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世族有明珠》 第一章 大梦归兮 “沈宴初!我以温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起誓,若有来生,我温绮罗定不会放弃自己,沦为他人随意摆布的棋子!” 那身着华贵锦袍的女子浅捂口鼻,眸中厌弃之色尽显,“沈夫人未免聒噪了些,只可惜你这容貌,便是死,也是个糊涂鬼。” 温绮罗目眦欲裂地看着光影重重下的天之骄女。 她缓缓走向俯趴在地上,被折磨的脱了相的温绮罗,穿着赤红金丝嵌流珠的绣鞋不遗余力的踩踏在她的脸上,一下…又一下…… 直到温热的鲜血飞溅牢狱,溅脏了她的衣裳,“区区罪臣之女,竟敢冒认大将军嫡女,你说,你该不该死。” 夜深雾重,大理寺典狱司内阴湿幽寂,此刻仿佛被雷雨卷起边角,涔涔幽雨漫洒,一连数月,如泣鬼神。 京中皆知这状元郎夫人沈温氏殁于癔症,回想那位夫人,少时也是京中的如花美人,抵不过人走茶凉,大理寺只用草草一卷破席裹着血迹未干的尸身被掷于乱葬岗不顾,而沈府门口更是连白幡都未曾挂出。 唯有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相传这位夫人八字犯了主家老夫人的忌讳,身上遭了邪祟,又被娘家满门获罪之事牵连,此间种种百折千回,徒留一声唏嘘罢了。 …… 大梦方醒,正值端康十年七月。 夙国,盛京大将军府。 曲径通幽之处,清蝉早鸣,似是不甘向酷暑叫嚣着。 深处的院落宛若宝匣藏珠,石径曲折有序,豁然见得其间院落多修葺花架,层层叠叠,亭檐阴影下,花叶相映成趣,开的热烈,中央一方荷塘,石拱桥横架其上。 此时正值花期,荷叶连波,花伞翩然绽放,娉婷袅娜。 “女郎!女郎,大娘子来了!” 视线移至房内,床幔之中正卧着一碧玉女子,她眉宇清疏,一泓如清泉般的明眸杏眼明明灭灭,似是在梦魇中挣扎,额上不断冒出薄汗,凤眉紧蹙。 梦中的温绮罗失空而坠,不甘战胜惊惧,挣扎不休。 “不——”从梦中惊醒的温绮罗大口大口喘着气,好似历经一场极为可怖的梦魇。推门而入的女使紫珠,突见自家女郎大汗淋漓,一时慌乱跑到跟前喊道:“女郎,可是被梦吓着了?” 坐起的温绮罗喘息一会逐渐冷静,转眸看向四周却是彼时年少的闺房,和眼前一团稚气的女使紫珠,无暇顾及左右,赤着一双玉足跑向铜妆镜前,望着镜中娇容,怔然在原处。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少女时清脆的声线,“今朝…是何年岁?” 紫珠被吓得不轻,讶然地打量着自家女郎,才小声道:“已是十年七月初四了。” “是何年号?” “女郎莫不是梦癔了?如今自是端康十年。” 温绮罗感到周身的血液微凝,花容失色,本就如玉瓷的肌肤愈发泛白。 “怎会…死而复生,重回梦里……”温绮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量喃道。 紫珠不明所以:“女郎说什么?我这就去请方府医过来给您瞧瞧?” 她摆了摆手,“不用,我无碍。你先出去吧,有事我自会唤你。” 紫珠闻言,也只得应命而行,将屋门也轻轻关上,生怕寒风入了屋,再让女郎身子不爽利。 温绮罗望着镜中的明艳美人,那双未经世事地杏眼似剪水之眸,秀颊玉莹,眉眼清雅葳蕤自生光彩,光华流泻,冰姿玉骨,正是年方十四,颇具盛名的大将军府二娘子。 前世阴差阳错,与那光风霁月的状元郎沈宴初结为怨偶,可惜所嫁非良人。 哪怕后来她敬公婆,敬夫君,主管府内诸多庶务,拿着自己的嫁妆铺子给夫君打点官场,走动人脉补缺繁几,扶他一路青云直上,也不曾落得半点温情。 在温府满门获罪后,沈老夫人以招了邪祟为由大义灭亲,亲手将她送至大理寺,温绮罗只落得个连坐入狱,一纸休书的荒唐下场。 直到死前那一刻,她才看清暗藏朝中的诡谲云涌,那位高于顶的又是什么心肠。 自己虽是长于权利贵胄,身负血海深仇,却肖想市井话本里的举案齐眉,当真怨不得旁人,这苦果是她自得的。 “沈宴初,重来一次,可还会别来无恙?”她望着窗外的日光淅淅沥沥地洒在自己稚嫩如葱的指尖,感受着新生的生命,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世她被困后院,得到的最后关于温家的消息,便是长姐跟随大夏四王爷叛国身殁,英勇一世的爹爹温长昀鏖战疆场,却身首异处。数百口旁系血亲,家中奴仆在大将军府被按上通敌之罪后,被迫了结自戕。 而这些,都与沈宴初脱不了关系。 若不是自己所托非人,若不是自己无心被人算计,又怎会摊上这门“上上等”的亲事? 不自觉间,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疼痛,这痛楚不足她心中万一! 上苍垂怜,今生此世,若她是人,那就是提剑诛杀他沈家满门的人,若她是鬼,也会让沈宴初粉身碎骨,魂魄世世代代不得超生,以慰温家数百条九泉之下的亡魂! 门外的紫珠见温绮罗迟迟不作反应,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依旧出言提醒:“女郎,大娘子此刻正在偏院中候着,女郎既是醒了,奴婢可去唤大娘子前来?” 温绮罗应了声,眉宇间却未舒展半分。 上一世长姐温诗河代替自己,被选为宗室贵女,和亲大夏,成为看似风光的四王妃,可夙朝上下谁人不知,这亲事空有荣耀,大夏四王爷…是夺嫡之争中的末端之流,难以善终。 临上花轿前,温诗河怨毒的眸光直达眼底,令她不寒而栗。 父亲向来是偏疼她的,也让她始终活在大将军府的羽翼下,浑不知事。送亲一别,几年再无音讯,直到夫妻二人的噩耗从边疆传来,无疑也推动了温家走向了灭顶之灾。 若是自己能重生一世,那长姐呢? 第二章 双姝并蒂莲 这时,门口走进一个身着长身齐胸兰绣鸟纹襦裙,外加银丝白披帛的女子,盈盈春水伊人,水漾生澜之眸,虽不及倾城,仍不失为冷艳脱俗的佳人。 温绮罗不带任何感情,那双凤眸直勾勾地瞧着温诗河,瞳眸漆黑愈发浓重,生生让刚跨进门的温诗河不寒而栗。 温诗河眉宇微蹙,端的是一副清远之态,“早就听闻二妹病了,都是我不好,现在才来探望二妹。” 当真是,字字恳切。 温绮罗面对此时温诗河的示好,只觉寒毛倒竖,彷佛想要穿透温诗河的皮囊,看穿她的心思。 只是下一秒,她恍然想起在温诗河的亲事定下之前,温家姐妹的确十分亲近,若是露出什么端倪恐对自己不利,适才敛去眸中的风起云涌,莞尔道,“无碍,阿姐记挂着我便好。” “二妹这病生的离奇,近日可有何异处?”温诗河状似关切。 “我也不知,大夫瞧过了,并未有什么异样,想来还是身子骨弱了些,不打紧的。” 温绮罗对前世这场突如其来的急症记忆不深,现下未觉身体有什么不适,含糊应两句想就此揭过,毕竟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那二妹如今可好些了?需不需要换些法子细细瞧瞧,确定不落下什么病根才好。”温诗河边说着,边用余光睨着屋内的女使们。 温绮罗见状,对长姐的举动也有揣测,故而试探道,“现下已爽利多了,无需麻烦,只是在家待的时日久了有些烦闷。索性快到女儿节,到时要随父亲去兰州府祭奠,倒是能出府走走。” 温诗河看温绮罗确实不见病色,也不再在此事上多作口舌。 每年七月,温家雷打不动的惯例便是要带着温绮罗去兰州府的江家小住几日,意在祭奠曾对大将军温长昀有过救命之恩的江副将一家。温诗河幼时也想跟着去,可父亲却对她冷了脸,自此之后温诗河也甚觉这父亲是二妹的父亲,而非自己的。 “二妹病了许久,日日呆在这院中定然无趣。我听说兰州府的女儿节很是不同,若是北境当下无虞安稳,想来城中必是热闹的紧。” 算她说中温绮罗的心事,温绮罗上一世并未深思为何每回祭奠江府都要让她随行,直到临终时长宁郡主知无不言,才知她温绮罗根本就不姓温,本姓江氏。 才知父亲温长昀的用心良苦,哪怕舍了自己的女儿和亲远行,也要报恩江家保她一世周全。 “到时买些时兴玩意,带回府中给姐姐一观。”她收敛心神,温诗河只怕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说不清是谁更可怜些。 两人说罢,温诗河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二妹既是身子好些,不如我们手谈一局?许久无人和我对弈,手痒的紧。” 温绮罗自幼便有咏絮之才,倒不似温诗河活脱脱的武将之女,身手不俗,如今想来才能说得通这些相似之处。 可这京中的世家清流最是在意才名,高门的当家主母不是轻松的活计,庶务家事,迎来送往,宴席走动,教养子女,无一不是精细事,也正因如此,温绮罗虽未及笄,也落入了些清流世家的眼中。 偏生她自幼什么都不缺,更没有飞上枝头的心思,所求不过安分守己,有个知冷热的夫君,相夫教子,度过余生。 但天意,总不遂人愿。 “闲来无事,自得其乐也好。” 很快,紫珠将棋盘端了出来,添置妥当。 晨色正缓缓高上,窗前香炉细烟袅升,风送荷香伴幽绿。 “二妹可听说镇南军凯旋之事?大皇子驻守南疆多年,此次大军对上南昭,以少胜多,让南昭人都闻风丧胆,不知此番回京又是什么光景。”温诗河看似不经意的试探,随着温绮罗的黑子落子无悔,她眼皮抬都未抬一下,“这皇家明争暗斗,想来外边的话真假难辨,不可偏信。”温绮罗神色缺缺。 温诗河见温绮罗落子稍快,落处有些稚嫩,“棋局之上,亦需虚虚实实。” “这棋盘上的虚实之间,一着不慎,就再难转圜。” “落子开新局,总要有人无悔才是。” “胜负之分,有时倒也不必在意。” 二人棋风越下便越显得有些火药味,尽显锋芒。 “二妹说的是,不过你要输咯。”温诗河虚晃一招,落下一子,盈盈浅笑。 温绮罗细看发现自己果然进了死局,左颊上的梨涡初绽,“阿姐真是未让分毫,步步紧逼。” 不知是在说这棋局,亦或是上一世的渊源。 温诗河像是未听懂她话中之语,“二妹棋艺精湛,我怎敢班门弄斧,可是得打起精神来应对才是。” 对弈一局过半,日头便已高悬,暑气侵近。 拜别温绮罗,温诗河出了院子,旋而侧目瞥着身后,杏眼微阖。 温绮罗望着她离开的身影,回想着上一世,长姐并不似所见这般沉静的心性,只怕这一世的怨怼之心比起上一世也不遑多让,面上笑意未达眼底,分辨不出个中悲喜。 * 听闻温绮罗大安的消息,温长昀下朝后亲自来看过,再次见到父亲,温绮罗心中百感交集。 “这回可得消停几日好生养利索了,病症就怕反复。你年纪尚轻,不能落下病根。”父亲是个外冷内热的汉子,战场之上杀伐果断,私下里只有面对小女儿温绮罗才有这慈父一面。 温绮罗哑然失笑,“爹爹竟比那方府医,还要絮叨几分。” 温长昀也不恼,目光落在温绮罗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倒是有力气指摘爹的不是了?看来是无恙了。过几日我便要启程去兰州府,你身子刚好,随我一同前去吧,也散散心。” 温绮罗羽睫微微闪动了一下。 端康十年,她也曾在这个盛夏随父亲前往兰州府,临到城中遭遇伏击,父亲为护着自己身负重伤,险些丧命。 “爹爹此去兰州,可还是去江府祭奠?”温绮罗试探着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温长昀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自是要去的,还有些公务亦要走访戍边大营。边境民风粗犷比不得京城,多有不太平,你随江家后生在府中习书,平日莫要外出。” 温绮罗心神一震,不太平?岂止是不太平,分明是有人要取爹爹的性命! 她只知道他们这一行会遇袭,却不知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可有人盼着爹爹,再也回不到京城,就足够让她难以安眠。 温长昀看着女儿的神色,以为她还在担忧身体,宽慰道:“放心,此番出行,爹爹定会护你周全。” 温绮罗敛起思绪,露出一个浅笑:“女儿信得过爹爹。” 第三章 七月七日兰州府 初七日,抵达兰州府时,日暮西沉。 途径东市曹,沿途尽是琳琅满目的铺面,俏丽的女郎们二三作伴,着面扇,登楼晒衣,或于家中穿针走线,待到临夜在与家人出门同游这城中灯会。 红灿灿的灯笼烛火通明,各处悬挂的红绸无不透露着女儿节的气氛,城内的官直道上更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温绮罗掀开马车帘子一角,看着熙攘来往的人群,却与她无关。 谁能想到这般热闹的盛景,转瞬间,便是刀光剑影,血溅当场。 马车行至城东巷口时,一阵突兀的异响打破了市井的喧嚣。 温绮罗敏锐地捕捉到车轮碾过石块的颠簸感之外,还夹杂着凌乱的马蹄声。她还未及细想,衣袖就被一旁的女使紫珠紧紧拽住。 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下一刻,马车外传来兵刃相接的铿锵之声,伴随着温长昀的怒喝。温绮罗的心脏猛地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紫珠紧紧贴着温绮罗,身子瑟瑟发抖,“女郎…我们如何是好……” 她还记得上一世自己惊慌失措,只能任由父亲护着自己逃命。她在巷中旧庙等了足足一夜,官署的人马才姗姗来迟,此案到了审理之时,相关的人证就都咬了舌,生死无证。 可眼下,她早有准备。 温绮罗拍了拍紫珠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细小的飞镖,指尖轻捻,金属的冰凉直达心底。 “女郎,我们……我们换衣裳吧!”紫珠颤抖着声音说道,“万一…万一那些刺客冲进来,也好…也好……” 紫珠的意思她听的分明,想用自己代替温绮罗,若真出了什么事,好歹也不会折了温家嫡女。 温绮罗看着紫珠惊惧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那时便是这般,为了保护她,紫珠被刺客一刀毙命。 “不必。”温绮罗握紧了手中的袖箭,凛然地看着帘外的围杀,“我不会再任人宰割。” 马车外,打斗声愈发激烈。 除了金属交织在一起的铿锵声,还有人仰马翻的城中巨富,明府一行的华贵车马。他们出身商贾,惯用银钱买命,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一个个面如土灰的活像见了鬼怪。 再看那众人之中的温长昀以一敌多,正与那些黑衣刺客缠斗在一处。温长昀挥舞长剑,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试图抵挡住刺客的凌厉攻势。 刺客们左右手双刀交叉,如同毒蛇吐信,直取温长昀的咽喉。 温长昀借助墙壁之力一个跃身侧身避开,长剑顺势一挑,化解了对方的攻势。可刺客亦有身手,略微身形一转,双刀如风车般旋转,攻向温长昀的下盘。 温长昀跃起,剑尖点地,整个人在空中翻滚,巧妙地避开了这一击。 刺客见状,双手合拢,双刀合并,如同一把闸刀,直刺温长昀的心脏。 温长昀眼神一凝,长剑横于胸前,硬接了这一击。长剑与闸刀相交,发出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火花四溅。 温绮罗看的眼眶泛红,父亲虽身经百战,但寡不敌众,必会渐落下风。 诚如她所料,没多时,刺客们将温长昀团团围住,招招致命。 “爹爹小心!”温绮罗忍不住惊呼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趁着温长昀被缠住之际,闻声而动,挥刀向马车奔来。 须臾,车帘被猛地掀开。 那黑衣人狞笑着,眼中闪烁着贪婪的流光,世家贵女的姿容,自是堪称绝色。 温绮罗一把取下头上的玉簪,三千青丝倾泻而下。她没有惊叫,也没有躲闪,反而对着黑衣人盈盈一笑,不疾不徐,“这位大哥,生的这般俊俏,何必做这刀口舔血的营生?不如……” 黑衣人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一时竟忘了反应。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温绮罗手中的玉簪已划过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紫珠见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颤声道:“女郎,您……” 温绮罗没有理会她,目光紧紧盯着车外的战局。 见这黑衣人倒下,温绮罗立于马车之上,将自己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下,说时迟那时快,另一个刺客眼尖,立刻突破了温长昀的防线,直奔温绮罗的方向而来。 温绮罗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扣动袖箭。 “嗖”的一声,袖箭射出,正中那刺客的咽喉。刺客应声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温长昀持剑抵挡几人的杀招,也怔愣在看了一眼女儿。 温绮罗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缓缓收回玉手,目光冰冷地扫过剩下的刺客,吐气如兰,“还有谁想试试?” 剩余的刺客见状,显然没想到温家还有能对抗之人,手上动作有了迟疑。刺客们面面相觑,显然温绮罗的气势让他们心生胆怯。 可温绮罗却知道自己是个纸老虎,她立刻夺过那刚死去的刺客手中的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温长昀还没从女儿的凌厉威压中回过神来,便见温绮罗如一只矫健的豹子,冲向了距她最近的那名刺客。 她下手狠辣,毫不犹豫的就将刀锋插入那刺客的心脏,竟与平日里明艳娇俏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长昀心中惊诧,却又隐隐升起一股自豪。他手中剑风磊落,霎时间又穿入刺客之中,一跃而下,击倒两个刺客。 就在这时,一声鬼哭狼嚎划破了肃杀的空气,震得温长昀险些失了手。 “女侠英气,女侠,快收拾了他们!我愿付万贯家财,不对,是我爹愿付万贯家财……” 温长昀顺着其声望去,只见明府马车内,一个身着锦衣华服,朱玉流光的粉面少年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朝着温绮罗的方向而去,那滑稽的模样,与这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温绮罗回想起来了,这少年郎君不是别人,正是兰州府巨富商贾,明府老爷的独苗,明溪亭。他素来纨绔,花钱如流水,只是未曾听说做过什么恶事,此刻竟被吓得花容失色,颤巍巍地求温绮罗救命。 温绮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手中的刀微微一顿,给了那些刺客可乘之机。 第四章 幕后之人 其中一个刺客见状,立刻挥刀向温绮罗砍去。温长昀见状,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替女儿挡下这一击。 明家小公子的鬼哭狼嚎,虽是扰乱了温绮罗的节奏,却也给温长昀创造了机会。他趁着刺客分神之际,快速控制了局面,手起刀落,将几个刺客的人头斩落在地。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剩下的最后一个刺客见大势已去,吓得肝胆俱裂,温长昀长剑染血,索性将他绑在了路边的树桩上。 温绮罗适才收起手中的刀,走到温长昀身边,眼中满是关切,“爹爹,您没事吧?” 温长昀摇了摇头,目光复杂,“绮罗,你……”他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爹爹,将军府的女郎自该能文能武。” 温长昀既有欣慰,又有感慨,女儿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就已长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 明溪亭这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温绮罗面前,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女侠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知是谁家的千金能养出女侠这般的风仪!” 他说着,作势又要作揖道谢。 温绮罗连忙扶住他,“明家郎君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 明溪亭却执意一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女侠若是不弃,我…自愿以身相许!”他似是鼓足了勇气脱口而出。 温绮罗和温长昀都愣住了,同样还有身后明家的一众不明所以的奴仆。 虽说明老爷让小郎君出门寻一心悦之人快些把亲事订下,可这么转瞬之间,仓促一面,此事就水到渠成了? 温长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道:“明家小郎,休得胡言乱语!” 明溪亭却像是未听到一般,不停地罗列着温绮罗若做了他府中主母的种种益处,“女侠,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可胜在我……家财万贯,这一世荣华,凡事能买到的,我都给得起。” 温绮罗哭笑不得,这明家郎君……果真是个表里如一的俗人。 只是现如今她正愁想法子筹措更多银钱为将来行事之便,倒也愿结此善缘,买卖可以合作,婚事可是无从谈起。 温绮罗又看向倒地横七竖八的尸身,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些刺客训练有素,招招致命,绝非普通的山匪流寇。爹爹可还记得,他们临死前…可曾咬过舌?” 温长昀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脸色骤变,“你的意思是……” 温绮罗点了点头,“女儿担心他们服了毒,怕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还没等温长昀开口,温绮罗已唤来随行的温家军兵役,吩咐道:“将他们口中之物取出,仔细搜查一番,切莫让他们咬舌自尽。将活口带回兰州府衙,严加审问,务必查出幕后主使。” 一系列指令下达的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温家军领命而去,只有那明家郎君在一旁看得般般入迷,他虽出身富贵,却从未见过这般……杀伐果断的女子。 几人谈话之间,官署的人马终是姗姗来迟。 为首的官差推司见到这满地的尸体,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询问情况。 温长昀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并指认了被绑在树桩上的刺客。 推司命人将刺客押解回官署,谁料这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眼前之人赫然就是令大夏闻风丧胆的温大将军。 他素来敬重英雄,承诺一定会彻查此案,将幕后主使绳之以法。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马车重新启程,而这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微妙。温绮罗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若说杀人之后的感觉,血腥味扩散得让她有些恶心,眉宇凝起,并不安适。 明溪亭则一直偷偷地打量着她,眼中充满了打量之色。 温长昀见状,心中有些不悦,轻咳一声,“小郎家中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明溪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我是家中独子。” 温长昀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年初时方过十七。” 温长昀沉吟片刻,说道:“已是舞象之年…绮罗比你尚小些年岁……” 他话还没说完,明溪亭就急切地打断了他,“年龄不是问题!女侠武功高强,若将军同意,我亦可入赘!” 温绮罗猛地睁开眼眸,差点被他的话呛到。 按说她也算是活了二十多载春秋,也未曾见过这般主动的郎君。 温绮罗不动声色地掩唇轻咳,将涌上喉头的笑意压了下去,“小公子说笑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温长昀也适时地出来打圆场,“正是,小郎一片赤诚之心,老夫心领了,只是小女尚且年幼,此事就容后再议。” 明溪亭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温绮罗一个冷冽的眼神制止住,只得讪讪地缄默下来。 兰州府公廨外,方才有过一面之缘的推司已在等候。 温长昀和温绮罗一下马车,便被早已等候在此的推司迎进了大堂。自然,明溪亭也是要凑这个热闹的。 堂上,县令郁正德身着七品官服,正襟危坐,两旁衙役林立,气氛肃穆。 被铁链捆缚的刺客跪于堂下,还有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匕首、暗器等物,皆摆放在前。 郁正德是个好清闲的,本想走个过场,草草结案,尤其这案子涉及的人物,一位是朝内赫赫有名的杀神,温大将军。而另一位则是兰州府的大善人,明员外之子,城内声名狼藉的大财主,哪个人的身份拿出来都值得让他抖三抖。 就这么两位人物,却差点死在这帮匪首手上。眼前跪着的囚犯,又岂会是他能招惹起的大罗神仙? 温绮罗看着县官郁正德眸中如雾翻涌,更不会让他如愿。 她莲步轻移,走到堂前,盈盈福利,“大人,小女尚有些事,还未思忖清楚,可否问上一问?” 郁正德略一迟疑,便允了。 温绮罗转身面向刺客,朱唇轻启:“尔等口音…不像是兰州的。可是受人指使?” 第五章 江家后生 堂下跪着的两人垂着头,闻言,其中一人梗着脖子吼道:“我们就是一群山贼,看着你们车马随物皆是不菲,就生了妄念,拦路打劫。” 温绮罗见他如此狡辩,微微勾唇,“既是山贼,为何招招致命,刀刀冲着我爹爹的要害而去?寻常劫财,何至于此?” 刺客们仍是缄默,主打一个你能奈我何的表情,气焰很是嚣张。再一看那堂上端坐的县令郁正德,眼睛乱转,心思已然不在堂上。 许是这等无用的官署,才给了他们这般的莽夫之勇。 温绮罗眸光一闪,“你们跟随我们自京城而来,脚程这般快,走的可是水路?”她的问题里已默认了他们并非普通劫匪,更要以这个语言漏洞坐实他们的沿途路径。 刺客们面面相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温绮罗捕捉到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温绮罗不等他们回答,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们可知,袭击朝廷命官,是何罪名?尔等的家中亲眷,也不知如今可还安好。” 方才叫嚣的那个刺客有些慌了神,“总归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烂命一条。” 可见他们这些落草为寇的亡命之徒,全然不懂那些律法条例,又岂知朗朗乾坤下的庙堂之中,暗藏的规则。 这寻常百姓混入神仙打架,横竖都躲不过,一个死。 温绮罗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转向郁正德,施施然行了一礼,“大人,这些刺客分明是受人指使,还请大人明察秋毫,严加审问,务必将幕后主使揪出来,以儆效尤!” 县令郁正德不是个愚人,他当年也是二榜进士及第,十里八乡皆有名望的进士老爷,却被眼前小娘子的这番操作弄得骑虎难下。 他意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如今温绮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事情挑明,他若再敷衍了事,岂不是落人口实? 思及此,郁正德只得硬着头皮,命推司将刺客带下去,严刑审讯,必要将其审出个水落石出。 待到一行人刚走出公廨的门,明溪亭就凑了过来,一脸讨好地问道:“女侠可是在想如何发落那些贼子?” 温绮罗斜睨了他一眼,“似乎,与你无关。” 明溪亭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恼,反而笑道,“女侠初来兰州,不知这城里有一家顶好的酒楼,当属聚仙楼,做的醉蟹堪称一绝,择日不如撞日,还请温将军与女侠赏光,和我一起去尝尝?” “有劳郎君有心,只是我与小女还需尽快赶至友人家中,日后有缘定能再聚。”温长昀将温绮罗挡在身后,阻隔了明溪亭的眸光。 他二人谢绝邀约,正欲转身离去,却见一辆雕花的八顶宝盖?金辂香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公廨门前。 车上走下一位身着华服的妇人,雍容华贵,珠光宝玉倒与明溪亭的眉宇,颇有几分相似。 “亭儿怎的在此处逗留?可是又惹了什么祸事?”柳氏一见明溪亭,头疾就更重了些。 明溪亭连忙上前,嬉笑着地解释道:“娘,哪有的事,儿子今日可是帮了大忙呢!这两位是温将军和府中千金,路上遇了贼人,儿子恰巧路过,便出手相助了一番。” 那妇人闻言,连忙上前与温长昀见礼,寒暄几句后,得知温长昀是前往兰州探望故友,便极力邀请他们到府上暂住。温长昀再次婉拒,只道故友久候,不便叨扰。 明溪亭见温长昀去意已决,便转向温绮罗,压低了声音言道,“今日多亏女侠才让这些贼子露出马脚。他们想伤小爷的命,可不能就这么轻饶了他们!” 温绮罗眼波流转间,心领神会,带着一丝狡黠,“山人自有妙计。” 目送明府一家离去,温长昀这才转身看向女儿,眼中带着一丝探究,可想及江氏满门,虽心有疑惑,却也不再追问。 他心中暗想,或许是绮罗在京城时,偷偷学了些拳脚功夫,只是不曾告诉自己罢了。 父女二人并肩走在兰州城的主街上,本该热闹喧嚣的女儿节也因这场刺杀,顷刻间安静下来,人烟无几。 月光映照下,沿街的茶肆雅间里,身着墨色锦袍的男子,静静地注视着温绮罗父女的身影。他身姿清瘦挺拔,生得一副秋水为神玉做骨,万里云霓尽无光的谪仙模样。 安插在市井的眼线已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于他,这温家幼女的所言所行,倒是与往年大不相同。 他呷了口清茶,伴着清月起身回府,温家娘子,倒让他有了些兴致。 * 江府。 温长昀携女来到江府门前,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开启,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书生迎了出来,正是这江氏家主江衡,江秀才,亦是温绮罗生身父亲江尚的堂兄弟。 他做了十数年的秀才,每逢秋试屡屡碰壁,无缘中举。故而十里八乡的也都惯以秀才之称来唤他。 江秀才身形清瘦,两鬓隐约有些斑白,见了温长昀,拱手作揖道:“温将军,一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温长昀回礼,寒暄几句后,便随着江秀才进了府内。 江府是个两进两出的老宅,细看墙壁屋檐,处处皆是岁月的破败感。 院中杂草丛生,与温府的雅致体面对比鲜明。 温绮罗默默地打量着四周,心中五味杂陈。上一世,她也是来过这里的,彼时,她总嫌父亲为祭故人年年都要千里迢迢往这兰州跑,可如今,这满院的萧条,无一不在诉说着江家的落魄。 自知自己本姓为江,心境也更有了起伏变化。 江秀才将温长昀父女二人引至正厅,奉上茶水后,便唤来了江家的几个小辈。 不多时,一个稍年长些的姑娘带着年幼的弟弟前来厅内拜见温将军。 姐弟二人皆是身形单薄,面色蜡黄,眼中带着一丝怯懦。温绮罗记得上一世,这姐弟二人也是这般模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知蓝,知礼,快见过温将军和二娘子。”江秀才催促道。 姐弟二人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江知礼年岁尚小些,他默默打量着坐在不远处的温绮罗,看的失神。 一年未见,温二娘子虽是心肠不好,却生的愈发出挑,便是寻遍整个兰州城,也未必能找出一位能与之比肩的美人。 “可是我脸上…有些什么?”温绮罗眉眼带笑,望着江知礼。 第六章 变化如斯 却不成想她这话刚出口,江知蓝立刻用身体挡住弟弟,忙不迭地说道,“二娘子莫要介怀,我家阿弟成日在院里,没见过什么女眷,多有失礼,还望二娘子……莫要与孩童一般见识。” 她这番话说的谨慎,望向温绮罗的眼眸中多有惊惧,如同见到什么洪水猛兽。 江秀才虽不以为然孩子间的事,可这温二娘子是京城千娇万宠的世家贵女,若真得罪了,也怕让温大将军与江家的联系生分了些。故而忙道,“蠢物,还不快给二娘子请罪。” “何须如此?”温长昀正准备替那对可怜的姐弟说上几句,就被温绮罗的声音打断。 众人都看向琼姿花貌的女郎,只见她款步姗姗,走至江知蓝姐弟身侧,“阿弟今年是何年岁?可开蒙了?” 江知蓝猛地抬眸,与温绮罗的秋瞳对视之间,满是疑惑。 而江知礼这个小萝卜头,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空气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温绮罗微微俯身,“倒是比去年长高了些,只是太过精瘦了些。” 江知礼这才确认那这美人姐姐不是来责问他的,顿时皱成一团的小脸一松,“我吃的可不少,眼下年景不好,阿爹和大哥吃的,还没我多呢。” 温绮罗眸里泛光,“阿弟年岁小,多吃些才能长得快。” 江知蓝这时也回过神来,微微福了一礼,“多谢二娘子关怀……” 不成想温绮罗却拍了拍她的手,动作很是亲昵,“你我都是自家姐妹,何须二娘子,二娘子这般叫,我名绮罗,我唤你知蓝妹妹,可好?” 温长昀喝了口茶,没有做声,反而递给江秀才一个安心的眼神,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行去解决。 是以这一遭与往年都不一样。这温二娘子不仅没有让江家姐弟出丑,反倒是处处表现的温谦端庄,拉着摸不着头脑的姐弟二人去了后院叙话。 他们刚前脚走开,江秀才与温长昀还在寒暄间,那墨袍男子早已换了一身新的行头,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麻衣,背上背了些不知名的农具,朝着内厅匆匆而来。 唯有沿途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温绮罗身上淡淡的幽香。 这青年人生的身如玉树,举步生风,眉眼间与江秀才颇有几分相似,来者正是江家长子,江知寂。 “知寂,还不快来见过温大将军?”江秀才笑呵呵的朝长子招了招手。 江知寂上前一步,默默地向温长昀行了一礼,“将军一路辛苦,我刚从地里归家,尚未修整衣冠……” “无妨,无妨。”温长昀爽朗一笑,目光落在江知寂粗糙的手上,又转向他洗得发白的衣衫,心中五味杂陈。当年江尚一案牵连甚广,他虽保住了江家这几个近系亲族,却到底没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大郎君平日勤于农事?” 江知寂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品貌非凡,身形挺拔,虽穿着粗布麻衣,却难掩一身清贵之气,与这贫寒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温长昀暗自叹息,若非当年之事,这些后生定然会有锦绣前程。 江秀才见长子拘谨,连忙打圆场道:“知寂这孩子,自小便不爱说话,将军莫要见怪。”他又转头对江知寂说道,“你几个弟妹正与温二娘子在一处玩耍,你且梳洗一二,再去厨房看看可有什么能招待将军的。” 江知寂闻言,又向温长昀行了一礼,便转身去了后厨。 温长昀看着江知寂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当年江尚为自己顶罪,被朝中奸佞株连九族,江家上下数十口人,唯有兰州本家因远在边境,又有自己死谏,才逃过一劫。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受到了牵连,江秀才的妻子郁郁而终,江氏族人更是将与江尚有血亲的江秀才一家赶出了祖宅,若非他暗中相助,只怕这几个孩子早已流落街头。 温长昀轻叹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觉得口中苦涩。 江秀才察言观色,知晓温长昀心中所想,便开口道:“将军不必介怀,当年之事,我等早已放下。如今能在这兰州府安身立命,已是万幸。” 温长昀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江秀才身上,见他虽形容憔悴,却眼神坚定,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动容。这江秀才,虽屡试不第,却始终不曾放弃,如今更是独自一人撑起这个家,着实不易。 “江兄,”温长昀沉声道,“当年之事,我心中有愧。你放心,只要我还在一日,便会护着你们一家周全。” 江秀才闻言,眼眶微红,他拱手道:“将军大恩,江某没齿难忘。” 两人正说着话,江知寂端着几碟简单的糕点从后厨走了出来。他将糕点放在桌上,又默默地退到一旁。 “将军尝尝,这是内子生前最拿手的桃花酥,每年我家大郎和大娘子,都会做上些。”江秀才指着糕点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温长昀拿起一块桃花酥,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得入口即化,香甜可口。他赞道:“夫人蕙质兰心,大郎君兄妹亦是手艺不俗。” 江秀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却并未多言。 此时,后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温绮罗清脆的声音夹杂其中,如同银铃般悦耳。 温长昀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桃花酥,起身道:“江兄,我有些乏了,今日便先去客房歇息。明日再一道去城郊祭拜。” 江秀才连忙起身道:“将军请便。” 江知寂得到父亲会意,就带着温长昀往后院方向而来。院落狭小,他们走了没多远,就见温绮罗正与江知蓝、江知礼姐弟二人玩耍。 月疏星稀,夜色渐浓。 温绮罗此时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寻常衣裙,青丝挽成环髻,手中的烟火棒正不停地闪烁着,映照在她姣好的面容上。与江知蓝、江知礼姐弟二人说说笑笑,与女使们一处玩耍。 江知蓝衣衫朴素,眼里也多是欢快。而江知礼这个小萝卜头,则是完全没了心防,围着温绮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温长昀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暖意。他缓步走上前,温绮罗见状,连忙起身行礼道:“父亲。” 温长昀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江知蓝、江知礼姐弟二人身上,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江知礼抢着答道:“二姐姐买了许多烟火棒,我还没玩过这么多烟火棒。”他指着手中即将燃尽的烟火棒,兴奋地喊道:“二姐姐,我的灭了!我还要!” 第七章 祭奠亡人 温绮罗笑着从竹篮里又取出一支递给他,柔声道:“小心些,别烫到手。” 江知寂站在温长昀的身后,静静地看着温绮罗。 火光映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变得清灵逼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家里听到这么多笑声了,自母亲去世,这个家就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他本还担心温绮罗此次又会刁难几个弟弟,妹妹,他凝眉望着温绮罗,她素来瞧不起江家,这回怎的就转了性? 短暂的玩闹过后,紫珠和余下的温府随行女使清理着院子。 温绮罗回到客房,每年她都会来这小住,索性江秀才也是个知礼的,每回她来时都保留着上一年她离开时的模样,分文未动。 温长昀也随后进来,他本在犹豫今夜是否要开口询问,可今日一幕幕从眼前如水般流过,女儿的确有了很大的变化。 “爹可是有事要与我说?”温绮罗率先开口,打破了温长昀的思忖。 他看着女儿,沉吟片刻,开口道:“绮罗,今日你出手相救,为父甚感欣慰。只是……你的功夫,是从何处学来的?” 温绮罗心中早有准备,若是父亲不问,反倒不是父亲了。她抬起眼眸,眸光熠熠,“女儿闲来无事,跟着阿姐学了一些花拳绣腿,今日也是情急之下,才不得不出手。” 温长昀看着女儿澄澈的模样,心中那丝疑虑也随之消散。他素来偏爱小女,对她的话也深信不疑。 “原是如此,”温长昀点了点头,“日后切莫在外人面前轻易显露,以免招惹是非。”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温绮罗乖巧地应道。 见温长昀不再追问,温绮罗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父亲,那些贼人,可有审问出什么?” 温长昀叹了口气,说道:“都是些清远县周遭的泼皮无赖,说是受人指使,却又不肯透露幕后之人。” 温绮罗眸光微闪,心中暗道:清远县周遭的泼皮?看来这背后之人,与清远县脱不了干系。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父亲可知他们平日里都与哪些人来往?” 温长昀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泼皮整日游手好闲,来往之人甚杂,一时也难以查清。” “女儿以为,此事并非针对明府,明府不过是个幌子。”温绮罗缓缓说道,“这些人既然都是清远县周遭的泼皮,那他们的亲友想来也在这附近,父亲不妨从他们之间的关系入手,或许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温长昀闻言,沉吟片刻,“绮罗所言极是,”温长昀赞许地点了点头,“明日祭拜之后,为父会再去一趟官署,仔细盘问一番。” “父亲,女儿以为,此事应当知会州里,也好让州府施压县衙,尽快破案。”温绮罗提议道。 温长昀眸光又露出一抹异色,片刻回道,“也好,今夜我便修书一封,送往州府。” 父女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才各自回房休息。 * 晨曦微露,温绮罗已身着素净衣裙,温长昀带着几人前往城郊乱葬岗祭拜。那里埋葬着江氏一族六十余口冤魂,包括她那尚未出世的幼弟。 乱葬岗上,荒草萋萋,几块歪斜的石碑半掩在杂草中,更添几分凄凉。江家其他旁支深怕受其牵连,便是连祖坟都未曾让江尚一家入土为安。 江秀才余力不足,也只能在这兰州府的乱葬岗中寻得一处清幽之地,以作安息之所。 温绮罗带女使们清扫着坟头四周,略做整理后,才摆上香烛祭品,神情肃穆。 “阿尚,我来看你了。”温长昀对着墓碑喃喃自语,眼眶微微泛红。 温绮罗则细细摩挲着每一块石碑,目光落在碑上刻着的名字上,心中默念。 爹,娘,江家大伯,江家二叔……一个个名字,如同一道道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心底。那块最小的石碑,甚至没有名字,只刻着“江氏未出世子”,那是她那来不及来到世间的弟弟。 温绮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熊熊烈火吞噬了江府的一切。 思及此,温绮罗将手中的香插入土中,她尤记得上一世死前…那人字字句句犹如诛心,江家亦为这铮铮大夙,朝堂波谲,付出了六十多口人命。 可怜她两世为人,竟不知自己生身之家要手刃的仇人,是为何人。 她不敢想,不敢想在那被赦通敌叛国罪的夜里,整个江府是怎样的人仰马翻,血溅当场,又是谁保全了她,将襁褓中的孩子送与温府潜藏。 温绮罗单单是这么想着,指甲已然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江知寂站在温绮罗身后,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他看着她清丽的侧颜,她脸上的神情没有遮盖完全,他竟读出了…仇意。 他不会认错的,这娇俏矜贵的温二娘子,此刻动了杀心。江知寂不得不找个理由试探一番,她可是得了什么魔怔,不,也许还有其他的可能。 这真的是温绮罗吗…… 温绮罗感受到炙热的眼线,抬眸望向江知寂,谁料此刻,江知寂垂下眼睑,并不与她对视。 她心下疑惑,回想这江家大郎,以前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年岁大了有了活计,也鲜少在府里出没,故而她对他确实没什么印象。 温绮罗敛回思绪,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对着墓碑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温长昀在山上又对江尚叙话了片刻,才带着一行人沉默着下了山。 山路上,温绮罗又回头望了眼乱葬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回到温府时,已近巳时。 温府的早膳十分简单,清粥小菜,几碟酱菜。温绮罗重生一世,自然知晓温府如今的境况,这清粥小菜已是府中最好的吃食了。她默默地喝着粥,不再像往日那般挑剔。 坐在她对面的江知礼,时不时地偷瞄着温绮罗,眼中带着几分好奇。虽是昨夜阿姐又叮嘱过自己,在二姐姐面前要守规矩,可他却是已然忘了以往温绮罗的“恶行”。 江知蓝虽是叮嘱了弟弟,此时也观察着温绮罗。以往每年她来时,都仔细吃食,会命女使出去定席,对城中的酒楼挑三拣四,今日却安静得出奇,让她有些不适应。 用膳到一半,江知信风风火火地进了饭厅,一屁股坐在江知寂身旁,拿起筷子便扒拉起饭来。他嘴里还念叨着:“今日武馆师傅早课来的晚了,差点误了早膳。” 第八章 清寒之家 江知信的出现,打破了饭厅的沉寂。 江知蓝瞥了他一眼,说道:“食不言寝不语,二哥怎的不懂规矩?”这话显然是说给温绮罗听的。 谁料温绮罗却像没事人一样,乐得清闲,斯斯文文的用膳。 江知信见妹妹唬着一张脸,嘿嘿一笑,这才闭上了嘴。他吃饭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便将碗里的饭菜一扫而空。 温绮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家三兄弟。 江知寂沉默寡言,举止文雅,一副病弱模样。江知信则粗犷豪迈,不拘小节,是个典型的武将胚子。上一世,她只知晓江家大公子是个病秧子,二公子是个莽夫,却从未想过要了解他们更多。 如今想来,若是想要查明当年针对温长昀,要了江家六十几口人命的幕后之人,单靠一个年过半百且不得圣心的温长昀,雪恨之事就无从谈起。 布局一盘棋,许要用更久的时间。这是上一世她一步步看着沈宴初走过的路。隐忍、蛰伏、逆天改命,将她温家满门当成踏脚石,他能做到的,自己亦能去做。 只要想到有毒蛇虎视眈眈的盯着她所珍视的家人,哪怕一年,五年,十年,待得眼前的江家后生平步青云,待得她与阿姐的婚事作罢,再许良人,她定能让温、江两家得到一个不同的结局。 江知寂感受到温绮罗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抬眼看了她一眼,撞上她探究的视线。 那眼眸,与在祖坟前一闪而过的凛冽杀意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让人捉摸不透。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思,继续扮演着孱弱的孝子贤孙,安静地用着早膳。 用膳过后,温长昀单独叫了江知寂去书房。江知寂心中疑惑,面上却恭顺地跟在温长昀身后。 书房内檀香袅袅,书卷堆叠,江秀才一生致力科考,书房便也成了府中最重要之地。温长昀坐在太师椅上,江知寂容貌俊秀,谈吐不凡,颇有几分儒将风范。若不是身子骨弱,他真想把他带到军营里去历练一番。心中不免惋惜。 “早些年听你父亲说过,身子骨孱弱,今年瞧着,倒是壮实了些。”温长昀开口关切。 江知寂恭敬地答道:“多谢将军关心,我的身子已无大碍。” 温长昀点点头,“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温长昀问道。 “闲暇时,多读些兵法韬略。”江知寂答道。 “哦?”温长昀来了兴趣,“可有心得?” 江知寂略一沉吟,仍是选择藏拙。 谈话间颇显得对兵法一知半解,时不时多有对温长昀的请教。 “不错。”温长昀虽未察觉他藏拙,可在这清寒之家,能读过这些书且有些见解,实属难得,“你未进过军营,却能懂其中之意,已是有几分天资。” 江知寂谦虚地笑了笑,说道:“将军过誉了,我只是纸上谈兵,虽向往沙场,可这身子到底是不争气。” “阿寂,你莫要妄自菲薄。”温长昀鼓励道,“你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江知寂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书房外,温绮罗站在廊下,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上一世,她可从未参加过这孱弱郎君的丧事,如此说来,必是个长命的。 江知寂从书房退出来时,温绮罗正倚在回廊的柱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大郎君今日也有活计?” 江知寂脚步一顿,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微微颔首,语气疏离:“二娘子,我正要拿农具去田里。” 温绮罗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大公子身子骨看着确实不大好,可要多注意保养才是,成日在田里风吹日晒,面色却白皙如旧,可见是身子虚了些。” 江知寂轻咳一声,用手帕掩住嘴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多谢二娘子关心,我家几个弟妹行事多有鲁莽,还望二娘子宽宥。” “关心谈不上,”温绮罗走近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只是好奇郎君这病弱的身子,究竟能装到几时?” 江知寂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与温绮罗拉开距离。 “二娘子说笑了,我这身子骨,虽是弱了些,却也并非不堪一击。” 温绮罗看着他,眼中笑意更深:“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她说完,转身离去,留下江知寂一人站在原地,脸色不明。 待一出了府,江知寂就将随身的暗卫唤来,吩咐道:“去查查温绮罗,事无巨细,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是,主子。”暗卫领命而去。 府内,温绮罗的笑意亦在江知寂转身的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冷淡的面容,如今看来唯有先从那两个年岁小的培养起感情才是。 晌午日光正好,后院的石榴树下,温绮罗正带着江知蓝、江知礼玩起了投壶。 江知礼投壶的动作也带着几分洒脱,准头差了些,却也玩得不亦乐乎。江知蓝则文静许多,投壶的动作也显得小心翼翼,投出的箭羽稳稳落入壶中。 江知礼正拿起一支竹箭,朝着不远处的壶口投去。“啪”的一声,竹箭落在地上,并未投中。他小脸一垮,有些沮丧。 温绮罗见状,笑着安慰道:“没事,再来一次。”她说着,拿起一支竹箭,姿势优雅地投了出去。 “嗖”的一声,竹箭稳稳地落入壶中。 “二姐姐好厉害!”江知礼拍着手,一脸崇拜地看着温绮罗。 温绮罗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三郎若是想学,二姐姐教你。” 她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院门口的身影,正是二郎江知信。 他从院门口路过,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本是要去城西的武馆,可不知怎的,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怎么也迈不开。他从未见过家中弟妹如此轻松愉悦的模样。还有那温家二娘子,记忆中的她,总是端着架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让他心生厌烦。 温绮罗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望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江知信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二哥这是怎么了?”江知蓝不解地问道。 温绮罗淡淡一笑:“许是有什么急事吧。”上一世,江知信对她的态度也是如此,冷漠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厌恶。 第九章 交易 江知信快步走到院门口,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温绮罗正弯腰教江知礼投壶,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那笑容,竟让他有些恍惚。他摇摇头,将这莫名的情绪甩出脑海,大步离去。 温绮罗将江知信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二姐姐,你看我投中了!”江知蓝兴奋的声音打断了温绮罗的思绪。 温绮罗回过神,笑着夸赞道:“知蓝妹妹果真了得。” 江知礼也跟着鼓掌,眼中满是羡慕。 玩闹过后,温绮罗回到自己的房间,女使紫珠这些时日察觉到自家女郎的变化,心头说不出是哪里异样,见她一副欲言又止,倒是温绮罗唤住了她,“可是有事?” 紫珠有些焦灼,“女郎…近日大有不同。” 温绮罗闻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盛开的野花,“你素来是细心的,只是人都会变。尤其是经历一遭生死之事。总得活的通透些吧。” 紫珠似懂非懂,但好在女郎的改变是好事,就连大将军也多有赞赏,她只得福了一礼,“女郎若有什么心事,尽可吩咐,莫要憋在心里。我虽是不通些事,却也是与女郎一处长大的。” 她心中一暖,看向紫珠,“你我能好端端站在这,就胜过万千。” 见紫珠不解,温绮罗也不欲解释,她喝了口清茶,便开始习字。可让紫珠匪夷所思的是,就连这字迹……竟也不是女郎寻常练笔的簪花小楷,反倒是自成一脉,笔锋尖锐挺拔,力道如龙入水,气势磅礴。 她收敛眼中的骇然,或许生死之际,当真能觉醒人很多潜能,心中愈发怜惜起自家女郎。安静的在温绮罗身侧研磨,不再多言。 日暮时分,江知寂从田间回来,浑身沾满了泥土,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路过温绮罗的院子,脚步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上。他想起清晨温绮罗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个女人,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房门突然打开,温绮罗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江知寂微微一愣,竟一时忘了开口。 温绮罗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红唇轻启:“大郎君这是怎么了?莫非是累着了?” 江知寂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说道:“我只是路过。” 温绮罗笑了笑,并未拆穿他的谎言,而是侧身让开一条路:“大郎君请便。”眼眸从那双四周仍洁净的足履上移开。 江知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正要离开时,温绮罗又温言道,“小女尚有一事,在兰州求路无门,若大郎君愿帮之,绮罗他日必投桃报李,结草衔环。” “小女想求大郎君,予我一个探监的机会。”温绮罗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 江知寂脚步一凝,“探监?温二娘子莫不是失心疯了?”他脸色微寒,“那牢狱之地,岂是你想去便去的?” 温绮罗神色不变,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大郎君此言差矣,若是其他府邸倒也罢了,唯独这城中公廨,还有什么是大郎君办不到的事吗?”她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神态认真,看不出半点玩笑之意。 江知寂心中一凛,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的温绮罗,仿佛要将她看穿。 从前的温绮罗,虽是娇生惯养,却也是个名门的大家闺秀,骨子里胆小懦弱,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可如今,她的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捉摸不透。 “温二娘子似乎对我颇为了解?”江知寂试探道。 温绮罗轻笑一声,并不作答,只是反问道:“大郎君可知,江府如今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江知寂眉头微皱,“有话,不妨直说。” “门第。”温绮罗吐出这两个字,语气意味深长。 “大郎君才华横溢,却受限于江府的出身,无法施展抱负。你的弟妹们,也因这门第之见,难以获得更好的教养,只怕日后立足于世,并不容易。” 江知寂心中一震,面上仍维持着冷淡缺缺的神色,全然看不出温绮罗是否道破了他的心事。 “明人不说暗话,二娘子到底想说什么?” 温绮罗见江知寂神色不变,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可让她对这江府大郎更上心了些。 寻常百姓人家有几人得到她抛出的橄榄枝还能巍然不动,大多是眼皮子浅见的居多。可江知寂,却是个例外。 “我可以帮大郎君,改变江府的命运。” “你?”江知寂略一蹙眉,继而舒展,“温二娘子还是莫要与我说笑,你便是温府千金,如今也只是一介深闺女子,又如何为我等清寒百姓做主?” “我虽为女子,却可以让你的弟妹们都读上书,寻京城最好的夫子来建设族学。接受最好的教育,过回锦衣玉食的生活。”温绮罗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江知寂沉默了,与温绮罗四眸相对间,尽是审视。 片刻,江知寂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如何得知,我一定有门路让你探监?” 温绮罗步履轻盈,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她缓缓说道:“大郎君清晨出门,足履沾染晨露,却唯独足底四周洁净,可见大郎君并非去往田间。而大郎君身上却沾染了新鲜泥土的气息,这泥土,并非寻常田地之土,而是兰州府衙后院专供培育梦绮花的土壤,土质偏红,还零星遍布些草籽。我家中多有花匠,素来也爱梦绮的清香。想来大郎君是去见了什么人吧?” 江知寂心中骇然,他清晨的确是去府衙后院见了安插在内的狱卒,此事极为隐秘,却被眼前女子一语中地。 心中终是分明,这温二娘子绝非等闲之辈,或许,她真的能在明面上改变江府的命运。 “好,我答应你。”江知寂答应了温绮罗的请求,“但若你言而无信,我保证便是有温大将军庇护,你温二娘子,也难走出兰州府、”他语气冷然,带着一丝威胁。 温绮罗微微一笑,并未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大郎君放心,我温绮罗,向来言而有信。”她福了一礼,翩然离开,“绮罗恭候…佳音了。” 月色新晕,清清淡淡悬在云影中。 江知寂独坐在房内,不多时,窗户处传来轻叩窗门之声,长短不一,恰好三声。 “进。” 江知寂话音刚落,就见一道黑影从窗户中翻入室内,待一站定立刻将窗户原封不动的关好,而后拱手道,“主子,为何要答应温二娘子的要求?让她掺和进来,只会徒增麻烦。” 暗卫语气担忧,望着神色淡然的主位郎君。 “她有一点说对了,江府如今对外,还需仰仗温将军。若温府真出了什么事,江府也难保全。更何况……”江知寂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温二娘子,此人为友,胜过为敌……” 第十章 探监 子时一过,江知寂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江府。 城中败落的土地公庙中,温绮罗早已等候多时。她一身男装打扮,英姿飒爽,与白日里的娇柔模样判若两人。 “大郎君果然守时。” “二娘子深夜在此等候,倒不怕遇到歹人。”江知寂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温绮罗红唇轻启,“不做亏心事,岂会怕鬼敲门?”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在江知寂面前晃了晃,“有温家军在此,谁敢造次?” 江知寂眼神微眯,心中对温绮罗的忌惮更深了几分。 一切打点妥当,牢狱的大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味。温绮罗微微蹙眉,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怯意。 上一世,她便是死在牢狱之中,说来也算故地重游。 昏暗的牢房中,几个被严刑拷打的刺客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时不时地从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的呻吟声,似是拉扯到伤口。 温绮罗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身形魁梧,即使遍体鳞伤,仍能看出几分彪悍之气。 “都在这了。”江知寂低声说道。 温绮罗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名刺客,语气冰冷,“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温绮罗也不恼,她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瓶药粉,轻轻洒在那刺客的伤口上。 “这是我特制的药粉,可以让你伤口溃烂,痛不欲生,却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温绮罗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若是不想受这皮肉之苦,你知道该怎么做。” 江知寂站在牢房外不远处,心中思忖着她的手段,还会用毒,手段狠辣。 药粉一接触到伤口,那刺客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冷汗涔涔,脸色惨白。 刺客仍是守口如瓶,彷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温绮罗见状也不恼,“你该清楚,我既然能留在这里,进来找你,那也可以顺着你在兰州接触的人,找到你的家人。招呼他们的,也许是别的。” 闻言,刺客的面色一黯,也不在强撑,“我说…我说…但你不能伤害我的家人。”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是有人…出钱…让我们…杀了…温府一行人…” “是谁?”温绮罗追问。 “不…不知道…只知道…是盛京口音…身形高瘦…”刺客痛苦地呻吟着,努力回忆着,“脸上…有一道疤…” 盛京口音?温绮罗心中一动。 “赏金多少?”她又问。 刺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十万两…” 温绮罗不禁嗤笑一声,“十万两?我们温家还真是值钱啊。” 她转头看向江知寂,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看来有人不想让我父亲活着回到盛京。” “赏金如何交易?”温绮罗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尖锐刺骨。 然而,那刺客却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痛苦的呻吟代替了回答。药效发作得比她预想的更快,剧烈的疼痛已经剥夺了他说话的能力。 温绮罗暗道一声晦气,正欲再加一把力,却听得牢门外的锁链声响。 不好!有人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知寂低喝一声:“快走!”他一把拉起温绮罗,迅速从袖中掏出两块黑色面巾,一块递给她,一块自己覆面。 温绮罗动作也极快,蒙上面巾的同时,还不忘狠狠地瞪了那瘫软的刺客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脑子里。 牢房外,两名狱卒打着哈欠,晃着火把走了过来。昏黄的火光照亮了牢房内的情景,那痛苦挣扎的刺客,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映入眼帘。 “什么人?!”其中一名狱卒惊呼出声,手中的火把险些掉落。 被发现了! 温绮罗心下一沉,那刺客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嘶吼道:“来人啊!救命啊!” 事不宜迟!江知寂当机立断,拉着温绮罗就往牢房外冲。 “抓住他们!”狱卒的喊叫声划破了夜的寂静,惊醒了沉睡的牢狱。 温绮罗只觉得手腕被江知寂紧紧攥着,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被他拉着,在狭窄的牢房通道中飞奔,耳边呼呼的风声,夹杂着越来越近的追捕声。 她本以为江知寂是个病秧子,没想到他身手竟如此敏捷,全然不似白日里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几个闪身便躲过了迎面而来的狱卒,动作之快,令人咋舌。 冲出牢房,外面早已乱成一团。十几个狱卒手持刀剑,将他们团团围住。火把的光亮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 江知寂将温绮罗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剑锋直指众人。 温绮罗心中惊诧,上一世自己果真糊涂,莫说敌人,连江家人都没看的分明。 “上!抓住他们!”狱卒们一拥而上。 江知寂身形如鬼魅,剑法凌厉,招招致命。他一人一剑,竟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温绮罗也不是吃素的,她抽出藏在发髻中的尖锐双簪,与江知寂背靠背,配合默契,将靠近的狱卒一一击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温绮罗下手狠辣,每一刀都直击要害,毫不留情。上一世的仇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而出。 明澈的瞳眸里闪烁着嗜血的流光,让江知寂有片刻失神。她不是温绮罗!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呼之欲出,可此刻却不是内讧的时机。 两人且战且退,终于冲出了牢狱。 城中,已然响起了尖锐的哨声。巡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显然,他们已经惊动了官府。 两人一路狂奔,回到了城郊的破庙。 江知寂喘着粗气,面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打斗耗费了他不少体力。 “你怎么样?”温绮罗关切地问道,心中却暗自警惕。 江知寂摆了摆手,“无碍。”他朝庙外看了看,眉头紧锁,“城中戒严,你一人回去太危险。”说罢,他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便从黑暗中窜出两道黑影。 “护送二娘子回府。”江知寂吩咐道。 温绮罗心中疑惑更甚,这江家都要揭不开锅了,江家大郎竟还有暗卫护身。 “那你呢?”温绮罗问道。 江知寂看着她,眼神深邃,“我还有事要处理。” 第十一章 整治县官 温绮罗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幽幽说道:“你说,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戴着面具生活?” 江知寂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温绮罗不再多问,她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未必会有答案。她深深地看了江知寂一眼,转身跟着两名暗卫消失在夜色中。 江知寂站在破庙门口,看着温绮罗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今夜之事,他本可以置身事外,但他却选择了出手相助。 他真的是为了江家人?为了温绮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远处,火光闪烁,人声鼎沸。今夜的兰州城,树欲静而风不止。 此刻,盛京城郊外二十里处的一处隐蔽山庄内,一个黑衣人正单膝跪在一个身形高瘦,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男子面前。 “事情办得如何?”男子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回禀主上,计划失败了。”黑衣人低着头,声音颤抖,“温长昀…还活着…” “废物!”男子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一阵乱颤,“十万两白银,都买不得他一条命?” “主上息怒…”黑衣人吓得浑身发抖,“属下…属下这就再去安排…” “不必了。”男子摆了摆手,“他回朝在即,只得另想法子,把尾巴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是!” 黑衣男子领命而去,山庄重归寂静,只留下那道狰狞的疤痕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愈发可怖。 * 兰州城内,搜捕的动静闹了一夜,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温长昀也被惊醒,得知温绮罗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温绮罗在屋内惴惴不安等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看到江知寂的身影出现在内院之中。他衣衫凌乱,面色疲惫,下颌处一道新鲜的划伤渗着血珠。 两人相视一眼,皆未言语。彼此心中,却都对对方的身份更加怀疑。 待到天明时分,紫珠和白雪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温绮罗沐浴更衣后,便来到温长昀的客房。 “爹爹,今日去官署,女儿想一同前往。” 温长昀放下手中的兵书,看着女儿,眼中满是疼惜:“绮罗,你身子还未痊愈,还是在家歇息吧,官署那种地方,乌烟瘴气的。” 温绮罗却坚持道:“爹爹,女儿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兰州城行刺朝廷命官。” 温长昀拗不过女儿,只得答应。 翌日清晨,温家父女再次踏入兰州府衙。 只是比起昨夜的慌乱,今日的她,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若闲庭信步。 县官郁正德一见他们两人,便觉头疼,昨夜狱中之事已让他焦头烂额,如今这瘟神娘子又来了。 “温将军,温二娘子,不知今日前来,又有何事?”郁正德强装镇定,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前日我与小女一行前来兰州寻访故友,不想竟遇上刺客行凶,险些丧命。”温长昀语气平静,缓缓道来,“此事如今还未有定论,还请县令明察秋毫,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亡灵。” 县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本想将此事草草结案,对外宣称是狱中犯人互相残杀,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跟温家父女前后脚,正是州司马李长风亲自赶来公廨。 “下官已在彻查此事,定会给温将军和二娘子一个交代。”郁正德顿时慌了神,只得硬着头皮将温长昀父女迎了进去。 而后又快步走出,迎向李长风,“下官参见司马大人。”郁正德不由得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李长风面色冷峻,语气威严:“本官便是为温将军遇刺一案来的,眼下可有进展?”他身着官服,他目光如炬,扫视在郁正德和一众衙役身上。 县官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了昨夜夜闯大牢的“刺客”。“大人,小女尚有一事不明。”温绮罗突然开口,打断了郁正德禀报的滔滔不绝。 郁正德眉眼中一抹厉色一闪而逝,继而拱手道,“二娘子有何指教?” “大人既说昨夜有刺客潜入大牢,那为何守卫森严的牢狱会如此轻易地被攻破?又为何刺客偏偏选择在昨夜行凶?莫非是知晓今日我等会前来要个结果?” 郁正德脸色一变,他没想到温绮罗会如此犀利,竟将矛头指向了他。 “温二娘子此言差矣,刺客的目标分明是劫财,不仅涉及到贵府,还有城内的富商明府……” “大人,若真如大人所言,那为何昨夜的刺客余党不直接在城外动手,反而要等到他们进了大牢,才痛下杀手?”温绮罗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县官喘息的机会。 县官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的汗珠越发密集。他偷眼看向李长风,却见对方脸色阴沉,显然已对他起了疑心。 温绮罗见时机成熟,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大人,民女斗胆问一句,若是前日家父与小女未曾抵达兰州府,倘若城中发生动乱,府衙出动衙役镇压,需要多久?” 郁正德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答道:“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温绮罗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从府衙到事发街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大人却用了半个时辰才赶到,这未免也太慢了些。如此效率,想来牢狱之中疏于管理,也是可以理解的。” 李长风闻言,自然明白了温绮罗的用意。昨夜的刺客分明是早有预谋,而县衙的迟缓,无疑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灭口。 “大胆!”李长风怒喝一声,猛地拍案而起,“你身为一县之主,竟如此玩忽职守,郁正德,你可知罪?” 县官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下官冤枉啊…” “冤枉?”温绮罗冷笑一声,“大人是否冤枉,自有州府大人定夺。只是小女有一言,还请大人谨记,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长风看着眼前娇俏素面的小女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心思缜密,胆识过人,比之温长昀,竟有过之而无不及,果真是虎门无犬女。 他当即下令,将县官收押,并将此案上报州府,彻查到底。 待到晌午刚过,温长昀还要留下与李司马叙话,温绮罗先带贴身女使走出公廨,兰州府气候干燥,日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可她心中却毫无暖意。 上一世,温家的冤案不了了之,郁正德不过是被降了级,依旧逍遥自在。如今重来一世,她定要将所有参与其中的人绳之以法,护住她所珍视的家。 第十二章 信物 回到江府,江秀才正带着江知蓝与江知礼在识字,温绮罗并未打扰,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想要查清他们遇刺的真相,单凭将军府如今在朝中的处境和她上世的记忆恐怕远远不够。她需要培养自己在京中的耳目,需要大笔的银钱足以在暗中运筹帷幄,才能抢占先机,不被人牵着鼻子走。 翌日清晨,温家准备启程返京。 温绮罗携紫珠登上马车,却发现车厢内早已有人等候。江知寂一身玄衣,几乎与车厢融为一体,若非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药香,温绮罗险些没能察觉。 她示意紫珠稍后再来,紫珠有些不放心的又朝那幕帘之内张望了两眼,只得依吩咐退下。 “大郎君别来无恙。”温绮罗语气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温二娘子果然聪慧过人。” 温绮罗也不与他客套,开门见山道:“可是来讨要报酬的?” “温二娘子既已允诺,在下自然不会食言。”江知寂的目光落在温绮罗的颈间,“只是不知,娘子准备如何履行承诺?” “大郎君莫急,如今大夏在边境屡屡挑衅,想来不日,家父便会调任兰州坐镇边境,届时我自是跑不掉的。”温绮罗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 江知寂眸中微动,“温二娘子好算计,就连这大夙朝内之事亦了如指掌。” 温绮罗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大郎君过奖了,小女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江知寂的目光落在温绮罗的颈间,那块羊脂白玉佩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肌肤更加白皙。 “既如此,二娘子口说无凭,不如就将这信物交予在下,也好让在下安心。”江知寂缓缓开口,眸光落在她佩戴的玉佩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温绮罗抬手轻抚玉佩,指尖的凉意让她微微一怔。这玉佩是她母亲的遗物,也是她此前在世对母亲的唯一念想。 “小女既已承诺,自然不会食言。也罢,如此也可让你宽心。”温绮罗说着,就要去解开系着玉佩的丝绳。 江知寂却突然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颈间,温热的触感让她不禁一颤。 他动作轻柔地取下玉佩,指尖无意地触碰到她的肌肤,温绮罗只觉得一股电流窜过全身,有些不自在。 “知寂失礼了。待二娘子兑现之日,必亲手送还。”江知寂的声音低沉沙哑,快速敛下自己的心绪。 温绮罗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面上染上了一抹绯色,“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江知寂将玉佩握在手中,细细摩挲,目光却始终落在温绮罗的脸上,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温二娘子究竟是何人?” 温绮罗心中一凛,莞尔笑道,“大郎君这话,小女不明白。” “不明白?无妨,”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起身欲走,“既然如此,在下便静候佳音。” “大郎君请留步。”温绮罗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江知寂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温二娘子还有何吩咐?” 温绮罗并未说话,只是缓缓靠近他,伸出手,轻柔地拂过他的衣袖。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腕,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江知寂的身体微微一僵,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一丝暧昧的气息。 温绮罗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 她意在借此机会,探查江知寂的脉象,“你这病,似乎好得差不多了。”温绮罗收回手,语气意味深长。 脉搏沉稳有力,全然看不出病弱之象。 江知寂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如常,“温二娘子竟还颇通医术,在下佩服。”说罢,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车厢内。 温绮罗望着空荡荡的车厢,心中思绪万千,她哪里懂什么玄黄之术,不过是上一世被情爱蒙蔽双眼,为保全自身,跟着府医习得一二把脉之便。 马车缓缓驶出兰州城,温绮罗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 温绮罗乘坐的马车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江知寂却依旧伫立于屋檐之上,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 无论她是何方神圣,她言语间的笃定,举手投足的从容,都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却又夹杂着莫名的吸引,一时之间,那抹玉影迎着风声思绪万千。 * 大夙朝的盛京城内,金銮殿上,气氛却是一片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面色凝重,窃窃私语。 “陛下,大夏蛮夷欺人太甚!今岁春耕伊始,便屡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臣请陛下发兵征讨,以儆效尤!”左卫上将军元朗出列,慷慨激昂,声如洪钟。身上的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须发皆张,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元将军稍安勿躁,”吏部尚书宋岳慢条斯理道,“夏国固不可怕,可其弹丸之地敢与我大夙叫嚣,关键还在背后撑腰的临北,临北重骑何人能与之战?我朝不可轻举妄动啊。” “哼,难道就由着他们年年劫掠我边境百姓吗?”元朗重重一哼,语气中满是不甘。 朝堂之上,正是为大夏扰边一事争论不休。 夏国长期依附于临北,每年夏季便会骚扰大夙边境,劫掠粮食,为冬日储备。 大夙国力虽强,却忌惮临北,多年来对夏国多采取怀柔政策,以求边境安宁。 “元将军此言差矣。”洪亮的一声打破元朗的愤懑,正是户部尚书顾恒之,只见他身着蟒袍缓缓出列,不紧不慢地说道,“国库空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贸然出兵,军饷从何而来?莫非要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 元朗冷哼一声,斜睨着顾恒之,他素来对这世家匹夫的体面毫不在意,“顾尚书莫不是忘了,温家军自备粮草,囤兵分田,无需国库支出分毫。” 这时顾恒之身侧的侍郎站了出来,拱手道,“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大夏背后乃是临北,若是贸然开战,引得临北插手,岂非得不偿失?依臣之见,不如遣使议和,以保边境安宁。” “议和?议和!年年议和,岁岁进贡,换来的却是大夏变本加厉的侵扰!尔等安坐朝堂,自然不知边境百姓的苦楚!还望陛下圣裁!”元朗怒喝一声,一甩衣袖,愤然叩首望向庙堂之上的九五之尊。 夙高宗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他自然知道大夏的威胁,也知道朝中大臣各怀心思,主战主和,各有盘算。 “顾爱卿,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夙高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顾恒之躬身行礼,不慌不忙道:“陛下,臣以为,可放宽边境通商条例,准许大夏商人入境贸易,互通有无。如此一来,既可缓解大夏的经济压力,也可充盈我朝国库。此外……”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臣还听闻,大夏可汗有意求娶我朝公主,以示两国友好。”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荒唐!我堂堂大夙公主,岂能下嫁蛮夷!” “顾恒之,你安的什么心!竟敢提出如此建议!” “陛下,万万不可啊!” 元朗更是怒不可遏,自大夙建国至今,从未以国家安危系之一女子之身。 何况今上正值壮年,膝下子嗣单薄,唯有两子一女,***还是皇后所诞的嫡公主,尚在咿呀学语,虽为女儿身,也是贵不可言。 他指着顾恒之的鼻子骂道:“顾恒之,你这老匹夫,为了讨好大夏,竟要将公主推入火坑!简直是丧心病狂!” 顾恒之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元将军言重了,和亲乃是古已有之的惯例,况且,如今国库空虚,兵力不足,若是不想开战,和亲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尔等懦夫!”元朗怒吼一声,上前一步,说着就要揪住顾恒之的衣领,“够了!”夙高宗一声怒喝,打断几人的争执,“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夙高宗心中烦闷,拂袖而去,只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退朝之后,元朗径直走向顾恒之,眼中满是怒火:“顾恒之,你给我等着!我定要让你为今日之言付出代价!” 顾恒之冷笑一声,掸了掸衣袖上的褶皱,慢条斯理地说道:“元将军,你还是先想想如何应对大夏的铁骑吧。若是边境失守,你们将门一脉的脸面可就保不住了。” 元朗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他狠狠地瞪了顾恒之一眼,转身离去。 倒是与顾恒之有姻亲关系的吏部尚书宋岳,走到他身侧,“这才刚开始,就与将门撕破脸面,未免急了些。” 顾恒之脸色阴鸷,“那也得他们识抬举才是。温长昀不在,他们都这般嚣张,他若回来,岂不是更助长了气焰。”说罢敛去眼里的忌惮之意,彷佛什么都未曾说过。 第十三章 黄白之物 端康十年的秋天,比预想的还要早一些。盛京府的人家大多换上了寒时的冬衣,富贵人家则多穿戴些毛裘,其中又以白狐、白虎皮为珍。 温绮罗也有一件白狐裘,那是父亲温长昀秋猎时的猎物,簌雪装佳人,让温绮罗本就俏丽的容色,犹如国色牡丹,平添一份雍容贵气。 她轻轻抚摸着雪白的狐裘,柔顺的触感如同流水般滑过指尖。可这奢华的触感却丝毫不能温暖她此刻冰冷的心。 “主君对女郎是极好的。这狐裘华贵的很,也就见过宫里的贵人们素日里穿着。”白雪端着个雕花木匣,缓步走来。 “就是太惹眼了些。”温绮罗将狐裘推到棉榻一侧,又接过白雪手里的木匣,散落在妆奁里的珠钗,压箱底的银票尽数堆在桌上,琳琅满目,可她很清楚,单凭眼前这点东西,如何够振兴江氏,如何够她报仇雪恨? 紫珠与白雪见温绮罗对着满满一匣金银细软愁眉不展,下意识对视一眼,女郎素来嫌黄白之物庸俗,便是平日妆点亦喜素淡,怎的今日却为银钱犯了愁。 “小姐可是在为筹银之事烦忧?”紫珠将狐裘安置在柜中,随后又问道。 温绮罗苦笑一声,将手中的木匣推到一旁,那些珠光宝气在她眼中仿佛失去了颜色。 “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她幽幽一叹。 话音刚落,珠帘被掀开,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走来,正是温诗河,“妹妹院里今日来来往往,阿姐来的倒不是时候了。” 温绮罗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温诗河脸上,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长姐素日鲜少外出,又是怎么被沈宴初看重的呢……如果上一世没有阴差阳错,如沈宴初所愿娶的长姐,她也不会远嫁大夏,客死异乡。 “姐姐哪里还需这些虚礼,我只是在整理一些旧物罢了。”温绮罗淡淡一笑,给紫珠递了个眼色,将桌面上的黄白之物收好安置。 温诗河掩着唇轻笑,眉眼间带着一丝探究:“妹妹这是做什么?莫不是父亲克扣了你的月例银子?” 温绮罗摇摇头,将木匣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压在她心头一般。 “姐姐说笑了,父亲对后宅之事鲜少过问。只是……我有些事情想做,需要一些银钱周转。” “哦?”温诗河拉长了尾音,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温绮罗藏起的木匣上,“不知妹妹有何打算?不妨与阿姐一说,或许我也能帮上忙。” 温绮罗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自然知道温诗河醉翁之意不在酒,无非是想探听她的虚实。前世温诗河虽与她姐妹情深,却也藏着几分闺阁女子的妒忌,如今她重活一世,许多事情便看得更加透彻,原来从这时起,阿姐对自己…便多有芥蒂。 “姐姐也知道,我每年随父亲去兰州府,都是祭拜父亲的故友。如今那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府中凋敝,日后的光景也怕是一言难尽。”温绮罗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我想在京中置办些产业,也好让他们日后有个依靠。” 温诗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兰州之行,父亲遇刺之事,她亦有所耳闻。端看温绮罗此举当真是为了江家后人?她心中疑惑,嘴上却只能说道,“妹妹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一会让白雪跟我回院,我也有些平日不常用的首饰,你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姐姐的心意我领了,你的首饰太过贵重,我……” “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客气。”温诗河说罢就要回院去取,这在父亲面前表现的机会,她可不打算落在温绮罗之后。“你只管拿去用,不够再说便是。” 温绮罗也不再推辞,淡淡一笑:“那就多谢姐姐了。” 不一会儿,白雪跟着温诗河回院,比起温绮罗院中的清雅,此地更多了分华贵,般般样样的装饰物都是上好的,温诗河走到妆奁前,打开自己的首饰匣子,取出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和两只白玉镯子,眼里的心痛之色转瞬即逝,转过身来笑对白雪,“把这些都给妹妹带去吧。” 白雪福礼接过匣子,她能感觉到温诗河把物件给她时,气氛很是怪异。遂不欲多留,走的飞快。 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温诗河眼里闪过一抹不虞,果真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婢子,都是一样的狡兔三窟。 待到夜色渐深,温府早已灯火通明。 虽说当家主母早些年就撒手人寰,可好在府中后院清净,温长昀未曾纳过妾,便是朝中多有异动,也想过为他续弦结秦晋之好,奈何温长昀是个不解风情的武夫,皆以家中两女尚幼婉转相拒。 府中只有主母当年一同随嫁到温府的女使青玉代为主事,青玉也是自幼看着温家二女长成,向来以管事自居,主仆分明,从不逾越半步。 可温绮罗看的分明,青玉姑姑心中有父亲,只可惜妾有情郎无意,强扭的瓜始终不甜。 晚膳时,青玉带着一众女使鱼贯而入,虽说温长昀吃惯了军粮,对吃食并不在意,可青玉还是事事妥帖,细心的安排适合家中每位主子口味的膳食。 温长昀看着温绮罗略显憔悴的面容,关切地问道:“绮罗,可是身子不舒服?今日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 “许是前些日子赶路累了,女儿并无大碍。”温绮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温诗河见状,故意将话题抛了回去:“父亲有所不知,妹妹今日可是忙着筹银钱呢。” 这话一出,几人的视线都看向温绮罗。 温长昀闻言,眉头微蹙:“筹银钱?你可是缺了什么?尽管与为父说。” 青玉也是面色一白,她素来给两位女郎的月钱都按京中正常的分例,难不成二娘子有心仪之物,到底是自己疏忽了。 温绮罗犹豫片刻,也知道,瞒着父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父亲,我想置办些产业,也好为江家后人留些保障。”温绮罗低声道,“只是女儿手中银钱有限,不知该如何是好。” 温长昀听罢,沉吟片刻,说道:“江家当年在盛京也置办过一些产业,只是后来……都充入国库了。不过,倒是有三间铺面,一直空置着,青玉,明日就将地契找出来给绮罗。” “是。晚些我就去库里寻一寻。”青玉应道。 温绮罗闻言,心中一喜。这京中寸土寸金,哪怕是陈年老店,铺面位置也应是好的,若是经营得当,定能带来丰厚的收益。 “多谢父亲!” 第十四章 巡视铺面 温诗河看了一眼温绮罗欣喜的模样,转而向温长昀趁热打铁,“父亲,妹妹如今都外出打理庶务了,不如让我也跟着青玉姑姑,学着打理府中事?” 温长昀看向长女,这是他的嫡亲女儿,可也因如此素日多是严厉,似是想到女儿的终身大事,只怕不久就要离府嫁作他人妇,目光不由得一软,“也好。青玉,就劳烦你悉心教教诗河了。” 青玉面上微红,“主君说的哪里话,谁人不知大娘子蕙质兰心。” 这话说的讨巧,温绮罗知道温诗河意在给自己铺路,以免到了夫家手忙脚乱,但她乐得其中,这一世她是不想嫁的,但她不会阻碍温诗河寻求自己的幸福。 温长昀也知青玉素来是高捧两个女儿的,没在言语,草草用完膳就去了书房,留下一众女眷叙话。 温绮罗显然也不想与温诗河虚以为蛇演下去,温长昀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回到自己的院子。 夜风习习,吹动着院中的梦绮花,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将军府的一隅,前世种种,如今历历在目。 白雪端着一盏热茶走到温绮罗身后,“小姐,夜深露重,还是早些歇息吧。” 温绮罗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你可相信黄粱一梦?”温绮罗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白雪闻言,轻轻一笑:“婢子可不懂女郎在想什么,只是有一点,无论女郎想做什么,便去做吧。人生苦短,婢子只愿女郎心中坦荡清明,不曾后悔。” 温绮罗看着白雪坚定地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或许,这一世,她并非孤身一人。 “早些歇了,明日去查查这三家铺面的营生。” 紫珠吹熄了外间的烛火,白雪帮温绮罗更衣伺候,只是她在榻上辗转反侧,一夜睡的并不安稳。 * 翌日清晨,温绮罗还未起身,就听到院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白雪掀开帘子,轻声道:“女郎,是青玉姑姑来了。” 温绮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青玉款款走入内室,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木盒,脸色和煦如春。 想来自己正是在父亲和青玉姑姑的保护中长大,才会落得上一世浑不知事,不懂这世间疾苦。望向青玉的眼眸里愈发柔和,“姑姑来的这般早,又让你费心了。” “二娘子说的哪里话,奴婢将那三间铺面的地契带来了,不耽误事。”青玉将木盒递给温绮罗,又补充道,“已差人去那三间铺面知会一声,东家主子近日会去巡视。” 温绮罗接过木盒,打开一看,三张泛黄的地契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细细地查看了上面的地址,心中有了计较。 “姑姑事事妥帖,心思细腻,总有一日会心想事成。”温绮罗似是随口一说。 青玉闻言,心头一震,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伺候温长昀多年,心中自然也有一番期盼,只是碍于身份,从未对人吐露过半分。如今被温绮罗一语道破,她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 “二娘子说笑了,奴婢不过是尽本分罢了。”青玉轻声道。 温绮罗却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上一世温家遭人陷害,锒铛入狱之时,青玉也没有幸免,与温家一损俱损。 这一世,她不想再让温家有任何遗憾,更希望父亲身边有个妥帖的体己人。 “姑姑不必妄自菲薄,有些事情,我自会放在心上。” 青玉心中疑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默默退了出去。 用过早膳,温绮罗带着白雪和紫珠,坐上马车,朝着第一间铺面而去。这间铺面位于城东最繁华的街道,是一间绸缎庄。 她喜素净,可今日寻铺面,却听了紫珠的建议,必不能失了威严。一袭浅碧色的织锦长裙,裙上用金丝绣着细腻的凤凰于飞图,云鬓如雾,松松挽着一髻,鬓边插着一支玉钏,珠玉流光,容色娇艳不失灵动。 马车停在绸缎庄门口,温绮罗掀开帘子,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味扑面而来。绸缎庄的掌柜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温绮罗下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马车上的温府族徽已说明了温绮罗的来历,“小的见过东家主子!”哪里见过这般神仙之貌的女郎,掌柜的更是点头哈腰,态度十分恭敬。 温绮罗微微颔首,步履娴雅的走进了绸缎庄。 店内的布置略显陈旧,货品也大多是些过时的款式。她随意拿起一匹绸缎,入手粗糙,颜色也暗淡无光。 “这就是店里最好的绸缎?”温绮罗挑眉问道。 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汗,也听出东家的不满之意,赔笑道:“东家有所不知,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小的也是尽力维持……” 温绮罗没有说话,只是将绸缎扔回柜台上,转身走到另一边,拿起一匹颜色鲜艳的绸缎。这匹绸缎虽然颜色亮丽,但质地轻薄,一看就不是上等货色。 “我自幼就长于京中,还不知谁家铺子里,能将染色做的这般鲜艳,却做不到质地上乘的。”温绮罗轻抚布料,目光如炬。 掌柜的脸色更加难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温绮罗幽幽地觑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内的摆设,发现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精美的绸缎,与店里售卖的截然不同。 她走到角落,拿起一匹绸缎,展开一看,触感柔滑,光泽细腻,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这些绸缎为何不摆出来售卖?”温绮罗冷声问道。 掌柜的吓得浑身一颤,“小的…小的……”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给你一次机会,从实招来。以前的事,这铺子里没人做主,我可以既往不咎。可以后的事,我必会事事过问。”这番话敲打的是恩威并施。 掌柜的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浸湿了他的衣襟,“东家明鉴,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他颤巍巍地跪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这几年京中生意难做,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若是不……” “不必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温绮罗打断他,语气冷冽如冰,“我问你,这些上等的绸缎,你卖给了谁?都有些什么人?” 掌柜的见温绮罗并未立刻发作,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连忙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 第十五章 清音 原来,他见温家对这绸缎庄疏于管理,便起了贪念。他将店里最好的绸缎私下高价卖给一些富商贵妇,从中赚取高额差价,而店里摆出来的,都是些次等货色,以此蒙骗普通顾客。更有甚者,他还以次充好,用低劣的布料冒充上等丝绸,赚取黑心钱。 温绮罗静静地听着,眼底一片冰冷。上一世温家败落,名下的各类铺面也被充公,如今想来,温家的败落,少不了这些蛀虫的“功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淡淡道:“起来吧。” 掌柜的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却不敢抬头看温绮罗。 “我之前说过,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这绸缎庄停业整顿。”温绮罗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所有布料的供应作坊整理一份名录,我要亲自上门拜访。”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彻底掌控绸缎庄的上下游产业链。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下。 待几人走出绸缎庄,温绮罗眼底的寒意也未消散。 回到马车上,紫珠终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二娘子,为何不惩治那掌柜?他如此贪婪,若不严惩,只怕日后还会故态复萌。” 温绮罗轻笑一声,斜倚在车厢上,姿态慵懒,“送官?那岂不是便宜了他?我就是要让他继续留在铺子里,帮我把那些藏污纳垢的东西都挖出来。惩治他容易,换个掌柜也不难。但治标不治本,这绸缎庄的问题,不在于掌柜一人,而在于整个经营模式。”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我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绸缎庄,一个能够带来稳定收益的绸缎庄。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从源头抓起,从布料的供应开始。” 紫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白雪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虽是不解女郎何时对庶务有了心得,却不禁暗叹,女郎如今的心思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马车缓缓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温绮罗掀开车帘,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前世临死之前见过的那些丑恶嘴脸,让她毕生难忘。 才知这人世间,最险恶的,便是人心。 突然,马车猛地一震,骤停的颠簸让温绮罗险些撞到车壁,她稳住身形,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二娘子,前面像是有人起了争执,堵住了路。” 温绮罗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人群聚集,喧闹声不绝于耳。 隐约可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推搡着什么人,叫骂声夹杂其中,更添了几分混乱。 “下去看看。”温绮罗吩咐道。 白雪先下了马车,拨开人群,回来禀报:“二娘子,是有人牙子在贩卖奴隶,其中一个奴隶似乎不太安分,这才起了争执。” 温绮罗来了兴致,前世她深居闺中,很少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场面。如今重活一世,她倒是想看看这市井百态。 她带着紫珠和白雪下了马车,走向人群。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牙婆正唾沫横飞地叫卖着几个奴隶,其中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尤为引人注目。他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巴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尽管衣衫破旧,却难掩他挺拔的身姿,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味。 “这小子可是个识字的!要不是……”牙婆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一个富商打扮的男人耳边说了几句。 那富商原本还有些兴趣,听完牙婆的话后,立刻嫌弃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开。周围的人也纷纷摇头,议论纷纷。 温绮罗心中好奇,示意紫珠上前打听。紫珠很快回来,压低声音说道:“二娘子,那牙婆说这奴隶是个重瞳,所以才卖不出去。” 重瞳?温绮罗心中一动,想起史书上记载,舜帝便是重瞳之人,被视为圣人。这重瞳之人,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命途多舛。 她拨开人群,走到那男子面前。他依旧低着头,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温绮罗这才看清他的容貌,饶是她见过不少相貌过人的美男子,也不禁心中一震。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眉如墨画,薄唇紧抿。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那双眼睛。眼眸深邃如夜,瞳孔中隐隐约约可见两个重叠的影子,这重瞳非但没有让他显得怪异,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 “抬起头来。”温绮罗轻声说道。 那男子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温绮罗身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捉摸不透。 温绮罗与他对视片刻,心中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她转头看向牙婆,问道:“价值几何?” 牙婆见有人问价,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说道:“这位娘子好眼力!这小子虽然看着瘦弱,但干活是一把好手,而且还识文断字!要不是……”她又想提起重瞳的事,却被温绮罗打断。 “多少银子?” 牙婆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温绮罗也不还价,直接让紫珠付了银子。牙婆喜笑颜开,将卖身契递给温绮罗,还不忘提醒道:“这小子性子倔,不太听话,娘子回去可得好好调教。” 温绮罗接过卖身契,淡淡一笑:“不劳费心。” 她转向那男子,发现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对自己的命运毫不在意。温绮罗心中疑惑,难道他真的是个哑巴? “走吧。”她对那男子说道。 男子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温绮罗身后,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回到马车上,温绮罗仔细打量着这个新买的奴隶。他始终沉默不语,眼神空洞,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你叫什么名字?”温绮罗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温绮罗又问了几句,他依旧没有反应。 “既如此,以后你就叫清音吧,”温绮罗随意取了个名字,“清音,跟着白雪,莫要乱跑。” 名为清音的男子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马车内,温绮罗的目光始终落在清音身上。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低垂着头,仿佛老僧入定一般,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温绮罗想起牙婆的话,这小子性子倔,不太听话……倒也并非全然如此,至少他很听话地跟着自己,并没有像牙婆说的那般难以管教。 第十六章 算盘 她收敛目光,继续思忖着生财之道。可清音的存在让这马车变得狭促了些,好在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寒意。 寒意……温绮罗忽地想起了什么。 如今已是冬日,冰价便宜,正是囤积冰块的好时机。 记忆里,端康十一年的夏天,比起以往更加炎热,酷暑难耐,冰价必然飞涨,届时再将这些冰块高价卖出,届时倒是一份天然稳赚的买卖。 “白雪,让车夫改道,其他的铺子改日再巡,我们先去城西的冰库。”温绮罗吩咐道。 白雪狐疑的望了温绮罗一眼,还是应了一声,让车夫调转马头,马车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 到了冰库,温绮罗亲自与冰库的管事商谈价格。那管事见她一个年轻女子,衣着光鲜,出手阔绰,心中便起了轻视之意,言语间颇有些不耐烦,打算坐地起价。 温绮罗也不恼,听着冰库管事漫天要价,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对价格并不在意。 “管事的,这价钱嘛……”她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库房中堆积如山的冰块,心中盘算着这笔买卖的利润。 管事见她如此神情,以为她不谙世事,心中更是得意,又将价格往上抬了一成。 “这位娘子,这可是上好的寒冰,保存不易,您若是诚心想买,小的便做主给您这个价,如何?” 温绮罗轻笑一声,并不接话,只转头对身后的紫珠使了个眼色。紫珠会意,拿出算盘,正要拨弄,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了过去。 清音接过算盘,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低垂着头,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只有手中的算盘。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冰库管事,破天荒的开了口,“按如今市价,加上储存损耗,至多值一百一十两。” 管事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小子竟会突然开口,而且一开口就将价格压得如此之低。他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东家的买卖,何时轮到你一个奴才插嘴?” 清音眼皮也不抬,语气依旧平静:“在下不过据实以算,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这笔买卖,若非物有所值,我家娘子也不必强求。” 温绮罗心中暗赞清音反应机敏,配合默契。她适时地叹了口气,作势要走:“罢了,既然管事不诚心,我们也不必强求。走吧,我们去别家看看。” 她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清音轻轻拉住。他低声道:“娘子,城西的冰库只有这一家,若是错过,恐怕……” 温绮罗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眉,似在犹豫。 管事见他们作势要走,心中也有些慌了。如今已是冬日,冰块生意惨淡,若是错过这笔大买卖,恐怕要损失不少。他眼珠一转,心中权衡利弊,最终一咬牙:“罢了罢了,看在娘子诚心想要,小的便忍痛割爱,按一百二十两卖给您,成不成?” 温绮罗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虽是比清音算的价格多十两,她也并不在意,“如此,便多谢管事了。” 交易达成,温绮罗命人择日在来取冰。 回到马车上,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清音:“没想到,你还有这番本事。” 清音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静:“不过是些许算术,不足挂齿。” 温绮罗挑眉,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可我觉得,甚合我意。” 清音垂下眼眸,没有说话。马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朝着西郊的庄子驶去。 温绮罗想起西郊庄子地下那个废弃的大冰窖,正好可以用来存放这些冰块。 马车内,紫珠正在拨弄算盘,计算着绸缎庄账册的账目。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坐在角落里的清音,身子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温绮罗发现清音对算盘似乎很是熟稔,便将算盘递给他,“你试试?” 清音抬起头,目光落在算盘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算盘。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紫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自诩算盘打得不错,却从未见过如此快速而精准的算法。 温绮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心中暗想,这清音倒真是个宝藏,不仅识文断字,还会打算盘,而且这速度,比账房先生还要快上几分。 清音算完账,将算盘递回给温绮罗,依旧一言不发。 “算得不错。”温绮罗指尖轻点着算盘的木框,看着清音垂下的眼帘,眸中闪过一丝探究。这清音,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马车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压顶,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绮罗不知何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声惊醒,撩开车帘一看,脸色顿时一沉。 “停车!” 马车停下,车夫战战兢兢地回过头:“二娘子,怎么了?” “我们这是在哪儿?”温绮罗语气冰冷,带着一丝不耐。 车夫的答话让温绮罗的心沉到了谷底。“这…这…小的…小的好像…走错路了……”他结结巴巴,声音细若蚊蝇,在风雨中几不可闻。 温绮罗几乎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惧,像潮湿的雾气般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温绮罗心中警铃大作。上一世,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 她掀开车帘,风雨无情地灌进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放眼望去,四周皆是荒郊野岭,杂草丛生,哪还有半分人烟? “先行回城里,明日天好再去就是。”温绮罗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吩咐车夫。 车夫得了令,连忙调转车头,可这荒郊野外,道路泥泞,马车轮子深陷其中,寸步难行。温绮罗的心,也随着车轮的每一次挣扎而越发沉重。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后方疾驰而来,溅起一片泥水,劈头盖脸地泼在温绮罗的马车上。温绮罗心中一动,连忙让车夫拦下那辆马车。 “劳驾,请问能否搭我们一程回京?”温绮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后方马车的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她衣着华贵,眉眼精致,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可温绮罗,却怎么都不会忘了这张脸,正是帝师府的大娘子,许映渔。 第十七章 仇人成双 这许映渔也算是故人,她虽为帝师府大娘子,却是个庶出,这也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上一世,她倾慕沈宴初,即便做侧室也甘愿,入府后便仗着沈宴初的宠爱,没少给温绮罗使绊子,磋磨她。 如今再见,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温绮罗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双手。 许映渔上下打量了温绮罗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荒郊野外的,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搭我的车?” 温绮罗还未开口,跟在许映渔身后的女使认出了温绮罗马车上的标记,连忙附在许映渔耳边低语了几句。许映渔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的轻蔑之色被一抹揶揄所取代。 “原来是温二娘子,”许映渔的语气立刻变得热情起来,“真是巧啊,竟然在这里遇见你。快上来吧,这雨越下越大了,别淋坏了身子。” 温绮罗看着许映渔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中冷笑。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虚伪的笑容所蒙蔽,最后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多谢许大娘子好意,只是……”温绮罗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映渔身后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隐蔽的石洞若隐若现,“不必了。” 许映渔一愣,显然没想到温绮罗会拒绝。她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清音身上。那张清冷绝伦的脸,即便在风雨中也难掩其光彩。 许映渔心中闪过一丝嫉妒,语气也冷了几分:“温二娘子,这荒郊野外的,你确定要拒绝我的好意?” 温绮罗没有理会许映渔的威胁,只是淡淡地吩咐车夫:“不必了,我们去那边的石洞避雨。” 车夫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将马车赶往山坡。 许映渔看着温绮罗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还看什么看?回京!” 温绮罗则带着几人进了石洞。 石洞不大,却足以遮风挡雨。雨声淅淅沥沥,洞内光线昏暗,更衬得温绮罗的脸色苍白如纸。 “二娘子,您为何要拒绝许大娘子的好意?这雨这么大,万一……”紫珠不解地问道。 温绮罗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恨意。 许映渔,沈宴初,你们欠我的,我一定会一一讨回来! 就在这时,清音轻轻地拉了拉温绮罗的袖子,低语道:“天会晴的。” 温绮罗转头看向清音,只见他眼中的忧色。 “我没事,”温绮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有些累了。” 清音看着温绮罗苍白的脸色,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方才在马车上,温绮罗看到许映渔时,那瞬间的失态,他看得清清楚楚。可对方,分明不认得温绮罗。 那女郎的失态…又是为何?他不得而知。 洞外风雨交加,雷声阵阵,更衬得洞内一片静谧。 温绮罗正闭目养神,忽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三两书生模样的男子也进了山洞避雨。其中一人,身形修长,气质出尘,赫然便是沈宴初。 冤家路窄!前世她便是被这副光风霁月的模样所迷惑,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背叛和羞辱。如今再见,她只觉得讽刺至极。 沈宴初的目光,像沾了蜜的线,黏腻地缠绕在温绮罗身上。 昏暗的光线丝毫遮掩不住她惊心动魄的美,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病态的娇弱,让人心中微动。沈宴初从未见过如此气质的女子,如冶丽的梦绮,孤芳绚目,引人探寻。 温绮罗却如被毒蛇盯上般,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张让她魂牵梦萦,又恨之入骨的脸,此刻就近在咫尺。她指尖紧紧扣着发间的玉钗,锋利的尖端几乎要刺破头皮。 只需轻轻一推,便能结束这令她作呕的生命。 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上一世的血债,岂是如此轻易就能偿还的?要想让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如今只是一介寒门举子的沈宴初,不配让她染血。 她的情绪却被清音看的彻底,他默默地站在温绮罗身后,眸色深沉,恍惚间又恢复到古井无波。 “这位娘子可是身子不适?”沈宴初关切的声音打破了山洞里的寂静。 温绮罗的脸色如此苍白,让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她猛地回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你何干?” 沈宴初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生的芝兰玉树,胸有沟壑,只待今朝秋闱一斩解元,便是世家贵女也对他多有青睐。 倒是同行的两个书生见状,都忍不住偷笑起来,毕竟沈宴初在女子面前落了脸面的事,当是稀罕事。 “宴初兄,看来你这魅力今日失效了啊!”其中一个书生打趣道。 另一个书生也跟着附和:“这女郎生的美貌非常,必是眼高于顶,岂会容得下我等这些凡夫俗子?” 沈宴初脸色越发难看,强压下心中的不悦,似是心有不甘,只以为是娇花带刺,“在下沈宴初,是与两位兄长一同进京备考的学子,娘子莫要担忧。” 温绮罗只觉得恶心,连一个字都不想与他多说。她转过头,闭上眼睛,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沈宴初再次碰壁,心中恼怒更甚。这两个同窗平日里就爱与他攀比,如今见他吃瘪,更是幸灾乐祸。可偏偏这女郎容貌昳丽,气质清冷,又让他不敢造次。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两个憋笑的同伴,又看了看温绮罗身旁站着的清音,这小厮生的倒是眉清目秀,此刻却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和温绮罗之间,让他无法窥探她的神情。 沈宴初心念一转,计上心来。他从书箱中取出一卷书,声音清朗地在山洞里温起书来,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温绮罗听着这虚伪的读书声,又是一阵恶心至极。 洞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洞口流淌下来,形成一条条细小的瀑布。洞内的空气愈发潮湿阴冷,温绮罗只觉得浑身发寒。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心中烦躁更甚,她现在只想杀了沈宴初,一了百了。 可她不能,她要报仇,要让沈宴初和许映渔付出代价,仅仅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杀意。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忍耐,时机未到。 清音一直默默地站在温绮罗身后,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他注意到温绮罗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指尖紧紧地扣着玉钗,手背上青筋暴起。 第十八章 大肆买冰 “可是觉得冷了?”清音轻声问道。 温绮罗摇了摇头。只怕此刻在她心中燃烧的仇恨,足以融化这世间所有的冰雪。 沈宴初读完一章典籍,见温绮罗依旧没有理会他,心中有些不悦。他合上书卷,故作随意地问道:“不如我与两位兄台拾些柴火,给娘子烤烤火。”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沈宴初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干咳一声,又道:“是在下唐突了。” “知道就好。”温绮罗语气淡淡,不带一丝感情。 沈宴初脸色微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娘子好大的脾气,不知是哪家的贵女,竟如此目中无人?” 温绮罗闻言,突然巧笑盼兮正欲开口,忽听洞外马蹄声疾,由远及近,踏破雨声,停在洞口。 火把的光亮由外照进,映得洞内忽明忽暗,如同鬼魅。紧接着,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涌入,个个身姿挺拔,杀气腾腾,将小小的山洞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身着玄铁铠甲,不怒自威,正是当朝大将军,温长昀。 “绮罗!”温长昀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温绮罗,疾步上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上下打量着温绮罗,见她衣衫单薄,顿时心疼起自家闺女,“我听青玉说你一早就出了门,到这个时分还未归家。” 温绮罗看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父亲,心中五味杂陈。唯有父亲的爱,才是这世上最纯粹,最无私的。 “女儿无事,巡铺面回程时下了雨,迷了路。” 温长昀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他转头看向沈宴初等人,目光凌厉,“尔等是何人?” 沈宴初连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学生沈宴初,见过温将军。学生与两位同窗进京赶考,途遇暴雨,故而在此避雨。”他语气恭敬,却又不卑不亢,尽显读书人的风骨。 温长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气宇轩昂,心中暗暗点头。 沈宴初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若是能与温大将军攀上关系,对他日后的仕途定是大有裨益。“温将军,这山路崎岖,不如让我等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温长昀正要应允,温绮罗却连眼皮都没抬,冷声道:“爹爹,女儿与他们不熟,不必同行。” 温长昀一愣,随即明白了女儿的意思。他是爱才,却更疼爱女儿。既然女儿不愿与这些人同行,他自然不会勉强。 “既如此,那便就此别过。”温长昀对着沈宴初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沈宴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也无可奈何。他眼睁睁地看着温长昀带着温绮罗和一众士兵扬长而去,心中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山洞里的人也陆续散去。 沈宴初独自一人站在洞口,望着温家军远去的方向,眼神阴鸷,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总有一日,待他金榜题名,必要让这高傲的世家明珠成为他的入幕之宾,为今日蒙羞付出代价。 温绮罗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山洞,心中思绪万千。她知道,今日之事,不过是沈宴初与她之间恩怨的开端。前世种种,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今日真是活见鬼了,前世今生两辈子,她都逃不开沈宴初和许映渔这两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马车轻轻摇晃,却晃不散她心头翻涌的恨意。她掀开帘子,冷风灌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 哪怕重活一世,这二人的孽缘依旧不浅,那她便成全他们,让他们这对野鸳鸯,今生活在地狱里永不分离! 温绮罗回到府中,心中的烦躁久久不能平息。 “紫珠,清音。”温绮罗唤道。 “女郎有何吩咐?” “这几日,你们去找人大量收购冰块,越多越好,切记不可暴露我的身份。”温绮罗语气沉稳,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冽。 “咱们不是在城西买了一批冰?已是足够明年府中所用了。”紫珠有些担忧地开口。 温绮罗淡淡一笑,“无妨,我自有用途。” 紫珠虽是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领命而去。 倒是清音止步不前,开口道,“女郎是想做冰的生意?” “明年的盛夏,怕是不好过。”她意有所指,又好似在自言自语。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各大冰窖的生意突然火爆起来。 传闻不知是哪个府邸的女使出手阔绰,几乎将市面上所有的冰块一扫而空,这异常的举动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清风茶肆中,掌柜的赵十一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听着伙计的汇报,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最近有人在大量收购冰块?” “正是,小的打听过了,是温大将军府的女使,出手阔绰,这市面上的冰被他们收的八九不离十。”伙计压低声音说道。 赵十一沉吟片刻,“这寒冬腊月,温大将军要这么多冰做甚?很是古怪,速速传书告知主子。”这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千里之外的兰州府。 江知寂收到赵十一的传信,剑眉微蹙,桌面上一枚玉玦流光生辉,正是温绮罗的贴身之物。 此女总是剑走偏锋,收冰的女使正是她贴身的婢子,这回又盯上了冰,是何用意?他眉宇不展,揣度着她的意图。 “告诉赵十一,咱们也跟着收冰。有多少,要多少。” 暗卫猛地抬眸,“主子,这温二娘子许是胡闹……”却被江知寂打断,“你看她来兰州府的桩桩件件,哪一件是胡闹的?” 暗卫一时还真找不到温绮罗胡闹的错处,左右她与旁的女郎是不一样的。只得应道,“是,那我立刻回京。” “盯住温府,再有什么异动,随时来报。” 与此同时,温大将军府,温绮罗看着一笔笔堆积如山的冰块账目,心中却并不轻松。 她原以为凭着自己的财力,可以轻易买到足够的冰块,没想到市面上的冰块竟然越来越少,似是几家冰商都得了消息,价格跟着水涨船高。 第十九章 收冰之行 “这冰价一日三涨,再这样下去,我们便是倾家荡产也买不了多少。”温绮罗将账册摊开置在案上,拧了拧眉。 “女郎,要不…咱们先缓缓?”紫珠不明白自家女郎为何对这冰块如此执着。 温绮罗带着一丝自嘲,“只怕到时候想买也买不到了。” 长此以往,想要熬过明年的苦夏,只怕还要另寻法子才是。 清音垂眸不语,自从被温绮罗买回来,他便很少说话。 他本生的俊朗,唯有那一双重瞳让人心生凉意。与常人不同。 府中的女使婆子没少偷偷打量他,却碍于他寡言少语,又因着重瞳之故,都有些畏惧,不敢靠近。 清音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波澜,温绮罗看在眼里。 他与府中其他侍主的奴仆不同,并非家生子,而是温绮罗从人牙子手中买下的。这无疑让那些家生子私下免不了是非。 短短几日,清音未提及过往,温绮罗也不曾逼迫,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他。 倒是府中后院的水井边,几个粗使婆子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地朝不远处正在打水的清音投去异样的目光。 “瞧他那双眼睛,怪渗人的,也不知道女郎从哪儿买回来的这么个怪胎!”身材臃肿的膳房婆子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一丝嫌弃。 “听说还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整日里也不说话,跟个哑巴似的。”另一个管园林的婆子附和道,眼中充满了鄙夷。 “我瞧着啊,他八成是什么犯了事的,被卖到这儿来了。”膳房婆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她们的议论声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清音的耳中。 他握着水桶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表面仍是风清云朗,彷佛什么都未听到一般。 他并非聋子,这些日子以来,府中下人们的闲言碎语他都听在耳里,但小不忍则乱大谋。 霎时,听闻一道清煦的女音从不远处传来,“你们有空聚在这里嚼舌,可是府里的活计都干完了?” 温绮罗的身影出现在后院,目光冷冽地扫过那几个粗使婆子,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那几个婆子顿时吓得噤若寒蝉,纷纷跪倒在地,“奴婢多嘴,二娘子莫要与我等一般见识!” “清音,你过来。”温绮罗并未理会她们,而是朝清音招了招手。 清音提着水桶走到温绮罗面前,心中不明所以。 “她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温绮罗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清音微微点头,并未否认。 “他是我院里的人,是非功过自有我的主意。若是尔等再对他无礼,我便做主把那些嚼舌惹事的,发卖出府去。”她语气凌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听明白了吗?” 几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清音心中微动,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温绮罗一眼,低声道:“多谢女郎。” 温绮罗的余光瞥见清音袖口下紧握的拳头,心中了然。她并非不明白这些下人们的嘴脸,往日只是无心理会。如今敲打一番,也算是给清音一个交代。 温绮罗只当举手之劳,不以为意,转身离去的背影仿佛一株傲然挺立的梅花,散发着清微的暗香。 这事很快就在府中传了起来,女使们从未见过二娘子如此维护一个奴仆,尤其是清音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又身怀异瞳的怪胎。 好在谁人不知二娘子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最是受宠。便是心下有什么念想,也不敢再对清音指指点点。 温绮罗敲打仆人的消息,不胫而走。青玉得知后仍是拎得清自己的身份,不免在早训时又对各房管事一番训诫。有了这番撑腰的作态,别说他只是一介重瞳,便真是精怪所化,也得装聋作哑了才是。 这温府上下人对清音的态度转变之快,犹如盛京的凛冬,说变就变。 原先那些躲他如蛇蝎的女使婆子,如今见了他,都点头哈腰,殷勤备至,甚至还有那胆大的女使,偷偷往他的寝室里塞一些糕点蜜饯,明里暗里地示好。 清音只作不知,依旧沉默寡言,每日只管做好温绮罗吩咐的事情。 温府对比京中其他官宦府邸的家族关系,已不知好了多少。主母已逝,家中唯有嫡出的女郎尚未婚配,主君常年领兵在外,府中没有正经主子,也就没有磋磨下人的先例。 可论起这后宅中的生存之道,欺软怕硬,趋炎附势仍是之主流。青玉所求,也无外乎是主家顺心,莫让这些粗使下人招了主家的脸面。 温绮罗揉了揉额角,连日来收购冰块的事情进展并不顺利。如今不知是温府树大招风,惹了谁的眼,收冰一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不出所料,冰价一路飞涨,连续几个庄家购入,也让市面上的存冰越来越少。她盘账时就发现手中的冰块远达不到预期。 “去查查,最近还有谁在大量收购冰块。”温绮罗吩咐紫珠道。 紫珠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回了消息,温绮罗倒没有想到,彼时温府双姝的婚事还未定下,一举一动间就已会引起这么多人的注意。 * 兰州府城郊的一处隐秘庄子,江知寂轻倚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温二娘子真是大手笔,这京城的冰窖都快被她搬空了。” “正是,属下也打探过了,温府上下都在忙着收冰,就连二娘子的院子里也堆满了冰块。属下愚钝,还猜不透这温二娘子的用意。”对面的属下拱手道。 江知寂放下手中的玉玦,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既然猜不透,那便等着瞧好了。吩咐下去继续收冰。” 京城,户部尚书府前如龙鱼贯,嘈杂非凡。可顾恒之的书房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温长昀这老狐狸,寒冬腊月买冰?冰又不能做军备!他买这些冰来,所为何用?”顾恒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如今大夏频繁入侵,正是朝堂用人之时,并不是动温家的好时机。 可这温长昀一日不除,便是他的心腹大患。 “家主,探子回报这大将军府的确是在大肆收冰,而且,不只是府中,就连温家在城外的别庄,也堆满了冰块。”管家低声回道。 “此事蹊跷,绝非寻常避暑之举。”顾恒之沉吟片刻,“继续派人盯着,务必查清温长昀的意图。” 端康十一年的腊月,因着大皇子携镇南军即将凯旋归京,更添了几分热闹。 温府上下却是一片冷清。温绮罗对这些热闹丝毫不感兴趣,她更关心的是收冰的进度。 第二十章 硝石制冰 傍晚时分,清音将一盏刚温好的牛乳递到温绮罗手中,“女郎,喝些牛乳暖暖身子吧。” 温绮罗接过牛乳,轻轻抿了一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入胃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这牛乳,倒比往常的还要香浓些。” 清音垂眸,淡淡道:“女郎喜欢就好。” 温绮罗放下手中的碗,目光落在清音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有法子收冰?” 清音身子一僵,握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对上温绮罗探究的目光,心中思绪万千。 “女郎何出此言?”清音反问,气氛一时凝滞。窗外萧风阵阵,更显得屋内寂静无声。 温绮罗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空碗递给清音,“我身边的人里,你既擅珠算,又擅人心,做事素来另辟蹊径。如今这收冰之事遇到了瓶颈,这些时日各冰行的采购亦是你内外兼顾,这当下之际对京中冰市的了解程度,你应是无人可比。” 清音接过碗,羽睫微微一颤,心头有些异样的感觉难以分明,“想来现今这水已是浑了,有人故意囤积居奇。” 温绮罗微微颔首,“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不知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怎的就盯上了我们一介将臣之流。” 清音略一沉吟,又作揖道:“女郎,与其被动等待收冰,不如主动出击。清音不才,倒是有个不成熟之想。” “但说无妨。”温绮罗一双明澈水眸盈盈地看向清音,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兴致。 清音依旧垂首而立,“与其坐等收冰,不如主动出击,双管齐下。一则,我们主动去找那些收冰的庄家,与他们谈买卖。他们未必有销冰的门路,或许只是想哄抬物价。若让他们明白,即便囤积,最终也只是有价无市,想来他们也乐意另寻买主,将冰块转手于我们。” 他稍顿,续道:“再则,这京中制冰之法,除窖藏天然冰之外,也可用硝石如法炮制。与其受制于人,不如自行制冰。” 温绮罗听得入神,不觉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清音。清音这番话,如同拨开云雾见月明,让她心中豁然开朗。 “硝石制冰……”温绮罗喃喃自语,“古籍早有记载,只需将硝石溶于水中,便可使水结冰。只是这硝石价格不菲,且制冰速度缓慢,产量有限。若要大肆制冰,只怕所需数目众多。” “女郎,我听闻,兰州府盛产硝石,若是能……”清音的声音将温绮罗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他向房内另一端的书案走去,返回时手中多了一幅舆图,舆图平铺在案几上,缓缓展开。 温绮罗眸光一亮,兰州府,江家,江知寂!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他。自从上次在兰州府一别,两人便再无联系。 “的确是个法子。”温绮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却在盘算着清音能识字算数,又懂制冰的法子,来历……愈发扑朔迷离,她微微一顿,又道,“只是这路途遥远,运输不易,且不说成本几何,就怕消息走漏,引来旁人觊觎。” 温绮罗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被清音圈起的那一小块区域,那里正是硝石的产地。她纤细的手指沿着舆图上蜿蜒的线条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兰州府三个字上,“清音,此事还需兰州那边有人助力。” 清音垂眸,“女郎所虑极是。”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冰块一日三涨,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 温绮罗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已是凛冬之时,若是再不趁此时机囤积冰块,只怕来年开春之后,价格会更加离谱。 心中已是有了计较,她素来果决,当下便吩咐道:“你即刻派人去往兰州江府,命府中大郎君多处打探,务必寻到硝石矿的具体位置,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引了官署的瞩目。”那兰州府的县官郁正德给她的印象深刻,温绮罗两世为人,自是知道有多少臣属官员,是无利不起早的。 清音略一沉吟,就领命而去,留下温绮罗独自一人坐在屋内,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在她脸上,忽明忽灭,看不真切。 接下来几日,清音便开始着手准备制冰事宜。他寻来工匠,打造特殊的容器,又四处寻觅硝石,忙得脚不沾地。温绮罗则让青玉联系了几个与温府相熟的药材商,以高价收购硝石。 青玉心下虽狐疑,但碍于之前婆子们疏于管教,对清音多有指摘,也就没有细问,做了个顺水人情。 而那些个跟风囤积冰块的庄家,起初还趾高气昂,漫天要价,但在清音有意无意地“点拨”之下,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最终都同意以合理的价格将冰块卖给温府。 毕竟若是温府此时大手笔抛售,那他们这些在高点跟风购入的,岂不是出身未捷身先死? 可这有人会审时度势,闻风而动。也有人是例外。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清风茶肆,便是除了温绮罗以外,通吃冰行的庄家。 这铺面不仅能吃茶,还能经营些南北杂货,以往也没有收冰的惯例,却在近月大肆收购冰块。 表面上只是普通一介商贾,可若背后无人,又怎会有这么大笔的银子采冰,难不成他家掌柜也能预知未来,温绮罗思来想去,也深觉对方行迹可疑。 另一厢江知寂收到信笺,如果之前还不明白温绮罗的所做之径是何意图,此刻他却有了个猜测之想。 这硝石矿的作用,自然是产出硝石,而硝石的作用就耐人寻味了,例如他恰好知道,此物可以用来制冰。 “主子,这信儿…要如何答复温二娘子?” 江知寂将信折好放入袖中,面容平淡,“兰州郊外我记得有一处废弃的硝石矿,因产量低,开采成本高,早已无人问津。” “那属下便如此回复……” 还没等他说完,江知寂摆了摆手,“罢了,我亲自去。” “矿脉之事,事关我等大业。”属下有些不甘心的嘱咐道。 江知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中晦暗不愉,似是不满属下的多舌,“我自有分寸。让赵十一机灵点,不日,会有贵客登门。” 第二十一章 清风茶肆 赵十一奉命行事,并未直接寻到温府,而是托了个惯常与温府有生意往来的牙婆,将消息递了过去。 “城东的清风茶肆,似乎囤了不少冰。”当紫珠回院禀告之时,得知是牙婆递来的信儿,温绮罗纵是在暖房,炭火盆烧的正旺,也不由得心中一凛。 清音查明是一回事,而对方故意将消息放出又是另一回事,如此反倒让人看不清是敌是友。 好在她当机立断,决定亲自前往清风茶肆一探究竟。 翌日一早,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男装,将如瀑的长发高高挽起,又让清音备了一辆普通的马车,低调地从后门出了府。 今日她只带了清音一人。 清风茶肆位于城东一条偏僻的小巷内,门面不大,却异常干净整洁。 温绮罗走进商行,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鼻而来,店内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货物,从南方的丝绸瓷器到北方的皮草药材,应有尽有。 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迎了上来,笑容可掬地问道:“这位郎君里面坐。” 温绮罗随意扫了一眼货架,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你们这里收购冰块?” 伙计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郎君说笑了,小店只是寻常买卖,哪里会收购冰块这种东西。” 温绮罗也不恼,只是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轻轻推到伙计面前,“我只是想问问,若是要卖冰,该寻何人?” 那伙计看着银子,眼神闪烁,却闻背后突然传来一道醇厚的男音,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早已等候多时。 “想必阁下是温府的管事,久仰大名。”赵十一起身拱手,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 温绮罗微微颔首,赵十一的口音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显然他并非京城人士。 他们径直跟着赵十一走到一偏僻的内间,适才在他对面坐下。清音则侍立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掌柜的知道我所来为何,也就不必绕弯子了。”温绮罗开门见山地说道。 赵十一斟茶的手僵在半空,转瞬又行云流水,“我们东家近日收购了一些冰块,如今府中用不了那么多,便想着转手一些出去。” “哦?不知掌柜的打算以什么价格出售?”温绮罗不动声色地问道。 “市价。”赵十一答道。 温绮罗轻笑一声,“市价?掌柜的莫不是在说笑?如今市面上的冰块,可是一日千里的价格。” 赵十一依旧笑容可掬,“管事的说笑了,我们东家并非为了盈利,只是想将多余的冰块处理掉罢了。” “既如此,不如按往年惯例,也好有个对照。”温绮罗也不再与他周旋,“诚意我们温府自是有的,你们有多少冰,我全要了。” 赵十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管事果然爽快,只是这数量……” “有多少,我要多少。”温绮罗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赵十一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他并不知道温绮罗为何要收购如此多的冰块,但直觉告诉他,此事非同小可。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清音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将温绮罗护在身后。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谈?”清音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警觉。 温绮罗心领神会,她早就察觉到隔壁有人,只是不知是谁。 “也好。”温绮罗起身,正欲离开,赵十一却突然开口,“管事且慢,东家吩咐过若是有主顾诚心想要,价钱好商量。”赵十一顿了顿,眼角余光瞥向隔壁雅间,又压低声音道,“只是这冰块数量巨大,不知贵府预备如何处置?” 温绮罗不动声色地规避了他的打探,“这就不劳掌柜的费心了。不如待你有意出手时,再来温府递帖。”说罢就要起身离去。 赵十一见她如此笃定,心中疑窦并未消散,只是忙不迭道,“我们东家只要比惯例市价多上一成,赚个冷藏的辛劳钱,也就罢了。” 温绮罗脚步一顿,唇角微微勾起。她就知道,这庄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明知她有这个需要,却没有趁机趁火打劫,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满京城内,想和大将军府攀上关系的,可不止一家两家。只是温绮罗素来受家风所染,行事坦荡,以防给些小人留下了莫须有的话柄。 她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十一,“贵店东家还真是大方啊。” “我家主子,一向如此。”赵十一面不改色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温绮罗重新坐下,“只是不知贵店究竟有多少冰块?” 赵十一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块?”温绮罗试探性地问道。 赵十一摇摇头,“三千块。” 温绮罗心中一惊,三千块?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自己收集这些时日,也不过这些数目。 “三千块,成交。”温绮罗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几块点心,而非足以左右盛夏京城冰价的巨大数量。 赵十一正要开口,却听温绮罗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赵十一问道。 温绮罗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还请贵店东家,见面小叙。这数目不菲的冰价,我总得知道与其做买卖的人,姓甚名谁才是。” 赵十一面色一僵,“这……只怕不方便。” 温绮罗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嘲弄,“怎么?贵东家是金贵之躯,我温府两代一品,大门亦不是轻易为旁人敞开的。” 赵十一额角沁出细汗,连忙解释道:“并非如此,只是东家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温绮罗也不戳破,只淡淡道:“既如此,那便请掌柜的代为通传一声,我们府只与有缘人合作,若他执意不见,我等今日就先行告辞。” 赵十一犹豫片刻,终究不敢擅自做主,只得硬着头皮去了隔壁雅间。 隔壁雅间内,一个男子正背对着门口长身玉立,看不清面容。 听到赵十一的禀报,他并未转身,只淡淡道:“她既想见,便让她见吧。” 赵十一闻言,心中稍安,连忙回到温绮罗所在的雅间,将东家的意思转达。 温绮罗与清音对视一眼,这旁听之人,果然就是铺面东家无疑。 待他们起身跟着赵十一来到隔壁雅间,只见珠帘低垂,遮挡住了里面之人的身影,只隐约可见一个颀长的轮廓。 “温…管事,久仰大名。”珠帘后传来的低沉男音,让温绮罗心中一凛,这声音……竟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阁下过誉了,不知该如何称呼?” “在下姓虞。” 第二十二章 边境通商 温绮罗眉宇并未舒展,“虞家郎君隔着帘子说话,莫不是怕我瞧见了什么不该瞧的?” 珠帘后的江知寂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温管事多虑了,这不过是避嫌。温管事心明眼亮,想来也不愿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温绮罗眸色微闪,避嫌?怕是另有隐情。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这雅间布置得极为雅致,香炉中焚着淡淡的沉水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幽的香气。 “虞家郎君既不愿以真面目示人,那这生意,只怕也做不成。”温绮罗语气一变。 江知寂沉默片刻,而后轻叹一声,“温管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各取所需?”温绮罗挑眉,“郎君想要什么?” “温管事想要冰块,我想要……银子。”江知寂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几番交锋你来我往,却始终无法探知对方的底细,也无法从他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这让温绮罗心中越发不明。 她总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这天下间,谁会嫌银子烫手呢?只是阁下囤冰的数目,所需花费又怎是一介商贾能轻易出手的,只怕这黄白之物对你来说,已算不得重要。”温绮罗当然不信,囤冰不比其他,买冰是一回事,存冰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出一进,花费繁几,就连她自己端看账目时也吓了一跳。 江知寂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温管事果然慧眼如炬,在下这点小心思,竟瞒不过温管事。”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也想请温管事帮我一个小忙,此事若成,这批冰,便以市价交予管事也无妨。” “就怕这免费的,来的更为烫手。”温绮罗眸色渐暗。 江知寂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温管事可知,这冰块从何而来?” 温绮罗眸光微闪,“愿闻其详。” “这冰块源于夏国雪山,千里迢迢运送而来,耗费巨大。”江知寂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在下也只是受人之托,代为售卖。” 温绮罗心中一动,大夏西境的雪山可是苦寒之地,寻常商贾难以到达,更别提将这冰送至京中。 “受何人之托?”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温管事不必追问,只需知道,在下并无恶意。” 温绮罗心中暗自揣测他的身份,不过,她现在急需这批冰块,也不想节外生枝。 “郎君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得上忙,定不推辞。” 珠帘晃动间,如笼罩着一层薄雾,遮挡着帘后之人的真容。温绮罗心中那股异样的熟悉感挥之不去,如同指尖触碰到的丝绸,滑腻却抓不住。 虞家郎君的声音仿佛玉石相击,清越悦耳,“既如此,在下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听闻温家军不日即将驻守夏、夙边境,想来贵府也定是与温家军渊源匪浅。大夏屡屡骚扰边境,通关的条例也愈发严苛,在下本是夏人,家中尚有些货物,想要运往大夙,若是能得温家军行个方便,在下感激不尽。” 温绮罗沉吟片刻,这虞家郎君的提议,倒也不算过分。温长昀如今官拜一品大将军,温家军更是跟随其身经百战,确有这个能力放宽通商之策。 “郎君的货物,可是些什么物资?”温绮罗不动声色地问道,并未径直答复。 “不过是些夏境寻常的茶叶和药材,没有什么稀罕物事。”江知寂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这话说的还真是滴水不漏。温绮罗不禁想起前世,温家也曾参与过边境贸易,其中猫腻甚多,这虞家郎君,只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商人。 “既是寻常货物,想来也不会有太多阻碍。只是郎君如此大费周章地囤积冰块,又是为何?”温绮罗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了冰块之上。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才声音渐起,“自是用来保鲜货物的。” “如此说来,郎君的货物,只怕并非如你所说那般寻常了。”温绮罗并未动身前桌案上的茶水,眼前袅袅生烟的热气使得茶香四溢,恍若仙境。 江知寂话语微凝,又喟叹道,“在下也不瞒你,这批货物中,的确有一些较为珍贵的药材,需要用冰块保鲜,才能保证其药效。” 温绮罗按下心绪不表,只怕是些见不得光的违禁之物吧。她与清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都已有了计较。 “郎君如此坦诚,那这笔生意,我便应下了。”温绮罗语气一转,这机会不易,况且此事若能顺利,之后查询真相时,也便于温府以逸待劳。 便是官拜一品,领到的俸禄只是冰山一角。 “温管事是爽快人,若无他事,那就明日午时,城外十里坡,钱货两清。”江知寂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 温绮罗轻轻颔首,便起身告辞。 只是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垂落的珠帘,心中疑惑更甚,“虞家郎君,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 “在下从未见过温管事,往日常年往返边境,许是你曾听过我得口音,故而有些亲切。”江知寂当然不会承认,与温绮罗见面本就冒险,他一直压低声线,却还是差点暴露。 温绮罗并未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雅间。 赵十一将她们送到门口,脸上堆满了笑容,“温管事慢走,明日午时,恭候大驾。” 她并未多言,带着清音径直离开了酒楼。 走出茶肆,温绮罗抬头望了望天色,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火红,映照着街道上的行人,陆续归家而散。 * 翌日午时,难得艳阳高照,风雪已歇。 温绮罗带着清音早早便到了十里亭,却未见那虞家郎君的身影,只有赵十一带着一队运冰的马车等候在此。 “温管事,我家东家临时有事,不能前来,还望温管事见谅。”赵十一拱手道,神色间带着一丝歉意。 温绮罗环顾四周,十里亭地处官道要冲,来往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她不想引起旁人注意,也没有为难赵十一,“赶在晌午之前,还请掌柜的尽早送入窖内。” 赵十一清点着银票,闻言拍了拍手,示意伙计们按温绮罗的吩咐照做。 第二十三章 大皇子是保命符 伙计们搬运冰块的动作干脆利落,温绮罗负手而立,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其中大多是夏人,虽说两国邦交关系紧张,可来往的商贾却是最不打眼的存在。 正思忖间,远处一阵尘土飞扬,马蹄声由远及近,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十里亭的方向行来。 旌旗招展,盔甲鲜明,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引得附近的过路马车与路人纷纷避让。温绮罗抬眸望去,只见队伍最前方,一人身着玄色铠甲,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 “是大殿下回京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引发一阵骚动。 只见大皇子萧策立于马背之上,神色倨傲,面容冷毅。 前世,温绮罗对他并不陌生,因着温长昀也曾教习过这位殿下,在温府,也算为数不多的见过几回。 萧策素来骁勇,在朝中颇有威望,却在夺嫡的关键时刻意外身亡,死因成谜。 如今再见,他依旧是那般意气风发,只是不知这一世,他的命运是否会有所改变。 正想着,萧策的队伍已至十里亭前。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温绮罗身上,她确信,他是认出来了她,只是不知她这幅装扮,所来为何。 萧策策马示意片刻,温绮罗亦福身回以一礼,他复又扬起马鞭,从前方不远处领军奔驰而过。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低垂,遮挡住了车内之人的视线。江知寂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温绮罗身上,将他二人的举动望在眼里,眸色渐深。 温家的水,真是够深的。可惜当今的大夙天子,还春秋鼎盛。 待得回府之时,马车缓缓行驶着,温绮罗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萧策上一世的死因。 他深邃的目光,言谈间的威严语气,都让人倍感压迫。 若是这位殿下没有出现意外,最终泱泱大夙,花落谁家亦未可知。 温家位极人臣,却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才换来两代一品,自是不同旁的世家贵族,还需要些个与皇家攀亲的理由。 如此勋贵当以明哲保身为先,急流勇退谓之知机。 温绮罗揉了揉眉心,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敲击在她的心上。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萧策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那布局之人,究竟是谁? 回到府中,白雪迎了上来,“女郎,您可算是回来了,主君一直在等您呢。” 温绮罗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径直走向书房。 温长昀正伏案批阅公文,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眉头紧锁:“今日十里亭,你见着大殿下了?” “女儿见着了。”温绮罗语气平静,走到一旁,自行斟了杯茶。 “他可有与你说话?”温长昀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绮罗轻啜一口茶,摇摇头:“只是远远地见了一面,殿下并未与女儿交谈。”她刻意隐瞒了萧策的眼神,以及自己回礼的举动。 不知怎的,她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让父亲知道为好。 温长昀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复又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南疆战事已了,大殿下此番回京,怕是朝中又要起波澜了。” 上一世,萧策回京后不久便故去,朝中局势动荡不安,最终得利的,却是那位母族不显的二皇子萧贤。 “父亲觉得,大殿下此次回京,陛下会如何处置?”温绮罗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温长昀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战功赫赫,按理说,应当封王。可他手握重兵,又深受将士爱戴,陛下未必会安心。” 温绮罗心中了然,这便是帝王的权衡之术,功高震主,历来都是君王的大忌。 “如今大夏蠢蠢欲动,陛下正需用人之际,若是大皇子被卸了兵权,那……”温绮罗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意味,温长昀自然明白。 温长昀闻言,微微怔然,随后目光深邃地看向温绮罗:“绮罗,你是在担心为父?” 温绮罗没有否认,只是淡淡一笑:“女儿虽是帮不上旁的,却是时常挂念父亲在朝中诸事不易。” 温长昀叹了口气,大皇子若倒,他便成了朝中唯一能领兵打仗的老将,陛下对他,也只能倚重。 可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十多年前,江尚满门为保自己,悉数而亡。 那时,温长昀就怅然这为官之道,贵在能全身而退。是以,他便是对大殿下萧策多有欣赏之意,明明家中两女待字闺中,却从未有过攀龙之念。 “你且放宽心,为父心中有数。”他饶有趣味的看着女儿,总觉得温绮罗自夏时去兰州祭拜起,就变化许多,“说起来,这朝中之事,你向来不关心,如今倒是稀罕。” 温绮罗闻言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女儿只是听闻,夏境又起战事,恐对父亲的部署有所影响,故而问问。”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温长昀,“父亲可听闻边境战况如何了?” 温长昀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兰州边关乃两国必争之地,陛下早有增兵之意。如今南疆战事已平,大殿下班师回朝,想来圣上也该有所动作。”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温绮罗,带着一丝探究。 温绮罗拢了拢耳鬓的细发,避开了温长昀的目光,道:“女儿只是猜测,陛下或许会让父亲驻守边疆。” 温长昀并未否认,反而深深地叹了口气:“圣上若是真有此意,我温家怕是……” 温绮罗明白父亲的担忧。 萧策手握重兵,与温长昀本就有师徒之谊,若是温家再领兵驻守兰州,难免会引起圣上的猜忌。 可如今大夏虎视眈眈,朝中能征善战的老将,除了温长昀,还有谁能号令百万雄师,与大夏骑兵逐鹿睥睨? “父亲,大殿下若不得圣主之心,于温家而言,未必是坏事。” 温长昀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朝堂险恶不单是朝臣间的相互倾轧,更是关乎皇权旁落的博弈。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大皇子萧策,的确是位难得的明君之才,若是能辅佐他登上皇位,许是社稷之福。 “绮罗,”温长昀起身,向女儿走近了两步,语重心长,“陛下中意的,并非是大殿下。可哪怕舍了温家,也要保一个明君啊。” 第二十四章 温诗河的亲事 温绮罗心中一震,自重生以后,她只想着布局复仇,却从未想过家国大义。 温家世代武将,忠君爱国早已融入骨血,可帝王之心难测,功高震主,便是悬在温家头顶的一把利剑。 “父亲,”温绮罗斟酌着开口,“女儿以为,如今这局势倒不似那般悲观,于大殿下有利,于父亲,亦是有利。” 温长昀抬眼看向她,“此话从何说起?” 温绮罗放下茶盏,缓缓道:“大殿下手握重兵,深得军心,此番凯旋,声望更盛。陛下即便心中忌惮,轻易也不敢以莫须有的罪名治下,况且,陛下亦需要大殿下这块试金石,用以…点石成金。而父亲,是大夙如今唯一能与大殿下抗衡的武将,陛下若想用好制衡之术,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就更加稳固了。” 温长昀听罢,长叹一声:“天家不同于市井民家,皇权之高胜于亲缘。为父只盼着这天下能出一个明君,护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温长昀说到此处,忽而顿住,目光复杂地看向温绮罗。 父亲这番话,与上一世如出一辙。只是上一世,她不明白父亲的执着,只觉得他愚忠。天可怜见,他们温氏满门从来都对得起这万里江山。 是大夙的九五之尊,满朝文武,负了温家! 一时间父女二人相顾无言,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正值此时,门扉被轻轻叩响。 青玉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福了福身:“主君,这是膳房刚熬好的参汤,给您补补身子。”说罢,又转身对温绮罗道:“二娘子也该顾惜自己的身子,这天儿一日寒过一日了。” 温绮罗含笑点头,亦接过参汤,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温长昀也端起参汤,却并未饮用,只沉吟片刻,开口道:“府中诸事繁多,诗河的婚事却是不好再拖,明年也是时候得订下,眼下可有章程?” 青玉闻言,一双美眸望向温绮罗的方向,见温长昀没有回避之意,才道:“依奴婢看,兵部侍郎家李府的大郎君倒也合适,大娘子平日不拘泥小节,许配给同为将门的郎君,也算是登对。” 温长昀放下参汤,眉头紧锁:“那孩子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往太医院跑,诗河嫁过去岂不是要伺候他一辈子?” 青玉又道:“那……清河公主府的小世子如何?听说一表人才,颇有才名。” 温长昀冷哼一声:“一表人才?我看是徒有虚名!整日里只知吟风弄月,毫无建树,诗河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温绮罗听着父亲对两位人选的评价,心中暗自好笑。上一世,温诗河倒是既没选李家大郎君,也没有选公主世子。可和亲之路……终归是怨偶居多,若非自己出身江氏,对温家有恩,凭温长昀对女儿的宠溺,便是在宫门口长跪不起,也不会有动摇。 除非,两者必要舍其一。 一想到父亲为保全自己所做,温绮罗心中对温诗河的虚情假意,也多了一分宽宥之心。 青玉见温长昀对这两个都不满意,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君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温长昀沉吟半晌,若说他最钟意的,自是大皇子萧策无疑。可大殿下虽好,做女婿却是万万不可的。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是自己对温诗河的婚事太过疏忽。 温绮罗似是看穿了父亲的心思,放下手中的汤盏,故作沉思状,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上一世,沈宴初的心,早已被温诗河俘获,却是姻差郎错。 可就算他真的抱得美人归,那沈府又岂是吃了人还能吐骨头的地方?只怕最后郁郁而终,也与他们一家无关痛痒。 想到这里,温绮罗理了理衣襟,后脊不禁涌起一股寒意。尽管温诗河对她并非真心实意,可就算是为了父亲,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见父亲眉头紧锁,便状似无意道:“女儿倒是有个人选,”温绮罗放下手中的参汤,“江府的大郎君江知寂,父亲觉得如何?” “江知寂?”温长昀眼前一亮,“是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知寂那孩子品貌兼优,诗河若是能嫁给他,为父也放心。”他抚着胡须,越想越觉得合适,全然没注意到立在一旁的青玉,脸色早已变得煞白。 温绮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青玉的神情变化,眸中光影不变。 青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主君,这江大郎君虽好,可他如今并无官身,家中也只有些薄田,大娘子金枝玉叶,嫁过去,岂不是委屈了?” 温长昀却丝毫不以为然,“诗河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不喜那些繁文缛节,嫁个寻常人家,倒也自在。况且,江家虽不显赫,却也是书香门第,知寂那孩子又争气,日后定然能有一番作为。” 青玉还想再劝,温绮罗却抢先一步道:“父亲说的是,姐姐不喜奢华,只求一世安稳,江大郎君确是良配。” 温长昀赞赏地看了温绮罗一眼,青玉心中却是一凛,知道此事怕是在温长昀心中,已是定数。 她一介女子身处后院,岂会不知女郎们之间并非深情厚谊?可温诗河不单是长女,更是先夫人当年留下的独女,临终前托付予她,对青玉而言,二娘子受大将军的偏爱不假,可到底大娘子也是更为贵重些的存在。 见温绮罗如此提议,青玉的眸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也只得压下心绪,福身退下。 温长昀却赶忙叫住她,“青玉,还要你上上心,速速备下厚礼,安排人走一趟兰州,探探江家口风。若江家没有异议,早些定下,也好让诗河安心。” 青玉低着头,恭顺应下,心中却盘算着该如何将此事告知温诗河。 明明端着参汤进入书房前,还听闻温长昀与温绮罗断断续续交谈着大皇子回京之事,这满京之中的时兴事,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比起那个远在兰州的江府大郎君,皇子妃的身份,显然才配得上温家嫡长女的殊荣。 待得晚间用膳时分,温府一家人看似和乐融融,温诗河却食不知味,一双杏眼不时飘向温长昀,欲言又止,眉宇间的少女愁思没有收敛,显然是对自己的亲事多有顾虑。 温长昀行事谨慎,尚未谈妥的亲事,难以从他口中透出半点风声,也是为女儿家的闺誉着想,以免节外生枝。 这婚配之事,配好了,是佳偶天成。 若非如意之人,因亲事生怨的结亲家族也不在少数。 温绮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夹了一块蜜饯莲藕放到温诗河碗中,柔声道:“阿姐,多吃些,瞧你都瘦了。” 温诗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莲藕。 第二十五章 选择 用膳过后,青玉寻了个空隙,将温诗河拉到一旁的花厅中,借着撤换茶盏的时机,附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夜风拂过,带来阵阵寒梅香气,却冲不淡两人心中的焦灼。 闻言,温诗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险些将手中茶盏掷了出去。 青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低声劝慰道:“我的好娘子,您可千万稳住,这儿人多眼杂,仔细隔墙有耳。” 温诗河秀眉微蹙,“江府的大郎一介白丁,父亲岂能同意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 青玉做出噤声的手势,神情凝重,“娘子慎言!主君明明……”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温诗河又岂会不懂? “明明什么?明明属意大殿下,如今却让我远嫁给一个毫无背景的秀才之子?我不嫁!要嫁为何不让二妹妹嫁!”温诗河一把将手中的帕子揉成一团,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和委屈。 她本就与旁的世家女郎不同,可在京中,以她温家大娘子的身份,谁人能不高看一眼。 若是被那些本就瞧不起她习武粗俗的贵女们得知自己的亲事,想也知道又会是怎样一番嘲讽。这让温诗河如何能甘心? 青玉连忙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稍稍放下心来。“隔墙有耳,这话若是传到主君耳中,只怕又该罚娘子了。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此时温诗河哪里还听得进青玉的话,她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父亲偏心到了极点。 明明绮罗非嫡出,却也冠以嫡女名分。父亲还处处维护她,如今连自己的婚事都要如此草率决定。 又过了一刻,温诗河才强压下怒火,跟着青玉回到膳堂,心绪愈发不宁。 她草草告退时,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众人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温诗河却恍若未觉,只冷冷地扫了温绮罗一眼,便拂袖而去。 温绮罗看了眼青玉,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继续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仿佛一切与她无关。这府中人心分明,想来温诗河已是气红了眼的兔子,方能如此失仪。 她哪知温绮罗铁了心,要扶持江府青云直上,又哪知上一世的大将军嫡长女,本是贵不可言的身份,也无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 回到自己院中,温诗河再也忍不住,将桌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青玉心疼地望着满地狼藉,却也知此时劝慰无用,只得默默地收拾残局。 “父亲当真是老糊涂了不成!温绮罗分明就是故意的!”她清丽的妆容也因怒气而显得有些狰狞。 青玉叹了口气,半晌待温诗河出完气,才将温诗河扶到榻上坐下,柔声道:“女郎息怒,仔细伤了身子。主君也是一时糊涂,才会听信了二娘子的谗言。” “父亲眼里只有温绮罗一个女儿,哪里还有我这个长女!谁家长女的婚事竟是由次女做主?若传出去我可还有脸面?”温诗河越说越气,泪水夺眶而出。 青玉一边替她拭泪,一边劝道:“大娘子,您先别急,咱们慢慢想办法。这门亲事,咱们断不能应下。” 温诗河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姑姑,诗河自幼失恃,全仰仗姑姑爱惜,在这宅邸之中,不被人欺。如今,还请姑姑看在先母的份上,务必帮我一回。” 青玉沉吟片刻,拍了拍温诗河的手,眼中染上些许岁月弥留的感慨,似是想到先主,也动了情,“女子婚嫁,本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可若是对方身份尊贵,便是主君,也容不得他说个不字。” 温诗河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青玉的意思。她咬了咬唇,低声道:“你的意思是……大殿下?” 青玉点了点头,道:“大殿下如今尚未娶妻,若是姑娘能得殿下的青睐,这江府的亲事,自然也就作罢了。” 温诗河心中却有些犹豫。 昔年萧策来府中习武,他们日日在武场一同习剑,也没有产生半分男女之情,从来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同窗之谊。 更何况,早年她便知萧策身份尊贵不假,却并不得圣上欢心。 若是嫁给他,只怕日后宫中生活更加艰难。温家虽无亲眷入宫侍奉,可京中贵女耳濡目染,也知后宫辛密极多,非常人能想象。 除了那些个末流官宦的女郎盼着飞上枝头,改换门第。士族勋贵们却是不愿将女儿送入那四九城的。 “可……我并不想嫁给大殿下。”温诗河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抗拒。 青玉当然也知温诗河的想法,可成婚之后,女子的尊荣,还不是全仰仗夫君?便是你出身公爵王侯之家,贵为郡主乡主,也要以夫君为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青玉惯知要给温诗河上眼药,就要对症下药,找准她的心病,“您的亲事若是定了,想来二娘子的婚事也不远。若二娘子成了有诰命的王妃,这温府,京城,都会变成二娘子的天下。” 温诗河心中一凛,青玉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堪称药到病除,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虽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可这京城之地,温大将军的荣光惠及子女,让她与有荣焉,岂会不明白青玉话中之意? 若是让温绮罗得了势,只怕自己和母亲留下的东西,都会被她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想到这里,温诗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姑姑说得对,我不能让温绮罗得逞!” 青玉见她想通,心中也松了口气,“娘子放心,奴婢定会尽力助您一臂之力。”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夜深人静,青玉才悄然离去。温诗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嫁给大皇子,究竟是福是祸,她现在也无法预料。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已深沉,温府后花园的暖亭中,温绮罗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目光幽深地望着天上的明月。 一阵寒风吹过,几片零星的枯叶飘落下来,沿着窗柩落入室内,也落在她的心湖中,荡起层层涟漪。 温诗河定是对江府婚事百般不愿,可逃离既定的命运,并非易事。江家与温家同样简单,没有后院磋磨,且那大郎君……也非凡夫俗子。 第二十六章 工坊行情 翌日清晨,温诗河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温长昀告假,闭门不出。她在房中精心打扮,换上新做的素雅衣裙,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温长昀得了信,也没有多想,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着。 白雪告知温绮罗时,她并不奇怪。终归是各人有各命,将精力又投掷于收冰之上。 她捏着江知寂的来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摩挲得有些毛糙。信中所述,这兰州府的城郊确有一处硝石矿,产量颇丰,只是开采权如今掌握在当地一队马帮手中。 马帮当家的赵三刀,为人狡诈贪婪,又与官府勾结,想要从他手中拿到硝石,怕是不容易。 可温绮罗很清楚,若想长久做这门生意,控制原材料,才是真正把控全局的关键。与其受制于人,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 “清音。”温绮罗唤道。 他得了传唤,掀开珠帘,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却难掩瑜质。 “你即刻启程前往兰州,探查这硝石矿的情况,尤其是这马帮的底细,务必查清楚。必要时,可去寻城中明府,他家郎君与我曾有一面之缘,亦是当地巨富。若是适宜,盘下矿后加紧时间开采硝石,再随明府商队运至京城。” 清音接过温绮罗递来的手信,“女郎放心,清音定不负所托。” 送走清音时,温绮罗的心绪仍是难宁。 兰州路途遥远,清音此去,少说也要月余。即便能顺利探查清楚情况,与那些马帮贼匪周旋,也需耗费不少时日。 这期间,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她揉了揉眉心,对紫珠道:“这城中制冰作坊多聚于城北,备车,随我出府一趟。” 紫珠这段时日接连看自家女郎大手笔买冰,已是看麻了。但她知道,搞这么大的动静,主君也没有干预女郎的行径,其中必有缘故。 温绮罗此去,便是要将这些作坊尽数收入囊中,不再受制于人。但她手中银钱接连在虞家郎君那买冰之后,就所剩无几。 想来,还要有其他开源之策。 马车辘辘,行至城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味。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大小不一的制冰作坊。这些作坊规模不大,大多是些家庭式的小作坊,技术落后,产量有限。 铺子皆打着“透心凉”、“冰肌玉骨”之类的招牌,招徕顾客。这些作坊规模不大,冰窖也浅,只储存着寻常人家消暑用的冰块。 温绮罗一路走来,倒也遇到几家主动来问,是否要收购冰块的。 她们走进一家工坊铺面修整的颇为体面的冰窖,门口悬挂着“福佳冷窖”的牌匾,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冰窖中,几个伙计正忙着将冰块从池中捞出,堆放在一旁。 作坊的掌柜是个精瘦的老者,见有客人上门,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两位贵客,可是要买冰?” 温绮罗这些时日收冰,早已把各家冰窖的存货销买一空。他们虽觉古怪,这寒冬腊月的何处用冰如此巨数,可送上门的买卖,却是没有不做的道理。 冰窖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冰雪气息。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冰块堆积如山,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幽的光芒。 温绮罗仔细观察着这些冰块,发现其中不少都混杂着泥沙和杂质,显然这制冰的工艺并非那般精湛。 “老丈,我等不是来买冰的。倒是想问问,你这冰窖和制冰的方子,可愿转让?” 老者一愣,随即笑道:“贵客说笑了,这冰窖可是小老儿一家老小的生计,如何能转让?” 温绮罗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者面前,“老丈不若开个价,我等也是诚心实意,想要买下你的冰窖和方子。”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又打量了温绮罗两眼,但还是摇头道:“贵客有所不知,如今这生意不好做,小的这冰窖虽小,却也养活了一家人。若是卖了,小的可就没活路了。” 温绮罗也不多言,又让紫珠取出十锭银子,放在桌上,“三倍。” 老者呼吸急促,眼神闪烁,显然已经动心。 “五倍。”温绮罗再次加价,见老者还是面容踌躇,并不想就这么坐定价格,当即作势要走。 这时老者眼见温绮罗将一锭锭银子收回,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原本贪婪的目光也染上了一丝慌乱。 他搓了搓手,干笑道:“贵客莫急,莫急啊!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这五倍……五倍是不是少了点儿?小的这冰窖,祖上传下来的,不说这制冰的秘方,就这窖藏的规模,在这城北也是数一数二的……” 温绮罗停住脚步,浅浅回头看了他一眼:“哦?那依老丈的意思,是要多少?” 老者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比划了个“十”。 温绮罗却不接话,只对紫珠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冷窖。 老者见状,顿时急了,连忙拦住她们:“哎哎哎,贵客,别走啊!老朽…老朽再让一步,八倍!八倍如何?” 温绮罗依旧不为所动,迈步便往外走。 老者脚步不停,追上她们的步履,“六倍!六倍总成了吧!贵客,您行行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冰窖过活呢!” 温绮罗走到阳光下,散了些衣裳上的寒气,语气淡淡:“老丈,你这冰窖虽好,于我而言,却并无多大用处。你这窖藏空间有限,产量也低,我若要大批量制冰,还得另寻他处,实为不妥。” 说罢,便再不理会那老者,带着紫珠入了马车。 紫珠满腹疑惑:“女郎,您既然有意买下冰窖,为何又……” “我不过是探探这城北的行情罢了。这些小作坊,技术落后,产量有限,即便买下,也无济于事。与其浪费银钱,不如另寻出路。” 紫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那女郎打算如何‘另寻出路’?等清音从兰州回来,也还需些时日,再者也不知他在那边顺利吗……” 温绮罗眸光微闪,望着城北鳞次栉比的作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然他们不愿意卖,那便让他们开不下去。” 接下来几日,温绮罗每日都带着紫珠在城北四处“考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中观察着这些作坊的运作模式和产量。 这些作坊的制冰方法大同小异,皆是利用硝石吸热制冷的原理。但由于技术落后,产量低,成本高,利润也十分微薄。 温绮罗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她索性将剩余的银钱,一股脑收购了大量的硝石,比起冰块,硝石的成本要低的多。 囤积好后,便待时机成熟,低价抛售,意图扰乱冰窖的行情。 城北冰窖购入硝石原料的价格虽落了不少,可冷藏价也应声而落,那些小作坊原本就利润微薄,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叫苦不迭。 第二十七章 入份子 福佳冷窖的老者看着门可罗雀的店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前几日那位出手阔绰的女郎还让他后悔不已,如今却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这冷藏价一日比一日低,他就算降价也无人问津,再这样下去,他一家老小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福佳冷窖的老者颓丧地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长叹一声。往日里,便是再不济,也能有些散客来买些冰块,如今却是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温绮罗这几日的大手笔,他不是没听说。 起先他还暗自嘲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郎,竟妄想扰乱城北的冰市,可如今这冰价一落千丈,他才知道自己才是那井底之蛙。 这女郎,分明是早有预谋,步步为营,将他们这些小作坊逼上了绝路! “爹,咱们…咱们真要关门大吉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哭丧着脸,凑到他跟前。 老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关门?关了门你吃什么?喝什么?一家老小都指着这冰窖过活呢!” 他烦躁地将烟杆往地上一磕,起身便往屋里走:“我去想想办法,你且顾着店面。” 倒是温绮罗这几日心情大好,眼见着城北的冰价一日比一日低,她知道,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紫珠忍不住问道:“女郎,这冰窖价值跌了虽好…可咱们亦没什么银钱了。” 温绮罗轻抿一口茶,慢悠悠道:“不急,再等等。银钱自会有的。” 她要等城北这些小作坊彻底支撑不住,等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再出手,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温绮罗不禁又想到温长昀给的那三家铺面,既是铺子里的人不得心,索性就用好他们的最后一分价值。 又过了几日,城北的冰价已经跌到了谷底,那些小作坊纷纷关门大吉,就连那福佳冷窖之流,也是大门紧闭。 温绮罗这才带着紫珠,前往清风茶肆。她想以这三家铺面为抵押,用以换取现银。 清风茶肆依旧是那般雅致清幽,只是今日,温绮罗的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此行也不再遮掩身份,对虞家郎君也有结交之意,索性穿了女装。 谁会与财神爷作对呢? 赵十一见是她,也是心领神会,想来早就查清她的身份。只是走在前面,亲自将她引至雅间,奉上香茗,就退了下去。 温绮罗独自一人品着茶,思忖着该如何与那虞家郎君周旋。 不多时,珠帘轻响,一人缓缓步入。依旧是一身玄衣,头戴惟帽,看不清面容。 “温娘子,别来无恙。”虞家郎君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温绮罗起身行礼:“虞家郎君,久违了。” “娘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相商?”虞家郎君在她对面坐下,点燃香炉里的存香,清冽的香气逐渐袅袅升腾。 “正是。小女近来需要银钱之处颇多,想用府中这三间铺面,向郎君抵押些现银。”温绮罗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不知温娘子想抵押哪三间铺面?”他的目光落在温绮罗身上。 温绮罗早有准备,将地契取出,递了过去:“便是城东的绣坊、城西的香楼,以及城南的珍宝阁。” 虞家郎君身侧的女使接过地契,递到帘后,却见那郎君细细查看了一番,眉梢微微一挑:“温娘子,这三间铺面,皆是地段极佳,只要用心经营,想来断不会短缺银钱。” 温绮罗神色不变,轻笑道:“郎君说笑了,小女不善经营,空守着这些铺面也是无用,倒不如换些现银,也好周转一二。” 虞家郎君放下地契,幽深的目光透过惟帽,仿佛能洞悉人心:“温娘子近日可是从在下手中购入了不少冰块,接着又压低了硝石的价格,城北那些冰坊的日子,可是愈发难过了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如今温娘子又想用这抵押的钱去收购那些冰坊,一举垄断京城的冰市,想来今年盛夏若是酷暑,温娘子便是头一份的生意兴盛。这算盘当真是啪啪作响。” 温绮罗心中微动,眼前这素未谋面之人,已是将她之想看的透彻,“郎君消息如此灵通,小女不过略施小计,自是瞒不过郎君的耳目。想来郎君也是同道中人,商贾之道,本就是低买高卖,各凭本事。” 虞家郎君指尖轻轻摩挲着地契,语气意味深长,“温娘子好气魄,在下佩服。只是这抵押之事,在下倒觉得不必了。” 温绮罗眉梢微挑,有些不解:“哦?郎君此话何意?” 虞家郎君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诱惑:“温娘子,这三间铺面地契到底是贵府置的业,若抵押出去,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传出去对温二娘子的名声可不太好。” 他顿了顿,又道:“在下倒是有个提议。在下愿意出资,助温娘子收购城北的那些冰坊,无需抵押,全当本金。只是,在下想参与温娘子的冰坊买卖,占三成份子,不参与经营,娘子意下如何?” 温绮罗心中思绪翻涌,她有上一世的经历,才敢对这冰坊之事如此笃定。可今日只是他们第二回见面,他为何也能笃定这门生意? 她略一迟疑,试探道:“郎君为何如此看好小女的计划?” 虞家郎君轻笑一声,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道:“温娘子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温绮罗心中一凛,但她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能得到他的帮助,无疑是如虎添翼。 思虑再三,她最终还是答应了这桩合作:“既然郎君如此盛情,小女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这投入的本金账目,还需一些时间才能确认。” 虞家郎君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娘子大可放心。现银足够,我等绝不会为你负累。” 两人商议妥当,当即签下契书。赵十一备好了镶着金锁的楠木木匣,里面赫然是十万两的银票,温绮罗见状接过木匣,福了一礼,欲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她忽觉腰间一空,低头一看,那枚随身佩戴的云子,竟不知何时掉了。 她连忙转身回去寻找,刚走到珠帘前,便见虞家郎君从里面走出。 两人猝不及防撞了个满怀,温绮罗身形不稳,险些跌倒。 虞家郎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温绮罗站稳后,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对方却先一步松了手,退后半步并不逾矩,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温娘子可是掉了东西?”虞家郎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温绮罗还未开口,便见他摊开手掌,一枚黑色的云子,质地温润,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怎么知道这棋子是她的? 虞家郎君戴着惟帽,面容模糊,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将云子递到温绮罗面前,温绮罗伸出玉手接过,指尖却无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 倒是那郎君率先感到不自然,迅捷地收回了手。 “多谢。”温绮罗脸色泛红,说罢就急匆匆的逃离茶肆,徒留江知寂一人,在原地有些发怔。 她似乎每次都能拨乱自己的心弦。 之后几日,有了银钱在手,温绮罗便马不停蹄地如法炮制,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城北几家大的冰坊,一举垄断了京城的冰市。 第二十八章 姻缘天成 青玉的心思素来玲珑剔透,办事也妥帖。 在得了温诗河的意后,这些日子她一直留心着,打探大皇子萧策的动向。就在满朝文武都等着圣上下旨封王时,却传来近日太后娘娘要携大殿下去城郊护国寺祈福小住。 青玉心中一动,这是绝佳的机会。若大殿下久居皇子所,温诗河根本没有机会能与之相处。 她来到温诗河的院里,见屋内几个女使正燃着炭盆,屋里暖如浓春。 温诗河正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看得心不在焉。 看来人是青玉,意兴阑珊的合上话本,“宫里可有什么消息?” 青玉压低了声音,将打探到的消息悉数告知。 她本就知道大殿下不受陛下待见,却未曾想哪怕军功无人能及,陛下却还是一意孤行暂缓封王诸事,其猜疑之心昭然若揭。 只是当今天子以孝治国,若萧策祈福此行得了太后的庇护,那境遇或许会好上些许。 温诗河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护国寺……倒是个好地方。” 两人匆匆筹备启程之事,青玉按计划安排妥当出行诸事,而为了此行不落人口实,便是温诗河不喜面对温绮罗娇艳的俏脸,亦要做全体面相邀结伴而往。 这日清晨,温绮罗刚用完早膳,温诗河身边的女使便来传话,说是大娘子邀她一同去城外白云寺上香。 温绮罗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一来,她近日为收冰之事焦头烂额,出去散散心也好;二来,她们虽非一母所出,但在府外一向表现亲厚,她也不能推脱。 马车辚辚,载着温绮罗和温诗河缓缓驶出城门。 冬日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给萧瑟的景色增添了一丝暖意。温诗河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绣花袄裙,乌黑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兰花玉簪,衬得她愈发温婉动人。 “二妹妹,你最近为了江府的事四处操劳,瞧着都瘦了一圈。”温诗河关切地柔声道。 温绮罗避重就轻:“不过是些琐碎之事,不打紧的。倒是让阿姐费心了。” “你我姐妹,何须如此客气。”温诗河说着,从女使手中接过一个暖炉递给温绮罗,“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温绮罗佯装阖眼浅眠,实则将温诗河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她知道温诗河的盘算,却并不点破。父亲对萧策赞赏有加,或许嫁给皇族贵胄,就是温诗河的命运。 当马车行驶到城外泛舟池畔时,温诗河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丝竹之声,夹杂着些许人声谈笑,热闹非凡。 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池边柳荫下,一群衣着清俊的文人学子正围坐在一起,觥筹交错,吟诗作对,正是曲水流觞的雅集。 车夫见状,连忙解释道:“大娘子,今日城外文人雅士在此聚会,听说今年秋闱不少世家郎君也会下场,今日大殿下也会驾临,所以人特别多。” 温诗河心中一动,萧策?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原本她只是想在护国寺偶遇萧策,但对太后这个全天下最高权柄的女人,还是心存畏惧。 如今看来,或许还有更好的机会。 温诗河眼波流转,计上心来。她吩咐车夫道:“此处景致甚好,我们也下去走走。” 温绮罗缓缓睁开双眸,状似才醒,“阿姐,这是哪儿?” 温诗河面色亲昵,挽着她的皓腕,“瞧你睡得迷糊了,此处已是城郊的泛舟池,今日城外文人雅士在此聚会,时辰尚早,不如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温绮罗小憩之时没有错过车夫的话,对温诗河的心思,她也乐得视而不见,故而顺从地点点头,两人下了马车,缓缓走向那曲水流觞之处。 温诗河今日精心打扮过,一袭月白衣裙衬得她举止不似以往英气,反倒是清雅绰约,步步生莲,吸引了不少文人目光。 温绮罗身着绛紫四合如意云纹的洒金裙,微施粉泽,温雅含蓄,较之温诗河的刻意,胜在年岁尚小,自然随意。 温诗河不着痕迹地在温绮罗身前快走半步,自是想要让旁人第一眼注意到自己。 两人走到近前,便听得有人高谈阔论,“听闻大殿下今日也会驾临,也不知是真是假。” 另一人附和道:“自然是真的,我表兄的妹夫在宫里当差,说是太后娘娘此次祈福,大殿下也一同前往,想来会在此处稍作停留。” 温诗河心中一喜,看来今日真是天赐良机。 众人正翘首以盼萧策的到来,却见一艘画舫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一位素衣公子,手持折扇,日光之下,其貌丰神俊朗。 他一下船,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温诗河也不由得愣了愣神。沈宴初似有所感,目光扫过人群,在温绮罗身上略作停留,旋即眉眼松弛,随即移开。如此光风霁月的姿态,让温绮罗倒胃口的同时,却引得温诗河心神一荡。 温绮罗看了一眼身侧脸色绯红的温诗河,心中腹诽不已,难不成…当真是姻缘天定。便是历经两世,亦难改变这孽缘。 沈宴初意在今年秋闱下场,虽是出身寒门,胜在腹有才学,刚入京城便受同乡之邀,在文人集会中如鱼得水,便是那些个勋贵子弟,亦知秋闱之事对这沈家郎君来说,是胜券在握。 沈宴初亦是谈吐风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他甫一落座,便有几位世家公子上前寒暄,言语间颇有结交之意。 目光流转间,他状似不经意地瞥见了温绮罗,回想起出逢时的大雨,在山洞中被这女郎轻视厌恶,心中那股恼羞便隐隐作祟。 后来在这坊市茶肆,也曾听闻温大将军膝下两女,才貌双全。又以温二娘子颇具咏絮之才,闺名清贵。如今再次相遇,他倒想看看,这所谓的才女,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几个回合的言论后,曲水流觞徐徐开场。 酒杯顺着蜿蜒的溪流缓缓漂下,众人依次于溪边就坐,停在谁面前,谁便要赋诗一首。气氛渐渐热烈,诗词歌赋,你唱我和,好不热闹。 很快,这酒杯便停在了风头无量的沈宴初面前。 第二十九章 怀璧其罪 他略一沉吟,便提笔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字迹遒劲有力,诗作墨迹未干,便有那机灵的书童将其裱好,呈于众人面前。 众人细细品读,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几位世家郎君,也对这寒门学子有些另眼相待的爱才之意。 酒杯继续顺着水流漂向下游,停在了一位锦衣华服的郎君面前。那郎君摇着手中的折扇,故作姿态地吟诵了一首酸诗,惹得众人暗自发笑。 温绮罗也忍不住掩唇轻笑,却不想这细微的动作,恰好落入了沈宴初的眼底。他心中微动,继而别开了眼,这温二娘子,当真是韶颜雅容,皓质呈露。 若再细看那秋水剪瞳,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竟让沈宴初迷了心神。 温诗河自也留意到方才沈宴初灼热的视线,当她将目光盈盈对上,就见沈宴初垂下眸子,耳垂的绯红,愈发鲜艳。 待轮到温诗河,她略显紧张,深吸一口气后,才提笔写下了一首闺怨诗。 诗句虽然中规中矩,但胜在感情真挚,倒也博得了几位老学究的赏析。温诗河偷偷瞥了一眼沈宴初,见他并无特别反应,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接下来,酒杯又漂流了几圈,沈宴初示意身侧的书童在水中略施“小计”,果然这酒杯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温绮罗眼前。 众人还不知这娇美女郎是何人,沈宴初率先开口,带着一丝冷嘲之意,“温二小姐,该你了。” 温绮罗并不在意他的挑衅。众人四下相顾,温家……莫非是那将门明珠。 她拿起酒杯,并未回应这低声议论,只是微微抿湿粉唇却并未入喉。 美眸所视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上,心中思绪万千。前世今生经历的万般滋味,于此情此景,是笑谈,是功过,不过弹指一挥间,尽数湮灭。 她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边关战鼓擂,寒霜覆征衣。 塞北烽烟起,征人踏雪泥。 将军百战死,家书泪满蹊。 白骨横荒野,忠魂绕战旗。 山河犹壮丽,烽火照旧栖。 但使龙城破,壮志莫能移。” 字迹娟秀,清眸流盼间,诗意与她娇柔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这身段娇软的女郎竟会写出这样一首气势磅礴的诗。 在场的文人多是吟风弄月,大夙更是重文抑武,鲜少有人关注边塞战事。 沈宴初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本想借此机会刁难温绮罗,却没想到反被她抢了风头。 “好诗!好一个‘将军百战死,家书泪满蹊’!” 一道明亮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蟒袍的男子,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踏马而来,正是当朝大殿下萧策。 萧策爽利地翻身下马,众人皆行礼问安,萧策微微颔首,走到温家两女面前,目光落在温绮罗写的那首诗上,眼中满是赞赏。 “温二娘子这首诗,气势磅礴,将边塞将士的艰辛展现得淋漓尽致。果真是虎父无犬女。” 温绮罗起身行礼,“殿下谬赞。” 见萧策的目光环绕在温绮罗身上,温诗河心中又有些愤懑,她也精心准备了诗作,可有温绮罗珠玉在前,在萧策眼中,意境难能与之相论。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温二娘子果然名不虚传,当点为今日魁首。” “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襟和气魄。” 听着众人的议论,温诗河的脸色越发难看。 萧策常年镇守南境,为人爽利不拘泥于繁文缛节,却并非不谙风月,谈吐间也颇有见地,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温绮罗敛衽行礼,姿态优雅,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与方才诗中所展露的豪迈之气截然不同,更添了几分令人欣赏的文人清韵。 萧策赞赏之余,又与在场的雅士寒暄一二。 沈宴初冷眼旁观,心中愈发不快。大殿下对温绮罗的青睐,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本想借着诗会让温绮罗出丑,自己也凭着文采斐然,得殿下提携,日后仕途有如神助,谁知反倒让这本就对他多有鄙夷的温绮罗在萧策面前大放异彩。 心下一梗,对这温家二娘子愈发不满。 萧策又在文会待了片刻,眼见日头西斜,便预备动身离开。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今日诗会,甚是有趣,只可惜孤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告辞了。”说罢,他向众人微微颔首,便要策马而去。 沈宴初见时机已到,眸光一闪,高声道:“殿下且慢!”萧策勒住缰绳,回眸看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解。 旋即想到方才几位雅士也在他面前竭力推荐此人,沈氏学子,索性脚步一停,驻马相望。 沈宴初拱手作揖,朗声道:“殿下,学生有一事不明,特想请教温二娘子。”他眼中闪烁着精光,语气却谦逊有礼。 温绮罗心道,来了。 前世夫妻,若说婚前她对这京中有口皆碑的状元郎,无甚了解。彼时,她却敢说,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沈宴初心性的人。 自己三番几次落了这清高之徒的脸面,只怕他的君子面皮再难自持,这就按不住心性了。比起几年后他位极人臣时的百转千回,如今的沈宴初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寒门学子。 就连与她对话,都算得上是高攀。 温绮罗闻言,眉宇间染上些许欢愉之色,无奈用绣帕浅浅遮面,避免被看穿真实情绪。 萧策也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宴初转向温绮罗,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宛若成竹在胸:“温二娘子这首诗气势恢宏,固然令人敬佩。只是……许是学生愚钝,‘但使龙城破,壮志莫能移’,究竟是何寓意?龙城乃我大夙固有疆土,何来‘破’字一说?莫非温二娘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暗指我大夙…会有失地?” 此言一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沈宴初这番话,可谓诛心之论。 就连萧策那双星眸也是微微眯起,审视着眼前的沈宴初和温绮罗两人。 第三十章 同行 温绮罗神色不变,心中却冷笑一声。这沈宴初,当真是狗皮膏药难缠的紧,这就咬住她不放,如此也好,让她有了足够合理的理由,斩断他的青云之志。 就在众人都在观察萧策的反应时,温绮罗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身,直视沈宴初,而后又转向大殿下,“回禀殿下,这学子只怕是学艺不精,此言差矣。” 她话音刚落,沈宴初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不仅面容不恼,反而故作沉思,“殿下明鉴,不知温二娘子可否详细解释一番,也好让在座的各位都明白其中深意。” 沈宴初干脆把在场有一是一,所有人都带上。 若温绮罗回答不好,那就是其心可诛,可若回答的好,也就坐实温绮罗心比天高,妄论读书人。 好一个里外不是人。这沈宴初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她。 萧策自然也想到此中难题,他刚想开口替师傅之女解围,就被温绮罗视以一个安心的眼神。顿时身形微动,神色恢复如初。 “这‘龙城’并非指我大夙疆土,而是借指边关战事。此句意在表达,只要能击退来犯之敌,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将士们也义无反顾。”温绮罗语速不疾不徐,清甜的声音在暖阳碧波下掷地有声,她的目光直视沈宴初,故作懵懂之态,“小女原想这今日能来这雅集之辈,皆是京中有名的饱学之士,却不成想也有这位学子这般读书浅尝辄止之流。倒是小女疏忽。诸位想来熟读史书,熟知龙城飞将于国之功绩,只是…这位学子,许是未读过汉书,适才一概不知?” 沈宴初脸色愈发难看,他没想到温绮罗竟能如此巧妙地化解他的刁难。他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萧策打断。 “温二娘子所言极是,”萧策心头一松,玉面带笑,如此既给她自己解了围,也让此事传播出去,给自己留个好声名,当真一举两得。 “孤幼时便奉旨替父皇巡查边关,深知将士们保家卫国的决心。塞北战事本就牵连天下黎民,温二娘子虽为女子却能以诗词歌颂边关悍将,以慰军心,实乃佳作。”他说着,又冷不丁地觑了沈宴初一眼,“沈学子日后还需多研读史书,切莫断章取义,贻笑大方。” 沈宴初脸色阴沉的快滴出水来,大殿下的话无疑让那些本有意结交之辈,当下就与他疏而远之,如此情形,沈宴初只得拱手称是。 他心中恼怒,却不敢在萧策面前发作,只得将这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沈宴初眸色漆黑如墨,看向温绮罗,却见她神色淡然,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正当他心中愤懑之时,却听得一道娇声响起:“二妹妹这诗作,自是巾帼不让须眉。”说话的正是温诗河。 她款款上前,面上举止得宜,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依臣女看,二妹妹这诗,倒是少了些女儿家的细腻温婉,多了些…杀伐之气。”她说着,掩唇轻笑,“许是妹妹日后,是想做个驰骋沙场的巾帼英雄,也未可知……”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萧策身上。 温绮罗心中冷笑,温诗河倒是个胳膊肘朝外的,还真是会见缝插针。 她这是想借着沈宴初的话题,暗示她有不臣之心,又想挑拨她和萧策的关系。 温绮罗正要分辨,却听萧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夙朝女子亦可保家卫国,何必拘泥于后宅?温大娘子此言,未免有些迂腐。” 温诗河脸色一僵,没想到萧策竟会如此直白地反驳她。她咬了咬唇,委屈地低下了头。 沈宴初见状,心中一动。 他早就听说温大将军府的大娘子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女,看向温诗河的眼神,不禁多了两分倾慕,心中也升起一股怜惜之意。 看来这温家,也并非铁板一块。 萧策对这些弯弯绕绕早已不耐烦,他本就不喜京中这些所谓的才子佳人,一个个心思深沉,如今见沈宴初和温诗河一唱一和,更是觉得无趣。 沈宴初见萧策有些不悦,心中暗叫不好,“是学生多虑了,还请殿下恕罪。” 萧策摆了摆手,不再理会他,转头对温绮罗道:“温二娘子,本殿还有要事前往护国寺,便先行告辞了。”说罢,他便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温诗河身旁的女使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提醒道:“娘子,天色不早,我们也要尽早赶往护国寺……” 温诗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对萧策福了福身,道:“殿下,臣女和二妹妹也正要去护国寺上香,不知可否与殿下同行?” 萧策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他素来居于军中行伍,鲜少与女眷同行。 温绮罗见温诗河竟然想与萧策同行,心中冷意尤然升起。她虽不会主动设计温氏中人,却不意味着能容忍温诗河拿自己作筏子,攀高枝。 温绮罗正要开口拒绝,却听萧策淡淡道:“也好。” 沈宴初见温诗河对萧策如此殷勤,心中不由一动。 温诗河对自己的态度与那刁钻的温绮罗迥然,且她是温大将军的嫡长女,身份尊贵,只怕若为之夫婿,日后仕途亦会大有裨益。 沈宴初看着温诗河婀娜多姿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倒是温诗河临走前,视线又与沈宴初相对,两人眉眼间又多了些与众不同的情愫。 众人目送萧策一行人策马而去,山间小道上尘土飞扬,渐渐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 * 山间小径蜿蜒,马车轱辘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绮罗掀起车帘一角,望着外面渐渐消退的景色,心中烦闷更甚。 与温诗河同处一室,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气,想起方才那幕,只让温绮罗感觉不适,她索性放下车帘,闭目养神,实则思绪翻涌。 忽而马车一停,温绮罗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撞到车壁。 “殿下,可是到了?”温诗河率先问道。 “还未,只是这山路崎岖,马车颠簸,恐惊扰了两位娘子。”萧策的声音自车外传来。 温绮罗也不想在与温诗河演戏,她干脆掀开车帘,“多谢殿下挂怀,只是这马车委实闷得慌,不知绮罗能否向殿下借匹马,自行前往?” 萧策略一沉吟,便应了下,“自然可以,来人,给温二娘子备马。” 温诗河一听,顿时急了,连忙道:“殿下,臣女也……” “马匹不足,温大娘子还是乘坐马车吧。”萧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语气坚定,丝毫没给温诗河任何转圜的机会。 温诗河脸色一白,咬着嘴唇,幽怨地望着温绮罗翻身上马,与萧策并辔而行,心中妒意不止,指节也因用力泛白。 马车前方不远处,冬风固然凛冽拂面,却也吹散了车厢里的脂粉气,让她觉得神清气爽。 第三十一章 皇子遇刺 萧策见温绮罗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眉宇略松,状似无意地问道:“孤多年未归京师,回来以后宫中事务繁杂,尚未登府拜访恩师。不知这些年,师父身子可还康健?” 温绮罗神色恭敬,答道,“劳烦殿下挂心,家父习武,身子还算硬朗。家父素日在家,也时常念及殿下。”她语气不卑不亢,既表达了谢意,又恪守着君臣之礼。 又想起方才温绮罗所作的那首诗,慷慨激昂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细腻,饶是他也听得热血沸腾。 “方才那首诗,意境雄浑,颇有几分边塞将士的豪迈之气。二娘子虽身居闺阁,却也能写出如此诗句。” 温绮罗闻言,眸中水光荡漾,眉间却不见丝毫的得意之色。 “殿下谬赞。绮罗不过是从话本杂记中窥得一二,哪能与真正经历过沙场征战的将士相比。”她顿了顿,又道,“边关将士驻守国门,其中艰苦却也并非人人皆能理解。绮罗虽为女子,也希望能以微薄之力,在这太平繁华的京城,为他们歌功颂德。”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又带着一股超脱年龄的成熟与稳重,萧策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曾经跟在他身后娇憨的小萝卜头,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沉静的气质,与记忆中的欢脱女童截然不同。 “二娘子所言甚是。”萧策赞许地点了点头,心中对温绮罗的印象又添了几分好感。 “孤镇守南境多年,深知边疆不易。南诏盘山之地,瘴气弥漫,许多将士都水土不服,时常染上顽疾……” 说起南境之事,萧策的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忧虑。 温绮罗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附和几句,目光清澈,透着几分热忱的关切。 “殿下心系将士,实乃大夙之福。”温绮罗不吝赞叹。 萧策自嘲地笑了笑,“孤做得还远远不够。那里气候潮湿,毒虫猛兽众多,将士们的生活条件也与当地山人无异。孤一直在想,该如何改善他们的处境,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法子。” 温绮罗凝视着萧策眉宇间的忧虑,思绪飘回了上一世。 她记得沈宴初这个状元郎,自从成了温长昀的乘龙快婿,自此仕途青云直上。 他也曾去过南境赈灾,在途中不幸染上了瘴气,一度病体沉疴,药石无灵。后来,是他的宠妾许映渔从南境当地寻来一种奇特的药草,名为“驱瘴草”,沈宴初服用后才渐渐好转,沈宴初很快就把这药草放在南境大范围种植,一举解决了边疆多瘴之事。 在官场上也愈发声名鹊起,而许映渔也因此更得沈宴初的宠爱,从贵妾成为侧室。 思及此,温绮罗心中一动,或许她可以借此机会,向萧策透露一二。 “殿下,”温绮罗迟疑片刻,轻声道,“绮罗曾在一本古籍中看过,南诏之境,有一种名为‘驱瘴草’的药草,据说可以驱散瘴气,缓解瘴毒之症。不知……” 萧策剑眉微挑,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此话当真?二娘子可知这药草生长在何处?又有何特征?” 温绮罗故作回忆状,轻咬下唇,似乎在努力搜寻记忆,“那古籍年代久远,许多地方都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这驱瘴草叶片呈椭圆形,边缘带有细小的锯齿,开出的花朵是淡紫色的,根茎处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她描述的,正是上一世许映渔献给沈宴初的驱瘴草。 萧策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细节。他常年驻守南境,深知瘴气之害,若是真有这样一种药草,对南境将士来说无疑是天大的福音。 “二娘子博览群书,竟连这等偏僻的古籍都曾涉猎。”萧策的欣赏之意不加掩饰,可惜是个女儿身。 温绮罗谦逊地笑了笑,“殿下谬赞,绮罗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翻阅罢了。这驱瘴草之事,也只是一些道听途说,不知真假,还望殿下不要抱太大期望。”她又将自己所知的关于驱瘴草的生长环境、药用价值详细地描述一二,还提到了几种可以与驱瘴草搭配使用的药材,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其功效。 “即便如此,孤自是信二娘子,此次归南之时,必会一试。”萧策眸光闪动,心中对温绮罗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一个深闺女子,竟能关注到南境将士的疾苦,还能提供如此有价值的信息,实属难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话。 见温绮罗有些疲累之意,萧策也不再多语,直接一夹马腹,率先向前走去,“孤去前面探探路。” 温绮罗闻言,点了点头。 寒风冷冽,他们刚行至一处山坳,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萧策警觉地勒住缰绳,示意后方的温绮罗等人停下。 “什么人?”萧策厉声喝道。 话音刚落,便见数骑黑衣人从林中窜出,将两人团团围住。黑衣人个个蒙面,手中持着明晃晃的刀剑,杀气腾腾。 “保护殿下!”萧策身边的侍卫立刻拔刀迎战。 温绮罗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马缰。 这京城之郊,竟有如此狂徒,青天白日下行凶皇子!看萧策一脸肃杀之气,想也知道身为皇室贵胄,想来京中还不如南疆来的安全。 温绮罗脑子转的飞快,她与温诗河都是温家之女,趟上这趟浑水,若有个好歹,只怕世人皆会默认温长昀在这夺嫡之争,已站向大皇子的一边。 由不得她多想,山林之中已是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黑衣人武功高强,招招致命。萧策的侍卫虽然奋力抵抗,却渐渐落了下风。 “温二娘子,小心!”萧策一边抵挡着黑衣人的攻击,一边不忘提醒温绮罗。 温绮罗这些时日忙着庶务琐事,但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的手微微抚上发簪,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抽出发簪内的匕首,她此生决不能折在这里成了皇权的陪葬品。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奔温绮罗的面门。 第三十二章 幕后居心 那箭矢裹挟着劲风,眼看就要射中温绮罗,说时迟那时快,萧策反手一挥,手中长剑精准地将箭矢劈成两半。 碎裂的箭身擦过温绮罗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温绮罗心中一凛,当真是生死一线间! 黑衣人见一击不中,攻势愈发猛烈。 萧策以一敌多,很快被团团围在其中,周边虽有些护主的侍卫,可杀手的目标很是明确,必要取萧策性命。 温诗河闻声而动,她素来擅于武事,彼时虽说花容失色,却也强自镇定,从马车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把刀剑,与温绮罗一同抵挡着黑衣人的攻击。 匕首与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阿姐小心!”温绮罗眼见温诗河的胳膊被划出一道血痕,心中焦急。 萧策见温绮罗和温诗河二人身陷险境,剑眉竖立,厉声喝道:“尔等鼠辈,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黑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招招致命,显然是抱着必杀的决心。 萧策心知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他奋力将一名黑衣人逼退,趁机对侍卫命道,“你们速速去保护温家娘子!待孤擒住这贼首!” 说罢,萧策便如猛虎下山一般,朝着黑衣人首领攻去。那首领武功不凡,与萧策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胜负。 萧策眸中怒火翻腾,剑锋凌厉如霜。只见他身形如电,剑招变幻莫测,每一招都直指要害。那首领原本还能勉强招架,可几个回合下来,已是额上渗出汗珠,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尔等究竟是何人指使?”萧策的剑尖直指首领咽喉,逼问道。 首领冷笑一声,并不作答,只是拼死抵抗。 其余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想要突围逃窜。萧策岂能容他们逃脱,剑光一闪,便又有一名黑衣人倒地不起。 “想走?没那么容易!”萧策怒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追击而去。 温绮罗和温诗河二人背靠背,勉强抵挡着剩余黑衣人的攻击。 温绮罗虽不精于武艺,但此刻生死关头,也激发出了潜在的求生意志。 反观温诗河的剑法更为凌厉,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 “护驾大殿下!护驾大殿下!” 数十名身着银甲的宫中羽林卫从林中涌出,迅速加入战局。 羽林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便将剩余的黑衣人尽数斩杀或擒获。 萧策见状,也不恋战,下令道:“留活口!” 可这些黑衣人身手敏捷,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山林之中。只留下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萧策怒不可遏,一拳狠狠的砸在身旁的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半晌平复心绪后,他回头看向温绮罗和温诗河二人,见她们的衣裙上亦沾染了些许血迹,好在身体并无大碍。 “你们可还好?”萧策关切地问道。 温绮罗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只是目光却落在那些被擒获的黑衣人身上。他们的出招手法,与当初在兰州遇刺时那些杀手如出一辙,莫非…… “多谢殿下关心,臣女无碍。”温诗河行礼道,她虽惊魂未定,却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 只是这场血雨腥风,让她原本笃定要嫁入宫中的心,再次摇摆不定。温诗河虽是习武之人,却不想日日活在这刀口舔血的日子里。 萧策见二人并无大碍,这才吩咐侍卫将黑衣人的尸体处理干净,又命人将活口带回去审问。 “这些刺客的来历,孤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萧策语气冰冷,眸中寒光闪烁。 “殿下,这些刺客的武功路数,臣女似乎在兰州也曾见过……”温绮罗迟疑着开口,心中隐隐不安。 萧策闻言,剑眉微蹙,“温二娘子可看仔细了?” 温绮罗点了点头,“臣女不敢妄言,去年盛夏,臣女与家父曾去兰州探寻故人,行至城内亦遇暗杀,方才臣女便觉得他们的招式颇为相似。” 萧策沉吟片刻,心中也起了疑虑。 兰州和京城相隔千里,为何刺客的武功路数会如此相似?而自己与温大将军,又是朝堂之上为数不多的领兵之将。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二娘子将当日在兰州遇刺的详细经过告知孤。”萧策正色道。 温绮罗微微颔首,又将当日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萧策听完,脸色愈发凝重。就连温诗河也没想到他们此行,还遭遇过如此危险。 “此事非同小可,孤定会彻查到底!”萧策语气坚定,眸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气度。 此时,为首的侍卫上前一步,恭敬地禀报道:“殿下,太后娘娘得知殿下遇刺,特地派属下前来护送殿下前往护国寺。” 萧策点了点头,看向温绮罗和温诗河二人,“两位娘子受惊了,不如先去护国寺歇息一日,明日再由宫中女使,送其回府。” 温绮罗和温诗河自然没有异议,如此有宫中的掩护,她们虽是闺中女子,也不至于坏了清誉,当下便跟着前往护国寺。 护国寺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温绮罗和温诗河被安排在两间清净的禅房内休息。 温绮罗心中思绪万千,今日之事,让她更加确信,兰州和京城两起刺杀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待她回府,必将此事告知父亲,或许温长昀还能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而此刻,护国寺后山,一处隐蔽幽静的禅院之中,江知寂正焦急地踱着步子。 他方才得知温绮罗跟随萧策一行遇刺,又听闻有女郎受了伤,心下便难安宁。 江知寂反复摩挲着手中的玉玦,莹润的触感却无法平复他此刻的焦躁。 温绮罗,温绮罗……这三个字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素来冷静自持,运筹帷幄,可自从在兰州一别,再到茶肆相见,她的身影时常在他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主子,您可是在担心温二娘子?”赵十二察言观色,望着自家主子。 江知寂眉峰紧蹙,并未作答。 担心?他怎会担心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女子?他所谋划的大计,岂能为一个女子而乱了阵脚? “属下这就派人去打探温二娘子的情况。”赵十二见江知寂面色不虞,连忙说道。 江知寂摆了摆手,“不必了。她既已到了护国寺,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依旧难以平静。 “主子……”赵十二欲言又止,他知道自家主子心思缜密,绝非儿女情长之人,可今日的举动,却着实反常。 江知寂将那枚玉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那纷乱的思绪一并捏碎。 “主子,温二娘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恙的。”赵十二劝慰道。 是了,她那般聪慧,该有个与自己不同的绚烂人生才是。哪怕与自己,毫不相关。 单是这么想着,江知寂的唇就不由自主地抿成一条直线,眸色犹如夜雾,愈发浓重。 第三十三章 兄弟阋墙 护国寺厢房,温绮罗与温诗河在女使侍候下,对镜梳洗更衣。 温诗河尤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反观小自己几岁的温绮罗,神色平静,仿佛方才经历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温绮罗接过紫珠递来的温水,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污渍,动作娴雅从容。温诗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由感叹,二妹妹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份镇定,自己怕是这辈子都学不来。 不多时,太后身边的管事嬷嬷,领着一位太医进了厢房候在外间。嬷嬷慈眉善目,见了温家姐妹,先是一番嘘寒问暖,而后才让太医上前诊脉。 太医诊脉时始终垂着头,捋着胡须,确认二人并无外伤大碍,可在把到温绮罗的脉象时,仿佛有些不确定,又反复把脉几次,适才眉眼低垂的告知无恙,开了几副安神压惊的方子,便匆匆离开。 太医的异样落入眼中,温绮罗心下微沉。重生回来,她从未找大夫看过脉象,莫不是自己有什么异常? 随着宫里的掌事嬷嬷又命人送上太后的赏赐,两匹上好的云锦,并一水儿镂空莲纹羊脂白玉镯两只,羊脂玉柳叶耳坠两对,其余宝珠步摇首饰若干。 温诗河的贴身女使见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自家女郎得了太后的赏赐,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日后在京城名门闺秀中,也能扬眉吐气一番。 温诗河虽也欢喜,却比女使要沉稳许多,学着温绮罗的模样,姐妹一同微微福身谢恩。 待嬷嬷和太医离开后,温诗河才拿起一匹云锦,细细观赏,“这云锦的花纹真是精致,触感也细腻柔滑,不愧是宫里的东西。” 温绮罗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赏赐,仿佛看穿了温诗河的心思却不明着点破,“那四九城,可算不得女子的好去处。” 温诗河闻言,本对云锦爱不释手,却将手中锦缎缓缓放回,眸光怔然地望着温绮罗。 宫里自有一番尔虞我诈,生存之道。可多少世家门族的后院,管家待下,妻妾相争,也非易事。 说到底,这女子在世,能傍身的也只有夫君的荣宠。 但不知为何,温诗河心中竟罕见地认同了温绮罗的话。或许是今日的刺杀,让她对这深宫红墙,多了几分忌惮。 温绮罗没有解释,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葱郁的树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护国寺的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檀香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此时,护国寺里一处幽静雅致的禅房内,萧策正与太后说起路上遇刺之事。 “皇祖母,孙儿怀疑,此事与二皇弟脱不了干系。”他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太后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佛珠,“策儿,你自幼就天资卓绝,早早投军征战四方。以往哀家想着,你父皇他膝下,也没几个子嗣,你们在哀家心里都是一般无二的。贤儿他母妃出身低微,便是得了些陛下的偏宠,也不能动摇你长子的地位。却不想哀家的宽容,倒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她顿了顿,又道,“此事在皇城脚下,单凭贤儿一人,怕是没这本事,能安排杀手沿途设伏,何况他想来也知你此行是与哀家一同,若图生变故,只怕他百口莫辩。欲行此事,恐还有其他有心之人。” 萧策微微颔首,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随即敛去,沉声道:“皇祖母所言极是,孙儿也觉得此事蹊跷。二皇弟虽有夺嫡之心,却无通天之能,何况他素来谨慎,断不会在皇祖母面前行此险招。孙儿以为,此事背后,定有他人推波助澜,意图挑拨我兄弟二人,扰乱朝纲。” 太后缓缓点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佛珠上,一颗颗捻动,仿佛在拨动着命运的轮盘。“哀策儿,你此番回京,可有察觉朝中局势有何变化?” 禅房内一时寂静,只有檀香袅袅升起,萦绕在祖孙二人之间。窗外,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肃穆。 萧策剑眉微蹙,回道:“朝中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二皇弟虽无实权,却笼络了不少朝臣,在民间也颇有声望。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更让一些人蠢蠢欲动,意图浑水摸鱼。” “太子之位……”太后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父皇迟迟不肯立储,便是为了平衡朝中势力,避免兄弟阋墙。可如今看来,这反而成了祸根。” 萧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皇祖母,孙儿以为,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引蛇出洞。”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孙儿此次回京,不如就装作对太子之位势在必得,也好让那些暗中觊觎之人露出马脚。” 太后闻言,眉头微蹙,沉思良久,“策儿,你这法子虽好,却也危险。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后半句话,她却是咽回了肚里。 只怕,还包括你的父皇。 但她未言明,不代表萧策毫无察觉,他感怀道,“皇祖母放心,在南疆战事频繁,这些年孙儿也能游刃有余,京中不比边疆,贵人多,行动局限性大,他们做事也要仔细着些。孙儿会提前暗中部署,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将幕后之人,一网打尽。” 太后看着萧策自信的模样,心中稍安,却又想起一事,问道:“策儿,那温家姐妹,哀家瞧着倒是好的。怎的与你在一处?” 闻言,萧策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温家姐妹,“今日多亏了温二娘子,她临危不乱,与我合击敌手,护着一众女眷,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才没让歹人伤及无辜。” 太后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策一眼,“哦?哀家瞧着,策儿对这温二娘子,倒是颇为上心啊。” 萧策耳根微红,却坦然道,“温二娘子玲珑心思,实属难得。” 太后见他如此坦荡,也不再打趣,只笑道:“如此说来,这温二娘子倒是个难得的女子。哀家瞧着,那温大小姐也是个通透的。既如此,哀家今晚便设宴,请温家姐妹过来一叙。” 萧策掩去眼底的情绪,作揖道,“皇祖母圣明。” 第三十四章 太后青眼 因着在护国寺祈福之故,故而这宴设的也是素斋。温绮罗和温诗河打扮的亦是素净,在宫女的引领下,提前到膳厅等候太后凤驾。 席间,太后对温家姐妹嘘寒问暖,不时问起一些闺阁琐事。 温诗河言行举止间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矜持,而温绮罗则落落大方,应对得体。太后几次有意无意地提及萧策,温诗河羞红了脸,低垂着头,只以为今日太后有意试探,是冲着几人婚事而来。 唯独温绮罗神色如常,只浅笑以对,并未流露出任何倾慕之意。这王公贵族选择新妇,挑选一番本是情理之中,可若是你主动走入视野,那便是居心叵测,早有图谋。 能在宫廷浸染数十年屹立不倒的女子,做事只会更加谨慎,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会成为她的选择。 太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温二娘子,是多了几分欣赏。可这比起成为皇家妇的考验,尤其是萧策的王妃,极有可能是日后母仪天下的那位。还是远远不够。 “绮罗丫头,”太后慈祥地问道,“哀家听闻,你自幼便喜欢读书,尤其精通诗词歌赋?” 温诗河闻言,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喜读书,在京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可显然太后对这诗书礼教之事,很是在意。 “回太后娘娘,”温绮罗恭敬地答道,“臣女只是略懂皮毛,不敢当‘精通’二字。” “你这孩子,倒是谦虚。”太后笑道,忽然兴起,“哀家这里有一副残缺的古画,不知你可否帮哀家补全?” 说罢,太后就示意掌事嬷嬷取来一幅残破的古画,“这是当年哀家晋为妃位时,先帝御赐的贺礼,也算是伴随了哀家这些年。可惜常年在库房,遭了这虫蛀鼠咬,有了残缺,着实可惜。” 画卷缓缓展开,是一幅气势磅礴的江山社稷图,只是如今山河破碎,墨迹斑驳,令人惋惜。温诗河掩唇惊叹,只觉得可惜了这幅绝世佳作。 而温绮罗的目光却定格在画卷上,久久不语。上一世,她也曾见过这幅画,只是那时它完好无损,悬挂在太后的寝宫之中。而如今,这幅画的残缺,却像极了大夙即将面临的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太后见温绮罗看得出神,便问道:“可看出些什么?” 温绮罗心中一凛,太后此举,分明是在试探自己。修补古画,并非易事,稍有不慎,便会弄巧成拙,反而毁了这幅画。可若是不接,又显得自己推脱敷衍,落人口实。 她敛起思绪,上前一步,细细端详着画卷上的残破之处,轻声道,“回太后,这画虽残破,却更添了几分沧桑之感,仿佛在诉说着这江山的兴衰荣辱。” 电光火石之间,温绮罗心中已有了计较。“臣女才疏学浅,不敢妄言修补,只怕会玷污了这幅佳作。不过画与人之间,有相同,也有不同。画师作画时的心境,绮罗难能效仿,而绮罗生于盛世,抬眸所见,皆是锦绣山河。故此,这画龙点睛是难,可若娘娘不弃,绮罗愿尽绵薄之力。” 太后见她不卑不亢,心中更是满意,便命人取来笔墨颜料,供温绮罗使用。 温绮罗提起笔,蘸饱墨汁,开始在残破的画卷上小心翼翼地描摹起来。这幅画,她曾在前世见过,是前朝一位名家的真迹。而缺失的部分,她依稀记得是一株梅花。 她的手法娴熟,落笔精准,一笔一划都充满了灵气。在缺失处,细细勾勒出一株傲雪凌霜的梅花。笔锋流畅,一气呵成,仿佛这株梅花,原本就生长在那里。 温诗河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温绮罗一个失手,毁了这幅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温绮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当最后一笔笔终于在画卷上停住,梅花顿时跃然纸上,隐隐自成一幅风骨凛然的锦绣画卷。 那枝干遒劲有力,疏影横斜间,自有生机流动;一朵朵梅花寒韵卓然,虽处于画卷最得力却最显眼的缺损处,却仿佛早便生于此间,与偌大的山川图景融为一体,无丝毫违和之感。 席间的人纷纷驻目,一时竟无人言语。 温诗河看着这画,脸上的笑意十分复杂。她再也按捺不住,硬挤出几声轻咳,“妹妹果然天赋出众,竟能使这幅佳作焕然一新,真是叫人惊叹。” 温绮罗恭敬地执笔退至一旁,笑容端庄得当,“臣女不过是拾人牙慧,托画之本韵,予那山河锦绣添描一笔,岂敢居功。” 太后慢慢走上前,低头端详画卷良久,不禁点头浅笑,“果然是妙人。哀家本以为,这画经岁月更迭,恐难复旧。但如今瞧来,尚有再现生机之况,兴许便该叫作命数天定吧。” 太后的每一字,都似乎裹了重重试探。温绮罗心头一紧,却面色始终不露破绽。 她柔声道:“谢太后娘娘抬爱,臣女不敢妄揣天意。臣女只是以为,世事繁盛,绘者之眼与笔,并未存于线条与颜色间。他们笔下的江山,如您旧日所筑,才是兴荣根本。那未描之处,不过待后续继承与眷顾罢了。” 语毕,殿中霎时静得无人声。太后的手微微搭在画卷之上,眉眼不见波动,但面上那一抹意味深长之笑却更深重了些。 “好一句‘后续继承与眷顾’。绮罗丫头,你这可不算是略懂皮毛。”太后威严犹在,只是话语中多了两分亲近之意。 温绮罗未曾隐瞒,“臣女好似曾见过这幅画,方能补全,如此也是班门弄斧了。”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幅画,哀家珍藏多年,从未示人。你既见过,想必也是与哀家有缘。” 谁料这心思涌动间,在厅内九重檐梁上,风动相掺的衣袂破空之声,跃动的影子轻若骤雪,停在梁上阴影吞吐的一角,细微至极,难以察觉。 温绮罗端庄垂首,额间冷汗未干,心却如幽深湖水,波澜暗涌。 太后语调如同冬日清泉,听着舒缓,却透着凉意:“只愿锦绣江山,后人能有你这般妙心慧手之人描点,才不会负了过往先贤所托。” 再度被明着夸赞,暗中试探,温绮罗并未急着接话,反倒以一丝浅笑倾首示意,仿佛谦恭至极。 太后又将凤眸转向一旁的萧策:“策儿,如何看这画?” 萧策微微一滞,随即板正神情,朗声道,“皇祖母金目玉口,此画经温二娘子之手,今日这一笔补得是百妙俱生,气韵流转,此画机缘不绝,此为再造之福。” 太后笑意加深:“策儿倒机灵。”言辞之间,她更添目光,落在不远处垂手立着的温绮罗身上。这个女子,无论是智巧,胆识,还是举止,皆如她心头某处念头般契合。 第三十五章 杀机尽散 气氛因太后与萧策这一问一答稍稍缓和,可温绮罗却并未在意众人的视线。她无意与太后言辞交锋太久,只听得自己指甲轻轻划过青丝的衣袖声,隐隐绞紧。 此时,梁上一抹猩红悄然闪过,先有利物寒芒轻晃,才有另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渗透云端般徐徐落下,“走。” 说话者的语气并无高扬气势,却像一盆水骤然从高至下泼来,瞬间浇灭了梁上的变数。一瞬间,兵刃收起,那些跃动之间的“悄然杀意”尽归寂静,当真令人疑心这一切,是一场错觉。 江知寂最终决定撤退,并非毫无原因。 未几,风声撤,厅内再度恢复了常态。 太后将袖口一抖,轻轻按住画卷边缘,目光半倚冷暖,若有所思。接着她缓缓起身,言语却显露倦意,“罢了,今日不过是闲散谈画,也劳了你们几个待到这般时辰。你们再用些莲羹,就散了吧。明日自会有嬷嬷送两个娘子回府。” 一众人随太后示意,纷纷欠身告退。 温绮罗端雅随列,不动声色地被人群簇拥送至游廊,但耳畔风声吹来时,她已感知了一道灼热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背后,不远不近,却偏偏像一簇火,不甘熄灭。 “温二娘子!”萧策的呼声带了细察中的不容逃遁,响彻整条夹廊深径。 温绮罗止步,旋身回雅。月光半泄,照彻她眉间的安定,用温和回望彻底将他那句无形的质询截断在喉间。 萧策走近,动作从容却眼中蕴藏轻微焦灼,语调更是别与平时,“皇祖母今日探你,并非意有所偏。只是宫中人事纷繁,这般反复,也不过为了因势求全。” 温绮罗双目略眯,几不可察,旋即唇动声起,化作一片温柔语辞,句声却清醒似针雪。她道:“臣女明白太后娘娘一番苦心,也知这情深意味。” 语辞至此,似是停住。可萧策面色未得缓解,反化一抹紧张,仿佛怕她再说出一言推他万丈深渊。 “但臣女知深浅,亦知分寸。”她语气含笑,清冷锁定他双目:“臣女此生但愿以好生孝道,善事家族,将来许个良人,无需旁外笼乎之事。” “你……”萧策忽然皱眉,起初像是惊愣,无措,“良人?你已婚配?” 温绮罗未答反笑,仿佛对他那一声追问毫无察觉,周身依旧清远如初并无一步逾规。 “殿下若无他事,臣女便先行退下了。”温绮罗施然作揖,身影消失廊转,而似连月夜分光都沾不到她半点摇动。 独留下萧策眉压深暗,衣下手指蜷起,缓慢又迟疑似的将手缩进深袖中,未言半语,却连整片望月凝云俱然化作落空般寂静。 温诗河亦落定在不远处,瞥见温绮罗离开,而萧策伫足的模样,眸中浮现一丝若有似无的深沉,想来二妹妹已是捷足先登,可这夺嫡九死一生,想来温绮罗……也不至混沌如斯。 月影斜垂,玄青厚瓦上印着层层飞鸟掠过的痕迹。 温绮罗走过禅院外的回廊,脚步无声,却心绪未宁。忽然,耳畔传来几声轻动,她顿时驻足,面上神色不显,掌心却已握紧袖中防身的小物。 “何人在此?”她冷声以对。 沉哑的男音从廊柱后响起,不高不低,每个字却都不偏不倚,落在耳畔如低低地敲击,“别来无恙,温二娘子。” 她凌厉侧头,月光下,那人初始只露出一个深藏的身影,随之踱步而近,衣袂翻飞间,露出熟悉的惟帽,和眉骨分明的轮廓。 “虞家郎君?”温绮罗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带着一丝探询之意。 “温二娘子好眼力。这护国寺香火旺盛,在下在边境时也多有耳闻。”他的笑容让人猜不透,既晓风闲云,又带深意。 温绮罗没有回应他的言语,太后临至,这护国寺早有重重羽林卫把守。一介商贾怎能说来就来? 她颇为淡然地侧身,静静看着他,此人神出鬼没,如今更是有了手眼通天的本事,“郎君出现在此地,寺中恰逢贵人下榻,若说是巧合,怕连你自己都难信吧?” 虞家郎君忽地靠近了半步,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那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隔着轻曼的惟帘,她依稀借着月色试图看清他的眉眼。 他的身影与那轮冷月一同拉长,几乎将她包围。 温绮罗步子轻挪,呼吸一窒,不动声色地拉开三尺的距离:“郎君想来也知,若是不奉旨意,擅闯此地如履薄冰,不知此番冒险,究竟是为财,还是因人?” 没等他答话,她复又一笑:“不过依我看,无论为何,终究不过是徒劳。” 虞家郎君随意倚在青石栏杆上,眼角染了几分薄薄的笑意,仿佛看到了难得的趣事:“娘子不仅慧眼识珠,还心思澄明。此行本是徒劳,可若见到娘子,那又另当别论,此为因缘际会。只是不知娘子又当如何看我,是疯子,还是…索命之徒?” “疯子?郎君何须妄自菲薄。”温绮罗顿了顿,似漫不经心答道,“这索命之徒嘛……你自是端得起这大逆不道的罪名。尚需一点筹谋之心,不过以小女的蒲柳之姿,却觉郎君未必甘愿为之。” 一阵夜风拂过,拂起两人的衣袖云纹。 虞家郎君看着她那张浅笑嫣然的面孔,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洞若观火,就能将一切局势看透,仿佛不是这俗世烟火中人。温二娘子,可惜这一次你怕是失算了。” 他迈步靠近了些,薄唇轻启在她耳畔,暧昧至极,“或许你一直以为事事皆在操盘,可总有这么一日,这棋盘不是你设,棋子也非你执。到那时,我倒想看看,温娘子是如何翻盘。” 虞家郎君温热的气息拂过温绮罗的耳畔,温绮罗只觉得耳根一阵酥麻,眸色微微一黯,迎着他这一句暗藏威压的警示,心头却泛起了一抹凉意,“是吗?那郎君不如拭目以待。” 闻言,他低低地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今日卷入这诸多是非,可是无恙?” “郎君的消息倒是灵通,有那么多宫中侍卫,我自是无事。”温绮罗不明所以,可今日受惊,她却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惊魂失魄。 那眉眼间的安之若素,就像是经历了一件事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从未历经生死的世家贵女,却能养出这般从容气度,怪哉。 虞家郎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既无事,那就好。”说罢本想错身离开。 第三十六章 梦中人 未料这时,远处竟传来温诗河的声音:“二妹妹,你在此处作甚?” 温绮罗心中一惊,虞家郎君身份敏感,若是被温诗河撞见,后果…她不好判断。索性当机立断,一把将虞家郎君拉到廊柱后,低声说道:“快藏起来!” 虞家郎君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温绮罗推到了她暂居的厢房内,迅速关上房门,四下打量屋内陈设简单,并无有明显之处能藏匿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量。 只得将他推向床榻之上,扯过锦被盖住他,低声吩咐:“切莫出声!” 温诗河款步而来,见温绮罗去而复返,站在厢房门口,“二妹妹,今日可是有些风头。白日还告诫我一二,可这眼下太后对你青睐有加,自是会对你的亲事上心。”她的声音柔和,但字里行间却带着几分暗讽。 温绮罗此时目光飘忽不定,仿佛身心早已不再此地。空气在夜色中凝固,温诗河眉头微微一蹙,隐约察觉到她的异样。 留意到温诗河的审视,她才臻首扫过窗棂外的明月,“风头?”声音如水面上的涟漪,徐徐波动,“阿姐似乎对我的事,很是关心。不妨直接说,想问我什么。” 温诗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她没想到温绮罗会如此直接,语气也不再是往常的温婉。 她略微顿了顿,“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温诗河轻轻一笑,依旧试图维持那份看似和煦的姿态,“不过若二妹妹有了打算,我也未必不替你高兴,只是今日之事甚多,想来嫁给大殿下也并非一件轻松的事。你那般聪慧,定知其中的艰难。” 温绮罗抬起头,眸中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温诗河想要个准话,但她却给不得她,“艰难的事,往往才最值得做。” 温诗河愣了一下,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莫名的躁动。 “你……”温诗河一时语塞,心中有些混乱,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保持着表面的从容,“看来还真是我多心了,二妹妹自有分寸。” 她说罢,准备转身离开,却忽然听见了温绮罗的一句话。 “你为何觉得我必定要嫁给大殿下?”温绮罗的声音低沉,几乎是自言自语般的提问,仿佛并不想等待回答,却又让温诗河一时间愣住。 温诗河停下脚步,“因为,你明明有机会。”她冷笑一声,“你不想趁机站在那雪山之巅么?” 温绮罗缓缓地抬起眼睛,温柔的笑意在她唇角浮现,眼中却藏着一抹深深的冷意,“阿姐多虑了。绮罗此生,只求自在随心。” 温诗河闻言,心中一震,转身离开时,步伐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温绮罗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待到四下恢复沉寂,温绮罗轻轻地关上房门,转身看向床榻上的不速之客。 虞家郎君将姐妹的对话听的分明,此时本想戴好惟帽缓缓出来,却不想惟帽的绑带不知何时勾住了床帐的流苏,他越是挣扎,那流苏便缠得越紧。 留意到温绮罗的气息靠近,他忙不迭地伸手去遮挡面容,却还是露出了眉骨星眸。那眉眼间让温绮罗觉得异常熟悉,如他的声音,似曾相识感扑面而来。 虞家郎君本就生得高大,这番动作幅度又大,床帐流苏缠绕得越发厉害。 温绮罗见状,只得上前帮忙。她纤纤玉指轻拨流苏,试图解开这纠缠,却不想越弄越乱,指尖甚至不经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颈间。 虞家郎君呼吸一滞,一股异样的电流自温绮罗指尖传遍他全身。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面色也染上一抹绯红。温绮罗亦是心头一颤,触电般地收回手。 此刻,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虞家郎君半倚在床榻上,锦被滑落,墨发散落在枕边,更衬得他肤色如玉。温绮罗站在床边,裙裾轻拂,“这…就快好了。”她轻声道,声音细若蚊蝇。 “无妨。”虞家郎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亦在努力平复着心跳。 温绮罗再次伸手,这次小心翼翼地将缠绕的流苏解开。 指尖偶尔的触碰,都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撩拨着两人敏感的神经。终于,流苏解开,虞家郎君缓缓起身,却不想起身的瞬间,重心未稳,竟直直地向温绮罗倒去。 温绮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搂住纤腰。 两人双双跌落在铺着锦被的床榻上,虞家郎君的身躯覆在温绮罗之上,鼻息之间,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温绮罗的心跳如擂鼓般,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胸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淡淡雪松木的草木香气,让她有些眩晕。 他的眸子炽热,深邃,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温绮罗的脸颊滚烫,她想要推开他,却又使不上力气。这一世她尚未及笄,哪里与男子如此亲近过,虞家郎君看着身下的人儿又羞又恼,本想起身,却又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 温绮罗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做。这个吻轻柔而缠绵,带着一丝试探,却又充满了温柔。温绮罗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任由他吻着自己。 这个吻并不深沉,却像是在两人之间点燃了一把火。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立刻停止,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肌肤的细腻和柔软。 温绮罗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面容渐渐在烛火下愈发清晰,温绮罗刚想开口,“你是……” 虞家郎君猛然清醒,眼下,显然还不是时候。转瞬之间,就伸手点住了她的穴道。 温绮罗只觉得唇上温存尚在,眼前却是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江知寂无奈地叹了口气,眸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心中涟漪激荡不宁。他垂眸望着榻上娇人,一股淡淡的少女幽香沁入心脾,再也难以放开。 烛火摇曳,映照着温绮罗恬静的睡颜。江知寂的眸光热切,在她脸上流连,指尖轻轻拂过她柔滑的脸颊,感受着如玉细腻的肌肤。 温绮罗的呼吸均匀绵长,像极了慵懒的猫咪,蜷缩在柔软的锦被中。 第三十七章 闻风而动 她明明可以攀上高枝,却以“自在随心”为志,这份洒脱,于世家门阀,皇城之下,尤为珍贵。 江知寂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身走到窗边,一个纵身从窗户上跃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温绮罗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她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却只记得虞家郎君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两人还倒在床榻之上…… 然后…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锦被,却发现自己衣衫完整,并没有任何异样。她心中疑惑,难道昨晚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 一连串的疑问萦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一阵不安。 这时,门外传来女使紫珠的声音:“女郎,您醒了吗?” 温绮罗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淡淡地应了一声:“进来吧。” 紫珠服侍温绮罗梳洗更衣,温绮罗却依旧心不在焉,脑海里不断闪现着昨晚的片段。 虞家郎君为何会突然出现?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一连串的疑问像乱麻般缠绕着她,让她心绪不宁。 用过早膳后,慈宁宫的掌事嬷嬷已在寺外候着,温家姐妹一同上了马车,缓缓驶离护国寺。 马车内,温诗河神情恹恹,显然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温绮罗见状,也不多言,只静静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萧策伫立在寺门前,目送着温家姐妹的马车远去。他虽有心护送温绮罗入府,可传入陛下耳中,必然不喜他与温长昀来往过密。 温府,温长昀今日上朝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两个女儿一夜未归,太后虽传了懿旨,但不知其中用意。 就连那龙椅之上的大夙天子,亦是看穿温长昀的心不在焉。 近日频频召温长昀入宫,商议边境战事,说无心调动温家军是假的,只是动了温长昀,对于自己虎视眈眈,手握兵权的长子,未免变得被动。 以温长昀的眼光来看,若陛下派温家军镇守兰州,此番倒是“避风头”的好去处。 府中前庭,青玉更是惴惴不安,焦灼地来回踱步。 此次护国寺之行,是她一手安排,无外乎想促成大娘子的好姻缘,却出了这档子变故,人被太后留了去,若温长昀知晓其中心思,问责是免不了的。只怕还会对她多有失望。 “姑姑,您别急,主君想来不会怪罪您的。”府中的教养女使在一旁劝慰道,毕竟在温府之中,除了正经主子,谁也不敢小觑了这位代理管家之权的青玉姑姑。 青玉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主君若是知道我……”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中的担忧却愈发浓重。 未几,温府门前车马喧嚣,打破了青玉紧绷的神经。 她携府中众女使小厮快步走到门口迎候,正见温绮罗和温诗河在宫女的簇拥下走下马车。太监唱名之声不绝,宫里的赏赐如鱼贯入,聚在府外围观的一众路人瞧着,议论纷纷,都道温大将军好福气,府中双姝皆得太后青睐,日后亲事定然出类拔萃,引得众家女郎艳羡。 青玉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忙上前扶住两位女郎,“娘子们可算是回来了,此番…无恙就好!”她话音微顿,眼眶一热。 温绮罗却是不着痕迹地避开青玉的手,淡淡道:“让姑姑担心了,太后娘娘仁慈,留我们在宫中小住几日。” 温诗河则是一副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模样。温绮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温诗河和青玉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回到自己院中,温绮罗屏退众人,只留下紫珠、白雪两人近身侍奉。 “这几日可有人来府上探望?” 紫珠想了想,回道:“回女郎,除了冰坊的掌柜来过一回,旁人倒是没有。” “清音…可有消息了?”温绮罗双手托着下颌,望着她们。 紫珠和白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白雪上前一步,轻声道:“回女郎,还没有收到那边的消息。昨日从您和大殿下受惊,京中就不太平,眼下城内司四处都在搜查刺客,城门也戒严了,怕是……” 温绮罗黛眉微蹙,心中更是担忧。 既担心山迢路远,清音也是第一次出府与人周旋买卖,又担心江知寂横生枝节,心绪百转绕指肠间,紫珠又道:“昨日京中好些官家都遣人来府上探望,尤其是几家与主君常有走动的将门世家,都隐晦地问起了大娘子与女郎的亲事。” 温绮罗眸色不变,她还尚未及笄,当真要议亲,想来温诗河经由护国寺一行,温家姐妹得了太后青眼的名声,已是不胫而走,她的“行情”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只是不知里面有多少人为的推波助澜,方才在府外看到青玉那泛白的脸色,温绮罗便分明了其中因果。 “都如何回绝的?” “回女郎,姑姑都以女郎尚未及笄,大娘子之事还要等主君定夺,就给推拒了。”紫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温绮罗的神色。 这些墙头草原以为大殿下此行归来,必会封王。到时温长昀的价值几何,还要看天家脸色。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殿下不得圣心,朝中武将闻风而动,站队温家,也是情理之中。 温绮罗唇角微勾,青玉倒是打的好算盘。温诗河的事,她必然参与其中,想来是看不上江家,便起了攀附大皇子的心思。 “白雪,你走上一趟,把青玉姑姑请来。”温绮罗眸光微闪,促狭之气一闪而过。 不多时,青玉便款款而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二娘子唤奴婢,可有何事?” 温绮罗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姑姑,我听说这几日有不少人家来拜帖,问起我的亲事?” 青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确有此事,都是些仰慕女郎贤名的人家,不过奴婢都以女郎年幼为由推拒了,毕竟女郎的亲事,还需主君定夺。” “姑姑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温绮罗语气温和,却让青玉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第三十八章 接管庶务 温绮罗并未让青玉久候,“姑姑做事素来妥帖,既是推拒得当,此事便不提了。不过这些送拜帖的人家,可有姑姑尤为觉得合适的?” 青玉心下一沉,望着笑意盈盈的二娘子,旋即恭敬答道:“奴婢何德何能,岂敢妄议娘子的亲事。不过那几桩上门的,倒有些显名望之家,宋侍中府上三郎君,便是品貌无双,又与温家素有交情,奴婢以为……” 温绮罗打断她的话,懒懒勾唇:“姑姑竟知晓宋府郎君的品貌?倒是消息比我要灵通的多。”这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藏了暗讽。 青玉陡然后背一凉,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张狂,但想着在温府浸染多年,又强自镇定:“奴婢只听人说起,岂敢妄加评价。” 温绮罗不置可否,盯着青玉看了片刻,眼神竟让人泛起莫名的窒息感。 随后,她将摆在桌角的一盏茶杯缓缓抬起,抿了口,才似随意地开口:“不过,我听说,姑姑掌家多年,眼下竟连茶叶与盐巴这等琐事都有漏算,不知是粗疏怠职,还是另有隐情呢?” 青玉方才心中尚存的侥幸顿时轰然破裂,她猛地抬头,神色慌乱,竟不知如何应答。温绮罗见状,神情半冷半暖,轻笑道:“怎的,心虚了?” “奴婢……奴婢不知娘子从何得此言……”青玉喉头干涩,语调讷讷之中竟也生出些恼羞之意,她不悦地低呼,“奴婢一心为温府操劳,尽心竭力,从未有过半分差池。二娘子纵是主,可这话…却是真真捅了奴婢的心窝子。” 这一嗓带了几分强硬,甚至透着微恫之意。 倘在往日,温绮罗年少尚不知事,青玉自是以为吃定了她。 可今时不同往日,温绮罗不过悠悠然地垂下眼睫,细声细气道:“姑姑这是在恼什么呢?我又未曾说错。若不信,姑姑去问问前院账房,看看这些天府中的开支往来,到底是不是真的少了些不该少的数目。” 青玉愕然,心底遏不住顿生寒意。温绮罗话语绵软,却字字针锋。二娘子究竟是何时从自己眼皮底下去的账房,自己竟全然不知? 温绮罗见她不答,只低头摆弄手中茶盏。这样折脖低眉的姿态,青玉眼里却好似一把悬剑,随时会要了她的命。 温绮罗垂眸时的笑容却更深几分,语气倒愈发冷冽:“自母亲走后,姑姑执掌中馈多年自是功劳匪浅。可没想到这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便是日日清查都能出错,想来也是忙中出乱。如此,倒不如叫个闲心些的,也省得父亲再为这些后院琐事操心,姑姑觉得,绮罗说的可对?” 这话虽未明言,却句句戳中青玉心肺。 她满额冷汗,终是稳不住了,忙惶惶跪倒:“二娘子明鉴!奴婢没有疏漏……奴婢委实全心为温家着想,倘有什么得罪之处,求二娘子明言,莫叫奴婢无处分辩啊!” 温绮罗垂眸瞧她,脸上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只余一片肃然寒意。 “姑姑跟了母亲多年,母亲待你如何,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温绮罗的声音如冰玉相击,敲在青玉心上,让她本就慌乱的心更加惴惴不安。 她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等温绮罗的下文。 温绮罗顿了顿,复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母亲仙逝这些年,父亲念着旧情,对你也是宽厚有加。在这府中,谁敬谁畏,谁能使脸色,谁得听令而行,想必你分得清楚。姑姑莫要因掌家太久,而忘了自己的身份。” 青玉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将自己埋进地里。温绮罗这番话,字字诛心,将她这些年来自恃身份的傲气尽数打碎。她紧咬着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 温绮罗看着她瑟缩的模样,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只觉得无限疲惫。 “姑姑可是对阿姐的婚事颇有微词?”她目光如炬,直射青玉,“阿姐的婚事,自有父亲做主,何时轮到一个奴婢置喙?” 青玉闻言,脸色瞬间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却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二娘子说笑了,大娘子如今身子抱恙,这婚事只怕还得从长计议。” “阿姐身子抱恙,可是护国寺惊吓所致?”温绮罗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叩心。 青玉眼神闪烁,不敢与温绮罗对视。“正是如此,府医也说,大娘子需要静养,此时不宜操劳。” 温绮罗见状,心中已然明了。她缓缓起身,走到青玉面前,语气骤然转冷:“姑姑,我敬你劳苦功高,为温府操持多年,可有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阿姐的亲事,自有父亲做主,还轮不到你一个奴婢置喙。” 青玉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女郎恕罪,奴婢…奴婢也是为了府里着想……” “为了府里,还是为了你自己?”温绮罗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的心思,“你以为攀附上大殿下,温家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父亲已然是一品将门之首,朝野中多少只眼睛看着的,父亲若有入天家之心,是福是祸,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青玉浑身颤抖,温绮罗的话让她瞬间如遭雷击,半刻前还横在心间的不甘与恼意,此刻荡然消散。 功高盖主,四个字皆非虚言。便是青玉一介奴仆,亦在京中官家耳濡目染多年,也知道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伏在地上,颤声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担心……”话未尽,额头已重重磕在地上,又连磕数下,咚咚有声。 温绮罗冷眼瞧着这一幕,眼中说不出是讥讽还是嫌恶。她素来明白,这些奴才即便装得再苦楚,言辞再低微,骨子里也容不得主子软弱半分,否则便是欺上瞒下,得寸进尺。 “罢了。”温绮罗放下茶盏,掸了下衣袖站起,两步迈向外厅。走至青玉身边时,她停了一瞬,微微俯身,声音宛若无情的寒冰,“我会与父亲说一声,姑姑这一段时日辛苦了,不如歇上一段日子,将这中馈暂且交出吧。” 青玉听得气血翻涌,双手趴地,几欲昏厥,哪里还敢辩驳?只能连声磕头诺诺:“奴婢……谢二娘子宽仁……” 待青玉由人搀扶出了院中,紫珠才小心唤了声,“女郎,青玉姑姑她……” “去通知各方掌事与账房,中馈暂时由我代管,若明日阿姐闻讯不许生事。去把库房的账册都拿来,瞧瞧这些年,府里的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温绮罗吩咐道,尾音轻若无物,“若有人勾结闹事,立即传我。” 紫珠心下一颤,忙领命离去,她知道温绮罗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第三十九章 水深 夜色沉沉,层云低压,隐隐透出一丝滞闷的气息。温府正堂依旧灯火通明,屏风后一角跃动的烛影仿若轻纱般摇曳着,仿佛在诉说着未尽的风波。 温长昀端坐在书案后,目光深沉。他看着案几上刚收到的折子,是近日各地递来的文报夹奏,与几处京城传来的风声。手指微动,缓缓搁下折子,抬首看向坐于旁边的次女温绮罗。 温绮罗换上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素净清润,眉眼间虽添了些冷意,却与她平日里娇憨的气质并无太大的违和。这让温长昀心中蓦然掠过一丝惆怅。温绮罗虽不是亲生女儿,近来出落的愈发慧心明敏,洞察力不容小觑。 不知觉间,孩子已然长大了许多。 “听说你要回了中馈?”温长昀轻声开口。 温绮罗盈盈一礼,抬眸时目如春水般澄澈,却泠然有力,“父亲见教,近来府中,诸多繁多。尤其是我与阿姐自宫中车架送回,想来京中各家都得了些许风声。我们温家在明,难免暗箭难防,女儿平素不问事务,也易让奴仆有些为己的间隙,若只是损失些银钱还倒好说,可若是做了他人的暗桩,再被有心之人利用,只怕追悔莫及。女儿自作主张,就做主将这中馈重新理一理,也是补过罢了。” 温长昀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未出声。 一旁伺茶的小厮忙换了一盏新茶奉上,殷勤之意自不必说。 温长昀仍然没有多看那小厮一眼,只不紧不慢地说道,“如今你们两个皆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眼,谁要敢做这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之事,这不是敲山震虎,而是当真想断了温家根基。” 温绮罗微垂首,似是在思忖这话里的深意,片刻后才轻声开口:“正因如此,这府上的枝枝叶叶,断不能落入有异心的人手里。从前绮罗只当奴才知分守己,未曾留心。眼下才知道,有些人心如风动,捉摸不定。” 话虽柔缓,却掷地有声。 温长昀薄唇紧抿,眉心微微一压。他放下茶盏,手掌轻轻拍了拍椅扶,目光落在温绮罗身上,“你既有打点之心,便去收拾便是,为父也不拦你。不过……”他语调一顿,倏然沉下三分,“若稍有差池,旁人以中馈动摇内宅,人心浮沉,迁怒到你头上,平白惹人嫌妒,名声也得不偿失。” 温绮罗闻言,杏眸清亮,毫不畏惧地抬起头来,“父亲的话绮罗都谨记,绮罗也不敢说自己能力出众,只是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四方,号令百万甲士且能游刃有余,绮罗是温家女儿,若连家中这点琐事都处置不好,岂不是辱没了温家门楣?” 温长昀微微一怔,复又朗声笑了笑,“你倒学了几分你的母亲当年的魄力。”说罢他又踱步到屏风旁,像是望着很远的方向。 温绮罗一时拿不准,父亲所说的母亲,是温家主母,还是那英烈的江尚之妻。 温长昀语气仍不松懈,“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晚间我让人把账本都抬到你院中去。能否收复这府中人心,可全在你这一回了。” 温绮罗起身福礼,“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说话间,院外风又紧了几分,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留在府门西角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赶了上来。“主君,京中几位官家今夜再三派人传话,这会儿又送了帖子,专问大娘子的议亲之事。”他一头冷汗,话语间更是藏不住惊急之色。 温长昀接过帖子,指尖的力道略略用重了一些,连温绮罗都留意到了他眼底闪没的几分心绪复杂。她没有急着开口,只静静地站在一侧,似是在等待父亲内心的拿捏。 许久,温长昀将手中的帖子搁到案上,脸色淡淡,似笑非笑,“盛世繁荣,京中官宦之家眼下忙得可真是热闹。” 温绮罗恰到好处地接了一句,“女儿记着,阿姐病恙未安,这些热闹想来也与温家无关。” 话音落下,她瞧见父亲目光掠过自己时的柔和。 温长昀轻轻点了点头,“话虽如此,但彼时彼刻,这府上寻到的太平日子,总归需要用些代价去维系。绮罗啊,之前让诗河参与中馈,此事过后,你也当与诗河姐妹**,好生护持着些。” 温绮罗垂敛一礼,低头应道:“父亲放心。”她也料想到,温诗河必有不甘。 温长昀摆摆手示意她退下,温绮罗作了个福身,起身走出了堂中。 至廊下时,紫珠正欲给温绮罗披上斗篷,却听一阵凉风袭过长廊,吹起今日庭院高悬灯笼上的火焰跳跃。灯光摇曳,竟照出温绮罗眉心泛起的厉色,高高踞于人前的影子,锋芒藏而不露,却压得人生生喘不过气。 平日嗅觉极灵的紫珠顿时眉头一跳,脚步不由自主放快了几分,“女郎,怕是藏不住风了。”话语间,眉眼瞥向温诗河院落的方向。 温绮罗站定回身,目光低沉如寒潭,“不必藏,它该来的,终究得来。” 转瞬,她目光一凛,露出几分势在必得的冷锐,“去,盯紧门口传话的小厮,谁说了什么、透露了什么,一字不落如实报来,违者抽鞭!” 翌日清晨,待青玉身边得力的采买掌事前脚刚从温诗河院里离开,那边便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女使们惊慌失措的呼喊。 温绮罗听闻消息后,唇角微微勾起,未置一词,只抬了抬手,径直朝温诗河的院子走去。 温诗河院子里一片狼藉,上好的青瓷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污了地毯,几个女使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温诗河则坐在雕花木椅上,脸色铁青,胸脯起伏不定。 “阿姐这是怎么了?可是谁惹阿姐生气了?”温绮罗缓步走入,语气轻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温诗河抬眼,便是脸上敷了脂粉,眼中的嫉妒之意却难以遮掩,“父亲分明答应让我协理中馈,如今却出尔反尔,将这等要事交给你,这可是妹妹的意思?” 第四十章 不期而遇 温绮罗不急不恼,眼神清澈见底,“阿姐这话从何说起?父亲体恤阿姐身子抱恙,这才让我暂代一二,待阿姐身子好了,这中馈之事自然还是阿姐的,如今府中已在为你议亲,自然是希望姐姐与旁的世家贵女多走动一二才是。” 温诗河冷笑一声,“身子抱恙?你当我三岁孩童不成?若不是你挑青玉姑姑的错处,又怎会让父亲起心动念?” “阿姐这话妹妹可不敢当,”温绮罗依旧语气平和,“眼下京中议亲之事迫在眉睫,父亲也是为了阿姐的婚事着想,这才让我先料理府中事务,也好让阿姐安心待嫁。” 温诗河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狠狠地一甩袖,“二妹妹巧舌如簧!我懒得与你争辩!这事儿,我自会找父亲问个究竟。”说罢,她便带着女使怒气冲冲地向外走。 温绮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转过身,对一旁吓得脸色煞白的女使说道:“还不把碎瓷片都清理干净,别扎了人,惹得阿姐更恼了。” 女使连忙应声,带着几个婆子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温绮罗则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任由凛风吹拂着衣摆,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 京城喧嚣依旧,叫卖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繁华景象。 沈宴初一身青衫,穿梭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耳畔充斥着各种议论,其中关于温家双姝得太后青眼的消息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沈宴初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他自幼聪颖,才情斐然,一心想要在秋闱中一展宏图,博取功名,当日在城郊文人雅集,温家两女生的仙姿佚貌不说,又得此殊荣,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渴望。 可温家不同于商贾巨富,虽无深厚底蕴,也是将门之首的门第。 自己尚今还是寒门,若能得一贵人,想来日后仕途定会平顺些许。 他信步走到一处茶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摸了摸袖中羞涩,只得点了壶最便宜的清茶,端的是一副风雅气度。 一边品茗,一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思量着该如何才能在秋闱中脱颖而出,引起士族人家的注意。 正思忖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女子的尖声和车夫的呵斥。 沈宴初不经意间朝窗外望去,却见一辆马车停在路中央,车旁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郎,正与车夫争执着什么。那女郎背对着他,看不清容貌,但从身形和衣着来看,似乎是哪家的大户人家的娘子。 他本无意多管闲事,但那女郎言语间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沈宴初犹豫片刻,还是起身下了楼,走到马车旁,还未开口,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映入眼帘,正是怒气冲冲离开府中的温家大娘子,温诗河。 温诗河手握绣帕,迟迟未曾抬头,只听得对岸的车夫嘴里嚷嚷,“这可是户部尚书府的马车!你们这些挡路之徒,可知轻重!”他言辞咄咄,隐隐带了几分骄横。 周遭围观百姓虽愤慨,却无人敢出面。户部尚书府在京中虽非最显赫,却也权势鼎盛,谁敢平白招惹? 沈宴初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温诗河身上。 她一身绯红襦裙,腰间坠了一枚赤金步摇,行至青石街头,分外耀目。 这正午日光将她勾勒出了七分清艳,可她攥着帕子的手却泄露了几分焦灼。 沈宴初瞳中神色微漾,视线与眼前的温诗河短暂交汇。 他怔了片刻,随即敛眸微微一笑,作揖行礼,“不想是在此处撞见温家大娘子,倒显得是在下唐突了。” 闻言,温诗河眼光一扫,见是沈宴初,不由得一怔,随即脸上掠过一丝讶然,隐隐还有些许难掩的羞赧。 二人前些日子在城郊文会初见,不曾多说几句,如今再遇,却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又不巧让众人围观,倒颇有些尴尬。 “沈郎君?”温诗河愣了愣,语气有些犹疑,但脸上的不悦却稍稍淡了些,“你怎会在此?” 沈宴初淡定如常,语调温和自若,“沈某不过途径此地,听见些许喧哗,不知是撞见了大娘子,娘子为何与这车夫争执,若有难处,可否容在下稍作分说?。” 温诗河今日心绪本就不佳,原本被车夫的失礼激得怒气横生,但这会儿被突如其来的熟面孔打乱了情绪,倒是一时间没了方才的火气。 她看着沈宴初眉目清朗,虽着一袭素雅青衫,却不掩一身飘逸之韵。忽而想起他在文会中曾以一首佳作赢得众人赞叹的场景,不禁心头微微一动。 她怔了一下,语气微缓,“不过是一些行路躲闪不及的小事,只是这尚书府的车夫处事莽撞,撞了人也不让分毫。我正与之争论,不料竟碰巧遇见了沈郎君。”温诗河语气稍缓,目光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打量,“每次见沈郎君,都是这般风雅闲适,倒教人心羡。” 沈宴初唇角噙笑,温润如玉,“大娘子折煞沈某了。沈某不过寒窗学子,不比大娘子,才是真生在繁花锦绣里,自是旁人难及。” 温诗河听这话带些含蓄的恭维,偏又不失分寸,竟是戳中了她心底的几分得意,脸上的怒意也登时消散了几分,嘴角微微翘起,自觉恢复了往日出行在外的仪态。 她似嗔非嗔地问道:“沈郎君许是听那些市井闲话,看得出我是谁家的女儿?” “不瞒大娘子,”沈宴初恭敬地回应,低头一笑,“温大将军府的双姝于早已名满京中。既是尚书府的车夫无礼,便不该让大娘子为此多费心神。既偶然遇见,不如容在下试试,与这车夫评个道理如何?” 温诗河闻言,柳眉轻轻一挑,似有几分勉强之意,这大庭广众之下,她虽出生将门,却也知女儿清誉,只是看着沈宴初那清和的面容,终未作阻止,点了点头。 沈宴初见状,亦不急不缓,转身面向那尚书府的车夫,微微颔首行礼,掷地有声:“这位兄台,骑乘马车本该遵守礼法,何况尚书府门庭之人,理当以礼服人。方才言语间未免太过,莫非尚书府允许你这般将傲气散至街巷?” 那车夫头顶一亮的汗珠在阳光下反光,他微怔一下,冷哼一声,语调仍旧蛮横:“哪里来的读书人好风雅,光凭三两句言辞便教训起人来了。小的不过奉命办差,前头这位娘子偏拦住去路,耽误了尚书府的事,岂是下人敢轻忽的事?” 第四十一章 秋闱之事 沈宴初不为所动,目光坦然清隽。 他复又迈前一步,姿态温和却暗藏锋芒,“即是奉命办差,自也需谨守君子之道。然这大街上所有百姓皆目睹分明,倒不知是何人拦车,又是何人失礼?尚书大人教养下的人,素来自应以德服人,怎的今日竟作了这乡野莽汉的模样?莫非贵府品教是这般,连行走一地也要教百姓望而生畏?” 沈宴初虽语调平和,但字字句句皆戳在车夫痛处,那几分“品教”“尊德”的言辞更惹得围观百姓暗自点头,大有几成认同。 有人甚至低声附和道:“这学子说得有理,尚书府权势再大,也不能在大街上欺人,无论是谁,行路也该讲个公道!” 车夫闻言,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着倚仗尚书府的名头乱来,却不料沈宴初揭了他的短。虽怒不可遏,却也挑不出言辞反驳,只得支支吾吾地说:“这……这并非小的本意,只是……只是……” 不待他分说完,沈宴初一挥袖,神色清冷,“既并非本意,那不如退一步,道声歉,将此事作罢,莫白白搅坏了这街上行人心境。贵府若真有什么急事,也不致耽搁太久。” 这话些微敛锋,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有种不容置喙的泰然。 车夫怔在那里,忽觉若再纠缠下去,势必引得更多人围观,岂不追究起来难辞其职?他咬了咬牙,勉强躬了躬身,朝温诗河言道:“这位娘子,小的无礼,尚请勿怪。” 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无不是叹沈宴初一句话连转四两,既没多动声色,却让尚书府的人输上一遭。 温诗河看着这一切,原本半点不悦的心情渐渐被某种旁人难窥的滋味所取代。 她抬眸注视着沈宴初,见他气度从容自若,举止间难掩清贵,即使缓缓收回步子,也仿佛每一步丈量着无言的风骨。 沈宴初微微转头,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他稍稍一愣,心头却暗自一颤,但仍克制住,将情绪埋在略扬的唇角之间。 他拱手道:“既此事已了,大娘子如若不弃,不妨继续前行,莫还因些琐事扰了半日的兴致。” 温诗河愣了片刻,才觉出口话语微有迟滞,“沈郎君今日……助人相解,小女还未谢过郎君……” 她说这话时声音低缓,面上带了一丝浅浅的红,双手捏着绣帕,像要掩饰什么情绪似的。沈宴初看在眼中,却未多言,笑着颔首:“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温诗河的视线未免又落在他身上了片刻,心中交织着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复杂情愫。 冷不防从头顶一抹阳光洒落,将他立在青石地上的身影拉得长长,衬得几分隽容益发,难以忽视。心底藏多日的不快竟也似初春冰融,萦绕呼吸之间。 她轻轻咬了咬唇瓣,似自觉过于失态,连忙拢紧帷帽,福了福身,“小女还有要事在身,今日便先行告辞。” 沈宴初注意到她的动作,唇角的笑不由更深。他知轻重,没有再多话,只是略微侧身,让出道来,目送那绯红的裙摆融于街头喧闹的行人间,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眸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待温诗河携女使走的远了些,才开口吩咐,脸上还残留着几分不自在的热意。 “你去打听打听,方才那学子是什么来头?” 旁侧的女使一怔,“大娘子竟不识得?奴婢好像听旁府掌事的嬷嬷说过……哦对了,那是沈学子!虽是一介寒门,但才学颇高,如今就读于的梅卿书院。今朝秋闱亦是当下的热门之选,前几日有不少坊间士人都议论过,说此人应当稳中。只是,似乎出身艰难。” 温诗河抿唇思索片刻,随即勾了勾唇角,“这科秋闱,你当仔细着些。有何消息,都当告知于我。” 女使不明其意,木讷地点头应是。佳人藏思绪,市井起风尘。 虽是春未至,可盛京城的风华暗涌未息,街头巷尾的喧闹繁华也一日胜过一日。 温绮罗坐在雕花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描眉。 镜中人清眸流盼,海棠标韵,一颦一笑间,皆是动人心魄的天香国色。 “女郎,清风茶肆的虞郎君遣人来报,说是冰窖的地契和买冰的银钱已备妥当,只等夏日来临,便可售卖。”紫珠捧着茶盏,轻手轻脚地走到温绮罗身旁。 温绮罗放下手中的螺子黛,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唇角微微勾起:“他倒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这桩买卖,也算有了个好开端。”自从与虞家郎君合作冰窖生意以来,温绮罗心中一直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想起那日护国寺内的梦境,心中便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女郎今日可是要去清风茶肆?”紫珠见温绮罗对着镜子兀自出神,便轻声提醒道。 “嗯,”温绮罗回过神来,“去备马车吧,今日约了虞郎君见面。”她想,有些事情,也该当面问个清楚了。 清风茶肆比之前来时,似是愈发清寂。可端走入店中,只觉清雅的茶香四溢,来往客旅不多,可看行装皆是些商贾之流。温绮罗只觉怪哉,如此生意萧条,可东家和店内的伙计们,都是不疾不徐。 想来这茶坊只为掩人耳目,虞郎君出手阔绰,从不与她计较本息,他们必是有更值钱的买卖。 温绮罗莲步款款,待到那熟悉的雅间时,虞郎君仍是隔着珠帘,在此等候。他今日一身月白色长衫,与护国寺那夜,一黑一白,竟都适配的恰到好处,更衬得整个人积石有玉,列松如翠。 她不禁回想起那夜烛火下的眉眼,不自禁的想到,眼前人也当得起那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温娘子,久等了。”虞郎君朝着温绮罗的方向微微颔首。 温绮罗福了福身,“虞郎君倒是守时,不知这冰窖立契一事,可还顺利?” 虞郎君笑了笑,亲自为温绮罗斟了一杯茶,又让侍从奉上:“一切顺利,温娘子好眼光,这存冰的生意,想来今年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第四十二章 归来是何夕 温绮罗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只轻轻放在桌上,一双美目直视着珠帘之后,“虞郎君就不怕我这桩买卖最后打了水漂,白白浪费了虞家的银两?想来单靠这家茶肆,可做不到这么轻松的垄断京中的冰坊行市。” 虞郎君爽朗一笑:“自古做买卖,有赚有赔是常事。我家中数代经商,凭的就是一条家训。” 温绮罗美眸微弯。 虞郎君也不绕弯子,“这行商之事,不能贪心。比起行情,更重人品。温娘子蕙质兰心,又胆识过人,与你合作,在下是信得过的。” 温绮罗心中微微一动,“你如此信任我,倒让我有些惶恐了。想来我很快便要随家父去边疆,到时若有别的生意,虞郎君可还愿合作?” 虞郎君但笑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温绮罗,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温绮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就在她想要转移话题时,他却应道,“与温娘子,自是岁岁年年,才好。” 温绮罗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护国寺那夜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还有四目相对时的灼烈缠绕。 岁岁年年,这愿望似烙印般镌刻进她的心底,却也让她心生几分无措。 如若说此前她的一举一动,皆源于复仇的棋局,那么今日却徒生出几分别样的滋味,连她自己也不愿深思。 珠帘后的江知寂望着她,目光幽深如墨。在这清越静谧的雅间里,他那一句话仿佛比窗外洒落的阳光还要灼烈。 虽是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略带迟疑的语气与静默之间的微妙,他却是捕捉得清清楚楚。他本要怀抱从容闲适的态度与她闲话,可此刻竟生出一缕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见她低首,嗓音似玉石和鸣,“温娘子素来行事果决,这边境虽远,却也别有一番天地,纵是万水千山,又有何惧?” 温绮罗轻声道:“郎君似是看得通透,只是绮罗不知,再会又是何夕。”语调轻而软,却似清风中落了一颗石子,激起江知几心底层层涟漪。 江知寂不自然的眸光微闪,低声道:“世间之事难以预料,可若有心,缘分自不会轻易散去。” “郎君这般笃定?” 江知寂沉吟片刻,终是朗声一笑。 他性子向来沉稳,很少如此爽朗,但对着眼前的温绮罗,似乎一切波澜都被她撩动,甚至一不小心就失了分寸。 清润的男音再起,“既然温娘子以为这是一种笃定,不如就随在下的笃定试上一试,如何?” 温绮罗心中微跳,目光落于案边茶盏,似在认真观赏那茶汤的碧绿流光,喃语道,“也好。” 江知寂好半晌,才将心头盘绕着千丝万缕的情绪抚平。 “待温娘子远走之日,京中再无能与我饮茶的知己,便是繁华似锦,也少了番灵气。” 他的语调平和,似随意间一句闲话,却让温绮罗眸中流光一滞。 珠帘遮掩了两人间的对视,她低头抿了抿唇,目光略微飘摇:“虞郎君抬举绮罗了,京中贵人闲客甚多,何妨缺席我一人?” “缺你一人,却多三分寂寥。” 温绮罗目光微凝,手指轻触着那温碗茶盏的边沿,指尖微凉,似在借这片刻的触感理清自己略显紊乱的思绪。 屋内气氛微妙,半是温柔半是喑哑,所有未曾表露的情感悄然在无声里暗流涌动。 却在这时,雅间的珠帘骤然响动,像是一滴寒露坠入平静湖面,将这份氤氲的氛围打散得支离破碎。 “主子!”一个青年男子大步跨进来,声音虽未刻意拔高,却带着丝急促。他身着棕青锦服,腰佩松垮的玉带,额上淌着两行薄汗,显见是火速赶来的模样。 温绮罗微微抬首,目光扫过来者的面容,随即又迅速移回茶盏,神色间波澜不显,却在心底叹息一声。 江知寂隔着珠帘望去,原本略显缱绻的神色霎时收敛,好似刚才那笃定的试探,不过是风过无痕。他淡声说道,“赵十一,何事这般冒失?” 赵十一闻言微怔,这才意识到这间雅室中还有旁人。 他目光匆匆一扫,便看见了坐在右侧的温绮罗,又见她姿态端然静美,好似深山幽兰,心底却不免有些困惑。 因着多年随侍,他早已摸清自家主子的性情,总是冷静沉稳、不沾人间俗务,可近些日子,每当这温娘子来茶肆相见,那冰冷淡漠的气场似乎添了几分隐隐的热气。 赵十一将眉毛一皱,试探地抱了抱拳,“禀主子,外间有两个自称南商行来使之人,说是要拜会您,传递重要情报。属下担忧来者不善,特敢急报。” 江知寂闻言,尚未来得及回话,便见温绮罗指尖轻点在茶盏上,缓缓抬眸,语声清雅:“虞郎君既有要事,绮罗便不多叨扰了,只待下回再叨教茶道。” 她说得云淡风轻,语气也不温不火。可言语中那一抹疏离感,竟让江知寂微微一怔。 好似方才两人唇齿交锋间,那点点涟漪,皆藏于无人处的眉稍眼角。 珠帘后的男人沉静不语,唯眼底泛起几道复杂的情绪,终究未多言,单是欠身作揖,淡淡道:“温娘子慢走,今日未尽的话题,当另择佳日叙谈。” 温绮罗莲步轻移,浅浅福身:“虞郎君客气了,后会有期。” 她转身离去时,裙摆微微掠过青光琉璃砖,犹如一抹翩然的烟霞,似来去不沾尘埃。 赵十一见她一拂袖便出了雅室,忍不住悄悄瞥了身后的人一眼,只见他站在珠帘后,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背影,竟有种令人费解的眷念与凝重。 片刻后,江知寂走出珠帘,站定在雅室中央。 他垂下视线看了看地面,犹如平日一般,眼神古井无波,声音却透着一丝不轻不淡的喟叹:“赵十一。” “属下在!”赵十一连忙应声。 江知寂缓缓抬眸,薄唇轻启:“来者不善便遣走,莫做无谓之纠缠。我暂不见。” 赵十一一愣,“主子,那些人来头不小……” “照我说的做,若起波澜,按此前的手段打点。”江知寂的眼神霜雪未褪,似自言自语一般低语道,“万水千山,若她猜中了,那便不是试探,而是应誓。” 那誓究竟是属于谁的,又用何来兑现,他自己也不敢深究。 赵十一听罢,略显茫然,却不敢多问,只得低声称是。 外面风疾,料峭春寒初见骨。温绮罗的马车已渐行渐远。江知寂远远看着那胭脂红的车帘随风掀起半角,微微攥起手。 一叶轻摇,堪破春初将临。风起之时,只待情事更深。 第四十三章 戍边兰州 正如温绮罗所料,几日后,调守边疆的圣旨如约而至。 温长昀携府中上下接旨后,面色凝重。 圣上命他三日后启程前往兰州府戍边,抵御大夏。这道旨意来得突然,府中上下顿时乱作一团。温绮罗却似早有预料般,神色平静,淡淡吩咐下人开始收拾行装。 前世温长昀也是在此年被派往兰州,留下了温诗河与温绮罗两姐妹于京中议亲。如今重活一世,温绮罗早已做好准备要随父同去兰州。 兰州地处西北边陲,黄沙漫漫,与京城繁华锦绣之地判若云泥。 温长昀接旨后在书房来回踱步,口中喃喃道:“兰州……兰州……”他自是不舍,这边关苦寒,实在不是女儿家该待的地方,只得将两个女儿暂且安置在京中,待他凯旋之日…… 温绮罗轻叩门扉,款款而入,见父亲满面愁容,温声劝慰道:“父亲,圣上此番调任,虽是前往边塞,却也是对父亲多年来领兵功绩的肯定。去了兰州,我与阿姐也会好生把府里看管好,莫给父亲再添忧愁。” 温长昀叹口气,看向女儿,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为父并非忧心圣恩,只是兰州苦寒之地,你与诗河自幼娇养,如何受得这等风沙之苦?” 此言一出,温绮罗就知道,想来在自己之前,温诗河也是来过书房。 她不动声色道,“父亲,女儿虽是闺阁女子,但也知晓大丈夫以国事为重。父亲镇守边疆,保家卫国,女儿身为温家子女,自当追随左右,侍奉汤药,以尽孝道。” 温长昀闻言,心中甚是安慰,又道:“苦了你了,孩子。可我左思右想,你与诗河的年岁都渐长,留在京中我托族中长辈留意,定能筹谋一桩上好的亲事。战事是说不准的,少则一载,多则三五载,女儿家的岁月,可是耗不起的。” 温绮罗敛衽一礼,柔声道:“父亲,女儿此言并非虚言。阿姐自幼体弱,京中繁华,自是更利于将养。女儿身子康健,些许风沙不算什么,如今我尚未及笄,便是真要议亲,也要阿姐先定下,才轮得到我。况且每年七月,我都会随父亲去往兰州,这些年下来,对当地的风土也多有了解。不如就让女儿出去历练一番,也算是有幸见识一遭我大夙河山。” 温长昀抚须沉吟片刻,心中颇为动容。正自犹豫,忽闻门外传来温诗河的声音,未料及她竟去而复返,“父亲,女儿也愿随您同去兰州。” 温长昀和温绮罗皆是一怔。 却见温诗河走进书房,眼圈微红道,“父亲,女儿方才左思右想,实在是舍不得您。兰州虽是苦寒,但只要能侍奉在父亲左右,女儿便心满意足了。” 温长昀见不仅绮罗明事理,就连已到议亲年纪的长女都如此,心中更是柔软。谁料她既是做出这番孝女姿态,温绮罗就不打算“无功而返”。 她立于一侧,唇角微扬,全然没有开口反驳之意。只是垂下眸子的瞬间,纤长的睫羽遮掩住眼底那一抹冷然。 前世在温诗河出嫁之前,便是手段如此,软硬皆施,虚情假意间便让旁人处境尴尬。 温绮罗心念一转,已有了对策。 “父亲,”温绮罗盈盈一拜,语气松缓却决断,“阿姐所言,不失孝道。兰州边关之地,事多险恶,幼时阿姐便跟随父亲练习骑射,运筹行军之术,较之我,阿姐想来适应那边关,也不算难事。” 这一番话既认可了温诗河的能力,又点到即止,不显唇枪舌剑。 温长昀心中微动,凝神打量次女,暗觉她这一番“为父分忧,共赴危途”的姿态愈发沉稳可贵。转而又看向长女,彼时,她虽双眸盈盈,神色却稍显不安,透着几分游移捉摸。 温诗河闻言心里发紧,脸色微变,她本就不愿去那苦寒之地,只是听闻温绮罗要去,心中不忿,这才故意前来争抢。可若这当口显出不愿,便坐实了她刚刚落得的“娇气怕苦”之形,她只得低垂着头,不再言语。 温长昀思虑再三,终是点头道:“绮罗言之有理。那就让府里安排行装,三日后随为父出发调任。” 温诗河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低声应是。 * 温府上下打点行装,一片忙碌景象,打点行装,采买物资。府中庶务繁杂,从衣物被褥到药材书籍,事无巨细,皆需她亲自过目。 自从温绮罗夺了青玉的权,开始执掌中馈,就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府中下人起初还不敢明着夸赞,如今见青玉是彻底失了势,立刻就像墙头草一般,称赞起二娘子做事妥帖。 这日温绮罗正核对发往兰州的府内器物造册,忽听得白雪来报,说是清音捎了信来。清音本是被派往兰州府打探硝石矿的消息,如今来信,想来是有了重要的情报。 温绮罗连忙拆开信封,细细读阅。 信中言道,兰州府固然局势复杂,矿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但胜在银两充足,清音很快就使银子稳住阵脚,将那帮唯利是图的马匪逐一攻破。 清音还提到,因着江家大郎君之故,已在当地盘得一处合适的宅院,就在江家隔壁,环境清幽,适宜居住,只待温家人抵达便可入住。信的末尾,清音还附上了一张亲手绘制的兰州府舆图,标注了城中各处重要地点。 温绮罗看着信笺上清隽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深知此番前往兰州府,并非易事,如今有了清音和江家人的安排,至少能免去许多后顾之忧。兰州府虽远,却不再是全然陌生的地方。 除了打点庶务,温绮罗还惦记着待到夏至时节的冰块生意。 她决定将紫珠留在京城的制冰工坊,全权负责冰坊的买卖。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教紫珠经商之道,可谓是倾囊相授。 紫珠虽是家生女使出身,却聪慧伶俐,一点就通,如今也算得上独当一面了。 可这紫珠若是离了温绮罗的身边,她便从院中提拔了另一个家生子,紫筠到身边侍候。紫筠生得清秀可人,一双巧手更是心灵手巧,尤擅女红。温绮罗平日里所穿的衣裳,多出自她手。 直到距离离开京城还剩一日,被冷落数日的青玉姑姑,望着府中上下惟温绮罗马首是瞻的景象,真的再也坐不住了。 第四十四章 后院心计 青玉本是先夫人的随嫁,自温夫人仙逝,温家嫡女年岁尚小,后院亦没有正经主子,青玉便一直住在主院的偏间,多年劳苦,得了主家倚仗,算得上是府中半个主子。 她能痛快的放手管家权,原是以为温绮罗一个不谙世事的深宅闺秀,必会将繁杂的中馈之事搞得一团乱麻。到时还不得拉下脸面,请她相助。 谁料这二娘子还真是真人不露相。 刚一接手府中庶务,就先是换了一半的各房掌事,其余人等闻风色变,不想坐冷板凳的,就得仔细着自己的差事。 青玉斜倚在榻上,纤纤玉指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沉闷的声响,衬得屋内气氛愈发凝重。 “二娘子有意让我留在京城,独守空府?”青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屋内的女使红袖不寒而栗。 红袖是早年青玉跟随先夫人时,一时心善,在市井卖身葬父的孤女,多年来早已成为府里的心腹。这几日被派去前厅中打探消息,今日才回来复命。 红袖战战兢兢地回道:“奴婢听得真切,二娘子院里的管事妈妈亲口说的,说是府里不能没人照应,二娘子的意思是想让您留下。” “留下?呵!”青玉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 府中主母之位空悬多年,她每日尽心尽力侍奉主家,心中所为,自有一番心思。 青玉拿准了主君这些年都不喜女色,如今年岁不轻,又是个面冷心热的好心肠。 便是温长昀再看不上她,只要时日久了,用温心换人心,不说续弦的正妻之位,许是她不能肖想,单立为府中主子,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毕竟,人与人的相处,最怕的便是习惯。 她筹谋多年,岂能甘心就此作罢?温绮罗此举,分明是想将她彻底排除在外!让她困守在这京城,与温长昀再无关联。 如此,自己一介奴籍,就永无出头之日。 “二娘子好算计!”青玉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些年她与温绮罗相处得宜,不成想仅是温诗河的婚事她从中调和,就让温绮罗盯上了她。 红袖立于茶案一侧,“姑姑,奴婢倒觉得二娘子并非想自己攀高枝。这主君出征,她好像早有准备,去兰州之事,也毫不犹豫。这般年岁的女郎,谁人不是为了给自己谋个好亲事,二娘子素来明敏通透,怎会不知去了兰州,她的亲事怕是对比京中的贵女会落了下乘。” 红袖的话犹如一盆冰水,浇灭了青玉心中最后一丝希冀。 温绮罗尚未及笄的年岁,就已让人摸不透心思。只要一日她为主,自己是仆,身份之差就可让自己万劫不复! 青玉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和不甘,良久,才冷声道:“去,将夫人那压箱底的藕丝琵琶衿上裳找出来,再寻一套素净些的首饰。” 红袖一怔,迟疑道:“姑姑,您这是……” 青玉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二娘子不是想让我留京吗?那我就偏不如她的愿。明日,便是最后的机会了。她既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夜幕低垂,温府上下灯火通明,下人们正忙着为主君明日的出行做最后的准备。 青玉精心打扮一番,一袭藕丝琵琶衿苏绣缎裳,衬得她肤色如雪,乌发如云,再配上一套紫璎珞头饰,更如轻云出岫,我见犹怜。 这套衣裳可有来头,红袖看着眼前的青玉,仿若先夫人的身段,脸上露出一抹惊慌之色。 当初夫人与主君少时初识,便是着绛紫色的衣裙。嫁入府中数年,夫人的衣柜里也尽是些紫色的衣裳。原是主君说过,紫色贵气,与夫人最是相称。 这身衣裳,这副妆容,便是红袖见了,也有一丝恍惚,竟与先夫人有五分相像。 她哪里会不知青玉心中打的算盘,今晚,府中怕是要出大事了。 青玉对着铜镜细细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轻抚着鬓边的紫璎珞,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心中暗忖,大将军,这么多年,你既不肯正眼瞧我,那今夜,我便让你再也忘不了我。 夜已深,待得温府外各院落了锁,唯有书房的灯火依旧通明。 温长昀仍伏案批阅公文,案上皆是几月来大夏与大夙发生的战事军报,败多胜少,此次前往兰州,接的也是一块烫手山芋。 又思忖起夏时与温绮罗去给江兄祭拜时,遇到的京中杀手,之后他与兰州府司马多有书信往来,只知这杀手幕后的东家是突然出现的,且口音指向京中。 可线索追寻自入京,就如一颗卵石,击入深海。再难分辨。想到此,他不确定这一路是否安平。 京中的皇子年岁陆续到了封王的年纪,夺嫡之事愈演愈烈。此时暂避锋芒,尤其家中有两女待嫁,倒让温长昀松了口气,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睡眼惺忪。 彼时,青玉端着一碗参汤,款款步入书房。 温长昀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怔。青玉今日的装扮,让他恍惚间看到了已故的夫人。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呢?”温长昀放下手中的笔,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青玉盈盈施礼,柔声道:“主君明日便要启程,奴婢特意熬了参汤,为主君补补身子。” 她将参汤放在温长昀面前的桌案上,轻移莲步,走到他身旁。 温长昀本想拒绝,可见青玉眼圈微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不免软了几分,便接过参汤,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青玉见温长昀喝了参汤,心中一喜,眼波流转,柔声道,“主君此去兰州,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奴婢多年侍奉左右,心中……甚是不舍。” 她说着,便欲伸手去抚摸温长昀的衣袖。 温长昀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青玉的容貌虽不及亡妻,但今日这身打扮,却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这些年,辛苦你了。”温长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和煦。 青玉心中一喜,知道药效已起。她轻轻依偎在温长昀身旁,柔若无骨的手抚上他的胸膛。 “主君,我心中,唯有主君一人……” 只见她柔情绰态,媚于语言的女儿娇态,温长昀只觉一股燥热涌上心头,眼神渐渐迷离。望着眼前这张酷似亡妻的脸庞,心中最后一丝理智也随之崩塌。 第四十五章 宛宛类卿 “是筝儿…筝儿?”苏筝,便是温夫人的闺名。 青玉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一抹得逞的笑意,低头凑近温长昀耳旁,呢喃道:“长昀,筝儿为你活,为你思,此心昭然,天地可鉴。” 那呢喃之声轻柔低回,如春风拂柳,又带了一丝颤意,似是情深不能自抑。 半晌没有回应,青玉微微偏头,却见温长昀目光涣散,薄薄的薄汗自鬓边滑下,他脸上的表情有几分迟疑,似在深陷朦胧的梦境中。 眼看温长昀再无抵抗之力,她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颊边,这种久违的温热,似终于弥补了她内心的冰凉。 正值红罗帐暖,烛火摇曳时分,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朗却带着冷意的女声打破了房内暧昧的沉寂:“青玉,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青玉的手如触电般猛然缩回,她抬起头,却见温绮罗一身妆缎素雪长裙,带着众女使站在门口,雪白的披帛映得她整个人如一弯明月,眉眼间却已厉色荏苒。 她身后,紫珠正微微喘息,显然是一路快步跟随至此,眼中满是冷然的讥讽。 “二娘子!”青玉神色骤变,声音略带惊慌,但转瞬强自镇定下来,低头做出一副委屈模样,“主君近来辛劳,奴婢前来送汤,一时之间,主君似是怀念夫人,竟……” 温绮罗听得分明,眼下温长昀已然中招,便是清醒了也未必能知发生了何事。青玉却是要坐实,这荒唐之径却由温长昀而起。 若真是父亲所为,温绮罗一介小辈,又能置喙什么? “送汤?”温绮罗淡淡一笑,这笑容中透着刻骨的凉意,她缓步上前,目光如刀,层层剥开青玉伪装的外壳,“那这满屋子的熏香气,是为了何人而设?还是说,只有穿着如此一袭衣裳,你送的汤,才能格外滋补?” 青玉闻言,脸色刷地变得煞白,哭得梨花带雨,裹着锦被,畏缩在温长昀身侧,急急为自己辩解,“二娘子误会了,奴婢多年来在府中尽心勤勉,怎敢有如此僭越之心?只是主君他…情之所致,奴婢不敢有违……” 她欲言又止,眼圈微红,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温绮罗却不吃她这一套,眼神里凛意四溅,仿佛覆雪的寒刃,下一秒就能割破青玉的喉咙。 苏筝离世时,她尚在襁褓。可这些年多有听闻夫人柔弱宽和的贤名,想来便是太过信任才让府中这些女使变得得寸进尺。 “你还在巧舌如簧,父亲此刻分明神志不清,又如何能让你穿得这身衣裳!紫珠,立刻唤方府医前来!我管家之时,竟有人想在我眼皮底下浑水摸鱼,今日之事必要有个说法!” 温绮罗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青玉心中暗存的侥幸。 她紧紧攥着锦被,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换上楚楚可怜的神情,泪珠一颗颗滚落,宛如断了线的珍珠。 “二娘子,奴婢冤枉啊!奴婢对主君绝无二心……”她哽咽着,欲言又止,更添了几分委屈。 她本想借着温长昀对亡妻的思念,一举上位。青玉心中暗恨,如此良机,竟又被温绮罗破坏! 温绮罗冷笑一声,并不理会青玉的表演。 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温长昀身上。此刻,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是中了药。 温绮罗心中怒火翻涌,“白雪,还不速速去取醒酒汤来。”温绮罗吩咐道。 白雪应声而去,温绮罗则转身看向青玉,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你以为今夜,你能瞒天过海吗?” 青玉心中一颤,强作镇定,“二娘子,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白雪见状,忍不住低声道,“女郎,这么晚了,青玉竟敢在主君书房行此不堪之事,怕是谋逆的心都有了!” “你闭嘴!”青玉听闻,浑身猛地一震,不再矫饰,而是抬头直视温绮罗,硬生生地扯出几分决然的态度,“二娘子轻易就信了这些秋后蚂蚁之言,不若也听听奴婢的苦心!”她陡然高声,几近决绝,“奴婢伺候主君这些年,寒来暑往,哪日懈怠了?就算服侍不周,罪也不过是小错。可见夫人去世后,这府里上下对奴婢何曾有一丝体恤?奴婢年华老去,孑然一身,为何就不能求一个依靠!” “你若求个恩典,那便是有府中主子给你做主。”温绮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你走了一条不归路,红袖已经全部招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青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自觉地浑身颤抖,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被温绮罗踩在脚下! 原是白雪这两日得了温绮罗的吩咐,也担忧起离京前府中再生事端。本是把心思都警惕在温诗河的院里,却不成想反而察觉到温绮罗院里的红袖,这两日多次出入青玉所住的主院,便暗中跟随。 她亲眼看到红袖将一包药粉交给青玉,心中顿生警觉,便将此事告知了温绮罗。 温绮罗看着青玉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冷冷道:“你以为你模仿着我母亲的模样,靠着宛宛类卿,就能取而代之吗?便是今日没有我的阻拦,如你所愿。你猜,待父亲醒来,日后你又要如何在这后院中自处。” 可温绮罗脱口而出的下一句话,让青玉整个人都濒临破碎的边缘。 “父亲这一世,宁可守着母亲的灵位孤枕难眠,亦不会走入你院中一步。” 青玉的脸色愈发苍白,她咬着牙,强忍着心中的屈辱,“奴婢冤枉!奴婢对主君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二娘子如此污蔑奴婢,就不怕寒了府里下人的心吗?” “忠心?”温绮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扫过她精致的妆容和刻意模仿亡母的衣着,这青玉的心思,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你若真忠心,为何要给父亲下药,趁父亲神志不清时做出这等事?你若真忠心,又何必处心积虑地模仿母亲?” 温绮罗步步紧逼,字字如刀,直戳青玉心窝。 青玉只觉呼吸一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慌乱地看向温长昀,却发现他依旧目光涣散,毫无反应。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都毁了。 第四十六章 失算 这时,紫珠端着醒酒汤回来了。温绮罗接过汤碗,亲自喂温长昀喝下。 过了片刻,温长昀渐渐清醒过来。他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有些茫然。 “父亲,”温绮罗轻声唤道,“您感觉如何?” 温长昀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绮罗?你怎么在这儿?” 他轻揉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环顾四周,看到青玉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父亲,”温绮罗轻声说道,“您可还记得,方才发生了何事?” 温长昀努力回想着,却只记得自己喝了青玉送来的参汤,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温绮罗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温长昀,她话音刚落,温长昀的脸色陡然一沉,原本朦胧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他缓慢地撑起身体,目光冰冷如刀。此刻,已然明白了自己方才的行为皆因何故。 “青玉,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低沉,却压抑着滔天的怒火,“竟敢对本将军下药施害,你心中,可曾有半分尊卑之意!” “我并非存心不敬!”青玉重重磕头,脸色苍白如纸,“奴婢心悦主君多年,却从未敢吐露半字……” “住口!”温长昀怒目圆睁,猛地一掌拍向书案,宣纸飞散,烛影摇曳。 他的眸中隐隐透出厌恶与痛彻,“你心悦于我,我却从未许过你任何希望!今日之事,若非你是夫人的随嫁,我定会要了你的命!” 青玉双肩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终究不敢再出口辩驳。 温绮罗冷眼瞧着她凄惨的模样,心中却丝毫没有怜悯。这些年,这府中从上到下盯着温家主宅女主之位的女人,又何止她一人? 她原以为青玉不同于她们。是个聪慧的。必有心想事成的一日。 可如今,离京调任之事彻底打乱了她的方寸。 以至于青玉昏招频出,妄想模仿温夫人,顶着亡者的皮囊讨温长昀的欢心,这无疑踩中了温长昀,乃至于她自己的逆鳞。 “从今往后,将她赶至京郊庄子,不得踏入温府半步。”温长昀长吁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倒一切的威严,“其余涉及今夜之事的人等,也一并处置!” 青玉彻底瘫软在地,眼含泪珠,却见温长昀连半分怜惜都未施舍。 她几度开口,却最终在温绮罗毫不客气的示意中,被强行拖了出去。那一步三回头的单薄身影,终是消失在夜幕之下。 书房中,温长昀沉默许久,他手指微微颤动,仿佛仍能感受到方才那强烈灼热的燥意。 他闭了闭眼,却发现记忆中苏筝的温柔面庞被青玉今日冒犯彻底搅乱,心中怅然失落至极。他的筝儿,终是天人两隔,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此番处理,想来府中上下必会清净许多,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温绮罗终是打破了沉默,意在安慰。 温绮罗的声音轻柔,却如一根针般扎进温长昀的心底。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夜已深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温绮罗心知,这夜,父亲难以好眠。就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缓缓合上,将温长昀孤零零地留在了阴影里。他望着桌上散落的宣纸,心中一片茫然。 与此同时,被拖出书房的青玉,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夜风寒凉,吹得她瑟瑟发抖,却不及心中半分寒意。她紧紧攥着衣角,泪水模糊了视线。往日里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花乱,发髻也散落开来,哪里还有方才素齿朱唇的勾人模样? 她不明白,为何温长昀对她如此无情。 她自问服侍温长昀多年,爱慕他,仰望他,将他视为天边明月,可到头来,却换来如此冰凉的下场。 “姑姑……”一道熟悉的女音在身后响起。 青玉回头,只见温诗河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青玉慌忙抹去脸上的泪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娘子……” 温诗河慢慢走近,示意她身侧的家丁暂时退避,众人见是温诗河,相互对视一眼只得道,“小的们在门外守着,娘子可得快着些。” 温诗河微微颔首,待他们离开,才叹了口气道:“父亲的决定,我也无法改变。” 青玉低下头,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京郊庄子,那是温府下人养老送终的地方,她去了那里,如同被温府彻底遗忘,再无翻身之日。 “我原以为……”青玉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蝇,眼下眸色深沉,“若是我谋得一个妾室,也能让大娘子顺理成章的跟着我留在京城,不用去那劳什子的边疆受那严寒之苦。” 温诗河明白她的意思。这些年来,青玉虽小有权势,到底也是一介奴仆。明里暗里的,对自己多有帮扶。 便是她今日以生母苏筝的模样,出现在父亲房里,温诗河仍无法怪罪她。关于生母的记忆,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与其缅怀亡者,倒不如想想,如果青玉今夜成功上位,自己留在京城的婚事就会有所转圜,青玉便是庶母又何妨,只要她没有自己的子女,她就仍是自己贴心的姑姑。 可眼下温家府中无人,温诗河只得跟着父亲去兰州赴任,前途亦是未卜。 她看着狼狈的青玉,心中五味杂陈。 她并非没动过心思,若她开口,便是温长昀探究起来,也有可能顺台阶而下。 可青玉的举动太过冒进,也不曾与自己通过气,落得如此下场,听说被温绮罗撞了个当场现行,温诗河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参与其中。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温诗河摇了摇头,“姑姑,诗河此去山高水长,还望姑姑好自为之。”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一包并不算丰厚的银票放置在青玉眼前,“女子在外,总得有些银钱傍身。” 温诗河放下银票,秀面掩帕,转身离去。 青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紧紧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青玉的心上,也敲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天色蒙蒙亮时,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出温府后门,朝着京郊的方向而去。马车里正是青玉和被连带落难的红袖。 青玉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她仅剩的几件衣物和一些碎银。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温府,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京郊庄子,位于城外数十里,环境荒凉,人烟稀少。青玉到达时,已是晨光初曦。 庄头是一位年迈的老者,他接过东家的书信,看了一眼她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却也只是一句:“你们跟我来吧。” 青玉和红袖跟着庄头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来到一间破旧的厢房。 房间里只有两张简单的木床和一张桌子,墙角堆放着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这里便是你们以后住的地方了,”庄头放下手中的灯笼,“赶快换上衣裳,去后田除草。” 青玉环顾四周,心中一片凄凉。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红袖干了一日的农活,早已酣睡过去。 青玉一人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 突然,她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房门外,她披上粗麻外衣,带着烛台,窸窸窣窣起身。 拉开了门的一刻,眸中惊惧,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第四十七章 离京 天际泛白之时,天空如烟似雾,一辆低调的青帏长车在温府前缓缓停下。正是大将军府离京之日,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京城。 温绮罗一袭烟蓝天丝长裙,外衬一身月白莲纹立领袄子,面容恬静的立在府门前。 旁人看着,只错当她是画中仕女,恬淡无争,唯有眼梢含着一丝不染烟火的冷意,这些时日执掌中馈,二娘子赏罚分明,处事果决的名声,早已让府中下人偷懒耍滑的心思,歇了去。 她正细细叮嘱着泪眼朦胧的紫珠,制冰工坊的事宜进行的如火如荼,紫珠自幼就未与温绮罗分开,虽知女郎是一番好心,有意历练自己,可真到了分别之时,女儿家的愁绪还是难消。 不远处,一贯冷硬的温大将军温长昀,着一袭银甲,面沉如水。望着府中的侍从们来来去去,将出行的行李有条不紊地搬到车上。 忽而,人群末梢有骚动之声传来,高头大马踢踏而过,众人分道而行,各自垂首,竟是无人敢直视来人分毫。 马上之人身披玄青外氅,金冠玉饰,身姿卓然,正是大殿下萧策。 萧策今日本不便来,却终究按捺不住内心,同是在边疆待过多年的守国之将,岂会不知大夏突骑的厉害? 这一去,不知归来时何夕。 还是领了贴身侍从,前来送别。 他翻身下马,袍下金线纹络因光而耀,如朝霞辉映,行至温绮罗面前,微微颔首。 又先看向昔日恩师温长昀,礼数不卑不亢,言语间却带一丝怅然,“师父,这一别,不知几时相见。”他说得淡薄,然那似不经意落在温绮罗身上的目光,却带了几分不舍。 温长昀见萧策的眸子看向温绮罗,心下微动,来不及深想,“承蒙大殿下大弃,亲自相送,末将心中感铭五内。我温家一门马背上安家,为大夙镇守边疆便是本分。” 待他话音刚落,温绮罗亦垂下眸子,画笔勾勒般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起伏。 萧策别过脸去,仰望苍穹,只觉得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涩意。 自得知父皇对自己的疑心日益浓烈,他明白,此时此刻,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宫中的眼睛。 如今温家的式微,看似是老将出征势在必得,实则却是宫中局势所累。 他暗忖,若温家能留在京城,或可助他一臂之力……但更多的,是为了温绮罗一人。 身后的随从清咳一声,低语道:“殿下,平定大夏之日,未必无回旋余地。切勿因一念动摇大局。” 萧策闻言,冷冷一瞥,低声斥道:“多嘴。” 他心中明镜般清楚,只要温绮罗的姻缘未曾定下,那他便还有一线希望。 未待萧策再开口,他似乎意识到有人在注视自己。 一抬眸,正巧捕捉到温绮罗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她却微微错开,长睫颤动间透着清冷,仿若三月残雪即将融化,永远带着离意。 萧策不禁苦笑,手指在袖中紧握成拳。 耳边传来温长昀的催促之声:“殿下如今贤名远播,还当以政事为要。兰州路远,天寒地冻,再多流连,也不过徒增牵挂。” 温长昀此言直白,萧策却只能顺着台阶往下走,微微颔首。只是走到温绮罗身侧时,低声道了一句,“二娘子,珍重。” “殿下亦当珍重。”温绮罗声音轻浅,温顺中带一丝疏离,转身便登上了马车,没有丝毫留恋回眸。 待车辙滚动,逐渐远去,萧策怔然立于原地,连被风掀起都浑然不觉。 他伫立许久,直到随从低声提醒道:“殿下,回宫迟了恐怕会生事端。” 适才拉回那抹心思,面色恢复如常,再次翻身上马,只是眸底的郁色与刚才截然相异,“二弟近日,有什么风声?” 随从躬身答道:“二殿下近日与朝臣走动频繁,有眼线来报,他屡屡出入吏部尚书宋大人的府邸。” “宋岳,是个谨言慎行的,可越是温水养青蛙的,就越是懂得为官之道。”萧策冷笑出声,目光宛如利刃。 吏部尚书宋岳,是寒门出身。掌管百官监察职权之事,亦是陛下眼前的肱骨。本是纯臣,受尽天子信赖。 直到前几年与户部尚书顾恒之的幼女结为秦晋,一只脚踏入世家门阀,虽跻身权贵,却也失了圣心。 好在差事办的尚佳,一时陛下也没奈何他,只连降他族中子弟三级,以示敲打,便也罢了。 想必萧贤频繁与宋尚书走动,意在笼络世家,拉拢势力。 他母族不显,只占了个圣宠犹存,多年宠爱未显其贵。后宫美人如花,爱衰色驰,是迟早的。 “这二人是一丘之貉,二弟倒是有些见识,竟懂得争取世家之助。” 萧策低头沉思片刻,又似对自己喃喃道:“无妨,让他攀;枯树盘根,未必长久。冷眼观望,我倒要看他攀得稳不稳。” 他负手而坐于骏马之上,旋即轻声道:“备一份厚礼,给吏部宋尚书送去,权当试试他的诚意。”语调和缓,却是刀剑藏于暗处。 * 此刻的温绮罗,早已倚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渐渐稀薄的人烟出神。 她并非对萧策的深情毫无觉察,而是比谁都更清楚,如今的自己与温家,都不过是落入翻云覆雨局中的一枚棋子。 风掠帘动,她突然伸手将它重新掩住,遮住了一片寒寒的光。 冬意弥漫,眼前不觉浮现起许多纷乱的画面,在一个昏暖的梦境中困住她自己。骤然间,车内空间变得压抑而幽冷,外边一片广阔寒郊,也不知前路几许。 前世她被困于内宅,困于情爱,从未见过这天地之辽。 眸色流转间,心下已是笃定。 京城,她还会回来的。只是那时,她将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路途遥远,一路颠簸劳顿。 温诗河在其后的马车里叫苦不迭,不停地抱怨路途艰辛,饮食粗糙,还因着晕车之故,吐了几回。温长昀心疼女儿,只得走走停停,迁就着温诗河的身子。 反观温绮罗始终淡定自若,对温诗河的抱怨视而不见,清淡地安坐于马车内,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泛黄的纸张带着粗糙的质感,却丝毫不影响她沉浸其中。 车外萧瑟的寒风呼啸而过,车内却燃着暖炉,驱散了寒意,熏香袅袅,营造出一片静谧的氛围。 她这书匣内,多带的都是药理之书。 并非真的对医书有多大兴趣,只是前世见识了太多朝野阴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诡谲中,懂些岐黄之术傍身,关键时刻或许能救自己一命。 第四十八章 局势方寸 温长昀掀开车帘一角,寒风灌入,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又连忙放下,看着温绮罗看得如此专注,心中暗叹,这孩子,当真像极了江尚,只是女儿家有这份韧劲,真不知是福是祸。 “绮罗,可是累了?这方圆数十里都是林子,要不要停下歇息片刻?”温长昀关切地问道。 温绮罗从书中抬起头,轻轻摇头,“父亲不必担心,女儿无碍。”她将手中的医书放下,目光投向窗外,一片萧瑟的景象映入眼帘,枯枝败叶,了无生机,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温长昀点了点头,温绮罗复又问道,“父亲,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兰州?” “快了,再行个两三日便到了。”温长昀顿了顿,“绮罗,到了兰州,你便安心住下,莫要再想京城的事了。” 温绮罗没有应声,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京城,她怎会不想? 只是如今,她羽翼未丰,一切还需静待时机。 * 兰州地处边陲,黄沙漫天,与京城繁华景象截然不同。 这一路的艰难,让温诗河难以适应。 干燥的气候使得她嘴唇干裂,皮肤也变得粗糙。温长昀心疼女儿,路上就命人寻来上好的润肤膏,给姐妹两送去,又嘱咐长女好生将养。 兰州城外,连绵荒原在北风中寂寥铺展,枯草贴地萧索,偶有一两只寒鸦掠过,发出尖利的啼声,撕开风中的冷意。 温府一行的车队渐渐临近城门,尽管历经多日旅途,马车的车轱辘压过冻得坚硬的积土,仍然稳稳当当,但队伍中却少了些出发时的气势盎然,只有满身的风尘仆仆和疲累。 远处的城门处,隐约有人影聚集,像是在等待什么。 城门外的青石路上,却明显多出几行深深的车辙痕迹,看得出近日来了不少来客。 这分外的热闹气氛与乱世的边境之地未免格格不入,温绮罗心下一动,放下车帘,垂眸思索。 城门处攒动的人头越来越清晰,并非守城士兵,而是普通的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难掩眼中期盼的光芒。 温绮罗心下疑惑更甚,兰州地处偏远,这般夹道相迎的景象,着实有些反常。 待车队靠近,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是温大将军来了!是温家军!”夹杂着孩童的尖叫和妇人的哭喊,声音嘈杂,却饱含着激动和希冀。 温长昀立于马背之上,望着眼前乌泱泱的百姓,也是一愣。 自数年前,在边疆受了重伤回京休养,他便久居京中,鲜少有机会接触百姓疾苦,如今见这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这是……”温诗河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眼中满是惊恐。 温长昀安抚地看向身后马车上的女儿,朗声道:“乡亲们不必多礼,我温家军此番前来兰州,定会护佑一方平安。” 可此言一出,百姓们的情绪却更加激动,纷纷跪拜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温长昀连忙上前搀扶起离他最近的几位老者,沉声道:“天寒地冻,老人家快快请起。”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拉着温长昀的手,老泪纵横道:“温大将军有所不知啊!这几个月,大夏国的蛮子三天两头来犯,烧杀抢掠,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真是活不下去了啊!听说大将军要来兰州戍边,我们这才有了活下去的盼头啊!” “老人家放心,温家既是来了,就誓要守住大夙国门。” 温长昀说的恳切,可面色却是凝重,看来兰州府的境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又安抚了众人几句,便命人打开城门,率领队伍进城。 百姓们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目光追随着温家军的队伍,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温绮罗在马车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百姓的期盼,父亲的无奈,都让她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前世她从未离开过京城,自然不曾见过这般景象。如今亲眼所见,才明白这乱世之下,百姓的苦楚。 兰州城虽比不上京城的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街道两旁的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待进了城,街道两旁依旧挤满了百姓,争相目睹温大将军的风采。 温长昀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接受着百姓们的欢呼和敬仰。温绮罗和温诗河则坐在马车里,缓缓跟随。 温诗河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如今这万人空巷的场面,满足了她作为温家嫡长女的荣耀,也让她暂时忘记了路途的劳顿。 温绮罗眸光薄凉地扫过那攒动的身影,只觉胸中寒意更甚。 大夏突骑,想来便是一场硬战! 攸地,一阵急促地响马疾蹄声自后而来,铁蹄敲击青石路的声响连成一片,百姓纷纷避身而散。 温长昀闻声回头,目光瞬间冷若玄冰,而温绮罗心中已有所料,不消片刻,为首那人骑着匹枣红马徐徐而近,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兰州府县官郁正德。 那郁正德身着官服,衣袂着风而动。 他向温长昀下马行礼,面上堆满笑意:“大将军一路风尘仆仆,未先派人知会,此等简装而行,实在是下官有失远迎,疏于怠慢。”话虽恭敬,声音却沙哑至极,仿若被北风吹乱的枯草,难掩虚伪之意。 温长昀未答,只单手勒住缰绳,眼睨着郁正德,上回见面时郁正德还自诩深谙官场,想来这一回的礼遇也是被夏国人逼急了。 “县令客气了,温某奉旨到兰州整顿军务,此乃军伍事务,无需特意烦劳县衙。” 郁正德面色那刹间,略有些僵硬,堪堪掩下又复迎了笑:“大将军言重了!温家军威名在外,再者这兰州百姓皆心系您,末官也是尽本分罢了。请大将军放心,末官自当竭尽所能协助军中的调度。” 温长昀再未言语,抬手一挥,策马扬鞭,继续向城中行去,只留下一句话随风而散:“那便多谢县令了。”言语中的淡薄,便是坐实了两人之间客套凉薄的距离。 郁正德固然心中憋闷,面子却还维持殷勤,连忙命人清空道路。 “大将军英风依旧,末官等本该随军护驾,但实在忙于公务,一时不得随车,随时在县衙恭候大将军。”他以袖掩风,躬身作揖。 褒贬不及他,温府车队早已扩大了与衙役队列的距离,郁正德在原地干站片刻,见出力不讨好,也只得暗自消气,自去往县署。 第四十九章 重逢之时 绕过城中的主街,温府的一众车驾即将来到温宅门前之际,门匾上“温府”二字苍劲有力,昭示着主人的身份地位。 清音早已在宅院内备好一应物事,就在江府旁不远处,虽比不上京城大将军府的恢弘,院内花木扶疏,假山流水,胜在清雅别致。 温绮罗尚在帘后闭目养神,骤然远远听得轿撵声声,乐器轻扬。顿觉心生不妙。 “温娘子,数日不见,总算肯归来了!”一串少年朗笑自外传来,声线明亮,还带着隐约的喘息。 未待温绮罗起身,车外响起阵阵喧闹,紧接着便是温家军甲士压低的嗓音,每一个字都透着为难:“这位郎君,这马车里的是温二娘子,莫要冲撞唐突了。” 未料那来人竟毫不在意,语气嚣张而欢快,还是明溪亭的风格,“唐突什么唐突?我们明家和贵府是什么交情!又怎怕她嗔我?二娘子同我可是有过过命交情,你们乃外人岂会懂?” 温绮罗当即面容微僵,顿觉好气又觉好笑。 她将车帘拂开,果然目光落到明溪亭那张左看无忧、右看无虑的玉容上。 明溪亭今日身穿水红色的锦衣,披着一件镶珠银边斗篷,衬得整个人俏如三月桃花。 他站在轿撵前,对温绮罗拱手行礼虽貌似恭敬,却眼中含笑,翘着眉梢,“二娘子,听闻今儿您到兰州,我自然不能懈怠,特意赶来迎接。”他眉飞色舞,耐不住内心的热情,竟自顾自踏前几步,将温绮罗出车时扶裙角的动作一并接手了。 温绮罗垂眸望了他一眼,唇角不易察觉微缓。 对于明溪亭的“自来熟”,她的惯常反应便是既懒得置气也不愿过多纠正。 这世间多一个明溪亭这般单纯无害的人,竟也算得添了一分乐趣。 “明家小郎君,别来无恙。怎的闲情逸致至此,你这轿撵,莫非真是没有旁的用处了?”她轻叹,似嗔还喜。 “二娘子这话倒是嗔怪我了。”明溪亭笑着摸后脑,连连摇头,“此等蛇鼠满路的路面姑且不说,若有人失礼冲撞了你,这点礼数多了不多。”那一副认真模样倒令人无从返辞。 温长昀骑马绕侧方向去瞧了瞧,撇唇不言。 儿女家交往的事,他向来不加干预,只觉得任女儿自己权衡。 明溪亭回头望去,大约捕捉到温长昀不算示好的目光,将头微微浸低,可算装诚挤善地说道:“温大将军家风向来严苛,想必今日你们还有诸多杂务,改日我在命人送来拜帖,拜会二娘子。” 待到明家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温诗河倒是目光频频朝明溪亭离开的方向望去。 那少年一袭红衣骑马踏雪而去,光鲜华贵不说,言谈又百无禁忌,倒是与温绮罗那生性恪守章法之人全然不同。 温长昀自马背上翻身而下,不禁出言提醒众人:“入内吧。” 温绮罗这才收回思绪,低声应了一句:“是,父亲。” 随后缓步走向温府的朱漆大门,清音早就望眼欲穿,彼时默默伴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同进了院。 因着这次迁居,温宅上下分外忙碌,仆从们各司其职地摆放家具,清扫庭院,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温长昀安顿好行李后,便匆匆离开了,说是要去边境大营巡视。 温绮罗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叹,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温长昀像前世那般成为他人口中的替罪羊,最终落得个为国惨死的下场。 倒是温诗河历经一路舟车劳顿,早已疲惫不堪,一进院落,便倒在床榻之上睡的酣然。 庭院深处,正是清音为温绮罗安排的院落,只见院前提着“绮雪院”的字样,温绮罗莞尔看了眼清音,旋即步入屋中。 环境清雅,甚是符合温绮罗的心意。 她抚袖而坐,清音站在她不远处,目光略带些深意。 “女郎连日奔波,可是累了?”清音微微一揖,声音低而轻。 温绮罗素来清心自持,轻笑道:“从无甚辛苦,只恐倒是我们这一来,让你内外受累。” 清音微挑眉,眼底翻涌起一抹淡淡的温暖,“女郎何出此言折煞了我?为女郎所谋之事,清音不敢辞劳。” 温绮罗听他一派恭顺之辞,唇边笑意若隐若现,却又意有所指地问道:“听闻矿上的事颇为顺利?” 清音没有直接应答,而是将手中取出的锦囊双手呈上,低声道:“这便是兰州硝石矿的契书,已如女郎交代收归名下。只不过眼下还有一事,还需女郎定夺。” 温绮罗半眯起眼,将契书放在掌心细细查看,眉间颦起了淡淡的涟漪。 “是何要紧事,需得你这般郑重?” 清音嘴角微微一弯,目光倏而含上了一抹流光,但又很快收敛了去,“矿场之上原有一批马匪,人数不过三十余名,听闻我们收购,只怕是以为自此生计将断,先前已几番狡意滋扰。不过我同他们往返数次,非但未再起纷争,反而得以深谈。其中半数多乃是些家破人散的落魄之人,皆因战乱贫困沦为流寇。清音愚见,与其逐之不顾,反生祸害,不若使他们归顺,或能余为所用。” 听此言,温绮罗捏着锦囊的手微微一振,眼底也蕴出几分意外之色。 她若有所思地垂眼,指腹轻抚锦囊一角,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既是归顺,想必也需些赏贴以定人心,不过他们并未入军中演练,想来都是些流民之辈,战力平平。你想如何用他们?” 清音微垂眸,显然早有计较,“这些人熟稔地势,擅于控驭快骑,我倒未曾想将这批人安置于温家军。”他话音微顿,又道,“若经妥善编制,或能成为一支效力于女郎的马队。从兰州至京中的商路遥远,此中必经人护送,若雇佣镖局,少则抽个两三成,多则,难保这买卖的利钱计量。” 这番话音落地,温绮罗静默片刻,却未急于惊喜,而是扬了扬眉梢,她眸光扫过他眉间的清萧之气,心头微动。 “清音可知,此举需得拨出多少银两?眼下我温府虽底蕴尚存,奈何新迁之地,百事待兴,未必能承此大耗。” 清音就着她的剖析之言,亦不慌不忙地徐声答道:“五千两纹银,当能定人心。此数虽多,然我亦知女郎在京中已然购置了多家冰坊,想来储蕴丰足。待到夏时,兰州硝石矿所制冰沙之利,难以估量,眼下有这等机会筹谋深远,必会让冰坊生意更胜一筹。” 第五十章 故人 温绮罗听罢轻撑着额头,面赛芙蓉的面庞上露出一抹淡笑,“真叫你看得准透。这般豪赌一场,倒要连累我府中全然押注于中。若此法失败,你可小心要担这上下之责。” 清音微微一怔,随即忽地浅浅一笑,语中透着几分难得的坦然,“若是失败,女郎大可唾弃清音便是。清音愿担。” 一句干脆利索的回答,竟叫温绮罗怔了片刻。 她抬首看他,本是揶揄之言,却被他当了真。 忽觉清音不知不觉之中,竟比初时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柔。比起旁人恭顺低眉,他的分寸,却恰足以在她心间敲下一记罕见的回响。 清音的视线紧锁在温绮罗睫影低垂的神情,举止如常,立于几步开外的距离间。 终于,她缓缓放下手中契书,“莫以为我温绮罗为赔此四五千两便会伤筋动骨。你所提之事,可行,银钱我会尽快调拨予你。若输了,我与你…一起担。” 她唇携浅笑,字字真切。 清音眼眸微垂,仿佛未觉夜风乍寒,然心绪却似某处悄无声息地绽开了一缕暗香。 他长于乱世,落魄之时,见惯了人情冷暖,无论为人处事,抑或筹谋算计,皆习惯藏锋敛锐,不露分毫。 然而温绮罗不设防的言语,竟轻而易举地叩开了他藏于心底的某道暗门。 他垂目看着那契书的纹角,浮生琐事徐徐涌上心间,又听得她清瓷般的声音悠悠落下:“清音,若你真要效我为你量身定制这豪赌局,日后,可不许悄声无息地走。” 清音淡然一笑,抬眼望去,却见她神色仍带几分似嗔还柔的玩味,眸中仿若搀进了些酒意的微醺。 刹那间,他竟有片刻哑口,脑海中那些经年累积的筹谋与理智,仿佛被抹去了一层,徒留数分前所未有的松懈。 他未及答话,却见她拂袖起身,捻着手中的锦囊,轻轻一递,“如今我执掌中馈,这五千两纹银还须动用府中之财,你且要在另个明目才是。” 清音伸手接过锦囊,指尖触及之处,温热柔软。 他忽而一顿,眼眸骤然一沉,片刻后抬眸,“女郎放心,清音自当妥善其事,纵使今日事败,也只当栽我一人。” 温绮罗摇首,似笑非笑,“你当我流于心软?” 清音不语,只垂眸揣好了锦囊,而后缓缓站起。 环顾四周,分明草木未动,院内寂静,心底却泛起一丝无由来的躁动。他恍然明了,自己竟对眼前的女郎升出了几分古怪的情感,像是涉足深渊,无路可退。 “清音谨记。不敢负女郎一丝一毫。”话中这般言语,虽平白简略,却隐隐流露出一种决意,仍是一贯温朗之姿,仿佛方才那些涌动的情绪不过昙花一现。 翌日清晨,温绮罗还是早早起身,得知温长昀一夜未归,倒也不急,戍边大营不比家中,城防之事懈怠一日,就多了许多未知的风险。 温长昀不敢拿着千千万的庶民性命而冒险。 她惯常的寻紫珠入内服侍,却恍然自己已是在兰州。 白雪闻声带着紫筠入内,温绮罗眉眼微抬,“我先去院中,练会剑。” 紫筠本捧来的衣物正是她今日穿戴,此时又堪堪放下,应声到柜中再寻一身女子劲装。 不多时,温绮罗就在院里练起了剑。 世人只道温二娘子素有才名,可如今群狼环饲,若无自保之力,只怕还会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剑锋凌厉,划破晨曦的宁静,也划破了温绮罗心中的迷茫。 正练得兴起,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女使的惊呼声。 温绮罗收剑而立,凝神细听,似乎是温诗河的声音。她心中一凛,连忙向院外走去。 未行至前庭,喧闹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少年清朗的笑声和仆从们略显慌乱的劝阻声。她秀眉微蹙,心中隐约又升起那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温诗河的身影出现在花庭中,身后跟着一锦绣少年,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蓝玉冠,齐眉系着一抹鎏金抹额,身穿一件海棠红压金丝云纹箭袖,束着攒花结长穗宫绦,随风在空中摇曳生姿。 单是这幅招摇的装扮,温绮罗就明白她那不妙的预感从而何来,除了明府小郎君……无人能作这幅扮相,还让人心生喜感。 温绮罗心中暗暗叫苦,他昨日是说过,会登门造访,可没想到偏是第二日一早就来拜访。 明溪亭手中一把折扇摇得欢快,双眸犹如点点碎星,“温大娘子,在下昨日便说过今日登门拜访,怎的这些下人却拦着不让进呢?”言语间故作委屈,还煞有介事地与仆从们比划了两招,只是细看那一招一式,皆是花拳绣腿,让人不忍直观。 温诗河自然也看出眼前之人,非富即贵。 可寻常的世家郎君,大多端方沉稳,何曾见过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好直接点破,只得吩咐下人住手,又命人奉上香茗,“明小郎君说笑了,只是二妹妹还在院中,未曾梳洗,不便见客。”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明溪亭,心中暗自揣测他今日登门的真正用意。 “无妨无妨,在下与温二娘子一见如故,些许小节不必在意。”明溪亭说着,目光却越过温诗河,直往院内探去,似乎急于见到温绮罗。 温诗河见状,心中更是疑惑。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应对,却见温绮罗已提剑而来,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明溪亭眼睛一亮,几乎是雀跃着上前,“温二娘子,你这是……舞剑?”他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紧紧盯着温绮罗手中的长剑,目光灼灼。 温绮罗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的话。也似是不想拂了他眼中的意,她将手中的长剑挽了个剑花,剑锋直指苍穹,气势凛然,与方才判若两人。 “明小郎君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方才那群仆从的喧闹之景,顷刻间消弭于无形,毕竟二娘子的客人,是拦不得的。 温诗河讶然的紧,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二妹妹何时习的武,倒是阿姐疏忽,竟是第一回见。” 明溪亭的目光仍旧黏在温绮罗手中的长剑上,还未等温绮罗回应,就率先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无妨无妨,习武强身健体,于女子而言也是益处多多。”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温绮罗,“温二娘子,不知可否教教在下?” 第五十一章 秘密 温绮罗不动声色地将长剑收回剑鞘,看了一眼温诗河,复道,“明小郎君说笑了,我这点微末功夫,怎能入得了你的眼。” 明溪亭却像是没听懂她话里的推脱之意,上前一步,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恳求,“二娘子,在下是真的想学,你就教教我吧!” 温诗河在一旁看着,心中疑惑更甚。 温绮罗见推脱不掉,只得将习武之事一股脑推到江知寂身上,“明小郎君有所不知,我这剑术,乃是江家大郎君所授。” “江家大郎君?”明溪亭微微一愣,星眉微蹙,“是哪个江府?我怎的从未听过?” 倒是温诗河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江家大郎君,不正是父亲属意要与她结亲的对象? 也不怪明溪亭闻所未闻,这江家一介寒门,族群不显,父亲竟要推自己入此火坑。 思及此,温诗河就匪夷所思。 心下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家大郎君更是厌恶。一想到此人还是个武夫,教温绮罗习剑,更是添了几分不虞。 温绮罗睨了一眼温诗河的脸色,心中暗自好笑。 想来自己与江知寂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如今江家族学未建,她尚未履约,江知寂必不会让她功未成,身先退。 拿他来扯谎,倒是比谁都合适。 “正是隔壁江府的长子,江知寂。”温绮罗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明溪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对江知寂产生了兴趣,“原道如此。看来这江大郎君,倒也有几分本事。二娘子,我们可是有过命的交情,你不可藏拙,我且随你学几招剑式,你也瞧瞧,我可有练武之姿?” 明溪亭兴致更浓了些,期盼尤甚。 温绮罗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明溪亭看着翩翩公子,实则性子执拗得紧。 她略一思忖,便道:“既如此,明小郎君若不嫌弃,可随我去院里一观。” 明溪亭闻言大喜,忙不迭地应下,“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他说着,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温诗河,眼神中带着一丝炫耀。 温诗河强颜欢笑,心中却翻江倒海。 这明府究竟是何门第,郎君竟对温绮罗如此殷勤,让她实在费解。 温诗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二妹妹,那你便好好招待明小郎君。” 温绮罗微微颔首,便带着明溪亭往绮雪院走去。 绮雪院内,彼时梅花点点,暗香浮动。 温绮罗将长剑抽出剑鞘,寒光一闪,只舞了几招基础剑法,她尚是学了个皮毛,招式之间难免生涩。 却不妨碍明溪亭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口中不住地赞叹,“好剑法!好剑法!”不时地模仿温绮罗的动作,惹得她忍俊不禁。 “明小郎君,我这剑法,不过是些粗浅功夫,当不得你如此夸赞。”半晌,温绮罗收剑入鞘,淡淡道。 明溪亭却一脸认真,“温二娘子过谦了,这剑法虽简单,却也精妙。在下从未见过如此轻灵飘逸的剑法。”他顿了顿,又道,“不知二娘子可否指点在下一二?” 温绮罗见他如此执着,只得答应下来。她将长剑递给明溪亭,明溪亭学得认真,一招一式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温绮罗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纠正他的姿势,两人之间,竟也多了几分亲近。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明溪亭已是满头大汗,却仍兴致不减。 “二娘子,”明溪亭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在下……在下能否常来向你请教剑法?我是真心想学,还望你不要推辞。” 温绮罗见他如此执着,也不好再拒绝,只得道:“既如此,明小郎君若有闲暇,便来吧。” 明溪亭闻言大喜,连忙道谢。 两人又浅浅叙话片刻,快到晌午时分,明溪亭适才满意地告辞离去。 明溪亭走后,温绮罗独自一人立于梅树之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却丝毫不能驱散她心头萦绕的寒意。 方才与明溪亭的亲近之举,也不过是为了做戏给温诗河看,好让她对兰州府的局势有所忌惮。 单瞧明溪亭穿金戴玉的这副纨绔做派,温诗河就不敢轻举妄动,再生是非。 眼下,大夏突骑兵临城下,当务之急还要给温家军想些有效的法子制敌。若头顶始终高悬一柄利剑,便是入夜也难安稳。 可边疆危机一旦解除,夺储之争也会进入白热化,温绮罗心中自有章程,很多事,躲是躲不掉的。 唯有面对。哪怕逆风而上。 事实上,待到江知寂听了暗卫回禀明小郎君到访温府时的言行,确实如温绮罗猜测,江知寂不会做赔本的生意,江家如今百废待兴,族学未立,还需要仰仗温府的助力。 只不过,他的脸色微凛,温绮罗的谎言一个接一个,每回都拿自己当挡箭牌,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这日晌午,温绮罗正理着账册,只听前院来报,是江府大娘子和三郎带着礼前来,温绮罗将账册合上,对紫珠眨了眨眼,“也是好久没见知礼那孩子了。” “女郎说的哪里话,江家三郎也不过小您几岁。”紫珠揶揄道。 温绮罗微怔,到底是活了两世的人,怎能把自己真当成了闺中少女,这话叫人听了只觉是温绮罗故作老成持重,随即又复笑颜,“他没有我得身段高,可不就是个孩童?” 此言一出,屋里的女使都掩帕而笑。 另一厢,温诗河也得到了有人来拜会的消息。从刚一入府,她便让院里得力的仆从,跟在门厅,以防有什么贵客临门,让温诗河错过了消息。得知来客是江府的娘子和小郎君,温诗河压根没放在眼里,索性来个不理会,连院子都未出。 好在有仆从得了温绮罗的信儿,引着他们姐弟二人,径直去了绮雪院。 他们遥遥见着温绮罗一身月白绣银牡丹的长裙,纤细的肩颈间饰以流苏银钏,垂发髻上别着月牙银簪,细润如脂,粉光若腻。 温绮罗瞧见他们,面上欢喜,忙命人奉上香茗点心,她斟茶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温婉,她眉尖轻挑,掠过檀香袅袅的茶盏,看向对面两个神色拘谨的客人。 江知礼对比上回见时,年少的脸庞虽仍带稚气,却难掩与生俱来的书生气。他一袭玄青袍,腰间系着纹银腰带,侧目垂眸时,眼里满是怯意。 第五十二章 大夏内政 温绮罗环视着两人含笑开口:“上次见你们姐弟,又有日子了。这一别倒是叫人想念得紧,瞧知礼愈发丰神,蓝妹妹也出落得更为秀雅了。” “二姐姐快别夸我们了,这些日子…成日提心吊胆的。你不知道,自从你走后,咱们这地界可不太平。”江知礼说起话来,眉眼里淡了些往日的神采,“前些日子,大夏的骑兵又来骚扰了,烧杀抢掠,可凶了!” 温绮罗闻言,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府城可还好?” 江知蓝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府城倒是无碍,只是城外的村庄遭了殃。州里整日忙着安抚百姓,加固城防,我大哥也日日奔忙,瘦了一大圈。” 温绮罗想到江知寂,那人身份多诡,绝不是眼前姐弟所想的这般简单。 她掩唇间仿佛无意地接过话题:“我不常出门,消息闭塞,连几日前驿站送来的布告,也只草草看过几句。这大夏怎的无缘无故,就起了战事?” 江知礼听她问起,大有一吐为快之意,微侧头望了自家姐姐一眼,收敛笑意:“还是让阿姐来说罢。她这段时日,倒成了家里最上心这事儿的。” 江知蓝轻叹一声,“二姐姐有所不知,听闻这大夏国内如今是乱成了一锅粥。说是太后与陛下不合,各自拥立了势力,打得不可开交。那陛下年岁尚轻,哪里是太后的对手,这不,屡战屡败,便想着南下侵扰我大夙边境,也好转移国内矛盾,凝聚人心。” 温绮罗故作惊讶,上一世温诗河和亲大夏四王爷赫连觉予时,她便对大夏国内部局势有所了解。 太后非陛下生母,又有心擅权,自来意见相左。若非他两人有嫌隙,自己那便宜姐夫四王爷也不会趁势而起,诛大夏太后,以正朝纲。 “竟是这般?那岂不是苦了边境的百姓?”温绮罗眼波流转,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江知礼,见他听得认真,便又添了一句,“也不知这仗还要打多久。” “可不是嘛!”江知礼愤愤道,“我二哥整日愁眉不展,就怕大夏铁了心要南下,到时候兰州首当其冲,怕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低头默默地喝茶。 温绮罗察言观色,柔声宽慰道:“知礼还小,不必太过忧心,我大夙国也不是吃素的,有我父亲和温家军在,他们骁勇善战,自能保兰州无恙。” 提及温家军,江知礼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他放下茶盏,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二姐姐,我…我二哥……” 江知蓝见弟弟吞吞吐吐,便替他说了出来,“二姐姐,我二弟知信,一心想投奔温家军,为国效力。今日原也想跟着我们一道来,只是走到门口,又有些胆怯,便…便先回去了。” 温绮罗闻得姐弟两的话,双眉微蹙,眸光轻垂,似柔似冷。 她执着茶盏的纤指稍缓,覆住层层碧波流转的茶面,沉吟片刻,才略作惊讶地抬眸:“二郎君有心要投军?”声音悠悠落下,仿若檐边垂露,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清淡,却隐去了暗中深藏的审视。 江知礼闻言,顿觉触了心事,脸上稚嫩神色被三分惶色替代,他紧张地抿了抿唇,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江知蓝。 江知蓝则低垂下头,“不瞒二姐姐,我这二哥他自小志高,但性子……”她刻意停顿了半瞬又道:“可脾气到底少年气盛,昔日与姐姐有几分不虞,自是不肯主动开口。” 温绮罗闻得这通话,指尖微妙地顿了顿,却掩进袖中。 她放下茶盏,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仿佛一瓢正探不见底的深潭。随即,又展颜,笑言道:“我倒觉得,二郎君这般,倒有几分男子汉的气概。” 这话听得江知礼面上陡然红了三分,耳根也烫得厉害。要知那江知信素日在家,可没少说温绮罗的恶语。 从头到脚,楞是将这林中仙一般的美人姐姐,说的一无是处,蛇蝎心肠。 反观温绮罗这般宽和,江知礼局促一笑,连连摆手:“姐姐莫要打趣,我二哥到底不比大哥稳妥…这投军之事,父亲也是不肯的。” 紫珠站在温绮罗身后,一本正经为客人们续茶,却听此言轻掩嘴啐笑,“小郎君,二郎若有这样的志向,只该鼓励才是,说不准他日就给贵府改换了门楣,也是个喜事。” 江知礼面上愈发讪讪,只得陪着笑干咳两声,“紫珠姐姐见笑,见笑。二哥只不过……”他面露犹豫之色,语气含混,“只不过近来我父亲事忙家稔,恐一时不得允许,竟越想越难作抉择罢了。” 未等温绮罗接口,另一旁的江知蓝已然接了话,“二姐姐,自从你走后,家中乱得很,先是外防贼寇内防耗粮,又因二哥意欲投军一事,惹得父亲与大哥不快。”她生得柔美秀雅,此刻语声更显忧郁,“如今这兰州府外,倒如你所知,噩耗四起。今儿进城聚议的诸绅士,提起了这事,都忧从中来,都说大夏朝内有斗,无心远征,却谁成想倒是眼皮底下风起云涌,如临深渊。” 温绮罗听得话里几分暗的晦涩,只见她执起刚换好的茶盏:“大夏政局,是非纷扰于朝堂,不足为外人道,也不由弱军可伸手。”她抬眸,与江知蓝对视一眼,“至于是声东击西还是窥探我朝,横起边关乃千古轻敌之患。”稍顿一顿,她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旁人动摇不足惧,倒是置家自固,方有安宁呢。” 江知蓝微微怔了怔,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温绮罗也不等。但见她指尖轻落在茶盏旁,瞧着碧水莹莹上翻卷的叶纹,“蓝妹妹,若是二郎君着急待发军匮城门,只是如今温家军刚到边境,战事未起,这征兵告示也没出,他若是真心想入军营,还需再等等。” 江知礼闻言,面露失望,却又不敢多言,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 温绮罗见他如此,便又笑着说道:“不过,我倒是可以修书一封,给家父,届时若是真要征兵,也好让他留意一二。” 第五十三章 郎君别来无恙 此话一出,江知礼的眼里顿时又燃起了希望,他连忙起身作揖,“多谢二姐姐!多谢二姐姐!” 温绮罗笑着抬手嘘扶了他一下,“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何须如此客气。” 江知蓝也跟着道谢,心中却对温绮罗的这番举动,有了几分新的认识。这温二娘子,以前许是他们想差了,竟然是个八面玲珑,明慧通达的女子。 三人又闲聊了一阵,想来世风日下,自她离开后,江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江秀才年岁渐长,也渐渐熄了科考的心。倒是府中大郎君江知寂,非但对战事漠不关心,还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不知在忙些什么。 “我大哥这段时间,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江知蓝皱着眉头说道,“有时候,我瞧见他房的灯亮到深夜,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战事烦心。” 温绮罗心中一动,面上恍若未闻。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江知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给温绮罗,“二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里面放了安神香料,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闻一闻。” 温绮罗接过香囊,入手温热,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几分。 “有劳蓝妹妹费心,这针线一看就是很好的。”温绮罗真心实意地道谢。 江知礼也从怀中掏出一个木雕的小兔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温绮罗,“二姐姐,这是我雕的,送给你。” 温绮罗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心中柔软一片。她接过小兔子,笑着道:“知礼的手工也越来越好了,我很喜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不合时宜的脚步声,一道清寒的男音响起,瞬间唤回温绮罗的记忆,“温二娘子,在下叨扰了。” 窗外,天光微晕,薄薄的云雾笼罩着庭院,几缕阳光流连在雕花窗棂间,洒出淡金色的光影。室内,气氛却因江知寂的踏入而愈发微妙。 温绮罗静静坐在榻上,唇畔尚带一缕含而未露的笑意,眼神却悄然凌厉起来。 江知寂缓步走近,步履间沉稳有度,一如他人前冷峻自持的模样。但当他的目光与温绮罗相接时,有那么一瞬,仿佛晃过涟漪般的不定。 “江大郎君倒是稀客。”温绮罗缓声开口,口吻淡然,不觉疏离。 江知寂微一颔首,语气依旧疏冷却不失礼数:“前日听闻大将军与娘子回了兰州,江某近日事务缠身,未能亲迎,特此前来赔罪。” 温绮罗轻笑,眉梢微挑:“大郎君言重了,妹妹与弟弟方才都待得甚是好,两府素来亲厚,又何来赔罪一说?” 江知寂端然立于一旁,忽而转目凝住她片刻。他那如墨般深黑的眸子,仿佛要将人世间的纷扰全都收摄其中一般,令人无从揣测深意。 温绮罗倏然惊觉,这双眼虽清冷,却似乎带了她再熟悉不过的隐忍张狂——竟与护国寺那夜的“登徒子”,虞家郎君极为契合。 她心头狠狠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抬袖掩去唇畔的思索,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不知大郎君今日上门,所谓何事?” 江知寂目芒微闪,还未等他启齿,江知蓝和江知礼见状,识趣地起身告辞。眉眼间能看出江家姐弟对他们这大哥,颇为忌惮。 “二姐姐,既是大哥来了,我们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温绮罗目送二人离去,这才转身看向江知寂,语气中带着一丝戒备,“大郎君现在,可说了?” 江知寂缓步走进屋内,目光落在温绮罗手中的香囊和小兔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看来温二娘子在温府的日子,过得甚是惬意。也是我家弟妹,对二娘子最是看重。不知二娘子可还记得,曾与在下有一诺,娘子贵人事多,只怕是多日未见,耽搁了些。” 温绮罗将茶盏放下,青瓷触木台一声轻响,正遮掩了她眼神的乍然变化。 她嘴角微翘,答得幽然:“既然答应了,又怎会食言?郎君未免过虑了。” 江知寂却蓦地一顿,似是要咬住她话语中的疏漏。 片刻,他却话锋一转,“如今整个兰州府都要仰仗温家军,二娘子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尚能心系江家,便是被娘子用来做些幌子,也是我江家的福气。若此事成了,江某必饮三杯谢过娘子。” 这语音调子微扬,明明语意轻浅,却如同一把冰冷的针,细细扎入她隐藏最深的心绪之中。尤其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吐字之重之轻,分明与虞家郎君的对谈习惯如出一辙。 温绮罗手指微微一紧,心底已有了几分不明之怒,虽不敢说十分相像,可六七成把握,总是有的。 她决意不再迂回,说:“大郎君不必过于拘泥礼数,你家既有先辈是家父的故人,便不需这些虚礼。”她一笑,语气轻软,“这些时日兰州兵荒马乱,大郎君的活计只怕也不容易,可曾想过外出走商,京城可是个好地方,温柔迷人眼,恰似销金窟。” 她这话说的试探之意,溢于言表。 江知寂显然一愣,随即故作若无其事:“温二娘子如何问到此处?京城乃天子脚下,素来繁华,可我这等寒门子弟,岂有那等机会谒见皇城?” “哦?”温绮罗抿唇轻嗤,唇畔的笑意深深浅浅,“可不知怎的,端看大郎君的眉眼,满是京城的影子。” 江知寂听罢,目光微沉,竟是干脆地坐在榻边另一隅。 他坐姿端正,仿若兼具戒心与洒脱,直言道:“娘子可是要试探江某?未免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温绮罗眯了眯眼,眉尖含了点挑衅:“试探不试探,又有何妨?倒是大郎君,似乎秘密甚多。” 江知寂的笑意稍显收拢,冷淡道:“娘子还是歇了这番心思罢,免得平日留些误会。”这话不缓不急,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君子模样。 两人身边,自有风微微燥动。室内一时静若无声,空气仿佛凝滞。 第五十四章 相见不相认 温绮罗胸腔稍稍起伏,目光定定盯着那清矜自持之人,竟未察觉自己身体稍稍前倾,一个趔趄起身踩到低垂的裙摆,撞翻了榻边冉冉的烛台。 “当啷——”清脆的一响,烛台失稳,摇摇欲坠。 就在那一瞬,温绮罗还未来得及惊呼,江知寂手眼疾如闪电,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猝不及防地拉入怀中。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尚未来得及挣动,便被笼入那灼热的气息中。 他身上带着雪松的清冽,这种清幽内敛的香气,她再熟悉不过。 温绮罗的手腕为他紧紧扣住,力道虽不大,却透着几分不可抗的镇压。二人瞬间靠得极近,与曾在京城阴差阳错的那一幕重合,呼吸一滞。 温绮罗脑中一片轰鸣,连躲闪的动作都忘记了。江知寂显然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便放开了她的手,迅速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失礼。” 温绮罗却咬了咬牙,目光仍定在他身上,心念已经哗然。 这个动作,这气息,这近距离的碰触,若说不是熟识,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 她胸口微微起伏,一抹冷笑掠过唇边。 眼见江知寂转身欲走,她毫不掩饰声音中的缱绻,冷声问道:“护国寺那夜窗户未闭,一夜的风声吹拂,往日竟没看出,郎君狠绝如斯。” 江知寂的身影猛然一僵。 温绮罗的语声如冰霜薄贴,带着难以言喻的凉意:“怎么不说话了?郎君这般沉默,可是忘了当初在京城,我以为就此一别,再见无期。” 江知寂的手忽而攥紧袖口,指尖隐约发白,却并未转身,只是敛目凝神,半晌方沉声开口:“娘子何故执念于过去?不过风影错觉,实是没有深究的必要。” 话音虽平,可尾音微颤如弦,显然他未曾真正冷静。他的话听来似劝慰,却又带着几分逃避疏离,仿佛刻意拉开距离般的自持,令温绮罗眉眼微挑。 这般模棱两可的言辞,更令她胸中怒意如火逾燃,久埋的疑虑在此刻蠢蠢欲动,甚至侵蚀她的极力克制。 她上前逼近一步,直直望向他的背影,不肯放松一分一毫。 “风影错觉?”温绮罗唇角稍弯出一丝凉意,“那便说来听听,护国寺厢房之内,那拂袖而去的‘风’,又可有姓名?” 江知寂闻言,忽地缓缓转身,他默视着她,没有立即答话,两人目光交汇,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滴答如水流滑过。 温绮罗眉目间一抹冷色愈发显明,仿佛罩上一层霜雪,“郎君既舍不得说,便不必说了。恕小女就不留了,紫筠,送客。” 她身上积年的锐意此刻化为一柄利刃,直刺人心,竟逼得江知寂无计可施。 他站在原地,呼吸微微一滞,眼底情绪晦暗不明,那深潭般的目光仿佛盈满话语,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说出口。 他终是垂下眼睫,袖中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仿佛攥紧的不止是衣衫,还有那解不开的心事。 “二娘子。”他最终轻声唤了一句,与方才的冷傲疏离截然不同,语气低沉沙哑,隐约带着点无力的挣扎感。 可当话音出口时,却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情绪,嗓音又变得清淡无波,“既如此……我走便是。” 他转身时动作快而坚决,宽大的袖摆一掀,像是一阵沉风卷过帷幔,熟悉的雪松清气随之散淡。 他行至门边,却在即将出门时脚步一顿,喉咙如被什么堵住般张合了一下,可他还是没有回头,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亦…有我的苦衷。” 说完,未待回应,他推门而去,身影埋入那光线如旧的庭院。 门扇尚未闭严,一丝凉风从缝隙中灌入室内,那盏被碰歪的烛火晃了两下,终究还是熄了。 温绮罗怔立原地未动,冷风贴着她的颈侧滑进衣领,她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 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将她拉回现实,方才积蓄起来怒意仿佛骤然泄了气,她胸口隐隐发酸,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是那句轻不可闻的“苦衷”,一声声竟似扣打着她的心弦,让她乱了阵脚。 “苦衷?”她低声重复着江知寂留下的话语,旋即自嘲般轻嗤一声,“我又能信些什么?” 可说是自问,偏偏只能沉于无解。 她缓缓松开紧攥的双拳,手心已是一片微微发红的印痕。 微微抬头间,她瞧见自己眉目映在烛台旁偏暗的铜镜上,眼尾仿佛泛起一丝湿润,那仅存的一点明艳在室内格外寂寥。 温绮罗倏地别过头,不愿再看镜中之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将那些乱绪逼出心口,可越是想压下心潮,胸腔内反倒越发如鼓点乱撞。 似隐忍又似哽咽,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染满了喉咙。 温绮罗不知为什么恍惚间有一股声音从心底传来,仿佛想为他找借口,又仿佛自己懒得去仔细追究那些借口。 房中静寂得能听见窗纸因风微动的声音,温绮罗猛地起身走至窗前。 风朗云舒,抬眼望去,午时映得庭院幽寂,而江知寂那高瘦挺拔的身影正一言不发地立在外院,静默像一抹墨色溢了轮廓。 温绮罗呼吸一窒,下意识推开了窗。窗扇乍启,熟悉的清冷雪松香伴着夜风钻入鼻间,可再抬眼,江知寂竟已转身离去,身形渐行渐远,没入门庭的晦暗里。 温绮罗原本紧攥窗棂的手蓦然松开,风声叩过心田,徒留一种说不出的怅然。她微微咬住嘴唇,脸上的神情竟透着一丝旁人难以窥破的惆怅。 她大抵不会知道,在回廊尽头,江知寂扶着廊柱,袖口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青筋隐隐暴起。 他没让怀中玉佩坠落地面,然而玉佩之上轻轻一抹浅痕,却承载了所有的意难平。 “当是天意如此。”他自言般低叹,然而语气如刀锋寒意,隐含痛楚,渐被寒风拖远得模糊。 在温绮罗怔怔立在窗前时,庭院之中的一声轻响唤回了她的神思。 那声音极细,却并不掩藏,就像什么人刻意做出的动作。 她转过身,正对上匆匆推门而入的紫筠。 紫筠的眉头拧得很紧,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安,似是因顾忌而吞吐徘徊。 温绮罗只觉胸中有一堆乱麻,此时哪里容得下旁事,“发生了何事?” 紫筠尚未来得及答话,身后一阵略显轻促的脚步声便已传来,那是清音特有的行止节奏,毫不拖沓。 他低沉的嗓音在门边响起:“你且放心,我自与女郎说。” 紫筠忙向旁侧让开,临退出房时,还不忘对清音使了个眼色,眉梢间分明写着几分担忧。 清音冷静扫过,终是颔首示意。 第五十五章 战火蔓延 再抬眸时,他目光正正落在温绮罗身上,只见他先欠了欠身,低声道:“女郎,今日矿上之事已进展过半,还有些许琐碎之务还需女郎定夺。” 温绮罗拿眼端详他,见他衣袍一如往常整洁可靠,神情间却添了几分难辨的凝重。 她此时怒气已去大半,只余些无从化开的乱绪在胸中翻滚,遂淡淡应声道:“你且细说。” 清音走上两步,在她身前三尺外立定,显然规矩拿捏得一丝不苟。他先将背后带来的卷轴展现出来,细细禀道:“硝石矿的工料征集已至尾声,按较早几日的安排,小人试着分拨了部分去临近的州府,也顺便将马帮涉货作了排布。只是本轮发货之后,余下的日子恐需一些监管……” 温绮罗本是听得漫不经心,半声未与。 可不知怎的,她听见“马帮”的字眼,脑海中竟浮起江知寂那低语未尽的“苦衷”。她心中悸动,眉间忧色不自觉显露,复又迅速按平。 她面色如常,问道:“其他州府的货物安排妥当不妥当,可有人来探过深浅?” 清音见她终于发问,一时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敢懈怠,“多是行商之人杂聚,我也已遣人周全布采,确保低调行至入京。” 温绮罗轻轻点头,目光却落到他手上的卷轴。她慢慢踱了两步,似无意道:“明日我与你同去,这些安排,我总需亲眼过一过,才可安心罢。” 清音有些怔忡,没料到她有此提议,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雀跃。 他掩饰得极好,只以平稳语气回道:“女郎愿亲自前去,自是再好不过。风大路远,今日我就让车夫备下候着。” 温绮罗目光淡淡地应向他,微微颔首,算作默许。 不过寥寥几句,清音却已察觉到几分异样。 自从他步入室中,温绮罗的神情便似笼罩着一层薄雾,她虽如往常一般威仪,但那回眸间隐隐透出的落寞,似一道轻不可触的裂纹划过,一时竟让空气都染了寒意。 “女郎脸色似有些倦,我且命人备些安神汤,稍事歇息?”清音低声试探道,他眼中有着温色,但语气中分外拿捏分寸,既不逾矩,也似带着些发自肺腑的关切。 温绮罗摇了摇头,言辞间依旧波澜不惊:“无事。方才不过偶起的凉意而已,作不得扰。” 清音虽没再多问,但却将她垂于身旁攥紧的那只手悄悄记在了心中。长久伺候于她身畔,他素知温绮罗处事果断,甚少容许情绪随意展露,更别提眼下这般叫人察觉出的挣扎和疏离。 清音离去后,温绮罗合上窗扇,将室中的冷风尽数隔断。 她伫立半晌,看了眼被掠过的烛台,冷然一笑,心底却自嘲:“怎生软弱到如此地步,连方才那点话皆听不明白。终究,是我多此一问了。” 光影斑驳的寝室内,她深深吸了口气,取来案头一叠未翻阅的案牍,垂眉落目。 可笔尖才行至半行,眼角竟似模糊起来。 那轻如絮语的“苦衷”二字,又一次在她耳畔湿润回响,分毫不差地击中了她一处柔软的阵地。 * 残烛燃尽,天光熹微。 温绮罗一夜未眠,案牍上的字迹凌乱,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将那叠写满心思的纸张揉成一团,丢入炭盆之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清音一早便候在门外,见她出来,忙上前递出手中的汤婆子,低声问道:“女郎可歇息好了?” 温绮罗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载着她往城郊的硝石矿而去。 初春清晨,兰州府仍是寒气凛冽,透过厚重的车帘一丝丝地钻进来,她阖着眼,身子随着车厢的颠簸微微晃动,手中的汤婆子竟也暖不了半分。 行至城郊,原本空旷的官道上渐渐多了人影。皆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步履匆匆,神色惊惶。有孩童啼哭不止,大人低声呵斥,更添几分仓皇。 温绮罗掀开车帘一角,寒风裹胁着尘土扑面而来,她蹙了蹙眉,放下帘子,问清音道:“这是怎生回事?怎的这般多流民?” 清音骑马随行在侧,闻言也勒马靠近车窗,回道:“许是哪里遭了灾,流落至此罢。” 温绮罗心中隐隐不安,如今兰州边境战火纷飞,便是哪里遭灾,流民也不会往这里跑,虽是如此想,却也未再多言。 又行了一段路,流民愈发多了起来,几乎将官道堵塞。温绮罗的马车不得不放慢速度,缓缓前行。 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马车前,跪倒在地,哀求道:“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老婆子已经三日未进水米了……” 温绮罗心中不忍,吩咐清音施舍些吃食。清音依言照做,又顺势向老妇人打探了几句。 老妇人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才含糊不清地说:“……逃难的,从北边逃来的……打仗了,大夏蛮子打来了……” “大夏?”温绮罗心头一震,一把掀开车帘,厉声问道:“温家军可在前线与之应战?” 老妇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瑟缩着不敢言语。 清音见状,忙安抚道:“女郎莫急,许是这老人家听岔了,城里还没有得到战报。” 温绮罗却哪里听得进去,一把抓住老妇人的胳膊,急切地追问:“你从哪里逃来的?细细说来!” 老妇人被她捏得生疼,哆哆嗦嗦地说:“从……从羲门关外逃来的……蛮子攻破了雁门关,一路南进,烧杀抢掠,我等百姓便是活不下去了……” 羲门关!那是大夏北境直通兰州的最后一道屏障! 温绮罗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在车厢里。 清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关切地问道:“女郎,你没事吧?” 温绮罗无力地摇了摇头,紧紧抓住清音的手,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肉里,声音颤抖着问道:“他们怎的会来的这般快……爹爹他……” 清音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痛。 他握紧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丝力量,语气却也带着几分不确定:“待我们到矿上,我再让人仔细打探一番。” 温绮罗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盯着他,眼中满是希冀地点了点头。 清音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一行人加快车程,向硝石矿上而去。 第五十六章 硝石矿上 硝石矿位于城郊一处偏僻的山坳里,马车行了许久才到。清音早已通知了矿上的采石队和马帮在此等候,温绮罗一下马车,便见一群粗犷的汉子聚在一处,或坐或站,各个身着粗布短打,腰间佩刀,眼神中带着几分桀骜不驯。 见到温绮罗,这些原本散漫的汉子们不约而同地愣在原地。他们大多出身穷苦,山里的女子肤白的都不多见,何况是温绮罗这般貌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与他们格格不入的贵气。 一时间,他们竟忘了该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惊艳之色。 清音见此情景,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见过东家!” 这声呵斥将众人惊醒,他们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连忙躬身行礼,口中却语无伦次,有的叫“夫人”,有的叫“娘子”,还有的干脆就叫“美人”。 清音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正要再次开口训斥,却被温绮罗抬手制止。 她眉眼弯弯地毫无恼意,“各位不必多礼,唤我温娘子即可。”她的声音清脆,如山间清泉。 温绮罗浅笑盈盈,目光扫过众人,“这天寒地冻,诸位辛苦。我初来乍到,对这矿上的事宜还不甚了解,日后还有劳仰仗诸位。” 她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这些马匪,说到底也不过是被逼无奈落草为寇的苦命人,从未被人如此尊重过。温绮罗的平易近人,让他们受宠若惊,原本的拘谨和不安也渐渐消散了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年长些的汉子身上,“这位大哥,瞧着您经验丰富,不知这矿上如今的产量如何?可有什么难处?” 那汉子被点名,受宠若惊,挠了挠头,憨厚道:“回温娘子,小的姓张,大家都叫我张老三,别的不行,就是有膀子的力气。要说这矿上的产量还算稳定,只是近来天气变化无常,有时大雨倾盆,山路难行,运输不便,也耽误了不少工夫。” 温绮罗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道:“兰州距离京城,距离甚遥,不知各位可曾去过?如今战事纷扰,这一路,许是多有阻碍。”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一个精瘦的汉子压低声音道:“温娘子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都是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的。这世道不太平,旁的州府根本接纳不了这么多难民。索性除了正经商贾工匠,官家买办,其余平民百姓根本无法通行。府外的路早就被官兵封锁了。” 温绮罗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原来如此,诸位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张老三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温娘子,我们之前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可连年战乱,田地荒芜,便是真种了田,你经不住蛮子兵来嚯嚯一次,再说这赋税可不管你这年打了多少粮食,都得交上那个数。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 他欲言又止,其余人也纷纷垂下头,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温绮罗见状,柔声道:“乱世之中,生存不易。诸位都是良民出身,如今抛家舍业地在此处安身立命,也是不易。如今我接手这硝石矿,也希望能为你们做些事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着矿上的情况。 有人抱怨工具简陋,效率低下;有人担忧蛮子来扰,安全堪虞;也有人诉苦口粮不足,日子艰难。 温绮罗静静地听着,不时颔首,偶尔插问几句,仿佛真将他们放在了心上。 张老三搓着手,憨厚道:“温娘子,说来说去,这矿上最缺的还是人手。原先大当家在时,还能从山下抓些壮丁上来,可如今……”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了温绮罗一眼,“如今温娘子心善,不愿强迫人,这矿上的人手就越发捉襟见肘了。” 温绮罗微微一笑,并未接话,只将目光投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清音。 清音身着墨色长衫,负手而立,神情冷峻,与这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待众人说完,温绮罗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我都记下了。我既接手了这硝石矿,自然会尽力改善大家的生活。至于人手不足的问题……我自有办法。”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这兰州府两处城门外的路况,可有熟悉的?” 她话锋一转,众人微楞,他们自幼生活在这片红土地上,自是熟稔于心。纷纷争先恐后地讲述着自己所知的路线。 温绮罗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例如哪里有山匪出没,哪里有适合歇脚的地方等等。 半晌,温绮罗从袖中掏出一叠早已备好的银票,“这是预支给各位的一个月月利,各位拿去添置些衣物,天凉了,走商之前,须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众人看着手中的银票,他们从未想过,新来的东家竟然如此慷慨,不仅没有嫌弃他们出身低微,反而还如此体恤他们。 一时间,山坳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清音看着这一幕,心中也颇为感慨。温绮罗的举动总能出乎他的意料,对自己是这样,对这帮匪寇亦是如此。 好似在她心里,众生都是平等的,没有主仆之分。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犹豫了片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温娘子,我叫铁牛,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有了铁牛带头,张老三和其余的汉子也纷纷跪下,齐声喊道:“我等愿为温娘子效犬马之劳!” 温绮罗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清音,我们去采石队那边再看看。” “是。” 温绮罗与清音一前一后,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寒风瑟瑟,仿佛在低诉着这矿山的寂寥。 采石队的棚屋简陋不堪,几根歪斜的木头勉强支撑着茅草屋顶,寒风从缝隙中灌入,带着一股刺鼻的硝石味。 温绮罗拢了拢披风,眉头紧锁。方才众人山呼海啸般的效忠,并未让她展颜,反倒更添了几分凝重。 清音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摇曳,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看得出,温绮罗的心事远不止矿上这点琐碎之事。自从来了兰州府,她便像是变了个人,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直到走向矿边另一侧新搭建的制冰工坊,清音连忙动作熟练地生起暖炉,将带来的炭火放进去。 不多时,屋内便暖和起来。 第五十七章 武器 温绮罗解下披风,露出一身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纹样的褙子,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脸色渐渐红润了些。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起来。册子上歪歪斜斜地记录着矿上的各项开支和收入,字迹潦草,墨迹斑驳,看得温绮罗不禁微微蹙眉。 “这批走商的货,可都安排妥当了?” “回女郎,都已安排妥当。每辆马车都装载了等量的货物,并配有专人押送。”清音恭敬地回答道。 温绮罗点了点头,又问道:“沿途的关卡,可都打点好了?” 清音略一迟疑,低声道:“兰州府附近和京城一带的关卡,都已打点妥当。只是……” “只是什么?”温绮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犹豫。 清音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清澈,不似作伪,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只是出了兰州府到京城的路上,便不在我等的掌控之中了。我担心……” 温绮罗揉了揉眉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事儿只怕还得有劳明府给个薄面。” 清音闻言,“便是那日在府前行事张扬的明家郎君?”说着将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女郎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温绮罗不置可否,接过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我与他有些渊源,他们的商队熟门熟路,多年跑商也积攒了些人脉。晚些我去走一趟,也算是个通个气,这种时候,还是要同气连枝的好。” 清音默然,回想那日明溪亭的举动,不知为何心生一种不愿温绮罗与之相见的冲动。 温绮罗静静地望着窗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说,这硝石,除了制冰,还能用来做什么?” 清音怔愣片刻,手中的茶盏险些倾倒,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他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女郎……想要做什么?”在他看来,这硝石矿不过是温家产业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温绮罗何须如此费心。 温绮罗轻轻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清音从未见过的冷冽,“武器。” 清音看着温绮罗,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温绮罗看着清音的神情,笑容更深了几分,“怎么,吓到你了?” 清音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女郎为何……” “不明白我为何要造武器?”温绮罗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清音,你可知如今边塞战事如何?” 清音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方才来的路上,他多有拦下难民打探情况,“前线战事胶着,温家军虽英勇善战,却因粮草辎重不济,屡屡受挫。” “不错。”温绮罗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我温家世代忠良,却屡受朝堂发难,如今边关告急,若我坐视不理,还有谁能挽大厦之将倾?便是死马,也要当活马医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自派你来兰州收这硝石矿,我在京中遍查典籍,这硝石,除了制冰,还能制作火药。我欲以此助温家军一臂之力,扭转战局!” 清音闻言,心中一惊,只见她背对着自己,身形纤细,却仿佛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这火药之物,威力巨大,素来只有方道之客擅用。稍有不慎,莫说要把它投入前线,但凡制造出响动,官署也必会追究。女郎,此事非同小可。”清音斟酌着言辞,试图劝说她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 温绮罗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清音,“世人只见温家官至一品,是天子倚重的重臣。谁人可知我们便是亦步亦趋,也难得善终。此战若败,弹劾的奏章只怕能把御案堆满。人人都可让我温家死无葬身之地。”她心头恨意明昭,“当此乱世,若没有实力,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看似风光无限的勋贵之家,实则如履薄冰。 清音忽然想起温绮罗在矿工面前的承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渐渐明白了她的用意。 “可莫说这硝石矿本就粗糙,便是寻得了那制器的方式,也不知需要多少时日,才能炼出传说中的火药。” 温绮罗踱步至桌前,“事在人为。我这就命人从京中寻来古籍,其中便有记载火药配方的残篇,只是……”她微微蹙眉,“这残篇语焉不详,缺失了关键的步骤,还需尽快找到能解此法中人。” 清音看着温绮罗眼中的决绝,心中既敬佩又担忧。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道:“清音愿誓死追随女郎,此事便交给我,我这就高金悬赏方士,到矿里研制。” 温绮罗脸色微凝,“不可。若到矿上,时日久了必会引起旁人注意。还是以我的身子为由,到府上行医炼药,如此便是买些违制品,凭着温家军在前线杀敌,他们也不能奈我何。” 想及此处,她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凭借记忆写下几味药材,将写好的方子递给清音,“你且拿着这方子,去城中最大的药铺抓药,有多少收多少。至于其他缺失的,待方士上手,再寻些时日,必能完整。” 清音接过方子,仔细地折叠好,放入袖中,“女郎放心,清音省得。” 两人又商议了会运输路线,知道夕阳西下,天边燃烧着一片火红的云霞。 温绮罗适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回府。 “清音,今日种种,你功不可没。”温绮罗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清音,“我欲让你来做这工坊的掌柜,日后,这硝石矿的收益,你也要分一份份子钱。” 清音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温绮罗。 温绮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声,“当初买下你,实属情非得已。可我知你并非池中之物,如今在这边塞,无论你之前如何,当是重头来过,一展宏图之时。” 清音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女郎……” “不必多言,”温绮罗打断了他的话,“你只需告诉我,你是否愿意?” 清音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摇头,“清音不愿。” 温绮罗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为何?” 清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温绮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清音不再是女郎的仆从,又怎能随时侍奉在侧?” 温绮罗定定地看着清音,他的眼神清澈坚定,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修长,言语如春阳般暖入心房。 温绮罗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那便依你。” 她转身离去,留下清音一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第五十八章 江家本家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温府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温绮罗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卸着发间饰妆。 女使白雪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着头发,“女郎今日回的晚,明小郎君来寻过你,见你不在,才又离开。” 温绮罗淡淡一笑,“郊外工坊事务繁多,一时不得空。” 白雪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琐事,“这几日大娘子都闭门不出,偏是明小郎君来的时候,多加礼遇。这醉翁之意,只怕意在旁处。” 温绮罗看了一眼白雪,紫珠与白雪自幼服侍,论忠心是有一无二的,紫珠多一分爽朗,白雪多一分细腻。 也正因如此,温绮罗将府外庶务交由紫珠,而内宅之事有白雪盯着,她甚是心安。 “她怕是已知明府显贵,可再怎么显贵,也是一介商贾。阿姐这是急于求医,自乱阵脚了。”她把玩着从发间刚拆下的银钗,“由她去吧。左右明府后宅人际简单,倒也是个好去处。” 白雪咬了咬唇,“明家郎君明明是来找女郎的。” 温绮罗淡然道,“父亲眼下在边塞生死危难,我岂能在府里儿女情长?” 这话一出,白雪只得福了福身,“是奴婢想左了。” 温绮罗没有斥责,只是披着外披,起身走到桌边,借着昏黄的烛光,铺开一张宣纸,“江家……”温绮罗低喃着,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墨迹晕染开来,脑海中浮现出江家后生的面容。 江知寂,明明有着在京城安身立命的财力,却偏偏要隐姓埋名,扮作虞家郎君,与她合作制冰的生意。 究竟意欲何为? 上一世,她对江家知之甚少,只依稀记得江家败落后,几个后生流落四方,最终销声匿迹。 江家大郎君更是如同一个影子,在她记忆中模糊不清,很是浅薄。 原本无甚关联的人,却在这一世,以如此奇特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心生警惕。 “莫非,他是在利用我?”温绮罗心中一凛,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让她瞬间清醒。 她想起江知寂初次与她见面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藏着些什么,让她看不透,也猜不透。 “为了借温家之手吗……” 温家如今风雨飘摇,朝中又有对头虎视眈眈。江知寂选择在这个时候接近她,或许是想借温家之力做些隐匿之事? 倘若是如此,那江知寂就如他自己所言,是那棋盘之上的执棋之人,正一步步将她引入局中。 她紧握着手中的笔,指尖泛白,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若看不透他的真实目的,难于在这场对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不同于江知寂,江家其余人,倒是看似简单。 长女江知蓝,性子温吞恬静,在家中父兄保护的极好,难掩其璞玉之资,比紫珠有过之而无不及,且略通文墨,假以时日悉心教养,倒也能当起府中庶务。 二郎江知信,生的孔武有力,为人正气,却冲动易怒。之前几年,与温绮罗多有争执,彼此印象都算不得好。 若说自己转了性,江知信必是不信的。 温绮罗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而笔尖在“江知礼”三个字上停顿了片刻,至于这三郎还是个孩子。 江知礼自幼丧母,又与其他兄弟年龄有些差距,总是跟在江知蓝身边,也养成了些女儿家的天性,腼腆怯懦。也是眼下最好的突破口。 翌日清晨,温绮罗特意起个大早,吩咐白雪备了几样精致糕点,便独自出了府。 沿着青石板路信步而行,温绮罗思忖着该如何接近江知礼,又不显得刻意。 行至江家门前,温绮罗并未直接进去,伴着一阵朗朗的读书声,索性绕道去了江府后的小池塘。 春日里,池塘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煞是好看。 “之乎者也,之乎者也……”江知礼口中念念有词,却始终不得其解。 这时,几个顽童从远处跑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嬉笑着扔进了池塘里。 “江呆子,又在这儿装模作样地读书呢!你读得懂吗?”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嘲笑道。 江知礼脸色涨红,想要去抢回自己的书,却被那几个顽童推搡在地。 书落入水中,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朵朵黑色的莲花在池中绽放。 温绮罗心中一凛,这几个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江知礼虽是小郎,但体态单薄清瘦,哪里经得住这般推搡。 她正欲上前,却见江知礼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言不发地朝着池塘走去。 那几个顽童见状,愈发得意,胖墩男孩更是嚣张地拦住他:“怎么,江呆子,还想把书捞上来?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就你那点墨水,读了也是白读!” 江知礼身形一顿,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他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温绮罗秀眉微蹙,这孩子,性子也太软弱了些。 却听得“扑通”一声,江知礼竟跳入了池中。春日里水寒刺骨,他一个瘦弱少年,怎受得住? 温绮罗心中一惊,再顾不得许多,几步奔到池边。那几个顽童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哄笑着跑开了。 温绮罗见江知礼在水中摸索着,似是要将那本书捞起,便连忙说道:“你别动,我来帮你。”说罢,她挽起袖子,探身去捞那本书。 池水冰凉,浸得温绮罗指尖发麻,可她顾不得这些,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那湿透了的书捞了上来。 江知礼从水中爬上来,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温绮罗见状,连忙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他身上,柔声道:“快披上,仔细着凉。” 江知礼抬头看着温绮罗,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和感激。温绮罗见他如此模样,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惜。 “你怎么这般傻,他们欺负你,你为何不告诉江叔父?”温绮罗轻声问道。 江知礼垂下眼眸,低声道:“说了也没用,他们……他们说我是罪臣之后,不配读书。” 温绮罗心中一沉,江尚一脉为保温长昀,被按上通敌的罪名,与江尚血脉相连的弟弟江秀才一家自然也受了牵连,被家族除名,族中子弟更是对他们避之不及。 可想到他们的处境难堪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温绮罗比谁都清楚,她本姓为江,她才是那些顽童口中真真正正的罪臣之女。 见江知礼冻得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第五十九章 比试 她本想带他回自己府中换身干净衣裳,却也知他年过十二,若走得太近必会惹人闲话,便柔声劝道:“你且先回去换身衣裳,莫要着了凉。” 江知礼点了点头,将披风还给温绮罗,低声道:“多谢二姐姐。”说罢,便转身离去。 江知礼的困境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本家的那些顽童,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 第二日,温绮罗特意带了些蜜饯和糕点,再次来到池塘边。远远地,便瞧见江知礼独自一人坐在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温绮罗放轻脚步,走到他身旁,笑道:“在看什么书呢,这般入神?” 江知礼抬起头,见是温绮罗,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二姐姐,你来了。”他将手中的书递给温绮罗,“我在看《春秋左传》。” 温绮罗接过书,随手翻了翻,笑道:“你小小年纪,竟也喜欢看这些史书?” 江知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父亲说,读史可以明智。” 温绮罗赞许地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却听得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又是那几个顽童,手里拿着弹弓,朝着江知礼的方向瞄准。 “这江呆子惯会装模作样,原是在和小娘子相会呢!”胖墩男孩叫嚣着,一颗石子“嗖”地一声飞过,正打在江知礼手中的书上。 江知礼吓得一哆嗦,书掉落在地。 温绮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上前一步,挡在江知礼身前。 她素来温煦,鲜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竟唬得那几个顽童愣在原地。 “朗朗乾坤,你们这般肆无忌惮地欺辱人,还有点大家子弟的模样吗?” 那几个顽童见温绮罗来了,气势稍减,胖墩男孩却仍梗着脖子,强自镇定道:“你又是谁?我们又…没打你,你凶什么凶,难道你也想护着这罪臣之后?” 温绮罗冷笑一声:“我是谁并不重要。罪臣之后又如何?他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我们……”胖墩男孩一时语塞,嗫嚅道,“我们不过是和他玩玩罢了。” “玩玩?”温绮罗挑眉,“用石子打人,这也算玩玩?我瞧着,你们是欺他孤身一人,无人撑腰罢了。他是我弟弟,你们欺负他,便是在欺负我!”温绮罗语气虽冷,却也压着怒火。 胖墩男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江家大娘子江知蓝,也是他们本家,以往祭祖的时候打过照面,哪里是眼前出落得这般顾盼生辉的人物? 他还想再争辩些什么,却被温绮罗打断:“今日之事,我暂且不与你们计较。不过,我倒想看看,你们除了仗势欺人,还有什么本事。” 温绮罗知道,孩子们的事只有他们自己能够解决。自己能救江知礼一次,却不能救他千千万万次。 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便缓和了语气,指着散落在地的《春秋左传》说道:“你们说他不配读书,那你们可知书中的道理?” 几个顽童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胖墩男孩更是嗤之以鼻:“之乎者也的,有什么稀罕!” 此话正中温绮罗的下怀,可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不知,那便来比试一番,如何?若是你们赢了,我便不再过问此事,若是你们输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便要向他道歉,日后也不得再寻他的麻烦!” 几个顽童对视一眼,胖墩男孩率先叫道:“你是何人,凭什么我们要听你差遣比什么?” 温绮罗笑容淡淡:“我是温大将军府的二娘子温氏绮罗,你应是江家本家的郎君吧。” 温绮罗一声报出自己的身份,顿时引得四周鸦雀无声。那些顽童无论心中再如何不服气,面上到底是慌了一慌。 这兰州府里谁还未曾听过温大将军的威名。且不说大将军驻守边关,尚在前线与夏兵作战,单是整个兰州府的官员加起来,也不及其身份尊贵。 他们这些小辈若是真惹恼了温家千金,怕是连家里的长辈都护不住。 但一众孩子年少气盛,即便潜意识里已经怵了三分,却强撑着不肯低头示弱。尤其是那个胖墩男孩,他梗着脖子瞪向温绮罗,粗声道:“温二娘子又如何?难不成温大将军的千金就可以依仗着身份欺行霸市?论理,我们不过是玩闹,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玩闹?”温绮罗轻哂,眉眼含霜,“是了,既然你们口口声声喊着‘玩闹’,今日便好生闹上一回,权当我为知礼讨回个公道。”她语调不疾不徐,偏又字字如锋钩,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胖墩男孩显然没想到她竟会主动挑起事端,面庞憋得通红,却还是嘴硬道:“比就比!我们可不怕你!” 温绮罗见他上钩,抿唇一笑:“既是比试,总不能漫无章法,该定个题目。”她目光在几个顽童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江知礼瘦小的身上,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们说他不配读书,我便以文章试才。但凡有人能当场对上一联,且说得通透明理,这场便算你们赢。”言罢,她抬手拾起地上的《春秋左传》,轻扫去在尘埃,随意翻了一页,信手拈来一句:“‘知人则哲’,敢问下句何解?” 此言一出,那胖墩男孩瞬时傻了眼。顽童们中,虽有几个勉强识得些字,这四书五经也是接触不久,别说联句解读,就连听懂其中意蕴都极为勉强,更遑论回答。 他瞪着一双眼睛干瞪了半晌,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温绮罗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道:“怎么?支吾了这许久,是寻不出个答案来?还是不敢作答?”最后几个字,咬得极轻,略带几分懒怠玩味。 胖墩男孩气得攥拳,可被温绮罗这一问,偏生又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努力回忆,可他本就不是爱读书的孩子,便是在家学里开了蒙,也对夫子的课大多昏昏欲睡。 腹中无墨,这下联对句更是无论如何都生不出来。他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低声怒道:“这题太偏,非谁都学过。” 温绮罗眉间笑意稍浅,淡然道:“既是嫌考得偏,那不妨换个题目。”说着,她将手中书籍重新递回江知礼手中,“阿弟,你且出题,姐姐替你看这帮人能耐几何。” 江知礼从未被温绮罗直接唤为阿弟,心中顿时明白这是温绮罗为了向江家人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免日后这些本家的宵小之徒再来惹是生非。 他怯怯地抬眼,环顾一圈那些方才欺压他的顽童,神色中多了一丝不歇的倔强和勇气。他低声启唇道:“那……那便请各位解答一句,‘惟德动天’是谓何意?” 第六十章 何为国士 一句话问出,胖墩男孩脸色又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旁侧的同伴,这才发现,连温绮罗身后弱不禁风的江知礼,竟也压着他一头。 他怒极反笑,讽刺道:“你们当真不愧是同一屋里的,竟只会文绉绉地卖弄这些字眼。” 温绮罗未应,反只见她徐步上前,眼未抬,但音调忽起几分冷意:“怎的?无法解答之事,便这样嗤笑贬低?此乃典籍中圣贤真言,何时竟沦为你口中‘文绉绉’了?”她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滚落的石子,看得那胖墩男孩神色微变,却不敢随意行动。 “你们方才用此物欺辱过他,也打掉了他的书。既然如此,那我便教教你们,石子如何用得正途。”温绮罗微抬下颔,眸光坚定,像是早已胸有成竹。她步至庭院中间,袖袍一挥,将废弃不远处的一盏残旧青瓷香炉轻轻摆好。 她屈膝坐下,将小石子放于指尖,细声道:“石小难操,投矢既看专注,又念手巧,你们谁来?” 见她竟以“石子击靶”为题,那些顽童虽吃不透她的计较,却觉得有几分兴味,纷纷小声议论起来。而胖墩男孩终于找着发泄怒气的机会,冷哼道:“这就比,看谁准头强!”他抢过石子,率先入场。一时间,空气紧张得仿佛能凝成实体。 待众人屏息盯着的目光中,胖墩男孩大力一掷,那石子擦着香炉轻侧掠过,只因用力太猛,反将炉身震得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正中。顽童们默然,片刻又强装镇定,为其喝彩解围。 那男孩显然自觉落了面子,双颊充血般涨红。他赌着口气,咬牙挥手:“再来!” 见状,温绮罗面色从容,心底却有了成算。 她眼角余光瞥向呆立不敢动的江知礼,轻启薄唇:“知礼,接下来由你,今日与人斗争锋芒,未必要硬碰高下。你只须记住姐姐一句,动天者,多靠以德任之。” 温绮罗对江知礼轻声点拨后,目光又回转到满脸不服的胖墩男孩身上。 她幽幽开口:“既是比准头,你方才一试,已有明示。只是这石子击靶,看的不止是手巧,还须有心定如山,眼准如斯。如今再有一局,便换作‘点石成金’之道——想来,你该知晓,若无章法,石再多也不过乱掷,空耗罢了。我再设个规矩,十步之距,有五颗石子,须完满命中方为胜。” 她话音甫落,周围众顽童登时哗然。胖墩男孩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喊道:“这……莫非不是苛求?这十步,谁人能做到!”话虽如此,他却生怕旁人瞧出自己怯意,哼了一声,紧攥石子雄赳赳站上场去。 温绮罗却眉眼未动,只又睨他一眼,漫声开口:“苛求与否,还须出手才知晓。”语气不咸不淡,听来却似笃定如常。 于是胖墩男孩再无借口,甩袖狠力投将一枚。 但那石子如脱缰猛禽,失了掌控,仅轻轻擦过炉肩便重重落地,一声脆响传荡开来。未待胖墩男孩喘口气,他的几个同伴已在一旁忍俊不禁。想来平日里常在一处比力气,这般撞壁失利,着实少有。 胖墩男孩指甲几欲掐进掌心,可内心深处那一点恐惧霎时变烈焰般升腾。他大步退开几步,低声咬牙喊道:“谁敢来一试,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有能耐走这枯径!”说罢,竟有些悻悻然欲罢手。 温绮罗立于台阶之上,目光冷静如剑,那清隽的眉眼未曾错漏分毫。“惧怕本无羞事,可明知技止于此便心灰意懒,不求长进,才是始末未及矣。” 胖墩男孩怔愣片刻,竟被她这几句点得心口发麻。他咬着牙不甘,但又不知道如何反驳。就在这时,江知礼忽然小声开口,虽是胆怯惯了,可此时语意竟有几分急迫。 “姐姐,让我试试。” 只见他捡起一枚石子,双唇微微发颤,眼神里全满是倔强。他不能光让二姐姐护着他,他也是一个男儿身。 温绮罗看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弟弟,被激起一丝心疼之余,眼中却也多了丝欣慰与期盼。 她微微颔首,轻轻道:“去罢。” 江知礼步履沉稳地走上前,站定之后,他定了定神,抬起右手,将石子夹于指间,乍而猛抬手臂一掷! 所有的顽童同时屏住了呼吸。只见那枚小石子划过半空,虽无惊心动魄的力道,却牢牢击中了香炉的中心“准点”,声音干脆利落。 围观的孩子们目瞪口呆,甚至胖墩男孩都一时间忘记不服,只看着江知礼惊喜到不可置信的小脸。江知礼呆站片刻,忽然转头望向温绮罗,眼中竟隐隐有一抹亟待肯定的光。 温绮罗向他点了一下头,目光柔和,却并未夸张称赞,淡言道,“下一个。” 原本沸腾起来的气氛,随着她的话,又瞬间敛回平静。 江知礼固然意外,但随即却明白了二姐姐的意思。此刻虽为耀光,可纵是片刻光彩,也不能完全沉没于此。他微微抬起下巴,继续捡起第二枚石子,再一次全神贯注地瞄准香炉。 第二次、第三次……他专注的模样渐渐掩盖了自己的怯意,那颤抖的手终于稳定如初,甚至每一次击中香炉的声音都清晰入耳,连带着众人心中也起了波澜。 直至最后一枚石子完美入靶,香炉未有丝毫位置偏颤之意,江知礼终于昂然道:“如姐姐方才所言,心专,亦德专。” 胖墩男孩再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别的顽童们也都神色羞愧,目光却忍不住向温绮罗投去几分敬畏之意。 温绮罗淡淡勾唇,掸掸衣袖,赢得这局竟仿佛不在意似的,转身向着江知礼微微颔首,道:“你方才明明可以畏惧,却从未逃避。这才是男儿心性所在,守得住本该守的,镇得住本该驭的。何人能看不起你?这便是‘君子国士’之道,且通过尔行,亦当可入民心之信。” 江知礼听罢,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却罕有地蒙上一层水光。 温绮罗话音方落,胖墩男孩涨红了脸,嗫嚅半晌,到底没说出什么不服气的话来。他狠狠地瞪了江知礼一眼,又扫过周围那些或敬畏或钦佩的目光,最终一甩袖子,带着几个跟班悻悻离去。余下的孩子也作鸟兽散,只留下江知礼一人,仍旧站在原地,回味着温绮罗方才那番话。 “二姐姐,我……”他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温绮罗见他如此,心中了然,便柔声道:“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但胜负乃兵家常事,切莫因此骄傲自满。” 江知礼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明亮坚定:“二姐姐放心,知礼明白。”他顿了顿,又道,“我……我想成为像温大将军那样的人,纵使不能提枪上马,用笔,也能为天下百姓请命。” 温绮罗闻言,不禁莞尔。她伸手轻抚江知礼的头发,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慨,“为天下请命,非易事。可你既有今日这份心力,他日,未必不能做到。” 江知礼听她如此说,心中更是憧憬不已,他期盼着,胸腔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豪情壮志。 温绮罗看着知礼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上一世的江知礼定是也爱读书的,却未能施展抱负。 “走吧,”温绮罗敛起思绪,轻声道,“回府去,江叔父该念叨了。” 两人并肩走下石阶,穿过曲折回廊,向着府内走去。 第六十一章 战事胶着 初春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墨色的书案上,点点光斑仿佛跳跃的火焰,冷意依旧。 江知寂单手执着毛笔,另一手轻叩桌沿。他面前的竹简上并无字迹落下,心中却早浮起万千心事。近日江知礼的变化,令他不得不在意。 这个三弟,自幼怯懦,鲜少抬眸直视过他,更遑论在江府诸人面前一言一行的分量。然而短短数日,这个小小少年仿佛脱胎换骨般,不但神色明朗,眉宇间竟生出几分锐意,甚至昨日,他还主动前来书房请教兵法。 “兵法?他倒是长大了。”江知寂又想起温绮罗与江知礼出门的几次,想来知礼的改变,温绮罗是功不可没。 他抬起眼帘,不远处的案几上正放着一只造工精细的玉玦,正是温绮罗贴身之物。 他记得温绮罗曾在席间淡淡一评:“若知礼手中没笔,则心中也必无枪。”那一刻,他并未细究,听来直觉不过闲语,现今再揣度,竟透着几分深意。 三敲之声恰时而至,将他的思绪打散。 暗卫低眉敛眼地推门而入,行礼道:“主子,明日行程已安排妥当,属下且退下了?” 江知寂淡淡点头,摆了摆手。待暗卫告退,他方才长身而起,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盏,微微抿了一口。 无人知晓,自数日前,他已筹备离开江府,前往西门关之事。 “既然会驱动江知礼,那便由你去折腾。若知礼真有一番能耐,那固然是好。”江知寂掀起唇角,眸中的寒意却与茶尖翻腾起的热雾同消。 心思至此,他毫不迟疑地换了套便装,披上斗篷,趁夜色翻身而上早备好的快马。 * 边塞,西门关。 辽远荒凉的大地上,一列温家军正于关外营帐内休整。寒风怒号,吹得帐帘猎猎作响,战旗迎风而立,又有几分摇摇欲坠。 营帐之内,温长昀眉头紧皱,对着摊开的边防地图踱来踱去。他的副将跪于席地,不敢抬头:“将军,这些时日蛮子夜袭频繁,明扰暗击,士气已然大不如前。昨日巡哨抚营数来,有十数人染病,再不加紧补给,恐怕……” “别说了。”温长昀厉声打断,头未抬,目光始终盯着地图。腰间宝剑轻碰在他的战靴上,发出“咔—咔—”的清脆声响。 他清楚得很,大夏突骑脚程极快,偏爱夜袭,谙熟这地形不说,又精通迅速撤退的战术。偏偏关外风雪未曾减弱,士兵用作御寒的毛毡都不足数,连热汤也无法实时供给。 地图上,西门关如同一道脆弱的屏障,阻隔着大夏铁骑与大夙腹地。温长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关口的位置,指节泛白。军帐外风声呼啸,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报——”一声高呼划破风雪,一名帽间覆着雪花的士兵跌跌撞撞地闯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将军,李副将…李副将和押运物资的队伍……遇袭了!” 温长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士兵哆嗦着嘴唇,断断续续地禀报:“李副将一行在凉州回程不足五十里处遭遇大夏伏兵,对方人数众多,且…且有高手压阵,弟兄们拼死抵抗,但…但还是……”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温长昀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凉州是除了兰州外,距离西门关最近的州府,若是连凉州的支援都断了,那西门关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他沉声道:“可知对方领兵之人是谁?” “回将军,据逃回来的兄弟说,是…是大夏的赫连觉晖。”士兵的声音细若蚊蝇。 赫连觉晖,大夏赫赫有名的战将,亦是朝中五皇子,年少英才,颇为骁勇,对大夙风土更是知之甚多。作战之时,多以诡计多端而闻名。 温长昀剑眉紧锁,心中暗道不好。大夏能驱人入境,在凉州府外埋伏,可见并非只是小打小闹,对南下之事,定是早有预谋。 江府,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一个身形与江知寂相似的仆从正伏案读书,举手投足间,竟与江知寂有七八分相似。 真正的江知寂此刻却身处西门关外一处隐蔽的山洞中,洞内燃着篝火,驱散了寒意。他一身戎装,英姿勃发,与江府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判若两人。 “主子,西门关的守军情况已经探明,温家军粮草不足,士气低落,正是我们出手的良机。”一名暗卫单膝跪地,恭敬地禀报。 江知寂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温长昀本就难缠,可眼下,还不是让大夏南下的时机。”他顿了顿,又道,“赫连觉晖那边可有消息?” “五王爷已经成功截获了温家军的补给,不日便会攻破西门关。” * 西门关外,风雪依旧肆虐。温长昀站在城墙上,眺望着远方茫茫的雪原,心中如同这天气一般阴沉。接连几日的夜袭,加上补给被劫,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军心涣散。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将士们都冻饿交加,再这么耗下去,恐怕……”一名副将忧心忡忡地劝谏道。 温长昀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他知道副将说的都是实情,但他又能如何?援兵未至,粮草告急,他只能咬牙死守,等待转机。 就在这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温长昀瞳孔骤缩,心中一沉。是大夏的军队! “咚!咚!咚!”沉重的战鼓声响彻天地,震耳欲聋。大夏的军队越来越近,旌旗招展,杀气腾腾。为首一人,身披黑色战甲,手持长刀,正是长期在前线与他纠缠的大夏战将,拓跋弘。 这拓跋弘原是大夏朝中坚定的主战派,虽说夏庭内风云变动,可这拓跋弘却痴心战事,无心朝堂。多年来常坐守边境,与大夙作战,自有一套带兵心法,实力不容小觑。 西风卷着黄沙,拍打在温家军的旌旗上,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垂暮老者的叹息。温长昀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逐渐逼近的大夏军队,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深谙兵法,知道此刻唯有“拖”字诀,方能有一线生机。 “传令下去,弓箭手准备,待敌军靠近百步之内,再行放箭!”温长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温家军训练有素,闻令而动,迅速列阵,搭弓上箭,屏息以待。 拓跋弘率领的大夏军队气势汹汹,如同一头咆哮的猛兽,朝着西门关猛扑过来。待到他们进入射程,温长昀一声令下,箭矢如同蝗虫般飞射而出,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拓跋弘勒住战马,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紧锁。这关内水草有限,在他看来,便是温家军也将是强弩之末,迟早会不堪一击。 “将军,温家军龟缩不出,只以弓箭还击,如此一来,该如何是好?”副将策马来到拓跋弘身旁,语气焦急。 拓跋弘冷哼一声,“慌什么!他们粮草将尽,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传令下去,安营扎寨,围而不攻!” 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大夏军队倾泻而下。一时间,惨叫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第六十二章 方士制器 相比边关的战火纷飞,兰州府内虽是对比往常萧索清疏,却也胜在安泰祥和。 温宅本就受人瞩目,近来院中更是不时传来的爆炸声,倒也给过往的好事者平添了几分热闹。 女使们吓得花容失色,哪里敢靠近这院中半步。 好在有清音一个男儿身,护着温绮罗,立于院中一处角落,神色专注地观察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清音手持账册,正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每次爆炸的威力和药鼎炸裂后的碎片情况。 “女郎,这已经是第十个药鼎了,可还是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清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这些日子以来,他重金悬赏几乎跑遍了兰州府附近的州府,寻来了各路方士,可结果却总是不尽人意。 温绮罗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摆弄药鼎的老者身上。 这老者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自称是云游四海的炼丹大师,夸口说能炼制出起死回生的仙丹。温绮罗自然不信他的鬼话,但她需要的是能炸毁药鼎的“仙丹”,至于能不能起死回生,倒也无所谓。 “加一倍火硝,再试试。”温绮罗声音清淡,让人看不清神色。 老者闻言,连忙照做。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勺火硝倒入药鼎之中,然后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掐诀,似是在施什么法术。 片刻之后,药鼎内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成了!成了!”老者兴奋地跳了起来,仿佛真的炼制出了仙丹一般。 温绮罗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清音记录结果。这威力,比起她前世记忆中遇到的临北国威慑大夙的火器,还差得远呢。 各种流言蜚语,不胫而走,不出几日便传遍了整个兰州府。 方士们也算活久见的开了眼界,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花钱买炸药鼎的。 温家二娘子出手阔绰,只要能炸毁药鼎,威力越大,赏银越多。一时间,各路方士云集温府,院子里每日都上演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场面,好不热闹。 兰州府的百姓们茶余饭后也多了个谈资,有人说温二娘子是疯了,也有人说她是被战事吓破了胆,想造些神兵利器来保护温家。更有人添油加醋,说温府后院埋着无数炸药,随时可能将兰州府夷为平地。 这些碎语自然也传到了县官郁正德的耳朵里。他想起之前与温绮罗的几次交锋,心中便是一阵烦躁。这温二娘子,着实是个难缠的主儿。 “师爷,你说这温家二娘子究竟在搞什么鬼?”兰州府的公廨里,县官郁正德揉着眉心,一脸愁容。 师爷捋了捋胡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大人,这温家二娘子如此行事,定有蹊跷。小人愿为大人的马先卒,我先带人去探查一番,就说……”师爷凑到郁正德耳边,嘀咕了几句。 郁正德听罢,连连点头:“妙啊!师爷此计甚妙!” 明府之中,明溪亭已经好几天被关在房里,不准去温府见温绮罗。他爬了窗子,甚至爬了烟囱,几经辗转,明府已然是铜墙铁壁,防的便是心思早就飘了的明溪亭。 明母一脸厉色,“那二娘子不是寻常女子,她每日炼丹,且不说那温大将军能否活着回来,便是回来了,公廨里也会多加阻拦,娘是不想让你去招惹这趟是非,你怎的就不懂为娘的心呢?” “师傅有难,做徒儿的岂能不管。娘,你就答应我,咱们也出个悬赏,帮师傅一次。人家可是对我有过救命之恩的。”明溪亭隔着门窗,对外喊话。 若是平时,明夫人哪里招架得住自家的宝贝儿子。可今时不同往日,作为女子,她太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这温二娘子行事莫过于此。 天妒红颜。她思来想去,这明溪亭和温二娘子都是绝无可能的,她不求儿子一世有什么出息,但凡是做个富贵闲人,终此一生,也就罢了。 “都看紧点郎君。若他出来了,本夫人定拿你们试问。” 见主母声色俱厉,小厮们都纷纷垂下头,低声应是。对这顽劣的郎君愈发警惕起来。任明溪亭想遍招数,小厮们都能见招拆招。 * 每一封前线军报的来袭,都会让温绮罗心头一紧,她当然知道刻不容缓,可眼下来的不是江湖骗子就是威力过小。 几经改良也不得用。难不成前一世临北国当真有什么高人坐镇? 就在一筹莫展之时,恰逢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慢悠悠地来到了温府门前。 他自称是来自南昭的炼金术士,听说温家小姐正在寻找能炸毁药鼎的方子,便特意前来献宝。 莫不要说是清音,当即就被府门的小厮呵退。当真以为什么人都敢冒充方士来诓骗他家娘子。 可当老者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圆球,对着温府大门当场演示了它的威力后,小厮顿时变了脸色,连忙去绮雪院禀告。 那黑色圆球在老者手中引燃后,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将大门内不远处的一块巨大青石炸得粉碎。 这威力,远超之前任何一个方士炼制的“仙丹”。 温绮罗自然听到这声动静,心中一喜,立刻命人将老者请了进来。 “老人家,你这黑色圆球,是用什么做的?”温绮罗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者捋了捋胡须,神秘一笑:“此乃老夫毕生所学,岂能轻易示人?” 温绮罗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命人取来一万两银票,放在老者面前。 “只要老人家肯将这方子告知于我,这些银子便是您的了。” 老者看着白花花的银票,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了下去。他故作矜持地咳嗽了两声,说道:“温二娘子如此诚心,老夫也不好再藏私。只是这方子,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温绮罗黛眉微蹙,这老者,莫非是想坐地起价? 正当温绮罗打算开口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禀报道:“二娘子,不好了!府外来了些官兵,说是来查探近日府中频繁爆炸一事,是否藏匿违禁之物,扰乱治安。” 公廨师爷带着几个衙役,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温府。 温绮罗正在忽闻下人来报,不由得冷笑一声,这郁正德,还真是会给自己上眼药。 第六十三章 小鬼难缠 “请他们进来吧。”温绮罗淡淡说道,转而又对清音说道,“先带老人家下去梳洗,换身干净衣裳。” 老者也不急,只是在跟着清音出屋子前又看了一眼温绮罗的面向,嘴上嘟囔着,“怪哉怪哉…这女娃娃不过双十年纪,怎地如那深潭枯井,竟是不复韶年。” 温绮罗听的清楚,脸色微变,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可这时容不得她再作他想,师爷等人已进了院子。 眼前的景象让师爷这个纵横兰州府数十年的老江湖,目瞪口呆。 院子里一片狼藉不说,到处都是炸裂的药鼎碎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几个方士灰头土脸,正围着一个药鼎忙忙碌碌。 “温二娘子,你这是……”师爷指着满院的狼藉,故作惊讶地问道。 她神色从容,“师爷来得正好,今日小女新得一配方,据说这仙丹威力更胜从前,不如请师爷一同观赏?”未等师爷答话,她便示意那方士点燃引线。 温绮罗还没用那老者带来的配方,只是经她多次调配处理的土火药,威力固然有了些长进,却终是差了些准头。 投于战场不保准,可用于吓唬眼前一二鼠辈,倒是足够了。 师爷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药鼎炸裂开来,威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巨大。 气浪将师爷等人掀翻在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待尘埃落定,师爷等人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温绮罗却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如何?师爷觉得这威力如何?”温绮罗笑吟吟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师爷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温二娘子竟然如此大胆,当着他们的面就敢炸药鼎。 这药鼎威力……简直骇人听闻! 温绮罗走到师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身子素来孱弱了些,寻几个方士在府中为我开炉炼药,想来…与你家大人,应是无关。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师爷看着温绮罗的眼神,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这温二娘子,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他连忙摇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有了…” 温绮罗仍是那副不染尘埃的神仙妃子之态,好似对这爆炸司空见惯,袅袅婷婷地上前几步,将一块帕巾递给师爷,“师爷这满面风尘的模样,怕是方才来府上奔波不轻。不如稍事歇息,喝盏茶润润嗓子,也好再细说说你们此行为何,免得回公廨贸然回禀,有什么疏漏,岂不是劳心劳力还落不得好?” 师爷接过帕巾,擦了一把已然糊了些灰尘的脸,嘴里忙不迭地谢着,心里却不停打鼓。温二娘子的刁钻之名,单是看郁正德几次三番被州府上官教训,就已心如明镜。 暗道自己不该接了这烫手山芋的差事,这温二娘子看似礼数周全,弱不禁风,却处处透着几分叫人捉摸不透的寒意。 若是旁家娘子谁敢给他这等落脸面的事?可偏偏人家是一品大员的千金。 只要她爹的脑袋别在腰间为大夙鞠躬尽瘁,眼前这貌美娇娘就可坐享一世荣华。 思及此,他连忙摆了摆手,赔笑道:“多谢二娘子的美意,只是小人职责所在,实在不敢过久叨扰。只是大人心中挂惦贵府无人主事,温大将军领将在外,特命我来看看有何需要县里帮衬的,若二娘子有何吩咐,尽管差遣。” 这师爷倒是个人精,本是兴师问罪之行,看到这火药,随即转性好汉不吃眼前亏了。 温绮罗听着此话,双眼微眯,眸底流转出一抹捉弄的玩味。 她转向一旁的清音,低声吩咐道:“早前我就备下了礼单,想来我们迁居于此,论情论理都要“过”个道儿,只是师爷也知,家父于前线作战,家中只有我们两个尚未出嫁的姐妹,还当不得事。总不好出面做这个情儿,好在师爷今日来了一遭,正该把礼带回去,以表我府中心意。” 温绮罗倒是不怕真小人,小鬼虽是难缠,却总有银子来推磨。对比沈宴初那等用心至深之辈,倒是予取予求,来的更爽利干脆。 这师爷既愿全了她的薄面,她们温府就没有让人空手而归的道理。 清音微顿,心下会意的应声退出。不消片刻,便捧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礼单回来。清音呈上礼单,温绮罗却不急着递与师爷,只是展平纸面,一一念道:“金锭十只,南海沉香一匣,东洋丝绢三匹,再加上这盒上好的龙井……您看,这些可还清楚?” 她抬起眼皮,似不经意间瞧了一瞧师爷,只见不仅是那师爷,单是他们身后的压抑们也微微张大了嘴巴,这小娘子一出手便如此阔绰,这温府…和眼前的温绮罗,赫然就是在世女财神啊! 师爷脸上的褶子悚然一抖,忙不迭答道:“二娘子客气了,这也太厚重了,小人哪里担当得起……” 这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收了钱就得给人办事。师爷心中明了,只怕温二娘子这炼丹是假,如此动静必有所图。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十锭金,便是自己半生在公廨忙里忙外,也挣不到这个数目。 在他眼中,温绮罗周身的金色光晕彷佛更璀璨耀目,若说以前只是惧于温长昀的官职,如今对这温二娘子也多了三分敬畏之心。 温绮罗眸底笑意不改,话语间却仍藏三分威严,“不过是些顺水人情,师爷贵脚踏入我温府,便是看得起家父与小女的薄面,那就当得起这礼,又何须推辞?清音,还不快让衙差大哥们接着礼。” 立在一旁的清音闻言,悉数将那礼单和礼盒递呈给师爷。师爷连连摆手,却终究拗不过清音的推送,只得勉强收下。 “二娘子果然周到,待末官回到公廨,也定然将二娘子的善意尽数禀明大人。”他硬着头皮说完,略显狼狈地赔着笑,抱着那堆东西往外匆匆而去。 待众人完全走远了,温绮罗才轻声叹道,“这等小鬼宜用怀柔之策,重赏之下,便会为我们兜着底。如此也可放开手脚了。” 清音有些不安,轻声道:“可若是师爷独吞了,那郁大人那边莫不是……” “放心。”温绮罗微正衣襟,语气似一缕春风拂过湖面,“众目睽睽之下,他可不敢私吞。郁正德本就气量狭隘,用厚肉喂他,比宴请来的更有效。罢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第六十四章 高士自远方来 师爷一行抱着厚礼,一路灰尘蒙脸地出了温府。 在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小衙差眼观四方,面露疑惑,低声问:“大人,温家这爆炸之事,回了公廨,如何交差?” 师爷停下脚步,转头看了那小衙役一样,脸色复杂,连连摇头:“什么爆炸?分明都没你这孩子瞎跌撞的脑袋声大!温二娘子左不过是性情古怪,但她身份贵重,岂是我们能议论的?更何况……你没瞧见那厚礼?” 小衙役闻言,身子抖了抖。他们这些当差的小卒不过混口饭吃,挣点微薄的俸钱加供爹娘家用,自然不敢轻易惹上名声显赫的温府。 “师爷,那这事……是不是就这么算了?”另一名年长的衙役也凑上来问道。 “善是。”师爷垂眸打起了自己算盘。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龙井、丝绢,越发笃定今日这事不值大惊小怪。 故压低声线,嘱咐道:“回衙后,县令若问起,直说温二娘子不过在院中炼制些治病良药,偶有药鼎不善爆裂……一句话也莫多说,听见没有?” 众衙役知他有心保着温府,再加上温府的银钱既已落了袋,他们这些底层人自不会再多嘴,齐齐应了。 师爷满意地点点头,颇是志得意满,只觉今日赚得是顺风顺水。 这厢刚送走了衙差,温府又恢复忙碌,倒是温诗河在自己院子里也被那震天的声响震的心神一紧,忙对贴身女使道,“我不管你寻什么法子,赶紧差个人去看看,绮【表情】雪院里在搞什么幺蛾子。” “是。”女使也被那声响闹得脸色发白,心里思忖着该不会是地裂了,可大娘子喜怒无常,若她推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只得勉强壮着胆子,离了屋去寻人打探。 客房内,唯有那名老者正斜卧安坐,那声响他也听到了,可他却不疾不徐。 若那小娘子已有了法子,就没有将自己留下的必要。想来她虽是有心制器,却内有难处。他换了身干净麻衣,抚着长须,神色安然得很,如在自己家一般,全来没有那拘谨之姿。 待温绮罗慢慢踱入,只瞧着这老者正一颗颗的吃着盘里的醺紫葡萄,“老丈似有闲情雅趣。” “老朽既来之,则安之。便是不属于这,日后也不会带走一片尘埃。”他言语中透着某种说不明的隐晦。目光直直扫向温绮罗,带着几分掂量。 温绮罗闻言,心神微颤,“老丈知人知面,果然好眼力,南昭果真人杰地灵,世间造化万千,玄妙之事不胜繁几,今日得以与高士相见,也是小女的福缘。” 那老者一口将最后一颗紫葡萄吞入喉中,手指随意拭去粘腻的汁水,毫无客气地以案前粗布拭手,笑道:“天分厚你,命却吝悭。机缘本就稀贵,你却将之寄予刃火搏命的局里,岂不可惜?” 温绮罗拢手抬目,目光竟与老者的深瞳撞在了一处。那一瞬,那双眼眸仿佛掠过了她的风雪少年时,又在梵钟暮鼓间清晰勾勒了她的前世今生,飘渺邈远,如夜空星子,晦而不灭。 闻言,温绮罗片刻恍惚,失神地望着眼前人。 复又惊觉失态,端起身旁茶盏,一滴一滴细细啜饮,仿佛未曾听出他言下之意。 老者稍稍伏身,手指轻敲案几,语气微微沉了两分:“我只问你,温小娘子。你如此费心仿南昭秘术,炼制火药,意在为何?” 此话一出,绮罗指尖一顿,玉盏口抵唇轻挪,茶水漾出一丝涟漪。 她明润眸光流转,坦然迎上对方:“老丈既能瞧出我这雕虫小技,自是知晓,小女此举并非为一己之私,心存何志。” 老者半眯的眼微微睁开几许。 温绮罗眼底依稀闪过前尘之影,那无尽杀伐血腥犹如冷霜覆雪,重重压住她的口舌与心肺。 她收回满眸沉敛,盈盈浅笑间难掩辛涩,“旧梦纷纷,粉碎如泥,唯余此世山河,愧不能只见美景长存。我自不是那心怀家仇的井底小人,但也不愿做那替天行道的伪圣。火器之术,若能驱千万铁骑退敌,斩尽刀光鞭影护我边疆,乃天降福于大夙。大志虽逆天命,却关乎百姓身家。我虽战战兢兢,却甘之如饴。” 她的声音低软,口中话语却坚如金石。语罢,只觉胸臆中腾起一股闷痛,如重压在心。 老者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字字带刃——她的来历,重生之事,他分明尽数参透,却并未出声拆破。 一时堂中鸦雀无声,只剩窗外疏雨点滴于矮檐青瓦,似清哑的琴音响彻其间。 良久,那老者眯起的眼陡然睁大,长叹着将案上的葡萄核一颗颗拾起,挤入掌心捏碎,忽又语气一沉:“此法究竟造福,抑或催祸,未可知。我不依你口舌巧言,只依你所行。” 温绮罗凝视老者,隐有一丝警觉:“老丈此言……” 老者松手,撒开满掌的粉尘,仿佛从未将那锐利压过为人道的劝言,“看你赤胆丹心,老朽便以南昭四方山的铸器之术,相授与你,助你实现那为国为民之志。” 此言出口,温绮罗面上镇静,心中却如吴涛拍岸,起伏难平。 她目光溢着一袅明火的跃动,好似一个隐秘的愿想终于依稀而现。然而,她克制着,没有追问,也没有显露丝毫迫切,只深吸一口气,垂首一礼:“先生高义,小女必不负百姓所托。” 老者却冷嗤一声,抚了抚捋至胸前的长须:“小娘子,莫是以为老朽真信你这番话?” 温绮罗一愣,不由放下礼手。 未待她反驳,老者已缓步前行,几步便越过面前矮案。他转过身,慈眉善目中竟掺了几分森然寒意:“今日将此法赠你,不过念你言辞几分诚恳。然此法一旦被以邪念滥用,害人害己,终将迁祸遍野,那时,即便天子亲庇,我也会让你莫避天罚。” 话音虽不重,却如寒意浸骨,让温绮罗面上微生寒霜。 遂庄重起身,对老者又福一礼,“绮罗若有一日违心逆理,愿受天下唾骂,天人共弃。” 门外檐边长风徐来,带着一股寒凉之意。温绮罗将手垂落在掌心处,指节收拢,掌中却只有几缕虚无的空气。 老者冷冷盯了她两眼,最终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女娃娃……你的路,还长着。南昭四方山云觉寺,贫道无涯。今日一别,再见未有时。若你有朝之时,自觉无愧于心,可来四方山见我。” 第六十五章 正合她意 熹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照在温绮罗略显疲倦的脸上。 她起身,揉了揉额角,昨夜无涯道人那番话语,如庄周梦蝶,印在心头挥之不散。她本想晨起再与他探讨一二,却不想客房中早已空无一人,只余几片落叶在风中打旋。 温绮罗眸色微黯,一丝怅然若有似无地缠绕上来。 “女郎,道长已离去多时,说是云游四方,不叨扰府上行事。”清音瞧见温绮罗神色,轻声宽慰道,“女郎不必介怀,道长既已授了您技艺,便是认可了女郎。” 温绮罗淡淡道:“我所求的,不过是父亲无恙,山河安泰。院里那些道士,让他们按这个方子重新配比,三炷香后,我且同你一道去看他们炼丹。” 这方子便是无涯道人所绶,一旦投入药鼎,威力较之先前,不可同量而语。 绮雪院后院的空地上,不多时,药鼎已备,火光熊熊。 几个前些日子淘选下来,尚有些法门的方士正按照温绮罗的方子,小心翼翼地将各种药材投入鼎中。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夹杂着药材的清香,一道不曾见过的大火炼器之炉,以其缜密古法,于空地上顷刻而现嗡鸣之声。 温绮罗已退后十尺,遥遥地望着众人的行径,神色专注,不容一丝差池。知道清音示意众人退后,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一股浓烟从药鼎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了一跳,纷纷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直到烟雾散去,只见药鼎周围的石板已碎裂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 方士们面面相觑,惊恐万分。 其中一人颤声问道:“二娘子,这……这究竟是何物?竟有如此威力?” 温绮罗却面露喜意,这火器的威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强大。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故作镇定道:“此乃火器之术,可用于抵御外敌,亦是我温家军制敌之术。” 这爆炸声自然也惊动了其余温府众人。 温诗河派来打探的小厮此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回去报信:“大娘子!大娘子!不得了了!二娘子在炼制什么妖物,那动静,怕是要地裂天崩啊!” 温诗河本就对妹妹近来的举动心存疑虑,听闻此言,更是坐不住了。 绮雪院前的樟树叶微微摇晃,反射出犹如碎金般的光影。待爆炸声宁熄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院里的尘烟。 温诗河喘着气,满面怒容地站在绮雪院外。 她方才走到院前,又一声巨响震得她一个踉跄,身子摇摇欲坠,多亏女使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才勉强站稳,不至摔的七荤八素。 可眼下端看上去,哪里还是平日淡妆浓抹的标致娘子?连鬓边都沾染了些青灰尘土,掩不住的狼狈。同行的仆人瞧她这副样子,眼里都有喜意,却不敢流露。 温诗河扶了扶头上的步摇,满腔怒火更如裂堤之水,呼啸而来。 她正欲进门,一抬眼,就见温绮罗正缓缓踱步而出。 温绮罗一袭淡青襦裙在曦光下氤氲,如雾如纱,衬得其仙姿玉色,且眉眼笑意盈盈,悠然从容,像是立在此处观看温诗河的笑话。 一见此情此景,温诗河只觉一口气闷在胸口,险些喘不上来。她指了指院中那仍未散尽的硝烟,质问道:“你这是作的什么妖物?差些把我这命撂下,便是二妹妹霸着管家之权,也不用急着这般处置长姐罢?” 温绮罗好似全然听不到她的怨怼,美眸落在温诗河鬓边灰白之处,语气里透出几分促狭:“长姐这话说得怪吓人,我不过在院中试些新鲜物事,哪里便招惹到阿姐的‘命’了?” 她唇角盈着细微弧度,端的是一派气定神闲,偏生更似撒了把盐一般,直往温诗河的怒处撒去。 “温绮罗!”温诗河大步踏前,已然压抑不住嗓音里的愠怒,“自你掌管中馈,越发不像话了,眼里可有家法?我们只是随爹远赴前线的家眷,不是由你性子,捣鼓这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 温绮罗淡然地听着,眸光虽未正视温诗河,却在袖中轻叹一声——前世,温诗河言行端庄平和,虽偶有嫉妒之心,却隐忍得当。 此番浓烈火气,只怕还是因掌家权旁落,方勃然失态。生平最是倨傲的长姐,哪里受得住她这般挤兑? 想着,她唇畔的笑意更显几分淡意,“阿姐言重了,今日不过是试些治敌之法,方才那声响,也不过是个意外,怎地倒成了随心妄为?如今爹爹不在,这内外诸事,非我不得理,其中轻重缓急,总得分个先后才是。” 这话说得虽轻,却是针针见血。 “治敌之法?你是说,这震天的声响,是你寻的治敌之策?”温诗河此时可顾不得温绮罗话中蕴含的敲打之意,她莫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乐子一般,直勾勾的盯着温绮罗。 温绮罗知道温诗河只当她研究治敌之法是个笑话,也不着急辩解,只微微抬了抬下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阿姐既不信,我解释再多也是徒劳。” 温诗河一听这话,只觉得温绮罗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二妹妹莫要装腔作势!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玩意儿,也敢妄称治敌之策?若你执意扰乱府中安宁,败坏门风,我作为长女,自不会袖手旁观!” 眼见她这般疾言厉色,温绮罗只是淡淡一笑,“阿姐何必动怒,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过几日自有分晓。” 话音未落,绮雪院中又传来一声巨响,比方才的动静还要大上几分,震得屋瓦上的琉璃都簌簌作响,众人又是人仰马翻,温诗河更是被震得头晕眼花,差点摔倒在地。 她死死地扶住身旁的石柱,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温绮罗,你简直无法无天!”温诗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绮罗的鼻子骂道,“我管不了你,我这就写信给爹爹,让他回来好好治治你!” 温绮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阿姐请便。” 温诗河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心中盘算着要怎么在信中添油加醋,好让温长昀狠狠责罚温绮罗。 可温诗河的反应,正中她的下怀。 一封家信不比旁的,哪怕写的全是对自己的口诛笔伐,于那有心之人看来亦是无关紧要的女儿家事。 温长昀若是因忧心自己回了府,温绮罗就能名正言顺的将研制的火药展现给父亲,且不被他人惊觉,这可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第六十六章 利器之助 西门关外,黄沙漫天,朔风呼啸。 温长昀面色沉重,望着眼前士气低迷的将士,心中五味杂陈。连日来与大夏突骑的交战,损兵折将,粮草告罄,在敌将拓跋弘和大夏五王爷赫连觉晖的里应外合下,假以时日只会是强弩之末。 “报——大将军,关外有一行夏商马队请求通行。”探子来报。 温长昀眉头紧锁,“什么来头?” “来人自称夏都虞家的商队,在我国境内,亦多有买卖。虞家想与我军做笔买卖。” 温长昀心中疑惑,这兵荒马乱之际,竟还有商队敢来此地? 他沉吟片刻,而后道,“带他们为首的人进来。” 不多时,马队为首的两名男子缓缓驶入营帐。为首之人身着锦衣,头戴一顶缀着紫蓝的惟帽,看不清面目。 只是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沉稳的清贵气,不似凡夫俗子。 “在下虞季,见过温大将军。”那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温长昀上下打量着他,心中疑虑更甚。此人遮掩面目,不想以真面目视人,怎敢如此光明正大擅闯军营重地。不怕他以细作之名,将他一行处置了去。 “虞郎君是夏人,此时正值两国交战,你远道而来,有何贵干?”温长昀语气谨慎。 “久闻温将军忠肝义胆,如今大夏发难,牵连两地百姓民不聊生,更遑论以和气生财的我等商流。在下不才,只得略尽心意,助大将军一臂之力。”虞家郎君说着,拍了拍手,示意帐外的众人,将一车车物资搬下马车。 粮食和御寒的布匹,应有尽有,正是温家军此刻急需之物。 温长昀走到帐外,看着眼前堆积的物资,心中惊诧不已,“虞郎君可是夏人,你若助我们脱困,朝廷必会追究你虞氏一族。” 虞家郎君轻笑一声,“温将军不必多虑,虞家也只剩在下,一人飘零江湖。且不说我仰慕将军之名已久,便是机缘巧合,也曾与将军的掌上明珠温二娘子,在夙京多有买卖,承蒙二娘子关照甚多。于情于理,都应为她分忧解难。” 温长昀闻言,听到这里面还有温绮罗的事儿,心思愈发慎重,“虞郎君如此慷慨,温某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郎君与我那小女,是如何相识的?” 虞家郎君轻笑一声,看得出温长昀是个谨慎的心思,“温二娘子聪慧过人,在京中与在下也合开了几个工坊,在下仰仗二娘子运筹帷幄,每年多些利钱,总归是占了好处,心中惶恐,不知当如何投桃报李。”他顿了顿,又道,“温将军若是不信,大可修书一封,问问二娘子便知。” 温长昀心中暗忖,绮罗那孩子年纪尚轻,虽说得了三间铺面,也无外乎是这一两年的事。怎会与这夏商有交集?莫非……是那丫头又瞒着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既如此,那便有劳虞郎君了。只是这风餐露宿之地,还要有劳郎君在我军营中歇歇脚,以便我向小女了解清原委,再来拜谢郎君相助之恩。”温长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江知寂见状,也是应了下来。就算温绮罗要与他划清界限,也不会让温家军置身险境。必会按他所说,让温长昀先收了这批物资用于战备。 至于其他的…江知寂望了望天上被云遮盖的满月。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温长昀则吩咐人将虞家商队安顿下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实则暗中派人严加监视,一举一动,皆记录在册。又唤军医一一查验他们所带来的粮食,得知皆无毒后,心中稍安。 夜深人静,营帐中灯火摇曳。 温长昀正对着地图沉思,忽闻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帐外兵卒来报,递上温府自兰州而来的家书。 温长昀心中一凛,以为是温绮罗正要与自己分说虞家郎君的事。 待展开信笺,却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温诗河的字迹,字里行间皆是对绮罗的控诉。信中言及,她不顾家法,在府中研制古怪玩意儿,制造出震天巨响,扰乱府中安宁。 温长昀看完信,眉头紧锁。他并不在意女儿们偶尔的争执,他担心的是那震天巨响究竟是什么东西,会不会伤到温绮罗。 想到此处,他再也坐不住了。趁着夜色,他匆匆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兰州而去。欲在天亮之前返回大营坐镇,这一路疾驰,免不了星夜兼程。 温长昀不眠不休,自城门处出示官符,待城门一开,就速速赶回自宅。 温府大门紧闭,寅正时分,他长立府门,上前轻叩。 良久,才有一名守门的仆从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主君?您怎么回来了?”仆从揉了揉眼睛,惊呼一声,今天可没听到风声说主君会归府。 温长昀顾不得解释,径直问道:“二娘子呢?” “二娘子当然在绮雪院……” 不等仆从说完,温长昀已飞奔而去。他穿过回廊,步入绮雪院,只见满院灯火映衬,恍若白昼。 院中烟气氤氲,寒夜中的露水与那微微泛着灼光的器具相映,竟生出几分异样的诡谲。温绮罗一手扶着那古怪的金属器具,另一手正拨弄其上的机关,神色如常,眉目间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爹爹!你回来了!自从来了兰州,爹爹就一次都没归家过。”她抬头见到温长昀,眼底漾开浅笑,嗔怪道。 温长昀本想压下心头隐隐的不安,维持些许威严,但瞧见女儿神态如旧、面色无恙,不觉松了一口气,心底涌起的却是不知该叹还是该斥的复杂情绪。 他抬手指向她手中的器具,声音微沉:“你便是为了这东西,一夜不曾歇息?” 温绮罗听了,也不急着解释,而是笑盈盈地走上前,拉住温长昀的袖子:“爹爹,你且等我片刻,我先收拾好它,免得吓坏了其他人。”说罢,她施施然转身,熟练地将那器具上的机关一一归位,动作流畅得分毫不差。 第六十七章 妒火燎原 温长昀见她如此沉稳,又看了眼满院仆从面上掩不住的讶然神色,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疑问。 温绮罗眉眼尽是认真之色,与往日唯擅诗书的幼女,实在是差异甚大。 他终是忍住了当场斥问的冲动,只静静地看着她将手中器具重新封缄,用帕子裹了。 温绮罗将器具装配好,重新回到他身前,眼底分明透着狡黠:“爹爹深夜归来,可是担心女儿?” 温长昀没接这话茬,反而目光一转,冷不丁道:“虞家郎君的事,你且同为父说说清楚。今日在军营,他言及与你在京中合开工坊,又送了许多物资来援军营,你究竟与他是何交情?” 这一问,就如同一枚重石砸进池水,温绮罗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了几分。 “虞郎君?”她声音微顿,似是没料到江知寂竟会托自己之名。 他倒周全,竟将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 她心中微微泛凉。江知寂事前非但没有知会一声,且拿自己做筏子,如此也算是“礼尚往来”,他不会是因自己而出手相助,其身同为沉浮,定是另有所图。 如此一想,心底又泛起一层薄怨。 她神色微变,看着温长昀冷清的眸子,咬着唇低声解释:“爹爹,虞家郎君与女儿确实有些往来,但多数都是在京中工坊内说些匠事,并无其他交情。至于军资,大抵也是念着咱们曾有过合作,不过是举手之劳,投桃报李。” 这话与江知寂所说的,确实八九不离十。 “当真?”温长昀语气透着怀疑,“那个虞季,瞧着也不是寻常人,连面都未曾露出,怎肯无故将这么多贵重物资送作军资?” 温绮罗看着父亲审视的眼风,只得强自镇定,抿唇扯出一抹笑:“爹爹多心了。虞郎君与女儿不过泛泛之交,论这处事心思倒不如爹爹揣测得深。我终究不过是个女儿身,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如今这军资既已送来,又无毒无害,爹爹莫不是还要多心了去?” 温长昀盯着她脸上的笑容,神情渐渐复杂。 温绮罗虽未露出破绽,然那几分眉眼间的愁思,却尽数落入眼帘。 只是此时此刻,他对虞家郎君的事疑窦未清,却也不欲逼问女儿更多,权当暂且按下这段心思。 “如此说,你倒有理。”温长昀语气松了几分,却话锋一转,“那你阿姐口中的‘震天巨响’,又是怎么回事?” 他这一声低沉,未带怒气,却透着父亲的威严。 温绮罗倒也坦然,并不慌乱,“女儿只是在等爹爹啊。无论巨响还是烟火,不过都是些扰人的假象。爹爹放心,女儿定不会乱了规矩。这些动静也并非毫无缘由,待爹爹随女儿一道看看,便知是何缘由。” 温长昀上下打量她半晌,终是咬牙低声道:“胡闹!你一个姑娘家,如何搞得这些方士炼丹的心思?这……” “爹爹莫不是不信女儿?女儿做这些,可是有大作用的。”温绮罗低眉轻笑,眼神却透着从容。 此时,天边已微微泛白,她素手轻举,招来女使吩咐几句,将马车备妥于府门之外,“爹爹莫急,只需片刻功夫,绮罗自会予你一个说法。只是…还需您带我一同去大营一观才是。” 闻言,温长昀几度欲压下她这荒唐心思,一个女儿家去军营成何体统? 奈何温绮罗执意如此,他心中疑虑是重,可若她能说出个分明,也好让自己了却心事。推辞不过,只得暂时随了她的性子。 两人走出府邸刚一上车,却听车外一阵响动,正是温诗河披着中衣,匆匆赶到。 忽见温绮罗随父亲离府,登时呆立原地,寂静不语,眉目间升腾起一片自己难以掩饰的落寞。 马车辘辘,温长昀此时怒意未消,与温绮罗二人一路无言。 温绮罗掀开车帘一角,回望府邸,晨曦熹微,朱漆大门愈发显得冷肃。温诗河的身影早已不见,可她方才眼中的落寞,温绮罗并未错过。 与此同时,温诗河颓然的回到自己的院子,跌坐在床榻边,任由泪水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她紧紧攥着手中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并蒂莲花,那是亡母苏筝的遗物。此刻,那莲花仿佛也沾染了她的悲戚,显得黯淡无光。 “女郎,您别伤心了,仔细伤了身子。”贴身女使绿盈端着温热的茶水进来,心疼地劝慰道。 温诗河接过茶盏,却一口也喝不下,只觉得满嘴苦涩。 “你说母亲若还在,父亲还会这般偏袒温绮罗吗?我还会被许配给那…那粗鄙之人吗?” 绿盈叹了口气,也是心疼自家主子,轻轻抚着温诗河的背,“女郎,您也别怨主君,这乱世之中,女子终究是身不由己。只是…只是苦了您了。” 温诗河将脸埋在绿盈怀中,哽咽道:“我不甘心!凭什么她温绮罗能得尽宠爱,而我却要…” “女郎慎言!这府中…如今可是二娘子如日中天。”绿盈小心提醒道。 闻言,温诗河更觉凄楚,明明自己才是主母的亲生女儿,却不得父心。可笑父亲一世只惦念母亲一人,竟如此厚此薄彼。 “也不知青玉姑姑,在庄子上过的可好。”温诗河幽幽地说道。 绿盈垂着头,不敢做声,这女使奴仆只要被送去庄子,也就自此与主家没什么渊源了。 温诗河不言不语地从梳妆台后的匣中拿出一叠银票,转而吩咐道,“去安排些人,到京郊,把姑姑请回来。就说我时有梦魇,思念母亲的紧。还需姑姑在侧服侍,才能安寝。” 绿盈脸色一白,“女郎,姑姑是戴罪之身,若主君知道……” “只要我允了他定的那桩婚事,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只需按我吩咐去做便是。”温诗河眼里温存不复。 她的指甲已然嵌入掌心,却丝毫不觉疼痛加身。 不,这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她才是备受瞩目的嫡长女。 她该有满京女郎们最艳羡的婚事。 既父亲狠心如此打发了自己,那这由父母之命的好姻缘,怎的不落到她温绮罗头上! 单是这么想着,温诗河似是下定了决心,眼底蕴出的阴鸷感,让整个人的气质凛然一变。绿盈不敢再多问,取了银票就匆匆告退。 独留她一人,对镜空坐,在这清寂至极的府院里。 第六十八章 得女当如温绮罗 待得温长昀与温绮罗抵达大营,已是破晓时分。 营帐内,将士们方操练完毕,见到温长昀带着温绮罗前来,皆是一愣。温绮罗一身素衣,发髻高高用金环挽起,也掩不住她眉宇间的英气。 “爹爹,女儿想请诸位将军移步校场。”温绮罗对着温长昀盈盈一拜,眼中满是认真。 温长昀虽心中疑惑,却也依言吩咐下去。 不多时,校场上便聚集了众多将领,皆好奇地望着这位温家娘子。 温绮罗走到校场中央,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曾引起“震天巨响”的黑色圆球。她将圆球放置于地上,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 “爹爹,诸位将军,且看好了。”温绮罗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将火折子点燃,缓缓靠近黑色圆球。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那火苗触及圆球的瞬间,一股白烟骤然升腾,紧接着,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校场上尘土飞扬。 待烟雾散去,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校场中央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 校场的硝烟尚未散尽,先前那震耳的巨响仿佛冲破了天穹,将士们愣怔在原地,一片鸦雀无声。 温绮罗指尖划开微薄的烟尘,慢条斯理地将那火折小心熄灭。 她微微仰首,手握着仍微微发烫的火器残壳,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种气定神闲的从容,与她这般年纪毫不相称。 想也知道此物若用于战场,那还不得把蛮子兵身上砸出百八十个血窟窿? 可此物,竟出自一娇娘之手。 “诸位将军,不知此物威力如何?”她语气轻缓,扫视众人。 这一言,先打破了一众男儿将领的失态。他们面面相觑,一时谁也不敢先开口。 温绮罗那一身飒爽的装束在残阳初升的光中,却叫人看得目眩神迷,而心底又隐隐泛着寒意。 便是那些半生戎马,上阵厮杀、伤痕累累的悍将,也不曾见到过这般震撼人心的术器。 “温娘子,这…这可是仙家妙术?”终于,有个年长几分的副将壮起胆子问道,几分恭谨,几分探试。 温绮罗唇角微扬,迤逦荫翳的光彩在眼瞳中流转,“张将军说笑了,这不过是借天地之理,制出些微物,助我军此战大捷。何来仙家之说?” 可她的话仍未解开众人心头疑困,顿时有身后的小将惊呼道,“这不会是什么妖法吧?” 温绮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此乃火药,并非什么妖术。小女今日前来,便是要将这火药献给家父与诸位,助我温家军早日平定敌寇,凯旋回京。” 温长昀看着那深坑,心中震撼不已。他虽不知这火药究竟是何物,但其威力之大,足以改变战局。 还未及说些什么,另一将领回过神来,一捋胡须,满脸感慨,“妙,妙得很!大将军,上苍特赐下贵女相助,此战必捷!我半生征战,竟从未见这般厉害的法器,到底是大将军教女有方,才让我军得此奇招!” 此话显然击中了众人心中赞叹之意,其他将士此起彼伏附和道:“大将军得天下才媛,此等机巧若配入军中,不仅可定边,还能震国门啊!”只是众将领的神态间恭敬的同时,也夹杂着几分畏惧。 这娇娘能做出这般威力的杀人利器,谁知还有什么没拿出来一观的器物? 温长昀的脸色却并未有大喜之意。 他背负双手,目光深深落在温绮罗身上,像是多年未曾真正看透自己的女儿似的。他的手指轻轻扣着身侧的木案,像笼中困兽划下的不可见的痕迹。 “绮罗,这样的物什,你是从何得来?”一声低沉问话,打破了一批将领中隐隐升起的雀跃之情。 温绮罗早料到父亲的反应,她朝温长昀一福身,垂下的睫毛恰到好处地遮住她眼中乍现的流光,“回父亲,少时绮罗多醉心书画,母舅见了只道女儿家不该一味沉迷经书着学,倒让我跟着他学些匠事。这些年女儿得了闲,看到古书中记载的稀罕物件,就想着自己做来一试。这火器,便是依书样仿造出来的。” 温长昀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那亡妻的家族早已衰破多年,那妻舅更是极没正经行事的九流之辈,自苏筝离世,温家鲜少与苏家本家走动。 又何曾听说过,苏家还有“匠事”之长? 他面露狐疑,但目中又见温绮罗语体乖顺,也寻不出什么漏洞,可自从去年到兰州府遇刺杀之时起,自己最宠爱的幼女就变化颇大。 本是风华正茂的娇弱女郎,却偏偏能杀人自保,打理府中庶务,敲打刁仆,更与他国商贾合伙做的买卖,如今……又多了份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军备利器。 若不是在来大营之前,他日日归府朝夕相处,将这些变化落入眼中。他还真的要以为是有歹人居心,掉包了他的女儿! 温绮罗见父亲并未说话,只是眸色晦暗,唇线微抿。 当即拿不准他此时心中多想,心思也是一沉,难道是自己锋芒太过,可自己不出手,温家军不会在夏军面前讨得什么好处。 她心思未歇,就听得温长昀咀嚼这几个字良久,终是悠悠吐出,“你母舅……若有天赋,便是妙了。”脸色冷厉肃然,并未与众人一般,对女儿另有夸赞。 温绮罗垂眸微伫,略一侧脸抬眸时,那份隐隐咬紧的话风却化作高门贵女的气度,“只盼能为父亲与将士们分忧解愁,若果真奏效,便是绮罗之幸了。” 其他将领如同松口气,便将方才的沉闷全抛下了,围上来争先恐后与温长昀和温绮罗讨论此物,且试着用木桩定靶子来练手。 一时校场内又喧腾了起来,掀起阵阵低啸声。 而此间,与校场隔着一道帷帐的偏帐之中,一个身影早已半坐而起。 正是化作“虞家郎君”的江知寂,他眉目如描,面容冷俊,骨子里带着一种不羁的贵气。只是听得阵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原本紧蹙的眉宇去了一半锋利,他低声喃喃:“养在京中的世家之女,竟连火药这种东西都能摆弄得出来……” 他从帷中隙间瞥向校场中央那个神采万千的劲装女子,唇角微微漾起,看来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她亦不会对温家军的劣势袖手旁观。 分明是个女儿身,她却总能生出万丈浩荡的气势。 “十三。”江知寂微启薄唇,对着自己的随从吩咐,“披件外袍,随我出去一趟。” 第六十九章 身份成谜 待他走至校场,气氛早已攀到顶点。 几个斥候营的将士摩拳擦掌对着温绮罗带来的火器跃跃欲试,哪管本事粗笨,都像个孩童般央求着对操作火器的渴望,相互攀比着射程的距离。 江知寂见此,唇角抑不住地上扬,好在他有惟帽覆面,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他是真没想到,温绮罗想要补回温家军的士气,竟是靠这样匪夷所思的法子。 “是虞郎君。”有将领发现他来了,也知眼下营中粮草是他们商队一行供应,纷纷拱手招呼着。 江知寂一一回礼,不慌不忙地走近温长昀,目光却一瞬不转地落在温绮罗身上。 温长昀的目光在江知寂与温绮罗之间辗转来回,眸底的疑虑虽不曾完全散去,却终究选择了将脸面留给自己的女儿。 他清咳了一声,便寻了个由头,将一众将领带去了校场另一侧,跟随清音了解火器的特性,独留下温绮罗与江知寂二人叙旧。 温绮罗看着父亲走远,才转过身,语气疏离,“你来军营,意欲为何?你总不会告诉我,是银子赚多了,就当一回大善人?若是父亲知道你的身份,必会细细查你一番。” 江知寂的眸子透过帷帽,望着眼前的少女。坦然道,“我总不能瞧着温家兵败山倒,不然二娘子又当如何完成昔日之诺。至少现在证明,我赌对了。只要我于温家无害,二娘子也会为我瞒天过海。” 温绮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仅此一次。你既以夏人自居,我们还是泾渭分明的好。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这身份能装到几时?” 江知寂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明敏聪慧,我未曾想过瞒你多久。”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如今,我尚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温绮罗没有说话,她知道江知寂的身份不简单,也知道他此番前来,定然另有目的。 他顿了顿,又道:“火器是个奇物。用时还需多加小心。” 温绮罗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你我之间,还没熟络到可以互相打探彼此秘密的地步吧?” 江知寂一怔,看着温绮罗清冷的眉眼,心中微微一沉。他知道,温绮罗还在介意他隐瞒身份的事情。 “绮罗,”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 “莫要唤我闺名。”温绮罗再次打断他,语气更加疏离,“你我之间,只有买卖的关系,还请郎君自重。” 江知寂看着她,眸色深沉,良久才道:“我此番前来,除了送粮草之外,还想问问二娘子,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温绮罗摇了摇头,“不必了,郎君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温家的事,我自会处理。” 江知寂默默与她并肩而行,看着她纤细的肩,气氛因温绮罗的拒绝变得有些微妙。 待清音等人安排妥当,温绮罗才再次看向江知寂,语气依旧冷淡:“虞郎君还有何事?” 江知寂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无力感。 “我此行,是为了你。”江知寂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深情。 她心中微动,却努力抑住那仿若被风拂过的悸动,“郎君此言,着实令人费解。”她淡淡道。 江知寂望着她,目光依旧深邃,不曾移开半分。 他仿佛要从那双澄如秋水的眸子中寻到万千情绪,可映入眼底的,却只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绮罗,我们之间……”他似要继续,却在她抬头的一瞬,及时收住了尾音。 温绮罗的目光仿若染了霜雪,叫人话到嘴边竟难以启齿。 “我不知该唤你虞家郎君,还是江知寂,”她忽然唤了一声,一字一句,“从我们相识,你的身份成谜,来路不详,今日肯出手相助家父,我温绮罗心怀感激。只是,若因此让温家与你有所干系,便是我之过了。” 江知寂的眉心微微蹙起,方才温绮罗的一声“虞家郎君”,竟叫他有些不快。 他沉吟片刻,艰难地收拾好心绪,不得不垂下语调,仿佛捧着一尾易碎的瓷器般缓声问:“你心中,又把我置于何地?” 温绮罗看着眼前的男子,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脸上的帷帽遮去了半张面容,却隐不去那双炽热的眼——宛如暗夜里烧得正旺的星火,似欲融化她周身的凛意。 她侧过脸,垂眸敛色,“我不知你那一句‘是为我’从何而来。温家的存亡,是我的责任,与他人无涉。”她声调平稳,似乎连情绪也略显波澜不惊。 江知寂看着她微垂的眉眼,那神色淡然而倔强,仿佛在悄无声息地砌起一道巍峨高墙,将他正试图靠近的路拦得一寸不留。 他缓缓迈前一步,极小幅度,却被温绮罗察觉。她几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寸许,毕竟军营之内,此举未免招人非议。 眼见如此,江知寂声线变得哑然,透着些许荒凉,“可见在你心中,我连与你同舟共济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没有。”温绮罗淡淡截住了他,话锋似宛转,却带着隐隐之力,“是……不该有。” “不该有?”江知寂喃声道。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抬,那单薄袖袍竟被他无意识地攥紧。他恍若遭人轻轻一拂,却竟似心底掀起了万丈波澜。 温绮罗忽然深吸一口气,语调带了几分凌厉,“以你之资,断不肯做毫无所图之事。你一而再的靠近,我始终不明,你为何一定要拖温家下水?” “拖下水?”江知寂被这三个字刺激得嗓音微震,不觉间移近一步。 他看着她,语调虽仍平静,可隐约透着压抑的痛楚,“你以为我所图何事?” 他眼中的情绪让温绮罗不自觉地避开了直视。 她嘴角紧绷,仿佛一旦松动,便再难维持如霜玉面。 江知寂看到了她的犹豫,却看不透她心底的忍让。 他知道温绮罗这样的世家之女,是担着一副重担活在那众人目光之下,生怕轻易失了分寸,但他却不甘心就此退让。 他忽而叹笑一声,那笑音低沉,似乎淌着一种自嘲的苦涩,“你果然是这般以为。” 温绮罗抬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话也未出口。 江知寂的眸光如夜露沉重,叫她竟有些无从招架。 前世今生她都活在明处,曾错看多少刀枪,可对眼前人的情绪似箭,避无可避,只怕一个心软,便会失了分寸,任由他攻城略地,让她枉生两世。 第七十章 以解燃眉之急 “温绮罗,”江知寂出声喊她。他不再称她“二娘子”,这却叫她怔住片刻,竟觉得心底那根弦被拂得一颤。 “我江知寂此生,从不是愿做无谓之事之人。今日助你,只为保全。”他咬住“保全”二字,语气却与往日大异,“至于你信与不信,如浮云随风,我亦无能为力。” 江知寂的最后一句话,如在空气中划开一道裂隙,微凉的夜风乘虚而入,吹散了两人之间那点尚未弥合的余温。 她没来由地觉得心头一空。然而这种情绪只是一瞬,随即便被她断然压下。 江知寂见她如此神色,眼中的光渐次黯淡,仿佛那炽烈的火星被一汪冷泉生生压熄,黯淡离去。 校场另一端传来一阵遥远的隆隆声,起初轻似冥雷,随即却愈发清晰。 地面如被人从掌中轻轻震动,校场上逐渐响起兵士的低声交谈,隐隐夹杂几分惶惑。温绮罗伫立在风中,企图压下心中波澜,无论如何,此时都不是儿女情长之时。她亦转身,继续指导将士们操练火器。 相思之人南辕北辙,只是都未曾回头。 临近夜幕,校场上依旧火光通明。 温绮罗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操练的将士们,心中思绪万千。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前线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道:“报!禀大将军,夏军大举来犯,距离我军不足五十里!” 温绮罗闻言,心中一沉。考验火器的时刻,终于来了。 *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荒原,由轻而重,震得城墙都微微颤动。 温绮罗的心也随之起伏,这震动并非来自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期待,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兴奋。 校场上的将领们闻声而动,如今有了火器加持,脸上也不见惧色,如她一般跃跃欲试。 清音更是直接被温长昀安排上阵,携今日操练的弓兵营射手,随时以备不时之需,投掷火器支援。 温长昀见温绮罗打算留下观战,神色凝重。 “胡闹,此地危险,你快随虞家郎君回兰州去。” 温绮罗目光坚定,“父亲,这火器之事,将士们尚不熟悉。至少今日这一战,女儿想亲眼看着,可好?” 温长昀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沙场上刀光剑影,岂是女儿家该涉足之地?可绮罗都能研制出火器,当与寻常女子不同,她心性明慧机敏,若是男儿身,必能接自己之位,建功立业,也能成就一番上阵父子兵的佳话。 他长叹一声,终是妥协,“罢了,你须得寸步不离我身边,不得擅自行动。” 温绮罗闻言,乖巧地应道:“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城墙之上,风声呼啸,卷起温绮罗鬓边的碎发。 她凝视着远方逐渐逼近的黑压压的军队,夏军如潮涌来,铁甲森森,旌旗蔽空。震得刚刚插在城垛上的一杆旗幡摇摇欲坠。 战鼓声,声声入耳。 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城下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弓兵射手身上。 今日匆忙,将士们虽见识了火器的威力,但驾驭火器的准头儿,还达不到十全。 若没有十足的必胜之心,不战,才能赢。 忽的,温绮罗心中生出一计。 “父亲,让将士们继续操练火器,向空地投掷。” 温长昀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女儿的用意。“你是想……” “不错,”温绮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火器之威,夏军尚未见识。如今我军数量不及对方,不如先以火器震慑,若能不战而退,自然是最好。即便不能,也能扰乱敌军阵脚,为我军争取先机。” 温长昀思忖片刻,“绮罗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 须臾,城墙上,弓兵营的将士们开始轮番将火器投掷到城外空地上。 轰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地面震颤,烟尘弥漫。 温绮罗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江知寂站在城楼另一端,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猎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蕴藏着巨大的力量。 他知道,她亦有自己的秘密,绝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 “女郎,此举当真有奇效?”清音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温绮罗没有回头,“便是没有火器,温家军也不会退后。” 清音一怔,只见她侧颜柔和的轮廓上多了些说不清的坚毅。可他并不陌生,这关门之中,几乎所有温家军将士的脸上,都有这份以血肉之躯战守国门的孤勇。 马蹄声与爆炸声交织,仿佛苍穹欲裂,大地哀鸣。 远处,夏军队伍明显放缓了速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震慑住了。 领头的蛮子将领勒住马缰,神色惊疑不定,不时与身边的副将低声交谈,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前进。他身后的士兵也纷纷驻足,面露惧色。 可不多时,一声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那是夏军的进攻号令,夏人没有选择撤退。 温绮罗顿时心下一沉,可既如此,唯有应对。一刀一刀,以命搏命。 “杀啊——!”敌军当头骑兵如脱缰猛虎,挟着呼啸风声和破晓的寒霜,直扑向城下。 “放弓箭,火器,滚石!”温长昀一声令下,声音低沉有力,传遍全城。 火器将士早已严阵以待,闻言迅速行动。 顷刻之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回荡天地。城墙下顿时烟尘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些奔涌而来的夏人骑兵如蒲草遇烈焰,被炸至人仰马翻,惨叫冲天。 只见城楼上的温绮罗微侧过身,目光未离战事半分,“父亲,再令将士们调整角度,轰炸敌军中部。如此一来,前方的溃兵会阻滞后方的进攻,敌军自己也会一片大乱。” 温长昀深知女儿之智,依言行事。 半空之中火光爆裂,远处传来敌军的怒吼和惨嚎声交织。 许多骑兵的骏马受惊狂奔,带得整个夏军的阵型开始参差不齐。而处于中部的步兵,也终于尝到了火器的威力,烟尘之中火舌翻涌,骨断筋折,惨烈之境令人不忍目睹。 但夏人也是悍勇之师,被炸碎了阵型也未露怯色,反而更显凶狠。 一队铁甲弓箭手迅速逼近城门,不待温家军调整火器,他们便齐射了一波箭雨。尖锐的破风声呼啸而至,城楼上不少将士受伤倒地。 “父亲!”温绮罗见状,低声道,“正南角的位置敌军押后了攻城梯,需再加一波火器掩护!”她只是稍稍偏头,却见温长昀袖口已溅血,心头一震,“您,受伤了?!” 第七十一章 小捷 温长昀不以为意,摆手道:“箭梢擦伤而已,不碍事。” 温绮罗暗自咬牙,却也知道眼下父亲是整个温家军的军魂。 温长昀转而命人加紧操纵火器,精准轰向敌军推进的梯队。 此时正值白昼转曙,城墙之下火光闪烁,烟尘混着血腥气冲散山风的清寒。敌军的队伍再密集一次,亦被炸裂得崩溃一片。 温家军眼见这一幕,士气大振。 然而战局之下,无人不流血,无人能幸免。 那敌军的主帅拓跋宏站在阵后,看着面前的混乱,目光如鹰隼般寒锐。 “元帅,这温家军疯了,眼前分明有地裂之势!不可硬攻!” 拓跋宏一心南下,闻言,顿时揪住那祸乱军心的将领冷声质问,“眼前便是刀山,也难挡我大夏突骑的马蹄!” 说罢猛然松开手,那副将身形不稳,顿时仰倒在地。 拓跋宏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带着破空之声,高声喊道:“诸将听令,生死一战,强攻西门关!乱军归整,得手者封千户之赏!” 他的声音穿透人群,顿时汇成了一股顽强的力量。 莫说其他将士,便是温绮罗看着兵临城下不为所动的骑兵列阵,也是心中发寒。 她强压下心中担忧,伸手去拿一旁亲兵背上的弓箭,不等温长昀反应就搭箭上弦,瞄准正南角的敌军,纤细的手指稳稳地扣住弓弦。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一名敌军先锋的咽喉。 那将领应声倒地,手中攻城梯也随之倾倒,阻碍了后续敌军的推进。温绮罗又接连射出几箭,皆例无虚发,温长昀准备让周边的亲兵同时设箭雨向正南,可敌军攻城在即,将士也不断倒下,隐有溃不成军之势。 但温绮罗知道,此战想要反败为胜的关键,便是从大军中撕开个突破口,让他们的阵型瞬间溃散。 恰逢这时,江知寂所带商队的箭矢顺着温绮罗飞箭的方向齐刷刷而去,弥补了这个间隙。温绮罗望了一眼江知寂,他正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知寂的箭矢精准无比,与温绮罗配合默契,如同两把尖刀,狠狠扎在夏军阵型的软肋上。 一时之间,自关门城楼上万箭齐发,凛风而至,正南方的夏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夹击打得措手不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顿时溃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后奔涌。 “清音,放!”温绮罗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城楼另一侧的清音带领弓兵小队点燃火器,朝着溃逃的夏军投掷而去。 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断绝了夏军北逃的后路。 城门之下,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炼狱。 夏军被困在温家军和城墙之间,进退维谷,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温长昀见时机成熟,拔出佩剑,高声喝道:“将士们,随我杀敌!”说罢,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的温家军将士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城外的温家军先锋部队也从侧翼杀入,与城内的温家军形成合围之势,对残余的夏军展开猛烈攻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温家军将士个个杀红了眼,全然不顾自身的伤痛,奋勇杀敌。 拓跋宏眼见局势逆转,心中又惊又怒。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本切断温家军的粮草,已是胜券在握的攻城战,竟会演变成如今这般惨烈局面。 他挥舞着战刀,左冲右突,试图突围而出,却始终无法摆脱温家军的包围。 拓跋宏抬眼望去,只见温长昀凌然挺立于战阵之中,周身镀满了肃杀之气,而这片布满尸身的战场正是他精心策划的战局。 唇角扯起一抹狞笑,声嘶力竭地吼道,“温长昀!你个老匹夫,有种与我单挑!” 温长昀冷笑一声,“手下败将,也配与我单挑!” 夏军副将见势不妙,连忙拽住拓跋宏马缰,“主帅,今日大势已去,切勿以身犯险!莫要让温家军留得斩敌之资!”彼时,战局已然明了,夏军余部仅余不足千数,再战,怕是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拓跋宏瞪眼摇头,眼眸中射出一抹不甘,“撤军?”他攥紧战刀的手微微颤抖,寒芒在刀刃上跳跃,仿佛嘲笑他的不堪,却也知道副将所言乃是事实。 半晌,他一声冷哼,狠狠一挥手,“传令!撤!”言罢,嫌恨地看了温长昀的方向一眼,翻身上马,带着残存的败兵从北方退去。 温长昀看着敌军渐渐退散,剑尖垂地,长吐一口气。 他并不追击,战意敛去,又恢复了平日沉稳安定的模样。 这一战,胜虽胜矣,却并非得以安寝之局,夏军退去必有后招,未斩其主帅,便未能彻底捣毁敌军势力。 他仰头瞧了瞧天上遮蔽在云后的日光,眸光微沉,挥手让士兵放下戒备,“收兵回城!” 城楼之上,温家军士气高昂,将长枪顺节排列,铿锵地叩击地面,发出震天的“咚咚”声。 这是他们独有的庆功方式,杀伐中透出血性,虽无高声喧嚣,声势却如海浪翻涌,让温绮罗听着也不禁血脉贲张。 她执着弓背靠垛墙,终于从那紧绷的弦上缓缓松下来,眸光投向远处狼狈不堪的夏军。虽说局势逆转,但她心中并不快慰,只因这火器没能吓退蛮子兵,反倒加剧了双方的厮杀。 震慑力,尚且不足,还需改进良多。 江知寂随手将弓箭递给身侧的赵十三,步伐稳重地走到了她身旁,他面色从容,衣袂无损,仿佛并未经历这场九死一生的战役。 抬眸间,姜知寂那双深不可测的眸中便映入了温绮罗的眼中。 一丝难言的情绪在空气中游丝般飘荡,温绮罗并未言语,只将视线移向别处。 他唇角染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低沉,却透着柔软,“适才,你那几箭,救了不少性命。” “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这是我应做的。”温绮罗语气淡然,手指漫不经心地扫过弓弦,“郎君于乱世中行商,却有这般箭术,倒是让绮罗大开眼界。” “说不上箭术算得多好,”江知寂挑眉,目光垂下去似无意,却正正落在她握紧弓弦的手上,“不过年少时随人习得些防身之术罢了。温娘子一介女郎,杀伐之姿却胜男儿千倍,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七十二章 信她 温绮罗微微愣神,未及思索他语中深意,只觉周身汗湿,刀光剑影的压抑迟迟未散。 她不知如何应答,只略略仰头,以冷淡掩饰心中些许混沌,“眼下尚安,郎君何不回去整队,想来晚些你们也会离开关内。方才情急之下,小女所行不足挂齿。” 江知寂并未在意她的逃避之意,不急不缓地道:“好个不足挂齿,方才拦下南角进攻的,竟是一娇女郎。看来这大夙的国门,娘子军亦可守得。”话语虽轻,却显露出三分笃定。 这话似是一股凌厉的剑,剑风扑面而来。震的温绮罗怔在原地。 她刚要询问娘子军是何意,就见江知寂拱手一礼,随即转身告辞。 只在与她擦肩而过时,却听到温绮罗用极低的声音轻启,“多谢。”那女音轻如蚊吟,江知寂目光微泛,并未转身,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他抬步走过破碎的砖瓦与一地支离破碎的兵甲,神情依旧平静,可眉间却携了几分沉重意味。 这一仗是险胜,想要真正击退夏军,还远远不够。 温绮罗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阶梯,眉心微蹙,半晌,拂起披风朝另一方走去。 城中所有人都顾不得与敌军厮杀后的狼狈,纷纷迎上归城的温长昀,纷纷叫:“大将军!”众人的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轻松,还有些隐隐的欢快。 他们只看得见今日以少胜多的胜利,却不曾料到身为主帅的温长昀心下担忧更甚。 一旁,温绮罗屹立在高耸的城楼上,风扬起她被血渍染上的衣角,她目光深远,静静望着晌午的辽野与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 渐渐地,耳中却响起楼下士兵们的兵戈撞击声,那有力而震撼的声浪让她几乎握紧了手中那把已然开裂的弓弦。 若说前一世的她曾苦于家宅后院的明枪暗箭,那么这一世,这种刀兵相接的真实,却让她心有戚戚,难以入眠。 * 温家军之中,素来奖罚分明,严于律己,也正因此,才让温长昀的威望极盛,以至于被朝中某些暗中作梗的朝臣划为眼中钉。 军令如山,不可儿戏。 温长昀知道夏军还会卷土重来,可这庆功宴也要好好贺上一贺,此战当赏! 只是未防夏军偷袭,今日之宴酒不可沾,肉米粮蛋却可以放开限度,让将士们饱食一顿荤腥。 “让将士们都吃好,休整好,养精蓄锐,以备再战。”温长昀吩咐着副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帐外方向,小女儿纤细的身影,在余晖下分外遥不可及。 好似,不是凡间人。这感觉让温长昀有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怅然。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皆是对温绮罗的赞叹。 “温二娘子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此番大捷,二娘子当居首功,必要奏请圣听,好好嘉奖一番!” “正是这个理!” 温长昀收回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与众人稍坐不多久,就缓步走向女儿的方向,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温绮罗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淡淡道:“父亲可是担心夏军再来?” 温长昀走到她身旁,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未彻底散去。 “不错,夏军不会甘心就此罢休,恐怕不久便会卷土重来。” 温绮罗转过身,目光落在温长昀手臂上缠着的绷带,眉头微微蹙起,“父亲的伤……” “无碍,些许皮外伤罢了。”温长昀不在意地摆摆手,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以前的绮罗,虽是聪慧,却也是个娇气的女儿家,若上回在兰州遇刺是她急中生智,这回她于千军万马中临危不惧,又当如何解释? 温长昀只是不明白究竟为何,女儿性情竟有如此巨变。 “女儿想着,这回回去,便着手改进火器之事,增大射程和威力。” 见她已筹谋着武器的事,温长昀的眸光变得意味深长,若说心中疑虑尽消是不可能的,可她的眉眼,举止,都是自己的幼女无疑。 他甚至差女使白雪查验过温绮罗的衣物,毫无破绽。 难道真是上天一夜之间赐予的机缘,让她拥有了这般奇思妙想?他眸中光影不定,心里也愈发没了主意。 “绮罗,你……”温长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温绮罗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父亲,女儿只是想尽自己所能,护佑温家,护佑大夙。你且信我。” 温长昀心中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想走的这条路,太难了。从古至今,何曾有女子之身,定疆安邦。”他顿了顿,又道:“这火器之事,便依你。明日你就随虞家郎君的商队返程吧,关外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温绮罗点头应允,她明白温长昀话里未尽之意。可重活一世已是造化,若守不住父亲和眼前的温家军,她多想告诉父亲,覆巢之下无完卵。 可父亲一生忠勇,岂会相信她非人臣的片面之词? 攥紧的手指又缓缓松开,至少这次,她可以防患于未然。 父亲无法做的事,她便替他去做。 * 两日后,虞家商队准备启程。 温绮罗与清音收拾好行囊,却见江知寂早已等候在营外。一袭月白绣云纹的锦袍,更衬得宛若谪仙。 看到温绮罗,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温润的笑意,“可是备好了?” 温绮罗微微颔首,“有劳虞郎君久等。回程吧。” “温娘子客气,能护送温娘子返程,是在下的荣幸。”江知寂说着,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清音身上,眸光微闪。 温绮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清音是我的贴身护卫。” 江知寂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娘子,请。” 一路上,商队行进缓慢,温绮罗与江知寂鲜少交流。 她大多时候都在闭目养神,偶尔会掀开车帘,望一眼外面的景色。而江知寂则时不时会将目光投向她,眼底的情绪讳莫难辨。 行至傍晚,城内宵禁,他们无意打扰,只得在离兰州不远的旧庙中扎营而居,待明日天亮城门开启之时再行入城。 温绮罗独自一人走到山坡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中思绪万千。 “温娘子在想什么?”江知寂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 她坦诚而待,“在想,何时才能结束这乱世。” 江知寂闻言,心中微动。在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下,轻声道:“这乱世,何时才能结束,我亦不知。只是,总要有人去做些什么。” 温绮罗笑意未达眼底,“你倒是心怀天下。” 江知寂转头看她,目光深邃,“温娘子不也是如此吗?不然,何必以身犯险,亲上战场?” 温绮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温家。” “温家,亦是大夙的一部分。”江知寂的声音低沉,眼中带着些许贪恋,在温绮罗抬眸的一瞬间,便敛去眸中情愫,“时候不早了,温娘子还是早些歇息吧。”说罢,他起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七十三章 喜事 翌日,晨曦透过薄雾,洒在兰州城外的官道上,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商队早已整饬停当,启程向兰州进发。马蹄轻踏,尘土微扬,队伍前簇簇一行颇显井然。 温绮罗靠坐在马车内,素手微握着一盏温热的茶盏,目光在茶香升腾间微微怔忪。 车帘低垂,将她与车外的尘世隔离开来,掩住眉目间那点隐隐透出的清冷。 江知寂倚马而行,淡青的曦光洒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意态闲雅,手中一枝鞭随意地点着缰绳,看似不经意,却总能在合适的时机扫过车帘间若有似无的一角。 他时不时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车帘上,似是想透过那层薄纱,看清车内人的神色。 温绮罗察觉到车帘外投来的目光,随即掀开一角车帘,正对上那道若无其事的关切。 两人目光一撞,她并未躲避,语气内含锋芒,虽是比之前略有近意也只是萍水相逢,并不似熟人相见,“你这般看我作甚?莫非自觉劳苦功高,还想讨个谢礼?” 她这语气说得不无讥诮,可江知寂不以为意,他反倒是语调微沉自有戏谑的味道:“娘子言重了。护送佳人身还之责,当比肩那不世之功。只是这一路着实枯燥些,若娘子偶尔抬起头来回我一语,倒是为这长途多添些趣意。” 他的调笑自带一分戏弄,却不留让人恼怒的余地。温绮罗埋头饮下一口茶,不再搭话。 车帘落下时,那道热切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去,尽在他的眼瞳中化作一抹深邃。 只有远远缀在后面的清音,看着一马一车,郎君驻足远望,女郎车内垂眸,只觉得这虞家郎君与自家女郎之间,定是交谊匪浅,却又仿佛隔着什么。 他虽来历成谜,却也有一颗玲珑心,如何看不出江知寂对温绮罗的在意? 这份在意,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几乎要将温绮罗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可他跟在温绮罗身边这些时日,从未见过她对哪个男子如此特殊,纵然是明小郎君成了女郎的徒弟,家境、气度尤胜旁人三分,也只换得她冷淡疏离。 曾经正是这份疏离,让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希冀,却又被现实狠狠压下。 眼前的虞家郎君,到底是不一样的。 便是温绮罗的心思深沉,看不透也猜不透,但他却能感觉到在虞郎君面前,女郎并不是那么肆意。 晴日渐高时,队伍已行至城墙之外,一时间兰州那斑驳的轮廓将两人拖回了现实。 温绮罗整理了自己的衣衫,缓缓踱到车门边,随手掀开车帘,微眯眼,朝近旁而骑乘的江知寂,轻启朱唇:“到了城中,你我使命便也了了,既是各归其职,不必劳郎君费心再送,就此别过。” 江知寂闻声,竟慢悠悠勒马靠近几分,噙着一抹如春溪般的笑意,道:“娘子此言差矣,既是受人之托,护送娘子平安抵达兰州。如今已至城下,在下自当是要将娘子送至府邸,待二娘子完璧归赵,在下就此别过。” 温绮罗眉心微蹙,正欲开口,却见清音上前几步,干脆合上了车帘,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清音合上车帘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起一阵细微的震动,惊扰了车内正襟危坐的温绮罗。她眉梢轻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清音,你这是作甚?” 清音垂首,骑在马上,压低声音对车内道,“我是怕女郎轻信了旁人。” 温绮罗轻叹一声,望着车帘外晃动的人影,似是而非地答道:“我省得。” 车外,江知寂看着紧闭的车帘,嘴角的笑意却未减半分。 他轻叩马腹,缓缓上前,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这番举动,自然瞒不过一直警惕着的清音。 只见清音身形一闪,挡在了江知寂的视线前,语气冷硬:“虞郎君,我家女郎身子金贵,受不得惊扰,还请自重。” 车帘的缝隙里,江知寂的眼神似乎暗了暗,却又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慵懒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看来,二娘子身边的人,比二娘子还要不待见我。” 清音乘于马背之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江知寂的话。 温绮罗在车内轻叹一声,撩开车帘一角,语气淡淡:“清音,不得无礼。” 清音这才微微侧首,朝江知寂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致歉,只是那双罕见的重瞳眸子,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江知寂看着清音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转头看向温绮罗,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温二娘子这护卫,倒是忠心耿耿,只是这性子,未免也太过木讷了些。” 温绮罗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他素来跟在我身边,性子使然。” 江知寂的目光在温绮罗脸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道:“温二娘子身边,倒是尽是些有趣的人。” 温绮罗没有接话,只是放下车帘,隔绝了江知寂探究的目光。 车内光线一暗,她的神色也随之沉寂下来。 马车渐行渐缓,直到行至温府门前,江知寂定了定神,据他所知,府中只有温大将军与两位尚未出阁的小娘子,可这宅府外的的咫尺门柱,偌大的院墙之门台居然披满躁动艳红的彩锦,隐似大盛之庆。 江知寂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马车旁,伸手撩起车帘,做出恭请的姿势,“贵府好生热闹,娘子,请吧。” 温绮罗还不明所以,待下了马车,望着这红绸装饰,心中微沉。 事出反常必有妖。 “清音,去问问是怎么回事。”温绮罗吩咐道。 清音领命,上前询问府门前的小厮。 片刻后,他脸色复杂地回来禀报:“女郎,是大娘子做主,给主君抬了一房姨娘。” 温绮罗只觉一阵头痛,这温诗河,自己不过离开几日,她便要闹出这等幺蛾子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敛起面上惊诧,温绮罗还未及开口,江知寂便已洞悉她脸上表情,“看来贵府是有什么喜事,倒是我们晚了一步,讨不得这杯喜酒了。” 第七十四章 玉姨娘 温绮罗淡淡扫了他一眼,“虞郎君说笑了,府中之事,就不劳郎君费心了。”言罢,便径直往府内走去,满院的红绸晃得她心烦意乱。 一路步履匆匆,穿过垂花门行至前厅,温诗河早已等候多时。 温诗河一袭鹅黄色绣花襦裙,端坐在上首,姿态优雅地品着茶,只是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温绮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行礼:“阿姐。” 温诗河虚扶一把,语气亲昵:“几日不见,妹妹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看来这出门在外,是比府里更养人。”她说着,眼神飘向温绮罗身后的清音,眸中闪过一丝忌惮,又很快掩饰过去。 温绮罗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坐在温诗河下首,一袭水红衣裙的女子身上。不是青玉又是何人? 青玉此刻低眉顺眼,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口口声声喊着不会放过自己的女人,判若两人。 温绮罗可不打算问出口,只接过女使奉上的热茶,悠闲的品茗。 这是不打算认下青玉了,温诗河又怎会让温绮罗得逞? 她掩唇轻笑,仿佛不经意般道:“妹妹有所不知,这位是爹爹新纳的姨娘,玉姨娘。” “姨娘?”温绮罗故作惊讶,眉梢微微挑起,“我竟不知爹爹何时有了这等雅兴。”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目光锐利地盯着青玉,仿佛要将她看穿。 这温诗河,还真是迫不及待。 温绮罗适才将目光落在青玉身上:“这位,我看着眼熟得很,可是从庄子上回来的?” 青玉闻言,连忙跪下,低声道:“奴婢青玉,见过二娘子。” 温诗河见温绮罗盯着青玉不放,索性出来化干戈为玉帛,“瞧妹妹说的,青玉本就是娘亲身边伺候的,这数年来也算是看着我们长大,妹妹怎会不认得?当初她也是一时情急之举,罚去庄子上悔过。说到底也是府里的老人,对规矩最是要紧的。府中清寂,妹妹一走,我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我便做了主将她带了回来。” 温绮罗静静看着她二人一唱一和,“阿姐这惩罚,未免也太轻了些。我记得,父亲可说过此生不见。” 温诗河面色一僵,随即强笑道:“妹妹说的是从前的事了,当时父亲也是被气糊涂了。如今她既已悔改,我们做主家的,也得给人一条生路不是?” “阿姐说得对,过去的事,的确不必再提。”温绮罗语气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温诗河,“只是不知,今日这满府的红绸,父亲当作何想。” 温诗河眼神闪烁,避开温绮罗的目光,故作镇定道:“今日是父亲纳妾的好日子,父亲年事渐高,纳青玉为妾,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体己人。” 温绮罗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她猛地站起身,“纳妾?”她气极反笑,“青玉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清楚!让她做父亲的妾室,你将父亲的脸面置于何地?将先母又置于何地?!” “母亲早已不在,你又何必拿她来说事?”温诗河语气冰冷,“我是府中长女,如今父亲不在府中,家中又无做主的长辈,我此番也是一片好意。” “你!”温绮罗怒不可遏,她知道温诗河一向以嫡长女自居,颇为清傲跋扈,却没想到她竟敢如此大胆! “阿姐,我劝你最好三思而后行。此事,我绝不会同意!” 温诗河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扔到温绮罗面前:“这是温家族老们的亲笔信,他们已同意了此事。二妹妹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温绮罗捡起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越发阴沉。这封信,的确是族老们所写,信中言辞恳切,希望她以家族利益为重,不要阻拦父亲纳妾。 她捏着族老的信,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青玉见温绮罗久久不语,以为计谋得逞,便期期艾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二娘子,奴婢…奴婢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已是生米煮成熟饭,便是二娘子不允,奴婢也……” 她说着,用帕子掩面低泣,“奴婢怎么说也是看着两位娘子长大的,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二娘子若执意如此,奴婢……奴婢只有一死以证清白了!” 温诗河在一旁帮腔道:“妹妹,姑姑也是一片痴心。况且,人已经接了回来,如今木已成舟,你又何必……” 温绮罗眼里冷意未熄,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好一个木已成舟!好一个痴心一片!”她目光如炬,直视青玉,“你以为,你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能瞒天过海,成了这温府的主子?你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清楚!便是阿姐糊涂,父亲也不会让你这种人,污了我温家的门楣!” 青玉脸色骤变,她没想到温绮罗竟如此强硬。她原以为,温绮罗顾忌名声,定会息事宁人,却不想她竟丝毫不给自己留情面。 她慌忙跪下,哭喊道:“二娘子,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二娘子饶了奴婢吧!” 温绮罗看也不看她一眼,转头对清音吩咐道:“来人,带青玉去客房安置。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是。”清音领命,示意两个女使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青玉架了起来,拖了出去。 青玉挣扎哭喊着,却无济于事。 温绮罗目送着青玉被丫鬟们拖走,厅中霎时间恢复了寂静,只余燃香袅袅,微微的烟气缭绕在眼前,却未能掩盖她眉间凛凛的寒意。 “阿姐,”她目光转而直直钉在温诗河身上,“你这所谓的一片好意,倒是将好一个温家百年来的家风抹去了个干净。族老们年事已高,又被你舌灿莲花,耍弄得团团转,不知其中几分真意,又有几分是你背后推波助澜?” 温诗河此时却被温绮罗咄咄锋芒逼得有些措手不及,脸色发青,“二妹妹此言差矣,我一无权势,二无助力,如何能在族老面前兴风作浪?他们自是察觉家里无人主持中馈,一片苦心为父亲考量。若妹妹当真觉得有异,不妨去问问他们,看看我可曾有半分不敬?” “问他们?”温绮罗彷如听到了笑话一般,“你但凡记得一句廉耻,今日便不会说出此等话来。让庄子上的女使跃上主位,你将温家的门庭置于何地?阿姐莫忘了,此事还没过父亲的明面。就算是族老点头,这事情,也轮不到你我说了算!” 第七十五章 庶女? “那又如何?!”见温绮罗油盐不进,温诗河也终于忍不住了,“你口口声声维护父亲,以守家规门风为名,实则不过是嫉妒!”她语气愈发尖刻,“你本就是家中幼女,何以是你接管中馈?” 温绮罗眯起眼睛,她脸上的冷笑愈发深刻,这病根,果然是在她掌家一事上。 想到此,她唇边笑意仿若冬日寒霜凝结,直刺入温诗河眼底。 “阿姐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我温绮罗掌家以来,庶务铺子翻了一番不止,下人奴仆的月钱,和每月供我们的银子,可曾短缺过?府中上下可有谁被我薄待过?温府三代基业,怎可让你拿来填那点儿私欲的?你以为是父亲老眼昏花,才命我掌家?” 温诗河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羞愤交加,胸脯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也是一心为了温家,为了父亲!” “为了温家?为了父亲?”温绮罗语调骤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你若真为了温家,便该恪守家规,谨言慎行。你若真为了父亲,便该体恤他前线不易,为他分忧。而不是弄出这等后院不宁之事,让其分心。” 温诗河被温绮罗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她素来伶牙俐齿,此刻竟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理智尽失,脱口而出道:“温绮罗,你不过是个庶出!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 “庶出?”温绮罗微微一愣,若不是有上一世至死的经历,她还真会因为温诗河此时的话而伤心。 可现在,她本姓虽不姓温,可温长昀却是她生命中无可替代的父亲。只是未曾想,原来温诗河一直以为自己是庶出,站在她的角度嫡长女不受宠,反而是一庶出幺女得了势,又被记在同母名下。 难怪,她心中处处怨怼。 温绮罗不仅没有惊愕,眼底的寒光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剜向温诗河,语气却平静得可怕,“庶出?阿姐,你莫不是忘了,母亲去的早,父亲待我如珠如宝,这温府上下,谁敢说我一句庶出?”她轻轻地踱了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诗河的心尖上,“倒是阿姐,整日里算计这个,嫉妒那个,也不想想,便是庶出又如何?我温绮罗凭本事掌家,凭本事让这温府上下井井有条,你贵为嫡长女,又做了什么?除了添乱,你还能做什么?” 温诗河被温绮罗这番话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自小便是天之骄女,何时受过这等羞辱?她指着温绮罗,手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原是脱口而出温绮罗的身份后便后了悔,却不成想温绮罗似是并不在意。又似乎,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难道父亲已经告知她了? “阿姐,我劝你一句,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好好学学怎么打理家事,怎么孝敬父亲。别再做这些丢人现眼的事情,”温绮罗故意顿了顿,温诗河的心跳不由漏了半拍,温绮罗语气中的暗藏深意竟令她有一丝惶然。 她复而缓缓说道,“否则,别怪我这个做妹妹的不念姐妹之情。” 温诗河眼神怨毒,“你……你不过是个……”她想再说“庶出”二字,可看着温绮罗那冰冷的眼神,硬生生将这两个字咽了回去。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我不过是个什么?阿姐不妨直说。”温绮罗步步紧逼,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温诗河咬着嘴唇,恨恨地瞪着温绮罗,旋即似是努力恢复从容,“温绮罗,你如此锋芒毕露,到头来,只怕也会伤了自己。”话音甫落,她便甩袖离去。 厅中只余温绮罗一人,清音小心翼翼地上前,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女郎,这大娘子当真是个不醒事的,竟引族老们来压你!” 温绮罗目光微敛,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却未饮,指尖攥茶盖轻轻扣了几下,似在深思。 而后,她语气不轻不重道:“让人完全查一查,大娘子这些时日究竟同谁往来密切。这青玉,比我想的还要不安分。” 清音闻言立时应下,自去安排。 温绮罗坐回椅中,眼眸低落,却是一抹冷光掠过。 若真有猫腻,她一定要将这盘暗棋打破,叫温诗河知道,所谓“棋高一着”,未必落子者便稳操胜券。否则,这府中怕还有更大的祸事等着她。 夜幕降临,温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是在这寂静的背后,却暗流涌动。 青玉被安置在一间偏僻的客房里。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外,寒风呼啸,树影婆娑,更添几分凄凉。 青玉坐在床边,神情恍惚。她想起温长昀,想起他温煦的眼神和英武的模样,她以为,只要她能成为他的妾室,就能拥有她想要的一切。 可现实却接二连三,给予她致命一击。 温长昀非但没有接纳她,反而将她发配到了庄子上。如今,她好不容易回到温府,却又被温绮罗置于客房,明面上待客,实则……便是不认这桩婚事。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若自己无法摆平温绮罗,拖到温长昀回府,事情就会毫无转机。一想到京郊庄子的冷清和繁重的粗活儿,她不禁抖了抖身子,她决不能再回到那庄子里去。 与此同时,温诗河回到自己的院子,犹自气得浑身发抖。 她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碎裂,茶水四溅,如同她此刻的心情,纷乱不堪。“温绮罗!不过一个庶出的贱种,也敢这般嚣张!” 她这脱口而出的话,却让一旁的女使变了脸色。 “大娘子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 温诗河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我该怎么办?她分明就是个庶出的,凭什么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女使见状,连忙上前安慰道:“大娘子莫要慌乱,依奴婢看,此事还得求玉姨娘拿个主意。” 温诗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对!去找姑姑!还有姑姑在。”她匆匆起身,略一梳洗,就带着一行女使往青玉暂居的客院走去。 青玉正自彷徨之际,忽闻温诗河到来,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大娘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温诗河也顾不得寒暄,径直拉着青玉进了屋,屏退左右,这才急切地说道:“姑姑,方才我情急之下,一时失言。温绮罗……她知道自己非嫡女了!” 青玉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第七十六章 嫡庶何别 “什么?她…有何反应?”这消息于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温长昀早就叮嘱过府中老人,从未纰漏此事,温绮罗尚在襁褓抱回府邸之时就直接记在了先夫人苏筝名下。 这些年府中老人走的走,散的散。独剩下她在府中小心谨慎,自问从未露出半分破绽。 “这事怪就怪在,她似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面色如常。”温诗河面有疑色。 这话一出,青玉枯坐良久,只觉浑身发冷。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仍是挡不住那股寒意,似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叫她心惊胆战。温绮罗竟是知道她并非嫡出!她如何得知的? 难道是温绮罗的生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温长昀对温绮罗的偏爱,府中人尽皆知。这么多年,他从未提起过二娘子的生母,甚至连提都不许人提,如今想来,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温诗河见青玉神色有异,心中更加不安。 “姑姑,如今可如何是好?她若将此事告知父亲,我……” 青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大娘子莫慌,此事未必没有转机。如今之计,只有尽快让二娘子订下亲事,嫁出府去,你才可高枕无忧。” 温诗河眼前一亮,却又随即黯淡下来。 “可父亲只说过属意我与那江家郎君,我若是未出阁,又岂会轮得到温绮罗……” “江家郎君?”青玉眸光一闪,“主君既是如此看好江家郎君,那未必就一定要配给大娘子。若是能说动主君,将温绮罗许配给江家,岂不更好?” 温诗河闻言,心中一动。 江知寂一介乡野白丁不说,且家徒四壁,每年还等着温府接济度日。 若是能借此机会,除了温绮罗这个眼中钉,又能让自己如愿以偿摆脱了这桩婚事,倒是一举两得。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算计。 * 温绮罗的院中,满目素色花架与青竹屏风相互映衬。 初春的日头尚浅,纷扬的垂柳枝间,几只雀嬉戏而过,掀起草木微动,仿若一阵轻叩心门的悸然之声。 清音立在廊下,披着淡青色的宽袖小袍,一副不安神色在眉梢缭绕。 他似乎徘徊许久,却始终未踏进内堂。掌心因攥紧而微微泛凉,那些话堵在喉中,让他犹豫不决。 是应言,还是缄口? 温绮罗倚坐在正堂的榻上,思忖着火器改良的方子配比,抚将散落几缕耳侧青丝垂首理顺。她的眉目格外宁静,与周遭喧嚣毫不相干,那清浅的眉眼映衬在昏黄的笼灯前,更添了一分疏离的气质。 蓦然,视线穿过半开的门帘,落在清音身上。 “在门前发什么怔?”她眉目飞掠一丝不解,“梦绮花开尚需时日,只管交与白雪悉心照料便是。” 清音微怔,收回望向不远处的心思,整了整袍袖,低头进堂。 他施了一礼,那神色却有些许凝重,“女郎,方才院外传了些闲话。” 温绮罗闻言,眸光微敛,“说吧,是说与我听的,总不会我一念即碎。” “女郎心性通达,只怕被有心之人作了筏子。”清音压低了声,只瞥了瞥四周,“方才,耳闻府内有人私议……女郎并非嫡出之事。” 一言未毕,清音察觉自己手心沁汗。 他口中虽称“通达”,但细看温绮罗一举一动,真怕这消息刺中心底柔软,平白惹她妄自悲恸。 此事无论是真是假,于一个闺阁女郎,都是利刃,刺不得亦撤不得。 然而温绮罗却并不如他所料,听罢不过指尖略僵,然后轻轻一笑,“主家的碎语,传得倒快。”她将帕巾揣入袖中,神态悠然,恍如半点波澜未兴。 清音一怔,那眼中迸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愕然,“女郎,我这就去训诫众人。” “清音莫惊。”温绮罗唇边笑意未变,反倒慢条斯理地拦住了他的去路,缓言道,“嫡与庶,关乎血缘名分倒是其次。倘无我温绮罗占此位置,这府中如今可有这般光景?若我尚有立足之本,便非嫡出女儿又当如何?” 她语气似是淡然至极,却句句如针,击得清音胸口闷戚。 清音几乎脱口而出,“可嫡庶之别……终究是拦在前程上的障碍,女郎怎能不为自己打算?” 温绮罗微微扬眉,似略讶异他这般执着,无波的眼底染了些暖意,“障碍?即便我是嫡出,就能由父亲相护,一世毫发无伤么?” 话语如春檐冰滴,碎进清音的耳中。 他无言将头低了下去,许是被她的从容所慑。 但望着温绮罗那双清冽的眼睛,他竟隐隐觉得,自己站在她这样的旁观者面前,反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儿。 好似她活过漫长的岁月。 廊间陷入一片静默,时光宛若在温绮罗轻描淡写的言语间微微滞停片刻。 清音目光浮动,掠过地砖上的春花阴影,便再不敢抬头直视堂中那清艳容绝的女子。 屋内檀香渐浓,温绮罗目光微转,落在清音半垂的眉睫上,唇畔寒意撤去,替之而来的,是一丝化不开的安然温润。 “你这般替我焦急,倒是罕见。”她语气中并无质问,反觉带了几分打趣,似是与今日莺声啼暖的气候一样,无端叫人心生舒缓。 清音却难以附和,脑中一时如搅碎的水流,杂乱无章。 人言可畏,他怎能说毫不挂怀?更何况……女郎她并非没有动怒的理由。 半晌,他终是低低答道:“女郎心宽,不与那些下人计较,可这些言语若传进了主君耳中,只怕……”他未尽之言已是显然。 府门深掩,未出阁的女郎,冷暖全系主君一念间。 温绮罗听罢,却笑出声来,“父亲?我若愿意,他自不会听见。”她缓缓起了身,步履轻转,向窗前而行。 窗外初春正繁,几枝桃花横斜洒落些许花影,摇曳间竟恰巧映在她眉心处,将一分冷傲生发,淬得几如天成。 “清音,你可知这世上最牢固的利刃,不在旁人手中,而在我自己手里?”她立定身形,声音未转眸而来,却轻飘飘穿透屋中。 “我若自废刀剑,旁人不过趁兴收拾枯骨。但我偏不废自己,偏要手提刀剑走在前,锋芒毕现,斩得雀鸟碎羽。” 这话竟如生风降雪,那尾音余震时,连清音都微颤了鼻息。 只觉眼前明艳光影一时美的不可方物,恍若话本里只可仰止的神仙妃子。 他望她发冠上低摇的珠光,胸腔起伏生出几分敬意,“可温家一脉树大根深,女郎日后若算漏一子,必是万劫不复之地。” 温绮罗盯了窗外的枝桠一眼,眸底笑意霎时尽散,“所谓嫡庶之别,不过是世道规矩生造的枷锁,只待识破其中虚妄,便能将生死握在手中。你怕我出错,这心意我都知道。”她轻声言语,落字微缓。 “但我这一生若是总要忌讳生母予以的庶出身份,岂不是亲手钉死自己一片天地?反言之,就算我从未将嫡庶之事放在心底又如何,有人会因为你站直了身子,便给你一身的自由吗?” 她口中倾泻数语,清透不失倔强。容色虽无桀骜之意,却偏有将生命磊磊立起的决绝。 清音张了张口,终觉气势为之夺去。 第七十七章 暗筹 翌日清晨,温绮罗正在用早膳,忽闻下人来报,说是温诗河和玉姨娘求见。 温绮罗放下手中的筷子,来的倒是快。 她淡淡吩咐道:“请她们进来。” 片刻之后,温诗河和青玉款款而入。 温诗河一改往日的盛气凌人,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之意,“二妹妹,昨日是姐姐一时失言,还望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青玉也跟着附和道:“是啊,二娘子,大娘子她昨日也只是一时气急,姐妹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 温绮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并未言语。这两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心中微动,总归不是好药。 温诗河见温绮罗不为所动,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二妹妹,可是还在与姐姐置气?” 闻言,她眸光自温诗河的脸上扫过,如同一抹轻拂而过的风,却叫人心头不免泛起凉意。“阿姐又何必如此说呢?昨日之事也不过是些琐碎小事。我怎会与你置气?” 温诗河的脸色微僵,心底却越发仓皇。 那双杏眼本还能堪作京中闺秀的一张牌面,如今却流露出几分急不可耐的慌乱。 “二妹妹果然心胸宽大,是姐姐多虑了。只是……这世道终究看重名声。昨日姐姐一时嘴快,若有哪句话传扬出去,岂不妄闹笑话?” 温绮罗淡淡挑眉,手指随意把玩着桌上白玉茶盏。阳光映入盏中,瓷壁投影出柔暖的纹理,衬得她的面容如同剔透的琉璃,乍看温润无害,却分明藏着针尖般的利意。 “那依阿姐的意思,是昨天你我的话,已经落入他人耳中了?” 温诗河被她问得一滞,忙不迭道:“没……没有,妹妹多虑了。我……我只是担忧妹妹多虑,并无其他。” 温绮罗故意垂下眸,将茶盏轻搁桌上,语气柔和得不再起涟漪。 “阿姐有这份关心,绮罗自是感激的。姐姐既已为昨日失言道歉,妹妹还能如何怀恨?” 温诗河与青玉对视一眼,心头稍稍踏实了些。只是她们的汗湿掌心,早已将其中的虚实尽数交代。 “既如此,阿姐才能稍稍安心。今日姐姐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温绮罗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温诗河观察着温绮罗的神色,生怕一个措辞不当再引出什么祸患。 昨日的祸从口出,她忖度着温绮罗必定心中不快,为免口角打草惊蛇,才同青玉一并前来。 温诗河自知瞒不过她,目光微闪,“妹妹心思透彻,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想着,此时正值春光,我们自从搬来兰州,也未与当地的乡绅官宦打过照面。不如近日在府中摆个赏花宴,热闹热闹,倒也可一解家中沉闷。我已写了帖子,打算请些兰州府的贵客来,江府和明府也在其中。我瞧着与二妹妹的关系都是极亲近的。此事若有妹妹相陪,共同主事,才是锦上添花。” 温绮罗闻言,只觉心中一阵讽刺翻涌如潮。 赏花宴?只怕邀请兰州府权贵明家不过是个名目,真正的目的无非是将她这个庶女置于风口浪尖。 若在席间稍有风吹草动,流言四起之疾就如远山冷雾,溺人于不觉间。 届时,这青玉也会自诩为府中人,从旁推波助澜,将眼下她在府里的一点威望,撕扯得粉碎。 温诗河随即绕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笑容亲热得几分违和:“二妹妹若愿帮衬姐姐一回,姐姐定会铭感于心。这兰州府的名流贵胄,往后与父亲俱要倚重,咱们姐妹依这关系深交起来,总归不是坏事。” 温绮罗眼尾轻挑,薄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姐姐既都替我想好了这些,我若推辞,岂不是不识抬举?此事便依姐姐安排吧。” 她这句话乍一听顺从,却绕刃锋利,暗藏讽刺。 温诗河怔了一下,心中不免腾起几分狐疑。温绮罗竟这般爽快答应,是一时风向未察,还是另有打算? 青玉从旁连忙插话补和:“要不说,这府中还是二娘子明理,顾大局。” 温绮罗淡淡勾唇,一眼掠过二人,“既是如此,想来阿姐要筹备的事务诸多,那我就不叨扰阿姐。”言语间,已是半送客的姿态。 目送两人出了院门,温绮罗眼底的笑意骤然尽数褪去。 她轻轻伸出手指,于杯盏缘上轻刮几下,声音低低而冷:“赏花宴么……怕是好算计。” 不过,她早知温诗河这把刀迟早会向她挥来,只是来得比预料中更快些罢了。 她倒不急着拆穿刀锋,反正有人急着递上刀柄,她又何必拒之?略思索片刻,唤来清音吩咐道:“让院子里的这两日都留点神。”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静如止水的脸庞上透着凉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兰州始春,院中杏花已然初绽,枝头点点粉白掩映着新绿,拂过湖面时,碧波粼粼,倒映出连绵如画的春色。 赏花宴就定在三日后,消息一经传出,温府上下忙碌了起来。温诗河更是从早到晚地在府中穿梭,为宴会奔波张罗。 温绮罗这三日却显得难得的清净。不闻不问,仿佛宴会与她全无干系。 每日只是留在自己院内,与那些方士细细研究火器配比之事。 偶尔抬眸,瞥见白雪端茶送水时的不安,她眉梢轻挑,似笑非笑道:“慌成这样,莫不是觉得我坐以待毙了?” 白雪闻言,忙低头不敢作答。 温绮罗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院落内滴金泻翠的春光景致上。 她从前最喜欢的季节,如今看来,却也不过是一片虚繁,藏污纳垢罢了。 这一日,温诗河院里的掌事领着一队女使来到绮雪院,竟是为她送来宴用钗环锦裳。 为首的掌事女使瞧着却是眼生,不知何时换成了当初一同与青玉安置到庄子里的红袖。 看来凡是对自己心有怨怼的,都成了温诗河的身边人。温绮罗笑而不语。 只见红袖依命奉上薄锦匣,她素来自持为府中老人,又得了先夫人的意。满府上下无人不尊着她些,唯独对这生着美人面却心思幽凉的二娘子,心生惧意。 “这是大娘子亲自差人备下的,种种物什无一不是金贵之物,大娘子原就疼惜您,这宴中也想让娘子盛装出席,方不失了主家的脸面。” 温绮罗只将匣子掀开一角细细一瞥。 里面是一件明黄灿金撒百蝶襦裙,裙摆闪着细流般的亮光,一看便是精工巧作。 第七十八章 花宴 只不过这明黄一色,与贵府嫡女相称得宜,到了她这个庶女身上,却难说没有讽其僭越之嫌。若当真穿上它出现在众人面前,今日就算说得清不是她挑的,明日头上一顶“贪慕虚荣”的帽子也是跑不掉的。 她轻轻一笑,语气倒是温柔至极,“阿姐有心了,只是这锦簇之意未免盛了些。不若换些素净些的,我向来不喜繁复。” 红袖一愣,这刺绣明黄,玉姨娘一早就安排好了以供“二娘子大放异彩”,可她一句轻描淡写便将话头堵死。 她脸色微变,可也不敢多言,只能满脸堆笑请辞。 待所有人散尽,温绮罗略微抬首,视线停在窗棂边摇曳的花影上,抬手吩咐道:“白雪,去隔壁江府寻大郎君,替我走一趟。” 微风透过江家书房的雕花窗棂,送进几分料峭的寒意。 屋内烧得正旺的红泥小炉轻微作响,炭火的热气却难以驱散四下隐隐的剑拔弩张。 江知寂负手立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方描金小印,旁边摊开的纸张上墨迹未干,字里行间透出些许天南地北的兵器、物资来源。 他垂眸瞟了眼,旋即拂袖,掩住纸上的内容,仿佛不过是寻常账目。 “你自作主张给温家军送去了补给,解了温长昀的围,可你知这一出手,给咱们又引起多少麻烦?”书房的一隅,暗格仅留的一道缝隙中传来了低沉如石砾滚动的声音,那语调里虽有克制,却裹着焦灼之意。 江知寂未回头,眉宇仍是闲散如常,但语气却含着钉刺:“麻烦?若无人出手相助,温长昀能否撑过这个早春尚且未可知。有他在,局势便有微妙平衡。这桩买卖麻烦虽多,但收益也不小。难道不是如此?再者……”他顿了顿,狭长的凤眼中划过一抹晦涩,“再者,有些事,本就是江家人该做的。” “你的‘该做’,能堵住那位腹中的疑心吗?”隐在暗格中的声音质问出口。 江知寂轻抬眉梢,回首朝那暗格瞥了一眼,他甫一张口,便是极轻极慢的调子,直叫人寻不出反驳余地:“疑心?他该疑心的从不是我,而是他自己。这走刀尖舞的能耐,还是拜他所赐。”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叩门之声,紧接着一稚嫩的女声响起:“兄长,温家差人来,说是那位温二娘子送了话。” 江知寂眉间骤然笼起几分郁色,这些时日他让暗卫假扮,久居屋内。倒是没人来扰。 他旋即大步上前,拂袖将暗格完全关上,机关无声运转,连微风都未能扰动其缝隙。 随后,他侧身冲门外略一敛目,初显利器般的锋芒却瞬间收敛殆尽,又化成一副温润孱弱的姿态:“大妹妹进来吧。” 门吱呀启开,江知蓝步伐轻盈地走了进来,手持一柄绢花扇面,语气掺了几分促狭:“兄长,温府的白雪姐姐在外头候着。昨日温家早差人来送宴帖,原是尽了礼数,却不想温二娘还另有所托。” 江知寂闻言,眼眸微转,显出几分漫不经意的兴味,“许是还有什么事,需要嘱托。”他抬手示意,语调清缓,“让人进来。” 不多时,白雪入内。她微微垂首福了一礼。 “白雪姑娘远道而来,有劳了。”江知寂面上笑意浅浅,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白雪敛衽施礼,声音清脆悦耳:“请大郎君安,二娘子命奴婢前来,是因着明后两日温府将设宴赏花,帖子昨儿个便已送至江府,只是二娘子另有些许私事,想与大郎君商议,不知大郎君可否拨冗一叙?” 江知寂闻言,轻轻咳了两声,以绢帕掩唇,眉宇间笼着一层病容,更衬得肤色如玉,唇色淡红,一副病弱郎君的模样。 他斜倚在木雕花椅上,姿态慵懒,却难掩骨子里透出的贵气。 “二娘子客气了。只是我这身子骨弱,恐不便前往温府叨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神色莫名的江知蓝,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况且,大妹妹已然应下了赏花宴,温二娘子有何事,尽可托大妹妹转达便是。” 江知蓝闻言,手中绢扇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兄长,我一个闺中女子,如何能插手兄长与二姐姐的事?二姐姐既指名道姓要见兄长,想来必是有要紧之事,兄长推脱,岂非显得咱们江府失礼?” 这番话,倒是真胳膊肘外拐,站在了温绮罗的立场上。 白雪垂首立在一旁,将兄妹二人的对话尽收耳底,白雪直起身,稍显拘谨地道,“是我家娘子特意着奴婢前来寻大郎君,这赏花宴即在即,我家娘子却有所忧虑,便想着请大郎君赐个面子,到时务必作伴。” 江知寂听罢顿了片刻,明明这语言间并无问题,可他却偏偏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他侧首瞥了一眼却刚巧捕捉到白雪不安躲闪的目光。 江知寂向前迈了一步,压低的嗓音像温春拂过的寒流,带一丝试探似的意味:“陪伴而已,何至姑娘有此神色?” 白雪先是一愣,仿佛并未料到对方直击心底的问话,旋即匆匆别开脸,执意低声道:“奴婢只是……” 未待她将词句组织完毕,江知寂却含笑抬手轻止:“罢了,转告贵主,我定随她意,届时赴宴。” 白雪如蒙大赦般匆匆起身行礼离开,只留下江知蓝在原地支着小脑袋,意味深长地盯着兄长的侧脸,“我倒是越发听不明白这些话中玄机了。” “她做什么,从不是无的放矢。”江知寂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低沉的声音中,隐含着一抹兴味。 是夜,江知寂伫于窗前,窗外那隐匿不去的月色令他微微失神。他轻抚着温绮罗与他的玉玦,略显清寂的眸色似若疏淡春云,又似奔涌暗河。 他抬手慢慢将一片杏花瓣卷近掌心,轻声呢喃自语:“你这步棋的落子,究竟是为了获我,还是困我?” 花瓣在指间辗转无痕,坠落地毯时却没能惊起一点声响。 * 三日后,温府的后院焕然如新。 院中陈设焕然一新,四周锦屏围绕,琼花满地。温诗河站在花园正中,身上披着浅紫色的襦裙,裙摆上缀满素雅的珍珠,既不失端庄又暗藏贵气。正与玉姨娘站在一处低声交谈。 温绮罗姗姗来迟,一袭皎月软缎牡丹春秀的绫裙,配上恰到好处的白玉发簪,倒是将自己身上的气质衬得无可挑剔。温绮罗缓步走入花园,一时间夺去席间半数人的目光。 幽香随裙摆荡漾,她眉眼间初现淡笑,不远不近地点头而视,既显出应有的周全,也透着从容自若的倨傲。 温诗河站在亭间远远盯着温绮罗,温绮罗若有所感,踏入庭中时,目光微勾,朝她款款一瞥,温诗河咬着后牙,心中波动却早藏得极深。 “师父今日这般打扮,真真如画中仙。”不远处突兀传来一声文雅的笑语,温绮罗循声望去,只见是久未见面的明溪亭,仍是穿金戴玉的翩翩模样,正笑意吟吟,手执香扇,长身玉立,旁若无人地对她频频相望。 温绮罗只含着淡笑还了一礼,“倒是有些时候,没见着你了。” 明溪亭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眸光热切,“师父不知,这些时日徒儿可是挂念得紧。” 温绮罗抬眼望向明溪亭,目光落在少年脸上,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他眉梢轻扬,洋溢着点无忧无虑的洒脱。 “托你的福,一切都好。倒是你看上去又清减了。” 第七十九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即便她早已习惯了看他这副模样,心头也不禁浮起几缕复杂的情绪。她素来不喜应酬,尤其是对着明溪亭这等性情过于跳脱的人。 明溪亭手中折扇轻敲掌心,一副“不以为意”的潇洒模样:“师父有所不知,我这几日可是被困在府里受了大罪,今日才得了喘息的机会,怎能不早早赶来为师父操持宴席?” “原道如此。”温绮罗微扬眉梢,故作随意地应了一声,“想来,府中伯娘定是被你惹恼得紧,才不得已而为之。” “惹恼?谈不上。”明溪亭一摆手,笑意不减半分,“我娘素来拘着我,怕我在外胡作非为,给家中惹事。” 他倒是清明的紧。 明溪亭故作神秘地眨眨眼:“还不是为了师父你。” 温绮罗眉眼弯弯,言语中仍是云淡风轻,“我?这是从何说起?” “师父炼丹的本事,徒儿可是早有耳闻,”明溪亭说着,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听说府上轰鸣之声不绝,徒儿便想着,若是能求得一颗师父的妙药,岂不妙哉?便缠着我娘要去寻些珍稀药材孝敬师父,谁知她老人家竟以为我要……”明溪亭说到此处,突然顿住,暧昧地笑了笑,不再言语。 此言一出,温绮罗脸上稍显一丝波动,耐心道,“只是旁人以讹传讹罢了,倒教你以为我是什么仙法之人。”她话中巧妙转了话锋,也不愿把话挑明,“今日宾客众多,莫要惹人非议。” 明溪亭眨眨眼,虽觉她的话意已然结束,立刻会意,收起玩笑的神情,“师父这一回遮遮掩掩,之后可得好生让我掌掌眼。这般是徒儿唐突了。不过,徒儿今日可是备了厚礼,还望师父笑纳。” 箱子一打开,便是一阵珠光宝气,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整整十箱南海明珠,颗颗浑圆饱满,散发着莹润的光泽,还有几匹蜀锦,其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华贵至极。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明府不愧是大夙西北鼎鼎有名的富商,可谓是富甲天下。 便是连见惯了世面的温诗河,也不禁暗自咋舌,这明溪亭出手竟如此阔绰,看来他对温绮罗,哪里只是言语间的师徒之谊。 温绮罗抬眸轻轻扫他一眼,对着少年坦诚热络的赤诚神情,心生几分无奈。 她并非当真无法领会明溪亭心中所愿,但越是清晰明了,便越加不能接受。 她素知自己的位置,她的每一步,每一句话,背后都不是只系一人情绪的简单选择。 明溪亭这般被家人如珠似玉的护着,才养成了如此纯粹心性。 哪里会知温柔是最危险的武器,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念及于此,温绮罗淡然让人关了箱子,“你的厚谊,绮罗心领。但东西太贵重,是我所不能受。若你心中挂念,只不弃这份师徒之情,已是难能可贵。” “师父——”明溪亭话音未出,竟觉心头一窒。 他生性纯良,从未想过自己的诚心会被一语间这样挡回。 少年微怔,明眸里染了几分失落,但也很快笑了笑,努力不让分毫难堪显露。 温绮罗又安抚了明溪亭几句,未几便以人多事杂为由将话头轻轻搁下。明溪亭显然眼光直直地粘在师父身上,仿佛还想靠近,却见温绮罗已越过他,迎向另一处宾客。 她身姿娉婷,顾盼间珠玉生辉,引得几位官宦之家的夫人频频称赞。 可她心底波澜无起,若非父亲守关在外,更需兰州城内安定,她也不会同意温诗河办这等出风头的宴会。 一阵轻轻的喧哗在门外响起,待众人回首时,不免屏了气息。 几个青衣女使费力撩开锦绘双屏,正是江家三兄妹,款款踏入庭中。 江知寂身形修长,一袭墨蓝纹团鹤袍,简洁之中显出几分冷峻的风流。常年病弱苍白的脸颊,在周身簇拥明润的布景下,却愈发衬得他翩然如画中谪仙。 眉目间的疏离,倒逼得人心无端揣测,情意生潮。瞬间吸引了不少闺阁小姐们的目光。 江知蓝娇俏地小步跟在身后,那双剪水秋瞳灵动非常,姝妍天成的容色更增添了三分霞明玉映般的丽质,竟叫同席的几位青春年少的女郎们暗中自惭。 只听得她刚一入园便笑着揶揄道,“二姐姐今日果真倾城,怪道大哥一路一直催促说要早点来。” 温绮罗也面上欢喜,“蓝妹妹惯会夸人。” 温诗河眸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寒光,她望着眼前的江知寂,眉间轻压几分,心中却悄然起伏。如此风采竟是她生平未敢想象之人,一念及此,心底的情绪混作潮水翻涌。 她微微眨了眨眼,连忙垂下眸子,似要掩去那浮于眼中的复杂心绪。 不等言辞出口,她耳畔已听得青玉一旁冷冷道:“再好颜色,也不过一介寒门草莽,只是添了些威仪罢了,与咱们府上到底隔着门第。” 青玉这番低语并非无意,她敏锐地嗅出温诗河心中的微妙挣扎,知其今日谋算,便有意泼去些幻想之水。 温诗河面上泛愠,却无法驳回,终是敛下眸光,嘴角稍抿。 “一介寒门草莽,也不过尔尔。”半晌,才轻声一应,虽话语微凉,眼底情绪并未平息。 温绮罗此时正同江知蓝等人温言款语,江知礼也是有段日子没见她,有不少话要说与她听。 姐弟两人兴致盎然地拉着温绮罗的手,似觉林园内一草一木皆新奇得很。江知寂落后几人两步,目光却落在温绮罗身上,见她唇边漾起一抹浅笑,宛若枝头新绽的梨花。 江知蓝年纪虽轻,心思却玲珑剔透。 眼见自家大哥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二娘子,便脆生生地和江知礼说道:“三弟,我瞧见那边有几株开的极好的芍药,颜色竟是比咱们府里的还要艳上几分,咱们去瞧瞧?” 江知礼还懵懵懂懂,可他向来听江知蓝的,乖乖地随着江知蓝去了。 温绮罗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这江家姐弟,倒是各有各的妙处。 江知寂心中泛起一丝暖意。温声道:“你唤我来,想来是有要紧事。” 温绮罗收敛了笑意,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我们府上,难得清净。” 短短八个字,却让江知寂瞬间明白她的处境。那日送她归家的府邸喜事,想来也是一种征兆。 他素知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只是望着眼前的温绮罗,心中却愈发觉得,她是生错了女儿身。当日在西门关时,她是英姿飒爽的将门之女,令人望而仰止。 好似那才是她的归途,而眼前这花团锦簇的浮华下,却是暗箭频发。 江知寂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的人会一直跟着你,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第八十章 暗算 温绮罗抬眸,目光与他对视,她之前还在介怀他隐瞒身份一事,可他却从无推脱。听到他这句承诺,温绮罗心中一颤。 园中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温绮罗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江知寂的脸颊,带来一丝痒意。 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轻声道:“虞家郎君可还记得与我的约定?” 江知寂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合作之事。他唇角微微勾起,眼中多了几分笑意,“自然记得。便是来了兰州,二娘子依旧是我的座上宾。” 温绮罗微微垂下眼帘,风中梨花的香气似乎更浓了几分。 她抬手拂过鬓边,笑容浅淡,声音亦是轻缓,“江郎君向来好记性,倒叫人放心许多。” 江知寂神色温和,眸色却深了几分,似一道幽深的潭水静静罩住眼前这明艳的人儿。 “你信我便好。”他顿了顿,复又缓缓道,“在你为难时,能想到我,本是我之幸。” 此言一出,温绮罗竟有些猝不及防。 她蹙了蹙眉,唇畔微抿似欲辩解,却被江知寂含笑的目光锁住,一丝赧意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忽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女使款款而来,对着两人福了福身,脆声道:“大娘子差奴婢来请贵客移步前厅入宴。”说罢,她又转向温绮罗,语气恭敬了几分,“二娘子,玉姨娘还有些回礼之事要与您商议,请您先移步荣安堂。” 温绮罗眸色微冷,只微微颔首,向江知寂投去一个心安的眼神。 江知寂的目光沉静,带着安抚的意味,眨了眨眼。 温绮罗浅应一声,心中不由升起一丝警惕,随着那女使离去。 待她刚一走,江知寂不动声色地吩咐藏匿于暗处的赵十三,“跟着二娘子,若有异动,速来回禀,不容有失。”赵十三日夜守着主子,岂会不知温二娘子是主子心尖上的人。 立即领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众人来到前厅,只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派富贵气象。女使们鱼贯而入,摆上珍馐佳肴,美酒佳酿。 众人落座后,温绮罗却迟迟未现身,唯有温诗河作陪。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热络起来,唯有江知寂始终神色淡淡,目光不时投向门口,似在等待着什么。 温诗河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开口道:“郎君可是在等家妹?想来是家妹忙于府中诸事,耽搁了些许时辰,郎君莫要心急。” 江知寂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温绮罗仍未出现。江知礼有些坐不住了,问道:“二姐姐怎么还不来?” 温诗河掩唇轻笑,故作担忧道:“想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只是不知为何,我心中总有些不安。”说着她眼中泛起一抹担忧。 青玉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妾身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方才我在荣安堂等了些时辰,却不见二娘子前来。” 她话音未落,温诗河便惊呼一声,指着窗外道:“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窗外假山旁的池塘中,漂浮着一件外衫,正是温绮罗今日所穿。 江知寂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眸色晦暗。 他下意识地想要发出信号弹传唤赵十三,指尖微微一动,却又生生停住。 厅中宾客满座,温诗河的眼光更是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他只能强作镇定,将心底的骇浪压了下去。 温诗河故作惊慌地站起身,略施脂粉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二妹妹这是怎么了?怎的衣衫落入水中?快!快去将府中上下都搜一遍,务必寻到二娘子!”她声调颤抖,眼圈微红,看似是真的着了急,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不知情的必是相信她这番姐妹情深。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附和,言语间满是关切。 明溪亭眉心微蹙,对身侧的小厮仆从吩咐道,“你们去温府四周看看有何异样。” 江知寂沉默地坐在席间,目光冷冽如刃。温诗河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得意,被他尽收眼底。 江知蓝看着他脸色不好,想要劝慰两句,他却低声在知蓝耳边说了几句,只见大妹妹一副了然的样子,他才缓缓起身,向府门走去。 好在温诗河此时正顾着把这场戏唱圆满,未有心思关心人的去留。 顿时,府中乱作一团,下人们举着灯笼,四处搜寻,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将原本喜庆的氛围冲散得一干二净。 * 另一边,温绮罗跟着那名脸生的女使,心中愈发不安。 这条路并非通往荣安堂,而是朝着府中西侧的客院而去。她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眸光微冷,“瞧你是刚入府的新人,这似乎不是去荣安堂的路?” 那女使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容,“二娘子有所不知,玉姨娘临时有事去了前厅,特意嘱咐奴婢先带您先去与方士们叮嘱一二,今日莫要惊动到其他宾客。”她压低了声音,“此事不宜声张,还请二娘子莫要怪罪奴婢自作主张。” 方士们未得她的硝石,如何能制造出动静来?若只有温诗河一人,怕是想不出这般纠缠的法子,青玉此人,当真是留不得了。 她只淡淡道:“既如此,你带路吧。” 这处客院地处偏僻,与下人院相连,故而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往。 四周花木稀疏,一股阴湿之气扑面而来。温绮罗心中警惕更甚,她暗自抚了抚发间的银钗,只等女使露出破绽。 锦瑟推开客院的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娘子,可要快着些,前厅就要开宴了。” 温绮罗刚一踏入院子,便闻到一股浓烈的熏香味道,甜腻得令人作呕。 这绝不是药鼎炼器的味道。 她眉头微蹙,还未看清院内的情形,身后院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落锁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温绮罗心中一沉,转身便要破门而出,却发现门外早已是换上精铁打造的锁。 第八十一章 置她于死地 熏香的味道越发浓烈,温绮罗只觉头脑一阵昏沉,心中暗道不好,这香怕是掺了迷药。她强打起精神,指尖轻叩发间的银钗,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滑落掌心。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黑影从暗处闪现,直逼温绮罗而来。 她侧身一闪,堪堪躲过一击,手中的银针飞射而出,正中其中一人的肩头。那人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停,显然是早有准备。 温绮罗心中一凛,看来今日是遇上硬茬了。 这两人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温绮罗虽习过几招防身之术,但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衣衫上便添了几道口子,手臂也被划伤,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她咬紧牙关,眸光冷冽,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赵十三听到院内动静不对,正欲破门而入,却被那名看守的女使拦住去路。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温府之地!”那女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手中剑已出鞘。 看来这女使也是个练家子,绝非寻常府中下人。 赵十三眸光一沉,冷声道:“让开!” 那女使却丝毫不惧,反而掩唇轻笑,“奴婢不过奉命行事,您若执意要闯,可别怪奴婢不客气了。”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竟是主动向赵十三出手。 赵十三剑眉紧锁,眸中寒光闪烁。他本欲破门救下温绮罗,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激起了怒火,“好个大胆的奴才,竟敢拦我的路!”说罢,手中剑光如霜,直逼女使而去。 他眼中的怒意愈发灼烈,但对面那女使却不紧不慢地迎上来,嘴角还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她转腕挥剑,动作凌厉而含杀意,每一招都像是预判了赵十三的动向,动作灵巧的让人分身乏术。 “一介朝臣外宅当真藏龙卧虎。连区区一名婢子,都是这等功夫。”赵十三冷讽道,脚下稍顿,凌空翻出一剑,直指对方面门。 那女使眸中仍是没有半分轻视。她侧身躲过刺来的剑锋,裙裾轻扬间,右手好似不经意般划过,将一只袖口暗暗抖开,隐隐透出一抹寒光。 赵十三心下一凛,瞬时明白她袖中藏了匕首。 “可惜了,你这般的身手,竟为虎作伥!”他沉声道,剑光骤涨,气势逼人。 女使不慌不忙,“谁是谁的虎,谁又是谁的伥,还未可知呢。”话音未落,她突然身形一退,那柄匕首自袖中疾射而出,直冲赵十三的面门。 赵十三剑势如电,将匕首挡落在地,但因稍稍分心,她已然欺身逼近,左手如蛇般绕向了他持剑的臂膀。 尽管女使的瘦小身形看似无害,可每一招每一式之下,尽显失手即伤的狠辣峻绝。 院内传来的打斗声愈发激烈,隐约间夹杂着温绮罗几声短促的喘息。 赵十三心头一沉,他知道熏香中的迷药一旦侵入肺腑,若不及时解救,轻则不省人事,重则……性命难保。 他不能再耽搁下去,果断地剑势一变,从攻转守,招招以避开女使的锋芒为主。 “拖延时间,想必你主子已然得了令,要取温二娘子的命。”赵十三冷笑,“可惜,我赵十三,从不肯如人所愿。”说罢,他突然脚下一个虚晃,剑向下横掠,这一式快如闪电,那女使没料到他会忽然发难,竟是避无可避,只得仓促以袖挡剑。 两人剑锋交错,火花四溅。 但赵十三蓄意一击,力道如何甚深,哪怕她带了护甲,也依旧被震得硬生生退了三步,喉间发出一声呛咳。 赵十三虽占了上风,可心中焦灼,不知温绮罗在院内情况如何,若是那香料真有什么古怪,后果不堪设想。 院内,温绮罗且战且退,渐渐感到体力不支。 她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人招式凌厉,步法奇特,并非西北一带的路数,倒像是…南境江湖之辈特有的招式。 温诗河何时与南方势力勾结上了? 她正分神之际,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踉跄着后退几步,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那两名杀手见状,更是步步紧逼,杀意凛然。 “温家娘子,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免得受皮肉之苦。”其中一名杀手狞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温绮罗擦去嘴角的血迹,眸光杀意不灭,“想让我束手就擒,也得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罢,她再次挥动银钗,拼尽全力与两人缠斗。 可那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一旦倒下,便再无生机。 她强撑着最后的清醒,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打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下一秒便将药粉洒向黑衣人,趁着他们闪躲的瞬间,奋力向院门跑去。 “想逃?”其中一名黑衣人冷嗤一声,飞身而起,一掌劈向温绮罗的后背。 温绮罗只觉后背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如鬼魅般出现在温绮罗身侧。 那人戴着惟帽,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夜的眸子。他长臂一伸,揽过温绮罗的腰肢,将她护在身后。 几乎同时,两道凌厉的掌风袭来,那人却是不躲不闪,反手一掌,将两名杀手震退数步。那两名杀手皆是一惊,显然没想到此人武功如此高强。 温绮罗只觉腰间一紧,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萦绕鼻尖,她下意识地抬头,却只看到那人帽檐下的下巴,线条分明,如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 “你……”她刚想开口,却被他打断。 “别说话。”江知寂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的血,已浸湿了他的手。 两名杀手对视一眼,再次攻了上来。 这一次,江知寂不再留手,招式凌厉狠辣,如疾风骤雨般攻向两人。 他身形飘忽不定,快如闪电,只听得几声闷哼,两名杀手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温绮罗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惊骇不已。他的武功,竟是如此高强! 江知寂转过身,看着温绮罗苍白的脸色,眸光中闪过一丝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搀扶起她,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疼吗?”他低声问道,语气温柔得令人心醉。 温绮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回答。 第八十二章 两情若是长久时 “还好…我能坚持。” 她苍白的脸上浮过一抹赧意,只觉周身的檀香味将她包围,让她愈发恍惚,连眼前的人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江知寂见她如此,也顾不得许多,打横抱起她便要离去。 “等等!”温绮罗的指甲已然嵌入掌心,用疼痛来驱散混沌。 她猛然抓住他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已久,今日若不问个明白,她怕是难以安心。 江知寂身形一顿,低头看着她,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只露出那双清俊的眸子,“你真的想知道?” 温绮罗心头一颤,他微哑的声线让她莫名的感到不安。 若真的论起过往,她与他不过几面之缘,他却三番两次的救她于危难之中,这让她如何能不多想? 可他隐藏的真实身份,又让她本能的感到畏惧。 温绮罗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目光,不知该如何开口。 须臾,她才缓缓说道:“我…我不能走。” 江知寂眉心微蹙,“你的伤得尽快医治,不可耽搁。” “这点小伤不碍事,”温绮罗打断他,挣扎着要从他怀中下来。 “我若此时离开,还不知道温诗河要如何编排我。何况……”她顿了顿,眸色散去了光影,变得暗淡,“我竟不知阿姐竟想要我的命。” 江知寂看着她,眸光深沉,似是要将她看穿。 “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温绮罗苦笑一声,“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如今也不过是再还回去罢了。”她抬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我已有了筹谋,只望郎君能回到宴席,待我还自己一个公道。” 江知寂沉默了片刻,他细细斟酌着她话语里的深意,分明每个字都落入耳中,可她贵为世家明珠,岂会常伴性命之虞? 目光再度落在温绮罗执拗却倔强的脸上。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想要攥紧这份脆弱的执念,但终究还是松开了。 “你可知,这定是一条险途?” 几缕被血汗浸湿的碎发贴在她的额角,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透着几分自嘲,“我知道,也正因为知道,才不得不亲自涉险。”她顿了顿,眸光坚定,“自从方才九死一生,我便清楚阿姐之意了。她既已对我动了杀心,我又何必再一退再退?” 江知寂的眉头拢得更紧,他素来清冷的眼中此刻倒映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冰川之境的湖面下,暗藏的汹涌暗流。 他微抿的薄唇缓启,带着几分压抑的责备,“可你似乎并不将自己的命当回事。” 温绮罗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下的衣角,垂下眸子掩去某种脆弱的情绪,但随即又抬起头,直面江知寂,“我心意已决。” 这句话后,二人都陷入了一瞬的沉寂。 春风拂过,吹起温绮罗身上的薄纱,带起阵阵血腥气夹杂着檀香味,在二人之间弥散开来。 “还请郎君的人将这两名杀手处理干净,切莫让人看出端倪。” 江知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那两名黑衣人。 他动作迅速,唤来赵十三,不过片刻,赵十三就干净利落的带了几个人来,将杀手尸身处理妥当,不留一丝痕迹。 温绮罗看着他,心中暗暗惊叹他的手段。心中竟侥幸起方才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 她这一世的大仇尚未得报,如何能再徒添羁绊? 片刻之后,江知寂稍稍侧头望向她,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我不知你的来路,亦不知归路。可这场博弈,我不会放任你输了这一局。” 话音落地,他目光如劫掠过的烈焰般扫过温绮罗的双眼,随即利落地转身,蜻蜓点水的带人登上屋檐,隐没于青天白日之下。 温绮罗目送着江知寂的身影消失,掌心一阵发烫,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指甲陷入许久。她试着将心中的杂念压下,转身走向已被破锁的院门。 未来她要做的,为时尚早,一切都得徐徐图之。 可眼下,能做的便是荡平障碍,让温诗河自食恶果。 * 温绮罗迈入院门时,身后冷风乍起,薄纱微扬,露出手腕处一点暗红色的血痕,像是一朵欲谢未谢的花。 她唇角微弯,唇线却尽显锋利。事情才刚刚开始,她又怎会缺席温诗河向她发难的场面? 只是不知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会惊了谁的面。 她快步回到绮雪院,熟稔地让紫筠翻出新衣,将满是血污的衣衫换去,也把几处伤痕掩藏得干干净净。 望向铜镜中,彷佛又回到眉目如画的世家娇女。 分明是险些捡回一条命,却已笑得淡然从容,只是那笑意中渗出的凉意,竟叫人打心底发寒。 她将自己一丝不苟地收拾停当,适才让女使们跟着,朝客院方向而去,似是全然无事般悠闲,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不过一场幻梦。 这一刻,她的心中却织了一张网,静待温诗河踏脚而入。 而此时的前厅,气氛却如风中的激荡的绸缎,熨帖之中暗藏急切。 温诗河正翘首以待着温绮罗清誉不保的消息归来。 她原本设计连同江家大郎君一同暗算,在看到江知寂风华的那刻,临时起意改了心思。 青玉低声责备了她几句,皆被她搪塞过去。 今日一见江知寂,原本对父亲乱点鸳鸯谱的行径,也多了份羞赧之心。这般好样貌的儿郎,难为父亲会紧着自己,心中暗道怪罪了父亲,倒是她的不是。 然时辰一点点过去,众人仍是未见温二娘子的人影。 她打发了几拨女使去找,俱是摇头而回。 这时红袖匆匆跑来,一如早前安排好的火候,附耳道,“大娘子,我亲眼瞧着二娘子往后院客房去了,客院中似有动静,奴婢瞧着有些异常,似不妥当。” 红袖虽是密语几句,可她字正腔圆,偏偏每个音都恰到好处落在众人耳中。 不妥当?众人很快变了脸色,臆想菲菲。 温诗河瞧着众人的神情,演的更真实了两分,略带几分焦灼道:“当真?!”她双目蓦然瞪大,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转向身边众人时,又恨不得立刻带人前去。 不料,只听得青玉将她的步履拦了下来,“大娘子如今尚未出阁,又贵为嫡长女,若真有什么不妥当的事,岂能由你冒然亲身前去?只是两步客院,何须这般大费周章,我带几个下人去瞧瞧,大娘子在此稍候便是。” 温诗河的脸色骤黯,看向青玉,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反驳。 片刻的恼恨尽数压在心底,只得点头同意,“也好,便劳烦玉姨娘走上一趟。” 第八十三章 信神者,自有神助 青玉带了几名仆妇匆匆往后院奔去,心中却隐隐带了几分不安。 她是瞧着今日席间,众人慌忙之时,江府郎君去而复返,若说那般风貌的人物,却甘为一介白身,青玉也心觉古怪。 可内心的疑虑还未放大,脚步忽顿,已到那客院院外。 院内寂静,仿若无人。 红袖推门而入,鼻尖传来一阵竹香悠然,视线扫过眼前的木桌,一点杂乱都不见,太师椅正位饮茶的清影,让她瞬间怔住。 只见温绮罗坐于光影中,正懒懒斜倚扶手,白衣胜雪的衣摆下绣花鞋微抬,手中一册账目垂落如画。 “天色尚早,怎的都不在前厅待客?”温绮罗抬眼看向她们,音调微扬,似对青玉此时造访自有几分好奇。 青玉张了张嘴,垂首作了一揖以掩饰尴尬,“二娘子错怪了,方才大家见娘子久未入席,特意遣妾身,四处寻你。” 温绮罗莞尔轻笑,目光明净熠熠,“怪不得呢,倒让诸位挂心了。” 她起身缓步走向青玉,在青玉面前站定,伸手将一缕散乱青丝拢至耳后,这般亲昵姿态,倒令青玉意外微怔。 “只是,”温绮罗眉眼低垂,随手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道,“不知是谁让人放了个莫须有的消息,言称我在后院行踪诡异,竟惊动阿姐派人前来。” 青玉的指尖猛地一缩,目光下意识地闪避过去,“二娘子,您误会了……” “哦,是么?”温绮罗轻轻打断她,转而朝外吩咐道,“来人,姑姑服侍我温府多年,苦劳自是有的。只是绮罗还有一不解,阿姐何时与南人有过交情。” 她眉梢微扬,话音悬而未落。 青玉心中一凛,似是不敢迎视那双似透人心的眸子。 “少时曾听府中老人说过,姑姑是南境人。年方十二,家乡遭了灾,才被母亲娘家做主买了去。”她声音不大,却如冰珠落玉盘,敲打在青玉心头。 青玉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惊恐,她还未来得及分辨,就触及温绮罗那双古井一般毫无生气的眸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温绮罗话音刚落,便有两名粗壮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青玉。青玉挣扎着,嘶哑着喊道:“二娘子,奴婢冤枉!奴婢从未……” 这时也顾不得再端着妾室的礼数,青玉只觉浑身发颤,双腿发软。杀手都是重金派出的亡命徒,岂会连一女郎都会失手? 转瞬间,她心思百转,可温绮罗显然不容她再思量。 温绮罗淡淡吩咐道:“父亲不在府中,你的事…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可做不得主。我原敬你是长辈,让你暂居客院,你却心生怨怼。既如此,那就去柴房好生思过,待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来寻我。” 温绮罗不再理会青玉的尖叫声,转身离去,待走到院门口,她衣袂飘飘的微微侧过脸,“青玉,你信命吗?”,侧颜宛若一朵盛开的雪莲,高洁而不可侵犯。 青玉在几个婆子的拉扯下,已然跪倒在地,她冷笑一声,“不信。我不信二娘子,就这般如有神助。” 闻言,温绮罗不仅没恼,眉心也舒缓了不少,“信神者,自有神助。我啊…许是从地府爬出来,来收你们的。” * 青玉被拖拽着,一路上的石子硌得膝盖生疼,她却顾不得这些,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心中的古怪感更甚之前,曾几何时,府中二娘子还只是一个手不释卷的温顺女郎,可方才与她对质的,全然不像昔年那位任人拿捏的娘子。 不是温绮罗? 那又会是谁? 温绮罗那句“从地府爬出来的”,在她耳边回荡,便是在回暖的春季,仍让她不寒而栗。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青玉被粗暴地推了进去,狼狈地摔在地上。 柴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仿佛宣判了青玉的命运。她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适应了黑暗。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冰冷刺骨。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触手滑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她挣扎着抬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张望着。 起初她只以为是堆放的杂物,待看清那两张死灰色的脸和惊恐扭曲的表情时,青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梁上横卧着两具身影,那两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却像是被抽干了血液,干瘪得如同两张人皮。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青玉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这两个男人,正是她安排好潜入客院静候温绮罗的杀手。 他们本该去刺杀温绮罗,可如今却…… 青玉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拼命地往后退缩,想要远离这恐怖的景象,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死角,无路可逃。 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她捂住嘴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动了什么。 这是温绮罗的警告。 青玉不敢再往下想,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温绮罗站在院外,听着柴房里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眸光清淡,望着后院盛开的梅花。 她并非嗜血之人,但对于那些想要取她性命的人,她绝不会心慈手软。 白雪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白雪,”温绮罗突然开口,听不出喜怒,“你说,这梅花开得可好?” 白雪连忙答道:“这梅花开得极好,娇艳欲滴,香气扑鼻。” 温绮罗的手微顿,轻叹一声:“开得再好,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机关算尽,也不过是自取灭亡。” 白雪心中一凛,知道温绮罗这是在说青玉。 “女郎何不严惩她?不如杀鸡儆猴,也让府里那些坏了心思的安生些。” “我轻拿轻放,并非宽恕。自问我亦不是那般容人之人。”温绮罗收回目光,“温府的颜面要保全,家丑,更不可外扬。” 她重生一世,唯独对这青玉坦言来处,对方却是不信的。 可见这世间,什么信得?什么又不信得?皆是虚妄,化作烟尘,风吹过,就散了场。 第八十四章 相煎何太急 温绮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沾了露水的花瓣。 她转身,裙裾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幽香,“走吧,去给阿姐送份厚礼。” 白雪应声,心中却仍存疑惑。女郎今时不同往日,宛若变了个人似的,举止间带着一丝捉摸难测的狠戾。 宴厅内宾客满堂,丝竹之声暂歇片刻,到底是府里二娘子下落未卜,给众人心上添了一丝尘色。 青玉迟迟未归,让她心中不安。 温诗河脸上不见喜意,隐隐透着焦急感,不时地朝门口张望。 又不多时,才听得一阵脚步声临近。 却见温绮罗换了一身雅白裙裳,带着众女使踏入前厅,神色一片淡然。 一见温绮罗进来,温诗河的目光立刻锁定在她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怎么回事?温绮罗全然无恙? 她又定睛一瞧身后的女使,没有青玉,连红袖也不在其中。 心中隐约有了丝不妙的预感。若温绮罗没事,那有事的…必是她们。 “二妹妹,你总算来了,可是发生了何事,耽搁了开宴的时辰?”温诗河勉强挤出笑意,语气却有些僵硬。 温绮罗从容走上前去,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阿姐不必挂怀,绮罗只是略有不适,耽搁了些许时辰。”她微微一欠身,便携着几分轻柔,“为表歉意,绮罗也为此宴特意备了些礼,还望阿姐笑纳。”说罢,她轻轻拍了拍手,身后的女使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 温诗河见温绮罗这般,也只好强颜欢笑,勉强应道:“二妹妹有心了。” 青玉去哪了?为何温绮罗毫发无伤? 来不及她细思,几个仆人抬着盖着红绸的托盘鱼贯而入,依次摆放在温诗河面前。 温绮罗亲手揭开第一块红绸,露出一幅长卷,上面赫然是一株被制作成干花存放的白昙。 “昙花一现,寓意美好,愿阿姐亦如这昙花,皎如秋月,白璧无瑕。”温绮罗笑得温婉。 昙花一现,也预示着转瞬即逝…… 温诗河看着布帛上的那株白昙,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心头。她正欲开口,温绮罗却不给她机会,索性又揭开了第二块红绸。 落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身着华服,容貌昳丽,端看上去与温诗河有几分相像。只是这图上女子,面容之上,只有眼眶其形,眼内竟是空无一物,仿佛失了灵魂。 “这幅画,是妹妹亲手所绘,画中女子,便是阿姐。”温绮罗的声音依旧轻柔,却让温诗河如芒在背,“阿姐觉得,可像?” 宾客们议论纷纷,这画,与其说是仕女图,不如说是一幅……招魂图。 明溪亭向来好热闹,可这回,他望着巧笑嫣然的师父,却似乎能察觉到她的真实情绪并不似众人看到的这般镇定。 旋即对身侧的小侍道,“备车,归家吧。” 小侍素来看自家郎君那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的性子,这温府果真是人杰地灵,每回郎君来,都能一改风貌。 见明小郎君离了席,有那些会识眼色的,也陆续跟着窸窸窣窣地往外走。 而温诗河看着那幅诡异的仕女图,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这回却是连笑都挤不出来了,“二妹妹说笑了,这画…倒是别致。想来是我这宴开的匆忙,妹妹还未来得及画睛。” 温诗河强撑着在众人面前自圆其说,温绮罗轻笑一声,并未接话,而是径自揭开了第三块红绸。 第三块红绸下,是一只精致的木匣。 温诗河见到终于不再是长卷,暗自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温绮罗打开木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匕首上,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刀锋寒芒,映着温绮罗似笑非笑的脸。 “这把匕首,曾是父亲的贴身之物,宝刀赠英雄,红玉配佳人。”温绮罗的目光落在匕首上,语气带着一丝怀念,“妹妹便将它转赠给阿姐,阿姐艳冠群芳,这匕首,最衬阿姐。” 温诗河的脸色又白了三分,那匕首上的血迹让她脚步一虚,好在身侧的女使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的重心。 “阿姐为何这般神色?莫不是不喜欢这匕首?”温绮罗故作关切,眸光扫过在座的宾客,最终落在江知寂身上。 两人目光交汇,温绮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江知寂眸中带笑,温绮罗这唬人的“厚礼”,专治温诗河的多心之症,只怕这温大娘子,有些日子夜不能寐了。 他端起茶杯以宽袍遮之神情,以免被旁人看出端倪。 温诗河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妹妹费心了,只是这匕首…太过锋利,阿姐还是好生收在库里,用心珍藏。” “阿姐不必害怕,这匕首,可是削铁如泥的好东西,关键时刻,还能…保命呢。”温绮罗特意将“保命”二字咬得极重,冷意丛生。 其他宾客的脸上也是面面相觑,这温二娘子送至的礼物一件比一件诡异,他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也让温诗河如坐针毡,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温绮罗凑近温诗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竟不知阿姐如今这般厌恶我。差一点,就如了阿姐的意,送我归西。” 温诗河脸色骤变,强作镇定道:“二妹妹乱语些什么,莫不是癔症了?” 温绮罗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抹恬淡的笑意,“阿姐既是听不懂,那便无需多虑。今日这礼,只是聊表心意。但愿,阿姐用不上这些保命的东西。” 看似平静的闲话下,姐妹间的暗潮汹涌,如芒刺背。 温诗河咬着牙,面色苍白,“温绮罗,你这般故弄玄虚,到底意欲何为?” 温绮罗只是笑意盈盈,仿佛没听出她语气中的怒意,反而亲昵地挽住温诗河的手臂,柔声道:“阿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妹妹一片好心,阿姐怎的如此曲解?莫不是还因那日青玉入府的事耿耿于怀?” 温诗河猛地甩开她的手,如同触电一般。 “你……”温诗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绮罗的手指颤抖不已。 温绮罗眸色微黯,更是压低了两分声音,伏在她耳畔,“莫要以为父亲真能庇护你一世。若是下次,你又萌生了什么心思,有违温府脸面,当如此刀!” 话音未落,那把匕首的刀锋就在温绮罗手里应声而断,断裂的刀锋掉落在温诗河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看向温绮罗手中的断刀,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第八十五章 心向往之 温诗河先是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温婉如玉的妹妹,她原以为温绮罗会的三招两式都是花架子,自是比不过她这自幼学武的根基。 骇然之余,又像是抓住了什么稻草似的,故意尖声道:“二妹妹,你这是何意?这可是父亲的贴身之物,我知是你心爱之物,便是转赠给我让你这般伤心,也不该径直将此断了去!” 温绮罗见她这副戏精上身的模样,顿时故作惊讶地捂住嘴,眸里皆是困惑,“这匕首怎的如此脆弱?许是…送与阿姐之前就不小心磕碰到了,妹妹一时疏忽,竟忘了此事,还望阿姐见谅。”她说着,将断刀随意地丢在桌上,神情里尽是满不在意。 见温绮罗不接招,温诗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本想借此发难,却不想温绮罗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反倒让她显得小题大做。 半晌,才稳定了心绪,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妹妹说的是,许是妹妹记错了。” 温绮罗看着她这般如坐针毡的模样,适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面向宾客,福了一礼,扬声道:“今日承蒙诸位贵客前来参宴,我温府蓬荜生辉。绮罗在此,敬诸位一杯。” 她端起酒杯,拂袖遮面,一饮而尽,宽袖褪去时,笑容明媚恣意。 酒过三巡,宾客们陆续散去。 温绮罗亲自送江家一行到府门口,江知蓝与江知礼都对温绮罗颇为不舍,江知蓝更是拉着温绮罗的手,不住地叮嘱:“二姐姐,我瞧你脸色不好,可要多注意休息。下回我再来寻你玩。” 温绮罗含笑应下,目送二人上了马车,这才转身,却见江知寂立于廊下,神情莫测。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影,更添几分清隽孤傲。 温绮罗缓步走近,福了一礼,“今日多谢郎君出手相助。” 江知寂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又欠我一次。” 温绮罗闻言,不禁莞尔,“我温绮罗言而有信,江家族学之事,我这就着手去办。知礼悟性极好,心性宽仁,悉心教养数年,日后登入庙堂,也是一枝独秀,当可顶起江家门楣。” 江知寂却是一叹,“我不担心江家,更担心你的处境。你与你家姐撕破了面皮,只怕她未必会如愿安宁。” 温绮罗眸光浅浅,随即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便是蛮子兵来了,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待如何,我静观便是。” “火器一事可到矿上再行探究,今日这宴,温府已在风口。若出事端,无数人盯着,也难说这事与夏人无甚关联。”他声线有些凝重。 温绮罗眉心微松,揶揄道,“若是被你一语成谶,公廨堂内的县官,更得得力才是。” 江知寂眉眼里多了抹温意,有些不知拿眼前这机敏的女郎如何是好。 自问这一生浮沉,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可温绮罗与他识得的女子都大相径庭,凡事都不会坐以待毙的等他人来之采撷,想要的便会主动进攻,看似率性,却是走一步看三步。 几次三番身陷险境,每回都是让他措手不及。 江知寂佯装责备道:“你莫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九条命的猫,有数条性命能够断送?” 温绮罗听他如此说,先是一怔,旋即眉眼弯弯,像月牙儿般清亮,“郎君这话说的,我几时又成了那等娇弱的菟丝花了?便是那九命猫妖,也断没有我心思妄为。” 江知寂见她气定神闲,无奈的叹道,“你总是这般轻巧,可知我……”他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 温绮罗见他欲言又止,便歪着头,促狭道:“可知你什么?莫不是怕我一个闪失,就灰飞烟灭?” 江知寂被“灰飞烟灭”的重量恍了心神,失控地伸出手来,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不可胡言。是我怕遮挡了你的光,可更怕…这世间从此没有你。” 他目光灼灼,语气认真,温绮罗一时竟有些失神。 夕阳的余晖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难以言说。 温绮罗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耳垂却已染上残阳的绯红,“阎王爷自知我这一世业果未修,怎会轻易收了我。”她故意将话题岔开,“火器之事,我已有了些眉目,待我处理好家事,寻个时机去矿上再试一番。” 江知寂见她刻意回避,也知她尚未及笄,说这些都为时尚早。 只叮嘱道:“我只想你答应我,日后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先与我通个气。凭你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温绮罗心中一暖,嘴上却是满不在乎的一笑而过,“知道了知道了,郎君这般婆婆妈妈,倒像是我的兄长了。” 江知寂闻言,不禁失笑,“我怕是无福消受你这个妹妹。可若是…别的,我心悦往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温绮罗却是不再接话,纤长的羽睫颤了颤。好像听得真切,又好似尤在梦中。 * 温诗河的院里,树欲静而风不止。 屋内唯有她一人来回踱步,她怎么也想不透青玉原对她说的万无一失,为何又出了变故。温绮罗送走江府众人后,才转身回了府。 刚踏进府门,便见温诗河身边的女使绿盈,正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温绮罗唇角微扬,她微微一挥手,身边的清音立即会意,拦住了绿盈的去路。 “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温绮罗故作不知,一脸无辜地望着绿盈,眸中寒意不熄。 绿盈见温绮罗突然出现,脸色一变,快速行礼道,“奴婢…奴婢奉命去宴厅清扫……” “是吗?阿姐倒是周全。不过,”温绮罗轻描淡写道,“就你一个人,哪能清扫的过来。不必费心了,我自有安排。”说罢,兀自走向温诗河院落的方向。 绿盈脸色一白,只见府门前的小厮皆是二娘子提拔过的得力人,想出去,是不成的了。只得跟在她们身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温绮罗不请自来,温诗河听到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神色立刻僵硬,心思一转,先发制人道,“二妹妹,未经通报便闯入阿姐的闺房,不免有失礼数。” 温绮罗脸上笑意淡淡,“阿姐,礼数什么的,等会再说也不迟。我听闻阿姐关心青玉的下落,正好替阿姐送个消息。”说罢就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人群之中的绿盈。 第八十六章 女阎罗 温诗河望着刚差遣出去打探消息的绿盈吓得畏畏缩缩的模样,顿时脸色铁青,“玉姨娘怎么说也是府中长辈,她怎会失踪?莫非是你——” 温绮罗已没心思在与她逢场作戏,脚步一顿,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阿姐不妨随我一同前往,看看你口中的这位长辈。” 温诗河咬紧牙关,虽心中纠结,但终究不愿在温绮罗面前落了下风,只得随他们一起往柴房方向走去。 一路上,温绮罗神色如常,而温诗河的心跳却越来越快,手心甚至浮上一层冷汗。 她猜不到究竟发生了何事,最初的计划是借此一事,毁了温绮罗的清誉,让她不得不提前出阁。 单是一条年岁尚未及笄,此事一经宴上口口相传,温绮罗自此就会成为温府的败笔。如何还立得起门户? 只会被人看成是担不起事的庶女,从此无法与自己比肩而论。 想法虽好,但诸事仍不似先见。 先是灯火阑珊处,与那江府大郎君的惊鸿一面,乱了她的心神不说,更是彻底打翻了原有的计划。 她是要让温绮罗出嫁,可不是嫁给江知寂这等出尘翩绝之辈。 见她六神无主,青玉自决要拿个章程,温诗河本是寄托在她身上,如此也不负她从庄子里寻她归府,又提了个姨娘之位。 可就算青玉对温绮罗恨之入骨,比自己的情绪只多不少,却还是无法奈何温绮罗。 她仍是灿如春华的站在自己眼前,温诗河只觉心下乱绪难宁。 温绮罗到了柴房门前,适才驻足,微微偏头,“阿姐,请。” 温诗河还未答话,只见一声尖叫从柴房内传出。 她的腿不禁抖了一下,一步一步,仿佛走在梦魇的边缘。 清音将门推开,温诗河便看到青玉蜷缩在角落,满脸污秽,她的眼神空洞而惶恐,时不时颤抖地呢喃着什么,浑身瑟瑟发抖。 可紧接着,那两具被吊起的干尸在温诗河的眼前晃了晃,使温诗河捂住嘴巴,当即胃里翻腾作呕。 温绮罗却一脸坦然,甚至笑靥如花,“这打狗,也得看主人。青玉可是阿姐好心带回来的,只可惜,她得受些委屈了。” 温诗河瞪大了眼睛,“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温绮罗一边理了理衣袖,一边安之若素的道,“这刁奴妄图陷害我,险些要了我的命。我若不好好招待她,似乎对不住她的心意。” 青玉一见门框前袅袅娜娜的温绮罗,惊恐地向后缩去,嘴里不断呼喊,“不,不要靠近我!你是恶鬼,来索命的!对,是来索命的!” 这一阵惊呼让温绮罗眉眼微跳,当真不知该说她是疯了,还是比谁都清醒,竟能看出她此生的意图。 可温诗河的脸色却惨白的多,她素日是会使些棍棒剑戟,可也只是与木桩练习而用,像她这般京城繁华地娇养的世家贵女,哪里真正见识过刀光血刃? 颤声道:“温绮罗,你…你怎能如此?” 温绮罗冷冷一笑,彷佛对青玉的精神状态轻描淡写,“这刁奴这回能害了我,想必下次也能害了阿姐。阿姐不怕再招此祸害吗?” 温诗河目光闪烁,看着温绮罗的笑容,只觉脊背一凉。 而温绮罗却仿佛觉察不到她的恐惧,轻声道:“阿姐莫再让这样的人留在身边。终究害人害己。” 温诗河咽了咽口水,还想斥责几句却出口无声。只得回身命几个女使将青玉押回。 她心已乱如麻,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温绮罗这雷霆手段。 见状,温绮罗却是不急不缓地对清音道:“此事就不劳烦阿姐了,这血债,还得当事者血偿,方能抿了这段恩仇才是。寻一外邦的人牙子,将她发卖出境,此生不得再回大夙境内。” 青玉的命运已成定局,可温绮罗的手段,却让温诗河如坠冰窟。 温诗河颓然坐倒,双眼无神地看着温绮罗,此时才明白,昔日的温二娘子已不复存在,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毫无情分的冷面阎罗。 “阿姐还是自求多福吧。”说完,她转身离去,只留下温诗河在风中惶恐难安。 * 温绮罗未多耽搁,与清音一行人正策马前往城郊的矿山。 春风习习,吹动温绮罗的衣袂,衬得她腰若流纨素。她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已无关痛痒。 “女郎,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一个青玉不足为惧,可她背后之人……”清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眸色深沉如夜,“您怎知那幕后之人,就定不是大娘子?” 温绮罗闻言,眼眸微垂,沉默不语。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闪过,她尤记得年少时,温诗河不是这般心思多舛的女子,那时她总是跟在阿姐身后,怎能说全无姐妹情分? 她上一世的悲哀,生死由命,不仅怨不得温诗河,相反还有一份恩情尚在。 阿姐替嫁和亲他乡,再未归得故里。 这一桩一件,皆是她心头烫印的隐痛。便是今世,温诗河做了些许荒唐事,她又岂能不与她一条活路? “命运当真对阿姐,就公平吗?”温绮罗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若非江家先替温家挡了那雪片似的弹劾奏疏,她根本就不会成为温家女,温诗河依旧是大将军的天之骄女,又岂会卷入这些是非无端生诡? 说到底,温诗河亦是命局中的一片浮萍,错就错在她不该存了害人之心。 可若真要对温诗河痛下杀手,她又如何面对温长昀?无论她姓江还是姓温,温长昀都是她的父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此生最大的软肋。 想到温长昀,温绮罗的心便如被针扎般疼痛。 父亲为国戎装三十载春秋,三代忠义,竟落得满门凋零,弃之敝履的下场。而她温绮罗,至死都不知屠她温家满门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她眼眶发热,沉默片刻才道,“罢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只要她不再生事,我便不再追究。” 清音看着温绮罗,重瞳中流露出一丝心疼。 他也曾见过旁的名门闺秀,何曾见过谁家女儿如温绮罗这般,步步谨慎,殚精竭虑。 第八十七章 矿上试器 温绮罗与清音策马而行,远处的矿山愈发清晰地显现在他们的眼前,淡淡的矿尘在日光下如同轻纱飘扬开来。 矿山上下,山匠们正紧锣密鼓地忙碌着,温绮罗的目光掠过场中的各种准备,一时之间,得失考量涌上心头。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走好这每一步,一如探步于深渊边缘,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寻找彼岸的灯火。 矿山上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硫磺味。 温绮罗翻身下马,裙裾沾染了些许尘埃,她却似浑然不觉,目光紧紧锁在那堆积如山的黑色火器圆球上。 不远处的方士已对火器配比了不同的剂量,进行试验。 他们点燃引线,数枚火器在空中划过,火光在瞬间猛然爆裂,腾起的烟雾弥漫开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山谷,山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威力尚佳。”温绮罗冷静评价着,对此结果显然是早有预期。 “二娘子,这些都是按您的吩咐新制的。”矿山管事张老三上前一步,躬身禀报,虽是粗犷的身材,可面上却很恭敬。 温绮罗微微颔首,纤纤玉指轻轻触碰一颗圆球,触感粗糙冰凉。 前世临北便是凭借这些火器,在与夙军的交战初期占尽先机,温家也为此蒙难。 这一世,虽说还未正式与临北国打过交道,可想来这大夏南下的背后,少不了临北的挑唆。 而临北本也未掌握这门制器之术,而是在发难大夙前,绕道而行攻下偏安一隅的南昭国,虽说南昭是弹丸之地,可正因大夙天子对大殿下萧策的忌惮,始终未放萧策南归。 南境将士群龙无首,未及反应,一江之隔的南昭国已然易主。火器秘术也落入本就兵强马壮的临北国之手。 西南两侧夹击突围,只消几年,临北国妄图兼并天下之心,路人皆知,也为时已晚。 想到此处,温绮罗黛眉紧蹙,指尖用力,竟在圆球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些火器,威力虽大,却胜在出其不意。一旦敌军熟悉或是有了应对之策,便成了无用之物。” 清音在一旁附和道:“女郎所言极是。只要再以数次制敌,夏军将领不会以为每回都是地裂灾祸,重金悬赏能人巧匠共议克制的关窍,也是常理。长此以往,我军恐怕……”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温绮罗将手中的圆球扔回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必须改进。”她声线不高,却语气坚定,“如今的火器,准头不足,且准备时间过长,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如此一来,大大降低了我军进攻的效率。” 温绮罗黛眉紧锁,她踱步于矿山之上,思绪如潮水般翻涌。矿山上粗粝的砂石硌得她足底生疼,却浑然不觉。 接下来数日,温绮罗几乎将自己锁在工棚内,废寝忘食地研究改进之法。 她尝试调整火药配比,尝试改变圆球外壳的材质,甚至尝试在圆球内部添加各种机关…… 工棚内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几盏油灯摇曳着,映照出温绮罗写满毅色的玉容。 案上散落着各种图纸和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的修改记录,记录着她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努力。 一旁堆放着各式各样的火器模型,有的外壳焦黑,有的甚至已经炸裂开来,无声地诉说着一次次的失败。 别说温绮罗,自从她试器,山匠矿工们也未曾休息好。每日耳膜都震的嗡嗡作响,空气中仍飘散着更浓重的硫磺味,和时不时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温绮罗拿起一个改良后的火器,入手沉甸甸的。她仔细端详着,指尖摩挲着上面新添的机关,眉心却越蹙越紧。 果然还是不行。她想起那四方山的道人,难道他当初笃定自己会去四方山寻他制器吗? 清因端着一碗清粥入屋,一股夹杂着矿尘的冷风灌了进来,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女郎,您已经几日未合眼了,还是先歇息片刻吧。”清音有些担忧道。 温绮罗摇了摇头,接过清粥,却只是机械地喝着,心思全然不在上面。 她疲惫地坐在一堆废弃的火器旁,心中那股不甘与焦躁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她吞噬。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 自青玉被发卖了去,温诗河就歇了心思。正如温绮罗所说,就算她是庶女又如何。这温府总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几日温绮罗彻夜未归,可父亲不在府中,便是她想与谁说上几句“耳边风”,也是枉然。 她在兰州城的西市里漫无目的的游走,春日阳光明媚,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铺子里的时兴玩意虽是价钱低廉,可对比京城的做工,却是天地之差,丝毫提不起她的兴致。 自从上次赏花宴后,她的心便有些患得患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惊鸿一瞥的江知寂。 女使绿盈突然拽了拽温诗河的衣袖,低声道:“女郎,你看……” 温诗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是江府郎君。 他步履匆匆,白衣胜雪,闪身进了一间不起眼的酒肆。 温诗河心下一动,青玉的话犹在耳畔,告诫她莫要妄想,江家一介寒门并非良配。 可父亲有意将自己许配给他,温诗河又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岂是旁人几句话就能轻易浇灭的? 况且江知寂那般处众人中,如星月在瓦砾间的天人之姿,也足以令人魂牵梦绕。 她顾不得许多,快步跟了上去。 酒肆中人声鼎沸,酒香混杂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温诗河环顾四周,却不见江知寂的身影。 难道是他从后门离开了? 她正欲转身离去,却见一个劲装女子径直走到她面前,手中长剑一横,拦住了她的去路。“你鬼鬼祟祟的,在此作甚?” 温诗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见她是个陌生面孔,眉宇间尽是英气,心中更是不悦。 “你又是何人?竟敢拦我的路!还不速速退下!” 温诗河话音刚落,绿盈立刻自报家门,“这位可是温大将军府的嫡长女,温大娘子。” 女子却丝毫不为所动,剑锋逼近了几分,冷笑道:“温家大娘子?好大的名头!我不管你是谁,今日你若不说明来意,就休想离开这里!” 第八十八章 他并非江知寂 正在这时,一道清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樱,退下。” 江知寂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看着温诗河,歉然一笑,“温大娘子,让你受惊了。” 温诗河这才知道,拦路的女子竟与江知寂有关联。 她心中虽有不忿,可江知寂亲自出面,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江…江大郎君。”温诗河有些局促地福了福身,脸颊微微泛红。 这一次,她得以近距离地看清江知寂的容貌,果然是如谪仙般俊逸出尘,灼然玉举。 江知寂朝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温大娘子,今日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说罢,他便转身离去,赵樱紧随其后。 温诗河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见到心上人的欢喜,也有被他冷淡态度的失落。她不愿就此放弃,咬了咬唇,快步追了上去,“江大郎君,请留步!” 江知寂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温娘子还有何事?” 温诗河鼓起勇气,说道:“家妹多次与小女提及江家世叔,说我们多蒙贵府照顾。不知小女可否寻个时间,到贵府登门拜谢?” 江知寂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他沉默片刻,却见赵樱正要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予以一个安定的眼神后,随即婉拒道,“温大娘子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家中简陋,不便待客。若有何吩咐,大娘子尽可转达二娘子代为告知。今日在下先行告辞。” 说罢不等温诗河应对,翩然离开。只留下她一人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失神。 待走出些距离,察觉后面没有了尾巴,赵樱才小声嘀咕道,“主子也太好性了,那温家大娘子分明是觊觎您……” 江知寂脸色微变,望了一眼喋喋不休的赵樱。 赵樱顿时心头一寒,连忙单膝跪地,“属下知错。” 她虽是自幼就分配到少主身边,可改不了心直口快的性子,又护主心切,这才一时失言。 “起来吧。”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温家于江家确有恩情,我既已是江府郎君,这些话,日后莫要再提。” 赵樱眸中微动,若不是…她家主子岂会屈居于一寒门子弟的身份。心里腹诽一二,面上也得乖乖应下,不再多言。 江知寂转身继续往前走,心中却翻涌起一阵烦躁。 真正的江府大郎君早已魂归故里,而他则要顶着这个身份,掩人耳目。 温家与江家的渊源,他也略知一二。温长昀多年功勋,又是一介将门,早已被那些清流世家视为眼中钉。 若非江家做了替死鬼,岂有如今的温大将军。想来如今宫中端坐的那位正主,便是知道江尚一家是为温长昀替罪枉死,也不会矫错正听。 大夙的边疆安宁,还需要温长昀和他亲手带出的温家军。何况温长昀并无后嗣,家中两女,于天子而言,成不了气候。 既如此,他何不成就一段君臣佳话,留名青史。 好在江府一门忠烈,也换得温长昀庇护一世,两家虽是两姓,却可谓是同气连枝。 如今温家大娘子主动示好,他若一口回绝,未免显得太过绝情,与原主的情绪南辕北辙。可她伤温绮罗在先,自是与他相悖。 思及此,眸里的冷意渐凝,手掌不自觉暗攥成拳。 * 矿山之上,温绮罗正对着一个新设计的火器模型苦思冥想,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她心中疑惑,便推门走了出去。 只见矿山上聚集了几个山匠,正往外运送着材料。 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匠人抱着一捆箭矢,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块绊倒,箭矢散落一地。 其中一支箭矢滚落到温绮罗脚边,她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指尖摩挲着箭矢光滑的表面,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山匠慌忙爬起来,连连道歉:“娘子恕罪,小的毛手毛脚,冲撞了您。” 温绮罗却并未责怪他,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箭矢上,脑海中顿时灵光一闪。 声响惊动了清音,也匆匆而来。 温绮罗却是眉眼蕴藏着喜意,转身看向清音,“以前在父亲书房中,有一本古籍名为《武备志》,我依稀记得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火箭’的武器,将火药绑缚在箭矢之上,点燃后射出。” 清音略一思索,随即恍然大悟,“那书上可记载制作之法?” 这让温绮罗面露难色,“那上面的记载太过简略,且年代久远,恐怕是没有的。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她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或许,我们可以从箭矢身上找到突破口。若是能将火器变得轻巧,与箭矢关联,岂不是既能提高准头,又能缩短准备时间?” 她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回屋,取纸笔而画。 有了新的方向,温绮罗仿佛重获新生,她根据记忆中的古籍上的图样,结合现有的火器,开始了新的设计。 灯火通明的工棚,温绮罗伏案疾书,一张张图纸在她笔下铺展开来,复杂的结构图,精密的尺寸标注。 她将火药的配比进行调整,使其燃烧更加稳定,又将圆球形状改为流线型,减小空气阻力。再加之一种特殊的引线装置,能够缩短火药的爆炸时间…… 清音又大肆在城内寻来能工巧匠,日夜忙碌,敲敲打打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看着温绮罗专注的神情,眼中满是怜惜。在他眼里,温绮罗如同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的梅花,愈是艰难,愈是绽放出耀眼的流光。 两日后,第一支火箭样品终于制作完成。 温绮罗亲自将火箭装在弓箭上,瞄准远处的靶子,稳了稳心神,手中拉满弓弦…… 只听“嗖”的一声,火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炸碎了那道巨石。 众人怔然原地,旋即发出阵阵欢呼之声。 温绮罗的心中也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火箭的准头点燃了她心底的希望。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支箭矢,这一世,我温家满门,定当安然无恙! “女郎,这火箭当真是世无其二。”清音忍不住赞叹。 温绮罗面色欣然,“有了它,温家军有如神助!必能击退大夏,还兰州一片安宁。” 这时,远处的山道上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清音的眉头微微一皱,转身望去,只见几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山匠匆匆而来,神情慌张。 “快,快去通知二娘子!”其中一人气喘吁吁地说道,“矿山出事了!” “出事了?”温绮罗心中一紧,立刻放下手中的箭矢,快步上前,“发生了什么?” “有几个贼人闯入矿山,抢走了我们的工具和材料!”山匠的声音中透着恐慌,“我们根本拦不住他们!” 第八十九章 火箭出世 温绮罗闻言,心头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精神一震。 火箭刚造出来,单是在矿山上试器难以拟态真正战场上的反应,她正愁寻不到机会测量实战准头,如今竟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多少人?可看清是哪路贼人?”她急切地追问,明眸善睐中透着一抹雀跃。 那山匠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嗫嚅道:“约莫…约莫二三十人,个个凶神恶煞,小的…小的们没敢细看……” 温绮罗秀眉一挑,“二三十人?倒是正好。”她转身望向清音,“速去寻了先前编入商队的那批走卒,给他们配上弓,带上新制的火箭,随我去会会这帮自找上门的山匪。” 清音闻言大惊失色,“女郎,这万万不可!刀剑无眼,您千金之躯,怎可轻易犯险?还是让我带人去吧!” 温绮罗美眸微眯,“若是连几个山匪都解决不了,这火箭,算是白做了。”见清音还想张口,她不容置喙,“此事我必须亲自前往。这火箭威力如何,我心中有数,再者,若真是有人故意寻衅,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吃了在我温家的地盘上恣意肆行。” 清音只得无奈应下,“我陪你一起去。不容你在推辞。”只见他一脸肃穆,转身去召集人手。 温绮罗望着手里的火箭,千百滋味,回荡心肠。 不多时,清音便带着二十余名原先的马匪,如今温家从西往盛京的商旅,来到了温绮罗面前。 这些人个个身强体壮,眼神锐利,虽换上了温家仆从的服饰,却仍掩盖不住身上那股子匪气。 温绮罗简单交代了几句火箭的使用方法,众人小试牛刀,好在大多人都会用弓。 她凤眸扫过众人,又目光落在那铁牛身上,此人身形魁梧,豹头环眼,颇有几分绿林好汉的架势,当为先锋。 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脆,“铁牛,你射术如何?” 铁牛闻言,忙不迭地拍着胸脯,瓮声瓮气道:“二娘子放心,俺自小跟着俺爹在山里打猎,打牲畜,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温绮罗微微颔首,递给他一支火箭,“且试试这新玩意儿。” 铁牛接过火箭,入手沉甸甸的,箭头处还缠绕着浸了油的麻布,一股子怪味儿。他狐疑地看了温绮罗一眼,挠了挠头,“二娘子,这…这玩意儿怎么使?” 温绮罗耐心解释了火箭的用法,末了叮嘱道:“切记,点燃引线后需尽快射出,莫要伤了自己。” 铁牛依言照做,点燃引线,“嗖”的一声,火箭带着一道火光飞射而出,正中百步之外的一棵枯树,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枯树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虽说之前他们也在山上感受过地颤,可那都是方士做出来的圆球火器,何曾见过这般轻巧的箭矢,竟也有这般的声势? 铁牛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好家伙!这玩意儿真带劲儿!” 温绮罗满意地勾起唇角,便翻身上马,素手一挥,“备好箭筒,出发!” 说罢便一马当先,向着山匪离开的方向疾驰而去。 清音紧随其后,手握缰绳,重瞳闪过一抹淡淡的暗芒。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路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碎了山间的宁静。 远远望去,只听得林中窸窸窣窣口,隐约还能听到叫喊声。 温绮罗稳住马匹,眯眼细看,只见一群衣衫褴褛,手持大刀的山匪正围着几个前来追他们的矿工。 矿工都是老实人,赚些劳力所得的辛苦钱。哪里用过刀枪剑戟?自是寡不敌众,被打得节节败退,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好大的胆子!竟敢抢到温家头上来了!”温绮罗眸中寒光一闪,冷声喝道,“放箭!” 话音刚落,以铁牛为首的商旅护卫纷纷拉弓搭箭,火箭带着火光,划破风声,直射向那些匪徒。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惨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山匪当即就被这阵仗打蒙了,顿时乱作一团,四散奔逃。 温绮罗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次下令:“追!一个也别放走!找到他们的老巢,铲草除根!” 护卫们得令,纷纷催动战马,如同猛虎下山般追击而去。火箭的威力巨大,精准无比,那些匪徒根本无法抵挡,纷纷被炸得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温绮罗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这些人敢来抢劫温家的矿山,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匪首,挥舞着大刀,从人群中杀了出来,直奔温绮罗而来。 “臭娘们,纳命来!”那匪首怒吼一声,挥刀便砍。 温绮罗见状,却是怡然不惧,她冷静地拉弓搭箭,一支火箭带着呼啸之声,直射向那匪首的面门…… 络腮胡匪首显然没料到眼前的美娇娘会如此悍勇,更没见过这般古怪的武器,就在他还未及反应,说时迟那时快,火箭已到眼前,他慌忙举刀去挡!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火箭却去势不减,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正中他身后一名山匪的胸膛。 只听得一声惨叫,那山匪瞬间被炸飞了出去,生死不知。 络腮胡匪首惊魂未定,脸上被火光燎到,灼烧的生疼不已。 他摸了摸脸,手上沾了血,才意识到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怒吼一声,状若疯癫,挥舞着大刀再次向温绮罗砍来,“臭娘们!老子今日定要将你掳回营寨了去!” 温绮罗冷笑一声,丝毫不惧,她轻巧地拨转马头,躲过匪首的攻击,同时再次拉弓搭箭。一支火箭再次离弦而出,正中匪首的坐骑。 那马儿一声嘶鸣,轰然倒地,将匪首重重地摔在地上。 温绮罗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匪首,冷冷道:“不自量力。” 铁牛等人见状,士气大振,纷纷高呼:“二娘子威武!” 他们众人持弓,将已丧失斗志的山匪们围在其中,山匪们丢盔弃甲,也放弃了逃窜。毕竟人腿跑的再快,也不可能有火箭的射程快。 见状温绮罗并未下令赶尽杀绝,而是命铁牛他们将俘虏绑了,押回矿山。 清音骑马来到温绮罗身旁,眸中带着一丝担忧,“女郎可有受伤?” 温绮罗摇摇头,“无碍。” 清音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心中仍是担忧,“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返回矿场吧。”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忽然自岩崖间炸开,青石滚落,轰然砸下,直奔温绮罗而来。 第九十章 他是细作? 事发突然,清音敏捷地飞身上前,一把将温绮罗推开,那石块狠狠落地,荡起尘土飞扬。 观者无不肃然,一时喧嚣戛然而止,只剩温绮罗心头的骤急的跳动。 她气息未定,看向为她挡住石块冲击的清音,他的衣袖已然染上了血迹,脸色略显苍白。 “你为何拼命救我?”她微颤着问,心底如被触动,清音的义无反顾令人心生震动。 清音微微苦笑:“我这命本就是女郎的。怎会让你有事?” 这淡淡几个字落入耳中,却像是无形力量冲击着温绮罗心头。 “你莫不是把自己的命当了儿戏。我救你,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我而活着。我…不知该如何回报。”她低声道,目光里是未曾有过的复杂情绪。 清音侧头,温柔如故:“若你能安然度日,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紧扣衣袖,心头如被千斤重石压住却又漂浮无踪,温绮罗只觉心头一颤,清音的话如同一块温玉,熨帖着她心底的不安。 她抬眸,正欲开口,却见清音眉头紧蹙,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温绮罗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惊呼道:“你受伤了!” 清音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强忍着痛楚,勉强一笑:“无碍,些许皮外伤罢了。” 温绮罗却不信,她撩开清音的衣袖,只见他手臂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汩汩而出,染红了衣衫。 想来是方才那落石擦伤所致。温绮罗心中一紧,这哪是“些许皮外伤”,分明是伤及筋骨了。 她当即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紧紧按住清音的伤口,吩咐道:“铁牛,速速回矿场取药!” 铁牛不由分说的立刻领命策马而去。 温绮罗扶着清音在林中一棵松劲的大树下坐下,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 “女郎不必担心,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碍事?”温绮罗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她小心翼翼地替清音包扎伤口,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清音看着温绮罗低垂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从未被人如此珍视过,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沉醉。 待铁牛取了药回来,温绮罗亲自为清音上药包扎,细致入微,仿佛受伤的是她自己一般。 处理好伤口,温绮罗这才想起那些被俘的山匪,她吩咐铁牛将他们押回矿场,严加看管。又命人清点伤亡,安抚众人。 温绮罗才扶着清音,正欲离去返回矿场,却突然瞥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她心中一动,让铁牛过来搀着清音,自己则缓缓走近,只见树下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身上满是伤痕,而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玉佩,正是那发光之物。 那玉佩雕工精细,通体莹润,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之物。而那男子身着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剑眉星目,面容却让温绮罗很是熟悉。 她当然识得眼前的男子! 赫然是温绮罗这一世尚未见到的姐夫——大夏四王爷,赫连觉予。 也是温诗河上一世的夫君,两人双双因造反失利身首异处,死不瞑目。 那男子似是感觉到有人走动,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温绮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救…救我……” 温绮罗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荒郊野岭碰到他,一时竟愣在原地。她脑中飞快地闪过上次去军营时父亲说过的话:大夏中亦有将领早就深入兰州、凉州府,目的就是截断温家军的粮草供应。 会是他吗? 赫连觉予嘴唇颤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昏迷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温绮罗心中已有了计较。她不动声色地掩去眸中的惊讶,淡淡地吩咐护卫道,“将此人也一并带回去。” 护卫们虽不明所以,但对温绮罗的命令向来是毫不迟疑地执行。将赫连觉予驼在马背上,一同返回矿场。 清音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问道:“女郎,此人来历不明……” 温绮罗意味深长道:“他的玉牌上刻着赫连两字,正是大夏皇族姓氏。” 清音闻言,顿时骇然。 大夏与大夙如今正处于剑拔弩张的局势。 若眼前这人真是大夏皇族,那他出现在大夙境内,究竟有何目的? 一路无话,一行人押着山匪们回到了矿山。 回到矿场,温绮罗安顿好清音,又命人将赫连觉予单独关押在一间石屋内,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才召集这矿场管事,商议如何处置这些山匪。 管事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主张将山匪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有的则认为应该将他们送官查办。 温绮罗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她知道,这两种处置方法都有弊端。就地正法,固然可以震慑宵小,但难免留下后患;送官查办,虽然名正言顺,但官府办事效率低下,且山匪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势力,到时候反而会打草惊蛇。 “张老三,商旅可还有人手漏缺?”温绮罗端坐在主位,手中握着一盏清茶,却一口也未喝。 张老三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回女郎,商旅的人手倒是还缺几个,只是……”他顿了顿,觑着温绮罗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这些人毕竟是山匪,难堪大任,再者也不能平白信了他们,他们今日还妄图要了我们的命。” 其他管事也纷纷附和,皆觉得将这群亡命之徒编入商队,无异于引狼入室。 温绮罗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诸位所虑,绮罗并非不知。只是如今矿场人手紧缺,与其将他们送官或就地处决,不如为我所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会亲自挑选几人,由你们加以调教,再将他们打散编入商队和矿上,相互制衡。若有异动,其余人也可相互监视举报,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 众人见温绮罗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得应下。 “让工匠们日夜兼程制造火箭,不得懈怠。再去周边村落里寻些有力气的男丁,工钱给的丰厚些,来做工匠学徒,一个月内,我要两万只火箭。” “两万支火箭?!”张老三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娘子,这…这可不是小数目啊!便是倾尽矿上所有,也未必……” “我知道。”温绮罗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两万支杀伤力巨大的武器,而是两万个包子,“所需一切费用,皆记在温府账上,我自会结算处理。” 第九十一章 非我族类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惊诧不已。 两万支火箭,这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可不是个小数目! 矿上如今百废待兴,账面上本就捉襟见肘,便是温家再财大气粗,也经不起这般消耗啊! 温绮罗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此事我心中有数,诸位只管按我吩咐的去做便是。” 众人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再质疑,只得领命而去。 待众人散去,清音才走到温绮罗身旁,低声道:“女郎,我知你为前线战事焦灼心切,可两万支火箭,万一……” “没有万一。”温绮罗打断她,眸中闪过一丝冷冽,“我要让大夏的南下之想,灰飞烟灭。” 翌日清晨,薄雾轻笼,矿场一片寂静。 温绮罗独自一人来到关押赫连觉予的石屋。 昨日她已让兰州府的郎中过来诊治,得知赫连觉予身中奇毒,又兼之遭遇落石,这才昏迷不醒。 外伤虽已包扎妥当,但这毒却非寻常郎中所能解。 推开石屋厚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一扇小小的窗透进几缕天光。赫连觉予躺在简陋的草席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温绮罗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前世她与赫连觉予也算是相处了数年,可如今再见,却是恍如隔世。前世他意气风发,如今却落魄至此,着实令人唏嘘。 不待多久,赫连觉予悠悠转醒。他迷茫地睁开双眼,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身在何处。待看清眼前陌生的女子和简陋的屋舍,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醒了。”温绮罗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你是……”赫连觉予的声音沙哑无力。 温绮罗走到床边,语气温和:“感觉如何?” 赫连觉予打量着四周简陋的环境,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心中疑惑更甚。 “这里是何处?你是何人?” 温绮罗淡淡一笑:“这里是矿场,我是这里的东家。你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倒在林中。” 赫连觉予闻言,眉头紧锁。他依稀记得,自己一行遭五弟的人拦截暗杀,体内之毒发作,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难道是这矿场的人救了他? 接下来的几日,温绮罗每日都会来探望赫连觉予,为他换药,送来吃食。她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只字不提过往,更让赫连觉予感到疑窦丛生。 这女子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闺秀的风范,怎会甘心屈居于这偏僻的矿场? 而且她对自己似乎过于关心,这让他更加捉摸不透。 一日,温绮罗照例来为他换药。赫连觉予看着她熟练地处理伤口,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救我,所图为何?” 温绮罗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并无所图,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赫连觉予冷笑一声:“举手之劳?你救我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又这般悉心照料,当真只是举手之劳?” 温绮罗放下手中的药膏,轻轻叹了口气:“你既不信,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你如今身受重伤,不宜动怒,还是安心养伤吧。” 说罢,她便起身要走。赫连觉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你究竟是谁?” 温绮罗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腕被他握得生疼。她用力想要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放手!”温绮罗语气冰冷。 赫连觉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女子的眼神,为何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他缓缓松开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温绮罗揉着被他捏红的手腕,“我说了,我是这矿上的东家。至于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夏人,来我大夙境内,难道不是你的身份更为诡谲?” 赫连觉予闻言,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掩饰,却发现自己身处囹圄,根本无处可逃。 他咬了咬牙,强撑着道:“我…我是途径此地的商旅,路过此地,遭遇了山匪……” “商旅?”温绮罗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商旅身上可会带着刻有赫连二字的玉牌?” 赫连觉予脸色一变,他这才想起自己腰间的玉牌。他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再隐瞒下去。 可是寻常的大夙女郎,怎知那玉牌象征着大夏皇室的身份? 温绮罗也不逼他,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两人四目相对间,石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赫连觉予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良久,赫连觉予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温绮罗。“你既已知晓我的身份,又何必多此一问?” 温绮罗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自然知道你的身份,四王爷。” 赫连觉予心中一惊,眸色微变,露出上位者的威压之势,“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谁,你无需知道。”温绮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来我大夙境内,究竟有何目的?” 赫连觉予看着眼前不仅没有被自己镇住,反而气场不弱于自己,镇定自若的女子,突然朗声道,“娘子身份不明,亦不知是敌是友。本王又何须回答娘子的问题?” 温绮罗闻言,眸色深沉,果真是赫连觉予的处事风格。 “王爷有这个心思揣度他人,不如好生休养,毕竟你体内的毒,想要解开,并非易事。”说罢她转身离去,裙裾曳地,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只留下赫连觉予一人在逼仄的石屋内,眸色阴沉。 而赫连觉予却有一种自己的根底已经被温绮罗看透了的失控感,更是思绪纷乱。 这女郎究竟是何方神圣?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却又不说破,反而以退为进,让自己更加捉摸不透。 他强撑着坐起身,胸口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几日后,赫连觉予的伤势有所好转,可以下地走动。 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矿场。 矿场规模不大,矿工们虽是穿着粗布麻裳做工,可顿顿也都能见荤腥,这矿区的条件算得上优待,相比之下,他大夏百姓常年放牧,家畜都卖作银钱,自己却未必能舍得吃肉。 由此可见,大夙之富庶,非大夏可及。 而温绮罗每日巡视矿场,与矿工山匠们交谈,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与这粗鄙的环境格格不入。 第九十二章 自诩为谋 一日,赫连觉予正倚在门口晒太阳,听到几个矿工在低声议论。 “温娘子真是菩萨心肠,对咱们这些苦哈哈的,比自家亲人还好。”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矿工感慨道。 “可不是嘛,听说她还是京城来的大户人家的娘子,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另一个矿工附和道。 “温娘子……”赫连觉予喃喃自语,温姓…他不陌生,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温长昀! 大夙赫赫有名的战神,镇守边关,与大夏长期对垒。莫非,这女子是温长昀的族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在他心中扎了根。 待到温绮罗照例来问询郎中时,赫连觉予突然开口道:“温娘子,你可是温大将军的族人?” 温绮罗脚步微顿,抬眸看向他,面容平静,“不错,温长昀乃是家父。” 赫连觉予闻言,心中一凛,果然如此!他冷声道:“温娘子救下我,究竟有何目的?” 温绮罗神色不变,淡语道,“家父为大夙戍守边疆,大夏进犯不得,两军僵持在那西门关下。王爷觉得,我救下王爷,会是出于什么目的?” 赫连觉予眸色一沉,这女郎好生大胆,竟敢如此直言不讳。 “温大将军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若你妄想以救下本王之功,让我军不战而退。那你的算盘,只怕是落了空。” “王爷此言差矣,”温绮罗轻笑一声,踱步到赫连觉予面前,一字一顿道,“比起我温家军而言,王爷更该担心的,是四面楚歌的大夏庙堂。新帝荒诞无道,太后牝鸡司晨时日已久,便是王爷这般天潢贵胄,也不过是那妇人手中的棋子罢了。王爷难道甘心这赫连家的江山,要改姓兰?” 赫连觉予眸子一缩,望着温绮罗那张霞光荡漾的仙姿佚貌,惊怒交加之下,猛地伸手掐住温绮罗纤细的脖颈,厉声道:“你找死!” 温绮罗却丝毫不惧,迎着赫连觉予的目光,眸含簌雪,“我…既能看穿大夏庙堂……又…有心救你,就笃定了王爷会与我合作。” 赫连觉予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他死死盯着温绮罗,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最终只看到一片平静。 见他如此,温绮罗轻咳几声,待呼吸平稳后,才缓缓道:“王爷可知,大夏如今内忧外患,太后专权跋扈,朝中党派林立不说,再说那北有临北国制约发展,东有大夙视为宿敌。反观我大夙,南境已定,正是兵强马壮,国库充盈之时。只待解了西门关之困,必选天时地利,挥师西进,一举兼并大夏。到时就算临北要发兵援夏,你可保临北入了夏境,就无觊觎大夏之心?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只怕到时,以临北俾睨天下的铁骑实力,若不狮子大开口,岂会轻易撤兵?” 赫连觉予听着温绮罗的话,心中越发沉重。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他多次劝谏太后无果,朝中更有主战派背后撺掇,让太后误以为大夙只需假以时日,就可为他们的盘中餐。 如此也就有了西门关之围。 拓跋宏若真有本事拿下西门关,怎会被温长昀区区数万之众牵制数日未有所破? 温绮罗见自己的话有了成效,心中大定,又道,“王爷,您是天潢贵胄,是赫连皇室正统血脉,难道就甘心看着大夏江山落入他人之手?难道就甘心被一个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若她清明,你可为臣。若非如此,王爷仍选择洞若观火,岂不是置大夏庶民百姓于不顾?”她的声音如同蛊惑一般,钻入赫连觉予的耳中,撩拨着他的野心。 赫连觉予沉默不语,眼中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愿为谋,助王爷登顶。” “你如何保证,你能做到?”赫连觉予沉声问道。 “我虽为女子,既是敢自诩为谋,那自有我的办法。只是王爷可愿与我赌上一把?” 赫连觉予看着温绮罗笃定的眼神,心中那沉寂已久的野心,开始蠢蠢欲动。 “你的条件?”赫连觉予的声音沙哑,彻底松开了自己的手。 温绮罗轻轻一笑,皓齿内鲜,纤指拈棋,“我要大夏,以兴庆为聘。” 赫连觉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兴庆府,那是大夏与西门关之间的最后一座城池,更是大夙一直觊觎的战略要地。 这女郎,当真敢说,好大的胃口! “你做梦!”赫连觉予怒喝一声。 “王爷息怒,不妨先随我一观这矿山,再做决定不迟。”温绮罗嫣然一笑,如同盛开的牡丹,雍容华贵。 * 矿区一侧的深山中,只消片刻,铁牛等人便按照温绮罗的吩咐蓄势以待。 温绮罗对身侧的赫连觉予眨了眨眼,“便给王爷变个戏法,看看我这幻术可还行?”言罢,便对众人下令,“放箭!” 还未等赫连觉予回过神来,霎时间,地动山摇,无数火箭射出,整座山峰都在嗡鸣。 火光沿着众人的火箭射程飞向山峰,顿时浓烟滚滚,大有遮天蔽日之势。 赫连觉予脸色骤变,耳畔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巍然的大山,在这般火攻之下,都发出如此悲鸣,若是血肉之躯,岂不是顷刻间化为灰烬? “王爷,我温家军手中,手持着这般杀伤力的武器。何愁西门关之围不解?何愁大夏盘踞西北?” 赫连觉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波澜。 “若此事如你所愿,得到兴庆府,我怎知你不会出兵深入夏境?”若说之前他是将信将疑,此刻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疑问都化为了泡影。 便是个女子,有这等骇人听闻的武器,灭一支部队也不费吹灰之力。 温绮罗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爷可知,兴庆府为何名为兴庆?” 赫连觉予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兴庆府的由来,那是因为先祖曾在那里打过一场胜仗,故取名“兴庆”。 “兴庆,兴庆,寓意着兴旺昌盛,国泰民安。”温绮罗缓缓道,“可如今的大夏,真的兴庆吗?朝纲败坏,民不聊生,战火连绵,这哪里还有半分兴庆的样子?” 赫连觉予沉默不语,温绮罗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处。 “我想要兴庆府,并非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大夏和大夙两地的百姓。”温绮罗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我要让兴庆府,名副其实成为中立之地,至此以后,夏夙两国世代和平,通商繁茂,再无战争之忧。” 赫连觉予看着温绮罗,心中五味杂陈。他看不透这个女子,她的话,是真是假不说,端是这份气度,就绝非儿戏。 半晌,赫连觉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若你能兑现此言,本王就与你赌上一把!若你不能,你这条命,任由本王处置。” 温绮罗的手指泛白,可她知道,她赌赢了。 “一言为定。” 第九十三章 武夫亦是国士 山风猎猎,吹动温绮罗的衣袂,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赫连觉予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竟生出一丝敬意。 温绮罗转过身,目光远眺,“王爷以为,这西门关的战事,还要持续多久?” 赫连觉予沉默片刻,“两国交战多年,早已是僵持之局,短时间内,若非你拿出这般神兵,怕是难以分出胜负。” 温绮罗轻笑一声,“王爷此言差矣。我温家军,并不贪图西门关的军功。”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赫连觉予,“若王爷不想以此物多伤及无辜将士,还望即刻返回大夏都城宣化,上下游说,以缓两军对垒所带来的国力损耗。” 赫连觉予心中一震,“你的这个要求,可得让本王大费周章。” 温绮罗莞尔,开门见山道,“待到盛夏之后,我自会亲自前往大夏,为王爷献策。” 赫连觉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大夏皇子众多,为何偏偏选本王?” 温绮罗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能与王爷在林中偶遇,本是缘法。想来是上一世的因果也未尝可知。”她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赫连觉予从不信这些佛道之事。 虽说大夏也广兴佛教,各地都有兴盛的佛塔,得道的高僧也不在少数。可赫连觉予更相信,事在人为。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说服他,继续问道:“凭什么你认为本王能让西门关撤兵?” 温绮罗抬起头,齿如含贝,“凭殿下,有广济天下的仁心。” 赫连觉予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评价他。 在尔虞我诈的皇室宗族,仁心,或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偏偏,从温绮罗口中说出,却让他感到莫名的震动。 “不日本王就先行返程,夏时一过,温娘子,静待佳音。”他话锋一转,“可若你不来,本王定亲率铁骑,踏平你这矿山!” 温绮罗微微颔首,“小女自当从命。” * 待望着赫连觉予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 温绮罗这才吩咐清音道:“你且留下,督促工匠们赶制,切莫懈怠,便是他那边成了,两万只火箭也是我要送给父亲和温家军的厚礼。”清音领命,温绮罗则独自策马回了温府。 刚踏入垂花门,便见女使白雪正与一人在院中说话,那人身着青衫,看着个头并不算高,正是江府三郎江知礼。 见温绮罗回来,白雪忙上前行礼:“女郎可是回来了,江三郎君已来寻您数回。” 江知礼见状也拱手作揖,眉眼间却都是笑意:“二姐姐安。” 温绮罗微微颔首,敛衽回礼,语气温和:“知礼今日怎得空来?” 江知礼面露赧色,将手中抱着的书卷往前递了递,“前几日二姐姐所赠诗集,知礼研读之后,仍有不解之处,特来请教。” 温绮罗接过书卷,翻开一看,正停留在辛弃疾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想来这少年郎,读到这“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豪迈诗句,定然是心生向往。 温绮罗引着江知礼往院中石桌走去,白雪奉上香茗和几碟精致的糕点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知礼可有何不解?”温绮罗轻笑,纤细的手指指着书页上的诗句。 “二姐姐,这武夫莽撞,有何可歌颂之处?我大夙向来重文轻武,圣上也以诗词歌赋取士,习武之人,大多是些胸无点墨的粗鄙之辈。” 温绮罗闻言,却并未反驳,只是将书卷合上,放在石桌上。 她望向院中盛开的紫玉兰,语气悠长:“知礼,你可知,如今西门关战事吃紧,多少大夙男儿浴血奋战,保家卫国?” 江知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自幼长在江府,成日里习文练字,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温绮罗轻吟出声,而后解释道,“习武之人看似轻狂不羁,知礼可曾想过,这些戍守边关的将士,远离家乡,抛头颅洒热血,为的又是什么?” 江知礼迟疑道:“为国…为民?” “正是。”温绮罗肯定道,“他们或许粗鄙,或许不识诗书,但保家卫国的赤诚之心,却丝毫不逊于我等读书人。武夫亦是国士,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江知礼听罢,若有所思。正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只见来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身形挺拔,正是久未露面的江府二郎君,江知信。 他常年习武,肤色呈小麦色,身形健硕。 许是听到了温绮罗方才那句“武夫亦是国士”,江知信的脚步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动容。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语气却带着一丝不耐烦:“三弟,你又来烦扰温二娘子了?” 江知礼有些不悦地反驳:“二哥,我这是在求学问道。” 江知信几步走到石桌旁,拱手道:“温二娘子,舍弟年幼无知,打扰了。”他语气虽客气,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清傲,显然是不喜江知礼总来温府叨扰。 温绮罗并不在意,上一世她对江府人疏而远之,每年祭祀之时多有作弄之意,也难怪这一身勇胆的江知信会对自己不喜。 “二郎君言重了,知礼聪慧好学,与我探讨诗词,也是一件雅事。”说罢,又转头对江知礼解释道,“这首词题是“壮词”,很是豪放,前面九句的确可称得上是壮词,但是最后一句使全首词的感情起了变化,使全首词变得悲壮。这现实与理想的大矛盾,又何尝不是理想在现实生活中的幻灭?” 温绮罗娓娓道来,将诗词的情感剖析得淋漓尽致。 江知礼听得入神,不时点头称是。 而江知信则站在一旁,虽未出声,却也听得认真。 他常年习武,一心想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却总被父亲斥为“不务正业”。 温绮罗的声音清澈如山涧溪流,在院中缓缓流淌,阳光透过紫玉兰的花瓣,洒下斑驳的光影。 江知信原本紧绷的身形渐渐放松下来,如今听到温绮罗这番话理想在现实中的幻灭,心中竟生出一丝共鸣的触动。 第九十四章 投军之事 他常年习武,不善言辞,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江知礼听完温绮罗的讲解,恍然道:“原来如此,二姐姐果然博学!”他看向江知信,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二哥,你听到了吗?二姐姐说,武夫亦是国士!” 江知信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别过脸去,嘴硬道:“不过是些酸腐文人的说辞罢了。” 温绮罗掩唇轻笑,并未反驳,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绮罗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江知信,“沙场点兵,保家卫国,何来酸腐之说?难道二郎君不也渴望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吗?” 江知信被温绮罗一语道破心中所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有些不服气地说道:“我…我只是看不惯那些文人整日吟诗作对,不务正业!” “吟诗作对并非不务正业,”温绮罗语气温和,“诗词歌赋,亦可抒发胸臆,激励人心。就好比这首壮词,不正是歌颂了戍边将士的豪迈气概吗?” 江知信一时语塞,他虽不喜诗词,却也不得不承认,温绮罗所言有理。 见江知信有些傲娇的样子,温绮罗也笑笑不点破男儿好强的面子。 江知礼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他年纪尚小,不懂得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只觉得二姐姐倒是能让这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哥吃瘪,很是妙极。 江知礼故意问道:“二哥,你听懂了吗?” 江知信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少来考我!父亲嘱咐过,要早些归家。”他按下心中的思绪翻涌,“我先带舍弟归家,便不打扰二娘子了。”说罢,便拽着江知礼的衣袖,转身离去。 温绮罗见他傲娇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江家二郎,还真是个别扭的人。 江知礼见温绮罗笑了,也跟着傻笑起来。只是脚下可谓是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她。 “二郎君,可还考虑入军之事?”待到两人身影快临近垂花门,温绮罗才缓缓开口。 他脚步猛地一顿,背脊笔直,不可置信般的回眸相望。 原本听妹妹江知蓝说过,温绮罗并不打算帮他投军,这也让他泄了气。毕竟他年岁未到,投军若没有相熟之人引荐,必是无门。 更何况是温家军这般需经过层层严格选拔的部队,能入者,更是九牛一毛。 温绮罗唇角微扬,如同春日暖阳般照亮了他略显黯淡的面容。 “二郎君莫非当真以为,我温府是什么龙潭虎穴,避之不及?” 江知信脸上顿时浮现一丝尴尬之色,他局促地挠了挠头,呐呐道:“温二娘子说笑了,只是…只是……” 温绮罗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品着茶,任由紫玉兰的清香在院中弥漫。 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温二娘子,不知方才所言,可当真?” 温绮罗放下茶杯,目光明净清澈,“从军一事,也并非毫无办法。只是,可能要委屈二郎君一阵子。” 江知信心中一紧,“只要能入温家军,我做什么都可以。” 温绮罗缓缓道,“二郎君若是不嫌弃,可先在我府上做个随从,待父亲归家,时机成熟,我可引荐家父,让你拜入温家军营下。” 江知信闻言,心中惊喜交加,他原以为温绮罗对自己避之不及,却没想到她竟会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 “温二娘子,你…你为何要帮我?”江知信有些迟疑地问道。 温绮罗淡笑道,“二郎君一心报国,赤诚可嘉,我为何不帮?况且,你孔武有力,身手不俗,将来必成大器,也算是我温府结交一位良友。” 江知信本握成拳的手微微松动了些许,须臾,他郑重地拱手道:“温二娘子大恩,江知信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知信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绮罗摆了摆手,“二郎君不必如此客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且回去好生想想,若做了决定,随时来寻我便是。” 江知信再次拜谢,江知礼看着江知信,眼中满是羡慕之色,“二姐姐,我也要习武,我也想保家卫国!” 温绮罗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说。” 送走了江家兄弟,温绮罗才回到院中。 以她对江知信的了解,他虽是性子莽撞,却是一员难得的猛将,待他用上火箭,必是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能将他收为己用,将来也好成为温家军的一大助力。 傍晚时分,白雪来报,说是江府派人送来了礼物,说是二郎君的一点心意。 温绮罗心中了然,看来江知信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吩咐白雪将礼物收下,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 这几日,温府门庭若市,除了刚得了差事的江知信每日准时前来侯差,还有明溪亭,也是神出鬼没似的频繁出现。 这明溪亭自打上次宴会后,对温绮罗的安危便格外上心。 先前他被家中禁足,无法时常探望,如今禁足令一解,他便日日往温府跑,美其名曰是担心师傅安危,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今日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活像一只花孔雀在院中踱来踱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师傅,徒儿这招‘飞燕回翔’可还使得漂亮?” 温绮罗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眼皮也未抬一下,只淡淡道:“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明溪亭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一把夺过温绮罗手中的兵书,语气夸张道:“师傅整日里就看这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也不嫌闷得慌!人生在世,当及时行乐才是!” 温绮罗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这明溪亭,说是她的徒弟,其实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整日里是兰州府人人皆知的纨绔子不说,吃喝玩乐更是样样精通,哪里有半分习武之人的样子。 温绮罗见明溪亭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中不禁好笑,这哪里像个徒弟,分明就是个讨债鬼。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怕是连防身都用不得。你若真想学些真本事,便将你那轻浮的性子收敛些,整日里游手好闲,如何能成大器?” 明溪亭一听这话,立马正襟危坐,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师傅教训的是,徒儿定当谨记教诲!”只是那双桃花眼依旧滴溜溜地转,透着几分狡黠。 第九十五章 直白的心意 温绮罗也不戳破他,只将手中的兵书合上,缓缓说道:“我近日打算安排商队回京,需得寻个可靠的商队同行。” 明溪亭一听,他何等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温绮罗的意思。他一拍胸脯,豪气万丈地说道:“师傅!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家在大夙西南一带,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商号,护送几车货物还不是手到擒来!师傅尽管吩咐,徒儿定当竭尽全力!” 温绮罗见他如此爽快,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这明溪亭虽然不着调,但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如此甚好。”温绮罗微微颔首,“我打算三日后便让他们启程,你回去准备一下,务必将此事告知你家双亲,若是他们同意……” 还没等温绮罗说完,明溪亭已像是得了准信,乐得像个孩子,连连点头称是,一溜烟地跑出了温府,生怕温绮罗反悔似的。 温绮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这明溪亭,说他纨绔,却又透着几分赤子之心,说他轻浮,却又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不出三日,明溪亭果然亲自来送信,他每回见温绮罗之前,都精心打扮。衣着装扮更是从未重样,必要给温绮罗留下一个玉树临风的印象。 可温绮罗却是全然通过那玉佩叮当作响之声,就能辨出可是明溪亭来了府。 而今日,明溪亭更是活像戏台上走下来的人物,面如桃瓣,占尽风流,“师傅!徒儿不辱使命!一切安排妥当,就等师傅一声令下了!” 温绮罗也不与他多寒暄,只道:“既如此,我们现在便启程,去西郊矿山,我府上商队便在那里。” 明溪亭一听,那双桃花眼都亮了起来:“师傅要去矿山?徒儿也去认认门!也好护送师傅周全!” 温绮罗本就有此意,便也应允了。 她唤来江知信,吩咐道:“你也随我一同前往。”江知信面无表情地拱手称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不多时,待车夫备好马匹,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明溪亭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绛紫色锦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活像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一路与温绮罗谈笑风生,倒也驱散了旅途的乏味。 他时不时地回头望向温绮罗乘坐的马车,桃花眼弯成月牙状,殷勤地问道:“师傅,您渴不渴?要不要吃些点心?徒儿带了上好的碧螺春和桂花糕。” 温绮罗掀开车帘一角,淡淡地回道:“不必了,不多时就到了。”她并非不喜明溪亭的殷勤,只是前世今生都习惯了清静,不爱这番热闹。 明溪亭也不气馁,依旧笑嘻嘻地跟在马车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 “师傅,您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徒儿也好投其所好,孝敬孝敬您。”他状似无意地问道,实则在旁敲侧击地打听着温绮罗的喜好。 温绮罗将车帘放下,遮住了外面的喧嚣,“我并无什么特别喜好。”温绮罗虽觉无奈,却也随他心意,一一作答。 “师傅,您喜欢什么花?”明溪亭骑马与马车并行,那匹枣红色骏马,鬃毛油光水滑,衬得他愈发俊朗。 温绮罗想了想,答道:“梦绮。” “梦绮好啊!盛夏而开,花季三时,绚丽夺目。”明溪亭一拍大腿,赞叹道,“徒儿也喜欢!” 温绮罗不禁莞尔,这明溪亭,当真是个妙人,什么都能接上话。 “那师傅喜欢什么颜色?”明溪亭又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素色。”温绮罗淡淡道。 “素色好!素雅大方,不落俗套!”明溪亭连连点头,仿佛温绮罗说的什么都是对的。 温绮罗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这明溪亭,还真是个捧场王。她虽不喜他这般轻浮的性子,却也将他当成了一个良友。 明溪亭眼珠一转,又问道:“那师傅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徒儿也好给您留意留意。”这话问得有些大胆,连车夫都忍不住偷偷笑了。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温绮罗略带郑重的声音:“你若再多言,便自己回兰州府去吧。” 明溪亭一听,立刻噤了声,不敢再造次。 而江知信则始终沉默寡言地跟在马车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活像一尊冷面门神。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西郊矿山。 只见此处山峦叠嶂,树木茂密,一派荒凉之景。 温绮罗下了马车,举目四望,矿山周围零零散散地分布着的简陋房屋,便是矿工们居住的地方。 “师傅,这里环境恶劣,您可要小心。”明溪亭跳下马,殷勤地走到温绮罗身边,关切地说道。 温绮罗微微颔首,道:“无妨。” 两人说话时,清音已带了几个山匠前来。 清音一袭青衫,长身玉树,与身后的山匠饱经风霜的面孔大相径庭。 见到温绮罗后,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恭敬地行礼道:“女郎一路辛苦。”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明溪亭身上时,原本温和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疏离:“这位是……” 明溪亭摇着折扇,笑嘻嘻地自我介绍道:“在下明溪亭,是温娘子的……徒弟。”他故意将“徒弟”二字咬得极重,桃花眼挑衅般地看向清音。 清音心中暗自腹诽:这登徒子又上了门,整日里围着女郎转,醉翁之意,任谁都看的清楚。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将温绮罗一行迎进了场里。 略做休整,温绮罗便将明家商队之事告知了清音,并嘱咐他日后与明家合作,互通有无。清音自然明白温绮罗的用意,这是在为商队铺路,心中虽对明溪亭多有不喜,却也知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这明溪亭来了矿山就彻底撒了欢,东瞧瞧细看看不说,更是像块牛皮糖似的,寸步不离地跟在温绮罗身后,惹得清音越发不悦。 温绮罗待嘱托完商队的事,正要将江知信引荐一番,明溪亭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朵野花,献宝似的递到温绮罗面前:“师傅,这花送你!” 第九十六章 惊弓 温绮罗接过野花,淡淡一笑:“有心了。” 这一幕落在清音眼里,却是如鲠在喉,“明小郎君整日里游手好闲,也不知何时才能学有所成,报答我家女郎的教导之恩。” 明溪亭看着他那冷脸,全然不恼,他这人生性就比旁人反射弧要长上许多,“清音兄此言差矣,习武之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况且,能侍奉在师傅左右,便是徒儿最大的福分。”说着,他又凑近温绮罗,语气暧昧地说道,“师傅你说是也不是?” 温绮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尴尬,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轻咳一声道:“矿山事务繁忙,你且安生些,晚点我们就下山。” 明溪亭一听这话,立马垮下脸来,委屈巴巴地望着温绮罗:“师傅这是要赶徒儿走吗?徒儿好不容易才能跟师傅出来游玩……”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清音在一旁冷言道:“明小郎君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免得在此碍手碍脚。” 明溪亭闻言,顿时怒火中烧,正要发作,却见温绮罗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地说道:“够了!你们二人若再如此,便都给我下山去!” 两人这才悻悻地闭了嘴,气氛一时变得剑拔弩张。 温绮罗见两人终于消停了,这才舒了口气,指着一直默默站在身后的江知信,对清音道:“这位是江府二郎君,江知信。以后便留在矿山,与铁牛他们一同操练弓弩之术。” 清音打量着江知信,见他身形魁梧,目光炯炯,心中默默认同,此人看着比那明溪亭靠谱的不是一星半点。 “二郎君,”温绮罗转向他,语气郑重,“你留下后,需得勤加练习火箭的使用,不可懈怠。” 江知信虽不明就里,但温绮罗的吩咐,他听着便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明溪亭在一旁撇了撇嘴,心中嘀咕: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仆从?师傅收仆从的眼光也忒差了些,一个呆头鹅,一个小白脸…… 温绮罗吩咐完,便带着清音去查看弓弩打造的情况。明溪亭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上的石子。 江知信依言去寻了铁牛等人,铁牛见他生的高大威猛,心中甚是欢喜,当即热络地教他如何使用火箭。江知信虽未接触过此物,但胜在力大无穷,上手极快,不过片刻便掌握了要领。 他拿起一支火箭,朝着远处空旷的山壁射去,“嗖”的一声,火箭划破长空,正中目标。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四射,山壁上竟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惊得明溪亭一个激灵,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了地上。他慌忙跑过去,指着那裂开的山壁,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铁牛等人早已见怪不怪,挠了挠头,憨笑道:“郎君莫怕,这是温娘子研制的火箭,威力巨大,寻常的弓箭自然比不得。” 明溪亭这才明白过来,想来当初的药鼎之说,也是为这火箭而备。 他看向温绮罗的背影,眼中满是惊叹:自家师傅,果然是个宝藏。 温绮罗似有所感,回头看了明溪亭一眼,明眸微弯,并未多言。她无心瞒着明溪亭,一则他本是大夙子民,自会站在温家军这边,二则若真是大夏突破了西门关,首当其冲受巨大损失的,便是以明家为首的巨富商贾。 更遑论,单凭明溪亭的赤子之心,温绮罗也是信得过的。 可这一箭不仅吓到了明溪亭,就连定定站在原地出神的江知信,何曾见过这般威力,也傻在原地。 铁牛见他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猛地一拍他的肩膀,豪迈道:“江二郎,这箭如何?这可是我们的独门秘器,厉害吧!” 江知信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肩膀处传来一阵钝痛,铁牛这一巴掌,像一记闷雷,在他心头炸开。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深深地看了温绮罗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他猛地想起自己与江家这些年受到的屈辱,想起自己痴迷武艺被人耻笑的不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渴望。 或许,跟着温绮罗,才是他真正出人头地的机会。 原先他还不知道单是做个仆从,怎么就能入选温家军,可如今见了这火箭的威力,他心中疑窦尽消,对温绮罗的敬畏也更深了一层。 * 只消片刻,温绮罗视察完弓箭的打造情况,又嘱咐清音几句,就要匆匆趁着夕阳未落,下山返回兰州,明溪亭自要随着同行。 一路上,明溪亭还想再问关于火箭的事,叽叽喳喳像只麻雀,可温绮罗却不欲回答,只拿起他手中扇子轻轻敲他的头,佯怒道:“为师的事,你还是少打听为妙。” 明溪亭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嘟囔:“徒儿这不是好奇嘛……师傅这般厉害,徒儿也想像师傅一样!” 温绮罗瞥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下来:“想学我的本事,先把你的剑练好再说。整日里游手好闲,何时才能独当一面?” 明溪亭闻言,立马挺直了腰板,信誓旦旦地保证:“师傅放心,徒儿定当勤加练习,绝不辜负师傅的期望!” 温绮罗无奈的看了一眼西沉时的天际,只顾策马前行。 唯独明溪亭的这种承诺之言,她是半个字也信不得。 回到兰州城,温绮罗径直回了绮雪院,明溪亭本想跟着进去,却被温绮罗拦在了门外:“你且回去歇息,明日卯时来院里等我。” 明溪亭只得依言照做,悻悻地归家去。 天至夜色,绮雪院内,烛火摇曳。温绮罗驱散了女使,独自一人伏案对着工坊的账册,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警觉地抬起头,只见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温绮罗不动声色地取下发钗,冷声道:“什么人?” 黑影慢慢靠近,借着烛光,温绮罗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原是江知寂。 温绮罗见来人是江知寂,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将发钗随意扔在桌上,语带笑意:“我还以为你会更早上门拜谢。” 第九十七章 情难自矜 江知寂缓步上前,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更添几分清峻。 “谢是要谢的,二弟之事,有劳你从中斡旋。” 江知寂听到温绮罗略带揶揄的语气,唇角微微上扬,“谢还是要谢的,二弟之事,有劳你从中斡旋。” 温绮罗将手中账册合上,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溶溶月色,淡笑道:“江二郎君悟性极佳,又肯刻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江知寂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烛光勾勒出她婀娜的曲线,心中一动,温声道:“二弟顽劣,日后还望温娘子多多管教。” 温绮罗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尽可放心,我定会好好‘管教’他的。” 江知寂被她这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府中之事,可都妥当了?” 温绮罗走到桌边,给两人倒了杯新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不过是些女儿家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不足为惧。”她顿了顿,目光流转,带着一丝狡黠,“不过真要说起来,这事与你也有渊源。不知郎君可曾定亲?” 江知寂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耳根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素来不近女色,一心扑在复仇大业上,从未想过儿女私情之事。 也曾有例外。 眼前袅袅婷婷的窈窕神女,眉眼间柔情绰态,群芳难逐。唯有此梦呓终不得醒。 温绮罗见他这般失措的模样,心中了然,想来他也是个未经情事的。 当初宴会之上,温诗河没有算计江知寂,怕也是被他这副白衣卿相的皮囊所惑,适才乱了方寸。 “我…尚未。”江知寂有些不自在的答道,心却微微颤动。 温绮罗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我那长姐,郎君可还有印象?之前父亲有意将她许配于你,如此一来,郎君可就是我温大将军府的乘龙快婿,我倒还要称一声姐夫了。” 她本是玩笑之语,却不想江知寂面色骤沉,如一潭静水被投入石子,瞬间波澜起伏。 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周身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叫温绮罗也不禁愣了一愣。 “怎么?郎君可是不愿?”温绮罗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温娘子说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我能置喙的?”江知寂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他紧抿着薄唇,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温绮罗却像是没看到他骤变的神色一般,依旧笑盈盈的说道:“我可没说笑。父亲觉得,你少年英雄,前途无量,又是江家长子,与阿姐也算是门当户对。若是你成了温家的乘龙快婿,日后两府更是亲如一家。” “温娘子觉得,我会答应?”江知寂的声音低沉,玉面已褪去泛红,带着一丝压抑的薄愠。 温绮罗挑眉,故作不解:“为何不答应?阿姐是大将军府的嫡长女,身份高贵。你若与阿姐结亲,对你想做之事,必是如虎添翼。” 江知寂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温绮罗,眼神变得凌厉了几分:“二娘子未免太看得起江某了。我江知寂,就算是娶妻,也要娶我心悦之人。” 他语气中的寒意,让温绮罗也不禁心头一颤。 江知寂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温绮罗吃痛的蹙起眉头,却无法挣扎。 “温绮罗,”江知寂的声音沙哑,星眸漆黑如雾,“你究竟想说什么?” 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温绮罗呼吸一窒。 “你何必如此紧张?我只是无意想起父亲之前的安排……” 江知寂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那你呢?你的婚事又花落谁家?” 温绮罗微微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烛光映照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更添几分深情,江知寂心中一软,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温绮罗,我心悦你,许久之前便已心悦于你。” 温绮罗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她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的情意让她无法忽视。 “你…你胡说什么……”温绮罗慌乱地别过脸,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江知寂唇角微扬,不容她的拒绝便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道:“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温绮罗,你信我。” 江知寂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月光下,她的肌肤如玉般温润,双眸如星般璀璨,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缓缓低下头,靠近她的脸庞,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温绮罗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他紧紧地握住手腕,动弹不得。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有些慌乱,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 “江知寂,你…你放开我……”温绮罗的声音细弱蚊蝇,带着一丝颤抖。 江知寂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反而将她拥得更紧了。温热的唇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上,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而后一路向下,最终落在她的唇上。 温绮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陷入一阵酥麻的触感。 前世,她一心扑在沈宴初身上,从未正眼瞧过江家人,甚至还对江知寂百般轻屑。 可这一世,他却让自己沉沦在他的炽热里,说着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情话。 温绮罗的思绪一片混乱,她想要推开他,却又不知所措。 江知寂的吻越来越深,像是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温绮罗的理智渐渐被吞噬,她缓缓闭上眼睛。 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江知寂的目光太过炙热,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一般。 一吻毕,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望着她绯红的脸颊,“绮罗,”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看着我。” “我……”温绮罗檀口微张,气息紊乱,脸颊绯红如三月桃花,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江知寂见惯了她运筹帷幄之态,而眼下这副无辜的灵动,让他心中更是怜爱。 “你…你究竟……” “我喜欢你,温绮罗。”江知寂打断了她的话,鼻息萦绕间,温绮罗才懂何为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若为连理共晨昏,愿以山河作聘文。”他立如芝兰玉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第九十八章 身份 温绮罗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的声音轻柔而颤抖,带着一丝哽咽,“你…你是认真的吗?”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我从未如此认真过。我的来历,我的过往,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毫无保留。” 江知寂的话像是一股暖流,流淌进温绮罗的心底。他见她眼波流转,眸光闪烁,便知她心中尚有犹豫。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柔声道:“绮罗,你不必急着回答我。给我些时间,也给你些时间,我会证明,我对你的心意,并非一时兴起。” 温绮罗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许是被他温柔的举动和话语所感染,心中那份慌乱渐渐平息下来。 半晌,她抬眸,迎上他水光微荡的眸子,“江知寂,你…你让我好好想想。” 江知寂见她不再抗拒,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道:“我等你。” 温绮罗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良久,温绮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还有正事要与你商议。” 闻言,江知寂才放开她。 温绮罗又道,“眼下府中无碍,我更担心西门关的战事。” 他剑眉微蹙:“西门关战事吃紧,粮草辎重恐有不济。” 温绮罗望着月上中天,轻叹一声:“如今战事胶着,朝廷拨下的军饷却迟迟不到,我担心将士们浴血奋战,却连温饱都无法保障。” “你若担心补给之事,尽可交给我。”江知寂走到她身旁,语气坚定。 温绮罗转头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脸上,濯濯如春月柳。 她心中微微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可不想欠你的人情越来越多。” 江知寂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丝无奈,“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说罢他从身上取出那枚温绮罗昔日抵给他的玉玦,欲悬系回她腰间。 温绮罗脸色微红,微微侧开身,“不必。族学之事我已有考量。这玉玦,还是放在你那吧。” 江知寂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径直将那枚玉玦环佩腰间。又从左手上取下一枚盈润通透的玉扳指,套入温绮罗纤细的玉指。 温润的触感彷佛两人肌肤相亲。 “见此物,如见我本人。” 温绮罗垂眸望着指尖的白玉扳指,莹白的光泽映照着她的娇颜。 这枚扳指质地细腻,且是江知寂随身之物,温绮罗一时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忐忑。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江知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温绮罗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双眸。 她心中隐隐觉得,江知寂要带她去的地方,或许与他一直刻意隐瞒的身份有关。这让她心中莫名的生出一丝惧意,仿佛即将揭开一个巨大的秘密。 “去哪儿?”温绮罗的声音细若蚊蝇。 他薄唇轻启:“去了,你便知晓。”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等等。” 江知寂看向她,脚步微凝。 “以前我是想知道你的身份,总担心自己与虎谋皮。”温绮罗克制着声音变得冷静些,“可现在,我又很怕你的身份不如我所想,我又当如何面对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秋风里。 江知寂看着她,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将她吸进去,“依你所想,我究竟是什么人?” 温绮罗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愣住了。 她先前种种猜测,不过是为了试探他,可真要她直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只得避重就轻道:“你不是夙人。” 江知寂微微颔首,唇角漾开一抹笑意,“聪慧,还有呢?” 被他这么一夸,温绮罗脸颊微微泛红,她咬了咬下唇,继续说道:“你并非商贾,更不是一介寻常白丁,甚至……”她顿了顿,心跳如擂鼓般,“你不是江知寂本人。” 江知寂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灼灼,温绮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试图避开他的视线,竟有些后悔方才一时冲动说的话。 许久,他才低笑一声,这笑声低沉而悦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撩人,只是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朝府外走去,“跟我来。” 他的手温暖有力,让她莫名的心安。 * 他们步入江府,穿过曲折回廊,停在江知寂的书房里。只见他微微转动一道并不起眼机关,石门自动而开,一股冷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温绮罗不禁打了个寒颤。 江府果然内有乾坤! 门后是一条幽暗的甬道,两侧石壁上点着昏黄的油灯,摇曳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温绮罗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江知寂握得更紧。 “别怕。”他低沉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江知寂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中灯火通明,几个黑衣劲装的侍卫来回巡逻,见到江知寂,立刻单膝跪地,齐声唤道:“主上!” 温绮罗心头一震,目光扫过这些训练有素的侍卫,又落回江知寂身上,他此刻的神情,与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判若两人,眉宇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身影从暗处闪出,是江知寂的随身暗卫,赵十三和赵樱。他们本是听到动静,以为主子回来,迎出来却看到他身边站着的温绮罗,一时都愣在原地。 这么多年,主子可从未带过任何人来此。 赵十三率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抱拳道:“主上。” 赵樱则是一脸惊疑不定,偷偷打量着温绮罗,心中思绪万千。待江知寂微微颔首,牵着温绮罗的手径直走向正厅,赵樱才悄然离开,往老大人的院子里赶去。 温绮罗一路沉默不语,她先前种种猜测,此刻都得到了印证。江知寂的身份,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好奇心可是会害死猫的。”温绮罗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江知寂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如果你没准备好,我可以等你准备好。” 第一章 大梦归兮 “沈宴初!我以温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起誓,若有来生,我温绮罗定不会放弃自己,沦为他人随意摆布的棋子!” 那身着华贵锦袍的女子浅捂口鼻,眸中厌弃之色尽显,“沈夫人未免聒噪了些,只可惜你这容貌,便是死,也是个糊涂鬼。” 温绮罗目眦欲裂地看着光影重重下的天之骄女。 她缓缓走向俯趴在地上,被折磨的脱了相的温绮罗,穿着赤红金丝嵌流珠的绣鞋不遗余力的踩踏在她的脸上,一下…又一下…… 直到温热的鲜血飞溅牢狱,溅脏了她的衣裳,“区区罪臣之女,竟敢冒认大将军嫡女,你说,你该不该死。” 夜深雾重,大理寺典狱司内阴湿幽寂,此刻仿佛被雷雨卷起边角,涔涔幽雨漫洒,一连数月,如泣鬼神。 京中皆知这状元郎夫人沈温氏殁于癔症,回想那位夫人,少时也是京中的如花美人,抵不过人走茶凉,大理寺只用草草一卷破席裹着血迹未干的尸身被掷于乱葬岗不顾,而沈府门口更是连白幡都未曾挂出。 唯有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相传这位夫人八字犯了主家老夫人的忌讳,身上遭了邪祟,又被娘家满门获罪之事牵连,此间种种百折千回,徒留一声唏嘘罢了。 …… 大梦方醒,正值端康十年七月。 夙国,盛京大将军府。 曲径通幽之处,清蝉早鸣,似是不甘向酷暑叫嚣着。 深处的院落宛若宝匣藏珠,石径曲折有序,豁然见得其间院落多修葺花架,层层叠叠,亭檐阴影下,花叶相映成趣,开的热烈,中央一方荷塘,石拱桥横架其上。 此时正值花期,荷叶连波,花伞翩然绽放,娉婷袅娜。 “女郎!女郎,大娘子来了!” 视线移至房内,床幔之中正卧着一碧玉女子,她眉宇清疏,一泓如清泉般的明眸杏眼明明灭灭,似是在梦魇中挣扎,额上不断冒出薄汗,凤眉紧蹙。 梦中的温绮罗失空而坠,不甘战胜惊惧,挣扎不休。 “不——”从梦中惊醒的温绮罗大口大口喘着气,好似历经一场极为可怖的梦魇。推门而入的女使紫珠,突见自家女郎大汗淋漓,一时慌乱跑到跟前喊道:“女郎,可是被梦吓着了?” 坐起的温绮罗喘息一会逐渐冷静,转眸看向四周却是彼时年少的闺房,和眼前一团稚气的女使紫珠,无暇顾及左右,赤着一双玉足跑向铜妆镜前,望着镜中娇容,怔然在原处。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少女时清脆的声线,“今朝…是何年岁?” 紫珠被吓得不轻,讶然地打量着自家女郎,才小声道:“已是十年七月初四了。” “是何年号?” “女郎莫不是梦癔了?如今自是端康十年。” 温绮罗感到周身的血液微凝,花容失色,本就如玉瓷的肌肤愈发泛白。 “怎会…死而复生,重回梦里……”温绮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量喃道。 紫珠不明所以:“女郎说什么?我这就去请方府医过来给您瞧瞧?” 她摆了摆手,“不用,我无碍。你先出去吧,有事我自会唤你。” 紫珠闻言,也只得应命而行,将屋门也轻轻关上,生怕寒风入了屋,再让女郎身子不爽利。 温绮罗望着镜中的明艳美人,那双未经世事地杏眼似剪水之眸,秀颊玉莹,眉眼清雅葳蕤自生光彩,光华流泻,冰姿玉骨,正是年方十四,颇具盛名的大将军府二娘子。 前世阴差阳错,与那光风霁月的状元郎沈宴初结为怨偶,可惜所嫁非良人。 哪怕后来她敬公婆,敬夫君,主管府内诸多庶务,拿着自己的嫁妆铺子给夫君打点官场,走动人脉补缺繁几,扶他一路青云直上,也不曾落得半点温情。 在温府满门获罪后,沈老夫人以招了邪祟为由大义灭亲,亲手将她送至大理寺,温绮罗只落得个连坐入狱,一纸休书的荒唐下场。 直到死前那一刻,她才看清暗藏朝中的诡谲云涌,那位高于顶的又是什么心肠。 自己虽是长于权利贵胄,身负血海深仇,却肖想市井话本里的举案齐眉,当真怨不得旁人,这苦果是她自得的。 “沈宴初,重来一次,可还会别来无恙?”她望着窗外的日光淅淅沥沥地洒在自己稚嫩如葱的指尖,感受着新生的生命,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世她被困后院,得到的最后关于温家的消息,便是长姐跟随大夏四王爷叛国身殁,英勇一世的爹爹温长昀鏖战疆场,却身首异处。数百口旁系血亲,家中奴仆在大将军府被按上通敌之罪后,被迫了结自戕。 而这些,都与沈宴初脱不了关系。 若不是自己所托非人,若不是自己无心被人算计,又怎会摊上这门“上上等”的亲事? 不自觉间,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疼痛,这痛楚不足她心中万一! 上苍垂怜,今生此世,若她是人,那就是提剑诛杀他沈家满门的人,若她是鬼,也会让沈宴初粉身碎骨,魂魄世世代代不得超生,以慰温家数百条九泉之下的亡魂! 门外的紫珠见温绮罗迟迟不作反应,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依旧出言提醒:“女郎,大娘子此刻正在偏院中候着,女郎既是醒了,奴婢可去唤大娘子前来?” 温绮罗应了声,眉宇间却未舒展半分。 上一世长姐温诗河代替自己,被选为宗室贵女,和亲大夏,成为看似风光的四王妃,可夙朝上下谁人不知,这亲事空有荣耀,大夏四王爷…是夺嫡之争中的末端之流,难以善终。 临上花轿前,温诗河怨毒的眸光直达眼底,令她不寒而栗。 父亲向来是偏疼她的,也让她始终活在大将军府的羽翼下,浑不知事。送亲一别,几年再无音讯,直到夫妻二人的噩耗从边疆传来,无疑也推动了温家走向了灭顶之灾。 若是自己能重生一世,那长姐呢? 第二章 双姝并蒂莲 这时,门口走进一个身着长身齐胸兰绣鸟纹襦裙,外加银丝白披帛的女子,盈盈春水伊人,水漾生澜之眸,虽不及倾城,仍不失为冷艳脱俗的佳人。 温绮罗不带任何感情,那双凤眸直勾勾地瞧着温诗河,瞳眸漆黑愈发浓重,生生让刚跨进门的温诗河不寒而栗。 温诗河眉宇微蹙,端的是一副清远之态,“早就听闻二妹病了,都是我不好,现在才来探望二妹。” 当真是,字字恳切。 温绮罗面对此时温诗河的示好,只觉寒毛倒竖,彷佛想要穿透温诗河的皮囊,看穿她的心思。 只是下一秒,她恍然想起在温诗河的亲事定下之前,温家姐妹的确十分亲近,若是露出什么端倪恐对自己不利,适才敛去眸中的风起云涌,莞尔道,“无碍,阿姐记挂着我便好。” “二妹这病生的离奇,近日可有何异处?”温诗河状似关切。 “我也不知,大夫瞧过了,并未有什么异样,想来还是身子骨弱了些,不打紧的。” 温绮罗对前世这场突如其来的急症记忆不深,现下未觉身体有什么不适,含糊应两句想就此揭过,毕竟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那二妹如今可好些了?需不需要换些法子细细瞧瞧,确定不落下什么病根才好。”温诗河边说着,边用余光睨着屋内的女使们。 温绮罗见状,对长姐的举动也有揣测,故而试探道,“现下已爽利多了,无需麻烦,只是在家待的时日久了有些烦闷。索性快到女儿节,到时要随父亲去兰州府祭奠,倒是能出府走走。” 温诗河看温绮罗确实不见病色,也不再在此事上多作口舌。 每年七月,温家雷打不动的惯例便是要带着温绮罗去兰州府的江家小住几日,意在祭奠曾对大将军温长昀有过救命之恩的江副将一家。温诗河幼时也想跟着去,可父亲却对她冷了脸,自此之后温诗河也甚觉这父亲是二妹的父亲,而非自己的。 “二妹病了许久,日日呆在这院中定然无趣。我听说兰州府的女儿节很是不同,若是北境当下无虞安稳,想来城中必是热闹的紧。” 算她说中温绮罗的心事,温绮罗上一世并未深思为何每回祭奠江府都要让她随行,直到临终时长宁郡主知无不言,才知她温绮罗根本就不姓温,本姓江氏。 才知父亲温长昀的用心良苦,哪怕舍了自己的女儿和亲远行,也要报恩江家保她一世周全。 “到时买些时兴玩意,带回府中给姐姐一观。”她收敛心神,温诗河只怕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说不清是谁更可怜些。 两人说罢,温诗河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二妹既是身子好些,不如我们手谈一局?许久无人和我对弈,手痒的紧。” 温绮罗自幼便有咏絮之才,倒不似温诗河活脱脱的武将之女,身手不俗,如今想来才能说得通这些相似之处。 可这京中的世家清流最是在意才名,高门的当家主母不是轻松的活计,庶务家事,迎来送往,宴席走动,教养子女,无一不是精细事,也正因如此,温绮罗虽未及笄,也落入了些清流世家的眼中。 偏生她自幼什么都不缺,更没有飞上枝头的心思,所求不过安分守己,有个知冷热的夫君,相夫教子,度过余生。 但天意,总不遂人愿。 “闲来无事,自得其乐也好。” 很快,紫珠将棋盘端了出来,添置妥当。 晨色正缓缓高上,窗前香炉细烟袅升,风送荷香伴幽绿。 “二妹可听说镇南军凯旋之事?大皇子驻守南疆多年,此次大军对上南昭,以少胜多,让南昭人都闻风丧胆,不知此番回京又是什么光景。”温诗河看似不经意的试探,随着温绮罗的黑子落子无悔,她眼皮抬都未抬一下,“这皇家明争暗斗,想来外边的话真假难辨,不可偏信。”温绮罗神色缺缺。 温诗河见温绮罗落子稍快,落处有些稚嫩,“棋局之上,亦需虚虚实实。” “这棋盘上的虚实之间,一着不慎,就再难转圜。” “落子开新局,总要有人无悔才是。” “胜负之分,有时倒也不必在意。” 二人棋风越下便越显得有些火药味,尽显锋芒。 “二妹说的是,不过你要输咯。”温诗河虚晃一招,落下一子,盈盈浅笑。 温绮罗细看发现自己果然进了死局,左颊上的梨涡初绽,“阿姐真是未让分毫,步步紧逼。” 不知是在说这棋局,亦或是上一世的渊源。 温诗河像是未听懂她话中之语,“二妹棋艺精湛,我怎敢班门弄斧,可是得打起精神来应对才是。” 对弈一局过半,日头便已高悬,暑气侵近。 拜别温绮罗,温诗河出了院子,旋而侧目瞥着身后,杏眼微阖。 温绮罗望着她离开的身影,回想着上一世,长姐并不似所见这般沉静的心性,只怕这一世的怨怼之心比起上一世也不遑多让,面上笑意未达眼底,分辨不出个中悲喜。 * 听闻温绮罗大安的消息,温长昀下朝后亲自来看过,再次见到父亲,温绮罗心中百感交集。 “这回可得消停几日好生养利索了,病症就怕反复。你年纪尚轻,不能落下病根。”父亲是个外冷内热的汉子,战场之上杀伐果断,私下里只有面对小女儿温绮罗才有这慈父一面。 温绮罗哑然失笑,“爹爹竟比那方府医,还要絮叨几分。” 温长昀也不恼,目光落在温绮罗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倒是有力气指摘爹的不是了?看来是无恙了。过几日我便要启程去兰州府,你身子刚好,随我一同前去吧,也散散心。” 温绮罗羽睫微微闪动了一下。 端康十年,她也曾在这个盛夏随父亲前往兰州府,临到城中遭遇伏击,父亲为护着自己身负重伤,险些丧命。 “爹爹此去兰州,可还是去江府祭奠?”温绮罗试探着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温长昀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自是要去的,还有些公务亦要走访戍边大营。边境民风粗犷比不得京城,多有不太平,你随江家后生在府中习书,平日莫要外出。” 温绮罗心神一震,不太平?岂止是不太平,分明是有人要取爹爹的性命! 她只知道他们这一行会遇袭,却不知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可有人盼着爹爹,再也回不到京城,就足够让她难以安眠。 温长昀看着女儿的神色,以为她还在担忧身体,宽慰道:“放心,此番出行,爹爹定会护你周全。” 温绮罗敛起思绪,露出一个浅笑:“女儿信得过爹爹。” 第三章 七月七日兰州府 初七日,抵达兰州府时,日暮西沉。 途径东市曹,沿途尽是琳琅满目的铺面,俏丽的女郎们二三作伴,着面扇,登楼晒衣,或于家中穿针走线,待到临夜在与家人出门同游这城中灯会。 红灿灿的灯笼烛火通明,各处悬挂的红绸无不透露着女儿节的气氛,城内的官直道上更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温绮罗掀开马车帘子一角,看着熙攘来往的人群,却与她无关。 谁能想到这般热闹的盛景,转瞬间,便是刀光剑影,血溅当场。 马车行至城东巷口时,一阵突兀的异响打破了市井的喧嚣。 温绮罗敏锐地捕捉到车轮碾过石块的颠簸感之外,还夹杂着凌乱的马蹄声。她还未及细想,衣袖就被一旁的女使紫珠紧紧拽住。 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下一刻,马车外传来兵刃相接的铿锵之声,伴随着温长昀的怒喝。温绮罗的心脏猛地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紫珠紧紧贴着温绮罗,身子瑟瑟发抖,“女郎…我们如何是好……” 她还记得上一世自己惊慌失措,只能任由父亲护着自己逃命。她在巷中旧庙等了足足一夜,官署的人马才姗姗来迟,此案到了审理之时,相关的人证就都咬了舌,生死无证。 可眼下,她早有准备。 温绮罗拍了拍紫珠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细小的飞镖,指尖轻捻,金属的冰凉直达心底。 “女郎,我们……我们换衣裳吧!”紫珠颤抖着声音说道,“万一…万一那些刺客冲进来,也好…也好……” 紫珠的意思她听的分明,想用自己代替温绮罗,若真出了什么事,好歹也不会折了温家嫡女。 温绮罗看着紫珠惊惧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那时便是这般,为了保护她,紫珠被刺客一刀毙命。 “不必。”温绮罗握紧了手中的袖箭,凛然地看着帘外的围杀,“我不会再任人宰割。” 马车外,打斗声愈发激烈。 除了金属交织在一起的铿锵声,还有人仰马翻的城中巨富,明府一行的华贵车马。他们出身商贾,惯用银钱买命,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一个个面如土灰的活像见了鬼怪。 再看那众人之中的温长昀以一敌多,正与那些黑衣刺客缠斗在一处。温长昀挥舞长剑,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试图抵挡住刺客的凌厉攻势。 刺客们左右手双刀交叉,如同毒蛇吐信,直取温长昀的咽喉。 温长昀借助墙壁之力一个跃身侧身避开,长剑顺势一挑,化解了对方的攻势。可刺客亦有身手,略微身形一转,双刀如风车般旋转,攻向温长昀的下盘。 温长昀跃起,剑尖点地,整个人在空中翻滚,巧妙地避开了这一击。 刺客见状,双手合拢,双刀合并,如同一把闸刀,直刺温长昀的心脏。 温长昀眼神一凝,长剑横于胸前,硬接了这一击。长剑与闸刀相交,发出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火花四溅。 温绮罗看的眼眶泛红,父亲虽身经百战,但寡不敌众,必会渐落下风。 诚如她所料,没多时,刺客们将温长昀团团围住,招招致命。 “爹爹小心!”温绮罗忍不住惊呼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趁着温长昀被缠住之际,闻声而动,挥刀向马车奔来。 须臾,车帘被猛地掀开。 那黑衣人狞笑着,眼中闪烁着贪婪的流光,世家贵女的姿容,自是堪称绝色。 温绮罗一把取下头上的玉簪,三千青丝倾泻而下。她没有惊叫,也没有躲闪,反而对着黑衣人盈盈一笑,不疾不徐,“这位大哥,生的这般俊俏,何必做这刀口舔血的营生?不如……” 黑衣人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一时竟忘了反应。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温绮罗手中的玉簪已划过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紫珠见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颤声道:“女郎,您……” 温绮罗没有理会她,目光紧紧盯着车外的战局。 见这黑衣人倒下,温绮罗立于马车之上,将自己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下,说时迟那时快,另一个刺客眼尖,立刻突破了温长昀的防线,直奔温绮罗的方向而来。 温绮罗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扣动袖箭。 “嗖”的一声,袖箭射出,正中那刺客的咽喉。刺客应声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温长昀持剑抵挡几人的杀招,也怔愣在看了一眼女儿。 温绮罗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缓缓收回玉手,目光冰冷地扫过剩下的刺客,吐气如兰,“还有谁想试试?” 剩余的刺客见状,显然没想到温家还有能对抗之人,手上动作有了迟疑。刺客们面面相觑,显然温绮罗的气势让他们心生胆怯。 可温绮罗却知道自己是个纸老虎,她立刻夺过那刚死去的刺客手中的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温长昀还没从女儿的凌厉威压中回过神来,便见温绮罗如一只矫健的豹子,冲向了距她最近的那名刺客。 她下手狠辣,毫不犹豫的就将刀锋插入那刺客的心脏,竟与平日里明艳娇俏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长昀心中惊诧,却又隐隐升起一股自豪。他手中剑风磊落,霎时间又穿入刺客之中,一跃而下,击倒两个刺客。 就在这时,一声鬼哭狼嚎划破了肃杀的空气,震得温长昀险些失了手。 “女侠英气,女侠,快收拾了他们!我愿付万贯家财,不对,是我爹愿付万贯家财……” 温长昀顺着其声望去,只见明府马车内,一个身着锦衣华服,朱玉流光的粉面少年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朝着温绮罗的方向而去,那滑稽的模样,与这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温绮罗回想起来了,这少年郎君不是别人,正是兰州府巨富商贾,明府老爷的独苗,明溪亭。他素来纨绔,花钱如流水,只是未曾听说做过什么恶事,此刻竟被吓得花容失色,颤巍巍地求温绮罗救命。 温绮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手中的刀微微一顿,给了那些刺客可乘之机。 第四章 幕后之人 其中一个刺客见状,立刻挥刀向温绮罗砍去。温长昀见状,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替女儿挡下这一击。 明家小公子的鬼哭狼嚎,虽是扰乱了温绮罗的节奏,却也给温长昀创造了机会。他趁着刺客分神之际,快速控制了局面,手起刀落,将几个刺客的人头斩落在地。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剩下的最后一个刺客见大势已去,吓得肝胆俱裂,温长昀长剑染血,索性将他绑在了路边的树桩上。 温绮罗适才收起手中的刀,走到温长昀身边,眼中满是关切,“爹爹,您没事吧?” 温长昀摇了摇头,目光复杂,“绮罗,你……”他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爹爹,将军府的女郎自该能文能武。” 温长昀既有欣慰,又有感慨,女儿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就已长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 明溪亭这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温绮罗面前,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女侠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知是谁家的千金能养出女侠这般的风仪!” 他说着,作势又要作揖道谢。 温绮罗连忙扶住他,“明家郎君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 明溪亭却执意一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女侠若是不弃,我…自愿以身相许!”他似是鼓足了勇气脱口而出。 温绮罗和温长昀都愣住了,同样还有身后明家的一众不明所以的奴仆。 虽说明老爷让小郎君出门寻一心悦之人快些把亲事订下,可这么转瞬之间,仓促一面,此事就水到渠成了? 温长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道:“明家小郎,休得胡言乱语!” 明溪亭却像是未听到一般,不停地罗列着温绮罗若做了他府中主母的种种益处,“女侠,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可胜在我……家财万贯,这一世荣华,凡事能买到的,我都给得起。” 温绮罗哭笑不得,这明家郎君……果真是个表里如一的俗人。 只是现如今她正愁想法子筹措更多银钱为将来行事之便,倒也愿结此善缘,买卖可以合作,婚事可是无从谈起。 温绮罗又看向倒地横七竖八的尸身,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些刺客训练有素,招招致命,绝非普通的山匪流寇。爹爹可还记得,他们临死前…可曾咬过舌?” 温长昀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脸色骤变,“你的意思是……” 温绮罗点了点头,“女儿担心他们服了毒,怕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还没等温长昀开口,温绮罗已唤来随行的温家军兵役,吩咐道:“将他们口中之物取出,仔细搜查一番,切莫让他们咬舌自尽。将活口带回兰州府衙,严加审问,务必查出幕后主使。” 一系列指令下达的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温家军领命而去,只有那明家郎君在一旁看得般般入迷,他虽出身富贵,却从未见过这般……杀伐果断的女子。 几人谈话之间,官署的人马终是姗姗来迟。 为首的官差推司见到这满地的尸体,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询问情况。 温长昀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并指认了被绑在树桩上的刺客。 推司命人将刺客押解回官署,谁料这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眼前之人赫然就是令大夏闻风丧胆的温大将军。 他素来敬重英雄,承诺一定会彻查此案,将幕后主使绳之以法。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马车重新启程,而这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微妙。温绮罗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若说杀人之后的感觉,血腥味扩散得让她有些恶心,眉宇凝起,并不安适。 明溪亭则一直偷偷地打量着她,眼中充满了打量之色。 温长昀见状,心中有些不悦,轻咳一声,“小郎家中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明溪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我是家中独子。” 温长昀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年初时方过十七。” 温长昀沉吟片刻,说道:“已是舞象之年…绮罗比你尚小些年岁……” 他话还没说完,明溪亭就急切地打断了他,“年龄不是问题!女侠武功高强,若将军同意,我亦可入赘!” 温绮罗猛地睁开眼眸,差点被他的话呛到。 按说她也算是活了二十多载春秋,也未曾见过这般主动的郎君。 温绮罗不动声色地掩唇轻咳,将涌上喉头的笑意压了下去,“小公子说笑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温长昀也适时地出来打圆场,“正是,小郎一片赤诚之心,老夫心领了,只是小女尚且年幼,此事就容后再议。” 明溪亭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温绮罗一个冷冽的眼神制止住,只得讪讪地缄默下来。 兰州府公廨外,方才有过一面之缘的推司已在等候。 温长昀和温绮罗一下马车,便被早已等候在此的推司迎进了大堂。自然,明溪亭也是要凑这个热闹的。 堂上,县令郁正德身着七品官服,正襟危坐,两旁衙役林立,气氛肃穆。 被铁链捆缚的刺客跪于堂下,还有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匕首、暗器等物,皆摆放在前。 郁正德是个好清闲的,本想走个过场,草草结案,尤其这案子涉及的人物,一位是朝内赫赫有名的杀神,温大将军。而另一位则是兰州府的大善人,明员外之子,城内声名狼藉的大财主,哪个人的身份拿出来都值得让他抖三抖。 就这么两位人物,却差点死在这帮匪首手上。眼前跪着的囚犯,又岂会是他能招惹起的大罗神仙? 温绮罗看着县官郁正德眸中如雾翻涌,更不会让他如愿。 她莲步轻移,走到堂前,盈盈福利,“大人,小女尚有些事,还未思忖清楚,可否问上一问?” 郁正德略一迟疑,便允了。 温绮罗转身面向刺客,朱唇轻启:“尔等口音…不像是兰州的。可是受人指使?” 第五章 江家后生 堂下跪着的两人垂着头,闻言,其中一人梗着脖子吼道:“我们就是一群山贼,看着你们车马随物皆是不菲,就生了妄念,拦路打劫。” 温绮罗见他如此狡辩,微微勾唇,“既是山贼,为何招招致命,刀刀冲着我爹爹的要害而去?寻常劫财,何至于此?” 刺客们仍是缄默,主打一个你能奈我何的表情,气焰很是嚣张。再一看那堂上端坐的县令郁正德,眼睛乱转,心思已然不在堂上。 许是这等无用的官署,才给了他们这般的莽夫之勇。 温绮罗眸光一闪,“你们跟随我们自京城而来,脚程这般快,走的可是水路?”她的问题里已默认了他们并非普通劫匪,更要以这个语言漏洞坐实他们的沿途路径。 刺客们面面相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温绮罗捕捉到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温绮罗不等他们回答,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们可知,袭击朝廷命官,是何罪名?尔等的家中亲眷,也不知如今可还安好。” 方才叫嚣的那个刺客有些慌了神,“总归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烂命一条。” 可见他们这些落草为寇的亡命之徒,全然不懂那些律法条例,又岂知朗朗乾坤下的庙堂之中,暗藏的规则。 这寻常百姓混入神仙打架,横竖都躲不过,一个死。 温绮罗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转向郁正德,施施然行了一礼,“大人,这些刺客分明是受人指使,还请大人明察秋毫,严加审问,务必将幕后主使揪出来,以儆效尤!” 县令郁正德不是个愚人,他当年也是二榜进士及第,十里八乡皆有名望的进士老爷,却被眼前小娘子的这番操作弄得骑虎难下。 他意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如今温绮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事情挑明,他若再敷衍了事,岂不是落人口实? 思及此,郁正德只得硬着头皮,命推司将刺客带下去,严刑审讯,必要将其审出个水落石出。 待到一行人刚走出公廨的门,明溪亭就凑了过来,一脸讨好地问道:“女侠可是在想如何发落那些贼子?” 温绮罗斜睨了他一眼,“似乎,与你无关。” 明溪亭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恼,反而笑道,“女侠初来兰州,不知这城里有一家顶好的酒楼,当属聚仙楼,做的醉蟹堪称一绝,择日不如撞日,还请温将军与女侠赏光,和我一起去尝尝?” “有劳郎君有心,只是我与小女还需尽快赶至友人家中,日后有缘定能再聚。”温长昀将温绮罗挡在身后,阻隔了明溪亭的眸光。 他二人谢绝邀约,正欲转身离去,却见一辆雕花的八顶宝盖?金辂香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公廨门前。 车上走下一位身着华服的妇人,雍容华贵,珠光宝玉倒与明溪亭的眉宇,颇有几分相似。 “亭儿怎的在此处逗留?可是又惹了什么祸事?”柳氏一见明溪亭,头疾就更重了些。 明溪亭连忙上前,嬉笑着地解释道:“娘,哪有的事,儿子今日可是帮了大忙呢!这两位是温将军和府中千金,路上遇了贼人,儿子恰巧路过,便出手相助了一番。” 那妇人闻言,连忙上前与温长昀见礼,寒暄几句后,得知温长昀是前往兰州探望故友,便极力邀请他们到府上暂住。温长昀再次婉拒,只道故友久候,不便叨扰。 明溪亭见温长昀去意已决,便转向温绮罗,压低了声音言道,“今日多亏女侠才让这些贼子露出马脚。他们想伤小爷的命,可不能就这么轻饶了他们!” 温绮罗眼波流转间,心领神会,带着一丝狡黠,“山人自有妙计。” 目送明府一家离去,温长昀这才转身看向女儿,眼中带着一丝探究,可想及江氏满门,虽心有疑惑,却也不再追问。 他心中暗想,或许是绮罗在京城时,偷偷学了些拳脚功夫,只是不曾告诉自己罢了。 父女二人并肩走在兰州城的主街上,本该热闹喧嚣的女儿节也因这场刺杀,顷刻间安静下来,人烟无几。 月光映照下,沿街的茶肆雅间里,身着墨色锦袍的男子,静静地注视着温绮罗父女的身影。他身姿清瘦挺拔,生得一副秋水为神玉做骨,万里云霓尽无光的谪仙模样。 安插在市井的眼线已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于他,这温家幼女的所言所行,倒是与往年大不相同。 他呷了口清茶,伴着清月起身回府,温家娘子,倒让他有了些兴致。 * 江府。 温长昀携女来到江府门前,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开启,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书生迎了出来,正是这江氏家主江衡,江秀才,亦是温绮罗生身父亲江尚的堂兄弟。 他做了十数年的秀才,每逢秋试屡屡碰壁,无缘中举。故而十里八乡的也都惯以秀才之称来唤他。 江秀才身形清瘦,两鬓隐约有些斑白,见了温长昀,拱手作揖道:“温将军,一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温长昀回礼,寒暄几句后,便随着江秀才进了府内。 江府是个两进两出的老宅,细看墙壁屋檐,处处皆是岁月的破败感。 院中杂草丛生,与温府的雅致体面对比鲜明。 温绮罗默默地打量着四周,心中五味杂陈。上一世,她也是来过这里的,彼时,她总嫌父亲为祭故人年年都要千里迢迢往这兰州跑,可如今,这满院的萧条,无一不在诉说着江家的落魄。 自知自己本姓为江,心境也更有了起伏变化。 江秀才将温长昀父女二人引至正厅,奉上茶水后,便唤来了江家的几个小辈。 不多时,一个稍年长些的姑娘带着年幼的弟弟前来厅内拜见温将军。 姐弟二人皆是身形单薄,面色蜡黄,眼中带着一丝怯懦。温绮罗记得上一世,这姐弟二人也是这般模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知蓝,知礼,快见过温将军和二娘子。”江秀才催促道。 姐弟二人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江知礼年岁尚小些,他默默打量着坐在不远处的温绮罗,看的失神。 一年未见,温二娘子虽是心肠不好,却生的愈发出挑,便是寻遍整个兰州城,也未必能找出一位能与之比肩的美人。 “可是我脸上…有些什么?”温绮罗眉眼带笑,望着江知礼。 第六章 变化如斯 却不成想她这话刚出口,江知蓝立刻用身体挡住弟弟,忙不迭地说道,“二娘子莫要介怀,我家阿弟成日在院里,没见过什么女眷,多有失礼,还望二娘子……莫要与孩童一般见识。” 她这番话说的谨慎,望向温绮罗的眼眸中多有惊惧,如同见到什么洪水猛兽。 江秀才虽不以为然孩子间的事,可这温二娘子是京城千娇万宠的世家贵女,若真得罪了,也怕让温大将军与江家的联系生分了些。故而忙道,“蠢物,还不快给二娘子请罪。” “何须如此?”温长昀正准备替那对可怜的姐弟说上几句,就被温绮罗的声音打断。 众人都看向琼姿花貌的女郎,只见她款步姗姗,走至江知蓝姐弟身侧,“阿弟今年是何年岁?可开蒙了?” 江知蓝猛地抬眸,与温绮罗的秋瞳对视之间,满是疑惑。 而江知礼这个小萝卜头,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空气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温绮罗微微俯身,“倒是比去年长高了些,只是太过精瘦了些。” 江知礼这才确认那这美人姐姐不是来责问他的,顿时皱成一团的小脸一松,“我吃的可不少,眼下年景不好,阿爹和大哥吃的,还没我多呢。” 温绮罗眸里泛光,“阿弟年岁小,多吃些才能长得快。” 江知蓝这时也回过神来,微微福了一礼,“多谢二娘子关怀……” 不成想温绮罗却拍了拍她的手,动作很是亲昵,“你我都是自家姐妹,何须二娘子,二娘子这般叫,我名绮罗,我唤你知蓝妹妹,可好?” 温长昀喝了口茶,没有做声,反而递给江秀才一个安心的眼神,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行去解决。 是以这一遭与往年都不一样。这温二娘子不仅没有让江家姐弟出丑,反倒是处处表现的温谦端庄,拉着摸不着头脑的姐弟二人去了后院叙话。 他们刚前脚走开,江秀才与温长昀还在寒暄间,那墨袍男子早已换了一身新的行头,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麻衣,背上背了些不知名的农具,朝着内厅匆匆而来。 唯有沿途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温绮罗身上淡淡的幽香。 这青年人生的身如玉树,举步生风,眉眼间与江秀才颇有几分相似,来者正是江家长子,江知寂。 “知寂,还不快来见过温大将军?”江秀才笑呵呵的朝长子招了招手。 江知寂上前一步,默默地向温长昀行了一礼,“将军一路辛苦,我刚从地里归家,尚未修整衣冠……” “无妨,无妨。”温长昀爽朗一笑,目光落在江知寂粗糙的手上,又转向他洗得发白的衣衫,心中五味杂陈。当年江尚一案牵连甚广,他虽保住了江家这几个近系亲族,却到底没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大郎君平日勤于农事?” 江知寂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品貌非凡,身形挺拔,虽穿着粗布麻衣,却难掩一身清贵之气,与这贫寒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温长昀暗自叹息,若非当年之事,这些后生定然会有锦绣前程。 江秀才见长子拘谨,连忙打圆场道:“知寂这孩子,自小便不爱说话,将军莫要见怪。”他又转头对江知寂说道,“你几个弟妹正与温二娘子在一处玩耍,你且梳洗一二,再去厨房看看可有什么能招待将军的。” 江知寂闻言,又向温长昀行了一礼,便转身去了后厨。 温长昀看着江知寂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当年江尚为自己顶罪,被朝中奸佞株连九族,江家上下数十口人,唯有兰州本家因远在边境,又有自己死谏,才逃过一劫。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受到了牵连,江秀才的妻子郁郁而终,江氏族人更是将与江尚有血亲的江秀才一家赶出了祖宅,若非他暗中相助,只怕这几个孩子早已流落街头。 温长昀轻叹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觉得口中苦涩。 江秀才察言观色,知晓温长昀心中所想,便开口道:“将军不必介怀,当年之事,我等早已放下。如今能在这兰州府安身立命,已是万幸。” 温长昀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江秀才身上,见他虽形容憔悴,却眼神坚定,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动容。这江秀才,虽屡试不第,却始终不曾放弃,如今更是独自一人撑起这个家,着实不易。 “江兄,”温长昀沉声道,“当年之事,我心中有愧。你放心,只要我还在一日,便会护着你们一家周全。” 江秀才闻言,眼眶微红,他拱手道:“将军大恩,江某没齿难忘。” 两人正说着话,江知寂端着几碟简单的糕点从后厨走了出来。他将糕点放在桌上,又默默地退到一旁。 “将军尝尝,这是内子生前最拿手的桃花酥,每年我家大郎和大娘子,都会做上些。”江秀才指着糕点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温长昀拿起一块桃花酥,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得入口即化,香甜可口。他赞道:“夫人蕙质兰心,大郎君兄妹亦是手艺不俗。” 江秀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却并未多言。 此时,后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温绮罗清脆的声音夹杂其中,如同银铃般悦耳。 温长昀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桃花酥,起身道:“江兄,我有些乏了,今日便先去客房歇息。明日再一道去城郊祭拜。” 江秀才连忙起身道:“将军请便。” 江知寂得到父亲会意,就带着温长昀往后院方向而来。院落狭小,他们走了没多远,就见温绮罗正与江知蓝、江知礼姐弟二人玩耍。 月疏星稀,夜色渐浓。 温绮罗此时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寻常衣裙,青丝挽成环髻,手中的烟火棒正不停地闪烁着,映照在她姣好的面容上。与江知蓝、江知礼姐弟二人说说笑笑,与女使们一处玩耍。 江知蓝衣衫朴素,眼里也多是欢快。而江知礼这个小萝卜头,则是完全没了心防,围着温绮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温长昀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暖意。他缓步走上前,温绮罗见状,连忙起身行礼道:“父亲。” 温长昀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江知蓝、江知礼姐弟二人身上,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江知礼抢着答道:“二姐姐买了许多烟火棒,我还没玩过这么多烟火棒。”他指着手中即将燃尽的烟火棒,兴奋地喊道:“二姐姐,我的灭了!我还要!” 第七章 祭奠亡人 温绮罗笑着从竹篮里又取出一支递给他,柔声道:“小心些,别烫到手。” 江知寂站在温长昀的身后,静静地看着温绮罗。 火光映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变得清灵逼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家里听到这么多笑声了,自母亲去世,这个家就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他本还担心温绮罗此次又会刁难几个弟弟,妹妹,他凝眉望着温绮罗,她素来瞧不起江家,这回怎的就转了性? 短暂的玩闹过后,紫珠和余下的温府随行女使清理着院子。 温绮罗回到客房,每年她都会来这小住,索性江秀才也是个知礼的,每回她来时都保留着上一年她离开时的模样,分文未动。 温长昀也随后进来,他本在犹豫今夜是否要开口询问,可今日一幕幕从眼前如水般流过,女儿的确有了很大的变化。 “爹可是有事要与我说?”温绮罗率先开口,打破了温长昀的思忖。 他看着女儿,沉吟片刻,开口道:“绮罗,今日你出手相救,为父甚感欣慰。只是……你的功夫,是从何处学来的?” 温绮罗心中早有准备,若是父亲不问,反倒不是父亲了。她抬起眼眸,眸光熠熠,“女儿闲来无事,跟着阿姐学了一些花拳绣腿,今日也是情急之下,才不得不出手。” 温长昀看着女儿澄澈的模样,心中那丝疑虑也随之消散。他素来偏爱小女,对她的话也深信不疑。 “原是如此,”温长昀点了点头,“日后切莫在外人面前轻易显露,以免招惹是非。”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温绮罗乖巧地应道。 见温长昀不再追问,温绮罗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父亲,那些贼人,可有审问出什么?” 温长昀叹了口气,说道:“都是些清远县周遭的泼皮无赖,说是受人指使,却又不肯透露幕后之人。” 温绮罗眸光微闪,心中暗道:清远县周遭的泼皮?看来这背后之人,与清远县脱不了干系。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父亲可知他们平日里都与哪些人来往?” 温长昀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泼皮整日游手好闲,来往之人甚杂,一时也难以查清。” “女儿以为,此事并非针对明府,明府不过是个幌子。”温绮罗缓缓说道,“这些人既然都是清远县周遭的泼皮,那他们的亲友想来也在这附近,父亲不妨从他们之间的关系入手,或许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温长昀闻言,沉吟片刻,“绮罗所言极是,”温长昀赞许地点了点头,“明日祭拜之后,为父会再去一趟官署,仔细盘问一番。” “父亲,女儿以为,此事应当知会州里,也好让州府施压县衙,尽快破案。”温绮罗提议道。 温长昀眸光又露出一抹异色,片刻回道,“也好,今夜我便修书一封,送往州府。” 父女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才各自回房休息。 * 晨曦微露,温绮罗已身着素净衣裙,温长昀带着几人前往城郊乱葬岗祭拜。那里埋葬着江氏一族六十余口冤魂,包括她那尚未出世的幼弟。 乱葬岗上,荒草萋萋,几块歪斜的石碑半掩在杂草中,更添几分凄凉。江家其他旁支深怕受其牵连,便是连祖坟都未曾让江尚一家入土为安。 江秀才余力不足,也只能在这兰州府的乱葬岗中寻得一处清幽之地,以作安息之所。 温绮罗带女使们清扫着坟头四周,略做整理后,才摆上香烛祭品,神情肃穆。 “阿尚,我来看你了。”温长昀对着墓碑喃喃自语,眼眶微微泛红。 温绮罗则细细摩挲着每一块石碑,目光落在碑上刻着的名字上,心中默念。 爹,娘,江家大伯,江家二叔……一个个名字,如同一道道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心底。那块最小的石碑,甚至没有名字,只刻着“江氏未出世子”,那是她那来不及来到世间的弟弟。 温绮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熊熊烈火吞噬了江府的一切。 思及此,温绮罗将手中的香插入土中,她尤记得上一世死前…那人字字句句犹如诛心,江家亦为这铮铮大夙,朝堂波谲,付出了六十多口人命。 可怜她两世为人,竟不知自己生身之家要手刃的仇人,是为何人。 她不敢想,不敢想在那被赦通敌叛国罪的夜里,整个江府是怎样的人仰马翻,血溅当场,又是谁保全了她,将襁褓中的孩子送与温府潜藏。 温绮罗单单是这么想着,指甲已然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江知寂站在温绮罗身后,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他看着她清丽的侧颜,她脸上的神情没有遮盖完全,他竟读出了…仇意。 他不会认错的,这娇俏矜贵的温二娘子,此刻动了杀心。江知寂不得不找个理由试探一番,她可是得了什么魔怔,不,也许还有其他的可能。 这真的是温绮罗吗…… 温绮罗感受到炙热的眼线,抬眸望向江知寂,谁料此刻,江知寂垂下眼睑,并不与她对视。 她心下疑惑,回想这江家大郎,以前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年岁大了有了活计,也鲜少在府里出没,故而她对他确实没什么印象。 温绮罗敛回思绪,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对着墓碑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温长昀在山上又对江尚叙话了片刻,才带着一行人沉默着下了山。 山路上,温绮罗又回头望了眼乱葬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回到温府时,已近巳时。 温府的早膳十分简单,清粥小菜,几碟酱菜。温绮罗重生一世,自然知晓温府如今的境况,这清粥小菜已是府中最好的吃食了。她默默地喝着粥,不再像往日那般挑剔。 坐在她对面的江知礼,时不时地偷瞄着温绮罗,眼中带着几分好奇。虽是昨夜阿姐又叮嘱过自己,在二姐姐面前要守规矩,可他却是已然忘了以往温绮罗的“恶行”。 江知蓝虽是叮嘱了弟弟,此时也观察着温绮罗。以往每年她来时,都仔细吃食,会命女使出去定席,对城中的酒楼挑三拣四,今日却安静得出奇,让她有些不适应。 用膳到一半,江知信风风火火地进了饭厅,一屁股坐在江知寂身旁,拿起筷子便扒拉起饭来。他嘴里还念叨着:“今日武馆师傅早课来的晚了,差点误了早膳。” 第八章 清寒之家 江知信的出现,打破了饭厅的沉寂。 江知蓝瞥了他一眼,说道:“食不言寝不语,二哥怎的不懂规矩?”这话显然是说给温绮罗听的。 谁料温绮罗却像没事人一样,乐得清闲,斯斯文文的用膳。 江知信见妹妹唬着一张脸,嘿嘿一笑,这才闭上了嘴。他吃饭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便将碗里的饭菜一扫而空。 温绮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家三兄弟。 江知寂沉默寡言,举止文雅,一副病弱模样。江知信则粗犷豪迈,不拘小节,是个典型的武将胚子。上一世,她只知晓江家大公子是个病秧子,二公子是个莽夫,却从未想过要了解他们更多。 如今想来,若是想要查明当年针对温长昀,要了江家六十几口人命的幕后之人,单靠一个年过半百且不得圣心的温长昀,雪恨之事就无从谈起。 布局一盘棋,许要用更久的时间。这是上一世她一步步看着沈宴初走过的路。隐忍、蛰伏、逆天改命,将她温家满门当成踏脚石,他能做到的,自己亦能去做。 只要想到有毒蛇虎视眈眈的盯着她所珍视的家人,哪怕一年,五年,十年,待得眼前的江家后生平步青云,待得她与阿姐的婚事作罢,再许良人,她定能让温、江两家得到一个不同的结局。 江知寂感受到温绮罗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抬眼看了她一眼,撞上她探究的视线。 那眼眸,与在祖坟前一闪而过的凛冽杀意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让人捉摸不透。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思,继续扮演着孱弱的孝子贤孙,安静地用着早膳。 用膳过后,温长昀单独叫了江知寂去书房。江知寂心中疑惑,面上却恭顺地跟在温长昀身后。 书房内檀香袅袅,书卷堆叠,江秀才一生致力科考,书房便也成了府中最重要之地。温长昀坐在太师椅上,江知寂容貌俊秀,谈吐不凡,颇有几分儒将风范。若不是身子骨弱,他真想把他带到军营里去历练一番。心中不免惋惜。 “早些年听你父亲说过,身子骨孱弱,今年瞧着,倒是壮实了些。”温长昀开口关切。 江知寂恭敬地答道:“多谢将军关心,我的身子已无大碍。” 温长昀点点头,“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温长昀问道。 “闲暇时,多读些兵法韬略。”江知寂答道。 “哦?”温长昀来了兴趣,“可有心得?” 江知寂略一沉吟,仍是选择藏拙。 谈话间颇显得对兵法一知半解,时不时多有对温长昀的请教。 “不错。”温长昀虽未察觉他藏拙,可在这清寒之家,能读过这些书且有些见解,实属难得,“你未进过军营,却能懂其中之意,已是有几分天资。” 江知寂谦虚地笑了笑,说道:“将军过誉了,我只是纸上谈兵,虽向往沙场,可这身子到底是不争气。” “阿寂,你莫要妄自菲薄。”温长昀鼓励道,“你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江知寂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书房外,温绮罗站在廊下,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上一世,她可从未参加过这孱弱郎君的丧事,如此说来,必是个长命的。 江知寂从书房退出来时,温绮罗正倚在回廊的柱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大郎君今日也有活计?” 江知寂脚步一顿,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微微颔首,语气疏离:“二娘子,我正要拿农具去田里。” 温绮罗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大公子身子骨看着确实不大好,可要多注意保养才是,成日在田里风吹日晒,面色却白皙如旧,可见是身子虚了些。” 江知寂轻咳一声,用手帕掩住嘴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多谢二娘子关心,我家几个弟妹行事多有鲁莽,还望二娘子宽宥。” “关心谈不上,”温绮罗走近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只是好奇郎君这病弱的身子,究竟能装到几时?” 江知寂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与温绮罗拉开距离。 “二娘子说笑了,我这身子骨,虽是弱了些,却也并非不堪一击。” 温绮罗看着他,眼中笑意更深:“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她说完,转身离去,留下江知寂一人站在原地,脸色不明。 待一出了府,江知寂就将随身的暗卫唤来,吩咐道:“去查查温绮罗,事无巨细,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是,主子。”暗卫领命而去。 府内,温绮罗的笑意亦在江知寂转身的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冷淡的面容,如今看来唯有先从那两个年岁小的培养起感情才是。 晌午日光正好,后院的石榴树下,温绮罗正带着江知蓝、江知礼玩起了投壶。 江知礼投壶的动作也带着几分洒脱,准头差了些,却也玩得不亦乐乎。江知蓝则文静许多,投壶的动作也显得小心翼翼,投出的箭羽稳稳落入壶中。 江知礼正拿起一支竹箭,朝着不远处的壶口投去。“啪”的一声,竹箭落在地上,并未投中。他小脸一垮,有些沮丧。 温绮罗见状,笑着安慰道:“没事,再来一次。”她说着,拿起一支竹箭,姿势优雅地投了出去。 “嗖”的一声,竹箭稳稳地落入壶中。 “二姐姐好厉害!”江知礼拍着手,一脸崇拜地看着温绮罗。 温绮罗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三郎若是想学,二姐姐教你。” 她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院门口的身影,正是二郎江知信。 他从院门口路过,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本是要去城西的武馆,可不知怎的,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怎么也迈不开。他从未见过家中弟妹如此轻松愉悦的模样。还有那温家二娘子,记忆中的她,总是端着架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让他心生厌烦。 温绮罗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望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江知信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二哥这是怎么了?”江知蓝不解地问道。 温绮罗淡淡一笑:“许是有什么急事吧。”上一世,江知信对她的态度也是如此,冷漠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厌恶。 第九章 交易 江知信快步走到院门口,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温绮罗正弯腰教江知礼投壶,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那笑容,竟让他有些恍惚。他摇摇头,将这莫名的情绪甩出脑海,大步离去。 温绮罗将江知信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二姐姐,你看我投中了!”江知蓝兴奋的声音打断了温绮罗的思绪。 温绮罗回过神,笑着夸赞道:“知蓝妹妹果真了得。” 江知礼也跟着鼓掌,眼中满是羡慕。 玩闹过后,温绮罗回到自己的房间,女使紫珠这些时日察觉到自家女郎的变化,心头说不出是哪里异样,见她一副欲言又止,倒是温绮罗唤住了她,“可是有事?” 紫珠有些焦灼,“女郎…近日大有不同。” 温绮罗闻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盛开的野花,“你素来是细心的,只是人都会变。尤其是经历一遭生死之事。总得活的通透些吧。” 紫珠似懂非懂,但好在女郎的改变是好事,就连大将军也多有赞赏,她只得福了一礼,“女郎若有什么心事,尽可吩咐,莫要憋在心里。我虽是不通些事,却也是与女郎一处长大的。” 她心中一暖,看向紫珠,“你我能好端端站在这,就胜过万千。” 见紫珠不解,温绮罗也不欲解释,她喝了口清茶,便开始习字。可让紫珠匪夷所思的是,就连这字迹……竟也不是女郎寻常练笔的簪花小楷,反倒是自成一脉,笔锋尖锐挺拔,力道如龙入水,气势磅礴。 她收敛眼中的骇然,或许生死之际,当真能觉醒人很多潜能,心中愈发怜惜起自家女郎。安静的在温绮罗身侧研磨,不再多言。 日暮时分,江知寂从田间回来,浑身沾满了泥土,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路过温绮罗的院子,脚步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上。他想起清晨温绮罗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个女人,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房门突然打开,温绮罗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江知寂微微一愣,竟一时忘了开口。 温绮罗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红唇轻启:“大郎君这是怎么了?莫非是累着了?” 江知寂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说道:“我只是路过。” 温绮罗笑了笑,并未拆穿他的谎言,而是侧身让开一条路:“大郎君请便。”眼眸从那双四周仍洁净的足履上移开。 江知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正要离开时,温绮罗又温言道,“小女尚有一事,在兰州求路无门,若大郎君愿帮之,绮罗他日必投桃报李,结草衔环。” “小女想求大郎君,予我一个探监的机会。”温绮罗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 江知寂脚步一凝,“探监?温二娘子莫不是失心疯了?”他脸色微寒,“那牢狱之地,岂是你想去便去的?” 温绮罗神色不变,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大郎君此言差矣,若是其他府邸倒也罢了,唯独这城中公廨,还有什么是大郎君办不到的事吗?”她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神态认真,看不出半点玩笑之意。 江知寂心中一凛,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的温绮罗,仿佛要将她看穿。 从前的温绮罗,虽是娇生惯养,却也是个名门的大家闺秀,骨子里胆小懦弱,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可如今,她的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捉摸不透。 “温二娘子似乎对我颇为了解?”江知寂试探道。 温绮罗轻笑一声,并不作答,只是反问道:“大郎君可知,江府如今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江知寂眉头微皱,“有话,不妨直说。” “门第。”温绮罗吐出这两个字,语气意味深长。 “大郎君才华横溢,却受限于江府的出身,无法施展抱负。你的弟妹们,也因这门第之见,难以获得更好的教养,只怕日后立足于世,并不容易。” 江知寂心中一震,面上仍维持着冷淡缺缺的神色,全然看不出温绮罗是否道破了他的心事。 “明人不说暗话,二娘子到底想说什么?” 温绮罗见江知寂神色不变,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可让她对这江府大郎更上心了些。 寻常百姓人家有几人得到她抛出的橄榄枝还能巍然不动,大多是眼皮子浅见的居多。可江知寂,却是个例外。 “我可以帮大郎君,改变江府的命运。” “你?”江知寂略一蹙眉,继而舒展,“温二娘子还是莫要与我说笑,你便是温府千金,如今也只是一介深闺女子,又如何为我等清寒百姓做主?” “我虽为女子,却可以让你的弟妹们都读上书,寻京城最好的夫子来建设族学。接受最好的教育,过回锦衣玉食的生活。”温绮罗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江知寂沉默了,与温绮罗四眸相对间,尽是审视。 片刻,江知寂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如何得知,我一定有门路让你探监?” 温绮罗步履轻盈,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她缓缓说道:“大郎君清晨出门,足履沾染晨露,却唯独足底四周洁净,可见大郎君并非去往田间。而大郎君身上却沾染了新鲜泥土的气息,这泥土,并非寻常田地之土,而是兰州府衙后院专供培育梦绮花的土壤,土质偏红,还零星遍布些草籽。我家中多有花匠,素来也爱梦绮的清香。想来大郎君是去见了什么人吧?” 江知寂心中骇然,他清晨的确是去府衙后院见了安插在内的狱卒,此事极为隐秘,却被眼前女子一语中地。 心中终是分明,这温二娘子绝非等闲之辈,或许,她真的能在明面上改变江府的命运。 “好,我答应你。”江知寂答应了温绮罗的请求,“但若你言而无信,我保证便是有温大将军庇护,你温二娘子,也难走出兰州府、”他语气冷然,带着一丝威胁。 温绮罗微微一笑,并未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大郎君放心,我温绮罗,向来言而有信。”她福了一礼,翩然离开,“绮罗恭候…佳音了。” 月色新晕,清清淡淡悬在云影中。 江知寂独坐在房内,不多时,窗户处传来轻叩窗门之声,长短不一,恰好三声。 “进。” 江知寂话音刚落,就见一道黑影从窗户中翻入室内,待一站定立刻将窗户原封不动的关好,而后拱手道,“主子,为何要答应温二娘子的要求?让她掺和进来,只会徒增麻烦。” 暗卫语气担忧,望着神色淡然的主位郎君。 “她有一点说对了,江府如今对外,还需仰仗温将军。若温府真出了什么事,江府也难保全。更何况……”江知寂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温二娘子,此人为友,胜过为敌……” 第十章 探监 子时一过,江知寂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江府。 城中败落的土地公庙中,温绮罗早已等候多时。她一身男装打扮,英姿飒爽,与白日里的娇柔模样判若两人。 “大郎君果然守时。” “二娘子深夜在此等候,倒不怕遇到歹人。”江知寂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温绮罗红唇轻启,“不做亏心事,岂会怕鬼敲门?”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在江知寂面前晃了晃,“有温家军在此,谁敢造次?” 江知寂眼神微眯,心中对温绮罗的忌惮更深了几分。 一切打点妥当,牢狱的大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味。温绮罗微微蹙眉,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怯意。 上一世,她便是死在牢狱之中,说来也算故地重游。 昏暗的牢房中,几个被严刑拷打的刺客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时不时地从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的呻吟声,似是拉扯到伤口。 温绮罗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身形魁梧,即使遍体鳞伤,仍能看出几分彪悍之气。 “都在这了。”江知寂低声说道。 温绮罗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名刺客,语气冰冷,“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温绮罗也不恼,她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瓶药粉,轻轻洒在那刺客的伤口上。 “这是我特制的药粉,可以让你伤口溃烂,痛不欲生,却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温绮罗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若是不想受这皮肉之苦,你知道该怎么做。” 江知寂站在牢房外不远处,心中思忖着她的手段,还会用毒,手段狠辣。 药粉一接触到伤口,那刺客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冷汗涔涔,脸色惨白。 刺客仍是守口如瓶,彷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温绮罗见状也不恼,“你该清楚,我既然能留在这里,进来找你,那也可以顺着你在兰州接触的人,找到你的家人。招呼他们的,也许是别的。” 闻言,刺客的面色一黯,也不在强撑,“我说…我说…但你不能伤害我的家人。”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是有人…出钱…让我们…杀了…温府一行人…” “是谁?”温绮罗追问。 “不…不知道…只知道…是盛京口音…身形高瘦…”刺客痛苦地呻吟着,努力回忆着,“脸上…有一道疤…” 盛京口音?温绮罗心中一动。 “赏金多少?”她又问。 刺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十万两…” 温绮罗不禁嗤笑一声,“十万两?我们温家还真是值钱啊。” 她转头看向江知寂,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看来有人不想让我父亲活着回到盛京。” “赏金如何交易?”温绮罗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尖锐刺骨。 然而,那刺客却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痛苦的呻吟代替了回答。药效发作得比她预想的更快,剧烈的疼痛已经剥夺了他说话的能力。 温绮罗暗道一声晦气,正欲再加一把力,却听得牢门外的锁链声响。 不好!有人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知寂低喝一声:“快走!”他一把拉起温绮罗,迅速从袖中掏出两块黑色面巾,一块递给她,一块自己覆面。 温绮罗动作也极快,蒙上面巾的同时,还不忘狠狠地瞪了那瘫软的刺客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脑子里。 牢房外,两名狱卒打着哈欠,晃着火把走了过来。昏黄的火光照亮了牢房内的情景,那痛苦挣扎的刺客,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映入眼帘。 “什么人?!”其中一名狱卒惊呼出声,手中的火把险些掉落。 被发现了! 温绮罗心下一沉,那刺客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嘶吼道:“来人啊!救命啊!” 事不宜迟!江知寂当机立断,拉着温绮罗就往牢房外冲。 “抓住他们!”狱卒的喊叫声划破了夜的寂静,惊醒了沉睡的牢狱。 温绮罗只觉得手腕被江知寂紧紧攥着,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被他拉着,在狭窄的牢房通道中飞奔,耳边呼呼的风声,夹杂着越来越近的追捕声。 她本以为江知寂是个病秧子,没想到他身手竟如此敏捷,全然不似白日里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几个闪身便躲过了迎面而来的狱卒,动作之快,令人咋舌。 冲出牢房,外面早已乱成一团。十几个狱卒手持刀剑,将他们团团围住。火把的光亮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 江知寂将温绮罗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剑锋直指众人。 温绮罗心中惊诧,上一世自己果真糊涂,莫说敌人,连江家人都没看的分明。 “上!抓住他们!”狱卒们一拥而上。 江知寂身形如鬼魅,剑法凌厉,招招致命。他一人一剑,竟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温绮罗也不是吃素的,她抽出藏在发髻中的尖锐双簪,与江知寂背靠背,配合默契,将靠近的狱卒一一击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温绮罗下手狠辣,每一刀都直击要害,毫不留情。上一世的仇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而出。 明澈的瞳眸里闪烁着嗜血的流光,让江知寂有片刻失神。她不是温绮罗!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呼之欲出,可此刻却不是内讧的时机。 两人且战且退,终于冲出了牢狱。 城中,已然响起了尖锐的哨声。巡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显然,他们已经惊动了官府。 两人一路狂奔,回到了城郊的破庙。 江知寂喘着粗气,面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打斗耗费了他不少体力。 “你怎么样?”温绮罗关切地问道,心中却暗自警惕。 江知寂摆了摆手,“无碍。”他朝庙外看了看,眉头紧锁,“城中戒严,你一人回去太危险。”说罢,他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便从黑暗中窜出两道黑影。 “护送二娘子回府。”江知寂吩咐道。 温绮罗心中疑惑更甚,这江家都要揭不开锅了,江家大郎竟还有暗卫护身。 “那你呢?”温绮罗问道。 江知寂看着她,眼神深邃,“我还有事要处理。” 第十一章 整治县官 温绮罗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幽幽说道:“你说,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戴着面具生活?” 江知寂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温绮罗不再多问,她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未必会有答案。她深深地看了江知寂一眼,转身跟着两名暗卫消失在夜色中。 江知寂站在破庙门口,看着温绮罗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今夜之事,他本可以置身事外,但他却选择了出手相助。 他真的是为了江家人?为了温绮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远处,火光闪烁,人声鼎沸。今夜的兰州城,树欲静而风不止。 此刻,盛京城郊外二十里处的一处隐蔽山庄内,一个黑衣人正单膝跪在一个身形高瘦,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男子面前。 “事情办得如何?”男子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回禀主上,计划失败了。”黑衣人低着头,声音颤抖,“温长昀…还活着…” “废物!”男子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一阵乱颤,“十万两白银,都买不得他一条命?” “主上息怒…”黑衣人吓得浑身发抖,“属下…属下这就再去安排…” “不必了。”男子摆了摆手,“他回朝在即,只得另想法子,把尾巴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是!” 黑衣男子领命而去,山庄重归寂静,只留下那道狰狞的疤痕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愈发可怖。 * 兰州城内,搜捕的动静闹了一夜,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温长昀也被惊醒,得知温绮罗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温绮罗在屋内惴惴不安等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看到江知寂的身影出现在内院之中。他衣衫凌乱,面色疲惫,下颌处一道新鲜的划伤渗着血珠。 两人相视一眼,皆未言语。彼此心中,却都对对方的身份更加怀疑。 待到天明时分,紫珠和白雪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温绮罗沐浴更衣后,便来到温长昀的客房。 “爹爹,今日去官署,女儿想一同前往。” 温长昀放下手中的兵书,看着女儿,眼中满是疼惜:“绮罗,你身子还未痊愈,还是在家歇息吧,官署那种地方,乌烟瘴气的。” 温绮罗却坚持道:“爹爹,女儿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兰州城行刺朝廷命官。” 温长昀拗不过女儿,只得答应。 翌日清晨,温家父女再次踏入兰州府衙。 只是比起昨夜的慌乱,今日的她,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若闲庭信步。 县官郁正德一见他们两人,便觉头疼,昨夜狱中之事已让他焦头烂额,如今这瘟神娘子又来了。 “温将军,温二娘子,不知今日前来,又有何事?”郁正德强装镇定,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前日我与小女一行前来兰州寻访故友,不想竟遇上刺客行凶,险些丧命。”温长昀语气平静,缓缓道来,“此事如今还未有定论,还请县令明察秋毫,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亡灵。” 县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本想将此事草草结案,对外宣称是狱中犯人互相残杀,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跟温家父女前后脚,正是州司马李长风亲自赶来公廨。 “下官已在彻查此事,定会给温将军和二娘子一个交代。”郁正德顿时慌了神,只得硬着头皮将温长昀父女迎了进去。 而后又快步走出,迎向李长风,“下官参见司马大人。”郁正德不由得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李长风面色冷峻,语气威严:“本官便是为温将军遇刺一案来的,眼下可有进展?”他身着官服,他目光如炬,扫视在郁正德和一众衙役身上。 县官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了昨夜夜闯大牢的“刺客”。“大人,小女尚有一事不明。”温绮罗突然开口,打断了郁正德禀报的滔滔不绝。 郁正德眉眼中一抹厉色一闪而逝,继而拱手道,“二娘子有何指教?” “大人既说昨夜有刺客潜入大牢,那为何守卫森严的牢狱会如此轻易地被攻破?又为何刺客偏偏选择在昨夜行凶?莫非是知晓今日我等会前来要个结果?” 郁正德脸色一变,他没想到温绮罗会如此犀利,竟将矛头指向了他。 “温二娘子此言差矣,刺客的目标分明是劫财,不仅涉及到贵府,还有城内的富商明府……” “大人,若真如大人所言,那为何昨夜的刺客余党不直接在城外动手,反而要等到他们进了大牢,才痛下杀手?”温绮罗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县官喘息的机会。 县官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的汗珠越发密集。他偷眼看向李长风,却见对方脸色阴沉,显然已对他起了疑心。 温绮罗见时机成熟,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大人,民女斗胆问一句,若是前日家父与小女未曾抵达兰州府,倘若城中发生动乱,府衙出动衙役镇压,需要多久?” 郁正德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答道:“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温绮罗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从府衙到事发街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大人却用了半个时辰才赶到,这未免也太慢了些。如此效率,想来牢狱之中疏于管理,也是可以理解的。” 李长风闻言,自然明白了温绮罗的用意。昨夜的刺客分明是早有预谋,而县衙的迟缓,无疑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灭口。 “大胆!”李长风怒喝一声,猛地拍案而起,“你身为一县之主,竟如此玩忽职守,郁正德,你可知罪?” 县官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下官冤枉啊…” “冤枉?”温绮罗冷笑一声,“大人是否冤枉,自有州府大人定夺。只是小女有一言,还请大人谨记,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长风看着眼前娇俏素面的小女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心思缜密,胆识过人,比之温长昀,竟有过之而无不及,果真是虎门无犬女。 他当即下令,将县官收押,并将此案上报州府,彻查到底。 待到晌午刚过,温长昀还要留下与李司马叙话,温绮罗先带贴身女使走出公廨,兰州府气候干燥,日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可她心中却毫无暖意。 上一世,温家的冤案不了了之,郁正德不过是被降了级,依旧逍遥自在。如今重来一世,她定要将所有参与其中的人绳之以法,护住她所珍视的家。 第十二章 信物 回到江府,江秀才正带着江知蓝与江知礼在识字,温绮罗并未打扰,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想要查清他们遇刺的真相,单凭将军府如今在朝中的处境和她上世的记忆恐怕远远不够。她需要培养自己在京中的耳目,需要大笔的银钱足以在暗中运筹帷幄,才能抢占先机,不被人牵着鼻子走。 翌日清晨,温家准备启程返京。 温绮罗携紫珠登上马车,却发现车厢内早已有人等候。江知寂一身玄衣,几乎与车厢融为一体,若非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药香,温绮罗险些没能察觉。 她示意紫珠稍后再来,紫珠有些不放心的又朝那幕帘之内张望了两眼,只得依吩咐退下。 “大郎君别来无恙。”温绮罗语气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温二娘子果然聪慧过人。” 温绮罗也不与他客套,开门见山道:“可是来讨要报酬的?” “温二娘子既已允诺,在下自然不会食言。”江知寂的目光落在温绮罗的颈间,“只是不知,娘子准备如何履行承诺?” “大郎君莫急,如今大夏在边境屡屡挑衅,想来不日,家父便会调任兰州坐镇边境,届时我自是跑不掉的。”温绮罗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 江知寂眸中微动,“温二娘子好算计,就连这大夙朝内之事亦了如指掌。” 温绮罗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大郎君过奖了,小女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江知寂的目光落在温绮罗的颈间,那块羊脂白玉佩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肌肤更加白皙。 “既如此,二娘子口说无凭,不如就将这信物交予在下,也好让在下安心。”江知寂缓缓开口,眸光落在她佩戴的玉佩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温绮罗抬手轻抚玉佩,指尖的凉意让她微微一怔。这玉佩是她母亲的遗物,也是她此前在世对母亲的唯一念想。 “小女既已承诺,自然不会食言。也罢,如此也可让你宽心。”温绮罗说着,就要去解开系着玉佩的丝绳。 江知寂却突然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颈间,温热的触感让她不禁一颤。 他动作轻柔地取下玉佩,指尖无意地触碰到她的肌肤,温绮罗只觉得一股电流窜过全身,有些不自在。 “知寂失礼了。待二娘子兑现之日,必亲手送还。”江知寂的声音低沉沙哑,快速敛下自己的心绪。 温绮罗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面上染上了一抹绯色,“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江知寂将玉佩握在手中,细细摩挲,目光却始终落在温绮罗的脸上,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温二娘子究竟是何人?” 温绮罗心中一凛,莞尔笑道,“大郎君这话,小女不明白。” “不明白?无妨,”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起身欲走,“既然如此,在下便静候佳音。” “大郎君请留步。”温绮罗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江知寂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温二娘子还有何吩咐?” 温绮罗并未说话,只是缓缓靠近他,伸出手,轻柔地拂过他的衣袖。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腕,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江知寂的身体微微一僵,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一丝暧昧的气息。 温绮罗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 她意在借此机会,探查江知寂的脉象,“你这病,似乎好得差不多了。”温绮罗收回手,语气意味深长。 脉搏沉稳有力,全然看不出病弱之象。 江知寂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如常,“温二娘子竟还颇通医术,在下佩服。”说罢,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车厢内。 温绮罗望着空荡荡的车厢,心中思绪万千,她哪里懂什么玄黄之术,不过是上一世被情爱蒙蔽双眼,为保全自身,跟着府医习得一二把脉之便。 马车缓缓驶出兰州城,温绮罗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 温绮罗乘坐的马车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江知寂却依旧伫立于屋檐之上,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 无论她是何方神圣,她言语间的笃定,举手投足的从容,都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却又夹杂着莫名的吸引,一时之间,那抹玉影迎着风声思绪万千。 * 大夙朝的盛京城内,金銮殿上,气氛却是一片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面色凝重,窃窃私语。 “陛下,大夏蛮夷欺人太甚!今岁春耕伊始,便屡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臣请陛下发兵征讨,以儆效尤!”左卫上将军元朗出列,慷慨激昂,声如洪钟。身上的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须发皆张,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元将军稍安勿躁,”吏部尚书宋岳慢条斯理道,“夏国固不可怕,可其弹丸之地敢与我大夙叫嚣,关键还在背后撑腰的临北,临北重骑何人能与之战?我朝不可轻举妄动啊。” “哼,难道就由着他们年年劫掠我边境百姓吗?”元朗重重一哼,语气中满是不甘。 朝堂之上,正是为大夏扰边一事争论不休。 夏国长期依附于临北,每年夏季便会骚扰大夙边境,劫掠粮食,为冬日储备。 大夙国力虽强,却忌惮临北,多年来对夏国多采取怀柔政策,以求边境安宁。 “元将军此言差矣。”洪亮的一声打破元朗的愤懑,正是户部尚书顾恒之,只见他身着蟒袍缓缓出列,不紧不慢地说道,“国库空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贸然出兵,军饷从何而来?莫非要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 元朗冷哼一声,斜睨着顾恒之,他素来对这世家匹夫的体面毫不在意,“顾尚书莫不是忘了,温家军自备粮草,囤兵分田,无需国库支出分毫。” 这时顾恒之身侧的侍郎站了出来,拱手道,“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大夏背后乃是临北,若是贸然开战,引得临北插手,岂非得不偿失?依臣之见,不如遣使议和,以保边境安宁。” “议和?议和!年年议和,岁岁进贡,换来的却是大夏变本加厉的侵扰!尔等安坐朝堂,自然不知边境百姓的苦楚!还望陛下圣裁!”元朗怒喝一声,一甩衣袖,愤然叩首望向庙堂之上的九五之尊。 夙高宗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他自然知道大夏的威胁,也知道朝中大臣各怀心思,主战主和,各有盘算。 “顾爱卿,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夙高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顾恒之躬身行礼,不慌不忙道:“陛下,臣以为,可放宽边境通商条例,准许大夏商人入境贸易,互通有无。如此一来,既可缓解大夏的经济压力,也可充盈我朝国库。此外……”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臣还听闻,大夏可汗有意求娶我朝公主,以示两国友好。”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荒唐!我堂堂大夙公主,岂能下嫁蛮夷!” “顾恒之,你安的什么心!竟敢提出如此建议!” “陛下,万万不可啊!” 元朗更是怒不可遏,自大夙建国至今,从未以国家安危系之一女子之身。 何况今上正值壮年,膝下子嗣单薄,唯有两子一女,***还是皇后所诞的嫡公主,尚在咿呀学语,虽为女儿身,也是贵不可言。 他指着顾恒之的鼻子骂道:“顾恒之,你这老匹夫,为了讨好大夏,竟要将公主推入火坑!简直是丧心病狂!” 顾恒之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元将军言重了,和亲乃是古已有之的惯例,况且,如今国库空虚,兵力不足,若是不想开战,和亲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尔等懦夫!”元朗怒吼一声,上前一步,说着就要揪住顾恒之的衣领,“够了!”夙高宗一声怒喝,打断几人的争执,“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夙高宗心中烦闷,拂袖而去,只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退朝之后,元朗径直走向顾恒之,眼中满是怒火:“顾恒之,你给我等着!我定要让你为今日之言付出代价!” 顾恒之冷笑一声,掸了掸衣袖上的褶皱,慢条斯理地说道:“元将军,你还是先想想如何应对大夏的铁骑吧。若是边境失守,你们将门一脉的脸面可就保不住了。” 元朗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他狠狠地瞪了顾恒之一眼,转身离去。 倒是与顾恒之有姻亲关系的吏部尚书宋岳,走到他身侧,“这才刚开始,就与将门撕破脸面,未免急了些。” 顾恒之脸色阴鸷,“那也得他们识抬举才是。温长昀不在,他们都这般嚣张,他若回来,岂不是更助长了气焰。”说罢敛去眼里的忌惮之意,彷佛什么都未曾说过。 第十三章 黄白之物 端康十年的秋天,比预想的还要早一些。盛京府的人家大多换上了寒时的冬衣,富贵人家则多穿戴些毛裘,其中又以白狐、白虎皮为珍。 温绮罗也有一件白狐裘,那是父亲温长昀秋猎时的猎物,簌雪装佳人,让温绮罗本就俏丽的容色,犹如国色牡丹,平添一份雍容贵气。 她轻轻抚摸着雪白的狐裘,柔顺的触感如同流水般滑过指尖。可这奢华的触感却丝毫不能温暖她此刻冰冷的心。 “主君对女郎是极好的。这狐裘华贵的很,也就见过宫里的贵人们素日里穿着。”白雪端着个雕花木匣,缓步走来。 “就是太惹眼了些。”温绮罗将狐裘推到棉榻一侧,又接过白雪手里的木匣,散落在妆奁里的珠钗,压箱底的银票尽数堆在桌上,琳琅满目,可她很清楚,单凭眼前这点东西,如何够振兴江氏,如何够她报仇雪恨? 紫珠与白雪见温绮罗对着满满一匣金银细软愁眉不展,下意识对视一眼,女郎素来嫌黄白之物庸俗,便是平日妆点亦喜素淡,怎的今日却为银钱犯了愁。 “小姐可是在为筹银之事烦忧?”紫珠将狐裘安置在柜中,随后又问道。 温绮罗苦笑一声,将手中的木匣推到一旁,那些珠光宝气在她眼中仿佛失去了颜色。 “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她幽幽一叹。 话音刚落,珠帘被掀开,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走来,正是温诗河,“妹妹院里今日来来往往,阿姐来的倒不是时候了。” 温绮罗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温诗河脸上,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长姐素日鲜少外出,又是怎么被沈宴初看重的呢……如果上一世没有阴差阳错,如沈宴初所愿娶的长姐,她也不会远嫁大夏,客死异乡。 “姐姐哪里还需这些虚礼,我只是在整理一些旧物罢了。”温绮罗淡淡一笑,给紫珠递了个眼色,将桌面上的黄白之物收好安置。 温诗河掩着唇轻笑,眉眼间带着一丝探究:“妹妹这是做什么?莫不是父亲克扣了你的月例银子?” 温绮罗摇摇头,将木匣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压在她心头一般。 “姐姐说笑了,父亲对后宅之事鲜少过问。只是……我有些事情想做,需要一些银钱周转。” “哦?”温诗河拉长了尾音,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温绮罗藏起的木匣上,“不知妹妹有何打算?不妨与阿姐一说,或许我也能帮上忙。” 温绮罗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自然知道温诗河醉翁之意不在酒,无非是想探听她的虚实。前世温诗河虽与她姐妹情深,却也藏着几分闺阁女子的妒忌,如今她重活一世,许多事情便看得更加透彻,原来从这时起,阿姐对自己…便多有芥蒂。 “姐姐也知道,我每年随父亲去兰州府,都是祭拜父亲的故友。如今那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府中凋敝,日后的光景也怕是一言难尽。”温绮罗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我想在京中置办些产业,也好让他们日后有个依靠。” 温诗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兰州之行,父亲遇刺之事,她亦有所耳闻。端看温绮罗此举当真是为了江家后人?她心中疑惑,嘴上却只能说道,“妹妹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一会让白雪跟我回院,我也有些平日不常用的首饰,你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姐姐的心意我领了,你的首饰太过贵重,我……” “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客气。”温诗河说罢就要回院去取,这在父亲面前表现的机会,她可不打算落在温绮罗之后。“你只管拿去用,不够再说便是。” 温绮罗也不再推辞,淡淡一笑:“那就多谢姐姐了。” 不一会儿,白雪跟着温诗河回院,比起温绮罗院中的清雅,此地更多了分华贵,般般样样的装饰物都是上好的,温诗河走到妆奁前,打开自己的首饰匣子,取出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和两只白玉镯子,眼里的心痛之色转瞬即逝,转过身来笑对白雪,“把这些都给妹妹带去吧。” 白雪福礼接过匣子,她能感觉到温诗河把物件给她时,气氛很是怪异。遂不欲多留,走的飞快。 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温诗河眼里闪过一抹不虞,果真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婢子,都是一样的狡兔三窟。 待到夜色渐深,温府早已灯火通明。 虽说当家主母早些年就撒手人寰,可好在府中后院清净,温长昀未曾纳过妾,便是朝中多有异动,也想过为他续弦结秦晋之好,奈何温长昀是个不解风情的武夫,皆以家中两女尚幼婉转相拒。 府中只有主母当年一同随嫁到温府的女使青玉代为主事,青玉也是自幼看着温家二女长成,向来以管事自居,主仆分明,从不逾越半步。 可温绮罗看的分明,青玉姑姑心中有父亲,只可惜妾有情郎无意,强扭的瓜始终不甜。 晚膳时,青玉带着一众女使鱼贯而入,虽说温长昀吃惯了军粮,对吃食并不在意,可青玉还是事事妥帖,细心的安排适合家中每位主子口味的膳食。 温长昀看着温绮罗略显憔悴的面容,关切地问道:“绮罗,可是身子不舒服?今日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 “许是前些日子赶路累了,女儿并无大碍。”温绮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温诗河见状,故意将话题抛了回去:“父亲有所不知,妹妹今日可是忙着筹银钱呢。” 这话一出,几人的视线都看向温绮罗。 温长昀闻言,眉头微蹙:“筹银钱?你可是缺了什么?尽管与为父说。” 青玉也是面色一白,她素来给两位女郎的月钱都按京中正常的分例,难不成二娘子有心仪之物,到底是自己疏忽了。 温绮罗犹豫片刻,也知道,瞒着父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父亲,我想置办些产业,也好为江家后人留些保障。”温绮罗低声道,“只是女儿手中银钱有限,不知该如何是好。” 温长昀听罢,沉吟片刻,说道:“江家当年在盛京也置办过一些产业,只是后来……都充入国库了。不过,倒是有三间铺面,一直空置着,青玉,明日就将地契找出来给绮罗。” “是。晚些我就去库里寻一寻。”青玉应道。 温绮罗闻言,心中一喜。这京中寸土寸金,哪怕是陈年老店,铺面位置也应是好的,若是经营得当,定能带来丰厚的收益。 “多谢父亲!” 第十四章 巡视铺面 温诗河看了一眼温绮罗欣喜的模样,转而向温长昀趁热打铁,“父亲,妹妹如今都外出打理庶务了,不如让我也跟着青玉姑姑,学着打理府中事?” 温长昀看向长女,这是他的嫡亲女儿,可也因如此素日多是严厉,似是想到女儿的终身大事,只怕不久就要离府嫁作他人妇,目光不由得一软,“也好。青玉,就劳烦你悉心教教诗河了。” 青玉面上微红,“主君说的哪里话,谁人不知大娘子蕙质兰心。” 这话说的讨巧,温绮罗知道温诗河意在给自己铺路,以免到了夫家手忙脚乱,但她乐得其中,这一世她是不想嫁的,但她不会阻碍温诗河寻求自己的幸福。 温长昀也知青玉素来是高捧两个女儿的,没在言语,草草用完膳就去了书房,留下一众女眷叙话。 温绮罗显然也不想与温诗河虚以为蛇演下去,温长昀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回到自己的院子。 夜风习习,吹动着院中的梦绮花,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将军府的一隅,前世种种,如今历历在目。 白雪端着一盏热茶走到温绮罗身后,“小姐,夜深露重,还是早些歇息吧。” 温绮罗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你可相信黄粱一梦?”温绮罗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白雪闻言,轻轻一笑:“婢子可不懂女郎在想什么,只是有一点,无论女郎想做什么,便去做吧。人生苦短,婢子只愿女郎心中坦荡清明,不曾后悔。” 温绮罗看着白雪坚定地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或许,这一世,她并非孤身一人。 “早些歇了,明日去查查这三家铺面的营生。” 紫珠吹熄了外间的烛火,白雪帮温绮罗更衣伺候,只是她在榻上辗转反侧,一夜睡的并不安稳。 * 翌日清晨,温绮罗还未起身,就听到院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白雪掀开帘子,轻声道:“女郎,是青玉姑姑来了。” 温绮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青玉款款走入内室,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木盒,脸色和煦如春。 想来自己正是在父亲和青玉姑姑的保护中长大,才会落得上一世浑不知事,不懂这世间疾苦。望向青玉的眼眸里愈发柔和,“姑姑来的这般早,又让你费心了。” “二娘子说的哪里话,奴婢将那三间铺面的地契带来了,不耽误事。”青玉将木盒递给温绮罗,又补充道,“已差人去那三间铺面知会一声,东家主子近日会去巡视。” 温绮罗接过木盒,打开一看,三张泛黄的地契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细细地查看了上面的地址,心中有了计较。 “姑姑事事妥帖,心思细腻,总有一日会心想事成。”温绮罗似是随口一说。 青玉闻言,心头一震,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伺候温长昀多年,心中自然也有一番期盼,只是碍于身份,从未对人吐露过半分。如今被温绮罗一语道破,她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 “二娘子说笑了,奴婢不过是尽本分罢了。”青玉轻声道。 温绮罗却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上一世温家遭人陷害,锒铛入狱之时,青玉也没有幸免,与温家一损俱损。 这一世,她不想再让温家有任何遗憾,更希望父亲身边有个妥帖的体己人。 “姑姑不必妄自菲薄,有些事情,我自会放在心上。” 青玉心中疑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默默退了出去。 用过早膳,温绮罗带着白雪和紫珠,坐上马车,朝着第一间铺面而去。这间铺面位于城东最繁华的街道,是一间绸缎庄。 她喜素净,可今日寻铺面,却听了紫珠的建议,必不能失了威严。一袭浅碧色的织锦长裙,裙上用金丝绣着细腻的凤凰于飞图,云鬓如雾,松松挽着一髻,鬓边插着一支玉钏,珠玉流光,容色娇艳不失灵动。 马车停在绸缎庄门口,温绮罗掀开帘子,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味扑面而来。绸缎庄的掌柜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温绮罗下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马车上的温府族徽已说明了温绮罗的来历,“小的见过东家主子!”哪里见过这般神仙之貌的女郎,掌柜的更是点头哈腰,态度十分恭敬。 温绮罗微微颔首,步履娴雅的走进了绸缎庄。 店内的布置略显陈旧,货品也大多是些过时的款式。她随意拿起一匹绸缎,入手粗糙,颜色也暗淡无光。 “这就是店里最好的绸缎?”温绮罗挑眉问道。 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汗,也听出东家的不满之意,赔笑道:“东家有所不知,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小的也是尽力维持……” 温绮罗没有说话,只是将绸缎扔回柜台上,转身走到另一边,拿起一匹颜色鲜艳的绸缎。这匹绸缎虽然颜色亮丽,但质地轻薄,一看就不是上等货色。 “我自幼就长于京中,还不知谁家铺子里,能将染色做的这般鲜艳,却做不到质地上乘的。”温绮罗轻抚布料,目光如炬。 掌柜的脸色更加难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温绮罗幽幽地觑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内的摆设,发现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精美的绸缎,与店里售卖的截然不同。 她走到角落,拿起一匹绸缎,展开一看,触感柔滑,光泽细腻,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这些绸缎为何不摆出来售卖?”温绮罗冷声问道。 掌柜的吓得浑身一颤,“小的…小的……”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给你一次机会,从实招来。以前的事,这铺子里没人做主,我可以既往不咎。可以后的事,我必会事事过问。”这番话敲打的是恩威并施。 掌柜的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浸湿了他的衣襟,“东家明鉴,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他颤巍巍地跪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这几年京中生意难做,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若是不……” “不必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温绮罗打断他,语气冷冽如冰,“我问你,这些上等的绸缎,你卖给了谁?都有些什么人?” 掌柜的见温绮罗并未立刻发作,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连忙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 第十五章 清音 原来,他见温家对这绸缎庄疏于管理,便起了贪念。他将店里最好的绸缎私下高价卖给一些富商贵妇,从中赚取高额差价,而店里摆出来的,都是些次等货色,以此蒙骗普通顾客。更有甚者,他还以次充好,用低劣的布料冒充上等丝绸,赚取黑心钱。 温绮罗静静地听着,眼底一片冰冷。上一世温家败落,名下的各类铺面也被充公,如今想来,温家的败落,少不了这些蛀虫的“功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淡淡道:“起来吧。” 掌柜的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却不敢抬头看温绮罗。 “我之前说过,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这绸缎庄停业整顿。”温绮罗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所有布料的供应作坊整理一份名录,我要亲自上门拜访。”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彻底掌控绸缎庄的上下游产业链。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下。 待几人走出绸缎庄,温绮罗眼底的寒意也未消散。 回到马车上,紫珠终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二娘子,为何不惩治那掌柜?他如此贪婪,若不严惩,只怕日后还会故态复萌。” 温绮罗轻笑一声,斜倚在车厢上,姿态慵懒,“送官?那岂不是便宜了他?我就是要让他继续留在铺子里,帮我把那些藏污纳垢的东西都挖出来。惩治他容易,换个掌柜也不难。但治标不治本,这绸缎庄的问题,不在于掌柜一人,而在于整个经营模式。”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我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绸缎庄,一个能够带来稳定收益的绸缎庄。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从源头抓起,从布料的供应开始。” 紫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白雪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虽是不解女郎何时对庶务有了心得,却不禁暗叹,女郎如今的心思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马车缓缓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温绮罗掀开车帘,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前世临死之前见过的那些丑恶嘴脸,让她毕生难忘。 才知这人世间,最险恶的,便是人心。 突然,马车猛地一震,骤停的颠簸让温绮罗险些撞到车壁,她稳住身形,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二娘子,前面像是有人起了争执,堵住了路。” 温绮罗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人群聚集,喧闹声不绝于耳。 隐约可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推搡着什么人,叫骂声夹杂其中,更添了几分混乱。 “下去看看。”温绮罗吩咐道。 白雪先下了马车,拨开人群,回来禀报:“二娘子,是有人牙子在贩卖奴隶,其中一个奴隶似乎不太安分,这才起了争执。” 温绮罗来了兴致,前世她深居闺中,很少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场面。如今重活一世,她倒是想看看这市井百态。 她带着紫珠和白雪下了马车,走向人群。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牙婆正唾沫横飞地叫卖着几个奴隶,其中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尤为引人注目。他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巴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尽管衣衫破旧,却难掩他挺拔的身姿,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味。 “这小子可是个识字的!要不是……”牙婆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一个富商打扮的男人耳边说了几句。 那富商原本还有些兴趣,听完牙婆的话后,立刻嫌弃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开。周围的人也纷纷摇头,议论纷纷。 温绮罗心中好奇,示意紫珠上前打听。紫珠很快回来,压低声音说道:“二娘子,那牙婆说这奴隶是个重瞳,所以才卖不出去。” 重瞳?温绮罗心中一动,想起史书上记载,舜帝便是重瞳之人,被视为圣人。这重瞳之人,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命途多舛。 她拨开人群,走到那男子面前。他依旧低着头,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温绮罗这才看清他的容貌,饶是她见过不少相貌过人的美男子,也不禁心中一震。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眉如墨画,薄唇紧抿。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那双眼睛。眼眸深邃如夜,瞳孔中隐隐约约可见两个重叠的影子,这重瞳非但没有让他显得怪异,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 “抬起头来。”温绮罗轻声说道。 那男子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温绮罗身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捉摸不透。 温绮罗与他对视片刻,心中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她转头看向牙婆,问道:“价值几何?” 牙婆见有人问价,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说道:“这位娘子好眼力!这小子虽然看着瘦弱,但干活是一把好手,而且还识文断字!要不是……”她又想提起重瞳的事,却被温绮罗打断。 “多少银子?” 牙婆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温绮罗也不还价,直接让紫珠付了银子。牙婆喜笑颜开,将卖身契递给温绮罗,还不忘提醒道:“这小子性子倔,不太听话,娘子回去可得好好调教。” 温绮罗接过卖身契,淡淡一笑:“不劳费心。” 她转向那男子,发现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对自己的命运毫不在意。温绮罗心中疑惑,难道他真的是个哑巴? “走吧。”她对那男子说道。 男子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温绮罗身后,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回到马车上,温绮罗仔细打量着这个新买的奴隶。他始终沉默不语,眼神空洞,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你叫什么名字?”温绮罗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温绮罗又问了几句,他依旧没有反应。 “既如此,以后你就叫清音吧,”温绮罗随意取了个名字,“清音,跟着白雪,莫要乱跑。” 名为清音的男子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马车内,温绮罗的目光始终落在清音身上。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低垂着头,仿佛老僧入定一般,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温绮罗想起牙婆的话,这小子性子倔,不太听话……倒也并非全然如此,至少他很听话地跟着自己,并没有像牙婆说的那般难以管教。 第十六章 算盘 她收敛目光,继续思忖着生财之道。可清音的存在让这马车变得狭促了些,好在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寒意。 寒意……温绮罗忽地想起了什么。 如今已是冬日,冰价便宜,正是囤积冰块的好时机。 记忆里,端康十一年的夏天,比起以往更加炎热,酷暑难耐,冰价必然飞涨,届时再将这些冰块高价卖出,届时倒是一份天然稳赚的买卖。 “白雪,让车夫改道,其他的铺子改日再巡,我们先去城西的冰库。”温绮罗吩咐道。 白雪狐疑的望了温绮罗一眼,还是应了一声,让车夫调转马头,马车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 到了冰库,温绮罗亲自与冰库的管事商谈价格。那管事见她一个年轻女子,衣着光鲜,出手阔绰,心中便起了轻视之意,言语间颇有些不耐烦,打算坐地起价。 温绮罗也不恼,听着冰库管事漫天要价,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对价格并不在意。 “管事的,这价钱嘛……”她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库房中堆积如山的冰块,心中盘算着这笔买卖的利润。 管事见她如此神情,以为她不谙世事,心中更是得意,又将价格往上抬了一成。 “这位娘子,这可是上好的寒冰,保存不易,您若是诚心想买,小的便做主给您这个价,如何?” 温绮罗轻笑一声,并不接话,只转头对身后的紫珠使了个眼色。紫珠会意,拿出算盘,正要拨弄,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了过去。 清音接过算盘,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低垂着头,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只有手中的算盘。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冰库管事,破天荒的开了口,“按如今市价,加上储存损耗,至多值一百一十两。” 管事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小子竟会突然开口,而且一开口就将价格压得如此之低。他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东家的买卖,何时轮到你一个奴才插嘴?” 清音眼皮也不抬,语气依旧平静:“在下不过据实以算,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这笔买卖,若非物有所值,我家娘子也不必强求。” 温绮罗心中暗赞清音反应机敏,配合默契。她适时地叹了口气,作势要走:“罢了,既然管事不诚心,我们也不必强求。走吧,我们去别家看看。” 她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清音轻轻拉住。他低声道:“娘子,城西的冰库只有这一家,若是错过,恐怕……” 温绮罗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眉,似在犹豫。 管事见他们作势要走,心中也有些慌了。如今已是冬日,冰块生意惨淡,若是错过这笔大买卖,恐怕要损失不少。他眼珠一转,心中权衡利弊,最终一咬牙:“罢了罢了,看在娘子诚心想要,小的便忍痛割爱,按一百二十两卖给您,成不成?” 温绮罗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虽是比清音算的价格多十两,她也并不在意,“如此,便多谢管事了。” 交易达成,温绮罗命人择日在来取冰。 回到马车上,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清音:“没想到,你还有这番本事。” 清音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静:“不过是些许算术,不足挂齿。” 温绮罗挑眉,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可我觉得,甚合我意。” 清音垂下眼眸,没有说话。马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朝着西郊的庄子驶去。 温绮罗想起西郊庄子地下那个废弃的大冰窖,正好可以用来存放这些冰块。 马车内,紫珠正在拨弄算盘,计算着绸缎庄账册的账目。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坐在角落里的清音,身子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温绮罗发现清音对算盘似乎很是熟稔,便将算盘递给他,“你试试?” 清音抬起头,目光落在算盘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算盘。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紫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自诩算盘打得不错,却从未见过如此快速而精准的算法。 温绮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心中暗想,这清音倒真是个宝藏,不仅识文断字,还会打算盘,而且这速度,比账房先生还要快上几分。 清音算完账,将算盘递回给温绮罗,依旧一言不发。 “算得不错。”温绮罗指尖轻点着算盘的木框,看着清音垂下的眼帘,眸中闪过一丝探究。这清音,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马车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压顶,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绮罗不知何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声惊醒,撩开车帘一看,脸色顿时一沉。 “停车!” 马车停下,车夫战战兢兢地回过头:“二娘子,怎么了?” “我们这是在哪儿?”温绮罗语气冰冷,带着一丝不耐。 车夫的答话让温绮罗的心沉到了谷底。“这…这…小的…小的好像…走错路了……”他结结巴巴,声音细若蚊蝇,在风雨中几不可闻。 温绮罗几乎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惧,像潮湿的雾气般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温绮罗心中警铃大作。上一世,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 她掀开车帘,风雨无情地灌进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放眼望去,四周皆是荒郊野岭,杂草丛生,哪还有半分人烟? “先行回城里,明日天好再去就是。”温绮罗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吩咐车夫。 车夫得了令,连忙调转车头,可这荒郊野外,道路泥泞,马车轮子深陷其中,寸步难行。温绮罗的心,也随着车轮的每一次挣扎而越发沉重。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后方疾驰而来,溅起一片泥水,劈头盖脸地泼在温绮罗的马车上。温绮罗心中一动,连忙让车夫拦下那辆马车。 “劳驾,请问能否搭我们一程回京?”温绮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后方马车的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她衣着华贵,眉眼精致,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可温绮罗,却怎么都不会忘了这张脸,正是帝师府的大娘子,许映渔。 第十七章 仇人成双 这许映渔也算是故人,她虽为帝师府大娘子,却是个庶出,这也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上一世,她倾慕沈宴初,即便做侧室也甘愿,入府后便仗着沈宴初的宠爱,没少给温绮罗使绊子,磋磨她。 如今再见,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温绮罗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双手。 许映渔上下打量了温绮罗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荒郊野外的,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搭我的车?” 温绮罗还未开口,跟在许映渔身后的女使认出了温绮罗马车上的标记,连忙附在许映渔耳边低语了几句。许映渔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的轻蔑之色被一抹揶揄所取代。 “原来是温二娘子,”许映渔的语气立刻变得热情起来,“真是巧啊,竟然在这里遇见你。快上来吧,这雨越下越大了,别淋坏了身子。” 温绮罗看着许映渔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中冷笑。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虚伪的笑容所蒙蔽,最后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多谢许大娘子好意,只是……”温绮罗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映渔身后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隐蔽的石洞若隐若现,“不必了。” 许映渔一愣,显然没想到温绮罗会拒绝。她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清音身上。那张清冷绝伦的脸,即便在风雨中也难掩其光彩。 许映渔心中闪过一丝嫉妒,语气也冷了几分:“温二娘子,这荒郊野外的,你确定要拒绝我的好意?” 温绮罗没有理会许映渔的威胁,只是淡淡地吩咐车夫:“不必了,我们去那边的石洞避雨。” 车夫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将马车赶往山坡。 许映渔看着温绮罗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还看什么看?回京!” 温绮罗则带着几人进了石洞。 石洞不大,却足以遮风挡雨。雨声淅淅沥沥,洞内光线昏暗,更衬得温绮罗的脸色苍白如纸。 “二娘子,您为何要拒绝许大娘子的好意?这雨这么大,万一……”紫珠不解地问道。 温绮罗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恨意。 许映渔,沈宴初,你们欠我的,我一定会一一讨回来! 就在这时,清音轻轻地拉了拉温绮罗的袖子,低语道:“天会晴的。” 温绮罗转头看向清音,只见他眼中的忧色。 “我没事,”温绮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有些累了。” 清音看着温绮罗苍白的脸色,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方才在马车上,温绮罗看到许映渔时,那瞬间的失态,他看得清清楚楚。可对方,分明不认得温绮罗。 那女郎的失态…又是为何?他不得而知。 洞外风雨交加,雷声阵阵,更衬得洞内一片静谧。 温绮罗正闭目养神,忽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三两书生模样的男子也进了山洞避雨。其中一人,身形修长,气质出尘,赫然便是沈宴初。 冤家路窄!前世她便是被这副光风霁月的模样所迷惑,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背叛和羞辱。如今再见,她只觉得讽刺至极。 沈宴初的目光,像沾了蜜的线,黏腻地缠绕在温绮罗身上。 昏暗的光线丝毫遮掩不住她惊心动魄的美,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病态的娇弱,让人心中微动。沈宴初从未见过如此气质的女子,如冶丽的梦绮,孤芳绚目,引人探寻。 温绮罗却如被毒蛇盯上般,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张让她魂牵梦萦,又恨之入骨的脸,此刻就近在咫尺。她指尖紧紧扣着发间的玉钗,锋利的尖端几乎要刺破头皮。 只需轻轻一推,便能结束这令她作呕的生命。 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上一世的血债,岂是如此轻易就能偿还的?要想让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如今只是一介寒门举子的沈宴初,不配让她染血。 她的情绪却被清音看的彻底,他默默地站在温绮罗身后,眸色深沉,恍惚间又恢复到古井无波。 “这位娘子可是身子不适?”沈宴初关切的声音打破了山洞里的寂静。 温绮罗的脸色如此苍白,让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她猛地回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你何干?” 沈宴初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生的芝兰玉树,胸有沟壑,只待今朝秋闱一斩解元,便是世家贵女也对他多有青睐。 倒是同行的两个书生见状,都忍不住偷笑起来,毕竟沈宴初在女子面前落了脸面的事,当是稀罕事。 “宴初兄,看来你这魅力今日失效了啊!”其中一个书生打趣道。 另一个书生也跟着附和:“这女郎生的美貌非常,必是眼高于顶,岂会容得下我等这些凡夫俗子?” 沈宴初脸色越发难看,强压下心中的不悦,似是心有不甘,只以为是娇花带刺,“在下沈宴初,是与两位兄长一同进京备考的学子,娘子莫要担忧。” 温绮罗只觉得恶心,连一个字都不想与他多说。她转过头,闭上眼睛,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沈宴初再次碰壁,心中恼怒更甚。这两个同窗平日里就爱与他攀比,如今见他吃瘪,更是幸灾乐祸。可偏偏这女郎容貌昳丽,气质清冷,又让他不敢造次。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两个憋笑的同伴,又看了看温绮罗身旁站着的清音,这小厮生的倒是眉清目秀,此刻却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和温绮罗之间,让他无法窥探她的神情。 沈宴初心念一转,计上心来。他从书箱中取出一卷书,声音清朗地在山洞里温起书来,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温绮罗听着这虚伪的读书声,又是一阵恶心至极。 洞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洞口流淌下来,形成一条条细小的瀑布。洞内的空气愈发潮湿阴冷,温绮罗只觉得浑身发寒。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心中烦躁更甚,她现在只想杀了沈宴初,一了百了。 可她不能,她要报仇,要让沈宴初和许映渔付出代价,仅仅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杀意。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忍耐,时机未到。 清音一直默默地站在温绮罗身后,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他注意到温绮罗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指尖紧紧地扣着玉钗,手背上青筋暴起。 第十八章 大肆买冰 “可是觉得冷了?”清音轻声问道。 温绮罗摇了摇头。只怕此刻在她心中燃烧的仇恨,足以融化这世间所有的冰雪。 沈宴初读完一章典籍,见温绮罗依旧没有理会他,心中有些不悦。他合上书卷,故作随意地问道:“不如我与两位兄台拾些柴火,给娘子烤烤火。”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沈宴初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干咳一声,又道:“是在下唐突了。” “知道就好。”温绮罗语气淡淡,不带一丝感情。 沈宴初脸色微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娘子好大的脾气,不知是哪家的贵女,竟如此目中无人?” 温绮罗闻言,突然巧笑盼兮正欲开口,忽听洞外马蹄声疾,由远及近,踏破雨声,停在洞口。 火把的光亮由外照进,映得洞内忽明忽暗,如同鬼魅。紧接着,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涌入,个个身姿挺拔,杀气腾腾,将小小的山洞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身着玄铁铠甲,不怒自威,正是当朝大将军,温长昀。 “绮罗!”温长昀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温绮罗,疾步上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上下打量着温绮罗,见她衣衫单薄,顿时心疼起自家闺女,“我听青玉说你一早就出了门,到这个时分还未归家。” 温绮罗看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父亲,心中五味杂陈。唯有父亲的爱,才是这世上最纯粹,最无私的。 “女儿无事,巡铺面回程时下了雨,迷了路。” 温长昀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他转头看向沈宴初等人,目光凌厉,“尔等是何人?” 沈宴初连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学生沈宴初,见过温将军。学生与两位同窗进京赶考,途遇暴雨,故而在此避雨。”他语气恭敬,却又不卑不亢,尽显读书人的风骨。 温长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气宇轩昂,心中暗暗点头。 沈宴初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若是能与温大将军攀上关系,对他日后的仕途定是大有裨益。“温将军,这山路崎岖,不如让我等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温长昀正要应允,温绮罗却连眼皮都没抬,冷声道:“爹爹,女儿与他们不熟,不必同行。” 温长昀一愣,随即明白了女儿的意思。他是爱才,却更疼爱女儿。既然女儿不愿与这些人同行,他自然不会勉强。 “既如此,那便就此别过。”温长昀对着沈宴初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沈宴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也无可奈何。他眼睁睁地看着温长昀带着温绮罗和一众士兵扬长而去,心中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山洞里的人也陆续散去。 沈宴初独自一人站在洞口,望着温家军远去的方向,眼神阴鸷,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总有一日,待他金榜题名,必要让这高傲的世家明珠成为他的入幕之宾,为今日蒙羞付出代价。 温绮罗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山洞,心中思绪万千。她知道,今日之事,不过是沈宴初与她之间恩怨的开端。前世种种,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今日真是活见鬼了,前世今生两辈子,她都逃不开沈宴初和许映渔这两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马车轻轻摇晃,却晃不散她心头翻涌的恨意。她掀开帘子,冷风灌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 哪怕重活一世,这二人的孽缘依旧不浅,那她便成全他们,让他们这对野鸳鸯,今生活在地狱里永不分离! 温绮罗回到府中,心中的烦躁久久不能平息。 “紫珠,清音。”温绮罗唤道。 “女郎有何吩咐?” “这几日,你们去找人大量收购冰块,越多越好,切记不可暴露我的身份。”温绮罗语气沉稳,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冽。 “咱们不是在城西买了一批冰?已是足够明年府中所用了。”紫珠有些担忧地开口。 温绮罗淡淡一笑,“无妨,我自有用途。” 紫珠虽是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领命而去。 倒是清音止步不前,开口道,“女郎是想做冰的生意?” “明年的盛夏,怕是不好过。”她意有所指,又好似在自言自语。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各大冰窖的生意突然火爆起来。 传闻不知是哪个府邸的女使出手阔绰,几乎将市面上所有的冰块一扫而空,这异常的举动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清风茶肆中,掌柜的赵十一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听着伙计的汇报,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最近有人在大量收购冰块?” “正是,小的打听过了,是温大将军府的女使,出手阔绰,这市面上的冰被他们收的八九不离十。”伙计压低声音说道。 赵十一沉吟片刻,“这寒冬腊月,温大将军要这么多冰做甚?很是古怪,速速传书告知主子。”这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千里之外的兰州府。 江知寂收到赵十一的传信,剑眉微蹙,桌面上一枚玉玦流光生辉,正是温绮罗的贴身之物。 此女总是剑走偏锋,收冰的女使正是她贴身的婢子,这回又盯上了冰,是何用意?他眉宇不展,揣度着她的意图。 “告诉赵十一,咱们也跟着收冰。有多少,要多少。” 暗卫猛地抬眸,“主子,这温二娘子许是胡闹……”却被江知寂打断,“你看她来兰州府的桩桩件件,哪一件是胡闹的?” 暗卫一时还真找不到温绮罗胡闹的错处,左右她与旁的女郎是不一样的。只得应道,“是,那我立刻回京。” “盯住温府,再有什么异动,随时来报。” 与此同时,温大将军府,温绮罗看着一笔笔堆积如山的冰块账目,心中却并不轻松。 她原以为凭着自己的财力,可以轻易买到足够的冰块,没想到市面上的冰块竟然越来越少,似是几家冰商都得了消息,价格跟着水涨船高。 第十九章 收冰之行 “这冰价一日三涨,再这样下去,我们便是倾家荡产也买不了多少。”温绮罗将账册摊开置在案上,拧了拧眉。 “女郎,要不…咱们先缓缓?”紫珠不明白自家女郎为何对这冰块如此执着。 温绮罗带着一丝自嘲,“只怕到时候想买也买不到了。” 长此以往,想要熬过明年的苦夏,只怕还要另寻法子才是。 清音垂眸不语,自从被温绮罗买回来,他便很少说话。 他本生的俊朗,唯有那一双重瞳让人心生凉意。与常人不同。 府中的女使婆子没少偷偷打量他,却碍于他寡言少语,又因着重瞳之故,都有些畏惧,不敢靠近。 清音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波澜,温绮罗看在眼里。 他与府中其他侍主的奴仆不同,并非家生子,而是温绮罗从人牙子手中买下的。这无疑让那些家生子私下免不了是非。 短短几日,清音未提及过往,温绮罗也不曾逼迫,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他。 倒是府中后院的水井边,几个粗使婆子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地朝不远处正在打水的清音投去异样的目光。 “瞧他那双眼睛,怪渗人的,也不知道女郎从哪儿买回来的这么个怪胎!”身材臃肿的膳房婆子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一丝嫌弃。 “听说还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整日里也不说话,跟个哑巴似的。”另一个管园林的婆子附和道,眼中充满了鄙夷。 “我瞧着啊,他八成是什么犯了事的,被卖到这儿来了。”膳房婆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她们的议论声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清音的耳中。 他握着水桶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表面仍是风清云朗,彷佛什么都未听到一般。 他并非聋子,这些日子以来,府中下人们的闲言碎语他都听在耳里,但小不忍则乱大谋。 霎时,听闻一道清煦的女音从不远处传来,“你们有空聚在这里嚼舌,可是府里的活计都干完了?” 温绮罗的身影出现在后院,目光冷冽地扫过那几个粗使婆子,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那几个婆子顿时吓得噤若寒蝉,纷纷跪倒在地,“奴婢多嘴,二娘子莫要与我等一般见识!” “清音,你过来。”温绮罗并未理会她们,而是朝清音招了招手。 清音提着水桶走到温绮罗面前,心中不明所以。 “她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温绮罗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清音微微点头,并未否认。 “他是我院里的人,是非功过自有我的主意。若是尔等再对他无礼,我便做主把那些嚼舌惹事的,发卖出府去。”她语气凌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听明白了吗?” 几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清音心中微动,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温绮罗一眼,低声道:“多谢女郎。” 温绮罗的余光瞥见清音袖口下紧握的拳头,心中了然。她并非不明白这些下人们的嘴脸,往日只是无心理会。如今敲打一番,也算是给清音一个交代。 温绮罗只当举手之劳,不以为意,转身离去的背影仿佛一株傲然挺立的梅花,散发着清微的暗香。 这事很快就在府中传了起来,女使们从未见过二娘子如此维护一个奴仆,尤其是清音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又身怀异瞳的怪胎。 好在谁人不知二娘子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最是受宠。便是心下有什么念想,也不敢再对清音指指点点。 温绮罗敲打仆人的消息,不胫而走。青玉得知后仍是拎得清自己的身份,不免在早训时又对各房管事一番训诫。有了这番撑腰的作态,别说他只是一介重瞳,便真是精怪所化,也得装聋作哑了才是。 这温府上下人对清音的态度转变之快,犹如盛京的凛冬,说变就变。 原先那些躲他如蛇蝎的女使婆子,如今见了他,都点头哈腰,殷勤备至,甚至还有那胆大的女使,偷偷往他的寝室里塞一些糕点蜜饯,明里暗里地示好。 清音只作不知,依旧沉默寡言,每日只管做好温绮罗吩咐的事情。 温府对比京中其他官宦府邸的家族关系,已不知好了多少。主母已逝,家中唯有嫡出的女郎尚未婚配,主君常年领兵在外,府中没有正经主子,也就没有磋磨下人的先例。 可论起这后宅中的生存之道,欺软怕硬,趋炎附势仍是之主流。青玉所求,也无外乎是主家顺心,莫让这些粗使下人招了主家的脸面。 温绮罗揉了揉额角,连日来收购冰块的事情进展并不顺利。如今不知是温府树大招风,惹了谁的眼,收冰一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不出所料,冰价一路飞涨,连续几个庄家购入,也让市面上的存冰越来越少。她盘账时就发现手中的冰块远达不到预期。 “去查查,最近还有谁在大量收购冰块。”温绮罗吩咐紫珠道。 紫珠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回了消息,温绮罗倒没有想到,彼时温府双姝的婚事还未定下,一举一动间就已会引起这么多人的注意。 * 兰州府城郊的一处隐秘庄子,江知寂轻倚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温二娘子真是大手笔,这京城的冰窖都快被她搬空了。” “正是,属下也打探过了,温府上下都在忙着收冰,就连二娘子的院子里也堆满了冰块。属下愚钝,还猜不透这温二娘子的用意。”对面的属下拱手道。 江知寂放下手中的玉玦,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既然猜不透,那便等着瞧好了。吩咐下去继续收冰。” 京城,户部尚书府前如龙鱼贯,嘈杂非凡。可顾恒之的书房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温长昀这老狐狸,寒冬腊月买冰?冰又不能做军备!他买这些冰来,所为何用?”顾恒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如今大夏频繁入侵,正是朝堂用人之时,并不是动温家的好时机。 可这温长昀一日不除,便是他的心腹大患。 “家主,探子回报这大将军府的确是在大肆收冰,而且,不只是府中,就连温家在城外的别庄,也堆满了冰块。”管家低声回道。 “此事蹊跷,绝非寻常避暑之举。”顾恒之沉吟片刻,“继续派人盯着,务必查清温长昀的意图。” 端康十一年的腊月,因着大皇子携镇南军即将凯旋归京,更添了几分热闹。 温府上下却是一片冷清。温绮罗对这些热闹丝毫不感兴趣,她更关心的是收冰的进度。 第二十章 硝石制冰 傍晚时分,清音将一盏刚温好的牛乳递到温绮罗手中,“女郎,喝些牛乳暖暖身子吧。” 温绮罗接过牛乳,轻轻抿了一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入胃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这牛乳,倒比往常的还要香浓些。” 清音垂眸,淡淡道:“女郎喜欢就好。” 温绮罗放下手中的碗,目光落在清音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有法子收冰?” 清音身子一僵,握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对上温绮罗探究的目光,心中思绪万千。 “女郎何出此言?”清音反问,气氛一时凝滞。窗外萧风阵阵,更显得屋内寂静无声。 温绮罗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空碗递给清音,“我身边的人里,你既擅珠算,又擅人心,做事素来另辟蹊径。如今这收冰之事遇到了瓶颈,这些时日各冰行的采购亦是你内外兼顾,这当下之际对京中冰市的了解程度,你应是无人可比。” 清音接过碗,羽睫微微一颤,心头有些异样的感觉难以分明,“想来现今这水已是浑了,有人故意囤积居奇。” 温绮罗微微颔首,“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不知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怎的就盯上了我们一介将臣之流。” 清音略一沉吟,又作揖道:“女郎,与其被动等待收冰,不如主动出击。清音不才,倒是有个不成熟之想。” “但说无妨。”温绮罗一双明澈水眸盈盈地看向清音,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兴致。 清音依旧垂首而立,“与其坐等收冰,不如主动出击,双管齐下。一则,我们主动去找那些收冰的庄家,与他们谈买卖。他们未必有销冰的门路,或许只是想哄抬物价。若让他们明白,即便囤积,最终也只是有价无市,想来他们也乐意另寻买主,将冰块转手于我们。” 他稍顿,续道:“再则,这京中制冰之法,除窖藏天然冰之外,也可用硝石如法炮制。与其受制于人,不如自行制冰。” 温绮罗听得入神,不觉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清音。清音这番话,如同拨开云雾见月明,让她心中豁然开朗。 “硝石制冰……”温绮罗喃喃自语,“古籍早有记载,只需将硝石溶于水中,便可使水结冰。只是这硝石价格不菲,且制冰速度缓慢,产量有限。若要大肆制冰,只怕所需数目众多。” “女郎,我听闻,兰州府盛产硝石,若是能……”清音的声音将温绮罗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他向房内另一端的书案走去,返回时手中多了一幅舆图,舆图平铺在案几上,缓缓展开。 温绮罗眸光一亮,兰州府,江家,江知寂!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他。自从上次在兰州府一别,两人便再无联系。 “的确是个法子。”温绮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却在盘算着清音能识字算数,又懂制冰的法子,来历……愈发扑朔迷离,她微微一顿,又道,“只是这路途遥远,运输不易,且不说成本几何,就怕消息走漏,引来旁人觊觎。” 温绮罗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被清音圈起的那一小块区域,那里正是硝石的产地。她纤细的手指沿着舆图上蜿蜒的线条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兰州府三个字上,“清音,此事还需兰州那边有人助力。” 清音垂眸,“女郎所虑极是。”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冰块一日三涨,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 温绮罗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已是凛冬之时,若是再不趁此时机囤积冰块,只怕来年开春之后,价格会更加离谱。 心中已是有了计较,她素来果决,当下便吩咐道:“你即刻派人去往兰州江府,命府中大郎君多处打探,务必寻到硝石矿的具体位置,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引了官署的瞩目。”那兰州府的县官郁正德给她的印象深刻,温绮罗两世为人,自是知道有多少臣属官员,是无利不起早的。 清音略一沉吟,就领命而去,留下温绮罗独自一人坐在屋内,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在她脸上,忽明忽灭,看不真切。 接下来几日,清音便开始着手准备制冰事宜。他寻来工匠,打造特殊的容器,又四处寻觅硝石,忙得脚不沾地。温绮罗则让青玉联系了几个与温府相熟的药材商,以高价收购硝石。 青玉心下虽狐疑,但碍于之前婆子们疏于管教,对清音多有指摘,也就没有细问,做了个顺水人情。 而那些个跟风囤积冰块的庄家,起初还趾高气昂,漫天要价,但在清音有意无意地“点拨”之下,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最终都同意以合理的价格将冰块卖给温府。 毕竟若是温府此时大手笔抛售,那他们这些在高点跟风购入的,岂不是出身未捷身先死? 可这有人会审时度势,闻风而动。也有人是例外。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清风茶肆,便是除了温绮罗以外,通吃冰行的庄家。 这铺面不仅能吃茶,还能经营些南北杂货,以往也没有收冰的惯例,却在近月大肆收购冰块。 表面上只是普通一介商贾,可若背后无人,又怎会有这么大笔的银子采冰,难不成他家掌柜也能预知未来,温绮罗思来想去,也深觉对方行迹可疑。 另一厢江知寂收到信笺,如果之前还不明白温绮罗的所做之径是何意图,此刻他却有了个猜测之想。 这硝石矿的作用,自然是产出硝石,而硝石的作用就耐人寻味了,例如他恰好知道,此物可以用来制冰。 “主子,这信儿…要如何答复温二娘子?” 江知寂将信折好放入袖中,面容平淡,“兰州郊外我记得有一处废弃的硝石矿,因产量低,开采成本高,早已无人问津。” “那属下便如此回复……” 还没等他说完,江知寂摆了摆手,“罢了,我亲自去。” “矿脉之事,事关我等大业。”属下有些不甘心的嘱咐道。 江知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中晦暗不愉,似是不满属下的多舌,“我自有分寸。让赵十一机灵点,不日,会有贵客登门。” 第二十一章 清风茶肆 赵十一奉命行事,并未直接寻到温府,而是托了个惯常与温府有生意往来的牙婆,将消息递了过去。 “城东的清风茶肆,似乎囤了不少冰。”当紫珠回院禀告之时,得知是牙婆递来的信儿,温绮罗纵是在暖房,炭火盆烧的正旺,也不由得心中一凛。 清音查明是一回事,而对方故意将消息放出又是另一回事,如此反倒让人看不清是敌是友。 好在她当机立断,决定亲自前往清风茶肆一探究竟。 翌日一早,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男装,将如瀑的长发高高挽起,又让清音备了一辆普通的马车,低调地从后门出了府。 今日她只带了清音一人。 清风茶肆位于城东一条偏僻的小巷内,门面不大,却异常干净整洁。 温绮罗走进商行,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鼻而来,店内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货物,从南方的丝绸瓷器到北方的皮草药材,应有尽有。 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迎了上来,笑容可掬地问道:“这位郎君里面坐。” 温绮罗随意扫了一眼货架,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你们这里收购冰块?” 伙计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郎君说笑了,小店只是寻常买卖,哪里会收购冰块这种东西。” 温绮罗也不恼,只是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轻轻推到伙计面前,“我只是想问问,若是要卖冰,该寻何人?” 那伙计看着银子,眼神闪烁,却闻背后突然传来一道醇厚的男音,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早已等候多时。 “想必阁下是温府的管事,久仰大名。”赵十一起身拱手,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 温绮罗微微颔首,赵十一的口音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显然他并非京城人士。 他们径直跟着赵十一走到一偏僻的内间,适才在他对面坐下。清音则侍立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掌柜的知道我所来为何,也就不必绕弯子了。”温绮罗开门见山地说道。 赵十一斟茶的手僵在半空,转瞬又行云流水,“我们东家近日收购了一些冰块,如今府中用不了那么多,便想着转手一些出去。” “哦?不知掌柜的打算以什么价格出售?”温绮罗不动声色地问道。 “市价。”赵十一答道。 温绮罗轻笑一声,“市价?掌柜的莫不是在说笑?如今市面上的冰块,可是一日千里的价格。” 赵十一依旧笑容可掬,“管事的说笑了,我们东家并非为了盈利,只是想将多余的冰块处理掉罢了。” “既如此,不如按往年惯例,也好有个对照。”温绮罗也不再与他周旋,“诚意我们温府自是有的,你们有多少冰,我全要了。” 赵十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管事果然爽快,只是这数量……” “有多少,我要多少。”温绮罗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赵十一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他并不知道温绮罗为何要收购如此多的冰块,但直觉告诉他,此事非同小可。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清音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将温绮罗护在身后。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谈?”清音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警觉。 温绮罗心领神会,她早就察觉到隔壁有人,只是不知是谁。 “也好。”温绮罗起身,正欲离开,赵十一却突然开口,“管事且慢,东家吩咐过若是有主顾诚心想要,价钱好商量。”赵十一顿了顿,眼角余光瞥向隔壁雅间,又压低声音道,“只是这冰块数量巨大,不知贵府预备如何处置?” 温绮罗不动声色地规避了他的打探,“这就不劳掌柜的费心了。不如待你有意出手时,再来温府递帖。”说罢就要起身离去。 赵十一见她如此笃定,心中疑窦并未消散,只是忙不迭道,“我们东家只要比惯例市价多上一成,赚个冷藏的辛劳钱,也就罢了。” 温绮罗脚步一顿,唇角微微勾起。她就知道,这庄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明知她有这个需要,却没有趁机趁火打劫,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满京城内,想和大将军府攀上关系的,可不止一家两家。只是温绮罗素来受家风所染,行事坦荡,以防给些小人留下了莫须有的话柄。 她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十一,“贵店东家还真是大方啊。” “我家主子,一向如此。”赵十一面不改色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温绮罗重新坐下,“只是不知贵店究竟有多少冰块?” 赵十一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块?”温绮罗试探性地问道。 赵十一摇摇头,“三千块。” 温绮罗心中一惊,三千块?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自己收集这些时日,也不过这些数目。 “三千块,成交。”温绮罗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几块点心,而非足以左右盛夏京城冰价的巨大数量。 赵十一正要开口,却听温绮罗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赵十一问道。 温绮罗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还请贵店东家,见面小叙。这数目不菲的冰价,我总得知道与其做买卖的人,姓甚名谁才是。” 赵十一面色一僵,“这……只怕不方便。” 温绮罗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嘲弄,“怎么?贵东家是金贵之躯,我温府两代一品,大门亦不是轻易为旁人敞开的。” 赵十一额角沁出细汗,连忙解释道:“并非如此,只是东家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温绮罗也不戳破,只淡淡道:“既如此,那便请掌柜的代为通传一声,我们府只与有缘人合作,若他执意不见,我等今日就先行告辞。” 赵十一犹豫片刻,终究不敢擅自做主,只得硬着头皮去了隔壁雅间。 隔壁雅间内,一个男子正背对着门口长身玉立,看不清面容。 听到赵十一的禀报,他并未转身,只淡淡道:“她既想见,便让她见吧。” 赵十一闻言,心中稍安,连忙回到温绮罗所在的雅间,将东家的意思转达。 温绮罗与清音对视一眼,这旁听之人,果然就是铺面东家无疑。 待他们起身跟着赵十一来到隔壁雅间,只见珠帘低垂,遮挡住了里面之人的身影,只隐约可见一个颀长的轮廓。 “温…管事,久仰大名。”珠帘后传来的低沉男音,让温绮罗心中一凛,这声音……竟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阁下过誉了,不知该如何称呼?” “在下姓虞。” 第二十二章 边境通商 温绮罗眉宇并未舒展,“虞家郎君隔着帘子说话,莫不是怕我瞧见了什么不该瞧的?” 珠帘后的江知寂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温管事多虑了,这不过是避嫌。温管事心明眼亮,想来也不愿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温绮罗眸色微闪,避嫌?怕是另有隐情。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这雅间布置得极为雅致,香炉中焚着淡淡的沉水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幽的香气。 “虞家郎君既不愿以真面目示人,那这生意,只怕也做不成。”温绮罗语气一变。 江知寂沉默片刻,而后轻叹一声,“温管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各取所需?”温绮罗挑眉,“郎君想要什么?” “温管事想要冰块,我想要……银子。”江知寂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几番交锋你来我往,却始终无法探知对方的底细,也无法从他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这让温绮罗心中越发不明。 她总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这天下间,谁会嫌银子烫手呢?只是阁下囤冰的数目,所需花费又怎是一介商贾能轻易出手的,只怕这黄白之物对你来说,已算不得重要。”温绮罗当然不信,囤冰不比其他,买冰是一回事,存冰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出一进,花费繁几,就连她自己端看账目时也吓了一跳。 江知寂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温管事果然慧眼如炬,在下这点小心思,竟瞒不过温管事。”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也想请温管事帮我一个小忙,此事若成,这批冰,便以市价交予管事也无妨。” “就怕这免费的,来的更为烫手。”温绮罗眸色渐暗。 江知寂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温管事可知,这冰块从何而来?” 温绮罗眸光微闪,“愿闻其详。” “这冰块源于夏国雪山,千里迢迢运送而来,耗费巨大。”江知寂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在下也只是受人之托,代为售卖。” 温绮罗心中一动,大夏西境的雪山可是苦寒之地,寻常商贾难以到达,更别提将这冰送至京中。 “受何人之托?”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温管事不必追问,只需知道,在下并无恶意。” 温绮罗心中暗自揣测他的身份,不过,她现在急需这批冰块,也不想节外生枝。 “郎君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得上忙,定不推辞。” 珠帘晃动间,如笼罩着一层薄雾,遮挡着帘后之人的真容。温绮罗心中那股异样的熟悉感挥之不去,如同指尖触碰到的丝绸,滑腻却抓不住。 虞家郎君的声音仿佛玉石相击,清越悦耳,“既如此,在下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听闻温家军不日即将驻守夏、夙边境,想来贵府也定是与温家军渊源匪浅。大夏屡屡骚扰边境,通关的条例也愈发严苛,在下本是夏人,家中尚有些货物,想要运往大夙,若是能得温家军行个方便,在下感激不尽。” 温绮罗沉吟片刻,这虞家郎君的提议,倒也不算过分。温长昀如今官拜一品大将军,温家军更是跟随其身经百战,确有这个能力放宽通商之策。 “郎君的货物,可是些什么物资?”温绮罗不动声色地问道,并未径直答复。 “不过是些夏境寻常的茶叶和药材,没有什么稀罕物事。”江知寂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这话说的还真是滴水不漏。温绮罗不禁想起前世,温家也曾参与过边境贸易,其中猫腻甚多,这虞家郎君,只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商人。 “既是寻常货物,想来也不会有太多阻碍。只是郎君如此大费周章地囤积冰块,又是为何?”温绮罗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了冰块之上。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才声音渐起,“自是用来保鲜货物的。” “如此说来,郎君的货物,只怕并非如你所说那般寻常了。”温绮罗并未动身前桌案上的茶水,眼前袅袅生烟的热气使得茶香四溢,恍若仙境。 江知寂话语微凝,又喟叹道,“在下也不瞒你,这批货物中,的确有一些较为珍贵的药材,需要用冰块保鲜,才能保证其药效。” 温绮罗按下心绪不表,只怕是些见不得光的违禁之物吧。她与清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都已有了计较。 “郎君如此坦诚,那这笔生意,我便应下了。”温绮罗语气一转,这机会不易,况且此事若能顺利,之后查询真相时,也便于温府以逸待劳。 便是官拜一品,领到的俸禄只是冰山一角。 “温管事是爽快人,若无他事,那就明日午时,城外十里坡,钱货两清。”江知寂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 温绮罗轻轻颔首,便起身告辞。 只是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垂落的珠帘,心中疑惑更甚,“虞家郎君,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 “在下从未见过温管事,往日常年往返边境,许是你曾听过我得口音,故而有些亲切。”江知寂当然不会承认,与温绮罗见面本就冒险,他一直压低声线,却还是差点暴露。 温绮罗并未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雅间。 赵十一将她们送到门口,脸上堆满了笑容,“温管事慢走,明日午时,恭候大驾。” 她并未多言,带着清音径直离开了酒楼。 走出茶肆,温绮罗抬头望了望天色,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火红,映照着街道上的行人,陆续归家而散。 * 翌日午时,难得艳阳高照,风雪已歇。 温绮罗带着清音早早便到了十里亭,却未见那虞家郎君的身影,只有赵十一带着一队运冰的马车等候在此。 “温管事,我家东家临时有事,不能前来,还望温管事见谅。”赵十一拱手道,神色间带着一丝歉意。 温绮罗环顾四周,十里亭地处官道要冲,来往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她不想引起旁人注意,也没有为难赵十一,“赶在晌午之前,还请掌柜的尽早送入窖内。” 赵十一清点着银票,闻言拍了拍手,示意伙计们按温绮罗的吩咐照做。 第二十三章 大皇子是保命符 伙计们搬运冰块的动作干脆利落,温绮罗负手而立,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其中大多是夏人,虽说两国邦交关系紧张,可来往的商贾却是最不打眼的存在。 正思忖间,远处一阵尘土飞扬,马蹄声由远及近,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十里亭的方向行来。 旌旗招展,盔甲鲜明,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引得附近的过路马车与路人纷纷避让。温绮罗抬眸望去,只见队伍最前方,一人身着玄色铠甲,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 “是大殿下回京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引发一阵骚动。 只见大皇子萧策立于马背之上,神色倨傲,面容冷毅。 前世,温绮罗对他并不陌生,因着温长昀也曾教习过这位殿下,在温府,也算为数不多的见过几回。 萧策素来骁勇,在朝中颇有威望,却在夺嫡的关键时刻意外身亡,死因成谜。 如今再见,他依旧是那般意气风发,只是不知这一世,他的命运是否会有所改变。 正想着,萧策的队伍已至十里亭前。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温绮罗身上,她确信,他是认出来了她,只是不知她这幅装扮,所来为何。 萧策策马示意片刻,温绮罗亦福身回以一礼,他复又扬起马鞭,从前方不远处领军奔驰而过。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低垂,遮挡住了车内之人的视线。江知寂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温绮罗身上,将他二人的举动望在眼里,眸色渐深。 温家的水,真是够深的。可惜当今的大夙天子,还春秋鼎盛。 待得回府之时,马车缓缓行驶着,温绮罗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萧策上一世的死因。 他深邃的目光,言谈间的威严语气,都让人倍感压迫。 若是这位殿下没有出现意外,最终泱泱大夙,花落谁家亦未可知。 温家位极人臣,却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才换来两代一品,自是不同旁的世家贵族,还需要些个与皇家攀亲的理由。 如此勋贵当以明哲保身为先,急流勇退谓之知机。 温绮罗揉了揉眉心,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敲击在她的心上。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萧策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那布局之人,究竟是谁? 回到府中,白雪迎了上来,“女郎,您可算是回来了,主君一直在等您呢。” 温绮罗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径直走向书房。 温长昀正伏案批阅公文,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眉头紧锁:“今日十里亭,你见着大殿下了?” “女儿见着了。”温绮罗语气平静,走到一旁,自行斟了杯茶。 “他可有与你说话?”温长昀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绮罗轻啜一口茶,摇摇头:“只是远远地见了一面,殿下并未与女儿交谈。”她刻意隐瞒了萧策的眼神,以及自己回礼的举动。 不知怎的,她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让父亲知道为好。 温长昀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复又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南疆战事已了,大殿下此番回京,怕是朝中又要起波澜了。” 上一世,萧策回京后不久便故去,朝中局势动荡不安,最终得利的,却是那位母族不显的二皇子萧贤。 “父亲觉得,大殿下此次回京,陛下会如何处置?”温绮罗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温长昀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战功赫赫,按理说,应当封王。可他手握重兵,又深受将士爱戴,陛下未必会安心。” 温绮罗心中了然,这便是帝王的权衡之术,功高震主,历来都是君王的大忌。 “如今大夏蠢蠢欲动,陛下正需用人之际,若是大皇子被卸了兵权,那……”温绮罗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意味,温长昀自然明白。 温长昀闻言,微微怔然,随后目光深邃地看向温绮罗:“绮罗,你是在担心为父?” 温绮罗没有否认,只是淡淡一笑:“女儿虽是帮不上旁的,却是时常挂念父亲在朝中诸事不易。” 温长昀叹了口气,大皇子若倒,他便成了朝中唯一能领兵打仗的老将,陛下对他,也只能倚重。 可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十多年前,江尚满门为保自己,悉数而亡。 那时,温长昀就怅然这为官之道,贵在能全身而退。是以,他便是对大殿下萧策多有欣赏之意,明明家中两女待字闺中,却从未有过攀龙之念。 “你且放宽心,为父心中有数。”他饶有趣味的看着女儿,总觉得温绮罗自夏时去兰州祭拜起,就变化许多,“说起来,这朝中之事,你向来不关心,如今倒是稀罕。” 温绮罗闻言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女儿只是听闻,夏境又起战事,恐对父亲的部署有所影响,故而问问。”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温长昀,“父亲可听闻边境战况如何了?” 温长昀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兰州边关乃两国必争之地,陛下早有增兵之意。如今南疆战事已平,大殿下班师回朝,想来圣上也该有所动作。”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温绮罗,带着一丝探究。 温绮罗拢了拢耳鬓的细发,避开了温长昀的目光,道:“女儿只是猜测,陛下或许会让父亲驻守边疆。” 温长昀并未否认,反而深深地叹了口气:“圣上若是真有此意,我温家怕是……” 温绮罗明白父亲的担忧。 萧策手握重兵,与温长昀本就有师徒之谊,若是温家再领兵驻守兰州,难免会引起圣上的猜忌。 可如今大夏虎视眈眈,朝中能征善战的老将,除了温长昀,还有谁能号令百万雄师,与大夏骑兵逐鹿睥睨? “父亲,大殿下若不得圣主之心,于温家而言,未必是坏事。” 温长昀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朝堂险恶不单是朝臣间的相互倾轧,更是关乎皇权旁落的博弈。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大皇子萧策,的确是位难得的明君之才,若是能辅佐他登上皇位,许是社稷之福。 “绮罗,”温长昀起身,向女儿走近了两步,语重心长,“陛下中意的,并非是大殿下。可哪怕舍了温家,也要保一个明君啊。” 第二十四章 温诗河的亲事 温绮罗心中一震,自重生以后,她只想着布局复仇,却从未想过家国大义。 温家世代武将,忠君爱国早已融入骨血,可帝王之心难测,功高震主,便是悬在温家头顶的一把利剑。 “父亲,”温绮罗斟酌着开口,“女儿以为,如今这局势倒不似那般悲观,于大殿下有利,于父亲,亦是有利。” 温长昀抬眼看向她,“此话从何说起?” 温绮罗放下茶盏,缓缓道:“大殿下手握重兵,深得军心,此番凯旋,声望更盛。陛下即便心中忌惮,轻易也不敢以莫须有的罪名治下,况且,陛下亦需要大殿下这块试金石,用以…点石成金。而父亲,是大夙如今唯一能与大殿下抗衡的武将,陛下若想用好制衡之术,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就更加稳固了。” 温长昀听罢,长叹一声:“天家不同于市井民家,皇权之高胜于亲缘。为父只盼着这天下能出一个明君,护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温长昀说到此处,忽而顿住,目光复杂地看向温绮罗。 父亲这番话,与上一世如出一辙。只是上一世,她不明白父亲的执着,只觉得他愚忠。天可怜见,他们温氏满门从来都对得起这万里江山。 是大夙的九五之尊,满朝文武,负了温家! 一时间父女二人相顾无言,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正值此时,门扉被轻轻叩响。 青玉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福了福身:“主君,这是膳房刚熬好的参汤,给您补补身子。”说罢,又转身对温绮罗道:“二娘子也该顾惜自己的身子,这天儿一日寒过一日了。” 温绮罗含笑点头,亦接过参汤,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温长昀也端起参汤,却并未饮用,只沉吟片刻,开口道:“府中诸事繁多,诗河的婚事却是不好再拖,明年也是时候得订下,眼下可有章程?” 青玉闻言,一双美眸望向温绮罗的方向,见温长昀没有回避之意,才道:“依奴婢看,兵部侍郎家李府的大郎君倒也合适,大娘子平日不拘泥小节,许配给同为将门的郎君,也算是登对。” 温长昀放下参汤,眉头紧锁:“那孩子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往太医院跑,诗河嫁过去岂不是要伺候他一辈子?” 青玉又道:“那……清河公主府的小世子如何?听说一表人才,颇有才名。” 温长昀冷哼一声:“一表人才?我看是徒有虚名!整日里只知吟风弄月,毫无建树,诗河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温绮罗听着父亲对两位人选的评价,心中暗自好笑。上一世,温诗河倒是既没选李家大郎君,也没有选公主世子。可和亲之路……终归是怨偶居多,若非自己出身江氏,对温家有恩,凭温长昀对女儿的宠溺,便是在宫门口长跪不起,也不会有动摇。 除非,两者必要舍其一。 一想到父亲为保全自己所做,温绮罗心中对温诗河的虚情假意,也多了一分宽宥之心。 青玉见温长昀对这两个都不满意,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君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温长昀沉吟半晌,若说他最钟意的,自是大皇子萧策无疑。可大殿下虽好,做女婿却是万万不可的。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是自己对温诗河的婚事太过疏忽。 温绮罗似是看穿了父亲的心思,放下手中的汤盏,故作沉思状,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上一世,沈宴初的心,早已被温诗河俘获,却是姻差郎错。 可就算他真的抱得美人归,那沈府又岂是吃了人还能吐骨头的地方?只怕最后郁郁而终,也与他们一家无关痛痒。 想到这里,温绮罗理了理衣襟,后脊不禁涌起一股寒意。尽管温诗河对她并非真心实意,可就算是为了父亲,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见父亲眉头紧锁,便状似无意道:“女儿倒是有个人选,”温绮罗放下手中的参汤,“江府的大郎君江知寂,父亲觉得如何?” “江知寂?”温长昀眼前一亮,“是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知寂那孩子品貌兼优,诗河若是能嫁给他,为父也放心。”他抚着胡须,越想越觉得合适,全然没注意到立在一旁的青玉,脸色早已变得煞白。 温绮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青玉的神情变化,眸中光影不变。 青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主君,这江大郎君虽好,可他如今并无官身,家中也只有些薄田,大娘子金枝玉叶,嫁过去,岂不是委屈了?” 温长昀却丝毫不以为然,“诗河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不喜那些繁文缛节,嫁个寻常人家,倒也自在。况且,江家虽不显赫,却也是书香门第,知寂那孩子又争气,日后定然能有一番作为。” 青玉还想再劝,温绮罗却抢先一步道:“父亲说的是,姐姐不喜奢华,只求一世安稳,江大郎君确是良配。” 温长昀赞赏地看了温绮罗一眼,青玉心中却是一凛,知道此事怕是在温长昀心中,已是定数。 她一介女子身处后院,岂会不知女郎们之间并非深情厚谊?可温诗河不单是长女,更是先夫人当年留下的独女,临终前托付予她,对青玉而言,二娘子受大将军的偏爱不假,可到底大娘子也是更为贵重些的存在。 见温绮罗如此提议,青玉的眸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也只得压下心绪,福身退下。 温长昀却赶忙叫住她,“青玉,还要你上上心,速速备下厚礼,安排人走一趟兰州,探探江家口风。若江家没有异议,早些定下,也好让诗河安心。” 青玉低着头,恭顺应下,心中却盘算着该如何将此事告知温诗河。 明明端着参汤进入书房前,还听闻温长昀与温绮罗断断续续交谈着大皇子回京之事,这满京之中的时兴事,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比起那个远在兰州的江府大郎君,皇子妃的身份,显然才配得上温家嫡长女的殊荣。 待得晚间用膳时分,温府一家人看似和乐融融,温诗河却食不知味,一双杏眼不时飘向温长昀,欲言又止,眉宇间的少女愁思没有收敛,显然是对自己的亲事多有顾虑。 温长昀行事谨慎,尚未谈妥的亲事,难以从他口中透出半点风声,也是为女儿家的闺誉着想,以免节外生枝。 这婚配之事,配好了,是佳偶天成。 若非如意之人,因亲事生怨的结亲家族也不在少数。 温绮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夹了一块蜜饯莲藕放到温诗河碗中,柔声道:“阿姐,多吃些,瞧你都瘦了。” 温诗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莲藕。 第二十五章 选择 用膳过后,青玉寻了个空隙,将温诗河拉到一旁的花厅中,借着撤换茶盏的时机,附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夜风拂过,带来阵阵寒梅香气,却冲不淡两人心中的焦灼。 闻言,温诗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险些将手中茶盏掷了出去。 青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低声劝慰道:“我的好娘子,您可千万稳住,这儿人多眼杂,仔细隔墙有耳。” 温诗河秀眉微蹙,“江府的大郎一介白丁,父亲岂能同意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 青玉做出噤声的手势,神情凝重,“娘子慎言!主君明明……”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温诗河又岂会不懂? “明明什么?明明属意大殿下,如今却让我远嫁给一个毫无背景的秀才之子?我不嫁!要嫁为何不让二妹妹嫁!”温诗河一把将手中的帕子揉成一团,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和委屈。 她本就与旁的世家女郎不同,可在京中,以她温家大娘子的身份,谁人能不高看一眼。 若是被那些本就瞧不起她习武粗俗的贵女们得知自己的亲事,想也知道又会是怎样一番嘲讽。这让温诗河如何能甘心? 青玉连忙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稍稍放下心来。“隔墙有耳,这话若是传到主君耳中,只怕又该罚娘子了。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此时温诗河哪里还听得进青玉的话,她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父亲偏心到了极点。 明明绮罗非嫡出,却也冠以嫡女名分。父亲还处处维护她,如今连自己的婚事都要如此草率决定。 又过了一刻,温诗河才强压下怒火,跟着青玉回到膳堂,心绪愈发不宁。 她草草告退时,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众人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温诗河却恍若未觉,只冷冷地扫了温绮罗一眼,便拂袖而去。 温绮罗看了眼青玉,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继续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仿佛一切与她无关。这府中人心分明,想来温诗河已是气红了眼的兔子,方能如此失仪。 她哪知温绮罗铁了心,要扶持江府青云直上,又哪知上一世的大将军嫡长女,本是贵不可言的身份,也无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 回到自己院中,温诗河再也忍不住,将桌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青玉心疼地望着满地狼藉,却也知此时劝慰无用,只得默默地收拾残局。 “父亲当真是老糊涂了不成!温绮罗分明就是故意的!”她清丽的妆容也因怒气而显得有些狰狞。 青玉叹了口气,半晌待温诗河出完气,才将温诗河扶到榻上坐下,柔声道:“女郎息怒,仔细伤了身子。主君也是一时糊涂,才会听信了二娘子的谗言。” “父亲眼里只有温绮罗一个女儿,哪里还有我这个长女!谁家长女的婚事竟是由次女做主?若传出去我可还有脸面?”温诗河越说越气,泪水夺眶而出。 青玉一边替她拭泪,一边劝道:“大娘子,您先别急,咱们慢慢想办法。这门亲事,咱们断不能应下。” 温诗河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姑姑,诗河自幼失恃,全仰仗姑姑爱惜,在这宅邸之中,不被人欺。如今,还请姑姑看在先母的份上,务必帮我一回。” 青玉沉吟片刻,拍了拍温诗河的手,眼中染上些许岁月弥留的感慨,似是想到先主,也动了情,“女子婚嫁,本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可若是对方身份尊贵,便是主君,也容不得他说个不字。” 温诗河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青玉的意思。她咬了咬唇,低声道:“你的意思是……大殿下?” 青玉点了点头,道:“大殿下如今尚未娶妻,若是姑娘能得殿下的青睐,这江府的亲事,自然也就作罢了。” 温诗河心中却有些犹豫。 昔年萧策来府中习武,他们日日在武场一同习剑,也没有产生半分男女之情,从来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同窗之谊。 更何况,早年她便知萧策身份尊贵不假,却并不得圣上欢心。 若是嫁给他,只怕日后宫中生活更加艰难。温家虽无亲眷入宫侍奉,可京中贵女耳濡目染,也知后宫辛密极多,非常人能想象。 除了那些个末流官宦的女郎盼着飞上枝头,改换门第。士族勋贵们却是不愿将女儿送入那四九城的。 “可……我并不想嫁给大殿下。”温诗河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抗拒。 青玉当然也知温诗河的想法,可成婚之后,女子的尊荣,还不是全仰仗夫君?便是你出身公爵王侯之家,贵为郡主乡主,也要以夫君为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青玉惯知要给温诗河上眼药,就要对症下药,找准她的心病,“您的亲事若是定了,想来二娘子的婚事也不远。若二娘子成了有诰命的王妃,这温府,京城,都会变成二娘子的天下。” 温诗河心中一凛,青玉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堪称药到病除,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虽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可这京城之地,温大将军的荣光惠及子女,让她与有荣焉,岂会不明白青玉话中之意? 若是让温绮罗得了势,只怕自己和母亲留下的东西,都会被她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想到这里,温诗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姑姑说得对,我不能让温绮罗得逞!” 青玉见她想通,心中也松了口气,“娘子放心,奴婢定会尽力助您一臂之力。”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夜深人静,青玉才悄然离去。温诗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嫁给大皇子,究竟是福是祸,她现在也无法预料。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已深沉,温府后花园的暖亭中,温绮罗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目光幽深地望着天上的明月。 一阵寒风吹过,几片零星的枯叶飘落下来,沿着窗柩落入室内,也落在她的心湖中,荡起层层涟漪。 温诗河定是对江府婚事百般不愿,可逃离既定的命运,并非易事。江家与温家同样简单,没有后院磋磨,且那大郎君……也非凡夫俗子。 第二十六章 工坊行情 翌日清晨,温诗河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温长昀告假,闭门不出。她在房中精心打扮,换上新做的素雅衣裙,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温长昀得了信,也没有多想,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着。 白雪告知温绮罗时,她并不奇怪。终归是各人有各命,将精力又投掷于收冰之上。 她捏着江知寂的来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摩挲得有些毛糙。信中所述,这兰州府的城郊确有一处硝石矿,产量颇丰,只是开采权如今掌握在当地一队马帮手中。 马帮当家的赵三刀,为人狡诈贪婪,又与官府勾结,想要从他手中拿到硝石,怕是不容易。 可温绮罗很清楚,若想长久做这门生意,控制原材料,才是真正把控全局的关键。与其受制于人,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 “清音。”温绮罗唤道。 他得了传唤,掀开珠帘,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却难掩瑜质。 “你即刻启程前往兰州,探查这硝石矿的情况,尤其是这马帮的底细,务必查清楚。必要时,可去寻城中明府,他家郎君与我曾有一面之缘,亦是当地巨富。若是适宜,盘下矿后加紧时间开采硝石,再随明府商队运至京城。” 清音接过温绮罗递来的手信,“女郎放心,清音定不负所托。” 送走清音时,温绮罗的心绪仍是难宁。 兰州路途遥远,清音此去,少说也要月余。即便能顺利探查清楚情况,与那些马帮贼匪周旋,也需耗费不少时日。 这期间,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她揉了揉眉心,对紫珠道:“这城中制冰作坊多聚于城北,备车,随我出府一趟。” 紫珠这段时日接连看自家女郎大手笔买冰,已是看麻了。但她知道,搞这么大的动静,主君也没有干预女郎的行径,其中必有缘故。 温绮罗此去,便是要将这些作坊尽数收入囊中,不再受制于人。但她手中银钱接连在虞家郎君那买冰之后,就所剩无几。 想来,还要有其他开源之策。 马车辘辘,行至城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味。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大小不一的制冰作坊。这些作坊规模不大,大多是些家庭式的小作坊,技术落后,产量有限。 铺子皆打着“透心凉”、“冰肌玉骨”之类的招牌,招徕顾客。这些作坊规模不大,冰窖也浅,只储存着寻常人家消暑用的冰块。 温绮罗一路走来,倒也遇到几家主动来问,是否要收购冰块的。 她们走进一家工坊铺面修整的颇为体面的冰窖,门口悬挂着“福佳冷窖”的牌匾,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冰窖中,几个伙计正忙着将冰块从池中捞出,堆放在一旁。 作坊的掌柜是个精瘦的老者,见有客人上门,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两位贵客,可是要买冰?” 温绮罗这些时日收冰,早已把各家冰窖的存货销买一空。他们虽觉古怪,这寒冬腊月的何处用冰如此巨数,可送上门的买卖,却是没有不做的道理。 冰窖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冰雪气息。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冰块堆积如山,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幽的光芒。 温绮罗仔细观察着这些冰块,发现其中不少都混杂着泥沙和杂质,显然这制冰的工艺并非那般精湛。 “老丈,我等不是来买冰的。倒是想问问,你这冰窖和制冰的方子,可愿转让?” 老者一愣,随即笑道:“贵客说笑了,这冰窖可是小老儿一家老小的生计,如何能转让?” 温绮罗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者面前,“老丈不若开个价,我等也是诚心实意,想要买下你的冰窖和方子。”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又打量了温绮罗两眼,但还是摇头道:“贵客有所不知,如今这生意不好做,小的这冰窖虽小,却也养活了一家人。若是卖了,小的可就没活路了。” 温绮罗也不多言,又让紫珠取出十锭银子,放在桌上,“三倍。” 老者呼吸急促,眼神闪烁,显然已经动心。 “五倍。”温绮罗再次加价,见老者还是面容踌躇,并不想就这么坐定价格,当即作势要走。 这时老者眼见温绮罗将一锭锭银子收回,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原本贪婪的目光也染上了一丝慌乱。 他搓了搓手,干笑道:“贵客莫急,莫急啊!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这五倍……五倍是不是少了点儿?小的这冰窖,祖上传下来的,不说这制冰的秘方,就这窖藏的规模,在这城北也是数一数二的……” 温绮罗停住脚步,浅浅回头看了他一眼:“哦?那依老丈的意思,是要多少?” 老者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比划了个“十”。 温绮罗却不接话,只对紫珠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冷窖。 老者见状,顿时急了,连忙拦住她们:“哎哎哎,贵客,别走啊!老朽…老朽再让一步,八倍!八倍如何?” 温绮罗依旧不为所动,迈步便往外走。 老者脚步不停,追上她们的步履,“六倍!六倍总成了吧!贵客,您行行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冰窖过活呢!” 温绮罗走到阳光下,散了些衣裳上的寒气,语气淡淡:“老丈,你这冰窖虽好,于我而言,却并无多大用处。你这窖藏空间有限,产量也低,我若要大批量制冰,还得另寻他处,实为不妥。” 说罢,便再不理会那老者,带着紫珠入了马车。 紫珠满腹疑惑:“女郎,您既然有意买下冰窖,为何又……” “我不过是探探这城北的行情罢了。这些小作坊,技术落后,产量有限,即便买下,也无济于事。与其浪费银钱,不如另寻出路。” 紫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那女郎打算如何‘另寻出路’?等清音从兰州回来,也还需些时日,再者也不知他在那边顺利吗……” 温绮罗眸光微闪,望着城北鳞次栉比的作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然他们不愿意卖,那便让他们开不下去。” 接下来几日,温绮罗每日都带着紫珠在城北四处“考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中观察着这些作坊的运作模式和产量。 这些作坊的制冰方法大同小异,皆是利用硝石吸热制冷的原理。但由于技术落后,产量低,成本高,利润也十分微薄。 温绮罗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她索性将剩余的银钱,一股脑收购了大量的硝石,比起冰块,硝石的成本要低的多。 囤积好后,便待时机成熟,低价抛售,意图扰乱冰窖的行情。 城北冰窖购入硝石原料的价格虽落了不少,可冷藏价也应声而落,那些小作坊原本就利润微薄,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叫苦不迭。 第二十七章 入份子 福佳冷窖的老者看着门可罗雀的店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前几日那位出手阔绰的女郎还让他后悔不已,如今却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这冷藏价一日比一日低,他就算降价也无人问津,再这样下去,他一家老小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福佳冷窖的老者颓丧地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长叹一声。往日里,便是再不济,也能有些散客来买些冰块,如今却是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温绮罗这几日的大手笔,他不是没听说。 起先他还暗自嘲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郎,竟妄想扰乱城北的冰市,可如今这冰价一落千丈,他才知道自己才是那井底之蛙。 这女郎,分明是早有预谋,步步为营,将他们这些小作坊逼上了绝路! “爹,咱们…咱们真要关门大吉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哭丧着脸,凑到他跟前。 老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关门?关了门你吃什么?喝什么?一家老小都指着这冰窖过活呢!” 他烦躁地将烟杆往地上一磕,起身便往屋里走:“我去想想办法,你且顾着店面。” 倒是温绮罗这几日心情大好,眼见着城北的冰价一日比一日低,她知道,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紫珠忍不住问道:“女郎,这冰窖价值跌了虽好…可咱们亦没什么银钱了。” 温绮罗轻抿一口茶,慢悠悠道:“不急,再等等。银钱自会有的。” 她要等城北这些小作坊彻底支撑不住,等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再出手,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温绮罗不禁又想到温长昀给的那三家铺面,既是铺子里的人不得心,索性就用好他们的最后一分价值。 又过了几日,城北的冰价已经跌到了谷底,那些小作坊纷纷关门大吉,就连那福佳冷窖之流,也是大门紧闭。 温绮罗这才带着紫珠,前往清风茶肆。她想以这三家铺面为抵押,用以换取现银。 清风茶肆依旧是那般雅致清幽,只是今日,温绮罗的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此行也不再遮掩身份,对虞家郎君也有结交之意,索性穿了女装。 谁会与财神爷作对呢? 赵十一见是她,也是心领神会,想来早就查清她的身份。只是走在前面,亲自将她引至雅间,奉上香茗,就退了下去。 温绮罗独自一人品着茶,思忖着该如何与那虞家郎君周旋。 不多时,珠帘轻响,一人缓缓步入。依旧是一身玄衣,头戴惟帽,看不清面容。 “温娘子,别来无恙。”虞家郎君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温绮罗起身行礼:“虞家郎君,久违了。” “娘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相商?”虞家郎君在她对面坐下,点燃香炉里的存香,清冽的香气逐渐袅袅升腾。 “正是。小女近来需要银钱之处颇多,想用府中这三间铺面,向郎君抵押些现银。”温绮罗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不知温娘子想抵押哪三间铺面?”他的目光落在温绮罗身上。 温绮罗早有准备,将地契取出,递了过去:“便是城东的绣坊、城西的香楼,以及城南的珍宝阁。” 虞家郎君身侧的女使接过地契,递到帘后,却见那郎君细细查看了一番,眉梢微微一挑:“温娘子,这三间铺面,皆是地段极佳,只要用心经营,想来断不会短缺银钱。” 温绮罗神色不变,轻笑道:“郎君说笑了,小女不善经营,空守着这些铺面也是无用,倒不如换些现银,也好周转一二。” 虞家郎君放下地契,幽深的目光透过惟帽,仿佛能洞悉人心:“温娘子近日可是从在下手中购入了不少冰块,接着又压低了硝石的价格,城北那些冰坊的日子,可是愈发难过了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如今温娘子又想用这抵押的钱去收购那些冰坊,一举垄断京城的冰市,想来今年盛夏若是酷暑,温娘子便是头一份的生意兴盛。这算盘当真是啪啪作响。” 温绮罗心中微动,眼前这素未谋面之人,已是将她之想看的透彻,“郎君消息如此灵通,小女不过略施小计,自是瞒不过郎君的耳目。想来郎君也是同道中人,商贾之道,本就是低买高卖,各凭本事。” 虞家郎君指尖轻轻摩挲着地契,语气意味深长,“温娘子好气魄,在下佩服。只是这抵押之事,在下倒觉得不必了。” 温绮罗眉梢微挑,有些不解:“哦?郎君此话何意?” 虞家郎君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诱惑:“温娘子,这三间铺面地契到底是贵府置的业,若抵押出去,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传出去对温二娘子的名声可不太好。” 他顿了顿,又道:“在下倒是有个提议。在下愿意出资,助温娘子收购城北的那些冰坊,无需抵押,全当本金。只是,在下想参与温娘子的冰坊买卖,占三成份子,不参与经营,娘子意下如何?” 温绮罗心中思绪翻涌,她有上一世的经历,才敢对这冰坊之事如此笃定。可今日只是他们第二回见面,他为何也能笃定这门生意? 她略一迟疑,试探道:“郎君为何如此看好小女的计划?” 虞家郎君轻笑一声,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道:“温娘子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温绮罗心中一凛,但她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能得到他的帮助,无疑是如虎添翼。 思虑再三,她最终还是答应了这桩合作:“既然郎君如此盛情,小女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这投入的本金账目,还需一些时间才能确认。” 虞家郎君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娘子大可放心。现银足够,我等绝不会为你负累。” 两人商议妥当,当即签下契书。赵十一备好了镶着金锁的楠木木匣,里面赫然是十万两的银票,温绮罗见状接过木匣,福了一礼,欲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她忽觉腰间一空,低头一看,那枚随身佩戴的云子,竟不知何时掉了。 她连忙转身回去寻找,刚走到珠帘前,便见虞家郎君从里面走出。 两人猝不及防撞了个满怀,温绮罗身形不稳,险些跌倒。 虞家郎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温绮罗站稳后,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对方却先一步松了手,退后半步并不逾矩,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温娘子可是掉了东西?”虞家郎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温绮罗还未开口,便见他摊开手掌,一枚黑色的云子,质地温润,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怎么知道这棋子是她的? 虞家郎君戴着惟帽,面容模糊,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将云子递到温绮罗面前,温绮罗伸出玉手接过,指尖却无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 倒是那郎君率先感到不自然,迅捷地收回了手。 “多谢。”温绮罗脸色泛红,说罢就急匆匆的逃离茶肆,徒留江知寂一人,在原地有些发怔。 她似乎每次都能拨乱自己的心弦。 之后几日,有了银钱在手,温绮罗便马不停蹄地如法炮制,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城北几家大的冰坊,一举垄断了京城的冰市。 第二十八章 姻缘天成 青玉的心思素来玲珑剔透,办事也妥帖。 在得了温诗河的意后,这些日子她一直留心着,打探大皇子萧策的动向。就在满朝文武都等着圣上下旨封王时,却传来近日太后娘娘要携大殿下去城郊护国寺祈福小住。 青玉心中一动,这是绝佳的机会。若大殿下久居皇子所,温诗河根本没有机会能与之相处。 她来到温诗河的院里,见屋内几个女使正燃着炭盆,屋里暖如浓春。 温诗河正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看得心不在焉。 看来人是青玉,意兴阑珊的合上话本,“宫里可有什么消息?” 青玉压低了声音,将打探到的消息悉数告知。 她本就知道大殿下不受陛下待见,却未曾想哪怕军功无人能及,陛下却还是一意孤行暂缓封王诸事,其猜疑之心昭然若揭。 只是当今天子以孝治国,若萧策祈福此行得了太后的庇护,那境遇或许会好上些许。 温诗河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护国寺……倒是个好地方。” 两人匆匆筹备启程之事,青玉按计划安排妥当出行诸事,而为了此行不落人口实,便是温诗河不喜面对温绮罗娇艳的俏脸,亦要做全体面相邀结伴而往。 这日清晨,温绮罗刚用完早膳,温诗河身边的女使便来传话,说是大娘子邀她一同去城外白云寺上香。 温绮罗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一来,她近日为收冰之事焦头烂额,出去散散心也好;二来,她们虽非一母所出,但在府外一向表现亲厚,她也不能推脱。 马车辚辚,载着温绮罗和温诗河缓缓驶出城门。 冬日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给萧瑟的景色增添了一丝暖意。温诗河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绣花袄裙,乌黑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兰花玉簪,衬得她愈发温婉动人。 “二妹妹,你最近为了江府的事四处操劳,瞧着都瘦了一圈。”温诗河关切地柔声道。 温绮罗避重就轻:“不过是些琐碎之事,不打紧的。倒是让阿姐费心了。” “你我姐妹,何须如此客气。”温诗河说着,从女使手中接过一个暖炉递给温绮罗,“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温绮罗佯装阖眼浅眠,实则将温诗河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她知道温诗河的盘算,却并不点破。父亲对萧策赞赏有加,或许嫁给皇族贵胄,就是温诗河的命运。 当马车行驶到城外泛舟池畔时,温诗河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丝竹之声,夹杂着些许人声谈笑,热闹非凡。 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池边柳荫下,一群衣着清俊的文人学子正围坐在一起,觥筹交错,吟诗作对,正是曲水流觞的雅集。 车夫见状,连忙解释道:“大娘子,今日城外文人雅士在此聚会,听说今年秋闱不少世家郎君也会下场,今日大殿下也会驾临,所以人特别多。” 温诗河心中一动,萧策?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原本她只是想在护国寺偶遇萧策,但对太后这个全天下最高权柄的女人,还是心存畏惧。 如今看来,或许还有更好的机会。 温诗河眼波流转,计上心来。她吩咐车夫道:“此处景致甚好,我们也下去走走。” 温绮罗缓缓睁开双眸,状似才醒,“阿姐,这是哪儿?” 温诗河面色亲昵,挽着她的皓腕,“瞧你睡得迷糊了,此处已是城郊的泛舟池,今日城外文人雅士在此聚会,时辰尚早,不如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温绮罗小憩之时没有错过车夫的话,对温诗河的心思,她也乐得视而不见,故而顺从地点点头,两人下了马车,缓缓走向那曲水流觞之处。 温诗河今日精心打扮过,一袭月白衣裙衬得她举止不似以往英气,反倒是清雅绰约,步步生莲,吸引了不少文人目光。 温绮罗身着绛紫四合如意云纹的洒金裙,微施粉泽,温雅含蓄,较之温诗河的刻意,胜在年岁尚小,自然随意。 温诗河不着痕迹地在温绮罗身前快走半步,自是想要让旁人第一眼注意到自己。 两人走到近前,便听得有人高谈阔论,“听闻大殿下今日也会驾临,也不知是真是假。” 另一人附和道:“自然是真的,我表兄的妹夫在宫里当差,说是太后娘娘此次祈福,大殿下也一同前往,想来会在此处稍作停留。” 温诗河心中一喜,看来今日真是天赐良机。 众人正翘首以盼萧策的到来,却见一艘画舫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一位素衣公子,手持折扇,日光之下,其貌丰神俊朗。 他一下船,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温诗河也不由得愣了愣神。沈宴初似有所感,目光扫过人群,在温绮罗身上略作停留,旋即眉眼松弛,随即移开。如此光风霁月的姿态,让温绮罗倒胃口的同时,却引得温诗河心神一荡。 温绮罗看了一眼身侧脸色绯红的温诗河,心中腹诽不已,难不成…当真是姻缘天定。便是历经两世,亦难改变这孽缘。 沈宴初意在今年秋闱下场,虽是出身寒门,胜在腹有才学,刚入京城便受同乡之邀,在文人集会中如鱼得水,便是那些个勋贵子弟,亦知秋闱之事对这沈家郎君来说,是胜券在握。 沈宴初亦是谈吐风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他甫一落座,便有几位世家公子上前寒暄,言语间颇有结交之意。 目光流转间,他状似不经意地瞥见了温绮罗,回想起出逢时的大雨,在山洞中被这女郎轻视厌恶,心中那股恼羞便隐隐作祟。 后来在这坊市茶肆,也曾听闻温大将军膝下两女,才貌双全。又以温二娘子颇具咏絮之才,闺名清贵。如今再次相遇,他倒想看看,这所谓的才女,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几个回合的言论后,曲水流觞徐徐开场。 酒杯顺着蜿蜒的溪流缓缓漂下,众人依次于溪边就坐,停在谁面前,谁便要赋诗一首。气氛渐渐热烈,诗词歌赋,你唱我和,好不热闹。 很快,这酒杯便停在了风头无量的沈宴初面前。 第二十九章 怀璧其罪 他略一沉吟,便提笔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字迹遒劲有力,诗作墨迹未干,便有那机灵的书童将其裱好,呈于众人面前。 众人细细品读,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几位世家郎君,也对这寒门学子有些另眼相待的爱才之意。 酒杯继续顺着水流漂向下游,停在了一位锦衣华服的郎君面前。那郎君摇着手中的折扇,故作姿态地吟诵了一首酸诗,惹得众人暗自发笑。 温绮罗也忍不住掩唇轻笑,却不想这细微的动作,恰好落入了沈宴初的眼底。他心中微动,继而别开了眼,这温二娘子,当真是韶颜雅容,皓质呈露。 若再细看那秋水剪瞳,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竟让沈宴初迷了心神。 温诗河自也留意到方才沈宴初灼热的视线,当她将目光盈盈对上,就见沈宴初垂下眸子,耳垂的绯红,愈发鲜艳。 待轮到温诗河,她略显紧张,深吸一口气后,才提笔写下了一首闺怨诗。 诗句虽然中规中矩,但胜在感情真挚,倒也博得了几位老学究的赏析。温诗河偷偷瞥了一眼沈宴初,见他并无特别反应,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接下来,酒杯又漂流了几圈,沈宴初示意身侧的书童在水中略施“小计”,果然这酒杯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温绮罗眼前。 众人还不知这娇美女郎是何人,沈宴初率先开口,带着一丝冷嘲之意,“温二小姐,该你了。” 温绮罗并不在意他的挑衅。众人四下相顾,温家……莫非是那将门明珠。 她拿起酒杯,并未回应这低声议论,只是微微抿湿粉唇却并未入喉。 美眸所视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上,心中思绪万千。前世今生经历的万般滋味,于此情此景,是笑谈,是功过,不过弹指一挥间,尽数湮灭。 她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边关战鼓擂,寒霜覆征衣。 塞北烽烟起,征人踏雪泥。 将军百战死,家书泪满蹊。 白骨横荒野,忠魂绕战旗。 山河犹壮丽,烽火照旧栖。 但使龙城破,壮志莫能移。” 字迹娟秀,清眸流盼间,诗意与她娇柔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这身段娇软的女郎竟会写出这样一首气势磅礴的诗。 在场的文人多是吟风弄月,大夙更是重文抑武,鲜少有人关注边塞战事。 沈宴初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本想借此机会刁难温绮罗,却没想到反被她抢了风头。 “好诗!好一个‘将军百战死,家书泪满蹊’!” 一道明亮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蟒袍的男子,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踏马而来,正是当朝大殿下萧策。 萧策爽利地翻身下马,众人皆行礼问安,萧策微微颔首,走到温家两女面前,目光落在温绮罗写的那首诗上,眼中满是赞赏。 “温二娘子这首诗,气势磅礴,将边塞将士的艰辛展现得淋漓尽致。果真是虎父无犬女。” 温绮罗起身行礼,“殿下谬赞。” 见萧策的目光环绕在温绮罗身上,温诗河心中又有些愤懑,她也精心准备了诗作,可有温绮罗珠玉在前,在萧策眼中,意境难能与之相论。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温二娘子果然名不虚传,当点为今日魁首。” “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襟和气魄。” 听着众人的议论,温诗河的脸色越发难看。 萧策常年镇守南境,为人爽利不拘泥于繁文缛节,却并非不谙风月,谈吐间也颇有见地,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温绮罗敛衽行礼,姿态优雅,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与方才诗中所展露的豪迈之气截然不同,更添了几分令人欣赏的文人清韵。 萧策赞赏之余,又与在场的雅士寒暄一二。 沈宴初冷眼旁观,心中愈发不快。大殿下对温绮罗的青睐,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本想借着诗会让温绮罗出丑,自己也凭着文采斐然,得殿下提携,日后仕途有如神助,谁知反倒让这本就对他多有鄙夷的温绮罗在萧策面前大放异彩。 心下一梗,对这温家二娘子愈发不满。 萧策又在文会待了片刻,眼见日头西斜,便预备动身离开。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今日诗会,甚是有趣,只可惜孤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告辞了。”说罢,他向众人微微颔首,便要策马而去。 沈宴初见时机已到,眸光一闪,高声道:“殿下且慢!”萧策勒住缰绳,回眸看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解。 旋即想到方才几位雅士也在他面前竭力推荐此人,沈氏学子,索性脚步一停,驻马相望。 沈宴初拱手作揖,朗声道:“殿下,学生有一事不明,特想请教温二娘子。”他眼中闪烁着精光,语气却谦逊有礼。 温绮罗心道,来了。 前世夫妻,若说婚前她对这京中有口皆碑的状元郎,无甚了解。彼时,她却敢说,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沈宴初心性的人。 自己三番几次落了这清高之徒的脸面,只怕他的君子面皮再难自持,这就按不住心性了。比起几年后他位极人臣时的百转千回,如今的沈宴初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寒门学子。 就连与她对话,都算得上是高攀。 温绮罗闻言,眉宇间染上些许欢愉之色,无奈用绣帕浅浅遮面,避免被看穿真实情绪。 萧策也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宴初转向温绮罗,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宛若成竹在胸:“温二娘子这首诗气势恢宏,固然令人敬佩。只是……许是学生愚钝,‘但使龙城破,壮志莫能移’,究竟是何寓意?龙城乃我大夙固有疆土,何来‘破’字一说?莫非温二娘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暗指我大夙…会有失地?” 此言一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沈宴初这番话,可谓诛心之论。 就连萧策那双星眸也是微微眯起,审视着眼前的沈宴初和温绮罗两人。 第三十章 同行 温绮罗神色不变,心中却冷笑一声。这沈宴初,当真是狗皮膏药难缠的紧,这就咬住她不放,如此也好,让她有了足够合理的理由,斩断他的青云之志。 就在众人都在观察萧策的反应时,温绮罗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身,直视沈宴初,而后又转向大殿下,“回禀殿下,这学子只怕是学艺不精,此言差矣。” 她话音刚落,沈宴初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不仅面容不恼,反而故作沉思,“殿下明鉴,不知温二娘子可否详细解释一番,也好让在座的各位都明白其中深意。” 沈宴初干脆把在场有一是一,所有人都带上。 若温绮罗回答不好,那就是其心可诛,可若回答的好,也就坐实温绮罗心比天高,妄论读书人。 好一个里外不是人。这沈宴初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她。 萧策自然也想到此中难题,他刚想开口替师傅之女解围,就被温绮罗视以一个安心的眼神。顿时身形微动,神色恢复如初。 “这‘龙城’并非指我大夙疆土,而是借指边关战事。此句意在表达,只要能击退来犯之敌,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将士们也义无反顾。”温绮罗语速不疾不徐,清甜的声音在暖阳碧波下掷地有声,她的目光直视沈宴初,故作懵懂之态,“小女原想这今日能来这雅集之辈,皆是京中有名的饱学之士,却不成想也有这位学子这般读书浅尝辄止之流。倒是小女疏忽。诸位想来熟读史书,熟知龙城飞将于国之功绩,只是…这位学子,许是未读过汉书,适才一概不知?” 沈宴初脸色愈发难看,他没想到温绮罗竟能如此巧妙地化解他的刁难。他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萧策打断。 “温二娘子所言极是,”萧策心头一松,玉面带笑,如此既给她自己解了围,也让此事传播出去,给自己留个好声名,当真一举两得。 “孤幼时便奉旨替父皇巡查边关,深知将士们保家卫国的决心。塞北战事本就牵连天下黎民,温二娘子虽为女子却能以诗词歌颂边关悍将,以慰军心,实乃佳作。”他说着,又冷不丁地觑了沈宴初一眼,“沈学子日后还需多研读史书,切莫断章取义,贻笑大方。” 沈宴初脸色阴沉的快滴出水来,大殿下的话无疑让那些本有意结交之辈,当下就与他疏而远之,如此情形,沈宴初只得拱手称是。 他心中恼怒,却不敢在萧策面前发作,只得将这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沈宴初眸色漆黑如墨,看向温绮罗,却见她神色淡然,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正当他心中愤懑之时,却听得一道娇声响起:“二妹妹这诗作,自是巾帼不让须眉。”说话的正是温诗河。 她款款上前,面上举止得宜,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依臣女看,二妹妹这诗,倒是少了些女儿家的细腻温婉,多了些…杀伐之气。”她说着,掩唇轻笑,“许是妹妹日后,是想做个驰骋沙场的巾帼英雄,也未可知……”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萧策身上。 温绮罗心中冷笑,温诗河倒是个胳膊肘朝外的,还真是会见缝插针。 她这是想借着沈宴初的话题,暗示她有不臣之心,又想挑拨她和萧策的关系。 温绮罗正要分辨,却听萧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夙朝女子亦可保家卫国,何必拘泥于后宅?温大娘子此言,未免有些迂腐。” 温诗河脸色一僵,没想到萧策竟会如此直白地反驳她。她咬了咬唇,委屈地低下了头。 沈宴初见状,心中一动。 他早就听说温大将军府的大娘子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女,看向温诗河的眼神,不禁多了两分倾慕,心中也升起一股怜惜之意。 看来这温家,也并非铁板一块。 萧策对这些弯弯绕绕早已不耐烦,他本就不喜京中这些所谓的才子佳人,一个个心思深沉,如今见沈宴初和温诗河一唱一和,更是觉得无趣。 沈宴初见萧策有些不悦,心中暗叫不好,“是学生多虑了,还请殿下恕罪。” 萧策摆了摆手,不再理会他,转头对温绮罗道:“温二娘子,本殿还有要事前往护国寺,便先行告辞了。”说罢,他便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温诗河身旁的女使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提醒道:“娘子,天色不早,我们也要尽早赶往护国寺……” 温诗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对萧策福了福身,道:“殿下,臣女和二妹妹也正要去护国寺上香,不知可否与殿下同行?” 萧策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他素来居于军中行伍,鲜少与女眷同行。 温绮罗见温诗河竟然想与萧策同行,心中冷意尤然升起。她虽不会主动设计温氏中人,却不意味着能容忍温诗河拿自己作筏子,攀高枝。 温绮罗正要开口拒绝,却听萧策淡淡道:“也好。” 沈宴初见温诗河对萧策如此殷勤,心中不由一动。 温诗河对自己的态度与那刁钻的温绮罗迥然,且她是温大将军的嫡长女,身份尊贵,只怕若为之夫婿,日后仕途亦会大有裨益。 沈宴初看着温诗河婀娜多姿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倒是温诗河临走前,视线又与沈宴初相对,两人眉眼间又多了些与众不同的情愫。 众人目送萧策一行人策马而去,山间小道上尘土飞扬,渐渐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 * 山间小径蜿蜒,马车轱辘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绮罗掀起车帘一角,望着外面渐渐消退的景色,心中烦闷更甚。 与温诗河同处一室,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气,想起方才那幕,只让温绮罗感觉不适,她索性放下车帘,闭目养神,实则思绪翻涌。 忽而马车一停,温绮罗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撞到车壁。 “殿下,可是到了?”温诗河率先问道。 “还未,只是这山路崎岖,马车颠簸,恐惊扰了两位娘子。”萧策的声音自车外传来。 温绮罗也不想在与温诗河演戏,她干脆掀开车帘,“多谢殿下挂怀,只是这马车委实闷得慌,不知绮罗能否向殿下借匹马,自行前往?” 萧策略一沉吟,便应了下,“自然可以,来人,给温二娘子备马。” 温诗河一听,顿时急了,连忙道:“殿下,臣女也……” “马匹不足,温大娘子还是乘坐马车吧。”萧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语气坚定,丝毫没给温诗河任何转圜的机会。 温诗河脸色一白,咬着嘴唇,幽怨地望着温绮罗翻身上马,与萧策并辔而行,心中妒意不止,指节也因用力泛白。 马车前方不远处,冬风固然凛冽拂面,却也吹散了车厢里的脂粉气,让她觉得神清气爽。 第三十一章 皇子遇刺 萧策见温绮罗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眉宇略松,状似无意地问道:“孤多年未归京师,回来以后宫中事务繁杂,尚未登府拜访恩师。不知这些年,师父身子可还康健?” 温绮罗神色恭敬,答道,“劳烦殿下挂心,家父习武,身子还算硬朗。家父素日在家,也时常念及殿下。”她语气不卑不亢,既表达了谢意,又恪守着君臣之礼。 又想起方才温绮罗所作的那首诗,慷慨激昂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细腻,饶是他也听得热血沸腾。 “方才那首诗,意境雄浑,颇有几分边塞将士的豪迈之气。二娘子虽身居闺阁,却也能写出如此诗句。” 温绮罗闻言,眸中水光荡漾,眉间却不见丝毫的得意之色。 “殿下谬赞。绮罗不过是从话本杂记中窥得一二,哪能与真正经历过沙场征战的将士相比。”她顿了顿,又道,“边关将士驻守国门,其中艰苦却也并非人人皆能理解。绮罗虽为女子,也希望能以微薄之力,在这太平繁华的京城,为他们歌功颂德。”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又带着一股超脱年龄的成熟与稳重,萧策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曾经跟在他身后娇憨的小萝卜头,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沉静的气质,与记忆中的欢脱女童截然不同。 “二娘子所言甚是。”萧策赞许地点了点头,心中对温绮罗的印象又添了几分好感。 “孤镇守南境多年,深知边疆不易。南诏盘山之地,瘴气弥漫,许多将士都水土不服,时常染上顽疾……” 说起南境之事,萧策的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忧虑。 温绮罗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附和几句,目光清澈,透着几分热忱的关切。 “殿下心系将士,实乃大夙之福。”温绮罗不吝赞叹。 萧策自嘲地笑了笑,“孤做得还远远不够。那里气候潮湿,毒虫猛兽众多,将士们的生活条件也与当地山人无异。孤一直在想,该如何改善他们的处境,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法子。” 温绮罗凝视着萧策眉宇间的忧虑,思绪飘回了上一世。 她记得沈宴初这个状元郎,自从成了温长昀的乘龙快婿,自此仕途青云直上。 他也曾去过南境赈灾,在途中不幸染上了瘴气,一度病体沉疴,药石无灵。后来,是他的宠妾许映渔从南境当地寻来一种奇特的药草,名为“驱瘴草”,沈宴初服用后才渐渐好转,沈宴初很快就把这药草放在南境大范围种植,一举解决了边疆多瘴之事。 在官场上也愈发声名鹊起,而许映渔也因此更得沈宴初的宠爱,从贵妾成为侧室。 思及此,温绮罗心中一动,或许她可以借此机会,向萧策透露一二。 “殿下,”温绮罗迟疑片刻,轻声道,“绮罗曾在一本古籍中看过,南诏之境,有一种名为‘驱瘴草’的药草,据说可以驱散瘴气,缓解瘴毒之症。不知……” 萧策剑眉微挑,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此话当真?二娘子可知这药草生长在何处?又有何特征?” 温绮罗故作回忆状,轻咬下唇,似乎在努力搜寻记忆,“那古籍年代久远,许多地方都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这驱瘴草叶片呈椭圆形,边缘带有细小的锯齿,开出的花朵是淡紫色的,根茎处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她描述的,正是上一世许映渔献给沈宴初的驱瘴草。 萧策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细节。他常年驻守南境,深知瘴气之害,若是真有这样一种药草,对南境将士来说无疑是天大的福音。 “二娘子博览群书,竟连这等偏僻的古籍都曾涉猎。”萧策的欣赏之意不加掩饰,可惜是个女儿身。 温绮罗谦逊地笑了笑,“殿下谬赞,绮罗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翻阅罢了。这驱瘴草之事,也只是一些道听途说,不知真假,还望殿下不要抱太大期望。”她又将自己所知的关于驱瘴草的生长环境、药用价值详细地描述一二,还提到了几种可以与驱瘴草搭配使用的药材,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其功效。 “即便如此,孤自是信二娘子,此次归南之时,必会一试。”萧策眸光闪动,心中对温绮罗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一个深闺女子,竟能关注到南境将士的疾苦,还能提供如此有价值的信息,实属难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话。 见温绮罗有些疲累之意,萧策也不再多语,直接一夹马腹,率先向前走去,“孤去前面探探路。” 温绮罗闻言,点了点头。 寒风冷冽,他们刚行至一处山坳,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萧策警觉地勒住缰绳,示意后方的温绮罗等人停下。 “什么人?”萧策厉声喝道。 话音刚落,便见数骑黑衣人从林中窜出,将两人团团围住。黑衣人个个蒙面,手中持着明晃晃的刀剑,杀气腾腾。 “保护殿下!”萧策身边的侍卫立刻拔刀迎战。 温绮罗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马缰。 这京城之郊,竟有如此狂徒,青天白日下行凶皇子!看萧策一脸肃杀之气,想也知道身为皇室贵胄,想来京中还不如南疆来的安全。 温绮罗脑子转的飞快,她与温诗河都是温家之女,趟上这趟浑水,若有个好歹,只怕世人皆会默认温长昀在这夺嫡之争,已站向大皇子的一边。 由不得她多想,山林之中已是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黑衣人武功高强,招招致命。萧策的侍卫虽然奋力抵抗,却渐渐落了下风。 “温二娘子,小心!”萧策一边抵挡着黑衣人的攻击,一边不忘提醒温绮罗。 温绮罗这些时日忙着庶务琐事,但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的手微微抚上发簪,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抽出发簪内的匕首,她此生决不能折在这里成了皇权的陪葬品。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奔温绮罗的面门。 第三十二章 幕后居心 那箭矢裹挟着劲风,眼看就要射中温绮罗,说时迟那时快,萧策反手一挥,手中长剑精准地将箭矢劈成两半。 碎裂的箭身擦过温绮罗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温绮罗心中一凛,当真是生死一线间! 黑衣人见一击不中,攻势愈发猛烈。 萧策以一敌多,很快被团团围在其中,周边虽有些护主的侍卫,可杀手的目标很是明确,必要取萧策性命。 温诗河闻声而动,她素来擅于武事,彼时虽说花容失色,却也强自镇定,从马车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把刀剑,与温绮罗一同抵挡着黑衣人的攻击。 匕首与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阿姐小心!”温绮罗眼见温诗河的胳膊被划出一道血痕,心中焦急。 萧策见温绮罗和温诗河二人身陷险境,剑眉竖立,厉声喝道:“尔等鼠辈,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黑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招招致命,显然是抱着必杀的决心。 萧策心知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他奋力将一名黑衣人逼退,趁机对侍卫命道,“你们速速去保护温家娘子!待孤擒住这贼首!” 说罢,萧策便如猛虎下山一般,朝着黑衣人首领攻去。那首领武功不凡,与萧策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胜负。 萧策眸中怒火翻腾,剑锋凌厉如霜。只见他身形如电,剑招变幻莫测,每一招都直指要害。那首领原本还能勉强招架,可几个回合下来,已是额上渗出汗珠,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尔等究竟是何人指使?”萧策的剑尖直指首领咽喉,逼问道。 首领冷笑一声,并不作答,只是拼死抵抗。 其余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想要突围逃窜。萧策岂能容他们逃脱,剑光一闪,便又有一名黑衣人倒地不起。 “想走?没那么容易!”萧策怒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追击而去。 温绮罗和温诗河二人背靠背,勉强抵挡着剩余黑衣人的攻击。 温绮罗虽不精于武艺,但此刻生死关头,也激发出了潜在的求生意志。 反观温诗河的剑法更为凌厉,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 “护驾大殿下!护驾大殿下!” 数十名身着银甲的宫中羽林卫从林中涌出,迅速加入战局。 羽林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便将剩余的黑衣人尽数斩杀或擒获。 萧策见状,也不恋战,下令道:“留活口!” 可这些黑衣人身手敏捷,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山林之中。只留下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萧策怒不可遏,一拳狠狠的砸在身旁的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半晌平复心绪后,他回头看向温绮罗和温诗河二人,见她们的衣裙上亦沾染了些许血迹,好在身体并无大碍。 “你们可还好?”萧策关切地问道。 温绮罗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只是目光却落在那些被擒获的黑衣人身上。他们的出招手法,与当初在兰州遇刺时那些杀手如出一辙,莫非…… “多谢殿下关心,臣女无碍。”温诗河行礼道,她虽惊魂未定,却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 只是这场血雨腥风,让她原本笃定要嫁入宫中的心,再次摇摆不定。温诗河虽是习武之人,却不想日日活在这刀口舔血的日子里。 萧策见二人并无大碍,这才吩咐侍卫将黑衣人的尸体处理干净,又命人将活口带回去审问。 “这些刺客的来历,孤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萧策语气冰冷,眸中寒光闪烁。 “殿下,这些刺客的武功路数,臣女似乎在兰州也曾见过……”温绮罗迟疑着开口,心中隐隐不安。 萧策闻言,剑眉微蹙,“温二娘子可看仔细了?” 温绮罗点了点头,“臣女不敢妄言,去年盛夏,臣女与家父曾去兰州探寻故人,行至城内亦遇暗杀,方才臣女便觉得他们的招式颇为相似。” 萧策沉吟片刻,心中也起了疑虑。 兰州和京城相隔千里,为何刺客的武功路数会如此相似?而自己与温大将军,又是朝堂之上为数不多的领兵之将。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二娘子将当日在兰州遇刺的详细经过告知孤。”萧策正色道。 温绮罗微微颔首,又将当日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萧策听完,脸色愈发凝重。就连温诗河也没想到他们此行,还遭遇过如此危险。 “此事非同小可,孤定会彻查到底!”萧策语气坚定,眸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气度。 此时,为首的侍卫上前一步,恭敬地禀报道:“殿下,太后娘娘得知殿下遇刺,特地派属下前来护送殿下前往护国寺。” 萧策点了点头,看向温绮罗和温诗河二人,“两位娘子受惊了,不如先去护国寺歇息一日,明日再由宫中女使,送其回府。” 温绮罗和温诗河自然没有异议,如此有宫中的掩护,她们虽是闺中女子,也不至于坏了清誉,当下便跟着前往护国寺。 护国寺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温绮罗和温诗河被安排在两间清净的禅房内休息。 温绮罗心中思绪万千,今日之事,让她更加确信,兰州和京城两起刺杀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待她回府,必将此事告知父亲,或许温长昀还能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而此刻,护国寺后山,一处隐蔽幽静的禅院之中,江知寂正焦急地踱着步子。 他方才得知温绮罗跟随萧策一行遇刺,又听闻有女郎受了伤,心下便难安宁。 江知寂反复摩挲着手中的玉玦,莹润的触感却无法平复他此刻的焦躁。 温绮罗,温绮罗……这三个字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素来冷静自持,运筹帷幄,可自从在兰州一别,再到茶肆相见,她的身影时常在他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主子,您可是在担心温二娘子?”赵十二察言观色,望着自家主子。 江知寂眉峰紧蹙,并未作答。 担心?他怎会担心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女子?他所谋划的大计,岂能为一个女子而乱了阵脚? “属下这就派人去打探温二娘子的情况。”赵十二见江知寂面色不虞,连忙说道。 江知寂摆了摆手,“不必了。她既已到了护国寺,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依旧难以平静。 “主子……”赵十二欲言又止,他知道自家主子心思缜密,绝非儿女情长之人,可今日的举动,却着实反常。 江知寂将那枚玉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那纷乱的思绪一并捏碎。 “主子,温二娘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恙的。”赵十二劝慰道。 是了,她那般聪慧,该有个与自己不同的绚烂人生才是。哪怕与自己,毫不相关。 单是这么想着,江知寂的唇就不由自主地抿成一条直线,眸色犹如夜雾,愈发浓重。 第三十三章 兄弟阋墙 护国寺厢房,温绮罗与温诗河在女使侍候下,对镜梳洗更衣。 温诗河尤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反观小自己几岁的温绮罗,神色平静,仿佛方才经历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温绮罗接过紫珠递来的温水,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污渍,动作娴雅从容。温诗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由感叹,二妹妹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份镇定,自己怕是这辈子都学不来。 不多时,太后身边的管事嬷嬷,领着一位太医进了厢房候在外间。嬷嬷慈眉善目,见了温家姐妹,先是一番嘘寒问暖,而后才让太医上前诊脉。 太医诊脉时始终垂着头,捋着胡须,确认二人并无外伤大碍,可在把到温绮罗的脉象时,仿佛有些不确定,又反复把脉几次,适才眉眼低垂的告知无恙,开了几副安神压惊的方子,便匆匆离开。 太医的异样落入眼中,温绮罗心下微沉。重生回来,她从未找大夫看过脉象,莫不是自己有什么异常? 随着宫里的掌事嬷嬷又命人送上太后的赏赐,两匹上好的云锦,并一水儿镂空莲纹羊脂白玉镯两只,羊脂玉柳叶耳坠两对,其余宝珠步摇首饰若干。 温诗河的贴身女使见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自家女郎得了太后的赏赐,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日后在京城名门闺秀中,也能扬眉吐气一番。 温诗河虽也欢喜,却比女使要沉稳许多,学着温绮罗的模样,姐妹一同微微福身谢恩。 待嬷嬷和太医离开后,温诗河才拿起一匹云锦,细细观赏,“这云锦的花纹真是精致,触感也细腻柔滑,不愧是宫里的东西。” 温绮罗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赏赐,仿佛看穿了温诗河的心思却不明着点破,“那四九城,可算不得女子的好去处。” 温诗河闻言,本对云锦爱不释手,却将手中锦缎缓缓放回,眸光怔然地望着温绮罗。 宫里自有一番尔虞我诈,生存之道。可多少世家门族的后院,管家待下,妻妾相争,也非易事。 说到底,这女子在世,能傍身的也只有夫君的荣宠。 但不知为何,温诗河心中竟罕见地认同了温绮罗的话。或许是今日的刺杀,让她对这深宫红墙,多了几分忌惮。 温绮罗没有解释,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葱郁的树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护国寺的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檀香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此时,护国寺里一处幽静雅致的禅房内,萧策正与太后说起路上遇刺之事。 “皇祖母,孙儿怀疑,此事与二皇弟脱不了干系。”他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太后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佛珠,“策儿,你自幼就天资卓绝,早早投军征战四方。以往哀家想着,你父皇他膝下,也没几个子嗣,你们在哀家心里都是一般无二的。贤儿他母妃出身低微,便是得了些陛下的偏宠,也不能动摇你长子的地位。却不想哀家的宽容,倒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她顿了顿,又道,“此事在皇城脚下,单凭贤儿一人,怕是没这本事,能安排杀手沿途设伏,何况他想来也知你此行是与哀家一同,若图生变故,只怕他百口莫辩。欲行此事,恐还有其他有心之人。” 萧策微微颔首,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随即敛去,沉声道:“皇祖母所言极是,孙儿也觉得此事蹊跷。二皇弟虽有夺嫡之心,却无通天之能,何况他素来谨慎,断不会在皇祖母面前行此险招。孙儿以为,此事背后,定有他人推波助澜,意图挑拨我兄弟二人,扰乱朝纲。” 太后缓缓点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佛珠上,一颗颗捻动,仿佛在拨动着命运的轮盘。“哀策儿,你此番回京,可有察觉朝中局势有何变化?” 禅房内一时寂静,只有檀香袅袅升起,萦绕在祖孙二人之间。窗外,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肃穆。 萧策剑眉微蹙,回道:“朝中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二皇弟虽无实权,却笼络了不少朝臣,在民间也颇有声望。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更让一些人蠢蠢欲动,意图浑水摸鱼。” “太子之位……”太后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父皇迟迟不肯立储,便是为了平衡朝中势力,避免兄弟阋墙。可如今看来,这反而成了祸根。” 萧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皇祖母,孙儿以为,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引蛇出洞。”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孙儿此次回京,不如就装作对太子之位势在必得,也好让那些暗中觊觎之人露出马脚。” 太后闻言,眉头微蹙,沉思良久,“策儿,你这法子虽好,却也危险。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后半句话,她却是咽回了肚里。 只怕,还包括你的父皇。 但她未言明,不代表萧策毫无察觉,他感怀道,“皇祖母放心,在南疆战事频繁,这些年孙儿也能游刃有余,京中不比边疆,贵人多,行动局限性大,他们做事也要仔细着些。孙儿会提前暗中部署,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将幕后之人,一网打尽。” 太后看着萧策自信的模样,心中稍安,却又想起一事,问道:“策儿,那温家姐妹,哀家瞧着倒是好的。怎的与你在一处?” 闻言,萧策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温家姐妹,“今日多亏了温二娘子,她临危不乱,与我合击敌手,护着一众女眷,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才没让歹人伤及无辜。” 太后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策一眼,“哦?哀家瞧着,策儿对这温二娘子,倒是颇为上心啊。” 萧策耳根微红,却坦然道,“温二娘子玲珑心思,实属难得。” 太后见他如此坦荡,也不再打趣,只笑道:“如此说来,这温二娘子倒是个难得的女子。哀家瞧着,那温大小姐也是个通透的。既如此,哀家今晚便设宴,请温家姐妹过来一叙。” 萧策掩去眼底的情绪,作揖道,“皇祖母圣明。” 第三十四章 太后青眼 因着在护国寺祈福之故,故而这宴设的也是素斋。温绮罗和温诗河打扮的亦是素净,在宫女的引领下,提前到膳厅等候太后凤驾。 席间,太后对温家姐妹嘘寒问暖,不时问起一些闺阁琐事。 温诗河言行举止间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矜持,而温绮罗则落落大方,应对得体。太后几次有意无意地提及萧策,温诗河羞红了脸,低垂着头,只以为今日太后有意试探,是冲着几人婚事而来。 唯独温绮罗神色如常,只浅笑以对,并未流露出任何倾慕之意。这王公贵族选择新妇,挑选一番本是情理之中,可若是你主动走入视野,那便是居心叵测,早有图谋。 能在宫廷浸染数十年屹立不倒的女子,做事只会更加谨慎,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会成为她的选择。 太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温二娘子,是多了几分欣赏。可这比起成为皇家妇的考验,尤其是萧策的王妃,极有可能是日后母仪天下的那位。还是远远不够。 “绮罗丫头,”太后慈祥地问道,“哀家听闻,你自幼便喜欢读书,尤其精通诗词歌赋?” 温诗河闻言,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喜读书,在京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可显然太后对这诗书礼教之事,很是在意。 “回太后娘娘,”温绮罗恭敬地答道,“臣女只是略懂皮毛,不敢当‘精通’二字。” “你这孩子,倒是谦虚。”太后笑道,忽然兴起,“哀家这里有一副残缺的古画,不知你可否帮哀家补全?” 说罢,太后就示意掌事嬷嬷取来一幅残破的古画,“这是当年哀家晋为妃位时,先帝御赐的贺礼,也算是伴随了哀家这些年。可惜常年在库房,遭了这虫蛀鼠咬,有了残缺,着实可惜。” 画卷缓缓展开,是一幅气势磅礴的江山社稷图,只是如今山河破碎,墨迹斑驳,令人惋惜。温诗河掩唇惊叹,只觉得可惜了这幅绝世佳作。 而温绮罗的目光却定格在画卷上,久久不语。上一世,她也曾见过这幅画,只是那时它完好无损,悬挂在太后的寝宫之中。而如今,这幅画的残缺,却像极了大夙即将面临的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太后见温绮罗看得出神,便问道:“可看出些什么?” 温绮罗心中一凛,太后此举,分明是在试探自己。修补古画,并非易事,稍有不慎,便会弄巧成拙,反而毁了这幅画。可若是不接,又显得自己推脱敷衍,落人口实。 她敛起思绪,上前一步,细细端详着画卷上的残破之处,轻声道,“回太后,这画虽残破,却更添了几分沧桑之感,仿佛在诉说着这江山的兴衰荣辱。” 电光火石之间,温绮罗心中已有了计较。“臣女才疏学浅,不敢妄言修补,只怕会玷污了这幅佳作。不过画与人之间,有相同,也有不同。画师作画时的心境,绮罗难能效仿,而绮罗生于盛世,抬眸所见,皆是锦绣山河。故此,这画龙点睛是难,可若娘娘不弃,绮罗愿尽绵薄之力。” 太后见她不卑不亢,心中更是满意,便命人取来笔墨颜料,供温绮罗使用。 温绮罗提起笔,蘸饱墨汁,开始在残破的画卷上小心翼翼地描摹起来。这幅画,她曾在前世见过,是前朝一位名家的真迹。而缺失的部分,她依稀记得是一株梅花。 她的手法娴熟,落笔精准,一笔一划都充满了灵气。在缺失处,细细勾勒出一株傲雪凌霜的梅花。笔锋流畅,一气呵成,仿佛这株梅花,原本就生长在那里。 温诗河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温绮罗一个失手,毁了这幅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温绮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当最后一笔笔终于在画卷上停住,梅花顿时跃然纸上,隐隐自成一幅风骨凛然的锦绣画卷。 那枝干遒劲有力,疏影横斜间,自有生机流动;一朵朵梅花寒韵卓然,虽处于画卷最得力却最显眼的缺损处,却仿佛早便生于此间,与偌大的山川图景融为一体,无丝毫违和之感。 席间的人纷纷驻目,一时竟无人言语。 温诗河看着这画,脸上的笑意十分复杂。她再也按捺不住,硬挤出几声轻咳,“妹妹果然天赋出众,竟能使这幅佳作焕然一新,真是叫人惊叹。” 温绮罗恭敬地执笔退至一旁,笑容端庄得当,“臣女不过是拾人牙慧,托画之本韵,予那山河锦绣添描一笔,岂敢居功。” 太后慢慢走上前,低头端详画卷良久,不禁点头浅笑,“果然是妙人。哀家本以为,这画经岁月更迭,恐难复旧。但如今瞧来,尚有再现生机之况,兴许便该叫作命数天定吧。” 太后的每一字,都似乎裹了重重试探。温绮罗心头一紧,却面色始终不露破绽。 她柔声道:“谢太后娘娘抬爱,臣女不敢妄揣天意。臣女只是以为,世事繁盛,绘者之眼与笔,并未存于线条与颜色间。他们笔下的江山,如您旧日所筑,才是兴荣根本。那未描之处,不过待后续继承与眷顾罢了。” 语毕,殿中霎时静得无人声。太后的手微微搭在画卷之上,眉眼不见波动,但面上那一抹意味深长之笑却更深重了些。 “好一句‘后续继承与眷顾’。绮罗丫头,你这可不算是略懂皮毛。”太后威严犹在,只是话语中多了两分亲近之意。 温绮罗未曾隐瞒,“臣女好似曾见过这幅画,方能补全,如此也是班门弄斧了。”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幅画,哀家珍藏多年,从未示人。你既见过,想必也是与哀家有缘。” 谁料这心思涌动间,在厅内九重檐梁上,风动相掺的衣袂破空之声,跃动的影子轻若骤雪,停在梁上阴影吞吐的一角,细微至极,难以察觉。 温绮罗端庄垂首,额间冷汗未干,心却如幽深湖水,波澜暗涌。 太后语调如同冬日清泉,听着舒缓,却透着凉意:“只愿锦绣江山,后人能有你这般妙心慧手之人描点,才不会负了过往先贤所托。” 再度被明着夸赞,暗中试探,温绮罗并未急着接话,反倒以一丝浅笑倾首示意,仿佛谦恭至极。 太后又将凤眸转向一旁的萧策:“策儿,如何看这画?” 萧策微微一滞,随即板正神情,朗声道,“皇祖母金目玉口,此画经温二娘子之手,今日这一笔补得是百妙俱生,气韵流转,此画机缘不绝,此为再造之福。” 太后笑意加深:“策儿倒机灵。”言辞之间,她更添目光,落在不远处垂手立着的温绮罗身上。这个女子,无论是智巧,胆识,还是举止,皆如她心头某处念头般契合。 第三十五章 杀机尽散 气氛因太后与萧策这一问一答稍稍缓和,可温绮罗却并未在意众人的视线。她无意与太后言辞交锋太久,只听得自己指甲轻轻划过青丝的衣袖声,隐隐绞紧。 此时,梁上一抹猩红悄然闪过,先有利物寒芒轻晃,才有另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渗透云端般徐徐落下,“走。” 说话者的语气并无高扬气势,却像一盆水骤然从高至下泼来,瞬间浇灭了梁上的变数。一瞬间,兵刃收起,那些跃动之间的“悄然杀意”尽归寂静,当真令人疑心这一切,是一场错觉。 江知寂最终决定撤退,并非毫无原因。 未几,风声撤,厅内再度恢复了常态。 太后将袖口一抖,轻轻按住画卷边缘,目光半倚冷暖,若有所思。接着她缓缓起身,言语却显露倦意,“罢了,今日不过是闲散谈画,也劳了你们几个待到这般时辰。你们再用些莲羹,就散了吧。明日自会有嬷嬷送两个娘子回府。” 一众人随太后示意,纷纷欠身告退。 温绮罗端雅随列,不动声色地被人群簇拥送至游廊,但耳畔风声吹来时,她已感知了一道灼热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背后,不远不近,却偏偏像一簇火,不甘熄灭。 “温二娘子!”萧策的呼声带了细察中的不容逃遁,响彻整条夹廊深径。 温绮罗止步,旋身回雅。月光半泄,照彻她眉间的安定,用温和回望彻底将他那句无形的质询截断在喉间。 萧策走近,动作从容却眼中蕴藏轻微焦灼,语调更是别与平时,“皇祖母今日探你,并非意有所偏。只是宫中人事纷繁,这般反复,也不过为了因势求全。” 温绮罗双目略眯,几不可察,旋即唇动声起,化作一片温柔语辞,句声却清醒似针雪。她道:“臣女明白太后娘娘一番苦心,也知这情深意味。” 语辞至此,似是停住。可萧策面色未得缓解,反化一抹紧张,仿佛怕她再说出一言推他万丈深渊。 “但臣女知深浅,亦知分寸。”她语气含笑,清冷锁定他双目:“臣女此生但愿以好生孝道,善事家族,将来许个良人,无需旁外笼乎之事。” “你……”萧策忽然皱眉,起初像是惊愣,无措,“良人?你已婚配?” 温绮罗未答反笑,仿佛对他那一声追问毫无察觉,周身依旧清远如初并无一步逾规。 “殿下若无他事,臣女便先行退下了。”温绮罗施然作揖,身影消失廊转,而似连月夜分光都沾不到她半点摇动。 独留下萧策眉压深暗,衣下手指蜷起,缓慢又迟疑似的将手缩进深袖中,未言半语,却连整片望月凝云俱然化作落空般寂静。 温诗河亦落定在不远处,瞥见温绮罗离开,而萧策伫足的模样,眸中浮现一丝若有似无的深沉,想来二妹妹已是捷足先登,可这夺嫡九死一生,想来温绮罗……也不至混沌如斯。 月影斜垂,玄青厚瓦上印着层层飞鸟掠过的痕迹。 温绮罗走过禅院外的回廊,脚步无声,却心绪未宁。忽然,耳畔传来几声轻动,她顿时驻足,面上神色不显,掌心却已握紧袖中防身的小物。 “何人在此?”她冷声以对。 沉哑的男音从廊柱后响起,不高不低,每个字却都不偏不倚,落在耳畔如低低地敲击,“别来无恙,温二娘子。” 她凌厉侧头,月光下,那人初始只露出一个深藏的身影,随之踱步而近,衣袂翻飞间,露出熟悉的惟帽,和眉骨分明的轮廓。 “虞家郎君?”温绮罗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带着一丝探询之意。 “温二娘子好眼力。这护国寺香火旺盛,在下在边境时也多有耳闻。”他的笑容让人猜不透,既晓风闲云,又带深意。 温绮罗没有回应他的言语,太后临至,这护国寺早有重重羽林卫把守。一介商贾怎能说来就来? 她颇为淡然地侧身,静静看着他,此人神出鬼没,如今更是有了手眼通天的本事,“郎君出现在此地,寺中恰逢贵人下榻,若说是巧合,怕连你自己都难信吧?” 虞家郎君忽地靠近了半步,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那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隔着轻曼的惟帘,她依稀借着月色试图看清他的眉眼。 他的身影与那轮冷月一同拉长,几乎将她包围。 温绮罗步子轻挪,呼吸一窒,不动声色地拉开三尺的距离:“郎君想来也知,若是不奉旨意,擅闯此地如履薄冰,不知此番冒险,究竟是为财,还是因人?” 没等他答话,她复又一笑:“不过依我看,无论为何,终究不过是徒劳。” 虞家郎君随意倚在青石栏杆上,眼角染了几分薄薄的笑意,仿佛看到了难得的趣事:“娘子不仅慧眼识珠,还心思澄明。此行本是徒劳,可若见到娘子,那又另当别论,此为因缘际会。只是不知娘子又当如何看我,是疯子,还是…索命之徒?” “疯子?郎君何须妄自菲薄。”温绮罗顿了顿,似漫不经心答道,“这索命之徒嘛……你自是端得起这大逆不道的罪名。尚需一点筹谋之心,不过以小女的蒲柳之姿,却觉郎君未必甘愿为之。” 一阵夜风拂过,拂起两人的衣袖云纹。 虞家郎君看着她那张浅笑嫣然的面孔,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洞若观火,就能将一切局势看透,仿佛不是这俗世烟火中人。温二娘子,可惜这一次你怕是失算了。” 他迈步靠近了些,薄唇轻启在她耳畔,暧昧至极,“或许你一直以为事事皆在操盘,可总有这么一日,这棋盘不是你设,棋子也非你执。到那时,我倒想看看,温娘子是如何翻盘。” 虞家郎君温热的气息拂过温绮罗的耳畔,温绮罗只觉得耳根一阵酥麻,眸色微微一黯,迎着他这一句暗藏威压的警示,心头却泛起了一抹凉意,“是吗?那郎君不如拭目以待。” 闻言,他低低地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今日卷入这诸多是非,可是无恙?” “郎君的消息倒是灵通,有那么多宫中侍卫,我自是无事。”温绮罗不明所以,可今日受惊,她却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惊魂失魄。 那眉眼间的安之若素,就像是经历了一件事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从未历经生死的世家贵女,却能养出这般从容气度,怪哉。 虞家郎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既无事,那就好。”说罢本想错身离开。 第三十六章 梦中人 未料这时,远处竟传来温诗河的声音:“二妹妹,你在此处作甚?” 温绮罗心中一惊,虞家郎君身份敏感,若是被温诗河撞见,后果…她不好判断。索性当机立断,一把将虞家郎君拉到廊柱后,低声说道:“快藏起来!” 虞家郎君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温绮罗推到了她暂居的厢房内,迅速关上房门,四下打量屋内陈设简单,并无有明显之处能藏匿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量。 只得将他推向床榻之上,扯过锦被盖住他,低声吩咐:“切莫出声!” 温诗河款步而来,见温绮罗去而复返,站在厢房门口,“二妹妹,今日可是有些风头。白日还告诫我一二,可这眼下太后对你青睐有加,自是会对你的亲事上心。”她的声音柔和,但字里行间却带着几分暗讽。 温绮罗此时目光飘忽不定,仿佛身心早已不再此地。空气在夜色中凝固,温诗河眉头微微一蹙,隐约察觉到她的异样。 留意到温诗河的审视,她才臻首扫过窗棂外的明月,“风头?”声音如水面上的涟漪,徐徐波动,“阿姐似乎对我的事,很是关心。不妨直接说,想问我什么。” 温诗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她没想到温绮罗会如此直接,语气也不再是往常的温婉。 她略微顿了顿,“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温诗河轻轻一笑,依旧试图维持那份看似和煦的姿态,“不过若二妹妹有了打算,我也未必不替你高兴,只是今日之事甚多,想来嫁给大殿下也并非一件轻松的事。你那般聪慧,定知其中的艰难。” 温绮罗抬起头,眸中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温诗河想要个准话,但她却给不得她,“艰难的事,往往才最值得做。” 温诗河愣了一下,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莫名的躁动。 “你……”温诗河一时语塞,心中有些混乱,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保持着表面的从容,“看来还真是我多心了,二妹妹自有分寸。” 她说罢,准备转身离开,却忽然听见了温绮罗的一句话。 “你为何觉得我必定要嫁给大殿下?”温绮罗的声音低沉,几乎是自言自语般的提问,仿佛并不想等待回答,却又让温诗河一时间愣住。 温诗河停下脚步,“因为,你明明有机会。”她冷笑一声,“你不想趁机站在那雪山之巅么?” 温绮罗缓缓地抬起眼睛,温柔的笑意在她唇角浮现,眼中却藏着一抹深深的冷意,“阿姐多虑了。绮罗此生,只求自在随心。” 温诗河闻言,心中一震,转身离开时,步伐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温绮罗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待到四下恢复沉寂,温绮罗轻轻地关上房门,转身看向床榻上的不速之客。 虞家郎君将姐妹的对话听的分明,此时本想戴好惟帽缓缓出来,却不想惟帽的绑带不知何时勾住了床帐的流苏,他越是挣扎,那流苏便缠得越紧。 留意到温绮罗的气息靠近,他忙不迭地伸手去遮挡面容,却还是露出了眉骨星眸。那眉眼间让温绮罗觉得异常熟悉,如他的声音,似曾相识感扑面而来。 虞家郎君本就生得高大,这番动作幅度又大,床帐流苏缠绕得越发厉害。 温绮罗见状,只得上前帮忙。她纤纤玉指轻拨流苏,试图解开这纠缠,却不想越弄越乱,指尖甚至不经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颈间。 虞家郎君呼吸一滞,一股异样的电流自温绮罗指尖传遍他全身。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面色也染上一抹绯红。温绮罗亦是心头一颤,触电般地收回手。 此刻,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虞家郎君半倚在床榻上,锦被滑落,墨发散落在枕边,更衬得他肤色如玉。温绮罗站在床边,裙裾轻拂,“这…就快好了。”她轻声道,声音细若蚊蝇。 “无妨。”虞家郎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亦在努力平复着心跳。 温绮罗再次伸手,这次小心翼翼地将缠绕的流苏解开。 指尖偶尔的触碰,都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撩拨着两人敏感的神经。终于,流苏解开,虞家郎君缓缓起身,却不想起身的瞬间,重心未稳,竟直直地向温绮罗倒去。 温绮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搂住纤腰。 两人双双跌落在铺着锦被的床榻上,虞家郎君的身躯覆在温绮罗之上,鼻息之间,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温绮罗的心跳如擂鼓般,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胸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淡淡雪松木的草木香气,让她有些眩晕。 他的眸子炽热,深邃,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温绮罗的脸颊滚烫,她想要推开他,却又使不上力气。这一世她尚未及笄,哪里与男子如此亲近过,虞家郎君看着身下的人儿又羞又恼,本想起身,却又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 温绮罗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做。这个吻轻柔而缠绵,带着一丝试探,却又充满了温柔。温绮罗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任由他吻着自己。 这个吻并不深沉,却像是在两人之间点燃了一把火。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立刻停止,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肌肤的细腻和柔软。 温绮罗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面容渐渐在烛火下愈发清晰,温绮罗刚想开口,“你是……” 虞家郎君猛然清醒,眼下,显然还不是时候。转瞬之间,就伸手点住了她的穴道。 温绮罗只觉得唇上温存尚在,眼前却是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江知寂无奈地叹了口气,眸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心中涟漪激荡不宁。他垂眸望着榻上娇人,一股淡淡的少女幽香沁入心脾,再也难以放开。 烛火摇曳,映照着温绮罗恬静的睡颜。江知寂的眸光热切,在她脸上流连,指尖轻轻拂过她柔滑的脸颊,感受着如玉细腻的肌肤。 温绮罗的呼吸均匀绵长,像极了慵懒的猫咪,蜷缩在柔软的锦被中。 第三十七章 闻风而动 她明明可以攀上高枝,却以“自在随心”为志,这份洒脱,于世家门阀,皇城之下,尤为珍贵。 江知寂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身走到窗边,一个纵身从窗户上跃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温绮罗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她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却只记得虞家郎君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两人还倒在床榻之上…… 然后…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锦被,却发现自己衣衫完整,并没有任何异样。她心中疑惑,难道昨晚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 一连串的疑问萦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一阵不安。 这时,门外传来女使紫珠的声音:“女郎,您醒了吗?” 温绮罗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淡淡地应了一声:“进来吧。” 紫珠服侍温绮罗梳洗更衣,温绮罗却依旧心不在焉,脑海里不断闪现着昨晚的片段。 虞家郎君为何会突然出现?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一连串的疑问像乱麻般缠绕着她,让她心绪不宁。 用过早膳后,慈宁宫的掌事嬷嬷已在寺外候着,温家姐妹一同上了马车,缓缓驶离护国寺。 马车内,温诗河神情恹恹,显然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温绮罗见状,也不多言,只静静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萧策伫立在寺门前,目送着温家姐妹的马车远去。他虽有心护送温绮罗入府,可传入陛下耳中,必然不喜他与温长昀来往过密。 温府,温长昀今日上朝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两个女儿一夜未归,太后虽传了懿旨,但不知其中用意。 就连那龙椅之上的大夙天子,亦是看穿温长昀的心不在焉。 近日频频召温长昀入宫,商议边境战事,说无心调动温家军是假的,只是动了温长昀,对于自己虎视眈眈,手握兵权的长子,未免变得被动。 以温长昀的眼光来看,若陛下派温家军镇守兰州,此番倒是“避风头”的好去处。 府中前庭,青玉更是惴惴不安,焦灼地来回踱步。 此次护国寺之行,是她一手安排,无外乎想促成大娘子的好姻缘,却出了这档子变故,人被太后留了去,若温长昀知晓其中心思,问责是免不了的。只怕还会对她多有失望。 “姑姑,您别急,主君想来不会怪罪您的。”府中的教养女使在一旁劝慰道,毕竟在温府之中,除了正经主子,谁也不敢小觑了这位代理管家之权的青玉姑姑。 青玉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主君若是知道我……”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中的担忧却愈发浓重。 未几,温府门前车马喧嚣,打破了青玉紧绷的神经。 她携府中众女使小厮快步走到门口迎候,正见温绮罗和温诗河在宫女的簇拥下走下马车。太监唱名之声不绝,宫里的赏赐如鱼贯入,聚在府外围观的一众路人瞧着,议论纷纷,都道温大将军好福气,府中双姝皆得太后青睐,日后亲事定然出类拔萃,引得众家女郎艳羡。 青玉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忙上前扶住两位女郎,“娘子们可算是回来了,此番…无恙就好!”她话音微顿,眼眶一热。 温绮罗却是不着痕迹地避开青玉的手,淡淡道:“让姑姑担心了,太后娘娘仁慈,留我们在宫中小住几日。” 温诗河则是一副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模样。温绮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温诗河和青玉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回到自己院中,温绮罗屏退众人,只留下紫珠、白雪两人近身侍奉。 “这几日可有人来府上探望?” 紫珠想了想,回道:“回女郎,除了冰坊的掌柜来过一回,旁人倒是没有。” “清音…可有消息了?”温绮罗双手托着下颌,望着她们。 紫珠和白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白雪上前一步,轻声道:“回女郎,还没有收到那边的消息。昨日从您和大殿下受惊,京中就不太平,眼下城内司四处都在搜查刺客,城门也戒严了,怕是……” 温绮罗黛眉微蹙,心中更是担忧。 既担心山迢路远,清音也是第一次出府与人周旋买卖,又担心江知寂横生枝节,心绪百转绕指肠间,紫珠又道:“昨日京中好些官家都遣人来府上探望,尤其是几家与主君常有走动的将门世家,都隐晦地问起了大娘子与女郎的亲事。” 温绮罗眸色不变,她还尚未及笄,当真要议亲,想来温诗河经由护国寺一行,温家姐妹得了太后青眼的名声,已是不胫而走,她的“行情”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只是不知里面有多少人为的推波助澜,方才在府外看到青玉那泛白的脸色,温绮罗便分明了其中因果。 “都如何回绝的?” “回女郎,姑姑都以女郎尚未及笄,大娘子之事还要等主君定夺,就给推拒了。”紫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温绮罗的神色。 这些墙头草原以为大殿下此行归来,必会封王。到时温长昀的价值几何,还要看天家脸色。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殿下不得圣心,朝中武将闻风而动,站队温家,也是情理之中。 温绮罗唇角微勾,青玉倒是打的好算盘。温诗河的事,她必然参与其中,想来是看不上江家,便起了攀附大皇子的心思。 “白雪,你走上一趟,把青玉姑姑请来。”温绮罗眸光微闪,促狭之气一闪而过。 不多时,青玉便款款而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二娘子唤奴婢,可有何事?” 温绮罗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姑姑,我听说这几日有不少人家来拜帖,问起我的亲事?” 青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确有此事,都是些仰慕女郎贤名的人家,不过奴婢都以女郎年幼为由推拒了,毕竟女郎的亲事,还需主君定夺。” “姑姑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温绮罗语气温和,却让青玉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第三十八章 接管庶务 温绮罗并未让青玉久候,“姑姑做事素来妥帖,既是推拒得当,此事便不提了。不过这些送拜帖的人家,可有姑姑尤为觉得合适的?” 青玉心下一沉,望着笑意盈盈的二娘子,旋即恭敬答道:“奴婢何德何能,岂敢妄议娘子的亲事。不过那几桩上门的,倒有些显名望之家,宋侍中府上三郎君,便是品貌无双,又与温家素有交情,奴婢以为……” 温绮罗打断她的话,懒懒勾唇:“姑姑竟知晓宋府郎君的品貌?倒是消息比我要灵通的多。”这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藏了暗讽。 青玉陡然后背一凉,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张狂,但想着在温府浸染多年,又强自镇定:“奴婢只听人说起,岂敢妄加评价。” 温绮罗不置可否,盯着青玉看了片刻,眼神竟让人泛起莫名的窒息感。 随后,她将摆在桌角的一盏茶杯缓缓抬起,抿了口,才似随意地开口:“不过,我听说,姑姑掌家多年,眼下竟连茶叶与盐巴这等琐事都有漏算,不知是粗疏怠职,还是另有隐情呢?” 青玉方才心中尚存的侥幸顿时轰然破裂,她猛地抬头,神色慌乱,竟不知如何应答。温绮罗见状,神情半冷半暖,轻笑道:“怎的,心虚了?” “奴婢……奴婢不知娘子从何得此言……”青玉喉头干涩,语调讷讷之中竟也生出些恼羞之意,她不悦地低呼,“奴婢一心为温府操劳,尽心竭力,从未有过半分差池。二娘子纵是主,可这话…却是真真捅了奴婢的心窝子。” 这一嗓带了几分强硬,甚至透着微恫之意。 倘在往日,温绮罗年少尚不知事,青玉自是以为吃定了她。 可今时不同往日,温绮罗不过悠悠然地垂下眼睫,细声细气道:“姑姑这是在恼什么呢?我又未曾说错。若不信,姑姑去问问前院账房,看看这些天府中的开支往来,到底是不是真的少了些不该少的数目。” 青玉愕然,心底遏不住顿生寒意。温绮罗话语绵软,却字字针锋。二娘子究竟是何时从自己眼皮底下去的账房,自己竟全然不知? 温绮罗见她不答,只低头摆弄手中茶盏。这样折脖低眉的姿态,青玉眼里却好似一把悬剑,随时会要了她的命。 温绮罗垂眸时的笑容却更深几分,语气倒愈发冷冽:“自母亲走后,姑姑执掌中馈多年自是功劳匪浅。可没想到这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便是日日清查都能出错,想来也是忙中出乱。如此,倒不如叫个闲心些的,也省得父亲再为这些后院琐事操心,姑姑觉得,绮罗说的可对?” 这话虽未明言,却句句戳中青玉心肺。 她满额冷汗,终是稳不住了,忙惶惶跪倒:“二娘子明鉴!奴婢没有疏漏……奴婢委实全心为温家着想,倘有什么得罪之处,求二娘子明言,莫叫奴婢无处分辩啊!” 温绮罗垂眸瞧她,脸上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只余一片肃然寒意。 “姑姑跟了母亲多年,母亲待你如何,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温绮罗的声音如冰玉相击,敲在青玉心上,让她本就慌乱的心更加惴惴不安。 她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等温绮罗的下文。 温绮罗顿了顿,复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母亲仙逝这些年,父亲念着旧情,对你也是宽厚有加。在这府中,谁敬谁畏,谁能使脸色,谁得听令而行,想必你分得清楚。姑姑莫要因掌家太久,而忘了自己的身份。” 青玉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将自己埋进地里。温绮罗这番话,字字诛心,将她这些年来自恃身份的傲气尽数打碎。她紧咬着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 温绮罗看着她瑟缩的模样,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只觉得无限疲惫。 “姑姑可是对阿姐的婚事颇有微词?”她目光如炬,直射青玉,“阿姐的婚事,自有父亲做主,何时轮到一个奴婢置喙?” 青玉闻言,脸色瞬间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却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二娘子说笑了,大娘子如今身子抱恙,这婚事只怕还得从长计议。” “阿姐身子抱恙,可是护国寺惊吓所致?”温绮罗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叩心。 青玉眼神闪烁,不敢与温绮罗对视。“正是如此,府医也说,大娘子需要静养,此时不宜操劳。” 温绮罗见状,心中已然明了。她缓缓起身,走到青玉面前,语气骤然转冷:“姑姑,我敬你劳苦功高,为温府操持多年,可有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阿姐的亲事,自有父亲做主,还轮不到你一个奴婢置喙。” 青玉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女郎恕罪,奴婢…奴婢也是为了府里着想……” “为了府里,还是为了你自己?”温绮罗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的心思,“你以为攀附上大殿下,温家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父亲已然是一品将门之首,朝野中多少只眼睛看着的,父亲若有入天家之心,是福是祸,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青玉浑身颤抖,温绮罗的话让她瞬间如遭雷击,半刻前还横在心间的不甘与恼意,此刻荡然消散。 功高盖主,四个字皆非虚言。便是青玉一介奴仆,亦在京中官家耳濡目染多年,也知道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伏在地上,颤声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担心……”话未尽,额头已重重磕在地上,又连磕数下,咚咚有声。 温绮罗冷眼瞧着这一幕,眼中说不出是讥讽还是嫌恶。她素来明白,这些奴才即便装得再苦楚,言辞再低微,骨子里也容不得主子软弱半分,否则便是欺上瞒下,得寸进尺。 “罢了。”温绮罗放下茶盏,掸了下衣袖站起,两步迈向外厅。走至青玉身边时,她停了一瞬,微微俯身,声音宛若无情的寒冰,“我会与父亲说一声,姑姑这一段时日辛苦了,不如歇上一段日子,将这中馈暂且交出吧。” 青玉听得气血翻涌,双手趴地,几欲昏厥,哪里还敢辩驳?只能连声磕头诺诺:“奴婢……谢二娘子宽仁……” 待青玉由人搀扶出了院中,紫珠才小心唤了声,“女郎,青玉姑姑她……” “去通知各方掌事与账房,中馈暂时由我代管,若明日阿姐闻讯不许生事。去把库房的账册都拿来,瞧瞧这些年,府里的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温绮罗吩咐道,尾音轻若无物,“若有人勾结闹事,立即传我。” 紫珠心下一颤,忙领命离去,她知道温绮罗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第三十九章 水深 夜色沉沉,层云低压,隐隐透出一丝滞闷的气息。温府正堂依旧灯火通明,屏风后一角跃动的烛影仿若轻纱般摇曳着,仿佛在诉说着未尽的风波。 温长昀端坐在书案后,目光深沉。他看着案几上刚收到的折子,是近日各地递来的文报夹奏,与几处京城传来的风声。手指微动,缓缓搁下折子,抬首看向坐于旁边的次女温绮罗。 温绮罗换上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素净清润,眉眼间虽添了些冷意,却与她平日里娇憨的气质并无太大的违和。这让温长昀心中蓦然掠过一丝惆怅。温绮罗虽不是亲生女儿,近来出落的愈发慧心明敏,洞察力不容小觑。 不知觉间,孩子已然长大了许多。 “听说你要回了中馈?”温长昀轻声开口。 温绮罗盈盈一礼,抬眸时目如春水般澄澈,却泠然有力,“父亲见教,近来府中,诸多繁多。尤其是我与阿姐自宫中车架送回,想来京中各家都得了些许风声。我们温家在明,难免暗箭难防,女儿平素不问事务,也易让奴仆有些为己的间隙,若只是损失些银钱还倒好说,可若是做了他人的暗桩,再被有心之人利用,只怕追悔莫及。女儿自作主张,就做主将这中馈重新理一理,也是补过罢了。” 温长昀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未出声。 一旁伺茶的小厮忙换了一盏新茶奉上,殷勤之意自不必说。 温长昀仍然没有多看那小厮一眼,只不紧不慢地说道,“如今你们两个皆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眼,谁要敢做这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之事,这不是敲山震虎,而是当真想断了温家根基。” 温绮罗微垂首,似是在思忖这话里的深意,片刻后才轻声开口:“正因如此,这府上的枝枝叶叶,断不能落入有异心的人手里。从前绮罗只当奴才知分守己,未曾留心。眼下才知道,有些人心如风动,捉摸不定。” 话虽柔缓,却掷地有声。 温长昀薄唇紧抿,眉心微微一压。他放下茶盏,手掌轻轻拍了拍椅扶,目光落在温绮罗身上,“你既有打点之心,便去收拾便是,为父也不拦你。不过……”他语调一顿,倏然沉下三分,“若稍有差池,旁人以中馈动摇内宅,人心浮沉,迁怒到你头上,平白惹人嫌妒,名声也得不偿失。” 温绮罗闻言,杏眸清亮,毫不畏惧地抬起头来,“父亲的话绮罗都谨记,绮罗也不敢说自己能力出众,只是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四方,号令百万甲士且能游刃有余,绮罗是温家女儿,若连家中这点琐事都处置不好,岂不是辱没了温家门楣?” 温长昀微微一怔,复又朗声笑了笑,“你倒学了几分你的母亲当年的魄力。”说罢他又踱步到屏风旁,像是望着很远的方向。 温绮罗一时拿不准,父亲所说的母亲,是温家主母,还是那英烈的江尚之妻。 温长昀语气仍不松懈,“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晚间我让人把账本都抬到你院中去。能否收复这府中人心,可全在你这一回了。” 温绮罗起身福礼,“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说话间,院外风又紧了几分,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留在府门西角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赶了上来。“主君,京中几位官家今夜再三派人传话,这会儿又送了帖子,专问大娘子的议亲之事。”他一头冷汗,话语间更是藏不住惊急之色。 温长昀接过帖子,指尖的力道略略用重了一些,连温绮罗都留意到了他眼底闪没的几分心绪复杂。她没有急着开口,只静静地站在一侧,似是在等待父亲内心的拿捏。 许久,温长昀将手中的帖子搁到案上,脸色淡淡,似笑非笑,“盛世繁荣,京中官宦之家眼下忙得可真是热闹。” 温绮罗恰到好处地接了一句,“女儿记着,阿姐病恙未安,这些热闹想来也与温家无关。” 话音落下,她瞧见父亲目光掠过自己时的柔和。 温长昀轻轻点了点头,“话虽如此,但彼时彼刻,这府上寻到的太平日子,总归需要用些代价去维系。绮罗啊,之前让诗河参与中馈,此事过后,你也当与诗河姐妹**,好生护持着些。” 温绮罗垂敛一礼,低头应道:“父亲放心。”她也料想到,温诗河必有不甘。 温长昀摆摆手示意她退下,温绮罗作了个福身,起身走出了堂中。 至廊下时,紫珠正欲给温绮罗披上斗篷,却听一阵凉风袭过长廊,吹起今日庭院高悬灯笼上的火焰跳跃。灯光摇曳,竟照出温绮罗眉心泛起的厉色,高高踞于人前的影子,锋芒藏而不露,却压得人生生喘不过气。 平日嗅觉极灵的紫珠顿时眉头一跳,脚步不由自主放快了几分,“女郎,怕是藏不住风了。”话语间,眉眼瞥向温诗河院落的方向。 温绮罗站定回身,目光低沉如寒潭,“不必藏,它该来的,终究得来。” 转瞬,她目光一凛,露出几分势在必得的冷锐,“去,盯紧门口传话的小厮,谁说了什么、透露了什么,一字不落如实报来,违者抽鞭!” 翌日清晨,待青玉身边得力的采买掌事前脚刚从温诗河院里离开,那边便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女使们惊慌失措的呼喊。 温绮罗听闻消息后,唇角微微勾起,未置一词,只抬了抬手,径直朝温诗河的院子走去。 温诗河院子里一片狼藉,上好的青瓷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污了地毯,几个女使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温诗河则坐在雕花木椅上,脸色铁青,胸脯起伏不定。 “阿姐这是怎么了?可是谁惹阿姐生气了?”温绮罗缓步走入,语气轻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温诗河抬眼,便是脸上敷了脂粉,眼中的嫉妒之意却难以遮掩,“父亲分明答应让我协理中馈,如今却出尔反尔,将这等要事交给你,这可是妹妹的意思?” 第四十章 不期而遇 温绮罗不急不恼,眼神清澈见底,“阿姐这话从何说起?父亲体恤阿姐身子抱恙,这才让我暂代一二,待阿姐身子好了,这中馈之事自然还是阿姐的,如今府中已在为你议亲,自然是希望姐姐与旁的世家贵女多走动一二才是。” 温诗河冷笑一声,“身子抱恙?你当我三岁孩童不成?若不是你挑青玉姑姑的错处,又怎会让父亲起心动念?” “阿姐这话妹妹可不敢当,”温绮罗依旧语气平和,“眼下京中议亲之事迫在眉睫,父亲也是为了阿姐的婚事着想,这才让我先料理府中事务,也好让阿姐安心待嫁。” 温诗河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狠狠地一甩袖,“二妹妹巧舌如簧!我懒得与你争辩!这事儿,我自会找父亲问个究竟。”说罢,她便带着女使怒气冲冲地向外走。 温绮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转过身,对一旁吓得脸色煞白的女使说道:“还不把碎瓷片都清理干净,别扎了人,惹得阿姐更恼了。” 女使连忙应声,带着几个婆子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温绮罗则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任由凛风吹拂着衣摆,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 京城喧嚣依旧,叫卖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繁华景象。 沈宴初一身青衫,穿梭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耳畔充斥着各种议论,其中关于温家双姝得太后青眼的消息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沈宴初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他自幼聪颖,才情斐然,一心想要在秋闱中一展宏图,博取功名,当日在城郊文人雅集,温家两女生的仙姿佚貌不说,又得此殊荣,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渴望。 可温家不同于商贾巨富,虽无深厚底蕴,也是将门之首的门第。 自己尚今还是寒门,若能得一贵人,想来日后仕途定会平顺些许。 他信步走到一处茶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摸了摸袖中羞涩,只得点了壶最便宜的清茶,端的是一副风雅气度。 一边品茗,一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思量着该如何才能在秋闱中脱颖而出,引起士族人家的注意。 正思忖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女子的尖声和车夫的呵斥。 沈宴初不经意间朝窗外望去,却见一辆马车停在路中央,车旁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郎,正与车夫争执着什么。那女郎背对着他,看不清容貌,但从身形和衣着来看,似乎是哪家的大户人家的娘子。 他本无意多管闲事,但那女郎言语间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沈宴初犹豫片刻,还是起身下了楼,走到马车旁,还未开口,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映入眼帘,正是怒气冲冲离开府中的温家大娘子,温诗河。 温诗河手握绣帕,迟迟未曾抬头,只听得对岸的车夫嘴里嚷嚷,“这可是户部尚书府的马车!你们这些挡路之徒,可知轻重!”他言辞咄咄,隐隐带了几分骄横。 周遭围观百姓虽愤慨,却无人敢出面。户部尚书府在京中虽非最显赫,却也权势鼎盛,谁敢平白招惹? 沈宴初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温诗河身上。 她一身绯红襦裙,腰间坠了一枚赤金步摇,行至青石街头,分外耀目。 这正午日光将她勾勒出了七分清艳,可她攥着帕子的手却泄露了几分焦灼。 沈宴初瞳中神色微漾,视线与眼前的温诗河短暂交汇。 他怔了片刻,随即敛眸微微一笑,作揖行礼,“不想是在此处撞见温家大娘子,倒显得是在下唐突了。” 闻言,温诗河眼光一扫,见是沈宴初,不由得一怔,随即脸上掠过一丝讶然,隐隐还有些许难掩的羞赧。 二人前些日子在城郊文会初见,不曾多说几句,如今再遇,却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又不巧让众人围观,倒颇有些尴尬。 “沈郎君?”温诗河愣了愣,语气有些犹疑,但脸上的不悦却稍稍淡了些,“你怎会在此?” 沈宴初淡定如常,语调温和自若,“沈某不过途径此地,听见些许喧哗,不知是撞见了大娘子,娘子为何与这车夫争执,若有难处,可否容在下稍作分说?。” 温诗河今日心绪本就不佳,原本被车夫的失礼激得怒气横生,但这会儿被突如其来的熟面孔打乱了情绪,倒是一时间没了方才的火气。 她看着沈宴初眉目清朗,虽着一袭素雅青衫,却不掩一身飘逸之韵。忽而想起他在文会中曾以一首佳作赢得众人赞叹的场景,不禁心头微微一动。 她怔了一下,语气微缓,“不过是一些行路躲闪不及的小事,只是这尚书府的车夫处事莽撞,撞了人也不让分毫。我正与之争论,不料竟碰巧遇见了沈郎君。”温诗河语气稍缓,目光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打量,“每次见沈郎君,都是这般风雅闲适,倒教人心羡。” 沈宴初唇角噙笑,温润如玉,“大娘子折煞沈某了。沈某不过寒窗学子,不比大娘子,才是真生在繁花锦绣里,自是旁人难及。” 温诗河听这话带些含蓄的恭维,偏又不失分寸,竟是戳中了她心底的几分得意,脸上的怒意也登时消散了几分,嘴角微微翘起,自觉恢复了往日出行在外的仪态。 她似嗔非嗔地问道:“沈郎君许是听那些市井闲话,看得出我是谁家的女儿?” “不瞒大娘子,”沈宴初恭敬地回应,低头一笑,“温大将军府的双姝于早已名满京中。既是尚书府的车夫无礼,便不该让大娘子为此多费心神。既偶然遇见,不如容在下试试,与这车夫评个道理如何?” 温诗河闻言,柳眉轻轻一挑,似有几分勉强之意,这大庭广众之下,她虽出生将门,却也知女儿清誉,只是看着沈宴初那清和的面容,终未作阻止,点了点头。 沈宴初见状,亦不急不缓,转身面向那尚书府的车夫,微微颔首行礼,掷地有声:“这位兄台,骑乘马车本该遵守礼法,何况尚书府门庭之人,理当以礼服人。方才言语间未免太过,莫非尚书府允许你这般将傲气散至街巷?” 那车夫头顶一亮的汗珠在阳光下反光,他微怔一下,冷哼一声,语调仍旧蛮横:“哪里来的读书人好风雅,光凭三两句言辞便教训起人来了。小的不过奉命办差,前头这位娘子偏拦住去路,耽误了尚书府的事,岂是下人敢轻忽的事?” 第四十一章 秋闱之事 沈宴初不为所动,目光坦然清隽。 他复又迈前一步,姿态温和却暗藏锋芒,“即是奉命办差,自也需谨守君子之道。然这大街上所有百姓皆目睹分明,倒不知是何人拦车,又是何人失礼?尚书大人教养下的人,素来自应以德服人,怎的今日竟作了这乡野莽汉的模样?莫非贵府品教是这般,连行走一地也要教百姓望而生畏?” 沈宴初虽语调平和,但字字句句皆戳在车夫痛处,那几分“品教”“尊德”的言辞更惹得围观百姓暗自点头,大有几成认同。 有人甚至低声附和道:“这学子说得有理,尚书府权势再大,也不能在大街上欺人,无论是谁,行路也该讲个公道!” 车夫闻言,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着倚仗尚书府的名头乱来,却不料沈宴初揭了他的短。虽怒不可遏,却也挑不出言辞反驳,只得支支吾吾地说:“这……这并非小的本意,只是……只是……” 不待他分说完,沈宴初一挥袖,神色清冷,“既并非本意,那不如退一步,道声歉,将此事作罢,莫白白搅坏了这街上行人心境。贵府若真有什么急事,也不致耽搁太久。” 这话些微敛锋,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有种不容置喙的泰然。 车夫怔在那里,忽觉若再纠缠下去,势必引得更多人围观,岂不追究起来难辞其职?他咬了咬牙,勉强躬了躬身,朝温诗河言道:“这位娘子,小的无礼,尚请勿怪。” 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无不是叹沈宴初一句话连转四两,既没多动声色,却让尚书府的人输上一遭。 温诗河看着这一切,原本半点不悦的心情渐渐被某种旁人难窥的滋味所取代。 她抬眸注视着沈宴初,见他气度从容自若,举止间难掩清贵,即使缓缓收回步子,也仿佛每一步丈量着无言的风骨。 沈宴初微微转头,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他稍稍一愣,心头却暗自一颤,但仍克制住,将情绪埋在略扬的唇角之间。 他拱手道:“既此事已了,大娘子如若不弃,不妨继续前行,莫还因些琐事扰了半日的兴致。” 温诗河愣了片刻,才觉出口话语微有迟滞,“沈郎君今日……助人相解,小女还未谢过郎君……” 她说这话时声音低缓,面上带了一丝浅浅的红,双手捏着绣帕,像要掩饰什么情绪似的。沈宴初看在眼中,却未多言,笑着颔首:“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温诗河的视线未免又落在他身上了片刻,心中交织着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复杂情愫。 冷不防从头顶一抹阳光洒落,将他立在青石地上的身影拉得长长,衬得几分隽容益发,难以忽视。心底藏多日的不快竟也似初春冰融,萦绕呼吸之间。 她轻轻咬了咬唇瓣,似自觉过于失态,连忙拢紧帷帽,福了福身,“小女还有要事在身,今日便先行告辞。” 沈宴初注意到她的动作,唇角的笑不由更深。他知轻重,没有再多话,只是略微侧身,让出道来,目送那绯红的裙摆融于街头喧闹的行人间,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眸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待温诗河携女使走的远了些,才开口吩咐,脸上还残留着几分不自在的热意。 “你去打听打听,方才那学子是什么来头?” 旁侧的女使一怔,“大娘子竟不识得?奴婢好像听旁府掌事的嬷嬷说过……哦对了,那是沈学子!虽是一介寒门,但才学颇高,如今就读于的梅卿书院。今朝秋闱亦是当下的热门之选,前几日有不少坊间士人都议论过,说此人应当稳中。只是,似乎出身艰难。” 温诗河抿唇思索片刻,随即勾了勾唇角,“这科秋闱,你当仔细着些。有何消息,都当告知于我。” 女使不明其意,木讷地点头应是。佳人藏思绪,市井起风尘。 虽是春未至,可盛京城的风华暗涌未息,街头巷尾的喧闹繁华也一日胜过一日。 温绮罗坐在雕花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描眉。 镜中人清眸流盼,海棠标韵,一颦一笑间,皆是动人心魄的天香国色。 “女郎,清风茶肆的虞郎君遣人来报,说是冰窖的地契和买冰的银钱已备妥当,只等夏日来临,便可售卖。”紫珠捧着茶盏,轻手轻脚地走到温绮罗身旁。 温绮罗放下手中的螺子黛,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唇角微微勾起:“他倒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这桩买卖,也算有了个好开端。”自从与虞家郎君合作冰窖生意以来,温绮罗心中一直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想起那日护国寺内的梦境,心中便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女郎今日可是要去清风茶肆?”紫珠见温绮罗对着镜子兀自出神,便轻声提醒道。 “嗯,”温绮罗回过神来,“去备马车吧,今日约了虞郎君见面。”她想,有些事情,也该当面问个清楚了。 清风茶肆比之前来时,似是愈发清寂。可端走入店中,只觉清雅的茶香四溢,来往客旅不多,可看行装皆是些商贾之流。温绮罗只觉怪哉,如此生意萧条,可东家和店内的伙计们,都是不疾不徐。 想来这茶坊只为掩人耳目,虞郎君出手阔绰,从不与她计较本息,他们必是有更值钱的买卖。 温绮罗莲步款款,待到那熟悉的雅间时,虞郎君仍是隔着珠帘,在此等候。他今日一身月白色长衫,与护国寺那夜,一黑一白,竟都适配的恰到好处,更衬得整个人积石有玉,列松如翠。 她不禁回想起那夜烛火下的眉眼,不自禁的想到,眼前人也当得起那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温娘子,久等了。”虞郎君朝着温绮罗的方向微微颔首。 温绮罗福了福身,“虞郎君倒是守时,不知这冰窖立契一事,可还顺利?” 虞郎君笑了笑,亲自为温绮罗斟了一杯茶,又让侍从奉上:“一切顺利,温娘子好眼光,这存冰的生意,想来今年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第四十二章 归来是何夕 温绮罗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只轻轻放在桌上,一双美目直视着珠帘之后,“虞郎君就不怕我这桩买卖最后打了水漂,白白浪费了虞家的银两?想来单靠这家茶肆,可做不到这么轻松的垄断京中的冰坊行市。” 虞郎君爽朗一笑:“自古做买卖,有赚有赔是常事。我家中数代经商,凭的就是一条家训。” 温绮罗美眸微弯。 虞郎君也不绕弯子,“这行商之事,不能贪心。比起行情,更重人品。温娘子蕙质兰心,又胆识过人,与你合作,在下是信得过的。” 温绮罗心中微微一动,“你如此信任我,倒让我有些惶恐了。想来我很快便要随家父去边疆,到时若有别的生意,虞郎君可还愿合作?” 虞郎君但笑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温绮罗,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温绮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就在她想要转移话题时,他却应道,“与温娘子,自是岁岁年年,才好。” 温绮罗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护国寺那夜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还有四目相对时的灼烈缠绕。 岁岁年年,这愿望似烙印般镌刻进她的心底,却也让她心生几分无措。 如若说此前她的一举一动,皆源于复仇的棋局,那么今日却徒生出几分别样的滋味,连她自己也不愿深思。 珠帘后的江知寂望着她,目光幽深如墨。在这清越静谧的雅间里,他那一句话仿佛比窗外洒落的阳光还要灼烈。 虽是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略带迟疑的语气与静默之间的微妙,他却是捕捉得清清楚楚。他本要怀抱从容闲适的态度与她闲话,可此刻竟生出一缕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见她低首,嗓音似玉石和鸣,“温娘子素来行事果决,这边境虽远,却也别有一番天地,纵是万水千山,又有何惧?” 温绮罗轻声道:“郎君似是看得通透,只是绮罗不知,再会又是何夕。”语调轻而软,却似清风中落了一颗石子,激起江知几心底层层涟漪。 江知寂不自然的眸光微闪,低声道:“世间之事难以预料,可若有心,缘分自不会轻易散去。” “郎君这般笃定?” 江知寂沉吟片刻,终是朗声一笑。 他性子向来沉稳,很少如此爽朗,但对着眼前的温绮罗,似乎一切波澜都被她撩动,甚至一不小心就失了分寸。 清润的男音再起,“既然温娘子以为这是一种笃定,不如就随在下的笃定试上一试,如何?” 温绮罗心中微跳,目光落于案边茶盏,似在认真观赏那茶汤的碧绿流光,喃语道,“也好。” 江知寂好半晌,才将心头盘绕着千丝万缕的情绪抚平。 “待温娘子远走之日,京中再无能与我饮茶的知己,便是繁华似锦,也少了番灵气。” 他的语调平和,似随意间一句闲话,却让温绮罗眸中流光一滞。 珠帘遮掩了两人间的对视,她低头抿了抿唇,目光略微飘摇:“虞郎君抬举绮罗了,京中贵人闲客甚多,何妨缺席我一人?” “缺你一人,却多三分寂寥。” 温绮罗目光微凝,手指轻触着那温碗茶盏的边沿,指尖微凉,似在借这片刻的触感理清自己略显紊乱的思绪。 屋内气氛微妙,半是温柔半是喑哑,所有未曾表露的情感悄然在无声里暗流涌动。 却在这时,雅间的珠帘骤然响动,像是一滴寒露坠入平静湖面,将这份氤氲的氛围打散得支离破碎。 “主子!”一个青年男子大步跨进来,声音虽未刻意拔高,却带着丝急促。他身着棕青锦服,腰佩松垮的玉带,额上淌着两行薄汗,显见是火速赶来的模样。 温绮罗微微抬首,目光扫过来者的面容,随即又迅速移回茶盏,神色间波澜不显,却在心底叹息一声。 江知寂隔着珠帘望去,原本略显缱绻的神色霎时收敛,好似刚才那笃定的试探,不过是风过无痕。他淡声说道,“赵十一,何事这般冒失?” 赵十一闻言微怔,这才意识到这间雅室中还有旁人。 他目光匆匆一扫,便看见了坐在右侧的温绮罗,又见她姿态端然静美,好似深山幽兰,心底却不免有些困惑。 因着多年随侍,他早已摸清自家主子的性情,总是冷静沉稳、不沾人间俗务,可近些日子,每当这温娘子来茶肆相见,那冰冷淡漠的气场似乎添了几分隐隐的热气。 赵十一将眉毛一皱,试探地抱了抱拳,“禀主子,外间有两个自称南商行来使之人,说是要拜会您,传递重要情报。属下担忧来者不善,特敢急报。” 江知寂闻言,尚未来得及回话,便见温绮罗指尖轻点在茶盏上,缓缓抬眸,语声清雅:“虞郎君既有要事,绮罗便不多叨扰了,只待下回再叨教茶道。” 她说得云淡风轻,语气也不温不火。可言语中那一抹疏离感,竟让江知寂微微一怔。 好似方才两人唇齿交锋间,那点点涟漪,皆藏于无人处的眉稍眼角。 珠帘后的男人沉静不语,唯眼底泛起几道复杂的情绪,终究未多言,单是欠身作揖,淡淡道:“温娘子慢走,今日未尽的话题,当另择佳日叙谈。” 温绮罗莲步轻移,浅浅福身:“虞郎君客气了,后会有期。” 她转身离去时,裙摆微微掠过青光琉璃砖,犹如一抹翩然的烟霞,似来去不沾尘埃。 赵十一见她一拂袖便出了雅室,忍不住悄悄瞥了身后的人一眼,只见他站在珠帘后,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背影,竟有种令人费解的眷念与凝重。 片刻后,江知寂走出珠帘,站定在雅室中央。 他垂下视线看了看地面,犹如平日一般,眼神古井无波,声音却透着一丝不轻不淡的喟叹:“赵十一。” “属下在!”赵十一连忙应声。 江知寂缓缓抬眸,薄唇轻启:“来者不善便遣走,莫做无谓之纠缠。我暂不见。” 赵十一一愣,“主子,那些人来头不小……” “照我说的做,若起波澜,按此前的手段打点。”江知寂的眼神霜雪未褪,似自言自语一般低语道,“万水千山,若她猜中了,那便不是试探,而是应誓。” 那誓究竟是属于谁的,又用何来兑现,他自己也不敢深究。 赵十一听罢,略显茫然,却不敢多问,只得低声称是。 外面风疾,料峭春寒初见骨。温绮罗的马车已渐行渐远。江知寂远远看着那胭脂红的车帘随风掀起半角,微微攥起手。 一叶轻摇,堪破春初将临。风起之时,只待情事更深。 第四十三章 戍边兰州 正如温绮罗所料,几日后,调守边疆的圣旨如约而至。 温长昀携府中上下接旨后,面色凝重。 圣上命他三日后启程前往兰州府戍边,抵御大夏。这道旨意来得突然,府中上下顿时乱作一团。温绮罗却似早有预料般,神色平静,淡淡吩咐下人开始收拾行装。 前世温长昀也是在此年被派往兰州,留下了温诗河与温绮罗两姐妹于京中议亲。如今重活一世,温绮罗早已做好准备要随父同去兰州。 兰州地处西北边陲,黄沙漫漫,与京城繁华锦绣之地判若云泥。 温长昀接旨后在书房来回踱步,口中喃喃道:“兰州……兰州……”他自是不舍,这边关苦寒,实在不是女儿家该待的地方,只得将两个女儿暂且安置在京中,待他凯旋之日…… 温绮罗轻叩门扉,款款而入,见父亲满面愁容,温声劝慰道:“父亲,圣上此番调任,虽是前往边塞,却也是对父亲多年来领兵功绩的肯定。去了兰州,我与阿姐也会好生把府里看管好,莫给父亲再添忧愁。” 温长昀叹口气,看向女儿,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为父并非忧心圣恩,只是兰州苦寒之地,你与诗河自幼娇养,如何受得这等风沙之苦?” 此言一出,温绮罗就知道,想来在自己之前,温诗河也是来过书房。 她不动声色道,“父亲,女儿虽是闺阁女子,但也知晓大丈夫以国事为重。父亲镇守边疆,保家卫国,女儿身为温家子女,自当追随左右,侍奉汤药,以尽孝道。” 温长昀闻言,心中甚是安慰,又道:“苦了你了,孩子。可我左思右想,你与诗河的年岁都渐长,留在京中我托族中长辈留意,定能筹谋一桩上好的亲事。战事是说不准的,少则一载,多则三五载,女儿家的岁月,可是耗不起的。” 温绮罗敛衽一礼,柔声道:“父亲,女儿此言并非虚言。阿姐自幼体弱,京中繁华,自是更利于将养。女儿身子康健,些许风沙不算什么,如今我尚未及笄,便是真要议亲,也要阿姐先定下,才轮得到我。况且每年七月,我都会随父亲去往兰州,这些年下来,对当地的风土也多有了解。不如就让女儿出去历练一番,也算是有幸见识一遭我大夙河山。” 温长昀抚须沉吟片刻,心中颇为动容。正自犹豫,忽闻门外传来温诗河的声音,未料及她竟去而复返,“父亲,女儿也愿随您同去兰州。” 温长昀和温绮罗皆是一怔。 却见温诗河走进书房,眼圈微红道,“父亲,女儿方才左思右想,实在是舍不得您。兰州虽是苦寒,但只要能侍奉在父亲左右,女儿便心满意足了。” 温长昀见不仅绮罗明事理,就连已到议亲年纪的长女都如此,心中更是柔软。谁料她既是做出这番孝女姿态,温绮罗就不打算“无功而返”。 她立于一侧,唇角微扬,全然没有开口反驳之意。只是垂下眸子的瞬间,纤长的睫羽遮掩住眼底那一抹冷然。 前世在温诗河出嫁之前,便是手段如此,软硬皆施,虚情假意间便让旁人处境尴尬。 温绮罗心念一转,已有了对策。 “父亲,”温绮罗盈盈一拜,语气松缓却决断,“阿姐所言,不失孝道。兰州边关之地,事多险恶,幼时阿姐便跟随父亲练习骑射,运筹行军之术,较之我,阿姐想来适应那边关,也不算难事。” 这一番话既认可了温诗河的能力,又点到即止,不显唇枪舌剑。 温长昀心中微动,凝神打量次女,暗觉她这一番“为父分忧,共赴危途”的姿态愈发沉稳可贵。转而又看向长女,彼时,她虽双眸盈盈,神色却稍显不安,透着几分游移捉摸。 温诗河闻言心里发紧,脸色微变,她本就不愿去那苦寒之地,只是听闻温绮罗要去,心中不忿,这才故意前来争抢。可若这当口显出不愿,便坐实了她刚刚落得的“娇气怕苦”之形,她只得低垂着头,不再言语。 温长昀思虑再三,终是点头道:“绮罗言之有理。那就让府里安排行装,三日后随为父出发调任。” 温诗河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低声应是。 * 温府上下打点行装,一片忙碌景象,打点行装,采买物资。府中庶务繁杂,从衣物被褥到药材书籍,事无巨细,皆需她亲自过目。 自从温绮罗夺了青玉的权,开始执掌中馈,就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府中下人起初还不敢明着夸赞,如今见青玉是彻底失了势,立刻就像墙头草一般,称赞起二娘子做事妥帖。 这日温绮罗正核对发往兰州的府内器物造册,忽听得白雪来报,说是清音捎了信来。清音本是被派往兰州府打探硝石矿的消息,如今来信,想来是有了重要的情报。 温绮罗连忙拆开信封,细细读阅。 信中言道,兰州府固然局势复杂,矿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但胜在银两充足,清音很快就使银子稳住阵脚,将那帮唯利是图的马匪逐一攻破。 清音还提到,因着江家大郎君之故,已在当地盘得一处合适的宅院,就在江家隔壁,环境清幽,适宜居住,只待温家人抵达便可入住。信的末尾,清音还附上了一张亲手绘制的兰州府舆图,标注了城中各处重要地点。 温绮罗看着信笺上清隽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深知此番前往兰州府,并非易事,如今有了清音和江家人的安排,至少能免去许多后顾之忧。兰州府虽远,却不再是全然陌生的地方。 除了打点庶务,温绮罗还惦记着待到夏至时节的冰块生意。 她决定将紫珠留在京城的制冰工坊,全权负责冰坊的买卖。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教紫珠经商之道,可谓是倾囊相授。 紫珠虽是家生女使出身,却聪慧伶俐,一点就通,如今也算得上独当一面了。 可这紫珠若是离了温绮罗的身边,她便从院中提拔了另一个家生子,紫筠到身边侍候。紫筠生得清秀可人,一双巧手更是心灵手巧,尤擅女红。温绮罗平日里所穿的衣裳,多出自她手。 直到距离离开京城还剩一日,被冷落数日的青玉姑姑,望着府中上下惟温绮罗马首是瞻的景象,真的再也坐不住了。 第四十四章 后院心计 青玉本是先夫人的随嫁,自温夫人仙逝,温家嫡女年岁尚小,后院亦没有正经主子,青玉便一直住在主院的偏间,多年劳苦,得了主家倚仗,算得上是府中半个主子。 她能痛快的放手管家权,原是以为温绮罗一个不谙世事的深宅闺秀,必会将繁杂的中馈之事搞得一团乱麻。到时还不得拉下脸面,请她相助。 谁料这二娘子还真是真人不露相。 刚一接手府中庶务,就先是换了一半的各房掌事,其余人等闻风色变,不想坐冷板凳的,就得仔细着自己的差事。 青玉斜倚在榻上,纤纤玉指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沉闷的声响,衬得屋内气氛愈发凝重。 “二娘子有意让我留在京城,独守空府?”青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屋内的女使红袖不寒而栗。 红袖是早年青玉跟随先夫人时,一时心善,在市井卖身葬父的孤女,多年来早已成为府里的心腹。这几日被派去前厅中打探消息,今日才回来复命。 红袖战战兢兢地回道:“奴婢听得真切,二娘子院里的管事妈妈亲口说的,说是府里不能没人照应,二娘子的意思是想让您留下。” “留下?呵!”青玉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 府中主母之位空悬多年,她每日尽心尽力侍奉主家,心中所为,自有一番心思。 青玉拿准了主君这些年都不喜女色,如今年岁不轻,又是个面冷心热的好心肠。 便是温长昀再看不上她,只要时日久了,用温心换人心,不说续弦的正妻之位,许是她不能肖想,单立为府中主子,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毕竟,人与人的相处,最怕的便是习惯。 她筹谋多年,岂能甘心就此作罢?温绮罗此举,分明是想将她彻底排除在外!让她困守在这京城,与温长昀再无关联。 如此,自己一介奴籍,就永无出头之日。 “二娘子好算计!”青玉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些年她与温绮罗相处得宜,不成想仅是温诗河的婚事她从中调和,就让温绮罗盯上了她。 红袖立于茶案一侧,“姑姑,奴婢倒觉得二娘子并非想自己攀高枝。这主君出征,她好像早有准备,去兰州之事,也毫不犹豫。这般年岁的女郎,谁人不是为了给自己谋个好亲事,二娘子素来明敏通透,怎会不知去了兰州,她的亲事怕是对比京中的贵女会落了下乘。” 红袖的话犹如一盆冰水,浇灭了青玉心中最后一丝希冀。 温绮罗尚未及笄的年岁,就已让人摸不透心思。只要一日她为主,自己是仆,身份之差就可让自己万劫不复! 青玉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和不甘,良久,才冷声道:“去,将夫人那压箱底的藕丝琵琶衿上裳找出来,再寻一套素净些的首饰。” 红袖一怔,迟疑道:“姑姑,您这是……” 青玉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二娘子不是想让我留京吗?那我就偏不如她的愿。明日,便是最后的机会了。她既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夜幕低垂,温府上下灯火通明,下人们正忙着为主君明日的出行做最后的准备。 青玉精心打扮一番,一袭藕丝琵琶衿苏绣缎裳,衬得她肤色如雪,乌发如云,再配上一套紫璎珞头饰,更如轻云出岫,我见犹怜。 这套衣裳可有来头,红袖看着眼前的青玉,仿若先夫人的身段,脸上露出一抹惊慌之色。 当初夫人与主君少时初识,便是着绛紫色的衣裙。嫁入府中数年,夫人的衣柜里也尽是些紫色的衣裳。原是主君说过,紫色贵气,与夫人最是相称。 这身衣裳,这副妆容,便是红袖见了,也有一丝恍惚,竟与先夫人有五分相像。 她哪里会不知青玉心中打的算盘,今晚,府中怕是要出大事了。 青玉对着铜镜细细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轻抚着鬓边的紫璎珞,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心中暗忖,大将军,这么多年,你既不肯正眼瞧我,那今夜,我便让你再也忘不了我。 夜已深,待得温府外各院落了锁,唯有书房的灯火依旧通明。 温长昀仍伏案批阅公文,案上皆是几月来大夏与大夙发生的战事军报,败多胜少,此次前往兰州,接的也是一块烫手山芋。 又思忖起夏时与温绮罗去给江兄祭拜时,遇到的京中杀手,之后他与兰州府司马多有书信往来,只知这杀手幕后的东家是突然出现的,且口音指向京中。 可线索追寻自入京,就如一颗卵石,击入深海。再难分辨。想到此,他不确定这一路是否安平。 京中的皇子年岁陆续到了封王的年纪,夺嫡之事愈演愈烈。此时暂避锋芒,尤其家中有两女待嫁,倒让温长昀松了口气,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睡眼惺忪。 彼时,青玉端着一碗参汤,款款步入书房。 温长昀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怔。青玉今日的装扮,让他恍惚间看到了已故的夫人。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呢?”温长昀放下手中的笔,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青玉盈盈施礼,柔声道:“主君明日便要启程,奴婢特意熬了参汤,为主君补补身子。” 她将参汤放在温长昀面前的桌案上,轻移莲步,走到他身旁。 温长昀本想拒绝,可见青玉眼圈微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不免软了几分,便接过参汤,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青玉见温长昀喝了参汤,心中一喜,眼波流转,柔声道,“主君此去兰州,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奴婢多年侍奉左右,心中……甚是不舍。” 她说着,便欲伸手去抚摸温长昀的衣袖。 温长昀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青玉的容貌虽不及亡妻,但今日这身打扮,却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这些年,辛苦你了。”温长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和煦。 青玉心中一喜,知道药效已起。她轻轻依偎在温长昀身旁,柔若无骨的手抚上他的胸膛。 “主君,我心中,唯有主君一人……” 只见她柔情绰态,媚于语言的女儿娇态,温长昀只觉一股燥热涌上心头,眼神渐渐迷离。望着眼前这张酷似亡妻的脸庞,心中最后一丝理智也随之崩塌。 第四十五章 宛宛类卿 “是筝儿…筝儿?”苏筝,便是温夫人的闺名。 青玉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一抹得逞的笑意,低头凑近温长昀耳旁,呢喃道:“长昀,筝儿为你活,为你思,此心昭然,天地可鉴。” 那呢喃之声轻柔低回,如春风拂柳,又带了一丝颤意,似是情深不能自抑。 半晌没有回应,青玉微微偏头,却见温长昀目光涣散,薄薄的薄汗自鬓边滑下,他脸上的表情有几分迟疑,似在深陷朦胧的梦境中。 眼看温长昀再无抵抗之力,她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颊边,这种久违的温热,似终于弥补了她内心的冰凉。 正值红罗帐暖,烛火摇曳时分,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朗却带着冷意的女声打破了房内暧昧的沉寂:“青玉,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青玉的手如触电般猛然缩回,她抬起头,却见温绮罗一身妆缎素雪长裙,带着众女使站在门口,雪白的披帛映得她整个人如一弯明月,眉眼间却已厉色荏苒。 她身后,紫珠正微微喘息,显然是一路快步跟随至此,眼中满是冷然的讥讽。 “二娘子!”青玉神色骤变,声音略带惊慌,但转瞬强自镇定下来,低头做出一副委屈模样,“主君近来辛劳,奴婢前来送汤,一时之间,主君似是怀念夫人,竟……” 温绮罗听得分明,眼下温长昀已然中招,便是清醒了也未必能知发生了何事。青玉却是要坐实,这荒唐之径却由温长昀而起。 若真是父亲所为,温绮罗一介小辈,又能置喙什么? “送汤?”温绮罗淡淡一笑,这笑容中透着刻骨的凉意,她缓步上前,目光如刀,层层剥开青玉伪装的外壳,“那这满屋子的熏香气,是为了何人而设?还是说,只有穿着如此一袭衣裳,你送的汤,才能格外滋补?” 青玉闻言,脸色刷地变得煞白,哭得梨花带雨,裹着锦被,畏缩在温长昀身侧,急急为自己辩解,“二娘子误会了,奴婢多年来在府中尽心勤勉,怎敢有如此僭越之心?只是主君他…情之所致,奴婢不敢有违……” 她欲言又止,眼圈微红,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温绮罗却不吃她这一套,眼神里凛意四溅,仿佛覆雪的寒刃,下一秒就能割破青玉的喉咙。 苏筝离世时,她尚在襁褓。可这些年多有听闻夫人柔弱宽和的贤名,想来便是太过信任才让府中这些女使变得得寸进尺。 “你还在巧舌如簧,父亲此刻分明神志不清,又如何能让你穿得这身衣裳!紫珠,立刻唤方府医前来!我管家之时,竟有人想在我眼皮底下浑水摸鱼,今日之事必要有个说法!” 温绮罗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青玉心中暗存的侥幸。 她紧紧攥着锦被,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换上楚楚可怜的神情,泪珠一颗颗滚落,宛如断了线的珍珠。 “二娘子,奴婢冤枉啊!奴婢对主君绝无二心……”她哽咽着,欲言又止,更添了几分委屈。 她本想借着温长昀对亡妻的思念,一举上位。青玉心中暗恨,如此良机,竟又被温绮罗破坏! 温绮罗冷笑一声,并不理会青玉的表演。 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温长昀身上。此刻,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是中了药。 温绮罗心中怒火翻涌,“白雪,还不速速去取醒酒汤来。”温绮罗吩咐道。 白雪应声而去,温绮罗则转身看向青玉,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你以为今夜,你能瞒天过海吗?” 青玉心中一颤,强作镇定,“二娘子,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白雪见状,忍不住低声道,“女郎,这么晚了,青玉竟敢在主君书房行此不堪之事,怕是谋逆的心都有了!” “你闭嘴!”青玉听闻,浑身猛地一震,不再矫饰,而是抬头直视温绮罗,硬生生地扯出几分决然的态度,“二娘子轻易就信了这些秋后蚂蚁之言,不若也听听奴婢的苦心!”她陡然高声,几近决绝,“奴婢伺候主君这些年,寒来暑往,哪日懈怠了?就算服侍不周,罪也不过是小错。可见夫人去世后,这府里上下对奴婢何曾有一丝体恤?奴婢年华老去,孑然一身,为何就不能求一个依靠!” “你若求个恩典,那便是有府中主子给你做主。”温绮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你走了一条不归路,红袖已经全部招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青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自觉地浑身颤抖,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被温绮罗踩在脚下! 原是白雪这两日得了温绮罗的吩咐,也担忧起离京前府中再生事端。本是把心思都警惕在温诗河的院里,却不成想反而察觉到温绮罗院里的红袖,这两日多次出入青玉所住的主院,便暗中跟随。 她亲眼看到红袖将一包药粉交给青玉,心中顿生警觉,便将此事告知了温绮罗。 温绮罗看着青玉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冷冷道:“你以为你模仿着我母亲的模样,靠着宛宛类卿,就能取而代之吗?便是今日没有我的阻拦,如你所愿。你猜,待父亲醒来,日后你又要如何在这后院中自处。” 可温绮罗脱口而出的下一句话,让青玉整个人都濒临破碎的边缘。 “父亲这一世,宁可守着母亲的灵位孤枕难眠,亦不会走入你院中一步。” 青玉的脸色愈发苍白,她咬着牙,强忍着心中的屈辱,“奴婢冤枉!奴婢对主君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二娘子如此污蔑奴婢,就不怕寒了府里下人的心吗?” “忠心?”温绮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扫过她精致的妆容和刻意模仿亡母的衣着,这青玉的心思,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你若真忠心,为何要给父亲下药,趁父亲神志不清时做出这等事?你若真忠心,又何必处心积虑地模仿母亲?” 温绮罗步步紧逼,字字如刀,直戳青玉心窝。 青玉只觉呼吸一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慌乱地看向温长昀,却发现他依旧目光涣散,毫无反应。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都毁了。 第四十六章 失算 这时,紫珠端着醒酒汤回来了。温绮罗接过汤碗,亲自喂温长昀喝下。 过了片刻,温长昀渐渐清醒过来。他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有些茫然。 “父亲,”温绮罗轻声唤道,“您感觉如何?” 温长昀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绮罗?你怎么在这儿?” 他轻揉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环顾四周,看到青玉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父亲,”温绮罗轻声说道,“您可还记得,方才发生了何事?” 温长昀努力回想着,却只记得自己喝了青玉送来的参汤,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温绮罗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温长昀,她话音刚落,温长昀的脸色陡然一沉,原本朦胧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他缓慢地撑起身体,目光冰冷如刀。此刻,已然明白了自己方才的行为皆因何故。 “青玉,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低沉,却压抑着滔天的怒火,“竟敢对本将军下药施害,你心中,可曾有半分尊卑之意!” “我并非存心不敬!”青玉重重磕头,脸色苍白如纸,“奴婢心悦主君多年,却从未敢吐露半字……” “住口!”温长昀怒目圆睁,猛地一掌拍向书案,宣纸飞散,烛影摇曳。 他的眸中隐隐透出厌恶与痛彻,“你心悦于我,我却从未许过你任何希望!今日之事,若非你是夫人的随嫁,我定会要了你的命!” 青玉双肩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终究不敢再出口辩驳。 温绮罗冷眼瞧着她凄惨的模样,心中却丝毫没有怜悯。这些年,这府中从上到下盯着温家主宅女主之位的女人,又何止她一人? 她原以为青玉不同于她们。是个聪慧的。必有心想事成的一日。 可如今,离京调任之事彻底打乱了她的方寸。 以至于青玉昏招频出,妄想模仿温夫人,顶着亡者的皮囊讨温长昀的欢心,这无疑踩中了温长昀,乃至于她自己的逆鳞。 “从今往后,将她赶至京郊庄子,不得踏入温府半步。”温长昀长吁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倒一切的威严,“其余涉及今夜之事的人等,也一并处置!” 青玉彻底瘫软在地,眼含泪珠,却见温长昀连半分怜惜都未施舍。 她几度开口,却最终在温绮罗毫不客气的示意中,被强行拖了出去。那一步三回头的单薄身影,终是消失在夜幕之下。 书房中,温长昀沉默许久,他手指微微颤动,仿佛仍能感受到方才那强烈灼热的燥意。 他闭了闭眼,却发现记忆中苏筝的温柔面庞被青玉今日冒犯彻底搅乱,心中怅然失落至极。他的筝儿,终是天人两隔,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此番处理,想来府中上下必会清净许多,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温绮罗终是打破了沉默,意在安慰。 温绮罗的声音轻柔,却如一根针般扎进温长昀的心底。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夜已深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温绮罗心知,这夜,父亲难以好眠。就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缓缓合上,将温长昀孤零零地留在了阴影里。他望着桌上散落的宣纸,心中一片茫然。 与此同时,被拖出书房的青玉,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夜风寒凉,吹得她瑟瑟发抖,却不及心中半分寒意。她紧紧攥着衣角,泪水模糊了视线。往日里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花乱,发髻也散落开来,哪里还有方才素齿朱唇的勾人模样? 她不明白,为何温长昀对她如此无情。 她自问服侍温长昀多年,爱慕他,仰望他,将他视为天边明月,可到头来,却换来如此冰凉的下场。 “姑姑……”一道熟悉的女音在身后响起。 青玉回头,只见温诗河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青玉慌忙抹去脸上的泪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娘子……” 温诗河慢慢走近,示意她身侧的家丁暂时退避,众人见是温诗河,相互对视一眼只得道,“小的们在门外守着,娘子可得快着些。” 温诗河微微颔首,待他们离开,才叹了口气道:“父亲的决定,我也无法改变。” 青玉低下头,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京郊庄子,那是温府下人养老送终的地方,她去了那里,如同被温府彻底遗忘,再无翻身之日。 “我原以为……”青玉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蝇,眼下眸色深沉,“若是我谋得一个妾室,也能让大娘子顺理成章的跟着我留在京城,不用去那劳什子的边疆受那严寒之苦。” 温诗河明白她的意思。这些年来,青玉虽小有权势,到底也是一介奴仆。明里暗里的,对自己多有帮扶。 便是她今日以生母苏筝的模样,出现在父亲房里,温诗河仍无法怪罪她。关于生母的记忆,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与其缅怀亡者,倒不如想想,如果青玉今夜成功上位,自己留在京城的婚事就会有所转圜,青玉便是庶母又何妨,只要她没有自己的子女,她就仍是自己贴心的姑姑。 可眼下温家府中无人,温诗河只得跟着父亲去兰州赴任,前途亦是未卜。 她看着狼狈的青玉,心中五味杂陈。 她并非没动过心思,若她开口,便是温长昀探究起来,也有可能顺台阶而下。 可青玉的举动太过冒进,也不曾与自己通过气,落得如此下场,听说被温绮罗撞了个当场现行,温诗河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参与其中。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温诗河摇了摇头,“姑姑,诗河此去山高水长,还望姑姑好自为之。”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一包并不算丰厚的银票放置在青玉眼前,“女子在外,总得有些银钱傍身。” 温诗河放下银票,秀面掩帕,转身离去。 青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紧紧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青玉的心上,也敲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天色蒙蒙亮时,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出温府后门,朝着京郊的方向而去。马车里正是青玉和被连带落难的红袖。 青玉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她仅剩的几件衣物和一些碎银。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温府,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京郊庄子,位于城外数十里,环境荒凉,人烟稀少。青玉到达时,已是晨光初曦。 庄头是一位年迈的老者,他接过东家的书信,看了一眼她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却也只是一句:“你们跟我来吧。” 青玉和红袖跟着庄头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来到一间破旧的厢房。 房间里只有两张简单的木床和一张桌子,墙角堆放着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这里便是你们以后住的地方了,”庄头放下手中的灯笼,“赶快换上衣裳,去后田除草。” 青玉环顾四周,心中一片凄凉。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红袖干了一日的农活,早已酣睡过去。 青玉一人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 突然,她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房门外,她披上粗麻外衣,带着烛台,窸窸窣窣起身。 拉开了门的一刻,眸中惊惧,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第四十七章 离京 天际泛白之时,天空如烟似雾,一辆低调的青帏长车在温府前缓缓停下。正是大将军府离京之日,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京城。 温绮罗一袭烟蓝天丝长裙,外衬一身月白莲纹立领袄子,面容恬静的立在府门前。 旁人看着,只错当她是画中仕女,恬淡无争,唯有眼梢含着一丝不染烟火的冷意,这些时日执掌中馈,二娘子赏罚分明,处事果决的名声,早已让府中下人偷懒耍滑的心思,歇了去。 她正细细叮嘱着泪眼朦胧的紫珠,制冰工坊的事宜进行的如火如荼,紫珠自幼就未与温绮罗分开,虽知女郎是一番好心,有意历练自己,可真到了分别之时,女儿家的愁绪还是难消。 不远处,一贯冷硬的温大将军温长昀,着一袭银甲,面沉如水。望着府中的侍从们来来去去,将出行的行李有条不紊地搬到车上。 忽而,人群末梢有骚动之声传来,高头大马踢踏而过,众人分道而行,各自垂首,竟是无人敢直视来人分毫。 马上之人身披玄青外氅,金冠玉饰,身姿卓然,正是大殿下萧策。 萧策今日本不便来,却终究按捺不住内心,同是在边疆待过多年的守国之将,岂会不知大夏突骑的厉害? 这一去,不知归来时何夕。 还是领了贴身侍从,前来送别。 他翻身下马,袍下金线纹络因光而耀,如朝霞辉映,行至温绮罗面前,微微颔首。 又先看向昔日恩师温长昀,礼数不卑不亢,言语间却带一丝怅然,“师父,这一别,不知几时相见。”他说得淡薄,然那似不经意落在温绮罗身上的目光,却带了几分不舍。 温长昀见萧策的眸子看向温绮罗,心下微动,来不及深想,“承蒙大殿下大弃,亲自相送,末将心中感铭五内。我温家一门马背上安家,为大夙镇守边疆便是本分。” 待他话音刚落,温绮罗亦垂下眸子,画笔勾勒般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起伏。 萧策别过脸去,仰望苍穹,只觉得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涩意。 自得知父皇对自己的疑心日益浓烈,他明白,此时此刻,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宫中的眼睛。 如今温家的式微,看似是老将出征势在必得,实则却是宫中局势所累。 他暗忖,若温家能留在京城,或可助他一臂之力……但更多的,是为了温绮罗一人。 身后的随从清咳一声,低语道:“殿下,平定大夏之日,未必无回旋余地。切勿因一念动摇大局。” 萧策闻言,冷冷一瞥,低声斥道:“多嘴。” 他心中明镜般清楚,只要温绮罗的姻缘未曾定下,那他便还有一线希望。 未待萧策再开口,他似乎意识到有人在注视自己。 一抬眸,正巧捕捉到温绮罗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她却微微错开,长睫颤动间透着清冷,仿若三月残雪即将融化,永远带着离意。 萧策不禁苦笑,手指在袖中紧握成拳。 耳边传来温长昀的催促之声:“殿下如今贤名远播,还当以政事为要。兰州路远,天寒地冻,再多流连,也不过徒增牵挂。” 温长昀此言直白,萧策却只能顺着台阶往下走,微微颔首。只是走到温绮罗身侧时,低声道了一句,“二娘子,珍重。” “殿下亦当珍重。”温绮罗声音轻浅,温顺中带一丝疏离,转身便登上了马车,没有丝毫留恋回眸。 待车辙滚动,逐渐远去,萧策怔然立于原地,连被风掀起都浑然不觉。 他伫立许久,直到随从低声提醒道:“殿下,回宫迟了恐怕会生事端。” 适才拉回那抹心思,面色恢复如常,再次翻身上马,只是眸底的郁色与刚才截然相异,“二弟近日,有什么风声?” 随从躬身答道:“二殿下近日与朝臣走动频繁,有眼线来报,他屡屡出入吏部尚书宋大人的府邸。” “宋岳,是个谨言慎行的,可越是温水养青蛙的,就越是懂得为官之道。”萧策冷笑出声,目光宛如利刃。 吏部尚书宋岳,是寒门出身。掌管百官监察职权之事,亦是陛下眼前的肱骨。本是纯臣,受尽天子信赖。 直到前几年与户部尚书顾恒之的幼女结为秦晋,一只脚踏入世家门阀,虽跻身权贵,却也失了圣心。 好在差事办的尚佳,一时陛下也没奈何他,只连降他族中子弟三级,以示敲打,便也罢了。 想必萧贤频繁与宋尚书走动,意在笼络世家,拉拢势力。 他母族不显,只占了个圣宠犹存,多年宠爱未显其贵。后宫美人如花,爱衰色驰,是迟早的。 “这二人是一丘之貉,二弟倒是有些见识,竟懂得争取世家之助。” 萧策低头沉思片刻,又似对自己喃喃道:“无妨,让他攀;枯树盘根,未必长久。冷眼观望,我倒要看他攀得稳不稳。” 他负手而坐于骏马之上,旋即轻声道:“备一份厚礼,给吏部宋尚书送去,权当试试他的诚意。”语调和缓,却是刀剑藏于暗处。 * 此刻的温绮罗,早已倚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渐渐稀薄的人烟出神。 她并非对萧策的深情毫无觉察,而是比谁都更清楚,如今的自己与温家,都不过是落入翻云覆雨局中的一枚棋子。 风掠帘动,她突然伸手将它重新掩住,遮住了一片寒寒的光。 冬意弥漫,眼前不觉浮现起许多纷乱的画面,在一个昏暖的梦境中困住她自己。骤然间,车内空间变得压抑而幽冷,外边一片广阔寒郊,也不知前路几许。 前世她被困于内宅,困于情爱,从未见过这天地之辽。 眸色流转间,心下已是笃定。 京城,她还会回来的。只是那时,她将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路途遥远,一路颠簸劳顿。 温诗河在其后的马车里叫苦不迭,不停地抱怨路途艰辛,饮食粗糙,还因着晕车之故,吐了几回。温长昀心疼女儿,只得走走停停,迁就着温诗河的身子。 反观温绮罗始终淡定自若,对温诗河的抱怨视而不见,清淡地安坐于马车内,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泛黄的纸张带着粗糙的质感,却丝毫不影响她沉浸其中。 车外萧瑟的寒风呼啸而过,车内却燃着暖炉,驱散了寒意,熏香袅袅,营造出一片静谧的氛围。 她这书匣内,多带的都是药理之书。 并非真的对医书有多大兴趣,只是前世见识了太多朝野阴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诡谲中,懂些岐黄之术傍身,关键时刻或许能救自己一命。 第四十八章 局势方寸 温长昀掀开车帘一角,寒风灌入,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又连忙放下,看着温绮罗看得如此专注,心中暗叹,这孩子,当真像极了江尚,只是女儿家有这份韧劲,真不知是福是祸。 “绮罗,可是累了?这方圆数十里都是林子,要不要停下歇息片刻?”温长昀关切地问道。 温绮罗从书中抬起头,轻轻摇头,“父亲不必担心,女儿无碍。”她将手中的医书放下,目光投向窗外,一片萧瑟的景象映入眼帘,枯枝败叶,了无生机,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温长昀点了点头,温绮罗复又问道,“父亲,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兰州?” “快了,再行个两三日便到了。”温长昀顿了顿,“绮罗,到了兰州,你便安心住下,莫要再想京城的事了。” 温绮罗没有应声,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京城,她怎会不想? 只是如今,她羽翼未丰,一切还需静待时机。 * 兰州地处边陲,黄沙漫天,与京城繁华景象截然不同。 这一路的艰难,让温诗河难以适应。 干燥的气候使得她嘴唇干裂,皮肤也变得粗糙。温长昀心疼女儿,路上就命人寻来上好的润肤膏,给姐妹两送去,又嘱咐长女好生将养。 兰州城外,连绵荒原在北风中寂寥铺展,枯草贴地萧索,偶有一两只寒鸦掠过,发出尖利的啼声,撕开风中的冷意。 温府一行的车队渐渐临近城门,尽管历经多日旅途,马车的车轱辘压过冻得坚硬的积土,仍然稳稳当当,但队伍中却少了些出发时的气势盎然,只有满身的风尘仆仆和疲累。 远处的城门处,隐约有人影聚集,像是在等待什么。 城门外的青石路上,却明显多出几行深深的车辙痕迹,看得出近日来了不少来客。 这分外的热闹气氛与乱世的边境之地未免格格不入,温绮罗心下一动,放下车帘,垂眸思索。 城门处攒动的人头越来越清晰,并非守城士兵,而是普通的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难掩眼中期盼的光芒。 温绮罗心下疑惑更甚,兰州地处偏远,这般夹道相迎的景象,着实有些反常。 待车队靠近,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是温大将军来了!是温家军!”夹杂着孩童的尖叫和妇人的哭喊,声音嘈杂,却饱含着激动和希冀。 温长昀立于马背之上,望着眼前乌泱泱的百姓,也是一愣。 自数年前,在边疆受了重伤回京休养,他便久居京中,鲜少有机会接触百姓疾苦,如今见这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这是……”温诗河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眼中满是惊恐。 温长昀安抚地看向身后马车上的女儿,朗声道:“乡亲们不必多礼,我温家军此番前来兰州,定会护佑一方平安。” 可此言一出,百姓们的情绪却更加激动,纷纷跪拜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温长昀连忙上前搀扶起离他最近的几位老者,沉声道:“天寒地冻,老人家快快请起。”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拉着温长昀的手,老泪纵横道:“温大将军有所不知啊!这几个月,大夏国的蛮子三天两头来犯,烧杀抢掠,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真是活不下去了啊!听说大将军要来兰州戍边,我们这才有了活下去的盼头啊!” “老人家放心,温家既是来了,就誓要守住大夙国门。” 温长昀说的恳切,可面色却是凝重,看来兰州府的境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又安抚了众人几句,便命人打开城门,率领队伍进城。 百姓们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目光追随着温家军的队伍,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温绮罗在马车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百姓的期盼,父亲的无奈,都让她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前世她从未离开过京城,自然不曾见过这般景象。如今亲眼所见,才明白这乱世之下,百姓的苦楚。 兰州城虽比不上京城的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街道两旁的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待进了城,街道两旁依旧挤满了百姓,争相目睹温大将军的风采。 温长昀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接受着百姓们的欢呼和敬仰。温绮罗和温诗河则坐在马车里,缓缓跟随。 温诗河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如今这万人空巷的场面,满足了她作为温家嫡长女的荣耀,也让她暂时忘记了路途的劳顿。 温绮罗眸光薄凉地扫过那攒动的身影,只觉胸中寒意更甚。 大夏突骑,想来便是一场硬战! 攸地,一阵急促地响马疾蹄声自后而来,铁蹄敲击青石路的声响连成一片,百姓纷纷避身而散。 温长昀闻声回头,目光瞬间冷若玄冰,而温绮罗心中已有所料,不消片刻,为首那人骑着匹枣红马徐徐而近,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兰州府县官郁正德。 那郁正德身着官服,衣袂着风而动。 他向温长昀下马行礼,面上堆满笑意:“大将军一路风尘仆仆,未先派人知会,此等简装而行,实在是下官有失远迎,疏于怠慢。”话虽恭敬,声音却沙哑至极,仿若被北风吹乱的枯草,难掩虚伪之意。 温长昀未答,只单手勒住缰绳,眼睨着郁正德,上回见面时郁正德还自诩深谙官场,想来这一回的礼遇也是被夏国人逼急了。 “县令客气了,温某奉旨到兰州整顿军务,此乃军伍事务,无需特意烦劳县衙。” 郁正德面色那刹间,略有些僵硬,堪堪掩下又复迎了笑:“大将军言重了!温家军威名在外,再者这兰州百姓皆心系您,末官也是尽本分罢了。请大将军放心,末官自当竭尽所能协助军中的调度。” 温长昀再未言语,抬手一挥,策马扬鞭,继续向城中行去,只留下一句话随风而散:“那便多谢县令了。”言语中的淡薄,便是坐实了两人之间客套凉薄的距离。 郁正德固然心中憋闷,面子却还维持殷勤,连忙命人清空道路。 “大将军英风依旧,末官等本该随军护驾,但实在忙于公务,一时不得随车,随时在县衙恭候大将军。”他以袖掩风,躬身作揖。 褒贬不及他,温府车队早已扩大了与衙役队列的距离,郁正德在原地干站片刻,见出力不讨好,也只得暗自消气,自去往县署。 第四十九章 重逢之时 绕过城中的主街,温府的一众车驾即将来到温宅门前之际,门匾上“温府”二字苍劲有力,昭示着主人的身份地位。 清音早已在宅院内备好一应物事,就在江府旁不远处,虽比不上京城大将军府的恢弘,院内花木扶疏,假山流水,胜在清雅别致。 温绮罗尚在帘后闭目养神,骤然远远听得轿撵声声,乐器轻扬。顿觉心生不妙。 “温娘子,数日不见,总算肯归来了!”一串少年朗笑自外传来,声线明亮,还带着隐约的喘息。 未待温绮罗起身,车外响起阵阵喧闹,紧接着便是温家军甲士压低的嗓音,每一个字都透着为难:“这位郎君,这马车里的是温二娘子,莫要冲撞唐突了。” 未料那来人竟毫不在意,语气嚣张而欢快,还是明溪亭的风格,“唐突什么唐突?我们明家和贵府是什么交情!又怎怕她嗔我?二娘子同我可是有过过命交情,你们乃外人岂会懂?” 温绮罗当即面容微僵,顿觉好气又觉好笑。 她将车帘拂开,果然目光落到明溪亭那张左看无忧、右看无虑的玉容上。 明溪亭今日身穿水红色的锦衣,披着一件镶珠银边斗篷,衬得整个人俏如三月桃花。 他站在轿撵前,对温绮罗拱手行礼虽貌似恭敬,却眼中含笑,翘着眉梢,“二娘子,听闻今儿您到兰州,我自然不能懈怠,特意赶来迎接。”他眉飞色舞,耐不住内心的热情,竟自顾自踏前几步,将温绮罗出车时扶裙角的动作一并接手了。 温绮罗垂眸望了他一眼,唇角不易察觉微缓。 对于明溪亭的“自来熟”,她的惯常反应便是既懒得置气也不愿过多纠正。 这世间多一个明溪亭这般单纯无害的人,竟也算得添了一分乐趣。 “明家小郎君,别来无恙。怎的闲情逸致至此,你这轿撵,莫非真是没有旁的用处了?”她轻叹,似嗔还喜。 “二娘子这话倒是嗔怪我了。”明溪亭笑着摸后脑,连连摇头,“此等蛇鼠满路的路面姑且不说,若有人失礼冲撞了你,这点礼数多了不多。”那一副认真模样倒令人无从返辞。 温长昀骑马绕侧方向去瞧了瞧,撇唇不言。 儿女家交往的事,他向来不加干预,只觉得任女儿自己权衡。 明溪亭回头望去,大约捕捉到温长昀不算示好的目光,将头微微浸低,可算装诚挤善地说道:“温大将军家风向来严苛,想必今日你们还有诸多杂务,改日我在命人送来拜帖,拜会二娘子。” 待到明家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温诗河倒是目光频频朝明溪亭离开的方向望去。 那少年一袭红衣骑马踏雪而去,光鲜华贵不说,言谈又百无禁忌,倒是与温绮罗那生性恪守章法之人全然不同。 温长昀自马背上翻身而下,不禁出言提醒众人:“入内吧。” 温绮罗这才收回思绪,低声应了一句:“是,父亲。” 随后缓步走向温府的朱漆大门,清音早就望眼欲穿,彼时默默伴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同进了院。 因着这次迁居,温宅上下分外忙碌,仆从们各司其职地摆放家具,清扫庭院,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温长昀安顿好行李后,便匆匆离开了,说是要去边境大营巡视。 温绮罗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叹,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温长昀像前世那般成为他人口中的替罪羊,最终落得个为国惨死的下场。 倒是温诗河历经一路舟车劳顿,早已疲惫不堪,一进院落,便倒在床榻之上睡的酣然。 庭院深处,正是清音为温绮罗安排的院落,只见院前提着“绮雪院”的字样,温绮罗莞尔看了眼清音,旋即步入屋中。 环境清雅,甚是符合温绮罗的心意。 她抚袖而坐,清音站在她不远处,目光略带些深意。 “女郎连日奔波,可是累了?”清音微微一揖,声音低而轻。 温绮罗素来清心自持,轻笑道:“从无甚辛苦,只恐倒是我们这一来,让你内外受累。” 清音微挑眉,眼底翻涌起一抹淡淡的温暖,“女郎何出此言折煞了我?为女郎所谋之事,清音不敢辞劳。” 温绮罗听他一派恭顺之辞,唇边笑意若隐若现,却又意有所指地问道:“听闻矿上的事颇为顺利?” 清音没有直接应答,而是将手中取出的锦囊双手呈上,低声道:“这便是兰州硝石矿的契书,已如女郎交代收归名下。只不过眼下还有一事,还需女郎定夺。” 温绮罗半眯起眼,将契书放在掌心细细查看,眉间颦起了淡淡的涟漪。 “是何要紧事,需得你这般郑重?” 清音嘴角微微一弯,目光倏而含上了一抹流光,但又很快收敛了去,“矿场之上原有一批马匪,人数不过三十余名,听闻我们收购,只怕是以为自此生计将断,先前已几番狡意滋扰。不过我同他们往返数次,非但未再起纷争,反而得以深谈。其中半数多乃是些家破人散的落魄之人,皆因战乱贫困沦为流寇。清音愚见,与其逐之不顾,反生祸害,不若使他们归顺,或能余为所用。” 听此言,温绮罗捏着锦囊的手微微一振,眼底也蕴出几分意外之色。 她若有所思地垂眼,指腹轻抚锦囊一角,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既是归顺,想必也需些赏贴以定人心,不过他们并未入军中演练,想来都是些流民之辈,战力平平。你想如何用他们?” 清音微垂眸,显然早有计较,“这些人熟稔地势,擅于控驭快骑,我倒未曾想将这批人安置于温家军。”他话音微顿,又道,“若经妥善编制,或能成为一支效力于女郎的马队。从兰州至京中的商路遥远,此中必经人护送,若雇佣镖局,少则抽个两三成,多则,难保这买卖的利钱计量。” 这番话音落地,温绮罗静默片刻,却未急于惊喜,而是扬了扬眉梢,她眸光扫过他眉间的清萧之气,心头微动。 “清音可知,此举需得拨出多少银两?眼下我温府虽底蕴尚存,奈何新迁之地,百事待兴,未必能承此大耗。” 清音就着她的剖析之言,亦不慌不忙地徐声答道:“五千两纹银,当能定人心。此数虽多,然我亦知女郎在京中已然购置了多家冰坊,想来储蕴丰足。待到夏时,兰州硝石矿所制冰沙之利,难以估量,眼下有这等机会筹谋深远,必会让冰坊生意更胜一筹。” 第五十章 故人 温绮罗听罢轻撑着额头,面赛芙蓉的面庞上露出一抹淡笑,“真叫你看得准透。这般豪赌一场,倒要连累我府中全然押注于中。若此法失败,你可小心要担这上下之责。” 清音微微一怔,随即忽地浅浅一笑,语中透着几分难得的坦然,“若是失败,女郎大可唾弃清音便是。清音愿担。” 一句干脆利索的回答,竟叫温绮罗怔了片刻。 她抬首看他,本是揶揄之言,却被他当了真。 忽觉清音不知不觉之中,竟比初时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柔。比起旁人恭顺低眉,他的分寸,却恰足以在她心间敲下一记罕见的回响。 清音的视线紧锁在温绮罗睫影低垂的神情,举止如常,立于几步开外的距离间。 终于,她缓缓放下手中契书,“莫以为我温绮罗为赔此四五千两便会伤筋动骨。你所提之事,可行,银钱我会尽快调拨予你。若输了,我与你…一起担。” 她唇携浅笑,字字真切。 清音眼眸微垂,仿佛未觉夜风乍寒,然心绪却似某处悄无声息地绽开了一缕暗香。 他长于乱世,落魄之时,见惯了人情冷暖,无论为人处事,抑或筹谋算计,皆习惯藏锋敛锐,不露分毫。 然而温绮罗不设防的言语,竟轻而易举地叩开了他藏于心底的某道暗门。 他垂目看着那契书的纹角,浮生琐事徐徐涌上心间,又听得她清瓷般的声音悠悠落下:“清音,若你真要效我为你量身定制这豪赌局,日后,可不许悄声无息地走。” 清音淡然一笑,抬眼望去,却见她神色仍带几分似嗔还柔的玩味,眸中仿若搀进了些酒意的微醺。 刹那间,他竟有片刻哑口,脑海中那些经年累积的筹谋与理智,仿佛被抹去了一层,徒留数分前所未有的松懈。 他未及答话,却见她拂袖起身,捻着手中的锦囊,轻轻一递,“如今我执掌中馈,这五千两纹银还须动用府中之财,你且要在另个明目才是。” 清音伸手接过锦囊,指尖触及之处,温热柔软。 他忽而一顿,眼眸骤然一沉,片刻后抬眸,“女郎放心,清音自当妥善其事,纵使今日事败,也只当栽我一人。” 温绮罗摇首,似笑非笑,“你当我流于心软?” 清音不语,只垂眸揣好了锦囊,而后缓缓站起。 环顾四周,分明草木未动,院内寂静,心底却泛起一丝无由来的躁动。他恍然明了,自己竟对眼前的女郎升出了几分古怪的情感,像是涉足深渊,无路可退。 “清音谨记。不敢负女郎一丝一毫。”话中这般言语,虽平白简略,却隐隐流露出一种决意,仍是一贯温朗之姿,仿佛方才那些涌动的情绪不过昙花一现。 翌日清晨,温绮罗还是早早起身,得知温长昀一夜未归,倒也不急,戍边大营不比家中,城防之事懈怠一日,就多了许多未知的风险。 温长昀不敢拿着千千万的庶民性命而冒险。 她惯常的寻紫珠入内服侍,却恍然自己已是在兰州。 白雪闻声带着紫筠入内,温绮罗眉眼微抬,“我先去院中,练会剑。” 紫筠本捧来的衣物正是她今日穿戴,此时又堪堪放下,应声到柜中再寻一身女子劲装。 不多时,温绮罗就在院里练起了剑。 世人只道温二娘子素有才名,可如今群狼环饲,若无自保之力,只怕还会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剑锋凌厉,划破晨曦的宁静,也划破了温绮罗心中的迷茫。 正练得兴起,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女使的惊呼声。 温绮罗收剑而立,凝神细听,似乎是温诗河的声音。她心中一凛,连忙向院外走去。 未行至前庭,喧闹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少年清朗的笑声和仆从们略显慌乱的劝阻声。她秀眉微蹙,心中隐约又升起那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温诗河的身影出现在花庭中,身后跟着一锦绣少年,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蓝玉冠,齐眉系着一抹鎏金抹额,身穿一件海棠红压金丝云纹箭袖,束着攒花结长穗宫绦,随风在空中摇曳生姿。 单是这幅招摇的装扮,温绮罗就明白她那不妙的预感从而何来,除了明府小郎君……无人能作这幅扮相,还让人心生喜感。 温绮罗心中暗暗叫苦,他昨日是说过,会登门造访,可没想到偏是第二日一早就来拜访。 明溪亭手中一把折扇摇得欢快,双眸犹如点点碎星,“温大娘子,在下昨日便说过今日登门拜访,怎的这些下人却拦着不让进呢?”言语间故作委屈,还煞有介事地与仆从们比划了两招,只是细看那一招一式,皆是花拳绣腿,让人不忍直观。 温诗河自然也看出眼前之人,非富即贵。 可寻常的世家郎君,大多端方沉稳,何曾见过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好直接点破,只得吩咐下人住手,又命人奉上香茗,“明小郎君说笑了,只是二妹妹还在院中,未曾梳洗,不便见客。”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明溪亭,心中暗自揣测他今日登门的真正用意。 “无妨无妨,在下与温二娘子一见如故,些许小节不必在意。”明溪亭说着,目光却越过温诗河,直往院内探去,似乎急于见到温绮罗。 温诗河见状,心中更是疑惑。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应对,却见温绮罗已提剑而来,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明溪亭眼睛一亮,几乎是雀跃着上前,“温二娘子,你这是……舞剑?”他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紧紧盯着温绮罗手中的长剑,目光灼灼。 温绮罗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的话。也似是不想拂了他眼中的意,她将手中的长剑挽了个剑花,剑锋直指苍穹,气势凛然,与方才判若两人。 “明小郎君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方才那群仆从的喧闹之景,顷刻间消弭于无形,毕竟二娘子的客人,是拦不得的。 温诗河讶然的紧,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二妹妹何时习的武,倒是阿姐疏忽,竟是第一回见。” 明溪亭的目光仍旧黏在温绮罗手中的长剑上,还未等温绮罗回应,就率先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无妨无妨,习武强身健体,于女子而言也是益处多多。”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温绮罗,“温二娘子,不知可否教教在下?” 第五十一章 秘密 温绮罗不动声色地将长剑收回剑鞘,看了一眼温诗河,复道,“明小郎君说笑了,我这点微末功夫,怎能入得了你的眼。” 明溪亭却像是没听懂她话里的推脱之意,上前一步,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恳求,“二娘子,在下是真的想学,你就教教我吧!” 温诗河在一旁看着,心中疑惑更甚。 温绮罗见推脱不掉,只得将习武之事一股脑推到江知寂身上,“明小郎君有所不知,我这剑术,乃是江家大郎君所授。” “江家大郎君?”明溪亭微微一愣,星眉微蹙,“是哪个江府?我怎的从未听过?” 倒是温诗河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江家大郎君,不正是父亲属意要与她结亲的对象? 也不怪明溪亭闻所未闻,这江家一介寒门,族群不显,父亲竟要推自己入此火坑。 思及此,温诗河就匪夷所思。 心下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家大郎君更是厌恶。一想到此人还是个武夫,教温绮罗习剑,更是添了几分不虞。 温绮罗睨了一眼温诗河的脸色,心中暗自好笑。 想来自己与江知寂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如今江家族学未建,她尚未履约,江知寂必不会让她功未成,身先退。 拿他来扯谎,倒是比谁都合适。 “正是隔壁江府的长子,江知寂。”温绮罗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明溪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对江知寂产生了兴趣,“原道如此。看来这江大郎君,倒也有几分本事。二娘子,我们可是有过命的交情,你不可藏拙,我且随你学几招剑式,你也瞧瞧,我可有练武之姿?” 明溪亭兴致更浓了些,期盼尤甚。 温绮罗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明溪亭看着翩翩公子,实则性子执拗得紧。 她略一思忖,便道:“既如此,明小郎君若不嫌弃,可随我去院里一观。” 明溪亭闻言大喜,忙不迭地应下,“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他说着,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温诗河,眼神中带着一丝炫耀。 温诗河强颜欢笑,心中却翻江倒海。 这明府究竟是何门第,郎君竟对温绮罗如此殷勤,让她实在费解。 温诗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二妹妹,那你便好好招待明小郎君。” 温绮罗微微颔首,便带着明溪亭往绮雪院走去。 绮雪院内,彼时梅花点点,暗香浮动。 温绮罗将长剑抽出剑鞘,寒光一闪,只舞了几招基础剑法,她尚是学了个皮毛,招式之间难免生涩。 却不妨碍明溪亭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口中不住地赞叹,“好剑法!好剑法!”不时地模仿温绮罗的动作,惹得她忍俊不禁。 “明小郎君,我这剑法,不过是些粗浅功夫,当不得你如此夸赞。”半晌,温绮罗收剑入鞘,淡淡道。 明溪亭却一脸认真,“温二娘子过谦了,这剑法虽简单,却也精妙。在下从未见过如此轻灵飘逸的剑法。”他顿了顿,又道,“不知二娘子可否指点在下一二?” 温绮罗见他如此执着,只得答应下来。她将长剑递给明溪亭,明溪亭学得认真,一招一式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温绮罗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纠正他的姿势,两人之间,竟也多了几分亲近。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明溪亭已是满头大汗,却仍兴致不减。 “二娘子,”明溪亭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在下……在下能否常来向你请教剑法?我是真心想学,还望你不要推辞。” 温绮罗见他如此执着,也不好再拒绝,只得道:“既如此,明小郎君若有闲暇,便来吧。” 明溪亭闻言大喜,连忙道谢。 两人又浅浅叙话片刻,快到晌午时分,明溪亭适才满意地告辞离去。 明溪亭走后,温绮罗独自一人立于梅树之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却丝毫不能驱散她心头萦绕的寒意。 方才与明溪亭的亲近之举,也不过是为了做戏给温诗河看,好让她对兰州府的局势有所忌惮。 单瞧明溪亭穿金戴玉的这副纨绔做派,温诗河就不敢轻举妄动,再生是非。 眼下,大夏突骑兵临城下,当务之急还要给温家军想些有效的法子制敌。若头顶始终高悬一柄利剑,便是入夜也难安稳。 可边疆危机一旦解除,夺储之争也会进入白热化,温绮罗心中自有章程,很多事,躲是躲不掉的。 唯有面对。哪怕逆风而上。 事实上,待到江知寂听了暗卫回禀明小郎君到访温府时的言行,确实如温绮罗猜测,江知寂不会做赔本的生意,江家如今百废待兴,族学未立,还需要仰仗温府的助力。 只不过,他的脸色微凛,温绮罗的谎言一个接一个,每回都拿自己当挡箭牌,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这日晌午,温绮罗正理着账册,只听前院来报,是江府大娘子和三郎带着礼前来,温绮罗将账册合上,对紫珠眨了眨眼,“也是好久没见知礼那孩子了。” “女郎说的哪里话,江家三郎也不过小您几岁。”紫珠揶揄道。 温绮罗微怔,到底是活了两世的人,怎能把自己真当成了闺中少女,这话叫人听了只觉是温绮罗故作老成持重,随即又复笑颜,“他没有我得身段高,可不就是个孩童?” 此言一出,屋里的女使都掩帕而笑。 另一厢,温诗河也得到了有人来拜会的消息。从刚一入府,她便让院里得力的仆从,跟在门厅,以防有什么贵客临门,让温诗河错过了消息。得知来客是江府的娘子和小郎君,温诗河压根没放在眼里,索性来个不理会,连院子都未出。 好在有仆从得了温绮罗的信儿,引着他们姐弟二人,径直去了绮雪院。 他们遥遥见着温绮罗一身月白绣银牡丹的长裙,纤细的肩颈间饰以流苏银钏,垂发髻上别着月牙银簪,细润如脂,粉光若腻。 温绮罗瞧见他们,面上欢喜,忙命人奉上香茗点心,她斟茶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温婉,她眉尖轻挑,掠过檀香袅袅的茶盏,看向对面两个神色拘谨的客人。 江知礼对比上回见时,年少的脸庞虽仍带稚气,却难掩与生俱来的书生气。他一袭玄青袍,腰间系着纹银腰带,侧目垂眸时,眼里满是怯意。 第五十二章 大夏内政 温绮罗环视着两人含笑开口:“上次见你们姐弟,又有日子了。这一别倒是叫人想念得紧,瞧知礼愈发丰神,蓝妹妹也出落得更为秀雅了。” “二姐姐快别夸我们了,这些日子…成日提心吊胆的。你不知道,自从你走后,咱们这地界可不太平。”江知礼说起话来,眉眼里淡了些往日的神采,“前些日子,大夏的骑兵又来骚扰了,烧杀抢掠,可凶了!” 温绮罗闻言,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府城可还好?” 江知蓝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府城倒是无碍,只是城外的村庄遭了殃。州里整日忙着安抚百姓,加固城防,我大哥也日日奔忙,瘦了一大圈。” 温绮罗想到江知寂,那人身份多诡,绝不是眼前姐弟所想的这般简单。 她掩唇间仿佛无意地接过话题:“我不常出门,消息闭塞,连几日前驿站送来的布告,也只草草看过几句。这大夏怎的无缘无故,就起了战事?” 江知礼听她问起,大有一吐为快之意,微侧头望了自家姐姐一眼,收敛笑意:“还是让阿姐来说罢。她这段时日,倒成了家里最上心这事儿的。” 江知蓝轻叹一声,“二姐姐有所不知,听闻这大夏国内如今是乱成了一锅粥。说是太后与陛下不合,各自拥立了势力,打得不可开交。那陛下年岁尚轻,哪里是太后的对手,这不,屡战屡败,便想着南下侵扰我大夙边境,也好转移国内矛盾,凝聚人心。” 温绮罗故作惊讶,上一世温诗河和亲大夏四王爷赫连觉予时,她便对大夏国内部局势有所了解。 太后非陛下生母,又有心擅权,自来意见相左。若非他两人有嫌隙,自己那便宜姐夫四王爷也不会趁势而起,诛大夏太后,以正朝纲。 “竟是这般?那岂不是苦了边境的百姓?”温绮罗眼波流转,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江知礼,见他听得认真,便又添了一句,“也不知这仗还要打多久。” “可不是嘛!”江知礼愤愤道,“我二哥整日愁眉不展,就怕大夏铁了心要南下,到时候兰州首当其冲,怕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低头默默地喝茶。 温绮罗察言观色,柔声宽慰道:“知礼还小,不必太过忧心,我大夙国也不是吃素的,有我父亲和温家军在,他们骁勇善战,自能保兰州无恙。” 提及温家军,江知礼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他放下茶盏,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二姐姐,我…我二哥……” 江知蓝见弟弟吞吞吐吐,便替他说了出来,“二姐姐,我二弟知信,一心想投奔温家军,为国效力。今日原也想跟着我们一道来,只是走到门口,又有些胆怯,便…便先回去了。” 温绮罗闻得姐弟两的话,双眉微蹙,眸光轻垂,似柔似冷。 她执着茶盏的纤指稍缓,覆住层层碧波流转的茶面,沉吟片刻,才略作惊讶地抬眸:“二郎君有心要投军?”声音悠悠落下,仿若檐边垂露,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清淡,却隐去了暗中深藏的审视。 江知礼闻言,顿觉触了心事,脸上稚嫩神色被三分惶色替代,他紧张地抿了抿唇,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江知蓝。 江知蓝则低垂下头,“不瞒二姐姐,我这二哥他自小志高,但性子……”她刻意停顿了半瞬又道:“可脾气到底少年气盛,昔日与姐姐有几分不虞,自是不肯主动开口。” 温绮罗闻得这通话,指尖微妙地顿了顿,却掩进袖中。 她放下茶盏,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仿佛一瓢正探不见底的深潭。随即,又展颜,笑言道:“我倒觉得,二郎君这般,倒有几分男子汉的气概。” 这话听得江知礼面上陡然红了三分,耳根也烫得厉害。要知那江知信素日在家,可没少说温绮罗的恶语。 从头到脚,楞是将这林中仙一般的美人姐姐,说的一无是处,蛇蝎心肠。 反观温绮罗这般宽和,江知礼局促一笑,连连摆手:“姐姐莫要打趣,我二哥到底不比大哥稳妥…这投军之事,父亲也是不肯的。” 紫珠站在温绮罗身后,一本正经为客人们续茶,却听此言轻掩嘴啐笑,“小郎君,二郎若有这样的志向,只该鼓励才是,说不准他日就给贵府改换了门楣,也是个喜事。” 江知礼面上愈发讪讪,只得陪着笑干咳两声,“紫珠姐姐见笑,见笑。二哥只不过……”他面露犹豫之色,语气含混,“只不过近来我父亲事忙家稔,恐一时不得允许,竟越想越难作抉择罢了。” 未等温绮罗接口,另一旁的江知蓝已然接了话,“二姐姐,自从你走后,家中乱得很,先是外防贼寇内防耗粮,又因二哥意欲投军一事,惹得父亲与大哥不快。”她生得柔美秀雅,此刻语声更显忧郁,“如今这兰州府外,倒如你所知,噩耗四起。今儿进城聚议的诸绅士,提起了这事,都忧从中来,都说大夏朝内有斗,无心远征,却谁成想倒是眼皮底下风起云涌,如临深渊。” 温绮罗听得话里几分暗的晦涩,只见她执起刚换好的茶盏:“大夏政局,是非纷扰于朝堂,不足为外人道,也不由弱军可伸手。”她抬眸,与江知蓝对视一眼,“至于是声东击西还是窥探我朝,横起边关乃千古轻敌之患。”稍顿一顿,她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旁人动摇不足惧,倒是置家自固,方有安宁呢。” 江知蓝微微怔了怔,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温绮罗也不等。但见她指尖轻落在茶盏旁,瞧着碧水莹莹上翻卷的叶纹,“蓝妹妹,若是二郎君着急待发军匮城门,只是如今温家军刚到边境,战事未起,这征兵告示也没出,他若是真心想入军营,还需再等等。” 江知礼闻言,面露失望,却又不敢多言,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 温绮罗见他如此,便又笑着说道:“不过,我倒是可以修书一封,给家父,届时若是真要征兵,也好让他留意一二。” 第五十三章 郎君别来无恙 此话一出,江知礼的眼里顿时又燃起了希望,他连忙起身作揖,“多谢二姐姐!多谢二姐姐!” 温绮罗笑着抬手嘘扶了他一下,“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何须如此客气。” 江知蓝也跟着道谢,心中却对温绮罗的这番举动,有了几分新的认识。这温二娘子,以前许是他们想差了,竟然是个八面玲珑,明慧通达的女子。 三人又闲聊了一阵,想来世风日下,自她离开后,江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江秀才年岁渐长,也渐渐熄了科考的心。倒是府中大郎君江知寂,非但对战事漠不关心,还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不知在忙些什么。 “我大哥这段时间,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江知蓝皱着眉头说道,“有时候,我瞧见他房的灯亮到深夜,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战事烦心。” 温绮罗心中一动,面上恍若未闻。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江知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给温绮罗,“二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里面放了安神香料,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闻一闻。” 温绮罗接过香囊,入手温热,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几分。 “有劳蓝妹妹费心,这针线一看就是很好的。”温绮罗真心实意地道谢。 江知礼也从怀中掏出一个木雕的小兔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温绮罗,“二姐姐,这是我雕的,送给你。” 温绮罗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心中柔软一片。她接过小兔子,笑着道:“知礼的手工也越来越好了,我很喜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不合时宜的脚步声,一道清寒的男音响起,瞬间唤回温绮罗的记忆,“温二娘子,在下叨扰了。” 窗外,天光微晕,薄薄的云雾笼罩着庭院,几缕阳光流连在雕花窗棂间,洒出淡金色的光影。室内,气氛却因江知寂的踏入而愈发微妙。 温绮罗静静坐在榻上,唇畔尚带一缕含而未露的笑意,眼神却悄然凌厉起来。 江知寂缓步走近,步履间沉稳有度,一如他人前冷峻自持的模样。但当他的目光与温绮罗相接时,有那么一瞬,仿佛晃过涟漪般的不定。 “江大郎君倒是稀客。”温绮罗缓声开口,口吻淡然,不觉疏离。 江知寂微一颔首,语气依旧疏冷却不失礼数:“前日听闻大将军与娘子回了兰州,江某近日事务缠身,未能亲迎,特此前来赔罪。” 温绮罗轻笑,眉梢微挑:“大郎君言重了,妹妹与弟弟方才都待得甚是好,两府素来亲厚,又何来赔罪一说?” 江知寂端然立于一旁,忽而转目凝住她片刻。他那如墨般深黑的眸子,仿佛要将人世间的纷扰全都收摄其中一般,令人无从揣测深意。 温绮罗倏然惊觉,这双眼虽清冷,却似乎带了她再熟悉不过的隐忍张狂——竟与护国寺那夜的“登徒子”,虞家郎君极为契合。 她心头狠狠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抬袖掩去唇畔的思索,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不知大郎君今日上门,所谓何事?” 江知寂目芒微闪,还未等他启齿,江知蓝和江知礼见状,识趣地起身告辞。眉眼间能看出江家姐弟对他们这大哥,颇为忌惮。 “二姐姐,既是大哥来了,我们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温绮罗目送二人离去,这才转身看向江知寂,语气中带着一丝戒备,“大郎君现在,可说了?” 江知寂缓步走进屋内,目光落在温绮罗手中的香囊和小兔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看来温二娘子在温府的日子,过得甚是惬意。也是我家弟妹,对二娘子最是看重。不知二娘子可还记得,曾与在下有一诺,娘子贵人事多,只怕是多日未见,耽搁了些。” 温绮罗将茶盏放下,青瓷触木台一声轻响,正遮掩了她眼神的乍然变化。 她嘴角微翘,答得幽然:“既然答应了,又怎会食言?郎君未免过虑了。” 江知寂却蓦地一顿,似是要咬住她话语中的疏漏。 片刻,他却话锋一转,“如今整个兰州府都要仰仗温家军,二娘子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尚能心系江家,便是被娘子用来做些幌子,也是我江家的福气。若此事成了,江某必饮三杯谢过娘子。” 这语音调子微扬,明明语意轻浅,却如同一把冰冷的针,细细扎入她隐藏最深的心绪之中。尤其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吐字之重之轻,分明与虞家郎君的对谈习惯如出一辙。 温绮罗手指微微一紧,心底已有了几分不明之怒,虽不敢说十分相像,可六七成把握,总是有的。 她决意不再迂回,说:“大郎君不必过于拘泥礼数,你家既有先辈是家父的故人,便不需这些虚礼。”她一笑,语气轻软,“这些时日兰州兵荒马乱,大郎君的活计只怕也不容易,可曾想过外出走商,京城可是个好地方,温柔迷人眼,恰似销金窟。” 她这话说的试探之意,溢于言表。 江知寂显然一愣,随即故作若无其事:“温二娘子如何问到此处?京城乃天子脚下,素来繁华,可我这等寒门子弟,岂有那等机会谒见皇城?” “哦?”温绮罗抿唇轻嗤,唇畔的笑意深深浅浅,“可不知怎的,端看大郎君的眉眼,满是京城的影子。” 江知寂听罢,目光微沉,竟是干脆地坐在榻边另一隅。 他坐姿端正,仿若兼具戒心与洒脱,直言道:“娘子可是要试探江某?未免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温绮罗眯了眯眼,眉尖含了点挑衅:“试探不试探,又有何妨?倒是大郎君,似乎秘密甚多。” 江知寂的笑意稍显收拢,冷淡道:“娘子还是歇了这番心思罢,免得平日留些误会。”这话不缓不急,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君子模样。 两人身边,自有风微微燥动。室内一时静若无声,空气仿佛凝滞。 第五十四章 相见不相认 温绮罗胸腔稍稍起伏,目光定定盯着那清矜自持之人,竟未察觉自己身体稍稍前倾,一个趔趄起身踩到低垂的裙摆,撞翻了榻边冉冉的烛台。 “当啷——”清脆的一响,烛台失稳,摇摇欲坠。 就在那一瞬,温绮罗还未来得及惊呼,江知寂手眼疾如闪电,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猝不及防地拉入怀中。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尚未来得及挣动,便被笼入那灼热的气息中。 他身上带着雪松的清冽,这种清幽内敛的香气,她再熟悉不过。 温绮罗的手腕为他紧紧扣住,力道虽不大,却透着几分不可抗的镇压。二人瞬间靠得极近,与曾在京城阴差阳错的那一幕重合,呼吸一滞。 温绮罗脑中一片轰鸣,连躲闪的动作都忘记了。江知寂显然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便放开了她的手,迅速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失礼。” 温绮罗却咬了咬牙,目光仍定在他身上,心念已经哗然。 这个动作,这气息,这近距离的碰触,若说不是熟识,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 她胸口微微起伏,一抹冷笑掠过唇边。 眼见江知寂转身欲走,她毫不掩饰声音中的缱绻,冷声问道:“护国寺那夜窗户未闭,一夜的风声吹拂,往日竟没看出,郎君狠绝如斯。” 江知寂的身影猛然一僵。 温绮罗的语声如冰霜薄贴,带着难以言喻的凉意:“怎么不说话了?郎君这般沉默,可是忘了当初在京城,我以为就此一别,再见无期。” 江知寂的手忽而攥紧袖口,指尖隐约发白,却并未转身,只是敛目凝神,半晌方沉声开口:“娘子何故执念于过去?不过风影错觉,实是没有深究的必要。” 话音虽平,可尾音微颤如弦,显然他未曾真正冷静。他的话听来似劝慰,却又带着几分逃避疏离,仿佛刻意拉开距离般的自持,令温绮罗眉眼微挑。 这般模棱两可的言辞,更令她胸中怒意如火逾燃,久埋的疑虑在此刻蠢蠢欲动,甚至侵蚀她的极力克制。 她上前逼近一步,直直望向他的背影,不肯放松一分一毫。 “风影错觉?”温绮罗唇角稍弯出一丝凉意,“那便说来听听,护国寺厢房之内,那拂袖而去的‘风’,又可有姓名?” 江知寂闻言,忽地缓缓转身,他默视着她,没有立即答话,两人目光交汇,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滴答如水流滑过。 温绮罗眉目间一抹冷色愈发显明,仿佛罩上一层霜雪,“郎君既舍不得说,便不必说了。恕小女就不留了,紫筠,送客。” 她身上积年的锐意此刻化为一柄利刃,直刺人心,竟逼得江知寂无计可施。 他站在原地,呼吸微微一滞,眼底情绪晦暗不明,那深潭般的目光仿佛盈满话语,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说出口。 他终是垂下眼睫,袖中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仿佛攥紧的不止是衣衫,还有那解不开的心事。 “二娘子。”他最终轻声唤了一句,与方才的冷傲疏离截然不同,语气低沉沙哑,隐约带着点无力的挣扎感。 可当话音出口时,却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情绪,嗓音又变得清淡无波,“既如此……我走便是。” 他转身时动作快而坚决,宽大的袖摆一掀,像是一阵沉风卷过帷幔,熟悉的雪松清气随之散淡。 他行至门边,却在即将出门时脚步一顿,喉咙如被什么堵住般张合了一下,可他还是没有回头,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亦…有我的苦衷。” 说完,未待回应,他推门而去,身影埋入那光线如旧的庭院。 门扇尚未闭严,一丝凉风从缝隙中灌入室内,那盏被碰歪的烛火晃了两下,终究还是熄了。 温绮罗怔立原地未动,冷风贴着她的颈侧滑进衣领,她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 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将她拉回现实,方才积蓄起来怒意仿佛骤然泄了气,她胸口隐隐发酸,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是那句轻不可闻的“苦衷”,一声声竟似扣打着她的心弦,让她乱了阵脚。 “苦衷?”她低声重复着江知寂留下的话语,旋即自嘲般轻嗤一声,“我又能信些什么?” 可说是自问,偏偏只能沉于无解。 她缓缓松开紧攥的双拳,手心已是一片微微发红的印痕。 微微抬头间,她瞧见自己眉目映在烛台旁偏暗的铜镜上,眼尾仿佛泛起一丝湿润,那仅存的一点明艳在室内格外寂寥。 温绮罗倏地别过头,不愿再看镜中之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将那些乱绪逼出心口,可越是想压下心潮,胸腔内反倒越发如鼓点乱撞。 似隐忍又似哽咽,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染满了喉咙。 温绮罗不知为什么恍惚间有一股声音从心底传来,仿佛想为他找借口,又仿佛自己懒得去仔细追究那些借口。 房中静寂得能听见窗纸因风微动的声音,温绮罗猛地起身走至窗前。 风朗云舒,抬眼望去,午时映得庭院幽寂,而江知寂那高瘦挺拔的身影正一言不发地立在外院,静默像一抹墨色溢了轮廓。 温绮罗呼吸一窒,下意识推开了窗。窗扇乍启,熟悉的清冷雪松香伴着夜风钻入鼻间,可再抬眼,江知寂竟已转身离去,身形渐行渐远,没入门庭的晦暗里。 温绮罗原本紧攥窗棂的手蓦然松开,风声叩过心田,徒留一种说不出的怅然。她微微咬住嘴唇,脸上的神情竟透着一丝旁人难以窥破的惆怅。 她大抵不会知道,在回廊尽头,江知寂扶着廊柱,袖口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青筋隐隐暴起。 他没让怀中玉佩坠落地面,然而玉佩之上轻轻一抹浅痕,却承载了所有的意难平。 “当是天意如此。”他自言般低叹,然而语气如刀锋寒意,隐含痛楚,渐被寒风拖远得模糊。 在温绮罗怔怔立在窗前时,庭院之中的一声轻响唤回了她的神思。 那声音极细,却并不掩藏,就像什么人刻意做出的动作。 她转过身,正对上匆匆推门而入的紫筠。 紫筠的眉头拧得很紧,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安,似是因顾忌而吞吐徘徊。 温绮罗只觉胸中有一堆乱麻,此时哪里容得下旁事,“发生了何事?” 紫筠尚未来得及答话,身后一阵略显轻促的脚步声便已传来,那是清音特有的行止节奏,毫不拖沓。 他低沉的嗓音在门边响起:“你且放心,我自与女郎说。” 紫筠忙向旁侧让开,临退出房时,还不忘对清音使了个眼色,眉梢间分明写着几分担忧。 清音冷静扫过,终是颔首示意。 第五十五章 战火蔓延 再抬眸时,他目光正正落在温绮罗身上,只见他先欠了欠身,低声道:“女郎,今日矿上之事已进展过半,还有些许琐碎之务还需女郎定夺。” 温绮罗拿眼端详他,见他衣袍一如往常整洁可靠,神情间却添了几分难辨的凝重。 她此时怒气已去大半,只余些无从化开的乱绪在胸中翻滚,遂淡淡应声道:“你且细说。” 清音走上两步,在她身前三尺外立定,显然规矩拿捏得一丝不苟。他先将背后带来的卷轴展现出来,细细禀道:“硝石矿的工料征集已至尾声,按较早几日的安排,小人试着分拨了部分去临近的州府,也顺便将马帮涉货作了排布。只是本轮发货之后,余下的日子恐需一些监管……” 温绮罗本是听得漫不经心,半声未与。 可不知怎的,她听见“马帮”的字眼,脑海中竟浮起江知寂那低语未尽的“苦衷”。她心中悸动,眉间忧色不自觉显露,复又迅速按平。 她面色如常,问道:“其他州府的货物安排妥当不妥当,可有人来探过深浅?” 清音见她终于发问,一时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敢懈怠,“多是行商之人杂聚,我也已遣人周全布采,确保低调行至入京。” 温绮罗轻轻点头,目光却落到他手上的卷轴。她慢慢踱了两步,似无意道:“明日我与你同去,这些安排,我总需亲眼过一过,才可安心罢。” 清音有些怔忡,没料到她有此提议,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雀跃。 他掩饰得极好,只以平稳语气回道:“女郎愿亲自前去,自是再好不过。风大路远,今日我就让车夫备下候着。” 温绮罗目光淡淡地应向他,微微颔首,算作默许。 不过寥寥几句,清音却已察觉到几分异样。 自从他步入室中,温绮罗的神情便似笼罩着一层薄雾,她虽如往常一般威仪,但那回眸间隐隐透出的落寞,似一道轻不可触的裂纹划过,一时竟让空气都染了寒意。 “女郎脸色似有些倦,我且命人备些安神汤,稍事歇息?”清音低声试探道,他眼中有着温色,但语气中分外拿捏分寸,既不逾矩,也似带着些发自肺腑的关切。 温绮罗摇了摇头,言辞间依旧波澜不惊:“无事。方才不过偶起的凉意而已,作不得扰。” 清音虽没再多问,但却将她垂于身旁攥紧的那只手悄悄记在了心中。长久伺候于她身畔,他素知温绮罗处事果断,甚少容许情绪随意展露,更别提眼下这般叫人察觉出的挣扎和疏离。 清音离去后,温绮罗合上窗扇,将室中的冷风尽数隔断。 她伫立半晌,看了眼被掠过的烛台,冷然一笑,心底却自嘲:“怎生软弱到如此地步,连方才那点话皆听不明白。终究,是我多此一问了。” 光影斑驳的寝室内,她深深吸了口气,取来案头一叠未翻阅的案牍,垂眉落目。 可笔尖才行至半行,眼角竟似模糊起来。 那轻如絮语的“苦衷”二字,又一次在她耳畔湿润回响,分毫不差地击中了她一处柔软的阵地。 * 残烛燃尽,天光熹微。 温绮罗一夜未眠,案牍上的字迹凌乱,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将那叠写满心思的纸张揉成一团,丢入炭盆之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清音一早便候在门外,见她出来,忙上前递出手中的汤婆子,低声问道:“女郎可歇息好了?” 温绮罗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载着她往城郊的硝石矿而去。 初春清晨,兰州府仍是寒气凛冽,透过厚重的车帘一丝丝地钻进来,她阖着眼,身子随着车厢的颠簸微微晃动,手中的汤婆子竟也暖不了半分。 行至城郊,原本空旷的官道上渐渐多了人影。皆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步履匆匆,神色惊惶。有孩童啼哭不止,大人低声呵斥,更添几分仓皇。 温绮罗掀开车帘一角,寒风裹胁着尘土扑面而来,她蹙了蹙眉,放下帘子,问清音道:“这是怎生回事?怎的这般多流民?” 清音骑马随行在侧,闻言也勒马靠近车窗,回道:“许是哪里遭了灾,流落至此罢。” 温绮罗心中隐隐不安,如今兰州边境战火纷飞,便是哪里遭灾,流民也不会往这里跑,虽是如此想,却也未再多言。 又行了一段路,流民愈发多了起来,几乎将官道堵塞。温绮罗的马车不得不放慢速度,缓缓前行。 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马车前,跪倒在地,哀求道:“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老婆子已经三日未进水米了……” 温绮罗心中不忍,吩咐清音施舍些吃食。清音依言照做,又顺势向老妇人打探了几句。 老妇人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才含糊不清地说:“……逃难的,从北边逃来的……打仗了,大夏蛮子打来了……” “大夏?”温绮罗心头一震,一把掀开车帘,厉声问道:“温家军可在前线与之应战?” 老妇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瑟缩着不敢言语。 清音见状,忙安抚道:“女郎莫急,许是这老人家听岔了,城里还没有得到战报。” 温绮罗却哪里听得进去,一把抓住老妇人的胳膊,急切地追问:“你从哪里逃来的?细细说来!” 老妇人被她捏得生疼,哆哆嗦嗦地说:“从……从羲门关外逃来的……蛮子攻破了雁门关,一路南进,烧杀抢掠,我等百姓便是活不下去了……” 羲门关!那是大夏北境直通兰州的最后一道屏障! 温绮罗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在车厢里。 清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关切地问道:“女郎,你没事吧?” 温绮罗无力地摇了摇头,紧紧抓住清音的手,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肉里,声音颤抖着问道:“他们怎的会来的这般快……爹爹他……” 清音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痛。 他握紧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丝力量,语气却也带着几分不确定:“待我们到矿上,我再让人仔细打探一番。” 温绮罗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盯着他,眼中满是希冀地点了点头。 清音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一行人加快车程,向硝石矿上而去。 第五十六章 硝石矿上 硝石矿位于城郊一处偏僻的山坳里,马车行了许久才到。清音早已通知了矿上的采石队和马帮在此等候,温绮罗一下马车,便见一群粗犷的汉子聚在一处,或坐或站,各个身着粗布短打,腰间佩刀,眼神中带着几分桀骜不驯。 见到温绮罗,这些原本散漫的汉子们不约而同地愣在原地。他们大多出身穷苦,山里的女子肤白的都不多见,何况是温绮罗这般貌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与他们格格不入的贵气。 一时间,他们竟忘了该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惊艳之色。 清音见此情景,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见过东家!” 这声呵斥将众人惊醒,他们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连忙躬身行礼,口中却语无伦次,有的叫“夫人”,有的叫“娘子”,还有的干脆就叫“美人”。 清音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正要再次开口训斥,却被温绮罗抬手制止。 她眉眼弯弯地毫无恼意,“各位不必多礼,唤我温娘子即可。”她的声音清脆,如山间清泉。 温绮罗浅笑盈盈,目光扫过众人,“这天寒地冻,诸位辛苦。我初来乍到,对这矿上的事宜还不甚了解,日后还有劳仰仗诸位。” 她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这些马匪,说到底也不过是被逼无奈落草为寇的苦命人,从未被人如此尊重过。温绮罗的平易近人,让他们受宠若惊,原本的拘谨和不安也渐渐消散了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年长些的汉子身上,“这位大哥,瞧着您经验丰富,不知这矿上如今的产量如何?可有什么难处?” 那汉子被点名,受宠若惊,挠了挠头,憨厚道:“回温娘子,小的姓张,大家都叫我张老三,别的不行,就是有膀子的力气。要说这矿上的产量还算稳定,只是近来天气变化无常,有时大雨倾盆,山路难行,运输不便,也耽误了不少工夫。” 温绮罗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道:“兰州距离京城,距离甚遥,不知各位可曾去过?如今战事纷扰,这一路,许是多有阻碍。”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一个精瘦的汉子压低声音道:“温娘子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都是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的。这世道不太平,旁的州府根本接纳不了这么多难民。索性除了正经商贾工匠,官家买办,其余平民百姓根本无法通行。府外的路早就被官兵封锁了。” 温绮罗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原来如此,诸位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张老三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温娘子,我们之前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可连年战乱,田地荒芜,便是真种了田,你经不住蛮子兵来嚯嚯一次,再说这赋税可不管你这年打了多少粮食,都得交上那个数。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 他欲言又止,其余人也纷纷垂下头,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温绮罗见状,柔声道:“乱世之中,生存不易。诸位都是良民出身,如今抛家舍业地在此处安身立命,也是不易。如今我接手这硝石矿,也希望能为你们做些事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着矿上的情况。 有人抱怨工具简陋,效率低下;有人担忧蛮子来扰,安全堪虞;也有人诉苦口粮不足,日子艰难。 温绮罗静静地听着,不时颔首,偶尔插问几句,仿佛真将他们放在了心上。 张老三搓着手,憨厚道:“温娘子,说来说去,这矿上最缺的还是人手。原先大当家在时,还能从山下抓些壮丁上来,可如今……”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了温绮罗一眼,“如今温娘子心善,不愿强迫人,这矿上的人手就越发捉襟见肘了。” 温绮罗微微一笑,并未接话,只将目光投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清音。 清音身着墨色长衫,负手而立,神情冷峻,与这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待众人说完,温绮罗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我都记下了。我既接手了这硝石矿,自然会尽力改善大家的生活。至于人手不足的问题……我自有办法。”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这兰州府两处城门外的路况,可有熟悉的?” 她话锋一转,众人微楞,他们自幼生活在这片红土地上,自是熟稔于心。纷纷争先恐后地讲述着自己所知的路线。 温绮罗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例如哪里有山匪出没,哪里有适合歇脚的地方等等。 半晌,温绮罗从袖中掏出一叠早已备好的银票,“这是预支给各位的一个月月利,各位拿去添置些衣物,天凉了,走商之前,须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众人看着手中的银票,他们从未想过,新来的东家竟然如此慷慨,不仅没有嫌弃他们出身低微,反而还如此体恤他们。 一时间,山坳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清音看着这一幕,心中也颇为感慨。温绮罗的举动总能出乎他的意料,对自己是这样,对这帮匪寇亦是如此。 好似在她心里,众生都是平等的,没有主仆之分。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犹豫了片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温娘子,我叫铁牛,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有了铁牛带头,张老三和其余的汉子也纷纷跪下,齐声喊道:“我等愿为温娘子效犬马之劳!” 温绮罗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清音,我们去采石队那边再看看。” “是。” 温绮罗与清音一前一后,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寒风瑟瑟,仿佛在低诉着这矿山的寂寥。 采石队的棚屋简陋不堪,几根歪斜的木头勉强支撑着茅草屋顶,寒风从缝隙中灌入,带着一股刺鼻的硝石味。 温绮罗拢了拢披风,眉头紧锁。方才众人山呼海啸般的效忠,并未让她展颜,反倒更添了几分凝重。 清音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摇曳,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看得出,温绮罗的心事远不止矿上这点琐碎之事。自从来了兰州府,她便像是变了个人,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直到走向矿边另一侧新搭建的制冰工坊,清音连忙动作熟练地生起暖炉,将带来的炭火放进去。 不多时,屋内便暖和起来。 第五十七章 武器 温绮罗解下披风,露出一身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纹样的褙子,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脸色渐渐红润了些。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起来。册子上歪歪斜斜地记录着矿上的各项开支和收入,字迹潦草,墨迹斑驳,看得温绮罗不禁微微蹙眉。 “这批走商的货,可都安排妥当了?” “回女郎,都已安排妥当。每辆马车都装载了等量的货物,并配有专人押送。”清音恭敬地回答道。 温绮罗点了点头,又问道:“沿途的关卡,可都打点好了?” 清音略一迟疑,低声道:“兰州府附近和京城一带的关卡,都已打点妥当。只是……” “只是什么?”温绮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犹豫。 清音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清澈,不似作伪,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只是出了兰州府到京城的路上,便不在我等的掌控之中了。我担心……” 温绮罗揉了揉眉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事儿只怕还得有劳明府给个薄面。” 清音闻言,“便是那日在府前行事张扬的明家郎君?”说着将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女郎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温绮罗不置可否,接过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我与他有些渊源,他们的商队熟门熟路,多年跑商也积攒了些人脉。晚些我去走一趟,也算是个通个气,这种时候,还是要同气连枝的好。” 清音默然,回想那日明溪亭的举动,不知为何心生一种不愿温绮罗与之相见的冲动。 温绮罗静静地望着窗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说,这硝石,除了制冰,还能用来做什么?” 清音怔愣片刻,手中的茶盏险些倾倒,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他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女郎……想要做什么?”在他看来,这硝石矿不过是温家产业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温绮罗何须如此费心。 温绮罗轻轻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清音从未见过的冷冽,“武器。” 清音看着温绮罗,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温绮罗看着清音的神情,笑容更深了几分,“怎么,吓到你了?” 清音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女郎为何……” “不明白我为何要造武器?”温绮罗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清音,你可知如今边塞战事如何?” 清音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方才来的路上,他多有拦下难民打探情况,“前线战事胶着,温家军虽英勇善战,却因粮草辎重不济,屡屡受挫。” “不错。”温绮罗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我温家世代忠良,却屡受朝堂发难,如今边关告急,若我坐视不理,还有谁能挽大厦之将倾?便是死马,也要当活马医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自派你来兰州收这硝石矿,我在京中遍查典籍,这硝石,除了制冰,还能制作火药。我欲以此助温家军一臂之力,扭转战局!” 清音闻言,心中一惊,只见她背对着自己,身形纤细,却仿佛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这火药之物,威力巨大,素来只有方道之客擅用。稍有不慎,莫说要把它投入前线,但凡制造出响动,官署也必会追究。女郎,此事非同小可。”清音斟酌着言辞,试图劝说她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 温绮罗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清音,“世人只见温家官至一品,是天子倚重的重臣。谁人可知我们便是亦步亦趋,也难得善终。此战若败,弹劾的奏章只怕能把御案堆满。人人都可让我温家死无葬身之地。”她心头恨意明昭,“当此乱世,若没有实力,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看似风光无限的勋贵之家,实则如履薄冰。 清音忽然想起温绮罗在矿工面前的承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渐渐明白了她的用意。 “可莫说这硝石矿本就粗糙,便是寻得了那制器的方式,也不知需要多少时日,才能炼出传说中的火药。” 温绮罗踱步至桌前,“事在人为。我这就命人从京中寻来古籍,其中便有记载火药配方的残篇,只是……”她微微蹙眉,“这残篇语焉不详,缺失了关键的步骤,还需尽快找到能解此法中人。” 清音看着温绮罗眼中的决绝,心中既敬佩又担忧。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道:“清音愿誓死追随女郎,此事便交给我,我这就高金悬赏方士,到矿里研制。” 温绮罗脸色微凝,“不可。若到矿上,时日久了必会引起旁人注意。还是以我的身子为由,到府上行医炼药,如此便是买些违制品,凭着温家军在前线杀敌,他们也不能奈我何。” 想及此处,她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凭借记忆写下几味药材,将写好的方子递给清音,“你且拿着这方子,去城中最大的药铺抓药,有多少收多少。至于其他缺失的,待方士上手,再寻些时日,必能完整。” 清音接过方子,仔细地折叠好,放入袖中,“女郎放心,清音省得。” 两人又商议了会运输路线,知道夕阳西下,天边燃烧着一片火红的云霞。 温绮罗适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回府。 “清音,今日种种,你功不可没。”温绮罗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清音,“我欲让你来做这工坊的掌柜,日后,这硝石矿的收益,你也要分一份份子钱。” 清音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温绮罗。 温绮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声,“当初买下你,实属情非得已。可我知你并非池中之物,如今在这边塞,无论你之前如何,当是重头来过,一展宏图之时。” 清音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女郎……” “不必多言,”温绮罗打断了他的话,“你只需告诉我,你是否愿意?” 清音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摇头,“清音不愿。” 温绮罗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为何?” 清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温绮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清音不再是女郎的仆从,又怎能随时侍奉在侧?” 温绮罗定定地看着清音,他的眼神清澈坚定,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修长,言语如春阳般暖入心房。 温绮罗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那便依你。” 她转身离去,留下清音一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第五十八章 江家本家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温府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温绮罗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卸着发间饰妆。 女使白雪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着头发,“女郎今日回的晚,明小郎君来寻过你,见你不在,才又离开。” 温绮罗淡淡一笑,“郊外工坊事务繁多,一时不得空。” 白雪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琐事,“这几日大娘子都闭门不出,偏是明小郎君来的时候,多加礼遇。这醉翁之意,只怕意在旁处。” 温绮罗看了一眼白雪,紫珠与白雪自幼服侍,论忠心是有一无二的,紫珠多一分爽朗,白雪多一分细腻。 也正因如此,温绮罗将府外庶务交由紫珠,而内宅之事有白雪盯着,她甚是心安。 “她怕是已知明府显贵,可再怎么显贵,也是一介商贾。阿姐这是急于求医,自乱阵脚了。”她把玩着从发间刚拆下的银钗,“由她去吧。左右明府后宅人际简单,倒也是个好去处。” 白雪咬了咬唇,“明家郎君明明是来找女郎的。” 温绮罗淡然道,“父亲眼下在边塞生死危难,我岂能在府里儿女情长?” 这话一出,白雪只得福了福身,“是奴婢想左了。” 温绮罗没有斥责,只是披着外披,起身走到桌边,借着昏黄的烛光,铺开一张宣纸,“江家……”温绮罗低喃着,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墨迹晕染开来,脑海中浮现出江家后生的面容。 江知寂,明明有着在京城安身立命的财力,却偏偏要隐姓埋名,扮作虞家郎君,与她合作制冰的生意。 究竟意欲何为? 上一世,她对江家知之甚少,只依稀记得江家败落后,几个后生流落四方,最终销声匿迹。 江家大郎君更是如同一个影子,在她记忆中模糊不清,很是浅薄。 原本无甚关联的人,却在这一世,以如此奇特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心生警惕。 “莫非,他是在利用我?”温绮罗心中一凛,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让她瞬间清醒。 她想起江知寂初次与她见面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藏着些什么,让她看不透,也猜不透。 “为了借温家之手吗……” 温家如今风雨飘摇,朝中又有对头虎视眈眈。江知寂选择在这个时候接近她,或许是想借温家之力做些隐匿之事? 倘若是如此,那江知寂就如他自己所言,是那棋盘之上的执棋之人,正一步步将她引入局中。 她紧握着手中的笔,指尖泛白,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若看不透他的真实目的,难于在这场对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不同于江知寂,江家其余人,倒是看似简单。 长女江知蓝,性子温吞恬静,在家中父兄保护的极好,难掩其璞玉之资,比紫珠有过之而无不及,且略通文墨,假以时日悉心教养,倒也能当起府中庶务。 二郎江知信,生的孔武有力,为人正气,却冲动易怒。之前几年,与温绮罗多有争执,彼此印象都算不得好。 若说自己转了性,江知信必是不信的。 温绮罗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而笔尖在“江知礼”三个字上停顿了片刻,至于这三郎还是个孩子。 江知礼自幼丧母,又与其他兄弟年龄有些差距,总是跟在江知蓝身边,也养成了些女儿家的天性,腼腆怯懦。也是眼下最好的突破口。 翌日清晨,温绮罗特意起个大早,吩咐白雪备了几样精致糕点,便独自出了府。 沿着青石板路信步而行,温绮罗思忖着该如何接近江知礼,又不显得刻意。 行至江家门前,温绮罗并未直接进去,伴着一阵朗朗的读书声,索性绕道去了江府后的小池塘。 春日里,池塘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煞是好看。 “之乎者也,之乎者也……”江知礼口中念念有词,却始终不得其解。 这时,几个顽童从远处跑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嬉笑着扔进了池塘里。 “江呆子,又在这儿装模作样地读书呢!你读得懂吗?”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嘲笑道。 江知礼脸色涨红,想要去抢回自己的书,却被那几个顽童推搡在地。 书落入水中,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朵朵黑色的莲花在池中绽放。 温绮罗心中一凛,这几个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江知礼虽是小郎,但体态单薄清瘦,哪里经得住这般推搡。 她正欲上前,却见江知礼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言不发地朝着池塘走去。 那几个顽童见状,愈发得意,胖墩男孩更是嚣张地拦住他:“怎么,江呆子,还想把书捞上来?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就你那点墨水,读了也是白读!” 江知礼身形一顿,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他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温绮罗秀眉微蹙,这孩子,性子也太软弱了些。 却听得“扑通”一声,江知礼竟跳入了池中。春日里水寒刺骨,他一个瘦弱少年,怎受得住? 温绮罗心中一惊,再顾不得许多,几步奔到池边。那几个顽童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哄笑着跑开了。 温绮罗见江知礼在水中摸索着,似是要将那本书捞起,便连忙说道:“你别动,我来帮你。”说罢,她挽起袖子,探身去捞那本书。 池水冰凉,浸得温绮罗指尖发麻,可她顾不得这些,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那湿透了的书捞了上来。 江知礼从水中爬上来,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温绮罗见状,连忙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他身上,柔声道:“快披上,仔细着凉。” 江知礼抬头看着温绮罗,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和感激。温绮罗见他如此模样,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惜。 “你怎么这般傻,他们欺负你,你为何不告诉江叔父?”温绮罗轻声问道。 江知礼垂下眼眸,低声道:“说了也没用,他们……他们说我是罪臣之后,不配读书。” 温绮罗心中一沉,江尚一脉为保温长昀,被按上通敌的罪名,与江尚血脉相连的弟弟江秀才一家自然也受了牵连,被家族除名,族中子弟更是对他们避之不及。 可想到他们的处境难堪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温绮罗比谁都清楚,她本姓为江,她才是那些顽童口中真真正正的罪臣之女。 见江知礼冻得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第五十九章 比试 她本想带他回自己府中换身干净衣裳,却也知他年过十二,若走得太近必会惹人闲话,便柔声劝道:“你且先回去换身衣裳,莫要着了凉。” 江知礼点了点头,将披风还给温绮罗,低声道:“多谢二姐姐。”说罢,便转身离去。 江知礼的困境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本家的那些顽童,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 第二日,温绮罗特意带了些蜜饯和糕点,再次来到池塘边。远远地,便瞧见江知礼独自一人坐在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温绮罗放轻脚步,走到他身旁,笑道:“在看什么书呢,这般入神?” 江知礼抬起头,见是温绮罗,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二姐姐,你来了。”他将手中的书递给温绮罗,“我在看《春秋左传》。” 温绮罗接过书,随手翻了翻,笑道:“你小小年纪,竟也喜欢看这些史书?” 江知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父亲说,读史可以明智。” 温绮罗赞许地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却听得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又是那几个顽童,手里拿着弹弓,朝着江知礼的方向瞄准。 “这江呆子惯会装模作样,原是在和小娘子相会呢!”胖墩男孩叫嚣着,一颗石子“嗖”地一声飞过,正打在江知礼手中的书上。 江知礼吓得一哆嗦,书掉落在地。 温绮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上前一步,挡在江知礼身前。 她素来温煦,鲜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竟唬得那几个顽童愣在原地。 “朗朗乾坤,你们这般肆无忌惮地欺辱人,还有点大家子弟的模样吗?” 那几个顽童见温绮罗来了,气势稍减,胖墩男孩却仍梗着脖子,强自镇定道:“你又是谁?我们又…没打你,你凶什么凶,难道你也想护着这罪臣之后?” 温绮罗冷笑一声:“我是谁并不重要。罪臣之后又如何?他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我们……”胖墩男孩一时语塞,嗫嚅道,“我们不过是和他玩玩罢了。” “玩玩?”温绮罗挑眉,“用石子打人,这也算玩玩?我瞧着,你们是欺他孤身一人,无人撑腰罢了。他是我弟弟,你们欺负他,便是在欺负我!”温绮罗语气虽冷,却也压着怒火。 胖墩男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江家大娘子江知蓝,也是他们本家,以往祭祖的时候打过照面,哪里是眼前出落得这般顾盼生辉的人物? 他还想再争辩些什么,却被温绮罗打断:“今日之事,我暂且不与你们计较。不过,我倒想看看,你们除了仗势欺人,还有什么本事。” 温绮罗知道,孩子们的事只有他们自己能够解决。自己能救江知礼一次,却不能救他千千万万次。 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便缓和了语气,指着散落在地的《春秋左传》说道:“你们说他不配读书,那你们可知书中的道理?” 几个顽童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胖墩男孩更是嗤之以鼻:“之乎者也的,有什么稀罕!” 此话正中温绮罗的下怀,可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不知,那便来比试一番,如何?若是你们赢了,我便不再过问此事,若是你们输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便要向他道歉,日后也不得再寻他的麻烦!” 几个顽童对视一眼,胖墩男孩率先叫道:“你是何人,凭什么我们要听你差遣比什么?” 温绮罗笑容淡淡:“我是温大将军府的二娘子温氏绮罗,你应是江家本家的郎君吧。” 温绮罗一声报出自己的身份,顿时引得四周鸦雀无声。那些顽童无论心中再如何不服气,面上到底是慌了一慌。 这兰州府里谁还未曾听过温大将军的威名。且不说大将军驻守边关,尚在前线与夏兵作战,单是整个兰州府的官员加起来,也不及其身份尊贵。 他们这些小辈若是真惹恼了温家千金,怕是连家里的长辈都护不住。 但一众孩子年少气盛,即便潜意识里已经怵了三分,却强撑着不肯低头示弱。尤其是那个胖墩男孩,他梗着脖子瞪向温绮罗,粗声道:“温二娘子又如何?难不成温大将军的千金就可以依仗着身份欺行霸市?论理,我们不过是玩闹,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玩闹?”温绮罗轻哂,眉眼含霜,“是了,既然你们口口声声喊着‘玩闹’,今日便好生闹上一回,权当我为知礼讨回个公道。”她语调不疾不徐,偏又字字如锋钩,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胖墩男孩显然没想到她竟会主动挑起事端,面庞憋得通红,却还是嘴硬道:“比就比!我们可不怕你!” 温绮罗见他上钩,抿唇一笑:“既是比试,总不能漫无章法,该定个题目。”她目光在几个顽童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江知礼瘦小的身上,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们说他不配读书,我便以文章试才。但凡有人能当场对上一联,且说得通透明理,这场便算你们赢。”言罢,她抬手拾起地上的《春秋左传》,轻扫去在尘埃,随意翻了一页,信手拈来一句:“‘知人则哲’,敢问下句何解?” 此言一出,那胖墩男孩瞬时傻了眼。顽童们中,虽有几个勉强识得些字,这四书五经也是接触不久,别说联句解读,就连听懂其中意蕴都极为勉强,更遑论回答。 他瞪着一双眼睛干瞪了半晌,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温绮罗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道:“怎么?支吾了这许久,是寻不出个答案来?还是不敢作答?”最后几个字,咬得极轻,略带几分懒怠玩味。 胖墩男孩气得攥拳,可被温绮罗这一问,偏生又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努力回忆,可他本就不是爱读书的孩子,便是在家学里开了蒙,也对夫子的课大多昏昏欲睡。 腹中无墨,这下联对句更是无论如何都生不出来。他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低声怒道:“这题太偏,非谁都学过。” 温绮罗眉间笑意稍浅,淡然道:“既是嫌考得偏,那不妨换个题目。”说着,她将手中书籍重新递回江知礼手中,“阿弟,你且出题,姐姐替你看这帮人能耐几何。” 江知礼从未被温绮罗直接唤为阿弟,心中顿时明白这是温绮罗为了向江家人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免日后这些本家的宵小之徒再来惹是生非。 他怯怯地抬眼,环顾一圈那些方才欺压他的顽童,神色中多了一丝不歇的倔强和勇气。他低声启唇道:“那……那便请各位解答一句,‘惟德动天’是谓何意?” 第六十章 何为国士 一句话问出,胖墩男孩脸色又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旁侧的同伴,这才发现,连温绮罗身后弱不禁风的江知礼,竟也压着他一头。 他怒极反笑,讽刺道:“你们当真不愧是同一屋里的,竟只会文绉绉地卖弄这些字眼。” 温绮罗未应,反只见她徐步上前,眼未抬,但音调忽起几分冷意:“怎的?无法解答之事,便这样嗤笑贬低?此乃典籍中圣贤真言,何时竟沦为你口中‘文绉绉’了?”她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滚落的石子,看得那胖墩男孩神色微变,却不敢随意行动。 “你们方才用此物欺辱过他,也打掉了他的书。既然如此,那我便教教你们,石子如何用得正途。”温绮罗微抬下颔,眸光坚定,像是早已胸有成竹。她步至庭院中间,袖袍一挥,将废弃不远处的一盏残旧青瓷香炉轻轻摆好。 她屈膝坐下,将小石子放于指尖,细声道:“石小难操,投矢既看专注,又念手巧,你们谁来?” 见她竟以“石子击靶”为题,那些顽童虽吃不透她的计较,却觉得有几分兴味,纷纷小声议论起来。而胖墩男孩终于找着发泄怒气的机会,冷哼道:“这就比,看谁准头强!”他抢过石子,率先入场。一时间,空气紧张得仿佛能凝成实体。 待众人屏息盯着的目光中,胖墩男孩大力一掷,那石子擦着香炉轻侧掠过,只因用力太猛,反将炉身震得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正中。顽童们默然,片刻又强装镇定,为其喝彩解围。 那男孩显然自觉落了面子,双颊充血般涨红。他赌着口气,咬牙挥手:“再来!” 见状,温绮罗面色从容,心底却有了成算。 她眼角余光瞥向呆立不敢动的江知礼,轻启薄唇:“知礼,接下来由你,今日与人斗争锋芒,未必要硬碰高下。你只须记住姐姐一句,动天者,多靠以德任之。” 温绮罗对江知礼轻声点拨后,目光又回转到满脸不服的胖墩男孩身上。 她幽幽开口:“既是比准头,你方才一试,已有明示。只是这石子击靶,看的不止是手巧,还须有心定如山,眼准如斯。如今再有一局,便换作‘点石成金’之道——想来,你该知晓,若无章法,石再多也不过乱掷,空耗罢了。我再设个规矩,十步之距,有五颗石子,须完满命中方为胜。” 她话音甫落,周围众顽童登时哗然。胖墩男孩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喊道:“这……莫非不是苛求?这十步,谁人能做到!”话虽如此,他却生怕旁人瞧出自己怯意,哼了一声,紧攥石子雄赳赳站上场去。 温绮罗却眉眼未动,只又睨他一眼,漫声开口:“苛求与否,还须出手才知晓。”语气不咸不淡,听来却似笃定如常。 于是胖墩男孩再无借口,甩袖狠力投将一枚。 但那石子如脱缰猛禽,失了掌控,仅轻轻擦过炉肩便重重落地,一声脆响传荡开来。未待胖墩男孩喘口气,他的几个同伴已在一旁忍俊不禁。想来平日里常在一处比力气,这般撞壁失利,着实少有。 胖墩男孩指甲几欲掐进掌心,可内心深处那一点恐惧霎时变烈焰般升腾。他大步退开几步,低声咬牙喊道:“谁敢来一试,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有能耐走这枯径!”说罢,竟有些悻悻然欲罢手。 温绮罗立于台阶之上,目光冷静如剑,那清隽的眉眼未曾错漏分毫。“惧怕本无羞事,可明知技止于此便心灰意懒,不求长进,才是始末未及矣。” 胖墩男孩怔愣片刻,竟被她这几句点得心口发麻。他咬着牙不甘,但又不知道如何反驳。就在这时,江知礼忽然小声开口,虽是胆怯惯了,可此时语意竟有几分急迫。 “姐姐,让我试试。” 只见他捡起一枚石子,双唇微微发颤,眼神里全满是倔强。他不能光让二姐姐护着他,他也是一个男儿身。 温绮罗看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弟弟,被激起一丝心疼之余,眼中却也多了丝欣慰与期盼。 她微微颔首,轻轻道:“去罢。” 江知礼步履沉稳地走上前,站定之后,他定了定神,抬起右手,将石子夹于指间,乍而猛抬手臂一掷! 所有的顽童同时屏住了呼吸。只见那枚小石子划过半空,虽无惊心动魄的力道,却牢牢击中了香炉的中心“准点”,声音干脆利落。 围观的孩子们目瞪口呆,甚至胖墩男孩都一时间忘记不服,只看着江知礼惊喜到不可置信的小脸。江知礼呆站片刻,忽然转头望向温绮罗,眼中竟隐隐有一抹亟待肯定的光。 温绮罗向他点了一下头,目光柔和,却并未夸张称赞,淡言道,“下一个。” 原本沸腾起来的气氛,随着她的话,又瞬间敛回平静。 江知礼固然意外,但随即却明白了二姐姐的意思。此刻虽为耀光,可纵是片刻光彩,也不能完全沉没于此。他微微抬起下巴,继续捡起第二枚石子,再一次全神贯注地瞄准香炉。 第二次、第三次……他专注的模样渐渐掩盖了自己的怯意,那颤抖的手终于稳定如初,甚至每一次击中香炉的声音都清晰入耳,连带着众人心中也起了波澜。 直至最后一枚石子完美入靶,香炉未有丝毫位置偏颤之意,江知礼终于昂然道:“如姐姐方才所言,心专,亦德专。” 胖墩男孩再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别的顽童们也都神色羞愧,目光却忍不住向温绮罗投去几分敬畏之意。 温绮罗淡淡勾唇,掸掸衣袖,赢得这局竟仿佛不在意似的,转身向着江知礼微微颔首,道:“你方才明明可以畏惧,却从未逃避。这才是男儿心性所在,守得住本该守的,镇得住本该驭的。何人能看不起你?这便是‘君子国士’之道,且通过尔行,亦当可入民心之信。” 江知礼听罢,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却罕有地蒙上一层水光。 温绮罗话音方落,胖墩男孩涨红了脸,嗫嚅半晌,到底没说出什么不服气的话来。他狠狠地瞪了江知礼一眼,又扫过周围那些或敬畏或钦佩的目光,最终一甩袖子,带着几个跟班悻悻离去。余下的孩子也作鸟兽散,只留下江知礼一人,仍旧站在原地,回味着温绮罗方才那番话。 “二姐姐,我……”他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温绮罗见他如此,心中了然,便柔声道:“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但胜负乃兵家常事,切莫因此骄傲自满。” 江知礼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明亮坚定:“二姐姐放心,知礼明白。”他顿了顿,又道,“我……我想成为像温大将军那样的人,纵使不能提枪上马,用笔,也能为天下百姓请命。” 温绮罗闻言,不禁莞尔。她伸手轻抚江知礼的头发,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慨,“为天下请命,非易事。可你既有今日这份心力,他日,未必不能做到。” 江知礼听她如此说,心中更是憧憬不已,他期盼着,胸腔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豪情壮志。 温绮罗看着知礼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上一世的江知礼定是也爱读书的,却未能施展抱负。 “走吧,”温绮罗敛起思绪,轻声道,“回府去,江叔父该念叨了。” 两人并肩走下石阶,穿过曲折回廊,向着府内走去。 第六十一章 战事胶着 初春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墨色的书案上,点点光斑仿佛跳跃的火焰,冷意依旧。 江知寂单手执着毛笔,另一手轻叩桌沿。他面前的竹简上并无字迹落下,心中却早浮起万千心事。近日江知礼的变化,令他不得不在意。 这个三弟,自幼怯懦,鲜少抬眸直视过他,更遑论在江府诸人面前一言一行的分量。然而短短数日,这个小小少年仿佛脱胎换骨般,不但神色明朗,眉宇间竟生出几分锐意,甚至昨日,他还主动前来书房请教兵法。 “兵法?他倒是长大了。”江知寂又想起温绮罗与江知礼出门的几次,想来知礼的改变,温绮罗是功不可没。 他抬起眼帘,不远处的案几上正放着一只造工精细的玉玦,正是温绮罗贴身之物。 他记得温绮罗曾在席间淡淡一评:“若知礼手中没笔,则心中也必无枪。”那一刻,他并未细究,听来直觉不过闲语,现今再揣度,竟透着几分深意。 三敲之声恰时而至,将他的思绪打散。 暗卫低眉敛眼地推门而入,行礼道:“主子,明日行程已安排妥当,属下且退下了?” 江知寂淡淡点头,摆了摆手。待暗卫告退,他方才长身而起,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盏,微微抿了一口。 无人知晓,自数日前,他已筹备离开江府,前往西门关之事。 “既然会驱动江知礼,那便由你去折腾。若知礼真有一番能耐,那固然是好。”江知寂掀起唇角,眸中的寒意却与茶尖翻腾起的热雾同消。 心思至此,他毫不迟疑地换了套便装,披上斗篷,趁夜色翻身而上早备好的快马。 * 边塞,西门关。 辽远荒凉的大地上,一列温家军正于关外营帐内休整。寒风怒号,吹得帐帘猎猎作响,战旗迎风而立,又有几分摇摇欲坠。 营帐之内,温长昀眉头紧皱,对着摊开的边防地图踱来踱去。他的副将跪于席地,不敢抬头:“将军,这些时日蛮子夜袭频繁,明扰暗击,士气已然大不如前。昨日巡哨抚营数来,有十数人染病,再不加紧补给,恐怕……” “别说了。”温长昀厉声打断,头未抬,目光始终盯着地图。腰间宝剑轻碰在他的战靴上,发出“咔—咔—”的清脆声响。 他清楚得很,大夏突骑脚程极快,偏爱夜袭,谙熟这地形不说,又精通迅速撤退的战术。偏偏关外风雪未曾减弱,士兵用作御寒的毛毡都不足数,连热汤也无法实时供给。 地图上,西门关如同一道脆弱的屏障,阻隔着大夏铁骑与大夙腹地。温长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关口的位置,指节泛白。军帐外风声呼啸,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报——”一声高呼划破风雪,一名帽间覆着雪花的士兵跌跌撞撞地闯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将军,李副将…李副将和押运物资的队伍……遇袭了!” 温长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士兵哆嗦着嘴唇,断断续续地禀报:“李副将一行在凉州回程不足五十里处遭遇大夏伏兵,对方人数众多,且…且有高手压阵,弟兄们拼死抵抗,但…但还是……”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温长昀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凉州是除了兰州外,距离西门关最近的州府,若是连凉州的支援都断了,那西门关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他沉声道:“可知对方领兵之人是谁?” “回将军,据逃回来的兄弟说,是…是大夏的赫连觉晖。”士兵的声音细若蚊蝇。 赫连觉晖,大夏赫赫有名的战将,亦是朝中五皇子,年少英才,颇为骁勇,对大夙风土更是知之甚多。作战之时,多以诡计多端而闻名。 温长昀剑眉紧锁,心中暗道不好。大夏能驱人入境,在凉州府外埋伏,可见并非只是小打小闹,对南下之事,定是早有预谋。 江府,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一个身形与江知寂相似的仆从正伏案读书,举手投足间,竟与江知寂有七八分相似。 真正的江知寂此刻却身处西门关外一处隐蔽的山洞中,洞内燃着篝火,驱散了寒意。他一身戎装,英姿勃发,与江府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判若两人。 “主子,西门关的守军情况已经探明,温家军粮草不足,士气低落,正是我们出手的良机。”一名暗卫单膝跪地,恭敬地禀报。 江知寂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温长昀本就难缠,可眼下,还不是让大夏南下的时机。”他顿了顿,又道,“赫连觉晖那边可有消息?” “五王爷已经成功截获了温家军的补给,不日便会攻破西门关。” * 西门关外,风雪依旧肆虐。温长昀站在城墙上,眺望着远方茫茫的雪原,心中如同这天气一般阴沉。接连几日的夜袭,加上补给被劫,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军心涣散。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将士们都冻饿交加,再这么耗下去,恐怕……”一名副将忧心忡忡地劝谏道。 温长昀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他知道副将说的都是实情,但他又能如何?援兵未至,粮草告急,他只能咬牙死守,等待转机。 就在这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温长昀瞳孔骤缩,心中一沉。是大夏的军队! “咚!咚!咚!”沉重的战鼓声响彻天地,震耳欲聋。大夏的军队越来越近,旌旗招展,杀气腾腾。为首一人,身披黑色战甲,手持长刀,正是长期在前线与他纠缠的大夏战将,拓跋弘。 这拓跋弘原是大夏朝中坚定的主战派,虽说夏庭内风云变动,可这拓跋弘却痴心战事,无心朝堂。多年来常坐守边境,与大夙作战,自有一套带兵心法,实力不容小觑。 西风卷着黄沙,拍打在温家军的旌旗上,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垂暮老者的叹息。温长昀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逐渐逼近的大夏军队,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深谙兵法,知道此刻唯有“拖”字诀,方能有一线生机。 “传令下去,弓箭手准备,待敌军靠近百步之内,再行放箭!”温长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温家军训练有素,闻令而动,迅速列阵,搭弓上箭,屏息以待。 拓跋弘率领的大夏军队气势汹汹,如同一头咆哮的猛兽,朝着西门关猛扑过来。待到他们进入射程,温长昀一声令下,箭矢如同蝗虫般飞射而出,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拓跋弘勒住战马,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紧锁。这关内水草有限,在他看来,便是温家军也将是强弩之末,迟早会不堪一击。 “将军,温家军龟缩不出,只以弓箭还击,如此一来,该如何是好?”副将策马来到拓跋弘身旁,语气焦急。 拓跋弘冷哼一声,“慌什么!他们粮草将尽,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传令下去,安营扎寨,围而不攻!” 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大夏军队倾泻而下。一时间,惨叫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第六十二章 方士制器 相比边关的战火纷飞,兰州府内虽是对比往常萧索清疏,却也胜在安泰祥和。 温宅本就受人瞩目,近来院中更是不时传来的爆炸声,倒也给过往的好事者平添了几分热闹。 女使们吓得花容失色,哪里敢靠近这院中半步。 好在有清音一个男儿身,护着温绮罗,立于院中一处角落,神色专注地观察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清音手持账册,正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每次爆炸的威力和药鼎炸裂后的碎片情况。 “女郎,这已经是第十个药鼎了,可还是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清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这些日子以来,他重金悬赏几乎跑遍了兰州府附近的州府,寻来了各路方士,可结果却总是不尽人意。 温绮罗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摆弄药鼎的老者身上。 这老者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自称是云游四海的炼丹大师,夸口说能炼制出起死回生的仙丹。温绮罗自然不信他的鬼话,但她需要的是能炸毁药鼎的“仙丹”,至于能不能起死回生,倒也无所谓。 “加一倍火硝,再试试。”温绮罗声音清淡,让人看不清神色。 老者闻言,连忙照做。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勺火硝倒入药鼎之中,然后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掐诀,似是在施什么法术。 片刻之后,药鼎内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成了!成了!”老者兴奋地跳了起来,仿佛真的炼制出了仙丹一般。 温绮罗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清音记录结果。这威力,比起她前世记忆中遇到的临北国威慑大夙的火器,还差得远呢。 各种流言蜚语,不胫而走,不出几日便传遍了整个兰州府。 方士们也算活久见的开了眼界,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花钱买炸药鼎的。 温家二娘子出手阔绰,只要能炸毁药鼎,威力越大,赏银越多。一时间,各路方士云集温府,院子里每日都上演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场面,好不热闹。 兰州府的百姓们茶余饭后也多了个谈资,有人说温二娘子是疯了,也有人说她是被战事吓破了胆,想造些神兵利器来保护温家。更有人添油加醋,说温府后院埋着无数炸药,随时可能将兰州府夷为平地。 这些碎语自然也传到了县官郁正德的耳朵里。他想起之前与温绮罗的几次交锋,心中便是一阵烦躁。这温二娘子,着实是个难缠的主儿。 “师爷,你说这温家二娘子究竟在搞什么鬼?”兰州府的公廨里,县官郁正德揉着眉心,一脸愁容。 师爷捋了捋胡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大人,这温家二娘子如此行事,定有蹊跷。小人愿为大人的马先卒,我先带人去探查一番,就说……”师爷凑到郁正德耳边,嘀咕了几句。 郁正德听罢,连连点头:“妙啊!师爷此计甚妙!” 明府之中,明溪亭已经好几天被关在房里,不准去温府见温绮罗。他爬了窗子,甚至爬了烟囱,几经辗转,明府已然是铜墙铁壁,防的便是心思早就飘了的明溪亭。 明母一脸厉色,“那二娘子不是寻常女子,她每日炼丹,且不说那温大将军能否活着回来,便是回来了,公廨里也会多加阻拦,娘是不想让你去招惹这趟是非,你怎的就不懂为娘的心呢?” “师傅有难,做徒儿的岂能不管。娘,你就答应我,咱们也出个悬赏,帮师傅一次。人家可是对我有过救命之恩的。”明溪亭隔着门窗,对外喊话。 若是平时,明夫人哪里招架得住自家的宝贝儿子。可今时不同往日,作为女子,她太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这温二娘子行事莫过于此。 天妒红颜。她思来想去,这明溪亭和温二娘子都是绝无可能的,她不求儿子一世有什么出息,但凡是做个富贵闲人,终此一生,也就罢了。 “都看紧点郎君。若他出来了,本夫人定拿你们试问。” 见主母声色俱厉,小厮们都纷纷垂下头,低声应是。对这顽劣的郎君愈发警惕起来。任明溪亭想遍招数,小厮们都能见招拆招。 * 每一封前线军报的来袭,都会让温绮罗心头一紧,她当然知道刻不容缓,可眼下来的不是江湖骗子就是威力过小。 几经改良也不得用。难不成前一世临北国当真有什么高人坐镇? 就在一筹莫展之时,恰逢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慢悠悠地来到了温府门前。 他自称是来自南昭的炼金术士,听说温家小姐正在寻找能炸毁药鼎的方子,便特意前来献宝。 莫不要说是清音,当即就被府门的小厮呵退。当真以为什么人都敢冒充方士来诓骗他家娘子。 可当老者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圆球,对着温府大门当场演示了它的威力后,小厮顿时变了脸色,连忙去绮雪院禀告。 那黑色圆球在老者手中引燃后,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将大门内不远处的一块巨大青石炸得粉碎。 这威力,远超之前任何一个方士炼制的“仙丹”。 温绮罗自然听到这声动静,心中一喜,立刻命人将老者请了进来。 “老人家,你这黑色圆球,是用什么做的?”温绮罗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者捋了捋胡须,神秘一笑:“此乃老夫毕生所学,岂能轻易示人?” 温绮罗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命人取来一万两银票,放在老者面前。 “只要老人家肯将这方子告知于我,这些银子便是您的了。” 老者看着白花花的银票,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了下去。他故作矜持地咳嗽了两声,说道:“温二娘子如此诚心,老夫也不好再藏私。只是这方子,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温绮罗黛眉微蹙,这老者,莫非是想坐地起价? 正当温绮罗打算开口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禀报道:“二娘子,不好了!府外来了些官兵,说是来查探近日府中频繁爆炸一事,是否藏匿违禁之物,扰乱治安。” 公廨师爷带着几个衙役,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温府。 温绮罗正在忽闻下人来报,不由得冷笑一声,这郁正德,还真是会给自己上眼药。 第六十三章 小鬼难缠 “请他们进来吧。”温绮罗淡淡说道,转而又对清音说道,“先带老人家下去梳洗,换身干净衣裳。” 老者也不急,只是在跟着清音出屋子前又看了一眼温绮罗的面向,嘴上嘟囔着,“怪哉怪哉…这女娃娃不过双十年纪,怎地如那深潭枯井,竟是不复韶年。” 温绮罗听的清楚,脸色微变,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可这时容不得她再作他想,师爷等人已进了院子。 眼前的景象让师爷这个纵横兰州府数十年的老江湖,目瞪口呆。 院子里一片狼藉不说,到处都是炸裂的药鼎碎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几个方士灰头土脸,正围着一个药鼎忙忙碌碌。 “温二娘子,你这是……”师爷指着满院的狼藉,故作惊讶地问道。 她神色从容,“师爷来得正好,今日小女新得一配方,据说这仙丹威力更胜从前,不如请师爷一同观赏?”未等师爷答话,她便示意那方士点燃引线。 温绮罗还没用那老者带来的配方,只是经她多次调配处理的土火药,威力固然有了些长进,却终是差了些准头。 投于战场不保准,可用于吓唬眼前一二鼠辈,倒是足够了。 师爷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药鼎炸裂开来,威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巨大。 气浪将师爷等人掀翻在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待尘埃落定,师爷等人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温绮罗却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如何?师爷觉得这威力如何?”温绮罗笑吟吟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师爷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温二娘子竟然如此大胆,当着他们的面就敢炸药鼎。 这药鼎威力……简直骇人听闻! 温绮罗走到师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身子素来孱弱了些,寻几个方士在府中为我开炉炼药,想来…与你家大人,应是无关。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师爷看着温绮罗的眼神,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这温二娘子,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他连忙摇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有了…” 温绮罗仍是那副不染尘埃的神仙妃子之态,好似对这爆炸司空见惯,袅袅婷婷地上前几步,将一块帕巾递给师爷,“师爷这满面风尘的模样,怕是方才来府上奔波不轻。不如稍事歇息,喝盏茶润润嗓子,也好再细说说你们此行为何,免得回公廨贸然回禀,有什么疏漏,岂不是劳心劳力还落不得好?” 师爷接过帕巾,擦了一把已然糊了些灰尘的脸,嘴里忙不迭地谢着,心里却不停打鼓。温二娘子的刁钻之名,单是看郁正德几次三番被州府上官教训,就已心如明镜。 暗道自己不该接了这烫手山芋的差事,这温二娘子看似礼数周全,弱不禁风,却处处透着几分叫人捉摸不透的寒意。 若是旁家娘子谁敢给他这等落脸面的事?可偏偏人家是一品大员的千金。 只要她爹的脑袋别在腰间为大夙鞠躬尽瘁,眼前这貌美娇娘就可坐享一世荣华。 思及此,他连忙摆了摆手,赔笑道:“多谢二娘子的美意,只是小人职责所在,实在不敢过久叨扰。只是大人心中挂惦贵府无人主事,温大将军领将在外,特命我来看看有何需要县里帮衬的,若二娘子有何吩咐,尽管差遣。” 这师爷倒是个人精,本是兴师问罪之行,看到这火药,随即转性好汉不吃眼前亏了。 温绮罗听着此话,双眼微眯,眸底流转出一抹捉弄的玩味。 她转向一旁的清音,低声吩咐道:“早前我就备下了礼单,想来我们迁居于此,论情论理都要“过”个道儿,只是师爷也知,家父于前线作战,家中只有我们两个尚未出嫁的姐妹,还当不得事。总不好出面做这个情儿,好在师爷今日来了一遭,正该把礼带回去,以表我府中心意。” 温绮罗倒是不怕真小人,小鬼虽是难缠,却总有银子来推磨。对比沈宴初那等用心至深之辈,倒是予取予求,来的更爽利干脆。 这师爷既愿全了她的薄面,她们温府就没有让人空手而归的道理。 清音微顿,心下会意的应声退出。不消片刻,便捧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礼单回来。清音呈上礼单,温绮罗却不急着递与师爷,只是展平纸面,一一念道:“金锭十只,南海沉香一匣,东洋丝绢三匹,再加上这盒上好的龙井……您看,这些可还清楚?” 她抬起眼皮,似不经意间瞧了一瞧师爷,只见不仅是那师爷,单是他们身后的压抑们也微微张大了嘴巴,这小娘子一出手便如此阔绰,这温府…和眼前的温绮罗,赫然就是在世女财神啊! 师爷脸上的褶子悚然一抖,忙不迭答道:“二娘子客气了,这也太厚重了,小人哪里担当得起……” 这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收了钱就得给人办事。师爷心中明了,只怕温二娘子这炼丹是假,如此动静必有所图。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十锭金,便是自己半生在公廨忙里忙外,也挣不到这个数目。 在他眼中,温绮罗周身的金色光晕彷佛更璀璨耀目,若说以前只是惧于温长昀的官职,如今对这温二娘子也多了三分敬畏之心。 温绮罗眸底笑意不改,话语间却仍藏三分威严,“不过是些顺水人情,师爷贵脚踏入我温府,便是看得起家父与小女的薄面,那就当得起这礼,又何须推辞?清音,还不快让衙差大哥们接着礼。” 立在一旁的清音闻言,悉数将那礼单和礼盒递呈给师爷。师爷连连摆手,却终究拗不过清音的推送,只得勉强收下。 “二娘子果然周到,待末官回到公廨,也定然将二娘子的善意尽数禀明大人。”他硬着头皮说完,略显狼狈地赔着笑,抱着那堆东西往外匆匆而去。 待众人完全走远了,温绮罗才轻声叹道,“这等小鬼宜用怀柔之策,重赏之下,便会为我们兜着底。如此也可放开手脚了。” 清音有些不安,轻声道:“可若是师爷独吞了,那郁大人那边莫不是……” “放心。”温绮罗微正衣襟,语气似一缕春风拂过湖面,“众目睽睽之下,他可不敢私吞。郁正德本就气量狭隘,用厚肉喂他,比宴请来的更有效。罢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第六十四章 高士自远方来 师爷一行抱着厚礼,一路灰尘蒙脸地出了温府。 在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小衙差眼观四方,面露疑惑,低声问:“大人,温家这爆炸之事,回了公廨,如何交差?” 师爷停下脚步,转头看了那小衙役一样,脸色复杂,连连摇头:“什么爆炸?分明都没你这孩子瞎跌撞的脑袋声大!温二娘子左不过是性情古怪,但她身份贵重,岂是我们能议论的?更何况……你没瞧见那厚礼?” 小衙役闻言,身子抖了抖。他们这些当差的小卒不过混口饭吃,挣点微薄的俸钱加供爹娘家用,自然不敢轻易惹上名声显赫的温府。 “师爷,那这事……是不是就这么算了?”另一名年长的衙役也凑上来问道。 “善是。”师爷垂眸打起了自己算盘。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龙井、丝绢,越发笃定今日这事不值大惊小怪。 故压低声线,嘱咐道:“回衙后,县令若问起,直说温二娘子不过在院中炼制些治病良药,偶有药鼎不善爆裂……一句话也莫多说,听见没有?” 众衙役知他有心保着温府,再加上温府的银钱既已落了袋,他们这些底层人自不会再多嘴,齐齐应了。 师爷满意地点点头,颇是志得意满,只觉今日赚得是顺风顺水。 这厢刚送走了衙差,温府又恢复忙碌,倒是温诗河在自己院子里也被那震天的声响震的心神一紧,忙对贴身女使道,“我不管你寻什么法子,赶紧差个人去看看,绮【表情】雪院里在搞什么幺蛾子。” “是。”女使也被那声响闹得脸色发白,心里思忖着该不会是地裂了,可大娘子喜怒无常,若她推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只得勉强壮着胆子,离了屋去寻人打探。 客房内,唯有那名老者正斜卧安坐,那声响他也听到了,可他却不疾不徐。 若那小娘子已有了法子,就没有将自己留下的必要。想来她虽是有心制器,却内有难处。他换了身干净麻衣,抚着长须,神色安然得很,如在自己家一般,全来没有那拘谨之姿。 待温绮罗慢慢踱入,只瞧着这老者正一颗颗的吃着盘里的醺紫葡萄,“老丈似有闲情雅趣。” “老朽既来之,则安之。便是不属于这,日后也不会带走一片尘埃。”他言语中透着某种说不明的隐晦。目光直直扫向温绮罗,带着几分掂量。 温绮罗闻言,心神微颤,“老丈知人知面,果然好眼力,南昭果真人杰地灵,世间造化万千,玄妙之事不胜繁几,今日得以与高士相见,也是小女的福缘。” 那老者一口将最后一颗紫葡萄吞入喉中,手指随意拭去粘腻的汁水,毫无客气地以案前粗布拭手,笑道:“天分厚你,命却吝悭。机缘本就稀贵,你却将之寄予刃火搏命的局里,岂不可惜?” 温绮罗拢手抬目,目光竟与老者的深瞳撞在了一处。那一瞬,那双眼眸仿佛掠过了她的风雪少年时,又在梵钟暮鼓间清晰勾勒了她的前世今生,飘渺邈远,如夜空星子,晦而不灭。 闻言,温绮罗片刻恍惚,失神地望着眼前人。 复又惊觉失态,端起身旁茶盏,一滴一滴细细啜饮,仿佛未曾听出他言下之意。 老者稍稍伏身,手指轻敲案几,语气微微沉了两分:“我只问你,温小娘子。你如此费心仿南昭秘术,炼制火药,意在为何?” 此话一出,绮罗指尖一顿,玉盏口抵唇轻挪,茶水漾出一丝涟漪。 她明润眸光流转,坦然迎上对方:“老丈既能瞧出我这雕虫小技,自是知晓,小女此举并非为一己之私,心存何志。” 老者半眯的眼微微睁开几许。 温绮罗眼底依稀闪过前尘之影,那无尽杀伐血腥犹如冷霜覆雪,重重压住她的口舌与心肺。 她收回满眸沉敛,盈盈浅笑间难掩辛涩,“旧梦纷纷,粉碎如泥,唯余此世山河,愧不能只见美景长存。我自不是那心怀家仇的井底小人,但也不愿做那替天行道的伪圣。火器之术,若能驱千万铁骑退敌,斩尽刀光鞭影护我边疆,乃天降福于大夙。大志虽逆天命,却关乎百姓身家。我虽战战兢兢,却甘之如饴。” 她的声音低软,口中话语却坚如金石。语罢,只觉胸臆中腾起一股闷痛,如重压在心。 老者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字字带刃——她的来历,重生之事,他分明尽数参透,却并未出声拆破。 一时堂中鸦雀无声,只剩窗外疏雨点滴于矮檐青瓦,似清哑的琴音响彻其间。 良久,那老者眯起的眼陡然睁大,长叹着将案上的葡萄核一颗颗拾起,挤入掌心捏碎,忽又语气一沉:“此法究竟造福,抑或催祸,未可知。我不依你口舌巧言,只依你所行。” 温绮罗凝视老者,隐有一丝警觉:“老丈此言……” 老者松手,撒开满掌的粉尘,仿佛从未将那锐利压过为人道的劝言,“看你赤胆丹心,老朽便以南昭四方山的铸器之术,相授与你,助你实现那为国为民之志。” 此言出口,温绮罗面上镇静,心中却如吴涛拍岸,起伏难平。 她目光溢着一袅明火的跃动,好似一个隐秘的愿想终于依稀而现。然而,她克制着,没有追问,也没有显露丝毫迫切,只深吸一口气,垂首一礼:“先生高义,小女必不负百姓所托。” 老者却冷嗤一声,抚了抚捋至胸前的长须:“小娘子,莫是以为老朽真信你这番话?” 温绮罗一愣,不由放下礼手。 未待她反驳,老者已缓步前行,几步便越过面前矮案。他转过身,慈眉善目中竟掺了几分森然寒意:“今日将此法赠你,不过念你言辞几分诚恳。然此法一旦被以邪念滥用,害人害己,终将迁祸遍野,那时,即便天子亲庇,我也会让你莫避天罚。” 话音虽不重,却如寒意浸骨,让温绮罗面上微生寒霜。 遂庄重起身,对老者又福一礼,“绮罗若有一日违心逆理,愿受天下唾骂,天人共弃。” 门外檐边长风徐来,带着一股寒凉之意。温绮罗将手垂落在掌心处,指节收拢,掌中却只有几缕虚无的空气。 老者冷冷盯了她两眼,最终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女娃娃……你的路,还长着。南昭四方山云觉寺,贫道无涯。今日一别,再见未有时。若你有朝之时,自觉无愧于心,可来四方山见我。” 第六十五章 正合她意 熹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照在温绮罗略显疲倦的脸上。 她起身,揉了揉额角,昨夜无涯道人那番话语,如庄周梦蝶,印在心头挥之不散。她本想晨起再与他探讨一二,却不想客房中早已空无一人,只余几片落叶在风中打旋。 温绮罗眸色微黯,一丝怅然若有似无地缠绕上来。 “女郎,道长已离去多时,说是云游四方,不叨扰府上行事。”清音瞧见温绮罗神色,轻声宽慰道,“女郎不必介怀,道长既已授了您技艺,便是认可了女郎。” 温绮罗淡淡道:“我所求的,不过是父亲无恙,山河安泰。院里那些道士,让他们按这个方子重新配比,三炷香后,我且同你一道去看他们炼丹。” 这方子便是无涯道人所绶,一旦投入药鼎,威力较之先前,不可同量而语。 绮雪院后院的空地上,不多时,药鼎已备,火光熊熊。 几个前些日子淘选下来,尚有些法门的方士正按照温绮罗的方子,小心翼翼地将各种药材投入鼎中。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夹杂着药材的清香,一道不曾见过的大火炼器之炉,以其缜密古法,于空地上顷刻而现嗡鸣之声。 温绮罗已退后十尺,遥遥地望着众人的行径,神色专注,不容一丝差池。知道清音示意众人退后,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一股浓烟从药鼎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了一跳,纷纷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直到烟雾散去,只见药鼎周围的石板已碎裂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 方士们面面相觑,惊恐万分。 其中一人颤声问道:“二娘子,这……这究竟是何物?竟有如此威力?” 温绮罗却面露喜意,这火器的威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强大。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故作镇定道:“此乃火器之术,可用于抵御外敌,亦是我温家军制敌之术。” 这爆炸声自然也惊动了其余温府众人。 温诗河派来打探的小厮此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回去报信:“大娘子!大娘子!不得了了!二娘子在炼制什么妖物,那动静,怕是要地裂天崩啊!” 温诗河本就对妹妹近来的举动心存疑虑,听闻此言,更是坐不住了。 绮雪院前的樟树叶微微摇晃,反射出犹如碎金般的光影。待爆炸声宁熄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院里的尘烟。 温诗河喘着气,满面怒容地站在绮雪院外。 她方才走到院前,又一声巨响震得她一个踉跄,身子摇摇欲坠,多亏女使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才勉强站稳,不至摔的七荤八素。 可眼下端看上去,哪里还是平日淡妆浓抹的标致娘子?连鬓边都沾染了些青灰尘土,掩不住的狼狈。同行的仆人瞧她这副样子,眼里都有喜意,却不敢流露。 温诗河扶了扶头上的步摇,满腔怒火更如裂堤之水,呼啸而来。 她正欲进门,一抬眼,就见温绮罗正缓缓踱步而出。 温绮罗一袭淡青襦裙在曦光下氤氲,如雾如纱,衬得其仙姿玉色,且眉眼笑意盈盈,悠然从容,像是立在此处观看温诗河的笑话。 一见此情此景,温诗河只觉一口气闷在胸口,险些喘不上来。她指了指院中那仍未散尽的硝烟,质问道:“你这是作的什么妖物?差些把我这命撂下,便是二妹妹霸着管家之权,也不用急着这般处置长姐罢?” 温绮罗好似全然听不到她的怨怼,美眸落在温诗河鬓边灰白之处,语气里透出几分促狭:“长姐这话说得怪吓人,我不过在院中试些新鲜物事,哪里便招惹到阿姐的‘命’了?” 她唇角盈着细微弧度,端的是一派气定神闲,偏生更似撒了把盐一般,直往温诗河的怒处撒去。 “温绮罗!”温诗河大步踏前,已然压抑不住嗓音里的愠怒,“自你掌管中馈,越发不像话了,眼里可有家法?我们只是随爹远赴前线的家眷,不是由你性子,捣鼓这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 温绮罗淡然地听着,眸光虽未正视温诗河,却在袖中轻叹一声——前世,温诗河言行端庄平和,虽偶有嫉妒之心,却隐忍得当。 此番浓烈火气,只怕还是因掌家权旁落,方勃然失态。生平最是倨傲的长姐,哪里受得住她这般挤兑? 想着,她唇畔的笑意更显几分淡意,“阿姐言重了,今日不过是试些治敌之法,方才那声响,也不过是个意外,怎地倒成了随心妄为?如今爹爹不在,这内外诸事,非我不得理,其中轻重缓急,总得分个先后才是。” 这话说得虽轻,却是针针见血。 “治敌之法?你是说,这震天的声响,是你寻的治敌之策?”温诗河此时可顾不得温绮罗话中蕴含的敲打之意,她莫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乐子一般,直勾勾的盯着温绮罗。 温绮罗知道温诗河只当她研究治敌之法是个笑话,也不着急辩解,只微微抬了抬下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阿姐既不信,我解释再多也是徒劳。” 温诗河一听这话,只觉得温绮罗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二妹妹莫要装腔作势!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玩意儿,也敢妄称治敌之策?若你执意扰乱府中安宁,败坏门风,我作为长女,自不会袖手旁观!” 眼见她这般疾言厉色,温绮罗只是淡淡一笑,“阿姐何必动怒,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过几日自有分晓。” 话音未落,绮雪院中又传来一声巨响,比方才的动静还要大上几分,震得屋瓦上的琉璃都簌簌作响,众人又是人仰马翻,温诗河更是被震得头晕眼花,差点摔倒在地。 她死死地扶住身旁的石柱,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温绮罗,你简直无法无天!”温诗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绮罗的鼻子骂道,“我管不了你,我这就写信给爹爹,让他回来好好治治你!” 温绮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阿姐请便。” 温诗河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心中盘算着要怎么在信中添油加醋,好让温长昀狠狠责罚温绮罗。 可温诗河的反应,正中她的下怀。 一封家信不比旁的,哪怕写的全是对自己的口诛笔伐,于那有心之人看来亦是无关紧要的女儿家事。 温长昀若是因忧心自己回了府,温绮罗就能名正言顺的将研制的火药展现给父亲,且不被他人惊觉,这可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第六十六章 利器之助 西门关外,黄沙漫天,朔风呼啸。 温长昀面色沉重,望着眼前士气低迷的将士,心中五味杂陈。连日来与大夏突骑的交战,损兵折将,粮草告罄,在敌将拓跋弘和大夏五王爷赫连觉晖的里应外合下,假以时日只会是强弩之末。 “报——大将军,关外有一行夏商马队请求通行。”探子来报。 温长昀眉头紧锁,“什么来头?” “来人自称夏都虞家的商队,在我国境内,亦多有买卖。虞家想与我军做笔买卖。” 温长昀心中疑惑,这兵荒马乱之际,竟还有商队敢来此地? 他沉吟片刻,而后道,“带他们为首的人进来。” 不多时,马队为首的两名男子缓缓驶入营帐。为首之人身着锦衣,头戴一顶缀着紫蓝的惟帽,看不清面目。 只是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沉稳的清贵气,不似凡夫俗子。 “在下虞季,见过温大将军。”那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温长昀上下打量着他,心中疑虑更甚。此人遮掩面目,不想以真面目视人,怎敢如此光明正大擅闯军营重地。不怕他以细作之名,将他一行处置了去。 “虞郎君是夏人,此时正值两国交战,你远道而来,有何贵干?”温长昀语气谨慎。 “久闻温将军忠肝义胆,如今大夏发难,牵连两地百姓民不聊生,更遑论以和气生财的我等商流。在下不才,只得略尽心意,助大将军一臂之力。”虞家郎君说着,拍了拍手,示意帐外的众人,将一车车物资搬下马车。 粮食和御寒的布匹,应有尽有,正是温家军此刻急需之物。 温长昀走到帐外,看着眼前堆积的物资,心中惊诧不已,“虞郎君可是夏人,你若助我们脱困,朝廷必会追究你虞氏一族。” 虞家郎君轻笑一声,“温将军不必多虑,虞家也只剩在下,一人飘零江湖。且不说我仰慕将军之名已久,便是机缘巧合,也曾与将军的掌上明珠温二娘子,在夙京多有买卖,承蒙二娘子关照甚多。于情于理,都应为她分忧解难。” 温长昀闻言,听到这里面还有温绮罗的事儿,心思愈发慎重,“虞郎君如此慷慨,温某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郎君与我那小女,是如何相识的?” 虞家郎君轻笑一声,看得出温长昀是个谨慎的心思,“温二娘子聪慧过人,在京中与在下也合开了几个工坊,在下仰仗二娘子运筹帷幄,每年多些利钱,总归是占了好处,心中惶恐,不知当如何投桃报李。”他顿了顿,又道,“温将军若是不信,大可修书一封,问问二娘子便知。” 温长昀心中暗忖,绮罗那孩子年纪尚轻,虽说得了三间铺面,也无外乎是这一两年的事。怎会与这夏商有交集?莫非……是那丫头又瞒着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既如此,那便有劳虞郎君了。只是这风餐露宿之地,还要有劳郎君在我军营中歇歇脚,以便我向小女了解清原委,再来拜谢郎君相助之恩。”温长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江知寂见状,也是应了下来。就算温绮罗要与他划清界限,也不会让温家军置身险境。必会按他所说,让温长昀先收了这批物资用于战备。 至于其他的…江知寂望了望天上被云遮盖的满月。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温长昀则吩咐人将虞家商队安顿下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实则暗中派人严加监视,一举一动,皆记录在册。又唤军医一一查验他们所带来的粮食,得知皆无毒后,心中稍安。 夜深人静,营帐中灯火摇曳。 温长昀正对着地图沉思,忽闻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帐外兵卒来报,递上温府自兰州而来的家书。 温长昀心中一凛,以为是温绮罗正要与自己分说虞家郎君的事。 待展开信笺,却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温诗河的字迹,字里行间皆是对绮罗的控诉。信中言及,她不顾家法,在府中研制古怪玩意儿,制造出震天巨响,扰乱府中安宁。 温长昀看完信,眉头紧锁。他并不在意女儿们偶尔的争执,他担心的是那震天巨响究竟是什么东西,会不会伤到温绮罗。 想到此处,他再也坐不住了。趁着夜色,他匆匆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兰州而去。欲在天亮之前返回大营坐镇,这一路疾驰,免不了星夜兼程。 温长昀不眠不休,自城门处出示官符,待城门一开,就速速赶回自宅。 温府大门紧闭,寅正时分,他长立府门,上前轻叩。 良久,才有一名守门的仆从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主君?您怎么回来了?”仆从揉了揉眼睛,惊呼一声,今天可没听到风声说主君会归府。 温长昀顾不得解释,径直问道:“二娘子呢?” “二娘子当然在绮雪院……” 不等仆从说完,温长昀已飞奔而去。他穿过回廊,步入绮雪院,只见满院灯火映衬,恍若白昼。 院中烟气氤氲,寒夜中的露水与那微微泛着灼光的器具相映,竟生出几分异样的诡谲。温绮罗一手扶着那古怪的金属器具,另一手正拨弄其上的机关,神色如常,眉目间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爹爹!你回来了!自从来了兰州,爹爹就一次都没归家过。”她抬头见到温长昀,眼底漾开浅笑,嗔怪道。 温长昀本想压下心头隐隐的不安,维持些许威严,但瞧见女儿神态如旧、面色无恙,不觉松了一口气,心底涌起的却是不知该叹还是该斥的复杂情绪。 他抬手指向她手中的器具,声音微沉:“你便是为了这东西,一夜不曾歇息?” 温绮罗听了,也不急着解释,而是笑盈盈地走上前,拉住温长昀的袖子:“爹爹,你且等我片刻,我先收拾好它,免得吓坏了其他人。”说罢,她施施然转身,熟练地将那器具上的机关一一归位,动作流畅得分毫不差。 第六十七章 妒火燎原 温长昀见她如此沉稳,又看了眼满院仆从面上掩不住的讶然神色,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疑问。 温绮罗眉眼尽是认真之色,与往日唯擅诗书的幼女,实在是差异甚大。 他终是忍住了当场斥问的冲动,只静静地看着她将手中器具重新封缄,用帕子裹了。 温绮罗将器具装配好,重新回到他身前,眼底分明透着狡黠:“爹爹深夜归来,可是担心女儿?” 温长昀没接这话茬,反而目光一转,冷不丁道:“虞家郎君的事,你且同为父说说清楚。今日在军营,他言及与你在京中合开工坊,又送了许多物资来援军营,你究竟与他是何交情?” 这一问,就如同一枚重石砸进池水,温绮罗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了几分。 “虞郎君?”她声音微顿,似是没料到江知寂竟会托自己之名。 他倒周全,竟将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 她心中微微泛凉。江知寂事前非但没有知会一声,且拿自己做筏子,如此也算是“礼尚往来”,他不会是因自己而出手相助,其身同为沉浮,定是另有所图。 如此一想,心底又泛起一层薄怨。 她神色微变,看着温长昀冷清的眸子,咬着唇低声解释:“爹爹,虞家郎君与女儿确实有些往来,但多数都是在京中工坊内说些匠事,并无其他交情。至于军资,大抵也是念着咱们曾有过合作,不过是举手之劳,投桃报李。” 这话与江知寂所说的,确实八九不离十。 “当真?”温长昀语气透着怀疑,“那个虞季,瞧着也不是寻常人,连面都未曾露出,怎肯无故将这么多贵重物资送作军资?” 温绮罗看着父亲审视的眼风,只得强自镇定,抿唇扯出一抹笑:“爹爹多心了。虞郎君与女儿不过泛泛之交,论这处事心思倒不如爹爹揣测得深。我终究不过是个女儿身,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如今这军资既已送来,又无毒无害,爹爹莫不是还要多心了去?” 温长昀盯着她脸上的笑容,神情渐渐复杂。 温绮罗虽未露出破绽,然那几分眉眼间的愁思,却尽数落入眼帘。 只是此时此刻,他对虞家郎君的事疑窦未清,却也不欲逼问女儿更多,权当暂且按下这段心思。 “如此说,你倒有理。”温长昀语气松了几分,却话锋一转,“那你阿姐口中的‘震天巨响’,又是怎么回事?” 他这一声低沉,未带怒气,却透着父亲的威严。 温绮罗倒也坦然,并不慌乱,“女儿只是在等爹爹啊。无论巨响还是烟火,不过都是些扰人的假象。爹爹放心,女儿定不会乱了规矩。这些动静也并非毫无缘由,待爹爹随女儿一道看看,便知是何缘由。” 温长昀上下打量她半晌,终是咬牙低声道:“胡闹!你一个姑娘家,如何搞得这些方士炼丹的心思?这……” “爹爹莫不是不信女儿?女儿做这些,可是有大作用的。”温绮罗低眉轻笑,眼神却透着从容。 此时,天边已微微泛白,她素手轻举,招来女使吩咐几句,将马车备妥于府门之外,“爹爹莫急,只需片刻功夫,绮罗自会予你一个说法。只是…还需您带我一同去大营一观才是。” 闻言,温长昀几度欲压下她这荒唐心思,一个女儿家去军营成何体统? 奈何温绮罗执意如此,他心中疑虑是重,可若她能说出个分明,也好让自己了却心事。推辞不过,只得暂时随了她的性子。 两人走出府邸刚一上车,却听车外一阵响动,正是温诗河披着中衣,匆匆赶到。 忽见温绮罗随父亲离府,登时呆立原地,寂静不语,眉目间升腾起一片自己难以掩饰的落寞。 马车辘辘,温长昀此时怒意未消,与温绮罗二人一路无言。 温绮罗掀开车帘一角,回望府邸,晨曦熹微,朱漆大门愈发显得冷肃。温诗河的身影早已不见,可她方才眼中的落寞,温绮罗并未错过。 与此同时,温诗河颓然的回到自己的院子,跌坐在床榻边,任由泪水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她紧紧攥着手中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并蒂莲花,那是亡母苏筝的遗物。此刻,那莲花仿佛也沾染了她的悲戚,显得黯淡无光。 “女郎,您别伤心了,仔细伤了身子。”贴身女使绿盈端着温热的茶水进来,心疼地劝慰道。 温诗河接过茶盏,却一口也喝不下,只觉得满嘴苦涩。 “你说母亲若还在,父亲还会这般偏袒温绮罗吗?我还会被许配给那…那粗鄙之人吗?” 绿盈叹了口气,也是心疼自家主子,轻轻抚着温诗河的背,“女郎,您也别怨主君,这乱世之中,女子终究是身不由己。只是…只是苦了您了。” 温诗河将脸埋在绿盈怀中,哽咽道:“我不甘心!凭什么她温绮罗能得尽宠爱,而我却要…” “女郎慎言!这府中…如今可是二娘子如日中天。”绿盈小心提醒道。 闻言,温诗河更觉凄楚,明明自己才是主母的亲生女儿,却不得父心。可笑父亲一世只惦念母亲一人,竟如此厚此薄彼。 “也不知青玉姑姑,在庄子上过的可好。”温诗河幽幽地说道。 绿盈垂着头,不敢做声,这女使奴仆只要被送去庄子,也就自此与主家没什么渊源了。 温诗河不言不语地从梳妆台后的匣中拿出一叠银票,转而吩咐道,“去安排些人,到京郊,把姑姑请回来。就说我时有梦魇,思念母亲的紧。还需姑姑在侧服侍,才能安寝。” 绿盈脸色一白,“女郎,姑姑是戴罪之身,若主君知道……” “只要我允了他定的那桩婚事,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只需按我吩咐去做便是。”温诗河眼里温存不复。 她的指甲已然嵌入掌心,却丝毫不觉疼痛加身。 不,这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她才是备受瞩目的嫡长女。 她该有满京女郎们最艳羡的婚事。 既父亲狠心如此打发了自己,那这由父母之命的好姻缘,怎的不落到她温绮罗头上! 单是这么想着,温诗河似是下定了决心,眼底蕴出的阴鸷感,让整个人的气质凛然一变。绿盈不敢再多问,取了银票就匆匆告退。 独留她一人,对镜空坐,在这清寂至极的府院里。 第六十八章 得女当如温绮罗 待得温长昀与温绮罗抵达大营,已是破晓时分。 营帐内,将士们方操练完毕,见到温长昀带着温绮罗前来,皆是一愣。温绮罗一身素衣,发髻高高用金环挽起,也掩不住她眉宇间的英气。 “爹爹,女儿想请诸位将军移步校场。”温绮罗对着温长昀盈盈一拜,眼中满是认真。 温长昀虽心中疑惑,却也依言吩咐下去。 不多时,校场上便聚集了众多将领,皆好奇地望着这位温家娘子。 温绮罗走到校场中央,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曾引起“震天巨响”的黑色圆球。她将圆球放置于地上,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 “爹爹,诸位将军,且看好了。”温绮罗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将火折子点燃,缓缓靠近黑色圆球。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那火苗触及圆球的瞬间,一股白烟骤然升腾,紧接着,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校场上尘土飞扬。 待烟雾散去,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校场中央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 校场的硝烟尚未散尽,先前那震耳的巨响仿佛冲破了天穹,将士们愣怔在原地,一片鸦雀无声。 温绮罗指尖划开微薄的烟尘,慢条斯理地将那火折小心熄灭。 她微微仰首,手握着仍微微发烫的火器残壳,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种气定神闲的从容,与她这般年纪毫不相称。 想也知道此物若用于战场,那还不得把蛮子兵身上砸出百八十个血窟窿? 可此物,竟出自一娇娘之手。 “诸位将军,不知此物威力如何?”她语气轻缓,扫视众人。 这一言,先打破了一众男儿将领的失态。他们面面相觑,一时谁也不敢先开口。 温绮罗那一身飒爽的装束在残阳初升的光中,却叫人看得目眩神迷,而心底又隐隐泛着寒意。 便是那些半生戎马,上阵厮杀、伤痕累累的悍将,也不曾见到过这般震撼人心的术器。 “温娘子,这…这可是仙家妙术?”终于,有个年长几分的副将壮起胆子问道,几分恭谨,几分探试。 温绮罗唇角微扬,迤逦荫翳的光彩在眼瞳中流转,“张将军说笑了,这不过是借天地之理,制出些微物,助我军此战大捷。何来仙家之说?” 可她的话仍未解开众人心头疑困,顿时有身后的小将惊呼道,“这不会是什么妖法吧?” 温绮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此乃火药,并非什么妖术。小女今日前来,便是要将这火药献给家父与诸位,助我温家军早日平定敌寇,凯旋回京。” 温长昀看着那深坑,心中震撼不已。他虽不知这火药究竟是何物,但其威力之大,足以改变战局。 还未及说些什么,另一将领回过神来,一捋胡须,满脸感慨,“妙,妙得很!大将军,上苍特赐下贵女相助,此战必捷!我半生征战,竟从未见这般厉害的法器,到底是大将军教女有方,才让我军得此奇招!” 此话显然击中了众人心中赞叹之意,其他将士此起彼伏附和道:“大将军得天下才媛,此等机巧若配入军中,不仅可定边,还能震国门啊!”只是众将领的神态间恭敬的同时,也夹杂着几分畏惧。 这娇娘能做出这般威力的杀人利器,谁知还有什么没拿出来一观的器物? 温长昀的脸色却并未有大喜之意。 他背负双手,目光深深落在温绮罗身上,像是多年未曾真正看透自己的女儿似的。他的手指轻轻扣着身侧的木案,像笼中困兽划下的不可见的痕迹。 “绮罗,这样的物什,你是从何得来?”一声低沉问话,打破了一批将领中隐隐升起的雀跃之情。 温绮罗早料到父亲的反应,她朝温长昀一福身,垂下的睫毛恰到好处地遮住她眼中乍现的流光,“回父亲,少时绮罗多醉心书画,母舅见了只道女儿家不该一味沉迷经书着学,倒让我跟着他学些匠事。这些年女儿得了闲,看到古书中记载的稀罕物件,就想着自己做来一试。这火器,便是依书样仿造出来的。” 温长昀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那亡妻的家族早已衰破多年,那妻舅更是极没正经行事的九流之辈,自苏筝离世,温家鲜少与苏家本家走动。 又何曾听说过,苏家还有“匠事”之长? 他面露狐疑,但目中又见温绮罗语体乖顺,也寻不出什么漏洞,可自从去年到兰州府遇刺杀之时起,自己最宠爱的幼女就变化颇大。 本是风华正茂的娇弱女郎,却偏偏能杀人自保,打理府中庶务,敲打刁仆,更与他国商贾合伙做的买卖,如今……又多了份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军备利器。 若不是在来大营之前,他日日归府朝夕相处,将这些变化落入眼中。他还真的要以为是有歹人居心,掉包了他的女儿! 温绮罗见父亲并未说话,只是眸色晦暗,唇线微抿。 当即拿不准他此时心中多想,心思也是一沉,难道是自己锋芒太过,可自己不出手,温家军不会在夏军面前讨得什么好处。 她心思未歇,就听得温长昀咀嚼这几个字良久,终是悠悠吐出,“你母舅……若有天赋,便是妙了。”脸色冷厉肃然,并未与众人一般,对女儿另有夸赞。 温绮罗垂眸微伫,略一侧脸抬眸时,那份隐隐咬紧的话风却化作高门贵女的气度,“只盼能为父亲与将士们分忧解愁,若果真奏效,便是绮罗之幸了。” 其他将领如同松口气,便将方才的沉闷全抛下了,围上来争先恐后与温长昀和温绮罗讨论此物,且试着用木桩定靶子来练手。 一时校场内又喧腾了起来,掀起阵阵低啸声。 而此间,与校场隔着一道帷帐的偏帐之中,一个身影早已半坐而起。 正是化作“虞家郎君”的江知寂,他眉目如描,面容冷俊,骨子里带着一种不羁的贵气。只是听得阵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原本紧蹙的眉宇去了一半锋利,他低声喃喃:“养在京中的世家之女,竟连火药这种东西都能摆弄得出来……” 他从帷中隙间瞥向校场中央那个神采万千的劲装女子,唇角微微漾起,看来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她亦不会对温家军的劣势袖手旁观。 分明是个女儿身,她却总能生出万丈浩荡的气势。 “十三。”江知寂微启薄唇,对着自己的随从吩咐,“披件外袍,随我出去一趟。” 第六十九章 身份成谜 待他走至校场,气氛早已攀到顶点。 几个斥候营的将士摩拳擦掌对着温绮罗带来的火器跃跃欲试,哪管本事粗笨,都像个孩童般央求着对操作火器的渴望,相互攀比着射程的距离。 江知寂见此,唇角抑不住地上扬,好在他有惟帽覆面,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他是真没想到,温绮罗想要补回温家军的士气,竟是靠这样匪夷所思的法子。 “是虞郎君。”有将领发现他来了,也知眼下营中粮草是他们商队一行供应,纷纷拱手招呼着。 江知寂一一回礼,不慌不忙地走近温长昀,目光却一瞬不转地落在温绮罗身上。 温长昀的目光在江知寂与温绮罗之间辗转来回,眸底的疑虑虽不曾完全散去,却终究选择了将脸面留给自己的女儿。 他清咳了一声,便寻了个由头,将一众将领带去了校场另一侧,跟随清音了解火器的特性,独留下温绮罗与江知寂二人叙旧。 温绮罗看着父亲走远,才转过身,语气疏离,“你来军营,意欲为何?你总不会告诉我,是银子赚多了,就当一回大善人?若是父亲知道你的身份,必会细细查你一番。” 江知寂的眸子透过帷帽,望着眼前的少女。坦然道,“我总不能瞧着温家兵败山倒,不然二娘子又当如何完成昔日之诺。至少现在证明,我赌对了。只要我于温家无害,二娘子也会为我瞒天过海。” 温绮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仅此一次。你既以夏人自居,我们还是泾渭分明的好。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这身份能装到几时?” 江知寂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明敏聪慧,我未曾想过瞒你多久。”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如今,我尚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温绮罗没有说话,她知道江知寂的身份不简单,也知道他此番前来,定然另有目的。 他顿了顿,又道:“火器是个奇物。用时还需多加小心。” 温绮罗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你我之间,还没熟络到可以互相打探彼此秘密的地步吧?” 江知寂一怔,看着温绮罗清冷的眉眼,心中微微一沉。他知道,温绮罗还在介意他隐瞒身份的事情。 “绮罗,”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 “莫要唤我闺名。”温绮罗再次打断他,语气更加疏离,“你我之间,只有买卖的关系,还请郎君自重。” 江知寂看着她,眸色深沉,良久才道:“我此番前来,除了送粮草之外,还想问问二娘子,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温绮罗摇了摇头,“不必了,郎君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温家的事,我自会处理。” 江知寂默默与她并肩而行,看着她纤细的肩,气氛因温绮罗的拒绝变得有些微妙。 待清音等人安排妥当,温绮罗才再次看向江知寂,语气依旧冷淡:“虞郎君还有何事?” 江知寂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无力感。 “我此行,是为了你。”江知寂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深情。 她心中微动,却努力抑住那仿若被风拂过的悸动,“郎君此言,着实令人费解。”她淡淡道。 江知寂望着她,目光依旧深邃,不曾移开半分。 他仿佛要从那双澄如秋水的眸子中寻到万千情绪,可映入眼底的,却只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绮罗,我们之间……”他似要继续,却在她抬头的一瞬,及时收住了尾音。 温绮罗的目光仿若染了霜雪,叫人话到嘴边竟难以启齿。 “我不知该唤你虞家郎君,还是江知寂,”她忽然唤了一声,一字一句,“从我们相识,你的身份成谜,来路不详,今日肯出手相助家父,我温绮罗心怀感激。只是,若因此让温家与你有所干系,便是我之过了。” 江知寂的眉心微微蹙起,方才温绮罗的一声“虞家郎君”,竟叫他有些不快。 他沉吟片刻,艰难地收拾好心绪,不得不垂下语调,仿佛捧着一尾易碎的瓷器般缓声问:“你心中,又把我置于何地?” 温绮罗看着眼前的男子,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脸上的帷帽遮去了半张面容,却隐不去那双炽热的眼——宛如暗夜里烧得正旺的星火,似欲融化她周身的凛意。 她侧过脸,垂眸敛色,“我不知你那一句‘是为我’从何而来。温家的存亡,是我的责任,与他人无涉。”她声调平稳,似乎连情绪也略显波澜不惊。 江知寂看着她微垂的眉眼,那神色淡然而倔强,仿佛在悄无声息地砌起一道巍峨高墙,将他正试图靠近的路拦得一寸不留。 他缓缓迈前一步,极小幅度,却被温绮罗察觉。她几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寸许,毕竟军营之内,此举未免招人非议。 眼见如此,江知寂声线变得哑然,透着些许荒凉,“可见在你心中,我连与你同舟共济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没有。”温绮罗淡淡截住了他,话锋似宛转,却带着隐隐之力,“是……不该有。” “不该有?”江知寂喃声道。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抬,那单薄袖袍竟被他无意识地攥紧。他恍若遭人轻轻一拂,却竟似心底掀起了万丈波澜。 温绮罗忽然深吸一口气,语调带了几分凌厉,“以你之资,断不肯做毫无所图之事。你一而再的靠近,我始终不明,你为何一定要拖温家下水?” “拖下水?”江知寂被这三个字刺激得嗓音微震,不觉间移近一步。 他看着她,语调虽仍平静,可隐约透着压抑的痛楚,“你以为我所图何事?” 他眼中的情绪让温绮罗不自觉地避开了直视。 她嘴角紧绷,仿佛一旦松动,便再难维持如霜玉面。 江知寂看到了她的犹豫,却看不透她心底的忍让。 他知道温绮罗这样的世家之女,是担着一副重担活在那众人目光之下,生怕轻易失了分寸,但他却不甘心就此退让。 他忽而叹笑一声,那笑音低沉,似乎淌着一种自嘲的苦涩,“你果然是这般以为。” 温绮罗抬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话也未出口。 江知寂的眸光如夜露沉重,叫她竟有些无从招架。 前世今生她都活在明处,曾错看多少刀枪,可对眼前人的情绪似箭,避无可避,只怕一个心软,便会失了分寸,任由他攻城略地,让她枉生两世。 第七十章 以解燃眉之急 “温绮罗,”江知寂出声喊她。他不再称她“二娘子”,这却叫她怔住片刻,竟觉得心底那根弦被拂得一颤。 “我江知寂此生,从不是愿做无谓之事之人。今日助你,只为保全。”他咬住“保全”二字,语气却与往日大异,“至于你信与不信,如浮云随风,我亦无能为力。” 江知寂的最后一句话,如在空气中划开一道裂隙,微凉的夜风乘虚而入,吹散了两人之间那点尚未弥合的余温。 她没来由地觉得心头一空。然而这种情绪只是一瞬,随即便被她断然压下。 江知寂见她如此神色,眼中的光渐次黯淡,仿佛那炽烈的火星被一汪冷泉生生压熄,黯淡离去。 校场另一端传来一阵遥远的隆隆声,起初轻似冥雷,随即却愈发清晰。 地面如被人从掌中轻轻震动,校场上逐渐响起兵士的低声交谈,隐隐夹杂几分惶惑。温绮罗伫立在风中,企图压下心中波澜,无论如何,此时都不是儿女情长之时。她亦转身,继续指导将士们操练火器。 相思之人南辕北辙,只是都未曾回头。 临近夜幕,校场上依旧火光通明。 温绮罗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操练的将士们,心中思绪万千。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前线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道:“报!禀大将军,夏军大举来犯,距离我军不足五十里!” 温绮罗闻言,心中一沉。考验火器的时刻,终于来了。 *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荒原,由轻而重,震得城墙都微微颤动。 温绮罗的心也随之起伏,这震动并非来自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期待,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兴奋。 校场上的将领们闻声而动,如今有了火器加持,脸上也不见惧色,如她一般跃跃欲试。 清音更是直接被温长昀安排上阵,携今日操练的弓兵营射手,随时以备不时之需,投掷火器支援。 温长昀见温绮罗打算留下观战,神色凝重。 “胡闹,此地危险,你快随虞家郎君回兰州去。” 温绮罗目光坚定,“父亲,这火器之事,将士们尚不熟悉。至少今日这一战,女儿想亲眼看着,可好?” 温长昀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沙场上刀光剑影,岂是女儿家该涉足之地?可绮罗都能研制出火器,当与寻常女子不同,她心性明慧机敏,若是男儿身,必能接自己之位,建功立业,也能成就一番上阵父子兵的佳话。 他长叹一声,终是妥协,“罢了,你须得寸步不离我身边,不得擅自行动。” 温绮罗闻言,乖巧地应道:“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城墙之上,风声呼啸,卷起温绮罗鬓边的碎发。 她凝视着远方逐渐逼近的黑压压的军队,夏军如潮涌来,铁甲森森,旌旗蔽空。震得刚刚插在城垛上的一杆旗幡摇摇欲坠。 战鼓声,声声入耳。 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城下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弓兵射手身上。 今日匆忙,将士们虽见识了火器的威力,但驾驭火器的准头儿,还达不到十全。 若没有十足的必胜之心,不战,才能赢。 忽的,温绮罗心中生出一计。 “父亲,让将士们继续操练火器,向空地投掷。” 温长昀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女儿的用意。“你是想……” “不错,”温绮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火器之威,夏军尚未见识。如今我军数量不及对方,不如先以火器震慑,若能不战而退,自然是最好。即便不能,也能扰乱敌军阵脚,为我军争取先机。” 温长昀思忖片刻,“绮罗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 须臾,城墙上,弓兵营的将士们开始轮番将火器投掷到城外空地上。 轰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地面震颤,烟尘弥漫。 温绮罗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江知寂站在城楼另一端,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猎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蕴藏着巨大的力量。 他知道,她亦有自己的秘密,绝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 “女郎,此举当真有奇效?”清音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温绮罗没有回头,“便是没有火器,温家军也不会退后。” 清音一怔,只见她侧颜柔和的轮廓上多了些说不清的坚毅。可他并不陌生,这关门之中,几乎所有温家军将士的脸上,都有这份以血肉之躯战守国门的孤勇。 马蹄声与爆炸声交织,仿佛苍穹欲裂,大地哀鸣。 远处,夏军队伍明显放缓了速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震慑住了。 领头的蛮子将领勒住马缰,神色惊疑不定,不时与身边的副将低声交谈,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前进。他身后的士兵也纷纷驻足,面露惧色。 可不多时,一声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那是夏军的进攻号令,夏人没有选择撤退。 温绮罗顿时心下一沉,可既如此,唯有应对。一刀一刀,以命搏命。 “杀啊——!”敌军当头骑兵如脱缰猛虎,挟着呼啸风声和破晓的寒霜,直扑向城下。 “放弓箭,火器,滚石!”温长昀一声令下,声音低沉有力,传遍全城。 火器将士早已严阵以待,闻言迅速行动。 顷刻之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回荡天地。城墙下顿时烟尘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些奔涌而来的夏人骑兵如蒲草遇烈焰,被炸至人仰马翻,惨叫冲天。 只见城楼上的温绮罗微侧过身,目光未离战事半分,“父亲,再令将士们调整角度,轰炸敌军中部。如此一来,前方的溃兵会阻滞后方的进攻,敌军自己也会一片大乱。” 温长昀深知女儿之智,依言行事。 半空之中火光爆裂,远处传来敌军的怒吼和惨嚎声交织。 许多骑兵的骏马受惊狂奔,带得整个夏军的阵型开始参差不齐。而处于中部的步兵,也终于尝到了火器的威力,烟尘之中火舌翻涌,骨断筋折,惨烈之境令人不忍目睹。 但夏人也是悍勇之师,被炸碎了阵型也未露怯色,反而更显凶狠。 一队铁甲弓箭手迅速逼近城门,不待温家军调整火器,他们便齐射了一波箭雨。尖锐的破风声呼啸而至,城楼上不少将士受伤倒地。 “父亲!”温绮罗见状,低声道,“正南角的位置敌军押后了攻城梯,需再加一波火器掩护!”她只是稍稍偏头,却见温长昀袖口已溅血,心头一震,“您,受伤了?!” 第七十一章 小捷 温长昀不以为意,摆手道:“箭梢擦伤而已,不碍事。” 温绮罗暗自咬牙,却也知道眼下父亲是整个温家军的军魂。 温长昀转而命人加紧操纵火器,精准轰向敌军推进的梯队。 此时正值白昼转曙,城墙之下火光闪烁,烟尘混着血腥气冲散山风的清寒。敌军的队伍再密集一次,亦被炸裂得崩溃一片。 温家军眼见这一幕,士气大振。 然而战局之下,无人不流血,无人能幸免。 那敌军的主帅拓跋宏站在阵后,看着面前的混乱,目光如鹰隼般寒锐。 “元帅,这温家军疯了,眼前分明有地裂之势!不可硬攻!” 拓跋宏一心南下,闻言,顿时揪住那祸乱军心的将领冷声质问,“眼前便是刀山,也难挡我大夏突骑的马蹄!” 说罢猛然松开手,那副将身形不稳,顿时仰倒在地。 拓跋宏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带着破空之声,高声喊道:“诸将听令,生死一战,强攻西门关!乱军归整,得手者封千户之赏!” 他的声音穿透人群,顿时汇成了一股顽强的力量。 莫说其他将士,便是温绮罗看着兵临城下不为所动的骑兵列阵,也是心中发寒。 她强压下心中担忧,伸手去拿一旁亲兵背上的弓箭,不等温长昀反应就搭箭上弦,瞄准正南角的敌军,纤细的手指稳稳地扣住弓弦。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一名敌军先锋的咽喉。 那将领应声倒地,手中攻城梯也随之倾倒,阻碍了后续敌军的推进。温绮罗又接连射出几箭,皆例无虚发,温长昀准备让周边的亲兵同时设箭雨向正南,可敌军攻城在即,将士也不断倒下,隐有溃不成军之势。 但温绮罗知道,此战想要反败为胜的关键,便是从大军中撕开个突破口,让他们的阵型瞬间溃散。 恰逢这时,江知寂所带商队的箭矢顺着温绮罗飞箭的方向齐刷刷而去,弥补了这个间隙。温绮罗望了一眼江知寂,他正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知寂的箭矢精准无比,与温绮罗配合默契,如同两把尖刀,狠狠扎在夏军阵型的软肋上。 一时之间,自关门城楼上万箭齐发,凛风而至,正南方的夏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夹击打得措手不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顿时溃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后奔涌。 “清音,放!”温绮罗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城楼另一侧的清音带领弓兵小队点燃火器,朝着溃逃的夏军投掷而去。 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断绝了夏军北逃的后路。 城门之下,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炼狱。 夏军被困在温家军和城墙之间,进退维谷,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温长昀见时机成熟,拔出佩剑,高声喝道:“将士们,随我杀敌!”说罢,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的温家军将士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城外的温家军先锋部队也从侧翼杀入,与城内的温家军形成合围之势,对残余的夏军展开猛烈攻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温家军将士个个杀红了眼,全然不顾自身的伤痛,奋勇杀敌。 拓跋宏眼见局势逆转,心中又惊又怒。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本切断温家军的粮草,已是胜券在握的攻城战,竟会演变成如今这般惨烈局面。 他挥舞着战刀,左冲右突,试图突围而出,却始终无法摆脱温家军的包围。 拓跋宏抬眼望去,只见温长昀凌然挺立于战阵之中,周身镀满了肃杀之气,而这片布满尸身的战场正是他精心策划的战局。 唇角扯起一抹狞笑,声嘶力竭地吼道,“温长昀!你个老匹夫,有种与我单挑!” 温长昀冷笑一声,“手下败将,也配与我单挑!” 夏军副将见势不妙,连忙拽住拓跋宏马缰,“主帅,今日大势已去,切勿以身犯险!莫要让温家军留得斩敌之资!”彼时,战局已然明了,夏军余部仅余不足千数,再战,怕是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拓跋宏瞪眼摇头,眼眸中射出一抹不甘,“撤军?”他攥紧战刀的手微微颤抖,寒芒在刀刃上跳跃,仿佛嘲笑他的不堪,却也知道副将所言乃是事实。 半晌,他一声冷哼,狠狠一挥手,“传令!撤!”言罢,嫌恨地看了温长昀的方向一眼,翻身上马,带着残存的败兵从北方退去。 温长昀看着敌军渐渐退散,剑尖垂地,长吐一口气。 他并不追击,战意敛去,又恢复了平日沉稳安定的模样。 这一战,胜虽胜矣,却并非得以安寝之局,夏军退去必有后招,未斩其主帅,便未能彻底捣毁敌军势力。 他仰头瞧了瞧天上遮蔽在云后的日光,眸光微沉,挥手让士兵放下戒备,“收兵回城!” 城楼之上,温家军士气高昂,将长枪顺节排列,铿锵地叩击地面,发出震天的“咚咚”声。 这是他们独有的庆功方式,杀伐中透出血性,虽无高声喧嚣,声势却如海浪翻涌,让温绮罗听着也不禁血脉贲张。 她执着弓背靠垛墙,终于从那紧绷的弦上缓缓松下来,眸光投向远处狼狈不堪的夏军。虽说局势逆转,但她心中并不快慰,只因这火器没能吓退蛮子兵,反倒加剧了双方的厮杀。 震慑力,尚且不足,还需改进良多。 江知寂随手将弓箭递给身侧的赵十三,步伐稳重地走到了她身旁,他面色从容,衣袂无损,仿佛并未经历这场九死一生的战役。 抬眸间,姜知寂那双深不可测的眸中便映入了温绮罗的眼中。 一丝难言的情绪在空气中游丝般飘荡,温绮罗并未言语,只将视线移向别处。 他唇角染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低沉,却透着柔软,“适才,你那几箭,救了不少性命。” “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这是我应做的。”温绮罗语气淡然,手指漫不经心地扫过弓弦,“郎君于乱世中行商,却有这般箭术,倒是让绮罗大开眼界。” “说不上箭术算得多好,”江知寂挑眉,目光垂下去似无意,却正正落在她握紧弓弦的手上,“不过年少时随人习得些防身之术罢了。温娘子一介女郎,杀伐之姿却胜男儿千倍,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七十二章 信她 温绮罗微微愣神,未及思索他语中深意,只觉周身汗湿,刀光剑影的压抑迟迟未散。 她不知如何应答,只略略仰头,以冷淡掩饰心中些许混沌,“眼下尚安,郎君何不回去整队,想来晚些你们也会离开关内。方才情急之下,小女所行不足挂齿。” 江知寂并未在意她的逃避之意,不急不缓地道:“好个不足挂齿,方才拦下南角进攻的,竟是一娇女郎。看来这大夙的国门,娘子军亦可守得。”话语虽轻,却显露出三分笃定。 这话似是一股凌厉的剑,剑风扑面而来。震的温绮罗怔在原地。 她刚要询问娘子军是何意,就见江知寂拱手一礼,随即转身告辞。 只在与她擦肩而过时,却听到温绮罗用极低的声音轻启,“多谢。”那女音轻如蚊吟,江知寂目光微泛,并未转身,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他抬步走过破碎的砖瓦与一地支离破碎的兵甲,神情依旧平静,可眉间却携了几分沉重意味。 这一仗是险胜,想要真正击退夏军,还远远不够。 温绮罗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阶梯,眉心微蹙,半晌,拂起披风朝另一方走去。 城中所有人都顾不得与敌军厮杀后的狼狈,纷纷迎上归城的温长昀,纷纷叫:“大将军!”众人的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轻松,还有些隐隐的欢快。 他们只看得见今日以少胜多的胜利,却不曾料到身为主帅的温长昀心下担忧更甚。 一旁,温绮罗屹立在高耸的城楼上,风扬起她被血渍染上的衣角,她目光深远,静静望着晌午的辽野与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 渐渐地,耳中却响起楼下士兵们的兵戈撞击声,那有力而震撼的声浪让她几乎握紧了手中那把已然开裂的弓弦。 若说前一世的她曾苦于家宅后院的明枪暗箭,那么这一世,这种刀兵相接的真实,却让她心有戚戚,难以入眠。 * 温家军之中,素来奖罚分明,严于律己,也正因此,才让温长昀的威望极盛,以至于被朝中某些暗中作梗的朝臣划为眼中钉。 军令如山,不可儿戏。 温长昀知道夏军还会卷土重来,可这庆功宴也要好好贺上一贺,此战当赏! 只是未防夏军偷袭,今日之宴酒不可沾,肉米粮蛋却可以放开限度,让将士们饱食一顿荤腥。 “让将士们都吃好,休整好,养精蓄锐,以备再战。”温长昀吩咐着副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帐外方向,小女儿纤细的身影,在余晖下分外遥不可及。 好似,不是凡间人。这感觉让温长昀有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怅然。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皆是对温绮罗的赞叹。 “温二娘子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此番大捷,二娘子当居首功,必要奏请圣听,好好嘉奖一番!” “正是这个理!” 温长昀收回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与众人稍坐不多久,就缓步走向女儿的方向,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温绮罗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淡淡道:“父亲可是担心夏军再来?” 温长昀走到她身旁,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未彻底散去。 “不错,夏军不会甘心就此罢休,恐怕不久便会卷土重来。” 温绮罗转过身,目光落在温长昀手臂上缠着的绷带,眉头微微蹙起,“父亲的伤……” “无碍,些许皮外伤罢了。”温长昀不在意地摆摆手,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以前的绮罗,虽是聪慧,却也是个娇气的女儿家,若上回在兰州遇刺是她急中生智,这回她于千军万马中临危不惧,又当如何解释? 温长昀只是不明白究竟为何,女儿性情竟有如此巨变。 “女儿想着,这回回去,便着手改进火器之事,增大射程和威力。” 见她已筹谋着武器的事,温长昀的眸光变得意味深长,若说心中疑虑尽消是不可能的,可她的眉眼,举止,都是自己的幼女无疑。 他甚至差女使白雪查验过温绮罗的衣物,毫无破绽。 难道真是上天一夜之间赐予的机缘,让她拥有了这般奇思妙想?他眸中光影不定,心里也愈发没了主意。 “绮罗,你……”温长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温绮罗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父亲,女儿只是想尽自己所能,护佑温家,护佑大夙。你且信我。” 温长昀心中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想走的这条路,太难了。从古至今,何曾有女子之身,定疆安邦。”他顿了顿,又道:“这火器之事,便依你。明日你就随虞家郎君的商队返程吧,关外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温绮罗点头应允,她明白温长昀话里未尽之意。可重活一世已是造化,若守不住父亲和眼前的温家军,她多想告诉父亲,覆巢之下无完卵。 可父亲一生忠勇,岂会相信她非人臣的片面之词? 攥紧的手指又缓缓松开,至少这次,她可以防患于未然。 父亲无法做的事,她便替他去做。 * 两日后,虞家商队准备启程。 温绮罗与清音收拾好行囊,却见江知寂早已等候在营外。一袭月白绣云纹的锦袍,更衬得宛若谪仙。 看到温绮罗,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温润的笑意,“可是备好了?” 温绮罗微微颔首,“有劳虞郎君久等。回程吧。” “温娘子客气,能护送温娘子返程,是在下的荣幸。”江知寂说着,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清音身上,眸光微闪。 温绮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清音是我的贴身护卫。” 江知寂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娘子,请。” 一路上,商队行进缓慢,温绮罗与江知寂鲜少交流。 她大多时候都在闭目养神,偶尔会掀开车帘,望一眼外面的景色。而江知寂则时不时会将目光投向她,眼底的情绪讳莫难辨。 行至傍晚,城内宵禁,他们无意打扰,只得在离兰州不远的旧庙中扎营而居,待明日天亮城门开启之时再行入城。 温绮罗独自一人走到山坡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中思绪万千。 “温娘子在想什么?”江知寂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 她坦诚而待,“在想,何时才能结束这乱世。” 江知寂闻言,心中微动。在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下,轻声道:“这乱世,何时才能结束,我亦不知。只是,总要有人去做些什么。” 温绮罗笑意未达眼底,“你倒是心怀天下。” 江知寂转头看她,目光深邃,“温娘子不也是如此吗?不然,何必以身犯险,亲上战场?” 温绮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温家。” “温家,亦是大夙的一部分。”江知寂的声音低沉,眼中带着些许贪恋,在温绮罗抬眸的一瞬间,便敛去眸中情愫,“时候不早了,温娘子还是早些歇息吧。”说罢,他起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七十三章 喜事 翌日,晨曦透过薄雾,洒在兰州城外的官道上,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商队早已整饬停当,启程向兰州进发。马蹄轻踏,尘土微扬,队伍前簇簇一行颇显井然。 温绮罗靠坐在马车内,素手微握着一盏温热的茶盏,目光在茶香升腾间微微怔忪。 车帘低垂,将她与车外的尘世隔离开来,掩住眉目间那点隐隐透出的清冷。 江知寂倚马而行,淡青的曦光洒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意态闲雅,手中一枝鞭随意地点着缰绳,看似不经意,却总能在合适的时机扫过车帘间若有似无的一角。 他时不时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车帘上,似是想透过那层薄纱,看清车内人的神色。 温绮罗察觉到车帘外投来的目光,随即掀开一角车帘,正对上那道若无其事的关切。 两人目光一撞,她并未躲避,语气内含锋芒,虽是比之前略有近意也只是萍水相逢,并不似熟人相见,“你这般看我作甚?莫非自觉劳苦功高,还想讨个谢礼?” 她这语气说得不无讥诮,可江知寂不以为意,他反倒是语调微沉自有戏谑的味道:“娘子言重了。护送佳人身还之责,当比肩那不世之功。只是这一路着实枯燥些,若娘子偶尔抬起头来回我一语,倒是为这长途多添些趣意。” 他的调笑自带一分戏弄,却不留让人恼怒的余地。温绮罗埋头饮下一口茶,不再搭话。 车帘落下时,那道热切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去,尽在他的眼瞳中化作一抹深邃。 只有远远缀在后面的清音,看着一马一车,郎君驻足远望,女郎车内垂眸,只觉得这虞家郎君与自家女郎之间,定是交谊匪浅,却又仿佛隔着什么。 他虽来历成谜,却也有一颗玲珑心,如何看不出江知寂对温绮罗的在意? 这份在意,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几乎要将温绮罗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可他跟在温绮罗身边这些时日,从未见过她对哪个男子如此特殊,纵然是明小郎君成了女郎的徒弟,家境、气度尤胜旁人三分,也只换得她冷淡疏离。 曾经正是这份疏离,让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希冀,却又被现实狠狠压下。 眼前的虞家郎君,到底是不一样的。 便是温绮罗的心思深沉,看不透也猜不透,但他却能感觉到在虞郎君面前,女郎并不是那么肆意。 晴日渐高时,队伍已行至城墙之外,一时间兰州那斑驳的轮廓将两人拖回了现实。 温绮罗整理了自己的衣衫,缓缓踱到车门边,随手掀开车帘,微眯眼,朝近旁而骑乘的江知寂,轻启朱唇:“到了城中,你我使命便也了了,既是各归其职,不必劳郎君费心再送,就此别过。” 江知寂闻声,竟慢悠悠勒马靠近几分,噙着一抹如春溪般的笑意,道:“娘子此言差矣,既是受人之托,护送娘子平安抵达兰州。如今已至城下,在下自当是要将娘子送至府邸,待二娘子完璧归赵,在下就此别过。” 温绮罗眉心微蹙,正欲开口,却见清音上前几步,干脆合上了车帘,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清音合上车帘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起一阵细微的震动,惊扰了车内正襟危坐的温绮罗。她眉梢轻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清音,你这是作甚?” 清音垂首,骑在马上,压低声音对车内道,“我是怕女郎轻信了旁人。” 温绮罗轻叹一声,望着车帘外晃动的人影,似是而非地答道:“我省得。” 车外,江知寂看着紧闭的车帘,嘴角的笑意却未减半分。 他轻叩马腹,缓缓上前,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这番举动,自然瞒不过一直警惕着的清音。 只见清音身形一闪,挡在了江知寂的视线前,语气冷硬:“虞郎君,我家女郎身子金贵,受不得惊扰,还请自重。” 车帘的缝隙里,江知寂的眼神似乎暗了暗,却又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慵懒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看来,二娘子身边的人,比二娘子还要不待见我。” 清音乘于马背之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江知寂的话。 温绮罗在车内轻叹一声,撩开车帘一角,语气淡淡:“清音,不得无礼。” 清音这才微微侧首,朝江知寂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致歉,只是那双罕见的重瞳眸子,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江知寂看着清音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转头看向温绮罗,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温二娘子这护卫,倒是忠心耿耿,只是这性子,未免也太过木讷了些。” 温绮罗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他素来跟在我身边,性子使然。” 江知寂的目光在温绮罗脸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道:“温二娘子身边,倒是尽是些有趣的人。” 温绮罗没有接话,只是放下车帘,隔绝了江知寂探究的目光。 车内光线一暗,她的神色也随之沉寂下来。 马车渐行渐缓,直到行至温府门前,江知寂定了定神,据他所知,府中只有温大将军与两位尚未出阁的小娘子,可这宅府外的的咫尺门柱,偌大的院墙之门台居然披满躁动艳红的彩锦,隐似大盛之庆。 江知寂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马车旁,伸手撩起车帘,做出恭请的姿势,“贵府好生热闹,娘子,请吧。” 温绮罗还不明所以,待下了马车,望着这红绸装饰,心中微沉。 事出反常必有妖。 “清音,去问问是怎么回事。”温绮罗吩咐道。 清音领命,上前询问府门前的小厮。 片刻后,他脸色复杂地回来禀报:“女郎,是大娘子做主,给主君抬了一房姨娘。” 温绮罗只觉一阵头痛,这温诗河,自己不过离开几日,她便要闹出这等幺蛾子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敛起面上惊诧,温绮罗还未及开口,江知寂便已洞悉她脸上表情,“看来贵府是有什么喜事,倒是我们晚了一步,讨不得这杯喜酒了。” 第七十四章 玉姨娘 温绮罗淡淡扫了他一眼,“虞郎君说笑了,府中之事,就不劳郎君费心了。”言罢,便径直往府内走去,满院的红绸晃得她心烦意乱。 一路步履匆匆,穿过垂花门行至前厅,温诗河早已等候多时。 温诗河一袭鹅黄色绣花襦裙,端坐在上首,姿态优雅地品着茶,只是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温绮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行礼:“阿姐。” 温诗河虚扶一把,语气亲昵:“几日不见,妹妹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看来这出门在外,是比府里更养人。”她说着,眼神飘向温绮罗身后的清音,眸中闪过一丝忌惮,又很快掩饰过去。 温绮罗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坐在温诗河下首,一袭水红衣裙的女子身上。不是青玉又是何人? 青玉此刻低眉顺眼,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口口声声喊着不会放过自己的女人,判若两人。 温绮罗可不打算问出口,只接过女使奉上的热茶,悠闲的品茗。 这是不打算认下青玉了,温诗河又怎会让温绮罗得逞? 她掩唇轻笑,仿佛不经意般道:“妹妹有所不知,这位是爹爹新纳的姨娘,玉姨娘。” “姨娘?”温绮罗故作惊讶,眉梢微微挑起,“我竟不知爹爹何时有了这等雅兴。”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目光锐利地盯着青玉,仿佛要将她看穿。 这温诗河,还真是迫不及待。 温绮罗适才将目光落在青玉身上:“这位,我看着眼熟得很,可是从庄子上回来的?” 青玉闻言,连忙跪下,低声道:“奴婢青玉,见过二娘子。” 温诗河见温绮罗盯着青玉不放,索性出来化干戈为玉帛,“瞧妹妹说的,青玉本就是娘亲身边伺候的,这数年来也算是看着我们长大,妹妹怎会不认得?当初她也是一时情急之举,罚去庄子上悔过。说到底也是府里的老人,对规矩最是要紧的。府中清寂,妹妹一走,我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我便做了主将她带了回来。” 温绮罗静静看着她二人一唱一和,“阿姐这惩罚,未免也太轻了些。我记得,父亲可说过此生不见。” 温诗河面色一僵,随即强笑道:“妹妹说的是从前的事了,当时父亲也是被气糊涂了。如今她既已悔改,我们做主家的,也得给人一条生路不是?” “阿姐说得对,过去的事,的确不必再提。”温绮罗语气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温诗河,“只是不知,今日这满府的红绸,父亲当作何想。” 温诗河眼神闪烁,避开温绮罗的目光,故作镇定道:“今日是父亲纳妾的好日子,父亲年事渐高,纳青玉为妾,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体己人。” 温绮罗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她猛地站起身,“纳妾?”她气极反笑,“青玉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清楚!让她做父亲的妾室,你将父亲的脸面置于何地?将先母又置于何地?!” “母亲早已不在,你又何必拿她来说事?”温诗河语气冰冷,“我是府中长女,如今父亲不在府中,家中又无做主的长辈,我此番也是一片好意。” “你!”温绮罗怒不可遏,她知道温诗河一向以嫡长女自居,颇为清傲跋扈,却没想到她竟敢如此大胆! “阿姐,我劝你最好三思而后行。此事,我绝不会同意!” 温诗河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扔到温绮罗面前:“这是温家族老们的亲笔信,他们已同意了此事。二妹妹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温绮罗捡起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越发阴沉。这封信,的确是族老们所写,信中言辞恳切,希望她以家族利益为重,不要阻拦父亲纳妾。 她捏着族老的信,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青玉见温绮罗久久不语,以为计谋得逞,便期期艾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二娘子,奴婢…奴婢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已是生米煮成熟饭,便是二娘子不允,奴婢也……” 她说着,用帕子掩面低泣,“奴婢怎么说也是看着两位娘子长大的,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二娘子若执意如此,奴婢……奴婢只有一死以证清白了!” 温诗河在一旁帮腔道:“妹妹,姑姑也是一片痴心。况且,人已经接了回来,如今木已成舟,你又何必……” 温绮罗眼里冷意未熄,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好一个木已成舟!好一个痴心一片!”她目光如炬,直视青玉,“你以为,你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能瞒天过海,成了这温府的主子?你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清楚!便是阿姐糊涂,父亲也不会让你这种人,污了我温家的门楣!” 青玉脸色骤变,她没想到温绮罗竟如此强硬。她原以为,温绮罗顾忌名声,定会息事宁人,却不想她竟丝毫不给自己留情面。 她慌忙跪下,哭喊道:“二娘子,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二娘子饶了奴婢吧!” 温绮罗看也不看她一眼,转头对清音吩咐道:“来人,带青玉去客房安置。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是。”清音领命,示意两个女使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青玉架了起来,拖了出去。 青玉挣扎哭喊着,却无济于事。 温绮罗目送着青玉被丫鬟们拖走,厅中霎时间恢复了寂静,只余燃香袅袅,微微的烟气缭绕在眼前,却未能掩盖她眉间凛凛的寒意。 “阿姐,”她目光转而直直钉在温诗河身上,“你这所谓的一片好意,倒是将好一个温家百年来的家风抹去了个干净。族老们年事已高,又被你舌灿莲花,耍弄得团团转,不知其中几分真意,又有几分是你背后推波助澜?” 温诗河此时却被温绮罗咄咄锋芒逼得有些措手不及,脸色发青,“二妹妹此言差矣,我一无权势,二无助力,如何能在族老面前兴风作浪?他们自是察觉家里无人主持中馈,一片苦心为父亲考量。若妹妹当真觉得有异,不妨去问问他们,看看我可曾有半分不敬?” “问他们?”温绮罗彷如听到了笑话一般,“你但凡记得一句廉耻,今日便不会说出此等话来。让庄子上的女使跃上主位,你将温家的门庭置于何地?阿姐莫忘了,此事还没过父亲的明面。就算是族老点头,这事情,也轮不到你我说了算!” 第七十五章 庶女? “那又如何?!”见温绮罗油盐不进,温诗河也终于忍不住了,“你口口声声维护父亲,以守家规门风为名,实则不过是嫉妒!”她语气愈发尖刻,“你本就是家中幼女,何以是你接管中馈?” 温绮罗眯起眼睛,她脸上的冷笑愈发深刻,这病根,果然是在她掌家一事上。 想到此,她唇边笑意仿若冬日寒霜凝结,直刺入温诗河眼底。 “阿姐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我温绮罗掌家以来,庶务铺子翻了一番不止,下人奴仆的月钱,和每月供我们的银子,可曾短缺过?府中上下可有谁被我薄待过?温府三代基业,怎可让你拿来填那点儿私欲的?你以为是父亲老眼昏花,才命我掌家?” 温诗河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羞愤交加,胸脯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也是一心为了温家,为了父亲!” “为了温家?为了父亲?”温绮罗语调骤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你若真为了温家,便该恪守家规,谨言慎行。你若真为了父亲,便该体恤他前线不易,为他分忧。而不是弄出这等后院不宁之事,让其分心。” 温诗河被温绮罗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她素来伶牙俐齿,此刻竟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理智尽失,脱口而出道:“温绮罗,你不过是个庶出!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 “庶出?”温绮罗微微一愣,若不是有上一世至死的经历,她还真会因为温诗河此时的话而伤心。 可现在,她本姓虽不姓温,可温长昀却是她生命中无可替代的父亲。只是未曾想,原来温诗河一直以为自己是庶出,站在她的角度嫡长女不受宠,反而是一庶出幺女得了势,又被记在同母名下。 难怪,她心中处处怨怼。 温绮罗不仅没有惊愕,眼底的寒光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剜向温诗河,语气却平静得可怕,“庶出?阿姐,你莫不是忘了,母亲去的早,父亲待我如珠如宝,这温府上下,谁敢说我一句庶出?”她轻轻地踱了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诗河的心尖上,“倒是阿姐,整日里算计这个,嫉妒那个,也不想想,便是庶出又如何?我温绮罗凭本事掌家,凭本事让这温府上下井井有条,你贵为嫡长女,又做了什么?除了添乱,你还能做什么?” 温诗河被温绮罗这番话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自小便是天之骄女,何时受过这等羞辱?她指着温绮罗,手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原是脱口而出温绮罗的身份后便后了悔,却不成想温绮罗似是并不在意。又似乎,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难道父亲已经告知她了? “阿姐,我劝你一句,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好好学学怎么打理家事,怎么孝敬父亲。别再做这些丢人现眼的事情,”温绮罗故意顿了顿,温诗河的心跳不由漏了半拍,温绮罗语气中的暗藏深意竟令她有一丝惶然。 她复而缓缓说道,“否则,别怪我这个做妹妹的不念姐妹之情。” 温诗河眼神怨毒,“你……你不过是个……”她想再说“庶出”二字,可看着温绮罗那冰冷的眼神,硬生生将这两个字咽了回去。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我不过是个什么?阿姐不妨直说。”温绮罗步步紧逼,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温诗河咬着嘴唇,恨恨地瞪着温绮罗,旋即似是努力恢复从容,“温绮罗,你如此锋芒毕露,到头来,只怕也会伤了自己。”话音甫落,她便甩袖离去。 厅中只余温绮罗一人,清音小心翼翼地上前,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女郎,这大娘子当真是个不醒事的,竟引族老们来压你!” 温绮罗目光微敛,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却未饮,指尖攥茶盖轻轻扣了几下,似在深思。 而后,她语气不轻不重道:“让人完全查一查,大娘子这些时日究竟同谁往来密切。这青玉,比我想的还要不安分。” 清音闻言立时应下,自去安排。 温绮罗坐回椅中,眼眸低落,却是一抹冷光掠过。 若真有猫腻,她一定要将这盘暗棋打破,叫温诗河知道,所谓“棋高一着”,未必落子者便稳操胜券。否则,这府中怕还有更大的祸事等着她。 夜幕降临,温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是在这寂静的背后,却暗流涌动。 青玉被安置在一间偏僻的客房里。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外,寒风呼啸,树影婆娑,更添几分凄凉。 青玉坐在床边,神情恍惚。她想起温长昀,想起他温煦的眼神和英武的模样,她以为,只要她能成为他的妾室,就能拥有她想要的一切。 可现实却接二连三,给予她致命一击。 温长昀非但没有接纳她,反而将她发配到了庄子上。如今,她好不容易回到温府,却又被温绮罗置于客房,明面上待客,实则……便是不认这桩婚事。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若自己无法摆平温绮罗,拖到温长昀回府,事情就会毫无转机。一想到京郊庄子的冷清和繁重的粗活儿,她不禁抖了抖身子,她决不能再回到那庄子里去。 与此同时,温诗河回到自己的院子,犹自气得浑身发抖。 她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碎裂,茶水四溅,如同她此刻的心情,纷乱不堪。“温绮罗!不过一个庶出的贱种,也敢这般嚣张!” 她这脱口而出的话,却让一旁的女使变了脸色。 “大娘子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 温诗河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我该怎么办?她分明就是个庶出的,凭什么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女使见状,连忙上前安慰道:“大娘子莫要慌乱,依奴婢看,此事还得求玉姨娘拿个主意。” 温诗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对!去找姑姑!还有姑姑在。”她匆匆起身,略一梳洗,就带着一行女使往青玉暂居的客院走去。 青玉正自彷徨之际,忽闻温诗河到来,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大娘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温诗河也顾不得寒暄,径直拉着青玉进了屋,屏退左右,这才急切地说道:“姑姑,方才我情急之下,一时失言。温绮罗……她知道自己非嫡女了!” 青玉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第七十六章 嫡庶何别 “什么?她…有何反应?”这消息于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温长昀早就叮嘱过府中老人,从未纰漏此事,温绮罗尚在襁褓抱回府邸之时就直接记在了先夫人苏筝名下。 这些年府中老人走的走,散的散。独剩下她在府中小心谨慎,自问从未露出半分破绽。 “这事怪就怪在,她似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面色如常。”温诗河面有疑色。 这话一出,青玉枯坐良久,只觉浑身发冷。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仍是挡不住那股寒意,似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叫她心惊胆战。温绮罗竟是知道她并非嫡出!她如何得知的? 难道是温绮罗的生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温长昀对温绮罗的偏爱,府中人尽皆知。这么多年,他从未提起过二娘子的生母,甚至连提都不许人提,如今想来,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温诗河见青玉神色有异,心中更加不安。 “姑姑,如今可如何是好?她若将此事告知父亲,我……” 青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大娘子莫慌,此事未必没有转机。如今之计,只有尽快让二娘子订下亲事,嫁出府去,你才可高枕无忧。” 温诗河眼前一亮,却又随即黯淡下来。 “可父亲只说过属意我与那江家郎君,我若是未出阁,又岂会轮得到温绮罗……” “江家郎君?”青玉眸光一闪,“主君既是如此看好江家郎君,那未必就一定要配给大娘子。若是能说动主君,将温绮罗许配给江家,岂不更好?” 温诗河闻言,心中一动。 江知寂一介乡野白丁不说,且家徒四壁,每年还等着温府接济度日。 若是能借此机会,除了温绮罗这个眼中钉,又能让自己如愿以偿摆脱了这桩婚事,倒是一举两得。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算计。 * 温绮罗的院中,满目素色花架与青竹屏风相互映衬。 初春的日头尚浅,纷扬的垂柳枝间,几只雀嬉戏而过,掀起草木微动,仿若一阵轻叩心门的悸然之声。 清音立在廊下,披着淡青色的宽袖小袍,一副不安神色在眉梢缭绕。 他似乎徘徊许久,却始终未踏进内堂。掌心因攥紧而微微泛凉,那些话堵在喉中,让他犹豫不决。 是应言,还是缄口? 温绮罗倚坐在正堂的榻上,思忖着火器改良的方子配比,抚将散落几缕耳侧青丝垂首理顺。她的眉目格外宁静,与周遭喧嚣毫不相干,那清浅的眉眼映衬在昏黄的笼灯前,更添了一分疏离的气质。 蓦然,视线穿过半开的门帘,落在清音身上。 “在门前发什么怔?”她眉目飞掠一丝不解,“梦绮花开尚需时日,只管交与白雪悉心照料便是。” 清音微怔,收回望向不远处的心思,整了整袍袖,低头进堂。 他施了一礼,那神色却有些许凝重,“女郎,方才院外传了些闲话。” 温绮罗闻言,眸光微敛,“说吧,是说与我听的,总不会我一念即碎。” “女郎心性通达,只怕被有心之人作了筏子。”清音压低了声,只瞥了瞥四周,“方才,耳闻府内有人私议……女郎并非嫡出之事。” 一言未毕,清音察觉自己手心沁汗。 他口中虽称“通达”,但细看温绮罗一举一动,真怕这消息刺中心底柔软,平白惹她妄自悲恸。 此事无论是真是假,于一个闺阁女郎,都是利刃,刺不得亦撤不得。 然而温绮罗却并不如他所料,听罢不过指尖略僵,然后轻轻一笑,“主家的碎语,传得倒快。”她将帕巾揣入袖中,神态悠然,恍如半点波澜未兴。 清音一怔,那眼中迸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愕然,“女郎,我这就去训诫众人。” “清音莫惊。”温绮罗唇边笑意未变,反倒慢条斯理地拦住了他的去路,缓言道,“嫡与庶,关乎血缘名分倒是其次。倘无我温绮罗占此位置,这府中如今可有这般光景?若我尚有立足之本,便非嫡出女儿又当如何?” 她语气似是淡然至极,却句句如针,击得清音胸口闷戚。 清音几乎脱口而出,“可嫡庶之别……终究是拦在前程上的障碍,女郎怎能不为自己打算?” 温绮罗微微扬眉,似略讶异他这般执着,无波的眼底染了些暖意,“障碍?即便我是嫡出,就能由父亲相护,一世毫发无伤么?” 话语如春檐冰滴,碎进清音的耳中。 他无言将头低了下去,许是被她的从容所慑。 但望着温绮罗那双清冽的眼睛,他竟隐隐觉得,自己站在她这样的旁观者面前,反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儿。 好似她活过漫长的岁月。 廊间陷入一片静默,时光宛若在温绮罗轻描淡写的言语间微微滞停片刻。 清音目光浮动,掠过地砖上的春花阴影,便再不敢抬头直视堂中那清艳容绝的女子。 屋内檀香渐浓,温绮罗目光微转,落在清音半垂的眉睫上,唇畔寒意撤去,替之而来的,是一丝化不开的安然温润。 “你这般替我焦急,倒是罕见。”她语气中并无质问,反觉带了几分打趣,似是与今日莺声啼暖的气候一样,无端叫人心生舒缓。 清音却难以附和,脑中一时如搅碎的水流,杂乱无章。 人言可畏,他怎能说毫不挂怀?更何况……女郎她并非没有动怒的理由。 半晌,他终是低低答道:“女郎心宽,不与那些下人计较,可这些言语若传进了主君耳中,只怕……”他未尽之言已是显然。 府门深掩,未出阁的女郎,冷暖全系主君一念间。 温绮罗听罢,却笑出声来,“父亲?我若愿意,他自不会听见。”她缓缓起了身,步履轻转,向窗前而行。 窗外初春正繁,几枝桃花横斜洒落些许花影,摇曳间竟恰巧映在她眉心处,将一分冷傲生发,淬得几如天成。 “清音,你可知这世上最牢固的利刃,不在旁人手中,而在我自己手里?”她立定身形,声音未转眸而来,却轻飘飘穿透屋中。 “我若自废刀剑,旁人不过趁兴收拾枯骨。但我偏不废自己,偏要手提刀剑走在前,锋芒毕现,斩得雀鸟碎羽。” 这话竟如生风降雪,那尾音余震时,连清音都微颤了鼻息。 只觉眼前明艳光影一时美的不可方物,恍若话本里只可仰止的神仙妃子。 他望她发冠上低摇的珠光,胸腔起伏生出几分敬意,“可温家一脉树大根深,女郎日后若算漏一子,必是万劫不复之地。” 温绮罗盯了窗外的枝桠一眼,眸底笑意霎时尽散,“所谓嫡庶之别,不过是世道规矩生造的枷锁,只待识破其中虚妄,便能将生死握在手中。你怕我出错,这心意我都知道。”她轻声言语,落字微缓。 “但我这一生若是总要忌讳生母予以的庶出身份,岂不是亲手钉死自己一片天地?反言之,就算我从未将嫡庶之事放在心底又如何,有人会因为你站直了身子,便给你一身的自由吗?” 她口中倾泻数语,清透不失倔强。容色虽无桀骜之意,却偏有将生命磊磊立起的决绝。 清音张了张口,终觉气势为之夺去。 第七十七章 暗筹 翌日清晨,温绮罗正在用早膳,忽闻下人来报,说是温诗河和玉姨娘求见。 温绮罗放下手中的筷子,来的倒是快。 她淡淡吩咐道:“请她们进来。” 片刻之后,温诗河和青玉款款而入。 温诗河一改往日的盛气凌人,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之意,“二妹妹,昨日是姐姐一时失言,还望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青玉也跟着附和道:“是啊,二娘子,大娘子她昨日也只是一时气急,姐妹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 温绮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并未言语。这两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心中微动,总归不是好药。 温诗河见温绮罗不为所动,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二妹妹,可是还在与姐姐置气?” 闻言,她眸光自温诗河的脸上扫过,如同一抹轻拂而过的风,却叫人心头不免泛起凉意。“阿姐又何必如此说呢?昨日之事也不过是些琐碎小事。我怎会与你置气?” 温诗河的脸色微僵,心底却越发仓皇。 那双杏眼本还能堪作京中闺秀的一张牌面,如今却流露出几分急不可耐的慌乱。 “二妹妹果然心胸宽大,是姐姐多虑了。只是……这世道终究看重名声。昨日姐姐一时嘴快,若有哪句话传扬出去,岂不妄闹笑话?” 温绮罗淡淡挑眉,手指随意把玩着桌上白玉茶盏。阳光映入盏中,瓷壁投影出柔暖的纹理,衬得她的面容如同剔透的琉璃,乍看温润无害,却分明藏着针尖般的利意。 “那依阿姐的意思,是昨天你我的话,已经落入他人耳中了?” 温诗河被她问得一滞,忙不迭道:“没……没有,妹妹多虑了。我……我只是担忧妹妹多虑,并无其他。” 温绮罗故意垂下眸,将茶盏轻搁桌上,语气柔和得不再起涟漪。 “阿姐有这份关心,绮罗自是感激的。姐姐既已为昨日失言道歉,妹妹还能如何怀恨?” 温诗河与青玉对视一眼,心头稍稍踏实了些。只是她们的汗湿掌心,早已将其中的虚实尽数交代。 “既如此,阿姐才能稍稍安心。今日姐姐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温绮罗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温诗河观察着温绮罗的神色,生怕一个措辞不当再引出什么祸患。 昨日的祸从口出,她忖度着温绮罗必定心中不快,为免口角打草惊蛇,才同青玉一并前来。 温诗河自知瞒不过她,目光微闪,“妹妹心思透彻,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想着,此时正值春光,我们自从搬来兰州,也未与当地的乡绅官宦打过照面。不如近日在府中摆个赏花宴,热闹热闹,倒也可一解家中沉闷。我已写了帖子,打算请些兰州府的贵客来,江府和明府也在其中。我瞧着与二妹妹的关系都是极亲近的。此事若有妹妹相陪,共同主事,才是锦上添花。” 温绮罗闻言,只觉心中一阵讽刺翻涌如潮。 赏花宴?只怕邀请兰州府权贵明家不过是个名目,真正的目的无非是将她这个庶女置于风口浪尖。 若在席间稍有风吹草动,流言四起之疾就如远山冷雾,溺人于不觉间。 届时,这青玉也会自诩为府中人,从旁推波助澜,将眼下她在府里的一点威望,撕扯得粉碎。 温诗河随即绕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笑容亲热得几分违和:“二妹妹若愿帮衬姐姐一回,姐姐定会铭感于心。这兰州府的名流贵胄,往后与父亲俱要倚重,咱们姐妹依这关系深交起来,总归不是坏事。” 温绮罗眼尾轻挑,薄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姐姐既都替我想好了这些,我若推辞,岂不是不识抬举?此事便依姐姐安排吧。” 她这句话乍一听顺从,却绕刃锋利,暗藏讽刺。 温诗河怔了一下,心中不免腾起几分狐疑。温绮罗竟这般爽快答应,是一时风向未察,还是另有打算? 青玉从旁连忙插话补和:“要不说,这府中还是二娘子明理,顾大局。” 温绮罗淡淡勾唇,一眼掠过二人,“既是如此,想来阿姐要筹备的事务诸多,那我就不叨扰阿姐。”言语间,已是半送客的姿态。 目送两人出了院门,温绮罗眼底的笑意骤然尽数褪去。 她轻轻伸出手指,于杯盏缘上轻刮几下,声音低低而冷:“赏花宴么……怕是好算计。” 不过,她早知温诗河这把刀迟早会向她挥来,只是来得比预料中更快些罢了。 她倒不急着拆穿刀锋,反正有人急着递上刀柄,她又何必拒之?略思索片刻,唤来清音吩咐道:“让院子里的这两日都留点神。”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静如止水的脸庞上透着凉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兰州始春,院中杏花已然初绽,枝头点点粉白掩映着新绿,拂过湖面时,碧波粼粼,倒映出连绵如画的春色。 赏花宴就定在三日后,消息一经传出,温府上下忙碌了起来。温诗河更是从早到晚地在府中穿梭,为宴会奔波张罗。 温绮罗这三日却显得难得的清净。不闻不问,仿佛宴会与她全无干系。 每日只是留在自己院内,与那些方士细细研究火器配比之事。 偶尔抬眸,瞥见白雪端茶送水时的不安,她眉梢轻挑,似笑非笑道:“慌成这样,莫不是觉得我坐以待毙了?” 白雪闻言,忙低头不敢作答。 温绮罗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院落内滴金泻翠的春光景致上。 她从前最喜欢的季节,如今看来,却也不过是一片虚繁,藏污纳垢罢了。 这一日,温诗河院里的掌事领着一队女使来到绮雪院,竟是为她送来宴用钗环锦裳。 为首的掌事女使瞧着却是眼生,不知何时换成了当初一同与青玉安置到庄子里的红袖。 看来凡是对自己心有怨怼的,都成了温诗河的身边人。温绮罗笑而不语。 只见红袖依命奉上薄锦匣,她素来自持为府中老人,又得了先夫人的意。满府上下无人不尊着她些,唯独对这生着美人面却心思幽凉的二娘子,心生惧意。 “这是大娘子亲自差人备下的,种种物什无一不是金贵之物,大娘子原就疼惜您,这宴中也想让娘子盛装出席,方不失了主家的脸面。” 温绮罗只将匣子掀开一角细细一瞥。 里面是一件明黄灿金撒百蝶襦裙,裙摆闪着细流般的亮光,一看便是精工巧作。 第七十八章 花宴 只不过这明黄一色,与贵府嫡女相称得宜,到了她这个庶女身上,却难说没有讽其僭越之嫌。若当真穿上它出现在众人面前,今日就算说得清不是她挑的,明日头上一顶“贪慕虚荣”的帽子也是跑不掉的。 她轻轻一笑,语气倒是温柔至极,“阿姐有心了,只是这锦簇之意未免盛了些。不若换些素净些的,我向来不喜繁复。” 红袖一愣,这刺绣明黄,玉姨娘一早就安排好了以供“二娘子大放异彩”,可她一句轻描淡写便将话头堵死。 她脸色微变,可也不敢多言,只能满脸堆笑请辞。 待所有人散尽,温绮罗略微抬首,视线停在窗棂边摇曳的花影上,抬手吩咐道:“白雪,去隔壁江府寻大郎君,替我走一趟。” 微风透过江家书房的雕花窗棂,送进几分料峭的寒意。 屋内烧得正旺的红泥小炉轻微作响,炭火的热气却难以驱散四下隐隐的剑拔弩张。 江知寂负手立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方描金小印,旁边摊开的纸张上墨迹未干,字里行间透出些许天南地北的兵器、物资来源。 他垂眸瞟了眼,旋即拂袖,掩住纸上的内容,仿佛不过是寻常账目。 “你自作主张给温家军送去了补给,解了温长昀的围,可你知这一出手,给咱们又引起多少麻烦?”书房的一隅,暗格仅留的一道缝隙中传来了低沉如石砾滚动的声音,那语调里虽有克制,却裹着焦灼之意。 江知寂未回头,眉宇仍是闲散如常,但语气却含着钉刺:“麻烦?若无人出手相助,温长昀能否撑过这个早春尚且未可知。有他在,局势便有微妙平衡。这桩买卖麻烦虽多,但收益也不小。难道不是如此?再者……”他顿了顿,狭长的凤眼中划过一抹晦涩,“再者,有些事,本就是江家人该做的。” “你的‘该做’,能堵住那位腹中的疑心吗?”隐在暗格中的声音质问出口。 江知寂轻抬眉梢,回首朝那暗格瞥了一眼,他甫一张口,便是极轻极慢的调子,直叫人寻不出反驳余地:“疑心?他该疑心的从不是我,而是他自己。这走刀尖舞的能耐,还是拜他所赐。”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叩门之声,紧接着一稚嫩的女声响起:“兄长,温家差人来,说是那位温二娘子送了话。” 江知寂眉间骤然笼起几分郁色,这些时日他让暗卫假扮,久居屋内。倒是没人来扰。 他旋即大步上前,拂袖将暗格完全关上,机关无声运转,连微风都未能扰动其缝隙。 随后,他侧身冲门外略一敛目,初显利器般的锋芒却瞬间收敛殆尽,又化成一副温润孱弱的姿态:“大妹妹进来吧。” 门吱呀启开,江知蓝步伐轻盈地走了进来,手持一柄绢花扇面,语气掺了几分促狭:“兄长,温府的白雪姐姐在外头候着。昨日温家早差人来送宴帖,原是尽了礼数,却不想温二娘还另有所托。” 江知寂闻言,眼眸微转,显出几分漫不经意的兴味,“许是还有什么事,需要嘱托。”他抬手示意,语调清缓,“让人进来。” 不多时,白雪入内。她微微垂首福了一礼。 “白雪姑娘远道而来,有劳了。”江知寂面上笑意浅浅,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白雪敛衽施礼,声音清脆悦耳:“请大郎君安,二娘子命奴婢前来,是因着明后两日温府将设宴赏花,帖子昨儿个便已送至江府,只是二娘子另有些许私事,想与大郎君商议,不知大郎君可否拨冗一叙?” 江知寂闻言,轻轻咳了两声,以绢帕掩唇,眉宇间笼着一层病容,更衬得肤色如玉,唇色淡红,一副病弱郎君的模样。 他斜倚在木雕花椅上,姿态慵懒,却难掩骨子里透出的贵气。 “二娘子客气了。只是我这身子骨弱,恐不便前往温府叨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神色莫名的江知蓝,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况且,大妹妹已然应下了赏花宴,温二娘子有何事,尽可托大妹妹转达便是。” 江知蓝闻言,手中绢扇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兄长,我一个闺中女子,如何能插手兄长与二姐姐的事?二姐姐既指名道姓要见兄长,想来必是有要紧之事,兄长推脱,岂非显得咱们江府失礼?” 这番话,倒是真胳膊肘外拐,站在了温绮罗的立场上。 白雪垂首立在一旁,将兄妹二人的对话尽收耳底,白雪直起身,稍显拘谨地道,“是我家娘子特意着奴婢前来寻大郎君,这赏花宴即在即,我家娘子却有所忧虑,便想着请大郎君赐个面子,到时务必作伴。” 江知寂听罢顿了片刻,明明这语言间并无问题,可他却偏偏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他侧首瞥了一眼却刚巧捕捉到白雪不安躲闪的目光。 江知寂向前迈了一步,压低的嗓音像温春拂过的寒流,带一丝试探似的意味:“陪伴而已,何至姑娘有此神色?” 白雪先是一愣,仿佛并未料到对方直击心底的问话,旋即匆匆别开脸,执意低声道:“奴婢只是……” 未待她将词句组织完毕,江知寂却含笑抬手轻止:“罢了,转告贵主,我定随她意,届时赴宴。” 白雪如蒙大赦般匆匆起身行礼离开,只留下江知蓝在原地支着小脑袋,意味深长地盯着兄长的侧脸,“我倒是越发听不明白这些话中玄机了。” “她做什么,从不是无的放矢。”江知寂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低沉的声音中,隐含着一抹兴味。 是夜,江知寂伫于窗前,窗外那隐匿不去的月色令他微微失神。他轻抚着温绮罗与他的玉玦,略显清寂的眸色似若疏淡春云,又似奔涌暗河。 他抬手慢慢将一片杏花瓣卷近掌心,轻声呢喃自语:“你这步棋的落子,究竟是为了获我,还是困我?” 花瓣在指间辗转无痕,坠落地毯时却没能惊起一点声响。 * 三日后,温府的后院焕然如新。 院中陈设焕然一新,四周锦屏围绕,琼花满地。温诗河站在花园正中,身上披着浅紫色的襦裙,裙摆上缀满素雅的珍珠,既不失端庄又暗藏贵气。正与玉姨娘站在一处低声交谈。 温绮罗姗姗来迟,一袭皎月软缎牡丹春秀的绫裙,配上恰到好处的白玉发簪,倒是将自己身上的气质衬得无可挑剔。温绮罗缓步走入花园,一时间夺去席间半数人的目光。 幽香随裙摆荡漾,她眉眼间初现淡笑,不远不近地点头而视,既显出应有的周全,也透着从容自若的倨傲。 温诗河站在亭间远远盯着温绮罗,温绮罗若有所感,踏入庭中时,目光微勾,朝她款款一瞥,温诗河咬着后牙,心中波动却早藏得极深。 “师父今日这般打扮,真真如画中仙。”不远处突兀传来一声文雅的笑语,温绮罗循声望去,只见是久未见面的明溪亭,仍是穿金戴玉的翩翩模样,正笑意吟吟,手执香扇,长身玉立,旁若无人地对她频频相望。 温绮罗只含着淡笑还了一礼,“倒是有些时候,没见着你了。” 明溪亭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眸光热切,“师父不知,这些时日徒儿可是挂念得紧。” 温绮罗抬眼望向明溪亭,目光落在少年脸上,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他眉梢轻扬,洋溢着点无忧无虑的洒脱。 “托你的福,一切都好。倒是你看上去又清减了。” 第七十九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即便她早已习惯了看他这副模样,心头也不禁浮起几缕复杂的情绪。她素来不喜应酬,尤其是对着明溪亭这等性情过于跳脱的人。 明溪亭手中折扇轻敲掌心,一副“不以为意”的潇洒模样:“师父有所不知,我这几日可是被困在府里受了大罪,今日才得了喘息的机会,怎能不早早赶来为师父操持宴席?” “原道如此。”温绮罗微扬眉梢,故作随意地应了一声,“想来,府中伯娘定是被你惹恼得紧,才不得已而为之。” “惹恼?谈不上。”明溪亭一摆手,笑意不减半分,“我娘素来拘着我,怕我在外胡作非为,给家中惹事。” 他倒是清明的紧。 明溪亭故作神秘地眨眨眼:“还不是为了师父你。” 温绮罗眉眼弯弯,言语中仍是云淡风轻,“我?这是从何说起?” “师父炼丹的本事,徒儿可是早有耳闻,”明溪亭说着,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听说府上轰鸣之声不绝,徒儿便想着,若是能求得一颗师父的妙药,岂不妙哉?便缠着我娘要去寻些珍稀药材孝敬师父,谁知她老人家竟以为我要……”明溪亭说到此处,突然顿住,暧昧地笑了笑,不再言语。 此言一出,温绮罗脸上稍显一丝波动,耐心道,“只是旁人以讹传讹罢了,倒教你以为我是什么仙法之人。”她话中巧妙转了话锋,也不愿把话挑明,“今日宾客众多,莫要惹人非议。” 明溪亭眨眨眼,虽觉她的话意已然结束,立刻会意,收起玩笑的神情,“师父这一回遮遮掩掩,之后可得好生让我掌掌眼。这般是徒儿唐突了。不过,徒儿今日可是备了厚礼,还望师父笑纳。” 箱子一打开,便是一阵珠光宝气,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整整十箱南海明珠,颗颗浑圆饱满,散发着莹润的光泽,还有几匹蜀锦,其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华贵至极。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明府不愧是大夙西北鼎鼎有名的富商,可谓是富甲天下。 便是连见惯了世面的温诗河,也不禁暗自咋舌,这明溪亭出手竟如此阔绰,看来他对温绮罗,哪里只是言语间的师徒之谊。 温绮罗抬眸轻轻扫他一眼,对着少年坦诚热络的赤诚神情,心生几分无奈。 她并非当真无法领会明溪亭心中所愿,但越是清晰明了,便越加不能接受。 她素知自己的位置,她的每一步,每一句话,背后都不是只系一人情绪的简单选择。 明溪亭这般被家人如珠似玉的护着,才养成了如此纯粹心性。 哪里会知温柔是最危险的武器,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念及于此,温绮罗淡然让人关了箱子,“你的厚谊,绮罗心领。但东西太贵重,是我所不能受。若你心中挂念,只不弃这份师徒之情,已是难能可贵。” “师父——”明溪亭话音未出,竟觉心头一窒。 他生性纯良,从未想过自己的诚心会被一语间这样挡回。 少年微怔,明眸里染了几分失落,但也很快笑了笑,努力不让分毫难堪显露。 温绮罗又安抚了明溪亭几句,未几便以人多事杂为由将话头轻轻搁下。明溪亭显然眼光直直地粘在师父身上,仿佛还想靠近,却见温绮罗已越过他,迎向另一处宾客。 她身姿娉婷,顾盼间珠玉生辉,引得几位官宦之家的夫人频频称赞。 可她心底波澜无起,若非父亲守关在外,更需兰州城内安定,她也不会同意温诗河办这等出风头的宴会。 一阵轻轻的喧哗在门外响起,待众人回首时,不免屏了气息。 几个青衣女使费力撩开锦绘双屏,正是江家三兄妹,款款踏入庭中。 江知寂身形修长,一袭墨蓝纹团鹤袍,简洁之中显出几分冷峻的风流。常年病弱苍白的脸颊,在周身簇拥明润的布景下,却愈发衬得他翩然如画中谪仙。 眉目间的疏离,倒逼得人心无端揣测,情意生潮。瞬间吸引了不少闺阁小姐们的目光。 江知蓝娇俏地小步跟在身后,那双剪水秋瞳灵动非常,姝妍天成的容色更增添了三分霞明玉映般的丽质,竟叫同席的几位青春年少的女郎们暗中自惭。 只听得她刚一入园便笑着揶揄道,“二姐姐今日果真倾城,怪道大哥一路一直催促说要早点来。” 温绮罗也面上欢喜,“蓝妹妹惯会夸人。” 温诗河眸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寒光,她望着眼前的江知寂,眉间轻压几分,心中却悄然起伏。如此风采竟是她生平未敢想象之人,一念及此,心底的情绪混作潮水翻涌。 她微微眨了眨眼,连忙垂下眸子,似要掩去那浮于眼中的复杂心绪。 不等言辞出口,她耳畔已听得青玉一旁冷冷道:“再好颜色,也不过一介寒门草莽,只是添了些威仪罢了,与咱们府上到底隔着门第。” 青玉这番低语并非无意,她敏锐地嗅出温诗河心中的微妙挣扎,知其今日谋算,便有意泼去些幻想之水。 温诗河面上泛愠,却无法驳回,终是敛下眸光,嘴角稍抿。 “一介寒门草莽,也不过尔尔。”半晌,才轻声一应,虽话语微凉,眼底情绪并未平息。 温绮罗此时正同江知蓝等人温言款语,江知礼也是有段日子没见她,有不少话要说与她听。 姐弟两人兴致盎然地拉着温绮罗的手,似觉林园内一草一木皆新奇得很。江知寂落后几人两步,目光却落在温绮罗身上,见她唇边漾起一抹浅笑,宛若枝头新绽的梨花。 江知蓝年纪虽轻,心思却玲珑剔透。 眼见自家大哥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二娘子,便脆生生地和江知礼说道:“三弟,我瞧见那边有几株开的极好的芍药,颜色竟是比咱们府里的还要艳上几分,咱们去瞧瞧?” 江知礼还懵懵懂懂,可他向来听江知蓝的,乖乖地随着江知蓝去了。 温绮罗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这江家姐弟,倒是各有各的妙处。 江知寂心中泛起一丝暖意。温声道:“你唤我来,想来是有要紧事。” 温绮罗收敛了笑意,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我们府上,难得清净。” 短短八个字,却让江知寂瞬间明白她的处境。那日送她归家的府邸喜事,想来也是一种征兆。 他素知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只是望着眼前的温绮罗,心中却愈发觉得,她是生错了女儿身。当日在西门关时,她是英姿飒爽的将门之女,令人望而仰止。 好似那才是她的归途,而眼前这花团锦簇的浮华下,却是暗箭频发。 江知寂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的人会一直跟着你,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第八十章 暗算 温绮罗抬眸,目光与他对视,她之前还在介怀他隐瞒身份一事,可他却从无推脱。听到他这句承诺,温绮罗心中一颤。 园中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温绮罗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江知寂的脸颊,带来一丝痒意。 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轻声道:“虞家郎君可还记得与我的约定?” 江知寂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合作之事。他唇角微微勾起,眼中多了几分笑意,“自然记得。便是来了兰州,二娘子依旧是我的座上宾。” 温绮罗微微垂下眼帘,风中梨花的香气似乎更浓了几分。 她抬手拂过鬓边,笑容浅淡,声音亦是轻缓,“江郎君向来好记性,倒叫人放心许多。” 江知寂神色温和,眸色却深了几分,似一道幽深的潭水静静罩住眼前这明艳的人儿。 “你信我便好。”他顿了顿,复又缓缓道,“在你为难时,能想到我,本是我之幸。” 此言一出,温绮罗竟有些猝不及防。 她蹙了蹙眉,唇畔微抿似欲辩解,却被江知寂含笑的目光锁住,一丝赧意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忽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女使款款而来,对着两人福了福身,脆声道:“大娘子差奴婢来请贵客移步前厅入宴。”说罢,她又转向温绮罗,语气恭敬了几分,“二娘子,玉姨娘还有些回礼之事要与您商议,请您先移步荣安堂。” 温绮罗眸色微冷,只微微颔首,向江知寂投去一个心安的眼神。 江知寂的目光沉静,带着安抚的意味,眨了眨眼。 温绮罗浅应一声,心中不由升起一丝警惕,随着那女使离去。 待她刚一走,江知寂不动声色地吩咐藏匿于暗处的赵十三,“跟着二娘子,若有异动,速来回禀,不容有失。”赵十三日夜守着主子,岂会不知温二娘子是主子心尖上的人。 立即领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众人来到前厅,只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派富贵气象。女使们鱼贯而入,摆上珍馐佳肴,美酒佳酿。 众人落座后,温绮罗却迟迟未现身,唯有温诗河作陪。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热络起来,唯有江知寂始终神色淡淡,目光不时投向门口,似在等待着什么。 温诗河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开口道:“郎君可是在等家妹?想来是家妹忙于府中诸事,耽搁了些许时辰,郎君莫要心急。” 江知寂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温绮罗仍未出现。江知礼有些坐不住了,问道:“二姐姐怎么还不来?” 温诗河掩唇轻笑,故作担忧道:“想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只是不知为何,我心中总有些不安。”说着她眼中泛起一抹担忧。 青玉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妾身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方才我在荣安堂等了些时辰,却不见二娘子前来。” 她话音未落,温诗河便惊呼一声,指着窗外道:“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窗外假山旁的池塘中,漂浮着一件外衫,正是温绮罗今日所穿。 江知寂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眸色晦暗。 他下意识地想要发出信号弹传唤赵十三,指尖微微一动,却又生生停住。 厅中宾客满座,温诗河的眼光更是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他只能强作镇定,将心底的骇浪压了下去。 温诗河故作惊慌地站起身,略施脂粉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二妹妹这是怎么了?怎的衣衫落入水中?快!快去将府中上下都搜一遍,务必寻到二娘子!”她声调颤抖,眼圈微红,看似是真的着了急,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不知情的必是相信她这番姐妹情深。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附和,言语间满是关切。 明溪亭眉心微蹙,对身侧的小厮仆从吩咐道,“你们去温府四周看看有何异样。” 江知寂沉默地坐在席间,目光冷冽如刃。温诗河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得意,被他尽收眼底。 江知蓝看着他脸色不好,想要劝慰两句,他却低声在知蓝耳边说了几句,只见大妹妹一副了然的样子,他才缓缓起身,向府门走去。 好在温诗河此时正顾着把这场戏唱圆满,未有心思关心人的去留。 顿时,府中乱作一团,下人们举着灯笼,四处搜寻,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将原本喜庆的氛围冲散得一干二净。 * 另一边,温绮罗跟着那名脸生的女使,心中愈发不安。 这条路并非通往荣安堂,而是朝着府中西侧的客院而去。她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眸光微冷,“瞧你是刚入府的新人,这似乎不是去荣安堂的路?” 那女使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容,“二娘子有所不知,玉姨娘临时有事去了前厅,特意嘱咐奴婢先带您先去与方士们叮嘱一二,今日莫要惊动到其他宾客。”她压低了声音,“此事不宜声张,还请二娘子莫要怪罪奴婢自作主张。” 方士们未得她的硝石,如何能制造出动静来?若只有温诗河一人,怕是想不出这般纠缠的法子,青玉此人,当真是留不得了。 她只淡淡道:“既如此,你带路吧。” 这处客院地处偏僻,与下人院相连,故而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往。 四周花木稀疏,一股阴湿之气扑面而来。温绮罗心中警惕更甚,她暗自抚了抚发间的银钗,只等女使露出破绽。 锦瑟推开客院的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娘子,可要快着些,前厅就要开宴了。” 温绮罗刚一踏入院子,便闻到一股浓烈的熏香味道,甜腻得令人作呕。 这绝不是药鼎炼器的味道。 她眉头微蹙,还未看清院内的情形,身后院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落锁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温绮罗心中一沉,转身便要破门而出,却发现门外早已是换上精铁打造的锁。 第八十一章 置她于死地 熏香的味道越发浓烈,温绮罗只觉头脑一阵昏沉,心中暗道不好,这香怕是掺了迷药。她强打起精神,指尖轻叩发间的银钗,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滑落掌心。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黑影从暗处闪现,直逼温绮罗而来。 她侧身一闪,堪堪躲过一击,手中的银针飞射而出,正中其中一人的肩头。那人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停,显然是早有准备。 温绮罗心中一凛,看来今日是遇上硬茬了。 这两人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温绮罗虽习过几招防身之术,但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衣衫上便添了几道口子,手臂也被划伤,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她咬紧牙关,眸光冷冽,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赵十三听到院内动静不对,正欲破门而入,却被那名看守的女使拦住去路。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温府之地!”那女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手中剑已出鞘。 看来这女使也是个练家子,绝非寻常府中下人。 赵十三眸光一沉,冷声道:“让开!” 那女使却丝毫不惧,反而掩唇轻笑,“奴婢不过奉命行事,您若执意要闯,可别怪奴婢不客气了。”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竟是主动向赵十三出手。 赵十三剑眉紧锁,眸中寒光闪烁。他本欲破门救下温绮罗,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激起了怒火,“好个大胆的奴才,竟敢拦我的路!”说罢,手中剑光如霜,直逼女使而去。 他眼中的怒意愈发灼烈,但对面那女使却不紧不慢地迎上来,嘴角还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她转腕挥剑,动作凌厉而含杀意,每一招都像是预判了赵十三的动向,动作灵巧的让人分身乏术。 “一介朝臣外宅当真藏龙卧虎。连区区一名婢子,都是这等功夫。”赵十三冷讽道,脚下稍顿,凌空翻出一剑,直指对方面门。 那女使眸中仍是没有半分轻视。她侧身躲过刺来的剑锋,裙裾轻扬间,右手好似不经意般划过,将一只袖口暗暗抖开,隐隐透出一抹寒光。 赵十三心下一凛,瞬时明白她袖中藏了匕首。 “可惜了,你这般的身手,竟为虎作伥!”他沉声道,剑光骤涨,气势逼人。 女使不慌不忙,“谁是谁的虎,谁又是谁的伥,还未可知呢。”话音未落,她突然身形一退,那柄匕首自袖中疾射而出,直冲赵十三的面门。 赵十三剑势如电,将匕首挡落在地,但因稍稍分心,她已然欺身逼近,左手如蛇般绕向了他持剑的臂膀。 尽管女使的瘦小身形看似无害,可每一招每一式之下,尽显失手即伤的狠辣峻绝。 院内传来的打斗声愈发激烈,隐约间夹杂着温绮罗几声短促的喘息。 赵十三心头一沉,他知道熏香中的迷药一旦侵入肺腑,若不及时解救,轻则不省人事,重则……性命难保。 他不能再耽搁下去,果断地剑势一变,从攻转守,招招以避开女使的锋芒为主。 “拖延时间,想必你主子已然得了令,要取温二娘子的命。”赵十三冷笑,“可惜,我赵十三,从不肯如人所愿。”说罢,他突然脚下一个虚晃,剑向下横掠,这一式快如闪电,那女使没料到他会忽然发难,竟是避无可避,只得仓促以袖挡剑。 两人剑锋交错,火花四溅。 但赵十三蓄意一击,力道如何甚深,哪怕她带了护甲,也依旧被震得硬生生退了三步,喉间发出一声呛咳。 赵十三虽占了上风,可心中焦灼,不知温绮罗在院内情况如何,若是那香料真有什么古怪,后果不堪设想。 院内,温绮罗且战且退,渐渐感到体力不支。 她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人招式凌厉,步法奇特,并非西北一带的路数,倒像是…南境江湖之辈特有的招式。 温诗河何时与南方势力勾结上了? 她正分神之际,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踉跄着后退几步,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那两名杀手见状,更是步步紧逼,杀意凛然。 “温家娘子,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免得受皮肉之苦。”其中一名杀手狞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温绮罗擦去嘴角的血迹,眸光杀意不灭,“想让我束手就擒,也得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罢,她再次挥动银钗,拼尽全力与两人缠斗。 可那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一旦倒下,便再无生机。 她强撑着最后的清醒,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打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下一秒便将药粉洒向黑衣人,趁着他们闪躲的瞬间,奋力向院门跑去。 “想逃?”其中一名黑衣人冷嗤一声,飞身而起,一掌劈向温绮罗的后背。 温绮罗只觉后背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如鬼魅般出现在温绮罗身侧。 那人戴着惟帽,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夜的眸子。他长臂一伸,揽过温绮罗的腰肢,将她护在身后。 几乎同时,两道凌厉的掌风袭来,那人却是不躲不闪,反手一掌,将两名杀手震退数步。那两名杀手皆是一惊,显然没想到此人武功如此高强。 温绮罗只觉腰间一紧,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萦绕鼻尖,她下意识地抬头,却只看到那人帽檐下的下巴,线条分明,如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 “你……”她刚想开口,却被他打断。 “别说话。”江知寂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的血,已浸湿了他的手。 两名杀手对视一眼,再次攻了上来。 这一次,江知寂不再留手,招式凌厉狠辣,如疾风骤雨般攻向两人。 他身形飘忽不定,快如闪电,只听得几声闷哼,两名杀手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温绮罗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惊骇不已。他的武功,竟是如此高强! 江知寂转过身,看着温绮罗苍白的脸色,眸光中闪过一丝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搀扶起她,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疼吗?”他低声问道,语气温柔得令人心醉。 温绮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回答。 第八十二章 两情若是长久时 “还好…我能坚持。” 她苍白的脸上浮过一抹赧意,只觉周身的檀香味将她包围,让她愈发恍惚,连眼前的人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江知寂见她如此,也顾不得许多,打横抱起她便要离去。 “等等!”温绮罗的指甲已然嵌入掌心,用疼痛来驱散混沌。 她猛然抓住他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已久,今日若不问个明白,她怕是难以安心。 江知寂身形一顿,低头看着她,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只露出那双清俊的眸子,“你真的想知道?” 温绮罗心头一颤,他微哑的声线让她莫名的感到不安。 若真的论起过往,她与他不过几面之缘,他却三番两次的救她于危难之中,这让她如何能不多想? 可他隐藏的真实身份,又让她本能的感到畏惧。 温绮罗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目光,不知该如何开口。 须臾,她才缓缓说道:“我…我不能走。” 江知寂眉心微蹙,“你的伤得尽快医治,不可耽搁。” “这点小伤不碍事,”温绮罗打断他,挣扎着要从他怀中下来。 “我若此时离开,还不知道温诗河要如何编排我。何况……”她顿了顿,眸色散去了光影,变得暗淡,“我竟不知阿姐竟想要我的命。” 江知寂看着她,眸光深沉,似是要将她看穿。 “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温绮罗苦笑一声,“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如今也不过是再还回去罢了。”她抬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我已有了筹谋,只望郎君能回到宴席,待我还自己一个公道。” 江知寂沉默了片刻,他细细斟酌着她话语里的深意,分明每个字都落入耳中,可她贵为世家明珠,岂会常伴性命之虞? 目光再度落在温绮罗执拗却倔强的脸上。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想要攥紧这份脆弱的执念,但终究还是松开了。 “你可知,这定是一条险途?” 几缕被血汗浸湿的碎发贴在她的额角,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透着几分自嘲,“我知道,也正因为知道,才不得不亲自涉险。”她顿了顿,眸光坚定,“自从方才九死一生,我便清楚阿姐之意了。她既已对我动了杀心,我又何必再一退再退?” 江知寂的眉头拢得更紧,他素来清冷的眼中此刻倒映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冰川之境的湖面下,暗藏的汹涌暗流。 他微抿的薄唇缓启,带着几分压抑的责备,“可你似乎并不将自己的命当回事。” 温绮罗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下的衣角,垂下眸子掩去某种脆弱的情绪,但随即又抬起头,直面江知寂,“我心意已决。” 这句话后,二人都陷入了一瞬的沉寂。 春风拂过,吹起温绮罗身上的薄纱,带起阵阵血腥气夹杂着檀香味,在二人之间弥散开来。 “还请郎君的人将这两名杀手处理干净,切莫让人看出端倪。” 江知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那两名黑衣人。 他动作迅速,唤来赵十三,不过片刻,赵十三就干净利落的带了几个人来,将杀手尸身处理妥当,不留一丝痕迹。 温绮罗看着他,心中暗暗惊叹他的手段。心中竟侥幸起方才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 她这一世的大仇尚未得报,如何能再徒添羁绊? 片刻之后,江知寂稍稍侧头望向她,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我不知你的来路,亦不知归路。可这场博弈,我不会放任你输了这一局。” 话音落地,他目光如劫掠过的烈焰般扫过温绮罗的双眼,随即利落地转身,蜻蜓点水的带人登上屋檐,隐没于青天白日之下。 温绮罗目送着江知寂的身影消失,掌心一阵发烫,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指甲陷入许久。她试着将心中的杂念压下,转身走向已被破锁的院门。 未来她要做的,为时尚早,一切都得徐徐图之。 可眼下,能做的便是荡平障碍,让温诗河自食恶果。 * 温绮罗迈入院门时,身后冷风乍起,薄纱微扬,露出手腕处一点暗红色的血痕,像是一朵欲谢未谢的花。 她唇角微弯,唇线却尽显锋利。事情才刚刚开始,她又怎会缺席温诗河向她发难的场面? 只是不知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会惊了谁的面。 她快步回到绮雪院,熟稔地让紫筠翻出新衣,将满是血污的衣衫换去,也把几处伤痕掩藏得干干净净。 望向铜镜中,彷佛又回到眉目如画的世家娇女。 分明是险些捡回一条命,却已笑得淡然从容,只是那笑意中渗出的凉意,竟叫人打心底发寒。 她将自己一丝不苟地收拾停当,适才让女使们跟着,朝客院方向而去,似是全然无事般悠闲,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不过一场幻梦。 这一刻,她的心中却织了一张网,静待温诗河踏脚而入。 而此时的前厅,气氛却如风中的激荡的绸缎,熨帖之中暗藏急切。 温诗河正翘首以待着温绮罗清誉不保的消息归来。 她原本设计连同江家大郎君一同暗算,在看到江知寂风华的那刻,临时起意改了心思。 青玉低声责备了她几句,皆被她搪塞过去。 今日一见江知寂,原本对父亲乱点鸳鸯谱的行径,也多了份羞赧之心。这般好样貌的儿郎,难为父亲会紧着自己,心中暗道怪罪了父亲,倒是她的不是。 然时辰一点点过去,众人仍是未见温二娘子的人影。 她打发了几拨女使去找,俱是摇头而回。 这时红袖匆匆跑来,一如早前安排好的火候,附耳道,“大娘子,我亲眼瞧着二娘子往后院客房去了,客院中似有动静,奴婢瞧着有些异常,似不妥当。” 红袖虽是密语几句,可她字正腔圆,偏偏每个音都恰到好处落在众人耳中。 不妥当?众人很快变了脸色,臆想菲菲。 温诗河瞧着众人的神情,演的更真实了两分,略带几分焦灼道:“当真?!”她双目蓦然瞪大,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转向身边众人时,又恨不得立刻带人前去。 不料,只听得青玉将她的步履拦了下来,“大娘子如今尚未出阁,又贵为嫡长女,若真有什么不妥当的事,岂能由你冒然亲身前去?只是两步客院,何须这般大费周章,我带几个下人去瞧瞧,大娘子在此稍候便是。” 温诗河的脸色骤黯,看向青玉,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反驳。 片刻的恼恨尽数压在心底,只得点头同意,“也好,便劳烦玉姨娘走上一趟。” 第八十三章 信神者,自有神助 青玉带了几名仆妇匆匆往后院奔去,心中却隐隐带了几分不安。 她是瞧着今日席间,众人慌忙之时,江府郎君去而复返,若说那般风貌的人物,却甘为一介白身,青玉也心觉古怪。 可内心的疑虑还未放大,脚步忽顿,已到那客院院外。 院内寂静,仿若无人。 红袖推门而入,鼻尖传来一阵竹香悠然,视线扫过眼前的木桌,一点杂乱都不见,太师椅正位饮茶的清影,让她瞬间怔住。 只见温绮罗坐于光影中,正懒懒斜倚扶手,白衣胜雪的衣摆下绣花鞋微抬,手中一册账目垂落如画。 “天色尚早,怎的都不在前厅待客?”温绮罗抬眼看向她们,音调微扬,似对青玉此时造访自有几分好奇。 青玉张了张嘴,垂首作了一揖以掩饰尴尬,“二娘子错怪了,方才大家见娘子久未入席,特意遣妾身,四处寻你。” 温绮罗莞尔轻笑,目光明净熠熠,“怪不得呢,倒让诸位挂心了。” 她起身缓步走向青玉,在青玉面前站定,伸手将一缕散乱青丝拢至耳后,这般亲昵姿态,倒令青玉意外微怔。 “只是,”温绮罗眉眼低垂,随手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道,“不知是谁让人放了个莫须有的消息,言称我在后院行踪诡异,竟惊动阿姐派人前来。” 青玉的指尖猛地一缩,目光下意识地闪避过去,“二娘子,您误会了……” “哦,是么?”温绮罗轻轻打断她,转而朝外吩咐道,“来人,姑姑服侍我温府多年,苦劳自是有的。只是绮罗还有一不解,阿姐何时与南人有过交情。” 她眉梢微扬,话音悬而未落。 青玉心中一凛,似是不敢迎视那双似透人心的眸子。 “少时曾听府中老人说过,姑姑是南境人。年方十二,家乡遭了灾,才被母亲娘家做主买了去。”她声音不大,却如冰珠落玉盘,敲打在青玉心头。 青玉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惊恐,她还未来得及分辨,就触及温绮罗那双古井一般毫无生气的眸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温绮罗话音刚落,便有两名粗壮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青玉。青玉挣扎着,嘶哑着喊道:“二娘子,奴婢冤枉!奴婢从未……” 这时也顾不得再端着妾室的礼数,青玉只觉浑身发颤,双腿发软。杀手都是重金派出的亡命徒,岂会连一女郎都会失手? 转瞬间,她心思百转,可温绮罗显然不容她再思量。 温绮罗淡淡吩咐道:“父亲不在府中,你的事…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可做不得主。我原敬你是长辈,让你暂居客院,你却心生怨怼。既如此,那就去柴房好生思过,待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来寻我。” 温绮罗不再理会青玉的尖叫声,转身离去,待走到院门口,她衣袂飘飘的微微侧过脸,“青玉,你信命吗?”,侧颜宛若一朵盛开的雪莲,高洁而不可侵犯。 青玉在几个婆子的拉扯下,已然跪倒在地,她冷笑一声,“不信。我不信二娘子,就这般如有神助。” 闻言,温绮罗不仅没恼,眉心也舒缓了不少,“信神者,自有神助。我啊…许是从地府爬出来,来收你们的。” * 青玉被拖拽着,一路上的石子硌得膝盖生疼,她却顾不得这些,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心中的古怪感更甚之前,曾几何时,府中二娘子还只是一个手不释卷的温顺女郎,可方才与她对质的,全然不像昔年那位任人拿捏的娘子。 不是温绮罗? 那又会是谁? 温绮罗那句“从地府爬出来的”,在她耳边回荡,便是在回暖的春季,仍让她不寒而栗。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青玉被粗暴地推了进去,狼狈地摔在地上。 柴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仿佛宣判了青玉的命运。她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适应了黑暗。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冰冷刺骨。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触手滑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她挣扎着抬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张望着。 起初她只以为是堆放的杂物,待看清那两张死灰色的脸和惊恐扭曲的表情时,青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梁上横卧着两具身影,那两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却像是被抽干了血液,干瘪得如同两张人皮。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青玉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这两个男人,正是她安排好潜入客院静候温绮罗的杀手。 他们本该去刺杀温绮罗,可如今却…… 青玉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拼命地往后退缩,想要远离这恐怖的景象,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死角,无路可逃。 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她捂住嘴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动了什么。 这是温绮罗的警告。 青玉不敢再往下想,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温绮罗站在院外,听着柴房里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眸光清淡,望着后院盛开的梅花。 她并非嗜血之人,但对于那些想要取她性命的人,她绝不会心慈手软。 白雪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白雪,”温绮罗突然开口,听不出喜怒,“你说,这梅花开得可好?” 白雪连忙答道:“这梅花开得极好,娇艳欲滴,香气扑鼻。” 温绮罗的手微顿,轻叹一声:“开得再好,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机关算尽,也不过是自取灭亡。” 白雪心中一凛,知道温绮罗这是在说青玉。 “女郎何不严惩她?不如杀鸡儆猴,也让府里那些坏了心思的安生些。” “我轻拿轻放,并非宽恕。自问我亦不是那般容人之人。”温绮罗收回目光,“温府的颜面要保全,家丑,更不可外扬。” 她重生一世,唯独对这青玉坦言来处,对方却是不信的。 可见这世间,什么信得?什么又不信得?皆是虚妄,化作烟尘,风吹过,就散了场。 第八十四章 相煎何太急 温绮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沾了露水的花瓣。 她转身,裙裾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幽香,“走吧,去给阿姐送份厚礼。” 白雪应声,心中却仍存疑惑。女郎今时不同往日,宛若变了个人似的,举止间带着一丝捉摸难测的狠戾。 宴厅内宾客满堂,丝竹之声暂歇片刻,到底是府里二娘子下落未卜,给众人心上添了一丝尘色。 青玉迟迟未归,让她心中不安。 温诗河脸上不见喜意,隐隐透着焦急感,不时地朝门口张望。 又不多时,才听得一阵脚步声临近。 却见温绮罗换了一身雅白裙裳,带着众女使踏入前厅,神色一片淡然。 一见温绮罗进来,温诗河的目光立刻锁定在她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怎么回事?温绮罗全然无恙? 她又定睛一瞧身后的女使,没有青玉,连红袖也不在其中。 心中隐约有了丝不妙的预感。若温绮罗没事,那有事的…必是她们。 “二妹妹,你总算来了,可是发生了何事,耽搁了开宴的时辰?”温诗河勉强挤出笑意,语气却有些僵硬。 温绮罗从容走上前去,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阿姐不必挂怀,绮罗只是略有不适,耽搁了些许时辰。”她微微一欠身,便携着几分轻柔,“为表歉意,绮罗也为此宴特意备了些礼,还望阿姐笑纳。”说罢,她轻轻拍了拍手,身后的女使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 温诗河见温绮罗这般,也只好强颜欢笑,勉强应道:“二妹妹有心了。” 青玉去哪了?为何温绮罗毫发无伤? 来不及她细思,几个仆人抬着盖着红绸的托盘鱼贯而入,依次摆放在温诗河面前。 温绮罗亲手揭开第一块红绸,露出一幅长卷,上面赫然是一株被制作成干花存放的白昙。 “昙花一现,寓意美好,愿阿姐亦如这昙花,皎如秋月,白璧无瑕。”温绮罗笑得温婉。 昙花一现,也预示着转瞬即逝…… 温诗河看着布帛上的那株白昙,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心头。她正欲开口,温绮罗却不给她机会,索性又揭开了第二块红绸。 落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身着华服,容貌昳丽,端看上去与温诗河有几分相像。只是这图上女子,面容之上,只有眼眶其形,眼内竟是空无一物,仿佛失了灵魂。 “这幅画,是妹妹亲手所绘,画中女子,便是阿姐。”温绮罗的声音依旧轻柔,却让温诗河如芒在背,“阿姐觉得,可像?” 宾客们议论纷纷,这画,与其说是仕女图,不如说是一幅……招魂图。 明溪亭向来好热闹,可这回,他望着巧笑嫣然的师父,却似乎能察觉到她的真实情绪并不似众人看到的这般镇定。 旋即对身侧的小侍道,“备车,归家吧。” 小侍素来看自家郎君那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的性子,这温府果真是人杰地灵,每回郎君来,都能一改风貌。 见明小郎君离了席,有那些会识眼色的,也陆续跟着窸窸窣窣地往外走。 而温诗河看着那幅诡异的仕女图,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这回却是连笑都挤不出来了,“二妹妹说笑了,这画…倒是别致。想来是我这宴开的匆忙,妹妹还未来得及画睛。” 温诗河强撑着在众人面前自圆其说,温绮罗轻笑一声,并未接话,而是径自揭开了第三块红绸。 第三块红绸下,是一只精致的木匣。 温诗河见到终于不再是长卷,暗自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温绮罗打开木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匕首上,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刀锋寒芒,映着温绮罗似笑非笑的脸。 “这把匕首,曾是父亲的贴身之物,宝刀赠英雄,红玉配佳人。”温绮罗的目光落在匕首上,语气带着一丝怀念,“妹妹便将它转赠给阿姐,阿姐艳冠群芳,这匕首,最衬阿姐。” 温诗河的脸色又白了三分,那匕首上的血迹让她脚步一虚,好在身侧的女使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的重心。 “阿姐为何这般神色?莫不是不喜欢这匕首?”温绮罗故作关切,眸光扫过在座的宾客,最终落在江知寂身上。 两人目光交汇,温绮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江知寂眸中带笑,温绮罗这唬人的“厚礼”,专治温诗河的多心之症,只怕这温大娘子,有些日子夜不能寐了。 他端起茶杯以宽袍遮之神情,以免被旁人看出端倪。 温诗河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妹妹费心了,只是这匕首…太过锋利,阿姐还是好生收在库里,用心珍藏。” “阿姐不必害怕,这匕首,可是削铁如泥的好东西,关键时刻,还能…保命呢。”温绮罗特意将“保命”二字咬得极重,冷意丛生。 其他宾客的脸上也是面面相觑,这温二娘子送至的礼物一件比一件诡异,他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也让温诗河如坐针毡,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温绮罗凑近温诗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竟不知阿姐如今这般厌恶我。差一点,就如了阿姐的意,送我归西。” 温诗河脸色骤变,强作镇定道:“二妹妹乱语些什么,莫不是癔症了?” 温绮罗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抹恬淡的笑意,“阿姐既是听不懂,那便无需多虑。今日这礼,只是聊表心意。但愿,阿姐用不上这些保命的东西。” 看似平静的闲话下,姐妹间的暗潮汹涌,如芒刺背。 温诗河咬着牙,面色苍白,“温绮罗,你这般故弄玄虚,到底意欲何为?” 温绮罗只是笑意盈盈,仿佛没听出她语气中的怒意,反而亲昵地挽住温诗河的手臂,柔声道:“阿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妹妹一片好心,阿姐怎的如此曲解?莫不是还因那日青玉入府的事耿耿于怀?” 温诗河猛地甩开她的手,如同触电一般。 “你……”温诗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绮罗的手指颤抖不已。 温绮罗眸色微黯,更是压低了两分声音,伏在她耳畔,“莫要以为父亲真能庇护你一世。若是下次,你又萌生了什么心思,有违温府脸面,当如此刀!” 话音未落,那把匕首的刀锋就在温绮罗手里应声而断,断裂的刀锋掉落在温诗河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看向温绮罗手中的断刀,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第八十五章 心向往之 温诗河先是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温婉如玉的妹妹,她原以为温绮罗会的三招两式都是花架子,自是比不过她这自幼学武的根基。 骇然之余,又像是抓住了什么稻草似的,故意尖声道:“二妹妹,你这是何意?这可是父亲的贴身之物,我知是你心爱之物,便是转赠给我让你这般伤心,也不该径直将此断了去!” 温绮罗见她这副戏精上身的模样,顿时故作惊讶地捂住嘴,眸里皆是困惑,“这匕首怎的如此脆弱?许是…送与阿姐之前就不小心磕碰到了,妹妹一时疏忽,竟忘了此事,还望阿姐见谅。”她说着,将断刀随意地丢在桌上,神情里尽是满不在意。 见温绮罗不接招,温诗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本想借此发难,却不想温绮罗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反倒让她显得小题大做。 半晌,才稳定了心绪,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妹妹说的是,许是妹妹记错了。” 温绮罗看着她这般如坐针毡的模样,适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面向宾客,福了一礼,扬声道:“今日承蒙诸位贵客前来参宴,我温府蓬荜生辉。绮罗在此,敬诸位一杯。” 她端起酒杯,拂袖遮面,一饮而尽,宽袖褪去时,笑容明媚恣意。 酒过三巡,宾客们陆续散去。 温绮罗亲自送江家一行到府门口,江知蓝与江知礼都对温绮罗颇为不舍,江知蓝更是拉着温绮罗的手,不住地叮嘱:“二姐姐,我瞧你脸色不好,可要多注意休息。下回我再来寻你玩。” 温绮罗含笑应下,目送二人上了马车,这才转身,却见江知寂立于廊下,神情莫测。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影,更添几分清隽孤傲。 温绮罗缓步走近,福了一礼,“今日多谢郎君出手相助。” 江知寂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又欠我一次。” 温绮罗闻言,不禁莞尔,“我温绮罗言而有信,江家族学之事,我这就着手去办。知礼悟性极好,心性宽仁,悉心教养数年,日后登入庙堂,也是一枝独秀,当可顶起江家门楣。” 江知寂却是一叹,“我不担心江家,更担心你的处境。你与你家姐撕破了面皮,只怕她未必会如愿安宁。” 温绮罗眸光浅浅,随即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便是蛮子兵来了,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待如何,我静观便是。” “火器一事可到矿上再行探究,今日这宴,温府已在风口。若出事端,无数人盯着,也难说这事与夏人无甚关联。”他声线有些凝重。 温绮罗眉心微松,揶揄道,“若是被你一语成谶,公廨堂内的县官,更得得力才是。” 江知寂眉眼里多了抹温意,有些不知拿眼前这机敏的女郎如何是好。 自问这一生浮沉,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可温绮罗与他识得的女子都大相径庭,凡事都不会坐以待毙的等他人来之采撷,想要的便会主动进攻,看似率性,却是走一步看三步。 几次三番身陷险境,每回都是让他措手不及。 江知寂佯装责备道:“你莫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九条命的猫,有数条性命能够断送?” 温绮罗听他如此说,先是一怔,旋即眉眼弯弯,像月牙儿般清亮,“郎君这话说的,我几时又成了那等娇弱的菟丝花了?便是那九命猫妖,也断没有我心思妄为。” 江知寂见她气定神闲,无奈的叹道,“你总是这般轻巧,可知我……”他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 温绮罗见他欲言又止,便歪着头,促狭道:“可知你什么?莫不是怕我一个闪失,就灰飞烟灭?” 江知寂被“灰飞烟灭”的重量恍了心神,失控地伸出手来,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不可胡言。是我怕遮挡了你的光,可更怕…这世间从此没有你。” 他目光灼灼,语气认真,温绮罗一时竟有些失神。 夕阳的余晖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难以言说。 温绮罗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耳垂却已染上残阳的绯红,“阎王爷自知我这一世业果未修,怎会轻易收了我。”她故意将话题岔开,“火器之事,我已有了些眉目,待我处理好家事,寻个时机去矿上再试一番。” 江知寂见她刻意回避,也知她尚未及笄,说这些都为时尚早。 只叮嘱道:“我只想你答应我,日后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先与我通个气。凭你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温绮罗心中一暖,嘴上却是满不在乎的一笑而过,“知道了知道了,郎君这般婆婆妈妈,倒像是我的兄长了。” 江知寂闻言,不禁失笑,“我怕是无福消受你这个妹妹。可若是…别的,我心悦往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温绮罗却是不再接话,纤长的羽睫颤了颤。好像听得真切,又好似尤在梦中。 * 温诗河的院里,树欲静而风不止。 屋内唯有她一人来回踱步,她怎么也想不透青玉原对她说的万无一失,为何又出了变故。温绮罗送走江府众人后,才转身回了府。 刚踏进府门,便见温诗河身边的女使绿盈,正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温绮罗唇角微扬,她微微一挥手,身边的清音立即会意,拦住了绿盈的去路。 “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温绮罗故作不知,一脸无辜地望着绿盈,眸中寒意不熄。 绿盈见温绮罗突然出现,脸色一变,快速行礼道,“奴婢…奴婢奉命去宴厅清扫……” “是吗?阿姐倒是周全。不过,”温绮罗轻描淡写道,“就你一个人,哪能清扫的过来。不必费心了,我自有安排。”说罢,兀自走向温诗河院落的方向。 绿盈脸色一白,只见府门前的小厮皆是二娘子提拔过的得力人,想出去,是不成的了。只得跟在她们身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温绮罗不请自来,温诗河听到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神色立刻僵硬,心思一转,先发制人道,“二妹妹,未经通报便闯入阿姐的闺房,不免有失礼数。” 温绮罗脸上笑意淡淡,“阿姐,礼数什么的,等会再说也不迟。我听闻阿姐关心青玉的下落,正好替阿姐送个消息。”说罢就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人群之中的绿盈。 第八十六章 女阎罗 温诗河望着刚差遣出去打探消息的绿盈吓得畏畏缩缩的模样,顿时脸色铁青,“玉姨娘怎么说也是府中长辈,她怎会失踪?莫非是你——” 温绮罗已没心思在与她逢场作戏,脚步一顿,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阿姐不妨随我一同前往,看看你口中的这位长辈。” 温诗河咬紧牙关,虽心中纠结,但终究不愿在温绮罗面前落了下风,只得随他们一起往柴房方向走去。 一路上,温绮罗神色如常,而温诗河的心跳却越来越快,手心甚至浮上一层冷汗。 她猜不到究竟发生了何事,最初的计划是借此一事,毁了温绮罗的清誉,让她不得不提前出阁。 单是一条年岁尚未及笄,此事一经宴上口口相传,温绮罗自此就会成为温府的败笔。如何还立得起门户? 只会被人看成是担不起事的庶女,从此无法与自己比肩而论。 想法虽好,但诸事仍不似先见。 先是灯火阑珊处,与那江府大郎君的惊鸿一面,乱了她的心神不说,更是彻底打翻了原有的计划。 她是要让温绮罗出嫁,可不是嫁给江知寂这等出尘翩绝之辈。 见她六神无主,青玉自决要拿个章程,温诗河本是寄托在她身上,如此也不负她从庄子里寻她归府,又提了个姨娘之位。 可就算青玉对温绮罗恨之入骨,比自己的情绪只多不少,却还是无法奈何温绮罗。 她仍是灿如春华的站在自己眼前,温诗河只觉心下乱绪难宁。 温绮罗到了柴房门前,适才驻足,微微偏头,“阿姐,请。” 温诗河还未答话,只见一声尖叫从柴房内传出。 她的腿不禁抖了一下,一步一步,仿佛走在梦魇的边缘。 清音将门推开,温诗河便看到青玉蜷缩在角落,满脸污秽,她的眼神空洞而惶恐,时不时颤抖地呢喃着什么,浑身瑟瑟发抖。 可紧接着,那两具被吊起的干尸在温诗河的眼前晃了晃,使温诗河捂住嘴巴,当即胃里翻腾作呕。 温绮罗却一脸坦然,甚至笑靥如花,“这打狗,也得看主人。青玉可是阿姐好心带回来的,只可惜,她得受些委屈了。” 温诗河瞪大了眼睛,“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温绮罗一边理了理衣袖,一边安之若素的道,“这刁奴妄图陷害我,险些要了我的命。我若不好好招待她,似乎对不住她的心意。” 青玉一见门框前袅袅娜娜的温绮罗,惊恐地向后缩去,嘴里不断呼喊,“不,不要靠近我!你是恶鬼,来索命的!对,是来索命的!” 这一阵惊呼让温绮罗眉眼微跳,当真不知该说她是疯了,还是比谁都清醒,竟能看出她此生的意图。 可温诗河的脸色却惨白的多,她素日是会使些棍棒剑戟,可也只是与木桩练习而用,像她这般京城繁华地娇养的世家贵女,哪里真正见识过刀光血刃? 颤声道:“温绮罗,你…你怎能如此?” 温绮罗冷冷一笑,彷佛对青玉的精神状态轻描淡写,“这刁奴这回能害了我,想必下次也能害了阿姐。阿姐不怕再招此祸害吗?” 温诗河目光闪烁,看着温绮罗的笑容,只觉脊背一凉。 而温绮罗却仿佛觉察不到她的恐惧,轻声道:“阿姐莫再让这样的人留在身边。终究害人害己。” 温诗河咽了咽口水,还想斥责几句却出口无声。只得回身命几个女使将青玉押回。 她心已乱如麻,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温绮罗这雷霆手段。 见状,温绮罗却是不急不缓地对清音道:“此事就不劳烦阿姐了,这血债,还得当事者血偿,方能抿了这段恩仇才是。寻一外邦的人牙子,将她发卖出境,此生不得再回大夙境内。” 青玉的命运已成定局,可温绮罗的手段,却让温诗河如坠冰窟。 温诗河颓然坐倒,双眼无神地看着温绮罗,此时才明白,昔日的温二娘子已不复存在,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毫无情分的冷面阎罗。 “阿姐还是自求多福吧。”说完,她转身离去,只留下温诗河在风中惶恐难安。 * 温绮罗未多耽搁,与清音一行人正策马前往城郊的矿山。 春风习习,吹动温绮罗的衣袂,衬得她腰若流纨素。她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已无关痛痒。 “女郎,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一个青玉不足为惧,可她背后之人……”清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眸色深沉如夜,“您怎知那幕后之人,就定不是大娘子?” 温绮罗闻言,眼眸微垂,沉默不语。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闪过,她尤记得年少时,温诗河不是这般心思多舛的女子,那时她总是跟在阿姐身后,怎能说全无姐妹情分? 她上一世的悲哀,生死由命,不仅怨不得温诗河,相反还有一份恩情尚在。 阿姐替嫁和亲他乡,再未归得故里。 这一桩一件,皆是她心头烫印的隐痛。便是今世,温诗河做了些许荒唐事,她又岂能不与她一条活路? “命运当真对阿姐,就公平吗?”温绮罗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若非江家先替温家挡了那雪片似的弹劾奏疏,她根本就不会成为温家女,温诗河依旧是大将军的天之骄女,又岂会卷入这些是非无端生诡? 说到底,温诗河亦是命局中的一片浮萍,错就错在她不该存了害人之心。 可若真要对温诗河痛下杀手,她又如何面对温长昀?无论她姓江还是姓温,温长昀都是她的父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此生最大的软肋。 想到温长昀,温绮罗的心便如被针扎般疼痛。 父亲为国戎装三十载春秋,三代忠义,竟落得满门凋零,弃之敝履的下场。而她温绮罗,至死都不知屠她温家满门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她眼眶发热,沉默片刻才道,“罢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只要她不再生事,我便不再追究。” 清音看着温绮罗,重瞳中流露出一丝心疼。 他也曾见过旁的名门闺秀,何曾见过谁家女儿如温绮罗这般,步步谨慎,殚精竭虑。 第八十七章 矿上试器 温绮罗与清音策马而行,远处的矿山愈发清晰地显现在他们的眼前,淡淡的矿尘在日光下如同轻纱飘扬开来。 矿山上下,山匠们正紧锣密鼓地忙碌着,温绮罗的目光掠过场中的各种准备,一时之间,得失考量涌上心头。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走好这每一步,一如探步于深渊边缘,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寻找彼岸的灯火。 矿山上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硫磺味。 温绮罗翻身下马,裙裾沾染了些许尘埃,她却似浑然不觉,目光紧紧锁在那堆积如山的黑色火器圆球上。 不远处的方士已对火器配比了不同的剂量,进行试验。 他们点燃引线,数枚火器在空中划过,火光在瞬间猛然爆裂,腾起的烟雾弥漫开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山谷,山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威力尚佳。”温绮罗冷静评价着,对此结果显然是早有预期。 “二娘子,这些都是按您的吩咐新制的。”矿山管事张老三上前一步,躬身禀报,虽是粗犷的身材,可面上却很恭敬。 温绮罗微微颔首,纤纤玉指轻轻触碰一颗圆球,触感粗糙冰凉。 前世临北便是凭借这些火器,在与夙军的交战初期占尽先机,温家也为此蒙难。 这一世,虽说还未正式与临北国打过交道,可想来这大夏南下的背后,少不了临北的挑唆。 而临北本也未掌握这门制器之术,而是在发难大夙前,绕道而行攻下偏安一隅的南昭国,虽说南昭是弹丸之地,可正因大夙天子对大殿下萧策的忌惮,始终未放萧策南归。 南境将士群龙无首,未及反应,一江之隔的南昭国已然易主。火器秘术也落入本就兵强马壮的临北国之手。 西南两侧夹击突围,只消几年,临北国妄图兼并天下之心,路人皆知,也为时已晚。 想到此处,温绮罗黛眉紧蹙,指尖用力,竟在圆球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些火器,威力虽大,却胜在出其不意。一旦敌军熟悉或是有了应对之策,便成了无用之物。” 清音在一旁附和道:“女郎所言极是。只要再以数次制敌,夏军将领不会以为每回都是地裂灾祸,重金悬赏能人巧匠共议克制的关窍,也是常理。长此以往,我军恐怕……”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温绮罗将手中的圆球扔回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必须改进。”她声线不高,却语气坚定,“如今的火器,准头不足,且准备时间过长,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如此一来,大大降低了我军进攻的效率。” 温绮罗黛眉紧锁,她踱步于矿山之上,思绪如潮水般翻涌。矿山上粗粝的砂石硌得她足底生疼,却浑然不觉。 接下来数日,温绮罗几乎将自己锁在工棚内,废寝忘食地研究改进之法。 她尝试调整火药配比,尝试改变圆球外壳的材质,甚至尝试在圆球内部添加各种机关…… 工棚内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几盏油灯摇曳着,映照出温绮罗写满毅色的玉容。 案上散落着各种图纸和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的修改记录,记录着她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努力。 一旁堆放着各式各样的火器模型,有的外壳焦黑,有的甚至已经炸裂开来,无声地诉说着一次次的失败。 别说温绮罗,自从她试器,山匠矿工们也未曾休息好。每日耳膜都震的嗡嗡作响,空气中仍飘散着更浓重的硫磺味,和时不时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温绮罗拿起一个改良后的火器,入手沉甸甸的。她仔细端详着,指尖摩挲着上面新添的机关,眉心却越蹙越紧。 果然还是不行。她想起那四方山的道人,难道他当初笃定自己会去四方山寻他制器吗? 清因端着一碗清粥入屋,一股夹杂着矿尘的冷风灌了进来,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女郎,您已经几日未合眼了,还是先歇息片刻吧。”清音有些担忧道。 温绮罗摇了摇头,接过清粥,却只是机械地喝着,心思全然不在上面。 她疲惫地坐在一堆废弃的火器旁,心中那股不甘与焦躁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她吞噬。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 自青玉被发卖了去,温诗河就歇了心思。正如温绮罗所说,就算她是庶女又如何。这温府总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几日温绮罗彻夜未归,可父亲不在府中,便是她想与谁说上几句“耳边风”,也是枉然。 她在兰州城的西市里漫无目的的游走,春日阳光明媚,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铺子里的时兴玩意虽是价钱低廉,可对比京城的做工,却是天地之差,丝毫提不起她的兴致。 自从上次赏花宴后,她的心便有些患得患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惊鸿一瞥的江知寂。 女使绿盈突然拽了拽温诗河的衣袖,低声道:“女郎,你看……” 温诗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是江府郎君。 他步履匆匆,白衣胜雪,闪身进了一间不起眼的酒肆。 温诗河心下一动,青玉的话犹在耳畔,告诫她莫要妄想,江家一介寒门并非良配。 可父亲有意将自己许配给他,温诗河又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岂是旁人几句话就能轻易浇灭的? 况且江知寂那般处众人中,如星月在瓦砾间的天人之姿,也足以令人魂牵梦绕。 她顾不得许多,快步跟了上去。 酒肆中人声鼎沸,酒香混杂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温诗河环顾四周,却不见江知寂的身影。 难道是他从后门离开了? 她正欲转身离去,却见一个劲装女子径直走到她面前,手中长剑一横,拦住了她的去路。“你鬼鬼祟祟的,在此作甚?” 温诗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见她是个陌生面孔,眉宇间尽是英气,心中更是不悦。 “你又是何人?竟敢拦我的路!还不速速退下!” 温诗河话音刚落,绿盈立刻自报家门,“这位可是温大将军府的嫡长女,温大娘子。” 女子却丝毫不为所动,剑锋逼近了几分,冷笑道:“温家大娘子?好大的名头!我不管你是谁,今日你若不说明来意,就休想离开这里!” 第八十八章 他并非江知寂 正在这时,一道清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樱,退下。” 江知寂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看着温诗河,歉然一笑,“温大娘子,让你受惊了。” 温诗河这才知道,拦路的女子竟与江知寂有关联。 她心中虽有不忿,可江知寂亲自出面,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江…江大郎君。”温诗河有些局促地福了福身,脸颊微微泛红。 这一次,她得以近距离地看清江知寂的容貌,果然是如谪仙般俊逸出尘,灼然玉举。 江知寂朝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温大娘子,今日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说罢,他便转身离去,赵樱紧随其后。 温诗河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见到心上人的欢喜,也有被他冷淡态度的失落。她不愿就此放弃,咬了咬唇,快步追了上去,“江大郎君,请留步!” 江知寂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温娘子还有何事?” 温诗河鼓起勇气,说道:“家妹多次与小女提及江家世叔,说我们多蒙贵府照顾。不知小女可否寻个时间,到贵府登门拜谢?” 江知寂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他沉默片刻,却见赵樱正要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予以一个安定的眼神后,随即婉拒道,“温大娘子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家中简陋,不便待客。若有何吩咐,大娘子尽可转达二娘子代为告知。今日在下先行告辞。” 说罢不等温诗河应对,翩然离开。只留下她一人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失神。 待走出些距离,察觉后面没有了尾巴,赵樱才小声嘀咕道,“主子也太好性了,那温家大娘子分明是觊觎您……” 江知寂脸色微变,望了一眼喋喋不休的赵樱。 赵樱顿时心头一寒,连忙单膝跪地,“属下知错。” 她虽是自幼就分配到少主身边,可改不了心直口快的性子,又护主心切,这才一时失言。 “起来吧。”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温家于江家确有恩情,我既已是江府郎君,这些话,日后莫要再提。” 赵樱眸中微动,若不是…她家主子岂会屈居于一寒门子弟的身份。心里腹诽一二,面上也得乖乖应下,不再多言。 江知寂转身继续往前走,心中却翻涌起一阵烦躁。 真正的江府大郎君早已魂归故里,而他则要顶着这个身份,掩人耳目。 温家与江家的渊源,他也略知一二。温长昀多年功勋,又是一介将门,早已被那些清流世家视为眼中钉。 若非江家做了替死鬼,岂有如今的温大将军。想来如今宫中端坐的那位正主,便是知道江尚一家是为温长昀替罪枉死,也不会矫错正听。 大夙的边疆安宁,还需要温长昀和他亲手带出的温家军。何况温长昀并无后嗣,家中两女,于天子而言,成不了气候。 既如此,他何不成就一段君臣佳话,留名青史。 好在江府一门忠烈,也换得温长昀庇护一世,两家虽是两姓,却可谓是同气连枝。 如今温家大娘子主动示好,他若一口回绝,未免显得太过绝情,与原主的情绪南辕北辙。可她伤温绮罗在先,自是与他相悖。 思及此,眸里的冷意渐凝,手掌不自觉暗攥成拳。 * 矿山之上,温绮罗正对着一个新设计的火器模型苦思冥想,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她心中疑惑,便推门走了出去。 只见矿山上聚集了几个山匠,正往外运送着材料。 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匠人抱着一捆箭矢,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块绊倒,箭矢散落一地。 其中一支箭矢滚落到温绮罗脚边,她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指尖摩挲着箭矢光滑的表面,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山匠慌忙爬起来,连连道歉:“娘子恕罪,小的毛手毛脚,冲撞了您。” 温绮罗却并未责怪他,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箭矢上,脑海中顿时灵光一闪。 声响惊动了清音,也匆匆而来。 温绮罗却是眉眼蕴藏着喜意,转身看向清音,“以前在父亲书房中,有一本古籍名为《武备志》,我依稀记得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火箭’的武器,将火药绑缚在箭矢之上,点燃后射出。” 清音略一思索,随即恍然大悟,“那书上可记载制作之法?” 这让温绮罗面露难色,“那上面的记载太过简略,且年代久远,恐怕是没有的。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她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或许,我们可以从箭矢身上找到突破口。若是能将火器变得轻巧,与箭矢关联,岂不是既能提高准头,又能缩短准备时间?” 她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回屋,取纸笔而画。 有了新的方向,温绮罗仿佛重获新生,她根据记忆中的古籍上的图样,结合现有的火器,开始了新的设计。 灯火通明的工棚,温绮罗伏案疾书,一张张图纸在她笔下铺展开来,复杂的结构图,精密的尺寸标注。 她将火药的配比进行调整,使其燃烧更加稳定,又将圆球形状改为流线型,减小空气阻力。再加之一种特殊的引线装置,能够缩短火药的爆炸时间…… 清音又大肆在城内寻来能工巧匠,日夜忙碌,敲敲打打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看着温绮罗专注的神情,眼中满是怜惜。在他眼里,温绮罗如同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的梅花,愈是艰难,愈是绽放出耀眼的流光。 两日后,第一支火箭样品终于制作完成。 温绮罗亲自将火箭装在弓箭上,瞄准远处的靶子,稳了稳心神,手中拉满弓弦…… 只听“嗖”的一声,火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炸碎了那道巨石。 众人怔然原地,旋即发出阵阵欢呼之声。 温绮罗的心中也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火箭的准头点燃了她心底的希望。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支箭矢,这一世,我温家满门,定当安然无恙! “女郎,这火箭当真是世无其二。”清音忍不住赞叹。 温绮罗面色欣然,“有了它,温家军有如神助!必能击退大夏,还兰州一片安宁。” 这时,远处的山道上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清音的眉头微微一皱,转身望去,只见几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山匠匆匆而来,神情慌张。 “快,快去通知二娘子!”其中一人气喘吁吁地说道,“矿山出事了!” “出事了?”温绮罗心中一紧,立刻放下手中的箭矢,快步上前,“发生了什么?” “有几个贼人闯入矿山,抢走了我们的工具和材料!”山匠的声音中透着恐慌,“我们根本拦不住他们!” 第八十九章 火箭出世 温绮罗闻言,心头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精神一震。 火箭刚造出来,单是在矿山上试器难以拟态真正战场上的反应,她正愁寻不到机会测量实战准头,如今竟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多少人?可看清是哪路贼人?”她急切地追问,明眸善睐中透着一抹雀跃。 那山匠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嗫嚅道:“约莫…约莫二三十人,个个凶神恶煞,小的…小的们没敢细看……” 温绮罗秀眉一挑,“二三十人?倒是正好。”她转身望向清音,“速去寻了先前编入商队的那批走卒,给他们配上弓,带上新制的火箭,随我去会会这帮自找上门的山匪。” 清音闻言大惊失色,“女郎,这万万不可!刀剑无眼,您千金之躯,怎可轻易犯险?还是让我带人去吧!” 温绮罗美眸微眯,“若是连几个山匪都解决不了,这火箭,算是白做了。”见清音还想张口,她不容置喙,“此事我必须亲自前往。这火箭威力如何,我心中有数,再者,若真是有人故意寻衅,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吃了在我温家的地盘上恣意肆行。” 清音只得无奈应下,“我陪你一起去。不容你在推辞。”只见他一脸肃穆,转身去召集人手。 温绮罗望着手里的火箭,千百滋味,回荡心肠。 不多时,清音便带着二十余名原先的马匪,如今温家从西往盛京的商旅,来到了温绮罗面前。 这些人个个身强体壮,眼神锐利,虽换上了温家仆从的服饰,却仍掩盖不住身上那股子匪气。 温绮罗简单交代了几句火箭的使用方法,众人小试牛刀,好在大多人都会用弓。 她凤眸扫过众人,又目光落在那铁牛身上,此人身形魁梧,豹头环眼,颇有几分绿林好汉的架势,当为先锋。 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脆,“铁牛,你射术如何?” 铁牛闻言,忙不迭地拍着胸脯,瓮声瓮气道:“二娘子放心,俺自小跟着俺爹在山里打猎,打牲畜,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温绮罗微微颔首,递给他一支火箭,“且试试这新玩意儿。” 铁牛接过火箭,入手沉甸甸的,箭头处还缠绕着浸了油的麻布,一股子怪味儿。他狐疑地看了温绮罗一眼,挠了挠头,“二娘子,这…这玩意儿怎么使?” 温绮罗耐心解释了火箭的用法,末了叮嘱道:“切记,点燃引线后需尽快射出,莫要伤了自己。” 铁牛依言照做,点燃引线,“嗖”的一声,火箭带着一道火光飞射而出,正中百步之外的一棵枯树,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枯树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虽说之前他们也在山上感受过地颤,可那都是方士做出来的圆球火器,何曾见过这般轻巧的箭矢,竟也有这般的声势? 铁牛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好家伙!这玩意儿真带劲儿!” 温绮罗满意地勾起唇角,便翻身上马,素手一挥,“备好箭筒,出发!” 说罢便一马当先,向着山匪离开的方向疾驰而去。 清音紧随其后,手握缰绳,重瞳闪过一抹淡淡的暗芒。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路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碎了山间的宁静。 远远望去,只听得林中窸窸窣窣口,隐约还能听到叫喊声。 温绮罗稳住马匹,眯眼细看,只见一群衣衫褴褛,手持大刀的山匪正围着几个前来追他们的矿工。 矿工都是老实人,赚些劳力所得的辛苦钱。哪里用过刀枪剑戟?自是寡不敌众,被打得节节败退,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好大的胆子!竟敢抢到温家头上来了!”温绮罗眸中寒光一闪,冷声喝道,“放箭!” 话音刚落,以铁牛为首的商旅护卫纷纷拉弓搭箭,火箭带着火光,划破风声,直射向那些匪徒。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惨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山匪当即就被这阵仗打蒙了,顿时乱作一团,四散奔逃。 温绮罗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次下令:“追!一个也别放走!找到他们的老巢,铲草除根!” 护卫们得令,纷纷催动战马,如同猛虎下山般追击而去。火箭的威力巨大,精准无比,那些匪徒根本无法抵挡,纷纷被炸得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温绮罗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这些人敢来抢劫温家的矿山,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匪首,挥舞着大刀,从人群中杀了出来,直奔温绮罗而来。 “臭娘们,纳命来!”那匪首怒吼一声,挥刀便砍。 温绮罗见状,却是怡然不惧,她冷静地拉弓搭箭,一支火箭带着呼啸之声,直射向那匪首的面门…… 络腮胡匪首显然没料到眼前的美娇娘会如此悍勇,更没见过这般古怪的武器,就在他还未及反应,说时迟那时快,火箭已到眼前,他慌忙举刀去挡!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火箭却去势不减,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正中他身后一名山匪的胸膛。 只听得一声惨叫,那山匪瞬间被炸飞了出去,生死不知。 络腮胡匪首惊魂未定,脸上被火光燎到,灼烧的生疼不已。 他摸了摸脸,手上沾了血,才意识到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怒吼一声,状若疯癫,挥舞着大刀再次向温绮罗砍来,“臭娘们!老子今日定要将你掳回营寨了去!” 温绮罗冷笑一声,丝毫不惧,她轻巧地拨转马头,躲过匪首的攻击,同时再次拉弓搭箭。一支火箭再次离弦而出,正中匪首的坐骑。 那马儿一声嘶鸣,轰然倒地,将匪首重重地摔在地上。 温绮罗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匪首,冷冷道:“不自量力。” 铁牛等人见状,士气大振,纷纷高呼:“二娘子威武!” 他们众人持弓,将已丧失斗志的山匪们围在其中,山匪们丢盔弃甲,也放弃了逃窜。毕竟人腿跑的再快,也不可能有火箭的射程快。 见状温绮罗并未下令赶尽杀绝,而是命铁牛他们将俘虏绑了,押回矿山。 清音骑马来到温绮罗身旁,眸中带着一丝担忧,“女郎可有受伤?” 温绮罗摇摇头,“无碍。” 清音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心中仍是担忧,“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返回矿场吧。”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忽然自岩崖间炸开,青石滚落,轰然砸下,直奔温绮罗而来。 第九十章 他是细作? 事发突然,清音敏捷地飞身上前,一把将温绮罗推开,那石块狠狠落地,荡起尘土飞扬。 观者无不肃然,一时喧嚣戛然而止,只剩温绮罗心头的骤急的跳动。 她气息未定,看向为她挡住石块冲击的清音,他的衣袖已然染上了血迹,脸色略显苍白。 “你为何拼命救我?”她微颤着问,心底如被触动,清音的义无反顾令人心生震动。 清音微微苦笑:“我这命本就是女郎的。怎会让你有事?” 这淡淡几个字落入耳中,却像是无形力量冲击着温绮罗心头。 “你莫不是把自己的命当了儿戏。我救你,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我而活着。我…不知该如何回报。”她低声道,目光里是未曾有过的复杂情绪。 清音侧头,温柔如故:“若你能安然度日,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紧扣衣袖,心头如被千斤重石压住却又漂浮无踪,温绮罗只觉心头一颤,清音的话如同一块温玉,熨帖着她心底的不安。 她抬眸,正欲开口,却见清音眉头紧蹙,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温绮罗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惊呼道:“你受伤了!” 清音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强忍着痛楚,勉强一笑:“无碍,些许皮外伤罢了。” 温绮罗却不信,她撩开清音的衣袖,只见他手臂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汩汩而出,染红了衣衫。 想来是方才那落石擦伤所致。温绮罗心中一紧,这哪是“些许皮外伤”,分明是伤及筋骨了。 她当即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紧紧按住清音的伤口,吩咐道:“铁牛,速速回矿场取药!” 铁牛不由分说的立刻领命策马而去。 温绮罗扶着清音在林中一棵松劲的大树下坐下,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 “女郎不必担心,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碍事?”温绮罗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她小心翼翼地替清音包扎伤口,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清音看着温绮罗低垂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从未被人如此珍视过,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沉醉。 待铁牛取了药回来,温绮罗亲自为清音上药包扎,细致入微,仿佛受伤的是她自己一般。 处理好伤口,温绮罗这才想起那些被俘的山匪,她吩咐铁牛将他们押回矿场,严加看管。又命人清点伤亡,安抚众人。 温绮罗才扶着清音,正欲离去返回矿场,却突然瞥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她心中一动,让铁牛过来搀着清音,自己则缓缓走近,只见树下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身上满是伤痕,而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玉佩,正是那发光之物。 那玉佩雕工精细,通体莹润,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之物。而那男子身着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剑眉星目,面容却让温绮罗很是熟悉。 她当然识得眼前的男子! 赫然是温绮罗这一世尚未见到的姐夫——大夏四王爷,赫连觉予。 也是温诗河上一世的夫君,两人双双因造反失利身首异处,死不瞑目。 那男子似是感觉到有人走动,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温绮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救…救我……” 温绮罗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荒郊野岭碰到他,一时竟愣在原地。她脑中飞快地闪过上次去军营时父亲说过的话:大夏中亦有将领早就深入兰州、凉州府,目的就是截断温家军的粮草供应。 会是他吗? 赫连觉予嘴唇颤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昏迷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温绮罗心中已有了计较。她不动声色地掩去眸中的惊讶,淡淡地吩咐护卫道,“将此人也一并带回去。” 护卫们虽不明所以,但对温绮罗的命令向来是毫不迟疑地执行。将赫连觉予驼在马背上,一同返回矿场。 清音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问道:“女郎,此人来历不明……” 温绮罗意味深长道:“他的玉牌上刻着赫连两字,正是大夏皇族姓氏。” 清音闻言,顿时骇然。 大夏与大夙如今正处于剑拔弩张的局势。 若眼前这人真是大夏皇族,那他出现在大夙境内,究竟有何目的? 一路无话,一行人押着山匪们回到了矿山。 回到矿场,温绮罗安顿好清音,又命人将赫连觉予单独关押在一间石屋内,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才召集这矿场管事,商议如何处置这些山匪。 管事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主张将山匪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有的则认为应该将他们送官查办。 温绮罗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她知道,这两种处置方法都有弊端。就地正法,固然可以震慑宵小,但难免留下后患;送官查办,虽然名正言顺,但官府办事效率低下,且山匪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势力,到时候反而会打草惊蛇。 “张老三,商旅可还有人手漏缺?”温绮罗端坐在主位,手中握着一盏清茶,却一口也未喝。 张老三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回女郎,商旅的人手倒是还缺几个,只是……”他顿了顿,觑着温绮罗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这些人毕竟是山匪,难堪大任,再者也不能平白信了他们,他们今日还妄图要了我们的命。” 其他管事也纷纷附和,皆觉得将这群亡命之徒编入商队,无异于引狼入室。 温绮罗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诸位所虑,绮罗并非不知。只是如今矿场人手紧缺,与其将他们送官或就地处决,不如为我所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会亲自挑选几人,由你们加以调教,再将他们打散编入商队和矿上,相互制衡。若有异动,其余人也可相互监视举报,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 众人见温绮罗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得应下。 “让工匠们日夜兼程制造火箭,不得懈怠。再去周边村落里寻些有力气的男丁,工钱给的丰厚些,来做工匠学徒,一个月内,我要两万只火箭。” “两万支火箭?!”张老三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娘子,这…这可不是小数目啊!便是倾尽矿上所有,也未必……” “我知道。”温绮罗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两万支杀伤力巨大的武器,而是两万个包子,“所需一切费用,皆记在温府账上,我自会结算处理。” 第九十一章 非我族类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惊诧不已。 两万支火箭,这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可不是个小数目! 矿上如今百废待兴,账面上本就捉襟见肘,便是温家再财大气粗,也经不起这般消耗啊! 温绮罗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此事我心中有数,诸位只管按我吩咐的去做便是。” 众人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再质疑,只得领命而去。 待众人散去,清音才走到温绮罗身旁,低声道:“女郎,我知你为前线战事焦灼心切,可两万支火箭,万一……” “没有万一。”温绮罗打断她,眸中闪过一丝冷冽,“我要让大夏的南下之想,灰飞烟灭。” 翌日清晨,薄雾轻笼,矿场一片寂静。 温绮罗独自一人来到关押赫连觉予的石屋。 昨日她已让兰州府的郎中过来诊治,得知赫连觉予身中奇毒,又兼之遭遇落石,这才昏迷不醒。 外伤虽已包扎妥当,但这毒却非寻常郎中所能解。 推开石屋厚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一扇小小的窗透进几缕天光。赫连觉予躺在简陋的草席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温绮罗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前世她与赫连觉予也算是相处了数年,可如今再见,却是恍如隔世。前世他意气风发,如今却落魄至此,着实令人唏嘘。 不待多久,赫连觉予悠悠转醒。他迷茫地睁开双眼,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身在何处。待看清眼前陌生的女子和简陋的屋舍,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醒了。”温绮罗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你是……”赫连觉予的声音沙哑无力。 温绮罗走到床边,语气温和:“感觉如何?” 赫连觉予打量着四周简陋的环境,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心中疑惑更甚。 “这里是何处?你是何人?” 温绮罗淡淡一笑:“这里是矿场,我是这里的东家。你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倒在林中。” 赫连觉予闻言,眉头紧锁。他依稀记得,自己一行遭五弟的人拦截暗杀,体内之毒发作,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难道是这矿场的人救了他? 接下来的几日,温绮罗每日都会来探望赫连觉予,为他换药,送来吃食。她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只字不提过往,更让赫连觉予感到疑窦丛生。 这女子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闺秀的风范,怎会甘心屈居于这偏僻的矿场? 而且她对自己似乎过于关心,这让他更加捉摸不透。 一日,温绮罗照例来为他换药。赫连觉予看着她熟练地处理伤口,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救我,所图为何?” 温绮罗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并无所图,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赫连觉予冷笑一声:“举手之劳?你救我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又这般悉心照料,当真只是举手之劳?” 温绮罗放下手中的药膏,轻轻叹了口气:“你既不信,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你如今身受重伤,不宜动怒,还是安心养伤吧。” 说罢,她便起身要走。赫连觉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你究竟是谁?” 温绮罗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腕被他握得生疼。她用力想要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放手!”温绮罗语气冰冷。 赫连觉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女子的眼神,为何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他缓缓松开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温绮罗揉着被他捏红的手腕,“我说了,我是这矿上的东家。至于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夏人,来我大夙境内,难道不是你的身份更为诡谲?” 赫连觉予闻言,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掩饰,却发现自己身处囹圄,根本无处可逃。 他咬了咬牙,强撑着道:“我…我是途径此地的商旅,路过此地,遭遇了山匪……” “商旅?”温绮罗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商旅身上可会带着刻有赫连二字的玉牌?” 赫连觉予脸色一变,他这才想起自己腰间的玉牌。他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再隐瞒下去。 可是寻常的大夙女郎,怎知那玉牌象征着大夏皇室的身份? 温绮罗也不逼他,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两人四目相对间,石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赫连觉予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良久,赫连觉予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温绮罗。“你既已知晓我的身份,又何必多此一问?” 温绮罗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自然知道你的身份,四王爷。” 赫连觉予心中一惊,眸色微变,露出上位者的威压之势,“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谁,你无需知道。”温绮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来我大夙境内,究竟有何目的?” 赫连觉予看着眼前不仅没有被自己镇住,反而气场不弱于自己,镇定自若的女子,突然朗声道,“娘子身份不明,亦不知是敌是友。本王又何须回答娘子的问题?” 温绮罗闻言,眸色深沉,果真是赫连觉予的处事风格。 “王爷有这个心思揣度他人,不如好生休养,毕竟你体内的毒,想要解开,并非易事。”说罢她转身离去,裙裾曳地,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只留下赫连觉予一人在逼仄的石屋内,眸色阴沉。 而赫连觉予却有一种自己的根底已经被温绮罗看透了的失控感,更是思绪纷乱。 这女郎究竟是何方神圣?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却又不说破,反而以退为进,让自己更加捉摸不透。 他强撑着坐起身,胸口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几日后,赫连觉予的伤势有所好转,可以下地走动。 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矿场。 矿场规模不大,矿工们虽是穿着粗布麻裳做工,可顿顿也都能见荤腥,这矿区的条件算得上优待,相比之下,他大夏百姓常年放牧,家畜都卖作银钱,自己却未必能舍得吃肉。 由此可见,大夙之富庶,非大夏可及。 而温绮罗每日巡视矿场,与矿工山匠们交谈,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与这粗鄙的环境格格不入。 第九十二章 自诩为谋 一日,赫连觉予正倚在门口晒太阳,听到几个矿工在低声议论。 “温娘子真是菩萨心肠,对咱们这些苦哈哈的,比自家亲人还好。”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矿工感慨道。 “可不是嘛,听说她还是京城来的大户人家的娘子,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另一个矿工附和道。 “温娘子……”赫连觉予喃喃自语,温姓…他不陌生,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温长昀! 大夙赫赫有名的战神,镇守边关,与大夏长期对垒。莫非,这女子是温长昀的族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在他心中扎了根。 待到温绮罗照例来问询郎中时,赫连觉予突然开口道:“温娘子,你可是温大将军的族人?” 温绮罗脚步微顿,抬眸看向他,面容平静,“不错,温长昀乃是家父。” 赫连觉予闻言,心中一凛,果然如此!他冷声道:“温娘子救下我,究竟有何目的?” 温绮罗神色不变,淡语道,“家父为大夙戍守边疆,大夏进犯不得,两军僵持在那西门关下。王爷觉得,我救下王爷,会是出于什么目的?” 赫连觉予眸色一沉,这女郎好生大胆,竟敢如此直言不讳。 “温大将军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若你妄想以救下本王之功,让我军不战而退。那你的算盘,只怕是落了空。” “王爷此言差矣,”温绮罗轻笑一声,踱步到赫连觉予面前,一字一顿道,“比起我温家军而言,王爷更该担心的,是四面楚歌的大夏庙堂。新帝荒诞无道,太后牝鸡司晨时日已久,便是王爷这般天潢贵胄,也不过是那妇人手中的棋子罢了。王爷难道甘心这赫连家的江山,要改姓兰?” 赫连觉予眸子一缩,望着温绮罗那张霞光荡漾的仙姿佚貌,惊怒交加之下,猛地伸手掐住温绮罗纤细的脖颈,厉声道:“你找死!” 温绮罗却丝毫不惧,迎着赫连觉予的目光,眸含簌雪,“我…既能看穿大夏庙堂……又…有心救你,就笃定了王爷会与我合作。” 赫连觉予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他死死盯着温绮罗,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最终只看到一片平静。 见他如此,温绮罗轻咳几声,待呼吸平稳后,才缓缓道:“王爷可知,大夏如今内忧外患,太后专权跋扈,朝中党派林立不说,再说那北有临北国制约发展,东有大夙视为宿敌。反观我大夙,南境已定,正是兵强马壮,国库充盈之时。只待解了西门关之困,必选天时地利,挥师西进,一举兼并大夏。到时就算临北要发兵援夏,你可保临北入了夏境,就无觊觎大夏之心?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只怕到时,以临北俾睨天下的铁骑实力,若不狮子大开口,岂会轻易撤兵?” 赫连觉予听着温绮罗的话,心中越发沉重。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他多次劝谏太后无果,朝中更有主战派背后撺掇,让太后误以为大夙只需假以时日,就可为他们的盘中餐。 如此也就有了西门关之围。 拓跋宏若真有本事拿下西门关,怎会被温长昀区区数万之众牵制数日未有所破? 温绮罗见自己的话有了成效,心中大定,又道,“王爷,您是天潢贵胄,是赫连皇室正统血脉,难道就甘心看着大夏江山落入他人之手?难道就甘心被一个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若她清明,你可为臣。若非如此,王爷仍选择洞若观火,岂不是置大夏庶民百姓于不顾?”她的声音如同蛊惑一般,钻入赫连觉予的耳中,撩拨着他的野心。 赫连觉予沉默不语,眼中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愿为谋,助王爷登顶。” “你如何保证,你能做到?”赫连觉予沉声问道。 “我虽为女子,既是敢自诩为谋,那自有我的办法。只是王爷可愿与我赌上一把?” 赫连觉予看着温绮罗笃定的眼神,心中那沉寂已久的野心,开始蠢蠢欲动。 “你的条件?”赫连觉予的声音沙哑,彻底松开了自己的手。 温绮罗轻轻一笑,皓齿内鲜,纤指拈棋,“我要大夏,以兴庆为聘。” 赫连觉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兴庆府,那是大夏与西门关之间的最后一座城池,更是大夙一直觊觎的战略要地。 这女郎,当真敢说,好大的胃口! “你做梦!”赫连觉予怒喝一声。 “王爷息怒,不妨先随我一观这矿山,再做决定不迟。”温绮罗嫣然一笑,如同盛开的牡丹,雍容华贵。 * 矿区一侧的深山中,只消片刻,铁牛等人便按照温绮罗的吩咐蓄势以待。 温绮罗对身侧的赫连觉予眨了眨眼,“便给王爷变个戏法,看看我这幻术可还行?”言罢,便对众人下令,“放箭!” 还未等赫连觉予回过神来,霎时间,地动山摇,无数火箭射出,整座山峰都在嗡鸣。 火光沿着众人的火箭射程飞向山峰,顿时浓烟滚滚,大有遮天蔽日之势。 赫连觉予脸色骤变,耳畔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巍然的大山,在这般火攻之下,都发出如此悲鸣,若是血肉之躯,岂不是顷刻间化为灰烬? “王爷,我温家军手中,手持着这般杀伤力的武器。何愁西门关之围不解?何愁大夏盘踞西北?” 赫连觉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波澜。 “若此事如你所愿,得到兴庆府,我怎知你不会出兵深入夏境?”若说之前他是将信将疑,此刻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疑问都化为了泡影。 便是个女子,有这等骇人听闻的武器,灭一支部队也不费吹灰之力。 温绮罗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爷可知,兴庆府为何名为兴庆?” 赫连觉予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兴庆府的由来,那是因为先祖曾在那里打过一场胜仗,故取名“兴庆”。 “兴庆,兴庆,寓意着兴旺昌盛,国泰民安。”温绮罗缓缓道,“可如今的大夏,真的兴庆吗?朝纲败坏,民不聊生,战火连绵,这哪里还有半分兴庆的样子?” 赫连觉予沉默不语,温绮罗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处。 “我想要兴庆府,并非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大夏和大夙两地的百姓。”温绮罗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我要让兴庆府,名副其实成为中立之地,至此以后,夏夙两国世代和平,通商繁茂,再无战争之忧。” 赫连觉予看着温绮罗,心中五味杂陈。他看不透这个女子,她的话,是真是假不说,端是这份气度,就绝非儿戏。 半晌,赫连觉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若你能兑现此言,本王就与你赌上一把!若你不能,你这条命,任由本王处置。” 温绮罗的手指泛白,可她知道,她赌赢了。 “一言为定。” 第九十三章 武夫亦是国士 山风猎猎,吹动温绮罗的衣袂,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赫连觉予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竟生出一丝敬意。 温绮罗转过身,目光远眺,“王爷以为,这西门关的战事,还要持续多久?” 赫连觉予沉默片刻,“两国交战多年,早已是僵持之局,短时间内,若非你拿出这般神兵,怕是难以分出胜负。” 温绮罗轻笑一声,“王爷此言差矣。我温家军,并不贪图西门关的军功。”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赫连觉予,“若王爷不想以此物多伤及无辜将士,还望即刻返回大夏都城宣化,上下游说,以缓两军对垒所带来的国力损耗。” 赫连觉予心中一震,“你的这个要求,可得让本王大费周章。” 温绮罗莞尔,开门见山道,“待到盛夏之后,我自会亲自前往大夏,为王爷献策。” 赫连觉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大夏皇子众多,为何偏偏选本王?” 温绮罗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能与王爷在林中偶遇,本是缘法。想来是上一世的因果也未尝可知。”她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赫连觉予从不信这些佛道之事。 虽说大夏也广兴佛教,各地都有兴盛的佛塔,得道的高僧也不在少数。可赫连觉予更相信,事在人为。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说服他,继续问道:“凭什么你认为本王能让西门关撤兵?” 温绮罗抬起头,齿如含贝,“凭殿下,有广济天下的仁心。” 赫连觉予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评价他。 在尔虞我诈的皇室宗族,仁心,或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偏偏,从温绮罗口中说出,却让他感到莫名的震动。 “不日本王就先行返程,夏时一过,温娘子,静待佳音。”他话锋一转,“可若你不来,本王定亲率铁骑,踏平你这矿山!” 温绮罗微微颔首,“小女自当从命。” * 待望着赫连觉予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 温绮罗这才吩咐清音道:“你且留下,督促工匠们赶制,切莫懈怠,便是他那边成了,两万只火箭也是我要送给父亲和温家军的厚礼。”清音领命,温绮罗则独自策马回了温府。 刚踏入垂花门,便见女使白雪正与一人在院中说话,那人身着青衫,看着个头并不算高,正是江府三郎江知礼。 见温绮罗回来,白雪忙上前行礼:“女郎可是回来了,江三郎君已来寻您数回。” 江知礼见状也拱手作揖,眉眼间却都是笑意:“二姐姐安。” 温绮罗微微颔首,敛衽回礼,语气温和:“知礼今日怎得空来?” 江知礼面露赧色,将手中抱着的书卷往前递了递,“前几日二姐姐所赠诗集,知礼研读之后,仍有不解之处,特来请教。” 温绮罗接过书卷,翻开一看,正停留在辛弃疾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想来这少年郎,读到这“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豪迈诗句,定然是心生向往。 温绮罗引着江知礼往院中石桌走去,白雪奉上香茗和几碟精致的糕点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知礼可有何不解?”温绮罗轻笑,纤细的手指指着书页上的诗句。 “二姐姐,这武夫莽撞,有何可歌颂之处?我大夙向来重文轻武,圣上也以诗词歌赋取士,习武之人,大多是些胸无点墨的粗鄙之辈。” 温绮罗闻言,却并未反驳,只是将书卷合上,放在石桌上。 她望向院中盛开的紫玉兰,语气悠长:“知礼,你可知,如今西门关战事吃紧,多少大夙男儿浴血奋战,保家卫国?” 江知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自幼长在江府,成日里习文练字,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温绮罗轻吟出声,而后解释道,“习武之人看似轻狂不羁,知礼可曾想过,这些戍守边关的将士,远离家乡,抛头颅洒热血,为的又是什么?” 江知礼迟疑道:“为国…为民?” “正是。”温绮罗肯定道,“他们或许粗鄙,或许不识诗书,但保家卫国的赤诚之心,却丝毫不逊于我等读书人。武夫亦是国士,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江知礼听罢,若有所思。正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只见来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身形挺拔,正是久未露面的江府二郎君,江知信。 他常年习武,肤色呈小麦色,身形健硕。 许是听到了温绮罗方才那句“武夫亦是国士”,江知信的脚步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动容。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语气却带着一丝不耐烦:“三弟,你又来烦扰温二娘子了?” 江知礼有些不悦地反驳:“二哥,我这是在求学问道。” 江知信几步走到石桌旁,拱手道:“温二娘子,舍弟年幼无知,打扰了。”他语气虽客气,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清傲,显然是不喜江知礼总来温府叨扰。 温绮罗并不在意,上一世她对江府人疏而远之,每年祭祀之时多有作弄之意,也难怪这一身勇胆的江知信会对自己不喜。 “二郎君言重了,知礼聪慧好学,与我探讨诗词,也是一件雅事。”说罢,又转头对江知礼解释道,“这首词题是“壮词”,很是豪放,前面九句的确可称得上是壮词,但是最后一句使全首词的感情起了变化,使全首词变得悲壮。这现实与理想的大矛盾,又何尝不是理想在现实生活中的幻灭?” 温绮罗娓娓道来,将诗词的情感剖析得淋漓尽致。 江知礼听得入神,不时点头称是。 而江知信则站在一旁,虽未出声,却也听得认真。 他常年习武,一心想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却总被父亲斥为“不务正业”。 温绮罗的声音清澈如山涧溪流,在院中缓缓流淌,阳光透过紫玉兰的花瓣,洒下斑驳的光影。 江知信原本紧绷的身形渐渐放松下来,如今听到温绮罗这番话理想在现实中的幻灭,心中竟生出一丝共鸣的触动。 第九十四章 投军之事 他常年习武,不善言辞,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江知礼听完温绮罗的讲解,恍然道:“原来如此,二姐姐果然博学!”他看向江知信,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二哥,你听到了吗?二姐姐说,武夫亦是国士!” 江知信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别过脸去,嘴硬道:“不过是些酸腐文人的说辞罢了。” 温绮罗掩唇轻笑,并未反驳,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绮罗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江知信,“沙场点兵,保家卫国,何来酸腐之说?难道二郎君不也渴望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吗?” 江知信被温绮罗一语道破心中所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有些不服气地说道:“我…我只是看不惯那些文人整日吟诗作对,不务正业!” “吟诗作对并非不务正业,”温绮罗语气温和,“诗词歌赋,亦可抒发胸臆,激励人心。就好比这首壮词,不正是歌颂了戍边将士的豪迈气概吗?” 江知信一时语塞,他虽不喜诗词,却也不得不承认,温绮罗所言有理。 见江知信有些傲娇的样子,温绮罗也笑笑不点破男儿好强的面子。 江知礼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他年纪尚小,不懂得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只觉得二姐姐倒是能让这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哥吃瘪,很是妙极。 江知礼故意问道:“二哥,你听懂了吗?” 江知信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少来考我!父亲嘱咐过,要早些归家。”他按下心中的思绪翻涌,“我先带舍弟归家,便不打扰二娘子了。”说罢,便拽着江知礼的衣袖,转身离去。 温绮罗见他傲娇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江家二郎,还真是个别扭的人。 江知礼见温绮罗笑了,也跟着傻笑起来。只是脚下可谓是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她。 “二郎君,可还考虑入军之事?”待到两人身影快临近垂花门,温绮罗才缓缓开口。 他脚步猛地一顿,背脊笔直,不可置信般的回眸相望。 原本听妹妹江知蓝说过,温绮罗并不打算帮他投军,这也让他泄了气。毕竟他年岁未到,投军若没有相熟之人引荐,必是无门。 更何况是温家军这般需经过层层严格选拔的部队,能入者,更是九牛一毛。 温绮罗唇角微扬,如同春日暖阳般照亮了他略显黯淡的面容。 “二郎君莫非当真以为,我温府是什么龙潭虎穴,避之不及?” 江知信脸上顿时浮现一丝尴尬之色,他局促地挠了挠头,呐呐道:“温二娘子说笑了,只是…只是……” 温绮罗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品着茶,任由紫玉兰的清香在院中弥漫。 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温二娘子,不知方才所言,可当真?” 温绮罗放下茶杯,目光明净清澈,“从军一事,也并非毫无办法。只是,可能要委屈二郎君一阵子。” 江知信心中一紧,“只要能入温家军,我做什么都可以。” 温绮罗缓缓道,“二郎君若是不嫌弃,可先在我府上做个随从,待父亲归家,时机成熟,我可引荐家父,让你拜入温家军营下。” 江知信闻言,心中惊喜交加,他原以为温绮罗对自己避之不及,却没想到她竟会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 “温二娘子,你…你为何要帮我?”江知信有些迟疑地问道。 温绮罗淡笑道,“二郎君一心报国,赤诚可嘉,我为何不帮?况且,你孔武有力,身手不俗,将来必成大器,也算是我温府结交一位良友。” 江知信本握成拳的手微微松动了些许,须臾,他郑重地拱手道:“温二娘子大恩,江知信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知信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绮罗摆了摆手,“二郎君不必如此客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且回去好生想想,若做了决定,随时来寻我便是。” 江知信再次拜谢,江知礼看着江知信,眼中满是羡慕之色,“二姐姐,我也要习武,我也想保家卫国!” 温绮罗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说。” 送走了江家兄弟,温绮罗才回到院中。 以她对江知信的了解,他虽是性子莽撞,却是一员难得的猛将,待他用上火箭,必是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能将他收为己用,将来也好成为温家军的一大助力。 傍晚时分,白雪来报,说是江府派人送来了礼物,说是二郎君的一点心意。 温绮罗心中了然,看来江知信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吩咐白雪将礼物收下,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 这几日,温府门庭若市,除了刚得了差事的江知信每日准时前来侯差,还有明溪亭,也是神出鬼没似的频繁出现。 这明溪亭自打上次宴会后,对温绮罗的安危便格外上心。 先前他被家中禁足,无法时常探望,如今禁足令一解,他便日日往温府跑,美其名曰是担心师傅安危,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今日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活像一只花孔雀在院中踱来踱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师傅,徒儿这招‘飞燕回翔’可还使得漂亮?” 温绮罗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眼皮也未抬一下,只淡淡道:“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明溪亭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一把夺过温绮罗手中的兵书,语气夸张道:“师傅整日里就看这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也不嫌闷得慌!人生在世,当及时行乐才是!” 温绮罗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这明溪亭,说是她的徒弟,其实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整日里是兰州府人人皆知的纨绔子不说,吃喝玩乐更是样样精通,哪里有半分习武之人的样子。 温绮罗见明溪亭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中不禁好笑,这哪里像个徒弟,分明就是个讨债鬼。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怕是连防身都用不得。你若真想学些真本事,便将你那轻浮的性子收敛些,整日里游手好闲,如何能成大器?” 明溪亭一听这话,立马正襟危坐,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师傅教训的是,徒儿定当谨记教诲!”只是那双桃花眼依旧滴溜溜地转,透着几分狡黠。 第九十五章 直白的心意 温绮罗也不戳破他,只将手中的兵书合上,缓缓说道:“我近日打算安排商队回京,需得寻个可靠的商队同行。” 明溪亭一听,他何等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温绮罗的意思。他一拍胸脯,豪气万丈地说道:“师傅!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家在大夙西南一带,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商号,护送几车货物还不是手到擒来!师傅尽管吩咐,徒儿定当竭尽全力!” 温绮罗见他如此爽快,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这明溪亭虽然不着调,但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如此甚好。”温绮罗微微颔首,“我打算三日后便让他们启程,你回去准备一下,务必将此事告知你家双亲,若是他们同意……” 还没等温绮罗说完,明溪亭已像是得了准信,乐得像个孩子,连连点头称是,一溜烟地跑出了温府,生怕温绮罗反悔似的。 温绮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这明溪亭,说他纨绔,却又透着几分赤子之心,说他轻浮,却又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不出三日,明溪亭果然亲自来送信,他每回见温绮罗之前,都精心打扮。衣着装扮更是从未重样,必要给温绮罗留下一个玉树临风的印象。 可温绮罗却是全然通过那玉佩叮当作响之声,就能辨出可是明溪亭来了府。 而今日,明溪亭更是活像戏台上走下来的人物,面如桃瓣,占尽风流,“师傅!徒儿不辱使命!一切安排妥当,就等师傅一声令下了!” 温绮罗也不与他多寒暄,只道:“既如此,我们现在便启程,去西郊矿山,我府上商队便在那里。” 明溪亭一听,那双桃花眼都亮了起来:“师傅要去矿山?徒儿也去认认门!也好护送师傅周全!” 温绮罗本就有此意,便也应允了。 她唤来江知信,吩咐道:“你也随我一同前往。”江知信面无表情地拱手称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不多时,待车夫备好马匹,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明溪亭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绛紫色锦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活像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一路与温绮罗谈笑风生,倒也驱散了旅途的乏味。 他时不时地回头望向温绮罗乘坐的马车,桃花眼弯成月牙状,殷勤地问道:“师傅,您渴不渴?要不要吃些点心?徒儿带了上好的碧螺春和桂花糕。” 温绮罗掀开车帘一角,淡淡地回道:“不必了,不多时就到了。”她并非不喜明溪亭的殷勤,只是前世今生都习惯了清静,不爱这番热闹。 明溪亭也不气馁,依旧笑嘻嘻地跟在马车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 “师傅,您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徒儿也好投其所好,孝敬孝敬您。”他状似无意地问道,实则在旁敲侧击地打听着温绮罗的喜好。 温绮罗将车帘放下,遮住了外面的喧嚣,“我并无什么特别喜好。”温绮罗虽觉无奈,却也随他心意,一一作答。 “师傅,您喜欢什么花?”明溪亭骑马与马车并行,那匹枣红色骏马,鬃毛油光水滑,衬得他愈发俊朗。 温绮罗想了想,答道:“梦绮。” “梦绮好啊!盛夏而开,花季三时,绚丽夺目。”明溪亭一拍大腿,赞叹道,“徒儿也喜欢!” 温绮罗不禁莞尔,这明溪亭,当真是个妙人,什么都能接上话。 “那师傅喜欢什么颜色?”明溪亭又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素色。”温绮罗淡淡道。 “素色好!素雅大方,不落俗套!”明溪亭连连点头,仿佛温绮罗说的什么都是对的。 温绮罗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这明溪亭,还真是个捧场王。她虽不喜他这般轻浮的性子,却也将他当成了一个良友。 明溪亭眼珠一转,又问道:“那师傅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徒儿也好给您留意留意。”这话问得有些大胆,连车夫都忍不住偷偷笑了。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温绮罗略带郑重的声音:“你若再多言,便自己回兰州府去吧。” 明溪亭一听,立刻噤了声,不敢再造次。 而江知信则始终沉默寡言地跟在马车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活像一尊冷面门神。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西郊矿山。 只见此处山峦叠嶂,树木茂密,一派荒凉之景。 温绮罗下了马车,举目四望,矿山周围零零散散地分布着的简陋房屋,便是矿工们居住的地方。 “师傅,这里环境恶劣,您可要小心。”明溪亭跳下马,殷勤地走到温绮罗身边,关切地说道。 温绮罗微微颔首,道:“无妨。” 两人说话时,清音已带了几个山匠前来。 清音一袭青衫,长身玉树,与身后的山匠饱经风霜的面孔大相径庭。 见到温绮罗后,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恭敬地行礼道:“女郎一路辛苦。”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明溪亭身上时,原本温和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疏离:“这位是……” 明溪亭摇着折扇,笑嘻嘻地自我介绍道:“在下明溪亭,是温娘子的……徒弟。”他故意将“徒弟”二字咬得极重,桃花眼挑衅般地看向清音。 清音心中暗自腹诽:这登徒子又上了门,整日里围着女郎转,醉翁之意,任谁都看的清楚。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将温绮罗一行迎进了场里。 略做休整,温绮罗便将明家商队之事告知了清音,并嘱咐他日后与明家合作,互通有无。清音自然明白温绮罗的用意,这是在为商队铺路,心中虽对明溪亭多有不喜,却也知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这明溪亭来了矿山就彻底撒了欢,东瞧瞧细看看不说,更是像块牛皮糖似的,寸步不离地跟在温绮罗身后,惹得清音越发不悦。 温绮罗待嘱托完商队的事,正要将江知信引荐一番,明溪亭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朵野花,献宝似的递到温绮罗面前:“师傅,这花送你!” 第九十六章 惊弓 温绮罗接过野花,淡淡一笑:“有心了。” 这一幕落在清音眼里,却是如鲠在喉,“明小郎君整日里游手好闲,也不知何时才能学有所成,报答我家女郎的教导之恩。” 明溪亭看着他那冷脸,全然不恼,他这人生性就比旁人反射弧要长上许多,“清音兄此言差矣,习武之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况且,能侍奉在师傅左右,便是徒儿最大的福分。”说着,他又凑近温绮罗,语气暧昧地说道,“师傅你说是也不是?” 温绮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尴尬,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轻咳一声道:“矿山事务繁忙,你且安生些,晚点我们就下山。” 明溪亭一听这话,立马垮下脸来,委屈巴巴地望着温绮罗:“师傅这是要赶徒儿走吗?徒儿好不容易才能跟师傅出来游玩……”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清音在一旁冷言道:“明小郎君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免得在此碍手碍脚。” 明溪亭闻言,顿时怒火中烧,正要发作,却见温绮罗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地说道:“够了!你们二人若再如此,便都给我下山去!” 两人这才悻悻地闭了嘴,气氛一时变得剑拔弩张。 温绮罗见两人终于消停了,这才舒了口气,指着一直默默站在身后的江知信,对清音道:“这位是江府二郎君,江知信。以后便留在矿山,与铁牛他们一同操练弓弩之术。” 清音打量着江知信,见他身形魁梧,目光炯炯,心中默默认同,此人看着比那明溪亭靠谱的不是一星半点。 “二郎君,”温绮罗转向他,语气郑重,“你留下后,需得勤加练习火箭的使用,不可懈怠。” 江知信虽不明就里,但温绮罗的吩咐,他听着便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明溪亭在一旁撇了撇嘴,心中嘀咕: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仆从?师傅收仆从的眼光也忒差了些,一个呆头鹅,一个小白脸…… 温绮罗吩咐完,便带着清音去查看弓弩打造的情况。明溪亭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上的石子。 江知信依言去寻了铁牛等人,铁牛见他生的高大威猛,心中甚是欢喜,当即热络地教他如何使用火箭。江知信虽未接触过此物,但胜在力大无穷,上手极快,不过片刻便掌握了要领。 他拿起一支火箭,朝着远处空旷的山壁射去,“嗖”的一声,火箭划破长空,正中目标。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四射,山壁上竟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惊得明溪亭一个激灵,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了地上。他慌忙跑过去,指着那裂开的山壁,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铁牛等人早已见怪不怪,挠了挠头,憨笑道:“郎君莫怕,这是温娘子研制的火箭,威力巨大,寻常的弓箭自然比不得。” 明溪亭这才明白过来,想来当初的药鼎之说,也是为这火箭而备。 他看向温绮罗的背影,眼中满是惊叹:自家师傅,果然是个宝藏。 温绮罗似有所感,回头看了明溪亭一眼,明眸微弯,并未多言。她无心瞒着明溪亭,一则他本是大夙子民,自会站在温家军这边,二则若真是大夏突破了西门关,首当其冲受巨大损失的,便是以明家为首的巨富商贾。 更遑论,单凭明溪亭的赤子之心,温绮罗也是信得过的。 可这一箭不仅吓到了明溪亭,就连定定站在原地出神的江知信,何曾见过这般威力,也傻在原地。 铁牛见他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猛地一拍他的肩膀,豪迈道:“江二郎,这箭如何?这可是我们的独门秘器,厉害吧!” 江知信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肩膀处传来一阵钝痛,铁牛这一巴掌,像一记闷雷,在他心头炸开。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深深地看了温绮罗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他猛地想起自己与江家这些年受到的屈辱,想起自己痴迷武艺被人耻笑的不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渴望。 或许,跟着温绮罗,才是他真正出人头地的机会。 原先他还不知道单是做个仆从,怎么就能入选温家军,可如今见了这火箭的威力,他心中疑窦尽消,对温绮罗的敬畏也更深了一层。 * 只消片刻,温绮罗视察完弓箭的打造情况,又嘱咐清音几句,就要匆匆趁着夕阳未落,下山返回兰州,明溪亭自要随着同行。 一路上,明溪亭还想再问关于火箭的事,叽叽喳喳像只麻雀,可温绮罗却不欲回答,只拿起他手中扇子轻轻敲他的头,佯怒道:“为师的事,你还是少打听为妙。” 明溪亭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嘟囔:“徒儿这不是好奇嘛……师傅这般厉害,徒儿也想像师傅一样!” 温绮罗瞥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下来:“想学我的本事,先把你的剑练好再说。整日里游手好闲,何时才能独当一面?” 明溪亭闻言,立马挺直了腰板,信誓旦旦地保证:“师傅放心,徒儿定当勤加练习,绝不辜负师傅的期望!” 温绮罗无奈的看了一眼西沉时的天际,只顾策马前行。 唯独明溪亭的这种承诺之言,她是半个字也信不得。 回到兰州城,温绮罗径直回了绮雪院,明溪亭本想跟着进去,却被温绮罗拦在了门外:“你且回去歇息,明日卯时来院里等我。” 明溪亭只得依言照做,悻悻地归家去。 天至夜色,绮雪院内,烛火摇曳。温绮罗驱散了女使,独自一人伏案对着工坊的账册,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警觉地抬起头,只见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温绮罗不动声色地取下发钗,冷声道:“什么人?” 黑影慢慢靠近,借着烛光,温绮罗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原是江知寂。 温绮罗见来人是江知寂,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将发钗随意扔在桌上,语带笑意:“我还以为你会更早上门拜谢。” 第九十七章 情难自矜 江知寂缓步上前,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更添几分清峻。 “谢是要谢的,二弟之事,有劳你从中斡旋。” 江知寂听到温绮罗略带揶揄的语气,唇角微微上扬,“谢还是要谢的,二弟之事,有劳你从中斡旋。” 温绮罗将手中账册合上,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溶溶月色,淡笑道:“江二郎君悟性极佳,又肯刻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江知寂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烛光勾勒出她婀娜的曲线,心中一动,温声道:“二弟顽劣,日后还望温娘子多多管教。” 温绮罗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尽可放心,我定会好好‘管教’他的。” 江知寂被她这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府中之事,可都妥当了?” 温绮罗走到桌边,给两人倒了杯新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不过是些女儿家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不足为惧。”她顿了顿,目光流转,带着一丝狡黠,“不过真要说起来,这事与你也有渊源。不知郎君可曾定亲?” 江知寂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耳根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素来不近女色,一心扑在复仇大业上,从未想过儿女私情之事。 也曾有例外。 眼前袅袅婷婷的窈窕神女,眉眼间柔情绰态,群芳难逐。唯有此梦呓终不得醒。 温绮罗见他这般失措的模样,心中了然,想来他也是个未经情事的。 当初宴会之上,温诗河没有算计江知寂,怕也是被他这副白衣卿相的皮囊所惑,适才乱了方寸。 “我…尚未。”江知寂有些不自在的答道,心却微微颤动。 温绮罗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我那长姐,郎君可还有印象?之前父亲有意将她许配于你,如此一来,郎君可就是我温大将军府的乘龙快婿,我倒还要称一声姐夫了。” 她本是玩笑之语,却不想江知寂面色骤沉,如一潭静水被投入石子,瞬间波澜起伏。 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周身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叫温绮罗也不禁愣了一愣。 “怎么?郎君可是不愿?”温绮罗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温娘子说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我能置喙的?”江知寂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他紧抿着薄唇,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温绮罗却像是没看到他骤变的神色一般,依旧笑盈盈的说道:“我可没说笑。父亲觉得,你少年英雄,前途无量,又是江家长子,与阿姐也算是门当户对。若是你成了温家的乘龙快婿,日后两府更是亲如一家。” “温娘子觉得,我会答应?”江知寂的声音低沉,玉面已褪去泛红,带着一丝压抑的薄愠。 温绮罗挑眉,故作不解:“为何不答应?阿姐是大将军府的嫡长女,身份高贵。你若与阿姐结亲,对你想做之事,必是如虎添翼。” 江知寂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温绮罗,眼神变得凌厉了几分:“二娘子未免太看得起江某了。我江知寂,就算是娶妻,也要娶我心悦之人。” 他语气中的寒意,让温绮罗也不禁心头一颤。 江知寂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温绮罗吃痛的蹙起眉头,却无法挣扎。 “温绮罗,”江知寂的声音沙哑,星眸漆黑如雾,“你究竟想说什么?” 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温绮罗呼吸一窒。 “你何必如此紧张?我只是无意想起父亲之前的安排……” 江知寂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那你呢?你的婚事又花落谁家?” 温绮罗微微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烛光映照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更添几分深情,江知寂心中一软,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温绮罗,我心悦你,许久之前便已心悦于你。” 温绮罗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她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的情意让她无法忽视。 “你…你胡说什么……”温绮罗慌乱地别过脸,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江知寂唇角微扬,不容她的拒绝便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道:“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温绮罗,你信我。” 江知寂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月光下,她的肌肤如玉般温润,双眸如星般璀璨,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缓缓低下头,靠近她的脸庞,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温绮罗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他紧紧地握住手腕,动弹不得。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有些慌乱,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 “江知寂,你…你放开我……”温绮罗的声音细弱蚊蝇,带着一丝颤抖。 江知寂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反而将她拥得更紧了。温热的唇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上,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而后一路向下,最终落在她的唇上。 温绮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陷入一阵酥麻的触感。 前世,她一心扑在沈宴初身上,从未正眼瞧过江家人,甚至还对江知寂百般轻屑。 可这一世,他却让自己沉沦在他的炽热里,说着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情话。 温绮罗的思绪一片混乱,她想要推开他,却又不知所措。 江知寂的吻越来越深,像是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温绮罗的理智渐渐被吞噬,她缓缓闭上眼睛。 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江知寂的目光太过炙热,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一般。 一吻毕,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望着她绯红的脸颊,“绮罗,”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看着我。” “我……”温绮罗檀口微张,气息紊乱,脸颊绯红如三月桃花,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江知寂见惯了她运筹帷幄之态,而眼下这副无辜的灵动,让他心中更是怜爱。 “你…你究竟……” “我喜欢你,温绮罗。”江知寂打断了她的话,鼻息萦绕间,温绮罗才懂何为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若为连理共晨昏,愿以山河作聘文。”他立如芝兰玉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第九十八章 身份 温绮罗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的声音轻柔而颤抖,带着一丝哽咽,“你…你是认真的吗?”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我从未如此认真过。我的来历,我的过往,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毫无保留。” 江知寂的话像是一股暖流,流淌进温绮罗的心底。他见她眼波流转,眸光闪烁,便知她心中尚有犹豫。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柔声道:“绮罗,你不必急着回答我。给我些时间,也给你些时间,我会证明,我对你的心意,并非一时兴起。” 温绮罗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许是被他温柔的举动和话语所感染,心中那份慌乱渐渐平息下来。 半晌,她抬眸,迎上他水光微荡的眸子,“江知寂,你…你让我好好想想。” 江知寂见她不再抗拒,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道:“我等你。” 温绮罗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良久,温绮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还有正事要与你商议。” 闻言,江知寂才放开她。 温绮罗又道,“眼下府中无碍,我更担心西门关的战事。” 他剑眉微蹙:“西门关战事吃紧,粮草辎重恐有不济。” 温绮罗望着月上中天,轻叹一声:“如今战事胶着,朝廷拨下的军饷却迟迟不到,我担心将士们浴血奋战,却连温饱都无法保障。” “你若担心补给之事,尽可交给我。”江知寂走到她身旁,语气坚定。 温绮罗转头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脸上,濯濯如春月柳。 她心中微微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可不想欠你的人情越来越多。” 江知寂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丝无奈,“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说罢他从身上取出那枚温绮罗昔日抵给他的玉玦,欲悬系回她腰间。 温绮罗脸色微红,微微侧开身,“不必。族学之事我已有考量。这玉玦,还是放在你那吧。” 江知寂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径直将那枚玉玦环佩腰间。又从左手上取下一枚盈润通透的玉扳指,套入温绮罗纤细的玉指。 温润的触感彷佛两人肌肤相亲。 “见此物,如见我本人。” 温绮罗垂眸望着指尖的白玉扳指,莹白的光泽映照着她的娇颜。 这枚扳指质地细腻,且是江知寂随身之物,温绮罗一时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忐忑。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江知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温绮罗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双眸。 她心中隐隐觉得,江知寂要带她去的地方,或许与他一直刻意隐瞒的身份有关。这让她心中莫名的生出一丝惧意,仿佛即将揭开一个巨大的秘密。 “去哪儿?”温绮罗的声音细若蚊蝇。 他薄唇轻启:“去了,你便知晓。”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等等。” 江知寂看向她,脚步微凝。 “以前我是想知道你的身份,总担心自己与虎谋皮。”温绮罗克制着声音变得冷静些,“可现在,我又很怕你的身份不如我所想,我又当如何面对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秋风里。 江知寂看着她,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将她吸进去,“依你所想,我究竟是什么人?” 温绮罗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愣住了。 她先前种种猜测,不过是为了试探他,可真要她直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只得避重就轻道:“你不是夙人。” 江知寂微微颔首,唇角漾开一抹笑意,“聪慧,还有呢?” 被他这么一夸,温绮罗脸颊微微泛红,她咬了咬下唇,继续说道:“你并非商贾,更不是一介寻常白丁,甚至……”她顿了顿,心跳如擂鼓般,“你不是江知寂本人。” 江知寂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灼灼,温绮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试图避开他的视线,竟有些后悔方才一时冲动说的话。 许久,他才低笑一声,这笑声低沉而悦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撩人,只是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朝府外走去,“跟我来。” 他的手温暖有力,让她莫名的心安。 * 他们步入江府,穿过曲折回廊,停在江知寂的书房里。只见他微微转动一道并不起眼机关,石门自动而开,一股冷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温绮罗不禁打了个寒颤。 江府果然内有乾坤! 门后是一条幽暗的甬道,两侧石壁上点着昏黄的油灯,摇曳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温绮罗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江知寂握得更紧。 “别怕。”他低沉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江知寂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中灯火通明,几个黑衣劲装的侍卫来回巡逻,见到江知寂,立刻单膝跪地,齐声唤道:“主上!” 温绮罗心头一震,目光扫过这些训练有素的侍卫,又落回江知寂身上,他此刻的神情,与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判若两人,眉宇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身影从暗处闪出,是江知寂的随身暗卫,赵十三和赵樱。他们本是听到动静,以为主子回来,迎出来却看到他身边站着的温绮罗,一时都愣在原地。 这么多年,主子可从未带过任何人来此。 赵十三率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抱拳道:“主上。” 赵樱则是一脸惊疑不定,偷偷打量着温绮罗,心中思绪万千。待江知寂微微颔首,牵着温绮罗的手径直走向正厅,赵樱才悄然离开,往老大人的院子里赶去。 温绮罗一路沉默不语,她先前种种猜测,此刻都得到了印证。江知寂的身份,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好奇心可是会害死猫的。”温绮罗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江知寂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如果你没准备好,我可以等你准备好。” 第九十九章 冰山一角 “凡事,岂能事事兼备,安然以待。若是我无意见到不该见的,听到不该听的,也是命数。”温绮罗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直视着江知寂,在他驻足的院前,径直推开了院落的门。 江知寂没有立刻回答,温绮罗推开院门,扑面而来并非想象中肃杀之气,反倒是一股清幽的梅香。 院中植着数株红梅,枝头缀满嫣红的花苞,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几竿翠竹摇曳生姿,与梅树相映成趣,更添几分雅致。 温绮罗心下稍安,好在这院落,不似藏污纳垢之所,反倒像墨客隐士的居所。 院中摆放着几架兵器,刀枪剑戟,样样俱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温绮罗的目光掠过这些兵器,而后才入了屋。 厅内陈设简洁雅致,几幅水墨山水画点缀其间,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剑匣里的安放着四把长剑,端看剑穗一端的磨损,已有些年头。 江知寂不语,静静地凝视温绮罗,只是手指微微蜷缩暴露了他的心绪,容色坦然自若。 温绮罗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正厅中央那张巨大的舆图上。那舆图绘制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清晰可见,赫然是大夙的疆域图。 她是见过这副舆图的,前世沈宴初从状元郎摇身一变,成了温大将军的乘龙快婿。几度南下安定南疆时,书房里也赫然悬着一副大夙地势舆图。 只是那时她尚不知其中关窍,一心只为恪守出嫁从夫的道理,终是酿成苦果。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手指轻轻划过图上蜿蜒的线条,心中思绪翻涌。 人生在世,爱谁都有风险,只有爱自己,永远不会输。 温绮罗面色冷然,这让她方才还慌乱的心变得沉静了些许,图上,几枚红色的小旗插在几个重要的城池上,而这些城池,正是大夙南境兵力最为强势之处。 就在这时,温绮罗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张图纸吸引。 那图纸上画着一种黑色圆球,结构清晰,又似曾相识。 温绮罗心头猛地一震。 这武器,赫然是她最初按南昭国四方山道人给的方子做出的火器! “四方山秘术?”温绮罗回眸看向一隅的江知寂。 江知寂负手而立,眼中带着一丝深意,“我与四方山,确实有些渊源。” “你是南昭人?” “你只猜对了一半。”他走到温绮罗身边,指着舆图上的几个城池,“这些城池,皆是易守难攻之处,也是大夙的命脉所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绮罗脸上,“若非大夙皇帝昏聩,调离大皇子萧策,你手中的火器图,也难以用于攻破这些城池之上。” 温绮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从未想过,自己无意中得到的方子,竟会与大夙的命运息息相关。 他顿了顿,又道:“我的母亲,原是南昭的***。” 难怪,难怪他会拥有这些图纸,难怪他会如此了解深究南境。 南昭***,许是她前世浅薄,对皇权更迭之事并不敏感。只依稀记得在杂谈文集上看过类似记载,可事关前朝种种典籍记载,均被大夙开国天子,夙太宗冒天下之大不韪,付之一炬,因而便是数十年春秋一晃而逝,当下也难以考证真伪。 原是这位公主在南昭颇为受宠,被前朝末代天子虞殇帝一眼相中,强夺为妃。前朝本就尚武之风盛行,南昭孱弱式微,虽有怨怼之心,却不敢公然作对。 难道……江知寂与前朝皇室有关? 思及此处,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百感交集。 各种疑问盘旋在温绮罗心头,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那火器方子,是你让无涯道人送给我的?” 江知寂摇了摇头,“无涯道人云游四海,性情古怪,他的举动,我无从左右。想来,他是见大夏挑起战事,视为不义之举,故而将这方子授予你,以助大夙退敌。” 他不由苦笑,“原以为,你会问我究竟是谁。” 温绮罗沉默片刻,目光黯淡,“你若真是虞殇帝的遗珠,那我从推开这扇门起,便不会再有人视我为无辜。” 前朝末帝与南昭公主之间可有子嗣,她并不知晓。 可四十年前,中原一统,虞朝崇尚男女平等,女子红妆之风普遍兴起,皆因虞朝尚武至尊。 按夙史记载,虞殇帝罔顾朝堂,坚持帝后同尊,荒废朝政乃至凤星昌盛,胞兄琴川王顺势借义,高举“诛灭祸乱之名”率兵君临城下,逼得风光数百年的帝都长羲城破国亡,传闻帝后在看到众兵逼宫时,仍寻欢作乐,连同宫殿葬身火海…… 四十年,亦是一个新兴王朝的崛起,琴川王拥兵**,迁都盛京,国号夙。 新帝立,天下大赦,兴无为之治,三十余年的休养生息和励精图治,方有“景元之治”的盛景。 然,曾附属于虞朝的诸多国家审时度势,在盘踞西北已久的游牧民族,临北国的授意下,天下属国如鸟兽散,战乱四起,遂,夙太祖在征伐之中薨世,传于当今的太平天子,夙高宗。 江知寂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绮罗,无论我的身份如何,今日所有对你说的,都出自本心。” “虞朝覆灭已久,前尘往事如烟散去,你又何必执着?” 江知寂苦笑,眉宇间染上几分落寞:“前尘往事,于你而言,或许是旧史一页,可于我,却是刻骨铭心,亦是昔日数年,我苟活于这世间的唯一动力。”他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对你,不想再有任何隐瞒。不错,我确实是殇帝的遗腹子,虞季。” 温绮罗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与前朝皇室后裔牵扯上关系。 眼下大夙虽是边境偶有战役,可内部安定,庙堂高坐。 单是虞朝遗腹子的身份,便会被大夙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哪怕他们的父祖同出一脉。 “宫变那夜,母妃被忠仆拼死救出,藏匿于城外一处民宅。数月后,我方出生人世。本以为能就此隐姓埋名,平安度日,可那民宅之中,亦有宵小之辈,人心不古。意图将母妃献于新朝邀功。”江知寂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沉静,却让温绮罗呼吸渐窒。 “官兵追捕而来,母妃为了保全我,坠落山崖……” 他能如此平和的讲出那段过往,又是历经了多少风霜。 温绮罗彷佛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悲痛,亦如前世自己在大理寺内为鱼肉,任人百般欺凌。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第一百章 前朝密辛 “自那宵小意欲告密,母妃就预料到事有不测。将我托付给贴身宫女,那宫女冒死将我送至琅琊王氏,交予前朝大儒王卿之门下,夙太祖已是多行不义,惹得天下文人诟病,王氏百年清贵,桃李天下,夙太祖尚不知我的存在,亦没有出手针对王氏一族。适才,我得以保全了这条性命。”江知寂眼中一片清明,彷佛过往如梦似幻,“师傅学富五车,一生清正,更待我视如己出,悉心教导。直到…故国之人找上了门。” 温绮罗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复辟前朝这等一等一的生死之局,便是他名正言顺,又谈何容易? 江知寂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自嘲一笑:“光复前朝,是卖命的事,只要大夙不至民不聊生,谁又能逼民为盗。大夙立国四十年,根基稳固,我虽手握南昭的炼器秘术,却无实权,又如何与之抗衡?”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温绮罗,“况且,遇到你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温绮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 “绮罗,”江知寂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仿佛怕温绮罗误会他的真心,“只是怕你…怕你……”他终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怕你惧怕我的身份。” 温绮罗久久不语,眼神飘忽,似在思索,又似在回忆。 烛火摇曳,映在她脸上,看不清神色。 半晌,她才幽幽开口:“温家军是大夙一等一的军队,如果温家军与大夏对战而殒,对你复辟之事,甚为有利。你既有如此身份,为何要出手相助?若大夏铁骑踏入中原,让大夙生灵涂炭,才是你想要的局面,不是吗?” “绮罗,你以为我当真希望山河破碎,草菅人命吗?我恨的,是那些奸佞小人,是那颠倒黑白的昏君!如果我一个人的仇恨,要建立在数万万黎民家破人亡的代价上,这罪孽,我承担不起!” 他的声音坚定,话语中字字重如千斤,引得温绮罗心中一颤,仿佛有一块坚冰,正缓缓融化。 温绮罗有些哽咽,“我亦有我的仇恨,我亦有我的执念……”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江知寂,“你既是前朝皇室,便是与我家父站在对立面。我与你,更是隔着万水千山,如何能……” 江知寂猛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传递着一股灼人的热度。 “温家先祖本就是虞朝之臣!”他斩钉截铁,“若非当时大局已定,温家身为孤臣,绝不会审时度势成为那谋逆者的利器。”似是见温绮罗脸色苍白,他神色更加认真,“而我对你,也绝非一时兴起,更无关你的出身。” 江知寂指尖的凉意,却奇异地熨帖了温绮罗心底的寒意。 两世为人,她都从未被人如此坚定的选择过。 前世,她对沈宴初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是他为了前程,将她作为棋子,弃之敝履。 今生,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冷心冷情,步步为营,可江知寂的出现,却好似在暗潮汹涌的海浪下,总有一道暗影,站在她的身后,融化了她心中层层叠叠的冰霜。 温绮罗哽咽着,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叹息,“我不知……” “我知道。”江知寂将她拥入怀中,轻抚着她的秀发,沉溺的温柔如同春风拂过杨柳,“我知道你难以释怀,是我隐瞒在先。我也不想让你背上沉重的枷锁,我试过放手。很多次。可终是…情难自禁。” 温绮罗伏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良久,她才抬起水眸,“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江知寂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灼灼,“此生,我虞季,唯你一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神色阴晴不定的赵樱。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温绮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向江知寂拱手行礼,“主上,可否去内间叙话。” 温绮罗福了福身,便转身出了院子。 夜风拂过脸颊,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静了些。 这老者名唤李桓,是虞朝最后一任宰相,因其与虞殇帝不睦,被虞殇帝一纸诏书送往长羲城郊的四方山,做起了有名无实的“山中宰相”。 那些年,没少遭朝廷官员的冷眼笑谈。 直到风云突变,他也因此逃过一劫。后虽有夙太祖多次请他,他也均以出世隐士的态度自居,早已不问朝政。 实则暗地中,忠心耿耿的苦寻虞季多年。想来看到温绮罗出现在这里,已然让他心生警惕。 温绮罗缓步走到院外一棵老槐树下,抬眼望着被枝叶遮蔽的月色,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江知寂的身份,犹如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她心头。 正自出神间,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温绮罗回过头,便见赵樱也跟着出了屋,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地望着她。 赵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你们温家人,为何屡屡出现在主子左右?” 温绮罗闻言一怔,心中疑惑更甚。 除了她,还有别的温家人与江知寂有所牵扯? “此话何意?” 赵樱冷笑一声,“温娘子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年你家祖父助那昏君夺位,位至一品,三代而不衰。如今温家后人又来迷惑主子,温家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温绮罗压下心中的不快,眉眼微挑,“这位娘子,我不知你从何处听来的谣言,家祖之事莫说后人不便言论,若是真的回到四十年前,其中是非曲折又是我们这些后人能知晓的?至于我与虞郎君相识,皆是与江家的因缘际会所致。” “最好如此,”赵樱语气冰冷,“主子如今处境艰难,身边容不得心怀叵测之人。温娘子若是真心为主子着想,便离他远一些!” 温绮罗心中亦有些不爽利,她与江知寂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一个护卫来指手画脚? 第一百零一章 调换身份 温绮罗凝视着赵樱,夜色下,她眸中似有寒星闪烁。 “这位娘子,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讲。我温家如何,轮不到你来置喙。至于我与虞季之间的事,更与你无关。我敬你是虞季身边的人,才对你以礼相待。你若再这般无礼,就别怪我,”她语气一顿,眸中寒意更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赵樱闻言,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道:“你竟敢直呼主子的名讳!” 在她看来,温绮罗如此举动,无疑是大不敬。 温绮罗眸光锐利,“我与虞季如何称呼彼此,还轮不到你来指点一二。倒是你,不过一介护卫,也敢对我温氏评头论足?” 赵樱被她这番话噎住,一时语塞。 她素来对江知寂更是敬若神明,如今见温绮罗如此轻慢,心中怒火更甚,右手已不自觉的握上剑鞘,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就在这时,虞季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赵樱,你退下。” 赵樱闻言,虽然心中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命令,只得狠狠地瞪了温绮罗一眼,转身离去。 正厅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他从屋内走了出来。 看着温绮罗站在树下,神色略显疲惫,快步走到她身旁,柔声道:“怎么站在这里?夜里风凉,仔细着了凉。” 温绮罗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她还有许多疑问未解,关于真正的江知寂,关于他们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 “绮罗?”江知寂见她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可是赵樱与你说了什么?” 温绮罗犹豫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无事,她只是关心则乱。今夜的风有些凉。” 江知寂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体温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方才叔父与我说了些旧事,让你久等了。” 温绮罗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却更加茫然。 旧事?今夜知道的消息已足够她些许日子消化。 她稳了稳心绪,抬起头,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心中有一个疑问,呼之欲出。 “虞季,”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似乎对她唤自己虞季,很是触动。虞季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倘若…你是虞季,”温绮罗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她一直不敢问的问题,“那么…真正的江知寂,去了哪里?” 虞季的身形微微一僵,怀抱也松了一些。 温绮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 夜色掩盖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绮罗,有些事,并非我刻意隐瞒……”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仿佛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江知寂,他已经不在了。” 温绮罗一阵恍惚,夜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仿佛有一根弦骤然崩断。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踉跄了一步,险些跌倒。 虞季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安置在石凳上。 “怎么回事?”温绮罗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悲恸。 江家命运多舛,常言道祸不及子孙,可世事难料,到底还是身不由己。 虞季在她身旁坐下,缓缓道来。 “自从江家本家获罪,江秀才一家因其手足关系,被江氏族人逐了去,自此就颠沛流离。我…初遇江知寂时,他年岁尚小,亦在为家中生计奔波,做些苦力活计,多时未曾归家。”虞季顿了顿,似是不愿回忆那段艰辛的过往,“江家后生,常年饥一顿饱一顿,都生的面黄肌瘦。” “我的人发现他与我眉眼有七分相似,身高也相差无几,便将他带了回来。”虞季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彼时朝廷从未放弃过对虞人的追捕,我们所行的路上遭奸人所害,命悬一线。而江知寂,成了我的替身,临了嘱咐我,要好生善待他的家人。” 温绮罗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知寂竟是这般凄苦离世,他与虞季的相遇,于他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那…他的尸骨……”温绮罗哽咽着问。 虞季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寒意。 “我已将他安葬在城外玉山脚下,那里风景秀丽,清幽宁静。”他顿了顿,又道,“我以江知寂的身份为他葺坟立碑,也算是全了他一世辛苦。” 温绮罗红了眼眶,强忍着未流下泪来。 “江伯父可知晓?” 虞季摇了摇头,“江秀才两年未见儿子,再见之时,只当是知寂长开了,心中欢喜。”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也有一丝悲悯。 温绮罗心中悲凉,这江知寂到底是自己本家的堂兄,却一世辛苦,最后惨死异乡。他们江家的血海深仇,自此又多了一笔。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我想去祭拜他。” 虞季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好。我带你去。” 天还未亮,马车辘辘,载着温绮罗和虞季,一路向城外驶去。 路途颠簸,温绮罗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山脚下。 虞季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温绮罗下来。两人缓缓入了山,走了约莫一刻,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座清幽的坟茔,墓碑上刻着“江氏长子知寂”一行名讳,字迹遒劲有力,是虞季亲手所书。 温绮罗望着那座坟茔,心中悲恸更甚。 她上前一步,缓缓跪下,从袖中取出早前备好的香烛纸钱,缓缓点燃插在坟前。 “堂兄,绮罗来看你了。”温绮罗哽咽着说道,“你一世坎坷,如今总算能安息了。” 虞季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 他虽是顶替了江知寂的身份,却也给了他一个体面的身后事。 青烟袅袅,温绮罗的声音在山风中飘散,带着一丝决绝。 “堂兄,江家的血仇,绮罗都知道。爹,娘,阿弟,还有你……我不会放过那些加害者,这一世,我定会一个个将他们找出来。他们欠江家的,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她伏在坟前,身子微微颤抖,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 虞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心中疑惑渐起,虽说温江两家亲如一家,可温绮罗却唤江知寂堂兄,而且从未听说温府还有一个子息。 他眸中暗芒浮过,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伸手,想要抚慰她,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温绮罗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宣泄,是决心。 第一百零二章 宿敌 “他生在那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即便没有因此丧命,或许也会有其他的不幸。”虞季开解道。 温绮罗默然。 虞季的话虽然残酷,却也并非没有道理。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江知寂的命运,或许早已注定。 良久,温绮罗才缓缓起身,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痕。 “虞季,”她忽然开口,“我想将江母的灵位迁到此处,与堂兄葬在一起,你觉得如何?” 虞季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也好。他们生前未能一起,死后也算有个伴。江秀才那边,我来想法子。” 她转身看向虞季,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坚定。“虞季,我们回去吧。” 虞季并未将心中疑窦问出,安慰道,“你莫要太过伤心,他若在天有灵,也希望你平安喜乐。” 温绮罗点了点头,两人慢慢走下山路。两人一路无言,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像是在低诉着什么。 直到上了马车,虞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体温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以后,莫要再唤我虞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唤我知寂吧。” 她知道,虞季这样做,是为了让她安心,也是为了弥补对江知寂的亏欠。 “知寂……”温绮罗轻轻唤了一声,眼泪终是洒落而下。 * 温绮罗发现只要在他眼前,自己总会流露真实的情绪。 半晌,她才幽幽道,“你之后有何打算?” 江知寂眸色深沉,看向窗外的景色,“我的身份,决定了我脚下的路。绮罗,这天下局势,不似你想的那般平静,早已是一触即发。” 她不语,静静地听着他未尽之意。 “南昭往日只派兵暗探大夙南境的兵力分布,实则手握利器,象兵。南昭人久居山林,擅于驯养生灵,与山川共生。只待大皇子萧策不得翻身之时,南境群龙无首之日。既是利器,就会引来各方觊觎。临北多次遣使以修秦晋之好,亦是忌惮象兵之威。可这象兵,亦有软肋。若有朝一日,临北参透了这破解之法,南昭沦陷,大夙可会出兵支援?” 温绮罗沿着他的话思忖着,江知寂淡淡道,“并不会。因为大夙与南昭,常有纷争。如果不是西有大夏,也是虎视眈眈,南昭与大夙必有一战!而这大夙天子,表面重文抑武,暗地里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如今与大皇子之间的博弈也愈演愈烈。这倒是件好事。” “所以你需要温家军长期驻守西门关,以抗大夏来犯。如此南境无援,无将,南昭入大夙,就是探囊取物。”温绮罗听得心惊,可也是一点就透。 “不错。”江知寂颇为欣赏的看向她,“若是大夏入侵中原,对南昭百害而无一利。单是临北一个庞然大物,就需使得国之重器,侥幸的是临北所处偏远,若非十足把握,必不会背后来犯。” 温绮罗回想上一世,她不知上一世江知寂的复辟最终如何,可就她所知,南昭已然陷落,临北铁骑踏平了象兵,还得到了火器,自此无往而不利。 可见天时,是属于临北的。 见温绮罗眉心蹙起,他伸出手指,舒展着她的眉心,“在想什么?如此苦大仇深。” “眼下,我加之改良的火箭,会装配于温家军。若长此以往,象兵之术就不攻自破。到时南昭……”她声音陡寒。 江知寂微哑,“火箭?” 温绮罗见状,只得将火箭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如果我没猜错,能克制象兵的,便是火器。” 他拥着温绮罗的双臂紧了紧,似在回应她的话。 “我该说,还好绮罗你,不是我的宿敌吗……” 温绮罗喟叹一声,“你知我父亲最是忠义,他绝不会做不轨之臣。”接着她似想通了什么一般,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那你当时在京城隐瞒身份,是故意和我合作制冰工坊的吗?而后你又给温家军带了辎重,你的确有需要用温家军的地方。” 江知寂无奈的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临北势大,如今不显山不露水,暗中却在积蓄力量,伺机而动。大夏新帝无能,太后把持朝政,自顾不暇。大夙推翻前朝之政,重文抑武,唯一可圈可点的便是温家军。可我心亦如卿心,温大将军忠如磐石,岂能轻易撼动?” 温绮罗听着他的分析,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她忽然想起前世温家被定罪灭族的情景,熊熊烈火,冲天的浓烟,还有那刺鼻的血雾弥漫…… “可便是温大将军有不世之功,如今那龙椅上的天子不会重击萧策,可会轻拿轻放温家军?若我是他,只会联想到当年夙太祖不也是谋反起兵,到时他卸磨杀驴比谁都快。”江知寂的声线低沉,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温绮罗的心上。 温绮罗心如明镜,是了。 当年江家惨死,而后温家动荡多年,最终也不得逃脱。 凡此种种,她的仇敌根本不是一个人,也不单单是她嫁错沈宴初那个负心郎,更不是大理寺里那个高高在上,送她归西的贵人郡主。 而是端坐在龙椅上,默许这一切发生,且推波助澜有术的大夙天子。 温绮罗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她攥紧了江知寂的手,担忧地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江知寂反握住她柔弱无骨的玉手,“告诉你这些,只是自此以后,我都会对你坦诚。至于温大将军的事,他是你父亲,我会谨慎处理。你切莫担心。” 温绮罗轻轻挣脱开江知寂的怀抱,窗外浓墨般的天空,一颗星子也无。 “我并非那藤系你身的菟丝花,我父亲和温家军的事,我自有主张。如你所说,若不加以介入,更待时日,这梦魇便会成真。到时那滔天血海深仇,我岂能置之不理?” 见她眸光灼灼,江知寂心中也是动容。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条不归路,荆棘遍布,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他曾一次次压抑自己的情愫,让温绮罗远离这腥风血雨,在父亲的福荫下,宛如寻常的世家明珠,安度余生。 可也有无数次他都能看到,她的与众不同,那是一种对天,对地,对人的桀骜。 宛若她骨子里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绮罗,”江知寂似在斟酌用词,“这条路太险,我怕你……” “怕我卷入其中?”温绮罗接过他的话,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你未免太过小看了女子。我虽是女流之辈,却也是将门之女,自是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我明白,”江知寂在她耳边低语,“也知道你心中的恨。我只是不想……” “不想连累我?”温绮罗抬起头,目光坚定,“可我早已身处其中,再无退回之处。温家,江家,此仇不报,我寝食难安。” 江知寂沉默了,他知道,他再也无法将她推开,自此便是荣辱与共。 “好,”他终于开口,“任这九洲风云变幻,吾定不负卿意。” 第一百零三章 再赴西门关 江知寂将温绮罗送至温府角门,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将青石板路照得朦胧。 见马车停稳,温绮罗的娇颜自车帘后探出,如初绽芙蓉,带着一丝倦意。 江知寂伸出手来,温绮罗搭着他的手,轻盈地下了马车。 角门处,清音负手而立,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挺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他一夜未眠,丑时自矿山而归,便在此等候。 望着温绮罗和江知寂并肩而立,亲昵之态尽显,他眸光微黯,心中五味杂陈。 江知寂与清音目光交错,一个端方如玉,一个冷峻如冰,空气中仿佛有细微的火花迸溅。清音率先敛去眸里的情绪,上前了几步。 江知寂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翻身上马,消失在晨雾之中。 温绮罗看着清音略显苍白的脸色,想来她一夜未归,清音也不知在此侯了多久,定是心中担忧。 只是今夜江知寂带给自己的震撼太多,让她无暇再深想,“可是火箭准备妥当?” 清音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正是。一切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不日便可运往西门关。何时前往,还得女郎拿个章程。” 温绮罗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我要亲自跟着走一趟关内。待我梳洗一二,即刻回矿山。” “女郎,您舟车劳顿一夜,不如先回房歇息片刻,待养足了精神再去也不迟。”清音心底抽痛,脸色也有些难看,可仍是关切温绮罗的身子。 “军情紧急,耽误不得。我这就回院梳洗更衣。”她说罢,便径直走进了府内。 府中紫筠和白雪也未睡沉,她二人皆频频望着院门。 温绮罗一夜未归,她们既紧张府中人多眼杂,又担心女郎的安危。 见着她回来,两个女使皆是喜出望外,忙上前搀扶。温绮罗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只吩咐紫筠准备热水,白雪去取她惯穿的骑装。 一番梳洗,温绮罗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人虽略显疲态,却依旧掩不住眉目如画。她轻叹一声,昨夜江府书房中的一幕幕,此刻想来,仍是让她心惊。 江知寂的坦诚,让她猝不及防,他二人皆顶替着别人的身份苟活世间,只为朝日昭雪时。好似命数便是如此,冥冥之中,自己与他早已绑在了一条船上,风雨同舟,已是必然。 “女郎,您脸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歇息?”紫筠一边为她挽着发髻,一边关切地问道。 “无妨,”温绮罗淡淡道,“只是有些乏了。”她不愿再提及昨夜之事,毕竟紫筠和白雪心思单纯,这些铤而走险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待温绮罗收拾妥当,清音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见她一身利落的骑装,英姿飒爽,心中更是烦闷。 女郎本就生的天香国艳,亦是一品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身边多些环绕者,本是寻常,可为何偏偏是江知寂? “女郎,马车已经备好,咱们这就出发吧。”清音语气冷淡,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温绮罗瞥了一眼他紧绷的侧脸,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走吧。” 一路之上,清音沉默不语,温绮罗也知他心中有事,便也不主动开口。 她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想起昨夜与江知寂的种种。他的认真,他的无奈,他的决绝,都让她心绪难平。 马车行至矿山脚下,温绮罗正欲下车,却听清音低沉的声音传来:“女郎,属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清音鲜少称呼自己为属下,可见是刻意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温绮罗睁开眼,见清音欲言又止,眉宇间似有愁云笼罩,便放缓了语气,“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拘谨?有什么话,你只管说便是。” 清音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女郎可知,主君有意将大娘子指给江府大郎君。” 他话未说完,便见温绮罗脸色骤变,面色沉了又沉,“你想说什么?” 清音的脸色愈发难看,像是吞了黄连般苦涩:“属下并非有意探听,只是府中下人议论纷纷,属下也是无意中听到……”他顿了顿,终究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可话未说尽,意思却已分明:温绮罗与江知寂一夜未归,若是传扬出去,于她名节有损,更会坏了温、江两家的联姻。 温绮罗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她素来明慧,又两世为人,岂会看不清清音的一片心意? 只是她与清音并无男女之意。如今清音这番话,倒让她有些难堪。 她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此事,我自有分寸。你无需担忧。” 清音闻言,心中更是酸楚。他自从跟在温绮罗身边,对她便是如珠似宝般对待。 “女郎……”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可清音却觉得心中更加不安。他知道,温绮罗越是平静,便代表着她心中越是波澜汹涌。 温绮罗看向他,清澈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清音,你僭越了。” 清音闻言,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属下知罪。” 温绮罗收回目光,不再言语。 抵达矿山时,日光如旧。 温绮罗步履匆匆,直奔存放火器的库房。 库房里,数百枚火箭整齐排列,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温绮罗仔细查验着每一枚火箭,确保其制作精良,没有任何瑕疵。这些火箭,倾注了她无数的心血。 亦是西门关之战的关键。可昨夜江知寂的话让她陷入两难。 若大夏很快撤兵,那大夙的天下仍是稳若磐石。皇权集权之下,消不了多久,天子杀功臣的戏码,便会重蹈覆辙。 可若不退兵,她又当如何说服父亲,拉长战线,以耗国库之资? 她拧了拧眉心,看向身侧的清音亦在失神。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再清点一下火器的数量,尽早出发?”温绮罗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清音抬头看去,只见温绮罗正站在库房窗前,日光洒落在她身上,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连忙应道,转身走进库房,清点着火器的数量,可脑海中却始终挥之不去温绮罗的身影。 半晌,一旁的工匠头目,老李头激动地望着温绮罗,脸上满是自豪之色,“二娘子,这些火箭威力巨大,定能助我军大破敌军!” 温绮罗淡淡一笑,“这次全仰仗诸位了。” 第一百零四章 火箭加持 “娘子哪里话,能为温家军效力,是老朽的荣幸!”老李头搓了搓手,语气中充满了感激。 温家军本是名震九州的精锐之师,如今却因蛮子兵围关,一时捉襟见肘,他心中亦是愤愤不平。 待到正午时分,浩浩荡荡的商旅,满载着一车车的火箭装备,朝着西门关的方向缓缓驶去,为做掩护,火箭之上皆是些矿石,让人看不清下面的货物。 温绮罗收回目光,淡淡吩咐道:“老李头,你且去寻江二郎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老李头虽不明所以,却也恭敬应下,转身离去。 不多时,江知信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身劲装,英姿勃发。 他年纪尚轻,眉宇间却已有了几分武将的凌厉之气。 “二娘子寻我何事?”江知信抱拳行礼,语气中带着一丝拘谨。 温绮罗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二郎君来的正好,这些火器便交由你押送至西门关,如何?” 江知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欣喜的光芒。这可是一次接触温家军的机会,他顿时明悟其中轻重。 “我…我定不辱使命!”江知信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平日里的桀骜也消失殆尽。 温绮罗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笃定:“二郎不必紧张,我相信你定能胜任。去温家军,不一直是二郎君的心愿吗?” 江知信闻言,脸色微红,却也坦然承认:“不错,大丈夫理应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温绮罗赞许地点了点头:“此去西门关,一路莫要旁生枝节,万事小心。” 江知信郑重道,“二娘子放心,器在人在。” 温绮罗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稍安。江知信虽好武,却并非一味的鲁莽之辈,乃是粗中有细的人。 “出发吧。”温绮罗挥了挥手,旋即翻身上马,在她身后,江知信带着数辆装械车,押送着火器,一行人往西门关进发。 * 西门关,黄沙漫漫,朔风呼啸,猎猎旌旗在风中翻飞,宛若雄鹰展翅。 温长昀身披铠甲,面色冷峻,正巡视着营中将士的操练。 将士们操练的铿锵之声与刀枪碰撞而出的金属音赫赫于耳,让温绮罗身后的众人皆是肃然,握缰绳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一个个打起精神,正襟危坐于马上。 纵然西门关眼下并无战事,温长昀也从未放松练兵,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唯有枕戈待旦,方能以不变应万变。 忽地,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在温长昀面前勒马停下,抱拳禀报道:“将军,关内有商旅求见,像是运送军需辎重的车队。” 温长昀闻言,浓眉微挑,难道是朝廷派出的补给终是到了?思及此,立刻沉声道:“带他们进来。” 不多时,一行商旅缓缓驶入关内。 还没等面见温长昀,众人就认了个分明,这哪里是朝廷派来的运粮官? 为首的女子一袭劲装,如瀑的长发用以金环高高挽起,只衬得她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不是机敏慧黠的温二娘子又是谁? 温家军中,早已无人不识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二娘子。 待走的近了些,温绮罗翻身下马,行至温长昀眼前,盈盈一拜,“父亲。” 温长昀看着女儿风尘仆仆的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可这军营却不是女子该来的地界,于是故作严肃道:“你不在府中待着,来这西门关做什么?军营自有规矩,岂可胡闹?” 温绮罗知道温长昀作为一军主帅,自要事事躬亲,克己自持。 她没有被父亲的严厉语气吓到,反而亦是行了个大礼,“大将军,小女听闻前线战事吃紧,特备了些军需,以解将军燃眉之急。” 温长昀看着女儿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那点严肃也烟消云散,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暗叹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胡闹!军中之事,岂是你能插手的?”温长昀嘴上虽是责备,语气却已柔和了许多。 温绮罗却眨了眨眼,自是听出父亲的话里软和许多,“大将军,这回小女带来的可不是普通的军需,而是……”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温长昀的胃口。 温长昀见她这副模样,心中越发好奇,不禁追问道:“是什么?” 温绮罗这才笑着指向身后的车队,“大将军请看!” 温长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车队之上,皆用麻布覆盖,看不出其中究竟是何物。他心中疑惑更甚。 待车上的麻布揭开,露出下面的巨型矿石,温长昀眉头紧锁,这分明就是普通的矿石,有何稀奇之处? 就在温长昀疑惑之际,温绮罗走到一辆货车旁,伸手拨开表面的一层矿石,露出了下面细长的物什,赫然是一柄柄箭羽,只是箭头形状古怪,却又透着几分精巧。 温长昀剑眉紧锁,目光落在那些古怪的箭头上,心中疑云更甚。这矿石之色,质感粗糙,实在看不出有何奇特之处。 “绮罗,”温长昀沉声问道,“你说的稀奇军需,便是这些箭矢和石头?” 温绮罗嫣然一笑,眉眼间尽是明澈,“父亲莫急,且看女儿如何变戏法。”说着,她回首唤道,“江二郎!” 江知信闻声而出,走到温绮罗身侧,拱手道:“二娘子有何吩咐?” 温长昀望向江知信,又看了眼女儿眼里志在必得之色。心下更是糊涂,他知江知信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可到底年幼了些,真来军营历练,尚需时日。 何况江秀才…也未必愿意江知信真的从戎。 温绮罗未见父亲神色,只是环顾四周,便指着校场中央的一棵孤树,道,“让众人散开些,二郎,你且试试射那棵树,将它连根拔起!” 江知信眸光从容,就接过箭矢,搭弓上弦,瞄准了校场中央的那棵孤树。 众武将看的失了神,纷纷道,“二娘子莫不是在说笑,那可是一颗老树。便是我们这擅于射术的精兵,也不能撼动分毫。” “上回的火器也未必有这能耐啊!” 众人七嘴八舌,温绮罗却不理会,只目光灼灼的看着江知信手中动作。 温长昀不语,有了上回的火器,他倒不觉得温绮罗是在开玩笑。想来这箭矢,真的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可是将一棵树赫然而起,未免也太…耸人听闻。 江知信似是感知到温绮罗的目光,他屏息凝神,手指轻轻松开,箭矢带着火光,破空而出。 “嗖”的一声,箭矢正中目标。 下一刻,众人皆惊!面容为之变色! 只听得一声巨响,那棵孤树竟被连根拔起,轰然倒地。 一股热浪席卷而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校场。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温长昀更是骇然不已。他久经沙场,见过无数兵器,却从未见过如此威力巨大的箭矢。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先是看向淡定的江知信,又转向颇有些倨傲之色的温绮罗。 第一百零五章 真假女儿 硝烟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木的苦涩。 这还是他的女儿吗? 从前的温绮罗娇蛮机敏, 温长昀久经沙场,便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可此刻,他竟觉得双腿有些发软。从前的幺女自幼娇宠着长大,处处透露着女儿家的恣意。 不能曾武,更不曾有如此气魄,能制出这惊世骇俗的“戏法”。 这眼神,这气度,分明是换了一个人。温长昀几乎可以确定,眼前之人,并非他的女儿。 可怜他一片慈父之心,先前还存着几分希冀,只当她是受了什么刺激,性情大变。 如今看来,怕是痴人说梦了。他看向温绮罗的眼神,从震惊转为探究,最后落定在那张依旧明媚娇艳的面容上,心中唯有复杂。 可是这世间真有缘法,能有这相貌一般无二的人? 他能感觉到,温绮罗对温家军和战事是很上心的。眼前的“女儿”看似完美,可他在这一刻,却怀念起记忆中依恋着自己的幺女。 “绮罗……”温长昀刚开口,却被一阵喧闹打断。 “二娘子,这箭矢当真神了!竟有如此威力!” “不知这箭矢可否量产?若是能装备全军,我朝军队定能战无不胜!” 一众副将围拢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们都是几经生死的将士,自然明白这种杀伤力投掷于战场的意义。 温绮罗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诸位将军莫急,这箭矢名为‘火箭’,其箭头以特殊矿石制成,遇火即燃,威力巨大。此次我让工匠日夜兼程,只备了万余只以应不时之需。至于量产……”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温长昀身上,“还需大将军定夺。” 她没有错过温长昀变幻莫测的面色,心下一沉。 温长昀与她四目对视,硝烟的味道呛得他喉头一紧,他既震惊于火箭的威力,又疑惑于女儿的转变,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沉声道:“绮罗,你随我来。” 温绮罗颔首,跟着温长昀走向营帐。众副将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温长昀的命令,只得眼巴巴地看着温绮罗跟着温长昀离去。 江知信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帐帘之后,才收回视线。 主帅营帐,屏退左右,面面相对的父女两人,皆是缄默。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儿”,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陌生的决绝。 “绮罗,”温长昀的声音有些沙哑,“这火箭……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温绮罗心中一凛,父亲还是起了疑心。 但她便是为了江知寂,也不能提起南昭之事。正色道,“女儿闲来无事,曾记得父亲书房有一本《武备志》,乃是一本讲述古时军备的书。其中便记载了火箭,上回我回兰州就以为鉴,着手对火器加以改良,望能用于更多将士之手。” 温长昀微怔,《武备志》他自是熟稔,里面虽涉及兵器制造,却都仅是只言片语的介绍。他戎马半生,这古籍之中多数的武器技艺,都已失传。 况且,温绮罗所展现出来的,远非一本古籍所能解释。他如何能信得这番说辞? 他定定地看着温绮罗,沉声道:“你莫要在瞒我。《武备志》为父也曾翻阅过,其中却并无制作之法。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温绮罗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波澜,轻声道:“父亲何出此言?女儿自然是您的女儿。” 温长昀见她不肯吐露实情,心中愈发沉重。 他叹了口气,走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温绮罗,“你看看这个。” 温绮罗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做工精巧的玉簪,正是她幼时最喜爱之物,也是温长昀亲手为她雕刻的。她摩挲着玉簪光滑的表面,心下喟叹。 “还记得这支玉簪吗?是你五岁生辰时,为父亲手为你雕刻的。你那时爱不释手,日日都要戴着。” 温绮罗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如何不记得?这支玉簪,亦是前世,温家不复时,她困守后院里唯一的念想。 她抬起头,对上温长昀期盼的目光,心中一软,却依旧没有开口。 温长昀见她如此,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道:“罢了,你既不愿说,为父也不逼你。只是,你如今所作所为,可都是为了温家?” 温绮罗看着温长昀苍老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愧疚。 她知道,自己欺骗了他,可她眼下,羽翼未丰,也是别无选择。 “父亲,”温绮罗观察着父亲的神色,“女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温家。大夙可以没有一个镇守边疆的战神,可温家不能没有父亲。” 温长昀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心中复杂难言。他不知道该相信她,还是该怀疑她。 前世今生,两世为人,她如何能将这匪夷所思之事告知父亲?纵使她说了,父亲又会信吗?父亲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届时也只会当她得了癔症,药石无医。 “父亲可还记得女儿幼时最怕蜘蛛,有一回竟在您的书房里遇见一只碗口大的蜘蛛,吓得女儿躲在您身后许久不敢出来?”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女儿七岁那年,偷吃了您藏起来的桂花糕,结果吃坏了肚子,您还罚女儿抄写了整整三天的《孙子兵法》。”温绮罗回忆着前世种种,继续说道,“十岁那年,女儿偷偷骑了世伯送您的战马,结果那野马未经驯服,我从马上摔了下来,扭伤了脚踝,您当时心疼得……” 温长昀听着她一件件细数往事,那些深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也逐渐清晰起来。他起初还带着怀疑,但随着温绮罗讲述的细节越来越多,越来越私密,脸上的怀疑逐渐被震惊所取代。 这些事情,除了他和温绮罗,再无旁人知晓。 难道,真的是他多虑了?眼前之人,真的是他的绮罗? “你…你真的是绮罗?”温长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温绮罗看着他期盼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她缓缓走到温长昀面前,轻轻跪下,“父亲,女儿真的是绮罗。只是有些事,女儿现在还不知当如何讲。” 第一百零六章 何为国?何为君? 营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温绮罗清丽的面容,也映照着温长昀复杂的神色。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儿,还是伸手扶起她,“罢了,罢了。为父信你。你既不愿说,为父也不逼你。只是,你须得记住,无论发生何事,为父都会站在你这边。” 温绮罗眼眶微红,她紧紧握住温长昀满是粗茧的手,“父亲……” 帐外,传来副将们操练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火箭,你打算如何处置?” “女儿原是想献给父亲,助我温家军克敌制胜。可近来,女儿在想,若是此刻将这利器掷出,退敌是好的,可亦有不轨之人于盛京作祟。届时若倒打一耙,有功者,反成有过。” 温长昀点了点头,这火箭威力巨大,一旦落入奸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你思虑周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火箭之事,万不可外泄,否则,必将引来祸端。” 帐外风声呼啸,似野兽低吼,帐内跳跃的烛火亦是摇曳不宁。 半晌,她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父亲,女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父亲。” “何事?但说无妨。” 温绮罗深吸了一口气,似是要将心中郁结之气尽数吐出,“女儿愚钝,不知这国,究竟为何物?君,又究竟为何人?” 温长昀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眉间的沟壑更深了,他反复咀嚼着温绮罗的话,心中惊涛骇浪。 “绮罗,你究竟想说什么?国乃社稷,君乃天子,受命于天,牧守一方百姓。” 温家世代忠良,为国尽忠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从未有人对此产生过质疑。 温绮罗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那按父亲所说,这天下九州之地,国,究竟是哪国的国?这君,又是哪家的君?” 帐外风声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营帐,仿佛在附和着温绮罗的话。 温长昀心中震动,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女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绮罗,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切莫再说。温家世代蒙受皇恩,忠君爱国是祖训,岂容置疑?” 温绮罗听罢,却轻轻摇了摇头,烛火映照在她脸上,更显苍白,“若是高坐庙堂的君,德不配位,昏庸无道,那温家,亦要为此倾注上下数百口的性命吗?” 温长昀手中的茶盏险些落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温绮罗,嘴唇翕动,想要斥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父亲,”温绮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十数年前,江副将一家,因何而死?他们忠心耿耿,为大夙出生入死,可最终,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他们,究竟是为国而死,还是为君而死?如今,还有谁能替父亲,替温家,拿命尽忠?” 温长昀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江尚一家数十口性命,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亦是他与夙高宗君臣之谊就此割裂的分水岭。 当年,他奉命剿灭叛军,却遭奸人陷害,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江副将以身入局,为保全温长昀,不惜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最终落得荒草萋萋的下场。这数十年来,他虽侥幸逃脱,常年游走,试图为他们平反昭雪。 可那是天子之令,便是错了,也无人会明着指出。 温长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清白之人,含冤而死。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温绮罗再度对着他而跪,看着父亲痛苦的模样,心中亦是悲痛万分。 她本是江尚之女,是温长昀将自己视为亲女。这数十年来,从未有过苛待,尽是偏宠。哪怕是临了,温家大难临头,温长昀放心不下的,还是彼时已是状元郎夫人的自己。 直到死前,她才知自己姓甚名谁,也才明了父亲所承受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温绮罗跪在温长昀面前,帐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温长昀双目紧闭,仿佛一瞬间失了气力。 眼前的女子,不仅是他的女儿,更是江尚的血亲。她的言语,牵动了他内心隐秘的郁结,他何尝不想沉冤昭雪,每每看到绮罗的面容,他都会借其身望故人。 良久,他声音沙哑,“绮罗,你起来吧。江家之事,为父自有安排,你不必忧心。”他顿了顿,又道,“你自幼聪慧,又饱读诗书。无论如何,你都是为父的女儿。朝堂诡谲,并非儿戏,你一个女儿家,切莫卷入太深。” 温绮罗缓缓起身,却没有退下,反而上前一步,语气坚定,“父亲,女儿并非要插手朝堂之事,只是女儿愈发懂得,这世间之事,并非黑白分明。父亲为国尽忠,可得过天子半分信任?处处如履薄冰,女儿岂能坐视不理?”她顿了顿,眸光闪烁,“我与阿姐的婚事未定,若此战赢了,大夏不再来犯,我们姐妹的婚事,可是能由父亲做主?” 温长昀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女儿,随即苦笑道:“绮罗,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与诗河的婚事,自然是由我做主。只是如今战事未定,谈这些,为时尚早。” “父亲。女子的一生,素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殁从子。在我看来,前半生的荣辱皆系于家族之身,后半生且看婚随何人。父亲若赢了此战,居功至伟,再无官禄可加,难保天子不会为我与阿姐赐婚。可若是他所选之人,皆为掣肘温家,我与阿姐姻差阳错,潦草余生。父亲当真为今日之选,无悔于心?” 温长昀沉默了。 他如何不知温绮罗话中之意? 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你放心,为父绝不会让你们姐妹受委屈。此战若胜,我定会即刻为你们寻觅良人,护你们一世周全。” 温绮罗心中亦是酸楚。 她并非有意要揭开父亲的伤疤,只是重活一世,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姻缘对一个女子的重要性。 她不愿再重蹈覆辙,便是温诗河对她不喜,也不愿温诗河再步她的后尘。 “父亲,”温绮罗的声音哽咽,“女儿并非贪图富贵荣华,只愿寻得一良人,相敬如宾,白首偕老。”她顿了顿,又道,“想来,阿姐亦是如此。” 帐外风声依旧呼啸,仿佛在诉说着这皇权下的无奈与悲凉。 温长昀看着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语气柔和了些,“你的心思,为父知晓。待为父再好生斟酌一二。今日之言,不可与外人道。” “父亲放心,女儿省得。” 温长昀不知道,这个“女儿”究竟会将温家带向何方。但注定,是他不愿看她踏上的那条荆棘之野。 第一百零七章 江知信从军 待父女两再出营帐,副将们正热火朝天的跃跃欲试。 “江小郎,这火箭射程如何?我可一试否?”素来有神射手之城的副将孙广早已摩拳擦掌。 江知信温声道,“将军不妨一试。” 见校场之上熙熙攘攘,江知信已然与温家军融成一片。 几个副将心中好奇更甚,立刻吩咐士兵将火箭搬到远处空地,准备试射。 不消一刻,火箭被点燃搭弓上弦,瞄准了远处的靶子,这回不同江知信射树,距离足足有数百步之遥。 孙广的手指轻轻松开,火箭带着火光,划破长空,飞向远方。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只火箭。 只听“砰——”地一声,火箭带着尖啸声,精准地钉在了靶心之上。 旁观之人无不目瞪口呆,半晌才爆发出叫好声。 “好!好箭!好个火箭!温娘子,真乃神人也!”温家军上下顿时士气高涨,仿佛蛮族铁骑也不过如此。 就在众人感慨这射程和威力之时,忽闻一斥候飞马而来,在温长昀面前勒马停下,神色慌张地禀报道:“报,将军!关外发现一队蛮子斥候兵,约莫二十余人,在十里外徘徊!” 试箭的孙广立时来了兴致,搓着手道:“大将军,末将请命,带弟兄们去会会这些夏蛮,也让这新箭,见见血!” 温长昀却摆了摆手,眸色深沉。 “莫急,若非有一举歼灭之意,不可轻用火箭,断不能留活口打草惊蛇。孙广,你带人去,若无把握,只需探明他们的动向。”或许是温绮罗先前提到江尚一家的话让他心绪复杂,思虑片刻后,温长昀转头看向江知信,“知信,你随孙将军一同前去,见识见识也好。” 江知信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对温长昀素来濡慕,拱手道:“知信领命。” 说罢他看向温绮罗,只见温绮罗也望着他,微启朱唇,未发出声音,他却读懂了那唇语,“万事小心。”不禁心中一暖。 他扑簌着眨了眨眼,以作回应。 孙广脸色微僵,论理呢,他是不情愿让这小郎跟着去冒险,但军令如山,且这小郎也露了一手好弓法,再者万一要用到火箭,有个深谙此道的反倒是行动方便,想通便应了下。 两人点齐三十精兵,带上新式火箭,悄然离开了营地。 一路疾行,约莫半个时辰,便抵达了大夏斥候出没的地点。只见一片略微起伏的荒原上,二十余名大夏骑兵正分散开来,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孙广低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弓箭准备!”士兵们立刻取出普通的箭矢,搭弓上弦,瞄准了远处的大夏骑兵。 江知信仔细观察着大夏骑兵的动向,心中暗自思忖。这些斥候兵行动分散,警惕性极高,不能贸然以火箭相攻,若惊动他们,难保不会有人逃脱。 因而孙广之策,便是先以普通箭矢扰之,再伺机而动。 这些蛮子骑术精湛,一旦察觉到危险,便会如鸟兽散,难以追击。 孙广目光扫过四周地形,忽而计上心来。 只见孙广令弓箭手分作三队,一队正面佯攻,吸引大夏斥候的注意力,另外两队则分别绕至左右两侧的低洼处埋伏。 “弟兄们,第一排,放箭!” 话音刚落,十数支箭矢离弦而出,带着破空之声,射向毫无防备的大夏斥候。 那些斥候未听到动静,三名夏兵应声倒地,其余人顿时乱作一团,惊慌失措地调转马头,想要逃离。 “想跑?没那么容易!”孙广冷笑一声,“弟兄们,随我追!”说罢,他一马当先,率领温家军精兵朝着大夏斥候追击而去。 荒原之上,地势起伏,怪石嶙峋。 孙广熟谙地形,其余两队早已埋伏就位,孙广故意将大夏斥候驱赶至埋伏之地。 待大夏斥候全部进入低洼之处,孙广一声令下,“火箭准备!” 他们被正面佯攻的箭雨所扰,正值惊慌失措之际,只见两侧伏兵突然杀出,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大夏斥候顿时乱作一团,如同瓮中之鳖。 埋伏的精兵此刻纷纷点燃火箭,搭弓上弦,瞄准了谷地中央的大夏斥候。 “放!” 火箭带着火光,如同流星雨般倾泻而下,谷地中顿时火光冲天,几声惨叫过后,数名斥候倒地不起。 其余的大夏骑兵见状,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调转马头,四散奔逃。 “追!”孙广一声令下,率领精兵们追击而去。 江知信也紧随其后,心中暗自兴奋。眼前的火海硝烟,这是他第一回与蛮子近距离接触,与平日在武馆与木桩对招不同,这是真刀真枪的战场。 火箭威力非凡,心下暗道自己何其有幸,能用这神器制敌。 忽地有一道身影在浓烟中一闪即逝,他径直追了上去,这人似乎与其他斥候不同。他身穿一件较为精致的皮甲,手中握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身份似是不一般。 江知信心中一动,他催动战马,加快脚程追赶那蛮子。 那夏人见江知信追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拼命地抽打着战马,想要逃脱。 然而,他的战马早已被火箭之威惊了分寸,不停地沸叫喧嚣。显然是想把马背之上的人甩下来。 江知信逐渐逼近,眼看就要追上那夏人。 下一刻,异变突生! 那夏人也不甘于被江知信追击,突然从马背上跃起,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寒光,朝着他劈来! 江知信心中一惊,连忙举起佩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两剑相交,迸发出点点火星。江知信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险些握不住手中的佩剑。 这大夏蛮子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 近距离细观,这夏人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脸上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神色,此刻他的脸上沾染了些许烟尘,更显得有几分落拓之感。 江知信心中暗惊,不敢再有丝毫大意。他凝神静气,挥剑与那夏人战作一团。 夏人见一击不中,眼中凶光更甚,他反手握住弯刀,刀锋贴着江知信的剑身向上滑动,直取他的咽喉。江知信心中一凛,连忙侧身闪避,弯刀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他甚至能感受到刀锋上的寒气。 蛮子一击落空,也不恋战,他借着马力,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地上,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跑去。 江知信哪里肯放过他,温大将军早已嘱托,不可放过任何活口,他当即弃了战马,提剑追了上去。 第一百零八章 活捉 二人一追一逃,很快就行至荒地。那夏蛮身形矫健,在崎岖不平的荒野上如履平地。江知信往日亦是轻功了得,在乱石堆中腾挪跳跃,紧紧地咬在那蛮子身后。 江知信的剑法变化莫测,如同行云流水,以柔克刚,令人防不胜防。 那蛮子的刀法则是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 二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时间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待孙广发现江知信不见踪影,脸色很是难看。大将军嘱托的人,结果自己连人都没看住。 “你们谁看到江小郎了?”孙广没好气的高声道。 接着就有兵士回道,“小郎跟着夏兵往西边去了。” “胡闹!”孙广对空气斥了声,不等众人反应,“尔等在此候命!”话音未落,立时策马往西而去。 孙广策马赶到时,只见两道身影在乱石荒野中缠斗。 一人是大夏装束,另一人是江知信。孙广一眼便认出,心中适才松了口气,却又立刻提了起来。 这小子就孤军深入的追到这荒郊野岭来了?万一有个闪失…… 他正要高声呼喊,却见那夏人虚晃一招,借力向后一跃,拉开了与江知信的距离。 江知信一个箭步上前,手中长剑直刺夏人咽喉。夏人侧身堪堪躲过,弯刀反手一撩,在江知信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江知信闷哼一声,却丝毫没有退却之意,反而攻势更加凌厉。剑光闪烁,如同灵蛇吐信,招招直逼夏人要害。那夏人虽身形矫健,刀法狠辣,却渐渐落了下风。 孙广见江知信受伤,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直娘贼,且让本将军来会会!”策马挥刀加入战局。 那夏人本就疲于应付江知信,此时又添一员猛将,更是左支右拙,险象环生。 他眼见不敌,虚晃一刀,转身便逃。 “哪里走!”江知信捂着受伤的手臂,提剑便追。 孙广也紧随其后,口中骂道:“这蛮子,倒也滑溜!” 三人一追二逃,又奔出数里。那夏人似是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崎岖难行之处奔逃。江知信虽轻功了得,但手臂受伤,速度到底慢了些,渐渐被拉开距离。 “小郎,穷寇莫追!”孙广高声提醒,心中却暗自焦急。这荒郊野岭的,若是追丢了人,又折损了江知信,如何向温大将军交代? 江知信哪里听得进去,他眼中只有那逃窜的夏人,只想将其擒拿,说时迟那时快,江知信的手已然松开缰绳,只用双腿夹紧马腹,赫然立于马上,火箭握于手中蓄势待发。 那夏人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见江知信逼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两人眸光交汇的顷刻,火箭已发。江知信不等虎口发麻,立刻停了马,目睹着火箭之威。 那夏人之前见过斥候队所有人的惨状,岂会不知这箭矢的威力?他立刻调转马头,想要与这飞箭争抢速度,反道行至,径直向着江知信的方向奔来。 “当!”的一声巨响,爆炸的余威仍是冲击到了他,只见他在浓烟之外晃了晃,便人仰马翻的全部颓然倒地。 江知信二话没说就率马上前,翻身下马后,见他纹丝未动。用手指试探了下这蛮子的鼻息,竟是一息尚存。 这时,孙广也追了上来,见状骂咧咧道,“你这小郎,脚程倒快!” “他还活着。将军可知这人身份?” 孙广二话没说,也下来把那重伤的夏人绑了起来,又驼在马背上。动作利落地拍了拍手,道:“面生得紧,估摸着不是什么大人物。 江知信心中疑惑更甚,这人武功不弱,对地形又如此熟悉,绝非普通兵卒。 “先带回去,仔细审问一番便知。”孙广说着,又转头看向江知信,语气严厉了几分,“你小子,这次真是太莽撞了!竟敢孤身犯险,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待如何?” 江知信垂眸不语,孙广说得没错,他方才只顾着追击,全然忘了自身安危,更没想过旁的后果。 “今日之事,待大将军知道,定要罚你!”孙广见他沉默不语,语气也软了几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向温大将军交代,如何向温娘子交代!” 江知信不语,只默默地听着数落。 待到一行人收兵,带那斥候活口押解回营,温长昀早已等候多时,温绮罗见江知信平安归来,这才放下心来。 “孙广,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温长昀看向孙广,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 “启禀大将军,末将……”孙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都怪末将一时疏忽,竟让小郎钻了空子,还请大将军责罚!” 温长昀听罢,眉头紧锁,看向江知信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你可知错?” “属下知错。”江知信低头认错,心中却并无半分悔意。 “你可知你此举有多危险?若非孙广及时赶到,你……”温长昀说到此处,顿了顿,似乎不愿再说下去。 “大将军教训的是,属下下次定当谨慎行事。”江知信再次认错,心中却暗自腹诽,下次?若有下次,他定然还会如此。 温长昀见他是头回作战,亦有所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挥了挥手,道:“罢了,你且让医官看看伤。” 江知信躬身退下,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 刚一出主帅营帐,就见温绮罗侯在帐外,迎了上来。 见他衣袖处渗出血迹,温绮罗眸色一黯,“怎的这般不小心,随我去寻医官瞧瞧。” 江知信目光触及她眉宇间的担忧,心中一暖,嘴上却仍是淡淡的:“不过些许小伤,不碍事的。” 温绮罗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眸光认真:“战场刀剑无眼,便是小伤也马虎不得,若是落下病根,岂不悔之晚矣?” 江知信见她神情严肃,便不再反驳,乖乖地随她去了医帐。 医帐内,医官仔细地为他清理伤口,包扎妥当,温绮罗始终立于一旁,一言不发。 待医官离去,温绮罗才轻声问道:“可还疼?” 江知信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一身素衣,愈发显得清丽脱俗,与这杀伐之气弥漫的军营格格不入,心中忽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二娘子,多谢。” 温绮罗一怔,遂明白他这句谢,从何而来。 “无须言谢。只要,这是你想要的日子。” 他斩钉截铁,“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为守护心中所念而战,纵然马革裹尸,亦不悔矣。” 第一百零九章 天下财权 温绮罗抬眸看他,见他目光坚定,心中五味杂陈。她当然知道,江知信自幼习武,胸怀抱负,渴望建功立业。 若没有江尚之事的拖累,想必他也早就随江尚入了温家军。 “既是你所愿,我自当支持。”温绮罗敛去心中复杂的情绪,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只是你要答应我,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莫要再这般冲动行事。” 江知信见她眉眼间满是担忧,心中一软,“二娘子放心,我省得。那二娘子呢?你想要怎样的日子?” 温绮罗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愣了片刻,才缓缓垂下眼眸,“我的愿望,只能靠我自己完成。” 江知信心中一紧,追问道:“是什么?” 温绮罗却只是摇了摇头,不愿再说,转身欲走。 “温绮罗!”江知信见她这般,心中更加不安,起身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愿望?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定当为你完成!” “江知信,松开!”温绮罗一时动弹不得,不由得语气严厉了些,“你我身份有别,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江知信被她这番斥责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分寸,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低声道:“二娘子恕罪,我……” 他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觉心中烦乱不已。 温绮罗目光深邃,一字一顿道,“二郎,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江知信微微一愣,随即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温绮罗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她想起前世惨死的场景,想起那些仇人的嘴脸,一股刻骨的恨意涌上心头。 “我信。前世未完的事,来世必有因果。你有你的战场,而我亦有我的战场。而此刻,我的愿望,便是让这天下财权,尽归巾帼。” 闻言,江知信怔在原地,心中激起千层浪。 天下财权……她想要天下财权会聚己手! 这等惊世骇俗的愿望,竟出自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之口。 夜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他脸颊,带起一阵淡淡的幽香,让他心神恍惚。 他方回过神来,及至追上她的步履,气息有些不稳,却强自镇定道:“二娘子,予我一些时间,我在军中定会搏个军衔,待我有权之时……” 温绮罗停下脚步,眸中水光潋滟,转身打断他,“二郎,帮你投军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你无需如此。”似是怕江知信再有执念,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若因此你我之间沾染了因果纠葛,反倒不美。方才我所说的,便忘了吧。” 江知信僵在原地,夜风吹动他的白色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散落在黑色幕布上的碎钻。 前世今生,因果循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从未放在心上。可如今,从温绮罗口中说出,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翌日清晨,还未及温家军操练之时,校场上,江知信就在一遍遍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呼啸声。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却丝毫没有停下之意。 温绮罗的话,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他想要变强,强大到足以还清她的恩情,哪怕这个愿望现在在他看来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温长昀也不欲让女儿多留,虽说温家军上下都是过命的兄弟,可若传出去,温娘子时不时留宿军中,兵卒们清一水的都是男子,到底对女儿清誉有损。 温绮罗将火箭之事吩咐妥当,便向诸位将军们辞行。从火器到火箭,温家军上下皆为大将军惋惜,若二娘子为男儿身,温家后代定能鼎立门户,万无一失。 只可惜,女子在这个时代,终要嫁作人妇。 任凭你如何惊才绝艳,亦逃不脱为藤萝盘系于夫的天命。 温长昀又低声嘱托几句,无非是让温绮罗路上小心,早些回府之类。温绮罗一一应是,而后走近江知信眼前,“以后你在军中,山高路远,万事小心。凡事莫要逞强。” 江知信点了点头,能察觉到温绮罗言语中的关切。 难得见他郑重如斯,倒不似昔日少时怒气冲冲的找自己算账的炸毛模样。 温绮罗不多耽搁,随清音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蹄踏碎了清晨的薄雾,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蜿蜒伸向远方。 * 大夏国,宣化城。四王爷府。 雕梁画栋的恢弘院落,此刻正厅内却气氛凝重。 檀香袅袅,氤氲在空气中,却掩不住众谋士眉宇间的焦灼。 “王爷,如今大夙已是强弩之末,我军只需再加把劲,便可一举拿下西门关,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撤军?”一位身形清瘦,留着两撇八字胡的谋士野利真率先打破沉默,言语中满是不解,平日素是赫连觉予身边的心腹。 另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袍,面容方正的谋士宕昌真也附和道:“是啊,王爷,如今撤军,岂非前功尽弃?岂不让大夙人缓过气来?”他为人谨慎,做事思前顾后,一旦布局,便能无往而不利。 赫连觉予端坐于主位,一双狭长凤目微微上挑,表情疏淡,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本王意已决,尔等只需想出如何说服太后才是上策。”语气未起波澜,却不容置喙。 野利真眉头紧锁,沉吟片刻道:“王爷,即便太后同意撤军,只怕拓跋大帅和五王爷也不会善罢甘休。” 提到五王爷赫连觉晖,赫连觉予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五弟那里,本王自有计较。此次西门关之行,本王险些丧命,这笔账,迟早要和他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朝中主战派势力庞大,太后虽垂帘听政,却也受制于局势。想要说服太后,你们可有什么良策?”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面露难色。 宕昌真思虑良久,开口道:“王爷,如今战事胶着,粮草消耗巨大,不如以此为由,向太后禀明,就说军中粮草不足,需得先行撤军,以待来日再战。” 野利真却摇了摇头,“此计不妥。太后身边不乏精明之辈,若是查出粮草充足,反倒会惹人生疑。” 赫连觉予也觉得此计过于草率,正欲开口,忽的,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的凝滞气氛。 第一百一十章 纨绔之名,由来已久 珠帘轻晃,只见一身着正红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的女子款款走入。 只见她眉眼入艳三分,腕白肌红,细圆无节。正是赫连觉予的胞妹,银川公主。大夏皇室素来男多女少,银川虽为女子,却亦与诸王兄无差,很是尊贵。 “王兄,听说你回来了,王妹特来看看。”银川公主语调轻柔,走到赫连觉予身边,盈盈施礼。 赫连觉予见是银川,神色稍缓,温声道:“银川怎么来了?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银川公主摇了摇头,一双美目扫过厅内众人,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宫中无事。不过王兄之想,或许我有一策。” 赫连觉予闻言,眉梢微挑,示意银川落座。“不知王妹有何良策?” 银川公主浅笑嫣然,不紧不慢道:“如今大夙内乱,各地义军四起,正是我们安插细作的大好时机。我们可以借口撤军,实则暗中派遣细作潜入大夙,挑拨离间,散布谣言,扰乱大夙朝政。待到大夙内乱加剧,民心涣散之时,我们再挥师南下,便可事半功倍。若这般与母后说,定无往而不利。”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野利真率先反应过来,抚掌赞道:“公主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既能安抚太后和主战派,又能暗中削弱大夙实力,实乃一石二鸟之计!” 宕昌真也点头称是,“公主心思缜密,臣等不及也。” 赫连觉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素知这个妹妹聪慧过人,若非女儿身,她素来受先帝疼宠,自是皇位的首位劲敌。 又好在…她只是女儿家。他们之间,才有尚存的血亲可言。 如此一来,他既是兑现了与温绮罗的合作,也未违背南下的本心。 赫连觉予沉吟片刻,问道:“银川可有人选推荐?” “我想躬身入局,如何?” * 待温绮罗返回兰州之时,温宅前院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可但凡能引得人声鼎沸的稀罕事,必与明小郎君脱不离关系。 清音眸色一凛,“女郎,我去与他说……” 温绮罗却摆了摆手,“府上热闹热闹也是好事。不可怠慢明家郎君。” 清音不语,只是唇微微紧抿,“女郎若无事,我便先回矿上,算着时日,商旅应是到京了。不知可有来信。” 温绮罗知他素不喜明溪亭率真的性子,便轻轻颔首,“也好。只是劳你还未休憩一番,就又行赶路。” “不妨事。女郎今日…也莫与他纠缠久了,好生歇歇才是。” 温绮罗望着清音萧寂的背影,无奈地转身抬步迈入正厅。 只见满院狼藉,下人们像没头苍蝇般乱窜,而“罪魁祸首”的明溪亭正指挥若定,手里还拿着一柄玉如意指指点点,俨然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 雕花梨木桌换了,博古架上的摆件换了,连墙上的字画也换了,处处透着暴发户的奢靡之气。温绮罗不禁扶额,这哪里是装扮一新,分明是来拆家的。 又见几个下人正抬着一座一人多高的珊瑚树往正厅里搬,那珊瑚色泽红润,枝繁叶茂,一看便价值不菲。另有几个女使捧着各色锦缎摆设穿梭其中,忙得团团转。 温绮罗不禁扶额轻叹:“这是将我温府,当作你明府的别院来拆家了不成?” 明溪亭正指挥着下人将一尊白玉观音像摆放在厅堂正中,闻声回头,见是温绮罗,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师傅!你回来啦!”他邀功似的说道,“你看,我特意叫人把前厅和你院里重新布置了一番,可还喜欢?” 温绮罗环顾四周,原本古朴典雅的正厅,如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宝摆设,活像京中有名的藏宝阁,与温府的风格格格不入,不禁莞尔。 “你这一番心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未免也太过奢华,我们一介将门,素来不喜这些。” 明溪亭一听师傅不满意,顿时有些慌了神,抓耳挠腮道:“这不是…我爹说我武艺精进,都是师傅教导有方,给了我一沓银票,让我好生宴请师傅。我想着只宴请太无趣,便想着将府上布置一番,给师傅一个惊喜。”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像献宝似的递到温绮罗面前。 温绮罗看着那一沓银票,哭笑不得,这明员外还真是家底丰厚,出手阔绰。 “不必如此铺张浪费,这满院子的东西,看着便叫人头疼。依我看,不如将这些东西送回明家,就按你爹说的,去城里寻家酒楼,一览兰州风光,如何?” 明溪亭眼睛一亮,全然不在意之前的忙碌化为泡影,“好啊!兰州城好吃的可多了!醉仙楼的八宝鸭,一品居的酱肘子,还有清风楼的桂花糕……”他如数家珍般报出一连串菜名,到底是城内有名的老饕,一律摸的门清儿。 “师傅,你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 温绮罗略一思索,“我倒是想看看兰州有什么特产,不如去人最多的西市看看。” “成,包在我身上。”明溪亭一口答应,拉着温绮罗就往外走。 “等等,那他们呢?”温绮罗看向那些还在搬物件的下人。 “先放贵府些时日,之后我再叫人来取便是。”明溪亭似不在意,思忖着西市哪家酒楼能合温绮罗的心意。 温绮罗怔然,这还…真是明溪亭的风格。一切随心而走,恣意无束。 西市位于兰州城西,是城中最繁华的市集。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各种奇珍异宝、绫罗绸缎、香料药材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温绮罗一时也看得眼花缭乱,仿佛回到了前世逛街的场景,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恍惚。 温绮罗一路走走看看,明溪亭则像个尽职的城中“百晓生”,在一旁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各种货物的来历。 “师傅,你看这个!这是大夏来的琉璃盏,漂亮吧?”明溪亭指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说道。 温绮罗拿起琉璃盏细细端详,琉璃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影,美轮美奂。 “确实漂亮。”她赞叹道。 “师傅喜欢?我买给你!”明溪亭说着就要掏银子。 温绮罗连忙阻止他,“不必了,看看就好。” 可待温绮罗向前漫步,看着别的物事时,明溪亭早已打了个眼色,拿着那琉璃盏追了上来。 西市之中,谁不认得这鲜衣怒马的明小郎君? 凡是明小郎君看上的东西,他拿了便记在账上,届时去明府领银钱便是。这日子已久,早已形成了惯例。 见明溪亭追了上来,手里还捧着那琉璃盏,温绮罗柳眉微蹙,“不是说好不买的?” 明溪亭一脸无辜,“我没买啊。摊主许是看师傅盛颜仙姿,宝物配佳人,送给你的。” “送的?”温绮罗不禁咋舌。 明溪亭顿时在原地转了个圈,示意道,“我身上的银票,方才都给你了。我哪里还有银钱!” 这么说起来倒真是如此,可摊主岂会无故相送?温绮罗留意到周边人的目光,时不时地向他二人身上扫过。 可见明溪亭这纨绔习性,于城中是人人尽知,名声不斐。 第一百一十一章 青茶 西市的熙攘和喧闹在明溪亭的陪伴下,无意间变得格外轻松。 街道上的彩旗与红灯笼随风晃动,茶香和酥油的香气从街边摊铺里氤氲而出,弥漫在微凉的空气里。 前尘往事如同阴霾,偶尔浓烈得可怖,偶尔又如现在,只剩下化不开的残影。 温绮罗将这丝惆怅深藏心底,不愿平白打搅了眼前的悠然。 她轻轻将琉璃盏揣在袖中,目光却恰好与明溪亭促狭的眸光撞了个正着。 “师傅,别像那些庸俗女儿家似的总皱着眉,今儿我陪你尽兴的逛逛。”明溪亭一边说着,一边像无意间挽过她的手腕,将她引向另一边,“前头就是聚仙楼了,可记得我们第一回相遇,我就想让你来尝尝我日日惦记着的醉蟹。” 温绮罗本想说几句男女大防的规矩,见他眼中一片坦然,忽而觉得也无妨,只是不着痕迹的拉开两人的距离。 嘴角微抿出一丝弧度,“也好。今日就听你安排。” 明溪亭眉开眼笑,在旁引着路。 聚仙楼坐落在西市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楼高的建筑雕梁画栋,颇有气派。楼前更有两株参天古槐,绿荫如盖。 明溪亭自然是这聚仙楼的常客。 一进门,小二便眉开眼笑送上了热乎的毛巾与迎面的香茗漱口,语气襄恭之中又带几分熟稔:“明郎君您今日还真给咱聚仙楼长足面子,不光自己来,还带了这天仙似的…贵客?” 一声“贵客”,叫明溪亭哑然失笑。 他似是漫不经心般挑了楼上拐角处那间雅间。 “今儿没别人,醉蟹、八珍、酿桃尽管上。再泡一壶雪翠青,叫厨子自个儿仔细伺候着。” 那小二点头连声,脚步快得像上了劲的陀螺。 明溪亭微微颔首,带着温绮罗上了二楼。雅间里早已摆好了茶点,一壶清茶正冒着热气。 醉蟹刚刚端上,满席笼着一层醉香的湿气,温绮罗却未先动筷。 她端起那壶雪翠青,捻起瓷杯轻嗅一口,神色微动,眉间的微蹙则渐渐舒展。 温绮罗依稀记得前世大夏进贡过一种呈红状的茶叶,名为青茶。茶香醇厚不说,还少了绿茶独有的苦涩,既清冽,还带有一抹回甘。 大夙本土的茶叶偏苦,未经发酵,而这青茶的制作工艺繁复,一时间在京中人家甚为流行。 温绮罗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顿时眉头一挑。 “此茶名为雪翠青?”温绮罗悠悠问起,靠着窗边,一侧眉眼染了几分浅浅的兴致。 明溪亭夹起一只醉蟹递向她,随口应道:“是啊,这茶是西岭府外酿的,虽不比江南的茶名远扬,可这里的手艺精巧,也算特别之处。” 这雪翠青,虽与上一世大夏进贡的青茶略有不同,但温绮罗能嗅出其中一脉贯通的来处。杯中茶汤如翡翠般透亮,红润细腻的表面隐隐泛着琥珀的光泽,入口则如清泉入喉,甘而不涩,芬芳四溢。 “西岭?”温绮罗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转瞬间划过一道光亮,似是捕捉到了某些深藏于记忆中的线索。 明溪亭见她心不在焉般地只捧了茶,却不动筷,不由垂下筷子,有些不满地说道:“师傅,醉蟹不比茶水好瞧些?你这般模样,倒叫我觉得莫不是这般精心荐了个徒劳——” 话未尽,他手忽地顿在了空中。 温绮罗眉梢轻挑,将他盯得一滞,随即自己不觉地笑了。 “这茶可不是一般的茶。”她指尖轻轻拂过瓷杯的花边,微微伸手,递向明溪亭道:“你可知道,这雪翠青若是稍加工艺,或换上雪山之水泡制,那将会是整个京城都为之争夺的瑰宝?” 明溪亭见她眉目中分明泛起了丝光泽,顿时来了兴味:“果真?” “兰州虽偏,西岭一带更是少有行商。但你可知,这青茶在大夏长年入贡时,根本供不应求?其中缘由,便在那一‘工艺’二字上。”温绮罗轻声叹道,将瓷盏放下,转头抬眼望向窗外渐行渐舒的云影。 见她眉宇间神色认真,明溪亭多半不知她深思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却本能地信了她。 “若师傅所言如此,我这岂不是误了机缘?”他说完放下筷子,佯作忧心的模样。 温绮罗被他逗笑了,挥了手轻轻戳他额头,“若买个茶庄,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何况这茶山,亦是看天吃饭的。” “这有何难?师傅看好了哪座山,我去盘下便是。” 温绮罗看着明溪亭那副“慷慨解囊、一掷千金”的纨绔模样,不由摇了摇头,掩目而笑。明溪亭家中关系简单,最不擅算计,偏偏对她言听计从,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若真要他这样草率地买下一大片茶山,只怕难逃吃亏的境地。 “买茶山可不是买枚玉坠那么简单的事。”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入口即化,回甘绵长。“再说,我若真要寻些特产送与京中,也未必全依仗这茶山。” 明溪亭撑着下巴,斜斜倚在窗边,眸光懒散,语气却笃定:“可师傅说得这般玄妙,倒叫人生了几分兴味。依我看这茶从‘工艺’与‘水土’入手,不定真能博出些名声来。倘若师傅看得上眼,那便请师傅做主,我只出银子打点如何?” 温绮罗抬眼,见他眼底竟全然是认真的光。 那熟悉的眉目间,藏着一丝年少的桀骜与些微不加掩饰的信任,叫人看了,心头微动几分。 “茶庄这事儿自是有趣,但不急。你既信得过我,便再等些时日。我欲亲自走一遭西岭,瞧瞧那里到底有什么佳品,这工艺若当做得,我再与你说。”温绮罗起身整理了衣袖,连动作都带着几分果断。 明溪亭知温绮罗行事素来步步为营,心里更是大安。 可他本是心直口快、不藏心事的人,此刻便顺口道:“师傅若去,我陪着罢。西岭地界虽算不得蛮荒,但终究地生人少,你孤身一人,可叫我如何放心?” 温绮罗正收拾茶盏,听得此言,不由微微摇头笑了,“你既陪不了脚程,也配不得眼界,怎的就要拿西岭当乐坊似的随我去走上一遭?” 这话听在明溪亭耳里,直叫他跌足。 “师傅,你便是如此嫌弃我?”他满脸“不服气”的模样,惹得温绮罗低声轻笑。那笑声虽轻,却盈满了暖意,似初春和煦的风,拂过耳畔,柔和绵软得紧。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通商买卖 明溪亭不甘落下风,干脆伸手抓了她一角衣袂,撒泼似的抱怨:“师傅,你这话也太不留情面。我的心意苍天可鉴,可万万不容这么轻贱!再说,我若嫌了师傅的眼界,你惯会数落我——”他眼眉活泛,神情里却兀自透着一股纯然的倔劲儿,活脱便是一只毛色光泽的幼犬似的。 温绮罗见他少年意气的模样,缓了缓心绪,语气亦略放松了几分:“罢了。若是你真愿同行,我也不好拂了你这番心思。” 两人言语间,楼下小二已打点好茶品。温绮罗当即包了几许雪翠青,吩咐亲自带上,正要起身离去,忽闻雅间外传来些杂沓脚步声,似有一行随从正从楼梯攀上而来。 温绮罗正欲转身,忽然听得门外一声低语:“掌柜的,小心些,别碰坏了这瓷罐,那可是万金之物!”话音略带掺沙的厚重,分明是从异乡传来的腔调。 随之,一阵厚靴踏地的声音传进来,稳中带疾,夹杂领头人呵斥随从的语气:“蠢货!连个物件都看不明白!” 来者是一队商贾。 他们衣着华贵,用料厚重,随身带的包袱和木箱都精致非常,一眼望去尽显富贵之相。只是这些衣衫面料不同于本地风俗,装束极其讲究却流露些许异样,是夏国商旅。 明溪亭也听见动静,自然而然地将身子转向门边,眉梢轻挑,“这些夏商,在夙境还这般嚣张。” 温绮罗蹙了蹙眉,倒不急于应声,她抬步向雅间门口趋近,细细打量这些外乡人。 不过片刻,她已觉不对劲。西门关此前已封,连走偏路渡隘口皆被严防,如今大夏与大夙当下并无公开通商,这一行人如何能如此大摇大摆地现身此地? 她垂眸间目光微敛,“倒是奇了,”她轻声开口,语调微凉,“西门关早已封闭,这些人是从何处而来?” 明溪亭见她脸上露出这一丝冷意,亦不敢再自持玩笑,稍稍收起平日里自在的模样,略显正色地说道:“师傅有所不知。这旁人原以为封关便禁得夏商之行,其实不然。虽两国表面交战,但市曹之间却仍有通商的条例——除去经商的特殊放行,余者各凭手段而来。” 温绮罗转过头,目光轻扫了他一瞬,挑了眉:“哦?既有此条例,那却为何听未有耳闻?” “这不是稀奇事。”明溪亭缓缓倚回座位,随手拂了拂衣袖上的茶沫,漫然笑道,“我爹说过,实为两国交战变数难料,一时税收攀高,一时关卡更改,一切都看当日的情势如何。这些市曹商贾虽利润翻倍,却也冒着大险。正因如此,我爹早几年就断了往来,说这买卖看着光鲜,实则是捉刀人的生意——稍不留神,连后路也得赔进去。” 听得这话,温绮罗陡然明白其中机巧,不觉面色稍霁,启唇淡笑道:“明员外这般决断,倒是少见的明智之人。” “那是自然。”明溪亭当即一脸小骄傲,“兴许我这轻狂不着调是多了些,但家学里却半点不含糊!” 他这语气间不自觉带点争功邀誉的意思,让温绮罗眉间忍不住微动,嫣然一笑,似檐前积雪初融:“既如此,你不是更该好生收敛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明溪亭正想接口,却听得楼梯口忽然有人喊出声来:“掌柜的!快快寻个雅间,我们这瓷罐须得稳妥安置!” 二人听闻对话,俱都微微一怔。 温绮罗敏锐捕捉到其中“瓷罐”一词,莫非他们携着稀有之货?又一念转瞬而过,愈发牵起她的心思。 她略微侧身,低声道:“这般大行声势,多半是有稀罕货的。明溪亭,见或不见,你选定了罢。” “如今,哪有放过这等趣事的道理。走罢,当见一见是何商贾在此装腔取势。” 温绮罗听了,却不多言语,只目光微挑,唇角浮上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那足尖轻点地一动,裙裳旋出淡雅却隐隐又摄人的晕色,只踏步随他并肩而行。一行两步,衣袂与珠钗细声轻和,落入楼下斑驳灯影之中。 二楼转过连廊,竟变得热闹喧腾,那商贾为首的男人站在廊间举着酒杯,唾沫横飞,正与掌柜争执。 “这瓷罐须得厚绸纸裹住,再置上石盐防潮,一丁点松懈不得。你们家的伙计倒好,随便往屋一摆,就以为行了!”男人说得气急败坏,指间的酒溅出数滴,紫檀桌面上洇出斑驳几分酒痕。 掌柜满脸堆笑,却始终满是无可奈何:“列位莫恼,正所谓和气生财,列位若觉不妥,便指点小的再改进,可成?” 明溪亭与温绮罗甫一走至近处,便见此般景象,他眯了眯眼,轻扯了扯唇角,“还真是嚷得热闹。” “小心点,去罢。”温绮罗不做半分怠延,示意他尽快开口切入。 明溪亭自然不多犹豫,只旁若无人几步踏近,玉面谦谦说道:“列位莫见怪,一时耳闻,这聚仙楼今日不知刮得什么风,竟来了些货品巧人。” 为首的夏商闻言,眉头下意识一拧,余光扫至这突兀冒出的人影,语气不善:“阁下这话,莫非嘲我?” “不敢。”明溪亭抬手半揖以表礼,长身玉立,雍和之气自然而显。 “倒是特想讨教一二——听闻大夏如今多古窑制法,常出合璧瑰宝。这瓷罐是不是便出宣化眉窑所烧?” 这话音一落,那商人眼底原本带的防备顿时一变,他原本打算喝退这自来熟的年轻人,可这句话,却准准敲中了他的倨傲。 一时,他竟迟疑了片刻,上下打量明溪亭几眼,颇为意外,“阁下好眼力。这确实是眉窑的‘清冬图’,难得会有夙人识得我眉窑的物事。” 明溪亭闻言,朗声笑道:“嘿,算我运气好,早就耳闻眉窑之物世少而奇。有幸今日,也算开眼界了!” 他的言语中,轻吟浅品之言不慌不忙,却让人为之一松,更有商贾不由自主地随口夸赞了两句。几言几语间,原有的剑拔弩张竟缓了几分。 许是商场之人习得揣摩本能,那夏商渐渐卸下心戒,尤其在明溪亭将眉窑几位匠师之功说得恰到好处时,他的得意之色已是分毫不剩的显露出来。 温绮罗静静立在一旁,灯下眉目如画,明眸未动,锐光却如薄刃暗伏。 她未曾插话,但眸中神采却逐渐由探究转为思量,随后缓缓收缩成更深的忖度。 宣化是大夏国都,眉窑更是专供皇室和达官贵人的上品窑厂。前世沈宴初也曾得了宫里的赏,有过一件宣化眉窑的笔洗。 正当那为首商贾已然对明溪亭大为上心,温绮罗眨了眨眼,示意明溪亭再行试探这班人到底是行货还是别有门道。 明溪亭目光微转,旋即一笑,对着那商人问道:“只是,有些地方奇怪啊……大夏眉窑虽时有所闻,但这等精品,何至亲携到夙地边境?” 商人闻言,脸色一僵。他的语气明显一顿,稍嫌含糊,“民间传说的好物罢,只为求个高价。” 第一百一十三章 险象 丫头们为了自己找到了帮助哥哥的办法兴冲冲的杀向了曹溪寺。还有很多人和她们一样因为朴天秀突然曝出的丑闻而无法入睡。 说着,李铭却是看了侯漫一眼,似乎都已经猜测出了宁凡这个时候会去哪个地方。 不过他们虽然知道齐麟和王宸,但却不知道昆仑冰山的事情,自然也就想不到那里去。 九大神兽联手,竟然都被百里懿打的那么狼狈,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青稞,你怎么了”见周青稞没有回应,林丹青立刻有开口问了这么一句,但是周青稞依旧是无动于衷。林丹青察觉到事情不对,连忙朝三清抛去了求助的目光。 江一行暗暗点了点头,刚才他也想了一些法子,可始终不满意,本以为这个下人,不过是说说答话而已,最后还是仗着胆大去点燃炮竹,没想到真有法子。 但是,胸口却有一股郁气在堵着,完全不想理她,所以一路上都冷着脸自己在前面走着。 应该不会了,因为自己这次来的这么秘密,他根本就不会察觉,陈唐悄悄的推开了门,走进了房间,关好了房门,因为房间极其大,这些人也在谈论着什么事情,丝毫没有注意到陈唐走进了屋子里面。 被红鲤这么一说,我也有些想笑起来,不会吧,我之前就在猜高冷哥是因为恐高,所以一直没有坐飞机,现在被红鲤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是这样。 吴子煜的警告很有效果,姜峰立马住嘴不言。但是却给叶少使眼色,让他赶紧走。 “晓柏,回去好好睡一觉”方世磊淡淡问道,眼中盛满了笑意。 墨子离的眼神骤然冷冽,利如寒刀般地扫过他一眼,火枫浑身一颤,顿时不敢再多言语,不甘心地低下头去。 任颐中吓得尖声大叫起来,虽然她早就想过王如维没有这么好对付,但是没有想到他竟然恶劣到这个地步。 宫千竹忍不住紧张得浑身微颤,竭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不敢想象待会会面对师父怎样的责备,只知道不能等师父来找她,要她自己出去面对才行。 宫千竹被他一语双关的话刺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忿忿地咬紧下唇,转身欲去,却被楚摧城开口叫住。 “楚殿!”见楚摧城撤离,巫木元卜不明所以,长袖一挥化作绿光追随那团玄金光球而去。 “要不要派人去收拾他们反正他们在哪儿,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慕容挽歌说道。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原本就距离方辰眉心只有数十寸距离的,波动着恐怖气息的手指,在之前的稍稍停顿之后,再次向着方辰眉心点去。 不过楚菲跳街舞的样子还是挺好看的,确实不错,陆军心里感叹道,情不自禁替楚菲鼓掌。 “呵呵……”之前还真没发现这戴恩斯还挺幽默的,肖扬笑了出来。 反观两大王牌,银河私立的王勃9分3个助攻,表现的连替补庞威威都不如,而孙海鹏稍好一点,12分2个助攻。 “我当然是来找你的,至于你怎么在这里,还用问嘛,恐怕整个苗寨内,还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苗月华笑嘻嘻的说道,脸上似乎始终挂着这灿烂的笑容。 现在的情况虽然她俩不可能有未来,但是孤独的凌祈还是能在这个只属于自己的温馨瞬间,暂时忘却命运开的残酷玩笑。 “确切的说是打了两个,还有一个跑去报信,结果我一直等到上课,也没见他回来。”王勃漫不经心的说道。 这首略显苍凉的歌,在这个深秋的早晨,在人来人往的江北城市中心广场上随着吉他响了起来。 “儿子,你马上还一个学期就高中毕业了,毕业后打算干什么,去哪所大学上学”穆桃衣喝了一口佐餐的红酒,终止了父子之间的不靠谱谈话。 传统修复以实践为主,但在长久的实践背后,同样也会流淌着一种脉络、一种思路,再上升一步就能总结出理论。 加固着两座剑阵的手段,自然是要运转着剑阵,操控起来的同时,灌输着自己的剑意,这样剑阵才不至于失去了锐气,才能够一直保持着凌厉锋芒。 眼睁睁的看着那面目狰狞的鬼影,朝着自己而来,但是兄弟三人动作迟缓,压根就不能做出任何反抗,只能拼命的催动着体内那变的同样迟缓呆滞的灵力。 “要提升中国队的士气,必须得用扣篮开始了。”孙卓已经变得更加严肃起来,他第一节是想着多给队友机会慢慢找手感的,现在他没这个耐心了,你们能帮忙就帮忙,不能帮忙我就自己来。 在这些妖精的眼中,黑暗之王应该还是在进行最后的关头,纯粹自我,进行升华。 下一刻,只见林天魔手中的那把中品灵器和天魔宗那三名长老手中的极品宝器也同样如同刚才林露露手中的那柄一样,寸寸断裂,最后手中只剩下了一节剑柄。 旋即,贺豪趁着毁灭者没有过来之前,猛的冲可出去!果然,毁灭者就在前面不足40米的地方。 烈风枪自然也就被张远航封存起来——说是封存,其实也就是练了几个满级的元素生物上来,将烈风枪交给了它们手中。 第一百一十四章 动她一分,便碎你一身骨 她一接球就高高的将球抛起,甭管在哪里,只要拿到球,随手就抛,篮球无不空心入网。 “王兄弟,你有没有酒呀。”令狐冲看王靳回来了赶紧求酒,有了酒再疼他都不怕了。 王靳那逆天的颜值惹得一堆公主为他争风吃醋,偏偏王靳又不愿意婚配,秀荣公主还向着他,皇帝拿自己妹妹没办法,现在好几个公主为了王靳都打起来了,都想让王靳当自己的驸马,王靳再待下去皇帝还不得烦死。 “从魔力波动来看,释放这个魔法的人魔法掌控力只有一级,不确定他们还有没有更强的。”楚云分析道。 眼见皇子的一枚军旗就这样插在了野怪的位置,还没平a出第二下,一只锈迹斑斑的钩子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旁边的草丛里伸了出来。 “程东,你说什么呢”常和不满地看着他说道,跟魏家的人谈论这一块,其实是不太合适的。 落地的希尔瓦纳斯没做任何的停留,直奔会议室,李察他们都在等待她的侦查报告。 “怎么样,好喝吧。”看着王靳喝了自己做的奶茶,李珂珂满脸期待的看着王靳。 这下怎么办!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纵然语嫣再机灵,这短短的几秒之内也毫无办法,她只能紧闭双眼,默默祈祷。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一旁的族长,显然还有些话要说,只是又不知道是不是该当面说。 李莉的每一句话在郑怡露的心里,都烙下了一个无法去掉的印记,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天她对她所做的一切,来日她一定会让她加倍还过来的。 乐天没有说话,而是把手放在了心石上,没等接近就别弹开。这次力道出奇的大,将乐天半个臂膀甩了出去。 “剧……剧什么那是啥玩意”男子一脸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然后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扭头就走。 这个胖子乃是帝都有名的奸商地主,茶超,在青龙帝国有着数十万亩的大量粮田,是青龙帝国做大的粮商之一,不过大量的财富还是来自剥削平民。此次龙正豪的事宜他也有加盟,主要负责运送提供粮草和钱财。 最近她一直缠着萧凌给她讲外面的事情,听得心里直痒痒,也希望能够出去,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她可不想错过。 “沫沫,”凌寒低喃一声,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那吻轻柔的像蜻蜓点水,更像是在吻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就怕用力过大,会伤到宝贝。 何雨沫立马感激的点了点头,迫不及待的冲到探视病人的那个玻璃窗前,依稀能看到病房里面的场景。 六把愤恨的眼刀立即默契的齐齐的射向脸苦得比他们更甚的张强。 “哎哎哎!你说你一个修真者,直接运转真气调息一下,那一点的昏厥对你根本不是问题!”张老直接道。 只是,此刻看到他眼底的渴望与伤痛,心底的恐惧和阴影竟渐渐地散去,到底血脉连心,尤其如今她已经怨气尽消,一切,都该让它成为过去。 提起最后一轮御马比试,众夫子皆忿忿不已,纷纷出言指责“加害”六公主的盛渲。 “是的,也可以说是修仙,至于能不能成仙,那就难说了。”李毕夏随即说道。 而现在,大水牛妖王也知道大势已去,它现在连爬都爬不起来,根本就没法再想到攻城的事情。 至于后面,虽说华雄和霍霄的兵马给他们带来了不少的损伤,但华雄的部队虽然精锐,人数上毕竟是不多。至于后面的张绣,面临的就是更加数量差距悬殊的战斗了,失败自然是难以避免的。 马休看着一脸自信,越说越利索,到了最后几乎是侃侃而谈的兄弟,不由得一阵恍惚,这还是那个和自己一起玩闹过的跟自己一样没什么脑子的马岱吗 再者,二哥和父亲都因为大家的反对,为了央央,放弃了名利和权势,假设九爷出手拦截的话,那么封家真的会分崩离析。 谢钧堆积在心底多年的怨气不甘,被“一条狗”这三个羞辱不堪的字眼全部激了出来。 面对陈心傲强悍杀招,仇心面沉如水,手中百炼钢剑之上隐隐浮动着黑白双色的太极图。 “卑微的人类,跪拜在我的脚下,成为我的子民吧!”白阳生身上的气息越发的混乱,神魔两种力量相生相克,让他的肉身开始慢慢的崩溃。 武器上的碰撞再次爆发出恐怖的气息,地表又被这股强大的威压所深陷。 将粥端在上官澈的面前,白浅用汤匙舀了一勺,在唇边轻轻的吹着,然后喂给上官澈。 第一百一十五章 茶园入股 “这种危房还收钱早就该拆了!”关玉雪心惊胆战地望着倾斜的墙壁说。 虽然一直准备,但一想到两年后即将爆的大规模的战争,吕布就有些热血沸腾的感觉。他真的很喜欢战斗的感觉,也许他这种人天生就是为战斗而存的。 李典还没有想清楚怎么回事。城头上幸存的士兵齐声喊,秦军高大的井阑已经推了上来。云梯也搭上了城头,无数士兵疯狂攀爬,似乎今夜不拿下城池,誓不罢休。 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修真们都觉果然如此,那年轻人显然是利用音波的走向和其中最薄弱的地方蜿延前行,但是,要有怎样的实力才能从容不迫地辩识出音波中薄弱的地方呢 说到这里。杜平溪再不去管那变化得无法聚拢的星罗,只顾朝着段流明和徐青岳促下杀手。 他还年轻,他是巫霸云怒尘最赏识的关门弟子,在不远的未来,有着可以预见的大好前程。 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妙手空空瞿稻的名zi赫然在列,却没有丁淮安和朱武。 他搭在邓宣肩头的五指突然发力,透入一股太炎真气,立时封住了他的经脉。 玲夫人说道:“你爹今儿个一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萧府把你已经醒过来的消息告诉清柔,也省得她一直惦记。 于是紧急展开搜救工作,将逐浪号货轮途径的河段路线全方位搜查,此后一连数月,杳无消息。 “林队长,亲自前来怎么不发个消息,您看我们都没有准备!”卡特校长在次展现自己的官僚主义,哪怕林泽只不过是长老身边的护卫队长,可也任职于联邦总部部门,这样的人可不能得罪,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是因何而来。 琳娜教员一袭红衣,面色略有不悦地看向对面的戴莉,言语中尽是威胁。 话音未落,蛇姬就操控着自己的游戏机放出了数不清的怪物,那些怪物好像突然间冲破了牢笼一样,嘶吼着朝黎歌他们冲来。 然而符合条件的人全部是这幢楼的业主,没有任何一个外来人员。 这下事情可就严重了,饶是福贵妃也被吓的腿软,直接跪了下来,不停的磕头认错。 如果你叶启轩真那么委屈,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她的求爱,为什么答应以捐骨髓给程宛宛为条件,和她隐婚。 俞朵对于其他事件可能经验不够丰富,但是如何分辨艺人感情状况,她可知道得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因着昨晚的放纵,几人竟然都没有起床,一直在屋内睡懒觉。 “希望信鸦能够及时送到吧。”李灵一叹了口气,他现在也完全没办法,泰温完全是吃定了他,所以才派来三千士兵围而不攻。 “你就是龟宝师兄!”广元青腼腆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惊讶,而且还带着一丝崇敬,也没想到龟宝是一个相貌俊俏的年轻弟子了。 过得一阵,心道:难道真的要使出那一招,可是这样的话,万一赢不了可就是任人宰割了。 四个2对此很知足,也很感激杨毅,发誓效忠杨毅,这四个2就是2中之王,杨毅很有信心他能得到很多匹母马回去,至于为什么要母马,杨毅自有他的打算。 看看卡奥就知道了,因为是魔武双修,他的实力还有战斗力各方面都超越同期的人太多太多,而且身份也比一些贵族还要尊贵。国王也极为的器重他。 可惜两人的经验尚浅,却没有能察觉其中的不同,探察了一会,却一无所获。 在另一处,先是童罗嫚挥动着长长的白色利剑,一道道锋利的剑芒,劈向了巨毒蜘蛛的头部,而巨毒蜘蛛不停地跳跃起来,躲避着剑芒,却没有被击中,而且还不停地在口中喷出了毒液,喷向了童罗嫚。 “怎么会这样”钟子昂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已经变成屠宰场的世界。 正如剧中席恩夺下临冬城后第一要做的就是把城内的信鸦杀光一样,这种东西简直就像是这个时代的网络,传信功能实在是太强了。 倒是,接引道人一脸平静,双手合十,口中轻声念道释门大道真经,十分平静祥,不过火榕心中清楚,释门亦有怒目金刚。 引鹤去了公司,硕大的豪宅里就剩她跟黄阿姨,实在无聊,她便画了个淡妆去找了庄若楠。 闻言,陆月月一愣,脸上的表情简直不敢相信,她第一次见君寒如此对她说话。 老周赶忙拽了我向爷爷奶奶问好,老人家对我的态度还是淡淡的。 人工湖有一段路灯坏掉了,缺了光亮看起来黑压压的,但我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黑暗的地方看去。 其余几位师兄师姐,也是你一言我一句,都表达了对此事的不满,但无一例外,对于重立少峰主这件事,遭到了所有人的拒绝。 就这样,我和二痞叔以及柳夙在车里听着司机从人骂到鬼,从鬼骂到鬼的生理器官,总的来说,司机一共问候了鬼的祖宗十八代。 到了山脚,我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头犯难了,肉眼可见的道观就好几处,也不知那个养猫的男人在哪个道观。 但他的表现十分奇怪,就像是着急想要让这件事情赶紧平复下去一样。 他没有想到,在最初的第一次见面,伊戈居然就已经定下了要杀死他的决心。 第一百一十六章 西岭之行 所有新生集合完毕,此时先由各班的辅导员或者班导叮嘱军训期间的注意事项以及安全问题。 神念神识,是神魂状态还没有达到天神天仙这一水平的精神力投放;心识,则是神魂达到天神天仙水平从而发生蜕变后的更高级精神力投放。 一根触手便差点让他落败,不把加坦杰厄的吸能触手拔光,他们都很难施展开拳脚。 “唉!一百年过去了,它们早该把我这个昔日的虎王给忘了!”白虎精摇着头叹了口气说道。 都感觉到似乎就因为昨晚那一首合唱的歌曲,彼此间的心意竟悄然相通。 吃饱喝足的白芝芝拍了拍肚皮便回去休息了,并嘱咐了尽飞尘休息的房间。 高级病房里,一位身材消瘦,但是精神锐利的老人,正躺在病床上,面容舒缓。 紧张的情绪随着等待化验结果的过程逐渐累积,当她颤抖着将化验单递交给叶倩时,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他以一种既非笑也非不笑的微妙神情凝视着李越,对于她与简翌安之间的关系,没有追问,也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好奇,但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态度,却让李越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以至于她首次有些躲闪,不敢与安月瞑对视。 大爷还在那儿狂奔,根本不敢回来,最后还是姜南溪跑过去把老大爷和老婆婆给硬拽了回来。 而如今她哭闹不休,一副不想接受不了现实的模样,其实只是她接受不了宁父彻底退出那个大舞台后,给她带来的落差。 顾风几乎立刻就测到了,这或许就是那被遗忘的神,放逐了深渊的神明,已经陨落的超高等生物,同时也是巨人一族的信仰。 看看时间距离中午还早,但回笼觉肯定是没希望睡着了,王怡媛便打开了视频软件,找了部电影,一边看电影打发时间,一边等待医生的回复。 红蓝的光线迎面击中白色光线时,滋裂出闪电火花在光线对峙的中间。 随后,墨家的机甲便离开了凄声谷。至此,所有参与凄声谷之战的人都离开了。 其实这里的装备都很好了,别人想求都求不来,可是好东西见多之后顾风眼光也更高了,一般东西根本入不了他法眼。 车祸现场的视频因为嫌疑人是坐在车里的,无法看出其体型,却因为歌厅那里拍到其上车的画面,可以断定他就是出现在歌厅里的家伙。 该隐的话语显得焦急的很,不是他不能自已出手,而是他现在需要将自已的每一分能量,全都用到自已的丈六血身的构建上面去,所以,他现在也就只能指望自已亲手造就出来的这两个大公爵级别的血族后裔了。 很多人都慌乱的向着外面跑,这boss明显就没法对付,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 “你只要不嫌弃我是个混子,不怕那种担心受怕的生活,我永远都站在你的身后做个随时听你使唤的男人。”焦欲贱兮兮的趴在桌子上,虽然坏笑着但是眼中的真诚无法掩盖。 众人是面面相觑,不知道俩位新人又是演的哪一出,还以为是婚礼的另一流程。 “看来是一个可怕的轮回者,他扰乱了此地场域,想误导我们往南走,我偏偏往西北走!”骆冰微笑着说道。 “你能想明白,我很开心,真的长大了。”冷寒轩揉了揉梦楚儿的头,他还一直在担心梦楚儿走不出这个坎儿,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此时江淮身在空中,视野更开阔,左支右挡间转圜余地也更大,不禁气结自己一开始的愚笨,不过看着上下四周密密麻麻的鬼物,江淮也是一阵头皮发麻。 等两人走出门,将门反锁之后,蓝桂媛才松了一口气,幸好她假装晕着的,不然周琳宣说不定会当场将她的脸划花,再来个十大酷刑,她睁开眼睛,看了眼门口的位置,确定人已经走远之后,迅速做起来。 林云悉突然很想证实自己的猜测,以现在的身体去接近那些水草。 “你当我傻子吗!”听着他故作逞强的回答,林璃脸上的怒火迅速地迸发出来,眼眶里的泪水也不断地掉着。 真要是病死了倒还好了,凌迟的痛苦,简直就超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这个天澜还真是严刑峻法呢。 “喂,你干什么放开我!”在这种场合不好拉拉扯扯,海燕只好跟着贾子昂离开。 远远地看着澄玉湖,那个湖心亭依旧被掩映在碧绿硕大的荷叶丛,只露出一角。 “只要时机成熟了,你给我们打个电话……”慕七七很是兴奋,她身边的人,结婚都是稀里糊涂的,没个正儿八经求婚的。 回程的路上,慕七七一直沉默,因为她一时之间,还不知道怎么接受事情的发生。 然而在太爷爷临死之前,为了让他安心自己未来的终身大事,他告诉了太爷爷事情的真相,但是爷爷却还是不知道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邂逅莫氏 温绮罗的面上略过一抹薄红,颔首道:“许是走得急了,暂时迷了方位,不知此地该如何回去茶市的酒摊?” 老太轻轻晃动手中瓷壶,见温绮罗并未急于言语,便浅浅开口:“娘子可是寻人至此?” 温绮罗心有疑虑,可她手中特殊的茶香却让她不禁想要探究其人,其茶。 遂微微欠身,回道:“正是。不知您手中这茶…是何茶?竟有这般异香。” “若不嫌,可入寒舍小酌。” “能得长者一杯茶,确是妙事。”温绮罗言语间温雅谦逊,心底的那点慌乱也渐渐散去。 温绮罗稍加收拾心绪,提步跟随老太进入其居。 沿途的石径两旁,花草整洁,清雅得体,似是主人的品位脱俗超然。 室内以竹帘为饰,陈列素净,不失雅趣。 两人坐定,烫手的茶盏轻盈透亮,温绮罗鼻尖尽是那幽远的茶香。 老太递过一盏温润的青瓷茶杯。 茶汤浅绿清冽,腾出一缕沁人的芬芳。温绮罗接过,轻抿一口,只觉茶汤馥郁,口齿留香,心下一时欣然。 刹那间似乎置身于茶园深处,随风附浪,天地之间繁花似锦。 比起那雪翠青,更多了份幽远的回韵。 “看你试茶的手势,颇有几分章法,娘子可是久居茶乡?”老太的声音如清泉般泠然入耳。 温绮罗微微一怔,上下略估,随即颔首浅笑,“略知皮毛,不敢班门弄斧。” 老太爽朗地一笑,目光凝视温绮罗,片刻后开口,“无需谦让,饮者自醉,茶之天下大味,汝自有灵悟。这壶茶,是我自家制的,娘子不妨品评一番如何?” 她眼中闪过一抹惊喜,温声道:“当为上品,使我心旷神怡。饮茶,本该明心见性,凡有一佳茗时,便能感悟于岁月馈赠。” 老太神情颇为满意,笑意更盛,“娘子一言,正合老身心愿。” 温绮罗望向老太那深邃如潭的双眼,心中顿生一丝敬意。“敢问长者如何称呼?”她略带敬意地问道。 老太低眉轻叹,似带悠悠过往,“但唤我莫氏便可。此行缘分使然,能于市井中相逢,也是不可多得的际遇。” 未等温绮罗再答,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明溪亭的踪影。 他满头大汗的闯进来,神色急促,“终于找到你了,师傅。” 温绮罗见他狼狈摸样,不禁莞尔,“不过将你丢在那茶摊,急成这样,可是又有人以酒喂你?” 风过竹帘,轻响如弦,一旁的明溪亭已然坐下,脸上尚挂着几分因急切奔跑而未散去的潮红,“师傅可别取笑我,刚才那伙计竟说什么都要把一壶烈酒灌下去。” 莫氏闻言,笑意骤生,手腕一扬,青瓷茶壶向明溪亭倾倒,一线清冽茶汤流入杯中,“你们是外乡来的,有所不知。这西岭,有两绝。一为茶,二为酒。” 明溪亭见莫氏缓然为自己添了一杯茶,虽满腹急躁,却终究被眼前氤氲升腾的茶香勾得驻足片刻。 尽管心中一肚子话想说,他终究还是无法抵挡这凭空而来的茶香,端起青瓷,抿上一口。 入口芬芳馥郁,唇齿间流转不散,他只觉心灯一晃,乍然的望着温绮罗。 “这是……” 须臾,明溪亭放下茶盏,显然尝出个中的不凡,念及于此,即刻起身,略显拘谨地朝莫氏作揖。 “这茶水,前辈莫非是用百年老树制得?” 莫氏微微颔首,褶皱的脸上眉开眼笑,“小郎君是个识货的。”她捻着茶壶柄,彷佛一时光阴仿佛在指尖流逝,“茶株已历百年风霜,乃是我祖父幼时所种,三代悉心照料,其香其味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明溪亭心下即有了计较。 这茶隐隐透着妙意,若能将其研磨晾晒,必是绝品。他忍不住频频点头,几步并到莫氏近前,眼神中满是希冀。 “无论怎样,这好茶也不该被世人遗忘。”少年掩饰不住的心思,一半流露于神色,又半分埋藏于心底,转而又看向温绮罗,显然是不明怎的她就能找到这绝品茶,“师傅,你想什么呢?” 温绮罗知他贪恋博物之心,两世为人,与那些披着善意外衣的毒蛇不同,明溪亭少年心性,自有其珍贵。 “我只是在想,刚才莫前辈提及的西岭茶酒双绝,不知有何渊源?” 莫氏的眸中闪过一丝淡然的怀旧,“城里素有传闻,数百年前,西岭原是一片荒芜的山地,偶有流民聚集于此。因一场山崩,土石壅塞,使得此地藏于外人视线之外。而后,万木争春,茶树盈盈,隔世独大的天然条件,使得西岭得以养育出极佳的茶株。” 明溪亭听得神往,口中不自觉地复述了几句,“天然造化,可见天地主恩。” 莫氏微微点头,接着说道:“西岭的酒却另有源由。那还是前朝之事,照理,不当说。” 温绮罗微愣,事关虞朝之事,她都分外上心。 正说着,忽而有一阵细雨敲窗,远山青翠逐渐柔和。 莫氏转头望向窗外,眼神柔软些许,“人生如茶,皆饮而知味,纵是这小楼一壶,也胜似千古。” 温绮罗默然,手中茶盏轻转,望眼窗外雨幕,不禁神思起伏。 “无论茶水或人生,皆需好生守持。”她轻声说道,“前辈与我们今日之言,必不会与外人道。” 明溪亭闻言立刻附和,“不错,莫前辈说这西岭酒另有缘由,却说不当讲,这岂不是更令人好奇了?” 莫氏岽然抬眸,带着雨和茶香的气息缭绕在半空,“事事关因果,听则易,领则难。”她眼中微澹出缅怀之意,“前朝那时国势鼎盛,那一年,虞殇帝巡幸西北,行至西岭之间,马失前蹄,险些堕下山崖。追随的近臣联袂惊呼,不料危急间,一道人自密林逸步而来,竟不费吹灰之力将殇帝从崖下托起。”莫氏顿了顿,神情深邃如万重山峦,“后得知,此道人龄约五旬,以酒为生。他年少时游历天下,自称贵天地之教化,于西岭山巅开酿酒坊。殇帝心觉奇异,便留在西岭品尝此酿。” “然后呢?”明溪亭听得出神,忍不住问道。 “殇帝将酒入喉,顿时心绪大动,直言此酒绝妙无比,竟不会让人只觉酩酊,而是啜时绵长,余味清爽。以天子之尊赐名为‘西岭御酒’,并传旨供入皇宫。就连那道人也被奉为国师,一时风头无量。可惜……”莫氏顿了顿,双眉微颤,神色间无奈尽显,“虞朝国亡,酒竟也成罪物。那数位得了国师妙方,以茶发酵制酒,常年为宫中供酒的商户为求自保,便将此酒改为‘玉酒’,卖到街头巷尾,人人可饮之,才逃其一难。” 「万水千山总是情,投我一票行不行」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遇无涯 温绮罗蹙起眉头,手指轻擦着桌面湿冷的檀木,忽地问道:“那国师,事后如何?” 莫氏脸上的纹路仿佛深了几分,语声低沉如雨中叹息:“再无人见过。他的酒坊也化为瓦砾,唯剩一碑残石。据传说,那碑上写满经文章只,可惜了,天字第一酿者终究隐没在江湖纷乱载沉载浮之中。” 温绮罗眸光深远,却不发一言。 不知为何,她却想起那无涯道人,今日便是追寻无涯道人才至此,与莫前辈得以相见。 就在此时,忽有一阵疾脚声破开雨声,由远至近,直撞入温绮罗的耳中。她几乎是本能地按住发丝间的银簪。 然下一瞬,帘外蓦地一声:“莫婆婆,可在否?有要事通禀!” 莫氏显然也未预料到来人,她起身拉开帘布,风雨卷进凉亭,一男子立于帘外,眉目凌乱,衣摆沾满泥水。 莫氏眉间一动,淡淡道:“何事如此紧急?” “城中张员外突染重病,药石无效,急需婆婆前去诊病。” 温绮罗与明溪亭闻言皆是心头一震,随即更加确信莫氏果真非寻常人家。 温绮罗上前一步道明来意:“莫前辈,晚辈来此是寻茶的,还望前辈指点迷津。” 莫氏垂眉片刻,幽幽叹了一口气,声音竟如雨点落在湖面,“来寻茶的人,可不止你们一批。罢了,你我有缘,便去我自家茶园一探吧。此间有一绿封,持之可入茶园,你且拿着。”言毕,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绿封,递予温绮罗。 温绮罗接过绿封,心中微微悸动,“有劳前辈相助。” 莫氏微微点头,便背着一竹几上的药匣,“行走于此,万事小心。”她声音轻若耳语,温绮罗身子一震,不等回应,莫氏就转身随男子踏入雨幕中,步履从容,身影渐行渐远。 温绮罗收回目光,仔细将绿封放入怀中,与明溪亭一道出了院子。 门口处,雨水依旧淅沥,衬得天地苍茫如洗,一身劲装的赵十三突然现于眼前,可见恭候已久。 “二娘子,可有所得?” 温绮罗细细说道:“得了前辈指点,须去莫家茶园一探。” 赵十三眉目微微一动,“二娘子吉人天助,此行虽历雨,但不虚此行。”说罢,他便一挥手招来马车。 温绮罗与明溪亭入了马车,赵十三则坐在车外,随时环顾四周的动静。 城巷景色逐渐模糊,雨声更添深邃。马车在数刻之后停在高墙之下,绮罗缓缓抬头,见那高墙上镌刻“莫家茶园”四字,青翠中透着雅致,仿若清风拂面。 门前,几个身着朴素的茶农正一篮一篮的往屋舍里背着茶叶,见到几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 温绮罗出示绿封,茶农见状,眼中微露惊讶,恭敬道:“几位贵客,请随我入内。” 进入园中,只见茶叶翠绿如海,绵延无尽,空气中弥散着浓郁的茶香,仿若仙境。 忽然,一阵低语传来,似有茶农议论:“这几人看着眼生,东家怎会让生面孔来?” 温绮罗心中一动,便道:“贵园当真是钟灵毓秀之地。” 茶农领路答道:“园中灵茶数种,皆仰赖天时地利。” 待茶农引领他们深入园中,一片竹林前,他们被指引停驻。竹林后有一雅居,竹篱掩映,犹似世外仙居。 雨水未歇,地上的积水映着苍茫天光,隐隐浮动。 女子的声音柔而清,她自竹居内缓缓走出,足下微微扬起的裙摆仿若青云卷涌,一举一动皆如兰若幽香。“几位贵客,可是来寻茶?” 那迎客的茶农向她低首作揖,道了声“莫娘子”,转而便退了下去。 温绮罗稍作打量,心中已有五分了然。她浅浅一笑,福了一礼:“想来娘子便是莫前辈的后人,适才承蒙前辈指点,这才有缘得见这灵茶圣地。” 莫娘子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娘子谬赞,小女莫知酒,确是家中长辈的侄女,平日只管茶园之事。姑姑既将绿封交予,便是认下你们。不知你们来寻何茶?” “这倒是难倒了我。只在前辈眼前讨了杯,便觉绝品。” “那我便知了,姑姑只饮一种茶,是茶园里的独株,香气会随天时有所改变。”说罢她从屋舍中又拿出数把纸伞递给温绮罗一行人。 “多谢莫娘子。” 温绮罗轻轻接过莫知酒递来的纸伞,细密的雨珠拉起了一道薄薄的水帘,她微微抬眼,见那茶园中的群山皆被云雾笼罩,宛若仙境。 脚下小径陡然而上,随着莫知酒向前方深入,温绮罗闻到了愈发浓郁的植物香气。眼前的茶树层层叠叠,隐约可见几只小鸟在枝头上休憩。 “此处名曰‘雨露山’,正因四季多雾,茶叶于云雾中汲取灵韵,茶香愈发悠远。” “天地灵秀,便是其景。”温绮罗心生感慨,雨露似乎一时间也轻柔了几分。 一路行至最高处,忽觉滂沱大雨似变得轻若薄纱,唯闻脚下碎石细声,天地间除却烟雨竟便是无尽苍绿与寂静。山腰处,温绮罗忽而目光陡然一滞,心头骤然掠过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白袍,立在茶树之间。确是无涯道人无疑。 他似是凭空而来,白袍无尘,仅一眨眼便置身此境。温绮罗的目光深深牵引着前方那抹白衣,素影分明,却宛如流云般遥不可及。 无涯道人在山风中一动不动,周身雨丝竟似有意避让,及身三尺,便悄然滑落。 温绮罗惊讶地迎上前去,她启唇唤道:“无涯前辈,竟真在此相遇。” 无涯的神情微微动了动,若有所感般侧首看向温绮罗,目光与她相触的刹那,眼底掠过一抹隐隐的惊意。 随即,他微微颔首,字句清朗却隐含自持:“竟是温小娘子。世事奇妙,未过几月,竟又重逢。” “前辈所言正是。”温绮罗淡然一笑,“不知前辈为何驻足这灵茶故地?” 无涯道人的目光倏地一转,落在远处云雾山间,茶园青翠连绵。他答得轻描淡写,“不过途经此地,见风物正好,权作小驻。” 闻言,温绮罗话锋转道:“说来,承蒙前辈指点,那火器方子已然投入军中。一时制敌无往而不胜。” 无涯道人微挑眉梢,动容的神色瞬息掠过,“果真成了?” “幸不辱命。”温绮罗点点头,“因着军中弓手甚多,我带工匠又加以改制,如今已改至轻弩弯弓发射。这般,大军日后若临阵,一人便足抵数十。” 无涯墨瞳清润明然,稍倾才出口:“你这女子,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怎敢劳前辈如此夸赞。绮罗虽不通仙道,却晓凡心报负,若能因这小物,取国泰民安,想必前辈亦是为此才愿将秘方悉托于我。” 无涯道人眼中略带一抹笑意:“看来你心中已有足数。”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念成灾,一念救赎 赵若汐发现,王野是真对车的价格没有一个认知的概念,又向王野普及了一下车价格的概念,令王野对车的价格,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来敌就杀破了葬嵩关,留下了更为残破的关城,以及满地血腥、尸首,冲过了关城后,只是片刻时间,就消失无踪。 对于采访团队来说,如果可能的话,还是把苏神的专业项目作为背景,这样是最佳。 可是,他情绪一时激动,顿时眼前发黑,随后身体摇晃着倒了下去。 「不要!我知道错了!」马远立刻跪起来求饶,脸色苍白得跟鬼一样。 这时,一位四十多岁,西装革履,一看就是经理级别的人走了过来。 而下方的一些珠宝集团老板们,看向王野的目光中,则是有些讥讽。 直到,查到楼海与十万里大山有联系,而且,似乎还与某些地下交易有联系。 战场就是如此,夜南山即便没去过,但也知道,在战场上,谁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活到明天。 “楚宁垠,你别伤了阿锦姐姐。”骆瑶儿焦急的站在地面,看着空中的打斗,她竟不知道,阿锦姐姐武功这么好。 “我是打了她,可她也打了我,我们两清。”凤于飞并不低头,因为她知道,一旦她低下头,换来的将是更多的屈辱。 米诺转过头来,对杨卓宁笑了下,而后微微点了下头,就又把目光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林清越只觉得整颗心莫名其妙的软下去,她忽然想追上去,让他不要走,但是想到自己不知道的前途,却最终止步。 她其实本就不是一个坚强的姑娘,只是造化弄人,让她不得不隐藏自己的柔弱,展现出刚强。 撤回头,所有旁观弟子的眼中皆被震撼铺满,毕竟修为没到吴长老那等层次,因此若是殷枫不释放气息,众人便感知不出殷枫身体的异样。 “好……”没有一丝的犹豫,阿翔便应承下来,自己并不贪心,只要永远的守护你,便已足够了。 即使这男人脸上带着面具,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而且基本上镜头都没有对准他的脸,但是光看他这身形,都觉得这男人一定长得非常不错。 从头到尾,大伙担心过米诺夫毕竟他一只手暂时废了、担心过索隆毕竟他身负重伤、担心过娜美毕竟她体质最弱、甚至还担心过路飞毕竟他是船长会被针对。 一场激情偃旗息鼓,晴晴软绵绵地躺着不想动,韩政涛起身看了看她肩窝处的伤,没事,这才放松身心躺下。 他第一次意识到,夏菡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光线恰好折射到她的眼睛里,那双明眸像是忽然会说话一样。 原来,没想到竟然会是云瑶和萧玉绮有勾结,在自己身上下了药,才会引发了毒发。 他话音落下,周景晏身边的暗卫,有一半的人都向着云筱和容瑾的方向而来。 毕竟是自己喜欢的男人,还是花了那么多心思才追到手的男人,这份爱不假——所以当他这么热情激动地对她做出这种恋人间最亲密的行为时,郁柔立刻就投降了。 数枚箭矢袭来,欲要逃走的海贼,无一例外,如同标本一样,被钉在城墙上被展示着,口中发出因为多处贯穿带来的痛嚎。 从语气中,许磊还是能听出龙魅儿有一点失望的,毕竟美食她可以到店铺购买,这出去玩什么的,才是增加感情的最佳办法不是。 一个呼喊声,在王虎的耳畔响起,可是王虎却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关注别人。 “谢谢!”燕楠高兴的说道,她其实以前也是不懂什么985、211的,但是从弟弟考上大学后,自己问了很多,也懂了很多,每次跟别人聊天的时候,聊起自己的弟弟,她总是高兴的什么都忘了。 稍微动了动,觉得背上火辣辣的一片,伸手一摸,居然摸到了一手的鲜血,而他身上那件绿岩级的护甲也已经千疮百孔。 我的话应该戳中了祥叔的要害,祥叔很可能会因此而放弃去继续交易。但即使他放弃交易,我也不会觉得遗憾。我想,这就是魔鬼交易里面的一条规矩,那就是不盲目交易。 “呸,畜生下手真重”穆天宸伸出手掌摸了摸隐隐作痛的的胸口,一口血水从其口中吐出。其眼睛也是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巨虎,一丝凝重爬上面庞。 然后,电视机里那个正凯凯而谈的主持人王一飞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用力的戳向了自己的双眼,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戳破了那副昂贵的金丝眼镜镜片,并挖出了自己的眼珠。 被姜副省长当场骂了,谁还敢起来求情,只不过,这个龙五算起来也是他们的势力,而这个马队长也是警局中自己的人,自然不能站起来砍自己的肉。 “更主要的是,十大门派跟那些沽名钓誉之辈不同,确实想真心维护武林正义!”有人不失时机地拍起马屁来。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这大厅内,就没混杂十大门派的眼线。 叶清芙将耳朵贴门板上,只听到两人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就再也什么都听不见了。心里又气又恼。表哥不是来找自己吗怎么一见三妹又改主意了难道说,表哥心里真正喜欢人是三妹 “看来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并不是巧合!我倒是要跟城主好好回报,放心,城主肯定会优待你!把你当成心腹一样。”178乐呵笑道。 夏侯婉儿,皱着秀眉,嘟着嘴道:“脏兮兮的,脏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婉儿一边回答,一边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身体。 杨国忠倒吸了一口凉气,缓缓在那里坐直了身子,嘴角动了动,却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旁观着张瑄的处置。 这真的是不可思议,难道地精一族已经强大到了神王级别地精一抓一大把的程度那岂不是说,甚至还有存在主神级别地精的可能 第一百二十章 锦囊相赠 这般嬉笑,原本凝滞的气氛稍解了几分。 “是皇上的人,也不知想做些什么,不过王府他们是进不来的,王妃放心。”从相府出来他就感觉到了暗处藏着的一些人,不过他们看起来只是盯着王妃的动静,便没有主动出手。 是出售这家手机集团的老板主动告诉她的,还透露说金卫国此举是为了和金马争长短。 上午开店之后雷克斯商会的卡特安排的人来了,雷动就让青龙带着他们去二楼试试看空间引导点,不得不说这东西用好了还真是物流神器。 如果叶枫没在,哪怕自己治不好熊乾坤,可是也可以编造理由,说熊乾坤是病入膏肓了,真的没有办法治好。 宋知音听到了关鹏这样嘲笑自己做夜场生意的身份,她倒是也没有生气,因为她早就习惯了男人被自己拒绝之后翻脸的样子了。 不少周围桌的人也连忙对着叶枫劝说着,因为他们也不想看到叶枫被欺负的太惨,毕竟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心理。 他原本还觉得花桃乖巧懂事、识大体、够贤惠,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二十八岁的年纪,家里一直催婚,他却没有找到合适自己的红颜知己。 “军中已有大将军和副将,为何还要派一个监军过来,皇上这是明显不信任你们。那为何不直接换个将领,这不是平白给人添堵吗”传旨太监一走沈佳禾便忍不住抱怨道,她看着手里的圣旨,恨不能直接扔在地下踩上两脚。 而他在昏迷的前一刻,意识到自己掉入水中了,而雷劫还继续往水中劈。 你以为就那有那么一点破钱就觉得是很牛逼的事情吗平时你的威风是耍的挺够的,但是这一招在我的面前是不好使的。 下周二晚,范雪琦准时报告了,她穿着运动服和跑鞋来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短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这是去当什么运动的裁判呢。 罗浩首先下了车,对着林逸风和张子琪说,“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住的地方,你们现在这里等等吧。”说完就朝着人多的地方走去。 “见过司马,这却不怪他,乃是张某逼他出手。”肖毅此时却是一脸沉思之状似乎在想着什么,那边张富贵听了却是抢先言道,他素来自负方正刚直,自己找肖毅是为了私怨,倘若归于军规那便是公私不分了。 他只是这样在车里坐着,浑身散发出慑人的气魄也不敢让人多看几眼。 叶寒摇头晃脑叹息着,在场将士们立即明白了叶寒的意思,纷纷动手清理,准备修缮工作。 不一会儿奎山的异能就坚持不住了,渐渐的皮脂成烛,烧之殆尽。 “天呐,我以为像你被火烧成那样子的,永远都那样了,除了整容以外没别的出路了,没想到这么厉害的烧伤,你好了以后就跟没事人一样!”艾婷婷吃惊地说。 “我就是要听你亲口说!”米筱抓着她,手腕用劲已经不自觉地捏红了。 然而在柴元当中以为的意外就是——姜叔父无意上山拍下的视频。 第一百二十一章 黑市 江知寂唇边挑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不再应声,转身即走。 街巷更深处的摊位渐次繁密,低低的交谈掺着几声偶起的争执,又在下一刻被吞没于夜色之中。 一名侍者将棉布接过,送到姬恒手上,姬恒仔细抚摸了一下,发现这布织得很细密,虽然略微有些粗糙感,可是很平整,整块棉布的厚度是一样的。心中暗暗赞了一声,随后将棉布示意让大殿上的其他人看看。 潇洒哥找到了这里,肯定带着他的党羽来,这里显然不是一个安全的练级地,必须转移才行。现在退出去显然是来不及的,只能继续往甬道的深处走。 饭局结束后,大家都各奔东西,而回家时候,因为炫蓝色法拉利报废的缘故,崔斌和故奶奶打了一个的士,才回家。 深水渊龙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夜天明身上,林晓雅和娇俏劳拉开始输出,一套技能释放出去,居然直接将深水渊龙打到一半血。 一想到当年的鹿呦呦,在经历了父母车祸,舅舅背叛这些事后,还以为他抛弃了她,那时的她,该有多么的绝望。 “要感谢林总,林总是什么身份我还不清楚,总部发来传真,说被收购了,然后电话打过来。 正闷头吃水果的李成俊,有所感应,抬起头,与李国俊视线对视,脸上露出一个憨笑,但心里却是警惕起来。 在神龙界大军还未抵达东部区域的时候,他与蓝舒,已然回到了北部区域。 梁言头朝下埋着,此刻闻言,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 苏涵瞳孔一缩,这也正是她不明白的是,也是让她心中感到恐惧的事情。 吉利亚斯身体开始微微悬浮起来,进入状态的它,心中顿时激情澎湃,仿佛又再次回到当年厮杀中的战场般,只是那时孤军奋战,而现在有着两位好友、领主以及众多强大的盟友加入,这下不免让它战意十足。 她被班赛尼安排到林维的身边进行侍奉,早就做好了把一切都献给林维的准备。即便没有班赛尼的命令,她在见到林维的第一个瞬间,就被林维英俊的面容以及身上散发的气质吸引。 不过,洛克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双肩被她搭住,后背靠在一片犹如般柔软又芳香四溢的地方。 吸血光环加嗜血光环,两种状态,一个拥有吸收生命的效果,另一个大幅提升攻击伤害跟攻击频率。 但是眼前的这一切,却活生生的表明,维拉家族的人回来了,似乎也就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精锐。凭借目前他们埋伏起来的人手,根本不可能将其完全剿灭,甚至说有可能被完全反杀。 “你说沐灵么,她回帝都了,怎么看上她了。”和叶枫也不算陌生,东方子晴不自觉的开了个玩笑。 所有的兽人张着嘴巴,望着前面越来越近的两股黑色潮水有点傻眼。 李思思怪异地看着王志伟,一块青砖,没什么特别吧宝贝怎么说,你都是大富豪,一块青砖而已。 要不是世道太乱,参军不仅有军饷拿,家属也可以得到军方的庇护,参军成了香馍馍。 白思渊就这么看着孙颖晨,想要通过她绝望的双眼看着她眼底曾经闪现的希望,他也一直都希望那些希望都在。 “你觉得,李真龙是真心实意的惜才,所以,要敕封你我为鬼帝吗”老骗子先是反问了这么一句话。 她的沉静,似一面湖水,清澈透亮,就是让人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这听起来像是自杀,不是吗”笛子安的意思很明确,这任务的难度很明显远超此前,想要到达伯尔维治,先要穿过迷雾河畔与尸体妖泥沼,而到达之后你会发现,整座诺大庄园连同郊外遍布着数不胜数不死生物。 就算实话实说,于君洋也绝对不会相信的,这已经完全超出人类认知的范畴,只能在电影中演绎。 “崔掌门,您儿子的事情,我不否认,但是,如果不是他们一再逼我,一再把我往绝路上逼,我也不会对他们出手的!”于得水说道。 他先是用巨额高薪引诱,再出动美人计,就是为了消减杨浩的心理防线,这也是商场惯用的手段。 杨浩正准备回学校,可是当他走到一处偏僻角落的时候,却陡然停住了身形。 所有人都被这霸道的宣战给震惊了,就连刘青衣和福伯都是微微动容。 李立明张嘴喷出鲜血,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感觉浑身一冷,杨浩居高临下,淡漠无情的俯瞰着他。 此战,韩旭七刀定乾坤,鲜血铺满代民镇医院门口的街道上。而韩旭一战成名,无论接下来的战斗结局如何,黑山镇及周边的混子,十年以后,或者二十年以后,都可以有跟外地朋友喝酒吹牛b的资本了。 云中子就地盘腿坐下,运功调息,他面色苍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了。 “齐睿,你恶意收购我的公司,害我家破人亡,我不会放过你!”对方瞪着眼前齐睿,眼底充斥愤怒不甘,嘶声咆哮着。 他在寿阳县中做的最多的就是各种协助,所有的局势都由着朱瑾睿引着他们一步步朝特定的方向行去。 “我同意,同意这场婚礼。”布兰妮来到了大首领办公的地方,看着对面大首领和自己父亲布诺雷,一字一句说着。 “行,那我知道了。”,马勇想了一下,也没跟谭大伟客气直接抓走了银行卡。 特助领着慕思玥去了勒拉斯登国际大酒店二楼,宴会大厅灯光璀璨,一派富华奢侈。 “你!”那管家被骂得脸色铁青,当即就要回骂过去,夷男不耐烦了,斜着眼睛扫了他一眼,一摆手,示意他一边呆着去,别乱讲话。 穆远一醒来,就和穆妈妈视频了,穆爸爸高血压都没下去呢,因为血压太高爆血管,一只眼睛都是红的,还没消除呢,幸好没大碍也不会影响视力。 嘿呀,大宝藏等着我呢,修仙秘籍也等着我呢,怎么就不走了呢,陈澈急了一脑门子汗。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十一娘 街巷狭窄,黑市如同一个嵌入地底的迷宫。 沙漏不知道与迷宫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竟然可以控制迷宫,一正一反两种流向的时候,迷宫内的情况完全不同。 真好!龙绍炎越来越使劲了。可是从那时起,贺兰瑶就没接住过“毽子”。 这是王跃,第一次向林朵儿提出这等,唯有情侣之间才存在的事情。 “我睡地板,你睡床。”贺兰瑶当机立断,从床上滚了下来,一头栽进了褥子里。 说着,风秋雁就把练习刀放了回去,把自己的命魂刀召唤了出来。 周莉一巴掌下去,那人瞬间被打晕了,练武的人手里的力气还真大。 正说着,外面李光躬着身子进来,太后便关切的问道:“甘美怎么样了”仁寿宫的人做事,自然井井有条,不但着人去通知了澂嫔,连太医都传了过来,一切妥当,这才来禀告。 隔着霍贵妃身旁一张为林德妃准备的空席最下面的就是刘修仪,刘拒戎容貌俏丽而冷艳,尤其是她正襟危坐在那里时冷艳的感觉更重,她的装束与霍贵妃一般随意,绀青色宫装,云朵髻,神态淡然,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 “皇祖母,不关母妃的事,是孙儿自己糊涂,母妃都是一片爱子之心,是为了孙儿好,是孙儿误以为母妃嫌孙儿笨,请皇祖母不要怪母妃,都是孙儿不好!”甘美连忙跪下膝行几步,哀求道。 听着真牛的讲解,林杰不仅有些兴奋起来,要是这种灵魂力也威力无穷的话,那他岂不是以后拥有了两个大杀器!到时候皇天拳一出,在辅助上灵魂力的攻击,他甚至都有信心能挑战五阶武者了。 一步步走进野鬼谷,由远及近的,莫名听到一道嗡嗡的流水声,像是瀑布的声音,可是四下里看去,竟是什么也没有。 梁辰目送着崔大福离开别墅区,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崔大福,得不到六帝镇尺看样子是不会死心了。 九子在空中或啸,或吼,或舞,或盘……突然一把怪刃从地上冲了上来,九龙齐声大吼,然后全部像怪刃冲去。在没入怪刃身时刹那间消失不见。 张宝藏说的不错,这是心力交瘁,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医治,只能靠他自己来恢复,至于什么时候能够醒来也是因人而异。 乔大爷咧嘴一笑,再次深深的看了葫芦谷的入口一眼,转身离开,在山谷入口的山顶上,向着山谷的出口疾行而去,此时他已经看不到倒在谷口的那些尸体,他们已经被突厥人的身影覆盖,完全的覆盖,没有留下一丝的空隙。 叶苍天苦笑了一声,没有想到终究还是被看穿了,这些老妖怪的实力,真的是强悍如斯,一眼便是洞穿了他。 孔雀猩红的双眼中射出两束红光,螳螂虾则射出白色的冲击波,红白两色在空中炸开,爆出炫丽的光华。 禾早想吧崔大宝也说出来,但是瞅瞅边上的禾春儿,还是住了嘴。 陈轩非常听话的去了娜塔莎要他去的那个房间,房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保险箱,将箱子打开以后里面有一个注射枪,注射枪里面装有一管蓝色的液体。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迷香 红影在那灯光映衬中,似一抹活色生香的焰火,招摇又致命。她斜倚门框,美眸懒懒地扫过众人,带着几分戏谑之意,仿佛眼前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宵夜前的一桩无聊打趣。 “至于这位郎君……”她娉娉婷婷地上前几步,站在江知寂面前三尺之遥,带着分明的疏离,又让人莫名感到无形的压迫,“是谁告诉你,我十一娘会愿意见你呢?” 江知寂冷冷与之对视,看似神色从容,实则已暗暗调息,方才与那群杀手交手虽未伤筋动骨,但也非无消耗。 眼前之人虽一袭长裙摇曳,若只看外貌难辨性别,但那股凌厉之势却教人绝不敢有一丝掉以轻心。 江知寂言语简洁,目光却锋锐如刃,“今日来此,并非无理滋事,只为一问。事关两国。” 他话音未落,十一娘的眼神像是微微一凝,却转瞬即逝。 她抿唇笑了笑,周身竟生出几分朦胧的艳色,“事关两国?好大的口气,宗阀贵族尚且遮遮掩掩,你不过一边塞之地的野民,谁料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时间宝贵,知或不知,全看十一娘肯不肯配合。”江知寂声音沉稳,言辞更无一丝闪躲。 那份直率却并未引来她的恼怒,反而令她唇角笑意更深:“时间宝贵,奴家也正忙着,郎君何不耐着点性子,莫不是以为自己生的这副天人之姿,便可以为所欲为?” 话毕,十一娘将身子微微一侧,做了个“请”的姿势,语带几分暗示之意:“堂前冒寒霜,屋内焚暖香。既然要聊,不如入内相谈。” 江知寂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又不动声色地掩去。只是当下已入了虎穴,眼下别无选择,索性话不多言,收剑入鞘,径直迈入那盏灯笼微微摇晃的暗门之内。 门后,却别有洞天。 和红角楼磷火一般的昏暗不同,房中挂满了上好青瓷灯盏,里侧燃着檀木,澄澈幽香隐隐沁人肺腑,仿佛只消吸一口便可忘却世间俗事。 十一娘笑着踱步跟来,纤纤素手轻推门扉,木门无声合上,那豁口闪现的一线灯红渐渐湮灭。 屋内,暖意融融。 江知寂负手而立,心绪却如池水暗涌,眼前之人行事如谜,口音却是夙人无疑。 十一娘步态闲适,袅娜地在一张雕花檀木椅上坐下,她的手轻轻拂过椅背,仿佛不经意间泄露的优雅,曳住了他的视线,而又仿佛另有所思的在这个空气清幽的密室中,激起一丝诡秘的错觉。 \"若不是一席谈心,焉知你这郎君所求为何?只是我啊……什么都不知道呢。\"她的笑声轻柔如润雨,轻飘在江知寂耳际。 江知寂压低声音,眯起的眼中透出了一丝锐利,“尔等细作之身,盘踞于此,必有筹谋。你若不说…我便也可猜上一猜。” 话音未落,江知寂眼前景物乍然轻晃,他试图抬眼聚焦,视线却忽然模糊起来。他暗自心惊不已,指尖悄然拂过佩剑之柄,然而几乎同时,他感觉到脑中有股无形的绳索正渐渐收紧。 十一娘挑起的那笑意仿佛带有魔力,“你这容色,胆气,真真合了我的意。若我说这屋里的香,是特意为郎君准备的欢愉之物,你会不会更加生气呢?” 她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江知寂只觉迷茫,汗水在背脊上渐渐滑落。 空气之中仿佛充满了若有似无的媚香,他的眼前景象愈发模糊,甚至连自己的手心是否握住了剑柄都无法确定。 “哎呀,奴家这可是失礼了呢。”她不怀好意地靠近几步,手中羽扇轻轻摇晃,似乎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充满把控,“若是郎君不肯放下,那只好正如你说的……时间宝贵了。” 江知寂压下迷惘,目光如霜落冰寒,强撑着身子,持剑而立,可他的仓皇都落入对方眼中,显然是难以平衡自身。 十一娘笑意未改,仅是眸中流转出几分莫测与纵容。 \"郎君可要怪奴家心狠,这秘密不易启口,要慢慢听才好。\"她盈盈的目光在江知寂身上流连,仿佛她面前的,只是一场意趣盎然的游戏。 刹那间,江知寂的心涌上一阵滔天怒意,挣扎着想要向前迈步,偏偏头脑愈加昏沉,四肢无力。意识似漂浮在灰暗的水雾中,身体却已然不受指挥。 他努力聚集一丝清明,然而过往的点滴记忆无不化成眼前的模糊不清。 那似有似无的檀香,原来是藏着心机的毒障! 那抹红影仿佛踌躇在千里之外,他只能微微听到她的声音,远在天边,似有一个温柔的低语:“郎君且梦去罢,迟早我们会再见面。”她的语气惋惜中暗藏欢愉。 江知寂心中暗懊,那深埋的利刃却只能在无能为力间渐渐沉没。 如竹影横斜的梦境正将他卷入,他唯一依稀能感知的,是那深邃如渊的月色,犹如墨染的重山之上。 * 黑夜如墨,西门关城头灯火影影绰绰,温长昀立于高处,冷风灌入他的披风,撩动他的一片衣袂。 他身材挺拔,眉目间一派肃然,然而眸底那抹隐秘的深沉,只有偶然闪现时,叫人仿佛窥见了一丝裂缝深处的暗潮汹涌。 今晚是个不平静的夜,无论是他的心,抑或这边疆之地。 帐内几盏铜灯摇曳明灭,火光映衬着一众副将的脸,或忐忑,或狂热。 他们低声议论是否趁敌军防备松懈时,用火箭之威一举打穿大夏的防线。 然而温长昀却始终沉默,薄唇抿成一线,不置一词。 “大将军,”孙副将压低声音,声音略显急切,“眼下敌军虽戒备森严,却已有破绽,若以火箭突袭,不出一日便可将蛮子们逐出方圆十里。此乃天赐良机,还请大将军三思!” 孙副将神情激动,目中露出几分狂热。他并非一个冲动之人,但如今瞧见绵延数十里的边疆战局逐渐倾斜,心中的躁动几乎令他按捺不住。 他拱手上前一步,却见温长昀低垂的眼帘微抬了一瞬。 “不急。”温长昀的嗓音微凉,如冬夜的雪,拂过众将耳畔。 他兀然开口,将营帐内所有人的言语压了下去,随即用如剑光般锐利的眼神扫视众人一圈,声色不显,但莫名让人心底生寒。“火箭此物,可破城池,却伤生灵。非到危机之时,不可因一腔血气,懈怠布局。” 第一百二十四章 强攻西门关 “但是……”孙副将皱眉,还要再劝,却被另一名偏将按住肩膀。 “敌军眼下表面袭击没有章法,实则步步设伏。倘若火箭临敌,却被逆风所制,那便是妄张气焰,自取其辱。”他自袖中取过军图,微一示意,“耐心些,今日所失,明日尽收。” 他话音一落,帐内静寂无声。 火光映着众人半明半暗的面容,有不甘,也有不解,偶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怀疑。 而温长昀都落入眼中,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微不可查。 军士于前线,背靠的是朝廷。可从他们离京后,那些那些如针般的视线,不止从大夏望来,更多却是源于盛京,钉在他后背。 他素来崇信忠义报国,从不为这些旁枝末节动容。可前些时日,温绮罗来军营时的话犹在耳畔。 若此战大捷,那一道道或明或暗的软剑锋芒,必会长驱直入温府,他身后无岸,膝下两女的婚事亦无退路。 陛下当真存了对温家的某些“思量”,才是此刻他心底真正的威胁。 他隐隐觉察到一抹阴影潜藏于各方势力之间,微不可测,但又如细流,一点点汇入棋局。只是他没有声张。 这一战,他不能败,亦不能胜得太快。温长昀喉间滚过一丝苦涩,却在眉间淡淡一捻,尽数抹去。 “你们且各归位。四更时分,全营戒备,并调遣轻骑队沿关外巡二十里。”他挥了挥手,仿若漫不经心吩咐道,声音却清晰掷地,“若发现敌情,切勿妄动,立即来报。” * 寅时已过,西门关的戍楼上,温长昀眺望远方,寂寥的氛围中透着一股不明气息的躁动。他短暂的沉思被一位传令兵的急促脚步声打断,披风撩动间,几分不安迎面而来。 “报!夏军有异动,斥候来报,已见敌军整备,似有攻城之意!” 温长昀闻讯,心下狐疑,前些日子拓跋宏的战术显然是耗,怎的突然变为强攻?莫不是大夏内廷,出了什么变故? 军队前方的烽烟,从不会是克敌制胜的唯一手段。庙堂之争的血腥,丝毫不亚于尸骨累累的战场。 他转身,目光凌厉,向帐中立即召集众将。“传令下去,全员待命,不可轻敌。” 军帐内,灯火摇曳,众将士面容肃然,心绪如压抑的箭簇。温长昀落座,叱令如冬夜利箭,沈稳且不可忽视。 温长昀言道,语气如沉霜般凝重。“敌军欲发动强攻,但应知面临虚实相交之地,需设伏以应对其行差。” 孙副将忧虑:“若敌军一旦强攻,还望大将军示下。” 温长昀从袖中抽出军图,指尖轻点,细静描绘关城之形。“做好守备,择机出奇兵隐伏于山阴处,待敌军贴近,务必在神不知之时,火器随巨石倾巢而出,意在威慑,不意追杀。” 众将士闻言,已是倚剑而立,静待出击的姿态。 与此同时,那边塞的夏军大帐内,气氛隐隐紧张。横在大军最前的,正是夏军大将拓跋弘。他高声指责手下谋士,彷若不悦之感贯穿整场。 “尔等只顾朝廷庸政!战时,不可做那畏怯君子!”其声浑厚,不可抑制,争论愈演愈烈。 可这一切都源于刚入夜时,宫中耳目传来密报,四王爷赫连觉予、银川公主等先后入宫与太后密探,意在暂缓南下之事。而太后态度很是暧昧,似有松动。 拓跋宏向来主战,私下早已上了五王爷赫连觉晖的船。便想凭着一举收复大夏来稳固自己的战功,介是以清君侧的名义,让赫连觉晖顺利登位。 如今局势竟变得被动。 可他不欲坐以待毙,必要赶在太后懿旨来前,攻下西门关,撕开一道长驱直入大夙的口子。 他素知赫连觉予颇有仁名,可对他这等杀场上滚过来的武夫,却是少了三分鸿鹄之志! 众谋士见他决议如此,亦是无可奈何,只得顺从大军出发。 不消片刻,拓跋弘便已集结完毕,准备发起突袭。骑士马嘶,步兵集合,越过山间,直指西门关。 来势汹汹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火光闪耀云霄,将昔日的宁重之关笼罩在战火喧嚣中。 温长昀的防备将策略转换为行动,手下将士不甘示弱,怒马挥舞,奋力迎敌。 三军将士英勇无畏,不肯轻易退却。 温长昀站在戍楼上,心知此时此刻,正是敌军士气如虹之时。火光灼烧在天际,映着拓跋宏那不可一世的身影,刀光如电,激荡出群星似的杀意。 拓跋宏的悍勇已非温家军所见惯,他身披战甲,策马狂奔,刀光闪动间,已夺去温军不止数条人命。 血流如注,溅在他的盔甲上,像某种无言的勋章。 夏兵亦曾一度被滚石击溃,却因他一声振声呐喊,便如顽石般直面生死,踏过同袍遗骸,继续向西门关城墙逼近。 孙副将眉目间满是焦急,边上战鼓犹如催命般击打着将士们的神经。 他快步来到温长昀身边,呼出一声透彻心骨的热息:“大将军,今日风向利于我军,能否准许火箭杀敌?” 温长昀眸色深沉,扫视战场,心中细细衡量。 他深谙此战的凶险,也感受到了拓跋宏的战意是志在必得。 当下不再犹豫,他微点头,语声低沉而清晰:“猎风箭上弦,全军出击,务必一击落下,才可趁势追击。” 这话音落地,弓箭部纷纷排起如林阵势,火箭燃尖,灼灼而待。 温长昀亲自督战,他扶额思索,目光追随火光照明之处。弦声一响,火箭破空而去,直如流星掠夜。 只见一道道火红的光芒在夜色中划出弧线,骤烈燃起的星火顷刻间将夏军前排壮勇尽数笼罩。 原本勇往直前的夏军阵列中,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失去阵形的士兵四散而逃,仿若无头苍蝇般陷入混乱。 然而拓跋宏不甘示弱,他冷喝一声,拨动长刀,如铁塔般屹立不动,挥舞双刃硬是将一支燃烧的箭矢从空中截下。 “温长昀!尔等小人!竟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枉为一代名将!”拓跋宏骂的正欢,就有一支火箭径直射向他骑乘之马。 马素来怕火,一时间马声嘶鸣,若不是拓跋宏骑术精湛,必会从马背上滚落而下。 战争的烈烈拼杀、阵阵惨呼,在西门关的风中卷起铮铮铁气。 第一百二十五章 西门关大捷 温绮罗昨日方从西岭归来,早早便歇了。 今日携一众女使婆子踱入前厅时,正值日头渐斜,金光从朱漆格窗透入,将西洋镜似的光影叠落在她清艳如画的眉目间。 青叶生,春意浓,庭中的梧桐枝偶尔伸出一两叶,慵懒地徜徉在温煦的光线里。 刚撩开帘子,便瞧见府上下人们个个喜气洋洋,喜庆的红绸已然挂在柱头,为平素沉稳典雅的温府增添几许热闹。 温绮罗步履清雅,抬眼扫过,见屏风两侧缀了红朽带流苏。再转头看向堂中洒着丹砂的青砖地时,才发觉每处皆已被重新修饰过,分外喜气。 屏风后的珠帘轻轻响动,一身重绛襦裙的温诗河提着身子从帘后款款走出。 她肤白如玉,鬓角的流云髻上自有刚刚制好的步摇剑兰,应时之物,格外夺目。 温诗河金眸盈盈,笑容似是显了一丝不情愿,却故作热情地朝绮罗走近:“二妹妹回来得正巧,大捷消息一早传遍兰州,不知妹妹可曾听闻?我思着如此喜事,纵然素日不得闲,也不能不赏!” 温绮罗垂睫而立,唇角轻挑,淡淡应了一句:“既是大捷,自当该赏。” 温诗河微怔,品不出温绮罗究竟何意,她展袖往下一挥,向身旁侍立的女使绿盈示意,只闻绿盈脆声报道:“去传膳房,炊夫厨娘们伺别加辛,酒炙猪羊之宴趁时备起!府上上下均赏两月月钱,以贺温家军此捷。” 温绮罗面含温意,“妹妹自不才阿姐用心良苦,也要学着沾些光。”说罢,径直迈步行到主位坐定。 才坐下,便闻管家夏忠从府门气喘而入,略有失礼般噗通跪于堂中禀喊:“大娘子,二娘子,喜讯!喜讯啊!主君捷报!西关守住了,眼下歼敌目标逾七成,一战定归程!” 自青玉被发卖后,府上的大小事,温绮罗便提了昔日的账房掌事夏忠做管家。此人有些年岁,做事素来人如其名,最是厚道,熨帖。 其子夏不昂也在温长昀帐下,浴血奋战,如今已是前锋营的一小将。 至亲至疏,温绮罗用人则不疑。 “恭喜大娘子,贺喜二娘子!”老管家夏忠捧着一纸战书,站在帘后微微俯身,声音里掩不住的激动,“大夏兵马可谓溃不成军!” 温绮罗一愣,虽知胜局在望,这近乎立时送来的消息却出乎意料。 若说方才许是城中口口相传的小道消息,此刻却是成了真。 刹那间她抬眸,冷艳的眸光骤然松弛几许。 她理了理肩上的云纹白缎披帛,又低声对白雪道:“速寻人去矿上,传话清音,加急军备赶至,不得有误。” 对温府而言,胜未彻,备重辞轻,若军备现缺,那便不止错失此利,长敌退兵气焰焉能起? 白雪喜色未落,不明温绮罗的用意,但听自家女郎的不会有错,只盈盈退下安排而去。 夏忠这“捷报再传”的言辞未落,堂中众人已然炸成喧嚣,下人纷纷相顾交口道贺,也有已迅速往西苑祠堂赶,传言此等上佳消息或需祭丝绸锦罗喜祭香花。 温绮罗端坐在主位,双手轻搭在精雕细琢的扶手上,似是顺势一按,便将欢腾的堂中气氛压下一分。 她语声清淡,却不失天然的端雅,“既有此捷报,府中上下务必以此为鞭策,方能不负主君得胜的艰难。” 这话意有所指,堂中欢闹的气氛瞬间敛收几许。虽说经上回的事一闹,府里上下谁人不知温绮罗是个庶出,只是记在了先夫人名下。 可如今掌家之权尽在囊中,下人们自来是见风使舵的。谅谁也不敢小觑了她。 闻言,见众人喜色褪去,温诗河却浑不在意,脸上笑靥如花,如同灼灼生辉的海棠,也难掩其志得意满的滋味儿。 她拂袖从椅上起了身,袅袅而近至温绮罗案前,两指微俯,捏起装饰烛座上的一缕流苏红线,漫不经心道:“二妹妹这般沉心静气,倒真像几分高瞻远瞩的主司了。” 此言一出,下人们闻弦音知雅意,纷纷低眉退至屏风之后,将里间姐妹间暗自博弈的寥寥剑影掩到了暗处。 温绮罗淡然不作反驳,眉目间泛起柔软的弧度,“此战捷,未必大夏不会卷土重来。” 温诗河脸色一凝,语气间掺了丝凉意,“咱们府上上下,何人不梦寐回京?二妹妹话出此言,又是何意?” 温绮罗心思微转,只将手边茶盏端了起来,往唇边轻轻一贴,若有若无地笑了笑,“阿姐这般快就思回京,可是对陛下安排有所不满?便是大夏不再来犯,亦需妥善的定边大将。阿姐可有合适人选?” 温诗河笑容微僵,面上一瞬露出些微的不安,但却心浮气躁地掩了一掩,忽地“啪”的一声,将流苏带重重抛回茶案。 “用得着你操心!”她敛了微弯的月眉,杏眸中跃起讽意。 本以为大胜之后便能早日回京,与心中所愿暂时一解思愁,谁想温绮罗一句不留情地浇了她一盆冷水。 温诗河试图掩住心中的不安,又道,“不过是姐妹叙话,妹妹也莫拿天家唬我。” 温绮罗只淡淡地觑她一眼,眸光如秋水般清澈,波澜不惊,未再作答。 堂中寂静无声,好似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一般。 片刻后,温绮罗轻启朱唇,“阿姐心急想回京也可理解,只是这定边之事,并未十拿九稳。大夏若卷土重来,那时应当如何出兵,西境战局可不容小觑。” 温诗河听罢,脸上显现出一抹不耐烦,“二妹妹言重了,这塞北兵事,朝中自有定夺;不过是府上众人久居京中,实觉这偏远之地,教人厌烦得紧。” 她自小娇惯,眼下见温绮罗有若轻云淡月的从容,不由更是心浮气躁。 帘外春风渐起,拂过庭前花影摇曳,几许萧瑟。 “既然朝事,我等或许多说无用,阿姐倒不如,既来之则安之。”温绮罗语声轻缓,放下茶盏,抬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云丝。 温诗河看着温绮罗那娉婷的身影,甩袖走到了门前,“罢了,罢了。”温诗河强抑住心中烦躁,冷声道:“原本想要去祠堂拜祭一番,也罢,二妹妹就自便吧。” 两人到底也是个不欢而散。 上回宴会之事,若说温绮罗心中真的对这长姐毫无芥蒂,是假的。便是温诗河被人利用,端是她有害己之心,温绮罗就感到不寒而栗。 她目送长姐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门外,厅内香炉中的烟雾渐渐散开,在平静的空气中氤氲成一抹淡淡的雾。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下落无踪 日头渐盛,晨光渐渐从云端透出些许暖意,温绮罗前往郊区茶山。 马车内她纤腰笔直,纱帘半卷,春风轻送而入,挟来了城郊茶山的一丝腥香与青涩。 行路不到半个时辰,茶山便渐入眼帘。 一片曾经郁郁葱葱的茶树,如今却疏疏落落,荒凉之意显而易见。 山门前,几名从西岭带回的茶农正垂首恭候,明溪亭立于其中,笑意中带了些许自得,显见是得了温绮罗的信重后,越发亲力亲为。 温绮罗下了马车,目光轻转,明溪亭立即趋前,低声禀报:“师傅,我都带茶农看过了,这片茶山荒久了些,不过地势尚佳,稍作修整,当可重焕生机。” 温绮罗点点头,道:“看山不如看人,可先预支了一月月钱?” 明溪亭闻言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正声答道:“当然,我可不会亏待自己人。为山中茶事,我另细细寻了府上两个常年在田庄经事的。” 说罢就瞧见明溪亭身后站着两个年岁不轻的管事,他们亦穿着粗布麻裳,倒与旁人无甚两样。 昨日温绮罗便让明溪亭提前支一个月月钱给这些茶农,以钱财来试人心。如今可见,找的都还算是些稳妥人。 就在双方交谈间,山路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风般喧嚣。 “温二娘子!”一声疾声传来。 温绮罗闻声望去,却见赵十三和赵樱的身影匆匆掠上山来。 赵樱不负昔日英气,那双眼睛像秋日湖水一般未有退尽的波澜,却被烈风骤雨搅得混乱不堪。 温绮罗眉头微蹙,未开口,赵十三便急急地喘着气禀告:“二娘子!主子…主子已有一日一夜未归,亦未与我等联系。传闻前夜黑市那边响动颇大,怕是出事了!” 这话犹如雷石砸进湖中,令人心头一震。 明溪亭听完,不由蹙起了眉头,低声问:“你说的主子……” 赵樱已忍不得那般委婉,直接冷笑一声,扬声斥责:“若不是为了温二娘子,我家主子何必冒险亲闯黑市?如今他生死未卜,皆是你的过错。” 这番话如一股冷冷的刺风,隐隐透着怨怼与怒意。 茶农们对视不语,明溪亭也面露迟疑,只温绮罗如云般的眸中波澜仍不动,只见她微微一凛眸,“你们去忙茶山的事,这边我能应对。” 明溪亭却不愿离去,那女子好一副伶牙俐齿,“你这女子倒好生让人没头脑!你是来让我师傅帮你寻人的,倒还这般理直气壮。” 赵樱面上一怔,旋即又是凶狠的一步上前,两手攥紧几乎在颤抖:“主子若不是为了你师傅,岂会消息至今不明!” 温绮罗打断了明溪亭的反驳:“溪亭,且退下。” 明溪亭有些不甘心,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悻悻退开。 “赵樱,莫要失了礼数。”赵十三每日跟在江知寂身侧,自知道眼前这位温二娘子是主子的心上人。 便是此刻,也不敢有任何疏漏。 赵樱更是眼中冒出怒意,“究竟谁才是你主子!给人当了几天侍从,就不知自己是何身份了!” “够了。”温绮罗迎着赵樱愤懑的眼神,神情郑重,“赵樱,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江知寂,其他事可以以后再议。” 赵十三叹了口气,他岂会不知赵樱心悦主子。可主子是什么人,在遇到温二娘子之前,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情。 赵樱自幼就跟在主子身边,若主子真有那个心思,又怎会舍得她一路腥风血雨。可偏偏,看不破的是局中人。 “我找了一些人打听,听说前夜在黑市有人擅闯,扰动了不少风波。可这黑市,每月逢三日,十三,二十三才开。如今十三日已过,我们若要等二十三日再去,只怕为时已晚。何况主子他身手了得,竟出了意外,定是变故陡生!” 温绮罗眼中掠过一抹忧虑,心念飞转。 以江知寂的机警,这般音讯杳然绝非常理,她心中仿佛有根线绷紧,越拉越紧,随时可能断裂。 她思忖片刻,终于开口:“既然黑市现下无法进入,那我们换个办法。你既能找到透出这情报的人,想来他们与黑市之间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如我们再去细问问,若能得到些关于十一娘的线索,也好推断此人藏身于何处。” 赵樱原本是满心不满,此时却也是无计可施,只得无言以对,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去寻那些情报贩子。 * 黑暗潮湿的水牢内,寂静无声,连水滴坠入水中的回响都仿佛带着一种诡谲的谑笑。 江知寂渐有意识,只觉头疼混沌,入骨的冰凉刺透了他的身体。 他强撑着意识,缓缓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四周的气味极为潮湿,夹杂着腐败的霉味,叫人难以靠近。 他想动一动身子,却发觉自己的双脚正被浸泡在齐膝的下水之中,而他的双手高高被铁链悬挂,背上是分明凸起的石墙,粗糙的边缘隐隐刺痛着皮肤。 “醒了?”粗粝的嗓音从不远处响起,一个人影渐渐靠近,笼罩在摇曳如鬼影的灯火里。 他稍稍抬头,努力辨认那隐于昏黄灯影中的人影。正是那夜在黑市相遇的阿裳兄妹,也是十一娘的手下。 “这就是十一娘的待客之道?”江知寂心下一沉,语态仍是从容不迫。 阿裳脸上挂着嘲弄的笑,“这是我们兄妹的待客之道,谁让你踏足了不该去的地界?” 然而她话音方落,便被她的大哥,用一种颇为警觉的眼神轻轻地制止住。阿裳一瞬明白过来似的,不再多言,反而转身看向墙角,那儿还有一个阴影。 正是他们其中的弟弟,那日在红角楼认出自己的男子。他则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似在观察,不愿参与言词之斗。 江知寂眼神一凝,试图从几人眼中窥得一丝端倪,他不动声色地问:“既然是客,怎的不请我去见一见你们的主子?” 正此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偏偏这时候他醒过来,”说话的人跨进了地牢,正是傅掌柜,他脸上总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精明之感。 “十一娘要见他,放他出来。”傅掌柜目光锐利,仿佛在称量着江知寂的价值。 江知寂心头微动,他知道此时不能轻举妄动,既然见到十一娘是迟早的事,那就在这过程中寻其突破,也不免白受这场水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