么这件事,就一直都是一桩没有定论的事情。
毕竟那可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剑仙,别说这三百年来有没有遇到一个能比肩的,就说这千年来,都没有第二个人能和解时比较。
酒热了,雷藕给两人都倒酒一杯,两人碰杯喝酒之后,这才放下酒杯,开口问道:“柳道友,你对妖洲剑修,到底怎么看?”
柳仙洲看向眼前的雷藕,简短直接说道:“都是剑修。”
这四个字,分量很重,尤其是对于此刻,如此身份的柳仙洲来说。
雷藕却有些沉默,片刻后,这才继续说道:“柳道友前途不可限量……”
柳仙洲看了他一眼,又自顾自倒了杯酒,笑道:“我从西洲离开,在赤洲,本意是要他们论剑比剑的,但不少人只觉得我是去砸场子的,根本不肯坐下来跟我好好聊聊。”
“不过好在还有一两个人觉得坐下聊聊无可厚非,赤洲之行,才算没有白走一趟。至于离开了赤洲,在东洲那边,其实那边的剑修现状,不如妖洲太多。可即便如此,也是有人坐下论剑的。”
柳仙洲微笑道:“如今到了妖洲,说来说去,剑修和剑修之间论剑,有什么问题?换句话说,雷剑仙想要在我这里看到一些在妖族剑修身上看不到的东西,我也想要在雷剑仙这里看到一些我在人族剑修身上看不到的东西。说到底,是个各取所需。”
雷藕哈哈大笑,“这样看起来,是柳道友也急迫起来了。”
他这说的是之前柳仙洲跟他说的那件事,认为他对于自己身边有个相差不多的剑修的事情,还是会有些紧迫感的。
柳仙洲微笑道:“不必太刻意,但也不能完全不在意,毕竟这还有个十年之约呢。”
雷藕笑着举杯,“那就祝愿柳道友在那十年之约里,大获全胜!”
柳仙洲对此一笑置之。
……
……
赤洲,风花国,京师。
这些日子,边疆战报一封一封送进京师,都是捷报。
初时风花国将白茶国疆域纳入国土之后,朝臣们都有十年之内不得再动兵戈的判断,毕竟吃下一个国家只是开始,之后教化,让百姓归心,都不容易。
别的不说,就说那大霁王朝,灭了大齐之后,这些年不也老老实实的吗?但谁也没想到,数年之后,女帝便以邻国黄食国残害风花百姓为由,再次用兵,以边军大将朱围为帅,大军开进,仅仅半年之内,就已经陷落对方七十余城,如今距离那黄食国京师,已经不足百里。
随着捷报一封封送入京师,京师百姓们,无不欢腾,反倒是身为皇城客卿和女帝亦师亦友的符覆水有些忧心。
此刻在女帝的御书房里,这位已经在前些日子破境,踏足归真境的皇城客卿站在窗前,看着在桌前批复奏章的女帝,眉头紧锁。
女帝不抬头,只是看着折子,微笑道:“符先生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好了,憋着不累吗?”
符覆水听着这话,才缓缓开口,“本来国政不是我该插嘴的,只是也在和陛下相伴多年了,总是有些感情的。有些话真是不吐不快。”
女帝合上折子,笑道:“符先生且说之。”
“白茶国拿下之后,怎么都要休养生息才是,陛下这般再开战端,风险极大,要是白茶遗民一动,内忧外患之下,风花只怕有覆灭之危!”
符覆水轻声道:“风花国多年经营,不能就此毁为一旦。”
女帝笑道:“符先生所言,在理。但有些事情,不是这么看的。大霁已有横扫赤洲之势,我们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大霁消化了大齐国力,那之后,一座赤洲,其余小国就算是尽数联手,也都不见得是大霁的对手了。风花祖业,既然那般珍贵,就不该轻易舍去。趁着大霁如今无力东进,我们总是要自救的。”
符覆水说道:“陛下如今这般,难道不会被大霁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自然会的。”
女帝站起身,来到窗边,笑道:“大霁既然是想着要一统赤洲,谁不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符先生觉得风花要是风头太盛,会被大霁第一个看中,而后等到大霁缓过来之后,兵锋所指,第一个就是要灭了风花?”
符覆水反问道:“难道不是?”
女帝摇摇头,“依着朕看,不仅不会,反倒相反,就算是大霁缓过来,要东进,也是要先从那些小国开始,而并非针对风花,反倒是风花越大,越强,便越安全。”
符覆水这会儿真是一头雾水了,“为何?”
女帝笑道:“因为赤洲这个地方,大霁可以是势力最强大的王朝,但却很难是赤洲唯一的国家。”
“人族六洲,妖族一洲,妖洲便不去说,其余的六洲,哪个不是山上修士统领一洲?即便有像是玄洲那样的有一洲之王朝,但背后也是那位青天在,在赤洲,大霁跟山上宗门没有太多联系,那位大霁皇帝,更是一洲难见之武夫,换句话说,大霁本身就是一座宗门,只是这座宗门,真正的一统赤洲之后,那些个山上宗门,就有点坐不住了。”
女帝缓缓道:“可如今,赤洲这边,大家都战战兢兢,生怕什么时候被大霁的兵锋踏破山河国土,没了心气,就是行尸走肉,就算是有人想要拉一把,都拉不起来。”
“风花不能如此,不仅不能如此,还要让那些山上宗门知晓,即便大霁再如何强大,风花依旧不畏惧,有分庭抗礼之心。”
女帝缓缓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只要展露出来了这些,对于风花来说,就只需要等着来人帮忙了。”
符覆水听到这里,才明白了女帝的想法,只是她沉默片刻,依旧开口道:“陛下,即便如此行事,对于风花来说,也不见得纯然是好事。对于陛下来说更不见得是好事。”
“朕知道符先生在忧虑什么,符先生是怕朕从此成为一个傀儡皇帝,朕也怕,不过有些事情,无奈为之,总比国破家亡要好。”
女帝缓缓一笑,“况且,山上修士们常说大道漫长,许多事情,不是今天定下就是最终的结果,也不是明天定下就无法改变。一切都可转圜,低着头夹着尾巴做人,问题不大,就看是做一阵子,还是做一辈子。”
符覆水听着这话,想了想之后,这才张了张口,但最后也只是感慨道:“陛下所思所想,让人佩服。可陛下比较起来,我真是鼠目寸光了。”
女帝微微一笑,“符先生何必过谦,先生不过是将心思更多都放在了修行上罢了,也就是朕这练剑资质寻常,做不得那等大剑仙,要不然何至于此?”
符覆水苦笑一声,“自家事自家知晓,剑道一途,我虽然已经走到了如今这一步,但也明白,几乎已到终点,想在身上再弄个剑仙的称号,就是痴人做梦了。”
女帝笑道:“那符先生就比不上那位周道友了,如今那位周道友,实打实的已经成了东洲第一人,和柳仙洲,也不分高下。”
符覆水一怔,有些疑惑,“陛下如何知晓的这些?”
“这倒是简单,当初东洲的事情传过来之后,朕便觉得有些感觉那位重云山宗主和那位周道友是同一人,不过是否同名,还不是很能确定。所以朕便派人去找了一幅画像。这一拿到手,那就跟朕所料是丝毫不差嘛。”女帝微微一笑,“朕就说,被朕看中的人,不会差的。”
符覆水有些无奈,也只能弱弱说了一句,“陛下,还真是心思缜密。”
女帝揉了揉脑袋,换了个话题说道:“请于山主来京师的事情,有没有着落?”
符覆水说道:“于山主最近好像有些忙,说要去紫衣宗一趟,等回到风花国,再来京师。”
女帝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笑着问道:“符先生,你说周道友什么时候会再来一趟赤洲,走一趟风花国?”
符覆水有些无奈,原本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但思索片刻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道:“那陛下最好祈祷他这次来不会带着道侣一同前往。”
这本是无心之言,但女帝的眉头这会儿其实已经悄然蹙起,因为她派人去打探东洲情况的时候,可是得到过一条消息的。
那位周道友,确实有了心仪女子。
这些日子,每次想起这个,女帝就有些惆怅。
……
……
有两人下了浮游山,离开风花国,前往那紫衣宗。
其中一人,气度不凡,正是浮游山的山主于临,自从浮游山成为风花国国宗之后,这位浮游山主,便顺理成章在风花国内地位更是水涨船高,到了如今,风花国第一人这把交椅,他是坐得稳稳当当。
至于他身侧那个有些紧张的年轻弟子,浮游山的内门大师兄,谢淮。
此刻两人上了一条大船,要渡过眼前这条绿水江,等过了江,自然便到了紫衣宗所在栖霞山脚了。
站在船头,于临看了一眼碧绿地江面,而后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身侧这个家伙,微微流露出一抹笑意。
都是年轻过来的,他自然知道这会儿谢淮在想什么,无非是想着有一桩大事要去做,紧张罢了。
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许多事情都是做不到淡然处之的。
不过于临虽说看破了谢淮的心思,但也没打算点破,年轻人的事情,他也不好说些什么。
至于一旁的谢淮,这会儿思绪复杂,看着碧绿江面,虽说也是还有千言万语,但这会儿真是话到嘴边,也是不知道怎么说,看似人还站在这边船头,但实际上心神,已经不知道飘荡到了何处。
眼看着渡船要不了多久就要靠岸,谢淮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汗珠。
第六百三十章 上山
眼看着船马上就要靠岸,谢淮还是没忍住,轻声道:“山主,我有些紧张。”
于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都紧张一路了,这会儿才开口?”
谢淮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于临淡然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两人是两情相悦,加上紫衣宗和咱们浮游山,早就交好,这次我这个当山主的更是亲自上门,你说他们紫衣宗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我总觉得心里没底,山主,你说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谢淮揉了揉脸颊,恨不得这会儿往自己的脸上泼一盆凉水,也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于临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沉默了片刻,才有些无奈的开口,“谢淮,你是什么傻子吗?自己的事情,也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谢淮一怔,这才拍了拍嘴,然后呸了几声。
看着这小子的样子,于临依旧有些无奈,揉了揉脑袋之后,这才说道:“谢淮啊,你说你,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该经历的也经历了,我看你平常那些个事情,也是处理得井井有条,没有纰漏啊。怎么到了这会儿,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谢淮被自家山主说得有些心虚,嘿嘿一笑,“总是有些不一样的嘛。”
于临笑道:“说得谁没年轻过一样。”
谢淮听到这个,赶紧开口问道:“山主,你怎么没找个道侣?”
于临听着这个问题,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想起什么,“我一心在练剑上,哪来的心思?”
谢淮揉了揉额头,虽然知道这是敷衍自己的言语,但既然山主不愿意说,他也就不好再问了也是。
之后他就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一不知道如何开口,也就忍不住地再次紧张起来。
于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轻松,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谢淮刚要点头,忽然觉察到了什么,“山主,你这会儿说话可没有之前那么笃定了,怎么又变成了应该?!”
于临有些尴尬的微微一笑,也是没有多说。
就在谢淮狐疑的时候,渡船这会儿已经靠岸。
两人下船,渡口这边,已经有两个女子迎了过来,一人看着不过是年轻女子,另外一个,年纪稍大,看着已经不算年轻,但气态不俗,是个美妇人。
两人都身着紫衣。
年纪稍大的美妇人看着于临,微微笑道:“于山主,经年不见,山主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这般风采照人。”
于临回礼一笑,“夜道友,久违了。”
谢淮眼看着两人认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怪异的,紫衣宗和浮游山既然交好,双方定然是会有些相识的。
再说了,依着自家山主的名声,有些认识的人,也在情理之中。
“说起来也真是许久了,有一甲子了吧?要是不说甲子前那场大会,那也只怕有五十年了吧?听说浮游山前几年遭遇了些大事,于山主怎么也不来信说一声,宗主她后来知晓此事之后,可是埋怨了于山主许久,说是这么多年的情谊了,怎么在这种关键时刻,还将她当成外人了?”那位紫衣美妇捂嘴轻笑,领着两人上山的途中,也忍不住调侃打趣。
谢淮却隐约在这里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他总觉得自己山主跟那位紫衣宗宗主,好像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啊。
于临微笑道:“两家交好多年,自然是要相互帮忙的,不过那毕竟是风花的事情,怎么能麻烦你们,再说事情最后不是解决了吗?”
那紫衣美妇微微一笑,“于山主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倒是没变。”
不等于临开口,这边的谢淮就抢着开口,“夜前辈,山主从前是啥样的?”
紫衣美妇微微蹙眉,倒不是对谢淮忽然开口有所不满,而是对那夜前辈三个字有些不满,紫衣宗大多都是女子弟子,就连宗主都是女子,既然是女子,自然有些通病,就是对于旁人说自己老会有些不满,如今这前辈两字,自然会她有些不高兴。
她瞥了一眼谢淮,心想也不知道那落丫头看上这小子哪一点,不过她也不是那种特别小气的女子,那些糟糕情绪一闪而过,紫衣美妇便开口道:“你啊,年纪尚浅,自然不知道你家山主年轻时候做过的那些事情,那会儿于山主一人一剑,路见不平便要出剑,不知道做过多少好事,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当初对你家山主,魂牵梦绕。”
“当然了,你们这位山主最让人讨厌的就是,从来只帮人,不要人帮他,想帮着他做点什么事情,真是天难地难。”
紫衣美妇打趣道:“要不是为了你啊,能看到咱们于山主上栖霞山一趟?要不是知道他这辈子都没能有个道侣,我都得怀疑你是他的亲儿子了。”
于临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谢淮则是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之后几人一同上山,紫衣美妇说得多,于临回得少,至于谢淮,跟一旁的那个年轻紫衣女子说了几句,那个紫衣女子问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大概还是谢淮和沈落两人是怎么认识的之类的。
谢淮没敢多说,只觉得是言多必失。
这让那个紫衣女子努了努嘴,只怕也在心里不断腹诽谢淮。
觉察到那紫衣女子不满的谢淮虽说更觉得有些紧张,但这会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想这些事情,到底应该不会影响什么。
想着这些事情,谢淮心情好了些。
很快,几人便进了山门,到了紫衣宗,就在此刻,山道上忽然有头白鹿朝着山下跑来,那头白鹿很是轻灵,通体雪白不说,更是浑身上下不染半点尘埃,看着就知道平日被照顾得极好。
即便这白鹿国便是白鹿的产地,但只怕也很难找出第二头有这头白鹿那般品相好的了。
谢淮很快就注意到,那白鹿上还坐着一个女子,女子穿着一身红蓝交织的长裙,身后还漂浮着丝带,再加上她那张极为美艳的脸,看着就像是从九天之上降世的神女一般。
谢淮一时间,有些失神了。
白鹿在几人身前还有数丈距离的时候便停下了,白鹿上的女子飘然落到山道上,看向了这边的浮游山主,轻轻开口,声音空灵,“师兄,好久不见。”
这一瞬间,谢淮就猜出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紫衣宗主,据传紫衣宗主乃是白鹿国第一美人,美艳动人,谢淮最开始还不相信,但这会儿一看,哪里还有理由怀疑。
眼前这位,别说是白鹿国第一美人,就说是赤洲第一美人,也没什么问题吧?
至于紫衣宗主的师兄称呼,也没有什么问题,两家交好多年,都是互相以同门礼数相称的。
“陆师妹,一别多年,还是这般风采依旧啊。”
于临缓缓开口,一脸笑意。
听着这个称呼,谢淮就更加确定了,眼前的女子,正是紫衣宗的宗主陆晚了。
于是他赶紧走上前去,对着那位紫衣宗主行过一礼,“晚辈谢淮,见过陆宗主。”
陆晚看了一眼谢淮,眯起眼笑道:“你就是落丫头选的郎君?不错不错,长得不错,修为也不错,就是比师兄年轻时候都差了一些。”
要是没有后面那半句话,谢淮还没觉得有什么,但有了这后面的这句话,谢淮便总觉得怪怪的。
“夜师妹,你带谢淮上山去,让他先去看看落丫头,我和师兄还有些话说。”
陆晚看了一眼那紫衣美妇,后者自然会意,就要领着谢淮离去,谢淮先是看了一眼于临,眼见自家山主没有反对,也就跟着那紫衣美妇离去了。
等到他们三人离开,这山道上,也就剩下了于临跟陆晚,外加那头白鹿了。
“师兄,这么些年不见,我可真是好想你啊。”陆晚并肩跟于临走在山道上,幽幽开口,“就算是你不喜欢我,但咱们两人做朋友又没关系,时时见面,能有什么问题?你不敢见我,是不是对我有想法,却不敢说出来?”
于临有些无奈,“陆师妹,当年你就愿意这么想,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愿意这么想?这些年的修行,你是一点没有进步吗?”
“当然有,我可是好好想过的,你当初不喜欢我,肯定是你当初没想清楚,现在好了,你想了这么多年,肯定是想清楚了,不然你怎么会来栖霞山?”
陆晚一本正经,看着不像是在开玩笑。
于临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头白鹿,它缓缓一边沿着山道往前走,一边吃着山道两侧的嫩草。
“陆师妹,我要是不来,你会应下沈落和谢淮的事情吗?”
于临不傻,自然想得明白,要是自己不亲自来一趟栖霞山,这谢淮还不知道要被怎么难为,兜兜转转,到了最后,不还是得让他走一趟吗?
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自己就主动来,也免得麻烦。
“师兄,你还是这么聪明啊。”
陆晚叹气道:“可惜了,师兄你哪里都好,就为什么偏偏不喜欢我呢?”
于临也有些无奈,“陆师妹,我也不明白,这世上那么多男子,你为什么偏偏只喜欢我呢?”
“师兄,你怎么还不懂啊,世上的旁人再多,但是都不是你呀。”
陆晚眨着自己那双大眼睛,一脸笑意,这一幕别说让山下的修士看到,就是让紫衣宗的其余修士看到,只怕都要大吃一惊。
要知道这位宗主,平日里,都是以寡言少语着称的,哪里会有这般模样?
甚至在白鹿国修行界,这位紫衣宗主,都还有个寒仙子的外号,说的就是陆晚的性子清冷。
于临微微蹙眉,转移了话题,“那沈落和谢淮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陆晚笑道:“虽说师兄你不喜欢我,但我也不是那种要拿着这件事,为难小辈的人啊。自己淋过雨,再把小辈的伞给丢了?棒打鸳鸯的事情,我不想,也不会做的。”
“不过师兄你要是不来,我肯定再拖一拖,这么多年不见,好不容易有机会跟师兄见一面,这么个机会,我肯定是不能放弃的。”
于临轻声道:“师妹真是个不错的人。”
陆晚轻轻叹气,“可那又怎么样,师兄还是不喜欢。”
于临淡然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我这一生,只想着练剑了,这些男女情爱,当初年少时候都没能动我的心神,如今自然就更不可能了。”
陆晚对此也只是笑了笑,“这样说起来,那还真是可惜了呢。”
……
……
紫衣宗,谢淮被那紫衣美妇带着前往沈落的住所,走到路上,谢淮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夜……姐姐,我家山主和陆宗主之间?”
听着这个换了的称呼,紫衣美妇微微一笑,心情大好,心想这傻小子倒是没那么傻。不过这事情,就算是被人看出来了,她肯定也是不会主动去说的,“自己猜吧,反正我就跟你说一点,这一次,要是你家山主不上山来,你自己看着,你能把事情定下来,都算你晚上睡觉枕头垫得高。”
谢淮揉了揉脑袋,只是听着这话,就觉得有些后怕。
“好了,前面就是落丫头的院子了,你先跟她说说话,你俩的事情,宗主会和你家山主说的,不过我可警告你,你俩说话可以,做别的事情,可不行。”
说完这句话,紫衣美妇转身便走了。
等到她离开之后,谢淮才有些激动的走向那座小院,来到院门那边,看着门没关,他一步便走了进去,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屋子的门忽然就开了。
一个紫衣老妪从里面走了出来,漠然地看向这边的谢淮。
谢淮看着这个紫衣老妪,心想按着这老妪的年纪,定然是山上的前辈,说不定要比那位宗主的辈分还要高,刚拱手,要见礼说话,那紫衣老妪便漠然道:“你就是从浮游山来的?滚下山去吧,紫衣宗是不会把沈落嫁给你的。”
谢淮一愣,似乎是没听清楚这番话。
屋子里,一动不能动,也说不了话的沈落,但能听到院子里的对话,此刻已经是泪如雨下。
第六百三十一章 紫衣老妪
浮游山,那座竹楼前。
今天几个少年都没什么事,吃过饭后,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不知道怎么的,就说起了下山去的谢淮。
吕岭问道:“师兄,你觉得谢淮那家伙能成吗?”
孙亭坐在屋檐下,听着自己这便宜师弟开口,想了想,说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毕竟这于山主都亲自去了,问题应该不大,再说了,我听说这紫衣宗和还和浮游山交好,这种交情在,再加上两个人是相互喜欢,应该没有问题。”
曹白也重重点头,“没有问题的,谢师兄那么厉害,在咱们这风花国都找不出几个比谢师兄更厉害的年轻人了,师父都说过,以后要把山主之位传给他的。”
吕岭啧啧道:“曹白,你懂个屁啊,我看谢淮他不见得讨紫衣宗那些人喜欢,说不准在山上处处碰壁,最后也只能灰溜溜的下山来。”
“你胡说!”
曹白皱起眉头,“吕岭,别以为你是客人,我就不敢打你。”
吕岭见曹白生气,呵呵一笑,“来来来,曹白,我来看看你的剑学得怎么样了,能不能把我的毛砍下一两根来。”
眼看着曹白已经取出飞剑,这边孙亭刚要说话,曹白忽然嘿嘿一笑,“跟你打个屁,你真以为我生气了啊?”
吕岭一怔,本来都打算动手了的,这会儿一听着这话,只觉得好生难受,他闷声开口,“你也觉得谢淮成不了?”
曹白笑了笑,做了个鬼脸,“谢师兄肯定是能成的啊,只要我觉得他能成,你觉得他不能成就不能成被,那是你的想法,我又没办法改变,看结果就是了。”
听着这话,吕岭抽了抽嘴角,脸色有些难看,不远处的孙亭看着曹白,只是隐约觉得,曹白以后肯定成就会很高的。
至于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孙月鹭看着他们不吵了,也就托着腮帮子看向远处,有些出神。
……
……
“前辈,此言何意?”
谢淮看着眼前的紫衣老妪,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从这一路上山来看,不管是那位紫衣宗主,还是那位紫衣美妇,都没有半点不愿意的样子。要是紫衣宗真不同意这桩事情,何必如此?非要等自己到了沈落这边,这才将事情说透?
紫衣老妪漠然道:“怎么?你听不懂人话,还要我再跟你说一遍不成?”
听着这话,谢淮微微蹙眉,沉默片刻之后,方才问道:“敢问前辈是沈落何人?”
在谢淮看来,如果紫衣宗主都没有反对这桩婚事,那么紫衣老妪出来反对,自然而然肯定是因为她和沈落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但他可从来没有听沈落说过,她还有这样一个长辈。
紫衣老妪冷笑一声,“浮游山的小子,你真是不死心,我跟沈落关系,不用你知道。你只需要明白,我不让你和沈落结为道侣,那紫衣宗里,就没有人敢点头!”
谢淮听着这话有些生气,但想着毕竟是在紫衣宗的山门内,因此也就将自己的怒火压了下去,转而开口说道:“前辈,可否让我见一见沈落,有些话,总是要当面说清楚的。要是沈落不愿意,我马上就下山去。”
紫衣老妪面无表情,“没有那个必要,你要是识趣,这会儿就下山去,要是不识趣,我便让人赶你下山去!”
谢淮有些沉默,这要是在别处,遇到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早就大打出手了。可这到底是在紫衣宗,他怎么都不好出手的。
“师叔,你在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谢淮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从那道声音里,隐约能听出那声音里的怒意。
谢淮转身,便看到紫衣宗主和自家山主已经来到了这边。
他微微安心了一些,只是一听着紫衣宗主的称呼,便还是有些担忧,眼前这人竟然还是紫衣宗主的师叔。
“陆宗主……”
谢淮刚开口,陆晚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着急,她一步走了出去,看向眼前的紫衣老妪,皱起眉头,重新问了一遍,“师叔,你在这里要做什么?”
紫衣老妪看到陆晚之后,也没有半点畏惧,反而是说道:“陆晚,这么跟我说话,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叔吗?”
陆晚看着眼前的紫衣老妪,神色也变得很冷,“师叔,那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宗主吗?”
这话一说出来,紫衣老妪的脸色僵硬了一些,只是她还没开口,这边的陆晚便淡然开口道:“师叔,这栖霞山中,难道我说话已经不算了吗?”
“如果我说话都不算的话,谁说话才算呢?”
如果说山道上的陆晚只是一个小姑娘的话,现在的陆晚只怕气势比起来那位风花国的女帝也不遑多让。
紫衣老妪盯着陆晚,漠然道:“就算你是宗主,你也不见得都是对的。”
“此事为何不对?”
陆晚盯着眼前的紫衣老妪,“他们两个人互相喜欢,为何不能在一起?”
紫衣老妪听着这话,眼里忽然迸发出一种奇怪的情绪,仿佛有什么火焰燃烧起来,又仿佛堕入了什么幽冷的深渊。
最后这些情绪全数都消散,只变成了怨恨,“要是互相喜欢就能在一起,我为何会在这里!”
听着这话,一直没有说话的于临这会儿也微微蹙眉,他已经隐约从这句话里猜到了,估摸着还有些久远的故事。
陆晚听着这话也微微蹙眉,她自然也知道这话里的意思,更是知道当年事情的因果,“师叔,那是你们那一代的事情,跟我没关系,更和落丫头没关系。你要是因为你的事情,就让落丫头也重蹈覆辙,那你这个做长辈的,到底又在干什么呢?”
“没关系?一句没关系就能说清楚?当年是你师父拦着我!要不是你师父,我能在这山中一个人孤苦伶仃?现在你要说你是宗主,就要所有事情都听你的,那不行。论辈分,我是她的亲师祖,她师父死了,她能不能嫁,就是我说了算!”
紫衣老妪冷冷地看着院子里的几人,只是当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谢淮这才知道,原来这老妪,竟然还是沈落的师祖。
怪不得她刚刚要那么说话,能那么说话。
陆晚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怒意,尽量平和道:“师叔,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总要往前看,就算是过不去,也不要将当年的事情,再放到一个孩子身上。做长辈的,不应该这样。”
紫衣老妪讥笑一声,“陆晚,不要在这里假惺惺,你难道心里没有半点生气吗?你喜欢他的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不喜欢你,你一点都不敢说出来,难不成不是因为他们浮游山势大?现在你要把沈落嫁给那个小子,难道不也是因为觉得浮游山势大?!”
“你跟你师父一样的虚伪,一样的审时度势。当初我喜欢上他,你师父就以宗主之名,将我拦下来,不让我和他结为道侣,后来又说给我寻到什么更合适的?她后来寻的那人,我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可你师父一口一个这是良配,要不是我以死相逼,说终身不嫁,现如今我还不知道在哪里!”
紫衣老妪无比愤怒,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怒吼和怨恨,当然这样的怨恨,更多的,还是冲着一个不在现场的人,是陆晚已经死了的师父,也是紫衣宗上一代的宗主。
陆晚有些沉默,当年的事情她当然知道,只是当时自己身为弟子,也很难改变自己师父的想法,说了些话,也没用。
只是后来当她坐上宗主之位的时候,曾有意想过帮自己这位师叔去将那份缘分找回,可惜对方早已经是有了道侣,再没了这份心思。
而自己这位师叔,也是早就心死了。
“师叔,师父是有错的,当年的事情,你说的没问题。但你却看错了我,我喜欢于师兄这件事,不管他喜不喜欢我,我都不怨他,却不因为浮游山势大,我紫衣宗虽不如浮游山那般底蕴深厚。但亦是这白鹿国的国宗,即便真和浮游山老死不相往来又如何?”
“只是因为喜欢罢了,喜欢于师兄,哪怕于师兄不喜欢我,也无妨。”
“至于落丫头和谢淮,如果两人不是相互喜欢,那么……就算是浮游山再如何势大,我也会推掉这门亲事。”
陆晚看着眼前的紫衣老妪,平静道:“师叔,放手吧,这件事你拦不住,也无须再拦。”
紫衣老妪听到这些话之后,忽然笑了起来,“陆晚,你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话语,那我便问你,如果今日你不嫁落丫头,浮游山便要灭了紫衣宗,你嫁不嫁?”
陆晚刚要开口,老妪便冷笑一声,“别急着回答,想好了再说,这可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情,是一座栖霞山,这么多紫衣宗弟子的生死的事情,你要是随口一答……我便立刻杀了落丫头!”
陆晚脸色一变,眼眸深处再次迸发出怒火来,只是那怒火一闪而逝,被她再次死死压住。
不过这一次,陆晚还没开口,于临便往前走了一步,说道:“浮游山此前没有如此行事过,如今也不会如此行事,之后更不会如此行事,所以前辈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紫衣老妪看着这位浮游山主,说道:“既然如此,我便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非要让落丫头和这个小子结成道侣,我便杀了落丫头,你又会怎么选?”
陆晚听着这话,大怒道:“邱素,你不要太过分!”
邱素,明显便是这个紫衣老妪的真名,这会儿也能看得出来陆晚是真的生气了,就连师叔,此刻也不叫了。
紫衣老妪根本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浮游山主。
于临沉默片刻,说道:“那我们转身下山便是。”
听着这话,紫衣老妪哈哈大笑,“这样,还能说是互相喜欢吗?”
听到这里,谢淮也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太婆,你脑子有毛病吗?!”
陆晚看了一眼谢淮,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其实在她看来,自己这位师叔被当年的事情折磨了一辈子,脑子的确是早就出问题了。
“闭嘴。”于临看着谢淮,以心声开口,“不必激怒她,她此刻不同意,要拿沈落的性命要挟,暂且退让便是,等着之后,逮着机会,救出沈落,再一剑杀了这老太婆,事情便解决了。”
谢淮听着这话,浑身一震,心想自己到底是小看自家山主了,山主这样的人能成为一山之主,果然是有道理的。
“陆师妹,我们可暂时妥协,找寻机会,再和她计较就是。”
于临同样以心声开口,和陆晚商讨对策,陆晚也微微点头,眼下大概也只有如此才是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紫衣老妪忽然大笑起来,“你们两人在想什么,真当我不知道吗?不过,都没用,我已经说过了,落丫头是怎么都不会嫁到浮游山去的。因为……我已经给她寻了一门极好的亲事。”
听着这话,最先想拔剑的,就是谢淮,要不是被于临拦住,说不定此刻已经有飞剑掠出了。
“不必想着杀我。”紫衣老妪感受着那份杀机,不以为意,“陆晚,你真当我已经疯了?故意在这里挑拨紫衣宗和浮游山之间的关系?如果你这么觉得,那你就错了,我虽说恨透了你师父,但栖霞山我不恨。”
紫衣老妪漠然道:“我在这里长大,除了你师父之外,旁人都对我还算不错,我没有理由恨这里。”
“既然如此,师叔你何必要如此行事?”
陆晚微微蹙眉,总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荒诞。
“我已经说过了,我替落丫头,找了一门极好的亲事。”
紫衣老妪看着于临,“这门亲事,比你们浮游山好太多了。”
于临微微蹙眉,正要说话,紫衣老妪便继续说道:“现在我问你们两人一个问题,要是你们不答应这门亲事,紫衣宗和你们浮游山,从此都会不存于世。如果是这样,你们两人又会怎么选呢?”
……
……
紫衣宗的山门前,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气度不凡,一身华贵紫衣,看样子,倒是和紫衣宗有些契合。
守山弟子看着来人,开口询问道:“你是谁?”
年轻男子没说话,但他身后的一个中年扈从已经开口,“我家少宗主,是来栖霞山娶亲的。”
第六百三十二章 她没选他
听着这话,陆晚觉得何其荒诞,要知道,在白鹿国,紫衣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第一宗门,就连白鹿国朝廷,都要以礼相待,绝对不敢说什么重话,至于浮游山,在风花国那边的地位和紫衣宗在白鹿国这边的地位,几乎是如出一辙。
这样大的两家宗门,别说是在白鹿和风花两国,就算是再算上周遭,都是不好招惹的存在,结果这会儿紫衣老妪竟然这么开口,自然让他们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赤洲不是没有什么大宗门,但那些大宗门即便是有弟子要结道侣,只怕也不会看上沈落。
要知道,大宗门的弟子结道侣,其实更为讲究门当户对四个字,宗门跟宗门之间联姻,其实就跟山下那些豪门大户之间的相互联姻是一样的,不过那些世家大族是为了家族存续,山上这些大宗门,则是为了宗门,但说到底,都差不多。
“说话啊,你们怎么选!”
紫衣老妪看向陆晚,“你只当我因为当年旧事疯癫,但我要告诉你,我是为紫衣宗好,这桩姻缘,能让紫衣宗更上一层楼。你自己也该知道如何选!”
陆晚到这个时候还有些出神,但好在于临已经用心声提醒,陆晚才回过神来,开口问道:“师叔你到底和哪家宗门联系上了!”
紫衣老妪笑道:“你倒是没有蠢到家,终于问到了问题的关键。”
“这个问题我不用回答你,但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紫衣老妪讥笑一声,“至于你们,识趣便下山去吧,等会儿落丫头真正的良配上了山,你们浮游山的脸,就彻底没了。”
于临沉默不语,谢淮则是有些焦急,之前说是从长计议,他也是为了沈落的安全。这会儿要是真如这紫衣老妪所说,有了个别的什么良配,那他岂不是就要错过沈落?
陆晚眉头微微蹙起,正要说话,院外脚步声起,有人急冲冲赶来,来到这边,在陆晚的耳边说了句什么,陆晚脸色瞬间便有些苍白。
于临注意到了这个,轻声询问道:“陆师妹,怎么了?”
陆晚没有回答于临的话,而是看向了紫衣老妪,有些震惊,也有些生气,但更多的,还是有些无奈,“师叔,你是什么时候和伏溪宗有联系的!”
听着这话,紫衣老妪微微一笑,也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道:“看起来伏溪宗的道友,此刻已经上山了。陆晚,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要挣扎什么吗?”
陆晚尚未说话,身后脚步声便响起,之前在山门前的那一行人,此刻已经到了这里。
陆晚没有转头,只是抬起头看向在高处的紫衣老妪,没有说话。
但如今的局面,其实陆晚已经能看明白一些,自己这位师叔不知道何时在山中已经有了动作,要不然,这些伏溪宗的修士,虽说也不见得能拦下,但绝对不会直到上了山,自己才知道内情。
“见过邱前辈,这位想必就是陆宗主了吧?”
那紫衣年轻人来到此处,看向这边两人,从称呼来看,这绝对是见过那紫衣老妪,而没见过陆晚这位紫衣宗的宗主。
“这栖霞山倒是风景极好,一路走来,让在下是心旷神怡。”紫衣年轻人缓缓开口,而后摇了摇头,忽然好像是想起来什么,这才说道:“差点忘了自我介绍了,在下岳青,出自伏溪宗。伏溪宗是什么地方,就不用在下多说了吧?家父便是伏溪宗宗主,岳苍。”
同赤洲山下王朝的布局一样,西边的大霁王朝,如今已经一家独大,而西边的修行宗门,也有着赤洲比较声名显赫的大宗门。
至于东边,小国林立,小国伴随着小宗。
伏溪宗绝不是赤洲真正的一流宗门,就算是要说,也最多能勉强跻身于一流末尾,但即便如此,这座伏溪宗,对于紫衣宗和浮游山来说,已经是庞然大物了。
因为伏溪宗内,是有云雾大修士的。
不止一位。
而最出名的那位云雾大修士,正好便是这位伏溪宗少宗主岳青的父亲,伏溪宗主岳青。
伏溪宗不见得是父死子继,这个少宗主称呼,也不过是如今旁人的尊称而已,但伏溪宗主如今年纪不大,正值盛年,别的不说,肯定是还能活很多年的。
他的这个儿子,更是他的独子,天赋和修为都不差,要是真被岳苍好生教导,之后说不准,在岳苍的教导下,真有可能成为云雾境。
当然,那都是很久远之后的故事了。
但至少在如今来看,岳青不管怎么看,都是这边浮游山谢淮比不上的,不管是身后宗门,还是自身天赋,都如此。
所以当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让陆晚变得沉默了。
再加上之前紫衣老妪说的那些话,这会儿的陆晚更是不能开口说些什么。
眼见陆晚不说话,岳青倒也不在意,他瞥了一眼在场的浮游山两人,没有说话,不管什么时候,这样的修士,都不会入他的眼。
不过岳青不说话,他身后的中年扈从就该说话了,那个中年扈从仰起头看向陆晚,笑道:“陆宗主,我家少宗主这次上栖霞山,事先已经向邱道友言明了,是要和那位沈落道友结为道侣的。少宗主当初在赤洲偶遇过沈道友,从此便一见倾心。后来回到山中茶饭不思,宗主他老人家这才说,就让少宗主走一趟栖霞山看看,看看邱道友和陆宗主愿不愿意将沈落道友许配给我家少宗主。”
那中年扈从开口,看似轻描淡写,但实际上言语颇有深意,至少陆晚和其余人是听得出来其间深意的。
紫衣老妪笑道:“这有什么问题,能和伏溪宗交好,正是我栖霞山三生有幸。”
“邱前辈切勿这么说,伏溪宗和紫衣宗,其实也没什么所谓的高下之分的。”岳青笑道:“更何况,很快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陆宗主,你说是吧?”
陆晚眼见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向自己,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说道:“岳道友,我不知邱师叔跟你们说过什么,又允诺过什么,但此事浮游山的谢淮早有意沈落,而且于山主已经亲自上山来……”
陆晚的话还没说完,这边的岳青已经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陆宗主,双方并未缔结婚契吧?”
山上婚契有些类似于山下百姓成亲的时候,官府所发的文书一样。
不过官府作为完全公证的一方,这山上的婚契,其实就更像是一种意向的东西,只是用来证明双方已经结为道侣,不过任何一方随时都可以撕毁这份婚契,重新和别的修士缔结婚契。
换句话说,这婚契很多时候,和一张白纸没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说缔结了婚契,在岳青看来,也没有什么。虽然有许多人对于另一半修士曾和人缔结婚契有些在意,但这里的人根本不包括岳青。
这会儿的谢淮听着这话,脸色有些苍白,他也不傻,自然知道这会儿岳青问这个话是在提醒自己,既然自己和沈落还没有缔结婚契,那么自己就没有资格说些什么。
虽然谢淮还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一想着对面这个年轻人的宗门,以及身份,谢淮心里有些便有些发虚。
陆晚微微蹙眉,还没说话,这边的岳青已经继续说道:“既然尚未缔结婚契,那这件事就说不上先来后到了,陆宗主,如今沈落道友的师祖有意将沈落许给在下,还望陆宗主恩准。”
听着这话,谢淮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往前走了一步,“陆宗主,我也有意沈落,还望沈宗主考虑。”
看着这边的谢淮说话,岳青只是微微一笑,对此毫不在意,不管是论自身境界,还是论宗门背景,他都绝不可能输给这个年轻的剑修。
紫衣老妪也在这个时候看向谢淮,厌恶道:“谢淮,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沈落,你此刻也看到了,落丫头已经有了更好的归宿,你非要这么撕扯不放,算得什么喜欢?!”
“师叔,你这话错了。”
陆晚忽然看向这边,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开口,声音缓缓,但其中的意志却是有些坚定,“沈落和谢淮两情相悦,岳道友就别横插一脚了。世间好女子太多,配得上岳道友的,也很多,落丫头,大抵是没有这份福气。”
岳青听着这话,眉宇之间闪过一抹不悦,但那抹不悦很快便被他抹去,最后他淡淡开口,“陆宗主,生得好看,可不能只有好看,身为一宗之主,要是只有好看,没有眼光,那这宗主,其实也可以不要再做了。”
这是岳青上山以来,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修士,这句话或许可以理解为他只是在置气,但他却是伏溪宗的少宗主,这话说出来,分量很足。
陆晚的眉头紧紧蹙起,依着她的脾气,换做旁人,她便要破口大骂了,但这会儿面对岳青,以及山上的局势,陆晚忍了又忍,没有开口。
只是陆晚没说话,于临却也皱了皱眉头。
紫衣宗和浮游山同气连枝,有些事情,的确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到底,这是年轻人自己的事情,说什么许配不许配,那是山下的说法,其实在山上,大概不该这样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于临终于开口了,这位浮游山主说道:“到底也是该问问沈落的意见。”
紫衣老妪听着这话,马上便要开口说些什么,这边的岳青便抢先点了点头,笑道:“这位于山主所说,有些道理,邱前辈,把沈落道友叫出来吧,我也想看看她会怎么选。”
有了岳青这句话,紫衣老妪也不好说些什么,转身便朝着屋子里走去。
谢淮的眼里燃起一些神采,来了些精神。
但于临这会儿,其实有些忧心。
没过多久,沈落跟着紫衣老妪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双眼有些浮肿,其实怎么看,都能看得出来她已经哭过一场了。
陆晚看着沈落,沉默片刻,说道:“落丫头,要嫁给谁,和谁结为道侣,你自己来选。”
沈落没急着说话,只是看向谢淮,眼里泛起了一些泪花,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岳青,张了张口,但第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等到片刻后,她才说道:“岳道友,你真要和我结为道侣吗?”
岳青微笑道:“那是自然,沈道友,你愿意吗?”
沈落说道:“好。”
说完这个字,她便转身回到了屋子内。
站在院子里的谢淮如遭雷击,脸色苍白。
于临和陆晚,都在此刻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山主,下山吧。”
谢淮回过神来,看向于临。
于临则是问道:“想好了吗?”
谢淮没说话,只是看了岳青一样。
……
……
“想好了吗?”
栖霞山脚,在那渡口处,于临看着河面,重新问了这个问题。
谢淮说道:“请山主把我逐出山门。”
听着这话,于临微微沉默,便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于临看着他说道:“就算是你能做成,但从此无依靠,那伏溪宗,不会放过你们的。”
于临看着他说道:“浮游山众多弟子的性命,我不能轻易搭上去,但我这个做山主的,倒是愿意帮你做些事情。”
谢淮摇了摇头,“我在浮游山长大,不愿意山中同门受我牵连,此事万望山主也不要插手。”
于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谢淮笑道:“知道山主很难选,所以从来都没要山主你来选,我已经选好了,沈落跟我一样的想法,总不能因为我们两个人,牵连一座紫衣宗和浮游山。”
于临想了想,说道:“谢淮,不要着急,我可以写信去天火山试试。”
之前阮真人来过一趟浮游山,其实算是有些交情。
谢淮笑道:“这种小事,也惊动阮真人,太不值当了,就算是有些香火情,山主也该把它留在更重要的时候,而不是现在。”
于临听着这话,轻声道:“谢淮,你有些太替浮游山着想了。”
谢淮尚未说话,这边有一条渡船靠岸,人们纷纷下船,有一对男女朝着这边走来,男子笑呵呵开口,“谢淮,听说你来求亲,怎么这会儿一副万念俱灰的表情,怎么,媳妇儿被人抢了啊?”
第六百三十三章 再上山啊
浮游山两人下山,沈落也返回了屋子里。
但岳青却好像没有做完事情,而是看向陆晚,笑道:“陆宗主,其实有些事情,勉强是勉强不来的,要从心,你看,沈道友就是这样,多么明白这个道理。”
陆晚看着他,还没回答什么,这边院子外,来了不少修士,那些修士里,有一些是她的嫡系,但也有不少,在山上一直都和她不对付。
陆晚也不蠢,之前就隐约猜到事情不简单,这会儿看着这个阵仗,她笑了笑,看向不远处的紫衣老妪,“师叔,是想着要做宗主了吗?”
紫衣老妪看着陆晚,淡然道:“陆晚,你觉得你现在还适合做这个宗主吗?要是让你继续做宗主,我觉得一座栖霞山,迟早有一日要出大问题。”
陆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扭过头,看向来到这里的那些个修士,这才开口问道:“那你们呢?也觉得我不适合做宗主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到,可听到也就听了,这会儿所有人,却都沉默了。
不说话。
陆晚看到这景象,也没有生气,只是咧嘴笑了笑,没有声音。
然后她转身离开,没有说话。
修士们有不少人都低下头去,不敢看这位陆宗主,不过那些平日里就和陆晚不对付的修士们,此刻眼眸里都有些挑衅的神色。
只是陆晚谁也没看,就这么走了。
她的背影有些孤寂。
岳青看了一眼陆晚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自己身边的扈从,后者点点头,也跟着陆晚走了过去,连带着人群里,有两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女子修士,也跟着走了出去。
到了这会儿,岳青这才看向一旁的紫衣老妪,笑道:“邱前辈,以后这栖霞山,看起来就要前辈多操心了。”
紫衣老妪轻声道:“我这个年纪,再做宗主,其实怎么说起来,都有些不太合适了。”
岳青笑道:“那怎么能不合适?邱前辈在栖霞山这也是德高望重,仅此一份。依着我来看啊,这栖霞山如今差得就是前辈这样稳重的人。一座栖霞山,流传百年,可不能轻易就败了。到底是要在邱前辈这样的人手中,才能让人放心,这不仅是我这般想,想来其余诸多山中道友,也是这样想的吧?”
岳青一边说话,一边看向那些栖霞山的修士,那些个修士,看着这位伏溪宗的少宗主,纷纷都露出笑脸,一个个,没有谁说什么话。
不是说一座栖霞山所有人都对如今陆晚的处境没有半点想说的,只是那些想说话的人,这会儿都在这里出现不了也就是了。
紫衣老妪听着岳青这么一说,也就顺势笑道:“既然如此,就只好勉力为之试试了。”
这一次岳青和她联系,她就敏锐的察觉到了机会,将宗主之位抢回来,本就是她这么多年都想做的事情,不过是直到今天才做成而已。
她也坚信,有了伏溪宗在身后,栖霞山只会比以前更好,而她的名字,也注定是要留在栖霞山的历史上的。
而且注定无比辉煌。
……
……
看到眼前的那对男女,尤其是那个年轻男子,谢淮失神了很久,才回过神来,精神恍惚询问,“周道友,你怎么来了?”
这对男女,自然就是从东洲而来的周迟以及白溪。
看着谢淮这样,周迟大概已经明白了什么,他扭过头,看向浮游山主,微微一笑,“于山主,去那边坐会儿。”
于临嗯了一声,三人前往渡口一侧的凉亭,在这里落座之后,看着渡船远去,于临开口询问道:“周道友是先去了一趟浮游山吗?”
周迟摇摇头,笑道:“只是在路上就听说这件事了,白鹿国这边更近,肯定不至于绕行。”
于临叹气苦笑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周迟掏出一坛酒,瞥了一眼远处的谢淮,这才说道:“看起来,这趟栖霞山,走得很不顺利。”
于临点点头,这才说起来他和谢淮在栖霞山中的遭遇,周迟则是给三人都倒酒一碗,这会儿就着心酸故事,喝酒,有意思。
不多时,谢淮走了过来,于是周迟又加了一个酒碗。
谢淮不说话,就只是默默喝酒。
等听到于临说到在山脚谢淮说的那些话,白溪便多看了一眼这个年轻剑修,伸出酒碗,跟他碰了碰,然后白溪一饮而尽,算是对谢淮的赞赏。
谢淮虽然还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但这会儿看到了白溪眼神里的赞赏,心情也好了一些。
等到于临讲完前因后果,周迟这才微微蹙眉,“伏溪宗这么大一个宗门,少宗主偏偏就看上了沈落?”
谢淮惆怅道:“谁知道这中间就冒出来个岳青!”
于临反应得其实要更快一些,听着周迟说这话,轻声道:“周道友的意思是?伏溪宗其实想要的不是沈落,是针对的浮游山?”
周迟默然不语,但他的确有这样的猜想。
于临看着他说道:“但浮游山和伏溪宗从无交集,为何对方要针对我浮游山?从他伏溪山在赤洲的地位来看,小小一座浮游山,也怎么都不该在他们眼里。”
谢淮点点头,“况且双方相隔几乎半座赤洲,也不该如此才是。”
周迟说道:“我初来乍到,赤洲如今的形势暂还不明确,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许多事情,都没有那么简单。”
于临沉默,不是无法回答,只是在沉思,如果是这样,就算是今日下了栖霞山,之后也会有无穷的麻烦,被这么一座伏溪宗盯上,不会有那么容易解决掉。
谢淮更是心思沉重,刚刚已经下了决心,这会儿听着这话,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刚刚的决心,就已经有些动摇了,这会儿要是自己上山去,给那边伏溪宗找到借口,以后浮游山只怕再难抽身。
“但有些事情,不管怎么说,都得先做吧。”
周迟看向谢淮,“谢淮,再上山啊?”
听着这话,最高兴的不是谢淮,而是白溪。
白溪看着周迟,眼眸里满是笑意。
谢淮有些犹豫开口,“周道友,这件事不小,你虽然已经是一宗之主,但这是赤洲,毕竟不是东洲……”
周迟已经起身,白溪跟着起身,两人已经笑眯眯往外面走去。
“谢淮,你不来就算了,反正我们两个人也可以。”
周迟笑道:“说起来,我认识沈落还要比认识你更早一些。”
第六百三十四章 山里来了个年轻剑修
栖霞山很快召开了一场议事。能参加的,都是紫衣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然,在这么多人里,还是有一部分人告缺。
没有人询问这场议事那些告缺的修士在何处,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答案,哪怕就连宗主陆晚都不在,也没有人关心。
紫衣老妪坐在上首,在宗主不出席这场议事的前提下,的确,这位紫衣宗辈分最高的老修士,是很有资格坐在这里的。
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坐着的是一个外人。
伏溪宗的少宗主,岳青。
山中议事,从来都是一座宗门自己的事情,外人从来是不让参与的,这会儿的岳青出现在这里,不应该。
但谁都不敢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
紫衣老妪看着在场众人,缓缓道:“陆晚做宗主这些年,我栖霞山日渐衰弱,对栖霞山来说,不是好事。也不知道陆晚这般,以后去了下面,有何面目去面对列祖列宗。”
“承蒙诸位推举,老婆子这残破之躯,也愿意为栖霞山撑上几年。不过诸位放心,若是某日山中出了大才,老婆子是肯定要第一个退位让贤的,这宗主之位,从来都是有德者居之,我们谁都不要占着这个位子才是,自己不做了,更是唯亲任用,传给亲近之人,这是栖霞山的衰败之源。”
紫衣老妪的这番话,看似在说自己,但实际上也是在说陆晚的师父,前一任的宗主,那也是她的师姐。
两人之间的恩仇,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三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也不是一个人死了,另外一个人就能放下的。
“师叔德高望重,正该拨乱反正,我等相信,有师叔在,栖霞山之后,定然会比现在要好出太多。”
有人开口,立马便跟着开口,片刻之间,便有不少附和声响起。
紫衣老妪满意的笑了笑,而一侧的岳青就只是端起茶杯,用盖子拨弄了几下茶沫,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嫌弃。
只是那抹情绪被他藏得很深,没有人能够看得到。
“师叔祖,宗主呢?”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有个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的女子走了出来,她背着一柄剑,是个剑修。
这是紫衣宗的内门大师姐,烛声。
她看向这边的紫衣老妪,很平静地说道:“师叔祖要做宗主,山中其他长辈也同意,弟子没有意见,但宗主她即便平庸,未能将紫衣宗发扬光大,但也无太多过错,今日要换宗主,旧宗主能不在场吗?”
“就算是宗主不愿意出席,那也恳请师叔祖告知宗主去向。”
烛声是紫衣宗这一代弟子里最为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内门大师姐,更是一位剑修,甚至早被紫衣宗认为是未来有可能接任宗主的几人之一。
在紫衣宗内的年轻弟子里,她的威望极高。
最开始紫衣老妪还有些担心烛声在这件事里提出反对,但却没有想到,从一开始,烛声就没有说话,这样一来,其实他们也就对烛声少了许多关注,却没有想到,到了这会儿,她还是站了出来。
“陆晚既然是宗主,自然就不会有人动她,她只是不愿意参加这次议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什么问题。”
紫衣老妪冷着脸,看向这个内门大师姐,眼眸里闪着寒意。
“既然如此,还请师叔祖请宗主出来,这样的事情,宗主不出现,于礼不合。若是宗主不愿意出来,我可去见她。”
烛声盯着紫衣老妪,根本没有因为对方的年纪辈分和境界而感到害怕。
岳青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烛声,眼神里有些玩味。这次下山,虽说是带着些事情来的,但他从来没将这些小宗门放在眼里,只是没想到,怎么这一座小小的紫衣宗,年轻人,都挺有意思。
“烛声,你放肆!”
有修士走了出来,盯着烛声,“邱师叔是你能质问的吗?山上的事情,是你能干涉的吗?你退下!”
烛声听着声音,看着人,脸上仍旧没有什么畏惧之色,“王师叔,我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山上的事情,我作为山上弟子,就算是没有决定的权利,难道也没有知情权吗?”
“反倒是王师叔,师叔祖都没有说话,你跑出来说个什么?师叔祖受众人推举成为宗主,那是众望所归,有什么人说过什么?王师叔你偏偏要这样,这岂不是反倒是让师叔祖的继位,变得好似别有阴谋一般?”
烛声很是认真地看着紫衣老妪,笑道:“师叔祖,你说是吧?”
在场的全是聪明人,怎么能听不出来烛声言语里的意思,尤其是紫衣老妪,她眯了眯眼,看向烛声,“果然是个剑修,性子还是直,藏不住话,就藏不住了。既然你不想做紫衣宗的弟子,不想让我这个宗主,那我便将你逐下山去。”
烛声招手,握住自己的飞剑,笑道:“师叔祖,你们这么乱来,我还有脸自称是紫衣宗的弟子吗?师叔祖也不必把我逐下山,免得后患无穷,就在这祖师堂杀了我,我要用我的血,看看能不能唤起你们的良知。”
王师叔看了一眼紫衣老妪,然后漠然道:“在这里对长辈动剑,烛声,你大不敬!”
话音一落,王师叔骤然而起,拂袖撞向烛声,一时间,祖师堂这边,风声大作。
烛声也没有半点犹豫的,当即便起了剑,一条剑光骤然绽放,而后掠向这边的王师叔,烛声的境界不高,不过万里中境,面对眼前的王师叔,有着境界上的劣势,但她这些年对着修行从来是一丝不苟,这会儿出剑,威势自然不差。
剑光掠过,惊得王师叔都想要暂避锋芒,但一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多同门和岳青都看着,犹豫片刻,他到底还是选择的是硬抗这一剑,破碎那片剑光之后,他的衣摆更是被斩出无数条的缺口。
但好在他凭着深厚的境界,骤然一拂袖,便将烛声扫中,直接将其逼到了门外。
烛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止住之后,还想要继续出剑。但王师叔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骤然一起,整个人身形已经落到烛神身前,一掌重重地拍出,落到烛声的心口。
烛声再次吐出一大口鲜血,这一次再次倒飞出去,王师叔紧追不舍,但下一刻,那烛声的肩头上便出现一只手,被人直接往后一拨,本就是倒飞出去的烛声,这一次再次往后飞去,却发现自己的身躯要变得轻盈许多,她轻轻落到了远处,抬起眼的时候,正好看到自己眼前,有一道背影,对上了王师叔。
只是她还没看到对方怎么出手,王师叔就已经倒飞出去,撞回了大殿里。
大殿骤然轰动,一瞬间便涌出数人,也没有人犹豫,纷纷出手,对上了那道背影。
于是这位紫衣宗的内门大师姐在一瞬间便看到了一条剑光骤然而起,同样都是剑修,她自然能感受到那一剑的恐怖之处。
至少要比自己出剑,强上无数倍。
那一剑掠过,剑光在大殿之前纵横交错,然后便纷纷有人倒下。
而那个明摆着是剑修的家伙,这会儿甚至没有出剑。
“没事吧?”
烛声忽然听到自己身畔有人说话,她扭过头,便看到了谢淮,烛声对此有些茫然。
谢淮自报家门,“我是浮游山谢淮,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吧?”
烛声点了点头,这位沈师妹的心上人,加上出自浮游山,她自然不可能不知晓。
“谢道友,那位是你们浮游山的前辈吗?”
烛声回过神来,开口询问。
谢淮想了想,说道:“那是我的朋友……也是沈落的朋友。”
……
……
大殿里,紫衣老妪从里面冲了出来,看了一眼大殿之前横七竖八的那些修士,脸色微变,这才看向那个年轻剑修,冷声道:“道友何人?何故在我栖霞山闹事!”
才上山的周迟笑着摇头,“道友倒打一耙,我就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做,他们非要出手,自保而已。要是不出手,说不定我这会儿就死了,何来的闹事一说?”
听着这话,在他身后的谢淮憋得有些难受。
紫衣老妪看了一眼远处的谢淮,大概明白了周迟的身份,冷着脸,“道友倒是胡言乱语,既不是我紫衣宗门人,又非我紫衣宗所请,这般随意上山,不是闹事是什么?”
周迟则是一本正经,“道友你才是胡言乱语吧,我受陆宗主所邀上山,将陆宗主请出来便知道我是不是栖霞山的客人,怎么,陆宗主的客人,已经不算栖霞山的客人了吗?”
紫衣老妪听着这话,微微蹙眉,也有些意外,难不成陆晚早知道有今日的事情,所以提前便请人相助吗?可怎么可能,明明那件事做得极为隐秘,再说了,就算是陆晚有这个想法,依着她认识的人,能有多少?撑死了一个浮游山而已,可刚刚那个浮游山主,不也是直接就灰溜溜下山了吗?根本没敢做些什么。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浮游山的修士,那他是从哪里而来?
蓑衣宗,明月山,长春宫这些宗门,都算不错的剑道宗门,但就算是门内也找不出一两个云雾大剑仙的。
赤洲当然有大剑仙,但整体的剑道气象,其实不算高,不能和西洲比较,甚至就连中洲那边,都要差一些。
但光从这个年轻剑修的剑道境界来看,反正不好招惹。
“老前辈,别发呆了,陆宗主呢?还不赶紧叫出来,我都上山了,陆宗主不来相见,这可真算不上什么好的待客之道。”
周迟微微一笑,只是这一两句话,那份气度,就让紫衣老妪也有些拿不准,因为总感觉眼前的周迟跟那岳青差不多,甚至尤有甚之。
就在这个时候,岳青从大殿里走了出来,这位伏溪宗的少宗主看向闯上山的周迟和谢淮两人,微微一笑,“谢道友,沈道友已经说过了不选你了,再次上山又有什么意思呢?大丈夫嘛,拿得起放得下,世上的女子何其多,非要如此做什么呢?这还假装陆宗主的好友,何必呢?”
岳青说话的时候,看向的是谢淮,但其实这话是对紫衣老妪说的,这是他为周迟的身份定下的调子。
紫衣老妪也不蠢,既然这岳青都这么说了,那就明摆着伏溪宗对于眼前的年轻剑修是不怕的了,她冷声道:“道友,这会儿迷途知返,转身下山还来得及,要是非要执迷不悟,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周迟哦了一声,“我倒是想看看,这怎么没办法善了,是一座栖霞山有这个本事,还是这位岳道友身后的伏溪宗有这个本事。”
这话一说出来,紫衣老妪再次一惊,这个年轻人能这么开口,听着是一点不在意伏溪宗,那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岳青倒是浑不在意,光是从眼前年轻人的剑修身份上,他就丝毫不惧这个年轻人了,赤洲的一流大宗里,哪里有一座剑宗的身影?
这样的年轻剑修,就算是有些本事,但身后的宗门,也绝对大不了!
他这会儿这么开口,不过就是故作声张罢了。所以这会儿岳青都懒得问他什么,要是愿意他就自己下山,要是不愿意,打杀了就是。
就这么简单。
至于这个人的身后人要是来兴师问罪,也简单,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宗门里的那几个云雾境大修士在意就是了。
行走世间,很多时候,境界不重要,身后有没有靠山,很重要。
紫衣老妪眼见岳青还是不为所动,整个人一掠而出,便亲自出手了,她是这栖霞山仅次于宗主陆晚的强者,境界不低,已然归真。
此刻紫衣老妪一出手,声势浩荡,身前紫气萦绕,看着极为恐怖,但在那大片紫气往前掠去的时候,周迟只是随意一指,有一条剑光骤然而起,如同一柄利剑,轰然一声撞碎眼前的大片紫气,而后紫衣老妪一瞬间便直接倒飞了出去。
重重砸在远处。
这一幕,让一众紫衣宗的修士都大吃一惊,惊骇地看着眼前那个明摆着年纪不大的年轻剑修。
一剑破归真?
关键是他娘的,剑呢?!
这会儿那个年轻剑修的手里甚至都没有握住剑!
岳青看到这一幕之后,也是微微蹙眉,他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剑修竟然有这本事。这要是在赤洲西边也就算了,说不定真能找几个出来,但在这东边,在这么个地方,居然碰上了一个。
“怎么?你来试试?”
周迟盯着眼前的岳青,笑着开口,看着很随意,但听着话,这边的岳青就能感受到了一股剑意,他讥笑一声,“既然道友想玩玩,那我便找人跟你玩玩。”
他微微挥手,身后不远处,便走出一个中年修士,这会儿面无表情地看向周迟。
“去吧,好好试试这位道友的本事,别让这位道友小看我们伏溪宗了。”
岳青轻笑道:“虽说这不是在咱们自家的山门里,但待客,也要认真才是。”
中年修士点点头,也不说话,只是直接大踏步便朝着周迟走去,每走一步,这大殿之前的地面就震动一分。
他往前走过几步之后,一身血气更是就直接沸腾起来,雄浑气机释放之后,所有人都有些吃惊,原本那些紫衣宗的修士们只是想着,这位伏溪宗的扈从,是个归真境就已经很是了不起了,但这会儿一看,哪里是个寻常的归真境,看气势,怎么都是一个归真上境!
这样的修士,在这边,是可以随意在一座宗门做宗主的存在,可这样的存在,在这岳青这里,居然也只是一个扈从。
这一瞬间,紫衣宗的修士们,心里都五味杂陈。
同时他们也庆幸,之前还好没有多说什么,不然依着他们的境界,估摸着也就是被眼前这个归真上境的武夫一拳解决的下场。
打死了,都没人帮自己收尸。
就在众人思索的时候,那边的中年修士已经一步来到周迟身前,重重的一拳砸出,眼看着眼前的周迟一点没有反应,那中年修士冷笑一声,想着这个年轻剑修也就这点本事吗?在自己的一拳之下,竟然也会失神?
但下一刻,他便看到一道璀璨剑光骤然而起,撞向自己的那拳头。
中年修士微微蹙眉,还是不躲不闪,这一次,直接一拳砸向那条剑光。
轰然一声,这边烟尘四起,阻挡众人的视线。
岳青微微蹙眉,隐约觉得有些不好。
那边重伤的烛声和谢淮则是有些紧张,为周迟捏了一把汗。
这个武夫的气势太足了,谢淮很清楚,要是换做自己那位山主来,也不见得能打得过。
但下一刻,那武夫的身躯就从烟尘里飞出来,撞碎数条石柱,大口吐血,最后跌落在地面,根本没办法再站起身来。
等到烟尘散去,依旧没有提剑的年轻人,这会儿只是笑着开口,“怎么,伏溪宗的修士就这个境界,也敢来做这种事情吗?”
周迟眯了眯眼,“要是这样,我岂不是也能走一趟伏溪宗了?”
第六百三十五章 夫妻两头
一片死寂。
虽说刚才周迟和谢淮上山的时候,一众人便已经知道了这个年轻剑修不好招惹了,但谁能想到,这个年轻剑修居然能不好招惹到这个地步?
要知道这个武夫眼看着就已经是个归真上境了,结果这么干脆的就败了?
那这个年轻剑修的境界到了什么地步?是已经登天了?
想到这里,谁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年轻的剑仙?
这别说是在赤洲注定没办法找出来了,就算是在西洲那边的大剑宗里,恐怕也极难找出一个来吧?
这样的存在,一座伏溪宗即便能压住,但他身后的存在,怕是不好压,就算不是圣人,也注定会是一个在云雾走得极远的大剑仙。
这样的大剑仙,伏溪宗,扛得住吗?
岳青脸色变幻,正要开口,那边的周迟却已经提前开口说话,“岳道友,别着急示弱和说话,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不想再试试?看看能不能打杀了我,到时候事后也就当不知道我身份就是,打杀了也就打杀了,其实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的。这会儿把身份问出来了,等到之后,投鼠忌器,反倒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不难受吗?”
岳青眯了眯眼,笑道:“道友哪里话,你我本无生死大仇,一切不过误会,说开了也就好了。在这世上行走,哪里能没有什么误会的,非要生死相见的话,这人可就杀不过来了。”
周迟点点头,笑道:“倒是不愧从大宗门里走出来的,这分寸真的拿捏得不错。不过嘛,有些事情,不是你说可以算了就算了,我今天不想算,岳道友要怎么办呢?”
岳青微笑道:“道友,不过是为了一个女子,这个女子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不可舍弃的美人。我这便让给那位谢道友也就是了。”
本来这趟来紫衣宗,他就不是为了所谓的沈落的,这趟白鹿国之行,最主要是要做的,是先控制这座紫衣宗,和打击浮游山在风花国那边的名声。
沈落,从始至终,都只是他的一颗棋子,或者说是他手里的一把刀,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配得上他?怎么可能能让他和她结为道侣?
这样的女子,他随手一抓便是一大把,而对方想要见他一面,哪有这么容易?那座伏溪宗的山门,不是什么人都进得去的。
周迟没急着说话,不远处的谢淮已经捏紧了拳头,自己喜欢的女子,在旁人这般不值一提,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无比愤怒,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个人,既然不喜欢自己喜欢的那个女子,又为何非要这般。
“道友要是愿意,这会儿就能带走沈落,想来栖霞山诸位道友,也不会阻拦的。”
岳青微微开口,言语之中,全是息事宁人的意思,他不知道眼前周迟的身份,但从他之前展现出来的那些东西,他已经有了决定,最好不要招惹眼前的周迟,一个西洲那边的天才剑修,是个烫手山芋。
要不是听说柳仙洲已经离开赤洲,在游历别的地方,他甚至都要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当成柳仙洲了。
紫衣老妪已经站起来了,但看着那个年轻剑修,她没有什么想法,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眼前这条过江龙,也太厉害了些。
竟然压得伏溪宗的这位少宗主,也愿意低头。
她从来不是蠢人,之前虽说岳青一直保持的十分随和,但她哪里能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看着他们,就跟看寻常的猪狗没有区别,他们这些受百姓们畏惧的山上修士,此刻在更强大的修士们眼里,也跟山下的百姓们没什么区别。
既然岳青都低头了,她自然也不好说些什么。
周迟笑了笑,“然后我就该下山了?”
岳青说道:“既然带走了想要带走的人,道友自然该下山了,在这山上做客,恐怕不太容易的。”
他看了一眼四周还有几个不曾爬起来的栖霞山修士,这意思很明确,你都大闹了一场,还想对方将你视作客人,那是很没有道理的。
周迟的视线从在场众人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到了紫衣老妪的身上,笑道:“她们不欢迎我,也总有人欢迎我,我早说过了,我是陆宗主的客人。我上山一趟,却连陆宗主都没见过,就要下山,那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
“岳道友,你也是客人,不过你却是这位的客人,她又不是宗主,其实该你下山才是。”
周迟看着眼前的岳青,微微一笑,声音里有些淡。
岳青微微蹙眉,沈落的事情,他退后一步,便已经有些让他自己不满意了,如果再退一步,那就更难了。
要知道,他虽然是伏溪宗的少宗主,但想要成为宗主,可并不简单,自己那个父亲去世,只是最基础的条件。
他除去需要有境界之外,还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做好这个宗主,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需要累积许多威望。
这件事他的父亲交给他来做,自然也存了这样的心思。
本来事情并不难,如果没有周迟的话,就应该是这样。
“道友,这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
岳青说道:“你若是从西洲来,想要做些剑修要做的事情,现在已经都做完了,何必非要继续?伏溪宗不大,但也最好不要结仇。”
周迟看向他,说道:“你好像不太相信我说的话,我说我是陆宗主的朋友,你不信。那我告诉你,我是沈落的朋友,你信不信?”
“就因为是朋友,所以道友就要如此行事,也太……荒唐了些。”
岳青摇摇头,在他看来,这个世上哪里有真正的朋友,一切不过都需要权衡利弊罢了。
从这一点来看,沈落一点都不值钱,因为跟她比较的,是一座伏溪宗。
周迟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让岳青觉得有些意外了。
周迟笑道:“岳道友觉得不够,但我已经觉得很够了。”
“朋友有难,伸出手帮一把,这件事,有那么难吗?”
周迟说道:“我觉得,没有那么难。”
岳青笑了笑,说了句有些意味深长的话,“果然还是个剑修。”
说完这句话,他就拍了拍手。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直有个打盹的中年人,这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这边的岳青。
“刘师叔,劳烦了。”
岳青缓缓开口,“这个年轻剑修,不知进退,就只好如此了。”
那个中年人看着瘦弱,但身上的气息却很足,“他不是剑仙。”
之前一众紫衣宗的修士,甚至就连岳青都认为周迟是一个登天剑仙的时候,其实就只有这个中年人笃定,对面的周迟,并不是登天剑仙。
杀力强跟真的已经来到了那个境界,从来都是两回事。
岳青听着这话,眯了眯眼。不过他还没有开口说话,这边的中年人便淡淡地问道:“要活的还是死的?”
岳青有些犹豫,“他的身份,始终是个问题。”
中年人淡淡道:“你又不知道,再说了,西洲那边,他们最大的靠山都已经不敢露面了,有什么好怕的?”
眼见岳青不说话,中年人继续说道:“从来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死人大动干戈,因为不值得。当初解时死了,观主也什么都没做。”
“他若是能退,自然不可结下死仇,但他既然不愿意退,那也不能放过了,不然也是麻烦。”
岳青微微蹙眉,“师叔此言有理。”
“也是个愣头青,仗着有些修为,便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样的天才,赤洲也好,西洲也好,都是活不长的。”
中年人淡然道:“你要果断一些,宗主从来不会在这些事情上犹豫,要做大事,不可犹豫。”
听着这话,岳青便有了决断,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杀了。”
中年人没说话,便走了出去。
周迟看着来人,然后在一瞬间便感知到了那股几乎不加任何掩饰的杀机,他挑起眉头,看向这边,对此也并没有愤怒,只是握住了自己的飞剑。
那是一柄已经在剑器榜上的飞剑。
不过此刻的众人,并没有认出来。
……
……
栖霞山不算小,毕竟是白鹿国的国宗。
刑堂在后山的紫云峰上,而用来关押触犯山规的修士的地方大狱就在刑堂不远处,这里平日里都有修士看守,以免犯错的修士们逃离。
只是紫衣宗从来没有过像是如今这般,一座大狱,都关满了修士的。
一众紫衣宗的修士,其中有之前不乏有境界和地位都不错的修士,也有寻常的年轻弟子,此刻都被关押在此处。
当然,身份最高的,还是宗主陆晚。
这位紫衣宗的宗主,此刻就在大狱中,站在牢房的窗边,有些沉默。
“宗主,紫衣宗真要遭逢大难了吗?”
一个修士有些凄然的开口,在这安静地牢房里,她的声音一直散不去,既然散不去,便自然要被其余人听到。
其余人听着这话,都有些沉默。之前山中生事,他们自然都知道,只是他们在很快就做出了选择,当然是选择不那么做,可这么选,下场是什么,其实他们应该也是知道的。
陆晚看着自己的这些同门,轻声道:“紫衣宗还会在,不过从此以后就不是之前的紫衣宗了。是我对不起列祖列宗,我有错。”
“宗主,不要自责了,那伏溪宗太大,不是我们能抗衡的,更何况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堆叛徒,内外勾结,这帮狗日的畜生!”
有修士重重一拳砸在墙面,但墙面却纹丝不动。
这既然是用来关押犯错修士的大狱,这里面自然而然都是特制的,他们此刻在牢房内,再也不是什么修士,唯一和普通人不同的,大概是那些稍微强上一些的体魄。
“这样的人,从古至今,在任何地方都会有,不要太生气,生气也没用,因为他们还是会存在,不会因为你的愤怒而消失。”
一个中年紫衣女子缓缓开口,她是紫衣宗的掌律,唐叶,也是陆晚的师姐,不过并非一个师父而已。
像是紫衣老妪那一代,自然也是有许多师兄妹的。
唐叶说道:“但这会儿好像除了愤怒之外,大家也做不了什么。”
修士们都有些沉默,山上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是大势所趋,要么站在对方的身边,跟着他们一起同流合污,要么就像是他们这样,被困在此处,没有任何办法。
陆晚说道:“师姐,你觉得是咱们这座宗门能一直存在下去重要,还是坚持原本的路才重要?”
唐叶听着这话,微微蹙眉,“宗主不要动摇,若是坚持原本该做的事情不重要,我们不会在这里,当初老宗主也不会传位给宗主,倘若天底下只需要一个想法,只需要一类人,那么又何必要这么多的宗门?”
陆晚转过头来,看向唐叶,说道:“可你们这么选,代价也太大了。”
唐叶平静地看着她,“要做有些事情,就是需要代价的。”
就在她这话说出来的一瞬间,不远处忽然轰然一声,有一道身影撞碎了大门,骤然从众人眼前掠过,撞到了远处的石壁上。
石壁不曾破碎,但那人却死了。
陆晚抬眼看过去,发现死的那个人是岳青的扈从,也是他之前将自己关到这里来的。
但那人,境界可不低。
至少自己不是对手。
为何这会儿却死了?
陆晚微微蹙眉,只是还来不及说话,有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众人都屏息凝神地看向这边,有个白裙女子提着刀,缓缓地走了过来,来到牢房前。
她一只手提刀,另外一只手拿着一串钥匙。
众多紫衣宗修士都有些失神,当然不是因为眼前这个白裙女子生得很好看的缘故。
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她没有说话,就是打开了牢门。
陆晚看着她,问道:“道友是何人?”
白溪看了看眼前这个生得很漂亮的女子,想了想,说道:“沈落。”
陆晚微微吃惊,“道友是落丫头的朋友。”
白溪摇摇头,“不是。”
听着这话,修士们心里有些犯嘀咕。
白溪看着这些人的样子,想了想,还是说道:“我男人,是她朋友。”
第六百三十六章 一朵云
大殿之前,中年人已经出手,他既然是起了杀心,就不会有半点留手,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
四野骤起恐怖气机,扑向对面的周迟。
只是这一手,就足以说明眼前的中年人到底境界有多高,他竟然已经破境登天!
伏溪宗宗主虽说将事情交给了自己的这个儿子来做,但身为父亲,自然也十分在意自己儿子的安危,所以在派出自己的儿子下山的同时,也为他挑选了些扈从。
几人,境界最差的是归真,而境界足够高的,便是登天。
有这样的修士保驾护航,即便岳青在世间遇到麻烦,大部分也能化解,更何况在白鹿和风花两国,根本就不会有太多麻烦。
至少那些麻烦,一个登天境,已经足以应付。
不过大概就连伏溪宗的宗主岳苍也没想过,在这边,自己儿子遇到的最大麻烦,不是紫衣宗的修士,也不是浮游宗的修士。
而是一个赤洲之外的修士。
面对着那滔天压来的气机,周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起手中的飞剑,毫不犹豫地递出了一剑。
一抹剑光骤然而生,也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扑向了这边的中年人。
既然对方已经生出杀意,那么周迟这一次便没打算留手,至于杀掉眼前的这个中年人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暂时也不是他要考虑的。
那条剑光在那些气机之间穿过,带着凌厉的意味,然后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口子。
中年人脸色微变,似乎也没想到对面的这个年轻剑修的剑有那么锋利,他没有任何犹豫,只是顷刻间便有两道恐怖的气息从自己的衣袖里钻出,有无比恐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地面骤然出现无数的裂痕,众多的紫衣宗修士,在这个时候都感受到了那道气机的可怕。
登天修士,在赤洲不算太罕见,但他们这样的小宗门,在整个宗门的历史上,也出现不了几个,到了如今,更是在宗内找不到任何存在,此刻骤然看到这样的修士动手,怎么能没有些惊骇?
但周迟却没有任何畏惧,在眼前的气机袭来之时,周迟已经出了剑。
数条剑光拔地而起,朝着眼前的中年人掠去,那些剑光极快,就像是一颗划过天幕的流星,往前涌动的时候,四周都在这个时候燃烧了起来。
周迟虽然尚未破境,说不上剑仙两个字,但他在东洲,已经是杀过不止一个登天了。他的剑,更是连柳仙洲都要赞叹,眼前的中年人,虽说出身赤洲一流大宗,不是寻常修士,但想要凭着境界更高就能力压周迟,那还是不太容易的事情。
数条剑光朝着中年人而去,中年人拂袖阻拦,但顷刻间,就发现自己的衣袖被一条剑光搅碎,看着无比凄惨。
中年人微微蹙眉,在此刻,他也承认自己小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于是他不再有任何的犹豫,顷刻间身前便出现了一方小印。
中年人没有犹豫,轻推小印,这方小印迎风暴涨,在顷刻间,便已经变得无比巨大,足足有一座小屋那般大小。
无数条剑光被它撞去,而后就是接二连三的镜碎之声响起。
剑光破碎,那方小印却是在这里大放光明。
“是伏溪印?”
“伏溪印?”
烛声看着那方看似要遮天蔽日的大印,忍不住开口,但刚开口,便又摇了摇头,“不是,应该是一枚仿印。”
伏溪印是伏溪宗的镇宗之宝,传说并非伏溪宗的老祖宗锻造,而是他在机缘巧合之下所寻到的一件上古至宝。
这件法器的可怕之处在于自带一门术法,使用者用不着日夜祭炼,只用学会那术法,就能和那伏溪印心意相通。
既如此,从此这枚伏溪印就变成了宗主世代相传之物,每一位伏溪宗主,手中只要有此物,那他的战力就要被拔高不少。
当初的伏溪宗老祖宗,甚至就是靠着这枚伏溪印闯出了一片天地。
不过伏溪印只有一枚,其余寻常弟子是无法接触到的,为此,伏溪宗的前代修士,想出了一个法子,那就是再将这伏溪印仿制出一些仿印,加上改动的术法,也能做到不用日夜祭炼,便事半功倍。
眼前的中年人,不过小小一登天,自然不可能会持有伏溪印,那自然就只能是一枚仿印了。
不过即便如此,有着伏溪宗的秘法加持,这中年人运转起来这枚仿印之时,威势也巨大。
那枚巨大的仿印在空中旋转,恐怖的气息不断垂落,将一条又一条的剑光击碎,之后更是不停歇,这枚仿印带着恐怖的威压,朝着对面压了过去。
只是片刻,巨大的仿印已经来到了周迟的头顶,稍微停顿片刻,这枚仿印带着无尽的气机,就这么落了下去。
轰然一声,仿印下落,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一瞬间,周迟原本所在的地方,就此塌陷下去,四周更是出现无数条的裂痕,朝着四方蔓延。
岳青看着这一幕,眼眸里闪过一抹喜色,他可清楚,像是这样境界的修士,有时候生死厮杀,并不是需要旷日持久的大战,更像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能决出胜负的。
但下一刻,他便又愣住了。
因为在那枚巨大的仿印四周,在此刻骤然便冒出无数光芒,一条条地撞了出来,那枚仿印更是开始缓缓抬升,中年人看着这一幕,微微蹙眉,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个镇字!
那枚仿印在镇字一出现的当口,便从原来摇晃变成如今的岿然不动。
可就在中年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这枚仿印骤然往天空撞去,仔细一看,这才能看到在那巨大的仿印底部,竟然有一条剑光正顶着这枚仿印在不断地往天空撞去。
剑光拉出一条白痕,看着似乎已经在那仿印的底部刺出了一个小洞,有一条裂痕,已经蔓延开来。
中年人的脸色潮红,他和那仿印心意相通,此刻出了什么事情,他当然清楚,他此刻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无比震惊眼前的那个年轻人,到底有着一柄什么样的飞剑,竟然如此锋利!
是的,在他看来,能把他的那枚仿印凿出一个小洞,只能是周迟的飞剑过于可怕,除此之外,绝不可能是周迟自身的原因。
但这些想法,就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便不能再想。
因为那枚仿印朝着天空而去之后,周迟整个人便出现在了他身前,初时两人相隔还有十数丈距离,但顷刻间,周迟已经一步踏出,来到了中年人身前。
中年人微微蹙眉,都说和武夫厮杀,不可近身,但问题在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是武夫,而是一个剑修,为何偏偏要拉近双方的距离。
难不成他也要放弃用剑,跟自己在体魄上一较高下。
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
中年人再次失神,但就在他失神的时候,这边的周迟,已经横剑掠来,剑锋从他的脖颈之处掠过,虽说他避得极快,没能被那一剑抹中脖子,但也被那极为锋利的剑锋直接斩落了数缕长发。
中年人脸色再变,赶忙调动那枚此刻在高空的仿印下落,这一次,他不说想要将周迟砸碎,只想着能不能阻挡一下周迟的剑势。
但当这仿印下落的时候,一条剑光骤然拔地而起,撞向那仿印。
恰好,还是撞向的那个小洞,这一剑无比的精准。
剑光顶起仿印,直入云霄。
那枚大印在空中翻滚,裂纹沿着底部悄然蔓延,像被撕开的夜幕,人间因此,似乎随时可见光明。
中年人的脸色再变。
他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已经落入下风了。
中年人猛然抬头,只见那道剑光在仿印下如白蛇昂首,不断往自己的仿印里钻去,他调动浑身气机,以秘法和那条剑光相抗,只希望能将那条剑光磨碎,他对此还抱有希望,毕竟自己是一个登天修士,面对一个归真剑修,就算是他的杀力再强,在境界上也必然吃亏,那玉府里的剑气,也必然会后继乏力!
但他哪里知晓,周迟这个剑修,和寻常的剑修根本不同,他的剑气充沛到,只怕是会比一般的登天中境的剑修,还要充沛。
相持之下,中年人的气息在不断被消耗,而周迟剑气窍穴嗡嗡作响,无数剑气流淌,似乎就像是一条生生不息的长河,根本不会有断绝的时候。
很快,中年人便有些后继乏力了,他的气息渐弱,那边的剑光却在此刻大作。只一瞬间,那剑光竟硬生生将这件法器凿穿。
剑光穿透仿印,大放光明。
仿印发出沉闷的呜咽,术法反噬如海水倒灌,中年人胸口一闷,唇角溢出一道血线。
“怎么会……”
中年人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这边的周迟,但迎接他的,只有一条剑光。
那条剑光,像是一条白线,从周迟的剑尖出发,一直蔓延到中年人的胸口,就像是有人在这天地间,凭空画出了一条直线。
“师叔!”
岳青看着这一幕,脸色骤变。
中年人仰起头,尚未说出话来,就看到了上空的那枚巨大的仿印开始破碎,无数块碎片四射而出,那枚仿印,在这个时候,完全碎了。
而那一剑,也在这个时候,刺穿了他的心口。
那一剑太快,快到甚至中年人的心头物都没来得及离开身躯,就被周迟一剑给刺穿了。
轰然一声,中年人重重摔到了地面上,鲜血弥漫,生机已无。
一众紫衣宗的修士这会儿都不说话,但只怕所有人心里都在高呼,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必然是个剑仙!
而且是一个杀力无比高的剑仙!
要不是剑仙,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打杀了伏溪宗的这个修士。
岳青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这位刘师叔,竟然就这么死了。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真真的发生在了他的眼前。
岳青转过头再去看那个年轻剑修,对方没说话,只是提着剑,看向自己。
有风吹过,吹起这个年轻剑修的衣角,看着像是一片不肯落地的云。
就在岳青震撼着说不出任何话的时候,周迟开口了,“现在,你要来试试吗?”
岳青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敢问道友大名?”
周迟笑道:“真想要知道吗?不怕死?”
岳青听着这话,只好沉默。
……
……
当陆晚和一众之前被关押的紫衣宗修士来到这边的时候,岳青已经下山了。
这位伏溪宗的少宗主,来的时候没有太多人看到,但走的时候,神情无比的复杂,看着像是霜打的茄子。
陆晚虽说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些什么,但看着那具尸体,她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紫衣老妪站在远处,看着这边的周迟,眼里满是忌惮之色,当然,除此之外,更多的,还有畏惧和不甘。
陆晚看了一眼掌律唐叶,说道:“唐师姐,先处理山上的事情吧。不要让客人再看笑话了。”
唐叶点点头,看了一眼周迟之后,这才开始收拾这边的残局。
白溪则是往那具尸体走去,在周迟的目光里,蹲下身,将那尸体的方寸物给收了起来。
周迟挑了挑眉。
白溪看了他一眼,两人一切都在不言中。
陆晚走过来,对着周迟行礼,“山中乱事,多谢道友,如此大恩,紫衣宗无以为报,甚是惭愧。”
她不是蠢人,从周迟放走岳青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紫衣宗的事情,他是准备帮到底了,要是杀了岳青,伏溪宗不管如何,都会在之后灭了他们紫衣宗。而留下他一条命,那么恩仇,如今就只落到了周迟一人身上。
周迟生死,都牵连不到紫衣宗。
这种选择,是周迟有意为之。
光从这一点来看,她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会是天才这么简单。
周迟微笑看着陆晚,笑道:“陆宗主不必如此,我早就说过了,我和沈落是朋友,这些事情,都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
第六百三十七章 山上情
一行人来到小院里,谢淮推开那屋子的门,里面只有个憔悴的女子,坐在床边,掩面无声哭泣。
谢淮有些心疼地看着这个女子,轻声道:“沈落,我来了。”
沈落听着这声音,猛然抬头,移开脸上的手,满是泪水的脸上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她很快反应过来,压着嗓音,“你快走,谢淮!”
她的脸上,情绪从不可置信转化成紧张,只用了一瞬间。
谢淮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落就已经紧张地继续说道:“谢淮,我不能跟你下山,我要是跟你走了,紫衣宗就要出大事,你快走,你也不要把浮游山拖进来,你……”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看到了这边门口,出现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人依靠在门框上,笑着开口,“沈落,这么久没见,你还是那么善良啊。”
沈落一怔,随即更是满眼泪水,她看着眼前的周迟,喃喃开口,“可是……可是……”
她想说,那可是伏溪宗,那可是她们紫衣宗都没有半点办法抗衡的宗门。
周迟摇了摇头,“事情已经解决了。”
“沈落,很难过吧?”
周迟看着她,眼眸里有些心疼,他温声开口,“这个世道是不太好,竟然让你这样善良的人难过。”
沈落听着这话,说不出话来,那憔悴的脸庞上,只是有些止不住的泪水。
谢淮轻轻抱住了沈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周迟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
……
夜幕降临,几人暂时落脚这座小院,在院子吃过了晚饭。
沈落做了很多菜,期间和白溪说了许多话,这两个女子,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好像见了一面之后,就一见如故了。
白溪很喜欢沈落,是在周迟从赤洲回来告诉她那些游历过往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了。如今的这件事,她看了沈落的所作所为,就更多的有些心疼这个女子。
身不由己几个字,不管放在谁身上,都有些太过残忍了。
谢淮这会儿的目光,都落在沈落的身上,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实在是很难让他平静下来。
小院里起了两堆火,白溪和沈落在那边说话,谢淮在这边有些心不在焉的打量那边。
周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想过去,你就过去,不用想着我一个人是不是孤苦伶仃。”
谢淮被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捡了一根枯枝丢到了火堆里,然后才抬起头,认真说道:“周迟,谢谢你。”
周迟打趣笑道:“其实也用不着谢我,本来我是要来喝一顿喜酒的,结果差点没喝上,我当然要看看怎么才能不让我这一趟白走一趟啊。”
谢淮挠了挠脑袋,有些担忧道:“但伏溪宗那边……”
周迟笑道:“大不了我跑回东洲去,至于他们想要来东洲找我的麻烦,也不容易的。再说了,这件事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你以为我是个愣头青?自然是有准备的,别那么担心。”
谢淮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周迟就笑着打断他,“真要说,你给我找个解决的法子呢?”
谢淮一听这话,就有些无奈了,伏溪宗那样的地方,不知道要比他们浮游山强多少,解决办法,只怕浮游山是根本没有的。
“对了,阮真人前些日子和王爷都来过咱们浮游山,要是真没办法应对,我让山主给阮真人写封信试试?”
谢淮想到了这个,不过一说出口,周迟便点了点头,“是啊,你们还认识阮真人,可他们是不是先认识我来着?”
谢淮一怔,随即一拍脑袋,小心翼翼问道:“周迟,你和他们交情很好啊?”
周迟笑道:“反正天火山是去过了,我的剑鞘还是阮真人帮着锻造的,你说交情怎么样?”
听着这话,谢淮就彻底放心了,他怕的还是将周迟拖了进来,然后事情就麻烦了,这样的事情,本就不该牵连到周迟的。要是再给他招来杀身之祸,就更让他过不去了。
“那你要去浮游山作客吗?”
谢淮揉了揉脸颊,看着火光,试探开口。
周迟点点头,“不还等着你们大婚,喝喜酒吗?”
谢淮听着这话,先是笑了笑,之后还是觉得有些担忧。
周迟说道:“这次把沈落带回浮游山就是,至于紫衣宗和浮游山,我保管没事。就算有事,也得我死了之后,才能牵连你们。除非你是不愿意娶她了,觉得麻烦很大,不然该做的事情,做了就是。”
谢淮听着周迟说自己不想娶沈落了,他摇了摇头,“不会的,怎么会不想娶她了。”
“既然这样,就用不着担心了。”
谢淮嗯了一声,忽然打趣道:“那你呢,什么时候跟白道友结为道侣?”
周迟尚未回答这个问题,不远处,陆晚便走了过来。
谢淮立马起身相迎,陆晚只是微笑点了点头,“于师兄已经返回浮游山了,你把沈落带回浮游山,定好日子就是了,从此沈落在你们浮游山修行也好,还是要返回栖霞山修行也好,都看落丫头的想法,不过我觉着她还是在你们浮游山更好,栖霞山啊,得处理一堆麻烦事情了。”
谢淮还要说话,这边的陆晚就摇摇头,“用不着多想,事情我和于师兄都已经定了,听我们的就行。”
听着这话,谢淮这才没说什么,他倒也知道这位紫衣宗主和周迟有话要说,行过礼之后,转身便朝着沈落那边走了过去。
陆晚在这边坐下之后,笑道:“那位白道友,倒是不多见的女子。”
她是想起了当时在大狱里,白溪提刀而入,那般果断,英姿飒爽,紫衣宗女修士很多,但没有一个白溪那样的女子,唯一有些像的,大概就是烛声,不过即便这样,也差得有些远。
周迟笑道:“她从来都很好。”
陆晚真诚开口,“周道友和白道友,倒是真正的天生一对,郎才女貌,很是相配。”
周迟看了陆晚一眼,笑道:“陆宗主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了。”
周迟虽然是年轻人,但陆晚明摆着不是,她是一宗之主,之前被如此轻易夺权,其实说白了,并非她对于紫衣宗的掌控薄弱,而是这件事,内外都有准备,尤其是外面的伏溪宗,更是她完全没有办法处理的,所以才会被轻易夺去了宗主之位。
“并非要把事情往周道友身上引,也不是想要把事情夸大,但我总觉得,伏溪宗这一次,并不只是为了沈落和我们栖霞山这小小的一座宗门而来。”
陆晚说道:“我与于师兄也说过了,岳青他们,图谋理应更大。”
周迟看了一眼陆晚,点了点头,“这其实看出来不难,不是说沈落不好,只是就位了沈落,要这么行事,有些不太附和常理,而且看岳青的样子,也很容易推断得出来,他对于沈落,没有到非要不可的地步。”
“可为什么呢?”陆晚听着周迟也是这么说,便点了点头,但同时也有些疑惑,“可一座栖霞山这点东西,就算是再加上浮游山,也不该在他们眼里才对。”
跟伏溪宗一比,不管是栖霞山的紫衣宗,还是浮游宗,还真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周迟说道:“不妨想大一些就是了。”
陆晚微微蹙眉,“大一些?”
周迟点点头,“伏溪宗看不上栖霞山,也看不上浮游山,那能看上的地方是什么呢?”
陆晚还没说话,周迟便继续笑道:“一座伏溪宗,明明在赤洲西边,为何要来东边先夺栖霞山的宗主之位,这既然不是最终目的,那最终目的是什么?”
陆晚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这一点,她还是想不明白。
周迟看了她一眼,轻轻开口,“想不明白,陆宗主可以慢慢想,因为我虽然有些眉目,但没有真正的答案,所以我还要需要问一问,看一看。”
陆晚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周迟。
周迟笑道:“陆宗主不要在心中骂人了,我不过是个外乡人,你们这赤洲如此大,情况如此复杂,我三两天,可弄不清楚。不过事情都已经到了我身上,陆宗主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陆晚摇摇头,“事情虽然是周道友扛下了,但我栖霞山要是就此不闻不问了,那就很没道理了。”
“虽说没有什么本事,但要是能帮周道友,就帮周道友一些,也是好的。”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其实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用不着被帮之人回报什么,但只要对方记得住这份恩情,在合适的时候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那就可以了。
陆晚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说道:“周道友是从东洲来的吧?”
这件事,她问过于临,但于临没有回答,谢淮和沈落都没说,她能猜出来,其实大概还是因为周迟和白溪。
一对年轻人,一个是剑修,另外一个是武夫。
两人的境界都不算低,尤其是这个剑修,几乎已经是剑仙的水准。
这样一看,其实就很能容易对上最近某个风头极大的剑修了。
柳仙洲的东洲之行,最关注的,自然是西洲剑修们。而除此之外,赤洲这边的剑修,其实也关心,毕竟之前柳仙洲的赤洲之行,走得那么随意,可他却在东洲出了事情,赤洲剑修们,除去感到有些痛快之外,更多的,就是也觉得十分意外,怎么剑道如此贫瘠的东洲,也出了一个这样的年轻剑修?
既然好奇,难免讨论,既然讨论,陆晚听到一些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周迟倒也没藏着掖着,点了点头。
“那这般,应该称呼一句周宗主了。”陆晚微微蹙眉,“只是周宗主出身东洲,对上伏溪宗,就有些麻烦了。”
周迟没急着说话,就只是看着陆晚。
陆晚自顾自开口道:“周宗主的这份修为境界,在年轻一代,甚至在赤洲这些小宗门面前,都可以横行了,但终究和柳仙洲不一样。柳仙洲当初横行赤洲,让一堆剑修都抬不起头来,不知道有多少剑修,都在暗地里想要杀了他,但为何到了最后什么都没做?其实还是因为他柳仙洲又一座西洲,可周宗主呢?你身后,又有些什么?”
陆晚说到这里,这才抬起头看向周迟,却看到这个年轻剑修只是用一种特别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周宗主,你在看什么?”
陆晚有些好奇。
周迟笑道:“上山的时间不太长,其实很难好好看看栖霞山,但陆宗主今晚这些话,再加上我了解的沈落。当然了,还有栖霞山和浮游山的交情,其实都可以下个结论了。”
陆晚嗯了一声,但还是疑惑。
周迟笑道:“陆宗主,我是不后悔做这些事情的。”
陆晚听明白了这句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迟,笑了起来。
……
……
柳仙洲在白柳山的日子其实很简单,大多数时候,这位年轻剑仙都在和那位妖族剑修第一人坐而论剑。
偶尔空闲的时候,便会和黄月一起逛一逛这座白柳山。
雷藕在柳仙洲这里,获益不少。
这位妖洲的剑修第一人,虽然境界更高,但他的那些个剑道修为,其实还是因为没有和旁人印证,在历经许多年后,总是会有些滞后。
西洲剑道为何会一直如此昌盛,就是因为剑修足够多,无数剑修每日练剑,总会生出一些想法,那些个想法,有好有坏,互相一碰撞,就总会推着剑道不断往前,虽说这百余年,西洲剑道没有大的革新,但总会有些细微的差别,这种细微的差别,在一般的剑修身上看不出什么,但对于那些佼佼者来说,任何微末的不同,都有可能会造就出一个把其余人拉开极大距离的剑修出来。
柳仙洲的剑道对于雷藕来说,其实就裨益极大,柳仙洲出身微末,宗门不大,恰恰因此让他博采百家剑道,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一个人就可以代表一座西洲剑道。
今日雷藕和柳仙洲同游白柳山,没有第三人。
来到后山人迹稀少之处,雷藕才看了一眼柳仙洲,笑道:“柳道友,这些日子你在白柳山,还真是让我获益良多,总觉得要不了多久,我便能迈过那道门槛,也有了个大字了。”
柳仙洲笑道:“要是如此,便要恭喜雷剑仙了。”
雷藕说道:“这份恩情,雷某会记在心中,以后倘若柳道友有用得着的,传信一声,雷藕万死不辞。”
柳仙洲微微一笑,“雷剑仙太客气了,说是恩情,我也在雷剑仙身上获益颇多的。”
雷藕摇摇头,“只说剑道,妖洲这边的剑道不会比柳道友身上的更高,至于体魄上的东西,那是妖族与生俱来的天赋,实在也是没什么能传给你的。”
柳仙洲不以为意,笑道:“这就算是想学也学不来啊。”
妖族的体魄,就像是上天给予的礼物,根本用不着所谓的苦修,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法门,自然也无法相传。
“体魄一说,妖族冠绝世间是没什么问题,就算是那些武夫,都要略逊一筹的。”
柳仙洲揉了揉脑袋,忽然笑道:“但是不是凡事无绝对?”
“就像是剑道一途,说不准有一日,妖族剑修里也能出一个,能力压人族剑修的。”
柳仙洲说道:“也犹未可知啊。”
雷藕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道:“说起这个,听说妖洲最近来了个武夫,名声不小。”
柳仙洲看向雷藕,有些疑惑。
雷藕笑道:“境界不高,但体魄不弱,而且……生得极为俊美!”
柳仙洲想了想,也没能想出来能对得上知晓的武夫,他也就没有在意,纯当随口这么听了一句就是了。
雷藕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柳道友真不能在妖洲留下个子嗣吗?若是有了,我定然竭力培养!”
“小女黄月不差的。”雷藕无比认真地看向柳仙洲。
柳仙洲板着脸,“雷剑仙,请自重!”
第六百三十八章 走啊
一行数人回到了浮游山,来到山脚处的时候,于临和一众浮游山弟子,早就在这里等候了。
对于浮游山的弟子们来说,之前阮真人上山,其实都没有如今周迟再次上浮游山来得让他们开心。
毕竟周迟不仅是剑修,更是跟他们有旧的故友,可以说周迟和浮游山是真正有过深厚交情的,这种交情,到底不是阮真人上山一趟就能比拟的。
于临看了一眼人群里的沈落,然后又看了看周迟身边的白溪,这才笑着开口,“险些就要让有情人天各一方了,不是周道友你,此事真是……”
周迟摆摆手,“于山主就不必多说了,其中苦衷,我都清楚的。”
于临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感慨,“做山主,不容易啊。”
周迟笑道:“听过了于山主年轻时候做过的那些个事情的,只是世事变迁,其实人没怎么变,并非被抹去了少年意气,而是身在这个位置,就要考虑很多了。所以怎么选,都要想想再想想的。”
于临苦笑道:“怎么感觉你在给我找借口?”
周迟说道:“是借口,也是现实。这种事情,一边是一座浮游山,另外一边是一个人而已,要怎么选,其实很多人都会在心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的。”
于临点了点头,但很快便来了兴趣,问道:“要是周道友你,会怎么选?”
周迟仰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道:“我这个人比较激进。”
于临对此只是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几人很快上了山,没有太多客套,便到了后山那边,竹楼前,几个孩子早就听说了周迟上山的事情,尤其是孙亭和孙月鹭,更是翘首以盼。
等看到周迟之后,孙亭满脸笑意,“恩公!”
孙月鹭也轻轻开口,“周大哥。”
周迟看向两人,也是一脸笑意,尤其是看了看孙亭,这才说道:“好啊,数年不见,都长高了。”
然后周迟拍了拍孙亭的肩膀笑道:“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成了高瓘那家伙的徒弟,算是有棵参天大树了可以依仗了,不过凡事还是要靠自己,不要想着有了个好师父,就志得意满啊。听高瓘说,还有个徒弟,叫吕岭,是哪位?”
高瓘如今虽然境界还不够高,但这位大齐武平王,迟早有一日是能重新回到云雾里的,这一点,周迟是根本不担心。
“周前辈,我是吕岭。”
吕岭听着周迟开口,赶紧应声,他这几年可是从自己这孙哥口中听过了许多关于周迟的事情,加上自己那师父又是他的好友,吕岭不敢有半点马虎。
周迟看了看吕岭,笑道:“境界不错,你师父要是知道,肯定会不太满意。”
这句话有些怪,吕岭听不明白,于是他扭过头看了看孙亭,孙亭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明白。
吕岭不好意思问,就只是看了看周迟。
周迟看了一眼孙月鹭,笑道:“当初看着你就像是个美人胚子,果然,这长了几年就长开了。”
孙月鹭有些脸红,听着这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迟对此一笑置之。
“于山主,我要在山中住一段时间。”
周迟看向于临,笑道:“当初在山中,山主陪着我练剑实在感激,所以这一次,山中的那些个年轻弟子,要是有些想问的,可以来问我。”
听着这话,于临一怔,随即明白了周迟的意思,这其实是要传剑的意思,即便不是他那一身的剑道,就算是一些在剑道上的见解,也对于这些年轻弟子来说,是极好的事情。
曹白这会儿听着这话,眼睛里满是光彩,他这些日子可听了好多关于这位周前辈的事情,知道这是连那位当世第一年轻剑修柳仙洲都没办法取胜的存在,要是有他来讲一些剑道上的东西,肯定对于自己的剑道有着极大的裨益。
“那我们就暂时住在这竹楼里。”周迟笑了笑,要在浮游山稍住一些时间,是上山之前就已经决定的事情。
“你们这大婚,是马上就要举办,还是还要筹备一阵子,挑个好日子?”
周迟看向谢淮,笑着说道:“一两年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因为我这趟赤洲之行,估摸着也不会那么早就离开,定个日子,我到时候会再来。”
谢淮看了一眼于临,这才说道:“你万里迢迢来一趟,肯定是要让你参加上的,按着你自己的话,你要是没能看着,岂不是白来了?”
沈落听着这话,脸有些红。
白溪则是简单直接,走到孙亭和吕岭这边,看了看两人,淡然道:“这段时间,你们跟着我练拳。”
听着这话,两人都一愣,什么意思?眼前的这个白裙女子,还是个武夫啊?
孙亭最先反应过来,心想着前些日子的消息不是说了嘛,自己这位恩公,喜欢的女子,就是一个女子武夫来着。
“你们的师父高瓘,跟我算是有半师之谊,再说起来你们的入门时间,大概在我之后,所以你们两人可以叫我一声白师姐。”
白溪声音很淡,但言语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孙亭还没反应过来,脑子灵活的吕岭已经开口,“见过白师姐!”
吕岭说话的时候,同时用手肘碰了碰孙亭,孙亭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喊了一声白师姐。
吕岭嘿嘿一笑,“师父也是好久见不到一次,这次有师姐教导,我们的境界,肯定能提升得更快一些。”
白溪看了一眼吕岭,“姓吕的小子,别那么高兴,我教你练拳,你不见得真会高兴。”
吕岭一怔,心想这两人,还真不愧为是一对,说话都云里雾绕的,听不明白。
周迟看着这一幕,倒是在一侧微微一笑,寻常人乍一看白溪是个柔弱女子,但她既然能在那些年牢牢占着东洲年轻一代第一人的位置,自然是不可能的。
她身为罕见的女子武夫,在修行上,要真不是近乎苛刻,她也没办法走到那个位置。
所以吕岭和孙亭两人,这会儿跟着白溪练拳,肯定是有不少苦头要吃的。
不过刚有些笑意的周迟忽然脸色便有些难看了,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之前白溪说的让两人叫她师姐,这样一来,岂不是自己就要比高瓘矮了一辈吗?
一想到这个,周迟就皱起了眉头。
……
……
接下来的时日,足足一个月,周迟都待在浮游山的后山,在那座竹楼前,他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浮游山剑修。
他说了很多话,讲了许多自己关于剑道的东西,有不少的浮游山弟子认真地开口称呼他为先生。
周迟对此一笑置之。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祁山,那个时候,自己是内门大师兄,虽然没有朋友,但一山都是剑修,来来往往,都是剑修。
后来祁山覆灭,他便再也没有在一座山中,看到过那么多的剑修了。
时隔多年,有些想念。
至于白溪这些日子,就真是让孙亭和吕岭两个人叫苦不迭了,高瓘对于自己这两个弟子,属于是相当随意,但在白溪这边,便没有所谓的随意一说,两人每日天不亮起床,跟着白溪一起练拳,打磨身躯,等到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了。
前面几日,两人还咬着牙挺着,等着四五日之后,吕岭就实在是扛不住了,特意在夜深时分找到周迟,要他帮着给自己那位白师姐说几句好话,但周迟也只是双手一摊,示意无能为力。
吕岭当时躺在周迟身边,一个劲控诉周迟,说他什么眼光,怎么要选这么一个女子。
结果周迟笑了笑之后,当晚就给吕岭来了几剑。
于是吕岭真正歇息了几日,用不着练拳。但那几日也没能下得了床。
白溪知道这件事之后,倒也什么都没说,就是之后几日,脸上都带着笑意。
又过了大半个月之后,谢淮跟沈落找到了周迟,三人坐在竹楼前,周迟揉了揉脖子,喝了口水,才给一批浮游山的年轻弟子讲了半个时辰的剑道,有些口干舌燥。
谢淮笑着开口,“周迟,你现在其实完全都可以收徒了,没这么打算吗?”
周迟摇了摇头,“教徒弟麻烦,而且我身上都有大麻烦,暂时没这么个想法。”
沈落说道:“我看是你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才是吧?”
周迟微笑不语,天底下的修士,谁收徒不想着要一个天赋不错的弟子,用来继承自己的衣钵。但其实周迟跟高瓘的理念是差不多的,收徒一事,天赋不重要,心性很重要。
当然了,周迟不愿意现在收徒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他依旧觉得自己此刻太年轻。
虽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上了祁山开始练剑,到了现在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境界也到了归真巅峰,可说到底,周迟依旧是一个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人。
所以周迟还并不着急。
想着怎么都要等着三十岁之后。
不过现在距离年满三十岁,其实也只剩下一年多光景了。
眼见周迟不说话,两人很快便要向周迟说明来意,他们两人已经决定,在一年后的四月初六两人成婚。
周迟看了两人一眼,问道:“为何选这个日子?你们才经历了那么一遭,就都不担心迟则生变吗?”
谢淮笑道:“我跟沈落已经说好了,此后无论如何,不牵扯任何旁人,我们都生死相随,所以再如何生变,都不会像是之前那样了。”
“选定这个日子,也是因为这是我们当初相遇的日子。”
听着这话,周迟看向沈落,沈落也是重重点头。
“不过我可待不到明年。”周迟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酒,笑道:“不过我之前说的话算数,在赤洲我应该还要逗留一些日子,所以等一年后,定然赴约。”
谢淮看了周迟一眼,才轻声道:“周迟,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该走就走了,不要念着这件事,就算是你没能来,也没关系。这是我和沈落的意思。”
周迟看了一眼两人,笑着说道:“我又不是傻子,自然清楚的。”
谢淮还有些不放心,沈落已经抢先说道:“反正要先活着才是,其他的事情,都没有那么重要的。”
周迟只好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听着这话,两人都是不放心。
周迟叹了口气,“明明你们比我更年轻,更不靠谱,怎么反倒是更担心我?”
要知道,当年相遇的时候,沈落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子,至于谢淮,也完全说不上成熟,可就是这么两个人,这会儿反倒是担忧起来自己。
两人听着这话,对视一笑,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沈落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和白姐姐结为道侣?到时候是在东洲?可一定要提前给我们写信,我们是怎么都要来的,不管你欢不欢迎。”
周迟被问及这个问题,也只好打了个哈哈,说是到时候会通知两人的。
然后两人说了些闲话之后,这才离开。
沈落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头来,欲言又止。
周迟看着她,摇头道:“不是为了沈落。”
沈落有些疑惑。
周迟笑道:“天底下有很多像是沈落一样的人,他们都要过得好一些才行,不然这个人间,我觉得很没意思。”
这一次,沈落听明白了,点了点头之后,这就走了。
等这两人离开之后,白溪就来了。
她坐到周迟身边,不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
周迟笑道:“你这两个便宜师弟被你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尤其是吕岭,这会儿说不定在背后怎么骂你呢。”
白溪一脸无所谓,“还情而已,不服跟我打一架,能赢了随他们怎么说。”
“况且,我打不过,你还打不过吗?”
白溪眯了眯眼,想起那晚周迟将吕岭揍了一顿的事情。
周迟皱眉道:“你不讲道理,我可不帮你的。”
“真不帮?”
白溪扭过头看向周迟,挑了挑眉。
周迟立马说道:“假的。”
白溪这才有些满意,“虽然知道你不会不帮,但你这么说,我也会有些难过。”
周迟感慨道:“那你很小气了喂。”
白溪点头道:“是啊,小气的女人,你现在换还来得及。”
周迟笑道:“不换,什么时候都不换。”
白溪笑而不语。
于是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白溪忽然说道:“走啊?”
周迟点点头,“是该走了。”
于是白溪就起身。
周迟看着她,“你还没问去哪儿。”
白溪摇了摇头,“不用问。”
是的,不用问,你去哪里,我就陪着去哪里。
人间万万里,哪里都行。
第六百三十九章 江面生剑气
浮游山脚。
下山送客的于临跟谢淮两人折返身形,返回山中。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谢淮才有些忍不住地说道:“山主,我总觉得这件事将周迟牵扯进来很不好。”
于临听着这话,点了点头,轻声道:“依着你的想法,这件事不牵扯他,也不牵扯浮游山,更不要牵扯紫衣宗,就在你身上就好了。可要是这样,你自己能解决吗?”
谢淮微微蹙眉,正要说话,于临就已经说道:“那一日没有周迟,浮游山会怎么样且不说,但至少你和沈落,就已经是从此天各一方了。你要强闯栖霞山,结果大概就是死在山中,沈落求死不得,这一辈子都在痛苦之中,这样,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了?”
谢淮皱起眉头说道:“倘若以后某一日,周迟也被牵扯,有……这样的下场呢?”
“那是以后的事情。”
于临看着他,平静地说道:“周迟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不是蠢人,他能这么做,自然有所依仗。有些事情,他不说,咱们不问就是。别的不说,一个阮真人,一个武平王,这两人,哪个不是名动赤洲的人物,竟然都是周迟这么个年轻人的朋友,既然有了这么两个朋友,为什么就不能有这两个朋友之外的别的朋友?”
“一座伏溪宗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天火山?阮真人是赤洲十人,他要开口,何来灾祸?”
谢淮一怔,只是尚未说话,于临便继续说道:“担忧可以,但觉得恩情在这里也可以,记住就是了,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如果什么都害怕牵连旁人,什么事情都自己做,那么许多事情,你注定是做不成的,也注定会有很多事情,会让你抱撼终身的。”
“不要害怕欠人情,记在心里,以后有能力的时候,便还一还。”
于临淡然道:“朋友便是这般,若是一味地怕麻烦,怕添麻烦,那朋友和朋友之间,就没了维系的可能了。”
谢淮微微点头,这才想通不少。
他到底和当年没有太多区别,那会儿浮游山的同门死在京师不少,他便自责了多年,如今稍微好一些,又碰到了这样的事情,要是周迟最后也出事了,他的确会一辈子不安心。
“山主,我知道了。”
于临点了点头,“有些事情,我作为山主,我只能这么做,但我没有觉得这样做就是我想做的,谢淮,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于临拍了拍谢淮的肩膀,看着这个被他视作下一任山主的年轻人。
“我懂的,我会好好想想,不让山主失望的。”谢淮轻轻开口,吐出一口浊气。
但他很快就看到自己眼前的山主摇了摇头,于临说道:“我做山主是这么做,你做山主的时候,想怎么做,是你的事情。”
“我没有让你要沿着我的路一直往下走,也没有让你学我,我不一定是对的,你也不一定是错的。至于你怎么选,最后浮游山怎么样,那个时候我也管不了,我想告诉你,我是舍不得这座浮游山,想要看着它继续矗立在这世间,但我却不认为,有朝一日你做了对的事情,它不在了,就是你错了。”
于临轻声道:“人间的对错谁都说不清楚,但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个答案,也会有一杆秤。”
谢淮微微抬起头,看向自己眼前的山主,总觉得山主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人就已经有些老了。
于临缓缓开口,“还有一句话,就是周迟做这件事,并不因为你谢淮和沈落是他的朋友,也不因为浮游山和他有些交情。实际上,都是浮游山欠他的人情,而不是他欠浮游山的。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这样的人,很少的。”
于临微笑道:“一个人行走世间,无数的人,无数的言语,像是耳畔的风就这么灌入自己的耳朵里。许多人听了这个人说的话,看了这个人做的事情,就想着我是不是要这么做,应该这么做。但有些人,就是这样,穿过这些风里,没有任何人能动摇他的那颗心。”
“而这样的人,注定要走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的。”
于临笑着开口,“他走在云间,去往天穹的时候。我们只能遥遥看着,但他在人间的时候,我们有幸能一起喝过茶,那就是很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谢淮看着于临,忽然也笑了起来。
……
……
“我怎么觉得你的心情很好。”
白溪跟周迟离开了浮游山,去的是风花国的京师,一路上,两人走得不快,没有乘坐云海渡船,也没有动用什么修为,而就像是两个寻常百姓一样,在慢悠悠赶路。
这一日,两人来到一处风景极好的峡谷里。
峡谷深处是一条大江,江面广阔,江水无比清澈,偶尔可见有大鱼跃出江面,啄食江岸两旁垂落的桃花。
春天来了。
两人乘坐一条小船,顺着江流而下,缓缓前行。
小船是之前周迟买的,白溪说喜欢坐船。
“我很多年后和你第一次见面,我就是坐船去的那竿水镇,不过我在那条河里,还杀了一头妖物。”
白溪说着当初的事情,脸上有些笑意。
周迟说道:“我也没想到,你后来在小镇上杀人那么果断,那么直接。”
因为离开的时候,白溪在他眼里,还是那个有些倔强但很柔弱的小姑娘。
“我心情很好,是因为我还好赶上了,要是那一天我们没有到栖霞山,或许谢淮就已经死了,虽然之后我可以帮他报仇,但我觉得没有太大的意义。”
周迟看着两侧的绿树红花,笑了笑。
那一日两人听说了谢淮去栖霞山提亲了,但两人也在商议到底是去那浮游山等着他们回来,还是就去栖霞山,要是能碰上,他们可以一起回浮游山。
其实当时周迟倾向的是前往浮游山,是白溪说要先走一趟栖霞山。
白溪说道:“那是一种缘分。”
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就只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缘分,如果当时他们去了浮游山,依着谢淮的性子,就应该是上山了,然后死在栖霞山那边了。
死在那边,周迟当然也会知晓,也能帮着他报仇,但沈落就没有了喜欢的人,这个女子一辈子就不会像是现在这样开心了。
“我当初第一次看见她,就觉得有些意思,她像是一条小溪,很是清澈。流过了黄沙,在一片泥泞中穿过,都还是清澈,很是难得。她这样善良的人,我想,她应该要过得好一些才是。”
周迟笑道:“所以她现在还能笑得出来,我就觉得很高兴。”
白溪挑了挑眉,“明明你这个家伙,经历了那么糟糕的事情,看到了这个世界很残酷的一面,为什么还会因为这些事情而高兴?”
周迟想了想说道:“或许是我,人在黑暗,心向光明?”
白溪笑了笑,“好矫情的说法。”
周迟也跟着笑了起来,“如果那些经历能让人堕入深渊,但我也能爬起来,你不是在崖边伸手在拉我吗?”
白溪没说话,她只是看向远处的一棵桃树,那些粉白色的桃花,正惹得一些大鱼不断跃出水面啄食。
周迟微微动念,让小船靠近那边,白溪笑了笑,伸手折了一根桃花枝。
“周迟,你说有没有剑修,不用飞剑,只用手里拿着一根桃花枝,就成了举世闻名的大剑仙?”
白溪看着手里的桃花枝,摘下一朵别在自己的耳畔,然后摇晃了一番手里的桃花枝,有花瓣就这么随风掉落到了江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后不少游鱼追着那些桃花。
“肯定会有的,不过不是我。”
周迟笑道:“要是见不到,我写一本话本小说,就叫他桃花剑神。”
白溪瞥了一眼周迟,笑道:“你还有这本事吗?”
周迟对此也只是一笑置之。
就在这个时候,周迟忽然抬起了头,因为周遭忽然起了数道风声,但仔细去听,那并非真正的风声,而是什么东西的破空声。
江岸两侧的岸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无数道身影,他们藏在树荫里,藏在山石后,这会儿朝着峡谷里的小船射出了无数支箭。
那些箭速度很快。
破空而至,只在眨眼之间,便已经来到了江面。
没有一支箭射偏,每一支箭,都是冲着这条小船来的,每一支箭按理来说,都会落到小船上。
从这么来看,两岸的山间藏着的那些弓箭手,绝不是普通的行伍中人那么简单,他们甚至应该是身负修为境界的修士。
修士,又会弓弩。
这样的存在,在各大王朝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随军修士。
可问题是,在赤洲这边,又是谁家的随军修士和周迟结过仇。
更何况,这还是风花国的国境内。
要知道,那位风花国女帝对周迟,还是有着一种爱慕之情在心中的。
周迟不去多想这些东西,只是负手而立,有一缕剑气早已经从他的衣袖里撞了出去。
那一缕剑气撞出,只一瞬间就已经将那些掠向小船的箭给搅碎了。
无数支箭,齐齐攒射而来,对于一般人来说,此刻除了变成刺猬之外,别无他法,但这小船上的两人,都不好对付,想让他们变成刺猬,就只是这些箭,不太容易。
一瞬间,无数箭被折断,掉落在江水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江水里的游鱼们。
就在无数羽箭还在空中掠过的同时,江水两岸的山林里,早已经掠出了十数道身影,那些人脚尖在江面一点,飘然朝着小船而来。
在离着小船还有很远的地方,便已经纷纷催动气机,惊起无数江水,原本平淡的江面,此刻翻江倒海,不知道有多翻涌。
小船在其中,本该被江浪掀起,碾碎,但这会儿小船却是纹丝不动,安稳得就像是在陆地上一样。
一抹剑光在江面上闪过,那掀起浪花的江面在顷刻间便被撕开一条口子,有一个修士首当其冲,便被那道剑光抹过脖子。
一颗人头掉落江水中,很快便染红一片江面。
周迟飘然离开小船,在江面捞了一把,无数江水从指缝滴落,然后便成了一柄剑,一柄晶莹剔透的水剑,被他握到了手中。
他握住那柄水剑,在江面一抹,又有无数的水花被这一剑惊起,然后在顷刻间,这些水花就变成了无数柄飞剑从江面掠起,朝着江岸两边的山林而去。
看着这一幕,那江上的十数个修士微微蹙眉,但互相对视一眼之后,也没有如何犹豫,纷纷各自都再次祭出了自己的法器,一时间,这江面上,五颜六色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法器,那些法器迸发出五彩的光芒,纷纷涌向周迟,就在一时间,就已经将周迟淹没了。
不远处的白溪看了一眼这边,就收回了目光,改而去小船附近,想着刚刚那些喜欢吃桃花的鱼,要是烤着吃,会不会也有桃花的味道。
就在白溪想着这件事的时候,那边的江面已经迸发出了数条剑光,撕碎了那些淹没他的气机和彩光。
轰然一声,那些剑光撞向那些半空的法器,没有相持,就在剑光和那些法器相撞的瞬间,那些法器就轰然破碎,一时间,无数的法器碎片就开始坠落到江水中,惊得江水沸腾,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
但这锅,也太大了些。
周迟从那些五彩的光芒里冲了出来,然后周遭那十数道身影,都纷纷吐出大口鲜血。
法器和修士心意相连,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会儿他们的法器破碎,一个个自然都受了伤。
不过按着常理,知道不敌之后,几人都要想着如何离开此地,但那些人只是对视一眼之后,眼眸里的那抹恐惧就尽数被他们藏了起来。
拖着伤躯,这十数人再次朝着周迟合围而来。
周迟飘在江面上,看着这一幕,微微蹙眉。
只是手中的那柄水剑,剑气横生。
第六百四十章 皇城夜幕
江面之上,剑气激荡。
那十数个境界大概都只在万里,只有两三人是归真的修士感受着江面那几乎无处不在的剑气的时候,大概心中也满是绝望。
他们奉命来此埋伏,要杀这条小船上的两人,但两人的境界和身份,他们一概不知。
最开始他们甚至觉得,让这么几个归真修士,加上这一群万里修士,还有两岸的那些久经战阵的随军修士,要杀两人,几乎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但此刻,所有人都心如死灰,谁能想到,那个看着无比年轻的剑修,一出剑,竟然这般可怕,他们这些人联手,不说取胜,就是抗衡,竟然都做不到。
他们和那年轻人交手,如鼠遇猫。
此刻剑光浩荡,在江面不断出现,而后扫荡四周,不断有修士被那剑光所斩,身躯和生机在顷刻间都是一并被斩开。
而最可怕的则是,那个年轻人至今都没有取出自己的飞剑,他这会儿出剑杀人,手里握住的是一柄江水凝结的飞剑。
那并不是真正的剑,所以杀力肯定不如真正的剑,但也能杀人。
所以他们想着,这个年轻剑修,大概是一位年轻剑仙。
猜到了这个答案,修士们的心又更沉了几分,同时还有些释然,既然这是一位年轻剑仙,那他们今日死在这里,都不算冤枉。
想着这件事,那些个修士前仆后继地往前继续前冲,然后便被江面遍布的无数剑气撕扯成了碎片。
江面不断滴落鲜血,然后荡开。
看着就像是落到宣纸上的墨团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迟回到了小船上,四周江面早就殷红一片,看着像是一片有些淡的晚霞。
白溪看了看两边,山林里有鲜血缓缓流入江水里,有不少,沾染到了两侧的桃树上,不少桃花上,都沾染了些鲜血,便有了别样的景色。
白溪看着江面说道:“看起来你在赤洲,不仅有朋友,仇人也不少。”
不等周迟回答,她继续说道:“会不会是宝祠宗身后的那些人?”
周迟看了她一眼,白溪脸有些红,因为这会儿她就已经想明白了,要是宝祠宗身后的人,那就不会这么弱,毕竟他们很清楚宝祠宗到底为何而灭,没有几个登天,大概是不会想着要在这里试图去杀周迟的。
“那是什么人?”
白溪有些疑惑。
周迟则是看了一眼江面,江水里有半支箭就这么破水而出,落到了他的掌心。
那支羽箭上没有任何文字,断裂的地方极为齐整光滑,那是之前被周迟的剑气斩断的。
“看出了什么?”
白溪看着周迟,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做这些事情。
周迟说道:“一般军中的羽箭,都会在箭杆上有一些标注,但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白溪刚要说话,周迟继续说道:“但这拨人虽然身负修为,但举止必然是在军中待过的,应当是一批随军修士。还要将箭杆上的标注抹去,很显然,是不想要让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
“江面上那些人,明明已经知晓无法杀了我,却不想着走,反倒是心存死志,要不死不休,很显然这是一队死士。”
周迟看向白溪,说道:“看起来我们得去风花国京师,才会有答案了。”
白溪问道:“会不会有人早在风花国京师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周迟说道:“离了东洲,哪里不凶险,要杀我们,何必非要做个陷阱呢?”
……
……
风花国京师,皇城,夜幕深沉。
有个小太监,正提着灯笼,领着一个年轻男子前往御书房。
那年轻男子看了一眼四周,忽然开口笑道:“灯笼给我,我自己去。”
小太监听着这话,先是有些失神,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灯笼递给这个陛下特地嘱咐要好好礼待的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灯笼,微微一笑,“你摸黑去御书房,我会慢些来,这皇城太大,我要看看。”
小太监点头称是,然后赶紧借着微弱光亮,和之前走了无数次的记忆朝着御书房那边跑去。
年轻人提着灯笼,看了一眼小太监那边,倒是真没有急着前往那座御书房,而是调转方向,绕行这一座皇城。
他出身显赫,从小便是自己父亲疼爱的孩子,以一宗少主的身份,在山中行走,那些寻常百姓视作珍宝的山中奇珍,许多不过是他幼时的零嘴罢了。
只是在山中被自己那父亲视若珍宝,但他也知道,其实还是有不少人盼着他天赋不出众,心志不坚。总之修行就不能顺利,以后修行到个什么归真境,也就算了。
这样一来嘛,自己那父亲身亡之后,自己还能在山中悠然过日子,但想要做宗主,是怎么都不可能了。
都说师徒父子,师徒的情谊跟父子没有多大差别,可当师父有亲儿子的时候,那些做徒弟的,谁都清楚,要是有可能,那山主之位,是不肯传给他们这些徒弟的。
但做儿子的,怎么能不给做父亲的争光?所以这次下山,他就打定主意,不管如何是要做好这件事的,就算不为之后的宗主之位,也要为了让自己这父亲不丢脸。
当然了,这事情做好了,离着那宗主之位,到底还是不远的。
只是谁能想到,这些事情看着不难,但刚开始做,在栖霞山那边就给他当头一棒,那位刘师叔甚至当日便死在了那边。
岳青想到这里,眉宇之间闪过一抹戾色,那个不知身份的年轻剑修,真是该死。
即便他是什么西洲大剑宗的弟子,都该死!
想着这件事,岳青握住那盏灯笼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苍白了几分。
越走越觉得烦躁的岳青,这会儿终于脚步缓缓,来到了御书房前,看着里面灯火通明,岳青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些戾气都吐了出去。
说起这个风花国女帝,他其实也有些佩服,一介女流之辈,但在这赤洲,也是做出了些事情,身世好坏不由人,但之后要怎么走,往哪儿走,却都是在自己手上的,最后走到了什么地方,都不容易。
如今赤洲这局势,大霁席卷一洲的局面已经隐隐形成,这个小国皇帝还在这边抗衡,光从这一点来看,就不容易。
想着这个,岳青来到门前,伸手推门而入。
御书房里,只有两人,风花国女帝,以及一直在这边的皇城供奉符覆水。
是个剑修。
岳青将灯笼放在一侧,笑着开口,“深夜造访,打扰陛下了。”
女帝看向眼前的岳青,微微点头,“见过岳道友。”
岳青笑道:“长话短说,这趟来风花有些不顺利,因为在白鹿那边遇到了个扎手的家伙,本来依着我的想法,这件事要徐徐图之,但现在图不了了。”
女帝微微蹙眉,想着这位出身显赫的年轻人,在赤洲只怕也遇不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吧?但对方既然这么说,她也就姑且当真,但并没有追问,而是说道:“岳道友,若是伏溪宗愿意担任我风花的国宗,风花国自然欢迎,风花国也愿侍奉,只是后面要麻烦伏溪宗帮着做些事情才行。”
岳青看了看这个也说得上美艳的女子,但却对此不感兴趣,他一心都在修行和宗主之位上,这样的女子,见过了,又如何?非要拉到床上做些床笫之欢?可山上有大把女子愿意,何必在这里和这样身份的女子纠缠?
没有什么意义。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风花国面对一座大霁,就像是陛下你面对那大霁皇帝一样,无非就是大霁皇帝一拳的事儿。”
岳青笑道:“那可是个云雾武夫,就算是在山上,也找不到太多人可以抗衡的。所以这么说,不算是轻视陛下。”
“但既然陛下有意,要和大霁掰掰手腕,我们也愿意下注帮忙,一座赤洲,还是乱些好,要赤洲百姓都变成了大霁百姓,反倒是没什么意思了。”
岳青看了一眼风花国女帝,“陛下可以着手准备继续吞并周遭的小国了,到时候我伏溪宗,自然会有修士前来助阵,不过为求一个名正言顺,陛下什么时候将国书送到伏溪宗去?又什么时候昭告风花呢?”
女帝微微点头,很快便开口,“随时都可以。”
听着这话,符覆水看了一眼女帝,只是没有说话。
岳青笑了笑,“陛下倒是果断,本来想着不让陛下难做,我是准备给陛下先弄出个理由的,好让浮游山也没脸再做这什么国宗,可惜了,有些事情,想是这么想,但做起来,稍微跟计划不同。”
女子微微蹙眉,她有些意外,之前是听说伏溪宗要派人来风花国京师,但也没想到是这位少宗主,更没想到这位少宗主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着风花局势,要提前布局了。
这一下子,倒是让女帝对这个伏溪宗的少宗主有些改观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正常,这么大的宗门,能让他做些事情,他也不该是那种山上的纨绔子弟。
“岳道友,浮游山于我风花有过大恩,只怕……”
女帝微微开口,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眼前的岳青开口打断,“陛下,事情轻重,分得清吗?”
这话很轻,但里面的意思却很重。
听着这话,女帝的脸色微变。
第六百四十一章 君以此兴
符覆水在心里暗暗叹气,但依旧是一言不发,而是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
“朕知道了。”
女帝看着岳青,“就依岳道友所说。”
岳青笑了笑,说道:“陛下果然有雄才大略,以后称雄半座赤洲,不算问题。不过说起来,一座赤洲历史上,有没有出过像是陛下这样的女子帝王?”
女帝听着这样的话,没有回答。
岳青倒是不以为意,从小他就明白,有许多事情,用不着对方心甘情愿,只要对方给出足够的利益,让对方选择就是了。
当然,他也很清楚,因利而聚,注定要因利而散,但风花国能找到比伏溪宗更好的搭档吗?
不会的。
因此,岳青一点都不担心什么,眼前的女子皇帝,既然能坐到这个位子上,她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
岳青取出一张地图,摆放在书桌上,摊开之后,正是赤洲的疆域图。
女帝看向那张疆域图,有些意外,那上面对于赤洲大小国家和大霁那边的情况,几乎都有完整的标注,大大小小的东西,什么各大关隘,驻军,一览无余。
这一张疆域图拿出来,女帝只是看了一眼,眼神就炙热起来。
山上的修士们或许不清楚这张疆域图的价值,但对于女帝来说,她可是太清楚了,有了这张疆域图,之后在吞并周遭小国的过程中,会轻松多少。
“这是我伏溪宗给陛下的见面礼。”
岳青缓缓开口道:“陛下不要觉得太轻。”
女帝深吸一口气,光是从这一张疆域图上,她其实就能看到伏溪宗的诚心了,换句话说,对于双方合作做买卖这件事,她已经没有了半点犹豫和怀疑。
伏溪宗那么大,又这么有诚心,这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女帝点点头,“岳道友和伏溪宗有心了。”
岳青伸手按住疆域图,笑道:“送完了礼,别的不说,我这会儿就要提要求了,风花国下一次动手,先灭白鹿。”
听着这话,女帝又是一怔,风花和白鹿,别的不说,早就是多年的盟友,如今要先动白鹿,怎么看都不合适。
“岳道友,你该不会知道风花和白鹿之间的关系吧?”符覆水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种事情,一旦做了,影响颇深。
岳青看了一眼符覆水,然后扭过头去看向女帝,自顾自说道:“这件事,我们伏溪宗会派人帮着陛下做的,两国相邻本就是问题,依着我的想法,风花要在十年之内,将大霁之外的所有国家都吞下去,如此和打大霁形成东西对峙,就像是当初的大齐一样,陛下以为如何?”
女帝看了一眼符覆水,这才扭头看了一眼岳青,只是尚未说话,就听到那位伏溪宗少宗主开口笑道:“有些事情当然是要越快越好,不然大霁这般,风花一步慢,步步慢。”
女帝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这才说道:“伏溪宗能够保证做成此事吗?”
岳青啧啧道:“瞧陛下说的,这赤洲东边,难道真有好些云雾大修士不成?这一次我伏溪宗会遣一个云雾大修士坐镇,确保万无一失。”
“倘若一个不够,便再来一个。”
岳青微笑道:“风花有此雄心,那我伏溪宗定当全力支持,但如果陛下没有,那也不勉强。”
这话同样看似轻描淡写,但实际上里面又有着很有分量的东西。
女帝平静道:“风花下次发兵便去白鹿。”
岳青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转身提起那盏灯笼便转身离开这座御书房。
等到岳青离开之后,符覆水这才来到门边,关上门之后,转头问道:“陛下真要如此吗?”
不管是剥离浮游山的国宗身份,还是要向身为盟友的白鹿国发兵,对于风花来说,都是之前不曾会做的事情。
甚至说没有伏溪宗的话,风花做这些事情,无异于自毁长城。
“机会很多时候,不会有很多次,只有一两次而已,出现了就要抓住,抓不住,就会失败。”女帝看着符覆水,“符先生,你应该知道,坐在这把椅子上,没有那么简单的。”
符覆水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朕自己可以不这么做,但朕坐在这个位子上,就不得不做,符先生,你要体谅。”
女帝轻轻开口,“身为帝王,也是身不由己的。”
符覆水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不是陛下,不知道陛下有多难,只是想告诉陛下,你这般做,是火中取栗。做不成,还要遗臭万年。”
女帝听着这话,忽然笑了起来,“符先生,都是身后事。朕只是想要百姓过得好一些,不要和大齐一样,无国无家。”
符覆水不说话,只是沉默。
……
……
岳青提着灯笼走在皇城之中,脚步缓慢,今夜局面在他的预料之中,女帝的反应,也在预料之中。
只是他仍旧有些不太满意,不满意的不是女帝的反应,其实是他自己,因为他最开始原本是想着要将这件事做得更为……温和一些的。
他的谋划其实不简单是将风花国打造成一座可以和大霁分庭抗礼的王朝,还想着要将一座风花国都拉着成为自己的助力,这对他以后在山上争夺宗主之位来说,大有好处。
可惜这一切,都在栖霞山化作了泡影。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年轻剑修。
岳青的眼神微微发冷,要是有可能,他是真要想着杀了那个年轻人的。
哪怕他身后有着一棵参天大树。
“岳师弟。”
一道声音忽然在夜色里响起。
岳青骤然抬头,便看到了一道流光从夜幕里坠落,等流光散去的时候,一个身穿青袍的高大中年男人便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梁师兄,你怎么来了?”
看见来人,岳青有些欣喜,此人名为梁鸣,是他父亲伏溪宗主的三弟子,境界早已经到了登天境,是这一代弟子里的佼佼者。
最关键的是,梁鸣跟他的关系极好,从小便护着他,是他难得信任的几人之一。
梁鸣说道:“刘师叔死了。”
岳青一怔,随即苦笑道:“就连师兄你也知道了啊。”
当初刘师叔死在栖霞山,他便传讯回去了,不过却没有告知旁人,只是告知了自己的父亲岳苍。
这会儿梁鸣赶到风花国京师,并且还知道了这件事,明摆着就是岳苍告诉的他,要不然他也不会来到这里。
梁鸣点点头,沉声道:“师父知道了,有些生气。但却不是生岳师弟你的气,而是生的刘师叔的气,为何连一个不到登天境的年轻剑修都不是对手,还险些让岳师弟你都出了事情。”
岳青摇摇头,“这件事不怪刘师叔,那个年轻剑修有些古怪,我怀疑他是从西洲而来的,只怕在那边,也是名列前茅的天才。”
梁鸣轻声道:“这毕竟也是在赤洲,而并非在西洲,怎能让他一人逞凶?”
岳青看着自己这位三师兄,有些疑惑,但没急着说话。
梁鸣说道:“我其实已经见过他们了。”
岳青微微蹙眉,就听着梁鸣说了些话。
梁鸣说完之后,这才说道:“等他们到了这里,我们便将其围杀在这里就好了。”
岳青犹豫片刻,开口说道:“师兄,这么做,会不会给伏溪宗招来灾祸?”
梁鸣笑道:“不都已经布置好了吗?是那女帝想着他坏了自己大事,才想着报复,而且人死在风花国京师,就算是那西洲最后要来人,那也找不到什么证据,最后让那女帝认了此事就是。”
岳青还有些犹豫,梁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岳师弟,你要知道,在师父眼里,你的安危大于一切,至于这山下的事情,能做便做了,做不成也无所谓。”
岳青叹了口气,“本来这件事我已经有了谋划,怎么都能做好的,但谁能想到,最后竟然杀出个这样的人来。”
“世事无常,不必多想,我已经来了,岳师弟,放心。”
梁鸣微微一笑,很是自信,他得了岳苍的真传,一身境界在这一代弟子里更是可以排进前三,就连那位刘师叔,真要动起手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那个年轻剑修很是古怪,师兄要小心才是。”
岳青看了看梁鸣,眼眸里有些担忧的神色,别的不说,就是这梁鸣要是死在了这里,那对于他来说,绝不是好事。
在山上,他永远都差这样的人。
梁鸣笑道:“既然是师父派我来解决这件事的,那自然而然肯定要解决这件事,这一次,自然不是我自己来的。”
听到这里,岳青终于笑了起来,“好,既然如此,那这座风花国京师,就是那个年轻剑修的葬身之所!”
……
……
御书房。
岳青去而复返,走得极快。
女帝看着手上的东西,脸色难看。
变幻片刻之后,她便已经下了决心。
符覆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认识多年的女帝,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看透过她。
第六百四十二章 山野两人
春风拂面,一路上野花盛开,没有去走那大路,反而选择在山野之间缓行的白溪和周迟,倒是一路上赏了春景。
在异乡为异客,许多时候思乡不过是因为身旁无人相伴,有些路,一个人走,就是越走越远,越走越觉得孤清。
不过此刻是两人结伴,踏春而行,周迟和白溪,自然都还好。
更何况这两人一路之上,时不时还会互相切磋,周迟没那么懂武夫修行,但到底是看过高瓘拳谱和有一身武夫淬炼身躯的法门,加上更是在天火山的天火坑里淬炼过身躯的,他的那身体魄,就算是一般的武夫,都没办法比较。
所以不动飞剑的时候,还是能仗着这份体魄,跟眼前的白溪互相来上那么几拳的。
不过就连周迟都不得不服,白溪的拳头够重,几拳下来,打得他的体魄,也是生疼。
说起来这一次带着白溪一起走一趟赤洲,周迟肯定是有私心的,之前阮真人来了东洲,他就求过阮真人一件事,那就是让阮真人同意白溪上一趟天火山,在那边淬炼体魄。
要知道,在这世间,大概是找不出几处地方能比起来天火山那座天火坑能更适合淬炼体魄的,白溪本来就天赋出众,在东洲的时候,都能摸索出来一些不同于东洲的修行法子。要是再在这天火坑里淬炼体魄,那么对于白溪的修行来说,定然是极大的裨益。
阮真人当初便已经点了头,并给周迟留下了一封信,说是怕自己和高瓘游历世间,到时候不在天火山。但实际上,其实是阮真人要前往天外,不在人间。
不过周迟一点不清楚也就是了。
这种事情阮真人肯定是不为难的,周迟既然已经是客卿,白溪又明摆着是一个天赋同样出众的武夫,两人成长起来,是什么光景。阮真人肯定是能想到的。
像是阮真人这样的存在,眼光何其毒辣,这样的买卖,肯定是要做的。
周迟也很清楚,所以也不会有太多矫情的。
是要去天火山,但肯定不会是现在,周迟的计划里,大概是要离开赤洲之前,前往西洲之时,才会走一趟天火山。
周迟心中还有个算计,那就是要在这一次离开赤洲之前将自己的境界提到登天境,至于要花多少时间,周迟给自己的是五年时光。
五年之后,自己三十出头,身上有了个剑仙名头,还能在前面加上年轻两个字吧?
周迟对此其实有些着急,但却不是因为怕自己没能有个年轻剑仙的名头,而是怕之后的麻烦太大,没有应对手段。
在东洲一亩三分地,倒是已经可以横着走了,但如今不是出了东洲嘛?要面对这世上无数修士,好的坏的,境界不够心里总是会觉得有些发虚的。
两人一路上说着闲话,有时候会说这几年在东洲做过的那些事情,有些时候则是会说起年少时候的故事,反正总有话说。
夜幕时分,两人在一处小溪旁歇脚,周迟说是要在山林里找些野味来,但白溪却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溪,意思明确。
周迟笑着点头,开始翻找小溪里的石头,那些石头下,便有些山螃蟹。
努力了一个时辰的周迟,最后到底还是搬了不少螃蟹,找了块石板,开始炸螃蟹,白溪带着一些细盐,这会儿管够。
两人坐在小溪边的石头上,吃着螃蟹,看着夜空里的月亮,周迟拿出一壶海棠酒佐食,满脸都是笑意。
这是难得没有任何外人打扰的时光,两个人都很享受。
“离开东洲的时候,你好像没有跟白木真人打招呼?”吃着螃蟹腿,周迟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了问。
白溪喝了口海棠酒,“用不着说,反正师父知道我肯定要跟着你的。”
周迟笑了笑,“不过白木真人要是知道你跟着我来赤洲冒险,说不定还是想要弄死我。”
白溪狡黠一笑,“反正师父现在也打不过你了,你怕什么。”
周迟说道:“好像也不是这个道理。”
“周迟,我警告你,再在这里试探能不能把我丢下,我就砍死你。”
白溪皱了皱眉头,“在外人面前给你留面子也就算了,你还真觉得你能管我了啊?”
周迟一拍大腿,“咋的,这么凶啊?”
白溪冷哼一声,“别忘了,我也是庆州府的女子。”
周迟哦了一声,“那没办法了,庆州府的女子,出了名的凶,我是真没办法呢。”
白溪没急着说话,吃了两只螃蟹腿之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想起一件事,“我在浮游山的时候,听到些事情,你要不要跟我说说?”
周迟一怔,“什么事情?”
“自己想,可以给你提示,在风花国京师。”
白溪挑了挑眉。
周迟一怔,随即暗骂一声,估摸着这肯定就是沈落说的了,谢淮不会多嘴,就算是被白溪套话,肯定也能守住秘密,但那沈落就不一样了,那丫头嘴巴一张,该说的不该说的,就都说了。
那位风花国女帝对他有意思,他清楚,但他一开始就对那女帝没意思,所以在返回东洲的时候,也并没有多提及,只是一嘴带过而已。
只是他哪里想得到,自己一嘴带过的女子,在白溪这里,是记得很清楚的,加上到了这赤洲,那沈落这么一说,事情也就再提起来了。
周迟镇静道:“本来就跟我没关系,我也没做什么,那女帝怎么想,我也没办法左右的。”
“真是这样吗?”白溪说道:“你要是问心无愧,怎么还想着要把我支走?难不成不是真想私会那位女帝啊?”
“也正常,听说那女帝在赤洲也是排得上号的女子,生得可美了,加上又是这什么来着,一国之主。在你看来,比我这个丑丫头好看,也在情理之中啊,我要懂点事,给这位姐姐让位才行,别霸占着某人了。”
白溪缓缓开口,嘴里还嚼着螃蟹腿,但眼神已经宛如刀剑。
周迟打趣道:“你是庆州府的女子,怎么这会儿看着像是那泾州府那都承郡的女子了?”
在东洲西南,一个庆州府女子,一个都承郡的女子,极为出名,两边的女子性子,一边是脾气稍微有些不太温柔,另外一边,则是一肚子弯弯绕绕,反正不是直肠子。
白溪冷笑一声,不言不语。
周迟叹了口气,“哪里有私会一说啊,那位女帝一心都想着要将风花疆域扩大,要和大霁那边对峙,儿女私情,在她眼里,只怕一点都不重要。”
踏入风花国内之后,周迟其实一路走来,就能知晓了,那些个各地百姓的税赋最近加了半成,又有不少人家的儿子被征兵入伍,这怎么看,都是要开战的征兆。
但问题是,这风花国好似才打过一场大仗的。
按着常理来看,风花最应该做的,从来都是休养生息,而不是再启战端。
但风花现状如此,自然而然就是在龙椅上那位,野心太大。
不过周迟作为外人,对于这些事情,看过也就算了,想要说些什么,也不会有人听的。
“我这趟去风花国京师,也是想要搞清楚那伏溪宗所作所为的目的,一座浮游山,今后要怎么自处,我想弄清楚。”
周迟揉了揉脸颊,笑道:“交了朋友,肯定就要多上一些心,看看朋友到底过得如何,要是不管不问,朋友就白交了。”
白溪看了一眼周迟,说道:“朋友倒是不白交,就是愿意拿命出来帮忙是吧?”
周迟看着白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第一次游历赤洲,当然是帮着浮游山做过些事情的,但浮游山帮他的事情,也不算少。
别的不说,就拿当时名声不小的山主于临选择跟他这么个后辈剑修问剑,那就是一份难以不放在心上的恩情。
有了恩情,自然就是要还的。
当然,除此之外,周迟还愿意这么做的缘由,其实也简单,那就是不管山主于临也好,还是谢淮也好,在他看来,都是难得的剑修,这样的剑修,要是能帮一手,就帮一手了。
白溪看着周迟,“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周迟点点头,笑道:“我知道的。”
白溪叹了口气,“你知道个屁,你这性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周迟笑道:“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
白溪微笑道:“找揍是吧?”
周迟站起身来,拉开架势,拉出了一个还真不算马虎的拳架,然后朝着这边白溪勾了勾手,笑道:“来试试啊。”
白溪看着这班门弄斧的家伙,倒也没客气,骤然一拳,直接便砸在了这家伙的胸口,后者哎呀一声,好像是真应对不及,这会儿已经跌落到了那条小溪里,成了货真价实的落汤鸡了。
哗啦一声,那年轻剑修从小溪里站起身,摆摆手,“不算不算,白溪你这是偷袭,还要不要脸了?!”
白溪哦了一声,“咋的,不要脸就不要脸,你打我啊?”
“你真当我打不过你啊?”
浑身湿透的周迟看着白溪,哼了一声,朝着不远处递出一拳,呼啸一声,倒是真有一道拳罡将溪水炸开,不知道有多少的无辜小鱼,这会儿都被惊得撞向半空。
白溪看着那漏了一手的年轻人,只是扯了扯嘴角,“你打不打得过是一件事,你敢不敢打我,是另一回事!”
听着这话,周迟就有些泄气了。
他叹了口气,没话说,真是没话说。
……
……
两人走得缓慢,行走于山林之间,但周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张风花国疆域图,时不时便要进入某座城镇,转悠一番。
白溪对于这个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反正周迟说怎么走,那就怎么走。
这会儿午后,两人又踏入一座名为乌蓬镇的小镇,这座小镇跟之前庆州府的那座竿水镇一样,也是有一条小河从小镇中穿行而过,小镇的建筑,都在这条小河两边,许多外地人,进入小镇,都会选择乘船前往,期间可以完全不上岸,就这么穿过小镇。
周迟和白溪乘坐一条小船,缓缓从小镇穿行而过,周迟看着两侧怎么看都已经有许多年生的民房,笑道:“说这座小镇已经有七百多年的历史了,有这座小镇的时候,这座风花国都还没有呢。”
白溪打量着四周,七百年光景,不仅对山下百姓来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算是对于山上修士来说,也不算短,大部分修士都活不了这么久,许多山上宗门,也是没法子能存在这么久。
那些真正流传千年的大宗门,底蕴有多深,就根本不好说了。
别的不好说,就拿东洲的那几座宗门来说,重云山如今是当之无愧的东洲第一宗门,但历史其实也不过三百余年,至于黄花观,时间稍微久远一些,也只有四百多年而已。
千年的宗门,东洲还没有。
“你上哪儿知道的这些?”
白溪看着远处的房檐,有些疑惑开口道:“练剑就练剑,现在怎么像是个读书人,什么书都拿来看看?”
周迟笑道:“反正也是闲来无事,就多翻看一些闲书,这是一笔极好的买卖。一个人的一生,动辄几十年,说不定还有几百年的。可他们这一生的东西,就写到一本书里了,我只需要十天半个月就能把旁人的一生看完,他悟出来的那些道理也好,还是对这个人间的看法也好,都是好东西。可这些好东西,我就只用花极少的钱就能得到,每每想来,我总觉得很心虚啊。”
白溪微微蹙眉。
周迟还要说话,这会儿天空却已经飘起小雨,不过很快,前面不远处的岸边,有人在这边递伞,当然也是贩卖。
周迟问了价之后,买下一把油纸伞,撑在白溪头上,这才轻声说道:“东洲是个小地方,我们的家乡更是小得不能再小了,至于咱们,那也是寻常得不行了,一步步往前走,走得越远,我心里便越心虚,所以只好多做些,多想一些,好有一天真正能跟那些出身比我们好很多的家伙说话的时候,不露怯。”
白溪听着雨珠敲打伞面的声音,想了想,说道:“其实,你是想要走到最高处,所以才会想做这些事情的。”
旁人怎么看,露怯与否,对于周迟来说,当然不重要。
只是心里装着极远的地方,才会想多知道一些东西,多做一些东西。
周迟笑道:“那最上面的景色,我没看过,当然想去看看。”
白溪想了想,点头道:“那好,我从今天开始也要读书啦!”
周迟笑了笑,没有说话。
之后两人离开这座小镇,一路到了风花国的京师之外,那边有一座高山,山中野花一望无际,每年冬天,百花盛开的时候,这里有风吹过,便有花朵被风吹起,朝着京师方向而去。
风花国,因此而得名。
周迟和白溪来到这边,这里百姓太多,人头攒动。
但一阵春风吹过,那些飘落的花瓣,到底是雨露均沾,白溪伸手接住一朵桃花,笑了笑。
周迟看着她,总觉得桃花跑到了她的脸上。
第六百四十三章 你就不要喜欢我
这些日子京师的朝会召开虽说一切如往,没有太多改变,但每每散朝之后,兵部户部工部衙门的几位堂官就要被请到宫中,在那御书房里,和皇帝陛下长谈。
许多时候,都是天黑之后,那些官员才一脸疲惫地离开皇城,返回各自家中,虽说那些官员对于和皇帝陛下交谈的内容都讳莫如深,一个字不愿意透露,但朝野上下,大概也能猜到是为什么。
这三个衙门加起来,正好管着的就是兵卒钱粮和军械。
三个衙门的官员既然都齐齐入宫,那其实局面是什么个局面,就很简单了,无非是那位皇帝陛下,这会儿是要动兵了。
而且这种事情既然不在朝堂上商议,而是私下找这三个衙门的堂官,那位女帝释放的消息也很明显,那就是这件事无可商议,事情已经定下了,朝臣们只需要配合就是了。
朝臣们虽然知道事情没办法改变,但也很好奇,这一次朝廷动兵,是要对哪个?
周遭的白鹿国和风花交好,自然不可能先动白鹿,但除去白鹿之外,其余几个邻邦,看起来都并没有那么好打。
就算打下来,风花保管是要付出不小代价的,好像也不符合,既然如此,难道不是邻邦的事情?而是要在这邻邦之外,借道攻伐?
朝臣们不断打探消息,但却始终没有个定论。
今夜,御书房刚送走那几个官员,女帝这才揉了揉眉头,接过一旁那宫人递过来的春羹,喝了一口之后,放在桌上,女帝微微揉了揉眉头。
然后便自顾自起身,走出了御书房。
守在门外的太监微微低头,不敢去看皇帝陛下,也不敢说话。
“去给朕拿盏灯笼来。”
女帝站在御书房门口,微微开口。
听着这话,马上便有太监取下一盏灯笼,双手递给眼前的女帝。
女帝接过之后,大踏步往前走去,同时丢下了一句话,“别跟着朕。”
太监本来想要喊一声起驾,但这会儿听着这话,赶紧就将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女帝可不管这些,提着灯笼一直前行,很快便独行到了自己的寝宫之前,守着宫门的太监看着那一袭帝袍飘然而至,赶紧低下头去。
女帝将灯笼一丢,跨过了门槛,来到这里面,径直走向自己的龙榻那边,就在自己的龙榻对面,悬挂的有一幅画像。
女帝站在画像前,看着那幅由符先生亲手画的画像,沉默了许久。
片刻之后,她伸手将其从墙上取了下来,放在窗台上之后,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张画,风雪之中,那个年轻剑修,这些年一直都在自己的心里,从来没有走出去过。
看着画像上的周迟,女帝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庞,轻声道:“想起一句诗,忘了是谁写的了,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好像也不太对,不过也没什么所谓了。”
女帝笑道:“你大概会觉得我是个绝情的女子,说了喜欢,但却还是绝情。要是这样,你不喜欢我,到底也是对的。”
说到这里,女帝有些难过,“但你也要理解我,朕坐在那把椅子上,很多事想怎么做,都不由人。朕只能取舍,如今舍了你,是迫不得已。”
说着这话,女帝去角落里找来个火盆,又取来火折子,要将手里的那张画像给烧了。
但火折子打开,吹燃之后,她沉默了许久,到底都没舍得将手里的画像烧了。
“算了,为什么非要烧呢?”
女帝重新将那画像挂了回去,轻声开口,“你要是死了,那我还上哪儿去看你?只能看着这张画像,一年又一年了。”
画像里的某人不能说话,女帝倒也不在意,只是灭了火折子之后,坐到了龙榻上,端详着墙上的这张画。
女帝忽然说道:“其实你死也是应该,来赤洲就算了,这次还要带着一个相好的,带着相好的也就算了,还非要来京师气我。”
“既然你都气我了,那你就是真的该死了。”
女帝点了点头,说了些话,仿佛自己这样说,就能让她接受自己要杀了画上之人的事情。
当初岳青离开皇城之后,又给她传了消息,说是要她帮着杀个人,女帝自然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但她又不是那种提线木偶,自然是要查岳青要杀的那个人是谁的,但这不查不知道,真是一查,就……吓一跳。
原来和岳青有过节的,正好就是之前那位帮着风花国在边境上对付过敌国的周道友了。
这位东洲的剑道天才,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赤洲呢?又为什么和岳青结仇呢?
要是换作其他人,她都能帮着周迟做些事情,派出一些修士帮忙,也不是问题。可偏偏他是和岳青结仇。
这让她能怎么办?
岳青对她来说,更重要。
所以怎么选,其实看着难,实际上也不难。
女帝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朕自己不愿意这么选,但,只能这么选,再来一次,都会这么选。”
只是看似已经过了心中这道坎的女帝很快便看着那墙上的画像,红了眼眶,轻声道:“你可不要也偷偷地在喜欢我啊。”
窗外,其实一直都放心不下,守在这里的符覆水,这会儿听着里面的女帝声音,轻轻摇了摇头,她也想起一句诗。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心肠缭乱。
……
……
一男一女,早已经入了风花国京师,没有去住客栈,而是租赁了一个不大的小院。
按着白溪的说法,就是反正也不贵,为何不直接买下那个小院,等以后再来这风花国京师,也算是有个住所。
周迟则是笑着说,人到底也是不需要那么多故乡的。
白溪当时哦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跟着收拾完那小院之后,两人夜游这座风花国的京师。
牵手而行。
缓行风花国京师,其实虽说是夜幕深沉,天上有明月高悬,人间灯火千万盏,光亮到底是不绝的,虽然不能完全照亮夜色,但也不至于举目看去,夜色吞噬人间。
白溪说道:“这座京师,比起来大汤帝京,已经小不了多少了。”
周迟点点头,“东洲太小了,所以一座大汤,看着大,其实也不大。这座风花国在赤洲小,但放在东洲,就不小。等我们从这边离开,前往大霁王朝的京师,到了那边,就能看到什么叫真正的雄城了。”
白溪说道:“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有些时候,地方太大,就没了那种感觉。”
“你这话说出来,那些个帝王就不认可了,他们终其一生,都想要自己治下的疆域越大越好,要是都是小国,那些个帝王每天晚上就睡不着了。”周迟看了看远处,有一条卖宵夜的长街,不远处有些吵闹,灯火辉煌,打眼一看,原来是有一座青楼。
这一想,这里有条卖宵夜的长街就很正常了。
“为什么?”白溪也看到了远处的青楼,微微蹙眉,倒也没多说什么。
青楼女子,有些可怜,有些则不可怜。
可怜的是那些被贩卖到青楼里的女子,身不由己,入了青楼,就只能靠贩卖自身皮肉过活。
不可怜的便是那些本身是良家妇人,只因为吃不了苦,过不了苦日子,所以便想到了这么个法子,就只是为了轻松过日子而已。
“小国,国力太弱,自然而然就会害怕周遭的大国,害怕有朝一日被其吞并,祖宗基业断送在自己手中,成了亡国之君,这样怎么能睡得着?”
周迟说道:“如今风花国这看着就是要频繁用兵,自然是因为那位女帝晚上睡不着。”
“怎么,心疼她了?”
白溪拉着周迟往卖宵夜的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会儿反正已经到了人家的地盘,要不然这会儿夜探皇城,去人寝宫看看?”
周迟扯了扯嘴角,“都哪里来的话?”
两人来到一家卖馄饨的摊子前坐下,卖馄饨的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两人,微微一笑,问了他们要吃些什么。
最后两人要了两碗馄饨,老摊主便点点头,去那边煮馄饨。
没过多久,那边馄饨端了上来,老摊主想了想,到底是没有忍住,这才开口提醒道:“两位客人,这边晚上有些乱,吃了馄饨早些回家,免得招惹祸事。”
周迟笑着点头,“多谢老摊主提醒。”
只是老摊主刚听着这话,微微一蹙眉,忽然有些激动地看向周迟,问道:“客人不是此地人氏?”
周迟一怔,他的赤洲口音已经十分纯熟,一般人都听不出来区别,却没想到老摊主这一开口,就听出来了。
周迟试探开口,“老摊主也不是?”
“啷个能是嘛。”
老摊主这几个字一说出来,周迟便笑了起来,“原来是老乡嗦。”
老摊主同样是听着这句话,整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的眼眶甚至在这会儿都湿润了,他轻轻坐在周迟身边的长凳上,“没想到啊,有生之年,还能在这异国他乡,见到庆州府的后生。”
周迟也笑道:“我也没想到,走了这么远的路,居然在这千万里外,还能见到一个家乡长辈。”
老摊主抹了一把脸,笑道:“难得,当然难得。我这把老骨头,离开庆州府都好几十年了,到这边听了一辈子的外乡言语,真是没想到,最后能在这里,还能碰到一个家乡人。好好好,就算是这会儿就死了,老头子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周迟微笑道:“老辈子要长命百岁的。”
老摊主听着熟悉的乡音,然后看了一眼一旁的白溪,眼神询问周迟。
周迟点点头,“庆州府的。”
老摊主满意点头,“果然是庆州府的,也只有我们庆州府,能有这么好看的婆娘了。”
周迟打趣笑道:“也只有咱们庆州府的婆娘脾气那么差了。”
这话一说出来,白溪便毫无顾忌地伸手掐了掐周迟的肩膀,这就是印证周迟说的话没问题了。
老摊主哈哈大笑,然后便笑着说等等,他转身离开小摊,走入一条巷子,等着他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抱来了一坛酒。
“别嫌弃,这可是我从庆州府背着来的,放了几十年,一直都没舍得喝,好不容易在他乡碰到个家乡人,咋样,咱们把它喝干净?”
周迟看着那坛酒,笑着问道:“舍得吗?”
老摊主笑道:“要是旁人,我就舍不得,但要是你们俩嘛,敞开喝!”
周迟笑着点头,“好啊,馄饨配酒,越喝越有。”
“什么馄饨,这玩意叫抄手!”
老摊主大笑道:“这些外乡人不懂,你也不懂?”
周迟哑然失笑,只好点了点头。
之后一老两少,在这里对付一坛滋味还不错,主要是年份很长的酒水。
老摊主酒一下肚,话就多了起来,这会儿絮絮叨叨开始说起自己当年是为何要离开庆州府,往这千万里之外的赤洲而来的。
白溪听得认真,周迟小口喝酒。
老人絮絮叨叨。
一坛酒,到底是老人喝得更多,白溪和周迟,都没喝多少。
到底是他数十年的乡愁,喝得多也在情理之间。
眼瞅着老摊主醉死过去,白溪才开口说道:“为了个女子,他翻山越岭,走了这么远,最后也没能跟人携手,他真不后悔啊?”
周迟笑道:“后悔的话,他早就回去了,说什么山高路远,丛山峻岭,真想回去,这都是挡不住的。”
白溪哦了一声,然后看向老摊主的眼神里,就多了一份别的意思了。
这个世上,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修士才值得佩服的,这种寻常的百姓,能为了某件事,做了一辈子,同样也是值得佩服的。
听着老摊主的呼噜声渐起,周迟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远处的青楼,已经暗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一条夜宵长街,也没有了客人。
最主要的是,远处的摊主好像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天地之间,这会儿似乎只能听到老摊主的呼噜声。
周迟微微眯眼,白溪看了一眼周迟。
周迟感慨道:“好像你之前的话,也是一语成谶了。”
第六百四十四章 春雷响
风花国京师,此刻一眼看去,就好像是完全漆黑一片,不见五指。
就连天上的那轮明月,在此刻都显得无比地黯淡。
有一股极大的威压,在夜色里随着夜色蔓延,此刻更是完全将一条长街,完全笼罩。
周迟抬起眼,看向夜色里,不远处已经出现了数道身影,在夜色里藏着,随时有可能从夜色里撞出来。
杀机毫不掩饰,在这片夜色里,死亡的气息已经开始蔓延。
仿佛有无数只猫此刻都藏在夜色里,就为了随时冲出来,撕碎这边的两只老鼠。
周迟以心声开口说道:“看起来有些插翅难飞的意思。”
白溪感知了一番四周,轻轻开口,“不要说什么到时候谁先走,别管谁的废话。”
周迟笑道:“那不至于,还有一线生机,不过这一线生机,都只在咱们手上,马虎不了。”
白溪微微点头。
“先自己保命,坚持不了的时候,再说。”
周迟微微开口,定下了策略,实际上他也能猜到,这些人必然是更多的要针对自己的,分开,对白溪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周迟缓缓起身,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远处夜色里那一道急速逼近的气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了。”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那般从原地直接弹射出去,耳畔风声呼啸,只在半空中,悬草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掌心,握住这柄相依为命的飞剑,周迟在半空中,递出一剑。
一条绚烂的剑光,在夜色里骤然出现,仿佛要在顷刻间照亮天幕。
只是夜色太深沉,不是简单的一条剑光就能照亮的,周迟的这一剑递出,照不亮一片夜色,但却照亮了来人的脸庞。
那是个面容寻常,并没有太多出彩之处的中年男人,他只是身穿了一身青袍。
正是那岳青的三师兄梁鸣。
看到这一片剑光的同时,梁鸣的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因为他也同时看到了对面的那个年轻剑修。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砸出了一拳。
拳罡呼啸,撞向那一条剑光,双方在这里撕扯起来,强大的气机和剑气在一瞬间就纠缠起来,开始在这里捉对厮杀,夜色里,不断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雷声。
此刻入春,春雷阵阵不绝,仿佛很快就该有一场春雨。
对于周迟这么个年轻剑修选择跟他拉近距离,梁鸣只觉得对方是找死,更不愿意浪费这机会,直接便缠住了周迟,不断在周迟身前的一丈之内出手,恐怖的拳罡不断炸开,想要砸在周迟的身上。
但两人虽然已经几无空隙,但周迟还是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避过梁鸣一拳又一拳,同时在顷刻间,周迟还递出一剑,剑锋在两人之间掠过,剑气甚至在滋滋作响。
梁鸣微微一怔,因为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的那一片停而未发的拳罡,在这里竟然被那剑气撕开了一条口子。
这个年轻剑修,果真有剑仙风采?
梁鸣大袖一卷,虽说有些意外,但绝不畏惧什么,他早已登天,更是一个在赤洲的纯粹武夫。
世间武夫,以赤洲为尊,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这其余修士,敢和赤洲武夫近身厮杀,那就要做好随时被武夫打碎脑袋的准备。
就像是现在,拳罡被撕开之后,梁鸣反应极快,很快便一把抓向自己和周迟身前的剑气,而后重重的用力一捏,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那些剑气就此破碎开来。
如同镜碎。
但一瞬之后,梁鸣就看到了那柄透着寒光的飞剑已经横切自己的脖颈而来。
梁鸣微微蹙眉,但还是在极快之后,就已经一拳砸向了那柄横切而来的飞剑,他很清楚,这柄飞剑十分锋利,尤其是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他的飞剑,就肯定更为锋利。
但他也是一个骄傲的武夫,因此即便面对这么一剑,他对自己的体魄也极为自信,不认为那飞剑的剑锋能撕开自己的拳头。
于是下一刻,在夜幕中,飞剑和拳头撞到了一起,刺啦一声,悬草剑锋之上,在顷刻间便起了一片火星。
有一道闷哼声响起,梁鸣的拳头骤然发力,狂暴的气机从拳头里迸发出来,想着要逼退周迟,但在那些狂暴气机涌出的同时,他首要撞向的,还是那道骤然而起的剑气。
锋利的剑气,仿佛一片汪洋大海,在顷刻间便淹没了梁鸣。
这一瞬间,梁鸣感觉自己身上浑身上下已经有无数柄剑正对着自己。
一条剑光,更是在此刻骤然而起,掠过身前,他一双眸子紧缩,看到那飞剑的剑尖上绽放了一片剑光。
夜幕之中,大放光明!
梁鸣倒飞出去,像是被这一剑直接逼退出去,在这次较量中,落入了下风。
但周迟看着这一幕,微微蹙眉。
不过他也没有得到去追击的机会,因为就在梁鸣倒飞出去的瞬间,便有不少修士,从夜幕里撞了出来,带着各色的彩光,扑向周迟。
周迟握紧悬草,朝着远处递出一剑,数道剑气席卷而起,阻拦那几个修士。
与此同时,周迟也看向另外一边,暗处有一道身影,藏的很深,气息十分微弱,但此刻却在不断地靠近周迟,此人十分精通潜行之术,一身气息隐藏得极好,换做一般的登天修士,都不见得能感知到,即便是这会儿的周迟,也只能感受到若隐若现的一缕气息而已。
就在他有些分神之时,这边的已经有一道身影从一旁的墙里撞了出来,那是一个归真武夫,出拳极快,也极重,更为简洁。
这一拳对准的是周迟的额头。
只从这一拳来看,其实完全能判断出来,此人定然是一个随军修士,不知道跟随军伍有过多少次厮杀,这才能养成如今这般出拳简单直接的习惯。
要知道,就只有那些经历过真正的生死厮杀的沙场武夫,才能清楚,跟人交手,生死厮杀,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要用最小的代价,创造最大的战果。
但他这一拳来势汹汹,但还是被周迟歪头躲了过去,与此同时,周迟沉肩撞在他的心口,只一瞬间,便将此人重新撞飞了出去。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看着寻常,但实际上极不寻常,要知道这个被撞飞的修士,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归真武夫,即便是在境界上或许不如这个年轻剑修,但从体魄来看,怎么都是不会落在下风的,可这会儿那边的那个年轻人这么一撞,竟然在顷刻间,就在体魄上直接胜过了这个武夫。
本来这一批修士是早就已经准备好怎么和这个年轻剑修缠斗的,但在这个武夫没有能坚持片刻便已经倒飞出去之后,一切的计划就都被打破了。
其余修士瞬间对视一眼,倒是没有犹豫,直接便顺势继续前扑。
一个修士手中丢出一颗金色的泥丸,等到掠到周迟的头顶之后,那泥丸骤然炸开,便是纵横交错的金色丝线在周迟的头上蔓延而开,最后形成一张大网。
周迟对此只是看了一眼,便有一条剑光涌起,在顷刻间便撕碎了这张金色大网。
那修士与此同时,也跟着吐出一口鲜血,法器和修士心意相通,这本就是该付出的代价。
本来按着计划,这会儿那个武夫缠着周迟,这张大网将周迟困住,然后才有之后的事情,结果那武夫不仅没能将周迟缠住,这张大网也没能将周迟困住。
但事已至此,之后的那些修士也没有犹豫,很快便围了上来。
周迟也不客气,手中悬草横掠,整个人如同一根离弦之箭,骤然而去,只是顷刻间,便靠近了一个修士,一剑横切,这一次,简单直接的就将眼前的这个修士,从中切开。
大片鲜血洒落,伴随着这道剑光,让四周的修士都悚然一惊。
只是这一剑便杀了一个境界不低修士的周迟,却没有打算善罢甘休,而是在夜幕中不断出剑,剑光连绵,不知道有多少修士,都或多或少挨了一剑。
一片长街,鲜血不断,但却没有人惨叫,所有人,依旧保持着寂静。
夜幕深沉,除去偶尔铁器相撞的声音,就是天边偶尔响起几道雷声。
这是真正的雷声,是深夜里的春雷阵阵。
一场春雨,即将来临。
而这一场春雨,大概也没办法冲刷今夜的所有鲜血。
今夜,会死很多人。
……
……
一处离着那条长街,不远不近的小院。
梁鸣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进来,看着屋檐下站着的岳青,笑了笑,“岳师弟,不必太担心。”
岳青看向梁鸣,眼眸里有些疑惑,大概是他也没想到,为什么梁鸣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师兄,你……”
梁鸣笑道:“岳师弟,着急什么?这会儿就让风花国的那些修士先出去死一死,一来可以消耗那个年轻剑修,二来,则是他们多死一些人,之后自然就要多依仗我们。”
“师兄此言,有理。”
岳青点了点头,有些感慨,“师兄这般心思缜密的人,实在是太难得了。”
梁鸣笑了笑,“说这些做什么,我看着你长大,自然是把你当成弟弟来看待的,你的事情,自然就是我的事情。更何况,你以后要做宗主,这些事情就不能出纰漏,既然要扶持风花国,就不能让风花国只是依附我们伏溪宗,还要让风花国和岳师弟你捆绑在一起,这样才能成为你的助力。”
岳青笑道:“我还没有师兄想得完全。”
梁鸣将灯笼挂到一侧,这才开口说道:“都不是外人,在我面前,岳师弟就不用这么藏着掖着了,在山中,岳师弟最出名的是天赋,但依着我看,岳师弟你,其实最难得的是,出身已经这般好了,但却没有骄傲自满,始终脚踏实地,一颗心,始终是落地的。”
“这也是我为什么,如此看好岳师弟的原因。”梁鸣听着雷声,感慨道:“如果岳师弟只是个仗着出身,便理所当然觉得伏溪宗以后该属于岳师弟的人,那还真不值得我高看一眼。”
岳青骤然听到自己这位三师兄的肺腑之言,一时间也有些感动,沉默片刻之后,轻声开口,“师兄,以后伏溪宗是绝少不了你的。”
这句话颇有深意,绝不是一个师弟随口对自己师兄随口的闲聊,而是一位未来的宗主对着梁鸣的承诺。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话之后,梁鸣转头看了一眼檐下的岳青,沉默片刻,微笑起来,“岳师弟,别嫌师兄话多,未来的事情未来在想,当下要做好才是真的。”
岳青点点头,笑道:“师兄说得没错,当下要做的,就是先要杀了那个年轻剑修。”
梁鸣点了点头,淡然道:“放心,他活不过今晚的。”
……
……
皇城之中,今夜女帝没有在御书房那边,而是待在自己的寝宫里。
看着那张挂在墙上的画像,女帝有些沉默。
今夜有些什么事情发生,她当然很清楚,甚至她也是参与者,但她即便下了那个决定,依然是觉得心神不宁。
尤其是看着那幅画像的时候。
“符先生,朕知道你在。”
女帝看了一眼窗边,符覆水露出了脑袋,她看了一眼这边的女帝,轻声开口,“是的,陛下。”
虽说她不赞同女帝的行事,但也很难不心疼这个女子。
她为了风花国,不仅要去做忘恩负义的人,甚至还连自己喜欢的男子,也要去杀了。
这样的事情怎么看都不会那么简单。
"朕知道,符先生一定觉得朕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不可深交,朕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女帝看向符覆水,苦涩一笑。
符覆水看着她,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陛下太苦了些,这样做皇帝,也说不上快乐吧?”
女帝默认不语。
有些问题,是用不着回答的,因为答案大家都知晓。
符覆水看着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陛下,我很想知道,他真的死了,你会不会后悔今夜的决定。”
女帝笑了笑,“不用等他死,朕现在就后悔,但后悔,就只是后悔而已。”
第六百四十五章 打碎你这座京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有剑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