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竹岁华》 第一章 眯开眼,清晨第一缕透过竹林的阳光撒在我身上,竹叶上第一颗清冽的露珠落入我口中。我懒懒得伸伸前肢蹬蹬后退,抖一抖蓬松的大尾巴,再将雪白的毛从头到尾梳理干净,便觉得晨洗已打理完毕。 领居山的一匹水马说凡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晨洗,由脸到手,有顺有序,干干净净的开始新的一天。这匹水马边绘声绘色地讲边用鄙夷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略有些灰色的毛团。 “你瞧瞧你,你再瞧瞧我”他一甩满头夺目银发,得意洋洋得跟我嘚瑟。 “你也学着点,注意注意仪容,别整天邋里邋遢的,这往后修成人了还能不能看了,给你们灵狐也长长面子。” 这匹自我感觉极度良好的水马轻轻一转,变回本形。一霎间银光闪耀,恍得我睁不开眼。 “看我,即使是原身也是光华四射……” 我乘机身子一圈,假装入睡,又打了几声鼾。 “又装睡!本大爷好心来给你提点特点!哼!以后不找你玩了!” 这是他第三百四十八遍说同样的话。 哎,且随他去吧。 我就是懒。 这一天的感觉与别不同,有种特殊的气息进入竹山。我顿感心思喜悦,心境澄明,一大早想起汐尘的教诲,那匹自恋的水马早早修炼成人形,有些话还是可以吸收一下的。 把自己梳理光溜干净了,嗅一嗅清新的竹叶香,竖起耳朵,从竹林的另一头传来念诵经文的声音。声音低缓沉稳,隐隐传来直入心底,将心抚的如水平静,无一丝涟漪。林中气息仿佛也受到净化,空灵澄净,除此诵经声安静异常。 声音带有一丝熟悉感,吸引着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竹林外靠近竹山边界的一株老柏树下围了许多灵鸟异兽,中间盘腿而坐一白色清寂的身影,诵经声由此传出。 望着那个身影,我怔住。别样的情绪从心底抽丝般上浮,愈涌愈多,直冲上来,化作水雾充满我的眼眶。 我心中大惊,这是怎么了! 缓缓平复了心情,悄声走近,挨着圈子外围一个角落坐下听他诵经,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在那人身上如何也挪不开。 思绪终于从人转移到了佛经上,听到妙处,忍不住吱了几声,大家都回头看我。 “哎呀!糟糕!” 我亦没忍住喊了一声。 “哦?会说话了?”诵经声停住,一双温柔包涵的目光看向我。 我不好意思的用大尾巴遮住脑袋,瞬间希望能使个隐身术,可惜修行不够。 我透过尾巴毛缝隙偷偷瞧他,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目若星辰,浅浅一笑如和风暖阳。 我又愣住了。 须臾,诵经声继续响起,我松了口气,继续听经。 自此,我每天起个大早,把毛梳理的干干净净后跑去大柏树听那人诵经。他有时背诵经文,有时讲经书中的典故,有时念诵些我听不懂的梵经,但每每听完我都心灵舒畅,好像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清爽的微风从上面拂过。和我一起听经的小鸟小兽时不时变换着,我一直固定在角落里的那个位置,像个学堂里最勤奋的学生,从不缺课。 一日,我又早早跑去大柏树,发现我常坐的位置上面放了一个软草垫。我跳上去,松松软软的,又香又舒服,心里喜欢的不得了,再跳下来绕大柏树看了一圈,发现只我那里有一个草垫,赶紧跑回去把草垫坐定,生怕被别的小兽给占了去。再往后的时日,我每次都坐在这个软草垫上,像个宝贝一样守着。不知是哪个好心的小伙伴放在这里的,得知后我得好好谢谢他,应该不会是汐尘那匹水马吧,那家伙倒是好些日子没来看我了。我继续满心欢喜的听我的经。 这一回的经文念的是佛经中的《心经》,篇幅较短,那人很快诵完了,鸟兽们正四下散开,我虽听的心里高兴但还是有很多没听懂,壮了壮胆子,正欲开口询问,又想想不知该怎么称呼,以前对凡人接触甚少,只知鸟兽里能修炼成人的都是活了百年以上年纪很大的高龄人物。心里还在犯愁,眼看那人闭目即将入定。 “大叔!刚才的经文有几处没有听懂,能否再讲解一下?” 他睁开双眼,含笑望来。 “蠢货!你脑袋上的眼睛长在肚子里了吗?出去了可别跟人家说你是只灵狐!我都替你丢人!” 不是汐尘还能是谁?我怒目相向。 “你别瞪我!这位先生面若星辰,气宇不凡,年纪轻轻的你怎能喊人家”大叔”!” 汐尘高傲得抬着头潇洒得从空中飞下,落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拎起来,伸到那人跟前:“快向先生道歉!” 又说“先生,这只小狐狸自小野地里撒欢,没个长辈管教,虽活了些年数却还没修成人形,天性愚笨得很,也不懂礼数,你莫怪。” 这匹臭马,称呼不对就说称呼不对呗,干嘛把我说的那么不堪,我心愤愤。 先生走过来,微微笑道:“不妨,区区称呼而已,想怎么叫都行。” 我把头埋在尾巴里,心里还在碎碎念,看人家多大度,多平易近人。 他温和的目光看向我,“灵狐已难得,更有天狐仙姿,勤加修炼再加以指点,日后成仙也是有望的。” 他的眼睛像是一潭深邃的湖水,湖光星粼却毫不冷冽,温暖氲气包裹着我,一点一点沉向湖心。 汐尘拎起我的尾巴,我直接倒挂金钟,“小狐狸能修仙?哈哈哈哈!先生,这玩笑开大了吧!就她这懒样!”他还摇着我的尾巴晃来晃去,我被荡得七荤八素。 那人垂下的眼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色闪过,继而将我自腹中托起抱在怀中,轻柔地抚摸着我背上的毛说“先天愚笨可以后天补拙,我看她倒也未必是天资不够,至于懒嘛,每日来听经倒是很准时。” 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清新淡然,似竹林晨风。 第二章 有一点汐尘说的是对的,我好像真的是生性愚笨,没什么天资,更别说什么仙姿,自我有记忆起,我便在这竹林里生活。这片竹林在一座不是很高的山上,因山上有大片大片的青翠竹林,名曰竹山,位处大荒中很偏僻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地方。 山上有些小鸟小兽,倒也不多,日子久了有些吸取山中灵气日月精华颇得些灵性,大家都性情温和与世无争,我也是其中之一。狐狸的基本修炼是月圆之日登于山之高处吸取月华,炼内丹。我只懂这一种修法还多归于遵从本能。 法子虽然很慢,但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只是有时望着清冷的月亮,山顶阵阵寒风吹过,倍感孤单,心中仿佛一直有一个洞,无边深远。 我到底修炼多少年了?怎么自己都记不清了?汐尘说过他百年便化成人形,至今又过了三百年,他儿时还在邱如山修炼的时候溜出来玩曾见到过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如果那时就是你的话,你是不是也太不济了?这是他的后话。 按照他的说法,我岂不是也有个几百岁了?却一直狐狸模样,看来真的是天资异常愚。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其他狐狸,灵狐也只是听汐尘说过,更别提见过,他倒是不落下任何埋汰我的机会,天下聪明狡黠狐狸千千万,偏偏独此我这么一只懒笨的,竟也是为数不多的灵狐之一,固有颈上几根金毛为证,可叹!可叹! 回到竹林我问汐尘:“你有些日子没来,怎么今天突然冒出来了?你也是慕名去听经的?” “我需要听什么经,又不像你,我早已修成一定道行,你们这些人形都未成的小动物能跟我比吗?”我脑中自动忽略这句话,“本大爷是出来散步的,正巧就看到你丢人现眼。” 尾巴不自觉的要把身子盖住假装听不见,汐尘却正经八百地说道:“这位讲经的先生倒是修为深不可测,仙气凌然,应该有些来历。我之前听闻近日有个上边下来的法师在凡间游历,讲经布道,或许就是此人。” “上边?哪个上边?”我抬头往上看。 本以为又会被他鄙视一番,却见汐尘若有所思:“这还真不好说,有说从天庭处来,有说从灵山佛祖处来,更有甚者说从归墟仙山上来。虽众说纷纭,但表明此人却非一般。”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汐尘两只眼睛霎时发光,“今日一见,他对你倒颇为看中,真不知看中哪一点,且不管它,你可拜他为师,如若走了狗屎运,你的修道之路也指日可待了。” 话刚说完,两眼精光又黯淡下去,“呃,那个,其实不拜师也行,反正本大爷慈悲为怀一直帮衬着你。”似有一脸悔意,转瞬即逝。 拜师?听这二字,我的心仿佛瞬间被猛击了一下。冷静片刻,又很切实际地想了想,他如此厉害的一个人物,会收我这种未修成形的小妖兽吗?身份是不是有些不符?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拜上师了,是不是天天都得待在一处?竹林中自由自在惯了的我还真没和谁长时间处过,与汐尘相识已久,却是每隔几日几月才见一次。有个师父管着了,我以后还能睡懒觉吗?不过。。。。。。我又好像还挺愿意天天和他在一起的。 一直忐忑到翌日听经时间。心里自我安慰,人家何等尊贵,收不收我还不一定呢,就我这领悟力,十之八九未必看得上……咦?我干嘛那么听汐尘的话非要拜师呢? “我今日说的什么经?”一片白色衣角飘至眼前。 我猛然抬起头,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他如沐春风般地微笑:“在想什么呢?可是有心事?” 一瞬间脑子空白一片,脱口而出:“我拜你为师可好?” “好。” 正大眼瞪小眼,尚在等他答复,晃个神,脑中一个激灵。 什么?他刚刚说”好”?如此干脆利落?不带迟疑? 我大眼瞪了更大。 “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徒弟。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往后这山长水远的尘世间,我都将陪你一同走下去,永不相离。” 如立誓言。如雷轰顶。 我怔住,心底控制不住的一种情绪翻涌而出,五味杂陈。另一种现实情绪却在想我是把自己给卖了吗?怎么有种不是我得了便宜,而是正中奸人下怀的感觉?汐尘的消息到底靠不靠谱? 我的狐狸毛竖的太过针芒,那人却面皮依然和蔼缓笑,神态依旧至上至尊,身姿一如慈悲活佛。 我还一字未说,他又道:“既拜了师,我这有一见面礼,你随身带着,不要取下,有助于修行。” 说完从怀中拿出一串紫晶佛珠挂我颈上,丝丝清凉气息传入我的毛孔,淡紫色流光在佛珠中隐隐闪动。面对如此美妙之物,却有星点悲伤和熟悉的感觉如一缕轻烟从佛珠传递至我心间。 “谢谢。”我轻声说道,又想,按礼数,应当给师父送拜师礼,两手空空来,却先收了师父一件礼物。 “你还没叫我师父呢。” “哦,师……师父。”我胜惶恐。 他眼中一点星光微闪。 “走,带师父去你的竹林,正好我要在此地久留些时日,我们就在那里搭间竹舍。” 我急忙带路。 “莫慌”,他捡起我每日坐的那个草垫。“可是喜欢?把这个一并带上给你用。” 原来是他做的,更加惊讶万分。心里才在寻思,这就完了?啥仪式也没有简简单单就拜上师了?我一直有点晕的脑袋现在又晃了一下。 行至竹林老窝,我冲他摇了摇尾巴,“就这,师父。” 说是窝,其实就是一株粗竹下面几颗大石头围了一个圈,表明这是我的地盘,里面铺点细草睡觉用,再无其他。 “甚好,就在这里搭间竹舍,开始吧。” 砍竹子盖房子?这着实为难我了,我不好意思地扭扭身子:“师父,我修行浅,只会说话,不会搭房子。爪子不够利,抓不烂竹子皮;牙齿也不够硬,啃不断竹子根。” 他轻声笑起来:“不用你又抓又啃的,为师一人足已。” 他走到几株粗壮的竹子前,手结佛印默念咒语,少时间,竹子仿佛有了灵性,枝干宛如藤条,一株株自行弯下交织相错。一枝香的功夫,一间简易竹舍便搭好了。 “万物皆有灵,众生平等,草木亦是如此,不可因自己之便而伤其性命。竹子不必砍伐,只暂借它们遮风挡雨罢了。” 我恍然,只觉师父的身姿高大无比,对他肃然起敬。 我蹦蹦哒哒地在竹舍里跳来跳去,感觉好生熟悉,似乎以前也在这样一间屋里住过。我熟门熟路地跳上卧间大床,在床上撒欢打滚。 师父看着我胡闹,只是微笑,看着看着有点出神,似在想心事。 我蹦到他腿上,歪着脑袋看他:“师父?” 他回过神来,用手轻轻挠挠我的脖子,我感觉舒服极了,他好像很会照顾小动物,如此了解它们的习性。 “喜欢吗?” “喜欢。”我本想抬头蹭蹭他纤长的脖颈,又觉有点唐突,便用脸在他的怀中蹭了几下给予回应。 “师父我也很喜欢。” 他柔和的脸庞突然愣住,神色些许复杂,随即恢复如常,淡淡笑了笑。 我心里打鼓,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我觉得这话听了应该是高兴的反应才对吧。 第三章 一只狐狸打坐的画面总会有很多种遐想。胳膊腿长度差距不大,我苦恼做不到人的姿势,硬把自己的四肢扳来扳去又觉滑稽,再要是被汐尘看到了,指不定被笑成什么样子。琢磨许久,还是将身子舒展趴在草垫上背经最合适。 脑子里正回想新学的经文,一声狮子吼:“太阳晒屁股了还在睡!睡的姿势也越发难看了!难怪修多少年都是一副德行,日后还能不能嫁的出去了。” 我脖子一扬:“你没看到我在打坐吗?我可是勤勤恳恳地背经文呢。你这次可别冤枉我。” 汐尘瞪大了眼的脸上一条眉毛抽搐般跳了跳,像被噎住,指着我点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他抬头正欲发作,忽瞥见另一边的竹舍。 “谁来了?” 他疾步走进,“是那位先生。你果真拜他为师了?他居然果真收你为徒了?” 他大为惊讶得看着我,一张嘴巴半天合不上。 “是呀,不是你让我跟他拜师的吗?我还想了许久呢,谁知那么容易就拜成了,他还来竹林搭了这间竹舍,说要久住一阵子。你看,这些竹子都不是砍下来的,是他施了法术竹子自行编织而成,是不是很厉害……” “我让你拜师你就拜,平时让你做些别的事你怎么没那么听话啊?” “你不是说他很有来历,很有修为的吗?我跟了他不是修行会大大提升吗?我也想早日修成人的好不好。”我不满地念叨。 “那他姓甚名谁,法号如何称呼,来自哪里,师出何门,可都清楚了?” 我无辜的眼睛茫茫然。 “不知呀,你没让我问呀。” “你——” 彻底绝望的表情刻在汐尘脸上。他捶胸顿足:“苍天啊!她到底是不是灵狐啊!是不是狐狸啊!其实是披了狐狸皮的一只猪吧!” 这下我恼了,“汐尘!你之前总埋汰我,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也就算了,今天你这话说的也太过了!我哪里像猪那么胖!鼻子哪里像猪那么丑了!” “我觉得,他这话的重点不在这里。” 我和汐尘回头,师父来了。 汐尘自觉话有点重,且师父在场,没好意思跟我回嘴。 “初见时未自报家门,是我失礼了。我叫漠心,名既法号,自西方灵山处来,不敢说法力有多高深,还算有些修为,教个徒弟尚可。近日下山游历,行至此处,与小灵狐有缘结了师徒,还要替她谢谢你的引荐。” 汐尘回个礼:“原来是佛祖所收的唯一俗家弟子漠心法师,早就听闻您的大名,如今得以相识,实乃三生有幸。小狐狸能拜您为师,亦是她前世的造化。” 师父笑道:“不必多礼。你们相识已久,我们日后也会多有交集,闲暇时可常来往。” 汐尘走时对我说:“既是这位法师当你的师父,倒也值,算是捡了个大便宜。罢了,你日后别再偷懒贪睡,勤加修炼吧。” 略有埋怨的眼神一晃而过,悻悻走了。 回到竹舍,师父说:“水马一族属于上古灵兽,流传至今已为数不多,看他的修为虽只有几百年,道行法力却可匹敌千年之久。你的这位朋友,倒是难得。” 我应到:“汐尘跟我提过一次,似乎他们家族现今就剩他一人了。他独自居住在邱如山,因离得近,常过来看看我,不过多半是督促训斥我修行的。” “督促训斥也是好意,可见他对你的关心。你们何时相识?” 我细细想了想。“自我有记忆起就认识他了。竹山有各类小灵兽,都性情温和,狐狸似乎只有我这么一只,汐尘仅与我相熟,虽然他性子有点傲慢,许是跟我还算能说得来。我们相识已有百多年,但具体是多久我也不清楚,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少岁。” 师父听到”仅与我相熟”那里时眼皮稍动了动,而后眼睑垂下,似想心事,沉默良久。 本以为有了师父生活会大不一样,像别处修行一般清苦,日出便有晨课,修习直至日落。结果我这位师父并非严师,他只给我讲些经书,告知了灵兽修行的几个要点,却着重教我几类修身养性、调节气息内功之法,和多种草药医学之术。他说,灵狐生性聪慧,天资本就通透,无需教太多繁琐细节。法术也是天成,取决于自身修行时段,时间到了,自然一切水到渠成。一切慢慢来,不可急功近利。 我听的似懂非懂,总觉着这种修行与一般修行不同,更像是个休养生息的治疗过程,但也正合了我不用早起的意,私下还挺高兴。 自从住进竹舍,也不见师父再去大柏树讲经了,只每日里教我一个。我心里有点小得意小高兴,也有点好奇,忍不住问了问。 “师父,明日去大柏树那边讲经吗?” “已经不用去了。” “哦?哦……”我盯着师父瞧半天,师父已无后话。 第四章 这一日,我会驾云了。 说来也挺奇怪,我自个在竹林里修行那么多年,长进堪比乌龟爬,自师父来了后,虽教授的东西不多,可成果却是明显显的与日俱增。 心里的美啊,兴奋啊,恨不得一扭个腰,就飞到汐尘面前好好显摆显摆。 从未出过竹山的我正在想怎么飞去邱如山,恰好,人家自己个儿来了。 我一个腾云,冲在他眼前。 “怎么样?怎么样?你看!我会飞了吧!会飞了吧!刮目相看了吧!快表扬表扬!” 汐尘瞪大眼睛,惊讶不已。 “漠心法师果然有办法,都能把你教会飞,厉害厉害,我愈加敬佩他了。” “师父说是我自己天性聪慧。哼!” 今儿个心情好,不与他计较。 “我正打算去邱如山找你,可又不知道路,你若今日无事带我去飞一圈吧。正好师父出去了,我不用习课。” “刚有点成果又偷懒了,也罢,今儿就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邱如山外围一片荒芜沙漠,中间却有一汪碧水,一片绿洲。 汐尘就住这碧水深潭中。 我踱步在深潭底:“汐尘,你的窝景色挺独特啊,戈壁滩、大树、池水都有了,还有这么一个水底茅屋,恩,不错不错。” “这叫殿宇!殿宇!跟你师父也学学诗词文章,话都不会说。” 我顾不上理他,只左看右看。这里不算富丽堂皇,但也精致典雅,墙上挂有几幅古诗古画,案几上摆放几株清丽兰草,颇有一番文人情调。 “汐尘,真看不出来,你的屋子还挺有品味的,跟你外表完全相反。” 他的银发一甩,“我怎么……” 话未说完,突然间房屋猛然摇晃,头顶上方池水剧烈涌动,几股庞大漩涡自上而下。 汐尘腰间佩剑嗡嗡直响,“臭龙来了,真会挑时候。” 他带我飞出水面,将我放置一块大岩石边。 “我说近日怎么手痒痒了,原来有个不识相的跑来让本大爷活络活络经骨。” 一紫衣少年表情淡漠临水而立,冷峻的脸上一双眼睛如同寒冰,手持一玄铁宝剑,周身寒气四溢。 我全身毛孔陡然张开,打个寒颤,悄声问道“汐尘,他是谁?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啧!别灭自家威风。” “奉父王之命前来巡视,看你这匹小马是否老实,如有半点不轨,定将抓回龙宫严惩。” “本大爷爱做什么便做什么!轮不到你们来管!区区一条小龙如此嚣张,我看你和老龙都欠收拾了,先来教训教训你!” 汐尘抽出银白佩剑向紫衣少年冲将过去。 一时间电光四射,风沙走石,一潭碧水也被剑气搅得浑浊。二人剑锋如芒,一来一往不相上下,打了一炷香的功夫又”咻”地钻入水中。 我躲在岩石边瞅了半天,水面竟风平浪静毫无动静,好奇心驱使我凑到池边探头查看。 “汐尘!汐尘!”我才小声喊了两下,一个巨浪直冲而上,正好将我抛入高空,彼时玄铁剑又从巨浪飞出,剑锋直指我面门而来。 “小狐狸!” 汐尘冲出水面,一掌将另一浪花打来,倒霉的我再次被浪击中,虽躲过玄铁剑却重重摔落水中。 天杀的,我不会游泳。 我在水里缓缓下沉,没有汐尘的避水咒,我张大嘴巴,满满的水涌进来无法呼吸。此时处境似曾相识,我怎么又被淹没在水里了?片断式的回忆在脑海中浮现,意识逐渐模糊,仿佛有紫晶色的光环围绕着我周身。。。。。。 一只手猛力按向我的肚子,我呛出一大口水。 汐尘扶着我,一脸奇异表情。 “那人呢?”我忙问。 他只盯着我看,许久不出声。 “人呢?走了吗?”我抓着他的衣领使劲晃。 等等?抓?这是谁的手?我一个打挺跳起来。 “想不到,竟也颇为清丽脱俗。”汐尘还坐在那里自说自话。 我急忙跑到池边,发现水面中一女子神情诧异左顾右盼,却没看见狐狸影子。 这……这是谁? 我转身看着汐尘:“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我还想问你呢,我去水中救你时发现你的佛珠在发光,把你捞出水面你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我震惊。 心中波涛汹涌,无比澎湃。 “天啊!汐尘!我修炼成人了!我修炼成人了!” 我兴奋不已地趴在水面上仔仔细细看个清楚。 “苍天不负苦心人啊!”我仰天长啸。汐尘总算清醒过来:“我觉得主要是佛珠的功劳。” 我噎住,回头瞪他。 “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吧,我还是狐狸模样时没看出来吧,我现在也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吧。” “你一女娃娃家的我嫉妒你做什么,还有,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是形容男子的,你不会连你的性别都搞不清楚吧。” 我继续瞪眼,憋足一红脸包。 “咦?刚才那人呢?”我突然反应过来是何缘故才变成人身的,都是汐尘和紫衣少年争斗连累无辜的我受袭两次掉入水中,现在身上还一阵阵疼。 “他自知敌不过我,跑了。” “他是何人?你们是旧相识?他说到龙宫,那他是条龙吗?” “不过是龙王老头的小儿子,嚣张狂妄,我才懒得和他相识。” “你跟他有过节?一见面就开打,你这性子这张嘴,肯定得罪过他吧。” 汐尘眼神凌冽,冷笑一声:“哼,得罪,跟他们龙族之间的得罪都要追溯至远古了,他们一直自诩上古神灵,高傲自大,却不想我们水马一族也是上古灵物,历史渊源不比他们短,却处处挑衅、处处压制。只不过如今水马一族日渐凋零,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硬把我归为下属,时常监视。嗯?你今天怎么问题这么多?” 我心里一丝梗塞,“没有了”。 翠竹依依,清风徐徐,胜雪白衣随风飘动,随意束起的发丝任风轻扬,师父伫立在那里,佛光静溢,庄严慈悲。 欣喜欢跑的我不禁慢下脚步,怕惊扰了师父。 我正欲张口,师父已看向我,在我满心期待的目光中,却并未看到他过为惊喜的表情,只轻微愣了一下,眼底先是几点星辉闪烁转而又浮起一丝忧伤与怅惘。 “师父,我是小狐狸,我修炼成人了。”我还是鼓起勇气向他走去,嘴角扬起一个微笑期盼着他的赞扬。 “我知道了,察觉到佛珠有异,我提前赶了回来,原来是已修成人身。” 师父依旧语气平静。 我心里大为失落,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只低下头应一声:“哦。”手指绕起衣服一角不停揉来揉去,师父为何如此冷淡? 彼此就这样立着许久,谁也没说一句话。 “为师赠你一个名字吧。” 我猛地抬起头,心情一下从谷底跳至高阳,欢喜至极,笑得极为灿烂:“太好了!师父!我从出生到现在活了这么多年,还一直没有名字呢,烦请师父赐名。” 此时师父深邃的双眼虽注视着我,却仿佛在望向迢迢远方。 “得女如玉,素白静雅,名——白珞。” 第五章 师父拿出一个白净的小袋子递给我:“我今日是去找这个。” 我打开袋子,从中倒处几颗黑亮的豆子。 “这是玉净青莲的种子,我回灵山寻得,我看离竹舍不远处有片空地,我想开塘种莲。你是这竹林的主人,需先经过你的同意,你可喜欢莲花?” “啊?师父问我?师父说好便好,我没有意见的,而且我很喜欢莲花,这玉净青莲听起来应该与普通的莲花有别吧?”一向是听师父的嘱咐,突然被师父客气地询问,浑身不自在起来。 “是有不同。此青莲生长于灵山,佛光笼罩,灵气斐然,花蕊莲子皆有药效。” 我捣蒜般的点头:“甚好、甚好。” 我站在空地处一手抱着胳膊肘一手托腮,冥思苦想搬物咒语,想如何施法术变出一个池塘,却见师父拿着一把锄头一下下锄起地来。 我大惊:“师父,您法力高强,施个术就可变出莲塘,为何要亲自挖?” 师父道:“此青莲有灵,施法种莲欠缺诚意,亲手凿池种植方了心愿。” 我赶紧也寻了把铁锹要过去帮忙,却被师父阻止。 “不妨,你去习课吧,我一人足矣,种好了唤你来看。” “这怎么行?池塘又大又深的,您一个人挖,得挖到何时。我要还是只狐狸,想帮忙也帮不上,现在好歹能出份力,有个能使力气的可别浪费了。” 我拿起铁锹就铲了起来,不管师父再说什么。 师父突然轻笑了一声:“还是这副倔的小性子。” 我一抬头:“师父如何知道我倔?我其实挺随和挺好相处的,你莫听汐尘胡说。” 我即刻想汐尘莫不是趁我不在时背后跟师父说了我坏话? 如春水化开来去的一脸柔和忽然冻住,一丝矛盾的神色在师父脸上闪过。 “没什么,不用放在心上。”师父转过身继续锄地。 我也老老实实地干活,总觉着师父这一日的心思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师父看上去身长玉立颇为清瘦,可力气着实惊人,许是功力深厚的缘故,几个时辰,池塘便挖好了。出主力的自然是师父,我的劳动成果就是铲了几处边边角角,已累到几近虚脱,内心深觉得这个忙帮的实在有些微不足道。师父让我坐在一旁休息,他完成后续种植工作。 太阳西沉,蜜糖色的天空逐渐变成淡淡的紫色,继而越发深蓝,几颗星子挂在空中熠熠闪烁。 “珞儿——”师父唤我了。 一汪清澈池水在微暗的夜色中轻波荡漾,点点水汽浮起,各自凝聚一处带起零星月白清辉,片片莲叶自水底上升舒展开来,朵朵青色莲花在绿茎上次第盛开,晶莹的花瓣淡烟笼罩,佛光灵气自花中飘散,清雅出尘。 我屏住呼吸,眼前景致前所未见,竟不知世上有如此美的青莲。 “喜欢吗?” “喜欢…喜欢…太美了,师父。” “喜欢就好,送与你。” “嗯?”我的神还未转过来,“送给我?师父,你是说将这些青莲送给我了?” 师父默然点头。 夜色渐浓,师父脸上的神情隐于暗中,已看不清。 自我从邱如山回来的那日起,师父每日起的更早,天未亮便出门,少顷回来,不知在忙何事,并时时嘱咐我不要跑太远,尽量别出竹山,带好紫晶佛珠云云。 我心下好奇:“师父,咱们竹山几百年来太平安稳,从未出过什么乱子。地处偏远,即是天上的神仙也未见下来过一个,哦,您除外。您让我这般小心,可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的灵力现今稳步上升,日益增长,不久后在竹山外便可感受到此处的灵狐气息。树大招风,为避免日后有爱滋事的旁人打扰,还是谨慎些好,清心修行。” “旁人?山外边的妖兽精怪?附近就汐尘一个来往,其他的还不曾见过,师父是不是过于担心了?” 师父习惯似得抬起一只手,拿起我身后的一缕发丝放在手中轻抚。 “有时爱滋事的未必是那些妖兽精怪。” 我听这话像是说了一半,正等着下半句。 师父却淡淡一笑:“无事,无需多想。” 我想起那日回来师父还问过我一句话,可有遇见什么人。我大致描述了瑛泽,师父听了脸上似乎有片刻暗沉。难道与瑛泽有关?我和他也是头一回见面。看师父如此小心,应是给竹山布置了结界,只是不知防的到底是谁。 修成人身后师父多教了我几种高乘功法和剑术,让我好好练习掌握。我知道师父对我有点莫名的紧张和真实的关心,丝毫不敢怠慢修行。每日晨洗后就开始温习功课背诵经文法咒,以竹为剑勤练剑术直至玉兔东升,也想着师父如此厉害的人物,作为徒弟不要给他丢脸才好。 师父很爱看书。我们的竹舍虽小却藏书甚多,独独分出了一间小书房出来,整张墙壁的书架上全是书,佛经居多,各类古籍诗赋亦有。 我自被汐尘嘲笑没学问后,除了背诵经文也时常看看书架上的其他书籍。这日我随手一拿,抽出一本名《诗经》的书,恰好翻到一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轻声念出觉得语句押韵,意境优美,我拿着书去问师父这是何意。 师父拿起书看了一眼,转身便塞进一个小角落里。 “这是凡人描述情感爱意的诗句,我们修行之人六根清净,不易有世俗情感和私欲之心,你只需专心修行,此类书就不用看了,待到他日修得正果列位天狐仙班。世间的种种,不懂便罢。” “那师父,我日后如修成仙了,你去哪呀?你也跟我一起去天庭吗?还是你会回到灵山佛祖那里?” 师父的眼睛直直地正视着我的眼睛。 “我向你承诺过,既结师徒,终始不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听到此话,我甚为感动,师父是不会骗人的,可心底不知何处升起的一丝苦涩却萦绕其中。 这苦涩绕了几绕,我突然神了起来:“师父,我们修行之人不能有世俗的感情,那我和你的师徒情谊,算不算……” 师父的眼睛突然飘向别处。 “我去打理玉净青莲。”边说边幽幽地向屋外走去。 看着师父仙姿卓约的挺拔背影不动声色地愈走愈快,我对刚才冒出来的玩笑话有一点点小内疚的同时,忍不住偷偷乐了好半天。 我在书架上又翻了翻别的书,想起师父说过做一件事情久了,即便不曾喜欢,也会成为习惯,故而坚持下去,终得圆满。我想我对看书亦如此,也成了一种习惯,因此刚刚意犹未尽,再找找其他诗词歌赋陶冶陶冶情操。 一本纸张微黄的书倒在架子上,我拿起来看看封面,写着《茶漱集》。翻了几页,是本汇集天下各种名茶和茶叶制作、冲泡等方法的书。师父喜爱品茶,说喝茶也可安定心神,参禅悟道。我捧着这本书细看,竟然看到了一种可用莲花制茶的方法。 莲花晚含而晓放。书中讲到,将一撮茶叶放入细纱布中包裹起来,待傍晚时分花瓣即将合拢时放进花心,静置一晚,等到清晨花瓣张开后取出,茶叶吸收了莲花的香气,冲出的茶汤沁心芬芳无比。 这个方法不难,很是简单易懂,唯一且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早起。煮茶的水需收集早晨第一缕阳光出来时树叶上的露水,包在莲花中的茶叶需在花瓣刚好张开时取出,此时的茶叶汇聚的莲花香最为浓郁。我看了跃跃欲试,睡了多年的懒觉当作克服坏毛病的第一道难关,找个罐子即刻动手。 第二日晨曦破晓之前,师父照例出门,我瞅着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溜了出去。汲取晨间竹叶上的露珠,积满一罐后再从玉净青莲中取出茶叶,将露水煮沸冲茶,如此沏出,茶香、花香、竹叶香汇聚一处,与众不同。我把沏好的茶端到书桌上,竹舍里顿时清香四溢。 茶刚放好,师父回来了。 “我在门外便闻到了茶香,你今日如何起的这么早?” 看师父颇为惊讶的表情,我心中窃喜。 “我是修行之人,自然要随着师父早起,打今日起我不睡懒觉了。” “哦?难得。长进了。” 这个难得有点多余…… “这茶……” 师父端起茶杯,脸上由略微惊讶转而成一丝我看不懂的神色。一丝怀念,几点忧伤,眼中几点零星的光。 我赶紧把制茶的法子说了一遍。师父听了微侧着脸,一派云淡风轻如常。 “果然是个好方法,许久没喝过如此香的茶了。你可是花了大力气的,难为你舍弃多年的懒觉,实属不易,这茶就更加不易,需慢慢细品。” 听这话有几分调侃我的意味。我辩驳道:“师父爱喝茶我才大早起来做的,我之前也没有那么贪睡……” “刚不是说因修行之人要早起吗?” “这个……”我一时语噎。 恰好此时柔和明媚的晨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落在师父随意披散的发丝上,烟含修长的眉梢上,淡淡微笑的嘴角上,落在深邃如星辰的眼眸中。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师父,仿佛时光静止、刹那永恒。 第六章 竹林松风,秋月春花,山间已渡几年。 跟随师父修行的日子里,我的修为进步很快,功力和法术都大为提升。对师父,我满是尊重与敬仰。唯此一点,心里有些小小的不愿。师父是佛祖门下的俗家弟子,久居灵山,他自幼吃素,从不沾荤腥。 这下可苦了我了。 我虽拜了佛门弟子为师,但我好歹是只狐狸,不能不吃肉呀。想我独自在竹山生活时,顿顿找肉吃,林间捉野鸡野兔,河里摸小鱼小虾,有时还能扑腾上几只麻雀。现如今,饿了只能摘点桃子李子,或者采点蘑菇充饥,师父似乎忘了吃饭这回事。以他的修为,吃与不吃都是一样,除了喝茶,好像未见过他进食。我暗地里长吁短叹,面对着不食人间烟火纤尘不染的师父,总觉得不好意思跟他提这种太有烟火气息的事。 我趁着汐尘来竹林看我的几次机会,偷偷跟他溜去邱如山,摸几条他潭里的鱼解解馋,我都很佩服自己这样也能坚持下来许些年。 “你师父看你看得也忒严了,还在竹山设下结界,我上一次驾云来差点没给我脑门撞坏了,硬生生被弹出去好几里。”汐尘抱怨道。 “咱这偏僻的小地方还设什么结界,太小心了吧……”他继续抱怨,忽然眼睛一闪神秘兮兮道:“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惹上了何方厉害人物,跑到这里躲仇家来了?他这种高乘法师,必降过不少大妖怪,肯定有不少仇家。” 我斜睨着汐尘:“你直接去问我师父不就知道了?在我跟前偷偷摸摸闲言闲语地作甚?” 汐尘气得肩膀打颤,伸出细长的手指尖狠戳几下我的后脑勺:“出息了你啊?!这才多久就胳膊肘往外拐了?现下可是你师父是你一边的人了,我成个外人了?当初谁把可怜巴巴又瘦又小皮包骨头的你捡到竹林里的?谁帮你搭窝给你遮风避雨的?谁帮你上山打野兔下河摸鱼的?你个小没良心的白眼狼!” 我两眼一翻抬头望天。这家伙脸皮厚的也真是可以,什么事都能往自己身上贴。 “后来师父不是给你做了结界保护吗?山外边的就你可以出入自由不受结界影响,你就心里知足吧。” “几百年来我都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竹山就跟我第二个山头一样,他是个后来的,凭什么还给我这个先来的做了限制了?我都没找他理论呢。” 我心想你倒是敢去呀。 正在这时,师父从莲池边走来,汐尘赶紧闭上嘴巴。 师父的目光落在汐尘戳我脑袋的手指上,眉心不易察觉的皱了皱,我一回头恰好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不快的神情。 汐尘浑然不觉,远远就跟师父施了个礼,师父寒玉般的脸上平静如常,对汐尘点了点头,进了竹舍。 我把汐尘拉远一些,悄声说:“好不容易你来了一趟,咱们去你的邱如山,打几个野味,我这个胃实在是受不住了。” “看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儿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唉,也难为你了,走吧,本大爷不帮你谁能帮你。” 逮着机会就抬高自己,抬就抬吧,跟着他有肉吃,不与他理论。 师父嘱咐过我尽量不要出竹山,我想偶尔出去一下应该也没什么,而且邱如山相距不远,算得上熟门熟路,趁着师父打坐入定的空档,快去快回。我摸了摸戴在胸前的紫晶佛珠,拖拽推搡着汐尘速速奔往邱如山。 路上汐尘扯回被我拽着的袖子:“这么急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私奔呢。” “别口无遮拦,谁跟你私奔,臭美吧你。” “本大爷还看不上你呢……” 听着汐尘在一边胡说八道,我眼前突然浮现出师父的脸。如水平静的神情,如星深邃的眼眸,如玉般的面容,佛光静溢,清冷庄严。却在注视着我时,嘴角轻微上扬,浅浅微笑,一缕温暖包裹住我的心。 “傻笑什么呢你!发什么呆呀!已经到了,叫你半天都不应。” 汐尘歪鼻子瞪眼。 我回神:“啊……啊!办正事、办正事。” 着急忙慌地吃了几只烤鱼,临走前汐尘又给我塞了几口烤鸡,吃得我满嘴流油。汐尘一边给我使劲塞着肉,一边又不停地嫌弃我吃相难看吃得太快。我用手抹了几下嘴巴急匆匆往回赶,哪里顾得上什么形象。 回到竹山,先在山脚下找个溪水把脸洗干净了,去去身上的烤肉味和一脸油星,又摘了几朵香味浓郁的花塞进衣服里压压荤腥味,收拾差不多了赶紧回竹舍。 一进门,屋外的小庭院里竟然支起了一张小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摆了几盘色泽各异清香扑鼻的饭菜。我惊讶的嘴巴张成一个茶杯口。 师父站在旁边等着我。 我往前走了几步,师父看着我突然僵了一下,鼻子略微动了动,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似的。 我停住不敢动。 “师父?” “可是又去打牙祭了?嗯,这次还吃了别的东西。珞儿,衣服里塞了太多花了。” 我羞愧。 捉鱼烤鱼的鱼腥味、烤鸡的鸡肉味、香气过于浓烈的花香味一同混杂在我身上,汇聚成一股不可言说的怪异气味。 我捞起一大片衣服角使劲闻了闻,哎,刚刚还费劲洗过的,弄巧成拙。 师父走过来,轻柔地将我藏着的花都取出来,帮我整理好衣服,把被我扯皱的衣角拍平整,将衣带解开重新系成一个好看的蝴蝶结。 “都是一个小姑娘了,该注意一下仪容了,别在外面随意扯衣服。”师父的声音轻而温柔,仿佛竹林微风拂过我的面颊。 “师父……您都知道了……我知错了,以后不吃肉了。” “你吃肉耐天性使然,有何错?是我忽略了。” 我抬头看向师父。 “佛门中人食素,你能做到现在这样已属不易。你若馋得紧了,无需去邱如山寻,我带你去吃……” 我瞪大了眼睛盯着师父瞧。 “众生平等,我佛戒杀生,因而戒荤,食素对于修行亦有辅助。食材搭配得当,做好了也一样是佳肴。时候不早了,吃饭吧。” 我和师父坐下来,我盯着一桌子的菜:“师父,这都是你做的吗?” “嗯,我回忆着一位故人做的菜的味道,试着做的,尝尝看?” 故人?这位故人是何人?师父能记住此人做菜的味道,关系必不一般。我很想问问师父,又觉着有些贸然,内心挣扎中,发现师父正用一种很深的目光看着我。我赶紧动筷,看来师父是真的很想知道他做的味道怎么样。 我夹入嘴中的第一口菜,一种熟悉的味道伴着味蕾进入我的脑海。怎会如此相识? 我边吃边说:“好吃!太好吃了师父!师父的手艺真棒!” 师父的眼睛如初春融化了的冰雪,清澈流淌。 “你喜欢就好,以后每日做给你吃。” 我内心感动的波涛汹涌,虽然不久前才吃了一肚子的肉,此时还是风卷残云地把所有菜一扫而光。 师父笑着用手擦擦我的嘴角:“吃慢点,别撑太多,肚子要受不住了。” 我感慨,果然师父最了解我,连我前前后后吃了多少东西都一清二楚。 我摸一摸自己滚圆的肚子,确实是撑着了,看来戒吃肉是对的。 我抓过师父的手用袖子仔细擦拭:“师父,您的手要沾上油了,我给您擦干净。”说完满眼含笑地看着师父。 师父看着我的眼睛轻微一顿,继而垂下眼眸,把手抽了回来。 “无妨。” 沉默片刻,师父道:“珞儿,我给你做顶帽子,日后如出去,将帽子戴上,有纱幔遮面。” “为何要戴帽子?” “……保护眼睛……” 啊?保护眼睛???为何要保护眼睛?我有眼疾吗?好像没有啊。我好奇地想这是个什么理由,师父将我从竹椅上拉起来。 “饭后散步,消食。” 第七章 这日我习完剑正回竹舍,一只由灵力所做的五彩传唤鸟从门口飞出,冲向天际,师父站在门口一副若有所思。 “师父!” 师父看着我,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担忧。 “明日我需去一趟灵山……佛祖传唤我回去。” “师父!你去了可还回来?”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必定要回。只是……可能会停留几天。” 我大大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你去吧,不用担心我,我可以照顾自己。” “……也许还要去天庭……” 师父说话从不这样拖沓,似有很多顾虑。 我安慰道:“师父,放心,我在这里等你,你去多久我就等多久,一直等到你回来。” 师父的眼睛注视着我,如同被扰乱的一汪潭水。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我不会再让你等太久了。” “我不在的时候,不要离开竹山。如汐尘来……你至多跟他去邱如山……自然,留在结界中最好……” 师父说到汐尘时面色露出少许矛盾和纠结。 师父走后的头一二日,我的生活作息一切如常。第三日开始,看着空荡荡的书房、庭院,倍感怅然若失,心里逐渐被填满的那个洞口仿佛又出现了。在竹林里百无聊赖,做事情开始心不在焉,经书不想看,法术不想练,吃饭也没了劲头,只想着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日我正懒懒地爬在书桌上,汐尘来了。 “我打听到一个好玩的事。今日是三月三,上巳节,也叫女儿节,凡间热闹无比,人们都出行喝酒赏花吃花煎。走,跟你师父请个假,我带你去山脚下的镇子里玩玩。” 我的精神劲儿一下提了起来,“师父这几日出去办事了,无需请假,镇子离竹山也不远,快走快走。”我拎起裙摆大步流星往外跑。 “慢着!” 汐尘顺手拿起门口挂着师父给我做的一顶帽子往我头上扣了下来。 “遮遮你的眼睛。虽说你这容貌在咱们妖里还拿不上台面,但放在人间倒还算惊艳,尤其你们灵狐天生一双魅惑之眼,去了免得惹麻烦,把帽子戴上。” 原来帽子是起这个作用的,师父怎么不明说? 且不多想,我乐呵呵戴上帽子跟汐尘去也。 这一边漫山的杜鹃花绵延几里,殷红似火、云蒸霞蔚;那一边的桃花林灼灼其华、妖娆入眼。人们锦衣华服,结伴而行。更有许多年轻女子相约闺中密友郊外出游,个个花枝招展、千娇百媚。 各种小摊琳琅满目,糕点小吃一应俱全。这下我可以大饱口福了,拉着汐尘按下云头奔赴而去。 刚进人群,便发现不少看向汐尘的目光,尤其芳龄姑娘居多,皆是欣赏赞叹。开始时还略有矜持,只抛来许多媚眼,到后来越发放得开,走几步便有几根香草丢向汐尘,更有胆大的几位靠近身边娇羞浅笑。周围聚来的姑娘越来越多,好几根亮晶晶的口水在空中飘啊飘。 人多了窃窃私语也多了起来,“公子身边的女子是何人?他们什么关系?为何带个帽子不敢见人?哼,都不敢示出真容也好意思和公子结伴。” 身受无数飞镖一样的怨恨眼神,我头冒两滴汗,正欲落跑。 汐尘细长的眼睛一斜,目光如寒剑射出,一把将我搂住,声音充满杀气。 “这是我夫人。你们走开!” 四下惊恐万分,鸟兽状散得无影无踪。 “乱说什么,我好好一姑娘家,你别坏我名声。”我不满地噘嘴。 “我好心救了你,还不感恩戴德。” “你是救你自己吧。不过汐尘,真没想到,你这么受女孩子的欢迎呀。以前知道你长得好看,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汐尘老毛病又犯,傲慢地仰起头:“那还用说”。 这家来两块艾叶糕,那家吃两个杜鹃花饼,另一家喝三五口桃花酒,我觉得从未这么快乐过,潇洒似神仙。 我以前未曾沾酒。这桃花酿的酒清甜冷冽,喝下去神气舒爽,我不禁一杯下肚又倒一杯。 汐尘瞪着我:“别喝太多,此酒虽甜,后劲很足……什么情况?那边围了不少人,去看看。” 他起身就走,我匆匆忙忙跟在后面。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妙龄女子,却比围观汐尘时还多上好几圈。我们扒着缝使劲儿往里瞧,旁边人群一挤,我因贪杯身上无力摇晃不稳,一个踉跄,狗啃泥地向前趴去。 一白色身影闪来及时将我扶住,淡淡竹林清风般的香味传来,不是师父是谁? 这么一挤一撞,我头上的帽子掉落在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清楚得听到几处吸气声,随后千百个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向我杀来,我身上寒毛一紧,打个寒颤。众姑娘们悻悻离去。 “可是喝酒了?” “师父!” 我紧紧抓住师父的胳膊不敢放开,怕眼前是醉酒后的幻影,一松手,师父不见了。 “师父,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师父低头看着我,柔声说道。 “师父,桃花酒真好喝,我从未喝过这么香甜的酒。”我的脑袋开始晕乎乎地转,脚下也站不稳了,身子摇摇晃晃,酒后的眼睛越发明亮,只盯着师父看。 师父扶着我,面无表情地看向汐尘。 汐尘忙说:“原想珞儿只爱吃,各种小吃点心到吃了不少。她以前不曾沾过酒,就带她少尝一点应节,却不想喝了几口就不肯罢手,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已经五六杯下肚了。” 直把自己个儿撇了个干净。 见师父还是不做声,不由自主得屈服于师父沉默无言的威慑之下。 “还是都怪我没看住她,请先生回去后莫要责罚,训斥我吧。” 我脚下越发没力,眼前的事物模模糊糊,直直就要往师父身上倒去。汐尘暗中往我手臂上狠捏了一把。 “咝—”我又疼又迷茫地转向他。 他顺势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先生,我送珞儿回去……” 我已沉睡不醒。 迷糊中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深蓝色的夜空和漫天繁星。 咦?我没有回竹林?我隐约记得先是师父来了,之后汐尘说要送我回去,这是在哪? “身上可有不适?” 师父的声音?我慢慢起身,发现我和师父坐在河边的草地上,远处的夜市灯火通明,人群熙来攘往并未减少,小商小贩的摊位上升起了各式花灯,河面上几叶小舟缓缓移动。 我抓着师父的手,盯着他:“师父,你可回来了。你去的日子虽说没几天,我以为你还要过个十天半月才能回……我觉得你像是离开了好久……” 师父将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按了按。 “我将事情办完,提前回来了,检查你的修行可有偷懒。果不其然,接近竹山时,就发现紫晶佛珠的气息在山下镇子里,今儿个可是饱了口福了?” “呃……师父,其实我就今日过节出来了,前几日都挺刻苦来着……” 师父的眼里忍着笑意。 “难得出来一次,好好玩上一天吧。一会儿人们会在河边放孔明灯许愿。” 我心下欢喜。 “谢谢师父。对了,汐尘呢?” 师父的眼睛看向别处,“他说有事,先走了。” 我有点奇怪,但兴奋得也不多想。 少时,人们三三两两聚到河边,点燃手中的孔明灯,默默许下自己的愿望,再将灯放入天际。星星点点的灯飘向夜空,随着风,越飞越远,越飞越高,带着人们美好的夙愿。不知天上的神仙,能否收到这些愿望呢? 我羡慕地望着空中飞升的孔明灯,如同连接天与地的璀璨银河,美不胜收。 “珞儿。”师父唤我。 我回过头,惊喜发现师父手中拿着一盏孔明灯。 他将灯点燃,递给我:“许个愿吧。” 我高兴地接过,看着灯里跳动的烛火,不假思索地说:“我愿年年都能在这一日与师父共放孔明灯。” 师父轻微一顿,随后浅浅笑起来,目光温暖。 放过孔明灯,我与犹未尽,摸一摸扁下去的肚子,兴冲冲地拉着师父朝夜市走去。 “师父,你许愿了吗?许的什么愿?” “许了,我放在心里说的。” “为何不直接说出来?” “人们都说许愿从口中说出来不灵,需放在心里说。” “啊!那我刚说的会不会不灵?” “不会。珞儿的愿望即使上天无法实现,我也会让它实现。” 心脏忽然间仿佛漏了一拍。 我侧过头,上扬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 晚间夜市的美食与白日又有不同,煎炸烹煮,香气扑鼻,目不暇接。 我敞开胃口打算挨个尝个遍,师父在身边,我不敢拿肉,只捡素的吃。 师父见我狼吞虎咽压根不顾及形象,无奈笑道:“在家怎么吃都成,这会儿是在外面,姑娘家需注意礼仪,矜持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洁白的帕子擦我的脸。 我接过帕子自己胡乱擦了擦,塞进上衣口袋里:“这里的食物太好吃了,没忍住。” “是吗?唉!看来还是我的厨艺水平不够,让你如此贪恋外面的饭。” 我朝嘴巴里塞进一块油炸豆腐,鼓着腮帮边嚼边说:“没有,没有,师父做的菜天下第一。只是这人间美食我第一次吃,新鲜新鲜。” 师父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看着我。 正说着话,一个五彩糖人小摊将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脚步停下走不动路了。小糖人色泽鲜艳晶亮,姿态惟妙惟肖,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样子。 “老板,来一个!”我豪气得伸手去拿。 “珞儿,你今日吃甜食的过多,对牙齿不好。”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老板的脸凑过来谄笑:“这位公子真心疼你家娘子,尽管放心,我的小糖人含糖量少,纯天然制品,好看好吃又健康,小娘子既喜欢,买一个无妨。” ”嗖”一下把手收回。 “胡说什么!”我惊恐地瞪老板一眼,掉头就跑。 一时脸颊滚烫,我不敢回头看师父,低下头很是难为情。 我在前面慢吞吞地走着,踢了脚路上的小石子,心跳还在缓缓平复。 亦不敢走远,怕和师父走散,耷拉个脑袋暗骂自己刚才的表现真的是很没出息。 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形状的花灯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抬起头眼睛一亮。 “走吧。” 师父把灯放在我手上,一切如常。 第八章 上巳节以来半月有余,我看着窗前的小狐狸花灯随风轻轻摇晃,脑海里又浮现出满满的摊位,百多种小吃,未拿到手的糖人…… 伸手抹了一下嘴角。 这时,丝竹清音绕耳,轻盈空灵,拂过心间,如佛般平静。 谁在吹笛子?出去看看。 笛声自莲塘传来。淡紫色的玉净青莲如出尘仙子,朵朵盛开在佛光中,超凡庄严。淡而狭长的烟眉入鬓,眼帘低垂,青翠欲滴的一支竹笛在师父唇边流出悦耳丝音。 我站在远处不敢走近,怕打断如此美妙笛声。 师父吹完一曲。 “过来吧。” 原来他早已知道我在那里。也不用想,以师父修为,能察觉不到他人气息? “你平日练剑一直以竹替代,虽然剑术尚可,但还没有炼出自己的灵剑。你和汐尘这一类别的修行,灵剑乃是通过日积月累用自己的灵力幻化而出。以你现在的修为,可以准备炼灵剑了。” “师父有灵剑吗?我还没见过师父的剑呢。” “佛门弟子不可携带利器。我最初也是以凡人之躯修行,并无灵剑。” 师父低头爱惜地轻抚竹笛。 “如有必要,这支笛子也可化作剑来使用。” 原以为大家修行都一样,这才悟出师父说”我和汐尘这一类别”的所指,用了婉转说法,只有我们这些非人的生灵才能炼出灵剑。 我满脑子想着如何炼灵剑,发现师父仍在看竹笛,无比专注。 “这笛子想必有些来历吧。”我有点好奇。 师父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如水,拿着竹笛的手向我伸过来。 轻声道:“珞儿,你要不要吹?” 刚说完,他的手又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双眼低垂,薄霜覆面,声音竟有几分颤抖。 “无事……” 师父转过身去,缓步走开。 师父这是怎么了?看着他玉立寂寥的背影,我的心也苦涩起来。大多数时候师父平静庄严一如佛,稳重温和,而有时却仿佛心有矛盾,纠结苦闷。师父极少在脸上表现出来,我却能深刻体会到他内心的感受,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仿佛有根线,这头在我的心里,另一头连在他的心里。这种感觉随着我们相处时间的增加,愈加明显。 方才我是准备接过竹笛的,我好像还真的会吹,似乎很久很久以前谁教过我。按理也无可能,那时还是狐狸模样的我怎么学吹笛子呢?我的记忆可能凌乱了。 之后师父教我炼出灵剑的方法要点,虽然有些案例可以参考,我的剑法也已练到上乘,但用灵力化出剑最主要是靠自己修行的领悟力,偏偏我在悟性方面差了不是一点。 苦练了几日,有些心浮气躁,想早点炼出给师父看,不负他的教导,也想早点去汐尘那里显摆显摆,让他刮目相看。我不由得拿出紫晶佛珠左看右看,妄想着佛珠之灵气是否可以加以利用助我炼剑。突然间,竹山边界有强大气息闯入,不同寻常。 我急忙赶去,一股紫气霎时落地。 竟然是第一次在邱如山见到的紫衣少年。 我大惊,心想这小子跟汐尘很不对付,我跟汐尘交好,他肯定跟我也很不对付。且那日目睹过他和汐尘打斗,知道是个厉害角色,心里不由有点虚,转而又胸有成竹,这些年的功力也不是白练的,过上几招未必会处下风。 我双目含冰地望向他,冷冷凝视不发一言。 紫衣少年轻微一愣,先开口道:“请问姑娘,近日可有见过汐尘?” “不曾。” 他又愣一下。 “姑娘可知汐尘近期去往何处?” “不知。” 他眉头微皱,似是很不情愿地说道:“听闻汐尘和姑娘交好,原以为可以打听到他的消息……打扰了。” 汐尘确是有阵子没来竹山了,我还纳闷着呢,忍不住问:“你因何找他?” 少年迟疑了片刻。 “姑娘,我乃北海龙王之子,瑛泽。上次在邱如山误伤了姑娘,未赔过礼,抱歉。汐尘……因多处未寻得他,不得已才来打扰姑娘。 前几日与友人出行偶遇汐尘。我的友人也是龙族,相互避免不了口角,他有意激怒汐尘,说出我父王统治的疆域极北之地有一极渊,深万丈,一条黑蛟万年前触犯天条被关押在此。他说若汐尘真有本事能与龙族相提并论,就去同黑蛟较量一番。我原想朋友不过随口一说,汐尘事后未必当真,可自那日起再未见过他。” 他冰块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真稀奇,他会担心汐尘?且不管这个,以汐尘的性子,本就自恋无比再加上长久家族矛盾,他能不去?极渊地处偏僻,深不可测,定是危险万分,黑蛟光是被关就已万年,之前到底还活了多少岁数尚不可知,那法力岂是他小小一匹几百岁的水马比得了的?我越想越急越想越气。 “你带路,我们去极渊寻他。” “你要去?平日里我父王就禁止任何人靠近极渊。”他脸上略有愧疚。 “哦?你不敢去?”我的声音带着威胁的气息。 “并非此意,极渊凶险异常,龙族都禁止靠近,更何况你修行时间尚短,去了更加危险,我自会去寻汐尘。” 原来嫌弃我法力不够,怕我是个拖后腿的。 我愤愤然,太小瞧人了!不看我师父是谁! 转念一想,人家说的也没错,我的灵剑尚未炼出,手里还握着一根竹子。 可我也是个仗义的,在竹山生活的几百年,就汐尘一个朋友相伴至今,他如遇不测,我怎能坐视不管。 我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斩钉截铁地对瑛泽说:“你拦与不拦都一个结果,我必去你北海极渊。” 他似乎被我的气场所震慑,紧闭着嘴皱着眉没说话。 “你且等我一等,我跟师父请个假就跟你去。” 我急匆匆地往竹林赶,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师父。师父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面容严峻。 “师父……” “他是龙族?” “那日去邱如山与汐尘打了一架的就是他,他是北海龙王之子,瑛泽。他来找汐尘……” 提到北海龙王时,师父的眼睛骤然紧缩,目光隐隐透露出阴狠,竟然有杀气浮现。我一惊,话停在一半。 师父看到我的表情,瞬间恢复如常。 我接着说:“虽然上次见他应是与汐尘交恶,但这次却是来找汐尘的。我最近也觉着奇怪,有段时间没见着汐尘,之前未发生过这种情况。他说汐尘可能因他朋友的误导去了一个偏远的地方,我想着……跟他去找找看。” 我不敢将极渊说出来,怕师父不许。 “这个瑛泽,你相信他?” “我只见过他一面,是不该轻信于人,但看他的神情和所述之词不像是假话,汐尘曾说过此人生性傲慢,虽然对他言语不佳,但品行倒是端正。” 师父沉默不语,神情依旧严肃。 “师父,我有些担心汐尘,他从未这么久没来竹山……我怕他出什么事……” “我知道你和他相识多年,得他照顾,担心他也是理应如此。这个偏远的地方应是很远了,你确定要去找他?” “是,师父,我必须去。”我的语气坚定。 师父的眼底浮起一丝忧伤,神色复杂,低声道:“这些年他陪伴着你……你确实很关心他……” 我突然反应过来师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忙说:“汐尘像我的家人一样,如同兄长,师父不用担心……我……找到他了我就回来,很快回来。” 师父静静地看我了一会,我头顶不由渗出汗来。 “去吧。带好你的佛珠,它伴随我多年,吸收了许多灵气,若有危险可保护你一时。” 我松了口气:“谢谢师父。那我这就走了。” 师父轻叹口气:“小心。” 第九章 北海龙王主管冰霜风雪。极北虽有一片汪洋,海面上却狂风呼啸,大雪翻飞,间隙还有鸡蛋大小的冰雹夹杂在暴风雪中,每隔一两个时辰又有大雾弥漫,只看得见脚底下方海浪涌动,周身被水汽包围,迷蒙不清。 我的竹山冬暖夏凉四季如春,从未到过这么冷的地方,哆嗦着伸出毛茸茸的大尾巴将脖子围了一圈又一圈,只恨没穿个大棉袄来。却看身边这位小哥,华丽丽的紫衣在风雪雾气中闪闪发亮,身姿挺拔潇洒如常,眼睛都不眨一下。也难怪,自个儿家到了,天生不怕冷的,或许他们北海龙族一家子都是寒冰体质。 我紧跟着瑛泽怕把自己跟丢了,勉强飞行了大半日,他终于停下。 “到了”。 四面八方的海水汇聚在脚下形成一个巨形漩涡,漩涡向海底深处不断延生,此处的海水不再是深蓝色,漆黑幽深,看不到尽头,墨汁般的浪花不时飞溅出来,腥臭无比,我们在海面上方用法力护体,海水近不得身,可漩涡产生的极大气流使我站立艰难,我紧挨着瑛泽借用他的气息来稳住自己,觉得跟这里比起来归墟也不过如此了。 瑛泽指着漩涡中心:“跟紧了,我们下去。”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硬着头皮往下冲,心里不由咒骂:死汐尘真能给我找事,去哪逞英雄不好非要到这种鬼地方来,天晓得不会游泳的我为什么总是跟水过不去。师父若是…… 正想着,忽然一股强大吸力将我和瑛泽分开,我一头栽进一个黑洞里,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仿佛置身混沌中,只有我的紫晶佛珠隐隐发出淡紫色的微光。 我紧张得浑身冒冷汗,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黑暗中悄无声息的出现两盏金黄色的灯,如水缸般大小,越靠越近,在我周身上下转了一圈,我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转眼,那两盏大灯变成柳叶似的两只眼睛,闪着金光竟浮起一丝笑意。 我像被盯住的猎物,惊恐万分。 黑暗逐渐散去,周围慢慢清晰起来,一双金色眼睛浮出真容。如墨发丝随意挽起一个髻,一根黑玉簪斜斜插上,一袭暗云纹黑衣,一张苍白的脸醒目万分,金黄色的眸子波光流转,薄薄的嘴唇勾起一抹笑,惊心动魄。 他玩味得打量我一番:“难怪有熟悉的气息,原来是紫晶佛珠。” 他又走近瞧了瞧,自言自语地说:“想来如此。” “即来了,喝杯茶吧。” 四周一切明朗起来。古朴的茶几桌椅皆是玉化的树木制成,简单不失尊贵,厚重而又华丽,和室主的气质浑然一体。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壶茶杯也是黑玉做的。我暗想,果然是条黑蛟,这样喜爱黑色。 “小姑娘,我知道你是做什么来的。” 我手里握着茶杯不敢动。 “这几日,我这儿难得这么热闹,上万个年头了,来过的人数总共不超过五根指头,隔个几千年能下来一个都不错了,现在好,一下来三,正好能凑上桌麻将。” 他晃了晃四根指头自顾自地说到。 “请问……另外的两个人在哪?” 金色柳叶眼一撇。 “这么急。别担心,我们两先赌上一把,看看谁会赢。” “赌什么?我不会赌……” 他用指尖沾了沾茶水,伸手往空中一弹,一个境象显现出来。 一个三角形的黑塔似铜铁铸成,里面分为上下八层,每一层都是密封的,没有通往上一层的入口,在其中的任何一层都被铜墙铁壁包围,密不透风,而在塔的顶端却有一个洞口,似乎可以通向外面。 我看到了汐尘! 他在最底层,正挥剑斩杀着什么,却又看不到他在和谁打斗。 底层的另一端是瑛泽。 明明两人在同一层,他们却好像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各自在一处与空气茫然厮杀。 我惊异地看向黑蛟。 “我们来赌一局,他俩谁先打到塔顶从洞口出来。” 他戏谑地看着塔里的情景,“我花了几千年做出这个八重幻境塔给自己解闷,鲜少有人进去玩玩,小姑娘,你今儿幸运。来来,下注吧。” 我暗自握紧拳头气得浑身打颤。 “这塔层层封闭连个通道都没有,他们怎么到达上一层。还有他们到底在跟谁打,什么都看不见,怎能打得赢。你根本就只是把他们关进去玩弄他们罢了。” “呵呵呵—”他竟笑起来。 “小姑娘有点胆量。这二人知道在跟谁打,也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打的是谁。这取决于他们的心,他们心里的秘密,心里不为人知的东西,心底最深处的黑暗。他们一旦战胜了,自然会上升一层,每一层他们需要战胜的或一样,或不一样。一直打到最上面一层就出来了,可如若打不过,便永久待在里面体力耗尽而亡。是不是有点意思?” 他狡黠地看我:“别瞪我,被你这双魅惑之眼直愣愣地瞧着,怕是我这上万年岁数的老骨头也经受不住。” “你为什么不把我也放进去?”我语气冰冷。 “刚不是说了么,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似我一个旧友。我怎么会亏待他的人呢?” 我心下大惊,他说的难道是师父?此时也不管那么多了,我转身冲向塔去,却被一道强光重重打了回来。 他将我扶起。“年轻人就是爱冲动,我不是说了这是我花大功夫做的么,没我你进不去,你似乎有些小瞧我老人家了。” 我勉强站起,坚决地对他说:“你知道我来是找人的,不把他们带出来我是不会走的,让我进去。” 他意味深长地说:“你能保证你进去后出的来吗?你知道你将面对的会是谁吗?内心深处的,黑暗里的,不被人知晓的?” 自竹山生活以来拜师至今,潜心修炼,心思澄明不曾想过其他什么,唯一有所念念不忘的是上巳节没有吃到的糖人,总不会在塔里跑出个糖人跟我打架吧。 看我有些疑惑的眼神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突然他嘴角上扬邪魅一笑。 “好奇心来了。” 我被一掌推进八重幻境塔。 第十章 四周的黑暗无边无际,我自知身在塔里却感觉不到空间大小,仿佛置身一片虚无。我在心里默念静心咒,伸出食指施法照明,慢慢向前走去,隐隐的听到了乒乒乓乓打斗的声音。心下大喜,且不管先遇到汐尘还是瑛泽,见着一个也算好的,快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远处正是许久未见的汐尘,他的头发略有散乱,姿态已显疲惫,可手中的剑却不敢停顿片刻。我急声大呼,汐字还未张出口,却一头栽进一片云雾中。 脚下朵朵白云连绵成海,头顶晴空万里佛光普照,与之前完全相反的景致。我顿时警惕,又一遍遍念起静心咒,结果周围依旧,干脆就地打坐彻底排除杂念背诵佛经。过了一两个时辰依然没有脱离幻境,我有些慌了。我站起身四处跑,可无论跑到哪里都是茫茫云海,无处可寻,亦无处可遁。 远处一束金光耀眼,我望过去,一袭白衣像极了师父。心底虽有疑虑,可欣喜之情仍盖过一切驱使着我向那边奔赴而去。跑到近处,白色身影发生变幻,空气中香风拂过,漫天花雨缤纷落下,白衣人却纤尘不染,半片花瓣不沾其身。 拈花微笑,宝相庄严,是佛。 佛静静的站在那里,目光清澈慈悲,看着我无比怜悯。而我的感觉却是,无处遁形。 修行悟道是为了列位仙班,为了通晓佛法,为了接近佛。可如今佛近在咫尺,为什么我,想要逃? 佛开口:“离开他,你不死。” 我不解,离开谁?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诧异的伸手去摸,几百年来,不曾有过眼泪,汐尘说过,妖拥有了人的感情才会有眼泪,我莫名其妙的怎么流泪了? 我转身就逃。不停地跑,疯狂地跑,可不管跑到哪里,都是佛。 佛无处不在。 终于,我跑不动了,弯下腰双手撑着腿大口喘气。想起黑蛟说的话,进入塔里看到的,是内心深处最黑暗的东西,我现在身在塔中,那么我所看到的,难道就是我心里最阴暗、最不想被人知晓的?怎么会是佛? 佛离我越来越近,灵光笼罩,我被压得要透不过气,彷佛快被打回原形。我怎么可能战胜佛?我连想都不敢想,想都不曾想。 佛为什么逼我?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眼底浮起了杀意。 我现出原形,气聚丹田,释放所有灵力仰天长啸,周身上下发出耀眼白光,一条尾巴霎时变大,光华四射。白尾随光一闪,一柄通体雪白的灵剑握入手中。灵剑已成,我顾不得许多,挥起剑发疯了一般向佛砍去。 剑刃即将碰触佛的刹那,佛竟然变成了师父! 我大惊,剑锋一偏,剑身侧过师父的鬓边挥下,几缕发丝飘落。 为何变成了师父?是幻境中的佛变的?还是原本就在这里的?到底有几个幻境? 更不可思议的是,为何师父会出现?师父怎么可能是我内心的黑暗? 先是根本不可能的佛,再是更不可能的师父,我怀疑黑蛟根本骗了我。 即使知道这里是幻境,握住剑的手,怎样都再挥不下去…… 我绝望得放下剑。 怎么出去?怎么救汐尘和瑛泽?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解脱不了,如何再去救别人?也许这辈子都困在塔里,黑蛟困多久,我就困多久,也许是他的又一个一万年。 我突然觉得累了,坐下来,浑浑噩噩。突然想着这样也挺好,即便是幻境,可有师父在这里,地久天长。 眼皮快要合上,即将睡去,顿时天地变幻。漫天海水将我湮灭,身上一个激灵,冰入骨髓的冷刺痛我每一寸肌肤,我挣扎着让头露出海面,可刚刚浮上来便被巨浪打入海里,再次浮出水面又一个浪把我击沉,反反复复,无止无休,沉不下去,也游不上来。即使是不会游泳的我,在命悬一线的时刻仍然抱有生存的希望和不甘。诡异的是,这片海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故意使我沉不下去,也不让我浮得上来,像在实施刑法,让我饱受折磨的同时也留存一丝意识,体会这无边无尽的痛苦。 归墟,天下海水汇聚之地,六界众生皆畏惧之地,也是天界关押重犯之地。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归墟不曾来过,可我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个地方,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时间。不断涌进嘴里的水呛得我快无法呼吸,心中那彻底的绝望仿佛一张漆黑的大网漫过整个归墟将我掩埋。我逐渐停止挣扎,闭上眼,任由海水折磨。心已死,身体的疼痛似乎也感觉不到了。 身上一点点暖和起来,刺骨的冰冷得以延缓。我睁开眼,柔和的淡紫色的莹光包围着我的全身。 紫晶佛珠!我的紫晶佛珠! 翠绿的竹林,四季如春的竹山,一脸傲娇的汐尘,如沙漠般却有一汪清泉的邱如山,热闹的人间集市,冰冷的紫衣少年,月光下绽放的玉净青莲,有着书房和小庭院的温馨的竹舍,一杯飘着青莲香气的清茶,一个白色的清寂身影…… 一幕幕、一幅幅,好似画卷浮过我的眼前。这才是我所拥有的生活!我的现在和自己掌控的未来! 我握住佛珠,稳定心神,一边默念除幻咒语,一边举起灵剑倾注所有法力奋力一挥。归墟海水顷刻倒退、天地互换乾坤颠倒,我又站在漆黑的八重幻境塔。 第十一章 汐尘和瑛泽正躺在离我不远处,身上都负了伤,我冲过去呼唤许久不醒,想着幻境塔是难以层层突破了,横下心来,将紫晶佛珠缠绕在灵剑上,打算拼上全部灵力再搏一次,死了便死了,豁出去了! 正要发力,我们三个脚下一空,坠了下去。 摔得七荤八素地爬起来,发现我们已回到黑蛟的室内。 “心理素质挺过硬呀,小姑娘。有趣,有趣。看来果然还是忘忧比较好,我这个老人家都有点佩服你。”黑蛟自嘲的笑了笑。 我警惕地看着他,不知他又想怎样。 “你莫怕,逗逗你们罢了,年轻人不要跟我们老人家斤斤计较。如此漫长的时间,我实在是寂寞得很啊!” 他垂头长叹一声,可眼角藏有戏谑。 “你如何才让我们走?” 金色柳叶眼一瞥。 “你选择过去?还是将来?” “什么?”我愣住。 薄薄的嘴唇轻笑:“奇怪了,你赴险,他怎么还不来?” 又一句莫名的话。 我想这黑蛟常年被关押此地,脑子真是给关出毛病了。 看我干瞪着他不做声,他稍微正了正脸色。 “把你的灵剑留下来让我玩两天,我便放你们走。反正你的灵剑还是在我的八重幻境塔里才炼出来的,就当感恩吧,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会为难你们小辈。” 我还未驳他的话,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娑罗,你还真会倚老卖老。” 师父!我惊喜地转过身去。 仿佛过了一个轮回之久。我望着不远处,就站在那里的师父,身上一直紧绷的弦砰然断开,心中万般感受如江河奔泻而出。身心顿时放松下来,各种情绪涌在脸上,既想微笑又忍不住眼眶含泪。 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依靠。 黑蛟的金眼笑意盈盈:“我就知道,有她在的地方,必定有你。还是老样子。” 师父漠然:“玩笑开得过大了,你也还是老样子。” “知道你心疼,小姑娘的灵剑我是断然不敢留下的,可不这么说怕是你都不会现身呀,你都多久没来看我了。”黑蛟似有一脸埋怨。 “这次玩的有点大了,你也体恤体恤我花了这么多的心思做了一个法器。好不容易等了几千年才等到有人进去解解闷,就不要生气了。” 黑蛟竟讨好似的陪着笑脸跟师父说道。 “她心里的念,你可看到了?唉—” 转而一声长叹,唏嘘不已。 师父表情冰冷,不予理会,看向我温和地说:“我带你回家”。 我正要说好,黑蛟忙道:“莫急!莫急!老友许久不见,坐坐再走嘛!来都来了,哪能不喝杯茶叙叙旧。今日事,我给你赔礼了。” 说完朝师父恭恭敬敬作了个长揖,又朝我也作了个揖:“给小姑娘也赔不是了。” 师父神情缓和下来。 “娑罗,看来你在这里也不是终日无事可做”。 黑蛟携师父坐下喝茶,我在远处查看汐尘和瑛泽的伤势。 如此看来,师父和这黑蛟竟是旧相识,我心里暗暗讶异。 只听黑蛟问师父:“你日后作何打算?可是有了长远安排?” 随后苦笑一声:“莫要蹈我覆辙”。 “便是有此决心,才会有今日一见。缘其因,得其果。我已做好打算。” “今日见到她,我便知道你的心境了。保护好自己所珍视的,无论佛魔,终不愧于心。从前你还曾劝过我……罢了……不要在日后漫无止境的时间中,徒留后悔。” 夏日的午后,微风吹拂的竹林沙沙作响,几声蝉鸣高高低低。 我躺在床上回想着黑蛟娑罗跟师父说过的话。他要师父保护的是什么?会后悔的是什么?如师父这般超脱的人,会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亦或是人?”她”指的应当是我,我跟这些又有什么因缘?我和师父相处的日子也不算很长,可娑罗好似很早以前就知道我,他都这么老了…… “咚!”一块石子从窗外飞来砸中我脑门。正苦思冥想的我一个鲤鱼打挺,愤愤然想都不用想便知是谁。 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窗外:“汐尘你又活过来了是不是!胆敢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忘恩负义的臭马!” “你又没受什么伤,还赖在床上这么多天,乘机偷懒,才刚刚炼成灵剑就自满懒惰起来,你师父对你也忒宽容了些。” “我勤奋的时候你又没看见,我正在思考很深奥的问题。” 汐尘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能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你能知道自己现今的岁数都不错了!” 一语击中要处,我垂下眼帘抿嘴不语。 汐尘顿了一下。“其实,那日从塔中出来后我是有意识的,只是乏困不愿醒来,你师父和黑蛟的对话我隐约也听到了一些。” 他停了一停,又说:“你师父修佛,你也知道万事随缘,黑蛟说的种种似乎和他们的过往有关。往事如烟,终将散去,不必对过去的事太执着,未来也很漫长,都由你自己走出你想要的模样。” 眼底不禁浮起一层水雾。不愧是相识多年的唯一的伙伴,真正说到心里去了,没曾想汐尘竟是个这么会安慰人的。 我很是感动地抓起汐尘的袖子,正想抹两把鼻涕,他却突然正色道:“我们从极渊出来时,你有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一个人?” 我一愣,他不说还未曾想过,这么一说,好似有点印象起来。那日跟师父从极渊返回时,远处似乎矗立一白袍身影,因海上雪雾交加,人影若隐若现,难以明显分辨,我也顾不上细看。 “谁?” “如没看错,应是北海龙王敖顺。” “咦?瑛泽他爹?被他发现了?他怎么不抓我们?” 汐尘鄙夷地看我一眼:“你师父可是说抓就抓的吗?他也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既然是他,为什么不把瑛泽接走,任由我们带他回来?” “他们家的人,全都一副德行,谁能知晓他们的想法?要不怎么是掌管北海的?” 我赞同地点点头。 突然想起一事,责问汐尘:“你这人也太傲气了点,瑛泽的朋友随意激你一下,你就冲动起来,都八百岁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这不单是我个人的事,这是龙族和水马族的事,他们龙族一向高人一等、专横跋扈……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上巳节后……” “上巳节你喝醉了后,你师父脸色极其难看,一把将你从我怀中抢了过去,还跟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抱着你就走了。奇了怪了,你师父不也是男的么,虽然他是个出家人……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喝酒!” 自己转移话题还敢凶我。我忽又想起一事,笑嘻嘻地对汐尘说:“这次,可是瑛泽带着我去寻你的。” 汐尘脸上一阵白。 “别指望我去谢他!我又没让他去!” “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他好像不似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冰冷。” 我还欲调侃汐尘几句,这家伙的傲慢劲又上来了。头一扭,驾云而去。 第十二章 此次极渊之行不易,却无意中将灵剑炼成,我虽有诸多疑问,但仍有按耐不住的兴奋。练剑更加勤奋了,果然与竹棍比起来,由自己身体一部分所化成的附有灵力的剑更加威力四射。我忽觉功力提升了一倍不止,心里飘飘然,前日汐尘来去匆忙,忘了给他显摆我的灵剑,只得下次。师父这边,我总算取得小小的成就,内心有个安慰。 这日,师父站在一旁看我练剑,一套剑法练习完毕,他道:“珞儿,灵剑皆有名字,你的灵剑亦有名,想好名字了么?” “不曾想过,请师父帮我取个名字吧。” 师父看着我手中的剑,娓娓道:“你的剑,名—玉痕。” “玉痕—好名字,很好听,感觉有点耳熟呢……”我也看着自己这把通体雪白莹亮的剑,觉着这名字听起来似乎有点伤感。 师父看向我,双唇微张了张,没有说话。 我正欲练习下一套剑法,师父又道:“珞儿,明日起带你出去游历可好?” 我剑一收,惊讶地看着师父,两眼顿时放光。 “好!师父,我在竹山这么多年,从没出去游历过,我们去哪?” “我们先去一个旧友那里,东海扶桑。” 即日启程,还未来得及跟汐尘说,只匆匆忙忙收拾了简单包裹便随师父去了。 我心情大好,欢脱的如同一只蝴蝶,在香气满溢的花丛中翩然翻飞。虽然不知为何走得如此匆忙,许是有何原由,师父不说,我也不问,高高兴兴地跟着走就是了。 随师父驾云,日行千里,转眼间不知飞过多少山河湖泊,即使如此,在第十日的日落时分,师父终于停下,“到了”。 我们来到地方可真远啊,随瑛泽去过的北海极渊,我原以为是世上最远的地方,可跟这里比起来,不过一小半的路程。 降下云头,一片蔚蓝的汪洋中镶嵌着一座小岛,一株古老高大的扶桑树占据整座岛屿,仿佛此树自海底长出,靠近细看,树上竟坐落着几处宫宇,树枝间祥光笼罩,仙气缭绕。 我们降落在中间一座最大的宫宇前,须臾,缓缓走出一婀娜女子。 嘴巴张大太久,衣服上好像有滩口水印记,赶忙抹两下嘴角,正了正神态。惭愧,第一次见面,便给师父丢脸了。 云裳如淡紫霞光,如瀑青丝散落肩上,容貌如梦般美而不真实,仿佛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幻影。 “想起我这个老友了?” “少婴。” 路上师父跟我略说,东海扶桑少婴乃是虹精,是迄今存在的唯数不多的上仙之一,我原以为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眼前所见竟是惊世绝艳。不过她和娑罗的年岁都很大,与师父是旧识,师父必定跟他们差不多,也丝毫不觉老。 正胡思乱想间,“小狐狸,我们还是第一次见,让我好好瞧瞧。啧啧!好一双魅惑之眼,秋水盈盈,顾盼生姿。漠心,把她放我这儿,多陪我些时日,我来帮你保护她。” 嗯?为什么要保护我?我没犯什么事呀?心下这么想着,可我盯着眼前说话的人,眼睛又挪不开了。 “姐姐,你真美!”我由衷赞叹。 “呵呵!漠心!她喊我姐姐呢!小狐狸我喜欢!嘴巴这么甜!” 她拉起我的手领我们往殿内走去。 各种精美糕点、蜜饯、香茗堆放在我眼前,少婴热情地一一递给我。 “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跟我说,在我这不比跟你师父,好肉好酒通通都有,咱不吃那素的,今儿晚上我好好款待你。” 我也不客气,左右开弓吃得不亦乐乎,嘴巴含糊着直说:“谢谢姐姐。” 一旁默不作声的师父发话了:“少婴,机缘巧合,不久前我见到了娑罗”。 迎面一袭冷风,少婴的云裳霎时变成一团乌云般漆黑,四周空气骤冷,双眼如同万年玄冰。 我一惊,嘴里一块桂花糕”啪嗒”掉落地上,吓得我小心脏突然跳到嗓子眼。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转身,漆黑乌云飘然消失。 我怔怔看着师父,心想,她果然是虹精,似彩虹般变幻不定。 师父却不以为然地淡淡笑道:“没事,少婴就是这种性子,相识久了便习惯了。” 第十三章 我内心更惦记着晚上的好酒好肉到时哪里寻去,主人都气走了,偌大的厅堂晾着我和师父两人大眼瞪小眼。 师父泰然道:“走,我们先去客房歇息,路上这么些天,你肯定累了。”说罢熟门熟路地带我向厅后走去。 我边走边小声八卦问:“师父,少婴姐姐是不是和娑罗有什么渊源?她为何一听到名字就如此生气?” “大人的事,小孩子就不要多问了,几万年前的旧事,不用再提,情感之事知道多了对你也不好。” “我怎么着也有个几百岁,不是小孩子了……”心想莫不是师父一直把我当小孩?嘴巴撅的老高,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又在想师父肯定会说我们修行之人要清心寡欲,远离情感之事等等。 “是啊,怎么有时还是会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你年幼时呢。”师父含笑的目光柔和温暖起来,抬起的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我竟在这目光中感受到了满满的宠爱。这也是一种情感吗?这个瞬间让我感觉有些不真实,却又有丝丝的怀念。 话毕,师父微微愣了一下,恢复寻常,带我至一间精美客房:“歇会吧,我就住旁边的房间,不必担心少婴,稍后她就好了。” 我倒在床上蒙头就睡,驾云多天,确实累了,醒后做只纸鹤给汐尘带个话,告知他我出来游历了。 “我与师父出山游历,未知归期,放心、勿念。”写完将纸折成一只鹤,施了咒语让鹤飞去汐尘那里。此话想了许久该如何写,觉着‘勿念’似乎有些多余,他即使几月不见我,好像也不会‘念着’。我才修成人身不久,能看懂师父满屋子的书都不错了,不怎么练过字,更别提写书信之类,能写出这个小字条已是不易。我心里还有点小小的成就感,想着日后可以多写几个字上去,全当练习。 “仙子可睡醒了?少婴上仙请您去用晚膳。”门外响起一清脆声音。 嗯?仙子,我环顾四周……恍然道:“就来就来!” 树梢已挂银钩,银河直落天际,扶桑的夜晚别有一番景色。 还未走到饭厅,就看少婴笑盈盈地快步迎来:“小狐狸!快看看我都给你准备了些什么好吃的!香酥鸡、麻辣鸡、叫花鸡、红烧鸡、清炖鸡……”我暗自惆怅,莫非普天之下都认为狐狸爱吃鸡且只吃鸡是永久规律么……虽然看到一大桌的肉一开始还是很兴奋的。也不禁想,师父说的果然没错,到了晚上,少婴就跟没事人似的。 我强忍住嘴里快如瀑布般喷出的口水,慢吞吞说:“谢谢姐姐,那个,我随师父修行,呃,还是吃素为主”,边说边用余光偷偷瞄师父。 “我这儿不讲究这些,酒肉穿肠过,修行在个人。素的嘛,也有。”少婴从一堆盛满鸡肉的大盘子底下翻出一小碟青菜,放到师父跟前:“看,我给你师父备了的,他原本就吃与不吃都一样,不亏待他。”说着又拿起一坛酒:“好久不曾有客到访,我特地拿出珍藏多年的紫椹酒,痛饮一番。” 我更加犹豫又略带小期盼的眼神望向师父。师父有点无奈地轻笑道:“吃吧,你也该补充点营养了,少婴的紫椹酒是用九千年结一次果的桑椹酿成,其味甘美,你尝一杯即可。” “才许人家喝一杯,真小气。”少婴埋怨师父道。 “姐姐,我不胜酒力,多喝一点就醉了,容易出笑话。”我赶忙解释。 少婴莞尔一笑:“知道你听你师父的,好,就一杯。” 很久没吃过如此多的肉,虽然都是鸡肉,却因每道菜做法不同而口味各异,各个都是绝世美味。我吃的狼吞虎咽,形象二字早已跑去九霄云后。再喝一口甘香扑鼻的紫椹酒,香醇润口更甚凡佳酿间百倍,不由多喝了几口,脸颊即刻微红。 手中的酒杯霎时被师父拿去,“酒不是一口口灌着喝的”,碗里被塞进一只大鸡腿“吃点东西,压一压”。 看着被没收的半杯酒,有点不舍:“师父,我一杯还没喝完呢。” 却见师父竟端起那半杯酒一饮而尽,我惊讶的头脑瞬间清凉。 “天啊!漠心!几万年了!我第一次见你饮酒!”少婴尖叫到。 “师父你没事吧?!”我急了。 “别担心,不饮酒不代表不会饮酒,你师父何等功力,只怕灌十几坛子下去都无碍。”少婴笑道,“漠心,你也忒心疼小狐狸了,你在这,她醉了又何妨?还怕谁欺负她不成?倒是你,破了酒戒。哈哈哈!有趣有趣!”她拍掌大笑起来。 我吓得身体僵直不敢动弹,师父竟因我破戒,这可如何是好,我这可是犯下大错了,直后悔不该贪杯。 “我何曾有过这些戒律去守?只是不想跟你们喝罢了。”师父轻描淡写地说道。 “呵!原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人。唉!我等老友的分量果然没法跟小狐狸比。” 师父偏过头去一副懒得理少婴的模样。 第十四章 东海扶桑的日子与在竹山相似,每日学习佛法经书修炼照常,我的灵剑炼成不久,师父多指点了一些高等剑法让我练习,只是在闲暇之余,会带我出去走走,领略扶桑的各处景致。师父说这株扶桑树是混沌之初,天地伊始即长出的古树,因而如岛屿般巨大,虹精一族便始于这里,虹精稀少,族人寥寥无几,至今师父也只见过少婴一人。偌大的宫宇,除了少婴,服侍她的仙女们也为数不多,故显清冷。 扶桑树上的宫宇皆是七彩琉璃瓦做顶、白玉筑墙,加上少婴清透玲珑的仙气笼罩,美轮美奂想必既是天宫也不过如此。扶桑树体高大宽广,行走其间与一般岛屿无异。生有许多奇花异草,师父一一为我讲解其功效,还带我看了少婴用来酿酒的紫椹树。紫椹大小如普通桑椹,色泽却晶莹通透如紫水晶,缀满树梢随风轻动好似能听到风铃般清脆的声音,灵动异常。 扶桑树下有一汪碧色清泉,师父说这是少婴的玉琼池,有疗养功效,助于修炼。我听闻心里痒痒,想进去泡泡试一试,这点心思自然逃不过师父法眼。“每日练完功课,可自来此处。”我乐得心思雀跃。 翌日起个大早,匆匆忙练完剑便直奔玉琼池,舒展了一下筋骨,变回狐狸身,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许久没恢复成狐狸模样,浑身泡在温热舒适的池水中,逍遥自在不知多少,我懒洋洋地浮在水面,尾巴也懒得动了,四仰八叉的随水波轻摆。逐渐快要睡着,突然一只手在揉我肚皮,一边揉一边还说:“好可爱的小狐狸呀,这是打哪儿来的?”我猛地睁开眼,一张妖魅似女子的脸出现在眼前,桃花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黑而湿漉的长发散在双肩,裸露着上身。天啊!是个男的! “你…你…你…”我结巴地说不出话来。 “咦?你这只小灵狐……奇怪,你另外的八条尾巴呢?”他的手又揉了揉我颈上的几根金毛。 我羞愤的浑身发烫,正欲一脚踢去,一个提拎我被拽进一个怀里。 白色熟悉的气息,我蜷缩在里面瑟瑟发抖。 师父看着那人,冰冷的目光如带着剑气,双手将我紧紧抱住。 我双目含泪地抬起头:“师父,我不会被占了便宜吧。” “一只小狐狸我如何占便宜”那人戏谑道。“此处长久不来外人,你们是?” 师父身上慢慢浮起一丝杀意,我从未想象庄严慈悲的师父竟然会露出这种气息。那人脸色骤变。 师父抱着我转身飞去。 那日过后我再不敢去玉琼池,只待在宫宇附近不敢靠近树干下方,生怕碰见那个长相不男不女的不正经男人,虽说他没见过我的人形,可若是碰到了,我还是会觉得羞臊万分。想想那景色秀美水温舒适的池子,我才享受了片刻不到,就无缘再见了,心里暗骂了那人不知几百遍,只得狠狠练功背课来泄愤。 却不想过了些时日,师父说近来的修炼进步飞速,实属少见。虽是受到了师父的称赞,我也不大高兴得起来。师父自是知晓原因,安慰我道:“我们出来游历的时日还长,世间之大,还有许多奇异仙境你不曾见过,每一处师父都会带你去,比玉琼池更甚的温泉也是有的。”我释然不少。 “师父,我们在扶桑也住有几个月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不想住这里了?想去下一个地方了吗?” “倒也不是…”只是,有点想念我的竹山了,还有汐尘。不知那个臭美的水马现在在做些什么,有没有跟瑛泽打架?自我记事起,一直伴在我身边的便只有他,邱如山离竹山不算远,他总时不时来照顾我。他在时,总觉着唠唠叨叨的嫌他烦,如今相离的久了,却有些怀念起来,仔细想想,确是如同父兄般的存在。 “师父,我们离开这么久,走得匆忙,不知玉净青莲开得怎样了,我也没来得及带些种子。” “玉净青莲是灵花,无人照看亦可自在生长,出发前我采了些莲子带上,一会儿交给少婴,给你做莲子粥。” 我的心如同被一颗小石子投掷中的水面,些许水花飞溅,涟漪微漾。 我和师父拿了莲子去主殿寻少婴,还没进门,便听见她的声音:“桑夷,又跑哪去鬼混了?还知道回来?老娘可不给你挡你屁股后面蜜蜂群似的仙女们。” 正好奇这冷清的扶桑宫还会有谁来时,只见少婴身旁大喇喇斜坐着一长相如女子的苗条男人。 我一头冷汗转身欲走,被师父一把拉住,轻轻牵起我的手朝他们走去。 我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可握在师父纤长的手指间,无比的踏实和温暖安定着我的心,仅仅几步路,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走过了几世轮回。 那人看到师父突然正襟危坐规矩起来。“原来姑姑有客人在,还未曾引见。” “几日前已见过,只是未通报姓名。”师父一如平时淡笑道。 少婴一脸诧异:“你们已经见过?桑夷,怎么你好像很怕他的样子?” 想是那日被师父的气息所惊吓,转而变得老老实实。 “漠心,珞儿,这是桑夷,你们喝的紫椹酒就是他这株老树结的桑椹酿成。” “原来是漠心法师,幸会幸会。我自小便听我们扶桑这位老奶奶上仙提到过您,佛门第一弟子,法力高深,盖世无双。桑夷见过二位。” 少婴恼羞成怒,一把揪住桑夷的头发:“说谁老奶奶呢?!几日不收拾上房揭瓦了?滚远点,一边呆着去,别教坏了珞儿。” 说罢又笑着拉过我道:“咱不理那赖货,午膳想吃点什么我让人给你弄去。” “谢谢姐姐,我师父这里有些玉净青莲的莲子,我们包莲子粥好吗?” “玉净青莲?”桑夷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佛祖所在灵山脚下的玉净青莲,我只听闻从未见过,我们木精一类甚是向往,小狐狸,粥也分我一点?” 我吓得后退一步,脸颊微红,厌恶地看着他。他那女人似的桃花眼朝我挤了挤。 师父侧身挡在我前面:“随意。” 桑夷顿时恭敬地躲去老远。 第十五章 “甭理他。漠心,我有事跟你说。”少婴正色道。 “扶桑常年冷清,大荒中无人惦念,这几日却似乎有点热闹,有龙族的气息出现在附近。” 师父一脸警觉。 “虽然这里和东海龙宫毗邻,你也知道,我和这个龙王的关系不好,但这气息不是东海龙族的,我辨别的很清楚。” 师父神色严峻,似在沉思。 “熬顺……” “你去极渊看娑罗时遇到他了?他如何知晓珞儿与你在一起?”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当时我和珞儿都在极渊……并未与他直接见面,临走时发现远处有个身影,应是他。” “来得还挺快。我已在扶桑布置好结界,外界察觉不到你们的气息。只是他是如何追到这里的?你可有跟灵山那边的人告知过动向?” “不曾,他与灵山也从无往来。”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知所云,只得出眼下形势不大好的结论,还跟我有关。 “他的龙子跟珞儿的一位朋友相识。” 听师父这么一说,我突然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瑛泽的父亲北海龙王。莫不是给汐尘的纸鹤被瑛泽发现告知北海龙王了?我和瑛泽不熟,和他父亲更不相识,找我们做甚?他们与我有何关联? “竟然这么巧?”少婴惊道。 我看事态严重,赶紧小声说:“师父,前几日我给汐尘传送了一个纸鹤报平安……” 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我紧张得脸颊通红,直冒冷汗。 师父拿起我身后的几缕发丝,放在手中轻抚。 “此次走的匆忙,忽略了你和汐尘道别,应走前告知他的,是我的不是。以汐尘和你的关系,怎会让他人截取纸鹤,且他行事周密细致,不会轻易透露你的行踪。无需自责。” 少婴看着师父拿着我的发丝的手,一脸意味深长,抿嘴微笑:“难得。” 又道:“你们暂且放心在这里住着,即便被他们察觉到了,也不必担心。虹族的东海扶桑,天庭都需承让几分,其他人更不敢造次,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胆。” 一顿饭吃的甚是安静。大家各怀心事,只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无人言语。唯有桑夷不老实得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偷瞧那个,再时不时往我这抛个飞眼。 我想心事想的频频被他打断,终于想不下去,瞪他一眼,开始同情起少婴。以桑夷的性子,肯定挨过她不少顿骂,或是打,都是自找的,搁谁都忍耐不住。 午膳后我和师父回居室休息,走了没几步,袖子被人轻轻拽住。 桑夷一脸讪笑拉着我后退几步,与师父拉开距离,在后面慢慢走。 他悄声道:“你们跟哪边的龙族有过节?我家姑姑与邻居东海龙王敖广不对付,你们是跟哪个?看来龙族得罪的人还不少。” 我懒得理他:“不知道。” “跟你有关的事你怎会不知道?说来听听嘛,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咱俩是一边的。” 不想理他是一回事,跟我有关的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个所以然又是一回事,心中也挺郁闷。 一把甩开他,跑上前跟上师父。 少婴和师父这几日颇为忙碌,二人似有分工,各自负责扶桑结界守卫的一些事情。师父不与我说明,不愿让我忧心,他的顾虑和照顾我都懂,我便乖巧的不去问。可是被蒙在鼓里且什么也帮不上的感觉使我很不好受。 这日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睡,心中愈加憋闷,起身走出门外透透气。 清冷的月辉洒在树梢上,渡上一层白色的光。几点萤火在枝叶间飞舞,划出幽绿的轨迹。晚风微凉,吹拂过我的脸颊,带走心中几丝烦闷。 “珞儿。” 师父轻声唤道。 恍然间,这一声呼唤彷佛穿过了千年的时间传达到我这里。 我缓慢转过去,眼中微光闪动,凝视着他。 “师父。” 师父神色凝固片刻,转而道:“珞儿,睡不着吗?” “师父,我心中有事,很多事……想问,也不想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不想让不好的事触碰到你,我只希望你能无忧、幸福、平安的活着。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你,我已不敢……我会保护你,尽我所有保护你。珞儿,你信我吗?” “我信。师父,你是我最相信的人。可是,我不想总是被你保护着,看着你一人承担所有的事情,我努力修炼,拼命练功,就是为了能尽快独当一面,能成为你的骄傲,能与你并肩作战,能与你站在一起……我也想保护你……” 声音逐渐哽咽,鼻子酸涩,水雾浮上眼眶。仿佛多年的苦涩和所想,全盘托出。 夜幕下,师父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化为如水月光,蔓延开来。 “珞儿……” 师父深吸一口气,双目合上,微风吹动的发丝拂过冷俊似玉的脸庞。 许久,师父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我。 “对不起……” 第十六章 事情的详情虽然还是没弄清楚,可我的心情松快不少,师父也不似前几日那样紧张。既来之则安之,随遇而安,我已不执着于事情的本身。认真修炼提升功力,让自己变得更为强大才是正事。 加上还有一个总爱窜出来,没心没肺瞎捣乱的桑夷在一旁闹腾。 这个桑夷,真是越是不想见,越是总相见。 偌大一个扶桑宫,走哪儿都能看到他不正经的影子。温习经书时,头顶发间突然长出一株小青藤来,坠着一颗紫色的桑椹在我眼前晃呀晃;练剑时,我一个跃起转身挥剑刺出,一张娘炮脸瞬间出现在前方,整个人悬空倒挂着朝我做鬼脸,情急之下躲闪不及,我差点将自己甩出扶桑大树;月圆之时,我站在大树最顶端的叶子上采补月之精华,一个妖娆的绛色身影飘飘忽忽钻出来模仿起我的样子。我着实心烦,宁可放弃吸取月华,欲回房去。 “珞儿,你躲什么呢?你看,这么冷清的扶桑宫,除了我姑姑和你师父两位老人家,和寥寥几个仙子,也就我跟你年纪相仿些,同龄人好交流,你怎么见到我就一脸不高兴。在玉琼池初见时你是狐狸真身,我也没把你怎么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 果真是个不正经的,脸皮如此厚,汐尘与他相比,都不知被衬托的谦逊多少。 “谁跟你年纪相仿,你九千年才结一次果子,起码1万岁都不止,我才几百岁,你不要老牛装嫩。我师父不老!你才老!” “呀!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你和你师父真像,冷冷清清话不过半句。你们佛门弟子是不是都这样?” 我瞪他一眼,又要走,他拦道:“你才几百岁?不对呀,我看你的灵力远远不止,那你究竟有几百岁?” “……”我语塞。 更加郁闷,尽挑人家短处问。 他指着我手腕上的紫晶佛珠:“你这串佛珠的灵力至少也有一万年以上,小狐狸不想跟我说实话?” “我多少岁凭什么告诉你?不懂礼数!” 不想跟他胡搅蛮缠,只想赶紧避开此人。 “不问、不问。珞儿,近日你师父和我家姑姑到底在忙何事?龙族和虹族是不是要打仗了?龙族人数众多,虹族人少,不过有你师父帮忙,你师父可是灵山的人。你说哪边赢?” “其一,我姓白名珞,与你不熟,你只可唤我全名;其二,我与师父只是出来游历,顺便拜访他的旧友,其他族类之事一概不知,仅此而已。天色已晚,我要回去休息了。” 长得似女人,内心也八卦,我已跟他浪费不少口舌。 “我知晓你师父是她的旧相识,我还知晓一万两千年前,有个名娑罗的黑蛟精也是她的旧相识。” 我脚的步顿时停住。 “你可曾听你师父提起过这个娑罗?”他瞧我似乎对这个话题提起了点兴趣,故作神秘道:“姑姑和这个娑罗的关系可不一般,传闻她这时好时坏的性子也是因他而起。” 我终没忍住,回过头,感叹着自己这一颗也爱八卦的心。 第十七章 五万七千年前,东海扶桑还不是这么冷清,虹精一族皆生活于此。宇宙鸿蒙,创世天神盘古将天地分开之际,山川湖海陆地伊始形成,四海之一的东海出现了一座岛屿,一株巨大的扶桑树据岛生长,从岛屿下方的海水中横空生出两道霞光万里的虹,一雄一雌,直冲九霄横跨整个东海,而后这两道虹化为精灵居于扶桑树上,建了扶桑宫,经一万年的修炼逐升为上仙,这二位既是虹精的始祖,后被族人称作父神母神。再后来每隔千把个年头便从海底生出一双虹精,皆为异性,结为夫妻共同生活,人数虽不多,扶桑宫却也渐渐热闹起来。 这一日,又到了东海出虹精的时辰,族人们翘首以盼。 金乌高悬,吉时已到,两道七彩虹光从海底喷射而出,划过天际,照亮整个东海,惊得海中水族都争相浮出水面观看。过了一个时辰,两道虹化为幼男幼女降落扶桑宫。出身即为仙体,在虹精一族里还是头一次,父神母神大为欣喜,即刻派出请帖邀请大荒众神仙们来赴这两个新出生的虹精的生辰宴。他们要让整个大荒都知道,虹精一族诞生了两个天资禀赋的小仙娃,不久未来的上仙和下任族长。 这幼女名少婴,幼男名琈招。 第一个到的是邻居东海龙王。龙王携一家老小带了株千年深海红珊瑚树前来祝贺。同处东海,两族相识已久,关系很是不一般,老友送此等贵重贺礼,自是乐得合不拢嘴。龙王看着两个新生出的小娃,不停点头赞叹道:“仙资不凡,灵气卓绝,一双璧人。若不是因你们虹族的规矩,我定让我小玄孙娶了这女娃。” 少婴和琈招被族人寄予厚望,自小便进行修炼,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少婴活泼好动口齿伶俐,琈招沉稳安静少言寡语。二人不负重望,修为日益精进,速度之快远超其他同族。 原本平平稳稳相安度日,少婴二百岁这一天,突发奇想,独自一人跑出东海扶桑见世面去了。 少婴随意得到处飞,飞至一座不知名的山上,见此处绿草如茵,花团锦簇,古木参天,甚是喜欢,落在一粗树枝上。飞了许久觉着累了些,一屁股坐下去。“哎呦!”少婴噌地弹了起来。原来此处正好盘了条小黑蛟在睡觉,突然被少婴重重压住,本能地一口咬了上去。 “哪里来的小妖?感在本大爷头上撒野!”小黑蛟直立起上半身,尾巴嘶嘶作响。 少婴勃然大怒,拎起小黑蛟的尾巴拼命晃起来。 “你胆敢说本仙是妖?!你这黑秋秋又瘦又小的蛇才是只小妖!” 小黑蛟被晃得七荤八素,还嘴硬:“小虹妖看清楚,本大爷是蛟,不是蛇,这都分不清还自称仙,不嫌丢人!” 少婴停下,凑近看了看,头上果真有两只刚长出来的黑色的新角,看来也是修炼没多久的。 小黑蛟乘着她停的这会空挡,张口对准鼻子就要咬过去。少婴慌忙把他猛地一甩,只听空中飘去“哎呦----”一声惨叫。 原本美好的心情就此破坏,少婴已无心欣赏风景,找个舒适处施法搭了一间小茅屋,暂且住下。 夜里,少婴去河里摸了几尾鱼在茅屋外烤,香气扑鼻。 “刷刷刷”草地那边传来滑行的声音。 少婴回头,看见白日里的小黑蛟在远远观望,嘴边流着亮晶晶的口水。 “过来吧!”少婴很大度的说道。 小黑蛟箭一般的速度窜过来,“反正这也是我的地盘,你不打招呼就来,我也不计较,那我就不客气了。” 明明是打不过我,少婴心想。 小黑蛟变幻成一黑衣少年,金色双瞳,白皙面孔,如墨发丝上斜插两根黑玉簪,黑亮剔透很是好看。少婴不由脸微微一红。 “原来你已修炼成人,想来也有个几百岁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娑罗,二百岁,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你可是从东海扶桑而来?” “我叫少婴,你怎知我从东海扶桑来?” “扶桑出虹精,整个大荒都知道,你们这一族人数稀少,从不曾听闻有虹精离开过东海,你是偷偷跑出来的?莫非是跟人私奔吗?” “瞎说什么呢!见过一个人私奔的吗?” “啊!我知道了,你被情人爽约,遭到了背叛,所以脾气才这么差。”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都从哪听来的?” “戏文上经常这么写。” “……”少婴不曾看过什么戏文,只觉得这小黑蛟虽跟自己一般年纪,脑子却有些不正常。 “我不是偷跑出来的,是光明正大出来的,我们东海扶桑也没有禁止虹精外出。我是想出来看看外面是怎样的,长长见识,增加阅历,有助于早日修成上仙。” 娑罗一边大口咬着鱼肉一边点头道:“有想法。我再修炼八百年即可入海成龙,而后飞升龙神,去西方灵山如来佛祖那里列位天龙八部,这是我的终极目标。” 理想无比伟大!少婴惊讶,这条小黑蛟还挺有志气的。 少婴在此处不知不觉停留了百年有余。此山名毕山,帝苑之水源自这里,其水中盛产水晶和琈玉,品质皆为上乘,偶有别处的神仙们来采玉,少婴结识不少。因性格开朗、勤学好问,与众仙们相互交流功法心得,修行也大为长进。与东海扶桑处联络,告知现状,家族那边倒也安心,且不催她回去。 娑罗赖在她茅屋处,日日与之作伴,说是互为督促才能进步得快,有竞争更加有动力云云,弄得少婴到后来竟觉着,倘若自己哪天走了,这小黑蛟是不是就停滞不前,修行生涯至此而终了。 有时少婴也会想起琈招,折一道虹做信,告知自己现在修行到什么阶段了,遇到哪位神仙了,学会什么心法了,再问其近况,每每收到回信皆一两个字:“好”、“还好”、“已知”。少婴想想琈招那个性子,也气不起来,估计他也是瞅着自己好歹是一同出生的发小,才有个回信,只是这写一两个字的精力,还抵不上施法折虹做信所耗的精力。 信里一直没提到娑罗。 开始时没想到娑罗赖着她的茅屋不走,一赖还赖了百多年,后来想着怎么着也算是知交多年的道友了,还是跟琈招提一下。 这封信送出的第五日,琈招来了。 娑罗正在收前几日晒得咸鱼干,一回头,瞧见一灵气呈七色玲珑幻彩的身形修长的男子站在院子里,清新俊逸。和少婴相同的气息与气质,应是她的族人。 娑罗抱着收好的鱼干,招呼道:“你是来找少婴的吗?她在后面练功。先进屋,我给你沏杯茶,你稍坐会,我去叫她。” 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模样,带客人参观屋子,给客人沏壶热茶,还陪着说说话。 “少婴喜跟人往来,常有修行之人前来拜访,请问阁下是?” “琈招。”清清泠泠的声音。 “啊!你就是琈招!我常听少婴提起你,她说你俩一同长大,亲如兄妹。” 琈招双眼微动了动。 娑罗继续热情地说:“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毕山是我的地盘,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不要跟我客气,少婴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 琈招正要问:“请问你是……” “我给你唤少婴去!”娑罗一溜烟跑得没影。 “琈招?你来了?”少婴惊讶的看着屋里的人。“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扶桑呢。” “父神让我出来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你这里还颇有生活气息。”琈招看了看案上的咸鱼干。 少婴笑道:“此处物资丰富,与扶桑有众多不同,我本来又是个贪吃贪玩的,不知不觉便在这里久住了。” 娑罗殷勤地倒杯茶递给少婴:“今日练了许久,累了吧?喝点茶,歇息歇息,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这是怎地了?如此勤快?生病了吗?”少婴甚是诧异,平日里还总是一副大爷的派头。 琈招的眉头不露一丝察觉的皱了一下。“少婴,这位公子是?” “他名娑罗,是帝苑之水的河主,与我们同岁。”少婴又小声说:“他自个自封是整座毕山的山大王。” “什么叫自封?我本来就是!”娑罗一边热火朝天地翻炒着一锅菜一边嚷嚷着。 第十八章 琈招在毕山住了些时日,发现只要单独和少婴待在一起不超过半个时辰,就能看到娑罗舔着脸借各种理由凑过来搭话,少婴也从未表现出不耐烦,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条厚脸皮的小黑蛟,琈招虽偶尔觉得不妥,面子上到始终挂得住。娑罗私下却想,此人话说出来办事,怎赖在我这许久也不走,不见他办个什么事。 一日,娑罗见少婴和琈招在河边散步,正朝二人走去,听见琈招道:“快到五百年岁整,你知道我们的族规,需提早回去准备了。”少婴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我出来修行的时日不久,正有长进中,况且毕山多有各路神仙往来,相互交流学习的机会也很多,不似我们扶桑那边清冷,我想着等修为上一个境界后再准备此事。” “父神母神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琈招,你也想先修到上仙后再考虑吧,我知道,你待我只是亲人般……” 二人见娑罗走近,都不再言语。娑罗见琈招神情略有复杂,倍感讶异,原以为此人脸上只有一个表情。 翌日一早,琈招已悄然离去。娑罗问少婴为何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人了,少婴只道扶桑那边还有急事,走得匆忙。 娑罗私下高兴起来,这琈招长得还有点俊俏,虽跟自己相比还差了那么一丢丢,却也有点威胁感,走了好,走了好。 娑罗在少婴面前有点自大、耍赖、娇气,可自己修行练功丝毫不马虎,很是勤奋认真,暗地里以赶超少婴为目标,觉着自己一大老爷们,仙法等级怎可低于一同龄女子,时常躲在河底山林深处偷偷用功。 这日在河中修炼,忽见一束佛光照耀,仙气澄灵,娑罗高兴地立马窜出。 “漠心,你来了,好久不见。” 漠心淡淡微笑:“难怪你的这座山虹光闪现,原来是和虹精做了邻居。” 娑罗兴致盎然地跟漠心讲了少婴前前后后的事,也提到了琈招,说打算过些时日带少婴一起去灵山拜访他。 漠心看着他神采奕奕的脸庞,亮如星子的眼睛,静静地对他道:“你可知虹精自古以来的族规?” “族规?什么族规?我记得有次听琈招也提过一个什么族规。不过少婴未曾跟我说过。” “每对一同降生的虹精到五百岁时必结夫妻。” 娑罗楞了一下,想起那日在河边听到少婴和琈招的对话,谈论的应与此事有关。 “哦,少婴短期内并无外出的打算,这次琈招来,她也没跟着回去……要结…就结吧…反正是他们族内的事…我看少婴对琈招好似并无男女之情…琈招一直面无表情的,貌似也没有…” 娑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没有感情的两个人,也要结为夫妻吗?” “虹精一族无一例外。”漠心依然平静却一字一顿道。 “唔……”娑罗低吟片刻,转而装作毫不关己的模样:“走,漠心,难得来一回,我带你去见见少婴,虹精你还没见过吧?” 还未走近茅屋,就听娑罗大声嚷嚷:“少婴!快出来!我的一位挚友来了!他可是从灵山来的!” 少婴想娑罗吹牛,他上哪儿去结识灵山的高人,出来一看,还真是佛光笼罩、气度超凡。 娑罗与少婴介绍漠心,原是儿时淘气,跑去灵山玩耍,结果功力不佳无法承受灵山仙气,差点被震破五脏六腑,亏得被漠心及时捡起护住,带出灵山方得保命,那时的漠心还是个小少年,已在佛祖门下修行,功力不浅。二人因此相识结为好友。 难怪娑罗的终极目标是升为灵山的天龙八部,佛门因缘由此而来,少婴深以为然。 三人谈佛论道十分投机,少婴对漠心很是敬佩,觉着娑罗这样一小顽童似的人物竟然与内敛高深的佛门弟子相识交好真乃缘分,又想人与人相遇相知皆因缘分,自己与娑罗的相遇亦是一种缘分。缘从何而来?上苍早已定好的吗? 漠心临走前,对娑罗道:“方才想起,我在灵山脚下捡到一只九尾小灵狐,通体雪白、憨态可掬,养些时日,不久也将修成人形了,待你得空来灵山时,与你认识。” “漠心,我发现你还真跟小动物们有些缘分,总能让你捡了去。好!我日后定去讨教讨教,看看灵山长成的小灵兽有没有我厉害。” 漠心苦笑:“你这有了几百年修为的大黑蛟跟一只刚刚修炼成形的小灵狐比试,好意思得很。”又颇有深意地道:“娑罗,漫漫修行,为之不易,化龙之日历经雷劫,还需谨慎。世间之事,有炫如烟花,转瞬即逝,平常看待,无失无忧。” 娑罗点头不语。 漠心走后的几日,娑罗颇有些坐立不安,少婴觉着奇怪,但不见他主动说些什么,不似他平常的性子,顾而不好直接问。这样欲言又止的揣测了一阵子,却收到了母神的来信。信中说外出的时日已久,家里族人亲人甚是想念,尤其她和父神很是挂念云云,务必让她回去一趟。信里并未提及什么要事,少婴却心事重重,她知道,此次回去后,何时能再出来就未可知了。 少婴思来想去,决定如实告知娑罗。 “好啊,你出来这么久了,是该回去看看,别忘了给我带些你们扶桑的土特产,我爱吃肉,你是知道的,有啥美味的肉干记得给我捎上。” “娑罗,此次回扶桑,不知何时能再出来……” “啊?你不会如此小气,连肉干都舍不得给我带,就躲着不回来了吧?你要实在舍不得也行,那就带些桑椹果吧,我可以用来酿酒,我前几日还打算烧几个陶罐来酿酒呢。” “娑罗……” “上个月还有两位南海来的散仙说是要请你帮忙炼玉,你可别忘了,你在这里结了不少仙友,你不在了,人家找上门来,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 “娑罗,我已经五百多岁了……” “我也是呀,我们同岁嘛,还年轻得很,我们如要修到上仙,起码还得九千年,你还需在这好好历练历练,等我化龙后,我们也可以去大荒外游历修行。” “你可知我们虹族自古以来的族规?我此次回去,父神母神定是筹备我和琈招的婚事……” “……”娑罗愣住,即使装作不知,该来的也还是会来。 沉默许久后,娑罗拔下发髻上的两支黑玉簪中的一支,递给少婴:“这是我头顶的角所炼化而成,自修行之日起,即开始修炼两角,亦可化作长剑使用,你收下这支,当防身用。” 少婴接过黑玉簪,晶莹润泽,古朴修长。嘴唇微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紧紧地握住簪子,如视珍宝。 第十九章 少婴走的那日,天气原本晴好,却霎时黑云密布,遮住了毕山上方整个天空,清澈的帝苑之水变的浑然漆黑,水中所产的水晶和琈玉皆为墨色,整座山里皆浸染了娑罗的法力,随之心境发生着变幻。娑罗的法力已如此之深,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已是真正的毕山之主了。 他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茅屋里,这间还留存着少婴灵气的屋子,满屋都是她的气息,她的身影…… 娑罗就这样独独坐了七日。 她不能出来,我可以去呀!娑罗顿时灵台清明,化为黑蛟朝东海扶桑方向飞去。 飞行了十几日之久,娑罗到达东海上空,远远地便望见了一株自海底长出的大树,虹光笼罩,仙气缭绕。想必这就是扶桑了,按住云头,降了下去。扶桑枝干粗大宽广如平地,可娑罗化为蛟时身形巨大,降落时尾巴一收,扫过几处枝叶,只听‘哎呀!’一声,似是撞倒了人,忙跑过去看。一身着七彩霞衣的长发仙人正头朝下脸贴地、四肢伸展的爬在地上。 “对不住,对不住,小仙初到此地,路不熟,鲁莽了。”娑罗赶忙扶起此人,只见此人清雅脱俗、灵气浑厚,似有上仙之姿,肯定年纪不小了。 “这位大叔,请问扶桑宫怎么走?我有两位好友在此,特来探望。” 父神瞧着这个金色双眸,年轻俊俏的后生,心想明明是一条还未修炼成龙的小黑蛟,还自称小仙?居然还喊我大叔?我虽有3万多岁,外貌还是很玉树临风潇洒不凡的嘛,这么不会说话。 “唔,跟我来吧。” 进了扶桑宫,父神对小仙娥道:“去把少婴喊来,有朋友来拜访。看看琈招在不在,在了也一并喊来。” 我还未说好友是谁,他便知晓,看来是个主事的家长辈分。娑罗问道:“多谢大叔了,敢问大叔尊名……” “娑罗!你…你怎么来了……”少婴一团风似的跑来,语气略有些紧张,又看向那人。 “父神。”少婴低头做了个揖。 “啊?父神?”娑罗大吃一惊,也赶忙做了个揖:“方才莽撞,多有冒犯,请父神见谅。” “你方才做了什么了?”少婴更加紧张。 “我降落时不小心将父神撞到在地…” “哼、哼……”父神面部微带窘色:“无妨。你不必喊我父神,称沅虹上仙即可。少婴,你们自去叙旧,如琈招在,把他也喊上。” 二人退出大厅,少婴忙道:“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拜访朋友也要提前打招呼的吗?你有什么好准备的?” “我得想好说辞……” “你在我毕山叨扰多时,这说走就走了,你们扶桑也没好好给个谢礼什么的,还需要想什么说辞,如此充分的理由就在这摆着,你常嫌我不懂礼节,你们虹族总归懂些礼节吧。” “这……”少婴想了想,说的倒确实在理,娑罗这种时候还着点边儿。 “你此番前来定不是找父神母神讨要收留我的谢礼吧。” “当然不是,我哪里会那么小气,你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你看,你不在的这几日,也没人给我晾鱼干,屋里的口粮都不够了,河里新出了些琈玉也没人收集,院子里的小树苗也枯死了几株……” “我刚种的梨树就被你养死了?!你这些日子都在干嘛!”少婴怒目圆瞪。 “这个…这个…所以才需要你回去呀!”娑罗一脸无辜。 少婴竖起的眉眼渐渐淡下去,转身轻轻道:“我已经拖了很久了。” “婚期是何时?” “九日后。” “我明日即跟父神母神提亲。” 少婴猛地回头:“你…你…你…” 娑罗脸微红了红,道:“我毕山也是大荒之中一脉大山,我乃毕山之主,和你们虹族也算门当户对,不亏了你们。你又在毕山和我同一屋檐下共住多年,难免有些风言风语,虹族也算好面子的,我绝对负责。” 少婴想谁要你负什么责,自己赖在我的茅屋不走,还能拿来说事了。 “为何提亲?” 娑罗愣住,金色的眼眸仿佛落入星光,语气轻缓而温柔:“突然有一天,我发现,等我脱蛟化龙修成龙神之后,我已不想去西方佛祖处列位天龙八部,我只愿每日与你一起在毕山看帝苑之水的河边落下的夕阳。” 第二十章 “如想和虹族的人结为夫妻,需去东海西边的崇吾山上取来枳果。”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二人身后。 “枳果?” “虹族每出一对新生儿时,要在岸边供奉枳果,枳果象征百子千孙、兰桂齐芳,为感谢和期望上苍福泽虹精人丁兴旺而用。” “我去取来便是,你们要多少?” 少婴慌忙拽住娑罗:“枳果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取到的?那里有神鸟蛮蛮守着,异常凶猛,千百年前曾有几人去过,皆无功而返,身负重伤,更有甚者性命难保……” “这有什么,既然和你在一起是有希望的,我必然会去做。”娑罗说完就朝大殿急速奔去。 “琈招,你为何让他去崇吾山?你明知神鸟是蛟类的天敌,你这是让他白白去送命。我是不会违背族规的。” “不会违背?可在刚才,我明明看到你眼中满是欣喜和柔情。” “琈招,你并不爱我,我们族类一直都是这样……” “是啊,一直都是这样,没有选择,没有权利去选择,只能接受,每一对结为夫妻的虹精有几对是相爱的呢?少婴,你我自出生就被赋予使命,你更没有选择。” 琈招说完也朝大殿走去。 父神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热血少年神态坚定,一个清雅淡泊却面色凝重。 “你们二人都要去崇吾山采枳果?” 还不等娑罗回答,琈招便开口:“是,父神,既然有外族来提亲,按照以往的做法,需取得来枳果才可迎娶我族女子。少婴原是我的天定妻子,娑罗尚且有胆量去,我自然奉陪。琈招斗胆请示父神,谁能取得枳果回来,谁便在九日后迎娶少婴。” 父神唤来母神背过身去小声商议,这琈招平日里是个持重沉稳、生性淡薄的孩子,怎么今日有些鲁莽起来? 翌日天还未亮,娑罗便朝崇吾山方向飞去,疾驰中,突然头顶坐上一人抓住他的角。 “你来做什么?快回去,我不用你帮忙,一会琈招看见了以为我作弊,你别跟着给我添乱。” 少婴没好气道:“虹族历来不曾和外族通婚。你可知他们为何告知你这种方法?是因为几万年来就没有外人成功过。你区区五百年的道行等于去送死。至今只有父神和资历最老的几位族人去采过枳果,我们身上的虹精之气可以迷惑神鸟蛮蛮,那可是你的天敌,我专门偷跑出来同你一起去,你少在那逞能。” 娑罗化为人身,停下来握着少婴的双手:“你放心,我自当小心。琈招!你来了!” 娑罗大喊着指向身后,少婴回头看去,娑罗即刻吐出一张结界罩住少婴,将她包裹在圆形的结界中,随后口念咒语准备将少婴送回扶桑。 少婴无法破除结界,只得急忙从怀里拿出黑玉簪扔向娑罗:“你将两把灵剑都带上!记住!我不要枳果!我要你活着!” 少婴不休不眠地站在扶桑宫外等了三天三夜未见他们回来。第四天、第五天……内心已抓狂,近似绝望得祈求父神母神去救他们。虹族上下无一不担心,父神母神心里也早已焦急不堪,正准备拿定主意,听人大喊:“他们回来了!”少婴急冲过去,二人浑身上下已被鲜血浸染,琈招将娑罗搭在身上,踉跄而行,刚落到扶桑便倒了下去,娑罗则早已昏迷不醒。 众人急忙抬二人回宫救治,因伤势太重,消耗过多法力,父神和母神亲自将自身的修为渡给他们。父神救助琈招,母神救助娑罗,直渡了二天二夜,琈招先缓解过来,娑罗则多费了一日,用去母神近一半的修为。 娑罗昏迷时,少婴守在一旁,轻轻握住娑罗的手,发现他手里竟紧紧攥着一颗枳果。他竟取到了,少婴泪如雨落,附身在娑罗耳边轻语:“你拿到枳果了,我在你身边,等你醒来。”娑罗的手松了一松,少婴将枳果收了起来。 原定的婚期已到,因琈招和娑罗的伤势还未恢复,父神母神也因救治二人耗了不少仙力需要修养,便无人提及此事。 娑罗在扶桑躺了十几日,能下地走动了,跳起来便去找少婴,拿了枳果直去主殿找父神母神。 父神惊讶地看着枳果,半晌不说话,又看看母神,母神眉头微蹙,面露难色也未言语。 “父神,君子一言,您可不能反悔。” “这……原定的婚期已过,少婴也已过了五百岁之久,此事需再商议商议。” 娑罗正要发话,母神开口:“娑罗,实不相瞒,我们立下族规虹精不得与外族通婚是有原因的。我们与一般生灵的生育不同,每隔千年才能降生一双虹精,虽不是通过母亲的身体孕育,却需要每对异性虹精相结产生出的灵气灌输扶桑树中,汇聚海底形成结晶,经过漫长的时间炼化出下一代虹精。枳果难取,只是让外人知难而退的一个借口,你此次为少婴身负重伤,我们虽心底深受感动,却也实在难以兑现承诺,看在我为救你渡了一半修为的份上,两两相抵,你回毕山去吧。” 娑罗和少婴万念俱灰,娑罗临走时对少婴说:“你在扶桑好好修炼,早日取得上仙之位,好生照顾自己,这支黑玉簪你留着,我会在毕山一直看着你的。”少婴泪眼相望:“你也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毕山,修成龙神后,去灵山佛祖那里,列位天龙,完成你最初的心愿……” 娑罗走后,少婴便去扶桑树底闭关修炼了,告知大家等自己满一千岁时再出关。父神母神体恤少婴的心情,便同意了。琈招神情落寞,也离开扶桑,云游四海,未告知归期。 第二十一章 白驹过隙,转眼四百多年过去。 娑罗刚回毕山不久时,漠心听闻了他的事,前去看望。原来的明朗少年已不见,忧伤阴郁之色浮于脸上。之后又去过几次,安慰开导。 临近娑罗飞升龙神的时日,他的龙珠已练成,这些日子做着历雷劫的准备,雷劫后便能吞珠化龙。东海扶桑这边少婴出关的日子也渐渐离近。 这日漠心来看望娑罗。“你历劫的日子快到了,可准备好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已照顾我许多了。你也知道的,历劫这种事,只得靠自己。这么些日子了,即便被你当作感情脆弱的人,修行也是稳步增长的。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漠心点点头。 娑罗玩笑道:“你总说带你的小狐狸来毕山玩,却一次也没带过,怎地?怕她被英俊不凡、风流倜傥的我给迷了去?” “她是我徒弟,随我修行佛道,六根清净,焉能轻易被你等凡尘俗物吸引。” “咦?怎么听你一说,修佛是其次,嫌弃我是俗物才是正经?漠心,你很宝贝你这个小徒弟呀—” 漠心无语地看着娑罗。 娑罗又道:“她虽从小跟你在灵山修行,在得道成仙之前毕竟还属妖类,你灵山的众师兄里可是有几个顽固不化的老头,时间久了他们能容得下她?” “我佛教义便是众生平等。她生性善良温和,且自小由我带着,师兄们都很善待她。再者,我一直在她身边护着。” “如此便好。” 漠心原本要在毕山陪娑罗渡劫,却临时被灵山召回。娑罗也赶着让漠心回去,不要妨碍他独自承受雷劫凸显而出的英雄气概。漠心一走,娑罗乘机飞去东海方向遥望。 刚动身不久,见东海方向处急匆匆飞来一个小虹精,狼狈不堪,忙上前拦住:“你往哪里去?这么急做什么?” 小虹精却一把抓住他:“啊!你!你不是少婴姐姐的相好!黑蛟精吗?!扶桑出事了!我要赶紧去找父神母神!你快去帮帮少婴姐姐吧!” 娑罗眉头一皱:“什么黑蛟精,是黑蛟仙!出什么事了?少婴怎么了?” “今日天还未亮,崇吾山的大鸟蛮蛮杀到扶桑,破坏了扶桑宫,打伤了不少我们虹族,父神和母神正好不在,去别处仙山会友,只有几位长辈在艰难抵挡,少婴姐姐刚刚出关,也正和蛮蛮厮杀呢。” 那一日我和琈招虽身负重伤侥幸逃脱,却也重伤了蛮蛮,想是它经过这几百年的修整,功力恢复寻去扶桑报仇了。娑罗急忙朝扶桑飞去。 扶桑上空,蛮蛮和众虹族激战正酣,娑罗刚到,正看见蛮蛮射出一支巨大羽箭将少婴击出几丈远,忙冲过去将少婴扶起。少婴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你快走!你历雷劫的日子快到了,这节骨眼上别出岔子,快回去!” “你自己小命都快不保了,还管我,我这几百年可是变厉害了不少,你就等着佩服我吧!” 娑罗拔下黑玉簪,化为宝剑冲将过去。 什么时候了还要跟我嘴贫,少婴边翻翻白眼边拿着另一支黑玉簪变化的宝剑一同冲去。 二人在这四百多年里修为大为长进,双人双剑将蛮蛮击的连连后退。蛮蛮看自己优势减弱,又见到娑罗这个仇人分外眼红,霎时飞到空中将真身全部展开,一双巨大羽翼几近笼罩整株扶桑大树。 娑罗也化出真身,一条巨型漆黑大蛟冲向天空和蛮蛮缠斗起来。 娑罗身形力量极其强大,攻击猛烈,蛮蛮叫嚣着用利爪抓住他的蛟身,锋利的嘴尖猛啄娑罗的身体,黑色的鳞片被啄下不少,多注鲜血顺着光滑的鳞片不停低落。挣扎中娑罗瞅准时机,一口狠狠咬住蛮蛮颈部,蛮蛮爪子一松,双翼在空中疯狂扑扇,娑罗死咬住用力向下一摁,带将它冲入海中。 娑罗入水自在得力,蛮蛮无法呼吸,更加拼力挥舞翅膀乱击乱撞,东海瞬间波涛汹涌,白浪滔天。龙宫惊动,东海龙王派兵前去,竟无人能靠近半步。 蛮蛮似无头苍蝇般乱撞,娑罗只顾死死咬住它也无暇顾及方向,二人争斗中竟一起撞向了扶桑大树在海底的根基。随着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扶桑大树斜斜倒入海中。 树根已毁,凝结虹精之气的基底崩坏,巨大的冲击力波及整个东海,龙宫也被毁近半。蛮蛮奄奄一息,娑罗在扶桑倒下时及时飞出海面。东海龙王恼羞成怒,亲自带兵要捉拿娑罗,少婴挡在娑罗面前求情:“看在娑罗是为了救我们虹族的份上才闯下大祸,恳请龙王放过他。” “我早就知道,他是为你来的。当初他前来提亲,就犯了你们扶桑的规矩,如今不仅撞倒整株扶桑,还破坏了我龙宫,更是犯了天条大罪,你庇护他也没用,我要捉拿他去天庭问审。” 说话间,却见天空瞬间浓云翻滚,几道雷声震耳,如同娑罗真身一般粗大的闪电冲着娑罗这边直劈下来。少婴忙拼劲全力支起结界护住他俩,勉强挡住了第一道雷。娑罗负伤,还未来得及做好准备就迎来了雷劫,偏在这种时候。 娑罗吐出龙珠,施法罩住周身来抵挡天雷,对少婴道:“此番如能渡得过,我便带你离开东海。”说完正要将少婴扔出去,少婴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别想再把我甩开。” “琈招?你来的太慢了。”娑罗瞪大眼睛看着后面。 “这招你已经用过了,骗不过我了。”少婴斜眼瞄了一下后方,却果真看见琈招在结界外。 娑罗乘机用力一掌,将少婴击了出去,朝琈招喊道:“保护好她!” 娑罗的龙珠漆黑透亮,法力可见一斑,他此时不在毕山,所有的准备只能靠龙珠来抵挡天雷,正值关键时刻,却见东海龙王突然靠近。 “犯下滔天大罪居然还妄想化龙!我们龙族岂能让你这种负罪的妖来玷污!”龙王举起手杖用力击向龙珠。 电光闪石间,龙珠炸裂,结界被毁,接下来的八道天雷一道道硬生生劈在娑罗身上。 全身光滑黑亮的鳞片如被利剑层层削去,巨大的蛟身只剩零星几片挂落着,身上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漆黑的身体被红色鲜血覆盖,如同被剥去了整条皮一般,皮翻肉烂,血肉模糊。 少婴近似疯狂地哭喊,想要冲到娑罗身边,却被琈招紧紧抱住。琈招眉头紧锁闭眼不忍相看。 雷劫过后,娑罗从空中直直掉落,少婴和琈招赶忙接住他。 “一个雷劫还不至于死,等他醒过来了,我要拿他去天庭是问,他撞坏了扶桑大树,你们虹族万年基业被毁,你父神母神也饶不了他。” 少婴狠狠盯住龙王,双眼血红,紧握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手掌滴出血来,额头青筋暴起。“你若执意拿他,先将我的人头拿去!”提起剑就要冲去。 “大胆!” 琈招狠心一掌打晕少婴。“今日伤亡皆为惨重,请龙王暂且高抬贵手,待我们先安定族人修复家园,等父神母神回来再做商议。” 龙王哼了一声返回龙宫。 父神母神赶回后见倒下的扶桑大树和满目疮痍大为吃惊,听闻了事情的原委,见到几近疯癫的少婴和遍体鳞伤的娑罗,也说不出责备的话来,只是拿出珍藏的草药涂抹娑罗全身给予救治,稳定少婴情绪。 龙王这边不依不饶一纸状书告上天庭。娑罗刚刚清醒过来,便有天兵领命下来带他。父神母神带着琈招和少婴一起同去了天庭。 因东海扶桑是天地初始以来经万年形成的神树,育有虹族一脉,虽究其原因是蛮蛮前来复仇引起,但终究是毁了整个虹族基业,且还波及东海龙宫,罪名难免。天帝下令,将娑罗关入极渊,由极渊所属处北海龙王看管,满一万年后方可释放。 父神母神请旨天帝,双双将身体凝化为虹气将扶桑大树于海底重新生长连接起来,并授意让琈招和少婴重建扶桑宫。 少婴要和娑罗同去极渊受罚,娑罗看着她:“我好不容易要脱蛟化龙了却因你被破坏,龙珠也被毁了,我永生也升不了龙神,你还要跟着我一同去极渊待上一万年,你要活活气死我!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我只后悔在毕山收留你。” “……你故意说这种话气我走,被你骗了几次,我还会上当么……” 娑罗顿时眼神冰冷,一脸冷漠,撇过头:“往后岁月,就此别过,再不相见。” 少婴从未见过娑罗有如此表情,怔住许久,一颗泪珠滑落。 娑罗转身随天兵离开。经过琈招身边,轻声道:“照顾好她,你是她值得托付的人。” “可她会永远伤心。”琈招声音低沉。 自此,娑罗被关押在北海极渊,父神母神化了自己的真身复活了扶桑大树,琈招陪少婴重建了扶桑宫,便离开了东海,继续云游去了。原本不多的虹精族人也各自散开,去大荒别处定居。东海龙王见如此结局,也不再提及过往。 第二十二章 听了娑罗和少婴的故事后,我颇为感慨,如今回想起在极渊遇到的那个娑罗,也不觉着很厌恶了,倒是一个可怜的人,不知他何日能与少婴重逢。 “我觉得整件事情有可疑之处。蛮蛮在崇吾山已修身养息多年,怎么这么巧偏偏就赶在姑姑出关的日子来扶桑复仇?还刚刚好也是娑罗历劫的日子。你说,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使坏?我看,东海龙王嫌疑最大,虹族自己家里的事,跟他有何关系?虽说当初一战波及到了龙宫,也不至于亲自带兵来拿人。还有,龙族最清楚蛟类入海化龙几时几刻要受雷劫,跟计算好了一样。龙王莫不是想打少婴的主意?与虹族联姻扩大自己的势力。现今佛教影响甚广,他怕龙族在天庭那边受佛门牵制。他一向明里暗里反对佛教......哎!珞儿!你别走呀!” 桑夷追在我后面大喊。 “你还没发表意见呢!对我透露的这段往事和猜测没什么感想吗?” “哦,我知道了,你讲了这许久,有劳了。” 我飘然归去。 我问师父:“娑罗还要在极渊之地关多久?差不多快满一万年了吧?” “应该快了,只是他即使出来,也未必会来寻少婴。” “为何?他所做的这一切不皆是为了少婴吗?在极渊被关了一万年,他对少婴的感情会淡去么……” 师父目光温柔地看着我:“不会。” “一万年的时间,会改变很多事,很多想法,太多的太多都已不是过去的曾经,未来会怎样,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和决定。纵然如此,也定有些事无论经过多么漫长的时间都不会改变。” 这天起个大早去晨练,路过少婴的房间,远远见一绛色身影躲在房间外的一株桂树下朝窗里张望。我悄然走近,却看见桑夷眉头微蹙神情黯然,我吃了一惊,也躲在他身后往窗里瞧。少婴手握一支黑色晶亮的玉簪,坐在那里发呆,思绪好似飘去很远。 我看着一脸愁绪的桑夷,连有人靠近他都未察觉,不禁暗暗诧异和感叹。难怪初见他时总感觉哪里熟悉,原是他身上的气质和细长的眼睛竟与娑罗有几分相似。这是巧合还是其他? 自打桑夷回扶桑以来,断断续续的不间歇的来了好几波哭着喊着要见他的小仙女,原本清净的扶桑宫门庭若市起来。即使少婴在扶桑周围起了结界,依然阻挡不了她们如火的热情,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五彩缤纷,立在结界外坚守。劝走一波,消停了没几日,又来一波。桑夷厚着脸皮求少婴出去帮他挡一挡,少婴早已不耐烦,懒得理他,装作看不见,反正大门不开,自在里面过清净日子。 桑夷打上了我的主意。 “自己惹的桃花自己解决,我可不当挡箭牌,欺骗人家。” “我都告诉你我家姑姑的秘密了,你还不好好报答一下,忒没良心,你们佛家讲的慈悲为怀呢?佛祖是不会同意座下弟子们知恩不报的。” “佛祖也不会同意座下弟子睁着眼睛说瞎话。佛曰:不打妄语。” “小狐狸,你个小没良心的,喝了我不少紫椹酒,我辛辛苦苦长了九千年,被你喝了个够,如今也不能让你吐出来,你打算拿什么补偿我?再者,我还是瞧着你有一双魅惑之眼,比那些仙子更具些姿色才让你帮忙的,虽说你跟我姑姑比还差个十万八千里。” “紫椹酒我连一杯都没喝完,还喝了个够。你姑姑的事我自不会与别人说,你这事我办不来,我要一出去,还不被成堆的脚印给踩死。你当回男人,堂堂正正地出去跟人家把话说清楚,说你已心有所属了。” “我心所属谁?我跟她们说我心已所属一只小灵狐,让她们守在扶桑逮你。”桑夷一脸奸笑。 “你姑……”我差点脱口而出,赶紧嘴巴打结:“你故意的……我找我师父去,我师父也是断然不会同意我帮你。” “唉!”桑夷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出一道红绫缠住我腰间,将我带上空中,从扶桑大树的另一偏僻处向东海外飞了出去。 我们朝东海以北的方向飞去,行了多时,下方蔚蓝的海水越往远处颜色越加深暗。天气晴好无风,前方黑色的海水却洪波汹涌。 “这是冥海。”桑夷看着远处翻滚的波涛。“据说冥海会让人想起前尘往事。” 我愣住。 多年前师父在毕山看望娑罗时提到的小白狐必是我。大荒中有那么多座山,他独独来到我的竹山讲经,仅为收我为徒一般,赠我佛珠。他为我取名时淡淡忧伤而追忆的神情;他专程回灵山取玉净青莲的种子,亲手种下说送与我时;他为我下厨做菜说是和一位故人习得的厨艺时…… 初见桑夷他问起我另外八条尾巴时我的心里仿佛露出了一道小疤,我故意忽视它,不去碰触、不去一点点揭开它,只等时间流逝,它自行消逝不见。我极不愿知晓前尘往事,我告诉自己只要有现在的记忆就好了。 “姑姑不让我们来这,说此处危险。正好你来了,有个做伴的胆子也壮些,我一直好奇这下面是个什么光景。”说着便拉起我的手要入海里去。 我一把挣脱。 “你自己去,别拉我当垫背的,你姑姑若罚你,我给作证是你自己一人要来。” 桑夷白我一个大白眼。 “一早就看出你是个白眼狼。你莫做狐狸了,归为狼族去吧。” 说话间我们后方消无声息地立了一个身影。 第二十三章 空气澄灵清新,我从一团软乎乎的绒草中探出脑袋,好奇地抬头望向天空,天蓝如洗,白云似雪,香气芬芳。我用后爪挠挠耳根,舒服地打个哈欠,一个影子蹲下来遮住我上方。 一个极好看的少年正看着我,目光温柔似水又带着许些欣喜,脑袋光滑铮亮,一身白色布衣简单干净。 我直盯着他瞧,他也盯着我瞧,随后,他小心地将我从草丛中抱出来,“你打哪来?会说话吗?看你这么小是跟家人走散了吧?我第一次见到九尾灵狐。” 我用脸蹭蹭他的臂弯,我还不会说话,我也第一次见到人类。 他给我在他居住的竹屋里搭了个窝,用软草编织了一个厚厚软软的草垫,又用棉絮给我缝制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圆枕头,既能靠着睡觉,又能当玩具玩耍。偶有他的师兄们来竹屋看他,唤他“漠心”。 我和他在这竹屋里生活了一年又一年,从他和师兄们的谈话中,我得知了这里是灵山,佛祖和座下弟子所在的神圣之地,漠心是佛祖所收的最后一个弟子。据说他出生时天降七彩霞光,引得佛祖化做凡人亲自去寻,本是让他作为一普通孩童成长,他却懂事起便自己剃去发丝与众师兄一同学习佛理。漠心天赋异凡,善良温和,深得佛祖和师兄们的喜欢,弱冠年纪便修得上乘佛法之道,仙力功法可与上仙匹敌。 不知不觉过了一百多年。我在漠心细心照顾下健康茁壮地成长,跟随一起修炼,又汲取灵山仙气,修为日渐增进,可以陪他说说话了。 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吃肉。” 他惊讶地看着我:“是了,这是我的不是,你确是该吃肉的。”继而又微皱了一下眉头:“佛家弟子不能杀生……我该去哪里给你找只鸡来呢?” 这回我惊讶了,转换的有点快。 “我想吃红烧鸡,我不吃生肉。”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漠心犯愁的表情。我心里突然觉着有点内疚,可又实在不想天天青菜萝卜。 漠心一面看着我一面自言自语:“若儿时不剃去头发便好了。” 我正想着这跟剃头发有何联系,他顿悟一般:“我知晓该去何处寻了”,转身便走,边走边道:“我很快回来!” 漠心不在的日子我在灵山四处溜达,何处都是美妙景致,我时而欢快奔跑时而腾云飞行,我已在一个月夜修成人形,只是还没告诉漠心,我习惯了在他身边身为狐狸的样子。 灵山东北方向有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远远的有一团红色在挪动,我凑近仔细瞧了瞧,是一只毛色艳丽的野鸡,天性使然口水顿时流出一尺。 尖牙眦裂,踮脚向前。突然,一阵狂风直扑而来,天地一片金光闪耀,我蓦地睁不开眼。 “大胆小狐妖!佛祖脚下也妄想杀生!” 一双巨大金色翅膀降落在我前方,是大鹏金翅鸟。 这只臭鸟总是跟我不大对付,自小见到我就‘小狐妖小狐妖’的喊,仗着自己地位特殊,很是不待见我,道是灵山之地怎能任由一只小妖跑来跑去。我内心不服气,同是兽类,怎的他生下来就是神鸟,我就是只妖。 可打又打不过,只得嘴上服软:“迦楼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吃它?过去瞧瞧不行?我何时杀过生?”转身要走,他却一个翅膀横过来拦住我的去路。 我恼了,九条尾巴刹间直立而起,银光迸射,獠牙伸出对着大鹏金翅鸟巨声咆哮。 他从未见过我这幅模样,一时愣住了。 我得意地龇牙咧嘴一番趁机赶紧溜跑。心里琢磨,我也不是白跟着漠心就知道吃吃睡睡,当真我不懂修炼好欺负。 看来还是要加强进度,勤奋练功,灵山也非个个都是善类。我化为人身等漠心回来,下定决心跟他认真修行。 漠心的气息我远远便能感知,待他走近竹屋时,我一下子从门口蹦出来,想吓他一吓,看他惊讶的表情。 他登时立在原地,双目微张,失神片刻。 见到此番景象,我满足又得意地跳到他跟前,笑意盈盈。 “我是谁?” 他回过神,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一把抓住我双肩。 “你修成人身了?!” 我激动兴奋地直点头。 “太好了!”他刚说完,突然松开双手,后退一步,双眼闪过一丝异色。 “是个小姑娘了......好,好,修行进步很快。” 我盯着他的眼睛傻笑个不停,我喜欢他表扬我。 “既化身为人,需取个名字。得女如玉,素白静雅,名——白珞。” 我大喜:“我有名字了!谢谢你,漠心。” “叫师父。从我带你回来的那天起,我就是你的师父。” 我歪脑袋想了想,也对,毫不犹豫地喊了声:“师父。” 这时,师父变戏法似的从一个小布袋里拿出一只大大的烧鸡,色泽金黄,香气诱人,还热乎着。 我高兴地简直说不出话来,只有口水顺着嘴角滴答滴答。 师父用他雪白的袖边擦了擦我的嘴:“小姑娘家,注意一下形象。” “师父从哪里弄来的烧鸡?” “我去拜访了一个好友,他是一条黑蛟,名娑罗,住在毕山,我去他那里找来的。” 原来如此,想来黑蛟也是爱吃鸡的。“师父,下次带我去,我要登门道谢。” 师父笑着回道:“好。” 我乐呵呵地抱着烧鸡跑开了。 第二十四章 享受了一餐美味后,气力也足了许多,接下来的一周每日早起跟着师父勤奋练功,我对师父说要练的跟他一般厉害,师父用赞许又带了点好笑的眼神看着我点了点头。 可没撑了多久,我又开始馋肉了。 举着筷子的手总是在菜盘子前停留许久,一副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的模样。时不时又手托着下巴看着碗里的饭菜发愣,筷子在桌子上画圈圈。师父一眼看穿我的心思,不停往我的碗里添菜:“修行的人都吃素,道理你是懂的。你若是能经受得住这种磨练,修得上仙之位指日可待。” “师父————”我可怜巴巴地望着:“这磨练也忒折磨人了,我生下来就是个吃荤的,能坚持到如今已是不易……” 师父避开我的眼神,偏过头装作一副想事情的样子,慢慢地拿着筷子,边夹菜边低声自言自语到:“当年曾在凡间修行,许久未去,凡间倒是有几家不错的馆子.......” 我把耳朵竖得老高,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隔日练完功,我瞅着休息的空档兴冲冲往外跑,准备腾个云,隐个身去凡间游耍一番,却见一棵竹子上挂了一顶竹编的小帽,边上一圈纱幔正好遮住上半张脸,我心里一丝甜意,立马戴上去也。 我落到山下一个祥和热闹的小镇,脱了绳似地跑去玩,这转转那瞧瞧,敞开肚子吃了个饱,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净吃肉,不碰丁点儿素。虽是第一次来凡间,却不敢太撒丫子,不得停留太久,我得保着师父的面儿。把满嘴流油的脸擦擦干净,抓紧时间返回灵山。找了个僻静的地儿正准备隐身时,看见远处的墙边飘过一个白色衣角,好生眼熟,匆忙间也不多想,早些赶回去是要紧。 一进竹屋,师父慢悠悠地问:“今日练得如何?” 我点点头:“感觉还可以。” “嗯,是可以,看你圆圆的肚子,想是练了吞云吐雾大法,晚饭应该不用吃了。” 我心里一紧,脸颊一片红云,师父还没教过这个呢,支支吾吾:“哈...哈...师父,我去帮你洗菜。” 一溜烟儿跑了。 接连几个月的日子,我时不时往凡间跑,已是熟门熟路,时常还给师父带些点心瓜果回来,师父不问出处,只夸我晓得孝顺了,懂得知恩图报,心地纯良,顺道给我讲些佛经典故,教我做人的道理。 师父的三师兄珈蓝常说,漠心你也太惯着小狐狸了,做什么都能称赞的出几句,果然是自己养大的,怎么看怎么好,从来就没有不对的地方云云。师父只是淡淡笑着说本来就很好。 师父的三师兄珈蓝和他关系最要好,来竹屋的次数最多。第一次见我化为人身的模样时啧啧惊叹了半天,道是初见时一只瘦瘦弱弱的小狐狸,原以为修炼成人必是个营养不良的黄毛小丫头,谁成想现如今出落的如此水灵,看来灵山宝地果然滋养生灵,最主要的还是漠心喂养的好,不仅白白嫩嫩,还颇为超凡脱俗。我听了大为欣喜,赶紧甜甜地喊三师叔,他听了很是受用。 只有一次,他看着我的眼睛道:“魅惑之眼。” 转而又对师父说:“灵狐天生一双魅惑之眼,你给你的小狐狸提防着点。” 师父不语,点点头。 我自是听不懂何意,好奇地看向师父,师父只是用如水的目光温柔的看着我,我知晓他是不会说什么了。每当他用这种目光看着我的时候,我都倍感安心,即使有天大的事,也不会有丝毫慌乱。 这一日,我又瞅着休息时间打算遛去凡间玩一趟。刚架起云头还未飞出灵山,见远处一片金色快速朝这边飞来。 不好,冤家路窄。 我赶紧掉头,速度却终究比不过一只鸟。 大鹏金翅鸟挥舞着巨翼、锋利的眼睛看着我突然愣了一下,落地化为一个金衣少年,身形精瘦挺拔,傲气如霜。 原来他也修成人身了,我心里暗叹。 “你要去哪里?”问得很是咄咄逼人。 “我去哪为何要告诉你?你知晓我是谁呀?” “小狐妖,装什么装,我一眼就认得出你。灵山边界由我守护,你不要想着又去犯什么事。” 我一听火了,怎地是‘又’? “我告诉你!我是漠心的徒弟!师父赠我名字!我叫白珞!你也是兽类,凭什么总喊我是妖!你才是妖!我没犯过任何事!你敢这么说我!就是说我师父!你给我让开!” 我扯着嗓子一口气喊出来,把憋屈了许久的怨气撒了个干净,不管其他。 他震住,眼神古怪地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跟他就这么眼神对峙,心里渐渐有点虚,刚才的气势眼瞅着就要减弱。 他的手突然移到腰间。我一惊,这是要拔剑动武了?! 刚要后退一步,一个白色身影闪过来,将我护在身后。 师父!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立得直挺挺的不敢动。 “迦楼罗,我让珞儿外出帮我置办些杂物,没什么不方便吧。” 师父语气生硬。 大鹏鸟惊讶地看着忽然而至的师父,手从腰间放了下来,很不自然地道:“当然没有,请便。” 边说边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我被盯的浑身不舒服,内心很是厌恶,想着这臭鸟记仇,以后指不定怎么为难我。 师父给我带上小竹帽,拉着我腾云而去。 我们的云头仙气四溢,飞去时震慑四方,很是潇洒。 第二十五章 师父的衣袂翻飞,神情冷峻,如水的目光露出一丝锋利,眼角略微上扬。我第一次见到师父这种表情,似是不大高兴。 原以为师父会带我回竹屋,飞了一段时间发现这是去往凡间的方向。我不明所以地看看师父,师父已如平常。 “今日我们一起去,你想吃什么尽管去吃,想买什么尽管去买,玩高兴了我们再回去。” 我惊讶的嘴巴张得老大,果然师父是最疼我的,觉着我受了委屈,专程陪我出来安慰我。我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即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是值得的。 到了凡间落了地,师父将自己换为凡人的装束。一身暗花纹素雅白衣,一根白玉簪束起发髻,眼如星辰,面似皎月,气质如清风。师父只静静的站在那里,如一株绝世的雪白的莲,纤尘不染。 我看得目瞪口呆,缓缓说道:“好一个超凡出尘、温润如玉、风度翩翩、气度不凡……的贵公子。” 师父轻笑着拍拍我的脑袋:“乱说什么话,到了凡间,这样方便些。走吧。” 我屁颠屁颠地跟在师父后面,一直知晓师父长得好看,不想师父束起发穿上凡人的衣服更加好看,这世间定无任何人能与师父相比。 同师父一起出来的心情格外好,满眼看去都是花红柳绿、草长莺飞。和风暖日、碧空如洗,哪里都是美好的。 熟门熟路地带师父去了几家常去的馆子,甩开膀子大吃大喝,不忘了给师父点几样精美素食。期间瞥见旁边几桌叫了几坛酒,香气扑鼻,不知放了何种花果酿制,很是眼馋。 师父小声道:“饮酒你就别想了,佛门中人不得沾酒。”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问师父:“你可知咱们出来吃饭的银子都是哪里来的?” 师父不咸不淡答道:“几日前六师兄种的一片桃林里刚成熟的桃子少了不少,不知是哪个馋嘴的叼了去,胃口很是不错,吃去了大半个桃林。” “嘿嘿,什么都瞒不了师父,我那日夜里看六师叔不在,顺道去摘了点。这么多的桃子,他老人家也吃不完,就将那些个桃子卖给灵山脚下修仙的人和小灵兽了。” “他种的这片桃林可是附了他自身的灵力的,寻常人一颗桃子吃下去,修为可增长十几年,你可是贱卖了?” “啊......还好还好,我自己先吃了不少。”赶紧往嘴里塞块肉压压惊。 “你回去后给六师兄看管桃林三个月,算是补偿你摘他的桃子。事虽不大,却终究不是我们自家的东西,不可不经允许擅自使用。” 我用力点头:“嗯,师父教训的是,我懂了,一回去我就去六师叔那请罪,老老实实地给他看桃子。” 师父温和笑道:“你一直都是懂事的,多吃点,攒足力气守桃林。” 走在街道上,无数双闪着星星的眼睛往我们这里瞧,无论是年轻姑娘们还是大妈大婶们,老的少的皆看的不亦乐乎,悄声耳语、点头巧笑。我以为是衣服哪里穿错了或是染了污渍,低头在身上找了找,没有不妥之处,走出几步,发现目光都在我身后,恍然大悟。 师父目视前方、气定神闲,超然于世外,不受周围充满了热情气氛的环境的影响。我乐呵呵地盯着师父一直看。 “傻笑什么?还不快去玩你的。”师父轻声斥责。 我转过头捂住嘴,莫不是师父少许尴尬? 走了一阵子,我忍不住问:“师父,你从前来凡间时,也是如此盛况么?” 师父淡淡道:“习惯了。” 我愕然,这是何等的傲气,心里暗自佩服。 须臾,师父又道:“入了佛门,七情六欲皆需摒弃,一心修行,方能领悟天地奥义,修得正果。佛曰:世间万物皆空。皮相皆空,情欲皆空,心定了下来,周围的一切亦是空。你还小,佛法学习到后面便会懂了。” 我懵懂地点点头,大半没听明白,不过只要是师父说的话,必是对的。 镇上有个集市很是热闹,此次有师父陪伴,不用急着回去,我兴致勃勃拉着师父到处逛。从这个水粉铺到那个点心铺,每隔五六个铺子我就吃一个糖人,晶莹透亮闪着蜜色光泽,蝴蝶的、喜鹊的、蜻蜓的......五花八门好看又好吃,还打包了几袋桂花糕、绿豆糕和茯苓糕。 师父略为惊讶:“珞儿,你是不是甜食吃多了些?” 我正咬了一口冰糖葫芦,嘴里塞得鼓囊囊的,含糊道:“师父,我带这些点心是给三师叔和六师叔的,三师叔爱吃点心,给六师叔的当赔礼。” 师父无奈摇摇头,且随着我。 “图案精美!做工精致!香料上乘!既能驱蚊避暑又能安神养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二位留步!看看小店的香囊!” 我被一热情小哥拦住,递过来几个五颜六色的香囊摆在我面前。 我头一次见到这种物件,有些好奇,随手拿起一个闻了闻,很是清香淡雅。 这小哥看我颇有兴趣,忙道:“这位公子颜如冠玉、俊雅不凡,小姐花容月貌、绝代佳人,真乃一双璧人!见小姐如此喜欢,公子何不买一个相赠?” 我听着有点奇怪,不知他何意,拿着香囊的手停住看着他。 他又要开口,师父快速往他手里递过碎银。 “挑个喜欢的戴上吧。” 小哥喜滋滋地接过银子,我喜滋滋地拿了一个颜色清雅绣着一朵莲花的香囊挂在腰间。 不知不觉已是华灯初上,家家户户点上了蜡烛挂起了灯笼。这一日似乎是凡间一个节日,越来越多的人往河边走去。我拉着师父跟在后面凑个热闹。 远远的看见河水方向有点点星光从地面缓缓升向夜空,闪闪烁烁、愈行愈远,似天上洒落下来的一条星河。 我好奇地问师父:“这是什么?是人间的幻术吗?” 师父平静如水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景象:“不,这是孔明灯。是人们许下的心愿,和对亲人的思念,希望借由孔明灯传达到神明那里,帮助自己实现。” 我来了兴致,蹦蹦跳跳地跑去人群堆里。“师父!我们也去放孔明灯!” 我兴冲冲抱了一个硕大的孔明灯跑到师父跟前:“师父,许愿吧。我许...年年的这一日都能跟师父共放孔明灯。师父,你许什么愿?” 师父笑着道:“愿望是需放在心里说的,不是从口中说的。” 我想想,这有何差别。 “那师父,你搁心里说吧,说好了我就松手了。” 师父看着灯中烛火片刻,点头道:“好了。” 我双手往上一抬,孔明灯缓缓向上升起。渐渐地,离我们越来越远,轻轻摇摆着飘向愈发漆黑的夜空。 第二十六章 满载而归的回到竹屋,我兴奋到大半夜睡不着觉,这是我从小到大最开心的一天,即使过去百年千年,今日的每一幕都已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 翌日一大早,我先跑去三师叔那里送点心,三师叔收了十分高兴,嘴上说着又偷跑去玩了,手上却拿起桂花糕品得津津有味,又道不错不错,偷跑去玩也能想着你三师叔,确实孝顺。 六师叔那里我有些战战兢兢,他面儿见的少,只知法号珈羽,感觉颇有些严肃,且已是给师父丢脸的事了,需拿出万分诚意。我去竹林捡了根老竹子的枝条,又大又粗,背在身上,拎着点心去找六师叔。 一进六师叔的门,我‘扑通’一声跪下。 “六师叔,我给您老赔罪来了。桃林里的桃子是我摘的,我一时嘴馋,摘多了些,犯了大错。我师父已训斥我了,让我守桃林三月。我今日特地背了根竹条来请您老责罚,您愿打几下打几下,我一声都不会吭。这里有些点心,品相口感俱佳,是孝敬您老的。” 说着将点心和竹条一同递给六师叔。 六师叔没好气道:“早知道是你。漠心一向惯着你,即使问他也会给我糊弄过去。你今儿个既然自己来请罪了,我也不是个没气度的人。罢了罢了,你去看林子吧。咱灵山的桃子可是用来给佛祖每年赴王母娘娘的蟠桃大会用的,灵山送出去的礼品数量少了说不过去,你仔细着点吧。” 我忙点头称是,心里松了口气。 我在桃林里最大的一株桃树上搭了一个小棚子,每日习课练功后去上面休息纳凉。这日饷午,我正卧在棚子里打盹儿,下面一个声音喊:“小没良心的可还在贪睡?” 我一下坐起。这个三师叔,怎喊我‘小没良心’? 我跳下树。“三师叔,发生何事了?” “你偷跑凡间吃肉,又偷吃了桃子的事不知为何被佛祖知道了,漠心这会儿正在佛祖那里问话。我佛心善慈悲,可佛门也有规矩,你犯了两样,不知会如何处置,你师父必是要护着你的,怕是你二人都要受罚。” 我心里一紧,自己做错了事,还连累了师父,着急地结结巴巴:“这...这如何是好...我...我去佛祖精舍...要罚就罚我一人,与师父无干。” “你现在的灵力怎可进得了精舍?怕是还没靠近神形就被净化个干净,你让你师父怎么办?” 我扯着三师叔的袖子使劲晃:“三师叔,所有师叔就你最和蔼,最可亲,你想办法帮帮我师父,您跟佛祖求个情,就说都是我惹的祸,我一人受罚,怎么罚都成,莫要责怪我师父。” 三师叔斜睨着眼睛:“你当你师父愿听这话么,他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你也别太急,这两样事说小不小,说有多大也还不至于,我现在去精舍瞧瞧去。” 我紧随着三师叔,几乎拽着他往前跑,快到精舍处我再不能靠近半步,眼睛一直盯着他走进去,定定地站在这里焦急等待。 约莫两三个时辰,几位师叔陆陆续续走出来,师父最后一个出精舍。我眼巴巴地看着又不敢大声喊,待他们走近时低头躲在树后面,师父过来了我才赶紧出来。 一脸担忧地望着师父,眼泪含在眼眶中打着转,一肚子的话憋了半天,只吐出‘师父’二字。 师父一如平常温和地笑道:“这是怎的了?受委屈了?你可不曾哭过的。” “师父,你替我受委屈了,我对不起你......” 师父用袖口擦擦我脸上的泪珠:“我不过是去云中阁闭关三个月,和你守桃林的日子正好对上,你不在家中,冷冷清清,我一人也无趣得很。云中阁藏书众多,我借此机会静心学习;你六师叔修为远在我之上,你跟着他修习三个月必然大有长进,如此算来,倒是我们赚到了。这怎算得上委屈?” 师父这番话使我放心不少。 “师父,你去闭关,我这就回去给你准备些换洗衣物。我再跟六师叔通融通融,每日三餐时去给你送饭。” 师父眼里充满笑意:“我以前随师兄门修行时,很少进食,区区三个月而已,不用跑上跑下地麻烦了。珞儿,你可知如何烧柴煮饭?” “这......确是不知。可是师父,我会学着做,学做各种菜......我再也不会想肉吃,再也不贪嘴,再也不偷跑去凡间......师父,从此以后我做饭给你吃,我煮茶给你喝,我给你装订佛经、整理书屋......我会勤加修炼、刻苦练功,超过金翅鸟,不再让你担心......我来照顾你......” 师父略微愣了一下,眼里如化开了春风,和煦温暖,抬起手拿起一缕我随风扬起的发丝,轻轻摩挲了片刻。 “你长大了......” 第二十七章 晨曦未起,我便在桃林里练功修行,背诵经书,再对六师叔软磨硬泡一阵子求他教我高深功法;修习后巡视桃林,浇水施肥好生照料;日落前开始研究从三师叔那里死皮赖脸求来的各类素食食谱,逐个试做。 六师叔被我缠的心烦,已快到了见着我要绕道走的境地,实在扛不住,扔我了几本灵术咒法和修心经书,还有几本剑谱。 我问六师叔:“咱们灵山哪里可以拿把剑来使使?你给我剑谱虽好,可我不曾有剑,我师父也无剑。” “你师父自然不需要剑,倒是你,漠心没跟你说过用灵力修炼自己所属之灵剑的吗?” 我茫然摇摇头。 “也是,你灵力如此低微,无需这么早教你。” 不带这样瞧不起人挖苦人的,我心里暗暗嘀咕。 “估计是怕说出来打击你,你年幼,修行日子还长,但无论何种功课,基础乃固根之本。所以给你的经书你需熟记钻研,心性最为重要,心性修正灵气亦正,本心强大灵气故而随之增长,世间万物以正抑邪,你的修为提升到达一定境界时,灵剑便可炼成。” 为了师父,我勤加苦练,期盼着自己的灵力修为能有够得到他的那一天。 第一次学做饭,我拉着三师叔在一旁指导。 他递给我一个火折子,我左右忙活点了半天,一堆小树枝也没个反应。三师叔没耐性了,说我笨,让我自己琢磨去,便出了厨房。我见他不在,施了个小法术对着火折子吹了口气。‘呼’的一下,登时一团大火窜出炉灶,吓得我大喊三师叔。 三师叔冲将进来伸手一挥,一片仙气将火舌压了下去。 我见他灭了火,一激动,抓着他的肩膀想说几句讨好的话,谁知忘了火折子还在手上,这么顺手一带,火折子正好就挨着他的眉毛上了。我眼瞅着他的一只眉毛‘嗞嗞’冒着火星子从眉峰烧到眉尖。 三师叔赶紧用手把眉毛上的火拍灭,对我怒目圆睁。 “小狐狸!看你干的好事!你是不是还想再守三个月的桃林?!” 我看着他一条被烧焦的秃眉毛,和另一条随着满脸怒气的脸上下一动一动的眉毛,强憋住笑:“三师叔,你要不要把另一边眉毛也烧了,这样对称一点,就不会不好看了。” “你!”他气哼哼地指着我半晌没说话。 “这么笨!烧个火都不会!做出来的饭还不把漠心吃的灵力尽失!以后不许来找我!” 第一次学厨以失败告终。 可是我怎会轻易放弃。学任何东西,既然学了便学到底,学到精通,这是师父教我的,况且师父一直夸我聪明有悟性,做个饭还学不会了?我就自个儿琢磨。 虽是点火折腾了几个时辰,到底还是烧成了,接着开始洗菜切菜,做顺手了觉着也没那么难。一步步按照菜谱操作,葱姜蒜炝锅,下菜,放油盐酱醋等调味品......一盘盘慢慢出锅,还有几许菜的清香飘出。不知不觉,忙活一宿天已微亮。我看着眼前的几盘菜,颇感自豪,看来我在做饭方面还挺有天赋的。兴冲冲地厚着脸皮端着菜跑去找三师叔。 刚进门,三师叔一张臭脸甩过来:“不是说了不许来找我吗!” 随后瞟到我手上端的菜,一脸惊讶。 我暗自得意地递过去:“您老赏个脸尝尝吧。” 他夹起筷子尝了几口,脸上一丝赞赏之色,嘴上却不说。 “忘了问你,你可知你做的这几件事为何会告倒佛祖那里去?” 我摇摇头:“我平日里一直在竹舍,同众师叔们除了你交往甚少。” “这倒也是,那日在精舍里我看到大鹏金翅鸟迦楼罗也在,我知晓他找过你几次麻烦,你可是让他撞见了?” 我恍然大悟,原是这只臭鸟。 “我和师父出去那次是让他撞见了,他原本要拦我,被师父怼了回去。肯定是这臭鸟心眼小报私仇,没想到他居然告状告去佛祖那里。” “他负责灵山边界的守卫一职,自是谨慎些。虽有些年轻气傲、古板刻薄,但品行却还是端正的,尽职守则,刚正不阿。你以后若要溜出去,需先把他行踪摸清了再溜,莫让他再抓住。” “我不会再出灵山了,我许诺师父了。” “哦?”三师叔颇有怀疑地看着我。 回到桃林我重新做了饭菜,给六师叔端了一份,给师父留了一份。六师叔吃的挺高兴,我乘机求他允我给师父送饭。 六师叔睨我一眼:“云中阁你上得去吗?” “我也颇有些修为了,腾云是不成问题的。” 云中阁在灵山最高峰的半空中,立于云雾飘渺间,如虚幻仙境,是灵山的一座藏书阁,包揽天下所有佛门经书、道法经文和诗歌辞赋。偶有犯了些规矩的弟子,会被罚去此处闭关,佛家慈悲,不设皮肉之苦等惩罚条例。只是云中阁位于高处,仙气凛然,寒气甚重,很是考验修为道行的深浅。 我自持修炼精进,毫不含糊道:“我当然上得去。” 刚至灵山峰顶,便觉寒气逼人,不经打个冷战,用灵力将饭菜护住,一鼓作气腾云冲将上去。 “珞儿,你怎么来了?” 我刚刚降落还未说话,师父便已感知。 “阿嚏!阿嚏......师父,我给你送饭来了。” 云中阁未经佛祖允许不得入内,我将饭菜放在门口,隔着门跟师父说话,待须臾守阁僧拿进去。 “此处极冷,你灵力尚浅容易寒气入体,快回去,当心受凉。我无需进食。” 我抽抽鼻涕:“也还好,不至于那么冷。师父,这是我自己做的饭,你尝尝,我照着食谱学了一晚上呢,三师叔和六师叔吃了都说味道不差。你若也觉着好,我餐餐来送。” 门里静了片刻,师父道:“好。” 我又问:“师父你冷不冷?我下次来多带点衣服,你在这里住这么久,别冻着了。” 师父轻声答:“不必,我的灵力受得住,以前学经书时也来此待过的。倒是你,我不在时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下次来多搭件厚实的披风。也无需每餐都送,一日送一次即可。此处冷,快回去吧。” “嗯,师父,我走了。” 每日我练功后,多了钻研食谱一事,不想师父吃的太寡淡,自己尝试各种蔬果豆腐搭配出丰富美味。六师叔原本不进食,现在也每日吃起一餐来,我自信心亦满。 这日我端着新创的几道菜送去云中阁,发现门口放了一串晶莹透亮的佛珠,闪着淡淡的紫色光泽。 “珞儿,这串佛珠你随身带着,可以驱除寒气,亦可有助灵力提升,护你本体。” 我拿起戴在身上:“谢谢师父。这是哪里来的呀?” “这几日我取云中水雾和月中精华炼化而成。” 我轻轻摸着透着润泽光色的紫晶佛珠,丝缕沁心温润的感觉自佛珠传递到我身上。 “很是好看,我极喜欢,确是不那么冷了。” 师父‘嗯’了一声,带着浅浅的笑意。 在山下碰到三师叔,他远远望见我便一脸诧异。 “你这佛珠......” “我师父给我的,好看吧,还有护体驱寒的功效。”我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 “知晓是你师父给的,我一看佛珠上的灵力便知。注了如此多的灵力,他对你也太......” “师父是采取云中水雾和月中精华做的。”做此佛珠定会用到灵力合成,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可他说如此多的灵力,我听着蹊跷。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也信?你修为浅看不出来我还能看不出来?用灵力合成一珠,不知要消耗多少,还是这么长一串......算了,不说了,回头又要被责怪。” “师父说的话,每个字我都信,一辈子都信。”我撅着三师叔,心里却像漏了一个洞,难道真是师父耗费灵力做的? 第二十八章 三个月的日子说长不长,到我守桃林结束该回竹屋的日子了,我去拜别六师叔。 六师叔脸上闪过一丝不舍,随即又正个脸:“唔,你这段日子表现还不错,还算尽心尽力。这里有把桃木剑,一般小妖兽无法靠近使用,你是自小在灵山长大修炼的,不同于其他,可以给你练剑用,拿着吧。” 六师叔看着刻板严厉,不想还送我个奖赏,我乐呵呵接过桃木剑:“谢谢六师叔。以后有时间我就过来看六师叔,给您做饭吃。” 他脸上神色缓和:“这是自然,也不枉我劈了株桃树枝给你做剑。” 我听了更是高高兴兴地再次谢拜六师叔。 奔向竹屋的心情急切又激动,虽只有三个月,却仿佛离开多年,终于要回家一般。我立在屋前,看着虚掩的竹门,心里如同一个小兔子在不停乱跳。师父回来了! 我直直冲进去,一时太过着急,猛地推开的门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小狐狸你做什么!我的心脏都要吓出来了!恁得鲁莽!”三师叔跳起来。 师父一如既往似水平静地站在那里,看向我的眼里含着浅浅笑意,如清晨竹林间的微风吹拂过来。 我扑过去跪下一把抱住师父的腿:“师父!你可回来了!我可见着你了!你在那种天寒地冻的地方受苦了......” 师父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不是每天都见了么,怎么像是分别了几年似的?” “你在里头,我在外头,隔了扇门,不算见。再者,我们都不在家,现在可算是回家了。”我把头埋在师父的衣服里闻着他身上竹林般的清香,感到踏实无比。 忽见师父十指指尖殷红,似刚滴过血一般,我拿起师父的手小心地摸着他的手指问道:“师父,你的手怎么回事?受伤了吗?如何受的伤?我给你涂药。” 三师叔一把将我提拎起来:“多大了还缠着你师父,你现在是个姑娘家了,要懂得男女授受不亲!他这手还不是给你做......” “咳!”师父看去一眼。“无事,过两天就好了,无需用药,放心。” 我安下心来,转向三师叔:“不懂呀,三师叔,没学过,是何意?” 他气得白眼一翻,跟师父念叨:“小狐狸修炼成女子,你该传授她些女德方面的书籍。” “三师兄,我这里都是经文古籍,即是云中阁藏书众多也无此类书,估计整个灵山也翻不出来。我看你似乎颇懂,要不以后珞儿在女德方面的学习由你来教导如何?”师父一脸真挚诚恳。 “什么?我教她?罢了,对于她的教育方面,我尚有很深的阴影。你们这师徒二人......”他用手指指师父又指指我,随即又道:“小狐狸,快去做饭,我们饿了。” 我这才想起来家里无人多日,屋里尚无食材,赶紧答应一声跑出去备饭。听得师父幽幽地对三师叔道:“你教珞儿有阴影,珞儿亲手做的第一顿饭却被你吃了个干净。” 青莲道场,众僧归位,亦有些灵山脚下颇具修为的山精灵兽端坐在边缘处。这日是佛祖讲经的日子,师父说精舍那日,佛祖让我也来青莲道场听佛经、沐佛礼。师父带着我坐在最外面的一圈,我们刚坐下来,便有一双精锐目光射来。我本一副谦逊模样低着头,余光看过去果不其然是金翅鸟,也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 比眼力是吧?谁怕谁呀?在这里你还敢嚣张不成? 迦楼罗冷不丁一愣,渐渐收回目光,时不时地朝这边撇上几眼,看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一阵香风花雨拂过,再睁眼,佛已坐在道场中央,宝相庄严、拈花轻笑。清凛端庄的声音响起,佛开始讲经。 我垂目静听,虔诚无比。 师父出身佛门,我亦是佛门弟子,佛是师父的信仰,师父是我的全部信仰。我怀着敬畏又敬重之心潜心学习,我心里小小地期愿着众人皆能看到漠心的徒弟是出色的,是不有辱佛门的。 讲经完毕,我抬头看向佛,佛也看向我,微笑着点点头。 我内心十分欢喜,走出道场问师父:“是不是我听的认真?佛祖在赞许我呢?” “是。” “我是你唯一一个徒弟,我定认真修习,不给你丢脸,师父,我近日是不长进挺快?” “是,很快。” 我高兴地拉着师父的袖口:“东面山脚下松茸菌菇长出来了,我去摘点回来,做成汤喝,味道定当十分鲜美,好不好?” “好。” 师父每一个回答都十分肯定。 我本想说东面山上的樱桃树也成熟了,摘些回来做糖浸樱桃,清甜可口。又想起那日集市归来甜食吃太多,牙齿疼得我哼唧了大半日,师父跑了好几个师叔那里去寻药方,又跑去林中摘草药回来给我敷了才算好。此后再不敢贪吃甜食。 师父的袖子被我攥在手里晃来晃去,突然想起三师叔告诫我的话,赶紧松开了手。 第二十九章 没过几日,师父照例从只园理事回来,眉眼间有几许神采,看上去心情似乎不错。 “珞儿,简单收拾一下,随我下山,去凡间。” 果然是好事! 我一边快速地收拾包裹一边问:“师父,咱们去凡间干什么呀?” “佛祖让我下山办事,说那日见你颇有慧根,让我带你一起去,多加历练。” 受到佛祖的表扬,我欣喜万分,没给师父丢脸。 “去降魔除妖吗?师父,我现在功夫可厉害了,还有六师叔送的桃木剑加持,对付迦楼罗都没问题。” 我得意地飘起来。 师父拿起几缕我身后垂下的头发放在手中轻轻晃了晃,轻声笑道:“是吗?那可真是厉害了。不过我们此次并不是除魔,是调查一些事情。” “哦......好.......”刚还想着乘机大展身手一番。 师父却说:“应无多少危险,如此甚好。” 调查事情就调查事情吧,总归是第一次被派出去与师父一同办事,心里的小得意还持续飘忽着。 此次去的地方位于大荒中远离灵山的两座山下的交界处,这里有一座凡间城池,名业城。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派繁华盛景。 城中大小寺庙星罗棋布,放眼望去,竟有上百处之多。烟雨楼台,更不乏几座极具规模、香火鼎盛的名刹。善男信女,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满怀着虔诚,上香、进香,许着自己的愿望。大雄宝殿中的佛像庄严慈悲,双目低垂,似是怜悯,似是教诲,普渡着芸芸众生。 初来此城便知这里佛教兴盛,僧侣众多,师父走至哪一处,但凡有遇到的,都对师父恭敬地双手合十施礼。我跟在后面也顺便受了这些礼,颇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又一想,如此合适的词用在我身上,我这只狐狸不假,师父岂不成了老虎? 一边想着一边嘴巴裂开傻乐呵。师父走在我旁边轻声笑着问:“又想到什么了?” 我继续咧着嘴:“师父,你喜欢老虎吗?” 师父清透的眼睛已然看穿一切答非所问:“是还挺像这么一回事,你今儿个可还受用?”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拽了拽帽子边的纱幔。 “嘿嘿嘿,受用,受用。” 我们在城中不紧不慢地转悠了大半日,看看杂耍,逛逛铺子,吃了顿味道很好的斋饭,在茶楼里听了几道书、喝了一壶茶,师父还给我买了几块桃花饼......途经几处大小寺庙,未见师父进去。 “师父,我们此次调查何事?” 我此刻的感受更像是凡间城市悠闲一日游。 “不急,慢慢看看。” “看什么?”我更加一头雾水,“师父,今日你为何没做凡人打扮?” “我之前来凡间皆是寻常装束,只那一次陪你游玩才扮作凡人方便些。” 我心头一甜,暗自乐了一圈。 和师父一言一语的说着话,走至一个桥边。 桥头立着一个男子,身影幽暗落寞,纹丝不动,手中执一条柳枝,细小青翠的柳叶在微风中轻扬。 我和师父缓缓走过桥头,经过一个庙门。 走过那个男子时,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肤色极白,面容清俊,双目充满悲伤,隐约闪现出阴暗和愤怒,仿佛下一刻即将滴出血来。 正看着他,他突然狠狠盯向我,我冷不丁打个寒颤。 他的目光转向我身旁时,双瞳霎时放大,一丝震惊转瞬即逝,转身匆忙离去。 师父看着他的背影,表情逐渐严肃起来,眉头微皱。 “师父,你认得他吗?” “不曾认得,此人将气息隐藏的很深,非凡人,不能断定是哪个族类。” 原来是个高人!我心中暗想嘴上没敢说出。 “这个人看起来,感觉很悲伤,他的身上可能有伤感的故事。” “哦?你方才看他时,看到的是这样的感受?” “是。他虽然看起来颇为阴暗,但我却感觉到深深的寂寞和凄凉。” 师父看着我,若有所思。 “珞儿有一颗很善良的心。” “师父这是在夸我吗?”我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我很高兴。” “佛像额前的宝珠被偷了!!!!” 桥边庙门中传来大声疾呼,随即紧急的钟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僧人的呼喊声嘈杂一团。 我和师父对望一眼,进入庙中。 此间庙为莲华寺,在业城里算是一座规模很小的寺庙。庙中和尚不足五十人,香火到还算旺盛。 一进门,师父瞬间将我变换成一个小少年的装束。我的佩服之心如滔滔江水,师父在任何时刻都临危不乱、沉稳细心。 大雄宝殿前,老住持已由几位僧人搀扶着赶来。住持一看到师父,疾行的脚步立即停下,先行向师父施了个礼。众僧见到他们的老住持竟向一个年轻和尚行礼,一脸震惊,却也不敢多言,一并同住持一起向师父行礼。 住持走上前来,“不知灵山的神僧光临寒寺,有失远迎。老衲法号觉圆,敢请教神僧和这位小公子的法号名讳。” 师父还礼,“觉圆长老,不必多礼,贸然前来多有打扰。我法号漠心,这位是我的俗家弟子,白珞。” 觉圆主持满是欣喜神色,又施礼道:“原来是佛祖亲临凡间所收的唯一一位俗家弟子——漠心法师。幸会!幸会!寒寺实乃蓬荜生辉,只可惜法师刚来的第一日便逢此事故。” 我们随住持一同进入大雄宝殿查看,虽已知晓宝珠被盗,住持看向佛像时仍不由踉跄一步,悲恸道:“如来佛祖的头顶处本有一颗夜明珠,如碗大小,熠熠生辉,夜间也能将宝殿照如白昼。据历代住持所传,建寺之初,有一只自西方灵山方向飞来的玄鸟,含着一颗夜明宝珠飞进大雄宝殿,宝珠正好落在佛像顶上。佛祖显灵,这颗夜明珠成为镇寺之宝。我莲华寺虽小,可有了这颗稀世宝珠,香客们络绎不绝,在业城一众大小寺庙中也算有些名气。如今宝珠被盗,老衲真是愧对历代住持......” “近日可有别处寺庙也遭遇偷盗破坏之事?”师父问道。 “有!此前听闻还有几座寺庙也遇到类似情况,前些日,本城最大的法华院里的戒律堂被烧毁,一夜之间皆成灰烬,几个堂中的看守僧也惨遭不测。” 搀扶着住持的一个小和尚连忙答道。 师父走近佛像,于宝珠镶嵌的位置仔细查看,伸出一根手指沿着空出的边缘绕了一圈,了然于心的神色浮现在脸上稍纵即逝。 “本寺不幸,本寺也有幸。漠心法师与本寺因果结缘,老衲斗胆请求漠心法师,可否相助找回宝珠?” “职责所在,理应如此,长老无需多虑。” “如此甚好,老衲心安不少,多谢漠心法师。业城百多年来平稳安定,治安良好,极少发生此类事件,却在近日案件频发,且都是针对我佛门寺庙。佛家弟子最讲慈悲祥和,不与人起争执,更不曾得罪任何人,老衲百思不解。今逢漠心法师入世,想是已经有些眉目。” “确是因此事而来,但整体事件尚未明了,仍需多方面仔细调查,尽量避免更多的寺庙受到破坏。我们现在需去每一座出事的寺庙查看情况。”师父谨慎说道。 “漠心法师操劳。此刻天色已晚,本寺虽小,干净的上房还是有的,请法师和白小公子留在寺中休息,明日再查也不迟。”老住持挽留道。 师父看看我,点了点头。 第三十章 从灵山下凡的待遇果真不一般;老住持和一众和尚看师父那崇敬有加的眼神,更发觉师父名号的影响力亦是不一般。老住持恭敬得竟将自己的房间请师父入住,另派人收拾一件上房于我住,顺便嘱咐此人照顾我起居,我顿感受宠若惊,赶紧挥动双手。 “多谢长老,我一人便可......” “我们贸然前来叨扰在先,怎能占据住持房间?觉圆长老无需如此费心,何处皆是修行,我同我徒儿住普通禅房即可。” 老住持多番恳请师父无效,便作罢,只得令人备两间上房。 方才搀扶着他回过师父话的小和尚面露难色,低声说道:“咱这两间上房中,有一间已住进一位居士,只空一间......” 老住持瞪大了眼睛颇为难堪地看过去,正要发话,师父道:“无妨,暂且歇脚而已,何需拘于小节。” 我赞同地点头。 灵山竹屋中,我还是小狐狸时总爱将身子圈成一团卧在师父的床角边睡觉,有时还压在师父的被子上,睡梦中胡乱打几个滚,蹭的被子上总粘了好些根我的狐狸毛。修成人身后,师父给我另搭了间卧房,我才老老实实的像个人样睡在自己的床上。和师父出门在外,住的是一间还是两间于我而言无任何区别。 上房果然很大,一间居室外还有一个厅房,厅房里有一张小塌,墙壁上挂有几幅山水问禅画,案几上摆放着一株幽兰,淡淡的檀香浮于空中。 师父拿着一张薄被放在小塌上,“我睡这里,你去卧房睡。” 我‘噌’一下变回狐狸身,蹦跳着跑到师父脚下。 “不成,师父,我怎么都好对付,桌子凳子上都能卧着睡一觉,我在这,你进去。” 我一跃而起窜上小塌,四仰八叉地打滚。 身子被师父两手轻轻一握,将我抱起放入怀中,手指在我毛茸茸的脖颈上揉了几下。 “不许耍赖,好好休息,明儿一大早我们去法华院。” “去查戒律堂纵火之事吗?” “嗯。” “师父,和我们在桥头见到的那人有关吗?” “你为何会这么想?” “时机很巧,也只是巧罢了,更多的是狐狸直觉。只是猜测,猜测也不算数,不够严谨,不能妄下定论。” 师父笑着看我点点头。 “师父,你在佛像前看到留存的气息了,可知是何族类?” “大致知晓。只看一处,不够严谨,不能妄下定论。” 我歪着脑袋看着师父。 师父继续说道:“所以还需看下一处,看是气息是否相同,如相同,是一人还是多人所为,目的为何。” “哪个族类与我们佛门曾有过节?” “只是略有耳闻,小时候听三师兄他们谈过此事。” “佛祖慧眼看透万物,必是早已知晓其因果。师父,我定与你守护好佛门。” 师父抱着我走进卧房,将我放在床上,给我盖好被子。 “好,珞儿聪慧勇敢,定是我佛门中的表率。” 翌日一早,我同师父前往法华院。 烧毁的戒律堂已大致清扫完毕,只留下大火后依旧清晰可见的黑色痕迹。寺内僧人告知戒律堂纵火一事是上月发生,这期间已有多人在现场和周围以及与法华院相关人等调查多次,无任何蛛丝马迹。 众僧散去后,法华院的不了方丈携师父与我单独进了禅房,低声说道:“本寺也有几位修行高深的长老,事发时感知到不同寻常的灵力,此灵力无妖气,也绝非凡人,我等斗胆猜测,怕是......何方仙族......说来惭愧,我等法力低微,辨别不出。漠心法师此番前来,想是灵山已得知业城之事,特来相助。法师有什么需要的,法华院定当倾尽全力。” “多谢不了长老。佛祖这次派我来确是为了调查此事,出事的寺院也要依次去查看。” “敢问漠心法师,经过两座寺院的调查,可知是何族涉于此事?” “略有猜测,待全部调查之后,方可定论。” 方丈点头称是。 议完事后,方丈带我们出了禅房,经过一条长廊。数十个僧人从前方走来,看见方丈停下行礼。 我发现师父的气息突然紧觉起来,正要将我护在身后。 与此同时,一个和尚微抬起头,斜着眼睛向我瞟了一眼,蓦地冷笑一声。 一阵风从我头顶掠过,吹落了我的帽子。 我瞬间抬手时,师父也于一瞬间捡起了帽子。而就这么一瞬,再看时,那个和尚已悄无踪影。 十几双眼睛定定落在我身上,落在我的双眸中。 凡我目光所及之人,皆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失魂落魄。 师父迅速把帽子扣在我的头上,施法以清灵之音念了一段清心咒。 众僧回过神来,一副怅然若失与迷茫模样,均不知发生何事。 方丈示意他们走后,目光微有疑惑,看向师父。 师父眉头紧锁,面布阴云。 “竟然胆敢混入本寺,法师放心,我这就吩咐人严查。” 师父神色缓和,“不用打草惊蛇,此次目的是针对我,看他之后还要如何。” “法师说的是,老衲嘱咐可靠之人多加留心,有任何可疑之处即刻告知法师。”不了方丈欲言又止,“只是......白小公子......似有一双魅惑之眼......不知白小公子是......” “她是灵狐,出生在灵山,自小被我抚养。她是我的徒弟,即是佛祖的徒孙。” 方丈惶恐:“难怪白小公子仙气逼人,原是灵山里的仙族,老衲眼拙了。” 在灵山还总被迦楼罗叫‘小妖’,现今跟着师父在凡间,却成了‘仙族’,我心中颇有些复杂的矛盾感。 第三十一章 和师父出了法华院,原本要去下一座受损寺院,却因此事滞留。 师父带我拐进一个偏僻街角,将我二人变幻了一身凡人装束,面容也换了一副。我还是个小公子,只是帽子取了下来。师父把纱幔缚在我的眼睛上,施法将纱幔隐去。 “这样便好了。”师父在我脸上瞧了一会,点头说道。 我们扮作香客再次进入法华院。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们络绎不绝,很多人烧完香后并不急着走,继续信步往寺院后方走去。 法华院规模庞大,除了几处主殿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后院。院中几株参天高树,苍劲古朴,道路两旁绿树成荫,中央一座碧水池潭,青色睡莲浮于水面,几尾小鱼游弋划出圈圈涟漪,小谢亭台立于池上,别有一番风雅。许多香客在后院中散步、休息。 后院东南方向有一座诗经阁,放有众多书籍,佛教经文居多,可供香客们翻阅。另西北方向是斋堂,香客可在这里吃斋饭,且听闻法华院的斋饭在整个业城是数一数二的。 我和师父跟着人群在后院中踱步,时不时听到有人在低声谈论戒律堂被烧一事,大家皆是各种猜测。此时,一个颇为清亮的声音响起。 “听说此事已传到了灵山如来佛祖那里,佛祖派座下弟子亲自前来调查。” “果真如此,相信这段时间陆续发生的寺院被破坏之事即可查出原委了。” “佛祖座下的弟子,本事必然不一般,不是我们凡间高僧能比的。” “那是、那是......” “自然、自然......” 大家纷纷议论着,那个声音又说:“那位弟子不是一人前来,身边还有一位,是个小公子,戴了顶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却不知这位小公子又是何方高人。” “你知道的如此详细,莫不是亲眼所见?” “院中一位师父说的,怎会有假?” 我看向高声说话的那人,相貌普通,神色闪烁,像是个闲来无事传八卦的。外在看去平平常常,却有些许与凡人不一样的气魄。 “师父,此人传的有鼻子有眼,气息异常,跟走廊那个和尚是一伙的?”我悄声对师父说道。 “也许,再看看。” “这位小公子为何将脸遮住?”有人问道。 那人道:“这就不知了,也许......是哪座仙山上的异族也说不定......” “这个猜测不靠谱,灵山的人怎么可能跟异族有瓜葛。” “灵山下来的不是圣僧也是仙门,不可信、不可信。” 质疑声四起。 师父低下头微侧过脸,眉心皱起,神色不悦。 我拉了拉师父的袖口,看着他微微一笑,目光安定。 “师父,我们跟着他,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好。”师父的不悦随而消失。 消息一经传播,速度如猛汛。我和师父走到诗经阁时,已听得有人绘声绘色讲到:灵山的大法师啊,和某座仙山上的千年妖兽混在一起,你们说,这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作掩护的? 千年妖兽!哇!听起来我很厉害的样子。 再看师父,面无表情。 我们暗中跟着方才庭院里的那人,却发现此人突然没了身影。我四处查看,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一溜烟儿就没了? “真是一路的,散布完谣言就跑了?”我自言自语。 “气息还在,许是换了一副面容。”师父道。 晌午已到,我们进斋堂吃饭。因是寺院里的饭堂,食客们不敢高声喧哗,保持着安静的氛围。即便如此,大家讨论八卦的热情依旧高涨。低声耳语间,时不时听到灵山、高僧、法师......之类的字眼,短短两三个时辰,蜚短流长,狐狸精这三个字也传出来了。 师父平静的脸上已越发难以容忍地阴沉起来。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师父碗里,“师父,吃饭也是要紧,法华院的斋堂能排业城第一果真不是浪得虚名,你尝尝,很好吃。当然还是没有师父做的好吃。” 我自个儿大口大口吃的很香,谣言传成什么样毫不在意。 “他们的目的已明确,去完余下的几座寺院,看他们还能做出什么动静。必要时,将他们从何处来,请回何处去。” 余下的还有五座寺院,大小不一,分布在城中不同地方,有佛像被毁的,殿堂坍塌的,受损程度大致类似,也受到了民间信徒们的捐赠,香火依旧。加上最先去的两座寺院,法华院是受损最严重的一个。偌大一座戒律堂被烧是其次,还搭上了数个看守僧的性命。而其他几座寺院均无人员伤亡。 据寺中和尚说,这几个看守僧修行多年、功力高深,对付寻常妖精鬼怪不在话下。死后尸身却被摆放整齐,像是陪葬一般。 两天转下来,被破坏的寺院情况皆已了解,各种关于我和师父的流言蜚语也被蓄意扩散开来。造事者的目的已经很明确,刻意制造佛教在民间的负面影响,进而离间打压。 “几座寺院皆是龙族的气息。”师父道。 “龙族为何与我们过不去?” “听师兄们说,很多年前,佛教刚在凡间兴起,曾引来天庭不满,两边似乎斗过法,天庭败。斗法的主力就是龙族。” 我心中了然。 龙是上古神兽,大荒中不止四海,凡是有水的地方皆为龙族统治,势力庞大,天庭地位可见一斑。当初斗法输给了佛门,想是驱赶佛教之心一直没断过。 “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主动出击,揪出来当众揭发他们,把他们打跑?” “先不急。法华院的情况最蹊跷,我们再去法华院。” 第三十二章 这两日出门,我没有戴帽子,一来因现下谣言四起,帽子太为显眼,二来师父帮我隐去纱幔遮在眼上,也无需戴。我不过换几身不同衣服做不同装扮,和师父同行也省去许多口舌。 刚在戒律堂站了没多久,不了方丈便匆匆赶来了。 几句客套寒暄,方丈面带忧虑低声道:“那日在走廊上看到白小公子双眼的几个弟子,漠心法师虽然当时念了清心咒去除其影响,但第二日起,这几个皆说做了奇怪的梦。梦中只有一个俊俏小公子,勾人心魄。出家人六根清净,几个人自感羞愧,又讶异为何是个公子,都不敢说。后连续几日每晚做同一个梦,便告知了一位长老,我才知晓。法师,您看......” “修行之人,到达的境界越高受到的影响越小,他们几位的情况,再过些时日自然便好了。为免节外生枝,今晚众人入睡后,我在施法了断他们的心魔。” “有劳了。”不了方丈双手合十深鞠一躬,一脸欣慰。 “请问方丈,戒律堂可曾镇压过妖物?” “这……”方丈犹豫片刻。 “实不相瞒,确是有过此事。二十年前,本寺曾降伏过一条蛇妖。” “愿闻其详。” “那时,本寺的方丈还是是慧渡长老。慧渡长老修行精进,道法高深,声名远扬。他在业城时,曾多次外出降妖除魔,保民间太平。唯有二十年前那一次,他亲自带回法华院一个蛇妖。蛇妖是个女子,容貌艳丽,看去楚楚可怜,却透着一股刚正不阿的气质。慧渡长老将她关押在戒律堂,设下结界。说来奇怪,我们皆不知蛇妖所犯何罪,却突然一天,发现她死了,身上有雷击的痕迹。慧渡长老带着她的尸身走出法华院后,便再无踪迹。” “这位慧渡长老在这二十年间,再没回来过?”师父问。 不了方丈长叹一声。“正是。起初我们也出去寻找过,找了几年,寻遍各地均无所获,无任何人看到过他的踪影。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此事的因果究竟为何。” 师父给入寝的和尚们施完法时,已是夜深。我们出了法华院向城外走去。 夜极静,泠泠月光洒在地面上泛起白光。风吹起树叶的沙沙声,我和师父的脚步声,在这个夜晚中极轻的响着。城外有条小河,河边几株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 “师父,这边有什么线索吗?” 师父没有说话,望向临河的一株柳树,树下立着一个孤寂的身影。 是桥头的那人。 此人转过身,从树下的阴影中漫步走过来,手中依旧拿着一根柳枝,暗夜中的脸上仿佛带着一丝戏虐的笑。 “又见面了。看来,我跟你们还真是有缘啊!” “必是有缘,贫僧法名漠心,不知足下名讳。” “不敢。漠心法师乃是如来座下的俗家弟子,如何称为僧?当真不愿入俗尘么?” 听得此人出口对我佛不敬,我心中不满,师父的脸上依旧平静。 “每次偶遇施主,都手持柳枝孑然而立,可是在思念故人?” 那人全身一僵,四周空气骤冷。 “漠心法师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管闲事的?劝你莫要干涉太多。” “施主道行高深,千年修行不易,犯下恶业有损自身。你本非龙族,却甘愿为龙族做事。” 他冷笑一声:“事出皆有因,我的事你无需知道。你无非是要赶我们走罢了,这却不是我说了算。不过这事闹的终究不光彩,他们也快走了。法师若想拿我,我一直在这里,随时恭候大驾。” 话音刚落,那人便消失于黑暗中。 “师父可是在寺院中察觉到了此人的气息才一路寻过来?” “非也,我是跟随着戒律堂中残存的蛇妖的灵魄而来。我预料此人与这件事有关,只是没想到今晚会相遇。珞儿,你可知柳枝的含义?” 我摇摇头:“两次见到他都拿着柳枝,不知为何。” “折柳送离人。是别离。” “他和蛇妖……那位女子?” 他悲伤落寞的身影浮现在我眼前。果真如此,他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凄楚。 莲华寺内,大殿之中,香火依旧。佛像头顶镶嵌宝珠的位置已由一颗白玉珠顶替。宝殿外正在准备一场法事,寺里场地虽然有限,善男信女们也已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众人皆盼佛宝能早日找回。 我和师父站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静待法事开始。老住持和一众僧人刚走进场地,黑色狂风忽起,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风中立着一个人影,手中的宝珠在暗尘中璀璨生辉。 “漠心!还不来取宝珠么!”桥头那人在空中高声喊道。 师父一跃而上,长袖一挥冲进了狂风中。 我拔出桃木剑正要上前,四周霎时围过来五六个黑影,几番缠斗,他们对我没有进行致命攻击,而是将我逼向正与师父激战的那人附近。 “接住!”他大喊一声,一道金光朝我飞来,我急忙伸手一握,夜明宝珠已在我手中。 我不知他何意,一时失神,他突然冲到我面前用力吹了口气。 “破!” 隐在我眼睛上的纱幔瞬间消失,我一头束起的长发似瀑布般散落下来。 “多谢姑娘相助,这夜明珠就送予你了。”那人说完飞身而起。 师父冲将下来撕下一片衣袖盖在我头上。抬头望向四周,许些看到了我双眼的民众和僧人已是一副失魂模样。 “漠心!你不是要追拿我们吗!你身边的狐妖协助盗取宝珠,一双眼睛魅惑世人,我看你拿是不拿!哈哈哈!” 那人高喊的声音于空中渐远,刚与我打斗的几个黑影也迅速消失。 “走!”师父一把拉住我驾云追了上去。与此同时,我将宝珠朝老住持等人扔去。 “接宝珠!” 几个僧人连忙接住,地面上的众人已乱作一团。 第三十三章 那人飞得极快,转眼不见踪影。师父顺着他的灵力带我一路追赶,行至郊外一座荒山,停了下来。 我们在上空围着荒山查看一圈,无任何发现,按下云来。 “灵力在此处消失,他故意隐藏起来,设了结界。这里许是他的老巢。”师父紧觉说道。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照在山中荒凉的峭壁上。远远的,从余晖中缓缓走来一个年迈苍老的僧人。 “二位是来找青洐的吗?” 我和师父相视一眼,心下诧异。 师父施了一礼,对他说道:“老师父,请问青洐可是这座山中的灵兽?您与他相识?” 老僧人的眼中透露出不应属于一个出家人的沧桑和悲凉。 “认识许久了……青洐是一条修炼五百年的青蟒。你们二位是从灵山来的吧?是来捉拿青洐的吗?” “他与龙族勾结,破坏佛门、诋毁佛教,还制造谣言栽赃嫁祸,我们自然是要将他捉拿回业城。”我还在为刚才发生的事懊恼。 他点着头,后又摇头。“贫僧避世多年,也是因此事来这里寻他。他虽是青蟒修行而来,本性却不坏,如今犯下这等恶业……贫僧有愧……这二十年来,我进山名为修行,实是在逃避,逃避一个我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 “慧渡长老,您和青洐、戒律堂里关押的蛇妖究竟有何渊源,可否告知?”师父问道。 老僧人深深地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我,回忆的眼神仿佛从我们身上穿透过去,缓缓开口。 “从我懂事的时候起,就在法华院中生活修行了。在我十五岁的那一天,我随师兄们去城外办事,回城的河边,遇到一条细小的小花蛇,卷缩在河边的草丛里,身上有许多爪痕,奄奄一息。我见着可怜,便让师兄们先走,我将小花蛇藏了起来,给她上药医治。 渐渐地小花蛇康复痊愈,却留在原地不肯离去,我见她很有灵性便留了下来。每天出城去看她,与她讲经,带她一同去说禅布道,不知不觉过去了十二年。有一天,在檀香缭绕中,她化作了一个女子。原来她已有百岁,即将修炼成人时遭遇天敌攻击,恰巧被我救下。她感激我的救命之恩,拜我为师,因她秉性善良,我便同意了,我给她取名舒窈。 我是僧,她是妖,总是同处终有不便。” 慧渡长老说到这句话时,我心中一顿,偷偷看了眼师父。师父转过头看向我,轻轻带了一许微笑,目光温暖而坚定。 “从那以后,我不再每日刻意去看她,隔段时日前去探望,她也在我每次外出时来拜见。一日,她跟我说结识了一个朋友,也是修行中人,教了她很多修炼功法,对她帮助良多。此人便是青洐。得知他是青蟒时,我心中原有不愿,但因他未做过什么坏事,和舒窈也属同类,不便干涉。自此,我与舒窈相见的次数更少了。如当初……唉……” 他轻叹一声,一脸悔意。 “就这样过了十五年,突然一天,众多百姓来法华院寻求帮助,说城外有妖怪吃人,请我们前去降妖,我第一个冲了出去。 城郊外的树林里,浓重的血腥气息,我看到一具被撕咬了一半的尸体,而舒窈就站在不远处。 她看到我,神情慌乱。 她喊我“师父。” 我被眼前景象震惊,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她也是刚到这里,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青洐出现了,我身后的众法僧也到了。 他们不由分说地包围住舒窈和青洐,结成阵法使出法器围攻他们。 青洐道行颇高,尚有余力顽强抵抗。舒窈则苦苦支撑,拼尽了全力也只是勉强躲闪。 法僧们都看着我,他们讶异焦急的眼神钉在我的身上,催促着我快动手。 我立在原地,全身僵直,双手不停地颤抖。我看着舒窈,看着她的体力一点点消耗,看着她的修为被一丝丝抽离。她坚强而倔强的瘦小身躯毅然挺立着,不看我一眼。她为了不牵扯到我,在战斗中,不看我一眼…… 有人大喊一声:方丈!动手啊! 我突然梦魇一般,慢慢地向前挪动,五根手指仿佛要陷进手中紧握的权杖里。 舒窈目光平静地看向我,我张开口,说不出话…… 这时,青洐旋即转过来将她紧紧护在身后。这一瞬,我像入了魔一样,举起权杖用尽全力朝他们挥了过去……” 两行清泪从慧渡的脸上滑过。 “青洐受了重伤,无力抵抗,只得吐出瘴气作掩护带舒窈逃走。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次她走前看着我的眼神。痛苦、难过……却没有怨恨…… 我独自偷偷找过舒窈,确认实情。她说他们没有害过人,我内心相信她,可是青洐,高深莫测,难以断定。那天现场,众人皆看到他,业城所有寺院已决定近日捉拿他们。我劝舒窈离开青洐,不要被他连累,我来想办法掩护舒窈。 起初舒窈不同意,想跟青洐一起离开这里。我……我却对她说,不许。我想尽各种方法说辞让她打消这个念头,让她不要轻信青洐,她只是低头说会考虑。 后来一段日子里,我随各寺院的法僧四处寻找他们,青洐养伤,必走不了多远。 第三十四章 终于一天,在城外河边的柳树下,发现了他们。 他们手中各拿了一条柳枝,执手相看着对方,神情悲伤。 青洐先察觉到了我们,即刻拔剑相迎。那是惨烈的一战,青洐和舒窈都显出真身拼死对抗,我们这一边也伤亡惨重,终是他二人寡不敌众,渐渐趋于弱势。天昏地暗之时,我们的法器已将他们罩住,我看到舒窈对青洐说,你走。 青洐只是紧握住她的双手,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对她说,我会保护你。 我的手愈发颤抖起来,我的神志被心魔占据,我释出所有功力正要将他们元神打散时,空中直劈而下一道黑色闪电把青洐卷起救出。 青洐挣扎着大声喊到:舒窈——!!! 闪电威力巨大,将所剩无几的法僧们顷刻覆灭,我被震出太远反而留了一命。 青洐已无了踪迹,焦黑的地上只剩负伤的舒窈,望着远方,出奇的平静。我踉跄朝她走去,对她说,此战,除了我一人,众法僧皆因青洐而死,罪不可赦,你和他在一起,总归……我还未说完,她道:师父,我同你回法华院。 我惊讶地看着她,我心里正在挣扎该如何处置她,她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我,起身走向我。她说,今日在河边,我是跟青洐告别的,我让他离开这里,寻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我告诉他,我不会离开师父,我的恩还没有报。师父,妖怪吃人一事,是我做的,这些死去的法僧也是因我而起的。你带我回去复命,昭告世人,妖怪已被降伏。 我茫然不知所以,舒窈款款走在前面,我却落魄地跟在她后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快进业城时,我突然清醒,拉过舒窈,在她身上施了障眼法,旁人看她是另一副面容。我说,蟒妖与其他法僧同归于尽,我侥幸躲过一劫,你不是他身边的蛇妖,你只是我回来路上捡到的一个小妖。舒窈,我把你放在法华院,我保你性命。 我将舒窈关进戒律堂,由看守僧看管,院中有人问她何罪时,我闭口不提。舒窈进了戒律堂后,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我那时一直不自知,以保护性命为由禁锢着她,其实是我的私心。 日日年年,我在佛堂里打坐念经,看着戒律堂中摇曳的烛火,以为这就是一生。 一个寒冬的午夜,漆黑寂静之时,天空忽然昼亮,伴着一声巨响,仿若一道天雷从戒律堂的上方劈了下来,戒律堂屋顶被毁,下方正对着舒窈所在之处。我冲进去的时候……舒窈伏在地上,没了气息…… 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抱起舒窈,木然地走出法华院,走出业城,走到河边的柳树下。 我抱着她,看着河水,从黑夜坐到天明。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一直紧紧护在胸前,护着一根生前用灵力包裹住的柳枝。现在灵力已散,碧绿色的柳枝开始慢慢枯萎变黄。我从她手中轻轻抽出,重新注入灵力使它复原,这是舒窈自始至终的念想……” 慧渡说到此处,目光黯淡,沉默良久。 “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回过法华院。”我说。 “我隐居山间苦修,用余后的半生忏悔。” “得世间妙慧法,渡苦海到彼岸。你终是没能渡得了自己。”师父的声音透着清冷。 这句话从一向宽和温柔的师父口中说出,对慧渡似乎过了点。 慧渡惭愧地低下头:“我不配为佛门弟子……只是,若漠心法师捉到青洐,我……恳请法师能放过他……” “你是为了舒窈?还是为了自己忏悔的心?” “师父!”看着慧渡痛苦的表情,我颇有些惊讶师父不同寻常的冷酷。 师父没有再说话。 “慧渡!!!你窝囊地躲了二十年!终于现身了!舒窈纯真善良,当初竟然认了你做师父,你也配!!!” 一柄利剑直插我们和慧渡之间的地面中,巨大的剑气与灵力波动将我们瞬间弹出几丈远。师父及时将我护住,在半空中稳当下来。慧渡则被猛烈撞击在一块岩石上,喷出一口鲜血。 青洐血红着双眼,冲下来拔出剑,直刺向慧渡。 “铛!”千钧一发之际,师父扔出石块击中了青洐手中的剑。 青洐阴沉可怖的脸转过来对着我们。“慧渡杀了舒窈,杀了他自己的徒弟,一个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徒弟。他这个佛门中人,犯了杀戒,你们还要庇护他不成?还是说,妖的性命于你们神佛眼中,根本算不得性命,连蝼蚁都不如?漠心,你这个徒弟也是妖,今日业城百姓皆以为她是我的同伙,我看你回去后如何交待。横竖她一个妖类,你大可步慧渡的后尘,将她关押起来处置,维护你们佛门一贯高高在上的形象,这就是你们虚伪的真面目!” “胡言乱语!”我愤怒上前,师父伸手将我拦住。 “舒窈不是他杀的。” 师父平静有力地说道。 青洐:“她是死在法华院的戒律堂中!还不是他杀的!我会信你?!” 师父:“你可是亲眼所见?” 青洐:“我那时在别处修养,救我之人所说。他亲眼所见,且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何骗我?” 师父:“你尚未调查清楚,仅凭一人说辞就轻易相信,未免草率。戒律堂的看守僧原本无辜,却也被你夺去命。不分青红皂白,你如何能得到真相?” 青洐:“住口!区区看守僧的性命又如何!你们所有人为舒窈陪葬都不为过!” 青洐说着提起剑朝师父刺来,我和师父同时跃起抵挡。青洐剑法极快,招招狠毒致命,加上灵力深厚,杀气逼人。可师父的功法更胜一筹,沉稳对应一一化解。我在一旁用桃木剑与师父配合,共同迎击,青洐逐渐被逼退。 身后已是悬崖,青洐逼急,霎时现出真身,一条长五丈的青色巨蟒直直立起,挺向天空,血盆大口张开,两颗锋利獠牙龇咧,俯冲而下咬向我们。 风驰电掣间,无暇闪躲,师父转过身面对我,张开双臂将我护拥在胸前。 师父的右肩至背后被獠牙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顷刻喷出。 “师父!!!” 第三十五章 我的手死死抓着师父的衣领,头脑瞬间空白。 “师……师父……师父……师父……” 我声音哽咽,眼泪夺眶而出,不受控制地,一颗接着一颗,簌簌掉落。我的手开始颤抖,逐而传递全身,不停地抖。 青洐在空中迅速回旋一圈,头朝下,再次冲过来。 师父本伏在我身上,却强撑着起来正欲转身。我一把抓住师父的手臂,拉过来挡在身后,手中桃木剑直竖,双手合拢结起佛印,迅速支开一张结界护在我二人前方。 青洐如雷霆万钧般攻击而来,撞在结界上迸发出耀眼白光,使人无法睁眼,我拼尽所有灵力抵死硬抗。一瞬间,想着即便所有修为散尽也无所畏惧。身后,是我最重要之人。 师父的额上渗出大颗汗珠,面色惨白,仍抬起双手抵住我的后背,将灵力输入我的体内。 “师父,你不要给我灵力了,赶紧走!” “真是个傻孩子,我是你师父,怎么会扔下你一人不管。你不要说话,专心点,他迷了心智,已在入魔的边缘,他的躯体撑了不了多久。” 说话间,刺耳撕裂声传来,结界中心出现裂缝,并快速延伸。 师父双手一环,抓紧我的肩膀,欲将我向后方扔出,我挣脱开把师父死死抱住。 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结界破碎。 我们紧拥在一起准备承受这最后一击。 突然间,四周安静了,我和师父还在原地。 回过头,前方半空中,不知何时冲来的慧渡,身体已被锋利獠牙穿透,鲜红的血流如注,洒落一地。青洐庞大的身躯僵住,停下来慢慢化为人形,他的身上已全是慧渡的血。 他看着地上的慧渡,怔怔说道:“你……这是……为何……” “青洐,这不是舒窈想看到的……” 慧渡虚弱地说着,一只手从怀里珍惜地捧出一样东西递向青洐。 “舒窈留下的……这二十年,我用灵力护到现在,一直想交给你……” 青洐双手小心接过,低头一看,一颗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他紧闭双眼,头深埋下去,如隐忍了十年百年之久,终于哭出声来,悲恸绝望。 “你是舒窈最挂念的人,不要辜负她的心,她不想看到你充满仇恨的活着……青洐,我要走了……我自始至终都不会伤害舒窈……我羡慕你……” 慧渡气若游丝,声音越来越弱。 青洐抬起头,片刻的时间,沧桑了许多,仿佛一个老人。 “是谁杀了舒窈?” 慧渡轻叹口气,缓缓看向我们这边,对师父说了最后一句话。 “照顾好她。” 便没了气息。 “慧渡!”青洐抓着他大喊着。 “青洐,你可知慧渡为何不让你执着于此?不仅是为了舒窈,也是为了你。”师父道。 青洐眼中突然有异样的光。 “为何?” “舒窈是受雷击而死,如同天雷的雷击。” 不可思议的震惊在青洐脸上停留。 他拳头越握越紧,眉头紧锁、青筋暴起,起身闪向天际。 我疑惑地看着师父,在想为何要告诉他线索。 师父看着地面上逐渐冰冷的慧渡,轻声说:“我想我可以体会到他的感受。” 师父失血过多,顿时单手撑地倒了下来。 我忙扶住师父,为他止血疗伤。 “师父,我们先回业城医治伤口。” “不忙,业城现在情况不明,我不能让你冒险,我们就在城外休息,我的伤没大碍,休息两天就好了。” 我心里着急,只得输灵力给师父助他恢复体力。师父却按下我的手,“你今日已消耗不少,师父没事。此事尚未了结,还需警惕,你保存体力,必要时先行回灵山找你的师叔们。” 我将裙摆扯开,撕成布条给师父包扎伤口。声音有些硬硬地说道:“师父,要回一起回,我一个人不走。” 师父听出了我的情绪,惨白的一张脸几无半点血色,却还朝我轻笑:“又耍小脾气,你去喊帮手过来,我们岂不更安全?胜算更大?原以为此次无甚危险,你若留在灵山许是更好些,头一次办事便让你遭遇这些……” “师父。”我打断他的话。 “你不是慧渡,我也不会是舒窈。” 师父微微一顿,眼底无限柔和,如湖面清波缓缓荡漾开来。 而后头偏转,仍是温柔微笑,点头轻叹出一口气。 “嗯。” 是夜,我烧着柴火,烤着山间摘来的蔬果,想着白天的事情。 师父伤口的血已止住,这会儿在火堆旁打坐调理。 食物弄好了,我放到师父跟前,在他身边坐下。 漫天星河璀璨,美的彷佛一个梦境。我置身其中,恍然间不知今夕何夕。 夜静逸,只有偶尔劈啪作响的木柴声,在火光中,微跳着传来。 我们坐在这里,只觉时间静止。我的头微微右倾,地面上投下的身影似是轻靠在师父的肩膀,我的嘴角不由上扬,一丝甜意从心头静静流淌。 对影成双人。 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诗,嘴中无声地默念出来。 师父动了一下,我赶紧坐正,如惊吓的鸟,迅速回神。 心里暗说:大胆! “珞儿,累了一天,你早点休息吧,我已无大碍。” “嗯、嗯……”我捣蒜一样点着头,随即又摇头。“哦,不累,不累,我一点儿也不累。” 师父看我一眼,眼中一丝疑问。 都怪这火堆太热,熏得人精神恍惚。 “师父,不知青洐去了哪里找仇人。”我岔开话题做掩饰。 师父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他的仇和恨,怕是难以解……昔日救他的是雷电,害舒窈的也是雷电,大荒中能掌控雷电的只有东海龙族。他这一去,许是凶多吉少。” “那你为何……?” “他执着了这么多年,最终发现恨错了人。珞儿,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仇恨是放不下了,他只得一个解,所有的念想和心魔便了了。” “慧渡的念呢?他一生修行,他的了结了吗?” “他的念,在二十年前,就不复存在了。” 我和师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师父:“修行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劫数,能否一一渡过,需看自己的心是否足够坚定。” 我看着师父,心中应是无比赞同这句话,可是不知为何,一种说不出的细微的复杂之感却在心里萦绕。 “如果连想保护之人都保护不了,连自己都渡不了,如何去渡天下苍生……” 师父自语般,清澈的眼眸中透出丝许迷茫。 我暗淡下去的双眼突然又燃起了小火苗,一点点蔓延。我歪着头看地面,努力抑制这异样的感觉。 师父的角度看去,我好似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觉着这些话于我而言太高深了些。开导我:“不必想太多,万事随缘,你还小,做自己就好了。” 我仍歪着脑袋,不敢转过来,胡乱点着头。 “嗯,师父说的是。” “今夜你似乎颇有心事。我们师徒二人头一遭一起出来办事,不是那么顺畅,牵扯颇深。珞儿,在人世间行走的多了,便会看尽世间种种,品到人生百味。一个人从出生到临终,由一个‘情’字贯穿始末,酸甜苦辣皆因它而起,难以割舍。何时能从中完全走出,便真正成佛了。所以修行人不减,得道者寥寥。以后,你看到的会更多、更曲折繁复,这样也好,阅历丰富了,你便能自己从中悟出真法。” “师父,你修得真谛了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还没有成佛。”师父坦荡答道。 我突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接,僵在那里。 师父轻声道:“睡吧。” 为了掩饰我脸上难以言说的神情,我变回小狐狸,卧在师父旁边,大尾巴盖在头上遮起来,装作入睡。 这一装,装了漫漫一长夜,眼睛瞪得瞠圆,没合上过。 师父坐在那里,看着篝火,也没有睡。 第三十六章 晨光破晓,穿透山间薄雾照向地面,鸟儿在树枝上清脆鸣啼。 师父体力已恢复不少,起身准备尽快去寻找青洐。 我又扯下几块身上的衣料给师父重新包扎,原本的坠地长裙现已在膝盖上方,成了不伦不类的短裙,我无论变男变女穿着这样一身都很怪异。我自己个儿是毫不在意,师父却着实看不下去,把外面一层袈衣披在我身上遮挡。 袈衣宽大,披在我偏瘦的身子骨上,像套了一个白色大布袋,且这个大布袋上还有一条很长的被撕扯开的裂缝,裂缝两边血迹斑斑,再配上我有些脏兮兮的脸,越瞅越惨不忍睹。 师父看着我还不如之前的模样,瞪着我犹豫了一阵子,最后,痛下决心似的。 “走吧。” 正要动身,前方飘落一人。 “我的天呀!阿弥陀佛!小狐狸你怎地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快过来让我看看!” “三师叔!三师兄!” 我和师父同时大喊。 三师叔急急忙忙走来,皱着眉头,一脸不快。“漠心你受伤了?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几日不见就成了这副倒霉样子?还好我跟佛祖告了假,在此寻得你们,你们真该庆幸我及时赶来……” 见得他即将自我标榜吧啦个不停,我赶紧问:“三师叔,你怎么来了?业城去过了吗?” “我在灵山闲的无聊,你们去了多日也不见回,出来找你们解解闷……幸亏我慧眼预知你们有难,日夜兼程赶来住你们一臂之力。看看你们的狼狈样,见到我是不是欣喜若狂?” “若狂、若狂……”我点头应到。 “你来的途中可曾见到一个人?是一条修炼百年的青蟒。”师父问。 三师叔答:“不曾。不过我有去业城,那里的情况可有些不大好。” “想来也是,我们出城前遭人暗算,珞儿被攻击诬陷,现在城中必是流言四起,只有将真凶带回,才能洗清我们的嫌疑。”师父道。 三师叔点头:“龙族一向狡猾,此事怕不是那么简单。对了,漠心,你自小外出降妖伏魔多次,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伤,这次是怎么回事?” “师父因护着我,没来得及躲闪……”我话还没说完,被师父接过去。 “无事,伤已没大碍,不用担心。现在找到青蟒要紧,兴许能抓到几个龙族的人,问个究竟。” 三师叔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对我们继续道:“我来的途中,确是捕捉到一缕灵气,知道大概方向,我们朝此方向寻去,应能探到一些线索。” 我们跟着三师叔驾云朝业城相反的一个方向飞去,约莫飞了半个时辰,接近一片怪石嶙峋的地方。空气中,有血腥味从不远处飘来。 我们相互看了一眼,会意降下云头,隐藏起自身灵力,默不作声,往血腥味传来处走去。 一块平整的巨石上,浑身浸满鲜血的青洐被一柄长剑穿透身体钉在石块中,血已将巨石的表面全部染成红色,还在顺着石块边沿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青洐的周围站了一圈黑衣人,其中一个浮在石块上方,蔑视着青洐。 “你有什么资格去见我家主人?别忘了当初救你的是谁!说到当初,也是你们自找的。那一天,我们原打算将制造妖怪吃人一事嫁祸给那群除妖的和尚,偏偏你们两个倒霉蛋也赶了去,这不是现成的么?救你也是看你还有几分实力,能拿来用用。只是不成想慧渡那个老和尚竟然没除了小蛇妖,还带回法华院。你的小蛇妖跟这个老和尚的关系不清不楚的,啧!啧!小蛇妖是我们杀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赶尽杀绝,你能乖乖听我们的话这么多年,为我们铲除佛教出力么。” 青洐暗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越发刺眼,一双转变成鲜红的眼中滴下一滴血泪。原本耷落的双手奋力抬起,握紧身上的长剑拼力向外拔出。他强撑着身体颤抖地立起来,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说话的黑衣人,握着剑的手刚要举起,那人冲下来一脚踢开他手中的剑,他被连带着摔倒在地。 我疯怒不能自已,欲要冲出去,师父已先我一步飞闪而去。 黑衣人看到师父突然出现,惊讶地极速向后退了几里。 “堂堂上古神族竟然会做出如此令人不齿之事,贫僧在妖类中都不曾见过。” 师父带有怒气的话语中满是威严,那群黑衣人受到震慑,不由又向后退了几步。 跟青洐说话的那个黑衣人头领正了正神色,故作镇静道:“漠心法师不也是躲在暗处偷听我们说话么,终日与妖为伍,灵山那边居然任其恣意妄为,请问法师有何资格教训我等?!” 此人说完,赶紧下了声令:“撤!” 一众黑衣人随着他迅速消失。 三师叔扔下一句话:“你们看着他,我去追!”便也消失在同一个方向。 我将青洐扶起来,查看他的伤势,他虚弱地摆了摆手。血红色的双眼逐渐褪色,眼里的光一点点变为灰暗。 “舒窈,我来了……” 青洐眼中最后一点光灭了。他紧捂在胸前的手垂落下来,胸口的衣领中,一片细小翠绿的柳叶露出来,碧绿色的叶子一点一点变为枯黄。 我和师父把青洐带回业城外河边的柳树下,将他安葬。师父说,这里也是埋葬舒窈的地方,还他们一个愿。师父拿出那根已干枯的柳枝,在上面撒了些灵山带来的药水,枯黄的柳枝瞬间舒展开来,又变得青翠欲滴。师父将柳枝插在他们的埋葬之处,柳枝竟依地而生,缓缓向上攀长,长成一株青色的柳树苗。 细嫩的柳叶在清风中拂动,一下一下好似在轻轻点着头。 第三十七章 灵山,只园精舍外,我立在一株菩提树下等师父和三师叔。 那日三师叔去追龙族后,隔空传语让我们在城外休整几日直接回灵山,他来料理业城后事。我和师父自然不好将未办完之事直接丢给他一人,便留在山中等他回来一同处理。三师叔返回后先是说已将东海龙族大骂一通,告诉他们背地里所做的不光彩之事已人尽皆知,言语中连带着警告威胁一番,自然是比较隐晦,并很肯定地说至少百年间里龙族不敢轻举妄动。再同我们回业城,将我和师父化作二位罗汉,汇集城中各个寺庙,告知破坏诬陷佛教的真相乃一条百年青蟒精所为,并拿出青洐的灵剑作为证物服众。事件背后的真凶实是龙族一事未告之,避免牵扯太多。至此,业城之事告一段落。 师父和三师叔向佛祖汇报完走出精舍,远远便看见我高高地举着手臂朝他们挥舞。 三师叔悠哉悠哉地踱步走来:“怎么出去了一趟变得毛毛躁躁的?成小疯丫头了?” 师父平着脸转过头对着三师叔,正要说话,我着急地抢了先:“佛祖说什么了吗?我们此次办的事成不成?” 三师叔刚要开口,师父一步跨到他前面,道:“成。放心吧,佛祖意在了解此事的经过和真相,你完成的很好。” “咦?难道最后关头最关键的时刻不是我的出现吗?你怎么之口不提?”三师叔故作惊讶地大声问到。 师父头也不回地拉着我的衣袖向前走去,我也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踮着小碎步跟着师父回家。 身后的空气中,飘着三师叔气结的数落声。 “两个小没良心的……” 回来的数日里,我有一事一直挂在心上。 头一次和师父出去办事,就连累师父因保护我受了重伤,深感自己功力不足。一面自责不已,一面又觉得师父在作战时少了点什么。思来想去,是少了件武器。 佛门中人不得携带武器,只有特指的罗汉在去降妖伏魔时才能带上法器。师父本是俗家弟子,虽法力高深,却并未达到阿罗汉果位,因此不得佩刀剑杖等利器。如日后再遇此次情景,师父用什么最便于防身呢? 我舞着六师叔做的桃木剑,边舞边绞尽脑汁思索。 休息时无意扶住身边一杆竹子,看着它翠绿笔直坚硬的枝干,脑海中浮现出在青莲道场听经时仿佛有丝竹声绕耳,婉转悠扬。我心里一动,折下一枝细细打磨钻孔,将其做成一支精美竹笛。 我拿着笛子双手背在身后,捻手捻脚走到师父跟前,一脸笑嘻嘻。 “藏了什么好玩意儿?” “哎呀,师父,我还没拿出来呢就被你猜到了。” “看!”我亮出竹笛给师父。 “我做的,好看吗?送给师父的。” 师父脸上一丝欣喜。 “嗯,做的如此精致,必是花了不少功夫。珞儿费心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嘿嘿,也没花多长时间,师父给我做的紫晶佛珠用了不少灵力.......” “你莫听三师兄说,夸大其词的本事他最擅长。” 师父将竹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出一支小曲,清远空灵,静扶人心。 “师父,你不能持剑,这个笛子也可当剑使,至少临危时刻能用来防身,以后也不至于……。” 师父轻轻笑出声来,连眼里都溢满了笑意。 “珞儿,谢谢你,不用为我担心。” 说完又拿起竹笛看了看道:“从小到大第一次有‘剑’使了,可要好好收着,日后不怕打不过人家。” 师父笑起来,如皎皎明月破出云雾,清灵之花于夜间绽放。我就这样看着有点挪不开眼。 这日,师父递给我一包种子,黑亮晶莹,如同墨玉,说是大师叔送的,佛祖所居精舍旁的花池中玉净青莲的种子。此花乃佛门圣花,有增长修为法力、疗伤的功效。我拿了种子,寻了把锄头,跑去竹屋外找片空地,上下挥舞着刨起地来。 师父不解:“珞儿,你在做什么?” “挖池塘。” “何需如此费事,我施法变出即可。” “师父,这种灵花难得,怕是能种出来也不易。亲手挖池栽种,表明诚意,许就长出来了。” 师父听闻,也寻了把镐子同我一起凿水池。 我和师父忙活了整整一日,终于完工,看着我俩身上被泥土弄脏的衣服,我自己到无妨,很是心疼一直纤尘不染的师父。 我用手使劲拍师父身上的泥土:“师父,你不用做这种事,我来就行了。回去我给你洗干净。” 师父拿着袖口仔细擦着我的脸:“你一个小姑娘家做体力活,我一个男子还做不得了?我只是衣服脏了点,你到好,这全身上下从头黑到了脚,你莫管我了,回去后先自己洗洗。” 我看着地里的种子,还差铺淤泥和注水,种子的外壳也未剖开。 “师父,玉净青莲的种子想是普通利器割无法破开,你我也无灵剑,怎么弄开呢?” “我用法术试试。”师父正要施法,我连忙制止。 “我来我来!我修炼的时间不短了,用这个种子来验证一下成效。” 这几颗种子不比其他灵花的种子,一般的修为怕是用尽全力也无法使其裂开一丝小缝。 我闭眼凝神片刻后入定,默念静心术,将所有灵力集中于心间一点,运稳功力,伸出右手用力一挥。我的九条尾巴居然四射而出,聚成一道耀眼白色光束落入手中,一把通体雪白的灵剑闪着冷冽清晖。 剑锋划破长空,几颗种子全部裂开,池塘也被劈出了一道长长的深坑。 我紧握着灵剑兴奋不已:“师父!师父!我炼成灵剑了!!!” 师父亦是一脸惊喜,眼里溢满赞叹。 “好剑!珞儿的剑果然是不同凡响。” 我和师父暂且将玉净青莲忘在脑后。 “此剑如雪如玉,晶莹润泽,灵气斐然。珞儿的修为确实不一般了,给剑取个名字吧。” 我思来想去,犹豫半晌不知该取什么好。 “师父学识渊博,你来帮我取吧。” 师父认真地想了想,给出几个极美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选了‘玉痕’。后来回想,为何当时偏偏选了这个略带伤感的名字。 我同师父又把池塘修补填好,注水灌溉。心诚则灵,夜里果然朵朵玉净青莲伊始盛开,亭亭玉立、香远益清。看着辛苦种出的青莲,我心里倍感欣慰,又想到我的灵剑不是在某个英勇作战的情形下炼化而出,竟然是为了撬开花的种子壳炼出来的,显得一点儿也不英雄气,心里颇有些郁闷和小尴尬。 师父瞧着我脸上乍喜还愁的滑稽表情,似是猜到心事,用手轻轻抚了抚我的一缕发丝:“回去休息吧,明儿我去三师兄那里取点茶,给你冲青莲茶喝。” “青莲茶?头一次听说,要采玉净青莲的花瓣泡茶吗?这么美的花摘了花瓣岂不可惜?” “明儿你就知道了。”师父神秘一笑。 第三十八章 天光微亮师父便起身去了竹林采集晨露,日间将茶叶用纱布包成一个个小茶包,晚间在青莲花瓣合拢前将茶包放入,翌日清晨再将茶包取出,用收集的晨露之水煮沸泡之。带有青莲之味的茶香,与晨曦竹叶的清香混合交织着在竹屋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师父,果然很好喝,法子我学会了,日后我来做青莲茶。”我学师父的样子一边品着茶一边说道。 跟着师父学喝茶,逐渐对茶产生了兴趣和了解,没事儿就喜欢捣鼓捣鼓。师父见状,在他放满了几面墙的书架丛林中翻出一本《茶漱集》给我,里面记载了种类繁多的各种名茶和冲泡方法,其中也有师父制的青莲茶。泡壶好的花茶,水、花、茶叶自然是关键,灵山的清泉水不用说,花也是莲中极品的玉净青莲,茶叶用的是上品绿茶,如针尖细小为最佳。近日里,家中的绿茶不多了,我打算去灵山脚下的一个小集镇去采购。 这个小集镇规模不大,全是由修仙之人和山里山外修行的灵兽组建而成。所需物品种类齐全,除了有益于修行的奇花异草、稀有药材,其他日常生活用品也是一应俱全。我上次偷摘了六师叔的桃子,就是拿这里来卖。 逛了几个茶叶摊位,绿茶的品相均不是最佳,挑来挑去也没选到满意的。这里拥有茶叶种类最多铺面最大的店主是个灵猴,化的仙风道骨一老人,拂着他的长胡须说顶尖的绿茶都被人买走了,隐藏之深,看不出是何方仙家或灵兽。 我边往回走边低着脑袋琢磨是谁用的着这么多绿茶,一只纤长白净的手伸到我的眼前,手中捧着一个瓷盒,如针尖细小深绿的茶叶盛满盒中,清新茶香缕缕飘来,茶叶上铺有一层薄霜,更夹带了些许清凉冰雪般的气息。 抬眼看去,一双银色琉璃般近乎透明的双眸锁住我的面庞。如雪长发自两颊垂下,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肤白似冰般剔透。好似一个冰雕的人,极美,也极具压迫感。 此人看上去是个俊美的青年男子,可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沧桑与沉浮,仿佛望尽世间几千年之久。 我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想转身迅速走人。 “姑娘找的绿茶,可是这种?” 冰雪般清泠泠的声音,是好听的,动人的。可不知为何,我感到有点害怕。 “我想起家里还有,不用了,多谢。” 体面也顾不上了,几乎是小跑着逃回灵山,跑的远了点才敢略微回头看看那人有没有跟在身后。 快到灵山边界时,迦楼罗照旧一脸气冲冲得询问我:“跑这么急作甚?又不老实了,一看就是偷偷溜出去的,你不怕你师父再替你受罚?” 我着急回去,懒得跟他斗嘴,胡乱应付道:“没偷跑出去,就在山脚集镇买茶叶而已,我师父知道。” “你买的茶叶呢?刚那人是谁?没见过的生面孔,你怎么不买他的茶?” 我一听,脚步顿时停下,问他:“你看见那人了?他是什么来历?看得出来吗?” 迦楼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耳根微红。 “我知道了还问你吗?你既不认识他,跑什么?跟躲仇家似的。” “我……”我心想我哪知道为什么,我的仇家要算起来,不就你一个么。“此人在灵山脚下还隐藏气息,很是可疑,高深莫测的。看他的穿着打扮,哪像个卖茶叶的,什么人的茶叶都能买吗?” 扔下哑口无言的迦楼罗,赶紧一溜烟儿跑了。 进了灵山,回到了竹舍,踏实的安全感才完全回到我的心里。一眼看到了师父,满满的安稳的依靠和归属感更是向外溢出。我如负释重般地奔向师父。 师父见我看到他时,先是一脸紧张、疑虑、不安,转而又欣喜交加地跑到他跟前,略微诧异。未等我开口,问道:“怎么了?集镇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我遇见一个人,是个男子,生面孔,不是灵山附近的。茶铺的灵猴老板说今日上品绿茶都被一人买走,我正欲回家时,这人挡在我面前拿出绿茶要卖给我。他一身华服,不像是做生意的,我怀疑那些绿茶就是被他买走的。” “看得出他是何方人士吗?” “我看不出,迦楼罗也看不出,绝非一般人……” 师父慢慢来回踱了两步。 “山下集镇偶有外域修行之人来此并非罕事,此人的做法有很明确的针对性。珞儿你一直在山中并未结识什么外人,唯一一次长期外出就是和我一起去业城。我们回来的时间不久,未免巧了点。” 我赞同地点点头,“师父,莫非这人跟青洐有关?” 师父摇摇头:“不一定……我下山去探查一下。此人外貌如何?可有对你做出威胁之事?看你回来有不安的神色。” “这到没有,他只是给我看了茶叶,我就跑回来了,一路上也没看到他跟着。这个人长得像冰做的人似的,头发和衣服都是白色的,眼睛也像是透明的,很是好看,我极少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说到这里时,我看见师父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向上挑了一下,我既而不由自主继续说道:“虽然好看,但是感觉很不真实,好像心也是冰做的似的,而且有很强的压迫感,让人很害怕,也就不觉得好看了……” 我又将声音放低了小声嘀咕:“我自然一直觉着全天下师父最好看。” 说完又傻兮兮地冲师父咧着嘴笑。 师父一个颇为无奈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我赶紧又说:“此人非凡人修行者,这倒是看出来了。”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师父配合地点了下头。 “这段时日,你先莫出灵山,待我查出他的来历再说。” “知道了,师父,你下山当心些,感觉这个人的法力修为高出青洐许多,不大好对付的样子。” “放心,灵山脚下,任何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再者,我现在也有了护身的‘武器’,不怕被欺负。”师父拿出别在腰间的竹笛晃了晃,笑着说。 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眼睛瞅着脚尖,摇头晃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第三十九章 师父午后便去了集镇那边,直至太白金星亮起在蓝紫的夜空中才回来。 天色渐晚时,我便在庭院里的玉净青莲池旁支了竹桌竹椅,端上荷叶粥和几样小菜等师父。 师父递给我一盒精美的花式小点心和一罐茶叶,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点心盒正要品尝,师父说:“莫急,你先看看茶叶。” 我狐疑地放下盒子,打开茶叶罐一看,正是白日里被那人买走的上品绿茶。 “师父找着他了?” “没有,他已不在集镇。我挨个去了所有茶叶铺,这种绿茶全部被消无声息地放回原处,所有卖茶的修行者均未察觉。” “他又放回去了?这些茶叶老板中不乏修为高深之人,连灵猴老板都未察觉出来,此人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我抓出一把茶叶包好,放入青莲花心中,继续问道:“师父可还去了别的地方寻他?” “你说的没错,他的实力确实高深,在集镇上我没有抓到一丝异常气息。之后我去了灵山结界外所有的地方,还是一无所获。凭法力,我捕捉不到他的灵力,可是,我却总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我的行踪。” “要汇报佛祖吗?” “此人目的不明,我明日先跟师兄们告知此事再做商议。” 这个夜里,我刚睡即入了梦。 一双冰色琉璃般的眼睛注视着我,缓缓而来,由远及近,压迫感也随之培增,将我包围起来。 我快速地逃跑,那双眼睛一直跟在我身后,紧紧的压迫感愈来愈近。突然,眼睛的整副真容完整得出现在我眼前。咫尺之距,他低头看着我,我仰着头迎面望着他,想要后退,却发现一步也迈不动。 “你是谁?” “离开这里。” 我和他同时脱口而出。 “离开这里,我带你走。” 我惊讶地怔住。 “你在这里待不长久。这里是灵山,你是妖,日后灵山怎能容你?” “我师父……” “你师父是佛子,他保不了你,你必须跟我走。”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都不认得你。” 他眼睛一紧缩,瞳孔中悲痛之情溢出。 “是……你已不认得我……” 他的脸俯下来,愈加逼近,目光灼灼。 “跟我走。” 我心下大乱,抬起双手挡在脸前,一道紫色晶光闪过,我一下从床上坐起。 冷汗淋淋,手中握着睡梦中不由自主抓住的紫晶佛珠。 我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了许久才慢慢缓过来。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能进入我的梦中。后半夜,我紧握着紫晶佛珠,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入睡。 第二日,师父去只园和众师叔们商议此事,我老老实实地在竹林里练功,哪儿也不敢去。师父回来说近期大家都会特别留意,他也会再去灵山外查看。 晚上入睡前,我将紫晶佛珠戴在身上,怕那人又进入我梦中。 迷迷糊糊地刚睡着,似是半梦半醒,一个声音便传来。 “继续待在此处危险,灵山容不了你,天庭也容不了你,你须尽快离开这里。跟我走!” “我不跟你走!我从小生长在这个地方,这里是我的家!我都不认识你!” “你不属于这里,再不走会置身危险,相信我,我会保护你。” “不要来找我!” “小珞,这次一定要相信我……” “不要来了……不要来了……” “我在灵山南方的边界处等你,你一人前来,我告诉你全部真相。” “我不去!你走吧!走吧!走吧……” “珞儿……珞儿……” 师父焦急、担心的脸庞在我眼前逐渐清晰。 “珞儿,做恶梦了吗?” “师父!” 我一把紧紧地抱住师父,害怕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师父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随后缓和下来,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 “没事了,没事了,师父在这里,不用怕。” 我把头埋在师父的胸前,平息了许久,慢慢得冷静清醒过来。 “师父,那人入我梦境了,连着两个晚上。” “他说什么?” “他让我跟他走,总是重复这句话。” “有说为何让你跟他走吗?” “他说我在这里会有危险,说我是妖,灵山不容我,天庭也不容我……” 师父浑身一震,双臂猛地将我环住,语气坚定:“你不是妖,你是我的徒弟,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片刻的安静,师父的手臂稍许松缓,轻声道:“这里是灵山,佛祖和师兄们都喜欢你,没有人会不容你,最安全的地方就在这里。这间竹屋,是我和珞儿永远的家。” 师父的气息使我的心完全安定下来,我想起那人还说的一句话。 “他说会在灵山南方的边界处等我,告诉我真相,好像以前认识我似的。师父,要去吗?” “确实蹊跷,此人能在灵山使用梦镜之术,身份绝非一般。你先好好休息,时候尚早,再睡一会,我坐在旁边陪着你,天明再做打算。” 师父就坐在床边看着我入睡,我的精神完全放松,很快便睡着了。 师父安排了驻守南边的金刚和修行者暗中观察那人的踪迹,他自己也悄然前去探查。几日下来,均无所获,别说身影,连一丝陌生的气息都没捕捉到。 这些天,师父夜夜守在我身边,防那人再入我梦中,不眠不休直至东方欲晓。 我不忍心师父再这样劳累下去,劝师父道:“我去会会他,看他到底要说什么。不管那人有多厉害,灵山脚下,边界附近还有金刚使者,他总不敢在这就把我强行绑了去吧。” “说的是没错,不过近日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心不平静,修行多年,未曾如此,总是有些担心……枉费了佛祖赐我的这个名字。” “放心吧师父,这可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人多势众,他不敢怎样。” “我随你去。我将自己变化隐藏起来,无人能察觉,如此才可放心。” “好,我们一起去。” 第四十章 师父变幻成一颗洁白晶莹的佛珠,我放入腰带中,驾云向南方边界飞去。 灵山的南边地广人稀,离精舍较远,平日里只有一位金刚驻守。景色虽然宜人,却少有瑶草奇花,因此众修仙者也鲜少来此。我的印象中,约莫是第一次来这里。 行至边界,偌大领域不知何处去寻那人。 一座瀑布蜿蜒在苍绿色的山边,水流绵长,且缓且急溅入山下的潭水中。 刚走近潭水边,水中涌出一个人形身影上了岸,慢慢变化出那人的模样。 “你终于来了,小珞。” 他在梦中喊我‘小珞’,不仅知晓我的名字,还叫的这么亲近,我即刻心生芥蒂。 他刚朝我走进一步,我便不由得后退一步。 他停在那里,平静的看着我,字字清晰感叹地说:“很久、很久不见了,小珞,太过漫长的时间……” 一丝一缕的孤寂从他琉璃色冰冻般的眼眸中点点流出,有了悲凉的晕染。修长身姿独立,周围一片静寂,流水的潺潺声仿佛也渐渐消逝。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大荒的君山上,林间斑驳的阳光中,你突然就跳入我的眼前,眼睛明亮,神采飞扬,不屑地喊我‘小冰块’。” 认错人了吧!我何曾去过君山。我暗想,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北海龙族的体质能天然抵挡住灵狐的魅惑之眼。可那一次,那双眼底含笑,带着几许不羁与顽皮的眼睛,就如同那天耀眼的阳光照进我的心里。往后的七百年,便再也忘不掉了……小珞,七百年前,我从未对你说出……” “也许……你认错人了,七百年前,我还没出生呢,我是在灵山长大的,几乎没怎么出去过。” 他没再言语,沉默了许久。 孤寂的伤感从他身上逐渐消失,似集镇上初见时一般。他娓娓道来:“你叫白珞,是那个人给你取的名字。你的本体是白色九尾灵狐,取白字做姓氏,得女如玉,取珞字为名。” 他停顿了一下,又轻声说:“这是你以前告诉我的……小珞,这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这已不重要,我此次悄然来灵山,是带你走的。” 我心底突然一惊,不能因为我长得像你心悦的灵狐就要带我走啊!虽然连名字也一样。 “你……你为何要带我走?” “你继续在这里有危险,不久后,我兄长会带领其他龙族来灵山捉拿你,抓你去天庭问审,到那时,我救你就难了。” “凭什么抓我?我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一直在灵山和师父在一起,即使出去也是和师父一起出去,灵山上下都能给我作证,别说我师父了,佛祖和众师叔都不会同意龙族随便抓人。” “大荒中所有的灵兽都归属天庭管理。你是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你只是触犯了天庭的天规……这条天规,足以让你受诛刑,让佛教信誉扫地。” “灵山的清规戒律我都有好好遵守,除了偶尔吃肉……天庭的天规还能多过我佛门中的?是哪一条这么严重?” 他陡然目光凌凌。 “你师父。你的师父,就是你所触犯的最大的禁忌。” 我一怔,心跳停住了。 “你……胡说……我师父怎么会是……” “你对他的感情,即是佛门的戒律,也是天庭的禁例。” “我对师父极为敬重,难道师徒之情也是禁忌?” 他双目微微下垂,声音清冷:“旁人也许是拿它作为事端利用,可是我知道,你对那个人产生的到底是何种感情。” 我心中慌乱不已,自己都不敢确定的事,他为何如此肯定? 我的手不由伸向腰带处。 “妄自揣测!休用这个来吓唬我,我对师父无任何非分之想。我是他抚养长大的,从小便受到他的悉心教导,我和师父情深意重,且都是佛门子弟,绝无半点逾越。” 他抬眼看了我须臾,又道:“你们去了趟业城,想必你也知道了佛门和龙族的关系。佛教乃外来教派,却在凡间占有越来越重要的位置,天庭能容忍,龙族怎能容后来者居上。我兄长策划多年,一直在找佛教的把柄,现在你就是他要利用的筹码。” “你兄长如何知道我的?” 他头微侧,没有回答,“等龙族来灵山要人时,没人能保得了你。天庭和灵山和平共处多年,灵山不会为了一个灵兽去打破这个局面。你师父仅凭一己之力,也无法对抗整个龙族,更不可能背叛灵山。所以,你现在不能待在这里,必须跟我走,我将你藏至一个地方,你在那里可以自在的生活,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你。” “为何想要帮我?我也许并不是你所说的那个‘白珞’。” “……你的眼睛,我绝不会认错……前尘往事罢了……我不想再后悔,小珞,请相信我。” “你到底是谁?” “我叫敖顺,是北海龙王。” 我又一怔,还真是个大人物! “虽然你说你认得我,可我却不认得你,也并非不相信你所说的话,只是,其它龙族若真找上来,想拿我和师父说事,也需拿出证据来,口说无凭。况且,我和我师父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既已盯上你,怎会轻易放过。你当真灵山里没人对你有排除异己的想法么?” 这……我倒还真没想过,我在灵山生活百多年,相熟的人却并不多。 “小珞,我兄长他们不日即到,不管你是否存有疑虑,都得跟我走。” 他见我沉吟良久,直径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右手要拉过去。 我差点被他拽过去之际,一道强光闪出,猛地隔开了我和他的手。 第四十一章 师父横档在我的面前,直面敖顺。从背后我都能感觉到他目光锋利、怒不可遏,与此同时灵力迸射,几近剑拔弩张。 敖顺的瞳孔紧缩,又惊又怒,退后几步立住。 “我大意了……” “她是我的徒弟,想要带她走,必须先经过我,我若不同意,谁都休想动她。” 敖顺面色阴冷,“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她现在不走,必将身陷囹圄。你若真为她着想,应即刻让她离开灵山。” “我不相信你。其一,你是龙族,并且是北海龙王。据闻北海龙王长年独居在大荒极北自己的领域,鲜少入世,对外界并不关心;其二,方才你对珞儿所言,与她前世有所纠葛,更加不能让人放心。” “漠心,如来所收唯一一个且是最后一个俗家弟子,并未让你剃度,却自己舍去了头发。在灵山修行不到百年,已达上仙资质。你可知,你刚说的那几句话,已非是一个在佛门中修行的出家人能说出的话。心生涟漪,随风即动。你倒不如莫辜负如来,还俗罢了。” 敖顺的有意激怒,反而使师父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 “请北海龙王尽快离开,在此久留对你不利。我们与你并不相识更不相熟,珞儿不会跟你走的。” 敖顺看向我,我赶紧说:“我决不离开灵山。” “我知道你现在无法信任我,这个你拿去。” 说罢,他手中现出一颗荧光缭绕的白亮珠子,伸到我跟前。 “这是我的龙珠,交给你。如你觉得我对你有欺骗或加害之心时,捏碎它即可。” 我吓得连连后退,师父平稳的脸上也瞬间惊讶。 “不不不……我不要。你走吧。” 他一把将龙珠强按入我手中,攥紧我的拳头,我缩着胳膊使劲抵挡。这人是疯了不成? 这么一拉扯,我脚一崴差点绊倒。师父及时将我扶住,挥出一掌把龙珠拍向敖顺那边。 敖顺接住龙珠,早已失去耐心,他抬手朝瀑布方向转了几转,整条瀑布的水流顷刻之间化为无数冰箭射向师父。 师父将我推开,手持印,口念诀,化出金身结界阻挡。 碎裂的冰箭漫天散落,随着敖顺的一根手指,聚在空中又化为一条冰状巨龙,咆哮如雷,俯冲而下张开倾盆大口吞向师父。 师父平地跃起,手执竹笛,凝集功力于竹笛上,笛子霎时光华笼罩如一柄碧色灵剑威力四射。 碧色剑锋自下而上插入冰龙的头部,师父双手紧握笛剑,用力朝龙的尾部划去,硬生生将冰龙的身子剖为两半。 冰龙残破的身躯又化为洪水倾泻而下。 南边界外的领域几乎都被洪水所淹没,即将涌入灵山境内,我忙拿出紫晶佛珠口念咒语施法拦住洪水。幸而瀑布原本不是很大,水量有限,没多久便顺着法力回流至潭水中。 师父顾及我转身飞来将我护在后方,那边敖顺已从身侧抽出灵剑欲冲向师父。 这边的动静之大早已惊动北边守卫的金刚,一阵香风飘来,敖顺迅速收起灵剑,不甘地看我们一眼,闪身而去。 第二日清早,师父正准备去只园与众师叔们告知此事,竹舍外已匆匆赶来一位尊者。 二人低声交谈片刻,师父面色微沉,看着我说:“佛祖让我们一同去只园。” 路上,我和师父走在尊者后边,师父俯下身小声在我耳边说:“到了后你只需站在我身后,除非佛祖问你话,其他人问一概不要回答,看我的眼色行事。” 我紧张地点点头。 进了园中,远远看见佛祖坐于莲花宝座上,座下两旁除了十位师叔,其他众佛、罗汉、金刚、菩萨、比丘、尊者和神仙皆在。 头一次见灵山聚集的这么齐,如此阵仗,不知是何要事,莫不是龙族就来了? 低着头紧紧跟着师父,生怕落后半步。思索间,余光略过一道似曾相识的目光,小心撇过头偷看,是敖顺! 我惊得腿一打颤,差点踉跄过去,赶紧回头颔首。 又用余光扫向那边,他左右站了数十个锦衣华服、气宇不凡的外人。在他们前方五六步,站着一个略微年长之人,霸气外露,气势逼人。 我和师父刚刚站定,这个人上前几步,对佛祖草草施了个礼,道:“前些日,龙族在凡间办差的下属向我汇报了一件事。大荒下界有一座城池名业城,是个人口繁盛的城市,佛、儒、道三教相融相合,长久以来安定祥和,从未有精怪妖魔作乱。可是有一天,城中一个佛门寺庙上方的空中突然出现一只狐妖,用魅惑之眼迷惑了许多城中百姓,引发大乱。灵山可有听闻此事?” 大师叔珈叶站出来:“愿闻详情,请烦东海龙王告知。” 这就是敖顺口中的兄长,四海龙王之首的东海龙王敖广。我不禁微微抬起头看过去一眼,他正好突然看向我们这边,冷笑一声。 “据下属查探,这狐妖在对百姓施展魅惑幻术那一天之前,就已在城中最大的一座寺庙法华院里用同样的法术加害于寺中僧人,中了她法术之人,神志涣散,心性不明。这狐妖平时化作一位俊俏的年轻小公子,我下属在捉拿她时发现,原来是一个女子。并且,这女子旁边一直伴有一位法师……” 东海龙王说到此处刻意提高了声音,特有所指地看了眼师父。 “我那位下属今日也随行来到灵山。”他说着向后转过去,对一个玄色衣服的人道:“你可记得那狐妖和法师的模样?” 玄衣人恭敬地答:“属下当时看得一清二楚,因二人容貌出众,印象很是深刻。正与方才进只园,现立于角落处的二位仙者的容姿一模一样。” 说罢抬手指向我和师父。 第四十二章 龙族同行人等除了敖顺皆朝我们看过来。东海龙王敖广一脸故作惊讶,同时又傲慢十足,等着看好戏的样子。敖顺双目微垂,没有表情。 灵山上下无一人看向我们,所有人皆维持原本神情。 敖广见大家没什么反应,咳嗽一声掩饰了一下尴尬。 “大胆!你可知那边站的是何人?!看仔细了!认错了我将你剥皮削骨!” 那人扑通跪下,双手奉上一颗黑色珠子。“属下绝不会认错!陛下若不信,不用剥皮削骨,直接将属下的龙珠毁去即可,属下立即便会魂飞魄散,永无转世。” 一个留着二尺美髯身穿赤色华服的人对敖广道:“大哥息怒,子晔忠心耿耿诚实可信,他所确认之事绝无虚言,二弟愿为他做担保。” 排行老二,想来应是南海龙王敖钦。 敖广没理跪着的那人,对敖钦点了下头,回过身看着佛祖。“既然如此,如来,不知你的弟子可否出来澄清此事?” 大师叔珈叶正要说话,佛祖抬起一只手止住。 “龙王所说之事我已知晓。上个月,我派漠心去业城办事,并让他把徒弟一起带上。他的徒弟白珞,是他自小在灵山脚下捡回来的灵狐,聪明伶俐,颇有慧根,早早修成人形,也随他一起修习佛理、遵守戒律。灵狐的魅惑之眼乃天生,白珞年龄尚小,自己并不懂得利用。在业城无意间被世人看到中了其中之术,漠心和其他弟子已及时救治,解开法术。他们回来后,也已深刻反省,日后定当小心谨慎。” “弄出这么大的乱子,天庭都知道了,下令我们龙族要查明此事,保护好凡间百姓。怎么到了灵山这里,简单的几句话就打发了?这就是口口声声喊着要‘怜悯苍生、普度众生’的佛教做法吗?!” 站在敖广后面一个身着墨色华服的人大声质问。 这位应是西海龙王敖闰。 “我和徒弟去业城不慎引发此事是为不妥,不过我们在业城发现多座寺庙被蓄意破坏,每次调查时都能巧遇龙族,不知龙族是否可以提供一些线索,帮助我们查明是何人在暗中行事?” 师父跨出两步,对几个龙王说道。 “你们的寺庙被毁,我们如何得知?”敖广脸色一变,继续道:“虽然城中百姓皆已无事,但那几日关于你们二位的流言蜚语可是满城传的沸沸扬扬,一个年轻法师的身边终日伴有一个貌美女子,即使她是你徒弟,却孤男寡女总是共处,在旁人看来乃是伤风败俗,更何况还是个出家人,你们这样岂不是有损佛教的清誉?” 三师叔珈蓝忍不住站出,厉声道:“龙王此话差矣,做徒弟的不跟着师父跟着谁?师父者,为师为父,除了授予生命,养育教导之恩情伴随终生,收了徒儿,便是收有一子。白洛从小是漠心养大的,视如己出,此等亲情被这样诬陷,实在不妥。” 敖广‘哼’一声,“即便如此说,现今谣言已传出,更何况白珞的魅惑之眼伤及凡间百姓一事需有个交代。” 三师叔:“灵山自会处理。” “并非我不相信灵山,只是若真如此,我们四海龙王不会一同上灵山来要人。大荒中所有灵兽归属天庭,自上古以来便由龙族负责管理,想必你们也清楚此事。白珞是灵狐,灵狐出于大荒,不知因何出现在你们灵山脚下,却也终归属于天庭管辖之内,现奉天帝之命,要带白珞去九重天审问。” 说罢,他双手抱拳对佛祖说道:“我们龙族注重礼节,也是看在如来的面子上,没有直接冲进灵山抓人。现已将事情原委道出,请如来交出白珞,我等即刻回天庭复命。” 我紧张地看看佛祖,又看看师父。 师父双拳紧握,脖颈泛红,怒意显露。 十位师叔和其他若干神佛眉头微皱,神色不悦。 六师叔珈羽侧身道:“业城一事我们皆有所闻,灵山已及时善后,据我所知,此事过后,城中百姓对佛门并无嫌隙。虽然白珞本应归天庭管理,但她毕竟生长在灵山,且是我佛门中的弟子。四位龙王今日一来便要拿人,事发突然,还是应先等我们商议一下再做决定,才为合理。” 敖广横眉怒目,正要发话。 佛祖道:“珈羽所说不错,三日时间,待灵山商议后定会给龙王一个答复。” 敖广回头和其他三位龙王对视片刻,皆点头同意,便说道:“既然如来发话了,好,出家人不打诳语。三日后,我们四海龙王再上灵山,必须要将白珞带去天庭!” 说完猛一甩袖,带着一众龙族气势汹汹离去。 第四十三章 看着他们出了只园,我的双腿突然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长舒了口气,缩着脑袋盯着地面,此时很想施个隐身术,变成一个小透明。 佛祖留下了十位师叔和我们师徒二人,让其他人先行退下。师叔们上前靠近佛祖,站成一圈,将我和师父围在了外面。 大师叔珈叶先开口道:“世尊,三日后真要将白珞交予龙族?他们显然是想利用白珞制造一个契机,借机打压我教,手中并无确凿的证据。” 九师叔珈罗接过话:“不能交出去,白珞虽是灵兽,却是我们灵山的灵兽,理应由灵山管理。龙族太过嚣张跋扈、傲慢无礼,天庭尚要对我们恭敬,他们不过是一支上古神族罢了,论实力远不如我们。” 二师叔珈难轻声呵斥:“不得背后议论!世尊留有三日,必有他的用意。” 四师叔珈陀道:“天庭与灵山的几百年和平共处也是得来不易,若对龙族太过强硬,难免他们又会借此制造祸乱。” 其中几位师叔点头称是。 少时,大家安静下来,看向佛祖。 佛祖没有和师叔们接上述话题,而是看到我们这边,“漠心,你是如何想的?” 师父用十分肯定的语气答:“弟子不会交出白珞。三日后龙族来要人,就从弟子的尸身上踏过去。” 我浑身猛烈一颤,脑中空白一片。 佛祖又看了看我,还未开口,我道:“若是如此,也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吧,把我的狐狸皮带走,献给天帝做围脖,消了龙族的怒气。” 师父头一转,直直盯住我,平静的眼神如被狂风扰乱的湖水,波澜汹涌。 生平第一次见师父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呆住不知该作何回应。 许久,师父的目光渐渐缓和下来,恢复了往昔的温暖,无奈得转回头去。 “你们俩这是做什么,一个二个抢着变尸身,当我们是摆设吗?!”三师叔气呼呼地骂道。“漠心,你修了这么多年的佛,修哪去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 “漠心,你随我来。你们都下去吧。”佛祖说罢,从莲花宝座上起身,朝理事厅走去,师父回头看了我一眼,逐跟了上去。 师叔们纷纷走出只园,我心事重重地在后面踱步,到了园外,几位用安慰的眼神看看我,点下头离去,几位嘱咐我莫要太担心。三师叔走来对我道:“走,小狐狸,我送你回竹屋。” 一路无话,我想着自己的心事,三师叔这个话唠也默默地闭上了嘴巴。到了竹屋,他站在门口说:“今天先好好休息,摒除杂念,顺势而为。我佛慈悲,不会将你丢给龙族不管的。” “我知道了,三师叔放心,我在院里坐一会。” 他点下头:“那我就走了。” 我走到池塘边,看着清风中亭亭玉立的玉净青莲,阵阵幽香飘来,抚慰了几许我杂乱的内心。我摸了摸一个花瓣,光滑如丝,指尖留香,是这样如此的美好……灵山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温暖的,善良的,我不能连累灵山,不能连累这里的每一个人,最最不能的,是连累师父,不能让他再为我涉险、为我受伤…… 外面突然闪过一个身影,我跑了出去,竟是迦楼罗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出来,一脸的不自在。 “你找我有何事?” “我不是来找你的,只是路过,看门开着……” “哦……”我正要转身进去,他忙道:“那个……你放心,虽然你只是一只小狐妖,但毕竟是我们灵山的,如真和龙族打起来……我一定会帮你!”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厮……精神错乱了? 他看到我过于夸张的表情,有些难为情起来。 “金翅鸟一族也是上古灵兽,比他龙族的渊源不知早了多少,远古时起便是克制龙族的天敌。几个龙王不过年纪大了点,见了我们还是要先犯怵。” 我心里纳闷,不是死对头么?怎地要来帮我? “你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 他愣了一下,“我没有讨厌过你。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用力点头:“灵山上下,只有你总喊我是妖。” 他想了想道:“我没说错呀,你还未修到仙级,不是妖是什么?” 我差点没忍住一个大白眼翻过去。 他又道:“不管你是什么,总归是灵山的,我是负责守卫边界的,保护你也必然是职责所在。” “那我谢谢你了,迦楼罗大人。” “别讽刺我,你爱信不信吧,反正我说的是实话。”说完,这个傲娇的金翅鸟脖子一扭匆匆走人了。 第四十四章 迦楼罗来的这一趟,倒赶走了我的许多焦虑。天色渐晚时,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好饭菜在庭院里等师父回来。 坐下来想着心事,从傍晚一直坐到了午夜时分,夜色深沉,师父还未归。 我突然惊觉,师父从未这么晚都没回来过,佛祖不会是罚他了?因他白天说的那番话?还是和他商议三日后的事?佛祖若要将我交给龙族,他反抗怎么办?佛祖若是不将我交出,龙族挑起战事又怎么办?我起身在院子里来来回回不停地走,脑子越想越乱,又着急焦虑起来。这么晚了,大家也都休息了…… 在庭院里等了一宿,终于天边露白,直奔三师叔那里去。 到了三师叔家我使劲拍打着门,听见里面乒乒乓乓撞倒东西和杂乱的脚步声,三师叔猛地开门大喊:“出什么事了!” 一见是我,忙问:“怎么了?龙族就来抢人了?” “不是,师父昨晚一夜未归,现在也没回来……” 三师叔一听,愤怒地敲一下我的脑门。 “还当是出人命了!恁地吓我!” 又看我一脸着急快哭出来的样子,心软下来。“放心,佛祖那里,不会有事。估计这二日应是不会出来了。” “为何?佛祖留师父到底何事?” “照心镜。” “用照心镜做什么?要照谁?看几个龙王的状况?要看两日?” “这么笨!是让他观自己的心,观本心,观佛心。” 如一阵寒风袭来,难过和绝望的心情从头顶灌至全身。 我扶着门框,一步步往后退,转身离开。 “小狐狸,你去哪?” “回家……” 回到竹屋,进了书房,坐在师父平日里看书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我想我已知晓佛祖的用意和打算,我已做好被龙族带走的准备,只是,师父怎么办?师父必定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不想连累师父,不想让他做出何种选择,如若,我自己直接去找龙族……天庭对我有何惩罚,我自己承担。师父有佛祖看管着,不会擅自行动,可三天后他发现我走了,独自上天庭去寻怎么办?应当也不会,灵山得知此事必会看着他…… 这一日,师父果然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日,近晌午时分,院中飘来一丝微弱灵力,从窗口飞进来,一只透明的冰做的小鸟落入手中。 小鸟张口说话,是敖顺的声音。 “速来集镇郊外,我等你。” 他是如何将灵鸟送过灵山结界的?疑问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我捏口诀施法变成一只大小相同的鸟,虽它一起飞了出去。 小心谨慎地躲过了迦楼罗和驻守金刚的巡视,飞过集镇上空,到了集镇外几十里远的一个树林中。 刚降落,敖顺的身影随即出现。 “快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不能跟你逃走,我走了,我师父和灵山怎么办?其他几个龙王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又急又气,“你……” “你帮我逃脱,日后被你兄长们知道了你又怎么办?” 他的眼神惊讶中透出一缕光。 “我来找你,是让你带我去其他几个龙王那里,不用你们再上灵山去要人,我自己跟你们去天庭。” 那一缕光暗淡下去,转为愤怒。 “你说什么!你疯了!” 他上前用力抓住我的手,我感觉手腕快要断掉了。 突然,林中窜出十几个人将我们包围,东海龙王敖广从后面走出,狠狠盯着敖顺:“果然是真的,四弟,你太让我失望了。拿下!” 几个人朝我冲过来,敖顺转身挡在我前面,手里还紧紧攥着我的手腕。 “你要包庇她?!” “大哥,她不过是一个无名小狐妖,和佛门沾了点关系,她所做犯的那点事影响甚微,不足以利用,到了天庭那边,天帝难免会认为我们小题大做。我们何不另找最佳契机,一举推翻佛教在大荒的根基?” 敖广冷笑一声:“她不是一般的小狐妖,她是九尾灵狐,她也不止和佛门沾了一点关系,她可是如来唯一一个俗家弟子的徒弟,按辈分算是如来的徒孙。她犯的事再小,影响也不会小。敖顺,你当真以为我不认得她到底是谁吗?!” 敖顺身体一僵,手中的力道越发大了,细微的汗珠竟然从他冰雪似的额头上渗出。 “七百年前,你心心念念的那只狐狸不就是这副模样!只是没想到,居然还能活下来,不仅活着还进了灵山。你当初不是一直想抓她么,抓了那么久都没能得手,现在大好机会就在眼前,还等什么?” “我们现在就把她带走,一日后灵山那边怎么说?外界会认为是龙族不守信用。” “方才她不是说了吗,是她自己要跟我们走的,我们可没有毁约。” “大哥当真要带她上天庭?大哥打算如何处罚她?天牢关押之地多在北海,大哥可否将她交给我看管……” “四弟!你可别忘了,七百年前,她心悦之人是谁,七百年后,此人又是谁。你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应该知道了。你还要护着她么?” 敖顺的神情仿佛被刺痛一般,低头不语。被抓紧的手腕处松了一松,逐而又紧紧握住。 “我愿带她去天庭,只是,惩治和看管她一事,请大哥交由我处理,望大哥成全。” 敖广重重叹气一声,摆了摆手,围在我们周围的人退去。 “且罢,我们先离开此地,明日再去天庭。” 敖顺拉着我缓步走过去,我赶紧把手抽回,慢慢跟在他后面。 突然,眼前闪过一道刺眼金光,瞬间将敖顺包围。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粗大的金色锁链绑在敖顺身上,敖顺用力挣脱,却是越发力锁链绑的越紧。 第四十五章 “四弟,莫要挣扎了,你应认得此物,不要白费力气。” 南海龙王敖钦从林中走出,对敖顺说道。同他一起走来的,还有西海龙王敖闰。 敖闰道:“四弟,对不住了,只因此女与你牵扯太多,怕你生出事端。凭你的本事,也只有缚龙锁能压的住你。大哥早早就预料到你会生变,特意从东海最深处与九泉连接之地将此宝物取了出来,你不要怪我们,哥哥们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 敖广走过来:“三弟说的对,你无需跟我们一同去天庭,我派人先送你回龙宫,我们三个带她去即可,至于天庭如何判决,那也是天帝说了算。” 敖顺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三个龙王。 “求兄长不要将我一人留下,去了天庭,一切听兄长安排……” “四弟!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那个桀骜孤冷、令人闻风丧胆的北海龙王哪去了?!七百年了,你一直在找她,从始至终,你得到了什么?不要再执迷不悟,你不仅是高贵的龙族,更是龙族中的王!我们龙族看准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如得不到,就毁灭掉!” 敖广气愤地猛一挥手,众侍卫团团围住敖顺,恭敬却又坚决地将他强行带走。 敖顺焦急、担忧、不甘地看着我这边,缚龙锁在他身上越勒越紧,层层缠绕发出刺耳摩擦声,额头上已青筋暴起,却还在不停挣扎着…… 看着他们离开这里,我对三个龙王说:“我们走吧。” 敖广有些诧异:“你倒是很平静,不害怕么?” 我摇了摇头:“既然来了,自然是不怕,我没有什么好怕的。几位不是急于带我去天庭吗?现在可以走了。” 敖闰:“还是这副性子,跟以前一样,无所畏惧,倒令我颇为钦佩。单论这性子和容貌,确实配得上四弟,可惜了,怪只怪你和佛门有渊源。” 我:“身为佛门弟子我感到无比骄傲。” 敖广:“等会上了天庭,看你还能不能骄傲得起来。” 霞光散彩,日月摇光。仙气缭绕的天宫是广阔的、雄伟的、美丽的,也是清冷的。一切都近在眼前,一切又仿佛离我那么遥远,触不可及。 到了南天门,敖广三人与增长天王互行了礼,天王正要通报天帝,敖广连忙拉住道:“天帝今日可有其他要务?本王有事需单独禀奏。” 增长天道:“并无,三位龙王稍候片刻,我去告知天帝陛下。” 半柱香时间,增长天和一个神官出来许我们进去,神官带着我们走入了大门旁边的一个隐形侧门。进了侧门,通过一个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白玉砌的长廊,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天帝所在的宝殿。 高大威严的灵霄殿内,立于两边的天庭侍卫面容严肃而冷峻,高高坐在宝座上的天帝目光如星,神态安然。 “臣——东海龙王敖广。” “臣——南海龙王敖钦。” “臣——西海龙王敖闰。” “参见陛下。” “三位龙王平身。许久未见,不必多礼。今日所谓何事而来?为何不见北海龙王敖顺?” 敖广起身道:“敖顺身体有恙,未能同行,请陛下见谅。我们三兄弟是为凡间业城一事而来,凶手已捉拿归案,施幻术迷惑业城百姓的就是这个狐妖。” 他伸手朝我一指。 天帝道:“业城一事我有所耳闻,只是未料到,竟会惊动三位龙王亲自看押嫌犯来此。这狐妖看起来不过几百年修为,莫非有什么缘由?” “陛下,此女非一般狐妖,您可知她从何处来?” “九尾灵狐确实非普通狐妖,实属稀有,她不是生于大荒?” “陛下英明,她生长在灵山,是如来的一个弟子——漠心所收的徒弟。” “漠心?就是如来收的最后一个弟子,据说还是俗家弟子的那个漠心?” “正是!” 天帝一副了然,又道:“业城中佛教徒居多,寺庙香火旺盛,灵山那边应当已知晓此事。几位龙王是如何将此女带回?” “灵山确实知道,也派了人去调查和善后。这个狐妖虽拜入佛门,却始终归我们天庭管理,她在业城危害百姓,我们自然要收她。况且,我们上灵山询问此事时,如来及座下弟子皆已知晓却未对她施以任何惩戒,放任其行凶,此等言行不一,徇私枉法。这样的教派,使我大荒百姓受其蒙骗,日久必有危害。陛下明见,是否该对佛教的发展进行限制?” “若真如爱卿所说,灵山偏袒于她,那你们此番将她强行带来,灵山可会善罢甘休?” “陛下放心,莫说如来真的派人找上来,我等武将骁勇,必不会让他们在此放肆,更何况,她是自愿跟我们来的。” “哦?”天帝看向我,略为诧异道:“你为何不寻求灵山庇护?反倒自己送上门来?” “业城一事,并非我本人所愿,是无意在城中露出双眼被凡人看到,事后我师父和师叔们也及时做了补救,绝非有意伤害百姓。我自己愿意随龙族来,只是不想连累我师父和灵山,事情因我而起,我一人承担。” 天帝点点头:“倒是勇气可嘉。” 我又忙说:“陛下只知我这一事,业城中多座寺庙被蓄意破坏、伤及普通僧人一事可有听闻?我和师父去业城,就是调查这件事的,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此事与龙族有关。” “陛下莫听她胡说,狐妖本就善于编谎魅惑,我从未听过有这种事!”敖广生气大叫。 天帝道:“爱卿莫急,你却来详细说一说此事。” 第四十六章 我便把和师父去业城前前后后查到的关于青洐、舒窈和慧渡的事都说了。 “一派胡言!你所说的可有证据?拿不出证据,胆敢造谣诬陷龙族,罪加一等!”敖广瞪着我狠狠道。 “青洐已被你们私刑处死,自然是拿不出实物证据来。” “大胆狐妖!没有证据还敢口出诳语!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敖广又上前一步:“陛下,此妖女不仅伤害无辜,诬陷龙族,据臣所知,她还与她的师父漠心的关系不清不楚,作风不正,完全藐视佛门清规。天庭的条例规定人妖不得相恋,佛门更是要戒七情六欲,她不仅两边的都触犯了,还违背道德伦理,对自己师父产生情愫。” 我顿时急了:“我对师父无半点非分之想,是你们妄自揣测。我们师徒情深,因我一出生就被师父带回抚养。你说我违背伦理,你的证据呢?” “业城中的驻守的龙族亲眼所见,你们两个关系亲昵非比寻常。” 他又指着我腰间挂的香囊道:“众所周知,修行之人尤其是佛教徒,从不佩戴此物,你说你从小被漠心收养,既然一直生活在灵山,又是如何得知此物的?狐妖就是狐妖,生来就有魅惑之术,本性难改。亦或是漠心送于你的,他不可能不知道此物的含义,你们佛教中人还当真是清心寡欲。” “香囊是我自己买的,就是没见过觉着好看才买来佩戴,再正常不过之物,难道单凭一个香囊就诬陷我和我师父吗?” “香囊只是一个佐证,你们行为举止不端,我的下属可是皆看在眼里,你们以为出了灵山,没人看见,到了凡间就为所欲为。”敖广说罢赶紧对天帝道:“这个狐妖所犯罪孽过多,请陛下严惩。” “依爱卿所见,该如何处罚?” “收去所有修为,将其打回原形,从天庭的刑台上扔去下界。” 这个东海龙王跟我有深仇大恨吗?不过是辩驳了几句,下手这么狠! 天帝也颇为诧异:“爱卿所列出的此女之举是有违背天条之处,可她并未伤及人的性命,这种惩罚过于严厉了些,更何况,她虽理应归属天庭管理,却毕竟身在佛门,那边要起人来,也不好交代。” “天庭已忍让佛门多年,当年斗法只是我们一时大意才败下阵来,陛下为何如此顾忌?业城一事虽小,却也看出佛门的本性如何,如今佛教在大荒的影响与日俱增,凡间大小寺庙众多,道观却越来越少,他们的势头正在逐渐压过我们。陛下,事态紧急,应及早堤防,对大荒中的佛教徒采取措施。” “爱卿,朕知道你对当年斗法一事一直耿耿于怀,朕从未怪过你们,也知道你们对天庭和大荒的一片忠心和做出的努力。只是现今天庭与佛门相通相融,和平共处的局面,也是双方都乐于看到的,于凡间百姓而言,更是福泽恩惠。望爱卿还是放下以前的恩怨。至于此女,稍作惩戒警示一下便可,天庭的刑罚戒律本就是龙族掌管,爱卿自己看着办吧,灵山若来要人,惩戒后便给他们还回去。” 出了灵霄殿,敖钦道:“陛下还是不愿得罪灵山,这么多年,大哥带着我们所做的努力也不少,却始终孤掌难鸣。” 敖广眼神阴狠:“畏首畏尾,胆小甚微,这个宝座也坐的太久了些……” “大哥,隔墙有耳……”敖闰忙道。 敖广瞟了我一眼,我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他冷笑一声,继续走得昂首阔步。 敖闰又问:“大哥打算如何惩治此女?” 敖广冲着我说:“别以为天帝饶了你,你就能高枕无忧,敢在天帝面前诬陷龙族,我等岂会轻饶!先把她扔到天牢里去。” 出了南天门,行了约莫半日时间,早已远离天宫,到了一扇巨大的望不见顶的门前,门口迎来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妪,衣着朴素深沉,与天庭的光鲜亮丽截然不同。 三个龙王竟然对她恭敬施礼,她也一并回礼。 “星枢大人,受天帝之命,暂时关押一个犯人,两日后我们将她转走。有劳大人了。” “龙王客气了。”这个老妪上下打量我一番,不满道:“龙王知道,这里是天庭看押犯人之处,关押的戴罪之人都是仙籍,从未收过凡人或妖族,她身上虽有纯净的修仙之气,却也是只未得正果的灵狐,应当送去别处关押。” “大人有所不知,这只灵狐身份特殊,因此天帝准许将她关在这里,而且只限两日,两日后我等定将她带走。” 老妪勉强答应,又看了我几眼,神色鄙夷,抓过绑我的绳子,直接扔进了天牢的大门。 这个老太婆蛮力不小,我被扔的天昏地转头晕目眩,一股强劲的风夹带我进入门后一个黑色通道。经过通道的漫长时间里,我在风中极速飞驰失去重心,双眼模糊,几近意识不清。 一些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 “妖的气息?” “居然有妖进来?真稀罕……” “天庭是堕落了,连大牢里也关进妖了……” “新来的是妖?长什么样?” “九尾灵狐的人形都是绝色,灵力上佳,炖来吃补功力最好……” 这都是些什么人物?这也能算是仙籍?难怪被关在天牢,想来仙中也有变态。 第四十七章 浑浑噩噩中终于砸到地面上,我摔得七荤八素,神智清醒后费力爬起来环顾四周。一张由金色绳索法器编织成的网在地面上隆起来,好似一个巨大的笼子将我罩在里面,笼子上散发着法力,我若靠近便会被灼伤,这种法器似乎是专门收伏妖魔用的。 远处望去,周围大小不一的摆放着各种不同形状不同法器做成的笼子,大约共十几个,里面男女老各色人等皆有。此时,每人的脸上很整齐且统一的挂着一模一样的一副表情——震惊不已。 这个阵仗着实让我受了点惊吓,我蜷缩着不敢动,后慢慢缓过劲来,想起我可是师父的徒弟,堂堂正正的佛门弟子,有何怕的,任何时候都不能给师父丢脸。 我镇静地坐起身,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无视周围异样的目光,开始打坐。 又是好奇声一片。 “她居然打坐?难不成是修佛的?” “狐狸不修道却修佛,我还是第一次见。” “大荒中九尾灵狐本就稀少,他们一族如何修炼原本就是谜。” “她是九尾灵狐?你看到她的眼睛了吗?魅惑之眼什么样?” “没看见她现在正闭着眼睛嘛……” “她犯了什么错?怎么被抓进来的?凶老太婆如何同意关一只妖进来?” “她身上有佛气,有趣……此等极品,若能进了我的口腹,必定功力大增,到时这天牢岂能关的住我?” 我眉头没忍住地皱了一下,东北方向的这个人,总想着把我吃了,依他的话来看,没少残害修行的灵兽。跟这种人关在同一个地方,便瞬间觉着这个能将自己焚灭的笼子还挺安全。 “你能不能别总惦记着吃她?我对她很好奇,还想问她很多事呢。你说她身上有佛气,真的是修佛的?那更不应该被抓起来呀!佛教教义可都是食素行善的。” “所以,抓她的是天庭,而不是佛门……” “……” 一阵短暂的沉默,正当我以为清净下来时,居然有一颗小石子打在我身上。 这些人当真是曾经修过仙的仙者吗?如此幼稚的举动……朝我扔小石子的这位,会不会也是因为在天庭朝其他仙君扔了石头才被关起来的? 我抬眼看去,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正冲着我甜甜地笑。 “哎呀!你的眼睛真好看!魅惑之眼名不虚传!”她大喊道,又问:“他们为何抓你?” 我看着她这张天真无邪的脸,一时有些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回她。 再一看其他人,都齐刷刷地盯着我等我开口。 “我……我跟龙族有点过节,他们瞧我不顺眼就去天帝那告我的状,因此被关进来了。” “这不稀奇,我们所有的人都跟龙族有过节,你的过节是什么?说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我们比一比谁的过节最大。” 啊?这也是拿来分享的吗?原来龙族在天庭也得罪了不少人,真是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 我脑中飞速旋转着怎么编一个说辞应付他们,这些人看起来不好糊弄的样子。 小姑娘又问:“还有,老太婆怎么同意你进来的?她又凶恶又固执,从不破例,这里面还是第一次放进一个妖。” 说得好像被关进来有多光荣似的,我很无语。 “许是因为三个龙王押着我来的,她不好驳回。” “哇!!!” 所有人的嘴巴又像有机关控制般,整齐的张成茶杯口。 “太牛了你!居然是龙王亲自送来!还是三个龙王!这几百年没白活,稀罕事一下遇到俩。哪三个龙王?第四个龙王跑哪去了?” “敖广、敖钦、敖闰。第四个……我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小姑娘简直一脸崇拜了,眼睛放光地追问:“快说说,到底怎么他们了?” “嗯……”我吱呜了半天,还在想怎么编,左边一个年级稍大的长胡子大叔帮我解了围。 “小苿子你不要为难她了,没看出来她很不想说吗?不要强人所难嘛。” “这有什么的?我跟你说,我是因为在临仙会上往敖钦身上丢了一块小石头被抓进来的……” 果然!!! 大叔插话:“你丢的哪里是小石头,明明是从玉山上撬下一块岩石砸到他头上的好不好。” “你不要附上详细说明好不好!谁让他瞧不上我等小仙,嫌我占了他的道踢我一脚的。老桂,你当初不也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和龙族群殴了嘛,被打的鼻青脸肿的。” 大叔:“你少瞎编,明明是他们被打的鼻青脸肿,我丝毫未损。还有,什么群殴,我们那叫仗义相助。他们抢了老王八的碧水潭,我们兄弟几个路见不平帮忙夺回来,却别他们恶人先告状。” “这倒是,小狐狸你看,那边的雪烟姐姐曾在通明殿不小心打碎了敖闰献给天帝的一颗夜明珠;岚涣君是在阴山救下一只被龙族捕杀的天狗;长松翁没有按时将天火种交予龙族的供火特使……还有这个看见你第一眼就想吃了你的紫萦君,他吃掉了敖广的一个将军!你没看到敖广当时气得发疯的样子,真真好笑,哈哈!” 我突然一阵反胃,她居然笑得如此高兴,如此声音之大。 第四十八章 她终于停下来,“我叫苿明子,你叫什么名字?名字总可以告诉我们吧,直接喊你小狐狸也不礼貌。” “我叫白珞。” “好名字,和你很相称。” “谢谢……”听到这句称赞,心底仿佛淌过一股暖流,突然就对这个小姑娘有好感起来。 “白姑娘修炼的可是佛道?”大叔刚问了一句,被我视为变态的紫萦君插过话来:“你是从灵山来的?” 此话一出,大家的眼睛又星星般的闪了起来,透着浓浓的八卦之光。 “你在灵山出生的?灵山什么样?” “你见过如来吗?他长得什么样子?看起来老吗?” “你在灵山跟着谁修炼的?如来的十个弟子是不是都是老头?” “灵山修炼苦吗?遵守的戒律是不是特别多?” …… 我深深地思考,这里真的是天庭大牢吗? “安静!安静!你们听她说。白珞,你真的来自灵山?”苿明子问。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答是。 苿明子又兴奋地问紫萦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紫萦君道:“我曾去过灵山脚下的一个集镇,她身上有灵山的气息。” 雪烟仙子接道:“灵山天地灵韵,仙气自成,在那里修炼可是事半功倍,你修炼多久了?是不是快升仙籍了?历劫了吗?” 我:“未曾历劫……” 八卦大会开到了大半夜,在几声哈欠后,天牢里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天明后,便是佛祖和敖广约定的第三日了。不知师父回竹舍了没有,佛祖应会让他待满这三日。时限已到,他们见敖广等人没去,发现我已不在灵山,会派人寻我吗?会准许师父来寻我吗? 笼子的边框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似烛火,在这座冰冷的大牢里带来几丝暖意,我盯着光出了神,不知不觉间感到光隙中透过另一种光,一道目光。 紫萦君没有休息,立在自己的笼子边,静静地看着我。于我看来,他更像是在观察,我没有感觉到恶意。 “你身上有故事。你虽是妖,有灵狐的气息,却浑身上下由内到外又都透着佛气,我活了两千六百年,从未见过你这种妖。你身上佩戴了某样东西,灵山之气极重,虽看不出它具体有何用处,不够你最好有足够的实力戴着它,否则独自在外,保不准有修为高强的歹人想抢了去。” “你为何要吃灵兽?” “提升修为,方才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这不是修仙之法,靠杀生和抢夺他人灵力的修炼是成不了仙的。” “你想说这是邪魔歪道用的法子?” “难道不是么?可你又确实是仙,你身上没有妖魔气。” “呵呵……小姑娘,一个人身上的妖气魔性,是没那么容易看得清的。” “我见过几个会隐藏自己气息的高人。” “他们多半是隐藏自己原本的气息,可有些人,会隐藏起原本不属于自己,从内心滋长出的另一种气息,那种心中生魔的人……” “你就是这种人?” 他很爽快地否定,“我不是。” “那你是何种人?” 他笑了两声,“我就是我,紫萦君。” 我没有再说话,他也不再言语。 少顷,他又道:“你在等天亮,这一天有事发生,你要在天牢里关多久?” “两日,明日就被敖广带走。” “啊,那你要好好珍惜剩下来的这一天,也许明日过后,这世间又要少一只九尾灵狐了。好歹也是稀有物种,可惜,可惜。” 他自顾自地叹了两声,突然醒悟一般:“你在等灵山的人来救你!” 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我低头不语。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又轻笑几声,只说了一句“求人不如求己”,便坐到暗处休息去了。 幽深的牢里看不到天光,只能自己算着时辰。我坐在地上,默默地等待,期盼着外面的动静声,又担心外面真的会传来熟悉的声音。 苿明子在一旁不时地跟我叽叽喳喳,我心不在焉的随意答应着,她似乎毫不在意,始终兴致盎然。我看看她,突然想,若我们不是在这里相识就好了,她是一个很乐观很有趣的朋友,如有机会在外面相遇,我一定要跟她好好认识。 煎熬中挨过漫长一日,大牢一直没有打开过,算时辰应是夜里了,我心中暗暗失落,又在想着明天,明天不知何时被敖广他们带走,也不知要被带去何处。 怅然若失间,一阵狂风刮来,大家都用袖子遮住了脸。 星枢出现在我们上方,她右手一伸收去了罩住我的笼子,就在这一伸一收之际,一道白光如闪电般疾速落到我身上。我被击出几丈远,身上的衣服被抽出一道裂缝,瞬间被鲜血浸染。她手中拿着一根电鞭,烈焰卓光。 苿明子大喊:“臭老太婆你敢用私刑!” 星枢举起鞭子准备再次挥来。 我眼睛发狠,怒气迸发,猛地跳到空中,伸出九尾唤出玉痕,提着剑迎面冲了上去。 地面上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老桂道:“小狐狸有几下子!” 苿明子:“白珞!揍她!揍她!揍扁臭老太婆!” 在灵山练了许久的剑术,从来都是剑下留一分,谨遵佛门教律不得动杀心,此时则是招招致命,找准她的命门刺去。 星枢看上去瘦弱矮小,力道却极大,功力深厚,我奋力跟她厮杀了十几个回合便已感到被她的法力压制住了七八分,而她一直从容不迫。 “区区一只妖也胆敢反抗。”她的眼里充满了鄙视和不屑。 “人家一个妖也能跟你这个几千岁的上仙斗上十几回合!” 下面的人喊道。 在我准备好最后一个招式挥剑刺去时,她将鞭子往我上方一扔,“时辰已到,你该走了。” 鞭子电光闪耀如游龙窜过来,瞬间将我捆绑住,被她抬手一甩,甩出了天牢。 “你要带她去哪——”苿明子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中。 第四十九章 我重重得摔落在天牢大门的入口处,敖广三人已等在那里。他们谢过星枢,拽着我走出天庭。 “大哥可是把她关在北海的极渊?”敖闰问。 “不能放在四弟那里,他见了这个狐妖是什么样子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自有地方关她。” 我很想问他们昨日如何回应灵山,又觉着敖广定会编谎骗我,犹豫间,远处一片佛光闪过,香风花雨,三师叔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欣喜万分,灵山果然来人了! “三位龙王何处去呀?昨日龙族特使上灵山,告知我们白珞自愿跟你们来天庭,已被天帝判处诛刑,修为散尽、原形尽毁。敢问你们身后带着的人是谁?” 什么?!竟然骗佛祖和众人我已经死了???师父也知道了?他相信吗? 三师叔继续道:“我佛慧眼,早就看清真相,派我来一探究竟,果不其然!三位现在可与我一同去见天帝,我要跟天帝对峙一番,抑或将白珞速速交还于我,便不再追究。” “不过是如来座下的一个弟子,也敢跟龙王叫嚣。当初我们和如来斗法的时候还没看见你呢!不自量力!”敖钦呵斥道。 “佛门的手下败将,不知是谁不自量力!”三师叔抬起乾坤袖朝他们一挥,黄沙飞舞遮天蔽日。趁他们抬手遮脸时,三师叔一把将我抓住,念咒施法去了困在我身上的绳子。 我忙问:“我师父呢?他在哪?他怎么样了?” “别问那么多,先跑再说。” 他拉着我跑了没几步,一股剑气直逼向我后方,我迅速竖起九尾化成玉痕‘哐啷’一声挡了回去。剑气力道太大,这一档,震的玉痕微鸣不止。三师叔把我拽到身后,朝他们三个冲了过去。 珈蓝在佛祖的十大弟子中排行第三,随和亲切爱唠唠叨叨,气息平稳低调,平日里丝毫看不出其深厚实力。此时的三师叔以一档三,灵力陡然迸裂,肆意张扬。练就的法器乃一对乾坤袖,放,便风卷残云、飞沙走石,山川皆可移;收,则百川归海、星移斗转,万物皆可入。 乾坤袖虽然厉害,三师叔法力高强,可一个龙王的修为毕竟长达万年,同时又有三个龙王的围攻,即使是深不可测的三师叔,也逐渐占了下风。 我虽力薄,却无法只是干眼看着,提着玉痕也冲了上去。 对方实力太强,我不断提升着灵力,将所有灵力汇聚在玉痕上帮三师叔阻挡他们的攻击。一时间,雷电、真火和阴风同时向我们袭来,躲闪不赢。匆忙应对之际,一条黑色帏幔窜出来绞住了三师叔的乾坤袖,他正前方出现漏洞,一道雷电自那上方直劈下去。 我心急猛然发力,玉痕分出九柄灵剑,极速飞去交织成一张网拦住了那道雷。 敖闰惊道:“她的灵剑提升了!” “雕虫小技!”敖广雷霆大怒,手持一道电光闪烁的雷电火球,狠狠砸向玉痕。其中一把灵剑被击的粉碎,猝不及防的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尾部袭来。 我忍不住大喊一声摔倒在地,玉痕还原为尾巴,九条只剩八条。 鲜血如注。我疼的汗水淋漓,全身卷缩。 第五十章 三师叔低吼一声:“小狐狸!”他拼命地挣脱黑绫,久不见效,开始念动咒语运行功力。 敖广乘此机会举起手中的青光宝剑砍向我们。我强忍疼痛爬到三师叔前面,刚要拿出紫晶佛珠护体,敖广已极速飞出一个剑锋,我被重重震了出去,他又冲过来一掌把我拍翻在地,挥舞着青剑朝我的尾部一剑一剑砍下,顷刻之间,断去了七条尾巴。 我爬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白衣已被鲜血浸透的深红,血在不停地向外流淌着,漫漫而过,围住我的全身,连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血泊中,我将嘴巴微张了张,发不出声响,我看着三师叔的方向,眼睛不由自主地即将合上。意识逐减模糊时,他脸上的震惊,心痛,和无意间流露出的悔恨映入我的双眼。 昏迷了不知多久的时间,我脑海里总是断断续续浮现出不同的画面。我看见师父坐在一个莲台上,正强行提升灵力冲破结界,他的身上血迹斑斑,双眼和双耳也渗出了血滴。已经超过自身极限了,再这样下去会元神具毁,我心急如焚,想大喊让他停下,可怎么使劲、用力都发不出声…… 白云雾霭中,师父满眼的焦急和悲伤,甚至透露出绝望。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迹,遍体鳞伤,三师叔拦着他在劝说着什么。忽然,他的眼睛亮起来,猛地推开三师叔飞奔而去…… 冰凉的海水入骨,敖广冷眼看着我道:“毫无用处,留着也是个祸害,早早处理掉让四弟也死了心。” “反正也没用了,受了重伤也跑不了,贱命一条何须大哥再费心,先扔牢里,日后再做处置也可。” 一袭黑色身影手拿纱布朝我俯下身来,在我的断尾出撒了些药粉…… 我被一阵刺痛唤醒,尾部被简单的包扎,伤口处仍然少量的血渗出纱布,九条尾巴只剩了一条,我的灵剑被毁,身体元气大伤,仅剩的这一条尾巴竟也收不回去。 这是一个幽暗的牢狱,头顶波光粼粼,四周都是海水的气息,我还是被关了起来,不过是从天庭的大牢换到了龙宫的大牢。 我趴在地上仍是动弹不得,伤口的疼痛袭击着我的全身,没有一点缓解的办法,仿佛掉入一个巨兽的口中,身体正在被他的尖牙一点点啃噬着。 我的手紧紧握起拳头,几乎拼尽剩下的全部力气,指甲陷进手掌的肉里,又多出几道血痕。用这样的方法强忍断尾的伤痛,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不一会的时间,手心里攥满了鲜血,我把拳头伸展开,看着从掌心一滴一滴流下的血,用指尖沾了沾,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我小心地、一笔一划地在地面上写下——漠心。 鲜红的两个字,仿佛是一个燃烧的咒,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烙上了一个印,伴其一生。 第五十一章 伤口的疼痛使我不断地昏迷,不知时日的长短,醒来后便在地上写字。手心的血迹干了,用指甲再划破一道口子,粘着血继续写……没多久,牢房的地面、墙壁上满满的都是‘漠心’。 暗沉的牢中浑浑噩噩,只有在写下师父的名字时才能使我有片刻的清醒,和缓解我的疼痛,一日挨着一日,我已算不出到底过了多久的时间。有时在梦中,在竹舍的书房里,我和师父冲着青莲茶,谈笑言语。微风习习,带着竹林间清新的香气从窗口吹拂而来,师父淡淡地笑着看向窗外…… 如果在梦境中永远都不会醒来该多好。 我的伤口已经痊愈,功力也在一点一滴恢复,可以把独剩的一条尾巴收起来了。我以此推算时间,大致过去了五、六十年。 这几十年间,我暗中恢复着自己的身体和修为,虽然很难回到断尾前的功力,但也坚持下去,尽我所能提升到原来的六、七成。灵剑再难炼出,便加强内力心法和咒语的练习,我不会在牢中坐以待毙,尤其是在龙宫的大牢。我一直在等待着出去的一天,等待着再见到师父的一天,甚至有时希望,会不会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东海……这种希望转瞬即逝,我不敢让自己多想,我还不知道师父现在到底怎样,是不是还在灵山,在灵山做着什么,是被佛祖继续看管着,还是已被归还自由,他若可以自由行动了,会想着找我吗?万一…… 心生烦忧,亦有可怖,无忧亦无怖。 这一日,我正在打坐修炼心法,一丝熟悉的细小灵力从栏杆外飞进来,敖顺的灵鸟!我张开手托住它,它顷刻间化为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在这里,不日即将带你出去。’随后纸又化为冰霜,消失不见。 他知道我被关进东海了,这里是他兄长的地盘,他若来岂不是更容易被发现。一直期盼着出去,却不想被敖顺救出去,总觉得已经亏欠他很多了,却无以为报,不能再连累他。可就目前的情形看来,又只有这一个机会…… 我看了看今天的守卫,人数、人员都正常,也无人刻意接近我的牢房。他说的是不日,应该也没这么快。想了一个转身的功夫,一个身影已立在门外。 一身黑色长袍,宽大的帽子遮住了此人的脸。他微微抬起头,看着我,琉璃色的双眼充满了急切和憔悴。 我忙看看周围,无人发现。 “你……受苦了……” “无事……” “你的尾巴……你的尾巴怎么了?” 看来他不知道此事。 我不愿多说:“没什么,还好,还剩了一条,没秃。” “……” 他的神情又悲伤难过起来。 我突然有点想知道别人口中叱咤风云、桀骜孤冷的他是什么模样,虽然这个时候想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 第五十二章 可就目前我与他相处的几次看来,此人颇有些多愁善感、婆婆妈妈、比我还爱担心…… “南溟有个龙宝,苍澜盏,可将人缩小放进去,在盏中修炼,短期内即可快速提升修为。此外,苍澜盏本体带有结界,进入其中的人不会被外界发现,你现在无法隐藏自己的气息,利用它出去最好,我来东海看过你后便去南溟。这里不便久留,我速去速回。” 说完他即消失了。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尚未来得及,速度之快使我怀疑方才这会儿功夫是否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我其实很想问问他,现在离我上天庭那日到底过了多少年,那日他被带去了哪里,知不知晓灵山那边是何情形,是否有我师父的消息…… 最后一个问题估计也只是想想,不敢真的问出…… 不知他能否顺利取到苍澜盏,既然有如此威力,依龙族的一贯风格,必将此类宝物深藏,且不会轻易交给他。若真拿到了,能否顺利逃脱也难以预料。敖广谨慎狡猾,自己眼皮子底下,岂能轻易存有漏洞?他对我厌恶至极,似乎不止因为我是佛门弟子,也跟敖顺有关,能留我到现在已是万幸。 紫晶佛珠自我在龙宫大牢里醒来后便发现不见了,全身上下翻了个遍也没找出来,我笃定是敖广拿了我的佛珠,以后若能出去,定要跟他讨回。 我在牢中等待的第十三日,敖顺来了。 冰色的目光坚定有力,却也难以掩饰脸上的疲惫和憔悴。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湖绿色的杯盏,不过普通茶杯大小,看不出有何与众不同。他托着苍澜盏伸到我面前,看向我的眼睛骤然紧缩,神色大变。我受了一惊,发现他的目光穿过我望向了后方,牢房的墙壁上。 到处都是红色血迹写下的师父的名字。 他的脸上先是不可置信的隐忍的愤怒,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转为难过与悲伤。 “还是这么傻……”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手一扬,我已置身于盏中。 敖顺拔下他的一根头发,施咒变为我的模样,立在牢房的角落里,背对着门口。 苍澜盏中是另外一片天地。我站在一个温泉里,四周全是瀑布,好似自天空上倾泻而下,不见山石草树,只有潺潺流水。所有的水流汇聚到中央温泉,泉 水不深,我盘腿坐下也没有漫过双肩。水中温暖舒适,坐在里面感觉全身经脉畅通,身体轻松无比,有暖流涌入体内,缓缓地疏解与恢复着我的伤口与功力。 我在温泉中打坐、小憩,只做着这两样事情,来回交替了几轮,终于有了动静。 泉水退去,我坐在一片青葱的草地上,零星的散布着小花绵延至远方,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暖的。我抬起头,眯着眼睛,敖顺脱下长袍俯下身,将长袍披在我湿答答的身上。 “这里是君山。”他柔声说。 君山,好像听他提到过。 我站起身,看看周围,祥和宁静。 “这是北海旁边的一座山,属北海管辖。北海虽处极地,常年寒冷,君山却四季分明,适合居住。小珞,你先住在这里,不会有人找来。” 第五十三章 他带我走到一片树林里,林中有一条清澈小溪,小溪旁有一座木屋。木屋精致考究,大门上写着‘蒹葭’二字。 推开门走进去,屋内陈设朴素而不失高雅,整洁干净,案几上的香炉里袅袅娉娉飘出清淡的香。 “这间木屋是我自己所建,我时常会一个人来此照料,日常所需品齐全,你且安心住下,还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去置办。” “没什么需要的了,谢谢你,我已麻烦你太多……” 他看着我,认真而专注,而后垂下眼,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我造好木屋的第一天就一直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就在这里,这座木屋的所建之处,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为何,只要我和敖顺待在一起,就莫名地有些紧张,也许是初次在灵山集镇见面时的压迫感太过强烈,亦或其他,我像被定住了一般,完全没有说话的意识。此时此刻,他又提起了他的过往,我觉得更加紧张,不知该如何回应,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对。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的汗都冒出来了,又怕额头上也渗出汗来,如那样的话就有点尴尬,太不好看了,好歹人家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能是看出了我的拘谨和不知所措,他换了话题:“厨房里已备好了食材,林子里也种有果蔬,我在这一片设了结界,你不要跑得太远就好。”说话间,他走过来在我脖子上戴了一个莹白晶润的花瓣形吊坠。 “这是我的龙鳞,如果不小心走出结界,会发出异光,我也有所感知,你且随身戴着,不要摘下。” 我一听是他的龙鳞,本想谢绝,转念一想又觉着立马驳了人家的好意有些不给面子,而且这个人的身上带有一种他的意思不容拒绝的气场。我的自知之明告诉我:你压不过他。 经过一番心理斗争,我很郑重地向他点两下头。 他道:“我现在要去归还苍澜盏,你先休息吧,改日再来看你。” 他终于要走了!我一阵激动,轻松的心情不敢立即表现出来。 “多谢……” 他又深切地看了我一眼,便消失了。 我想被解除了定身咒,全身松懈下来,我真怕他一直待在这里不走该如何是好。 我走出木屋,在附近转了转,观察了一下地理形势。这是跟师父那里养成的习惯,到了一个新地方要先对地理形势进行了解,便于日后行事或作战。我现在没了灵剑,防身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也不好意思问敖顺要,便在林中找一株合适的树,劈下树枝做木剑用。 用灵力施法削一把木剑还是不成问题,只是略有些粗糙,附了微弱的灵力在上面,跟六师叔给我做的桃木剑没法比,不过勉强还能用。 回了木屋,又看到门上的‘蒹葭’二字,想起我在《诗经》中读到的唯一一首诗,便含有这二字,颇有点奇妙之感。 进到厨房,锅碗瓢盆所有用具齐全,米面类粮食也有,难道敖顺还会在这里做饭吃?他站在厨房中挥舞锅铲的模样,我真是怎样都想象不出来,总觉得是一个恐怖画面。 我并没有吃饭的心情,但是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待在敖顺的庇护下,我还要出去找师父。我必须让自己尽快恢复功力,恢复修为,让自己足够强大,才能有底气和实力去找师父。 第五十四章 山中清静,结界里连一只兔子都见不着,正好适合修身养息,敖顺说改日来,应该不会那么快,我打算安下心来好好修炼些时日。 第二日天光微亮,我提着木剑出去晨练,刚走到小溪边,空中突然刮来一阵腥风。 好重的鱼腥味! 鼻子还没来得及捂,惊天动地一声响,一条小船一样大的鱼摔在我前面的草地上,活蹦乱跳使劲扑腾,尾巴噼里啪啦拍打着地面,脚下的地都被震的抖三抖。 紧接着,敖顺翩然降落,一脸淡然地对着目瞪口呆的我说:“牢里受了不少苦,消瘦了许多,这条鱼给你补补身子。” 第二个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比第一个天降大鱼还让我震惊。我原以为可以几天见不着他了,正高兴了没几时,不成想,才过了一晚上,这人就来了…… 来就来吧,比我还大的一条鱼,让我怎么收拾…… 我平复了许久的内心波动,缓过劲来。 “谢谢你的好意。其实,你不用这么费劲,大老远的带这么大一条鱼来,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好了,而且,这条鱼太大了,案板也放不下,不好切……” 他琉璃般的眼睛里露出非常诧异的神情。“我从海里点出来的,丝毫不费力,你若是嫌它大,我帮你切小便是。” 他拿出灵剑,对着鱼的方向快速划了几下,一条正在扑腾的大鱼瞬间变成了一堆大小一致排列整齐的鱼肉块落在草地上。 鱼是切好了,小山堆一样多的鱼肉,我怎么搬进去?厨房也装不下呀。 他看着我欲哭无泪的样子,继续诧异道:“如何?” “太多了……” “这也算多?这般大小的鱼,只够一条龙塞牙缝的。” 我又不是龙!心里喊一喊,嘴上却说:“我饭量不大……” 他右手捡起一块鱼肉,往木屋走去。左手一挥,其余鱼肉消失不见。 “想来你不爱吃鱼,下次给你带些别的,今日先将就吃一点吧。” 不,我并非不爱吃鱼,而是从今往后,鱼肉成了我的噩梦。 敖顺每次的改日,都是第二日。晨曦时来,朝霞时归,很是准时。我想他一定是个作息时间非常严谨且自律的人。而关于生活方面,我觉得他极度缺乏常识,应是跟他的身份有关。 鱼肉事件之后的一次,北海龙王大人又牵了一头牛过来。 在他即将举剑对着正在低头吃草的牛划拉几下时,我急忙伸手拦住。 “这么健壮的一头牛宰了太可惜了,留下来可以耕地挤牛奶。” 他的剑停在半空,看了看那头牛。 “耕地倒还可以,不过这不是奶牛,是黄牛。” “……” 对于他缺乏常识的这个观点,我推翻了我自己。 “原来如此……那用处也还是很大的,放在院里养着吧。” 于是,很雅致的木屋‘蒹葭’的小院里,多了一头大黄牛。 我并没有真拿它来耕地,也不懂种什么粮食蔬菜,倒是去山上哪里溜达时骑着它当脚力。大黄牛性情温顺,步伐稳健,当坐骑再适合不过。 第五十五章 结界内的山坡上有几颗樱桃树,这几日果子成熟了,我骑着大黄牛去摘樱桃。一串串的深红浅红,呈半透明状,是极佳品相。我摘了满满一筐,搁在牛背上慢悠悠地往回走。曾经在灵山就惦记着一片樱桃林,没吃成,现在可巧,洗净一些新鲜的吃,再用糖浸一些存放起来慢慢吃。 敖顺看着我忙里忙外收拾着樱桃,也帮忙装了几坛子。我原本不想让他动手,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干活的人,不过龙王大人看起来兴致颇高,我若是说了也挡不住他,就任他去做。 我在坛子里铺了厚厚的好几层白糖,龙王大人的脸上突起波澜。 “需要这么多糖吗?” “全部淹起来才不会坏,放的长久。” 我蓦地想起来他是北海龙王,主司冰霜风雪的。 “敖顺,你可以做些大冰块吗?” 他好奇地看我:“可以,何用?” “厨房的这块空地可以做个冰室,把这几坛樱桃冷藏起来,口感会更好,放多久都不会坏。也可以放其他食物用。” 他想了想,点头道:“有理。”抽出灵剑,默念几句咒语,剑锋轻点,转瞬间,一个冰室便形成了。 糖浸樱桃做好后,我取出一坛,拿给敖顺。 “送你一坛,带回去吃吧。” “我不吃甜食。” “……” 当时看他干的那么起劲,还以为他喜欢吃,受他照顾许久给予一点回报,不成想…… 我的手正要缩回,他又一把抱了过去。 “多谢。” “不客气。”我犹豫了一会,终于问道:“你……是否知晓灵山……现在如何了?我师父……” “不知。”他快速回答,又道:“我没有那边的消息。” 我低头:“麻烦了……” 他道了声“告辞”,一手托着那坛樱桃便走了。 他走后,我看着桌上的樱桃,更加想念灵山,想念竹舍,想念师父……日日夜夜,每时每刻…… 之后的三日敖顺都没有来。原本内心是挺怕他的,相处时日久了倒成了一种习惯,开始的紧张和压迫感逐渐消失。他的话虽不多,但给人安全可靠的感觉。我现在虽受他庇护,却并不想依靠着他,也不愿给他假想的希望,因此每次他在之时,都刻意地站远一点,说话有礼有节,注意分寸。也因考虑到他的情绪,忍住许久才打探师父的消息。 第四日的傍晚时分,敖顺来了。 他手里提了一个精美的点心盒,递给我。我接过一看,是灵山脚下集镇里的一家糕点店的点心,师父曾给我买过,是我最喜欢的糕点店。 我惊讶的看着他,他琉璃色的双目眼神淡淡。 “灵山一切如常。只是,听闻漠心被禁足,由如来单独看管。” 这么多年过去,想来也是如此…… 敖顺见我低头沉默良久,轻叹一声,望着远山之月,喃喃自语般说道:“据说昆仑雪峰上有一潭忘忧泉,喝下此水可忘记现世和前世所有的事情,一切从头来过。” 我抬起头看向他,他也看着我,目光悲凉。 “小珞,有时我真想取了忘忧泉,瞒你喝下,可是,我不能这么对你……” 我的心仿佛被揪起来一片,眼睛慢慢移开,缓缓道:“对不起……谢谢你……” “你无需谢我,在君山的这些日子,我已经很满足。” 第五十六章 陌上花事了,转眼渡经年。在君山已是第九个春秋。 这日天气晴好,我坐在溪边钓鱼,大黄牛在一旁悠哉地吃着草,敖顺立在远处的树阴底下乘凉,他很不喜热。 我盯着手中的鱼竿,全神贯注,一尾小鱼正在鱼饵处试探。 咬钩了!我握着竿在水里放了几放,准备提起。 一阵冷风拂过,水面皱起微澜。 敖顺浑身一颤,快步走来对我说:“东海那边有异,我去看看。”说完便急忙转身而去。 刚上钩的鱼挣扎几下跳入水中逃走,我心中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刚走没多久,滚滚浓云瞬间布满天空,远处云层中隐有闪电,雷声由远及近阵阵传来。须臾间,结界上方火花四溅,一道道雷从高空劈下。雷电愈来愈多,几乎布满整个上空,耀眼极光使人无法抬头睁眼。片刻之间,结界出现多条裂缝,裂缝飞速蔓延,随着一声巨响,结界崩塌了。 敖广一步步朝我走来,手掌间的闪电嘶嘶作响。 “区区障眼法就想瞒住我?当初恻隐之心,留你条小命苟延残喘,不过是一只断了尾巴的狐狸,这么多人要救你,这么多人在找你,尤其是我那个傻四弟,在你身上费了这么多心思。这回,我要彻底断了他的念想!看看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他张开手一把钳住我的脖子,将我提了起来。 我被拎在半空中,双脚离地,无法喘气,双手紧紧扒着敖广的手腕,狠狠瞪着他。 他蔑视地看我一眼,另一只手向下一挥,一团雷火击中木屋,‘蒹葭’燃起熊熊大火。他又劈下一道雷,大黄牛、小溪、树林……结界内的整片山头全部淹没于火海。 陪伴了我九年的一切,就这样毁于一旦。即使被钳住要害,我也不要放过他! 我亮出利爪,拼尽全部力气猛地扎进他的手臂,划出深长的血口。 他疼的立马松手,眼中冒火,劈出一道雷将我打翻在地。 “野性难驯的孽畜!” 他抛出一道绳索将我捆了,拽着我飞向高空。 风驰电掣,我被敖广拖在空中极速飞行了大半日,几乎只剩半条命,最终到了一个瘴雾弥漫的海水之上。 四周都是白色的浓雾,隐约看到脚下的海水,没有波澜,颜色暗灰,平静的仿佛一片死海。 “这是归墟,龙族秘密关押重犯的地方,敖顺都没来过这里,你就在此好好待着吧,过不了多久,你会后悔在龙宫大牢中时,没有求我杀了你。” 说罢,他一掌将我打入海中。 我在海水中下沉,四肢已无力挣扎,我好像还没有学过游泳,以为就这样结束了。 静逸的海水突然翻滚起波涛,我被一股巨大吸力推了上去,头部刚刚露出水面,没喘两口气,前方一个浪头盖过来,又将我打回海水深处。如此反反复复,不能即刻死去,也不能好好活着。就这样被折磨了五六个时辰,海水终于恢复了平静。我浮在水面,脸部刚好露出,双手双脚仿佛被无形的镣铐锁住一般,动弹不得。如计好时似的准确,两三个时辰后,新一轮的海水之刑再次开始。 我明白了敖广说的最后一句话的意义。 第五十七章 归墟的海水冷入骨髓,我的身体早已失去知觉,这里不止折磨着人的肉身,也侵蚀着人的意志。一日日,一年年,我的心和海水一样冰冷,头脑渐渐麻木,师父的影子似乎越来越模糊。 又一次被牵入海的深处,我双目紧闭,任由身体在黑暗中下沉。海水里是黑暗的,眼中是黑暗的,心里也是黑暗的,脑海里的意识仅剩最后一丝之时,一双有温度的手握住我的肩膀,将我紧紧抱住,升向海面。 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似乎一个遥远漫长的梦,我睁开了双眼。 师父坐在床边满脸担忧得看着我,我刚睁开眼,便一下子抓住我的胳膊,嗓音沙哑:“珞儿!你终于醒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死死地盯着他,不敢眨一下眼睛,害怕是在梦中,眨一下眼他就消失不见了。 师父看我瞪着眼睛盯着他,却许久不说话,吓坏了,急忙轻轻晃晃我的胳膊,又摸摸我的额头,道:“珞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猛地弹起来,张开双臂扑到师父身上,拼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使劲地抱住他,越抱越紧,只恨力气没有再多一分,仿佛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我就想这样抱着他,直至天荒地老。 师父也紧紧抱着我,一只手缓慢地、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没事了……没事了……” 闻到了师父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我的心才逐渐踏实下来。埋在他颈弯里的头抬起来,看到了床边站着的少婴和桑夷。 原来真的是大梦一场。 少婴和桑夷同时走近床前,异口同声关切地问。 “感觉怎样?” “脑子没坏吧?” 少婴照着桑夷的后脑勺甩去一个大巴掌。 “你脑子才坏了!谁让你带珞儿去冥海!我的告诫全抛到九重天去了!一会回去收拾你!” 我望着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师父,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仿佛有一个轮回那么久的时间。” “你昏迷了整整七日。也奇了怪了,你说巧不巧,我们遇到冥海之主了,他动了你的脑子……” 桑夷话没说完,少婴又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闭嘴!” “没事,珞儿,没事了,不用去想那个梦,什么都不用想,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陪着你。” 师父摸着我的头发轻声说道。 我突然感觉很累,将额头抵在师父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少婴道:“醒了就好,我们也安心了,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 说罢拽着正揉屁股的桑夷出了房间。 屋内安静下来,明媚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面上,一缕清风吹拂而过,扬起了师父的几缕发丝,落在我的嘴唇上。 我看着师父随意束起的长发,想起梦回从前中,他僧人的模样。 虽然现在对我的教导和之前一样,佛门的清规戒律都在遵守,但师父蓄起了头发,换去了僧衣。他这样算是还俗了吗? 师父见我又在发愣,“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有,师父,就是感觉有点累,我没事。” 师父扶着我躺下。 “刚醒来有点乏是正常的,再睡一会,我坐在旁边陪你。” 我听话得闭上眼睛,其实哪里还睡得着,已睡了那么多的时日,只是贪恋这份在梦中许久没有感受到的踏实和安心。 第五十八章 平静的休息了几日,少婴对扶桑的戒备有所减弱,似是龙族的气息暂时消失。师父却开始收拾起行李。 “珞儿,我们该走了,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好,师父,我这就准备。” 无需问缘由。虽然很喜欢扶桑,喜欢少婴,却也做好了随时跟着师父离开的准备。我们本就是出来游历的,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留恋太久,更何况,我已知晓师父所说的游历的真实含义。 我和师父迅速收拾完毕,去向少婴辞行。 少婴感到突然,嘴唇张了张,又没说什么,郑重得点了一下头,“你们去吧,一路小心,如需帮忙随时找我。” 出了大殿,听到里面传来踢哩嗒啦的步子响。 “怎么说走就走了?”桑夷大喊道。 师父带我驾着云,以超过平时两倍的速度向海外行去,我的眼睛在疾行的风中不停地眨,眯起来也不顶事,不过反正手里紧紧攥着师父的袖子,也不怕撞到鸟身上。 果真是逃亡的感觉啊! 我有点不合时宜的冒出这样一个感慨。突然想起在天庭大牢中遇到的苿明子,千八百年过去了,她现在是自由了还是继续被关押着呢?我真的很希望能再次遇见她。 飞飞停停了十几日,还没到达目的地,这些天我又慢慢回想了前尘的许多事情,总是时不时的发呆。终于一天,我发现我们好像行了很长的路程,正要问师父去往哪里,师父指着下方一座山。 “到了。” 山上覆盖着一片片浓密的树林,树干皆是鲜艳的红色,枝干上的树叶呈圆形,如手掌大小,则是明亮的黄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耀眼的金辉。靠近点看去,圆圆的大树叶下结了许多五颜六色的果子,形态饱满,香气诱人。 山的四周全部是水泽,水中隐约有晶莹之光闪烁,似是某种宝石的光泽。 “这里是峚山。”师父说。 我好像很久以前听谁说起过,峚山是专门给天帝种玉膏和丹木的地方。看眼前这座山的一派祥瑞光景,果然没错。 “丹木已结果,看来花期已过,如能赶上花期,五色花开遍峚山,你会看到更美的风景。” 师父微笑着说。 “下一次开花的时候,我们再来。” “好,师父,下次花期,我们再一起来。” 但愿还有下一次,我心中默想。 我们降落在水泽岸边时,太阳余晖渐落,远处的苍穹已呈深紫色,水面上的景象逐渐隐没在黑暗中。 师父道:“这是峚山的入口,有两位种玉的散仙居住在此,负责看管峚山。整座山只有他们二人,是一对夫妻,男子名木宇,女子名烟微。这对夫妻一直守在峚山,鲜少入世,多年前曾有过几面之缘,是正直善良之人,也是我的故友。” “我们现在去拜访他们吗?”我颇感好奇,大荒中如此重要且巍峨屹立的一座大山,居然只有两个人?还极少出去?不觉得寂寞吗?想来二人的感情应是非常深厚,千百万年的时间,相依相偎,彼此陪伴,一起度过漫漫余生。我的心中装着满满的感动和羡慕,希望快点见到他们。 “在这里等一等,他快来了。” 师父话音刚落,水面上升起点点灯光。一簇繁星似的光团从远处缓缓靠近,仔细看,发现水上漂的是一节几百年老树的大树根,从头至尾有三丈多长,树根后面有很多肆意伸出的枝干,根根向外翘起,散布在四周,每根枝干上发出耀眼的光辉,火树银花,高低上下,照耀着夜晚中的水域如同白昼,不可逼视。大树根上直立着一人,羽衣翻袂,星冠云裾。 我问师父:“这个大树根很是奇特,还能做船用,树根上的是木宇吗?” 师父道:“这是挂星槎,一些隐居的修仙之人渡水泽用的,不为常见。是木宇来接我们了。” 第五十九章 行至岸边,木宇跳落下来,表情淡淡,对师父点了下头。 “漠心。” “木宇。” 师父也只是稍许点头回应。 多年不见的故友再次重逢,便是如此了。君子之交淡如水,想来说的即是这种。 木宇看了看我,师父说:“这是我的徒弟,白珞。” 我赶紧行礼:“见过上仙。” 他仍旧轻点一下头:“嗯。来吧。”便跳上了挂星槎。 这就算是招呼我们上船了。师父带我一同跳了上去。 上了挂星槎,发现脚下之地比从远处看起来的宽广很多,如同置身明亮的天宫,能容纳上百人。我站在后方一根枝干旁边,师父和木宇站在前方。师父低头对他小声说了几句话,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而后神情慎重,对师父简单说了几个字,二人再无话。 我对木宇不由地充满好奇。他远观时仙气飘然,临风玉立,而近看时,五官较为平常,与凡人无异,目光清澈坚定,有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似是一个外冷内热之人。 我们在水泽上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挂星槎靠了岸。木宇折了一小根树枝,当作灯来照明。上了岸后,他朝挂星槎挥了一下袖子,那段大树根便收入他的袖中。 峚山仿佛很高,离苍穹极进。头顶上,漫天的星辰闪烁,熠熠生辉,如挂满璀璨宝石的蓝色幕布,似乎抬起手来,便能摘得两三颗。 这里的夜色不会那么漆黑。 仅凭木宇手中一小段的树枝,便能照亮前方很长的路。 走了没多久,进了一个山洞。 洞口整洁干净,通道两旁都挂着发光的树枝,通道尽头有一扇玉门,木宇拿着树枝在门上叩了几下,玉门便开了。 进了门,是一间相当朴素的居室,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皆是白玉所制,再无其他。 烟微在哪?看到此景的第一个念头当即冒了出来。 我们住哪?第二个念头紧随其后。 木宇走到靠桌的墙边,又拿着树枝叩了几下墙面,另一扇玉门隐隐浮现。这扇门进去后的房间大为不同,宽敞明亮,温暖舒适。也是一张玉床,却铺着柔然的被褥,案几、书柜、方塌等等所有家具一应俱全,甚至桌面上还摆放了一个摘了一枝五色花的素雅白玉花瓶。 书柜旁边有一个小入口,挂了一副七彩玉珠编织成的珠帘,珠帘后是另一个小房间。竹青色的藤蔓小太师椅,柳黄色的玉质小书桌,桌上摆着砚台、笔架、宣纸还有一盘各色颜料,银红色的砗磲四面小屏风,月白色的雕刻着玉兰花的精致小床榻。 如梦似幻的极致房间! 我的眼睛简直快要迸出星星,大千世界中居然有这么美的一间小屋,住上一日便觉不枉此生。 师父看我不发一言却一脸兴奋的忘乎所以,笑着对木宇道:“多谢了。” “不用。此间小房附有玉灵,灵性纯净明慧,会依据所住不同之人自行变化出不同的陈设。虽然来访峚山的人员稀少,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好看的模样。” 我心情愉悦地向他道谢:“谢谢上仙,叨扰了。” 他嗯了一声,“你们休息吧,我先告辞。” 师父送他出了房间,我一溜烟儿跑去小太师椅坐下,好好感受感受,真是又好看又舒服。 师父道:“自你从扶桑醒来那日至今,从未如此快活,看来峚山是来对了。” “我看起来这么不高兴吗?” “很久没笑过了,有时说着话也会发起呆来。珞儿,你近来心事很重,不似从前,越发忧郁,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我总是想起在归墟,冰冷阴暗的海水,窒息将亡的感觉,那时我总在期盼,什么时候能够逃离,什么时候能见到师父。而一次次被牵入海水深处的痛楚,总是带来一次次的无力和绝望。 我也告诉自己,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不要再去回想,现在,此时此刻,师父就在身边,别无所求。 可是,我怎能告诉师父…… 我微微笑着跟师父说:“放心吧,师父,只是昏迷中梦到了许多很久以前的往事,我不会再去想了。你在我身边,我没事的。” 师父沉吟了片刻,抬手扶起我的一缕发丝,轻轻抚摸着,许久没有说话。 第六十章 这个晚上睡得异常沉稳,一夜无梦,醒来时,阳光已照在床榻边。昨晚进到房间时觉得似乎少点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想来是不见窗户,这会儿阳光是从哪里进来的? 爬起来,发现小书桌上方的墙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扇圆形木窗,窗户打开着,透出一片绿意。屏风的后面,又多了一扇小门。我颇感好奇,这间山洞中的小屋,门后会通往什么样的地方。下床走过去,轻轻推开门,一阵清新的夹着淡淡竹叶香气的晨风拂面而来。门外一条鹅卵石小路蜿蜒向前,路的尽头,郁郁斑竹,翠绿成荫。 竟然有一小片竹林! 我仿佛回到了魂梦牵绕的灵山,回到了竹舍。往前走几步,感觉又像是回到了现世的竹山,好似竹林上方会突然传来汐尘的声音。 两边的翠竹在我疾行的脚步下如同飞驰的岁月,从身旁匆匆而过。时光流逝,一些人、一些景、一些事,好似旋转的花灯般,光影流转地滑进我的眼底。 “珞儿?” 一声熟悉的呼唤将我从迷乱中拉出来。我回头,看着师父。 “出什么事了?怎么哭了?” 师父眼中满是担忧,快速朝我走来。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师父用袖子擦着我脸上的泪,柔声问道:“可是又做梦了?” 我突然想起从前跑出去偷吃肉,回家后师父用他雪白的袖子一点点擦我油乎乎的嘴巴,擦的干干净净,不禁笑起来说:“嗯,突然做了个噩梦,不过醒来后已经忘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师父无奈道:“这也能忘了的?都哭成小花脸了。罢了,没事就好。” 我和师父在竹林里散着步,我问:“这里是木宇的幻境还是真实?” “不是幻境,这里是山洞后方的竹林,我们住的房间可以通到峚山中很多不同的地方。” “烟微不在峚山吗?没见到她,而且昨日看到木宇的房间我觉得有点奇怪,非常简朴,床和桌椅都是一人所用的。” “她几乎不外出,我也只见过一两次。他人私事,不便随意过问。” “嗯,我知道了,师父。” 师父目光温和地看着我,轻轻拉起我的手,“你小的时候在书中读到过峚山,好奇玉膏和丹木长什么模样,丹木已见,现在我带你去看玉膏。” 原来是以前在书里看到的,难怪有点印象。 我高兴地说好,跟师父去游山。 山脚下的水泽在白天看去,如大海般浩瀚,望不到边际,可是水下面有奇异的莹白晶光,绵绵延延连成一片,如同一块宽大的银毯,在阳光的照射下,无比闪耀。 “这里便是产玉膏之处。玉膏五百年初次长成,用来浇灌丹木,丹木便可结出五色果,五色果吃一颗,可延一千年寿命。玉膏再过五百年第二次长成,收集起来可直接食用,亦有延年益寿和增长修为的功效。” “所以这里是仅供天帝的。” 师父应和:“是,峚山是天庭的专属之地。” 天庭里的神仙相比其他,得道也太容易了些,所以那么多的世人和灵兽拼命修炼,希望列位仙班…… 第六十一章 峚山虽是天庭所掌管,必定有不少人觊觎,这么大的地方只有两个人驻守,他们的修为可想而知,而师父又说他们是散仙,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沿着水岸边散步,欣赏着水泽的风景,波光涟漪,星点斑斓,微风缓缓,岁月仿佛安静的慢了下来。我抬起头看着师父的侧脸,祥和宁静的神情中带有几许惬意,一丝怡然和欢喜从眼角中悄然流淌出来,我也不禁嘴角上扬,愈加高兴起来。 师父微笑着低头看我,“想什么呢?” “幸福。” 师父一顿,眉眼微微弯起,目光中一潋星河。 水面上升起一层薄雾,淡淡含烟,如梦似幻。清清浅浅的划水声从远处传来,一只小船渐渐浮现在水泽上。 “烟微来了。” 我的眼睛瞬间瞪大紧盯着小船。 一位粗布衣衫的窈窕女子,肤白若雪,面若桃李,一身粗衣更承托出绝尘的气质,如同精雕细琢的玉做的人物似的,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船靠了岸,她飘下来,淡淡跟师父点下头。 “漠心。” “烟微。” 简直就是女版的木宇,夫妻俩的性子一模一样,是不是相处时间久了性格都会趋于一致?好像记得桑夷说过我同师父有相像的地方,什么时候说的来着?想到这里,心里有点甜丝丝的味道。 师父向烟微介绍到我,她看着我,十分友善地微微一笑:“名不虚传,很美的眼睛。” 玉人一笑,美的更加不真实。我心里好像打翻了蜜罐,乐的不得了。 “谢谢上仙夸奖。” 本以为她和师父会简单寒暄几句,不成想,玉人夸完我后便飘然而去。水泽上的雾气散去,又现一片明媚,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烟微这就走了?”我茫然问师父。 师父笑道:“是。” 晌午时分,我们从水泽漫步到了山上,火红的丹木如枫,走入其中,好似置身于幻彩云霞间。头顶上缀满了圆圆的果子,形状如桃,每一个果子都有五种颜色,称做五色果,甜香的气味飘满了整个丹木林。 很多五色果压在枝叶上低垂下来,抬手便可摘得,我咽了咽口水,强忍住想要伸手的冲动,紧咬着下嘴唇,不去看诱人的果实,默念着:不好吃,我不饿;不好吃,我不饿…… 心里正在艰苦斗争,一个转头的功夫,师父已抓过一根树枝,拔下一颗五色果递给我。 “饿了吧,今儿中午先用它垫垫,能管顿饱,晚上做饭给你吃。” 我几乎是颤颤巍巍接住果子,“师父,这是专供天帝的……” 师父一顿,眼睛垂下似在思考。 难道师父忘了这回事?怎可能? 师父兜起袖子,快狠准地又摘下了好几颗五色果,装好了拎起来。 “说的对,仙果难寻,功效甚好,你近来身体欠佳,正好给你补充营养,多拿几个回去慢慢吃。” 这…… 我有点精神错乱地拿起果子大口咬下去。 第六十二章 连吃了三颗五色果,肚子撑的圆溜溜,和师父慢慢悠悠逛出丹木林,迎面走来了木宇。 我惶恐地看着师父手里拎的果子。糟糕!被抓了个正着。人家好心招待我们,我们却偷人家的果子吃,还如此光明正大…… 我做贼心虚地闪了半个身子躲在师父后面,师父面不改色一脸淡然的走上前去,木宇则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和师父寻常说话。 高高悬起的一颗心平稳降落,兜里的几颗果子算是无恙。 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话,师父转过身道:“珞儿,我和木宇有事先行离开,你可再到别处逛逛,傍晚时分回来即可。” “好的,师父。” 午后的日头下有些热,我返回到丹木林里去乘凉。有一株枝干粗大的老树,盘错交织的树根露出地面,正好可以坐靠。我刚要弯腰坐下去,一个大黑影似千斤顶般哐当朝我砸了下来,我直直仰面倒下,头撞地面,眼冒金星。 小星星一闪一闪还未散去,一双铁爪子钳住我的领口死命摇晃。 “啊!!!怎么是你!!!多少年没见了!!!你还没死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还记得我吗???记得吗???小狐狸!!!” 苍天啊佛祖啊!这是哪个天杀的神经病?!我之前没死这会儿也快见阎王了。 我用力把她的手按住,努力让自己回过神来,瞪大眼睛仔细一看。 “苿明子!”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她更加激动且使劲地继续晃起我来。 我觉得我的魂魄已经快上了九重天时,她终于停下了。 “你还记得我呀!!!我一直记着你呢!我以为你被星枢那个老太婆带走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来话长。苿明子,你怎么在这里?” 她抓着我的双手一放下来,十几颗五色果咕噜噜从她衣袖里滚了出来。 她脸颊微红,急忙捡起散落的果子塞进袖中,略显尴尬地哈哈笑了几声。 “小狐狸,这可是好东西,见者有份,分你几个。” 她说罢大方地拿出两颗塞给我。 我还给她道:“谢谢你,不用了,我方才已经吃了。” “你也是来偷果子的?” “我……”我其实不是来偷果子的,但也确实算得上偷偷吃了几个。 “我随师父来访友的,今日上山转一转,正巧就碰见了你。” “访友?看来你师父是个大人物,能与木宇和烟微相识之人必不简单。我是自己偷跑进来的。” “你怎么渡的水泽?峚山外的结界很强。” “我可是木精,修为虽不比万年,却能跟丹木灵气相通,找个缝隙钻进来了。草木类的修行,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来这好几次了。” “来了好几次都没被发现?苿明子,你现在已修得仙籍了吧?” “算是散仙一个吧,我才不稀罕去天庭,我喜欢自由自在,无人管束,偶尔也下界去凡间玩玩,潇洒不羁。” 千八百年了,她的性子还是没变,我喜欢她的洒脱。 “苿明子,你说巧不巧,我来峚山的时候,还突然想起你来,想着不知何时能再见到你。” 她突然神情古怪,眼里露出怜悯。 “小狐狸,你出生佛门,是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连个朋友都没有?” 朋友?一个陌生又温暖的称呼,我不禁一愣,微微走神。漫长的时间里,我的生命中只有师父,其他为数不多的人如同过客,短暂的出现后再消失。汐尘算是一个,他更像是父兄般的存在。真正的朋友是什么样的,我从未感知。 许是神情不由地有些落寞,她赶紧道:“没关系,小狐狸,从你进天牢那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一同患过难的交情,山海不移。” 第六十三章 我看着她,内心很受感动,也很开心,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是千万年的时间里,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性朋友。那种高兴的,带点甜蜜的,满满的相知相惜的感觉,给我心中和体内注入了许多许多的能量,还有让我不再感到孤独的支撑。 “你傻盯着我干嘛?我又不是男的。” “哦,对不起。”我赶紧解释道:“谢谢你,苿明子,做我的朋友。” “都是朋友了还有什么好谢的,太生分了。还有,不要说对不起,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的需要道歉的事。对谁都不要轻易说对不起。” 此番言论甚是新鲜,头一次听到,我什么也不敢说了。 “嗯,嗯,嗯。”直点头。 “哎,你们佛门中人都死板板的,人情世故之类的什么都不沾边,看来只有我教你了。” 苿明子晃着脑袋感慨万千叹息道。 “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我对这里熟悉得很。” “师父已带我看了几处地方,景色都很宜人……你与烟微相熟吗?” “相熟?我若碰见他们躲都躲不赢,哪敢被他们发现,何来相熟。远远的偷瞧过几次,木宇看到的次数还多一点,长相很普通,不似仙籍;烟微极少碰见,玉做的冰美人似的,好像摸一下都会碎。” “我刚在水泽边遇见烟微了,如此说来我还是幸运的。” “你那么想见她做什么?你有事找她?” “没有。就是有些好奇,木宇和烟微二人一同守护峚山,彼此相守了几万年的时间,鲜少入世,定是感情深厚的恩爱夫妻,所以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模样的。” “夫妻???他们二人居然是夫妻???” 苿明子张大嘴巴尖叫道。 “你不知道吗???”这回轮到我惊讶了。 “你不是常来这里吗?对这里很熟悉吗?大荒中应该都知道吧……” “不。不可能。至少我是不知道的。不是,我压根儿没看出来啊!” “怎么会……?” “我从未见他们二人在一起过,每次都单独遇见。我还在想,孤男寡女的两个仙在一座山上看守修行,怎么也不相互交流交流、擦点火花出来。” 我:“……” 苿明子说得真直白。 此事甚是蹊跷。 不过我回头一想,难怪木宇的房间看起来仅够一人居住,简朴异常。 为何他二人会与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你说,为何是此种情形?” “我哪儿知道,许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再也不想见到对方了吧。” “夫妻之间能有何深仇大恨?” “多了去了。小狐狸,这么多年了,你还涉世未深,你在佛门中待得也忒久了。” “苿明子,你可是已为人妻?” 她惊恐地瞪着眼:“瞎说啥?!我才不想呢!入那烦恼门做甚,自找麻烦。” 她看着我呆楞的表情,又道:“我属木精,木精中也分很多分支,我们这一类的没有心,没有情欲,最适合修行。” “哦!”我恍然大悟。“如此看来,你也是不懂了。” “谁说不懂,虽然我没有,但我看的多,人间游历几百巡,早看的透彻。” “木宇和烟微的事你不是没看出来么……” 我小声嘀咕。 “我那是不知晓他们是夫妻,随口应付你的,你还非要一探究竟。你对他们的事那么上心干什么?” “我就是觉着奇怪,相濡以沫漫长的时间,为何如同陌生人。” “只是在同一地方很多年,称不上相濡以沫。” 她看了看我,接着道:“就是在一起的时间太过漫长、久远,才会形同陌路。” 第六十四章 如果我和师父自上一世起到现今,一直生活在灵山,从未入世过,也从未分离过,是否也会如木宇和烟微一般,即便偶然两两相望,却已再无言…… 我又大胆了…… “我带你去烟微的山洞吧!那里你准儿没去过。”苿明子灵光一现地说道。 嗯?我的思绪即刻被她勾跑。 “走!” 过了水泽,与木宇住处相反方向的峚山一侧,一处地势偏低、茂林丛中不起眼的一个洞口,便是烟微的住所。 我们躲在山上一块大石头后面偷偷遥望。方才见过烟微,应是往这边而来,此时必在家中。我和苿明子收起灵气,屏住呼吸,生怕弄出点声响。 我俩猫在石头底下约莫一、二个时辰,周遭始终静止。这看了个什么名堂? 想来烟微那种人在家中一待,三五天不出门也是常态。我们就这么傻乎乎的守株待兔? 苿明子不耐烦了。食指指尖伸出向洞口方向点了点、绕了饶,一缕灵气从我们脚下的地面钻进去,消失不见。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那缕灵气从原处钻出来,回到苿明子的指尖上方,缠绕成一个小光球。苿明子看了看,道:“原来她不在啊!害得我们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 说罢,抓起我的手就朝洞口冲去。 “苿明子!你也太大胆了!有结界的……” 话没说完,我们一头扎进了洞中。 苿明子带着我往前疾速奔跑,全然无视我的顾虑。我还没回过神,居然没设结界?这位散仙是太过强大,法力太过无敌,心这么大的? 烟微的洞中几乎和木宇一样,也是极为朴素,尽头有一道门,苿明子熟门熟路地敲了几下,轻松进入。室内的陈设也与木宇的房间完全一致,从这一点倒看出二人确是夫妻,多年的习惯还保持一致。 “还是老样子,也不换点花样,装饰一下,她那里像个女子。”苿明子不以为然道。 “你对烟微住处如此熟悉,是不是常来这里呀?” “哪有!我对他们又没兴趣,只是千百年前好奇,跟在后面偷偷进来过。他们二人这样无趣,山洞也没意思得很,有甚好瞧的。今儿个就是带你来,你对他们很是上心,看到了吧,是不是也觉得十分无趣。” 我没吱声,只四处慢慢观看。形同陌路,屋子里的每一样家具,摆放的位置,却都一模一样,复制出来的一般…… 仅有一处不同,案几上一个花瓶中静立着一支细小兰花,淡雅清幽。 我不禁走过去,欲拿起花瓶细看,不想刚挪动了一下,碰触到一个机关。 案几背面的墙壁上开了一扇小门,门里挂了一幅画。 画中一位女子,立在丹木林中,虽身着粗衣,却是绝世容颜。眉眼弯弯浅笑,如弯月、如星辰,柔和至极,温暖和幸福自画中流淌。 和我们见到的玉雕般的烟微完全不同,画里的烟微是有温度的,如水的,美好的仿佛一位凡间的女子。落款处是俊秀而有力的两个字:木宇。 我和苿明子的眼睛同时亮起来。 第六十五章 “唉……!深情暗藏。”苿明子边摇着头边感慨万千。 “既然深情还在,为何不去找他?”我接过话。 一向快语的苿明子突然沉默片刻,猛地抬头问我:“如果是你,你会主动去找木宇吗?” “我……”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如是我,与师父变为此般情形,我是断然不敢去找师父的。我的想和念怎敢让他知晓,我就做一个乖巧的小徒弟好了,还能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纵然发生了什么使我们分离,可不管分开多久,相隔多远,只要能再相遇,我始终都是他的徒弟,万年不变,亿年如是。因此,即使在我酩酊大醉的时候,在我濒临死亡神智不清的时候,我都将一颗真心紧紧密封起来,牢牢锁住,钉死在身体里的骨头上,不可泄露一分。 烟微和木宇与我们不同,我无法感同身受。他们本就是夫妻,纵有情深依旧,可分开了许久的时间,深深的隔阂也同时产生。女子天生矜持,烟微断然羞于主动联络。 我问:“木宇为何不主动来找烟微?已经习惯了当下的生活么?” “他们为天庭看守峚山,不与外界往来,始终看到的只有对方,两个人待腻了,换做一个人,并无多大区别。烟微也必是如此认为,与感情无关。” “你说,木宇心里也还念着他的妻子吗?” 苿明子想了想,“他心思缜密,话极少,很是沉稳,同现在的烟微的一样,看不出任何表情。不过这样的人,会把感情藏的很深、很沉……小狐狸,你能不能别总问我这般烧脑的问题?我这么洒脱的一个人,最懒的想感情上面的事,你老实说,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暗恋人家一直不敢说?” 惊天一个雷劈中我天灵盖。 我慌乱地语无伦次:“哪……哪有……没有的事……你……别乱说……” “唉!小狐狸,几千年了,你可是灵狐,怎可能没有喜欢的人?你的眼睛早就把你出卖了。藏的不轻松吧,总压抑着自己。别人察觉不到,我还能看不出来?咱俩虽见面次数不多,却像相识已久,缘分至深。当年天牢中的几日,我便已看出在你心里有一个人,你那番执着的模样,想是早已情根深种。” 我低下头,不敢言语,合上墙壁上的门,对苿明子道:“我们偷偷进别人的屋子有些久了,还是赶紧离开吧,被发现就不好了。” 苿明子摊开手,坦然道:“也罢。你不想说就不说,何时你想说了再说。” 她拉起我的手快速离开了烟微的住处。 出来时已天近黄昏,我该回去木宇那边了,师父说过晚上要做饭等我。我问苿明子住哪里,可有安身之地,她毫不在意地说峚山何处都是住所,她只要落个地,扎个根,就能睡一晚,抑或睡个百八十年,让我不用为她操心。 日渐沉,星逐亮,月已上枝头。 木宇的洞口亮起一圈挂星槎的枝桠,一张木桌,三把竹椅支起在盈亮的树枝下方,几盘素食小菜摆放其中,香气随着轻轻的晚风阵阵飘来。 师父站在那里,如水的眼眸看着我。 “回来了。” 第六十六章 熟悉的夜晚,熟悉的饭菜香,熟悉的那个人……无论身在何处,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三人围坐在饭桌旁,温馨惬意地吃着饭,木宇突然道:“想不到你居然有如此手艺。” 师父淡淡笑道:“和一位故人学的,她厨艺高明,我只学得三五分,远不及她。” “能得到你的夸赞,定然是好极。” 师父看向我,满眼笑意。我心中了然,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感动,内心温暖,冲着师父眨了眨眼。 “我们清晨在水泽边散步时遇到了烟微,故人依旧。”师父道。 “嗯。”木宇郑重地点了一下头,不再说话,继续安静吃饭。 唉…… 我心中不由一声叹息,何苦呢…… 我和师父默契地不做声,像是陪着木宇的安静一般,无声地、小心翼翼地吃着饭。 食毕后,木宇放下碗筷,对师父道:“多谢款待。不知有多少年没吃过烹饪的饭菜,多亏你,今晚得以大饱口福,有劳了。我先去休息,你们慢用。” “是我们借用你的地方,任意而为,何来劳苦。倒是我一来便累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 木宇轻点下头,转身走入洞中。 “他既心中思念烟微,何苦不主动去找她……” 我不由将所想说出。 师父看着我,眼中微澜星点闪烁。 “也许,他有他的苦衷……” 师父声音渐沉,而后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在意的事情,与旁人的对同样事情的认知未必一致,不分对错。只要,心中能坚守着最初和最真实的信念便好。” 去冥海之前,我对师父说的一些话总是似懂非懂,如今听到的这句话,已是感触至深。 师父看我一副了然的表情,颇有兴趣问:“为何珞儿会有一种千帆过尽般的神情?以前可不曾看到过。” 我煞有介事地一挥手,抑扬顿挫地大声说:“在世千百年,历经沧桑事。我白珞也算有些经历和见识了,能体会,能理解。” 师父不禁笑出声来。 即好笑又无奈的眼神瞧着我,看着看着,慢慢地,流出几点悲伤。 然后用几近飘忽的声音说道:“渡人需先渡己。” 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着了魔般突然握住师父的手,直直盯着他。 “师父,我渡自己,也渡你。” 师父一愣,满脸震惊,眼中逐渐暗淡下去的微弱火光忽如投进了一颗火石,燃烧了整个眼眶。 我也一惊,内心猛拍自己一掌。说什么胡话! 心里快速激烈翻滚着,想着一堆说辞怎么把方才的浑话圆回去。脸上一定是极为狼狈的样子,又怂又厚脸皮,面子二字早已抛去九霄云外。 被我握住的手轻轻抽回,反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稳稳握在手心。 师父的脸上静逸安详,目光如星子般柔和。 “我这个做师父的反倒让徒弟为我担心,看来修为还远远不够呢。” 我立刻稳定心神,摆平表情,挤出一丝笑:“师父,哪里的话……” “珞儿,你的内心温柔而强大……谢谢你渡我。” 第六十七章 木宇并不一直住在他的山洞里,每隔几日会去不同的地方巡视,我很少见到他。木宇不喜言语,每次和他站在一起时,颇感紧张,不知该说些什,所幸师父一直都在,且泰然自若。 我自己一人时,便跑去找苿明子,和她一起游山玩水,爬树摘果,下河摸鱼。我们脱了鞋,卷起裙摆,光着脚跳进浅水处,拿着削尖的树枝叉鱼,踩到光滑的石头哧溜一下摔倒坐在水里,衣服湿透,相互指着哈哈大笑。不怕被人看见,放肆玩耍,恣意行乐。 有时回的晚了,师父从不问我去了哪里,同何人在一起,看见我高兴,便跟着高兴。若他一人先出门时,还会嘱咐我,如去远点的地方玩多带些他做的小点心,饿了吃,点心的量必是两人份的。 在峚山的日子里,我畅游在山水间,尽享于友情给我带来的快乐,师父给我的温暖与陪伴。我时不时会想起竹山,想起四季如春、美丽静逸的,度过了几百年岁月的竹山。想起汐尘。 看到苿明子更加会想起汐尘。 从扶桑出来后我便不敢再给汐尘发去消息,心中一直有点愧疚。这一走,不知何时才有相聚的一天。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在邱如山?还是竹山?还是同瑛泽去了别处?他若来了峚山,会说竹山更好,还是这里更好?总之不管在哪里,如若有幸遇见,他定然是上前来先指着我吹胡子瞪眼数落一番,各种嫌弃,再给我寻了鸡鸭鱼肉使劲塞,喂的肚子滚圆方能罢休。 我一边笑着想着,一边有从眼角滑落到嘴边的,咸咸的味道。 我们偶然也会见到烟微,一闪而过。我心里颇感遗憾,苿明子却不以为然,胸中自有大丘壑。 一日,苿明子神秘兮兮的贼笑的拉着我,猫着腰,穿梭在丹木林的深处。 “去哪里?”我一面遮挡着交错的树枝一面问。 “到了就知道了,我藏了三百年,今儿正是时候。” 林间茂盛,未曾往深处走过,不知里面竟深不可测,我们快速行走了半个时辰也未走到尽头。 高大古老的丹木越发密集,盘根错节,枝叶压得很低,林中越发幽暗。 行至一个玄色高大的石壁前,苿明子停了下来,“到了”。 “这里是?” 石壁表面光滑,有凿过的痕迹,不是天然山体。 “具体是啥我也不知道,好像里面关押了什么古兽。不过这不是重点,咱们不是来探险的,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罢,苿明子的双臂双腿化成交错纠缠的藤条,在石壁旁一处土壤里飞速旋转着向下挖了起来,地面上挖出一个很深的洞,正好可容纳一人钻进去。她的头已经快与地面平齐了,还在继续往下挖。又挖了一柱香的时间,我从洞口往下探,都快看不到她了,她才噌地一下窜上来,怀里抱着两个坛子。 苿明子将坛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奇异香气霎时迸发而出,飘满整个树林。 我俯下身把鼻子凑过去仔细闻,再看坛中,绯红色的透明液体如红霞,似琥珀。 “这是我用五色花和果酿的酒,在这里封存了整整三百年,今天第一次取出,我敢说,我酿的这个酒,天帝都没喝过,见都没见过!” 第六十八章 她抱起一坛,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几大口,伸手把嘴一抹,“好酒!爽快!” 真乃一纯爷们。 另一坛递我眼前。“还愣着干嘛?快尝尝!” 我抱过酒坛,闻着醉人香气,强忍着和她一样的冲动,犹犹豫豫。 “这个……佛曰……” “曰什么曰,酒肉穿肠过,穿一下就没了,回去后你不说,谁知道?苿明子曰:此等佳酿,八荒难寻,痛快畅饮须尽欢,且放开了喝!” 我思来想去,眼睛盯着手中的琼浆,心里还在挣扎。 “你可知我为何敢称天帝都没喝过这种酒?” 我摇摇头。 “我酿的酒,不仅仅埋在地下三百年,酒里还放了我独家秘制的配方,是我们这一脉家族中特有的一种东西,属于珍惜药材,功能不亚于水泽玉膏。” “哦……哦……哦……” 我听了直点头。 “别捣蒜了,快喝!” 我抱起酒坛,慢慢尝了一小口。清凉香甜的液体进入嘴中,顺着舌尖缓缓下滑,一丝淡淡清新的草药味弥漫开来,与花果的香甜味浑然一体,相互融合的极具好处,唇齿间的余香久久不散,甘甜回味。酒的醇厚浓香之气又通过喉咙从鼻腔不急不缓地喷出,浑身上下都溢满了独特的香气。 “苿明子,这酒喝了会不会很容易醉呀?” “看酒量喽!我的酒量不是吹,喝倒十个八个不成问题。你呢……哎呀!你们佛子戒酒的,你的酒量……没事,喝倒了我背你回去,不让你师父知道。” “其实,我很久以前也是喝过一点的,不过就一点点桃花酒,酒量应是不好。” 苿明子举了举手里的酒坛,“我干了,你随意。” 若是汐尘也在这里,定能喝下一整坛,喝完还要嚷嚷道“不够不够!再来一坛!” 我这阵子总是想起汐尘,心里突然有点不安稳,这个傲娇的家伙现在还好吗? 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喝下去半坛。再看苿明子,脸上红霞晕染,耳根如烧红了的木炭,酒坛中剩了一小半。 “苿明子,你没事吧?” 她摇头晃脑地问道:“咦?奇怪?你也喝了不少,怎地面不改色?好啊!小狐狸!你骗人!你酒量好得很!” “我喝得慢,哪似你一样直直往下灌。” 说完我也觉着蹊跷,为何我毫无反应?难不成真的是酒量大增?抑或此酒后劲足,还没凸显出来? 她猛地起身,刚要朝我凑近,脚下一个踉跄,坛中所剩不多的酒全数洒在了地上。 “啊!!!三百年的珍藏!三百年的佳酿!天杀的我呀!” 苿明子像个怨妇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我甚是好笑,又不敢笑,赶紧把手里的酒坛塞她怀里。 “给你,给你,慢慢喝,这不还有呢。” 她皱着一张苦瓜脸,幽怨地看着我,“你也有份,一会儿跟我一起摘果子,再酿十大坛!” “好,好,酿一百坛,把地底下塞满。” 她继续苦着脸,抱起坛子深深地闻了闻,又咕嘟咕嘟灌起来。 此时的丹木林里已弥漫了浓郁的酒香,渗入地下,飘上天空。 突然,石壁下方的地面剧烈震动了起来。 第六十九章 方才苿明子在地上挖的洞里瞬间窜出来许多棕色毛发,又长又密,夹杂着暗红色和黑色,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伴随而来。毛发拧成几股粗绳,冲向我们脚边,我和苿明子急忙跳上半空。旁侧处又窜出另外几股毛发,以更加迅猛的速度缠住我们手中的酒坛,夺了下去钻入洞中。 “哪里来的怪物敢夺老娘的酒!” 苿明子一冲而下,也钻进洞里,双手抢过一坛酒,猛地发一狠劲,直直弹了出来。毛发迅速杀回,又缠住酒坛往回拽,苿明子死死抱住毫不松懈。 双方抵死相夺,僵持不下。渐渐的,从地下伸出的毛发越来越多,地面上裂开了多条巨大缝隙。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个庞然大物从地底跳了出来。 此怪物一出,压倒周边许多株参天丹木,身体浑圆,全是毛发,似一个大毛球,分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尾,亦看不到眼睛。毛发伸缩自如,它一跳上来,便朝我们直冲而来,全身毛发也极速伸长,铺天盖地要将我们包裹进去。 “还以为长得有多威风,竟然是个长毛怪!”苿明子叫道。 我们快速闪躲,毛发紧跟其后。 我们怕被发现,不想弄出太大动静,可长毛怪实在太过庞大,它经过的瞬间摧倒了许多丹木,果子落了一地,而且腥臭的气味随着它的移动,很快弥漫在整片丹木林的上空。 苿明子抱着酒坛死不放手,长毛怪在后面穷追不舍,这么一直躲下去没个尽头。我拿出玉痕,斩断追在我们身后的毛发,剑身变长两丈,我迎面对着长毛怪,握紧玉痕直直超正面用力刺去。这一刺又快又狠又深,剑一拔出,一股血注喷射出来,毛发上霎时鲜红一片。 长毛怪受了伤挨了疼,放出的毛发迅速收回,苿明子暂且得以脱身。 见长毛怪欲将后退,苿明子急忙把酒坛收了起来,抽出灵剑冲了过去,喊道:“把它逼回洞里去!” 谁知这长毛怪刚后退了二、三里,突然停了下来,在大毛球一般浑圆的身体中间,浓密厚重的长毛下面慢慢出现一条狭长的、几乎将长毛怪身体一分为二的黑色缝隙,缝隙逐渐扩大,张成了一个腥臭无比暗红的血盆大口,这张嘴如能不断向后张开,可以把它自己吞了去。 “老娘没看错吧!这是这货的嘴吗?!” “苿明子,你可以说的文雅点……” “啥时候了还顾什么文雅,快逃呀!” 话音刚落,我俩几乎是抱头鼠窜飞奔而去。 眼看那张大嘴即将挨近我们飞扬的裙摆,我闭着眼睛想,我白珞堂堂一个九尾灵狐,被砍去八条尾巴,丢进归墟也留了小命一条,苟延残喘,却不想今儿个尽然要被如此丑陋又臭气熏天的怪物吃进肚子。 我对不起师父,始终是配不上他的…… 还在闷头往前跑,被苿明子一把拉住,跌个踉跄。 回头一看,长毛怪口中被射入一根巨型冰状长矛,重重摔落在地,整座山头都震了几震。 第七十章 一股清新的水雾气息飘来,烟微出现在我们前方。 完蛋了,我们被发现了…… 这一回,给师父丢脸丢大发了,我恨不得变成一只虫子躲到苿明子的衣服上去。 “我们……”我和苿明子一同开口。 烟微转过身,淡淡地看我们一眼,我们立马把嘴闭住。 长毛怪受了伤,在地上挣扎几下又跳起来,冲着烟微嚎叫。 烟微不慌不忙地从发髻上取下一根木簪,抖了抖,木簪瞬间变成二尺多长的一根荆条鞭,抽在地上噼里啪啦作响,如电闪雷鸣。 长毛怪后退几步,继续吼叫,猩红大嘴张得更大。欲向前冲,又惧怕荆条鞭。来回试探了几次,起身用力向上一弹,超我们这边扑了过来。 烟微似乎就在等这一刻,我们还没看清她举起荆条鞭的动作,只见长毛怪身上已挨重重一鞭,电光火石间,仿佛身上受了一道闪电,惨叫着滚了几十里远。 烟微手持荆条鞭,继续在它后面抽打,长毛怪快速朝丹木林地洞那边逃去。不多时,便被烟微逼回洞里。烟微从石壁上劈下一块巨石堵住洞口,又施了咒语,加以封印。 丹木林归于平静,我和苿明子长舒一口气,正欲放松,看到烟微淡淡看着我们的眼神,一口气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烟微上仙,我们知错,愿意领罚。”我先开口道。事情已然如此,自己闯了祸自己负责,不能让他人觉得漠心的徒弟胆小怕事。 苿明子道:“我私自酿的酒,私藏在这里,小狐狸跟这事无关。唉!不该藏在靠近这货的地方!早先应该藏至别处。” 我瞪着眼睛给苿明子使眼色,苿明子毫不在意接着道:“该怎么办怎么办吧!我惹的祸,我自己担。烟微,你说吧,要怎样,我任凭处置。” 烟微仍是平静淡然道:“你们跟我来吧。” 我们跟着烟微回到了她的山洞,她将我们带进居室中坐下,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我和苿明子小心翼翼端着茶杯,低头互相偷看,心里都在猜测,不知烟微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自你第一次来峚山,我就知道了……” “啊?原来你早就知道?!” “苿明子,烟微话还没说完……”我忍不住提醒道。 “哦哦哦!不好意思,您继续。”苿明子赶紧低头喝茶。 烟微大度地微微一笑,“你们不用紧张,今日之事,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无人知晓。” “上仙就是上仙!气度不凡!境界远高于三界之上!”苿明子的马屁及时紧跟。 “峚山人际荒芜,这么多年,也鲜少有人说说话。再这样安静度过几千年,怕是如何说话都不记得了……” 烟微的语气淡然轻松,我们听了却感到略有伤感。 “烟微上仙,水泽中的玉膏是您种的吗?”我问道。 “别上仙上仙的叫了,我没去应那个封号,喊我烟微便好。” 她接着道:“是的,我主要负责玉膏的种植,木宇负责丹木,我们各司其职。” “难怪你身上有通灵宝玉的气质,你是玉精修炼的吧。” “苿明子!”我小声喊她。 她面不改色又道:“灵玉成仙千古罕见,上仙果然不同凡响。” 烟微不由笑出声来。 “你倒有意思得很。以前来总偷偷摸摸的,想找你说话时,你却早已跑了。” “早知道你这么温柔随和,我就赖在这里三五百年的。” 第七十一章 “丹木林里封的是什么怪物?峚山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那种怪物?看样子有上万年了吧?”苿明子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那是雍和,一只上古神兽。其实最早的时候,峚山本就是它的地盘,它已在这里生活了千年之久。后来天帝看中了丹木林和水泽玉膏,占领了这里,将它封印了起来。林中那道石壁便是封印之处,有坚固的结界,它原本出不来,正巧苿明子藏的酒深,地洞通到了石壁下方,被它乘机钻了空子。” “那么个东西,头都看不出在哪,更别说眼睛鼻子嘴了,一个大毛球似的,还有点聪明。总归是我酿的酒太香,把它吸引了出来。”苿明子自我陶醉地得意忘形。 “这个雍和好歹也是上古神兽,灵性定是有的,法力你我也见识了,却是不一般。而且按照烟微的说法,它原是峚山之主……” “可不是!人家原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坐拥大好河山、奇珍异宝,竟然被天帝那个不讲理的老头抢了去,还被封印在地下这么多年,天理何在!” 苿明子气呼呼地愤愤道,一手伸进袖口里掏出一个五色果,狠狠咬了一大口。 “你哪来的果子?”我惊讶地瞪眼睛。 “刚打架时随手在地上捡的。被震落了那么多果子,多浪费呀,能捡点儿是点儿。” 我无语地两眼上翻,烟微又捂嘴轻笑起来。 烟微一笑,头稍微一偏,她发髻上那根木簪露了出来。 “这根木簪是上品灵器,威力无穷,修炼了有万年之久吧?”我问道。 她颔首顿了一下,轻轻取下木簪,眼神微恙。 “这是木宇的灵器。” 我和苿明子赶紧相互看了一眼,又同时看向烟微。 “他最初升为仙籍的时候便把这根木簪送予我。木簪是他真身上的一小节树枝,他初化为人时就在修炼这道灵器,而后我继续修炼,木簪被赋予了木宇和我二人共同的灵力,因此,在大荒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法器。” “木宇的真身不是玉?”苿明子好奇问道。 “他是玉化的古木。因生长时间久远,树木有一部分化为玉质,称为树化玉。他的真身是一株上古松树。” 难怪相貌平常,却气度不凡。我和苿明子心照不宣的眨眨眼。 “他的灵器在你这里,你的灵剑可是在他那边?”苿明子开始淘气。 烟微微笑着点头。 “你想念他吗?” 苿明子大胆!我‘咝’地吸一口冷气,虽然这个问题我也很想问,可太过唐突。 烟微还是淡淡笑着,没有言语,双目微微下垂,似不愿眼中的情绪流淌。 空气渐渐有点凝固,我和苿明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欲起身,嘴上哈哈道:“时候也不太早了……” 烟微缓缓抬起头,平静说道:“我和他,已三百年没过见面了……” 我们定身震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她看看我们,脸上毫无波澜继续道:“世间有这般的夫妻?你们定是没见过的吧……也许……已经习惯了……就像当初,习惯了二人的生活,而现在,已习惯了一人的生活……即便是同在一个地方。” 第七十二章 苿明子面不改色地吃完最后一口五色果,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大千世界,人生百态,什么样的夫妻都有,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这个观点我很赞同,点头低声称是。 烟微看向苿明子,“你的想法总是独特,表面看似不羁,内心却成熟通透。你们这一族人脉稀少,多在山间隐居,想必你是个与众不同的。” “真让你说着了,我还真与其他族人不一样。他们都清心寡欲的,一味静心修行,就出了我这么一个闹腾的,满世界去玩。清心寡欲也有清心寡欲的好处,没人管我,我爱去哪儿去哪儿,游历的地方多了,见过了世间种种,虽自身没有经历,却也知晓了许多世事。” “你见过如我这般的么?”烟微有点黯然的问道。 虽是玉一般清冷剔透的人儿,原来在她的心里,也是保有温度的,只是不轻易流露出来。 “分开许久的也有,只是离得都较远,你们生活在同一座山上……三百年都没见过一次,这也……” 烟微低头苦笑了一下。 “若是不想见,便真的不会再见,与时间和距离无关。这句话看来得到了很真实的验证……”苿明子有点不自然地解释。 只是在相距很近的时候,刻意避开罢了。他们的灵气彼此再熟悉不过,心里下意识的不想走过去,久而久之,便成习惯。 “这些分开许久的夫妻,最终……都如何?” “人世间的夫妻,不过是各自终老,抑或若干年后一同终老。凡人嘛,区区几十年,生命都将终结。仙者,时间漫漫,看不到尽头,分分合合……” 苿明子声音越来越低,发觉自己越说越消沉,转而接着道:“哪有什么最终结局,随着自己的心去做便好了,不要想太多,不要在以后更加漫长的时间里,留有后悔。” 可是不确定对方所想,必然有所顾及,烟微也在照顾木宇的想法。他们二人都不善于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怕会给对方带去烦扰。若是像苿明子这般直爽敞亮,心中也不会太苦。我这样想着。 烟微看着案几上花瓶里的花,没有说话。 我又想到了墙壁暗门里的那副画像,苿明子似是也想到了,也没有再说话。 我回到木宇的洞府时夜色已深,师父正在洞口外等我,手中举着一根挂星槎的细枝,发着淡淡的温暖的光。 望着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师父,仿佛岁月静止,千年已逝。而他,始终都是当初的模样,始终都是当我一回到家中,唤我一声‘珞儿’的师父。 “你们今日可有遇到危险?你身上有灵力强大的古兽的气息。可是遇见了雍和?” 师父端来准备已久的饭菜,有些担心的问道。 “师父也知道雍和?据说是上古灵兽……” 师父的眼神逐渐严肃起来,我的声音陡然下降,几近不闻。 “师父放心,我们没事,烟微及时出现帮我们解了围,它现在被封印的很牢固。” 我不敢说其实是及时救了我们的小命,不想让师父更加担心和生气,逐而加强语气说道。 “没事就好……” 师父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微侧着头看向桌面。 “嗯……我们还去了烟微的洞府,她请我们喝了茶,聊了会天……” 师父的神色渐渐缓和,“她鲜少与人交谈,看来她很喜欢你们,与你们颇有缘份。” 我赶忙使劲点头。 第七十三章 “我们挺谈得来的。她与少婴的性子截然不同,表面看似冰冷,实则温柔随和,而且她许久以前就知道苿明子来过峚山,从没出面驱赶过,随着苿明子到处玩。她还告诉我们一些她和木宇的事,他们在峚山所司之职,他们的真身所属种族……” 我滔滔不绝起来,越说越带劲。 师父看着我的目光渐如暖阳,带了许些笑意。 “你对烟微似乎格外的感兴趣。人们通常对琢磨不透的,带有神秘感的人和物抱有更大的好奇心和好感,想要一探究竟。珞儿却不属于此一类。你对烟微和木宇的关系更为在意,是因亲眼所见到的,与初来时心中所想的相差甚远?” 何止相差甚远,简直天壤之别。 师父就是师父,知我心者唯此一人。 “他们三百年没有见面了……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为何会变成这样?现在明明心里都思念对方,却还是不愿相见……修得上仙正果后,无欲无求,所有的感情也摒弃了么?” “小情小爱,大情大爱,皆与修行段位无关。心中所念天下人,感情是慈悲的,宽怀的;心中所念一人,感情是纯粹的,洁净的,无所冲突,皆是善者。他们早已修得上仙之位,却一直未去受封,以散仙自居,便是真正领悟了修行的真谛,同时也正视了自身所拥有的世俗情感,并非摒弃,而是坦然接受。” 既然个人感情与修行并无冲突,为何修佛者必须要戒七情六欲?佛祖为何要定下这样一条戒律? 听着听着,我不由顺着一条歪路子想去了…… 师父看我的脸上突然冒出蹙眉古怪的神情,抚起我斜着脑袋垂下的一缕发丝,握在手中轻轻晃了一晃。 “又想到什么了?” 我回过神。 “呃……没什么。师父,听说木宇是树化玉?你见过他的真身吗?是一半树一半玉吗?” “树的主干中有一部分化为玉质。因他是古树,生存时间长久,所以才有部分化为玉。” “烟微说他是一株古松树,所以他属于木精族类。” “嗯。他于烟微,内心一直有少许自卑……” “嗯?” 听闻师父极小声的半句话,我好奇地凑近了想听个明白。 师父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我眉心,轻轻将我往后推。 “嗯什么,快吃饭,今儿可是忙坏了,打了一场厉害的架,回来的这么晚,好生补充体力,吃完早些休息。” “哦……” 我赶紧乖乖低头扒饭。 第二日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我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不见师父,想来是与木宇出去了。昨日丹木林里边被严重破坏,他二人许是去了那里修复。我昨儿才闯了祸,不敢直接找苿明子玩,老老实实、殷殷勤勤地直奔丹木林去帮忙。 进了丹木林,他们果然在石壁那里,还有烟微。 我远远看到他们三个人,师父和木宇站一处,烟微立于另一处。师父和木宇说这话,似是在商量如何修复丹木,烟微在一旁静静聆听,不时点几下头。 我猫在一株大丹木树后,不知是该走过去,还是不走过去。 倍感进退两难时,师父唤我了。 “珞儿,过来吧。” 我脸颊红红的一点一点探出脑袋,慢腾腾地挪过去,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师父为我解围道:“来得正好,稍后可以帮忙,你给烟微打个下手。” 我忙应道:“知道了,师父。” 烟微体贴地对着我浅浅微笑,我安心不少。 第七十四章 我跟在烟微后面一步一步磨蹭着,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劲,低着脑袋使劲琢磨。 头顶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烟微和木宇竟然在今日见面了!三百年了!竟然因为我和苿明子闯下的祸,终于见面了!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歪打正着啊! 我激动的想赶紧告诉苿明子,可惜这会儿不敢随意离开。唉!我的八卦之心又在蠢蠢欲动。 正在暗地里内心丰富地活动着,后脑勺被一颗小果子击中。我揉了揉脑袋,向后方看去,果不其然,一株粗大丹木的树枝上,猫着贼眉鼠眼的苿明子,神情兴奋而紧张,一幅迫不及待的样子。 师父朝我这边望了望,我忙回过头,冲师父笑一下,快步走到烟微身边。 烟微看看我,又看看苿明子爬的树那边,轻轻笑了起来,走至树下,唤道:“下来吧。” 苿明子噌地跳下来,做贼一般窜到我们跟前,小心翼翼地瞄向师父和木宇。 木宇的余光扫过这里,没有任何情绪,微点下头,便和师父往远处走去。 烟微看着我和苿明子皆是一幅兴奋不已欲言又止的模样,无奈地笑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小丫头心里想的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办事罢了,该干活的还得好好干活。你们两闯的祸,今日可要好好出力。” “嗯嗯嗯……一定一定……”我和苿明子的头不停捣蒜。 烟微拿出一瓶仙液,洒在倒下和受创的丹木身上,枝干树叶便纷纷复原,一些树杆粗壮的,我和苿明子帮忙从地上扶起,助它直立于土中。如此忙活了大半日。 停下休息时,烟微递给我们一人一个五色果食用,苿明子问道:“你的药水配制的真厉害,能分我点不?” 烟微不在意道:“法子可以传授于你,你用心学会自己配制。现成的别想了,修行莫要偷懒。” 苿明子点头称是,转过头小声嘟哝:“跟我们族里的倔老头一般严格……” “你还好意思嘀咕呢,能传授你法子都不错了,她的药水你在一般仙家手里可曾见过?你瞧烟微的性子,像是会主动传授别人的吗?她肯定没有收徒,你和她颇有渊源,若是能拜上这么一个师父,也算是修得正果了……” “打住打住。知道了我的小祖宗,你说话越来越像你师父了,念佛经一样没完没了……” “你……”我冲苿明子瞪大眼睛撅起嘴巴,又好气又好笑。 “两位小朋友架吵完了吗?休息好了吗?没事了就干活了。”烟微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们道。 我俩乖乖过去继续做苦力。 丹木林已修复好大半,经过清理后,林中也干净不少。 师父和木宇主要在封印雍和的石壁处进行修补和完善的工作,将封印处和周围环境又加深了保护措施。 夜幕渐渐降临,太阳透过林间照射进来的几缕余晖已消失不见。木宇拿出几根挂星槎的枝桠分给我们,照亮了半个丹木林。 第七十五章 我们正要往回走,木宇和烟微突然停下神色异样,警觉地看向对方,既而一同跃向上空,朝山下水泽边界方向疾速飞去。 “师父,出什么事了?” 师父严峻的脸上目色担忧,向远处凝视了须臾,果断拉起我的手,边走边说:“先回去再说,收起灵力。苿明子暂且去往别处,不在一起比较安全。” 苿明子知晓情况不妙,也不追问,点头道:“好,我走了,你们小心。” 走前又急匆匆往我手里塞了一片叶子,“贴身带着,需要我了心里念我的名字,我即刻赶来。” 说罢便消失了。 和师父回到木宇的洞府,师父在洞口处施了一道法印,在我们的房门外又施了一道法印,方才坐下。 “师父,现在怎么办?” “等。” “等木宇烟微回来?” 师父点下头,微微颔首,目光聚集在一处,似在思考,许久没有说话。 我不忍打扰师父,不由自己思索起来。 我们从东海扶桑走的很急,一路上都藏起灵气,应不会有人跟着,即便有人想找到我们,也不可能想到这种地方。龙族神通广大,眼线众多,擅长追踪,可若是想跟上师父的速度,估计只有寥寥几人,除了几个龙王……去往扶桑的,不会真的是敖顺吧……前尘欠他许多,这份人情难以偿还,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有儿子了,还与汐尘结交。时光流逝,世事变迁,他终归是龙族的一个王…… 我看看师父,他还在沉思。 师父的房间也多了一扇窗,此时,如水的月光从窗外流泻而来,铺洒在桌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我站起身,为师父沏了一壶茶,端到他的面前。我单膝跪下来,手里捧着茶杯,抬头看着那双深邃宁静的眼睛,这双好看的眼睛上方,眉头轻微皱起。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师父的眉间处一点一点轻抚着,想将这皱起来的眉目和愁绪一起抚平。 “师父,不用担心我,此时、此刻,你在这里,和我在一起,这是我心里最大的满足。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外面怎样,世间怎样,纷争怎样,我都不怕,我只怕,离开你。该来的,就来吧,我们一起面对。” 我看着师父,声音无比轻柔,目光无比坚定。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再先行离开。我相信眼前的这个人,这个看向我的目光永远温暖的,存于我心上的人。 师父的眼睛如湖水般缓慢舒展地扩散开来。他接过茶杯,轻轻握着我抚摸他眉头的手,看着我柔声说道:“记得看到你第一次化为人身的那一天,你笑着一下子跳到我面前,喊我‘漠心’。我当时心想: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当真是我养出来的小狐狸,果然与众不同。灵狐生来便有魅惑之眼,你自然也不例外。但是,那一天,我看到的不是魅惑之眼,而是一双纯净的、善良的、温柔的、充满欣喜的眼睛,好像恒古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毫无预防地就这么流进了我的心里……” 第七十六章 我愣在原地,许久、许久不曾动过,我怕是在梦中,听到的不是真实。我直起身来,紧紧握住师父的手,急切地、使劲地盯着他,仿佛要钻到他的眼睛里去。 我嘴唇微微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握住师父的手,将手放在我的心上,仿佛捧着一件珍宝。身体微微颤抖,一滴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师父用另一只手为我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中泛起一丝苦涩。 “珞儿,我怕……我也会怕……我只愿你能好好的……只愿你能好好的……” “师父……” 师父到底在担心什么?从这一世他找到我时,便一直有所顾虑,心事重重,他是怕…… 洞府外一阵吵闹的喧哗声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我低下头青筋跳起,想提起剑直砍了出去,会一会是哪个不长眼的这么会挑时候。 我铁着脸跳出洞口,手一伸瞬间化出玉痕,也不等师父,恶狠狠劲直冲向喧哗处。 几人迅速散开,还没等师父赶过来,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胆儿肥了你!白白养了你几百年!竟敢冲我挥剑!你个小白眼狼!你跟你那个师父都学了些甚?!” 我收起玉痕定睛一看,天哪!汐尘!!! 我高兴地不知所以,扑过去钳住他的肩膀,嘴巴张的巨大:“啊!啊!!!汐尘!真的是你么!真的是你么!你还好吗?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来找我的吗?你怎么找来的?你好不好?竹山好不好……” “打住!别一连串问那么多!你到底让我先回答哪个?!”汐尘上来就给我一个爆栗。 我揉了揉脑袋毫不在意,乐呵呵地看着许久不见的汐尘。 “二位如何来访峚山?” 师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目光不着声色地掠过我被敲的脑袋,闪过一丝不悦。 我这才注意到,汐尘旁边还站着瑛泽。 汐尘赶紧装模作样地同瑛泽一起向师父施礼,声音顿时降下许多,“多日前收到珞儿的传信,说是出来游历,我与瑛泽正好闲来无事,便想着也出来走走,顺便与你们汇合。” 瑛泽奇怪地看了汐尘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跟我们问候招呼了两句。 这个顺便可真顺了个远,心口不一的家伙,我给他薄面不拆穿他,不过还是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找来的,一会儿私下里问问他。 他到还抱怨起来:“峚山也忒难进了,我和瑛泽在山外找了许久,就是没找到入口,结界也设的很是古怪,玄乎其玄,我二人合力也解不开。这不是天庭的仙山么,防备做的也太了严密了,我还当山里面驻守了千百号人呢,谁成想进来后只见一人……” 絮絮叨叨啰嗦个没完,我忍不住打断:“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炸了一个洞。”汐尘理直气壮道。 “动静太大,引来了木宇上仙,才把我们带进来。”瑛泽接道。 我满脑门冒汗,一时很想装作不认识汐尘,只得无奈道:“你也太乱来了……” 第七十七章 瑛泽又道:“在外边骂也骂了许久,幸得上仙大度,不与我们计较,听闻汐尘是你的故友,才允许我们进来。” 面子这个东西,已然成了身外之物,要不得了,既来之则安之。 “你们行了这么远的路程,想必很累了吧。”我对汐尘贴心道,说罢正想跟木宇讨个地方供他们休息,好让这二位不速之客快快闭嘴待在一边消停去。 “哪有那么娇气!这也算得上远,谁都跟你似的没出过远门。你打小就没出过竹山,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护得好好的,健康茁壮的成长。现今长了些本事,出来游历也是自然,这趟想是历练了不少,大有一去不复返遥遥无归期之势。行程匆匆,追也追不上,倒像是跑路一样。你从小在竹山安逸久了,此番这般颠簸,能习惯?!” 我倒吸一口冷气。一面暗骂汐尘的没眼力劲,一面担心师父的反应。这个口无遮拦的傲娇臭马,含沙射影地把师父数落一番。 “习惯习惯,我很是习惯,我适应能力出乎意料的强。天色不早了,你看木宇上仙大人大量,温和宽厚,不与你们计较破坏山门结界,你和瑛泽赶紧歇息去吧……” 边说边偷偷用余光瞄向师父,他面目平整,无异常和不悦,亦无任何表情。 “即是友人来访,理应尽待客之道。白珞说的是,天色已晚,请二位先随我进府休息。”木宇说罢,眼睛在瑛泽身上停留须臾,便带他们朝洞口走去。 我和师父走在后面,到了房门前,师父道:“你离开竹山有些日子了,去和汐尘叙叙旧吧。” 方才与师父正说到关键处,探及我心中深藏已久的念想,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就地打断。此时的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抛上不去也放下不来,仿佛有一只小爪子在心口上刺啦刺啦地挠,即想跟师父接着说,又想着汐尘大老远来了是不是也该做做样子接待一下。 我立在原地,内心还在激战厮杀。师父抬手扶起我脸颊边的一缕发丝,放在指尖轻轻摩挲,柔声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去吧。” 我看着师父,心慢慢落回原处,“嗯……” 木宇给汐尘和瑛泽另安排了一间宽敞舒适的房间,甚至颇有些豪华。瑛泽正在倒茶,汐尘在房中啰嗦着四处参观,念叨‘此山多有蹊跷吧啦吧啦……’ 瑛泽见我进来,又拿起一个茶杯倒满递过来,“珞儿,请坐。” 我还没接过茶,被汐尘一把夺去。 “叫谁洛儿呢!她跟你很熟吗?你才见过她几次呀叫这么亲热。” 瑛泽一脸不以为意。“你们不都这么叫她么?我们去救你的那次也算一起出生入死了,过命的交情,怎地你们能叫,我叫不得?” 汐尘语塞,脸一横,蛮不讲理:“反正不许叫!” 我抢过茶杯,狠狠喝了一口。“爱叫啥叫啥,不就一个称呼么,你哪儿那么多事!” “小白眼狼你帮外不帮里!白养了白养了!”汐尘一副即将口喷鲜血的样子。 “瞧你那德行!人家自己都不在意,你自作多情个什么劲!”瑛泽乘胜追击,转过来又对我道:“小珞,难为你跟这个二货相处了那么多年。” 我一怔。 小珞,记不清多少年以前也有人这么喊我,那一场大梦中更是如此清晰。 我望着瑛泽,想看看他身上有多少敖顺的影子。看来看去,哪里……都不像。瑛泽的眼睛漆黑如墨,英气逼人,五官也许都随了母亲,也具备北海龙族特有的冰冷气质,可周身上下与敖顺的感觉无半点相像。 他二人看我突然不吱声,只盯着瑛泽瞧,诧异的相互瞪了一眼。 汐尘伸出一根手指猛地朝我额头点了一下。 我脖子后仰,带着整个身体向后倾了两步,对汐尘怒目而视。 “看傻了你?你干嘛来了?!”汐尘却冲我怒道。 “你们来的途中有没有发现被人跟踪?” 第七十八章 汐尘先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低头思索片刻,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对瑛泽问道:“你爹知道你去哪儿了么?” 瑛泽一头雾水,“父王不大管我的行踪,极少过问。怎么?跟我父王有什么关系?” 我和汐尘对望,汐尘仍是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道:“那日我们从极渊出来,远处站有一身穿白袍之人,你可看到?” “那是我父王。北海鲜少有人来访,更何况是极渊,他去查看也属正常。后来我跟他禀告了此事,他没说什么。我父王怎么了?” “没什么。”汐尘安慰似的拍了拍瑛泽的肩膀,“就是怕你爹不放心你到处乱跑,让人暗中跟着你,毕竟你也是北海龙王的独苗。” “不可能。父王没那么惯着我,他对我慈爱温和,教导却是严厉,北海龙族没一个娇生惯养的。” “哦!哦!”汐尘故作惊讶。 “况且,我算不上什么独苗,我是父王的养子,只不过仅我一个养子而已。父王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未娶亲。” 难怪他和敖顺的感觉截然不同,原来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这位龙族小伙看起来有人气儿多了。 “其他几位龙王的龙子龙孙怕是有成百上千了,你父王这岁数,竟然无亲生子嗣……恕我冒昧,他老人家的取向……” “你胡说什么!父王是清心寡欲不贪财色,治理北海日理万机……” “行了行了,北海龙王天下第一!那你是如何被他收养的?咱两相识的时间不短了,我竟然不知道。” “儿时的事,也记不大清了,依稀记得是我们北海那边有只上古凶兽作恶,父王亲自前去镇压,我的亲生父母在那次战斗中不幸牺牲,父王见我幼小可怜,便带在身边抚养。” “哎!原来你也是孤儿一个,身世悲惨……我能理解你,同情你……”汐尘惺惺作态地用手拍了拍瑛泽的肩膀,沉痛说道。 瑛泽厌恶的抖抖肩,把他的手甩开,“什么身世悲惨,谁要你同情,父王带我视如己出,我生活好着呢,别把我跟你比。” “噫!”汐尘受伤又生气的脸上发射出两道怨恨无比的小眼神。 “他近来有何反常举动吗?比如时常外出之类的?” “父王确实很少外出,不过他每年都会去一个地方住一阵子,每次都是独自一人前去,几百年来不曾间断。今年似乎还未去那里,许是未到时候。” “是哪里?同一个地方?”汐尘追问。 “对,都是同一处,我曾偷偷跟过几次,那是离北海不远的一座山,名为君山。父王在那里设了结界,我到了山下边界处便不能再靠近了。” 汐尘:“君山……唔,没听过。” 瑛泽:“哦?还有你没听过的地方?” 汐尘:“你们北海那么遥远,谁没事干跑去那鸟不拉屎的地界?” 瑛泽:“堂堂邱如山山主居然也有孤陋寡闻的时候……” 他二人斗嘴的声音逐渐消失,我的眼前慢慢浮现出一片樱桃林,一条清澈小溪,一座雅致小木屋,一头悠哉吃草的大黄牛……一双琉璃色的眼睛。 君山上的九年,在我的记忆中,依旧鲜明。 思绪飘回,他二人还在乐此不疲地吵嘴,看我一时默不作声,皆停下来看向我。 我道:“如没有人跟踪自然是最好。天色很晚了,你们行了万里路,大闹了峚山,这会应是精疲力尽,好生歇息着吧。” 汐尘嚷嚷起来:“会不会说关心人的话!有了个师父撑腰说话都越发没规矩了……”既而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瑛泽忙道:“说的没错,我是累了,先行就寝,二位请便。”说罢便走了。 第七十九章 汐尘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低下头来回踱步,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沉吟良久。汐尘有点不耐烦,拽住我道:“快说!” 我望着他的眼睛,许久问出:“你还记得在竹山第一次见到我的情景吗?” 他一愣,随即道:“当然记得。乱草堆里一只枯黄干瘦、又小又丑、营养不良的小狐狸,气若游丝仿佛即刻便要升天。凑近了一瞧,还是只灵狐,实乃大荒中我所见过的最惨不忍睹的一只灵狐。” 一如既往地埋汰完,又道:“不过,这只小狐狸十分幸运的遇到了我,我不仅救了她的性命,还悉心抚养长大,养的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练就了一身好吃懒做的本领。虽然天资很是愚钝,修行慢慢吞吞,脑子少根筋,却也出落的颇为水灵,长了一副好皮相,性子也还算乖巧懂事……” 我偏过头,看向地面,眼眶里有些湿润,嘴角忍不住撇了一撇。 汐尘讶异:“咦?这是怎地了?感动了?我刚还想说自从小狐狸拜了位师父就把我的养育恩情抛去脑后勺了,是我眼花了还是你良心发现了?” 他低下头,脸凑过来,上上下下盯着我仔细瞧了一番。 我正过面对着他,认真且诚恳地一字一句道:“谢谢你,汐尘。” 仿若受了一惊,汐尘凑近的脸猝然弹开,一只手抚在我的额头摸了摸,又双手捧着我的脑袋左右转来转去瞅了瞅。 “果真不对劲,体热正常,脑子不正常。你修佛修的……被感化了?精神境界升华了?” 我抓住他的手,使他停下来。 “汐尘,你待我如家人,可你知道我的来历吗?” 他看着我真切的眼神,脸上不再玩笑,正经起来。 “你的来历?”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平稳且坚定,“你长在竹山,住在竹山,修行在竹山,你是竹山的灵狐白珞。不管以后你结识了何人,遇到了何事,你的来历,就是竹山。” 汐尘的手松了松,声音逐渐缓和,“你的过往怎样,将来怎样,在我这里,你永远是竹山里的被我捡到的那只小狐狸。我知道这些,就够了。” 汐尘的眼睛澄净明亮,坦然而广博,我的心里也逐渐释然。 “汐尘,此次我和师父走得突然,你已猜到了,确实事出有因。未来的路上也许危险重重,我不想连累你,我愿你能一如既往,在邱如山平安无忧、洒脱无羁的生活和修行,不与纷争。” “太过平静的日子难免无趣,你知道我的,我何时怕过危险和麻烦?更何况你若有事,我岂能袖手旁观,自己躲起来过清静日子?洛儿,即便你有了师父,有了归属,你也始终是我的家人。” “哎,对了,你可知当初我为何会救你?”汐尘的眼珠一转,恢复常态。 “难道不是因为你生性善良菩萨心肠正直仁慈?”我故作惊讶。 “非也。因我们家族对灵狐一族很有好感。” “哦?怎么说?”我积极响应。 “漫漫长夜,且听我娓娓道来……” 第八十章 “大荒形成之初,天地间孕育了几种灵兽,除了日后支系庞大的龙族,也有凤族、虹族等小支系,水马一族也在其中。上古时期,洪荒猛兽肆虐,祸事不断,天族带领各族镇压收伏,打了无数个仗。龙族骁勇善战,我族与之旗鼓相当,亦能驱使天下百川,所用法术相似。几场大战中,我族始终冲在前方,伤亡惨重,人数急剧减少,而龙族善使用诡计诱敌,保存了许多实力。大荒逐渐安稳后,我族避世修生养息,在偏远山中隐居,我父亲那一支便定居在了邱如山。 多年前,我还未出生时,父亲去封印大战中曾被我族镇压的一只凶兽,那畜生被困在极北寒冷之地,法力却依旧十分高强,凶猛异常。他在作战中受了重伤,封印住那畜生后的返回途中遇到了一个龙族,那里本是北方龙族的领地,对方见他可疑,硬要带走审问。父亲重伤在身哪里还有力气应战,即将被那人俘虏时,一个灵狐女子及时出手救了他。那位女子拦住龙族与之缠斗,父亲得以乘机逃走。自那以后,父亲再未见过那位女子,日后教导我们如遇灵狐一族,需以礼相待,尊敬有加。” 我:“你父亲那一支居住在邱如山,这么说大荒中还有别的水马族人了?我以为你们族只剩你一个人了。” 汐尘:“也许有,也许没有,我是没见过。据说当年因战功显赫,遭小人嫉妒迫害,族长为了保护本就为数不多的族人,将大家四下分散,并不得联系。” 我:“你和瑛泽又是如何相识的?他在北海,与邱如山相距甚远。” 汐尘:“唉!说来话长,真是孽缘。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在海外另一座大山上,父亲带我去的,山名都不记得了。那时年龄尚小,父亲带我去了很多地方修行试炼,瑛泽当时也小,身后好像还有一两个侍从,狭路相逢,那些侍从跟他说水马一族算不得正统水族,因受龙族管辖什么的,一副瞧不起人的德行,还挑唆他跟我比试。他也是个没脑子的,别人一挑拨,跳上来就要比武。我们俩扭打成一团,其他人费了好大劲才把我们拉开,自此这梁子就结下了。说来也巧了,从小长到大这么些年,外出时总能遇见他,自是少不了打一架。你瞧他那副冷冰冰臭皮哄哄的样子,起先我还真当北海龙族的王族都这副德行,如今想来,就是这臭小子学他养父学来的!学的还不像,冷也冷不到骨子里去,顶多学个皮毛,心里却是毛毛躁躁的,凡事爱瞎凑个热闹。索性在那种环境下,没有长歪,人品还说得过去。” “人家这叫外冷内热,正值磊落。”我拍拍汐尘的肩膀,感叹这两个不打不相识的家伙,这一路也不知怎么结伴同行的,脑海中画风不免清奇。 翌日,木宇召集大家在洞府中议事。 “峚山往西,有一个隐世之国——白民国。此乃一小国,大荒之中名不见经传,国民皆以玉为食,我有时会带玉种过去种植。现在到了播种之季,我与漠心明日启程,诸位如有兴致,可一同前往。” 说罢看向汐尘和瑛泽。 师父去我定然是要跟着去的,他二人本就是寻我而来,自然也即刻表示愿意随行。 烟微点头道:“你们去吧,峚山这里我守着。” “我也想去,可以带上我吗?”苿明子细细的声音随着一根从烟微背后伸出来的枝条越变越大最终化出她的人形,而愈加清晰起来。 汐尘大叫一声:“哪里冒出来的木精?!” 苿明子眉头一皱,眼珠一翻,嫌弃道:“不懂礼数!小小年纪莽撞又沉不住气。” 瑛泽“噗”的一下笑出声来,玩味地看着汐尘正在变紫的一张臭脸。 赶在汐尘发作前,我一把拉过苿明子对她说道:“这位便是汐尘。” 苿明子轻蔑的神情光速闪变,眼角弯弯,脸上堆笑,“这就是你常提起的汐尘呀,哎呀呀,我可要好好看看,水马很是稀奇,我从未见过呢——” 汐尘一听,火气顿时压下,拱手施礼道:“哦?珞儿居然会跟人提起我?这也很是稀奇,幸会幸会。” 苿明子:“白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算是青梅竹马了,日后如有需要,知会一声,我定当全力相助。” 汐尘:“客气客气,不知姑娘姓名,姑娘一身正义之气,一看就是女中豪杰……” 汐尘万分受用似的笑眯了眼,这二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吹捧起来。 烟微一脸无奈,瑛泽一脸看热闹,师父目光下垂,不知在想什么。我看向木宇,他对我点点头,轻声道:“也可。” 苿明子“噌”地转过头谄媚笑道:“多谢木宇上仙!” 木宇又道:“此前都是我一人前去,这次我们人数较多,方便起见,请各位隐去自身灵力,到白民国后也依旧如此。” 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皆应允了。 第八十一章 我知此次一去再难返回,仔细收拾着。师父走过来,将一件件衣物递入我的手中,我在放进行囊里。屋子里极静,没有一丝声音,似乎连呼吸都听不到。最后一件衣物放好,师父拿过行囊,认真系好,动作轻而稳,细密的睫毛如一片斜飞而上的鸦羽投影在白净的脸庞。 许久,师父双手捧起我的一只手放入掌心轻轻握住。 “珞儿,曾几何时,我愿你在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平平安安度过一生;愿你一心修炼不受干扰,修得上仙之位独占一山可护自己周全;愿你此生无情无欲,忘记过去,为自己过全新的生活……现如今,我累你颠沛流离,我越想保护你,越是将你带入危险之中。在竹山,如我不去找你,也许……” 曾经,师父的双眼如亘古不变的静水;而现今,眼底泛起的一丝迷茫已是可数。 我抽出手反将师父的双手紧紧握在我的手中。 “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终会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想起你,想起我的过去。这不是我的宿命,也不是你的宿命,这是我永久都不会变的执念。不管我重生多少次,亦或转世多少次,我都会记得你,也许记不清你的相貌,你的声音,甚至你的名字,但我仍然会记起,你存在的曾经。” 我弯下腰,额头抵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师父,你一直教导我修行要摒弃七情六欲,我什么都可以做到,只是,这份执念,怕是生生世世都丢不掉的。所以,不要自责,我真的很庆幸你来找我了,没有留下我一个人。” 师父的手有点微微抖动,他闭上双眼,声音细微轻颤着说:“你才是我的救赎……” 我伸出双臂,将他的肩膀环住,抱在我的怀里,嘴角浅笑,“是我痴心妄想,胆大包天。” 这一次的跑路队伍壮大许多。清晨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大家伙个个精神抖擞,派头十足,仿佛就等木宇一声令下,即刻便要磨刀霍霍了。 师父在后面扫了一眼,笑着对我道:“人多势众,走也走的有底气些。” 我看着汐尘一副护犊子、谁来犯我我就砍他个血溅三尺的模样,点头笑道:“是是,底气十足。” “青梅竹马相伴,自是热闹许多。” 师父说罢,飘到前面去了。 我目瞪口呆。这是……记仇了? 峚山往西,行了五日有余,脚下一片仙雾缭绕之地,穿过雾层,地面豁然开朗,广袤良田延至天边,珍奇走禽穿梭于田间,寥寥几人在田间踱步,不似在耕种,更似观察。零星屋舍散布其中,炊烟袅袅,一派祥和。 我们跟随木宇降落在一件屋舍附近,屋中走出一人,白衣白发,身形修长,面如冠玉,肤如凝脂。白衣素净无任何纹饰,广袖长袍,洁净雅致,白色长发披散于身后,随风肆意扬起。 此人过来对木宇恭敬施礼,木宇还之以礼,道了声:“崵清。” 崵清是白民国国主。木宇为他一一介绍我们时,他面容平静无一丝起伏,仿若世间万物于他这里皆无二异。回顾其他国民,亦是白衣白发同等装素,一派云淡风轻。 我们抵达的时辰尚早,婉拒了崵清安排休息的好意,随即师父同木宇便随崵清去播玉种,汐尘和瑛泽见此地人丁单薄,自告奋勇也去帮忙。我和苿明子被留在原地,自由活动。 师父此次出行换了常人装素,束发插簪,掩了身份,化名白琭。 苿明子听到木宇为崵清介绍师父的名讳时,撇头看了我一眼,意味不明。待他们走后,听她抑扬顿挫朗声道:“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我奇怪地看着她,又抽什么风。 她似笑非笑,“小狐狸,有些事物太过美好,如玉纯净无暇、晶莹剔透,可实则光芒炙热,太过灼人,挨得太近会伤着自己。倒不如一块普通石头,平凡了点,却踏实可靠。” 苿明子特有所指,我知她好意,但不愿细想,也不想深究。 “谢谢你。我天性痴愚,不如你这般聪慧,是玉是石,于我而言皆是一样的。只是早已认定之事,再难更改。” “唉!罢了罢了,几百年前我第一次见你时便知晓你是怎样性情了,又痴又傻……傻丫头,我们随处去转转吧。”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叹道。 第八十二章 晚间,崵清在他的屋舍为我们安排了丰盛的晚宴。白民国虽是一小国,人烟稀少,却很富饶,国民所用之物极具简洁美观,并不奢华。崵清贵为一国之主,居所与其他房屋并无二致,室内陈设简单实用。一席晚宴体现了国主淡然表面下的热情待客,所有食物皆以玉膏制成,清香扑鼻,精美绝伦,前所未见。 崵清举起一小盅酒杯,“我与木宇上仙乃多年挚交,今日得各位相助种玉,感激不尽。各位请随意,莫要拘束。” 我们纷纷举杯谢过崵清,饮下此酒。 我先缓缓品尝了一小口,淡淡的一丝冰凉甜香,进入口中清心润肺。余光看了看师父,他因做常人装扮,杯中所盛也是酒。 会不会喝呢?正暗自猜测,师父已喝下一口,放下酒杯,神色无异。 我想起在东海扶桑,师父帮我饮尽余下的桑葚酒时,少婴说过师父实则酒量很好,应是功力可以化解。 师父看向我,嘴角淡淡笑了一下,让我放心。 木宇对崵清道:“此番前来,恐要叨扰许些时日,播种一事自不用说,其他若有能帮上忙之处,尽管道来,请莫见外。” 崵清道:“哪里的话,诸位光临此地,蓬荜生辉。如若住的高兴,尽管在这里住着。我国隐世之所,鲜少有人来访,难得如此热闹,我亦欢喜不尽。” 说罢,崵清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外表看似淡然出尘的崵清,此时颇显利落豪爽之气,一头披散的白色长发随风扬起,更添一份洒脱。 许是受到了他的感染,大家不再拘束,氛围轻松随意起来。 崵清同木宇和师父在谈论事情;汐尘和瑛泽不知因何又在争论,声音越来越大;我和苿明子则在认真研究桌上的每一道玉制美食,探讨所用食材和做法。 晚宴结束后,崵清一声响亮口哨,空中飞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奇兽。外貌与白狐无异,只是背上多了一对犄角,御风而行。 我仔细地观察这只奇兽,想着它与灵狐是否有某种联系。苿明子在我耳边悄声道:“这是乘黄,为白民国独有,据说这种奇兽只受这里国民的驯服。” 我佩服道:“你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苿明子:“那是自然,姐姐我满世界游历的往后好几百年你才出生呢……呃……如此算来,怎么觉着说是你的奶奶辈也成?” 她自顾自地撅着嘴嘀咕几声,“罢了,自己给自己挖坑。” 崵清坐上乘黄,带我们往远处飞去。他为我们安排的住宿之地离田间较远,似是在白民国的边界处。 夜空深沉,星子熠熠,清风迎面徐徐吹拂。师父在我身边轻声道:“乘黄善御风,属稀有珍奇,却不是神兽,形状虽似狐,并非同一族类。它背上的双角可控制风,未曾有修炼成人形的。” 我了然的点点头,“即便在这里,它们的数量也很少吗?” 师父答到:“是。” 一片茂密树林之处,我们降落下去,往林中走了片刻,是一座雅致考究的木屋。崵清安排我们在此住下后,坐着乘黄离开了。 外观木屋颇为小巧,进去后则另一番天地,庭院走廊居室俱全,每间主屋都附有一间侧屋。我自然而然地跟着师父朝一间主屋走去。抬脚刚没迈出两步,被汐尘一把拽了过去。 汐尘:“这么多间屋,你自己不会住一间啊?” 我:“啊?哦……” 我挠了挠后脑勺,“跟着去是打算住旁边侧屋的,跟师父跟习惯了。” 汐尘翻我一个白眼,“男女授受不亲不懂么?” 我:“怎么不懂,懂的很,住师父那里的侧屋很正常啊,又不是同一间。” 汐尘:“你……” 师父停下来看着正拌嘴的我俩,情绪无起伏的冷声道:“珞儿,去我旁边的主屋,早些休息吧。” 我们立马闭嘴,噔噔噔进了各自的房间。 第八十三章 在房间里沐浴后,全身舒展地躺在柔软洁净的床铺上,日夜兼程的疲惫感瞬间减去了不少。心里还回想着恬静村庄似的白民国所见,眼皮却不由自主地快要合上了。 这时,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几下叩门,师父和木宇的低语声响起,听着木宇进了师父的房间。 这么晚了还有什么要紧事商议吗?我瞪着眼睛想了想,觉着无甚可想,便安然睡去了。 翌日天光微亮,师父等人已准备动身去玉田,我和苿明子东张西望盼崵清,也想跟他们一道去帮忙,只我们两个游手好闲不大好意思,实则是想蹭崵清的乘黄骑一骑。等了一阵子,盼来了一位白衣使者,小玉雕似的使者恭敬施礼,“国主突有急事,不能亲自前来,特派我来接待各位,让诸位久等了,礼数不周谨请见谅。” “无妨。不知是否方便告知国主所遇何事?我等能帮上忙否?”木宇问道。 使者颔首略思索片刻,即说道:“不瞒上仙,昨日夜里少了一只乘黄,今早天亮前在后山一座断崖处被发现,已死多时。” 师父:“是人所为?”。 使者:“是,腹部、颈部有伤痕,外力所致,失血过多而死,详细情形在下还未知。” 木宇:“想必国主此时正在乘黄遇害之处。” 使者:“正是。” 木宇:“乘黄遇害不是小事,希望我们能够提供些帮助,烦请这位先生带我们前去。” 使者:“上仙客气了,唤我清羽便可。” 我们跟随清羽紧急前往,众人神色皆为警惕,气氛凝重。白民国乃是大荒中一隐世小国,民风淳朴,世代祥和,恶意袭击乘黄这种事,许是头一回发生。乘黄在此处受人爱护,如同宠物,又善御风可当坐骑,不会有人想伤害它们。昨晚乘黄遇害,应是有外人暗中潜入所为。 我和苿明子在后方小声讨论着,大家心中都已猜出一二,只是敌在暗,我们至今也只是猜测而已。我顿感懊恼,此事必然因我们而起,如我不跟来,和师父分别两处,也许白民国不会遭此横祸。许久之前,那伙人便只针对我一人…… 苿明子看我发愣,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多想,既然留下了痕迹,我们这么多人在,即使掘地三次也定将人揪出来。” 我用力点头:“说的极是,都追到这来了,居然还牵连无辜,也不能一味躲避,不如主动出击拼上一拼。眼下争取找到线索和证据,掌握主动权。” 苿明子脸上一顿,眼中不由露出欣赏的目光。 我们二人前前后后百多年的时间里,相处并不算长久,可是关于我的事,只要我不说,她便不问,只是坚定地站在我身边给予帮助,给予朋友最真挚的温暖和力量。 行至后山,一处并不高的断崖底部,我们看见了崵清等人和那只死去的乘黄。断崖上方是一片树林,树干纤细,而树叶却生长的很大,向上伸展的枝叶纠缠交错,使得树林看起来极为茂密。断崖下方有一处冷泉,泉水清澈透明,不见底部,水声叮咚,颇为灵动。 崵清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到我们来了,便朝我们走来。 我们快步上前,木宇问道:“有何发现?” 崵清:“伤口很深,力道之大可一招毙命,但有两处伤,推测是无意间被乘黄发现,因躲闪不及而发力两次,并不恋战,凶狠准,并且没有留下过多痕迹,迅速撤离,凶手很谨慎。” 师父:“可有残留的灵力?” 崵清摇头:“早上一到这里便派人四处搜查,除了乘黄身上的伤口,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线索。” 木宇:“虽是匆忙,却也见得凶手是有备而来,刻意隐藏灵力气息。” 崵清带我们去查看乘黄尸体,众人皆移步,瑛泽却站在断崖边若有所思。 第一章 眯开眼,清晨第一缕透过竹林的阳光撒在我身上,竹叶上第一颗清冽的露珠落入我口中。我懒懒得伸伸前肢蹬蹬后退,抖一抖蓬松的大尾巴,再将雪白的毛从头到尾梳理干净,便觉得晨洗已打理完毕。 领居山的一匹水马说凡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晨洗,由脸到手,有顺有序,干干净净的开始新的一天。这匹水马边绘声绘色地讲边用鄙夷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略有些灰色的毛团。 “你瞧瞧你,你再瞧瞧我”他一甩满头夺目银发,得意洋洋得跟我嘚瑟。 “你也学着点,注意注意仪容,别整天邋里邋遢的,这往后修成人了还能不能看了,给你们灵狐也长长面子。” 这匹自我感觉极度良好的水马轻轻一转,变回本形。一霎间银光闪耀,恍得我睁不开眼。 “看我,即使是原身也是光华四射……” 我乘机身子一圈,假装入睡,又打了几声鼾。 “又装睡!本大爷好心来给你提点特点!哼!以后不找你玩了!” 这是他第三百四十八遍说同样的话。 哎,且随他去吧。 我就是懒。 这一天的感觉与别不同,有种特殊的气息进入竹山。我顿感心思喜悦,心境澄明,一大早想起汐尘的教诲,那匹自恋的水马早早修炼成人形,有些话还是可以吸收一下的。 把自己梳理光溜干净了,嗅一嗅清新的竹叶香,竖起耳朵,从竹林的另一头传来念诵经文的声音。声音低缓沉稳,隐隐传来直入心底,将心抚的如水平静,无一丝涟漪。林中气息仿佛也受到净化,空灵澄净,除此诵经声安静异常。 声音带有一丝熟悉感,吸引着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竹林外靠近竹山边界的一株老柏树下围了许多灵鸟异兽,中间盘腿而坐一白色清寂的身影,诵经声由此传出。 望着那个身影,我怔住。别样的情绪从心底抽丝般上浮,愈涌愈多,直冲上来,化作水雾充满我的眼眶。 我心中大惊,这是怎么了! 缓缓平复了心情,悄声走近,挨着圈子外围一个角落坐下听他诵经,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在那人身上如何也挪不开。 思绪终于从人转移到了佛经上,听到妙处,忍不住吱了几声,大家都回头看我。 “哎呀!糟糕!” 我亦没忍住喊了一声。 “哦?会说话了?”诵经声停住,一双温柔包涵的目光看向我。 我不好意思的用大尾巴遮住脑袋,瞬间希望能使个隐身术,可惜修行不够。 我透过尾巴毛缝隙偷偷瞧他,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目若星辰,浅浅一笑如和风暖阳。 我又愣住了。 须臾,诵经声继续响起,我松了口气,继续听经。 自此,我每天起个大早,把毛梳理的干干净净后跑去大柏树听那人诵经。他有时背诵经文,有时讲经书中的典故,有时念诵些我听不懂的梵经,但每每听完我都心灵舒畅,好像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清爽的微风从上面拂过。和我一起听经的小鸟小兽时不时变换着,我一直固定在角落里的那个位置,像个学堂里最勤奋的学生,从不缺课。 一日,我又早早跑去大柏树,发现我常坐的位置上面放了一个软草垫。我跳上去,松松软软的,又香又舒服,心里喜欢的不得了,再跳下来绕大柏树看了一圈,发现只我那里有一个草垫,赶紧跑回去把草垫坐定,生怕被别的小兽给占了去。再往后的时日,我每次都坐在这个软草垫上,像个宝贝一样守着。不知是哪个好心的小伙伴放在这里的,得知后我得好好谢谢他,应该不会是汐尘那匹水马吧,那家伙倒是好些日子没来看我了。我继续满心欢喜的听我的经。 这一回的经文念的是佛经中的《心经》,篇幅较短,那人很快诵完了,鸟兽们正四下散开,我虽听的心里高兴但还是有很多没听懂,壮了壮胆子,正欲开口询问,又想想不知该怎么称呼,以前对凡人接触甚少,只知鸟兽里能修炼成人的都是活了百年以上年纪很大的高龄人物。心里还在犯愁,眼看那人闭目即将入定。 “大叔!刚才的经文有几处没有听懂,能否再讲解一下?” 他睁开双眼,含笑望来。 “蠢货!你脑袋上的眼睛长在肚子里了吗?出去了可别跟人家说你是只灵狐!我都替你丢人!” 不是汐尘还能是谁?我怒目相向。 “你别瞪我!这位先生面若星辰,气宇不凡,年纪轻轻的你怎能喊人家”大叔”!” 汐尘高傲得抬着头潇洒得从空中飞下,落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拎起来,伸到那人跟前:“快向先生道歉!” 又说“先生,这只小狐狸自小野地里撒欢,没个长辈管教,虽活了些年数却还没修成人形,天性愚笨得很,也不懂礼数,你莫怪。” 这匹臭马,称呼不对就说称呼不对呗,干嘛把我说的那么不堪,我心愤愤。 先生走过来,微微笑道:“不妨,区区称呼而已,想怎么叫都行。” 我把头埋在尾巴里,心里还在碎碎念,看人家多大度,多平易近人。 他温和的目光看向我,“灵狐已难得,更有天狐仙姿,勤加修炼再加以指点,日后成仙也是有望的。” 他的眼睛像是一潭深邃的湖水,湖光星粼却毫不冷冽,温暖氲气包裹着我,一点一点沉向湖心。 汐尘拎起我的尾巴,我直接倒挂金钟,“小狐狸能修仙?哈哈哈哈!先生,这玩笑开大了吧!就她这懒样!”他还摇着我的尾巴晃来晃去,我被荡得七荤八素。 那人垂下的眼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色闪过,继而将我自腹中托起抱在怀中,轻柔地抚摸着我背上的毛说“先天愚笨可以后天补拙,我看她倒也未必是天资不够,至于懒嘛,每日来听经倒是很准时。” 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清新淡然,似竹林晨风。 第二章 有一点汐尘说的是对的,我好像真的是生性愚笨,没什么天资,更别说什么仙姿,自我有记忆起,我便在这竹林里生活。这片竹林在一座不是很高的山上,因山上有大片大片的青翠竹林,名曰竹山,位处大荒中很偏僻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地方。 山上有些小鸟小兽,倒也不多,日子久了有些吸取山中灵气日月精华颇得些灵性,大家都性情温和与世无争,我也是其中之一。狐狸的基本修炼是月圆之日登于山之高处吸取月华,炼内丹。我只懂这一种修法还多归于遵从本能。 法子虽然很慢,但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只是有时望着清冷的月亮,山顶阵阵寒风吹过,倍感孤单,心中仿佛一直有一个洞,无边深远。 我到底修炼多少年了?怎么自己都记不清了?汐尘说过他百年便化成人形,至今又过了三百年,他儿时还在邱如山修炼的时候溜出来玩曾见到过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如果那时就是你的话,你是不是也太不济了?这是他的后话。 按照他的说法,我岂不是也有个几百岁了?却一直狐狸模样,看来真的是天资异常愚。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其他狐狸,灵狐也只是听汐尘说过,更别提见过,他倒是不落下任何埋汰我的机会,天下聪明狡黠狐狸千千万,偏偏独此我这么一只懒笨的,竟也是为数不多的灵狐之一,固有颈上几根金毛为证,可叹!可叹! 回到竹林我问汐尘:“你有些日子没来,怎么今天突然冒出来了?你也是慕名去听经的?” “我需要听什么经,又不像你,我早已修成一定道行,你们这些人形都未成的小动物能跟我比吗?”我脑中自动忽略这句话,“本大爷是出来散步的,正巧就看到你丢人现眼。” 尾巴不自觉的要把身子盖住假装听不见,汐尘却正经八百地说道:“这位讲经的先生倒是修为深不可测,仙气凌然,应该有些来历。我之前听闻近日有个上边下来的法师在凡间游历,讲经布道,或许就是此人。” “上边?哪个上边?”我抬头往上看。 本以为又会被他鄙视一番,却见汐尘若有所思:“这还真不好说,有说从天庭处来,有说从灵山佛祖处来,更有甚者说从归墟仙山上来。虽众说纷纭,但表明此人却非一般。”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汐尘两只眼睛霎时发光,“今日一见,他对你倒颇为看中,真不知看中哪一点,且不管它,你可拜他为师,如若走了狗屎运,你的修道之路也指日可待了。” 话刚说完,两眼精光又黯淡下去,“呃,那个,其实不拜师也行,反正本大爷慈悲为怀一直帮衬着你。”似有一脸悔意,转瞬即逝。 拜师?听这二字,我的心仿佛瞬间被猛击了一下。冷静片刻,又很切实际地想了想,他如此厉害的一个人物,会收我这种未修成形的小妖兽吗?身份是不是有些不符?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拜上师了,是不是天天都得待在一处?竹林中自由自在惯了的我还真没和谁长时间处过,与汐尘相识已久,却是每隔几日几月才见一次。有个师父管着了,我以后还能睡懒觉吗?不过。。。。。。我又好像还挺愿意天天和他在一起的。 一直忐忑到翌日听经时间。心里自我安慰,人家何等尊贵,收不收我还不一定呢,就我这领悟力,十之八九未必看得上……咦?我干嘛那么听汐尘的话非要拜师呢? “我今日说的什么经?”一片白色衣角飘至眼前。 我猛然抬起头,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他如沐春风般地微笑:“在想什么呢?可是有心事?” 一瞬间脑子空白一片,脱口而出:“我拜你为师可好?” “好。” 正大眼瞪小眼,尚在等他答复,晃个神,脑中一个激灵。 什么?他刚刚说”好”?如此干脆利落?不带迟疑? 我大眼瞪了更大。 “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徒弟。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往后这山长水远的尘世间,我都将陪你一同走下去,永不相离。” 如立誓言。如雷轰顶。 我怔住,心底控制不住的一种情绪翻涌而出,五味杂陈。另一种现实情绪却在想我是把自己给卖了吗?怎么有种不是我得了便宜,而是正中奸人下怀的感觉?汐尘的消息到底靠不靠谱? 我的狐狸毛竖的太过针芒,那人却面皮依然和蔼缓笑,神态依旧至上至尊,身姿一如慈悲活佛。 我还一字未说,他又道:“既拜了师,我这有一见面礼,你随身带着,不要取下,有助于修行。” 说完从怀中拿出一串紫晶佛珠挂我颈上,丝丝清凉气息传入我的毛孔,淡紫色流光在佛珠中隐隐闪动。面对如此美妙之物,却有星点悲伤和熟悉的感觉如一缕轻烟从佛珠传递至我心间。 “谢谢。”我轻声说道,又想,按礼数,应当给师父送拜师礼,两手空空来,却先收了师父一件礼物。 “你还没叫我师父呢。” “哦,师……师父。”我胜惶恐。 他眼中一点星光微闪。 “走,带师父去你的竹林,正好我要在此地久留些时日,我们就在那里搭间竹舍。” 我急忙带路。 “莫慌”,他捡起我每日坐的那个草垫。“可是喜欢?把这个一并带上给你用。” 原来是他做的,更加惊讶万分。心里才在寻思,这就完了?啥仪式也没有简简单单就拜上师了?我一直有点晕的脑袋现在又晃了一下。 行至竹林老窝,我冲他摇了摇尾巴,“就这,师父。” 说是窝,其实就是一株粗竹下面几颗大石头围了一个圈,表明这是我的地盘,里面铺点细草睡觉用,再无其他。 “甚好,就在这里搭间竹舍,开始吧。” 砍竹子盖房子?这着实为难我了,我不好意思地扭扭身子:“师父,我修行浅,只会说话,不会搭房子。爪子不够利,抓不烂竹子皮;牙齿也不够硬,啃不断竹子根。” 他轻声笑起来:“不用你又抓又啃的,为师一人足已。” 他走到几株粗壮的竹子前,手结佛印默念咒语,少时间,竹子仿佛有了灵性,枝干宛如藤条,一株株自行弯下交织相错。一枝香的功夫,一间简易竹舍便搭好了。 “万物皆有灵,众生平等,草木亦是如此,不可因自己之便而伤其性命。竹子不必砍伐,只暂借它们遮风挡雨罢了。” 我恍然,只觉师父的身姿高大无比,对他肃然起敬。 我蹦蹦哒哒地在竹舍里跳来跳去,感觉好生熟悉,似乎以前也在这样一间屋里住过。我熟门熟路地跳上卧间大床,在床上撒欢打滚。 师父看着我胡闹,只是微笑,看着看着有点出神,似在想心事。 我蹦到他腿上,歪着脑袋看他:“师父?” 他回过神来,用手轻轻挠挠我的脖子,我感觉舒服极了,他好像很会照顾小动物,如此了解它们的习性。 “喜欢吗?” “喜欢。”我本想抬头蹭蹭他纤长的脖颈,又觉有点唐突,便用脸在他的怀中蹭了几下给予回应。 “师父我也很喜欢。” 他柔和的脸庞突然愣住,神色些许复杂,随即恢复如常,淡淡笑了笑。 我心里打鼓,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我觉得这话听了应该是高兴的反应才对吧。 第三章 一只狐狸打坐的画面总会有很多种遐想。胳膊腿长度差距不大,我苦恼做不到人的姿势,硬把自己的四肢扳来扳去又觉滑稽,再要是被汐尘看到了,指不定被笑成什么样子。琢磨许久,还是将身子舒展趴在草垫上背经最合适。 脑子里正回想新学的经文,一声狮子吼:“太阳晒屁股了还在睡!睡的姿势也越发难看了!难怪修多少年都是一副德行,日后还能不能嫁的出去了。” 我脖子一扬:“你没看到我在打坐吗?我可是勤勤恳恳地背经文呢。你这次可别冤枉我。” 汐尘瞪大了眼的脸上一条眉毛抽搐般跳了跳,像被噎住,指着我点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他抬头正欲发作,忽瞥见另一边的竹舍。 “谁来了?” 他疾步走进,“是那位先生。你果真拜他为师了?他居然果真收你为徒了?” 他大为惊讶得看着我,一张嘴巴半天合不上。 “是呀,不是你让我跟他拜师的吗?我还想了许久呢,谁知那么容易就拜成了,他还来竹林搭了这间竹舍,说要久住一阵子。你看,这些竹子都不是砍下来的,是他施了法术竹子自行编织而成,是不是很厉害……” “我让你拜师你就拜,平时让你做些别的事你怎么没那么听话啊?” “你不是说他很有来历,很有修为的吗?我跟了他不是修行会大大提升吗?我也想早日修成人的好不好。”我不满地念叨。 “那他姓甚名谁,法号如何称呼,来自哪里,师出何门,可都清楚了?” 我无辜的眼睛茫茫然。 “不知呀,你没让我问呀。” “你——” 彻底绝望的表情刻在汐尘脸上。他捶胸顿足:“苍天啊!她到底是不是灵狐啊!是不是狐狸啊!其实是披了狐狸皮的一只猪吧!” 这下我恼了,“汐尘!你之前总埋汰我,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也就算了,今天你这话说的也太过了!我哪里像猪那么胖!鼻子哪里像猪那么丑了!” “我觉得,他这话的重点不在这里。” 我和汐尘回头,师父来了。 汐尘自觉话有点重,且师父在场,没好意思跟我回嘴。 “初见时未自报家门,是我失礼了。我叫漠心,名既法号,自西方灵山处来,不敢说法力有多高深,还算有些修为,教个徒弟尚可。近日下山游历,行至此处,与小灵狐有缘结了师徒,还要替她谢谢你的引荐。” 汐尘回个礼:“原来是佛祖所收的唯一俗家弟子漠心法师,早就听闻您的大名,如今得以相识,实乃三生有幸。小狐狸能拜您为师,亦是她前世的造化。” 师父笑道:“不必多礼。你们相识已久,我们日后也会多有交集,闲暇时可常来往。” 汐尘走时对我说:“既是这位法师当你的师父,倒也值,算是捡了个大便宜。罢了,你日后别再偷懒贪睡,勤加修炼吧。” 略有埋怨的眼神一晃而过,悻悻走了。 回到竹舍,师父说:“水马一族属于上古灵兽,流传至今已为数不多,看他的修为虽只有几百年,道行法力却可匹敌千年之久。你的这位朋友,倒是难得。” 我应到:“汐尘跟我提过一次,似乎他们家族现今就剩他一人了。他独自居住在邱如山,因离得近,常过来看看我,不过多半是督促训斥我修行的。” “督促训斥也是好意,可见他对你的关心。你们何时相识?” 我细细想了想。“自我有记忆起就认识他了。竹山有各类小灵兽,都性情温和,狐狸似乎只有我这么一只,汐尘仅与我相熟,虽然他性子有点傲慢,许是跟我还算能说得来。我们相识已有百多年,但具体是多久我也不清楚,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少岁。” 师父听到”仅与我相熟”那里时眼皮稍动了动,而后眼睑垂下,似想心事,沉默良久。 本以为有了师父生活会大不一样,像别处修行一般清苦,日出便有晨课,修习直至日落。结果我这位师父并非严师,他只给我讲些经书,告知了灵兽修行的几个要点,却着重教我几类修身养性、调节气息内功之法,和多种草药医学之术。他说,灵狐生性聪慧,天资本就通透,无需教太多繁琐细节。法术也是天成,取决于自身修行时段,时间到了,自然一切水到渠成。一切慢慢来,不可急功近利。 我听的似懂非懂,总觉着这种修行与一般修行不同,更像是个休养生息的治疗过程,但也正合了我不用早起的意,私下还挺高兴。 自从住进竹舍,也不见师父再去大柏树讲经了,只每日里教我一个。我心里有点小得意小高兴,也有点好奇,忍不住问了问。 “师父,明日去大柏树那边讲经吗?” “已经不用去了。” “哦?哦……”我盯着师父瞧半天,师父已无后话。 第四章 这一日,我会驾云了。 说来也挺奇怪,我自个在竹林里修行那么多年,长进堪比乌龟爬,自师父来了后,虽教授的东西不多,可成果却是明显显的与日俱增。 心里的美啊,兴奋啊,恨不得一扭个腰,就飞到汐尘面前好好显摆显摆。 从未出过竹山的我正在想怎么飞去邱如山,恰好,人家自己个儿来了。 我一个腾云,冲在他眼前。 “怎么样?怎么样?你看!我会飞了吧!会飞了吧!刮目相看了吧!快表扬表扬!” 汐尘瞪大眼睛,惊讶不已。 “漠心法师果然有办法,都能把你教会飞,厉害厉害,我愈加敬佩他了。” “师父说是我自己天性聪慧。哼!” 今儿个心情好,不与他计较。 “我正打算去邱如山找你,可又不知道路,你若今日无事带我去飞一圈吧。正好师父出去了,我不用习课。” “刚有点成果又偷懒了,也罢,今儿就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邱如山外围一片荒芜沙漠,中间却有一汪碧水,一片绿洲。 汐尘就住这碧水深潭中。 我踱步在深潭底:“汐尘,你的窝景色挺独特啊,戈壁滩、大树、池水都有了,还有这么一个水底茅屋,恩,不错不错。” “这叫殿宇!殿宇!跟你师父也学学诗词文章,话都不会说。” 我顾不上理他,只左看右看。这里不算富丽堂皇,但也精致典雅,墙上挂有几幅古诗古画,案几上摆放几株清丽兰草,颇有一番文人情调。 “汐尘,真看不出来,你的屋子还挺有品味的,跟你外表完全相反。” 他的银发一甩,“我怎么……” 话未说完,突然间房屋猛然摇晃,头顶上方池水剧烈涌动,几股庞大漩涡自上而下。 汐尘腰间佩剑嗡嗡直响,“臭龙来了,真会挑时候。” 他带我飞出水面,将我放置一块大岩石边。 “我说近日怎么手痒痒了,原来有个不识相的跑来让本大爷活络活络经骨。” 一紫衣少年表情淡漠临水而立,冷峻的脸上一双眼睛如同寒冰,手持一玄铁宝剑,周身寒气四溢。 我全身毛孔陡然张开,打个寒颤,悄声问道“汐尘,他是谁?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啧!别灭自家威风。” “奉父王之命前来巡视,看你这匹小马是否老实,如有半点不轨,定将抓回龙宫严惩。” “本大爷爱做什么便做什么!轮不到你们来管!区区一条小龙如此嚣张,我看你和老龙都欠收拾了,先来教训教训你!” 汐尘抽出银白佩剑向紫衣少年冲将过去。 一时间电光四射,风沙走石,一潭碧水也被剑气搅得浑浊。二人剑锋如芒,一来一往不相上下,打了一炷香的功夫又”咻”地钻入水中。 我躲在岩石边瞅了半天,水面竟风平浪静毫无动静,好奇心驱使我凑到池边探头查看。 “汐尘!汐尘!”我才小声喊了两下,一个巨浪直冲而上,正好将我抛入高空,彼时玄铁剑又从巨浪飞出,剑锋直指我面门而来。 “小狐狸!” 汐尘冲出水面,一掌将另一浪花打来,倒霉的我再次被浪击中,虽躲过玄铁剑却重重摔落水中。 天杀的,我不会游泳。 我在水里缓缓下沉,没有汐尘的避水咒,我张大嘴巴,满满的水涌进来无法呼吸。此时处境似曾相识,我怎么又被淹没在水里了?片断式的回忆在脑海中浮现,意识逐渐模糊,仿佛有紫晶色的光环围绕着我周身。。。。。。 一只手猛力按向我的肚子,我呛出一大口水。 汐尘扶着我,一脸奇异表情。 “那人呢?”我忙问。 他只盯着我看,许久不出声。 “人呢?走了吗?”我抓着他的衣领使劲晃。 等等?抓?这是谁的手?我一个打挺跳起来。 “想不到,竟也颇为清丽脱俗。”汐尘还坐在那里自说自话。 我急忙跑到池边,发现水面中一女子神情诧异左顾右盼,却没看见狐狸影子。 这……这是谁? 我转身看着汐尘:“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我还想问你呢,我去水中救你时发现你的佛珠在发光,把你捞出水面你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我震惊。 心中波涛汹涌,无比澎湃。 “天啊!汐尘!我修炼成人了!我修炼成人了!” 我兴奋不已地趴在水面上仔仔细细看个清楚。 “苍天不负苦心人啊!”我仰天长啸。汐尘总算清醒过来:“我觉得主要是佛珠的功劳。” 我噎住,回头瞪他。 “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吧,我还是狐狸模样时没看出来吧,我现在也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吧。” “你一女娃娃家的我嫉妒你做什么,还有,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是形容男子的,你不会连你的性别都搞不清楚吧。” 我继续瞪眼,憋足一红脸包。 “咦?刚才那人呢?”我突然反应过来是何缘故才变成人身的,都是汐尘和紫衣少年争斗连累无辜的我受袭两次掉入水中,现在身上还一阵阵疼。 “他自知敌不过我,跑了。” “他是何人?你们是旧相识?他说到龙宫,那他是条龙吗?” “不过是龙王老头的小儿子,嚣张狂妄,我才懒得和他相识。” “你跟他有过节?一见面就开打,你这性子这张嘴,肯定得罪过他吧。” 汐尘眼神凌冽,冷笑一声:“哼,得罪,跟他们龙族之间的得罪都要追溯至远古了,他们一直自诩上古神灵,高傲自大,却不想我们水马一族也是上古灵物,历史渊源不比他们短,却处处挑衅、处处压制。只不过如今水马一族日渐凋零,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硬把我归为下属,时常监视。嗯?你今天怎么问题这么多?” 我心里一丝梗塞,“没有了”。 翠竹依依,清风徐徐,胜雪白衣随风飘动,随意束起的发丝任风轻扬,师父伫立在那里,佛光静溢,庄严慈悲。 欣喜欢跑的我不禁慢下脚步,怕惊扰了师父。 我正欲张口,师父已看向我,在我满心期待的目光中,却并未看到他过为惊喜的表情,只轻微愣了一下,眼底先是几点星辉闪烁转而又浮起一丝忧伤与怅惘。 “师父,我是小狐狸,我修炼成人了。”我还是鼓起勇气向他走去,嘴角扬起一个微笑期盼着他的赞扬。 “我知道了,察觉到佛珠有异,我提前赶了回来,原来是已修成人身。” 师父依旧语气平静。 我心里大为失落,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只低下头应一声:“哦。”手指绕起衣服一角不停揉来揉去,师父为何如此冷淡? 彼此就这样立着许久,谁也没说一句话。 “为师赠你一个名字吧。” 我猛地抬起头,心情一下从谷底跳至高阳,欢喜至极,笑得极为灿烂:“太好了!师父!我从出生到现在活了这么多年,还一直没有名字呢,烦请师父赐名。” 此时师父深邃的双眼虽注视着我,却仿佛在望向迢迢远方。 “得女如玉,素白静雅,名——白珞。” 第五章 师父拿出一个白净的小袋子递给我:“我今日是去找这个。” 我打开袋子,从中倒处几颗黑亮的豆子。 “这是玉净青莲的种子,我回灵山寻得,我看离竹舍不远处有片空地,我想开塘种莲。你是这竹林的主人,需先经过你的同意,你可喜欢莲花?” “啊?师父问我?师父说好便好,我没有意见的,而且我很喜欢莲花,这玉净青莲听起来应该与普通的莲花有别吧?”一向是听师父的嘱咐,突然被师父客气地询问,浑身不自在起来。 “是有不同。此青莲生长于灵山,佛光笼罩,灵气斐然,花蕊莲子皆有药效。” 我捣蒜般的点头:“甚好、甚好。” 我站在空地处一手抱着胳膊肘一手托腮,冥思苦想搬物咒语,想如何施法术变出一个池塘,却见师父拿着一把锄头一下下锄起地来。 我大惊:“师父,您法力高强,施个术就可变出莲塘,为何要亲自挖?” 师父道:“此青莲有灵,施法种莲欠缺诚意,亲手凿池种植方了心愿。” 我赶紧也寻了把铁锹要过去帮忙,却被师父阻止。 “不妨,你去习课吧,我一人足矣,种好了唤你来看。” “这怎么行?池塘又大又深的,您一个人挖,得挖到何时。我要还是只狐狸,想帮忙也帮不上,现在好歹能出份力,有个能使力气的可别浪费了。” 我拿起铁锹就铲了起来,不管师父再说什么。 师父突然轻笑了一声:“还是这副倔的小性子。” 我一抬头:“师父如何知道我倔?我其实挺随和挺好相处的,你莫听汐尘胡说。” 我即刻想汐尘莫不是趁我不在时背后跟师父说了我坏话? 如春水化开来去的一脸柔和忽然冻住,一丝矛盾的神色在师父脸上闪过。 “没什么,不用放在心上。”师父转过身继续锄地。 我也老老实实地干活,总觉着师父这一日的心思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师父看上去身长玉立颇为清瘦,可力气着实惊人,许是功力深厚的缘故,几个时辰,池塘便挖好了。出主力的自然是师父,我的劳动成果就是铲了几处边边角角,已累到几近虚脱,内心深觉得这个忙帮的实在有些微不足道。师父让我坐在一旁休息,他完成后续种植工作。 太阳西沉,蜜糖色的天空逐渐变成淡淡的紫色,继而越发深蓝,几颗星子挂在空中熠熠闪烁。 “珞儿——”师父唤我了。 一汪清澈池水在微暗的夜色中轻波荡漾,点点水汽浮起,各自凝聚一处带起零星月白清辉,片片莲叶自水底上升舒展开来,朵朵青色莲花在绿茎上次第盛开,晶莹的花瓣淡烟笼罩,佛光灵气自花中飘散,清雅出尘。 我屏住呼吸,眼前景致前所未见,竟不知世上有如此美的青莲。 “喜欢吗?” “喜欢…喜欢…太美了,师父。” “喜欢就好,送与你。” “嗯?”我的神还未转过来,“送给我?师父,你是说将这些青莲送给我了?” 师父默然点头。 夜色渐浓,师父脸上的神情隐于暗中,已看不清。 自我从邱如山回来的那日起,师父每日起的更早,天未亮便出门,少顷回来,不知在忙何事,并时时嘱咐我不要跑太远,尽量别出竹山,带好紫晶佛珠云云。 我心下好奇:“师父,咱们竹山几百年来太平安稳,从未出过什么乱子。地处偏远,即是天上的神仙也未见下来过一个,哦,您除外。您让我这般小心,可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的灵力现今稳步上升,日益增长,不久后在竹山外便可感受到此处的灵狐气息。树大招风,为避免日后有爱滋事的旁人打扰,还是谨慎些好,清心修行。” “旁人?山外边的妖兽精怪?附近就汐尘一个来往,其他的还不曾见过,师父是不是过于担心了?” 师父习惯似得抬起一只手,拿起我身后的一缕发丝放在手中轻抚。 “有时爱滋事的未必是那些妖兽精怪。” 我听这话像是说了一半,正等着下半句。 师父却淡淡一笑:“无事,无需多想。” 我想起那日回来师父还问过我一句话,可有遇见什么人。我大致描述了瑛泽,师父听了脸上似乎有片刻暗沉。难道与瑛泽有关?我和他也是头一回见面。看师父如此小心,应是给竹山布置了结界,只是不知防的到底是谁。 修成人身后师父多教了我几种高乘功法和剑术,让我好好练习掌握。我知道师父对我有点莫名的紧张和真实的关心,丝毫不敢怠慢修行。每日晨洗后就开始温习功课背诵经文法咒,以竹为剑勤练剑术直至玉兔东升,也想着师父如此厉害的人物,作为徒弟不要给他丢脸才好。 师父很爱看书。我们的竹舍虽小却藏书甚多,独独分出了一间小书房出来,整张墙壁的书架上全是书,佛经居多,各类古籍诗赋亦有。 我自被汐尘嘲笑没学问后,除了背诵经文也时常看看书架上的其他书籍。这日我随手一拿,抽出一本名《诗经》的书,恰好翻到一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轻声念出觉得语句押韵,意境优美,我拿着书去问师父这是何意。 师父拿起书看了一眼,转身便塞进一个小角落里。 “这是凡人描述情感爱意的诗句,我们修行之人六根清净,不易有世俗情感和私欲之心,你只需专心修行,此类书就不用看了,待到他日修得正果列位天狐仙班。世间的种种,不懂便罢。” “那师父,我日后如修成仙了,你去哪呀?你也跟我一起去天庭吗?还是你会回到灵山佛祖那里?” 师父的眼睛直直地正视着我的眼睛。 “我向你承诺过,既结师徒,终始不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听到此话,我甚为感动,师父是不会骗人的,可心底不知何处升起的一丝苦涩却萦绕其中。 这苦涩绕了几绕,我突然神了起来:“师父,我们修行之人不能有世俗的感情,那我和你的师徒情谊,算不算……” 师父的眼睛突然飘向别处。 “我去打理玉净青莲。”边说边幽幽地向屋外走去。 看着师父仙姿卓约的挺拔背影不动声色地愈走愈快,我对刚才冒出来的玩笑话有一点点小内疚的同时,忍不住偷偷乐了好半天。 我在书架上又翻了翻别的书,想起师父说过做一件事情久了,即便不曾喜欢,也会成为习惯,故而坚持下去,终得圆满。我想我对看书亦如此,也成了一种习惯,因此刚刚意犹未尽,再找找其他诗词歌赋陶冶陶冶情操。 一本纸张微黄的书倒在架子上,我拿起来看看封面,写着《茶漱集》。翻了几页,是本汇集天下各种名茶和茶叶制作、冲泡等方法的书。师父喜爱品茶,说喝茶也可安定心神,参禅悟道。我捧着这本书细看,竟然看到了一种可用莲花制茶的方法。 莲花晚含而晓放。书中讲到,将一撮茶叶放入细纱布中包裹起来,待傍晚时分花瓣即将合拢时放进花心,静置一晚,等到清晨花瓣张开后取出,茶叶吸收了莲花的香气,冲出的茶汤沁心芬芳无比。 这个方法不难,很是简单易懂,唯一且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早起。煮茶的水需收集早晨第一缕阳光出来时树叶上的露水,包在莲花中的茶叶需在花瓣刚好张开时取出,此时的茶叶汇聚的莲花香最为浓郁。我看了跃跃欲试,睡了多年的懒觉当作克服坏毛病的第一道难关,找个罐子即刻动手。 第二日晨曦破晓之前,师父照例出门,我瞅着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溜了出去。汲取晨间竹叶上的露珠,积满一罐后再从玉净青莲中取出茶叶,将露水煮沸冲茶,如此沏出,茶香、花香、竹叶香汇聚一处,与众不同。我把沏好的茶端到书桌上,竹舍里顿时清香四溢。 茶刚放好,师父回来了。 “我在门外便闻到了茶香,你今日如何起的这么早?” 看师父颇为惊讶的表情,我心中窃喜。 “我是修行之人,自然要随着师父早起,打今日起我不睡懒觉了。” “哦?难得。长进了。” 这个难得有点多余…… “这茶……” 师父端起茶杯,脸上由略微惊讶转而成一丝我看不懂的神色。一丝怀念,几点忧伤,眼中几点零星的光。 我赶紧把制茶的法子说了一遍。师父听了微侧着脸,一派云淡风轻如常。 “果然是个好方法,许久没喝过如此香的茶了。你可是花了大力气的,难为你舍弃多年的懒觉,实属不易,这茶就更加不易,需慢慢细品。” 听这话有几分调侃我的意味。我辩驳道:“师父爱喝茶我才大早起来做的,我之前也没有那么贪睡……” “刚不是说因修行之人要早起吗?” “这个……”我一时语噎。 恰好此时柔和明媚的晨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落在师父随意披散的发丝上,烟含修长的眉梢上,淡淡微笑的嘴角上,落在深邃如星辰的眼眸中。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师父,仿佛时光静止、刹那永恒。 第六章 竹林松风,秋月春花,山间已渡几年。 跟随师父修行的日子里,我的修为进步很快,功力和法术都大为提升。对师父,我满是尊重与敬仰。唯此一点,心里有些小小的不愿。师父是佛祖门下的俗家弟子,久居灵山,他自幼吃素,从不沾荤腥。 这下可苦了我了。 我虽拜了佛门弟子为师,但我好歹是只狐狸,不能不吃肉呀。想我独自在竹山生活时,顿顿找肉吃,林间捉野鸡野兔,河里摸小鱼小虾,有时还能扑腾上几只麻雀。现如今,饿了只能摘点桃子李子,或者采点蘑菇充饥,师父似乎忘了吃饭这回事。以他的修为,吃与不吃都是一样,除了喝茶,好像未见过他进食。我暗地里长吁短叹,面对着不食人间烟火纤尘不染的师父,总觉得不好意思跟他提这种太有烟火气息的事。 我趁着汐尘来竹林看我的几次机会,偷偷跟他溜去邱如山,摸几条他潭里的鱼解解馋,我都很佩服自己这样也能坚持下来许些年。 “你师父看你看得也忒严了,还在竹山设下结界,我上一次驾云来差点没给我脑门撞坏了,硬生生被弹出去好几里。”汐尘抱怨道。 “咱这偏僻的小地方还设什么结界,太小心了吧……”他继续抱怨,忽然眼睛一闪神秘兮兮道:“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惹上了何方厉害人物,跑到这里躲仇家来了?他这种高乘法师,必降过不少大妖怪,肯定有不少仇家。” 我斜睨着汐尘:“你直接去问我师父不就知道了?在我跟前偷偷摸摸闲言闲语地作甚?” 汐尘气得肩膀打颤,伸出细长的手指尖狠戳几下我的后脑勺:“出息了你啊?!这才多久就胳膊肘往外拐了?现下可是你师父是你一边的人了,我成个外人了?当初谁把可怜巴巴又瘦又小皮包骨头的你捡到竹林里的?谁帮你搭窝给你遮风避雨的?谁帮你上山打野兔下河摸鱼的?你个小没良心的白眼狼!” 我两眼一翻抬头望天。这家伙脸皮厚的也真是可以,什么事都能往自己身上贴。 “后来师父不是给你做了结界保护吗?山外边的就你可以出入自由不受结界影响,你就心里知足吧。” “几百年来我都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竹山就跟我第二个山头一样,他是个后来的,凭什么还给我这个先来的做了限制了?我都没找他理论呢。” 我心想你倒是敢去呀。 正在这时,师父从莲池边走来,汐尘赶紧闭上嘴巴。 师父的目光落在汐尘戳我脑袋的手指上,眉心不易察觉的皱了皱,我一回头恰好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不快的神情。 汐尘浑然不觉,远远就跟师父施了个礼,师父寒玉般的脸上平静如常,对汐尘点了点头,进了竹舍。 我把汐尘拉远一些,悄声说:“好不容易你来了一趟,咱们去你的邱如山,打几个野味,我这个胃实在是受不住了。” “看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儿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唉,也难为你了,走吧,本大爷不帮你谁能帮你。” 逮着机会就抬高自己,抬就抬吧,跟着他有肉吃,不与他理论。 师父嘱咐过我尽量不要出竹山,我想偶尔出去一下应该也没什么,而且邱如山相距不远,算得上熟门熟路,趁着师父打坐入定的空档,快去快回。我摸了摸戴在胸前的紫晶佛珠,拖拽推搡着汐尘速速奔往邱如山。 路上汐尘扯回被我拽着的袖子:“这么急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私奔呢。” “别口无遮拦,谁跟你私奔,臭美吧你。” “本大爷还看不上你呢……” 听着汐尘在一边胡说八道,我眼前突然浮现出师父的脸。如水平静的神情,如星深邃的眼眸,如玉般的面容,佛光静溢,清冷庄严。却在注视着我时,嘴角轻微上扬,浅浅微笑,一缕温暖包裹住我的心。 “傻笑什么呢你!发什么呆呀!已经到了,叫你半天都不应。” 汐尘歪鼻子瞪眼。 我回神:“啊……啊!办正事、办正事。” 着急忙慌地吃了几只烤鱼,临走前汐尘又给我塞了几口烤鸡,吃得我满嘴流油。汐尘一边给我使劲塞着肉,一边又不停地嫌弃我吃相难看吃得太快。我用手抹了几下嘴巴急匆匆往回赶,哪里顾得上什么形象。 回到竹山,先在山脚下找个溪水把脸洗干净了,去去身上的烤肉味和一脸油星,又摘了几朵香味浓郁的花塞进衣服里压压荤腥味,收拾差不多了赶紧回竹舍。 一进门,屋外的小庭院里竟然支起了一张小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摆了几盘色泽各异清香扑鼻的饭菜。我惊讶的嘴巴张成一个茶杯口。 师父站在旁边等着我。 我往前走了几步,师父看着我突然僵了一下,鼻子略微动了动,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似的。 我停住不敢动。 “师父?” “可是又去打牙祭了?嗯,这次还吃了别的东西。珞儿,衣服里塞了太多花了。” 我羞愧。 捉鱼烤鱼的鱼腥味、烤鸡的鸡肉味、香气过于浓烈的花香味一同混杂在我身上,汇聚成一股不可言说的怪异气味。 我捞起一大片衣服角使劲闻了闻,哎,刚刚还费劲洗过的,弄巧成拙。 师父走过来,轻柔地将我藏着的花都取出来,帮我整理好衣服,把被我扯皱的衣角拍平整,将衣带解开重新系成一个好看的蝴蝶结。 “都是一个小姑娘了,该注意一下仪容了,别在外面随意扯衣服。”师父的声音轻而温柔,仿佛竹林微风拂过我的面颊。 “师父……您都知道了……我知错了,以后不吃肉了。” “你吃肉耐天性使然,有何错?是我忽略了。” 我抬头看向师父。 “佛门中人食素,你能做到现在这样已属不易。你若馋得紧了,无需去邱如山寻,我带你去吃……” 我瞪大了眼睛盯着师父瞧。 “众生平等,我佛戒杀生,因而戒荤,食素对于修行亦有辅助。食材搭配得当,做好了也一样是佳肴。时候不早了,吃饭吧。” 我和师父坐下来,我盯着一桌子的菜:“师父,这都是你做的吗?” “嗯,我回忆着一位故人做的菜的味道,试着做的,尝尝看?” 故人?这位故人是何人?师父能记住此人做菜的味道,关系必不一般。我很想问问师父,又觉着有些贸然,内心挣扎中,发现师父正用一种很深的目光看着我。我赶紧动筷,看来师父是真的很想知道他做的味道怎么样。 我夹入嘴中的第一口菜,一种熟悉的味道伴着味蕾进入我的脑海。怎会如此相识? 我边吃边说:“好吃!太好吃了师父!师父的手艺真棒!” 师父的眼睛如初春融化了的冰雪,清澈流淌。 “你喜欢就好,以后每日做给你吃。” 我内心感动的波涛汹涌,虽然不久前才吃了一肚子的肉,此时还是风卷残云地把所有菜一扫而光。 师父笑着用手擦擦我的嘴角:“吃慢点,别撑太多,肚子要受不住了。” 我感慨,果然师父最了解我,连我前前后后吃了多少东西都一清二楚。 我摸一摸自己滚圆的肚子,确实是撑着了,看来戒吃肉是对的。 我抓过师父的手用袖子仔细擦拭:“师父,您的手要沾上油了,我给您擦干净。”说完满眼含笑地看着师父。 师父看着我的眼睛轻微一顿,继而垂下眼眸,把手抽了回来。 “无妨。” 沉默片刻,师父道:“珞儿,我给你做顶帽子,日后如出去,将帽子戴上,有纱幔遮面。” “为何要戴帽子?” “……保护眼睛……” 啊?保护眼睛???为何要保护眼睛?我有眼疾吗?好像没有啊。我好奇地想这是个什么理由,师父将我从竹椅上拉起来。 “饭后散步,消食。” 第七章 这日我习完剑正回竹舍,一只由灵力所做的五彩传唤鸟从门口飞出,冲向天际,师父站在门口一副若有所思。 “师父!” 师父看着我,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担忧。 “明日我需去一趟灵山……佛祖传唤我回去。” “师父!你去了可还回来?”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必定要回。只是……可能会停留几天。” 我大大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你去吧,不用担心我,我可以照顾自己。” “……也许还要去天庭……” 师父说话从不这样拖沓,似有很多顾虑。 我安慰道:“师父,放心,我在这里等你,你去多久我就等多久,一直等到你回来。” 师父的眼睛注视着我,如同被扰乱的一汪潭水。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我不会再让你等太久了。” “我不在的时候,不要离开竹山。如汐尘来……你至多跟他去邱如山……自然,留在结界中最好……” 师父说到汐尘时面色露出少许矛盾和纠结。 师父走后的头一二日,我的生活作息一切如常。第三日开始,看着空荡荡的书房、庭院,倍感怅然若失,心里逐渐被填满的那个洞口仿佛又出现了。在竹林里百无聊赖,做事情开始心不在焉,经书不想看,法术不想练,吃饭也没了劲头,只想着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日我正懒懒地爬在书桌上,汐尘来了。 “我打听到一个好玩的事。今日是三月三,上巳节,也叫女儿节,凡间热闹无比,人们都出行喝酒赏花吃花煎。走,跟你师父请个假,我带你去山脚下的镇子里玩玩。” 我的精神劲儿一下提了起来,“师父这几日出去办事了,无需请假,镇子离竹山也不远,快走快走。”我拎起裙摆大步流星往外跑。 “慢着!” 汐尘顺手拿起门口挂着师父给我做的一顶帽子往我头上扣了下来。 “遮遮你的眼睛。虽说你这容貌在咱们妖里还拿不上台面,但放在人间倒还算惊艳,尤其你们灵狐天生一双魅惑之眼,去了免得惹麻烦,把帽子戴上。” 原来帽子是起这个作用的,师父怎么不明说? 且不多想,我乐呵呵戴上帽子跟汐尘去也。 这一边漫山的杜鹃花绵延几里,殷红似火、云蒸霞蔚;那一边的桃花林灼灼其华、妖娆入眼。人们锦衣华服,结伴而行。更有许多年轻女子相约闺中密友郊外出游,个个花枝招展、千娇百媚。 各种小摊琳琅满目,糕点小吃一应俱全。这下我可以大饱口福了,拉着汐尘按下云头奔赴而去。 刚进人群,便发现不少看向汐尘的目光,尤其芳龄姑娘居多,皆是欣赏赞叹。开始时还略有矜持,只抛来许多媚眼,到后来越发放得开,走几步便有几根香草丢向汐尘,更有胆大的几位靠近身边娇羞浅笑。周围聚来的姑娘越来越多,好几根亮晶晶的口水在空中飘啊飘。 人多了窃窃私语也多了起来,“公子身边的女子是何人?他们什么关系?为何带个帽子不敢见人?哼,都不敢示出真容也好意思和公子结伴。” 身受无数飞镖一样的怨恨眼神,我头冒两滴汗,正欲落跑。 汐尘细长的眼睛一斜,目光如寒剑射出,一把将我搂住,声音充满杀气。 “这是我夫人。你们走开!” 四下惊恐万分,鸟兽状散得无影无踪。 “乱说什么,我好好一姑娘家,你别坏我名声。”我不满地噘嘴。 “我好心救了你,还不感恩戴德。” “你是救你自己吧。不过汐尘,真没想到,你这么受女孩子的欢迎呀。以前知道你长得好看,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汐尘老毛病又犯,傲慢地仰起头:“那还用说”。 这家来两块艾叶糕,那家吃两个杜鹃花饼,另一家喝三五口桃花酒,我觉得从未这么快乐过,潇洒似神仙。 我以前未曾沾酒。这桃花酿的酒清甜冷冽,喝下去神气舒爽,我不禁一杯下肚又倒一杯。 汐尘瞪着我:“别喝太多,此酒虽甜,后劲很足……什么情况?那边围了不少人,去看看。” 他起身就走,我匆匆忙忙跟在后面。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妙龄女子,却比围观汐尘时还多上好几圈。我们扒着缝使劲儿往里瞧,旁边人群一挤,我因贪杯身上无力摇晃不稳,一个踉跄,狗啃泥地向前趴去。 一白色身影闪来及时将我扶住,淡淡竹林清风般的香味传来,不是师父是谁? 这么一挤一撞,我头上的帽子掉落在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清楚得听到几处吸气声,随后千百个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向我杀来,我身上寒毛一紧,打个寒颤。众姑娘们悻悻离去。 “可是喝酒了?” “师父!” 我紧紧抓住师父的胳膊不敢放开,怕眼前是醉酒后的幻影,一松手,师父不见了。 “师父,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师父低头看着我,柔声说道。 “师父,桃花酒真好喝,我从未喝过这么香甜的酒。”我的脑袋开始晕乎乎地转,脚下也站不稳了,身子摇摇晃晃,酒后的眼睛越发明亮,只盯着师父看。 师父扶着我,面无表情地看向汐尘。 汐尘忙说:“原想珞儿只爱吃,各种小吃点心到吃了不少。她以前不曾沾过酒,就带她少尝一点应节,却不想喝了几口就不肯罢手,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已经五六杯下肚了。” 直把自己个儿撇了个干净。 见师父还是不做声,不由自主得屈服于师父沉默无言的威慑之下。 “还是都怪我没看住她,请先生回去后莫要责罚,训斥我吧。” 我脚下越发没力,眼前的事物模模糊糊,直直就要往师父身上倒去。汐尘暗中往我手臂上狠捏了一把。 “咝—”我又疼又迷茫地转向他。 他顺势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先生,我送珞儿回去……” 我已沉睡不醒。 迷糊中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深蓝色的夜空和漫天繁星。 咦?我没有回竹林?我隐约记得先是师父来了,之后汐尘说要送我回去,这是在哪? “身上可有不适?” 师父的声音?我慢慢起身,发现我和师父坐在河边的草地上,远处的夜市灯火通明,人群熙来攘往并未减少,小商小贩的摊位上升起了各式花灯,河面上几叶小舟缓缓移动。 我抓着师父的手,盯着他:“师父,你可回来了。你去的日子虽说没几天,我以为你还要过个十天半月才能回……我觉得你像是离开了好久……” 师父将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按了按。 “我将事情办完,提前回来了,检查你的修行可有偷懒。果不其然,接近竹山时,就发现紫晶佛珠的气息在山下镇子里,今儿个可是饱了口福了?” “呃……师父,其实我就今日过节出来了,前几日都挺刻苦来着……” 师父的眼里忍着笑意。 “难得出来一次,好好玩上一天吧。一会儿人们会在河边放孔明灯许愿。” 我心下欢喜。 “谢谢师父。对了,汐尘呢?” 师父的眼睛看向别处,“他说有事,先走了。” 我有点奇怪,但兴奋得也不多想。 少时,人们三三两两聚到河边,点燃手中的孔明灯,默默许下自己的愿望,再将灯放入天际。星星点点的灯飘向夜空,随着风,越飞越远,越飞越高,带着人们美好的夙愿。不知天上的神仙,能否收到这些愿望呢? 我羡慕地望着空中飞升的孔明灯,如同连接天与地的璀璨银河,美不胜收。 “珞儿。”师父唤我。 我回过头,惊喜发现师父手中拿着一盏孔明灯。 他将灯点燃,递给我:“许个愿吧。” 我高兴地接过,看着灯里跳动的烛火,不假思索地说:“我愿年年都能在这一日与师父共放孔明灯。” 师父轻微一顿,随后浅浅笑起来,目光温暖。 放过孔明灯,我与犹未尽,摸一摸扁下去的肚子,兴冲冲地拉着师父朝夜市走去。 “师父,你许愿了吗?许的什么愿?” “许了,我放在心里说的。” “为何不直接说出来?” “人们都说许愿从口中说出来不灵,需放在心里说。” “啊!那我刚说的会不会不灵?” “不会。珞儿的愿望即使上天无法实现,我也会让它实现。” 心脏忽然间仿佛漏了一拍。 我侧过头,上扬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 晚间夜市的美食与白日又有不同,煎炸烹煮,香气扑鼻,目不暇接。 我敞开胃口打算挨个尝个遍,师父在身边,我不敢拿肉,只捡素的吃。 师父见我狼吞虎咽压根不顾及形象,无奈笑道:“在家怎么吃都成,这会儿是在外面,姑娘家需注意礼仪,矜持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洁白的帕子擦我的脸。 我接过帕子自己胡乱擦了擦,塞进上衣口袋里:“这里的食物太好吃了,没忍住。” “是吗?唉!看来还是我的厨艺水平不够,让你如此贪恋外面的饭。” 我朝嘴巴里塞进一块油炸豆腐,鼓着腮帮边嚼边说:“没有,没有,师父做的菜天下第一。只是这人间美食我第一次吃,新鲜新鲜。” 师父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看着我。 正说着话,一个五彩糖人小摊将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脚步停下走不动路了。小糖人色泽鲜艳晶亮,姿态惟妙惟肖,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样子。 “老板,来一个!”我豪气得伸手去拿。 “珞儿,你今日吃甜食的过多,对牙齿不好。”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老板的脸凑过来谄笑:“这位公子真心疼你家娘子,尽管放心,我的小糖人含糖量少,纯天然制品,好看好吃又健康,小娘子既喜欢,买一个无妨。” ”嗖”一下把手收回。 “胡说什么!”我惊恐地瞪老板一眼,掉头就跑。 一时脸颊滚烫,我不敢回头看师父,低下头很是难为情。 我在前面慢吞吞地走着,踢了脚路上的小石子,心跳还在缓缓平复。 亦不敢走远,怕和师父走散,耷拉个脑袋暗骂自己刚才的表现真的是很没出息。 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形状的花灯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抬起头眼睛一亮。 “走吧。” 师父把灯放在我手上,一切如常。 第八章 上巳节以来半月有余,我看着窗前的小狐狸花灯随风轻轻摇晃,脑海里又浮现出满满的摊位,百多种小吃,未拿到手的糖人…… 伸手抹了一下嘴角。 这时,丝竹清音绕耳,轻盈空灵,拂过心间,如佛般平静。 谁在吹笛子?出去看看。 笛声自莲塘传来。淡紫色的玉净青莲如出尘仙子,朵朵盛开在佛光中,超凡庄严。淡而狭长的烟眉入鬓,眼帘低垂,青翠欲滴的一支竹笛在师父唇边流出悦耳丝音。 我站在远处不敢走近,怕打断如此美妙笛声。 师父吹完一曲。 “过来吧。” 原来他早已知道我在那里。也不用想,以师父修为,能察觉不到他人气息? “你平日练剑一直以竹替代,虽然剑术尚可,但还没有炼出自己的灵剑。你和汐尘这一类别的修行,灵剑乃是通过日积月累用自己的灵力幻化而出。以你现在的修为,可以准备炼灵剑了。” “师父有灵剑吗?我还没见过师父的剑呢。” “佛门弟子不可携带利器。我最初也是以凡人之躯修行,并无灵剑。” 师父低头爱惜地轻抚竹笛。 “如有必要,这支笛子也可化作剑来使用。” 原以为大家修行都一样,这才悟出师父说”我和汐尘这一类别”的所指,用了婉转说法,只有我们这些非人的生灵才能炼出灵剑。 我满脑子想着如何炼灵剑,发现师父仍在看竹笛,无比专注。 “这笛子想必有些来历吧。”我有点好奇。 师父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如水,拿着竹笛的手向我伸过来。 轻声道:“珞儿,你要不要吹?” 刚说完,他的手又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双眼低垂,薄霜覆面,声音竟有几分颤抖。 “无事……” 师父转过身去,缓步走开。 师父这是怎么了?看着他玉立寂寥的背影,我的心也苦涩起来。大多数时候师父平静庄严一如佛,稳重温和,而有时却仿佛心有矛盾,纠结苦闷。师父极少在脸上表现出来,我却能深刻体会到他内心的感受,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仿佛有根线,这头在我的心里,另一头连在他的心里。这种感觉随着我们相处时间的增加,愈加明显。 方才我是准备接过竹笛的,我好像还真的会吹,似乎很久很久以前谁教过我。按理也无可能,那时还是狐狸模样的我怎么学吹笛子呢?我的记忆可能凌乱了。 之后师父教我炼出灵剑的方法要点,虽然有些案例可以参考,我的剑法也已练到上乘,但用灵力化出剑最主要是靠自己修行的领悟力,偏偏我在悟性方面差了不是一点。 苦练了几日,有些心浮气躁,想早点炼出给师父看,不负他的教导,也想早点去汐尘那里显摆显摆,让他刮目相看。我不由得拿出紫晶佛珠左看右看,妄想着佛珠之灵气是否可以加以利用助我炼剑。突然间,竹山边界有强大气息闯入,不同寻常。 我急忙赶去,一股紫气霎时落地。 竟然是第一次在邱如山见到的紫衣少年。 我大惊,心想这小子跟汐尘很不对付,我跟汐尘交好,他肯定跟我也很不对付。且那日目睹过他和汐尘打斗,知道是个厉害角色,心里不由有点虚,转而又胸有成竹,这些年的功力也不是白练的,过上几招未必会处下风。 我双目含冰地望向他,冷冷凝视不发一言。 紫衣少年轻微一愣,先开口道:“请问姑娘,近日可有见过汐尘?” “不曾。” 他又愣一下。 “姑娘可知汐尘近期去往何处?” “不知。” 他眉头微皱,似是很不情愿地说道:“听闻汐尘和姑娘交好,原以为可以打听到他的消息……打扰了。” 汐尘确是有阵子没来竹山了,我还纳闷着呢,忍不住问:“你因何找他?” 少年迟疑了片刻。 “姑娘,我乃北海龙王之子,瑛泽。上次在邱如山误伤了姑娘,未赔过礼,抱歉。汐尘……因多处未寻得他,不得已才来打扰姑娘。 前几日与友人出行偶遇汐尘。我的友人也是龙族,相互避免不了口角,他有意激怒汐尘,说出我父王统治的疆域极北之地有一极渊,深万丈,一条黑蛟万年前触犯天条被关押在此。他说若汐尘真有本事能与龙族相提并论,就去同黑蛟较量一番。我原想朋友不过随口一说,汐尘事后未必当真,可自那日起再未见过他。” 他冰块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真稀奇,他会担心汐尘?且不管这个,以汐尘的性子,本就自恋无比再加上长久家族矛盾,他能不去?极渊地处偏僻,深不可测,定是危险万分,黑蛟光是被关就已万年,之前到底还活了多少岁数尚不可知,那法力岂是他小小一匹几百岁的水马比得了的?我越想越急越想越气。 “你带路,我们去极渊寻他。” “你要去?平日里我父王就禁止任何人靠近极渊。”他脸上略有愧疚。 “哦?你不敢去?”我的声音带着威胁的气息。 “并非此意,极渊凶险异常,龙族都禁止靠近,更何况你修行时间尚短,去了更加危险,我自会去寻汐尘。” 原来嫌弃我法力不够,怕我是个拖后腿的。 我愤愤然,太小瞧人了!不看我师父是谁! 转念一想,人家说的也没错,我的灵剑尚未炼出,手里还握着一根竹子。 可我也是个仗义的,在竹山生活的几百年,就汐尘一个朋友相伴至今,他如遇不测,我怎能坐视不管。 我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斩钉截铁地对瑛泽说:“你拦与不拦都一个结果,我必去你北海极渊。” 他似乎被我的气场所震慑,紧闭着嘴皱着眉没说话。 “你且等我一等,我跟师父请个假就跟你去。” 我急匆匆地往竹林赶,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师父。师父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面容严峻。 “师父……” “他是龙族?” “那日去邱如山与汐尘打了一架的就是他,他是北海龙王之子,瑛泽。他来找汐尘……” 提到北海龙王时,师父的眼睛骤然紧缩,目光隐隐透露出阴狠,竟然有杀气浮现。我一惊,话停在一半。 师父看到我的表情,瞬间恢复如常。 我接着说:“虽然上次见他应是与汐尘交恶,但这次却是来找汐尘的。我最近也觉着奇怪,有段时间没见着汐尘,之前未发生过这种情况。他说汐尘可能因他朋友的误导去了一个偏远的地方,我想着……跟他去找找看。” 我不敢将极渊说出来,怕师父不许。 “这个瑛泽,你相信他?” “我只见过他一面,是不该轻信于人,但看他的神情和所述之词不像是假话,汐尘曾说过此人生性傲慢,虽然对他言语不佳,但品行倒是端正。” 师父沉默不语,神情依旧严肃。 “师父,我有些担心汐尘,他从未这么久没来竹山……我怕他出什么事……” “我知道你和他相识多年,得他照顾,担心他也是理应如此。这个偏远的地方应是很远了,你确定要去找他?” “是,师父,我必须去。”我的语气坚定。 师父的眼底浮起一丝忧伤,神色复杂,低声道:“这些年他陪伴着你……你确实很关心他……” 我突然反应过来师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忙说:“汐尘像我的家人一样,如同兄长,师父不用担心……我……找到他了我就回来,很快回来。” 师父静静地看我了一会,我头顶不由渗出汗来。 “去吧。带好你的佛珠,它伴随我多年,吸收了许多灵气,若有危险可保护你一时。” 我松了口气:“谢谢师父。那我这就走了。” 师父轻叹口气:“小心。” 第九章 北海龙王主管冰霜风雪。极北虽有一片汪洋,海面上却狂风呼啸,大雪翻飞,间隙还有鸡蛋大小的冰雹夹杂在暴风雪中,每隔一两个时辰又有大雾弥漫,只看得见脚底下方海浪涌动,周身被水汽包围,迷蒙不清。 我的竹山冬暖夏凉四季如春,从未到过这么冷的地方,哆嗦着伸出毛茸茸的大尾巴将脖子围了一圈又一圈,只恨没穿个大棉袄来。却看身边这位小哥,华丽丽的紫衣在风雪雾气中闪闪发亮,身姿挺拔潇洒如常,眼睛都不眨一下。也难怪,自个儿家到了,天生不怕冷的,或许他们北海龙族一家子都是寒冰体质。 我紧跟着瑛泽怕把自己跟丢了,勉强飞行了大半日,他终于停下。 “到了”。 四面八方的海水汇聚在脚下形成一个巨形漩涡,漩涡向海底深处不断延生,此处的海水不再是深蓝色,漆黑幽深,看不到尽头,墨汁般的浪花不时飞溅出来,腥臭无比,我们在海面上方用法力护体,海水近不得身,可漩涡产生的极大气流使我站立艰难,我紧挨着瑛泽借用他的气息来稳住自己,觉得跟这里比起来归墟也不过如此了。 瑛泽指着漩涡中心:“跟紧了,我们下去。”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硬着头皮往下冲,心里不由咒骂:死汐尘真能给我找事,去哪逞英雄不好非要到这种鬼地方来,天晓得不会游泳的我为什么总是跟水过不去。师父若是…… 正想着,忽然一股强大吸力将我和瑛泽分开,我一头栽进一个黑洞里,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仿佛置身混沌中,只有我的紫晶佛珠隐隐发出淡紫色的微光。 我紧张得浑身冒冷汗,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黑暗中悄无声息的出现两盏金黄色的灯,如水缸般大小,越靠越近,在我周身上下转了一圈,我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转眼,那两盏大灯变成柳叶似的两只眼睛,闪着金光竟浮起一丝笑意。 我像被盯住的猎物,惊恐万分。 黑暗逐渐散去,周围慢慢清晰起来,一双金色眼睛浮出真容。如墨发丝随意挽起一个髻,一根黑玉簪斜斜插上,一袭暗云纹黑衣,一张苍白的脸醒目万分,金黄色的眸子波光流转,薄薄的嘴唇勾起一抹笑,惊心动魄。 他玩味得打量我一番:“难怪有熟悉的气息,原来是紫晶佛珠。” 他又走近瞧了瞧,自言自语地说:“想来如此。” “即来了,喝杯茶吧。” 四周一切明朗起来。古朴的茶几桌椅皆是玉化的树木制成,简单不失尊贵,厚重而又华丽,和室主的气质浑然一体。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壶茶杯也是黑玉做的。我暗想,果然是条黑蛟,这样喜爱黑色。 “小姑娘,我知道你是做什么来的。” 我手里握着茶杯不敢动。 “这几日,我这儿难得这么热闹,上万个年头了,来过的人数总共不超过五根指头,隔个几千年能下来一个都不错了,现在好,一下来三,正好能凑上桌麻将。” 他晃了晃四根指头自顾自地说到。 “请问……另外的两个人在哪?” 金色柳叶眼一撇。 “这么急。别担心,我们两先赌上一把,看看谁会赢。” “赌什么?我不会赌……” 他用指尖沾了沾茶水,伸手往空中一弹,一个境象显现出来。 一个三角形的黑塔似铜铁铸成,里面分为上下八层,每一层都是密封的,没有通往上一层的入口,在其中的任何一层都被铜墙铁壁包围,密不透风,而在塔的顶端却有一个洞口,似乎可以通向外面。 我看到了汐尘! 他在最底层,正挥剑斩杀着什么,却又看不到他在和谁打斗。 底层的另一端是瑛泽。 明明两人在同一层,他们却好像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各自在一处与空气茫然厮杀。 我惊异地看向黑蛟。 “我们来赌一局,他俩谁先打到塔顶从洞口出来。” 他戏谑地看着塔里的情景,“我花了几千年做出这个八重幻境塔给自己解闷,鲜少有人进去玩玩,小姑娘,你今儿幸运。来来,下注吧。” 我暗自握紧拳头气得浑身打颤。 “这塔层层封闭连个通道都没有,他们怎么到达上一层。还有他们到底在跟谁打,什么都看不见,怎能打得赢。你根本就只是把他们关进去玩弄他们罢了。” “呵呵呵—”他竟笑起来。 “小姑娘有点胆量。这二人知道在跟谁打,也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打的是谁。这取决于他们的心,他们心里的秘密,心里不为人知的东西,心底最深处的黑暗。他们一旦战胜了,自然会上升一层,每一层他们需要战胜的或一样,或不一样。一直打到最上面一层就出来了,可如若打不过,便永久待在里面体力耗尽而亡。是不是有点意思?” 他狡黠地看我:“别瞪我,被你这双魅惑之眼直愣愣地瞧着,怕是我这上万年岁数的老骨头也经受不住。” “你为什么不把我也放进去?”我语气冰冷。 “刚不是说了么,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似我一个旧友。我怎么会亏待他的人呢?” 我心下大惊,他说的难道是师父?此时也不管那么多了,我转身冲向塔去,却被一道强光重重打了回来。 他将我扶起。“年轻人就是爱冲动,我不是说了这是我花大功夫做的么,没我你进不去,你似乎有些小瞧我老人家了。” 我勉强站起,坚决地对他说:“你知道我来是找人的,不把他们带出来我是不会走的,让我进去。” 他意味深长地说:“你能保证你进去后出的来吗?你知道你将面对的会是谁吗?内心深处的,黑暗里的,不被人知晓的?” 自竹山生活以来拜师至今,潜心修炼,心思澄明不曾想过其他什么,唯一有所念念不忘的是上巳节没有吃到的糖人,总不会在塔里跑出个糖人跟我打架吧。 看我有些疑惑的眼神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突然他嘴角上扬邪魅一笑。 “好奇心来了。” 我被一掌推进八重幻境塔。 第十章 四周的黑暗无边无际,我自知身在塔里却感觉不到空间大小,仿佛置身一片虚无。我在心里默念静心咒,伸出食指施法照明,慢慢向前走去,隐隐的听到了乒乒乓乓打斗的声音。心下大喜,且不管先遇到汐尘还是瑛泽,见着一个也算好的,快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远处正是许久未见的汐尘,他的头发略有散乱,姿态已显疲惫,可手中的剑却不敢停顿片刻。我急声大呼,汐字还未张出口,却一头栽进一片云雾中。 脚下朵朵白云连绵成海,头顶晴空万里佛光普照,与之前完全相反的景致。我顿时警惕,又一遍遍念起静心咒,结果周围依旧,干脆就地打坐彻底排除杂念背诵佛经。过了一两个时辰依然没有脱离幻境,我有些慌了。我站起身四处跑,可无论跑到哪里都是茫茫云海,无处可寻,亦无处可遁。 远处一束金光耀眼,我望过去,一袭白衣像极了师父。心底虽有疑虑,可欣喜之情仍盖过一切驱使着我向那边奔赴而去。跑到近处,白色身影发生变幻,空气中香风拂过,漫天花雨缤纷落下,白衣人却纤尘不染,半片花瓣不沾其身。 拈花微笑,宝相庄严,是佛。 佛静静的站在那里,目光清澈慈悲,看着我无比怜悯。而我的感觉却是,无处遁形。 修行悟道是为了列位仙班,为了通晓佛法,为了接近佛。可如今佛近在咫尺,为什么我,想要逃? 佛开口:“离开他,你不死。” 我不解,离开谁?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诧异的伸手去摸,几百年来,不曾有过眼泪,汐尘说过,妖拥有了人的感情才会有眼泪,我莫名其妙的怎么流泪了? 我转身就逃。不停地跑,疯狂地跑,可不管跑到哪里,都是佛。 佛无处不在。 终于,我跑不动了,弯下腰双手撑着腿大口喘气。想起黑蛟说的话,进入塔里看到的,是内心深处最黑暗的东西,我现在身在塔中,那么我所看到的,难道就是我心里最阴暗、最不想被人知晓的?怎么会是佛? 佛离我越来越近,灵光笼罩,我被压得要透不过气,彷佛快被打回原形。我怎么可能战胜佛?我连想都不敢想,想都不曾想。 佛为什么逼我?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眼底浮起了杀意。 我现出原形,气聚丹田,释放所有灵力仰天长啸,周身上下发出耀眼白光,一条尾巴霎时变大,光华四射。白尾随光一闪,一柄通体雪白的灵剑握入手中。灵剑已成,我顾不得许多,挥起剑发疯了一般向佛砍去。 剑刃即将碰触佛的刹那,佛竟然变成了师父! 我大惊,剑锋一偏,剑身侧过师父的鬓边挥下,几缕发丝飘落。 为何变成了师父?是幻境中的佛变的?还是原本就在这里的?到底有几个幻境? 更不可思议的是,为何师父会出现?师父怎么可能是我内心的黑暗? 先是根本不可能的佛,再是更不可能的师父,我怀疑黑蛟根本骗了我。 即使知道这里是幻境,握住剑的手,怎样都再挥不下去…… 我绝望得放下剑。 怎么出去?怎么救汐尘和瑛泽?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解脱不了,如何再去救别人?也许这辈子都困在塔里,黑蛟困多久,我就困多久,也许是他的又一个一万年。 我突然觉得累了,坐下来,浑浑噩噩。突然想着这样也挺好,即便是幻境,可有师父在这里,地久天长。 眼皮快要合上,即将睡去,顿时天地变幻。漫天海水将我湮灭,身上一个激灵,冰入骨髓的冷刺痛我每一寸肌肤,我挣扎着让头露出海面,可刚刚浮上来便被巨浪打入海里,再次浮出水面又一个浪把我击沉,反反复复,无止无休,沉不下去,也游不上来。即使是不会游泳的我,在命悬一线的时刻仍然抱有生存的希望和不甘。诡异的是,这片海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故意使我沉不下去,也不让我浮得上来,像在实施刑法,让我饱受折磨的同时也留存一丝意识,体会这无边无尽的痛苦。 归墟,天下海水汇聚之地,六界众生皆畏惧之地,也是天界关押重犯之地。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归墟不曾来过,可我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个地方,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时间。不断涌进嘴里的水呛得我快无法呼吸,心中那彻底的绝望仿佛一张漆黑的大网漫过整个归墟将我掩埋。我逐渐停止挣扎,闭上眼,任由海水折磨。心已死,身体的疼痛似乎也感觉不到了。 身上一点点暖和起来,刺骨的冰冷得以延缓。我睁开眼,柔和的淡紫色的莹光包围着我的全身。 紫晶佛珠!我的紫晶佛珠! 翠绿的竹林,四季如春的竹山,一脸傲娇的汐尘,如沙漠般却有一汪清泉的邱如山,热闹的人间集市,冰冷的紫衣少年,月光下绽放的玉净青莲,有着书房和小庭院的温馨的竹舍,一杯飘着青莲香气的清茶,一个白色的清寂身影…… 一幕幕、一幅幅,好似画卷浮过我的眼前。这才是我所拥有的生活!我的现在和自己掌控的未来! 我握住佛珠,稳定心神,一边默念除幻咒语,一边举起灵剑倾注所有法力奋力一挥。归墟海水顷刻倒退、天地互换乾坤颠倒,我又站在漆黑的八重幻境塔。 第十一章 汐尘和瑛泽正躺在离我不远处,身上都负了伤,我冲过去呼唤许久不醒,想着幻境塔是难以层层突破了,横下心来,将紫晶佛珠缠绕在灵剑上,打算拼上全部灵力再搏一次,死了便死了,豁出去了! 正要发力,我们三个脚下一空,坠了下去。 摔得七荤八素地爬起来,发现我们已回到黑蛟的室内。 “心理素质挺过硬呀,小姑娘。有趣,有趣。看来果然还是忘忧比较好,我这个老人家都有点佩服你。”黑蛟自嘲的笑了笑。 我警惕地看着他,不知他又想怎样。 “你莫怕,逗逗你们罢了,年轻人不要跟我们老人家斤斤计较。如此漫长的时间,我实在是寂寞得很啊!” 他垂头长叹一声,可眼角藏有戏谑。 “你如何才让我们走?” 金色柳叶眼一瞥。 “你选择过去?还是将来?” “什么?”我愣住。 薄薄的嘴唇轻笑:“奇怪了,你赴险,他怎么还不来?” 又一句莫名的话。 我想这黑蛟常年被关押此地,脑子真是给关出毛病了。 看我干瞪着他不做声,他稍微正了正脸色。 “把你的灵剑留下来让我玩两天,我便放你们走。反正你的灵剑还是在我的八重幻境塔里才炼出来的,就当感恩吧,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会为难你们小辈。” 我还未驳他的话,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娑罗,你还真会倚老卖老。” 师父!我惊喜地转过身去。 仿佛过了一个轮回之久。我望着不远处,就站在那里的师父,身上一直紧绷的弦砰然断开,心中万般感受如江河奔泻而出。身心顿时放松下来,各种情绪涌在脸上,既想微笑又忍不住眼眶含泪。 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依靠。 黑蛟的金眼笑意盈盈:“我就知道,有她在的地方,必定有你。还是老样子。” 师父漠然:“玩笑开得过大了,你也还是老样子。” “知道你心疼,小姑娘的灵剑我是断然不敢留下的,可不这么说怕是你都不会现身呀,你都多久没来看我了。”黑蛟似有一脸埋怨。 “这次玩的有点大了,你也体恤体恤我花了这么多的心思做了一个法器。好不容易等了几千年才等到有人进去解解闷,就不要生气了。” 黑蛟竟讨好似的陪着笑脸跟师父说道。 “她心里的念,你可看到了?唉—” 转而一声长叹,唏嘘不已。 师父表情冰冷,不予理会,看向我温和地说:“我带你回家”。 我正要说好,黑蛟忙道:“莫急!莫急!老友许久不见,坐坐再走嘛!来都来了,哪能不喝杯茶叙叙旧。今日事,我给你赔礼了。” 说完朝师父恭恭敬敬作了个长揖,又朝我也作了个揖:“给小姑娘也赔不是了。” 师父神情缓和下来。 “娑罗,看来你在这里也不是终日无事可做”。 黑蛟携师父坐下喝茶,我在远处查看汐尘和瑛泽的伤势。 如此看来,师父和这黑蛟竟是旧相识,我心里暗暗讶异。 只听黑蛟问师父:“你日后作何打算?可是有了长远安排?” 随后苦笑一声:“莫要蹈我覆辙”。 “便是有此决心,才会有今日一见。缘其因,得其果。我已做好打算。” “今日见到她,我便知道你的心境了。保护好自己所珍视的,无论佛魔,终不愧于心。从前你还曾劝过我……罢了……不要在日后漫无止境的时间中,徒留后悔。” 夏日的午后,微风吹拂的竹林沙沙作响,几声蝉鸣高高低低。 我躺在床上回想着黑蛟娑罗跟师父说过的话。他要师父保护的是什么?会后悔的是什么?如师父这般超脱的人,会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亦或是人?”她”指的应当是我,我跟这些又有什么因缘?我和师父相处的日子也不算很长,可娑罗好似很早以前就知道我,他都这么老了…… “咚!”一块石子从窗外飞来砸中我脑门。正苦思冥想的我一个鲤鱼打挺,愤愤然想都不用想便知是谁。 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窗外:“汐尘你又活过来了是不是!胆敢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忘恩负义的臭马!” “你又没受什么伤,还赖在床上这么多天,乘机偷懒,才刚刚炼成灵剑就自满懒惰起来,你师父对你也忒宽容了些。” “我勤奋的时候你又没看见,我正在思考很深奥的问题。” 汐尘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能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你能知道自己现今的岁数都不错了!” 一语击中要处,我垂下眼帘抿嘴不语。 汐尘顿了一下。“其实,那日从塔中出来后我是有意识的,只是乏困不愿醒来,你师父和黑蛟的对话我隐约也听到了一些。” 他停了一停,又说:“你师父修佛,你也知道万事随缘,黑蛟说的种种似乎和他们的过往有关。往事如烟,终将散去,不必对过去的事太执着,未来也很漫长,都由你自己走出你想要的模样。” 眼底不禁浮起一层水雾。不愧是相识多年的唯一的伙伴,真正说到心里去了,没曾想汐尘竟是个这么会安慰人的。 我很是感动地抓起汐尘的袖子,正想抹两把鼻涕,他却突然正色道:“我们从极渊出来时,你有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一个人?” 我一愣,他不说还未曾想过,这么一说,好似有点印象起来。那日跟师父从极渊返回时,远处似乎矗立一白袍身影,因海上雪雾交加,人影若隐若现,难以明显分辨,我也顾不上细看。 “谁?” “如没看错,应是北海龙王敖顺。” “咦?瑛泽他爹?被他发现了?他怎么不抓我们?” 汐尘鄙夷地看我一眼:“你师父可是说抓就抓的吗?他也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既然是他,为什么不把瑛泽接走,任由我们带他回来?” “他们家的人,全都一副德行,谁能知晓他们的想法?要不怎么是掌管北海的?” 我赞同地点点头。 突然想起一事,责问汐尘:“你这人也太傲气了点,瑛泽的朋友随意激你一下,你就冲动起来,都八百岁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这不单是我个人的事,这是龙族和水马族的事,他们龙族一向高人一等、专横跋扈……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上巳节后……” “上巳节你喝醉了后,你师父脸色极其难看,一把将你从我怀中抢了过去,还跟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抱着你就走了。奇了怪了,你师父不也是男的么,虽然他是个出家人……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喝酒!” 自己转移话题还敢凶我。我忽又想起一事,笑嘻嘻地对汐尘说:“这次,可是瑛泽带着我去寻你的。” 汐尘脸上一阵白。 “别指望我去谢他!我又没让他去!” “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他好像不似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冰冷。” 我还欲调侃汐尘几句,这家伙的傲慢劲又上来了。头一扭,驾云而去。 第十二章 此次极渊之行不易,却无意中将灵剑炼成,我虽有诸多疑问,但仍有按耐不住的兴奋。练剑更加勤奋了,果然与竹棍比起来,由自己身体一部分所化成的附有灵力的剑更加威力四射。我忽觉功力提升了一倍不止,心里飘飘然,前日汐尘来去匆忙,忘了给他显摆我的灵剑,只得下次。师父这边,我总算取得小小的成就,内心有个安慰。 这日,师父站在一旁看我练剑,一套剑法练习完毕,他道:“珞儿,灵剑皆有名字,你的灵剑亦有名,想好名字了么?” “不曾想过,请师父帮我取个名字吧。” 师父看着我手中的剑,娓娓道:“你的剑,名—玉痕。” “玉痕—好名字,很好听,感觉有点耳熟呢……”我也看着自己这把通体雪白莹亮的剑,觉着这名字听起来似乎有点伤感。 师父看向我,双唇微张了张,没有说话。 我正欲练习下一套剑法,师父又道:“珞儿,明日起带你出去游历可好?” 我剑一收,惊讶地看着师父,两眼顿时放光。 “好!师父,我在竹山这么多年,从没出去游历过,我们去哪?” “我们先去一个旧友那里,东海扶桑。” 即日启程,还未来得及跟汐尘说,只匆匆忙忙收拾了简单包裹便随师父去了。 我心情大好,欢脱的如同一只蝴蝶,在香气满溢的花丛中翩然翻飞。虽然不知为何走得如此匆忙,许是有何原由,师父不说,我也不问,高高兴兴地跟着走就是了。 随师父驾云,日行千里,转眼间不知飞过多少山河湖泊,即使如此,在第十日的日落时分,师父终于停下,“到了”。 我们来到地方可真远啊,随瑛泽去过的北海极渊,我原以为是世上最远的地方,可跟这里比起来,不过一小半的路程。 降下云头,一片蔚蓝的汪洋中镶嵌着一座小岛,一株古老高大的扶桑树占据整座岛屿,仿佛此树自海底长出,靠近细看,树上竟坐落着几处宫宇,树枝间祥光笼罩,仙气缭绕。 我们降落在中间一座最大的宫宇前,须臾,缓缓走出一婀娜女子。 嘴巴张大太久,衣服上好像有滩口水印记,赶忙抹两下嘴角,正了正神态。惭愧,第一次见面,便给师父丢脸了。 云裳如淡紫霞光,如瀑青丝散落肩上,容貌如梦般美而不真实,仿佛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幻影。 “想起我这个老友了?” “少婴。” 路上师父跟我略说,东海扶桑少婴乃是虹精,是迄今存在的唯数不多的上仙之一,我原以为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眼前所见竟是惊世绝艳。不过她和娑罗的年岁都很大,与师父是旧识,师父必定跟他们差不多,也丝毫不觉老。 正胡思乱想间,“小狐狸,我们还是第一次见,让我好好瞧瞧。啧啧!好一双魅惑之眼,秋水盈盈,顾盼生姿。漠心,把她放我这儿,多陪我些时日,我来帮你保护她。” 嗯?为什么要保护我?我没犯什么事呀?心下这么想着,可我盯着眼前说话的人,眼睛又挪不开了。 “姐姐,你真美!”我由衷赞叹。 “呵呵!漠心!她喊我姐姐呢!小狐狸我喜欢!嘴巴这么甜!” 她拉起我的手领我们往殿内走去。 各种精美糕点、蜜饯、香茗堆放在我眼前,少婴热情地一一递给我。 “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跟我说,在我这不比跟你师父,好肉好酒通通都有,咱不吃那素的,今儿晚上我好好款待你。” 我也不客气,左右开弓吃得不亦乐乎,嘴巴含糊着直说:“谢谢姐姐。” 一旁默不作声的师父发话了:“少婴,机缘巧合,不久前我见到了娑罗”。 迎面一袭冷风,少婴的云裳霎时变成一团乌云般漆黑,四周空气骤冷,双眼如同万年玄冰。 我一惊,嘴里一块桂花糕”啪嗒”掉落地上,吓得我小心脏突然跳到嗓子眼。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转身,漆黑乌云飘然消失。 我怔怔看着师父,心想,她果然是虹精,似彩虹般变幻不定。 师父却不以为然地淡淡笑道:“没事,少婴就是这种性子,相识久了便习惯了。” 第十三章 我内心更惦记着晚上的好酒好肉到时哪里寻去,主人都气走了,偌大的厅堂晾着我和师父两人大眼瞪小眼。 师父泰然道:“走,我们先去客房歇息,路上这么些天,你肯定累了。”说罢熟门熟路地带我向厅后走去。 我边走边小声八卦问:“师父,少婴姐姐是不是和娑罗有什么渊源?她为何一听到名字就如此生气?” “大人的事,小孩子就不要多问了,几万年前的旧事,不用再提,情感之事知道多了对你也不好。” “我怎么着也有个几百岁,不是小孩子了……”心想莫不是师父一直把我当小孩?嘴巴撅的老高,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又在想师父肯定会说我们修行之人要清心寡欲,远离情感之事等等。 “是啊,怎么有时还是会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你年幼时呢。”师父含笑的目光柔和温暖起来,抬起的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我竟在这目光中感受到了满满的宠爱。这也是一种情感吗?这个瞬间让我感觉有些不真实,却又有丝丝的怀念。 话毕,师父微微愣了一下,恢复寻常,带我至一间精美客房:“歇会吧,我就住旁边的房间,不必担心少婴,稍后她就好了。” 我倒在床上蒙头就睡,驾云多天,确实累了,醒后做只纸鹤给汐尘带个话,告知他我出来游历了。 “我与师父出山游历,未知归期,放心、勿念。”写完将纸折成一只鹤,施了咒语让鹤飞去汐尘那里。此话想了许久该如何写,觉着‘勿念’似乎有些多余,他即使几月不见我,好像也不会‘念着’。我才修成人身不久,能看懂师父满屋子的书都不错了,不怎么练过字,更别提写书信之类,能写出这个小字条已是不易。我心里还有点小小的成就感,想着日后可以多写几个字上去,全当练习。 “仙子可睡醒了?少婴上仙请您去用晚膳。”门外响起一清脆声音。 嗯?仙子,我环顾四周……恍然道:“就来就来!” 树梢已挂银钩,银河直落天际,扶桑的夜晚别有一番景色。 还未走到饭厅,就看少婴笑盈盈地快步迎来:“小狐狸!快看看我都给你准备了些什么好吃的!香酥鸡、麻辣鸡、叫花鸡、红烧鸡、清炖鸡……”我暗自惆怅,莫非普天之下都认为狐狸爱吃鸡且只吃鸡是永久规律么……虽然看到一大桌的肉一开始还是很兴奋的。也不禁想,师父说的果然没错,到了晚上,少婴就跟没事人似的。 我强忍住嘴里快如瀑布般喷出的口水,慢吞吞说:“谢谢姐姐,那个,我随师父修行,呃,还是吃素为主”,边说边用余光偷偷瞄师父。 “我这儿不讲究这些,酒肉穿肠过,修行在个人。素的嘛,也有。”少婴从一堆盛满鸡肉的大盘子底下翻出一小碟青菜,放到师父跟前:“看,我给你师父备了的,他原本就吃与不吃都一样,不亏待他。”说着又拿起一坛酒:“好久不曾有客到访,我特地拿出珍藏多年的紫椹酒,痛饮一番。” 我更加犹豫又略带小期盼的眼神望向师父。师父有点无奈地轻笑道:“吃吧,你也该补充点营养了,少婴的紫椹酒是用九千年结一次果的桑椹酿成,其味甘美,你尝一杯即可。” “才许人家喝一杯,真小气。”少婴埋怨师父道。 “姐姐,我不胜酒力,多喝一点就醉了,容易出笑话。”我赶忙解释。 少婴莞尔一笑:“知道你听你师父的,好,就一杯。” 很久没吃过如此多的肉,虽然都是鸡肉,却因每道菜做法不同而口味各异,各个都是绝世美味。我吃的狼吞虎咽,形象二字早已跑去九霄云后。再喝一口甘香扑鼻的紫椹酒,香醇润口更甚凡佳酿间百倍,不由多喝了几口,脸颊即刻微红。 手中的酒杯霎时被师父拿去,“酒不是一口口灌着喝的”,碗里被塞进一只大鸡腿“吃点东西,压一压”。 看着被没收的半杯酒,有点不舍:“师父,我一杯还没喝完呢。” 却见师父竟端起那半杯酒一饮而尽,我惊讶的头脑瞬间清凉。 “天啊!漠心!几万年了!我第一次见你饮酒!”少婴尖叫到。 “师父你没事吧?!”我急了。 “别担心,不饮酒不代表不会饮酒,你师父何等功力,只怕灌十几坛子下去都无碍。”少婴笑道,“漠心,你也忒心疼小狐狸了,你在这,她醉了又何妨?还怕谁欺负她不成?倒是你,破了酒戒。哈哈哈!有趣有趣!”她拍掌大笑起来。 我吓得身体僵直不敢动弹,师父竟因我破戒,这可如何是好,我这可是犯下大错了,直后悔不该贪杯。 “我何曾有过这些戒律去守?只是不想跟你们喝罢了。”师父轻描淡写地说道。 “呵!原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人。唉!我等老友的分量果然没法跟小狐狸比。” 师父偏过头去一副懒得理少婴的模样。 第十四章 东海扶桑的日子与在竹山相似,每日学习佛法经书修炼照常,我的灵剑炼成不久,师父多指点了一些高等剑法让我练习,只是在闲暇之余,会带我出去走走,领略扶桑的各处景致。师父说这株扶桑树是混沌之初,天地伊始即长出的古树,因而如岛屿般巨大,虹精一族便始于这里,虹精稀少,族人寥寥无几,至今师父也只见过少婴一人。偌大的宫宇,除了少婴,服侍她的仙女们也为数不多,故显清冷。 扶桑树上的宫宇皆是七彩琉璃瓦做顶、白玉筑墙,加上少婴清透玲珑的仙气笼罩,美轮美奂想必既是天宫也不过如此。扶桑树体高大宽广,行走其间与一般岛屿无异。生有许多奇花异草,师父一一为我讲解其功效,还带我看了少婴用来酿酒的紫椹树。紫椹大小如普通桑椹,色泽却晶莹通透如紫水晶,缀满树梢随风轻动好似能听到风铃般清脆的声音,灵动异常。 扶桑树下有一汪碧色清泉,师父说这是少婴的玉琼池,有疗养功效,助于修炼。我听闻心里痒痒,想进去泡泡试一试,这点心思自然逃不过师父法眼。“每日练完功课,可自来此处。”我乐得心思雀跃。 翌日起个大早,匆匆忙练完剑便直奔玉琼池,舒展了一下筋骨,变回狐狸身,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许久没恢复成狐狸模样,浑身泡在温热舒适的池水中,逍遥自在不知多少,我懒洋洋地浮在水面,尾巴也懒得动了,四仰八叉的随水波轻摆。逐渐快要睡着,突然一只手在揉我肚皮,一边揉一边还说:“好可爱的小狐狸呀,这是打哪儿来的?”我猛地睁开眼,一张妖魅似女子的脸出现在眼前,桃花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黑而湿漉的长发散在双肩,裸露着上身。天啊!是个男的! “你…你…你…”我结巴地说不出话来。 “咦?你这只小灵狐……奇怪,你另外的八条尾巴呢?”他的手又揉了揉我颈上的几根金毛。 我羞愤的浑身发烫,正欲一脚踢去,一个提拎我被拽进一个怀里。 白色熟悉的气息,我蜷缩在里面瑟瑟发抖。 师父看着那人,冰冷的目光如带着剑气,双手将我紧紧抱住。 我双目含泪地抬起头:“师父,我不会被占了便宜吧。” “一只小狐狸我如何占便宜”那人戏谑道。“此处长久不来外人,你们是?” 师父身上慢慢浮起一丝杀意,我从未想象庄严慈悲的师父竟然会露出这种气息。那人脸色骤变。 师父抱着我转身飞去。 那日过后我再不敢去玉琼池,只待在宫宇附近不敢靠近树干下方,生怕碰见那个长相不男不女的不正经男人,虽说他没见过我的人形,可若是碰到了,我还是会觉得羞臊万分。想想那景色秀美水温舒适的池子,我才享受了片刻不到,就无缘再见了,心里暗骂了那人不知几百遍,只得狠狠练功背课来泄愤。 却不想过了些时日,师父说近来的修炼进步飞速,实属少见。虽是受到了师父的称赞,我也不大高兴得起来。师父自是知晓原因,安慰我道:“我们出来游历的时日还长,世间之大,还有许多奇异仙境你不曾见过,每一处师父都会带你去,比玉琼池更甚的温泉也是有的。”我释然不少。 “师父,我们在扶桑也住有几个月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不想住这里了?想去下一个地方了吗?” “倒也不是…”只是,有点想念我的竹山了,还有汐尘。不知那个臭美的水马现在在做些什么,有没有跟瑛泽打架?自我记事起,一直伴在我身边的便只有他,邱如山离竹山不算远,他总时不时来照顾我。他在时,总觉着唠唠叨叨的嫌他烦,如今相离的久了,却有些怀念起来,仔细想想,确是如同父兄般的存在。 “师父,我们离开这么久,走得匆忙,不知玉净青莲开得怎样了,我也没来得及带些种子。” “玉净青莲是灵花,无人照看亦可自在生长,出发前我采了些莲子带上,一会儿交给少婴,给你做莲子粥。” 我的心如同被一颗小石子投掷中的水面,些许水花飞溅,涟漪微漾。 我和师父拿了莲子去主殿寻少婴,还没进门,便听见她的声音:“桑夷,又跑哪去鬼混了?还知道回来?老娘可不给你挡你屁股后面蜜蜂群似的仙女们。” 正好奇这冷清的扶桑宫还会有谁来时,只见少婴身旁大喇喇斜坐着一长相如女子的苗条男人。 我一头冷汗转身欲走,被师父一把拉住,轻轻牵起我的手朝他们走去。 我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可握在师父纤长的手指间,无比的踏实和温暖安定着我的心,仅仅几步路,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走过了几世轮回。 那人看到师父突然正襟危坐规矩起来。“原来姑姑有客人在,还未曾引见。” “几日前已见过,只是未通报姓名。”师父一如平时淡笑道。 少婴一脸诧异:“你们已经见过?桑夷,怎么你好像很怕他的样子?” 想是那日被师父的气息所惊吓,转而变得老老实实。 “漠心,珞儿,这是桑夷,你们喝的紫椹酒就是他这株老树结的桑椹酿成。” “原来是漠心法师,幸会幸会。我自小便听我们扶桑这位老奶奶上仙提到过您,佛门第一弟子,法力高深,盖世无双。桑夷见过二位。” 少婴恼羞成怒,一把揪住桑夷的头发:“说谁老奶奶呢?!几日不收拾上房揭瓦了?滚远点,一边呆着去,别教坏了珞儿。” 说罢又笑着拉过我道:“咱不理那赖货,午膳想吃点什么我让人给你弄去。” “谢谢姐姐,我师父这里有些玉净青莲的莲子,我们包莲子粥好吗?” “玉净青莲?”桑夷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佛祖所在灵山脚下的玉净青莲,我只听闻从未见过,我们木精一类甚是向往,小狐狸,粥也分我一点?” 我吓得后退一步,脸颊微红,厌恶地看着他。他那女人似的桃花眼朝我挤了挤。 师父侧身挡在我前面:“随意。” 桑夷顿时恭敬地躲去老远。 第十五章 “甭理他。漠心,我有事跟你说。”少婴正色道。 “扶桑常年冷清,大荒中无人惦念,这几日却似乎有点热闹,有龙族的气息出现在附近。” 师父一脸警觉。 “虽然这里和东海龙宫毗邻,你也知道,我和这个龙王的关系不好,但这气息不是东海龙族的,我辨别的很清楚。” 师父神色严峻,似在沉思。 “熬顺……” “你去极渊看娑罗时遇到他了?他如何知晓珞儿与你在一起?”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当时我和珞儿都在极渊……并未与他直接见面,临走时发现远处有个身影,应是他。” “来得还挺快。我已在扶桑布置好结界,外界察觉不到你们的气息。只是他是如何追到这里的?你可有跟灵山那边的人告知过动向?” “不曾,他与灵山也从无往来。”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知所云,只得出眼下形势不大好的结论,还跟我有关。 “他的龙子跟珞儿的一位朋友相识。” 听师父这么一说,我突然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瑛泽的父亲北海龙王。莫不是给汐尘的纸鹤被瑛泽发现告知北海龙王了?我和瑛泽不熟,和他父亲更不相识,找我们做甚?他们与我有何关联? “竟然这么巧?”少婴惊道。 我看事态严重,赶紧小声说:“师父,前几日我给汐尘传送了一个纸鹤报平安……” 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我紧张得脸颊通红,直冒冷汗。 师父拿起我身后的几缕发丝,放在手中轻抚。 “此次走的匆忙,忽略了你和汐尘道别,应走前告知他的,是我的不是。以汐尘和你的关系,怎会让他人截取纸鹤,且他行事周密细致,不会轻易透露你的行踪。无需自责。” 少婴看着师父拿着我的发丝的手,一脸意味深长,抿嘴微笑:“难得。” 又道:“你们暂且放心在这里住着,即便被他们察觉到了,也不必担心。虹族的东海扶桑,天庭都需承让几分,其他人更不敢造次,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胆。” 一顿饭吃的甚是安静。大家各怀心事,只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无人言语。唯有桑夷不老实得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偷瞧那个,再时不时往我这抛个飞眼。 我想心事想的频频被他打断,终于想不下去,瞪他一眼,开始同情起少婴。以桑夷的性子,肯定挨过她不少顿骂,或是打,都是自找的,搁谁都忍耐不住。 午膳后我和师父回居室休息,走了没几步,袖子被人轻轻拽住。 桑夷一脸讪笑拉着我后退几步,与师父拉开距离,在后面慢慢走。 他悄声道:“你们跟哪边的龙族有过节?我家姑姑与邻居东海龙王敖广不对付,你们是跟哪个?看来龙族得罪的人还不少。” 我懒得理他:“不知道。” “跟你有关的事你怎会不知道?说来听听嘛,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咱俩是一边的。” 不想理他是一回事,跟我有关的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个所以然又是一回事,心中也挺郁闷。 一把甩开他,跑上前跟上师父。 少婴和师父这几日颇为忙碌,二人似有分工,各自负责扶桑结界守卫的一些事情。师父不与我说明,不愿让我忧心,他的顾虑和照顾我都懂,我便乖巧的不去问。可是被蒙在鼓里且什么也帮不上的感觉使我很不好受。 这日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睡,心中愈加憋闷,起身走出门外透透气。 清冷的月辉洒在树梢上,渡上一层白色的光。几点萤火在枝叶间飞舞,划出幽绿的轨迹。晚风微凉,吹拂过我的脸颊,带走心中几丝烦闷。 “珞儿。” 师父轻声唤道。 恍然间,这一声呼唤彷佛穿过了千年的时间传达到我这里。 我缓慢转过去,眼中微光闪动,凝视着他。 “师父。” 师父神色凝固片刻,转而道:“珞儿,睡不着吗?” “师父,我心中有事,很多事……想问,也不想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不想让不好的事触碰到你,我只希望你能无忧、幸福、平安的活着。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你,我已不敢……我会保护你,尽我所有保护你。珞儿,你信我吗?” “我信。师父,你是我最相信的人。可是,我不想总是被你保护着,看着你一人承担所有的事情,我努力修炼,拼命练功,就是为了能尽快独当一面,能成为你的骄傲,能与你并肩作战,能与你站在一起……我也想保护你……” 声音逐渐哽咽,鼻子酸涩,水雾浮上眼眶。仿佛多年的苦涩和所想,全盘托出。 夜幕下,师父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化为如水月光,蔓延开来。 “珞儿……” 师父深吸一口气,双目合上,微风吹动的发丝拂过冷俊似玉的脸庞。 许久,师父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我。 “对不起……” 第十六章 事情的详情虽然还是没弄清楚,可我的心情松快不少,师父也不似前几日那样紧张。既来之则安之,随遇而安,我已不执着于事情的本身。认真修炼提升功力,让自己变得更为强大才是正事。 加上还有一个总爱窜出来,没心没肺瞎捣乱的桑夷在一旁闹腾。 这个桑夷,真是越是不想见,越是总相见。 偌大一个扶桑宫,走哪儿都能看到他不正经的影子。温习经书时,头顶发间突然长出一株小青藤来,坠着一颗紫色的桑椹在我眼前晃呀晃;练剑时,我一个跃起转身挥剑刺出,一张娘炮脸瞬间出现在前方,整个人悬空倒挂着朝我做鬼脸,情急之下躲闪不及,我差点将自己甩出扶桑大树;月圆之时,我站在大树最顶端的叶子上采补月之精华,一个妖娆的绛色身影飘飘忽忽钻出来模仿起我的样子。我着实心烦,宁可放弃吸取月华,欲回房去。 “珞儿,你躲什么呢?你看,这么冷清的扶桑宫,除了我姑姑和你师父两位老人家,和寥寥几个仙子,也就我跟你年纪相仿些,同龄人好交流,你怎么见到我就一脸不高兴。在玉琼池初见时你是狐狸真身,我也没把你怎么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 果真是个不正经的,脸皮如此厚,汐尘与他相比,都不知被衬托的谦逊多少。 “谁跟你年纪相仿,你九千年才结一次果子,起码1万岁都不止,我才几百岁,你不要老牛装嫩。我师父不老!你才老!” “呀!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你和你师父真像,冷冷清清话不过半句。你们佛门弟子是不是都这样?” 我瞪他一眼,又要走,他拦道:“你才几百岁?不对呀,我看你的灵力远远不止,那你究竟有几百岁?” “……”我语塞。 更加郁闷,尽挑人家短处问。 他指着我手腕上的紫晶佛珠:“你这串佛珠的灵力至少也有一万年以上,小狐狸不想跟我说实话?” “我多少岁凭什么告诉你?不懂礼数!” 不想跟他胡搅蛮缠,只想赶紧避开此人。 “不问、不问。珞儿,近日你师父和我家姑姑到底在忙何事?龙族和虹族是不是要打仗了?龙族人数众多,虹族人少,不过有你师父帮忙,你师父可是灵山的人。你说哪边赢?” “其一,我姓白名珞,与你不熟,你只可唤我全名;其二,我与师父只是出来游历,顺便拜访他的旧友,其他族类之事一概不知,仅此而已。天色已晚,我要回去休息了。” 长得似女人,内心也八卦,我已跟他浪费不少口舌。 “我知晓你师父是她的旧相识,我还知晓一万两千年前,有个名娑罗的黑蛟精也是她的旧相识。” 我脚的步顿时停住。 “你可曾听你师父提起过这个娑罗?”他瞧我似乎对这个话题提起了点兴趣,故作神秘道:“姑姑和这个娑罗的关系可不一般,传闻她这时好时坏的性子也是因他而起。” 我终没忍住,回过头,感叹着自己这一颗也爱八卦的心。 第十七章 五万七千年前,东海扶桑还不是这么冷清,虹精一族皆生活于此。宇宙鸿蒙,创世天神盘古将天地分开之际,山川湖海陆地伊始形成,四海之一的东海出现了一座岛屿,一株巨大的扶桑树据岛生长,从岛屿下方的海水中横空生出两道霞光万里的虹,一雄一雌,直冲九霄横跨整个东海,而后这两道虹化为精灵居于扶桑树上,建了扶桑宫,经一万年的修炼逐升为上仙,这二位既是虹精的始祖,后被族人称作父神母神。再后来每隔千把个年头便从海底生出一双虹精,皆为异性,结为夫妻共同生活,人数虽不多,扶桑宫却也渐渐热闹起来。 这一日,又到了东海出虹精的时辰,族人们翘首以盼。 金乌高悬,吉时已到,两道七彩虹光从海底喷射而出,划过天际,照亮整个东海,惊得海中水族都争相浮出水面观看。过了一个时辰,两道虹化为幼男幼女降落扶桑宫。出身即为仙体,在虹精一族里还是头一次,父神母神大为欣喜,即刻派出请帖邀请大荒众神仙们来赴这两个新出生的虹精的生辰宴。他们要让整个大荒都知道,虹精一族诞生了两个天资禀赋的小仙娃,不久未来的上仙和下任族长。 这幼女名少婴,幼男名琈招。 第一个到的是邻居东海龙王。龙王携一家老小带了株千年深海红珊瑚树前来祝贺。同处东海,两族相识已久,关系很是不一般,老友送此等贵重贺礼,自是乐得合不拢嘴。龙王看着两个新生出的小娃,不停点头赞叹道:“仙资不凡,灵气卓绝,一双璧人。若不是因你们虹族的规矩,我定让我小玄孙娶了这女娃。” 少婴和琈招被族人寄予厚望,自小便进行修炼,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少婴活泼好动口齿伶俐,琈招沉稳安静少言寡语。二人不负重望,修为日益精进,速度之快远超其他同族。 原本平平稳稳相安度日,少婴二百岁这一天,突发奇想,独自一人跑出东海扶桑见世面去了。 少婴随意得到处飞,飞至一座不知名的山上,见此处绿草如茵,花团锦簇,古木参天,甚是喜欢,落在一粗树枝上。飞了许久觉着累了些,一屁股坐下去。“哎呦!”少婴噌地弹了起来。原来此处正好盘了条小黑蛟在睡觉,突然被少婴重重压住,本能地一口咬了上去。 “哪里来的小妖?感在本大爷头上撒野!”小黑蛟直立起上半身,尾巴嘶嘶作响。 少婴勃然大怒,拎起小黑蛟的尾巴拼命晃起来。 “你胆敢说本仙是妖?!你这黑秋秋又瘦又小的蛇才是只小妖!” 小黑蛟被晃得七荤八素,还嘴硬:“小虹妖看清楚,本大爷是蛟,不是蛇,这都分不清还自称仙,不嫌丢人!” 少婴停下,凑近看了看,头上果真有两只刚长出来的黑色的新角,看来也是修炼没多久的。 小黑蛟乘着她停的这会空挡,张口对准鼻子就要咬过去。少婴慌忙把他猛地一甩,只听空中飘去“哎呦----”一声惨叫。 原本美好的心情就此破坏,少婴已无心欣赏风景,找个舒适处施法搭了一间小茅屋,暂且住下。 夜里,少婴去河里摸了几尾鱼在茅屋外烤,香气扑鼻。 “刷刷刷”草地那边传来滑行的声音。 少婴回头,看见白日里的小黑蛟在远远观望,嘴边流着亮晶晶的口水。 “过来吧!”少婴很大度的说道。 小黑蛟箭一般的速度窜过来,“反正这也是我的地盘,你不打招呼就来,我也不计较,那我就不客气了。” 明明是打不过我,少婴心想。 小黑蛟变幻成一黑衣少年,金色双瞳,白皙面孔,如墨发丝上斜插两根黑玉簪,黑亮剔透很是好看。少婴不由脸微微一红。 “原来你已修炼成人,想来也有个几百岁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娑罗,二百岁,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你可是从东海扶桑而来?” “我叫少婴,你怎知我从东海扶桑来?” “扶桑出虹精,整个大荒都知道,你们这一族人数稀少,从不曾听闻有虹精离开过东海,你是偷偷跑出来的?莫非是跟人私奔吗?” “瞎说什么呢!见过一个人私奔的吗?” “啊!我知道了,你被情人爽约,遭到了背叛,所以脾气才这么差。”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都从哪听来的?” “戏文上经常这么写。” “……”少婴不曾看过什么戏文,只觉得这小黑蛟虽跟自己一般年纪,脑子却有些不正常。 “我不是偷跑出来的,是光明正大出来的,我们东海扶桑也没有禁止虹精外出。我是想出来看看外面是怎样的,长长见识,增加阅历,有助于早日修成上仙。” 娑罗一边大口咬着鱼肉一边点头道:“有想法。我再修炼八百年即可入海成龙,而后飞升龙神,去西方灵山如来佛祖那里列位天龙八部,这是我的终极目标。” 理想无比伟大!少婴惊讶,这条小黑蛟还挺有志气的。 少婴在此处不知不觉停留了百年有余。此山名毕山,帝苑之水源自这里,其水中盛产水晶和琈玉,品质皆为上乘,偶有别处的神仙们来采玉,少婴结识不少。因性格开朗、勤学好问,与众仙们相互交流功法心得,修行也大为长进。与东海扶桑处联络,告知现状,家族那边倒也安心,且不催她回去。 娑罗赖在她茅屋处,日日与之作伴,说是互为督促才能进步得快,有竞争更加有动力云云,弄得少婴到后来竟觉着,倘若自己哪天走了,这小黑蛟是不是就停滞不前,修行生涯至此而终了。 有时少婴也会想起琈招,折一道虹做信,告知自己现在修行到什么阶段了,遇到哪位神仙了,学会什么心法了,再问其近况,每每收到回信皆一两个字:“好”、“还好”、“已知”。少婴想想琈招那个性子,也气不起来,估计他也是瞅着自己好歹是一同出生的发小,才有个回信,只是这写一两个字的精力,还抵不上施法折虹做信所耗的精力。 信里一直没提到娑罗。 开始时没想到娑罗赖着她的茅屋不走,一赖还赖了百多年,后来想着怎么着也算是知交多年的道友了,还是跟琈招提一下。 这封信送出的第五日,琈招来了。 娑罗正在收前几日晒得咸鱼干,一回头,瞧见一灵气呈七色玲珑幻彩的身形修长的男子站在院子里,清新俊逸。和少婴相同的气息与气质,应是她的族人。 娑罗抱着收好的鱼干,招呼道:“你是来找少婴的吗?她在后面练功。先进屋,我给你沏杯茶,你稍坐会,我去叫她。” 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模样,带客人参观屋子,给客人沏壶热茶,还陪着说说话。 “少婴喜跟人往来,常有修行之人前来拜访,请问阁下是?” “琈招。”清清泠泠的声音。 “啊!你就是琈招!我常听少婴提起你,她说你俩一同长大,亲如兄妹。” 琈招双眼微动了动。 娑罗继续热情地说:“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毕山是我的地盘,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不要跟我客气,少婴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 琈招正要问:“请问你是……” “我给你唤少婴去!”娑罗一溜烟跑得没影。 “琈招?你来了?”少婴惊讶的看着屋里的人。“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扶桑呢。” “父神让我出来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你这里还颇有生活气息。”琈招看了看案上的咸鱼干。 少婴笑道:“此处物资丰富,与扶桑有众多不同,我本来又是个贪吃贪玩的,不知不觉便在这里久住了。” 娑罗殷勤地倒杯茶递给少婴:“今日练了许久,累了吧?喝点茶,歇息歇息,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这是怎地了?如此勤快?生病了吗?”少婴甚是诧异,平日里还总是一副大爷的派头。 琈招的眉头不露一丝察觉的皱了一下。“少婴,这位公子是?” “他名娑罗,是帝苑之水的河主,与我们同岁。”少婴又小声说:“他自个自封是整座毕山的山大王。” “什么叫自封?我本来就是!”娑罗一边热火朝天地翻炒着一锅菜一边嚷嚷着。 第十八章 琈招在毕山住了些时日,发现只要单独和少婴待在一起不超过半个时辰,就能看到娑罗舔着脸借各种理由凑过来搭话,少婴也从未表现出不耐烦,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条厚脸皮的小黑蛟,琈招虽偶尔觉得不妥,面子上到始终挂得住。娑罗私下却想,此人话说出来办事,怎赖在我这许久也不走,不见他办个什么事。 一日,娑罗见少婴和琈招在河边散步,正朝二人走去,听见琈招道:“快到五百年岁整,你知道我们的族规,需提早回去准备了。”少婴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我出来修行的时日不久,正有长进中,况且毕山多有各路神仙往来,相互交流学习的机会也很多,不似我们扶桑那边清冷,我想着等修为上一个境界后再准备此事。” “父神母神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琈招,你也想先修到上仙后再考虑吧,我知道,你待我只是亲人般……” 二人见娑罗走近,都不再言语。娑罗见琈招神情略有复杂,倍感讶异,原以为此人脸上只有一个表情。 翌日一早,琈招已悄然离去。娑罗问少婴为何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人了,少婴只道扶桑那边还有急事,走得匆忙。 娑罗私下高兴起来,这琈招长得还有点俊俏,虽跟自己相比还差了那么一丢丢,却也有点威胁感,走了好,走了好。 娑罗在少婴面前有点自大、耍赖、娇气,可自己修行练功丝毫不马虎,很是勤奋认真,暗地里以赶超少婴为目标,觉着自己一大老爷们,仙法等级怎可低于一同龄女子,时常躲在河底山林深处偷偷用功。 这日在河中修炼,忽见一束佛光照耀,仙气澄灵,娑罗高兴地立马窜出。 “漠心,你来了,好久不见。” 漠心淡淡微笑:“难怪你的这座山虹光闪现,原来是和虹精做了邻居。” 娑罗兴致盎然地跟漠心讲了少婴前前后后的事,也提到了琈招,说打算过些时日带少婴一起去灵山拜访他。 漠心看着他神采奕奕的脸庞,亮如星子的眼睛,静静地对他道:“你可知虹精自古以来的族规?” “族规?什么族规?我记得有次听琈招也提过一个什么族规。不过少婴未曾跟我说过。” “每对一同降生的虹精到五百岁时必结夫妻。” 娑罗楞了一下,想起那日在河边听到少婴和琈招的对话,谈论的应与此事有关。 “哦,少婴短期内并无外出的打算,这次琈招来,她也没跟着回去……要结…就结吧…反正是他们族内的事…我看少婴对琈招好似并无男女之情…琈招一直面无表情的,貌似也没有…” 娑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没有感情的两个人,也要结为夫妻吗?” “虹精一族无一例外。”漠心依然平静却一字一顿道。 “唔……”娑罗低吟片刻,转而装作毫不关己的模样:“走,漠心,难得来一回,我带你去见见少婴,虹精你还没见过吧?” 还未走近茅屋,就听娑罗大声嚷嚷:“少婴!快出来!我的一位挚友来了!他可是从灵山来的!” 少婴想娑罗吹牛,他上哪儿去结识灵山的高人,出来一看,还真是佛光笼罩、气度超凡。 娑罗与少婴介绍漠心,原是儿时淘气,跑去灵山玩耍,结果功力不佳无法承受灵山仙气,差点被震破五脏六腑,亏得被漠心及时捡起护住,带出灵山方得保命,那时的漠心还是个小少年,已在佛祖门下修行,功力不浅。二人因此相识结为好友。 难怪娑罗的终极目标是升为灵山的天龙八部,佛门因缘由此而来,少婴深以为然。 三人谈佛论道十分投机,少婴对漠心很是敬佩,觉着娑罗这样一小顽童似的人物竟然与内敛高深的佛门弟子相识交好真乃缘分,又想人与人相遇相知皆因缘分,自己与娑罗的相遇亦是一种缘分。缘从何而来?上苍早已定好的吗? 漠心临走前,对娑罗道:“方才想起,我在灵山脚下捡到一只九尾小灵狐,通体雪白、憨态可掬,养些时日,不久也将修成人形了,待你得空来灵山时,与你认识。” “漠心,我发现你还真跟小动物们有些缘分,总能让你捡了去。好!我日后定去讨教讨教,看看灵山长成的小灵兽有没有我厉害。” 漠心苦笑:“你这有了几百年修为的大黑蛟跟一只刚刚修炼成形的小灵狐比试,好意思得很。”又颇有深意地道:“娑罗,漫漫修行,为之不易,化龙之日历经雷劫,还需谨慎。世间之事,有炫如烟花,转瞬即逝,平常看待,无失无忧。” 娑罗点头不语。 漠心走后的几日,娑罗颇有些坐立不安,少婴觉着奇怪,但不见他主动说些什么,不似他平常的性子,顾而不好直接问。这样欲言又止的揣测了一阵子,却收到了母神的来信。信中说外出的时日已久,家里族人亲人甚是想念,尤其她和父神很是挂念云云,务必让她回去一趟。信里并未提及什么要事,少婴却心事重重,她知道,此次回去后,何时能再出来就未可知了。 少婴思来想去,决定如实告知娑罗。 “好啊,你出来这么久了,是该回去看看,别忘了给我带些你们扶桑的土特产,我爱吃肉,你是知道的,有啥美味的肉干记得给我捎上。” “娑罗,此次回扶桑,不知何时能再出来……” “啊?你不会如此小气,连肉干都舍不得给我带,就躲着不回来了吧?你要实在舍不得也行,那就带些桑椹果吧,我可以用来酿酒,我前几日还打算烧几个陶罐来酿酒呢。” “娑罗……” “上个月还有两位南海来的散仙说是要请你帮忙炼玉,你可别忘了,你在这里结了不少仙友,你不在了,人家找上门来,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 “娑罗,我已经五百多岁了……” “我也是呀,我们同岁嘛,还年轻得很,我们如要修到上仙,起码还得九千年,你还需在这好好历练历练,等我化龙后,我们也可以去大荒外游历修行。” “你可知我们虹族自古以来的族规?我此次回去,父神母神定是筹备我和琈招的婚事……” “……”娑罗愣住,即使装作不知,该来的也还是会来。 沉默许久后,娑罗拔下发髻上的两支黑玉簪中的一支,递给少婴:“这是我头顶的角所炼化而成,自修行之日起,即开始修炼两角,亦可化作长剑使用,你收下这支,当防身用。” 少婴接过黑玉簪,晶莹润泽,古朴修长。嘴唇微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紧紧地握住簪子,如视珍宝。 第十九章 少婴走的那日,天气原本晴好,却霎时黑云密布,遮住了毕山上方整个天空,清澈的帝苑之水变的浑然漆黑,水中所产的水晶和琈玉皆为墨色,整座山里皆浸染了娑罗的法力,随之心境发生着变幻。娑罗的法力已如此之深,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已是真正的毕山之主了。 他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茅屋里,这间还留存着少婴灵气的屋子,满屋都是她的气息,她的身影…… 娑罗就这样独独坐了七日。 她不能出来,我可以去呀!娑罗顿时灵台清明,化为黑蛟朝东海扶桑方向飞去。 飞行了十几日之久,娑罗到达东海上空,远远地便望见了一株自海底长出的大树,虹光笼罩,仙气缭绕。想必这就是扶桑了,按住云头,降了下去。扶桑枝干粗大宽广如平地,可娑罗化为蛟时身形巨大,降落时尾巴一收,扫过几处枝叶,只听‘哎呀!’一声,似是撞倒了人,忙跑过去看。一身着七彩霞衣的长发仙人正头朝下脸贴地、四肢伸展的爬在地上。 “对不住,对不住,小仙初到此地,路不熟,鲁莽了。”娑罗赶忙扶起此人,只见此人清雅脱俗、灵气浑厚,似有上仙之姿,肯定年纪不小了。 “这位大叔,请问扶桑宫怎么走?我有两位好友在此,特来探望。” 父神瞧着这个金色双眸,年轻俊俏的后生,心想明明是一条还未修炼成龙的小黑蛟,还自称小仙?居然还喊我大叔?我虽有3万多岁,外貌还是很玉树临风潇洒不凡的嘛,这么不会说话。 “唔,跟我来吧。” 进了扶桑宫,父神对小仙娥道:“去把少婴喊来,有朋友来拜访。看看琈招在不在,在了也一并喊来。” 我还未说好友是谁,他便知晓,看来是个主事的家长辈分。娑罗问道:“多谢大叔了,敢问大叔尊名……” “娑罗!你…你怎么来了……”少婴一团风似的跑来,语气略有些紧张,又看向那人。 “父神。”少婴低头做了个揖。 “啊?父神?”娑罗大吃一惊,也赶忙做了个揖:“方才莽撞,多有冒犯,请父神见谅。” “你方才做了什么了?”少婴更加紧张。 “我降落时不小心将父神撞到在地…” “哼、哼……”父神面部微带窘色:“无妨。你不必喊我父神,称沅虹上仙即可。少婴,你们自去叙旧,如琈招在,把他也喊上。” 二人退出大厅,少婴忙道:“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拜访朋友也要提前打招呼的吗?你有什么好准备的?” “我得想好说辞……” “你在我毕山叨扰多时,这说走就走了,你们扶桑也没好好给个谢礼什么的,还需要想什么说辞,如此充分的理由就在这摆着,你常嫌我不懂礼节,你们虹族总归懂些礼节吧。” “这……”少婴想了想,说的倒确实在理,娑罗这种时候还着点边儿。 “你此番前来定不是找父神母神讨要收留我的谢礼吧。” “当然不是,我哪里会那么小气,你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你看,你不在的这几日,也没人给我晾鱼干,屋里的口粮都不够了,河里新出了些琈玉也没人收集,院子里的小树苗也枯死了几株……” “我刚种的梨树就被你养死了?!你这些日子都在干嘛!”少婴怒目圆瞪。 “这个…这个…所以才需要你回去呀!”娑罗一脸无辜。 少婴竖起的眉眼渐渐淡下去,转身轻轻道:“我已经拖了很久了。” “婚期是何时?” “九日后。” “我明日即跟父神母神提亲。” 少婴猛地回头:“你…你…你…” 娑罗脸微红了红,道:“我毕山也是大荒之中一脉大山,我乃毕山之主,和你们虹族也算门当户对,不亏了你们。你又在毕山和我同一屋檐下共住多年,难免有些风言风语,虹族也算好面子的,我绝对负责。” 少婴想谁要你负什么责,自己赖在我的茅屋不走,还能拿来说事了。 “为何提亲?” 娑罗愣住,金色的眼眸仿佛落入星光,语气轻缓而温柔:“突然有一天,我发现,等我脱蛟化龙修成龙神之后,我已不想去西方佛祖处列位天龙八部,我只愿每日与你一起在毕山看帝苑之水的河边落下的夕阳。” 第二十章 “如想和虹族的人结为夫妻,需去东海西边的崇吾山上取来枳果。”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二人身后。 “枳果?” “虹族每出一对新生儿时,要在岸边供奉枳果,枳果象征百子千孙、兰桂齐芳,为感谢和期望上苍福泽虹精人丁兴旺而用。” “我去取来便是,你们要多少?” 少婴慌忙拽住娑罗:“枳果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取到的?那里有神鸟蛮蛮守着,异常凶猛,千百年前曾有几人去过,皆无功而返,身负重伤,更有甚者性命难保……” “这有什么,既然和你在一起是有希望的,我必然会去做。”娑罗说完就朝大殿急速奔去。 “琈招,你为何让他去崇吾山?你明知神鸟是蛟类的天敌,你这是让他白白去送命。我是不会违背族规的。” “不会违背?可在刚才,我明明看到你眼中满是欣喜和柔情。” “琈招,你并不爱我,我们族类一直都是这样……” “是啊,一直都是这样,没有选择,没有权利去选择,只能接受,每一对结为夫妻的虹精有几对是相爱的呢?少婴,你我自出生就被赋予使命,你更没有选择。” 琈招说完也朝大殿走去。 父神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热血少年神态坚定,一个清雅淡泊却面色凝重。 “你们二人都要去崇吾山采枳果?” 还不等娑罗回答,琈招便开口:“是,父神,既然有外族来提亲,按照以往的做法,需取得来枳果才可迎娶我族女子。少婴原是我的天定妻子,娑罗尚且有胆量去,我自然奉陪。琈招斗胆请示父神,谁能取得枳果回来,谁便在九日后迎娶少婴。” 父神唤来母神背过身去小声商议,这琈招平日里是个持重沉稳、生性淡薄的孩子,怎么今日有些鲁莽起来? 翌日天还未亮,娑罗便朝崇吾山方向飞去,疾驰中,突然头顶坐上一人抓住他的角。 “你来做什么?快回去,我不用你帮忙,一会琈招看见了以为我作弊,你别跟着给我添乱。” 少婴没好气道:“虹族历来不曾和外族通婚。你可知他们为何告知你这种方法?是因为几万年来就没有外人成功过。你区区五百年的道行等于去送死。至今只有父神和资历最老的几位族人去采过枳果,我们身上的虹精之气可以迷惑神鸟蛮蛮,那可是你的天敌,我专门偷跑出来同你一起去,你少在那逞能。” 娑罗化为人身,停下来握着少婴的双手:“你放心,我自当小心。琈招!你来了!” 娑罗大喊着指向身后,少婴回头看去,娑罗即刻吐出一张结界罩住少婴,将她包裹在圆形的结界中,随后口念咒语准备将少婴送回扶桑。 少婴无法破除结界,只得急忙从怀里拿出黑玉簪扔向娑罗:“你将两把灵剑都带上!记住!我不要枳果!我要你活着!” 少婴不休不眠地站在扶桑宫外等了三天三夜未见他们回来。第四天、第五天……内心已抓狂,近似绝望得祈求父神母神去救他们。虹族上下无一不担心,父神母神心里也早已焦急不堪,正准备拿定主意,听人大喊:“他们回来了!”少婴急冲过去,二人浑身上下已被鲜血浸染,琈招将娑罗搭在身上,踉跄而行,刚落到扶桑便倒了下去,娑罗则早已昏迷不醒。 众人急忙抬二人回宫救治,因伤势太重,消耗过多法力,父神和母神亲自将自身的修为渡给他们。父神救助琈招,母神救助娑罗,直渡了二天二夜,琈招先缓解过来,娑罗则多费了一日,用去母神近一半的修为。 娑罗昏迷时,少婴守在一旁,轻轻握住娑罗的手,发现他手里竟紧紧攥着一颗枳果。他竟取到了,少婴泪如雨落,附身在娑罗耳边轻语:“你拿到枳果了,我在你身边,等你醒来。”娑罗的手松了一松,少婴将枳果收了起来。 原定的婚期已到,因琈招和娑罗的伤势还未恢复,父神母神也因救治二人耗了不少仙力需要修养,便无人提及此事。 娑罗在扶桑躺了十几日,能下地走动了,跳起来便去找少婴,拿了枳果直去主殿找父神母神。 父神惊讶地看着枳果,半晌不说话,又看看母神,母神眉头微蹙,面露难色也未言语。 “父神,君子一言,您可不能反悔。” “这……原定的婚期已过,少婴也已过了五百岁之久,此事需再商议商议。” 娑罗正要发话,母神开口:“娑罗,实不相瞒,我们立下族规虹精不得与外族通婚是有原因的。我们与一般生灵的生育不同,每隔千年才能降生一双虹精,虽不是通过母亲的身体孕育,却需要每对异性虹精相结产生出的灵气灌输扶桑树中,汇聚海底形成结晶,经过漫长的时间炼化出下一代虹精。枳果难取,只是让外人知难而退的一个借口,你此次为少婴身负重伤,我们虽心底深受感动,却也实在难以兑现承诺,看在我为救你渡了一半修为的份上,两两相抵,你回毕山去吧。” 娑罗和少婴万念俱灰,娑罗临走时对少婴说:“你在扶桑好好修炼,早日取得上仙之位,好生照顾自己,这支黑玉簪你留着,我会在毕山一直看着你的。”少婴泪眼相望:“你也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毕山,修成龙神后,去灵山佛祖那里,列位天龙,完成你最初的心愿……” 娑罗走后,少婴便去扶桑树底闭关修炼了,告知大家等自己满一千岁时再出关。父神母神体恤少婴的心情,便同意了。琈招神情落寞,也离开扶桑,云游四海,未告知归期。 第二十一章 白驹过隙,转眼四百多年过去。 娑罗刚回毕山不久时,漠心听闻了他的事,前去看望。原来的明朗少年已不见,忧伤阴郁之色浮于脸上。之后又去过几次,安慰开导。 临近娑罗飞升龙神的时日,他的龙珠已练成,这些日子做着历雷劫的准备,雷劫后便能吞珠化龙。东海扶桑这边少婴出关的日子也渐渐离近。 这日漠心来看望娑罗。“你历劫的日子快到了,可准备好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已照顾我许多了。你也知道的,历劫这种事,只得靠自己。这么些日子了,即便被你当作感情脆弱的人,修行也是稳步增长的。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漠心点点头。 娑罗玩笑道:“你总说带你的小狐狸来毕山玩,却一次也没带过,怎地?怕她被英俊不凡、风流倜傥的我给迷了去?” “她是我徒弟,随我修行佛道,六根清净,焉能轻易被你等凡尘俗物吸引。” “咦?怎么听你一说,修佛是其次,嫌弃我是俗物才是正经?漠心,你很宝贝你这个小徒弟呀—” 漠心无语地看着娑罗。 娑罗又道:“她虽从小跟你在灵山修行,在得道成仙之前毕竟还属妖类,你灵山的众师兄里可是有几个顽固不化的老头,时间久了他们能容得下她?” “我佛教义便是众生平等。她生性善良温和,且自小由我带着,师兄们都很善待她。再者,我一直在她身边护着。” “如此便好。” 漠心原本要在毕山陪娑罗渡劫,却临时被灵山召回。娑罗也赶着让漠心回去,不要妨碍他独自承受雷劫凸显而出的英雄气概。漠心一走,娑罗乘机飞去东海方向遥望。 刚动身不久,见东海方向处急匆匆飞来一个小虹精,狼狈不堪,忙上前拦住:“你往哪里去?这么急做什么?” 小虹精却一把抓住他:“啊!你!你不是少婴姐姐的相好!黑蛟精吗?!扶桑出事了!我要赶紧去找父神母神!你快去帮帮少婴姐姐吧!” 娑罗眉头一皱:“什么黑蛟精,是黑蛟仙!出什么事了?少婴怎么了?” “今日天还未亮,崇吾山的大鸟蛮蛮杀到扶桑,破坏了扶桑宫,打伤了不少我们虹族,父神和母神正好不在,去别处仙山会友,只有几位长辈在艰难抵挡,少婴姐姐刚刚出关,也正和蛮蛮厮杀呢。” 那一日我和琈招虽身负重伤侥幸逃脱,却也重伤了蛮蛮,想是它经过这几百年的修整,功力恢复寻去扶桑报仇了。娑罗急忙朝扶桑飞去。 扶桑上空,蛮蛮和众虹族激战正酣,娑罗刚到,正看见蛮蛮射出一支巨大羽箭将少婴击出几丈远,忙冲过去将少婴扶起。少婴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你快走!你历雷劫的日子快到了,这节骨眼上别出岔子,快回去!” “你自己小命都快不保了,还管我,我这几百年可是变厉害了不少,你就等着佩服我吧!” 娑罗拔下黑玉簪,化为宝剑冲将过去。 什么时候了还要跟我嘴贫,少婴边翻翻白眼边拿着另一支黑玉簪变化的宝剑一同冲去。 二人在这四百多年里修为大为长进,双人双剑将蛮蛮击的连连后退。蛮蛮看自己优势减弱,又见到娑罗这个仇人分外眼红,霎时飞到空中将真身全部展开,一双巨大羽翼几近笼罩整株扶桑大树。 娑罗也化出真身,一条巨型漆黑大蛟冲向天空和蛮蛮缠斗起来。 娑罗身形力量极其强大,攻击猛烈,蛮蛮叫嚣着用利爪抓住他的蛟身,锋利的嘴尖猛啄娑罗的身体,黑色的鳞片被啄下不少,多注鲜血顺着光滑的鳞片不停低落。挣扎中娑罗瞅准时机,一口狠狠咬住蛮蛮颈部,蛮蛮爪子一松,双翼在空中疯狂扑扇,娑罗死咬住用力向下一摁,带将它冲入海中。 娑罗入水自在得力,蛮蛮无法呼吸,更加拼力挥舞翅膀乱击乱撞,东海瞬间波涛汹涌,白浪滔天。龙宫惊动,东海龙王派兵前去,竟无人能靠近半步。 蛮蛮似无头苍蝇般乱撞,娑罗只顾死死咬住它也无暇顾及方向,二人争斗中竟一起撞向了扶桑大树在海底的根基。随着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扶桑大树斜斜倒入海中。 树根已毁,凝结虹精之气的基底崩坏,巨大的冲击力波及整个东海,龙宫也被毁近半。蛮蛮奄奄一息,娑罗在扶桑倒下时及时飞出海面。东海龙王恼羞成怒,亲自带兵要捉拿娑罗,少婴挡在娑罗面前求情:“看在娑罗是为了救我们虹族的份上才闯下大祸,恳请龙王放过他。” “我早就知道,他是为你来的。当初他前来提亲,就犯了你们扶桑的规矩,如今不仅撞倒整株扶桑,还破坏了我龙宫,更是犯了天条大罪,你庇护他也没用,我要捉拿他去天庭问审。” 说话间,却见天空瞬间浓云翻滚,几道雷声震耳,如同娑罗真身一般粗大的闪电冲着娑罗这边直劈下来。少婴忙拼劲全力支起结界护住他俩,勉强挡住了第一道雷。娑罗负伤,还未来得及做好准备就迎来了雷劫,偏在这种时候。 娑罗吐出龙珠,施法罩住周身来抵挡天雷,对少婴道:“此番如能渡得过,我便带你离开东海。”说完正要将少婴扔出去,少婴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别想再把我甩开。” “琈招?你来的太慢了。”娑罗瞪大眼睛看着后面。 “这招你已经用过了,骗不过我了。”少婴斜眼瞄了一下后方,却果真看见琈招在结界外。 娑罗乘机用力一掌,将少婴击了出去,朝琈招喊道:“保护好她!” 娑罗的龙珠漆黑透亮,法力可见一斑,他此时不在毕山,所有的准备只能靠龙珠来抵挡天雷,正值关键时刻,却见东海龙王突然靠近。 “犯下滔天大罪居然还妄想化龙!我们龙族岂能让你这种负罪的妖来玷污!”龙王举起手杖用力击向龙珠。 电光闪石间,龙珠炸裂,结界被毁,接下来的八道天雷一道道硬生生劈在娑罗身上。 全身光滑黑亮的鳞片如被利剑层层削去,巨大的蛟身只剩零星几片挂落着,身上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漆黑的身体被红色鲜血覆盖,如同被剥去了整条皮一般,皮翻肉烂,血肉模糊。 少婴近似疯狂地哭喊,想要冲到娑罗身边,却被琈招紧紧抱住。琈招眉头紧锁闭眼不忍相看。 雷劫过后,娑罗从空中直直掉落,少婴和琈招赶忙接住他。 “一个雷劫还不至于死,等他醒过来了,我要拿他去天庭是问,他撞坏了扶桑大树,你们虹族万年基业被毁,你父神母神也饶不了他。” 少婴狠狠盯住龙王,双眼血红,紧握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手掌滴出血来,额头青筋暴起。“你若执意拿他,先将我的人头拿去!”提起剑就要冲去。 “大胆!” 琈招狠心一掌打晕少婴。“今日伤亡皆为惨重,请龙王暂且高抬贵手,待我们先安定族人修复家园,等父神母神回来再做商议。” 龙王哼了一声返回龙宫。 父神母神赶回后见倒下的扶桑大树和满目疮痍大为吃惊,听闻了事情的原委,见到几近疯癫的少婴和遍体鳞伤的娑罗,也说不出责备的话来,只是拿出珍藏的草药涂抹娑罗全身给予救治,稳定少婴情绪。 龙王这边不依不饶一纸状书告上天庭。娑罗刚刚清醒过来,便有天兵领命下来带他。父神母神带着琈招和少婴一起同去了天庭。 因东海扶桑是天地初始以来经万年形成的神树,育有虹族一脉,虽究其原因是蛮蛮前来复仇引起,但终究是毁了整个虹族基业,且还波及东海龙宫,罪名难免。天帝下令,将娑罗关入极渊,由极渊所属处北海龙王看管,满一万年后方可释放。 父神母神请旨天帝,双双将身体凝化为虹气将扶桑大树于海底重新生长连接起来,并授意让琈招和少婴重建扶桑宫。 少婴要和娑罗同去极渊受罚,娑罗看着她:“我好不容易要脱蛟化龙了却因你被破坏,龙珠也被毁了,我永生也升不了龙神,你还要跟着我一同去极渊待上一万年,你要活活气死我!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我只后悔在毕山收留你。” “……你故意说这种话气我走,被你骗了几次,我还会上当么……” 娑罗顿时眼神冰冷,一脸冷漠,撇过头:“往后岁月,就此别过,再不相见。” 少婴从未见过娑罗有如此表情,怔住许久,一颗泪珠滑落。 娑罗转身随天兵离开。经过琈招身边,轻声道:“照顾好她,你是她值得托付的人。” “可她会永远伤心。”琈招声音低沉。 自此,娑罗被关押在北海极渊,父神母神化了自己的真身复活了扶桑大树,琈招陪少婴重建了扶桑宫,便离开了东海,继续云游去了。原本不多的虹精族人也各自散开,去大荒别处定居。东海龙王见如此结局,也不再提及过往。 第二十二章 听了娑罗和少婴的故事后,我颇为感慨,如今回想起在极渊遇到的那个娑罗,也不觉着很厌恶了,倒是一个可怜的人,不知他何日能与少婴重逢。 “我觉得整件事情有可疑之处。蛮蛮在崇吾山已修身养息多年,怎么这么巧偏偏就赶在姑姑出关的日子来扶桑复仇?还刚刚好也是娑罗历劫的日子。你说,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使坏?我看,东海龙王嫌疑最大,虹族自己家里的事,跟他有何关系?虽说当初一战波及到了龙宫,也不至于亲自带兵来拿人。还有,龙族最清楚蛟类入海化龙几时几刻要受雷劫,跟计算好了一样。龙王莫不是想打少婴的主意?与虹族联姻扩大自己的势力。现今佛教影响甚广,他怕龙族在天庭那边受佛门牵制。他一向明里暗里反对佛教......哎!珞儿!你别走呀!” 桑夷追在我后面大喊。 “你还没发表意见呢!对我透露的这段往事和猜测没什么感想吗?” “哦,我知道了,你讲了这许久,有劳了。” 我飘然归去。 我问师父:“娑罗还要在极渊之地关多久?差不多快满一万年了吧?” “应该快了,只是他即使出来,也未必会来寻少婴。” “为何?他所做的这一切不皆是为了少婴吗?在极渊被关了一万年,他对少婴的感情会淡去么……” 师父目光温柔地看着我:“不会。” “一万年的时间,会改变很多事,很多想法,太多的太多都已不是过去的曾经,未来会怎样,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和决定。纵然如此,也定有些事无论经过多么漫长的时间都不会改变。” 这天起个大早去晨练,路过少婴的房间,远远见一绛色身影躲在房间外的一株桂树下朝窗里张望。我悄然走近,却看见桑夷眉头微蹙神情黯然,我吃了一惊,也躲在他身后往窗里瞧。少婴手握一支黑色晶亮的玉簪,坐在那里发呆,思绪好似飘去很远。 我看着一脸愁绪的桑夷,连有人靠近他都未察觉,不禁暗暗诧异和感叹。难怪初见他时总感觉哪里熟悉,原是他身上的气质和细长的眼睛竟与娑罗有几分相似。这是巧合还是其他? 自打桑夷回扶桑以来,断断续续的不间歇的来了好几波哭着喊着要见他的小仙女,原本清净的扶桑宫门庭若市起来。即使少婴在扶桑周围起了结界,依然阻挡不了她们如火的热情,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五彩缤纷,立在结界外坚守。劝走一波,消停了没几日,又来一波。桑夷厚着脸皮求少婴出去帮他挡一挡,少婴早已不耐烦,懒得理他,装作看不见,反正大门不开,自在里面过清净日子。 桑夷打上了我的主意。 “自己惹的桃花自己解决,我可不当挡箭牌,欺骗人家。” “我都告诉你我家姑姑的秘密了,你还不好好报答一下,忒没良心,你们佛家讲的慈悲为怀呢?佛祖是不会同意座下弟子们知恩不报的。” “佛祖也不会同意座下弟子睁着眼睛说瞎话。佛曰:不打妄语。” “小狐狸,你个小没良心的,喝了我不少紫椹酒,我辛辛苦苦长了九千年,被你喝了个够,如今也不能让你吐出来,你打算拿什么补偿我?再者,我还是瞧着你有一双魅惑之眼,比那些仙子更具些姿色才让你帮忙的,虽说你跟我姑姑比还差个十万八千里。” “紫椹酒我连一杯都没喝完,还喝了个够。你姑姑的事我自不会与别人说,你这事我办不来,我要一出去,还不被成堆的脚印给踩死。你当回男人,堂堂正正地出去跟人家把话说清楚,说你已心有所属了。” “我心所属谁?我跟她们说我心已所属一只小灵狐,让她们守在扶桑逮你。”桑夷一脸奸笑。 “你姑……”我差点脱口而出,赶紧嘴巴打结:“你故意的……我找我师父去,我师父也是断然不会同意我帮你。” “唉!”桑夷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出一道红绫缠住我腰间,将我带上空中,从扶桑大树的另一偏僻处向东海外飞了出去。 我们朝东海以北的方向飞去,行了多时,下方蔚蓝的海水越往远处颜色越加深暗。天气晴好无风,前方黑色的海水却洪波汹涌。 “这是冥海。”桑夷看着远处翻滚的波涛。“据说冥海会让人想起前尘往事。” 我愣住。 多年前师父在毕山看望娑罗时提到的小白狐必是我。大荒中有那么多座山,他独独来到我的竹山讲经,仅为收我为徒一般,赠我佛珠。他为我取名时淡淡忧伤而追忆的神情;他专程回灵山取玉净青莲的种子,亲手种下说送与我时;他为我下厨做菜说是和一位故人习得的厨艺时…… 初见桑夷他问起我另外八条尾巴时我的心里仿佛露出了一道小疤,我故意忽视它,不去碰触、不去一点点揭开它,只等时间流逝,它自行消逝不见。我极不愿知晓前尘往事,我告诉自己只要有现在的记忆就好了。 “姑姑不让我们来这,说此处危险。正好你来了,有个做伴的胆子也壮些,我一直好奇这下面是个什么光景。”说着便拉起我的手要入海里去。 我一把挣脱。 “你自己去,别拉我当垫背的,你姑姑若罚你,我给作证是你自己一人要来。” 桑夷白我一个大白眼。 “一早就看出你是个白眼狼。你莫做狐狸了,归为狼族去吧。” 说话间我们后方消无声息地立了一个身影。 第二十三章 空气澄灵清新,我从一团软乎乎的绒草中探出脑袋,好奇地抬头望向天空,天蓝如洗,白云似雪,香气芬芳。我用后爪挠挠耳根,舒服地打个哈欠,一个影子蹲下来遮住我上方。 一个极好看的少年正看着我,目光温柔似水又带着许些欣喜,脑袋光滑铮亮,一身白色布衣简单干净。 我直盯着他瞧,他也盯着我瞧,随后,他小心地将我从草丛中抱出来,“你打哪来?会说话吗?看你这么小是跟家人走散了吧?我第一次见到九尾灵狐。” 我用脸蹭蹭他的臂弯,我还不会说话,我也第一次见到人类。 他给我在他居住的竹屋里搭了个窝,用软草编织了一个厚厚软软的草垫,又用棉絮给我缝制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圆枕头,既能靠着睡觉,又能当玩具玩耍。偶有他的师兄们来竹屋看他,唤他“漠心”。 我和他在这竹屋里生活了一年又一年,从他和师兄们的谈话中,我得知了这里是灵山,佛祖和座下弟子所在的神圣之地,漠心是佛祖所收的最后一个弟子。据说他出生时天降七彩霞光,引得佛祖化做凡人亲自去寻,本是让他作为一普通孩童成长,他却懂事起便自己剃去发丝与众师兄一同学习佛理。漠心天赋异凡,善良温和,深得佛祖和师兄们的喜欢,弱冠年纪便修得上乘佛法之道,仙力功法可与上仙匹敌。 不知不觉过了一百多年。我在漠心细心照顾下健康茁壮地成长,跟随一起修炼,又汲取灵山仙气,修为日渐增进,可以陪他说说话了。 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吃肉。” 他惊讶地看着我:“是了,这是我的不是,你确是该吃肉的。”继而又微皱了一下眉头:“佛家弟子不能杀生……我该去哪里给你找只鸡来呢?” 这回我惊讶了,转换的有点快。 “我想吃红烧鸡,我不吃生肉。”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漠心犯愁的表情。我心里突然觉着有点内疚,可又实在不想天天青菜萝卜。 漠心一面看着我一面自言自语:“若儿时不剃去头发便好了。” 我正想着这跟剃头发有何联系,他顿悟一般:“我知晓该去何处寻了”,转身便走,边走边道:“我很快回来!” 漠心不在的日子我在灵山四处溜达,何处都是美妙景致,我时而欢快奔跑时而腾云飞行,我已在一个月夜修成人形,只是还没告诉漠心,我习惯了在他身边身为狐狸的样子。 灵山东北方向有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远远的有一团红色在挪动,我凑近仔细瞧了瞧,是一只毛色艳丽的野鸡,天性使然口水顿时流出一尺。 尖牙眦裂,踮脚向前。突然,一阵狂风直扑而来,天地一片金光闪耀,我蓦地睁不开眼。 “大胆小狐妖!佛祖脚下也妄想杀生!” 一双巨大金色翅膀降落在我前方,是大鹏金翅鸟。 这只臭鸟总是跟我不大对付,自小见到我就‘小狐妖小狐妖’的喊,仗着自己地位特殊,很是不待见我,道是灵山之地怎能任由一只小妖跑来跑去。我内心不服气,同是兽类,怎的他生下来就是神鸟,我就是只妖。 可打又打不过,只得嘴上服软:“迦楼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吃它?过去瞧瞧不行?我何时杀过生?”转身要走,他却一个翅膀横过来拦住我的去路。 我恼了,九条尾巴刹间直立而起,银光迸射,獠牙伸出对着大鹏金翅鸟巨声咆哮。 他从未见过我这幅模样,一时愣住了。 我得意地龇牙咧嘴一番趁机赶紧溜跑。心里琢磨,我也不是白跟着漠心就知道吃吃睡睡,当真我不懂修炼好欺负。 看来还是要加强进度,勤奋练功,灵山也非个个都是善类。我化为人身等漠心回来,下定决心跟他认真修行。 漠心的气息我远远便能感知,待他走近竹屋时,我一下子从门口蹦出来,想吓他一吓,看他惊讶的表情。 他登时立在原地,双目微张,失神片刻。 见到此番景象,我满足又得意地跳到他跟前,笑意盈盈。 “我是谁?” 他回过神,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一把抓住我双肩。 “你修成人身了?!” 我激动兴奋地直点头。 “太好了!”他刚说完,突然松开双手,后退一步,双眼闪过一丝异色。 “是个小姑娘了......好,好,修行进步很快。” 我盯着他的眼睛傻笑个不停,我喜欢他表扬我。 “既化身为人,需取个名字。得女如玉,素白静雅,名——白珞。” 我大喜:“我有名字了!谢谢你,漠心。” “叫师父。从我带你回来的那天起,我就是你的师父。” 我歪脑袋想了想,也对,毫不犹豫地喊了声:“师父。” 这时,师父变戏法似的从一个小布袋里拿出一只大大的烧鸡,色泽金黄,香气诱人,还热乎着。 我高兴地简直说不出话来,只有口水顺着嘴角滴答滴答。 师父用他雪白的袖边擦了擦我的嘴:“小姑娘家,注意一下形象。” “师父从哪里弄来的烧鸡?” “我去拜访了一个好友,他是一条黑蛟,名娑罗,住在毕山,我去他那里找来的。” 原来如此,想来黑蛟也是爱吃鸡的。“师父,下次带我去,我要登门道谢。” 师父笑着回道:“好。” 我乐呵呵地抱着烧鸡跑开了。 第二十四章 享受了一餐美味后,气力也足了许多,接下来的一周每日早起跟着师父勤奋练功,我对师父说要练的跟他一般厉害,师父用赞许又带了点好笑的眼神看着我点了点头。 可没撑了多久,我又开始馋肉了。 举着筷子的手总是在菜盘子前停留许久,一副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的模样。时不时又手托着下巴看着碗里的饭菜发愣,筷子在桌子上画圈圈。师父一眼看穿我的心思,不停往我的碗里添菜:“修行的人都吃素,道理你是懂的。你若是能经受得住这种磨练,修得上仙之位指日可待。” “师父————”我可怜巴巴地望着:“这磨练也忒折磨人了,我生下来就是个吃荤的,能坚持到如今已是不易……” 师父避开我的眼神,偏过头装作一副想事情的样子,慢慢地拿着筷子,边夹菜边低声自言自语到:“当年曾在凡间修行,许久未去,凡间倒是有几家不错的馆子.......” 我把耳朵竖得老高,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隔日练完功,我瞅着休息的空档兴冲冲往外跑,准备腾个云,隐个身去凡间游耍一番,却见一棵竹子上挂了一顶竹编的小帽,边上一圈纱幔正好遮住上半张脸,我心里一丝甜意,立马戴上去也。 我落到山下一个祥和热闹的小镇,脱了绳似地跑去玩,这转转那瞧瞧,敞开肚子吃了个饱,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净吃肉,不碰丁点儿素。虽是第一次来凡间,却不敢太撒丫子,不得停留太久,我得保着师父的面儿。把满嘴流油的脸擦擦干净,抓紧时间返回灵山。找了个僻静的地儿正准备隐身时,看见远处的墙边飘过一个白色衣角,好生眼熟,匆忙间也不多想,早些赶回去是要紧。 一进竹屋,师父慢悠悠地问:“今日练得如何?” 我点点头:“感觉还可以。” “嗯,是可以,看你圆圆的肚子,想是练了吞云吐雾大法,晚饭应该不用吃了。” 我心里一紧,脸颊一片红云,师父还没教过这个呢,支支吾吾:“哈...哈...师父,我去帮你洗菜。” 一溜烟儿跑了。 接连几个月的日子,我时不时往凡间跑,已是熟门熟路,时常还给师父带些点心瓜果回来,师父不问出处,只夸我晓得孝顺了,懂得知恩图报,心地纯良,顺道给我讲些佛经典故,教我做人的道理。 师父的三师兄珈蓝常说,漠心你也太惯着小狐狸了,做什么都能称赞的出几句,果然是自己养大的,怎么看怎么好,从来就没有不对的地方云云。师父只是淡淡笑着说本来就很好。 师父的三师兄珈蓝和他关系最要好,来竹屋的次数最多。第一次见我化为人身的模样时啧啧惊叹了半天,道是初见时一只瘦瘦弱弱的小狐狸,原以为修炼成人必是个营养不良的黄毛小丫头,谁成想现如今出落的如此水灵,看来灵山宝地果然滋养生灵,最主要的还是漠心喂养的好,不仅白白嫩嫩,还颇为超凡脱俗。我听了大为欣喜,赶紧甜甜地喊三师叔,他听了很是受用。 只有一次,他看着我的眼睛道:“魅惑之眼。” 转而又对师父说:“灵狐天生一双魅惑之眼,你给你的小狐狸提防着点。” 师父不语,点点头。 我自是听不懂何意,好奇地看向师父,师父只是用如水的目光温柔的看着我,我知晓他是不会说什么了。每当他用这种目光看着我的时候,我都倍感安心,即使有天大的事,也不会有丝毫慌乱。 这一日,我又瞅着休息时间打算遛去凡间玩一趟。刚架起云头还未飞出灵山,见远处一片金色快速朝这边飞来。 不好,冤家路窄。 我赶紧掉头,速度却终究比不过一只鸟。 大鹏金翅鸟挥舞着巨翼、锋利的眼睛看着我突然愣了一下,落地化为一个金衣少年,身形精瘦挺拔,傲气如霜。 原来他也修成人身了,我心里暗叹。 “你要去哪里?”问得很是咄咄逼人。 “我去哪为何要告诉你?你知晓我是谁呀?” “小狐妖,装什么装,我一眼就认得出你。灵山边界由我守护,你不要想着又去犯什么事。” 我一听火了,怎地是‘又’? “我告诉你!我是漠心的徒弟!师父赠我名字!我叫白珞!你也是兽类,凭什么总喊我是妖!你才是妖!我没犯过任何事!你敢这么说我!就是说我师父!你给我让开!” 我扯着嗓子一口气喊出来,把憋屈了许久的怨气撒了个干净,不管其他。 他震住,眼神古怪地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跟他就这么眼神对峙,心里渐渐有点虚,刚才的气势眼瞅着就要减弱。 他的手突然移到腰间。我一惊,这是要拔剑动武了?! 刚要后退一步,一个白色身影闪过来,将我护在身后。 师父!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立得直挺挺的不敢动。 “迦楼罗,我让珞儿外出帮我置办些杂物,没什么不方便吧。” 师父语气生硬。 大鹏鸟惊讶地看着忽然而至的师父,手从腰间放了下来,很不自然地道:“当然没有,请便。” 边说边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我被盯的浑身不舒服,内心很是厌恶,想着这臭鸟记仇,以后指不定怎么为难我。 师父给我带上小竹帽,拉着我腾云而去。 我们的云头仙气四溢,飞去时震慑四方,很是潇洒。 第二十五章 师父的衣袂翻飞,神情冷峻,如水的目光露出一丝锋利,眼角略微上扬。我第一次见到师父这种表情,似是不大高兴。 原以为师父会带我回竹屋,飞了一段时间发现这是去往凡间的方向。我不明所以地看看师父,师父已如平常。 “今日我们一起去,你想吃什么尽管去吃,想买什么尽管去买,玩高兴了我们再回去。” 我惊讶的嘴巴张得老大,果然师父是最疼我的,觉着我受了委屈,专程陪我出来安慰我。我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即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是值得的。 到了凡间落了地,师父将自己换为凡人的装束。一身暗花纹素雅白衣,一根白玉簪束起发髻,眼如星辰,面似皎月,气质如清风。师父只静静的站在那里,如一株绝世的雪白的莲,纤尘不染。 我看得目瞪口呆,缓缓说道:“好一个超凡出尘、温润如玉、风度翩翩、气度不凡……的贵公子。” 师父轻笑着拍拍我的脑袋:“乱说什么话,到了凡间,这样方便些。走吧。” 我屁颠屁颠地跟在师父后面,一直知晓师父长得好看,不想师父束起发穿上凡人的衣服更加好看,这世间定无任何人能与师父相比。 同师父一起出来的心情格外好,满眼看去都是花红柳绿、草长莺飞。和风暖日、碧空如洗,哪里都是美好的。 熟门熟路地带师父去了几家常去的馆子,甩开膀子大吃大喝,不忘了给师父点几样精美素食。期间瞥见旁边几桌叫了几坛酒,香气扑鼻,不知放了何种花果酿制,很是眼馋。 师父小声道:“饮酒你就别想了,佛门中人不得沾酒。”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问师父:“你可知咱们出来吃饭的银子都是哪里来的?” 师父不咸不淡答道:“几日前六师兄种的一片桃林里刚成熟的桃子少了不少,不知是哪个馋嘴的叼了去,胃口很是不错,吃去了大半个桃林。” “嘿嘿,什么都瞒不了师父,我那日夜里看六师叔不在,顺道去摘了点。这么多的桃子,他老人家也吃不完,就将那些个桃子卖给灵山脚下修仙的人和小灵兽了。” “他种的这片桃林可是附了他自身的灵力的,寻常人一颗桃子吃下去,修为可增长十几年,你可是贱卖了?” “啊......还好还好,我自己先吃了不少。”赶紧往嘴里塞块肉压压惊。 “你回去后给六师兄看管桃林三个月,算是补偿你摘他的桃子。事虽不大,却终究不是我们自家的东西,不可不经允许擅自使用。” 我用力点头:“嗯,师父教训的是,我懂了,一回去我就去六师叔那请罪,老老实实地给他看桃子。” 师父温和笑道:“你一直都是懂事的,多吃点,攒足力气守桃林。” 走在街道上,无数双闪着星星的眼睛往我们这里瞧,无论是年轻姑娘们还是大妈大婶们,老的少的皆看的不亦乐乎,悄声耳语、点头巧笑。我以为是衣服哪里穿错了或是染了污渍,低头在身上找了找,没有不妥之处,走出几步,发现目光都在我身后,恍然大悟。 师父目视前方、气定神闲,超然于世外,不受周围充满了热情气氛的环境的影响。我乐呵呵地盯着师父一直看。 “傻笑什么?还不快去玩你的。”师父轻声斥责。 我转过头捂住嘴,莫不是师父少许尴尬? 走了一阵子,我忍不住问:“师父,你从前来凡间时,也是如此盛况么?” 师父淡淡道:“习惯了。” 我愕然,这是何等的傲气,心里暗自佩服。 须臾,师父又道:“入了佛门,七情六欲皆需摒弃,一心修行,方能领悟天地奥义,修得正果。佛曰:世间万物皆空。皮相皆空,情欲皆空,心定了下来,周围的一切亦是空。你还小,佛法学习到后面便会懂了。” 我懵懂地点点头,大半没听明白,不过只要是师父说的话,必是对的。 镇上有个集市很是热闹,此次有师父陪伴,不用急着回去,我兴致勃勃拉着师父到处逛。从这个水粉铺到那个点心铺,每隔五六个铺子我就吃一个糖人,晶莹透亮闪着蜜色光泽,蝴蝶的、喜鹊的、蜻蜓的......五花八门好看又好吃,还打包了几袋桂花糕、绿豆糕和茯苓糕。 师父略为惊讶:“珞儿,你是不是甜食吃多了些?” 我正咬了一口冰糖葫芦,嘴里塞得鼓囊囊的,含糊道:“师父,我带这些点心是给三师叔和六师叔的,三师叔爱吃点心,给六师叔的当赔礼。” 师父无奈摇摇头,且随着我。 “图案精美!做工精致!香料上乘!既能驱蚊避暑又能安神养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二位留步!看看小店的香囊!” 我被一热情小哥拦住,递过来几个五颜六色的香囊摆在我面前。 我头一次见到这种物件,有些好奇,随手拿起一个闻了闻,很是清香淡雅。 这小哥看我颇有兴趣,忙道:“这位公子颜如冠玉、俊雅不凡,小姐花容月貌、绝代佳人,真乃一双璧人!见小姐如此喜欢,公子何不买一个相赠?” 我听着有点奇怪,不知他何意,拿着香囊的手停住看着他。 他又要开口,师父快速往他手里递过碎银。 “挑个喜欢的戴上吧。” 小哥喜滋滋地接过银子,我喜滋滋地拿了一个颜色清雅绣着一朵莲花的香囊挂在腰间。 不知不觉已是华灯初上,家家户户点上了蜡烛挂起了灯笼。这一日似乎是凡间一个节日,越来越多的人往河边走去。我拉着师父跟在后面凑个热闹。 远远的看见河水方向有点点星光从地面缓缓升向夜空,闪闪烁烁、愈行愈远,似天上洒落下来的一条星河。 我好奇地问师父:“这是什么?是人间的幻术吗?” 师父平静如水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景象:“不,这是孔明灯。是人们许下的心愿,和对亲人的思念,希望借由孔明灯传达到神明那里,帮助自己实现。” 我来了兴致,蹦蹦跳跳地跑去人群堆里。“师父!我们也去放孔明灯!” 我兴冲冲抱了一个硕大的孔明灯跑到师父跟前:“师父,许愿吧。我许...年年的这一日都能跟师父共放孔明灯。师父,你许什么愿?” 师父笑着道:“愿望是需放在心里说的,不是从口中说的。” 我想想,这有何差别。 “那师父,你搁心里说吧,说好了我就松手了。” 师父看着灯中烛火片刻,点头道:“好了。” 我双手往上一抬,孔明灯缓缓向上升起。渐渐地,离我们越来越远,轻轻摇摆着飘向愈发漆黑的夜空。 第二十六章 满载而归的回到竹屋,我兴奋到大半夜睡不着觉,这是我从小到大最开心的一天,即使过去百年千年,今日的每一幕都已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 翌日一大早,我先跑去三师叔那里送点心,三师叔收了十分高兴,嘴上说着又偷跑去玩了,手上却拿起桂花糕品得津津有味,又道不错不错,偷跑去玩也能想着你三师叔,确实孝顺。 六师叔那里我有些战战兢兢,他面儿见的少,只知法号珈羽,感觉颇有些严肃,且已是给师父丢脸的事了,需拿出万分诚意。我去竹林捡了根老竹子的枝条,又大又粗,背在身上,拎着点心去找六师叔。 一进六师叔的门,我‘扑通’一声跪下。 “六师叔,我给您老赔罪来了。桃林里的桃子是我摘的,我一时嘴馋,摘多了些,犯了大错。我师父已训斥我了,让我守桃林三月。我今日特地背了根竹条来请您老责罚,您愿打几下打几下,我一声都不会吭。这里有些点心,品相口感俱佳,是孝敬您老的。” 说着将点心和竹条一同递给六师叔。 六师叔没好气道:“早知道是你。漠心一向惯着你,即使问他也会给我糊弄过去。你今儿个既然自己来请罪了,我也不是个没气度的人。罢了罢了,你去看林子吧。咱灵山的桃子可是用来给佛祖每年赴王母娘娘的蟠桃大会用的,灵山送出去的礼品数量少了说不过去,你仔细着点吧。” 我忙点头称是,心里松了口气。 我在桃林里最大的一株桃树上搭了一个小棚子,每日习课练功后去上面休息纳凉。这日饷午,我正卧在棚子里打盹儿,下面一个声音喊:“小没良心的可还在贪睡?” 我一下坐起。这个三师叔,怎喊我‘小没良心’? 我跳下树。“三师叔,发生何事了?” “你偷跑凡间吃肉,又偷吃了桃子的事不知为何被佛祖知道了,漠心这会儿正在佛祖那里问话。我佛心善慈悲,可佛门也有规矩,你犯了两样,不知会如何处置,你师父必是要护着你的,怕是你二人都要受罚。” 我心里一紧,自己做错了事,还连累了师父,着急地结结巴巴:“这...这如何是好...我...我去佛祖精舍...要罚就罚我一人,与师父无干。” “你现在的灵力怎可进得了精舍?怕是还没靠近神形就被净化个干净,你让你师父怎么办?” 我扯着三师叔的袖子使劲晃:“三师叔,所有师叔就你最和蔼,最可亲,你想办法帮帮我师父,您跟佛祖求个情,就说都是我惹的祸,我一人受罚,怎么罚都成,莫要责怪我师父。” 三师叔斜睨着眼睛:“你当你师父愿听这话么,他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你也别太急,这两样事说小不小,说有多大也还不至于,我现在去精舍瞧瞧去。” 我紧随着三师叔,几乎拽着他往前跑,快到精舍处我再不能靠近半步,眼睛一直盯着他走进去,定定地站在这里焦急等待。 约莫两三个时辰,几位师叔陆陆续续走出来,师父最后一个出精舍。我眼巴巴地看着又不敢大声喊,待他们走近时低头躲在树后面,师父过来了我才赶紧出来。 一脸担忧地望着师父,眼泪含在眼眶中打着转,一肚子的话憋了半天,只吐出‘师父’二字。 师父一如平常温和地笑道:“这是怎的了?受委屈了?你可不曾哭过的。” “师父,你替我受委屈了,我对不起你......” 师父用袖口擦擦我脸上的泪珠:“我不过是去云中阁闭关三个月,和你守桃林的日子正好对上,你不在家中,冷冷清清,我一人也无趣得很。云中阁藏书众多,我借此机会静心学习;你六师叔修为远在我之上,你跟着他修习三个月必然大有长进,如此算来,倒是我们赚到了。这怎算得上委屈?” 师父这番话使我放心不少。 “师父,你去闭关,我这就回去给你准备些换洗衣物。我再跟六师叔通融通融,每日三餐时去给你送饭。” 师父眼里充满笑意:“我以前随师兄门修行时,很少进食,区区三个月而已,不用跑上跑下地麻烦了。珞儿,你可知如何烧柴煮饭?” “这......确是不知。可是师父,我会学着做,学做各种菜......我再也不会想肉吃,再也不贪嘴,再也不偷跑去凡间......师父,从此以后我做饭给你吃,我煮茶给你喝,我给你装订佛经、整理书屋......我会勤加修炼、刻苦练功,超过金翅鸟,不再让你担心......我来照顾你......” 师父略微愣了一下,眼里如化开了春风,和煦温暖,抬起手拿起一缕我随风扬起的发丝,轻轻摩挲了片刻。 “你长大了......” 第二十七章 晨曦未起,我便在桃林里练功修行,背诵经书,再对六师叔软磨硬泡一阵子求他教我高深功法;修习后巡视桃林,浇水施肥好生照料;日落前开始研究从三师叔那里死皮赖脸求来的各类素食食谱,逐个试做。 六师叔被我缠的心烦,已快到了见着我要绕道走的境地,实在扛不住,扔我了几本灵术咒法和修心经书,还有几本剑谱。 我问六师叔:“咱们灵山哪里可以拿把剑来使使?你给我剑谱虽好,可我不曾有剑,我师父也无剑。” “你师父自然不需要剑,倒是你,漠心没跟你说过用灵力修炼自己所属之灵剑的吗?” 我茫然摇摇头。 “也是,你灵力如此低微,无需这么早教你。” 不带这样瞧不起人挖苦人的,我心里暗暗嘀咕。 “估计是怕说出来打击你,你年幼,修行日子还长,但无论何种功课,基础乃固根之本。所以给你的经书你需熟记钻研,心性最为重要,心性修正灵气亦正,本心强大灵气故而随之增长,世间万物以正抑邪,你的修为提升到达一定境界时,灵剑便可炼成。” 为了师父,我勤加苦练,期盼着自己的灵力修为能有够得到他的那一天。 第一次学做饭,我拉着三师叔在一旁指导。 他递给我一个火折子,我左右忙活点了半天,一堆小树枝也没个反应。三师叔没耐性了,说我笨,让我自己琢磨去,便出了厨房。我见他不在,施了个小法术对着火折子吹了口气。‘呼’的一下,登时一团大火窜出炉灶,吓得我大喊三师叔。 三师叔冲将进来伸手一挥,一片仙气将火舌压了下去。 我见他灭了火,一激动,抓着他的肩膀想说几句讨好的话,谁知忘了火折子还在手上,这么顺手一带,火折子正好就挨着他的眉毛上了。我眼瞅着他的一只眉毛‘嗞嗞’冒着火星子从眉峰烧到眉尖。 三师叔赶紧用手把眉毛上的火拍灭,对我怒目圆睁。 “小狐狸!看你干的好事!你是不是还想再守三个月的桃林?!” 我看着他一条被烧焦的秃眉毛,和另一条随着满脸怒气的脸上下一动一动的眉毛,强憋住笑:“三师叔,你要不要把另一边眉毛也烧了,这样对称一点,就不会不好看了。” “你!”他气哼哼地指着我半晌没说话。 “这么笨!烧个火都不会!做出来的饭还不把漠心吃的灵力尽失!以后不许来找我!” 第一次学厨以失败告终。 可是我怎会轻易放弃。学任何东西,既然学了便学到底,学到精通,这是师父教我的,况且师父一直夸我聪明有悟性,做个饭还学不会了?我就自个儿琢磨。 虽是点火折腾了几个时辰,到底还是烧成了,接着开始洗菜切菜,做顺手了觉着也没那么难。一步步按照菜谱操作,葱姜蒜炝锅,下菜,放油盐酱醋等调味品......一盘盘慢慢出锅,还有几许菜的清香飘出。不知不觉,忙活一宿天已微亮。我看着眼前的几盘菜,颇感自豪,看来我在做饭方面还挺有天赋的。兴冲冲地厚着脸皮端着菜跑去找三师叔。 刚进门,三师叔一张臭脸甩过来:“不是说了不许来找我吗!” 随后瞟到我手上端的菜,一脸惊讶。 我暗自得意地递过去:“您老赏个脸尝尝吧。” 他夹起筷子尝了几口,脸上一丝赞赏之色,嘴上却不说。 “忘了问你,你可知你做的这几件事为何会告倒佛祖那里去?” 我摇摇头:“我平日里一直在竹舍,同众师叔们除了你交往甚少。” “这倒也是,那日在精舍里我看到大鹏金翅鸟迦楼罗也在,我知晓他找过你几次麻烦,你可是让他撞见了?” 我恍然大悟,原是这只臭鸟。 “我和师父出去那次是让他撞见了,他原本要拦我,被师父怼了回去。肯定是这臭鸟心眼小报私仇,没想到他居然告状告去佛祖那里。” “他负责灵山边界的守卫一职,自是谨慎些。虽有些年轻气傲、古板刻薄,但品行却还是端正的,尽职守则,刚正不阿。你以后若要溜出去,需先把他行踪摸清了再溜,莫让他再抓住。” “我不会再出灵山了,我许诺师父了。” “哦?”三师叔颇有怀疑地看着我。 回到桃林我重新做了饭菜,给六师叔端了一份,给师父留了一份。六师叔吃的挺高兴,我乘机求他允我给师父送饭。 六师叔睨我一眼:“云中阁你上得去吗?” “我也颇有些修为了,腾云是不成问题的。” 云中阁在灵山最高峰的半空中,立于云雾飘渺间,如虚幻仙境,是灵山的一座藏书阁,包揽天下所有佛门经书、道法经文和诗歌辞赋。偶有犯了些规矩的弟子,会被罚去此处闭关,佛家慈悲,不设皮肉之苦等惩罚条例。只是云中阁位于高处,仙气凛然,寒气甚重,很是考验修为道行的深浅。 我自持修炼精进,毫不含糊道:“我当然上得去。” 刚至灵山峰顶,便觉寒气逼人,不经打个冷战,用灵力将饭菜护住,一鼓作气腾云冲将上去。 “珞儿,你怎么来了?” 我刚刚降落还未说话,师父便已感知。 “阿嚏!阿嚏......师父,我给你送饭来了。” 云中阁未经佛祖允许不得入内,我将饭菜放在门口,隔着门跟师父说话,待须臾守阁僧拿进去。 “此处极冷,你灵力尚浅容易寒气入体,快回去,当心受凉。我无需进食。” 我抽抽鼻涕:“也还好,不至于那么冷。师父,这是我自己做的饭,你尝尝,我照着食谱学了一晚上呢,三师叔和六师叔吃了都说味道不差。你若也觉着好,我餐餐来送。” 门里静了片刻,师父道:“好。” 我又问:“师父你冷不冷?我下次来多带点衣服,你在这里住这么久,别冻着了。” 师父轻声答:“不必,我的灵力受得住,以前学经书时也来此待过的。倒是你,我不在时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下次来多搭件厚实的披风。也无需每餐都送,一日送一次即可。此处冷,快回去吧。” “嗯,师父,我走了。” 每日我练功后,多了钻研食谱一事,不想师父吃的太寡淡,自己尝试各种蔬果豆腐搭配出丰富美味。六师叔原本不进食,现在也每日吃起一餐来,我自信心亦满。 这日我端着新创的几道菜送去云中阁,发现门口放了一串晶莹透亮的佛珠,闪着淡淡的紫色光泽。 “珞儿,这串佛珠你随身带着,可以驱除寒气,亦可有助灵力提升,护你本体。” 我拿起戴在身上:“谢谢师父。这是哪里来的呀?” “这几日我取云中水雾和月中精华炼化而成。” 我轻轻摸着透着润泽光色的紫晶佛珠,丝缕沁心温润的感觉自佛珠传递到我身上。 “很是好看,我极喜欢,确是不那么冷了。” 师父‘嗯’了一声,带着浅浅的笑意。 在山下碰到三师叔,他远远望见我便一脸诧异。 “你这佛珠......” “我师父给我的,好看吧,还有护体驱寒的功效。”我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 “知晓是你师父给的,我一看佛珠上的灵力便知。注了如此多的灵力,他对你也太......” “师父是采取云中水雾和月中精华做的。”做此佛珠定会用到灵力合成,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可他说如此多的灵力,我听着蹊跷。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也信?你修为浅看不出来我还能看不出来?用灵力合成一珠,不知要消耗多少,还是这么长一串......算了,不说了,回头又要被责怪。” “师父说的话,每个字我都信,一辈子都信。”我撅着三师叔,心里却像漏了一个洞,难道真是师父耗费灵力做的? 第二十八章 三个月的日子说长不长,到我守桃林结束该回竹屋的日子了,我去拜别六师叔。 六师叔脸上闪过一丝不舍,随即又正个脸:“唔,你这段日子表现还不错,还算尽心尽力。这里有把桃木剑,一般小妖兽无法靠近使用,你是自小在灵山长大修炼的,不同于其他,可以给你练剑用,拿着吧。” 六师叔看着刻板严厉,不想还送我个奖赏,我乐呵呵接过桃木剑:“谢谢六师叔。以后有时间我就过来看六师叔,给您做饭吃。” 他脸上神色缓和:“这是自然,也不枉我劈了株桃树枝给你做剑。” 我听了更是高高兴兴地再次谢拜六师叔。 奔向竹屋的心情急切又激动,虽只有三个月,却仿佛离开多年,终于要回家一般。我立在屋前,看着虚掩的竹门,心里如同一个小兔子在不停乱跳。师父回来了! 我直直冲进去,一时太过着急,猛地推开的门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小狐狸你做什么!我的心脏都要吓出来了!恁得鲁莽!”三师叔跳起来。 师父一如既往似水平静地站在那里,看向我的眼里含着浅浅笑意,如清晨竹林间的微风吹拂过来。 我扑过去跪下一把抱住师父的腿:“师父!你可回来了!我可见着你了!你在那种天寒地冻的地方受苦了......” 师父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不是每天都见了么,怎么像是分别了几年似的?” “你在里头,我在外头,隔了扇门,不算见。再者,我们都不在家,现在可算是回家了。”我把头埋在师父的衣服里闻着他身上竹林般的清香,感到踏实无比。 忽见师父十指指尖殷红,似刚滴过血一般,我拿起师父的手小心地摸着他的手指问道:“师父,你的手怎么回事?受伤了吗?如何受的伤?我给你涂药。” 三师叔一把将我提拎起来:“多大了还缠着你师父,你现在是个姑娘家了,要懂得男女授受不亲!他这手还不是给你做......” “咳!”师父看去一眼。“无事,过两天就好了,无需用药,放心。” 我安下心来,转向三师叔:“不懂呀,三师叔,没学过,是何意?” 他气得白眼一翻,跟师父念叨:“小狐狸修炼成女子,你该传授她些女德方面的书籍。” “三师兄,我这里都是经文古籍,即是云中阁藏书众多也无此类书,估计整个灵山也翻不出来。我看你似乎颇懂,要不以后珞儿在女德方面的学习由你来教导如何?”师父一脸真挚诚恳。 “什么?我教她?罢了,对于她的教育方面,我尚有很深的阴影。你们这师徒二人......”他用手指指师父又指指我,随即又道:“小狐狸,快去做饭,我们饿了。” 我这才想起来家里无人多日,屋里尚无食材,赶紧答应一声跑出去备饭。听得师父幽幽地对三师叔道:“你教珞儿有阴影,珞儿亲手做的第一顿饭却被你吃了个干净。” 青莲道场,众僧归位,亦有些灵山脚下颇具修为的山精灵兽端坐在边缘处。这日是佛祖讲经的日子,师父说精舍那日,佛祖让我也来青莲道场听佛经、沐佛礼。师父带着我坐在最外面的一圈,我们刚坐下来,便有一双精锐目光射来。我本一副谦逊模样低着头,余光看过去果不其然是金翅鸟,也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 比眼力是吧?谁怕谁呀?在这里你还敢嚣张不成? 迦楼罗冷不丁一愣,渐渐收回目光,时不时地朝这边撇上几眼,看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一阵香风花雨拂过,再睁眼,佛已坐在道场中央,宝相庄严、拈花轻笑。清凛端庄的声音响起,佛开始讲经。 我垂目静听,虔诚无比。 师父出身佛门,我亦是佛门弟子,佛是师父的信仰,师父是我的全部信仰。我怀着敬畏又敬重之心潜心学习,我心里小小地期愿着众人皆能看到漠心的徒弟是出色的,是不有辱佛门的。 讲经完毕,我抬头看向佛,佛也看向我,微笑着点点头。 我内心十分欢喜,走出道场问师父:“是不是我听的认真?佛祖在赞许我呢?” “是。” “我是你唯一一个徒弟,我定认真修习,不给你丢脸,师父,我近日是不长进挺快?” “是,很快。” 我高兴地拉着师父的袖口:“东面山脚下松茸菌菇长出来了,我去摘点回来,做成汤喝,味道定当十分鲜美,好不好?” “好。” 师父每一个回答都十分肯定。 我本想说东面山上的樱桃树也成熟了,摘些回来做糖浸樱桃,清甜可口。又想起那日集市归来甜食吃太多,牙齿疼得我哼唧了大半日,师父跑了好几个师叔那里去寻药方,又跑去林中摘草药回来给我敷了才算好。此后再不敢贪吃甜食。 师父的袖子被我攥在手里晃来晃去,突然想起三师叔告诫我的话,赶紧松开了手。 第二十九章 没过几日,师父照例从只园理事回来,眉眼间有几许神采,看上去心情似乎不错。 “珞儿,简单收拾一下,随我下山,去凡间。” 果然是好事! 我一边快速地收拾包裹一边问:“师父,咱们去凡间干什么呀?” “佛祖让我下山办事,说那日见你颇有慧根,让我带你一起去,多加历练。” 受到佛祖的表扬,我欣喜万分,没给师父丢脸。 “去降魔除妖吗?师父,我现在功夫可厉害了,还有六师叔送的桃木剑加持,对付迦楼罗都没问题。” 我得意地飘起来。 师父拿起几缕我身后垂下的头发放在手中轻轻晃了晃,轻声笑道:“是吗?那可真是厉害了。不过我们此次并不是除魔,是调查一些事情。” “哦......好.......”刚还想着乘机大展身手一番。 师父却说:“应无多少危险,如此甚好。” 调查事情就调查事情吧,总归是第一次被派出去与师父一同办事,心里的小得意还持续飘忽着。 此次去的地方位于大荒中远离灵山的两座山下的交界处,这里有一座凡间城池,名业城。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派繁华盛景。 城中大小寺庙星罗棋布,放眼望去,竟有上百处之多。烟雨楼台,更不乏几座极具规模、香火鼎盛的名刹。善男信女,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满怀着虔诚,上香、进香,许着自己的愿望。大雄宝殿中的佛像庄严慈悲,双目低垂,似是怜悯,似是教诲,普渡着芸芸众生。 初来此城便知这里佛教兴盛,僧侣众多,师父走至哪一处,但凡有遇到的,都对师父恭敬地双手合十施礼。我跟在后面也顺便受了这些礼,颇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又一想,如此合适的词用在我身上,我这只狐狸不假,师父岂不成了老虎? 一边想着一边嘴巴裂开傻乐呵。师父走在我旁边轻声笑着问:“又想到什么了?” 我继续咧着嘴:“师父,你喜欢老虎吗?” 师父清透的眼睛已然看穿一切答非所问:“是还挺像这么一回事,你今儿个可还受用?”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拽了拽帽子边的纱幔。 “嘿嘿嘿,受用,受用。” 我们在城中不紧不慢地转悠了大半日,看看杂耍,逛逛铺子,吃了顿味道很好的斋饭,在茶楼里听了几道书、喝了一壶茶,师父还给我买了几块桃花饼......途经几处大小寺庙,未见师父进去。 “师父,我们此次调查何事?” 我此刻的感受更像是凡间城市悠闲一日游。 “不急,慢慢看看。” “看什么?”我更加一头雾水,“师父,今日你为何没做凡人打扮?” “我之前来凡间皆是寻常装束,只那一次陪你游玩才扮作凡人方便些。” 我心头一甜,暗自乐了一圈。 和师父一言一语的说着话,走至一个桥边。 桥头立着一个男子,身影幽暗落寞,纹丝不动,手中执一条柳枝,细小青翠的柳叶在微风中轻扬。 我和师父缓缓走过桥头,经过一个庙门。 走过那个男子时,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肤色极白,面容清俊,双目充满悲伤,隐约闪现出阴暗和愤怒,仿佛下一刻即将滴出血来。 正看着他,他突然狠狠盯向我,我冷不丁打个寒颤。 他的目光转向我身旁时,双瞳霎时放大,一丝震惊转瞬即逝,转身匆忙离去。 师父看着他的背影,表情逐渐严肃起来,眉头微皱。 “师父,你认得他吗?” “不曾认得,此人将气息隐藏的很深,非凡人,不能断定是哪个族类。” 原来是个高人!我心中暗想嘴上没敢说出。 “这个人看起来,感觉很悲伤,他的身上可能有伤感的故事。” “哦?你方才看他时,看到的是这样的感受?” “是。他虽然看起来颇为阴暗,但我却感觉到深深的寂寞和凄凉。” 师父看着我,若有所思。 “珞儿有一颗很善良的心。” “师父这是在夸我吗?”我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我很高兴。” “佛像额前的宝珠被偷了!!!!” 桥边庙门中传来大声疾呼,随即紧急的钟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僧人的呼喊声嘈杂一团。 我和师父对望一眼,进入庙中。 此间庙为莲华寺,在业城里算是一座规模很小的寺庙。庙中和尚不足五十人,香火到还算旺盛。 一进门,师父瞬间将我变换成一个小少年的装束。我的佩服之心如滔滔江水,师父在任何时刻都临危不乱、沉稳细心。 大雄宝殿前,老住持已由几位僧人搀扶着赶来。住持一看到师父,疾行的脚步立即停下,先行向师父施了个礼。众僧见到他们的老住持竟向一个年轻和尚行礼,一脸震惊,却也不敢多言,一并同住持一起向师父行礼。 住持走上前来,“不知灵山的神僧光临寒寺,有失远迎。老衲法号觉圆,敢请教神僧和这位小公子的法号名讳。” 师父还礼,“觉圆长老,不必多礼,贸然前来多有打扰。我法号漠心,这位是我的俗家弟子,白珞。” 觉圆主持满是欣喜神色,又施礼道:“原来是佛祖亲临凡间所收的唯一一位俗家弟子——漠心法师。幸会!幸会!寒寺实乃蓬荜生辉,只可惜法师刚来的第一日便逢此事故。” 我们随住持一同进入大雄宝殿查看,虽已知晓宝珠被盗,住持看向佛像时仍不由踉跄一步,悲恸道:“如来佛祖的头顶处本有一颗夜明珠,如碗大小,熠熠生辉,夜间也能将宝殿照如白昼。据历代住持所传,建寺之初,有一只自西方灵山方向飞来的玄鸟,含着一颗夜明宝珠飞进大雄宝殿,宝珠正好落在佛像顶上。佛祖显灵,这颗夜明珠成为镇寺之宝。我莲华寺虽小,可有了这颗稀世宝珠,香客们络绎不绝,在业城一众大小寺庙中也算有些名气。如今宝珠被盗,老衲真是愧对历代住持......” “近日可有别处寺庙也遭遇偷盗破坏之事?”师父问道。 “有!此前听闻还有几座寺庙也遇到类似情况,前些日,本城最大的法华院里的戒律堂被烧毁,一夜之间皆成灰烬,几个堂中的看守僧也惨遭不测。” 搀扶着住持的一个小和尚连忙答道。 师父走近佛像,于宝珠镶嵌的位置仔细查看,伸出一根手指沿着空出的边缘绕了一圈,了然于心的神色浮现在脸上稍纵即逝。 “本寺不幸,本寺也有幸。漠心法师与本寺因果结缘,老衲斗胆请求漠心法师,可否相助找回宝珠?” “职责所在,理应如此,长老无需多虑。” “如此甚好,老衲心安不少,多谢漠心法师。业城百多年来平稳安定,治安良好,极少发生此类事件,却在近日案件频发,且都是针对我佛门寺庙。佛家弟子最讲慈悲祥和,不与人起争执,更不曾得罪任何人,老衲百思不解。今逢漠心法师入世,想是已经有些眉目。” “确是因此事而来,但整体事件尚未明了,仍需多方面仔细调查,尽量避免更多的寺庙受到破坏。我们现在需去每一座出事的寺庙查看情况。”师父谨慎说道。 “漠心法师操劳。此刻天色已晚,本寺虽小,干净的上房还是有的,请法师和白小公子留在寺中休息,明日再查也不迟。”老住持挽留道。 师父看看我,点了点头。 第三十章 从灵山下凡的待遇果真不一般;老住持和一众和尚看师父那崇敬有加的眼神,更发觉师父名号的影响力亦是不一般。老住持恭敬得竟将自己的房间请师父入住,另派人收拾一件上房于我住,顺便嘱咐此人照顾我起居,我顿感受宠若惊,赶紧挥动双手。 “多谢长老,我一人便可......” “我们贸然前来叨扰在先,怎能占据住持房间?觉圆长老无需如此费心,何处皆是修行,我同我徒儿住普通禅房即可。” 老住持多番恳请师父无效,便作罢,只得令人备两间上房。 方才搀扶着他回过师父话的小和尚面露难色,低声说道:“咱这两间上房中,有一间已住进一位居士,只空一间......” 老住持瞪大了眼睛颇为难堪地看过去,正要发话,师父道:“无妨,暂且歇脚而已,何需拘于小节。” 我赞同地点头。 灵山竹屋中,我还是小狐狸时总爱将身子圈成一团卧在师父的床角边睡觉,有时还压在师父的被子上,睡梦中胡乱打几个滚,蹭的被子上总粘了好些根我的狐狸毛。修成人身后,师父给我另搭了间卧房,我才老老实实的像个人样睡在自己的床上。和师父出门在外,住的是一间还是两间于我而言无任何区别。 上房果然很大,一间居室外还有一个厅房,厅房里有一张小塌,墙壁上挂有几幅山水问禅画,案几上摆放着一株幽兰,淡淡的檀香浮于空中。 师父拿着一张薄被放在小塌上,“我睡这里,你去卧房睡。” 我‘噌’一下变回狐狸身,蹦跳着跑到师父脚下。 “不成,师父,我怎么都好对付,桌子凳子上都能卧着睡一觉,我在这,你进去。” 我一跃而起窜上小塌,四仰八叉地打滚。 身子被师父两手轻轻一握,将我抱起放入怀中,手指在我毛茸茸的脖颈上揉了几下。 “不许耍赖,好好休息,明儿一大早我们去法华院。” “去查戒律堂纵火之事吗?” “嗯。” “师父,和我们在桥头见到的那人有关吗?” “你为何会这么想?” “时机很巧,也只是巧罢了,更多的是狐狸直觉。只是猜测,猜测也不算数,不够严谨,不能妄下定论。” 师父笑着看我点点头。 “师父,你在佛像前看到留存的气息了,可知是何族类?” “大致知晓。只看一处,不够严谨,不能妄下定论。” 我歪着脑袋看着师父。 师父继续说道:“所以还需看下一处,看是气息是否相同,如相同,是一人还是多人所为,目的为何。” “哪个族类与我们佛门曾有过节?” “只是略有耳闻,小时候听三师兄他们谈过此事。” “佛祖慧眼看透万物,必是早已知晓其因果。师父,我定与你守护好佛门。” 师父抱着我走进卧房,将我放在床上,给我盖好被子。 “好,珞儿聪慧勇敢,定是我佛门中的表率。” 翌日一早,我同师父前往法华院。 烧毁的戒律堂已大致清扫完毕,只留下大火后依旧清晰可见的黑色痕迹。寺内僧人告知戒律堂纵火一事是上月发生,这期间已有多人在现场和周围以及与法华院相关人等调查多次,无任何蛛丝马迹。 众僧散去后,法华院的不了方丈携师父与我单独进了禅房,低声说道:“本寺也有几位修行高深的长老,事发时感知到不同寻常的灵力,此灵力无妖气,也绝非凡人,我等斗胆猜测,怕是......何方仙族......说来惭愧,我等法力低微,辨别不出。漠心法师此番前来,想是灵山已得知业城之事,特来相助。法师有什么需要的,法华院定当倾尽全力。” “多谢不了长老。佛祖这次派我来确是为了调查此事,出事的寺院也要依次去查看。” “敢问漠心法师,经过两座寺院的调查,可知是何族涉于此事?” “略有猜测,待全部调查之后,方可定论。” 方丈点头称是。 议完事后,方丈带我们出了禅房,经过一条长廊。数十个僧人从前方走来,看见方丈停下行礼。 我发现师父的气息突然紧觉起来,正要将我护在身后。 与此同时,一个和尚微抬起头,斜着眼睛向我瞟了一眼,蓦地冷笑一声。 一阵风从我头顶掠过,吹落了我的帽子。 我瞬间抬手时,师父也于一瞬间捡起了帽子。而就这么一瞬,再看时,那个和尚已悄无踪影。 十几双眼睛定定落在我身上,落在我的双眸中。 凡我目光所及之人,皆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失魂落魄。 师父迅速把帽子扣在我的头上,施法以清灵之音念了一段清心咒。 众僧回过神来,一副怅然若失与迷茫模样,均不知发生何事。 方丈示意他们走后,目光微有疑惑,看向师父。 师父眉头紧锁,面布阴云。 “竟然胆敢混入本寺,法师放心,我这就吩咐人严查。” 师父神色缓和,“不用打草惊蛇,此次目的是针对我,看他之后还要如何。” “法师说的是,老衲嘱咐可靠之人多加留心,有任何可疑之处即刻告知法师。”不了方丈欲言又止,“只是......白小公子......似有一双魅惑之眼......不知白小公子是......” “她是灵狐,出生在灵山,自小被我抚养。她是我的徒弟,即是佛祖的徒孙。” 方丈惶恐:“难怪白小公子仙气逼人,原是灵山里的仙族,老衲眼拙了。” 在灵山还总被迦楼罗叫‘小妖’,现今跟着师父在凡间,却成了‘仙族’,我心中颇有些复杂的矛盾感。 第三十一章 和师父出了法华院,原本要去下一座受损寺院,却因此事滞留。 师父带我拐进一个偏僻街角,将我二人变幻了一身凡人装束,面容也换了一副。我还是个小公子,只是帽子取了下来。师父把纱幔缚在我的眼睛上,施法将纱幔隐去。 “这样便好了。”师父在我脸上瞧了一会,点头说道。 我们扮作香客再次进入法华院。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们络绎不绝,很多人烧完香后并不急着走,继续信步往寺院后方走去。 法华院规模庞大,除了几处主殿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后院。院中几株参天高树,苍劲古朴,道路两旁绿树成荫,中央一座碧水池潭,青色睡莲浮于水面,几尾小鱼游弋划出圈圈涟漪,小谢亭台立于池上,别有一番风雅。许多香客在后院中散步、休息。 后院东南方向有一座诗经阁,放有众多书籍,佛教经文居多,可供香客们翻阅。另西北方向是斋堂,香客可在这里吃斋饭,且听闻法华院的斋饭在整个业城是数一数二的。 我和师父跟着人群在后院中踱步,时不时听到有人在低声谈论戒律堂被烧一事,大家皆是各种猜测。此时,一个颇为清亮的声音响起。 “听说此事已传到了灵山如来佛祖那里,佛祖派座下弟子亲自前来调查。” “果真如此,相信这段时间陆续发生的寺院被破坏之事即可查出原委了。” “佛祖座下的弟子,本事必然不一般,不是我们凡间高僧能比的。” “那是、那是......” “自然、自然......” 大家纷纷议论着,那个声音又说:“那位弟子不是一人前来,身边还有一位,是个小公子,戴了顶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却不知这位小公子又是何方高人。” “你知道的如此详细,莫不是亲眼所见?” “院中一位师父说的,怎会有假?” 我看向高声说话的那人,相貌普通,神色闪烁,像是个闲来无事传八卦的。外在看去平平常常,却有些许与凡人不一样的气魄。 “师父,此人传的有鼻子有眼,气息异常,跟走廊那个和尚是一伙的?”我悄声对师父说道。 “也许,再看看。” “这位小公子为何将脸遮住?”有人问道。 那人道:“这就不知了,也许......是哪座仙山上的异族也说不定......” “这个猜测不靠谱,灵山的人怎么可能跟异族有瓜葛。” “灵山下来的不是圣僧也是仙门,不可信、不可信。” 质疑声四起。 师父低下头微侧过脸,眉心皱起,神色不悦。 我拉了拉师父的袖口,看着他微微一笑,目光安定。 “师父,我们跟着他,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好。”师父的不悦随而消失。 消息一经传播,速度如猛汛。我和师父走到诗经阁时,已听得有人绘声绘色讲到:灵山的大法师啊,和某座仙山上的千年妖兽混在一起,你们说,这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作掩护的? 千年妖兽!哇!听起来我很厉害的样子。 再看师父,面无表情。 我们暗中跟着方才庭院里的那人,却发现此人突然没了身影。我四处查看,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一溜烟儿就没了? “真是一路的,散布完谣言就跑了?”我自言自语。 “气息还在,许是换了一副面容。”师父道。 晌午已到,我们进斋堂吃饭。因是寺院里的饭堂,食客们不敢高声喧哗,保持着安静的氛围。即便如此,大家讨论八卦的热情依旧高涨。低声耳语间,时不时听到灵山、高僧、法师......之类的字眼,短短两三个时辰,蜚短流长,狐狸精这三个字也传出来了。 师父平静的脸上已越发难以容忍地阴沉起来。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师父碗里,“师父,吃饭也是要紧,法华院的斋堂能排业城第一果真不是浪得虚名,你尝尝,很好吃。当然还是没有师父做的好吃。” 我自个儿大口大口吃的很香,谣言传成什么样毫不在意。 “他们的目的已明确,去完余下的几座寺院,看他们还能做出什么动静。必要时,将他们从何处来,请回何处去。” 余下的还有五座寺院,大小不一,分布在城中不同地方,有佛像被毁的,殿堂坍塌的,受损程度大致类似,也受到了民间信徒们的捐赠,香火依旧。加上最先去的两座寺院,法华院是受损最严重的一个。偌大一座戒律堂被烧是其次,还搭上了数个看守僧的性命。而其他几座寺院均无人员伤亡。 据寺中和尚说,这几个看守僧修行多年、功力高深,对付寻常妖精鬼怪不在话下。死后尸身却被摆放整齐,像是陪葬一般。 两天转下来,被破坏的寺院情况皆已了解,各种关于我和师父的流言蜚语也被蓄意扩散开来。造事者的目的已经很明确,刻意制造佛教在民间的负面影响,进而离间打压。 “几座寺院皆是龙族的气息。”师父道。 “龙族为何与我们过不去?” “听师兄们说,很多年前,佛教刚在凡间兴起,曾引来天庭不满,两边似乎斗过法,天庭败。斗法的主力就是龙族。” 我心中了然。 龙是上古神兽,大荒中不止四海,凡是有水的地方皆为龙族统治,势力庞大,天庭地位可见一斑。当初斗法输给了佛门,想是驱赶佛教之心一直没断过。 “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主动出击,揪出来当众揭发他们,把他们打跑?” “先不急。法华院的情况最蹊跷,我们再去法华院。” 第三十二章 这两日出门,我没有戴帽子,一来因现下谣言四起,帽子太为显眼,二来师父帮我隐去纱幔遮在眼上,也无需戴。我不过换几身不同衣服做不同装扮,和师父同行也省去许多口舌。 刚在戒律堂站了没多久,不了方丈便匆匆赶来了。 几句客套寒暄,方丈面带忧虑低声道:“那日在走廊上看到白小公子双眼的几个弟子,漠心法师虽然当时念了清心咒去除其影响,但第二日起,这几个皆说做了奇怪的梦。梦中只有一个俊俏小公子,勾人心魄。出家人六根清净,几个人自感羞愧,又讶异为何是个公子,都不敢说。后连续几日每晚做同一个梦,便告知了一位长老,我才知晓。法师,您看......” “修行之人,到达的境界越高受到的影响越小,他们几位的情况,再过些时日自然便好了。为免节外生枝,今晚众人入睡后,我在施法了断他们的心魔。” “有劳了。”不了方丈双手合十深鞠一躬,一脸欣慰。 “请问方丈,戒律堂可曾镇压过妖物?” “这……”方丈犹豫片刻。 “实不相瞒,确是有过此事。二十年前,本寺曾降伏过一条蛇妖。” “愿闻其详。” “那时,本寺的方丈还是是慧渡长老。慧渡长老修行精进,道法高深,声名远扬。他在业城时,曾多次外出降妖除魔,保民间太平。唯有二十年前那一次,他亲自带回法华院一个蛇妖。蛇妖是个女子,容貌艳丽,看去楚楚可怜,却透着一股刚正不阿的气质。慧渡长老将她关押在戒律堂,设下结界。说来奇怪,我们皆不知蛇妖所犯何罪,却突然一天,发现她死了,身上有雷击的痕迹。慧渡长老带着她的尸身走出法华院后,便再无踪迹。” “这位慧渡长老在这二十年间,再没回来过?”师父问。 不了方丈长叹一声。“正是。起初我们也出去寻找过,找了几年,寻遍各地均无所获,无任何人看到过他的踪影。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此事的因果究竟为何。” 师父给入寝的和尚们施完法时,已是夜深。我们出了法华院向城外走去。 夜极静,泠泠月光洒在地面上泛起白光。风吹起树叶的沙沙声,我和师父的脚步声,在这个夜晚中极轻的响着。城外有条小河,河边几株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 “师父,这边有什么线索吗?” 师父没有说话,望向临河的一株柳树,树下立着一个孤寂的身影。 是桥头的那人。 此人转过身,从树下的阴影中漫步走过来,手中依旧拿着一根柳枝,暗夜中的脸上仿佛带着一丝戏虐的笑。 “又见面了。看来,我跟你们还真是有缘啊!” “必是有缘,贫僧法名漠心,不知足下名讳。” “不敢。漠心法师乃是如来座下的俗家弟子,如何称为僧?当真不愿入俗尘么?” 听得此人出口对我佛不敬,我心中不满,师父的脸上依旧平静。 “每次偶遇施主,都手持柳枝孑然而立,可是在思念故人?” 那人全身一僵,四周空气骤冷。 “漠心法师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管闲事的?劝你莫要干涉太多。” “施主道行高深,千年修行不易,犯下恶业有损自身。你本非龙族,却甘愿为龙族做事。” 他冷笑一声:“事出皆有因,我的事你无需知道。你无非是要赶我们走罢了,这却不是我说了算。不过这事闹的终究不光彩,他们也快走了。法师若想拿我,我一直在这里,随时恭候大驾。” 话音刚落,那人便消失于黑暗中。 “师父可是在寺院中察觉到了此人的气息才一路寻过来?” “非也,我是跟随着戒律堂中残存的蛇妖的灵魄而来。我预料此人与这件事有关,只是没想到今晚会相遇。珞儿,你可知柳枝的含义?” 我摇摇头:“两次见到他都拿着柳枝,不知为何。” “折柳送离人。是别离。” “他和蛇妖……那位女子?” 他悲伤落寞的身影浮现在我眼前。果真如此,他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凄楚。 莲华寺内,大殿之中,香火依旧。佛像头顶镶嵌宝珠的位置已由一颗白玉珠顶替。宝殿外正在准备一场法事,寺里场地虽然有限,善男信女们也已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众人皆盼佛宝能早日找回。 我和师父站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静待法事开始。老住持和一众僧人刚走进场地,黑色狂风忽起,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风中立着一个人影,手中的宝珠在暗尘中璀璨生辉。 “漠心!还不来取宝珠么!”桥头那人在空中高声喊道。 师父一跃而上,长袖一挥冲进了狂风中。 我拔出桃木剑正要上前,四周霎时围过来五六个黑影,几番缠斗,他们对我没有进行致命攻击,而是将我逼向正与师父激战的那人附近。 “接住!”他大喊一声,一道金光朝我飞来,我急忙伸手一握,夜明宝珠已在我手中。 我不知他何意,一时失神,他突然冲到我面前用力吹了口气。 “破!” 隐在我眼睛上的纱幔瞬间消失,我一头束起的长发似瀑布般散落下来。 “多谢姑娘相助,这夜明珠就送予你了。”那人说完飞身而起。 师父冲将下来撕下一片衣袖盖在我头上。抬头望向四周,许些看到了我双眼的民众和僧人已是一副失魂模样。 “漠心!你不是要追拿我们吗!你身边的狐妖协助盗取宝珠,一双眼睛魅惑世人,我看你拿是不拿!哈哈哈!” 那人高喊的声音于空中渐远,刚与我打斗的几个黑影也迅速消失。 “走!”师父一把拉住我驾云追了上去。与此同时,我将宝珠朝老住持等人扔去。 “接宝珠!” 几个僧人连忙接住,地面上的众人已乱作一团。 第三十三章 那人飞得极快,转眼不见踪影。师父顺着他的灵力带我一路追赶,行至郊外一座荒山,停了下来。 我们在上空围着荒山查看一圈,无任何发现,按下云来。 “灵力在此处消失,他故意隐藏起来,设了结界。这里许是他的老巢。”师父紧觉说道。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照在山中荒凉的峭壁上。远远的,从余晖中缓缓走来一个年迈苍老的僧人。 “二位是来找青洐的吗?” 我和师父相视一眼,心下诧异。 师父施了一礼,对他说道:“老师父,请问青洐可是这座山中的灵兽?您与他相识?” 老僧人的眼中透露出不应属于一个出家人的沧桑和悲凉。 “认识许久了……青洐是一条修炼五百年的青蟒。你们二位是从灵山来的吧?是来捉拿青洐的吗?” “他与龙族勾结,破坏佛门、诋毁佛教,还制造谣言栽赃嫁祸,我们自然是要将他捉拿回业城。”我还在为刚才发生的事懊恼。 他点着头,后又摇头。“贫僧避世多年,也是因此事来这里寻他。他虽是青蟒修行而来,本性却不坏,如今犯下这等恶业……贫僧有愧……这二十年来,我进山名为修行,实是在逃避,逃避一个我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 “慧渡长老,您和青洐、戒律堂里关押的蛇妖究竟有何渊源,可否告知?”师父问道。 老僧人深深地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我,回忆的眼神仿佛从我们身上穿透过去,缓缓开口。 “从我懂事的时候起,就在法华院中生活修行了。在我十五岁的那一天,我随师兄们去城外办事,回城的河边,遇到一条细小的小花蛇,卷缩在河边的草丛里,身上有许多爪痕,奄奄一息。我见着可怜,便让师兄们先走,我将小花蛇藏了起来,给她上药医治。 渐渐地小花蛇康复痊愈,却留在原地不肯离去,我见她很有灵性便留了下来。每天出城去看她,与她讲经,带她一同去说禅布道,不知不觉过去了十二年。有一天,在檀香缭绕中,她化作了一个女子。原来她已有百岁,即将修炼成人时遭遇天敌攻击,恰巧被我救下。她感激我的救命之恩,拜我为师,因她秉性善良,我便同意了,我给她取名舒窈。 我是僧,她是妖,总是同处终有不便。” 慧渡长老说到这句话时,我心中一顿,偷偷看了眼师父。师父转过头看向我,轻轻带了一许微笑,目光温暖而坚定。 “从那以后,我不再每日刻意去看她,隔段时日前去探望,她也在我每次外出时来拜见。一日,她跟我说结识了一个朋友,也是修行中人,教了她很多修炼功法,对她帮助良多。此人便是青洐。得知他是青蟒时,我心中原有不愿,但因他未做过什么坏事,和舒窈也属同类,不便干涉。自此,我与舒窈相见的次数更少了。如当初……唉……” 他轻叹一声,一脸悔意。 “就这样过了十五年,突然一天,众多百姓来法华院寻求帮助,说城外有妖怪吃人,请我们前去降妖,我第一个冲了出去。 城郊外的树林里,浓重的血腥气息,我看到一具被撕咬了一半的尸体,而舒窈就站在不远处。 她看到我,神情慌乱。 她喊我“师父。” 我被眼前景象震惊,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她也是刚到这里,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青洐出现了,我身后的众法僧也到了。 他们不由分说地包围住舒窈和青洐,结成阵法使出法器围攻他们。 青洐道行颇高,尚有余力顽强抵抗。舒窈则苦苦支撑,拼尽了全力也只是勉强躲闪。 法僧们都看着我,他们讶异焦急的眼神钉在我的身上,催促着我快动手。 我立在原地,全身僵直,双手不停地颤抖。我看着舒窈,看着她的体力一点点消耗,看着她的修为被一丝丝抽离。她坚强而倔强的瘦小身躯毅然挺立着,不看我一眼。她为了不牵扯到我,在战斗中,不看我一眼…… 有人大喊一声:方丈!动手啊! 我突然梦魇一般,慢慢地向前挪动,五根手指仿佛要陷进手中紧握的权杖里。 舒窈目光平静地看向我,我张开口,说不出话…… 这时,青洐旋即转过来将她紧紧护在身后。这一瞬,我像入了魔一样,举起权杖用尽全力朝他们挥了过去……” 两行清泪从慧渡的脸上滑过。 “青洐受了重伤,无力抵抗,只得吐出瘴气作掩护带舒窈逃走。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次她走前看着我的眼神。痛苦、难过……却没有怨恨…… 我独自偷偷找过舒窈,确认实情。她说他们没有害过人,我内心相信她,可是青洐,高深莫测,难以断定。那天现场,众人皆看到他,业城所有寺院已决定近日捉拿他们。我劝舒窈离开青洐,不要被他连累,我来想办法掩护舒窈。 起初舒窈不同意,想跟青洐一起离开这里。我……我却对她说,不许。我想尽各种方法说辞让她打消这个念头,让她不要轻信青洐,她只是低头说会考虑。 后来一段日子里,我随各寺院的法僧四处寻找他们,青洐养伤,必走不了多远。 第三十四章 终于一天,在城外河边的柳树下,发现了他们。 他们手中各拿了一条柳枝,执手相看着对方,神情悲伤。 青洐先察觉到了我们,即刻拔剑相迎。那是惨烈的一战,青洐和舒窈都显出真身拼死对抗,我们这一边也伤亡惨重,终是他二人寡不敌众,渐渐趋于弱势。天昏地暗之时,我们的法器已将他们罩住,我看到舒窈对青洐说,你走。 青洐只是紧握住她的双手,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对她说,我会保护你。 我的手愈发颤抖起来,我的神志被心魔占据,我释出所有功力正要将他们元神打散时,空中直劈而下一道黑色闪电把青洐卷起救出。 青洐挣扎着大声喊到:舒窈——!!! 闪电威力巨大,将所剩无几的法僧们顷刻覆灭,我被震出太远反而留了一命。 青洐已无了踪迹,焦黑的地上只剩负伤的舒窈,望着远方,出奇的平静。我踉跄朝她走去,对她说,此战,除了我一人,众法僧皆因青洐而死,罪不可赦,你和他在一起,总归……我还未说完,她道:师父,我同你回法华院。 我惊讶地看着她,我心里正在挣扎该如何处置她,她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我,起身走向我。她说,今日在河边,我是跟青洐告别的,我让他离开这里,寻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我告诉他,我不会离开师父,我的恩还没有报。师父,妖怪吃人一事,是我做的,这些死去的法僧也是因我而起的。你带我回去复命,昭告世人,妖怪已被降伏。 我茫然不知所以,舒窈款款走在前面,我却落魄地跟在她后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快进业城时,我突然清醒,拉过舒窈,在她身上施了障眼法,旁人看她是另一副面容。我说,蟒妖与其他法僧同归于尽,我侥幸躲过一劫,你不是他身边的蛇妖,你只是我回来路上捡到的一个小妖。舒窈,我把你放在法华院,我保你性命。 我将舒窈关进戒律堂,由看守僧看管,院中有人问她何罪时,我闭口不提。舒窈进了戒律堂后,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我那时一直不自知,以保护性命为由禁锢着她,其实是我的私心。 日日年年,我在佛堂里打坐念经,看着戒律堂中摇曳的烛火,以为这就是一生。 一个寒冬的午夜,漆黑寂静之时,天空忽然昼亮,伴着一声巨响,仿若一道天雷从戒律堂的上方劈了下来,戒律堂屋顶被毁,下方正对着舒窈所在之处。我冲进去的时候……舒窈伏在地上,没了气息…… 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抱起舒窈,木然地走出法华院,走出业城,走到河边的柳树下。 我抱着她,看着河水,从黑夜坐到天明。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一直紧紧护在胸前,护着一根生前用灵力包裹住的柳枝。现在灵力已散,碧绿色的柳枝开始慢慢枯萎变黄。我从她手中轻轻抽出,重新注入灵力使它复原,这是舒窈自始至终的念想……” 慧渡说到此处,目光黯淡,沉默良久。 “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回过法华院。”我说。 “我隐居山间苦修,用余后的半生忏悔。” “得世间妙慧法,渡苦海到彼岸。你终是没能渡得了自己。”师父的声音透着清冷。 这句话从一向宽和温柔的师父口中说出,对慧渡似乎过了点。 慧渡惭愧地低下头:“我不配为佛门弟子……只是,若漠心法师捉到青洐,我……恳请法师能放过他……” “你是为了舒窈?还是为了自己忏悔的心?” “师父!”看着慧渡痛苦的表情,我颇有些惊讶师父不同寻常的冷酷。 师父没有再说话。 “慧渡!!!你窝囊地躲了二十年!终于现身了!舒窈纯真善良,当初竟然认了你做师父,你也配!!!” 一柄利剑直插我们和慧渡之间的地面中,巨大的剑气与灵力波动将我们瞬间弹出几丈远。师父及时将我护住,在半空中稳当下来。慧渡则被猛烈撞击在一块岩石上,喷出一口鲜血。 青洐血红着双眼,冲下来拔出剑,直刺向慧渡。 “铛!”千钧一发之际,师父扔出石块击中了青洐手中的剑。 青洐阴沉可怖的脸转过来对着我们。“慧渡杀了舒窈,杀了他自己的徒弟,一个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徒弟。他这个佛门中人,犯了杀戒,你们还要庇护他不成?还是说,妖的性命于你们神佛眼中,根本算不得性命,连蝼蚁都不如?漠心,你这个徒弟也是妖,今日业城百姓皆以为她是我的同伙,我看你回去后如何交待。横竖她一个妖类,你大可步慧渡的后尘,将她关押起来处置,维护你们佛门一贯高高在上的形象,这就是你们虚伪的真面目!” “胡言乱语!”我愤怒上前,师父伸手将我拦住。 “舒窈不是他杀的。” 师父平静有力地说道。 青洐:“她是死在法华院的戒律堂中!还不是他杀的!我会信你?!” 师父:“你可是亲眼所见?” 青洐:“我那时在别处修养,救我之人所说。他亲眼所见,且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何骗我?” 师父:“你尚未调查清楚,仅凭一人说辞就轻易相信,未免草率。戒律堂的看守僧原本无辜,却也被你夺去命。不分青红皂白,你如何能得到真相?” 青洐:“住口!区区看守僧的性命又如何!你们所有人为舒窈陪葬都不为过!” 青洐说着提起剑朝师父刺来,我和师父同时跃起抵挡。青洐剑法极快,招招狠毒致命,加上灵力深厚,杀气逼人。可师父的功法更胜一筹,沉稳对应一一化解。我在一旁用桃木剑与师父配合,共同迎击,青洐逐渐被逼退。 身后已是悬崖,青洐逼急,霎时现出真身,一条长五丈的青色巨蟒直直立起,挺向天空,血盆大口张开,两颗锋利獠牙龇咧,俯冲而下咬向我们。 风驰电掣间,无暇闪躲,师父转过身面对我,张开双臂将我护拥在胸前。 师父的右肩至背后被獠牙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顷刻喷出。 “师父!!!” 第三十五章 我的手死死抓着师父的衣领,头脑瞬间空白。 “师……师父……师父……师父……” 我声音哽咽,眼泪夺眶而出,不受控制地,一颗接着一颗,簌簌掉落。我的手开始颤抖,逐而传递全身,不停地抖。 青洐在空中迅速回旋一圈,头朝下,再次冲过来。 师父本伏在我身上,却强撑着起来正欲转身。我一把抓住师父的手臂,拉过来挡在身后,手中桃木剑直竖,双手合拢结起佛印,迅速支开一张结界护在我二人前方。 青洐如雷霆万钧般攻击而来,撞在结界上迸发出耀眼白光,使人无法睁眼,我拼尽所有灵力抵死硬抗。一瞬间,想着即便所有修为散尽也无所畏惧。身后,是我最重要之人。 师父的额上渗出大颗汗珠,面色惨白,仍抬起双手抵住我的后背,将灵力输入我的体内。 “师父,你不要给我灵力了,赶紧走!” “真是个傻孩子,我是你师父,怎么会扔下你一人不管。你不要说话,专心点,他迷了心智,已在入魔的边缘,他的躯体撑了不了多久。” 说话间,刺耳撕裂声传来,结界中心出现裂缝,并快速延伸。 师父双手一环,抓紧我的肩膀,欲将我向后方扔出,我挣脱开把师父死死抱住。 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结界破碎。 我们紧拥在一起准备承受这最后一击。 突然间,四周安静了,我和师父还在原地。 回过头,前方半空中,不知何时冲来的慧渡,身体已被锋利獠牙穿透,鲜红的血流如注,洒落一地。青洐庞大的身躯僵住,停下来慢慢化为人形,他的身上已全是慧渡的血。 他看着地上的慧渡,怔怔说道:“你……这是……为何……” “青洐,这不是舒窈想看到的……” 慧渡虚弱地说着,一只手从怀里珍惜地捧出一样东西递向青洐。 “舒窈留下的……这二十年,我用灵力护到现在,一直想交给你……” 青洐双手小心接过,低头一看,一颗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他紧闭双眼,头深埋下去,如隐忍了十年百年之久,终于哭出声来,悲恸绝望。 “你是舒窈最挂念的人,不要辜负她的心,她不想看到你充满仇恨的活着……青洐,我要走了……我自始至终都不会伤害舒窈……我羡慕你……” 慧渡气若游丝,声音越来越弱。 青洐抬起头,片刻的时间,沧桑了许多,仿佛一个老人。 “是谁杀了舒窈?” 慧渡轻叹口气,缓缓看向我们这边,对师父说了最后一句话。 “照顾好她。” 便没了气息。 “慧渡!”青洐抓着他大喊着。 “青洐,你可知慧渡为何不让你执着于此?不仅是为了舒窈,也是为了你。”师父道。 青洐眼中突然有异样的光。 “为何?” “舒窈是受雷击而死,如同天雷的雷击。” 不可思议的震惊在青洐脸上停留。 他拳头越握越紧,眉头紧锁、青筋暴起,起身闪向天际。 我疑惑地看着师父,在想为何要告诉他线索。 师父看着地面上逐渐冰冷的慧渡,轻声说:“我想我可以体会到他的感受。” 师父失血过多,顿时单手撑地倒了下来。 我忙扶住师父,为他止血疗伤。 “师父,我们先回业城医治伤口。” “不忙,业城现在情况不明,我不能让你冒险,我们就在城外休息,我的伤没大碍,休息两天就好了。” 我心里着急,只得输灵力给师父助他恢复体力。师父却按下我的手,“你今日已消耗不少,师父没事。此事尚未了结,还需警惕,你保存体力,必要时先行回灵山找你的师叔们。” 我将裙摆扯开,撕成布条给师父包扎伤口。声音有些硬硬地说道:“师父,要回一起回,我一个人不走。” 师父听出了我的情绪,惨白的一张脸几无半点血色,却还朝我轻笑:“又耍小脾气,你去喊帮手过来,我们岂不更安全?胜算更大?原以为此次无甚危险,你若留在灵山许是更好些,头一次办事便让你遭遇这些……” “师父。”我打断他的话。 “你不是慧渡,我也不会是舒窈。” 师父微微一顿,眼底无限柔和,如湖面清波缓缓荡漾开来。 而后头偏转,仍是温柔微笑,点头轻叹出一口气。 “嗯。” 是夜,我烧着柴火,烤着山间摘来的蔬果,想着白天的事情。 师父伤口的血已止住,这会儿在火堆旁打坐调理。 食物弄好了,我放到师父跟前,在他身边坐下。 漫天星河璀璨,美的彷佛一个梦境。我置身其中,恍然间不知今夕何夕。 夜静逸,只有偶尔劈啪作响的木柴声,在火光中,微跳着传来。 我们坐在这里,只觉时间静止。我的头微微右倾,地面上投下的身影似是轻靠在师父的肩膀,我的嘴角不由上扬,一丝甜意从心头静静流淌。 对影成双人。 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诗,嘴中无声地默念出来。 师父动了一下,我赶紧坐正,如惊吓的鸟,迅速回神。 心里暗说:大胆! “珞儿,累了一天,你早点休息吧,我已无大碍。” “嗯、嗯……”我捣蒜一样点着头,随即又摇头。“哦,不累,不累,我一点儿也不累。” 师父看我一眼,眼中一丝疑问。 都怪这火堆太热,熏得人精神恍惚。 “师父,不知青洐去了哪里找仇人。”我岔开话题做掩饰。 师父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他的仇和恨,怕是难以解……昔日救他的是雷电,害舒窈的也是雷电,大荒中能掌控雷电的只有东海龙族。他这一去,许是凶多吉少。” “那你为何……?” “他执着了这么多年,最终发现恨错了人。珞儿,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仇恨是放不下了,他只得一个解,所有的念想和心魔便了了。” “慧渡的念呢?他一生修行,他的了结了吗?” “他的念,在二十年前,就不复存在了。” 我和师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师父:“修行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劫数,能否一一渡过,需看自己的心是否足够坚定。” 我看着师父,心中应是无比赞同这句话,可是不知为何,一种说不出的细微的复杂之感却在心里萦绕。 “如果连想保护之人都保护不了,连自己都渡不了,如何去渡天下苍生……” 师父自语般,清澈的眼眸中透出丝许迷茫。 我暗淡下去的双眼突然又燃起了小火苗,一点点蔓延。我歪着头看地面,努力抑制这异样的感觉。 师父的角度看去,我好似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觉着这些话于我而言太高深了些。开导我:“不必想太多,万事随缘,你还小,做自己就好了。” 我仍歪着脑袋,不敢转过来,胡乱点着头。 “嗯,师父说的是。” “今夜你似乎颇有心事。我们师徒二人头一遭一起出来办事,不是那么顺畅,牵扯颇深。珞儿,在人世间行走的多了,便会看尽世间种种,品到人生百味。一个人从出生到临终,由一个‘情’字贯穿始末,酸甜苦辣皆因它而起,难以割舍。何时能从中完全走出,便真正成佛了。所以修行人不减,得道者寥寥。以后,你看到的会更多、更曲折繁复,这样也好,阅历丰富了,你便能自己从中悟出真法。” “师父,你修得真谛了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还没有成佛。”师父坦荡答道。 我突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接,僵在那里。 师父轻声道:“睡吧。” 为了掩饰我脸上难以言说的神情,我变回小狐狸,卧在师父旁边,大尾巴盖在头上遮起来,装作入睡。 这一装,装了漫漫一长夜,眼睛瞪得瞠圆,没合上过。 师父坐在那里,看着篝火,也没有睡。 第三十六章 晨光破晓,穿透山间薄雾照向地面,鸟儿在树枝上清脆鸣啼。 师父体力已恢复不少,起身准备尽快去寻找青洐。 我又扯下几块身上的衣料给师父重新包扎,原本的坠地长裙现已在膝盖上方,成了不伦不类的短裙,我无论变男变女穿着这样一身都很怪异。我自己个儿是毫不在意,师父却着实看不下去,把外面一层袈衣披在我身上遮挡。 袈衣宽大,披在我偏瘦的身子骨上,像套了一个白色大布袋,且这个大布袋上还有一条很长的被撕扯开的裂缝,裂缝两边血迹斑斑,再配上我有些脏兮兮的脸,越瞅越惨不忍睹。 师父看着我还不如之前的模样,瞪着我犹豫了一阵子,最后,痛下决心似的。 “走吧。” 正要动身,前方飘落一人。 “我的天呀!阿弥陀佛!小狐狸你怎地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快过来让我看看!” “三师叔!三师兄!” 我和师父同时大喊。 三师叔急急忙忙走来,皱着眉头,一脸不快。“漠心你受伤了?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几日不见就成了这副倒霉样子?还好我跟佛祖告了假,在此寻得你们,你们真该庆幸我及时赶来……” 见得他即将自我标榜吧啦个不停,我赶紧问:“三师叔,你怎么来了?业城去过了吗?” “我在灵山闲的无聊,你们去了多日也不见回,出来找你们解解闷……幸亏我慧眼预知你们有难,日夜兼程赶来住你们一臂之力。看看你们的狼狈样,见到我是不是欣喜若狂?” “若狂、若狂……”我点头应到。 “你来的途中可曾见到一个人?是一条修炼百年的青蟒。”师父问。 三师叔答:“不曾。不过我有去业城,那里的情况可有些不大好。” “想来也是,我们出城前遭人暗算,珞儿被攻击诬陷,现在城中必是流言四起,只有将真凶带回,才能洗清我们的嫌疑。”师父道。 三师叔点头:“龙族一向狡猾,此事怕不是那么简单。对了,漠心,你自小外出降妖伏魔多次,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伤,这次是怎么回事?” “师父因护着我,没来得及躲闪……”我话还没说完,被师父接过去。 “无事,伤已没大碍,不用担心。现在找到青蟒要紧,兴许能抓到几个龙族的人,问个究竟。” 三师叔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对我们继续道:“我来的途中,确是捕捉到一缕灵气,知道大概方向,我们朝此方向寻去,应能探到一些线索。” 我们跟着三师叔驾云朝业城相反的一个方向飞去,约莫飞了半个时辰,接近一片怪石嶙峋的地方。空气中,有血腥味从不远处飘来。 我们相互看了一眼,会意降下云头,隐藏起自身灵力,默不作声,往血腥味传来处走去。 一块平整的巨石上,浑身浸满鲜血的青洐被一柄长剑穿透身体钉在石块中,血已将巨石的表面全部染成红色,还在顺着石块边沿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青洐的周围站了一圈黑衣人,其中一个浮在石块上方,蔑视着青洐。 “你有什么资格去见我家主人?别忘了当初救你的是谁!说到当初,也是你们自找的。那一天,我们原打算将制造妖怪吃人一事嫁祸给那群除妖的和尚,偏偏你们两个倒霉蛋也赶了去,这不是现成的么?救你也是看你还有几分实力,能拿来用用。只是不成想慧渡那个老和尚竟然没除了小蛇妖,还带回法华院。你的小蛇妖跟这个老和尚的关系不清不楚的,啧!啧!小蛇妖是我们杀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赶尽杀绝,你能乖乖听我们的话这么多年,为我们铲除佛教出力么。” 青洐暗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越发刺眼,一双转变成鲜红的眼中滴下一滴血泪。原本耷落的双手奋力抬起,握紧身上的长剑拼力向外拔出。他强撑着身体颤抖地立起来,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说话的黑衣人,握着剑的手刚要举起,那人冲下来一脚踢开他手中的剑,他被连带着摔倒在地。 我疯怒不能自已,欲要冲出去,师父已先我一步飞闪而去。 黑衣人看到师父突然出现,惊讶地极速向后退了几里。 “堂堂上古神族竟然会做出如此令人不齿之事,贫僧在妖类中都不曾见过。” 师父带有怒气的话语中满是威严,那群黑衣人受到震慑,不由又向后退了几步。 跟青洐说话的那个黑衣人头领正了正神色,故作镇静道:“漠心法师不也是躲在暗处偷听我们说话么,终日与妖为伍,灵山那边居然任其恣意妄为,请问法师有何资格教训我等?!” 此人说完,赶紧下了声令:“撤!” 一众黑衣人随着他迅速消失。 三师叔扔下一句话:“你们看着他,我去追!”便也消失在同一个方向。 我将青洐扶起来,查看他的伤势,他虚弱地摆了摆手。血红色的双眼逐渐褪色,眼里的光一点点变为灰暗。 “舒窈,我来了……” 青洐眼中最后一点光灭了。他紧捂在胸前的手垂落下来,胸口的衣领中,一片细小翠绿的柳叶露出来,碧绿色的叶子一点一点变为枯黄。 我和师父把青洐带回业城外河边的柳树下,将他安葬。师父说,这里也是埋葬舒窈的地方,还他们一个愿。师父拿出那根已干枯的柳枝,在上面撒了些灵山带来的药水,枯黄的柳枝瞬间舒展开来,又变得青翠欲滴。师父将柳枝插在他们的埋葬之处,柳枝竟依地而生,缓缓向上攀长,长成一株青色的柳树苗。 细嫩的柳叶在清风中拂动,一下一下好似在轻轻点着头。 第三十七章 灵山,只园精舍外,我立在一株菩提树下等师父和三师叔。 那日三师叔去追龙族后,隔空传语让我们在城外休整几日直接回灵山,他来料理业城后事。我和师父自然不好将未办完之事直接丢给他一人,便留在山中等他回来一同处理。三师叔返回后先是说已将东海龙族大骂一通,告诉他们背地里所做的不光彩之事已人尽皆知,言语中连带着警告威胁一番,自然是比较隐晦,并很肯定地说至少百年间里龙族不敢轻举妄动。再同我们回业城,将我和师父化作二位罗汉,汇集城中各个寺庙,告知破坏诬陷佛教的真相乃一条百年青蟒精所为,并拿出青洐的灵剑作为证物服众。事件背后的真凶实是龙族一事未告之,避免牵扯太多。至此,业城之事告一段落。 师父和三师叔向佛祖汇报完走出精舍,远远便看见我高高地举着手臂朝他们挥舞。 三师叔悠哉悠哉地踱步走来:“怎么出去了一趟变得毛毛躁躁的?成小疯丫头了?” 师父平着脸转过头对着三师叔,正要说话,我着急地抢了先:“佛祖说什么了吗?我们此次办的事成不成?” 三师叔刚要开口,师父一步跨到他前面,道:“成。放心吧,佛祖意在了解此事的经过和真相,你完成的很好。” “咦?难道最后关头最关键的时刻不是我的出现吗?你怎么之口不提?”三师叔故作惊讶地大声问到。 师父头也不回地拉着我的衣袖向前走去,我也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踮着小碎步跟着师父回家。 身后的空气中,飘着三师叔气结的数落声。 “两个小没良心的……” 回来的数日里,我有一事一直挂在心上。 头一次和师父出去办事,就连累师父因保护我受了重伤,深感自己功力不足。一面自责不已,一面又觉得师父在作战时少了点什么。思来想去,是少了件武器。 佛门中人不得携带武器,只有特指的罗汉在去降妖伏魔时才能带上法器。师父本是俗家弟子,虽法力高深,却并未达到阿罗汉果位,因此不得佩刀剑杖等利器。如日后再遇此次情景,师父用什么最便于防身呢? 我舞着六师叔做的桃木剑,边舞边绞尽脑汁思索。 休息时无意扶住身边一杆竹子,看着它翠绿笔直坚硬的枝干,脑海中浮现出在青莲道场听经时仿佛有丝竹声绕耳,婉转悠扬。我心里一动,折下一枝细细打磨钻孔,将其做成一支精美竹笛。 我拿着笛子双手背在身后,捻手捻脚走到师父跟前,一脸笑嘻嘻。 “藏了什么好玩意儿?” “哎呀,师父,我还没拿出来呢就被你猜到了。” “看!”我亮出竹笛给师父。 “我做的,好看吗?送给师父的。” 师父脸上一丝欣喜。 “嗯,做的如此精致,必是花了不少功夫。珞儿费心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嘿嘿,也没花多长时间,师父给我做的紫晶佛珠用了不少灵力.......” “你莫听三师兄说,夸大其词的本事他最擅长。” 师父将竹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出一支小曲,清远空灵,静扶人心。 “师父,你不能持剑,这个笛子也可当剑使,至少临危时刻能用来防身,以后也不至于……。” 师父轻轻笑出声来,连眼里都溢满了笑意。 “珞儿,谢谢你,不用为我担心。” 说完又拿起竹笛看了看道:“从小到大第一次有‘剑’使了,可要好好收着,日后不怕打不过人家。” 师父笑起来,如皎皎明月破出云雾,清灵之花于夜间绽放。我就这样看着有点挪不开眼。 这日,师父递给我一包种子,黑亮晶莹,如同墨玉,说是大师叔送的,佛祖所居精舍旁的花池中玉净青莲的种子。此花乃佛门圣花,有增长修为法力、疗伤的功效。我拿了种子,寻了把锄头,跑去竹屋外找片空地,上下挥舞着刨起地来。 师父不解:“珞儿,你在做什么?” “挖池塘。” “何需如此费事,我施法变出即可。” “师父,这种灵花难得,怕是能种出来也不易。亲手挖池栽种,表明诚意,许就长出来了。” 师父听闻,也寻了把镐子同我一起凿水池。 我和师父忙活了整整一日,终于完工,看着我俩身上被泥土弄脏的衣服,我自己到无妨,很是心疼一直纤尘不染的师父。 我用手使劲拍师父身上的泥土:“师父,你不用做这种事,我来就行了。回去我给你洗干净。” 师父拿着袖口仔细擦着我的脸:“你一个小姑娘家做体力活,我一个男子还做不得了?我只是衣服脏了点,你到好,这全身上下从头黑到了脚,你莫管我了,回去后先自己洗洗。” 我看着地里的种子,还差铺淤泥和注水,种子的外壳也未剖开。 “师父,玉净青莲的种子想是普通利器割无法破开,你我也无灵剑,怎么弄开呢?” “我用法术试试。”师父正要施法,我连忙制止。 “我来我来!我修炼的时间不短了,用这个种子来验证一下成效。” 这几颗种子不比其他灵花的种子,一般的修为怕是用尽全力也无法使其裂开一丝小缝。 我闭眼凝神片刻后入定,默念静心术,将所有灵力集中于心间一点,运稳功力,伸出右手用力一挥。我的九条尾巴居然四射而出,聚成一道耀眼白色光束落入手中,一把通体雪白的灵剑闪着冷冽清晖。 剑锋划破长空,几颗种子全部裂开,池塘也被劈出了一道长长的深坑。 我紧握着灵剑兴奋不已:“师父!师父!我炼成灵剑了!!!” 师父亦是一脸惊喜,眼里溢满赞叹。 “好剑!珞儿的剑果然是不同凡响。” 我和师父暂且将玉净青莲忘在脑后。 “此剑如雪如玉,晶莹润泽,灵气斐然。珞儿的修为确实不一般了,给剑取个名字吧。” 我思来想去,犹豫半晌不知该取什么好。 “师父学识渊博,你来帮我取吧。” 师父认真地想了想,给出几个极美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选了‘玉痕’。后来回想,为何当时偏偏选了这个略带伤感的名字。 我同师父又把池塘修补填好,注水灌溉。心诚则灵,夜里果然朵朵玉净青莲伊始盛开,亭亭玉立、香远益清。看着辛苦种出的青莲,我心里倍感欣慰,又想到我的灵剑不是在某个英勇作战的情形下炼化而出,竟然是为了撬开花的种子壳炼出来的,显得一点儿也不英雄气,心里颇有些郁闷和小尴尬。 师父瞧着我脸上乍喜还愁的滑稽表情,似是猜到心事,用手轻轻抚了抚我的一缕发丝:“回去休息吧,明儿我去三师兄那里取点茶,给你冲青莲茶喝。” “青莲茶?头一次听说,要采玉净青莲的花瓣泡茶吗?这么美的花摘了花瓣岂不可惜?” “明儿你就知道了。”师父神秘一笑。 第三十八章 天光微亮师父便起身去了竹林采集晨露,日间将茶叶用纱布包成一个个小茶包,晚间在青莲花瓣合拢前将茶包放入,翌日清晨再将茶包取出,用收集的晨露之水煮沸泡之。带有青莲之味的茶香,与晨曦竹叶的清香混合交织着在竹屋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师父,果然很好喝,法子我学会了,日后我来做青莲茶。”我学师父的样子一边品着茶一边说道。 跟着师父学喝茶,逐渐对茶产生了兴趣和了解,没事儿就喜欢捣鼓捣鼓。师父见状,在他放满了几面墙的书架丛林中翻出一本《茶漱集》给我,里面记载了种类繁多的各种名茶和冲泡方法,其中也有师父制的青莲茶。泡壶好的花茶,水、花、茶叶自然是关键,灵山的清泉水不用说,花也是莲中极品的玉净青莲,茶叶用的是上品绿茶,如针尖细小为最佳。近日里,家中的绿茶不多了,我打算去灵山脚下的一个小集镇去采购。 这个小集镇规模不大,全是由修仙之人和山里山外修行的灵兽组建而成。所需物品种类齐全,除了有益于修行的奇花异草、稀有药材,其他日常生活用品也是一应俱全。我上次偷摘了六师叔的桃子,就是拿这里来卖。 逛了几个茶叶摊位,绿茶的品相均不是最佳,挑来挑去也没选到满意的。这里拥有茶叶种类最多铺面最大的店主是个灵猴,化的仙风道骨一老人,拂着他的长胡须说顶尖的绿茶都被人买走了,隐藏之深,看不出是何方仙家或灵兽。 我边往回走边低着脑袋琢磨是谁用的着这么多绿茶,一只纤长白净的手伸到我的眼前,手中捧着一个瓷盒,如针尖细小深绿的茶叶盛满盒中,清新茶香缕缕飘来,茶叶上铺有一层薄霜,更夹带了些许清凉冰雪般的气息。 抬眼看去,一双银色琉璃般近乎透明的双眸锁住我的面庞。如雪长发自两颊垂下,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肤白似冰般剔透。好似一个冰雕的人,极美,也极具压迫感。 此人看上去是个俊美的青年男子,可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沧桑与沉浮,仿佛望尽世间几千年之久。 我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想转身迅速走人。 “姑娘找的绿茶,可是这种?” 冰雪般清泠泠的声音,是好听的,动人的。可不知为何,我感到有点害怕。 “我想起家里还有,不用了,多谢。” 体面也顾不上了,几乎是小跑着逃回灵山,跑的远了点才敢略微回头看看那人有没有跟在身后。 快到灵山边界时,迦楼罗照旧一脸气冲冲得询问我:“跑这么急作甚?又不老实了,一看就是偷偷溜出去的,你不怕你师父再替你受罚?” 我着急回去,懒得跟他斗嘴,胡乱应付道:“没偷跑出去,就在山脚集镇买茶叶而已,我师父知道。” “你买的茶叶呢?刚那人是谁?没见过的生面孔,你怎么不买他的茶?” 我一听,脚步顿时停下,问他:“你看见那人了?他是什么来历?看得出来吗?” 迦楼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耳根微红。 “我知道了还问你吗?你既不认识他,跑什么?跟躲仇家似的。” “我……”我心想我哪知道为什么,我的仇家要算起来,不就你一个么。“此人在灵山脚下还隐藏气息,很是可疑,高深莫测的。看他的穿着打扮,哪像个卖茶叶的,什么人的茶叶都能买吗?” 扔下哑口无言的迦楼罗,赶紧一溜烟儿跑了。 进了灵山,回到了竹舍,踏实的安全感才完全回到我的心里。一眼看到了师父,满满的安稳的依靠和归属感更是向外溢出。我如负释重般地奔向师父。 师父见我看到他时,先是一脸紧张、疑虑、不安,转而又欣喜交加地跑到他跟前,略微诧异。未等我开口,问道:“怎么了?集镇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我遇见一个人,是个男子,生面孔,不是灵山附近的。茶铺的灵猴老板说今日上品绿茶都被一人买走,我正欲回家时,这人挡在我面前拿出绿茶要卖给我。他一身华服,不像是做生意的,我怀疑那些绿茶就是被他买走的。” “看得出他是何方人士吗?” “我看不出,迦楼罗也看不出,绝非一般人……” 师父慢慢来回踱了两步。 “山下集镇偶有外域修行之人来此并非罕事,此人的做法有很明确的针对性。珞儿你一直在山中并未结识什么外人,唯一一次长期外出就是和我一起去业城。我们回来的时间不久,未免巧了点。” 我赞同地点点头,“师父,莫非这人跟青洐有关?” 师父摇摇头:“不一定……我下山去探查一下。此人外貌如何?可有对你做出威胁之事?看你回来有不安的神色。” “这到没有,他只是给我看了茶叶,我就跑回来了,一路上也没看到他跟着。这个人长得像冰做的人似的,头发和衣服都是白色的,眼睛也像是透明的,很是好看,我极少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说到这里时,我看见师父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向上挑了一下,我既而不由自主继续说道:“虽然好看,但是感觉很不真实,好像心也是冰做的似的,而且有很强的压迫感,让人很害怕,也就不觉得好看了……” 我又将声音放低了小声嘀咕:“我自然一直觉着全天下师父最好看。” 说完又傻兮兮地冲师父咧着嘴笑。 师父一个颇为无奈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我赶紧又说:“此人非凡人修行者,这倒是看出来了。”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师父配合地点了下头。 “这段时日,你先莫出灵山,待我查出他的来历再说。” “知道了,师父,你下山当心些,感觉这个人的法力修为高出青洐许多,不大好对付的样子。” “放心,灵山脚下,任何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再者,我现在也有了护身的‘武器’,不怕被欺负。”师父拿出别在腰间的竹笛晃了晃,笑着说。 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眼睛瞅着脚尖,摇头晃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第三十九章 师父午后便去了集镇那边,直至太白金星亮起在蓝紫的夜空中才回来。 天色渐晚时,我便在庭院里的玉净青莲池旁支了竹桌竹椅,端上荷叶粥和几样小菜等师父。 师父递给我一盒精美的花式小点心和一罐茶叶,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点心盒正要品尝,师父说:“莫急,你先看看茶叶。” 我狐疑地放下盒子,打开茶叶罐一看,正是白日里被那人买走的上品绿茶。 “师父找着他了?” “没有,他已不在集镇。我挨个去了所有茶叶铺,这种绿茶全部被消无声息地放回原处,所有卖茶的修行者均未察觉。” “他又放回去了?这些茶叶老板中不乏修为高深之人,连灵猴老板都未察觉出来,此人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我抓出一把茶叶包好,放入青莲花心中,继续问道:“师父可还去了别的地方寻他?” “你说的没错,他的实力确实高深,在集镇上我没有抓到一丝异常气息。之后我去了灵山结界外所有的地方,还是一无所获。凭法力,我捕捉不到他的灵力,可是,我却总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我的行踪。” “要汇报佛祖吗?” “此人目的不明,我明日先跟师兄们告知此事再做商议。” 这个夜里,我刚睡即入了梦。 一双冰色琉璃般的眼睛注视着我,缓缓而来,由远及近,压迫感也随之培增,将我包围起来。 我快速地逃跑,那双眼睛一直跟在我身后,紧紧的压迫感愈来愈近。突然,眼睛的整副真容完整得出现在我眼前。咫尺之距,他低头看着我,我仰着头迎面望着他,想要后退,却发现一步也迈不动。 “你是谁?” “离开这里。” 我和他同时脱口而出。 “离开这里,我带你走。” 我惊讶地怔住。 “你在这里待不长久。这里是灵山,你是妖,日后灵山怎能容你?” “我师父……” “你师父是佛子,他保不了你,你必须跟我走。”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都不认得你。” 他眼睛一紧缩,瞳孔中悲痛之情溢出。 “是……你已不认得我……” 他的脸俯下来,愈加逼近,目光灼灼。 “跟我走。” 我心下大乱,抬起双手挡在脸前,一道紫色晶光闪过,我一下从床上坐起。 冷汗淋淋,手中握着睡梦中不由自主抓住的紫晶佛珠。 我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了许久才慢慢缓过来。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能进入我的梦中。后半夜,我紧握着紫晶佛珠,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入睡。 第二日,师父去只园和众师叔们商议此事,我老老实实地在竹林里练功,哪儿也不敢去。师父回来说近期大家都会特别留意,他也会再去灵山外查看。 晚上入睡前,我将紫晶佛珠戴在身上,怕那人又进入我梦中。 迷迷糊糊地刚睡着,似是半梦半醒,一个声音便传来。 “继续待在此处危险,灵山容不了你,天庭也容不了你,你须尽快离开这里。跟我走!” “我不跟你走!我从小生长在这个地方,这里是我的家!我都不认识你!” “你不属于这里,再不走会置身危险,相信我,我会保护你。” “不要来找我!” “小珞,这次一定要相信我……” “不要来了……不要来了……” “我在灵山南方的边界处等你,你一人前来,我告诉你全部真相。” “我不去!你走吧!走吧!走吧……” “珞儿……珞儿……” 师父焦急、担心的脸庞在我眼前逐渐清晰。 “珞儿,做恶梦了吗?” “师父!” 我一把紧紧地抱住师父,害怕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师父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随后缓和下来,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 “没事了,没事了,师父在这里,不用怕。” 我把头埋在师父的胸前,平息了许久,慢慢得冷静清醒过来。 “师父,那人入我梦境了,连着两个晚上。” “他说什么?” “他让我跟他走,总是重复这句话。” “有说为何让你跟他走吗?” “他说我在这里会有危险,说我是妖,灵山不容我,天庭也不容我……” 师父浑身一震,双臂猛地将我环住,语气坚定:“你不是妖,你是我的徒弟,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片刻的安静,师父的手臂稍许松缓,轻声道:“这里是灵山,佛祖和师兄们都喜欢你,没有人会不容你,最安全的地方就在这里。这间竹屋,是我和珞儿永远的家。” 师父的气息使我的心完全安定下来,我想起那人还说的一句话。 “他说会在灵山南方的边界处等我,告诉我真相,好像以前认识我似的。师父,要去吗?” “确实蹊跷,此人能在灵山使用梦镜之术,身份绝非一般。你先好好休息,时候尚早,再睡一会,我坐在旁边陪着你,天明再做打算。” 师父就坐在床边看着我入睡,我的精神完全放松,很快便睡着了。 师父安排了驻守南边的金刚和修行者暗中观察那人的踪迹,他自己也悄然前去探查。几日下来,均无所获,别说身影,连一丝陌生的气息都没捕捉到。 这些天,师父夜夜守在我身边,防那人再入我梦中,不眠不休直至东方欲晓。 我不忍心师父再这样劳累下去,劝师父道:“我去会会他,看他到底要说什么。不管那人有多厉害,灵山脚下,边界附近还有金刚使者,他总不敢在这就把我强行绑了去吧。” “说的是没错,不过近日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心不平静,修行多年,未曾如此,总是有些担心……枉费了佛祖赐我的这个名字。” “放心吧师父,这可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人多势众,他不敢怎样。” “我随你去。我将自己变化隐藏起来,无人能察觉,如此才可放心。” “好,我们一起去。” 第四十章 师父变幻成一颗洁白晶莹的佛珠,我放入腰带中,驾云向南方边界飞去。 灵山的南边地广人稀,离精舍较远,平日里只有一位金刚驻守。景色虽然宜人,却少有瑶草奇花,因此众修仙者也鲜少来此。我的印象中,约莫是第一次来这里。 行至边界,偌大领域不知何处去寻那人。 一座瀑布蜿蜒在苍绿色的山边,水流绵长,且缓且急溅入山下的潭水中。 刚走近潭水边,水中涌出一个人形身影上了岸,慢慢变化出那人的模样。 “你终于来了,小珞。” 他在梦中喊我‘小珞’,不仅知晓我的名字,还叫的这么亲近,我即刻心生芥蒂。 他刚朝我走进一步,我便不由得后退一步。 他停在那里,平静的看着我,字字清晰感叹地说:“很久、很久不见了,小珞,太过漫长的时间……” 一丝一缕的孤寂从他琉璃色冰冻般的眼眸中点点流出,有了悲凉的晕染。修长身姿独立,周围一片静寂,流水的潺潺声仿佛也渐渐消逝。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大荒的君山上,林间斑驳的阳光中,你突然就跳入我的眼前,眼睛明亮,神采飞扬,不屑地喊我‘小冰块’。” 认错人了吧!我何曾去过君山。我暗想,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北海龙族的体质能天然抵挡住灵狐的魅惑之眼。可那一次,那双眼底含笑,带着几许不羁与顽皮的眼睛,就如同那天耀眼的阳光照进我的心里。往后的七百年,便再也忘不掉了……小珞,七百年前,我从未对你说出……” “也许……你认错人了,七百年前,我还没出生呢,我是在灵山长大的,几乎没怎么出去过。” 他没再言语,沉默了许久。 孤寂的伤感从他身上逐渐消失,似集镇上初见时一般。他娓娓道来:“你叫白珞,是那个人给你取的名字。你的本体是白色九尾灵狐,取白字做姓氏,得女如玉,取珞字为名。” 他停顿了一下,又轻声说:“这是你以前告诉我的……小珞,这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这已不重要,我此次悄然来灵山,是带你走的。” 我心底突然一惊,不能因为我长得像你心悦的灵狐就要带我走啊!虽然连名字也一样。 “你……你为何要带我走?” “你继续在这里有危险,不久后,我兄长会带领其他龙族来灵山捉拿你,抓你去天庭问审,到那时,我救你就难了。” “凭什么抓我?我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一直在灵山和师父在一起,即使出去也是和师父一起出去,灵山上下都能给我作证,别说我师父了,佛祖和众师叔都不会同意龙族随便抓人。” “大荒中所有的灵兽都归属天庭管理。你是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你只是触犯了天庭的天规……这条天规,足以让你受诛刑,让佛教信誉扫地。” “灵山的清规戒律我都有好好遵守,除了偶尔吃肉……天庭的天规还能多过我佛门中的?是哪一条这么严重?” 他陡然目光凌凌。 “你师父。你的师父,就是你所触犯的最大的禁忌。” 我一怔,心跳停住了。 “你……胡说……我师父怎么会是……” “你对他的感情,即是佛门的戒律,也是天庭的禁例。” “我对师父极为敬重,难道师徒之情也是禁忌?” 他双目微微下垂,声音清冷:“旁人也许是拿它作为事端利用,可是我知道,你对那个人产生的到底是何种感情。” 我心中慌乱不已,自己都不敢确定的事,他为何如此肯定? 我的手不由伸向腰带处。 “妄自揣测!休用这个来吓唬我,我对师父无任何非分之想。我是他抚养长大的,从小便受到他的悉心教导,我和师父情深意重,且都是佛门子弟,绝无半点逾越。” 他抬眼看了我须臾,又道:“你们去了趟业城,想必你也知道了佛门和龙族的关系。佛教乃外来教派,却在凡间占有越来越重要的位置,天庭能容忍,龙族怎能容后来者居上。我兄长策划多年,一直在找佛教的把柄,现在你就是他要利用的筹码。” “你兄长如何知道我的?” 他头微侧,没有回答,“等龙族来灵山要人时,没人能保得了你。天庭和灵山和平共处多年,灵山不会为了一个灵兽去打破这个局面。你师父仅凭一己之力,也无法对抗整个龙族,更不可能背叛灵山。所以,你现在不能待在这里,必须跟我走,我将你藏至一个地方,你在那里可以自在的生活,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你。” “为何想要帮我?我也许并不是你所说的那个‘白珞’。” “……你的眼睛,我绝不会认错……前尘往事罢了……我不想再后悔,小珞,请相信我。” “你到底是谁?” “我叫敖顺,是北海龙王。” 我又一怔,还真是个大人物! “虽然你说你认得我,可我却不认得你,也并非不相信你所说的话,只是,其它龙族若真找上来,想拿我和师父说事,也需拿出证据来,口说无凭。况且,我和我师父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既已盯上你,怎会轻易放过。你当真灵山里没人对你有排除异己的想法么?” 这……我倒还真没想过,我在灵山生活百多年,相熟的人却并不多。 “小珞,我兄长他们不日即到,不管你是否存有疑虑,都得跟我走。” 他见我沉吟良久,直径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右手要拉过去。 我差点被他拽过去之际,一道强光闪出,猛地隔开了我和他的手。 第四十一章 师父横档在我的面前,直面敖顺。从背后我都能感觉到他目光锋利、怒不可遏,与此同时灵力迸射,几近剑拔弩张。 敖顺的瞳孔紧缩,又惊又怒,退后几步立住。 “我大意了……” “她是我的徒弟,想要带她走,必须先经过我,我若不同意,谁都休想动她。” 敖顺面色阴冷,“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她现在不走,必将身陷囹圄。你若真为她着想,应即刻让她离开灵山。” “我不相信你。其一,你是龙族,并且是北海龙王。据闻北海龙王长年独居在大荒极北自己的领域,鲜少入世,对外界并不关心;其二,方才你对珞儿所言,与她前世有所纠葛,更加不能让人放心。” “漠心,如来所收唯一一个且是最后一个俗家弟子,并未让你剃度,却自己舍去了头发。在灵山修行不到百年,已达上仙资质。你可知,你刚说的那几句话,已非是一个在佛门中修行的出家人能说出的话。心生涟漪,随风即动。你倒不如莫辜负如来,还俗罢了。” 敖顺的有意激怒,反而使师父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 “请北海龙王尽快离开,在此久留对你不利。我们与你并不相识更不相熟,珞儿不会跟你走的。” 敖顺看向我,我赶紧说:“我决不离开灵山。” “我知道你现在无法信任我,这个你拿去。” 说罢,他手中现出一颗荧光缭绕的白亮珠子,伸到我跟前。 “这是我的龙珠,交给你。如你觉得我对你有欺骗或加害之心时,捏碎它即可。” 我吓得连连后退,师父平稳的脸上也瞬间惊讶。 “不不不……我不要。你走吧。” 他一把将龙珠强按入我手中,攥紧我的拳头,我缩着胳膊使劲抵挡。这人是疯了不成? 这么一拉扯,我脚一崴差点绊倒。师父及时将我扶住,挥出一掌把龙珠拍向敖顺那边。 敖顺接住龙珠,早已失去耐心,他抬手朝瀑布方向转了几转,整条瀑布的水流顷刻之间化为无数冰箭射向师父。 师父将我推开,手持印,口念诀,化出金身结界阻挡。 碎裂的冰箭漫天散落,随着敖顺的一根手指,聚在空中又化为一条冰状巨龙,咆哮如雷,俯冲而下张开倾盆大口吞向师父。 师父平地跃起,手执竹笛,凝集功力于竹笛上,笛子霎时光华笼罩如一柄碧色灵剑威力四射。 碧色剑锋自下而上插入冰龙的头部,师父双手紧握笛剑,用力朝龙的尾部划去,硬生生将冰龙的身子剖为两半。 冰龙残破的身躯又化为洪水倾泻而下。 南边界外的领域几乎都被洪水所淹没,即将涌入灵山境内,我忙拿出紫晶佛珠口念咒语施法拦住洪水。幸而瀑布原本不是很大,水量有限,没多久便顺着法力回流至潭水中。 师父顾及我转身飞来将我护在后方,那边敖顺已从身侧抽出灵剑欲冲向师父。 这边的动静之大早已惊动北边守卫的金刚,一阵香风飘来,敖顺迅速收起灵剑,不甘地看我们一眼,闪身而去。 第二日清早,师父正准备去只园与众师叔们告知此事,竹舍外已匆匆赶来一位尊者。 二人低声交谈片刻,师父面色微沉,看着我说:“佛祖让我们一同去只园。” 路上,我和师父走在尊者后边,师父俯下身小声在我耳边说:“到了后你只需站在我身后,除非佛祖问你话,其他人问一概不要回答,看我的眼色行事。” 我紧张地点点头。 进了园中,远远看见佛祖坐于莲花宝座上,座下两旁除了十位师叔,其他众佛、罗汉、金刚、菩萨、比丘、尊者和神仙皆在。 头一次见灵山聚集的这么齐,如此阵仗,不知是何要事,莫不是龙族就来了? 低着头紧紧跟着师父,生怕落后半步。思索间,余光略过一道似曾相识的目光,小心撇过头偷看,是敖顺! 我惊得腿一打颤,差点踉跄过去,赶紧回头颔首。 又用余光扫向那边,他左右站了数十个锦衣华服、气宇不凡的外人。在他们前方五六步,站着一个略微年长之人,霸气外露,气势逼人。 我和师父刚刚站定,这个人上前几步,对佛祖草草施了个礼,道:“前些日,龙族在凡间办差的下属向我汇报了一件事。大荒下界有一座城池名业城,是个人口繁盛的城市,佛、儒、道三教相融相合,长久以来安定祥和,从未有精怪妖魔作乱。可是有一天,城中一个佛门寺庙上方的空中突然出现一只狐妖,用魅惑之眼迷惑了许多城中百姓,引发大乱。灵山可有听闻此事?” 大师叔珈叶站出来:“愿闻详情,请烦东海龙王告知。” 这就是敖顺口中的兄长,四海龙王之首的东海龙王敖广。我不禁微微抬起头看过去一眼,他正好突然看向我们这边,冷笑一声。 “据下属查探,这狐妖在对百姓施展魅惑幻术那一天之前,就已在城中最大的一座寺庙法华院里用同样的法术加害于寺中僧人,中了她法术之人,神志涣散,心性不明。这狐妖平时化作一位俊俏的年轻小公子,我下属在捉拿她时发现,原来是一个女子。并且,这女子旁边一直伴有一位法师……” 东海龙王说到此处刻意提高了声音,特有所指地看了眼师父。 “我那位下属今日也随行来到灵山。”他说着向后转过去,对一个玄色衣服的人道:“你可记得那狐妖和法师的模样?” 玄衣人恭敬地答:“属下当时看得一清二楚,因二人容貌出众,印象很是深刻。正与方才进只园,现立于角落处的二位仙者的容姿一模一样。” 说罢抬手指向我和师父。 第四十二章 龙族同行人等除了敖顺皆朝我们看过来。东海龙王敖广一脸故作惊讶,同时又傲慢十足,等着看好戏的样子。敖顺双目微垂,没有表情。 灵山上下无一人看向我们,所有人皆维持原本神情。 敖广见大家没什么反应,咳嗽一声掩饰了一下尴尬。 “大胆!你可知那边站的是何人?!看仔细了!认错了我将你剥皮削骨!” 那人扑通跪下,双手奉上一颗黑色珠子。“属下绝不会认错!陛下若不信,不用剥皮削骨,直接将属下的龙珠毁去即可,属下立即便会魂飞魄散,永无转世。” 一个留着二尺美髯身穿赤色华服的人对敖广道:“大哥息怒,子晔忠心耿耿诚实可信,他所确认之事绝无虚言,二弟愿为他做担保。” 排行老二,想来应是南海龙王敖钦。 敖广没理跪着的那人,对敖钦点了下头,回过身看着佛祖。“既然如此,如来,不知你的弟子可否出来澄清此事?” 大师叔珈叶正要说话,佛祖抬起一只手止住。 “龙王所说之事我已知晓。上个月,我派漠心去业城办事,并让他把徒弟一起带上。他的徒弟白珞,是他自小在灵山脚下捡回来的灵狐,聪明伶俐,颇有慧根,早早修成人形,也随他一起修习佛理、遵守戒律。灵狐的魅惑之眼乃天生,白珞年龄尚小,自己并不懂得利用。在业城无意间被世人看到中了其中之术,漠心和其他弟子已及时救治,解开法术。他们回来后,也已深刻反省,日后定当小心谨慎。” “弄出这么大的乱子,天庭都知道了,下令我们龙族要查明此事,保护好凡间百姓。怎么到了灵山这里,简单的几句话就打发了?这就是口口声声喊着要‘怜悯苍生、普度众生’的佛教做法吗?!” 站在敖广后面一个身着墨色华服的人大声质问。 这位应是西海龙王敖闰。 “我和徒弟去业城不慎引发此事是为不妥,不过我们在业城发现多座寺庙被蓄意破坏,每次调查时都能巧遇龙族,不知龙族是否可以提供一些线索,帮助我们查明是何人在暗中行事?” 师父跨出两步,对几个龙王说道。 “你们的寺庙被毁,我们如何得知?”敖广脸色一变,继续道:“虽然城中百姓皆已无事,但那几日关于你们二位的流言蜚语可是满城传的沸沸扬扬,一个年轻法师的身边终日伴有一个貌美女子,即使她是你徒弟,却孤男寡女总是共处,在旁人看来乃是伤风败俗,更何况还是个出家人,你们这样岂不是有损佛教的清誉?” 三师叔珈蓝忍不住站出,厉声道:“龙王此话差矣,做徒弟的不跟着师父跟着谁?师父者,为师为父,除了授予生命,养育教导之恩情伴随终生,收了徒儿,便是收有一子。白洛从小是漠心养大的,视如己出,此等亲情被这样诬陷,实在不妥。” 敖广‘哼’一声,“即便如此说,现今谣言已传出,更何况白珞的魅惑之眼伤及凡间百姓一事需有个交代。” 三师叔:“灵山自会处理。” “并非我不相信灵山,只是若真如此,我们四海龙王不会一同上灵山来要人。大荒中所有灵兽归属天庭,自上古以来便由龙族负责管理,想必你们也清楚此事。白珞是灵狐,灵狐出于大荒,不知因何出现在你们灵山脚下,却也终归属于天庭管辖之内,现奉天帝之命,要带白珞去九重天审问。” 说罢,他双手抱拳对佛祖说道:“我们龙族注重礼节,也是看在如来的面子上,没有直接冲进灵山抓人。现已将事情原委道出,请如来交出白珞,我等即刻回天庭复命。” 我紧张地看看佛祖,又看看师父。 师父双拳紧握,脖颈泛红,怒意显露。 十位师叔和其他若干神佛眉头微皱,神色不悦。 六师叔珈羽侧身道:“业城一事我们皆有所闻,灵山已及时善后,据我所知,此事过后,城中百姓对佛门并无嫌隙。虽然白珞本应归天庭管理,但她毕竟生长在灵山,且是我佛门中的弟子。四位龙王今日一来便要拿人,事发突然,还是应先等我们商议一下再做决定,才为合理。” 敖广横眉怒目,正要发话。 佛祖道:“珈羽所说不错,三日时间,待灵山商议后定会给龙王一个答复。” 敖广回头和其他三位龙王对视片刻,皆点头同意,便说道:“既然如来发话了,好,出家人不打诳语。三日后,我们四海龙王再上灵山,必须要将白珞带去天庭!” 说完猛一甩袖,带着一众龙族气势汹汹离去。 第四十三章 看着他们出了只园,我的双腿突然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长舒了口气,缩着脑袋盯着地面,此时很想施个隐身术,变成一个小透明。 佛祖留下了十位师叔和我们师徒二人,让其他人先行退下。师叔们上前靠近佛祖,站成一圈,将我和师父围在了外面。 大师叔珈叶先开口道:“世尊,三日后真要将白珞交予龙族?他们显然是想利用白珞制造一个契机,借机打压我教,手中并无确凿的证据。” 九师叔珈罗接过话:“不能交出去,白珞虽是灵兽,却是我们灵山的灵兽,理应由灵山管理。龙族太过嚣张跋扈、傲慢无礼,天庭尚要对我们恭敬,他们不过是一支上古神族罢了,论实力远不如我们。” 二师叔珈难轻声呵斥:“不得背后议论!世尊留有三日,必有他的用意。” 四师叔珈陀道:“天庭与灵山的几百年和平共处也是得来不易,若对龙族太过强硬,难免他们又会借此制造祸乱。” 其中几位师叔点头称是。 少时,大家安静下来,看向佛祖。 佛祖没有和师叔们接上述话题,而是看到我们这边,“漠心,你是如何想的?” 师父用十分肯定的语气答:“弟子不会交出白珞。三日后龙族来要人,就从弟子的尸身上踏过去。” 我浑身猛烈一颤,脑中空白一片。 佛祖又看了看我,还未开口,我道:“若是如此,也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吧,把我的狐狸皮带走,献给天帝做围脖,消了龙族的怒气。” 师父头一转,直直盯住我,平静的眼神如被狂风扰乱的湖水,波澜汹涌。 生平第一次见师父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呆住不知该作何回应。 许久,师父的目光渐渐缓和下来,恢复了往昔的温暖,无奈得转回头去。 “你们俩这是做什么,一个二个抢着变尸身,当我们是摆设吗?!”三师叔气呼呼地骂道。“漠心,你修了这么多年的佛,修哪去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 “漠心,你随我来。你们都下去吧。”佛祖说罢,从莲花宝座上起身,朝理事厅走去,师父回头看了我一眼,逐跟了上去。 师叔们纷纷走出只园,我心事重重地在后面踱步,到了园外,几位用安慰的眼神看看我,点下头离去,几位嘱咐我莫要太担心。三师叔走来对我道:“走,小狐狸,我送你回竹屋。” 一路无话,我想着自己的心事,三师叔这个话唠也默默地闭上了嘴巴。到了竹屋,他站在门口说:“今天先好好休息,摒除杂念,顺势而为。我佛慈悲,不会将你丢给龙族不管的。” “我知道了,三师叔放心,我在院里坐一会。” 他点下头:“那我就走了。” 我走到池塘边,看着清风中亭亭玉立的玉净青莲,阵阵幽香飘来,抚慰了几许我杂乱的内心。我摸了摸一个花瓣,光滑如丝,指尖留香,是这样如此的美好……灵山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温暖的,善良的,我不能连累灵山,不能连累这里的每一个人,最最不能的,是连累师父,不能让他再为我涉险、为我受伤…… 外面突然闪过一个身影,我跑了出去,竟是迦楼罗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出来,一脸的不自在。 “你找我有何事?” “我不是来找你的,只是路过,看门开着……” “哦……”我正要转身进去,他忙道:“那个……你放心,虽然你只是一只小狐妖,但毕竟是我们灵山的,如真和龙族打起来……我一定会帮你!”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厮……精神错乱了? 他看到我过于夸张的表情,有些难为情起来。 “金翅鸟一族也是上古灵兽,比他龙族的渊源不知早了多少,远古时起便是克制龙族的天敌。几个龙王不过年纪大了点,见了我们还是要先犯怵。” 我心里纳闷,不是死对头么?怎地要来帮我? “你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 他愣了一下,“我没有讨厌过你。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用力点头:“灵山上下,只有你总喊我是妖。” 他想了想道:“我没说错呀,你还未修到仙级,不是妖是什么?” 我差点没忍住一个大白眼翻过去。 他又道:“不管你是什么,总归是灵山的,我是负责守卫边界的,保护你也必然是职责所在。” “那我谢谢你了,迦楼罗大人。” “别讽刺我,你爱信不信吧,反正我说的是实话。”说完,这个傲娇的金翅鸟脖子一扭匆匆走人了。 第四十四章 迦楼罗来的这一趟,倒赶走了我的许多焦虑。天色渐晚时,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好饭菜在庭院里等师父回来。 坐下来想着心事,从傍晚一直坐到了午夜时分,夜色深沉,师父还未归。 我突然惊觉,师父从未这么晚都没回来过,佛祖不会是罚他了?因他白天说的那番话?还是和他商议三日后的事?佛祖若要将我交给龙族,他反抗怎么办?佛祖若是不将我交出,龙族挑起战事又怎么办?我起身在院子里来来回回不停地走,脑子越想越乱,又着急焦虑起来。这么晚了,大家也都休息了…… 在庭院里等了一宿,终于天边露白,直奔三师叔那里去。 到了三师叔家我使劲拍打着门,听见里面乒乒乓乓撞倒东西和杂乱的脚步声,三师叔猛地开门大喊:“出什么事了!” 一见是我,忙问:“怎么了?龙族就来抢人了?” “不是,师父昨晚一夜未归,现在也没回来……” 三师叔一听,愤怒地敲一下我的脑门。 “还当是出人命了!恁地吓我!” 又看我一脸着急快哭出来的样子,心软下来。“放心,佛祖那里,不会有事。估计这二日应是不会出来了。” “为何?佛祖留师父到底何事?” “照心镜。” “用照心镜做什么?要照谁?看几个龙王的状况?要看两日?” “这么笨!是让他观自己的心,观本心,观佛心。” 如一阵寒风袭来,难过和绝望的心情从头顶灌至全身。 我扶着门框,一步步往后退,转身离开。 “小狐狸,你去哪?” “回家……” 回到竹屋,进了书房,坐在师父平日里看书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我想我已知晓佛祖的用意和打算,我已做好被龙族带走的准备,只是,师父怎么办?师父必定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不想连累师父,不想让他做出何种选择,如若,我自己直接去找龙族……天庭对我有何惩罚,我自己承担。师父有佛祖看管着,不会擅自行动,可三天后他发现我走了,独自上天庭去寻怎么办?应当也不会,灵山得知此事必会看着他…… 这一日,师父果然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日,近晌午时分,院中飘来一丝微弱灵力,从窗口飞进来,一只透明的冰做的小鸟落入手中。 小鸟张口说话,是敖顺的声音。 “速来集镇郊外,我等你。” 他是如何将灵鸟送过灵山结界的?疑问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我捏口诀施法变成一只大小相同的鸟,虽它一起飞了出去。 小心谨慎地躲过了迦楼罗和驻守金刚的巡视,飞过集镇上空,到了集镇外几十里远的一个树林中。 刚降落,敖顺的身影随即出现。 “快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不能跟你逃走,我走了,我师父和灵山怎么办?其他几个龙王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又急又气,“你……” “你帮我逃脱,日后被你兄长们知道了你又怎么办?” 他的眼神惊讶中透出一缕光。 “我来找你,是让你带我去其他几个龙王那里,不用你们再上灵山去要人,我自己跟你们去天庭。” 那一缕光暗淡下去,转为愤怒。 “你说什么!你疯了!” 他上前用力抓住我的手,我感觉手腕快要断掉了。 突然,林中窜出十几个人将我们包围,东海龙王敖广从后面走出,狠狠盯着敖顺:“果然是真的,四弟,你太让我失望了。拿下!” 几个人朝我冲过来,敖顺转身挡在我前面,手里还紧紧攥着我的手腕。 “你要包庇她?!” “大哥,她不过是一个无名小狐妖,和佛门沾了点关系,她所做犯的那点事影响甚微,不足以利用,到了天庭那边,天帝难免会认为我们小题大做。我们何不另找最佳契机,一举推翻佛教在大荒的根基?” 敖广冷笑一声:“她不是一般的小狐妖,她是九尾灵狐,她也不止和佛门沾了一点关系,她可是如来唯一一个俗家弟子的徒弟,按辈分算是如来的徒孙。她犯的事再小,影响也不会小。敖顺,你当真以为我不认得她到底是谁吗?!” 敖顺身体一僵,手中的力道越发大了,细微的汗珠竟然从他冰雪似的额头上渗出。 “七百年前,你心心念念的那只狐狸不就是这副模样!只是没想到,居然还能活下来,不仅活着还进了灵山。你当初不是一直想抓她么,抓了那么久都没能得手,现在大好机会就在眼前,还等什么?” “我们现在就把她带走,一日后灵山那边怎么说?外界会认为是龙族不守信用。” “方才她不是说了吗,是她自己要跟我们走的,我们可没有毁约。” “大哥当真要带她上天庭?大哥打算如何处罚她?天牢关押之地多在北海,大哥可否将她交给我看管……” “四弟!你可别忘了,七百年前,她心悦之人是谁,七百年后,此人又是谁。你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应该知道了。你还要护着她么?” 敖顺的神情仿佛被刺痛一般,低头不语。被抓紧的手腕处松了一松,逐而又紧紧握住。 “我愿带她去天庭,只是,惩治和看管她一事,请大哥交由我处理,望大哥成全。” 敖广重重叹气一声,摆了摆手,围在我们周围的人退去。 “且罢,我们先离开此地,明日再去天庭。” 敖顺拉着我缓步走过去,我赶紧把手抽回,慢慢跟在他后面。 突然,眼前闪过一道刺眼金光,瞬间将敖顺包围。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粗大的金色锁链绑在敖顺身上,敖顺用力挣脱,却是越发力锁链绑的越紧。 第四十五章 “四弟,莫要挣扎了,你应认得此物,不要白费力气。” 南海龙王敖钦从林中走出,对敖顺说道。同他一起走来的,还有西海龙王敖闰。 敖闰道:“四弟,对不住了,只因此女与你牵扯太多,怕你生出事端。凭你的本事,也只有缚龙锁能压的住你。大哥早早就预料到你会生变,特意从东海最深处与九泉连接之地将此宝物取了出来,你不要怪我们,哥哥们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 敖广走过来:“三弟说的对,你无需跟我们一同去天庭,我派人先送你回龙宫,我们三个带她去即可,至于天庭如何判决,那也是天帝说了算。” 敖顺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三个龙王。 “求兄长不要将我一人留下,去了天庭,一切听兄长安排……” “四弟!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那个桀骜孤冷、令人闻风丧胆的北海龙王哪去了?!七百年了,你一直在找她,从始至终,你得到了什么?不要再执迷不悟,你不仅是高贵的龙族,更是龙族中的王!我们龙族看准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如得不到,就毁灭掉!” 敖广气愤地猛一挥手,众侍卫团团围住敖顺,恭敬却又坚决地将他强行带走。 敖顺焦急、担忧、不甘地看着我这边,缚龙锁在他身上越勒越紧,层层缠绕发出刺耳摩擦声,额头上已青筋暴起,却还在不停挣扎着…… 看着他们离开这里,我对三个龙王说:“我们走吧。” 敖广有些诧异:“你倒是很平静,不害怕么?” 我摇了摇头:“既然来了,自然是不怕,我没有什么好怕的。几位不是急于带我去天庭吗?现在可以走了。” 敖闰:“还是这副性子,跟以前一样,无所畏惧,倒令我颇为钦佩。单论这性子和容貌,确实配得上四弟,可惜了,怪只怪你和佛门有渊源。” 我:“身为佛门弟子我感到无比骄傲。” 敖广:“等会上了天庭,看你还能不能骄傲得起来。” 霞光散彩,日月摇光。仙气缭绕的天宫是广阔的、雄伟的、美丽的,也是清冷的。一切都近在眼前,一切又仿佛离我那么遥远,触不可及。 到了南天门,敖广三人与增长天王互行了礼,天王正要通报天帝,敖广连忙拉住道:“天帝今日可有其他要务?本王有事需单独禀奏。” 增长天道:“并无,三位龙王稍候片刻,我去告知天帝陛下。” 半柱香时间,增长天和一个神官出来许我们进去,神官带着我们走入了大门旁边的一个隐形侧门。进了侧门,通过一个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白玉砌的长廊,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天帝所在的宝殿。 高大威严的灵霄殿内,立于两边的天庭侍卫面容严肃而冷峻,高高坐在宝座上的天帝目光如星,神态安然。 “臣——东海龙王敖广。” “臣——南海龙王敖钦。” “臣——西海龙王敖闰。” “参见陛下。” “三位龙王平身。许久未见,不必多礼。今日所谓何事而来?为何不见北海龙王敖顺?” 敖广起身道:“敖顺身体有恙,未能同行,请陛下见谅。我们三兄弟是为凡间业城一事而来,凶手已捉拿归案,施幻术迷惑业城百姓的就是这个狐妖。” 他伸手朝我一指。 天帝道:“业城一事我有所耳闻,只是未料到,竟会惊动三位龙王亲自看押嫌犯来此。这狐妖看起来不过几百年修为,莫非有什么缘由?” “陛下,此女非一般狐妖,您可知她从何处来?” “九尾灵狐确实非普通狐妖,实属稀有,她不是生于大荒?” “陛下英明,她生长在灵山,是如来的一个弟子——漠心所收的徒弟。” “漠心?就是如来收的最后一个弟子,据说还是俗家弟子的那个漠心?” “正是!” 天帝一副了然,又道:“业城中佛教徒居多,寺庙香火旺盛,灵山那边应当已知晓此事。几位龙王是如何将此女带回?” “灵山确实知道,也派了人去调查和善后。这个狐妖虽拜入佛门,却始终归我们天庭管理,她在业城危害百姓,我们自然要收她。况且,我们上灵山询问此事时,如来及座下弟子皆已知晓却未对她施以任何惩戒,放任其行凶,此等言行不一,徇私枉法。这样的教派,使我大荒百姓受其蒙骗,日久必有危害。陛下明见,是否该对佛教的发展进行限制?” “若真如爱卿所说,灵山偏袒于她,那你们此番将她强行带来,灵山可会善罢甘休?” “陛下放心,莫说如来真的派人找上来,我等武将骁勇,必不会让他们在此放肆,更何况,她是自愿跟我们来的。” “哦?”天帝看向我,略为诧异道:“你为何不寻求灵山庇护?反倒自己送上门来?” “业城一事,并非我本人所愿,是无意在城中露出双眼被凡人看到,事后我师父和师叔们也及时做了补救,绝非有意伤害百姓。我自己愿意随龙族来,只是不想连累我师父和灵山,事情因我而起,我一人承担。” 天帝点点头:“倒是勇气可嘉。” 我又忙说:“陛下只知我这一事,业城中多座寺庙被蓄意破坏、伤及普通僧人一事可有听闻?我和师父去业城,就是调查这件事的,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此事与龙族有关。” “陛下莫听她胡说,狐妖本就善于编谎魅惑,我从未听过有这种事!”敖广生气大叫。 天帝道:“爱卿莫急,你却来详细说一说此事。” 第四十六章 我便把和师父去业城前前后后查到的关于青洐、舒窈和慧渡的事都说了。 “一派胡言!你所说的可有证据?拿不出证据,胆敢造谣诬陷龙族,罪加一等!”敖广瞪着我狠狠道。 “青洐已被你们私刑处死,自然是拿不出实物证据来。” “大胆狐妖!没有证据还敢口出诳语!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敖广又上前一步:“陛下,此妖女不仅伤害无辜,诬陷龙族,据臣所知,她还与她的师父漠心的关系不清不楚,作风不正,完全藐视佛门清规。天庭的条例规定人妖不得相恋,佛门更是要戒七情六欲,她不仅两边的都触犯了,还违背道德伦理,对自己师父产生情愫。” 我顿时急了:“我对师父无半点非分之想,是你们妄自揣测。我们师徒情深,因我一出生就被师父带回抚养。你说我违背伦理,你的证据呢?” “业城中的驻守的龙族亲眼所见,你们两个关系亲昵非比寻常。” 他又指着我腰间挂的香囊道:“众所周知,修行之人尤其是佛教徒,从不佩戴此物,你说你从小被漠心收养,既然一直生活在灵山,又是如何得知此物的?狐妖就是狐妖,生来就有魅惑之术,本性难改。亦或是漠心送于你的,他不可能不知道此物的含义,你们佛教中人还当真是清心寡欲。” “香囊是我自己买的,就是没见过觉着好看才买来佩戴,再正常不过之物,难道单凭一个香囊就诬陷我和我师父吗?” “香囊只是一个佐证,你们行为举止不端,我的下属可是皆看在眼里,你们以为出了灵山,没人看见,到了凡间就为所欲为。”敖广说罢赶紧对天帝道:“这个狐妖所犯罪孽过多,请陛下严惩。” “依爱卿所见,该如何处罚?” “收去所有修为,将其打回原形,从天庭的刑台上扔去下界。” 这个东海龙王跟我有深仇大恨吗?不过是辩驳了几句,下手这么狠! 天帝也颇为诧异:“爱卿所列出的此女之举是有违背天条之处,可她并未伤及人的性命,这种惩罚过于严厉了些,更何况,她虽理应归属天庭管理,却毕竟身在佛门,那边要起人来,也不好交代。” “天庭已忍让佛门多年,当年斗法只是我们一时大意才败下阵来,陛下为何如此顾忌?业城一事虽小,却也看出佛门的本性如何,如今佛教在大荒的影响与日俱增,凡间大小寺庙众多,道观却越来越少,他们的势头正在逐渐压过我们。陛下,事态紧急,应及早堤防,对大荒中的佛教徒采取措施。” “爱卿,朕知道你对当年斗法一事一直耿耿于怀,朕从未怪过你们,也知道你们对天庭和大荒的一片忠心和做出的努力。只是现今天庭与佛门相通相融,和平共处的局面,也是双方都乐于看到的,于凡间百姓而言,更是福泽恩惠。望爱卿还是放下以前的恩怨。至于此女,稍作惩戒警示一下便可,天庭的刑罚戒律本就是龙族掌管,爱卿自己看着办吧,灵山若来要人,惩戒后便给他们还回去。” 出了灵霄殿,敖钦道:“陛下还是不愿得罪灵山,这么多年,大哥带着我们所做的努力也不少,却始终孤掌难鸣。” 敖广眼神阴狠:“畏首畏尾,胆小甚微,这个宝座也坐的太久了些……” “大哥,隔墙有耳……”敖闰忙道。 敖广瞟了我一眼,我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他冷笑一声,继续走得昂首阔步。 敖闰又问:“大哥打算如何惩治此女?” 敖广冲着我说:“别以为天帝饶了你,你就能高枕无忧,敢在天帝面前诬陷龙族,我等岂会轻饶!先把她扔到天牢里去。” 出了南天门,行了约莫半日时间,早已远离天宫,到了一扇巨大的望不见顶的门前,门口迎来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妪,衣着朴素深沉,与天庭的光鲜亮丽截然不同。 三个龙王竟然对她恭敬施礼,她也一并回礼。 “星枢大人,受天帝之命,暂时关押一个犯人,两日后我们将她转走。有劳大人了。” “龙王客气了。”这个老妪上下打量我一番,不满道:“龙王知道,这里是天庭看押犯人之处,关押的戴罪之人都是仙籍,从未收过凡人或妖族,她身上虽有纯净的修仙之气,却也是只未得正果的灵狐,应当送去别处关押。” “大人有所不知,这只灵狐身份特殊,因此天帝准许将她关在这里,而且只限两日,两日后我等定将她带走。” 老妪勉强答应,又看了我几眼,神色鄙夷,抓过绑我的绳子,直接扔进了天牢的大门。 这个老太婆蛮力不小,我被扔的天昏地转头晕目眩,一股强劲的风夹带我进入门后一个黑色通道。经过通道的漫长时间里,我在风中极速飞驰失去重心,双眼模糊,几近意识不清。 一些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 “妖的气息?” “居然有妖进来?真稀罕……” “天庭是堕落了,连大牢里也关进妖了……” “新来的是妖?长什么样?” “九尾灵狐的人形都是绝色,灵力上佳,炖来吃补功力最好……” 这都是些什么人物?这也能算是仙籍?难怪被关在天牢,想来仙中也有变态。 第四十七章 浑浑噩噩中终于砸到地面上,我摔得七荤八素,神智清醒后费力爬起来环顾四周。一张由金色绳索法器编织成的网在地面上隆起来,好似一个巨大的笼子将我罩在里面,笼子上散发着法力,我若靠近便会被灼伤,这种法器似乎是专门收伏妖魔用的。 远处望去,周围大小不一的摆放着各种不同形状不同法器做成的笼子,大约共十几个,里面男女老各色人等皆有。此时,每人的脸上很整齐且统一的挂着一模一样的一副表情——震惊不已。 这个阵仗着实让我受了点惊吓,我蜷缩着不敢动,后慢慢缓过劲来,想起我可是师父的徒弟,堂堂正正的佛门弟子,有何怕的,任何时候都不能给师父丢脸。 我镇静地坐起身,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无视周围异样的目光,开始打坐。 又是好奇声一片。 “她居然打坐?难不成是修佛的?” “狐狸不修道却修佛,我还是第一次见。” “大荒中九尾灵狐本就稀少,他们一族如何修炼原本就是谜。” “她是九尾灵狐?你看到她的眼睛了吗?魅惑之眼什么样?” “没看见她现在正闭着眼睛嘛……” “她犯了什么错?怎么被抓进来的?凶老太婆如何同意关一只妖进来?” “她身上有佛气,有趣……此等极品,若能进了我的口腹,必定功力大增,到时这天牢岂能关的住我?” 我眉头没忍住地皱了一下,东北方向的这个人,总想着把我吃了,依他的话来看,没少残害修行的灵兽。跟这种人关在同一个地方,便瞬间觉着这个能将自己焚灭的笼子还挺安全。 “你能不能别总惦记着吃她?我对她很好奇,还想问她很多事呢。你说她身上有佛气,真的是修佛的?那更不应该被抓起来呀!佛教教义可都是食素行善的。” “所以,抓她的是天庭,而不是佛门……” “……” 一阵短暂的沉默,正当我以为清净下来时,居然有一颗小石子打在我身上。 这些人当真是曾经修过仙的仙者吗?如此幼稚的举动……朝我扔小石子的这位,会不会也是因为在天庭朝其他仙君扔了石头才被关起来的? 我抬眼看去,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正冲着我甜甜地笑。 “哎呀!你的眼睛真好看!魅惑之眼名不虚传!”她大喊道,又问:“他们为何抓你?” 我看着她这张天真无邪的脸,一时有些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回她。 再一看其他人,都齐刷刷地盯着我等我开口。 “我……我跟龙族有点过节,他们瞧我不顺眼就去天帝那告我的状,因此被关进来了。” “这不稀奇,我们所有的人都跟龙族有过节,你的过节是什么?说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我们比一比谁的过节最大。” 啊?这也是拿来分享的吗?原来龙族在天庭也得罪了不少人,真是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 我脑中飞速旋转着怎么编一个说辞应付他们,这些人看起来不好糊弄的样子。 小姑娘又问:“还有,老太婆怎么同意你进来的?她又凶恶又固执,从不破例,这里面还是第一次放进一个妖。” 说得好像被关进来有多光荣似的,我很无语。 “许是因为三个龙王押着我来的,她不好驳回。” “哇!!!” 所有人的嘴巴又像有机关控制般,整齐的张成茶杯口。 “太牛了你!居然是龙王亲自送来!还是三个龙王!这几百年没白活,稀罕事一下遇到俩。哪三个龙王?第四个龙王跑哪去了?” “敖广、敖钦、敖闰。第四个……我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小姑娘简直一脸崇拜了,眼睛放光地追问:“快说说,到底怎么他们了?” “嗯……”我吱呜了半天,还在想怎么编,左边一个年级稍大的长胡子大叔帮我解了围。 “小苿子你不要为难她了,没看出来她很不想说吗?不要强人所难嘛。” “这有什么的?我跟你说,我是因为在临仙会上往敖钦身上丢了一块小石头被抓进来的……” 果然!!! 大叔插话:“你丢的哪里是小石头,明明是从玉山上撬下一块岩石砸到他头上的好不好。” “你不要附上详细说明好不好!谁让他瞧不上我等小仙,嫌我占了他的道踢我一脚的。老桂,你当初不也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和龙族群殴了嘛,被打的鼻青脸肿的。” 大叔:“你少瞎编,明明是他们被打的鼻青脸肿,我丝毫未损。还有,什么群殴,我们那叫仗义相助。他们抢了老王八的碧水潭,我们兄弟几个路见不平帮忙夺回来,却别他们恶人先告状。” “这倒是,小狐狸你看,那边的雪烟姐姐曾在通明殿不小心打碎了敖闰献给天帝的一颗夜明珠;岚涣君是在阴山救下一只被龙族捕杀的天狗;长松翁没有按时将天火种交予龙族的供火特使……还有这个看见你第一眼就想吃了你的紫萦君,他吃掉了敖广的一个将军!你没看到敖广当时气得发疯的样子,真真好笑,哈哈!” 我突然一阵反胃,她居然笑得如此高兴,如此声音之大。 第四十八章 她终于停下来,“我叫苿明子,你叫什么名字?名字总可以告诉我们吧,直接喊你小狐狸也不礼貌。” “我叫白珞。” “好名字,和你很相称。” “谢谢……”听到这句称赞,心底仿佛淌过一股暖流,突然就对这个小姑娘有好感起来。 “白姑娘修炼的可是佛道?”大叔刚问了一句,被我视为变态的紫萦君插过话来:“你是从灵山来的?” 此话一出,大家的眼睛又星星般的闪了起来,透着浓浓的八卦之光。 “你在灵山出生的?灵山什么样?” “你见过如来吗?他长得什么样子?看起来老吗?” “你在灵山跟着谁修炼的?如来的十个弟子是不是都是老头?” “灵山修炼苦吗?遵守的戒律是不是特别多?” …… 我深深地思考,这里真的是天庭大牢吗? “安静!安静!你们听她说。白珞,你真的来自灵山?”苿明子问。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答是。 苿明子又兴奋地问紫萦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紫萦君道:“我曾去过灵山脚下的一个集镇,她身上有灵山的气息。” 雪烟仙子接道:“灵山天地灵韵,仙气自成,在那里修炼可是事半功倍,你修炼多久了?是不是快升仙籍了?历劫了吗?” 我:“未曾历劫……” 八卦大会开到了大半夜,在几声哈欠后,天牢里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天明后,便是佛祖和敖广约定的第三日了。不知师父回竹舍了没有,佛祖应会让他待满这三日。时限已到,他们见敖广等人没去,发现我已不在灵山,会派人寻我吗?会准许师父来寻我吗? 笼子的边框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似烛火,在这座冰冷的大牢里带来几丝暖意,我盯着光出了神,不知不觉间感到光隙中透过另一种光,一道目光。 紫萦君没有休息,立在自己的笼子边,静静地看着我。于我看来,他更像是在观察,我没有感觉到恶意。 “你身上有故事。你虽是妖,有灵狐的气息,却浑身上下由内到外又都透着佛气,我活了两千六百年,从未见过你这种妖。你身上佩戴了某样东西,灵山之气极重,虽看不出它具体有何用处,不够你最好有足够的实力戴着它,否则独自在外,保不准有修为高强的歹人想抢了去。” “你为何要吃灵兽?” “提升修为,方才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这不是修仙之法,靠杀生和抢夺他人灵力的修炼是成不了仙的。” “你想说这是邪魔歪道用的法子?” “难道不是么?可你又确实是仙,你身上没有妖魔气。” “呵呵……小姑娘,一个人身上的妖气魔性,是没那么容易看得清的。” “我见过几个会隐藏自己气息的高人。” “他们多半是隐藏自己原本的气息,可有些人,会隐藏起原本不属于自己,从内心滋长出的另一种气息,那种心中生魔的人……” “你就是这种人?” 他很爽快地否定,“我不是。” “那你是何种人?” 他笑了两声,“我就是我,紫萦君。” 我没有再说话,他也不再言语。 少顷,他又道:“你在等天亮,这一天有事发生,你要在天牢里关多久?” “两日,明日就被敖广带走。” “啊,那你要好好珍惜剩下来的这一天,也许明日过后,这世间又要少一只九尾灵狐了。好歹也是稀有物种,可惜,可惜。” 他自顾自地叹了两声,突然醒悟一般:“你在等灵山的人来救你!” 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我低头不语。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又轻笑几声,只说了一句“求人不如求己”,便坐到暗处休息去了。 幽深的牢里看不到天光,只能自己算着时辰。我坐在地上,默默地等待,期盼着外面的动静声,又担心外面真的会传来熟悉的声音。 苿明子在一旁不时地跟我叽叽喳喳,我心不在焉的随意答应着,她似乎毫不在意,始终兴致盎然。我看看她,突然想,若我们不是在这里相识就好了,她是一个很乐观很有趣的朋友,如有机会在外面相遇,我一定要跟她好好认识。 煎熬中挨过漫长一日,大牢一直没有打开过,算时辰应是夜里了,我心中暗暗失落,又在想着明天,明天不知何时被敖广他们带走,也不知要被带去何处。 怅然若失间,一阵狂风刮来,大家都用袖子遮住了脸。 星枢出现在我们上方,她右手一伸收去了罩住我的笼子,就在这一伸一收之际,一道白光如闪电般疾速落到我身上。我被击出几丈远,身上的衣服被抽出一道裂缝,瞬间被鲜血浸染。她手中拿着一根电鞭,烈焰卓光。 苿明子大喊:“臭老太婆你敢用私刑!” 星枢举起鞭子准备再次挥来。 我眼睛发狠,怒气迸发,猛地跳到空中,伸出九尾唤出玉痕,提着剑迎面冲了上去。 地面上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老桂道:“小狐狸有几下子!” 苿明子:“白珞!揍她!揍她!揍扁臭老太婆!” 在灵山练了许久的剑术,从来都是剑下留一分,谨遵佛门教律不得动杀心,此时则是招招致命,找准她的命门刺去。 星枢看上去瘦弱矮小,力道却极大,功力深厚,我奋力跟她厮杀了十几个回合便已感到被她的法力压制住了七八分,而她一直从容不迫。 “区区一只妖也胆敢反抗。”她的眼里充满了鄙视和不屑。 “人家一个妖也能跟你这个几千岁的上仙斗上十几回合!” 下面的人喊道。 在我准备好最后一个招式挥剑刺去时,她将鞭子往我上方一扔,“时辰已到,你该走了。” 鞭子电光闪耀如游龙窜过来,瞬间将我捆绑住,被她抬手一甩,甩出了天牢。 “你要带她去哪——”苿明子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中。 第四十九章 我重重得摔落在天牢大门的入口处,敖广三人已等在那里。他们谢过星枢,拽着我走出天庭。 “大哥可是把她关在北海的极渊?”敖闰问。 “不能放在四弟那里,他见了这个狐妖是什么样子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自有地方关她。” 我很想问他们昨日如何回应灵山,又觉着敖广定会编谎骗我,犹豫间,远处一片佛光闪过,香风花雨,三师叔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欣喜万分,灵山果然来人了! “三位龙王何处去呀?昨日龙族特使上灵山,告知我们白珞自愿跟你们来天庭,已被天帝判处诛刑,修为散尽、原形尽毁。敢问你们身后带着的人是谁?” 什么?!竟然骗佛祖和众人我已经死了???师父也知道了?他相信吗? 三师叔继续道:“我佛慧眼,早就看清真相,派我来一探究竟,果不其然!三位现在可与我一同去见天帝,我要跟天帝对峙一番,抑或将白珞速速交还于我,便不再追究。” “不过是如来座下的一个弟子,也敢跟龙王叫嚣。当初我们和如来斗法的时候还没看见你呢!不自量力!”敖钦呵斥道。 “佛门的手下败将,不知是谁不自量力!”三师叔抬起乾坤袖朝他们一挥,黄沙飞舞遮天蔽日。趁他们抬手遮脸时,三师叔一把将我抓住,念咒施法去了困在我身上的绳子。 我忙问:“我师父呢?他在哪?他怎么样了?” “别问那么多,先跑再说。” 他拉着我跑了没几步,一股剑气直逼向我后方,我迅速竖起九尾化成玉痕‘哐啷’一声挡了回去。剑气力道太大,这一档,震的玉痕微鸣不止。三师叔把我拽到身后,朝他们三个冲了过去。 珈蓝在佛祖的十大弟子中排行第三,随和亲切爱唠唠叨叨,气息平稳低调,平日里丝毫看不出其深厚实力。此时的三师叔以一档三,灵力陡然迸裂,肆意张扬。练就的法器乃一对乾坤袖,放,便风卷残云、飞沙走石,山川皆可移;收,则百川归海、星移斗转,万物皆可入。 乾坤袖虽然厉害,三师叔法力高强,可一个龙王的修为毕竟长达万年,同时又有三个龙王的围攻,即使是深不可测的三师叔,也逐渐占了下风。 我虽力薄,却无法只是干眼看着,提着玉痕也冲了上去。 对方实力太强,我不断提升着灵力,将所有灵力汇聚在玉痕上帮三师叔阻挡他们的攻击。一时间,雷电、真火和阴风同时向我们袭来,躲闪不赢。匆忙应对之际,一条黑色帏幔窜出来绞住了三师叔的乾坤袖,他正前方出现漏洞,一道雷电自那上方直劈下去。 我心急猛然发力,玉痕分出九柄灵剑,极速飞去交织成一张网拦住了那道雷。 敖闰惊道:“她的灵剑提升了!” “雕虫小技!”敖广雷霆大怒,手持一道电光闪烁的雷电火球,狠狠砸向玉痕。其中一把灵剑被击的粉碎,猝不及防的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尾部袭来。 我忍不住大喊一声摔倒在地,玉痕还原为尾巴,九条只剩八条。 鲜血如注。我疼的汗水淋漓,全身卷缩。 第五十章 三师叔低吼一声:“小狐狸!”他拼命地挣脱黑绫,久不见效,开始念动咒语运行功力。 敖广乘此机会举起手中的青光宝剑砍向我们。我强忍疼痛爬到三师叔前面,刚要拿出紫晶佛珠护体,敖广已极速飞出一个剑锋,我被重重震了出去,他又冲过来一掌把我拍翻在地,挥舞着青剑朝我的尾部一剑一剑砍下,顷刻之间,断去了七条尾巴。 我爬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白衣已被鲜血浸透的深红,血在不停地向外流淌着,漫漫而过,围住我的全身,连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血泊中,我将嘴巴微张了张,发不出声响,我看着三师叔的方向,眼睛不由自主地即将合上。意识逐减模糊时,他脸上的震惊,心痛,和无意间流露出的悔恨映入我的双眼。 昏迷了不知多久的时间,我脑海里总是断断续续浮现出不同的画面。我看见师父坐在一个莲台上,正强行提升灵力冲破结界,他的身上血迹斑斑,双眼和双耳也渗出了血滴。已经超过自身极限了,再这样下去会元神具毁,我心急如焚,想大喊让他停下,可怎么使劲、用力都发不出声…… 白云雾霭中,师父满眼的焦急和悲伤,甚至透露出绝望。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迹,遍体鳞伤,三师叔拦着他在劝说着什么。忽然,他的眼睛亮起来,猛地推开三师叔飞奔而去…… 冰凉的海水入骨,敖广冷眼看着我道:“毫无用处,留着也是个祸害,早早处理掉让四弟也死了心。” “反正也没用了,受了重伤也跑不了,贱命一条何须大哥再费心,先扔牢里,日后再做处置也可。” 一袭黑色身影手拿纱布朝我俯下身来,在我的断尾出撒了些药粉…… 我被一阵刺痛唤醒,尾部被简单的包扎,伤口处仍然少量的血渗出纱布,九条尾巴只剩了一条,我的灵剑被毁,身体元气大伤,仅剩的这一条尾巴竟也收不回去。 这是一个幽暗的牢狱,头顶波光粼粼,四周都是海水的气息,我还是被关了起来,不过是从天庭的大牢换到了龙宫的大牢。 我趴在地上仍是动弹不得,伤口的疼痛袭击着我的全身,没有一点缓解的办法,仿佛掉入一个巨兽的口中,身体正在被他的尖牙一点点啃噬着。 我的手紧紧握起拳头,几乎拼尽剩下的全部力气,指甲陷进手掌的肉里,又多出几道血痕。用这样的方法强忍断尾的伤痛,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不一会的时间,手心里攥满了鲜血,我把拳头伸展开,看着从掌心一滴一滴流下的血,用指尖沾了沾,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我小心地、一笔一划地在地面上写下——漠心。 鲜红的两个字,仿佛是一个燃烧的咒,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烙上了一个印,伴其一生。 第五十一章 伤口的疼痛使我不断地昏迷,不知时日的长短,醒来后便在地上写字。手心的血迹干了,用指甲再划破一道口子,粘着血继续写……没多久,牢房的地面、墙壁上满满的都是‘漠心’。 暗沉的牢中浑浑噩噩,只有在写下师父的名字时才能使我有片刻的清醒,和缓解我的疼痛,一日挨着一日,我已算不出到底过了多久的时间。有时在梦中,在竹舍的书房里,我和师父冲着青莲茶,谈笑言语。微风习习,带着竹林间清新的香气从窗口吹拂而来,师父淡淡地笑着看向窗外…… 如果在梦境中永远都不会醒来该多好。 我的伤口已经痊愈,功力也在一点一滴恢复,可以把独剩的一条尾巴收起来了。我以此推算时间,大致过去了五、六十年。 这几十年间,我暗中恢复着自己的身体和修为,虽然很难回到断尾前的功力,但也坚持下去,尽我所能提升到原来的六、七成。灵剑再难炼出,便加强内力心法和咒语的练习,我不会在牢中坐以待毙,尤其是在龙宫的大牢。我一直在等待着出去的一天,等待着再见到师父的一天,甚至有时希望,会不会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东海……这种希望转瞬即逝,我不敢让自己多想,我还不知道师父现在到底怎样,是不是还在灵山,在灵山做着什么,是被佛祖继续看管着,还是已被归还自由,他若可以自由行动了,会想着找我吗?万一…… 心生烦忧,亦有可怖,无忧亦无怖。 这一日,我正在打坐修炼心法,一丝熟悉的细小灵力从栏杆外飞进来,敖顺的灵鸟!我张开手托住它,它顷刻间化为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在这里,不日即将带你出去。’随后纸又化为冰霜,消失不见。 他知道我被关进东海了,这里是他兄长的地盘,他若来岂不是更容易被发现。一直期盼着出去,却不想被敖顺救出去,总觉得已经亏欠他很多了,却无以为报,不能再连累他。可就目前的情形看来,又只有这一个机会…… 我看了看今天的守卫,人数、人员都正常,也无人刻意接近我的牢房。他说的是不日,应该也没这么快。想了一个转身的功夫,一个身影已立在门外。 一身黑色长袍,宽大的帽子遮住了此人的脸。他微微抬起头,看着我,琉璃色的双眼充满了急切和憔悴。 我忙看看周围,无人发现。 “你……受苦了……” “无事……” “你的尾巴……你的尾巴怎么了?” 看来他不知道此事。 我不愿多说:“没什么,还好,还剩了一条,没秃。” “……” 他的神情又悲伤难过起来。 我突然有点想知道别人口中叱咤风云、桀骜孤冷的他是什么模样,虽然这个时候想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 第五十二章 可就目前我与他相处的几次看来,此人颇有些多愁善感、婆婆妈妈、比我还爱担心…… “南溟有个龙宝,苍澜盏,可将人缩小放进去,在盏中修炼,短期内即可快速提升修为。此外,苍澜盏本体带有结界,进入其中的人不会被外界发现,你现在无法隐藏自己的气息,利用它出去最好,我来东海看过你后便去南溟。这里不便久留,我速去速回。” 说完他即消失了。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尚未来得及,速度之快使我怀疑方才这会儿功夫是否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我其实很想问问他,现在离我上天庭那日到底过了多少年,那日他被带去了哪里,知不知晓灵山那边是何情形,是否有我师父的消息…… 最后一个问题估计也只是想想,不敢真的问出…… 不知他能否顺利取到苍澜盏,既然有如此威力,依龙族的一贯风格,必将此类宝物深藏,且不会轻易交给他。若真拿到了,能否顺利逃脱也难以预料。敖广谨慎狡猾,自己眼皮子底下,岂能轻易存有漏洞?他对我厌恶至极,似乎不止因为我是佛门弟子,也跟敖顺有关,能留我到现在已是万幸。 紫晶佛珠自我在龙宫大牢里醒来后便发现不见了,全身上下翻了个遍也没找出来,我笃定是敖广拿了我的佛珠,以后若能出去,定要跟他讨回。 我在牢中等待的第十三日,敖顺来了。 冰色的目光坚定有力,却也难以掩饰脸上的疲惫和憔悴。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湖绿色的杯盏,不过普通茶杯大小,看不出有何与众不同。他托着苍澜盏伸到我面前,看向我的眼睛骤然紧缩,神色大变。我受了一惊,发现他的目光穿过我望向了后方,牢房的墙壁上。 到处都是红色血迹写下的师父的名字。 他的脸上先是不可置信的隐忍的愤怒,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转为难过与悲伤。 “还是这么傻……”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手一扬,我已置身于盏中。 敖顺拔下他的一根头发,施咒变为我的模样,立在牢房的角落里,背对着门口。 苍澜盏中是另外一片天地。我站在一个温泉里,四周全是瀑布,好似自天空上倾泻而下,不见山石草树,只有潺潺流水。所有的水流汇聚到中央温泉,泉 水不深,我盘腿坐下也没有漫过双肩。水中温暖舒适,坐在里面感觉全身经脉畅通,身体轻松无比,有暖流涌入体内,缓缓地疏解与恢复着我的伤口与功力。 我在温泉中打坐、小憩,只做着这两样事情,来回交替了几轮,终于有了动静。 泉水退去,我坐在一片青葱的草地上,零星的散布着小花绵延至远方,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暖的。我抬起头,眯着眼睛,敖顺脱下长袍俯下身,将长袍披在我湿答答的身上。 “这里是君山。”他柔声说。 君山,好像听他提到过。 我站起身,看看周围,祥和宁静。 “这是北海旁边的一座山,属北海管辖。北海虽处极地,常年寒冷,君山却四季分明,适合居住。小珞,你先住在这里,不会有人找来。” 第五十三章 他带我走到一片树林里,林中有一条清澈小溪,小溪旁有一座木屋。木屋精致考究,大门上写着‘蒹葭’二字。 推开门走进去,屋内陈设朴素而不失高雅,整洁干净,案几上的香炉里袅袅娉娉飘出清淡的香。 “这间木屋是我自己所建,我时常会一个人来此照料,日常所需品齐全,你且安心住下,还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去置办。” “没什么需要的了,谢谢你,我已麻烦你太多……” 他看着我,认真而专注,而后垂下眼,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我造好木屋的第一天就一直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就在这里,这座木屋的所建之处,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为何,只要我和敖顺待在一起,就莫名地有些紧张,也许是初次在灵山集镇见面时的压迫感太过强烈,亦或其他,我像被定住了一般,完全没有说话的意识。此时此刻,他又提起了他的过往,我觉得更加紧张,不知该如何回应,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对。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的汗都冒出来了,又怕额头上也渗出汗来,如那样的话就有点尴尬,太不好看了,好歹人家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能是看出了我的拘谨和不知所措,他换了话题:“厨房里已备好了食材,林子里也种有果蔬,我在这一片设了结界,你不要跑得太远就好。”说话间,他走过来在我脖子上戴了一个莹白晶润的花瓣形吊坠。 “这是我的龙鳞,如果不小心走出结界,会发出异光,我也有所感知,你且随身戴着,不要摘下。” 我一听是他的龙鳞,本想谢绝,转念一想又觉着立马驳了人家的好意有些不给面子,而且这个人的身上带有一种他的意思不容拒绝的气场。我的自知之明告诉我:你压不过他。 经过一番心理斗争,我很郑重地向他点两下头。 他道:“我现在要去归还苍澜盏,你先休息吧,改日再来看你。” 他终于要走了!我一阵激动,轻松的心情不敢立即表现出来。 “多谢……” 他又深切地看了我一眼,便消失了。 我想被解除了定身咒,全身松懈下来,我真怕他一直待在这里不走该如何是好。 我走出木屋,在附近转了转,观察了一下地理形势。这是跟师父那里养成的习惯,到了一个新地方要先对地理形势进行了解,便于日后行事或作战。我现在没了灵剑,防身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也不好意思问敖顺要,便在林中找一株合适的树,劈下树枝做木剑用。 用灵力施法削一把木剑还是不成问题,只是略有些粗糙,附了微弱的灵力在上面,跟六师叔给我做的桃木剑没法比,不过勉强还能用。 回了木屋,又看到门上的‘蒹葭’二字,想起我在《诗经》中读到的唯一一首诗,便含有这二字,颇有点奇妙之感。 进到厨房,锅碗瓢盆所有用具齐全,米面类粮食也有,难道敖顺还会在这里做饭吃?他站在厨房中挥舞锅铲的模样,我真是怎样都想象不出来,总觉得是一个恐怖画面。 我并没有吃饭的心情,但是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待在敖顺的庇护下,我还要出去找师父。我必须让自己尽快恢复功力,恢复修为,让自己足够强大,才能有底气和实力去找师父。 第五十四章 山中清静,结界里连一只兔子都见不着,正好适合修身养息,敖顺说改日来,应该不会那么快,我打算安下心来好好修炼些时日。 第二日天光微亮,我提着木剑出去晨练,刚走到小溪边,空中突然刮来一阵腥风。 好重的鱼腥味! 鼻子还没来得及捂,惊天动地一声响,一条小船一样大的鱼摔在我前面的草地上,活蹦乱跳使劲扑腾,尾巴噼里啪啦拍打着地面,脚下的地都被震的抖三抖。 紧接着,敖顺翩然降落,一脸淡然地对着目瞪口呆的我说:“牢里受了不少苦,消瘦了许多,这条鱼给你补补身子。” 第二个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比第一个天降大鱼还让我震惊。我原以为可以几天见不着他了,正高兴了没几时,不成想,才过了一晚上,这人就来了…… 来就来吧,比我还大的一条鱼,让我怎么收拾…… 我平复了许久的内心波动,缓过劲来。 “谢谢你的好意。其实,你不用这么费劲,大老远的带这么大一条鱼来,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好了,而且,这条鱼太大了,案板也放不下,不好切……” 他琉璃般的眼睛里露出非常诧异的神情。“我从海里点出来的,丝毫不费力,你若是嫌它大,我帮你切小便是。” 他拿出灵剑,对着鱼的方向快速划了几下,一条正在扑腾的大鱼瞬间变成了一堆大小一致排列整齐的鱼肉块落在草地上。 鱼是切好了,小山堆一样多的鱼肉,我怎么搬进去?厨房也装不下呀。 他看着我欲哭无泪的样子,继续诧异道:“如何?” “太多了……” “这也算多?这般大小的鱼,只够一条龙塞牙缝的。” 我又不是龙!心里喊一喊,嘴上却说:“我饭量不大……” 他右手捡起一块鱼肉,往木屋走去。左手一挥,其余鱼肉消失不见。 “想来你不爱吃鱼,下次给你带些别的,今日先将就吃一点吧。” 不,我并非不爱吃鱼,而是从今往后,鱼肉成了我的噩梦。 敖顺每次的改日,都是第二日。晨曦时来,朝霞时归,很是准时。我想他一定是个作息时间非常严谨且自律的人。而关于生活方面,我觉得他极度缺乏常识,应是跟他的身份有关。 鱼肉事件之后的一次,北海龙王大人又牵了一头牛过来。 在他即将举剑对着正在低头吃草的牛划拉几下时,我急忙伸手拦住。 “这么健壮的一头牛宰了太可惜了,留下来可以耕地挤牛奶。” 他的剑停在半空,看了看那头牛。 “耕地倒还可以,不过这不是奶牛,是黄牛。” “……” 对于他缺乏常识的这个观点,我推翻了我自己。 “原来如此……那用处也还是很大的,放在院里养着吧。” 于是,很雅致的木屋‘蒹葭’的小院里,多了一头大黄牛。 我并没有真拿它来耕地,也不懂种什么粮食蔬菜,倒是去山上哪里溜达时骑着它当脚力。大黄牛性情温顺,步伐稳健,当坐骑再适合不过。 第五十五章 结界内的山坡上有几颗樱桃树,这几日果子成熟了,我骑着大黄牛去摘樱桃。一串串的深红浅红,呈半透明状,是极佳品相。我摘了满满一筐,搁在牛背上慢悠悠地往回走。曾经在灵山就惦记着一片樱桃林,没吃成,现在可巧,洗净一些新鲜的吃,再用糖浸一些存放起来慢慢吃。 敖顺看着我忙里忙外收拾着樱桃,也帮忙装了几坛子。我原本不想让他动手,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干活的人,不过龙王大人看起来兴致颇高,我若是说了也挡不住他,就任他去做。 我在坛子里铺了厚厚的好几层白糖,龙王大人的脸上突起波澜。 “需要这么多糖吗?” “全部淹起来才不会坏,放的长久。” 我蓦地想起来他是北海龙王,主司冰霜风雪的。 “敖顺,你可以做些大冰块吗?” 他好奇地看我:“可以,何用?” “厨房的这块空地可以做个冰室,把这几坛樱桃冷藏起来,口感会更好,放多久都不会坏。也可以放其他食物用。” 他想了想,点头道:“有理。”抽出灵剑,默念几句咒语,剑锋轻点,转瞬间,一个冰室便形成了。 糖浸樱桃做好后,我取出一坛,拿给敖顺。 “送你一坛,带回去吃吧。” “我不吃甜食。” “……” 当时看他干的那么起劲,还以为他喜欢吃,受他照顾许久给予一点回报,不成想…… 我的手正要缩回,他又一把抱了过去。 “多谢。” “不客气。”我犹豫了一会,终于问道:“你……是否知晓灵山……现在如何了?我师父……” “不知。”他快速回答,又道:“我没有那边的消息。” 我低头:“麻烦了……” 他道了声“告辞”,一手托着那坛樱桃便走了。 他走后,我看着桌上的樱桃,更加想念灵山,想念竹舍,想念师父……日日夜夜,每时每刻…… 之后的三日敖顺都没有来。原本内心是挺怕他的,相处时日久了倒成了一种习惯,开始的紧张和压迫感逐渐消失。他的话虽不多,但给人安全可靠的感觉。我现在虽受他庇护,却并不想依靠着他,也不愿给他假想的希望,因此每次他在之时,都刻意地站远一点,说话有礼有节,注意分寸。也因考虑到他的情绪,忍住许久才打探师父的消息。 第四日的傍晚时分,敖顺来了。 他手里提了一个精美的点心盒,递给我。我接过一看,是灵山脚下集镇里的一家糕点店的点心,师父曾给我买过,是我最喜欢的糕点店。 我惊讶的看着他,他琉璃色的双目眼神淡淡。 “灵山一切如常。只是,听闻漠心被禁足,由如来单独看管。” 这么多年过去,想来也是如此…… 敖顺见我低头沉默良久,轻叹一声,望着远山之月,喃喃自语般说道:“据说昆仑雪峰上有一潭忘忧泉,喝下此水可忘记现世和前世所有的事情,一切从头来过。” 我抬起头看向他,他也看着我,目光悲凉。 “小珞,有时我真想取了忘忧泉,瞒你喝下,可是,我不能这么对你……” 我的心仿佛被揪起来一片,眼睛慢慢移开,缓缓道:“对不起……谢谢你……” “你无需谢我,在君山的这些日子,我已经很满足。” 第五十六章 陌上花事了,转眼渡经年。在君山已是第九个春秋。 这日天气晴好,我坐在溪边钓鱼,大黄牛在一旁悠哉地吃着草,敖顺立在远处的树阴底下乘凉,他很不喜热。 我盯着手中的鱼竿,全神贯注,一尾小鱼正在鱼饵处试探。 咬钩了!我握着竿在水里放了几放,准备提起。 一阵冷风拂过,水面皱起微澜。 敖顺浑身一颤,快步走来对我说:“东海那边有异,我去看看。”说完便急忙转身而去。 刚上钩的鱼挣扎几下跳入水中逃走,我心中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刚走没多久,滚滚浓云瞬间布满天空,远处云层中隐有闪电,雷声由远及近阵阵传来。须臾间,结界上方火花四溅,一道道雷从高空劈下。雷电愈来愈多,几乎布满整个上空,耀眼极光使人无法抬头睁眼。片刻之间,结界出现多条裂缝,裂缝飞速蔓延,随着一声巨响,结界崩塌了。 敖广一步步朝我走来,手掌间的闪电嘶嘶作响。 “区区障眼法就想瞒住我?当初恻隐之心,留你条小命苟延残喘,不过是一只断了尾巴的狐狸,这么多人要救你,这么多人在找你,尤其是我那个傻四弟,在你身上费了这么多心思。这回,我要彻底断了他的念想!看看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他张开手一把钳住我的脖子,将我提了起来。 我被拎在半空中,双脚离地,无法喘气,双手紧紧扒着敖广的手腕,狠狠瞪着他。 他蔑视地看我一眼,另一只手向下一挥,一团雷火击中木屋,‘蒹葭’燃起熊熊大火。他又劈下一道雷,大黄牛、小溪、树林……结界内的整片山头全部淹没于火海。 陪伴了我九年的一切,就这样毁于一旦。即使被钳住要害,我也不要放过他! 我亮出利爪,拼尽全部力气猛地扎进他的手臂,划出深长的血口。 他疼的立马松手,眼中冒火,劈出一道雷将我打翻在地。 “野性难驯的孽畜!” 他抛出一道绳索将我捆了,拽着我飞向高空。 风驰电掣,我被敖广拖在空中极速飞行了大半日,几乎只剩半条命,最终到了一个瘴雾弥漫的海水之上。 四周都是白色的浓雾,隐约看到脚下的海水,没有波澜,颜色暗灰,平静的仿佛一片死海。 “这是归墟,龙族秘密关押重犯的地方,敖顺都没来过这里,你就在此好好待着吧,过不了多久,你会后悔在龙宫大牢中时,没有求我杀了你。” 说罢,他一掌将我打入海中。 我在海水中下沉,四肢已无力挣扎,我好像还没有学过游泳,以为就这样结束了。 静逸的海水突然翻滚起波涛,我被一股巨大吸力推了上去,头部刚刚露出水面,没喘两口气,前方一个浪头盖过来,又将我打回海水深处。如此反反复复,不能即刻死去,也不能好好活着。就这样被折磨了五六个时辰,海水终于恢复了平静。我浮在水面,脸部刚好露出,双手双脚仿佛被无形的镣铐锁住一般,动弹不得。如计好时似的准确,两三个时辰后,新一轮的海水之刑再次开始。 我明白了敖广说的最后一句话的意义。 第五十七章 归墟的海水冷入骨髓,我的身体早已失去知觉,这里不止折磨着人的肉身,也侵蚀着人的意志。一日日,一年年,我的心和海水一样冰冷,头脑渐渐麻木,师父的影子似乎越来越模糊。 又一次被牵入海的深处,我双目紧闭,任由身体在黑暗中下沉。海水里是黑暗的,眼中是黑暗的,心里也是黑暗的,脑海里的意识仅剩最后一丝之时,一双有温度的手握住我的肩膀,将我紧紧抱住,升向海面。 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似乎一个遥远漫长的梦,我睁开了双眼。 师父坐在床边满脸担忧得看着我,我刚睁开眼,便一下子抓住我的胳膊,嗓音沙哑:“珞儿!你终于醒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死死地盯着他,不敢眨一下眼睛,害怕是在梦中,眨一下眼他就消失不见了。 师父看我瞪着眼睛盯着他,却许久不说话,吓坏了,急忙轻轻晃晃我的胳膊,又摸摸我的额头,道:“珞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猛地弹起来,张开双臂扑到师父身上,拼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使劲地抱住他,越抱越紧,只恨力气没有再多一分,仿佛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我就想这样抱着他,直至天荒地老。 师父也紧紧抱着我,一只手缓慢地、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没事了……没事了……” 闻到了师父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我的心才逐渐踏实下来。埋在他颈弯里的头抬起来,看到了床边站着的少婴和桑夷。 原来真的是大梦一场。 少婴和桑夷同时走近床前,异口同声关切地问。 “感觉怎样?” “脑子没坏吧?” 少婴照着桑夷的后脑勺甩去一个大巴掌。 “你脑子才坏了!谁让你带珞儿去冥海!我的告诫全抛到九重天去了!一会回去收拾你!” 我望着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师父,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仿佛有一个轮回那么久的时间。” “你昏迷了整整七日。也奇了怪了,你说巧不巧,我们遇到冥海之主了,他动了你的脑子……” 桑夷话没说完,少婴又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闭嘴!” “没事,珞儿,没事了,不用去想那个梦,什么都不用想,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陪着你。” 师父摸着我的头发轻声说道。 我突然感觉很累,将额头抵在师父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少婴道:“醒了就好,我们也安心了,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 说罢拽着正揉屁股的桑夷出了房间。 屋内安静下来,明媚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面上,一缕清风吹拂而过,扬起了师父的几缕发丝,落在我的嘴唇上。 我看着师父随意束起的长发,想起梦回从前中,他僧人的模样。 虽然现在对我的教导和之前一样,佛门的清规戒律都在遵守,但师父蓄起了头发,换去了僧衣。他这样算是还俗了吗? 师父见我又在发愣,“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有,师父,就是感觉有点累,我没事。” 师父扶着我躺下。 “刚醒来有点乏是正常的,再睡一会,我坐在旁边陪你。” 我听话得闭上眼睛,其实哪里还睡得着,已睡了那么多的时日,只是贪恋这份在梦中许久没有感受到的踏实和安心。 第五十八章 平静的休息了几日,少婴对扶桑的戒备有所减弱,似是龙族的气息暂时消失。师父却开始收拾起行李。 “珞儿,我们该走了,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好,师父,我这就准备。” 无需问缘由。虽然很喜欢扶桑,喜欢少婴,却也做好了随时跟着师父离开的准备。我们本就是出来游历的,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留恋太久,更何况,我已知晓师父所说的游历的真实含义。 我和师父迅速收拾完毕,去向少婴辞行。 少婴感到突然,嘴唇张了张,又没说什么,郑重得点了一下头,“你们去吧,一路小心,如需帮忙随时找我。” 出了大殿,听到里面传来踢哩嗒啦的步子响。 “怎么说走就走了?”桑夷大喊道。 师父带我驾着云,以超过平时两倍的速度向海外行去,我的眼睛在疾行的风中不停地眨,眯起来也不顶事,不过反正手里紧紧攥着师父的袖子,也不怕撞到鸟身上。 果真是逃亡的感觉啊! 我有点不合时宜的冒出这样一个感慨。突然想起在天庭大牢中遇到的苿明子,千八百年过去了,她现在是自由了还是继续被关押着呢?我真的很希望能再次遇见她。 飞飞停停了十几日,还没到达目的地,这些天我又慢慢回想了前尘的许多事情,总是时不时的发呆。终于一天,我发现我们好像行了很长的路程,正要问师父去往哪里,师父指着下方一座山。 “到了。” 山上覆盖着一片片浓密的树林,树干皆是鲜艳的红色,枝干上的树叶呈圆形,如手掌大小,则是明亮的黄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耀眼的金辉。靠近点看去,圆圆的大树叶下结了许多五颜六色的果子,形态饱满,香气诱人。 山的四周全部是水泽,水中隐约有晶莹之光闪烁,似是某种宝石的光泽。 “这里是峚山。”师父说。 我好像很久以前听谁说起过,峚山是专门给天帝种玉膏和丹木的地方。看眼前这座山的一派祥瑞光景,果然没错。 “丹木已结果,看来花期已过,如能赶上花期,五色花开遍峚山,你会看到更美的风景。” 师父微笑着说。 “下一次开花的时候,我们再来。” “好,师父,下次花期,我们再一起来。” 但愿还有下一次,我心中默想。 我们降落在水泽岸边时,太阳余晖渐落,远处的苍穹已呈深紫色,水面上的景象逐渐隐没在黑暗中。 师父道:“这是峚山的入口,有两位种玉的散仙居住在此,负责看管峚山。整座山只有他们二人,是一对夫妻,男子名木宇,女子名烟微。这对夫妻一直守在峚山,鲜少入世,多年前曾有过几面之缘,是正直善良之人,也是我的故友。” “我们现在去拜访他们吗?”我颇感好奇,大荒中如此重要且巍峨屹立的一座大山,居然只有两个人?还极少出去?不觉得寂寞吗?想来二人的感情应是非常深厚,千百万年的时间,相依相偎,彼此陪伴,一起度过漫漫余生。我的心中装着满满的感动和羡慕,希望快点见到他们。 “在这里等一等,他快来了。” 师父话音刚落,水面上升起点点灯光。一簇繁星似的光团从远处缓缓靠近,仔细看,发现水上漂的是一节几百年老树的大树根,从头至尾有三丈多长,树根后面有很多肆意伸出的枝干,根根向外翘起,散布在四周,每根枝干上发出耀眼的光辉,火树银花,高低上下,照耀着夜晚中的水域如同白昼,不可逼视。大树根上直立着一人,羽衣翻袂,星冠云裾。 我问师父:“这个大树根很是奇特,还能做船用,树根上的是木宇吗?” 师父道:“这是挂星槎,一些隐居的修仙之人渡水泽用的,不为常见。是木宇来接我们了。” 第五十九章 行至岸边,木宇跳落下来,表情淡淡,对师父点了下头。 “漠心。” “木宇。” 师父也只是稍许点头回应。 多年不见的故友再次重逢,便是如此了。君子之交淡如水,想来说的即是这种。 木宇看了看我,师父说:“这是我的徒弟,白珞。” 我赶紧行礼:“见过上仙。” 他仍旧轻点一下头:“嗯。来吧。”便跳上了挂星槎。 这就算是招呼我们上船了。师父带我一同跳了上去。 上了挂星槎,发现脚下之地比从远处看起来的宽广很多,如同置身明亮的天宫,能容纳上百人。我站在后方一根枝干旁边,师父和木宇站在前方。师父低头对他小声说了几句话,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而后神情慎重,对师父简单说了几个字,二人再无话。 我对木宇不由地充满好奇。他远观时仙气飘然,临风玉立,而近看时,五官较为平常,与凡人无异,目光清澈坚定,有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似是一个外冷内热之人。 我们在水泽上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挂星槎靠了岸。木宇折了一小根树枝,当作灯来照明。上了岸后,他朝挂星槎挥了一下袖子,那段大树根便收入他的袖中。 峚山仿佛很高,离苍穹极进。头顶上,漫天的星辰闪烁,熠熠生辉,如挂满璀璨宝石的蓝色幕布,似乎抬起手来,便能摘得两三颗。 这里的夜色不会那么漆黑。 仅凭木宇手中一小段的树枝,便能照亮前方很长的路。 走了没多久,进了一个山洞。 洞口整洁干净,通道两旁都挂着发光的树枝,通道尽头有一扇玉门,木宇拿着树枝在门上叩了几下,玉门便开了。 进了门,是一间相当朴素的居室,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皆是白玉所制,再无其他。 烟微在哪?看到此景的第一个念头当即冒了出来。 我们住哪?第二个念头紧随其后。 木宇走到靠桌的墙边,又拿着树枝叩了几下墙面,另一扇玉门隐隐浮现。这扇门进去后的房间大为不同,宽敞明亮,温暖舒适。也是一张玉床,却铺着柔然的被褥,案几、书柜、方塌等等所有家具一应俱全,甚至桌面上还摆放了一个摘了一枝五色花的素雅白玉花瓶。 书柜旁边有一个小入口,挂了一副七彩玉珠编织成的珠帘,珠帘后是另一个小房间。竹青色的藤蔓小太师椅,柳黄色的玉质小书桌,桌上摆着砚台、笔架、宣纸还有一盘各色颜料,银红色的砗磲四面小屏风,月白色的雕刻着玉兰花的精致小床榻。 如梦似幻的极致房间! 我的眼睛简直快要迸出星星,大千世界中居然有这么美的一间小屋,住上一日便觉不枉此生。 师父看我不发一言却一脸兴奋的忘乎所以,笑着对木宇道:“多谢了。” “不用。此间小房附有玉灵,灵性纯净明慧,会依据所住不同之人自行变化出不同的陈设。虽然来访峚山的人员稀少,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好看的模样。” 我心情愉悦地向他道谢:“谢谢上仙,叨扰了。” 他嗯了一声,“你们休息吧,我先告辞。” 师父送他出了房间,我一溜烟儿跑去小太师椅坐下,好好感受感受,真是又好看又舒服。 师父道:“自你从扶桑醒来那日至今,从未如此快活,看来峚山是来对了。” “我看起来这么不高兴吗?” “很久没笑过了,有时说着话也会发起呆来。珞儿,你近来心事很重,不似从前,越发忧郁,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我总是想起在归墟,冰冷阴暗的海水,窒息将亡的感觉,那时我总在期盼,什么时候能够逃离,什么时候能见到师父。而一次次被牵入海水深处的痛楚,总是带来一次次的无力和绝望。 我也告诉自己,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不要再去回想,现在,此时此刻,师父就在身边,别无所求。 可是,我怎能告诉师父…… 我微微笑着跟师父说:“放心吧,师父,只是昏迷中梦到了许多很久以前的往事,我不会再去想了。你在我身边,我没事的。” 师父沉吟了片刻,抬手扶起我的一缕发丝,轻轻抚摸着,许久没有说话。 第六十章 这个晚上睡得异常沉稳,一夜无梦,醒来时,阳光已照在床榻边。昨晚进到房间时觉得似乎少点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想来是不见窗户,这会儿阳光是从哪里进来的? 爬起来,发现小书桌上方的墙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扇圆形木窗,窗户打开着,透出一片绿意。屏风的后面,又多了一扇小门。我颇感好奇,这间山洞中的小屋,门后会通往什么样的地方。下床走过去,轻轻推开门,一阵清新的夹着淡淡竹叶香气的晨风拂面而来。门外一条鹅卵石小路蜿蜒向前,路的尽头,郁郁斑竹,翠绿成荫。 竟然有一小片竹林! 我仿佛回到了魂梦牵绕的灵山,回到了竹舍。往前走几步,感觉又像是回到了现世的竹山,好似竹林上方会突然传来汐尘的声音。 两边的翠竹在我疾行的脚步下如同飞驰的岁月,从身旁匆匆而过。时光流逝,一些人、一些景、一些事,好似旋转的花灯般,光影流转地滑进我的眼底。 “珞儿?” 一声熟悉的呼唤将我从迷乱中拉出来。我回头,看着师父。 “出什么事了?怎么哭了?” 师父眼中满是担忧,快速朝我走来。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师父用袖子擦着我脸上的泪,柔声问道:“可是又做梦了?” 我突然想起从前跑出去偷吃肉,回家后师父用他雪白的袖子一点点擦我油乎乎的嘴巴,擦的干干净净,不禁笑起来说:“嗯,突然做了个噩梦,不过醒来后已经忘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师父无奈道:“这也能忘了的?都哭成小花脸了。罢了,没事就好。” 我和师父在竹林里散着步,我问:“这里是木宇的幻境还是真实?” “不是幻境,这里是山洞后方的竹林,我们住的房间可以通到峚山中很多不同的地方。” “烟微不在峚山吗?没见到她,而且昨日看到木宇的房间我觉得有点奇怪,非常简朴,床和桌椅都是一人所用的。” “她几乎不外出,我也只见过一两次。他人私事,不便随意过问。” “嗯,我知道了,师父。” 师父目光温和地看着我,轻轻拉起我的手,“你小的时候在书中读到过峚山,好奇玉膏和丹木长什么模样,丹木已见,现在我带你去看玉膏。” 原来是以前在书里看到的,难怪有点印象。 我高兴地说好,跟师父去游山。 山脚下的水泽在白天看去,如大海般浩瀚,望不到边际,可是水下面有奇异的莹白晶光,绵绵延延连成一片,如同一块宽大的银毯,在阳光的照射下,无比闪耀。 “这里便是产玉膏之处。玉膏五百年初次长成,用来浇灌丹木,丹木便可结出五色果,五色果吃一颗,可延一千年寿命。玉膏再过五百年第二次长成,收集起来可直接食用,亦有延年益寿和增长修为的功效。” “所以这里是仅供天帝的。” 师父应和:“是,峚山是天庭的专属之地。” 天庭里的神仙相比其他,得道也太容易了些,所以那么多的世人和灵兽拼命修炼,希望列位仙班…… 第六十一章 峚山虽是天庭所掌管,必定有不少人觊觎,这么大的地方只有两个人驻守,他们的修为可想而知,而师父又说他们是散仙,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沿着水岸边散步,欣赏着水泽的风景,波光涟漪,星点斑斓,微风缓缓,岁月仿佛安静的慢了下来。我抬起头看着师父的侧脸,祥和宁静的神情中带有几许惬意,一丝怡然和欢喜从眼角中悄然流淌出来,我也不禁嘴角上扬,愈加高兴起来。 师父微笑着低头看我,“想什么呢?” “幸福。” 师父一顿,眉眼微微弯起,目光中一潋星河。 水面上升起一层薄雾,淡淡含烟,如梦似幻。清清浅浅的划水声从远处传来,一只小船渐渐浮现在水泽上。 “烟微来了。” 我的眼睛瞬间瞪大紧盯着小船。 一位粗布衣衫的窈窕女子,肤白若雪,面若桃李,一身粗衣更承托出绝尘的气质,如同精雕细琢的玉做的人物似的,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船靠了岸,她飘下来,淡淡跟师父点下头。 “漠心。” “烟微。” 简直就是女版的木宇,夫妻俩的性子一模一样,是不是相处时间久了性格都会趋于一致?好像记得桑夷说过我同师父有相像的地方,什么时候说的来着?想到这里,心里有点甜丝丝的味道。 师父向烟微介绍到我,她看着我,十分友善地微微一笑:“名不虚传,很美的眼睛。” 玉人一笑,美的更加不真实。我心里好像打翻了蜜罐,乐的不得了。 “谢谢上仙夸奖。” 本以为她和师父会简单寒暄几句,不成想,玉人夸完我后便飘然而去。水泽上的雾气散去,又现一片明媚,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烟微这就走了?”我茫然问师父。 师父笑道:“是。” 晌午时分,我们从水泽漫步到了山上,火红的丹木如枫,走入其中,好似置身于幻彩云霞间。头顶上缀满了圆圆的果子,形状如桃,每一个果子都有五种颜色,称做五色果,甜香的气味飘满了整个丹木林。 很多五色果压在枝叶上低垂下来,抬手便可摘得,我咽了咽口水,强忍住想要伸手的冲动,紧咬着下嘴唇,不去看诱人的果实,默念着:不好吃,我不饿;不好吃,我不饿…… 心里正在艰苦斗争,一个转头的功夫,师父已抓过一根树枝,拔下一颗五色果递给我。 “饿了吧,今儿中午先用它垫垫,能管顿饱,晚上做饭给你吃。” 我几乎是颤颤巍巍接住果子,“师父,这是专供天帝的……” 师父一顿,眼睛垂下似在思考。 难道师父忘了这回事?怎可能? 师父兜起袖子,快狠准地又摘下了好几颗五色果,装好了拎起来。 “说的对,仙果难寻,功效甚好,你近来身体欠佳,正好给你补充营养,多拿几个回去慢慢吃。” 这…… 我有点精神错乱地拿起果子大口咬下去。 第六十二章 连吃了三颗五色果,肚子撑的圆溜溜,和师父慢慢悠悠逛出丹木林,迎面走来了木宇。 我惶恐地看着师父手里拎的果子。糟糕!被抓了个正着。人家好心招待我们,我们却偷人家的果子吃,还如此光明正大…… 我做贼心虚地闪了半个身子躲在师父后面,师父面不改色一脸淡然的走上前去,木宇则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和师父寻常说话。 高高悬起的一颗心平稳降落,兜里的几颗果子算是无恙。 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话,师父转过身道:“珞儿,我和木宇有事先行离开,你可再到别处逛逛,傍晚时分回来即可。” “好的,师父。” 午后的日头下有些热,我返回到丹木林里去乘凉。有一株枝干粗大的老树,盘错交织的树根露出地面,正好可以坐靠。我刚要弯腰坐下去,一个大黑影似千斤顶般哐当朝我砸了下来,我直直仰面倒下,头撞地面,眼冒金星。 小星星一闪一闪还未散去,一双铁爪子钳住我的领口死命摇晃。 “啊!!!怎么是你!!!多少年没见了!!!你还没死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还记得我吗???记得吗???小狐狸!!!” 苍天啊佛祖啊!这是哪个天杀的神经病?!我之前没死这会儿也快见阎王了。 我用力把她的手按住,努力让自己回过神来,瞪大眼睛仔细一看。 “苿明子!”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她更加激动且使劲地继续晃起我来。 我觉得我的魂魄已经快上了九重天时,她终于停下了。 “你还记得我呀!!!我一直记着你呢!我以为你被星枢那个老太婆带走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来话长。苿明子,你怎么在这里?” 她抓着我的双手一放下来,十几颗五色果咕噜噜从她衣袖里滚了出来。 她脸颊微红,急忙捡起散落的果子塞进袖中,略显尴尬地哈哈笑了几声。 “小狐狸,这可是好东西,见者有份,分你几个。” 她说罢大方地拿出两颗塞给我。 我还给她道:“谢谢你,不用了,我方才已经吃了。” “你也是来偷果子的?” “我……”我其实不是来偷果子的,但也确实算得上偷偷吃了几个。 “我随师父来访友的,今日上山转一转,正巧就碰见了你。” “访友?看来你师父是个大人物,能与木宇和烟微相识之人必不简单。我是自己偷跑进来的。” “你怎么渡的水泽?峚山外的结界很强。” “我可是木精,修为虽不比万年,却能跟丹木灵气相通,找个缝隙钻进来了。草木类的修行,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来这好几次了。” “来了好几次都没被发现?苿明子,你现在已修得仙籍了吧?” “算是散仙一个吧,我才不稀罕去天庭,我喜欢自由自在,无人管束,偶尔也下界去凡间玩玩,潇洒不羁。” 千八百年了,她的性子还是没变,我喜欢她的洒脱。 “苿明子,你说巧不巧,我来峚山的时候,还突然想起你来,想着不知何时能再见到你。” 她突然神情古怪,眼里露出怜悯。 “小狐狸,你出生佛门,是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连个朋友都没有?” 朋友?一个陌生又温暖的称呼,我不禁一愣,微微走神。漫长的时间里,我的生命中只有师父,其他为数不多的人如同过客,短暂的出现后再消失。汐尘算是一个,他更像是父兄般的存在。真正的朋友是什么样的,我从未感知。 许是神情不由地有些落寞,她赶紧道:“没关系,小狐狸,从你进天牢那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一同患过难的交情,山海不移。” 第六十三章 我看着她,内心很受感动,也很开心,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是千万年的时间里,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性朋友。那种高兴的,带点甜蜜的,满满的相知相惜的感觉,给我心中和体内注入了许多许多的能量,还有让我不再感到孤独的支撑。 “你傻盯着我干嘛?我又不是男的。” “哦,对不起。”我赶紧解释道:“谢谢你,苿明子,做我的朋友。” “都是朋友了还有什么好谢的,太生分了。还有,不要说对不起,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的需要道歉的事。对谁都不要轻易说对不起。” 此番言论甚是新鲜,头一次听到,我什么也不敢说了。 “嗯,嗯,嗯。”直点头。 “哎,你们佛门中人都死板板的,人情世故之类的什么都不沾边,看来只有我教你了。” 苿明子晃着脑袋感慨万千叹息道。 “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我对这里熟悉得很。” “师父已带我看了几处地方,景色都很宜人……你与烟微相熟吗?” “相熟?我若碰见他们躲都躲不赢,哪敢被他们发现,何来相熟。远远的偷瞧过几次,木宇看到的次数还多一点,长相很普通,不似仙籍;烟微极少碰见,玉做的冰美人似的,好像摸一下都会碎。” “我刚在水泽边遇见烟微了,如此说来我还是幸运的。” “你那么想见她做什么?你有事找她?” “没有。就是有些好奇,木宇和烟微二人一同守护峚山,彼此相守了几万年的时间,鲜少入世,定是感情深厚的恩爱夫妻,所以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模样的。” “夫妻???他们二人居然是夫妻???” 苿明子张大嘴巴尖叫道。 “你不知道吗???”这回轮到我惊讶了。 “你不是常来这里吗?对这里很熟悉吗?大荒中应该都知道吧……” “不。不可能。至少我是不知道的。不是,我压根儿没看出来啊!” “怎么会……?” “我从未见他们二人在一起过,每次都单独遇见。我还在想,孤男寡女的两个仙在一座山上看守修行,怎么也不相互交流交流、擦点火花出来。” 我:“……” 苿明子说得真直白。 此事甚是蹊跷。 不过我回头一想,难怪木宇的房间看起来仅够一人居住,简朴异常。 为何他二人会与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你说,为何是此种情形?” “我哪儿知道,许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再也不想见到对方了吧。” “夫妻之间能有何深仇大恨?” “多了去了。小狐狸,这么多年了,你还涉世未深,你在佛门中待得也忒久了。” “苿明子,你可是已为人妻?” 她惊恐地瞪着眼:“瞎说啥?!我才不想呢!入那烦恼门做甚,自找麻烦。” 她看着我呆楞的表情,又道:“我属木精,木精中也分很多分支,我们这一类的没有心,没有情欲,最适合修行。” “哦!”我恍然大悟。“如此看来,你也是不懂了。” “谁说不懂,虽然我没有,但我看的多,人间游历几百巡,早看的透彻。” “木宇和烟微的事你不是没看出来么……” 我小声嘀咕。 “我那是不知晓他们是夫妻,随口应付你的,你还非要一探究竟。你对他们的事那么上心干什么?” “我就是觉着奇怪,相濡以沫漫长的时间,为何如同陌生人。” “只是在同一地方很多年,称不上相濡以沫。” 她看了看我,接着道:“就是在一起的时间太过漫长、久远,才会形同陌路。” 第六十四章 如果我和师父自上一世起到现今,一直生活在灵山,从未入世过,也从未分离过,是否也会如木宇和烟微一般,即便偶然两两相望,却已再无言…… 我又大胆了…… “我带你去烟微的山洞吧!那里你准儿没去过。”苿明子灵光一现地说道。 嗯?我的思绪即刻被她勾跑。 “走!” 过了水泽,与木宇住处相反方向的峚山一侧,一处地势偏低、茂林丛中不起眼的一个洞口,便是烟微的住所。 我们躲在山上一块大石头后面偷偷遥望。方才见过烟微,应是往这边而来,此时必在家中。我和苿明子收起灵气,屏住呼吸,生怕弄出点声响。 我俩猫在石头底下约莫一、二个时辰,周遭始终静止。这看了个什么名堂? 想来烟微那种人在家中一待,三五天不出门也是常态。我们就这么傻乎乎的守株待兔? 苿明子不耐烦了。食指指尖伸出向洞口方向点了点、绕了饶,一缕灵气从我们脚下的地面钻进去,消失不见。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那缕灵气从原处钻出来,回到苿明子的指尖上方,缠绕成一个小光球。苿明子看了看,道:“原来她不在啊!害得我们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 说罢,抓起我的手就朝洞口冲去。 “苿明子!你也太大胆了!有结界的……” 话没说完,我们一头扎进了洞中。 苿明子带着我往前疾速奔跑,全然无视我的顾虑。我还没回过神,居然没设结界?这位散仙是太过强大,法力太过无敌,心这么大的? 烟微的洞中几乎和木宇一样,也是极为朴素,尽头有一道门,苿明子熟门熟路地敲了几下,轻松进入。室内的陈设也与木宇的房间完全一致,从这一点倒看出二人确是夫妻,多年的习惯还保持一致。 “还是老样子,也不换点花样,装饰一下,她那里像个女子。”苿明子不以为然道。 “你对烟微住处如此熟悉,是不是常来这里呀?” “哪有!我对他们又没兴趣,只是千百年前好奇,跟在后面偷偷进来过。他们二人这样无趣,山洞也没意思得很,有甚好瞧的。今儿个就是带你来,你对他们很是上心,看到了吧,是不是也觉得十分无趣。” 我没吱声,只四处慢慢观看。形同陌路,屋子里的每一样家具,摆放的位置,却都一模一样,复制出来的一般…… 仅有一处不同,案几上一个花瓶中静立着一支细小兰花,淡雅清幽。 我不禁走过去,欲拿起花瓶细看,不想刚挪动了一下,碰触到一个机关。 案几背面的墙壁上开了一扇小门,门里挂了一幅画。 画中一位女子,立在丹木林中,虽身着粗衣,却是绝世容颜。眉眼弯弯浅笑,如弯月、如星辰,柔和至极,温暖和幸福自画中流淌。 和我们见到的玉雕般的烟微完全不同,画里的烟微是有温度的,如水的,美好的仿佛一位凡间的女子。落款处是俊秀而有力的两个字:木宇。 我和苿明子的眼睛同时亮起来。 第六十五章 “唉……!深情暗藏。”苿明子边摇着头边感慨万千。 “既然深情还在,为何不去找他?”我接过话。 一向快语的苿明子突然沉默片刻,猛地抬头问我:“如果是你,你会主动去找木宇吗?” “我……”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如是我,与师父变为此般情形,我是断然不敢去找师父的。我的想和念怎敢让他知晓,我就做一个乖巧的小徒弟好了,还能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纵然发生了什么使我们分离,可不管分开多久,相隔多远,只要能再相遇,我始终都是他的徒弟,万年不变,亿年如是。因此,即使在我酩酊大醉的时候,在我濒临死亡神智不清的时候,我都将一颗真心紧紧密封起来,牢牢锁住,钉死在身体里的骨头上,不可泄露一分。 烟微和木宇与我们不同,我无法感同身受。他们本就是夫妻,纵有情深依旧,可分开了许久的时间,深深的隔阂也同时产生。女子天生矜持,烟微断然羞于主动联络。 我问:“木宇为何不主动来找烟微?已经习惯了当下的生活么?” “他们为天庭看守峚山,不与外界往来,始终看到的只有对方,两个人待腻了,换做一个人,并无多大区别。烟微也必是如此认为,与感情无关。” “你说,木宇心里也还念着他的妻子吗?” 苿明子想了想,“他心思缜密,话极少,很是沉稳,同现在的烟微的一样,看不出任何表情。不过这样的人,会把感情藏的很深、很沉……小狐狸,你能不能别总问我这般烧脑的问题?我这么洒脱的一个人,最懒的想感情上面的事,你老实说,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暗恋人家一直不敢说?” 惊天一个雷劈中我天灵盖。 我慌乱地语无伦次:“哪……哪有……没有的事……你……别乱说……” “唉!小狐狸,几千年了,你可是灵狐,怎可能没有喜欢的人?你的眼睛早就把你出卖了。藏的不轻松吧,总压抑着自己。别人察觉不到,我还能看不出来?咱俩虽见面次数不多,却像相识已久,缘分至深。当年天牢中的几日,我便已看出在你心里有一个人,你那番执着的模样,想是早已情根深种。” 我低下头,不敢言语,合上墙壁上的门,对苿明子道:“我们偷偷进别人的屋子有些久了,还是赶紧离开吧,被发现就不好了。” 苿明子摊开手,坦然道:“也罢。你不想说就不说,何时你想说了再说。” 她拉起我的手快速离开了烟微的住处。 出来时已天近黄昏,我该回去木宇那边了,师父说过晚上要做饭等我。我问苿明子住哪里,可有安身之地,她毫不在意地说峚山何处都是住所,她只要落个地,扎个根,就能睡一晚,抑或睡个百八十年,让我不用为她操心。 日渐沉,星逐亮,月已上枝头。 木宇的洞口亮起一圈挂星槎的枝桠,一张木桌,三把竹椅支起在盈亮的树枝下方,几盘素食小菜摆放其中,香气随着轻轻的晚风阵阵飘来。 师父站在那里,如水的眼眸看着我。 “回来了。” 第六十六章 熟悉的夜晚,熟悉的饭菜香,熟悉的那个人……无论身在何处,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三人围坐在饭桌旁,温馨惬意地吃着饭,木宇突然道:“想不到你居然有如此手艺。” 师父淡淡笑道:“和一位故人学的,她厨艺高明,我只学得三五分,远不及她。” “能得到你的夸赞,定然是好极。” 师父看向我,满眼笑意。我心中了然,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感动,内心温暖,冲着师父眨了眨眼。 “我们清晨在水泽边散步时遇到了烟微,故人依旧。”师父道。 “嗯。”木宇郑重地点了一下头,不再说话,继续安静吃饭。 唉…… 我心中不由一声叹息,何苦呢…… 我和师父默契地不做声,像是陪着木宇的安静一般,无声地、小心翼翼地吃着饭。 食毕后,木宇放下碗筷,对师父道:“多谢款待。不知有多少年没吃过烹饪的饭菜,多亏你,今晚得以大饱口福,有劳了。我先去休息,你们慢用。” “是我们借用你的地方,任意而为,何来劳苦。倒是我一来便累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 木宇轻点下头,转身走入洞中。 “他既心中思念烟微,何苦不主动去找她……” 我不由将所想说出。 师父看着我,眼中微澜星点闪烁。 “也许,他有他的苦衷……” 师父声音渐沉,而后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在意的事情,与旁人的对同样事情的认知未必一致,不分对错。只要,心中能坚守着最初和最真实的信念便好。” 去冥海之前,我对师父说的一些话总是似懂非懂,如今听到的这句话,已是感触至深。 师父看我一副了然的表情,颇有兴趣问:“为何珞儿会有一种千帆过尽般的神情?以前可不曾看到过。” 我煞有介事地一挥手,抑扬顿挫地大声说:“在世千百年,历经沧桑事。我白珞也算有些经历和见识了,能体会,能理解。” 师父不禁笑出声来。 即好笑又无奈的眼神瞧着我,看着看着,慢慢地,流出几点悲伤。 然后用几近飘忽的声音说道:“渡人需先渡己。” 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着了魔般突然握住师父的手,直直盯着他。 “师父,我渡自己,也渡你。” 师父一愣,满脸震惊,眼中逐渐暗淡下去的微弱火光忽如投进了一颗火石,燃烧了整个眼眶。 我也一惊,内心猛拍自己一掌。说什么胡话! 心里快速激烈翻滚着,想着一堆说辞怎么把方才的浑话圆回去。脸上一定是极为狼狈的样子,又怂又厚脸皮,面子二字早已抛去九霄云外。 被我握住的手轻轻抽回,反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稳稳握在手心。 师父的脸上静逸安详,目光如星子般柔和。 “我这个做师父的反倒让徒弟为我担心,看来修为还远远不够呢。” 我立刻稳定心神,摆平表情,挤出一丝笑:“师父,哪里的话……” “珞儿,你的内心温柔而强大……谢谢你渡我。” 第六十七章 木宇并不一直住在他的山洞里,每隔几日会去不同的地方巡视,我很少见到他。木宇不喜言语,每次和他站在一起时,颇感紧张,不知该说些什,所幸师父一直都在,且泰然自若。 我自己一人时,便跑去找苿明子,和她一起游山玩水,爬树摘果,下河摸鱼。我们脱了鞋,卷起裙摆,光着脚跳进浅水处,拿着削尖的树枝叉鱼,踩到光滑的石头哧溜一下摔倒坐在水里,衣服湿透,相互指着哈哈大笑。不怕被人看见,放肆玩耍,恣意行乐。 有时回的晚了,师父从不问我去了哪里,同何人在一起,看见我高兴,便跟着高兴。若他一人先出门时,还会嘱咐我,如去远点的地方玩多带些他做的小点心,饿了吃,点心的量必是两人份的。 在峚山的日子里,我畅游在山水间,尽享于友情给我带来的快乐,师父给我的温暖与陪伴。我时不时会想起竹山,想起四季如春、美丽静逸的,度过了几百年岁月的竹山。想起汐尘。 看到苿明子更加会想起汐尘。 从扶桑出来后我便不敢再给汐尘发去消息,心中一直有点愧疚。这一走,不知何时才有相聚的一天。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在邱如山?还是竹山?还是同瑛泽去了别处?他若来了峚山,会说竹山更好,还是这里更好?总之不管在哪里,如若有幸遇见,他定然是上前来先指着我吹胡子瞪眼数落一番,各种嫌弃,再给我寻了鸡鸭鱼肉使劲塞,喂的肚子滚圆方能罢休。 我一边笑着想着,一边有从眼角滑落到嘴边的,咸咸的味道。 我们偶然也会见到烟微,一闪而过。我心里颇感遗憾,苿明子却不以为然,胸中自有大丘壑。 一日,苿明子神秘兮兮的贼笑的拉着我,猫着腰,穿梭在丹木林的深处。 “去哪里?”我一面遮挡着交错的树枝一面问。 “到了就知道了,我藏了三百年,今儿正是时候。” 林间茂盛,未曾往深处走过,不知里面竟深不可测,我们快速行走了半个时辰也未走到尽头。 高大古老的丹木越发密集,盘根错节,枝叶压得很低,林中越发幽暗。 行至一个玄色高大的石壁前,苿明子停了下来,“到了”。 “这里是?” 石壁表面光滑,有凿过的痕迹,不是天然山体。 “具体是啥我也不知道,好像里面关押了什么古兽。不过这不是重点,咱们不是来探险的,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罢,苿明子的双臂双腿化成交错纠缠的藤条,在石壁旁一处土壤里飞速旋转着向下挖了起来,地面上挖出一个很深的洞,正好可容纳一人钻进去。她的头已经快与地面平齐了,还在继续往下挖。又挖了一柱香的时间,我从洞口往下探,都快看不到她了,她才噌地一下窜上来,怀里抱着两个坛子。 苿明子将坛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奇异香气霎时迸发而出,飘满整个树林。 我俯下身把鼻子凑过去仔细闻,再看坛中,绯红色的透明液体如红霞,似琥珀。 “这是我用五色花和果酿的酒,在这里封存了整整三百年,今天第一次取出,我敢说,我酿的这个酒,天帝都没喝过,见都没见过!” 第六十八章 她抱起一坛,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几大口,伸手把嘴一抹,“好酒!爽快!” 真乃一纯爷们。 另一坛递我眼前。“还愣着干嘛?快尝尝!” 我抱过酒坛,闻着醉人香气,强忍着和她一样的冲动,犹犹豫豫。 “这个……佛曰……” “曰什么曰,酒肉穿肠过,穿一下就没了,回去后你不说,谁知道?苿明子曰:此等佳酿,八荒难寻,痛快畅饮须尽欢,且放开了喝!” 我思来想去,眼睛盯着手中的琼浆,心里还在挣扎。 “你可知我为何敢称天帝都没喝过这种酒?” 我摇摇头。 “我酿的酒,不仅仅埋在地下三百年,酒里还放了我独家秘制的配方,是我们这一脉家族中特有的一种东西,属于珍惜药材,功能不亚于水泽玉膏。” “哦……哦……哦……” 我听了直点头。 “别捣蒜了,快喝!” 我抱起酒坛,慢慢尝了一小口。清凉香甜的液体进入嘴中,顺着舌尖缓缓下滑,一丝淡淡清新的草药味弥漫开来,与花果的香甜味浑然一体,相互融合的极具好处,唇齿间的余香久久不散,甘甜回味。酒的醇厚浓香之气又通过喉咙从鼻腔不急不缓地喷出,浑身上下都溢满了独特的香气。 “苿明子,这酒喝了会不会很容易醉呀?” “看酒量喽!我的酒量不是吹,喝倒十个八个不成问题。你呢……哎呀!你们佛子戒酒的,你的酒量……没事,喝倒了我背你回去,不让你师父知道。” “其实,我很久以前也是喝过一点的,不过就一点点桃花酒,酒量应是不好。” 苿明子举了举手里的酒坛,“我干了,你随意。” 若是汐尘也在这里,定能喝下一整坛,喝完还要嚷嚷道“不够不够!再来一坛!” 我这阵子总是想起汐尘,心里突然有点不安稳,这个傲娇的家伙现在还好吗? 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喝下去半坛。再看苿明子,脸上红霞晕染,耳根如烧红了的木炭,酒坛中剩了一小半。 “苿明子,你没事吧?” 她摇头晃脑地问道:“咦?奇怪?你也喝了不少,怎地面不改色?好啊!小狐狸!你骗人!你酒量好得很!” “我喝得慢,哪似你一样直直往下灌。” 说完我也觉着蹊跷,为何我毫无反应?难不成真的是酒量大增?抑或此酒后劲足,还没凸显出来? 她猛地起身,刚要朝我凑近,脚下一个踉跄,坛中所剩不多的酒全数洒在了地上。 “啊!!!三百年的珍藏!三百年的佳酿!天杀的我呀!” 苿明子像个怨妇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我甚是好笑,又不敢笑,赶紧把手里的酒坛塞她怀里。 “给你,给你,慢慢喝,这不还有呢。” 她皱着一张苦瓜脸,幽怨地看着我,“你也有份,一会儿跟我一起摘果子,再酿十大坛!” “好,好,酿一百坛,把地底下塞满。” 她继续苦着脸,抱起坛子深深地闻了闻,又咕嘟咕嘟灌起来。 此时的丹木林里已弥漫了浓郁的酒香,渗入地下,飘上天空。 突然,石壁下方的地面剧烈震动了起来。 第六十九章 方才苿明子在地上挖的洞里瞬间窜出来许多棕色毛发,又长又密,夹杂着暗红色和黑色,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伴随而来。毛发拧成几股粗绳,冲向我们脚边,我和苿明子急忙跳上半空。旁侧处又窜出另外几股毛发,以更加迅猛的速度缠住我们手中的酒坛,夺了下去钻入洞中。 “哪里来的怪物敢夺老娘的酒!” 苿明子一冲而下,也钻进洞里,双手抢过一坛酒,猛地发一狠劲,直直弹了出来。毛发迅速杀回,又缠住酒坛往回拽,苿明子死死抱住毫不松懈。 双方抵死相夺,僵持不下。渐渐的,从地下伸出的毛发越来越多,地面上裂开了多条巨大缝隙。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个庞然大物从地底跳了出来。 此怪物一出,压倒周边许多株参天丹木,身体浑圆,全是毛发,似一个大毛球,分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尾,亦看不到眼睛。毛发伸缩自如,它一跳上来,便朝我们直冲而来,全身毛发也极速伸长,铺天盖地要将我们包裹进去。 “还以为长得有多威风,竟然是个长毛怪!”苿明子叫道。 我们快速闪躲,毛发紧跟其后。 我们怕被发现,不想弄出太大动静,可长毛怪实在太过庞大,它经过的瞬间摧倒了许多丹木,果子落了一地,而且腥臭的气味随着它的移动,很快弥漫在整片丹木林的上空。 苿明子抱着酒坛死不放手,长毛怪在后面穷追不舍,这么一直躲下去没个尽头。我拿出玉痕,斩断追在我们身后的毛发,剑身变长两丈,我迎面对着长毛怪,握紧玉痕直直超正面用力刺去。这一刺又快又狠又深,剑一拔出,一股血注喷射出来,毛发上霎时鲜红一片。 长毛怪受了伤挨了疼,放出的毛发迅速收回,苿明子暂且得以脱身。 见长毛怪欲将后退,苿明子急忙把酒坛收了起来,抽出灵剑冲了过去,喊道:“把它逼回洞里去!” 谁知这长毛怪刚后退了二、三里,突然停了下来,在大毛球一般浑圆的身体中间,浓密厚重的长毛下面慢慢出现一条狭长的、几乎将长毛怪身体一分为二的黑色缝隙,缝隙逐渐扩大,张成了一个腥臭无比暗红的血盆大口,这张嘴如能不断向后张开,可以把它自己吞了去。 “老娘没看错吧!这是这货的嘴吗?!” “苿明子,你可以说的文雅点……” “啥时候了还顾什么文雅,快逃呀!” 话音刚落,我俩几乎是抱头鼠窜飞奔而去。 眼看那张大嘴即将挨近我们飞扬的裙摆,我闭着眼睛想,我白珞堂堂一个九尾灵狐,被砍去八条尾巴,丢进归墟也留了小命一条,苟延残喘,却不想今儿个尽然要被如此丑陋又臭气熏天的怪物吃进肚子。 我对不起师父,始终是配不上他的…… 还在闷头往前跑,被苿明子一把拉住,跌个踉跄。 回头一看,长毛怪口中被射入一根巨型冰状长矛,重重摔落在地,整座山头都震了几震。 第七十章 一股清新的水雾气息飘来,烟微出现在我们前方。 完蛋了,我们被发现了…… 这一回,给师父丢脸丢大发了,我恨不得变成一只虫子躲到苿明子的衣服上去。 “我们……”我和苿明子一同开口。 烟微转过身,淡淡地看我们一眼,我们立马把嘴闭住。 长毛怪受了伤,在地上挣扎几下又跳起来,冲着烟微嚎叫。 烟微不慌不忙地从发髻上取下一根木簪,抖了抖,木簪瞬间变成二尺多长的一根荆条鞭,抽在地上噼里啪啦作响,如电闪雷鸣。 长毛怪后退几步,继续吼叫,猩红大嘴张得更大。欲向前冲,又惧怕荆条鞭。来回试探了几次,起身用力向上一弹,超我们这边扑了过来。 烟微似乎就在等这一刻,我们还没看清她举起荆条鞭的动作,只见长毛怪身上已挨重重一鞭,电光火石间,仿佛身上受了一道闪电,惨叫着滚了几十里远。 烟微手持荆条鞭,继续在它后面抽打,长毛怪快速朝丹木林地洞那边逃去。不多时,便被烟微逼回洞里。烟微从石壁上劈下一块巨石堵住洞口,又施了咒语,加以封印。 丹木林归于平静,我和苿明子长舒一口气,正欲放松,看到烟微淡淡看着我们的眼神,一口气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烟微上仙,我们知错,愿意领罚。”我先开口道。事情已然如此,自己闯了祸自己负责,不能让他人觉得漠心的徒弟胆小怕事。 苿明子道:“我私自酿的酒,私藏在这里,小狐狸跟这事无关。唉!不该藏在靠近这货的地方!早先应该藏至别处。” 我瞪着眼睛给苿明子使眼色,苿明子毫不在意接着道:“该怎么办怎么办吧!我惹的祸,我自己担。烟微,你说吧,要怎样,我任凭处置。” 烟微仍是平静淡然道:“你们跟我来吧。” 我们跟着烟微回到了她的山洞,她将我们带进居室中坐下,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我和苿明子小心翼翼端着茶杯,低头互相偷看,心里都在猜测,不知烟微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自你第一次来峚山,我就知道了……” “啊?原来你早就知道?!” “苿明子,烟微话还没说完……”我忍不住提醒道。 “哦哦哦!不好意思,您继续。”苿明子赶紧低头喝茶。 烟微大度地微微一笑,“你们不用紧张,今日之事,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无人知晓。” “上仙就是上仙!气度不凡!境界远高于三界之上!”苿明子的马屁及时紧跟。 “峚山人际荒芜,这么多年,也鲜少有人说说话。再这样安静度过几千年,怕是如何说话都不记得了……” 烟微的语气淡然轻松,我们听了却感到略有伤感。 “烟微上仙,水泽中的玉膏是您种的吗?”我问道。 “别上仙上仙的叫了,我没去应那个封号,喊我烟微便好。” 她接着道:“是的,我主要负责玉膏的种植,木宇负责丹木,我们各司其职。” “难怪你身上有通灵宝玉的气质,你是玉精修炼的吧。” “苿明子!”我小声喊她。 她面不改色又道:“灵玉成仙千古罕见,上仙果然不同凡响。” 烟微不由笑出声来。 “你倒有意思得很。以前来总偷偷摸摸的,想找你说话时,你却早已跑了。” “早知道你这么温柔随和,我就赖在这里三五百年的。” 第七十一章 “丹木林里封的是什么怪物?峚山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那种怪物?看样子有上万年了吧?”苿明子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那是雍和,一只上古神兽。其实最早的时候,峚山本就是它的地盘,它已在这里生活了千年之久。后来天帝看中了丹木林和水泽玉膏,占领了这里,将它封印了起来。林中那道石壁便是封印之处,有坚固的结界,它原本出不来,正巧苿明子藏的酒深,地洞通到了石壁下方,被它乘机钻了空子。” “那么个东西,头都看不出在哪,更别说眼睛鼻子嘴了,一个大毛球似的,还有点聪明。总归是我酿的酒太香,把它吸引了出来。”苿明子自我陶醉地得意忘形。 “这个雍和好歹也是上古神兽,灵性定是有的,法力你我也见识了,却是不一般。而且按照烟微的说法,它原是峚山之主……” “可不是!人家原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坐拥大好河山、奇珍异宝,竟然被天帝那个不讲理的老头抢了去,还被封印在地下这么多年,天理何在!” 苿明子气呼呼地愤愤道,一手伸进袖口里掏出一个五色果,狠狠咬了一大口。 “你哪来的果子?”我惊讶地瞪眼睛。 “刚打架时随手在地上捡的。被震落了那么多果子,多浪费呀,能捡点儿是点儿。” 我无语地两眼上翻,烟微又捂嘴轻笑起来。 烟微一笑,头稍微一偏,她发髻上那根木簪露了出来。 “这根木簪是上品灵器,威力无穷,修炼了有万年之久吧?”我问道。 她颔首顿了一下,轻轻取下木簪,眼神微恙。 “这是木宇的灵器。” 我和苿明子赶紧相互看了一眼,又同时看向烟微。 “他最初升为仙籍的时候便把这根木簪送予我。木簪是他真身上的一小节树枝,他初化为人时就在修炼这道灵器,而后我继续修炼,木簪被赋予了木宇和我二人共同的灵力,因此,在大荒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法器。” “木宇的真身不是玉?”苿明子好奇问道。 “他是玉化的古木。因生长时间久远,树木有一部分化为玉质,称为树化玉。他的真身是一株上古松树。” 难怪相貌平常,却气度不凡。我和苿明子心照不宣的眨眨眼。 “他的灵器在你这里,你的灵剑可是在他那边?”苿明子开始淘气。 烟微微笑着点头。 “你想念他吗?” 苿明子大胆!我‘咝’地吸一口冷气,虽然这个问题我也很想问,可太过唐突。 烟微还是淡淡笑着,没有言语,双目微微下垂,似不愿眼中的情绪流淌。 空气渐渐有点凝固,我和苿明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欲起身,嘴上哈哈道:“时候也不太早了……” 烟微缓缓抬起头,平静说道:“我和他,已三百年没过见面了……” 我们定身震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她看看我们,脸上毫无波澜继续道:“世间有这般的夫妻?你们定是没见过的吧……也许……已经习惯了……就像当初,习惯了二人的生活,而现在,已习惯了一人的生活……即便是同在一个地方。” 第七十二章 苿明子面不改色地吃完最后一口五色果,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大千世界,人生百态,什么样的夫妻都有,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这个观点我很赞同,点头低声称是。 烟微看向苿明子,“你的想法总是独特,表面看似不羁,内心却成熟通透。你们这一族人脉稀少,多在山间隐居,想必你是个与众不同的。” “真让你说着了,我还真与其他族人不一样。他们都清心寡欲的,一味静心修行,就出了我这么一个闹腾的,满世界去玩。清心寡欲也有清心寡欲的好处,没人管我,我爱去哪儿去哪儿,游历的地方多了,见过了世间种种,虽自身没有经历,却也知晓了许多世事。” “你见过如我这般的么?”烟微有点黯然的问道。 虽是玉一般清冷剔透的人儿,原来在她的心里,也是保有温度的,只是不轻易流露出来。 “分开许久的也有,只是离得都较远,你们生活在同一座山上……三百年都没见过一次,这也……” 烟微低头苦笑了一下。 “若是不想见,便真的不会再见,与时间和距离无关。这句话看来得到了很真实的验证……”苿明子有点不自然地解释。 只是在相距很近的时候,刻意避开罢了。他们的灵气彼此再熟悉不过,心里下意识的不想走过去,久而久之,便成习惯。 “这些分开许久的夫妻,最终……都如何?” “人世间的夫妻,不过是各自终老,抑或若干年后一同终老。凡人嘛,区区几十年,生命都将终结。仙者,时间漫漫,看不到尽头,分分合合……” 苿明子声音越来越低,发觉自己越说越消沉,转而接着道:“哪有什么最终结局,随着自己的心去做便好了,不要想太多,不要在以后更加漫长的时间里,留有后悔。” 可是不确定对方所想,必然有所顾及,烟微也在照顾木宇的想法。他们二人都不善于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怕会给对方带去烦扰。若是像苿明子这般直爽敞亮,心中也不会太苦。我这样想着。 烟微看着案几上花瓶里的花,没有说话。 我又想到了墙壁暗门里的那副画像,苿明子似是也想到了,也没有再说话。 我回到木宇的洞府时夜色已深,师父正在洞口外等我,手中举着一根挂星槎的细枝,发着淡淡的温暖的光。 望着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师父,仿佛岁月静止,千年已逝。而他,始终都是当初的模样,始终都是当我一回到家中,唤我一声‘珞儿’的师父。 “你们今日可有遇到危险?你身上有灵力强大的古兽的气息。可是遇见了雍和?” 师父端来准备已久的饭菜,有些担心的问道。 “师父也知道雍和?据说是上古灵兽……” 师父的眼神逐渐严肃起来,我的声音陡然下降,几近不闻。 “师父放心,我们没事,烟微及时出现帮我们解了围,它现在被封印的很牢固。” 我不敢说其实是及时救了我们的小命,不想让师父更加担心和生气,逐而加强语气说道。 “没事就好……” 师父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微侧着头看向桌面。 “嗯……我们还去了烟微的洞府,她请我们喝了茶,聊了会天……” 师父的神色渐渐缓和,“她鲜少与人交谈,看来她很喜欢你们,与你们颇有缘份。” 我赶忙使劲点头。 第七十三章 “我们挺谈得来的。她与少婴的性子截然不同,表面看似冰冷,实则温柔随和,而且她许久以前就知道苿明子来过峚山,从没出面驱赶过,随着苿明子到处玩。她还告诉我们一些她和木宇的事,他们在峚山所司之职,他们的真身所属种族……” 我滔滔不绝起来,越说越带劲。 师父看着我的目光渐如暖阳,带了许些笑意。 “你对烟微似乎格外的感兴趣。人们通常对琢磨不透的,带有神秘感的人和物抱有更大的好奇心和好感,想要一探究竟。珞儿却不属于此一类。你对烟微和木宇的关系更为在意,是因亲眼所见到的,与初来时心中所想的相差甚远?” 何止相差甚远,简直天壤之别。 师父就是师父,知我心者唯此一人。 “他们三百年没有见面了……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为何会变成这样?现在明明心里都思念对方,却还是不愿相见……修得上仙正果后,无欲无求,所有的感情也摒弃了么?” “小情小爱,大情大爱,皆与修行段位无关。心中所念天下人,感情是慈悲的,宽怀的;心中所念一人,感情是纯粹的,洁净的,无所冲突,皆是善者。他们早已修得上仙之位,却一直未去受封,以散仙自居,便是真正领悟了修行的真谛,同时也正视了自身所拥有的世俗情感,并非摒弃,而是坦然接受。” 既然个人感情与修行并无冲突,为何修佛者必须要戒七情六欲?佛祖为何要定下这样一条戒律? 听着听着,我不由顺着一条歪路子想去了…… 师父看我的脸上突然冒出蹙眉古怪的神情,抚起我斜着脑袋垂下的一缕发丝,握在手中轻轻晃了一晃。 “又想到什么了?” 我回过神。 “呃……没什么。师父,听说木宇是树化玉?你见过他的真身吗?是一半树一半玉吗?” “树的主干中有一部分化为玉质。因他是古树,生存时间长久,所以才有部分化为玉。” “烟微说他是一株古松树,所以他属于木精族类。” “嗯。他于烟微,内心一直有少许自卑……” “嗯?” 听闻师父极小声的半句话,我好奇地凑近了想听个明白。 师父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我眉心,轻轻将我往后推。 “嗯什么,快吃饭,今儿可是忙坏了,打了一场厉害的架,回来的这么晚,好生补充体力,吃完早些休息。” “哦……” 我赶紧乖乖低头扒饭。 第二日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我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不见师父,想来是与木宇出去了。昨日丹木林里边被严重破坏,他二人许是去了那里修复。我昨儿才闯了祸,不敢直接找苿明子玩,老老实实、殷殷勤勤地直奔丹木林去帮忙。 进了丹木林,他们果然在石壁那里,还有烟微。 我远远看到他们三个人,师父和木宇站一处,烟微立于另一处。师父和木宇说这话,似是在商量如何修复丹木,烟微在一旁静静聆听,不时点几下头。 我猫在一株大丹木树后,不知是该走过去,还是不走过去。 倍感进退两难时,师父唤我了。 “珞儿,过来吧。” 我脸颊红红的一点一点探出脑袋,慢腾腾地挪过去,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师父为我解围道:“来得正好,稍后可以帮忙,你给烟微打个下手。” 我忙应道:“知道了,师父。” 烟微体贴地对着我浅浅微笑,我安心不少。 第七十四章 我跟在烟微后面一步一步磨蹭着,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劲,低着脑袋使劲琢磨。 头顶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烟微和木宇竟然在今日见面了!三百年了!竟然因为我和苿明子闯下的祸,终于见面了!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歪打正着啊! 我激动的想赶紧告诉苿明子,可惜这会儿不敢随意离开。唉!我的八卦之心又在蠢蠢欲动。 正在暗地里内心丰富地活动着,后脑勺被一颗小果子击中。我揉了揉脑袋,向后方看去,果不其然,一株粗大丹木的树枝上,猫着贼眉鼠眼的苿明子,神情兴奋而紧张,一幅迫不及待的样子。 师父朝我这边望了望,我忙回过头,冲师父笑一下,快步走到烟微身边。 烟微看看我,又看看苿明子爬的树那边,轻轻笑了起来,走至树下,唤道:“下来吧。” 苿明子噌地跳下来,做贼一般窜到我们跟前,小心翼翼地瞄向师父和木宇。 木宇的余光扫过这里,没有任何情绪,微点下头,便和师父往远处走去。 烟微看着我和苿明子皆是一幅兴奋不已欲言又止的模样,无奈地笑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小丫头心里想的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办事罢了,该干活的还得好好干活。你们两闯的祸,今日可要好好出力。” “嗯嗯嗯……一定一定……”我和苿明子的头不停捣蒜。 烟微拿出一瓶仙液,洒在倒下和受创的丹木身上,枝干树叶便纷纷复原,一些树杆粗壮的,我和苿明子帮忙从地上扶起,助它直立于土中。如此忙活了大半日。 停下休息时,烟微递给我们一人一个五色果食用,苿明子问道:“你的药水配制的真厉害,能分我点不?” 烟微不在意道:“法子可以传授于你,你用心学会自己配制。现成的别想了,修行莫要偷懒。” 苿明子点头称是,转过头小声嘟哝:“跟我们族里的倔老头一般严格……” “你还好意思嘀咕呢,能传授你法子都不错了,她的药水你在一般仙家手里可曾见过?你瞧烟微的性子,像是会主动传授别人的吗?她肯定没有收徒,你和她颇有渊源,若是能拜上这么一个师父,也算是修得正果了……” “打住打住。知道了我的小祖宗,你说话越来越像你师父了,念佛经一样没完没了……” “你……”我冲苿明子瞪大眼睛撅起嘴巴,又好气又好笑。 “两位小朋友架吵完了吗?休息好了吗?没事了就干活了。”烟微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们道。 我俩乖乖过去继续做苦力。 丹木林已修复好大半,经过清理后,林中也干净不少。 师父和木宇主要在封印雍和的石壁处进行修补和完善的工作,将封印处和周围环境又加深了保护措施。 夜幕渐渐降临,太阳透过林间照射进来的几缕余晖已消失不见。木宇拿出几根挂星槎的枝桠分给我们,照亮了半个丹木林。 第七十五章 我们正要往回走,木宇和烟微突然停下神色异样,警觉地看向对方,既而一同跃向上空,朝山下水泽边界方向疾速飞去。 “师父,出什么事了?” 师父严峻的脸上目色担忧,向远处凝视了须臾,果断拉起我的手,边走边说:“先回去再说,收起灵力。苿明子暂且去往别处,不在一起比较安全。” 苿明子知晓情况不妙,也不追问,点头道:“好,我走了,你们小心。” 走前又急匆匆往我手里塞了一片叶子,“贴身带着,需要我了心里念我的名字,我即刻赶来。” 说罢便消失了。 和师父回到木宇的洞府,师父在洞口处施了一道法印,在我们的房门外又施了一道法印,方才坐下。 “师父,现在怎么办?” “等。” “等木宇烟微回来?” 师父点下头,微微颔首,目光聚集在一处,似在思考,许久没有说话。 我不忍打扰师父,不由自己思索起来。 我们从东海扶桑走的很急,一路上都藏起灵气,应不会有人跟着,即便有人想找到我们,也不可能想到这种地方。龙族神通广大,眼线众多,擅长追踪,可若是想跟上师父的速度,估计只有寥寥几人,除了几个龙王……去往扶桑的,不会真的是敖顺吧……前尘欠他许多,这份人情难以偿还,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有儿子了,还与汐尘结交。时光流逝,世事变迁,他终归是龙族的一个王…… 我看看师父,他还在沉思。 师父的房间也多了一扇窗,此时,如水的月光从窗外流泻而来,铺洒在桌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我站起身,为师父沏了一壶茶,端到他的面前。我单膝跪下来,手里捧着茶杯,抬头看着那双深邃宁静的眼睛,这双好看的眼睛上方,眉头轻微皱起。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师父的眉间处一点一点轻抚着,想将这皱起来的眉目和愁绪一起抚平。 “师父,不用担心我,此时、此刻,你在这里,和我在一起,这是我心里最大的满足。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外面怎样,世间怎样,纷争怎样,我都不怕,我只怕,离开你。该来的,就来吧,我们一起面对。” 我看着师父,声音无比轻柔,目光无比坚定。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再先行离开。我相信眼前的这个人,这个看向我的目光永远温暖的,存于我心上的人。 师父的眼睛如湖水般缓慢舒展地扩散开来。他接过茶杯,轻轻握着我抚摸他眉头的手,看着我柔声说道:“记得看到你第一次化为人身的那一天,你笑着一下子跳到我面前,喊我‘漠心’。我当时心想: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当真是我养出来的小狐狸,果然与众不同。灵狐生来便有魅惑之眼,你自然也不例外。但是,那一天,我看到的不是魅惑之眼,而是一双纯净的、善良的、温柔的、充满欣喜的眼睛,好像恒古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毫无预防地就这么流进了我的心里……” 第七十六章 我愣在原地,许久、许久不曾动过,我怕是在梦中,听到的不是真实。我直起身来,紧紧握住师父的手,急切地、使劲地盯着他,仿佛要钻到他的眼睛里去。 我嘴唇微微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握住师父的手,将手放在我的心上,仿佛捧着一件珍宝。身体微微颤抖,一滴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师父用另一只手为我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中泛起一丝苦涩。 “珞儿,我怕……我也会怕……我只愿你能好好的……只愿你能好好的……” “师父……” 师父到底在担心什么?从这一世他找到我时,便一直有所顾虑,心事重重,他是怕…… 洞府外一阵吵闹的喧哗声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我低下头青筋跳起,想提起剑直砍了出去,会一会是哪个不长眼的这么会挑时候。 我铁着脸跳出洞口,手一伸瞬间化出玉痕,也不等师父,恶狠狠劲直冲向喧哗处。 几人迅速散开,还没等师父赶过来,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胆儿肥了你!白白养了你几百年!竟敢冲我挥剑!你个小白眼狼!你跟你那个师父都学了些甚?!” 我收起玉痕定睛一看,天哪!汐尘!!! 我高兴地不知所以,扑过去钳住他的肩膀,嘴巴张的巨大:“啊!啊!!!汐尘!真的是你么!真的是你么!你还好吗?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来找我的吗?你怎么找来的?你好不好?竹山好不好……” “打住!别一连串问那么多!你到底让我先回答哪个?!”汐尘上来就给我一个爆栗。 我揉了揉脑袋毫不在意,乐呵呵地看着许久不见的汐尘。 “二位如何来访峚山?” 师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目光不着声色地掠过我被敲的脑袋,闪过一丝不悦。 我这才注意到,汐尘旁边还站着瑛泽。 汐尘赶紧装模作样地同瑛泽一起向师父施礼,声音顿时降下许多,“多日前收到珞儿的传信,说是出来游历,我与瑛泽正好闲来无事,便想着也出来走走,顺便与你们汇合。” 瑛泽奇怪地看了汐尘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跟我们问候招呼了两句。 这个顺便可真顺了个远,心口不一的家伙,我给他薄面不拆穿他,不过还是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找来的,一会儿私下里问问他。 他到还抱怨起来:“峚山也忒难进了,我和瑛泽在山外找了许久,就是没找到入口,结界也设的很是古怪,玄乎其玄,我二人合力也解不开。这不是天庭的仙山么,防备做的也太了严密了,我还当山里面驻守了千百号人呢,谁成想进来后只见一人……” 絮絮叨叨啰嗦个没完,我忍不住打断:“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炸了一个洞。”汐尘理直气壮道。 “动静太大,引来了木宇上仙,才把我们带进来。”瑛泽接道。 我满脑门冒汗,一时很想装作不认识汐尘,只得无奈道:“你也太乱来了……” 第七十七章 瑛泽又道:“在外边骂也骂了许久,幸得上仙大度,不与我们计较,听闻汐尘是你的故友,才允许我们进来。” 面子这个东西,已然成了身外之物,要不得了,既来之则安之。 “你们行了这么远的路程,想必很累了吧。”我对汐尘贴心道,说罢正想跟木宇讨个地方供他们休息,好让这二位不速之客快快闭嘴待在一边消停去。 “哪有那么娇气!这也算得上远,谁都跟你似的没出过远门。你打小就没出过竹山,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护得好好的,健康茁壮的成长。现今长了些本事,出来游历也是自然,这趟想是历练了不少,大有一去不复返遥遥无归期之势。行程匆匆,追也追不上,倒像是跑路一样。你从小在竹山安逸久了,此番这般颠簸,能习惯?!” 我倒吸一口冷气。一面暗骂汐尘的没眼力劲,一面担心师父的反应。这个口无遮拦的傲娇臭马,含沙射影地把师父数落一番。 “习惯习惯,我很是习惯,我适应能力出乎意料的强。天色不早了,你看木宇上仙大人大量,温和宽厚,不与你们计较破坏山门结界,你和瑛泽赶紧歇息去吧……” 边说边偷偷用余光瞄向师父,他面目平整,无异常和不悦,亦无任何表情。 “即是友人来访,理应尽待客之道。白珞说的是,天色已晚,请二位先随我进府休息。”木宇说罢,眼睛在瑛泽身上停留须臾,便带他们朝洞口走去。 我和师父走在后面,到了房门前,师父道:“你离开竹山有些日子了,去和汐尘叙叙旧吧。” 方才与师父正说到关键处,探及我心中深藏已久的念想,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就地打断。此时的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抛上不去也放下不来,仿佛有一只小爪子在心口上刺啦刺啦地挠,即想跟师父接着说,又想着汐尘大老远来了是不是也该做做样子接待一下。 我立在原地,内心还在激战厮杀。师父抬手扶起我脸颊边的一缕发丝,放在指尖轻轻摩挲,柔声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去吧。” 我看着师父,心慢慢落回原处,“嗯……” 木宇给汐尘和瑛泽另安排了一间宽敞舒适的房间,甚至颇有些豪华。瑛泽正在倒茶,汐尘在房中啰嗦着四处参观,念叨‘此山多有蹊跷吧啦吧啦……’ 瑛泽见我进来,又拿起一个茶杯倒满递过来,“珞儿,请坐。” 我还没接过茶,被汐尘一把夺去。 “叫谁洛儿呢!她跟你很熟吗?你才见过她几次呀叫这么亲热。” 瑛泽一脸不以为意。“你们不都这么叫她么?我们去救你的那次也算一起出生入死了,过命的交情,怎地你们能叫,我叫不得?” 汐尘语塞,脸一横,蛮不讲理:“反正不许叫!” 我抢过茶杯,狠狠喝了一口。“爱叫啥叫啥,不就一个称呼么,你哪儿那么多事!” “小白眼狼你帮外不帮里!白养了白养了!”汐尘一副即将口喷鲜血的样子。 “瞧你那德行!人家自己都不在意,你自作多情个什么劲!”瑛泽乘胜追击,转过来又对我道:“小珞,难为你跟这个二货相处了那么多年。” 我一怔。 小珞,记不清多少年以前也有人这么喊我,那一场大梦中更是如此清晰。 我望着瑛泽,想看看他身上有多少敖顺的影子。看来看去,哪里……都不像。瑛泽的眼睛漆黑如墨,英气逼人,五官也许都随了母亲,也具备北海龙族特有的冰冷气质,可周身上下与敖顺的感觉无半点相像。 他二人看我突然不吱声,只盯着瑛泽瞧,诧异的相互瞪了一眼。 汐尘伸出一根手指猛地朝我额头点了一下。 我脖子后仰,带着整个身体向后倾了两步,对汐尘怒目而视。 “看傻了你?你干嘛来了?!”汐尘却冲我怒道。 “你们来的途中有没有发现被人跟踪?” 第七十八章 汐尘先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低头思索片刻,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对瑛泽问道:“你爹知道你去哪儿了么?” 瑛泽一头雾水,“父王不大管我的行踪,极少过问。怎么?跟我父王有什么关系?” 我和汐尘对望,汐尘仍是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道:“那日我们从极渊出来,远处站有一身穿白袍之人,你可看到?” “那是我父王。北海鲜少有人来访,更何况是极渊,他去查看也属正常。后来我跟他禀告了此事,他没说什么。我父王怎么了?” “没什么。”汐尘安慰似的拍了拍瑛泽的肩膀,“就是怕你爹不放心你到处乱跑,让人暗中跟着你,毕竟你也是北海龙王的独苗。” “不可能。父王没那么惯着我,他对我慈爱温和,教导却是严厉,北海龙族没一个娇生惯养的。” “哦!哦!”汐尘故作惊讶。 “况且,我算不上什么独苗,我是父王的养子,只不过仅我一个养子而已。父王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未娶亲。” 难怪他和敖顺的感觉截然不同,原来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这位龙族小伙看起来有人气儿多了。 “其他几位龙王的龙子龙孙怕是有成百上千了,你父王这岁数,竟然无亲生子嗣……恕我冒昧,他老人家的取向……” “你胡说什么!父王是清心寡欲不贪财色,治理北海日理万机……” “行了行了,北海龙王天下第一!那你是如何被他收养的?咱两相识的时间不短了,我竟然不知道。” “儿时的事,也记不大清了,依稀记得是我们北海那边有只上古凶兽作恶,父王亲自前去镇压,我的亲生父母在那次战斗中不幸牺牲,父王见我幼小可怜,便带在身边抚养。” “哎!原来你也是孤儿一个,身世悲惨……我能理解你,同情你……”汐尘惺惺作态地用手拍了拍瑛泽的肩膀,沉痛说道。 瑛泽厌恶的抖抖肩,把他的手甩开,“什么身世悲惨,谁要你同情,父王带我视如己出,我生活好着呢,别把我跟你比。” “噫!”汐尘受伤又生气的脸上发射出两道怨恨无比的小眼神。 “他近来有何反常举动吗?比如时常外出之类的?” “父王确实很少外出,不过他每年都会去一个地方住一阵子,每次都是独自一人前去,几百年来不曾间断。今年似乎还未去那里,许是未到时候。” “是哪里?同一个地方?”汐尘追问。 “对,都是同一处,我曾偷偷跟过几次,那是离北海不远的一座山,名为君山。父王在那里设了结界,我到了山下边界处便不能再靠近了。” 汐尘:“君山……唔,没听过。” 瑛泽:“哦?还有你没听过的地方?” 汐尘:“你们北海那么遥远,谁没事干跑去那鸟不拉屎的地界?” 瑛泽:“堂堂邱如山山主居然也有孤陋寡闻的时候……” 他二人斗嘴的声音逐渐消失,我的眼前慢慢浮现出一片樱桃林,一条清澈小溪,一座雅致小木屋,一头悠哉吃草的大黄牛……一双琉璃色的眼睛。 君山上的九年,在我的记忆中,依旧鲜明。 思绪飘回,他二人还在乐此不疲地吵嘴,看我一时默不作声,皆停下来看向我。 我道:“如没有人跟踪自然是最好。天色很晚了,你们行了万里路,大闹了峚山,这会应是精疲力尽,好生歇息着吧。” 汐尘嚷嚷起来:“会不会说关心人的话!有了个师父撑腰说话都越发没规矩了……”既而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瑛泽忙道:“说的没错,我是累了,先行就寝,二位请便。”说罢便走了。 第七十九章 汐尘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低下头来回踱步,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沉吟良久。汐尘有点不耐烦,拽住我道:“快说!” 我望着他的眼睛,许久问出:“你还记得在竹山第一次见到我的情景吗?” 他一愣,随即道:“当然记得。乱草堆里一只枯黄干瘦、又小又丑、营养不良的小狐狸,气若游丝仿佛即刻便要升天。凑近了一瞧,还是只灵狐,实乃大荒中我所见过的最惨不忍睹的一只灵狐。” 一如既往地埋汰完,又道:“不过,这只小狐狸十分幸运的遇到了我,我不仅救了她的性命,还悉心抚养长大,养的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练就了一身好吃懒做的本领。虽然天资很是愚钝,修行慢慢吞吞,脑子少根筋,却也出落的颇为水灵,长了一副好皮相,性子也还算乖巧懂事……” 我偏过头,看向地面,眼眶里有些湿润,嘴角忍不住撇了一撇。 汐尘讶异:“咦?这是怎地了?感动了?我刚还想说自从小狐狸拜了位师父就把我的养育恩情抛去脑后勺了,是我眼花了还是你良心发现了?” 他低下头,脸凑过来,上上下下盯着我仔细瞧了一番。 我正过面对着他,认真且诚恳地一字一句道:“谢谢你,汐尘。” 仿若受了一惊,汐尘凑近的脸猝然弹开,一只手抚在我的额头摸了摸,又双手捧着我的脑袋左右转来转去瞅了瞅。 “果真不对劲,体热正常,脑子不正常。你修佛修的……被感化了?精神境界升华了?” 我抓住他的手,使他停下来。 “汐尘,你待我如家人,可你知道我的来历吗?” 他看着我真切的眼神,脸上不再玩笑,正经起来。 “你的来历?”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平稳且坚定,“你长在竹山,住在竹山,修行在竹山,你是竹山的灵狐白珞。不管以后你结识了何人,遇到了何事,你的来历,就是竹山。” 汐尘的手松了松,声音逐渐缓和,“你的过往怎样,将来怎样,在我这里,你永远是竹山里的被我捡到的那只小狐狸。我知道这些,就够了。” 汐尘的眼睛澄净明亮,坦然而广博,我的心里也逐渐释然。 “汐尘,此次我和师父走得突然,你已猜到了,确实事出有因。未来的路上也许危险重重,我不想连累你,我愿你能一如既往,在邱如山平安无忧、洒脱无羁的生活和修行,不与纷争。” “太过平静的日子难免无趣,你知道我的,我何时怕过危险和麻烦?更何况你若有事,我岂能袖手旁观,自己躲起来过清静日子?洛儿,即便你有了师父,有了归属,你也始终是我的家人。” “哎,对了,你可知当初我为何会救你?”汐尘的眼珠一转,恢复常态。 “难道不是因为你生性善良菩萨心肠正直仁慈?”我故作惊讶。 “非也。因我们家族对灵狐一族很有好感。” “哦?怎么说?”我积极响应。 “漫漫长夜,且听我娓娓道来……” 第八十章 “大荒形成之初,天地间孕育了几种灵兽,除了日后支系庞大的龙族,也有凤族、虹族等小支系,水马一族也在其中。上古时期,洪荒猛兽肆虐,祸事不断,天族带领各族镇压收伏,打了无数个仗。龙族骁勇善战,我族与之旗鼓相当,亦能驱使天下百川,所用法术相似。几场大战中,我族始终冲在前方,伤亡惨重,人数急剧减少,而龙族善使用诡计诱敌,保存了许多实力。大荒逐渐安稳后,我族避世修生养息,在偏远山中隐居,我父亲那一支便定居在了邱如山。 多年前,我还未出生时,父亲去封印大战中曾被我族镇压的一只凶兽,那畜生被困在极北寒冷之地,法力却依旧十分高强,凶猛异常。他在作战中受了重伤,封印住那畜生后的返回途中遇到了一个龙族,那里本是北方龙族的领地,对方见他可疑,硬要带走审问。父亲重伤在身哪里还有力气应战,即将被那人俘虏时,一个灵狐女子及时出手救了他。那位女子拦住龙族与之缠斗,父亲得以乘机逃走。自那以后,父亲再未见过那位女子,日后教导我们如遇灵狐一族,需以礼相待,尊敬有加。” 我:“你父亲那一支居住在邱如山,这么说大荒中还有别的水马族人了?我以为你们族只剩你一个人了。” 汐尘:“也许有,也许没有,我是没见过。据说当年因战功显赫,遭小人嫉妒迫害,族长为了保护本就为数不多的族人,将大家四下分散,并不得联系。” 我:“你和瑛泽又是如何相识的?他在北海,与邱如山相距甚远。” 汐尘:“唉!说来话长,真是孽缘。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在海外另一座大山上,父亲带我去的,山名都不记得了。那时年龄尚小,父亲带我去了很多地方修行试炼,瑛泽当时也小,身后好像还有一两个侍从,狭路相逢,那些侍从跟他说水马一族算不得正统水族,因受龙族管辖什么的,一副瞧不起人的德行,还挑唆他跟我比试。他也是个没脑子的,别人一挑拨,跳上来就要比武。我们俩扭打成一团,其他人费了好大劲才把我们拉开,自此这梁子就结下了。说来也巧了,从小长到大这么些年,外出时总能遇见他,自是少不了打一架。你瞧他那副冷冰冰臭皮哄哄的样子,起先我还真当北海龙族的王族都这副德行,如今想来,就是这臭小子学他养父学来的!学的还不像,冷也冷不到骨子里去,顶多学个皮毛,心里却是毛毛躁躁的,凡事爱瞎凑个热闹。索性在那种环境下,没有长歪,人品还说得过去。” “人家这叫外冷内热,正值磊落。”我拍拍汐尘的肩膀,感叹这两个不打不相识的家伙,这一路也不知怎么结伴同行的,脑海中画风不免清奇。 翌日,木宇召集大家在洞府中议事。 “峚山往西,有一个隐世之国——白民国。此乃一小国,大荒之中名不见经传,国民皆以玉为食,我有时会带玉种过去种植。现在到了播种之季,我与漠心明日启程,诸位如有兴致,可一同前往。” 说罢看向汐尘和瑛泽。 师父去我定然是要跟着去的,他二人本就是寻我而来,自然也即刻表示愿意随行。 烟微点头道:“你们去吧,峚山这里我守着。” “我也想去,可以带上我吗?”苿明子细细的声音随着一根从烟微背后伸出来的枝条越变越大最终化出她的人形,而愈加清晰起来。 汐尘大叫一声:“哪里冒出来的木精?!” 苿明子眉头一皱,眼珠一翻,嫌弃道:“不懂礼数!小小年纪莽撞又沉不住气。” 瑛泽“噗”的一下笑出声来,玩味地看着汐尘正在变紫的一张臭脸。 赶在汐尘发作前,我一把拉过苿明子对她说道:“这位便是汐尘。” 苿明子轻蔑的神情光速闪变,眼角弯弯,脸上堆笑,“这就是你常提起的汐尘呀,哎呀呀,我可要好好看看,水马很是稀奇,我从未见过呢——” 汐尘一听,火气顿时压下,拱手施礼道:“哦?珞儿居然会跟人提起我?这也很是稀奇,幸会幸会。” 苿明子:“白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算是青梅竹马了,日后如有需要,知会一声,我定当全力相助。” 汐尘:“客气客气,不知姑娘姓名,姑娘一身正义之气,一看就是女中豪杰……” 汐尘万分受用似的笑眯了眼,这二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吹捧起来。 烟微一脸无奈,瑛泽一脸看热闹,师父目光下垂,不知在想什么。我看向木宇,他对我点点头,轻声道:“也可。” 苿明子“噌”地转过头谄媚笑道:“多谢木宇上仙!” 木宇又道:“此前都是我一人前去,这次我们人数较多,方便起见,请各位隐去自身灵力,到白民国后也依旧如此。” 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皆应允了。 第八十一章 我知此次一去再难返回,仔细收拾着。师父走过来,将一件件衣物递入我的手中,我在放进行囊里。屋子里极静,没有一丝声音,似乎连呼吸都听不到。最后一件衣物放好,师父拿过行囊,认真系好,动作轻而稳,细密的睫毛如一片斜飞而上的鸦羽投影在白净的脸庞。 许久,师父双手捧起我的一只手放入掌心轻轻握住。 “珞儿,曾几何时,我愿你在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平平安安度过一生;愿你一心修炼不受干扰,修得上仙之位独占一山可护自己周全;愿你此生无情无欲,忘记过去,为自己过全新的生活……现如今,我累你颠沛流离,我越想保护你,越是将你带入危险之中。在竹山,如我不去找你,也许……” 曾经,师父的双眼如亘古不变的静水;而现今,眼底泛起的一丝迷茫已是可数。 我抽出手反将师父的双手紧紧握在我的手中。 “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终会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想起你,想起我的过去。这不是我的宿命,也不是你的宿命,这是我永久都不会变的执念。不管我重生多少次,亦或转世多少次,我都会记得你,也许记不清你的相貌,你的声音,甚至你的名字,但我仍然会记起,你存在的曾经。” 我弯下腰,额头抵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师父,你一直教导我修行要摒弃七情六欲,我什么都可以做到,只是,这份执念,怕是生生世世都丢不掉的。所以,不要自责,我真的很庆幸你来找我了,没有留下我一个人。” 师父的手有点微微抖动,他闭上双眼,声音细微轻颤着说:“你才是我的救赎……” 我伸出双臂,将他的肩膀环住,抱在我的怀里,嘴角浅笑,“是我痴心妄想,胆大包天。” 这一次的跑路队伍壮大许多。清晨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大家伙个个精神抖擞,派头十足,仿佛就等木宇一声令下,即刻便要磨刀霍霍了。 师父在后面扫了一眼,笑着对我道:“人多势众,走也走的有底气些。” 我看着汐尘一副护犊子、谁来犯我我就砍他个血溅三尺的模样,点头笑道:“是是,底气十足。” “青梅竹马相伴,自是热闹许多。” 师父说罢,飘到前面去了。 我目瞪口呆。这是……记仇了? 峚山往西,行了五日有余,脚下一片仙雾缭绕之地,穿过雾层,地面豁然开朗,广袤良田延至天边,珍奇走禽穿梭于田间,寥寥几人在田间踱步,不似在耕种,更似观察。零星屋舍散布其中,炊烟袅袅,一派祥和。 我们跟随木宇降落在一件屋舍附近,屋中走出一人,白衣白发,身形修长,面如冠玉,肤如凝脂。白衣素净无任何纹饰,广袖长袍,洁净雅致,白色长发披散于身后,随风肆意扬起。 此人过来对木宇恭敬施礼,木宇还之以礼,道了声:“崵清。” 崵清是白民国国主。木宇为他一一介绍我们时,他面容平静无一丝起伏,仿若世间万物于他这里皆无二异。回顾其他国民,亦是白衣白发同等装素,一派云淡风轻。 我们抵达的时辰尚早,婉拒了崵清安排休息的好意,随即师父同木宇便随崵清去播玉种,汐尘和瑛泽见此地人丁单薄,自告奋勇也去帮忙。我和苿明子被留在原地,自由活动。 师父此次出行换了常人装素,束发插簪,掩了身份,化名白琭。 苿明子听到木宇为崵清介绍师父的名讳时,撇头看了我一眼,意味不明。待他们走后,听她抑扬顿挫朗声道:“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我奇怪地看着她,又抽什么风。 她似笑非笑,“小狐狸,有些事物太过美好,如玉纯净无暇、晶莹剔透,可实则光芒炙热,太过灼人,挨得太近会伤着自己。倒不如一块普通石头,平凡了点,却踏实可靠。” 苿明子特有所指,我知她好意,但不愿细想,也不想深究。 “谢谢你。我天性痴愚,不如你这般聪慧,是玉是石,于我而言皆是一样的。只是早已认定之事,再难更改。” “唉!罢了罢了,几百年前我第一次见你时便知晓你是怎样性情了,又痴又傻……傻丫头,我们随处去转转吧。”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叹道。 第八十二章 晚间,崵清在他的屋舍为我们安排了丰盛的晚宴。白民国虽是一小国,人烟稀少,却很富饶,国民所用之物极具简洁美观,并不奢华。崵清贵为一国之主,居所与其他房屋并无二致,室内陈设简单实用。一席晚宴体现了国主淡然表面下的热情待客,所有食物皆以玉膏制成,清香扑鼻,精美绝伦,前所未见。 崵清举起一小盅酒杯,“我与木宇上仙乃多年挚交,今日得各位相助种玉,感激不尽。各位请随意,莫要拘束。” 我们纷纷举杯谢过崵清,饮下此酒。 我先缓缓品尝了一小口,淡淡的一丝冰凉甜香,进入口中清心润肺。余光看了看师父,他因做常人装扮,杯中所盛也是酒。 会不会喝呢?正暗自猜测,师父已喝下一口,放下酒杯,神色无异。 我想起在东海扶桑,师父帮我饮尽余下的桑葚酒时,少婴说过师父实则酒量很好,应是功力可以化解。 师父看向我,嘴角淡淡笑了一下,让我放心。 木宇对崵清道:“此番前来,恐要叨扰许些时日,播种一事自不用说,其他若有能帮上忙之处,尽管道来,请莫见外。” 崵清道:“哪里的话,诸位光临此地,蓬荜生辉。如若住的高兴,尽管在这里住着。我国隐世之所,鲜少有人来访,难得如此热闹,我亦欢喜不尽。” 说罢,崵清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外表看似淡然出尘的崵清,此时颇显利落豪爽之气,一头披散的白色长发随风扬起,更添一份洒脱。 许是受到了他的感染,大家不再拘束,氛围轻松随意起来。 崵清同木宇和师父在谈论事情;汐尘和瑛泽不知因何又在争论,声音越来越大;我和苿明子则在认真研究桌上的每一道玉制美食,探讨所用食材和做法。 晚宴结束后,崵清一声响亮口哨,空中飞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奇兽。外貌与白狐无异,只是背上多了一对犄角,御风而行。 我仔细地观察这只奇兽,想着它与灵狐是否有某种联系。苿明子在我耳边悄声道:“这是乘黄,为白民国独有,据说这种奇兽只受这里国民的驯服。” 我佩服道:“你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苿明子:“那是自然,姐姐我满世界游历的往后好几百年你才出生呢……呃……如此算来,怎么觉着说是你的奶奶辈也成?” 她自顾自地撅着嘴嘀咕几声,“罢了,自己给自己挖坑。” 崵清坐上乘黄,带我们往远处飞去。他为我们安排的住宿之地离田间较远,似是在白民国的边界处。 夜空深沉,星子熠熠,清风迎面徐徐吹拂。师父在我身边轻声道:“乘黄善御风,属稀有珍奇,却不是神兽,形状虽似狐,并非同一族类。它背上的双角可控制风,未曾有修炼成人形的。” 我了然的点点头,“即便在这里,它们的数量也很少吗?” 师父答到:“是。” 一片茂密树林之处,我们降落下去,往林中走了片刻,是一座雅致考究的木屋。崵清安排我们在此住下后,坐着乘黄离开了。 外观木屋颇为小巧,进去后则另一番天地,庭院走廊居室俱全,每间主屋都附有一间侧屋。我自然而然地跟着师父朝一间主屋走去。抬脚刚没迈出两步,被汐尘一把拽了过去。 汐尘:“这么多间屋,你自己不会住一间啊?” 我:“啊?哦……” 我挠了挠后脑勺,“跟着去是打算住旁边侧屋的,跟师父跟习惯了。” 汐尘翻我一个白眼,“男女授受不亲不懂么?” 我:“怎么不懂,懂的很,住师父那里的侧屋很正常啊,又不是同一间。” 汐尘:“你……” 师父停下来看着正拌嘴的我俩,情绪无起伏的冷声道:“珞儿,去我旁边的主屋,早些休息吧。” 我们立马闭嘴,噔噔噔进了各自的房间。 第八十三章 在房间里沐浴后,全身舒展地躺在柔软洁净的床铺上,日夜兼程的疲惫感瞬间减去了不少。心里还回想着恬静村庄似的白民国所见,眼皮却不由自主地快要合上了。 这时,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几下叩门,师父和木宇的低语声响起,听着木宇进了师父的房间。 这么晚了还有什么要紧事商议吗?我瞪着眼睛想了想,觉着无甚可想,便安然睡去了。 翌日天光微亮,师父等人已准备动身去玉田,我和苿明子东张西望盼崵清,也想跟他们一道去帮忙,只我们两个游手好闲不大好意思,实则是想蹭崵清的乘黄骑一骑。等了一阵子,盼来了一位白衣使者,小玉雕似的使者恭敬施礼,“国主突有急事,不能亲自前来,特派我来接待各位,让诸位久等了,礼数不周谨请见谅。” “无妨。不知是否方便告知国主所遇何事?我等能帮上忙否?”木宇问道。 使者颔首略思索片刻,即说道:“不瞒上仙,昨日夜里少了一只乘黄,今早天亮前在后山一座断崖处被发现,已死多时。” 师父:“是人所为?”。 使者:“是,腹部、颈部有伤痕,外力所致,失血过多而死,详细情形在下还未知。” 木宇:“想必国主此时正在乘黄遇害之处。” 使者:“正是。” 木宇:“乘黄遇害不是小事,希望我们能够提供些帮助,烦请这位先生带我们前去。” 使者:“上仙客气了,唤我清羽便可。” 我们跟随清羽紧急前往,众人神色皆为警惕,气氛凝重。白民国乃是大荒中一隐世小国,民风淳朴,世代祥和,恶意袭击乘黄这种事,许是头一回发生。乘黄在此处受人爱护,如同宠物,又善御风可当坐骑,不会有人想伤害它们。昨晚乘黄遇害,应是有外人暗中潜入所为。 我和苿明子在后方小声讨论着,大家心中都已猜出一二,只是敌在暗,我们至今也只是猜测而已。我顿感懊恼,此事必然因我们而起,如我不跟来,和师父分别两处,也许白民国不会遭此横祸。许久之前,那伙人便只针对我一人…… 苿明子看我发愣,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多想,既然留下了痕迹,我们这么多人在,即使掘地三次也定将人揪出来。” 我用力点头:“说的极是,都追到这来了,居然还牵连无辜,也不能一味躲避,不如主动出击拼上一拼。眼下争取找到线索和证据,掌握主动权。” 苿明子脸上一顿,眼中不由露出欣赏的目光。 我们二人前前后后百多年的时间里,相处并不算长久,可是关于我的事,只要我不说,她便不问,只是坚定地站在我身边给予帮助,给予朋友最真挚的温暖和力量。 行至后山,一处并不高的断崖底部,我们看见了崵清等人和那只死去的乘黄。断崖上方是一片树林,树干纤细,而树叶却生长的很大,向上伸展的枝叶纠缠交错,使得树林看起来极为茂密。断崖下方有一处冷泉,泉水清澈透明,不见底部,水声叮咚,颇为灵动。 崵清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到我们来了,便朝我们走来。 我们快步上前,木宇问道:“有何发现?” 崵清:“伤口很深,力道之大可一招毙命,但有两处伤,推测是无意间被乘黄发现,因躲闪不及而发力两次,并不恋战,凶狠准,并且没有留下过多痕迹,迅速撤离,凶手很谨慎。” 师父:“可有残留的灵力?” 崵清摇头:“早上一到这里便派人四处搜查,除了乘黄身上的伤口,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线索。” 木宇:“虽是匆忙,却也见得凶手是有备而来,刻意隐藏灵力气息。” 崵清带我们去查看乘黄尸体,众人皆移步,瑛泽却站在断崖边若有所思。 第八十四章 死去的这只乘黄比崵清乘坐的那只略小一点,看上去年幼一些,侧躺在岩石上,身上有多处条形状伤口,像被某种利器划破,其中颈部和腹部的两处伤口触目惊心,又深又长,皮肉外翻,应是致命伤。师父走到乘黄跟前,用手摸了几处,又在它周身的岩石、草丛和水里细细查看一番,对木宇摇了摇头。 木宇从地上随便捡起一根小树枝,沾了点泉水,向脚下的地面洒了几下,将树枝插入土中。瞬然间,小树枝迅速向上长成了一株小树苗,长至半人高时停止,树苗在土里的树根开始快速生长蔓延,木灵的气息传遍每个人的脚下,向远处几百里扩散而去,愈行愈远,逐渐覆盖了整个白民国的土地。 “这是我们木精一族找人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觉,被找的人根本感觉不到,身边所有的花草树木都是一只眼睛。这是高阶仙法,我还没亲眼见人用过。”苿明子小声凑到我耳边说,一脸崇拜。 木宇对师父和崵清二人点了下头,崵清便吩咐其他人将乘黄尸体抬走,按白民国风俗厚葬,我们剩余人也准备离开这里去往玉田。这时,汐尘和瑛泽从远处慢慢踱步而来,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瑛泽的脸色有许些不好看,眉头微皱。汐尘见到正在抬运的乘黄,道:“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我摇头:“未曾。木宇上仙已在这里施了法术,也许能追踪到凶手。你们呢?可有何发现?” 我说着看向瑛泽。 “我们也没有。”汐尘答道,“你们是去玉田吗?那先去种玉吧,空暇时在去别处查看。” 瑛泽没有说话,只是应和着点了下头。 汐尘对着大伙喊了声:“走吧!”便拉着瑛泽先行离开。 我看着二人神情,心想他俩是不是查到了些什么,目前还不便于告诉大家,况且瑛泽身份特殊,如乘黄一事也是龙族所为,他夹在中间实属为难,他对于上一辈的事情应是不知晓的,现今和汐尘作伴同行,难免会被卷入其中,敖顺也不会想他受到无辜牵连。还是得想个办法让他和汐尘离开这里。 我们其余几人去往玉田劳作,崵清带领人继续前往别处调查。 我第一次见到了玉种长什么样,半透明的颜色,形状却像一颗萝卜,半个手掌大小。播种时,需先将一颗玉种放在装有清泉水的水盆里浸泡片刻,然后取出,放在田地里已挖好的一个小坑中,边往里填土边拿一个水舀子慢慢朝坑里浇灌,至填满为止。五六日后,玉种向上生长,破土而出长成一颗小苗,再过十日左右,枝叶成形,便会结果,这时的果实尚未成熟,不能食用,需经历白民国阳光风雨的洗礼,十年后才可长成。而此时的果实也只有一颗鸡蛋的大小,再过五十年会长大一倍,过一百年长大两倍。时间越久长得越大的果实食用效果越好,不仅果腹,还能增长功力。 整个白民国的玉田按不同生长时间段,分为了很多不同的区域,一片一片伸向远方,延绵不绝。 第八十五章 木宇教授完我和苿明子播种方法,留给我们一块田地实操。我和苿明子看了看这块田,足有十里地。我俩在他背后偷偷吐舌头做鬼脸,趁他转过头看我们时赶紧做埋头苦干状。只因我们是主动请缨来干活的,现下也不敢有半句牢骚。 师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加油干,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师父,你们在哪边种?” 师父指了指离我们不远处的一片田地,“那边连过去的十块地,我和木宇一人五块,今日种完。” 我和苿明子相互瞪着眼睛乍舌。“这么多呀!”我俩异口同声。 师父嘴角微微扬起,笑道:“好好干。”便转身和木宇去种玉了。 苿明子突然一个挺身,撸起袖子,双手叉腰:“来呀!小狐狸,我们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得让他们刮目相看,今儿个至少干他两块田!”她狠狠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吓得我一头冷汗,我还以为她也要飙到十块地。 种玉大赛激烈地进行,直到夕阳落在山间,天空暗色朦胧。我和苿明子气喘吁吁,一手扶着腰,一手垂着腿,身子已快直不起来,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终于爬到师父他们跟前,回头看了看战绩,好歹是完成了目标,整整两大片田地,被细致工整地铺满了玉种,虽然远不及师父和木宇种的多,但凭着自己双手劳动获得的满满的成就感还是让我们自豪不已。 我和苿明子最是刚干完农活的农民形象了,灰头土脸,汗流浃背,袖子衣领裙摆都沾上了泥土,手和胳膊黑乎乎,鞋底一走一个黑脚印,还随时掉着黑泥渣。再看看师父和木宇二人,竟然跟没干过活一样,还是一身洁净、铅尘不染。我心里不禁感慨,果然人和人不一样啊!不能比的就无须强求比了…… 正回头找汐尘和瑛泽,却发现他二人早已不见了踪影,问苿明子:“汐尘他们呢?已经走了?” “哪儿还有心思看别人,忙得头都没抬起来过。”苿明子边揉着腰边说。 “他和瑛泽播种完已先行离开,大约是一个时辰前。”师父答道。 他们必是去调查乘黄一事,我心想,师父他们也定能猜到,所以并未过问。 “大家忙了一天,我们先回去休息吧,也许晚饭时他们就回来了。”木宇道。 我们点头赞同,一起往回走去。 到了住处,师父让我和苿明子先去沐浴更衣,他去给我们准备晚饭,我本想帮忙打下手,却瞧着自己这一身土,也确实不适合进厨房,木宇主动提出帮师父做饭,我便被苿明子拉去洗澡了。 洗去了一身的泥土和疲惫,神清气爽了不少,经历了一天的劳作已是饥肠辘辘,大家围坐在饭桌旁,我和苿明子迫不及待地动起了筷子。 “白琭上仙好手艺!普通食材做的如此美味!真厉害!小狐狸你真有口福!”苿明子边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边赞叹不绝地说道。 我则一边吃,一边“嗯嗯嗯”直点头。 相比我俩的狂放派,师父和木宇则斯文不知多少。木宇笑道:“看来确实是累饿了,胃口极佳。” 师父也微笑着夹了一块竹笋放我碗里,“慢点吃,别噎着。”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碗筷看向院门。 “他们还没回来,我留了些饭菜,他们回来时吃。”师父对我说。 我感激地看着师父,冲他笑了笑。看着已完全暗下来的夜空,不免有点担心。 “不知崵清上仙查的怎么样了,我们要不要去问问?”我对大家说道。 木宇回答:“理应要去,今天天色已晚,明天早上我们去找崵清。” 第八十六章 夜里已过亥时,众人各自在房间休息,汐尘和瑛泽一直未归。等着师父和木宇房间的灯熄灭,终于到了我的时间。我悄悄打开房门,探头探脑看看外面的动静,黑暗中“啧!啧!”的声音鬼鬼祟祟地从苿明子的屋子那边传来。 我猫着腰,踮着脚尖,“嗖!”一下窜过去,抹黑着跟苿明子接上头,二人吸口气提上来,毫无声息地从地上弹到空中,好似离弦的剑一般飞出小院。 我俩在种玉时便商量好今晚要出去私下调查,行凶多半都是在夜里,而且凶手很有可能还在乘黄出事的附近。再高的修为也难免留下些蛛丝马迹,如真有留下些什么,白天那么多人调查在加上木宇施了法术,凶手也极有可能回到出事地点查看。 我们到了断崖旁边,苿明子先观察了木宇施法设置的覆在每株植物上的追踪木灵,尚未有任何发现。夜晚间,万籁俱寂,使得冷泉的水流声更加清晰,水容易阻断气息,亦会减弱水边植物的木灵之气。苿明子专心查看,我负责给她盯梢,水流声之大,如有人靠近不易发觉。 我走到乘黄倒下的那块地面时,发现草丛里有一丝微弱细小的光闪了闪,因夜色黑沉,如有星点清辉月光都不容易发现。我蹲下来低头细看,在几株小草的下方,压着一根金红色的纤细的毛。我用手指捏起来嗅了嗅,直觉上应是乘黄的毛发,可乘黄都是白色的,如何这一根是金红色?在仔细看看,发现它其实是红色的,覆了层淡淡的金光。这红色有火焰的气息。 我将它放入怀中的口袋里,打算带回去让师父看看,也许能知晓一二。正要跟苿明子告知,突然远处草地那边有轻微脚步声,我俩赶紧躲在冷泉后方一株大树顶冠,暗中观察。 一个黑色身影出现在乘黄倒下的地方,他往四周走了一圈,来到木宇栽的小树苗跟前,驻足片刻,随即不屑地“哼!”了一声,伸手抓住树干,用力连根拔起,树根的灵力带动所有传递出去的木灵随之皆被野蛮地从土地里扯断,整个地面都小幅震动了一下。此人法力之强大绝不可小觑。 我正在想要不要和苿明子下去将他当场捉住,又犹豫凭我二人的实力很有可能打草惊蛇不说还反被他袭击。念头只存在了这么一瞬,霎时间两道亮光飞了过来。 “寻了你一天,果然在这里!”汐尘的声音响起。一道银光闪过,直直刺向那人的面门。只见那人不慌不忙,竖起一根手指一弹,便将汐尘的灵剑弹出,转身要跑。 瑛泽已守在他的后方包抄过来,玄铁宝剑直劈而下,他身子微微一闪,躲了过去,旋即瞬移到瑛泽背后击出一掌。瑛泽反应迅速,反手持剑挡下这一击,趁着这个空挡,他欲将再跑。我和苿明子已然从树上跳下拦住他的去路。 此人蒙着面,身型高大,体魄强健。他环顾我们四个一圈,讥笑一声,“几个小辈不自量力!”他举起一只手,掌心冒出一团火,他握着那团火手腕绕了几绕,只见冷泉中窜出一股巨型水柱冲着火团飞来,水火相容片刻间,水柱变成一条红色的燃烧着的火龙,张开大口朝我们喷出烈焰。我们急忙四下闪躲,火龙冲了一圈便飞回冷泉,一头扎了进去,融入水中。我们狼狈地爬起来时,那人早已不见踪影。冷泉周围的树木草地上还留下了许些未烧完的火星。 第八十七章 汐尘看向瑛泽:“你可知那人是谁?” 瑛泽:“看法术定是龙族没错,而且善用火,应是南海那边的。不过除了北海,其余三个海域我少有走动,对他们并不熟悉。但能用到此等高阶法术的人并不多,差不多达到了龙王的级别。” 汐尘:“这倒是,你们北海一族鲜少出世,亲戚那么多,不认识也很正常。” 他又看向我和苿明子:“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我拿出那根乘黄毛:“刚在地上找到了这个,现在已经能确定那人就是凶手了,准备拿回去给师父瞧瞧。” 汐尘点了下头:“我们回去吧,跟他们商量一下对策。” 大家往回走时,我轻轻拉住瑛泽的衣角走在后面。 “此次和我们同行,也许会遇到很多危险,前方道路漫漫,我们也不确定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你和汐尘本不必卷入进来。这次你也看到了,对我们不利的是龙族一方,你夹在中间难免为难,很可能还会受牵连,你的父王也会担心你的。瑛泽,你可否考虑先回北海?我后面会想办法让汐尘去找你。” 瑛泽停下来看着我:“我是龙族,你相信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汐尘相信你,我也相信你,我们共患难过,我相信你的为人。” 我顿了顿,“你的父王我也相信。” 他道:“那就是了,我不会走的,帮朋友帮到底,哪有遇到危难自己逃的道理。再者,如我现在走了,反倒心虚做贼一般,好像真跟我有什么关系,更有嫌疑。不管怎样,先抓住凶手再说。” 我道:“那如果真是某个龙王怎么办?” 瑛泽想了想道:“如真是……就是吧,杀了稀少的乘黄本应承担责任,龙王也不例外,况且我跟他们也不认识,我不告诉他们我是父王的儿子就行。” 汐尘在前面喊道:“你们俩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我道:“说你好话呢!夸你来着。” 汐尘嘟囔:“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 我们回到小院已是丑时,路上想着等天亮了再将今夜的事告诉师父,却望见师父和木宇早已等在院门口。 我们进了院门,师父像是松了口气,看着我们示意道:“先进屋吧。” 一进了屋,我们四个迫不及待地开始讲方才在冷泉发生的事。一时间七嘴八舌,各说各话,嘈杂不堪,像是四个小孩童在争吵。师父和木宇相互看看对方,无奈地笑了笑,木宇道:“不着急,你们慢慢说,说的慢的那个一样有夜宵吃。” 我们顿时嘴巴都闭上了,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 师父伸手拿过我带回的乘黄毛发,放在手心看了看,又递给木宇。 木宇问:“有眉目了?” 师父道:“南海龙族。这上面附着的气息微弱,但我似乎在很久以前接触过,印象不深了,许是一百多年前的灵山。” 师父说着眼神陷入了回忆,我也跟着努力地回忆许久以前的事。灵山……莫不是四海龙王一起上灵山问佛祖要人,准备捉拿我那次?如真是南海龙王敖钦,堂堂一个龙王亲自追踪而来,至于吗?敖广真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天帝知道此事吗?佛祖知道我和师父如今在哪吗?他老人家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我脑子里一时浮现的疑问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