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嘴相公豹娘子》 第1章 守望相助 “你这人……不讲武德,我不都认输了?” 林南风满脸不甘坐在床上抱怨,病恹恹的面容顶着淤青红肿,疼得龇牙咧嘴都消停不下来,“打人还打脸,咱俩眼下好歹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是真忍心下手啊。” 末了,阴阳怪气喊一声,“娘子——” 眼见大马金刀坐在板凳上的顾十安听到这称呼不痛快,他因挨揍而憋在心中的郁气顿时消散不少。 一盏茶前,两人在床上几乎同时醒来。林南风自称本将军,顾十安张嘴闭嘴喊他区区凡人,场面堪比傻蛋遇上疯婆子,一言不合动手打了一架。 林南风惨败收场,但这架却没白打,斗殴互骂间两人也弄明白了匪夷所思的来龙去脉。 “你再恶心我试试?”顾十安挥了挥拳头,她不介意再揍他一顿。 “我好歹是你救命恩人,辛辛苦苦把你背回来。”林南风摸了下脸颊,疼得额角直抽抽。 “你好意思说是你救的?你一个借尸还魂的好意思占死人便宜?”顾十安翻了白眼。 “有什么不好意思?如今这身体是我的了,想我堂堂镇北王府林小将军摊上这么副风吹就倒的身子,亏成这样还不能让我占个便宜?”林南风越说越来气,“要不是这身子弱,我能打不过你?” 说着,抚上自己的后颈,惆怅道:“我正杀北厥那帮兔崽子呐,脖子一凉,睁眼就到这儿了,我容易嘛我!” “你当我容易?”顾十安没好气道:“我一个修炼奇才,好端端被师父杀,醒来就成了你冲喜娘子,我乐意?” “好歹你身子还是自己的,我呐……堂堂将军成了农家娃……”林南风光是想想就伤心,借尸还魂这么离谱的事儿发生在他身上,他上哪儿说理去。可一想到顾十安莫名其妙从能修炼的地界被废了灵根沦落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心里又稍稍平衡了一些。 两人半斤八两,事已至此。 “走一步算一步吧!”顾十安长叹一声。 环视一圈,此刻两人身处一间简陋至极的屋子,灰扑扑的土墙有好几处开裂,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墙角的柜子瞧着比千年王八都长寿,瘸腿的方桌用石头垫着才勉强保持住平稳,林南风坐着的床不过就是块木板,底下有两条长凳支撑,稍稍一动就吱吖作响摇摇欲坠…… “唉——前路迷茫哇!”林南风哀怨地往后一仰,躺到床上滚了半圈又往回滚,木板床小的多滚半圈就能摔下地。 只安静了片刻,他猛地来了精神,重新坐起来,“娘子……” 接收到顾十安一记冷冷的眼神,相当识时务地改口道:“顾姑娘,你看,我这身子本来的主子累死累活把你背回来,你没死他倒是累得一命呜呼,你得对这具身子报恩吧?” “有话直说,别绕弯子。”顾十安被他吵得头疼,睁眼看到他时还觉得相貌英俊,尤其是那双闪着潋滟的桃花眼让她发愣,没想到这小子趁自己走神偷袭了一拳头。这会儿只觉得他是个没皮没脸的痞子,张嘴就没句爱听的好话! “嘿嘿……你那什么仙山灵谷的回不去,我呐眼下多走几步都大喘气,况且这儿虽也叫楚国,可不是我原本待的地儿,这情况说出去准被人当妖怪烧死,同是天涯沦落人得守望相助。” 见她没反驳,林南风更来劲了,“你虽没了灵力,但你还有身手哇,等你养好伤,你的身手加上我的脑子,何愁不吃香喝辣?” “嗯,我的身手确实好。”顾十安臭屁地点了点头,随即嫌弃地瞥他一眼,“你有脑子?” “欸欸欸……看不起谁呢?好歹本将军也是世家子弟,四书五经排兵布阵那还不是手拿把掐……欸欸,大晚上的你去哪儿?我还没说完。”林南风顾不得身上疼痛,慌忙跳下床追出去。 屋外是个小院,两人住在柴房,前头住着不管他们死活的林家老小。 顾十安立于院中,心中百转千回,从林南风在原主的记忆里得知,这是清河镇梅花坳村,林家在村子里算不上特别穷,林南风作为林家大房林大山的独子,在林家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林老爹和林老太本就偏心二房林大江一家子,打十七年前林大山打猎意外去世,妻子柳氏悲伤之下产下林南风后血崩,跟林大山前后脚离世。剩下林南风病歪歪地被磋磨,千难万险活到十七岁,救人回来晕倒,林家愣是不舍得花银子请大夫,又怕被村里指指点点,亏他们想出让两个半死不活的人成亲冲喜这样的昏招,实则就是让两人等死。 如今的林南风满嘴跑马车,但有一点说得对,原主虽死但想救她的恩情犹在,这林家……是得好好整治整治。 “欸,你去哪儿?”林南风跳着穿鞋追出来,生怕被落下,压着嗓音鬼鬼祟祟道:“咱可说好了,你的身手加上我的脑子,守望相助。” 顾十安长吁出一口气,极力压抑住想再揍他一顿的冲动,“我饿了,去打猎!” “打猎?本将军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你等等我。”林南风转身回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把旧弓,“柜子里找的,林大山的遗物,本将军不仅打猎厉害,烤肉更是一绝,那香味……欸欸,别走这么快,等等我!” 顾十安恨不得长翅膀能飞,快步走到院墙边,一跳一扒就利落翻了出去。 院墙不高,但难倒了林南风,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已经不是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死活跳不上去,腆着脸求救道:“娘子……女侠,拉我一把!” “你是真能拖后腿。”顾十安认命翻墙回来,为了省事儿,一把拎起他后腰的裤带,像拎小鸡崽一样带着他翻出了院前。 “哇,你力气真大,天生神力啊?”林南风惊呼之余还不忘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我之前的身子力气也大……” 顾十安懒得搭腔,抬脚就往山里走,身后的林南风阴魂不散跟上来,还死皮赖脸一把拽住她袖子。 “又怎么了?”顾十安觉得自己灵根被废不是坏事儿,遇上他,容易道心不稳。 “黑,我这身子眼神没之前好。”林南风委屈地瘪瘪嘴。 顾十安深吸一口气,“林大将军,你如今鼻青脸肿实在不适合装可怜!” 说完扭头就走,但也没挣脱衣袖上那只手。 “那行,不装了!”林南风乐颠颠跟在身后往山里去。 第2章 月光光,眼下我心慌慌 正值六月,晚风吹散白日里的炎热,梅花坳依山傍水靠种地为生,村里三百来口人,除了几户外来的,其余皆是林氏族人。 两人沿着河边去后山,还没到山脚下,林南风已经把村里的事儿说了七七八八,要不是原主病弱极少出门所知有限,他怕是能说上三天三夜。 “欸,有古怪!”林南风摸着下巴,凑近顾十安耳边神神叨叨,“这村子里有古怪。” 抬头望了望夜空,继续道:“月光光,眼下我心慌慌……” “说人话!”顾十安侧了侧身,用手肘顶着他胸口将人推开,“别凑过来。” 十五年来,她一直待在谷内与师父相依为命,未曾同旁人相处过,她没想明白师父突然痛下杀手的缘由,却因此事变得防备心甚重。 她认同两人暂且算同盟,但连师父都会杀她,难保刚相识还算不上熟悉的林南风也会想害她。 这话她没明说,林南风何许人也,曾为三军统帅征战沙场,这点小心思岂能瞒过他这双眼睛? 自来熟又厚脸皮的林南风与她不同,认定是同盟便用人不疑,半点儿藏不住话,“本将军懂,以你的身手再近一点怕是也难防住刀子,放心,我身上没刀子。” 被点破了心思,顾十安眸光一颤,怔愣片刻便大方承认道:“人心隔肚皮,还是防着些好!” 林南风也不计较,知晓在这话题上多说无益便又将话头绕回来,“村子里真有古怪,好几户都养着狗,尤其方才经过的猎户家中,那猎犬凶的嘞……听说咬死过狼,这会儿咱两个大活人走过居然都没叫唤一声,你说怪不怪?” 月光下黑黝黝的深山,悄无声息的村子狗不叫鸡不跳,在林南风眼里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不由得脊背发凉,忍不住又往顾十安凑近了些。 “女侠,你说是村子古怪……还是我俩成了鬼,故而惊动不了狗?”说到最后,林南风嗓音都有些飘。 顾十安不厌其烦用手肘将他顶开,“林小将军就这点儿胆量?呵……还上阵杀敌,不会是你吹的吧?” “杀敌能和撞鬼一样吗?”林南风气得跳脚又不敢离顾十安太远,一手紧紧拽住她衣袖,恨不得整个人都扒过去,“怕鬼丢人吗?那必然不丢人,这是人之常情,懂不懂?” 顾十安嗤笑一声,“往后你不用怕撞鬼了。” “为何?”林南风这会儿没功夫思考,那双桃花眼滴溜溜打转观察四周,唯恐有脏东西蹿出来。 “你是不是忘了你借尸还魂?算起来你也算鬼,鬼怕鬼?” “欸……此话有点儿道理。”林南风挺了挺胸膛,只不过才两息就拼命往她身后躲,“不对呀,据闻狗能瞧见人瞧不见的东西,我是鬼,狗不得更加叫唤嘛!村子里定有其他古怪!” 愈发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像个秤砣似地坠在顾十安身后几乎让她拖着走,嘴里念念有词,“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保佑,天灵灵地灵灵,脏东西去去去……” 实在受不了他这德行,顾十安宽慰一句,“不一定是鬼,说不准是山里有什么野兽离得近了,动物天性压制不敢叫唤。你怕鬼就算了,难道连野兽也怕?那你跟着来打什么猎?” “……你……这说法讲得通。”林南风四处张望了一瞬,虽然他眼下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不妨碍他又嘚瑟起来,“要真是有猛兽,本将军必让它死于我弓箭之下。” 他走在后头,完全看不到在说这话时顾十安的双眸划过一抹幽蓝,冰冷肃杀如同猛兽,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山里万籁俱寂,天地之间仿佛都陷入沉睡。 树后草丛里稍有些动静便格外明显,顾十安伸手用能将人捂死的力道捂住他未出口的一惊一乍,压低嗓音道:“那是野鸡不是鬼,林将军,拉弓射箭吧!” 说完便松开手立于一旁,打算看他露一手。 听是野鸡,林南风不敢耽搁,抽出支箭搭在弓上摆开架势,“看本将军百步……” 弓没拉开! “百步……” 使劲,弓还是没能拉开! “百——步……” 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弓倒是拉开了一点儿,但也惊着了野鸡,草丛里一阵扑腾,听动静——鸡跑了! “呵……你穿不了杨了!林、将、军的箭法果然与众不同。” “能赖我吗?”林南风认命了,一屁股坐到地上直喘气,拽着衣角给自己扇风,别说拉弓射箭,就是走这点儿山路都快要累掉他半条命,双腿到现在都打哆嗦发软,“得赖这副身子!” “如今身子是你的。”顾十安懒得同他掰扯,按他这么耽搁下去,天亮都吃不上肉,“你在这儿等,我去!” “欸……”一听她要走,方才鬼不鬼的那些念头再次席卷而来,撑在地上想站起来。 这次顾十安没给他机会跟,如疾风般掠进林子,三两下就没了踪影。 林南风望着茂密到连月光都照耀不进去的林子,微微挑了挑眉,自言自语道:“分筋断骨的内伤还能如履平地,不仅身手好,这对招子都异于常人的好!” 林子里如浓墨一般,伸手难见五指。顾十安却觉得格外自在,跑到林南风瞧不见的地方找了棵树爬上去,动作已然算是轻盈可仍旧将不远处的猎物惊走了。 眉头拧了拧,抚着胸口中过一掌的伤处,内伤让她脚步变得笨重,她清楚要依靠自身体质恢复得大量进食,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养好伤? 深吸几口气,静心细听确认林南风那拖油瓶待在原地没动。 这才放心高高跃起后快速下坠,落地时已不见人影,只有一头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豹,紧实矫健的身躯缓缓拉伸,优雅慵懒的身姿透着蓄势待发。 顾十安生来就与常人不同,兽人血脉让她能自如切换人形与黑豹,五感敏锐身体强悍,若不是伤重人形不利捕猎,她不会轻易变成兽态! 第3章 女侠,我腿软! 银白月光穿过云层洒在山峦,水潭边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舞着湮灭。 林南风以手支头横躺在草地上,感慨道:“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干柴烈火,孤男寡……” 唰—— 女字还未出口便再次被水潭边处理野猪肉的顾十安惊到,她徒手撕扯下一条野猪腿,血腥味弥漫,更有血喷溅到她脸上却浑然未觉,仿佛这些事再稀松平常不过。 一个姑娘家家力气大到轻轻松松拖回来一头野猪,这还是她受了内伤,林南风都有些不敢想她若是没受伤…… 隔着火堆,他总算能更清晰看到顾十安的模样。不同于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世家贵女,眼前的顾十安墨发浓密,只用发带高高束在脑后。巴掌大的小脸上有双格外圆润的眼睛,明明该是可爱讨喜的眼睛偏生令人发寒,配上她古铜色的皮肤与修长的身形,野性浑然天成。 “女侠,我在话本子里看过修仙,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不当!”顾十安将处理好的野猪肉递过来,“打猎不行,烤肉不会也是吹吧?” “客官您就瞧好吧!”林南风怪腔怪调附和,把肉架到火上,继续道:“既然不当问,那本将军便问了!传闻修仙者寿数很长,你……看着十四五岁,究竟是不是十四五岁?” 收获一记白眼后,林南风满意地点点头自说自话,“看来真是十四五岁,千年老妖可比你沉得住气,绝不会这般容易便翻白眼。” 顾十安深吸几口气,胸口仍旧堵得难受又不愿搭理他,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不搭理都极其烦人,越搭理越来劲,索性沉默不说话拿野猪出气,处理野猪的动作愈发野蛮粗鲁。 “啧啧啧……五马分尸都没这么惨,都赶上千刀万剐了。”林南风吊儿郎当调侃野猪死样,状似不经意道:“女侠,你注意到野猪身上有猛兽利爪伤痕没有?听村里人讲猛兽都在深山里,难道真让你说中了有猛兽跑出来?” 顾十安从没想过遮掩猎物伤口,哪里能想到这人有肉吃还心眼子这么多? 眉头拧了一瞬便舒展开,“去时野猪已经断气,我运气好遇到就带回来了。” “哦——那运气真好,猛兽咬死野猪也不啃食或拖走,跑了让你捡到。” 顾十安心底白眼快翻上天了,真聪明,猛兽这不是把猎物拖回来了嘛!嘴里随意找话搪塞他,“羡慕?有的吃你就吃!” “好嘞!” 顾十安松了口气,细细想他方才的话,越想越不对劲,暗中偷瞄了他好几眼。 篝火边,林南风哼着小曲翻转烤肉,时不时就甩甩酸软的手,看起来不像是看出了什么。 再三确认他没异样,顾十安暗骂自己想太多,他这人就剩下那张嘴皮子利索,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兽人一事。比起来他的借尸还魂算不上什么,毕竟他拥有原主的记忆,性子变了但人依然是这么个人,想拆穿他不是原主可不容易。但自己情况不同,若是被旁人瞧见自己变成黑豹,必然会被人当成妖物,即便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势众。 夜凉如水,饿极的两人忙着吃烤野猪肉,林南风被压着烤第三条野猪腿时,望着还在不停进食丝毫没有要罢手的顾十安,瞠目结舌。 原本想着到镇上将剩下野猪肉卖银子的心彻底死了。 “你……这……”也太能吃了! 这话他没敢全说出来,但脸上写满这个意思。虽说他如今是个病秧子吃不了多少,但从前他身强体壮时也没这么能吃。 “我拖回来的肉,我想怎么吃怎么吃。”顾十安斜睨他一眼,看在他烤肉不错的份上,打算往后被惹急眼下手打他时轻点儿下手。 她本就能吃,天生身体强悍加上后来炼体习武,食量蹭蹭往上涨,即便开始修炼也没能磨掉她对食物的渴望。眼下伤重加上也不知昏迷多少时日没有进食,让她更觉身体像个无底洞,吃了不少依然没有饱足感。 “那必须的,女侠想吃多少,本将军烤多少。”林南风摸摸自个儿的肚子,腹中绞痛不已,一阵痛过一阵,猛地将烤肉丢给她,头也不回往草丛里蹿。 他以为自己跑的足够远,但顾十安五感敏锐,一点声响与气味到她这儿就成了雷霆之势。 手里的肉顿时不香了,冲蹲在草丛的林南风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吧?” “哎哟……我……我不想的……”脸皮堪比城墙的林南风这会儿也难免尴尬,这副身子向来饥一顿饱一顿,能有的吃就不错了,几年都不一定吃得上一口肉,冷不丁吃这么多肉肠胃根本适应不了,可不就乐极生悲了嘛! 顾十安懒得同他讲话,在石头上接连跳跃到上风口远离恶臭。 这一晚实在太糟心了,灵根被毁不能再修炼都比不过师父要杀她让她伤得重,身上的伤能养,但师父那一掌实在让她愤恨之余还涌起无限委屈。以前不能出谷总想着要到外头闯荡,如今沦落到这儿莫名其妙摊上个拖油瓶…… 处处不顺心,顾十安觉得糟糕透了,身子累,心更累。 正暗自忧伤,远远传来林南风虚弱的呼声,“女侠……女侠,我腿软站不起来……” 旁人有没有遇过拉屎拉脱力的人顾十安不清楚,反正她遇见了。 想装没听见继续放空清静会儿,可林南风不消停。 “女侠,救救我……” 不救! “臭是臭了点儿,女侠你扶我一把就成。” 做梦! “啊不然你给我找根木棍,我自己撑着也能站起来。” 有能耐自己找! “女侠……女侠……” 顾十安不停深呼吸,顺手抄起一根木棍往草丛里丢过去。 “多谢女侠!” 怎么听这声女侠都觉刺耳! 被这么一打岔,想继续伤春悲秋是不可能了,顾十安瞥着颤颤巍巍从草丛出来的人,认命收拾篝火和野猪肉。 天都快亮了,吃饱喝足得尽快回去睡一觉养伤。 一手拽着野猪腿打道回府,腿都没迈开就听到身旁幽幽怨怨的声音传来,“女侠——我腿软!” 顾十安抬头望了望天,有种在渡劫的感觉,认命蹲低身子道:“上来,背你!”就这腿软脚软的东西,扶着他走指不定走到什么时辰,在林子里睡一晚她倒是无所谓,就怕这累赘病死了! “那怎么好意思?”林南风嘴里推脱,手脚倒是万分麻利攀上她后背。 第4章 女侠,扶我一把! 天边泛起鱼肚白,梅花坳笼罩在霞光里,错落有致的烟囱冒着白烟迎风四散,顺着田间小路走到尽头有条小河,勤快的大姑娘小媳妇三三两两捶洗衣衫,水面闪烁着斑驳的光荡开水纹。 沿着河往东走到第五棵梅子树便是林南风所在的老林家。大清早,林老太眼皮子跳的她心浮气躁,巡视领地一般在前院转了一圈走向灶间。 锅里冒着热气,却没在灶间瞧见儿媳妇,林老太叉着腰就骂开了,“你个懒婆娘,又上哪儿偷懒去了?” 李氏听到动静,连忙将手里的戒指收进荷包,回应道:“娘,我收拾屋子呐,饭在锅里。” “呸,一眼不看着你就不知道干活,家里的猪喂了吗?鸡喂了吗?”林老太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你个糟心玩意儿,就知道偷懒。” 每每这时,李氏总会想起刚嫁进林家的日子,家里活计都是大哥两口子干,打从他们死了以后,她整天不得闲。虽说林老太和林老爹偏心他们二房,但对他们来讲儿子和孙子才是金疙瘩,儿媳妇与孙女始终都是外人。 这些年她摸索出一套应付林老太的法子,只要将话头绕到林南风身上,保管火气冲他撒。 “娘!”李氏快步走出屋子,笑得一脸讨好,“今儿个后院一股子血腥气,你闻到没有?可别是南风和他那媳妇儿真出事儿了吧!” 提到林南风,林老太刻薄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耐,“大清早提那晦气玩意儿做什么?半死不活吊了十几年,真死了才好。” 想到林南风刚过门的媳妇,林老太心里像是堵了一口郁气,“自己能不能活都不晓得,非要带个晦气货回来,要不是村里好些人瞧见是他背回来的,我一准给她扔出去。” 扭头吩咐李氏道:“你去后院瞧瞧,要是死了丢出去埋了省事,别死屋里发臭。” 李氏不敢耽搁,生怕走慢一步被林老太骂。 后院血腥味浓重,越靠近林南风那屋子气味越重,李氏心里咯噔一下,不会真死了吧? 外人不知道两人情况只以为冲喜成亲,李氏清楚哇,打从林南风晕倒以后,别说是大夫,连水都没给他俩喂过更别提吃食了。好好的人都经不起这么糟践,更别提两个半死不活的。 本想直接往他们屋里冲的李氏不自觉慢下脚步,林南风是死是活她不在意,她是嫌晦气,光是想到屋子里极有可能躺着两死人,还是活活饿死的,大白天都让她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屋子里,床边地上铺着张破草席,顾十安夜里就在这儿打地铺。前院刚有动静时她就听见了,更不用提李氏逐渐走近又裹足不前的脚步声。 她站起身将草席子一卷,居高临下扫了眼躺在床上的林南风,面色苍白,窜稀窜的气虚血弱,睁着双眼直勾勾盯墙发呆,眼瞅着连耍嘴皮子的力气都没了。顾十安半点儿没觉得他可怜,反倒觉得这样还挺好,起码清静。 “欸,人来了!”冲屋外努努下巴,“不过你这副鬼样子爬都爬不起来,不如我去解决?” “不……按昨晚商量好的来!”林南风抬起手臂,“女侠,扶我一把!” “谁跟你商量好了?不都是你自说自话?”顾十安无视他伸过来的手,脚跟一转就往房门走。 “女侠留步,放着我来!”林南风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拽住顾十安的衣袖,“都说了从今往后动脑的事情交给我,动手的事情交给你,弄这几个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对着床做了个请,“你只管躺着别动,其余交给我!” 豪气干云拍了拍胸…… “咳咳咳……” 拍太猛,胸口疼。 顾十安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不靠谱,但也没反驳,坐在床上想看看他究竟要耍什么把戏? 林南风边走边扒拉两下头发,顿时发丝凌乱看起来更狼狈了,开门前回头冲她做个“躺下”的手势,等她躺好的那一刻,立即冲出门。 本就在门口徘徊的李氏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几步才看清是林南风。 “二婶还没死呐!”林南风没忘记反手把门带上,云淡风轻的语气似是在讨论天气。 李氏怔愣在原地只觉得他命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等她回神刚想开骂,就见林南风撒丫子往前院跑,边跑还边嚷嚷。 “祖母……奶呀……” “奶奶呀……” “我滴个奶奶哟……” 一声高过一声,腔调哀怨悠长。 李氏被眼前的状况惊住了,以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今日怎么了? 好端端的人,疯了? 她不清楚林南风要做什么,但心里明白绝不能让他瞎嚷嚷,传出去闲话要影响在书院念书的儿子。 想到此,她慌忙小跑着追去前院。 林老太坐在屋檐下纳凉,手里正拿着个窝头啃了一口,听到这心惊肉跳的动静差点儿没噎着。 “青天白日嚎什么丧?” 才骂了一句,便瞧见林南风直直冲过来撞到她身上,要不是她紧挨着墙坐非得摔出个好歹来。 “奶奶呀……娘子病成这样,您就给请个大夫吧!” “你个短命鬼,你……你……”林老太打骂惯林南风,稳住身子抬头怒视林南风。 只见他嘴里嚷嚷的哀怨可怜,面上却是从容淡定,甚至还双手抱臂眸光带笑,十足十的挑衅。 林老太目光一窒,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小半会儿才憋出来一句,“好你个短命鬼,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就去捞藤条,林南风压低嗓音揶揄道:“那你可得用力打,老不死的。” “你……你……你敢咒我?”林老太抄起藤条就抽,林南风虽然身子弱,但习武多年的敏锐还在,要预判林老太的动作不难,躲开也不难。 往后退开两步,冲她勾勾手指,在院子里左躲右闪,嘴里片刻不停。 “奶呀,求求你了……再不给娘子请大夫可就没命了……” “求求你了,奶奶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哇……” “娘子……我没用……求你了奶奶!” 林家院子闹腾成这样,村里不少人听见了,纷纷赶过来瞧热闹! 第5章 老畜牲 林老太手握藤条站在院子里,弯着腰喘粗气,刻薄尖酸的双眼恶狠狠盯着林南风像是要扑过去咬肉喝血。 她是真没想到,平日里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人,今儿个跟撞邪一样,不仅敢顶撞诅咒她,打他居然还敢躲…… 追着满院子打他,愣是没打着一下,可把她气够呛,这会儿她是真跑不动了,只能隔着两三步破口大骂。 “你个短命鬼,我今儿个非打死你不可!要知道你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初你那个扫把星娘生下你,我就该把你掐死!” 林南风好不容易止住咳,拍着胸口顺气,听到林老太骂骂咧咧的话,不仅不气反而觉得她战斗力不行,来回来骂的都是这几句,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院外来了不少人,院墙阻隔他们的窥探却不能阻隔他们的耳朵,更堵不住说闲话的嘴。 “……这是在打南风?” “哎哟……可别把孩子打坏咯!” “孩子是真命苦,没爹没娘还摊上偏心的爷奶!” “……身子骨不好,再打可得出事儿啊!” “快去找村长!” 听着院外的动静,林南风顿时就来劲了,眉眼带笑冲林老太用口型无声骂了句:老畜牲! “你……你……”林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挥舞着藤条铆足劲冲上来。 林南风撒腿就跑,心里乐开了花,这才对嘛! 嘴里嚷嚷着,“奶……您别气,您打吧……打完给娘子请个大夫……” “好你个王八犊子……你……我打死你……” 藤条接连挥空几下! “奶……求你了……” 噗通一声! 林南风乐极生悲,脚底下一滑摔在地上。紧随其后的林老太高高扬起藤条挥下来…… 坏菜! 林南风心里暗骂这副身子手脚发软不争气,只能侧身偏头祈求藤条别打头! 眼瞅着藤条就要落到身上,林老太猛地趔趄一下,身子往前一扑摔到地上,手上脱力藤条擦着他肩膀飞了出去。 这一跤摔得不轻,林老太像只蛤蟆似得趴在地上,小半会儿没回过神。她浑身发疼,尤其是她右脚脚踝跟被人砸碎了一般。 林南风差点儿没笑出声,老天都在帮他!坐在地上喊得更起劲了! 一旁猫在水缸后头的李氏看得双眼发直,她追到前院来时,两人已经闹腾开了,她没出去劝架是怕林老太的藤条不长眼打到她身上,索性躲这儿看热闹。 谁知越看越心惊,林南风还是那个林南风,跑几步就喘气,跑急了咳个不停。但这性子完全像是变了个人,她不由得想起这几日,林南风没吃没喝更没药,不仅没死居然还能跑…… 许多事经不起细琢磨,李氏后背一阵发凉,看到林老太摔跤时差点儿没吓得跳起来。她看得一清二楚,方才林老太像是无形中被人绊了下…… 她慌忙打量一圈四周,院子里除了他们三个人压根没有其他人,李氏克制不住打了个哆嗦,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闹鬼! “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不知谁高呼一声,紧接着院门被拍响。 “富春家的,开门!” 村长浑厚的嗓音传来,“把门打开,富春家的!” 李氏最快反应过来,三步并成两步跑去开门,抖着嗓子喊了声“村长”立马走到林老太身边。 “娘……娘……”她搀着林老太手臂将人扶起来,余光一直瞄林南风想瞧出来什么,又怕真瞧出来什么。 “咋回事儿?闹什么呐?”村长步入院子,后头众人一顿张望。 林南风是真把李氏给忘了,冷不丁瞧见她冲出去开门差点儿没反应过来。唇角笑容都没来得及收,只得低下头一个劲抿嘴想把笑憋回去,手掌撑着地,默默挪动腿换了个弱不禁风被打倒在地的姿势。 “说话!”村长的目光自林南风扫过落到李氏和林老太婆媳俩身上,“富春呢?” 林南风忙着憋笑不好搭腔。 林老太摔疼了没缓过来,吸着凉气瞪林南风。 两人都没说话,那只能李氏来答话。 “村……村长,公公他去镇上了!” 院外毛毛他娘搭腔道:“我一大早瞧见春叔了,在村口搭牛车,说是要去镇上书院看看修闻。” 村长与林老爹林富春同辈,打小一个村里长大知根知底,林富春偏心二房林大江不是秘密,如今更是对林大江的儿子林修闻要星星不给月亮,隔几日就去镇上书院给林修闻送银子。同样都是亲孙子,他对林南风不管不问,村长对他意见不小,但终归是人家事,即便是村长也不好说太多。 听到林富春去了镇上,村长不悦地拧了拧眉,弯腰想将林南风扶起来。 “嘶……”林南风倒吸一口凉气喊了声疼,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村长,我没事!” 众人听得心里头一阵发酸。 孩子被打骂成这样还说没事,这叫没事? 明摆着还顾及家里脸面,欲盖弥彰! “没事什么没事!”村长忍着怒气,扭头冲门外吩咐了一句,“去,把大夫找来!” “我去我去!”毛毛脆生生搭腔,撒腿就往外跑。 “村长,我……我真没事!”林南风一脸愁容,还嫌自个儿戏不到位,吸吸鼻子继续拱火,“但大夫……大夫来了能不能给我娘子瞧瞧,我娘子……快不行了……一直病着没请大夫……” “……这个……你这个畜生呐!”林老太缓过来劲,指着林南风鼻子骂道:“白眼狼……你个丧良心的东西!” 村长一听这话更来气了,冲林老太呵斥,“富春家的,都当奶奶的人了,咱做人心可不能太偏。” 这话从村长嘴里说出来绝对算是重话,毕竟林老太一把年纪还被当着这么多人训斥,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我不活了!”林老太眼珠子一转忍着疼往地上一坐,哭爹喊娘撒泼打滚,“我养他这么大,骂几句怎么了?骂他是为了他好,我那苦命的儿啊,大山走得早哇……我养大了儿他就没了,养大了他的骨肉就这么欺负我这老婆子哟!” 第6章 这条命我还给林家 对上泼妇耍无赖,村长额头青筋都快爆出来了,但凡这是个男的他都能拿脚踹,偏偏不是。且还是同族兄弟的婆娘,真就不能拿她怎么样。 “你快把你婆婆扶屋里去。”村长被吵得头疼,只能让李氏把人拉走。 “我不回屋,我就坐这儿好好看看老天爷劈死不孝子孙!”林老太一把推开李氏的手,不仅骂林南风,还骂村长,“你不公道,我得求老天爷给我个公道!” “奶奶……”林南风嗷一嗓子,差点儿没让林老太咬着舌头。 “奶,我错了!都是我错,我不该病,娘子不该病,不该让您老人家为难,奶,我给您跪下,给您磕……”林南风声情并茂,双腿一弯,眼瞅着就要跪倒地上,整个人晃了晃晕倒在地。 “南风……”村长连忙把人扶起来掐人中。 院外众人惊呼,闯进来七嘴八舌指责起林老太。 “快快,把人扶回屋里!” “都让开点儿,人都围着气更上不来!” “这当奶奶的心可真狠呐,南风这孩子多好啊……” “南风平日里话就少,要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能这样?” “你瞅瞅你都多大年纪了还闹腾!” “这可是亲孙子,人都晕了问都不问一句……” 林老太被眼前这一幕唬得一愣一愣,身旁的李氏更是吓出一身冷汗,林南风今儿个真是太邪门了! 村长掐着林南风,这会儿也顾不上林老太,好不容易见林南风醒过来总算是松了口气,连声催着,“大夫呢?大夫还没来,再去催催!” “奶,我错……都是我的不是……”林南风靠在村长怀里脸色发青,不是真晕,是被掐的人中疼,这还不忘强撑着演,“娘子……村长……我没事,救救我娘子……” 院子里乱成一团,谁都没注意到院外梅子树上蹲着的顾十安,她随手将小石子丢到地上,脚尖用力便蹿出来老远,悄无声息回了后院。 方才林老太平地摔倒就是她的手笔,她不太明白要折腾个老太太为何这般复杂,在她看来没什么事儿是一顿打解决不了的,一顿不行就打两顿。 不过,戏还挺好看! 没多一会儿,后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顾十安老老实实闭上眼睛装死。 林南风跌跌撞撞跑进来,“娘子,娘子……大夫来了……” 跪倒在床边,一手拉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挣扎了下,赶忙两手牢牢握住她的手生怕她不配合穿帮,“娘子……娘子你醒醒……大夫,大夫劳您帮我娘子瞧瞧……” 胡大夫呼哧带喘走到床边,细细把脉后摇了摇头! “大夫……大夫,我娘子她……”林南风一脸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 “伤了好些日了,五脏六腑都伤了,筋骨断了好些,若是早几日或许还能想想法子,如今我的医术怕是……”胡大夫很想说送到县里可能还有法子治,但想到林南风在林家的处境终究没将话说出口,林南风自顾不暇,要想林家出银子给他媳妇儿治病更是痴心妄想,况且人伤成这样,要治怕是得不少银子,即便治好了能活多半会是个瘫子。 万般心绪终化成一声叹息,胡大夫拍拍他的肩膀,顺手拉过他的手搭了搭脉,“气虚血弱,你这身子骨得好好养,不可大喜大悲……” 看他傻愣愣盯着顾十安不说话,胡大夫叹了口气,“我开个方子你且喝着,日子啊总得往前看。” 话说到这儿,大家伙儿心里头都明白,南风他媳妇看来是撑不了多久了,再这么下去南风自个儿估计都寿数不长! “大夫,我不喝药,您给我娘子开方子,给她治,多少银子我都要治好她!”林南风埋首在手臂里使劲挤眼睛,死活挤不出来,只能假装哽咽,“我求求你了,大夫,我去挣银子,娘子……我一定治好你!” “银子?没银子!”落在最后头跟来的林老太听到要花银子,顿时炸了锅,“好哇,我就知道你惦记家里银子,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 听到这话,众人只觉刺耳。 “再怎么着都是你孙媳妇和亲孙子,能治当然要给治呀!” “是呀是呀!” “治什么治!”林老太站在屋外恶声恶气道:“身子不好得怪他们命不好,还想着我出银子?呸,我的银子可都是要留给修闻念书的。” 一旁的李氏这会儿也顾不上邪门不邪门了,提到银子那可关系着自家儿子念书,帮腔道:“家里是真没银子,南风,咱家什么情况你清楚……” “啊……”林南风仰天长啸,后院霎时一片安静。 “我没用,怪我没用,娘子,都怪我……”林南风红着眼眶,猛地站起身冲出去拿了把菜刀,在众人惊呼中将刀架到自己脖子上。 “奶,二婶,我知道你们打心眼里瞧不上我,其实我也瞧不上我自己,这条命我还给林家,只求你们给娘子治病。” “别,南风……”村长想上来夺刀又怕激到林南风抹脖子,只能好言相劝,“把刀放下,南风,你奶奶那是说气话,肯定给你媳妇治,我这儿还有银子,你把刀放下跟我回家取银子……” 扭头冲林老太一顿使眼色,林老太可不没心思看他,被林南风气了一早上现在看他寻死觅活,认准了他今儿个来这么一出就是要讹银子,“我可不出,你要死去死外头。” 村里人听不下去。 “怎么能这么说话!” “南风,先把刀放下,俺家有银子,俺回去取!” 李氏眼见村里人瞧婆婆和自个儿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再这样下去免不得影响修闻的名声,定住心神试图打圆场,“南风,家里是真穷得揭不开锅了,为了给修闻念书,我和你二叔还欠着不少债呐!” 话里意思很明白,家里头不仅没银子还有外债,分文拿不出来。 “呵呵呵……哈哈哈……”林南风盯着婆媳俩一个劲笑,笑得悲痛欲绝,快步走到边上杂物间推开门,“好一句穷得揭不开锅,我与娘子几日不曾吃上一口饭菜,你们呐……你们天天大鱼大肉,这些我都不求,我今日只求一句话,等我死了你们治好我娘子。” 杂物间的地上赫然摆着头只有一条腿的野猪,开膛破肚血气熏天。 婆媳俩面面相觑,哪来的野猪? 第7章 听话,娃儿! 看到野猪,李氏忍不住吞了下口水,下意识脱口而出,“哪来的野猪?” 林老太扒拉她手臂一下,“什么哪来的?在咱家里就林家的!” 听这对婆媳俩的话,众人更瞧不上这两人。 “真是丧良心!” “上回我瞧见修闻回村里,那叫一个白白嫩嫩,你再瞧瞧南风……” 林南风适时踉跄了下身子,心里头恨不得给这位出声的鼓掌,“我晓得你们不会出银子给娘子治病,我也不求了,只怪我自己没本事,还请村长和诸位叔伯兄弟帮我和娘子葬在一起……” 演到这份上,仍旧挤不出眼泪。但看在众人眼里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眼泪往肚子里流! “你个白眼狼少来这一套。”林老太强迫自己的眼神从野猪上挪开,“没银子没银子,你闹破了天也没银子。” “我有!”一道喘着粗气的嗓音传来,紧接着林南风就瞧见好几个人小跑进来,稍稍想了下便与记忆对上号! 为首的小老头是林富夏,身侧是他长子林大康,慢两人一步的是三个儿媳妇和几个孙子,气势汹汹杀进来。 林南风的爷爷林富春和林富夏是亲兄弟,林富春儿时家里还算有些银钱,送他到蒙学上过几天学,而等林富夏能去念书那年遇上天灾不断,地里颗粒无收,致使林富夏没能念过一天书,林富春也没再上过学堂。 拢共没上几天学的林富春自诩读书人,顶瞧不上不识字的林富夏。之后林富春生下林南风他爹林大山,总归是长子,林富春当年也是疼过林大山的。好景不长,林大江出生之后更得林富春的眼缘,久而久之心越来越偏。 虽说人心本就是偏的,但也不能厚此薄彼到这般地步,林富夏看不上林富春所作所为,兄弟俩分家后几乎不来往,村里迎头碰上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但林富夏这人对林大山颇好,私下里时常接济林大山,林大山瞒着林富春与林富夏一家子偷偷来往,更是常常和林富夏二儿子林大乐上山打猎。林大山意外摔下山后就留下林南风这棵独苗,林富春一家不待见他,林富夏心疼他,这些年要不是林富夏一家子找机会送吃送药,林南风根本活不到十七岁。 今儿个一早,林富夏抽着烟袋锅子看儿子林大康做木工活,老远听见毛毛咋咋呼呼跑他家隔壁胡大夫那儿叫门,听闻出事儿的是林南风便让林大康跟着来看看情况。久等林大康和胡大夫都没回来,林富夏便坐不住了,一家之主着急忙慌往这儿跑,几个儿媳妇怕和林富春一家吵起来他们父子俩吃亏,立马跟着就来了。 刚进院子就听见林老太死活不肯掏银子给林南风小两口治病,林富夏气得手抖这才忍不住出声。走到后院瞧见林南风拿着菜刀架在脖子上,心疼这孩子没爹没娘被逼到这份上,再也不想顾忌着亲兄弟的脸面。 “把刀放下!”林富夏看着林南风一心求死的模样,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儿没拿稳,“娃儿,二爷爷有银子,二爷爷都给你,你爷奶不管你们,二爷爷管,他们不掏银子,二爷爷掏,花多少银子都给你们治。” 林南风怔愣片刻,记忆里二爷爷一家子对原主极好,是真心疼爱原主,眼下他折腾是想折腾林老太一家子鸡犬不宁,可没想折腾二爷爷。 瓮声瓮气喊了声“二爷爷”,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收场? “你还认我这二爷爷就把刀放下,听话,娃儿!”林富夏紧紧拽着手里的眼袋锅子,“万事有二爷爷给你做主!” 林老太瞧着林富夏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嫁到林家就天天和林富夏两口子斗智斗勇争长短,好不容易分家时占了大头互不来往,眼下当然不乐意他来掺和自家事儿,“没皮没脸的老东西,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能耐就敢跑这儿来做主,他再不孝也是我孙子,死也得死在我林家。” “我不跟你这疯婆子说,有话你让林富春来找我。”林富夏看都不想看林老太一眼,更是连声大嫂都没喊,只一瞬不瞬盯着林南风,“娃儿,你把刀放下跟二爷爷回家,往后咱们有肉吃肉有粥喝粥。” “对啊,小风你听话把刀放下。”林大康不善言辞,着急上火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来。 反倒是跟在他后头的媳妇有主意,“小风,跟婶儿回家,侄媳妇是不是在屋里?咱一块儿把侄媳妇抬回去。” 两个弟妹说着就要走上前来,“是啊,咱几个把侄媳妇抬回家,等她好了给你添个大胖小子。” “对对对,小风快把刀放下,咱一块儿抬!” 事已至此,林南风再拿着刀吓到二爷爷一家子就不地道了,只得借坡下驴将刀扔到了地上,趁着大家伙儿松口气时快步跑进屋子。 力道没拿捏好冲太猛,直愣愣撞到顾十安脑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还得咬牙往下演,“二爷爷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不走,我和娘子不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走是必然不能走的! 不然还怎么折腾林老太一家子? “小风,你听话,跟婶儿回家。”林大康媳妇桂芬婶跟进屋里。 一旁的胡大夫适时插嘴道:“她伤得重,能不动尽量别动。” 琢磨了下,生怕林南风再想不开又补了句,“我这就回去开方子抓药,咱慢慢养准能养好的。” 听胡大夫这么一说,几人也不敢贸然上来抬人。 林富夏不放心把人留在这儿,扭头问胡大夫,“小心着点儿抬能不能行?” 胡大夫避开林南风视线摇了摇头,这会儿别说把人抬走,随时都可能一口气上不来,不动说不准还能再活个两天。 林富夏重重叹了口气,知晓劝不走林南风,只能吩咐儿媳妇弄点儿吃食送过来。 “你这是咒我林家没人?”林老太爱占便宜是一回事,但这么大张旗鼓让他们一家子送东西来养自家孙子,这要是今儿个她点了头,老头子回来非骂她不可。 林富夏刚想张嘴,村长快他一步表态,“孙子是你的,孙媳妇也是你的没人和你抢,但当二爷爷的给小辈送东西你也拦不着,富春回来要是不服气,让他尽管来找我,就说是我说的。” 接着也不管林老太乐意不乐意,招呼着众人,“都散了散了,让他们好好养病。” 第8章 弱肉强食 村里人如退潮般涌出老林家的院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骂林老太婆媳俩不是东西,有的念叨林南风命苦感慨娶了个没几天活头的媳妇,有的议论林富夏一家子有情有义,更有的人在惦记那头野猪…… 林南风不清楚村里有多少人惦记野猪,但林家这对婆媳必然惦记,等院子里彻底没人,林南风笑嘻嘻望着睁开双眼的顾十安,“这俩待会儿保证对野猪下手,到时候我再好好折腾一番。” 提起折腾二字,桃花眼中溢满跃跃欲试。 顾十安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这般激动,“要给林家人教训,但没伤没痛哪算教训?” 在她看来,折腾半天那对婆媳俩还活蹦乱跳,林老太身上的伤还是她暗地里丢了块石头弄出来的,只是把村里人闹过来一趟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也对,以往你就只跟你师父一块儿,压根不会同人相处。”林南风盘腿往床板上一坐,“人呐可复杂了,以往村里人大概能猜出来林南风过得不好,但他自个儿从来不讲不抱怨,日子不好成何样没人清楚。你想啊,林富春、林大江与林修闻祖孙三代都念过书,这些人最注重脸面,要不然也不会想出来让咱俩冲喜成亲。” 稍顿了顿,确认顾十安虽看着天花板却有好好在听他说话这才继续道:“你以为这样的主意是那老太婆能想出来的?你瞧瞧她方才那不顾脸面的劲儿,要是换成林富春在家,今儿个咱还不一定这般顺利。既然他们在意名声脸面,咱就先毁了这些,对林富春来讲这可比挨顿拳头还难受。况且,日子无趣,折腾折腾他们颇有乐子!” 顾十安听得极为认真,在她认知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她虽不知谷外如何,但在谷内捕猎时向来是你死我活。 儿时她更喜欢用兽身,因会蹦得更远,跳得更高,捕猎时更容易得手尤其是夜晚。野兽之间从来没有和平共处一说,只要领地被侵犯便是生死一战,她也曾不敢下杀手捕猎,那她便只能饿着,饿久了没力气就容易沦为猛兽的食物。 经历过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恶战后,她终于不再心慈手软,渐渐成了谷中丛林一霸。当强过这些猛兽时才能与它们和平相处,在她看来与人相处该是同样道理,既然打定主意要帮原主报虐待丧命之仇,不该虐打他们致死吗? 林南风的话她不明白,却不会阻止他继续折腾,在她看来若把林家人当成猎物,林南风有他的捕猎方式,她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 她打量着嘚嘚瑟瑟讲接下来要如何整治林家人的林南风,忍不住问道:“你……似乎挺享受眼下的状况。” 林南风被问得一愣,随即眉眼舒展开笑意道:“上辈子我林家儿郎个个在沙场上长大,只为保家卫国百姓安居乐业,如今不用打仗是本将军享受安居乐业的时候啦!” 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可惜啊……身子骨弱了些,穷了些,否则能过得更滋润。” 提到日子滋润,自然想起昨夜那顿烤肉,随即想起胡大夫说的话,受伤严重,纵使她有铜牌铁骨也是位姑娘,带伤还让她捕猎有些不合适。 想到昨晚自个儿窜稀让她背回来,她别说喊声痛,就是面上表情都瞧不出她有受伤,这身手与忍耐力若是上战场必是一员猛将。 林南风眨眨眼收回飘远的思绪,“有你的身手咱不愁吃肉,可不是长久之计,我得好好筹谋个营生……放心吧,无论是种地还是挣银子,本将军都是一把好手,跟着本将军必然让你吃香喝辣!你呐,接下来就好好养伤,其余交给本将军。” 说到激动处,拳头猛捶两下胸口,惹得一阵咳嗽胸闷! “咳咳……放心……咳咳……手拿把掐……咳咳……” 顾十安没反驳,只是挑眉盯着他,她不清楚林南风种地挣银子是不是手拿把掐,但不难看出他若是再给自己来几下,见阎王那是真叫手拿把掐。 嫌弃地抽抽唇角闭眼不再看他,冲前院方向指了指,示意他有人过来了。 “好嘞!”林南风麻溜爬下床快步走出去,顺手摸走了菜刀。 李氏手里同样拎着把菜刀,一直在后院来回徘徊不敢靠近柴房。林老太伤了腿躺在炕上直哼哼,让她来剁肉吃。其实她心里也惦记着吃肉,可这事儿实在太过古怪…… 转了性子如同撞邪的林南风! 突如其来冒出来的野猪肉! 要知道柴房里那两人半死不活,若是是这两人把野猪弄回来打死她都不信! 可野猪大家伙儿都瞧见了,实实在在的肉,可不是幻觉…… 李氏舔舔嘴唇,吃肉的心战胜了对林南风邪门的恐惧,紧了紧手里的菜刀往后院走,忽有一阵风自她头顶掠过吹得她后脖子发凉,刚鼓起来的勇气瞬间迟疑起来,不停在后院打转。 本该在柴房里闭眼装死的顾十安自李氏头顶跃过,顺着林老太的动静摸了过去。 林老太躺在炕上,方才吵架耍无赖能忍住的疼这会儿忍不住了,脚疼腰疼气得头更疼,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 “哎哟……气死我了……这个小畜生……” “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小畜生!” “等当家的回来,非得让当家的打死他!” “哎哟……我的腿……你是额……” 话还没问完,林老太便被掐住了脖子,双眼圆瞪看着来人。 这不是……这不是那小畜生要死的媳妇儿吗? 胡大夫不是说她伤重吗? 好哇,小贱蹄子装病是吧! 林老太胸口涌上一团怒火,手脚并用拍打顾十安的手臂企图挣脱。 不过一瞬间,她就不敢打了,只因顾十安手上突然发力,掐着她脖子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顾十安不说话,只用那双不带一丝情绪的圆眼看着她。 四目相对,林老太恐惧到不敢多看她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根本不在意人命,仿佛她此刻掐着的不是人而是只鸡崽。 林老太喘不上气憋得满面通红,蹬着双腿,两手扒着她的手想让她松开,只觉眼前渐渐模糊发黑…… 第9章 银子都给你 活了半辈子的林老太头一次感觉到死亡,箍着她脖子的那只手让她觉得异常冰冷。她像条离开水的鱼,被人掐着命脉,任凭她如何挣扎都逃不出那张网。 “别……”林老太从嗓子眼儿里挤出音来想求饶,一手拼命指着靠墙的那只木箱子,“……额银子……给……” 声音含糊,顾十安却听得分明,她不太明白此时林老太为何要提银子? 迈步走到箱子前,另一手依然掐着林老太脖子,丝毫没耽误她翻箱子。 箱子里林老太的衣衫整整齐齐叠成一摞,在衣衫中间摆着个小木箱,里头摆着几样首饰还有一袋银子。 顾十安对首饰没兴趣,掂量着手里的钱袋,里头有些碎银,她不晓得里头共有多少,这还是她头回见到银子。 不通人情世故,不代表她瞧不明白林老太的为人,眼前眼泪口水横流的恶老太太绝对是个守财奴,要她银子比要她命都难受。 遂,她更不晓得林老太提银子是想做什么? 顾十安稍稍松开手让她得以喘气,林老太张大嘴拼命吸气,顾十安眼睁睁看着鼻涕淌进她嘴里,顿觉有点儿反胃。 “银子……呼……都给你……别……别杀我……” “给我?”顾十安歪了歪头,抛着手里的钱袋玩,直勾勾盯着林老太。 她这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在林老太看来就是不好商量嫌银子太少,可这些全是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拢共四十八两。今早老头子去镇上书院看修闻,给捎去二两银子,此时钱袋里还剩下四十六两。 “是……都给你……”要不是脖子还被她掐着,林老太真想跪下来给她磕两个。 顾十安想到林南风要挣银子滋润过日子的话语,想到破旧的柴房、躺一个人都勉强的床板…… 垂眸看着手里的钱袋只觉得来全不费工夫。 林老太见她慢条斯理将钱袋收进衣襟,气都没松下来顿觉脖子一紧,又被用力掐住了。 “收……银子……别杀……额……”林老太边说边喷口水,双眼都快瞪凸出来,银子都收了怎么出尔反尔还要动手杀人? 滂臭的气味不停刺激着顾十安的嗅觉,手不自觉用力,脑中觉得这恶老太太真奇怪。 银子收了,和杀不杀她有何关系? 单为林南风原主的死,这老婆子就该死一万次,况且她太吵,今早那一出她实在太聒噪,杀了往后能清静不少。 “银子……还有……银子……”林老太拼命挣扎,但丝毫没能撼动颈间的手。 听到还有银子,顾十安松开手,“何处?” “我……我给你拿……我找……”这回林老太学聪明了,想着脱离她的手找机会喊救命,再不成好歹能拖延会儿,说不准李氏到屋里来看她呢! 顾十安默了片刻便收回手,居高临下望着瘫在地上的林老太,也不催她,更不怕她跑。 林老太连头都不敢抬,可这不抬头看就不知道人还在不在屋里,坐在地上喘匀了气,屋里静得只能听到她自个儿噗通噗通快蹦出来的心跳和呼吸…… 人走了? 稍稍抬头便撞上顾十安那双格外圆润的眼睛,她双手抱臂倚在墙边好整以暇盯着自己。 “我这就找!”林老太慌忙垂下头不敢同她对视,连滚带爬爬到方才翻出银钱来的箱子边,没打开箱子反而用力将箱子推到一边露出后头的墙。 “银子都给你……你能不能别杀我!”林老太趁机求饶,“往后……往后我再不会找你和那小畜……” 骤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下狠手给自己甩了个巴掌,立时红了半边脸才继续道:“往后再不找你与南风的不痛快,求求你高抬贵手!” 没听到顾十安表态,但她也没有继续动手,林老太再接再厉想说动她保命,立即拔下头上木簪抠墙砖,“里头有我攒下来的私房钱,我都给你。” 顾十安没兴趣听银子的来历,倒是对林老太藏银子的法子颇觉有趣。 方才她翻箱子便没想到箱子后头还有乾坤! 墙砖松动,露出一个小洞,里头摆着个小木盒,碎银不多,瞧着还没有方才钱袋里的一半。 “这里二十两,真没银子了!”林老太整张脸的褶子都皱在一起,浑身哆嗦打开箱子,“还有点儿首饰,都给你,你都拿走,只求你饶我一命。” 顾十安没拒绝银子,将木盒里的碎银装进钱袋放到衣襟里收好,垂眸望着不停磕头的林老太陡然明白了林南风的话。 将人弄死不难,但让人活着戏耍取乐失去在意之物似乎确实比杀了她更痛快些。 她体验到捉弄折腾人的乐趣! 既然决定不杀她,顾十安便没了逗留的心思,毕竟林老太散发出来的气味对她来说太过熏人。 但她也没留话,不动声色出了屋子,当她到后院时还能听见林老太砰砰砰的磕头声。 林老太心里还觉得装可怜卖惨管用,只觉得再磕会儿头李氏准能过来了,说不准老头子也从镇上回来了…… 想到此,她更加卖力磕头起来! 她是脑子没转过弯来,顾十安一手就能将她拎起来掐死,多来个李氏管什么用? 况且,李氏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前院。 在顾十安摸进林老太屋子不久,李氏壮着胆子摸进了工具房。 屋里没有点灯又堆满杂物,实在瞧不太清楚,伴随着门板吱吱呀呀的作响声,血腥味弥漫着直冲她鼻间。 李氏跟做贼似的,一边往里走一边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怕邪门的林南风突然冲出来。 人刚走进屋里,她只觉地上一黑,身后冒出个影子…… 不好! 她想跑,双腿却不听使唤先软下来。 身后传来林南风似笑非笑的揶揄,“二婶很害怕嘛,怕还到这儿来?” 说着,手里的菜刀架到了她脖子上,“二婶莫怕,这刀子不快,起码得剌三下才能剌开脖子,还得再剁十几下,这脑袋呀才会掉下来,咕噜咕噜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第10章 谋财害命 李氏吞咽了下口水,刀锋蹭着脖子刺开条小口,细细的血珠冒出来,这一点刺痛像是点燃恐惧的信号,自伤口蔓延至全身。 顷刻间,她便软倒在地,额头泛着水光,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咣当—— 李氏手里的菜刀落到地上发出巨响。 “哟嗬……带着刀呐!”林南风伸脚将菜刀踢远了些,“二婶是来割猪肉呢?还是想来剐我的?” 李氏哪敢说话,魂都快吓没了,全神贯注在菜刀上,怕自己哆嗦猛了撞刀口上。 “二婶哑巴了?”林南风明知故问,语声中透出丝丝笑意,“平日里二婶话可不少。” “……我……我……”李氏吓得舌头都捋不直,“往日里都是二婶的不是。” 猛地停住话头,李氏脑中闪过个荒谬的念头,嘴巴比脑子快一步脱口而出,“你……你不是林南风!” 屋子里静默下来,落针可闻! 要不是菜刀还在她颈边架着,李氏都要怀疑身后没人。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静得越久心里头越是发慌。 猜错了,得罪林南风! 倘若猜对了,更没活路! 李氏脑子里炸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却无比坚定自己的想法没错。真正的林南风根本没胆子反抗林老太,别说是林老太,连她这二婶说话大声点儿,林南风都不敢吱声。 在林家,林南风可说是毫无存在感,多数时候窝在后院里,他若不走出来几乎能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前后几日功夫,一个人的性子变得截然不同…… 李氏不敢往下想,连呼吸都放轻不少。 “呵……” 笑声在她耳边响起,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震的她整个人抖了下。 这一下别说她吓着,身后的林南风都惊着了。要不是他手偏得快,菜刀还真把人脖子划开了! 挤眉弄眼调整了下表情,不答反问,“我不是林南风,那我能是谁?” “不……不是……你不是……你是……二婶不是这个意思!”李氏越说越乱,频频打磕巴。 “二婶,你说人临死前会想做何事?” “……” 这话李氏哪里敢搭腔,死死咬住嘴唇怕祸从口出丢了性命。 “我要是快死了就换种活法,以往太憋屈,死前可得随心所欲些,对吗?二婶!” 每听一次林南风叫“二婶”,李氏心脏直打突突,总有股别有深意的味道。 “二婶,以后别来后院,免得……”林南风适时顿住片刻才继续道:“我的刀子可不长眼!” 说罢,收起刀子,见李氏还瘫坐在地上,不由得撇撇嘴,“还不滚?” 李氏连连点头,撑着起身好几次才站起来,头都不敢回跌跌撞撞跑出去。 “没劲!”林南风翻了个白眼儿,折腾人得有来有往才有趣,一味碾压没有反抗便失了滋味。 吊儿郎当扛着菜刀往屋里走,进门一个钱袋子直逼面门。 抬手一接! 啪—— “嗷……” 没接住,钱袋砸到脑门,顺着鼻梁掉到地上,林南风满脸悲愤捂住额头,指着罪魁祸首顾十安道:“女侠不地道,谋杀亲夫哇!” 顾十安懒得再搭理这话茬,指着地上的钱袋道:“银子!” 银子? 嗯? “哪来的?”林南风捡起钱袋子掂了下分量,蹦到桌边将银子倒出来,哗啦啦滚了一桌子,“嚯,不少呢!” 散碎银子点起来很快,“六十六两,我出去这么一会儿你哪里变出来的?” 林南风上下左右打量一通,“要不你再变点儿出来!” 顾十安睨他一眼,冲前院方向努努下巴,“老太婆给的。” “她能给你银子?”林南风惊到打嗝,随即反应过来,“偷的?” “她自愿给的!”顾十安理直气壮。 “不可能!”瞄了眼她的手,“抢的?” “真是自愿给的。”顾十安为了自证清白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南风盯着她的手,眨眨眼再盯,眨眨眼继续盯,“女侠,你这还真不是抢的!” 顿了顿,“往大了说,你这叫谋财害命!” 顾十安拧眉,不喜这说辞,“她没死!” “听起来你还挺遗憾?得亏她没死哇,女侠!”林南风想让她明白这事儿可大可小,“我不知你师父如何教你,但这儿有王法,谋财害命会被捉去官府砍头,掉脑袋,明白吗?” 王法? 砍头掉脑袋? 顾十安抿抿唇,“他们害死了林南风,他们没砍头!” “……话不能这么说,在他们看来林南风还好好活着。” “若是没借尸还魂,他们会杀人偿命?” 林南风很想昧着良心说会,起码让她意识到不能视人命如草芥,可这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他们没动手,他是病死的。” “经年累月虐待使其病死,不用偿命?”顾十安从中抓住重点。 “是这个理!” 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林南风总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具体哪儿不对劲。 “哎呀不想了,今儿个咱头回配合大获全胜,她俩要是聪明吃闷亏便罢,若是嚷嚷到人尽皆知有她们苦头吃。” 后院一派和乐,前院死气沉沉,李氏逃出后院后不敢待在家里,索性跑出去了,又不敢随意和人说林南风一事,只得等公爹回来商量。 岂料,她心惊胆颤跑出去时林老太磕晕在屋里,愣是没人管,直到林富春从镇上回来才发现,请了大夫喝药也没见好,昏昏沉沉躺在炕上,话都说不利索。 经此一遭,李氏更坚定林南风邪门的念头,左思右想决定暂且不同公爹讲,家中最聪明的便是她儿子林修闻,待他书院小休回家同他商量才是上策。 没人来闹,后院彻底安逸下来,两人乐得清闲。 暮色四合,李氏心神恍惚熬完药,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苦药汤味,端着药碗正往屋里走瞧见林大康的媳妇走进来。 桂芬婶提着篮子,李氏知晓是来给林南风送饭的。白天闹过一通,她不敢将人挡回去,但也不敢瞒着公爹。 “爹,桂芬嫂子来了。”李氏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第11章 他怨 林富春独自坐在堂屋,灌了大半壶凉茶仍然没想明白今日村里人看他时略带鄙夷的眼神。往日他去镇上书院回村后,村里人都会同他客客气气打招呼,毕竟全村可就只有他那宝贝孙子在镇上书院念书。 士农工商,读书人地位高,尤其在村子里出个读书人可就是金疙瘩。其实每隔几日林修闻会回家一趟,压根用不着他特地跑一趟去送银子,但他乐此不疲往书院跑,即便如今已是当爷爷的人了,仍然觉得生不逢时,若当年家中能让他继续求学,说不准他早已离开村子在京城中一飞冲天。 他不甘心一辈子种地,不甘心一辈子都让人称作泥腿子。 故而他怨,怨林富夏不祥,出生后家中不宁再难让他念书。 他恨,恨自己的出身,为何没能投生在冠盖满京华的世家豪门,更恨去世的父母,为何不砸锅卖铁助他。 未能实现的抱负倾注在儿子林大江身上,可惜林大江与他一样没读出名堂来,直到孙子林修闻长到开蒙念书的年岁,家中着实没多余的银两供两人念书,林大江这才放弃求学在镇上找了份活计。 他自认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因他识字,遂更加受不了村里人怪异的眼光。 在外头打听消息问人多有不便,本打算到家后问老婆子,谁知老婆子伤到头病倒了。 问儿媳妇李氏却是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 正寻思要如何打听此事,便听李氏在外头喊林大康的媳妇上门来了。 虽然,林富春不待见林富夏一家子,但过门都是客,且又是实在亲戚,自然不好将人拒之门外。 依他对林富夏的了解,无事不登三宝殿,怕是有事想找他帮忙又不好意思拉下脸亲自登门,恰好得知老婆子病了,这才想到让家中小辈女眷过来。 想到刚送走的胡大夫与林富夏住处相近,林富春越想越觉得他们是有事找他帮忙。 “你去烧壶水泡茶。”林富春端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吩咐李氏。 这是要招呼人的意思,李氏只得先去烧水再去给林老太喂药。 桂芬婶挎着篮子,还没走进堂屋便喊了声“大伯!” 见她老老实实站在屋外,林富春颇为满意她的礼数,语气不禁柔了不少,“进来坐吧!” “……大伯,我不坐了,给小风送完饭就得回去,家里还有一堆活!”桂芬婶性子爽利,本就和林富春无话可说属实没必要硬凑一块儿假客气。 林富春疑惑不解,“家里又不是没给他饭吃!” 他当然晓得林南风在家中过得不好,可再不好也是家事,既然是家事就该关起门处理,怎么能让外人知晓? 听到这话,桂芬婶眉头蹙起,眸中染上不加掩饰的鄙夷。原本还顾忌长辈脸面,毕竟白日闹腾时他并不在,以为他能说几句场面话,谁知张嘴来这么一句。 “没饭吃小风也不能活到今日。”桂芬婶白他一眼,“只要人没饿死都算给他饭吃?” 人跟人之间讲个缘分,比起林大山来林大江更得林富春眼缘,林南风和林修闻在家中待遇更是天上地下。但好歹是亲孙子,一个能送去念书,家里头还有头这么大的野猪,显然最近能顿顿吃肉,还饿着林南风这样一个病人,死活不肯请大夫医治。 在桂芬婶看来,林富春这一家子太丧良心。 “你怎么同长辈说话呢!”林富春怒拍一下桌子,“你哪听来的闲言碎语,敢说我林家饿着他?” 桂芬婶一心挂念着让林南风早点吃上饭,懒得同他多掰扯,扭头就往后院走。 “站住!”林富春怒吼一声,“我林家是你能随便闯的?” 没见她停下来,立马追出堂屋,知晓自己不好同个妇人拉拉扯扯,喊来李氏,“把人给我拦下来。” 李氏从灶间跑出来,公爹发话她自然是要拦人,换成以往李氏早将人打发了,也没人能在林家讨到便宜。 但今儿个不同,心神不宁拽住桂芬婶的手臂,一言不发。 “白日里说好的,往后小风一日三餐我家照顾。”桂芬婶手肘用力,霎时挣脱开来,扭头冲林富春道:“这可是村长都知道的事儿,大伯是连村长都没放眼里?” “什么一日三餐?什么村长都知道?”林富春震怒,眸光在李氏和桂芬之间来回游移,瞧着李氏目光闪避的模样,指着她道:“你来说,究竟家里出了何事?” 李氏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桂芬婶可不想在这儿干等着,虽说如今天气热饭菜不怕凉,但没道理有热乎的不吃,非得等放凉吃。 “我一个外人就不在这儿耽误你们说话了,我去送饭。”桂芬婶干惯家务活手劲不小,把李氏往前一推,顺势转身就往后院走。 “回来!”林富春可不想让她闯进去,他完全不知道林南风已经醒了,白天还闹腾了一波,只当他还在后院昏迷着。 可桂芬的话让他不得不重视,跟着往后院走,怒斥跟在身后的李氏,“你还想瞒着我?” 李氏不敢隐瞒,但也不敢说太严重,要是让自家公爹知晓今日村里许多人都来家中见到这事,往后她的日子准被迁怒不好过。 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通,林富春越听越气,倒是没再拦着桂芬婶,而是快她一步走到柴房门口,用力一推! 砰—— 年久失修的木门撞到墙上发出巨响,又慢悠悠往回弹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还没等林富春发话,攒了一肚子怒气的桂芬婶就骂开了。 “你不知道小风两口子病着?吓唬谁呢?连口饱饭都不给人吃,小风病了饿了你不拿自己当亲爷爷,眼下事情扬开了觉得丢面子到这儿摆爷爷的谱来了。” 边骂边把他挤开往屋里冲,走到林南风面前安抚了句,“别怕,万事有我在呐!” 扭头怒视林富春,叉着腰挡在林南风面前,“有什么话你同我说,别尽欺负小风。” 正准备撸袖子才发现手臂上还挎着篮子,顺手塞到林南风怀里,“吃,天塌下来都得先吃饱!” 第12章 愚不可及 “反了天了!”林富春满脸涨红,怒指着桂芬婶,“还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滚出去!” 桂芬婶嫁给林大康时,林富春与林富夏还没有分家,林富春的为人如何她可太清楚了,瞧不上她公爹更瞧不上林大康。 碍着他是长辈,桂芬婶能忍则忍从不与他红脸,但今儿个公爹林富夏给林南风撑腰等同与林富春撕破脸皮。 自家长辈都表态了,当儿媳妇的定然不能丢份,况且她是真心疼惜林南风这苦命的孩子。 她想骂林富春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都吵开了,多骂几句和少骂几句都一样。 “行啊,我这就出去好好宣扬宣扬你林家虐待小风的事儿。白日里丢的脸还不够?非得晚上再丢回脸?话说回来,饭菜是我家的,我爱送谁送谁,你管得着嘛!” 桂芬婶噼里啪啦一通骂,还不忘扭头看了眼林南风,见他还傻傻抱着篮子不动,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温柔面孔催促道:“快吃,我特地做的,炖了一天的老火汤,你先吃,待会儿我给侄媳妇喂点汤。” 说完都没给林南风反应的机会,已经转身变脸接着骂林富春,“您可是长辈,那就干点儿长辈该干的事儿,要嘛掏银子给他们小两口补补,要嘛您哪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杵着,看得我心烦。” “你……你……”自诩是个文人的林富春肯定不愿意同一个妇道人家吵架,“你”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来,“我不同你说,你把林富夏叫来,我倒要看看他如何管教小辈的。” “要找你自个儿找去,我可没那闲功夫帮你传话,你当自个儿是那皇帝老爷呐,还非得让我公爹来见你?笑话,让我别来这儿指手画脚,你倒是挺想做我家的主,瞧把你能耐的!” “愚不可及!你……你……”林富春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从未被人这般羞辱过,当下被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 从他们往后院来,林南风就做好了应战准备,谁知压根没他用武之地,桂芬婶一人能骂翻整个林家的气势别说林富春招架不住,怕是连他的嘴皮子都难以应付。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见缝插针说了句,“愚不可及用在这儿不合适!” 屋里头霎时静了片刻。 桂芬婶最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道:“听听,亏你也好意思当自个儿是读书人,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我还真当你有多少本事!” “你懂什么?”林富春双眼都快喷出火来,死死盯着林南风,“大字不认识几个敢质疑我?” 林南风立马摆出一张委屈脸,可怜巴巴迎上他的目光,“我倒是想念书识字,爷爷给我掏银子嘛?” “好!好!好哇!”林富春恨不得冲过来掐死他,“长本事啊,都来反我是吧,好哇!” 再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 李氏往屋里张望,眸光碰上林南风似笑非笑的眉眼,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脖子,逃也似的跟着跑开。 要知道村里妇人一旦骂仗,没骂到要做饭的时辰绝不住嘴,偶尔吃过饭后还接着骂。 眼下就骂了这么几句,桂芬婶当然没有骂痛快,追到门口扯着嗓门冲两人的背影又阴阳了一句,“说的话站不住脚,没皮没脸是得跑,换我也没脸待!” 扭脸走回来,苦口婆心劝林南风,“小风,如今把你爷你奶都得罪死了,你还是搬到我家去住,婶儿每天给你炖汤喝。” 说着从陶罐里倒了碗汤出来,把装死的顾十安扶起来靠到自己身上给她喂汤喝。 别看桂芬婶骂人利索凶狠直往人心窝子里戳,喂汤的动作轻柔生怕弄伤了顾十安。 饭菜很简单,两个馒头一碗汤,还有一碟炒肉片。林富夏家中算不得穷,但也不是能顿顿吃肉的,这碟肉和汤显然是特地为他做的。 林南风啃着硬邦邦的窝窝头,心里挺复杂。他对这些人都有记忆,但与每个人相处皆是如同陌生人,如今唯一称得上知根知底的只有顾十安。 他知道两人真住到二爷爷家里,日子会松快许多,倘若此刻原主没死,他也会劝原主一句搬出去住。但他不是原主,他得在这儿住着,不把林家搅和到天翻地覆绝对不会离开。 “婶儿,娘子不宜挪动,我还是不搬过去了。明儿个不用来给我们送饭了……” 桂芬婶一听就抢话道:“怎么就不用送了?你可别犯傻做蠢事,有什么事儿有婶儿呢!不行还有你康叔、乐叔、安叔,再不行不是还有你二爷爷嘛。” 林南风知道她误会了,晓得她担心自己又搞白日里要死要活那一套,连忙摆摆手道:“明儿个起,我去前院吃,他们吃什么我吃什么,以往我凡事忍让也没落着一句好,如今我成亲有了娘子,哪怕是为了她我也得自己立起来。” 一时之间,桂芬婶没说话,低头给顾十安喂汤。 林南风字字句句她都听进去了,也明白这是再好不过的做法,过日子总归是要自个儿立起来才像样。 这话她听得欣慰,小风终于长大了! 可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发酸,这孩子命苦,父母早亡,眼瞅着刚娶进门的媳妇儿也要没了。好在他自个儿想明白了,不做傻事就行。 “成,你在前院吃也好,但每日我都过来,要是他们敢欺负你,我就同他们拼了。”桂芬婶喂完汤,小心翼翼扶着顾十安重新躺好,捏着她的手臂替她按摩。 “平日里你多给她按按,人躺久了身子发虚,说不准明儿个她就好了。”她不忍心说顾十安快没了,还指望着她能好起来,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我省的!”林南风点头。 桂芬婶没多待,等林南风吃完收拾了碗筷便拎着篮子走了。 人刚走出门没几步,顾十安就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 对她来说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新奇,她从未与一个陌生妇人这般亲近。她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臂,仿佛还能感觉到桂芬婶满是老茧的手温柔替自己揉捏。 酥酥麻麻,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 第13章 我不玩石头 满天星斗,梅花坳蜷缩在黑夜的怀抱中。 同样的深山水潭边,顾十安与林南风美美吃了顿烤野猪肉。 在顾十安面前,林南风颇为自在,丝毫没有半分男女有别的避忌,斜斜躺在草地上,隔着篝火和她说话。 “女侠,不然我们每晚都来这儿吃烤肉吧!” 他觉得此提议极好,连连点头给予肯定。 “就这么说定了,这地儿好!” 顾十安没搭腔,林南风当她默认这个提议。 “咱们如今有六十六两银子,你说要不要做点儿小买卖?” 银子不经花,虽说往后能蹭着林家吃喝,但肯定没有顿顿大鱼大肉,要想日子过得滋润还得想法子挣。 提到挣银子,林南风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有法子,其实他自个儿心里没底。从前他出身好,虽然也时常操心军饷和粮草,但这些事儿有兄长父辈顶着也轮不到他烦忧,王府名下有不少铺子和生意可他都没兴趣,全副心思扑在战事上,对经商完全是一窍不通。 顾十安比他更不懂,不知晓六十六两银子算多还是少,也不清楚要做什么生意。准确来说,她还没从与师父决裂中缓过来,当下过着以前向往好奇的谷外生活,可她脑中最重要的事便是养伤,至于之后要做什么她完全没有想过。 话既然说到这儿,她下意识琢磨起来,眸光游移不定最后落到还没吃完的野猪肉上,“我能打猎,能换银子吗?” “必须能,但也不是天天能猎到野味的,何况是野猪!”林南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野猪,考虑到她惊人的食量,心直口快道:“即便猎到了野味,依照你的食量自个儿吃饱都困难,遑论是卖银子!” 顾十安倒是不担心猎不到野味,但林南风没说错,若是情况允许,她更想待在山上,顿顿吃肉直到养好伤为止。 可她已经在村里人面前露过面,半死不活的人贸贸然失踪着实说不过去。 当时不该听他装晕的! 装晕—— 她陡然想到,眸光霎时变得凌厉看向林南风,“你怕我跑了?” 语气危险森然,林南风装模作样抖了下身躯,嬉皮笑脸道:“哎哟喂……这不是怕你走了留下我一人独自面对林家那些臭鱼烂虾嘛,今时不同往日,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仰仗你保护我免得被林家人给揍死!” 末了,可怜兮兮望着她,“你也不想的,对不对?” “奸诈!”顾十安冷哼,没同他计较对自己的算计,将话头绕回来,“六十六两银子够我吃几顿?” 这问题还真把林南风给问住了,原主十几年来手里最多有过几文钱,对物价知之甚少,“我不清楚县城的状况,不如咱们找机会去镇上转转,了解行情再来盘算做何生意?” “可行!”顾十安想到自个儿如今在外人眼里是个活死人,万一有人闯到后院没瞧见人如何自圆其说? “放心,既然我说去县里转转,便已想好应对之策,等天一亮咱就去。”林南风揉揉肚子坐起来,“借你病去县里找大夫,现成的由头。” 有了对策,顾十安便不再操心此事,四处张望了一番,起身拖着野猪往林子里走。 “虽说野猪拖上山又拖回去挺累,但总比丢林子里好吧!”林南风想到待会儿又要拖着野猪下山,觉得很麻烦,虽然全程没让他费力。 “天气热,肉不经放!”顾十安今日已觉得肉不新鲜,隐隐闻到怪味,再放一晚她可受不了,可扔了又怪可惜,索性挖个坑用来钓猎物,察觉到他要跟来,头都没回嫌弃道:“用不着你!” 比起水潭边,林子里并不光亮,顾十安怕引来猎物坏了这处地方,遂将野猪拖到林子深处挖坑。 林南风实在佩服她的行动能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没受伤,这份非同寻常的忍耐力着实让他心服口服,更为好奇她痊愈后武力全开会是何等光景? 繁星闪烁,林子里偶有鸟儿振翅飞远又飞来,悉悉索索的挖坑声没有持续太久。 没用多久就设好了陷阱,转身便远远瞧见林南风弯着腰蹲在水潭附近不知道在做什么? 待走近才看清他正用石块摞石堆。 “闲着不畅快?” “嚯——嗷……” 冷不丁听到声响,林南风惊得没拿稳石头砸到脚趾发出惨叫,抬眸看了看林子,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顾十安,无奈道:“女侠好功夫,踏草无声!” 隔着鞋摁了摁脚趾缓解疼痛,仰头露齿一笑,“女侠,再帮我捡些平整的石头呗!” “……”顾十安挑眉道:“我不玩石头!” 不玩,不捡! “并非玩闹!”林南风收敛笑意难得正经道:“这儿依山傍水,给他立个衣冠冢。” 他! 顾十安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原主! 难怪他出门前在柜子里翻找了会儿,还以为他又想找弓箭,没想到…… 还挺有情有义! 有顾十安帮忙,两人脚边很快就堆了好些石头。 月光静静洒落,林南风周身泛起一层银白光晕,他擂得认真且虔诚。顾十安觉得他今夜有些不一样,但也没多问,帮着一块儿擂石堆。 “我儿时很皮,多数都是大哥管教我,他也不过大我五岁而已。” 林南风眸光悠远娓娓道来,顾十安静静听着。 “祖父长年在边关甚少回京,我八岁那年才仅仅见过他三面,也正是那次见面,他觉得我在京中养得过于娇气便带我去了边关。” “……我见过横枪跃马的猛将,也见过许许多多叫不出姓甚名谁的儿郎,见过他们思乡怕死落泪却依然奋勇杀敌,后来与他们同吃同睡并肩作战,见过……” 林南风哽住,久久说不出话。 “见过尸山血海,祖父说百姓不记得他们,朝廷不记得他们,但我林家儿郎必须记得他们,带不了他们回乡落叶归根,便在边关城墙外立个衣冠冢,让他们能看着战过之地,即便是死也护着边关安宁。” 原主没什么值钱的物件,连像样的衣衫都找不出一件,林南风翻遍衣柜找出来一根洗到发白的束发带,万般慎重放到石堆里,将最后几块石头叠上去。 衣冠冢成,林南风抚着最上面的石头,坚定道:“你且安息,我林南风在此立誓,林家欠你的,定帮你一一讨回来!” “回吧!”林南风率先往山下走。 顾十安立在原地,心中默语:若不是救我或许你还能多活几日……事已至此,我会照顾好你那具身子,至于林家——我不会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第14章 磨磨唧唧 夏日清晨天亮得早,才到卯时,早霞宛如女儿家的胭脂挂在天边。 林南风早早便起来拿上两人的全副身家六十六两银子,搀着顾十安往前院走。 慢悠悠走出去七步已经小声提醒了三次,“脚步虚一点儿,虚一点儿,别穿帮!” 顾十安翻了无数次白眼,属实不习惯演这出,“好好走不行吗?” “当然不行!”林南风想也不想地反驳,“谁家重伤昏迷几天的病患健步如飞?” 见她烦躁到紧紧拧着眉头,连声安抚道:“忍忍,忍到城里就好了。” 顾十安深吸缓呼几次,由着他搀扶自己,可下意识便会稍稍侧开身子让两人别挨那么近。 “上次你背我比这靠得近,你不会还不信我,认为我会对你捅刀子吧?”林南风压着嗓子咬牙切齿,“村里谁人不知为了给你治病我以死相逼,你离这么远不如直接告诉他们咱俩是假夫妻!” “那不一样!”那天是你窜稀,若是旁人不知两人是夫妻,你看我管不管你! 想了想,一肚子话没说出来,尽量适应挨着走。 前院李氏刚起,端着盆水在院子里擦脸,瞧见两人由远至近慌得手抖,咣当一声,水盆砸到地上水溅了她一身都毫无所觉。 “大清早叮叮咣咣成何体统。”林富春气得整夜没合眼,听到响动便有些收不住脾气,顶着泛青的双眼从屋里走出来。 李氏呆傻怔愣,指了下走过来的两人,目光求救巴巴望着公爹。 撞邪的林南风来了,还带着昏迷不醒等死的新嫁娘走过来了…… 李氏用力搓揉了下眼睛再看过去,人没死不说还下地了,居然能自个儿走过来…… 胡大夫的医术高明到能起死回生了? 还是回光返照? 亦或是——又撞邪了一个? 她不敢再往下想,甚至不敢多看,仓皇转身逃开。 林富春浑身紧绷怒火窜高,“别以为眼下来赔不是讨饶,我就会不计较你昨日不孝的所作所为。” “……”自认脑子灵光的林南风愣是没想到林富春会冒出这样一句,这病情得找个大夫好好瞧瞧,懒洋洋应付他道:“你还是计较吧!” 脸真大! 压根不可能握手言和的局面,怎么会想到他俩是来求饶的? “你……你……” “别你你我我的。”没外人在,林南风连装都不想装痞痞笑着,“娘子好不容易醒了,我带她去城里看大夫。” 右手往前一摊,活动着手指道:“给银子啊,愣着做甚?” “你……你敢问我要银子?”林富春不敢置信,从昨夜到今晨家中已经有太多事颠覆他认知,眼下居然还敢要银子? “敢不敢?呵……这不正要着嘛!”林南风见他目瞪口呆的德性,觉得他应变能力太弱。 “休想!” “行,不给就闹呗!”林南风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给他,“孙媳妇病刚有点好转,想去看看大夫,你是分文不给啊!正好让大家伙儿来看看你这副嘴脸。” 捏了下顾十安的手臂,小声提醒,“城门楼都没你板正,你可快收着点儿吧!” 经他提醒,顾十安反应过来,几句话功夫她不自觉就站直了身躯,微微拧了下眉,连忙眯眼塌腰、弓背曲腿,装病装得认真且敷衍。 气红眼的林富春压根没注意顾十安,“你敢闹?你就不怕颜面扫地?” “活都活不下去了,在乎颜面?”林南风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盯着他,“给不给银子给句痛快话,不给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在乎不在乎颜面。” 林富春咬紧了后槽牙,昨夜后来细细问过李氏,他是真没想到疯起来的林南风这般无赖,“你……你简直是无耻!” 林南风挑了挑眉,这是不给了? 行! 懒得和他废话,扯开哭腔便嚷嚷上了。 “爷爷,娘子醒了……我想带她去城里看大夫……” “我知晓家中不会给我银钱,我也没跟您要银子,只求您别拦着……” 林南风上下嘴皮一碰就把屎盆子往他脑门上扣,在村里他可是个出名的乖,人来了也都会向着他。 即便不信他也无所谓,多演几次,再不信的人终有一天会相信林富春不是个东西。 “住嘴!”林富春死死咬着后槽牙,彻夜未眠的双眸充斥着血丝。 “爷爷……您别拦着,我求求你,求求你让我们出去吧。” “昨日是我错,错不该家丑外扬令奶奶下不来台,实在是我不孝。” “爷爷,你放我们出去吧,我保证绝不会和外人说半句家事,爷爷……” “你……你胡言乱语!”林富春气狠了,随手抄起板凳砸了过去。 顾十安眸光一冷,哪里还记得装病这茬,抬手接住板凳顺势一扔,板凳以更快更强的力道原路返回砸到了林富春腿上。 看着他倒在地上惨叫的样子,再扭头看看缩在自己身后冲她抱拳的林南风,翻了个白眼! “磨磨唧唧,早该听我的,打一顿就老实了!” 林南风耸了耸肩,行吧,万事等去逛完城里回来再说,他是绝对不会承认动过手的,林富春叫得再凄惨那也是自个儿伤着的。 毕竟他们小两口病歪歪的,能给他伤成这样? 必然不能! “装病装病!”提醒了句,林南风搀着顾十安出门,看都没多看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林富春一眼。 顾十安龇了龇牙,眯眼塌腰,弓背曲腿! 从林家到村口短短一路功夫,林南风媳妇醒了要去城里看大夫与林富春拦着他们不让出门的消息,像升起的烈日般势不可挡洒向整个梅花坳。 去城里只能步行或搭牛车,每日清晨村口都有牛车能去城里。 “奇叔!”林南风打了声招呼,搀着顾十安让她先上车,“何时走?我要带娘子去看……” 大夫两字还没说出口,顾十安已经抬脚上车坐定,那腿脚利索的仿似能一口气攀上后山山巅。 拉车的牛突然抖了下身子,蹄子不停刨地似要跑起来一般,奇叔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才将牛安抚住。心里觉得牛古怪却也没多想,看了两人一眼,“去看大夫?” 见林南风点头立即催他上车,“治病是大事儿,这就走!” 鞭子轻挥,老牛哒哒走在乡间小路上。 第15章 别盯着本将军看,害臊 从梅花坳到清河县城坐牛车要将近两个时辰,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牛车不费腿但费屁股。 到县城时烈日当空,顾十安头回见到城门,经过岁月洗礼斑驳厚重的城墙,牛车驶过城门时她还频频张望。 林南风见她这副看什么都新鲜的模样并没笑话她,知晓她以前生活在山谷中,如今可不就该这般嘛! 牛车进城后并不能肆意在城内行走,除非缴纳车马税,否则城外车马一律停放到城门附近的下马柱。 奇叔面容冷硬,即便是笑起来看着都有些凶狠,但他有副热心肠,停妥牛车想帮把手将人搀到药铺。 “奇叔,您还是顾着牛车,我陪娘子去就成。”林南风婉拒他的好意。 两人来城里是闲逛来的,要是让他跟着岂不是要坏菜。 言谈间,林南风在顾十安手臂上掐了一把。 顾十安会意帮腔,“奇叔,我能走!” 生怕他不信还挺直了腰杆。 奇叔见顾十安面色尚可便没再坚持,可仍然不能放心嘱咐道:“我就在这儿等你们,看完大夫一块儿回村,若是要搭把手就到这儿喊我。” 林南风连连道谢,顾十安颇不习惯却也语气僵硬道了声谢。 清河县不小,街道宽敞干净,路边摆摊做生意规划得井井有条,时不时便有公服森严腰间佩刀的衙差巡逻经过。 顾十安瞧什么都觉稀奇,睁着双圆眼四处看,向来没多少情绪的眸中闪过兴味。 看她面上浮着笑意兴致颇高,林南风忽然闪过个念头:这才对嘛,十四五岁的姑娘家就该欢欢喜喜。 “想吃什么吃什么,咱买!”林南风拍拍腰间。 银子是她凭本事抢的,花起来自然不会手软,她在前面买,林南风在身后跟着付账顺便和摊贩攀谈几句。 短短一路,顾十安吃了五个肉包两个菜包,一碗素面和几个果子,对她来说这些还不够塞牙缝的。 “女侠且慢!”林南风挡住她的去路,喘着粗气指指路边的茶楼,“去歇会儿,再走下去我得交代在这儿。” 一品茶楼分上下两层,楼下大堂内有个老头正在说书,二楼雅间比楼下清静不少。 林南风要了个雅间,叫了些糕点小食便把小二打发了。雅间不大却颇为雅致,从窗户望出去便是街道,若是想吃摊贩的食物只要在窗边喊一声就会送上来。 两人临窗而坐,比起闲坐着喝茶听说书,顾十安宁愿去街上溜达。 嫌弃地睨了林南风一眼,极为不满他弱不禁风的身子。 “我也不想的!”林南风两手一摊,“歇好了再逛不迟,来这儿清静,正好能说说接下来如何挣银子。” 方才顾十安只想着吃喝闲逛,早已将挣银子一事抛诸脑后,听他要说正事立即收起想出去玩的心思,“你有主意了?” 林南风浅酌一口茶水,姿态从容闲适,身上穿着刚买的成衣,随处可见的粗布料子却让他看起来如翠竹般坚韧挺拔,要不是被顾十安打过的脸上还有淤青,必然能更加好看。 “没有!”说得理直气壮。 顾十安在心中默念三遍“不能动手”才平静下来,她就不明白了,顶着张不俗的脸,说话做事怎会如此噎人? 想了想,问道:“你以前是何模样?” 不俗的脸是原主的,可不是眼前林南风的,顾十安估摸着他该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要猜她的心思并不难,林南风轻呵一声,“不及本将军万分之一。” 不自觉抬手摸了下额角,“不过这双眼睛倒是与本将军有几分相似!” 顺着话头,顾十安盯着他眼睛好半晌,桃花眼潋滟风华,似笑非笑,眸光中隐含狡黠。若是原主必然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吧! 这张脸挺好看的,居然还不及他原本万分之一? 顾十安想到他那张不靠谱的嘴,八成又在瞎扯胡吹! “哎哟——你别这么盯着本将军看,害臊!”林南风嘴里这样说,眉眼之间全是嘚瑟,甚至还扬起下巴供她欣赏个够。 听这调调,顾十安愈发肯定他在吹牛! 接收到顾十安想揍人的眼神后,林南风言归正传,“挣银子的门路还没想好,但这点儿银子可经不起你……” 顿住片刻,改口道:“咱俩这么吃吃喝喝!” 闲逛时,林南风借着付银子与不少摊贩攀谈,已然把物价打听了七八分,故而他没了硬撑着闲逛的心思来酒楼小歇。 对有六十六两银子的寻常百姓来说,清河县城的物价并不高,哪怕不干活挣钱足以撑好几年。但对于家中有个大食量的顾十安来说,没金山银山那是真经不起她这么造。 且林南风发现,顾十安虽然也吃米面蔬菜,但更爱吃肉。当然天下间少有人能不爱吃肉的,可她看起来有些不同,好似她天生就该吃肉,就像鸡吃虫,猫捉鼠那般自然。 “要不还是打猎挣银子吧!”顾十安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法子,除了打猎之外,其余的她都不会啊! 旧事重提,林南风倒没像昨夜那般铁齿否决,反而细细同她分析里头的门道,她对这里懵懂无知,多教一些她便能早些适应。 “抛开你食量不谈,酒楼饭馆是收野味的,但清河县管辖有近百个村子,猎户肯定不少吧?寻常野味比方野鸡野兔酒楼肯定不会给太高的价钱,若是到集市上卖,能不能卖出去还不一定,还把牛车钱亏进去。” “我走到县城比牛车快!”顾十安神情严肃,坐牛车不仅不舒服还慢,这点儿路程不用兽形也只需两刻钟便能到。 “女侠,重点不是牛车那几文钱,是咱俩没必要耗费在集市上做那些指不定能不能成的买卖!” “那——我去找点儿大点儿的猎物卖酒楼?” “……大猎物自然不愁卖,我知晓女侠武功高强,但大型猎物可遇不可求,真遇到了猛兽,利爪无情万一伤着你还得看大夫吃苦兮兮的汤药,得不偿失。” “伤不到我!”顾十安撇撇嘴不高兴,到了丛林里她就是王。 “你要坚持,这门生意倒不是不能做。”林南风思忖片刻,迎上她骤然发亮的小眼神,倏尔一笑,“不过得先安排好我的活计,你的事儿不着急,等你养好伤再议!” 顿了顿,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在这之前咱俩得先换个住处,那地方实在太破。” 第16章 怎么不抓药? 两人没在城里多逛,顾十安即便很想多看看这些新鲜事物也知道轻重,如今她是个病患,在城里耽搁太久说不过去。 林南风瞧出来她心思,宽慰道:“往后咱能常常来,以后挣够银子住到这儿来都行。” 顾十安连连点头,望着林南风面上的笑容,觉得他人还算不错,虽然话多到聒噪,心眼又多,但这些心思少有用在她身上。现在想来,他这张嘴皮子对着林家人耍贱时,还真的挺痛快。 在镇上没买太多东西,各自买了两套替换的衣衫,一套已经穿在身上,手里拎着个小包袱,快到下马柱时,林南风搀住她胳臂。 顾十安熟能生巧都不用他提醒,眯眼塌腰,弓背曲腿,连脚步都无力起来,演起来像模像样。 到下马柱附近,远远瞧见奇叔时不时冲街这边张望,看到两人的身影,快步走过来顺势接过林南风手里头的包袱,“大夫怎么说?” 包袱轻飘飘,奇叔也不可能翻看,但他没闻到药味,登时脸便拉长了,“没抓药吗?” 这一下把两人都问住了,主要是把林南风给问倒了,这种事向来该他应付,一时怔愣住了。总不能说两人一到城里忙着溜达,压根把看大夫这事儿忘了吧! 顾十安不说话放心交给他处理,垂眸避开奇叔的打量,生怕自己穿帮。好在她肤色黑,要从她脸上看出气色好不好着实不容易。 两人的心思奇叔看不穿,在村里大家伙儿心知肚明林南风媳妇活不久,见两人没抓药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是银子不够,二是无药可医,抓药与否都无所谓。 无论是哪种可能,乡里乡亲又都是姓林拐着弯的亲戚,奇叔摸出钱袋子塞到林南风手里,“去抓点药。” 奇叔不善言辞,不好当着病患的面说她治不好,思来想去找着个说法,“弄点补气血的药喝喝也是好的。” 荷包过手便知份量,里头钱银不多只是有些个铜板,但林南风却觉得荷包异常重,哪里敢收他荷包忙推回去,一会儿功夫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说辞。 “奇叔,这我不能收,我娘子有银子。” 林南风日子过不好在村里不是秘密,他贸然说自个儿有银子谁都会想是林家人给的,虽说银子是林老太的,但这好名声他是万万不会让林家人沾半分的。 搀着顾十安的手微微使劲,顾十安点了点头附和道:“我有!” 顾十安的来历村里人都不清楚,只知道她病着,谁都不会想到一个病得快死的姑娘身上居然有银子? 看两人不似撒谎逞强,奇叔这才注意到两人都换了身簇新的衣衫,还是免不了担忧,“那怎么不抓点药?” 顾十安答不上来,重新垂下头装没听见。 一旁的林南风对答如流,“我娘子的病不好治,有几味药材药铺里没有,得过几天再来一趟。” “这就好,这就好!”奇叔没再多问,但也没将荷包收回来,硬塞到林南风手里道:“治病得花不少银子,钱不多但你也收着,咱爷儿们得让媳妇吃饱!” 说着扭头走向牛车,生怕他把钱袋子塞回来。 村子里生活简单质朴,吃饱穿暖就是他们心中最淳朴的愿望,林南风没再推辞,将钱袋塞进衣襟里搀着顾十安往牛车走。 下马柱四周停的牛马车架比方才多,随着两人愈发接近,四周气氛突然不对劲起来,拉车的牛马躁动不安,有匹马更是嘶鸣起来,扬起前蹄差点儿撞翻边上的牛车。 “这是怎么了?” “吁……吁……” 人群骚乱起来,林南风下意识挡到顾十安面前生怕她被惊马踩伤,完全忘记这会儿他身手不佳全无功夫。 顾十安有片刻怔愣,她从未体验过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但她没来得及细想,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动作将林南风一把拽到身后,眸光冰冷环视一圈。 原本还躁动的牛马顿时安静下来,尤其是那匹受惊最厉害的马更是前腿一曲跪在地上,连带着车上的货物掉了一地。 “上车!”顾十安催促一句,没想在这儿多待,她知晓自个儿再待下去这儿的牛马都得吓个不轻。 相比起来,奇叔家的牛倒是挺胆大,载他们一路进城没吓破胆。 要是那牛能说话,肯定会冲顾十安抱怨:我这是知道跑不过你这头豹子,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拉你! 到村里时已是傍晚,小两口告别奇叔却没有往林家去,而是往相反的地方去。 两人越走越远,瞅那方向是去林富夏家,奇叔叹了口气心中只觉林富春太不是东西,这都到吃饭时辰了两孩子得上别人家,摆明了家里连口饭都不让他们吃。 慢悠悠走到家门口,收拾牛车时才发现车厢里摆着个钱袋,赫然是他自个儿的,打开钱袋看了一眼,不仅里头原本的铜板没少还多了几个,不用想都知道是小两口留下的车费。 奇叔更觉得这小两口懂事,越发觉得他俩可怜。 梅花坳西边靠近后山,林富夏和胡大夫的住处紧挨着。顾十安与林南风对这条路颇为熟悉,毕竟这两晚都从这儿附近上山吃肉。 胡大夫正在院子里收草药,瞧见两人走过来还有些不敢相信,白日里听闻小两口去镇上看大夫只以为是被抬去的,没成想顾十安居然都能下地自个儿走了。 顾十安的脉象他比谁都清楚,伤势重到就是吊着口气根本活不下来,况且依脉象来看,浑身骨头都伤了这还能下地走? 胡大夫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篓子冲两人怒斥道:“你怎么能乱动呢?这要是伤上加伤苦得是你自己。” 快步走出来将人迎进去,坐在院子里就要给顾十安搭脉。 看到他凑过来的手,顾十安下意识侧身避开,她没见过胡大夫但听过声音也认得他的气味,当时闭眼装死只能任由着他把脉,但如今睁着眼睛,她本能不喜欢别人靠她太近。 可胡大夫想的与她截然不同,“知道怕了?不好好养病,我回回见着都得骂你!” 胡大夫一把拽着她的手搭起脉来。 顾十安手指微动,抑制住想将他一把摔出老远的冲动,由着他把脉。 第17章 不愧是我 林南风虽没了功夫反应比不上以前,但观察力还在,加上他对顾十安这两日的了解,顾十安是真不喜欢别人靠近。 只得在边上打圆场道:“胡大夫,我和娘子去镇上看过,不用劳烦您……” 胡大夫抬手打断他的话,拧着眉细细打量顾十安的面色,随即抓过她另一只手又搭起脉来。 见顾十安没表现出不悦,林南风想帮着推辞胡大夫好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怎么样?我娘子是不是快养好了?” 语气担忧,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对顾十安情根深种。 顾十安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偏头甩给他一个白眼。趁着胡大夫没看他们,林南风满脸嘚瑟回她个白眼。 随即摆出个肝肠寸断的表情,“娘子,放心吧,肯定没事,你别怕,千万别怕!” 顾十安龇了龇牙,她觉得再这样恶心下去,自个儿兽形下的尖牙要冒出来了。气在她还不好对这具身子动手,只能瞪圆了眼睛用凶狠的眼神警告他闭嘴。 林南风这两日可没白与她相处,除开睁眼见面时她对自己动过手之后,她再没对自己动过手。以她根本不懂律法的莽撞性子,能直接摸到林老太那儿下杀手的人,好多次林南风都感觉她被自个儿气着了却依然没有动手,他就知道,顾十安嘴上没说但心里记着原主背她回家想救她的恩。 对讨厌的人敢直接下手,对有恩的人即便芯子换了人都忍着不打恩人身体的人,绝对是个重情重义的家伙。 仗着对她的了解,林南风在她面前越来越无所顾忌,本还想再恶心恶心她,却被胡大夫骤然出声打断。 “怪,实在是怪!” 玩归玩闹归闹,林南风确实担心顾十安身体,听到胡大夫这样说,心被提起来,“胡大夫,她没事吧?” “我同你说过她受伤严重,怎么能算没事?”胡大夫不满地瞪他一眼,扭脸用古怪的眼神盯着顾十安,脸上不自觉染上欣慰,“身体底子不错,居然在慢慢愈合,脉象比昨日好了不少。” 顿了片刻继续道:“不过也不能到处走,尽量养着,待会儿我抓些补气血筋骨的药带回去喝。” 其实,胡大夫挺想多琢磨一会儿她的脉象,打学医以来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更没见过这样重的伤势还能活过来的,居然还能下地走。 要不是他才给顾十安把过脉,他都要怀疑顾十安是不是真受伤了! 林南风听到胡大夫的话,确认顾十安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不用看大夫会自愈,终于放下心来,挤眉弄眼给她使了个眼色。 不愧是从能修炼的仙界来的,这小体格就是比肉眼凡胎好。 顾十安扭头望天,只当没看见他的调侃! 无论两人如何推拒胡大夫的好意,仍然被他塞了几副药,还死活不肯收他俩银子。 “都是我自个儿上山采的,拿去喝,等往后挣了银子再给爷不迟。” 说着话就把两人轰出了家门,两人站在院外面面相觑,顾十安绽开抹笑,真心实意说道:“除了你爷爷奶奶一家子之外,其他遇到的人都不错。” “骂谁呢?才不是我爷爷奶奶!”林南风怪叫一声,下巴微抬骄傲道:“我祖父可是大英雄,祖母年轻时也是陪祖父上过战场的。” 顾十安没反驳他的话,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舒服地眯起双眼,轻声道:“我挺喜欢梅花坳的。” “……还不错,起码能睡个踏实觉。”以前在边关,整天提着颗心怕敌袭,根本不敢睡得太沉,起码在他死前那段时日便是过这样的日子。 如今只需要对付林富春他们一家子,全都拧成一块儿在他眼里也不够看。但他很清楚知道,若是没有顾十安在,他也不能折腾地这般痛快与肆无忌惮,有她在才能睡安稳觉! 林南风冲她笑得谄媚,果然,脑瓜子再利索还得仰仗莽夫,顾十安这个莽夫……哦不,女侠的金大腿他可得紧紧抱牢。 两人往这儿来并不是来找胡大夫,而是来找林富夏,被这么一打岔手里多了副补药。 “二唔……呜呜……”林南风正打算叫门就被顾十安捂住了嘴,不费吹灰之力拎到了湖边才松开手。 “呼……呼……你是想谋杀亲夫吧?”林南风不服气被拎着走。 “他们在吃饭!” 没头没脑的话,林南风却听明白了,这是听出来屋里人在吃饭,两人上门必然会被留下吃饭。村里哪怕是林富春与林老太这样的恶人都不会浪费粮食,做饭自然算准了饭菜,多出来两人吃饭必定会让他们一家子吃不饱,况且顾十安的食量吃这点也吃不饱,索性不去打扰他们吃饭,等他们吃完再上门。 顺过来气的林南风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掬起河水喝了一通,清甜解渴,眉眼舒展看着顾十安,“不错,短短两天就能明白点儿人情世故。” 摆出一副老怀安慰的表情,忍不住夸赞道:“不愧是我,跟我越久会变得更好!” 顾十安心里清楚,自己不懂人情往来这些门道,但别人对她好与不好她很清楚,对她好的人自然会多一份耐心。 虽然林南风说的有点儿道理,但她是不会接这个话茬的,越说会越来劲。 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另一件事,“我看村子里大多数都是木头搭建的房子少数石砖房,但和你爷爷家的房子比都不能比。” “欸欸……你别你爷爷你爷爷的,骂我呢?”林南风当然知道她不是这意思,“往后就咱俩的时候喊他名字,我可不想和他沾亲带故。” “行,林富春家的房子看起来是村里最好的,都是怎么挣出来的银子?”顾十安很好奇,凭林富春与林老太上不得台面的性子,是如何挣到银子的? “原本林家在梅花坳就算的上富裕,尤其是林富春他爷爷那一辈。”林南风想了想,“也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不知道真假,反正是他爷爷辈攒下点儿家业,之后天灾人祸的到林富春他爹娘去世时,就留下那间屋子和一些田地。和二爷爷分家时,祖宅当然是给长子的,田地他也想多占,当时闹得挺不愉快吧!不过当时这房子还不是如今的青砖瓦房,这是后来翻新过的。” 说到此,他眉头微蹙沉思片刻,继续道:“分家后翻新的房子,但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的,说是没分家前早在林大江出生时林富春发过一笔横财,因此他更疼爱林大江。” “横财?”顾十安挑眉,疑惑地望着他。 第18章 期待往后的日子 “你觉得这笔横财有问题?”林南风眉头紧蹙,在记忆中翻找有关这事儿的种种。 顾十安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横财有没有问题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想知道怎么能发横财!”不是要挣银子嘛。 林南风的思绪戛然而止,怔愣着回望确定她不是在说笑,无奈一笑。 面前的人哪有这么复杂的心思,她能想到的只有同她有关的事物,无关的事情她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很好笑吗?”顾十安不明白,“我问得不对?你不是想挣银子嘛,林富春都能发的横财,咱俩肯定也行。” “对对对!”林南风笑着点头,果然是他自个儿想得太复杂,这里不再是说句话都要深思熟虑的京城,更不是处处提防事事小心的朝堂。没有镇北王府,更没有林小将军,他只是林南风,不必把事事想得阴暗诡谲,他该操心的是挣银子。 “横财是不是真都不清楚,况且咱不能老想着发横财。”林南风想到在他钱袋里银子的来历,生怕胆大妄为的女莽夫又去打劫,“咱能走正道尽量走正道!走偏了倒也无妨,但咱不能专往这条道上走,是吧?” 顾十安抿抿嘴唇,“你不是说不搬到二爷爷家里住?改主意了?” 对林富春,他俩是要多嫌弃有多嫌弃,但对林富夏喊一声二爷爷倒是心甘情愿,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我没要搬二爷爷家。”林南风本就没想瞒着顾十安,指了指林富夏家的方向,“在那后面还有个小院儿,没人住的!” “我们要搬那儿住?”对于住在哪儿,顾十安其实没多大感觉,她是个在山里找棵树就能睡的人,但搬出来少看见林富春一家子的决定她没有意见。 “我打算让二爷爷出面找村长将房子买下来,房子写二爷爷名下,免得林富春他们知道是咱俩的来折腾……” “他们敢!”顾十安打断他的话,挥了挥拳头。他们要是敢来,保管揍得他们在家躺着。 “你不懂,这不是拳头硬就能解决的事儿,没分家咱俩的房子保不住。”林南风知道她不懂这些,反正干等着也无聊,索性和她说说这方面的事儿。 没分家,家里自然是以林富春和林老太为主,无论家中挣了多少银子都该交给他们来管。按月给家里人些花用,林家的花用当然是集中供给林修闻念书。 这些年,原主是没从林家拿过半文钱的,如今他们俩要挣银子,按理是该交给林富春和林老太的,但他俩在外人眼里是病患,药钱便是最好的借口。 加上顾十安的身手,他们也不敢来讨要银子。可房子这样的私产若是他们动心思,村长就能做主把房子归到他们名下,更不用提报官还得治他俩个不孝挨顿板子。 “那分家?”顾十安想法简单直白,既然没分家会让林富春和林老太占便宜,当然是分家好。 “欸——咱不能分!”林南风马上否决她的想法,“得让他们求着来分,分家了咱还怎么去林家蹭饭?还怎么折腾他们?” 指了指自己额角,“我这儿可有好多想法得一一在他们身上折腾一遍,得让他们求着咱分家,咱们也好狠狠扒他们一层皮。” 语重心长提醒她,“往后这种分家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都说了,我的脑子加上你的身手,他们家没出人命就该谢天谢地了,分家把咱俩撇开的好事儿我能让他们轮到?” 双手掬了一捧水润润嗓子,眯起的桃花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放心,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报应才刚开始,走,带你去看看那房子。” 林南风说的房子在二爷爷家后头,算是村子里最西边的位置格外冷清,但在两人看来这儿颇为清静。 篱笆围成的小院儿因长久没人居住显得有些萧条,院子右侧是个菜圃,坑坑洼洼还有枯死烂掉的菜根,左侧是灶房和一间杂物房。再走过来是倒座房,后头是间卧房。 房子都是用竹子建的,远看还行,凑近了灰尘密布,蛛网横生。 院子不是很大,但两人住绰绰有余,收拾修整之后应该挺不错。 “我选的地方不错吧?”林南风得意地挑眉看她,指着院子道:“以后那儿还是种菜,再弄个窝养鸡养鸭,灶房外头的空地搭个棚子,只要不是天寒地冻咱就在棚里吃饭,边吃还能边看山看水,再弄点儿小酒,想想就痛快!” 随着他说话,顾十安仿佛看到院子变样,绿油油的菜圃,鸡鸭满院子跑…… 她突然有些期待往后的日子,期待林南风口中的生活! 有了想法便有了行动的方向,两人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进了二爷爷家里的院子。 在进来之前,林南风已经同顾十安细说过二爷爷家中的情况。 林富夏共有三个儿子,林大康、林大乐和林大安。 林大康是个木匠,桂芬婶是他妻子,有两个儿子,分别叫丰收和满仓,都跟着林大康做木工活。 林大乐是个猎户,会些拳脚功夫,林大山在世时常常与他一块儿上山打猎。妻子慧香婶,同样生了两个儿子叫三阳和四季,跟着林大乐学了些拳脚,天天皮地想上房揭瓦。 因着他以打猎为生,家里养着三条猎犬,这几日一直蔫蔫儿的,林大乐正在院子里抱着猎犬发愁,瞧见两人进来便把人迎进屋里。 他没有注意两人进门时,猎犬不仅没吠还抱团缩到离门最远的角落里。 甫一进屋,最快迎上来的是燕婶,“身子怎么样?去城里大夫怎么说?” 亲亲热热拉着她的手以不容拒绝的气势将人摁到凳子上,冲后头的丈夫林大安催促道:“快去做两个菜,他们肯定没吃饭。” 林大安连连答应,“我动作快,你们坐会儿,千万别走,让侄媳妇尝尝我的手艺。” 林大安是个厨子,十里八乡的好厨艺,专为婚丧嫁娶办席面。 “安叔,不用忙,我们吃过了。”林南风从包袱里拿出特地带给他们的一盒点心。 还没摆到桌上,就听林富夏怒道:“谁让你浪费银子乱花钱的?拿回去你们小两口自己吃。” “二爷爷,我这是有事求上门,你要不收,我可说不出口。”林南风摆出副可怜相,眼巴巴瞅着林富夏,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这么耗着不说的架势。 第19章 我和娘子不分彼此 林富夏怒瞪他一眼,“东西拿走,有话直说!” “我不!”林南风抿抿嘴,在装可怜方面他可太能了。恍惚想起儿时在京中三天两头闯祸时,他凭借一身撒娇功夫总能在母亲与祖母面前蒙混过关。 时过境迁,这招依然管用! “说你的!”林富夏语气明显软下来。 林南风没将盒子摆到桌上,而是递给满头大汗跑进来的五福手里。五福是家中最小的娃,今年才五岁,他跟姐姐双喜是安叔和燕婶的孩子。 “风哥哥!”五福晒得乌漆嘛黑,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糕点盒,馋得舔嘴唇却没敢动,望向爷爷。 林富夏哼了声摆摆手,“你风哥哥和嫂子买的,吃吧!” “谢谢风哥哥和嫂子!”五福瞄了眼自家娘亲,见她也没反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再没能从点心盒子上挪开。 “吃什么吃!不准吃!”燕婶笑骂,“才吃过晚饭还吃点心?” “风哥哥——”五福瘪起嘴靠到他怀里,全心期望他能帮衬着自己说点儿好话。 林南风摸摸他的脑袋瓜,抹了一手汗,“让他吃吧,天气热这些点心放不住。” 燕婶将他一把拽到面前,拍了他屁股一巴掌,“等哥哥们回来一起吃,你要是敢偷吃我非扒你的皮!” 听到能吃,五福扭扭屁股道:“我去门口等哥哥们!” 说完话,捧着点心盒子乐颠颠跑出去了。 屋子里都是长辈也没外人,林南风没绕弯子耽搁功夫,“二爷爷,我想把您家后边那户买下来。”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林富夏叭哒叭哒抽烟袋锅子的声音。 村里的房子比县城便宜,但买房子终究是大事儿,尤其这事儿放在林南风身上。在林富夏一家子人眼里,林南风一穷二白想买个院子可不容易,若是让旁人听见肯定当成是笑话。 一家之主没表态,当晚辈的都没敢吱声。敢吱声的只有两人,可顾十安不太会说话,沉默着打量四周,最后落到桂芬婶身上,心中升起一股亲切感。 “二爷爷,银子……” 林富夏抬手制止林南风说话,环视一圈儿子与儿媳,“买房子是好事,银子我出,你们都没意见吧?” 桂芬婶最快表态,“我这就去拿银子。”面上没有一丝犹豫。 “欸欸……婶儿别别别!”林南风赶忙把人叫住,“二爷爷,我有银子!” “别瞎扯,你哪儿来的银子?”林富夏可不认为自己那大哥能给林南风银子。 “我娘子有,我娘子的银子!”林南风望向顾十安。 这回都不用使眼色,顾十安就痛快点头道:“我有!” “我不是借银子。”林南风一口气把话说出来,“我是想让二爷爷出面买那院子,写在二爷爷名下对外说是租给我俩的,成吗?” 林富夏又是叭哒叭哒抽了几口烟,缓缓道:“写张契书,免得往后说不清楚。” 话当着全家人说,不仅仅是说给林南风两口子听的,更是说给全家人听的。老爷子想得长远,若有一天他不在了,免得为了这房子闹得鸡犬不宁。 除了顾十安不明白话里的深意,其他人都明白,纷纷点头表示他们赞同这做法。 三兄弟里林大乐最跳脱,用力拍了下掌连声道好,“早该从那家里头搬出来了,往后饭在这儿吃,住到这儿来也好让胡大夫给你和侄媳妇好好调理身子。” “没规矩,那毕竟是你长辈!”林富夏瞪他一眼语气却并不凶狠,将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敲了敲,“房子的事儿我这就去和村长说。” “这事儿不急于一时,明儿个等我备些礼您带去。” “有银子也不能这么花,何况是你媳妇的,你也好意思?” 林南风没在意这话,咯咯一乐道:“我和媳妇不分彼此,对吧?” 顾十安很想翻他白眼,好在忍住了,配合着点点头。 “出息!”林富夏笑骂。 一旁的林大乐道:“别花银子备礼了,明儿个我上山一趟,猎点儿东西送去就成。” 说到打猎,林南风与顾十安交换一记眼神,要猎物还不容易,待会儿就上山捉。 要不是林大乐这么说,林南风还真没想到用猎物送礼,毕竟以前在京城备礼都是祖母与母亲做主,不是开王府库房便是去铺子里买,这会儿说到备礼,下意识就想到去买。 不错,又能省下一点儿银子! “二爷爷,我还有件事!”林南风扭头看向林大安,“安叔,这事儿还得你点头。” 林大安不像林大乐那般跳脱,憨笑着挠挠头,“你说,只要我帮得上忙。” “我想跟安叔学厨!”林南风可不是贸然决定的,往后他们两人单过,两人都只会烤肉。肉虽好吃但腻啊,总不能顿顿吃肉,偶尔也得吃点儿别的。他本就是武将出身,多数时候在军营里泡着完全没有君子远庖厨的想法,“往后出去办席时带上我给您打打下手,刷锅洗碗都成,学好了也是门手艺。” 林大安不敢贸然答应,望向林富夏。 “你身子骨能吃得消吗?”林富夏挂心的是他身子,但不反对他学手艺,不图挣多少银子,好歹能养家活儿。 林南风替原主感动,亲爷爷亲奶奶对他这样,可二爷爷是真心当他亲孙子疼着,“我不会逞强的,要是撑不住了我跟安叔说。” “成!”林富夏拍板应承下来。 老爷子答应,林大安憨笑着点头,“这两日就有个席面,隔壁村柳树坡,明儿个你就跟我去收猪。” 说到收猪,林南风看了看顾十安,再看看林大乐,“安叔,席面要用到的肉都是你负责买吗?” “不一定,有些人家和我商量好菜单,给银子后万事不管,事后做个账说一声就成。有些人家……麻烦些,啥事儿都掺和斤斤计较生怕我将肉克扣了跟防贼一样防着,啥人都有!”林大乐依旧乐呵呵憨笑着,随即想到提醒他,“干活的时候,别穿新衣裳。” 林南风点点头,“安叔,你没想过找乐叔收野味吗?若是猎到野味恰好又要办席,遇上大方点儿的主家或许愿意多掏点儿银子买野味。” 第20章 哪儿来的野鸡 “想过,但行不通。”林大乐抢白道:“能不能猎到猎物多数时候看运气,况且不好太走进深山,里头太危险。要是遇上席面恰好有猎物,倒是能让二哥收,主要是不太好碰上。” “要是办席面之前和主家商量好,再去打猎不就行了?”从进门到现在压根没说几句话的顾十安骤然出声。 众人愣了一下,不是说明白打猎看运道吗? 顾十安不明白他们为何突然安静下来盯着自己看,是没听清吗? 准备再说一遍,林南风立即帮衬着解释,“她的意思是若能常常打到猎物,安叔能收吗?” 他懂顾十安的意思,但这会儿她还是个病患,总不能突然说她能上山打,只能婉转把话绕开。 “那指定行,城里有个富商特别爱吃野味,他当时家中办席面同我说过,往后要是有什么野味送去他府里。你三叔也有相熟的饭馆收野味,价钱也挺公道。” “安叔,这事儿咱先试试看,若是有猎物我给您送来,要是卖不了咱自个儿吃也成。”林南风没把话说死,主要是不想顾十安伤着还太劳累。 日升月落,燕婶走出屋子去灶房做饭,家中每日做饭都是她们三个当儿媳妇的轮流做。 经过院子打眼瞧见院子里扔着两只野鸡,扑腾着却怎么都飞不起来,边上三只猎犬虎视眈眈盯着。 “哪来的野鸡?”燕婶念叨了一句。 走近看了眼,发现野鸡翅膀折着,扑棱着站起来就失去平衡倒下,看着惨兮兮的又挺好笑。 “二哥去过山里了?”她能想到的只有林大乐,看着野鸡扑棱着跑不掉索性没多管,快步走进灶房做饭。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起得早,刚升完火院子里就传来动静,不一会儿桂芬婶走进来,“大乐天没亮就去过山里了?多危险呐,待会儿可得好好说说他。” 林富夏妻子早逝,长嫂如母,家中大小活计虽是三个儿媳妇共同操持,但三人多数都是听桂芬的。 “我方才到院子里天都没亮起来,鸡就在那儿了,这得多早去的山里?路都不好走,大嫂是得说说他。”燕婶站在灶台前,寻思弄个面片汤配窝头又怕天热吃汤汤水水的一身汗,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大嫂,吃面片汤是不是太热了?” “没事儿,慧香爱吃你做的面片汤,早上就吃面片汤。”桂芬婶手脚麻利收拾了一下灶房,帮着她一块儿做饭。 说人人到,慧香婶还没进灶房就大大咧咧喊道:“我爱吃,你做多少我吃多少。” “慧香,大乐早上进山了?”桂芬婶问了一嘴。 “进山?”慧香婶走进来,一脸懵,“没呀,他还在屋里睡着呐!” “那就怪了,院子里有两只野鸡,我还以为是二哥摸黑进山抓的。” 桂芬婶急了,“不会是三阳和四季去捉的吧?”这两娃年岁不大,胆子比谁都大,随着他们爹林大乐进过几次山后更是胆大包天,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出来。 “什么?”慧香顿时垮下脸,“这两小兔崽子要是真敢摸黑进山,我非打断他们的腿。” 说着气势汹汹出去了。 燕婶不放心,“大嫂,你跟着去瞧瞧,别让她真打孩子,他们也是好心帮衬家里。” “放心吧,慧香心里有数,要真是三阳和四季去捉的野鸡,是该教训一顿。”桂芬婶没动,跟着在灶台边忙碌。 家里头三兄弟齐心协力挣银子,虽不多但家里日子也不差,加上林大乐打猎和林大安办席打包的剩菜,家里隔三差五就能沾个荤腥,虽不能放开了吃肉到痛快,好歹紧着孩子们没让他们少吃肉。 这要是为了一口肉,两孩子胆大包天敢夜里进山,这回不教训胆子变更大,到时候出事儿就晚了。 桂芬婶嘴上这样说,一听到三阳四季的叫嚷声就稳不住了,围裙一解顺手扔到桌上,“我瞧瞧去!” 看着她快步走出去的背影,燕婶忍不住偷笑,大嫂这人吧就是嘴硬心软,又极为护短,最见不得自家人愁眉苦脸。 恍惚想起来刚嫁进来时,见着大嫂板下脸就心慌害怕,加上自个儿性子犹豫,生怕干活慢吞吞被大嫂训,一整天家里家外收拾半点儿不敢休息。后来是抢着干活扭伤腰,反倒被大嫂训斥一顿。 出嫁前在娘家她每天干活,娘家还常常嫌弃她是赔钱货,动辄打骂。嫁到林家以后,常常上这儿来打秋风。她头一胎生下女儿双喜时,娘家隔三差五来提点她要生个儿子,就怕她被休回家往后家里头没肉吃,弄得她天天心烦意乱,还是大嫂出面和她娘家骂了好几次,娘家才少上门。 对燕婶来说,林家上下齐心,三兄弟拧成一股绳相互帮衬,妯娌和睦,儿女乖巧,这才是家。 想着想着,她便笑出声来,削面片汤的手更利落了些,二嫂爱吃,得多做点儿。 院子里鸡飞狗跳,三阳光着膀子满院跑,“娘呀,我真没上山。” “还学会撒谎了是吧?”慧香婶拿着根棒槌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哦……哦——哥快跑,快跑……”四季一边欢呼一边鼓掌。 “还有你,少不了你。”追不上三阳,慧香婶转身来抓四季。 谁知道这小子跟泥鳅似得滑不溜手,扭腰避开跑远了,气得慧香婶叉腰数落起自家男人来,“都怪大乐教这两小子拳脚,往后胆子大了闯出祸我看他后不后悔!” 知道她是真来了火气,桂芬婶同三阳招招手,“去哄哄,别叫你娘真气坏了身子!” 三阳抿抿嘴,走过去站定在自家娘亲两步开外,伸长手臂,“娘,别生气,给你打两下消消气,我是真没去山里,昨儿晚上我带着四季早早就睡下了,要不是你来我屋,我这会儿还在睡!” “放屁!”慧香婶挥着棒槌敲了他一下,雷声大雨点小,打下去并不疼,“不是你还能是谁?要是生人往咱家来,狗能不叫唤?” 四季抱着条狗道:“狗好几天没叫唤了,是不是病了?” 经他一提醒,大伙儿仔细回忆了下,家里的狗确实好几天都蔫着,闹得林大乐这几日都没进山,闲了好几日昨儿个是真忍不住了计划着今日进山一趟。 灶房里的燕婶听到他们说话,喊了一嗓子,“家里的老母鸡这几日都没下蛋!” 第21章 你们别欺人太甚 鸡窝里养着的三只母鸡,通常每天会下个蛋,偶尔会有两天才下蛋的状况,但几天里三只都没下蛋的情况还从来没碰到过。 在村子里,母鸡不下蛋可不是小事,尤其是三只母鸡都没下蛋。这会儿没人再管两只野鸡的来历,开始操心母鸡不下蛋。 桂芬婶出门转悠了一圈,不问不知道,她去打听过的几户人家家中母鸡居然也都没下蛋。 这一下村子西边几户人家跟炸开了锅一般,一传二,二传四,竟然养着母鸡的人家都是几天没在鸡窝里找着鸡蛋,大清早村里人人都在说母鸡下蛋。 “不会是贼偷的吧?” “哪有只偷鸡蛋不偷鸡的贼?” “就算是偷,也不可能偷这么干净,村里一个人都没发现吧?” “不会是……招惹了脏东西吧?” “你可别说了,就你这张破嘴一天到晚胡咧咧,青天白日被你吓出好歹。” “那能是咋回事儿?” “这事儿得跟村长说吧?” “走走,咱去村长家!” “大家伙儿都去,这事儿得查清楚咯!” 整个梅花坳喧闹起来,此时此刻林富春家的饭桌上也闹开了。 林富春伤了腿,林老太还晕晕乎乎,两人躺在炕上,当儿媳妇的李氏大清早起来又是做饭又是熬药,加上吓得晚上没睡好,整个人恍恍惚惚差点儿没一头埋进锅里。 她深吸口气,昨儿个已经托人带口信给镇上干活的林大江让他回家一趟,原以为他昨晚就能回来,谁知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林大江在镇上一家酒楼里当二掌柜,平日里都歇在酒楼后院,十天半月都不一定回来一趟。这份活计体面,挣的银子能带回来却很少,偶尔还需要问家里拿钱,说是要应酬…… 年轻时暗自欣喜骄傲能嫁个读书人,抱着早晚有一人相公高中能当官太太,如今…… 锅里的窝头熟了,李氏将窝头端出来,想到还有衣裳要洗还得伺候两个老的用饭吃药只觉得腰疼,忍不住捶了捶后腰。好在女儿要回来了,这几日闺女都在李氏娘家小住,待女儿回来也能帮着分担一些。 李氏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女身上,望女儿有桩好亲事,儿子能高中状元,说不准还能封个诰命…… 一想到这些,李氏涌起一股子力气腰不疼腿不酸了,快手快脚将早饭分装好给两个老的送去。 饭食简单,杂粮粥配窝头,锅里还炖着猪脚是特意买来给林富春以形补形的。 猪脚已经能吃了,但给老人家吃得炖软烂些,李氏怎么都没想到,送个饭的功夫,锅里便空了。 林南风和顾十安坐在饭桌前,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林南风将猪脚一股脑夹到顾十安碗里,催促道:“你爱吃肉,趁热!” “你不吃?”顾十安确实喜欢吃肉,可猪蹄拢共没几块,她都吃了林南风就没得吃,不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太腻!”林南风昨夜的烤肉还没消化,大清早实在吃不下油腻腻的肉,舀了口粥配小菜,只觉得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果然还是要肉菜搭配着吃才够滋味! 李氏回到灶房,不仅自己的饭食凭空消失,连锅里的猪脚都不翼而飞,吓得跑出来打算去和林富春讲,才从灶房出来便听见林南风的说话声。 “猪脚味道如何?” “不好吃!”顾十安直言不讳,味道不咸不淡没入味。 “那让……”林南风顿住,偏头望向走到门边的李氏,似笑非笑看着她,“二婶,下回做菜别不舍得放盐,我娘子不爱吃没滋没味的肉。” 李氏愣在那儿,满脑子都是猪脚没了不能跟林富春交代,眼神游移到桌上的饭食,那是她自己要吃的,现在却被这两人吃了。 大清早起来干活加上压抑了两天的惊慌在这一刻爆发出怒气,完全忘记了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慌,更忘记自己要离这两人远些的决定,冲进屋里伸手一挥,想将顾十安手里的猪蹄给打掉。 顾十安的耳力早就听到她靠近这儿,稍稍后仰避开她的手,懒懒看她一眼便挪开目光,照样啃着猪蹄,完全没将她的怒气看在眼里。 “你……还有你!”李氏指着两人,“我是你们长辈!” 林南风怕她发狂将自己粥打翻,可就只有这么一碗,端着粥碗勾着凳子往后挪开几步,喝了口粥,慢条斯理道:“仗着长辈想教训我俩的,如今都在炕上躺着!” “你!”李氏噎了下,随即怒拍下桌子,“那还不是让你们气得?你们这样不孝,也不怕天打雷劈?” 林南风喝光碗里的粥,贼兮兮走到桌边将两个窝头抓起来塞给顾十安。 “你都没劈死,排着队都没轮到我。” 边说边用手扒住桌角往上一抬—— 纹丝不动! 林南风不服气,双手用力—— 桌角稍稍挪了一下! 顾十安不太明白他想干嘛,直勾勾盯着他。 沉浸在愤怒中的李氏没注意桌子底下的举动,指着两人破口大骂,“老天爷看着的,你们不孝长辈,不敬老,你们……” 她骂得欢,小两口在边上使眼色。 林南风:快快快! 顾十安:什么? 林南风:掀,掀呐! 顾十安:你眼睛抽筋? 好不容易顾十安终于明白他想干嘛,才反应过来方才他把桌上的食物先拿起来。 只是他这身子骨真不是普通的——弱。 利落起身,单手在桌下随手一托,整张雕花木桌被掀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伴随着碗碟落地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李氏惊呼,“你们,你们别欺人太甚。” “出去说,巴不得你逢人说,看看有多少人信你。”林南风见桌子掀翻,满脸骄傲,不知道的还以为桌子是他掀的,“闹大了丢的可是你儿子的脸面。” 林修闻是李氏的死穴,说到他,李氏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再不敢张嘴。 掀桌的动静大,炕上的林富春听见怒声吼着,“前头发生何事?摔碎东西了?” 林南风冲气红了眼却憋着不敢发火的李氏挑眉一笑,“麻烦二婶收拾啦,我娘子脾气不好,往后见着我俩挑些她爱听的,要是想不到可千万别乱说话,否则——” 适时顿住,眸光扫过满地狼藉,似是在告诉她,若是乱说话,她的下场就和这些碗碟一样! 第22章 你是村里爬树最厉害的 阳光洒在乡间小道上,林南风搀着顾十安往二爷爷家走,另一手抓着窝头狠狠咬了一口,口齿不清还叨叨个不停。 “你看到她脸色没有?真精彩,哈哈哈……” “咱俩往后就这样,吵架气人交给我,你就动手!” “方才你要是明白我眼色当下就掀桌子,肯定会更精彩。” “再接再厉,下次注意!” “天天气他们几回,我就不信气不死他们!咱可千万不能分家,咱俩挣的银子归自己,税钱让他们去缴,光是想想就解气!” 要不是他怕被人瞧见觉得诡异,他恨不得手舞足蹈。 顾十安话不多,唇角不自觉勾起弧度静静听着。 快到村口时,敏锐察觉到一道视线,抬眸迎上那道目光。 一位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姑娘站在牛车旁,唇红齿白配上粉色衣衫更显娇俏。 从牛车上拎下来一个包袱,付过车钱后,眉眼带笑看着两人。 顾十安用手肘碰碰林南风提醒,“认识?一直看你!” 林南风这才注意到十几步开外站着个人,扫过一眼凑过来和顾十安咬耳朵,“林芝,李氏和林大江的闺女。” “看着人还不错!”顾十安瞧着她还挺顺眼,起码看向林南风时不像林富春那样满脸嫌弃,反而一脸欣喜。 “大哥,你身子好了吗?”林芝脆生生打招呼,细眉杏眼偷偷打量顾十安,亲亲热热道:“这是嫂子吗?嫂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林南风余光瞄了眼四周,发现没人注意这边,压低嗓音用林芝能听见的嗓音道:“滚他娘的丑八怪!” 说着便搀着顾十安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林芝涨红脸懵在原地,顾十安时不时扭头看,对上她泫然欲泣的双眼,咬着唇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可惜她遇上的是顾十安,比起林芝当然相信林南风。 “她不好?”语气肯定,否则林南风不会骂她。 “你别看她这样,毒得很!”林南风为原主叹了口气。 林芝逢人便笑,在村里很是讨喜,儿时的原主从未得到过家中关怀,只有林芝会偷偷给他送吃的。在原主的记忆里,曾经有段时光很感激这个妹妹,要不是无意间得知林芝故意把食物放坏,假装是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口粮,只为了想看他傻不愣登感恩却像狗一样乞食的样子。 “还真看不出来。”顾十安长吁出一口气,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不过,不是有句话叫好男不与女斗吗?” “……?”林南风斜眼看她,“你想法不对,我得好好教教你。” “林老太是女的吧?” “嗯!” “林老太该教训吗?” “嗯!” “李氏是女的吧?” “嗯!” “欠揍吧?” “嗯!” “你记得自己差点儿掐死林老太吧?” “……嗯!” “方才你掀桌子吓唬李氏,没犹豫吧?掀得痛快吧?” “……” “同样都是女的,怎么能厚此薄彼呢?到林芝就不教训她了?什么好男不和女斗,在本将军这儿都是狗屁,她们只差拎刀捅我了,我还不斗?在我这儿,只分好坏,不分男女,一视同仁!” 义正言辞,让原本嘴皮子就不太好的顾十安找不到话反驳。思来想去,觉得他说得颇有道理! 沿着河水走到梅花坳西边,三阳远远冲两人招手大喊,“小风哥,嫂子!” 紧接着四季与五福两枚大小黑炭像发疯小猪崽似得冲过来。 “小风哥,你今儿个在家里吃饭好不好?”四季欢呼雀跃。 五福年岁比他小,跑得没他快,到两人跟前已经是满头大汗,“小风哥哥,大嫂嫂。” “在家吃饭好不好?”四季又问了一遍。 五福在一旁学嘴,“好不好嘛?” “今儿个可不一定!”摸摸五福圆咕噜咚的脑袋瓜,蹲下来与他平视,刮了他鼻子一下,“我今儿个要跟你爹去学收猪,不知要几时回来。” 五福瞬间嘟起嘴,烦恼道:“那娘今天肯定不会给我们炖鸡吃!” “哇,你们两个臭小子借我的由头骗鸡吃呀?” “被发现了,快跑!”四季扭头就跑。 “哥哥等等我!”五福见他跑远,气得小肚腩一鼓一鼓,“臭哥哥又不等我,哼!” “我带你去追!”林南风双手托着他腋下用力。 居然没抱起来! 使劲—— 抱是抱起来了,他自个儿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站稳。 一旁的顾十安没眼看,就这还想抱着去追人? 简直是异想天开! “不自量力!”丢下一句,伸手将五福接过来单手抱着,脚下发力顿时跑出去老远。 林南风瞬间瞪大了双眼,“喂——你是个……” 想了想被人听到不好,连忙压低声音呢喃,“病患呐!” 真是一点儿没看住就不行! 提脚追出去,隐约还能听到五福兴奋地欢呼尖叫声! 他的话顾十安听到了,但她没在意,她早就注意过四周围没外人,况且真让人瞧见也没事,毕竟都能下地了,跑一跑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在她看来是小事,但在三阳四季和五福看来完全不是小事,他们的大嫂居然跑这么快,明明都是两条腿,也没有话本子里那样的轻功,为何会速度这样快? 到家门口,五福还搂着她脖子不肯下来,“大嫂嫂,再跑跑嘛!大嫂嫂——” “下次再玩!”顾十安将他放下来,谁知五福耍无赖,勾着脚死活不肯下地,逗得她将人重新抱起来,猛一用力就跳起来,单手勾住树枝,脚踩树干稍稍借力又往上蹿出去一截,蹲在树顶乘凉等着后头追过来的三个人。 “哇——大嫂嫂好厉害!”五福不停拍着手,“你是村里爬树最厉害的,大嫂嫂教我爬树,咻咻咻爬上来,要跟你一样!” 顾十安轻笑出声,“好,以后教你!” 说着,不等五福反应就往树下跳,在他尖叫声中稳稳落到地上,顺势将他松开。 “好啦,下次再和你玩!” 五福手脚并用扒住顾十安的腿,像个小秤砣一样坐在她脚上,“再玩一次嘛!” “五福,别闹你嫂嫂!”桂芬婶听到五福尖叫声小跑出来,看到他没事松了口气,“你嫂嫂病着,你找哥哥们玩儿去!” “我不嘛!”五福嘟着嘴不乐意撒手。 顾十安倒是不讨厌与他亲近,“没事,我带他玩会儿。” 想了想,“晚……早上我送了两只野鸡过来,一只送村长,一只给你们吃!” “野鸡是你送来的?”桂芬婶愣了一下,大清早查问一圈没闹明白的野鸡,是侄媳妇弄来的? 第23章 我功夫很厉害 野鸡当然不是早上送来的,而是昨晚吃完烤肉下山,顺路放到院子里的。虽然她不明白林南风为何耳提面命要说早晨送来,但他这般说,她也就照做。 “野鸡是你俩捉的?”桂芬婶觉得不可思议,家养的鸡都很凶,更别提野鸡了,在她看来这对小两口一个比一个身子不好,还能活捉野鸡? 顾十安刚想说话,身后传来三人脚步声,三阳与四季一左一右扶着那身娇体弱的林南风姗姗来迟。 林南风气儿都没喘匀就白她一眼儿,既然在五福他们面前暴露了身手,索性不瞒着了,反正二爷爷一家他也信得过。 “婶儿,她……娘子她身体底子好。” “那是好事儿啊,方才听胡大夫说了,你这身子养养能养好的。”桂芬婶真心替他俩开心。 “……婶儿,娘子她习过武!” “好哇,姑娘家娇滴滴的不好,会些拳脚多好呀!”自家的侄媳妇那就是自家人,在桂芬婶眼里只要是自家娃,哪儿哪儿都好! 林南风举头望天,“婶儿,她力气大!”且不是一般的大! “多好的姑娘呀,往后你爷奶要是敢再欺负你俩,你就动手,自个儿可千万不能吃亏。” 林南风不想说了,反正他们心里有底就行,别到时候看到她能拖着野猪满山走被吓到。 桂芬婶将他们迎进屋,人刚坐下,林大安听到林南风的声音便在院外喊,“小风,走,收猪去!” “欸!”林南风答应一声,扭头同顾十安道:“你好好在这儿待着。” 桃花眼里眸光闪烁:可别闯祸,方才暴露的这么快,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在这儿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桂芬婶轰他出门,可又忍不住嘱咐一句,“累了可千万记得和你安叔说,别逞能,晓得不?” “放心吧,婶儿!”林南风走出院子,坐上林大安特意借来的牛车。 桂芬婶陪着顾十安话家常,多数是她在说,顾十安听。 “你康叔和爹在村长家,这会儿村长家人多不好提买院子的事儿,咱有银子可不能露财,免得旁人眼红。也不知道事儿说的怎么样了?我跟你说啊,村里的鸡好些天都没下蛋了,唉——” 鸡没下蛋? 顾十安拧眉想了想,有个念头在脑中快速闪过却没抓住。 “家里的狗都蔫蔫儿的,也不知怎么了?” 狗不叫唤? 顾十安猛然想到醒来的头一晚,林南风就说过村子里狗不叫唤。她自然知道原因,毕竟同她有关,动物对危险的感受力更强,旁人瞧不出她有兽形,但动物却能感觉到猛兽气息。 每种动物都有领地意识,而猛兽气息越强大,领地当然越大。 如今她在梅花坳落脚,在这些小东西看来这儿已经成她领地,那些个小东西只能缩着脑袋苟活。 思来想去,她收敛住自己的气息,可村子里依然充斥着她的猛兽气息。 “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顾十安宽慰她。 桂芬婶叹了口气,点点头,“今儿个在这儿吃饭,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 说到吃的,她猛然想起还没准备干粮,“你乐叔待会儿要上山,我得给他备点儿干粮带着,免得猎物没打着饿肚子。” 顾十安跟着她到灶房,院子里玩摇摇马的五福见到她顿时眼睛一亮,哒哒哒跑过来跟在她身后。 “乐叔还没上山吗?”她进来时闻过气息,家里只有三个孩子和桂芬婶,安叔还是从外头回来的,“都在村长家?” “满仓跟着丰收去送货了,你康叔前几日接了个木工活,昨儿个刚做好让他俩去送。”桂芬婶将锅里的烙饼装进布袋里,又给竹筒里灌水,“你慧香婶和燕婶去找袁婶做刺绣了。” 见顾十安一脸茫然,桂芬婶解释道:“胡大夫和袁婶是两口子,袁婶的刺绣可是村里出名的好,你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顾十安很认真的想了想,以前她平日里就是捕猎习武,偶尔看看师父带回来的话本子,后来是修炼。 她知道修炼这样的话不能随便说,只能挑可以说的,“捕猎!” “打猎?”桂芬婶愣了一瞬,“野鸡是你猎来的?” “嗯!”顾十安点点头。 “我还以为是你俩运气好撞上的。”桂芬婶笑着夸赞,“安安真厉害!” 顾十安怔住,盯着她的笑容。桂芬婶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细细蔓延至额角,让她感觉特别平和亲切。 桂芬婶收拾完,顺手递给她一张烙饼,“尝尝,你燕婶今早刚烙的,中午给你炖个汤怎么样?” 顾十安眨眨眼收回自己的目光,想到自己的食量还有自己的伤,林南风开始为往后的生活挣银子,她若待在这儿什么都不做有些说不过去。 “我想进山。” “你说什么?你是想跟你乐叔进山?” “……”没想和乐叔一块儿,但好像不一块儿去她不会放人。 “你乖,等养好伤再去!” “……”就是有伤才要进山多吃肉,想了想,“我的伤不碍事!” “这可不行,二婶知道你学过功夫,万一受伤那就是伤上加伤……呸呸呸,瞧我这乌鸦嘴。”桂芬婶拍拍自己的嘴,念叨着,“坏的不灵好的灵,菩萨保佑!” “不会的。”顾十安板着脸严肃道:“我功夫很厉害!” 看她拧着眉头语气认真,桂芬婶只当她小孩儿心性在闹着要跟去山里玩!连刚才林南风说的话也只信了一成,什么力气大,功夫好…… 跟林南风比起来,谁的力气都大,身手都好! “乖,待会儿给你做好吃的!”桂芬婶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说起来,你乐叔那点儿功夫还是和大山哥学的,大山哥的功夫可比你乐叔强多了,谁知道进山打猎摔下,就这么走了……” “你是说林大……”顾十安察觉不对劲,立即改口道:“爹他学过功夫?” 她能从乐叔的步子和气息中感觉出来练过些拳脚,连家中的三阳与四季也是练过的,虽然功夫不高但下盘扎实,不难看出下过些苦功。 林大山的功夫比他们更好? 他跟谁学的? 村子里没有高手的气息,整个梅花坳除了自己之外,只有林大乐算是练过的。 “那是他小时候学的,我也不清楚。”桂芬婶摇了摇头,“总之,你今儿个乖乖待着,累了就去躺着歇会儿,可不能上山。” 第24章 离他们越远越好 烈日渐高,处处都能听见知了叫声。 林芝进院便唤了声,“娘!” 无人回应! 四处看了看,走到厅堂外瞧见瘫坐在地上的李氏,惊慌地跑过去,“娘,你怎么了?快起来!” 掀翻的桌子和一地狼藉还未收拾。 “娘,你摔到哪儿没有?伤着哪儿了?” “娘,你说话呀!” 李氏缓缓回神,眸光慢慢聚焦看清面前的脸,“芝儿,我的芝儿……” 这两日又惊又怕,方才还被威胁一通,一切委屈在见到女儿那刻彻底迸发出来,一把抱住她痛哭出声。 林芝被李氏吓了一跳,跟着她掉泪,“娘,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娘……” 母女俩抱头痛哭,李氏突然推开林芝,双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道:“你别在家待着,你再去李家住几天,牢牢记住千万别惹林南风和他媳妇。” “娘,你抓痛我了!”林芝挣扎了下,听到林南风的名字立即问道:“他俩怎么了?” “他们俩……邪门,邪门!总之你别招惹他们,离他们越远越好。”李氏厉声警告她。 邪门? 林芝不禁想到方才遇见两人的情形,林南风说话的语气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个人,还有她那位大嫂见到自己落泪居然冷冰冰盯着看的眼神…… 似乎是有些邪门! 才受了他们的窝囊气,这会儿见到李氏提起两人时难以掩饰的恐惧,气愤道:“他们给你气受了?” “你别问,少知道些好!”李氏越想越觉得两人不对劲,同他们吵架时的怒火被惊恐消磨殆尽,回想这两日里家中状况,与他们杠上的都在炕上躺着,如同被诅咒一般。 她感觉到一阵后怕,脖子凉飕飕的,仿佛那把菜刀还架在脖子上随时会划开脖颈。 “走,你现在就去李家!”李氏踉跄着起身,推搡着林芝想把她赶走。 “娘,娘……你究竟怎么了?”林芝被她眼中的害怕感染,又急又怕,“娘,你告诉我嘛,你别怕,芝儿在呢!” 她牢牢握住李氏的手想让其镇定下来,可李氏这会儿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在一瞬间她想了很多。 女儿去李家,两人见不着就招惹不到。 要把当家的找回来,当家的念过书懂得多,让当家的回来想法子治他们。 念书……对了,修闻在书院念书,得托人带话让他暂且不要回村里。 还得再给他送些银钱! 可婆婆迷迷糊糊晕着,公爹躺着下不来地,家中银钱多数都在婆婆手里,要上哪儿弄银子呢? 对了,李氏猛然想到…… 李氏跑回屋里,林芝在后头跟着却慢了一步被挡在门外。 “娘,你开门!娘……” 任凭她如何敲门,屋子里的李氏一点儿回应都没给她。 李氏从褥子底下找出自己的荷包,里头有十几个铜钱,还有一枚戒指。 看着戒指,她恍惚想到前几日,林南风将浑身是血的顾十安背回来。 进门就被林老太骂了一通,林南风跪在院子里苦苦哀求林老太去请个大夫,林老太死活不肯,还想趁天黑把顾十安扔出去。 谁知林南风死死守了顾十安一夜,愣是没让婆媳俩找到机会。 林老太不顺心见谁都来气,狠狠磋磨着李氏干活。受了一肚子委屈的李氏找到后院想撒撒气,推门进去才发现林南风晕在地上。 气狠了的李氏哪会顾林南风死活,对着昏迷的林南风一顿拳打脚踢才觉得气顺了不少。 她多看了床上一眼,发现林南风将顾十安照顾得很好,不仅给她擦了脸上的血污,给她换了外衣…… 正是因多看了一眼,李氏看到了顾十安手指上的戒指,看着金光闪闪便心安理得扒了下来。 扒戒指时没来得及细看,回屋以后李氏拿着戒指细细端详,戒指是个金色素圈,戒指里刻着些看不懂的东西,实在是戒指太细一圈,根本分不清刻的是字还是图案。 但李氏知道这戒指不是金的,当下她还嫌弃过戒指,谁知林老太突然闯进屋里,吓得她手抖戒指掉到地上滚了一圈,恰好落在林老太脚边。做贼心虚的李氏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想着不能让林老太发现自己偷东西,更不想林老太把戒指拿走,这老太太见着好东西都紧紧拽在手里。 李氏顺势拿起床边的小榔头装模作样,“娘,桌子有些松了,我看看敲两下能不能修好。” 糊弄走林老太,她紧紧提着的气骤然松下来,手脚一阵发软,手里榔头掉下来砸到戒指上,这才让她发现这戒指居然榔头都敲不坏它。 一开始她还不敢用力砸,试过几次之后戒指没烂没歪连丝痕迹都没有,立时放大了胆子,叮叮咣咣一顿砸仍然无恙。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但料定戒指非同一般,她偷偷把戒指收起来,想着等林修闻或是林大江回来问问,若是值钱便收起来给儿子当传家宝,若是还行便给女儿当嫁妆。 当时藏戒指有多高兴,此刻她拿着戒指就有多烫手。顾十安可是胡大夫都说过治不好的人,五脏六腑伤着连带着浑身骨头都断了大半的人不仅活了,居然还活蹦乱跳单手便掀了家中那张厚重的方桌。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偷了她戒指…… 李氏不敢再往下想,还肯定是不能还回去的,还回去便是不打自招偷了东西,丢了又心疼白花花的银子…… 斟酌再三,李氏决定进城把这个烫手山芋弄走。 将戒指放回荷包收好,拿着荷包走出屋子,一把拉住林芝的手腕,“走,我送你回李家,现在就走!” 母女俩推推搡搡往村口走,没发现不远处顾十安正带着五福窝在草丛里抓蟋蟀。 顾十安双眼微眯,林芝不是才回来吗? 要去哪儿? 李氏气息凌乱步伐不稳,看起来惊慌失措…… 听到林芝嘴里念叨着,“娘,是不是他们夫妻俩合伙欺负你?” 顾十安摸摸下巴,说的应该是自己和林南风吧? 见李氏连拉带拽将林芝弄上牛车,顾十安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一把抱过五福连跑带蹦将他送回家,丢下一句“我去茅房”扭脸就往村口跑。 她龇了龇牙,不能进山打猎正憋屈呢,闲着也是闲着,她倒是要看看这对母女是不是商量着要对付自己和林南风。 第25章 哪只手扒的? 清河县城下马柱,牛车停稳,李氏母女俩还有两个妇人从车里依次下来。 奇叔眸中闪过欣慰摸了摸牛背,没想到这老伙计居然还能跑这般快,今日来县城比往常快了不少。 牛若知晓他心中所想,定然会哞哞叫唤:后头一直跟着只大黑豹子,我那是想逃命。 顾十安在城外变回人形,变回兽形一趟果然有助于伤势恢复,胸口的闷痛缓解不少,骨头似乎也愈合了许多。 颇为遗憾地舔了下牙齿,要是能再吃点肉就更好了。 吸了下鼻子,从繁杂的气味中分辨出李氏母女俩的气味,沿着街道来到一家铺子门口,门口招牌上写着个大大的“当”字。 顾十安挠了挠头,这是什么铺子? 快步绕道后巷,闪身跃上外墙顺势攀到屋顶趴着,轻手轻脚揭开一块瓦片冲里头张望,母女俩在牛车上不方便说话只字未提家中事,半点儿有用的都没听到,这下倒是要好好看看她们两人究竟要做什么? 高高的柜台将李氏母女挡在外头。 “娘,你来当铺做什么?” 李氏没回答她,从荷包里取出戒指递上柜台,“当戒指!劳你估个价!” 没等伙计上手,林芝踮起脚一把抓住戒指,看了一眼立即将手背在身后,不可置信道:“娘,你不是说首饰都是攒下来给我当嫁妆的吗?你在做什么?究竟发生何事,你要来当首饰?” 她的动作太快,李氏压根没想到她会突然抢戒指,愣了片刻。 “欸欸,你们俩到底当不当东西?还是来捣乱的?”伙计脾气很冲,“不当东西就出去!” “不当!”林芝丝毫没有犹豫。 “当,我要当的!”李氏回过神,看向林芝,“把戒指给我,这东西得当了,你乖,芝儿……” 林芝连连摇头,眼眶泛红落下泪来,一步步后退,“不给,我不给,你明明说过的,首饰是给我的!”这可是金戒指,整个梅花坳都凑不出几样金首饰,娘亲居然要把戒指当了? 家中奶奶更偏心哥哥,但也没短过她吃穿,日子在村里算得上不错,压根用不着当首饰。 李氏迈步上前来抢,林芝转身跑出铺子,任凭她在身后呼喊,闷头往前跑。 李氏在一条巷子里将林芝拦住,喘着粗气道:“这戒指必须得当了,这是……这东西不能留在手里……” “为何不能留在手里?”林芝跑得满脸通红,还想再跑却被李氏死死拉住了手臂,“好好的首饰为何不能留?” 李氏眼珠子一转,随口胡诌,“不吉利,这东西……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你……” 只听“叩”一声闷响,李氏瞧见眼前的林芝软软倒下。 “芝儿……芝儿……”李氏惊叫着将人扶住,只见她额头红肿一片还在不停往外冒血。 太过关注伤口的李氏没注意到有块小石子顺着林芝的身子滚落到地上。 李氏下意识向四周看了看想呼救,抬眼就瞧见墙上蹲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模样,蹲姿形似野兽坐姿,看似慵懒却蓄势待发。 “救救我女儿!” “呵……”顾十安低低地笑了声,手里抛着块石头玩儿,“我砸晕的,你让我救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李氏听到顾十安的声音,抑制不住恐惧哆嗦了一下。 “戒指是从死人手里扒来的,你扒的?”顾十安在屋顶看到戒指时便涌起怒火,险些抑制不住体内奔腾叫嚣着的兽性,她的语调越慢意味着她的兽性更甚。 这枚戒指是小时候师父送给她的,是个储物戒指,凭借意念便能存取物品,多年来都时刻戴在手上从未取下来。 里头装着师父给她的丹药和各种小玩意,醒来没见戒指还以为师父收回了一切给她的东西。骤然在李氏手里看见,万般情绪围绕过来汇聚成杀心。 她跟师父的恩怨是一回事,但不代表李氏能从她手里拿走! “哪只手扒的?”顾十安语气冰冷。 李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叩—— 又是一声闷响! 李氏只觉得自己的左手腕处蔓延开疼痛。 “啊——我的手!” 顾十安从墙头跃下,缓步走近。 “你别过来,我……我要报官,对,我要报官,你不能乱来!” 报官? 顾十安脚步一顿,脑中浮现林南风说过的话:这儿有王法,谋财害命官府会抓,是要砍头掉脑袋的! 她不认为自己会被轻易抓到,但若真让李氏报了官府,自个儿是能跑掉随便找座山躲着不是问题。 可,林南风怎么办? 顾十安犹豫了,顷刻间奔腾着的兽性悄然褪去。 “你别过来,来人呐,救命……” 顾十安顿时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些难办,龇了龇牙,威胁道:“你若敢同官府乱说话,我这就去找你儿子!” 林南风和她说过,这些人最在意什么便毁去什么,这才能让他们痛彻心扉,只有让他们疼才能明白悔不当初。 李氏最在意的就是林修闻,用儿子威胁应该…… “你不要乱来,我保证不乱说,我不告官了,我不告了……” 果然有用! 不能杀,心里不痛快! 顾十安不想再听她哭哭啼啼说废话,干脆利落给了她一记手刀。 好了,都晕了,真清静! 从林芝衣襟里摸出戒指,指尖轻轻摩挲了下重新戴回手指,纵身跃上墙头,扭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两人。 躺这儿没人发现会不会出人命? 那该算是老天爷收拾她们? 顾十安自我肯定地点点头:这要死了只能算是老天爷杀的,反正我没杀,不用被官府抓去砍头! 不懂律法,无知者无畏的顾十安心安理得扬长而去! 不用跟在牛车后头盯人,顾十安用兽形利用五感避开人全力跑回梅花坳,不消片刻已稳稳当当站在二爷爷家院子外。 “哇……呜呜呜……大嫂嫂掉茅坑里了!”屋子里传来五福惊天动地的哭声。 他久等顾十安没回来,愣是一个人将村里全部茅房来回找了好几遍,得出一个答案——大嫂嫂掉茅坑里了! 这会儿正拖着桂芬婶往外走,“婶儿,快去茅房里捞大嫂嫂……哇……大嫂嫂……呜呜……” 第26章 闯祸了? 一眼望不到边的火烧云染红了天空。 林大安赶着牛车往梅花坳方向走。林南风坐在后头,面上难掩疲惫眸光却异常黑亮,这一天对他来说很新奇有趣却也很累,如今他身子骨不好,搬搬抬抬不是普通的累人。 “收猪这方面,咱村的林泉眼力好,我平日里收猪都是找他收,他会帮着处理好送到主家。这回办喜事的主家和他有点儿过节,我就不好找他干活只得自个儿去,我挑猪的眼光可没他毒!” 林南风浑然不在意身上沾染着腥臭味,兴致勃勃道:“安叔,像你这样的手艺要是去酒楼,一个月能挣多少?” 林大安想了想,“不好说,我一个师兄原先在镇上酒楼干过,一个月四百文,这已经算东家大方的。通常镇上厨子的月钱是三百文上下,低的可能只有两百文。” 林南风了解过物价后只觉得便宜,和他上辈子的京城物价没法比。可他没想到月银这么低,“码头搬货一天有十五文,岂不是码头搬货都比厨子挣得多?” “账不是这么算的!”林大安笑起来两眼眯成一条缝,知晓林南风这孩子没干活挣过银子,又没长辈上心教他自然不懂这些,便耐心给他解释,“码头搬货是短工,不是每天有活干。在酒楼当厨子那是长工,酒楼还管吃喝,吃喝这笔数目就不少,要是年底东家大方多给点赏钱,肯定是比码头搬货挣得多!” 林南风上辈子哪操心过挣几百文的事儿,头一回听这些顿觉茅塞顿开,“安叔,那你办席面收多少?” “我啊?”林大安提鞭抽了牛,“我呀,按桌收钱,喜事十八文一桌,白事十九文一桌,要是席面少于四桌就不按桌算,喜事六十六文,白事六十七文。” “不愿意接小席面?” “倒不是不愿意接,实在没活干甭管大小都接。你想想一个月吉日就这么几天,一个吉日你只能接一场席,能接大席面肯定接大席面,况且人还不一定找我办席。” “小席面确实不划算!”林南风越听越觉得有意思,不知不觉挪到林大安身侧,“安叔,红事双数图个吉利我明白,白事为何是单数?” “傻小子!”林大安的大掌往他脑袋上轻拍了一记,“好事那才要成双,不好的事儿来这么一回就够了。” “还有这说法,有趣!”林南风兴致勃勃,巴不得林大安多说一点儿。 “你小子问了半天,怎么就不问问自个儿工钱?” “当学徒还能有工钱?”林南风想挣钱是一回事,但学徒没工钱这事儿他还是晓得的。 “你这年纪当学徒我都嫌你老。”林大安斜他一眼,“你要是身子骨撑得住不怕吃苦,往后有席面你就跟着打杂,办席主家管一顿饭,客气的两顿,一次席面给你二十文,我做菜你就在一旁看着自己悟,能学多少是多少吧!” 打杂二十文加主家管饭其实不少了,在原主记忆中,村子里办酒席,同村乡亲父老根本不缺来帮忙的。林南风对工钱没意见,没活的时候还可以去找找别的活计,上辈子不为银钱操心只知行军打仗,如今太平盛世,他想什么都试试。 久未听到林南风搭腔,林大安怕方才说他不能当学徒的话伤了他心,“不是不教你,咱也不用来学徒那一套,往后我干活都带着你,主要我怕你身子……锅都颠不起来。” 林南风当然知道林大安的好意,也根本没有嫌工钱少,但是——“安叔,虽说我真的颠不了锅,可你别这么直白!” 见他还自我揶揄,林大安就知道他没生气,憨憨地笑起来。 夕阳照在乡间小道上,梅花坳炊烟袅袅饭菜飘香,村子里生活简单,大家伙都会为了省灯油趁着天没黑透吃饭。 村口那棵樟树下,顾十安坐在石头上,五福围着她不知疲倦地转圈。 “大嫂嫂,你真没掉进茅坑吗?” 顾十安抬手递到他面前,“你闻闻臭不臭?” 五福用力吸吸鼻子,“不臭臭!” “那就是没掉进茅坑!”顾十安摸摸他的脑袋,“别再说我掉茅坑里了!” “那你去哪儿了?是不是去玩不带我?哼!”五福歪着脑袋,用力跺了跺脚表达不满。 顾十安垂眸看着右手指间的戒指,“下次一定带你!” “大嫂嫂,拉钩钩!”五福伸出短短的小指头。 顾十安愣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配合着伸出小指头。五福迫不及待勾着她的手指头,嘴里嘟嘟囔囔,“拉钩盖章,骗人变猪猪!” “你爹回来了!”顾十安提醒。 五福蹦着高往小路尽头看,“没有呀,大嫂嫂骗我!” “不骗你,真的回来了!”顾十安站起身,一高一矮站在村口。 不多时,小路尽头有辆牛车缓缓驶近,五福兴奋地跑过去,大声呼喊着,“爹……爹……” “欸……”林大安远远答应一声,“小心摔着!慢点儿跑!” 顾十安绝佳的眼力将远处一切尽收眼底,林南风漾着笑招手,浑身脏兮兮的,还沾了不少血和脏污,可看起来精神头不错。 五福被林大安抱上牛车,脆生生的嗓音不停喊着,“驾——驾——” 林南风在后头护着他,坏心眼儿的把他头发弄乱,笑得见牙不见眼。 牛车驶近,林南风从车上跳下来,“安叔,我同娘子散步回去。” “我也要我也要!” 五福蹬着小短腿就要跟下车,被林大安一把拽住,“你跟我走!” 新婚燕尔,林大安是过来人,才不会让儿子打扰他们小两口。 待牛车走远,前一刻还柔情蜜意看着顾十安的林南风立马调侃道:“特地在这儿等我,闯祸了?” 顾十安:…… “我只是随便一说,不会真闯祸了吧?”林南风挑眉,极其夸张地深吸一口气,“说说,干啥大事儿了?” 顾十安抬头看天,语气随意道:“我把李氏和林芝打了。” “……什么?” “在镇上一条巷子里打的!” “……啊?” “我走时她们还晕着,眼下还没回来,不知道死了没有!” “啊?”林南风被这一句接一句的话惊到。 顾十安用眼角余光瞄他脸色,郑重道:“放心,绝不连累你,要是官府来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原以为他会埋怨几句,或是如话本子里那样大难临头各自飞,谁知他慢条斯理冒出来一句,“你……今儿个过挺精彩呀!” 第27章 或许是……水土不服? “你不怪我?”顾十安疑惑。 “怪你什么?”林南风用肩膀撞了下她的肩,“别闹了,你当我那句守望相助是瞎说的?本将军一诺千金好不好?” 顾十安发现,当他自称本将军时心情都不错,这都快惹上官非了,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放心啦,人要是死了,衙差早该来拿人了!”林南风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搓了搓手,“快讲讲,怎么揍的?说来让我痛快一下!” 除了她是兽人一事之外,其余事情顾十安并不想瞒着林南风,原原本本把事情始末一一道来。 边说边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要买的院子,原本荒掉的菜圃已经被收拾过,院子里堆着好些杂物,是从屋子里清理出来的。 今日二爷爷已经跟村长将这处院子买下来,下晌,三位婶婶领着双喜妹妹打扫过院子。久久没人住的地方,一时半刻收拾不干净,但看在顾十安与林南风眼里,已经干净了许多,向往中的日子似乎又近了些。 没什么人会往这儿来,说话便不用避讳。 “就是这只戒指?”林南风盯着她的手看,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戒指,还有这么大能耐呢? “嗯!”顾十安点点头,下意识摩挲着戒指,“里头有许多丹药,我用意识看过,东西都在,你说能卖多少银子?” “……女侠,里头都是灵丹妙药吧?别说是卖银子,金子都能卖。”林南风满脸好奇,“女侠……随便拿样出来给我开开眼?” “行!”顾十安凝神,随意取了个瓷瓶出来,“补筋骨的,给你吃!” 说着往他怀里随手一抛,林南风生怕摔碎连忙双手去接。 谁知,奇异的一幕在两人面前发生了! 瓷瓶在空中消散,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额,女侠……仙丹挑人啊?”林南风揉了揉眼睛。 顾十安拧着眉头,不晓得为何会如此,以往从未这般过。 凝神又取了瓶丹药出来,打开瓶塞还来不及倒出来,连瓶带药再次快速消散。 顾十安不信邪,接二连三取出来丹药,都是同样的结果。 一旁的林南风双眼看得发花,虽说隔空取物挺好看,可也架不住一直看,他明显感觉到顾十安越来越暴躁不耐烦,软言宽慰道:“或许是——水土不服?你让它适应适应,改天再试?” 无人回应,顾十安置若罔闻,全心扑在戒指上。 “要不就是仙丹不能沦落凡间?”林南风底气不足,话出口连他自个儿都觉得离谱,可再离谱也没他俩沦落成这样离谱! 林南风受不住了,抬手摁在她手背上,“当留个念想,咱先回去吃饭,吃完再试?” 实在是饿! 顾十安不甘心,站在院中直勾勾盯着戒指,不明白从小戴在身边的戒指为何会突然不好用了? 难道真像林南风说的那般,水土不服? “走走,天塌下来都要先吃饭,况且天不是塌不下来嘛!”林南风拽着她手臂往外走,随意找个话头不想让她继续在戒指一事上纠结,“也不知道院子花了多少银子?” “五两!”顾十安闷闷地说了句,白日里听二爷爷说起过。 林南风抿抿嘴唇,“想到本将军往后打杂一次挣二十文,这五两花的真心疼!” 村子里还有没人住的便宜房子,二两三两的都有,村长带二爷爷去看过,只是这处竹院清静雅致,冬天时偶有客商携家眷到此赏梅,多数都喜欢这处小院短租几日。 正因如此,这处院子比村子里其他院子要贵些。 提到挣钱一事,顾十安又想到了戒指,若是里头东西能卖一样,说不准就不用林南风这般辛苦了。 可惜…… 瞅着戒指龇了龇牙,还是不甘心! 天完全暗下来,李氏与林芝相互搀扶着往家走,女儿伤了脸,让她去娘家住不合适,只能回梅花坳。 看过大夫后,林芝一直追问发生何事? 李氏终于学乖了,口风紧的不敢说顾十安半句不是。 她是真怕了! 若说林南风是撞邪转性,跟顾十安比起来林南风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事儿都不算什么。 李氏思绪纷乱,脑中挥之不去当时顾十安冷冰冰望着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死人,丝毫没有犹豫就下狠手。 那一刻,她是真切体会到顾十安会杀人! 村子里吵架撒泼打滚是妇人惯用伎俩,吵狠了也会动手,但最多便是扯头发扇巴掌。 顾十安她…… 李氏光是想到她就感觉自己的左手腕一阵疼,大夫说她的手腕骨断了,好好将养或许能好,可即便好了也提不得重物。 林家院子里静悄悄,林芝一进院子便强撑着头晕质问,“娘,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吗?为何不让我报官?还有那戒指的事……” 她憋了一路,在外要多顾及自个儿教养,生怕传扬开影响说亲。 “还是不说吗?”林芝敛眸沉吟片刻,再望向李氏时脸上再无厉色,“娘,早些休息,这几日做不得活好生养着。” 李氏心不在焉,完全没注意到女儿面上的变化,只注意到女儿不再追问,乖巧懂事的让她心里发疼,“你去休息,大夫说了你的伤不会留疤。” 说到此处,她喉间发紧哽了下,压根不敢告诉女儿大夫说额头伤得深,会不会留疤还是未知之数。听大夫凝重的语气,怕是极难好! 不忍心再看女儿,李氏岔开话头,“我去蒸点窝头凑合吃,还得伺候你爷奶吃药!” 快步走进灶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一院子的人都伤了,凑不出一个无痛无灾的! 李氏坐在灶台后烧火,无意识地盯着灶膛内的火苗,只觉迷惘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处于恐慌中的李氏感觉顾十安随时会来杀自己,而自己就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不能等死,也不能让顾十安那小贱蹄子伤害修闻! 想到儿子林修闻,李氏涌起股鱼死网破的狠劲来。 第28章 弱,全是排骨 夜色如墨,林南风将背篓放到脚边,熟门熟路生好火烤肉,挪了下屁股背对着水潭。 “你去洗洗,本将军不偷看你!”林南风摇头晃脑,“待你洗完换你来帮我望风!” 在外奔波一天,身上混着猪血的腥臭与汗味,实在臭的不行,好在这地儿有处水潭。 顾十安睨他一眼,径直往水潭走。 篝火噼里啪啦冒火星子,林南风听到身后悉悉索索宽衣解带和入水声,才后知后觉两人好歹男女有别。 好热! 他扯了下衣襟! 女侠好歹也曾经修炼过,算女仙吧? 黑是黑了些,女仙如何洗澡的? 思绪不停发散! 猛地意识到自个儿这样是在亵渎守望相助的战友,眼珠子一转,为显得他绝无歪心思,板板正正坐好将注意力集中到烤肉上。 顾十安站在水里,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确认他不会转过头,缓缓将自己沉入水中,让水漫过头顶。 月色洒在水面上,银光顺着漾开的水纹四处蔓延。 水面露出一个黑色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出青色,冰冷而又危险。 顾十安在水中肆意舒展四肢,游了个来回缓步上岸。 倘若林南风此刻转头,便会看到一头比寻常豹子大出许多的黑豹,正慵懒地甩干皮毛上的水珠。 “好了,你去洗!”顾十安随意将半湿的长发扎起来。 她突然靠近让林南风抖了下,不是害怕,是心虚,他方才有那么一瞬心猿意马,好在稳住了! “不着急,等吃完再洗,免得待会儿又一身汗。”林南风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大热天挨着篝火实在难受,可为了口肉吃,指的! 顾十安接过他手里的烤肉,“我来烤,你去洗。” 上下打量他一眼,嫌弃地吸吸鼻子,“味儿太大!” 林南风默了默,甩开脑中旖旎的画面,“行吧,那本将军去去就来,你可别偷吃!” “我抓的野鸡!”顾十安翻了个白眼,今夜她没心思捕猎,只随意逮回来两只野鸡。 噗通—— 林南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抑制不住发出呼声,“真畅快!本将军不管,有福同享,有肉一块儿吃,本将军盯着你呐!” 顾十安捡起一颗小石子随手往后一扔,精准无比扔到他面前溅他一脸水花。 “听声辨位的功夫不错啊,你等着哈,默数到十,你再听听我在哪儿?” 说着,山谷里响起一阵扑腾的水声。 “我没兴趣陪你玩听声辨位!” 身后无人回应,水声渐缓。 顾十安无奈叹了口气,这是摆明要玩是吧? 行! 那就让他在水里憋着吧! 憋不住总会浮起来的! 抿抿嘴唇,自己的耳力还需他来夸赞嘛?离这般近的水潭,他即便是屏息照样能听出来在何处。 明明没兴趣陪他玩,但顾十安莫名其妙扔了颗石子出去…… 听到石子入水声,她还在纳闷自己是不是被林南风传染了闲着难受的病症。 哗啦—— 林南风从水里冒出来,“哇,不愧是女侠,武功高强!” “唉——可惜啊,如今本将军……换做以前,本将军定要和你好好切磋一番。” 语气中的失落让顾十安揪心了一瞬,练武多苦旁人不懂她懂,她虽不能修炼却还能凭借这身体格安身立命,若是天生强健的自己变成同林南风一样,她不敢想自己会多失落。 眉头蹙了一瞬随即舒展开,一板一眼道:“我功夫厉害,护着你绰绰有余。”因此你没了功夫,也不用太难过! “说定了哈!”林南风在水里畅快游着,面上没有半分失落,得意洋洋道:“女侠可要说到做到哈!” 意识到他方才在装可怜,气得不想说话,免得他更嘚瑟,脑中不停回想自个儿是如何跳他坑里的? 忽然想到,“林大山会功夫!” “嗯?”林南风想了想,原主出生爹娘都死了,压根对爹娘没印象,完全不知道林大山会功夫,纳闷道:“这就奇怪了!” “不仅会功夫,听桂芬婶说林大山的功夫比林大乐还好,林大乐还是跟他学的。”顾十安把知道的告诉他。 “比乐叔还好?”林南风没心思再泡水里,想到换洗的衣裳还在篓子里,而篓子摆在顾十安边上,嬉皮笑脸道:“女侠,把本将军的战袍丢过来。” 顾十安将篓子随手往后一丢,林南风胡乱擦了身子,扒拉开衣裳往身上套,这才言归正传。 “按理来说林富春不可能给林大山请个武先生习武,他要肯花银子培养林大山也是让他读书识字。乐叔的拳脚不错,能比得上寻常护院的本事,林大山比他的功夫还好,能是和谁学的?” “听村里人说起他,不是在种地,就是在码头搬货,再不然就是进山打猎,还真没人说过他习武的事儿。” 左思右想,他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人都死了十几年了,即便会武也不关咱俩事儿,同样也改变不了林富春这一家子不是好东西的事实。” 说着,一屁股坐到地上,“不想了!” 顾十安瞄他一眼,衣裳松松垮垮穿在身上,衣襟没拉好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 抽抽唇角,暗道一句:弱,全是排骨! 夜风吹散白日里的闷热,林间树叶哗哗作响。 林南风吃着烤鸡,见顾十安时不时盯着戒指发呆,随口说了句,“你那儿的东西到这儿不管用,要不你试试这儿的东西能不能放进去?” 顾十安双眸一亮! 对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心思微转,手里的烤鸡不翼而飞! “欸欸……要试你拿别的试啊,万一不灵,烤鸡不就泡汤了?”林南风哀嚎,这只鸡他可就扯来一只鸡腿,另一只鸡还在烤着,还没吃饱呐! “额……”顾十安这会儿有些尴尬,手里正好有烤鸡,不是最顺手嘛! 意念一动,烤鸡又重新回到手里。 两人连气息都放慢下来,四只眼睛死死盯着烤鸡,生怕烤鸡没了。 小半会儿,散发着香味的烤鸡还在树枝上叉着,而树枝在她手里攥着。 “嚯——灵的灵的,戒指还是灵的。”林南风欢呼,比顾十安还兴奋,“往后咱出门可都能空手了,神不知鬼不觉藏肉,好哇!” 第29章 不成文的规矩 寅时,天还未亮。 梅花坳还沉浸在梦乡之中,林南风摸黑出了林家往西边走,田间小道并不平坦,正是日月交替时分,连丝月光都没有,短短一路磕磕绊绊走了好半晌。 今儿个是他头一回上工去帮厨打杂,早起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好歹有过连战几日不眠不休的经验,故而昨夜他和顾十安玩个戒指藏宝玩了大半宿,乐极生悲,此刻整个人都困到不行。 终究是低估了这具身子骨弱的程度。 断断续续打了几个哈欠,摸到了二爷爷家门口,屋里没点灯,但能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响。 “安叔,是安叔吗?”林南风做贼一般压着嗓子说话。 “小风?不错,起挺早。”林大安背着家伙事走出来,递了两张烙饼给他,“还打算去喊你,来的正好,刚烙的饼,咱边走边吃!” 柳树坡与梅花坳相距不远,沿着河一直走至下游,过了木桥便是柳树坡的地界。 梅花坳林是大姓,只有零星几户是外来的。柳树坡则恰恰相反,是个杂姓组成的村子,大部分都是几十年前逃难到这儿安家落户的。 两村挨得近,也算是知根知底,和梅花坳林姓结亲成婚的不少,算是拐着弯的亲戚,这些年来算是相处不错。 不像其他相邻的村子,不是为了这村的狗撵了那村的鸡而叫骂,就是为了抢地修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隔三差五大打出手。 办席的主家住在村尾,成亲喜宴席开十桌,算得上是大席面,通常村里摆席是五六桌,能摆八桌以上席面的主家通常在菜色方面都挺舍得花钱。 叔侄俩到时,已有好些人在院子里帮忙洗刷开了,两人同主家打过招呼便在灶台旁忙开了。 光靠灶房的灶不够大,前几日临时在灶房外的空地又搭了个大灶,昨日大锅里已经炖上了肉,小火炖了一晚已经极其软烂入味。 林大安忙起来便顾不上林南风,让他在一旁负责杀鱼。 林南风以前的手用来提枪杀敌,如今的手拎菜刀杀鱼,他半点儿没觉得大材小用,反而觉得新鲜,功夫没了,可拿捏一把菜刀还是绰绰有余。 瞧他杀鱼杀的有模有样,林大安夸了一句,“不错啊,挺有天赋!” 忙中有序,得空还能聊上几句,林南风便随口打听起了八卦,“全叔同这户人家闹过什么矛盾?” 林大乐作势瞪他一眼,“在主家家里聊主家是非,要不得!” 林南风耸了耸肩,“行,那我不问了,咱回去以后在慢慢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林大乐瞟了眼四周,小声道:“阿全他小舅子跟主家打过架。” “就这样?”林南风万分失望。 “不然你以为呢?”林大乐低头切菜,时不时瞄一眼灶膛里的火势和锅里。 林南风叹了口气,他还以为能听到多有意思的阴谋算计,上辈子讨厌京城后宅谋算阴私,但他喜欢听这些八卦,这爱好算是改不了了。比起来村子里的八卦着实太令人提不起劲。 “待会儿前头放炮了上热菜,第二次放炮得抓紧上羊肉,记下了吗?” “这是规矩?”放炮后上热菜林南风明白,但席间放炮上羊肉的习俗他从来没听说过。 林大乐点了下头,“是规矩,村里办席用羊肉少,但凡有羊肉的席面都要放炮,若是往后遇上了,上羊肉之前你得去提醒主家准备放炮。” “好,我省得了!可为何上羊肉要放炮?” “羊肉贵,村里办席会用羊肉的少,有羊肉便是大菜,意味着主家办席体面重视宾客更重视这件婚事,算是不成文的规矩。” 林南风点点头,看主家备下的菜品就知道席面讲究,光是肉菜就有猪羊鸡鸭四样,加上三样河鲜和几道蔬菜,在村子里绝对称得上隆重。 柳树坡热火朝天筹办席面,梅花坳林家死气沉沉,一家老弱都倒下了。 顾十安睡觉都带着戒备,一点风吹草动便醒过来。林南风出门后她就没了睡意,细细听着院里各房的动静。 林芝睡得沉,李氏翻来覆去像是辗转难眠。 至于林富春屋里,时不时传来他痛呼声,而林老太算是四人里睡最踏实的,到现在还晕晕乎乎没醒过来。。 不错,都躺下了就清静了! 可顾十安并不打算让李氏好好歇着,无论是出于原主的因由,还是偷戒指的原因,都不能让李氏闲着养伤。 天还没亮,顾十安就踹开了李氏的房门,在她惊跳着从炕上坐起来时,人已站定在她边上。 “你,你想干什么?我没报官!”李氏往后缩,直到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我饿了,起来做饭!”顾十安居高临下盯了她一会儿,毫不遮掩身上散发出来想杀她的气势。 “……我马上去做饭!”李氏连连点头,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 瞧着她哆嗦着吓破胆的样子,顾十安颇觉无趣,转身出了屋子。 废了只手的李氏丝毫不敢耽搁,伤了手不好揉面,又怕顾十安等急了来找麻烦就先煮了挂面,单手切菜都不利落,好不容易煮出来面都有些涨了。 端到后院送去时,李氏都不敢正眼看顾十安,生怕她又掀桌子。好在顾十安没发飙,沉默着把面吃完了。 回到灶房的李氏只觉得打了场硬仗,连洗碗的力气都没有,不过看着那空碗,她脑中重新闪过昨晚的念头,似乎——可行! 顾十安自然不晓得李氏在想什么,也不在意她会想什么,扒拉碗味道不咋地还填不饱肚子的面条,便直奔那竹屋小院。 她想尽快将这儿收拾出来,到时候搬来这儿过自个儿的小日子,只需时不时去林家折腾他们鸡飞狗跳,想着往后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好像还挺有乐子。 像林南风说的那样,不能太便宜了林家人,死了是一了百了,得让他们上蹿下跳还掀不起风浪,看他们活在懊恼悔恨担惊受怕中,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 想到这些,顿时干劲满满开始清理收拾小院儿。 第30章 他在努力挣银子 慧香婶端着木盆走进小院,愣了片刻转身催促身后的桂芬婶,“大嫂,昨儿个夜里你又来收拾过了?” 记得明明是一块儿回去休息的,走时院子里堆积着收拾出来的杂物,这会儿院子里干干净净。 “没有哇!”桂芬婶环视小院,叹了口气,“八成是那两小的自个儿来收拾的,真不让人省心,身子骨不好也不好好养着。” 说着话,两人前后脚走进屋里,屋子里明显收拾过一遍,可在干惯活计的妇人眼里,还得再里里外外拾掇过。 “谁说不是呐!”慧香婶拧了两块抹布,递给桂芬婶一块,边擦墙边说,“今儿天不亮我听到院子里动静,跟着大乐去上工了,也不知道小风那孩子撑不撑得住?” 桂芬婶将抹布套在木棍上,伸长手去擦墙的高处,“爹都点头了,咱也不好说什么,日子总归是要他们小两口自个儿过出来的,咱们呐只能多帮衬点儿,他们愿意干什么便干什么,这么乖的孩子不会闯祸的。” “小风打小就乖,如今成家了倒是变样不少,能说会道挺好,搁以前话都不说几句,我都怕他什么都憋心里憋出毛病来。”慧香婶蹲在地上擦墙角,“我瞅着安安那姑娘不错,性子看着冷,实际上好着呐,昨儿个带着五福玩,凭那孩子的折腾劲都没闲闹腾,等以后她自个儿生了孩子,保管疼孩子。” 桂芬婶轻应一声,“大伯那头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儿,给小风讨了这么一房媳妇,错有错着小两口挺般配。” “可不是!”慧香婶干活越发卖力起来,“咱把这儿收拾妥了,等他俩搬进来,往后住得近了好照应。” “是啊,安安好些事不明白,受这么厉害的伤八成以前过得不太好,听小风说还习过武,那得多苦哇!”桂芬婶满脸心疼,“她都没说娘家的事儿,咱可得记住咯别多嘴问,免得勾起她伤心事儿。” “不问不问,这我能不懂嘛!”慧香婶在盆里将抹布搓揉了一遍拧干,接着擦墙,“进了咱家门就是咱自家人,以前的事儿咱不管,往后要是她娘家人敢上门找麻烦,我大扫把甩他们脸上。” 桂芬婶点点头,“咱先把卧房给他们收拾出来,大康在家给他们打张床,凑合着先搬进来住,其他家具让大康抽空给他们打出来,也算是有个他们自个儿的地方。” 两人手脚麻利收拾屋子,已经草草收拾过一遍的顾十安此刻正在柳树坡。 她循着林南风的味道找到柳树坡,站在半山腰远远看着那处忙乱的院子。 倒不是特地来看他,不过是想到自己从没见过成亲颇为好奇便过来了。 新娘还没迎进门,院子里好些妇人帮着洗菜话家常,热火朝天。 顾十安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林南风身上,他坐在小板凳上,两脚之间摆着个大木盆,弯着腰在洗盘子。时不时直起腰捶一捶腰或捏捏腿,可不敢耽误太久,稍稍休息便重新投入干活。 村口放起炮来,迎亲队伍敲锣打鼓进村,村里的小孩儿跟着迎亲队伍起哄讨喜钱喜糖。新娘子穿一身喜庆的红裙坐在牛车上,鬓边别着朵大红绢花,羞红着脸任他们如何闹都带着浅笑。 随着新娘进门,小院里更加忙碌起来,林南风跟着人进进出出端菜,穿梭在灶房与宾客之间。 顾十安清楚看到他的手脚在隐隐发颤,却没停下来休息,跑进跑出…… 她不知道以前他带兵打仗时有多困难,可她清楚看到他在努力挣银子,为了他们两人往后的日子! 既然是两个人的日子,当然不能只让他出力,况且他还这般弱…… 再没了看成亲的心思,转身快速没入林间,她得去捕猎换银子,眼下有了戒指转猎物倒是方便掩人耳目。 走了几步就显出兽形,奔跑向猎户结伴都不太敢进去的深山…… 两人各自忙碌奔波之时,林家顿生变故。 林老太——醒了! “额……”林老太恍恍惚惚睁开眼,还没缓过来精神,沉吟着微微转动眼珠。 当家的躺在身侧,多年夫妻感情,看到他在就安心下来。 林老太感觉浑身无力,头一阵阵发疼,缓缓想起晕倒前的事儿。 “额……”想到顾十安要掐死她,还抢走了银子,强撑着坐起来却没成功,跌回炕上。 喉间像破风箱般发出含糊的呼哧呼哧声,她抬起手想把林富春叫醒,却没控制好手上的力气,使劲抬起来后便突然卸了力气,砸到林富春的背上。 林富春方才喝了碗药,汤药里有安神的药材,睡得正香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也不知道林老太是晕久了脑袋不好使,还是被顾十安吓狠了,突然呜咽起来,张大嘴喊人,可声响却极小。 “杀……杀人了……当家的……死了……” 死老伴儿的哀痛让她迸发出力气来,硬生生坐起来,愣是没多看林富春一眼,认定他被顾十安害了性命,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杀人了……救命……” “当家的让人杀了……” “快来人呐……” 林老太嗓子刺痛沙哑,没办法只能跑出去找人,她跟个疯婆子似得往村长家跑。 得快些跑,她怕,怕顾十安追上来连她都杀了! 她不想死! 当家的被杀了,她得保住命给当家的报仇! “哟,那是谁啊?”毛毛她娘和燕婶刚洗完衣裳,商量着去找村长儿媳妇打听一下母鸡不下蛋这事儿,远远瞧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人踉踉跄跄跑过去。 “哪儿呢?”燕婶没瞧见。 “那儿,瞅着是朝村长家去了。”毛毛她娘努努下巴,“我也没太看清,白衣白裤的看不着脸。” 燕婶抻长脖子愣是没看见一个人影,怪叫一声,“哎哟,可别是你眼花看错了吧?” 毛毛她娘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这两日村里牲口家禽不对劲,村里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邪乎。眼下青天白日两人站在一处,没道理一个瞧见,一个没瞧见的啊! “五福他娘,你真没瞧见?” “我还能骗你还是咋的?不是说朝村长家去了?可别是出什么事咯!” “走,瞧瞧去!” 第31章 杀人偿命 林老太一路跑向村长家,也不知是不是踩狗屎倒了哪门子霉,愣是没撞见一个人。 直跑到村长家附近,终于有人迎面遇上了如同疯婆子的林老太。 “杀人了……当家的被人杀了……” 好不容易见着人,感觉岌岌可危的性命保住了,提着的心顿时松下来,她就不信那小贱蹄子还敢追来杀人。 林老太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她不晓得看在旁人眼里更像一个疯子。 “说什么呢?”那妇人没听清她说话,也没看清她是谁,生怕是村外跑进来的疯子,扯着嗓门喊人,“来人呐,快来人呐!” 妇人高声一喊,四周听到动静的乡亲们纷纷赶过来,有人还以为出什么大事儿了,提着锄头扁担就来了。 “我当家的,被人杀了……”林老太见人围过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儿啊……把我儿找回来,让他给当家的送终哇……” “杀人了?”那妇人见周围人多,胆子逐渐大起来,凑近了些往林老太脸上细细这么一看,“哟,这不是大江他娘嘛,咋了?我听着是说杀人吧?” “婶儿,快起来!” “这是咋了?” “我听着也像是说什么当家的……杀人!” “她当家的杀人?” “什么?大江他爹杀人了?” “把谁杀了?挨千刀的居然敢杀人,真是给祖宗脸上抹黑!” “不会是想杀他婆娘吧?” 眼瞅着众人七嘴八舌把屎盆子扣到了林富春脑袋上,把林老太气得心肝脾肺肾都快拧一块儿了,抹了把泪,拼着喊劈嗓子的架势吼出一句,“我当家的死了!” 这回众人听清了,安静下来。 林老太哭诉道:“那小贱蹄子……林南风他媳妇儿杀了当家的,还想杀我……我那苦命的当家哟……” 毛毛他娘和燕婶赶到时恰好听见了这句,因着林老太背对她俩,两人没看清样貌。 燕婶可不管她是谁,当着大家伙儿就敢编排侄媳妇? 火气噌一下就蹿上来,毛毛他娘拉都没拉住,她已经骂开了。 “哪儿来的黑心肝,张嘴就喷粪!”燕婶这些年在林家两位嫂嫂熏陶下长了不少胆子,原先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性子,此刻冲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我瞧瞧这是哪个不要脸的东西搁这儿嚼舌根!” 一把拽住林老太的手臂往后扯,林老太一时不察被拽倒在地,一边哭嚎一边伸手去挠燕婶的脸。 看到是林老太的脸,燕婶的怒火更旺盛了,眼疾手快拍开她的手,“冤枉我侄媳妇是吧?你个没皮没脸的老东西,瞎话张嘴就来?你男人死了就死了……” 愣了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林老太的男人是谁,“大伯死了?” 语气充满疑惑,但没有半分悲伤。 林老太昏睡两日刚醒,本就浑身没多少力气,一通折腾下来早已精疲力尽,纵使此刻很想和燕婶拼了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哎哟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哦……当家的,你就这么去了丢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好哟……” “那小贱蹄子丧门星杀了当家的,还想杀我……报官,一定要报官让官老爷砍她的头……杀人偿命哟……” 林老太坐在地上哭嚎不止,恨不得把所有恐惧和委屈都呐喊出来。 当奶奶的人哭成这样实在难看,但众人可怜她没了老伴儿也不好多说,七嘴八舌劝她。 “大江他娘,咱和你回家看看吧!” “南风媳妇儿不是病着嘛,胡大夫都说伤得厉害,哪儿能杀人呀?” “先回家看看!” “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众人让开一条路,村长还不清楚发生啥事儿,听到吵吵嚷嚷便过来瞧瞧。他这会儿正为全村母鸡不下蛋的事儿发愁呢,走近看到又是林老太在作妖胸中涌起一股子烦躁。 “富春家的,又闹腾什么呢?” “村长,村长啊……”林老太此刻见到村长哭得更厉害了,终于有人能给她做主了,“村长,南风他媳妇杀人,杀了我当家的,还想杀我……幸亏我跑得快……要不然,要不然我也没命了……” 村长一听出了人命,这还了得? 梅花坳向来太平,最多是村子里相处不来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打打架,见血都极少,居然闹出了人命? “走,上你家瞧瞧,南风他媳妇儿呢?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八成跑了。”林老太抹了把鼻涕,“村长,可不能让她跑了,得抓她去见官。” 众人都被杀人两字给惊着了,一时半会儿没人吱声,纷纷跟在后头去林家等着村长做主。 燕婶不乐意听这话,“我那侄媳妇连只鸡都不一定杀得死,还能杀了大伯?你可别胡乱攀扯人。” 林老太扭过头,恶狠狠指着她鼻子叫骂,“你这么帮着她说话就是帮凶,等官老爷来抓人把你也送去砍头。” 说着,面上跟变脸似的哭诉起来,“村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杀人偿命,你得让她给我当家的偿命。” 村长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他不确定顾十安究竟有没有杀人,毕竟林富春和林老太对他们小两口不好,不肯给他们花银子治病,人被逼急了钻牛角尖反正自个儿活不长索性让林富春陪葬也不是不可能。 牵扯人命肯定得交给官府来办案,但有一件事他还能做主。 “去镇上把大江找回来。”爹没了,唯一的儿子得赶回来披麻戴孝。 有个汉子在后头答应一声,扭头就往村口跑。 众人来到林家,林老太领着人往屋里走,到门边有些不敢进去生怕顾十安在里头。 村长率先走进屋,村里的男人跟着进来,妇人都自觉留在外头张望。 林老太见燕婶也跟来了,推开扶着自己的妇人扑过去拍打她,“你跟来做什么?你想看我家笑话?呸……滚……你给我滚出去!” 众人压根没想到林老太会突然发难,燕婶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推倒在地挨了两个巴掌。 毛毛她娘连忙拉扯林老太想将她拽开,几个妇人帮着拉人劝架。 屋子里突然传来村长的呵斥声,“胡闹!” 第32章 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婆娘 话说村长等人进屋,本想看一眼林富春的尸体,若是真被人害了就派人去报官,若是场误会当然不能将事情宣扬开,免得整个梅花坳都闹个没脸。 林富春背朝外侧躺在炕上,别说看不出是死是活,主要是没人会去想他压根没死。 众人走到炕边,屋子里站着满满当当的人。 村长伸出手想将林富春翻过来,手还没碰着人,恰在此时,林富春居然自个儿翻身过来把村长连同站在前面的几个汉子吓了一跳。 林富春睡得正香,只是翻了个身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完全不知道边上一堆人。 村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青天白日诈尸了? 难道村里母鸡不下蛋真是招惹了脏东西? 后头不明所以的人不少,见前头没动静一点儿声响都没有,不知是谁关心了一句,“咋了?” 这一声震醒了村长,他伸出手凑近林富春鼻下…… 有气息…… 人没死! 他用力推了把林富春,还睡呐? 婆娘都把他咒死了,居然还睡得着? 林富春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好多人…… 人? 自个儿屋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猛地惊醒睁大眼撑着坐起来。 还没等他发问,村长怒不可遏,“胡闹,简直是胡闹!” 林富春不明白发生何事,只听村长气到连指向他的手都在抖。 “你啊……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婆娘啊!”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见林老太气势汹汹打人,冷声道:“把她送去祠堂跪着,几时脑子清醒了几时放出来。” 村长在村里威望极高,平常乐呵呵的,妇人之间干仗他多数都是出来当和事老,倒是罚过几个不争气的儿郎到祠堂罚跪,林老太还是他当村长以来头一个被罚跪祠堂的妇人。 村长是动了真怒,活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空口白牙咒自家男人还冤枉孙媳妇的老婆子。 “凭什么抓我去祠堂?凭什么?我不去。” 林老太一听去祠堂,坐在地上哭闹骂天骂地骂村长。 “好哇,你想包庇那小贱蹄子是不是?” “老天爷呀,你睁睁眼呐,这些人都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啊……”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呀?” “我男人一死,你们就都欺负我……” 哭声震天,还在炕上一脸懵的林富春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下。 只听村长厉声道:“拖走,让人把嘴给我堵咯!免得丢了咱梅花坳的脸!” 说完连看都不看一眼,也不给林富春出来求情的机会,径直出了林家。 有些妇人不清楚发生何事,还想着求个情,幸好边上男人拉住自家婆娘不让她多嘴。 “人没死,好好在屋里睡着呐!”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顿时跟炸了锅一般。 “呸,你就这么想自家男人死呐?” “冤枉我侄媳妇是吧?还敢打我,我跟你拼了!”燕婶扑过去将林老太挠了个花脸。 林老太被两个妇人牢牢摁着,嘴里被塞了块巾帕,只能发出唔唔声。 再没人想帮她求情,也没人可怜她,但也没这么快把她拖去祠堂,这么丢人现眼的老婆子,众人得骂呀! 今个儿敢咒自家男人性命嚷着报官冤枉孙媳妇砍头。 明儿个指不定就敢真拿刀抹了男人脖子。 院子里闹哄哄的,李氏听到动静听了一耳朵连忙跑去女儿房里,紧紧搂着林芝不让她出去。 看吧,那两人就是邪门,谁和他们对上都没好下场! 这两人是祸害,不能让他们祸害了自己的儿女…… 话说村长从林家出来闷头走路,半道上才想起来自己被气糊涂忘记了一件事儿,又快步折返林家。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骂得欢,连拄着拐棍走出来求情的林富春他们都没放过,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见村长去而复返,这才管住嘴都眼巴巴望着他。 村长走到林老太两步开外停下,林富春涨红着脸上前求情,他心里这个气哟! 怎么就娶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婆子? 可她再上不得台面,也不能让她去跪祠堂,这要是传出去他哪里还有脸面出家门口? “村长,她病了,前几天撞伤了头,胡大夫来给她瞧过的,她是真伤了头才会说胡话……” 村长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只盯着被摁住的林老太道:“南风媳妇呢?你把她怎么了?” 经村长一提醒,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到现在都没瞧见林南风两口子。 不会出事儿了吧? 燕婶呆了一瞬,顾不得打林老太,连滚带爬往后院跑。 人不在屋里,柴房里空空荡荡。 “南风呢?他媳妇儿人呢?”毛毛他娘追过来,瞧见屋里没人,猛拍了一下大腿,“坏了!不会是这疯老婆子杀人倒打一耙吧!” 说着又呼哧带喘赶过去给村长报信。 燕婶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冲人喊道:“小风跟大乐去柳树坡办席了,快找个人去把他叫回来。” 听到南风没事,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可南风媳妇儿呢? 去哪儿了? 刚松的那口气又重新憋起来。 他们想到的,燕婶也想到了,嗷一嗓子冲林老太扑过去,“你说,你把安安怎么了?我跟你拼了,要是安安有个三长两短,我把你剁碎了喂狗!” 林老太被一连串的事儿弄得发懵,这会儿还没从老头子没死的震惊中回神,怔怔地盯着林富春看,一句话都不说,跟傻了一般任由燕婶打骂都没多大反应。 村长在一旁急道:“快把人拉开,别闹出人命。” 扭头冲林富春吼,“人呢?” 林富春是真不知道人在哪儿,见众人怀疑老婆子杀了孙媳妇,他心中隐隐有丝庆幸,可立马这股子庆幸就被害怕取代。老婆子要是真杀了人,摊上个杀人犯的婆娘,他还怎么抬起头做人? 林修闻还怎么参加科举? 林家的希望就要折在这老婆子身上? 不,不行,绝对不行! 林富春心中已有八成认定顾十安凶多吉少,但嘴上不能这样说,帮着老婆子求情道:“村长,误会,肯定是误会,她可能是出去转转,待会儿就回来的。” 村长冷静下来,忙吩咐人散开去找人,临走前还不忘提醒把林老太拖去祠堂,务必要将人看好了,倘若南风媳妇真出了事儿,得把这恶老婆子送官! 村长比任何人都希望顾十安别出事儿,这要是真见官,梅花坳出了这么个杀人犯,还有谁敢嫁到这儿来? 村子里还有哪个姑娘能嫁出去? 第33章 把这出戏唱完 林南风听到林家出事儿消息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手里还端着一叠脏碗盘正打算去洗。 来报信的是三阳,原本来的不是他,村子里闹得沸沸扬扬,家里知晓此事后连忙出来帮着找人,三阳习武脚程快就赶过来报信。 “你说谁把谁害了?”林南风怀疑自个儿幻听。 三阳接过他手里那叠碗盘摆到木盆里,生怕他太过激动摔碎主家东西,“大嫂,大嫂……不见了!” 他方才一股脑儿把听来的说了,眼下回过神不敢把话说死了惹林南风伤心。 林南风震惊! 林老太能把顾十安给害了? 顾十安没把她打死都是林老太娘家和婆家祖坟同时冒青烟! 他震惊完全是因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蠢的老太太,刚醒过来就能凭一己之力将整个村子搅得人仰马翻,这不是上赶着找骂吗? 他发愣没说话,看在三阳和林大安眼里就成了伤心过度难以接受事实。 “快回去瞧瞧呀!”林大安解开围裙,拽着林南风就要走。 这下,林南风反应过来了,双腿用力身子往后沉将林大安反拽住,“安叔你去哪儿?” “这还用问?回去找人呐!”林大安恨不得有对翅膀飞回去。 “你不能走!”林南风飞快冷静下来,无论这会儿顾十安在哪儿,但肯定不会出事,至少不会在林老太手上栽跟头。遂林大安不必白白跑这一趟,办席时撂挑子走人,传出去往后他指定在这行混不下去,“你不能砸了饭碗!” “都啥时候了还惦记这个?银子哪有人重要?”林大安手上使劲,拽着他就往外走。 林南风再次对这具身子咬牙切齿,实在没别的法子,只好压低嗓音对两人道:“娘子她肯定没事儿,安叔你信我的,我说她练过武不是开玩笑!” 那功夫别说是林老太,就是把整个林家捆一块儿都不够她打的。 “她功夫就是再好也防不住人给她下黑手。”林大安急眼了,要知道功夫再高也怕菜刀,那疯老婆子连林大山这个亲儿子和亲孙子林南风都狠得下心肠,如今连顾十安杀林富春这种谎话都张嘴就来,她还有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干不出来? “哎呀,安叔你信我,娘子她一准没事儿!”林南风对顾十安的功夫信任无比,“叔,你留在这儿,我回去找,等你忙完这儿再回去都不迟!” 见说不动林大安,他只能耍无赖,“你要跟着回去,我就不走了,反正你们认定娘子没了,我回不回去都一样!” “你这孩子……”林大安气得捶他,可再气也没舍得使力,推他一把道:“行行行,我留这儿,你俩快回去!” 原本接这个席面还挺开心,一般村里办喜事儿都只有中午一顿,只有极少数晚饭还能再吃一顿。 好嘛,要是只有一顿,他俩这会儿早都在家了,哪用得着在这儿干着急。 三阳扶着林南风,心里头着急,可林南风不急啊,加上腰酸腿软别说是跑,就是让他走得稍快些都喘大气。 “你听我的,不要急,待会儿到村里之后先回家里报信说没事儿,但让他们帮着该咋找咋找,剩下的交给我。”林南风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他想好搬出来住又能坑林家一把的由头,跟林老太送上门的理由简直不能比。 他心里莫名其妙对林老太升起一股敬佩,要想让林家名誉扫地抬不起头做人,林老太一人足矣! 要彻底毁掉林家的名声不容易,何况林家是梅花坳读书最多的人家,林修闻还在镇上书院读书,在村子里那就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林南风原本想着钝刀子磨肉,一寸一寸磨掉林家的骨头,谁能想到林老太居然来这么一出…… “小风哥,大嫂……真没事儿吗?”三阳今年十一岁的半大小子,心里压根藏不住事儿,“大嫂挺好的,咱俩走快点儿回去找。” “哎哟喂,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林南风叹了口气,再三叮咛三阳记住他说的话,脚下逐渐加快,林老太都把戏台搭好了,是得快些赶回去把这出戏唱完。 梅花坳兵荒马乱,只要能下地走的人都出来帮着找顾十安。 当林南风走入梅花坳地界时,他已换上面无表情的脸,一路进村不少人上前宽慰。 “放心,准能把人找回来的!” “对对对,这么多人找着呐,指定能找到!” 林南风谁都没理也不说话,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林南风的行径看在旁人眼里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媳妇活死人躺着时他就愿舍出命去求个同生共死,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别真做出什么傻事儿来! 没人怪他不理人,村里人这会儿无论是出于担忧顾十安还是自己,全都记恨林老太,这要真闹出人命,整个村子都跟着抬不起头。 林南风直直走到祠堂门口,二话不说跪下万般慎重磕了三个头。 心里暗道:列祖列宗们,我这是替原主给你们磕头,可不是给那老婆子磕头。 内里不正经,面上端的那叫一个庄重,“奶,风儿求你将娘子下落说出来,若娘子身死,风儿替你去官府偿命全了祖孙情分。若娘子安好,风儿陪你受罚,你跪多久,我便跪多久!” 一字一句,情真意切,重重砸在众人心里。 有妇人已经听红了眼,多好的孩子啊,闹到这般情义两难的地步,还牢记孝顺,愿意替林老太去官府偿命。 村长媳妇赵氏擦了擦眼泪,冲祠堂里头喊,“富春家的,你好好听听,你再想想你做出来的叫什么事儿?你快同南风说,究竟把他媳妇儿怎么了?” 祠堂内,林老太瘫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就是脑子再不灵光也反应过来自己闯祸了。 可她委屈啊,顾十安是真要杀她,怎么就没人信呢? 老头子没死,那是老头子命大! 怎么会人人都怪她呢? 凭什么? 要怪也该怪那小贱蹄子丧门星! 第34章 林老太把天给捅破了 祠堂外众人久久没等到林老太回应,赵氏勾着林南风的胳臂想把他拉起来,“别跪她了,还跪她做什么?” 可林南风固执的不肯起来,垂着头跪在地上。 赵氏见不得他这样,生活把这孩子逼成了这样却没能压弯他的脊梁骨,如松竹一般跪得笔挺。 “起来,南风,你听我的,你就是跪断了腿她也不会说的。” 说着冲后头挥了挥手,“都去找人,别围着了!” 村民连连点头,临走前都在宽慰林南风。 “南风,咱一定把人找回来!” 林南风:放心,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弟妹肯定没事,待会儿弟妹回来看到你这样要心疼的。” 林南风:我也心疼我自己,膝盖可太疼了! “丧良心的东西哟,我呸!娃儿你快起来,不值当!” 林南风:骂得好!接着骂呀,别停,多骂点儿,爱听! “林富春呢?”说话的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三爷爷,按辈分算林南风该喊他三太爷爷,只是村里这辈喊惯了三爷爷,此刻他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站在祠堂外。 林南风:没脸见人了吧? “在……在家里待着呐!没瞧见他出来!” 林南风:哟嗬,不得了,一个蠢就算了,两个蠢一块儿了? “把他叫来跪着!娃儿,三爷爷陪你在这儿等,等到她肯说,等到你媳妇找回来!” 林南风:别,千万别,您老人家别折煞我这个小辈,等我把该演的演了我就走,我可不在这儿傻跪着! 一旁的三阳懵到不行,原本已经有些信了大嫂没事,可林南风这样……悲壮,大嫂究竟有事没事啊? 这会儿也不好问,他想不明白只能跑去找爷爷。 村里天翻地覆,全村出动找人,而此时此刻的顾十安正在深山里烤野鸡。 她找到一个野猪窝,可她只弄死了一头收到戒指里,打算让这窝野猪生野猪,如此一来就会有取之不尽的野猪肉,随时都能来捉。 啃烤鸡时她想到林南风,总觉得这儿太清静了些。知晓他要在柳树坡忙到很晚,等回来他那双哆嗦的腿怕是爬不了山。 想了想,打算待会儿填饱肚子后再去捉只野鸡带回去给他当宵夜! 小院收拾过了,可以去那儿烤着吃。那小院她越想越喜欢,昨晚就和林南风商量过搬进去,不过他说得光明正大搬,而不能偷偷摸摸搬进去,再等两天他折腾一波就能名正言顺搬到小院住。 不赶着回去,她慢悠悠吃肉,甚至还在山里睡了一觉。 顾十安过得悠闲,完全不知林老太把天都给捅破了! 暮色四合,林大江姗姗来迟,一下牛车直奔家中,但凡他停下来多听一嘴也不至于闹笑话。 一路跑到家门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爹……爹啊……儿回来了……儿子来晚了……” 说话间,膝行向前,一步一磕头。 若是没林南风悲壮孝顺在前,林大江这番行径必然为林家挽回些颜面,对比之下,村里人连看都懒得看。 有人看不下去,吼了一嗓子提醒道:“大江,你爹在祠堂!” 林大江愣了一瞬,随即想到林家是村里唯一三代读书的人家,高人一等,灵堂设在祠堂让全村人给爹上香磕头倒也说得过去。 “多谢!”林大江起身,不忘文绉绉地弯腰谢过,这才朝祠堂跑过去。 祠堂外,林大江远远瞧见祠堂外人头攒动,稍稍走近些便注意到跪在地上的林南风。 噗通—— 林大江跪倒在地,膝行向前,“爹……孩儿不孝,孩儿来晚了……爹……” 林南风:这一跪不得了,听响动都觉得骨头疼。 余光偷瞄了一下跪在两步外脸色涨红成猪肝色的林富春,不得不佩服这老东西是真命硬。 亲自迎进门的媳妇说他横死,李氏和林芝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疼了大半辈子的亲儿子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就哭丧,临老晚节不保在全村人面前罚跪,这都气不死? 林富春真想把头埋进地里,但不行,只得硬着头发出声,“大江!” 林大江额头抵着地,哭诉道:“爹这一去,孩儿肝肠寸断,谆谆教诲言犹在耳,爹啊……你有何放心不下?” 林南风:忍住,不能笑……吸气……呼气…… 一旁的林富春差点儿气得被口水呛死,“咳咳咳……大江……” 三爷爷拐杖连杵几下地,怒道:“你爹还没死呐!” “爹……爹没死?”林大江猛一抬头看,终于瞧见跪在三爷爷另一侧的林富春,任凭他脑子再活络也怔住了! 林南风快要乐屁了:嚯,难怪低头哭,眼泪都没有,唱戏不行!今晚必须要跟女侠说道说道此事,保管她也乐死,说起来她好像没开怀大笑过! 他思绪飘远,林大江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爹,发生何事?” “大江,你娘病糊涂了……”林富春长长叹了口气,面上一脸痛色,打算咬死了将此事怪到林老太身上,这样即便再丢脸也还有转圜余地。 林大江脑子转得快,不明白前因后果也不影响他顺着话茬,“娘病得这般重?为何不早些让我回来?” “你娘……跪在祠堂里。”林富春瞄了眼三爷爷,恳求道:“三叔,她病了,再罚跪怕是撑不住……” “闭嘴,除了南风媳妇儿的下落之外,我什么都不想听。”三爷爷用拐杖点了下地,威严地望向林大江,“你也跪着!” 顿了顿,继续道:“修闻为何没回来?”既然带话的人让林大江赶回来奔丧,为何不把林修闻叫回来? 提到林修闻,父子俩心里同时惊了一下,只是想法截然不同。 林富春担忧的是林老太出事,耽误林修闻科举,只要林修闻一路考到京城,举家搬去京城,谁还会记得他今日所受耻辱? 而林大江忧虑的是他刻意没让林修闻回来的,眼看着这几日便要考童生试,只要瞒住死讯他便能参考,否则守孝不能考,他得耽误三年。好在爹没死,不用守孝,可眼下究竟发生了何事?娘究竟捅了多大的篓子? “三爷爷,忽闻噩耗,心中悲愤欲绝一心只想回来,顾此失彼才不不记得让人叫他回来。” 第35章 去把人叫回来 林大江说的话,大家伙儿都能理解,谁乍听爹死了都不是能面面俱到安排好一切事宜。 加上林大江说话文绉绉的,许多人其实都没听明白,出于对读书人的敬意,没人迁怒责怪他。 可有人不乐意听这话,人群里怒骂一句,“放屁!” 林南风:谁?哪位好汉杠林大江? 林全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就是去镇上给林大江带话的人,高壮的身影往那儿一站加上他是屠户带来的血腥杀气,瞪着林大江。 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知晓事情,扭脸听到林大江瞎扯,当下就忍不住了, “老子是不是问过你要不要去书院找你儿子?你怎么跟老子说的?你说你先回家来安排,老子还想着帮你跑一趟,你硬拉着老子回来。” 林大江懊悔不已,他被眼下的情况闹得失了冷静,下意识不想让林修闻扯进来,没想起来林全…… “跟你娘一样得疯病了?”林全这人在村里出名的脾气爆,说话粗鲁难听,但也是出了名的孝顺,对村里长辈都客客气气,“你娘疯病说胡话办蠢事儿,你也发病了跟三爷爷说胡话?” 林南风:恨不能回头看戏,无法欣赏全叔血虐林大江的英武之姿。 “你……你……有辱斯文!”林大江衣袖一挥,端的一副自己没错懒得与人计较的做派。 “嘿……你他娘的!”林全暴脾气上来,抬脚就想踹人。 “阿全!”三爷爷颇有威严地喊了一声,林全眼角微眯,没敢忤逆三爷爷的意思,不情不愿往后退开一步。 林大江抬头看了眼三爷爷,没刻意为自己辩解,也没指责林全的不是,只缓缓道:“修闻今年要下场,只熬过这几日便好,我实在不想耽误他的前程。”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林修闻是村里唯一一个镇上念书的,且马上便要下场科举,此事事关重大。 话语听来恭顺,实则想要三爷爷掂量着到此为止,不管发生何事都没有林修闻下场考试重要。 人老成精,三爷爷哪里会不明白林大江话里的意思,浑浊的双眼盯了他片刻,缓缓环视一圈,目光所及全是梅花坳的乡亲,多是找了一圈人满头大汗跑来打听其他人有没有找到的乡亲,是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凑合喝点凉茶又往山上跑的乡亲们。 “有财,去把你爹叫来。” 这话让林大江心头狠跳了两下发慌得厉害,林有财的爹是村长,此时把村长叫来绝不会是好事。他想张嘴说些什么又怕多说多错,惹三爷爷不痛快,老老实实跪在林富春身边,凑近了小声询问发生何事? 村长来得很快,小跑着到三爷爷面前,平日里颇有威望的村长在三爷爷面前无措的像个孩子,唤了声,“三叔!” “嗯!”三爷爷轻应一声,听不出喜怒,“我记得,修闻念书,村里出了一部分吧?” 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俨然是想让大家都听听。 林富春和林大江听得清楚,父子俩交换一个眼神,又把村长叫来,还问关于修闻的事儿,此事怕是不好善了。 村长愣了一瞬,当年林修闻到镇上读书后,三爷爷特意找过村长,村子里出个读书人不容易,能帮衬就多帮衬一点儿,万一考上功名,也是林氏一族的荣耀。 三爷爷的意思,村长听明白了,找了族老们来商议,村中每年补贴十两银子给林修闻念书,银子不多却是村里对读书人的态度,这个决定三爷爷再清楚不过,特地在大家伙儿面前问起…… 村长心中揣测三爷爷的用意,老老实实答道:“修闻读的虽不是镇上最好的书院,但束修也不便宜,一季三两八,村中每年补贴十两。” 村里银两乡亲们都有份,每一笔用出去的银子村长都会同大家伙儿交待。 寒门贵子四个字,林南风并不陌生,从前只知寒门贵子不易,哪有如今切身体会来得震撼。村里人见识少,能帮衬的不多却在尽力,举一村之力供养出来的读书人,在乡亲们眼中是希望更是荣耀。 在乡亲们看来,或许参加科举一飞冲天后便是全村荣耀。可林南风这样的世家子弟心里门清,寒门贵子要在波谲云诡的京城占一席之地几乎是不可能,不是早早选好了站队,便是成为权力中心的牺牲品,幸则打发到穷乡僻壤为官,不幸则赔上性命。 在林南风眼里,今儿个林修闻就是中了状元也不过意味着他有了留在京城的机会罢了,离高官厚禄封侯拜相远着呐。何况他连个童生都不是,村里人便如此重视,还是小看了读书人对乡亲们的影响力。 三爷爷沉吟片刻,再问:“林家妇闯祸,全村乡亲补救寻人,林修闻拿着村里的补贴,为何他不用回来帮忙?” 林大江一个头磕在地上,“三爷爷,还有几日修闻便是县试,万万耽误不得哇!” 村长恼林老太归恼林老太,可也没想耽搁林修闻考县试,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帮着替林修闻求情,“三叔,县试重要,还是不要让修闻分心……” 话还没说完,就被三爷爷挥过来的拐杖打断,他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 “你啊你啊……”三爷爷恨铁不成钢,知晓村长是为村里好,一村之长目光长远为乡亲们是好事,可目光得准啊,该心软时心软,该立威时一定要立威,“当官的张嘴闭嘴便是为百姓为百姓,既然凡事以百姓为先,为何咱们这些个平头老百姓怕官老爷?我梅花坳出去的官不能光靠嘴说为百姓,他得实实在在为乡亲们,况且他还不是官,村里的事便已经成耽误他了?去把人叫回来!” 三爷爷拄着拐杖,字字句句铿锵有力,“老头子我今儿个把话放这儿,他若回来便罢,倘若不回来,村里不必花银子养一个自私自利之辈。” 林南风在心里疯狂欢呼:姜果然是老的辣,三爷爷可太带劲了,真有魄力,不愧是上一任村长! 第36章 别无他求 山里的夜格外黑,星星点点自村里蜿蜒至半山腰的火把如一条火龙势要冲破黑夜。 顾十安站在高处往下看:还挺好看,这么多人进山,是什么节日吗? 觉得有趣便多看了会儿,才依依不舍选了条旁人根本不会走的险路下山回村。 她进到村里专挑没人的地方走,但惊人的耳力让她隐隐感受到村里有些不对劲。 好多人聚集在祠堂,还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说什么念书、银子…… 蹙眉思考片刻,村里的事儿林南风应该感兴趣,他不在听不到,那——自己帮他去看看热闹? 脑中想到,敏捷的身子便已做出反应,快速没入黑暗悄无声息绕到祠堂来到众人后头。 挡在她前面的人太多,看不清祠堂门口发生了什么,最重要是那苍老的声音没再发话,安安静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顾十安再三确认没人注意到她身上,不动声色蹿上了树,舒舒服服坐在树杈上看热闹。 居高临下随意看了一眼,目光顿住。 林南风? 他跪那儿干嘛? 林富春也跪着,为何? 林富春边上还有一个人,看不清模样,谁啊? 都不说话…… 顾十安挠了挠头,想不明白这是闹哪一出,她不知道林南风惹什么事儿了,但看到他跪那儿,下意识感到不悦。 白日里看他便是手脚发软的,还跪着做什么? 刚上树不过几息的顾十安飞快下树,以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蹿到了林南风面前。 “起来!”不在意旁人盯在她身上奇奇怪怪的目光,伸手托住他臂膀想将他拎起来。 “娘子,你回来了?”林南风一脸欣喜和不敢置信,他本计划跪一会儿装装样子就来个晕倒走人,实在是林全和三爷爷太猛,还想知道林修闻究竟回不回来,一出接一出的戏码愣是让他硬生生跪到了天黑。 顾十安不明白他为何用恶心巴拉的眼神望着自己,一心只想让他起来别跪着,手上使劲。 林南风反摁住她的手,“娘子,你和我一起跪!”说话间趁机眨了下眼睛使眼色。 林南风:快快快,跪下来! 顾十安没看明白眼神里包含的意思,却看懂了他又在折腾。 但,跪? 不可能的! “我只跪天地师,如今师父……”反目,只跪天地。 话未尽,林南风懂了,没再要她同自个儿一起跪。可她说话声音不小,不少人都听见了,为了遮掩过去,他快速岔开话头,“娘子身上可有不妥之处?今日你去哪儿了?” 顾十安的出现让众人安心下来,可他们也同样在意她一整天去了哪里,身受重伤的姑娘家失踪一天,传出去可不是好事! 对林南风,顾十安没什么可隐瞒,但此时人多,不方便多说,且她没弄明白林南风意欲何为。 不明白,却莫名信任,信任到她认为自己只要不说话将一切交给林南风。 “你不想说,我们便不说了!”林南风一脸心疼,早料到按顾十安的性子多半是不会搭腔的。 以退为进,林老太究竟有没有对她做不好的事儿让大家伙儿自己猜。 “都怪我没用!”林南风垂着头,打算坐实林老太委屈了他俩。 林大江并不笨,看到顾十安出现立即和三爷爷以及村长求情道:“既平安归来,一切皆是误会,家母病体未愈,还请三爷爷和村长请大夫先为她老人家医治。” 要求不过分,不是要他们放人,只是求医,三爷爷和村长即便再铁石心肠也不好拒绝,何况他们不是。 果然如他所料,两人眉眼松动,他暗中松一口气,准备趁势请求陪大夫进去看看林老太,顺便打听林老太为何做出糊涂事的缘由。 谁知嘴还没有张开,林南风快他一步。 “请三爷爷和村长为我和娘子做主。”林南风紧紧抓着顾十安的手。 三爷爷拧眉看他,猜测他接下来可能要分家单过,没有制止他,沉默着等他继续说。 “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我不得奶奶喜爱怨不得她,只求往后能和娘子安生过日子,不想家无宁日,相见好同住难,我想与娘子搬出来住,但我仍想在爷奶跟前尽孝,还请三爷爷和村长准我与娘子每日回林家探望。” 林南风心想:要的就是一个天天回去气他们的机会。 他可没忘记林富春和林大江,扭头望着父子俩道:“请爷爷和二叔准我每日回家探望,别无他求!” 三爷爷与村长交换个眼神,眸中皆是欣慰。今日之事归根结底错在林老太,林南风不恨不怨,只求出来另住,居然还惦记着要给林老太与林富春尽孝…… 趁着眼下的状况分家,多少还能要些银钱,有他们两人做主,林家也不好在银钱上太过刻薄。可他们却没提分家,眸中一片澄澈显然不是说假话,这般出来住,他们便不好替小两口向林家要银钱了。 “难得!”三爷爷点点头! 村长明白他的意思,拍拍林南风的肩,“委屈你们了!” “我不委屈,我和娘子都不委屈!谢村长成全,谢三爷爷成全,谢爷爷与二叔成全!” 林南风瞄到林大江想张嘴,立即掐了一把自己大腿,霎时疼得眼眶泛红,握着顾十安的手道:“往后若是遇到害怕的事,不必躲去外头,你可以去找村长和三爷爷。今儿个吓着了吧?是想躲到我干完活回村再回来的?” 他可不会让此事轻轻揭过,人平安回来,林老太就不用受罚? 想得美! 顾十安知道他在瞎扯,却难得好心情的配合道:“往后不会了,我找村长与三爷爷给我做主。” 能搬到小院儿住,别提多开心了,连为何事情变成这般都不太好奇了! 三爷爷立即表态,“往后没事儿也可以来我这儿转转!” “会的!”顾十安点点头。 林南风艰难起身,腿麻的站不住,幸亏顾十安扶了他一把,“今日多谢大家伙儿帮着找我娘子……” “说什么呐,都在一个村里应该的,人没事儿就好。” “一整天躲在外面担惊受怕的,也是,刚嫁来咱村人生地不熟的。” 林南风一一谢过,压根不给林大江张嘴的机会,踉跄几步顺势歪倒身子,在众人惊呼中晕了过去。 他就知道,只要顾十安在,保管能接住他! 第37章 你……碍手碍脚 送走胡大夫与探望的乡亲,屋里只剩下小两口,如今不用回林家,但也不好直接去小院,便暂且在二爷爷家安置。 “别装死!”顾十安大马金刀坐在凳上。 “欸嘿……”林南风猛地睁开眼睛,眉眼带笑地坐起来,“要是本将军内力还在,定要震一下经脉吐两口血让林家更难做人。” 顾十安沉吟片刻,颇为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帮你!” 林南风:……倒也不必较真! “你是不知道今日多精彩。”林南风盘腿坐在床上,声情并茂连说带比划,末了遗憾道:“也不知林修闻会不会回来,那老太婆暂时肯定出不了祠堂。” 顾十安倒是不在意林老太会如何,她是没想到村里这么多人找她,思及山上见到的火把,后知后觉方才自己出现后乡亲们盯着她看其实是见她安然无恙松一口气。 “若是要感谢他们,我该如何?”顾十安不通人情世故,只能向林南风讨教。 “银子最实际!” “那……” “但咱们不能送银子!” “为何?” “财不可露白,逢人送银子你傻不傻?” 林南风知晓她是真心想谢谢村里今日出力的人,给她出了个主意,“要不你上山弄头野猪回来,大家伙儿分点肉吃同样开心。” “行!”她有肉。 “欸欸欸……眼下不行,你还病着,装也要再装几日。” 两人聊得好好的,林南风注意到顾十安骤然变了脸色,圆咕噜咚的双眼中划过杀气。 “怎么了?” “燕婶被林老太打了!” 顾十安指了下自己的耳朵,“她在上药,我听到安叔和她说话!” “难怪只有她没来看我!”林南风捶了下床板,疼得龇牙咧嘴对着拳头一阵吹气,“早知我方才把话再说狠一点儿,不行不行,我得想个法子让她在祠堂里多待几日。” 顾十安不发一言,转身往屋外走。 “欸欸……你干嘛去,女侠!”林南风猜到她要去搞事,“带上我啊,我给你把风!” 顾十安脚步一顿,“你不是不让我贸然对他们动手?” “想什么呐!”林南风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翻出天际,“我是让你别贸然对他们下杀手,隔三差五暗搓搓打一顿解解气有什么关系?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吧?” “嗯!”顾十安轻应,她要不想被人发现太容易了,尤其是在黑夜! “那你带上我,反正你力气大。”林南风突然灵光一现,闪过个古怪的念头,“要不……你试试把我装戒指里?” “装不了!” “你怎么知道?你试过?” “嗯!” “你趁我不备想偷袭我?” “……是我师父!” “哦,咱不提他,走走走,咱揍老太婆去!” “不想带你!” “为何?说好有福同享,有热闹不带上我一块儿凑?” “你……碍手碍脚!” “你功夫高不就行了?不会是你的功夫带我就打不了个老太婆吧?那你功夫也不怎么样嘛!” “……” 激将法好使,尤其在顾十安身上,她夹着林南风翻墙蹿树,哪儿颠簸走哪儿,一路将他颠到了祠堂的屋顶。 两人没想到的是,林老太居然不在祠堂。林修闻回村之后便去见了林老太,罚归罚,总不好拦着不让人看,哪怕是县衙大牢还能探监一说。 谁也不知道林修闻同林老太说了什么,只知道林修闻进祠堂后没多久,林老太便吐血晕了。 林南风知道这事儿时,整个人都不太畅快,吐血晕倒是他都没唱的戏,没想到林老太唱上了。 林老太吐血不省人事,村长再不乐意放人也不能耽搁医治,只得让他们将林老太领回去。可村长多留了个心眼儿,让胡大夫去给林老太诊脉是否装病,村长对林老太如今是一点儿信任都无。 两人摸到了林家,趴在屋顶上偷偷观望林家人的一举一动。 林修闻与林大江一块儿将胡大夫送出去,听胡大夫话里的意思,林老太不像是装病而是真晕了,额头伤势未愈加上气血攻心,且得静养几日。 父子俩折返没后去林老太的屋中,甚至没有多看林老太一眼,请了林富春一起去了林修闻的屋里,祖孙三人凑到一起,言谈间全是这几日顾十安与林南风做的事儿和林家遭的罪。 “此事如何是好?若是处理不当,咱家往后在村里可抬不起头来做人。”林富春想到一切事端都因林老太而起,休妻的念头一闪而过便在心中扎根,却没说出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将局势扭转。 林大江的目光划过林富春落到林修闻身上,“修闻如何看?” 林修闻比林南风大上一岁,两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书卷气更浓些,而林南风换了芯子后,在顾十安面前不加掩饰,眉眼之间总会显露出一股子——痞气。 “祖母说我那弟妹杀她还抢走了家中银两,依我之见,不似假话!”林修闻不急不缓,极为沉稳。 倒显得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林富春沉不住气,“我翻过钱箱,里头确实没银子!” 想到家中银钱被顾十安洗劫一空,林富春咬牙切齿道:“定要把银钱讨要回来!” “万万不可,祖父切勿动怒!”林修闻劝道:“祖父往后在人前可要好生对他们,万事待我考完县试再行打算。” “难道就让他们把银钱拿走?”林富春不甘那笔银子,家中花用,修闻念书全指着银子。 “不是已然拿走了吗?”林修闻微微拧了下眉,“况且我们手中并无证据,祖母一面之词村中无人会信她。” 他不是不计较银子,而是此时拿他们没办法不如暂且放下,先解决更为头疼的名声一事。 不过,他是真没想到只一阵子没回家而已,林南风居然变得如此难缠,还娶了个会拳脚的妻子。 “父亲可有对策?”林修闻望向林大江,相比林富春,林大江要靠谱许多。 林大江面有难色地瞄了眼林富春,斟酌着不知该不该说。 林富春心里有几分猜测,“但说无妨!” “儿不孝,娘——得糊涂!”林大江一脸悲伤不忍,话却极其残忍。 只有林老太真疯了,今日之事便的圆过去,林家不仅无过还值得同情!况且林修闻若一路考上去,祖母糊涂总比祖母在村中人人唾弃来得好,名声对书生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林富春沉吟片刻,叹息道:“按你说的办吧!” 第38章 还去揍她吗? 屋中静默良久。 林修闻率先打破沉默,“还可再进一步!” 稍稍顿了顿,看向林大江,“此事需委屈父亲,或许一日,或许几日!” 三人凑在一起细细密谋后,林富春回屋歇着,而林大江与林修闻父子俩往外走。 躲了一天的李氏听到儿子回来早已迫不及待想来看他,冲出屋子叫住他。 父子俩停住脚步,林修闻转身行礼,柔声道:“母亲!” 李氏慈爱的目光一寸一寸自他脸上划过。 林大江对她今日未能及时到镇上报信颇有微词,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与修闻还有事要办!” 不待李氏说话,林修闻顺势道:“待忙完再来陪母亲说话!” 李氏想让他们不要招惹顾十安与林南风,两人走得急,她只能眼巴巴瞧着他们走过院子出了家门。 父子俩直奔祠堂,撩袍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 顾十安与林南风将一切看在眼里,林南风低喃一句,“他们俩倒是比林富春聪明多了,也狠多了!林修闻挺有脑子嘛,小看他了!” 怕顾十安不明白,解释道:“林老太疯,你即便真受了什么委屈,那也是疯子所为,你可怜她也可怜。他们父子俩到祠堂这么一跪,代林老太领罚,明儿个形势可能就被扭转咯!” 林南风鄙夷地睨他们一眼,林老太对大房不好,对二房是真心疼爱,起码对林大江和林修闻是这样。没想到对林老太下狠手的会是他们俩! “你听明白这里头的门道了吗?”林南风看她不说话像是在发呆,“要我再讲解一遍?” 顾十安摇了摇头,林老太真疯假疯不重要,重要的是,“还去揍她吗?” “……揍!”林南风鬼鬼祟祟一笑,“揍林老太之前,你先……” 翌日清晨,林修闻悠悠转醒,目光在朦胧中缓缓聚焦,天空阴沉沉的,山雨欲来…… 天空? 林修闻猛地坐起来带起骨头一些咯喀声,后脖子一阵发麻,才看清此刻身处自家院中。 为何会在这儿? 不是该在祠堂跪着吗? 明明和父亲一起…… 父亲! 手抻着地面想站起来,偏头看到后面趴着个人。 看衣着,“父亲!” 轰隆隆—— 空中一道闷雷后,闪电仿似要将天空撕裂一般乍现出光亮又消失无踪。 雨珠如断线般砸落下来,以雷霆万钧之势驱散连日来的闷热,顷刻间天地都笼罩在酣畅淋漓的雨幕中。 这场雨同时浇熄的还有林南风那颗蠢蠢欲动想要去林家看热闹的心,他不想弄得浑身湿透,拢共也就两套能见人的新衣裳。 站在檐下望着满地泥泞,垂眸看了看自己脚上唯一一双新布鞋,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扭头冲屋里的顾十安道:“白起这么早了,看不到他们鼻子都气歪的样子,啊啊啊——好可惜!” 但凡他有多余替换的衣裳与鞋,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他都得冒雨去一趟林家。 父子俩想在祠堂跪一夜转变风向,计是好计,可缺了些运道,林南风和顾十安听到了必然不能让他们两人如愿。 林南风出主意,顾十安上手,父子俩一人一记手刀,直接丢回了林家。反正也要去教训林老太的,相当顺路。苦肉计跪祠堂一事只有昨晚做效果最好,迟了再去跪便再没意义,林修闻这招轻轻松松被废了。 “欸,你还没告诉我昨晚你把林老太揍成什么样了?” 昨夜,顾十安一手拽一个跟拖死猪一样将父子两拖走,林南风只能自己在后头跟着,等他赶到为翻墙发愁时,顾十安就将他拎了回来。 顾十安想了想,“放心,没人看得出来。” 只要她脸上身上没伤,任凭她怎么说都很难取信于人,况且如今没人信她说的话。 “说说嘛你咋揍的,反正下雨天也不能出去溜达,闲着也是闲着。”林南风在屋里来回踱步。 顾十安抿抿唇,平静道:“怕惊动人先把林富春打晕了,然后把林老太手扯脱臼了!” “……那不得疼醒了?” “确实醒了!” “……没喊?” “想喊,我扯了件衣裳把嘴堵了。” “接着呢?” “我不清楚她哪只手打的燕婶,就把两胳膊都拽脱臼了。” “……额,拽得好!” “又接回去了!” “嗯?” “又给拽下来了!” “嘶……”林南风光用听得都觉得手臂一阵发紧。 “来来回回……记不清次数了,后来几次她晕了都没反应,我就出来了。” “合着你是觉着没反应没劲才收手的?”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女侠不愧是女侠,下次揍她必须带上我一块儿。” “我打算每晚都去!”顾十安理直气壮,看看外头的倾盆大雨,补了句,“风雨无阻!” 想了想,“我找到一个野猪窝,往后安叔办席要用我随时能去抓来。” 林南风挑眉看她,“女侠,上次野猪你说是本就死那儿的,你伤势未愈,确定猎野猪没问题?”要知道那头野猪之后,两人上山烤肉吃的都只是烤鸡烤兔而已。 不是怀疑她能力,而是怕她逞强弄得伤上加伤。哪怕她身强力壮也是血肉之躯,重伤之下怎么可能不疼?却从没在她脸上看出疼痛来,想从她脸上分辨出她状况,实在太难。 顾十安眸光一闪,有些心虚避开他目光,“没事,不影响打猎……你当我身上没伤就行!” 确实得好好养伤,可在二爷爷家不好吃太多,容易把他们一家吓着,这些天也只有昨日白天是吃饱的,一整天只有等到晚上上山才能吃个痛快。 这样养伤实在太慢! “今日能不能搬去小院住?”只要搬去小院,可以肆无忌惮吃肉,再不用饥一顿饱一顿。 “怕是不行!”林南风其实也想有个自己地方,二爷爷家再好总归说话进出不方便,“康叔还在帮咱俩打床,打地铺我是无所谓,可我俩搬过去总要跟二爷爷说,他们肯定会忙前忙后,你看看天气……我实在不忍心他们下雨天帮着去收拾!” 顾十安沉吟片刻,“我上山一趟!” 丢下一句就往外走。 “欸欸欸……”林南风跟出去时,已看不到她人影,望天长叹一声,“不讲义气,出去玩不带我。” 说好的有难同当,留他一人在家里憋着…… 林南风枯坐在屋里,想到昨晚安叔送来的二十文钱,他本不想收,毕竟他都没干完活就跑回来了,可安叔非要塞过来,他也就没多推辞。 闲着也是闲着,他把钱袋里的银钱都倒到桌上数着玩儿。 六十六两银子,买小院子用了五两,那日在镇上买吃买穿花了六百文,昨日挣了二十文,全部家当一共是六十两四百二十文。 二十文二十文挣不是个事儿,得想想法子多挣点儿! 第39章 想不想吃糖葫芦? 午后,雨势丝毫未减,雨点落下掀起清新泥土芬芳。 桂芬婶眼疾手快拽住想跑雨里踩水坑的五福,“去,回屋待着,要是把衣裳弄湿了,当心挨揍!” “大伯母偏心,哼!”五福嘟嘟囔囔不服气,“大嫂嫂出去玩水了,饭饭都没回来吃!” “大伯母不偏心,等你大嫂嫂回来,我保管揍她一顿。”桂芬婶想到方才喊小两口吃饭,屋里只有林南风坐那儿对着一桌子银钱发呆,惊得跳起来。 听林南风说过顾十安有银子,却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连忙让林南风收起来,催两人去吃饭。 谁知听林南风说,顾十安上山了! 平日里山上都危险,大暴雨居然敢往山上跑? 任凭林南风说的口干舌燥,桂芬婶仍是不放心顾十安一个人在山上,加上久等都没看到回来,寻思着要让家中几个大的上山找找。 昨儿个没丢的人,今儿个可不能丢了! 一旁的慧香婶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大嫂可得说话算话,说揍就得揍一顿哈!” “真不让人省心,回来我准揍她!”桂芬婶扭头瞧见燕婶,看到她微肿的脸和上头被指甲划开的几道细伤,担忧道:“擦过药没有?” “擦了,放心吧!”燕婶哪里还有和林老太打仗时的彪悍,不自在地摸摸面颊,“消肿不少呢!” “我能放心?被打了不知道躲?不知道回来叫人?”桂芬婶恨不得戳着她脑门子将她骂醒,“家里头又不是没人!” “是啊,下回你可不能把我和大嫂落下。”慧香婶把一根花黄瓜掰成四截,其中一截递给五福,“去你小风哥屋里玩,要是你大嫂回了记得来报个信,给她弄点儿吃的。” “嗯嗯!”五福点点头,咬着黄瓜哒哒哒跑开了。 看着儿子没磕没绊跑进林南风小两口暂住的屋子,燕婶收回目光,“我还想着等去打听完母鸡不下蛋的事儿就去找你们呐,跟你们一块儿收拾小院儿,谁知道能和她撞上!” “都说她疯了,你们说呢?反正我瞅着不像,那老太太的精神头比我都好!”慧香婶不太信。 “我觉得她是疯了,昨儿个你是没瞧见,我亲耳听到她说当家的死了,一个劲嚷嚷。”燕婶认为她是疯了,哪有好好的婆娘诅咒自个儿男人死的,还非得诬赖侄媳妇杀人,不止杀了她男人,还要追杀她,“八成是癔症,大嫂你说呢?” “说不准!”桂芬婶冲胡大夫家的方向望了一眼,“胡大夫不是说那老太太确实伤了头吗,指不定真疯了,可胡大夫没说一定疯,不好说!” “太便宜她了,昨儿个她才被罚了多久,这就弄回家躺着去了。”慧香婶哼了哼,“要不是小风让三阳来报信,昨儿个我非去祠堂撕了那老虔婆不可。” 三人坐在屋檐下刺绣,吃吃东西话话家常,没把顾十安等回来,倒是等来了意想不到的人。 看到林大江和林修闻父子俩拎着东西上门要找林富夏和林南风时,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两人被迎进堂屋,林富夏抽着烟袋锅子不冷不热让他俩坐,吩咐大儿媳道:“去看看小风能不能下床,能走就来一趟。” 桂芬婶应声出去,哪会不明白公爹的意思,明明午饭还跟小风一块儿吃的烙饼和肉汤,能不能下地家里谁不知道? 话是说给这对父子听的,也是给小风留个转圜余地,若是不想见便称病谢客将人打发了。 林南风怎么可能不见这对父子? 憋了一个白天都快闲出屁来,抓心挠肝好奇父子俩醒来的反应,居然还送上门来? 应该又是林修闻的主意吧! 他倒是有脑子,罚跪博同情没走通便冒雨拎东西来二爷爷家,无论谈了什么,只要村里人瞧见一定会觉得父子俩挺有担当有错认错,林老太再是声名狼藉,乡亲们怕是会将林老太与他们切割开来看。 林南风心思一转,想将五福抱起来没成功,只能认命地蹲下身凑近和他说话,“想不想吃糖葫芦?” “糖葫芦?”五福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要吃,五福要吃糖葫芦!” “待会儿等我进去之后,你慢慢数到二十……三十吧,你就跑进来跟我要糖葫芦,只要下次他俩来就会给你带糖葫芦,说不准可能是很贵的点心。” “真的?可是江伯伯不喜欢我啊,以前在村口我叫他,他都不理我。”五福垂着头。 别看孩子小,其实孩子心里都知道谁对他们好谁不好! “那咱们也不理他,要是下次来不给你带糖葫芦和点心,我就把他们轰走,好不好?” “不行,我很想吃糖葫芦,他们要是不给我买,也不赶他们。”五福对对手指,“说不准下下次就给我买了!” “傻小子!”林南风摸摸他的头,觉得五福真懂事,“以后只要我进城就给你买糖葫芦回来,咱不稀罕别人的。” “嗯嗯!”五福点点头,“我吃一根就行,娘说糖葫芦贵吃多了要烂牙!” “那就一个月吃一根!”林南风捏捏他黑黑软软的脸颊,“咱们先挣他们一根糖葫芦好不好?慢慢数到三十就进来说要吃糖葫芦,记得了吗?” “记得,五福都记得!”五福拍拍自己的小脑瓜。 林南风安心往外走。 堂屋气氛沉闷,任凭林大江和林修闻一口一个二叔二爷爷的套近乎,林富夏稳如泰山一心抽烟袋锅子,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不说话也没赶他们走,不喜不怒一副不在意他们说了什么的模样。 直到门口有道阴影挡住些光亮,堂屋里更暗了些,林富夏才抬眼看去,眉眼柔和不少,“药喝了没有?” 林南风脚步一顿就想往外走,“不喝药成不成?” “你说呢?”二爷爷瞪他一眼,“没规没矩,你二叔和大哥来看你,还不快进来?” “全听二爷爷的。”林南风走进来,扭头冲两人客气生疏喊了声,“二叔,大哥!” 第40章 囊中羞涩 林大江父子俩心知肚明昨晚的事情只能是林南风两口子搞鬼,没有证据,说出去不会有人信,且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只会让林家在梅花坳的处境更不好。 因此,父子俩无论心中如何想,还是得拎东西来一趟,面上端着歉意心疼。 “小风,委屈你了!”林大江起身拍拍他的臂膀,“我与修闻特意进城去买了些东西给你和侄媳妇补身,不值钱却是我们的心意,都怪我平日少在家中,不知你奶奶病得如此严重做了些……唉,她是糊涂了才会这般待你!” 侧身看向林富夏继续道:“还有些是给二叔买的,劳烦你照顾小风,还请二叔笑纳!” 林富夏只抬眸淡淡看他一眼,叭哒叭哒抽着烟袋锅子就是不吭声,一切让林南风做主。 “若是不收,二叔定然心中不安,怕是会以为我还计较此事,为让二叔安心我对林家绝无嫌隙,这礼——我收!”林南风做出一副我都是为你们好才勉为其难收礼的模样。 林修闻在一旁不着痕迹打量林南风,一个从未放在眼里的人,此刻他要好好记得今日教训,这位不声不响的好弟弟已截然不同了。 原本说话不敢同人对视,如今眸中隐隐带着戏谑,望着父亲时似在看一个笑话。 林修闻压抑住心中不悦,帮腔道:“听闻昨日二弟受惊晕倒,本想来探望,祖母病得厉害着实抽不开身,还请见谅!” 对上林修闻,林南风倒是来了些兴趣,一个能把愤怒压抑住,笑对让他丢脸的人,可见心思之深。 “大哥哪儿的话,若不是今早雨实在太大,我这身子骨淋不得雨,我今早定会去探望奶奶的。”林南风眼梢带笑挑了挑眉,话里意有所指,要不是这场暴雨,大清早必去看你们父子的脸色,定然万分精彩。 林修闻迎上他的目光,一副没听出来他话里有话的样子,“你先养好身子,祖母何时都能探望!” 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一般,问道:“弟妹昨日受惊,可让大夫瞧过了?” 林南风:哟嗬,沉不住气了,想探女侠消息? “唉——”林南风长叹一声,“身子本就不好,昨日担惊受怕眼下还在昏睡,怪我没本事,我若是能像大哥一般去书院念书识字,找活计也好找些,像二叔一样,读过书能在酒楼当二、掌柜,多有本事!” 林大江只觉脸被打得啪啪响,这不就是指着他鼻子骂他读这么多年书没考上功名,在酒楼混了个二掌柜吗? “二叔脸色不好,可是我说错话了?”林南风明知故问。 “不是不是,是我担忧你奶奶身体一时走神。”林大江勉强扯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摆手,“我会在城里帮你留意,若是有轻省些的活计定会将你引荐过去。” “那先谢过二叔了!”林南风望向林富夏,“二爷爷,待会儿我便搬去小院儿住吧,租金就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有二叔给我找活计相信不会欠太久租银的,您若还是执意不肯收,我和娘子就真没地方去了。” 林富夏顿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摆摆手道:“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还给什么租钱。” “那我和娘子就搬去别处,总能找到暂且落脚的地方。”林南风一脸执拗。 “行行行,都依你,待你二叔给你找份长工再给我。”林富夏吧嗒吧嗒抽两口烟袋锅子。 林修闻给林大江递了个眼色,林大江顺势道:“咱们没分家,既然村长许你搬出去住,按理来说租银该家中为你出才是。” 说着从腰上取下钱袋,将里头钱银都倒在手上,“我身上只有这些,你先花用着,若是不够随时回家去取,我同你二婶交代过。” 手掌上的钱不多,一共二两碎银还有二十几个铜板。林大江其实只是做做样子,连递都没递出去,他以为林南风不会要。 谁知林南风偏偏出乎意料,“我本不该拿二叔的银子,实在是囊中羞涩难以为继,我便却之不恭了。” 一文两文不嫌少,一两二两也不嫌多,他们来这一趟不就是要做好人嘛,总不能自个儿配合着他们做好人还不收银子,天底下可没这样的好事儿。 况且收银子还能恶心林大江,何乐而不为? 林南风顺势将银钱扒拉到自个儿手里,将一两银子双手奉上给林富夏,“二爷爷,这银子当租钱和饭钱,我厨艺不精,还得仰仗婶婶们多给娘子炖些滋补汤喝。” 林富夏看他一眼,把银子收下了。 林南风这才慢条斯理取下腰间沉甸甸的钱袋,把钱一点儿一点儿丢进去。 林家家当全在这儿,就是要拿出来气气他们。 父子俩以为今日送礼都不一定送的出去,没想到林南风一点儿没拿昨日的事做文章,异常顺利不说还搭上二两多银子。 林修闻眸光一直未离开林南风,眼前这位好弟弟,士别三日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林南风知晓林修闻在打量自己,大大方方任他看。 “小风哥哥……小风哥哥,我要吃糖葫芦……” 外头传来五福脆生生的嗓音,林南风勾唇一笑,不仅要收你们的礼和银钱,还得再恶心你们一把! “五福快来,二叔和大哥特地买了好多东西来,肯定有你爱吃的,你快来挑!”林南风招手让他过来,顺势用手扒拉了一下桌上的东西。 布料看花色是给林芝挑的,补筋骨的药材是给林富春和李氏的,还有些碎茶叶必然是给林富春的,居然还有块墨条和一刀纸,摆明是买给林修闻的。 啧啧啧……还真是打算来走个赔礼道歉的过场,以为他们夫妻俩如今喜欢杠着来不会收他们东西? 哈……看走眼了吧! 桃花眼摇曳着揶揄来回打量父子俩,遗憾道:“哟,没你爱吃的点心!但有纸和墨能让你习字……哦,没有笔……这个大哥懂,改明儿我带你去镇上找大哥,让大哥帮你挑支好笔吃点心和糖葫芦好不好?” 五福听到认字,心里头高兴,有点心和糖葫芦就更开心了,猛点了几下头,眼巴巴望着林修闻。 事已至此,林修闻能拒绝? 必然不能,但也不能当冤大头,又是笔又是点心的,望着五福浅笑道:“下次大哥回来给你带糖葫芦好不好?” 五福点点头,一双大眼睛盯着小风哥哥猛瞧。 小风哥哥真聪明,说下次有糖葫芦吃,他们就真的答应买糖葫芦! 第41章 顿顿吃肉? 雨收云散,天空挂着夕阳让整个梅花坳鲜活起来,闷了一天的乡亲们趁着天还没黑出来溜达。 田间地头看看庄稼长势,聚在祠堂门口闲扯。妇人们在河边洗衣,孩童们踩着水坑撒欢疯跑,时不时能听到几声怒吼让他们别滚一身泥。 林南风将林大江父子送来的礼一股脑儿交给桂芬婶。 “不行不行,你们小两口自己留着。”桂芬婶一个劲推辞。 “补筋骨的药材留着给二爷爷补补身子,这块料子给双喜做身衣裳。”林南风相当会劝人,“家里头几个弟弟能念书就送去念书,多认识几个字也是好的,纸和墨留着能用。” 若说东西是给桂芬婶的,八成不会收,要是给家中其他人的,要说动桂芬婶会容易许多。 桂芬婶犹豫片刻,心思松动,“料子给安安做衣裳,补筋骨的你留着自个儿吃,至于纸和墨……婶儿收下,前些年家里头状况不好,实在供不起这么多孩子念书,这两年日子好了些,确实不能耽误他们。” 家里日子是好了,但也没好到能把孩子们全送去念书,肯定要有取舍。心中盘算了下家中银钱,咬咬牙能送两个孩子去学堂念书。 桂芬婶叹了口气,两个人选里她没想送自己儿子去,丰收和满仓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跟着他们爹学做木匠,倒不用太操心他们俩将来。 大乐家的三阳和四季随他们爹一样喜欢舞刀弄枪进山打猎,三阳十一岁,四季八岁,选哪个似乎都对不起另一个。 至于大安家的五福,桂芬婶是一定要送他去念书的,都说五岁开蒙是最好的,正是学什么都快的年岁。 这事儿她拿不定主意,还是得找公爹合计。 桂芬婶拿着纸和墨去找林富夏商量,林南风转身就把五福叫来,将布料重新包好递给他,“给你姐送去,让她给自个儿做件漂亮衣裳。” 双喜的性子随了以前的燕婶,平日里不声不响,说话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这几日帮着收拾小院,还给他和顾十安绣荷包,自个儿还不敢送来让燕婶转交到他们手里。 林南风嘴上没说,心里都记着他们一家人的好! 至于桂芬婶方才听到送孩子念书突然发愁,他也能猜出大概,心里有主意但眼下还不是说的时候。 暮色四合,顾十安的衣裳要湿不湿黏在身上,饱餐一顿后心情松快,拖着头野猪往家走。 她记得林南风的话,别让村里人知道她能健步如飞。也别让第三个人知晓戒指一事。 但她今儿个铁了心要拖头野猪回来,想到这几日在二爷爷家吃饭,就那么一盘肉菜,老的让大的,大的让小的,小的还互相谦让,看得她心里有些难受。 不就是肉嘛! 她必须要让二爷爷家中老的小的都能敞开了吃肉,也想分肉给乡亲们,欠下的情分能还。林南风说不急,可她不想等,她连借口都想好了,就说野猪是乐叔猎的,让乐叔出面给大家伙儿分肉,她不在意好名声在不在自己身上,只在意自己欠下的东西还了便行,至于用什么方式,旁人知不知晓,她不在意。 走过河滩,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抬眸望去,便看到林南风坐在树下懒洋洋望着自己。 “我就猜到你不带我会闯祸。”林南风往她身后拖着的那头野猪看了一眼,“你是打算借此机会,往后跟着……带乐叔上山打猎,顿顿吃肉?” 有些话,顾十安没说出口过,但林南风却能明白! “嗯!”被说穿心思,她点点头道:“你说不能让村里其他人知道,没说不能让二爷爷家里人知道,我说了,即便身上有伤不影响我打猎。” 顿了顿,“你这么弱都在挣钱,没道理我在家干坐着!” “我弱?”林南风跳起来,动作太过迅猛顿时扶着树干呛咳起来。 顾十安白他一眼,“这还不弱?” 嫌弃到不行,却快步走过去一手搀住他往家走。 待林南风缓过来,自个儿也觉得嘴硬没用,认命叹了口气,随即想到,“你打猎后洗手没有?脏不脏?我可就这么一套能见人的衣裳了,还有套没晒干。” 顾十安摊开手让他看,满手猪血…… 林南风:…… 顾十安重新将手搀住他胳膊,颇有心情的来回擦了擦手。 林南风深吸一口气,“但凡我打得过你,我今儿个都得揍你八顿!” 说着顿住脚步,无奈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让乐叔他们出来把这家伙弄回去,猎头野猪的事儿瞒不住那就不瞒。” 飞快甩开胳膊上那只脏手,骂骂咧咧走了。 “乐叔,康叔,安叔……”林南风进门就是一通叫唤。 “咋了?”林大安拿着菜刀从灶房冲出来。 “火急火燎的出啥事儿了?”林大乐一马当先蹿到他身侧。 林大康拿着根木条站在杂物房门口冲他张望。 “来来来,快过来。”林南风招招手,将人凑到一块儿,四个人头挨着头,小声说道:“娘子猎回来一头野猪……” “什么?”林大乐惊叫起来。 “我有事想求你们帮忙。”林南风一口气说道:“我和娘子都不想让人知晓她身子好了,也不想让人知道身手好,这头野猪还请乐叔认下来。” “……先去把野猪弄回来再商量。”林大乐问了句,“她在……”哪儿? 话才说了一半,三人看向他,顺着他目光看向门口。 顾十安站在那儿,一手拖着只猪脚。 “我不是让你待那儿不要动?”林南风连忙走过去一手拍到她手背上想让她撒手,“别让人瞧见!” “附近没外人!”顾十安小声说了句,住最近的胡大夫两口子在屋里吃饭,压根注意不到这边,往里走了几步,顺手就把野猪拖进了院子这才松手。 林家三兄弟愣住了,不止是为野猪,还为她的力气! 听到动静出来的林家媳妇和林富夏呆住了,只有孩子们在欢呼…… 林南风凑近她,小声说道:“女侠,看来今晚我俩得好好解释。” “嗯!”默了默,顾十安相当没义气道:“你来!” 第42章 你打不过我 灶房里热闹起来,林大安正忙着剁肉,其余人围坐在灶房门口审小两口。 慧香婶率先将顾十安数落了一顿,“这么大的雨你都敢往山上跑?伤着没有?” “我没事!”顾十安老老实实答话,在小板凳上坐得板板正正。 燕婶在一旁帮腔,“该骂,不听话,大嫂你可说过等她回来要揍她的。” “揍,我这就揍!”桂芬婶高高扬起手,轻轻落到顾十安肩膀上,话还没说眼眶先红了,“你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头才能练出这样的身手?” 顾十安心动微微一颤,想了想道:“我从小练功,不苦。但我食量大,吃不饱我才上山找肉吃!” 众人愣住了,“这几日你都没吃饱?” 顾十安用手肘碰了下身边的林南风,示意他来。岂料这小子不接茬,摆明不讲义气,只能硬着头皮轻应了一声。 “一顿要吃多少?”桂芬婶想了想,进灶房摸来菜刀狠狠剁在野猪上,“再来一条腿够吃吗?” 顾十安想说自己在山上吃饱才回来的。 拖后腿的林南风在一旁捅刀子,“她一顿能吃三条猪腿……” 扭头对上顾十安的目光,挑衅地眨眨眼,继续道:“还不一定能饱!” 顾十安用眼神杀他:你小子该说话时不说话,不该搭腔时猛说是吧? 林南风挑了挑眉:厉害吧? 众人再一次惊呆,这不是一般能吃,搁大户人家都不一定吃得起,难怪得上山打猎。 桂芬婶抹了抹眼泪,用力剁猪腿,“上回你说要跟你乐叔上山,就是没吃饱是吧?怪我,非拦着不让你上山!” “也不是这么饿!”顾十安觉得气氛不太对劲,挑出些能说的与他们讲,“我……我受伤得多吃肉伤好得快!” 林南风斜眼瞅她:欸,这你可没跟本将军说过呀! 疑惑归疑惑,林南风还是帮着顾十安说话,“她练的功夫罕见,根骨和旁人不一样。” 话是他瞎扯的,顾十安却赞许地看他一眼,算是说对了七七八八! “吃,往后敞开了吃!”林富夏敲了敲烟袋锅子,“往后家里不拦着你上山,让你乐叔跟着去,想瞒着身手的事儿,就说是你乐叔猎回来的。” 这话顾十安爱听,拍拍胸脯道:“家里的肉我包了,还能拿去卖银子。” 林大安这才回过神来,“上次小风说卖猎物,办席前和主家说这事儿,你们有把握?” “有!”顾十安将找到野猪窝得事儿和盘托出,想到林大乐和自己脚程不一样,“乐叔,往后上山得早些去,野猪窝在深山……” 听到深山,众人心中难免犯怵,深山里不仅有熊瞎子还有大虫。 “放心,我能护好安叔!”顾十安说得格外认真。 她看不明白的事儿,林南风明白,拍了拍她的手帮她圆场,“不用明天就往深山走,跟安叔多进山几次慢慢往里走,反正眼下也不着急卖银子。” 林大乐压下心慌,男人大丈夫胆子怎么能输给个小姑娘? 而且,他骨子里就是爱冒险的人,否则也不会当个猎户,拍拍胸膛打趣道:“放心,叔能护好你!” 上下打量了一下顾十安,“过两手较量较量?” 顾十安说话不会拐弯,直白道:“你打不过我!” 见他失望的脸垮下来,顾十安好不容易想到一句安慰的话:“村里没人能打过我!”因此你不用太难过,不是你弱,是我太厉害! “噗哧——”林南风实在没忍住笑出来。 笑声会传染,众人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 家中点了灯,除非年节或有人晚归,向来赶在天黑前吃晚饭的屋里才刚刚吃上饭。 这一晚,梅花坳西边林富夏家欢声笑语,向来赶在日落前吃完的晚饭直到点上灯都还在继续。 之后,这片笑声以西边为起点蔓延至全村,挨家挨户送野猪肉,连林富春家都没落下,一夜之间林大乐艺高人胆大雨天闯深山猎回来一头野猪的消息连隔壁柳树坡都知道了。 夜静下来,往后能肆意上山打猎,还能在二爷爷家中肆意吃肉让顾十安无比快乐。快乐到她摸进林家折腾林老太后,顺手将那块送到林家的野猪肉拿了回来。 翌日一大早,顾十安与林大乐一头扎进了山里。 暴雨后的大山怡然清新,林大乐望着时不时就跑到前头的顾十安,忍不住叮咛道:“安安呐,你小心些!” 跟儿子一块上山时,两个人跟皮猴子一样到处乱窜他也没多担心,男娃嘛皮糙肉厚只要待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并不会多加管束。但顾十安不同,姑娘家磕着碰着怎么能行? 林大乐想在前方替她开路,让她跟在身后,即便知晓她身手不弱力气大怡然免不了担心。 谁知这丫头动不动就走到他前头,在大山丛林里穿梭如鱼得水,仿佛比在家里还自在。 “乐叔,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两人出门早,连饭都没顾上吃,幸好林大乐出门前在家里带了烙饼。 “行,我带了……”烙饼。 话没说完,就见顾十安朝右边草丛甩过去一块儿石子,草丛里传来一阵扑腾声,赫然是只野鸡挣扎着想跑却没跑了倒在地上。 “吃烤鸡!” 顾十安小跑着过去将野鸡拎起来,扭头瞧见林大乐手里的烙饼,补了一句,“配烙饼吃。” 林大乐拍拍身后的背篓,“你慧香婶昨晚烙了好多饼子,保管你能吃饱。前头有条山泉,去那儿烤!” 率先走在前方带路,沿途弄了些柴火,这一带还没有靠近深山,他很熟悉。 顾十安心里头划过暖流,出门前她还奇怪上山打猎,乐叔背篓鼓鼓囊囊不嫌沉吗?原来是替她背口粮,在她想法里到了山上饿不着,什么都不用带。乐叔不一样,他对崇山峻岭的敬畏与生俱来,认为不是次次打猎都能有收获,背着烙饼有备无患就怕她饿着。 看了眼坐在草地上生火的林大乐,“乐叔,你待在这儿,我周围看看。” “唉,安安……别太走远。”一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跑远了,林大乐无奈,“有事你喊一声我就过来!” 第43章 细致的活你干不了! 日渐西沉,丰收起身抖落身上的木屑,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洗了下手,扭头和林大康说话。 “爹,还有木料剩下,还能再打两张凳子。” 林大康颇为满意地摸着床架,点点头,“行,凳子你来打!满仓,去喊小风来看看这床,要改的地方咱能趁早改。” “我看着呐,不用改!”林南风端着盆菜走过来,舀了几瓢水到盆里,蹲在地上洗菜,盯着床眼神欢喜,眼珠子一转,“康叔,再给打个大点儿的浴桶,我打算把那间杂物房改成净房,洗澡方便些。” 卧房要是摆个浴桶,地方有些不够,思来想去还是杂物房好,离灶房近,到了冬日烧水方便,若是从灶房端水到卧房,来回跑好几趟多走好些路。想想自个儿这副小身板,还是离灶房近点儿好。 “成!”林大康应承下来。 “康叔,桌椅板凳都打一套,我还想在院子里搭个竹棚,你算算多少银子。”林南风垂头把菜叶子扒拉开,搓掉菜根上的泥,“别说不要银子,你要不收我就不做了,到镇上买贵,找旁人做肯定也不会有自家人的价钱公道。” 简而言之,没商量,银子必须收,不收就去当冤大头。 “你这孩子!”林大康摆摆手,执拗起来,“反正我把家具打出来,你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自家人提什么银子!” “康叔,你这说法不对,我给了银子,我就能催你干活,样式不喜欢也能和你提,你要不收银子,喜欢不喜欢我都不能说,说了就是我不懂事,不说只能用着不喜欢的样式,天天看天天怨,我得多难受?”林南风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面上一副无赖相。 桂芬婶在灶房听见他们说话,走到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我做主了,收银子,给他们小两口打喜欢的样式,别再一口一句银子。” 说着嗔怪地瞪了林南风一眼,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手里有银子? 林南风嘿嘿一笑,“康叔,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大康瞥他两眼叫来丰收和满仓,“搬后头小院儿去。” 眼看着床搬去小院儿,林南风笑眯了眼,寻思着明儿个去趟镇上添置些东西,就能搬进去住人了,总算有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地方了。 正想着顾十安,就看她从院外走进来。 “回来啦?空手的?没猎着东西?”林南风勾起抹揶揄的笑,“哎哟喂,难得见你空手呀,咱得庆祝庆祝。” 顾十安白他一眼,凑过去帮着洗菜,“闭嘴,乐叔说他拿,让我先回来,免得村里人瞧见我身体好的能上山打猎。” 学着他的动作轻轻搓菜叶,菜叶子相当不给面子扯成了三截。 顾十安:…… “哈哈哈哈哈……”林南风笑得后仰,差点儿没翻过去,“还是打猎适合你,细致的活你干不了!” 不一会儿,林大乐背着满满一篓子的猎物下山,手里还提着一篓,回家要经过小河,时不时有人在那儿洗衣打水,他让顾十安先回家便是想避开这些人。 顺子他娘站在河滩上呼喊,“顺子,回家吃饭。” 瞅见林大乐立即眉开眼笑打招呼,“大乐,又打猎去了?” “是啊,今儿弄到些野鸡,打算明日去镇上酒楼里卖点银子。”林大乐大大方方任她看,在村里越是藏着掖着越让人好奇。 “哟,这么多野鸡和兔子呐!”顺子她娘不自觉吞了下口水。 顺子凑过来扒着篓子看,一篓兔子一篓野鸡,居然都没死还能扑腾,“娘,我想吃鸡和兔肉!” 顺子他娘眼巴巴盯着林大乐,等着他顺势送一只野鸡给他们。谁知林大乐像没听到似得只是摸着顺子脑袋岔开话头,“顺子是不是又长高了?” “是啊,长了不少。”顺子他娘想到家里头那块野猪肉,还是昨晚林家送的,一把拽住顺子往家走,“回家吃饭,大乐啊,你也快回去!” 她怕再慢走一步就忍不住想开口讨要只野鸡。 “娘,我不走,我要吃鸡肉,我要吃烤兔子。”顺子闹别扭,绷着腿不肯走。 顺子他娘冲林大乐为难地笑了笑,使劲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家里没给你饭吃啊?回家吃饭,不然让你爹收拾你。” 母子俩吵吵闹闹走了,林大乐长吁出一口气,方才差点儿没忍住要送只野鸡给他们,要不是这些东西都是顾十安猎来的他不能做主,还真就送一只出去了。 想到顾十安打猎的本事,这回他算是心服口服了,不禁想到往后多跟她上山多猎些猎物,家里头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随着林大乐把猎物带回来,林家热闹起来,林大乐从进家门开始嘴就没停过,一直夸赞顾十安的本事,“爹,你是不知道,安安可太有本事了,我都没听见动静,她甩个石子就把野鸡撂了,就一招,那腕力不是我说,比我可强多了。” “要不是在山上烤肉耽误不少功夫,我俩早都能回来了。” “明儿个我就给镇上酒楼送去,安安都没给这些打死,如今天热要是死了放一晚上味儿准变,还得是安安厉害。” 慧香婶凑到桂芬婶边上埋汰自家男人,“你瞅瞅他那样儿,占安安便宜也不嫌丢人。” “我人还在这儿呐,听得见!”林大乐扭头瞪媳妇儿一眼。 慧香婶白他一眼,“就是说给你听的,出息!” “我都跟安安讲好了,以后我就跟着她打猎,我帮着去镇上酒楼卖,安安分我一成。” 慧香婶一听就炸了,“你还收银子?你是掉钱眼里了啊?帮着小辈跑跑腿你还敢收银子?”说着就要上手拧他耳朵。 “媳妇儿,媳妇儿,不是,是安安非要给我,安安你快帮我说说话,别光顾着笑……” “我打你,你还敢躲?儿子就是跟你学坏了!” 院子里热热闹闹,林富夏坐在一旁看着两篓子猎物,抽了两口烟袋锅子,沉声道:“我有件事说,你们都过来一块儿合计合计。” 第44章 我不答应 小院里鸦雀无声,静的隐约能听到隔壁胡大夫念叨缺了什么草药的声响。 林富夏叭哒叭哒抽着烟,环视眼前大大小小的脸,“早些年你们娘病着,咱家欠了不少银钱,这两年才把银钱还上总算也攒下来一点儿银子。我和你们大嫂商量过打算送娃儿去念书……” 听到念书,五福高兴的一双大眼睛咕噜噜转,拍着手掌欢呼,“念书念书,能认字!” 林大康他们三兄弟也激动,一家人捆一块儿认识的字都凑不出一筐,要是家中娃儿能念书认字,不指望他们中状元,哪怕在镇上找份体面的活计总比一辈子窝在村里种地有出息。 林富夏抬手压了压,让他们别吵,叹了口气继续道:“家里头什么情况你们都晓得,存银不多,只能送两个娃儿去念书,你们……你们自个儿合计让谁去。” 能念书识字是天大的好事儿,可林富夏心里头堵得慌,没银子谁都念不了书一碗水端平,可银子不上不下只能送两个人去念书,得从娃儿里挑两个出来,他怕好事成坏事,让他们心里有疙瘩。 坐在最后面的顾十安刚想说话,只觉手背上一热,林南风的手摁在她的手背上。 顾十安看过去,不明白他的意思。 林南风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她的想法不难猜,肯定想说他们有银子,可以先拿出来给弟弟们念书,可这事儿不能这样办。 顾十安蹙着眉头,但也没逆着他,打算晚上再好好问他。 跟林大康坐在一处的桂芬婶率先打破沉默,“我想过了,咱家丰收和满仓不念,这些年他们一直跟着大康干活,也算是一门手艺。” 这是她早想好的,可说出来便成了定局,当娘的替他们推掉念书机会心里比谁都难受,她甚至都不敢看两个儿子。 丰收和满仓眸光中有丝失落,他俩打小就跟着爹干活,时不时会去邻村和镇上送货,遇上规矩多的主家收货记账,他们两眼一抹黑看不懂上头的字。 想念书识字吗? 肯定想! 可他俩是小辈里年纪最大的,当哥哥的得让着弟弟们! 丰收抿抿唇,“我听娘的!” 满仓比他小两岁,十二岁终归还是个半大小子,听到能念书心里的高兴劲都没缓过来就说他不能念了,一时没缓过来,怕大家伙儿瞧见他哭,顺势将头埋进手臂,瓮声瓮气道:“我也听娘的。” 林大康眼眶微微泛红,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脑袋。 桂芬婶吸吸鼻子压下哽咽,“听那些个读书人说,五岁开蒙是好年纪,学什么都快,我想着送五福去念书,还有一个……三阳和四季里咱再选一个!” “不成,我不答应!”燕婶厉声打断,“五福太小了,成天就知道玩根本坐不住,送去念书那就是浪费银子,让丰收去,长子嫡孙,怎么都得是丰收去。” “我要念书,我要念书!”五福听不明白大人们的道理,只知道娘不让他去念书,委屈的哇哇大哭,“娘坏坏,我再也不要理娘了……” 燕婶听到这话心里也难受,可还是硬起心肠道:“哭也没用,等再过两年再送你去念书。爹,五福不念,要念也得让丰收念。” “你别胡闹,我都打听过了。”桂芬婶瞪她一眼,“那些个当先生的秀才,大多都是五六岁开蒙,五福正合适!大乐、慧香,你们没意见吧?” “我不答应!”燕婶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五福往林大安怀里一推,让他哄,“长幼有序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理,反正咱五福不念,等过两年家里情况好了再送去也不迟,可丰收和满仓年纪不小了,不能再耽误了。” 林大乐与慧香对视一眼,便在对方眼里看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慧香婶接着燕婶的话茬往下说:“我也不答应,丰收和满仓年纪不小了最不能耽误,让他俩去。” 一家人都在为念书的事儿让来让去,不能念的哭红眼,只有三阳和四季听到这话松了口气。 三阳拍拍胸脯凑在四季耳边道:“吓死了,我还以为要让我去念书呐!” 四季更是一顿手舞足蹈,“我可不想傻不愣登坐一天,听说先生很凶的,还会拿戒尺打手心,还不如在家练武呐!” 两人还以为说话声音很小,谁知道全家都听见了,慧香婶气得捶了下身旁的林大乐骂道:“瞧着他们我就来气,你倒是管管呀!” 扭头冲桂芬婶道:“大嫂,你瞧见了,我家这两个送去就是浪费银子,他们也不想去,索性由着他们,让丰收和满仓去!” 丰收在一旁摇了摇头,坚定道:“我不去,弟弟们去念,我……我不是念书的料,我跟着爹干活挺好。” 满仓把头埋在手臂里不抬头,也不吭声,让人瞧着鼻子发酸。 桂芬婶颇为欣慰地看了看两个儿子,“我早打听清楚了,五福正是念书的好年岁,他也一直想念书,燕儿你别同我犟。” 扭头望向林大乐和慧香,“你俩商量个章程出来,三阳和四季挑一个出来送去和五福一块儿念书。” 三阳:“四季去念!” 四季:“三阳去念!” 兄弟俩异口同声,同时看向对方,气得直哼哼。 “事儿就这么定了,早些商量好咱好早些去念书,明儿个大乐进城顺道去打听打听开蒙的书院。”桂芬婶看向林富夏,“爹,您看这样成吗?” 林富夏来回打量儿孙,欣慰他们没为念书一事生出嫌隙,“能不能念书都好,往后不管走多远多高都得记住咯兄弟姐妹得齐心,心不齐家就散了。” 眸光落到为了不念书快打起来的三阳和四季身上,拍板道:“这两娃儿送谁去都一样,那就让四季去,八岁的娃儿念书正好。” “啊?”四季惨叫一声,拍着自己脑瓜求饶道:“让大哥去嘛,我不去,我要练武,我将来可是要骑马打仗当大将军的。” 一直没说话的顾十安用手肘碰碰林南风,小声道:“大将军,说你呐!” 第45章 大将军不识字 林南风斜睨她一眼,轻咳两声引起众人注意,才缓缓说道:“其实大家伙儿不用这么推三阻四的,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众人望向他,顾十安也不例外,她更不明白了,方才不让她说话,眼下他要说法子了?早把银子拿出来不就好了,也用不着他们一个个哭哭啼啼的。 “什么法子?”林富夏心里不落忍,尤其是看到丰收和满仓两个孩子,他们是想念书的,可家里头情况不好,小的不懂,他们两个大的肯定心里明白。 念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很可能把往后的好前程也让了出去。 倘若能有法子让他们都念书,那是再好不过了。 林富夏年轻时候就吃过不少不识字的亏,一辈子让林富春瞧不起,他不想儿孙们同他一样吃不识字的亏让人瞧不起。他没有林富春那样的雄心壮志,让儿孙们念书也不求他们非要念出个功名利禄来,只想他们多长长见识。 林南风没有卖关子,看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愣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能不能去念书的五福,“家里有五福和四季念书,机会来之不易,两人一整天在学堂里念完书回来再教大家不就行了?” 摸摸他的脑袋瓜,满眼嫌弃却温柔替他擦擦哭花的小黑脸蛋,继续道:“每日回来教哥哥姐姐念书,上学要更用功,你要是打瞌睡回来哥哥姐姐都学不到了,对吗?” 五福似懂非懂,点点头,“我不打瞌睡,我好好学!” 林南风扭头看向四季,“你想当大将军?” “嗯!”四季仰着下巴骄傲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识字怎么看兵书?” “……要看兵书的吗?” “不识字怎么看军情消息?” “……将军不是只要打仗就行了吗?” “不识字你怎么给皇上写折子?” “……” “你要不要好好去念书呢?” “……要,我要念书识字看兵书!” “好样的,未来的大将军记得好好念书,回来教丰收和满仓,还有三阳和双喜!” 突然被点到名的双喜满脸惊慌,愣愣道:“我……我也要学吗?” 林南风点点头,“不仅你要学,二爷爷也得学,叔叔婶婶都要学,花两个人的银子,咱多学一个字就没白花银子,对吗?” “好,这主意好,往后下了学回来,吃过饭咱都学认字。”林富夏拍板定下来,只觉得林南风脑子好使。 满仓听到以后能认字,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爹,娘……我……我往后能认字了!” “啀,啀,认字,咱们往后都认字!”桂芬婶用衣袖抹了把眼泪。 慧香婶也红了眼眶,拧着四季的耳朵警告道:“你要是敢不好好学,我扒了你的皮!你得记得伯娘和你丰收哥满仓哥的好,记住了没?” 林南风在一旁打趣道:“他估计心里都快恨死二爷爷让他念书了。” 也不知是谁噗哧一声笑出来,原本的悲伤压抑顿时一扫而空。 夜深人静,顾十安与林南风迫不及待搬进了小院住,一张床,一张席子一条被,简陋了些可是他们自个儿的地方,越看越欢喜。 林南风拍拍床板,“这床够大,女侠你不用再打地铺了。” 话说完,他猛然意识到不对劲,借尸还魂刚醒来时两人就躺在一块儿,不过那是无意识的。 之后顾十安一直把床让给他睡,皆因柴房那块木板床实在太小,加上他身体不好顾十安才仗义把床让出来。 到了二爷爷家,床也没大多少,顾十安依然打地铺睡。 眼下—— 林南风瞄了眼她毫无变化的脸色,仿佛两人睡不睡一张床对她来说半点儿没影响。 林南风老大不乐意:名义上的夫妻也是夫妻,况且还是盟友,是这天底下知根知底最亲近的人,她就不对我动一点儿心思? 摸了摸下巴,垂眸看看自己这副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果然是皮囊不行,想当年本将军在京城可是风云人物,喜欢本将军的大姑娘小媳妇一抓一大把。 想到这儿,他眉眼带笑,随即意识到不对劲:本将军从前不近女色一心扑在边关战事上,如今为何要在意她对自己有没有心猿意马?嗯,她心如止水,本将军必须比她更心无旁骛。 顾十安最近常常觉得自个儿五感太敏锐不好,尤其是和林南风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他稍有动静就会注意到,这一会儿痴呆一会儿傻笑的,跟撞邪了一样! “喂,你方才为何不直接给银子让他们都能念书?”顾十安多多少少有些明白念书要花不少银子,可银子没了可以再挣,身外物能换来他们开心为何不做? 她喜欢二爷爷家的每一个人,喜欢便不想看见他们难过。 林南风骤然回神,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不让他们争抢谦让一番,怎么能瞧出来这么多事儿?叔婶们不闹别扭,多好啊!你方才是想出银子让他们念书吧?” 顾十安点点头! 林南风一脸“果然如此”,“有些事得来太容易就不会珍惜,这么一闹,五福和四季念书只会更上心,不能去学堂的学认字也会认真,这是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不是吗?” “以前,我也不懂这个道理。”林南风沉吟片刻,“还是我祖父教我的,八岁之前我在京城吃穿用度皆是上等,我还挑三拣四觉得自个儿生在王府就该享受这些。到了边关我才知晓,我拥有的一切都是祖辈和将士们的血肉一代一代拿命挣来的,我在京城里浪费的每一道佳肴,每一件衣衫配饰,换成银钱能让好些将士吃一口肉……” 顾十安触动不小,听出来他在想家人,不晓得该怎么安慰,思来想去憋出来一句,“你有个好祖父!” “是啊,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祖父,是大英雄!”林南风骄傲不已。 顾十安想了想,“要不,吃个烤肉?” “……你就知道吃肉,本将军说这么多,你就听到吃肉是吧?”林南风挥了挥拳头,气得直翻白眼儿,要是她敢说是就扑过去给她一拳头。 “那你吃不吃烤肉?”顾十安问得认真,她宁可林南风时常抽风唱戏乐颠颠的,不太想见到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她从小到大不开心就吃肉,吃肉就会开心。 “……”林南风胸口像是堵了团气,吐不出咽不下。 只能——“吃!” 第46章 咱让他考 清河镇每逢初一、十五有大集,今日恰逢十五,街上多了不少摊贩。 顾十安与林南风坐在沿街的摊子吃馄饨,顾十安吃,林南风在边上瞧着。倒不是舍不得一碗馄饨钱,实在是这大热天喝馄饨汤太热。 林南风要了碗凉茶,边喝边用手扇风,“等乐叔卖完野味回来,咱俩去添置些东西,你有没有什么想买?” 顾十安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没特别想添置的,但瞧着街上没见过的,都想买!” “……好想法,有志气,等咱有足够银子了你再想这些!” “卖了野味,银子就多了!” 林南风将碗里的凉茶一饮而尽,瞧着她认真的小表情,配上她古铜肤色看起来格外严肃,不禁觉得啥也不懂的女侠挺可爱,“今儿个就卖七只野鸡,你当七只野鸡能给你换回来一条街啊?” 顺手指向不远处的街口,“方才从那条街过来,你瞧见卖鸡的有几个摊子没?五个,足足五个,这还不算其他街卖鸡的,还有几个卖野味的也在卖野鸡,卖的人多价钱就高不到哪儿去,酒楼收不收都不好说。” 想了想,继续道:“前几日咱来镇上鸡是五十文一只,大家伙儿都想着等大集来卖凑到了一块儿,卖鸡的多了鸡就不值钱,今儿个估摸着四十文就能买只鸡。卖野鸡的也不少,依我看能卖到八十……七十……六十文一只就不错了。” 野鸡不像野猪,凡是会打猎的野鸡野兔肯定手到擒来,至于野猪好多猎户可能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猎到一只。 顾十安反应过来,“物以稀为贵,这我懂!乐叔说兔子值钱,怎么不把兔子拿来卖?” “你个小呆瓜!”林南风笑睨她一眼,“兔子值钱的是那身皮毛,加上你猎兔子没伤皮毛,弄好了皮等到秋天的小风这么一吹,拿皮毛到皮草铺子里卖那才能卖个好价钱。” “皮草铺子?是卖什么的?”顾十安没见过。 “毛皮做成衣裳帽子鞋子,冬日里保暖!”林南风想了想道:“忘了你仙风道骨,以前用不上这些,如今不同了,你灵根被毁了,到冰天雪地时,我给你买身……买几身毛皮穿穿。” “我不要!”顾十安满脸嫌弃,她自个儿黑到发亮的豹子皮才不会怕冷,兔子的杂毛怎么能跟自己的皮毛比? 林大乐来得很快,背着空篓子过来,“六十八文一只,价钱不算高,能一次卖出去倒也好,今儿个要是散卖指不定咱还得带回家。” “我去打听书院,一会儿到下马柱那儿碰头。”林大乐想到家里头孩子能念书,根本坐不住,说了几句话匆匆走了。 街上人来人往,想添置的东西琐碎,东奔西跑货比三家,两人乐在其中。顾十安喜爱到处看怎么逛都不嫌累,林南风迷上杀价,一文两文都杀得起劲。 酱料铺子里好些个妇人都用崇拜的眼神盯着他,林南风像打赢胜仗的将军般意气风发走出铺子。 顾十安不明白他杀价的乐趣,可看到他嘚瑟的模样心情愈发愉悦,说出来话依然是埋汰他,“又不缺一文两文,林小将军不觉得太过斤斤计较?” “欸——狭隘了!将军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咱这一袋银子有你抢的,有你打猎挣的,还有我坑来的,打杂的,哪一样不是有血有泪?”林南风粲然一笑,“况且,生活的乐子呀就是要在鸡毛蒜皮里找,你不懂,跟着本将军慢慢学。” “我看见你那好大哥了!”顾十安看向左前方,努努下巴,“那儿!” “我大哥?”林南风眸中染上惊喜,随即反应过来顾十安说的是谁,一脸踩到屎的烦闷相,“林修闻是吧?” “不然呢?”顾十安愣了下,想到他提及过自己亲大哥,儿时都是他大哥带他玩儿,替他挨揍遮风挡雨……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抿抿唇不再多嘴。 林修闻站在酒楼门口和人说话,那人侧身站着看不清样貌,但衣料配饰考究内敛,通身气度矜贵。 “啧……和他凑得到一起的人,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物以类聚!”林南风撇撇嘴,“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县试、科举!”顾十安瞄了一眼。 “这你都能听见?”林南风一脸惊奇,扫了眼熙熙攘攘的大街,如此多声响还能听清? 顾十安点点耳朵,“耳力好!”细微的声响都能听见,故而更喜欢在清静的地方待着,家中小院儿的位置她就很喜欢。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好成这样!”林南风嘟囔道:“这几日就要考县试了吧,和我之前的地方不一样,我那儿都是二月份县试,这儿居然是六月。女侠,你说要是他考上了会出什么招对付咱俩?” 林修闻城府深,装得道貌岸然十足伪君子,这种人若是一朝得势必会找他们麻烦,林家这几日受得气,他定要百倍千倍讨要回去。 顾十安凝眸,舌尖自齿间扫过,语气冷下来,“那就让他考不了。” “欸欸……”林南风一把拽着她手臂,“你别是又想玩缷胳膊吧?一个林老太还不够你缷?咱让他考,尽管考,考不上咱去嘲笑他。要是考上了,让他以为能够到更高时再将他踩下来,这才更能气死他这样的人。” “走,别搭理他,咱们逛咱们的!”生怕一撒手顾十安就去缷胳膊,林南风一路拽着她的手臂。 直到两人买完要添置的东西到下马柱,林南风才松开手。 顾十安盯着被他拽过的小臂处看了许久,方才就这样走了一路? 自己居然没觉得不悦甩开他的手? 装病被搀着走习惯所致? 如今,似乎不再排斥他靠近自己了! 想不透! 顾十安甩了甩手,想把这股莫名其妙的古怪感甩出去。 时辰缓缓划过,下马柱走了近一半牛车,两人才把林大乐等回来。 满头大汗仍掩不住他眸中的兴奋,“打听了几家口碑不错的,今儿个来不及,明日我再好好打听一下先生的人品师德,咱得找个好先生,免得他俩学歪咯!” 第47章 贫道路过此地 念书一事是林家大事,林大乐接连奔波两日终于定下了学堂,镇上一个老秀才,带的学子不多,为人清正,中午管一顿饭。 每日托奇叔接送两个娃儿,奇叔知道村里多两个娃儿念书,心里头为他们高兴,满口答应。 四季和五福上学第一日,桂芬婶一整日坐立不安,比他们两个亲娘都紧张,怕他们俩在学堂里磕着碰着,又怕他们被欺负。 “大嫂,你放心吧,人在学堂里丢不了。”慧香婶坐在小凳上洗菜,语气满不在乎。 “大中午的该吃饭了吧,也不知道吃的啥?”燕婶担忧五福不好好吃饭,那小子在家吃饭就小动作不断,不是玩手指就是扣桌扣凳磨洋工。 桂芬婶冲院门口张望了无数次,仿佛下一刻两个孩子就能回来了,叹了口气道:“平日里他们在家嫌太闹腾,今儿个家里头静的我都不习惯。” 说着瞄了眼慧香婶,噗哧一声笑出来,“还说不担心,菜叶都快被你洗没了,嘴硬!” 烈日当空,村子里的一日三餐,午饭这顿最简单,多数人家只是早晚各一顿,根本不吃午饭。 田间地头闲下来,祠堂外的树荫下便成了大家伙儿东拉西扯的好去处。 “我家的母鸡今儿个下蛋了!” “昨儿个我在鸡窝里瞧见鸡蛋,我都以为我眼花了。” “也不知道前些日子怎么了,可别突然又不下蛋了。” “少说丧气话,否极泰来,往后咱梅花坳都顺顺当当!” “唉,好几天没瞧见富春家的人进出了!” “他们哪儿还有脸出门?李氏这几日都没出来洗衣裳,丢人呗!” “倒是可惜了他们家的修闻,明儿个要县试了吧,也不晓得会不会有影响。” “要是能考上童生,接着就是考秀才、举人,说不准考上状元,那咱梅花坳可就扬眉吐气了,多少年了咱村都没出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啀啀,瞧见没有,来了个生面孔,寻亲的?” 梅花坳就这么点儿地方,进进出出都是熟面孔,即便是亲戚往来也都能混个脸熟,全然陌生的人进村,立即引起乡亲们注意。 只见一老道模样的人在村子里四处张望,风尘仆仆,时不时拧眉掐指,村里人对这些修行得道的人都存着敬畏之心。 林全胆子大没那些个乱七八糟的顾忌,卖完猪肉收摊进村瞧见老道便扬声问他,“你哪儿来的?来找人的?” 老道闻声转头,“贫道路过此地,随意看看!” 说话间打量了一下林全道:“小友戾气过重,平日里小心口舌招尤。” 林全是个卖猪肉的屠户,戾气重,说话粗鲁容易得罪人倒是说的很准。 见老道仙风道骨,林全不禁收敛了些对生人的戒备,扭头冲祠堂外观望的乡亲们说了句,“是道长,路过的。” “哎哟,是道长啊!” “是不是看出些什么了?” “咱村不会真有什么邪门东西吧?你想想咱村那些母鸡!” “那得问问啊!” “道长,咱村风水咋样?” 老道摸了摸白须,“此处风水宝地!” 众人听了心里高兴,还没来得及骄傲,就见老道眉头紧紧蹙起来,众人顿时七上八下。 “有什么不对劲?” 老道摇摇头,叹息道:“邪祟进村,不妙哇!” “邪祟?不对吧,道长你再好好看看!”村里老人着急起来,想请老道长四处看看。 “贫道不会看错确有邪祟,轻则家宅不宁禽畜丧命,重则家破人亡。”老道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近来村中家禽家畜可有异常?” 顷刻之间,众人便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说起村里事。 “我就说村里母鸡不下蛋不祥吧!” “狗都不叫唤,村里那两头牛也不对劲,奇叔的牛还好些,村长家的牛蔫巴巴的。” 老道蹙眉望向说话的人,“你的意思是有一头牛与别不同?” “是啊,牛不耕地的时候,奇叔会用牛车拉人去镇上。” “难怪如此!”老道点点头,为众人解惑,“村中有邪祟,那头牛常离村沾染邪气少,便会精神些!” “那……那村里还有邪祟?” “不会不会,老母鸡不都下蛋了?” “哪有,顺子他娘还嚷嚷鸡没下蛋呐!” “道长,您看,碰上就是有缘,要不您给指点几句?” “是啊是啊,道长,您指点几句。” “诸位莫急!”老道一手罗盘一手掐指,走走停停。 众人亦步亦随跟着老道,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老道。 村子里角角落落都转了一圈,路过谁家但凡多停留一瞬,哪户人家心就提到嗓子眼儿,除了顾十安和林南风。 众人经过小院儿时,林南风刚晾完衣裳,拿着锄头给菜圃松土,冷不丁看到乌泱泱的人往这儿来还愣了一下,手支在锄头上探头瞧热闹。 顾十安在屋里听到纷乱的脚步声走出来,远远一看就瞧见了为首的老道,气味陌生,从未在村里闻到过。 走到林南风身侧问道:“谁啊?” “看打扮是个道士!”林南风扭头打量她一眼,“和你算是……同道中人?” 顾十安额角直抽抽,“身上无灵根,修不了道。” “你不懂,处处皆是能人异士,你瞧瞧咱俩这状况不就是难以解释的机缘?”林南风对突然冒出来的老道颇为好奇,“指不定就是冲咱俩来的。” 顾十安白他一眼,没将老道当回事儿。 老道领着众人来到院门口,林南风握紧锄头,压低嗓音道:“要是他真妖言惑众,你逃跑可得捎上我!” 谁知老道只打量了几眼便挪开目光,领着人走了。 “嘿……搞这么紧张,还以为是冲咱俩来的。”林南风把锄头往她手上一塞,“我得去瞧瞧。” 走出去两步折回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外走,“你也得去,万一情况不对,你得带着我跑!” 小两口跟着众人,走走停停来到林富春家门口,老道驻足在院墙外,紧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村中有吉星护佑,难怪邪祟难侵。” 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嘴,“道长的意思是,这里住着个吉星村里才没事?” “天机不可泄露!”老道高深莫测地抚着花白胡子道:“吉星必有大成就,有吉星相护,一切皆可转危为安,言尽于此,贫道告辞!” 第48章 短命 老道在村中转悠一圈,留下短短几句话分文未取离开梅花坳,这让村里人对他深信不疑。 很快,有关林富春家有吉星的消息一阵风般刮过整个梅花坳。 “说的是修闻吧?” “指定是他,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前几天他回来,村里的母鸡就开始下蛋了?” “唉,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样!” “那天修闻他爹不也回来了?说不准吉星是修闻他爹!” “不能够,修闻可是要科举的,不正应了那句吉星必有大成就?修闻他爹都多少岁了,要有成就早就科举当大官了。” “哎哟,那咱和林家闹这么僵,林老太的事儿……吉星,修闻不会怪我吧!” 众说纷纭,默默听完八卦的林南风跟顾十安小声道:“有想法哈,这就扭转林家在村里的局势了。” 顾十安微微蹙眉,“林修闻找的人?” 林南风摇摇头,“不太像,忙着备考怕是不会分心这些事,他心里很清楚,只要考上童生局面便会扭转,根本无需搞虚头巴脑的。” 顿了下,继续道:“不过有了老道这话,即便这回他没考上,村里人估计也不会看轻他,若是考上了……啧啧啧……那可就真要成吉星了。” “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着急!有对策了?”顾十安想到林家又能在村里死灰复燃,心里就不太痛快。 “没有!”林南风老神在在道:“古话说得好,福兮祸所依,摊上这种大名头从来都不是好事!此等手段本将军见多了,听得更多!捧得越高摔下来只会更疼!” 话勾起顾十安的兴趣,“讲讲!” “那就给你讲讲。”林南风忆起前尘往事,“方才老道士这一套比起我那儿的京城可逊色太多了,什么福星灾星说点儿似是而非的话,手段常见又俗套可架不住好用啊,以讹传讹,世人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多数都会信以为真。” “我以前待的京城,还真有个被捧起来没摔下来的,就是我那儿的皇后,听说她出生时便被批命说是凤星降世,要知道当年她爹还是个翰林院不起眼的编修,论家世她无论如何都够不上皇后之位。谁知她被批命后,她爹平步青云入内阁稳坐首辅之位,她嫁的皇子继承大统,还真让她成了皇后。不过那都是我后来听说的,也不知真假,打我有记忆以来她便是皇后。” 即便早已是与旧事无关,顾十安仍能感觉到他提及皇后一事时语带不屑,“你同皇后不和?” “皇后娘家是文臣之首,我祖父是武将,文臣武将之间向来水火难容,朝堂上好些个酸腐儒天天念叨我祖父杀戮太重,也不想想我林家杀敌是为了什么,谁好端端的想打仗?年年岁岁守着边关苦寒不在京城享福,吃饱撑的?” 林南风摆摆手,“不说了,越说越来气,好在咱如今国泰民安不用打仗,没有内忧外患,倒是比我以前的朝代稳多了。” 顾十安沉默良久,脑中闪过个念头,“以前你出身富贵却常年打仗想太平,我以前嫌谷中无趣总想到谷外看看,如今——或许是老天爷安排好的,我俩这算不算心想事成?” “……算,怎么不算,还真就是心想事成。”林南风勾起一抹笑,正经不过几息便又吊儿郎当起来,“老道士这事儿,本将军瞅着就像是妇人的手笔,后宅妇人惯用这种手段,那老太婆每晚被折磨,几天清醒的时辰加起来都不足一个时辰,只有……” 人选呼之欲出,两人脑中浮现一人——李氏! 顾十安龇了龇牙,断了只手都不消停! “欸欸,你想做什么?”林南风抬手要拉她。 顾十安侧身一躲,直白道:“想揍她!” “别!”林南风笑道:“你让他们嘚瑟两天,到时候再收拾。” “不成!”顾十安想也不想的拒绝道:“老老实实窝着我还懒得搭理,这种人就得蹦一次揍一次。” “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做?”林南风还想拽她,“再去打断她另一只手?” 顾十安理直气壮“嗯”了一声,挑眉看他,难道不好吗? 想了想,确实不好,李氏在意的是林修闻,而林修闻在意的是前程,“我去打断林修闻的手!” “……釜底抽薪,有新意!”林南风夸赞一句,“那他们得狗急跳墙!” “再跳也是狗!”狗有什么好怕的? “你想想,咱又不能弄死他们,皮肉疼只是一时的,你一下子弄得他一蹶不振,往后还有什么意思?”林南风叹了口气,“就跟行军打仗一样,碾压式的打击很可能让他们拼死咬下你一块肉来,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怕。只有他们无论出什么招,你都能反将他们一军,这才会让他们怕,让他们不敢来战。” 见她没再执意要出去,林南风晓得这事儿成了,顺势装个可怜,“你当为了我往后有个乐子,咱像猫遛老鼠那般逗他们玩儿,你真别冲动,我怕你一失手弄死人,往后可就再没人能听我说心里话咯!” “实在不行,等他考完,你若气还不消,我亲自去打断他的手。”林南风豪气干云拍拍胸膛,顿时一阵呛咳。 顾十安翻了个白眼,“就你这小身板还想打断他的手?到现在还没习惯这副身子?” 倒了杯水递给他,“别没轻没重的,我还怕你把自己拍死了!到时候……”我也没人能说心里话了! “到时候什么?”林南风缓过来气,端着茶碗,看她不愿说也不强求,土匪一样脚踩板凳坐着,“我能习惯?我当了二十年高手,几天功夫你想我适应多年功夫白练了?” “原来……”顾十安抚着下巴道:“二十岁你就死了,算短命横死吧?” “……啧,说功夫呐,提什么短命?”林南风白她一眼,“说起功夫,我教你林家枪法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南风来了精神,找来根细长的木棍,认认真真耍起枪法来,不过没了内力只有招式。 看他兴趣浓,顾十安没把不想学说出来,只是静静看着,越看越——瞧不上眼! 第49章 你倒是说说话啊 一套空有招式的枪法耍下来,林南风气喘如牛,骄傲道:“怎么样?这可是绝不外传的林家枪法,天下第一!” “不怎么样!”顾十安喃喃一句。 林南风当下便不乐意了,“进可攻退可守,你懂个锤子!” “你死前用的是这套枪法吧?” 林南风:…… 顾十安凝眸望他,“而且为何要退?为何要守?” “功夫哪有不守的?你师父都教了你些什么?该不会坑你的吧?”林南风说完自个儿就否认这个念头,“不对,你招式利落,该是没坑你!要不你耍套招式我看看?” 顾十安没搭理他,扭头蹿上树,脑中恍惚想起师父教导她的事。 那时她还小,多数都是兽形,小小一只黑豹崽,师父便把她赶到林子里捕猎。从被野鸡啄得四处逃窜到与猛兽厮杀,她的每招每式都是在丛林中磨出来的,盯着猎物伺机而动,确保一击致命,用最快的速度猎杀猛兽,她的招式全是攻击从不防守,只要犹豫不决自己便会沦为食物。 直到后来五感愈发敏锐,她才知道自己不会死,师父一直在暗处守着她。 再大一点儿,师父便要求她用人形,跟他一样用筷子吃肉,而不是用爪子。 走路不能四肢着地,要挺胸抬头,那时候她一天能摔八百回,鼻青脸肿。师父次次追在她后头笑,整个山谷都是回音。可每晚师父会趁着她睡着来偷偷给她上药,一如她儿时,捕猎浑身伤,师父都会来给她擦药。 点点滴滴,她都记得,想起仍是会不自觉笑出来,可笑到最后想起来的就是那一掌…… 小院里,林南风抬头望望树梢,方才听闻枪法被埋汰,一时上头说漏嘴又提到她师父,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她不开心。 林南风叹了口气,着实见不得她这般,漾着笑意道:“再过几日,咱就自个儿做饭吧,你不是说安叔的红烧肉好吃,我这两日都有偷师,等我学会了天天给你做红烧肉吃,怎么样?” “你倒是说说话呀,要不……你去山里转一圈抓点儿野鸡,我给你烤鸡吃?” 砰—— 一只野鸡从树上砸到地上,扬起一地尘土。 见她有反应,林南风立即耍宝道:“小的这就去给大爷烤,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院子里升起火堆,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林南风挨着火堆挥汗如雨。 顾十安居高临下看着,她想不明白师父的杀意,更想不明白同样遭逢突变的林南风为何天天跟没事人一般。 他说的偷学红烧肉,其实她早注意到了,安叔做红烧肉时,他一定在边上目不转睛盯着。 或许,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该去想。 回不去就永远都不会答案,何必庸人自扰? 转眼到了县试的大日子,久未露面的李氏早早赶去县城给林修闻送考。 林南风比她更早离村,这两天他跟着安叔办席,连轴转没停过手,杀鱼端盘子累得直不起腰,每日回村倒头就睡,连澡都是睡醒才洗,压根没闲心去管林家的事儿。 顾十安倒也消停,不是跟着乐叔进山打猎,便是在家待着,只是办席的主家没要野猪让她有点儿烦闷。 银子进账少,却处处都要花银子,尤其是两人开始为自个儿开伙做准备之后,顾十安算是见识了银子有多不经花。 米面粮食要银子,咸酸苦辣要银子,衣裳鞋袜也要银子,菜刀铁锅更是贵…… 两人每天晚上数越花越少的银子,林南风时不时和她说置办什么东西花多少银子,她深刻认识到谷外生活不易,要想滋润过日子,还得挣银子,很多很多银子。 顾十安动起了去找份活计的心思,苦思冥想没琢磨出来除了打猎还能干点儿啥,只能去问林南风。 岂料这厮让她歇着,隔三差五卖点野味挺不错,死活不肯给她出主意。 她决心去镇上碰碰运气,再不济去码头卖力气搬货也成啊,她可不想让林南风那小身板挣两人要花费的银子。 恰逢县试,城内涌入不少考生家人都是等着考完和考生一道回家的。 一队人马穿街而过,个个孔武有力,车上插着支镖旗。 走在前头的后生同方脸的中年汉子说话。 “叔,咱这回可挣不少,待会儿缷了镖车去喝顿酒?” “你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惦记喝酒?”方脸汉子扭头冲后面的人喊话,“卸了镖,我请哥几个去喝酒,不醉不归。” 后生欢呼一声,连声催促大家伙儿再走快些。 顾十安耳朵尖,听到挣不少三个字便跟了上去,直跟到威震镖局门口。 镖车在门口卸货,顾十安不晓得镖局是干嘛的,便在一旁看着。 一个大活人且是个姑娘盯着一帮大老爷们看,想不注意到都难。 方才那后生跑过来招呼,“是要托镖吗?保物保人都能接,威震镖局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顾十安面无表情请教道:“何为托镖?” “你不晓得什么是托镖来这儿干嘛?”后生挠了挠头,原本轻松的面容顿时戒备起来,“你究竟来干嘛的?” “我……想找份活计!”顾十安虽没整明白镖局是干嘛的,但她在镇上听到过旁人找活干要说的话,稍稍回忆了下道:“我有力气,干活勤快,不怕脏不怕累。” “哦,找活干啊?你等会儿!”后生松了口气,转身蹦回方脸汉子身边,“叔,来找活干的,咱这儿还缺烧火做饭的吗?” 顾十安刚想开口说自个儿不会做饭,就见后生瞄了自己一眼,继而压低嗓音跟方脸汉子道:“连托镖都不晓得就来镖局找活干,傻不愣登,可能脑子不好怪可怜的。” 顾十安:你才脑子不好! 后生和她目光对上,全然不知自己的话被她听见了,还冲她扬起个笑脸,“你看你看,叔,你看,她是不是看着有点傻?” 顾十安:你才傻! “瞎说八道,快滚去卸镖!”方脸汉子踹了后生屁股一脚,朝顾十安走过来,“镖局不缺烧火做饭的,你上别处打听打听。” “我不会烧火做饭!”只会烤肉! “那你说找活干?”方脸汉子也有些懵。 后生凑过来说了句,“看吧,我说她有点傻吧!”在方脸汉子踹他之前闪身跳开几步。 “嗯,你们干的活,我能干吗?”顾十安觉得那跳脱后生都能干的活,自己应该也能干,况且他说挣银子多。 “你要当镖师?”方脸汉子猜测,“这儿确实也收女镖师,可得有功夫,胆大能扛事儿。” 后生没忍住,探头补了句,“还得脑子灵光!” 第50章 我这暴脾气 顾十安冲那后生眯起了眼,抬手指向他,“能打赢他的身手,够不够?” “大言不惭,你还能打赢我?”后生哼了哼,上下打量她,衣裳打扮看着倒是利落,可还是怀疑道:“你会不会功夫啊?” 方脸汉子连忙打圆场,“你别看他年纪小,功夫可不弱!” 一巴掌拍到后生肩上,“去去去,卸镖去,别添乱。” “功夫不弱?”顾十安板着脸问方脸汉子,“是不是打赢他就能给我活干?” “嘿……我这暴脾气!”后生嚷嚷一声,足尖点地飞身而起,抬掌直逼她肩膀。 不是杀招,只想吓退她。方脸汉子便没出声阻拦。 顾十安负手而立,眸光闪过一抹兴奋,刚才就想揍他了。 眼见掌风已到,顾十安不闪不避,抬起一脚踹在他胸口将其踹飞出去。 舒坦了! 要不是看出他丝毫没杀意,这一脚非踹断他肋骨不可,绝不会是皮肉疼而已。 “小猴子!”方脸汉子担忧地喊了一声,小猴子年纪虽轻可轻功一绝反应也快,真没想到他没吓退人不说反而被踹还躲不开,只能说眼前姑娘的速度和反应在小猴子之上。 小猴子空中借势翻身落地站定,没因被揍恼怒反而挑起兴趣,“再来,这回我可不会因你是姑娘家就让着你……额!” 话没说完,顾十安已快速逼近,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扭头问方脸汉子,“还要打吗?” 方脸汉子一时没反应过来,震惊她的速度,连轻功都没用就能这样快? 要是顾十安这会儿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同他说:我没轻功! 可她猜不到方脸汉子的心思,只是静等他发话,只要他点头,保管再揍小猴子一下。 倒在地上的小猴子不服气又挨了一下,“当然打!”手掌拍地,一跃而起,朝她攻过来。 方脸汉子只来得及喊一声,“住手!”你不是她对手! 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只听砰一声,小猴子又挨了一脚,依旧不重,像是在陪孩子玩闹,更像是驱赶烦人的苍蝇。 小猴子被激到了,起身还想动手,就听门内走出来一位年纪和方脸汉子差不多的男子,众人见到他都恭敬打招呼,“衡爷!” 来人名叫沈衡,是威震镖局的一把手,逢人都是笑模样,看着更像是酒楼掌柜。 “沈衡!还未请教……”沈衡笑眯的眼睛里露出对顾十安浓浓的兴趣,高手都送到门口了,没理由往外推,想到镖局又要添一员猛将,笑得连眼睛那条缝都没了。 顾十安一直注意他,下盘扎实气息沉稳功夫不会弱,自报家门道:“梅花坳,顾十安!” 沈衡原以为她是外来到此混口饭吃,没想到高手居然来自梅花坳,眼皮子底下的村子出了个高手? “姑娘好功夫……” 顾十安不耐烦听旁人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抢白道:“能来挣银子吗?” 沈衡丝毫没有因被打断话而露出不悦,畅快答应道:“能,当然能,明儿一早你就过来。” 顾十安想了想,活计得问月钱,“能挣多少银子?” “看你保的镖价值几何,可能几两,也可能几十几百两。” 几两? 几十两? 几百两? 顾十安抬眸望了眼门上的匾额,书有“威震镖局”四个字,苍劲有力气势磅礴,“成,我明日一早来。” 利落转身离开,她得回去告诉林南风这消息。 “衡爷不地道哇,只说银子,不说咱这活刀头舔血,遇上劫镖的……” 沈衡抬手打断方脸汉子的话,“咱清河县威震镖局还没有女镖师,这不正好嘛!老罗,那姑娘的身手不在你我之下,你还操心她?” 冲顾十安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跟去瞧瞧别被发现了,若是来历没问题身家清白,明儿个我可得好好同她聊聊。” 被揍了一顿的小猴子听到这话飞身跃上屋檐,踩着瓦片悄无声息追了上去。 顾十安几乎是在小猴子跟上来那一刻就刻意放慢了步子,不是小猴子跟踪不好暴露被发现,而是沈衡说话她还没走远,听见的! 没刻意去找,光是闻味道就清楚知道他的位置。 知道他们没恶意,顾十安便由着小猴子跟,正寻思找机会再揍他一顿报他说傻不愣登脑子不好之仇,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街那头迎面走过来擦身而过。 男子大约三十来岁,一身短打,垂着头数钱袋里的银子连头都没抬一下,熟门熟路拐进巷子。 顾十安很确定没见过这张脸,可他身上的味道却很熟悉,她很确定自己闻过这个味道。 烟熏火燎的香火气,酒味中混杂着血腥气,似有若无透出股鹿味来。 奇特的味道,她想不记得都很难,可这股味道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 不该是那个老道吗? 那天出现在村子里白发白须的老道身上便是这股味道! 在顾十安的认知里,气味是不会骗人的,林子里每一只猎物都有它自身的味道,可大多是血腥气。人的气味更复杂一些,各种香料、食物混合着汗味,这也让她更容易区分出来。 若是林南风在这儿,一定会告诉她这叫易容,并不是太值得大惊小怪的玩意儿,发生在老道士身上只能说明这是个招摇撞骗的老江湖。 可顾十安不懂,好奇心驱使下跟着男子七歪八拐来到一家赌坊门口。 男子撩开门帘进去,同守在门边凶神恶煞的打手谄媚问好,“刘哥!” 刘哥的目光扫过他拿在手里的钱袋,打趣道:“哟嗬,不少银子呐,这是又宰了哪个冤大头?” “嘿嘿……小挣了一把,待会儿赢了钱请刘哥喝酒。” “行,那我可等着你的酒了。”刘哥目送他进赌坊,扭脸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狗东西哪回不是输光了才走,还指望赢钱?呸!” 顾十安借着门帘被撩开时冲里头看了一眼,里头几乎都是男人,老的少的,穿着富贵的,也有衣衫破烂的,她草草扫过一眼没看到女子。 显然她跟进去会太打眼,思索着等男子出来还是回家问问林南风,心中万分肯定自个儿的鼻子很灵绝不会出差错,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件事。 她从前没想过,直到现在才想起来的事! 第51章 鬼啊…… 顾十安浑浑噩噩回了小院,回屋躺到床上,脑子乱哄哄只觉浑身乏力身心俱疲。 小院儿里静悄悄,院子用竹篱笆围出来,院门也不过是扇半身高的竹门。站在院外就能看清整个院子,双喜来了三回喊顾十安吃饭,一直没人回应,还以为她去镇上没回来。 殊不知顾十安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她只是不想理人,也不想说话。连听到小猴子四处转悠嘟囔着去村里找人打听都不想管。 夜色悄然爬上天空,繁星闪烁不见月,林南风在二爷爷家门口同安叔道别,桂芬婶听到动静出来,递过来几张饼子。 “安安晚饭没过来,估摸着是在镇上吃过了,我怕她晚上饿,这几张饼子你带回去,要是不够吃你们再过来,我给你们煮碗面。” “不用麻烦了,要是不够吃,我给她烤肉吃。”林南风收了饼子,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笑着催促道:“婶儿快去睡吧,我回了。” “你这孩子,累一天了就别折腾着烤肉了,饿了就过来,听见没?”桂芬婶不放心,叮咛他,“慢点儿走,当心别摔了!” 小院儿里没点灯,林南风没觉得奇怪,顾十安那对招子在黑暗里也能视物。只是通常他回来,顾十安听到动静都会迎出来,问问他有没有遇上新鲜事。 今儿个小院儿静得出奇,不会在镇上乐不思蜀,过了宵禁出不了城吧? 林南风摸进院子,喊了声,“娘子?” 没人回应。 想了想,“女侠?” 还是没人回应。 “真没回来?” 林南风嘟囔一句,“不讲义气,去镇上玩都不带我。” 捶了捶酸软发抖的腿,还有快直不起来的腰,累到连打水冲凉的力气都没有,林南风只想回屋倒头就睡,一切等睡醒再说。 站到卧房门口,等双眼适应屋里的黑暗能稍稍看清家具轮廓才往里走。 摸到床边,听到床上发出细微动静,这一下差点儿没让他头皮炸开。 “鬼啊……” “闭嘴!”顾十安冷冷出声。 林南风惊魂未定拍拍胸口,“女侠你在家不出声?故意吓我呢是不是?不地道!” 惊吓过后,心中涌起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暗喜,刚才还想倒头就睡的念头被抛诸脑后。脱了鞋子盘腿坐在床上,絮絮叨叨诉说一整天遇上的人和事儿。 讲了近一盏茶,他终于察觉到古怪,今晚的顾十安太过沉默。 “女侠?”林南风看不清她的脸,没听到她回应,慌忙想去抓她手,“女侠?伤口疼?” 他能想到的就是顾十安身上的伤,能让她这样没精气神的,恐怕只有伤口疼到她都撑不住了。 “我去找胡大夫?”林南风吃不准,她的伤找胡大夫好像没用,“还是给你烤肉吃?女侠……” 说着,翻身下床趿鞋就往外走。 “我不饿!”顾十安叫住他。 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从语气判断她的状况,有气无力,林南风很不习惯她这样,虚无缥缈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如同她那枚戒指里的仙丹灵药。 突然执拗起来,“我不信,我去给你烤肉,很快!桂芬婶让我给你带了几张饼,你先吃着垫垫肚子!” “我真不饿!”顾十安叹了口气,坐起来,在黑暗中与他对视,撞上他眸中不加掩饰的担忧,眸光颤了下,“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这些天的相处,林南风觉得顾十安实在是个搭伙作伴的好人选,性子率直,简单如纸,凡事只要有肉吃在她看来就没什么大不了。听到她说不饿,依然不放心,“真不饿?可我饿了,你陪我去烤肉,我们边烤肉边聊!” 顾十安拗不过他,也着实不想拒绝他的好意。 院子里升起火堆,两人隔着火坐在地上。 “人能改变相貌吗?”顾十安问出心中疑惑。 “你说易容?”林南风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易容不好弄,但乔装打扮伪装就容易多了,贴胡子疤痕,将肤色涂黑或是涂白……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顾十安沉默许久,避重就轻道:“我今日见到那个老道士了,原来他一点儿也不老。” “江湖上的把戏!”林南风用余光一直瞄她,“你就为这事儿闹得不吃饭?说说吧,究竟怎么了?” 他可不信一个无关紧要的江湖骗子能让顾十安吃不下肉,肯定还有其他因由。 “我……我……”顾十安难得纠结,思忖片刻决定和盘托出,“我和你说过我师父想杀我……” 听到她提及师父二字,林南风心下了然,原来是和她师父有关,那就难怪了。肯说出来是好事,林南风将烤鸡翻了个面,静候她继续往下说。 顾十安摸了摸鼻子,“我五感敏锐,鼻子很灵,我……” 她斟酌片刻,像是下定决心般,“那天想杀我的,可能不是我师父。气味……不太对!” 其实她也不是很确定,当时一切发生的太快,震惊大过一切让她根本没去注意那些。这件事压在心中太重,她怕是自己潜意识中不相信师父会这样,才让眼下回忆起当日之事时出现偏差。 “不是你师父要杀你!”林南风语气坚定,面上没有吊儿郎当的神色。 顾十安看着他,桃花眼风华毕露,眸中映射出随风摇曳的火苗,她感觉心中似燃起一团火。 “你想听的就是这句,对吗?”林南风勾唇一笑,缓缓重复道:“不是你师父要杀你!” 顾十安怔愣着,很想问他为何这般笃定? 抿了抿唇却没问出口,若不是师父要杀自己,那人假扮成师父,师父岂不是很危险? 火苗更旺了些,噼啪作响! “顾十安!”林南风头一次连名带姓唤她。 顾十安望向他。 “咱俩回不去了!”林南风一字一顿,无奈心酸中又有些庆幸,“可咱俩还能作伴不是吗?想杀你的不是你师父,你能放下芥蒂开心些,那就不是你师父。如同我,再贪恋从前也不会去想……更不敢去想,我战死后我的祖父祖母,父兄亲人他们会如何,没有答案,咱俩……也不需要知晓答案,不是吗?” 第52章 威震镖局 威震镖局书房,小猴子刚从梅花坳赶回来,正一五一十向衡爷禀告。打听顾十安的消息并不难,在村子里随意找个人一问便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们夫妻被赶出来,看起来确实缺银子,没可疑。” 衡爷小心翼翼擦拭他的八斩刀,眉眼都未抬一下,“她的身手能被陷阱重伤?” 小猴子:“额……” 衡爷冲刀上哈了口气,“一个村里老太太能把她差点儿欺负死?” 小猴子笑不出来了,“……” “这叫没可疑?嗯?” “衡爷,我再去探!”经衡爷一提醒,小猴子意识到根本没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不必探了!”衡爷叫住往外走的小猴子,“此事我自有章程。” 天欲明未明,顾十安彻夜未眠,耳畔反反复复环绕着林南风那句“回不去”,终是下定决心放下不再去想此事,郁结已消神清气爽。 忆及今日要去威震镖局干活,站起身舒展身躯伸了个懒腰,接下来得好好挣银子,总不能让病秧子比下去。 回头看了眼还在床上酣睡的林南风,脸颊依然瘦削,气色却好了不少,不再是病态的白,面容泛着微红。 顾十安不禁勾起抹笑,睡着可比醒着聒噪时顺眼多了。 简单洗漱后便出了小院,经过村口附近时奇叔还没出车,她本也没打算搭乘牛车,慢不说还颠,实在不舒服,还是自个儿避开人跑着去省时省力。 威震镖局所处的地段三教九流品流复杂,镖局里得了衡爷吩咐,小猴子早早等在门口接她, 进门绕过影壁便是院子,堆积着不少空箱子,一路行来见到的都是男子,观步伐气息全是练家子。 走镖跑江湖多是粗人,可镖局里的人规矩很好,即便对小猴子领进来的姑娘好奇,也听闻昨日在门口大打出手的事儿,依然没乱打量她。 小猴子在前头带路,人如其名,时不时上蹿下跳,每经过一个地方就跟她介绍。 前厅是待客的地方,重要客人会去小厅另外招待。再往后走是库房,用来临时摆放押送的货物,库房外就是校场,没出镖的镖师三三两两在校场上比划吆喝。校场另一边的屋子供镖师居住,许多镖师无家可归比如像小猴子,不用押镖出远门时就住在镖局里。 小猴子话多,短短一路几乎把镖局上下说了个遍。威震镖局可不仅仅是在清河县而已,好些州府都有分号规模不小,而沈衡只是清河县的掌柜,上头还有东家,小猴子到现在还没见过东家。 看顾十安连问都不想多问一句的模样,忍不住疑惑道:“你不好奇咱东家是谁吗?长什么模样?身手好不好?” “我是来挣银子的。”顾十安睨他一眼,不明白为何要好奇东家,只要不赖工钱,管东家是谁? 比起东家,她更想知道镖师究竟要做什么? 昨晚一门心思想师父的事儿,压根忘记要和林南风说在镖局找了份活计的事儿,她如今是两眼一抹黑,“镖师如何挣银子?” “保货呗!这都不知道?”小猴子斜她一眼,嘚嘚瑟瑟说起有关押镖的事儿。 镖分两种,人和物。押镖到地方后,若城里有威震镖局分号,将货物送到镖局即可,那头的掌柜验过无误后自会安排接下来的事宜。倘若城里没有分号,那镖师需将货安全送到指定地方交收,最主要得把尾数结清。 镖师的工钱不是月结,每趟镖结银子,掌柜的会根据每趟镖路程长短和危险收取费用以及安排人手。镖局和镖师之间三七分账,路上食宿镖局管,镖师拿的七成由镖头给大家伙儿分。 “不是我王婆卖瓜,咱镖局是真好。”小猴子骄傲地挺起胸膛道:“道上就没三七分账的镖局,能五五分的都算不错了。” 顾十安没心思听其他镖局如何分账,满脑子想的都是独自押镖就能独得七成。 垂眸看了眼指间的戒指,不能暴露,可惜了! 又想到自己不认得路,想独自押镖的梦彻底碎了,起码在此时此刻歇了心思! 两人行至校场另一边的议事堂,镖局中有事要大伙儿商量便在此处。 议事堂正中墙上挂着个硕大的“义”字,紧挨着墙的是张香案,供奉着关公像,两旁整整齐齐摆着圈椅。 小猴子送到门口,不愿意走进来,“衡爷让你在这儿等。我就不进来了,咱镖局家法就在这儿,一进来我就觉得身子疼。” 说着缩了缩脖子,留下一句“你别乱跑,免得衡爷来了找不着你!”头也不回地跑了。 顾十安环视一圈,眉眼若有似无扫过“义”字墙,就近找了把圈椅大马金刀坐下闭眼休息。 一整晚没睡,这会儿累到不行。 墙后躲着衡爷,她进来就闻出来了。倒是不在意衡爷不露面而选择暗中观察,她只是不明白把人晾在这儿究竟能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衡爷站在墙后暗室,透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孔观望了近两炷香,越看越满意。 不骄不躁,纹丝不动。 习武之人冲动易怒不在少数,押镖走江湖少不得遇上麻烦,沈衡要了解手底下每个镖师的性子,配置押镖人手时才能做更好的安排。 当然,他并不晓得顾十安只是犯困,她的耐性因事而异,捕猎时耐性最佳。要不是想打盹休息会儿,她早已把墙后的沈衡揪出来了。 而没搞清楚状况的沈衡认为这一关顾十安已经过了,兴致勃勃从暗室出去安排接下来的事儿。 留在议事堂的顾十安耳朵微动,直到听见小猴子蹦着高走近才缓缓睁眼望过去。 “衡爷有封信让你送!”小猴子手里拿着个信封,“送到城外戒台寺住持手中,切记,务必要亲手交给住持!” 顾十安接过信随意放进衣襟,借着衣襟遮挡收进万无一失的戒指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戒台寺在哪儿?” 她不认得路! 小猴子愣了片刻,还有不知道戒台寺的? 想到她是前些时日才流落到梅花坳,还未去戒台寺烧香拜佛倒也正常,热心给她指路,“出西城门十里亭附近有台阶的山,上去就到戒台寺了!” 第53章 这趟多少银子? “你先拜关公!”小猴子站在门外指着里头香案道:“镖无论大小,咱出门前都得拜关公!等你拜完我带你去挑匹马。” 既然是规矩,顾十安没有拒绝,恭恭敬敬奉上一炷香。 “不用马,我走着去就行!”顾十安不太想骑马,嫌弃马跑得慢。 不过是到城外十里,不愿意骑马,小猴子也没坚持,见她还一动不动站在议事堂内,忍不住催促道:“走哇,快去快回!” 事到如今,顾十安再看不出来今儿个是沈衡存心考她那就笨了,送信是假,借机考验她倒是真,想来送信路上定然还有安排好的戏码等着。 看穿归看穿,顾十安没打算说穿,只在意银子,“这趟多少银子?” 说是押镖不是跑腿,还顺道让小猴子教了走镖前拜关公的规矩,没道理不谈谈银子。 向来活络的小猴子被问住了,多少有些猜出来衡爷在试探顾十安可不可用,这儿的镖师都是经过衡爷试探的,只是不一定是哪一天哪一刻。可头天来就张嘴要银子的镖师还真没见过,尤其还是距离如此近的跑腿…… “等你回来见着衡爷会给你,放心,衡爷从不赖账。”小猴子只能先忽悠过去。 岂料,顾十安依然没动,双手交叉抱臂斜睨着他,“确定?” “当然!”小猴子梗着脖子道:“你去就是了!” “行!”顾十安点点头,迈步走出议事堂。 从威震镖局去戒台寺并不远,顾十安慢悠悠往城外走,思忖着沈衡会在路上做哪些安排? 无论做哪些安排,怕是都要让他失望了! 顾十安不清楚江湖中各种手段,猜不透不代表她要按照沈衡计划的撞上去,凭借她敏锐的五感避开人摸进戒台寺不是难事! 她这般想,也是这般做的。 如小猴子所言,距十里亭不到百步的山脚下立着块下马碑,拾级而上徒步前往,求神拜佛贵在心诚,没人会觉得山高路远。 通往戒台寺就这么一条路,半山腰的林子里猫着三个蒙面大汉,幸好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来上香的人不多,否则让人看见准报官将他们通通抓起来。 为首的正是沈衡,八斩刀交叉别在腰后,站在块石头后面目光如炬望着上山的路。 “总镖头,再等下去俺都快晒化咯!”三人中最高壮也是镖局里最高壮的大汉扯开衣襟露出毛发浓密的胸膛,一屁股坐到地上抓着衣裳下摆扇风。 对外沈衡是镖局的掌柜,但镖局里的兄弟都知道他近些年虽走镖少了,本事一点儿没落下,是弟兄们心服口服的总镖头。相比掌柜这个称呼,镖局里待时日久的弟兄仍然喜欢喊他总镖头。 边上稍矮些的大汉踹他一脚笑骂道:“他娘的狗蛋,别扇了!一股子馊味儿。” 为了配合装成劫匪,三人特意找了最破旧的衣裳穿,其他人破归破可尚算干净,唯有被唤狗蛋的高壮大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这么一件能把人熏死的宝贝。 “别叫俺狗蛋,叫俺郑雄!”狗蛋郑雄不乐意了,怒目圆睁道:“郑飞,信不信俺一拳把你打趴下!” “来啊,老子会怕你?”郑飞跃跃欲试,等了一早上连个人影都没瞧见恰好闲得蛋疼。 郑飞和郑雄是同村拐着弯儿的兄弟,打小在同一个泥坑里翻滚长大,有饿一起挨,有镖一起走,连媳妇都同样娶不上的难兄难弟不会真动气,两人比划动手打架权当切磋。 话音刚落,只听啪一声脆响,惊起一片鸟儿振翅。 “狗蛋,你打老子巴掌?”郑飞捂着脸不可置信道:“大老爷们儿打架跟个婆娘一样甩巴掌?” 说着抬腿就踹过去,郑雄热到懒得动连躲都没躲,手臂硬生生挨了一脚也不觉痛,扬起呼巴掌的手道:“蚊子,俺打蚊子!” 满是老茧的手掌中躺着只被打扁的蚊子,甩了甩手,随意在裤腿上抹了两下。 “你俩消停点儿!”衡爷抬头望着天空,“惊飞这么多鸟儿,只要不瞎都知道林子里有问题。” 郑雄憨憨地道:“那……那还等不?” 衡爷咬咬牙,“等!” 都到这份上了,不继续等那兄弟几个一上午的汗岂不是白流了? 可也不能这么盲目等下去,“小飞,你去探探。” “好嘞!”郑飞早想去探了,只不过衡爷没吩咐他便没提,这会儿听到衡爷发话,边走边将蒙面布巾扯下来塞衣襟里,顺手抹了点泥在膝盖处,佝着背眸光呆滞一瘸一拐往山下走。 不认识的只会觉得这是个诚心拜佛的老实庄稼汉,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不愧是俺兄弟,采盘子盘海底是这个!”郑雄竖起个大拇指。 别看郑飞不够高也不够壮相貌平平,力气不是镖局里最大的,功夫也不是最好的,镖局里却没一个人敢小看他,皆因他是镖局里数一数二的探子。普通和不起眼成为他最好的伪装,混到各处打探消息,同他一块儿走镖能避开不少黑路子,他探过的地方弟兄们也更放心。 不多时,郑飞连装都没装急匆匆跑回来,“下马碑那儿有脚印,昨儿个我远远瞧了那姑娘一眼,肯定是她留下的。” “个粑粑!”郑雄蹭一下站起来,“她是没上山?还是找错地儿了?” “怪就怪在这儿,脚印是从城内走出来的,到下马碑前就没了,没回头也没上山。”郑飞呼哧带喘指了指山下,“附近一带老子都找过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 “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沈衡见他点头,心中又惊又气,气的是白等这么久,惊的是顾十安的功夫。昨日小露一手已把小猴子教训一顿,他都没看出深浅,决心今儿个亲自来试试她的身手,谁知人没等到倒是摸清了顾十安高深莫测的轻功底子…… 来之前还试过她性子不骄不躁,这要是为镖局所用,简直如虎添翼。 沈衡和郑雄这个憨憨想法不同,不会以为顾十安走错路或没上山,怕是她早已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摸上山了! “走,去寺里!”沈衡沉声下令,率先沿着台阶往山顶跑。 第54章 戒台寺 戒台寺座落在山巅,依山傍水幽深清雅,伴随着香火味令人不自觉庄重起来。 寺外零零散散摆着好些小摊营生,香客不多故而没生意。突然冒出来的顾十安愣是把大家伙儿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看清相貌人已进了寺。 迎面过来一个挑着菜的和尚,顾十安细细打量他锃光瓦亮的脑袋颇觉新鲜,这还是她头回见和尚。 许是她注视的好奇目光太过直白,和尚走到两步外放下扁担念了声佛号,唤一声:“施主!” “住持在何处?”顾十安意识到自个儿语气太冷,很容易让人误会是来找茬的,连忙找补一句,“威震镖局来送信。” “师叔此刻应在后山,施主请随小僧来。” 眸光掠过两筐菜,拒绝道:“不必,指条路给我。” 待和尚指明方向,一板一眼道了声谢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念佛号的声音,忍不住扭头又多看了一眼在摆弄扁担的和尚。 近看果然更亮! 好一颗圆咕噜咚的光头! 收回视线,眸底漾开一抹笑意,才走出来三步耳朵微动,身子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反应,侧身跳跃抱住柱子,脚尖借力一蹬,单手抓住屋檐,轻轻松松上了屋顶,蹲在那儿垂眸打量方才还以礼相待转眼用扁担攻击自己的和尚。 一击落空后的和尚被顾十安灵巧的身手镇住,没再继续攻击,也没解释突兀的出手,满怀歉疚念了声佛号,摆弄扁担穿过箩筐上的麻绳,挑着担子缓步离开。 就这么走了? 顾十安一脸莫名其妙,和尚显然不是诚心想动手,方才她一点儿杀气都没有感觉到,更像是——试探! 她是没想到一个寻常和尚居然功夫不弱,住持方丈的身手应该更好。 不会——住持也要动手吧! 送信到戒台寺是衡爷的主意,难不成衡爷在寺庙里都有安排? 长吁出一口气,心中警醒不少,踩着屋顶往后上跑,站在高处能看到更远,亦能更容易观望四周一举一动。 后山有块菜圃,有个老和尚一身农夫打扮蹲在菜地除草,光光的脑袋像个缺少水分皱巴巴的果子。 顾十安刚落到一棵树上,老和尚似有所感般抬眸望过来。 白眉白须,面容慈悲,那双眸子似能看破尘世纷扰般,喊出的佛号如晨钟暮鼓。 顾十安心中一惊,她虽没刻意放轻手脚,可原本她的动静就比寻常人好隐藏,没想到老和尚能立马发现她靠近。 老和尚,果然有些本事! 既然发现了,没必要再躲着观望,大大方方从树上跳下来。 老和尚面露淡然微笑,“施主来此,所为何事?” “你是戒台寺的住持?” 老和尚笑而不语! 顾十安拿出信递过去,“威震镖局来送信!” 老和尚喊了声佛号接过信,“多谢施主!” 俨然一副送客的模样,顾十安顿时有些吃不准。 不试探了? “我——这就回了!”顾十安语气不确定。 “恕不远送,施主慢走!”老和尚慈眉善目望着她。 莫非是想和那挑菜和尚一样背后动手? 背后就背后吧,不带怕他的! 提着心警惕背后的动静,直到她走出后山范围都没听到身后有异动,听起来老和尚在继续专心致志除草…… 这般容易就把信送出去了? 管他呢,送到就好! 顾十安不再多想,刚走出寺庙就瞧见沈衡跑上来,后头远远跟着一高一矮两个大汉。 不装了? 上山便瞧见三人蒙着面蹲守在林子里,还特意绕远路避开他们。 “衡爷,信已送到!”顾十安笑睨着他,一路挥汗如雨跑上来气息未乱,“这趟镖的工钱……” “送到了?”沈衡比她站低几个台阶,抬眸看她,“送到住持手里了?” “当然!”顾十安挑了挑眉。 “你倒是说说住持的长相!” “慈眉善目的一个老头。”顾十安难以形容老和尚的长相,指了指后山,“你既然来了不妨自个儿去瞧瞧,他在后山种菜!” 两人说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才跑上来的郑飞与郑雄恰好听到她说这句,郑雄呼哧带喘道:“瞎说,戒台寺的住持……呼……还没我年纪大!” 什么? 戒台寺住持比他年轻? 眼前跟头熊一样的壮汉瞅着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住持比他年纪小? 那方才的老和尚是谁? 挑菜和尚瞧着二十来岁,喊住持师叔,难道不是那老头? 顾十安不可置信瞪大眼看他,想从他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 “不信?”沈衡一看就猜出她心思,“不信一起去后山瞧瞧!” 顾十安眯眼后退一步,“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们的话都不能信!” “你问他们,随便问!”郑飞往边上茶摊一坐,吆喝着要了壶凉茶,“要是连这些你都不信,你到清河县随便打听,见过住持的人不多,可知道这儿住持年岁不大的人不少!” 顾十安抚着下巴思忖片刻,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儿! 真把信送错人了? 顾十安敢作敢当,没什么不敢认的,既然送错了东西,“那工钱是不是就没了?” “你还想工钱?”郑雄说话直白不绕弯子,绷着脸时凶神恶煞,一旦脸上带笑看起来万分憨,“咱送错镖镖局就得赔银子,咱都不晓得跑多久能挣回来。” 没挣到银子,还得赔银子? 虽说此事只是场考核,但这个教训……顾十安不太服气,不服气自个儿被两和尚骗了。 挑菜和尚分明说了师叔在后山,而后山菜地只有老和尚一人的气息,她可没察觉当时附近还有其他人。 这样一来,谁都会把老和尚当成住持吧? 自个儿明明问过老和尚是否戒台寺住持…… “不是有句话叫出家人不打诳语吗?”她是头回见到和尚,但听师父讲过和尚的故事啊。 “想不明白?”沈衡挥挥手赶人,“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来镖局找我。” 顾十安扭头往戒台寺里走,回去想什么? 将两个和尚抓起来问明白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沈衡快步挡在她面前,依旧是好商好量的笑模样,嗓音却沉下来,“你要知道,你送完镖走了,对方也会走,不是次次都能问出个所以然,你回去自个儿好好想明白此事,几时想明白几时来干活!” 第55章 特别能记仇 许久不曾露面的林芝在胡大夫家门外徘徊,自从额头受伤后她一直待在家中没出门。近些时日家中屡屡遇到糟心事,能明显感觉到每个人都不一样了。 祖母卧病不起,醒来只会嚷嚷着喊疼,近几日连白日都不怎么醒了,神神叨叨说些曾经旧事,似是真糊涂了。 祖父腿伤未愈,林芝知道祖父不出门不是腿伤缘故,而是没脸见人,生怕遇到当面指指点点的乡亲,日日坐在屋里长吁短叹。 自从当铺一遭后,娘变得愈发沉默,手使不上力照样干活连句抱怨都没有,像是全然变了个人。 林芝有时候觉得不认识娘了! 家中没变的只有爹跟大哥,一个在书院一个在酒楼,多半待在镇上极少回来。 林家每个人都在盼望林修为这次能考上童生,一扫多日来的郁气。林芝同样希望大哥能考中,不仅考中童生,最好是一路考上状元考到京城,身价水涨船高,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往后必然要嫁给达官贵人。 林芝自认不比那些世家千金差多少,她在镇上见过几位富家千金,模样还没自己标致,只不过她们会投胎罢了。倘若自己也能同她们一般锦衣玉食珍珠翡翠娇养着,莫说一个小小的清河县,就是到京城自个儿都是让人一见难忘的美人。 只是—— 林芝不自觉摸了下遮掩额头的碎发,熬过了伤处愈合发痒却让她越来越难心安,眼见伤口都长出了粉色嫩肉,伤口却一丝淡化的迹象都没有,宛如一条扭曲的虫子。 李氏天天宽慰她,时日尚短再养养肯定能好。 可她怕呀,抑制不住的害怕留疤! 若是在额头上留疤,还如何嫁高门子弟当人上人? 不行,绝对不能留疤! 她想找胡大夫给自个儿看看,可惜胡大夫两口子都不在家,她决心等在门外,只要胡大夫一回来她就能马上知道。 胡大夫没等到,却等来了林南风。 今儿个林南风不用出门办席,起来后便在家中院子里倒腾菜地,前几日再忙他都没忘记收拾小院儿,如今菜地的土松好了,菜籽也种下去了,他才乐乐呵呵出门打算去二爷爷家混个午饭吃。 他边走边回忆做红烧肉的步骤,想要今晚上试着做红烧肉给女侠吃,正想到加黄酒去腥提香,眼角余光扫到了树后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林南风双眸微眯,心想:见着后背就想捶的人,必然是林富春窝里。 “干什么呢?”林南风见林芝满脸惊慌从树后走出来,阴阳怪气道:“来偷东西?” “不是,我不是。”林芝连连摇头,眼泪欲掉不掉,看看林南风又看看胡大夫家的院子,楚楚可怜撒娇道:“二哥~” 尾音拐了十八个弯,林南风只觉浑身泛起鸡皮疙瘩,说话就说话,姑娘家说话非得这样吗? 像女侠那样多好,简单直白,骂人中气十足,多带劲儿! “欸——你别来这套!”林南风迅速往后退开一大步,张嘴就瞎扯,“来偷胡大夫药材的?八成想偷了换银子吧!” “二哥,话可不能乱说!”林芝左右张望了一下,想知道有没有人注意这里,不敢贸然发脾气怕污了名声。 “放心,没人,你不用装!”林南风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来她的心思,反正瞎说一句也是说,一直说也是说。 四周有没有人注意到这儿他不清楚,但他肯定三阳就在附近不知道哪棵树上猫着。打从五福和他说顾十安是村里最会爬树的人之后,这小子不服气拉着顾十安比试爬树,一败涂地后铆起来练爬树,一天问她八百遍“我是不是爬快了许多?” 顾十安对他倒是颇有耐性,可再有耐性也架不住三阳仿佛永不停歇的精神头,遂出了个主意,既然都爬到树上了,顺便练练隐藏观察四周,哪日练到顾十安发现不了就算是练成了。 话说出口之后,三阳压根不用人催,得空就在家门口的树上猫着。家里头人人乐见其成,大热天猫在树荫底下总比满村子追狗撵鸡晒成包公好。 这不,听到林南风的话,就在林芝方才站着纳凉等人那棵树上冒出来三阳的脑袋,眼眸带笑冲林南风眨了眨。 林南风使了个眼色:小子,你懂吧! 三阳挤眉弄眼点点头:懂,让我在这儿好好听她说什么对吧? 林南风给他个肯定的眼神:懂了你倒是快偷摸去喊人呐!把人喊来看看她的丑恶嘴脸呀!快去快去! 三阳拍拍胸膛:放心吧,我必然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她耍什么花招! 背对着树的林芝自然没能发现身后树上有人,可也没立时变脸破口大骂,仍旧是娇娇弱弱委屈巴巴垂泪,“二哥久病不愈心有郁结,自是看谁都不顺眼,作为妹妹自是明白二哥的!” 忙着使眼色让三阳快去喊人却徒劳无功的林南风眼睛都快抽筋了,听到林芝的话,放弃和三阳这笨小子继续交流,好整以暇专心对付林芝,“哟嗬,说我心胸狭窄冤枉你呗?” 双手抱臂,右脚吊儿郎当点地打着节奏,痞气道:“你还真说对了,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胸狭窄特别能记仇!” 林芝上次与林南风交手过程太快,快到她都没反应过来人就走了,乍见琳这般做派的林南风,惊得好半晌没说话。 “哑巴了?”林南风冷哼一声,嫌弃的用眼角瞥她,“被我说中了偷药材,张不开口了?劝你识相点把药材拿出来,否则……哼哼!” “血口喷人!”林芝小脸气得通红,更显娇艳欲滴。 可惜,林南风不爱看,“我用得着冤枉你个丑八怪?” “你……你敢骂我丑?”林芝生怕脸上留疤,心里尤其敏感这个丑字,一手不自觉捂着额头,另一手指着他怒斥,“祖母说的对,你个短命鬼就是来讨债的!” “哟……你还不知道呐,啧啧啧……大夫没跟你说脑门子要留疤?”林南风知道她脑袋被女侠砸了,至于会不会留疤他不清楚,瞎扯又不用本钱,可看她反应这么大,忍不住笑出声来。 歪打正着,说对了?! 第56章 好丑,我要吐了! 听到这话,林芝像只被踩到尾巴的野猫瞬间炸毛,面目狰狞反驳道:“不可能,你瞎说,我要撕烂你的嘴!” 说着朝林南风扑过来,挥舞尖长的指甲想要挠花他的脸。 林南风又不傻,当然不会站在原地被挠,左躲右闪之间还不忘望向树上的三阳,见他躲得好好的一点要下来帮忙的心思都没有。 不去叫人来把事情闹大看热闹就算了,居然还这么没眼力劲不帮忙! 原本悬着的心,终究是死透了。 好在打不过能躲,不耽误耍嘴皮子,非要气死她不可。 “丑人多作怪,我要是你就不出门!” “知道什么叫王八吧,你得学学王八,躲在壳里别见人。” “哎嗨!打不到……” “又没打到,气不气?肯定气死了吧!” “你头发吹起来了,我看到疤了,咦~好丑,哇,我要吐了!” 林芝手忙脚乱去捋头发,没注意脚下绊倒摔了一跤,痛得倒吸凉气,泛红的杏眼满是忿恨圆瞪着他。 见她摔了,林南风在几步之外驻足,面上洋溢着幸灾乐祸地笑,“恶人有天收,你自己不长眼可别想讹我!” “你……你……我要告诉村长……”林芝怒不可遏。 “告状?我会怕你,你去衙门击鼓鸣冤啊,告我没站着让你打,害你差点儿摔死?”林南风没等她说完就一通抢白,双手抱臂笑得开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啧啧啧……我要是你立马跑回家,免得让人瞧见脸上的疤……啧啧啧……哪户人家娶了你这么个坏到流脓的丑姑娘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你……”林芝忍痛爬起来,手掌蹭掉一块皮,疼得掉泪。 “别你你你我我我的,和你不熟,少来搭边。”林南风不想再搭理她,跟这种人耍嘴皮子半点儿成就感都没有。 要知道上辈子军营里都是大老爷们,谈天说地荤素不忌,什么村里寡妇勾搭小流氓,几个老娘儿们为鸡毛蒜皮的事儿天天干仗…… 初听时,林南风极其不习惯且不愿听这些,觉得粗俗下流。他颠颠跑去和大哥诉苦,想知道大哥之前是如何熬过来的? 直到此时此刻,大哥的话还言犹在耳,“风儿,你只听到他们粗俗下流,可曾看到他们在思乡?对你来说那是鸡毛蒜皮上不得台面,于他们而言却是镌刻在心中的家乡。” 如今他过活着昔日弟兄们说的日子,遥想边关脑袋别在裤腰带的岁月,他真想畅快说一句:他娘的!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句骂人话,亦是打胜仗时最好的感慨! 林南风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扭头就走进了二爷爷家,林芝恨不得冲进去剁碎了他,可是她不能。 林芝:我不能与那些村妇一般做出格的事儿,我不能生气,不可以生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心先回家等天黑没什么人注意再来找胡大夫,但这个仇她记下了! 林芝一瘸一拐往家走,村里不少人瞧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打从道士来过之后,村里对林家褒贬不一。可无论如何都是林老太的事儿,林芝在人前向来乖巧,乡亲们对她印象极好。 “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没事,婶儿,我没事!”林芝怕极了被人看到伤疤,只能一手捂着额头的疤。 “手都流血了还说没事?我扶你回去!” “不用的,婶儿,我自己走!” “跟我还客气啥!” “真的不用!”林芝不甘心被林南风白白骂一遭,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强忍泪水的委屈样,她清楚村里这些人八卦的好奇心。 “这是怎么了?我碰到你伤口了?” 林芝在心里万分嫌弃妇人,总觉得她说话时嘴里的气味熏人,强忍着恶心装出欲盖弥彰的模样,顺势道:“不是不是,是我在想二哥的事……” “你二哥?南风咋了?” “可能……我可能惹他生气了!”林芝泫然欲泣,“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他……对家中误会太深!” 说完话,林芝等着妇人上钩,只要她继续问,自己必然要让林南风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岂料妇人没问,“你家那就不是误会……” 妇人想到道士的话,林家有福星,大富大贵飞黄腾达的福星,谁知道是林修闻还是林芝呢? 瞧着小丫头片子娇娇弱弱细皮嫩肉,同村里那些个小丫头都不一样,哪个男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小丫头? 料不准她哪天就嫁到富贵人家,且他们兄妹俩无论是谁出人头地,同胞兄妹拉一把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妇人心思百转千回,意识到自个儿这话会让林芝不痛快,连忙避重就轻道:“南风心里不痛快,等过阵子就好了,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实在亲戚。” 林芝垂眸遮掩眼中的鄙夷,心中暗骂:真蠢,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想不到我身上的伤是被那个短命鬼弄的?想不到不会问一句?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实在亲戚,那就是个短命鬼,说不准待会儿就没命了。 面上却丝毫不显,连连点头认同妇人说的话,扯出个勉强的笑,“婶儿说得对,等二哥不生气了我再去找他解释,眼下他生气听不进劝,我不该去的……我不怪他……” 话点到即止,总该明白话里的意思了吧! “你怪他什么?”妇人莫名其妙,要不是牢牢记着道士有关福星的话,她是真想指着林芝脑门问:你爷奶丧心病狂虐待亲孙儿,还想坑害孙媳妇儿,他不该生气?但凡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该生气,你怪他什么? 妇人压根没把林芝的伤和林南风想到一块儿,那可是林南风,愿意为林老太去坐牢砍头的林南风,摊上这样丧良心的奶奶都能尽孝的林南风,怎么可能会伤着自个儿妹妹? 林芝顿觉胸口闷痛,有一口气堵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很想推开这蠢妇让她滚远点。 可她想要让人误会林南风的心思没有落空,回村的顾十安听到了! 不仅听得清清楚楚,还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第57章 牛嚼什么来着 在顾十安的认知里,丛林中野兽之间很简单,捕猎与被捕猎,从气息中能感受到有没有敌意。 但人跟人之间好复杂,之前没有这样的感觉,毕竟林老太的坏就写在脸上,二爷爷家的友善一目了然,对顾十安来说,这样并不复杂。 要不是林南风事先说过林芝的所作所为,顾十安是完全看不出来的,在她看来林芝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她看不透林芝,亦没明白戒台寺出家人打诳语的事儿,她本就烦躁,撞上林芝想同人说林南风的不是,只觉厌烦无比。 顾十安站在不起眼的远处,脚尖使力踢起两颗小石子落到手中,轻轻一甩,石子打到林芝的膝盖。 “呀……”林芝惊呼一声,膝盖疼得厉害,身子歪到一边,要不是身旁有婶子扶着肯定就摔了。 还来不及站稳,她听到自己另外一个膝盖也疼了一下,再站不住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方才手掌上蹭掉皮的伤处再次被伤,疼得她冒出一身冷汗,这回掉眼泪不是假的,是真疼!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婶子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扶起来,“这是咋了?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婶子似乎有点儿想明白她为何这般狼狈了,估摸着是像现在这样平地摔了,年纪轻轻走得好好的突然说摔就摔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得逞的顾十安气顺了不少,没兴趣再盯着林芝。细嗅林南风的气味知晓他在二爷爷家,只是这会儿她更想一个人待着思考便直接回了家。 院子打扫的很干净,菜圃已经浇过水,竹竿上晾着洗好的衣裳,其中还有顾十安的衣裳,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分开洗的衣裳林南风顺手就会帮着一块儿洗了。 打那之后,两人只要谁洗衣裳就会帮另一个人的一块儿洗,但多数时候都是林南风在操持家中事务。这让顾十安挺不好意思,她身强力壮该承担更多事情才是,没想到是弱不禁风的林南风里里外外忙。 灶房门口的地上堆着竹子,这是前几日顾十安上山砍来的,等哪日康叔得空就能过来帮着搭个棚子。 住了几日,小院不再是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添置了不少东西渐渐更像个家了。 竹子边堆放着不少平整的石头,这是林南风让找的,两人闲来没事看到平整的石头就会带回家。因林南风想趁着天晴在院子里弄些平整的石料铺条小路出来,免得下雨天在院子里走路弄一脚泥。 顾十安将石头挪到院子中央,打算趁着今日能铺多少就铺多少。 日头当空,三阳风风火火冲进家门直奔灶房灌凉茶。 “你慢点儿喝,又没人同你抢!”桂芬婶念叨了一句。 “跟他爹一个德行!”慧香婶埋汰起儿子和自家男人一点儿不嘴软,“吃喝都跟那……牛嚼什么来着……” 见三阳冲进来,原本坐在屋檐下啃烙饼的林南风跟过来恰好听到这话,“是牛嚼牡丹!” “对,他们父子三人吃喝都跟牛嚼牡丹一样!”慧香婶睨了眼豪迈喝凉茶的三阳,凉茶顺着两边嘴角淌出来不少滴到衣襟上濡湿了一大块,忍不住骂道:“天天给你洗衣裳都得气死。” 三阳早习惯听娘叨叨,喝够了凉茶顿觉浑身畅快,随意抹了下嘴角扭头跟林南风说话,“大嫂回来了,我瞧见她回小院儿了!” “怎么不过来吃饭?”桂芬婶如今天天担心顾十安吃不饱,“烙饼还有没?我再烙几张,小风你去喊她来吃!” 慧香婶跟着帮忙,“我剁点儿肉,给她烙几张肉饼吃,顶饿!再煮点儿绿豆汤配烙饼。” “婶儿,你们这可偏心啊!”林南风顿时觉得手里的饼不香了,咋的自个儿不配吃肉饼呗! “你快去叫她过来,待会儿让你多喝两碗绿豆汤!”慧香婶把林南风和三阳往外推,“别在这儿给我俩添乱!” 林南风边笑边往外走,“别忙活了,她没来指定是不饿,八成吃过了。” “小风你这样可不行,要疼媳妇儿知道不?吃没吃过还能用猜的?她吃没吃是她的事儿,你得去喊她!”慧香婶笑着数落他,“快去叫她,哪怕她吃过了,待会儿也该饿了。” “行,谨遵婶婶教诲!”林南风拿着烙饼作揖,逗得慧香婶咯咯笑才往外走。 三阳凑过来小声道:“我瞧见大嫂教训林芝了。” “嗯?”林南风疑惑挑眉看他,这是不长眼的林芝撞上女侠了? 三阳挠了挠头,“没看见大嫂如何动手的,我就瞧见林芝突然摔了个狗啃泥,指定是大嫂出手的。”脸上洋溢着满满崇拜,畅想着自己要是能拥有这样的身手去闯荡江湖…… 别说闯江湖,家门都没闯出去就被林南风打了一下脑袋。 “你小子光看着,我当时给你使眼色让你去喊人你干啥呢?”提起来,林南风还觉得眼皮有些抽筋。 “你不是让我好好盯着?”三阳理直气壮! “……你可真是个大聪明。”林南风恶狠狠咬了口饼,没心力同他多讲,还是回家找女侠问问怎么一大清早就出门了吧! 还没进院子就瞧见顾十安背对着蹲在地上敲敲打打,晓得她在铺石头,快走几步过去帮忙。 附近的动静瞒不过顾十安的耳朵,闻着味儿就知道是林南风,连头都没回一下,看他凑过来想搬石头,连忙用手摁在那块石头上,另一手抓起一块小石头放他手里。 林南风:……这是无声且直白的鄙视我? “我搬得动!”林南风对上她微微挑起的眉峰,补了句,“曾经……” 说着把小石头放地上,拿着锤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恨不得把泥地锤穿,奈何实力不允许,敲了好几下小石头没平整嵌进地里。 顾十安看不下去,拿过他手里的锤子往石头上轻轻砸了一下,小石头老老实实嵌进地里。 “我来弄,你去边上坐着。”顾十安想了想,“正好我有事问你!” 听到她的话,林南风也没再跟石头较劲,拎着小板凳坐在檐下阴凉处,“说罢,本将军听着呐!” 第58章 本将军给你解解惑 “我找了份镖局的活计!”顾十安没绕弯子。 “镖师?”林南风不担心顾十安身手问题,可镖师走南闯北太容易遇上危险,人为财死铤而走险的匪寇不在少数。 顾十安拿锤子的手僵了一下才继续锤石头,“可能……镖局不要我!” “什么?你这身手镖局不要你?”担心是一回事,但听到女侠被否认,林南风顿时就不乐意了,“咱还看不上那破镖局呐,没事儿,你就在家吃吃喝喝睡睡打打猎。” “……那镖局看着还挺不错。”顾十安实事求是,对威震镖局和里头的人印象都不错。 “不错的镖局会不要你?你这身手打谁不都跟玩儿……”林南风顿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你不会是……把镖局的人都揍了砸馆才不要你的吧?” “不是!”顾十安睨他一眼,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自个儿是想不明白正经寺庙里的正经和尚为何打诳语,也不懂沈衡究竟要她想明白什么。 院子里偶有微风拂过皆带着灼人的热浪,林南风捞过来一把大蒲扇给自己和顾十安扇风,越听越想笑。 女侠啊女侠,功夫不错,江湖经验比五福好不了多少! 镖局那叫沈衡的显然是看上女侠身手了,怕是也瞧出来女侠不懂江湖险恶,遂让她回来好好琢磨琢磨。 “你听明白了吗?”顾十安眼巴巴望着他,手里的活一点儿没落下,说话的功夫石头路铺到了院子中间。 林南风瞅她一眼,这般简单的小把戏有什么听不听明白的,他都想明白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们没打诳语!”见她满脸疑惑眉头紧拧的模样,林南风拖着小凳挪到她身边,嘚嘚瑟瑟摇着大蒲扇,“本将军给你解解惑?” “嗯,你说!” “那挑菜和尚说师叔在后山,又没说师叔在后山哪儿,你到后山菜地见着老和尚时,其实你心里早已认定是他,对吧?” 顾十安回忆了下没有否认,“老和尚功夫很好,我才靠近他就发现我了。” “挑菜和尚那声师叔,你下意识觉得住持肯定年纪大,加上老和尚功夫好,老和尚没否认,你肯定不会怀疑!” “我问他了,问他是不是住持!” “他如何答的?” “……他没说话!” “这不就对了,他没说话谈不上打诳语,你给他信,他也不急着看信只是收起来,其实他们给你留了很多破绽,你没留意这些!” “女侠,其实这事儿最大的问题在于那句出家人不打诳语,下意识让你觉得出家人可信。” 顾十安沉默,细细思索他的话,认为他说的有道理,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怀疑过挑菜和尚,哪怕他对自己动手了。还以为遇到住持最多也是打一架,没想过见着的不是住持。 “镖局那掌柜倒是颇有心思,明着让你察觉是考验,你若没避开半山腰的埋伏肯定是要打一架的,进寺又与挑菜和尚动手,你想着最多和住持再打一架却想不到老和尚本身是个局。” “……确实如此!”顾十安点了点头。 “女侠,你真要去当镖师?” “嗯!能挣银子!” “你要真想去我不拦着,可江湖险恶你得多留心,下九流的手段层出不穷,你最该小心的便是那些看起来无害的人,说不准就是奔着劫镖来的。” “人不可貌相,我懂!”顾十安想到方才碰见的林芝,“就像你那个妹妹林芝,瞧着柔柔弱弱,实则心思歹毒!” “……”林南风翻了个白眼,“你这句你妹妹林芝,骂我骂的真脏!” “跟他们沾边,确实惨!”弄明白事情的顾十安心情不错,看了看地上的石头盘算着够不够,“等明日我就去镖局找沈衡,今儿个把小路铺好。” “不着急,你慢慢弄,我给你讲讲镖局里一些规矩和忌讳。” “这你都懂?” “那是,你也不瞧瞧本将军是谁,我虽没走过镖,可以前军营里有好些兄弟是走镖的,听他们说多了自然知道的多。也不知道黑话同我上辈子有没有差别,我先同你说说忌讳再教你黑话,万一相差不多你就能用上。” 一个细细教,另一个认真学,时不时伴随着笑声。 特意来送绿豆汤的桂芬婶笑得一脸欣慰,小两口蜜里调油感情真好,说不准啊明年就能抱上娃娃了! 话分两头,村东林家林芝被送回来之后,双腿膝盖钻心的疼。 伤在儿身,疼在娘心。 李氏坐在床边帮着敷药,看女儿咬着唇忍疼的惨白小脸,整颗心像是被人扔进油锅里一般。 “嘶……疼……”林芝缩了下手。 李氏边吹边哄,“没事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往后走路当心着些!” “娘,我不是自个儿摔的。”林芝双眼通红满含不忿。 “不是自个儿摔的?”李氏疑惑,方才听送女儿回来的妇人说过是女儿自己绊了下摔跤…… “是那个短命鬼害的!”林芝垂眸盯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掌,“要不是他我才不会摔着,膝盖伤了回来路上才令我伤上加伤。” 短命鬼? 林南风? 李氏心下大惊,“不是让你离他们远点儿吗?你怎么和他对上了?” “娘——我被他伤了,你怎么还怪我?”林芝觉得家里人都变了,委屈到不行,明明疼爱自己的娘亲打从去当铺当首饰开始就不对劲,像是变了个人,赌气道:“你要不愿意帮我出气就别管我。” “我不是怪你!”李氏差点儿脱口而出林南风两口子的事儿,想到当时在箱子里顾十安那小贱蹄子冒着冰凉杀气的眼睛,将冲到嗓子眼儿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哄着她道:“芝芝,咱们和他们不一样,那就是光脚的下三滥,他们能和你比吗?我是怕他们不管不顾伤着你才不让你同他们对上,你瞧,你这不是被伤了嘛!” 听李氏这样说,林芝心里熨帖了不少,柔柔撒着娇,“娘,我咽不下这口气。” 李氏想到顾十安有一瞬间走神,听到女儿撒娇联想到她平地摔跤,心里闪过一种猜测,“你说你回来路上,好端端平地摔着?” “是啊,膝盖像是被砸了一下,腿软就摔了。”林芝扑进李氏怀里,“娘,我不甘心!” “好好,娘知道了,你乖,听话,往后见到他们绕开走。”李氏轻拍她的后背,心中肯定是顾十安对女儿下手…… 第59章 碎嘴婆子 翌日天还未全亮,顾十安和林南风搭乘奇叔的牛车去县城,四季与五福同车去学堂。 四季早起练武惯了,可一旦坐上去学堂的牛车就蔫嗒嗒的,挨着林南风打盹练点头功。 五福乐爱上学更珍惜能去学堂的机会,但年岁太小,每日去学堂的牛车上都会再睡一会儿,这会儿索性赖在顾十安怀里呼呼大睡。 牛车一路颠簸到县城,天光大亮。 “奇叔,我与娘子送他俩去学堂,您就不用跑一趟了!”林南风搭着四季的肩膀,笑着道:“下学估计还得麻烦你去接。”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尽管放心,到时辰了我去接这两小子。”奇叔扯出抹笑,向来冷硬的脸笑起来更像是坏笑。 林南风很想说一句,奇叔你可别笑了,还是板着脸吧! “大嫂嫂送,大嫂嫂这边走,奇叔我们先走啦!”睡醒的五福拽着顾十安,声音脆生生和奇叔挥挥手道别。 “奇叔,告辞!”四季生龙活虎冲奇叔抱拳,率先蹿了出去,一溜烟儿拐进巷子。 奇叔习以为常,板着脸喊了一声,“慢点儿跑,小心摔了。” 学堂在条僻静的巷子里,大门边的墙上挂着块小木牌,上书“自在草堂”。 要不是事先知道这儿是书院,打这儿经过都猜不出来这儿是学堂。 临近上课的时辰,好些孩子匆匆跑进书院,四季早跑没影了,见五福没跟上来折返站在门口冲他招手。 “快点儿,迟了要被先生打手心。” 四季扯着嗓门,不少学子听见不禁加快脚步往书院里跑。 林南风一听乐了,“你小子挨罚还少?今日居然这般积极,有古怪!” 话音刚落,他感觉自己裤腿被拉了两下,垂眸看是五福,顿时捏捏他肉嘟嘟的脸。 “我知道,今日书院要来武先生。”五福左躲右闪捧着自己的脸,小声说完后哒哒哒跑进书院。 “来武先生授课,难怪!”林南风低喃一句,想到今儿个的正事,偏头望向顾十安,“女侠,前方带路吧!” 顾十安望着四季牵着五福跑进课室,乍听林南风的话顿觉有些别扭,“我又不是小娃娃!” 林南风呵笑一声,“你是觉得我同你一块儿去镖局,和送四季五福上学一样?” 顾十安白他一眼,你也知道哇? 知道还非要跟着去? “女侠!”林南风凑过来压低嗓音鬼鬼祟祟道:“你江湖经验不足,我……本将军帮你去掌掌眼把把关。” 伸出两指比了下自己的双眼,这双多情桃花眼中盛满肆意的笑,“妖魔鬼怪逃不过本将军这双法眼。” 顾十安叹了口气,想跟就跟着吧! 学堂与威震镖局并不太远,难为学堂在这样三教九流的地带能找着个清净的地方。 沈衡似乎早料到顾十安会来,早早让小猴子在门口候着,见她相公陪着来也没多话,领着人往里走。 “这就是你说的小猴子吧!”林南风自来熟地勾住他的肩膀,不等顾十安与小猴子反应,自顾自硬唠,“小猴子兄弟,我这辈子最佩服你们这样的习武之人,我娘子刚入行,往后还得仰仗小兄弟多多照应。” 小猴子被他说的一愣一愣,倒不是怕自来熟,而是没反应过来林南风居然是这副德行,他可是去梅花坳打听过的,村里出名的孝顺病秧子,人好话少,提到他人人都说句命苦! 眼下看来,人好话少? 话少? 小猴子挠了挠头,瞥了眼一言不发的顾十安,想到自个儿打不过她,这么好的身手哪里要自个儿照应? “别客气,我这……指不定还得仰仗顾姑娘……”想到她已成婚这么叫不合适。 嘴刚睁开,就听林南风抢白道:“往后你我二人就是兄弟,这就是你嫂子,喊嫂子!” 小猴子:自己这就多了哥哥嫂子? 林南风无视小猴子脸上的不自在,热络地拉着他一个劲叭叭,“你别看她板着脸,其实是她胆子小不好意思说话,以后这就是你亲嫂子,你可得多帮衬,你得空了去家里喝酒。” 小猴子:胆子小?你可别说了,我要是没被她当街打趴过差点儿我就要信了你的鬼话。 向来活络的小猴子这会儿有些招架不住林南风,这嘴皮子太能叭叭了,丢下一句,“衡爷在议事堂,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一步。” 不等他们反应,侧身避开林南风的手猛地蹿出去老远,运起轻功三两下跑没影了。 林南风抬手抵在眉间眺望他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出声来,“啧!这小子心性不坏是个好苗子,能来往,记住了吗?” “你又知道了?”顾十安挑眉,自个儿判断旁人只能看这人对自己有没有杀意,要不就是听林南风说,这会儿倒是想知道他如何判断一个值不值得交的。 “这还不简单!”林南风边走边跟她解释,“你当街打过他,但凡心性差些都要因丢了面子怀恨在心,方才我让他好好照应你,他面上只有不好意思,八成想到被你揍觉得他照应不了你。”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没忍住多叮咛几句,“你别以为习武之人都是要锄强扶弱的英雄豪杰,人只分三种,对你好的,对你不好的和与你无关的人,不分会不会功夫和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将相,明白吗?” 顾十安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他说的话自己都有听进耳里记在心里,可还是想呛他一句,“你如今真像个碎嘴婆子!” “欸——不识好人心,我可是你相公。”林南风嘚嘚瑟瑟晃着脑袋,“夫妻荣辱与共,我要是碎嘴婆子,你也是碎嘴婆子!” 顾十安翻他一个白眼,快步走出去离他远点儿。 才走到校场附近,远远瞧见沈衡从议事堂冲她招手。 等她到近前,沈衡领着她往里走,“给关二哥上炷香,快!” 顾十安不明白他在急什么,但没反驳也没多问,老老实实给关二哥奉上清香一炷。 “跟我来!”沈衡领着她往外走,“有事儿让你办,边走边说。” 顾十安没搭腔,只是脚跟一转走在他身后。 刚小跑过来的林南风瞧见行色匆匆的两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凑过去问顾十安,“发生何事?” “来不及多说了,有趟客镖你跟着郑飞跑一趟,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路上问郑飞。”沈衡快速吩咐。 顾十安轻点一下头,对挣银子的事儿极为上心。 林南风心里骂骂咧咧:这就干活了?牛都得适应适应才开工吧?女侠啥也不懂,没问题吧? 第60章 我在家等你 林南风自认不是个拖泥带水扭扭捏捏的人,以前每次出征都做好视死如归的打算依旧潇洒,可打从醒来就和顾十安生活在一起,冷不丁知道她要离家几日,心里顿时有些——舍不得。 此刻他觉得顾十安说他像碎嘴老婆子说得对,这会儿他心里头那叫一个担心。 担心顾十安不懂江湖规矩,哪怕功夫再高也双拳难敌四手。 角门处停着辆马车,驾车的车夫是郑飞。 眼见顾十安要上车,林南风拽住她吩咐道:“切记啊,遇到事儿别冲动,多听多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咱就跑,听见没有?” 沈衡:……客镖就在马车里坐着呐,什么叫打不过就跑? 郑飞:……你可盼点儿好吧,这还没出镖呐就想着遇劫镖的了? 顾十安很想说自己不会打不过,可对上林南风满是担忧的双眸,顿时说不出来了,点点头道:“你早些回家去,办完事儿我就回来!” “欸欸,我在家等你!”林南风把钱袋子拿出来全塞给她,“穷家富路,银子不多总比没银子好,路上别饿着自己,想买啥咱就买啥。” “你留着!”顾十安推辞,他在家置办东西有银子方便些,自个儿出门在外能打猎就饿不死用不着银子。 “让你收着就收着,钱财不外露,你快收起来!” 郑飞:我眼没瞎! 沈衡:我想瞎! 林南风叮嘱完顾十安,凑过去同郑飞说话,怕马车里的人听见,压低嗓音道:“这位是郑大哥吧,我娘子头回出门,郑大哥多担待。” “行,放心吧小老弟!”郑飞爽快应承下来,出门在外自当相互关照。 沈衡催促他们出发,“顺顺利利,早去早回!” 顾十安挨着郑飞坐到车板上。 “驾——”郑飞扬鞭,马蹄哒哒哒走起来。 “娘子,平平安安啊,我在家等你!”林南风跟在车后追了两步。 顾十安探头往后看,扬了扬手,“回吧!” 马车走得不快,可再慢也拐过街角没了踪影。 林南风站在街上再看不到马车也没动,一旁的沈衡瞅他一眼,晓得他们夫妻在村里出名恩爱,宽慰他,“放心吧,这一路走官道,七八日准能回来了。” 林南风方才听到“客镖”二字,知道这趟镖是保人的,想来马车里就是要护送的人,他想多了解些这趟镖,想想这话不好问,要问还是等女侠回来问女侠,只能憋住满肚子疑问点了点头。 同样对这趟镖一无所知顾十安,这会儿正听郑飞小声说话。 这趟镖是昨日临时到镖局定下的,一位小姐带着丫鬟要去府城省亲,一路上走官道去府城,无需翻山越岭自然避免了好多危险。 因是两位女子出行,她们希望有位女镖师陪同贴身保护,镖局里女镖师本就不多,原本定下的女镖师家中临时有事来不了,另外的女镖师都在跑镖抽不出手了。 这趟镖并不难,相对来说算是优差。加上沈衡有心培养顾十安,郑飞是个极有经验的镖师,功夫虽不太好搭配上顾十安的身手算得上相得益彰,故而差事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郑飞轻声叮嘱她一些规矩,“跑一趟府城最多五天,这几日你贴身保护警醒着些,白日我赶车你趁机多休息,晚上你警醒些千万别睡死了,要是晚上能不睡就更好。” “切记,伺候时不该问的千万别问,干我们这行保客镖时最忌讳问他们携带了什么行李。不过待会儿你找机会问问,若遇着事儿保哪些行李,其他别问。” 马车哒哒跑出了城门,速度快了不少。 郑飞见顾十安一直没说话,眸光犀利注视着四周,不禁爽朗笑开,“大白天的官道上没必要这么紧张,咱越不起眼越安全,放松些!你这样只要长眼睛都知道马车里坐的人非富则贵。” 顾十安摸了摸脸,自己紧张吗? 没有啊,不过是天生不太爱说话,表情也不多。 可她有一点好,那就是听劝。 冲郑飞扯出一抹笑。 “哎,这就对了!如无意外,五日便可抵达府城。”郑飞轻松自在赶着马车,“方才那是你相公?人不错!” 顾十安隔着衣衫摸了下怀里还没来得及藏到戒指里的钱袋,用力点了下头,“嗯!” 碎嘴了些,无赖了些,可确实是个顶顶不错的人。 顶顶好的林南风坐在小院里,目光呆滞望着菜圃,陡然升出一种院子好空好大的感觉。 时不时叹一口气,脑中思绪飘出去老远。 女侠到哪儿了? 都走了一天一夜了,沈衡说七八日就能回来,那就当成是要八日,还剩下七日。 女侠的好身手肯定不会出事! 不担心不担心,谁眼瞎惹上女侠肯定是对方倒霉。 叮嘱过女侠别冲动,她定然能做到! 必然平平安安回来! 对了,女侠名字里有个安字,必然是全天下最平安的人。 恰在此时,同样名字里有个安的林大安来找林南风,人都进到院子里了还没见他有反应。 “小风!”林大安凑近拍拍他的肩。 林南风坐在小凳上惊了下,扭头见是林大安唤了声,“安叔!” “想什么呐?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林大安憨憨笑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道:“想媳妇儿了?” 林南风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愣是没说出口,遵从本心点了点头。 确实想女侠了! 不过那可不是歪心思,就是担心! “你媳妇是个有本事的,不用担心。”林大安勾来另外一把小凳坐下,“有个活,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干,我寻思先来问问你。” “啥活?我一打杂的有什么活不能干?”提到挣银子,林南风收回纷乱的心思,“去哪儿办席?主家不好伺候?” “就在咱村办,村里出银子让我操办流水席!” “好事儿啊,就在村里,有什么好为难的?”林南风反应过来,“跟我有关?林家……村里出面替林家办席?” 都不用林大安说话,林南风已猜到了,“林修闻考上童生了?” 第61章 瘌痢头 林修闻不仅考上了童生,还是案首。 梅花坳多少年都没出一个童生了,一出就出了个案首可让村子在十里八乡都出名了。 村长当下决定由村里出银子办个流水席,以示对林修闻的重视。肥水不流外人田,办席大厨村长头一个想到了林大安。 村长发话,林大安自然不好推脱,可他担心林南风撞上林富春他们心里不好受,遂来问一问。 “干呀,又不是不给银子,我不仅要去挣银子,我还得好好吃一顿。”林南风完全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咱村里出个案首是大喜事儿,我得去沾沾喜气啊!” “你心里没怨气就好,要是遇上他们对你说些不好听的,你同我说。”林大安叮嘱一句。 “放心吧,安叔,我挣我的银子吃我的饭,才不会同他们置气。”林南风感觉自个儿顿时活过来了。 女侠搏命挣银子,我也不能落下,挣的不多也是钱。 正好女侠不在闲着也是闲着,去凑凑林修闻的热闹也好。 本将军必然不会和他们置气的,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气死罢了! 流水席定在两日以后,村子里为了流水席都忙活起来。 林修闻考中后并没有立即回村,而是待在县城,顿顿有人宴请,连县老爷都设宴款待。 案首相貌不俗,谈吐斯文进退有理,前途不可限量,不少富商排着队想请他过府,说是宴请实则想将家中待嫁女儿与他相看一番。 林修闻一夕之间成为城中的香饽饽,连带着林家一扫连日以来的阴霾,彻底扬眉吐气了。 没脸出门的林富春这两日人逢喜事精神爽,拄着拐都要在村里溜达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没发生过林老太的事儿。乡亲们瞧见他个个热情打招呼,话里话外对林修闻一顿夸,还夸都是林家教得好! 这些话林富春不仅爱听,更想时时刻刻听! 他把乡亲们的夸赞照单全收,像只打赢胜仗的斗鸡抬头挺胸,连下巴都扬高了几分。 可他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这些人,在林富春心里不用再过多久他就能去京城了。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到,林修闻在朝堂上一飞冲天,而他则成为京城中人人都要巴结的老太爷! 而在这里丢掉的脸面,没人会再提起,没人会知道,村里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只会羡慕自己,仰望自己! 办席前一晚,村里热火朝天张罗着流水席,家家户户挨得着挨不着的亲戚都来打听林案首的消息。 村里进进出出人多,生面孔不少,自然没人注意到有个人影熟门熟路蹿到了林富春家外头。 要说如今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必然是林家,天都黑了还有不少村里人进进出出。流水席在祠堂外办,但林家院子里还特意摆了两桌用来招呼林修闻的同窗及好友。 这还是林修闻让人带口信回来吩咐的,明日会有贵客临门,村里人人都在猜是县太爷要来,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得帮着打扫林家,生怕怠慢了县太爷。 人影猫在枣树下,啪啪打死不下七只蚊子都没等到要等的人,愈发焦躁不安。 林家院里,李氏看着里里外外焕然一新的屋子,揉了揉到现在还不能太使力的左手腕,不禁鼻子发酸。 最难捱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接下来必定会越来越好,儿子高中状元,女儿嫁个好人家…… “大江家的,都收拾差不多了,你瞧瞧还有哪里要收拾的?”顺子他娘将抹布搓洗了拧干,“你婆婆屋里要收拾不?” 整个林家就剩下林老太那间屋子没收拾了,林老太一直躺在炕上,即便李氏天天擦屎擦尿难免还是有味道。林富春已经不在这屋里住了,虽没人同李氏说过什么,但她心中门清,老太太怕是活不长了。 她半点儿不可怜老太太,巴不得老太太早点儿死,只要她死了儿女的名声便不会被拖累…… 老太太可以疯,可以病,更可以死,但绝不能让人瞧见她邋里邋遢在炕上躺着,免不得会被人说闲话,尤其是在儿子至关重要的时刻。 “不用,这屋我自个儿收拾!”李氏给几位来帮忙的妇人倒水,“辛苦你们啦,早些回去睡吧!” “乡里乡亲的这不都是应当应分的嘛!”顺子他娘冲那屋看了几眼,满脸八卦道:“老太太身体怎么样了?明儿能出来和大家伙儿一块儿热闹热闹不?” 李氏眸中闪过一抹不耐,仍旧扯出抹客套的笑道:“娘身子不好得静养,哎哟都这么晚了,可别耽误休息!” 来帮忙的妇人都不是蠢的,瞧出来李氏不悦自然不再多问,现如今巴结林家都来不及。 顺子他娘自知说错话惹人嫌,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讪笑道:“瞧我这张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大江家的你别往心里去。” “瞧你说的,你是关心老太太!”李氏顺势接话,将几个帮忙的妇人送出去。 短短一路说说笑笑,仿佛林家老太太真的只是病了并没有在村里丢过人。 “大江家的,别送了,你早些休息!”顺子她娘走在最前边,快走几步和几人拉开距离便低声咒骂道:“呸,拿腔拿调!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等我顺子往后出息了非要她好看!” 大家伙儿陆陆续续散了,林家安静下来,李氏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走远,正打算关门之际,从旁蹿出来一个黑影。 吓得她心脏噗通噗通直跳,定睛看清来人顿时一愣,生怕被人瞧见赶忙走到墙角。 来人是前几天扮成道士招摇撞骗的,和李氏娘家是同村人,儿时长癞痢被村里人叫瘌痢头。 “瘌痢头,当时咱俩可是说好的,我也给了你银子,银货两讫,你贸贸然找上门来想干什么?” 等了许久的瘌痢头好不容易把人等出来,早没耐性同李氏兜圈子,笑得一脸奸猾,“最近我手风不顺输了不少银子,这不听说你儿子出息了,我来沾点儿光。” “要银子没有!”儿子考上案首后,李氏这几日正得意,说话不免硬气。 可瘌痢头就是个氓流,今儿来就是奔银子来的,哪里容得下她横五横六? “没银子?要我就去找你们村里人好好说叨说叨?闹大了我是不亏,你最好想想你那考上案首的儿子!” 第62章 来都来了 瘌痢头作势要走,半句废话不想多说。 李氏生怕他真把人喊来,连忙将人拽住,怒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我要银子去翻本!”瘌痢头一脸无赖相,“一百两,你买个太平,否则明日……嘿嘿……我保证整个梅花坳都知道案首娘跟我串通给你那出息儿子造势从中得好处。” “放屁,我就是让你来说几句话,根本没想从中得好处……” “少跟老子废话,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我,你们家早就臭了,你儿子能安心考县试?一百两!” 李氏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可她不敢跟瘌痢头这样的地底泥硬碰硬,只得软声求饶,“之前给你的就是我体己银子,我真没银子了。” “没银子你去跟你儿子要啊,还是——你想我就去和你儿子要?”瘌痢头油盐不进,“一百两,少一个字儿都不行。” “你……你……别去找我儿子,我儿子真没银子。”李氏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巴掌打醒自己,怎么会惹上这样的无赖? 事情绝对不能闹大,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坏了儿子明天的大日子。 “你容我几天想想法子。”李氏只能暂且拖着,脑袋乱哄哄盘算着把首饰都卖了看能凑出多少,她心里清楚自个儿那些首饰都不值钱,全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银子。 “我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都是同村长大的。”瘌痢头比出三根手指,“三天,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要是没收到银子,嘿嘿……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瘌痢头扬长而去。 见他身影没入黑暗中,李氏腿软泄力瘫坐到地上,真是造孽哇! 一百两,她上哪儿去找一百两? 她此刻想老天爷劈道雷下来劈死瘌痢头,这就用不着烦了! 原本还盼望着明日快些到来,村里人一同见证风风光光的儿子,岂料现在她只盼望时辰过得慢些,那样三天后会来得更晚一些。 李氏跌跌撞撞走回家,丝毫没注意到有人瞧见了方才那一幕。 李家大门阖上,顺子他娘才从树后走出来,回家走到半道儿才发现家里的盆落在林家了。原本明日来取也没事儿,主要是顺子他娘惦记着临走前说话得罪了李氏,寻思趁大家伙儿都走了去跟李氏再说几句。 谁知折返居然瞧见李氏同一个男人在家门口拉拉扯扯,她连忙猫在树后看,可惜离太远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 顺子他娘想到林大江平日多数都在县城不回来,说不准李氏早就和那男人勾搭到一块儿了,否则哪会大晚上来找这老娘儿? 肯定是林修闻出息了,当娘的怕这事儿被捅破了要和那男的歇菜,奸夫不乐意就找上门了! 看李氏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八成没谈拢! 也对,搞破鞋的奸夫必然想扒着李氏占些林修闻的便宜,指定还要来往的。 顺子他娘越想越觉得自个儿猜对了,暗下决心要好好盯着李氏,等奸夫再来非要把他俩当场逮住,看那老娘儿们还嘚瑟什么? 认定自己发现了大秘密的顺子娘,这会儿连盆都顾不上去拿了,步伐轻快往家走! 待她走远,方才李氏和瘌痢头说话的墙角后头,趴在地上的林南风缓缓站起来,慢条斯理拍了拍粘在衣衫上的草屑。 他会出现在此地纯属林富春造孽,办席有好些菜要提前一晚炖上,林富春傍晚来转悠了几圈。当着村里人的面,他倒是没指责林南风,但他防贼一样的眼神明晃晃写着怀疑林南风会在菜里动手脚。 林南风真为他脑子担忧,还是认为天底下的脑子都跟他一样? 得多丧心病狂才会在村里办流水席的菜里动手脚,撇开脑子不谈,这么大锅的菜里得下多少药才够份量? 下了药,万一这菜没吃下去呢? 到时候想弄死的没毒死,反倒把村里其他人毒死? 瞧不起谁呢,真要对你个老东西下手,用得着这么迂回? 林南风当下决定去胡大夫那儿摸点巴豆粉来,让老东西今晚在茅房快活快活。 他信心满满的来,可千算万算没算到顾十安不在,他翻不过去墙! 正当他扑腾累了在地上躺平时,听到了瘌痢头和李氏的动静! 隔着个拐角,但凡两人再往前多走那么一步就能瞧见林南风。 来都来了,既然撞上了,林南风没理由不听! 假道士爱赌他和顾十安早已知道,同样也猜到这事儿是李氏的手段,意外的是假道士来敲诈。 一百两,那可是整整一百两,林南风好奇李氏三天内要如何凑齐一百两? 且瘌痢头是个赌鬼,显然是无底洞,一百两不是两清的价码,不过是个开始。 林南风摸了摸下巴,想到顺子他娘临走前忿忿不平地样子…… “啧……也不知女侠三天后能不能赶回来看戏?”低喃着慢悠悠往祠堂走,那儿临时搭了大灶台,他还得回去看火呐! 让林南风念叨的女侠,此时此刻正守在客栈厢房门口,厢房内丫鬟翠红伺候小姐沐浴。 客栈大堂突然一阵骚动,顾十安站在二楼栏杆处往楼下看,衣衫褴褛的老婆子站在客栈门口,有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躲在她身后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店小二将人拦在门口,“真没办法,我不能放你们进来。” “小哥,你行行好给我们祖孙俩一个歇脚的地方,柴房都行!”老婆子满脸愁苦,“天都黑了,我们实在没地方去,荒郊野外这不是让我们送死嘛!” “您别为难我了!”店小二一脸为难,“再往前走走有处破庙能落脚。” 老婆子脚下的鞋破得厉害,露出来的脚趾头都是血污,她将孙女搂在怀里,“小哥,求求你了,让我们就在大堂内歇歇脚就成,等天一亮我们就走,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说着,她就跪倒在地磕头,“圆圆,跟奶奶一起磕头求求小哥。” “别别别,您别这样!”店小二拉着她胳膊想把人搀起来。 名叫圆圆的孙女挨着老婆子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跟着奶奶一起磕头发出砰砰砰的闷响,只磕了几下本就脏兮兮的额头红肿一片。 “起来起来,别这样,掌柜要是知道了,我连活计都得丢咯!”店小二顿了下跑去灶房拿来两个馒头递给老婆子,“我能帮的只有这些,你们去破庙歇脚!” 恰在此时,厢房门从里头拉开,翠红走出来说道:“小二,要间客房给她们祖孙俩,我家小姐出银子!” 第63章 想揍你倒是真的 经过三天相处,顾十安大概摸清了主仆俩的性子。 小姐姓应,性子与她柔柳拂风的外表别无二致,说话轻声细语,对顾十安和郑飞以礼相待,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人家栽培出来的姑娘。 丫鬟翠红性子泼辣,可伺候应小姐倒是尽心尽力。 主仆俩在厢房内听到楼下大堂的动静,觉得祖孙俩颇为可怜便出手帮了一把。 有人出银子,店小二不好再赶人,领着祖孙俩去厢房安置。 这一出动静不小,没敢睡太严实的郑飞听到动静出来问状况,顾十安与他在厢房外轻声说话。 “心是好心,只怕会节外生枝。”郑飞眉头微蹙,“客栈里有不少住客,镖主露财了难保不会有人盯上,那对祖孙怕是有些不妥!今夜警醒些,我也不睡了。” 点到即止没有过多解释,顾十安虽没明白个中关窍却不妨碍她信任郑飞,“你去休息,我会盯着的!明日早些赶路,今夜我会多留心。” 她没多问,做了个进房的手势。 “行,你去说一声,让她们明日早些起到马车上再休息!”郑飞是男子不方便出入小姐暂住的厢房,等顾十安进了房间在二楼转了一圈才缓步下楼。 他嘴上答应去休息,实则化明为暗猫在房间里细听楼上的动静。 厢房内幽香弥漫,应小姐换了身清爽的月白衣衫,翠红站在身侧用布巾帮她擦拭一头湿发。 顾十安没绕弯子,“今晚早些睡,明日一早赶路。” 主仆俩愣了片刻。 “连日赶路,我家小姐身子吃不消,不是说好了今晚休息久些,明日午后再赶路嘛?”翠红嘟着嘴满腹牢骚,“哪怕明日午后再赶路,两天后照样能到府城,用不着这么辛苦。” 稍顿了顿,打量顾十安几眼狐疑道:“不会是赶着接别的生意,刻意让我们辛苦赶路吧?” “翠红,不得无礼!”应小姐轻声呵斥制止她继续说,只是天生嗓音柔和,即便是板着脸也没多少威慑力。 “小姐,你就是心太善!”翠红眸光扫过顾十安道:“容易被人欺负!” 这话刺耳,顾十安面露不悦。 押镖费用是提前谈好交一部分定金的,无论几天到地方都是这个价钱,必然是越早到越好,耽搁久了说不准就错过别的活,出来干活养家糊口谁都想多挣点儿,但一码归一码。 “翠红!”应小姐秀眉微蹙,显然是真生气了。 翠红不敢再多话,狠瞪了顾十安一眼,抿抿嘴唇走到一旁脸盆架边搓洗布巾。 应小姐叹息着摇了摇头,冲顾十安绽开一抹歉疚地笑,“翠红心直口快,顾姑娘见谅。” 对上顾十安古井无波的眼眸,瞧不起喜怒,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忙问道:“可是发现不对劲才要早些赶路?” 顾十安:不对劲?不确定!飞哥说那对祖孙俩可能有问题,没问! 不明白,不影响她一板一眼答话,“嗯,今晚我在屋里守着。” 说着也不管两人答应不答应,径自坐到凳上闭目养神,摆明不想再说话。 这两晚投宿,她都在屋顶守着,听到动静瞬间能下来,而今晚听到郑飞有这样的猜测,决心守在屋里。以她迅捷的身手其实守在屋顶也差不了多少,主要是想盯着主仆俩早点睡。 “你盯着我们还如何睡得安稳?”翠红瞪了顾十安一眼。 顾十安偏头,指了指自己闭着的双眼。 我闭着眼睛算什么盯着? 当谁爱看你家小姐和你? 想揍你倒是真的! 要不是看在你家小姐是掏银子的米饭班主份上,早揍你八百回了! 心里头百转千回,面上未动分毫。 为了避免米饭班主心里不痛快,顾十安稍稍想了下,屁股挨着凳子转了小半圈。 背对着床坐,这总行了吧? “小姐,你看她……” “嘘!”顾十安打断翠红。 “你……” “有人上楼。”顾十安没再背对着她们,而是偏头看向门扉。 屋里有片刻安静! 顾十安细听分辨,“是那对祖孙俩!” 主仆俩对视一眼,从彼此眼神中瞧出来两人都没听见动静。 翠红跺了跺脚不满道:“你别装神弄鬼岔开话,即便真是祖孙俩上楼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家小姐不求回报施恩于她们,她们来见个礼也是应当。” 是这样吗? 顾十安不懂这些人情世故,谁让她是头与世隔绝的豹子呢!除了在极其信任的人面前之外,早已在野外丛林中磨出来时刻保持警惕。 她感知四周危险源自本能,对祖孙俩格外戒备不仅仅因郑飞提及,更多源于她自己的本能。 祖孙俩看着毫无问题,不知为何让她感觉违和却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若是病秧子在就好了! 病秧子一定明白哪里不对,还会解释给自己听! 吱嘎—— 老旧的楼梯发出闷响,脚步声越来越明显,这下主仆俩也听见了。 翠红不以为然,快步开门站到走廊望向楼梯,见那叫圆圆的孙女搀着老婆子上楼,她扭头冲屋子里道:“小姐,是她们祖孙俩!” 应小姐想得比翠红多些,出发前临时换了镖师,那沈掌柜事先说过换来的女镖师是新手,不过身手极好,若是同意便镖价照旧,不同意那只能另找别家镖局,镖局里没其他女镖师了。 正是因这缘由,翠红看顾十安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一个年纪这般轻的姑娘怎么可能功夫极好? 摆明是掌柜为了生意特意吹嘘来混银子充数的,故而一路走来,翠红对郑飞倒是客客气气,而对顾十安是恨不得时时刻刻怼上几句。 应小姐心中也有这样的忧虑,几天以来才没有刻意制止翠红发脾气,想要借此震慑顾十安让她老实些,银子可以让她挣但不能添乱! 方才她和翠红都没听到声响,顾十安不仅听到了且还分辨出是祖孙俩? 此刻,应小姐才真的信了沈衡没吹嘘,顾十安也不是来充数混银子的。 “姑娘,谢谢你的大恩大德!”走廊上老婆子感激涕零,拉着孙女圆圆下跪磕头。 “哎呀你们快起来,是我家小姐帮你们的。”翠红想将人扶起来。 “老婆子特意来谢谢恩人。”老婆子搂着怯生生的孙女跪在房门口冲里面磕头,“谢谢恩人,小姐一定好人有好报!” 顾十安眸光一凛,这对祖孙俩不对劲之处,似乎瞧出点眉目了! 第64章 这一定是个傻子 翠红劝不住祖孙俩,只能由着她们在门口给小姐磕头,两人特别实诚,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应小姐本就是觉得祖孙俩可怜才伸出援手帮一把,哪里能心安理得任由她们这般在外磕头。 “翠红,快将人请进来!”应小姐刚沐浴过衣衫凌乱,移步到屏风后整理衣衫,“去冲壶茶叫些点心来!” “不不不……老婆子我只是来谢谢恩人,不敢打扰恩人休息!”老婆子颤颤巍巍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儿重新跪下去。 好在翠红眼疾手快将人扶住,热络道:“老太太,我家小姐请您进去坐,您就别推辞了!” 说着望向坐在凳子上纹丝未动的顾十安,心中暗骂她冷血无情,祖孙俩这般可怜居然无动于衷…… 翠红打心眼儿里不喜欢顾十安,觉得她是骗镖银的混子,如今看到她毫无同情心更是瞧不上她。 “喂,没听见小姐吩咐吗?”翠红不自觉扬高了嗓门,颐指气使道:“快去楼下让小二备些茶水点心!” 顾十安一直细心观察眼前的祖孙俩,两人换了身衣裳,满是补丁却还算干净,比之前狼狈如乞丐的样子好很多,洗净面容的老婆子看起来比林老太还苍老憔悴。 缩在老婆子腿后的孙女瘦瘦巴巴只剩下皮包骨,衬的眼睛更大了,低眉顺眼盯着自己脚尖丝毫不敢四处乱看。 “别装没听见!”翠红哼了哼。 一心观察祖孙俩举动的顾十安才反应过来翠红的话是冲自己来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下随即舒展开。 既没说话也没动,斜眼盯着她! 这一定是个傻子! 三天来谈不上和睦相处却日夜相对,冒出来不知根不知底的祖孙俩就能让她们完全放心下来? 真要把花钱雇来的镖师喊去端茶倒水? 泡茶叫点心这样的活,顾十安不是不想做,而是此刻不能做,尤其是她对祖孙俩的怀疑越来越盛之际,绝不会放任她们与镖主脱离自己眼皮子底下。 “我负责小姐安危!”顾十安连眼角余光都没给翠红,双眸直勾勾盯着老婆子。 这话没避讳祖孙俩,是特意说给她们听的,无论她们是不是来劫道的都该让他们有所顾忌,若想成事必然先从会功夫的下手,调虎离山或是直接下杀手,总归守株待兔便是。 “你……”翠儿气得直跺脚,当着祖孙俩,她不好发作丢小姐脸面,只得忍着脾气将老太太扶至桌边。 “使不得使不得,我站着就行!”老婆子搂着孙女怎么都不肯坐下。 翠红只能由着她,狠瞪一眼顾十安后心不甘情不愿跑下楼去找店小二。 厢房里顾十安没有说话,老婆子不敢擅自搭腔,一时间屋里只有屏风后悉悉索索穿衣的细微响动。 顾十安挨着桌边以手支着下颌,毫不遮掩自己打量的怀疑目光盯着祖孙俩。 老婆子冲她笑了下就径自垂着头不敢多看,而她那叫圆圆的孙女忍不住好奇偷偷瞄了一眼,刚掀起眼皮就撞进顾十安那双圆咕噜咚却透着危险的眼中,吓得她直往老婆子身后躲,时不时探出脑袋看一眼又缩回去。 应小姐换好衣衫自屏风后走出来便瞧见这一幕,展开抹温柔笑意道:“像只受惊的小鹿惹人心疼,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顾十安在心底叹气:虽然鹿不是猛兽,但丛林里的鹿不仅跑得快,同类打架脑袋对撞角断一地是常常发生的好不好?什么受惊的小鹿惹人心疼? “坐下说话!”应小姐端坐到罗汉榻上。 老婆子连连应是,余光瞄了眼顾十安,见她没反应才隔着方桌在对面落座,屁股堪堪坐在凳沿不敢乱动,生怕弄坏东西赔不起。 “这果脯味道不错,你们尝尝!”应小姐指了下桌上那袋果脯,这是路过城镇时特意买的,马车颠的腹中难受,吃点儿酸酸甜甜的果脯会舒服不少! 老婆子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们吃不惯这些!” 在她身侧站着的圆圆听到奶奶拒绝,眸中欣喜的光逐渐黯淡消散…… 应小姐看得心疼不已,起身行至桌边抓起那袋果脯塞到圆圆怀里,展颜一笑,“给你,你拿回去慢慢吃!” 圆圆吞了吞口水却不敢答应,抬头看向奶奶,若是奶奶不答应她不能要果脯。 老婆子还想推辞,却被应小姐抢先一步道:“您老忍心让圆圆失望?” “唉——”老婆子叹了口气,眼眶泛红极力压住泪意,摸摸孙女的头,“快谢过恩人!” “别叫恩人,叫我姐姐吧!”应小姐重新在罗汉榻上落座,“你二人为何会流落到此地?可还有其他亲人?” 听到这话,老婆子顿时老泪纵横,缓缓说起自己的事儿。 “我夫家姓钱,家住平山镇钱家村,老头子早死,我独自带着儿子……也就是圆圆的爹……” 说到此处,圆圆扯了扯奶奶的衣袖,软软唤一声,“奶奶!” 老婆子一把将圆圆搂进怀里,哽咽着继续道:“都怪我没教好儿子,教出个赌鬼……我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就是教不好哇……” “造孽哇!”老婆子用力捶了几下自己胸口,“这么一个整天不着家的赌鬼,儿媳妇跑了再没回来,打那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动辄打骂圆圆,我去拦他……这个畜牲连我都打!” 圆圆抖得厉害,老婆子拍着她的后背轻哄,“不怕不怕,我们跑出来了,再不会有人打我们了。” 待圆圆平复下来,她才往下说,“圆圆他爹几天前回来,想把圆圆卖到青楼抵债……我就是再穷再苦也绝不能让圆圆去那种地方,趁他今日出门去赌钱,我就带圆圆跑了出来。” “好在老天爷有眼,让我们祖孙俩遇到恩人,否则怕是今夜便要露宿在荒郊野地。”说着老婆子又要下跪。 应小姐听得揪心不已泪湿一条帕子,抬手阻止她跪,“老人家,你今后可有打算?” “我有个姐姐嫁到距离府城不远的村子,我想先去投奔她。”老婆子想了想又茫然地摇摇头,“怕是也不能久待,圆圆他爹可能会找过来……唉——走一步算一步吧!” “小姐,小姐……”翠红端着托盘闯进来,眼眶泛红显然是在外面听到了,只是不忍心打断便一直站在外面,“当年我若不是遇到小姐,恐怕也是……” “呜呜呜——”翠红再也忍不住眼泪,跪倒在地埋首在小姐腿上哭得上气接不了下气。 顾十安在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之前常听病秧子说林家那帮人没脑子,留着慢慢逗他们玩当解闷。在病秧子面前,她没觉得自个儿脑子好使,此时此刻她终于深刻体会到脑子好坏的区别,眼前这四个人让她头一回感觉自己的脑子太好用了,好用到看着她们四个人像在看傻子! 林子里满山蹿的猴子都比她们聪明! 第65章 打住! 翠红哭得伤心欲绝,望着祖孙俩想到自己儿时爹不疼娘不爱被卖掉的过往,更觉得祖孙俩亲近。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原本就是一家人。 悲伤似瘟疫一般传染,一个接一个泪眼汪汪,四个人恨不得抱头痛哭。 顾十安坐在凳子上只觉自己格格不入。 想走,却不能走! 这对祖孙明显有问题! 不说旁的,只说老婆子方才的话用不着细想都错漏百出。 老婆子寡母带大儿子却教养出个赌鬼,赌到媳妇跑了,还时常打亲娘与女儿,甚至想把女儿卖到青楼抵债。祖孙俩被逼的没办法才仓皇出逃,谁知还丢了银子,过得如同乞丐一般凄苦。 暂且不去考虑这话是不是真假,单说赌鬼儿子人神共愤的性子,都要卖女儿了,家中还能藏得住银子? 哪怕老婆子真藏下了一点儿银子,几天前孙女都要被卖了,她不拿银子出来保住孙女? 赌鬼儿子就这么回家念叨着卖女儿,然后又走了? 给祖孙俩机会逃跑? 当她路上真把银子丢了,顾十安很想问问她,你几时从家里逃出来的? 几天前赌鬼儿子回来说要卖女儿,当你几天前就跑出来,跑了几天才跑这么点路? 要知道他们马车今天才经过平山镇! 跑了几天光在平山镇外头打转? 若是昨日或者今日从家里跑出来,走这点路倒也说得通。可才跑一两天,衣衫褴褛成这样? 家里头三阳、四季、五福在泥地里滚一整天都不能把衣裳整烂成这副光景。 还有她换过的衣衫,虽打着补丁却干净平整。 银子丢了不翻找包袱? 明知身上没银子,居然敢到客栈求个落脚地而不是讨两个馒头先填饱肚子? 当时她就觉得哪儿不对劲,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店小二好心给了馒头,这老婆子都没先开口讨要,仿佛她们祖孙俩不饿一般。 撇开这些全都不去考虑真伪,祖孙俩的古怪之处远远不止这些。 最先让顾十安想不明白的是气味,她们出现在客栈门口时,身上并没有太大的臭味,且还有淡淡的脂粉香。 因方才应小姐在厢房内沐浴,香味很重,她还以为自己闻窜味儿了。 直到祖孙俩来叩谢恩人,顾十安才认定这两人有问题。 祖孙俩在跟店小二周旋之前,她早早就站在二楼,特地挑了个能看清整个大堂还有楼梯的角落守着,从祖孙俩楼下的位置根本看不到她。 而她们两人上楼之后,撇开露过面的翠红不谈,当时自己可坐在一眼就能看到的方桌边,祖孙俩不该以为这就是翠红嘴里的小姐吗? 虽说顾十安身上的衣料还没翠红好,可出门在外穿得不显山露水实属正常,为何老婆子像是开了天眼般认定屋内还有一人呢? 祖孙俩见过他们一行人,很可能就在平山镇注意到他们,绝对不可能是在官道上。 若在官道上见过,不说长相会留下印象,气味是逃不过顾十安鼻子的。只有混在人多的城镇内,顾十安才不会特意去闻杂乱熏人的气味。 她们一行人是马车过来到客栈的,祖孙俩没比他们慢多少。 靠脚走? 不可能! 她们是骑马追来的! 寻常人家会有两匹马? 确认她们有问题后,顾十安便不动声色在观察她们,出来走镖她想多多弄明白一些江湖手段。 祖孙俩脂粉未施却有淡淡香味,俨然是特意没有涂脂抹粉,却仍残留着香味。 不仅是胭脂水粉香味,细看两人的手也不对劲,生活艰苦的两人,圆圆的手只是有些脏却还算嫩。至于老婆子的手,根本不是寡母辛苦带大儿子的手,勤快的手应该像家中三位婶子那样,而不是老婆子这样只有些皱巴…… 倒是手掌虎口有些茧子,看起来是拿兵器的! 如此拙劣的说辞居然能把主仆俩给感动到信以为真,顾十安认为祖孙俩编造这样的故事显然没把别人的脑子放在眼里,而主仆俩照单全收的架势让心性坚定的顾十安产生一丝自我怀疑。 怀疑自个儿是不是想多了! 冷眼瞧着她们四个泪人,在心中默念:好在只膈应一晚上,明日启程早些离开将她们甩开便无需再操心是不是被盯上了。若是她们今晚敢动手,那就痛痛快快将她们揍一顿! “小姐,不如你收留她们吧!”翠红哽咽着祈求。 嗓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将顾十安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什么章程? 收留她们? 见镖主应小姐居然在犹豫,明显是在思考把祖孙俩留下来…… “不行,绝不能留下她们!”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十安冷不丁说话把四个没脑子吓了一跳。 “此事我家小姐做主,还轮不到你说不行。”翠红觉得与祖孙俩一见如故,生怕她们不是被赌鬼捉回去打死就是流落街头落得客死异乡的下场,“你们愿意跟着我家小姐吗?” 祖孙俩泪眼朦胧对视,随即跪到地上磕头。 “老婆子愿签死契,求小姐给条活路,往后老婆子我的命就是小姐的。”老婆子搂着孙女,“我这孙女……” “打住,签什么契?”顾十安拧眉看着地上两人。 “你……”翠红刚张嘴说了一个字。 顾十安当没听见,直接吩咐祖孙俩道:“你们先回去,小姐要休息了。” 因顾十安坚决的态度,原本想收下祖孙俩的应小姐摇摆不定起来,家中奴仆不少,但带不明不白的人进府着实要更谨慎些。 “此事容我再想想!”应小姐忽略祖孙俩哀求的眼神。 “小姐!”翠红不乐意,语调里又染上哭腔。 “无论如何都多谢小姐,还有翠红姑娘。”老婆子拉着孙女站起身,用衣袖抹了抹眼泪往外走。 “我送你们!”翠红要跟着出去。 顾十安一把将人拽回来,当着祖孙俩将房门关上。 “你太过分了,冷血!”翠红哭骂不止,扭头又求小姐开恩收留祖孙俩。 “翠红,府中规矩忘了吗?”应小姐板起威慑力不足的脸,“休要胡闹!” 翠红缩了下脖子,意识到自己着实有些出格,不敢再求小姐将她们带回府中当下人,退而求其次道:“小姐,不能带她们回府,明日带她们赶路吧,她们去投奔亲戚也是要去府城……” 应小姐终是不忍心翠红哭求,点了点头道:“将她们送到亲人家安顿好,我们再离开。” “不行!”顾十安觉得眼前这对主仆没救了,“她们有问题,我怀疑她们早盯上我们了!” 许是顾十安语气太硬,应小姐有些不喜,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须再议!” 第66章 你还知道节外生枝? “我不是说笑,这两人有问题!”顾十安觉得有理说不通。 “她们怎么可能有问题?你就是冷心冷肺见死不救才故意这么说。”翠红看顾十安极为不顺眼。 顾十安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原本明日早起赶路就是为了避开祖孙俩和客栈内其他隐藏的危险,她们非要带祖孙俩一起,早起赶路的意义何在? “祖孙俩如何走到这里的你们想过吗?若是从平山镇过来,我们今日经过的土地庙她们为何不歇脚?她们知道前头一定有客栈?没银子客栈会收留她们?就是冲你来的,还想不明白吗?”顾十安被气的有些激动,难得对着人说这么一长串。 应小姐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或许她们早就走过那座土地庙了,到天黑才好不容易找到这家客栈。”翠红据理力争,“小姐,我们别听她的!她一个新上手的镖师懂什么呀,咱们府中来往……” 翠红有心避忌顾十安,含糊带过,“不说小姐,就是我见过的人都比她多,我可比她会看人,婆婆和圆圆绝不可能是坏人!” 顾十安仰头看着房梁,决定看在银子的份上再心平气和劝一次,“你们真觉得她们可怜可以给她们银子,亦可以让店小二给她们租辆马车送到她们想去的地方都成,不是非要带上她们的。” “人跟人讲缘分,遇上小姐是她们的福分,也是小姐的善缘。” 顾十安懒得跟翠红扯皮,只是看着应小姐,“决定了要带上她们?” 应小姐同她对视,想到接下来还要相处几日实在不好闹太僵,“顾姑娘,我知你是为我安全考量不想节外生枝,既然遇上了便是有缘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顾十安:你还知道节外生枝呢? 舌尖扫过有些发痒的牙齿,闭上眼将翻涌的怒火压回去,仿佛入定一般! “我家小姐给你们镖局银子是让你们来保护小姐的,不是让你来当主子的。”翠红冷哼,“跟我家小姐说话也敢不回话,要不是我们小姐心善,像你这般不会伺候人的头一天就被赶走了。” 顾十安睁开眼,眼皮微垂遮掩住瞳孔一闪而过的异色,顷刻间眼眸又恢复成黝黑。 她想明白了,说八百次她们不是好人,不如让她们自个儿亲眼见一遍。 好说歹说不听劝是吧? 行! 上赶着找死,她们自己不怕,我替她们操心什么? 想到此倏尔一笑,眼眸微转望向翠红,“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内应!” 不等翠红反驳,她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应小姐,“我虽刚入行,但有个规矩我还是知道的,镖在人在!” 稍顿后,慢条斯理弯下腰凑近应小姐同她四目相对,问出一句让人在六伏天都感觉到阴冷的话来。 “这趟镖只要你不死,其余人死活同我无关,是吧?” 说完话便闪身出去守在门口,不再同她们多说一个字废话。原本还想在屋里守着让她们安稳睡觉,眼下还安稳什么安稳? 既然镖主要寻刺激怎么能不满足? 只要不缺胳膊断腿死不了就成,受点儿无伤大雅的小伤都是经历! 病秧子说过,做人呐,吃苦的时候就得能熬得住苦,可若是能挣大把银子过得滋润,咱可不能没苦硬吃! 这对主仆在顾十安看来就属没事找事,没苦硬吃的蠢货! 原本顾十安想着护住两人顺利到府城,如今她俩要去结善缘送佛送到西,摆明圈套等着还乐呵呵往里跳,那她只能护镖主,谁让她是掏钱的主呢! 至于翠红的死活,就让她自个儿去和一见如故的祖孙俩商量着来吧! 反正在顾十安的认知里没有以德报怨一说,丛林里不分好坏正邪,只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顾十安抿了抿唇,想到弱,最弱的就是病秧子,自己是强者! 弱肉强食! 细细一想,这个词还挺可爱的嘛! 胸中积聚的怒火在想到病秧子后渐渐消散…… 也不知道病秧子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时辰,应该睡了吧! 事实上,顾十安想错了,林南风彻夜没睡守在灶膛后看着火。倒不是非要他看火,而是他近几日回去也翻来覆去睡不好,不是睁着眼睛到天亮就是整宿整宿做噩梦。 梦里尸山血海,那些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弟兄们支离破碎躺在那儿,死了都不肯闭眼。最可怕的是在累累白骨中只有他自己活着,四周全是尸体。 他在梦中一直跑,想要跑出这片地方,却怎么都跑不出去。 前些时日他才劝过顾十安,两人回不去了,没必要纠结那些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可梦中的血腥味和弟兄们的死状太过真实,像是一则不好的预示,心情难免受到影响变得低落。 林南风不懂梦更不会解梦,这事儿也不好跟旁人说,只能等着女侠回来。 “小风,待会儿你真要端菜去林家?”林大安挥舞着勺子在锅里翻炒,还是想劝林南风改主意,“林家那边摆了两桌,修闻他们肯定都在那儿吃,你没必要去受气。” “安叔,放心吧!总归喊他一声大哥,我端菜过去顺道看看他。”林南风笑得不怀好意,大喜的日子当然得去瞧瞧,端个菜算什么,有林家的好戏看把他当盘菜都行。 “这事儿是你那祖父不地道。”林大安叹了口气。 长幼有序,林大山是长子,理应先娶妻生子,可是林家为了省下聘礼给林大江念书,林大山的婚事就这么拖着。 拖到林大江要成亲,这才给林大山说了门亲事,柳氏娘家没人撑腰,进门就是被磋磨。 林大江先生下儿子林修闻,林老太整日怪柳氏没本事! “倒是你成亲比他早,你再早些生几个娃娃,咱过好自己日子,往后他富贵他的,桥归桥路归路咱不羡慕。”林大安宽慰他,虽说他成亲早是冲喜的名头,可好歹快了林修闻一步。年龄相仿成就不同,一个平步青云,另一个围在灶台边打杂,林大安怕他想歪了钻牛角尖。 “我娘子这么好,如今我的日子啊给我当个大官都不换!”林南风嬉笑着。 “还给你个大官,做啥美梦呢!臭小子!”林大安被逗笑。 远处喧哗起来,听动静是从村口传来的,该是林修闻回来了! 第67章 修闻回来了 村里乡亲都知道林修闻今日回来,村长还要开祠堂祭祖。乡亲们早早等在村口大樟树下,想一睹县试案首的风采。 远远驶来一辆马车,村里只见过牛车,哪里见来过富贵人家的马车? 马车远远便停下了,有个人影掀帘出来,背着阳光朝乡亲们跑过来。 有眼尖的人兴奋大喊,“是修闻,修闻回来了!” 众人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咱村里出的案首嘛,意气风发少年郎! 村口顿时热闹起来,安排好的炮仗嘭嘭嘭热闹起来。 村长领着众人迎案首,林富春早早就穿戴一新等在村口,自从林修闻考成案首时,村长看林富春也顺眼不少,老的糊涂,可小的争气啊。 林富春与村长并肩而立,神情激动。今日不仅仅是林修闻的大日子,更是林家好日子的开始。 林修闻跑到近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村长,多谢村里对我的栽培,总算不负所望!” 村长赶忙伸手去拉他,“好孩子,起来起来,咱起来说话。” “村长,如今我才算是真正踏上了科举之路,往后成败与否还未可知,可村里对我的重视与爱护我无以为报,只能给各位磕头。”林修闻执拗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众人听得与有荣焉热泪盈眶,好哇,好哇,多少年了啊,梅花坳终于出个正经读书人了。 林修闻膝盖一转,冲村长边上的林富春磕了个头,“祖父,孙儿回来了!” “好好,回来就好,闻儿出息了,让祖父好好看看!”林富春激动不已,望着眼前的林修闻只觉得这么多年没有白疼他,自己年少时没能完成的梦在林修闻身上看到了希望。 比林修闻同车回来却刻意慢一步下车的林大江谢过车夫,缓步走向村子。父子俩在路口远远就瞧见村口有好多人,特意让马车停远些让林修闻小跑过去跪下磕头,这才更能让众人觉得他重情重义绝对不会忘本。 “村长,父亲!”林大江眼眶泛红同两人打招呼,随即搀着林修闻,“闻儿,你想为村里争气的心思大家都明白的,起来吧!” “对对对,起来,我们去祠堂祭祖。”村长笑着点点头,打从心里高兴和骄傲,不远处有不少其他村的人在围观,让他不由自主挺起胸膛。 村里出了个县试案首,他这个村长不仅面上有光,连走路都带风! 林富春似模似样在众人面前告诫林修闻,“科举不易,你不可骄傲自满,戒骄戒躁,好好准备三个月后的府试。” 村里有人喊了一句,“今儿个就别提什么府试了,吃好喝好才是今儿个案首的头等大事!” “说的是,待会儿我陪大家伙儿好好喝酒。”林修闻浅笑着搭腔。 众人哄笑起来,还以为林修闻考了个案首会瞧不起他们,没成想不仅没嫌他们大字不识,反而便亲和不少能跟大家伙儿一块说笑了。 祠堂外热闹非凡,林南风坐在大灶边的小凳上洗菜,远远瞧见林修闻满面红光被簇拥着走进祠堂。 边上帮着洗菜的毛毛他娘瞧了瞧远处疯跑的毛毛,笑骂道:“指望这小子给我争气怕是有的等咯!” 林南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毛毛正和四季五福一块儿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方才五福跑来报喜说自己发现了一个没点过的小炮仗,那得意劲比捡了银子还要开心。 只见那三个小子突然抱头鼠窜,五福迈着小短腿呼哧呼哧往林南风冲过来。 才跑没几步,只听砰一声闷响—— 三个人乐呵呵又跑回去,嘴里嚷嚷着! “哦哦——牛粪炸咯!” “牛粪粪嘭一下就飞掉了!” “还好我们跑得快,否则屎花子糊一脸!” “再去找找炮仗,咱把牛粪都炸了!” 随着一声炮响,村里的娃娃们基本都凑了过来到村口捡炮仗…… 妇人骂儿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好好读书,炸屎玩儿是吧?” “……我要打断你的腿!” “你别让老娘逮着……” “看看人家多风光,你给老娘好好回家写大字!” 林南风边上的毛毛他娘感慨一句,“人家儿子考案首开祠堂祭祖,我家毛毛还在炸牛粪玩儿!” “婶儿,话可不能这么说,哪个男娃子不是这么玩儿过来的?这牛粪炸着炸着可能就炸出个状元来了。”林南风不觉想到自己儿时,但凡过年过节放炮,他是遇水坑炸水坑,遇泥地炸泥地,牛粪倒是没炸过,但马厩里的马粪他可是炸过。 马坊里把马粪收拾到一处,他悄眯眯就去炸了,那叫一个马粪满天飞,马厩都被炸塌了! 当时还是大哥出来顶锅领罚,府里上下谁不晓得是小少爷的手笔?祖母难得生气,今儿个敢在家中炸了马厩,明日就敢胆大包天去军营炸马厩,祖母一声令下让兄弟俩在祠堂跪列祖列宗。 夜深人静,林南风饿得肚子咕咕叫,想着要去厨房偷东西吃,大哥不仅不让他去,还要他跪得直直的不能偷懒,任凭他如何撒娇耍赖都没用。 后来祖母与母亲避开下人偷摸来给兄弟俩送吃的在门口遇上,他靠在大哥怀里睡得直打呼噜…… 林南风不知道炸着炸着能不能考中状元,但说不准炸着炸着就成了将军,自个儿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嘛! 祠堂外一阵欢呼,林修闻祭祖完出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目光往这儿看过来,远远与林南风对视上。 林修闻神采飞扬,眸中壮志凌云,还有隐藏极好的居高临下与鄙夷。 林南风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戏谑毫不遮掩充斥着桃花眼。 啧啧啧……但凡我真是个农家娃,还真得被个县试案首的名头给吓着! 好在本将军见过大风大浪,且看你家这一摊子烂事儿能助你走多远…… 林修闻偏过头不再看他,前呼后拥走回林家。 李氏早已等待多时,她本想去村口迎儿子,可她昨晚被瘌痢头威胁一直心神不宁,索性找了个要在家中照顾婆婆的借口没出门。 望着儿子,她只觉吃多少苦都值得,胡思乱想着要想法子把瘌痢头打发了,绝不能让他毁儿子名声。 这一切都要怪林南风与顾十安,若没他们两人,自个儿又怎么会惹上瘌痢头这样的地痞无赖? 都怪他俩! 一个短命鬼,一个扫把星! 第68章 恩是恩,仇是仇 还没开席,已经有不少人占好了座位天南地北闲扯聊天。 林家的席位还没有人来,林修闻提前同家里人打过招呼,家中招待的都是他好友同窗,午后才会陆陆续续过来。 村长晓得要来好些读书人,心里头那叫一个高兴,溜溜达达在祠堂外转了一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林家门口。 林家院子里围着不少人,有帮忙的,也有论资排辈是林修闻亲戚长辈的。 林修闻极为耐心陪着他们谈天说地,从书院苦读到县试规矩,乡亲们听多少遍都不嫌腻,这可是读书人呐! 士农工商,读书人天生高人一等让人尊敬! 有了林修闻,梅花坳里来往的读书人只会越来越多,相识结交都是一种缘分,说不准就能认识将来的大官呐! 林修闻见村长来,起身相迎,“村长,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你说,我听着!”村长落座。 林修闻环视一圈乡亲们,没有立即开口,众人都看出来他碍于人多不想开口。 林大江察觉,笑着打趣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大丈夫何须扭扭捏捏?” “父亲教训的是!”林修闻点头称是,面上再无纠结之色,同村长道:“今日为我庆祝,乡亲父老能来已让我荣幸之至,席面的银子不可让村里出,我本想私下找村长说,银子我自己出,村里的银子攒着建个族学吧!” 稍稍顿了下,继续道:“我考了案首,县衙给我五十两奖赏,我想全拿出来交给村里建族学!” 村长还没搭话,林大江倒是说话了,拍拍儿子的肩膀道:“这事情有什么不敢在大家伙儿面前说的,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你还怕当大家伙儿面讲会被人说沽名钓誉?” “孩儿不敢!”林修闻有些窘迫,被说了个红脸。 “读过书眼界就是开阔,村里弄个族学,让那些皮小子们都有书念!” “是啊,不求像修闻这么出息,好歹认识几个字,到时候也能去镇上找份体面的活计。” “五十两,好多银子,咱要建就建个像样的!” “村长,这是好事儿啊,咱真能弄个族学。” “趁着地里不忙,咱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把族学建起来,请个先生回来让这些臭小子们都能念书!” 族学一事对整个村子影响极为深远,这些年村长时时挂念此事,做梦都盼着村里的娃儿能读书认字。 众人见村长没有说话,林修闻继续游说,“村长,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如趁着乡亲父老都在,说出来一起商量。” “对啊,村长,建族学是好事,你可不能不答应哈!” “我会不知道是好事儿?”村长哪里会反对这样的好事,不过是乍听林修闻提族学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这会儿回神立即冲他赞许地点点头,“好哇,不愧是咱村里出来的好小子!” “村长,你这是答应了?” “还差多少银子?咱一块儿想想办法?” “是啊,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我家两个皮猴子,我就是勒紧裤腰带也得凑银子啊!” “这事儿容我回去和族老商量商量,定出章程来村里人可都得来出力。”村长大手一挥,算是拍板定下建族学的事儿,这事儿就不会有族老出来反对,说是去找族老商量就是走个过场。 “今儿个真是好日子,喜上加喜!”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院子里众人欢呼起来。 谁都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林南风盯着林修闻若有所思,不得不说林修闻确实有脑子,起码比林富春和林大江脑子好太多! 和林大江一起唱双簧把出银子建族学一事摆到众人面前,族学建成,村里谁都会记得林家的好,尤其是记得林修闻的好! 若是旁人出银子建族学,林南风还不会多想,可这是林修闻提出来的。他太熟悉林修闻的自私与恶了,他只稍稍一想便猜到了大概用意与心思。 族学一事本就是村里老人们的心病,但林修闻在众人面前摆到台面上来讲。 此事若成,他在清河镇的名声只会更加水涨船高,文人重名声,好名声能让他在往后交友上产生极大的便利。且村中族学出去的孩子,或许会慢慢忘记村里其他人的出力,但很难忘记最初牵头此事的林修闻。倘若再出几个才子或大官,不都是林修闻最大的助力吗? 此事不成,他也不亏,好歹在村里占了个好名声。 不得不说,林修闻这步顺水推舟的棋相当高明,林南风都想为他这份心思和目光长远而鼓掌。 五十两能换回来这般多无形的好处,值啊! 原本林南风过来是打算暗搓搓给他难堪的,但这会儿突然不想给他难堪了。 无论他出五十两的目的是什么,村子里的孩子是实实在在受惠的,看在这一点儿份上,林南风决定暂且放过他——一个下午! 晚上再整他! 恩是恩,仇是仇,林南风分的相当清楚。 林家院子里聊得热火朝天,林修闻注意到李氏面色不虞,便走过去关心道:“母亲可是有心事?” 李氏哪敢把瘌痢头的事儿说给儿子听,听到儿子说要拿五十两给村里建族学,她是心疼银子啊! 可她不能说,只摇了摇头,“娘哪有什么心事?娘是心里高兴,我儿……我儿是天下最有本事的!” 李氏心里害怕,她怕自己凑不够一百两,又怕儿子这般大阵仗出银子给村里建族学肯定会宣扬出去,若是瘌痢头知道了……她不敢往下想。 “娘,这些你收着!”林修闻搀扶她避开前院众人,递过去一张薄薄的纸。 “是什么?”李氏心不在焉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银票! 李氏识字不多,但银票上的字还是认得的。 一百两? “这么多银子,你哪儿来的?”李氏下意识担心林修闻惹上什么事儿,可心底隐隐升出一种天助我也的感觉。 正发愁瘌痢头勒索一百两,眼下银子就送到了手里。 “银子是朋友给的,算是资助我科举。”林修闻温声解释,“从商不能科举,许多商人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学子结善缘,这银子娘放心用。” 李氏痛定思痛,还是将银票递回去,“你留着自己花,马上要去府城了,往后还得去进城……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你自个儿好好收着!” 第69章 她的身手听八卦是非 “娘——”林修闻摁着李氏的手将银票推回去,“你吃了那么多苦,该享福了!” 只一句话,李氏红了眼眶。 望子成龙的背后,父母付出的绝不会比孩子少。 “娘别哭,我与父亲整日都在镇上,祖父年老,祖母如今卧病在床,妹妹到了要相看的年纪,家中事务还得仰仗你。”林修闻字字句句说到李氏心坎里,“娘,妹妹亲事先不着急,若是我过了府试……甚至更进一步,她不愁找个好人家的。” “娘明白,娘明白!”李氏垂眸看着银票,掩饰眼中涌上来的愧疚,“银票我替你攒着,给你娶媳妇,给芝芝办嫁妆……” “给了您便是您的,银子还能再挣,别苦了自己。”林修闻望向前院,“走开太久不好,往后人少清静再陪娘说话。” “是是是,大家伙儿都是来看你的,你去陪着吧!”李氏用衣袖压了压眼角,小心翼翼将银票折起来收进衣襟,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我收到屋里去!” 母子俩说完话散开,林修闻回前院招呼宾客,谁都没注意到水缸后头猫了个人。 林南风使劲揉了揉快瞎的眼睛,双眼没以前好,可练过的本事没丢! 当年跟大哥学读唇时,想着往后能不动声色探听敌情建功立业,如今这身子打不行,听不行,连眼睛都不太好…… 好在相隔不远能看见唇动,这还是他撑着眼皮才好不容易看清的,要是再远那么一步两步的,怕是啥都看不清。 谁能想到当日学来建功立业的本事,眼下居然用在了村子里偷听八卦是非上。 他就说林修闻怎么突然这般大方把县里给的五十两赏金捐给村里,原来是有条大水鱼资助他,难怪不差钱。 林修闻这一出手,村里五十两,李氏一百两,看来大水鱼绝对不止给他一百两。 商贾资助有潜力的学子之事屡见不鲜,以林修闻能考个县试案首来说,确实在读书一道上有些天资的。 没眼光! 林南风摇摇头,背着手往外走,时辰差不多了,他还得回去帮着打下手呐! 唉——一边是干活挣银子,一边是看热闹,分身乏术啊! 要是女侠在就好了,凭她的身手和耳力听八卦是非简直就是——绝了! 在林南风内心荣升天下第一窃听八卦的顾十安,此刻与郑飞坐在车板上赶路。 车厢内欢声笑语,郑飞叹气不下百次。 早上出发前看到祖孙俩时,郑飞都傻了,私下劝了镖主都不顶用,非要带上祖孙俩。 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 若说没人提醒,主仆俩被坑了只能说一句倒霉。 现在两人连番提醒仍要带上明显有问题的人,这该说什么好呢? 郑飞十四岁那年跟郑雄一块儿到威震镖局,到如今已有八年,他自认算是个老江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计其数,这种镖主还是头回见。 不听劝就算了,不听劝好歹也会多些警惕心防备着吧! 不仅没有,还把人当亲人,倒是看他和顾十安不顺眼,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停一下,停一下!”翠红在车厢里脆生生喊,随即帘子被掀开,“找个地方停一下。” 郑飞心底叹息,嘴上却爽快答应一声,“好嘞!” 马车刚停妥,圆圆就手脚并用爬下车往林子里跑,老婆子跟着下车冲她喊,“慢点儿跑!” “我跟着去!”翠红转身扶小姐下马车,低声问,“小姐去吗?” 应小姐摇了摇头,“你快去吧,看着点儿圆圆。” 翠红追着圆圆跑进林子,老婆子扶着小姐在树下休息,尽职尽责给小姐捶腿。 郑飞不动声色盯着老婆子的一举一动,压低嗓音跟边上的顾十安道:“一个时辰停五回了,不是小的要去方便就是老的要方便,怕是在拖延等同伙!” 叹了口气,继续道:“要是小毛贼找机会偷点儿东西也就罢了,看这阵势很可能奔着谋财害命来的。” “飞哥,去府城的路你熟,路上适合动手的地方在哪儿?”顾十安轻声说了句让他更头疼的话,“翠红把我俩是镖师的底给透了,不过透不透都一样,她们应该有不少人,不会把我们两个人放在眼里,毕竟还有两个拖后腿的。” “……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半点儿戒心都不长?”郑飞长吁出一口气,仍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凭今儿个赶路的速度,到了晚上不一定能找着投宿的地方,哪怕是在官道上照样能动手。” 夜黑风高,荒郊野地就是杀人越货最好的地方! 顾十安用舌头顶了顶口中的软肉,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要是真来劫道,你带镖主骑马先行,我断后!” 郑飞下意识就拒绝,“不行,我断后!” “你功夫不行!”顾十安说话半点儿没绕弯子。 郑飞:倒也不用这么实诚! “你断后等于送死!”顾十安怕他坚持不肯走,倒不是怕他拖后腿,是足够信任他能把那个真正拖后腿的镖主带走及保护好! 郑飞:功夫虽不好,但也不至于没打就认输! “你一个人……”郑飞斟酌着开口,临出发前衡爷同他说过顾十安的功夫足以应付很多情况,可功夫再好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啊! 说到底,镖局里谁都没亲眼见过她真正动手,全是靠猜。把这么一个姑娘留下断后这事儿在他心里过不去! “只要你把镖主带走。”我能把来的人都削了…… 这话说出来不合适,顾十安想了想憋出来一句,“我打不过能跑,只要拖一会儿让你跑足够远,我就来追你们!” 见她依然沉着冷静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郑飞陡然升出一种此事该听她安排的感觉,“可有什么章程?说出来合计合计!” 章程? 顾十安眉头微拧! “没有!” 想了想,“你带人走,我断后,就是我的章程!” 郑飞:这不还是硬扛嘛! 断后意味着危险更甚,想到顾十安头回出镖就摊上这样的事儿,郑飞用眼刀子杀了树下的老婆子不知道多少次,连镖主都顺带着杀了百来次! 三言两语定下章程,郑飞恍惚有种漏掉什么的感觉…… 忘记什么了呢? 第70章 战马 暮色四合。 “哥俩好啊,八匹马呀……” “五魁首,六六六……” 男人们划拳喝酒,小子们跑跑跳跳从头桌闹到尾桌,跑个来回就吃的肚子溜圆。 大姑娘小媳妇顺手把吃完的碗盘收拾了,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闲话家常,一个个盯着那些个去林家的客人。下午起陆陆续续有人进村去林家,多数都是书生。 本朝规矩,身有残疾面有疤者不可科举,私底下大家伙儿都知道相貌丑陋面目可憎者连县试都参加不了。光是这一点要走科举之路的学子均是相貌端正,加上读书人自带儒雅气质,几个书生坐在一块儿吟诗作对谈笑风生自成风景。 “我活小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坐一块儿,也不晓得成亲没有?” “你闺女还小,这就想着帮她相看了?” “你们可真不害臊,坐一块儿论男人呐!居然不喊我一声,哟,这地儿好,正好能瞧见林家院子。” “依我说,横看竖看还是修闻最俊!” “要是算上成亲的,修闻可算不上最俊。” “你们村还有比案首更俊的?” “那可不,谁让咱村人杰地灵呐!你瞧着案首相貌一等一吧,案首他弟弟的相貌比神仙都不差!” “之前南风面黄肌瘦没瞧出来模样好坏,打从他成亲之后有肉了也养白了些,模样确实万里挑一的好。” “哪儿呢哪儿呢?指给我瞧瞧!” “喏,那儿呢!”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林南风站在灶边,额上沁满汗珠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英俊,不知林大乐说了什么,林南风唇角勾着抹若有似无的笑。 要不是他身上穿着粗布短打,光看那脸和气质比院子里的书生还像书生。 林南风似察觉有人在看他,偏头望过来,有礼一笑便挪开目光,引得好些个大姑娘小媳妇整颗心扑通扑通跳。 他不在意她们的心思,更在意远处踏着火烧云驶近的那辆马车,倒不是马车有多奢华,相反马车低调不起眼,让他在意的是拉车的马! 体型比寻常马高壮,通体黝黑,双眼有神,马身结实四蹄有力…… 战马! 世道变得战马拉车了? 富贵成这样? 打量完良驹才依依不舍挪开眼去观望赶车的,车夫是个十四五的半大小子,眉眼锋利,手中抱剑一身劲装护卫打扮。 经过人时缓缓停下来问路:大婶,林修闻家怎么走? 林南风挤挤眼睛,果然是林修闻的客人,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资助林修闻的大水鱼。 林修闻在院中招呼同窗,时不时冲门口张望,直到一辆马车映入眼帘,立即起身去迎。 不远处陪着林富春说话的林大江注意到,小声与林富春道:“怕是那位来了。” 下午来了林修闻不少同窗,个个都是他亲自去迎,但林大江还是一眼便看出来这次不同,脚步迫切,真正的喜上眉梢而不是客套疏离的笑。 马车还未驶近,林修闻已笑着同车夫打招呼,“周阳小弟。” “吁——”周阳控马停妥,率先跳下马车冲车厢木着脸道:“少爷,到了!” 完全没有要搭理林修闻的意思,后者像是习以为常,丝毫没有恼怒之色走到马车边。 一柄扇子撩开帘子,随即露出一张俊朗面容来,弯身钻出车厢,尚好的海天霞色丝绸料子穿在身上不显女气,腰间缀着块质地通透的白玉,周身贵气的年轻公子哥站在车板上不拘小节伸着懒腰,“林公子这地方还真不好找!” 说着利落跳下马车环顾四周,“景色倒是不错。” “韩公子喜欢乡间景色,若是不嫌弃可在寒舍小住几日。”林修闻热情相邀。 “好哇!”韩公子痛快答应下来,倒是让林修闻愣了一瞬。 县试之前,机缘巧合与韩公子相识。书院中不少有才名的学子都知其人,姓韩名宇泽,并非清河镇人,家中经商出手阔绰,喜爱结交文人墨客。 学子心中都明白,商贾喜爱结交他们是想往后在官场上多条路子,而不少寒窗苦读的学子负担不起昂贵的书费和永远不够的笔墨纸砚。日后他们若平步青云,便轮到他们给商贾行个方便。 文人墨客面上不把商贾放在眼里,觉得他们满身铜臭不屑与他们为伍,可心中有多羡慕与渴望有银钱傍身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商贾与学子结交,心里头都门清,但面上还是端着一副不为钱财不为利用,只不过是惺惺相惜挚交好友情谊。 众多学子中,韩宇泽与林修闻甚是投缘,每次碰面吃吃喝喝谈天说地极为尽兴。 在县试之前,韩宇泽便找了个由头送了百两银票到他手里,考中案首后,韩宇泽更是摆宴送上五百两恭贺,让他安心科举。 林修闻心里门清,这是看中了自己的才华,认定会一飞冲天提前结个缘分。好些同窗羡慕他与韩宇泽交好,只有他自己清楚两人并没有多少深交,除了知道他姓名和有一个叫周阳的护卫外,其余一无所知,两人每次见面都是在酒楼,他到如今都不晓得韩宇泽住哪儿! 乍听他答应在家中小住,林修闻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怎么?”韩宇泽见他久久不语,笑睨着他,“同我说笑不是诚心相邀?” 林修闻回过神,“荣幸之至,我只是担忧会不会怠慢你!” “是吗?”韩宇泽似笑非笑瞥他一眼,不想继续深究另起话头,“周阳,把备礼奉上。” 偏头望向林修闻,“不知你喜欢什么,林公子莫要嫌弃。” 话谦卑,语气却倨傲,林修闻已然习惯他这般说话,引着他往院里走,“韩公子相赠必定奉若至宝,怎会嫌弃?今日来了不少同窗与韩公子都相识,可不许你躲酒!” “我不胜酒力,哪里是你们对手?”韩宇泽不着痕迹打量四周,“此处不错,还真可以小住几日,只是不知会不会打搅林公子家人?” 话又绕了回来,韩宇泽见林修闻引他去学子那头,状似不经意提醒道:“是否该带我先去拜会家中长辈?” 第71章 财神爷 林修闻颇为意外,他自是知晓拜见长辈以示对主家尊重的规矩,可乡下地方没那些个讲究着实不必特意拜见。没想到看似乖张的韩宇泽居然如此给自己脸面。 “倒是我见到韩兄高兴昏头了。”林修闻顿时改了称呼,他连韩宇泽的年纪都有些吃不准,见他没有反感这个称呼放下心来,脚跟一转领着他往另一边走,“这就带你去见我祖父与父亲,他们早就翘首以待见韩兄了。” “哦,他们知道我?”韩宇泽没把这话当成客套,颇有兴致打听起来,“你同他们怎么讲我的?” 林修闻愣住,猜不透他是真在意还是随口问,主要是谁也不会追问这样的问题。没想到今天他不仅遇到了,还遇到了老神在在似在等着自己回答的。 “祖父与父亲自是知晓韩兄为人大情大性,与我乃是挚交好友。”林修闻倒没说谎,祖父与父亲确实知晓韩宇泽的存在,更知道韩宇泽资助他一事,前日拿到五百两时他便给父亲送了两百两银票,让他给祖父捎回来一百两。 在林家祖孙三人眼里,韩宇泽就是财神爷! 谁家还能不欢迎财神爷? 林富春与林大江坐在堂屋同村里几个乡亲正在说话,见林修闻领着位富贵公子进来,马上猜到了他的身份。 林富春心里头那叫一个激动哇,忙想起身巴巴去迎,幸好林大江反应快将人牢牢摁在椅上,小声提醒道:“晚辈拜见,您坐着便是!” 心里再激动把人当回事也不能表现太过,显得不懂规矩丢人不说还容易让人看轻。 “祖父,父亲,这位是我与你们提过的韩公子。”林修闻替他们引荐。 “晚辈见过老太爷,见过伯父。”韩宇泽手持折扇躬身作揖,给周阳使了个眼色。 周阳会意,抱着备礼奉上。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给老太爷与伯父补身之用。”韩宇泽望向坐在一旁打量自己的乡亲,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阳把几个礼盒一一打开放到桌上,屋内顿时静了一瞬。 “你是闻儿好友便是自家人,哪有回自个儿家还这般见外?”林富春想让自个儿平常心一些,可说话时眼睛不受控制黏在礼盒上。 人参啊——看这人参怎么都过百年了吧! 那一盒是哪怕富贵人家都不一定吃得起的血燕? 瞧瞧这两匹缎子,多贵气啊! 一整套金饰头面差点儿晃瞎一屋子人的眼睛。 一盒用白玉与黑玉做成的棋,还有套文房四宝…… 不敢去想这些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价值几何,光是送礼把林家每个人都考量进去的这份心思可谓是对林家的重视。 坐在一旁的乡亲瞧见了暗暗咂舌,这得多少银子啊?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结交的友人都非富则贵,修闻是真出息咯! 林富春与林大江自然晓得韩宇泽此番给林家做脸,皆是对林修闻的看重。 还得是儿子(孙子)能耐! 两人与有荣焉,不自觉挺起胸膛,连下巴都扬高了几分! 林修闻都有些吃惊,之前同韩宇泽来往,只觉此人高深莫测,为人处世全凭喜好。哪怕他给银子资助,林修闻觉得他是看重自己将来,对韩宇泽来讲不过是场生意投资,并不会多在意重视他的家人。 今日看这些考虑到每一位家人面面俱到的礼品,向来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林修闻不免心中有些沾沾自喜。 韩宇泽怕是相当重视自己,看来有必要趁着他在家中小住真真正正结交一番。 “应该的!”韩宇泽挑眉问道:“听林公子说祖母病重,晚辈恰好认识几位杏林,可需请来诊治?” 提到林老太,林修闻摇头叹息道:“祖母怕是不容易好。” 他瞄了眼一旁的乡亲,点到即止一副不想多谈的模样。 韩宇泽识相没有多问,随即岔开话题道:“方才进村时听闻林公子还有位弟弟,之前未曾听你提及此事,少备了份礼是我的不是!” 啪一声,打开折扇风流倜傥轻摇着道:“不如请出来见见,容我同他亲自赔礼!” 林家人哪里会想到林南风,早没人将他当一家人了,况且林修闻正是春风得意扶摇直上之际,更不会让他有机会来沾光。 乍一听他提及,碍于屋中还有村里人在场,林修闻婉转道:“韩兄抬爱,南风乃我大伯独子,与家中有些误会恐还在气头上,还是……” “哪有晚辈同长辈置气的道理?”韩宇泽余光注意到边上几位乡亲欲言又止的模样,眸光若有似无扫过林大江与林富春,当即另起话头,“伯父还有兄弟?” 语气随意,闲话家常一般,却让林修闻心下诧异,韩宇泽不像是在意这些事的人。 目光触及桌上的礼盒,转念想到他对自己的重视,想来他是想多了解自己家中近况,答应在家中小住恐怕也是想多了解自己,投自己所好为他所用。 忆及结识至今,韩宇泽不吝钱财却从未提过林修闻高中后要如何如何,像是单纯结交别无他意。 林修闻便怀疑过韩宇泽身份不简单,说是商贾之家,可看他通身矜贵避讳谈及家人的做派,极可能是世家子弟。越是身份贵重越是防备心重,用人更是万分小心,家中祖祖辈辈都能查个底掉。 现在看来,自己怕是猜对了! 想及此,他冲林大江与林富春微微点了下头。 林大江会意,当即换上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道:“家兄命苦打猎时摔下山,年纪轻轻便去了,大嫂动了胎气生下侄儿南风跟着去了。怪我常年在镇上没多给他关爱,家父年迈想照顾他也是有心无力,渐渐便与我们不亲了……” “倒是他不识抬举,伯父不必介怀!”韩宇泽不屑,似是在为林大江与林富春抱不平。 没等林大江搭话,他便起身告辞,“改日再陪老太爷与伯父叙话,我想四处转转。” 林富春连连点头,叮嘱道:“是该转转,修闻,陪着韩公子到处看看,村里呀……” “咳咳……”林大江轻咳两声,怕父亲话多唠叨惹人厌烦。 林富春意犹未尽收口,欲盖弥彰摆出当家老太爷的样子摆摆手,“去吧,你们年轻人凑一块儿有话说,免得被我们几个老家伙给闷到。” 第72章 我给你报喜来了! 院中席面摆开,前院两桌,后院女眷一桌,韩宇泽谢绝林修闻请他坐主桌的邀约,坚持要跟林修闻的同窗坐到一桌。 林南风端着托盘来来回回送菜,因不用他把菜端上桌倒是没人注意到他。 要的就是这样,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摸去后院。 前院韩宇泽与年轻后生坐在一处,不少人想借机与韩宇泽亲近,可他兴致缺缺谁的面子都没买,滴酒不沾,一副不想与人交谈的样子,一时之间倒也没有缺眼力见的人再硬凑上来。 也不知周阳从哪儿冒出来,冷不丁出现在他身边,把同桌的学子吓了一跳。 “早听闻韩公子的护卫身手不凡,今日一见竟如此年轻。” “是啊,百闻不如一见!” 众人纷纷找机会搭话,韩宇泽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们。 少爷不理的人,周阳更不会理,凑到他耳边小声禀告,“有个男子摸去后院,鬼鬼祟祟看起来不像好人。” 林南风:我谢谢你这么夸我! “哦?”韩宇泽挑了挑眉,农家规矩比不得高门大户却也懂得避忌男女大防,今日有不少学子带了家眷都在后院,有哪个不长眼的男子会贸然去后院? “你去盯着,不可让人搅了林家脸面。”韩宇泽轻声吩咐。 周阳抿抿唇没有动,不乐意去! 韩宇泽用折扇敲了他一记,他自小跟在自己身边,话少心思单纯什么都写在脸上,可执拗起来让人颇为头疼。 “想想此行目的,没弄明白之前,林家不可出事!” 周阳满脸不高兴地咬了咬后槽牙,纵身一跃就没了踪影。 不少人瞧见他这一手惊呼出声,连另一桌也看了过来,对上林修闻关切的眼神,韩宇泽心里暗骂死小子整出这么大动静,面上不显对众人道:“被我惯坏了,小孩子心性坏了规矩,诸位见谅!” 当即有人出来打圆场,“可见韩公子人品高洁善待下人!” “是啊,否则哪个下人敢这么冲主子发脾气走人?” “来来来,喝酒,接着喝,今儿个可一定要把修闻灌倒……” 这一茬被轻轻松松揭过! 话说林南风摸进后院,避开女眷的席面,熟门熟路摸进了林老太那间屋子。 林修闻可是林老太最疼的宝贝孙子,今儿个是林修闻的大喜之日,怎么能少了林老太呢? 屋子里有股子异味,闻着像是老太太尿炕上了,这还是为了办席收拾过的,若是平常味道更大。 林南风用手扇风散了散味道,女侠走镖后好几晚都没来折腾林老太了,要说这老太太的命是真硬,这还坚挺着呐! 他跟着女侠来过好几次,早早偷听到林家祖孙三个男人的计划,原本他们是想下药把林老太弄疯的,可林老太病到下不来炕。想到万一有人来探望老太太说胡话,亦或是没把人看住让她跑出去了,疯婆子丢的还是他们林家脸面。 长远来看,对外只需让人知晓疯了即可,只要她一直在炕上躺着不多生事端倒也没必要真把人弄疯。 遂,他们改了主意。林大江弄回来一包哑药交给林富春,思虑几日后林富春亲手将药喂下去的,打那以后他再没进过这间屋子。 料他们无论如何想不到,哑药被女侠换成了胡大夫那儿要来的安神药。而老太太时不时哼唧几个字,是被女侠晚晚来拆她手骨给疼得,话都说不利索,林富春压根没怀疑林老太没哑。 而林老太到现在还不晓得此生最看重的三个男人要害她,满心满眼恨着林南风与顾十安。 林南风站定在炕边,林老太醒着,披头散发被折腾的只剩下皮包骨躺在那儿,瞪着双浑浊的眼睛恨不得杀了他。 “额……额……”喉间含含糊糊发出音。 “知道您想我,这不就来看您啦!”林南风双手抱臂,近距离欣赏林老太落魄的模样。 混不在意那些个什么放下自在、以德报怨化敌为友的道理,对他来说统统都是狗屁。 恨就是恨,死敌就是死敌,敌人落魄不好好欣赏以示庆祝,那是敌我不分。若是情况相反,敌人可不会对你有半分怜悯之心。 在他看来,明明白白恨一个人与清清白白喜欢一个人同样重要。 “我给你报喜来了!”林南风嬉皮笑脸,“喜雀都没我好使,你那大宝贝孙子县试考了案首!” “额……额……”林老太扯出个眼歪嘴斜的古怪笑容,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糊了一下巴。 哟……几天没来看她,这是真病得不轻! 前几晚和女侠来时,老太太可没这么严重,顶多疼晕而已。 看来是被女侠折腾给气成这样的,女侠果然天下第一。 “村里给他摆流水席正热闹呐,这种大场面怎么能少得了你,得让那些人来好好见见你这位林家老太君呀!”林南风边说边寻思要如何把林老太弄出去。 林老太眸光骄傲,随即艰难地摇头,“额……额……” 她不能出去,她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让人瞧见? “着急要出去是吧?我懂,放心,今儿个我就是背也给你背出去。”林南风对她眼中的拒绝视而不见。 在屋里转悠着想折,嘴里一点儿没忘记刺激林老太。 “不是我说啊,你儿媳妇没好好照顾你啊?” “孙女不来给你擦身换衣裳啊?好家伙,这臭的……” “你还能闻到味儿不?” “村里茅房味儿都比你清新!” “额……额……” “你想说你比茅房好闻?差不多,不信待会儿你出去问问你那大宝贝孙子!” “额……额……” “知道你急着出去见人,你先别急,我这不是正想办法弄你出去嘛!” 背出去是不可能的,那就是他吹牛痛快痛快嘴,自知之明告诉他背不动不说,还容易沾自己一身屎尿! 有了! 把老太太弄到圈椅上拖出去! 想到就做,他把干活时挂在腰间擦汗的布巾扯下来,覆在林老太手腕上才隔着布巾上手拽。 “你肯定一直没洗澡吧,我可不想碰到,免得回去我还得把皮搓到一层。” 林老太努力挣扎,想要挣开他的手,却只是微微抽了抽脸淌出来一嘴口水。 林南风动作粗鲁将人拽起来,正忍着嫌弃打算把林老太弄到圈椅上时,只觉后脖子一疼,顿时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往前栽。 晕倒之前,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本将军不会是要回去了吧?他娘的,女侠……怎么办? 第73章 什么玩意儿? 啪—— 顾十安拍了下后脖子,盯着手掌上的蚊子出神。 “发什么呆?”郑飞用手肘碰了碰她。 顾十安拧眉,方才一瞬间她觉得脖子疼,没成想是只蚊子。 蚊子叮起来怎么可能会疼呢? 像是被人打了一下那样疼!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舒展脖子的筋骨,随手将死蚊子甩出去,“飞哥,今晚赶不到镇上了吧?” 跟白日里说的半分不差,一行人走走停停,天黑赶不到城里不说,连投宿的客栈都找不着,眼下天都快黑透了还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赶路。 “赶上也宵禁了进不得城。”郑飞顿了顿,“我记得前面有处破庙,附近就只有那儿有瓦遮头。” “别赶路了,就在附近凑合一晚。”顾十安压低嗓音,避重就轻道:“给机会!” 与其没日没夜提心吊胆这么等着,不如制造机会,昨夜还在想再两天能到府城了。谁曾想遇上这几个主,一边敢骗,一边敢信,不止信了还要送人投奔亲戚,也不知道打算在路上耽搁多久。 顾十安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她更想主动出击。光是想到可能要耽搁回家的时日,她就想把车厢里的人拖出来狠揍一顿! 不行多揍几顿,揍到她们老实为止! 郑飞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提议,刀悬在脑袋上方不知何时砍下来的感觉实在太闹心,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 “说不准他们人少,咱俩能应付!” “你把她带走就能应付!”顾十安可不管人多人少。 郑飞:想痛痛快快打一场也不容易哇! 光是想到劫道的和镖主坐在同一个车厢里有说有笑,郑飞的脑袋嗡嗡疼。 说话还不方便,顾十安还不会镖师之间的手势指令,一起赶路几日好歹培养出来一丁点儿默契。他挤眉弄眼外加手舞足蹈,希望她能理解自己要表达的意思。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你把人隔开免得成人质,待会儿我去周围探探。 顾十安:什么玩意儿? 郑飞:明白了? 顾十安:这句懂了! 点点头! 郑飞:行,一切按计划行事! 顾十安歪头看他:??? 郑飞冲车厢里扬声道:“小姐,天黑赶路不安全,找个地方落脚在马车里凑合一晚吧?” “你安排吧!”应小姐答应了一句。 马车恰好经过一片林子,若是想趁着半夜熟睡之际动手,在这里藏身埋伏是个绝佳地方。 郑飞控着马儿往前跑了一段,直到跑过林子才缓缓将马拉停。 “就这儿吧,小姐,我去捡些柴火点堆篝火。”郑飞跳下来,“你们都下来,让马也歇会儿吃点草。” 顾十安落地后细细闻了闻,没有闻到生人气息,暂且是安全的。 老婆子最先跳下马车,捶着胳膊腿叹气,“我这老胳膊老腿不争气,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翠红噗哧一声笑出声来,转身先将圆圆抱下来后再去扶小姐,“今晚上歇在野外怕是睡不好,您呐会更累。” 应小姐下车时腿软了一瞬,踉跄两步才站稳,“晚上我们在马车里挤一挤,明早进城后找家客栈休整一日再赶路。” 顾十安听的想骂人,可惜口才没病秧子好,倘若他在准能把镖主气吐血。话说回来,凭他那张嘴皮子或许这两人也没机会混进来。 “晚上你一个人睡马车!”顾十安说话不会拐弯,一贯简单直白,眸光盯着应小姐,当另外三人不存在。 “奴婢不睡马车,明日早些赶路到镇上再休息不迟。” 难得翠红没唱反调,但也没让人太省心。 “婆婆和圆圆陪着小姐睡马车吧。” “不不不,我皮糙肉厚睡外面不碍事儿。”老婆子连连摆手。 顾十安觉得老婆子都比翠红像下人,翠红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可她不认为这对祖孙会放弃与应小姐凑一块儿的机会,除非——今晚不动手,亦或是人手足够完全不把她跟郑飞放在眼里。 “奶奶——”圆圆站在老婆子身侧,拉着她腰侧的衣裳撒娇,“我怕!” “不怕,奶奶在呢,奶奶晚上给你讲故事!”老婆子弯身哄着她。 翠红帮着求情,“小姐,让圆圆和你睡吧,我和婆婆作伴歇外边,天热也不担心着凉。” 应小姐没回应她,笑意盈盈看着圆圆,“今晚和我睡好不好?不过我可不会讲故事!” “不可!”顾十安横插一脚。 笑话,一个守一个,你们倒是安排的明明白白! 虽说圆圆是个小姑娘,可谁让她和老婆子一道? 哪怕是个孩子,顾十安都不答应今晚除了自己和郑飞外靠近应小姐一步。 “有你什么事儿?要你多管闲事!”翠红扭头瞪她,这人真烦,次次多话插嘴,“根本没人问你!” “今晚我说了算!”顾十安将应小姐拽到身后,眸光在祖孙俩之间来回转悠,冷声道:“你们没意见吧?” 圆圆被她眼神吓到直往老婆子怀里钻。 翠红看不过去,“你怎么回事儿?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顾十安理都没搭理她,转身垂眸看着个头堪堪到自己嘴巴的应小姐,“上车,休息!” “顾姑娘……”应小姐其实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担心安危,可疑心实在太重,婆婆和圆圆是好人。 顾十安不想听她废话,怕自己忍不住揍她,“自己上车?还是我摁你上去?” “你敢!”翠红走过来想拽她。 顾十安单手箍住应小姐的腰,稍稍使力就把人抱起来,在她惊呼声中将其塞进马车。 而后扭头冲翠红挑了挑眉,有什么不敢的? 这不就给弄上车了? “小姐!”翠红想上马车,顾十安拽着她后领子将人丢到地上。 “你们三个去那边林子休息,别吵我!”顾十安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翠红。 “别气别气,都是小事。”老婆子将翠红扶起来,打圆场道:“顾姑娘是为小姐好,怕小姐休息不好!翠红,伤着哪里没有?我给你擦点儿药……” 三人缓缓走向林子,“顾……” “闭嘴!”顾十安抬起手,“你要是睡不着,我可以帮你!” 第74章 放心吧,你先走 夜色如墨,不见一丝凉风。 篝火边实在太热,翠红找了棵稍远些的树靠着,方才摔了个屁墩到现在还疼,脑子里乱哄哄的没有睡意,但眼皮却控制不住越来越沉…… 临睡还不安心伸手抓住老婆子的手,荒郊野地心里害怕,有婆婆和圆圆陪着让她安心。 老婆子坐在树下背靠树干,一手牵着翠红,另一手搂着圆圆缓缓拍着她的后背。 距离她们七八步开外的顾十安坐在车板上闭目养神,听着老婆子轻拍圆圆后背哄她入睡的细微响动。 渐渐地…… 手缓下来直到再也不拍。 顾十安勾起抹笑,这就装睡不继续拍了? 片刻后,郑飞悄悄摸回来,小声道:“都睡了?” 顾十安努努下巴,“那两个装睡呢!” “我探了下,后头有起码十个人往这儿赶,怕打草惊蛇没敢靠太近。看来他俩真是劫道的探子,这丫头怕是彻底歪了,也不知道是真孙女还是假孙女。”郑飞面色凝重,人太多留下断后的顾十安太危险,“趁现在他们还没追上来,把她俩打晕,我们带镖主和翠红连夜赶路!” “跑不掉!”顾十安拍了拍车板。 载了四个人的马车是跑不过马的,她也没打算跑! 郑飞叹了口气,他也明白被劫道的盯上怕是不好逃,没得手不会罢休。 “你可以带着镖主先走。”顾十安觉得他们先跑是个好主意。 郑飞没再逞强说留下来,他打算先把镖主安置到稳妥的地方再回来帮顾十安,“那你自己注意安全,还有翠红……” “她被下药了!”顾十安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我看老婆子下到水里的,睡得天昏地暗怕是打雷都叫不醒。” 郑飞愣住! “你……”看着老婆子下药没制止? 幸亏只是迷药,若是毒药……这会儿应该喝完孟婆汤了! 猛地拍了下脑袋,他终于想起来忘记什么了。 翠云! 在顾十安说的计划里,无论是先走还是断后都没有安排翠红。看着她被下药也不为所动,这是——没想着她能活呀! 难得顾十安心思活络了一次,从郑飞纠结的神色上猜出端倪。 “飞哥!一匹马,你只能带镖主走!”顾十安丝毫不觉得自己冷血,平平淡淡说着事实,“我最先想到的是你和镖主的安全,至于翠红,我若能杀出重围能救就救,救不了我只能保全自己。” “你说的没错,是我妇人之仁,我会护着镖主,你……千万保重!”郑飞不再纠结翠红死活,对方这么多人也轮不到他来纠结旁人的生死。 “放心吧,你先走!”顾十安跳下车,“等我打晕她俩,立刻走!” “好,这样或许能拖一会儿,两人若是没去报信,那伙人可能不敢贸然动手。”郑飞依照经验分析,他是真心希望这伙人暂且不动手,等他回来并肩作战胜算会大很多。 “直接去府城,我会想办法追上来。”顾十安丢下一句便走向郑飞。 郑飞盯着她的背影,糙老爷们儿愣是红了眼眶。这是想好自己杀不出去,怕自己回头遇险,善良、大义…… “啀!”郑飞轻声叫住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顾十安盯了他片刻,猜不透他想干嘛,正兴奋想去拍晕那俩呢,喊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你……你有没有话要我带给你相公?” 顾十安:蛤?有话我不会自己和他说吗?为何要你带话? 见她愣住,郑飞胸口堵得慌,傻妹子还这么年轻就要想遗言,把每个人都安排好了,却没想过为自己留句话…… “我帮你带话,万一……”没了,这两字在郑飞嘴里绕了一圈被咽回肚子,“万一你没追来府城,我得飞鸽传信回去!” 原来如此! 顾十安抿抿唇,“让他在家等我,办完差事我就回去!” 说完径直往树下走,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老婆子眼皮抽抽了下想睁眼看。 可顾十安没给她机会,祖孙俩一人一记手刀,重重的,恨不得碾碎她俩的骨头。 郑飞将镖主抱出来,发现她不是睡着了而是晕了,忍不住看向顾十安。 不会——连镖主都劈吧? 马儿扬蹄,经过顾十安时没有停,郑飞的声音散在夜色中,“我一定把话带到!” 顾十安:不带到也无碍,用得着语气这般——郑重吗? 直到听不见马蹄声,顾十安心情顿时愉悦起来,终于清静了! 扭头目光自祖孙俩面上扫过,最后落在翠红身上。 迷药……似乎还挺好玩。 顾十安心血来潮将祖孙俩人浑身上下摸了一个遍,别看圆圆人小,身上藏的纸包和瓷瓶半点儿不比老婆子少。 药包上没有名称,她不晓得用处,搜都搜出来了,不能白搜。素手一挥,全都搜罗进戒指里,打算带回去一一请教胡大夫。 地上摆着两把匕首,也是从祖孙俩身上搜出来的,在圆圆身上搜出匕首让顾十安出乎意料。 郑飞偷摸和她说过,劫道惯用老弱妇孺博取同情借机探听消息,很多孩子都是他们随手捡回去的,根本不是亲生的,一旦情况不对孩子随时会被丢出来送死只为他们自己能脱身。 望着匕首,顾十安想起郑飞方才的感慨,这孩子怕是长歪了。身上藏着匕首,说明老婆子很信任她,有机会她都不会跑。 她听五福念过人之初性本善,其实她不太会分善恶,但她明白话里的意思,眼前这个看起来和五福差不多大的孩子与这话背道而驰。 圆圆为何这样她不晓得,此时此刻是心甘情愿作恶的。这么小的孩子,待会儿究竟该不该放她一马? 在林子里捕猎,通常会弄死大的放幼崽一马,毕竟幼崽肉少都不够塞牙缝的,等长大了有肉再捕杀吃肉不迟。 看着圆圆,顾十安难得陷入沉思,没人教过她遇到这样的状况该怎么办? 听天由命吧! 长吁一口气,顾十安纵身跃上树枝,舒舒服服闭目养神,被应小姐和翠红激出来的怒气和郁闷在知道能痛快打一架后,彻底转变成激昂的战意,恨不得冲那伙人吼一嗓子:快来呀,别墨迹! 第75章 来来来,冲这儿砍! 深夜,林南风悠悠转醒,后颈一阵一阵发疼。 想骂人却只发出唔唔声,嘴被堵了! 他娘的真疼! 入目皆是一片漆黑,能感觉到自己在一间屋子里,却不确定具体在哪儿。 手腕使劲…… 绑在手上的麻绳纹丝不动,根本挣不开! 没内力,武功全废,依然是梅花坳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没回去啊! 心里闪过的遗憾立即被庆幸取代,没回去也好,起码女侠不是孤苦伶仃一个人。 究竟是谁暗算本将军? 林南风冷静下来,脑子里盘算着今日一整天所发生的一切,企图从中思考出个所以然来。 吱吖—— 门扉传来推开的声响,听得出来陈旧有些年头了。 眼前乍亮,双眸有瞬间不适应,朦胧中看见有盏灯笼从门口飘起来。 他娘的,鬼啊? 别过来啊! 林南风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挣扎着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墙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醒了?”周阳低喃一句,“少爷,他醒了!” 听到是粗哑古怪的男子声音,林南风暗暗松了口气,这是男子处于变声时期的嗓音,不是鬼! 他大概猜到了是谁暗算,可没想明白为何暗算自己。 他娘的,整林修闻的大好局面就这么没了,可恨! “醒了吗?”韩宇泽缓步走进来,周阳在一旁拎着灯笼。 屋子里亮堂起来,林南风这才看清所处何处。 哎嗨,这不是林家那间柴房嘛,当初睁眼就是和女侠在这儿打了一架……是被女侠打了一顿。 自己这会儿正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边的地上,反绑着双手,眸光扫过韩宇泽和周阳。 果然是他俩! “你倒是镇定!”韩宇泽对上他从容的双眸,想从中看出哪怕一丝恐惧,可惜只看出来他不像是装出来的淡定,是真的不怕便来了兴趣。 勾来板凳坐在他面前翘着二郎腿,“跟林家老太太有仇?” 语气漫不经心,听起来并不在意老太太的死活,像是单纯好奇摸进老太太房里的原因。 林南风斜眼看他,真没见过逼供问话还堵着嘴的,这是让说还是不让说? 真是外行! “唔唔……”林南风哼唧两声。 “昻——说不了话。”韩宇泽在手掌上轻敲着折扇,丝毫没有要把堵嘴布给扯出来的意思。 林南风:那你倒是把布给我扯出来啊! 韩宇泽:周阳,这活儿不该你来吗? “咳咳……”韩宇泽轻咳两声,抬眉望向周阳。 周阳目不斜视,尽职尽责守在韩宇泽身边,拎着灯笼时刻戒备着林南风,仿佛他随时会扑上来伤害少爷。 周阳没明白的含义,林南风瞧明白了,这是摊上了一个憨傻的护卫。 韩宇泽无奈,倾身用扇子去挑林南风嘴里的布,后者相当配合,往前伸着脖子让他快点够到。 一直没动静的周阳抬手拦住了扇子。 两人不明所以,同时望向他。 周阳木着脸,“喊,会引人来!” 林南风瞥了眼韩宇泽,眸光充满戏谑:你护卫真聪明! 韩宇泽看懂了,挑眉:骂的真脏! 护卫是自己的,蠢蠢呆呆也是自己选了带在身边的,手腕一转避开周阳的手,笃定道:“他不会喊!” 随着话音落下,布被挑开。 林南风活动了一下嘴巴,深吸一口气假装要放声大喊。 周阳欺身上前想动手,只听他轻轻道:“还是不喊了。” 周阳愣了下,木着脸站回少爷身边。 “说说吧,跟林家老太太有仇?”韩宇泽唰一声打开折扇摇了摇,一派风流倜傥。 “你先说说为何暗算我!”林南风不答反问,脚掌用力把身子撑起来让自己坐得舒服点,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自觉。 “林家对你不好,想报复?” 昏迷了不知道多久,把自个儿底摸清了也不足为奇,林南风翻了个白眼,“林家对你有恩?” “不,只是路见不平,见不得不孝子孙虐待老辈。”韩宇泽对林南风越来越感兴趣,他可比林修闻有意思多了。 林南风手臂发麻,实在不想继续无意义的问话,索性闭嘴不说话。 “你不怕我杀了你?”韩宇泽面容瞬间冷下来。 林南风用绑在一起的双脚蹬地,借力把上半身送出去,伸长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来来来,冲这儿砍。” 话没说完,上半身没力失去平衡往后倒了回去,涌起的滚刀肉气势随之散了,无力道:“想杀早动手了,不用等到现在!” “放心,问完话就送你上路。”韩宇泽摇着折扇。 “别绕弯子,直接问你想问的。”林南风的胆子可是从战场厮杀中磨出来的,除了怕鬼什么都不怕。 一旦人不怕死便会格外沉着冷静,自己与林家的事在村里稍稍打听就能知晓其中纠葛,根本不需要特意绑人来问。 护卫怕自己喊会把人惊动过来,意味着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绑了个人,既然不想声张却不趁着他昏迷给丢出去,看来要问的事情很重要。 “有趣!”韩宇泽倏尔一笑,“林家该送你去念书才对!” “别,千万别。”林南风想也不想的拒绝,才不想十年寒窗苦读读成劳什子酸腐儒,“他考他的案首,我种我的地。” 上辈子朝堂上文臣武将天天互掐的场面还历历在目,那些个文臣老学究似乎只喜欢在朝堂上耍嘴皮子,战事上拼命拖他们武将后腿。 “种地太屈才了!”韩宇泽上下打量他的细胳膊细腿,怀疑道:“你能种地?” “瞧不起谁呢?”林南风侧过身,“松绑,你想知道的只要我能说,都告诉你。” 韩宇泽抬了下折扇,周阳这次弄明白少爷意思了,他亲眼见到林南风鬼鬼祟祟进老太太屋子的,那德行绝对不是个好人,这人信不过,可他不会违背少爷的意思。 手起剑落,麻绳断开,林南风活动手腕缓解酸胀,“这儿不便说话,不如去我那儿细说。” 只要不是敌人,林南风乐意与韩宇泽多多认识,这或许就是林修闻的大水鱼。不为别的,只为了断林修闻财路都要坐下来唠唠。 第76章 少打听我娘子 小院清静,林南风习惯了深夜烤肉,弄了堆篝火边烤边聊。 “搬出林家你倒是过得雅致。”韩宇泽打量四周,“你娘子不在?也对,村里说你是对祖母孝顺……想来你娘子身受重伤一事同样不可信。” “少打听我娘子!”林南风白他一眼,开诚布公把话头绕回来,“问吧,想知道林家何事?事先说好,我知道林家的事不多,别以为我不告诉你就翻脸。” “你知道我想问的跟林家有关?”韩宇泽没有否认。 这有什么好问的? 很明显啊! 林南风无奈,点点自己额角,“我自认浑身上下没什么能让你感兴趣,绑我是意外,知晓我是林家人后想以此要挟来为你答疑解惑,你感兴趣的是林家,不是我!” “敞亮!”韩宇泽喜欢这份痛快,不再绕弯子,“我打听到林家老爷子曾经发了笔横财,是真是假?” 任凭林南风再聪慧都没想到居然是打听林富春发横财的事,乍一想倒也合理,林家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户,要说离奇的地方就是横财一事。 当初他和女侠就商议过此事,后来不了了之。 现今听韩宇泽这样问,不禁再次琢磨开林富春发横财的事儿。 “我听过!”林南风如实把听来的说了一遍。 韩宇泽沉吟片刻,“你说此事是真是假?” “呵……之前认为多半是乡亲们以讹传讹。”林南风看他一眼,“如今看来此事是真。” 你一个大活人都跑村里打听这事儿来了,还能有假? “发生此事时林大江才刚出生,你都不知道在哪儿,与你家中长辈有关?”林南风说的笃定。 韩宇泽避重就轻不谈家人,只论此事本身,“不是林大江出生时的事,应该是三十年前的事儿,当时他大概五六岁。” “三十年前丢东西了?”林南风兴奋地搓了搓手,“报官抓他呀,他这种软骨头都不用上刑准招供。” 能不能招供不好说,但能给林家添堵啊! 说完,兴奋劲降下来,“时隔多年没证据,是吧!” 韩宇泽睨他一眼,“你倒是半点儿不掩饰对林家的厌恶。” “要是没让你们撞见我对那老虔婆动手,我保管是要掩饰的。”都瞧见了还有必要藏着掖着吗? “你跟林修闻结交就为了这事儿?”林南风想到林修闻给李氏银票都拜眼前的大水鱼所赐,顿时来了主意,面上的笑容顿时都谄媚了几分。 “你看,你的目标是林家,我的目标也是林家,查这事儿肯定没我方便,你花在林修闻身上的银子,还不如花我身上还能换点儿靠谱的消息。”林南风厚着脸皮毛遂自荐。 不仅能断了林修闻的财路,还能挣白花花的银子,想想都美! “我与你不一样。”韩宇泽在腿上敲着折扇,“我可不想林家出事。” 林南风怔愣片刻,猛然反应过来,“你不是来寻仇,是来报恩的?” 那林富春发横财的事儿就成了另一个故事,还以为林富春当年对韩宇泽亲人干缺德事得了不义之财,居然是做好事儿拿了笔银子? 不对,这事儿发生在林富春身上不合理! “凭他读一阵子书就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没本事硬吹的性子,他干一件好事儿还不得整个清河镇都知道?”钱财不往外说倒是有可能,要他不自夸比让女侠不吃肉都难。 “你不肯定是不是林富春?你也不晓得要找谁报恩,是吧?” 韩宇泽把玩着折扇,打量眼前的人,无论是头脑还是相貌都在林修闻之上,“你真不想走仕途?” “我猜对了?”林南风想了想,脑中闪过一件并不一定有关的事儿,貌似林家离奇的事不止林富春发横财,还有林大山会功夫。 也不怪他会想到林大山身上,林家跟中了诅咒一样,一房歪一房正,林富春和林富夏,林大山与林大江。要说林富春家中会做好事儿的只能想到林大山,且他会功夫这事儿实在太过蹊跷。 “要不,你说说你的事儿,我帮着你合计合计。”林南风提议,想不透只能从韩宇泽入手。 可韩宇泽不买账,坦言道:“我不信你!” 林南风眉尾一挑,“没事,我也不信你!你编你的,我拣我信的信!” 韩宇泽:还能这样? 周阳:我一早就说这不是好人! 小院烤肉香味四溢,林南风今夜有惊无险,顾十安那头可是相当惊心动魄。 一伙人小心翼翼埋伏在林子里,没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喂了半宿蚊子都没等来行动信号。 “拐子,再不行动天就要亮了。” “老大没给信号,等到天亮也要等。” “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四个人里只有两个会功夫,咱有十几号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 “老大说了可能是给官府给我们下套,这两人不简单,晓得老大有问题还让跟着。” “怕什么?甭管是不是官府的人,一刀了事。这事儿哥几个都是老手,我就说不该让一个娘儿们当咱老大,磨磨唧唧胆子比耗子大不了多少。” “瘸子,老大比咱有能耐,你得认!” 两人为了一个娘儿们配不配当老大争执起来,眼看着就要动手,猫在树上的顾十安满脸懵。 打从他们靠近林子起,一举一动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拢共来了十三个人,头一回遇到劫道的难免好奇,她是真想知道这些人打算几时动手如何偷袭,遂耐着性子等。 谁能想到一等了大半宿,十三个人不敢冲是怎么回事? 不过,顾十安还真没想到老婆子居然是这伙人的老大,听起来没少干杀人越货的事儿。 好在那个叫瘸子的够勇,拎着大刀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后头紧跟着和他一样不耐烦的汉子。 几个人冲了,剩下几人不能干看着,只得拿上五花八门的兵器冲出来。 十三个人的队伍都冲到树下了,两大一小还躺着一动不动。 翠红不动他们能理解,下迷药了嘛! 可自己人一动不动是怎么了? “老大……不会死了吧?” “没死,但快了!”一道不同于寻常娇滴滴女嗓的低哑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众人骂骂咧咧望过去,隐约见到林子阴影处站着个人影,眨眼间人影如鬼魅一般——消失了! 第77章 没人拦你了 瘸子对着人影消失的地方怒吼,“装神弄鬼的把戏,咱们人多,兄弟们,上!” 一声令下,跟在他身后的几人冲过去,没找到人就四处搜索起来。 拐子和他的人围在祖孙俩身边,分别探了探她们的鼻息知晓她们还活着只是晕了才稍稍放心下来。 “真有诈,弟兄们当心些。”拐子觉得今晚上很不对劲,心生退意,想带着弟兄们撤退,“老大晕着,定是他们对老大动手。” “你让老子空着手回去?没门,难保是臭娘们儿自个儿不小心吃了迷药。”瘸子怒气冲冲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孬货,你怂,老子不怂。” 说罢,迈着大步往不远处的车厢走去。 车厢孤零零立在平地上,四周空无一物。 瘸子没瞧见马稍稍愣了一下,意识到自个儿被拐子疑神疑鬼的话影响变犹豫了,顿时低咒一声,“呸,八成是放出去吃草了。” 拎着大刀用刀尖挑开车帘,借着月光往里看,“人呢?他娘的人呢?” 饿虎扑羊一般扑向车厢,衣裳裙子从里头一件件被扔出来。 “他娘的银子呢?” “不是说有个包袱里藏着很多银票吗?” “银子都没有!” 瘸子浑身散发杀气从车厢出来,大步走向树下,拎刀就砍。 “你做什么?你想杀老大?”拐子抬刀挡下一击,拦在祖孙俩面前不让瘸子动手。 “老子从来不认臭娘们是老大,人没了银票也没了,早能下手非说不能轻举妄动,不过是两个镖师有什么好等的。”瘸子呵笑一声,“这他娘就是她想独吞银子,被那两镖师发现了,早他娘带着人和银子跑了。” “让开,不然别怪老子对你动手。”瘸子横刀一指,“老子还是头回走空,今儿个就砍了这臭婆娘。” 出来干杀人越货的行当,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为了金银美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老子只知道打从这婆娘来了之后,到手的银子少了,兄弟们吃不饱,她就不配当老大。” 拐子沉默着没说话,他当然晓得分银子和以前不一样了,银子大部分都进了老大的口袋,老大吃香喝辣,兄弟们却吃不饱…… 他犹豫了,可依然没让开,“此地不宜久留,带兄弟们回去再商量。” 瘸子彻底没了耐心,边骂边砍了过去,“大不了一死,死前老子也要亲手砍了这婆娘……” 两个领头的动起手,跟来的兄弟也是互骂起来。 一个脏兮兮的汉子趁着没人注意他蹲在了翠红身边,用那双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抚上她的脸。 狞笑着满脸享受道:“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丫头,比楼里的姑娘还滑。” 边上骂战的人注意到他,“你别一天天惦记裤裆里那点儿事。” 脏汉色眯眯道:“裤裆里的事儿才是人生大事,你们不玩我可先玩了。” 暗处的顾十安“啧”了一声,这帮人搞什么? 方才自己露面就是想让他们分散开来找自己,倒是真的散开了,但他们自个儿打起来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最要紧的不该是找人和银子吗? 大老远跟到这儿来内讧是想图什么许? 她怕自己再不出手就没架打了! 她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瘸子身后,“欸”了一声。 瘸子挡开拐子的刀后转身,还没反应过来身后怎么站着个娘儿们,就见那娘们儿一脚踹在了拐子胸口将他踹飞出去,撞到树上再摔到地上,“噗”一下吐出一口血便没了反应,不知生死! 突变让众人静下来,除了那个脏汉之外都不自觉紧了紧手中的武器。 “你……你是那个女镖师!”瘸子横刀挡在身前,根据老大传给他们的消息不难猜出她的身份。 他不明白,她为何舍近求远对拐子动手,明明自己离她更近。 顾十安冲地上努努嘴,看到脏汉正在扯翠红衣裳只拧了下眉头便别开目光望向祖孙俩,“不是要砍?没人拦你了。” 意思很明显,可以砍了! “你……你想干什么?”瘸子眼都不眨紧紧盯着她。 顾十安愣了一瞬,不明显吗? 满足你想砍死自己老的想法,我出手帮你把挡着的人撂倒能让你顺利砍到人,居然还问我想干什么? 不等顾十安说话,瘸子笃定道:“你想离间我们!” 顾十安:……??? 拢共是三个人还分成两拨……三拨,那个脏汉哪边都不站自成一拨,你们自个儿在互掐,还用得着离间? “他娘的,老子才不会上你的当。”瘸子往手掌上吐了口唾沫后握紧刀柄,“兄弟们,先砍了这小娘儿们。” 顾十安:……我出现还让你们众志成城一致对外了? 不想了,先打痛快再说。 十一个大汉冲上来,首当其冲的瘸子挥刀直逼她面门,顾十安不躲不闪,眼看着刀锋就要触及她额头,才脚跟一转侧身避开,厚重的刀子几乎贴着她的身子由上而下挥空。 抬脚踹开瘸子身边冲上来想补刀的小弟,转身以手肘撞开从侧面包围过来的人。 眨眼间就飞出去两个,躺在地上疼得直叫唤。 一刀落空的瘸子大喝一声,“兄弟们,摆阵。” 剩下的人虽被顾十安的身手惊到,却没一个人退缩,反而相互配合着出手,倒是比方才只管自己一盘散沙般往前冲要厉害不少。 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 顾十安双眸闪过惊喜之色,眼前这伙人单拎出来,亦或是像方才那样各打各的都不是她的对手,没想到他们三三两两站开,瞧着一进一退不起眼,却将她围住了。 “啊——啊——你干什么?” 翠红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瞧见面前的男人吓得尖叫起来。 “嘿嘿嘿……别动,让哥哥好好疼你!” “救命……小姐……你走开……别碰……” 啪——一声脆响,脏汉狠狠扇了翠红一个巴掌。 嘴里骂骂咧咧,“老实点儿……嘿嘿嘿……” 翠红拼命扭头挣扎,泪眼朦胧中看到被一伙儿男人团团围在中间仍比不少男子高出许多的顾十安,双眸中迸发出希望。 “顾……顾姑娘……救我,救救我……” 第78章 舍不得弄死你了 翠红的声音不再脆生生,也不再颐指气使,嘶哑中夹杂着卑微的祈求…… 顾十安眉头微拧,心中闪过一种怪异的感觉,她不懂是什么,却知道自己不太喜欢这样的翠红。 若是有人听她这样说,一定会告诉她这是同情心,是心软,越是善良的人越会对他人有同情心。 她甚至不明白脏汉在对翠红做什么? 可惜暂时没人说给她听,来不及细想让自己不舒服的怪异感,躲开一击后心中莫名其妙涌起一股烦躁暴怒。 方才还想着要同他们多耍一会儿摸索一下他们的阵型,眨眼间她的耐心消失殆尽,像是关在身体中的猛兽嘶吼着要冲出来享受杀戮和血液。 儿时捕猎时闻到血腥味她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她从不去压制这样的感觉,在林子里肆意杀戮捕猎。 是师父让她克制,告诉她,“你不仅仅是一只小豹子,还是个人,将小豹子的本能融会贯通后,你得学做人。” 当时她是兽态,卧在草地上懒懒甩着尾巴,“做人要学什么?” “得学着控制本能。”师父摸摸小豹子的头,把脑袋上的毛发弄得一团糟后才心满意足继续道:“等学会了,你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 随着年岁增长,野兽的本能与力量不断增长,她根本压制不了本能,其实归根结底在她内心中从来不想克制本能,因她没觉得有哪里不好。 可师父却很坚持,不让她肆意用兽态,要她用人形学吃喝拉撒,像个爪子残疾的傻蛋一样跟筷子斗智斗勇,她常常被自己的蠢动作气到拍桌子踹凳子…… 后来师父给了一本功法让她修炼,她才慢慢能静下心来,偶尔涌起本能杀意时也能靠自己压制回去。灵根被废后,也有几次涌起杀意却都冷静了下来,因此她没当回事儿。 眼下状况不对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烦躁和暴怒在她身体中横冲直撞想要冲出来。 翠红的求救声像是在山谷中一般带着回音直往她耳朵里钻,眼前这些人兵器相碰的刺耳声音和他们嘟囔着口号的动静,从她耳中钻进脑子里。 好吵! 这里好吵! 顾十安想让他们通通闭嘴让这个地方安静下来,亦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她怕再耽搁下去会失控在他们面前显出兽态…… 得,速战速决! 在包围圈中的顾十安猛地蹿高,踩着个脑袋借力蹿出去更远,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她身子下坠侧身在树干上借力向他们扑了过来。 顾十安没有兵器,也不屑用兵器,她认为自己的利爪就是天下最好的。 可她不能用爪子,只能徒手打他们,不再同他们玩闹,身姿矫健,在他们还没重新摆阵之前已放倒了两人,拳拳到肉。 没一会儿功夫她就将人都放倒了,不是晕了就是被打的爬不起来。 顾十安立在原地,呼吸急促,心脏怦怦直跳仿似要从喉间跳出来。 “救我……救救我……” 翠红越来越微弱的呼救声回荡在林子里。 脏汉心满意足站起身,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咕哝,“死了也值,好歹是个风流鬼,嘿嘿嘿……” 说着用色眯眯的眼神望向顾十安,“不知道玩起来是不是也这么带劲儿?” 顾十安背对着林子,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惜悉悉索索的声音一直往耳朵里钻。 翠红啜泣的声音越来越小。 脏汉正在缓缓走过来…… 树下还有其他动静——祖孙俩醒了! 老婆子捂着脖子坐起来,见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片刻失神,定睛一看发现是众兄弟,而在他们中间有个人背对着站在那儿。 是顾十安—— 老婆子心里咯噔一下,顿觉大事不妙。 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圆圆,见她还站在身边不禁稍稍松了口气。看到不断靠近顾十安的脏汉,她长吁出一口气,彻底放心下来。 “老药头,没想到你会跑这一趟。”老婆子垂眸看了眼地上被糟蹋过的翠红,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绝望眼神,面上再无半点儿慈祥,勾起抹笑,“还是老样子,到哪儿都先惦记痛快。” 再不看翠红一眼,掸了掸沾在衣裙上的尘土,嫌弃地撇撇嘴道:“穿这种衣裳浑身不自在,速战速决早些回去!” “你……你……你们……”翠红喉间一阵腥甜,心中懊悔不已要将这对祖孙俩带上,“小姐……” 不知小姐如何了? 是我,都怪我害了小姐! 翠红愤恨地盯着老婆子,恨呐,她想杀了刚才玷污自己的脏汉,更想杀了这对祖孙俩。 可惜她手脚发麻怎么都使不上力,甚至感觉不到疼痛,要不是她自己还能睁眼看得见,她真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被糟蹋了,还连累了小姐,还不如死了! 她想死却动弹不得,连想把被扯烂的衣裳拢好都办不到,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具尸体一样毫无尊严地躺着,任人欺负任人看…… “嘿嘿嘿……小娘子,他们都不行,陪我玩玩儿?”老药头不怀好意的狞笑声回荡,逐步靠近顾十安,想到方才她利落矫健的诡异身手便一阵兴奋,此刻光是看着她挺拔修长的背影都让他心猿意马激荡起来。 顾十安径自闭着眼睛没有作声,她知道身后有人在靠近。 五步…… 三步…… 一步…… 她猛地转过身,五指成爪掐住了老药头的脖子。 使劲…… 手臂陡然变沉脱力一般差点儿掐不住。 这是——怎么了? 顾十安眉头紧紧蹙起来,凝眸对上脏汉那双胜券在握的眼睛,“你,对我下药?” 手逐渐发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不再灵活。 “嘿嘿嘿……你是头一个能扛这么久才毒发的人。”老药头的眼睛里迸发出浓浓的兴趣,“我都舍不得弄死你了,带你回去试药。” 他抚上顾十安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像一条毒蛇般在她手背上来回游移,摩挲着她的手腕没用多少力就拽开了她的手。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动不了了?嘿嘿嘿……” 第79章 你要抽谁? 老药头潜心钻研毒术,这伙人奸淫掳掠至今没有失手全赖他调配出来各种毒。 凭这一手,他在这伙人中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老巢里待着就能分银子,除非他待无趣了便会出来跟着干一票。 他早已在篝火中下了毒,药性随着火焰燃烧散在风里,毒发四肢发麻没有知觉,浑身动弹不得让人为所欲为。 当他们打到不可开交时,他万分镇定欺辱翠红,因他自信没人能逃过他的毒。 他没料到顾十安居然这么能扛,直到此刻居然还能动手,要不是恰好毒发,自个儿的脖子怕是要被拧断。 眼前的女镖师实在太让他惊喜了! 惊喜到他不舍得弄死灭口,他的脏手缓缓从顾十安的手腕上移摸上手臂。 “老药头,赶紧把人弄死撤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惊动官府。”老婆子没在马车上找到应小姐和郑飞,顿时没了耐心,带着一肚子怒火走回翠红身边连踹几脚,“狗奴才,你家小姐逃命都不带你,要恨要怨做鬼之后去找你家小姐。” 翠红身子发沉感觉不到疼痛,听到小姐逃了为她庆幸没有遭难,可这句“你家小姐逃命不带你”的话在她耳中不断回响…… 老婆子撒够了气,见老药头还在直勾勾盯着顾十安,忍不住催促道:“老药头,快点儿,免得都栽在这儿。” 她吃不准郑飞和应小姐逃走多久,会不会叫帮手亦或是官府杀个回马枪,她总有一种要出事儿的感觉。 随手捡起一把刀想要把翠红灭口,刀抬起来那一瞬,一直站在一旁的圆圆突然走过来拽了拽她的衣袖。 圆圆抿着唇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不杀?”老婆子顿时反应过来,“没抢到银子,卖去窑子倒也不错,可惜破了身子,否则能多卖点儿。” “畜牲,你们不得好死!”翠红呕出一口血,因动弹不得被呛到咳嗽不止。 “等回去慢慢收拾你!”老婆子踹她一脚,扭头提醒老药头,“把这个也卖去窑子,你瞧瞧弟兄们,能活就救,活不了就灭口。” 冰冷的话语没有半分犹豫,丝毫不在意要杀的是自己同伙。 “老药头,别墨迹!” “老药头!” 喊了两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站在篝火边往暗处看,只能借着月色看个大概,老药头背对着她们站在那儿,手臂平伸向前,隐约能看出来还搭在顾十安手臂上。 “都什么时辰了,还摸呐,带回去慢慢摸!”老婆子见他还在摸女人顿时放下心来,认识老药头的都晓得,色欲熏心时天塌下来都不管,何况是搭腔回话。 暗笑自个儿太疑神疑鬼,都怪这趟买卖实在太邪门。她还从来没遇上过都被人怀疑了还能混进来同行赶路的经历,临动手居然被打晕了,要不是命大说不准都被抹脖子了。 好在没死,只要没死那打晕的仇就得报,没看见谁动手不影响她怪到顾十安头上,骂骂咧咧道:“等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不抽你几顿难消我心头之恨。” “你要抽谁?” 顾十安低哑的嗓音幽幽传来。 老婆子扭头看了一眼,老药头依然站在那儿挡住了顾十安,她怀疑自个儿是不是幻听了。 “圆圆,你听见了吗?” 圆圆点了点头,她也听到了! “老药头……”老婆子又喊了一嗓子,小心翼翼往那儿挪。 “别过去!”圆圆突然出声叫住她,自个儿则撒腿跑到树后面躲了起来。 老婆子顿住脚,眼都不眨盯着老药头的后背。 不对劲! 老药头有这么高? 眯着眼睛仔细一看,吓得她踉跄着往后退。 老药头…… 老药头的脚悬空着……在扑腾! 像一只卡在石头缝里的蛤蟆,拼命捣腾腿却挣脱不了。 老药头不晓得带了多少毒在身上,居然栽了? 老婆子吓出一脑门子冷汗,恰在此时,她看到顾十安歪着头自老药头身后露出半张脸来。 她看不清顾十安脸上的表情,却看见了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似乎格外亮,格外冰冷和危险…… “你想抽谁?”顾十安又问了一遍,“我吗?” “不……”老婆子浑身哆嗦,眼睁睁看着老药头的腿绷直了再也没动弹。 顾十安手臂一扬将老药头的尸体甩了出去,立在原地看着她,“是你自己过来?还是你想试试能不能逃出去?” “饶命,大侠饶命……女侠,我都是被逼的,我给你磕头,都是老药头,都是他们逼我的。”老婆子噗通跪在地上,砰砰砰磕头,比跪谢恩公时磕的还要用力。 “滚!”顾十安从牙缝里蹦出来一个字。 老婆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顾十安转眸望向树后的圆圆…… “我……你别赶我走,我是被他们拐来的……我要是不听话他们就会打我……”圆圆缩着身子,说话都不敢大声。 顾十安隐隐觉得不对劲,动物本能在告诉她四周有危险。 “你……你为何不杀了她?你杀了她,你快去杀了她。” 翠红拼命扭过头望着老婆子逃跑的方向,嘶吼着…… “快去杀呀,杀了那个畜牲……” “你功夫那么好,杀……杀了她……” “……呜呜呜……你为何不救我?” “你不杀了畜牲,也不救我……你故意不救我的……” “你报复我……哈哈哈……你明明打得过却故意不救我,你也是个畜牲!” 翠红疯了一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吵得顾十安没抓住在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你胡说,顾大侠……顾姐姐不去追才是对的,他们有好多人,可能会有危险。”圆圆走到翠红身边蹲下来,替她将衣裳拢好,“顾姐姐,我们快点跑,她……她肯定会带人回来的。” 顾十安抬头看了看天,浑身脱力一下子瘫到了地上,中毒是真,只是强撑着弄死了老药头借此唬住老婆子。 别说去追,她的腿根本动都动不了,手脚半点儿知觉没有完全是凭意志力强撑着,到老婆子跑远才泄了力气再站不住。 “顾姐姐,你怎么了?”圆圆小跑过来,眸中充满惊恐和担忧,“顾姐姐,我们快跑呀,你……你是不是受伤了?” 寒光一闪…… 顾十安不知道眼力好是好事还是坏事,一切在她眼里都放慢了许多,她眼睁睁看着圆圆从背后抽出把刀,缓缓落下…… 刀子捅进了腹部,感觉不到疼,她却知道身体被捅了个对穿,刀尖都刺进了身下的土里。 难怪觉得老婆子不对劲,这么怂的人怎么可能是…… 第80章 死了,死了好 “猜到我身份了?”圆圆说的笃定,面上再无胆怯和羞涩,不再是谨小慎微的孩童,眼神平静,转动手里的刀柄在顾十安腹部搅动,“我就猜你不一般,原本我想抢了银子绑了那小姐,你让我功亏一篑,死在我手里当是扯平了。” 圆圆抽出刀,对着顾十安的心脏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刺了进去。 她生来与人不同,长不大,爹娘把她扔在街上自生自灭。她当过乞丐、扒手……只为了能吃上饱饭。 爹娘因她长不大不要她,而她却因长不大能博取同情,她总能乞讨到更多银子。 她总能遇上心地善良的小姐或老太太,而她可不想一辈子伺候人,偷了银子就走。 食髓知味,胆子也就越来越大,长不大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孩子是主谋。她的胆子大到杀完人留在原地等官府,衙差只当她是幸存者,她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装可怜一个劲哭,像足了一个被吓坏的无知小孩,还能堂而皇之听他们议论案子。 查不到行凶者,案子不了了之,她会被放到慈幼局,她会继续找寻下一个目标。 可现在她老了,身子如同孩童,但她的脸上却有了皱纹,假扮孩子装可怜博同情的时候,她还得把露出来的脸和手都弄更脏些借此掩盖起皱的皮肤。 她杀过很多人,有的甚至连名字都不晓得,但她喜欢看着人临死前的眼神,愤恨、不甘、后悔、恐惧……最后慢慢涣散! 顾十安的眼神不一样,没有害怕恐惧,没有求饶,一丝情绪都没有。一个人面对死亡时不该这样平静,平静到不像是濒死的人,让她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圆圆猛地将刀拔出来,疯了一般连捅几下,直到顾十安闭上了眼睛,身上血肉模糊没了生息。 死了,死了好! 圆圆哼着小曲,拖着刀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刀痕,走向满脸惊恐看到所有经过的翠红…… “既然你看到了,你就不该活,可惜了,原本还想把你们俩卖个好价钱。”圆圆拎起刀捅进翠红的腹部,她喜爱这样折磨人的方式,腹部伤到不会立即死,随着血流干,人便死透了。 “畜牲……我……我就是做鬼……”翠红大口大口呕出血来。 “做鬼也不会放过我,对吧?”圆圆帮她把话说完,嘲讽地笑了笑,“我都记不清有多少人对我说过这句话了,哈哈哈……说这话的人都死了,我还活得好好的!” 望着翠红流血的伤口,圆圆兴奋到面目狰狞,笑得疯狂……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倒在血泊中的顾十安手指动了下。 顾十安昏昏沉沉之际,癫狂的笑声闯进她耳朵里。 吵…… 双眼紧闭,连把眼皮撑开的力气都没有,唯一还能动的只有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如走马灯一般闪过。 一晚上真是半点儿都没闲着。 打架,中毒,被杀…… 还有翠红怒不可遏指责她见死不救…… 压制着兽态本能的嗜杀和暴躁已是不易,非得在节骨眼上给她添乱。 顾十安躺在地上,血流到眼皮上黏糊糊的。 都作对是吧! 想清静会儿这么难是吧! 她不由嫌弃起人形,不耐揍也不够敏捷,一点毒居然就动不了了。 还压制着兽性做什么呢? 她浑身放松躺在地上,任由许久没这般暴虐过的兽性蔓延至每一寸骨头。缓缓睁开眼睛透过浓稠的血液望着夜空,眸光一片幽蓝转瞬即逝,逐渐变成金黄,如成熟的麦穗一般。 单手撑地支起身子,翻身落地就成了头体型硕大的黑豹。 她伸长舌头舔了舔尖牙,这些……身子舒服多了! “你……你……妖……”翠红弥留之际看到了顾十安的变化,含糊地说了几个词,带着惊恐咽了气。 圆圆狐疑回眸,见到篝火旁赫然有一头黑豹,惊的往后退,怎么……怎么会有豹子? 顾十安能感觉到自己在失控,可是很痛快,她像是回到儿时,不用压制天性,在林子里天天厮杀,用利爪,用尖牙…… 林子里血腥味弥漫,许久都没散去。 “别,不要……”林南风猛地睁眼从床榻上坐起来,喘着粗气望着窗外大亮的天色好半晌没有回神。 又做了噩梦,依旧是尸横遍野,却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一处林子。他梦到自己像个死士一般疯狂杀戮,砍断他们的四肢,割破他们的喉咙。 杀光了人之后,在林子里上蹿下跳的奔跑,像是在追什么人,直到远远瞧见一个老婆子,他感觉自己跳起来,跳的很高很高向她扑过去,在老婆子惊惧的眼神中他醒了过来。 他不会解梦,不懂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但在梦里他感觉到痛苦,身体上的痛苦。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清晰感受到梦里的自己身体不适,像是受了重伤,像——强弩之末奋力一搏。 “他娘的遭罪!”林南风骂骂咧咧起身,梦外头身娇体弱就算了,梦里武功高强还得受伤,合着梦里梦外他就不能有具好身体呗? 做梦都不能让他过足高手的瘾呗? 算算日子,女侠该到府城了吧? 也不知还要几天才能回来,等她回来得和她说说韩宇泽欺负人。 什么在他没弄清楚事情之前,不准林家人包括林南风都不能出事。 不能出事就能让那个叫周阳的护卫劈他脖子? 欺负他不会功夫,等女侠回来非告状不可,得让女侠去帮自己揍回来。 不过,他并不讨厌韩宇泽,他会看在这份上让女侠下手时轻一点儿的,尽量别打他们脸。 林南风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知怎么的,今天就是坐不住,仿佛凳子有刺。 是梦的缘故? 有什么不好的预示? 为何心慌到不行,似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直到他隔着篱笆看见小猴子气喘吁吁由远跑近…… 那股心慌更甚。 女侠…… 他猛地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怎么都迈不开步子,只能等着小猴子跑过来。 “可是我娘子有信了?”他压下心慌,满含希望小猴子能说出好消息来,“她回来没有?到哪儿了?”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却又怕听到小猴子说话,他怕猴嘴里吐不出象牙! 第81章 你娘子失踪了! “你倒是说话呀!”林南风看着直喘气的小猴子,不是说他轻功不错吗? 跑几步喘成这样? “你……走镖遇上……劫道的……你娘子……你娘子失踪了!”小猴子呼哧带喘把话说完,他是真不想来跑这趟差事的。 “你说……我娘子失踪了?”林南风抓住他手臂,微微弯着腰,双眼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企图从他眼中分辨出消息的真伪。 女侠怎么可能失踪? 女侠功夫这么好! 小猴子被抓的手臂生疼,真没想到看着弱不禁风的林南风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避重就轻道:“你先别急,衡爷收到飞哥传回来的信,官府已经在找人了,可能这会儿已经把人找回来了。” 飞哥传来的信里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官府赶到林子里发现了不知道多少具尸体,因尸体四肢都被硬生生撕扯下来,有的连脖子都咬断了,衙门仵作说是猛兽弄的,无一活口。 在林子不远处还发现了老婆子七零八落的尸体,仵作在忙着拼尸体分辨一共死了多少人。 飞哥没明说,只说顾十安失踪了,但心里一定做好了最坏打算,怕是死无全尸混在了这些肉堆里。 这些话,小猴子没敢和林南风说。 “失踪?”林南风不可置信咕哝着,“她肯定没事,你们不知道她,我知道,只有我知道她一定没事。” “你没事吧?”小猴子担心他出事儿,神神叨叨像是受太大刺激接受不了噩耗,笨嘴拙舌宽慰道:“你别太担心,可能……可能已经找到了,只不过消息还没传过来,她……你娘子功夫这么好,肯定没事的。” “对,一定没事,遇上劫道的,她打不过肯定跑得过,她力气大功夫好,跑得也快……”林南风摆摆手,“你快回去吧,她肯定没事,没事的。” “哦,对了,过门是客,我还没给你倒水!”林南风转身走去堂屋,没一会儿便走出来,冲小猴子歉意一笑,“今儿个还没烧水,我去烧水,你坐会儿!” 说着脚步虚浮往灶房走,小猴子担心他出事儿,挠了挠头想起来还有句话要带给他,“你娘子有话带给你!” “是吗?她说什么了?”林南风很快出现在灶房门口,满含希望看着他。 “她说……让你在家等她,她办完差事就回来!”小猴子晓得这话很可能是遗言,他心里希望顾十安能回来,可同时遇上了猛兽和劫道的,结果真不好说。 倘若一直失踪了找不回来,这句遗言好歹算是个念想,说不准……哪天就回来了。 “……”林南风怔愣片刻,倏尔一笑,“成,我在家等她,有她消息了还得劳烦你再跑一趟。” 小猴子见他听到这句话后眉眼带笑不似死撑,揪了揪衣裳下摆,“我马上要出门,衡爷让我同他一起去……” 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说老实话,“去找你娘子,也要同飞哥和衙门打听一下究竟发生何事?你……你若是想去,可以与我和衡爷同行。” 林南风轻笑着摇头,“我不去,娘子让我在家等,我在家等她。” “那……那我回去了,有消息镖局里的弟兄会来给你报信的。”小猴子想了想,继续道:“回来之后,衡爷会亲自来和你……交待此事!” 话出口顿觉不对,连忙改口,“不对不对,衡爷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他当然得来交待,等我娘子回来,我要好好和他谈谈赔偿。”林南风叉着腰,语气轻松诙谐。 小猴子不知如何接话,脚趾在鞋子里动了动,“那……我先回去了。” 没等林南风接话,人就跑了出去。 “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林南风嘟囔一句,转身走进灶房,环视四周心生茫然,不知该做些什么? 耳畔闪过顾十安的嗓音,“你在家等我,办完差事我就回去!” “在家等我,办完差事我就回去!” “在家等我……” “等我……” 林南风长身玉立,阒然无声。 良久,他才笑着咕哝,“哪有姑娘家嗓音像你这般低低哑哑,真难听!” 话里皆是嫌弃,像无事发生一般。 泪水却出卖了他,顺着脸颊缓缓淌到下巴处,轻晃着坠落…… 他抬眸,眼神无意识落在虚空。 “傻不傻?”低喃着宛若自言自语。 久久没有等到回应,他语气重了几分,“你傻不傻?” 嗓音陡然升高,带着浓浓的怒气与责备,“我问你,你傻不傻?” 这句话仿似耗光了他浑身上下的力气,轰然坐倒在地。 “我明明教过你了,打不过就跑哇……”语气轻轻缓缓,似在责备顽皮不听话的孩子。 “留这一句话是什么章程?知道有危险回不来还去?去送死?”林南风胡乱抹了下脸上的泪水,赌气道:“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福还没享呐你就这么坑我是不是?” “你让我等家里,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家待着!” “没事,肯定没事,你是谁啊,你可是灵根被毁骨头断了都能活蹦乱跳满山跑的仙女。”想了想,补上一句,“黑皮仙女!” 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噗哧一声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像个癫公! 日升月落,夜色笼罩着梅花坳。 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后山林子里蹿出来,径直跑向竹院,快到时却停了下来,踌躇着没敢靠近。 竹院里一阵肉香飘出来,黑影忍不住舔舔唇,吞了下口水。 饿,真的饿! 出镖这几日没一顿吃得饱,这一天两夜什么都没吃不说还得中毒打架,好想吃烤肉! 黑影垂眸看了看自己肥肥短短的爪子,深深叹了口气,这样子怎么回去? 人比林子里的猛兽坏多了,居然还搞下毒…… 还有翠红,一开始都不晓得老药头想干嘛,等事成才恍惚想起来在林子里见过野兽发*情。 等听到翠红对自己的恨意谩骂,才反应过来这和野兽那事儿似乎不太一样。自己确实是想翠红自生自灭,可没想过她被糟蹋了再走! 不过,顾十安只愧疚了一瞬便抛之脑后,她可不会用别人的凄凉来让自己过不痛快! 她也没精力想这事儿,主要是烤鸡——太香了! 深更半夜都快天亮了,病秧子怎么还不睡觉? 大晚上吃烤肉,看来心情不错! 顾十安迈着四条小短腿靠近院子门口,往篱笆边一躲往院子里看。 林南风坐在篝火边,烤鸡滋滋冒油时不时滴到篝火里,伴随着噼啪声响火势一瞬间变旺,溅起的火星子湮灭在空中。 “能吃了,快来,女侠!”林南风笑着唤了一声。 猫在篱笆边的顾十安浑身僵住:怎么个事儿?我出门一趟,武功恢复了?发现我靠近了? 第82章 小黑,我想她了! “快来吃啊!”林南风笑意盈盈催促,“再不来,我就吃咯!” 顾十安:真发现我了?可我现在……我都没弄清自己是个什么状况! 昨夜变成兽态后,身体只舒服了一瞬,疼痛濒死让她变得更加暴虐,彻底被本能控制,撕咬攻击,渴望杀戮血腥。 原本被打晕的那伙贼人醒过来后,群起攻之。 她冷漠的将这些人全撕碎了,连逃跑的老婆子都没放过,却仍然不足以平息她的暴躁。她从未碰到过这样的状况,浑身发烫,五脏六腑都在疼,身上每一寸骨头像是在被针扎。 要命的是,她怎么都变不回人形! 不能见人,她想躲起来,躲到山里,脑中闪过的地方就是梅花坳的后山。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往家里跑,身体越跑越难受,跑到梅花坳范围的山时就晕了过去。 醒来她莫名其妙变成了—— 小豹崽! 是她儿时的小豹崽,肥肥壮壮! 冷不丁变小的不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力气,与儿时一模一样,得再长大些力气才会越来越大。 身体的难受并没有因变小而缓解,被圆圆捅伤的伤口经过一整天还在时不时流血。她不得不承认,眼下的状况别说碰上野猪,怕是碰到野鸡都能啄死自己。 山里太危险,她只能先跑回家里,在家里小心些避开林南风猫着应该不会被发现。 哪里能想到还没进门就被病秧子发现了。 可他是怎么把自己和豹子想到一起的? 这几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明明离家没几天,为何天翻地覆变化如此大? 顾十安想了想:我这样病秧子不怕,我还犹豫什么?烤肉好香呀…… 打定主意,她迈开了小短腿往里走。 刚踏进门口,原本还笑着的林南风突然呜咽起来,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淌。 顾十安:什么章程? “我吃了,我真吃了,你还不回来吗?”林南风仰头望着夜空。 顾十安:不是在这儿嘛,你倒是往门口看一眼啊!哪儿怪怪的? 心有所感一般,林南风眸光扫过门口,一团黑乎乎看不清什么玩意儿的东西正跑进来,要不是有篝火,还真瞧不见这东西蹿进来。 “哪儿来的小黑狗?”林南风顿了下,悲从中来,“你不会真没了吧?只有人没了才会有自来狗。” 顾十安:狗?小黑狗?眼睛不要可以戳瞎! 隔着篝火,一人一豹对视。 林南风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跟女侠嫌弃自己时一模一样。 “真是自来狗?”林南风连连摇头,“不可能,你肯定没事,这不是老天爷把你送来,肯定是老天爷让小黑狗来陪我等你。” 话说完,他强打起精神,舌尖抵着上颚冲“小黑狗”发出嘬嘬嘬的声响,“往后你就跟着我,肉管够……好像不能管够,女侠才能让肉管够……” 顾十安:病秧子是不是疯了?到底谁死了?还有,谁是狗? 她后腿用力一蹬,蹦…… 蹦是蹦起来了,可只能算是原地跳了一下,后腿几乎没有离开地。 不仅如此,后腿还无力发软,肥肥的身子歪倒在地摔了一跤。 “哈哈哈哈……这才是真正的狗啃泥。”林南风冲她招招手,“嘬嘬嘬……过来,给你吃肉,你这么小是不是不能吃肉得喝奶?” 顾十安:喝什么奶?肉,吃肉,要吃很多很多肉! 顾十安想站起来,才发现发软的四肢撑不起她如今伟岸的壮壮身子,只能卧在原地眼巴巴盯着烤肉流口水。 “别说,你这眼睛跟女侠真像,她看肉时也这样。”林南风扯下一只鸡腿咬了口,慢慢咀嚼着食不知味,“小黑,你说她会跑哪儿去呢?白日里听到小猴子报信说她失踪,我到现在都还懵着,她好端端给我留句话干什么?是知道自己死定了回不来,特意留句话让我有个念想?” 顾十安:乱叫什么小黑?……以为我死了?消息回来的真快,也不知道飞哥有没有把应小姐送到府城?不对啊,我没把人送到还能收到银子不?你倒是让我吃一口烤肉呀! 乱糟糟想着,小脑袋越来越沉,忽然想到他说的话和神神叨叨的样子。 顾十安:是在……是在为我担忧感伤吗? 心窝处涌上一股酸酸涩涩,让小豹崽歪着脑袋愣了下。 几息间,小豹崽就把这事儿抛诸脑后,满心满眼只有那只烤鸡。 “呵……可不能让她知道我说你们像,她准要揍我。”林南风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别以为她很凶啊,其实就打过我一次,头回见面的时候!后来,我能看出来她有好多次想揍我,都忍住了。” 顾十安:原来你瞧出来我好几次想揍你? “她呀……小黑,我想她了!” 顾十安的目光好不容易从烤鸡上挪开,望向他。 火光摇曳映衬他的脸忽明忽灭,眉眼温柔眸光悠远径自沉浸在回忆中,似是想起欢乐的往事,唇角勾起笑意。 夜月在他身上洒下莹白的光,落寞无所遁形。 顾十安心生不忍,强撑着小身子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向他。 后腿努力支撑着身子站起来,前爪扒着他裤腿使劲…… 刺啦一声,布料断线扯开的声响。 顾十安:…… 好在林南风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没注意到! 事已至此,若是想办的事情没办到,裤子岂不是白破了? 后腿一蹬,身子笨拙的立起来,前爪费力扒拉上他的膝盖…… 尽力了,即便病秧子只是坐着,想要摸摸脑袋安慰他看来是不可能了,起码她眼下暂时是办不到的。 摸不了头,摸摸他膝盖吧! 呲—— 裤子被剌开一个小口,顾十安抬起爪子满脸懵,冷不丁返老还童她有点掌握不了自己的身体。 望着爪子尖尖上勾着裤子布料的细线,晃着小脑袋看了看若隐若现的白皙膝盖…… 小爪子扒拉两下用厚厚的肉垫遮住破掉的地方,欲盖弥彰。 林南风想不注意到都很难,大热天腿上扒着个小火炉,整条右腿热出一腿黏腻的汗。 可他并不讨厌“小黑狗”的靠近,摸摸它的脑袋,“你想安慰我吗?” 嗓音格外温柔,将它抱起来放到腿上,“不用安慰我,她肯定会回来的,她可是女侠!” 顾十安还从没以这样的姿势——仰望他,听到他说的话,心中那股酸酸涩涩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 有人在等她,病秧子在等她回家! 这个认知让她雀跃不已! 林南风的大掌帮它顺毛,举止轻柔,“小黑,你还挺胖的嘛!” 顾十安:这人真的……挺欠揍的,哪天要是被人打肯定因他那张破嘴。 第83章 你不是小黑狗? 林南风像是终于想起来要喂“狗”,撕扯了一些肉下来喂到它嘴边,“吃吧!” 顾十安看了看木棍上的烤鸡,又嫌弃地看了看他手掌上零星几片肉,舌头一卷将肉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仰着脑袋眼巴巴盯着烤鸡,身子不受控制前倾,前爪子下意识要去捞烤鸡。 还差一点! 拼命伸长前爪,爪子尖尖终于碰到肉了。 后腿蹬了下,抓……空了! 林南风将它拽回怀里,拍了下它脑袋,教训道:“这么小还敢偷吃鸡?鸡骨头卡死你!” 顾十安仰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敢打我?鸡骨头想卡死我?我一口吞了整只鸡都不会有事! “听话,我把肉撕下来给你吃!”林南风还真一边撕肉一边喂她,不停夸赞它胃口好。 顾十安:动作快一点儿,你这一点一点撕,吃完都天亮了。 她以为自己还能吃很多,实则没吃几口就控制不住犯起困来。吃饱睡的感觉有些陌生,顾十安自我安慰或许是中毒又差点儿被捅死所致,加上一路跑回来力竭才会犯困。 说不准一觉睡醒就恢复原样,变回去了。 恍恍惚惚就快睡着时,她听见林南风的惊呼声。 “小黑,你受伤了?” “……你不是小黑狗?是……小黑豹?” 顾十安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你才狗,你才是小黑狗! “也对,哪有你这么胖的狗!” 顾十安:……闭嘴,病秧子,等我睡醒,我非……非挠死你!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她梦到自己恢复成大黑豹却被困在一片火海,浑身上下都烧着了火。 灼热、滚烫、窒息,每吸一口气全身发疼。 她不停地跑呀跑,试图逃出火海,可这片火海像是没有边界一般,任凭她如何奋力奔跑始终跑不出去…… 火,越烧越旺,她没力气了,跑不动了,也站不住了,前腿砰一声跪倒在地,掀起一阵火星子…… 在她以为自己快烧死时,自爪子肉垫涌起一阵凉意蔓延席卷全身。顷刻间,她感觉火势减弱不少,四周围不再那样灼热让她舒服不少。 这一夜注定睡不踏实,只觉才沉沉睡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快被压死了……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身上湿哒哒的。 不会吧! 梦里没被火烧死,难道要被水淹死? 强撑开眼皮,眸中慢慢聚焦发现自己此时正躺在榻上,依旧是肥肥短短的小身子,但明显擦洗过,清清爽爽,腹部的伤口包扎过。 动了动小爪子想站起来,才发现自个儿被林南风搂在怀里,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拿她当成枕头,整张脸埋在她后背。 背上皮毛濡湿了一片…… 顾十安:晚上不睡觉,哭啥? 她的挣扎让沉浸在悲伤中的林南风回过神,仰起脸,面上满是泪痕还沾了几根豹子毛,狼狈又可笑。 “你醒了?刚才你浑身发烫,我给你包扎过,有没有好一点?”林南风摸摸她的头,“我真傻,你又听不懂,怎么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嗷呜……”我知道! “你想说你能听懂?”林南风胡乱抹了下脸,随口没话找话,“我养的小豹子,听得懂也不稀奇。” 顾十安翻了个白眼,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用后腿蹲坐在他对面,尾巴左摇右甩,右前爪极为不满地拍了拍床板。 林南风呵笑一声盘腿坐起来,“看你这架势是睡够了,正好我也睡不着,你别是想大晚上让我带你去村子里溜达吧?” 他没想过得到回应,因他从没觉得小豹崽能听懂他说的话,皆因他真的睡不着,只要安静下来就会想起女侠。 冰冷不好亲近的女侠实则外冷内热,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明白凡事全靠莽。可即便她什么都不懂,仍然想要挣银子回来,这些话她从来没说过,林南风却明白她挣银子是为了他。 女侠根本不在乎银子,也没有花银子概念,有了银子直接交给他,要不是他非要她也带些银子,女侠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开口管他要银子。 她会迫不及待去镖局找活计,完全是想挣银子给他吧! 她打猎烤肉就能满足自个儿的口腹之欲,不需要其他食物都可以,明明自个儿不需要什么银子,却一门心思想挣银子。 傻! 顾十安冲他龇了龇牙:到底在神游什么?我比划这么久,你倒是看我一眼呐! 抬起爪子,怒气冲冲拍了他腿一下,疼死你! 林南风这才垂眸看过来,伸手在被拍的地方挠了挠…… 顾十安费力举起自己的爪子,不可置信盯着瞧:挠了挠?我打这一下只让他觉得痒痒? “想什么呢?”林南风抬手在她脑袋上扒了一下,没用多少力却拍倒了小豹子,望着小豹崽颇为人性化的懵逼表情,忍不住捧腹大笑,“我不是存心的,没想到你这就摔了,难不成真应了那句物似主人形,和我一样弱不禁风?” 顾十安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瞪更圆了:你才弱不禁风。不过好奇怪,身体好像比睡前差了许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高兴了?不高兴也不准咬我。”林南风伸出一指,点点她的额头,“咬我就把你宰了扒皮,给女侠做个围脖。” 顾十安:我是该高兴即将拥有围脖,还是生气要被扒皮? 肥肥短短的爪子奋力够到他的手指,一掌拍……没拍开。 顾十安认命往后挪了挪,用爪子拍拍床板,点了点脑袋。 “点头?你还真能听懂?”林南风稍稍想了下自己方才说的话,面色古怪,“你不会是想说你不高兴了吧?” 顾十安点点脑袋:当然不高兴,难道我得高兴? “嚯!真听得懂?巧合吧?”林南风彻底被提起了兴趣,“你,能,听,懂,我,说,话?” 一字一顿,觉得小豹崽即便再聪明,说快了估计也听不明白。 顾十安嫌弃地抽了抽嘴角,又点了点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真听懂了?这么聪明!”林南风兴奋了一瞬,随即涌上一种古怪的想法,担忧道:“都说至亲的人没了会换一种样子陪在身边,你……不会真是女侠吧?不会,女侠肯定没事,她只是失踪,不是死了!” 顾十安歪着脑袋犹豫了:我是该承认还是不该承认呢? 第84章 心动 小豹崽刚想动,林南风一把搂住她躺平,“不说了,得睡觉,小崽子就得早点睡。” 顾十安:你没毛病吧,不是你说睡不着,又说要睡了?能不能别搂着,热! 伸出爪子使劲扒拉他的手想要挣扎出来。 “别闹,好好睡觉!”林南风搂着她翻了个身,“睡不着也得睡,我得吃饱睡好才能等她回来,否则她还没回来,我这小身板倒是先撑不住咯。” 摸摸她的脑袋,轻轻道:“无论你是怎么来的,往后就是咱家的小黑,等女侠回来你可得好好讨她欢心,她啊……打猎很厉害的……” 快被热死的顾十安突然不想挣扎了,由着他。 病秧子,是在害怕吧! 怕她死了! 怕她真应了什么死后换成别的小东西陪着他。 顾十安认命的窝在他怀里,寻思着要找个机会告诉他,自己没死! 可眼下不能说话,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明白呢? 原以为被搂着又热又不舒服会睡着,没成想一会儿就涌起了睡意。 林南风了无睡意,闭着眼睛,脑中思绪万千。 顾十安失踪生死不明让他想起那些刻意不去想的事情,他和顾十安相处并没有多久,说是夫妻不如说是搭伙过日子的知己。 短短时日,她出状况,自己都担心成这样。 那自己呢? 战死沙场,那场仗赢了吗? 父兄亲人知晓他没了,一定比他现在还要悲伤百倍。 之前不去想不敢想,如今疯狂涌进脑中。 他劝过顾十安不要去想自寻烦恼,这些时日以来他自认做的很好。可顾十安出事,让这些避开不想的事情全都涌现出来。 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不接受,他始终认为顾十安只是遇到什么危险被绊住了暂时不能回来罢了。 亦或是,她回去了,回了那个生活十几年的山谷,修她的长生去了。 那是她熟悉的地方,却是他无论如何到不了的地方。 若她真回去了,起码能弄明白究竟是谁伤她? 她的师父是不是还安全? 诸如此类,纷纷涌进他的脑中,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自己在顾十安的事上并不聪明。 他对顾十安,似乎没那么单纯! 心动,而让他心动的姑娘却不见了! 思绪万千,日子依然要继续。 天空灰蒙蒙的,不见阳光却闷热异常。 村东林家这几日是梅花坳当之无愧最热闹的地方,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愈来愈多,上门走动的人也多了不少。 林修闻没去书院,因韩宇泽暂住家中。林大江要在镇上干活,他怕林富春不会说话得罪韩宇泽,况且家中有女眷,若是没他作陪怕村里传出闲话。 他防得住闲话,却没防住林芝的心思。 叩叩—— “韩哥哥,能吃早食咯。”林芝站在韩宇泽屋外轻轻叩门,语声带着笑意,“要不要我去给你端来?” 隔着门扉,韩宇泽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一手摇扇一手端着茶盏抿了口。 任凭林芝如何叫门,他都当自己聋了。 若不是看在林芝是林家人的份上,他早已赶人了。住了两晚而已,他对林芝的耐性即将消磨殆尽,连带着对林家的失望愈发强烈。 尤其是在和林南风聊过之后,还真让他觉得要找的人或许就是林大山,可人已经死了,林南风与林大山除了血缘之外还没有村里人了解林大山。 思来想去还是要从林家入手,三十年前的事,能选择打听的人只有林富春与林大江,后者住在镇上酒楼不常回来…… 至于林富春,不过是个眼高手低的贪婪老头,想从他嘴里挖东西并不太难,麻烦的是林修闻,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贴在他身边,要甩开他私下去套话,不容易。 从一开始打听林修闻底细时已然知晓林家人不怎么样,可一直以来他都是和林修闻相处,当时林修闻还端着清高架子,并不像现在这般热络,相处起来算得上愉悦。 如今,林修闻是把心思都写在了脸上,想多了解他的家底私事,归根结底还是想从他身上得好处。 而林芝像是时刻都盯着两人,但凡林修闻不在,她都会巧合的找上门来,千奇百怪却又合乎情理的借口,打她不得骂她不得,弄的韩宇泽很憋屈。 “韩哥哥,你还未醒吗?”林芝轻轻柔柔说话,没等到回应不死心的又叩了几下门,“韩哥哥,我先走了,待会儿再来找你。” 韩宇泽长吁出一口气,终于走了! 没把此等小事放在心上,脑中思索着找林富春的事儿。 林芝蔫蔫的走向灶房,前日流水席热闹非凡,而她因额头上未好的伤口一点儿出来见人的心思都没有。恰在此时,李氏送了套头面进来,说是哥哥的好友相赠。 她从未见过这么精美的头面,能送这样一套头面的人定是非富则贵。 那日她远远看到了韩宇泽,英俊矜贵,与周遭的乡亲截然不同,哪怕书院里的学子都比不上他,就连哥哥站在他身边都处处矮人一截。 只一眼,林芝认定这样的富贵公子才是自己良配,韩宇泽三个字便牢牢撞进了她心里…… 满腹失落的林芝将灶台上的盘子端去堂屋,她怕韩宇泽吃不惯家中粗陋的饭菜不住这儿,特地顿顿亲自下厨做一道拿手小菜。谁知韩宇泽说借住真的就只是住,一日三餐并不会与他们同食。 殊不知,韩宇泽不出来同食正是因她在,一家人吃饭没那么多避忌,可他想和林芝避忌啊。小姑娘的眼神一看就知道要坏事,能躲远点儿绝不走近。 她在灶房进出两趟,心不在焉愣是没发现李氏坐在灶台后头,更没注意到满腹心事的李氏同样没察觉到有人进过厨房。 今日便是瘌痢头定下的三日之期,一百两银子如今有了,不用操心银子,李氏心中就没那样慌乱,能好好思索此事。 瘌痢头这样的人根本信不过,有一就会有二,他会像田里的蚂蟥一样扒在她身上直至吸干每一滴血。 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把所有麻烦都解决掉! 第85章 大嫂走路才不扭扭捏捏 午后,几道闷雷后,天空被黑暗笼罩,顷刻间天低云暗,银白闪电以雷霆之势撕裂黑暗,乍亮了一瞬后又迅速湮灭在黑暗中。 各家各户此起彼伏响起唤孩子回家的呼声,大滴雨点零星砸了几颗到干涸的田间小路上,撒欢的土狗只来得及跑了几步,倾盆大雨就追着它碾过来。 梅花坳陷在雨幕中,家家户户都坐在屋檐下等雨停,天太黑坐屋里要点灯,坐外头聊天唠家常能省灯油。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溅湿了大半廊下的地,林富夏浑然未觉坐在竹椅上,叭哒叭哒抽着烟袋锅子,望着天色忧心道:“四季和五福快下学了吧?” “还早呐,这雨啊下不了多久,等他们下学估摸着就停了。”慧香婶挨着门边坐在小凳上择菜,“况且有奇哥去接呐,淋不着,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三条猎犬围着林富夏打转,人这一辈子说快也快,惦记完孩子惦记孙子,一晃眼就老了。他如今每日就操心家里几个人,没在家的孩子他都惦记,才问完四季五福又想起了顾十安。 “小风他媳妇儿是不是该回来了?”林富夏伸手摁住一只狗脖子警告它,“再欺负你弟弟,晚上饿你一顿。” “汪呜——”狗委屈地叫唤一声,老实巴交趴在他脚边。 “听小风说就去七八日,估摸着就是这两天的事儿。”桂芬婶把醒好的面团端出来坐在慧香婶对面,“说不准在府城玩两天再回来,等小风过来吃晚饭问问他。” 说着,目光扫过盆里的菜,“晚上让小风带点儿回去,在家煮个面好歹有把菜。” 慧香婶连连点头,噗哧一声笑出来,“他种的菜真被他浇多了水烂根了?” “糟蹋东西!”林富夏骂了一句,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就没有不心疼地里种出来的粮食,人不在他也不想唠叨,话头一转,“明儿个去买些肉回来……大乐要是去山里能猎回来倒也行,小风媳妇儿回来就能吃。” 想了想,叮嘱道:“小风媳妇儿在镇上镖局当镖师的事儿可不兴往外说,免得闲言闲语说她抛头露面。” “家里孩子我都嘱咐过了。”桂芬婶边说边把面团切成条,再切开差不多的小团,冲着灶房里闷头剁肉的燕婶说:“燕儿,里头这么黑,你来门口。” “马上就剁好馅儿了,省得搬来搬去麻烦。”燕婶用额头蹭了下肩膀擦汗,继续剁肉。 “你仔细手!”慧香婶冲里头喊,“你点个灯。” “不用不用,剁好了我就出来。”燕婶不禁加快剁肉,“我瞧得见,用不着点灯。” 桂芬婶笑骂一句,“就你嘴硬!” “明儿个要是天气好让大乐去山里走一趟。”慧香婶又把话头绕回来,抓了一把菜另外装到篮子里。 想到顾十安的食量,怕自家男人猎不到啥回来,想了想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三阳。 “喊我干什么?”三阳蔫蔫的,下雨天家里不让他出门可把他憋坏了。 “去你全叔那儿让他明日留条猪腿。” “好嘞!” 慧香婶意识到不对劲,急吼吼喊了一嗓子,“等雨停了再出去,别想出去野,谁没事大雨天出门溜达!” 一只脚已经踩到窗框上打算翻出去的三阳,顿时像被抽干了精气神,有气无力“哦”了一声,懊悔动作不够快,否则早都翻出去了。 不情不愿关窗,恋恋不舍冲外头张望了一眼,隐约瞧见雨幕中似有一个人打着伞走过来,三阳立马重新来了精神。 他们家和胡大夫还有大哥大嫂住在最西边,平日里过来串门子的不多,更别提下雨天了。 来找胡大夫的人都急到不行,大老远就能听见喊“胡大夫”的声音,这人走得不快,一看就不像是来找胡大夫的,起码不是来他救命的。 那就只能是来他家或后头竹院的,随着人影走近了些,他稍稍瞧出来是个女的。 大嫂? 没在家的女眷可就只有大嫂了! 双眼一亮! 大嫂回来了,今晚上不仅有肉吃,还能跟她比划比划。 三阳整个上身从窗子探出去,顷刻间被雨淋了个透也浇不灭他此刻的兴奋,挥着手冲人影喊,“大……” “嫂”字还没喊出去就发现了不对劲,不是大嫂! 大嫂走路才不会扭扭捏捏。 虽不是大嫂,但他也来劲了,娘还说大雨天没人出门溜达,这不就有个出门溜达的? 顶着这么大的雨都要来一趟,怕是有要紧事,也不知道是来他们家还是去找大哥的? 廊下仍然在商量顾十安何时回来的事儿,丝毫不知道三阳在屋里待着也能淋得浑身湿透。 桂芬婶想了想,“还是让大安去一趟,不年不节的买条猪腿容易让人眼红,大安去订猪腿旁人都会以为他办席用。” 顿了片刻,继续道:“怕就怕让人晓得安安的食量,村里那些个嘴欠的指定说不出好话来,他们小两口想不到这些,只能咱多帮衬着。” “老大媳妇说的对,能避忌就避忌些。”林富夏抽了口烟,“小风媳妇好不好都是咱自家人,没必要让外人晓得家里的事儿。” “爹说的是!”桂芬婶点点头,“我瞧着小风娶了她以后性子都变好了,不再啥都憋心里,娶安安可是娶对了。” “安安多有本事啊,咱都跟着沾光家里都不缺肉,瞧瞧她一出门咱家就断肉了,大乐天天进山也没见猎回来多少。”慧香婶埋汰起自个儿男人来那是半点儿不嘴软。 聊的正起劲,就见三阳急惊风一样冲出来,浑身湿哒哒,还没等他开口,慧香婶就夺过桂芬婶手里的擀面杖,“在屋里都不消停是吧?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桂芬婶从她手里将擀面杖抽出来,“要打也等他换身衣裳,免得病了。” “哎呀,我不换,我得去大哥那儿。”三阳先指了下东边,又指着后头竹院方向,急道:“那头的二婶去大哥家了,我瞧见她进院子了,我去盯着,免得大哥吃亏!” 第86章 摁你个锤子 雨水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听久了便觉困倦。 顾十安懒洋洋窝在床榻上,睨了眼直挺挺躺在床上林南风,除了去二爷爷家吃饭之外他就这么躺着,偶尔闭会儿眼睛,多数时候都是睁着眼睛看帐顶发呆。 好在他没忘记家里多了它,给它弄了盆昨晚吃剩下的烤鸡肉之后,一直维持这样要死不活的德行。 顾十安打了个哈欠,对自己又犯困这事儿感到万分头疼。 都不知道睡了几觉,五脏六腑如针扎般的疼痛没有好转不说,连腹部伤口都还时不时冒出点血珠子,半点儿没有要愈合的样子。 从他喃喃自语中已经晓得镖局里小猴子来报过信失踪,不晓得自己要维持这样的状况多久,可它知道林南风再这样白日装没事出门,晚上不睡觉的样子,用不着几天就得病倒。 况且林南风脑子灵光好使,虽说他指定想不到让自个儿变回来的法子,起码能应付人瞒过它失踪的事儿,等哪天它好了重新出现能自圆其说。 打定主意要和他说这件匪夷所思的事,立即就行动了起来。 伸出爪子在他小臂处拍了下。 没反应! 再拍了几下。 还是没反应! 要不是知道他还在喘气眨眼,真会以为是具尸体。 顾十安只得撑起身子,甩着尾巴往他身边挪了两步,走到他手臂和身子之间,伸着黑乎乎的小脑袋凑过去。 可惜脖子不够长,不能和他面对面,抬起前爪踩上他肩膀。林南风抬起手托着它的身子抱到自个儿胸口处,随口嘟囔,“饿了?” 顾十安摇了摇头:要跟你说正事儿,饿什么饿? 摇完头才发现他一直盯着帐顶,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压根没看它。 前爪伸出去,撑在他肩膀上,把脑袋凑到他面前:你倒是看我一眼! “知道你饿,马上去给你弄吃的。”林南风觉得鼻子痒痒的,抓着它脖子摁回自己怀里,顺手撸了一把小黑豹的脑袋,“家里还剩下一只野鸡,你能生吃吗?” 顾十安:烤熟的好吃谁要吃生的?我能把你生吃咯! 不对不对,不是来吃东西的。 “嗷呜……嗷呜……”我不饿,我有事儿和你说! “行了,不要急,我这就起来去给你弄。”林南风一手抱着小黑豹,一手撑着床板坐起身来。 近几日本就接连做噩梦没睡好,这两日更是睡都没睡,穿完鞋刚直起腰眼前顿时一阵发花,身子不受控制晃了下往后倒,下意识搂紧了小黑豹重新坐回了床上。 他垂着头闭上眼,摁着眉间缓解头晕。 顾十安仰着头担忧地望着他,苦恼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见他要站起来,连忙挣扎着从他怀里跳出来,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腕想要他好好休息。 “怎么了?不是饿了?”林南风伸手要抱,见它跳着躲开便由它去,“我去给你端来,小祖宗。” 看他要走,重新跳回来,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腕不让走。 “什么章程?不饿?” 顾十安垂了下黑毛脑袋:不饿不饿,我有事儿要和你说。 “哟,忘记你聪明能听懂我话了,不是饿了,那是——想我陪你玩?” 话刚说完,林南风觉得小黑豹的双眼充满嫌弃,意外看出一种“除了吃和玩,你能不能想点儿别的”意思来。 刚想夸一句它有灵性,就听小黑豹腹部长长的咕——一声闷响。 “哈……肚子可比你老实,我去给你弄吃的。”林南风再次站起来。 “嗷呜——”肚子不争气外加林南风不消停,顾十安顿时急了,跳起来冲他直叫唤,“嗷呜——吼——嗷——” 林南风似乎有点儿明白了它的意思,“不想我走?” 顾十安点了下脑袋:总算明白了,可太累了! “不是饿,不是要玩,也不让我走,总不会是有话要和我说吧?”林南风说完,自个儿先笑了。 顾十安:笑屁,还真让你说对了。 小黑脑袋一直点一直点…… 别笑了,快别笑了! 林南风忍住笑,憋得受不了轻咳几声才道:“看你这么急,我听听你要咋嗷嗷说。” 小黑豹顿时僵住了,准备嗷呜的嘴还张着忘记闭上。 是啊,嗷呜不明白,要怎么和他说呢? 小黑豹急得在床榻上团团转。 吼不明白…… 他听不懂,哎呀,真麻烦,要是他跟师父一样能听明白就好了。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到底要怎么办? 不能吼…… 能写哇! 小黑豹心思顿时活泛起来,用爪子在沙地里扒拉,虽说她没在兽态时学过写字,可在它看来用笔写字与她用爪子划拉字差不了太多。 床上没沙子,好在她拐过弯来,尾巴卷着他手腕,信心十足伸出爪子凑过去…… 一把摁在了他掌心上,摁了一下又一下,时长时短…… “不行了不行了,手心痒!”林南风猛地缩回手,点点她的脑袋,“你别告诉我你方才是在写字?” 讲完自个儿都觉离谱,再聪明也不能聪明成这样。 立刻否决这个说法,“给我摁手?想让我舒服点儿?” 顾十安气得龇牙:摁你个锤子! 还想继续,就听前院传来李氏小心翼翼的询问声:“有人在家不?小风,小风你在不在?” 顾十安:她怎么来了? 林南风愣了一瞬,讽刺毫不掩饰染上眉眼,吩咐道:“你乖乖待着,我去会会她。” “嗷呜……嗷呜……”不行不行,带上我,我也要去! “行,带上你,谁让你叫唤这么可爱呢!”林南风将她抱进怀里。 顾十安呆住。 可爱? 叫得可爱? 不该是威震八方吗? 病秧子你是不是耳朵有问题? 要是林南风这会儿明白它的意思,一定会同它说:别闹了,奶唧唧的,村里的狗崽都比你叫得凶。 房门打开,雨势丝毫未减,冲刷着土地带起一阵别样芬芳。 林南风想到它还受着伤怕雨水溅到伤口,将它塞进衣襟用手护着,披着蓑衣戴上斗笠往前院走。 没等到回应的李氏不敢擅自进屋,打着伞站在院子中间踌躇不已,这么大的暴雨打不打伞着实没太大区别,裙摆裤腿沾了不少泥,脚上的鞋更是泥泞不堪。 不过她没心思管这些,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心中隐隐升起担忧若是没人在家,这可如何是好? 第87章 站那儿别动 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也没见到人出来,李氏的心沉了一半。 慌乱的想着小两口会去哪儿? 大雨天能去哪儿? 会不会在……李氏扭头冲林富夏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儿人多,八成都在家里,过去找他们说话肯定不方便。 李氏不禁握紧了伞柄,另一手紧紧护着一个木盒,心神不宁压根没注意到林南风早早站在了堂屋前。 林南风不仅没喊她,还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欣赏她着急上火的呆样。 疑惑她为何会找上门之余,想起来今儿个是她和瘌痢头约好的日子。流水席那日林修闻给了她一百两,不用为银子发愁,来这儿做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拿着东西上门,看来所图不小。 林南风“啧”了一声,撸着怀里的黑脑袋轻声道:“见到这个毒妇,有多快跑多快,给你的东西千万不能吃,记住没?” 顾十安仰起脑袋,冲他龇了龇牙:见到她我用得着跑?咬死她! 小黑豹龇牙咧嘴装凶的模样取悦了他,闷声笑起来,连带着底下的竹椅吱吖作响。 李氏听到动静,偏头瞧见林南风不声不响冒出来坐那儿不晓得盯了自己多久,想到自个儿此行目的做贼心虚地抖了一下,暗骂一句:短命鬼! 别扭地扯开一抹笑往堂屋走,“小风你在家啊,我还以为你不在呐!” “停!”林南风可不会给她面子。 李氏愣了一下,迈出来的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疑惑地看着他。 “站那儿别动!”林南风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李氏强装出来的笑容僵到挂不住,“小风,别说笑,我找你真有事,我们进屋说。” “有事?二婶不是特意来这儿淋雨的?”林南风瞎扯都不用打腹稿,“我还以为是林家的院子不够大装不下你,才让你千里迢迢我这小院儿淋雨来。” 要不是小两口太邪门,李氏真想扑过去撕烂林南风的嘴,“二婶找你媳妇有事儿,她在家不?” 听到找顾十安,林南风怔愣片刻,回神见她走近了两步,当下板起面孔,“让你别过来听不懂?我娘子身体不好得多休息,这会儿睡午觉呐,有话你和我说。” 李氏:打我和芝芝的时候下手这么狠,这叫身体不好? “……总不能站这儿说吧,还是进屋说。”李氏用指尖敲了敲木盒,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给她带了好东西,顶好的燕窝。” 生怕他没见识不知道,解释道:“有钱人都不一定吃得起的燕窝,女儿家吃最是滋补,我特意送给她补身子的。” “什么东西?燕窝?”林南风眸光扫过木盒,撸着小黑豹的毛脑袋,“好东西你会送这儿来?二婶,你是得啥病了?” “你……”李氏气的快把后槽牙咬碎了。 “我说对了?啧,不会快死了吧?”林南风越扯越来劲,“不对啊,你这种性子怕是立马就要死都不可能把好东西往这儿送。” 都不等她说话,“你不会是下毒想毒死我娘子吧?” 李氏手抖了一下,木盒差点儿没拿住。 “哎哟喂,这就心虚了?出息!”林南风翻了个白眼,这种段位还敢送上门来找不待见? 李氏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想把怒火全咽回去,“你就是爱说笑,我可是你亲二婶,还能害你们呐?” “我这趟来是诚心诚意想同你们赔不是,以往都是我不好,期望你和侄媳妇别计较早前那些个误会了。”李氏一口气说完,生怕不快些说被林南风再埋汰几句,“你好歹让我过去把燕窝递给你。” 这一下,林南风没有拒绝,李氏大着胆子走到台阶前,脚还没迈上去,又被他叫住了。 “这儿够近了,递给我就成,你就别过来了,踩脏了地。”林南风理直气壮,毫不掩饰对她的嫌弃。 李氏看了眼自己的鞋,再看看被雨水冲刷到湿漉漉混着泥泞的台阶,没比她的鞋好多少。 气,却还得强忍着,不情不愿把木盒子递了过去,面上带着勉强的笑意,心里鄙夷:没见识的短命鬼,要不是托我儿修闻的福怕是这辈子你都瞧不见这种好东西,白瞎了好东西…… 双眼一瞬不瞬盯着他,想看他见着好东西时失态的模样。 只见他没立即开盒子,而是略略扫过手里的木盒道:“这东西用来装的燕窝能是好燕窝?你是不是当我没见过好东西?” 李氏心想:你可不就没见过好东西嘛!装什么装? 心里这样想,话却不能这样说,赔着笑脸道:“不瞒你说,这是修闻好友送来的,那可不是一般人,也就修闻有本事与这样的人结交。我是挂念你们两人特意分出来给你们送来的,你别嫌弃。” 林南风敛眸,什么修闻好友送来的,不就是韩大水鱼送的嘛!他送的肯定不会差,只是李氏能无缘无故送来给他俩? 居然还是点名道姓要送给女侠补身的,看来是冲着女侠来的! “真是好东西!我是真心惦记你们!”见他没反应,李氏怕他不信,搬出一套准备好的说辞,“你也知道,如今修闻考上了童生,要是传出去他与兄弟不睦对他不好,当娘的旁的帮不上他,单是为了他的前程也得与你们修好。” 话说的情真意切,合情合理之余还挺靠谱。 可林南风不信,哪怕她说破了天也没信她一个字。 打开盒子扫过一眼,盒子里摆着一个燕盏,看得出来确实是好东西。 “不错,我收了!”林南风阖上盖子,随手摆到一边,“你意思我明白了,回吧!” 李氏愣住,这就完了? 不仅没从他脸上欣赏到上不得台面的穷酸样,还想一句话打发了? “小风,东西……东西收了,那咱们之间……”李氏冲四周张望了一圈,“侄媳妇……还要睡多久?要是……要是醒了,能不能让我与她说说话?” 还真是冲女侠来的,包藏祸心,不是个好东西! “说什么?说你偷她戒指?”林南风斜眼瞥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再接再厉重锤出击,“童生有个当窃贼的娘,说不准你偷的东西还不止一个戒指,也不知道乡亲们有没有丢东西!” “没有,不是这样,我就拿了个戒指。”李氏仓皇解释,紧紧握着伞柄的手黏腻不堪,分不清是手汗还是雨水,“乡亲们丢东西跟我没关系,真的!” 林南风暗自翻了个白眼,这点三板斧就敢舞到这儿来? 真不经说! “你这是承认偷我娘子戒指了?”林南风顿觉无趣,林家真是一个耐打的都没有。 第88章 乍一听确实没问题 经他一说,李氏惊觉自己说错话,想说点儿什么找补又怕再说错话,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看吧,方才让你回你就回多好。”林南风一手撸着小黑豹的脑袋,另一手拍拍盒子,“我本看在燕窝面上不提你盗窃一事让你走,偏要留在这儿多说几句讨嫌。” “我……我……”李氏想扭头就走,可没瞧见顾十安终归放不下心,只能强忍着难堪立在原地,“我……我以为那是我的,都是误会,戒指我已经还给侄媳妇了,真的!” “还?”林南风挑眉,嘲讽都快从他眼角溢出来了,“这个还字从何说起?难道不是我娘子有本事自个儿讨要回来的?” “我……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必把话说这么难听。”李氏眸光扫过木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脱口而出,“你看,我送了这么好的燕窝过来,我是诚心诚意来赔礼,往后……往后能不能不提这事儿了?” “偷东西的不怕难堪,倒是嫌我说话难听?你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啊?”林南风油盐不进,别的本事没有,敌人哪儿疼戳哪儿的本事算得上天下第一,双方人马战前叫阵他这嘴皮子太让人闹心了。 见她发懵不搭腔,林南风好心好意逐步分析给她听。 “你是为了来给我们夫妻二人赔礼送东西的,对吧?” 李氏能说不是吗? 自然是不能的。 “礼,你送给我们夫妻的,我收了,没问题吧?” 乍一听,确实没问题。 “你送礼,我收礼,这不完事儿了吗?” “我让你走,你不走,这不就是又和我拧着来?” “你都和我拧着来了,我能高兴吗?” “我说你偷东西怎么了?” “说错了吗?没有吧?” “这就是两回事,送礼的事儿都过去了,咱们不说,你既然要留,那就掰扯一下童生亲娘偷我娘子戒指的事儿。” 李氏想反驳,可林南风说话太快,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上一句哪儿不对劲,他已经说到后几句了,最后被“童生亲娘偷戒指”这话彻底弄懵了。 “……不是不是,我这就走,这就走。”李氏扭头就往外走,想了想不对劲转回来,顶着他的注视留下一句,“记得炖给侄媳妇吃,同她说一声我来赔礼了,让她……你们别把这事儿说出去!” 说完瞥见林南风张嘴欲说话的样子,还有他怀里那只黑不溜丢的狗一个劲冲她龇牙,真是物似主人形。她不敢多留扭头就走,生怕多留一会儿再被说一顿,也怕那只小黑狗扑过来咬人。 一鼓作气冲出院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林南风说的话不对劲,礼都收了不就是这事儿过去的意思吗? 咋的东西收了还照样挂嘴边? 回去把东西要回来显然是不可能的。 况且,这份礼真正的作用可不是赔礼。 她双眸阴狠,回头瞪着竹院,隐隐期待计划能成功,若是一切顺利,今晚过后再不用在意这些人,他嘴皮子再厉害又能怎么样的? 夫妻俩都是短命鬼! 将两人诅咒了一个遍,胸中郁气散了大半。 走了几步,斜里冲出来三个人影挡住去路,李氏还以为瘌痢头叫了帮手来,又惊又怕往后退了几步。 惊的是他青天白日过来,不是约好晚上来的嘛? 怕的是来这么多人,计划会不会节外生枝? 更怕村里人瞧见她和瘌痢头来往,若是让人知晓道士一事是她找瘌痢头假扮的,那可真是没脸在村里做人了…… 眼前三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缓缓靠近,光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你……有话好好说,别过来,再过来我可喊人了。”李氏虚张声势,这会儿正盘算着既不会引起乡亲们注意,又能把瘌痢头暂时唬住的法子。 “喊,你喊!” 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听着还有些耳熟,李氏不由得松了口气,不是瘌痢头就好! 透过雨幕朝领头说话那人看去,这不是林大康他媳妇桂芬嘛! 来人正是林富夏的三个儿媳妇,听三阳说李氏去了竹院,生怕林南风会吃亏,火急火燎就冲出来了。 婆娘的事儿总归要婆娘出面,总不好让家里头男人同李氏动手动脚。 可是院子里林南风嘴皮子太利索,压根没她们的事儿,索性三人就在外头待着,万一李氏这婆娘吵不过林南风要动手,她们三人就冲进去撕了李氏。 没想到直到最后,只看到李氏逃命似得跑出来,但事儿不能这么算了,她们在外头可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啊,你喊,把大家伙儿都喊来看看童生那当贼的娘,读书不容易哦,当贼供儿子念书!”慧香婶指着她鼻子骂道:“贼婆娘,偷咱家安安东西是吧?欺负咱安安和小风没爹娘是吧?” 燕婶话不多,只是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两个嫂嫂面前,嘴皮子没两个嫂嫂厉害,可要是打起来她能头一个冲出去。 “不是……什么贼婆娘?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李氏心里慌乱不已,觉得自己倒霉透了,今儿个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就能碰上这三个难缠的婆娘呢? “是不是林南风那短命鬼在你们面前乱嚼舌根了?还是他媳妇那个搅家精?”李氏知道绝对不能承认,村子里吵架就看谁嗓门大谁占理,怂了就等于认了,况且附近还住着胡大夫,他虽不姓林但在梅花坳人人都敬重,倘若他偏听偏信了在村里把话传开…… 她都不敢想往后在村里要怎么做人! 离林南风的家有点儿距离,加上暴雨……应该听不见,不会这么倒霉他或者他娘子突然出来吧? 李氏这会儿也没功夫细想,指着三人破口大骂,不敢和林南风吵还不敢和你们三个吵吗? “好哇,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把我堵在这儿是想冤枉我?” “我呸,冤枉你?你敢说你没偷咱家安安东西?不是被她发现了,你会这么好心来送东西?”慧香婶上去就给她拽倒了。 伞脱手了,雨没停,李氏坐泥坑里了! 第89章 我不疼,我心里头高兴 李氏狼狈不堪坐在地上,泥浆混着雨水溅了一身,惊惧之后涌起不管不顾的怒气,蹭的从地上爬起来掀起一地泥水。 “我跟你们拼了!”疯了一般扑向慧香婶,扭打成一团。 桂芬婶立即上前拽住李氏的一只手,反手给她一个大嘴巴子,脸上的泥溅了她自个儿一脸,这会儿也顾不上了,“你还敢在我们家门口打我家的人?真当儿子考了个童生就无法无天了是吧?” 燕婶啥也没说,后退两步小跑过来直接将她撞飞出去,欺身而上坐她肚子上,左右开弓对着她的脸又扇又挠,嘴里嘟嘟囔囔,“敢欺负我嫂子,我打死你,敢偷我家安安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你们……啊……”李氏尖叫着左躲右闪,手脚乱蹬,燕婶也被打了几下。 桂芬婶和慧香婶上来一人摁住她一只手,让燕婶打个痛快,人数上的优势顿时就体现出来了。 慧香婶拽着她头发叫骂,“贼婆娘,送你去官府让县太爷打你板子,牢底坐穿。” “你们……唔……你们有证据吗……冤枉……打死人了!”李氏脸被打肿,说话都含糊了。 她呼声并不大,被雷声遮掩,这样的暴雨天根本没人出来闲晃。 打了好半晌都没人来制止,李氏打不过也骂不过,灵机一动,痛呼一声装晕了过去。 燕婶打上头,并没有注意到,连连扇了几个巴掌。李氏疼得整张脸都在抽,幸好沾满泥水看不清,否则晕就白装了。 “不对,喂,别打了!”桂芬婶发现了李氏的不对劲,叫住另外两人,“好像晕了!” “不会出事吧?”慧香婶站直了身子,惊慌地搓手,“……别是死了吧?” “什么?”听到“死”字燕婶愣了片刻,下意识问道:“要怎么办?要不要……送去给胡大夫瞧瞧?” “快走,咱们快回家!”桂芬婶一手拽一个,把两人拉回家里。 知道她们俩心慌意乱,走出去没几步,她小声宽慰两人,“她装晕的,放心吧不会有事!” “她敢装晕?”慧香婶的怒气在慌乱中杀出来,扭头往回走,“我去找她!” “回来!”桂芬婶叫住她,“再打真要出事儿了,她装晕,我们装不知道停手,她还不敢闹大,咱白打她一顿,多好?” 小声叮咛道:“你们忘了安安不在家?真要闹到街坊四邻都知道了,安安的戒指,安安总得出来说话吧?” 经她一分析,两人豁然开朗,可不就是这样嘛! “凡事有大嫂张罗就是好!”慧香婶一把搂着她的胳臂,一手敲了下自个儿的脑子,“瞅我这脑子是一点儿没想到这些!” “就你嘴甜!”桂芬婶扭头看向燕婶,“自己有没有伤着?一脸泥也看不清,等回去好好洗洗我给你看看伤着没有!” 燕婶两手一摊,笑着道:“手肿了,可是不疼,我心里头高兴。”扇李氏巴掌扇到手肿,光是想想就觉痛快。 林家三员女将凯旋而归,浑身湿透加泥泞是她们三人的功勋。如桂芬婶所料,装晕的李氏在她们走后没多久灰溜溜回家了,根本不敢声张。 而林南风完全不晓得发生在家门口的事儿,顾十安倒是听见了动静想出去,可惜她如今的身形拼不过林南风,生怕她下雨天跑出去弄湿伤口,死死抱在怀里。 好在外头打架没持续太久,等彻底安静下来后,想和林南风坦白的心思又重新涌了上来。 用爪子挠了挠他的手背试图引起注意,病秧子从李氏走了之后又开始发呆。 这次不是躺在床榻上,而是坐在屋檐下,目不斜视望着李氏送来的木盒发呆。 顾十安双眼微眯,伸出爪子费力去够木盒想将其掀了,奈何爪子太短,还没够到就被林南风的大掌捏住了。 “不准动,待雨停了我请胡大夫瞧瞧,若是没问题就收起来,等女侠回来炖给她吃。”林南风捏着它的爪子玩,“按我说,她不敢在这东西里下毒,一来保证不了两人都吃,但凡一个没被毒死县令一捉她一个准。二来万一这东西我拿去卖了换银子,流出去吃死人早晚查到她身上,李氏再想下毒也不该这般草率。” 顾十安仰头看他,只看到下颌线及白皙的颈项,它只是想把自己的事儿说明白,没心思管李氏的用意,反正不会是好心思,她送来的一概不吃保管不会出问题。 可听到“毒”这个字,它不受控制想到老药头那令人动弹不得的毒,说不准是毒影响了自个儿才变成这样的? 毒解了是不是就能好? 都说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顾十安从前不觉得这话有什么,经此一事它认为这话比林南风的嘴还扯,它如今是半点儿摸不准自己身子的状况。 伤口反反复复死活好不了,五脏六腑…… 不能想,越想越容易发怒,连脾气都变得不受控制。 “不知雨还要下多久,今晚若是雨停了,我带你去看热闹。”林南风眺望远处的天空,察觉怀中小豹崽的扑腾,摸摸它的脑袋安抚道:“雨停了才能出去,倘若雨不停,你就只能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 顾十安龇了龇牙,虽不晓得是什么热闹,但和林南风一块儿出去她还是很乐意的。 暴雨没有持续太久,二爷爷家晚饭做好之际雨收云散,晚霞余晖让天空亮堂起来。 林南风安顿好呼呼大睡的小黑豹,匆匆赶到二爷爷家吃饭,其实他一点儿没觉得饿,可他得来,不仅得来还得高高兴兴说笑免得被他们瞧出端倪让家里人跟着担忧。 “今儿在学堂都学什么了?”林南风蹲下身搂住欢呼雀跃冲他跑过来的五福,瞧见跟在后头的燕婶顿时愣了下,“婶儿,你的脸怎么了?” 几道划痕在脸颊处,显然是被人挠花的! “啊?”燕婶不想和林南风说打架的事儿,免得孩子多想愧疚,“自个儿挠的,蚊子咬了包,我没轻没重的挠就成这样了。” “小风你就别问了,我都笑她半天了。”慧香婶知晓燕婶嘴皮子不行,怕她说漏嘴赶忙出来帮腔,顺势岔开话头,“小风啊,安安啥时候能回来?带口信回来没有?” 听到这话,林南风唇角的笑僵住了! 第90章 黑狗辟邪 “大嫂嫂要回来了吗?”五福软糯糯的嗓音在林南风耳畔响起,“大嫂嫂,大嫂嫂……” 林南风回过神,点点他的鼻子浅浅笑开,“你大嫂嫂要晚几日才能回来。” “啊——要晚回来呀!”五福嘟起嘴。 “好端端怎么要晚回来?遇上事儿耽搁了?”慧香婶说完话就意识到不吉利,连拍两下自己的嘴后双手合十拜了拜四方,“瞅我这张破嘴,肯定没事儿,是不是要在府城玩几日?难得去趟府城,是得好好逛逛的。” 嘟嘟囔囔说了一堆,五福搂着林南风的脖子撒娇,“大嫂嫂几时回来?我想大嫂嫂了……大嫂嫂是不是不想我?” “她呀——”林南风哽住,扯开抹笑欲盖弥彰道:“你都说那是你大嫂嫂了,她怎可能不挂念你呢?” 他抬眸望向慧香婶,“她不是在府城玩,镖已送到了,是府城的威震镖局总镖头瞧上她本事,想让她一块儿护趟镖,她也不清楚要几天,不过她会让镇上镖局带口信回来的。” 林南风吃不准要多久会有女侠的确切消息,但在府城逛两天肯定拖不住几日,唯有她要接着跑镖晚归才能说得通。 燕婶心疼不已,“这也得歇歇呀,连轴转赶路押镖哪里能受得了?” “是啊,太辛苦了,等她回来非得好好说说她,没休息好可不能让她再出远门。”慧香婶叮咛林南风,“一去这么多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饱休息好,等她回来你可得盯好了,休息好了才能接着去外头跑。” 桂芬婶从灶房走出来喝止她,边走边解开围裙,“小风,镖局能不能给她捎东西?给她捎些银子,再给她捎点儿吃的!” “都给她捎过去,出门在外没银子不成事儿,吃不饱哪有力气走镖?”燕婶想了想,一拍大腿,“让大安弄点儿肉干给她捎去,饿了就能吃一口。” 五福听到“肉干”两字,黑白分明的眼睛顿时亮起来,拍着手欢呼,“要吃,要吃,五福要吃肉干,爹做的肉干最最最——好吃!” “捎不到,跑镖要赶路的。”林南风强装出和往常一般无二的模样,贫嘴道:“但安叔的肉干我还没吃过,我娘子吃不到,我帮她吃也一样。” “馋嘴,那你自个儿和你安叔说去!”桂芬婶笑睨他一眼,领头往堂屋走,“别贫了,去把他们都喊回来吃饭!” 林南风连声答应,垂眸遮掩眼中的失落,嘴角的笑意摇摇欲坠…… 天照常暗下来,村子却比往常热闹。 或许是大家伙儿在家中待了一下午,吃过晚饭后出来遛弯的人多了不少,无论是村口的大樟树下和祠堂门口都坐着不少人,扇着大蒲扇下棋的下棋,拉家常的拉家常。 两个人下棋,围着不少于十几个人看,一个比一个意见大,每一步棋大家伙儿都吵吵嚷嚷商量,观棋不语真君子在梅花坳的乡亲们这儿是完全行不通的,落子无悔也是一样! 梅花坳里的热闹,急坏了被堵在村外进不来的瘌痢头。 天黑后,村里人瞧见陌生面孔进村八成要拦住多问几句。瘌痢头敢威胁勒索李氏是吃准了她不敢声张,可他不敢惹梅花坳里的人,万一被人瞧出来他是假道士,打一顿都是客气的,若是闹到衙门准要挨板子坐大牢。 瘌痢头躲在树后打算等着村口人散再进村,怕有人瞧见索性趴到了地上,下过雨还来不及干的地濡湿他的衣裳,弄得脏兮兮黏腻不堪,为了一百两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他不晓得即便村口散了,去林家毕竟之路上的祠堂外头蹲着更多人。 林南风抱着小黑豹往祠堂走,双眼却在四处搜寻顺子他娘的人影,今晚的事有她才热闹。 村里人极少见林南风出来凑热闹,难得瞧见他来,老远就听有人喊了一嗓子。 “南风,过来这儿坐,三爷爷下棋可臭了。” “没大没小,我下棋好着呐!”三爷爷举起拐棍作势要打人,那小伙儿也不怕,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咯咯直乐。 “三爷爷!”林南风先和三爷爷打招呼,紧接着和长辈打了一圈招呼,顿时有些口干舌燥。 “南风,你媳妇儿咋不出来走走?身子咋样了?” “牢您惦记,她好多了,不过还得静养些日子。” “你自个儿也得好好养,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叔,天这么黑,瞧谁都气色不好,你别吓我啊!”林南风游刃有余同乡亲们打趣,“我看大家伙儿都是红光满面要发大财!” “你个臭小子,连叔都埋汰是吧!罚你给我捶捶肩!” “好嘞,叔!” “南风,这是你养的狗啊?” “哪家的狗下崽了?” “狗崽啊?我瞧瞧,哟,这狗可真黑!” “黑狗好哇,黑狗辟邪,越黑越辟邪,狗坐在哪儿呢?” “在南风怀里呐,您老瞧见没?” “还真不是一般的黑!——胖乎乎的,真壮实!” 顾十安:??? 林南风使劲憋笑,被怀里的小黑豹狠狠挠了不痛不痒的一爪子。 说说笑笑间,始终没瞧见顺子他娘,连顺子他爹都不在。 这两日失魂落魄完全忘记瘌痢头的事,否则提前安排也不至于事到临头才想着找人。 如今再想之前毫无意义,林南风当即将发散的思绪扯回来,没法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这回没机会就下一回,他可不信瘌痢头这样的人讹过一次银子不来继续讹。 想到今晚瘌痢头要来村里,李氏莫名其妙送礼,林南风总觉得两者有些关联,连日来没好好休息让他难以集中精神思考…… 谁都没瞧出来他不对劲,只有他怀里的小黑豹知道他气息紊乱,隔着胸膛他的心跳急促,此刻该是极为不舒服的。 比起看热闹,顾十安更想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歇了。”不知另外一边的妇人堆里哪位妇人喊了一嗓子,“当家的,别下棋了,不早了。” “你婆娘让你回家,这么早就让你回去呐?” “别搭理这个老光棍,快跟你媳妇回去,免得——被拧耳朵,哈哈哈……” “去去去,胡咧咧什么!” 下棋的男人哄笑成一团,有人率先走,自然有人跟着散,眼看着三三两两散了不少人,始终都没等到顺子他娘。 林南风微微眯起双眼,看来是指望不上顺子他娘了,紧了紧怀里的小黑豹往村东林家走去,嘴里嘟囔着,“先想个法子将韩宇泽和周阳引开。” 第91章 少吃一顿 韩宇泽明确表示过,不想林家出事,起码在他弄清事情始末之前。虽然林南风猜的七七八八,可终究只是猜测,既然是来报恩的,总不能报恩不成反结仇。 好在林南风也是林家人,林家不能出事的前提之下包括他。依照这样来看,他同样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林南风出事。 林南风一路走一路想,转眼到了林家。 大门紧闭,要进去不难,可要不惊动屋里人进去找韩宇泽似乎不容易。 林南风围着林家的青砖瓦房闲庭信步,顾十安多多少少猜出来他想进去,苦恼自己眼下的状况,否则就是腿一蹬的事儿。 只是没弄明白,大晚上他来林家做什么? 前阵子晚上带他来折腾老太婆,让他上瘾了? 小黑豹低垂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是挺上瘾的。 转了三圈后,林南风走不动了,喘着粗气还不忘撸着小黑豹的脑袋嘴硬,“实在是你太重……呼——要不然我还能走,打明儿个起,少吃一顿。” 顾十安仰头瞪他:我现在一天加起来都吃不了多少,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睡十个时辰,还得少吃一顿?你确定不是你自己太弱? 漫天黑暗中瞧不见它的眼神,也能从它挣扎着伸爪子的动静瞧出来,它不乐意听这话。 稳住它快扑腾出去的身子,哄道:“知道你今儿个委屈了,人人说你是小黑狗,我不该再说你胖。” “嗷呜……”这还差不多! 喘匀气的林南风轻笑,“等你长大了,带出去吓死村里那些狗,往后再不敢有人说你是黑狗。” “嗷呜嗷呜……”吓它们还用得着长大?我现在就能让它们瑟瑟发抖,当初刚来,村里的鸡鸭鹅狗哪只没被它吓着? 光是想到这些丰功伟绩,小黑豹忍不住骄傲地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 “才养了你一天,怎么就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林南风噗嗤一声笑出来,点点它的脑袋,“不愧是我养的,不管干啥甭管能不能干成先骄傲,场面不能输,对吧?” 兴奋地甩了甩尾巴的顾十安细想这话,身子瞬间僵了。 一个模子刻出来? 我?和病秧子德行一样? 怎么可能? 垂着脑袋看到自个儿还挺着的胸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愣住了! 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像! 莫非变小了,性子也跟着变了? 瞅了一眼林南风嘚瑟的下巴,对嘛,这样子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偶尔像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呲—— 不远处树上响起细微的声响,像是风吹过树梢。 顾十安却听出了不对劲,有人从树上用轻功进了林家。 更让她吃惊的是如此近的距离,自己居然现在才发现? 要不是这人动了,指不定自己何时才能发现人,下午在家里还能听见外头三位婶婶和李氏打架的动静,睡一觉起来有人在这么近窥视居然发现不了? 幸好此人没想伤人,若是想伤害林南风,这会儿一人一豹已经无声无息死了。 顾十安陡然涌起紧迫感,无论身子如何,哪怕发现人,自己这会儿别说打不过,就是劝林南风快跑都成问题。 和盘托出自己身世迫在眉睫,先得让他相信自己是只黑豹子,往后同他表达点儿什么也不至于不相信,好歹“前方危险,立马跑路”这事儿得让他相信,免得他撞人刀口上。 林家何时来了这样的高手? 还是高手路过林家? 她只听到有人进了林家,至于有没有离开完全听不出来。 应该不是林家的,起码跟李氏关系不亲近,否则李氏早让高手找三位婶婶报复出气去了吧! 看来,高手暂时算不上敌人! 先想想怎么和林南风说自个儿的事儿吧,不是敌人的高手暂且先放一边。 被顾十安摆到一边的高手周阳,此刻正站在韩宇泽面前禀告林南风在林家外头鬼鬼祟祟的事儿。 “他肯定没死心还要对林家人图谋不轨,少爷,你都和他说了不会看林家出事,他这般做就是与你过不去。” 韩宇泽头疼了一天,他觉得在林家想清静实在是太难了,他不出房门那对兄妹俩都能来烦他,但凡他出房门只会更烦。 况且在林修闻身上问不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对于林修闻的会面交谈越发敷衍起来,这哥儿们倒是铆足劲黏上来。林芝就更不用说了,整一个想飞黄腾达想疯了的女子。 说起来,这对兄妹倒是相像,在志向方面同样远大。 这两人烦就算了,怎么周阳都话变多了? 林家风水不对? 狠狠捏了捏眉心,“周阳,无论他要做什么都是他与林家的恩怨,他为自己与死去的爹娘出气不仅没错,我还想夸他一句有血性,想到什么就敢做什么,不失为一条汉子!” “可他与我们此行目的……” 周阳话还未说完被韩宇泽抬手打断,“他要为自己出一口气,我想寻到我要的东西,在此之前不过尽量保全林家罢了,他与我从不是敌人。” 稍顿片刻,继续道:“难道你不觉得那晚他说的话颇有道理,这几日住在林家你莫不是还看不清这些人的面目?一群想要攀附权贵趋炎附势之辈,像是当年伸出援手之人?” 周阳沉默着没有说话,他方才是出去躲清静的,少爷称病对林修闻与林芝避不见面,两人见不着少爷退而求其次找上他,不堪其扰之下躲出去,岂料清静没躲成,瞧见了林南风。 原本一个围着房子转,一个在树上蹲着,谁也不碍着谁挺好的。偏偏林南风后来光围着他在的那棵树打转,周阳甚至都怀疑林南风会功夫,只是藏拙没暴露身手,早早发现自个儿在树上故意为之。 对一个护卫来说,这种行为无异于是挑衅,前提是林南风发现了他在树上,可他有点儿吃不准。 眼下听少爷一通分析,初见林南风时便一根筋认定他鬼鬼祟祟不是好人的想法逐渐有些松动。 按照那晚与他相处论起来,林南风确实要比林修闻坦荡许多,知晓少爷摸过林家底细后,他便没掩饰过对林家的厌恶。即便是猜到了少爷想与林家交好都没上赶着来讨好拍马屁,依然是一副你们想对林家好,你们好你们的,我恨我的,两不耽搁。 说起来,这个性子倒是同少爷极为相像! “吩咐你办的事办好没有?”韩宇泽点到即止,没再提林南风之事,他清楚周阳性子轴,许多时候并不聪明,可这样的人有更大的优点便是忠诚,以一个近身护卫来说,对主子忠诚高于一切。 “办好了,不过我没见着衡爷,听镖局里的人说有位镖师出事了,他赶去处理出城了。”周阳如实禀告。 第92章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镖师出事?”韩宇泽拧眉,“可有细问?” “出事的是趟客镖,镖主没事已平安送到府城,不过其中一位镖师断后便失踪了,衙门去时发现一地碎尸,怀疑是山里猛兽所为,那位镖师怕是折在里头了。”周阳打听到的事情有限,此事处理到哪一步了还未可知。 “断后?那伙人是劫道的?”韩宇泽飞快抓到话中重点。 “是,镖师的尸首还未找到,镖主丫鬟在其中,听闻死了十几人,说是身子撕扯烂了,但是脑袋都还在!” “猛兽吃人?” “倒是没说猛兽吃人,只说尸体碎了一地!” “出事地在何处?” “距府城并不算远,快马加鞭一日可达。” “你是说府城外不远出现了猛兽?”韩宇泽嗤笑一声,“听说过猛兽吃肉,我还从未听过猛兽伤人后扬长而去的。” “少爷的意思是……此事是人为?”周阳虽没见到一地碎尸,可光听就觉得恶心,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得是多丧心病狂才能将尸首折腾成这样? 韩宇泽没搭茬若有所思,少顷,他想到其中另一可疑之处,“你是说脑袋都在能辨认,唯有那名镖师的尸首还未找到?” “是,衡爷就是为此事赶出城了,恐衙门办事不尽心找人,他亲自带人去寻人。” 衡爷为人义气,对手底下的镖师皆当成家中子侄,他亲自去一趟定然会妥当处理,韩宇泽信得过,“若是能找回来……伤了,让衡爷出面管了汤药费,若是人没了,重金安抚其家人不可怠慢。” “是!”周阳领命,话落偷看了少爷好几眼。 见他这副样子,韩宇泽一改正经,没好气道:“有话就说,别支支吾吾!” “属下回来时撞见李氏了,她没瞧见我,遮遮掩掩像是怕被人看见她似的,浑身是泥……瞧着像是被人打了。”周阳说的含糊,并不十分肯定。 主要是李氏满身满脸泥,他差点儿没认出来,要不是凭借着身形相似辨认出来,周阳都能将她认成贼。被人打是他的猜测,一个大活人能摔成这副德行真不多见。 听到这事儿,韩宇泽来了兴致,“你是说——李氏被人打了还遮遮掩掩不想让人知道?” 周阳为了证实自己猜测,继续道:“今日晚饭是林姑娘做的,李氏没出来吃饭。不过,天黑后,她戴了面巾从后院绕出去三次,没待多久便回来了,该是在等人。” 几乎是在他最后一字落下,韩宇泽就脱口而出,“之后林南风就来了?” 这话让那个周阳愣住,稍稍想了想,“确实如此!” 李氏被打了遮遮掩掩夜晚等人,林南风从村西跑到村东绕着林家院墙遛弯也像是在等人…… “真热闹!”韩宇泽倏尔一笑,转着手中折扇起身道:“走,瞧瞧去!” 林家后院一处不起眼的院墙外,林南风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将怀里的小豹子放到杂草丛,神情凝重。 不知他要做什么的顾十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慎重的表情,心不由得跟着紧绷起来,担忧地回望着他。 林南风温柔地摸了摸她毛绒绒的脑袋,无比认真道:“我知晓一开始将你认成一只小黑狗是我的不对,豹子有豹子的尊严!” 顾十安没明白他说这话意欲何为,但这话说的深得她心。 “可……小黑啊,不知道你听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句话没有?”林南风连说话的语调都轻柔了,隐隐还夹杂着一丝忧伤。 见他这样,顾十安甩了甩尾巴舒展着四肢,体型虽小却不妨碍有颗为林南风冲锋陷阵的心。 说吧,病秧子,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帮你办到。 “聪明,咱家的小黑就是聪明。”林南风老怀安慰。 “嗷呜……嗷呜……”别叫小黑,不好听,二爷爷家就有条叫小黑的猎犬,我不是狗,更不叫小黑! “知道你迫不及待了。”一人一兽鸡同鸭讲,林南风慎而重之嘱托道:“瞧见前面的狗洞没有,你钻进去,幸亏我想起来这儿有个狗洞……” “嗷呜……”没等他说完,顾十安咆哮着跳开几步。 好你个病秧子,说这一堆居然想让我钻狗洞? “哎呀,你听话!”林南风眼疾手快将它抱回来,摁在狗洞前,开始他的忽悠小豹子大业,“我这辈子都养着你,你先用兵一时,我保证能完成养兵千日!养你一辈子!” 本就圆溜溜的眼睛更瞪圆了几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能这样用? 顾十安使出吃奶的劲儿梗着脖子,势要远离这个黑黝黝的洞口,这不是钻狗洞,这是侮辱它堂堂黑豹子的尊严。 四条腿的爪子恨不得钉死在地里玩命抵抗,奈何身子被他两只手死死箍住,离那洞口越来越近。 “嗷呜……嗷呜……”病秧子,我和你没完! “听话,只要事情顺利,你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我只会记得你的好与付出,我不可能会因你钻狗洞而笑话你。”林南风感觉到它的抗拒,但没办法,自个儿翻不过去墙,又不宜惊动林家人,只能出此下策。 “嗷呜……”我不,我不钻狗洞! 林南风置若罔闻,叮嘱它,“我晓得你聪明有灵性,你进去之后去找两个人,一个贵气,一个傻气,把两人带出来见我就行。” 顾十安:高手果然在林家,可和病秧子有什么关系? 愣神的功夫,林南风将它又往前送了送,想到这事儿对它或许太复杂,退而求其次道:“这事儿不好办,你进去弄出点动静,那两人会功夫肯定能听到,别惊动其他人,你把人带出来。” 顾十安:不地道,趁我走神把我往狗洞里推,幸好还没进去,否则面子都没了。 “小黑啊,你千万注意安全别被伤着,不早了,待会儿有人到这儿来发现咱们就没好戏看了,兵贵神速,去吧,小黑!”林南风摁着它的脑袋往狗洞里塞。 “嗷呜……嗷呜……”头头头,我的头钻到狗洞里了,我的头不能要了!病秧子,你给我等着,等我好了我非把你揍死不可!死之前让你先把整个梅花坳的狗洞全钻一遍……百遍! “乖,别动,就差两条后腿了,你别扒着墙。”林南风忍俊不禁,“小黑,你还会劈叉呐,真有本事,等出来再给我劈一个!呸呸……你毛甩我嘴里了……” 顾十安两条后腿岔开死死扒着外墙,尾巴疯狂甩起来往他脸上呼:看来是等不到我恢复那日了,今晚我必跟你同归于尽! 第93章 还挺凶 顾十安变成小豹子后,各方面大不如前,力气耗尽,后腿渐渐发软支撑不住。 林南风趁机将它腿掰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完完全全塞进了狗洞里,还在外头同它喊话,“小黑,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咱进都进去了总不能白钻回狗洞,你把事情办完出来,回去给你烤鸡吃!” “嗷呜……”不管,我要出来! 小豹子在洞口往外探脑袋想钻出来,狠心的林南风用手掌抵着它脑袋,捶胸顿足苦口婆心忽悠道:“小黑呐……咱钻了一次狗洞不能钻上瘾啊,你再钻回来不就又钻一次了?” 话落,他明显感觉到小豹子僵了一下,脑袋没再往外钻。 哎嗨……有戏! 接着忽悠接着唬,“你只要把人找着,我让他们把你抱出来,我发誓保证不让你从狗洞里钻出来。” 顾十安龇了龇牙:说的有那么点儿道理,钻一次是他强迫,再钻出去可就是自愿了!不成,还是帮他找找人! 隔着院墙听到他不放心的叮咛声,“小心啊,别被人抓到了!” 顾十安:你行你来啊,钻狗洞之仇不共戴天,现在知道说好听话了?没用! 舒展了下肥肥壮壮的小身躯,最主要是舒展两条后腿,方才扒墙用力过猛有点儿疼! 恰在此时,它听到了一点儿动静,听声音是从高处传来的,忙仰着小脑袋往上看。 别说它听见了,林南风也听见了嗤笑声,他几乎是趴在狗洞外还没来得及起身便循声望去。 在狗洞斜上方的墙头上,赫然有两道人影。 坐着的是韩宇泽,抱剑而立的是周阳,不知道他们何时来的,更不知道他们看了多久? 韩宇泽饶有兴致地看了眼墙内仰着脑袋的小东西,又瞥了眼趴在地上抬头看的林南风,如出一辙的动作让他愈发想笑。 真是个妙人! 可比林家其他人有趣多了! 唰—— 打开折扇摇了摇! “夜黑风高,林兄是来找我赏景的?”开口便是亲近的林兄,林修闻要是知道他折腾这么久都换不来的亲近,不如林南风在狗洞外趴了一会儿,肯定得怄死,关键是这个狗洞还是他家的。 林南风心下了然,看来是在墙头有一会儿了,该听的都都听到了。 “我确实找你有事相商!”林南风答应了一句。 “洗耳恭听!”韩宇泽心情颇好。 “待会儿,不着急。”林南风没再多看他一眼,重新埋首在狗洞外。 韩宇泽一愣,不着急? 方才听着他与那小东西说话不是挺着急的嘛? 又不着急了? “小黑,乖,要找的人送上门了,出来吧!”事有轻重缓急,在林南风眼里当务之急是把小黑豹弄出来。 “嗷呜……”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人,送上门了? 那我钻的狗洞算什么? 受的屈辱算什么? 算笑话吗? 此刻,顾十安觉得天都塌了,她最近可真够倒霉的,这都什么事儿啊? 关键是,方才不是说不再让我钻狗洞吗? 病秧子趴狗洞喊它出去是什么章程? “别急啊,你待那儿别动,我看着你的别怕,我让他们抱你出来。” 顾十安:看着我?那你倒是往右手边看啊,往左手边看做什么? 墙头的韩宇泽好心提醒了一句,“林兄,它在右边。” 顾十安:怪我黑呗?这还好意思说看着我?用嘴看着呗? 林南风“啧”了一声,腹诽不已:你快闭嘴吧,它比你的周阳聪明多了,能明白话! 面不改色找补道:“你不懂,我这是帮它盯着左边有没有危险?劳烦你帮我把它抱出来!” 这回周阳机灵了,都不用韩宇泽给眼神就跳下了院墙,伸出一手去抓小黑豹。 小黑豹下意识跳开,本能不喜陌生人靠近,冲着周阳一顿龇牙,喉间发出蓄势待发的低吼。 “这小狗崽还挺凶!”周阳由衷夸赞道:“是条好狗!” 说着再次动手去捉,小黑豹迸发出惊人的速度,敏捷往后跳开之际不忘挥舞着爪子挠了他手背一下,胖身躯稳稳落地耐心等待下一次能攻击的机会,双眸弥漫着森冷肃杀。 “欸欸,你别欺负我家小黑。”林南风趴在狗洞外朝里头张望,吼完周阳立马换上一副温柔嘴脸,“小黑,他乱说话,咱不跟他计较,快出来。” 这小祖宗脾气可不好,今晚上村里人说它狗,还钻了狗洞,周阳还张嘴闭嘴狗,习武之人眼力真差劲。 墙头的韩宇泽呵笑出声,揶揄道:“不愧是傻气的那个!” 周阳僵了下,望向自家少爷,方才听到林南风说他们一个贵气一个傻气时,少爷就在憋笑,这事儿不提不行吗? “不明白?这句傻气你当之无愧。”韩宇泽旋身而下,“这小东西是只豹子。” 非说它是狗,能让你碰才怪! “什么?这是豹子?”周阳吃惊。 话落,韩宇泽已将它拎了起来,小黑豹反应过来剧烈挣扎差点儿脱手。 韩宇泽无法,只能将小黑豹搂到了怀里,飞身翻墙而出,在小黑豹发飙咬人前丢进了林南风的怀里。 “林兄这只黑豹倒是别致,我还从未见过黑色的豹子,要不是今日它身上包扎过,怕是连我都难发现它。” 且看着是只出生不久的豹崽子,就能这般迅猛聪慧,还只跟林南风亲近…… 越想越觉得想要这样一只小豹子,但他不会夺人所好。 “林兄,往后这小东西生了崽可否送我一只?”这只不能惦记,惦记它的子女没问题! 林南风正忙着哄怀里的小黑豹,冷不丁听到韩宇泽的话,顺嘴回了句,“我家小黑才多大你就惦记它孩子了?我可不能帮它做主,我方才做回主让它钻狗洞到现在不搭理我。” “小黑,小黑啊……”林南风逗着怀里一动不动的小黑豹,“小祖宗,我错了,往后轮到我养兵千日,我伺候你,行不?” “你挠我两下撒撒气?” “要不然——你再劈个叉?” 顾十安这会儿没心思搭理他,脑子里还在回想与周阳动手的事。 在周阳来抓时,它本能不喜靠近从而涌起杀心,在那一瞬间她察觉身体变得敏捷,否则以周阳的身手,凭如今的自己根本躲不开! 第94章 又骂这么脏? 顾十安抻了抻爪子,感觉体内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力量如潮水般褪去,五脏六腑再次被疼痛席卷,要不是林南风还在耳畔叽叽歪歪说着钻狗洞的事儿,还真会以为刹那间的浑身舒爽是场梦境。 为何会有这样的状况? 动杀心会让力量恢复吗? 想了片刻,顾十安便觉疲乏脑子有些转不动了,困意袭上来挡都挡不住,头一歪靠在林南风怀里睡了过去,甚至来不及嗷呜嗷呜骂他几句。 “死了?”刚从墙里翻出来的周阳愣住了。 林南风与韩宇泽齐刷刷看向他,而后对视一眼,交换了一记眼神。 林南风:你护卫! 韩宇泽:又骂这么脏? “咳咳……”韩宇泽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岔开话头,“你还未说何事找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想让你——”林南风目光挪到周阳又落回韩宇泽脸上,“还有他,在林家消失一晚上。” “……你倒是半点儿不绕弯子!”韩宇泽摇扇子的手僵住了,这是提前来告知一声今晚要对林家做点儿什么? “原本打算找个理由把你俩支出去,想想没那必要。”林南风甩手扇了扇替小黑豹赶蚊子,挑眉看向韩宇泽,“有人自己作死,你总不能不让他们作吧?” “与你无关?”这倒是出乎韩宇泽的意料。 林南风理直气壮道:“今晚之事,我充其量算是个看戏的……倘若能推波助澜落井下石,我必然也不会白白浪费机会。” “你想让我别管?”韩宇泽凝眸思忖此事。 “哈……你管得过来?”林南风从容道:“你来林家做什么我管不着,至于你是要报恩也好寻仇也罢,连是哪个人都不确定,要是一辈子查不出结果,你能一辈子耗在林家?还是打算一直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言之有理。”韩宇泽颔首,眸光一转冲他怀里的小黑豹努努嘴,“听起来与你方才哄这小东西别无二致。” 林南风睨他一眼,“话可不能这样说,这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韩宇泽沉吟片刻,打定主意般凑近,“林兄可愿多两人一同看戏?” 这就成了? 林南风不放心,“你不会是想留下来坏事吧?” 问完觉得自个儿说这话驴的冒傻气,主仆俩功夫这么好,是自己这细胳臂细腿能挡住的? 不等韩宇泽开口,他已经相当识时务的粲然一笑改口道:“荣幸之至!” 达成共识,两人猫在树后的草丛里,韩宇泽蹲着,林南风更是索性往地上一趴,周阳直接跃到树上观察四周。 小黑豹被放在草丛上,酣睡到天昏地暗。 韩宇泽看得新奇,野兽之所以是野兽关键在于野,这小东西方才避开周阳那一下实在够野够惊艳,完全不像是被驯养的小崽子,眼下——“它这是昏睡吧?” 除了昏睡,他实在想不出来猛兽……幼崽那也是猛兽,能这样毫无芥蒂入睡的。 林南风白他一眼,“没瞧见它受伤了?”受伤了就该多吃多睡,何况它才多大,吃吃睡睡才能长得快。 “你……”这么当孩子养,猛兽的野性就没了。 话还没说出来,只听树上传来几声鸟叫声,那是周阳给的暗号,示意他们李氏出来了。 两人不再交流,没多一会儿便瞧见李氏从后院绕出来。 黑灯瞎火的,林南风眼力不行只能凭身形认人,待人走近才看到她以布巾遮面,前额散落不少发丝。 他不知李氏下午被三位婶婶狠揍一顿之事,只当她是做贼心虚怕让人认出来,欲盖弥彰。 心里暗骂她傻,约了人在自家门口交银子,谁往这儿瞧看到门口两人,猜都能猜出来李氏。说她小心吧,她又把人约在家门口,生怕别人猜不到她是谁。说她不小心吧,在家门口还特地戴个面巾,更引人注目。 天知道,李氏根本没想这么复杂,不过是不想让人看到脸肿成馒头的狼狈模样,更没来得及想约在家门口有什么不对劲,没银子时一门心思愁银子,有了银子想要彻底摆脱瘌痢头的威胁,跟这些比起来,每一样都比约在哪里来的重要。 李氏在墙角处来回踱步,时不时冲村口方向张望,脑子里乱哄哄冒出许多想法。 早已过了约定的时辰还没见到瘌痢头,他是不是不来了? 若是再也不出现自然最好,倘若只是今日耽搁了不来,不知哪日突然冒出来,李氏宁可他今晚来拿银子。 趁早解决此事才有安生日子过,况且瘌痢头这样的赌鬼只要不是瘫了下不了床,有银子拿爬都会爬来。 没多久,小道那头响起了鹅叫声,随即是狗叫声,吓得瘌痢头直接栽了个跟头。 上次来大家伙儿都在忙着准备流水席的事儿,进出人多狗都叫唤不过来。今晚不同,瘌痢头好不容易等到村口人散了才敢进村,谁知进村后祠堂外头还围着不少人,他又喂了好半晌蚊子,总算能去林家要银子了。 上回来的太顺利让他没想起来狗这事儿,村子里格外安静,稍有动静都容易惊动人,瘌痢头摔跤了都不敢喊疼,生怕有人出来瞧见,忍着疼连滚带爬跑向林家。 随着他走远,鹅叫狗吠逐渐停下来。 李氏远远瞧见有人过来,连忙猫到墙角后头,确定是瘌痢头才探出脑袋冲他招手。 等了一宿还被狗吓得摔跤的瘌痢头,早已积攒了一肚子火,见着李氏顿时勇了起来。 “黑灯瞎火谁看你?包成这样你们村子里的人就认不出来你这个童生娘了?”瘌痢头平日里乔装打扮装神弄鬼坑人,骗点儿银子全送到了赌坊里,像他这样的烂赌鬼人人避之不及,能让他拿捏的人不多,没成想童生娘会撞到他手里。 李氏不敢回嘴,只是点头附和,小声哀求,“求求你……小点儿声,要是被人听见……” 说话含糊口齿不清,脸被打肿了连说话都不利索。 “你怕被人听见,我可不怕!”瘌痢头一副无赖相,但他没忘记正事儿,“银子呢?” 李氏将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子递过去,乞求道:“我就……凑到这些,求……求求你再宽限几日。” “才二十几两?”瘌痢头将倒在手掌的碎银装回钱袋,嘴里却是骂骂咧咧,“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要的可是一百两。” “三天……实在不够,我真凑不到。”李氏苦苦哀求,“你再给我几日,我肯定能多凑一点儿给你。” “放屁,想拖着老子是吧?”瘌痢头转身就往林家门口走,作势要敲门闯进去,“我找案首说叨说叨。” “别别别,我真能凑到银子,你别找我儿子。”李氏拽住瘌痢头的袖子,急得连脸上的疼都顾不上了,“我那个侄媳妇有银子,她有银子,有很多银子,我会想办法借来……肯定能借来!” 第95章 三天后未时 “少他娘糊弄老子!”瘌痢头咬牙切齿道:“你当我没打听过你家的事儿呐?你那个侄子和侄媳妇都快被你们林家虐待死了,人都被你们赶出去住了,他们能有什么银子?想忽悠老子也想个好点儿的由头!” 在欠银子被追债这事儿上,瘌痢头有的是经验,还不出欠赌坊的银子磕头求饶找借口的本事那是一点一点磨出来。李氏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一对快要病死到被赶出家门的小夫妻能有银子? 编都编的不走心! 他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还敢骗老子,行,我这就去挨家挨户敲门好好同他们说说你的事儿。”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不仅有很多银子,她手里头还有价值连城的宝贝。”李氏见他还不相信自己,“你信我,我那侄子今儿个还买了燕窝回来,燕窝,顶顶贵的那种燕窝,没银子能这么吃?” 瘌痢头安静下来,一时间没再开口。 李氏见有戏,继续往下说,“你都打听过了肯定知道,村里胡大夫诊脉说我那侄媳妇病得连地都下不了,估摸着就是没几天的事儿。她不仅没死,反而能下地了,你想想她得吃多少灵丹妙药才能好成这样?” 瘌痢头虽不是这个村子的,但胡大夫的名头他还是听过的,医德好医术又不错,正因如此他才更信林南风两口子快病死的传言。 可人没死也是事实,他在回忆当日扮成道士时的场景,林南风长相出色见过一次就记得,那一天好像确实瞧见林南风和他媳妇都在院子里,看起来确实不像将死之人。 李氏见他没再折腾,也没打断自个儿说话,遂隔着面巾揉揉发疼泛酸的腮帮子,继续鼓吹道:“没银子咋可能买燕窝回来,你要不信我立刻带你去看,那燕窝用个木头盒子装着,盒子寒酸不起眼,里头可是好东西,那两口子心眼儿多着呐!” 絮叨起林南风两口子的事儿,李氏感觉自个儿脸都不那么疼了。 “我那侄媳妇谁都不晓得她哪儿来的,只晓得是我那侄子给她背回来的,十里八乡都打听不到这人,还受这么重的伤……”李氏生怕旁人听见秘密一般,遮遮掩掩道:“你想想这能是寻常人吗?当时她身上的衣裳可名贵,送到当铺当了好些银钱,你要不信去镇上当铺打听打听。” 李氏越说越来劲,“她手上有个戒指,那东西瞅着像金却不是金的。” 适时顿住,果然勾起了瘌痢头的好奇心,“不是金的能值几个银子?” “我……我无意中发现,那戒指榔头都砸不烂,要是金子早都变形了。”李氏避重就轻,把戒指说的神乎其神,“真的,我都吓了一跳,没想到戒指一点事儿没有,连道划痕都没有,你说稀奇不稀奇,那绝对是个宝贝。” “榔头都敲不烂?”瘌痢头心里像是长了个钩子钓着他,却又不敢全信李氏的话,主要她说的话与他自个儿在装神弄鬼忽悠人时如出一辙。 “真真儿的,我亲眼所见,你手里还攥着我事儿,我骗谁都不敢骗你啊。”李氏冲村西方向努努嘴,“他们根本就不缺银子,是在那儿装穷,你再给我几天,我就是去哭去求也会找他们把银子凑出来。” 瘌痢头盘算了一下,“我再给你三天,到时候我来……” 想到今晚上喂的蚊子,顿时改了主意,“三天后未时,你把银子送到南城门,我在那儿等你。” 城门口人多车马多,那个时辰更是人来人往,李氏怕被熟人瞧见,可比起家门口似乎又是在镇上见好一些,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只是这与她想的不太一样,瘌痢头不该对顾十安的宝贝戒指感兴趣吗? “记住咯,三天后未时,一百两银子一文不能少,若是再糊弄我,哼……”瘌痢头语带威胁。 “一百两?”李氏惊呼出声,“我不是给过你二十八两了,再给你七十二两……” “怎么?宽限你三天不用利息?”瘌痢头拍了拍衣襟内的钱袋,“三天后要是不给我凑足银子,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这……怎么能这样?”李氏低喃一句,心里再不满也不敢让瘌痢头听见,怕他闹起来让村里人知道这事儿。 得了银子的瘌痢头没多待,扭头走出去两三步又停了下来,回头问她,“你那个侄媳妇的戒指……” 听到他的话,李氏面上不显,心中激动起来:来了,来了,知道你会忍不住问,那样一个宝贝戒指我就不信你不心动。 “戴在身上。”其实李氏也不确定顾十安有没有把戒指戴身上,毕竟极少碰到她。 可她话得这样说,她今夜目的就是想方设法让瘌痢头相信林南风和顾十安两口子有许多银子,赌棍缺钱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要的就是瘌痢头对小两口的银子和戒指起心思,她见过顾十安对那戒指的态度,永远都忘不掉在那条巷子里被死亡笼罩的感觉。只要瘌痢头去偷戒指,顾十安一定会动手。 双方打起来,看顾十安上次为了戒指动手没个轻重,瘌痢头很可能被打死。若是这样,对李氏来讲就是天大的好事儿,瘌痢头一死,到时候就报官抓他们夫妻俩,他们要是说瘌痢头盗窃也得有人信,村子里谁不知道他们穷,要偷也偷不到他们家。 瘌痢头多问了一句,“他们真能买得起燕窝?” “我发誓,他们家里头真有一盒燕窝,否则我不得好死。”李氏挺直了脊梁骨半点儿不心虚,没人比她更知道这盒燕窝的事儿。 她巴不得瘌痢头立马就去,偷也好抢也好,总之去了必然双方都吃亏两败俱伤,而她坐收渔翁之利。 光是想到瘌痢头死,林南风两口子被抓去砍头,李氏高兴到整个人抑制不住颤抖起来,忍不住催促瘌痢头,“你要不趁现在天黑去看看?他们睡得早,你若去了很容易就能得手。” 第96章 你还要保她吗? 瘌痢头眯眼打量她,“你不会是给老子设套吧?” 李氏心里头咯噔一下,真没想到瘌痢头这般警惕,心虚到小腿肚子都在打颤,否认道:“没有,我咋可能给你设套?” 瘌痢头没搭腔,盯了她好一会儿,直盯的她不敢抬起头来才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三天后未时南城门,别让老子等。” 说完没再逗留,心满意足扬长而去! 待他走远,村子里又是一阵鹅叫狗吠,直到再也瞧不见他人影,李氏立在原地踌躇要不要跟去瞧瞧。看瘌痢头的反应,显然对顾十安的宝贝戒指上心了,像他这样的赌鬼才不会明知有宝山而不入,说不准这会儿都快摸到林南风他们家门口了。 她着实想去亲眼看看,只要瘌痢头一死她便能彻底放心了。可这念头闪过一瞬便被她自己否了,要是真闹出了人命,她就在附近难保不被怀疑,万一让他们两口子发现自己,说不准会杀人灭口。 想到此,她冲着无人的小路咒骂一句,“死了才好,最好三个人同归于尽就更好了,往后我才能过安生日子。” 李氏慢悠悠往后院那道小门走去,仿佛已经看到瘌痢头被打死,短命鬼和搅家精双双拉去砍头血溅三尺的场面,不由得笑出声来。 如墨的黑夜里,低低的笑声如索命恶鬼般诡异。 猫在树后草丛里的韩宇泽眉头紧拧,他不笨,从两人交流中很快反应过来李氏的想法,真没想到她这样一个乡下妇人居然有这般狠毒心思。 一箭三雕! “她,你要保吗?” 身侧冷不丁传来阴恻恻的嗓音让韩宇泽回过神,对上林南风异常平静的眸光。 “还要继续保她吗?”林南风又问了一遍。 可他并不在意韩宇泽的回答,只想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我娘子,无论她能不能得手,哪怕只是想……在我这儿都是死敌。”林南风连语气都淡下来,抱着小黑豹起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头也没回地道:“若你要保她我不拦着,只是今后你我便是敌人。” 林间一阵叶落,周阳利落下地立在少爷身后半步处,他不喜林南风这般挑衅少爷,可内心里隐隐升出一丝欣赏。望着他摸黑走路磕磕绊绊的背影,身形颀长瘦弱,怕是连自己一拳都捱不住,偏偏明知是螳臂当车却仍有视死如归的顽强。 “这次你倒是没多话!”韩宇泽睨他一眼,没错过他眸光中对林南风的欣赏之意,“我就说他可惜了吧,林家啊……最不该被埋没的便是他。” 幽幽叹了口气,吩咐道:“天一亮便辞行,咱们有更好的去处,林家容不得他,本少爷护他。” 这一晚,李氏断断续续做了一夜噩梦。 梦里,瘌痢头惨死流了一地血,林南风和顾十安在牢里被打得遍体鳞伤最后拉去砍头。两颗人头骨碌碌滚出去老远,连死都没有闭上眼睛,恶狠狠瞪着死不瞑目。 醒来天已大亮,脑中血淋淋的场面挥之不去,她又惊又怕,细想后却觉得痛快无比,三人是咎由自取,谁让他们和自己过不去,死了活该。 想到事情或许已经成了,李氏飞快收拾完戴上面巾就往外跑,她要去村里打听一下,说不准还能亲眼看到短命鬼和搅家精被衙差抓走。 出了门,李氏直奔祠堂,在村子里屁大点事儿都能震天响到整个村都知道,大家伙都愿意在祠堂门口话家常。村里若是出了大事儿,必然也是要到祠堂来商量的,上这儿来打听村里消息准没错。 还没靠近祠堂,远远瞧着她便察觉到不对劲。 祠堂门口一如往常,下棋的下棋,闲聊的闲聊,谁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哪家的丫头说亲了,还有昨晚婆媳干仗的…… 对李氏来说,一如往常就是反常! 今儿个不该谈论这些的,难道不该说说短命鬼和搅家精的事儿? 至少也该说说他俩把瘌痢头打了事儿吧,可能还把人杀了…… 再不济,瘌痢头闯到他们家里,没打死打伤总该送官吧? 村里会没人知道? 李氏细细回想昨日之事,生怕想漏一点儿。来回来想了好几遍,她万分确定自己策划没出什么大纰漏,村里不该是这个动静。 转念一想,这是好事儿啊! 村里人都不晓得发生了大事儿,也就是说肯定没报官,瘌痢头那癞皮狗的性子若是被人打了,昨晚上肯定要来找自己算账。 到这会儿没来找自个儿算账,村里啥动静都没有,按那两口子的邪性能轻易把人放了? 必然不可能,也就是说……瘌痢头死了! 想到这个可能,李氏激动的一个劲围着棵树踱步。 是了,是了,这才对,只有把人弄死了才会悄无声息。出人命呐,肯定万般小心不想让人知道,说不准,这会儿两人在家里正商量如何处理尸体呢! 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李氏跺跺脚,打算悄悄去林南风家偷看…… 她留了心眼特意绕一大圈避开胡大夫和林富夏家,一来是怕他们瞧见自个儿惹来怀疑,二来是昨儿个才被林富夏的三个儿媳妇狠揍了一顿,到现在脸还肿得跟馒头一样,想到她们三个泼妇就浑身骨头疼,心里犯怵。 李氏偷偷摸摸观察四周,完全没注意脚下。 只听“嗖”一声,一个黑不溜秋的影子快速从她脚边蹿过去,吓得她往后退开两步往地上看。 黑影蹿出去很快跑没影了,她在后头低声骂了一句,“狗崽子,吓我一跳。” 顾十安听见了,滑步停住飞速扭头又往她冲过来。 李氏没想到狗还掉头,见它气势汹汹的模样赶忙弯腰去捡石头想吓退它。 她哪里知道这压根不是狗,而是黑豹,速度可比狗快多了,石头还没捡起来,它已冲到面前,踩着她脚背跑了过去,疼的她“嗷”一声叫出来,转头发现狗不见了。 缩着被踩疼的脚单脚跳了几步,后知后觉想起来昨儿个在林南风家里见过这狗,可不就是他一直抱怀里那只黑狗嘛! 李氏心中暗骂:不仅人该死,连养的狗都特别招人恨,一窝子都和我犯冲,最好全死了这才够解恨。 第97章 接下来该看我的了 “嗷呜——”小黑豹跑进院子叫唤了一声。 坐在竹椅上的林南风双眸立时一亮,“人来了?” “嗷呜——”来了,我还踩了她一脚呐! “你歇着,接下来该看我的了。”林南风轻笑着把它抱到板凳上,一盘撕好的烤鸡肉摆在它面前,摸摸它的脑袋道:“等我办完事儿再陪你玩,还把昨晚看的热闹一一和你说。” “嗷呜嗷呜……”这还差不多,我还有事儿要跟你说呐! 顾十安睡了饱饱一觉,醒来看林南风双眼发青,眼白布满红血丝就知他又是一晚没睡好,事不宜迟得早些和他讲,免得他真把自己熬死了。 谁知,林南风一见它醒就派任务给它,让它在家周围盯着,只要看到李氏来就回来报信。 顾十安本不想搭理他,在她看来眼下没什么事重要过她要讲的话。可病秧子不讲武德,拿昨夜它睡着后发生了生死攸关的大事钓着,它只能先帮着跑腿。 咀嚼着香喷喷的烤鸡肉,转过身子头冲门边吃边等李氏找上门。以它目前的本事,隔着院子很难察觉高手上门,好比昨晚遇上那两个。 可要想知道李氏到附近了还是不难的,练武之人和普通的人气息不同,加上李氏受伤,尽管她刻意轻吐缓吸和放缓脚步,可疼痛依然会让她不自觉加重吸气声,很容易分辨。 囫囵咽下口中的烤鸡肉,“嗷呜”了一声。 林南风当下反应过来是它听到动静,李氏过来了,不知道猫在哪儿往院子里看呐。 他脸上一片慌张,在屋里进进出出,装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找东西,随即找出来几个事先准备好的麻袋往屋里跑,脚下没注意打磕绊踉跄几步,依旧脚步不停进了屋子,房门紧闭隔绝外头窥探的目光。 林南风坐在凳子上靠在桌边,垂眸看着脚下的麻袋和准备好的杂物,这还是昨晚回来后特意找出来的,当时收拾院子时整理出来想着不知道能不能卖个几文钱,亦或是不晓得哪天能用上没丢的东西,如今都摆到了屋里。 他将麻袋中包着的另一个麻袋拿出来,上头染着血迹这会儿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这是去二爷爷家里要来的一只鸡,杀了给小豹子烤着吃,而鸡血攒下来洒在了麻袋上。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鸡血的腥臭味,谁也不会在屋子里杀鸡,这会儿闻着更像是屋子里闹出过人命,血腥味还没散掉的味道。 他不管李氏会不会偷摸潜进来,就怕她不来,只要来了这屋子里的味道在她看来会更加认定死了人。 按她那个脑子能想到利用瘌痢头来偷戒指,从而大打出手一箭三雕的计策已是不容易,并不会方方面面都想到。 她摸准了瘌痢头贪财,却没摸准一个赌鬼有了银子之后哪怕只有二十几两,头等大事就是去赌坊想着翻本而不会在有银子的时候铤而走险。 故而,她以为瘌痢头昨晚会来,林南风却不这么想,更重要的是瘌痢头不傻,一个能坑蒙拐骗这么些年没被抓到官府的混子,不一定多精明,但一定是个能稳得住的。 最主要的是,瘌痢头如今有个受他威胁随时讨要银子的李氏,绝对不会轻易冒险自个儿来偷东西。 他真想要,按他的性子威胁李氏来偷都比他自个儿来的可能性大。 李氏只想到了一方面,却没想到她是把自己套进去了。 没用多久,林南风已经将杂物一点一点收拾到麻袋里,鼓鼓囊囊,袋口被绳子扎的严严实实。 这三天,李氏或许会回娘家村子暗中打听瘌痢头的消息,一个有银子的赌鬼必定会没日没夜泡在赌坊里,起码这两天村子里不太可能见到他。 李氏必定更加坚信,瘌痢头死了。 三天后,肯定不会再去城门楼给一个死人送银子。癞痢头没收到银子必然会来村子里找她,他并不会真把能长期养着自己的李氏给如何了,最多便是威胁警告一番唬唬人。 而这样的结果不是林南风想看到的,他要想办法在这三天里激怒李氏,让她下狠心去官府报官他杀人那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样一来,顾十安不在家中一事就瞒不住了,村子里容易闲言碎语不说,主要是怕二爷爷一家跟着操心。 看来还得从长计议,林南风眼珠子一转,有了个不太成熟却可以一试的主意。 先让李氏觉得瘌痢头已死,让她安心下来再说,人一旦放松警惕容易出纰漏,反之人被逼急了就像李氏这样的脑子,也逼出了一条其实还算不错的计策,只是没想完善,若再给她点时日,说不准这个计策还真能成事。 林南风在屋子里来回快走了几圈,直到他气息喘急了些脸色发白才去拉开门,做贼心虚冲外头东张西望一番,摆出一副确定外头没人的模样,拖着染血的麻包袋艰难往外走。 把麻包袋拖出房门,两步路,他就停住了,垂眸盯着地上被拖行出来的血迹…… “这样不行!”他低喃一句,环视一圈四周,咬着牙将麻包袋又拖回了屋里。 没多久,他从屋里出来,还特意从外头挂了把锁将房门锁住,一步三回头盯着房门上的挂锁看。 不放心又折回来,连推了几下房门确认推不开门这才松了口气。他像是在一瞬间垮下来一般,弯着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前院,将小黑豹抱在怀里,仰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等天黑,天黑了把……处理了一切都过去了。你记住了千万别溜进房里,也不要去咬袋子,听话!” “嗷呜……”你在说什么鬼话?你当我是狗呢,乱咬些有的没的?我的尖牙只咬肉和坏人。 林南风摸摸它的脑袋,不管它听不听得懂,这些话都不是说给它听的,而是特意说给外头的李氏听的。 只要她眼不瞎耳不聋,依她的头脑只会想着瘌痢头已经没了,这会儿正装在麻包袋里等着天黑被埋掉。 不出林南风所料,躲在外头一棵树后的李氏看到了也听到了,心里又惊又怕,她没想到计划这样顺利,心怦怦直跳,一条人命因她没了难免觉得后怕,却又感到庆幸和轻松。 人不是她杀的,是他们三个人活该! 这般想着,她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愧疚很快淹没在硬起的心肠中。 第98章 你……是小黑吧? 院子里静悄悄,林南风实在受不了被李氏长久盯着,埋首在小黑豹身上小声问道:“她走了没?” 想到自个儿不是全能明白它的叫唤,补了一句,“走了叫一声,没走别叫唤。” “嗷呜——”早走了,走了都快有半盏茶了,亏你一直仰头惆怅望天,合着在等她走哇! “走啦?”林南风长吁出一口气,“可算是走了!” 抱着小豹子走进堂屋,将它放到桌子上,“屋子里味儿大,今日在堂屋里玩,也不知道你想玩什么,我同你说说昨晚的热闹?” “嗷呜!”成交,你说,我爱听! 小黑豹舒舒服服往桌上一趴,腹部紧挨着冰凉的竹桌让它通体舒畅,凉快! 林南风给自个儿倒了杯凉茶,顺手给它倒了一盏让它能舔着喝,慢慢悠悠将它睡着后发生的事情与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他知道小豹子聪明,但具体聪慧到何种程度并不清楚,不晓得它能不能听懂却依然想和它说说。 他一个人,没人说心里话,只能和眼前这只不会人言的小豹子分享。 若是女侠在就好了,加上她的身手办事儿方便多了。 想到女侠,他内心又涌起一片惆怅,思绪飘到老远,也不知道衡爷和小猴子有没有找到她……哪怕有一丁点儿消息也好呀! 林南风沉默着,顾十安这会儿精神奕奕站在桌上彻底支棱起来了。 苦恼了两日没想到用什么法子告诉他自个儿是谁,在他手上划拉被说成捏肩捶腿,气得它在泥地上扒拉好久想把字写好了找他来看,没成想身子变小连爪子都不利索了,地上坑坑洼洼,它自个儿瞧着都像是发脾气用爪子挠地随意挠出来的。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李氏的计谋如何它不关心,可李氏的计谋提醒它了! 戒指! 它自个儿都忘记了这枚戒指,人形时戒指就戴在手指上,变成兽态后戒指就像是与意识融为一体般,爪子上看不出分毫,但它晓得戒指在,依然能存取东西。 病秧子知晓戒指的存在,里头还有她之前捕杀的猎物,只要一拿出来,保管他能猜到自个儿身份。 自己这破脑子,怎么早没想到戒指呐,跑回来的路上饿成那样要是想到戒指里还有猎物,早点吃了说不准都不会突然变小。 怪只怪原先的自己捕猎太厉害,压根没想过有一天自个儿居然会混到弄不上一口肉吃的境地。 顾十安兴奋起来跃跃欲试,暗自期望身子变小了戒指可千万别拖自个儿后腿,成败看此一举了。 双眸炯炯有神盯着林南风,意识成功潜入戒指中将里头看得一清二楚。 有戏! 戒指里摆着些死透的猎物,还有一个钱袋,是押镖临行前林南风硬塞给她的。 这东西好,拿出来他一准猜到,比拿什么猎物靠谱。 转念想到刚取回戒指时,里头东西取出来灰飞湮灭那一幕,顿时有些舍不得这个钱袋,这是两人好不容易攒的全部家当,虽然不多,没了也怪让人心疼的。 先拿猎物试试! 砰—— 一声闷响,地上多了只野鸡,落地带起些烟尘。 拿野鸡先试试,万一没了好歹银子还在,即便不能拿出来总归是没消失,说不准自个儿恢复了,钱袋拿出来依然能用呢! 它甩着小尾巴去拽林南风的手腕,示意让他回神去看,生怕慢一步野鸡就没了。 闷响并没有让林南风回神,可它的尾巴能。 扭头对上小黑豹圆溜溜的眼睛,莫名从它双眼中瞧出来兴奋。 一只小豹子在兴奋? 它兴奋个什么劲儿? “嗷呜——”顾十安叫唤一声,从桌上跳到凳子,借力一蹬下地落在野鸡边上,雄赳赳气昂昂挺着胸膛。 快看,快看,看明白没有? 我拿出来的! 林南风敛眸盯着地上的野鸡,一时没回过神,还琢磨着是不是家里收好的野鸡被这小祖宗给找出来? 不对啊,家里最后一只野鸡昨儿个烤了呀! 野鸡哪儿来的? “你抓来的?”林南风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想到这事儿不对劲,“你这两天几乎都跟我待一块儿……” “嗷呜……”哎呀,真笨! 顾十安嫌弃地睨他一眼,见野鸡没消失,不由得放下心来。 好嘛,该上钱袋子了。 这会儿,林南风一直来回看野鸡与小黑豹,冷不丁听到一声细响,小黑豹爪子前头出现了一只钱袋。 顾十安仰着小脑袋看他,伸出爪子将钱袋往前推了推。 快好好瞧瞧,这是咱俩的家当,认得不? 林南风一瞬不瞬盯着地上那钱袋,他当然认得这个钱袋…… 只是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不该在女侠身上吗? 女侠的东西肯定收在她那戒指里,即便旁人拿了戒指也取不出里头的东西。 瞅了眼肥嘟嘟的小黑豹,瞧它抬头挺胸一副嘚瑟劲儿,脑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你……是小黑吧?”林南风实在想不出来该说点儿啥,一阵心慌手抖,他怕自己想对了,又怕自己猜错了。 “嗷呜……”小黑你个锤子,我不叫小黑! 顾十安在地上来回横跳了两下,身体力行告知他自己对这个名字的不满。 “你……”林南风抖得厉害,发现自个儿向来利索的嘴皮子都软了,“你是……女侠?” 几乎连紧张等待的缓冲都没有给他,小黑豹在他注视下点了点头,身后的尾巴像条小鞭子般在地上抽了两下。 “……你不会是太聪明了,借女侠的名头诓我吧?”短短一句话,林南风脑子里已经盘算了万千种可能,全是乱七八糟和眼下没半点儿关系的想法。 顾十安有点儿发懵,光想着要把自个儿身份和他说,真说出来了心里涌起莫名其妙的感觉,这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像是在林子中捕猎时察觉有更强大的猛兽在暗处盯上了自己,却又找不到猛兽在哪儿,而自己的生死全都捏在不知在何处的猛兽手里。 极为陌生的感觉让她焦躁起来,甩着尾巴在地上又抽了几记。 若是它能说话请教,林南风一定会告诉它,这叫——紧张。 因在意,才紧张! 第99章 你先别慌,容我三思 “不会真是诓我吧?”林南风想抓它过来打一顿,想到它有可能是女侠又犹豫了。 “……嗷呜!”没有,我真是我自己! 想法冒出来,它顿觉诡异,这都什么事儿啊,还得想办法让人相信自己是自己? 顾十安喉间发出低吼,将怪异的感觉抛开,它向来直线思考,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事情,很快打定了主意。 一股脑儿又丢了三只野鸡和两只野兔出来,要是不相信就把肉全丢出来,再不相信拿肉砸他,砸到他信为止。 打一顿就老实了,不行就打到他老老实实相信为止。 “住手,且慢!”林南风看它扔东西出来的气势,已经信了五六分。眼前的小豹子要真是女侠,它的想法便不难猜,“咱们好好聊聊这事儿,我问你答,点头摇头,如何?” 成! 顾十安点了点头! “你是女侠?”林南风想再次确认。 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点头。 “……你先别慌,容我三思。”林南风端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他迫切需要冷静好好想想此事。 顾十安歪头瞥他一眼,再瞥一眼:我没慌,你看起来比较慌。 看他将一壶水都喝了,小跑过去绕着他脚边转圈:三思好没有?你倒是问呐,瞎耽误功夫。 林南风下意识弯腰想将它抱起来,随即想到有点儿不合适,伸出去的双手僵住了。 不知道她是女侠倒也罢了,晓得是女侠,岂不是占她便宜嘛? 倒是顾十安这两人被抱习惯了,看他的动作就知道要干嘛,后腿一蹬,肥肥的小身子跃了起来扑到他双臂间。 林南风赶紧接住它,手忙脚乱把她放到竹桌上。 一人一兽,人眼对豹眼,一时之间都没有出声。 “你……女侠,咱俩遇到的怪事儿多,也不差这么一桩,你变成这样……肯定能变回来。”林南风以为顾十安是遇到意外,跟他情况相似,睁眼就成了梅花坳林家的林南风,再不是镇北王府的林小将军。原先想着自个儿有这具身子挺惨,走几步大喘气,跑快了要窒息,见着眼前的小豹子,他觉得自个儿还挺幸运。 人呐,一旦遇上比自个儿惨的,好歹自己还是个人,女侠连个人形都没有。 安慰道:“若是……变不回来,咱还一样过,我养着你,等你长大了,你照样能打猎养活你自己,还能养活我。” 顾十安愣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他想岔了,赶忙摇摇脑袋。 不是借尸还魂成了豹子,我本来就是豹子,只是这情况……我也不太明白,返老还童? “我说错了?”这下林南风是真没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点点头:对,想错了! 林南风斟酌了半晌,“仙法回来了?你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豹子?” 摇摇头,又点了点头,顿了下又摇摇头:仙法没回来,确实是自己变的豹子,但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 “昂——”林南风面上一片了然之色,沉吟着颔首。 顾十安双眸一亮:明白了?真聪明! “不明白!”林南风一句话将她涌出来的兴奋劲给摁了回去。 顾十安甩着尾巴一顿挥舞,两只前爪挠挠桌子,又抬起爪子挠挠自己的头,想让他明白自个儿本来就是只豹子。 一通忙活,对上他依旧茫然的眼神,顿觉浑身乏力,卧在桌上:看来你这脑子也没那么聪明! 这记嫌弃的眼神,林南风看懂了,意识到真是女侠回来了,心间彻底松了口气,恢复他往日天塌了当被子盖的德行,大手一挥道:“你还嫌弃上我了?如今你可得靠我喂,还不好好巴结我,是什么都不要紧,日子照过!” 顾十安垂着头重新趴回桌上,行吧,就这么着吧,暂时也没其他办法能变回来,还真得靠他喂,否则连口烤肉都吃不上。 知晓它是女侠后,林南风猜她的心思可能猜不准,毕竟看乌漆嘛黑的脸色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但猜她情绪还是一猜一个准。 见它无精打采,笑道:“你还能变回来不?” “嗷呜……”指定能,如今这样做啥事儿都难! “能变回来不就成了,安心让我养着便是。”林南风余光扫到她身上包扎过的腹部,“你这伤要怎么办?我是……该找胡大夫给你瞧?还是打听打听兽医?” 顾十安冲他龇了龇牙,看他捧腹大笑的模样,心中那点儿突如其来的失落被他一打岔跑没影了。 它没想到林南风这般容易就接受了此事,难道是他借尸还魂在先,没什么事儿不能接受了? 既然——接受了,得好好算账了吧? 顾十安顿时支着前爪撑着身子,后腿岔开,双眸冒火盯着他。 这动作总该晓得它想说什么吧? 林南风瞄一眼就明白,心中暗道一声:糟,坏菜! 面上丝毫不显,淡定起身,连声夸赞道:“不愧是女侠,成了这样都能劈叉,我长这么大没见过黑豹子,好不容易瞧见了,居然还能瞧见黑豹子劈叉,我可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啊……哈哈哈……” 边夸边往门外走,刚迈出门口拔腿就跑。 要命咯,女侠就是黑豹,黑豹就是女侠,黑豹钻狗洞,不就是女侠钻狗洞。 不逃命,必然免不了被咬! 留在堂屋的顾十安反应过来,忙纵身跳到凳子上再跳下地要去追他,没成想刚下地就听见他去而复返。 仰头看他站在门口,面上一派认真的神情问道:“女侠……真的是你回来了,对吧?” 顾十安身子一僵,心脏处冒出酸酸涩涩的感觉。 看它没反应,林南风又问了一句,“不是死了借它来陪我几天,不会过几天突然跑进山里消失不见,对吧?” 听到这话,顾十安鼻子一阵发酸,让她想打喷嚏,又不像是要打喷嚏。 顾十安仰着脑袋,望进他那双期待又夹杂着些许害怕的眸光中,似乎……还泛着些水光! 万般慎重地点了点头! 嗯,不会突然消失,咱俩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林南风倏尔一笑,真诚道:“女侠,你回来,真好!” 顾十安坐到地上,用前爪挠了挠头:回来你在,也很好! “咳咳……”林南风轻咳几声,往后挪开几步,“该普天同庆的日子,女侠你不该跟我翻旧账的,对吧?” 第100章 ……娘子 烈日当空,昨日下过暴雨后今儿个更热了几分,稍一动弹就浑身汗。 村里的狗都在阴凉处懒洋洋趴着,半天不动弹一下。 林南风一扫连日来的压抑,痛快到想绕着梅花坳跑一圈。不过也只能想想,不仅不能跑出去,还得继续苟在院子里,免得倒霉撞上李氏,白演一出做贼心虚。 他这些时日整个人紧绷着像一张拉满弓的弦,而拉弓的人则是顾十安,现今顾十安平安归来……虽谈不上完好无损,好歹是回来了,不能言语但能蹦跶,对林南风来讲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绷着的弓弦松开了,知晓她回来的兴奋劲过去,疲乏困倦汹涌叫嚣着席卷而来。 躺在竹榻上,看着窝在一旁矮桌上的小黑豹,硬撑着不敢闭眼睛,生怕醒来发现是一场梦。 女侠失踪,他才明白自己的心思。 今朝失而复得,他心中感慨此生无憾,借尸还魂算是劫后余生吧,没成想还遇上了心悦的姑娘。 困倦的桃花眼望着小黑豹时不自觉带上些缱绻,为避免自己睡着,他嘚吧嘚一个劲说话,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话一股脑儿说给顾十安听。 “女侠,你都回来了,镖局那儿该怎么办?” 顾十安睁眼看他,懒懒打了个哈欠,醒来还没多久又犯困了! “明白,这事儿不能张扬,况且现在这样……咱还是商量个说法,到时候你变回来后咱也不会说漏嘴。” 顾十安重新闭上眼睛:我就看了你一眼,啥意思都没有,你明白啥了你就明白呀!你咋安排就咋安排吧,这事儿我也不懂,你出主意,我配合。 “你失踪这事儿我还瞒着二爷爷,镖局肯定是找不到你了,回来之后肯定会来家里一趟,到时候怕是瞒不住二爷爷他们。” 稍稍顿了下,随即想到不对劲之处,撑着坐起来,“你尸首不会被他们找回来吧?” 借尸还魂,她的那具尸首……丢哪儿了? 要是衡爷真把尸首带回来,她的事儿可就不好瞒了。 在林南风的脑子里,依然觉得顾十安同自己一样是借尸还魂,加上小豹子腹部受伤,到现在还时不时出血显然是伤重而死被顾十安借了躯体。 顾十安表达过会变回人形,可在林南风想来她好歹修习过仙法之类的,灵根没了可能有什么法子能变回来,这方面他不太懂就没细问,主要是顾十安比划的他也不能全明白,只能点头摇头,复杂点的她也表达不清楚。 顾十安眼睛都没睁,撇开头换个方向继续睡:还惦记借尸还魂这一茬呐,也行,没把我当妖怪就行。 “你这是把尸首藏好了旁人找不到?”林南风自言自语,重新躺回榻上,“只要找不到尸首便是失踪,到时候等你养好了变回来,就说你受伤在外养着,这倒是不会出纰漏。” 顾十安甩了甩尾巴,示意自个儿听到了。 “话说回来,你究竟是如何受伤的?劫道的这么厉害……” 小猴子来报信时没有细说,林南风只知道是遇上劫道的了,多余的并不清楚,更不知道发生了极为血腥的事儿。 眼下想到便随口问了出来。 晃晃荡荡的尾巴顿了下,又接着晃荡,只不过速度慢了不少,像是在迟疑…… 女侠会迟疑? 山挡路都不会绕路,恨不得把山打穿的女侠会迟疑? “劫道的这么厉害?”林南风小心翼翼探问。 顾十安一动不动,懒得搭理他,眼下自己这状况说得明白? 问了答不明白,真闹心。 “不厉害?”林南风继续猜测,“功夫不厉害,江湖下三滥的把戏还不错?” 说完自个儿否了,“我跟衡爷打听过,与你同行的郑飞颇有经验,江湖上多见的那些个手段他必然是了如指掌。” 顾十安:经验再多也架不住遇到傻镖主……算了,不提也罢,翠红都死了,依应小姐的性子往后想起来此事都会懊悔内疚。 “女侠,女侠……”林南风叫唤了两声,也不需要它回应,越发困倦起来,脑子转不动,语调也放缓了不少,语无伦次嘟嘟囔囔。 “回来了好,往后我喊一声你就能答应一声……” “李氏……得好好教训李氏……今晚她肯定过来……来看我埋尸……” “晚些时候要去找顺子他娘,那晚她也看见了,得好好利用起来……” “女侠……周阳欺负我,等你好了,你可得帮我欺负回来……揍他一顿……” “……娘子,我……好多话想问你……” 屋子里安静下来,一人一豹都睡沉了! 临睡之前还被林南风惦记上的周阳,此刻正在给林修闻开门迎他进少爷暂居的客房。 这两日,最痛快给他开门的非这次莫属,因林修闻是来同少爷说要回书院一事。 半盏茶前,林修闻同窗登门,书院先生让他跑这一趟给林修闻带话,催促他回书院。 童生试过了要准备府试,他得了案首,书院先生自是更加重视。 家中温书因韩宇泽在他静不下心,总想着要与他增进关系,林修闻自知在这样下去不行,科举才是重中之重,不能本末倒置。 可他仍旧不想放弃与韩宇泽的关系,去书院之后出入多有不便,加上他这一走,韩宇泽应当也不会在家中留宿,毕竟是为自己来的。 往后不能常常与他碰面,怕生分了,遂他特地来找韩宇泽想表明自己的境况,维系两人的情义。 “确实该回书院了。”韩宇泽颔首,“当以课业为重,待他日林公子金榜题名,你我二人再把酒言欢。” 林修闻心思微转,“好,借韩兄吉言,他日高中我必不忘韩兄相助之恩。” 韩宇泽浅浅笑开,岔开话头,“既然林公子要回书院,我便不好多留,今日我便去与老太爷辞行。” “韩兄可要与我一同回城?”林修闻知晓家中女眷多,祖父腿脚没好利索怕是也招呼不好还容易说错话,便也没说客套话留他,想着与他同行不仅能坐马车,路上还能再趁机彰显一下自己的才华。 “怕是我要晚林公子一步。”韩宇泽用折扇指了下周阳,找了个极为敷衍又让人反驳不了的由头,“他听闻后山深处有不少野味,想着要去深山探探,我便不与你同行了,你先行一步,我稍后与老太爷辞行后同周阳去深山转转。” 周阳: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第101章 都是我亲孙子 韩宇泽要去跟祖父辞行,林修闻即便是在赶着要回书院也不差这么一会儿,非要作陪。 “正好我也要去同祖父禀明回书院一事,不若韩兄与我同去?”林修闻抓住一切能和韩宇泽相处的机会。 韩宇泽没有推辞,周阳在一旁替少爷暗自着急,好不容易找着个机会能和林富春探消息,怎么还非得跟着呢? 三人一同来向林富春辞行。 林富春听闻韩宇泽要走,那叫一个舍不得啊,比亲孙子要离家都难受。恨不得老泪纵横出声挽留他多住几日,要知道他们主仆俩住在这儿,每日都会有镇上的马车送食材到村口,还有不少好布料,总之天天不重样。 虽说韩宇泽极少与他们同在一桌用饭,可这些好东西都是实打实送来他们家的。 几日功夫,林富春圆润了一圈不说,红光满面连精神头都好了不少。过了几天好日子,便想着往后日日皆能如此锦衣玉食。 “你再多住几日,都是一家人,往后你跟修闻一样,都是我亲孙子……” 林富春说的真心实意,他是真想有个这么富贵的孙子啊。 此话一出,林修闻却察觉话中不对劲,有些话能在心里想,可绝对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况且韩宇泽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极容易让他觉得祖父是在倚老卖老攀关系占便宜。 连忙起身打断祖父,生怕他越说越失态,找补道:“祖父的意思是将你当自家晚辈疼爱,你要走他舍不得。” 说话时一直注意韩宇泽的神色,生怕他因这话而对自己有了嫌隙。 韩宇泽何许人也,心里对这话颇有微词面上也不会给林家难堪,“老太爷拳拳疼爱之心,晚辈明白,往后若有机会再来小住,老太爷可不能忘了晚辈!” 话说的圆滑让人挑不出错处,没将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既留了林富春脸面,也给了林修闻台阶,算是周全了这份与林家的情义。 他心中清楚,林家会将自己一切示好行径归功于看中林修闻的才华,他倒是乐见其成,因私事可以接近林修闻,也因他的才华起过真心交好的心思。 许多事远看香,近嗅就变了味道。林修闻便是如此,还不如那些个直接表明私欲的学子,起码真诚简单,拿银子就能笼络住。 林修闻不同,善于伪装清高孤傲,表面上视金钱如粪土,内里比谁都贪,他的心思可不好笼络,这种人在身边随时都会为了自己更近一步而背后捅刀子。 此人,用不得! 歇了招揽的心思,便只想尽快查明事情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若当年真是林富春对韩家有恩,舍些钱银给他们便是。 主意打定,没想到会在梅花坳遇到林南风这个有趣的人,韩宇泽起了真心相交的心思。 可惜,林南风跟林家其他人不同,对他颇为不屑一顾,更是在昨夜丢下一句若要继续保林家便是敌人的话。 韩宇泽飘远的思绪被林富春一阵哽咽给扯了回来,眼见他涕泪纵横完全失态的模样,暗道这老头子真虚伪,实在极难想象面前这老头会对韩家有恩。 如今未表明来意,林家已是这般,若是知晓他是来寻恩人报恩,依林家为人处世的做派,怕是往后会给韩家惹来麻烦。 敛眸将这些心思都遮掩起来,眼角余光恰好扫到林修闻,他站在老爷子身侧,搀扶着轻声劝解耐心十足,可眸光中却有丝不耐烦一闪而过。 看来,这个林家千娇万宠养出来的孩子看不起自家长辈呀! “老太爷,往后我再来看您!”韩宇泽客套的劝了一句便不再多言,给周阳使了个眼色。 周阳:嗯? 韩宇泽差点儿气笑出来,这还看不明白吗? 妇道人家才这样哭哭啼啼十八相送,这场面本少爷不想多看,你倒是找个说辞把我弄出去呀! 周阳:是不想劝林老爷子,让我劝?可我不太会说话! 周阳抿了抿唇,痛定思痛没想出来什么好说辞,索性撇开头装作没看见。 嗯,眼不见心不烦,没错! 韩宇泽顿觉胸闷,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老太爷,晚辈还要进山一趟,若是再不走怕是天黑都下不了山,改日晚辈再来拜访。” 都不等林富春与林修闻反应,他就领着周阳出去了,见林修闻要跟出来,忙说了句,“林公子留步,多陪陪老太爷要紧。” 说完扭头就走,连行李都是让周阳用轻功去取来的,生怕走慢一步被拖住走不掉,他是真怕自个儿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冲林家人发火。 进山不过是韩宇泽随口找的说辞,当然不会好端端真往山上去一趟,只是在林家人面前过个明路去后山。 要去后山得经过林南风的住处…… 韩宇泽突然想和林南风聊聊来此的目的,朋友结交贵在坦诚,林南风在自己面前从来没藏着掖着,倒是自己在他面前不坦诚。 最主要的是,他觉得林南风爱憎分明头脑活络是个难得的人才,不该被埋没在一个小小的山村里。 他得想办法让林南风跟自己一块儿离开,头一件要做的事儿就是想办法住到他家中拉近关系。 主仆俩往村子西边走,周阳的脑子还停留在找机会从林富春那儿探消息,不明白少爷为何不多留一会儿,只要熬到林修闻先走一步去书院不就有机会了嘛! 否则,特意安排一出让林修闻回书院是图什么许? 韩宇泽都不用费心猜周阳的心思就知他在想什么,好心替他解惑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让他跑一趟镇上安排好林修闻回书院一事时,还未发生李氏坑害林南风两口子的事,如今有此事在先,林家最好的突破口可能不是林家老爷子,反而是李氏…… 林南风分析的有道理,林家老爷子若是真做了什么好事,怕是全村都会知道,既然村里人都没听过这样的事情,很可能跟老爷子无关。 林大江比林富春精明一些,从他入手不如拿捏李氏,她嫁进林家多年,知道的事情肯定不会少。 而林南风看来对李氏已经有了决断,既然他早晚要对李氏动手,不如将此行目的告知于他,说不准能合作一把从李氏那儿问出些什么来。 韩宇泽没料到的是还没来得及走到林南风家,在半道上被林家最难缠最闹心的林芝给追上来了。 第102章 你带我走吧! 韩宇泽离开林家没有必要和林芝辞行,可他没有想到林芝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看着冲他们小跑过来的林芝,韩宇泽不悦地拧起眉头,暗道一声倒霉。 林芝在村里与其他姑娘都不一样,坐言起行都有规有矩,乡亲们见过的大户人家少,在不少人看来这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加上她在外向来笑脸迎人,嘴甜有礼,相貌又出挑,在村子里颇有人缘。 见她这般疯跑还是头一回,不少人瞧见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三三两两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林芝这会儿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原本她在屋里发愁额上还未见好的伤疤,虽说胡大夫在村子里医术不差,在她看来村里大夫肯定比不过镇上的大夫,且她上回在胡大夫家门口与林南风闹得不好看,她着实不想再去村子西边,免得又撞上林南风那个扫把星。 她寻思着问娘要些银子去镇上找大夫好好看看,可李氏不在家,她只能去找林修闻。她知道林修闻在书院念书,家里银子向来紧着他,手里一定有银子。 在家里转悠着找人,找到林修闻时,他正陪着一脸哀伤的祖父说话,打听之下知晓韩宇泽辞行刚离开,顿时就坐不住了,这才不管不顾追了上来。 “韩公子……呼……咳咳……你……”林芝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眼看着有些刹不住脚要撞到他身上。 只见周阳上前一步挡在少爷面前,用剑鞘抵住她肩膀迫使她停下来。 周阳没用多少力,但还是让林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恼恨周阳坏她好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一双杏眼满是委屈望着韩宇泽,“你……你要走为何不同我说一声?” 韩宇泽偏过头不去看她,神在在立于周阳身后,用折扇点了点他的后背,示意他说话。 多年相伴,对自家少爷这个举动他还是了解的,面无表情看着林芝道:“为何要同你说?” 韩宇泽抿嘴憋笑:漂亮,周阳处事不玲珑说话不圆滑的好处这不就彰显出来了。 这几日暂居林家,周阳对林芝的行为有些瞧不上眼,谁家的好姑娘会趁着家中没人注意,时不时往男客屋里跑的? 嘘寒问暖,恨不得能端茶倒水近身伺候,这是要来和自己抢活干啊? “送行就不必了,姑娘请回!”周阳抬手送客。 林芝被话噎了下,听到他要走根本没思前想后便一腔孤勇追了出来,眼下周阳的问话倒是让她冷静了下来,这般追着个男子跑出来着实……不好看。 她几乎能想到村子里会传出多难听的话,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小步离他们远一些。 转念一想,韩公子风流倜傥家财万贯,很可能还是京中权贵,若是错过这样的良配,怕是一辈子都会悔恨。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如…… 林芝涌起无尽的勇气想为自己争取一次,她要走出山村,她不想一辈子围着田间地头和灶台转,不想从这个村子嫁到另一个村子。哪怕最后她能嫁到镇上,可和眼前的韩公子一比,镇上的人都已不能再入她眼。 “韩公子,你带我走吧!” 嗓音不小,好些人都听见了,听到这般大胆到形同要跟男人私奔的话,不少村里人顿时黑了脸。 “真是不知羞,你们原先都说她好,跟县城里的大小姐似的,那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可不会上赶着要跟人私奔。”有个妇人骂骂咧咧,明显是以往就瞧林芝不痛快的,“丢人现眼的东西,你自个儿不要脸,咱们村里的姑娘往后还得嫁人呐!” “哪有正经姑娘……唉哟,丢人呐,快把人领回家去呀!”有个老婆子端着盆脏衣服在人群里急道:“芝芝怕是昏头了说胡话,许是误会。” 先前那妇人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大伙儿都听见的话还能有假?不要面皮的小蹄子,平日里瞧着她走路那腰扭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老婆子连忙呵斥她,“都是一个村子的,你嘴巴能不能有点儿把门?别坏了村里的名声。” 无论有多少乡亲不齿林芝的言行,可更多乡亲最先想到的和老婆子一样,不想让事情传出去坏了名声,不为林芝也得为村里其他姑娘和嫁出去的姑娘想,娘家村里出了这样一个姑娘,整村人都抬不起头。 “那公子是住在林家的贵客吧,兴许是两人说旁的事儿,咱们恰好听到这句了。” “对,这富家公子来时坐马车,说不准芝芝呀就是想跟着一块儿去趟镇上,说急了就说错话了。” “呸,我瞅着她就是看人家富贵想上赶着送上门,可惜人家公子不搭理呀。” 议论声越来越越大,想忽视都难。 林芝这会儿整个人都慌了,她没想到这么多人听到了,更让她难受的是话出口后韩宇泽只淡淡看了自己一眼,没说任何话…… 村里人的话无论出自何意听在她耳里全是讽刺,她不甘心,不甘心被韩宇泽漠视,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村子里。 事已至此,她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韩公子,你说话呀!” 韩宇泽恼怒不已,正琢磨要不要索性撕破脸皮让她死心免得再被纠缠之际,只听周阳一声:“带你?你上山能做什么?你是能打猎还是能帮着抬猎物?” 韩宇泽挑了挑眉:一根筋也有一根筋的好处,瞧瞧,随口找的由头说要上山,这小子居然还真当他们是要上山,当林芝跟来是想上山,歪打正着!不错,必须给他赏钱! 村里人听到这话,心里怀疑归怀疑,可总算是放心下来。 原来是要跟着上山打猎啊! 不知谁劝了一句,“打猎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姑娘家磕着碰着不是小事儿。” “韩公子,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跟你去山上,而是想往后跟着你! 林芝话还没说完,被韩宇泽冷声打断。 “林姑娘请回,周阳,我们走!” 正主都走了,看热闹的村民自然也散了,只有林芝还僵在原地,直到小路尽头再也看不见韩宇泽的背影仍不肯离开。 她的心像泡进酸梅缸里一般,酸的她直掉泪…… 林芝没想到的是,韩宇泽和周阳压根没走远,绕回来站在树后。当然不是为她回来的,而是为了在树后偷看还咯咯直乐的林南风。 第103章 那你从了她呀 说起看热闹,林南风都得为自己鼓掌,他这哪里是看热闹,那都是热闹涌上来求着他看。 他在家窝着睡了一觉,睡得不久却格外沉和踏实,睡自然是没睡够,可他不能耽误事儿啊,得去找顺子他娘。 没成想走出来没多少路就瞧见了林芝和韩宇泽的热闹。 来都来了,林芝的笑话不能不看,遂身体相当熟练的往树后一猫就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中途几次想出去,想到万一让李氏晓得此时自个儿出现在这里,对“杀人埋尸”的事儿起疑心才拼命压抑住这颗蠢蠢欲动想要埋汰林芝的心。 “林兄看的可还开心?”韩宇泽说了一句,在他身边蹲下来窝在树后。 “差强人意!”林南风被正主抓个现行也不尴尬,冲着还愣在原地的林芝努努嘴,“都没寻死觅活——” 嫌弃地扫过面前这对主仆俩,继续道:“若是我出马,高低得让她当场发疯失态。” 林芝眼下还没有羞愤走人,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凡事留一线……”韩宇泽轻摇着扇子,他不想闹太难看,起码眼下还不行。 “那你从了她啊,别跑呀!”林南风斜睨他一眼。 “消受不起!”韩宇泽摇了摇头。 林南风用一双充满同情的眸子上下打量他,“没想到她看上你了,你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随即否了自个儿的说法,拍拍韩宇泽的肩膀,“她不是看上你了,她啊——是想霍霍你一辈子,什么仇什么怨呐!” 韩宇泽呵笑两声,并不计较他揶揄自己,“你这是没找着机会挤兑她,把劲头使我这儿来了?” 被点破心思的林南风挑了挑眉,“赶巧了不是,谁让你这时候撞上我呐!” 许是这句话嗓音太大,睡得天昏地暗的小黑豹迷迷瞪瞪睁眼,待瞧见周阳和韩宇泽时,立即翻身戒备起来。 “欸欸……女……”林南风连忙搂住她,将差点儿脱口而出的称呼憋回来,轻声哄着她,“没事,你接着睡,我带你出来转转,待会儿就回去。” 龇牙咧嘴奶凶的小黑豹被安抚下来,困意重新席卷上来,顾十安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样睡下去似乎不是好事”的念头就睡了过去。 一旁的韩宇泽觉得有趣,“你对它可比亲生儿子都不差,话说回来这小东西是公是母?” 听到他这话,林南风猛然想起来眼前这小子拎过自个儿媳妇,还惦记媳妇生的崽。 连忙将小黑豹搂到怀里,动作虽急却不缺温柔,生怕惊醒了它。 站起身确定它还安稳睡着,扭头就走。 “啀,你这人怎么说走就走?”韩宇泽被他莫名其妙的脾气弄懵了,自个儿也没说什么啊,这脾气是冲谁的? 话音刚落就见他又折回来。 “你……” 韩宇泽刚张嘴,林南风拐了个弯往另一边走了。他抬眸望了眼不远处还傻站着的林芝,难怪林南风绕回来避开走,有气当场出气,没气创造场面都要撒气的性子居然避忌,显然是已经想好了对付李氏的法子。 林南风可管不上他如何想,搂着小黑豹走得头也不回,脑中突然想到男女有别稍稍松开了些许,垂眸看着怀里呼呼大睡的小黑豹,唇角不自觉勾起来。 这是女侠! 女侠是我媳妇儿! 抱抱怎么了? 就该抱媳妇! 想到此,重新搂紧了小黑豹。 只是,女侠是不是睡太多了? 之前受伤没见这样,如今睡成这样是不是伤上加伤所致? 以往便从不说身子不舒服,受伤也跟没事人一样,如今不能言语,哪怕难受想说也说不明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能由着她不看大夫,找个大夫看看斟酌着吃些药试试。 林南风一手托着它的后腿,另一手搂着它的后背,像抱婴儿一样将它贴在胸口。触到它身上包了几圈的棉布,想起帮它包扎时腹部那道伤口…… 肯定流了很多血,得想法子买些好点儿的药材给她补补。 若是好的药材,家中这些银子怕是不够。 七月了,红事都会避开七月半,白事倒是没有这样的避讳,可总不能为了挣银子盼着多死人吧! 况且,办席本就挣得少,一次二十文,这些钱想买好的补身药材实在是杯水车薪。 还是得想法子挣,等今晚演完埋尸得好好想想再找份力所能及的活计。 若是出去干活,女侠怎么办? 它如今这个状况,不知道它是女侠也就罢了,知道是女侠肯定不能把它丢家里,连放二爷爷家都不能让他放心。 它眼下虽是只豹子,可还这么小,二爷爷家里有猎犬,一块儿欺负它怎么办? 况且,它一整天有大半天在睡觉…… 垂眸看了它一眼,这哪是睡觉,是——昏睡! 得挣银子还得能照料它…… 想了想,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边走边转悠,一晃眼就绕过了小半个村子,刚走过祠堂不足十步,余光瞧见了顺子他娘端着木盆往河边走,连忙假装恰好也要去河边一样跟了上去。 稍稍走近些就听见了她在嘟嘟囔囔,想打招呼的嘴角抽了抽没出声,继续听着。 “也不知道村里蒙学几时能开始建,顺子能去认几个字。” “明儿个去镇上布店打听打听还有没有前两年的积货,能便宜不少,到时候给顺子做身新衣裳去念书,嘿嘿……我家顺子往后也能识字了。” “到时候送到镇上,还得花不少银子,得再省点儿……” 林南风脚步缓下来,刻意拉远了距离,不想继续听她絮叨但也不打扰她絮叨,想等她算完心里这笔小账再上前。 说起来,他并不是很喜欢顺子他娘,觉得她贪图小利爱占便宜,嘴巴还坏,可对孩子的疼爱是真心实意的,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他突然觉得顺子他娘还挺有趣的,起码跟李氏比起来要强很多。李氏同样爱子女,为了她的孩子什么都肯做,可她没想过这么恶毒的想害人很可能斩断她儿子的青云路。 有个这样的娘,纵使林修闻再是才华横溢,再能钻营人情世故,他的青云路怕也是注定要折戟沉沙在他娘手里了。 况且,林修闻在原主一事上并不无辜,林南风要搞垮他们一家子的心性依然坚定,怜悯敌人等同于不爱惜自己,以德报怨这样的傻事儿他做不出来。 第104章 女侠真壮实 日头正晒,河边有不少妇人在洗衣裳。 乡里乡亲大家都熟,顺子他娘热络打了个招呼,随意找一处地方捶打衣裳起来,大家伙儿七嘴八舌聊开了。 “啀,听说没有,大江他闺女追着个男人跑。” “跟男人跑了?” “大江家里不是有位贵客嘛,瞧着挺俊俏的富家少爷。” “哦——瞧见过,大江他闺女跟他私奔了?” 顺子他娘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她们在聊的是林芝,惊呼道:“私奔了?啥时候的事儿啊?” “就在刚才!” “哎呀你可别瞎说,都是误会……” “误会?怎么能是误会呢?好些人都说亲眼瞧见了,亲耳听到了,大江他闺女嚷嚷着要跟他走。” “真别瞎说,我当时就在那儿,哪是要跟人私奔,是那个富家少爷要去打猎,她想跟着去山里转转,可不兴瞎说坏名节。” “没私奔啊?哎唷,我还以为跑了呐,村里好些人都在传,说的真真的。” 如今村里林家是最让人羡慕的人家,出了个童生案首谁都想着和林家示好,明面上是这样,私底下说闲话的肯定少不了。 顺子他娘本不想多话,可忍了又忍最终没能管住嘴,“甭管是进山还是私奔,有姑娘家这么上赶着的吗?” 不是私奔,跟着到深山老林就是好事了? “她啊就是心气儿高,瞧不上咱村里人,看上那富家少爷了。”顺子他娘想到流水席前一晚,李氏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 那几日不论白天晚上,林家都有不少人进进出出,有话敞亮找上门说呗,为啥非得等大家伙都走了偷偷摸摸说? 指定是见不得人,做娘的不要脸皮,女儿小小年纪就想着攀高枝跟在男人屁股后头转,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嗐,话不能这样说,如今修闻出息了,水涨船高,往后她的亲事啊指定差不了。” “这不是瞧上那富家少爷了?富家少爷能瞧上她?那少爷看着就不是一般人。” 洗衣裳的妇人换了好几拨,东拉西扯最后还是说到林芝这事儿上,一旁的林南风听得咂舌,此时他一个大佬爷儿们凑过去不合适,只能等着顺子他娘往回走时再找机会。 原本林南风是想利用顺子他娘去揭发李氏与瘌痢头的事儿,方才听到她念叨那些话,思来想去她是个好娘亲,虽爱贪便宜但不是大奸大恶的人。让她去捅破这事儿,等于让她得罪林家,以林家老中青三个男人的小心眼儿肯定会记恨她。 他坐这儿沉思改变计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听见顺子他娘彻底聊开了,用大家伙儿都能听见的声音悄悄道:“我同你们说件事儿,你们可别说是我讲的。” 当下,林南风就意识到不对劲,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转念一想这是老天助他,才想着不利用了,人还自个儿发挥才能起来了,根本无他用武之地。 “前几天……就是办流水席前一天晚上。”顺子他娘朝其中两个妇人努努嘴,“那天晚上咱们一块儿在林家收拾,还记得不?” 见两个妇人点头,继续说道:“那晚上咱散了之后,我落下个盆回去取,你们瞧我看见了什么?” 话停在这儿,林南风都想夸顺子他娘一句人才,简直就是深谙说是非此道的人才,卡在这儿停下发问,让这些个妇人更为好奇起来…… 果不其然,妇人们纷纷催促她快点儿往下讲。 顺子他娘压低了嗓音道:“我瞧见了李氏同一个男人在外头拉拉扯扯,说了好久话。” “真的假的?” “那晚上你被李氏说了几句,不会是你不乐意随口编排她的吧?” “我去你的,我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嘛?”顺子他娘理直气壮,“说了好久话,李氏还哭哭啼啼的。” 有人不信,必然有人会信。 “啀,那男人是谁?你瞧见没有?” “黑灯瞎火的我可没看清,不过那男人指定不是村里的。”顺子他娘捶打完最后一件衣裳,她要说的是非也接近尾声,“他走的时候我留心了,村子里的狗叫声一直叫到村口,出村了。” 没给人再问的机会,端起木棚就走,村子里的是非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不一定有头有尾,也说不准是真是假,却不影响是非八卦传遍村子里的角角落落。 林南风不得不觉得自个儿在听八卦方面是有些天赋本事的,每次听着的八卦无论跟不跟他有关,到最后这个八卦都能对他有利,这不是天赋本事是什么? 他摸摸小黑豹的脑袋,浅笑着同它耳语,“看来往后我不仅得多出来听八卦,还得好好聊八卦,对咱们有利的事情,多多益善啊,是不是?” 沉睡的小黑豹没有回应他,往他怀里拱了拱接着睡,林南风搂紧了它往家走,心中想着:大热天抱着你是真的热,还……坠手,女侠是真壮实,不过到了冬天……嘿嘿……能抱着当暖炉。 溜溜达达走回家,在院门口瞧见两道门神,一坐一站。 “你们不会是在这儿等我吧?”林南风明知故问,都等家门口了,除了等他也等不了别人。 “昨夜你找我有事相商,今日我也有事与林兄相商!”韩宇泽跟着他走进院子。 竹院的院门是道还未及腰的竹篱笆,形同虚设。不禁让林南风想起和女侠在弄这扇门时的趣事。 女侠觉得装这样一道门不如不装,砍竹子削竹子费老鼻子劲做出来一道防不了贼的门,且这个院子哪怕装上门,都不用武功高强,寻常人一抬腿就能垮过来。 想到女侠嫌弃这门的眼神还想笑,当时自个儿怎么说来着? “天下能真正防住贼的门很少,有心偷东西别说是木门,就是墙都给能你推咯!故而这门是用来防君子而不是防小人的。” 听完这话,女侠眼中疑惑更甚,“既然君子不会擅闯,小人有门也无用,你还辛辛苦苦做门干什么?” 别说,这话还挺有道理,“……言之有理,那这道门就用来防往后咱家养的鸡鸭,免得跑咯。” “这倒说得通,要是真有人因我们不在家等门口,而不到院子里找凳子坐,那人一定是傻子!” 话言犹在耳,林南风望着这对主仆俩,摸摸小黑豹的脑袋:像你说的那样,等门的君子还真是傻傻的! 第105章 拿银子砸我? 过门也是客,林南风给两人倒了点凉茶。 偷看林芝那出热闹时,林南风已知晓这两人从林家搬出来了,还特意到自家门口等着,俨然是在表明不打算管李氏的事儿。 不是敌人,便有可能成为朋友。 林南风抬手做了个请,示意他有话直说。 “我待在林家是有事要查,如今我因你从林家出来了……” “欸欸……”林南风出声打断他,“话不可能乱说,我没不让你在林家住哇!别扯这一堆没用的,少绕弯子!” 韩宇泽耸了耸肩,行吧,那就不绕弯子,“我要在你这儿暂住。” 说完端起茶盏抿了口降火消暑的凉茶,味道不错,再喝…… 林南风趁他不备一把夺过茶盏,重重放到桌上,痞气十足道:“哟嗬,我拿你当客人,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我这儿可不……” 一张银票自他面前一闪而过,被韩宇泽轻轻拍在了桌上。 林南风倏地闭嘴,眼神一个劲往银票上瞄,嚯——一百两,果然是条大水鱼,难怪林修闻不肯撒手,林芝不顾名节都要跟他走。 “什么章程?拿银子砸我?”林南风睨他一眼,口嫌体正直,手已经万分坦诚伸出去将银票拿在手里,端详一番后对折,再对折放进钱袋里,好商好量道:“要住多久?” “查清我想知道的事后自会离开。”韩宇泽挑了挑眉。 林南风反应过来,直接挑破,“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帮你查?” 韩宇泽没有否认,林南风若是不想他们两人久住肯定会帮忙,等他开口问自己才能占据主动。 岂料,林南风只淡淡一笑,面上无半分好奇道:“你们两人自便,饭食自理,想住多久住多久。” 心中暗道:我才不信你们能在这里耗很久,这一百两挣的真容易,正缺银子呐就有人送银子上门,哎呀,这小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咯! 林南风并不是不好奇,而是眼下有许多事要做。 李氏! 挣银子给女侠养身体,虽多了一百两,可谁知道得花多少银子在滋补上? 头等大事是得找看顾好女侠,实在没有心力再去管旁的事儿。 容他自私一回,原主的死仇和女侠的状况比起来,他得先把原主的死仇摆一边。 林南风打定了主意给李氏一个教训后,暂时将林家的事儿放一放,他得一门心思照料好女侠。再这样昏睡下去,再身强体壮也得睡退化了不可,更别提猴年马月才能痊愈变回来,这样一直说不了话只能嗷嗷叫也是苦了她。 韩宇泽见没有上钩也不恼,他也没想让林南风白白替自己干活,脑子都不是笨的,有些话没点破也知晓对方在想什么。 取出一沓银票拍在桌子上,“我也不瞒你,我确实不会在此久待,只要你能帮我找到我要的东西,价钱你开。” “我是真没功夫管你的事儿!”林南风眸光扫过那一沓银票,叹了口气,“你这些银票算是砸对人了,我缺银子,说吧,想要我帮你找什么?” “一块玉佩,血玉。” 林南风怔住了,“林家能有血玉?” 血玉啊,林家有这么值钱的玩意儿? “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再不识货也知道这东西值钱吧!” 林南风指向林家的方向,“你和他们相处过,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他们为人,依照他们的德性要嘛留下当传家宝,要嘛卖了换银子恨不得去京城买宅子,你看他们眼下像有血玉吗?” 转念一想,“你跟林修闻认识好些时日,还在林家住了几日,你打听出什么来了?” 韩宇泽略微尴尬地摇了摇头,“我跟周阳将林家摸了好几遍,能确认没有血玉。” “这还用摸好几遍?”林南风脱口而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们手里没硬货?要不然林修闻还能傍着你这大水鱼不撒手?” 韩宇泽:大水鱼?算了,算了,不同他计较! “我与你说说此事吧!” “成!”林南风拎起茶壶发现没水了,冲周阳道:“烧壶水,灶间里放的东西你先煮着凑合吃,这儿还有一间倒座房你们俩挤挤,你得自个儿收拾!” 吩咐完,扭头催促韩宇泽,“快讲,等着呐!” 韩宇泽抬扇示意周阳去收拾,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窝在竹椅上睡觉的小黑豹,要不是它腹部因喘气在微动,韩宇泽都快怀疑它死了! “看什么呐,快说啊!”林南风见他盯着小黑豹,侧身挡了挡催促他说正事。 韩宇泽思忖片刻,“血玉是我义父的,他三十年前落难经过清河镇,幸亏有人搭救给他送来稀粥清水还给找了药,伤好后他临走前把血玉留给了恩人……” “待会儿!”林南风抬手叫停,疑惑道:“血玉是你义父的,你义父落难时身上戴着血玉,那是血玉……有血玉还能算落难?” “玉佩是家中长辈所赠,义父再难都不会想着用玉佩换银子的。”韩宇泽解释了一句。 “我懂!”家族传承嘛,也是个念想,“可我不明白,玉佩如此重要,怎么扭脸就送人了?稀粥清水汤药的救命之恩,你义父一开始拿玉佩换了银子不就不用遭罪了?” 林南风当然知道家族传承的重要,可都落难了,最该保住的传承难道不该是人吗? 保住人,才能保住祖辈留下的风骨,死了就真的什么都留不住。 大丈夫不畏生死,可越是落难越得想办法活啊,韩宇泽的义父倒好,守着死物半死不活被人救了以后,扭脸东西送人了如今又想找回来,这人也太拧巴了吧! 林南风这么一提,韩宇泽顿时反应过来,赶忙解释道:“这事儿是我猜的,义父不肯和我说太多他以前的事。” “你猜的?什么血玉报恩不会都是你猜的吧?”林南风瞠目结舌,你个富家公子玩儿的还真是不一样啊! “林兄,你稍安勿躁听我讲完,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韩宇泽头疼,“你听完自然知晓我为何有这些猜测!” 第106章 娶林芝也答应? “我是义父收养的,跟着义父姓韩,义父几乎不与我说他曾经的事,是他这几年身子愈发不好,时常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要嘛就是坐在他的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常陪着他坐,他偶尔会与我说起些零碎的往事,我也是断断续续听来逐步拼凑出来的。 义父有个盒子,常常捧在手里,我长大了才明白他可能在睹物思人。有一次他在屋里,我去请他出来吃饭,喊了几声没反应我就直接闯了进去,恰好看到他拿着块玉佩在发呆。 见我进来,他很快回神将玉佩收进了盒子,我才知道盒子里放着的是玉佩。不过他动作太快,我没看清玉佩的样子,只看到了边角。 我后来问过义父玉佩的事,他才告诉我玉佩是家中长辈给的,不过玉佩少了一块。” 韩宇泽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图展开摆在桌上,说是看到边角还真是看到边边角角,上面只画着的是半片祥云,连玉佩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光凭半片祥云,无疑是大海捞针。”林南风望向韩宇泽腰间坠着的那块玉佩,上头就有相像的祥云,好在是块血玉还好辨认些,可人好好的血玉也不可能这么大剌剌天天拿手上显摆呀。 不过,韩宇泽义父家中是真富贵哈,落魄了还有血玉,居然还不止一块,不敢想没落魄之前得是多有权有势。 看韩宇泽如今出手阔绰的做派,想来他义父已经东山再起,还真是条汉子。 “我知道要找到不容易,义父手上的玉佩,这片祥云恰好是血红色的,故此我才记住了。” 韩宇泽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去年除夕,义父喝多说了不少醉话,说玉佩没了有三十年了,我想到义父曾经说过三十年前来过清河镇。义父最在意的就是那个盒子,不让人碰,都是他自己打理收拾,我想将玉佩找回来圆了他的心事。 没找到之前我也不敢声张,托了人手在清河镇查,还真查到了一点线索。 镇上其中一间当铺的掌柜三十年前见过一块血玉,事关我义父,我必然要亲自来问一趟。 当铺的掌柜三十年前还是个学徒,他一辈子只见过一次血玉,因而印象深刻。 据他回忆,典当的人穿着寒酸像是个普通农户,又不太像,说话文绉绉的。 当时那人只是将东西让他看了一眼便要与他们掌柜商谈,他只粗略看过一眼玉佩,白玉上半块透红丝,一看就是上等货,他不敢耽搁就找了老掌柜来过目。 两人去了后室谈了许久,许是价钱没有谈拢,最后那块玉佩没有典当,那人拿着玉佩走了,之后就没再见过那块玉佩。 老掌柜已经去世多年,而如今的掌柜他并没有看清玉佩的样式,只记得是块血玉,他对典当那人的印象也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是个大约而立之年的男子,说话文绉绉。 我便在清河镇暗中打听,机缘巧合之下得知林富春曾经发过横财,虽年份对不上,可他说话也是一样文绉绉,我还特意让人暗中画像让当铺掌柜辨认,可惜他实在记不清了。” 说到此处,接下来的事情不用再讲,林南风已然明白,他没别的线索,林富春说话的德性和掌柜中拿玉佩典当的人实在相像,他不能不查只能找机会接近林修闻。 “……你有没有想过玉佩是林富春偷的?就他这人,怎么都不像是会好心帮个落魄的,除非你义父落魄时候都一身金贵,否则我想不出来他会帮人。”林南风所言及所想,要是玉佩真在林富春手里,他宁可相信玉佩是偷的,也不愿意相信林富春会帮人。 “不会!”韩宇泽笃定道:“我不是说林富春不会偷,而是玉佩若是从我义父身上偷的,他不会多年不查不找,故而玉佩必定是他送出去的。” 林南风斟酌片刻,“你听他提过在清河镇被人救过,之后在清河镇打听到有块血玉,按照你对你义父的了解,玉佩肯定是送出去,从而查到林富春身上想替你义父用别的方式报恩将玉佩换回来,是吧?” “是!”韩宇泽颔首,“义父对曾经讳莫如深不愿提及,我猜测可能有什么忌讳,查到林家我也不能明目张胆探问只能暗访,若东西真在林家,或是玉佩已经转手都希望林家能提供线索,只要我力所能及必会报答他们。” “……让你以身相报娶林芝也答应?”林南风揶揄了一句。 韩宇泽瞪大眼,随即咬了咬牙道:“若这是他们所求,我应便是!” “……对自己是真狠的下手!”林南风伸手越过桌子拍拍他的肩膀,皮过这一下后立即正经起来,“有个地方我觉得你想错了。” 林南风两指摩挲着,一边思考一边说,“你义父被救是一回事,林富春得到玉佩是另外一回事,他不一定是你家的恩人,他可以从真正帮你的恩人手里偷玉佩。你只是下意识就把这些东西拼凑起来,忽略了不合理的地方是林富春的为人。” 经他一提,韩宇泽豁然开朗,他还真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恩人是恩人,林富春是林富春,这是两码子事,唯一联系到一起的就是玉佩。 “不对。”林南风拧眉思索。 “有何不对?”韩宇泽下意识问他,“有别的想法?” “林富春没那么大的狗胆!”林南风抬手重重挥向桌面,落到一半想到小黑豹在睡觉,当下卸了力道,拍到桌面时如同轻轻抚摸了一下桌子。 却丝毫没有影响他说话的气势,“这老东西没那么大狗胆,哪怕看到别人身上有好玩意儿,最多心里头泛酸嫉妒,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去偷这玩意儿。真要落到他手里,只能是恩人送他的,亦或是恩人就是他能拿捏的人,恩人得到等于是他的,他才能拿的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要是韩宇泽要找的血玉真在林富春手里,只有这样一种可能。 林南风叹了口气,“他能拿捏的只有林家人,若说会搭把手帮人的……可能只有林……我父林大山!” 第107章 你先别激动 林大山的年纪比林大江大了近五岁,三十年前已经是十岁上下的大孩子,“不是我一味想帮我父讨功劳,而是林富春这一窝里能帮人的只有他,除非典当玉佩的人恰好说话跟林富春相似。” 林南风顿了一下,问道:“你可知你义父当时在清河镇待了多久?” “我推测应该有一段时日。”韩宇泽陷入回忆中,“义父曾说,落魄时想过一死了之,是在清河镇想明白重新振作起来。” 林南风上下打量他,想到一种可能,“你那护卫身手不错,你的身手应该在他之上,你的义父……身手如何?” “义父功夫极好,我的功夫是他亲自教的,也只是学到六七成。”韩宇泽意识到林南风不会突兀问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是否想到了什么?” “林……”林南风顿了顿,改口道:“我爹他会功夫,林家根本不会给他请武师父教导。” 韩宇泽一下子振奋起来,随即想到林大山死了十几年了,都没见过林南风这个儿子出世,从功夫方面入手怕是没希望,眸中的光又暗淡了下去。 “我爹教过乐叔,乐叔的功夫是跟我爹学的。” “什么?” 韩宇泽激动到站起来,若是能见见林大乐的身手,便能判断三十年前林大山是否与义父有过交集,要继续找玉佩就有希望了。 “你先别激动,你不是说此事不宜张扬嘛!”林南风摁住他,“乐叔两个儿子自小跟着他习武,我看过三阳打拳,没什么特别。” 都是些基本功,若是有特别的招式按照那小子显摆臭屁的性子,肯定会使出来。 “我听乐叔和婶子说过,我爹的功夫比他好,可究竟好多少并不清楚,他们用功夫也只是山上打猎。即便你义父真教过我爹习武,一段时日他能学到的也有限,估计也就是基本功比乐叔扎实,有人从旁指点普通招式用力对错与否自然威力不同。” 言罢,他“啧”了一声,功夫方面似乎也难以入手,可这么一通分析下来,确实像是林大山与韩宇泽义父有交集,从而得了玉佩辗转到林富春手里,这就说得通了。 林大山怕是都不用林富春拿捏,按他的性子很可能直接交给林富春。 “还是不对。”林南风指指东边,“倘若方才推测的没错,无论林富春如何从林大山手中得到这块玉佩,他总会问林大山怎么得来这种玉佩的吧? 三十年前的事他是知情的,去当铺可能也不是想当玉佩,极可能是想知晓玉佩的价值。 家中你已经找过没有玉佩,名正言顺得来的玉佩,他没卖没给林大江或林修闻,那玉佩呢? 按他的德行,若是玉佩在他手里,你想想前几日流水席,他能不把玉佩戴出来?藏了半辈子,流水席那日他肯定要显摆! 要是去当铺的真是他,不可能不知道血玉有多贵重,他也怕这么贵重的东西招来祸端,没路子脱手还怕惹祸,肯定不会随便找个人卖掉。” 扭头对上韩宇泽探究打量的目光,疑惑道:“你盯着我做什么?我可没有血玉!” 韩宇泽双眸微眯,与林南风交谈久了愈发觉得他奇怪,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试探道:“林家不会给你爹找武师父,更没有让你念书识字,为何你说起功夫来头头是道。” 像是他自小习武一般,更别提他这分析起来的头脑,冷静细腻,怎么看都不是个没念过一天书的农家娃。 起码不是个——正经的农家娃,院子菜圃里烂根的菜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还不能让我偷学?林修闻书房里的书,我早都偷看过了,自学成才。”林南风随口胡诌,“我乐叔懂功夫啊,我最近常跟着练练基本功强身健体,练武不行不代表我不会分析武功路数啊!” 随意挥了挥手,岔开话头,“关于你玉佩一事,从林富春下手是最立竿见影的,你让周阳把他抓起来打一顿,他肯定什么都说。” 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回当日他想要让这对主仆揍林富春这条道上来。 韩宇泽没再追问他身上的古怪之处,想回正事眉头紧蹙,抿抿唇道:“我总有种感觉,义父曾经的事和这块玉佩绝对不能张扬出去,我解释不清楚自己的感觉,林富春若是知道了……” “联想到很多,反过来要挟你和你义父?”林南风顺势接住他没说完的话,叹了口气道:“那我们再另外寻个办法。” 他没有坚持己见,出身镇北王府怎么可能不懂这世间有太多人或事都是秘密,问不得碰不得,一不小心就会遭来横祸。 韩宇泽小心提议道:“或可从李氏身上入手。” “她?”林南风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撇撇嘴,“她虽嫁进林家多年,那老东西再想和人显摆也会选择先告诉林大江和林修闻,你觉得她能知……” 说到此,他想了想,或许真可能知道,“若是玉佩还被妥善藏在林家,林修闻不好说,林大山可能会知道,难保他不会说漏嘴让李氏知道。” 林南风一手虚握成拳捶在另一手手掌上,有了主意,“明日……你想办法让瘌痢头知道林富春曾经发过横财一事,林家有很多银子……借他的口去问李氏,这就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了。” 李氏只要看到活生生的瘌痢头,意识到被摆了一道,肯定会把一切过错及恨意全归咎到他们两口子身上。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李氏多恨一点儿少恨一点儿对林南风来说无所谓。 但在韩宇泽面前,账就不能这么算了。 林南风绽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你看,我为你牺牲良多,怎么也得先给我点银子当定金,等日后找到了玉佩再多赏我些!” “若林大山真有恩于我义父,莫说这些银票,你要更多我也想办法弄来给你。”说着,韩宇泽将那沓银票递了过去。 林南风大大方方将银票拿在手里,点了点! 哟嗬,不得了,出手就是一千两,这还想什么到镇上找活计啊,伺候好这条大水鱼就行。 坦然把银票收起来,豪气干云道:“往后我这儿的倒座房随便你住,你就是我亲兄弟。” 韩宇泽一脸惆怅:你林家是不是都有毛病,你亲爷爷要认我当亲孙子,你要当我亲兄弟……林修闻巴不得也能当亲兄弟,至于林芝……你们林家可着我一人祸祸? 第108章 更像一座坟包 话说李氏还真回了趟娘家,打探瘌痢头有没有回村子? 瘌痢头的家是间破草房,家徒四壁,站在外头就能瞧见里头脏乱不堪,许久都没人住过的痕迹。 稍稍在村子里打听一下就知道他已经许久没回过村子,整日在外不是坑蒙拐骗就是赌,常有赌坊里的人凶神恶煞上门要债,瘌痢头那是能不回来就不回来。 找他假扮道士还是李氏去镇上给林芝买祛疤的药膏,碰巧遇上的。 瘌痢头有了银子自然更不可能回村里,李氏想在村里找到他比登天容易不了多少,她又不熟悉镇上那些暗赌坊,一个妇道人家打听这些传扬出去指定对林修闻名声有异。 李氏不敢在镇上瞎打听,只能在上回碰见瘌痢头的地方等,等到快要关城门才搭着牛车回村。 到家才知家中贵客韩宇泽已经走了,儿子林修闻回了书院,林家一片静谧。 公爹兴致不高,晚饭都没吃几口,至于林芝将自个儿锁在屋里,自从她伤了之后总是这般,倒是韩公子在时她还活泛些。不过李氏没心思细想这些,满腹心思都在村子西边的竹院。 囫囵吃了点儿饭食,连碗筷都没心思洗,天一擦黑她就摸出了门,避开人七歪八拐绕到了竹院外头。 屋里没有点灯,与黑夜融为一体。前院没看到人,李氏小心翼翼屏住气息绕去后院。 嚓——嚓—— 还未走近,听到后院传来声响,李氏顿时将腰更弯低了些,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透过篱笆的缝朝里头张望。 夜色下,星光忽明忽灭,只见一个男子的背对着她正在后院角落挥舞着铁锹,赫然就是林南风。 他高高瘦瘦的身躯在李氏眼里似一具骷髅,瞧着他手里的铁锹都比他沉几分。 铲一下,身子晃一下,又铲一下…… 铲出的土,堆积在他脚边已经高及小腿,像一座小山,更像一座坟包。 李氏的后颈一阵发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有些不敢看却还是睁大了双眼,心头慌乱不已,她总觉得那座坟包一样的土堆里埋的是自己。 坑挖好了,林南风扔下铁锹发出“铿”一声细响,听在她耳里宛如一道惊雷。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卧房,从里头拖出来一个麻包袋,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环视四周。 李氏明知他没发现自己,仍是缩紧了脑袋不敢去看,麻包袋磨过泥地的声响宛如在她心头刮擦,直到这阵刮擦声消失,她才敢再看。 林南风正在把土一锹一锹铲回去,土坑被填平,铁锹在土上压了压,他踩在上头将土踩得严严实实,好似方才一切都没有发生。 李氏失魂落魄跑回家,回屋爬上炕,闷热的夏夜裹紧了薄被仍觉浑身发冷。 而另一边的林南风,顾不得地上脏瘫坐在那儿大喘气,冲着屋顶喊了一嗓子,“出来吧!” 屋顶上的韩宇泽改趴为坐,摇着折扇道:“亏你想得出来这般误导她瘌痢头已死,三天后瘌痢头收不到银子,怕是区区一百两填不饱他的胃口。” “你再去添一把火,气上头的瘌痢头说不准还真能问出点儿什么来。”林南风仰头望向屋顶,眼力不好并不能看清韩宇泽,只能看到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若是李氏真不知道,应当也会想办法回去打听。” 言下之意,只要利用好瘌痢头这个人,玉佩一事便能从李氏身上撕出一道豁口来。 两人正说着话,睡了长长一觉的小黑豹从屋子里冲出来,速度惊人,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居然高高跃起扒住篱笆借力跳了出去。 “女……小黑……”林南风惊呼一声,立时起身跑过去,只见它后腿一蹬扒住树干往上蹿,没几下就蹿上树。 蹲在树上好好的周阳跳下来,谁知小黑豹紧跟着跳下来,追着他不放。 林南风愣了一下,脑中闪过小黑豹爬树的样子和女侠爬树时的利落身手重叠到一起。 像,不仅仅是像,简直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回想女侠各种习性与动作,他的心头扎下一粒古怪的种子,怔愣望着小黑豹迅猛扑向周阳的模样,古怪的种子在顷刻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在无意间参破了顾十安最大的秘密,她原本就是头黑豹! “不错,这小东西够凶狠,我还以为它只会睡!”韩宇泽坐在屋顶上,津津有味欣赏黑豹追周阳。 黑豹速度虽快,却比不上周阳的轻功,看周阳跑得游刃有余似乎也有心同黑豹玩,他完全不担心自己的护卫被咬,由着他们在院子里追逐。 可林南风不这样想,回过神后心惊肉跳看着小黑豹蹿上跳下,自知追不上他们,只得冲周阳喊,“往我这儿来。” 周阳想也不想的拒绝,“不必担心我,挺好玩!” 韩宇泽头疼扶额:人家那是担心自家的小东西,哪里来这么大脸觉得林南风会担心你? “小黑……到我这儿来。”林南风无法,只能冲小黑豹喊。 顾十安听到他的声音,飞扑的身形蓦然一顿,稳稳落地后略有恼怒地望向他。 睡过一觉后,它不仅觉得身体舒服许多,五感也恢复了不少,卧在榻上能清晰听到屋外的动静,更没错过树上周阳的气息。 回想到和周阳动手时,随着杀心起迸发出来的力量,让它很想再试试和周阳动手,这才有了先前追着想咬他的一幕。 “过来,来我这儿!”林南风蹲下身,朝他张开双手,耐心等它过来。 不知为何,他有些紧张,因它恼怒的眼神。 明明森冷的圆瞳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却感受到眼前的小黑豹此刻极为不悦。 顾十安迟疑地迈出一步,意犹未尽朝立在仅一步之外的周阳看了一眼,很想……再和他打一架。 周阳见它望着自己,木愣愣道:“还来吗?” “啧……”林南风头疼。 “嘶……”韩宇泽更头疼,感觉林南风这声“啧”在骂自己,且又骂得极为不堪入耳。 “嗷呜……”来,再打! 小黑豹高高跃起,再次扑了过去! 三人皆是一愣,它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些,跳的也更高更远了…… 第109章 不够再问你要 寝房大门与窗子大开,屋内依然弥漫着一股子鸡血的腥臭味。 林南风将累瘫的小黑豹放在床榻上,自个儿也脱鞋上榻,盘腿坐在它对面,压低嗓音把韩宇泽与周阳主仆俩暂居家中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说了一遍,连韩宇泽给的一沓银票都没隐瞒,拿出来摆在两人的床板上。 “眼下你常常睡着,我若要用银钱找你拿会不方便。”林南风打开自己的钱袋递给它看,“这些我留着,其他你先收起来,不够我再问你要。” 在村子里极少花银子,更别提银票这么招人眼红的东西,还是一百两一张的。 倘若不是他想去趟镇上药铺抓补药,这一百两银票都想交给顾十安收着,一袋子碎银能用好些日子。 小黑豹懒洋洋伸出爪子摁在银票上,眨眼间便凭空消失被它收了起来。 “往后他们在家里住着,免得暴露,我还是叫你小黑!” 小黑豹抬头看他一眼:能不能不叫小黑?难听! “……暂且叫着吧!”林南风斟酌片刻,还是决定直接问,“你……你本来就是黑豹?不是借尸还魂,对吧?” 顾十安猛地起身,却因脱力又腿软卧了下来:你终于想明白了! “我说对了?你……真是豹子?天生的……这样吗?”林南风语无伦次,“是隔一段时日就会变成这样吗?还是……你要是不想告诉我,可以不说!” 顾十安歪头看他:不是不想说,是我口不能言,你又看不懂我比划。 后知后觉他在慌张,撑起身子朝他挪近一点儿,见林南风下意识往后仰…… 顾十安四肢一僵,卧下来的同时垂下了小脑袋,眼前浮现翠红指向它惊恐喊着咬咽气的模样:他在害怕,像翠红一样怕我!妖,在他们眼里,我是…… 还未想完,它被搂进了林南风的怀里,不止是四肢连身子都僵住了。 他,不怕我? 头顶传来他轻柔的嗓音,絮絮叨叨中带着点痞气,“你在担心我怕你?” “呵……我是不是很聪明连这都能猜到。” “我确实怕你!” 他感受到怀里的小黑豹更僵了。 “怕的不是你……也是你,是你方才追着要挠周阳的狠劲,我怕你还想挠人,我的小身板可经不起你挠。” “女侠……娘子……安安,我不怕你!” 小黑豹缓缓仰头,对上他低垂下来的眉眼,眸光真挚融在淡淡笑意中。 他的怀抱并不舒服,大热天抱着让它本就不耐热的身子越发烧起来。 “虽然你同我不一样,可你和我本就不一样,我是个寻常人……不太一样的凡夫俗子,毕竟我借尸还魂了!” “这么说起来,我也和寻常人不太一样,哈哈……但你更不一样,你是仙女,在我心里,你就是仙女!” 感受到它放松下来,皮搓搓的补了一句,“黑皮的!” 抬手握着它伸出来想挠人的爪子,平躺下来,捏着它的爪子,“你不觉得你现在才担心我怕不怕你,有些太晚了?” 顾十安不明所以望着他。 “你啊,真笨!” “知道你借尸还魂成了豹子,和你本来就是豹子有何不同?” “都一样,以前不怕你,眼下不怕你,往后……更不会怕你!” “除非你挠我!” 顾十安甩了甩尾巴,打在他腿上并没有用多少力:该挠还是得挠! “你还没告诉我,是隔段时日你就会变成这样吗?” 见它摇了摇头,“是头一次变成这样?” 点头! “那要怎么才能变回来?” 顾十安摇摇头,它也想知道要如何变回来? 原以为和周阳动手能恢复,岂料并不是,睡醒恢复的力量与五感像是漏底的水缸,没多久就消失殆尽,身子重新变得难受,甚至比之前更难受。 “你也不知?” “以前……你是自己想变就能变吗?山里捕猎的时候,你把我丢水潭边是不是就是变成了豹子?” 点点头,真聪明! “是很大一头豹子吗?哈……那岂不是威风凛凛?” 小黑豹龇出一个自以为凶狠的尖牙:我现在不威风吗? “你恢复不了,我能帮你做什么呢?烤肉?你以前说吃肉对你伤势好,我烤肉给你吃?” “现在想吃不?” 小黑豹点点头,确实饿了! “不想吃?你胃口差了好多,以前你很能吃的!” 小黑豹甩甩尾巴:我点头了,我想吃,我饿! 懒在床榻上不想动弹的林南风自顾自说话,“真不想吃啊?不吃就不吃,我不逼你吃,等你想吃了我再给你烤!” 小黑豹:我想吃,你去烤啊! “我如今做红烧肉可香了,入口即化,光是汤汁拌饭三阳就能吃两大碗。” “改明儿个做给你吃,连肉带汤汁都是你的,我不跟你抢。” 小黑豹甩出一只野鸡:改天红烧肉,今夜这烤鸡我得吃上! “乖,睡吧,我大晚上挖坑,可累……死我了!” 小黑豹愣了愣,伸出爪子去够野鸡,眨眼间野鸡就被收了回去,只留下一根鸡毛飘啊飘地落到地上。 “不逗你了,把鸡拿出来,我去给你烤。” 见它没动,也没有出现野鸡,他笑着坐起来,“放心,再累烤鸡的力气还是有的!” 它用尾巴绕住他手腕不让动,摇摇头表示自己可以不吃。 林南风抱着它起身下榻往外走,眸光一转,未说先笑,见它望过来才缓缓说道:“之前还从没同你说过夫妻一事,你明白何为夫妻吧?” “嗷呜……”成亲就是夫妻!你去柳树坡办席时,我看到过成亲迎新娘! “不管你懂不懂,我好好和你讲一遍,你我就是……”想到家里还有两个有功夫的,凑到它耳边用极小的嗓音道:“你我是夫妻,你知道吧?” “嗷……”知道,刚来那会儿就知道了,说这个做什么? “夫妻呐,拜过天地,就得一生一世,咱俩得一生一世待在一块儿,否则便是骗天地,你是修道之人信奉天地,你可不能骗天地!” “嗷呜……”咱俩没拜天地,是躺着成的亲也算吗? “往后啊,你就是我的天,我呐就是你踏踏实实的地,你做什么都有我撑着你,懂了吗?” “这样说你可能不懂,换种说法就是我给你烤一辈子肉吃,好不好?” “嗷呜……”有肉吃就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捕猎你烤肉,我懂! “愿意就点头!”林南风卖力忽悠。 傻乎乎的小黑豹流着口水,用力点了点头! 第110章 指路明灯 转眼到了瘌痢头与李氏约定给银子的那日,自前两日从李氏那儿得了二十八两碎银之后,瘌痢头进赌场后就没出来过。 二十八两银子在一个寻常农户家中能花很久,但在一个赌鬼手中不到两个时辰全送给了赌坊。 瘌痢头不仅输光了银子,还欠了赌坊五两,赌坊里上到管事下到打手都知道这小子就是条癞皮狗。 一个月三十天有二十天利滚利的欠债,可都知道他坑蒙拐骗隔三差五总有傻蛋会捧着银子被他骗,拖个一阵子能把银子还上不说,还有余钱能接着赌。 对于这种下三滥的客人,赌坊还是愿意借银子给他的,只不过不会借多,撑死了五两,再多估计这小子也还不出来。 瘌痢头从赌坊出来,不同于往常的蔫头耷脑,迎面与他遇上的打手还打趣了一句,“你小子今儿个赢钱了?” “哪儿能呀,我要赢钱了一准请大哥您吃酒。”瘌痢头龇着口大黄牙笑的一脸谄媚。 “输钱了还乐呵,跟赌坊借的也输了?”打手都清楚他的为人,能让这小子出赌场的只有两种可能,不是输光了就是外头有傻蛋等着他去坑,“你小子这阵子是寻到什么发财路子了吧?” 打手一把扣住他的脖子不让走,“跟哥讲讲发财路子,带着我一块儿发财呀!” “您还不知道我嘛,就那些个本事搞点儿小钱耍耍,算不上什么发财路子。”瘌痢头打着哈哈,他可不笨,发财路子必然不能随便告诉旁人。 “谅你也不敢骗我。”打手松开手,抬腿踹了他一脚,“记得来还银子,免得老子满大街找你。” 被踹了一脚的瘌痢头连连点头,笑着应道:“一定不让大哥为难,我待会儿就连本带利还回来。” “滚滚滚,少在这儿碍眼。”打手骂了一句,转身掀开帘子进了赌坊。 帘子挂在门框上只有半截,瘌痢头面上带笑直到他走远看不见脚,确认他不会杀个回马枪才收起笑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呸,狗仗人势的东西,等老子发了财非要你点头哈腰。” 骂骂咧咧拐出了巷子。 时辰尚早,瘌痢头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往南城门走,在附近随意找了家面摊子。 “来碗面!”想到马上就有一百两银子了,气势十足吼了句,“再给切半斤肉。” “好嘞!”面摊老板爽快答应一声,在锅里下了碗面,立马捞出块卤好的肉块切起来,还不忘同瘌痢头吆喝自己的手艺,“我这肉可是最好的猪腿肉,卤了一天一夜,够入味,保管您吃完了还想吃,我多给您两片。” “会做生意。”瘌痢头从筷桶里抽出双筷子,一手拿一根相互刮了刮上头的毛刺,“待会儿少不了你赏钱。” “那我先谢谢您嘞!”面摊老板将一碟酱肉端到桌上,转身去把锅里的面捞出来,放上葱花淋一勺汤给端到他面前,“客官要不要来头蒜?” “给我来点儿。”瘌痢头连吃几块肉,夹起面条唏哩呼噜吃了口,“吃面哪能没有蒜,你这肉不错。” “是吧,我这肉真材实料。”面摊老板给递过去两瓣蒜,还想再陪着聊几句,眼睛瞧见有两个年轻男子往这儿走,立马起身擦拭另外一张桌子和凳子,招呼客人,“二位,来点儿啥?我这儿面香肉更香,尝尝?” “两碗面。”细听之下能听出来说话有口音。 两人在另外一张空桌坐下,叫了两碗面。 另外一个口音更重,似乎知道自个儿说话旁人不一定听得明白,拍拍腰侧,几个字几个字儿往外蹦,“加肉,切厚点儿,不差银子。” “好嘞!”面摊老板乐呵呵吆喝着,“两碗面加肉,马上好!” 瘌痢头听到这个别扭的外地口音,莫名觉得熟悉,吸溜着面条偏头朝另一桌看过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是在赌场里搭自个儿肩膀那人嘛,想起来就来气。当时赢了不少银子赌的正尽兴,这个外地来的好端端站在后头拍他肩膀,问他是买大好还是买小好? 在赌桌上搭人肩膀,犯忌讳不吉利,瘌痢头本想骂人,扭头瞧见是两个人,看着还挺壮实,立马怂了,悻悻而去换了张赌桌。 邪了门的,被搭过肩膀之后,瘌痢头就没赢过,买大开小,买小开大,简直倒霉到家了。 这两人更来气,偏要跟他在同一张赌桌上赌,跟他反着买赢了不少银子,可不就是不差银子嘛! 两人察觉到瘌痢头的目光,瞄了一眼见是他,眉开眼笑跟见着财神爷一样同他打招呼,“嘿,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上。” 口音更重那个也偏头看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靠着你,赢不少,吃完,还赌不?” 好家伙,这就差指着瘌痢头脑门说他是赌坊里头的指路明灯了,跟他反着买包赢,不就是诅咒他场场输嘛! 把瘌痢头气够呛,心里头把两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面上半点儿不敢跟他们呛,自嘲笑了笑,尴尬道:“改天再玩!” 两人像是没见到他脸上的不自在,一个劲劝他再去赌,跟逼良为娼差不了多少。 “别介,吃完咱再去,我们兄弟二人跟着你一块儿。” “尽管吃,我请客,老板,再给他,来碟肉,算我的。” “不用,我够了,吃不下了!”瘌痢头还是头一回觉着吃肉有点儿噎得慌。 面摊老板可不管他心里咋想,白花花送上门的银子没道理不挣,痛快吆喝道:“好嘞,马上给您加碟肉!” 这两人丝毫不见外,直接凑到瘌痢头这桌坐下,一左一右围着他,生怕财神爷跑了。 “兄弟,不是我说你,你的手气可真背,不过好了咱兄弟。” “嘿嘿……吃完,咱再去,赢钱!” 瘌痢头心里叫苦不迭,底下的板凳跟长刺了一样让他如坐针毡,又不想翻脸得罪人,常年在三教九流的地方混,他心里知道属这些外来的人最狠,不知根不知底,一个不痛快犯了事儿就跑没影,都不知道上哪儿说理去。 “我今儿个还有事要办,玩不了,改天再找两位大哥一块儿玩。” “有事儿办?成啊,咱俩陪你去办事儿,我们兄弟二人给你搭把手,早点儿把事儿办了,别耽误咱赢大钱。” “是啊,我们兄弟,能搬能抬,帮你!” 第111章 带你发财 瘌痢头在清河镇里混了小半辈子,还真没遇见过比他更烦的狗屁膏药,一遇还遇着两个,吃碗面条的功夫一个劲和他称兄道弟。 兄弟俩一个叫王四,另一个口音重的叫王五。 无论他怎么推脱,这两人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非要缠着,甩不掉又不能不去拿银子,只能领着两人磨磨蹭蹭去了南城门。 约好的时辰是未时,还差一会儿,瘌痢头在城门口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顺手扒了根杂草放嘴里咬着,他怕嘴不闲着会忍不住冲他们破口大骂。 “兄弟,你是来等人的啊?等谁啊?” 瘌痢头含糊应了一声没再吱声,实在不想搭理他俩。 “等嫂子?那得等,咱陪着,一块儿,见见,嫂子!” 瘌痢头快被两人的话给堵死了,狗屁嫂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自个儿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呐! 想了想自个儿确实该娶个婆娘回来,等拿了银子得找个媒婆挑个水灵的姑娘,好多回经过花楼瞧见里头的姑娘…… 花儿一样的脸,细细的腰,说话轻声细语一听就让人浑身骨头发酥! 瘌痢头脸上不自觉露出邪笑,寻思着娶不上媳妇先去趟花楼松快松快。 都是男人,王四和王五一看就明白他心里的花花肠子,眼珠子一转又说上了。 “兄弟,有个说法不晓得你听过没有?”王四顿了顿,见瘌痢头看过来继续道:“运气不好找个花楼姑娘败败火扫扫晦气,保管时来运转。” 一旁的王五帮腔,“手风不顺,去花楼,咱一块儿!” 瘌痢头瞥他们一眼,实在没忍住抱怨道:“你们俩还挺懂这些个道理,咋的还在赌桌上拍我肩膀?” 要是他们不懂这些,无意拍了下肩膀就算了,偏偏两人还说的头头是道,这不是成心膈应人嘛! 话挑破了,王四也不尴尬,照样没事人一样同他勾肩搭背,一副同他掏心挖肺的热络劲,“不瞒你说,我跟我兄弟常年混迹各种赌场,专用这种法子发财。” “专靠这个挣银子?搭肩膀?”瘌痢头不明白,虽说他迷信赌桌上有的没的东西,比方赌钱穿红裤衩,不能提输连书都不能提,来赌坊的路上他连书斋都绕着走,就怕时运不济被影响了输钱,还有搭肩膀…… 可迷信归迷信,不代表他没脑子,况且他自个儿就是靠装神弄鬼骗银子耍的主,咋可能信他俩的鬼话? “哪是靠这些个,我跟我这兄弟平日里就爱赌两把,之前输的卖屋卖地,我俩算是琢磨出门道来。”王四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道:“你想啊,大家伙儿都知道十赌九输,偏偏都不信邪觉得自个儿是十个里那独一份能赢钱的,我们呐专在赌场里找这种最倒霉的,反着压,你猜怎么着,还真让我俩赢了不少银子。” 王四拍拍自个儿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这法子不说百试百灵,好歹能让我们哥俩吃上肉,今儿个算是你关照我们哥俩赢不少银子,咱们投缘,我同你说这法子,往后你也这么来。” 都是混迹赌坊的人,要说赌坊里最不缺的就是手风不顺的倒霉蛋,可赌上头的赌鬼哪个会承认自个儿霉运当头? 这种事儿在赌坊里屡见不鲜,几乎每个赌鬼都这么干过,遇上个手风不顺的反着压,哪里知道自个儿能比人家手风更不顺。 “这能行?”瘌痢头有些不信。 “你可别小看我说的这法子,这得靠眼力,要是没瞅准你反着买,有个更倒霉的跟着你买,银子可就打水漂咯。”王四指了下边上的王五,“我这兄弟眼力可好,说出来你别生气,他就是瞅准了你运势不好,你瞧瞧我俩反着来是不是就赢了不少?” 王五豪气干云拍拍胸膛,“不信,去试试,带你发财!” 提到发财,尤其是在赌坊里发财,瘌痢头顿时一阵手痒,眼前仿佛已经看到自个儿买大开大买小开小,赢得盆满钵满数银子数到手软的场面。 “真能发财?”瘌痢头心痒痒。 王四像个循循善诱骗清白姑娘出来接客的老鸨子,“这样吧,待会儿咱去赌坊,我们带着你,输了算我们的,赢了咱三平分,当交个朋友。” 还能有这种无本生财的好事儿? 发财的事儿不藏着掖着,拿出来告诉旁人? 瘌痢头觉得这俩说话跟自个儿坑蒙拐骗时如出一辙…… 见他犹豫,王四嗤笑一声,直白道:“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从赌坊里出来肯定输光了吧?你身上能有多少银子让我们哥俩骗?” 说着扒拉开自个儿的钱袋给他看,里头鼓鼓囊囊装着不少碎银还有折起来的银票,瘌痢头心中羡慕不已。 银子啊,都是靠跟自个儿反着下注赢来的银子啊! 王四将钱袋收起来,“我们哥俩这些个家当图你什么?你要是个姑娘还能图色,你既没钱又不是姑娘,有什么值得我们哥俩骗的?” 话糙理不糙,瘌痢头心思一转,拍了拍大腿一改方才敷衍的颓样,“瞧你这话说的,我哪能这么想你们,都是自家兄弟一块儿发财,我听你俩口音不像清河镇的。” 王四畅快道:“我们兄弟俩是坪城的。” “哟,那离这儿可远,你俩是来做买卖还是走亲访友?” 提及此行目的,兄弟俩对视一眼,王四含糊道:“随便转转。” 瘌痢头一听这话就知两人有隐瞒,想到两人鼓到都快系不起来的钱袋,觉得两人肯定要做大买卖,打趣着探了一句,“方才还说咱们是兄弟,有发财路子可不能瞒着我,在清河镇我还是有点儿名头的。” 王五看了王四一眼,“哥,别瞒他,说不准,真能,帮上忙!” 王四点点头,“成,兄弟,我也不瞒你,我们兄弟俩是帮着主家来寻个人,这事儿你得烂在肚子里,免得坏了主家的名声。” “你放心吧,我这人嘴巴最牢靠!”癞痢头拍胸口保证。 王四这才继续往下说:“主家大姑奶奶当年途经此地遇见个书生,两人原本约定好了等书生高中去坪城成亲,谁知蹉跎了这么些年不知生死,大姑奶奶都不知道派了几拨人来清河镇打听都没寻到人,这苦差事可不就落到我们兄弟俩头上了?” “想不到你们那主家姑奶奶还挺痴情!” “可不是,只要找到人,赏银五百两呐,不过这赏银哪儿是这么好拿的,我们都来半个月了一点儿消息没打听到。” “多少?赏银多少?五百两?”瘌痢头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忙问道:“那书生长什么模样?姓甚名谁?” 第112章 报个信 王四见他这般积极,叹了口气,“兄弟,不是我不告诉你,是那书生的名字早前来过的弟兄打探过,那就是个假名。” “……假名?”瘌痢头脱口而出道:“这不就是个骗财骗色的嘛!” 王四一把捂住他的嘴,“这话可不兴说,主家大姑奶奶不信啊,非说前头几拨来的弟兄办事不力,随便找个借口搪塞敷衍她,还被打罚了一顿,谁还敢在主家大姑奶奶面前说这种话?” 瘌痢头明白了前因后果,知道这事儿难办,但有五百两赏银在前头悬着,追问道:“那模样呢?名字是假的,总不能连样子都是假的吧?” 说起乔装打扮他可是行家,还真怕连模样都是乔装过的,那可真是大海里捞针。 “模样倒是有,可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样子了,即便不是假的也不知道老成什么样了。”王四长长叹了一口气,“兄弟,不瞒你说,我俩觉得那个书生压根就不是清河镇的人,骗了银子早不知道跑哪儿逍遥去了。” “王四兄弟,那人骗了多少银子?”瘌痢头忍不住好奇,光是派来找人就是一笔银子,赏银还有五百,他简直不敢想那大姑奶奶对心爱的书生出手有多大方,那不得是金山银山啊! “不晓得!”王四摇了摇头,“我们兄弟俩已经想到法子了,打算分头行动,王五留这儿打听三十年前谁发了横财,我去府城打听。” “打听三十年前谁发了横财?这倒是个好主意。”瘌痢头想着打听这消息自个儿可太能了,拍胸口道:“我会帮着打听的,王五兄弟可有落脚的地方?要是有消息,我去哪儿找你?” “我俩住的离这儿不远,猫耳胡同最后那间屋子我们哥俩租下来了,有消息你去那儿报信。”王四说着从钱袋里取出五两银子递给他,“咱不能让你白使力气,真要有消息了,咱们哥俩指定不能亏待你。” “都是自家兄弟,跑跑腿的事儿,我能收你们银子?”瘌痢头假意推脱。 王四直接塞他怀里,“收着,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哥俩。” 王五更是一副人傻钱多的模样,“钱不够,来找我,咱边打听,边去赌坊,耍着!” “那我……嗐,那我就收了。”瘌痢头美滋滋将银子收起来,虽然一会儿就有一百两,但谁会嫌银子多呢? 况且往后跟着王五找人,说不准还能混吃混喝省下银子不说,还能一块儿在赌坊里赢钱,想想就觉得挺美。 他深知有舍才有得,为了今后能从两人身上捞好处,自个儿得先大方,得了他们五两银子不能白得,“今晚上我做东,请兄弟吃酒。” “哪儿能让你请客,咱哥俩在清河镇还得仰仗你关照,该是我们哥俩请你喝酒。” 三人言谈尽兴,一副巴不得立马结拜的相见恨晚模样。 王四话锋一转,“兄弟,这都等大半天了,你究竟等谁呐?” 说到这儿,瘌痢头才反应过来,未时都过好一会儿了还没瞧见李氏,顿时心中火起,“一个臭婆娘,敢耍老子,老子跟她没完,我这就找她去。” 王四听到立马勾着他肩道:“不过一个婆娘有什么好气的,走,咱们喝酒去” “不成,我得找她去。”瘌痢头料想李氏这么在意儿子的前程,绝不会这么涮自个儿,指不定有什么事儿耽搁了,这可关系着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呐! “今儿个可不许你扫兴,要找改明儿找。”王四拦着他不让走,热络地拽着他往城内走,扭头吩咐王五,“外头喝酒不尽兴,你去酒楼叫桌席面送到猫耳胡同。” 王五应了一声,大步往另一个方向走,没几步就没了踪影。七歪八拐走街串巷,哪里像是才来清河镇半个月? 熟门熟路敲开了院门走进去,赫然是威震镖局的校场,同守门的熟络打招呼,地道的清河镇口音,“福伯,好些时日没见身体可好?” “好着呐,死不了!”福伯右边袖子空荡荡的,说话中气十足,单手将门锁上后捶了两下王五的肩膀,“你小子又壮了不少,少东家特意把你们兄弟从府城叫来,可别把事儿办砸了。” “您就瞧好吧,对付个烂赌鬼都用不上我们兄弟俩的千术,保管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王五凑到福伯耳边道:“劳您给少东家报个信,让他放心,这几日他出不了城。” 一只鸽子自威震镖局飞出来,带着王五的消息振翅飞往梅花坳。 咻—— 鸽子被石子儿打中直直坠落在地,三阳像只猴子一样从树上蹿下来,兴奋地玩着手里的弹弓将鸽子捡起来往竹院跑。 “小风哥,小风哥,有好东西,咱烤着吃。” 三阳边跑边喊,小风哥的烤肉可是一绝,鸽子要是拿回家一准是炖汤喝。 女儿家家才喜欢喝那些个汤汤水水,男子汉大丈夫就得烤着吃! “小风哥,瞧我打到只鸽子。”三阳怀里抱着只还在挣扎的鸽子冲进院子里,口沫横飞宣扬自个儿的英雄事迹,“丰收哥给我做的弹弓,嘿嘿……我随手这么一瞄,咻——啪——它就从天上掉下来啦。” 林南风正在院子里摆弄半成品的木头车,这是前两天让丰收和满仓抽空做出来的,他俩白日里帮着康叔打下手,只能晚上抽空来做木头车,进度缓慢。 好在林南风不急着用,也不催着他俩日夜赶工。 听到三阳的嗓音,抬头人已跑到眼前,打趣道:“瞧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猎回来一只鹰。” 说着眸光扫过他怀里灰白色的鸽子,扑腾着想逃却飞不起来,看到爪子上绑着个小竹筒,林南风挑了挑眉,“你小子打的是信鸽。” “啊?我不知道啊,还真有飞鸽传书啊!”三阳一听更兴奋了,把绑在鸽子腿上小竹筒解下来递给林南风,随即想到鸽子是人家养的,踌躇道:“那是不是不能吃了?得还给人家!” 林南风打开竹筒,半点儿没有不能看别人信的自觉,抽出里头卷起来的纸条。 “小风哥,看旁人的东西是不是不好?”三阳抿着唇,强忍着也想凑过来看的好奇。 林南风丝毫未停,将纸条捋开扫过一眼递回给他,理直气壮忽悠道:“不看怎么知道鸽子是哪家的?你不是要还给人家?” 第113章 抱都别想抱一下 “那你知道是谁家的鸽子吗?我给人送去!”三阳摸摸鸽子安抚道:“放心,不把你烤了,给你送回家去!” “你不会自己看?”林南风拿起榔头继续在木头车上敲敲打打。 三阳看了眼手里的纸条,上头只有两个字,对他来说就只是两个字,吞了吞口水尴尬道:“我不认得!” “让你好好跟着四季和五福习字,你倒是天天想着偷懒,学学丰收和满仓,天天在地上学写字,你光知道爬树。”林南风难得端起大哥架子教训弟弟,“上头写着事成二字,你去地上照着写,写到记得这两个字为止。” “哦——”三阳不情不愿应了声,眼珠子一转抱着鸽子往外走。 “在这儿写,我看着你写,别想溜。”林南风看穿他的心思,想起自个儿小时候习字时也是这副半死不活的德性,拿起毛笔准犯困。 没想到儿时受过的苦发生在旁人身上时,看着这般爽快,难怪爹跟大哥总逼着自个儿习字。 “快写,把鸽子给我。”林南风冲他伸出手。 “你知道是谁家鸽子了?”三阳往回走了两步。 “不知道,不是要烤着吃?” 三阳赶忙把递过去的鸽子缩了回来,“要还人的,鸽子主人找上门来怎么办?烤了我们拿什么赔给人家?” “不知道谁家的怎么还?”林南风拍拍额头,“放心吧,通常信鸽都是一次放几只,打量着会飞丢。” 三阳仍然不放心,看看怀里咕咕叫的鸽子,再看看林南风,“要是只放出来这一只呢?” “那你就好好记得这个教训,你和四季不都想着以后要当将军?”林南风趁机教导他,“消息往来更是需要小心,不提误导人的假消息,光是放出去的鸽子甚至是鹰,都得做好它们飞出去不一定能回来的打算,你得做几手准备把消息递出去,可明白?” “要是真像你所说,放鸽子的人只放了这一只,那就自认倒霉。”林南风轻叹了一口气,“你也不用这么担心,双方消息来往,没收到消息亦或没收到回信都会想办法再联络,能养得起鸽子的人家不需要你操心少了只鸽子。” 三阳似懂非懂点点头,他虽信任小风哥,可带兵打仗这事儿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些不靠谱,磨磨蹭蹭把鸽子递了过去。 林南风提溜着鸽子举到自己眼前,“待会儿就烤了你!” 听他这么说,三阳更觉得不靠谱了,怀疑他说这么一番话只是想把鸽子烤了。转念想到香喷喷的烤鸽子,吞了吞口水,烤就烤了吧! “小风哥,你先烤着,我……我去后院写字。”三阳说着往后院走。 才迈出去两步,就听林南风说了句,“站住,在这儿写。” “我去后院写,保证好好写,不信待会儿你来检查。”说话时,三阳小步小步往后院挪。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干嘛,老老实实待这儿写。”林南风瞥他一眼。 打从三阳知道这儿养着小黑豹后,这几个小鬼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在这儿扎根,得空就往这儿跑,不是想喂小黑豹就是想抱的,更过分的居然还想搂着睡。 笑话,林南风能让他们搂着自个儿媳妇睡? 抱都别想抱一下! 充其量让他们隔着几步过过眼瘾。 “小风哥,我只跟它玩一会儿,就一会儿。”三阳哭丧着脸。 “想都别想!”林南风哼了哼,“昨儿个你想偷抱它,别以为我不知道。” 想到这帮小崽子越不让他们抱他们越想抱的劲头,改口道:“它脾气不好,凶得很,我是怕它把你们咬伤。” “我不怕,小黑可乖了,从来不对我们凶。”三阳嘟着嘴,明明这么温顺乖巧,小风哥非要说它咬人。 林南风无奈望天,那是它认得你们,拿你们当亲人,你们是没瞧见它追着周阳扑咬那狠劲。 说起来,女侠这两日扑咬周阳的速度快了不少。 头一回连衣角都碰不着,昨儿个咬烂了周阳两条裤子…… 咬周阳这事儿,问过好几次女侠,可惜鸡同鸭讲根本不明白她是何意,直到瞧见它速度越来越快,林南风多少明白它的用意,索性由着它去。 好在周阳也不介意,向来板着的面孔遇到小黑豹突袭倒是难得有点儿笑意,想来他也玩的挺开心。 思绪回笼,瞥一眼蹑手蹑脚往后院摸去的三阳,“去了也没用,它在睡觉,别去吵它。” 听到这话,三阳不好再去,他晓得小黑豹睡在小风哥和大嫂的屋里,大嫂不在也不能随意进去。 百般不舍冲厢房张望,蚂蚁爬一样往回走,找了根棍棍往地上一蹲。 “去阴凉底下写。” “哦——” 挪啊挪,蹲着挪到墙角阴凉处开始在地上划拉,时不时看一眼那张纸条,照猫画虎。 一个字都没写完,三阳觉得手里的小木棍沉的快把他手给写断了,“小风哥,小黑啥时候能醒啊?” “睡醒的时候就醒了。”林南风忙着烧水给鸽子褪毛。 “哦——” 又写了两笔。 “小风哥,周阳哥哥在干啥呢?” 竹院里多了两个人,再深居简出也难以瞒过二爷爷家的人,索性没瞒着,说他们二人在林家住烦了搬到这儿来,为了避免与林家再起冲突,这事儿家里人知道就行,谁都没往外说。 周阳打着指点林大乐父子三人的功夫试探过他们的武艺,三阳是彻底迷上在竹院玩儿了,时不时想和周阳比划,惦记不了小黑豹又开始惦记周阳了。 他惦记周阳,林南风没意见,但这会儿得让他写字,一家人里数他习字最慢,林南风得空就逼他写字。 “他出去了,写你的字!” “哦——” 好不容易写好了一个字,“小风哥……” “写字!” “哦——” 才提到周阳没一会儿,他就出现在院子里,三阳顿时活络起来。 “周阳哥……” “写你的字!”林南风觉着管孩子写字这事儿太令人头疼,不仅头疼,心口也疼。 带着怒气,拔毛的手都重了几分。 周阳望着他手里的鸽子,当即想到今儿个肯定会有消息传来,鸽子指不定还飞林家,转身出了院子去林家等飞鸽传信去了。 第114章 年纪不大,操心挺多 烤肉飘香,三阳猛咽口水,吸着鼻子往那儿瞅,眼珠子在烤鸽子和烤鸡上来回转悠。 鸡和鸽子串在同一个木棍上,搁在树杈上转悠时,体型比起来有些好笑。 “小风哥,能吃了吗?”三阳问了不下八百遍,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真是纳闷了,明明二叔厨艺了得,煎炒烹炸样样在行,偏偏烤肉怎么都没小风哥烤得香,同样的肉同样的料子,滋味就是差了这么一点儿。 林南风偏头看他,揶揄道:“写的字在泥地里都能飘了吧?” “嘿嘿……”三阳挥着手里的小木棍,瞥了眼地上的字,难得害臊地挠了挠头。 “过来吧,吃饱了再写。” “好嘞!”三阳小跑着把木棍放回木头车边的地上,直奔烤肉而去。 林南风两手抓住树枝两端,稍稍用力被火烤过变脆的树枝断开,他将烤好的鸽子递过去,剩下烤鸡这边继续烤,“你先吃,烤鸡待会儿你带回家加个菜,晚饭我不过去了。” “嘶……呼……好烫……”三阳一边喊烫,一边还不忘嚼肉,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才张大嘴哈气,“又不过去吃啊?一块儿去吃嘛,晌午我和丰收哥去河里抓了几条鱼……” 他比划了一下大小,“这么大,大伯娘说炖豆腐鱼汤,再弄两条葱烧的,你去吃呗,胡大夫说你身子多喝点滋补的汤水好,大伯娘特意为你炖的。” 把姑娘家才喝汤汤水水的念头摁下去,抿了抿唇忍住继续咬肉的冲动,赌气威胁道:“你不上家里吃饭,我就不吃你烤的肉。” “不吃别吃,给我。”林南风眼皮都没掀一下。 三阳吞了下口水,被烫过的舌头还在刺痛,舍不得…… 可更想小风哥去家里吃饭,他一个人吃饭肯定很糊弄,不吃好东西他咋养好身子? 咬咬牙,头扭向另一边,壮士断腕般把烤鸽子递出去,一口气嚷嚷了大串,“给你给你都给你,我不吃一点儿也不想吃,呸呸呸,我不饿我不馋一点儿都不香,一点儿也不好吃。” “嗯,对,不好吃!”林南风慢条斯理转着手里的烤鸡,“不吃就扔了。” “扔了?”三阳惊呼,“好好的肉咋能扔了?爷爷说糟蹋粮食要被雷公劈的。” “你扔的,雷公又不劈我。” “明……明是你叫我扔的。” “不管谁扔的,不想被雷公劈就把肉吃了。”林南风看他那个想吃又忍着不吃的馋样,叹一口气,“快吃吧,等再凉就不好吃了。” “那你跟我回去吃饭。”三阳想了想,“你把周阳哥哥他们也叫去一块儿吃呗,我娘说你们三个大男人凑一块儿指定吃不好。” 林南风瞥他一眼,笑道:“年纪不大,操心倒多,你都说我这儿是三个大男人,还能让自己饿死,吃你的吧!” “那我晚上给你送汤来,你得喝完。”三阳妥协咬了口烤鸽子,嚼着齿颊留香,“否则雷公劈!” “好,保证喝完,行了吧?”林南风拿他没辙,二爷爷家里每个人都捧着真挚的心对他和顾十安好。从韩宇泽手里得了一千一百两,越是滋补的东西越是贵,银子得紧着花在给女侠进补上。 不一定管用,但不能不补,总这样睡下去显然不是好事。 至于二爷爷一家,要是他直接给银票,二爷爷肯定不会收,还得另外想办法多补贴他们才行。 “人小鬼大。”林南风念叨了一句。 这话一点儿都没说错,三阳这小子啃着烤鸽子心里还藏着事儿,思前想后还是决定问出来,“小风哥,大嫂何时回来?都好些天了,有没有来信啊?” 林南风忙着烤鸡的手顿了下,该来的还是来了,这几天打着家里头有客人的名号不去二爷爷家吃饭,就是怕他们问起女侠的事儿。 除了还在走镖这个由头搪塞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算算时日威震镖局的衡爷怕是也快回来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总不会一直在府城找下去,要是他来家中……到时候再说吧! “没来信,信也得走好久才能到,放心吧,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林南风微微叹气。 “早知道就不吃鸽子了,养起来能给嫂子送信。”三阳嘟囔一句,狠狠咬了口烤鸽子。 韩宇泽回来时,院子里只剩下林南风,随手将猎回来的野鸡和野兔丢在院子角落,“又烤肉呢?你吃不腻啊?” “我爱吃,不仅我爱吃,我家小黑也爱吃。”林南风理直气壮,完全没跟他客气,冲角落里的野鸡野兔努努嘴,“要不要我顺手帮你们的晚饭也烤了?” “那就劳烦了。”韩宇泽也没同他客气,打量了一下四周,“周阳没回来?” 主仆俩一起上山打猎,韩宇泽想到今日城内或有消息传来,遂让周阳先回来等消息,这小子不在院里去哪儿了? 不会是……出意外,事儿没办好? 韩宇泽不禁眉头拧了起来。 “回来过,又出去了。”林南风何许人也,见他面色不对立即反应过来,“不会是你的人没把事儿办好吧?” 馊主意是林南风出的,人是韩宇泽出的,两人商商量量决定从李氏入手,但此事不能急,急了容易暴露玉佩一事,只能迂回的找上瘌痢头。 若是三日期限一到就让那个瘌痢头来找李氏,对李氏的冲击不够大,忽悠癞痢头要时日,让李氏完全松懈下来也要时日,索性想办法困住癞痢头几日。 瘌痢头越是过几天出现,对李氏的震撼就越大,瘌痢头的怒火也会憋到更大,如此一来只会从李氏身上盘剥更多银子。 当然,这些都是林南风要求的,谁让她敢把歪脑筋动女侠身上,不让她结结实实摔个跟头不会长记性。 “不会,这点小事不至于办不好!”韩宇泽虽内心有一瞬间划过同样的想法,但在林南风面前还是得为自己手底下人撑场面的。 话说的镇定,脑子里却盘算开了。 周阳回来等消息,肯定会在这里等他回来做主,周阳不在,消息也没看到…… 韩宇泽眸光扫过一圈院子,想看看周阳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眸光停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清扫的野鸡毛堆里,隐约瞧见一些不太像野鸡毛的灰白小羽毛…… 第115章 那拿我当狗呢? 好一会儿,院子里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林南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地上那堆鸡毛……和鸽子毛! 不会这么巧的——吧?! 韩宇泽偏头看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吧?” 林南风眼珠子转了一圈,“那是鸽子毛,我是真没想到你们会飞鸽传信。” 梅花坳和镇上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这两日韩宇泽和周阳白天极少待在院子里,盯着林家之余去趟镇上不难,谁知道他们能飞鸽传信呐! 更巧的是三阳那三脚猫的弹弓准头,居然打下来一只鸽子,这就难怪了,快到目的地鸽子飞低了,八成是这样才撞上三阳那个一天到晚猫树上的。 “你还真烤了只鸽子?”韩宇泽晓得鸽子飞出来很可能一去不回头,但死在眼皮子底下被烤了,还是让他有点儿哭笑不得。 “无心之失,是真没想到鸽子是你的。”林南风想到只有两个字的纸条,“纸条我看了,事成!” 想了想,韩宇泽好歹算是鸽子的主人,“吃都吃了也活不过来,要不我赔你银子?” 韩宇泽不想在鸽子这事儿上绕,只随口说了句,“事办成了就行。” 他不想提,不代表林南风不提。 “韩大少爷,往后传信多放几只鸽子,免得再发生这样的状况。” 林南风语气戏谑,但韩宇泽听出来他是诚心给意见也不恼他,叹了口气道:“是没想到这般近能出意外。” “意外又不是看远近。”林南风瞥他一眼,随即想到,“周阳不会是没等到鸽子跑镇上去了吧?” 知道事儿办成的韩宇泽心头微松,“倘若因没见着鸽子跑镇上,办法虽笨却不失为一个办法。” 林南风点点头,倒也是! 此事说开,猜到周阳不见可能是去镇上探消息后,两人便没再多说,而是有商有量策划之后的事情。 他们两人谁都没想到,周阳压根没去镇上,他用了更笨的办法,在林家守了一整夜,蚊子大军围着他一整晚都没能动摇他在树上等信鸽的决心,他甚至没想起来回竹院问问…… 这一夜倒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让他无意中听到了一个秘密。 话分两头,深夜未归的周阳让韩宇泽多多少少升起些担忧,别说是下午就去了镇上,哪怕是晚上才跑一趟镇上都该回来了,否则周阳那一身轻功算是白练了。 韩宇泽担心他出事儿,周阳可不是鸽子,一只鸽子被烤了就烤了,周阳陪在他身边多年。 思来想去,韩宇泽叩响了林南风的房门。 林南风刚睡下不久没听见敲门声,倒是顾十安才睡醒,这会儿正精神。 听到敲门,她瞅了瞅床上安然入睡的林南风,不想敲门声将他吵醒,轻敲熟练地跳下床跑到门边。 它开不了门,只能用爪子挠了两下门板,示意外头的韩宇泽:别敲了。 细微的声响没能逃过韩宇泽的耳朵,可他显然误会了小黑豹的意思,隔着门板问道:“你要出来吗?” 在这儿住着,他早看明白这只小黑豹聪明,况且林南风拿它当亲闺女养,韩宇泽当然不会怠慢这小东西。 顾十安坐在地上,抬起爪子又挠了挠门:我是让你别敲了。 听到回应的韩宇泽,“行,我想办法放你出来。” 顾十安:……? 它仰着脑袋,眼睁睁看着有把匕首自门扉缝隙间刺进来,慢慢往上划到门栓处,刀锋轻扎门栓一点一点往一边挪动。 直到门栓彻底歪向一边,门扉动了动,听到韩宇泽的声音,“你躲开点,我推门了!” 顾十安一动未动,盯着门扉慢慢自外向内推开一道缝,仰着脑袋看韩宇泽:怎么个事儿,大晚上不睡觉想干啥? 韩宇泽没有进屋,在外面蹲下身来轻声道:“林兄睡下了?” 顾十安记着林南风的提醒,外人可以知道它聪明,但不能表现得过于聪明,尤其是点头摇头这些回应,容易让人觉得不对劲。 它只是歪着头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不动也没叫唤。 “我有事请你帮忙。” 顾十安:找我的? “周阳……你天天想咬他的那个周阳,他不见了,你能不能帮着去找找?”韩宇泽也是没办法了,他方才已经在回村的路上找了一圈都没发现周阳,是真担心自个儿的笨护卫出事儿,只能来找林南风想借用小黑豹的嗅觉。 它虽小,可韩宇泽并不会小看它,他还真没见过比小黑豹更聪明的。 顾十安:……这是拿我当狗呢? 见它没反应,一动不动像只纯黑豹子摆件,要不是在月光下它没刻意藏,还真是极难发现它,韩宇泽对上它那双黄眼黑珠再问一遍,“能帮帮我吗?” 顾十安:不是我不想帮,是我的嗅觉没以前好使! 韩宇泽怕它没听懂,心里着实担心周阳,寻思哪怕打扰林南风休息也得将他叫起来借用小黑豹。 “帮我叫林兄起来,成吗?” 这下,顾十安动了,迈步走出屋子仰头看着他:别吵他睡觉,他鼻子还没我行,起来也没用!走着,我帮你去找那傻小子! “你是……愿意帮我?”韩宇泽惊喜万分,知道它聪明和亲身见识它通人性听懂话是另一回事,莫怪林兄天天抱着它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见识过小黑豹不喜人靠近龇牙的奶凶样,韩宇泽不会去自讨没趣,由着它自己走,率先走出去两步。 扭头发现小黑豹不仅没动,还在房门口坐下盯着自己,像是在目送自己离开。 韩宇泽摸不着头脑,难道它不是要跟着去的意思? 小黑豹见他回头,甩着尾巴擦过门板。 见他没动,又甩了甩尾巴擦过门板:你倒是关上门再走啊! 这次,韩宇泽总算明白过来它的意思,折返关上门,小黑豹都没等他,撒腿跑了出去。 睡梦中的林南风下意识往边上摸索。 豹呢? 女侠呢? 双眼眯开一条缝趴到床边,看看是不是掉床底下了…… 没有! 眼睛睁大了些,打着哈欠环视屋子,门窗紧闭,细碎月光透过缝隙零星洒在屋内,让屋内暗处变得更暗,林南风眼力不好看不清暗处,只得出声轻唤,“小黑……安安……知道你在晚上玩捉迷藏天下无敌,出来吧!” 第116章 藏拙藏到这份上? 夜色遮掩下,韩宇泽在树上穿梭,稍不注意便找不着在地上奔跑的小黑豹,那身像是为暗夜而生的皮毛加上它幼小的体型,活脱脱就是黑暗中的刺客。 他不知道的是顾十安此刻很懵,它鼻子不好使,别说是寻找周阳的气味,连在附近的韩宇泽它都闻不出味儿。 连眼力都不好,之前别说是四周的状况,三里之内若无遮挡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如今的状况对它来说不仅仅是五感减弱反应变慢,最致命的是它没了对危险的感知力。任何兽尤其是丛林中的兽绝对不能失去对危险的感知力,是它们的本能,但是现今的顾十安失去了这样的能力。 它跑跑停停,在韩宇泽看来它在仔细辨别周阳的气味和位置,只有顾十安自己知道,眼下的自己还不如圈养起来的猫猫狗狗。 茫然…… 别说是之前常去捕猎的后山,连梅花坳这个村子对它来说都太大太危险。 它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时好时坏…… 没跑几步它开始疲倦,整只兽感觉都很不好,气喘如牛,胸口闷痛,四肢犹如千斤重…… 同一时刻,惊惧担忧顾十安不见的林南风利落翻身下榻,鞋都来不及穿好便冲了出来。 “韩宇泽!”喊了一声,跑到倒座房没见有人出来,屋里黑着灯,看来顾十安不在这儿,若是它在找周阳切磋定然不会这般安静。 没人回应! 他不管不顾推门窗进屋。 屋子里空荡荡,周阳不在,韩宇泽不在,更没有顾十安的影子。 没有过多停留,转身直奔院外,月光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林南风蓦然一僵,整个人顿住了。 月光,影子…… 他眨眨眼,扭头望向倒座房,走得急,房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屋子里黑黝黝的没有点灯…… 而他很肯定,自己方才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怎么回事? 林南风一瞬间心慌起来,下意识往外跑,带起的风吹起他散落的墨发,他许久没有跑这样畅快过,速度惊人,比之他从前的速度都不差。 不对,比从前的速度更甚,之前的他此时已运起轻功,而不是这样奔跑! 他有种被打通任督二脉的感觉,灵台清明,五感敏锐。耳中传来一声嗡鸣,只觉耳中刺痛,随即有许多声音灌进他耳中…… 河里的鱼在游,树叶在落下,村口那家的老黄狗在转悠…… 这些,都是自己听到的? 他不可置信地甩了甩脑袋,几乎是下意识从众多声响中去分辨小黑豹的动静。 祠堂附近…… 往前跑了两步,他不仅听到了小黑豹在乡间小道上兜兜转转的声响,甚至能闻到它身上独有的气味,林间山泥清新夹杂着肃杀的味道…… 是它的! 他疯一般往前跑,心中慌乱不已,好似有人在扯着他的心扔出去又扯回来,周而复始。 立于树梢的韩宇泽刚意识到有人靠近,眸光一扫,只见一道人影已蹿到了近前,一把将地上的小东西抱了起来,想动手之际看清来人竟然是林南风,顿时大惊。 方才,一阵风跑过来的是平常那个弱不禁风的……林南风? 平生头一回怀疑自个儿多年习武白练了,无论是从气息还是步伐,林南风无疑都是要死不活的病秧子,只不过近几日确实感觉到他身子好了不少,不仅气息轻缓不少,步伐也不再像曾经那般沉与拖沓。 装也未免装的太像那么回事儿了吧! 藏拙藏到这个份上? 还没细想明白,只听树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呕……咳咳咳……呕……” 林南风一手抱小黑豹,一手扶着树干,弯着腰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全给吐出来。 在找到小黑豹那刻,他心头一松,身体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顷刻间摧枯拉朽般抽离。在身轻如燕的感觉对比下,他觉得自己眼下要死了! 不对,是比死还难受! 方才嗅觉灵敏,万般滋味从他鼻子直奔天灵盖,鸡屎味、狗屎牛屎猪屎……还有村子里那几个茅房冲天的刺鼻味…… 想起来,“呕……呕呕……”想吐,更想死! “嗷呜……”快放开我,太臭了! 小黑豹剧烈挣扎,四肢乱蹬,想把林南风踹出八丈远! 生龙活虎扑腾了一阵,小小的黑脑袋顿时生出了满头疑惑,垂眸盯着自个儿爪子看了又看,抻开前腿的五趾,再抻开后腿的四趾,同时将藏在趾下的爪尖露出来,锋利如钩,特别想挠点儿啥…… 不对不对,这会儿不该想挠人的事儿,该想为何又突然有力量了! 这两天拼死拼活和周阳缠斗,次次累到虚脱原地睡死,今晚跑到都快吐了,这会儿不仅没犯困,反而有力量了,五感也回来了! 打架不是关键? 换句话说,这两日白咬烂周阳这么多衣裤了? 是病秧子抱起自己时,力量回来的,是病秧子的缘故? 不对啊,前几次都是在他怀里昏睡过去的,似乎跟他抱不抱也没什么关系…… 原本虚弱的身子涌进来力量让它有点儿躁动,爪子痒,牙更痒! 病秧子的手臂卡在它前爪与后爪之间,两只前爪摩挲过他白皙的手臂,蠢蠢欲动,好想……好想挠呀! 不行不行,病秧子经不起挠,它四爪乱蹬拼命挣扎想离他远一点儿! 谁知,林南风把它摔了,抱更紧了! 顾十安瞪着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心中哀嚎:你别过来呀,你别再过来了,我要忍不住了,想挠,想咬,想见血…… “呕……呕……” “林兄,你没事吧?” 黑夜中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林南风浑身一颤,手臂更是一紧。 呲—— 顾十安看着病秧子手臂上细细的刮痕,愣住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动的手! 细细的血珠子冒出来,锈味直往它鼻间钻,萦绕不散,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下血珠子。 味道……不对劲! 顾十安身子一阵发烫,像是被扔在了火堆里焚烧,很不对劲,却又很熟悉的感觉…… 管不了会不会伤到病秧子,前爪用力一蹬,身子挤开他的手臂顺势落地,四足并用往家里跑。 “欸欸……呕……” “小东西跑了,还得靠它帮我寻周阳。” 林南风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好哇,是你小子大晚上拐带我媳妇儿是吧! 抬手下意识往东边一指,方才在万千屎味中他还闻到了周阳的味道,“呕……林家……” 含糊丢下一句,踉踉跄跄追小黑豹去了! 第117章 你变回来了? “汪汪……” “哞……” “咯咯咯……” 正是夜深人静时,整个村子仿佛活过来一般,家家户户但凡养着的家禽家畜顷刻间叫嚷起来,声响震天。 不少在睡梦中的乡亲被吵醒,骂骂咧咧走出屋子查看,村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而此时顾十安缩在卧房的角落里,小小的身子紧贴着墙想用冰凉的竹子,想以此减缓仿佛沸腾起来的血液,效果甚微。 这种感觉她熟悉却又陌生,在久远的记忆中只有一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它头一回从兽身变成人的那刻,只是那时候它还太小,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血液发烫,骨头胀疼,身体扭曲成骇人的姿势,方才就是预感到不对劲才发狠跑回来躲着,仅剩的理智在告诉它,韩宇泽在,它不能让韩宇泽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疼痛漫长而灼热,腹部的伤口又撑开了,血不停流出来染红了地…… 顾十安不停和自己喊话,它从前经历过一遭,这没什么,熬过去就好了! 不能想着疼,不能暴躁失去理智,得想点儿别的让自己忘记疼痛…… 病秧子,对,想想病秧子! 他的血液不对劲,他的血液里有熟悉的味道…… 是自己血液的味道! 为何,会这样? 病秧子胆敢偷喝本豹子血? 几时喝的? 好疼…… 一阵尖锐磨人的疼痛拉回它逐渐飘远的思绪,随着灼热的呼吸,原本奶凶的吼声在喉间变得低沉而危险…… 浑身似要撕裂一般,像有无数把刀子在它每一寸骨头上刮。 “嗷——”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低吼声,村子里安静下来,所有家禽家畜的叫声戛然而止,仿佛同时被人掐住了脖子。 几息之间,村子里躁动起来,不是这些家禽家畜,而是乡亲们。 “什么动静?” “有大虫?深山里的大虫跑进村了?” “村长,去找村长!” “你别乱跑,黑灯瞎火别出去了,免得被大虫吃了!” 纷乱的声音中,扶着树大喘气的林南风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安安…… 暗骂一句自己不中用的身子,强撑着绵软如面条的两条腿咬牙往家跑。 院子里静悄悄的,身后的嘈杂与这里毫无关系,静谧到不像有活物。 林南风大步跑到卧房门口,迈上台阶时猛然收住了脚。 屋里不对劲,血腥味冲到他都闻到了。 战场上最多的便是血腥味,战事焦灼时鼻间血腥味从不间断,可闻的再多他始终害怕这样的味道,因这样的味道意味着熟悉或不熟悉的儿郎们受伤甚至死亡,他只能学着习惯和接受,但永远不会喜欢。 他在害怕,害怕看到顾十安死,他不敢去想四处弥漫的血腥味是流了多少血? 不是好好的吗? 怎会突然这样了? “……安安……”叫出口的嗓音在颤抖。 屋内一丝声响都无,更别提回应。 月光肆意挥洒,却照不亮那黑暗的屋子,门口犹如被黑暗吞噬的深渊不见一丝丝光亮。 “安安……” “……我听见了!” 顾十安独有的清冷低哑嗓音传来那一刻,林南风一瞬间腿软到站不住脚。 他睁着双眼一瞬不瞬盯着门口,随即便看见了…… 浑身浴血的顾十安缓步自黑暗中走出来,古铜色的脸上沾着血迹,整个人仿佛在血水里泡过一遭。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眨了眨。 顾十安绽开一抹轻轻浅浅的笑,打趣道:“蠢!”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烂的衣衫,腹部心口处被刀刺穿的地方还在嗞嗞往外冒血,她却浑然不觉,双手抱臂倚着门框。 “你变回来了?都好了?这些血是……” “我要出去一趟!” 两人异口同声,一个狂喜,一个冰冷。 “我去山里洗个澡!” “你要去哪儿?去做什么?” 又是异口同声,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带我一起,我也去,我给你烤肉!” 林南风顿时像是活过来一般,沉重的双腿都有了力气,迈步跑上台阶。 “我帮你收拾换洗的衣服。”嚷嚷着自她身边跑过。 随即顿住,折返跑回来,一把抱住她,在顾十安怔愣时已经松开她,没事人一般跑进屋子里。 因跑得急还踢翻了凳子,整个人往前倒,他立马抱住头。 等待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只觉一道风拂过,他的手臂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一拉一拽已站定。 喀哒一声细响。 三步外的窗子打开,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屋子里亮堂不少。 “笨手笨脚!”顾十安斜睨他一眼,松开手。 林南风咧着嘴傻笑。 难得在他脸上看到这般傻不愣登的表情,笑像是会传染一般,顾十安不自觉微微勾起唇角。 “我笨手笨脚,这不有你嘛,你……”林南风借着月光看到屋子角落的血,倏地噤声,心头一阵疼痛。 撇开头不去看,径自去衣柜中将她衣物收拾出来,看到自己里衣因抱她而沾上血迹也给自己拿了一套衣衫,递给她,“等你洗完,我也洗洗,你收起来!” 顾十安抬手,垂眸看了眼自个儿的手,从中找出一根稍微干净的用指尖轻触衣衫,将衣裳收了起来。 随即转身背对着林南风,“我背你!” “你,伤……不好吧!”这回,林南风不是假客气,往后退开一步不想让她背。 顾十安稍稍偏头,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一拉,微一弯腰,另一手托着他一条腿,人就到了背上。 不等他反应,已经蹿了出去。 这次不用再装着慢慢走,而是背着他跃过篱笆的同时单手抓住树枝,脚下一蹬借力侧身自两棵树间跳出去稳稳落地,跑了两步跃上石头蹿出去老远,陡峭的山路在她脚下如履平地。 直到水潭边,她才腿一弯将林南风放下来。 后者瘫坐在地,头一偏…… “呕……呕……我忍了……呕……一路……” 他也不想这样,实在是各种屎味还在脑子里盘旋不散,只不过方才顾十安变回来一事让他暂且忘记,这么上蹿下跳一遭,屎味又卷土重来。 “……哈哈哈……”顾十安畅快大笑,头一回来这里时他窜稀腿软让自己背回去。 第二回背他,吐成这样!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深山老林,有个儿郎在……吐! 第118章 我可不再是小小一只了 夜风拨动水面,搅乱水中月散开粼粼皎白。 林南风煞风景的狂吐,连酸水都要呕出来还没停。 一旁的顾十安趁他歇气时说了句,“我去捕猎。” 她很饿,这辈子没像今晚这么饿过,腹中饥饿让她格外安心,意味着她的身子在自愈。 林南风头都没抬,张嘴想搭腔又想呕,挥挥手让她去。 少顷,终于吐痛快的林南风往后挪开一小段远离脏污,翻身仰躺赫然发现顾十安还在,大马金刀坐在不远处的上风口。 “不是去捕猎?回来了?这么快?”林南风往她的脚边看,除了杂草还是杂草,疑惑道:“猎物呢?没抓到?” 顾十安瞥他一眼,长身而立,“怕你吐死在这儿!” 说罢,转身欲走。 只听身后林南风叫住她,“安安!” 脚步顿住,回头望他,等着他往下说。 “你能不能……要是可以的话……不加重伤势的情况下……”林南风嘿嘿笑着搓搓手。 顾十安只觉他面上的笑容有点儿不怀好意。 病秧子又在憋什么坏水? “要不,你变成豹子我看看?”林南风双眼闪烁着兴奋,一副睁大眼睛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顾十安挑了挑眉没搭腔,扭头就走。 “欸欸……变一个……嚯……”话还没说完,林南风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只见顾十安双脚用力一蹬,上身微弯跃了出去,落地时已成了一头身姿矫健的黑豹,比山中老虎体型小些,身躯更结实修长,身姿优雅矫健。 冲力让它身子往前,后腿抓地强行停下身子调转头一个纵跳,以饿虎扑羊的姿势朝林南风扑了过来。 气势汹汹而来,张开嘴露出尖牙低吼出声…… 林南风半步未退,眸中兴奋不减反增,坚信它不会伤害自己,唇角勾着与有荣焉的笑定定看着它。 黑豹的尖牙擦着他脸颊落地未伤他分毫,强横的体质控制住极强爆发力带来的冲力,在距他不足一个指节的地方收住爪子。 舔了舔尖牙,喉间发出威慑力十足的低吼声。 顾十安:怕不怕?吓到不敢动了吧?我可不再是小小一只了,如今我能一口咬死你! “才没被你吓到,早说啦,我以前不会怕,眼下不怕,往后更不会怕你。”林南风伸出手,摸摸它的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激动的手去摸了摸它的尖牙,“嘿嘿……你才不会咬死我!” 顾十安后腿稍一用力,上身短暂立起来与他对视片刻,黄澄澄的双眸微微一转变成幽蓝。 “哇,你眼睛还会变色啊?”林南风像是头一回吃上糖葫芦的小娃娃,盯着它的眼睛猛瞧,“变了变了又变了,变淡了,变成白色了,还能变什么色?” 顾十安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月亮:傻不傻,是亮光让眼睛瞧着变色了,不是我自个儿能变! “原来你自己不能变啊……”林南风只失望了一瞬,立即又雀跃起来,围着黑豹打转,时不时伸手摸摸它的皮毛,欣慰又惋惜,“能恢复是好事,可惜不能像抱小豹子那样揣着你到处去咯!” 顾十安方才已经发现不对劲,这会儿想验证一下,心中腹诽:病秧子! “咋了?是要去捕猎了吗?”林南风意犹未尽盯着它猛瞧。 顾十安晃了晃硕大的脑袋:你没发现你能明白我意思了? “……欸?对哦……哇……好神奇!”林南风原地蹦高,落地腿软崴了一下。 顾十安眼疾尾快,尾巴一甩缠住他手臂拽了一把,万分嫌弃:你是真的弱! “再弱也是你相公!”林南风顺势接话,今晚的惊喜实在太多,这些能明白它所思所想。 心意相通! 脑海中蹦跶出这四个字时,他又是一副呵呵直乐的傻笑模样。 我是你相公,往后我就是你的天! 在心中想了一遭,直勾勾盯着它,后者同样盯着他。 “听到没有?听到我方才想的没有?” 顾十安:……没有! “怎么可能?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顾十安:不知道! “为何会这样?” 顾十安甩了甩尾巴: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眼下的状况我也不明白……似乎又明白,可……不太可能是那样。 “说出来我听听,说不定我能知道呐?” 顾十安睨他一眼,扭头就走:我去捕猎! 两个纵身,完全隐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林南风冲它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我在这儿生火等你,快回来哈!” 说罢,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在四周捡起了柴火! 长夜漫漫,漫长到韩宇泽怀疑今夜不会好了! 才在林家屋顶上把自家的笨护卫找回来,还没走出去两步,全村能发出动静的鸡鸭鹅狗都叫了,连猪圈里的猪都在吭哧吭哧。 他都怀疑是不是自个儿功夫倒退,轻功不顶用被全村发现了,连路过的田鸡都在朝他俩叫唤。 头回感觉自个儿像是盗窃的毛贼,还没进屋就被一群鸡鸭鹅狗围追堵截,此种挫败他不想再亲身经历哪怕半次,他是真怕乡亲们一窝蜂冲出来拿锄头棒槌抡他俩。 走到半道,居然听到了兽吼声,村里死寂了一瞬,辨清兽吼是从竹院方向传来,担心林南风出事,几乎使出最快的身法轻功赶回来。 院子里空空荡荡,而林南风的卧房地上满是血迹…… 这是被猛兽拖走了? 猛兽吃人就罢,捎带手把那小东西都叼走了? 小东西壮归壮可不够猛兽塞牙缝的。 “少爷,我去追!”周阳飞身循着痕迹追出去。 韩宇泽还盯着地上那一大滩血迹出神,脑中浮现一幕怪异的画面。 林南风抱着小东西,恰好猛兽来袭,叼走了林南风,他死都没撒手! 这是死都要死在一块儿?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还没来得及将念头从脑中清出去,周阳去而复返。 “没留下任何痕迹,院中只有林南风的脚印。”周阳蹲在地上细细查看,“他进屋后没再出来。” “没有痕迹?”韩宇泽蹲下身打量地面,还真没有其他人的脚印,也没有猛兽的脚印。 人,凭空消失了? “去找!”韩宇泽沉声下令,若是天亮还不见人,只能去镖局调人搜山。 今夜,真的是太漫长了! 第119章 天生一对 篝火旺,烤肉香渐渐弥漫。 背对着水潭的林南风两手抓着树枝,上头插着块野猪肉,为了烤到皮脆肉香外酥里嫩,两手举到发酸都不肯放下来歇会儿。 听着身后水潭里哗啦啦的水流声,嘴里叨叨没完,借此压抑住心猿意马和小鹿乱撞。 “安安,我跟你说,这烤肉吧讲究一气呵成,放下来歇歇手再烤那味儿就不对。” “我烤肉可是一绝,安安,我如今会做好多菜。” 黑豹自水潭中扑腾出水面,掀起一片水花,心如止水什么都没想。 听到动静的林南风脑中不自觉浮想联翩,仿佛看到月色下顾十安如出水芙蓉……黑芙蓉一般。 微圆的面容圆润的双眸,之前还奇怪明明这般讨喜可爱的模样,偏偏让人觉得眼神冰冷,如今明白了缘由,那可是头豹子呀,可不就是眼神淡漠而又有杀意嘛! 身形修长匀称,整个梅花坳的大姑娘小媳妇里数她最高,不少汉子都没她高。 林南风越想越美。 嘿嘿……我比她高! 我弱不禁风,她身手了得! 我借尸还魂,她人豹合一! 我烤肉特别香,她特别爱吃肉! 嗯,特别爱吃我烤的肉! 这是什么? 这就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啊…… “哈哈哈……”林南风想着想着便抑制不住笑出来。 水里的大黑豹:…… 林南风还搁那儿乐乐呵呵想:我白白嫩嫩,她黑黑壮壮,绝配! “哈哈……安安,肉可香了,你闻到没有?” 无人回应…… 林南风也不在意:安安指定是害羞了,姑娘家都会害羞的,毕竟光溜溜洗澡,我还离这么近……嘿嘿嘿……我不会偷看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默念几遍后,终于听到和在水中翻腾不一样的动静,她从水里出来了。 “好了吗?你换好衣裳和我说,我去洗洗!” 依然没听到回应,连声响都没了,林南风顿时有些着急却仍然没转身。 “安安,没事吧?说话呀!” “不会是受伤晕了吧?” “安安,我转头了啊,你再不说话我真转了啊!” 水潭边正在甩水的黑豹眯了眯眼:从没说你不能转头! “……你没事啊?没事你说话啊,担心死我了!”林南风松了口气,打趣道:“你洗澡我能转头?你和我都这么不分你我了吗?嘿嘿嘿……那我可转了啊!” 林南风还没习惯自个儿能听懂大黑豹意思,以为是和顾十安在说话,直到稍稍扭头看到月光下一头黑豹摇头晃脑,身躯上水花四溅…… 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昂……这么个章程啊,难怪洗澡也能让我看! 谁要看一头黑豹洗澡啊? 黑豹出水有什么好看的? 还我黑芙蓉出水…… 林南风重重哼了一声,盯着它道:“我看你怎么换衣裳!” 黑豹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向他:你是不是忘记你衣裳在我这儿?我去哪儿都能换,你要光着回去? “好好好!算你厉害,好相公不和恶娘子斗!”林南风挥了下手里的烤肉,“那你快去换衣裳烤肉,换我去洗!” 黑豹尾巴一甩跃进了草丛。 林南风好奇问了一嘴,“你变回来还是穿着本来的衣裳,那你现在洗了一遭,衣裳一块儿洗了没?” 草丛里没有声音,但他脑中听到它的声音:好问题,以前我怎么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没事,没洗带回去我帮你洗。”林南风顺势说了句。 声音再不是突兀在他脑子里响起,而是用耳朵听见她低哑的嗓音,满不在乎道:“不用,丢了吧,被刀子捅穿不能穿了!” 脑中不禁想起圆圆当时的狠劲,捅刀还嫌不够痛快,喜欢在伤口处用刀子搅,连皮肉都被搅了遑论是衣裳,腹部和心口处早破的不成样子,只不过浑身血迹斑斑分辨不出哪里更狼狈罢了! 她话里“刀子捅穿”几个字在林南风听来格外刺耳,想起小黑豹腹部那道时不时崩开的伤口,顿时眉头紧蹙抿了抿唇,“你把衣裳拿回来,女子衣物事关名节,乱丢被人捡走多生事端,我带回去帮你处理。” 他避开这个话头不去问如何受伤,只是扬着笑顺势说道:“安安,下次走镖,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嗯?”换好衣裳走过来的顾十安下意识拧了下眉头。 身子这么弱,又没功夫傍身,跟去走镖是嫌命长吗? 林南风疑惑为何她是黑豹时能明白所思所想,怎么变成人形反而不晓得她在想什么了? 好在能看到她表情,不难猜出她的想法,连忙为自己说话争取机会,“我保证不拖你后腿,如今我没功夫但身子比以前好多了,我江湖经验比你多啊,要是有危险不还有你嘛?我又不傻,有危险我肯定先躲起来不碍手碍脚,况且也不是次次走镖都会有遇上劫镖的,我去了还能给你烤肉吃,多好?” 生怕她拒绝,立马转开话头,“对了,衡爷和小猴子还在府城找你,明儿我去镖局报个信让他们回来吧,就说你受伤被人救了,如何?” 顾十安想起那片遍地残骸的染血林子,并不想瞒着林南风,直白道:“此事许是会有麻烦,我……杀了很多人!” 想了想,继续道:“除了丫鬟翠红之外,其余人都是我杀的!翠红……我并不是不能救她,可我……没救!看她咽气我才动手的!” 林南风注意到她在说杀了其他人时面上一片坦然,唯有提及翠红她的脸上有些许迟疑,“同我说说,为何不救她?” 他如今知道顾十安一切秘密,十几年除了她师父之外没和人相处过,接触最多的便是野兽,她看待事情不会拐弯,直白的坦率。之前给她演示林家枪法可攻可守无坚不摧,还被她嫌弃枪法无用。 她说她自己的招式没有防守只有进攻,比对方更快更狠将其击杀,根本不需要防守。 如今想来,林家枪法对她来说可不就是无用嘛,她的招式在厮杀中练成,猛兽间稍稍胆怯便沦为食物,招式和她的为人一样,简单利落,遇到敌人便是进攻,不怯战不退走。 可那是丛林间野兽之间的相处啊,人与人之间哪有这样简单? 这不就遇上了让她迟疑和纠结的丫鬟翠红了? 故而,比起那些让她毫不挂心的众多死人,林南风更在意翠红的问题。 “她自找的!”顾十安把几句话便把事情说明白了,“引狼入室,不信我的提醒,她要找死难道不该成全她吗?” 稍稍顿了下,指着自己心脏处道:“真看到她死时,这里——不舒坦!是我错了?我该救她?” 她看着林南风,期望他能告诉自己为何会有这般纠结反复的感觉? 林南风甚至不太清楚事情全貌,却义无反顾站在她这边,斩钉截铁道:“你没错!” 第120章 走镖你带上我 山里的夜风带着丝丝清凉吹过,树叶哗哗作响。 顾十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南风。 “你心里会不舒坦皆因她是个无辜的人,任谁看到一个无辜的人死在自己眼前都不会无动于衷。” “那……我没错吗?”顾十安对这种感觉很迷茫。 林南风摇摇头,说出口的话依然笃定,“你没错!” 叹了口气,“你只是没明白,这里和你生活的林子不一样,在林子里见到野兽,你不杀它们,不是你饿死就是你被吃,因此你们之间只有厮杀,可如今你生活的地方……比那些要复杂很多。” 顾十安眸光一颤。 “林子里简单,敌人和猎物,会有和平相处的时候吗?”林南风慢慢引导她。 顾十安点点头,“有!打不过的时候会互相不侵犯地盘,但地盘里的猎物不够吃时,早晚也是要打的,打输的哪怕没当场死……在林子里也很难存活下去。” “林子里打架,决胜负也定生死,在你眼里生生死死不是大事,不是敌人就是猎物,依你来看它们死了是你的本事。”林南风解释给她听,“可现在死的这个不是你的猎物,也算不上你的敌人,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和林子里的野鸡野兔不一样,因此你会迟疑会难过会怜悯。” 顿了顿,继续道:“你以前在林子里只需划分三类,敌人,猎物,自己人也就是你师父。如今生活在这里,你是不是想得很简单,猎物在山里,人跟人之间就是敌人和自己人。” 顾十安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有陌路人。” “傻姑娘,人跟人之间可比林子里要复杂多了。那伙被你杀的人是劫道的,对吧?” 顾十安点点头,他们都想着劫财要命了,可不就是敌人嘛! “因此你很容易将他们划分成敌人,你死我活的关系,你杀他们心里不会有半分不好受。 可翠红只是和你不对付,说话不中听也不讨喜,不是敌人却也不会将她划分成自己人,可她又算不上陌路。 咱们生活的地方,有很多人都是这样,不是敌人不是自己人也不是陌路,合不来但依然有交集,你不能弄死他们,即便这人死在别人手里你肯定也会唏嘘。” 想了想,他补了一句,“要是敌人没对你动手,你还不能像林子里一样给人弄死,在这儿啊,死不一定是坏事,折磨人到生不如死的法子千千万。” 顾十安有些明白他说的话了,这里不是林子,人跟人相处和野兽相处不一样,原主林南风不就是被活活虐待死的嘛! 她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我看着她死,没错?” “没错!”林南风想也不想便说,“你的身手都伤成这样,我不敢想若是救她带着个拖油瓶你可能会……更糟!” 顾十安抿抿嘴,“其实……我还是想救,只不过当时我中毒了脑子混乱想不了太多事,我动不了,变成兽态……她看到了,说我是妖……我犹豫了下,人就没了。” “也不是诚心很想救她!”顾十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很不喜欢自己这般磨磨唧唧,“都过去了不提她,做人真麻烦,一不是一,二不是二。” “哈……”林南风笑得爽朗,“人呐是最复杂的,以前我林家打仗,忠君爱国一心守卫北境,我祖父是镇北王,我爹是镇北王世子,都是马上打下来的功勋,可在边关当大将军打仗是一回事儿,在京城当镇北王是另一回事。” 这话差点儿没把顾十安绕糊涂,“大将军是你祖父,镇北王还是你祖父,不一回事嘛!” “不是,有功但不能太有功,哎呀为官之道太复杂,三两句说不明白,况且我们俩如今过好自己日子就成,想这些个没用。”林南风想到前阵子血肉模糊的梦境。 “你啊身手好,但还是得小心,一个两个你能打,你看这十来个劫匪里不就有这么一两个难缠的?一个用毒,一个小孩儿模样,若是他们人再多呢?对着千军万马,你再能打也不行,还是得小心切不可太过冲动。” 想了想,顺势道:“往后走镖你带上我,万事有我提点你,咱能打就打,不能打咱就跑,是不是?” 顾十安莫名觉得这样可行,恍恍惚惚点了下头,随即意识到不对劲,“你刚才忽悠我,说我没救翠红没错,你以前当将军守边关护天下,会觉得我能救没救没错?” 守护边关可不就是大英雄嘛,他能是个见死不救的? 带边打仗护国为民连死都不怕,这会儿教她却是保全自己比救翠红重要? 林南风叹了口气,“人都死了,错不错的都活不了。” 眉头一挑,坚持道:“我依然没觉得你错,在其位谋其事,当将军不能怕死,我如今就是个升斗小民,我怕自己媳妇出事儿,让你先保全自己没毛病。” “话都让你说了!”顾十安睨他一眼。 林南风呵呵一乐,“真有一天你要为了大义没法保全自己,我不拦着你,我啊……” 他往地上一躺,单手垫在脑后,完全忘记要去洗澡这一茬,“我啊,跟你一块儿赴死,也是人生快事。谁让我们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不过那些个大义的事儿轮不到我俩来烦,让那些个在其位的人去操心吧!” “躺这儿小风吹着真舒服,要不咱今晚就睡这儿。”林南风打了个哈欠,吐了一晚上怪累人的。 荒郊野地睡山里对顾十安来说不是个事儿,可她被林南风带兵打仗的事儿勾起好奇,“再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呗!” “行啊!我家在京城里算不上人丁兴旺,我祖父有个兄弟早早就战死了,留下我二叔,我祖父就只有我爹一个儿子,我爹跟我二叔一块儿玩到大。后来二叔也战死了,留下一双儿女,跟我和我大哥一块儿玩到大。” 顾十安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后来你也战死了! 她不太懂将门家族一代一代前赴后继拿命去护国的大道理,她以前只知道捕猎吃饱睡好,好好修炼偶尔跟师父玩闹,如今依然是吃饱睡好,不过是多加个要挣银子,和师父偶尔玩闹变成了和林南风瞎折腾,没太大变化却又什么都变了。 林南风自个儿意识到这话太沉重,遂转了个话头,“我与大哥和二叔一双子女的名字可好玩,我大哥叫林东望,我叫林南风,妹妹叫林西梦,小弟叫林北归,东南西北,我祖父给我们取的。 西梦比小北大了一岁多,可他俩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双生子,西梦出嫁前我们三还为了谁背她出嫁打了好几架…… 真到出嫁那日,我们一个都不在,全去了北境……是我祖父和我爹送她出嫁的,也不知道我那妹婿会不会欺负她?不过,有我祖父和我爹在指定是不敢的,再不济还有我大哥和小北呢……” 第121章 二者,兼而有之吧! 天光微微泛亮。 在山上找了一夜人的韩宇泽仰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双眼微微眯起,眼眶泛起水光。 “少爷!”周阳见他这样,向来不太会说话的人硬是憋出一句安慰的话来,“你别哭,说不准人还没死,肯定能找着。” 韩宇泽无奈叹了口气,在山里兜兜转转一晚上实在没心力和他废话,指了指天边示意让他看。 周阳不明所以冲那儿看了一眼,顿觉双眼不适,缓缓泛起泪光。 “原来如此,少爷没哭啊!”周阳嘟囔一句。 韩宇泽用力眨了眨眼睛,一滴清泪自颊边落下。听周阳说话他是真有点儿想哭,护卫笨——想哭。才看上林南风想结交一番人却丢了——想哭,折腾到山里找了一夜,哪儿哪儿都让他想哭。 万般愁绪在心头汇成一句话,“山真大!” “这儿四面环山,山连着山,山不仅大还多。”周阳搭了一句。 韩宇泽长吁出一口气,身心俱疲,“你去城里多找些人手!” 周阳领命,可他不能把少爷一个人丢山里,深山猛兽都到能到村子里了,即便没到深山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安全,“属下先护送少爷回去休息。” 韩宇泽没坚持留在山上,主仆俩一前一后下山。 还没进院子,远远瞧见林南风坐在板凳上,弯着腰在洗——抹布。 偏头看菜地时余光扫到主仆俩,神清气爽同他们打招呼,“找到他了?一晚上没休息?” “你……” 周阳张嘴说了一个字,被韩宇泽抬手制止,“周阳,你先去歇着!” 比起休息,周阳更想让自家少爷去歇着,可再没眼力劲也猜到少爷有话和林南风说,只能没好气瞥了眼林南风便进了倒座房。 林南风被瞪得莫名其妙,“气我吃了他烤鸽子?” 目光扫过衣衫散落,连头发都凌乱不少的韩宇泽,“你们大晚上不睡觉做贼去了?在林家做贼?” 说起林家,韩宇泽冲倒座房挑了挑眉,“他还真听到点儿消息,不过此事暂且不提。” 比起听来的消息,眼下更紧要的问明白昨夜林南风去哪儿了,他可太好奇弱不禁风的林南风突然变成高手又失踪一晚的事儿,“昨夜兽吼,林兄可听见了?” 林南风随即反应过来这对主仆俩可能找了自己一整夜,别说,还真没想到他们对自己这般上心。 可也不能不糊弄他们,兽吼一事万万不能和安安沾边,搓洗着刚把卧房地擦过几遍的抹布,对此事早有准备,“听到了,是小黑豹的娘来寻它。” 韩宇泽若有所思,似乎说得通,“小东西跟着它娘走了?” “嗯!真没想到弄出这么大动静,欸,这事儿可不能往外说!”林南风假模假式嘱咐一句。 韩宇泽眉头一挑:我上哪儿说去?我连自己在这儿都没说! 思索片刻,“那你昨晚去哪儿了?” 林南风长长叹了口气,“舍不得它啊,好歹养了它一阵子,总归有些感情,我就跟着去它们娘儿俩去山里转悠了一圈,送送它们。” “……它们还用得着你送上山?”韩宇泽瞠目结舌,这也太瞎扯了,豹子上山那是回家,熟门熟路还用你操心? “用不用得着都是我的心意。”林南风睁着眼睛说瞎话。 韩宇泽原本还挺相信大豹子接小豹子的说辞,这会儿越想越没谱,斜睨着他。 编,接着编! “你屋里那一大滩血迹呢?”来,再给编一个,我看你怎么编! 林南风仰天长叹,心中腹诽:确实大意了,没想到他们看到那滩血迹了。 “是这样……我看到这么大一头豹子来,我能不慌嘛?”林南风灵机一动,朝灶房努努嘴,“好家伙,大豹子有恩是真报,抓来好些个猎物丢卧房里了,可不就弄一地血嘛!” “呵……”韩宇泽嗤笑一声,“难为你编到这份上,这都能想得出来。” 都是聪明人,一个不好好编,另一个也不再逼问,反而拿此事打趣。 “林兄,是瞒着累,还是编这套说辞累?” “嗐,瞧你这话说的!”林南风讪笑自嘲道:“二者,兼而有之吧!” “既然有难言之隐,我也不多问,我去歇会儿!”韩宇泽耳朵微动,抬手向后一指,“好好应付吧!” 说罢,伸着懒腰进了屋子! 村里昨晚就没休息好,都听到兽吼是从村西传出来的,村长组织村里的青壮结伴来过一趟,绕着村子巡视了一遭都没发现哪儿有问题。 天亮了肯定要来打听的,林南风赶忙端着木盆去倒血水,擦了好几遍地总算是清理干净了。 刚把盆放下,抬头便瞧见一个背着手缓缓往这儿走的人。 “二爷爷!”林南风迎了出去,搀着他的手臂将人扶进来,“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喊我过去不就成了!” 二爷爷用烟袋锅子指了指他,“昨晚上村里出这么大的事儿,村长都来了你不在,我能不来问问?” 林南风不想忽悠二爷爷,但有些话不能讲,只得挑些能讲的说,“二爷爷,我娘子回来了……” 都没等他说完,二爷爷四处看了看,“回来了?好好好,回来就好?人没事儿吧?” “她在镇上,镖局里还有点事儿要收尾。”原本林南风打算自己跑一趟镖局,转念一想还是让顾十安去比较合适,免得镖局的人晓得她回来派人来村里探望,遇到村里人说漏嘴,最怕遇到二爷爷他们知道失踪一事,免得他们担心。 屋里还没睡着的韩宇泽:这不能是忽悠吧?还没见过他娘子,倘若是真可得好好见见,能跟林兄凑一块儿的,一定也是个妙人。 小院里,二爷爷看到那片菜圃便坐不住,林南风可是种烂了一批菜的,“正事要紧,回来了也不差这一天,今儿能回来吧?家里多做点菜!” “能回来,晚上我领她过去吃饭。” 二爷爷仔仔细细察看菜苗长势,“也是巧了,昨儿晚上村长来过,没找着你担心出事儿,我寻思你这儿有客人,你们都不在可能出去办事儿,我和村长说你们去镇上了,别说漏了!” “欸,我记下了!”林南风一副听话乖娃的做派点点头。 “成,我回去说一声,他们呐一直担心着。”二爷爷背着手往外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不少,走到院门口停住脚扭头叮嘱他,“这回好好种,可别再浇多烂根咯!” 第122章 我莽撞 王五大清早拎着袋肉包晃进镖局,三两口吃掉一个肉包,瞧见福伯拿着扫把在扫地,喊了一声福伯。 “来啦!”福伯偏头看他一眼。 “买了包子,一块儿吃!”王五把袋子递过去,两句话的功夫又是一个包子囫囵下肚,“少东家有新吩咐没?” 福伯正烦这事儿,听到王五问更烦了,“信鸽没回来。” 信鸽没回来意味着不知道有没有新的吩咐,连信鸽有没有将消息送到都不确定。 若是送到了,少东家没吩咐,信鸽也该回来。倘若没送到,少东家肯定会让周阳跑一趟。 “……”王五愣了一瞬,着急忙慌咽下包子,“要不要我去找少东家?” 威震镖局的东家是韩宇泽的义父,不过镖局里知晓东家的人极少,只有各处管事和少数人晓得。清河镇的威震镖局知晓东家的人只有衡爷和福伯,衡爷不在,福伯年纪大,跑腿的事儿当然得年轻人跑。 “方才放了只信鸽出去,等消息吧,不着急去找少东家。”福伯叹了口气,“少东家嘱咐过有事会让周阳来,咱们不要贸然去寻他,免得耽误少东家的安排,应是鸽子回来时出了意外,你暂且缠住人,有新的吩咐我再通知你。” 别看福伯天天在镖局里擦桌扫地打杂,但没人不敬着他,连衡爷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儿还会找他商量。 王五拍拍胸口,“我这边肯定不出岔子,这会儿正睡着呐,昨晚喝多了不到日上三竿醒不了。” “一身酒味儿,昨晚陪着喝不少吧?可别贪杯误事!”福伯叮嘱他,“我去煮解酒茶,你喝了再走。” “不用,办正事儿我跟我哥心里有数,加起来还没喝半壶,我特意洒到衣裳装醉。”王五笑的见牙不见眼,“灌人酒,哪有自个儿喝趴下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明白就好,不枉少东家这般看重你们。”福伯扫把撑地,接过王五递来的包子慢悠悠咬了一口。 “我心里有数,要不是遇上少东家,我们兄弟俩说不准早让人剁手了。”王五用嘴叼住肉包,手掌上下翻转几次,每翻一次原本空无一物的手掌便多颗骰子,最后一翻,几颗骰子消失无踪。 “手没生!”福伯笑着夸了一句。 “那能生吗?这可是吃饭的手艺!”王五咬了口包子,“那赌鬼昨儿个和我们上赌坊,还真当我们哥俩是靠着跟衰鬼反买赢钱的,他跟着赢了不少,不愁银子花,他这几日指定拿我当祖宗供着,踹他都不走。” “别只顾着带他赌,引着他办点儿正事儿。” “您老放心吧,我心里有成算。”王五想了想,凑过去小声问道:“福伯,少东家究竟要找什么?让那赌鬼查,还不如我们自个儿来。” “不该问的别问,少东家还能坑你啊?”福伯拍拍他的肩膀赶人,“走走走,回去把人给我看好咯!” 王五乐呵呵应了声,转身从后门绕了出去,拐过巷子经过大门时差点儿撞着人。 看对方是姑娘,忙不迭退后一步扯着嗓门赔礼,“抱歉,我莽撞,没看路,伤着没?送你去,医馆,找大夫?” 顾十安觉得这人说话挺逗,多看了他两眼,粗犷豪迈浑身酒味,蓄着胡渣有些邋遢。 “没事!”留下一句,迈步进了镖局。 王五看了眼她腰背笔直的身形和轻盈的步伐,看了眼镖局的招牌猜测是面生的镖师,为镖局里添了高手暗喜,塞了口肉包迈步走远。 顾十安进了镖局直奔议事堂的方向,一路行来瞧见好些个面生的镖师在忙着卸货往库房搬,她不好打扰便径直往里走。 在校场附近瞧见了福伯,上回来小猴子同她说过福伯在镖局里打杂,大大小小的事儿都知道,镖师常年在外奔走不一定何时能遇上,想请教也难,遇到不明白的问福伯准没错。 “福伯!”顾十安唤了一声。 听到动静,福伯转过身,瞧见是顾十安吃了一惊,“你……你回来了?是衡爷找着你了?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说着往她身后看了看,没看见衡爷和小猴子,“你自己回来了?伤着哪儿没有?” “无碍……”想到林南风的吩咐,不说受伤很难解释失踪几日的事,改口按他教的说,“当时受伤遇到个路过的好心人搭救,听我昏迷之际还念叨着清河镇,恰好好心人要路过清河镇就把我带回来了。” “那可得好好养伤,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儿,我得去给衡爷报个信,他们还在府城找你!”福伯注意到她盯着自个儿手里的包子看,“我随手买的,饿了吧?我去让人给你备吃食。” “不用不用,我得回家了,出来好些天免得家里人担心。”来一趟为了说清楚失踪一事,顾十安不太习惯撒谎怕待久了被看穿,冷着脸说完便直接走人,连福伯在后头提醒她过几日等衡爷郑飞他们回来,来领这趟押镖的工钱都没回头。 镇上车来人往,依然热闹。 顾十安在街上边走边回忆病秧子让她买的东西,两人商量过想办法补贴二爷爷家,给银子不会要,只能买柴米油盐酱醋茶回去。 病秧子还特意吩咐过用不着买太多,送多了肯定不会收,隔段时日再来买就成,除了怕她被宰之外,更担心她买太多引起铺子注意,她不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收到戒指里。 要不是兽吼的事情要在村里收尾,林南风肯定是要跟着来镇上的,他有一堆东西想买,最后他不能来,吩咐顾十安的只有粮食和盐,这两样每家铺子价钱相差无几不会被坑。 人不能来,林南风把能想到要她注意的地方都交待过了。 顾十安想到他唠唠叨叨叮嘱的样子,不自觉勾起唇角低喃一句,“碎嘴婆子!” 要买的东西不多,寻思不会耽搁太久,顾十安打算跟林南风较劲,货比三家一定要买到价廉物美的东西回去让他刮目相看。 没成想这一耽搁,遇到个上赶着找揍的! 第123章 抢东西抢到我头上来了? 顾十安走到米铺门口,才站了一息,甚至连眼神都没转过来还在搜寻这条街还有没有其他米铺时,机灵的小伙计已经出来招呼。 “客官,买点儿啥?咱这儿啥米都有,价格公道。” 顾十安扫过一眼门口台子上的各种米,米袋里插着木牌,上面写着价钱。和病秧子说的一样,不论是精米还是糙米,各家米铺跟约好似的,甚至连木牌上爪爬一样的自己都相差无几。 不甘心让病秧子看死不会砍价,顾十安用舌尖抵了抵尖牙的位置,冷着脸板板正正道:“精米,细面,能便宜多少?” “客官,您若是要的多,许是能便宜点儿。” 言下之意,买少了不让砍价,说辞都和先前去过的五家米铺差不多。 “多少算多?”顾十安问了一嘴。 “客官,您要多少?”小伙计吃不准她要多少,米价是掌柜定下的,真要买的多其实他也做不了主,还得让掌柜来谈这桩买卖。 顾十安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思忖片刻,脑中蹦跶出一句:不为五斗米折腰。 顿时便有了主意,等买回去要让病秧子搬去二爷爷家,看他弯不弯腰。 “五斗米,细面也一样。”想了想,补上一句,“算多吗?” 不多,小伙计差点儿脱口而出,好在话到嘴边打了个转,笑脸迎人,“虽然便宜不了,可咱铺子能帮您城内送货!” 顾十安眸光一转,这点儿东西要什么送货?况且又不是送到家门口! “再加五斗精米和细面。”顾十安寻思着一份给二爷爷家,一份留着自家吃,病秧子吃的不多能吃挺久,自个儿能捕猎吃肉,对这些米啊面啊兴趣不大。 小伙计笑的更热情了,听她这样买东西脑子活络道:“是不是要分开装,各五斗一份?” 顾十安轻应一声,还要回去让病秧子搬呢,份量多一点儿少一点儿都不对。 “好嘞,我给您装起来。”这些东西加起来足有两百多斤,小伙计手脚麻利装货还不忘招呼,“货送到哪儿?您要是住城内留个地方,咱给您送过去,要是住城外您是让车子来拉货,还是咱帮您送到城门口下马柱?” “不用送货!”顾十安像门神一样站在门口。 “听您的!”小伙计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赶忙去倒了杯茶递过去,“装东西得要一会儿,客官要不去转转再回来拉货?咱铺子里有拉货的车,多加几文钱城外也能送,保管给您送到家。” “用不着。”顾十安没接茶水。 小伙计看出来她不想闲聊,便没再多话径自装米扎袋。 少顷,东西装好,银货两讫,小伙计把东西搬到门口没见着有车来,还是免不了替她操心,“要不客官你去叫辆车,东西暂且放铺子里?” 顾十安不想在同一件事儿上说好几次,地上摆着四个装米的麻包袋,四个装细面的布袋。 单手拎起一个麻包袋放到肩上,无视小伙计吃惊的目光,眨眼就堆了三个麻包袋,其他的袋子分开两手拎着走人。 对顾十安来讲,这些东西并不重,只是装的太满没法一块儿拎在手上。她晓得这样走在街上太扎眼,绕进巷子无人处把东西顺势收进了戒指。 想了想,进出巷子不久,万一被人注意到两手空空有点儿不妥,又取出一袋细面拎在手里。 跟病秧子待久了,心眼子倒是长了不少。 思及病秧子,顾十安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拎着袋子走街串巷。 行过一条街时,察觉身后有人鬼鬼祟祟跟着自己。 她没回头看,稍稍吸气便闻出来——林芝! 跟着自己想做什么? 脚跟一转拐进了巷子,身后的动静消失了。 不跟了? 算她识相! 念头落下没多久,顾十安发现自个儿想太早了,林芝不是不跟了,而是从另外一条巷子拐进来绕到了自个儿前面。 七步…… 三步…… 急切的细碎脚步声从巷子里传出来,林芝冲到她前面拦住她的去路。 “站住!”林芝杏眼圆瞪,直勾勾盯着顾十安的手,“把东西给我!” 顾十安疑惑地挑眉睨她一眼。 抢东西抢到我头上来了? 跟半天想抢我买的细面? 我没上你家抢东西就该憋着偷笑了,还敢来抢我东西? “快把东西给我,你个偷东西的贼!”林芝见她气定神闲跟没事人一样,气到脸红,指着她的手怒道:“不给我,我就去报官把你抓起来!” 顾十安满头雾水,抢东西的还能报官把被抢的人告上衙门? 是这样吗? 还有这样一条律法? 恶人先告状? 欸,既然有这么个词儿,是不是意味着真有这条律法? 如此大的好事儿,病秧子怎么不告诉我? 林芝见她不吭声,气不打一处来,趁她恍神之际抽出头上的发簪疯了一般扑过来。 顾十安迅速侧身避开,哪里想到林芝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她,而是她手里的袋子,发簪戳进袋子后狠狠抽出来,袋子里的面粉唰唰洒出来。 林芝恶狠狠踩了一脚,“这些都是我家的粮食,扔了我都不给你吃。” 望着地上的面粉,顾十安眸光一冷,揪住袋子破掉的地方避免面粉再往外漏。 家里人人都知道要珍惜粮食,垂眸望着地上脏兮兮的面粉,穿堂风吹过,面粉彻底散了。 想到二爷爷提及病秧子种烂了菜时愁苦苍老的脸…… 想到家中最调皮的三阳把肉掉到地上立马捡起来放到嘴里,乐呵呵嚷嚷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想到最年幼的五福每每吃完饭,举着比狗舔过还要干净的碗,扬起笑脸骄傲道:“我吃完了,一点儿粮食都没糟蹋。” 林芝对上她冰冷的眸光,心里突如其来闪过害怕,双手紧紧握着发簪举在胸前,壮着胆子道:“偷我娘的戒指,肯定也偷了我娘的银子来买粮食,瞪什么瞪,我……我可不怕你!” 戒指? 偷你娘的戒指? 奔着戒指来的? “把戒指还我,是我娘给我的嫁妆,快给我,不然……不然……” 她还没“不然”出来,顾十安抬起一脚踹在她胸口,只听一声惨叫,林芝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到墙上骨头滚落倒地。 林芝没想到顾十安会对自己动手,强撑着想站起来才发觉疼痛从骨头缝里缓缓钻出来,别说站起来,连撑着坐起来都不行,狼狈倒回地上。 望着地上走近的影子,仰起头看到顾十安半边身子在阴影里,辨不清脸上的神色更加让她心里发慌。 “你……你别过额……” 话没说完,被一脚踩住了脖子,瞬间窒息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她连疼痛都忘了,双手抓着顾十安的腿又拍又打试图让她松开。 这点力道在顾十安看来形同虚无,眸底没有丝毫温度,脚下微微加了些力道,俯视林芝逐渐憋紫扭曲的脸。 心中暗道:找死! 第124章 不管了,先杀了再说! 林芝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顾十安不敢真下死手,直到自己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眼泪鼻涕淌出来,连瞪人的劲儿都没了才意识到顾十安是真敢杀人! 她想喊救命,想求饶,她是真知道害怕了,希望顾十安能放过自己。 可她说不了喊不了,仿佛顾十安就是为了防止她喊才用这般令人屈辱的方式将她踩在脚下,让她如同蝼蚁一般无力挣扎,亦没能耐反抗! 这倒是她想多了,顾十安一手抱面粉,另一手揪着破掉的口子,压根没手,会踩脖子只是不想听她聒噪。 至于想不想杀她,顾十安心里清楚,答案是肯定的,想杀! 敢不敢杀? 自然也是敢的! 唯一让她犹豫的便是病秧子…… 林家人一而再再而三打戒指的主意,顾十安觉得自己的领地一再被他们挑衅。 不管了,先杀了再说! 顾十安脚下刚想发力,耳朵微动,听到一道细微的破空声由远至近,目标是她踩着林芝脖子的那只脚。 眉心一拧,舔了舔牙,暗骂一声:多管闲事! 一颗石子眼看着就要打到她的脚踝,不慌不忙把腿收了回来,望向石头飞来的方向,对上来人如古井无波的双眼时,石子“喀”一声打到了林芝的下巴,来不及痛呼就彻底将人打晕了过去。 顾十安耸了耸肩,“你打晕的!” 蹲在屋顶的人:…… 来人是个年约二十的男子,头戴幂篱却未挡脸,唇红齿白并无女气,剑眉星目却不凌厉,望向晕死的林芝同行凶作恶的顾十安时眸光无丝毫区别,带着丝丝悲悯,天生勾起的唇角似带着嘲讽,一身素衣清清淡淡看起来不像是个会管闲事的。 自他身上,顾十安闻到香火味和淡淡墨香。 望着昏死过去的林芝,顾十安面无表情抬脚就往林芝脖子踩。 男子似是没料到顾十安被撞破行凶,居然没跑反而还敢动手,飞身而起身形如电攻了过来。 方才的小石子不过是雕虫小技想吓退顾十安,眼下他是动了真本事,一招一式带着雷霆之势。 男子以手为刃劈向她面门,顾十安侧身不退反进,一脚踹向他胸口,和踹林芝那一脚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林芝被踹倒了,男子却灵巧避开了。 但他脸上微微闪过讶异,没想到眼前女子功夫了得,怕是仗着本事大能逃之夭夭料准衙差抓不住她,莫怪青天白日敢作恶行凶。 男子一记飞踹攻向她右路,速度与力道比之方才更为凌厉,料想她会往左边闪避,身形一扭双拳率先攻向左路让她无处可躲。 岂料,顾十安原地一蹬,纵身跳起一脚踩墙借力,另一条腿的小腿直直对着男子的小腿踢过去,大有不是你踢断我腿骨,就是我撞碎你腿骨的惊人气势。 男子已闪避不及,小腿硬生生与她的小腿砸在一起,身子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头朝地往下摔,抬手一撑抢背落地就势一滚,起身后重新打量起稳稳立在巷子里神态自若的女子。 他从没见过这样搏命的打法招式,明明她毫无防守姿态,浑身皆是破绽却无一处死角,仿佛以身为饵拼的就是谁能捱的住揍。 顾十安见他不动,面无表情问了句,“你还打吗?” 男子稍稍动了下方才与她对踢过的腿,自小腿骨中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往四周蔓延至大腿,连腰子都疼的打颤。 “看来你是不想打了。”顾十安若有所思,顿住不过三四息,扬唇道:“你打我两招,没道理不还你两招。” 说罢,男子立即摆出防守的姿势,观她依然牢牢抱着那袋面粉,双腿微微弯曲的同时腰也缓缓弯下来,还来不及想她摆出这种古怪的姿势作甚,只见她似是原地起跳,像一头野兽扑食般冲了过来。 男子运起轻功,足尖轻点着往后连退数步。 顾十安扑空后双脚落地再次跃了过去,这次速度更快了几分。 男子对上她染着兴奋及杀意的双眸,眉头紧蹙,没想到此人如此难缠,来不及躲开,只能抬起手臂横在身前一挡。 顾十安直接用头撞了上去,在他踉跄后退之际抬腿飞踹向他的脸。 男子一惊,习武之人打架还打脸?又不是村头泼妇干仗,真不讲究! 避无可避只好迅速背过身。 顾十安以为他放弃抵抗,可她没有脚下留情,照样踹过去。 恰在此时,男子骤然转身,左手横挡,右手两指并拢直刺她的咽喉…… 顾十安眸光一顿,这招式…… 在即将踹到他脸时硬生生将腿抬高了几分,没踹到脸,却踹掉了他的幂篱,露出光溜溜的脑袋。 打斗在顷刻间停了下来,巷子里一片死寂。 “秃……子?”话出口,顾十安觉得不对,肯定道:“你是和尚?” 男子没否认,抬起手掌到身前喊了声佛号,“还请女施主放下屠刀,不要妄添杀孽。” 顾十安在脑中细细回想小心对比,像,和病秧子武过的林家枪法像,不过病秧子武的跟花架子一样,唯一让她觉得亮眼的只有这么一招,不是防守不是退让,是置诸死地而后生的进攻。 当时她就想过这招若是有功夫的人使出来,不知会是何等威力? 如今亲眼得见,似乎又不太像,是不是招式差不多? “你……”从哪儿学的这招? 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病秧子的事儿还是先回去同他商量一下,免得让人引起对他身份的怀疑。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吃肉了?” 和尚嘴里有肉味,她闻到了,还是烤肉的味道。 和尚怔愣,面色尴尬,避而不谈吃肉一事,喊了声佛号,“你走吧,贫僧当作未曾见过你,若是那位女施主醒了要状告你,便是你俩之间的事。今日我得见此事必不能让你造杀孽。” 顾十安压根没想为自己辩解,眉峰一挑,你说当没见过我就没见过我? “和尚能吃肉吗?” 和尚叹了一声,“女施主何苦咄咄逼人?” 顾十安垂眸思忖片刻,“行,放她一马!” 言罢转身就走,和尚稍稍松了口气,伤腿疼得他有点儿站不住,刚想扶墙见到她又回来了,立即挺直了脊背端起一派世外高人的做派。 还没想明白她折返意欲何为,见她腿脚利索行至林芝身边,弯腰捡起发簪。 “女施主,不可……” 话都没喊完,更别提出手阻止,眼睁睁看她将发簪扎进了林芝的手臂。 在他以为事情已经就此作罢时,顾十安拔出发簪往她另一条手臂上扎了进去。 林芝疼的醒过来,顾十安拔出发簪随手往她身上一丢,朝和尚笑了一下,“她扎我一下,双倍奉还。” 这回说完没走巷子,纵身一跃利落翻过了墙头。 第125章 你法号叫什么? 翻过了墙仍然是条巷子,走出去几步想到还没问和尚是哪座庙的,万一真跟病秧子有关也好有个地方找人,总比她用鼻子闻要快不少。 往回小跑几步重新跃上墙头,朝巷子里看,愣住了。 林芝又晕了,而那个和尚…… 顶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金鸡独立一手扶墙,另一手疯狂揉搓自己的小腿骨,嘴上骂骂咧咧。 “拔刀相助可太难了,差点儿搭上我一条腿,嗷嗷嗷……她的腿是绑了石块啊这么硬。” “天天念经敲木鱼佛祖都不保佑我,莫非是佛祖怪我早课晚课偷懒打盹?” “要怎么把那晕的弄到药铺呢?” “嗷嗷……疼,看来我比她更需要去药铺!” “不行不行,我把人送药铺岂不是知道我是人证?我可是和那女施主讲好条件的,她不说我吃肉,我不说她伤人……” 听到此处,墙头的顾十安忍不住搭腔。 “我没答应!”言下之意,伤人的事儿你爱说不说,但你吃肉的事儿我爱咋说就咋说。 她语声低哑,嗓音不大,和尚听见了。 别说是巷子里,连天地间都为之一静,唯有穿堂风拂过顾十安后,戏谑地抚摸和尚的光头,让他在六伏天里打了个激灵。 和尚保持金鸡独立的姿势僵在那儿,顾十安抱着面粉坐在墙头晃着腿。 四目隔空遥遥相对。 和尚双眸发直,顾十安眉眼带笑,大有一副“我都瞧见了,可你打不过我,能奈我何”的挑衅。 让一切静默下来的是顾十安,打破沉寂的依然是她,“我还不知道你是哪座庙里的和尚,法号叫什么?” 和尚只觉一阵嗡鸣声直击天灵盖,此话听在他耳中便是:我得知晓你是谁,你是哪儿的,我才好指名道姓同人说你不仅吃肉,还对佛祖不敬。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顾十安没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也没意识到在和尚眼里自个儿是个恶人,他更不是管闲事儿而是路见不平想拔刀相助。 只不过,刀没拔好! 余光扫过双臂滋滋往外冒血昏迷不醒的林芝,顾十安不想在此处耽搁下去,催促道:“说啊,哪儿的?” 想到自个儿知道的唯一一座寺庙,脱口而出,“戒台寺你知道吗?” 和尚感觉自个儿的天灵盖有点儿冒青烟,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威胁? 恐吓? 方才没想着拔刀相助被揍,特意把脸露出来,做好事儿得留名啊,否则谁知道他做了好事? 向来在清河镇好用的脸,她居然没认出来。 不敌时便后悔自己露脸太过莽撞,好在她不认得自己。 这会儿听她提及戒台寺,不就是明知自己是谁佯装不知吗? 果然,她是知晓自个儿是戒台寺的! 事已至此,藏是藏不住了,只得忍疼端端正正站好,喊了声佛号自报家门,“贫僧了空!” 了空? 这下换顾十安愣住了,“你是戒台寺住持?” 了空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的祥和,内心对明知故问的女施主骂了不知多少句后默念心经,余光扫过晕倒在地的那位女施主,心生羡慕,这会儿晕着的要是自己该有多好哇! “我听过你!”再没什么想问的,留下一句“这回我真该走了”便跳下墙。 巷子里寂静无声,巷外大街上熙熙攘攘,和尚阖上双眼细听心中又是一惊,她的功夫还真是非同寻常,居然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静候片刻,确认她是真走了才“哎哟”痛呼一声,倒吸凉气缩起伤腿不敢再着力,此刻他只想回寺里踏踏实实敲个几天几夜木鱼。 闭门思过,戒骄戒躁……戒几天肉! 不成,那女施主若是找上寺里,自个儿的脸不就丢光了? 看来,思过得先放一放,还是出去避避风头,等此事过去再回来不迟。 不该说去避风头,得说去云游! 就这么办! 打定主意成竹在胸,眼皮一睁,眸中的跃跃欲试都快溢出来了,吹着口哨,抬手一道掌风掀起地上的幂篱正准备戴上,余光扫到晕死的林芝…… 口哨一顿! 好嘛,还真忘记这儿还躺着一个。 奔着拔刀相助救人来的,没成想打输了腿伤了脸还丢了,要救的人差点儿忘了。 不敢再耽搁,了空一瘸一拐走到巷口捏着嗓子高声喊道:“来人呐,救命呀,这儿有个姑娘受伤了!” 喊完运起轻功跃上墙头,踩着屋顶瓦片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镇内纷纷扰扰,竹院清幽宁静。 林南风勤快的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除了住着主仆俩的倒座房。 趁着院子里没人,他做贼一般取出顾十安那件破破烂烂的血衣,小心翼翼搓洗了好几遍,仍然留着淡淡痕迹。 跟顾十安讲过衣裳他来处理,不过他的处理并不是将衣裳丢了,而是打算洗好晒干后好好收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件破衣裳,这是顾十安为他们两人付出的功勋,她受的伤是为了家,流出来的每一滴血还是为了家,为了他们往后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她在外受的委屈和风风雨雨都在这件衣裳上。 无论如何,林南风是不会丢的。 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手脚利索将衣裳晾起来,才晾好就听到身后传来煞风景的声音。 “破成这样,扔了吧!”睡过一觉,周阳精神好了不少。 “家穷,缝缝补补还能穿。”林南风懒得解释,随口敷衍一句,没注意到周阳面色僵了下。 “多有得罪!”周阳抱拳,他是好意,不是讽刺林南风穷。 “……倒也不必如此!”林南风挑了挑眉,他是不会分哪句是说笑哪句是真? 还真是——傻的挺可爱! 周阳抱剑往外走,每日睡醒他都要找个无人处练剑,这是他的习惯风雨无阻。 还没走到门口只觉一道劲风扑面而来,不好,有杀气! 连忙警戒大喝一声,“敌……”袭。 还没喊完,后颈一疼便失去了知觉,砰一声倒在地上。 韩宇泽穿着寝衣满脸戒备自倒座房冲出来,看了看站在晾衣杆前的林南风,再看向直挺挺倒在地上的周阳,最后将目光落在头回见的陌生姑娘身上。 只见她挥了下自己的手掌,清清冷冷说了句,“我打的!” 韩宇泽的俊脸上困意未消,茫然又爬上面容,看林兄欣喜走向陌生姑娘的样子,要猜出她是林兄娘子不难。 可,林兄娘子为何要打周阳? 有恩怨? 别说韩宇泽不明白,连林南风都没反应过来顾十安为何突然出手? 第126章 今日宜动手 在林南风心里,自家娘子虽说莽撞但还不至于无缘无故动手。前几天是小黑豹时,天天追着周阳打架是想借此找回动不动消失的力量。 按理来说,如今好了不会对周阳动手。 当然,倘若真没缘由只是想打周阳,打就打了,多可爱啊,想到啥就做啥,畅快! 不过韩宇泽在那儿看着,有外人在不好问缘由,作为她相公得帮腔。 “我娘子,她刚回来不认得周阳,指定是误会他想对我不利。”林南风脑瓜子一转便找到说辞应付。 韩宇泽弯身查看周阳只是晕了,最多摔倒受个皮肉伤。 只要不去想她昨夜已回来,林南风没跟她事先说家中多了他们两人的话,林南风的说辞还算合乎情理,任谁回家见到手持兵器的陌生男子都会有所戒备,虽莽撞却也能理解。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林南风的娘子身手这般了得,居然能一击击倒周阳,且是在他已经有所戒备之下。 “没大碍,能让他更努力习武。”韩宇泽借坡下驴不想追究,冲顾十安自来熟地唤了声,“弟妹!” 他们夫妻二人多日未见,韩宇泽不是个没眼力劲的,打算回房让他们小夫妻好好叙话。 可周阳还躺在地上,笨是笨了点儿总不能不管他,弯腰拽住他的胳臂搭到自己肩上,人还没架起来就听顾十安说了句。 “我打的就是他。”顿了顿,“还想打你,不过,算了!” 言下之意,就是冲他们来的,原本两人都想打,这会儿是 韩宇泽架着周阳,矮着身子要起不起地看了眼顾十安,分明是头回见面,不知何时得罪她了? 总盯着人家娘子看不合适,韩宇泽只得望向林南风讨个说法,方才的说辞又是瞎扯呗! 还没等林南风说话,顾十安快他一步道:“礼尚往来,不明白吗?” 这下,林南风也不装了,同韩宇泽面面相觑,没想明白此话从何说起。 顾十安觉得若是今儿个的黄历由她来写,她指定会在上头写:今日宜动手。 揍了林芝一顿不说,还跟戒台寺和尚颇为痛快过了两招,目前为止这个和尚是她遇过最能打的,只过了两招实在不是很过瘾。 回来遇见周阳,顺手劈了他一下。 见两人满脸疑惑,眸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到林南风脸上,指了指昏迷不醒的周阳,再指向他,“他打过你!” “何时……”话一出口,韩宇泽就反应了过来,在林家头回见面时,周阳劈晕了林南风。 好嘛,原来是为自家相公出气! 要这么论起来,她对周阳出手便不过分了。 林南风也反应了过来,活像一只战胜的斗鸡挺起胸膛,可把他能坏了,骄傲道:“这我娘子!” 韩宇泽:……方才说过了,用不着再强调一次! 默默架起周阳,缓步走回倒座房。 才走到门口就听林兄娘子和林兄说了句,“我在镇上把林芝打了!” 脚一崴差点儿没让门槛儿绊死,这位弟妹还真是个莽妇,青天白日当街打人不说,听着语气还挺平静,仿佛她常干这事儿! 凭她的身手,周阳一个练武之人都一记手刀摆平,林芝一个弱质女流得被打成啥样? 还在想林南风听到会作何反应,便听到他兴奋道:“没死吧?有人瞧见没?” 韩宇泽关房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缓过神倏尔一笑,可不就是会这个反应嘛! 当相公能在林修闻正意气风发时去折腾林老太出来搅局,要知道当日林修闻已然是全村人读书科举走仕途的指望,他是半点儿不怕以卵击石。 做娘子的当街殴打小姑子,论起来似乎也没什么! 夫妻俩还真是不怕惹上麻烦,一个敢动手,另一个敢问死没死…… 房门关上,隔绝目光瞧不见了,但两人说话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没死!但有人瞧见了。”顾十安满不在乎,“这事儿先不说,我有更重要的事儿和你讲。” 韩宇泽听得震撼不已,眼下还能有比打人被瞧见更严重的事儿? 罢罢罢,他们夫妻二人的私事,非礼勿听。 韩宇泽咳嗽两声,提醒两人他能听见,若是要避讳他,他们还是小声商量的好。 他是好意,林南风自然承情,不过此刻他更想知道顾十安口中重要的事儿,她这人一贯是冷冷淡淡的表情,除了她师父那事之外没哪件事能让她真正着急。 难得在她脸上瞧见神色凝重,不由得愈发好奇起来。 顾十安没有绕弯子,前因后果都没说只讲重点,“方才我跟一个和尚交手,他用了一招与你林家枪法很像。” 要不是招式相像,顾十安那一脚可不会留情刻意踢歪,保管完完整整踹他脸上。 林南风心脏怦怦直跳,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确认是她说错,还是自己听错? 想问,发现激动到嘴皮发软,“你……说瞧见林家枪法?” 顾十安点头,林南风惊呼一声原地蹦高,随即见她又摇了摇头,心也随之一沉。 怎么个章程? “像,又不太像!”顾十安舔了舔牙,“我习武和你们练刀枪剑戟不一样。” 她不用兵器,再好的兵器在她眼里都比不上自个儿的利爪趁手,各路连碰都没碰过更别提学那些个花里胡哨的招式,况且人和猛兽打斗不同,她拢共也没和几个人真正较量过,充其量只能算过招压根不是拿出看家本事搏命,究竟是不是林家枪法她实在拿不准。 “他用的哪一招?你打给我看看?”林南风压抑不住内心的激荡,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索性带我去见他,他在哪儿?” “戒台寺的和尚,我这就带你去!”顾十安没有犹豫。 倒是林南风迟疑了,脑中想到这里和原本待的地方不一样,同样叫楚国,可在原主记忆中压根没有一直对楚国虎视眈眈的北厥。 还有科举也截然不同,城镇内的下马柱就是原本地方没有的…… 他怕真是林家枪法,又怕不是希望落空不说还引起身份怀疑,若只是自己倒也无所谓,可他不能不为顾十安考虑,她本就来历不明根本经不起细究,此刻他终于体会到近乡情怯的感觉。 看出来他在犹豫,顾十安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转身往前走了两步,随即旋身快狠准的用两指直刺林南风咽喉…… 第127章 打架不打赢,打来做什么? 指尖抵在他的喉间,“就是这招!” 说再多不如耍一遍这套招式,“和你的枪法像不像?” 顾十安凝眸对上他那双桃花眼中的失落,收回手,“不是吗?” 林南风没失望太久,片刻功夫便不再低落,斜睨她一眼,“确实像,但这更像是剑招……” 想了想,“你当时用的什么招式?逼出他这招的?” “他飞踹没踹过我,来而不往非礼也,没道理他踹我,我不踹回他的。”顾十安平淡到毫无起伏的语气中满是理直气壮,“我踹他脸,他扭头跑,不过他身后是死巷。” “……来而不往非礼也,是这样用的?”林南风额角直抽。 “不对吗?”顾十安抬眸。 “用的再精准不过了,我是感慨自己居然没想到。”林南风万分敷衍拍了句马屁,扯回话头,“你打架打人脸,他速度没你快躲不掉只能跑哇。” 谁知倒霉催的身后是墙,逃不掉只能搏一把才会使出这招的吧! “打架为何不能打人脸?”顾十安想起两人在林家那间柴房的破木板床上醒过来,睁眼就打了一架,他当时被揍得嗷嗷叫,打不过就用嘴叨叨她打人打脸不讲武德。 她就奇怪了,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凭什么不能打脸? “切磋不成文的规矩,插眼劈喉还有……”林南风没好意思说,垂眸默默看了眼自个儿的下半身,“这些不能打,懂了吧?否则赢了也会被人说胜之不武!” 顾十安的想法和常人不同,对这种不成文的规矩嗤之以鼻,“我问你,打架……你喜欢说切磋,你告诉我切磋的目的是什么?” “以武会友!”林南风脱口而出。 顾十安撇撇嘴,“当然是为了赢啊,不然切磋干什么呢?我以前动手就是定生死,我晓得如今和以前不一样,和人动手我都没动真格,可打架不打赢,打来做什么?打来丢人的?图好玩儿吗?只要能打赢,招式有什么重要的?” 斜睨他一眼,“动手前,你难道没做好哪儿都会受伤的准备吗?” 林南风点点头,打仗前都想好战死沙场,怎么可能没想过会受伤呢? “既然你都做好准备了,那我打哪儿不是打?” 这番言论但凡换个人同林南风说,他都会讲一句荒谬,可出自顾十安的嘴,莫名让他觉得有道理。 生活的地方不同,自然理解不同,林南风只想帮着她适应这里,并不想改变她,连连点头道:“安安说的对,打架不打赢打来做什么?只要打赢的是你,怎么打都对,爱打哪儿打哪儿,下回遇上那坏事的和尚再打他脸。” 顾十安瞥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话说回来,我耍枪法时你就没好好看嘛,那招不一样,回马枪一刺一挑,万军从中取人首级,再来一招横扫千军,万夫莫敌。”林南风趁机为自己说话,“但凡你当时多看我两眼,也不至于有这样的误会!” 顾十安翻了个白眼,这能怪我?但凡你武的有说的这般气势惊人也不至于这样,武的跟花架子一样,要力道没速度,要速度没力道的! “不许偷偷在心里说我小话。”林南风凑近她,小声道:“除非变成黑豹,那你爱在心里想什么就想什么,反正我都能听到。” 看她没再像之前那样避忌躲开,呵呵一乐,她这次受难不知不觉亲近了许多,也算是因她祸自个儿得福。 正事说完,误会一场,顾十安问起林芝一事,想知道有没有应付之法? 林南风倒是淡定,“之前不好说,如今有林修闻这县试案首在,即便是林芝一怒之下告上官府,林家人也会逼她去撤案的。打都打了,该操心此事的是林修闻而非我俩。” 勾起抹不怀好意的笑,“这就是不分家的好处,林家不来闹则已,来闹就是臭他林修闻的名声,倘若告官事情闹大,提及此事谁会记得你和我?他们只会说县试案首他家里一堆糟心事儿,处理不好家务事……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加上咱们手里攥着李氏偷戒指一事,原本戒指在你手里已经没有凭证,她亲闺女要是真告上衙门,县太爷问此事因何而起,她亲闺女就是李氏偷东西最好的人证!” “放心吧,真闹上门来,一切有我!”林南风立于院中,微微仰起下巴,一副运筹帷幄皆在掌握之中的从容做派,心中暗道:看我看我,快看我,是不是风流倜傥英俊伟岸很可靠? 顾十安没注意他的举动,更没察觉他的小心思,听他说的此事并不麻烦便不想再谈论林芝这个糟心玩意儿,起身往堂屋走。 林南风顿时蔫儿了,颓丧往地上一蹲。 她果然不开窍! 正哀怨的起劲,余光瞥见顾十安端着碗凉茶走出来,阴霾尽扫飞快站起来摆出方才侧面对她的站姿,眺望不知名的远处。 顾十安瞥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些古怪。 病了? 否则不能蠢到这般冒烟吧? “啀!”顾十安唤了一声。 林南风勾起丝丝笑意,终于注意到本大将军的风采了是吧! “嗯?”偏过头,眉眼带笑等着她说下文。 “你不热啊?”顾十安看看挂在天边的大太阳,再瞅一眼站在大太阳底下暴晒的林南风。 一言难尽! 打扫收拾屋子,洗衣浇菜没停过早出了一身汗,顾十安想不明白他浑身是汗不去洗洗换套清爽衣衫,是抽哪门子风? 林南风垂眸看了眼自己,啧——大意了,见着她光顾高兴,没顾自个儿不够香喷喷。 家中杂物房改成的浴间摆着个大木桶,打从顾十安出去走镖起,林南风除了打扫之外便没进来过。 倒不是不洗澡,只是要处理木桶里的水过于麻烦,他如今的小身板搬不动,只能一趟一趟灌水,洗完后再一趟一趟将水倒出去。 之前这都是顾十安的活,今儿个顾十安终于回来了,林南风也能好好洗个澡,不用在院子里冲水了事。 想到家里的累活她干,脏活自己干,泡在浴桶里的林南风心里就美到冒泡。 不过,自家娘子这般不开窍,拿他当同床的拜把兄弟,虽没拜过堂但也没结拜呀,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 就怕这层不是窗户纸,是撞不塌的南墙! “是窗户纸还是墙,先撞了再说!”林南风嘟囔一句。 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回房就同她说! 打定了主意,心情瞬间放松下来,哼着小曲儿给自己壮胆。 想当年本将军对着千军万马都不怂,小小一头黑豹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第128章 吃糖烂牙! 乡间小道上,牛车哒哒向前。 五福坐在车上晃着小短腿,摇头晃脑背诵今日书院里学的课文,嗓音脆生生的。 奇叔赶着牛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两个小子,生怕他们两个跌下去。听着五福背书,眉眼不自觉放松下来,扬起恶狠狠的笑意。 天生一股凶相,不认识他的人若此时见着,肯定以为他要拉两个娃去卖银子。 村里的娃娃们见着他都犯怵,如今五福和四季跟他混熟了早就不怕他了,奇叔每日接送两人,白日里若是没什么拉车生意,便会去学堂看看他俩,时不时给他们送些吃食,生怕他俩中午在学堂里吃不饱饿着。 五福背完课文,奶声奶气道:“伯伯,我背的好不好?先生今日教的我都会了。” “好,背的好!”奇叔听不懂这些个之乎者也,可不妨碍他为村里的娃娃们骄傲,从衣襟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买了糖给你们甜甜嘴,一人一块。” 五福满心欢喜接过油纸包,怕牛车颠簸弄洒了糖,小心翼翼用双手捧着,“四季哥哥,快打开,有糖糖,伯伯请我们吃糖糖!” 四季整个人没精打采,双眼放空神游太虚,没注意到五福在喊他。 “四季哥哥,四季哥哥……”五福连喊了几声,四季才打了个激灵回魂,茫然地望着五福手里的纸包,“这是啥?” “糖糖,伯伯请我们吃的!”五福迫不及待舔了舔嘴唇,催促他快打开。 听两个娃娃在车上说话,奇叔扭头瞄了一眼四季,这娃儿不对头,往日里上蹿下跳恨不得在牛背上扎马步,今儿个半分不肯消停的人居然一路沉默无话。 “四季,今日在学堂是不是挨罚了?”奇叔问了一句。 “我才没有挨罚!”四季皱皱鼻子,帮着五福打开油纸包。 “那你干啥子不高兴?有人欺负你?”想到村里娃娃可能被旁人欺负,奇叔脸孔一收,看起来更凶了。 “我晓得,我晓得……”五福从位置上蹦了起来,四季赶忙扶他一把。 奇叔也是吓了一跳,“车上不准胡闹,小心我揍你屁股!” 五福吐吐舌头,老老实实认错,“伯伯,我下次不闹了!” 重新坐好后脆生生回话,“今日武先生没来学堂授课,四季哥哥才不高兴的。” 歪着脑袋想了想继续道:“先生说武先生有事来不了,往后……往后可能也不来了。” 奇叔明白过来,四季这娃儿最惦记的便是习武课,每逢有武课那日都会格外开心,原来是武先生不来授课了,莫怪这娃儿不开心。 “吃糖,甜甜嘴呀就又笑咯!”奇叔轻轻挥着鞭子赶车,面上重新有了笑意。 纸包里有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糖,一直捂在奇叔怀里已经有些化了黏糊糊的,五福指着一颗糖道:“四季哥哥先吃,我再吃,剩下一块糖带回去给双喜姐姐吃。” 想了想,重新分配糖,“一块给双喜姐姐,还有一块儿带回去跟哥哥们分着吃。” 四季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你傻不傻?咱们不是说好了不让伯伯再花银子嘛!” 接送他俩,奇叔拢共没收几个铜板,反而常常倒贴请他俩吃东西。奇叔家有牛,在村子里算是日子过得不错,可他有银子是他家的,他们两人不能总是占便宜吃白食。 四季皮归皮却也懂事,双手将糖块重新包起来,冲奇叔嚷嚷,“伯伯,我俩不吃糖,往后都不吃了,这糖你拿回家给巧姐吃。” “叫你们吃就吃,我给巧姐留了一块。”提到女儿,奇叔面上的笑容更甚,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已经谋划好去哪儿打劫的山匪。 “那我俩也不吃,巧姐收着慢慢吃。”四季猛咽了下口水,心里跟猫挠似的想吃,仍旧忍着不肯吃,“娘说吃多了糖烂牙!” “嗯嗯,我……我不想烂牙!”五福瞪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油纸包,没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哪有孩子不爱吃糖,即便只是铺子里最便宜的糖,对他们来说已是顶顶好吃的东西。 都是从娃娃走过来的,他们那点儿心思哪能瞒得过奇叔,想到两个娃娃这般懂事,心底一片柔软,话出口却仍是粗声粗气,“吃你们的,这回吃了不买了。” “真的?”四季望着手里的纸包,忍着立马拆开吃的冲动,“你可不能骗小孩儿。” “嗯嗯,大人骗小孩,羞羞脸。”五福哈喇子都快淌出来了。 “吃吧,往后不买糖,免得你们烂牙。”奇叔赶着牛车,心里想着不买这种糖可以买其他糖,好孩子啊就得疼着。 “伯伯,能带回家吃吗?我想跟哥哥分着吃。”五福拼命忍着馋虫,再想吃都没动糖。 “好,回家分着吃。”奇叔听得既欣慰又心酸,欣慰娃娃们乖巧懂事,心酸村里家家户户还是太穷,不能让这些个娃娃都能吃上糖…… 离村口越来越近,已经能瞧见村口大樟树下围坐着不少人,奇叔面色一凝,头也没回叮嘱后头两个小的,“下车了赶紧回家吃饭,别在村子里乱晃。” 两个孩子心早扑回家里了,到家分糖吃,他们就是想跑去玩儿也得先回家吃糖。 牛车驶近,村口那些个扯闲篇的瞧见牛车停下聊得起劲的话头,纷纷跟奇叔打招呼。 “娃娃们下学啦!” “爷爷叔叔伯伯姨姨婶婶们好!”五福挥着手同他们打招呼,还没吃糖小嘴儿已是如蜜甜。 四季蔫蔫儿的同样打了声招呼。 “好,好!” “念过书就是不一样!” “村长不是说了,明儿个挑黄道吉日咱就能动工建族学咯。” 牛车缓缓慢下来,往前又跑了十来步离他们都远了才停住。 “回家去,别在外头瞎跑。”奇叔又叮嘱了一句,见他俩都下了车,才挥着鞭子调转牛车。 “伯伯,你不回家啊?”五福眼珠子一转,拍拍手,“伯伯是不是要挣银子去?” “是啊,挣银子去,你……”奇叔磕巴了一下,“镇上有人定了稍晚点儿的车,我去拉人。你俩快回去!” “伯伯你慢点儿!”四季嚷嚷了一句,同奇叔挥挥手。 牛车调头,缓缓驶过村口大樟树,围在那儿的人又聊开了,全是讲李氏有姘头的事儿。 奇叔听了一耳朵,驾着牛车快速经过他们,这几日村里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闲话说李氏有姘头,趁着林大江不在家常常把人带回家厮混,更离谱的是居然说林修闻和林芝都不是林大江亲生的。 好在没让娃娃们听见,且不说李氏是他们俩亲戚,这些话让娃娃们听见多不好! 第129章 给巧姐儿送去 奇叔严防死守不想让两娃听见这些闲言碎语,可防不住,他俩早知道了。别说他俩知道,村里估计除了林富春一家子之外大家伙都知道了,连村里的老黄狗这两日听到他们提到李氏都会叫唤两声,好似它也能听懂似的。 四季领着五福没往家走,五福小跑着跟在他身边,“四季哥哥,你要去哪儿?” “咱把糖给巧姐送去。”四季往奇叔家走。 五福舍不得糖,可晓得这是伯伯花银子买的,最该吃糖的是巧姐,点点头跟上四季,“巧姐儿不出来咋办?” 村里人都知道奇叔家的闺女巧姐儿不爱出门,她长得像奇叔,一脸凶相,小时候村里孩子都不爱跟她玩儿,说她会吃人。 久而久之,巧姐儿几乎不出门,出来也是挑村里人少的时候。她比林芝还大一岁,今年十四了已经到相看的年纪,奇叔两口子都在给她留意亲事,可只要听说是梅花坳赶牛车的奇叔闺女,稍一打听就打退堂鼓。 父女俩长得凶,瞧着就不好惹,他们害怕啊! 他们挑人,奇叔比他们还挑,这些个软蛋想当他女婿他还不答应呐,可女儿的亲事让他们两口子心里发愁。 女儿家一到相看的年纪,村里谈论的也就多了,每每提到巧姐儿都免不了叹气,想要在十五岁之前挑个好人家不容易,若是过了十五岁还没成亲还得罚税银。 打十三岁相看亲事后,到如今整整一年巧姐儿别说出门,连院子都极少出来,整日待在家中能不见人就不见人。 “不出来……”四季嘟囔着,在门口叫唤巧姐儿不一定会出来,婶子在的话指定不会收糖,摆在院子里要是丢了化了岂不是浪费了? 想了想拍拍胸脯道:“有了,大热的天她屋里肯定开窗子了,咱从窗子里丢进去。” “好!”五福用力点点头,率先小跑出去给巧姐儿送糖,再慢一点他怕自个儿忍不住讨糖吃。 奇叔家养着几只鸡,咯咯咯在院子里散步,灶房里飘出饭菜香,从外头能隐约看到婶子在灶台前忙碌做饭。 两个小的绕着篱笆走到后院,他们晓得贴着漂亮窗花那个窗子是巧姐儿的屋子。 窗子关着,四季抬手轻轻叩了两下窗,怕被婶子听到做贼似的小声喊,“巧姐,巧姐……” 没人回应! 五福捂着嘴小声说,“没有人!” 四季想了想,伸手卡着窗缝往外拉。 咔哒……一声细响。 窗子只是掩着没锁,小心拉开一条缝,四季将纸包塞进去后赶忙把窗子关上,拉着五福就往家里跑。 呼哧带喘跑到半道,五福不由得担心起来,“四季哥哥,要是巧姐儿不晓得那个糖能吃,丢掉怎么办?” 想到糖会被扔掉,可把他心疼坏了。 “不会的,她会问伯伯和婶娘,伯伯肯定能猜到。”四季说的笃定。 “真的不会丢掉吗?”五福还有犹豫,眼巴巴望着伯伯家的方向,“回去说一声,我们喊一声就跑。” “……行。”四季略一思索,“你在这儿等,免得跑慢了被婶子抓到又把糖塞回来。” 五福嘟着嘴不开心,“我先回家,你快回来哦,先生留了好多功课你还没背。” 家里年纪最小,操心最多,一起在书院念书,他还要盯着哥哥写功课,不然他明儿个肯定会被先生打手心。 四季调皮被先生打过几次手心,五福看着都觉得自个儿手疼,他不想四季哥哥再被打手心,每天都像个小老头一样提醒四季背书做功课。 再懂事五福也还是个孩子,心心念念糖的滋味儿,蔫嗒嗒往家走。 “汪汪……”猎犬远远闻到他的气味飞跑过来,三条狗围着他打转。 林富夏见狗跑了,算算时辰就知道是两小的回来了,每日他都坐在檐下抽着烟袋锅子,时不时往院外看等着家人归家,但凡有一个回来晚了都让他牵肠挂肚的担忧。 “是四季和五福回来了吧!”林南风听到狗叫声从灶房走出来,一手捏着一片肉,塞了一块进嘴里,把另一块递给坐在小板凳上的顾十安,小声催促,“快吃,偷吃的特别好吃!” 见她伸手接,林南风躲了一下,“别沾手免得弄脏,我洗过手干净的。” 肉递到她嘴边,顾十安觉得有道理,张嘴咬住肉片吃进了嘴里。 看她吃了没躲开,林南风眸光闪过一丝旖旎,勾起笑,“好吃吧?” 顾十安细细咀嚼品尝了一番。 似乎,偷吃的确实好吃一点儿! 林富夏瞧着亲亲热热的小两口,满脸欣慰抽了口烟袋锅子,看来马上就能四代同堂咯! 他识字不多,懂的大道理不多,不会说那些个漂亮话,却有一颗最朴实的心,吃饱穿暖养妻活儿,看孩子健健康康长大,再看孩子的孩子长大…… 一晃眼,他已两鬓斑白,原本满山跑的娃娃们蹿得比他高了! 夕阳收敛白日里的威力,洋洋洒洒照在林富夏肩上,烟雾缭绕着散开。 小小的五福跟牛犊子一样疯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亲亲热热喊着爷爷,兴奋地说着学堂里发生的事儿。 叽叽喳喳,院子里顿时热闹了不少! 林富夏也不搭腔稍稍挪开烟袋锅子离五福远些,眉眼带笑耐心十足听着他说,趁着他说话的间隙才摸摸他的脑袋,“不是一直惦记你大嫂吗?她回来了,快去瞧瞧!” “大嫂嫂回来啦?”五福惊喜地跳起来张望,“大嫂嫂……” “在这儿呢,看着你跑进来也不看看我俩。”林南风笑着接话,“你大嫂赶着回来没给你买东西,在镇上给你买了不少好吃的。” “大嫂嫂最疼我了!”五福像只小彩蝶飞扑过来,顾十安单手将他抱起来掂了掂。 “胖了不少!” 这些时日她都是小黑豹,多数时候都在睡着,加上这小子白日里在学堂念书并不是常常能见着,好些日子没抱他,抱起来才知道这小子胖了。 “我有好好吃饭。”五福摸摸小肚腩,比了根手指,“一大碗饭……很大很大的碗,比我脑袋还大!” “吹吧你就!也不知道和谁学的?”林南风在一旁拆台。 “我没吹牛!”五福搂着顾十安的脖子,“大嫂嫂,我没吹牛!” “还不是跟你学的吹牛!”桂芬婶在灶房里接了一句,“小风最会吹牛,每回吃饭那饭量跟猫崽差不了多少,还次次吹说吃了很多!” “婶儿,你这么夸我,可要把我夸坏了!”林南风笑到一半,陡然顿住,“五福,四季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第130章 他们一家人都很好 四季猫着腰重新摸到奇叔家门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个儿不是来做贼的,干啥躲躲藏藏? 隔着篱笆往灶房看了眼,刚想冒头冲那儿喊就听见了巧姐儿的声音。 “娘!我屋里桌上咋放着两块糖?”巧姐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打开的油纸包,里头有两块融化的糖。 “啥?”灶房里锅子正在翻炒,奇婶没听清。 巧姐儿迈步进了灶房把纸包递给她看,“你看,不知道哪儿来的糖摆在窗边,是你放的?” “我都没功夫去镇上哪有什么糖?”奇婶想到闺女在村里总被村里人奚落长相,好些个皮猴子常常到闺女窗外砸石头骂她会吃人。 每每听到这些动静,奇婶总是挥舞着笤帚冲出去赶人,看着不明来历的糖下意识想到准是村里那些皮猴子新的整人法子。 挥舞着勺子敲锅,顿时一阵叮叮咣咣,又不好在闺女面前说免得惹她难过,拿过纸包随手放到砧板上打算待会儿丢出去,“你想吃明儿个让你爹从镇上给你带回来。” 奇婶嗓门大,四季听得清清楚楚,深吸一口气喊道:“能吃,伯伯买的让我给巧姐送来。” 听到声响,巧姐儿下意识躲到娘身后,奇婶没太听清,拿着铁勺冲了出去。 “谁在外头?小兔崽子别让我逮着你。”奇婶站在家门口,远远瞧见一个人影像兔子一样跑开。 盯着瞅了会儿才认出来是林大乐家的四季,气恼的脸上霎时放松下来,冲他喊了一声,“慢点儿走,别摔咯!” 看他边跑边转身挥手,一手叉腰一手舞锅勺凶他,“好好看路。” 直到他跑没影才笑骂一句,“臭小子!” 想到锅里还炒着菜,一拍大腿骂骂咧咧往灶间跑,进门没瞧见闺女,下意识喊了一声,“巧儿!” “娘!”轻轻浅浅的嗓音从灶台后传出来。 巧姐儿在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泪水在里头打转,嗓音发颤像只受惊的猫,“走了吗?” 奇婶心里堵得慌,又气又心疼,抱住闺女,“不怕不怕,不是那些皮猴子,是四季,你乐叔家里的四季,记得吗?” “乐叔……家的四季?”巧姐儿想了片刻,她极少出门,万不得已要出去也会远远避开人,村里人很多她都没认全。 可她知道乐叔,住在最西边是胡大夫的邻居,他们一大家子和胡大夫是村里为数不多看到自己不会面色有异的。 乐叔前阵子还来家里送过野猪肉,那日恰好只有她自己在家,许是看出她不自在,乐叔连门都没进,隔着篱笆递过来一大块肉,临走还叮嘱她一个人在家要小心些,有什么事儿去他家里喊人。 从小到大除了爹娘之外,对她好的人不多,多数都是恶言相向亦或是面露怜悯、鄙夷、害怕…… 像对平常人一样对着她的人,她很珍惜,可她沉默惯了,连道谢都没说出口,乐叔就走了。 她晓得爹如今天天接送四季和五福,饭桌上时常听他提起这两个孩子,她对四季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我记得,他……他来做什么?” “糖是他送来的。”奇婶将她拽起来,借着擦汗顺势用衣袖压了压眼角,把油纸包递给闺女,“特地送来给你吃的,吃吧,免得一会儿热化咯。” 巧姐儿捧着纸包,有些不敢相信村里有孩子会给自己送糖…… “你啊……”奇婶想让她胆子大些硬气些,遇上那些个嘴碎的就骂就打,再不济回来告诉他们两个老的一同打上门去,成天这么憋着不声不响。 这些年车轱辘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她依然这样。 三岁看八十,闺女这性子怕是扭不过来,她希望闺女能多出去走走练练胆子,以后嫁到婆家要是被拿捏了怕是都不敢回来诉苦! 想到亲事又是让家里都沉默的话头,奇婶在心底叹了口气,说的话说不出来,挥着锅勺将她推出灶间,“去去去,一边儿去,别在这儿杵着!” 巧姐儿站在外头回过神,“四季回来了,爹怎么还没回来?” “八成有生意呗!”奇婶手脚利落盛菜,又拿了个盘子盖到菜上,“也不知道你爹啥时候回来,他要再不回来咱就先吃饭。” “等爹回来一起吃,我不饿,咱们等他。”巧姐儿捧着纸包不舍得吃,痴痴看着。 奇婶扭头瞧见她这傻样,顺手捡起一块糖塞到她嘴里,“吃,弟弟给的你就吃,四季淘了点儿可心地好。” “他们一家子心地都好。”巧姐儿嘴里甜丝丝的,连心都甜丝丝的,拿起另一块糖塞到娘嘴里,“娘,你也吃!” 奇婶被猛地塞了块糖,嗔怪的白她一眼,“臭丫头,我早说了不稀罕吃这些个东西,往后再塞给我吃,我揍你。” 巧姐儿挽住娘的手臂,哪能不晓得娘的心思? 娘哪里是不爱吃这些东西,是想省下来留给她吃,家里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她。爹娘嘴上不说她的亲事,但为了她的亲事操碎了心,爹更是为了能攒丰厚的嫁妆让她能在婆家有底气,早出晚归的赶车,平日里还得在田间地头忙…… 被巧姐儿挂心的奇叔天黑才回村里,一进家门直奔灶间连喝了两碗水。 巧姐儿喊了声爹,赶忙去牛棚里添草料。 “咋弄这么晚回来?”奇婶将盖在菜上的盘子收起来,好在天热菜凉的慢,这会儿还温温的。 奇叔撂下碗,沉着脸没搭腔。 “这是咋了?”奇婶见他神色不对,“遇上啥事儿了?” “不行,我得去瞧瞧,怕是要闹出事儿。”奇叔没头没尾说了一句,火急火燎走了出去。 母女俩追到门口,“当家的,天都黑了,你上哪儿去?” “你们先吃!”奇叔头也没回一下。 母女俩跟着心里着急,瞧着是往西边去了,奇婶解开围裙往巧姐儿手里一塞,“我跟着去看看,你在家待着!” “娘,娘……”巧姐儿想跟着去,又怕遇见人指指点点在门口干着急。 奇叔快步往林富夏家走,远远就听见那儿吵吵嚷嚷闹开了! 第131章 打了没有? 下晌,奇叔在城门下马柱等着接四季和五福时,林修闻的同窗来报信,说林修闻今晚上要回村,只不过要晚一些,怕到时候没车了只能请同窗先来知会一声。 奇叔满口答应,送完两小的赶到城门口来接林修闻。见到药铺伙计帮着林修闻一块儿抬着个伤员过来时,吓了一大跳。 要不是林修闻说这是林芝,奇叔还真看不出来,浑身都包了纱布,连下巴都被包起来,脸都肿了也难怪他没认出来。 一路回村子,林芝一直昏睡,奇叔是从林修闻那儿得知是林南风的媳妇儿把林芝打成这样。 到村里帮着把林芝送回家,思来想去怕出事儿便赶了过来,他猜得没错,这会儿林富春领着林修闻还有村里不少人,浩浩荡荡将林富夏家给围了讨说法。 多数人是来凑热闹的,也有不少人是想提前巴结林家,等林修闻飞黄腾达,不说跟着荣华富贵好歹也能占些便宜。 况且村里不少人瞧见了林芝的惨状,此事说破天都是顾十安不对,再如何也不能把人打成这样! 林富春拄着拐杖怒视挡在他身前的林富夏,还有他家里的男丁,连最小的五福都在,女眷和那两个不孝子孙连面都没露。 “让他们两个出来把话说清楚,要不是修闻念在一家人的份上早就去报官了。” 不少人在后头帮腔。 “是啊,让他们出来,敢打人不敢出来?” “总得给个交待!” “没想到村里还有这么个恶霸,芝芝可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你们是没瞧见她那样子,血渍呼啦太可怜了……” 院子里闹哄哄的,在他们闹上门时,林富夏一家正在吃饭,林南风和顾十安猜到可能是林修闻他们找上门来。 林富夏只问了一句话,“打了没有?” 顾十安老老实实点头,“打了。” 林富夏当即吩咐大儿媳她们将小两口看住了,不准他们出去,领着一众男丁出去应付。 自知理亏,林富夏是真怕惊动官府,顾十安怕是轻则打板子重则蹲大牢,他得保住孩子。 哪怕他得跟林富春低头求饶,他也不能让他们去报官。 林富夏冲着多年没什么来往的林富春喊了声大哥,期望能让他心软,见他无动于衷也不恼,“既然是家事,咱们关起门来处理,有话咱坐下好好说,干啥劳师动众?” “事无不可对人言!”林富春压根不在意林富夏的服软,仿佛他本就该矮自己一个头,“此事是我家事,轮不到你来做主,你让他俩出来。” 话出口没留一点儿情面。 “大哥,这里头说不准有误会,咱进屋说,大康大乐,快请你们大伯进去。” 大乐答应一声,赶忙上前想去搀扶林富春,赔着笑脸道:“大伯,咱进屋慢慢说,万事都能商量。” “走开!”林富春挥手挡开他伸过来的手,气势十足,“我哪儿也不去,把人叫出来在这儿说,要不然就去衙门说!” “芝芝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的?大哥,我跟你回去瞧瞧,什么事儿都没芝芝的伤势要紧,要不让胡大夫瞧瞧?还是让大乐跑一趟府城去请个大夫回来给她看看?” “假仁假义!”林富春手里的拐杖狠狠戳了两下地,只差没指着林富夏鼻子破口大骂,“诚心要处理此事便让他们出来!” 五福躲在哥哥们身后,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来家里闹事,紧张到紧紧揪着丰收的裤腿不敢撒手,他不明白的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听明白爷爷的意思。 “大爷爷,我把我的点心给你吃,你别生气!”五福的话淹没在众人的骚乱中,只有身边的丰收听到了,一把抱住想去屋里拿点心的小小人儿,轻声哄着,“别怕,没事儿,有爷爷在呢!还有我们在!” 这话不说则已,说了五福趴在他肩头哽咽,委屈道:“他们是不是想欺负大嫂嫂?大爷爷坏坏……” “嘘!”丰收生怕这话落到他们耳里,轻拍着五福的后背哄着,“没事儿没事儿,大嫂不会有事儿的!” 院子里除了几乎没人注意到两人的小动静,却没能逃过耳力惊人的顾十安。 “婶儿,让我出去!”顾十安从一开始就想出去,奈何被两个婶婶一左一右摁在板凳上,身后还守着个双喜。 “大嫂,没事,爷爷指定能处理好!”双喜本就胆子不大,方才透过门缝看到这么多人在外头,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还听到外头说要报官,说话都磕巴还不忘宽慰顾十安。 “你听话,爹不让你出去自有他的想法,你出去更拱火……”桂芬婶拽着她的手臂,时不时往外头看,即便什么都看不到。 林南风同样被看着,慧香婶一对一盯着他,连他动下手指都会被瞪一样,生怕他溜出去。 长长叹了口气,试图说服她们,“你们可以不让安安出去,不让我出去就有点儿讲不通了,我是她相公,我总得出去把事儿说清楚吧?” “你去说清楚?你休想去搅混水!”慧香婶用一种我还不知道你的眼神斜睨他,“三阳早都和我们讲了祠堂门口你演的那出,你出去准要拱火。” 顾十安闭着双眼,细细听着外头的声音,心里头的怒火随着林富春叫嚣的气焰一层一层涌上来。 跟林南风千算万算没算到二爷爷会摁住两人不让出去! 其实没人能拦住顾十安,拦住她的是一家人对她的担忧,明明二爷爷不用应付这种场面,更不用对着林富春说软话的,他仍然执意出去了。 不仅自己去了,还让家中一众男丁都去了,连五福都被要求跟出去。 她怕自己出去坏了二爷爷的安排,可听到二爷爷为了自己对着林富春服软,她心里比被人打了一顿还憋屈! 外头传来林富春的怒喝,“你给我让开,林富夏,我再说一次,让开!” “我今儿个就当着大家伙儿教教你,何为长兄如父!” 听到这儿,顾十安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挣开两位婶婶形同虚设的桎梏,冲了出去! 第132章 她比杀猪的更吓人 长兄如父四个字从林富春口中说出来,掷地有声,重重砸在林富夏心上。 林富春高高举起拐杖冲他挥下来…… 林大康迈步上前挡在爹面前。林大安拽着爹的手臂往边上拉。林大乐动作最快闪身站到最前面准备接住拐杖。 早憋了一肚子火,林大乐抬手眼看着就要接住拐杖了,身前多了个人比他快了一步,抓住了拐杖。 “小风他媳妇儿,进屋去!”林大乐伸手想拽开她。 顾十安纹丝不动,看不出一丝喜怒的圆眸缓缓扫过在场这些人的面孔,看都没看林家祖孙俩,手上使劲一拽,连带着紧抓拐杖的林富春被蹬的踉跄着往前倒。 “祖父!”林修闻反应不慢,眼疾手快扶住林富春。 拐杖易手,都没等他们俩站稳,顾十安举起拐杖冲林富春的脑袋挥了下去,速度更快,动作更利落,加上她面无表情…… 院子里众人被吓懵了,诡异的静默了一瞬。家长里短吵架干仗的事儿见过不少,相见好同住难,谁家都有闹不愉快的时候,可孙媳妇当着众人要打爷爷的事儿还真没见过。 主要是顾十安的气势实在太过吓人,村里吵架干仗谁的脸上不是愤怒、委屈、害怕……总归是有表情的。 可眼下顾十安那双眼眸里啥都没有,比村里杀猪的林全还吓人,林全杀猪便是这般面无表情,林全杀的是猪,她要动手的是婆家爷爷啊! “安安……”林南风一声大喝,站在门边大喘气给顾十安使了个眼色。 顾十安眉头微微蹙了下,看在众人眼里反倒觉得有人气了点儿,好歹有表情了。 可她手上的动作未停,拐棍狠狠砸了下来,擦着林富春的脑袋落空,劲风带起他已经灰白的发丝扬了扬。 吓懵的林富春没说出来话,一旁的林修闻同样呆若木鸡,祖孙俩多少猜到顾十安不好惹,林富春更是被打断过腿骨,可这般近距离看到她动手还是颇为惊人。 拐杖挥空,众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林富夏他们一家子,虽然心里憋屈对林富春不满,可若是顾十安真当着众人面打了林富春,光是不孝二字压下来,村里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了。 “进去,快进去,这儿有我们呐!”林大乐离顾十安最近,凑到她身边小声赶人。 顾十安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打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躲着。 和她同样想法的是林南风,他想着按顾十安打人的劲,没死也绝不会太容易好,况且听她说林芝被踹了一脚撞到墙上,怎么也得断几根骨头吧! 人在镇上伤的,她的亲爹亲哥都在镇上,不愁没地方养病,林家就是想算账也得等明儿个来。谁能想到在他们眼里林芝没算账讨说法重要,连夜给她弄回了村子,甚至没让她在医馆亦或是镇上让大夫能多观望一晚。 林南风朝人堆里看了一眼,在屋里没听见林大江和李氏的动静,既然林芝被抬回家,李氏留在家里照顾没来倒也说得通,可林大江没来让人想不通。 这会儿也没功夫多想他为何不在了,林南风快步走到顾十安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张嘴先来一句混淆视听。 “爷爷非要逼死我们夫妻二人吗?” 人打了,但不打算和你聊打人,不承认也不否认,光和你掰扯是不是想把人往死里逼。 这句话让众人心中各有各的思量,听起来像是有隐情,可那么多双眼睛实打实看到林芝伤的体无完肤,尤其是那张脸肿的根本瞧不出原来的相貌。 方才,林富春出面和林富夏周旋,作为小辈的林修闻不好张嘴。眼下是林南风说话,他开口便不是越过祖父当家做主。 扶着惊魂未定的林富春站好,稳了稳心神怒道:“芝芝亲口指认是她不分青红皂白行凶作恶,药铺里的大夫和小伙计都亲耳听到了,你还想砌词狡辩吗?” 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语矛头直指顾十安行凶! 林南风眸光直视林修闻,“空口白牙上下嘴皮子一碰,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她说不分青红皂白就不分青红皂白? 他指的是这个,但听在别人耳里就是林芝冤枉顾十安打人。 林南风故意的,他就一个宗旨,不否认打人,可你们也别想我承认。 “你如何变成今日这副样子?颠倒是非不分黑白!”林修闻一脸痛心疾首,“芝芝是你我看着长大的,自小乖巧懂事,她今日遭此大难,身为兄长你不心疼她受苦,反而帮着逞凶之人污她名声,小风,你别再包庇这个恶妇……” 人群中七嘴八舌说开了。 “伤成这样还能不是她打的?” “咱们可都瞧见了,好好一个女娃儿伤成这样,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养好?” “这就是个恶妇,方才她连爷爷都想动手,对长辈都如此大逆不道,打个同辈的林芝有什么不可能的?” “说这么多做什么?这就是个恶妇,咱们今儿个不能放过她!” 林修闻很满意这些话,今儿个非要面前的小两口脱一层皮不可! 他一直注意两人的神色,没在他们脸上看到祈求服软,甚至连面色都未变时,心中冷笑,只以为他们在强撑,今日必不可能让他俩全身而退。 “报官!” 两个字拉回他的目光,重新望向林南风,想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林南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颇为好心重复一遍,“报官,扯不清的事情交给官府去断。” 院子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一辈子都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民,天生对官家有着敬畏。生不入官门,是祖祖辈辈留下来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烙印,谁都不想去衙门这样的地方。 在他们心里哪个村里要是有人闹到衙门,真有村里人在衙门挨板子蹲大牢会让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抬不起头来。 事情闹到这般,他们也只是想着村里人自个儿解决,没想着闹去衙门。 林修闻眸光颤动,迅速稳住心神,脑子转得飞快,他最明白闹去衙门此事根本掰扯不清,顾十安打人时没人看到,虽林芝说过隐约听到有人可不确定,她是被几个路人送到医馆的,压根不晓得昏过去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证,此事便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好的结果便是各打几板不了了之,可自己的名声一定会被牵连影响。 闹上衙门对他的影响最大,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将两人扭送到官府,否则他听林芝哭诉完一早就去报官了。 听到林南风的话,仔细观望两人的神色,认定林南风是在虚张声势,想借此轻轻揭过此事。 哪有这般便宜? 第133章 休了我,然后呢? “我顾念咱们是一家人,你非要拿着家里和村里的脸面闹吗?”林修闻刻意将村里人的脸面都摆上台面给林南风施压,防止他真的一意孤行要闹上衙门。 他虽看死了这是林南风说出来唬人的,但不得不防。村里人一定不会同意林南风将此事闹上衙门,谅他也不敢继续拿衙门说事儿。 林南风何许人也,将门之后不仅没坠了祖辈名声,反而上阵杀敌从小兵一步步成了将军,万不可能被林修闻三言两语唬住。 “正是因在意家中和村里的脸面才更要去衙门将此事说明白。”林南风冲镇上的方向遥遥抱了下拳,“是非曲直咱们说不清楚,衙门便是辩对错的地方,你……不信县太爷能还我一个公道?” 说完冲他挑了挑眉。 来啊,你拿村里人施压,别怪我拿县太爷说事儿,只要你敢点头,我保证你质疑本县县令尸位素餐的话能传遍整个县,至于县太爷多久会听到这话,那就看你自个儿的命了。 真能折腾,当年我只是不喜官场上明争暗斗话里话外含沙射影,一句话能给人下八百个套,并不是我不会。 林修闻眉头蹙了一瞬,没想到林南风嘴皮子这样利索,是巧合还是有意将自己架到这样上不去下不来的境地? 没接林南风的话茬,只道:“你是真不将村里人的脸面当回事,执意要闹上衙门?” “你怕?”林南风拽住身边顾十安蠢蠢欲动的手腕,双眸一瞬不瞬盯着林修闻,“怕县太爷看穿你的伎俩?” 不等他搭腔,林南风已经连珠炮似的往下编排,“且不说我家娘子有没有打林芝,既然你咬定是我娘子所为,你可问清林芝缘由?她说我娘子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就打人了?” 毫不掩饰嗤笑一声,继续道:“今日你敢这般不问前因后果打上门来,往后你若真掌权为官断案岂不是如今日一般全凭喜好偏听偏信?” “既然说不明白,找个能说明白的地方有何不可?你究竟在怕什么?怕拆穿林芝的一面之词,还是拆穿你借题发挥?” 他往前迈近一步,意有所指的提醒实则威胁道:“你我未曾分家,打断骨头连着筋,你顾念亲情不想闹大,我何尝不是顾念你我的手足亲情?” 林南风的话有没有震慑住众人他无暇顾及,他只知道自己这番话一定会震住林修闻,一个将自个儿前程看得重过一切的人,何尝会真把林芝的事儿当成自己的事来看? 此人绝无为了家人豁出一切的魄力,一旦涉及他自己的利益,没什么是他不能舍弃的。 想来他眼下在盘算的就是如何明哲保身,又能将此事好好圆过去在乡亲们面前不落人口实,说一千道一万仍旧是个没种的孬货。 林南风打心眼儿看不上林修闻这样的人,才识不低却心胸狭窄自私自利,这种人最容易被收买也最容易背主。 想起当年自个儿那些个弟兄,大字不识几个,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一定会写,面对敌人的大刀虽怕却敢搏命,只要没死咬着牙重新爬起来,即便手断了拿不了兵器也要用牙咬下敌人一块肉来,前赴后继只为了守住北境。 但凡今日林修闻敢不管不顾自个儿的名声,也要为林芝讨一个公道,林南风还真会高看他一眼。 可他不会! 跟他料想的一样,林修闻在思索进退,暂且没想到两全的法子又不能不接话。林南风的话不好接,可有一句话提醒他了——他们没有分家。 搀扶祖父的那只手稍稍用力握了一下,他不好应付的事儿,换成祖父来便好应对了。 林富春不再恍神,清楚眼前的形势。在家见林芝被抬进来之际,他便气得要去报官,当时宝贝大孙子就将他拉到一边细细分析嘱咐过。 此事除了林芝的指认之外,压根没有其他人证物证,既没人瞧见顾十安行凶,林芝更是咬死不说为何会发生此事,多问几句便是哭闹不休只说顾十安无缘无故打人,这般含糊其辞的话摆明了动手一事另有隐情,连家里人都骗不过去,何况到了公堂,压根经不起县太爷的一再盘问。 林富春轻而易举被林修闻说服,留下这些时日一直神思不宁病倒的李氏在家照顾林芝,领着林修闻和一众乡亲杀来了林富夏家中。 他知事情轻重,牢记宝贝大孙子的话,此事没有证据闹上公堂便是让人瞧他们林家笑话,林富春注重脸面,是万万不想让旁人看他们林家笑话的。 “你个不孝子孙,我……”林富春还想拿拐杖打人,捏了捏手才反应过来拐杖在顾十安手里捏着,气得直喘粗气胸口起伏不定,指着林南风骂道:“你还嫌脸丢的不够吗?还想着闹到公堂,非要让县太爷打你们一顿板子蹲大牢?” 林富春脑子闪过一个念头,“这事儿我做主替你休了这毒妇……” 话出口就觉得是个好主意,只要将两人分开,顾十安在村里待不下去,林南风孤掌难鸣还不是任由他们搓圆捏扁。 即便休妻不成,好歹此事能拿捏住两人,让他们两人往后再不敢造次! 呼—— 一道破空声打断他的话。 顾十安镇定自若挥了挥手中的拐杖,位置控制的相当好,次次擦着他脑袋边落下。 “还挺顺手!”顾十安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无事发生一般望着林富春,“接着说,休了我,然后呢?” “然后咱俩就不是夫妻了。”林南风也来了脾气,顾忌着在村里过日子有个好名声一味让顾十安别动手,他娘的给他们脸了还敢说做他们两口子的主,敢说休妻? 才发现自己对顾十安动了心思,我这儿啥事儿都没办,这个老不死的居然敢来拆散鸳鸯? 想用休妻拿捏我俩? 成,要帮我休妻是吧? 那我还要他娘的好名声做什么? “晓得为何不让你对他动手不?”林南风索性连爷爷都不喊了,指了下林富春,话却是对顾十安说的,“你我一日是夫妻,他就是你名正言顺的长辈,对长辈动手便是不孝,谁都能唾弃你!” 稍稍顿了顿,撒开抓着顾十安手腕的手,“他要替我做主休妻,你就不是我娘子了……” 顾十安明白了,“换句话说,只要休妻,他就不是我长辈了,只是个年岁大点儿的老头子,是吧?” 她摸了摸下巴琢磨起来,慢条斯理道:“那孝不孝的就跟我无关了,是这个理吧?” “是!”林南风颔首。 顾十安手一抬举起拐杖对着林富春的脸,迫不及待道:“休,动作麻利点儿!” 第134章 你坐牢,我送饭 这下别说是林富春和林修闻,围观众人没一个不愣住的。 哪个即将被夫家休弃的妇人不是哭爹喊娘磕头求饶的? 何曾见过充满期待,一副巴不得摁着婆家爷爷立马写休书的妇人? 听他们小两口的意思是,只要休书一写,林富春不再是顾十安的长辈,要动手? 大家伙儿可都亲眼瞧见了,方才那拐杖是真奔着林富春脑袋去的,要不是林南风适时喊住顾十安,说不准这会儿胡大夫都给诊完脉开完药方,可能连汤药都快熬好了。 他们怎么想的,林富夏一家人管不着,可休妻二字还是实打实将他们吓着了。 没有分家,林富春还真有资格替林南风做主休妻,看他们两人这般不管不顾还在激怒林富春,他们心里头着急。 林大康想上前帮衬着顾十安说几句软话,被林富夏一把拉住,连同其他两个儿子和孙子,还有后来跟出来的家中女眷,小声嘱咐。 “一家人得一条心,无论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我们不能扯他俩后腿,他们怎么说我们听着便是,他们都是有大主意的孩子。 他们不想服软,更不想我们服软,真要闹到衙门要打要坐牢我们认,但不能在这种时候替他们弯了脊梁骨,你们都别添乱,给我把脊梁骨挺直咯!” 林富夏一大家子在后头小声开大会,林修闻心里在开小会。 林修闻心中暗道糟糕,他真没想到林南风有这般口才不说,两口子居然油盐不进,连休妻一事都摁不住这两人。 究竟还有何事能制住他们? 此刻,林修闻深深觉得今晚过于莽撞了,没能从长计议再来,这两人是真不好对付,尤其是林南风。外人不知道,他们可都晓得顾十安会点儿拳脚,看起来夫妻两人是顾十安做主,其实不然,拿主意的是林南风,顾十安只是按照他的意思处事。 还是小看了他们夫妻二人呐! 林修闻在心里默默记上这一笔,将祖父护在身后,直面顾十安道:“弟妹,你怎可对祖父如此无礼?” “别乱认亲戚!”马上就不是了。 顾十安睨他一眼,不嫌累的一直举着拐杖,只不过原来是对着林富春,这会儿是对着林修闻,“少跟我扯有的没的,大丈夫一诺千金的道理我懂,说了就要做,让他写休书!” 林修闻见跟她说不通,对林南风道:“你好好劝劝弟妹……” “劝什么?”还没等他说完,林南风就接话了,“我劝什么?他不是说了替我做主休妻,我不让就是不孝,不想不孝,我听之任之还有错了?” 这会儿林南风彻底歇了在众人面前装乖的心思,摆出私底下一贯吊儿郎当的痞劲,跟顾十安说话,“我同你说过打死人要砍头,还记得吧?” 砍头?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顾十安听出了言外之意。 “不打死就不砍头是吧?”顾十安勾起了好奇,“打板子?坐牢?” 打板子,她不怕! 坐牢,更不怕! 这事儿可行! 林南风无视众人投过来的目光,用大家伙儿都能听到的嗓音和顾十安商商量量出馊主意。 “不赔汤药费的话,判的重点儿,若是赔了汤药费判轻点儿!” 戏谑的目光扫过林修闻和林富春,“他这身子骨估计经不起你捶两下,你下手悠着点儿,最多关几个月吧,放心,我去牢里给你送饭,等你出来了咱再成亲。” 到时候给牢头点儿好处,再四处走动走动,说不准用不了几天就出来了。 村里人哪个听到坐牢打板子不害怕的? 大牢哪是人待的地方,不说关在牢里的恶霸凶徒,大牢里那些大刑都能让好好一个人进去脱几层皮出来。 光是听到坐牢两字,不少人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顾十安可没想这些,她在思考,极为认真的思考,用一派轻松的语气向林南风讨教,“那我……要是只给他留口气呢?关几年?” 此话一出,别说村里的青壮腿肚子打颤,方才还觉得顾十安以退为进不敢真动手的林富春心里直打突突,仿佛已经看到自个儿半死不活躺在炕上,跟老婆子一样进气少出气多,一日一日苟着…… 不不不,他不想这样,绝不能下半辈子躺在炕上,他还想跟着去京城享福呐! 林南风可不管他心里咋想的,斟酌片刻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得让县太爷判,最多就是坐牢,你坐多少年,我就给你送多少年的饭。” 双眸望向她,不自觉勾起笑意,“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先前不是商量过嘛去镇上做点儿小买卖,推车都做一半了,往后我就在大牢附近支个烤肉摊,该做买卖做买卖,没生意我就烤好肉给你送去!” 笑会传染,顾十安跟着笑起来。 此事,五福带着哭腔的嗓音说了一句,“我每日下学去看大嫂嫂!我背书给大嫂嫂听!” 四季下意识接话,“我也去!我……我能耍拳给大嫂看!” 慧香婶抬手给小儿子一记爆栗子,“把你的乌鸦嘴给老娘闭上,县太爷还没断的官司,你就敢拿主意说你大嫂一定坐牢了?” 顾十安和林南风回头看向他们一大家子,他们眸中难掩担忧却没一个人退缩,仿佛在跟他们说,要真去坐牢,他们依然拿她当家人! 顾十安眸中颤动,敛眸回头重新望向林修闻与林富春。 今儿个,林富春我是打定了! “写,把休书给我!”顾十安催促,素手一扬将拐杖扔高,两指一夹震断拐杖,将一截断掉的拐杖拿在手里。 端出木刺横生,这么戳起来可比平整的要遭罪。 “快写!”别耽搁我揍他! 一旁的林南风似笑非笑望着林富春,“不是要帮我做主,主给你做,你倒是做啊!” “你……你们为何逼迫祖父至此?”林修闻料想不到事情居然发展到这个地步,怎么就会走到化主动为被动的一方了呢? 场面僵持不下! 恰在此时,人群后传来一声,“哟,这么多人?还真热闹!” 第135章 娘子,使劲揍他 众人纷纷向后望去,在他们身后站着两人,赫然是那日流水席见过的林家贵客,赫然是摇着折扇的韩宇泽和抱剑站在他身后半步处的周阳。 大家伙儿不自觉让出一条道来让两人通过。 “这么热闹?发生何事?”韩宇泽瞧见林修闻与林富春,“晚辈见过林老太爷。” 微微颔首后望向林修闻,“原来你回来了,莫怪没在书院找到你。” 韩宇泽的出现打破僵局,气氛瞬间轻松不少,让围观的乡亲都暗暗松了口气。 “韩兄去书院找我了?可是有要事?”林修闻顺势接话。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上回进山没猎到什么好东西,今儿个来了兴致还想再上山探探,想问问你要不要一道回来。”韩宇泽摇着折扇,一副路过碰巧撞见热闹的模样。 旁人不知道,林富夏家里人都知道他在瞎扯,这人一直住在竹院里。 顾十安偏头凑到林南风耳边小声道:“他们看很久热闹了。” 说着冲外头影影绰绰的树张望了一眼,这两人只比林修闻他们晚到一步,猫在树上看半天了。 林南风胡乱点了点头,这会儿他没心思管主仆俩何时来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家娘子凑自个儿耳边说话了,轻轻浅浅的气息拂过他的耳朵,他只觉得耳朵发烫要烧起来了。 “什么?竟然有这般无法无天不敬长辈不爱戴妯娌的毒妇?”韩宇泽对热闹的好奇,压根不用林修闻说,众人七嘴八舌就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当然,林修闻也不会特意去说,显得他在编排弟妹不是,事情僵住了,他在此时多说无疑是拱火让事情更无法转圜。况且韩宇泽和村里这些个好糊弄的乡亲不同,他认定韩宇泽出身权贵,想尽办法都要让他刮目相看,无论如何绝不会容许自己在他面前行差踏错。 韩宇泽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在众人面前连个眼神都没给林南风与顾十安,仿佛看他们这样的人一眼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周阳!”韩宇泽抬扇一挥,云淡风轻下令,“拿下对林老太爷不敬的人。”做足了林富春和林修闻的脸面。 话音刚落,周阳在众人惊呼中飞身上前,直奔林南风和顾十安而去。 周阳被顾十安劈晕醒来后,早憋着劲儿想跟她切磋了,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掌风直逼她面门,顾十安抬手一拳对上他一掌,周阳被她的力道震出去,一记鹞子翻身在几步外落地。 众人愣住了,顾十安……身手这样好嘛? 富贵公子的护卫瞧着就是武林高手,顾十安这都能打过? 不会不会,她就是乡下妇人,怎么可能和富家公子的护卫比? 不过富家公子是真看重林修闻啊,不仅看重他,连林富春的脸面都顾,今晚林南风和顾十安两口子肯定要吃个教训。 在场最清楚韩宇泽想法的莫过于林南风,这小子出来可不是来帮林修闻的,瞧着像是给林家做主出气,实则……帮着他们两口子立威,让村里人看看顾十安的身手,往后在他们两人面前说话做事都得掂量掂量。 但……戏能不能唱逼真一些? 主仆俩假装路过,正眼都没看他们两人,只听村里人说了个七七八八,光听就知道站着这么多人里要拿下的是哪个? 还真是一个敢下令,一个连想都不想就敢上来动手! 好在众人心思都不在这上头,连向来心思重的林修闻都没往深处想,更别提心思还不如他的林富春,眼见来了为自己出气的靠山,这会儿彻底支棱起来了! “娘子,使劲揍他!”林南风吆喝一声,随即往后跑远离战场保护自己,隔远了才自言自语般小声道:“来帮我们的,打退就成,别伤他!” 顾十安撇撇嘴,原本也没想把人打死,她虽不能完全明白主仆俩的用意,可林南风既然同意他们在家里住着,两人心思也不坏,怎么都算得上是自己人。 她对自己人可不会下死手,充其量就是切磋切磋。 不过,切磋嘛就是打架,打架就是要打赢的,否则打来做什么呢? 把玩着手里那截断掉的拐杖耍了个棍花,直指周阳手里那把剑,示意他亮兵器。 周阳用余光瞄了眼自家少爷,见他微微颔首。 宝剑出鞘,发出嗡鸣声。 村里人都看呆了,这可和村里婆娘干仗不一样,不是扇巴掌薅头发,也不是拿菜刀乱挥唬人最多刮破点油皮,这是真动兵器了! 众人心惊肉跳,反倒显得院子里要博弈的两人更加镇定。 巧了,周阳和顾十安都是话不多的人,能动手绝不废话,不会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说辞。 顾十安看到剑出鞘就动了,拎着截拐杖冲上前照着他肩膀招呼。 周阳提剑一挡隔开,接一招横扫千军。 顾十安足尖用力,跃到他身后,照着他的后背招呼了一记快狠准的棍子。 看着力道猛,但周阳感觉到了顾十安没用力,这一下还没白日里那记手刀来的重。 周阳晓得这是切磋,不过遇到这样的高手仍然激起了战意,提剑刺向她…… “住手,住手,别打了!”奇叔扯开几人,气喘吁吁赶到,见周阳的剑尖对着顾十安,想也不想冲进院子。 好在本就是切磋,周阳同样没用全力,手腕翻转便止住了不断往前的剑,提剑立于院中心中暗暗恼怒被打断的比试。 剑光冰寒凌厉,奇叔看得心慌,可仍然挡在顾十安面前冲周阳和在场众人破口大骂,“都是一个村的,无论谁是谁非都不能由着外人对村里人拔刀相向,你们就这么干看着旁人欺负咱村里人?” 他可不管什么富家公子护卫不护卫的,在他看来顾十安是林南风媳妇儿那就是村里人,一个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免不了磕磕绊绊,关起门来闹翻天也是一个村子里的人。 可牵扯上外人,那就不能让村里人被欺负。 “你们一个个大男人就瞧着他欺负咱村里的人?”在奇叔眼里,即便顾十安已经嫁做人妇也就比自家闺女大一岁,况且他听闻顾十安没娘家人,村里人不多心疼着点儿反而还冷眼旁观她被欺负。 他也是当爹的人,家中还有闺女,只要想到日后自家闺女嫁到婆家被村里人这样欺负,他心里就疼得不行。 人群里有人小声辩解一句,“她马上就要被休了,可不是咱村里的人。” 第136章 你要休妻? 奇叔来得晚,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听到顾十安要被休,目光下意识找寻林南风,见他站在几步开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怒火更甚了。 质问道:“你要休妻?” 林南风没想到奇叔会这样不顾自己安危冲出来护顾十安,对上这样有血性心底质朴纯良的人,他打心眼儿里敬佩。 可休妻这屎盆子不能乱扣,指了指林富春,“他替我做主的!” 是他,是他,就是他,他倚老卖老要做这样的主,我就是个连自己成亲还是休妻都做不了主的窝囊废,像你这样的长辈骂我什么我都认,不过你骂我之前先骂他! 奇叔望向林富春,按辈分来说,奇叔矮他一辈。都姓林,拐着弯儿的亲戚还得管林富春一声叔,矮一辈说话也要有分寸,他能骂林南风但不能在大家伙儿面前说林富春的不是。 不能骂,不代表奇叔不跟他论理,“叔,休不休妻是你家事,我管不了也轮不到我管,可眼下人还没休,她还是你的孙媳妇,也是咱村里人,没道理让外人欺负,是不是这个理?” 林修闻上前一步,“奇叔,韩兄虽不是梅花坳的人,却是我林家座上宾,更是我挚交好友,算不上外人。” 奇叔望着眼前这个村里最有出息的娃,心里堵得慌,朋友处得好亲如手足的道理他懂,可拿这话来堵他嘴就没道理了,俨然是没拿小两口当自家人,依次指向林南风和顾十安,“那还是你弟弟,这是你弟妹!” “奇叔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林修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不妥,“我与芝芝回来是搭您的车,想必您知晓发生何事,祖父方才只是说气话,可她不仅对芝芝动手,还想对祖父动手,韩兄看不过去才让这位护卫周阳兄弟出手的。” 林南风满是嘲讽嗤笑一声…… 有人比他更快张嘴。 “怎么是你?”韩宇泽惊讶。 众人望向他,只见他盯着顾十安上下打量,一副才发现顾十安在这儿的模样。 无人注意林南风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儿,唱戏归唱戏,盯着我媳妇儿这么看叫什么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子是登徒子! 晓得他这会儿出声指定是有戏要唱也没阻止,只是走到顾十安身边并肩站着,时刻准备帮腔配合。可还是偷摸瞪他一眼,差不多行了,再盯着看就逾矩了! “没想到在这儿还能见着你,真是巧了!”韩宇泽一脸惊喜,只不过才一瞬意识到不对,扭脸问林修闻,“这位是你弟妹?” 林修闻看着韩宇泽一副与顾十安相识的模样,沉默着颔首,没摸准两人关系如何之前,暂且还是不要多说为好,言多必失。 “你说与令妹起冲突的是她?”这回都没等林修闻反应,他又问了一句,“今日?今日何时?” 这话把林修闻给问倒了,还真不知道顾十安是什么时辰打的林芝,可听韩宇泽的意思像是要帮顾十安说话。 话是韩宇泽问的,又不能不回话,林修闻想了想,“下晌!” “下晌?”韩宇泽挑眉看他,“那其中必定有误会,今日下晌我与顾姑娘……” “我媳妇儿!”林南风适时插话,已嫁作人妇称她为姑娘不合适。 韩宇泽抿抿嘴,对着林修闻说话,“令妹若是下晌被人伤了,定然不会是她,我在茶楼见着她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富家少爷摆明是林修闻的朋友,和顾十安与林南风摆明了不认识,否则方才不会让自个儿的护卫对她动手,更没必要亦不会帮着顾十安一介小妇人说话。 林芝撒谎冤枉顾十安? 不太可能! 她身上脸上的伤可做不得假,总不会为了冤枉顾十安将自己伤成这样?倘若真是这般也太下得去狠手了! 林芝没撒谎,富家公子没必要撒谎…… 莫非,真是误会? 打林芝的凶徒与顾十安长相相似? 林修闻清楚林芝在被打一事上虽有隐瞒却不会撒谎冤枉顾十安,当然他更不会怀疑韩宇泽撒谎,尤其是帮着顾十安撒谎。 细想了一下他的话,随即想到,“韩兄说见到一定是见到她了,可能她离开后才伤了舍妹。” “只要你确定令妹是下晌被伤便不可能是她。”韩宇泽说的笃定,折扇一收隔空指了下顾十安,“她在那间茶馆找了份洗碗碟的活计,茶馆中有人闹事还是她出手的,不过茶馆掌柜怕惹上麻烦让她往后不要去了,我倒是欣赏她的身手,托掌柜给了她一百两银票。” 嚯,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两,一百两银票呀,不愧是富家少爷,出手就是一百两! 众人被一百两银票震住,早就忘了他们多数都是为了林芝讨公道来的,满心满眼只有顾十安得了一百两银票。 林南风反应迅速,钱袋里恰好有一百两银票,还真是韩宇泽给的,他立马拿出银票挥了一下,“娘子,方才你把银票给我,怎么没说在镇上发生了这样的事儿?” 顾十安敢作敢当,既然打了就不怕他们说,可韩宇泽和林南风一唱一和显然想把这事儿择干净,总不好驳了他们好意。 抿抿嘴,“没来得及说,我以为银子是掌柜赏的!” 说着环视一圈,这么多人闹上门,可不就来不及说嘛! 事儿走到这步田地,林修闻彻底懵了,这会儿他没法确定是韩宇泽撒谎还是林芝,亦或是两人都没撒谎,真是误会? 打死他都想不到,韩宇泽和林南风不仅认识,还极为投缘,都住竹院里好些天了。 原本林修闻已经想将此事轻轻放下,好让自己全身而退。只不过韩宇泽出现让他以为自己有了帮手,事情有变数才没吱声。 眼瞅着事儿又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勇往无前,林修闻知晓趁机打住此事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在众人眼里他依然是为了妹妹出头的好兄长。 当下还要做个能屈能伸和弟妹认错的,上前一步诚恳道:“既然有韩兄为弟妹作证,怕是芝芝被伤后说胡话,我……我听得气愤不已才未曾多问便莽撞前来,是我的不是,我在此给弟妹赔个不是。” 顾十安眉心狠狠蹙了起来,她不在意林修闻假模假式的赔礼,她只在意…… 冲林富春挑眉道:“不休我了?” 打不成林富春了? 第137章 我愿代祖父受过! 林富春只觉得胸口绞痛,今晚上他这颗心忽上忽下真是遭老罪了。 原以为来这么多人站在他这一边,能一举拿捏住小两口,谁成想…… 韩公子的出现让他又重新有了主心骨,哪能想到不过一瞬,事儿又来了个大拐弯。 好在能顺势下台阶,此事不了了之到此为止,没达成目的好歹也没丢人。 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他都打算偃旗息鼓鸣金收兵了,顾十安还揪着休妻一事咄咄逼人,问的他哑口无言,他都能想到周围人投在自己身上看好戏的目光,如同大耳光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林南风还嫌事儿不够大,懒洋洋补了一句,“不是要替我做主休妻,说做主休就休,说不休又不休了?拿我夫妻二人当猴耍呢?” 林富春抿着唇还没缓过神来,臊的老脸涨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要紧时候是指望不上他了,林修闻只得自个儿站出来,“祖父一时气愤才说了此话,如今证实是误会,你们有气冲我撒,我愿代祖父受过。” 腰背笔直,长身而立,顶天立地有担当…… 短短几句话便轻松博得多数人的好感,纷纷开口帮着求情。 林修闻要的便是如此,他不相信这么多人帮着扑台阶让他们小俩口下台阶,他们两个还能不给面子,况且自个儿如今是县试案首,那可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宝贝金疙瘩,她若是真动手,麻烦的只会是他们俩。 想来这样不划算的买卖,只要不蠢都不会这样做。 可他料错了,在他们夫妻二人眼里压根不在意这些,若说林南风先前还在意要在村里注意些影响,免得让人觉得他性子完全变了个人。 打从林富春说出休妻二字开始,他就没打算继续在人前演那些个乖巧孝顺的戏,摆明车马就是要对着来。 他都不在意的东西,顾十安更不在意,在她眼里这不是什么能算计出来的亏本买卖,更不在意村里人往后如何看她,她只在意能不能出口气。 听完林修闻的话,她耳朵里只听进去一句,“你们有气冲我撒,我愿代祖父受过。” 林南风点头肯定,“孝顺,真是孝顺!” 明明是夸他的话,愣是在他戏谑的语气中听出别样的讽刺意味。 他偏过脸望向顾十安,“这么孝顺的人,咱不能不成全!” “嗯!”顾十安轻应一声,同时闪身跃到林修闻面前,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之际,手里那截拐杖已砸到了他肩上。 林修闻闷哼一声,只觉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自肩膀蔓延开,顷刻间半边身子都麻了。 自小到大,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书院,他从未被打过,再严厉的先生都对他大加赞赏,戒尺都没挨过一下,更别提家中宠他的长辈,出身乡野却连农活都未让他沾手。 今儿个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介妇孺打,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 可顾十安仍不觉解恨,别以为她方才没注意,周阳拔剑相向时这小子在一旁偷笑,一脸巴不得周阳能一剑刺死她。 奇叔冲出来之际,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顾十安看得清清楚楚。 他都想要自个儿的命了,没道理他讨打还不成全他。 呼——呼呼—— 下手利落干脆在他肩背处连抽几下,林修闻一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书生哪里顶得住她的力道,抽第二下时已经倒在了地上,头发散乱下来一身脏污狼狈,死死咬着牙愣是没喊痛。 “弟妹……弟妹……”韩宇泽出来拦人,喊出来发现不对劲指了下趴地上的林修闻找补道:“你是他弟妹,等同于是我弟妹,既然出过气便算了!” 阻拦归阻拦,只是嘴上,站在几步开外半点儿没往前挪的意图,“还请弟妹看在我面子上,此事就此作罢可好?” 别看他这会儿摇着折扇潇洒风流的模样,心里其实倍儿虚,他怕这几句劝没把顾十安劝住反而把自己都搭进去挨揍。 与顾十安接触不多,但对她的莽自认已经足够了解,林兄这媳妇儿真不是一般的莽,要不是有林兄拉着拽着,估摸着方才起哄架秧子的人全得被她撂倒了。 顾十安望向他…… 对上她看不出一丝情绪的眼眸,韩宇泽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小步,他这会儿很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他不是真想出来挡她好事儿的,而是他人在这儿表面上和林修闻站同一战线,看他被揍不出声阻拦实在有点儿说不过去。 主要是自个儿要找的东西还没有下落,倘若林家真知道些什么,难保不能从林修闻口中套点儿消息出来,养养伤说不准以后还用得上他,不拦不行。 况且,林修闻还真是村里的金疙瘩,受点儿小伤没什么,若真伤重影响他科举断了青云路,不说村里往后他们小两口不好待,林家的人狗急跳墙谁知道会做出点儿什么来? 劝,是一定要劝的! 而制止顾十安继续动手的人在场只有他最合适,拦不拦得住另说,但他必须得拦! 韩宇泽用眼角余光瞄向林南风,无声求救,你倒是说说话劝劝弟妹啊,再打下去闹大了可不好收场,你们夫妻还真打算一个坐牢一个送饭呐? “别打了,别打了,修闻,修闻呐……”林富春痛心疾首哭嚎着扑出来挡在林修闻身上。 林修闻和韩宇泽几乎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你可算是回神咯! “你是我林家妇,我是一家之主,我让你不准打了。”林富春这会儿连害怕都忘了,抱着林修闻想把他搀扶起来,语无伦次,“修闻,我的修闻呐,你这个毒妇居然敢……修闻呐……大夫,胡大夫……” 顾十安翻了个白眼,这不已经停手了? 为何听他这么喊,想多来几下? 一旁的林南风敛眸掩住失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原主,同样是林富春的孙子,对原主他是半分不讲骨肉亲情,对林修闻他是真的打心眼儿里疼爱。 他这样又怂又怕事儿的性子,方才还被顾十安吓得不敢说话,眼下为了林修闻连害怕都忘了,不管不顾冲出来都不怕一块儿挨揍! 呵……真替原主不值,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投胎到这么一户人家了呢! 抬眸间已敛去所有失落,眉眼带笑唤了声,“安安!” 顾十安望过去…… 林南风顶着众人期盼他能劝阻顾十安的眼神,痞痞问了句,“解气了吗?” 言外之意,要是没解气,再来几下! 第138章 您老可太逗了! “不孝,林南风你个不孝的东西……忤逆子……”林富春气得浑身发抖,指向他的手指抖个不停,呼哧呼哧大喘气,“我……我要让村长……让村长将你除族!” 众人皆是一惊,除族可不是闹着玩,一个人生来便有来处,父母兄弟还有族人,若是被除族,等于没了家没了根,要被赶出村子不说,即便是到了外面落脚也会被人看不起。 顾十安不明白什么叫除族,可看在场人的脸色大概也猜出来不是好话,况且这话还是从林富春嘴里说出来的,狗嘴吐不出象牙。 本就没解气,还上赶着拱火! 顾十安想也没想,挥着那截拐杖朝林修闻的后背又来了几下,手法利落,次次避开林富春打到林修闻身上。 众目睽睽打长辈是不孝,那不打长辈,打同辈,况且林修闻自个儿讨打! “别打了,别打了,毒妇,你个毒妇!”林富春彻底慌神了,不知是去拦着顾十安好还是挡在林修闻身前好,左右为难之际又冲林南风怒吼,“你还不快将这毒妇拉走?这是你大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还讲不讲骨肉亲情?” 林南风嗤笑一声,“您老可太逗了,方才要我休妻,这会儿要我管她?说完除族又跟我讲骨肉亲情?” 边说边四处张望,顺手抄起墙角的藤条走向祖孙俩,狠狠抽在林修闻的腿上,“他娘的,想一出是一出是吧?” “看我——好欺负——来这儿——跟我摆谱——来了是吧?” 林南风连抽几下,抽没抽疼林修闻他不晓得,反正他自个儿是抽累了,挥舞着藤条和顾十安说,“这下咱俩能一块儿蹲大牢了,真应了那句有难同当!” “逆子……逆子……”林富春气血攻心,捂着闷痛的胸口咒骂了几句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林修闻身上,晕了过去。 这可倒好,原本就被抽的疼痛难忍的林修闻让这么一压也晕了过去! 围观的人都被这对小夫妻给震住了,他们甚至在想这两人是不是疯了? “抬走,别脏了二爷爷家的地!”林南风挥着藤条冲围观的人喊了一嗓子,将藤条端端正正放回墙角,“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要除族要告官随意,谁要再敢帮着他们来闹,打一个是打,抽几个也是抽!” 说罢,招呼顾十安,“回家,我给你烤肉吃!” 他娘的敢说休妻这样的话,偏不受这样的窝囊气,往后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老实为止。 林南风拉着顾十安的手腕往外走,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这两人疯了,不仅顶撞亲爷爷,还把自家兄弟打成这样,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谁敢惹疯子? 韩宇泽偷偷给林南风使了个眼色,今晚既然在人前出现了,林家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跟着去林家说不过去。 他去林家也好,等他们祖孙醒了若是要对他们小两口有下一步计划,他也好探听一二。 不过,这对杀疯了的夫妻似乎不需要知道林家的动向,人家是敌不动我不动,这小两口倒好,敌不动我动,敌一动我乱动,啥招都不好拿捏! 祖孙俩被七手八脚抬回家,原本只伤了林芝一个,出去讨个公道,回来多两个躺倒的! 挨打的林修闻伤得不重,不过是些皮肉伤。林富春没挨揍却肝气郁结,心绪不宁,要比林修闻伤得厉害。 一大家子人,除了没回来的林大江之外,家里唯一还能动弹的只剩下李氏。韩宇泽和周阳说是来帮忙的,那也就是摆个样子并不会真的上手,还是村里来了人帮着照顾林富春和林修闻。 看着一屋子人都折在顾十安和林南风手里,李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了,百爪挠心一般难受憋屈。 她担心林修闻,可是林芝身边离不得人,去看过林修闻得知他没有大碍后又回来守着女儿。 胡大夫说他没有大碍,李氏不这样想,光听那些人来说顾十安和林南风打她儿子,她的心就一阵一阵发疼。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他们俩居然敢把她一双儿女都给打了! 坐在林芝炕边的李氏还能用力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一片血肉模糊都不觉得疼,面色愈发阴沉起来。 疼痛刺激着林芝醒过来,入眼便是坐在炕边的娘亲,烛火下她的脸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下意识想喊娘,想到那枚戒指,再想到自己差点儿因那枚戒指而死…… 在镇上药铺时,她被疼醒又疼晕过去反反复复不知道几次,朦胧间听到大夫与大哥说,断掉的骨头接好了只要静养就能痊愈长好,身上的皮肉伤也能养好,但她额上受伤之初大夫就同娘说过很大可能会留疤,还有她下巴的伤处也要留疤…… 大夫怜悯的语气刺痛了她,脸会留疤? 怎么会留疤呢? 岂不是毁容? 她的脸毁了? 林芝觉得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噩梦,一场只要她醒过来就会无事发生的梦,自己完好无损依然是村子里最美的姑娘…… 可身上无时无刻都在发疼的伤口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她的脸毁了…… 悔呀! 要是今日没去镇上多好? 要是没遇上顾十安,没看到那枚戒指多好? 对啊,戒指,明明是娘的戒指,她说那是从死人手里扒下来的东西,再不吉利也是娘的东西,为何会在顾十安手上? 林芝恍恍惚惚想起和娘一起去当铺那日,额上的伤口便是那日留下,在巷子里自己额头一痛就晕过去了,后来她在意自己的伤口没心思在意旁的…… 娘当日如何说来着? 娘说见她突然晕了,不知怎么的自个儿也晕过去了,受伤是晕倒时弄的,她说戒指不知掉哪儿了…… 不知掉哪儿的戒指恰好在顾十安手里? 当日自己无缘无故受伤晕倒,今儿个她亲眼见到顾十安会功夫,那日受伤是她所为?戒指是她抢走的? 真是如此,娘为何不报官? 娘明明一早就知道她额上的伤口会留疤,居然放过顾十安不报官? 如今回想起来,娘一直在撒谎,为何她要帮着顾十安隐瞒? 难道戒指不是顾十安抢的?是娘给她的? 林芝脑子里闪过各种混乱的念头,肿胀的脸逐渐扭曲起来,除了恨顾十安之外,她升起一股对李氏的恨意。 若是娘一早把戒指给她,根本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她莫名想到了今日去镇上前,在村子里无意听到的一些流言…… 第139章 你心不心疼我? 这边厢,林芝睁着眼睛瞪房梁悔恨交加,那边厢,林修闻醒来异常平静。 韩宇泽坐在桌边闭目养神,周阳尽职尽责站在自家主子与炕之间,林修闻气息变化没能瞒过他俩,醒了却没有睁眼,想来是难以接受今晚受辱一事,不知如何面对人。 如林修闻这般性子的人,众目睽睽之下挨打丢面子可比死了还让他难受,不吵不闹只是躺着继续装作没醒,太过平静实在不是件好事。 韩宇泽眉头蹙了一瞬,咬人的狗不叫,天下皆知的道理。 心中不免替林修闻可惜,相貌才华皆属上乘,还有这般能隐忍的性子,若是能心胸豁达些,此人绝非池中物。 今夜之事在韩宇泽脑中缓慢重现,他觉得林南风对林家的态度有些古怪,林南风在林家过得苦是毋庸置疑的,不拿林家人当亲人亦是顺理成章。 相识之初,他便打算利用林老太大闹林修闻考上案首的流水席,他在为自己出气,他要搅得林家鸡犬不宁,这些韩宇泽都能理解。 可今晚不同,有一瞬间他注意到林南风起了杀心,不仅仅是对林富春……像是对整个林家。 韩宇泽自认对林南风还算了解,是个不在意旁人眼光逍遥自在活得通透之人,想让林家人死绝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这股恨意太过突兀…… “咳咳……”炕上的林修闻轻咳出声,将韩宇泽的思绪拽了回来。 见他想翻身,连忙出声制止,“你伤在后背,给你上了药,大夫说你得趴着养伤。” “咳咳……”林修闻强撑着坐起来,只一会儿功夫额上便沁出一片冷汗,喘了几口气缓解嗓子眼儿里的燥意,苦笑道:“让韩兄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必在意此等小事!”韩宇泽摆了摆折扇宽慰一句。 林修闻望了眼窗外的夜色,“几更天了?” 村里没有打更的,韩宇泽只能估摸着说,“二更刚过不久!” 想到林家或许还会在此事上做文章与林南风折腾,出于相识一场,韩宇泽实在不想见他继续作死,有心提点一句,“距府试不足三个月勿再节外生枝,当以府试为重,明日回书院养着吧,免得耽误课业!” 别再起幺蛾子,多与书作伴说不准他的性子还能扳正过来,况且他们再怎么折腾,韩宇泽都不觉得林家人能在那对夫妻手里讨到些便宜。 可林修闻没明白,长叹了一口气,“家中琐事繁多,怕是要多待几日,我这伤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府试……” 韩宇泽顿觉失望,陪着闲聊几句后便起身告辞! 走出林家,他驻足回头望了眼林家,幽幽叹一口气,林修闻这性子恐是扳不回来了,醒来到他们出来都未曾问一句他那祖父,林富春为人不怎么样,对林修闻这个孙子可是实打实疼爱有加的。 可惜,林修闻只在意自己,且今日被顾十安林南风打了一顿之事,他怕是绝不会就此作罢! “走吧!”韩宇泽摇了摇头,领着周阳没入夜色之中! 村东的林家愁云惨雾,村西的竹院里风清气爽,连知了和田鸡叫得都比村东欢实。 林南风睡意全无,坐在院子里隔着门和澡间里沐浴的顾十安叭叭回味今晚痛打林修闻的美事儿。 “得亏今晚村长和三爷爷不在,要不然事情不会闹到这个地步,咱俩也打不成林修闻。” 经他一说,顾十安才发觉这两人确实不在,村长倒是偶尔会去镇上,据她了解三爷爷已经极少出村子了,“他们去哪儿了?” “村里不是要建族学嘛,对村里来说这可是头等大事,听他们说村长要去道观好好挑个黄道吉日,请了三爷爷一道去!” 原来如此,顾十安随即想到平日里交集不多却冲出来挡在自己身前的奇叔,“奇叔……挺不错的!” “确实挺好!”林南风顺手将顾十安换下来的衣裳洗了,“安安,咱在家里打口井吧,用水方便些,虽说离河不远每次来来回回挑水也费劲。” “不费劲,往后我不用装病,直接拎水缸去河边……你想打口井就打!”顾十安顿了片刻,“一桶水你还是能拎动的。” “取笑我?行,笑吧,谁让你是我娘子呐!”林南风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手里如今有银子了,原本想留着给你买补药,看来你用不上,我想着买几亩地挂到二爷爷名下。平日里咱自己学着种地,要是你去走镖,咱用粮食抵工钱给二爷爷让他们帮着照看田地,他要不肯要粮食咱就让地荒着,他一准儿舍不得。” “……这贴补的法子不错!不过既然都威胁了,为何不索性给银子?他不肯要就威胁他将银票扔了!”顾十安洗完澡走出来,看着站在晾衣杆前拧衣裳都费劲的林南风,不由得勾起抹笑。 快步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湿衣裳,稍稍一拧。 哗—— 水稀稀拉拉淌了一地。 “我来晾,你拧水!”林南风抢过拧过的衣裳,展开用力甩了几下才晾到竹竿上,“你要真这么干,信不信二爷爷拿烟袋锅子敲你?” 哗—— 又拧了一件顺手递给他。 “二爷爷不会敲我!”顾十安说的笃定。 “但会敲我啊!”林南风斜睨她一眼,顺势试探道:“我被打,你是不是不心疼?” “二爷爷每次说打都是说说而已!”顾十安将最后一件衣裳拧干递给他,转身回澡间。 林南风无奈地望着她背影,真打假打要紧吗? 要紧的是你心不心疼我啊! 见她拎着浴桶出来,赶紧晾好最后一件衣裳巴巴跟上去,“要是我让林修闻打了呢,你心不心疼?” “他敢!”顾十安拎着浴桶走到院外,一边绕着篱笆外走一边缓缓将水倒出来,水里有豹子的气味,除了不长眼的蚊子小虫之外,保管连老鼠都不敢闯到这儿来。 林南风站在院子里,隔着篱笆陪她绕圈倒水,“他要真敢呢?你心疼不心疼?”今晚他非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要真打你,打你一下,我帮你打回来两下,哼哼,他的力道跟我没法比!”顾十安挥了挥拳头,林修闻那身板也就比林南风好一点儿,绝对扛不住她全力捶两下! 林南风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兜圈子,破罐子破摔直白道:“安安,你喜欢我不?” 第140章 我心悦于你 星光璀璨,夜风微凉。 顾十安脚下一顿停住不走了,水潺潺流淌向同个地方,泥地吸收不及砸出个小小的水坑。 “安安,你可喜欢我?” 林南风又问了一遍,语声温柔带着丝丝缕缕缱绻,桃花眼中尽是潋滟。 别看他面上镇定,唯有他自己知晓心里像揣了只小鹿,在他胸口处辗转腾挪。 顾十安偏过头看他,眸中盛满疑惑。 “昂——”林南风灵光一闪,看懂了她这记眼神,“喜欢就是……就是想待在一处,日日夜夜对着都不腻……像你顿顿吃肉都不会腻那样,明白吗?” 顾十安看着他,双眼微眯。 对吃肉这事儿永远不会腻是毋庸置疑的。 像吃肉一样,待在一起不会腻就是喜欢? 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在林南风觉得自个儿心里那只小鹿快撞死时,听到了—— “喜欢的!” 小鹿终于停止疯狂的举动。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喜欢你!”你烤的肉好吃,吃不腻! 顾十安继续拎着桶往前走。 “……哈哈哈!”林南风留在原地傻笑个不停,心口的小鹿欢呼雀跃连跳几下,小跑着屁颠屁颠跟上去。 顾十安思索片刻,“喜欢你,喜欢二爷爷,也喜欢三个婶婶和叔叔,还有丰收、满仓……” “打住!”林南风脚步一顿,明显感觉到心里的小鹿脚下一崴,撞得头破血流。 长吁出一口浊气,“不一样!不是这种喜欢!” “还分很多种?”顾十安随口搭了一句。 “当然分好多种!”林南风亦步亦随,“哪怕是吃肉也有分更喜欢吃哪种肉吧?好比……好比你受伤时特别饿,你就喜欢吃野猪肉,因它个大管饱,若是平日里其实你更爱吃鸡肉,同样一盘炒肉片和炒鸡块放一块儿,你更爱吃炒鸡块……鸡汤你能多喝几碗,猪骨汤你喝不多……” 顾十安扭头看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点儿古怪,不过他不说自个儿还没发现,原来这么多种肉里最喜欢吃鸡肉…… 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不管什么做法的野鸡肉都好吃! “鸡肉,确实好吃!” “……”吧唧,他听到心里的小鹿一头撞死了! 鹿死了,话还得接着说 “哎呀,我和你说的不是鸡肉……”他气得跺脚,双手叉腰冲她喊,“我就问你,这么多人里,你是不是最喜欢我?有没有比喜欢吃肉还是喜欢我?” 顾十安停了一瞬,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 “顾、十、安……给句准话,喜欢吃肉还是喜欢我?” 转身,倒着继续走。 她走一步,林南风叉着腰跟一步。 “都喜欢!” “不行,必须分出个高下!” “你跟肉?分高下?”跟肉较什么劲?得失心疯了? “……”气糊涂了,但——一条道走到黑吧,“对,我今晚一定要跟肉分出高下!” “……喜欢你……”烤的肉。 顾十安难得留了个心眼儿,后面那句没说出来! 这回,林南风的心眼儿回来了,“我问,你得用最快的速度答话,得比你捕猎还快!” 顾十安舔了舔牙,耐心快耗光了,强忍住想闷他一拳的冲动点了下头。 “吃饱了吗?” “饱了!” “打林修闻痛快吗?” “痛快!” “喜欢我吗?” “……喜欢!” “最喜欢我吗?” “……你为何想听我说最——喜欢你?”顾十安忍无可忍,耐性耗尽! “因我心悦你!最——喜欢你!”林南风答得飞快。 顾十安舔了舔牙,好像牙不痒了,突然不想打他了! 风吹过,沐浴后的清香萦绕在两人之间,月光洒下来。 一个站在院外倒着走,单手拎了个大木桶,慢慢自亮处缓缓走至暗处。 另一个站在院内,挨着篱笆叉着腰,扬声又说了一次,“我心悦于你!我,林南风,心悦顾十安,像你喜欢吃肉一样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过一辈子,像真正的夫妻那般,我知道你不懂,我能等,反正我有一辈子跟你耗!” 顾十安愣了瞬,本来不就是夫妻吗? 早前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辈子? 可他说的夫妻,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想不透,不过没关系,想不明白不是还有他吗? 倏尔一笑,“我确实不太懂,不如……林将军慢慢教我吧!” “……”林南风垂眸,唇角肆无忌惮上扬,压都压不住。 小跑着追上去,拍拍胸膛,“咳咳……”又拍猛了。 不要紧,能撑住,挺直腰杆骄傲道:“好,本将军应你!教到你心悦本将军为止!” 顾十安没搭腔,只是笑! 夜深,两人一搭一唱干完家务躺到床上,一如往常那般,顾十安板板正正睡在外侧,林南风挨着墙睡在里头,不同的是他的睡姿。 他的睡姿向来跟他人一般随性,难得同顾十安一样板板正正平躺着。 眼角余光往边上的顾十安瞄了不下百遍,深吸几口气,一个翻身手脚并用箍住她,在她开口骂人前,率先说话,“你让我教的,我开始教了,往后我就得搂着你睡!” 说罢,双眼一闭,一副已经睡死过去的模样! 顾十安忍了十几息,没忍住! “撒开!” “不撒!”不仅不撒手,林南风反而将人搂更紧了。 “别逼我打你!” “你打死我吧!”林南风耍无赖,说不撒手就不撒手! “……热!”哪怕是夜里都热的出一身汗,还这么黏着睡,这还怎么睡? “……”其实,林南风也热,但不能撒手,得让她习惯,“睡着就不热了!” 顾十安是真想给他一拳,睡着会不会不热先撇开不说,总得先睡着吧! 罢了,懒得同他争,打又不能打,吵又吵不过他那张嘴,由着他吧! 一整晚,顾十安都没睡着,被热的! 林南风倒是睡得好,哪怕梦里都热的冒汗也没撒手,打定主意要热也得热死在一块儿。 好在,夜不长,熬一熬天就亮了,起来头一件事儿便是洗澡。 两人哪儿也没去,晓得村长今日回来八成要过问昨晚的事儿,待在自家小院里哪儿也没去,连二爷爷家都没去,昨晚没在二爷爷家多待便是不想过多牵连他们,今日亦是如此。 村长还没来,倒是三阳来得更早,颠儿颠儿跑来报信,“大哥大嫂,伯伯回村了,你们小心他来找你们麻烦!” 伯伯? 林南风反应过来,三阳说的伯伯是林大江! 昨晚他就不在,是眼下才收到消息回来? 第141章 我家中出事? 大清早,村口大樟树下围了好些人,昨晚上林富夏家发生的事儿早已传遍了整个村子,虽不是全村人都瞧见,可无论老的还是少的皆在议论此事,一个个说的仿佛全跟亲眼所见一般。 谁是谁非在听八卦的人眼里压根不重要,话传话早都变样了,说什么的都有,唯一说法一致的便是林南风娶的那个冲喜小娘子会功夫。 不仅会,还极好! 至于好到什么程度,全靠村里人瞎编胡扯! 韩宇泽出村听到的谣传里,顾十安已经是家道中落的武学世家唯一血脉,被仇家追杀流落到梅花坳,机缘巧合被林南风所救成亲,按顾十安的身手早可以离开这个村子,可江湖人讲究救命之恩以身为报便主动留了下来…… 要不是已经在乡亲们面前露过脸,这会儿他一准猫那棵树上好好听一耳朵究竟还能离谱到何种程度? 他得先在众人面前离开村子才能绕回来,借此机会去镇上看看事情查的如何。 主仆俩往村口一站,嚼舌根的乡亲们顿时收敛不少,有个胆大又八卦的汉子吆喝了一声。 “公子,你真给了南风他媳妇一千两啊?” 嚯——韩宇泽挑了挑眉,一夜之间一百两变一千两,茶楼里遇见个人他抬手就给一千两? 家里金山银山也不能这么造吧! 韩宇泽没搭腔,只是摇着折扇冲那人浅浅笑了下。这种说辞半点儿没必要澄清,昨晚在场不少人听见照样传成这样,再说一遍只会是同样的结果。 吆喝的汉子没得到回应也不敢造次,腆着脸笑了笑同大家伙儿继续聊。 小道上一前一后驶来两驾马车,跑前头的是来接韩宇泽的,马车接上主仆俩后调了个头往回赶,和后头的马车迎面而过。 恰好一阵风吹起马车帘子,周阳看清里头坐着的人,木着脸随口禀告给自家少爷,“马车上是林大江!” “哦?”韩宇泽抬手撩开车窗帘子探头看,马车很新,不像是做生意拉人的马车。 昨晚上林大江没出现,他就觉得有些古怪,碍于林家爷孙俩都成这样了,他也没好意思多问。 没想到林大江居然坐着马车回来,上回村里流水宴那日回来的马车,还是他为了接近林家众人特意安排了一辆马车送他们父子回来帮着做脸面的,短短时日林大江似乎在镇上吃得挺开! 马车在村口停了片刻,林大江似乎还跟村口的乡亲说了几句话,马车才驶进了村子…… 韩宇泽想不透其中古怪,林大江回家总不至于要在村口问路吧? 大清早赶回村里一定是知道家中出事,不赶着回家看看,在村口逗留? 虽然马车只停了一会儿,可这一会儿停留实在匪夷所思。 他哪里能想到,马车在村口停留只是林大江想显摆…… 林大江特意让马车在村口停了下来,同大樟树下的人打了个招呼…… “这么早都在呐!” “大江?大江啊……我说你怎么才回来啊?你家里头出事儿啦!” “我家中出事?” “哎哟,你还不晓得呐?我们还以为你是知道家里出事儿特地赶回来的……” “你快回家看看吧,你家修闻和芝芝被人打了,你爹都气晕了……” “什么?”林大江大吃一惊,连声催促车夫快些…… 待马车走远,有人羡慕感慨了一句,“真气派的马车,比方才富家公子的马车瞅着还要气派!大江跟他儿子真是有大本事!” 也不知道是谁接话嘟囔,“再有本事有什么用?媳妇儿还不是给他戴……” “别瞎说,人都回来了还敢说,当心叫林大江和修闻听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马车一路往东还没到林家,林大江坐气派大马车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村子,这阵子林家处在风口浪尖上,一举一动都能让村里编出好些个故事。 李氏几乎一整夜没合眼,整宿陪在林芝身边,闺女醒了之后一言不发,她晓得闺女心里委屈难受,生怕闺女想不开一步不敢离开。 好不容易趁她喝了药睡过去,李氏马不停蹄来看儿子。 看着林修闻脸色惨白趴在炕上,李氏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坐在炕边不停抹泪。 “娘,大夫说我没有大碍,养几日便好了。”林修闻宽慰李氏。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说没事?”李氏端着汤药喂他,“我是你娘,在娘面前你不用逞强……” “娘,我自己喝!”林修闻往后躲了下避开递到嘴边的调羹,牵扯到背后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乱动做什么?娘喂你!”李氏执意喂他,自怀里摸出一个小罐子,幽幽说起往事,“小时候你就不爱喝药,只有拿我亲手腌制的梅子酱才能让你乖乖喝药,你乖乖把药喝了,娘给你拿了一罐梅子酱,不过不能多吃……” 听着李氏絮絮叨叨的话,林修闻垂眸看着汤药里自己的倒影,药汁微微晃荡,倒影的脸随之扭曲变形。 他很想说没人是爱喝药的,比喝药更令他讨厌的是李氏一定要喂,明明一口气喝完苦一下子便好,李氏非要在这时候一勺一勺的喂,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林芝都是一样。 他说过好多次想自己喝药,李氏都会温柔慈祥的拒绝他,“你如今病着,娘照顾你!” 他直白告诉李氏,一勺一勺喝会更苦,李氏一句“良药苦口”便将他打发了。 喝完了药会有梅子酱吃,并不是林修闻爱吃梅子酱,而是李氏只会给他梅子酱。 眸光自药汁而上,对上李氏那双哭肿了还在不停泛泪的眼睛,眸底盛满担忧和对以往的怀念,林修闻心间软了一瞬,微微张嘴将药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令他作呕,可折磨没有结束,李氏又喂过来一勺,慈爱地望着他,“药要趁热喝,凉了减药性,快喝,喝完给你吃梅子酱。” 好不容易将药喝完,李氏忙打开罐子,林修闻耐心耗尽,在她将梅子酱舀出来之前隐隐下逐客令,“我想休息了。” “好好,你多休息,娘不吵你!”李氏并没发现不妥,替他将虚虚盖在腰际的被子拉高盖好,压压被角才端着空药碗出去了。 带上门,转身就瞧见了匆匆赶回来的林大江。 第142章 休要无理取闹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见到林大江,李氏鼻子一酸双眼涌上泪意,快步迎上前去。 “修闻如何了?究竟发生何事?”林大江脚步未停。 李氏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他刚睡下,让他好好休息,你别去吵他。” 听到这话,林大江才停下来,目光看向她时迸发出不加掩饰的苛责,“他是如何受伤的?大夫如何说的?” 李氏不敢再与她对视,不自觉低下头来回话,“是……是顾氏那个小贱蹄子……大夫……大夫说没大碍。” “他好好在镇上书院念书,为何突然回家来?家里究竟发生了何事要让他赶回来?”林大江瞪她。 “芝芝在镇上出事……”李氏吞吞吐吐,不用林大江埋怨,她已经快把自己埋怨死了。 自从那晚在竹院外瞧见林南风埋尸后,她浑身乏力一直不舒服躺着,没想到芝芝出事了! “芝芝为何去镇上?”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大江怒火噌一下烧起来,嗓门陡然升高,“不知道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你天天在家做什么?女儿都看不住?” 连日来的害怕惊恐加上一整晚担心没睡,早已让她心力交瘁,乍然见到自家男人回来只觉得有了主心骨,想诉诉苦商量商量接下来要如何? 没成想,劈头盖脸便是一通埋怨,李氏也被激起了火气,想破口大骂却顾忌着屋内刚睡下的儿子,只得压着嗓门回嘴道:“你赖我?你赖我看不住女儿,那我问问你,昨日你为何没回来?芝芝在镇上出事,修闻从书院赶过去,我不信没人给你去报信,你怎么不回来?” “你……休要无理取闹!”林大江怒指着她。 李氏骂得兴起,边骂边捶打林大江,“我天天在家伺候公婆,里里外外一堆活计等着我收拾,从白天做到晚上都不能歇口气,你呢?” “疯妇,住手……”林大江将人推开,李氏又扑过来抓挠捶打。 “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昨儿个家里出事,你今日才回来,回来就埋怨我啊,你索性别回来!”李氏再次被推开,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哭骂。 “我……你以为是我不想回来?东家让我去府城难道我不去?我在外头吃苦受累我同你抱怨过?”林大江指着林芝屋子的方向,“别在这儿哭哭啼啼丢人现眼,好好照顾闺女!” 说罢,转身推开林修闻屋子的房门,盛怒之下推门还记得刻意收着力气,怕吵醒了儿子。 李氏跌坐在地上,望着从里头关上的房门,她是真想冲进去指着林大江继续骂,可她晓得不能这样,儿子在养伤,她不能进去吵着儿子休息。 还有芝芝……出来好一会儿了,得回去照看芝芝! 她不敢多耽搁,强撑起身子迈着虚浮的步子走远…… 话说林大江进屋避开李氏的哭闹纠缠,更紧要的是他着实担心林修闻的伤势,要亲眼确认他无碍才能放心。 关上房门,转过身随意往床上一瞥,赫然对上林修闻那双毫无睡意的双眼,他趴在炕上不声不响睁着眼睛看他,差点儿没吓一跳。 “你没休息啊?”林大江快步走过来,“如何?大夫有没有说何时能好?会不会耽误府试?” 看他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连忙将被子拉下来,“不是说伤在后背吗?大热天伤口捂这么厚流汗了不易好。” 想到李氏才从这间屋子里出去,叹了口气,“是你娘盖的?唉……” 林修闻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儿盯着他打量。 “闻儿,为何这般看着为父?”林大江不自觉摸了下脸颊,“我脸上有何不妥?” 有林修闻这样的儿子,林大江一直以来极为骄傲,而这个令他骄傲的儿子此刻正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盯着自己…… “究竟怎么了?伤口怎么样?你怎么样?”林大江又问了一遍,他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林芝在镇上出事,既然托人带话给林修闻,定然也会托人带话找自己…… “父亲昨日在府城?”冷冷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听语气,林大江知道儿子听见了他们夫妻俩在房门外的争执,也知道了…… 或许还不知道! 林大江脱口而出,“去了趟府城,昨日还在回来路上,今早……” “我不是娘!”林修闻打断他的话,言下之意,我没这么好糊弄。 顿了会儿,没等到林大江的回应,只能叹了口气,“父亲,昨日我让人去酒楼找过你。” 林大江心里咯噔一下,家里其他人好瞒,可林修闻不好瞒。 对上儿子那双像是洞察一切的眼睛,狡辩的话到嘴边始终说不出口,只能咽回肚子里,“修闻……为父……我……唉……” 随着他一声叹息,屋子里静默下来,父子俩都没有说话。 此刻仿佛身份调换了一般,为人父的垂头丧气坐在炕边,脸上有丝羞愧。为人子的趴在炕上直勾勾盯着父亲,看起来他更像个在等儿子认错的父亲。 “父亲后院私事我本不该过问。”林修闻双眸微微眯起,遮掩眸底那一抹不耐烦,“父亲还记得我为何今年才考县试吧?” “记得记得!”林大江额上出了一头汗,拿出帕子在额上擦了又擦。 儿子聪慧,在读书做文章上颇有建树,早该参加县试考童生,连教他的先生都劝过好几次。 可林修闻一直对外说不是时候,想厚积薄发看看能不能自县试至殿试一路高歌猛进成就一段佳话,故而他称火候不到一直没下场参加县试。 只有他们父子知晓,这不是真正的缘由…… “修闻……此事不会影响你,你放心,我心中有数……和以前不一样!”林大江慌乱替自个儿解释,“我……我保证,以前的事不会让人晓得,一定不会影响你科举。” “父亲心中有数便好!”林修闻阖上双眼,一副不想再谈的模样。 林大江不敢多说吵他睡觉,呆坐片刻才离开。 林修闻虽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一直听着林大江的动静,听声响是去了祖父的屋子。 也对,李氏在林芝屋里,他一定不想见李氏,此刻家中也只有祖父那儿能让他好好定定心神。 而村西的竹院,没等来林大江找上门质问,也没等来村长,倒是等来了一堆绕路都要从他们家院子经过,远远往院子里瞧一眼的乡亲们。 第143章 快来管管啊! 竹院里,林南风捣鼓那辆半成品推车,敲敲打打之余还要应付村里来看热闹的。 短短一个晌午,来了不晓得多少拨人,站得远远打量他们院子就算了,反正看两眼也少不了一块肉。 可时不时有好事的上前来八卦,绕来绕去最关心的就是两件事。 究竟得了多少银票? 不论林南风答什么,在他们眼里他们家肯定不止有一百两。 还有更关心的就是顾十安的身手和来历。 林南风扭头看了躺椅上闭目养神的顾十安不晓得多少次,人就在那儿躺着,压根也没有睡着,你们别只盯着我问呐,有能耐直接去问她呀? 她会武功她能清净! 我没功夫,我可能挠不过你们,我不配拥有清净呗? 可我有媳妇儿! 林南风哼了哼,“安安……安安……”快来管管啊,你溜达一圈,我周遭就能清净一会儿。 顾十安纹丝不动,早上上过两次当,还以为他喊自己有什么事儿,没成想屁事儿没有,只是单纯喊她过去把人吓走。 这些人也是怪,你说他们怕吧,他们就在院子外头溜达,隔着篱笆不进来假装路过和林南风闲话家常,眼睛却滴溜溜直往她这边瞧。 说他们不怕吧,但凡顾十安起来动动往院子边走两步,保管那些人往后退,走的走散的散,可没多久又卷土重来。 打不得,赶不走,跟烦人的苍蝇一般,嗡嗡嗡在你耳边不停绕! “安安,要不你把躺椅挪这儿来?”林南风抽抽身后阴凉处,离近点儿他们就不过来烦我了。 对顾十安来说挪不挪地方是一样的,这些人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全能听见,不跟林南风能搭话,他们也能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院子外闲扯。 想清净不能只有这么一会儿! 更不想今后他们时不时围着院子转,搬到这儿有段时日了,还从没这么多人从这儿路过,哪怕是要去后山也会从前头沿着河边走,没人会特意往这儿来。 小两口还真没想到昨夜这样发飙后,村里居然还会有人特意来这儿看热闹,难道不该吓得不敢来吗? 天晓得,昨儿个瞧见的人多,没瞧见的人更多,顾十安的身手被传得神乎其神天下无敌,都想来近距离瞧瞧武林高手…… 为了躲清净,总不好一直躲屋子里不出来吧? 林南风倒不是讨厌他们来八卦,主要是不想他们今天来,昨晚上才跟女侠表露心事,恰好韩宇泽主仆俩不在,还想趁机跟她两个人谈谈心谈谈情…… 顾十安可不管他存什么心思,这会儿她的耐性到了极限,她们五花八门的说辞通通钻进她耳里。 想看看绝世武功? 是不是有血海深仇? 何时杀回去为父报仇? 话听起来都是好笑的,可周遭声响太多实在吵得她头疼。 想看功夫是吧? 行! 顾十安眼皮都没掀开,脚尖踢起一块小石子,抬手接住便扔了出去砸到围着人最多的那棵树上。 一声闷响后,树叶扑簌簌往下掉。 原本没注意到这边的人全看了过来,眸光在树与顾十安之间来回看。 顾十安抬手又是一颗石子,树干还发出“喀——喀——”的声响。 “这是啥动静?” “不好,树,树要倒了……” 再一颗石子砸过来,这会儿树下已经跑没影了,更没人注意到顾十安都砸在同一个地方。 她眼睛没睁开,但是耳朵能听见,晓得树下没人,又丢了石子过去。 喀——一声响,大树轰然倒地,院外的人目瞪口呆盯着树,谁都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一句,“我……我该回家做饭了。” 外头顿时兵荒马乱的鲜活起来,“对对,我也该做饭了。” “我要喂猪了,猪饿了!” “是是是,家里一堆活没干!” “哎哟,我听到动静了,我家母鸡下蛋了。” “对对对,我得回家下蛋!” “我也回家下蛋!” 众人作鸟兽散,竹院清净了! 外头清净了,意味着林南风要开始自言自语叭叭开了。 “你说林大江是不是古怪?在镇上酒楼干活,昨儿个林芝出事儿,他居然一点儿不晓得。” “酒楼让他外出办事儿了?” “不会是酒楼让他办事儿,凭他在村口停下来那么一会儿功夫,他昨儿个一定不是帮酒楼出门办事儿回不来。” 顾十安眉头动了动,这话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为何在村口停一会儿就能晓得他不是帮酒楼办事儿呢? 像是猜到她会好奇一般,林南风继续往下叨叨。 “都晓得他住在酒楼,林芝有事定然会去那儿找他,即便他昨儿个回不来,今日办完事回来定然是先去酒楼,留了话不会不晓得林芝出事,他还有心情在村口逗留显摆他是乘坐马车回来的,显然啥也不晓得。” “他昨儿个没在酒楼,也不是帮酒楼办事……林修闻这个亲儿子都找不到他……今儿个还是坐马车回来的,是认识什么富贵朋友找到发财路子了?” “安安,他有秘密啊,你想不想知道?” “反正我想知道!”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对了,等韩宇泽回来让他找人去查,咱俩等消息就成。” 顾十安虽没说话,但心里默默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好主意! 小两口没等到韩宇泽回来,终于把村长等来了。 村长为梅花坳操碎了心,昨儿个耽误了时辰赶不回来,只能在道馆里借宿一宿,他心心念念赶回来想告诉大家伙儿准备动工的好消息,没成想一回来听到的事儿一件比一件震惊。 什么叫林芝在镇上被人打废了被抬回来? 什么叫林家带着村里人把林富夏给围了? 林富春一口咬定是林南风他媳妇将林芝打成重伤,要做主替林南风休妻? 休妻不成,顾十安动手了? 富家公子证明顾十安清白,顾十安是武林高手? 不休妻……顾十安心中不忿,把林修闻给打了…… 林修闻……被打狠了下不来炕? 这还了得? 林修闻马上要去府城考府试了,他怎么能出事儿呢? 第144章 村长来了 村长着急忙慌去了趟林家,要说他们一家子是真挺倒霉的,林家一大家子人就剩下林大江这么一个全乎人,李氏那只左手伤了好些时日到现在还使不上劲,这一家子真该去戒台寺好好烧香拜拜转转运。 林大江义愤填膺,李氏一个劲哭诉求村长做主,顾十安把林修闻打了,把林富春气病了,此事怎么也得让他们小两口给个说法。 村长连声答应,唉声叹气从林家出来。 一家人闹得势同水火,居然还动上手了,作为村长去了林家一趟,怎么也得去找他们小两口谈谈。 在此之前,顺道去了趟胡大夫家里,听胡大夫说林修闻受了点儿皮肉伤,不会影响府试,村长算是能稍稍松口气。 胡大夫与林南风家不远,短短一路,村长走了好久亦想了很久,站在村长的立场当然是想劝他们以和为贵,最好能让他们私底下去林家赔礼,不求他们去给林修闻赔礼,但林富夏好歹是长辈,当小辈的去给长辈赔礼不算丢人,赔过礼也能息事宁人,好歹在林修闻府试期间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站在乡亲的立场,都是姓林的,算起来村长和林富春同辈,林南风也是村长的晚辈。从长辈立场来看,林南风更值得同情,小两口好好过自个儿的日子,他们拿林富春当亲爷爷,可林富春不拿他当亲孙子,心偏到咯吱窝,还没闹明白究竟是谁把林芝打了带人闹上门,喊着休妻除族这般重话,被冤枉还要听这些话,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林南风这些年过得苦,昨儿个虽疯了心一样要造家里的反,可这不是被他们逼的嘛! 要不是娶了个厉害的媳妇,受气不说,指不定还要吃亏成什么样。 这时候自个儿还要上门用村长的身份让他俩去赔礼,村长这脸有些臊得慌! 村长背着双手原地转悠几圈,心底叹气,左右为难,这村长可太难当了。 思来想去都没能想出个两全的法子,索性——原地再转悠几圈,脚下的草皮子都被他踩秃噜了才抬起头往林南风家为难的看了一眼。 只一眼,余光瞄见身边有人,扭头瞧见顾十安单手拽着棵树正盯着自己。 “吓我一跳,南风媳妇儿……你这——干啥呢?”村长朝她拖在身后的树看了一眼,暗暗咂舌,力气真大,“这树要干啥用?” 顾十安还真想了一会儿,“没想好!”拖回去再说,看看大康树打家具能不能用上? 要是用不上就劈了当柴火烧! “哦哦,没想好啊!”村长也没想好找他们两口子要咋说,只能扯闲篇,“我帮你一把。” “不用,不重。”顾十安托着树往家走,走了两步发现村长没跟上来,停住脚扭头问他,“不是要去我家吗?等你一天了。” 话说的直白,半点儿没转弯。 “是,是要去你家,问问昨晚的事儿!”村长跟在后头想帮把手,发现顾十安不是说客套话,她是真不用搭把手,轻轻松松拽着树往家走。 还没进院门,听到院子里一阵叮叮咣咣敲打的动静。 偏头看去,瞧见林南风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辆没完工的木头推车。 “村长来了。”顾十安率先出声说了句,将那棵树拖到木头车附近跟零零散散的木料放到一块儿。 “南风啊!”村长打了声招呼,“你这是做啥呢?” “做个推车想去镇上支个摊做点儿小生意。”林南风连忙起身,拍拍身上的木屑将村长请进堂屋。 村长为何跑这一趟,心知肚明。给他倒了杯凉茶递过去,懒得绕弯子索性直白讲,“村长,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到,也不让您老人家为难。” “啀,你懂事儿!”村长夸了一句,喝着凉茶心中发苦,他这么一说,自个儿打算让他去林家赔礼的话更难开口了。 不能仗着人家懂事儿,就得让他低头吧,说起来这就是他们家事,当村长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家事闹大了牵扯了林修闻影响他府试,那他这个村长就不能不管。 想了想,还是打算先绕绕弯子再提赔礼一事,“南风呐,村里马上要建族学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您昨儿个同三爷爷去挑黄道吉日动工,挑着哪个好日子了?”林南风心思一转,“对了,正好有件事儿同您商量。” “你说!”村长把杯子搁到桌上。 林南风提着茶壶给他续上些凉茶,缓缓道:“我娘子昨儿个在镇上得了一百两赏银,我们夫妻二人商量过,村里建族学是大事儿,我们俩也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打算捐五十两给村里建族学。” “什么?你……你们要捐银子?五……五十两?”村长没想到进门会听到这样的话,要知道他们两口子过得不容易,从林家搬出来连床破被子都没有,全靠林富夏一家子帮衬,得了一百两赏银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捐一半出来? 村里缺银子,建族学要银子,请先生也要银子…… “是,捐五十两。”林南风颔首,冲东边努努嘴话锋一转,“不过是用我们夫妻二人的名义,虽未和那头分家,可名头不能落在他们头上。” 村里没人不知道,林修闻捐了五十两建族学,林南风也捐五十两,既然林修闻捐的全村人都记他好而不是记整个林家的好,他当然也能依葫芦画瓢。 要猜到村长的心思不难,无非是想让他们两口子去给林富春赔个不是走走过场,若是没有昨晚一事,林南风陪着演一出也就演一出。 可事情已经这般了,他昨儿个就没再装乖巧孝顺,往后也不打算装。 那么就不能让村长把话说出来。 如林南风所料,村长本就说不出来的话,这会儿更难张嘴了…… 偏偏这小子还佯装不知,体贴问了一句,“村长,您还没说昨晚这事儿是怎么个章程处理?” 说着叹了口气,自顾自往下说,“论起来这就是家事,本不用闹大的事儿非要闹得村里人尽皆知,说我娘子把林芝打了,往小了说是家事,往大了说那可是栽赃,他们没给我娘子活路走,不过我和娘子大人有大量,虽说气没出痛快,但也没想去衙门告他们,否则免不了他们挨顿板子的。” “哎呀,扯远了,村长,您还没说您打算咋处理这事儿,您说,我听着!” 村长对上他殷殷期盼的眼神,喉间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这还咋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让他去赔礼的话怎么说出口? 第145章 我能挨住板子 林南风嫌力度不够,将银票翻出来,“村长,我手里除了这张银票只有铜板,你把银票兑开再给我五十两就成。” 听听,听听,多惨啊! 要不是有这张银票,小两口手里只有几个铜板…… 让他俩去赔礼总不能空手去吧? 即便银票兑开,他们手里这五十两买东西还得花出去不少,听李氏的意思还得让他们赔银子…… 赔礼的话,他是彻底说不出口了。 他还没想出来其他法子,只能暂且绕弯子,“你媳妇儿有大本事,上回你奶奶她……” 话点到即止,林南风就听明白了,这是问上回在祠堂门口闹腾出来的事儿,全村老老小小出动帮着找人。 媳妇儿有这么大本事,压根不可能被林老太给吓着跑出去躲着…… 林南风早有准备,即便他没有准备现编也能忽悠过去,“村长有所不知,我媳妇儿性子冲动,又有些身手,她嫁给我也是命苦,老太太看我如同眼中钉,连带着她也没有好日子过。当日她在家里若是不躲出去,怕是压不住火气,真动起手来……” 顿了下,不聊媳妇儿,说起林老太,“况且那日也不止是老太太与我媳妇儿的事,老太太嚷嚷着老爷子没了……村长你还记得吧?” 林老太被罚跪祠堂,关键在她诅咒自个儿老头子没了,疯疯癫癫戏弄了村里的人…… 村长不是傻子,听出来里头有猫腻可林老太一事,确实如林南风所言,况且林老太已经疯了,再想追问当日的事情显然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也没必要再问。 “南风啊,你们俩是好孩子。”村长始终没想出能两全的好法子,干脆把话摊开来说,“不瞒你说,我是担心你大哥府试,村里好不容易出这么一个正经读书人,可不能砸手里,你说是不是?” 村长苦着脸,搁在腿上的那只手不停搓着裤子,“若是他能再往上走一步,族学建成了请先生也容易些,要不然没人愿意到咱村里来教娃娃们认字,咱也不认识什么读书人,请先生这事儿还得让你大哥出出力,我总不能这头指望他多帮衬村里,那头他被……打了我连个声都不出。” “依村长的意思,想让我们夫妻二人如何做呢?”林南风听不得这些个软话,村长人不错,一心为村子,这样的人在他面前服软,他容易心软,可赔礼道歉别想了,办不到! “我原先是想让你们两口子去赔礼认错,我知道你们不愿意,对你们来讲没去衙门告他们就不错。可南风啊,你得想想,你状告你爷爷先得挨顿板子,不值当是不是?” 子告父视为不孝,要挨板子,况且是告亲祖父,告不告的成都免不了挨板子。 村长无奈地摇了摇头,“昨儿个你们动手,我晓得那是你们摆出来的态度,赔礼这份委屈你们不想受,我也不好开口让你们去受这份委屈。我就想……想让你们最近躲着他们点儿,让林修闻先好好考完府试,他们那儿我去拦着不让找你们麻烦,你看成吗?” 林南风沉默下来,原以为村长说这些话是想让他们去赔礼的,没成想村长来了个大拐弯,居然不是让他们去赔礼,而是让他们暂且避让不再起冲突。 堂屋外顾十安的嗓音飘了进来,“我能挨得住板子!” 村长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方才状告亲爷爷要挨板子的事儿。 犟,真犟! 林南风不是说他们两人不打算去衙门告吗? 扯什么挨得住板子呀? 要是真捅到衙门里,怕是林修闻的心思就不在府试上了。 村长心里叫苦不迭,肠子都快悔青了,方才自个儿不该提什么告不告,挨不挨板子的。 “村长你误会了!”看他脸色,林南风猜到他想多了,“我娘子不是这个意思。” “啊?”村长偏头看他,不是想去衙门告是什么意思? “我娘子的意思是她晓得去衙门告长辈要挨板子,她不是怕挨板子才不去衙门,我们说了不告便是不告,村长不用担心。”林南风帮着解释顾十安的意思。 “至于您说让我们躲着他们点儿,这个我能应承你,前提是他们不要来招惹,倘若招惹,我们也不会客气留情面。” 听他这样说,村长总算能稍稍松一口气,“好好,放心,那头我去说,他们要是还来闹就是他们自个儿没把你大哥的府试放心上,耽误了府试,那是他们自家惹的。” 事说开了,得了林南风的准话,村长也没多待,还得再跑一趟林家,拿着一百两银票匆匆走了。 林家人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不过像村长说的,最重要的还是林修闻府试,加上有村长出面镇着,他们即便是想搞事情也不会明着来。 相安无事过了两日,韩宇泽一去不回,倒不是他不想回来,而是有事儿将他绊住了。 这会儿,他正坐在茶楼包间里听阿四回话。 阿四便是王四,他们兄弟俩没有姓,大家伙儿都叫他们阿四阿五,叫惯了也没那么在意姓氏了。 每回替少东家办事儿,他们都随口捏造个姓氏。 按照原本的计划,由阿五遛着瘌痢头,阿四谎称去府城找人。他不用在瘌痢头面前露面,相对闲了下来。 韩宇泽为寻玉佩对林家人的事儿格外上心,回镇上之后想到林大江坐回家那辆马车,多留了个心眼儿让阿四查了一下。 没想到,居然查出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儿。 听完他都觉得林大江真不是个东西,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你确定是林大江?” “属下确定,住那一带有几个老街坊都晓得此事,后来人搬走了这事儿就不了了之,没个准确的说法,毕竟当时街坊都是靠猜测。” 阿四斟酌片刻,“几年前的事儿有几分真,属下说不准,可眼下的事儿千真万确,昨儿个林大江回镇上直接去了那儿……属下昨晚是亲眼……亲眼所见!” 阿四想起来就觉得眼睛疼,林大江简直不是个人。 “……”韩宇泽一阵沉默,随即吩咐道:“你盯好林大江,想办法……去套套话。至于阿五那儿……火候差不多了,该透点儿消息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阿四领命而去。 韩宇泽浅酌两口茶水,命周阳备车。 得了如此恶心的消息,不能光恶心他自个儿,他得让林南风也恶心恶心! 第146章 我心里有你 竹院里,林南风心血来潮死缠着顾十安要教她行军手势。 顾十安意兴阑珊躺在躺椅上看他不停变化手势,倒不是不想学,而是她讨厌天气热,一身皮毛过夏日的痛苦林南风体会不到。 “看懂没?方才的是前进。”林南风抬起手至脑袋边,猛地握住手掌成拳,“这是按兵不动,原地待命。” 伸出两指岔开,“只是兵分两路,包夹!” 在他变换下一个手势前,顾十安懒洋洋道:“你们行军手势是不是过于简单了。”这都不用教,光是用看的就能猜出个大概。 “行军手势讲究的是简单干脆,大家都能看明白。”林南风想了想,“我们林家独有的手势要复杂些,只有林家人和亲信才懂,我教你,往后咱俩不方便说话时,能打手势!” 顾十安忍不住泼他冷水,“不会有这样的时候!你懂读唇,我不用出声你能看明白,我耳力好,在我能听见的范围内,你一点儿动静我都能听见。” 论起来,学手势还不如学读唇,听不清时还能用眼睛看就能明白。 “哎呀,你为我想想,我眼力不好,稍远点我瞧不清你嘴里吧唧啥!” “看不清嘴,你能瞧清手势?” “手势可比嘴大,看不清唇时,还能看清手势的。” “凭你的眼力,看不清唇时,手势也是模糊的。” “但我熟悉手势啊,你学会了跟我比划,我大概能猜到啊,你学不学?” 不等她搭腔,林南风耍混道:“不管你学不学,反正我要教。” 说着,右手两指在左手手背上点了一下,“这叫我留下,也可以解释成你去别的地方查,这里交给我。” “你这趟出门押镖,让郑飞先走你留下断后就能用这个手势。” 两指轻轻在额头擦过,“我取敌将首级,你掩护。” 而后伸出两指抵着自己心口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顾十安挑眉看他,是什么? “我刚想的。”林南风扬着肆意的笑,眸光泛亮,“这是我心里有你。” 说罢,爽朗大笑! 顾十安翻了个白眼,唇角却不自觉勾起来一抹弧度,只一瞬她笑容尽收,双眸泛起丝丝冷意。 “怎么了?”林南风心中一紧。 “有人朝这儿来了!”话音刚落,她面色放松下来,恢复懒洋洋的模样,随口道:“韩宇泽和周阳。” 果不其然,主仆俩没多久便出现在院子里。 韩宇泽手里的扇子都快扇冒烟了,喊了声贤弟和弟妹就直接进了堂屋喝凉茶,大热天跑一趟马车不能进村不说,还得停到远些的地方。两人只能用轻功避开人偷偷过来,大白天跟做贼似的,只为了来恶心一下林南风的耳朵。 “前几日还喊我林兄,出去几日变贤弟了?”林南风见是他俩连地方都没挪一下,挨着顾十安坐在屋外纳凉。 “年岁比你大不能白大。”韩宇泽喝了碗凉茶缓过劲儿来,喊两人进来,“有事儿和你们说,同林大江有关。” 待两人进屋,他嘱咐周阳,“出去把风!” “不用。”顾十安指指自己耳朵,“有人来我能听见。” 既然都知道她功夫好,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你们从村尾绕过来,我听见了。” “嘶——”韩宇泽再次惊叹她不知深浅的功夫,反正在村尾的动静,他自个儿是听不见的,由衷道:“佩服佩服,弟妹果然好身手。” 眸光一转看向她身旁与有荣焉的林南风,原本还觉得他挺不错,为林家埋没他的聪明才智而可惜,这会儿只觉得他命也不是很苦。 “言归正传,我查了下林大江,没想到还真查出来点事儿。”韩宇泽摇着扇子,缓缓说起他查到的脏事儿,“林大江大概十年前与镇上一位有夫之妇有染……” 妇人姓陈,夫家姓鲁名勇,在镇上开了个甜汤摊子,甜汤秘方是鲁勇祖传的手艺,生意不说有多好可也不至于饿死。 自从陈氏进门后,鲁勇在家做甜汤,陈氏出去摆摊,因她貌美鲁记甜汤没多久就在镇上打出了些名声。 陈氏天天在外摆摊,来的多数都是男子,一来二去街坊邻里便传出了些不好听的闲言碎语,说她抛头露面和男子勾勾搭搭。 这些话传到鲁勇家中,鲁勇的娘反应极大,再不让陈氏出门让她专心在家看孩子,甜汤摊子重新交给鲁勇照看。 鲁记甜汤没了陈氏,生意大不如前,不过用料实在,加上鲁勇性子温吞,见人三分笑向来和和气气,生意倒也不算太差。 后来林大江和鲁勇不知怎么认识了,两人称兄道弟好成一个人般,林大江时常出入鲁家。 有一日,街坊听到鲁家吵吵嚷嚷,似是鲁勇娘在骂儿媳妇,家家户户少不得婆媳俩有矛盾,谁都没放心上。 谁知当晚老太太撒手人寰,说是犯了心疾,是陈氏大清早去伺候老太太起身时发现的,发现时人都凉了。 按理说林大江与鲁勇关系好,鲁勇娘走了他该来一趟的,可他偏偏从头到尾没出现不说,似乎还跟鲁勇断了往来。 办丧事之后,鲁勇大病一场,连摊子都没再摆过。 没多久,鲁勇和陈氏把房子卖了,说是去别的地方谋生便没了音讯。 “我得到的消息说是鲁勇娘死的那日撞破了林大江和陈氏的奸情,还有人言之凿凿说看到林大江从后门跑了,这事儿倒是没个准信儿。不过林大江没多久就成了酒楼的二掌柜,你们说说,他从来未在酒楼干过活计,如何好端端成了二掌柜?”韩宇泽摇着折扇。 既然是二掌柜,说明酒楼中本就有掌柜,压根不缺这么一个二掌柜。 林南风拧眉,“你想说林大江用美男计从陈氏手里骗了鲁家的甜汤秘方,给了酒楼混成空有名头的二掌柜?” “啀——当初他们有没有染不好说,林大江骗没骗甜汤秘方一事暂且还未查清楚,可他如今确确实实和陈氏有染。” 如今和陈氏有染? “陈氏回来了?”林南风抬眸看他,“确定林大江跟有夫之妇有染?” “这才哪儿到哪儿?”韩宇泽一脸高深莫测,“他的恶心事儿我都还没开始讲!” 第147章 腌臜事 “那你倒是快说啊!”林南风忍不住出声催促。 “我这不正要说嘛!”韩宇泽摇了摇折扇。 林南风嫌他墨迹,一把抢过他的折扇给自家媳妇扇风,“快讲,有功夫慢悠悠摇着个扇子,不如麻溜把事儿说完。” 韩宇泽睨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陈氏约莫是在一年前回来的,在镇子上租房子住,搬了好几处地方都刻意避开原先和鲁勇住过的那一带,想来是刻意避开之前的熟人,她平日里也是极少出门。 街坊都知道她独自带着女儿,难免跟她打听她男人,她从不与人谈及鲁勇,只说她家男人忙偶尔回来。 街坊见过一个男子常常来,次次都避着人,听他们说的身形像是林大江。 前阵子,我给过林修闻一笔银子,我查过就在我给银子后没几天,林大江在镇上买了间小宅子,要价一百八十两。住在里头的人不用我说你们也该猜到了吧!” “陈氏她们母女住在里头,没想到这老小子还会金屋藏娇啊。”林南风咂咂舌,“这也不恶心呐!总不会陈氏那个女儿是他私生女吧?” 这要是传出去,林大江名声扫地不说,林修闻也不免被人诟病。 热闹了,村里传着李氏同瘌痢头有染,林大江在外头勾搭有夫之妇还生了个私生女,哪怕林修闻真考上状元,身世这一块他就是长一百张嘴都清白不了。 “你有点儿耐心行不行?”韩宇泽抬手……反应过来扇子不在手里,空唠唠的有些不习惯,只能将坠在腰间的玉佩拿在手里摩挲。 “自林修闻考上县试案首,林大江酒楼那份活计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掌柜想着林修闻说不准真能平步青云,也不敢真对林大江说教,毕竟东家都没发话让林大江滚蛋,他这阵子几乎都住在那间宅子里。 昨儿个,他回了镇上直接去了那间宅子,他居然不是跟陈氏过的夜……” 韩宇泽不想往下说了,说出来他都觉得脏了嘴,且以林南风的脑子八成猜到了。 可顾十安猜不到啊,满头雾水,“你接着说啊,陈氏呢?上哪儿去了?” 韩宇泽和林南风对视一眼,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你媳妇儿,你来解决她的疑惑。 “咳咳……”林南风轻咳两声,他也觉得此事恶心,都不知道怎么同自家媳妇儿说。 “说呀,打什么哑谜?”顾十安来回看他们俩。 林南风仰头看房顶,含糊道:“宅子里只有三个人,陈氏、陈氏女儿、林大江……明白了吧?” 顾十安:明白什么? 转念一想,反应过来了,“他跟陈氏女儿有染?” “不止!”林南风破罐子破摔,一鼓作气道:“他跟陈氏应该早就有染,只是如今他跟他们母女俩都有染,不过不清楚陈氏知不知道此事?还有陈氏的女儿,可能是被逼迫的吧?” 韩宇泽在一旁补了一句,“不是,我手底下人亲眼见到,挺愿意的!至于陈氏知不知道此事,同在一处宅子里,应该是瞒不过的!够恶心吧?” 十来年前的事说不准,可眼下发生的事证实了当年陈氏与林大江指定有首尾,否则不能回清河镇就跟林大江勾搭上。 “那鲁勇呢?”顾十安好奇这男人去哪儿了?要是他晓得媳妇儿女儿跟了同一个男人,会拿刀活剐了林大江吧! “死了吧!” “应是死了!” 林南风与韩宇泽异口同声,君子所见略同。若是休妻被扫地出门,闺女不会是陈氏带在身边,她也不会带着闺女回来此地。 “不对!”林南风惊呼一声,“此事不对劲,无论是鲁勇死了还是陈氏被休,她带着女儿为何回这里?只为了图林大江这个人?图他人,为何会让女儿和林大江搅和在一起?” 顿了下,缓缓道:“她回来和在外有何区别?仰仗林大江能过好日子?过了这么多年,她如何得知回来后林大江还会管她呢?” 韩宇泽立马接话,“除非她手里有林大江的把柄,亦或是这些年两人一直有联络。” 陈氏与林大江之间必然不是情情爱爱,若是如此怎会牵扯上女儿? “把柄……”韩宇泽摇摇头,“似乎不像是有把柄,若是有把柄,敲一笔银子不是更好?用得着赔上自个儿还搭上女儿?” 想了想又觉不对,“倒也不一定是搭上母女俩,她们自个儿乐意这样……嘶——只要是个人都不能乐意,他们仨究竟是如何能凑成这样过日子的?” 韩宇泽想不透也不想想明白这些个腌臜事,可越是没想明白的事儿脑子越会去想,灵光乍现,“你说会不会和玉……” 猛地收住没说完的话,目光来回打量他们夫妻,思及两人恩爱成这样,林南风估摸着对媳妇儿没有隐瞒此事,便不再避讳顾十安,继续道:“会不会跟玉佩有关?捏着把柄,当年林大江用那块玉佩收买……” “不可能!”林南风挥苍蝇一样挥手打断他的话,“一块血玉在手里,她还用得着回来仰仗林大江过日子?在府城买座大宅,再买十个八个林大江回来伺候她都绰绰有余!” 韩宇泽叹了口气,“我就是来寻玉佩的,没想过会晓得这样的事。”觉得自己耳朵和嘴都脏了! “反过来想一想,要是林大江贪恋陈氏美色,捏着陈氏把柄,是不是比陈氏捏着林大江把柄说得通?”林南风对此事颇有精神头。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反过来说倒是真能说通了。”韩宇泽眯着眼睛盯着他脑袋猛瞧。 林南风可没功夫搭理他,径自说道:“我能想到的把柄就是鲁勇娘,她的死可能和陈氏有关。” 没怎么说话的顾十安突然冒出来一句,“鲁勇。” 两人齐刷刷看向她。 “你们不都说鲁勇死了吗?”顾十安想事情没那么多弯弯绕,只会用最简单直白的想法将事情简单化,“两个人死了!” “……”林南风马不停蹄夸赞,“安安真聪明,瞧我这笨脑瓜只想到鲁勇的娘,没想到鲁勇若是死了和陈氏有关。” 一旁的韩宇泽:稍微顾忌一下我的脑袋瓜,我不仅没能反着想,也没想到鲁勇,我就多余在这儿坐着! 第148章 你手底下人办事不行啊 林南风缓缓分析此事,“无论林大江是为何接近鲁勇,他跟陈氏当年就有了首尾,被鲁勇的娘发现东窗事发,林大江跑了留下她们婆媳俩,当晚鲁勇娘没了。” 娘没了,且街坊四邻都听见她们婆媳俩当日争吵过,儿子鲁勇会什么都不问? 显然不太可能! 问了,陈氏当然不会坦白。 可林大江做贼心虚不敢上门,鲁勇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想到二者之间有关联。 街坊说丧礼后,鲁勇大病一场,之后变卖家宅远走他乡。 “陈氏如今重新出现在清河镇,我们猜测鲁勇死了她才回来。”林南风摸摸下巴,“要是鲁勇十年前就死了呢?说是变卖家宅离开了,极可能他已经死了,陈氏手里两条人命,林大江拿捏着她,同样的也拿捏着林大江,此事若传开,林大江亦是身败名裂,只能将人养在身边。” 至于,他跟陈氏女儿的私情…… 可能相处久了? 可能…… “甭管什么可能,我风清气正想不出他们能搅和在一起的理由。”林南风把这事儿先放下不想,问韩宇泽,“你不是之前查过林家吗?当时没查出来林大江和陈氏搅和在一起的事儿?” “还真没查出来!”韩宇泽坦言,“我只在意玉佩,当时没拧过弯来当他们是恩人,查他们不过是想找机会接近你祖父,可他不出村子,我贸然来村里打听不合适,全副心思都花在与年纪相仿的林修闻身上了。” “你手底下人办事不行啊!”林南风眼中明晃晃写着嫌弃,踢一踢动一动的人脑子不活络,但凡机灵点儿此事早该晓得了。 话说回来他身边周阳脑瓜子就不咋的,韩宇泽是不是只喜欢用脑瓜子不太灵光的人? “我手底下多的是能人异士,是我吩咐他们着重查林富春。”韩宇泽据理力争,极为维护手底下的人,“放心,这回重点查林大江,用不了多久便能挖出真相来。” 被他隔空夸赞的手下阿四暂时没什么进展,但阿五那儿可是把瘌痢头耍的团团转。 连日来,瘌痢头跟着阿五混吃混喝,还在赌坊里混银子,小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他对阿四阿五兄弟俩瞎编的书生很是上心,托了不少相熟的三教九流打听,甭管能不能打听到,心中那团想挣赏银的火,烧得极旺。 阿五在他面前天天捧臭脚,夸赞他在清河镇人面广办事得力。阿四在背后默默给瘌痢头那些个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递消息。 这会儿,瘌痢头和阿五一块儿在猫耳胡同听猪朋狗友报信,打从和他们兄弟认识之后,瘌痢头天天宿在这儿。 来报信的是个老乞丐,钱袋鼓起来的瘌痢头底气越来越足,见到老乞丐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到底能不能行?想骗银子去别地儿,多少回了给的全是一点儿用没有的消息。” 老乞丐是根老油条,压根没把他这些气话放在眼里,凑过去了乐呵呵报这些年乍富的人。 瘌痢头边听边打哈欠,嘴里呼出的酒肉臭味熏天。 “待会儿,你说哪儿?”听到一个熟悉的地名,他格外留了个心眼儿。 老乞丐再说了一次,“柳树坡……” “不用从头说,你说梅花坳?梅花坳哪家?”瘌痢头催促他。 “梅花坳林家啊,前阵子刚出了县试案首那家!”老乞丐露出一口黑牙笑的谄媚。 “县试案首那家?你没打听错?”瘌痢头来了精神头,瞪着他,“你还晓得县试案首?” “镇上谁不知道?”老乞丐拍拍胸口,带起身上破布烂衫的脏污,“这种消息我能弄错?” 瘌痢头被他身上那股味儿呛咳了几声,一脚将他蹬远了些许,“说说,那家怎么了?” 被踹了一脚的老乞丐也不恼,闭嘴不言,冲他搓了搓手指,这么多人说下来只有梅花坳这户要打听细致,老乞丐怎么可能错过捞银子的机会? 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给你的还少?”瘌痢头骂了一句,从衣襟里抠抠搜搜摸出一两碎银递过去。 眼见就要放到老乞丐手里,立马收了回来,“你先说,说完给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忽悠我银子?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乞丐眼露贪婪盯着他手里的碎银,咂咂嘴,“案首他爹出生时,他爷爷发了笔横财,打那儿之后格外疼案首他爹。” 说完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银子撒腿就跑。 “这老东西。”瘌痢头冲他喊了一嗓子,“你要是敢拿假消息糊弄老子,扒了你的皮。” “放心吧!”老乞丐头也没回,转瞬跑出了胡同。 瘌痢头低声咒骂了几句往屋里走,脑子里飞快思索案首他爷爷发横财一事。 案首他爷爷不就是李氏的公爹? 瘌痢头没见过李氏的公爹,但隐约对李氏她相公林大江有些印象,当日李氏出嫁,林大江来迎亲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相貌不俗一身艳俗的喜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看起来跟他们这些村里种地的不一样。 后来倒是没见过,不过他前阵子为了拿捏李氏,特意打听过林大江,晓得他在酒楼当二掌柜。 对李氏的公爹倒是没打听太多…… 回想林大江的相貌,再想想林修闻,要是他们祖孙三代长相都不差,都是这么文绉绉…… 会不会李氏公爹就是那个骗子? 梅花坳里只有李氏公爹一家的青砖大瓦房最气派,在一众黄泥茅草房中格外显眼。 看起来,得好好打听一下李氏公爹。 一路走一路琢磨,要不是阿五“啀”了一声,都要直接撞他身上了。 “想啥呢?走路,不看路!” 瘌痢头猛地顿住脚,扬起笑,“王五兄弟,来消息了,我和你好好说说。” 听到有消息,阿五烦躁地踹了脚凳子,演的有模有样,“我看啊,找不到,别找了,去赌坊!” “那怎么成?想想赏银!”瘌痢头想到白花花的银子比谁都来劲,“咱再找找,说不准这会就找着了呢?” “过这么久,说不定,早死了,不如,痛快赌,乐呵乐呵!” “不成不成,这回我觉得有戏,我方才听到的人里有一个可能有戏。”瘌痢头凑过去小声道:“清河镇上的县试案首……” 竖起拇指,“那可是一等一的好文采,相貌也是一等一,他祖父就是个村里种地的,几十年前好端端发了横财,你琢磨琢磨这里头是不是有料?” 第149章 算个狗屁书香世家! “真有戏?”阿五勾上他的肩膀,一块儿往里走,“详细,跟我,说说!” 都不用他催,瘌痢头已经迫不及待竹筒倒豆子将他所知道的林家说了一通,边说边想生怕说漏了。 末了,“咋样?是不是有谱?我虽没见过那个林富春,可看他儿子和孙子多少也猜出来他什么样,在他们村里算得上书……书什么家来着……” 阿五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儿,“书香,世家!” “对对对,王五兄弟懂得真多。”癞痢头连连点头夸赞,夸的阿五心里直发虚,这就算懂得多了? 还有那个林富春家里也能算是书香世家? 消息是他们特意放给瘌痢头的,不是老乞丐来报信也会是其他人,他们能不晓得林富春是哪一路货色? 算个狗屁书香世家! “王五兄弟,你主家姑奶奶三十几年前来过清河镇,林富春三十几年前发横财……横财是这么好发的?”瘌痢头抚着下巴思索,“是不是有问题?打听出来那么些人,我瞧着也就他像点样。” 伸出一根手指头,“穷人乍富!” 再多伸了根手指头出来,“俊俏书生!” 满脸激动晃了晃两根手指头,“两样都占,齐活了!王五兄弟,这可比连开三把豹子还巧,指定是他。” 阿五装出一副细细琢磨又没太想明白的蠢样子,“连开,三把,豹子?” “对,能有这么巧的事儿?”瘌痢头越想越觉得对头,转念一想,“你要觉得不放心,我们去看看林富春长啥样,你不是看过画像吗?只要没乔装易容,再怎么变多少都能看出一点儿相似来。” 阿五恍然大悟,“说得对,立马,去瞧瞧!” “好嘞!”瘌痢头利落起身,点头哈腰跟在他身侧,“不瞒你说,我跟他儿媳妇还是同村的,那婆娘还欠我银子,上回在城门口害咱们白等的正是她,顺道去跟她把银子要回来。” 阿五腹诽不已:真是脸大,敲诈勒索说成欠债还钱。 心底不齿,面上却丝毫不显,凶神恶煞道:“敢欠你,银子,我陪你,去,要回来。” “银子要回来,我请你吃酒。” 两人一拍即合,气势汹汹出了家门赶往城门口。 眼看着车马就在眼前,阿五突然伸手拽住瘌痢头,“不对,这事儿,不对劲!” “咋的了?”瘌痢头一头雾水,双眼还巴巴望着牛车,恨不得有双翅膀能飞去梅花坳跟李氏讨要银子,耽搁了好几天,银子怎么也得涨涨利息。 更重要的是确认林富春是不是当年骗了王五主家姑奶奶的人,到时候他们兄弟俩赏银到手,看他们兄弟俩连日来对自个儿出手这般大方,自个儿在此事上出了力,他们俩指定不会亏待自己,少说也得分他一点儿。 “有事儿路上说,再不去天都要黑了。”瘌痢头指了指城门口稀稀落落的车马,再不快点动身,一会儿连车马都没了。 “稍安,勿躁,事儿不对,这老头,不是,咱要找,的人。”阿五重新将欲走的瘌痢头拉回来。 “啥?咋可能不是?”瘌痢头不信,他可不信有这么巧的事儿,好端端发横财,说什么生了林大江后时来运转,林大江旺家宅,真要如此,林大江一个读书人早都考上状元了,还用等到他儿子才考出点儿名堂? 什么旺家宅的说法,不就是他坑蒙拐骗时常常挂在嘴边的说辞嘛! 指定是为了遮掩来路不明的横财,那不更加验证这笔横财不对劲嘛? “年纪,年纪,对不上!” “什么对不上?不都对上了吗?”瘌痢头着急解释,“你主家姑奶奶三十多年前来清河镇遇到书生给了笔银子,书生失踪不见了,同样三十多年前林富春发了横财,可不就是一回事儿吗?” “林富春,年纪,对不上,他年纪大!”阿五牢牢拽住他手臂,让他动弹不得,“你说,林富春,当时,小儿子,刚出生。还有个,大儿子,你想想,主家,姑奶奶,能看上,一个,老男人?” 瘌痢头认定林富春是骗财骗色的骗子,“骗子能跟你主家姑奶奶说自个儿成亲当爹了?指定不能啊,可不就把人骗了嘛!” “林富春,多少,岁数?”阿五瞪他一眼,“主家,姑奶奶,那个,书生,年纪,相仿。年纪,相差大,她也不能,上当。二十上下,和,三十上下,她会,分不出来?” 这么一说,癞痢头明白过来。 对啊,当时林富春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都快三十了,富家千金就是眼神再不好,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和三十上下的人,肯定分得清楚。 确实不太可能。 “那咱也去一趟,反正要拿银子,顺道看一眼,万一是呢?”瘌痢头惦记李氏手里的银子,“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不是,咱拿了银子回来,要是的话皆大欢喜,你们兄弟能回去讨赏,你说是不是?” “不是他,跑一趟,热还颠,瞎折腾,走走走,去赌坊。”阿五搂着他往赌坊走。 瘌痢头恨不得把脚掌插地里,“银子,拿银子啊,等拿了再去赌不迟。” “欠你,多少银子?”阿五瞅他一眼。 “一……”瘌痢头想到耽误了这么多天,咬咬牙道:“二百两!” “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阿五拽着他就往赌坊走,“咱今儿个,先赌痛快,又不是,没银子,哪天去,不都能,要回来?” 对啊,李氏还能跑得了? 跑不了的银子有什么好着急的? 着急的是趁着王五兄弟还在清河镇,多赢点儿银子! 瘌痢头如此这般想了一番,歇了去梅花坳找李氏要银子的心思,跟着王五杀去了赌坊。 可他心里依然痒痒的,因林富春的事儿,那笔——横财! 林家老东西手里肯定藏着不少银子,李氏还一个劲儿的哭穷,上回拿几十两打发自己,这次居然来不来…… 娘的,二百两都不够,得把横财这事儿查查,说不准真是来路不明的银子,到时候手里又多个把柄。 那可就不是二百两的事儿了! 瘌痢头恶狠狠打定了主意! 第150章 年轻人精力好哇 官道上三匹骏马飞奔,马蹄溅起一地烟尘。骑在马上的三个汉子不修边幅,邋遢到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落在最后的那匹马扬蹄嘶鸣一声,任凭马上的人如何驱使都不能让它再往前一步。 “衡爷!”骑在马上的郑飞冲前头烟尘滚滚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没多久,另外两匹马折返回来,领头的是衡爷,到近前勒住缰绳,稍稍看一眼马的状况,一路上日夜兼程赶回来,人困马乏。 “跑不动了。”郑飞翻身下马,摸摸马脖子,一路上辛苦这匹马了。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地方能让他们更换马匹。 “吁——”小猴子骑马赶回来,翻身下马道:“离清河镇不远了,飞哥你骑我的马,我跑回去。” 说着也不等他反应,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运起轻功飞身而起跃了出去。 衡爷望着消失在烟尘中的身影,轻笑了一声,“还是年轻人精力好哇。” 拉了下缰绳调转马头,“咱们也走吧,马上就到了!” 说罢,马鞭一甩,马儿继续奔驰起来。 郑飞颇为心疼地摸摸自己的马,嘱咐道:“休息够了记得跟上来。” 这几日,马累,他们三人其实更累,在发生惨案的林子附近他们几乎没有停歇,一直在附近山里找寻失踪的顾十安。 郑飞更是连眼睛都没阖上过,心中充满愧疚,当时为何不是自己来断后,而是让一个头回走镖的小姑娘来断后? 光是想到顾十安把生的希望留给了自己,内疚和懊悔一次次将他淹没…… 要是不能将人找回来,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有何面目回去见顾十安的相公? 今后如何自处? 好在,衡爷收到了镖局的飞鸽传书,顾十安回了清河镇,活生生的回来了。 人还活着!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消息! 三人快马加鞭赶回清河镇,尤其是他,一定要亲眼看看顾十安确认她无碍才能真正放心。 到了清河镇,三人连镖局都没回直奔梅花坳。 他们还没赶到,郑雄比他们更快一步,他才走镖回来,一到镖局听闻郑飞那趟镖出状况,都没顾上收拾一下就直接跑来了梅花坳。 浑身脏兮兮骑着匹马,远远瞧着像是一匹马被熊瞎子撵着跑,村里极少见着有人骑马,比见着马车的机会还少,一个个盯着猛瞧。 乡亲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大老远也瞧见了大樟树下的人。 他只晓得顾十安是梅花坳的,可不清楚她住哪儿? 恰到好处在乡亲们面前勒停了马,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你们这儿有位姓顾的姑娘住在哪儿?” 郑雄凶神恶煞加上说话粗声粗气,乡亲们一时半会儿都不敢出声。 可郑雄等不了,见他们不说话,眉头紧紧拧在一处,又高声问了句,“姓顾的姑娘住在哪儿?” 众人心中纷纷猜测,村里可没有姓顾的姑娘…… 一堆人里总算有个汉子想到自己周围这么多人,况且又是在自个儿村里,吆喝一声大家伙儿都能赶过来,壮起胆子站出来,“俺们村里没有姓顾的姑娘,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没有?”听到这话,郑雄下意识瞪大眼,身下的马似乎感受到他的焦躁,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动了动蹄子。 众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开几步。 那个汉子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俺们村真没有姓顾的姑娘……” 身边有个人小声嘟囔,“南风他媳妇儿倒是姓顾,可也不是小姑娘啊!” 声音很小,可没能瞒过郑雄的耳朵,恍然大悟,“对对对,她嫁人了,她是嫁到你们村儿的,她相公姓……” 他不晓得顾十安相公姓甚名谁,这会儿急着想见顾十安,也没心思同他们说太多,“你们告诉我她住哪儿?” “你……你找她做什么?”汉子没直接讲,主要是郑雄瞧着来者不善,像是来找麻烦的,谁知道他进村之后找上林南风他们家会做什么事儿? “你究竟知不知道?”郑雄烦躁地吧唧嘴,抬起拿着马鞭的手…… 大家伙儿还以为他要动手,赶忙又往后退。 谁知他只是抬手伸到后背,用马鞭挠了挠后背,“找她有很紧要的事儿,她住哪儿?” 见他们都没说话,郑雄耐心耗尽,“驾——”双腿一夹马腹,再不同他们浪费唇舌,单枪匹马冲进了村子。 梅花坳不大,边走边找,遇上旁人再问路也不迟,大不了骑马找,也费不了太大功夫。 他刚进村,大樟树下的乡亲们赶忙四散开进村报信! 马儿在村里飞奔,村里几条看家好狗闻着陌生的气味在后头狂吠追逐,郑雄进村还没几息功夫,小半个村子都知道了,有个面相比钟馗还凶身形跟熊差不了多少的壮汉来村里找姓顾的,看他那个架势八成是来寻仇没跑了! 郑雄骑着马在村子穿梭,寻不着人心里本就又焦又燥,没想到从前方小路冲出来几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吁——”猛地勒紧缰绳,马儿吃疼仰脖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儿踩到领头的那人,幸好郑雄马术不错,大力拽住缰绳将马儿硬生生拽回来,蹄子落地掀起尘土,好在没有伤到人。 “不要命了?这样冲出来!”郑雄大声呵斥。 那人还没有从劫后余生的后怕中回神,大家伙儿都是得了村长的吩咐来拦人,他们从小路过来,眼瞅着一人一马就要过去,他一鼓作气冲出来压根没想到这么危险。 这会儿,腿肚子还在打颤。 “说你呢,是不是不要命了?”郑雄见他双腿直打哆嗦,不耐地拧了下眉头,怒气烧上来想骂娘,要不是心里惦记着找顾十安要紧,高低要将他祖宗八辈问候一遍,强忍住冲到喉咙口的骂娘,问了句,“打听一下,你们村里姓顾的小妇人住哪儿?” “你……你……”那人终于缓过神来,磕磕巴巴说话,“你是哪儿的?你……你是她谁?亲戚?” “我是……”郑雄舌尖打了个突突,说是同个镖局的镖师? 这种说法没错,但他觉得太生疏,虽然他们俩才打过一次照面,在戒台寺外都算不上是正儿八经的认识,可她是郑飞的救命恩人,等于是他郑雄的救命恩人…… “她是我妹子!”郑雄重重拍了几下胸膛。 第151章 你是她大哥? 妹子? 眼前的长得跟熊一样的汉子,是顾十安的大哥? 顾十安有娘家人? 拦在马前的几个人满脸怀疑,上下打量他,五大三粗的身形和顾十安相差十万八千里,风尘仆仆脏兮兮的脸看着像极了马匪…… 唯一要说像的地方,可能就是黑黝黝的皮肤…… “你……是她大哥?娘家大哥?” “……”郑雄觉得这村子里的人都挺怪异,不过是来村里找个人,还得问清楚祖宗八辈儿吗? “她是我妹子!”懒得说太多,郑雄点了下头,“她住哪儿?” 有个人指了下西边,郑雄扭头看了一眼,原来在西边,跑错方向了! 说了句“多谢”,调转马头直奔西边而去。 知道方向就不怕找不到,马儿一口气跑到了村子最西边那间屋子,恰好就是顾十安住的院子。 郑雄还打算到最西边再打听,没想到随意往院子里一瞥,和顾十安来了个对视。 有人骑马急惊风一样往这儿来,顾十安早就听到了动静,从躺椅上坐起来看着院外。 郑……雄? 顾十安回忆了下,似乎是叫这个名字! 他来这儿做什么? 是郑飞他们回来了? 还是衡爷让他来的? “妹子!”见到顾十安,郑雄惊喜呼唤一声,连忙翻身下马小跑过来。 方才村里人问时,他顺口说出顾十安是自个儿妹子,只是不想与她显得那样生疏。 妹子这个称呼一喊出来,他才觉得这样极好,不管顾十安乐意不乐意,往后他会如同待亲妹子那般待她。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叩谢恩人! 顾十安起身去迎人,台阶都没迈下去,就见刚跑进院子的郑雄“砰”一声双膝跪地…… 半点儿没掺假,惊天动地一跪,把顾十安看愣住了! 哐哐哐…… 郑雄实打实将头磕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 顾十安更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硬生生受了他三个响头,她不禁转身往身后看了一眼,怀疑自个儿身后有啥神明显灵,否则郑雄不能这样好端端来这么一出。 郑雄双手抱拳,“谢姑娘搭救我兄长,俺俩虽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救他一命就是救俺一命……” 这么回事儿! 顾十安反应过来,她不晓得这是怎么个章程,可她不习惯别人跪着同自个儿说话,“你先起来!” 郑雄也不矫情多跪,让他起来便迅速爬起来,“往后无论何时只要你言语一声,俺能做到的不说二话,俺做不到的也会想办法帮你办了,俺刚押了趟镖回来听说这事儿,你……福伯说你受伤了,伤势咋样?” 看她站在台阶上的模样,郑雄反正是看不出来她哪儿伤了,不过走江湖的都知道天底下有的是让人瞧不出伤势的阴损手段,许多暗伤压根不是用眼睛能看出来的。 “无碍!”顾十安说了一句。 郑雄打小长得牛高马大,村里同年的小孩儿大多都怕他,女娃娃更不会跟他一块儿玩,长这么大接触姑娘家还是镖局里的为数不多的女镖师。 他实在不晓得如何同姑娘家相处。 一个嘴笨,一个话少,两人一时半会儿都不晓得说什么好? 幸好林南风听到动静,从卧房里呼哧带喘跑到前院,见到站在门口发呆的郑雄稍稍愣了一下。 “镖局里的镖师!”顾十安见到他来心里松了口气,指着郑雄说了一句。 “哦哦……里面坐,别站着了。”林南风招呼他。 这会儿郑雄有些踌躇起来,到镖局听了信儿就赶来道谢,登门道谢还两手空空,怎么都说不过去。 且自个儿好几日没洗澡,胡子拉碴,一身尘土,他自个儿是闻不到身上的味道,可这般进屋他着实不太好意思。 倒不是怕顾十安计较,眼下在郑雄心里,顾十安这样的女中豪杰同样是镖师肯定不会嫌弃自个儿。 可她相公不同,细皮嫩肉的,瞧着比书生还文弱,他遇过不少这样的人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他们这些跑江湖的。 他怕林南风说的是客气话,实则心里嫌弃,自个儿来得突然,啥礼都没备,要是进屋弄脏了地方,丢的不仅是自个儿的脸面,还有顾十安的脸面。 要是林南风晓得他在想什么一定会讲:当年我在边关打仗,战事吃紧时我身上的味儿比你大多了,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可郑雄不晓得,他只知道不能让顾十安在婆家丢脸,要进屋也得等自个儿好好收拾妥帖,拎上厚礼才能进屋做客。 “俺就是来看看你们,不进屋了,俺还得赶回镖局。”郑雄一顿,快步走到林南风面前,从衣襟里摸出个钱袋子往他手里一塞,生怕他们拒绝扭头就往外跑,“给妹子吃点儿好的补补,改日俺再过来!” 跑出门后,脚步骤然顿住,扭头冲林南风警告道:“好好对俺妹子,否则……否则……” 也不能囔死他,死了妹子就得守寡…… 郑雄没想到能说出来的词儿,“总之好好对俺妹子就对了!” 说罢一溜烟儿骑马跑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院子里夫妻俩被突然出现又急吼吼离开的郑雄弄得面面相觑。 “他……” 林南风才说了一个字,顾十安比他更快一步将郑雄进门后做的事儿说了一遍。 “……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林南风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份量不轻,将钱袋子递给顾十安,“拿命搏来的银子,估计他得攒好久,这银子咱不能用,你寻个机会还给他。” 他有这份感谢的心思可比这袋银子值钱多了,况且他们夫妻二人如今也不缺银子,收了郑雄这袋银子怕是他好一阵子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郑雄反应就这般大,我真不敢想,要是那位郑飞回来了会如何?” 林南风话音刚落,就听顾十安望向院外空无一人的乡间小路,缓缓道:“该是来了!” “来?谁来了?郑飞?”林南风顺着她的目光往外张望。 顾十安轻吁出一口气,“不止,四匹马,其中一匹是郑雄的。” 郑雄去而复返,能让他这般又折回来的,想来该是衡爷他们从府城回来了! 第152章 都跟上 梅花坳今儿个是真热闹,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高头大马来村里,一来来了四匹马不说,马上的四个人瞅着一个比一个脏,像是刚从泥地里打滚出来一般。 村里不少人心里犯嘀咕,像熊那个说自个儿是顾十安的大哥,后来赶过来的莫非也是顾十安娘家人? 要知道顾十安是林南风背回来的冲喜娘子,一直没娘家人找上门,这几日村里人都晓得她会功夫,更是盛传她身世不凡…… 眼下瞧见这些风尘仆仆的人,其中一个腰上挂着佩刀,打头那个腰后鼓鼓囊囊也像是别了兵器,只不过马过去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看清楚。 这样的打扮和兵器,可不就是闯荡江湖的人嘛! 难道,顾十安真是出身武林中某个大家族? 要不然谁家能有这么多马? 四匹啊……老鼻子钱了! 也不知谁猛拍了一下大腿,嚷了一嗓子,“要是他们不是什么娘家人,是来寻仇的可咋整?” 落在最后的小猴子恰好听见此话,同样嚷嚷着回应一句,“我们可不是来寻仇的。”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马儿已经跑出去老远。 小猴子特意绕去镖局弄了匹马,比另外三人慢了不少,不过他的马精神头足,没用多久便赶上他们。 四人四马往村子西边去,这下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顾十安娘家来人了。 动静这么大,林富夏远远瞧见烟尘滚滚中的马匹一点儿要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直奔后头。他家后头只有竹院,再往后去就是后山,这几个可不像是来后山的。 沉声吆喝一句,“都跟上!” 家里三条原本还懒洋洋趴在阴凉处吐舌头喘粗气的三条猎犬,齐刷刷站起来,喉间发出低吼亦步亦随跟在他脚边。 还没走出院子就听到竹院方向传来几声“吁”,伴随着马儿的响鼻声,奔跑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林富夏没料错,还真是到竹院的,领着猎犬快步出了家门。 留在家里的人自然同样放心不下,桂芬婶抓着手里的擀面杖就冲出了灶间,另外两位婶婶也没空手,慧香婶拿着笤帚,燕婶拽着洗衣裳的棒槌…… 三阳听到家里人都陆陆续续出去的动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抓着弹弓试瞄了几下,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怕关窗动静太大引来人注意,正小心翼翼关窗子,只听后头冒出一声“三阳”,差点儿吓得他原地翻窗子回屋。 打从村里人晓得顾十安会功夫以后,谣言四起,竹院他们不敢离太近,只得拐着弯儿来他们家,这些人恨不得天天扒篱笆打听消息。 一家之主林富夏发话,让家里人如非必要尽量少出门,尤其是三阳,生怕他年纪小被人套了话去,只能让他待在家里。 这两日可把他憋坏了,不过三阳也懂事,顶多在家唉声叹气长吁短叹,即便真溜出去玩儿也避着人。 冷不丁翻窗被抓个现行,三阳听出来是丰收哥的声音,头都没回先认错,“哥,我马上回去,我就是……就是……” “别就是了。”丰收打断他的话,“是要去大哥和大嫂那儿吧?咱们一道!” “没有没有……我哪儿也不想……”三阳下意识否认,慢了一步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连忙转过身,兴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身后站着的不止是手拿锤子的丰收,还有拎着锯子的满仓…… “走啊,晚了要是大哥大嫂被欺负了咋整?”丰收催促一句,率先走出去随即又顿住,回头叮嘱还在发呆的三阳,“不拦着你去,但你不能冲动,跟紧我们俩!”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嘱咐满仓道:“待会儿你看着他点儿,有事我先上。” 说罢,紧了紧手中的锤子,快步赶去竹院。 满仓拽了一把三阳,“走啊,你要不去就留着守家。” “去去去,我肯定去!”三阳摊开手掌,垂眸看了眼手里小小的弹弓,望了眼丰收哥手里的锤子,还有满仓哥手里都快拖到地上的锯子…… 这么一比,自个儿手里的弹弓更像孩童玩耍的小玩意儿了…… 在回去拿把柴刀和尽快赶去帮忙的两难中,三阳最终选择了先赶去帮忙,倘若情况不对,小风哥家里灶间还有把菜刀…… 想到此,腰板又直了起来,快步追上两个哥哥往竹院跑,势必要将这些来小风哥家找茬儿的人一个教训。 来到竹院外,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三个男丁一脸懵…… 咋回事儿? 人呢? 堂屋里传出来阵阵笑声…… “好哇,都敢闯进去了,居然还笑得这般猖狂……”三阳袖子一撸就往里头冲,嘴里还嘟嘟囔囔,“看我怎么教训……” 站在堂屋外,看到一屋子望向自己的目光,他整个人都僵了…… 一个个眉开眼笑,看起来相谈甚欢的模样,连家里三条猎犬都围着一个长得像熊一样高大的男子转圈要尾巴,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寻仇的…… 难道自个儿方才趴在窗口听见过路乡亲们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些人……真是大嫂娘家亲戚? “又遛出来了是吧?你是消停一日待家里屁股能长疮还是咋的?”慧香婶一看自家不省心的儿子就来气,过去就要上手揪他耳朵。 好在三阳熟知娘亲的招式,猫腰跟泥鳅似的滑不溜丢躲过她的手,捂着耳朵讨饶,“别揪我耳朵,这么多人看着给我留点儿面子。” “你还知道要面子了?知道要面子不能让我省点儿心?”慧香婶白他一眼,嘴里嫌弃,手上却没再去揪他耳朵,见外头还站着两个,冲他们摆摆手赶人,“别都杵这儿,回家去!” 打发走小的,堂屋里的林南风正一个劲儿给衡爷他们几人使眼色,心中把各路神仙都默默拜了一遍。 可别嘴快把安安这趟押镖遇到的事儿说出来,二爷爷和几位婶子要是知道了,八成要心疼坏。 这样一来,被揪耳朵的可不就是三阳,要换成他自个儿了! 满天神佛刚拜完,就听郑飞说了一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林南风心里咯噔一下! 坏菜! 第153章 没瞧见野兽 二爷爷和三位婶婶齐刷刷望过来,对上顾十安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的脸,几人只得看向坐在她身边的林南风,一个个目光犀利充满质问和疑惑,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能涉及救命之恩? 郑飞神情激动,嘴唇一动又想说话。 “过去的事儿不提了,衡爷难得来一趟,今儿个定留在家里用饭。”林南风抢先一步打马虎眼。 沈衡能在清河镇的威震镖局当家做主,必然不是没眼力劲的主,顺着林南风的话往下说,“我们几人此趟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镖局里还有一堆事,吃饭就不必了,等我得空不用你们请我都一定会来叨扰。” 边说边趁机拽了郑飞一把,“这趟回来好好歇两天,休息够了再给你安排活计。” 郑飞太过激动才没注意旁人,加上他认为这样的大恩更要在顾十安婆家人面前说出来,不仅能给顾十安长脸还能让婆家人晓得顾十安虽没有娘家,可也不是能任人欺负的。 林南风的话和衡爷的举动让他反应过来,顾十安婆家人并不知晓她押镖出事,看她由着相公做主的样子,他便知晓不能再提此事,起码在她婆家人面前不能讲。 “是,确实要好好歇几天。”郑飞瞄了顾十安好几眼,强压下想问问她是如何脱险回来的冲动,再三确认她真的活生生站在面前没有出事,才彻底安心下来。 连日来一直绷着,如今放松下来,浑身上下只觉疲乏,哪儿哪儿都在叫嚣着酸痛。 “啀,得在家里吃顿饭,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休息。”林富夏叭哒叭哒抽着烟袋锅子,“你们再骑马回去只会更辛苦,不如好好歇息一晚再回去。” 说着站起身,“我这就回去给你们收拾屋子,待会儿过来吃饭,可不准走哇!” 林富夏往外走,还不忘叫上三个儿媳妇一道回去,“小风,可别让他们这么奔波,记得领他们过来吃饭。” 转身拦住沈衡想拒绝的话,“我这侄孙媳妇往后还仰仗你照看,你们怎么都要留下来吃顿饭,千万别嫌弃家里头粗茶淡饭。” 说罢都不等他说话,率先走了出去。 一行人走到院外,林富夏才长长叹了口气,他活了大半辈子虽没见过多少世面,可眼色还是有的,看他们欲言又止的模样哪里会猜不出有些话不方便他在场。 既然孩子不想他晓得,他便不多问,只要人好好的没出事儿,旁的事儿还是别多问的好。 小风媳妇儿走了一趟镖回来,镖局掌柜都来家里探望,加上郑飞方才那句话,这女娃儿怕是在外头吃了些苦头…… 唉! 走镖涉及到救命之恩,怕是凶险万分,也不晓得小风媳妇儿有没有受伤? 他们这对小两口肯定也不会说,报喜不报忧! “平日里多给小风媳妇儿弄些有营养的补补!”林富夏吩咐几个儿媳妇一句,背着手缓步往家走。 竹院堂屋内,随着林富夏他们离开,郑飞不再压抑激动,迫不及待问道:“你是如何逃出来的?他们都被野兽咬死了,到今日官府还没个定论不晓得是什么野兽咬的,你有没有撞上?” 林南风一听,顿时比他还激动,责备顾十安道:“你身上的伤是不是野兽伤的?难怪回来问你什么都不肯多说,你说啊,究竟是野兽伤的还是那伙劫道伤的?” 趁着背对他们,给顾十安使了个眼色。 “伤哪儿了?大夫咋说?”郑飞上下打量她。 顾十安摇了摇头,她当然明白林南风的意思,顺着他的话讲,“没事,养一阵子就能好。至于那晚,我没瞧见什么野兽!” 心里暗暗补了一句:这不算撒谎骗他们,自个儿就是那头咬死人的野兽,没瞧见自己,说没瞧见野兽这话算不上骗人。 “幸好没碰见。”林南风长吁出一口气,“劫道的有这么多人都对付不了那野兽,要是你也撞上,我都不敢想……” 沈衡趁机自衣襟中摸出一百两银票放到桌上,“来不及回镖局取银子,这一百两你们先收着,改日我再遣人送银票来,别为了省银子不好好养伤。” “这……”林南风晓得这银子和郑雄给的银子不一样,这是镖局给的,况且安安是真的受伤了,收银子不亏心。 不过为了给顾十安做脸面,无论如何都要假意推脱一番,省得镖局里的人说安安嫁了个见钱眼开目光短浅的相公。 顾十安可没他那么多心思,抬手就摁住了那张银票往自己这边挪,另一手将郑雄的钱袋放到桌上,“这个我收,这袋我不能收。” 郑飞一眼就认出来钱袋是郑雄的,抓过钱袋丢还给他,“要道谢也得我自个儿来,哪里用得着你的银子?” “你拿俺当外人?”郑雄不乐意了,两个人儿时一块儿撒尿和泥巴玩,长大一块儿押镖走江湖,这会儿分你我了? “这些话咱回去再说。”郑飞没功夫与他多说,扭头望向顾十安同她讲起这趟镖后来的事儿,“应小姐醒过来之后,一直哭闹不止嚷嚷着要回头找翠……找你们。” 提起这事儿郑飞就头疼,和她把话都说透了遇上劫道的,应小姐担心翠红安危不是因劫道的,而是怕这是顾十安想借机对付翠红,她一直折腾着要回来。 郑飞担心自己再慢下去赶不及搬救兵回去救人,原本想着应小姐醒了说明情况,找个安全的地方将人安置好自己立即折回去和顾十安并肩作战,谁知应小姐听不进去人话,他只能二话不说一记手刀将人打晕马不停蹄送到了府城。 这样一来,回去支援顾十安便晚了! 可这些话郑飞都没说,镖主再有错也是镖主,当镖师的心里头可以抱怨可嘴上不能说,要不然威震镖局镖师背后对镖主说三道四的话被传扬出去,镖局的招牌算是砸了。 他只能挑拣些能说的话跟顾十安讲,“应小姐府上在府城与清河镇有些势力,就怕她想不通将翠红的死算在你头上,你得万事小心,若是真碰上她找麻烦,千万别跟她硬碰硬。” 第154章 我想跟着押镖 提到应小姐,沈衡倒是有些许了解,倒不是刻意查镖主而是清河镇姓应的大户人家也就这么一家,应小姐通身的气度看起来不难猜出她身份。 “清河镇上的应府……应小姐的祖父辞官告老还乡,人不在朝中……”沈衡点到即止,顾十安或许不明白,但他有种林南风这个出身农家却能懂里头门道的感觉。 果不其然,林南风没让他失望。 “朝中不少人还是会卖她祖父面子,倘若真记恨在心,为官者想要捏死我们易如反掌。”林南风深知官场,作为老百姓祖祖辈辈都晓得一句话——民不与官斗。 别说是当官的,哪怕是一个小小衙差,一介白丁都是招惹不起的。 “你们不用过于担心,我威震镖局既然能在江湖上立足,我们东家也是有些本事的,肯定不会置之不理。”沈衡生怕他们夫妻俩日日担心此事,出声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应府的事我会让人去打听,若有消息随时与你们通气。” 沉吟片刻,继续道:“许是我们多想了,若是真想报复,此事上已经能大做文章,怕是早就找上门来了。” 林子里的惨况是桩悬案,应家人想要给顾十安找不痛快的话,此事就不会简简单单定性成野兽伤人。当时谁都不晓得发生了何事,只有顾十安一个活口,加上应小姐这个人证一口咬定顾十安和翠红及那对假冒的祖孙俩有过节,至于后来冒出来那些劫道的人并没有证据能证明和祖孙俩有关。 用这桩事情摁死顾十安实在是易如反掌,应家既然扎根在清河镇,想要打听顾十安并不难,她安然无恙回来一事不是秘密,有心做文章她哪里还能高枕无忧坐在家中? 林南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谈这些,衡爷,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露齿嘿嘿一笑,“往后我娘子押镖,我想跟着去,不过我不要工钱,让我跟着就行,你看成吗?” “这……怕是不妥!”沈衡有自己的顾虑。 镖局和镖师是最希望押镖一路平平顺顺的,顺风顺水当然不介意多带个不善武艺的人。 可押镖不是儿戏,只要遇到一次险境,多个不善武艺的人就会束手束脚,他明白这次押镖遇上这样的事儿,林南风放心不下自个儿娘子的安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必然是做好同生共死的决定。 不过,押镖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儿,身为镖局掌柜要顾虑方方面面的问题,若是因林南风跟着押镖导致别的弟兄出事呢? 这样的状况不是他想看到的,他相信也不是小两口想看到的,真有意外发生,这对小夫妻以后要如何自处? “我知道衡爷的顾虑。”林南风指了下自己,“遇到危险,我会自己照顾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保证不添乱。” 沈衡瞄了眼林南风,又看了一眼顾十安。 这样的保证一点儿用都没有,他们两口子感情好,林南风看起来弱不禁风却不怕吃苦想跟着去押镖,他有这份心思,真遇到危险,顾十安不可能不管他。 那镖怎么办? 其他镖师要怎么办? 这样的口子他不能开,这个头他不能点。 “还是不行。”沈衡仍然摇头拒绝。 顾十安眉头微微蹙起,“以后我只押一个人的镖呢?” 她知道镖局里有些镖一个镖师就可以,这样的镖带着林南风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们的安危自己负责,也不会绑手绑脚。 这样的镖多数是送信或是银子少,意味着挣不了多少银子。 “这倒是可以!”沈衡长吁出一口气,“此事容我回去再好好思量一番。” 一旁的郑飞不忍看小两口失望,“其实问题不大,往后押镖我和他们一块儿,我帮着照看他们俩,一定不会出事儿。” “俺也能!”郑雄拍拍胸膛,“俺能帮着照顾他俩,往后就把俺和他俩编到一块儿。” 进门后一直没说话的小猴子默默讲了一句,“我……我也能帮着照顾……” 想到自个儿的身手根本不是顾十安对手,要照顾他们俩的话在嘴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帮着照顾南风大哥!” “别添乱!”沈衡瞪他一眼,郑飞郑雄也没被他落下,“小顾新到镖局不晓得如何分派人手,你们也不知道?” 镖局以押镖为生,镖在人在,可他真的不忍心镖师为了护镖丢掉性命,每趟镖配备的人手,无论是从性格还是能力都让他们互补不足,从而确保他们押镖能更加安全。 压根不是关系好就一定能在一块儿押镖的,威震镖局讲究每个人都能和另一个人合同协作,而不是拉成个小团体。 林南风晓得此事沈衡不会轻易答应,可他铁了心往后要跟着顾十安一块儿走南闯北,他能同意更好,若是不能同意也不能改变自己的主意。 大不了他跟在镖队后头走,大路一条,总不能不让他与镖队同道吧? “多谢三位兄弟帮忙说情,衡爷既然说回去好好思量此事一定会想出好法子的。”林南风打圆场,虽然小小的风波本就是他引起的。 岔开话头,“不说这些,我给你们备水好好洗个澡,今晚留在家里住,咱们好好喝一杯。” 话头重新绕回留宿这事儿上,沈衡连声拒绝,“今儿个实在不便,改日再来叨扰!” 他们四个人风尘仆仆一身脏污,比起吃饭喝酒,他们更想要好好休息,别说是洗澡,只要闭上眼睛无论在哪儿都能睡死过去。 其他三人也是这个想法,比起来还是郑雄稍稍有些精神,另外三个人为找顾十安真的一日都没好好合眼。 “是啊,改日再来,以后有的是机会。”郑飞打了个哈欠,眼中充斥着红血丝。 几人一个比一个没精神,林南风实在不好意思强留他们,当然也明白外头再好都不如家中一张破木板床能让他们睡得安心。 “来日方长,待你们休息好了一定要来!”林南风将几人送出去。 说来也巧,他们出来时恰好韩宇泽和周阳回来,两伙人撞到一起…… 院子里静默了一瞬。 一直推辞不肯留下来吃饭的沈衡突然改变了主意,“我确实有些饿了,来来回回麻烦,不如在这儿留宿一晚,出去” 第155章 打算何时动身? 说要回镇上这会儿又不走了,小猴子倒是无所谓,他是个孤儿,回去也是跟衡爷一起待在镖局里。 而衡爷不是清河镇人,平日里多数也是待在镖局。 郑飞、郑雄是同村兄弟,家里尚有亲人在,不过兄弟俩常常在外奔波,晚一日回家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衡爷发话,他们自然是要一同留下来的,况且顾十安这回对郑飞有大恩,兄弟俩其实也不想驳了他们的面子。 只是衡爷向来说一不二,贸然改变主意着实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儿。 而他改变主意时,恰好看到韩宇泽与周阳出现。 郑飞脑子活络,猜到一点儿却聪明的没有多问,拉走小猴子和郑雄去洗澡。村子里最不缺的便是溪水,都是大佬爷儿们没那么多讲究。 院子里剩下五人,林南风在衡爷和韩宇泽之间来回看,抬手比划了一下,“熟人?” 方才双方碰见的一刹那,其实衡爷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端倪,是韩宇泽给他使了个眼色,衡爷才改了主意要留下来吃顿便饭。 衡爷没说话,倒是韩宇泽大大方方承认,“真没想到衡叔出城处理镖师的事,居然是你家。” 沈衡这般狼狈出现在这里,韩宇泽要猜到并不难,望向顾十安道:“弟妹原来在威震镖局……” 随即,他跟沈衡道:“衡叔,南风是我好友。” 听到这话,沈衡没再端着,拱手见礼,“见过少东家!” “衡叔,早同你讲过自家人不讲究这些俗礼。”韩宇泽抬手扶住他的手臂,“一路奔波辛苦了。” “都是我应该的!”沈衡轻笑着摆手,本就是他该做的,不值一提。 “先别说客套话,我有话要说。”林南风望着两人,指了下韩宇泽对衡爷道:“他是你少东家!” 沈衡点了下头。 林南风偏头看着韩宇泽,“威震镖局是你家的,你能做主?” 唰—— 韩宇泽打开折扇风摇了摇,一派潇洒道:“清河镇的镖局自是衡爷做主,我嘛——也能做点儿主,你有何事要求我?” 没等林南风说话,顾十安这回快他一步,“往后他想跟着我一块儿押镖!” 摇扇子的手霎时一顿,上下打量林南风,“……你这身子和身手……”是跟着押镖还是跟着添乱? 话没说出口,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我能护着他,也能护好镖!”顾十安想也不想闪身挡在林南风面前,林南风再弱也只有她能说,不是谁来都能嫌弃一句的。 她听不得别人说林南风,面色一瞬间凝重起来。 只要能让他一块儿押镖,挣的少却可以多跑几趟,别说是送信是和旁的东西,只要把镖往戒指里一放,谁能晓得他们两人身上有镖? 哪怕是一整队人都比不过他们夫妻两人去送镖来得安全妥当。 见顾十安挡在身前,林南风半点儿没觉得坏了他颜面,反而在她身后嘚瑟地摇头晃脑,“听到我娘子的话没有?她的功夫毋庸置疑,还有……” 抬手点点自己的额角,“加上我的脑子,衡爷不知道,你会不明白我跟着去押镖利大于弊!” 韩宇泽对林南风的头脑还是极其信任的,只不过林南风既然会这样问,说明衡爷方才没有答应。 他虽是镖局少东家,但衡爷没有首肯,他不好当众下衡爷的面子,即便心中觉得林南风随行押镖可行也不会贸然答应下来。 “此事容我与衡爷商议再定。”韩宇泽没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 可他们心中都明白,此事有戏! 林南风晓得他们许久未见,必然有不少话要说,随意找了个由头避开让他们能好好说话。 屋子里都是自己人,沈衡是少数晓得韩宇泽来梅花坳寻物的人,同样晓得他暂居此地只是没想到这般巧,居然住在顾十安家中。 没有外人,说话自然少了顾忌。 沈衡这几日都不在清河镇,还不清楚寻物之事进行到什么地步,“东西可有消息了?” 提到这事儿,韩宇泽忍不住摇头叹气,“尚未!” 沈衡默了一瞬,“此事交给属下,少东家还是早些回去好!” 韩宇泽来清河镇已经有段时日,他也晓得自个儿待不了多久,可听到沈衡这样说还是心揪了下,“可是义父有不妥?” “不是不是,东家那头没有消息传来。”沈衡连连摆手否认,没消息不代表东家没事,东家是个固执的,再不舒服都不会表露出来,连吭都不会吭一声。 可东家毕竟年纪不轻了,近几年身子愈发不好还固执不肯让大夫好好调理,谁劝都不好使,唯有韩宇泽还能稍稍劝住东家。 东家对沈衡有知遇之恩,他比谁都希望东家能养好身子,只能劝少东家早日回去。寻找东家的旧物重要,东家的身子才是顶顶重要的,毕竟物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韩宇泽明白他的意思,轻叹了一口气,“确实耽搁太久了,是得回去看看,我也不放心义父。” “少东家打算何时动身?我好尽早安排人手护送您回去。” 韩宇泽沉吟片刻,“等过完中元节便回去。” 离中元节还有几天,也不差这么几天,可为何要等过了中元节? 沈衡不明白,“少东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在那日办?”如若不然他实在想不出来还要等中元节之后,是有什么讲究? “到中元节你便知道了,说不准那日过后,玉佩也会有消息。”韩宇泽一脸高深莫测。 日子在雨一阵热一阵中缓缓淌过,眼瞅着到了七月十四,中元节的前一日。 赌坊后巷传来一阵咒骂撕打和求饶声,这样的场景在这条巷子隔三差五便会发生,周遭路过的人哪怕听见了也不会多管闲事,只会加快脚步远远绕开。 赌坊的几个打手将人团团围住,他们都是老手,晓得打哪儿疼又不会要了人的命,多的是手段折磨人。 “娘的,昨儿个怎么说的?银子只借一天,要不然能让你个瘌痢头借这么多银子?” “大哥,大哥别打了,真的真的,我有个兄弟去了府城,今儿个就能回来,只要他回来,我肯定能把欠赌坊的银子还上。” 第1章 守望相助 “你这人……不讲武德,我不都认输了?” 林南风满脸不甘坐在床上抱怨,病恹恹的面容顶着淤青红肿,疼得龇牙咧嘴都消停不下来,“打人还打脸,咱俩眼下好歹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是真忍心下手啊。” 末了,阴阳怪气喊一声,“娘子——” 眼见大马金刀坐在板凳上的顾十安听到这称呼不痛快,他因挨揍而憋在心中的郁气顿时消散不少。 一盏茶前,两人在床上几乎同时醒来。林南风自称本将军,顾十安张嘴闭嘴喊他区区凡人,场面堪比傻蛋遇上疯婆子,一言不合动手打了一架。 林南风惨败收场,但这架却没白打,斗殴互骂间两人也弄明白了匪夷所思的来龙去脉。 “你再恶心我试试?”顾十安挥了挥拳头,她不介意再揍他一顿。 “我好歹是你救命恩人,辛辛苦苦把你背回来。”林南风摸了下脸颊,疼得额角直抽抽。 “你好意思说是你救的?你一个借尸还魂的好意思占死人便宜?”顾十安翻了白眼。 “有什么不好意思?如今这身体是我的了,想我堂堂镇北王府林小将军摊上这么副风吹就倒的身子,亏成这样还不能让我占个便宜?”林南风越说越来气,“要不是这身子弱,我能打不过你?” 说着,抚上自己的后颈,惆怅道:“我正杀北厥那帮兔崽子呐,脖子一凉,睁眼就到这儿了,我容易嘛我!” “你当我容易?”顾十安没好气道:“我一个修炼奇才,好端端被师父杀,醒来就成了你冲喜娘子,我乐意?” “好歹你身子还是自己的,我呐……堂堂将军成了农家娃……”林南风光是想想就伤心,借尸还魂这么离谱的事儿发生在他身上,他上哪儿说理去。可一想到顾十安莫名其妙从能修炼的地界被废了灵根沦落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心里又稍稍平衡了一些。 两人半斤八两,事已至此。 “走一步算一步吧!”顾十安长叹一声。 环视一圈,此刻两人身处一间简陋至极的屋子,灰扑扑的土墙有好几处开裂,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墙角的柜子瞧着比千年王八都长寿,瘸腿的方桌用石头垫着才勉强保持住平稳,林南风坐着的床不过就是块木板,底下有两条长凳支撑,稍稍一动就吱吖作响摇摇欲坠…… “唉——前路迷茫哇!”林南风哀怨地往后一仰,躺到床上滚了半圈又往回滚,木板床小的多滚半圈就能摔下地。 只安静了片刻,他猛地来了精神,重新坐起来,“娘子……” 接收到顾十安一记冷冷的眼神,相当识时务地改口道:“顾姑娘,你看,我这身子本来的主子累死累活把你背回来,你没死他倒是累得一命呜呼,你得对这具身子报恩吧?” “有话直说,别绕弯子。”顾十安被他吵得头疼,睁眼看到他时还觉得相貌英俊,尤其是那双闪着潋滟的桃花眼让她发愣,没想到这小子趁自己走神偷袭了一拳头。这会儿只觉得他是个没皮没脸的痞子,张嘴就没句爱听的好话! “嘿嘿……你那什么仙山灵谷的回不去,我呐眼下多走几步都大喘气,况且这儿虽也叫楚国,可不是我原本待的地儿,这情况说出去准被人当妖怪烧死,同是天涯沦落人得守望相助。” 见她没反驳,林南风更来劲了,“你虽没了灵力,但你还有身手哇,等你养好伤,你的身手加上我的脑子,何愁不吃香喝辣?” “嗯,我的身手确实好。”顾十安臭屁地点了点头,随即嫌弃地瞥他一眼,“你有脑子?” “欸欸欸……看不起谁呢?好歹本将军也是世家子弟,四书五经排兵布阵那还不是手拿把掐……欸欸,大晚上的你去哪儿?我还没说完。”林南风顾不得身上疼痛,慌忙跳下床追出去。 屋外是个小院,两人住在柴房,前头住着不管他们死活的林家老小。 顾十安立于院中,心中百转千回,从林南风在原主的记忆里得知,这是清河镇梅花坳村,林家在村子里算不上特别穷,林南风作为林家大房林大山的独子,在林家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林老爹和林老太本就偏心二房林大江一家子,打十七年前林大山打猎意外去世,妻子柳氏悲伤之下产下林南风后血崩,跟林大山前后脚离世。剩下林南风病歪歪地被磋磨,千难万险活到十七岁,救人回来晕倒,林家愣是不舍得花银子请大夫,又怕被村里指指点点,亏他们想出让两个半死不活的人成亲冲喜这样的昏招,实则就是让两人等死。 如今的林南风满嘴跑马车,但有一点说得对,原主虽死但想救她的恩情犹在,这林家……是得好好整治整治。 “欸,你去哪儿?”林南风跳着穿鞋追出来,生怕被落下,压着嗓音鬼鬼祟祟道:“咱可说好了,你的身手加上我的脑子,守望相助。” 顾十安长吁出一口气,极力压抑住想再揍他一顿的冲动,“我饿了,去打猎!” “打猎?本将军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你等等我。”林南风转身回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把旧弓,“柜子里找的,林大山的遗物,本将军不仅打猎厉害,烤肉更是一绝,那香味……欸欸,别走这么快,等等我!” 顾十安恨不得长翅膀能飞,快步走到院墙边,一跳一扒就利落翻了出去。 院墙不高,但难倒了林南风,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已经不是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死活跳不上去,腆着脸求救道:“娘子……女侠,拉我一把!” “你是真能拖后腿。”顾十安认命翻墙回来,为了省事儿,一把拎起他后腰的裤带,像拎小鸡崽一样带着他翻出了院前。 “哇,你力气真大,天生神力啊?”林南风惊呼之余还不忘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我之前的身子力气也大……” 顾十安懒得搭腔,抬脚就往山里走,身后的林南风阴魂不散跟上来,还死皮赖脸一把拽住她袖子。 “又怎么了?”顾十安觉得自己灵根被废不是坏事儿,遇上他,容易道心不稳。 “黑,我这身子眼神没之前好。”林南风委屈地瘪瘪嘴。 顾十安深吸一口气,“林大将军,你如今鼻青脸肿实在不适合装可怜!” 说完扭头就走,但也没挣脱衣袖上那只手。 “那行,不装了!”林南风乐颠颠跟在身后往山里去。 第2章 月光光,眼下我心慌慌 正值六月,晚风吹散白日里的炎热,梅花坳依山傍水靠种地为生,村里三百来口人,除了几户外来的,其余皆是林氏族人。 两人沿着河边去后山,还没到山脚下,林南风已经把村里的事儿说了七七八八,要不是原主病弱极少出门所知有限,他怕是能说上三天三夜。 “欸,有古怪!”林南风摸着下巴,凑近顾十安耳边神神叨叨,“这村子里有古怪。” 抬头望了望夜空,继续道:“月光光,眼下我心慌慌……” “说人话!”顾十安侧了侧身,用手肘顶着他胸口将人推开,“别凑过来。” 十五年来,她一直待在谷内与师父相依为命,未曾同旁人相处过,她没想明白师父突然痛下杀手的缘由,却因此事变得防备心甚重。 她认同两人暂且算同盟,但连师父都会杀她,难保刚相识还算不上熟悉的林南风也会想害她。 这话她没明说,林南风何许人也,曾为三军统帅征战沙场,这点小心思岂能瞒过他这双眼睛? 自来熟又厚脸皮的林南风与她不同,认定是同盟便用人不疑,半点儿藏不住话,“本将军懂,以你的身手再近一点怕是也难防住刀子,放心,我身上没刀子。” 被点破了心思,顾十安眸光一颤,怔愣片刻便大方承认道:“人心隔肚皮,还是防着些好!” 林南风也不计较,知晓在这话题上多说无益便又将话头绕回来,“村子里真有古怪,好几户都养着狗,尤其方才经过的猎户家中,那猎犬凶的嘞……听说咬死过狼,这会儿咱两个大活人走过居然都没叫唤一声,你说怪不怪?” 月光下黑黝黝的深山,悄无声息的村子狗不叫鸡不跳,在林南风眼里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不由得脊背发凉,忍不住又往顾十安凑近了些。 “女侠,你说是村子古怪……还是我俩成了鬼,故而惊动不了狗?”说到最后,林南风嗓音都有些飘。 顾十安不厌其烦用手肘将他顶开,“林小将军就这点儿胆量?呵……还上阵杀敌,不会是你吹的吧?” “杀敌能和撞鬼一样吗?”林南风气得跳脚又不敢离顾十安太远,一手紧紧拽住她衣袖,恨不得整个人都扒过去,“怕鬼丢人吗?那必然不丢人,这是人之常情,懂不懂?” 顾十安嗤笑一声,“往后你不用怕撞鬼了。” “为何?”林南风这会儿没功夫思考,那双桃花眼滴溜溜打转观察四周,唯恐有脏东西蹿出来。 “你是不是忘了你借尸还魂?算起来你也算鬼,鬼怕鬼?” “欸……此话有点儿道理。”林南风挺了挺胸膛,只不过才两息就拼命往她身后躲,“不对呀,据闻狗能瞧见人瞧不见的东西,我是鬼,狗不得更加叫唤嘛!村子里定有其他古怪!” 愈发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像个秤砣似地坠在顾十安身后几乎让她拖着走,嘴里念念有词,“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保佑,天灵灵地灵灵,脏东西去去去……” 实在受不了他这德行,顾十安宽慰一句,“不一定是鬼,说不准是山里有什么野兽离得近了,动物天性压制不敢叫唤。你怕鬼就算了,难道连野兽也怕?那你跟着来打什么猎?” “……你……这说法讲得通。”林南风四处张望了一瞬,虽然他眼下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不妨碍他又嘚瑟起来,“要真是有猛兽,本将军必让它死于我弓箭之下。” 他走在后头,完全看不到在说这话时顾十安的双眸划过一抹幽蓝,冰冷肃杀如同猛兽,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山里万籁俱寂,天地之间仿佛都陷入沉睡。 树后草丛里稍有些动静便格外明显,顾十安伸手用能将人捂死的力道捂住他未出口的一惊一乍,压低嗓音道:“那是野鸡不是鬼,林将军,拉弓射箭吧!” 说完便松开手立于一旁,打算看他露一手。 听是野鸡,林南风不敢耽搁,抽出支箭搭在弓上摆开架势,“看本将军百步……” 弓没拉开! “百步……” 使劲,弓还是没能拉开! “百——步……” 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弓倒是拉开了一点儿,但也惊着了野鸡,草丛里一阵扑腾,听动静——鸡跑了! “呵……你穿不了杨了!林、将、军的箭法果然与众不同。” “能赖我吗?”林南风认命了,一屁股坐到地上直喘气,拽着衣角给自己扇风,别说拉弓射箭,就是走这点儿山路都快要累掉他半条命,双腿到现在都打哆嗦发软,“得赖这副身子!” “如今身子是你的。”顾十安懒得同他掰扯,按他这么耽搁下去,天亮都吃不上肉,“你在这儿等,我去!” “欸……”一听她要走,方才鬼不鬼的那些念头再次席卷而来,撑在地上想站起来。 这次顾十安没给他机会跟,如疾风般掠进林子,三两下就没了踪影。 林南风望着茂密到连月光都照耀不进去的林子,微微挑了挑眉,自言自语道:“分筋断骨的内伤还能如履平地,不仅身手好,这对招子都异于常人的好!” 林子里如浓墨一般,伸手难见五指。顾十安却觉得格外自在,跑到林南风瞧不见的地方找了棵树爬上去,动作已然算是轻盈可仍旧将不远处的猎物惊走了。 眉头拧了拧,抚着胸口中过一掌的伤处,内伤让她脚步变得笨重,她清楚要依靠自身体质恢复得大量进食,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养好伤? 深吸几口气,静心细听确认林南风那拖油瓶待在原地没动。 这才放心高高跃起后快速下坠,落地时已不见人影,只有一头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豹,紧实矫健的身躯缓缓拉伸,优雅慵懒的身姿透着蓄势待发。 顾十安生来就与常人不同,兽人血脉让她能自如切换人形与黑豹,五感敏锐身体强悍,若不是伤重人形不利捕猎,她不会轻易变成兽态! 第3章 女侠,我腿软! 银白月光穿过云层洒在山峦,水潭边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舞着湮灭。 林南风以手支头横躺在草地上,感慨道:“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干柴烈火,孤男寡……” 唰—— 女字还未出口便再次被水潭边处理野猪肉的顾十安惊到,她徒手撕扯下一条野猪腿,血腥味弥漫,更有血喷溅到她脸上却浑然未觉,仿佛这些事再稀松平常不过。 一个姑娘家家力气大到轻轻松松拖回来一头野猪,这还是她受了内伤,林南风都有些不敢想她若是没受伤…… 隔着火堆,他总算能更清晰看到顾十安的模样。不同于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世家贵女,眼前的顾十安墨发浓密,只用发带高高束在脑后。巴掌大的小脸上有双格外圆润的眼睛,明明该是可爱讨喜的眼睛偏生令人发寒,配上她古铜色的皮肤与修长的身形,野性浑然天成。 “女侠,我在话本子里看过修仙,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不当!”顾十安将处理好的野猪肉递过来,“打猎不行,烤肉不会也是吹吧?” “客官您就瞧好吧!”林南风怪腔怪调附和,把肉架到火上,继续道:“既然不当问,那本将军便问了!传闻修仙者寿数很长,你……看着十四五岁,究竟是不是十四五岁?” 收获一记白眼后,林南风满意地点点头自说自话,“看来真是十四五岁,千年老妖可比你沉得住气,绝不会这般容易便翻白眼。” 顾十安深吸几口气,胸口仍旧堵得难受又不愿搭理他,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不搭理都极其烦人,越搭理越来劲,索性沉默不说话拿野猪出气,处理野猪的动作愈发野蛮粗鲁。 “啧啧啧……五马分尸都没这么惨,都赶上千刀万剐了。”林南风吊儿郎当调侃野猪死样,状似不经意道:“女侠,你注意到野猪身上有猛兽利爪伤痕没有?听村里人讲猛兽都在深山里,难道真让你说中了有猛兽跑出来?” 顾十安从没想过遮掩猎物伤口,哪里能想到这人有肉吃还心眼子这么多? 眉头拧了一瞬便舒展开,“去时野猪已经断气,我运气好遇到就带回来了。” “哦——那运气真好,猛兽咬死野猪也不啃食或拖走,跑了让你捡到。” 顾十安心底白眼快翻上天了,真聪明,猛兽这不是把猎物拖回来了嘛!嘴里随意找话搪塞他,“羡慕?有的吃你就吃!” “好嘞!” 顾十安松了口气,细细想他方才的话,越想越不对劲,暗中偷瞄了他好几眼。 篝火边,林南风哼着小曲翻转烤肉,时不时就甩甩酸软的手,看起来不像是看出了什么。 再三确认他没异样,顾十安暗骂自己想太多,他这人就剩下那张嘴皮子利索,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兽人一事。比起来他的借尸还魂算不上什么,毕竟他拥有原主的记忆,性子变了但人依然是这么个人,想拆穿他不是原主可不容易。但自己情况不同,若是被旁人瞧见自己变成黑豹,必然会被人当成妖物,即便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势众。 夜凉如水,饿极的两人忙着吃烤野猪肉,林南风被压着烤第三条野猪腿时,望着还在不停进食丝毫没有要罢手的顾十安,瞠目结舌。 原本想着到镇上将剩下野猪肉卖银子的心彻底死了。 “你……这……”也太能吃了! 这话他没敢全说出来,但脸上写满这个意思。虽说他如今是个病秧子吃不了多少,但从前他身强体壮时也没这么能吃。 “我拖回来的肉,我想怎么吃怎么吃。”顾十安斜睨他一眼,看在他烤肉不错的份上,打算往后被惹急眼下手打他时轻点儿下手。 她本就能吃,天生身体强悍加上后来炼体习武,食量蹭蹭往上涨,即便开始修炼也没能磨掉她对食物的渴望。眼下伤重加上也不知昏迷多少时日没有进食,让她更觉身体像个无底洞,吃了不少依然没有饱足感。 “那必须的,女侠想吃多少,本将军烤多少。”林南风摸摸自个儿的肚子,腹中绞痛不已,一阵痛过一阵,猛地将烤肉丢给她,头也不回往草丛里蹿。 他以为自己跑的足够远,但顾十安五感敏锐,一点声响与气味到她这儿就成了雷霆之势。 手里的肉顿时不香了,冲蹲在草丛的林南风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吧?” “哎哟……我……我不想的……”脸皮堪比城墙的林南风这会儿也难免尴尬,这副身子向来饥一顿饱一顿,能有的吃就不错了,几年都不一定吃得上一口肉,冷不丁吃这么多肉肠胃根本适应不了,可不就乐极生悲了嘛! 顾十安懒得同他讲话,在石头上接连跳跃到上风口远离恶臭。 这一晚实在太糟心了,灵根被毁不能再修炼都比不过师父要杀她让她伤得重,身上的伤能养,但师父那一掌实在让她愤恨之余还涌起无限委屈。以前不能出谷总想着要到外头闯荡,如今沦落到这儿莫名其妙摊上个拖油瓶…… 处处不顺心,顾十安觉得糟糕透了,身子累,心更累。 正暗自忧伤,远远传来林南风虚弱的呼声,“女侠……女侠,我腿软站不起来……” 旁人有没有遇过拉屎拉脱力的人顾十安不清楚,反正她遇见了。 想装没听见继续放空清静会儿,可林南风不消停。 “女侠,救救我……” 不救! “臭是臭了点儿,女侠你扶我一把就成。” 做梦! “啊不然你给我找根木棍,我自己撑着也能站起来。” 有能耐自己找! “女侠……女侠……” 顾十安不停深呼吸,顺手抄起一根木棍往草丛里丢过去。 “多谢女侠!” 怎么听这声女侠都觉刺耳! 被这么一打岔,想继续伤春悲秋是不可能了,顾十安瞥着颤颤巍巍从草丛出来的人,认命收拾篝火和野猪肉。 天都快亮了,吃饱喝足得尽快回去睡一觉养伤。 一手拽着野猪腿打道回府,腿都没迈开就听到身旁幽幽怨怨的声音传来,“女侠——我腿软!” 顾十安抬头望了望天,有种在渡劫的感觉,认命蹲低身子道:“上来,背你!”就这腿软脚软的东西,扶着他走指不定走到什么时辰,在林子里睡一晚她倒是无所谓,就怕这累赘病死了! “那怎么好意思?”林南风嘴里推脱,手脚倒是万分麻利攀上她后背。 第4章 女侠,扶我一把! 天边泛起鱼肚白,梅花坳笼罩在霞光里,错落有致的烟囱冒着白烟迎风四散,顺着田间小路走到尽头有条小河,勤快的大姑娘小媳妇三三两两捶洗衣衫,水面闪烁着斑驳的光荡开水纹。 沿着河往东走到第五棵梅子树便是林南风所在的老林家。大清早,林老太眼皮子跳的她心浮气躁,巡视领地一般在前院转了一圈走向灶间。 锅里冒着热气,却没在灶间瞧见儿媳妇,林老太叉着腰就骂开了,“你个懒婆娘,又上哪儿偷懒去了?” 李氏听到动静,连忙将手里的戒指收进荷包,回应道:“娘,我收拾屋子呐,饭在锅里。” “呸,一眼不看着你就不知道干活,家里的猪喂了吗?鸡喂了吗?”林老太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你个糟心玩意儿,就知道偷懒。” 每每这时,李氏总会想起刚嫁进林家的日子,家里活计都是大哥两口子干,打从他们死了以后,她整天不得闲。虽说林老太和林老爹偏心他们二房,但对他们来讲儿子和孙子才是金疙瘩,儿媳妇与孙女始终都是外人。 这些年她摸索出一套应付林老太的法子,只要将话头绕到林南风身上,保管火气冲他撒。 “娘!”李氏快步走出屋子,笑得一脸讨好,“今儿个后院一股子血腥气,你闻到没有?可别是南风和他那媳妇儿真出事儿了吧!” 提到林南风,林老太刻薄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耐,“大清早提那晦气玩意儿做什么?半死不活吊了十几年,真死了才好。” 想到林南风刚过门的媳妇,林老太心里像是堵了一口郁气,“自己能不能活都不晓得,非要带个晦气货回来,要不是村里好些人瞧见是他背回来的,我一准给她扔出去。” 扭头吩咐李氏道:“你去后院瞧瞧,要是死了丢出去埋了省事,别死屋里发臭。” 李氏不敢耽搁,生怕走慢一步被林老太骂。 后院血腥味浓重,越靠近林南风那屋子气味越重,李氏心里咯噔一下,不会真死了吧? 外人不知道两人情况只以为冲喜成亲,李氏清楚哇,打从林南风晕倒以后,别说是大夫,连水都没给他俩喂过更别提吃食了。好好的人都经不起这么糟践,更别提两个半死不活的。 本想直接往他们屋里冲的李氏不自觉慢下脚步,林南风是死是活她不在意,她是嫌晦气,光是想到屋子里极有可能躺着两死人,还是活活饿死的,大白天都让她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屋子里,床边地上铺着张破草席,顾十安夜里就在这儿打地铺。前院刚有动静时她就听见了,更不用提李氏逐渐走近又裹足不前的脚步声。 她站起身将草席子一卷,居高临下扫了眼躺在床上的林南风,面色苍白,窜稀窜的气虚血弱,睁着双眼直勾勾盯墙发呆,眼瞅着连耍嘴皮子的力气都没了。顾十安半点儿没觉得他可怜,反倒觉得这样还挺好,起码清静。 “欸,人来了!”冲屋外努努下巴,“不过你这副鬼样子爬都爬不起来,不如我去解决?” “不……按昨晚商量好的来!”林南风抬起手臂,“女侠,扶我一把!” “谁跟你商量好了?不都是你自说自话?”顾十安无视他伸过来的手,脚跟一转就往房门走。 “女侠留步,放着我来!”林南风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拽住顾十安的衣袖,“都说了从今往后动脑的事情交给我,动手的事情交给你,弄这几个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对着床做了个请,“你只管躺着别动,其余交给我!” 豪气干云拍了拍胸…… “咳咳咳……” 拍太猛,胸口疼。 顾十安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不靠谱,但也没反驳,坐在床上想看看他究竟要耍什么把戏? 林南风边走边扒拉两下头发,顿时发丝凌乱看起来更狼狈了,开门前回头冲她做个“躺下”的手势,等她躺好的那一刻,立即冲出门。 本就在门口徘徊的李氏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几步才看清是林南风。 “二婶还没死呐!”林南风没忘记反手把门带上,云淡风轻的语气似是在讨论天气。 李氏怔愣在原地只觉得他命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等她回神刚想开骂,就见林南风撒丫子往前院跑,边跑还边嚷嚷。 “祖母……奶呀……” “奶奶呀……” “我滴个奶奶哟……” 一声高过一声,腔调哀怨悠长。 李氏被眼前的状况惊住了,以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今日怎么了? 好端端的人,疯了? 她不清楚林南风要做什么,但心里明白绝不能让他瞎嚷嚷,传出去闲话要影响在书院念书的儿子。 想到此,她慌忙小跑着追去前院。 林老太坐在屋檐下纳凉,手里正拿着个窝头啃了一口,听到这心惊肉跳的动静差点儿没噎着。 “青天白日嚎什么丧?” 才骂了一句,便瞧见林南风直直冲过来撞到她身上,要不是她紧挨着墙坐非得摔出个好歹来。 “奶奶呀……娘子病成这样,您就给请个大夫吧!” “你个短命鬼,你……你……”林老太打骂惯林南风,稳住身子抬头怒视林南风。 只见他嘴里嚷嚷的哀怨可怜,面上却是从容淡定,甚至还双手抱臂眸光带笑,十足十的挑衅。 林老太目光一窒,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小半会儿才憋出来一句,“好你个短命鬼,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就去捞藤条,林南风压低嗓音揶揄道:“那你可得用力打,老不死的。” “你……你……你敢咒我?”林老太抄起藤条就抽,林南风虽然身子弱,但习武多年的敏锐还在,要预判林老太的动作不难,躲开也不难。 往后退开两步,冲她勾勾手指,在院子里左躲右闪,嘴里片刻不停。 “奶呀,求求你了……再不给娘子请大夫可就没命了……” “求求你了,奶奶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哇……” “娘子……我没用……求你了奶奶!” 林家院子闹腾成这样,村里不少人听见了,纷纷赶过来瞧热闹! 第5章 老畜牲 林老太手握藤条站在院子里,弯着腰喘粗气,刻薄尖酸的双眼恶狠狠盯着林南风像是要扑过去咬肉喝血。 她是真没想到,平日里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人,今儿个跟撞邪一样,不仅敢顶撞诅咒她,打他居然还敢躲…… 追着满院子打他,愣是没打着一下,可把她气够呛,这会儿她是真跑不动了,只能隔着两三步破口大骂。 “你个短命鬼,我今儿个非打死你不可!要知道你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初你那个扫把星娘生下你,我就该把你掐死!” 林南风好不容易止住咳,拍着胸口顺气,听到林老太骂骂咧咧的话,不仅不气反而觉得她战斗力不行,来回来骂的都是这几句,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院外来了不少人,院墙阻隔他们的窥探却不能阻隔他们的耳朵,更堵不住说闲话的嘴。 “……这是在打南风?” “哎哟……可别把孩子打坏咯!” “孩子是真命苦,没爹没娘还摊上偏心的爷奶!” “……身子骨不好,再打可得出事儿啊!” “快去找村长!” 听着院外的动静,林南风顿时就来劲了,眉眼带笑冲林老太用口型无声骂了句:老畜牲! “你……你……”林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挥舞着藤条铆足劲冲上来。 林南风撒腿就跑,心里乐开了花,这才对嘛! 嘴里嚷嚷着,“奶……您别气,您打吧……打完给娘子请个大夫……” “好你个王八犊子……你……我打死你……” 藤条接连挥空几下! “奶……求你了……” 噗通一声! 林南风乐极生悲,脚底下一滑摔在地上。紧随其后的林老太高高扬起藤条挥下来…… 坏菜! 林南风心里暗骂这副身子手脚发软不争气,只能侧身偏头祈求藤条别打头! 眼瞅着藤条就要落到身上,林老太猛地趔趄一下,身子往前一扑摔到地上,手上脱力藤条擦着他肩膀飞了出去。 这一跤摔得不轻,林老太像只蛤蟆似得趴在地上,小半会儿没回过神。她浑身发疼,尤其是她右脚脚踝跟被人砸碎了一般。 林南风差点儿没笑出声,老天都在帮他!坐在地上喊得更起劲了! 一旁猫在水缸后头的李氏看得双眼发直,她追到前院来时,两人已经闹腾开了,她没出去劝架是怕林老太的藤条不长眼打到她身上,索性躲这儿看热闹。 谁知越看越心惊,林南风还是那个林南风,跑几步就喘气,跑急了咳个不停。但这性子完全像是变了个人,她不由得想起这几日,林南风没吃没喝更没药,不仅没死居然还能跑…… 许多事经不起细琢磨,李氏后背一阵发凉,看到林老太摔跤时差点儿没吓得跳起来。她看得一清二楚,方才林老太像是无形中被人绊了下…… 她慌忙打量一圈四周,院子里除了他们三个人压根没有其他人,李氏克制不住打了个哆嗦,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闹鬼! “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不知谁高呼一声,紧接着院门被拍响。 “富春家的,开门!” 村长浑厚的嗓音传来,“把门打开,富春家的!” 李氏最快反应过来,三步并成两步跑去开门,抖着嗓子喊了声“村长”立马走到林老太身边。 “娘……娘……”她搀着林老太手臂将人扶起来,余光一直瞄林南风想瞧出来什么,又怕真瞧出来什么。 “咋回事儿?闹什么呐?”村长步入院子,后头众人一顿张望。 林南风是真把李氏给忘了,冷不丁瞧见她冲出去开门差点儿没反应过来。唇角笑容都没来得及收,只得低下头一个劲抿嘴想把笑憋回去,手掌撑着地,默默挪动腿换了个弱不禁风被打倒在地的姿势。 “说话!”村长的目光自林南风扫过落到李氏和林老太婆媳俩身上,“富春呢?” 林南风忙着憋笑不好搭腔。 林老太摔疼了没缓过来,吸着凉气瞪林南风。 两人都没说话,那只能李氏来答话。 “村……村长,公公他去镇上了!” 院外毛毛他娘搭腔道:“我一大早瞧见春叔了,在村口搭牛车,说是要去镇上书院看看修闻。” 村长与林老爹林富春同辈,打小一个村里长大知根知底,林富春偏心二房林大江不是秘密,如今更是对林大江的儿子林修闻要星星不给月亮,隔几日就去镇上书院给林修闻送银子。同样都是亲孙子,他对林南风不管不问,村长对他意见不小,但终归是人家事,即便是村长也不好说太多。 听到林富春去了镇上,村长不悦地拧了拧眉,弯腰想将林南风扶起来。 “嘶……”林南风倒吸一口凉气喊了声疼,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村长,我没事!” 众人听得心里头一阵发酸。 孩子被打骂成这样还说没事,这叫没事? 明摆着还顾及家里脸面,欲盖弥彰! “没事什么没事!”村长忍着怒气,扭头冲门外吩咐了一句,“去,把大夫找来!” “我去我去!”毛毛脆生生搭腔,撒腿就往外跑。 “村长,我……我真没事!”林南风一脸愁容,还嫌自个儿戏不到位,吸吸鼻子继续拱火,“但大夫……大夫来了能不能给我娘子瞧瞧,我娘子……快不行了……一直病着没请大夫……” “……这个……你这个畜生呐!”林老太缓过来劲,指着林南风鼻子骂道:“白眼狼……你个丧良心的东西!” 村长一听这话更来气了,冲林老太呵斥,“富春家的,都当奶奶的人了,咱做人心可不能太偏。” 这话从村长嘴里说出来绝对算是重话,毕竟林老太一把年纪还被当着这么多人训斥,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我不活了!”林老太眼珠子一转忍着疼往地上一坐,哭爹喊娘撒泼打滚,“我养他这么大,骂几句怎么了?骂他是为了他好,我那苦命的儿啊,大山走得早哇……我养大了儿他就没了,养大了他的骨肉就这么欺负我这老婆子哟!” 第6章 这条命我还给林家 对上泼妇耍无赖,村长额头青筋都快爆出来了,但凡这是个男的他都能拿脚踹,偏偏不是。且还是同族兄弟的婆娘,真就不能拿她怎么样。 “你快把你婆婆扶屋里去。”村长被吵得头疼,只能让李氏把人拉走。 “我不回屋,我就坐这儿好好看看老天爷劈死不孝子孙!”林老太一把推开李氏的手,不仅骂林南风,还骂村长,“你不公道,我得求老天爷给我个公道!” “奶奶……”林南风嗷一嗓子,差点儿没让林老太咬着舌头。 “奶,我错了!都是我错,我不该病,娘子不该病,不该让您老人家为难,奶,我给您跪下,给您磕……”林南风声情并茂,双腿一弯,眼瞅着就要跪倒地上,整个人晃了晃晕倒在地。 “南风……”村长连忙把人扶起来掐人中。 院外众人惊呼,闯进来七嘴八舌指责起林老太。 “快快,把人扶回屋里!” “都让开点儿,人都围着气更上不来!” “这当奶奶的心可真狠呐,南风这孩子多好啊……” “南风平日里话就少,要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能这样?” “你瞅瞅你都多大年纪了还闹腾!” “这可是亲孙子,人都晕了问都不问一句……” 林老太被眼前这一幕唬得一愣一愣,身旁的李氏更是吓出一身冷汗,林南风今儿个真是太邪门了! 村长掐着林南风,这会儿也顾不上林老太,好不容易见林南风醒过来总算是松了口气,连声催着,“大夫呢?大夫还没来,再去催催!” “奶,我错……都是我的不是……”林南风靠在村长怀里脸色发青,不是真晕,是被掐的人中疼,这还不忘强撑着演,“娘子……村长……我没事,救救我娘子……” 院子里乱成一团,谁都没注意到院外梅子树上蹲着的顾十安,她随手将小石子丢到地上,脚尖用力便蹿出来老远,悄无声息回了后院。 方才林老太平地摔倒就是她的手笔,她不太明白要折腾个老太太为何这般复杂,在她看来没什么事儿是一顿打解决不了的,一顿不行就打两顿。 不过,戏还挺好看! 没多一会儿,后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顾十安老老实实闭上眼睛装死。 林南风跌跌撞撞跑进来,“娘子,娘子……大夫来了……” 跪倒在床边,一手拉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挣扎了下,赶忙两手牢牢握住她的手生怕她不配合穿帮,“娘子……娘子你醒醒……大夫,大夫劳您帮我娘子瞧瞧……” 胡大夫呼哧带喘走到床边,细细把脉后摇了摇头! “大夫……大夫,我娘子她……”林南风一脸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 “伤了好些日了,五脏六腑都伤了,筋骨断了好些,若是早几日或许还能想想法子,如今我的医术怕是……”胡大夫很想说送到县里可能还有法子治,但想到林南风在林家的处境终究没将话说出口,林南风自顾不暇,要想林家出银子给他媳妇儿治病更是痴心妄想,况且人伤成这样,要治怕是得不少银子,即便治好了能活多半会是个瘫子。 万般心绪终化成一声叹息,胡大夫拍拍他的肩膀,顺手拉过他的手搭了搭脉,“气虚血弱,你这身子骨得好好养,不可大喜大悲……” 看他傻愣愣盯着顾十安不说话,胡大夫叹了口气,“我开个方子你且喝着,日子啊总得往前看。” 话说到这儿,大家伙儿心里头都明白,南风他媳妇看来是撑不了多久了,再这么下去南风自个儿估计都寿数不长! “大夫,我不喝药,您给我娘子开方子,给她治,多少银子我都要治好她!”林南风埋首在手臂里使劲挤眼睛,死活挤不出来,只能假装哽咽,“我求求你了,大夫,我去挣银子,娘子……我一定治好你!” “银子?没银子!”落在最后头跟来的林老太听到要花银子,顿时炸了锅,“好哇,我就知道你惦记家里银子,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 听到这话,众人只觉刺耳。 “再怎么着都是你孙媳妇和亲孙子,能治当然要给治呀!” “是呀是呀!” “治什么治!”林老太站在屋外恶声恶气道:“身子不好得怪他们命不好,还想着我出银子?呸,我的银子可都是要留给修闻念书的。” 一旁的李氏这会儿也顾不上邪门不邪门了,提到银子那可关系着自家儿子念书,帮腔道:“家里是真没银子,南风,咱家什么情况你清楚……” “啊……”林南风仰天长啸,后院霎时一片安静。 “我没用,怪我没用,娘子,都怪我……”林南风红着眼眶,猛地站起身冲出去拿了把菜刀,在众人惊呼中将刀架到自己脖子上。 “奶,二婶,我知道你们打心眼里瞧不上我,其实我也瞧不上我自己,这条命我还给林家,只求你们给娘子治病。” “别,南风……”村长想上来夺刀又怕激到林南风抹脖子,只能好言相劝,“把刀放下,南风,你奶奶那是说气话,肯定给你媳妇治,我这儿还有银子,你把刀放下跟我回家取银子……” 扭头冲林老太一顿使眼色,林老太可不没心思看他,被林南风气了一早上现在看他寻死觅活,认准了他今儿个来这么一出就是要讹银子,“我可不出,你要死去死外头。” 村里人听不下去。 “怎么能这么说话!” “南风,先把刀放下,俺家有银子,俺回去取!” 李氏眼见村里人瞧婆婆和自个儿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再这样下去免不得影响修闻的名声,定住心神试图打圆场,“南风,家里是真穷得揭不开锅了,为了给修闻念书,我和你二叔还欠着不少债呐!” 话里意思很明白,家里头不仅没银子还有外债,分文拿不出来。 “呵呵呵……哈哈哈……”林南风盯着婆媳俩一个劲笑,笑得悲痛欲绝,快步走到边上杂物间推开门,“好一句穷得揭不开锅,我与娘子几日不曾吃上一口饭菜,你们呐……你们天天大鱼大肉,这些我都不求,我今日只求一句话,等我死了你们治好我娘子。” 杂物间的地上赫然摆着头只有一条腿的野猪,开膛破肚血气熏天。 婆媳俩面面相觑,哪来的野猪? 第7章 听话,娃儿! 看到野猪,李氏忍不住吞了下口水,下意识脱口而出,“哪来的野猪?” 林老太扒拉她手臂一下,“什么哪来的?在咱家里就林家的!” 听这对婆媳俩的话,众人更瞧不上这两人。 “真是丧良心!” “上回我瞧见修闻回村里,那叫一个白白嫩嫩,你再瞧瞧南风……” 林南风适时踉跄了下身子,心里头恨不得给这位出声的鼓掌,“我晓得你们不会出银子给娘子治病,我也不求了,只怪我自己没本事,还请村长和诸位叔伯兄弟帮我和娘子葬在一起……” 演到这份上,仍旧挤不出眼泪。但看在众人眼里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眼泪往肚子里流! “你个白眼狼少来这一套。”林老太强迫自己的眼神从野猪上挪开,“没银子没银子,你闹破了天也没银子。” “我有!”一道喘着粗气的嗓音传来,紧接着林南风就瞧见好几个人小跑进来,稍稍想了下便与记忆对上号! 为首的小老头是林富夏,身侧是他长子林大康,慢两人一步的是三个儿媳妇和几个孙子,气势汹汹杀进来。 林南风的爷爷林富春和林富夏是亲兄弟,林富春儿时家里还算有些银钱,送他到蒙学上过几天学,而等林富夏能去念书那年遇上天灾不断,地里颗粒无收,致使林富夏没能念过一天书,林富春也没再上过学堂。 拢共没上几天学的林富春自诩读书人,顶瞧不上不识字的林富夏。之后林富春生下林南风他爹林大山,总归是长子,林富春当年也是疼过林大山的。好景不长,林大江出生之后更得林富春的眼缘,久而久之心越来越偏。 虽说人心本就是偏的,但也不能厚此薄彼到这般地步,林富夏看不上林富春所作所为,兄弟俩分家后几乎不来往,村里迎头碰上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但林富夏这人对林大山颇好,私下里时常接济林大山,林大山瞒着林富春与林富夏一家子偷偷来往,更是常常和林富夏二儿子林大乐上山打猎。林大山意外摔下山后就留下林南风这棵独苗,林富春一家不待见他,林富夏心疼他,这些年要不是林富夏一家子找机会送吃送药,林南风根本活不到十七岁。 今儿个一早,林富夏抽着烟袋锅子看儿子林大康做木工活,老远听见毛毛咋咋呼呼跑他家隔壁胡大夫那儿叫门,听闻出事儿的是林南风便让林大康跟着来看看情况。久等林大康和胡大夫都没回来,林富夏便坐不住了,一家之主着急忙慌往这儿跑,几个儿媳妇怕和林富春一家吵起来他们父子俩吃亏,立马跟着就来了。 刚进院子就听见林老太死活不肯掏银子给林南风小两口治病,林富夏气得手抖这才忍不住出声。走到后院瞧见林南风拿着菜刀架在脖子上,心疼这孩子没爹没娘被逼到这份上,再也不想顾忌着亲兄弟的脸面。 “把刀放下!”林富夏看着林南风一心求死的模样,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儿没拿稳,“娃儿,二爷爷有银子,二爷爷都给你,你爷奶不管你们,二爷爷管,他们不掏银子,二爷爷掏,花多少银子都给你们治。” 林南风怔愣片刻,记忆里二爷爷一家子对原主极好,是真心疼爱原主,眼下他折腾是想折腾林老太一家子鸡犬不宁,可没想折腾二爷爷。 瓮声瓮气喊了声“二爷爷”,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收场? “你还认我这二爷爷就把刀放下,听话,娃儿!”林富夏紧紧拽着手里的眼袋锅子,“万事有二爷爷给你做主!” 林老太瞧着林富夏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嫁到林家就天天和林富夏两口子斗智斗勇争长短,好不容易分家时占了大头互不来往,眼下当然不乐意他来掺和自家事儿,“没皮没脸的老东西,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能耐就敢跑这儿来做主,他再不孝也是我孙子,死也得死在我林家。” “我不跟你这疯婆子说,有话你让林富春来找我。”林富夏看都不想看林老太一眼,更是连声大嫂都没喊,只一瞬不瞬盯着林南风,“娃儿,你把刀放下跟二爷爷回家,往后咱们有肉吃肉有粥喝粥。” “对啊,小风你听话把刀放下。”林大康不善言辞,着急上火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来。 反倒是跟在他后头的媳妇有主意,“小风,跟婶儿回家,侄媳妇是不是在屋里?咱一块儿把侄媳妇抬回去。” 两个弟妹说着就要走上前来,“是啊,咱几个把侄媳妇抬回家,等她好了给你添个大胖小子。” “对对对,小风快把刀放下,咱一块儿抬!” 事已至此,林南风再拿着刀吓到二爷爷一家子就不地道了,只得借坡下驴将刀扔到了地上,趁着大家伙儿松口气时快步跑进屋子。 力道没拿捏好冲太猛,直愣愣撞到顾十安脑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还得咬牙往下演,“二爷爷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不走,我和娘子不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走是必然不能走的! 不然还怎么折腾林老太一家子? “小风,你听话,跟婶儿回家。”林大康媳妇桂芬婶跟进屋里。 一旁的胡大夫适时插嘴道:“她伤得重,能不动尽量别动。” 琢磨了下,生怕林南风再想不开又补了句,“我这就回去开方子抓药,咱慢慢养准能养好的。” 听胡大夫这么一说,几人也不敢贸然上来抬人。 林富夏不放心把人留在这儿,扭头问胡大夫,“小心着点儿抬能不能行?” 胡大夫避开林南风视线摇了摇头,这会儿别说把人抬走,随时都可能一口气上不来,不动说不准还能再活个两天。 林富夏重重叹了口气,知晓劝不走林南风,只能吩咐儿媳妇弄点儿吃食送过来。 “你这是咒我林家没人?”林老太爱占便宜是一回事,但这么大张旗鼓让他们一家子送东西来养自家孙子,这要是今儿个她点了头,老头子回来非骂她不可。 林富夏刚想张嘴,村长快他一步表态,“孙子是你的,孙媳妇也是你的没人和你抢,但当二爷爷的给小辈送东西你也拦不着,富春回来要是不服气,让他尽管来找我,就说是我说的。” 接着也不管林老太乐意不乐意,招呼着众人,“都散了散了,让他们好好养病。” 第8章 弱肉强食 村里人如退潮般涌出老林家的院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骂林老太婆媳俩不是东西,有的念叨林南风命苦感慨娶了个没几天活头的媳妇,有的议论林富夏一家子有情有义,更有的人在惦记那头野猪…… 林南风不清楚村里有多少人惦记野猪,但林家这对婆媳必然惦记,等院子里彻底没人,林南风笑嘻嘻望着睁开双眼的顾十安,“这俩待会儿保证对野猪下手,到时候我再好好折腾一番。” 提起折腾二字,桃花眼中溢满跃跃欲试。 顾十安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这般激动,“要给林家人教训,但没伤没痛哪算教训?” 在她看来,折腾半天那对婆媳俩还活蹦乱跳,林老太身上的伤还是她暗地里丢了块石头弄出来的,只是把村里人闹过来一趟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也对,以往你就只跟你师父一块儿,压根不会同人相处。”林南风盘腿往床板上一坐,“人呐可复杂了,以往村里人大概能猜出来林南风过得不好,但他自个儿从来不讲不抱怨,日子不好成何样没人清楚。你想啊,林富春、林大江与林修闻祖孙三代都念过书,这些人最注重脸面,要不然也不会想出来让咱俩冲喜成亲。” 稍顿了顿,确认顾十安虽看着天花板却有好好在听他说话这才继续道:“你以为这样的主意是那老太婆能想出来的?你瞧瞧她方才那不顾脸面的劲儿,要是换成林富春在家,今儿个咱还不一定这般顺利。既然他们在意名声脸面,咱就先毁了这些,对林富春来讲这可比挨顿拳头还难受。况且,日子无趣,折腾折腾他们颇有乐子!” 顾十安听得极为认真,在她认知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她虽不知谷外如何,但在谷内捕猎时向来是你死我活。 儿时她更喜欢用兽身,因会蹦得更远,跳得更高,捕猎时更容易得手尤其是夜晚。野兽之间从来没有和平共处一说,只要领地被侵犯便是生死一战,她也曾不敢下杀手捕猎,那她便只能饿着,饿久了没力气就容易沦为猛兽的食物。 经历过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恶战后,她终于不再心慈手软,渐渐成了谷中丛林一霸。当强过这些猛兽时才能与它们和平相处,在她看来与人相处该是同样道理,既然打定主意要帮原主报虐待丧命之仇,不该虐打他们致死吗? 林南风的话她不明白,却不会阻止他继续折腾,在她看来若把林家人当成猎物,林南风有他的捕猎方式,她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 她打量着嘚嘚瑟瑟讲接下来要如何整治林家人的林南风,忍不住问道:“你……似乎挺享受眼下的状况。” 林南风被问得一愣,随即眉眼舒展开笑意道:“上辈子我林家儿郎个个在沙场上长大,只为保家卫国百姓安居乐业,如今不用打仗是本将军享受安居乐业的时候啦!” 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可惜啊……身子骨弱了些,穷了些,否则能过得更滋润。” 提到日子滋润,自然想起昨夜那顿烤肉,随即想起胡大夫说的话,受伤严重,纵使她有铜牌铁骨也是位姑娘,带伤还让她捕猎有些不合适。 想到昨晚自个儿窜稀让她背回来,她别说喊声痛,就是面上表情都瞧不出她有受伤,这身手与忍耐力若是上战场必是一员猛将。 林南风眨眨眼收回飘远的思绪,“有你的身手咱不愁吃肉,可不是长久之计,我得好好筹谋个营生……放心吧,无论是种地还是挣银子,本将军都是一把好手,跟着本将军必然让你吃香喝辣!你呐,接下来就好好养伤,其余交给本将军。” 说到激动处,拳头猛捶两下胸口,惹得一阵咳嗽胸闷! “咳咳……放心……咳咳……手拿把掐……咳咳……” 顾十安没反驳,只是挑眉盯着他,她不清楚林南风种地挣银子是不是手拿把掐,但不难看出他若是再给自己来几下,见阎王那是真叫手拿把掐。 嫌弃地抽抽唇角闭眼不再看他,冲前院方向指了指,示意他有人过来了。 “好嘞!”林南风麻溜爬下床快步走出去,顺手摸走了菜刀。 李氏手里同样拎着把菜刀,一直在后院来回徘徊不敢靠近柴房。林老太伤了腿躺在炕上直哼哼,让她来剁肉吃。其实她心里也惦记着吃肉,可这事儿实在太过古怪…… 转了性子如同撞邪的林南风! 突如其来冒出来的野猪肉! 要知道柴房里那两人半死不活,若是是这两人把野猪弄回来打死她都不信! 可野猪大家伙儿都瞧见了,实实在在的肉,可不是幻觉…… 李氏舔舔嘴唇,吃肉的心战胜了对林南风邪门的恐惧,紧了紧手里的菜刀往后院走,忽有一阵风自她头顶掠过吹得她后脖子发凉,刚鼓起来的勇气瞬间迟疑起来,不停在后院打转。 本该在柴房里闭眼装死的顾十安自李氏头顶跃过,顺着林老太的动静摸了过去。 林老太躺在炕上,方才吵架耍无赖能忍住的疼这会儿忍不住了,脚疼腰疼气得头更疼,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 “哎哟……气死我了……这个小畜生……” “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小畜生!” “等当家的回来,非得让当家的打死他!” “哎哟……我的腿……你是额……” 话还没问完,林老太便被掐住了脖子,双眼圆瞪看着来人。 这不是……这不是那小畜生要死的媳妇儿吗? 胡大夫不是说她伤重吗? 好哇,小贱蹄子装病是吧! 林老太胸口涌上一团怒火,手脚并用拍打顾十安的手臂企图挣脱。 不过一瞬间,她就不敢打了,只因顾十安手上突然发力,掐着她脖子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顾十安不说话,只用那双不带一丝情绪的圆眼看着她。 四目相对,林老太恐惧到不敢多看她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根本不在意人命,仿佛她此刻掐着的不是人而是只鸡崽。 林老太喘不上气憋得满面通红,蹬着双腿,两手扒着她的手想让她松开,只觉眼前渐渐模糊发黑…… 第9章 银子都给你 活了半辈子的林老太头一次感觉到死亡,箍着她脖子的那只手让她觉得异常冰冷。她像条离开水的鱼,被人掐着命脉,任凭她如何挣扎都逃不出那张网。 “别……”林老太从嗓子眼儿里挤出音来想求饶,一手拼命指着靠墙的那只木箱子,“……额银子……给……” 声音含糊,顾十安却听得分明,她不太明白此时林老太为何要提银子? 迈步走到箱子前,另一手依然掐着林老太脖子,丝毫没耽误她翻箱子。 箱子里林老太的衣衫整整齐齐叠成一摞,在衣衫中间摆着个小木箱,里头摆着几样首饰还有一袋银子。 顾十安对首饰没兴趣,掂量着手里的钱袋,里头有些碎银,她不晓得里头共有多少,这还是她头回见到银子。 不通人情世故,不代表她瞧不明白林老太的为人,眼前眼泪口水横流的恶老太太绝对是个守财奴,要她银子比要她命都难受。 遂,她更不晓得林老太提银子是想做什么? 顾十安稍稍松开手让她得以喘气,林老太张大嘴拼命吸气,顾十安眼睁睁看着鼻涕淌进她嘴里,顿觉有点儿反胃。 “银子……呼……都给你……别……别杀我……” “给我?”顾十安歪了歪头,抛着手里的钱袋玩,直勾勾盯着林老太。 她这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在林老太看来就是不好商量嫌银子太少,可这些全是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拢共四十八两。今早老头子去镇上书院看修闻,给捎去二两银子,此时钱袋里还剩下四十六两。 “是……都给你……”要不是脖子还被她掐着,林老太真想跪下来给她磕两个。 顾十安想到林南风要挣银子滋润过日子的话语,想到破旧的柴房、躺一个人都勉强的床板…… 垂眸看着手里的钱袋只觉得来全不费工夫。 林老太见她慢条斯理将钱袋收进衣襟,气都没松下来顿觉脖子一紧,又被用力掐住了。 “收……银子……别杀……额……”林老太边说边喷口水,双眼都快瞪凸出来,银子都收了怎么出尔反尔还要动手杀人? 滂臭的气味不停刺激着顾十安的嗅觉,手不自觉用力,脑中觉得这恶老太太真奇怪。 银子收了,和杀不杀她有何关系? 单为林南风原主的死,这老婆子就该死一万次,况且她太吵,今早那一出她实在太聒噪,杀了往后能清静不少。 “银子……还有……银子……”林老太拼命挣扎,但丝毫没能撼动颈间的手。 听到还有银子,顾十安松开手,“何处?” “我……我给你拿……我找……”这回林老太学聪明了,想着脱离她的手找机会喊救命,再不成好歹能拖延会儿,说不准李氏到屋里来看她呢! 顾十安默了片刻便收回手,居高临下望着瘫在地上的林老太,也不催她,更不怕她跑。 林老太连头都不敢抬,可这不抬头看就不知道人还在不在屋里,坐在地上喘匀了气,屋里静得只能听到她自个儿噗通噗通快蹦出来的心跳和呼吸…… 人走了? 稍稍抬头便撞上顾十安那双格外圆润的眼睛,她双手抱臂倚在墙边好整以暇盯着自己。 “我这就找!”林老太慌忙垂下头不敢同她对视,连滚带爬爬到方才翻出银钱来的箱子边,没打开箱子反而用力将箱子推到一边露出后头的墙。 “银子都给你……你能不能别杀我!”林老太趁机求饶,“往后……往后我再不会找你和那小畜……” 骤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下狠手给自己甩了个巴掌,立时红了半边脸才继续道:“往后再不找你与南风的不痛快,求求你高抬贵手!” 没听到顾十安表态,但她也没有继续动手,林老太再接再厉想说动她保命,立即拔下头上木簪抠墙砖,“里头有我攒下来的私房钱,我都给你。” 顾十安没兴趣听银子的来历,倒是对林老太藏银子的法子颇觉有趣。 方才她翻箱子便没想到箱子后头还有乾坤! 墙砖松动,露出一个小洞,里头摆着个小木盒,碎银不多,瞧着还没有方才钱袋里的一半。 “这里二十两,真没银子了!”林老太整张脸的褶子都皱在一起,浑身哆嗦打开箱子,“还有点儿首饰,都给你,你都拿走,只求你饶我一命。” 顾十安没拒绝银子,将木盒里的碎银装进钱袋放到衣襟里收好,垂眸望着不停磕头的林老太陡然明白了林南风的话。 将人弄死不难,但让人活着戏耍取乐失去在意之物似乎确实比杀了她更痛快些。 她体验到捉弄折腾人的乐趣! 既然决定不杀她,顾十安便没了逗留的心思,毕竟林老太散发出来的气味对她来说太过熏人。 但她也没留话,不动声色出了屋子,当她到后院时还能听见林老太砰砰砰的磕头声。 林老太心里还觉得装可怜卖惨管用,只觉得再磕会儿头李氏准能过来了,说不准老头子也从镇上回来了…… 想到此,她更加卖力磕头起来! 她是脑子没转过弯来,顾十安一手就能将她拎起来掐死,多来个李氏管什么用? 况且,李氏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前院。 在顾十安摸进林老太屋子不久,李氏壮着胆子摸进了工具房。 屋里没有点灯又堆满杂物,实在瞧不太清楚,伴随着门板吱吱呀呀的作响声,血腥味弥漫着直冲她鼻间。 李氏跟做贼似的,一边往里走一边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怕邪门的林南风突然冲出来。 人刚走进屋里,她只觉地上一黑,身后冒出个影子…… 不好! 她想跑,双腿却不听使唤先软下来。 身后传来林南风似笑非笑的揶揄,“二婶很害怕嘛,怕还到这儿来?” 说着,手里的菜刀架到了她脖子上,“二婶莫怕,这刀子不快,起码得剌三下才能剌开脖子,还得再剁十几下,这脑袋呀才会掉下来,咕噜咕噜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第10章 谋财害命 李氏吞咽了下口水,刀锋蹭着脖子刺开条小口,细细的血珠冒出来,这一点刺痛像是点燃恐惧的信号,自伤口蔓延至全身。 顷刻间,她便软倒在地,额头泛着水光,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咣当—— 李氏手里的菜刀落到地上发出巨响。 “哟嗬……带着刀呐!”林南风伸脚将菜刀踢远了些,“二婶是来割猪肉呢?还是想来剐我的?” 李氏哪敢说话,魂都快吓没了,全神贯注在菜刀上,怕自己哆嗦猛了撞刀口上。 “二婶哑巴了?”林南风明知故问,语声中透出丝丝笑意,“平日里二婶话可不少。” “……我……我……”李氏吓得舌头都捋不直,“往日里都是二婶的不是。” 猛地停住话头,李氏脑中闪过个荒谬的念头,嘴巴比脑子快一步脱口而出,“你……你不是林南风!” 屋子里静默下来,落针可闻! 要不是菜刀还在她颈边架着,李氏都要怀疑身后没人。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静得越久心里头越是发慌。 猜错了,得罪林南风! 倘若猜对了,更没活路! 李氏脑子里炸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却无比坚定自己的想法没错。真正的林南风根本没胆子反抗林老太,别说是林老太,连她这二婶说话大声点儿,林南风都不敢吱声。 在林家,林南风可说是毫无存在感,多数时候窝在后院里,他若不走出来几乎能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前后几日功夫,一个人的性子变得截然不同…… 李氏不敢往下想,连呼吸都放轻不少。 “呵……” 笑声在她耳边响起,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震的她整个人抖了下。 这一下别说她吓着,身后的林南风都惊着了。要不是他手偏得快,菜刀还真把人脖子划开了! 挤眉弄眼调整了下表情,不答反问,“我不是林南风,那我能是谁?” “不……不是……你不是……你是……二婶不是这个意思!”李氏越说越乱,频频打磕巴。 “二婶,你说人临死前会想做何事?” “……” 这话李氏哪里敢搭腔,死死咬住嘴唇怕祸从口出丢了性命。 “我要是快死了就换种活法,以往太憋屈,死前可得随心所欲些,对吗?二婶!” 每听一次林南风叫“二婶”,李氏心脏直打突突,总有股别有深意的味道。 “二婶,以后别来后院,免得……”林南风适时顿住片刻才继续道:“我的刀子可不长眼!” 说罢,收起刀子,见李氏还瘫坐在地上,不由得撇撇嘴,“还不滚?” 李氏连连点头,撑着起身好几次才站起来,头都不敢回跌跌撞撞跑出去。 “没劲!”林南风翻了个白眼儿,折腾人得有来有往才有趣,一味碾压没有反抗便失了滋味。 吊儿郎当扛着菜刀往屋里走,进门一个钱袋子直逼面门。 抬手一接! 啪—— “嗷……” 没接住,钱袋砸到脑门,顺着鼻梁掉到地上,林南风满脸悲愤捂住额头,指着罪魁祸首顾十安道:“女侠不地道,谋杀亲夫哇!” 顾十安懒得再搭理这话茬,指着地上的钱袋道:“银子!” 银子? 嗯? “哪来的?”林南风捡起钱袋子掂了下分量,蹦到桌边将银子倒出来,哗啦啦滚了一桌子,“嚯,不少呢!” 散碎银子点起来很快,“六十六两,我出去这么一会儿你哪里变出来的?” 林南风上下左右打量一通,“要不你再变点儿出来!” 顾十安睨他一眼,冲前院方向努努下巴,“老太婆给的。” “她能给你银子?”林南风惊到打嗝,随即反应过来,“偷的?” “她自愿给的!”顾十安理直气壮。 “不可能!”瞄了眼她的手,“抢的?” “真是自愿给的。”顾十安为了自证清白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南风盯着她的手,眨眨眼再盯,眨眨眼继续盯,“女侠,你这还真不是抢的!” 顿了顿,“往大了说,你这叫谋财害命!” 顾十安拧眉,不喜这说辞,“她没死!” “听起来你还挺遗憾?得亏她没死哇,女侠!”林南风想让她明白这事儿可大可小,“我不知你师父如何教你,但这儿有王法,谋财害命会被捉去官府砍头,掉脑袋,明白吗?” 王法? 砍头掉脑袋? 顾十安抿抿唇,“他们害死了林南风,他们没砍头!” “……话不能这么说,在他们看来林南风还好好活着。” “若是没借尸还魂,他们会杀人偿命?” 林南风很想昧着良心说会,起码让她意识到不能视人命如草芥,可这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他们没动手,他是病死的。” “经年累月虐待使其病死,不用偿命?”顾十安从中抓住重点。 “是这个理!” 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林南风总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具体哪儿不对劲。 “哎呀不想了,今儿个咱头回配合大获全胜,她俩要是聪明吃闷亏便罢,若是嚷嚷到人尽皆知有她们苦头吃。” 后院一派和乐,前院死气沉沉,李氏逃出后院后不敢待在家里,索性跑出去了,又不敢随意和人说林南风一事,只得等公爹回来商量。 岂料,她心惊胆颤跑出去时林老太磕晕在屋里,愣是没人管,直到林富春从镇上回来才发现,请了大夫喝药也没见好,昏昏沉沉躺在炕上,话都说不利索。 经此一遭,李氏更坚定林南风邪门的念头,左思右想决定暂且不同公爹讲,家中最聪明的便是她儿子林修闻,待他书院小休回家同他商量才是上策。 没人来闹,后院彻底安逸下来,两人乐得清闲。 暮色四合,李氏心神恍惚熬完药,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苦药汤味,端着药碗正往屋里走瞧见林大康的媳妇走进来。 桂芬婶提着篮子,李氏知晓是来给林南风送饭的。白天闹过一通,她不敢将人挡回去,但也不敢瞒着公爹。 “爹,桂芬嫂子来了。”李氏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第11章 他怨 林富春独自坐在堂屋,灌了大半壶凉茶仍然没想明白今日村里人看他时略带鄙夷的眼神。往日他去镇上书院回村后,村里人都会同他客客气气打招呼,毕竟全村可就只有他那宝贝孙子在镇上书院念书。 士农工商,读书人地位高,尤其在村子里出个读书人可就是金疙瘩。其实每隔几日林修闻会回家一趟,压根用不着他特地跑一趟去送银子,但他乐此不疲往书院跑,即便如今已是当爷爷的人了,仍然觉得生不逢时,若当年家中能让他继续求学,说不准他早已离开村子在京城中一飞冲天。 他不甘心一辈子种地,不甘心一辈子都让人称作泥腿子。 故而他怨,怨林富夏不祥,出生后家中不宁再难让他念书。 他恨,恨自己的出身,为何没能投生在冠盖满京华的世家豪门,更恨去世的父母,为何不砸锅卖铁助他。 未能实现的抱负倾注在儿子林大江身上,可惜林大江与他一样没读出名堂来,直到孙子林修闻长到开蒙念书的年岁,家中着实没多余的银两供两人念书,林大江这才放弃求学在镇上找了份活计。 他自认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因他识字,遂更加受不了村里人怪异的眼光。 在外头打听消息问人多有不便,本打算到家后问老婆子,谁知老婆子伤到头病倒了。 问儿媳妇李氏却是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 正寻思要如何打听此事,便听李氏在外头喊林大康的媳妇上门来了。 虽然,林富春不待见林富夏一家子,但过门都是客,且又是实在亲戚,自然不好将人拒之门外。 依他对林富夏的了解,无事不登三宝殿,怕是有事想找他帮忙又不好意思拉下脸亲自登门,恰好得知老婆子病了,这才想到让家中小辈女眷过来。 想到刚送走的胡大夫与林富夏住处相近,林富春越想越觉得他们是有事找他帮忙。 “你去烧壶水泡茶。”林富春端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吩咐李氏。 这是要招呼人的意思,李氏只得先去烧水再去给林老太喂药。 桂芬婶挎着篮子,还没走进堂屋便喊了声“大伯!” 见她老老实实站在屋外,林富春颇为满意她的礼数,语气不禁柔了不少,“进来坐吧!” “……大伯,我不坐了,给小风送完饭就得回去,家里还有一堆活!”桂芬婶性子爽利,本就和林富春无话可说属实没必要硬凑一块儿假客气。 林富春疑惑不解,“家里又不是没给他饭吃!” 他当然晓得林南风在家中过得不好,可再不好也是家事,既然是家事就该关起门处理,怎么能让外人知晓? 听到这话,桂芬婶眉头蹙起,眸中染上不加掩饰的鄙夷。原本还顾忌长辈脸面,毕竟白日闹腾时他并不在,以为他能说几句场面话,谁知张嘴来这么一句。 “没饭吃小风也不能活到今日。”桂芬婶白他一眼,“只要人没饿死都算给他饭吃?” 人跟人之间讲个缘分,比起林大山来林大江更得林富春眼缘,林南风和林修闻在家中待遇更是天上地下。但好歹是亲孙子,一个能送去念书,家里头还有头这么大的野猪,显然最近能顿顿吃肉,还饿着林南风这样一个病人,死活不肯请大夫医治。 在桂芬婶看来,林富春这一家子太丧良心。 “你怎么同长辈说话呢!”林富春怒拍一下桌子,“你哪听来的闲言碎语,敢说我林家饿着他?” 桂芬婶一心挂念着让林南风早点吃上饭,懒得同他多掰扯,扭头就往后院走。 “站住!”林富春怒吼一声,“我林家是你能随便闯的?” 没见她停下来,立马追出堂屋,知晓自己不好同个妇人拉拉扯扯,喊来李氏,“把人给我拦下来。” 李氏从灶间跑出来,公爹发话她自然是要拦人,换成以往李氏早将人打发了,也没人能在林家讨到便宜。 但今儿个不同,心神不宁拽住桂芬婶的手臂,一言不发。 “白日里说好的,往后小风一日三餐我家照顾。”桂芬婶手肘用力,霎时挣脱开来,扭头冲林富春道:“这可是村长都知道的事儿,大伯是连村长都没放眼里?” “什么一日三餐?什么村长都知道?”林富春震怒,眸光在李氏和桂芬之间来回游移,瞧着李氏目光闪避的模样,指着她道:“你来说,究竟家里出了何事?” 李氏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桂芬婶可不想在这儿干等着,虽说如今天气热饭菜不怕凉,但没道理有热乎的不吃,非得等放凉吃。 “我一个外人就不在这儿耽误你们说话了,我去送饭。”桂芬婶干惯家务活手劲不小,把李氏往前一推,顺势转身就往后院走。 “回来!”林富春可不想让她闯进去,他完全不知道林南风已经醒了,白天还闹腾了一波,只当他还在后院昏迷着。 可桂芬的话让他不得不重视,跟着往后院走,怒斥跟在身后的李氏,“你还想瞒着我?” 李氏不敢隐瞒,但也不敢说太严重,要是让自家公爹知晓今日村里许多人都来家中见到这事,往后她的日子准被迁怒不好过。 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通,林富春越听越气,倒是没再拦着桂芬婶,而是快她一步走到柴房门口,用力一推! 砰—— 年久失修的木门撞到墙上发出巨响,又慢悠悠往回弹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还没等林富春发话,攒了一肚子怒气的桂芬婶就骂开了。 “你不知道小风两口子病着?吓唬谁呢?连口饱饭都不给人吃,小风病了饿了你不拿自己当亲爷爷,眼下事情扬开了觉得丢面子到这儿摆爷爷的谱来了。” 边骂边把他挤开往屋里冲,走到林南风面前安抚了句,“别怕,万事有我在呐!” 扭头怒视林富春,叉着腰挡在林南风面前,“有什么话你同我说,别尽欺负小风。” 正准备撸袖子才发现手臂上还挎着篮子,顺手塞到林南风怀里,“吃,天塌下来都得先吃饱!” 第12章 愚不可及 “反了天了!”林富春满脸涨红,怒指着桂芬婶,“还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滚出去!” 桂芬婶嫁给林大康时,林富春与林富夏还没有分家,林富春的为人如何她可太清楚了,瞧不上她公爹更瞧不上林大康。 碍着他是长辈,桂芬婶能忍则忍从不与他红脸,但今儿个公爹林富夏给林南风撑腰等同与林富春撕破脸皮。 自家长辈都表态了,当儿媳妇的定然不能丢份,况且她是真心疼惜林南风这苦命的孩子。 她想骂林富春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都吵开了,多骂几句和少骂几句都一样。 “行啊,我这就出去好好宣扬宣扬你林家虐待小风的事儿。白日里丢的脸还不够?非得晚上再丢回脸?话说回来,饭菜是我家的,我爱送谁送谁,你管得着嘛!” 桂芬婶噼里啪啦一通骂,还不忘扭头看了眼林南风,见他还傻傻抱着篮子不动,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温柔面孔催促道:“快吃,我特地做的,炖了一天的老火汤,你先吃,待会儿我给侄媳妇喂点汤。” 说完都没给林南风反应的机会,已经转身变脸接着骂林富春,“您可是长辈,那就干点儿长辈该干的事儿,要嘛掏银子给他们小两口补补,要嘛您哪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杵着,看得我心烦。” “你……你……”自诩是个文人的林富春肯定不愿意同一个妇道人家吵架,“你”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来,“我不同你说,你把林富夏叫来,我倒要看看他如何管教小辈的。” “要找你自个儿找去,我可没那闲功夫帮你传话,你当自个儿是那皇帝老爷呐,还非得让我公爹来见你?笑话,让我别来这儿指手画脚,你倒是挺想做我家的主,瞧把你能耐的!” “愚不可及!你……你……”林富春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从未被人这般羞辱过,当下被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 从他们往后院来,林南风就做好了应战准备,谁知压根没他用武之地,桂芬婶一人能骂翻整个林家的气势别说林富春招架不住,怕是连他的嘴皮子都难以应付。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见缝插针说了句,“愚不可及用在这儿不合适!” 屋里头霎时静了片刻。 桂芬婶最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道:“听听,亏你也好意思当自个儿是读书人,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我还真当你有多少本事!” “你懂什么?”林富春双眼都快喷出火来,死死盯着林南风,“大字不认识几个敢质疑我?” 林南风立马摆出一张委屈脸,可怜巴巴迎上他的目光,“我倒是想念书识字,爷爷给我掏银子嘛?” “好!好!好哇!”林富春恨不得冲过来掐死他,“长本事啊,都来反我是吧,好哇!” 再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 李氏往屋里张望,眸光碰上林南风似笑非笑的眉眼,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脖子,逃也似的跟着跑开。 要知道村里妇人一旦骂仗,没骂到要做饭的时辰绝不住嘴,偶尔吃过饭后还接着骂。 眼下就骂了这么几句,桂芬婶当然没有骂痛快,追到门口扯着嗓门冲两人的背影又阴阳了一句,“说的话站不住脚,没皮没脸是得跑,换我也没脸待!” 扭脸走回来,苦口婆心劝林南风,“小风,如今把你爷你奶都得罪死了,你还是搬到我家去住,婶儿每天给你炖汤喝。” 说着从陶罐里倒了碗汤出来,把装死的顾十安扶起来靠到自己身上给她喂汤喝。 别看桂芬婶骂人利索凶狠直往人心窝子里戳,喂汤的动作轻柔生怕弄伤了顾十安。 饭菜很简单,两个馒头一碗汤,还有一碟炒肉片。林富夏家中算不得穷,但也不是能顿顿吃肉的,这碟肉和汤显然是特地为他做的。 林南风啃着硬邦邦的窝窝头,心里挺复杂。他对这些人都有记忆,但与每个人相处皆是如同陌生人,如今唯一称得上知根知底的只有顾十安。 他知道两人真住到二爷爷家里,日子会松快许多,倘若此刻原主没死,他也会劝原主一句搬出去住。但他不是原主,他得在这儿住着,不把林家搅和到天翻地覆绝对不会离开。 “婶儿,娘子不宜挪动,我还是不搬过去了。明儿个不用来给我们送饭了……” 桂芬婶一听就抢话道:“怎么就不用送了?你可别犯傻做蠢事,有什么事儿有婶儿呢!不行还有你康叔、乐叔、安叔,再不行不是还有你二爷爷嘛。” 林南风知道她误会了,晓得她担心自己又搞白日里要死要活那一套,连忙摆摆手道:“明儿个起,我去前院吃,他们吃什么我吃什么,以往我凡事忍让也没落着一句好,如今我成亲有了娘子,哪怕是为了她我也得自己立起来。” 一时之间,桂芬婶没说话,低头给顾十安喂汤。 林南风字字句句她都听进去了,也明白这是再好不过的做法,过日子总归是要自个儿立起来才像样。 这话她听得欣慰,小风终于长大了! 可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发酸,这孩子命苦,父母早亡,眼瞅着刚娶进门的媳妇儿也要没了。好在他自个儿想明白了,不做傻事就行。 “成,你在前院吃也好,但每日我都过来,要是他们敢欺负你,我就同他们拼了。”桂芬婶喂完汤,小心翼翼扶着顾十安重新躺好,捏着她的手臂替她按摩。 “平日里你多给她按按,人躺久了身子发虚,说不准明儿个她就好了。”她不忍心说顾十安快没了,还指望着她能好起来,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我省的!”林南风点头。 桂芬婶没多待,等林南风吃完收拾了碗筷便拎着篮子走了。 人刚走出门没几步,顾十安就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 对她来说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新奇,她从未与一个陌生妇人这般亲近。她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臂,仿佛还能感觉到桂芬婶满是老茧的手温柔替自己揉捏。 酥酥麻麻,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 第13章 我不玩石头 满天星斗,梅花坳蜷缩在黑夜的怀抱中。 同样的深山水潭边,顾十安与林南风美美吃了顿烤野猪肉。 在顾十安面前,林南风颇为自在,丝毫没有半分男女有别的避忌,斜斜躺在草地上,隔着篝火和她说话。 “女侠,不然我们每晚都来这儿吃烤肉吧!” 他觉得此提议极好,连连点头给予肯定。 “就这么说定了,这地儿好!” 顾十安没搭腔,林南风当她默认这个提议。 “咱们如今有六十六两银子,你说要不要做点儿小买卖?” 银子不经花,虽说往后能蹭着林家吃喝,但肯定没有顿顿大鱼大肉,要想日子过得滋润还得想法子挣。 提到挣银子,林南风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有法子,其实他自个儿心里没底。从前他出身好,虽然也时常操心军饷和粮草,但这些事儿有兄长父辈顶着也轮不到他烦忧,王府名下有不少铺子和生意可他都没兴趣,全副心思扑在战事上,对经商完全是一窍不通。 顾十安比他更不懂,不知晓六十六两银子算多还是少,也不清楚要做什么生意。准确来说,她还没从与师父决裂中缓过来,当下过着以前向往好奇的谷外生活,可她脑中最重要的事便是养伤,至于之后要做什么她完全没有想过。 话既然说到这儿,她下意识琢磨起来,眸光游移不定最后落到还没吃完的野猪肉上,“我能打猎,能换银子吗?” “必须能,但也不是天天能猎到野味的,何况是野猪!”林南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野猪,考虑到她惊人的食量,心直口快道:“即便猎到了野味,依照你的食量自个儿吃饱都困难,遑论是卖银子!” 顾十安倒是不担心猎不到野味,但林南风没说错,若是情况允许,她更想待在山上,顿顿吃肉直到养好伤为止。 可她已经在村里人面前露过面,半死不活的人贸贸然失踪着实说不过去。 当时不该听他装晕的! 装晕—— 她陡然想到,眸光霎时变得凌厉看向林南风,“你怕我跑了?” 语气危险森然,林南风装模作样抖了下身躯,嬉皮笑脸道:“哎哟喂……这不是怕你走了留下我一人独自面对林家那些臭鱼烂虾嘛,今时不同往日,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仰仗你保护我免得被林家人给揍死!” 末了,可怜兮兮望着她,“你也不想的,对不对?” “奸诈!”顾十安冷哼,没同他计较对自己的算计,将话头绕回来,“六十六两银子够我吃几顿?” 这问题还真把林南风给问住了,原主十几年来手里最多有过几文钱,对物价知之甚少,“我不清楚县城的状况,不如咱们找机会去镇上转转,了解行情再来盘算做何生意?” “可行!”顾十安想到自个儿如今在外人眼里是个活死人,万一有人闯到后院没瞧见人如何自圆其说? “放心,既然我说去县里转转,便已想好应对之策,等天一亮咱就去。”林南风揉揉肚子坐起来,“借你病去县里找大夫,现成的由头。” 有了对策,顾十安便不再操心此事,四处张望了一番,起身拖着野猪往林子里走。 “虽说野猪拖上山又拖回去挺累,但总比丢林子里好吧!”林南风想到待会儿又要拖着野猪下山,觉得很麻烦,虽然全程没让他费力。 “天气热,肉不经放!”顾十安今日已觉得肉不新鲜,隐隐闻到怪味,再放一晚她可受不了,可扔了又怪可惜,索性挖个坑用来钓猎物,察觉到他要跟来,头都没回嫌弃道:“用不着你!” 比起水潭边,林子里并不光亮,顾十安怕引来猎物坏了这处地方,遂将野猪拖到林子深处挖坑。 林南风实在佩服她的行动能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没受伤,这份非同寻常的忍耐力着实让他心服口服,更为好奇她痊愈后武力全开会是何等光景? 繁星闪烁,林子里偶有鸟儿振翅飞远又飞来,悉悉索索的挖坑声没有持续太久。 没用多久就设好了陷阱,转身便远远瞧见林南风弯着腰蹲在水潭附近不知道在做什么? 待走近才看清他正用石块摞石堆。 “闲着不畅快?” “嚯——嗷……” 冷不丁听到声响,林南风惊得没拿稳石头砸到脚趾发出惨叫,抬眸看了看林子,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顾十安,无奈道:“女侠好功夫,踏草无声!” 隔着鞋摁了摁脚趾缓解疼痛,仰头露齿一笑,“女侠,再帮我捡些平整的石头呗!” “……”顾十安挑眉道:“我不玩石头!” 不玩,不捡! “并非玩闹!”林南风收敛笑意难得正经道:“这儿依山傍水,给他立个衣冠冢。” 他! 顾十安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原主! 难怪他出门前在柜子里翻找了会儿,还以为他又想找弓箭,没想到…… 还挺有情有义! 有顾十安帮忙,两人脚边很快就堆了好些石头。 月光静静洒落,林南风周身泛起一层银白光晕,他擂得认真且虔诚。顾十安觉得他今夜有些不一样,但也没多问,帮着一块儿擂石堆。 “我儿时很皮,多数都是大哥管教我,他也不过大我五岁而已。” 林南风眸光悠远娓娓道来,顾十安静静听着。 “祖父长年在边关甚少回京,我八岁那年才仅仅见过他三面,也正是那次见面,他觉得我在京中养得过于娇气便带我去了边关。” “……我见过横枪跃马的猛将,也见过许许多多叫不出姓甚名谁的儿郎,见过他们思乡怕死落泪却依然奋勇杀敌,后来与他们同吃同睡并肩作战,见过……” 林南风哽住,久久说不出话。 “见过尸山血海,祖父说百姓不记得他们,朝廷不记得他们,但我林家儿郎必须记得他们,带不了他们回乡落叶归根,便在边关城墙外立个衣冠冢,让他们能看着战过之地,即便是死也护着边关安宁。” 原主没什么值钱的物件,连像样的衣衫都找不出一件,林南风翻遍衣柜找出来一根洗到发白的束发带,万般慎重放到石堆里,将最后几块石头叠上去。 衣冠冢成,林南风抚着最上面的石头,坚定道:“你且安息,我林南风在此立誓,林家欠你的,定帮你一一讨回来!” “回吧!”林南风率先往山下走。 顾十安立在原地,心中默语:若不是救我或许你还能多活几日……事已至此,我会照顾好你那具身子,至于林家——我不会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第14章 磨磨唧唧 夏日清晨天亮得早,才到卯时,早霞宛如女儿家的胭脂挂在天边。 林南风早早便起来拿上两人的全副身家六十六两银子,搀着顾十安往前院走。 慢悠悠走出去七步已经小声提醒了三次,“脚步虚一点儿,虚一点儿,别穿帮!” 顾十安翻了无数次白眼,属实不习惯演这出,“好好走不行吗?” “当然不行!”林南风想也不想地反驳,“谁家重伤昏迷几天的病患健步如飞?” 见她烦躁到紧紧拧着眉头,连声安抚道:“忍忍,忍到城里就好了。” 顾十安深吸缓呼几次,由着他搀扶自己,可下意识便会稍稍侧开身子让两人别挨那么近。 “上次你背我比这靠得近,你不会还不信我,认为我会对你捅刀子吧?”林南风压着嗓子咬牙切齿,“村里谁人不知为了给你治病我以死相逼,你离这么远不如直接告诉他们咱俩是假夫妻!” “那不一样!”那天是你窜稀,若是旁人不知两人是夫妻,你看我管不管你! 想了想,一肚子话没说出来,尽量适应挨着走。 前院李氏刚起,端着盆水在院子里擦脸,瞧见两人由远至近慌得手抖,咣当一声,水盆砸到地上水溅了她一身都毫无所觉。 “大清早叮叮咣咣成何体统。”林富春气得整夜没合眼,听到响动便有些收不住脾气,顶着泛青的双眼从屋里走出来。 李氏呆傻怔愣,指了下走过来的两人,目光求救巴巴望着公爹。 撞邪的林南风来了,还带着昏迷不醒等死的新嫁娘走过来了…… 李氏用力搓揉了下眼睛再看过去,人没死不说还下地了,居然能自个儿走过来…… 胡大夫的医术高明到能起死回生了? 还是回光返照? 亦或是——又撞邪了一个? 她不敢再往下想,甚至不敢多看,仓皇转身逃开。 林富春浑身紧绷怒火窜高,“别以为眼下来赔不是讨饶,我就会不计较你昨日不孝的所作所为。” “……”自认脑子灵光的林南风愣是没想到林富春会冒出这样一句,这病情得找个大夫好好瞧瞧,懒洋洋应付他道:“你还是计较吧!” 脸真大! 压根不可能握手言和的局面,怎么会想到他俩是来求饶的? “你……你……” “别你你我我的。”没外人在,林南风连装都不想装痞痞笑着,“娘子好不容易醒了,我带她去城里看大夫。” 右手往前一摊,活动着手指道:“给银子啊,愣着做甚?” “你……你敢问我要银子?”林富春不敢置信,从昨夜到今晨家中已经有太多事颠覆他认知,眼下居然还敢要银子? “敢不敢?呵……这不正要着嘛!”林南风见他目瞪口呆的德性,觉得他应变能力太弱。 “休想!” “行,不给就闹呗!”林南风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给他,“孙媳妇病刚有点好转,想去看看大夫,你是分文不给啊!正好让大家伙儿来看看你这副嘴脸。” 捏了下顾十安的手臂,小声提醒,“城门楼都没你板正,你可快收着点儿吧!” 经他提醒,顾十安反应过来,几句话功夫她不自觉就站直了身躯,微微拧了下眉,连忙眯眼塌腰、弓背曲腿,装病装得认真且敷衍。 气红眼的林富春压根没注意顾十安,“你敢闹?你就不怕颜面扫地?” “活都活不下去了,在乎颜面?”林南风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盯着他,“给不给银子给句痛快话,不给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在乎不在乎颜面。” 林富春咬紧了后槽牙,昨夜后来细细问过李氏,他是真没想到疯起来的林南风这般无赖,“你……你简直是无耻!” 林南风挑了挑眉,这是不给了? 行! 懒得和他废话,扯开哭腔便嚷嚷上了。 “爷爷,娘子醒了……我想带她去城里看大夫……” “我知晓家中不会给我银钱,我也没跟您要银子,只求您别拦着……” 林南风上下嘴皮一碰就把屎盆子往他脑门上扣,在村里他可是个出名的乖,人来了也都会向着他。 即便不信他也无所谓,多演几次,再不信的人终有一天会相信林富春不是个东西。 “住嘴!”林富春死死咬着后槽牙,彻夜未眠的双眸充斥着血丝。 “爷爷……您别拦着,我求求你,求求你让我们出去吧。” “昨日是我错,错不该家丑外扬令奶奶下不来台,实在是我不孝。” “爷爷,你放我们出去吧,我保证绝不会和外人说半句家事,爷爷……” “你……你胡言乱语!”林富春气狠了,随手抄起板凳砸了过去。 顾十安眸光一冷,哪里还记得装病这茬,抬手接住板凳顺势一扔,板凳以更快更强的力道原路返回砸到了林富春腿上。 看着他倒在地上惨叫的样子,再扭头看看缩在自己身后冲她抱拳的林南风,翻了个白眼! “磨磨唧唧,早该听我的,打一顿就老实了!” 林南风耸了耸肩,行吧,万事等去逛完城里回来再说,他是绝对不会承认动过手的,林富春叫得再凄惨那也是自个儿伤着的。 毕竟他们小两口病歪歪的,能给他伤成这样? 必然不能! “装病装病!”提醒了句,林南风搀着顾十安出门,看都没多看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林富春一眼。 顾十安龇了龇牙,眯眼塌腰,弓背曲腿! 从林家到村口短短一路功夫,林南风媳妇醒了要去城里看大夫与林富春拦着他们不让出门的消息,像升起的烈日般势不可挡洒向整个梅花坳。 去城里只能步行或搭牛车,每日清晨村口都有牛车能去城里。 “奇叔!”林南风打了声招呼,搀着顾十安让她先上车,“何时走?我要带娘子去看……” 大夫两字还没说出口,顾十安已经抬脚上车坐定,那腿脚利索的仿似能一口气攀上后山山巅。 拉车的牛突然抖了下身子,蹄子不停刨地似要跑起来一般,奇叔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才将牛安抚住。心里觉得牛古怪却也没多想,看了两人一眼,“去看大夫?” 见林南风点头立即催他上车,“治病是大事儿,这就走!” 鞭子轻挥,老牛哒哒走在乡间小路上。 第15章 别盯着本将军看,害臊 从梅花坳到清河县城坐牛车要将近两个时辰,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牛车不费腿但费屁股。 到县城时烈日当空,顾十安头回见到城门,经过岁月洗礼斑驳厚重的城墙,牛车驶过城门时她还频频张望。 林南风见她这副看什么都新鲜的模样并没笑话她,知晓她以前生活在山谷中,如今可不就该这般嘛! 牛车进城后并不能肆意在城内行走,除非缴纳车马税,否则城外车马一律停放到城门附近的下马柱。 奇叔面容冷硬,即便是笑起来看着都有些凶狠,但他有副热心肠,停妥牛车想帮把手将人搀到药铺。 “奇叔,您还是顾着牛车,我陪娘子去就成。”林南风婉拒他的好意。 两人来城里是闲逛来的,要是让他跟着岂不是要坏菜。 言谈间,林南风在顾十安手臂上掐了一把。 顾十安会意帮腔,“奇叔,我能走!” 生怕他不信还挺直了腰杆。 奇叔见顾十安面色尚可便没再坚持,可仍然不能放心嘱咐道:“我就在这儿等你们,看完大夫一块儿回村,若是要搭把手就到这儿喊我。” 林南风连连道谢,顾十安颇不习惯却也语气僵硬道了声谢。 清河县不小,街道宽敞干净,路边摆摊做生意规划得井井有条,时不时便有公服森严腰间佩刀的衙差巡逻经过。 顾十安瞧什么都觉稀奇,睁着双圆眼四处看,向来没多少情绪的眸中闪过兴味。 看她面上浮着笑意兴致颇高,林南风忽然闪过个念头:这才对嘛,十四五岁的姑娘家就该欢欢喜喜。 “想吃什么吃什么,咱买!”林南风拍拍腰间。 银子是她凭本事抢的,花起来自然不会手软,她在前面买,林南风在身后跟着付账顺便和摊贩攀谈几句。 短短一路,顾十安吃了五个肉包两个菜包,一碗素面和几个果子,对她来说这些还不够塞牙缝的。 “女侠且慢!”林南风挡住她的去路,喘着粗气指指路边的茶楼,“去歇会儿,再走下去我得交代在这儿。” 一品茶楼分上下两层,楼下大堂内有个老头正在说书,二楼雅间比楼下清静不少。 林南风要了个雅间,叫了些糕点小食便把小二打发了。雅间不大却颇为雅致,从窗户望出去便是街道,若是想吃摊贩的食物只要在窗边喊一声就会送上来。 两人临窗而坐,比起闲坐着喝茶听说书,顾十安宁愿去街上溜达。 嫌弃地睨了林南风一眼,极为不满他弱不禁风的身子。 “我也不想的!”林南风两手一摊,“歇好了再逛不迟,来这儿清静,正好能说说接下来如何挣银子。” 方才顾十安只想着吃喝闲逛,早已将挣银子一事抛诸脑后,听他要说正事立即收起想出去玩的心思,“你有主意了?” 林南风浅酌一口茶水,姿态从容闲适,身上穿着刚买的成衣,随处可见的粗布料子却让他看起来如翠竹般坚韧挺拔,要不是被顾十安打过的脸上还有淤青,必然能更加好看。 “没有!”说得理直气壮。 顾十安在心中默念三遍“不能动手”才平静下来,她就不明白了,顶着张不俗的脸,说话做事怎会如此噎人? 想了想,问道:“你以前是何模样?” 不俗的脸是原主的,可不是眼前林南风的,顾十安估摸着他该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要猜她的心思并不难,林南风轻呵一声,“不及本将军万分之一。” 不自觉抬手摸了下额角,“不过这双眼睛倒是与本将军有几分相似!” 顺着话头,顾十安盯着他眼睛好半晌,桃花眼潋滟风华,似笑非笑,眸光中隐含狡黠。若是原主必然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吧! 这张脸挺好看的,居然还不及他原本万分之一? 顾十安想到他那张不靠谱的嘴,八成又在瞎扯胡吹! “哎哟——你别这么盯着本将军看,害臊!”林南风嘴里这样说,眉眼之间全是嘚瑟,甚至还扬起下巴供她欣赏个够。 听这调调,顾十安愈发肯定他在吹牛! 接收到顾十安想揍人的眼神后,林南风言归正传,“挣银子的门路还没想好,但这点儿银子可经不起你……” 顿住片刻,改口道:“咱俩这么吃吃喝喝!” 闲逛时,林南风借着付银子与不少摊贩攀谈,已然把物价打听了七八分,故而他没了硬撑着闲逛的心思来酒楼小歇。 对有六十六两银子的寻常百姓来说,清河县城的物价并不高,哪怕不干活挣钱足以撑好几年。但对于家中有个大食量的顾十安来说,没金山银山那是真经不起她这么造。 且林南风发现,顾十安虽然也吃米面蔬菜,但更爱吃肉。当然天下间少有人能不爱吃肉的,可她看起来有些不同,好似她天生就该吃肉,就像鸡吃虫,猫捉鼠那般自然。 “要不还是打猎挣银子吧!”顾十安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法子,除了打猎之外,其余的她都不会啊! 旧事重提,林南风倒没像昨夜那般铁齿否决,反而细细同她分析里头的门道,她对这里懵懂无知,多教一些她便能早些适应。 “抛开你食量不谈,酒楼饭馆是收野味的,但清河县管辖有近百个村子,猎户肯定不少吧?寻常野味比方野鸡野兔酒楼肯定不会给太高的价钱,若是到集市上卖,能不能卖出去还不一定,还把牛车钱亏进去。” “我走到县城比牛车快!”顾十安神情严肃,坐牛车不仅不舒服还慢,这点儿路程不用兽形也只需两刻钟便能到。 “女侠,重点不是牛车那几文钱,是咱俩没必要耗费在集市上做那些指不定能不能成的买卖!” “那——我去找点儿大点儿的猎物卖酒楼?” “……大猎物自然不愁卖,我知晓女侠武功高强,但大型猎物可遇不可求,真遇到了猛兽,利爪无情万一伤着你还得看大夫吃苦兮兮的汤药,得不偿失。” “伤不到我!”顾十安撇撇嘴不高兴,到了丛林里她就是王。 “你要坚持,这门生意倒不是不能做。”林南风思忖片刻,迎上她骤然发亮的小眼神,倏尔一笑,“不过得先安排好我的活计,你的事儿不着急,等你养好伤再议!” 顿了顿,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在这之前咱俩得先换个住处,那地方实在太破。” 第16章 怎么不抓药? 两人没在城里多逛,顾十安即便很想多看看这些新鲜事物也知道轻重,如今她是个病患,在城里耽搁太久说不过去。 林南风瞧出来她心思,宽慰道:“往后咱能常常来,以后挣够银子住到这儿来都行。” 顾十安连连点头,望着林南风面上的笑容,觉得他人还算不错,虽然话多到聒噪,心眼又多,但这些心思少有用在她身上。现在想来,他这张嘴皮子对着林家人耍贱时,还真的挺痛快。 在镇上没买太多东西,各自买了两套替换的衣衫,一套已经穿在身上,手里拎着个小包袱,快到下马柱时,林南风搀住她胳臂。 顾十安熟能生巧都不用他提醒,眯眼塌腰,弓背曲腿,连脚步都无力起来,演起来像模像样。 到下马柱附近,远远瞧见奇叔时不时冲街这边张望,看到两人的身影,快步走过来顺势接过林南风手里头的包袱,“大夫怎么说?” 包袱轻飘飘,奇叔也不可能翻看,但他没闻到药味,登时脸便拉长了,“没抓药吗?” 这一下把两人都问住了,主要是把林南风给问倒了,这种事向来该他应付,一时怔愣住了。总不能说两人一到城里忙着溜达,压根把看大夫这事儿忘了吧! 顾十安不说话放心交给他处理,垂眸避开奇叔的打量,生怕自己穿帮。好在她肤色黑,要从她脸上看出气色好不好着实不容易。 两人的心思奇叔看不穿,在村里大家伙儿心知肚明林南风媳妇活不久,见两人没抓药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是银子不够,二是无药可医,抓药与否都无所谓。 无论是哪种可能,乡里乡亲又都是姓林拐着弯的亲戚,奇叔摸出钱袋子塞到林南风手里,“去抓点药。” 奇叔不善言辞,不好当着病患的面说她治不好,思来想去找着个说法,“弄点补气血的药喝喝也是好的。” 荷包过手便知份量,里头钱银不多只是有些个铜板,但林南风却觉得荷包异常重,哪里敢收他荷包忙推回去,一会儿功夫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说辞。 “奇叔,这我不能收,我娘子有银子。” 林南风日子过不好在村里不是秘密,他贸然说自个儿有银子谁都会想是林家人给的,虽说银子是林老太的,但这好名声他是万万不会让林家人沾半分的。 搀着顾十安的手微微使劲,顾十安点了点头附和道:“我有!” 顾十安的来历村里人都不清楚,只知道她病着,谁都不会想到一个病得快死的姑娘身上居然有银子? 看两人不似撒谎逞强,奇叔这才注意到两人都换了身簇新的衣衫,还是免不了担忧,“那怎么不抓点药?” 顾十安答不上来,重新垂下头装没听见。 一旁的林南风对答如流,“我娘子的病不好治,有几味药材药铺里没有,得过几天再来一趟。” “这就好,这就好!”奇叔没再多问,但也没将荷包收回来,硬塞到林南风手里道:“治病得花不少银子,钱不多但你也收着,咱爷儿们得让媳妇吃饱!” 说着扭头走向牛车,生怕他把钱袋子塞回来。 村子里生活简单质朴,吃饱穿暖就是他们心中最淳朴的愿望,林南风没再推辞,将钱袋塞进衣襟里搀着顾十安往牛车走。 下马柱四周停的牛马车架比方才多,随着两人愈发接近,四周气氛突然不对劲起来,拉车的牛马躁动不安,有匹马更是嘶鸣起来,扬起前蹄差点儿撞翻边上的牛车。 “这是怎么了?” “吁……吁……” 人群骚乱起来,林南风下意识挡到顾十安面前生怕她被惊马踩伤,完全忘记这会儿他身手不佳全无功夫。 顾十安有片刻怔愣,她从未体验过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但她没来得及细想,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动作将林南风一把拽到身后,眸光冰冷环视一圈。 原本还躁动的牛马顿时安静下来,尤其是那匹受惊最厉害的马更是前腿一曲跪在地上,连带着车上的货物掉了一地。 “上车!”顾十安催促一句,没想在这儿多待,她知晓自个儿再待下去这儿的牛马都得吓个不轻。 相比起来,奇叔家的牛倒是挺胆大,载他们一路进城没吓破胆。 要是那牛能说话,肯定会冲顾十安抱怨:我这是知道跑不过你这头豹子,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拉你! 到村里时已是傍晚,小两口告别奇叔却没有往林家去,而是往相反的地方去。 两人越走越远,瞅那方向是去林富夏家,奇叔叹了口气心中只觉林富春太不是东西,这都到吃饭时辰了两孩子得上别人家,摆明了家里连口饭都不让他们吃。 慢悠悠走到家门口,收拾牛车时才发现车厢里摆着个钱袋,赫然是他自个儿的,打开钱袋看了一眼,不仅里头原本的铜板没少还多了几个,不用想都知道是小两口留下的车费。 奇叔更觉得这小两口懂事,越发觉得他俩可怜。 梅花坳西边靠近后山,林富夏和胡大夫的住处紧挨着。顾十安与林南风对这条路颇为熟悉,毕竟这两晚都从这儿附近上山吃肉。 胡大夫正在院子里收草药,瞧见两人走过来还有些不敢相信,白日里听闻小两口去镇上看大夫只以为是被抬去的,没成想顾十安居然都能下地自个儿走了。 顾十安的脉象他比谁都清楚,伤势重到就是吊着口气根本活不下来,况且依脉象来看,浑身骨头都伤了这还能下地走? 胡大夫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篓子冲两人怒斥道:“你怎么能乱动呢?这要是伤上加伤苦得是你自己。” 快步走出来将人迎进去,坐在院子里就要给顾十安搭脉。 看到他凑过来的手,顾十安下意识侧身避开,她没见过胡大夫但听过声音也认得他的气味,当时闭眼装死只能任由着他把脉,但如今睁着眼睛,她本能不喜欢别人靠她太近。 可胡大夫想的与她截然不同,“知道怕了?不好好养病,我回回见着都得骂你!” 胡大夫一把拽着她的手搭起脉来。 顾十安手指微动,抑制住想将他一把摔出老远的冲动,由着他把脉。 第17章 不愧是我 林南风虽没了功夫反应比不上以前,但观察力还在,加上他对顾十安这两日的了解,顾十安是真不喜欢别人靠近。 只得在边上打圆场道:“胡大夫,我和娘子去镇上看过,不用劳烦您……” 胡大夫抬手打断他的话,拧着眉细细打量顾十安的面色,随即抓过她另一只手又搭起脉来。 见顾十安没表现出不悦,林南风想帮着推辞胡大夫好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怎么样?我娘子是不是快养好了?” 语气担忧,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对顾十安情根深种。 顾十安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偏头甩给他一个白眼。趁着胡大夫没看他们,林南风满脸嘚瑟回她个白眼。 随即摆出个肝肠寸断的表情,“娘子,放心吧,肯定没事,你别怕,千万别怕!” 顾十安龇了龇牙,她觉得再这样恶心下去,自个儿兽形下的尖牙要冒出来了。气在她还不好对这具身子动手,只能瞪圆了眼睛用凶狠的眼神警告他闭嘴。 林南风这两日可没白与她相处,除开睁眼见面时她对自己动过手之后,她再没对自己动过手。以她根本不懂律法的莽撞性子,能直接摸到林老太那儿下杀手的人,好多次林南风都感觉她被自个儿气着了却依然没有动手,他就知道,顾十安嘴上没说但心里记着原主背她回家想救她的恩。 对讨厌的人敢直接下手,对有恩的人即便芯子换了人都忍着不打恩人身体的人,绝对是个重情重义的家伙。 仗着对她的了解,林南风在她面前越来越无所顾忌,本还想再恶心恶心她,却被胡大夫骤然出声打断。 “怪,实在是怪!” 玩归玩闹归闹,林南风确实担心顾十安身体,听到胡大夫这样说,心被提起来,“胡大夫,她没事吧?” “我同你说过她受伤严重,怎么能算没事?”胡大夫不满地瞪他一眼,扭脸用古怪的眼神盯着顾十安,脸上不自觉染上欣慰,“身体底子不错,居然在慢慢愈合,脉象比昨日好了不少。” 顿了片刻继续道:“不过也不能到处走,尽量养着,待会儿我抓些补气血筋骨的药带回去喝。” 其实,胡大夫挺想多琢磨一会儿她的脉象,打学医以来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更没见过这样重的伤势还能活过来的,居然还能下地走。 要不是他才给顾十安把过脉,他都要怀疑顾十安是不是真受伤了! 林南风听到胡大夫的话,确认顾十安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不用看大夫会自愈,终于放下心来,挤眉弄眼给她使了个眼色。 不愧是从能修炼的仙界来的,这小体格就是比肉眼凡胎好。 顾十安扭头望天,只当没看见他的调侃! 无论两人如何推拒胡大夫的好意,仍然被他塞了几副药,还死活不肯收他俩银子。 “都是我自个儿上山采的,拿去喝,等往后挣了银子再给爷不迟。” 说着话就把两人轰出了家门,两人站在院外面面相觑,顾十安绽开抹笑,真心实意说道:“除了你爷爷奶奶一家子之外,其他遇到的人都不错。” “骂谁呢?才不是我爷爷奶奶!”林南风怪叫一声,下巴微抬骄傲道:“我祖父可是大英雄,祖母年轻时也是陪祖父上过战场的。” 顾十安没反驳他的话,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舒服地眯起双眼,轻声道:“我挺喜欢梅花坳的。” “……还不错,起码能睡个踏实觉。”以前在边关,整天提着颗心怕敌袭,根本不敢睡得太沉,起码在他死前那段时日便是过这样的日子。 如今只需要对付林富春他们一家子,全都拧成一块儿在他眼里也不够看。但他很清楚知道,若是没有顾十安在,他也不能折腾地这般痛快与肆无忌惮,有她在才能睡安稳觉! 林南风冲她笑得谄媚,果然,脑瓜子再利索还得仰仗莽夫,顾十安这个莽夫……哦不,女侠的金大腿他可得紧紧抱牢。 两人往这儿来并不是来找胡大夫,而是来找林富夏,被这么一打岔手里多了副补药。 “二唔……呜呜……”林南风正打算叫门就被顾十安捂住了嘴,不费吹灰之力拎到了湖边才松开手。 “呼……呼……你是想谋杀亲夫吧?”林南风不服气被拎着走。 “他们在吃饭!” 没头没脑的话,林南风却听明白了,这是听出来屋里人在吃饭,两人上门必然会被留下吃饭。村里哪怕是林富春与林老太这样的恶人都不会浪费粮食,做饭自然算准了饭菜,多出来两人吃饭必定会让他们一家子吃不饱,况且顾十安的食量吃这点也吃不饱,索性不去打扰他们吃饭,等他们吃完再上门。 顺过来气的林南风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掬起河水喝了一通,清甜解渴,眉眼舒展看着顾十安,“不错,短短两天就能明白点儿人情世故。” 摆出一副老怀安慰的表情,忍不住夸赞道:“不愧是我,跟我越久会变得更好!” 顾十安心里清楚,自己不懂人情往来这些门道,但别人对她好与不好她很清楚,对她好的人自然会多一份耐心。 虽然林南风说的有点儿道理,但她是不会接这个话茬的,越说会越来劲。 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另一件事,“我看村子里大多数都是木头搭建的房子少数石砖房,但和你爷爷家的房子比都不能比。” “欸欸……你别你爷爷你爷爷的,骂我呢?”林南风当然知道她不是这意思,“往后就咱俩的时候喊他名字,我可不想和他沾亲带故。” “行,林富春家的房子看起来是村里最好的,都是怎么挣出来的银子?”顾十安很好奇,凭林富春与林老太上不得台面的性子,是如何挣到银子的? “原本林家在梅花坳就算的上富裕,尤其是林富春他爷爷那一辈。”林南风想了想,“也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不知道真假,反正是他爷爷辈攒下点儿家业,之后天灾人祸的到林富春他爹娘去世时,就留下那间屋子和一些田地。和二爷爷分家时,祖宅当然是给长子的,田地他也想多占,当时闹得挺不愉快吧!不过当时这房子还不是如今的青砖瓦房,这是后来翻新过的。” 说到此,他眉头微蹙沉思片刻,继续道:“分家后翻新的房子,但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的,说是没分家前早在林大江出生时林富春发过一笔横财,因此他更疼爱林大江。” “横财?”顾十安挑眉,疑惑地望着他。 第18章 期待往后的日子 “你觉得这笔横财有问题?”林南风眉头紧蹙,在记忆中翻找有关这事儿的种种。 顾十安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横财有没有问题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想知道怎么能发横财!”不是要挣银子嘛。 林南风的思绪戛然而止,怔愣着回望确定她不是在说笑,无奈一笑。 面前的人哪有这么复杂的心思,她能想到的只有同她有关的事物,无关的事情她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很好笑吗?”顾十安不明白,“我问得不对?你不是想挣银子嘛,林富春都能发的横财,咱俩肯定也行。” “对对对!”林南风笑着点头,果然是他自个儿想得太复杂,这里不再是说句话都要深思熟虑的京城,更不是处处提防事事小心的朝堂。没有镇北王府,更没有林小将军,他只是林南风,不必把事事想得阴暗诡谲,他该操心的是挣银子。 “横财是不是真都不清楚,况且咱不能老想着发横财。”林南风想到在他钱袋里银子的来历,生怕胆大妄为的女莽夫又去打劫,“咱能走正道尽量走正道!走偏了倒也无妨,但咱不能专往这条道上走,是吧?” 顾十安抿抿嘴唇,“你不是说不搬到二爷爷家里住?改主意了?” 对林富春,他俩是要多嫌弃有多嫌弃,但对林富夏喊一声二爷爷倒是心甘情愿,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我没要搬二爷爷家。”林南风本就没想瞒着顾十安,指了指林富夏家的方向,“在那后面还有个小院儿,没人住的!” “我们要搬那儿住?”对于住在哪儿,顾十安其实没多大感觉,她是个在山里找棵树就能睡的人,但搬出来少看见林富春一家子的决定她没有意见。 “我打算让二爷爷出面找村长将房子买下来,房子写二爷爷名下,免得林富春他们知道是咱俩的来折腾……” “他们敢!”顾十安打断他的话,挥了挥拳头。他们要是敢来,保管揍得他们在家躺着。 “你不懂,这不是拳头硬就能解决的事儿,没分家咱俩的房子保不住。”林南风知道她不懂这些,反正干等着也无聊,索性和她说说这方面的事儿。 没分家,家里自然是以林富春和林老太为主,无论家中挣了多少银子都该交给他们来管。按月给家里人些花用,林家的花用当然是集中供给林修闻念书。 这些年,原主是没从林家拿过半文钱的,如今他们俩要挣银子,按理是该交给林富春和林老太的,但他俩在外人眼里是病患,药钱便是最好的借口。 加上顾十安的身手,他们也不敢来讨要银子。可房子这样的私产若是他们动心思,村长就能做主把房子归到他们名下,更不用提报官还得治他俩个不孝挨顿板子。 “那分家?”顾十安想法简单直白,既然没分家会让林富春和林老太占便宜,当然是分家好。 “欸——咱不能分!”林南风马上否决她的想法,“得让他们求着来分,分家了咱还怎么去林家蹭饭?还怎么折腾他们?” 指了指自己额角,“我这儿可有好多想法得一一在他们身上折腾一遍,得让他们求着咱分家,咱们也好狠狠扒他们一层皮。” 语重心长提醒她,“往后这种分家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都说了,我的脑子加上你的身手,他们家没出人命就该谢天谢地了,分家把咱俩撇开的好事儿我能让他们轮到?” 双手掬了一捧水润润嗓子,眯起的桃花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放心,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报应才刚开始,走,带你去看看那房子。” 林南风说的房子在二爷爷家后头,算是村子里最西边的位置格外冷清,但在两人看来这儿颇为清静。 篱笆围成的小院儿因长久没人居住显得有些萧条,院子右侧是个菜圃,坑坑洼洼还有枯死烂掉的菜根,左侧是灶房和一间杂物房。再走过来是倒座房,后头是间卧房。 房子都是用竹子建的,远看还行,凑近了灰尘密布,蛛网横生。 院子不是很大,但两人住绰绰有余,收拾修整之后应该挺不错。 “我选的地方不错吧?”林南风得意地挑眉看她,指着院子道:“以后那儿还是种菜,再弄个窝养鸡养鸭,灶房外头的空地搭个棚子,只要不是天寒地冻咱就在棚里吃饭,边吃还能边看山看水,再弄点儿小酒,想想就痛快!” 随着他说话,顾十安仿佛看到院子变样,绿油油的菜圃,鸡鸭满院子跑…… 她突然有些期待往后的日子,期待林南风口中的生活! 有了想法便有了行动的方向,两人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进了二爷爷家里的院子。 在进来之前,林南风已经同顾十安细说过二爷爷家中的情况。 林富夏共有三个儿子,林大康、林大乐和林大安。 林大康是个木匠,桂芬婶是他妻子,有两个儿子,分别叫丰收和满仓,都跟着林大康做木工活。 林大乐是个猎户,会些拳脚功夫,林大山在世时常常与他一块儿上山打猎。妻子慧香婶,同样生了两个儿子叫三阳和四季,跟着林大乐学了些拳脚,天天皮地想上房揭瓦。 因着他以打猎为生,家里养着三条猎犬,这几日一直蔫蔫儿的,林大乐正在院子里抱着猎犬发愁,瞧见两人进来便把人迎进屋里。 他没有注意两人进门时,猎犬不仅没吠还抱团缩到离门最远的角落里。 甫一进屋,最快迎上来的是燕婶,“身子怎么样?去城里大夫怎么说?” 亲亲热热拉着她的手以不容拒绝的气势将人摁到凳子上,冲后头的丈夫林大安催促道:“快去做两个菜,他们肯定没吃饭。” 林大安连连答应,“我动作快,你们坐会儿,千万别走,让侄媳妇尝尝我的手艺。” 林大安是个厨子,十里八乡的好厨艺,专为婚丧嫁娶办席面。 “安叔,不用忙,我们吃过了。”林南风从包袱里拿出特地带给他们的一盒点心。 还没摆到桌上,就听林富夏怒道:“谁让你浪费银子乱花钱的?拿回去你们小两口自己吃。” “二爷爷,我这是有事求上门,你要不收,我可说不出口。”林南风摆出副可怜相,眼巴巴瞅着林富夏,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这么耗着不说的架势。 第19章 我和娘子不分彼此 林富夏怒瞪他一眼,“东西拿走,有话直说!” “我不!”林南风抿抿嘴,在装可怜方面他可太能了。恍惚想起儿时在京中三天两头闯祸时,他凭借一身撒娇功夫总能在母亲与祖母面前蒙混过关。 时过境迁,这招依然管用! “说你的!”林富夏语气明显软下来。 林南风没将盒子摆到桌上,而是递给满头大汗跑进来的五福手里。五福是家中最小的娃,今年才五岁,他跟姐姐双喜是安叔和燕婶的孩子。 “风哥哥!”五福晒得乌漆嘛黑,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糕点盒,馋得舔嘴唇却没敢动,望向爷爷。 林富夏哼了声摆摆手,“你风哥哥和嫂子买的,吃吧!” “谢谢风哥哥和嫂子!”五福瞄了眼自家娘亲,见她也没反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再没能从点心盒子上挪开。 “吃什么吃!不准吃!”燕婶笑骂,“才吃过晚饭还吃点心?” “风哥哥——”五福瘪起嘴靠到他怀里,全心期望他能帮衬着自己说点儿好话。 林南风摸摸他的脑袋瓜,抹了一手汗,“让他吃吧,天气热这些点心放不住。” 燕婶将他一把拽到面前,拍了他屁股一巴掌,“等哥哥们回来一起吃,你要是敢偷吃我非扒你的皮!” 听到能吃,五福扭扭屁股道:“我去门口等哥哥们!” 说完话,捧着点心盒子乐颠颠跑出去了。 屋子里都是长辈也没外人,林南风没绕弯子耽搁功夫,“二爷爷,我想把您家后边那户买下来。”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林富夏叭哒叭哒抽烟袋锅子的声音。 村里的房子比县城便宜,但买房子终究是大事儿,尤其这事儿放在林南风身上。在林富夏一家子人眼里,林南风一穷二白想买个院子可不容易,若是让旁人听见肯定当成是笑话。 一家之主没表态,当晚辈的都没敢吱声。敢吱声的只有两人,可顾十安不太会说话,沉默着打量四周,最后落到桂芬婶身上,心中升起一股亲切感。 “二爷爷,银子……” 林富夏抬手制止林南风说话,环视一圈儿子与儿媳,“买房子是好事,银子我出,你们都没意见吧?” 桂芬婶最快表态,“我这就去拿银子。”面上没有一丝犹豫。 “欸欸……婶儿别别别!”林南风赶忙把人叫住,“二爷爷,我有银子!” “别瞎扯,你哪儿来的银子?”林富夏可不认为自己那大哥能给林南风银子。 “我娘子有,我娘子的银子!”林南风望向顾十安。 这回都不用使眼色,顾十安就痛快点头道:“我有!” “我不是借银子。”林南风一口气把话说出来,“我是想让二爷爷出面买那院子,写在二爷爷名下对外说是租给我俩的,成吗?” 林富夏又是叭哒叭哒抽了几口烟,缓缓道:“写张契书,免得往后说不清楚。” 话当着全家人说,不仅仅是说给林南风两口子听的,更是说给全家人听的。老爷子想得长远,若有一天他不在了,免得为了这房子闹得鸡犬不宁。 除了顾十安不明白话里的深意,其他人都明白,纷纷点头表示他们赞同这做法。 三兄弟里林大乐最跳脱,用力拍了下掌连声道好,“早该从那家里头搬出来了,往后饭在这儿吃,住到这儿来也好让胡大夫给你和侄媳妇好好调理身子。” “没规矩,那毕竟是你长辈!”林富夏瞪他一眼语气却并不凶狠,将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敲了敲,“房子的事儿我这就去和村长说。” “这事儿不急于一时,明儿个等我备些礼您带去。” “有银子也不能这么花,何况是你媳妇的,你也好意思?” 林南风没在意这话,咯咯一乐道:“我和媳妇不分彼此,对吧?” 顾十安很想翻他白眼,好在忍住了,配合着点点头。 “出息!”林富夏笑骂。 一旁的林大乐道:“别花银子备礼了,明儿个我上山一趟,猎点儿东西送去就成。” 说到打猎,林南风与顾十安交换一记眼神,要猎物还不容易,待会儿就上山捉。 要不是林大乐这么说,林南风还真没想到用猎物送礼,毕竟以前在京城备礼都是祖母与母亲做主,不是开王府库房便是去铺子里买,这会儿说到备礼,下意识就想到去买。 不错,又能省下一点儿银子! “二爷爷,我还有件事!”林南风扭头看向林大安,“安叔,这事儿还得你点头。” 林大安不像林大乐那般跳脱,憨笑着挠挠头,“你说,只要我帮得上忙。” “我想跟安叔学厨!”林南风可不是贸然决定的,往后他们两人单过,两人都只会烤肉。肉虽好吃但腻啊,总不能顿顿吃肉,偶尔也得吃点儿别的。他本就是武将出身,多数时候在军营里泡着完全没有君子远庖厨的想法,“往后出去办席时带上我给您打打下手,刷锅洗碗都成,学好了也是门手艺。” 林大安不敢贸然答应,望向林富夏。 “你身子骨能吃得消吗?”林富夏挂心的是他身子,但不反对他学手艺,不图挣多少银子,好歹能养家活儿。 林南风替原主感动,亲爷爷亲奶奶对他这样,可二爷爷是真心当他亲孙子疼着,“我不会逞强的,要是撑不住了我跟安叔说。” “成!”林富夏拍板应承下来。 老爷子答应,林大安憨笑着点头,“这两日就有个席面,隔壁村柳树坡,明儿个你就跟我去收猪。” 说到收猪,林南风看了看顾十安,再看看林大乐,“安叔,席面要用到的肉都是你负责买吗?” “不一定,有些人家和我商量好菜单,给银子后万事不管,事后做个账说一声就成。有些人家……麻烦些,啥事儿都掺和斤斤计较生怕我将肉克扣了跟防贼一样防着,啥人都有!”林大乐依旧乐呵呵憨笑着,随即想到提醒他,“干活的时候,别穿新衣裳。” 林南风点点头,“安叔,你没想过找乐叔收野味吗?若是猎到野味恰好又要办席,遇上大方点儿的主家或许愿意多掏点儿银子买野味。” 第20章 哪儿来的野鸡 “想过,但行不通。”林大乐抢白道:“能不能猎到猎物多数时候看运气,况且不好太走进深山,里头太危险。要是遇上席面恰好有猎物,倒是能让二哥收,主要是不太好碰上。” “要是办席面之前和主家商量好,再去打猎不就行了?”从进门到现在压根没说几句话的顾十安骤然出声。 众人愣了一下,不是说明白打猎看运道吗? 顾十安不明白他们为何突然安静下来盯着自己看,是没听清吗? 准备再说一遍,林南风立即帮衬着解释,“她的意思是若能常常打到猎物,安叔能收吗?” 他懂顾十安的意思,但这会儿她还是个病患,总不能突然说她能上山打,只能婉转把话绕开。 “那指定行,城里有个富商特别爱吃野味,他当时家中办席面同我说过,往后要是有什么野味送去他府里。你三叔也有相熟的饭馆收野味,价钱也挺公道。” “安叔,这事儿咱先试试看,若是有猎物我给您送来,要是卖不了咱自个儿吃也成。”林南风没把话说死,主要是不想顾十安伤着还太劳累。 日升月落,燕婶走出屋子去灶房做饭,家中每日做饭都是她们三个当儿媳妇的轮流做。 经过院子打眼瞧见院子里扔着两只野鸡,扑腾着却怎么都飞不起来,边上三只猎犬虎视眈眈盯着。 “哪来的野鸡?”燕婶念叨了一句。 走近看了眼,发现野鸡翅膀折着,扑棱着站起来就失去平衡倒下,看着惨兮兮的又挺好笑。 “二哥去过山里了?”她能想到的只有林大乐,看着野鸡扑棱着跑不掉索性没多管,快步走进灶房做饭。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起得早,刚升完火院子里就传来动静,不一会儿桂芬婶走进来,“大乐天没亮就去过山里了?多危险呐,待会儿可得好好说说他。” 林富夏妻子早逝,长嫂如母,家中大小活计虽是三个儿媳妇共同操持,但三人多数都是听桂芬的。 “我方才到院子里天都没亮起来,鸡就在那儿了,这得多早去的山里?路都不好走,大嫂是得说说他。”燕婶站在灶台前,寻思弄个面片汤配窝头又怕天热吃汤汤水水的一身汗,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大嫂,吃面片汤是不是太热了?” “没事儿,慧香爱吃你做的面片汤,早上就吃面片汤。”桂芬婶手脚麻利收拾了一下灶房,帮着她一块儿做饭。 说人人到,慧香婶还没进灶房就大大咧咧喊道:“我爱吃,你做多少我吃多少。” “慧香,大乐早上进山了?”桂芬婶问了一嘴。 “进山?”慧香婶走进来,一脸懵,“没呀,他还在屋里睡着呐!” “那就怪了,院子里有两只野鸡,我还以为是二哥摸黑进山抓的。” 桂芬婶急了,“不会是三阳和四季去捉的吧?”这两娃年岁不大,胆子比谁都大,随着他们爹林大乐进过几次山后更是胆大包天,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出来。 “什么?”慧香顿时垮下脸,“这两小兔崽子要是真敢摸黑进山,我非打断他们的腿。” 说着气势汹汹出去了。 燕婶不放心,“大嫂,你跟着去瞧瞧,别让她真打孩子,他们也是好心帮衬家里。” “放心吧,慧香心里有数,要真是三阳和四季去捉的野鸡,是该教训一顿。”桂芬婶没动,跟着在灶台边忙碌。 家里头三兄弟齐心协力挣银子,虽不多但家里日子也不差,加上林大乐打猎和林大安办席打包的剩菜,家里隔三差五就能沾个荤腥,虽不能放开了吃肉到痛快,好歹紧着孩子们没让他们少吃肉。 这要是为了一口肉,两孩子胆大包天敢夜里进山,这回不教训胆子变更大,到时候出事儿就晚了。 桂芬婶嘴上这样说,一听到三阳四季的叫嚷声就稳不住了,围裙一解顺手扔到桌上,“我瞧瞧去!” 看着她快步走出去的背影,燕婶忍不住偷笑,大嫂这人吧就是嘴硬心软,又极为护短,最见不得自家人愁眉苦脸。 恍惚想起来刚嫁进来时,见着大嫂板下脸就心慌害怕,加上自个儿性子犹豫,生怕干活慢吞吞被大嫂训,一整天家里家外收拾半点儿不敢休息。后来是抢着干活扭伤腰,反倒被大嫂训斥一顿。 出嫁前在娘家她每天干活,娘家还常常嫌弃她是赔钱货,动辄打骂。嫁到林家以后,常常上这儿来打秋风。她头一胎生下女儿双喜时,娘家隔三差五来提点她要生个儿子,就怕她被休回家往后家里头没肉吃,弄得她天天心烦意乱,还是大嫂出面和她娘家骂了好几次,娘家才少上门。 对燕婶来说,林家上下齐心,三兄弟拧成一股绳相互帮衬,妯娌和睦,儿女乖巧,这才是家。 想着想着,她便笑出声来,削面片汤的手更利落了些,二嫂爱吃,得多做点儿。 院子里鸡飞狗跳,三阳光着膀子满院跑,“娘呀,我真没上山。” “还学会撒谎了是吧?”慧香婶拿着根棒槌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哦……哦——哥快跑,快跑……”四季一边欢呼一边鼓掌。 “还有你,少不了你。”追不上三阳,慧香婶转身来抓四季。 谁知道这小子跟泥鳅似得滑不溜手,扭腰避开跑远了,气得慧香婶叉腰数落起自家男人来,“都怪大乐教这两小子拳脚,往后胆子大了闯出祸我看他后不后悔!” 知道她是真来了火气,桂芬婶同三阳招招手,“去哄哄,别叫你娘真气坏了身子!” 三阳抿抿嘴,走过去站定在自家娘亲两步开外,伸长手臂,“娘,别生气,给你打两下消消气,我是真没去山里,昨儿晚上我带着四季早早就睡下了,要不是你来我屋,我这会儿还在睡!” “放屁!”慧香婶挥着棒槌敲了他一下,雷声大雨点小,打下去并不疼,“不是你还能是谁?要是生人往咱家来,狗能不叫唤?” 四季抱着条狗道:“狗好几天没叫唤了,是不是病了?” 经他一提醒,大伙儿仔细回忆了下,家里的狗确实好几天都蔫着,闹得林大乐这几日都没进山,闲了好几日昨儿个是真忍不住了计划着今日进山一趟。 灶房里的燕婶听到他们说话,喊了一嗓子,“家里的老母鸡这几日都没下蛋!” 第21章 你们别欺人太甚 鸡窝里养着的三只母鸡,通常每天会下个蛋,偶尔会有两天才下蛋的状况,但几天里三只都没下蛋的情况还从来没碰到过。 在村子里,母鸡不下蛋可不是小事,尤其是三只母鸡都没下蛋。这会儿没人再管两只野鸡的来历,开始操心母鸡不下蛋。 桂芬婶出门转悠了一圈,不问不知道,她去打听过的几户人家家中母鸡居然也都没下蛋。 这一下村子西边几户人家跟炸开了锅一般,一传二,二传四,竟然养着母鸡的人家都是几天没在鸡窝里找着鸡蛋,大清早村里人人都在说母鸡下蛋。 “不会是贼偷的吧?” “哪有只偷鸡蛋不偷鸡的贼?” “就算是偷,也不可能偷这么干净,村里一个人都没发现吧?” “不会是……招惹了脏东西吧?” “你可别说了,就你这张破嘴一天到晚胡咧咧,青天白日被你吓出好歹。” “那能是咋回事儿?” “这事儿得跟村长说吧?” “走走,咱去村长家!” “大家伙儿都去,这事儿得查清楚咯!” 整个梅花坳喧闹起来,此时此刻林富春家的饭桌上也闹开了。 林富春伤了腿,林老太还晕晕乎乎,两人躺在炕上,当儿媳妇的李氏大清早起来又是做饭又是熬药,加上吓得晚上没睡好,整个人恍恍惚惚差点儿没一头埋进锅里。 她深吸口气,昨儿个已经托人带口信给镇上干活的林大江让他回家一趟,原以为他昨晚就能回来,谁知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林大江在镇上一家酒楼里当二掌柜,平日里都歇在酒楼后院,十天半月都不一定回来一趟。这份活计体面,挣的银子能带回来却很少,偶尔还需要问家里拿钱,说是要应酬…… 年轻时暗自欣喜骄傲能嫁个读书人,抱着早晚有一人相公高中能当官太太,如今…… 锅里的窝头熟了,李氏将窝头端出来,想到还有衣裳要洗还得伺候两个老的用饭吃药只觉得腰疼,忍不住捶了捶后腰。好在女儿要回来了,这几日闺女都在李氏娘家小住,待女儿回来也能帮着分担一些。 李氏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女身上,望女儿有桩好亲事,儿子能高中状元,说不准还能封个诰命…… 一想到这些,李氏涌起一股子力气腰不疼腿不酸了,快手快脚将早饭分装好给两个老的送去。 饭食简单,杂粮粥配窝头,锅里还炖着猪脚是特意买来给林富春以形补形的。 猪脚已经能吃了,但给老人家吃得炖软烂些,李氏怎么都没想到,送个饭的功夫,锅里便空了。 林南风和顾十安坐在饭桌前,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林南风将猪脚一股脑夹到顾十安碗里,催促道:“你爱吃肉,趁热!” “你不吃?”顾十安确实喜欢吃肉,可猪蹄拢共没几块,她都吃了林南风就没得吃,不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太腻!”林南风昨夜的烤肉还没消化,大清早实在吃不下油腻腻的肉,舀了口粥配小菜,只觉得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果然还是要肉菜搭配着吃才够滋味! 李氏回到灶房,不仅自己的饭食凭空消失,连锅里的猪脚都不翼而飞,吓得跑出来打算去和林富春讲,才从灶房出来便听见林南风的说话声。 “猪脚味道如何?” “不好吃!”顾十安直言不讳,味道不咸不淡没入味。 “那让……”林南风顿住,偏头望向走到门边的李氏,似笑非笑看着她,“二婶,下回做菜别不舍得放盐,我娘子不爱吃没滋没味的肉。” 李氏愣在那儿,满脑子都是猪脚没了不能跟林富春交代,眼神游移到桌上的饭食,那是她自己要吃的,现在却被这两人吃了。 大清早起来干活加上压抑了两天的惊慌在这一刻爆发出怒气,完全忘记了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慌,更忘记自己要离这两人远些的决定,冲进屋里伸手一挥,想将顾十安手里的猪蹄给打掉。 顾十安的耳力早就听到她靠近这儿,稍稍后仰避开她的手,懒懒看她一眼便挪开目光,照样啃着猪蹄,完全没将她的怒气看在眼里。 “你……还有你!”李氏指着两人,“我是你们长辈!” 林南风怕她发狂将自己粥打翻,可就只有这么一碗,端着粥碗勾着凳子往后挪开几步,喝了口粥,慢条斯理道:“仗着长辈想教训我俩的,如今都在炕上躺着!” “你!”李氏噎了下,随即怒拍下桌子,“那还不是让你们气得?你们这样不孝,也不怕天打雷劈?” 林南风喝光碗里的粥,贼兮兮走到桌边将两个窝头抓起来塞给顾十安。 “你都没劈死,排着队都没轮到我。” 边说边用手扒住桌角往上一抬—— 纹丝不动! 林南风不服气,双手用力—— 桌角稍稍挪了一下! 顾十安不太明白他想干嘛,直勾勾盯着他。 沉浸在愤怒中的李氏没注意桌子底下的举动,指着两人破口大骂,“老天爷看着的,你们不孝长辈,不敬老,你们……” 她骂得欢,小两口在边上使眼色。 林南风:快快快! 顾十安:什么? 林南风:掀,掀呐! 顾十安:你眼睛抽筋? 好不容易顾十安终于明白他想干嘛,才反应过来方才他把桌上的食物先拿起来。 只是他这身子骨真不是普通的——弱。 利落起身,单手在桌下随手一托,整张雕花木桌被掀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伴随着碗碟落地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李氏惊呼,“你们,你们别欺人太甚。” “出去说,巴不得你逢人说,看看有多少人信你。”林南风见桌子掀翻,满脸骄傲,不知道的还以为桌子是他掀的,“闹大了丢的可是你儿子的脸面。” 林修闻是李氏的死穴,说到他,李氏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再不敢张嘴。 掀桌的动静大,炕上的林富春听见怒声吼着,“前头发生何事?摔碎东西了?” 林南风冲气红了眼却憋着不敢发火的李氏挑眉一笑,“麻烦二婶收拾啦,我娘子脾气不好,往后见着我俩挑些她爱听的,要是想不到可千万别乱说话,否则——” 适时顿住,眸光扫过满地狼藉,似是在告诉她,若是乱说话,她的下场就和这些碗碟一样! 第22章 你是村里爬树最厉害的 阳光洒在乡间小道上,林南风搀着顾十安往二爷爷家走,另一手抓着窝头狠狠咬了一口,口齿不清还叨叨个不停。 “你看到她脸色没有?真精彩,哈哈哈……” “咱俩往后就这样,吵架气人交给我,你就动手!” “方才你要是明白我眼色当下就掀桌子,肯定会更精彩。” “再接再厉,下次注意!” “天天气他们几回,我就不信气不死他们!咱可千万不能分家,咱俩挣的银子归自己,税钱让他们去缴,光是想想就解气!” 要不是他怕被人瞧见觉得诡异,他恨不得手舞足蹈。 顾十安话不多,唇角不自觉勾起弧度静静听着。 快到村口时,敏锐察觉到一道视线,抬眸迎上那道目光。 一位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姑娘站在牛车旁,唇红齿白配上粉色衣衫更显娇俏。 从牛车上拎下来一个包袱,付过车钱后,眉眼带笑看着两人。 顾十安用手肘碰碰林南风提醒,“认识?一直看你!” 林南风这才注意到十几步开外站着个人,扫过一眼凑过来和顾十安咬耳朵,“林芝,李氏和林大江的闺女。” “看着人还不错!”顾十安瞧着她还挺顺眼,起码看向林南风时不像林富春那样满脸嫌弃,反而一脸欣喜。 “大哥,你身子好了吗?”林芝脆生生打招呼,细眉杏眼偷偷打量顾十安,亲亲热热道:“这是嫂子吗?嫂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林南风余光瞄了眼四周,发现没人注意这边,压低嗓音用林芝能听见的嗓音道:“滚他娘的丑八怪!” 说着便搀着顾十安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林芝涨红脸懵在原地,顾十安时不时扭头看,对上她泫然欲泣的双眼,咬着唇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可惜她遇上的是顾十安,比起林芝当然相信林南风。 “她不好?”语气肯定,否则林南风不会骂她。 “你别看她这样,毒得很!”林南风为原主叹了口气。 林芝逢人便笑,在村里很是讨喜,儿时的原主从未得到过家中关怀,只有林芝会偷偷给他送吃的。在原主的记忆里,曾经有段时光很感激这个妹妹,要不是无意间得知林芝故意把食物放坏,假装是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口粮,只为了想看他傻不愣登感恩却像狗一样乞食的样子。 “还真看不出来。”顾十安长吁出一口气,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不过,不是有句话叫好男不与女斗吗?” “……?”林南风斜眼看她,“你想法不对,我得好好教教你。” “林老太是女的吧?” “嗯!” “林老太该教训吗?” “嗯!” “李氏是女的吧?” “嗯!” “欠揍吧?” “嗯!” “你记得自己差点儿掐死林老太吧?” “……嗯!” “方才你掀桌子吓唬李氏,没犹豫吧?掀得痛快吧?” “……” “同样都是女的,怎么能厚此薄彼呢?到林芝就不教训她了?什么好男不和女斗,在本将军这儿都是狗屁,她们只差拎刀捅我了,我还不斗?在我这儿,只分好坏,不分男女,一视同仁!” 义正言辞,让原本嘴皮子就不太好的顾十安找不到话反驳。思来想去,觉得他说得颇有道理! 沿着河水走到梅花坳西边,三阳远远冲两人招手大喊,“小风哥,嫂子!” 紧接着四季与五福两枚大小黑炭像发疯小猪崽似得冲过来。 “小风哥,你今儿个在家里吃饭好不好?”四季欢呼雀跃。 五福年岁比他小,跑得没他快,到两人跟前已经是满头大汗,“小风哥哥,大嫂嫂。” “在家吃饭好不好?”四季又问了一遍。 五福在一旁学嘴,“好不好嘛?” “今儿个可不一定!”摸摸五福圆咕噜咚的脑袋瓜,蹲下来与他平视,刮了他鼻子一下,“我今儿个要跟你爹去学收猪,不知要几时回来。” 五福瞬间嘟起嘴,烦恼道:“那娘今天肯定不会给我们炖鸡吃!” “哇,你们两个臭小子借我的由头骗鸡吃呀?” “被发现了,快跑!”四季扭头就跑。 “哥哥等等我!”五福见他跑远,气得小肚腩一鼓一鼓,“臭哥哥又不等我,哼!” “我带你去追!”林南风双手托着他腋下用力。 居然没抱起来! 使劲—— 抱是抱起来了,他自个儿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站稳。 一旁的顾十安没眼看,就这还想抱着去追人? 简直是异想天开! “不自量力!”丢下一句,伸手将五福接过来单手抱着,脚下发力顿时跑出去老远。 林南风瞬间瞪大了双眼,“喂——你是个……” 想了想被人听到不好,连忙压低声音呢喃,“病患呐!” 真是一点儿没看住就不行! 提脚追出去,隐约还能听到五福兴奋地欢呼尖叫声! 他的话顾十安听到了,但她没在意,她早就注意过四周围没外人,况且真让人瞧见也没事,毕竟都能下地了,跑一跑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在她看来是小事,但在三阳四季和五福看来完全不是小事,他们的大嫂居然跑这么快,明明都是两条腿,也没有话本子里那样的轻功,为何会速度这样快? 到家门口,五福还搂着她脖子不肯下来,“大嫂嫂,再跑跑嘛!大嫂嫂——” “下次再玩!”顾十安将他放下来,谁知五福耍无赖,勾着脚死活不肯下地,逗得她将人重新抱起来,猛一用力就跳起来,单手勾住树枝,脚踩树干稍稍借力又往上蹿出去一截,蹲在树顶乘凉等着后头追过来的三个人。 “哇——大嫂嫂好厉害!”五福不停拍着手,“你是村里爬树最厉害的,大嫂嫂教我爬树,咻咻咻爬上来,要跟你一样!” 顾十安轻笑出声,“好,以后教你!” 说着,不等五福反应就往树下跳,在他尖叫声中稳稳落到地上,顺势将他松开。 “好啦,下次再和你玩!” 五福手脚并用扒住顾十安的腿,像个小秤砣一样坐在她脚上,“再玩一次嘛!” “五福,别闹你嫂嫂!”桂芬婶听到五福尖叫声小跑出来,看到他没事松了口气,“你嫂嫂病着,你找哥哥们玩儿去!” “我不嘛!”五福嘟着嘴不乐意撒手。 顾十安倒是不讨厌与他亲近,“没事,我带他玩会儿。” 想了想,“晚……早上我送了两只野鸡过来,一只送村长,一只给你们吃!” “野鸡是你送来的?”桂芬婶愣了一下,大清早查问一圈没闹明白的野鸡,是侄媳妇弄来的? 第23章 我功夫很厉害 野鸡当然不是早上送来的,而是昨晚吃完烤肉下山,顺路放到院子里的。虽然她不明白林南风为何耳提面命要说早晨送来,但他这般说,她也就照做。 “野鸡是你俩捉的?”桂芬婶觉得不可思议,家养的鸡都很凶,更别提野鸡了,在她看来这对小两口一个比一个身子不好,还能活捉野鸡? 顾十安刚想说话,身后传来三人脚步声,三阳与四季一左一右扶着那身娇体弱的林南风姗姗来迟。 林南风气儿都没喘匀就白她一眼儿,既然在五福他们面前暴露了身手,索性不瞒着了,反正二爷爷一家他也信得过。 “婶儿,她……娘子她身体底子好。” “那是好事儿啊,方才听胡大夫说了,你这身子养养能养好的。”桂芬婶真心替他俩开心。 “……婶儿,娘子她习过武!” “好哇,姑娘家娇滴滴的不好,会些拳脚多好呀!”自家的侄媳妇那就是自家人,在桂芬婶眼里只要是自家娃,哪儿哪儿都好! 林南风举头望天,“婶儿,她力气大!”且不是一般的大! “多好的姑娘呀,往后你爷奶要是敢再欺负你俩,你就动手,自个儿可千万不能吃亏。” 林南风不想说了,反正他们心里有底就行,别到时候看到她能拖着野猪满山走被吓到。 桂芬婶将他们迎进屋,人刚坐下,林大安听到林南风的声音便在院外喊,“小风,走,收猪去!” “欸!”林南风答应一声,扭头同顾十安道:“你好好在这儿待着。” 桃花眼里眸光闪烁:可别闯祸,方才暴露的这么快,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在这儿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桂芬婶轰他出门,可又忍不住嘱咐一句,“累了可千万记得和你安叔说,别逞能,晓得不?” “放心吧,婶儿!”林南风走出院子,坐上林大安特意借来的牛车。 桂芬婶陪着顾十安话家常,多数是她在说,顾十安听。 “你康叔和爹在村长家,这会儿村长家人多不好提买院子的事儿,咱有银子可不能露财,免得旁人眼红。也不知道事儿说的怎么样了?我跟你说啊,村里的鸡好些天都没下蛋了,唉——” 鸡没下蛋? 顾十安拧眉想了想,有个念头在脑中快速闪过却没抓住。 “家里的狗都蔫蔫儿的,也不知怎么了?” 狗不叫唤? 顾十安猛然想到醒来的头一晚,林南风就说过村子里狗不叫唤。她自然知道原因,毕竟同她有关,动物对危险的感受力更强,旁人瞧不出她有兽形,但动物却能感觉到猛兽气息。 每种动物都有领地意识,而猛兽气息越强大,领地当然越大。 如今她在梅花坳落脚,在这些小东西看来这儿已经成她领地,那些个小东西只能缩着脑袋苟活。 思来想去,她收敛住自己的气息,可村子里依然充斥着她的猛兽气息。 “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顾十安宽慰她。 桂芬婶叹了口气,点点头,“今儿个在这儿吃饭,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 说到吃的,她猛然想起还没准备干粮,“你乐叔待会儿要上山,我得给他备点儿干粮带着,免得猎物没打着饿肚子。” 顾十安跟着她到灶房,院子里玩摇摇马的五福见到她顿时眼睛一亮,哒哒哒跑过来跟在她身后。 “乐叔还没上山吗?”她进来时闻过气息,家里只有三个孩子和桂芬婶,安叔还是从外头回来的,“都在村长家?” “满仓跟着丰收去送货了,你康叔前几日接了个木工活,昨儿个刚做好让他俩去送。”桂芬婶将锅里的烙饼装进布袋里,又给竹筒里灌水,“你慧香婶和燕婶去找袁婶做刺绣了。” 见顾十安一脸茫然,桂芬婶解释道:“胡大夫和袁婶是两口子,袁婶的刺绣可是村里出名的好,你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顾十安很认真的想了想,以前她平日里就是捕猎习武,偶尔看看师父带回来的话本子,后来是修炼。 她知道修炼这样的话不能随便说,只能挑可以说的,“捕猎!” “打猎?”桂芬婶愣了一瞬,“野鸡是你猎来的?” “嗯!”顾十安点点头。 “我还以为是你俩运气好撞上的。”桂芬婶笑着夸赞,“安安真厉害!” 顾十安怔住,盯着她的笑容。桂芬婶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细细蔓延至额角,让她感觉特别平和亲切。 桂芬婶收拾完,顺手递给她一张烙饼,“尝尝,你燕婶今早刚烙的,中午给你炖个汤怎么样?” 顾十安眨眨眼收回自己的目光,想到自己的食量还有自己的伤,林南风开始为往后的生活挣银子,她若待在这儿什么都不做有些说不过去。 “我想进山。” “你说什么?你是想跟你乐叔进山?” “……”没想和乐叔一块儿,但好像不一块儿去她不会放人。 “你乖,等养好伤再去!” “……”就是有伤才要进山多吃肉,想了想,“我的伤不碍事!” “这可不行,二婶知道你学过功夫,万一受伤那就是伤上加伤……呸呸呸,瞧我这乌鸦嘴。”桂芬婶拍拍自己的嘴,念叨着,“坏的不灵好的灵,菩萨保佑!” “不会的。”顾十安板着脸严肃道:“我功夫很厉害!” 看她拧着眉头语气认真,桂芬婶只当她小孩儿心性在闹着要跟去山里玩!连刚才林南风说的话也只信了一成,什么力气大,功夫好…… 跟林南风比起来,谁的力气都大,身手都好! “乖,待会儿给你做好吃的!”桂芬婶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说起来,你乐叔那点儿功夫还是和大山哥学的,大山哥的功夫可比你乐叔强多了,谁知道进山打猎摔下,就这么走了……” “你是说林大……”顾十安察觉不对劲,立即改口道:“爹他学过功夫?” 她能从乐叔的步子和气息中感觉出来练过些拳脚,连家中的三阳与四季也是练过的,虽然功夫不高但下盘扎实,不难看出下过些苦功。 林大山的功夫比他们更好? 他跟谁学的? 村子里没有高手的气息,整个梅花坳除了自己之外,只有林大乐算是练过的。 “那是他小时候学的,我也不清楚。”桂芬婶摇了摇头,“总之,你今儿个乖乖待着,累了就去躺着歇会儿,可不能上山。” 第24章 离他们越远越好 烈日渐高,处处都能听见知了叫声。 林芝进院便唤了声,“娘!” 无人回应! 四处看了看,走到厅堂外瞧见瘫坐在地上的李氏,惊慌地跑过去,“娘,你怎么了?快起来!” 掀翻的桌子和一地狼藉还未收拾。 “娘,你摔到哪儿没有?伤着哪儿了?” “娘,你说话呀!” 李氏缓缓回神,眸光慢慢聚焦看清面前的脸,“芝儿,我的芝儿……” 这两日又惊又怕,方才还被威胁一通,一切委屈在见到女儿那刻彻底迸发出来,一把抱住她痛哭出声。 林芝被李氏吓了一跳,跟着她掉泪,“娘,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娘……” 母女俩抱头痛哭,李氏突然推开林芝,双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道:“你别在家待着,你再去李家住几天,牢牢记住千万别惹林南风和他媳妇。” “娘,你抓痛我了!”林芝挣扎了下,听到林南风的名字立即问道:“他俩怎么了?” “他们俩……邪门,邪门!总之你别招惹他们,离他们越远越好。”李氏厉声警告她。 邪门? 林芝不禁想到方才遇见两人的情形,林南风说话的语气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个人,还有她那位大嫂见到自己落泪居然冷冰冰盯着看的眼神…… 似乎是有些邪门! 才受了他们的窝囊气,这会儿见到李氏提起两人时难以掩饰的恐惧,气愤道:“他们给你气受了?” “你别问,少知道些好!”李氏越想越觉得两人不对劲,同他们吵架时的怒火被惊恐消磨殆尽,回想这两日里家中状况,与他们杠上的都在炕上躺着,如同被诅咒一般。 她感觉到一阵后怕,脖子凉飕飕的,仿佛那把菜刀还架在脖子上随时会划开脖颈。 “走,你现在就去李家!”李氏踉跄着起身,推搡着林芝想把她赶走。 “娘,娘……你究竟怎么了?”林芝被她眼中的害怕感染,又急又怕,“娘,你告诉我嘛,你别怕,芝儿在呢!” 她牢牢握住李氏的手想让其镇定下来,可李氏这会儿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在一瞬间她想了很多。 女儿去李家,两人见不着就招惹不到。 要把当家的找回来,当家的念过书懂得多,让当家的回来想法子治他们。 念书……对了,修闻在书院念书,得托人带话让他暂且不要回村里。 还得再给他送些银钱! 可婆婆迷迷糊糊晕着,公爹躺着下不来地,家中银钱多数都在婆婆手里,要上哪儿弄银子呢? 对了,李氏猛然想到…… 李氏跑回屋里,林芝在后头跟着却慢了一步被挡在门外。 “娘,你开门!娘……” 任凭她如何敲门,屋子里的李氏一点儿回应都没给她。 李氏从褥子底下找出自己的荷包,里头有十几个铜钱,还有一枚戒指。 看着戒指,她恍惚想到前几日,林南风将浑身是血的顾十安背回来。 进门就被林老太骂了一通,林南风跪在院子里苦苦哀求林老太去请个大夫,林老太死活不肯,还想趁天黑把顾十安扔出去。 谁知林南风死死守了顾十安一夜,愣是没让婆媳俩找到机会。 林老太不顺心见谁都来气,狠狠磋磨着李氏干活。受了一肚子委屈的李氏找到后院想撒撒气,推门进去才发现林南风晕在地上。 气狠了的李氏哪会顾林南风死活,对着昏迷的林南风一顿拳打脚踢才觉得气顺了不少。 她多看了床上一眼,发现林南风将顾十安照顾得很好,不仅给她擦了脸上的血污,给她换了外衣…… 正是因多看了一眼,李氏看到了顾十安手指上的戒指,看着金光闪闪便心安理得扒了下来。 扒戒指时没来得及细看,回屋以后李氏拿着戒指细细端详,戒指是个金色素圈,戒指里刻着些看不懂的东西,实在是戒指太细一圈,根本分不清刻的是字还是图案。 但李氏知道这戒指不是金的,当下她还嫌弃过戒指,谁知林老太突然闯进屋里,吓得她手抖戒指掉到地上滚了一圈,恰好落在林老太脚边。做贼心虚的李氏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想着不能让林老太发现自己偷东西,更不想林老太把戒指拿走,这老太太见着好东西都紧紧拽在手里。 李氏顺势拿起床边的小榔头装模作样,“娘,桌子有些松了,我看看敲两下能不能修好。” 糊弄走林老太,她紧紧提着的气骤然松下来,手脚一阵发软,手里榔头掉下来砸到戒指上,这才让她发现这戒指居然榔头都敲不坏它。 一开始她还不敢用力砸,试过几次之后戒指没烂没歪连丝痕迹都没有,立时放大了胆子,叮叮咣咣一顿砸仍然无恙。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但料定戒指非同一般,她偷偷把戒指收起来,想着等林修闻或是林大江回来问问,若是值钱便收起来给儿子当传家宝,若是还行便给女儿当嫁妆。 当时藏戒指有多高兴,此刻她拿着戒指就有多烫手。顾十安可是胡大夫都说过治不好的人,五脏六腑伤着连带着浑身骨头都断了大半的人不仅活了,居然还活蹦乱跳单手便掀了家中那张厚重的方桌。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偷了她戒指…… 李氏不敢再往下想,还肯定是不能还回去的,还回去便是不打自招偷了东西,丢了又心疼白花花的银子…… 斟酌再三,李氏决定进城把这个烫手山芋弄走。 将戒指放回荷包收好,拿着荷包走出屋子,一把拉住林芝的手腕,“走,我送你回李家,现在就走!” 母女俩推推搡搡往村口走,没发现不远处顾十安正带着五福窝在草丛里抓蟋蟀。 顾十安双眼微眯,林芝不是才回来吗? 要去哪儿? 李氏气息凌乱步伐不稳,看起来惊慌失措…… 听到林芝嘴里念叨着,“娘,是不是他们夫妻俩合伙欺负你?” 顾十安摸摸下巴,说的应该是自己和林南风吧? 见李氏连拉带拽将林芝弄上牛车,顾十安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一把抱过五福连跑带蹦将他送回家,丢下一句“我去茅房”扭脸就往村口跑。 她龇了龇牙,不能进山打猎正憋屈呢,闲着也是闲着,她倒是要看看这对母女是不是商量着要对付自己和林南风。 第25章 哪只手扒的? 清河县城下马柱,牛车停稳,李氏母女俩还有两个妇人从车里依次下来。 奇叔眸中闪过欣慰摸了摸牛背,没想到这老伙计居然还能跑这般快,今日来县城比往常快了不少。 牛若知晓他心中所想,定然会哞哞叫唤:后头一直跟着只大黑豹子,我那是想逃命。 顾十安在城外变回人形,变回兽形一趟果然有助于伤势恢复,胸口的闷痛缓解不少,骨头似乎也愈合了许多。 颇为遗憾地舔了下牙齿,要是能再吃点肉就更好了。 吸了下鼻子,从繁杂的气味中分辨出李氏母女俩的气味,沿着街道来到一家铺子门口,门口招牌上写着个大大的“当”字。 顾十安挠了挠头,这是什么铺子? 快步绕道后巷,闪身跃上外墙顺势攀到屋顶趴着,轻手轻脚揭开一块瓦片冲里头张望,母女俩在牛车上不方便说话只字未提家中事,半点儿有用的都没听到,这下倒是要好好看看她们两人究竟要做什么? 高高的柜台将李氏母女挡在外头。 “娘,你来当铺做什么?” 李氏没回答她,从荷包里取出戒指递上柜台,“当戒指!劳你估个价!” 没等伙计上手,林芝踮起脚一把抓住戒指,看了一眼立即将手背在身后,不可置信道:“娘,你不是说首饰都是攒下来给我当嫁妆的吗?你在做什么?究竟发生何事,你要来当首饰?” 她的动作太快,李氏压根没想到她会突然抢戒指,愣了片刻。 “欸欸,你们俩到底当不当东西?还是来捣乱的?”伙计脾气很冲,“不当东西就出去!” “不当!”林芝丝毫没有犹豫。 “当,我要当的!”李氏回过神,看向林芝,“把戒指给我,这东西得当了,你乖,芝儿……” 林芝连连摇头,眼眶泛红落下泪来,一步步后退,“不给,我不给,你明明说过的,首饰是给我的!”这可是金戒指,整个梅花坳都凑不出几样金首饰,娘亲居然要把戒指当了? 家中奶奶更偏心哥哥,但也没短过她吃穿,日子在村里算得上不错,压根用不着当首饰。 李氏迈步上前来抢,林芝转身跑出铺子,任凭她在身后呼喊,闷头往前跑。 李氏在一条巷子里将林芝拦住,喘着粗气道:“这戒指必须得当了,这是……这东西不能留在手里……” “为何不能留在手里?”林芝跑得满脸通红,还想再跑却被李氏死死拉住了手臂,“好好的首饰为何不能留?” 李氏眼珠子一转,随口胡诌,“不吉利,这东西……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你……” 只听“叩”一声闷响,李氏瞧见眼前的林芝软软倒下。 “芝儿……芝儿……”李氏惊叫着将人扶住,只见她额头红肿一片还在不停往外冒血。 太过关注伤口的李氏没注意到有块小石子顺着林芝的身子滚落到地上。 李氏下意识向四周看了看想呼救,抬眼就瞧见墙上蹲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模样,蹲姿形似野兽坐姿,看似慵懒却蓄势待发。 “救救我女儿!” “呵……”顾十安低低地笑了声,手里抛着块石头玩儿,“我砸晕的,你让我救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李氏听到顾十安的声音,抑制不住恐惧哆嗦了一下。 “戒指是从死人手里扒来的,你扒的?”顾十安在屋顶看到戒指时便涌起怒火,险些抑制不住体内奔腾叫嚣着的兽性,她的语调越慢意味着她的兽性更甚。 这枚戒指是小时候师父送给她的,是个储物戒指,凭借意念便能存取物品,多年来都时刻戴在手上从未取下来。 里头装着师父给她的丹药和各种小玩意,醒来没见戒指还以为师父收回了一切给她的东西。骤然在李氏手里看见,万般情绪围绕过来汇聚成杀心。 她跟师父的恩怨是一回事,但不代表李氏能从她手里拿走! “哪只手扒的?”顾十安语气冰冷。 李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叩—— 又是一声闷响! 李氏只觉得自己的左手腕处蔓延开疼痛。 “啊——我的手!” 顾十安从墙头跃下,缓步走近。 “你别过来,我……我要报官,对,我要报官,你不能乱来!” 报官? 顾十安脚步一顿,脑中浮现林南风说过的话:这儿有王法,谋财害命官府会抓,是要砍头掉脑袋的! 她不认为自己会被轻易抓到,但若真让李氏报了官府,自个儿是能跑掉随便找座山躲着不是问题。 可,林南风怎么办? 顾十安犹豫了,顷刻间奔腾着的兽性悄然褪去。 “你别过来,来人呐,救命……” 顾十安顿时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些难办,龇了龇牙,威胁道:“你若敢同官府乱说话,我这就去找你儿子!” 林南风和她说过,这些人最在意什么便毁去什么,这才能让他们痛彻心扉,只有让他们疼才能明白悔不当初。 李氏最在意的就是林修闻,用儿子威胁应该…… “你不要乱来,我保证不乱说,我不告官了,我不告了……” 果然有用! 不能杀,心里不痛快! 顾十安不想再听她哭哭啼啼说废话,干脆利落给了她一记手刀。 好了,都晕了,真清静! 从林芝衣襟里摸出戒指,指尖轻轻摩挲了下重新戴回手指,纵身跃上墙头,扭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两人。 躺这儿没人发现会不会出人命? 那该算是老天爷收拾她们? 顾十安自我肯定地点点头:这要死了只能算是老天爷杀的,反正我没杀,不用被官府抓去砍头! 不懂律法,无知者无畏的顾十安心安理得扬长而去! 不用跟在牛车后头盯人,顾十安用兽形利用五感避开人全力跑回梅花坳,不消片刻已稳稳当当站在二爷爷家院子外。 “哇……呜呜呜……大嫂嫂掉茅坑里了!”屋子里传来五福惊天动地的哭声。 他久等顾十安没回来,愣是一个人将村里全部茅房来回找了好几遍,得出一个答案——大嫂嫂掉茅坑里了! 这会儿正拖着桂芬婶往外走,“婶儿,快去茅房里捞大嫂嫂……哇……大嫂嫂……呜呜……” 第26章 闯祸了? 一眼望不到边的火烧云染红了天空。 林大安赶着牛车往梅花坳方向走。林南风坐在后头,面上难掩疲惫眸光却异常黑亮,这一天对他来说很新奇有趣却也很累,如今他身子骨不好,搬搬抬抬不是普通的累人。 “收猪这方面,咱村的林泉眼力好,我平日里收猪都是找他收,他会帮着处理好送到主家。这回办喜事的主家和他有点儿过节,我就不好找他干活只得自个儿去,我挑猪的眼光可没他毒!” 林南风浑然不在意身上沾染着腥臭味,兴致勃勃道:“安叔,像你这样的手艺要是去酒楼,一个月能挣多少?” 林大安想了想,“不好说,我一个师兄原先在镇上酒楼干过,一个月四百文,这已经算东家大方的。通常镇上厨子的月钱是三百文上下,低的可能只有两百文。” 林南风了解过物价后只觉得便宜,和他上辈子的京城物价没法比。可他没想到月银这么低,“码头搬货一天有十五文,岂不是码头搬货都比厨子挣得多?” “账不是这么算的!”林大安笑起来两眼眯成一条缝,知晓林南风这孩子没干活挣过银子,又没长辈上心教他自然不懂这些,便耐心给他解释,“码头搬货是短工,不是每天有活干。在酒楼当厨子那是长工,酒楼还管吃喝,吃喝这笔数目就不少,要是年底东家大方多给点赏钱,肯定是比码头搬货挣得多!” 林南风上辈子哪操心过挣几百文的事儿,头一回听这些顿觉茅塞顿开,“安叔,那你办席面收多少?” “我啊?”林大安提鞭抽了牛,“我呀,按桌收钱,喜事十八文一桌,白事十九文一桌,要是席面少于四桌就不按桌算,喜事六十六文,白事六十七文。” “不愿意接小席面?” “倒不是不愿意接,实在没活干甭管大小都接。你想想一个月吉日就这么几天,一个吉日你只能接一场席,能接大席面肯定接大席面,况且人还不一定找我办席。” “小席面确实不划算!”林南风越听越觉得有意思,不知不觉挪到林大安身侧,“安叔,红事双数图个吉利我明白,白事为何是单数?” “傻小子!”林大安的大掌往他脑袋上轻拍了一记,“好事那才要成双,不好的事儿来这么一回就够了。” “还有这说法,有趣!”林南风兴致勃勃,巴不得林大安多说一点儿。 “你小子问了半天,怎么就不问问自个儿工钱?” “当学徒还能有工钱?”林南风想挣钱是一回事,但学徒没工钱这事儿他还是晓得的。 “你这年纪当学徒我都嫌你老。”林大安斜他一眼,“你要是身子骨撑得住不怕吃苦,往后有席面你就跟着打杂,办席主家管一顿饭,客气的两顿,一次席面给你二十文,我做菜你就在一旁看着自己悟,能学多少是多少吧!” 打杂二十文加主家管饭其实不少了,在原主记忆中,村子里办酒席,同村乡亲父老根本不缺来帮忙的。林南风对工钱没意见,没活的时候还可以去找找别的活计,上辈子不为银钱操心只知行军打仗,如今太平盛世,他想什么都试试。 久未听到林南风搭腔,林大安怕方才说他不能当学徒的话伤了他心,“不是不教你,咱也不用来学徒那一套,往后我干活都带着你,主要我怕你身子……锅都颠不起来。” 林南风当然知道林大安的好意,也根本没有嫌工钱少,但是——“安叔,虽说我真的颠不了锅,可你别这么直白!” 见他还自我揶揄,林大安就知道他没生气,憨憨地笑起来。 夕阳照在乡间小道上,梅花坳炊烟袅袅饭菜飘香,村子里生活简单,大家伙都会为了省灯油趁着天没黑透吃饭。 村口那棵樟树下,顾十安坐在石头上,五福围着她不知疲倦地转圈。 “大嫂嫂,你真没掉进茅坑吗?” 顾十安抬手递到他面前,“你闻闻臭不臭?” 五福用力吸吸鼻子,“不臭臭!” “那就是没掉进茅坑!”顾十安摸摸他的脑袋,“别再说我掉茅坑里了!” “那你去哪儿了?是不是去玩不带我?哼!”五福歪着脑袋,用力跺了跺脚表达不满。 顾十安垂眸看着右手指间的戒指,“下次一定带你!” “大嫂嫂,拉钩钩!”五福伸出短短的小指头。 顾十安愣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配合着伸出小指头。五福迫不及待勾着她的手指头,嘴里嘟嘟囔囔,“拉钩盖章,骗人变猪猪!” “你爹回来了!”顾十安提醒。 五福蹦着高往小路尽头看,“没有呀,大嫂嫂骗我!” “不骗你,真的回来了!”顾十安站起身,一高一矮站在村口。 不多时,小路尽头有辆牛车缓缓驶近,五福兴奋地跑过去,大声呼喊着,“爹……爹……” “欸……”林大安远远答应一声,“小心摔着!慢点儿跑!” 顾十安绝佳的眼力将远处一切尽收眼底,林南风漾着笑招手,浑身脏兮兮的,还沾了不少血和脏污,可看起来精神头不错。 五福被林大安抱上牛车,脆生生的嗓音不停喊着,“驾——驾——” 林南风在后头护着他,坏心眼儿的把他头发弄乱,笑得见牙不见眼。 牛车驶近,林南风从车上跳下来,“安叔,我同娘子散步回去。” “我也要我也要!” 五福蹬着小短腿就要跟下车,被林大安一把拽住,“你跟我走!” 新婚燕尔,林大安是过来人,才不会让儿子打扰他们小两口。 待牛车走远,前一刻还柔情蜜意看着顾十安的林南风立马调侃道:“特地在这儿等我,闯祸了?” 顾十安:…… “我只是随便一说,不会真闯祸了吧?”林南风挑眉,极其夸张地深吸一口气,“说说,干啥大事儿了?” 顾十安抬头看天,语气随意道:“我把李氏和林芝打了。” “……什么?” “在镇上一条巷子里打的!” “……啊?” “我走时她们还晕着,眼下还没回来,不知道死了没有!” “啊?”林南风被这一句接一句的话惊到。 顾十安用眼角余光瞄他脸色,郑重道:“放心,绝不连累你,要是官府来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原以为他会埋怨几句,或是如话本子里那样大难临头各自飞,谁知他慢条斯理冒出来一句,“你……今儿个过挺精彩呀!” 第27章 或许是……水土不服? “你不怪我?”顾十安疑惑。 “怪你什么?”林南风用肩膀撞了下她的肩,“别闹了,你当我那句守望相助是瞎说的?本将军一诺千金好不好?” 顾十安发现,当他自称本将军时心情都不错,这都快惹上官非了,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放心啦,人要是死了,衙差早该来拿人了!”林南风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搓了搓手,“快讲讲,怎么揍的?说来让我痛快一下!” 除了她是兽人一事之外,其余事情顾十安并不想瞒着林南风,原原本本把事情始末一一道来。 边说边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要买的院子,原本荒掉的菜圃已经被收拾过,院子里堆着好些杂物,是从屋子里清理出来的。 今日二爷爷已经跟村长将这处院子买下来,下晌,三位婶婶领着双喜妹妹打扫过院子。久久没人住的地方,一时半刻收拾不干净,但看在顾十安与林南风眼里,已经干净了许多,向往中的日子似乎又近了些。 没什么人会往这儿来,说话便不用避讳。 “就是这只戒指?”林南风盯着她的手看,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戒指,还有这么大能耐呢? “嗯!”顾十安点点头,下意识摩挲着戒指,“里头有许多丹药,我用意识看过,东西都在,你说能卖多少银子?” “……女侠,里头都是灵丹妙药吧?别说是卖银子,金子都能卖。”林南风满脸好奇,“女侠……随便拿样出来给我开开眼?” “行!”顾十安凝神,随意取了个瓷瓶出来,“补筋骨的,给你吃!” 说着往他怀里随手一抛,林南风生怕摔碎连忙双手去接。 谁知,奇异的一幕在两人面前发生了! 瓷瓶在空中消散,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额,女侠……仙丹挑人啊?”林南风揉了揉眼睛。 顾十安拧着眉头,不晓得为何会如此,以往从未这般过。 凝神又取了瓶丹药出来,打开瓶塞还来不及倒出来,连瓶带药再次快速消散。 顾十安不信邪,接二连三取出来丹药,都是同样的结果。 一旁的林南风双眼看得发花,虽说隔空取物挺好看,可也架不住一直看,他明显感觉到顾十安越来越暴躁不耐烦,软言宽慰道:“或许是——水土不服?你让它适应适应,改天再试?” 无人回应,顾十安置若罔闻,全心扑在戒指上。 “要不就是仙丹不能沦落凡间?”林南风底气不足,话出口连他自个儿都觉得离谱,可再离谱也没他俩沦落成这样离谱! 林南风受不住了,抬手摁在她手背上,“当留个念想,咱先回去吃饭,吃完再试?” 实在是饿! 顾十安不甘心,站在院中直勾勾盯着戒指,不明白从小戴在身边的戒指为何会突然不好用了? 难道真像林南风说的那般,水土不服? “走走,天塌下来都要先吃饭,况且天不是塌不下来嘛!”林南风拽着她手臂往外走,随意找个话头不想让她继续在戒指一事上纠结,“也不知道院子花了多少银子?” “五两!”顾十安闷闷地说了句,白日里听二爷爷说起过。 林南风抿抿嘴唇,“想到本将军往后打杂一次挣二十文,这五两花的真心疼!” 村子里还有没人住的便宜房子,二两三两的都有,村长带二爷爷去看过,只是这处竹院清静雅致,冬天时偶有客商携家眷到此赏梅,多数都喜欢这处小院短租几日。 正因如此,这处院子比村子里其他院子要贵些。 提到挣钱一事,顾十安又想到了戒指,若是里头东西能卖一样,说不准就不用林南风这般辛苦了。 可惜…… 瞅着戒指龇了龇牙,还是不甘心! 天完全暗下来,李氏与林芝相互搀扶着往家走,女儿伤了脸,让她去娘家住不合适,只能回梅花坳。 看过大夫后,林芝一直追问发生何事? 李氏终于学乖了,口风紧的不敢说顾十安半句不是。 她是真怕了! 若说林南风是撞邪转性,跟顾十安比起来林南风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事儿都不算什么。 李氏思绪纷乱,脑中挥之不去当时顾十安冷冰冰望着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死人,丝毫没有犹豫就下狠手。 那一刻,她是真切体会到顾十安会杀人! 村子里吵架撒泼打滚是妇人惯用伎俩,吵狠了也会动手,但最多便是扯头发扇巴掌。 顾十安她…… 李氏光是想到她就感觉自己的左手腕一阵疼,大夫说她的手腕骨断了,好好将养或许能好,可即便好了也提不得重物。 林家院子里静悄悄,林芝一进院子便强撑着头晕质问,“娘,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吗?为何不让我报官?还有那戒指的事……” 她憋了一路,在外要多顾及自个儿教养,生怕传扬开影响说亲。 “还是不说吗?”林芝敛眸沉吟片刻,再望向李氏时脸上再无厉色,“娘,早些休息,这几日做不得活好生养着。” 李氏心不在焉,完全没注意到女儿面上的变化,只注意到女儿不再追问,乖巧懂事的让她心里发疼,“你去休息,大夫说了你的伤不会留疤。” 说到此处,她喉间发紧哽了下,压根不敢告诉女儿大夫说额头伤得深,会不会留疤还是未知之数。听大夫凝重的语气,怕是极难好! 不忍心再看女儿,李氏岔开话头,“我去蒸点窝头凑合吃,还得伺候你爷奶吃药!” 快步走进灶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一院子的人都伤了,凑不出一个无痛无灾的! 李氏坐在灶台后烧火,无意识地盯着灶膛内的火苗,只觉迷惘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处于恐慌中的李氏感觉顾十安随时会来杀自己,而自己就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不能等死,也不能让顾十安那小贱蹄子伤害修闻! 想到儿子林修闻,李氏涌起股鱼死网破的狠劲来。 第28章 弱,全是排骨 夜色如墨,林南风将背篓放到脚边,熟门熟路生好火烤肉,挪了下屁股背对着水潭。 “你去洗洗,本将军不偷看你!”林南风摇头晃脑,“待你洗完换你来帮我望风!” 在外奔波一天,身上混着猪血的腥臭与汗味,实在臭的不行,好在这地儿有处水潭。 顾十安睨他一眼,径直往水潭走。 篝火噼里啪啦冒火星子,林南风听到身后悉悉索索宽衣解带和入水声,才后知后觉两人好歹男女有别。 好热! 他扯了下衣襟! 女侠好歹也曾经修炼过,算女仙吧? 黑是黑了些,女仙如何洗澡的? 思绪不停发散! 猛地意识到自个儿这样是在亵渎守望相助的战友,眼珠子一转,为显得他绝无歪心思,板板正正坐好将注意力集中到烤肉上。 顾十安站在水里,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确认他不会转过头,缓缓将自己沉入水中,让水漫过头顶。 月色洒在水面上,银光顺着漾开的水纹四处蔓延。 水面露出一个黑色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出青色,冰冷而又危险。 顾十安在水中肆意舒展四肢,游了个来回缓步上岸。 倘若林南风此刻转头,便会看到一头比寻常豹子大出许多的黑豹,正慵懒地甩干皮毛上的水珠。 “好了,你去洗!”顾十安随意将半湿的长发扎起来。 她突然靠近让林南风抖了下,不是害怕,是心虚,他方才有那么一瞬心猿意马,好在稳住了! “不着急,等吃完再洗,免得待会儿又一身汗。”林南风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大热天挨着篝火实在难受,可为了口肉吃,指的! 顾十安接过他手里的烤肉,“我来烤,你去洗。” 上下打量他一眼,嫌弃地吸吸鼻子,“味儿太大!” 林南风默了默,甩开脑中旖旎的画面,“行吧,那本将军去去就来,你可别偷吃!” “我抓的野鸡!”顾十安翻了个白眼,今夜她没心思捕猎,只随意逮回来两只野鸡。 噗通—— 林南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抑制不住发出呼声,“真畅快!本将军不管,有福同享,有肉一块儿吃,本将军盯着你呐!” 顾十安捡起一颗小石子随手往后一扔,精准无比扔到他面前溅他一脸水花。 “听声辨位的功夫不错啊,你等着哈,默数到十,你再听听我在哪儿?” 说着,山谷里响起一阵扑腾的水声。 “我没兴趣陪你玩听声辨位!” 身后无人回应,水声渐缓。 顾十安无奈叹了口气,这是摆明要玩是吧? 行! 那就让他在水里憋着吧! 憋不住总会浮起来的! 抿抿嘴唇,自己的耳力还需他来夸赞嘛?离这般近的水潭,他即便是屏息照样能听出来在何处。 明明没兴趣陪他玩,但顾十安莫名其妙扔了颗石子出去…… 听到石子入水声,她还在纳闷自己是不是被林南风传染了闲着难受的病症。 哗啦—— 林南风从水里冒出来,“哇,不愧是女侠,武功高强!” “唉——可惜啊,如今本将军……换做以前,本将军定要和你好好切磋一番。” 语气中的失落让顾十安揪心了一瞬,练武多苦旁人不懂她懂,她虽不能修炼却还能凭借这身体格安身立命,若是天生强健的自己变成同林南风一样,她不敢想自己会多失落。 眉头蹙了一瞬随即舒展开,一板一眼道:“我功夫厉害,护着你绰绰有余。”因此你没了功夫,也不用太难过! “说定了哈!”林南风在水里畅快游着,面上没有半分失落,得意洋洋道:“女侠可要说到做到哈!” 意识到他方才在装可怜,气得不想说话,免得他更嘚瑟,脑中不停回想自个儿是如何跳他坑里的? 忽然想到,“林大山会功夫!” “嗯?”林南风想了想,原主出生爹娘都死了,压根对爹娘没印象,完全不知道林大山会功夫,纳闷道:“这就奇怪了!” “不仅会功夫,听桂芬婶说林大山的功夫比林大乐还好,林大乐还是跟他学的。”顾十安把知道的告诉他。 “比乐叔还好?”林南风没心思再泡水里,想到换洗的衣裳还在篓子里,而篓子摆在顾十安边上,嬉皮笑脸道:“女侠,把本将军的战袍丢过来。” 顾十安将篓子随手往后一丢,林南风胡乱擦了身子,扒拉开衣裳往身上套,这才言归正传。 “按理来说林富春不可能给林大山请个武先生习武,他要肯花银子培养林大山也是让他读书识字。乐叔的拳脚不错,能比得上寻常护院的本事,林大山比他的功夫还好,能是和谁学的?” “听村里人说起他,不是在种地,就是在码头搬货,再不然就是进山打猎,还真没人说过他习武的事儿。” 左思右想,他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人都死了十几年了,即便会武也不关咱俩事儿,同样也改变不了林富春这一家子不是好东西的事实。” 说着,一屁股坐到地上,“不想了!” 顾十安瞄他一眼,衣裳松松垮垮穿在身上,衣襟没拉好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 抽抽唇角,暗道一句:弱,全是排骨! 夜风吹散白日里的闷热,林间树叶哗哗作响。 林南风吃着烤鸡,见顾十安时不时盯着戒指发呆,随口说了句,“你那儿的东西到这儿不管用,要不你试试这儿的东西能不能放进去?” 顾十安双眸一亮! 对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心思微转,手里的烤鸡不翼而飞! “欸欸……要试你拿别的试啊,万一不灵,烤鸡不就泡汤了?”林南风哀嚎,这只鸡他可就扯来一只鸡腿,另一只鸡还在烤着,还没吃饱呐! “额……”顾十安这会儿有些尴尬,手里正好有烤鸡,不是最顺手嘛! 意念一动,烤鸡又重新回到手里。 两人连气息都放慢下来,四只眼睛死死盯着烤鸡,生怕烤鸡没了。 小半会儿,散发着香味的烤鸡还在树枝上叉着,而树枝在她手里攥着。 “嚯——灵的灵的,戒指还是灵的。”林南风欢呼,比顾十安还兴奋,“往后咱出门可都能空手了,神不知鬼不觉藏肉,好哇!” 第29章 不成文的规矩 寅时,天还未亮。 梅花坳还沉浸在梦乡之中,林南风摸黑出了林家往西边走,田间小道并不平坦,正是日月交替时分,连丝月光都没有,短短一路磕磕绊绊走了好半晌。 今儿个是他头一回上工去帮厨打杂,早起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好歹有过连战几日不眠不休的经验,故而昨夜他和顾十安玩个戒指藏宝玩了大半宿,乐极生悲,此刻整个人都困到不行。 终究是低估了这具身子骨弱的程度。 断断续续打了几个哈欠,摸到了二爷爷家门口,屋里没点灯,但能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响。 “安叔,是安叔吗?”林南风做贼一般压着嗓子说话。 “小风?不错,起挺早。”林大安背着家伙事走出来,递了两张烙饼给他,“还打算去喊你,来的正好,刚烙的饼,咱边走边吃!” 柳树坡与梅花坳相距不远,沿着河一直走至下游,过了木桥便是柳树坡的地界。 梅花坳林是大姓,只有零星几户是外来的。柳树坡则恰恰相反,是个杂姓组成的村子,大部分都是几十年前逃难到这儿安家落户的。 两村挨得近,也算是知根知底,和梅花坳林姓结亲成婚的不少,算是拐着弯的亲戚,这些年来算是相处不错。 不像其他相邻的村子,不是为了这村的狗撵了那村的鸡而叫骂,就是为了抢地修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隔三差五大打出手。 办席的主家住在村尾,成亲喜宴席开十桌,算得上是大席面,通常村里摆席是五六桌,能摆八桌以上席面的主家通常在菜色方面都挺舍得花钱。 叔侄俩到时,已有好些人在院子里帮忙洗刷开了,两人同主家打过招呼便在灶台旁忙开了。 光靠灶房的灶不够大,前几日临时在灶房外的空地又搭了个大灶,昨日大锅里已经炖上了肉,小火炖了一晚已经极其软烂入味。 林大安忙起来便顾不上林南风,让他在一旁负责杀鱼。 林南风以前的手用来提枪杀敌,如今的手拎菜刀杀鱼,他半点儿没觉得大材小用,反而觉得新鲜,功夫没了,可拿捏一把菜刀还是绰绰有余。 瞧他杀鱼杀的有模有样,林大安夸了一句,“不错啊,挺有天赋!” 忙中有序,得空还能聊上几句,林南风便随口打听起了八卦,“全叔同这户人家闹过什么矛盾?” 林大乐作势瞪他一眼,“在主家家里聊主家是非,要不得!” 林南风耸了耸肩,“行,那我不问了,咱回去以后在慢慢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林大乐瞟了眼四周,小声道:“阿全他小舅子跟主家打过架。” “就这样?”林南风万分失望。 “不然你以为呢?”林大乐低头切菜,时不时瞄一眼灶膛里的火势和锅里。 林南风叹了口气,他还以为能听到多有意思的阴谋算计,上辈子讨厌京城后宅谋算阴私,但他喜欢听这些八卦,这爱好算是改不了了。比起来村子里的八卦着实太令人提不起劲。 “待会儿前头放炮了上热菜,第二次放炮得抓紧上羊肉,记下了吗?” “这是规矩?”放炮后上热菜林南风明白,但席间放炮上羊肉的习俗他从来没听说过。 林大乐点了下头,“是规矩,村里办席用羊肉少,但凡有羊肉的席面都要放炮,若是往后遇上了,上羊肉之前你得去提醒主家准备放炮。” “好,我省得了!可为何上羊肉要放炮?” “羊肉贵,村里办席会用羊肉的少,有羊肉便是大菜,意味着主家办席体面重视宾客更重视这件婚事,算是不成文的规矩。” 林南风点点头,看主家备下的菜品就知道席面讲究,光是肉菜就有猪羊鸡鸭四样,加上三样河鲜和几道蔬菜,在村子里绝对称得上隆重。 柳树坡热火朝天筹办席面,梅花坳林家死气沉沉,一家老弱都倒下了。 顾十安睡觉都带着戒备,一点风吹草动便醒过来。林南风出门后她就没了睡意,细细听着院里各房的动静。 林芝睡得沉,李氏翻来覆去像是辗转难眠。 至于林富春屋里,时不时传来他痛呼声,而林老太算是四人里睡最踏实的,到现在还晕晕乎乎没醒过来。。 不错,都躺下了就清静了! 可顾十安并不打算让李氏好好歇着,无论是出于原主的因由,还是偷戒指的原因,都不能让李氏闲着养伤。 天还没亮,顾十安就踹开了李氏的房门,在她惊跳着从炕上坐起来时,人已站定在她边上。 “你,你想干什么?我没报官!”李氏往后缩,直到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我饿了,起来做饭!”顾十安居高临下盯了她一会儿,毫不遮掩身上散发出来想杀她的气势。 “……我马上去做饭!”李氏连连点头,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 瞧着她哆嗦着吓破胆的样子,顾十安颇觉无趣,转身出了屋子。 废了只手的李氏丝毫不敢耽搁,伤了手不好揉面,又怕顾十安等急了来找麻烦就先煮了挂面,单手切菜都不利落,好不容易煮出来面都有些涨了。 端到后院送去时,李氏都不敢正眼看顾十安,生怕她又掀桌子。好在顾十安没发飙,沉默着把面吃完了。 回到灶房的李氏只觉得打了场硬仗,连洗碗的力气都没有,不过看着那空碗,她脑中重新闪过昨晚的念头,似乎——可行! 顾十安自然不晓得李氏在想什么,也不在意她会想什么,扒拉碗味道不咋地还填不饱肚子的面条,便直奔那竹屋小院。 她想尽快将这儿收拾出来,到时候搬来这儿过自个儿的小日子,只需时不时去林家折腾他们鸡飞狗跳,想着往后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好像还挺有乐子。 像林南风说的那样,不能太便宜了林家人,死了是一了百了,得让他们上蹿下跳还掀不起风浪,看他们活在懊恼悔恨担惊受怕中,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 想到这些,顿时干劲满满开始清理收拾小院儿。 第30章 他在努力挣银子 慧香婶端着木盆走进小院,愣了片刻转身催促身后的桂芬婶,“大嫂,昨儿个夜里你又来收拾过了?” 记得明明是一块儿回去休息的,走时院子里堆积着收拾出来的杂物,这会儿院子里干干净净。 “没有哇!”桂芬婶环视小院,叹了口气,“八成是那两小的自个儿来收拾的,真不让人省心,身子骨不好也不好好养着。” 说着话,两人前后脚走进屋里,屋子里明显收拾过一遍,可在干惯活计的妇人眼里,还得再里里外外拾掇过。 “谁说不是呐!”慧香婶拧了两块抹布,递给桂芬婶一块,边擦墙边说,“今儿天不亮我听到院子里动静,跟着大乐去上工了,也不知道小风那孩子撑不撑得住?” 桂芬婶将抹布套在木棍上,伸长手去擦墙的高处,“爹都点头了,咱也不好说什么,日子总归是要他们小两口自个儿过出来的,咱们呐只能多帮衬点儿,他们愿意干什么便干什么,这么乖的孩子不会闯祸的。” “小风打小就乖,如今成家了倒是变样不少,能说会道挺好,搁以前话都不说几句,我都怕他什么都憋心里憋出毛病来。”慧香婶蹲在地上擦墙角,“我瞅着安安那姑娘不错,性子看着冷,实际上好着呐,昨儿个带着五福玩,凭那孩子的折腾劲都没闲闹腾,等以后她自个儿生了孩子,保管疼孩子。” 桂芬婶轻应一声,“大伯那头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儿,给小风讨了这么一房媳妇,错有错着小两口挺般配。” “可不是!”慧香婶干活越发卖力起来,“咱把这儿收拾妥了,等他俩搬进来,往后住得近了好照应。” “是啊,安安好些事不明白,受这么厉害的伤八成以前过得不太好,听小风说还习过武,那得多苦哇!”桂芬婶满脸心疼,“她都没说娘家的事儿,咱可得记住咯别多嘴问,免得勾起她伤心事儿。” “不问不问,这我能不懂嘛!”慧香婶在盆里将抹布搓揉了一遍拧干,接着擦墙,“进了咱家门就是咱自家人,以前的事儿咱不管,往后要是她娘家人敢上门找麻烦,我大扫把甩他们脸上。” 桂芬婶点点头,“咱先把卧房给他们收拾出来,大康在家给他们打张床,凑合着先搬进来住,其他家具让大康抽空给他们打出来,也算是有个他们自个儿的地方。” 两人手脚麻利收拾屋子,已经草草收拾过一遍的顾十安此刻正在柳树坡。 她循着林南风的味道找到柳树坡,站在半山腰远远看着那处忙乱的院子。 倒不是特地来看他,不过是想到自己从没见过成亲颇为好奇便过来了。 新娘还没迎进门,院子里好些妇人帮着洗菜话家常,热火朝天。 顾十安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林南风身上,他坐在小板凳上,两脚之间摆着个大木盆,弯着腰在洗盘子。时不时直起腰捶一捶腰或捏捏腿,可不敢耽误太久,稍稍休息便重新投入干活。 村口放起炮来,迎亲队伍敲锣打鼓进村,村里的小孩儿跟着迎亲队伍起哄讨喜钱喜糖。新娘子穿一身喜庆的红裙坐在牛车上,鬓边别着朵大红绢花,羞红着脸任他们如何闹都带着浅笑。 随着新娘进门,小院里更加忙碌起来,林南风跟着人进进出出端菜,穿梭在灶房与宾客之间。 顾十安清楚看到他的手脚在隐隐发颤,却没停下来休息,跑进跑出…… 她不知道以前他带兵打仗时有多困难,可她清楚看到他在努力挣银子,为了他们两人往后的日子! 既然是两个人的日子,当然不能只让他出力,况且他还这般弱…… 再没了看成亲的心思,转身快速没入林间,她得去捕猎换银子,眼下有了戒指转猎物倒是方便掩人耳目。 走了几步就显出兽形,奔跑向猎户结伴都不太敢进去的深山…… 两人各自忙碌奔波之时,林家顿生变故。 林老太——醒了! “额……”林老太恍恍惚惚睁开眼,还没缓过来精神,沉吟着微微转动眼珠。 当家的躺在身侧,多年夫妻感情,看到他在就安心下来。 林老太感觉浑身无力,头一阵阵发疼,缓缓想起晕倒前的事儿。 “额……”想到顾十安要掐死她,还抢走了银子,强撑着坐起来却没成功,跌回炕上。 喉间像破风箱般发出含糊的呼哧呼哧声,她抬起手想把林富春叫醒,却没控制好手上的力气,使劲抬起来后便突然卸了力气,砸到林富春的背上。 林富春方才喝了碗药,汤药里有安神的药材,睡得正香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也不知道林老太是晕久了脑袋不好使,还是被顾十安吓狠了,突然呜咽起来,张大嘴喊人,可声响却极小。 “杀……杀人了……当家的……死了……” 死老伴儿的哀痛让她迸发出力气来,硬生生坐起来,愣是没多看林富春一眼,认定他被顾十安害了性命,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杀人了……救命……” “当家的让人杀了……” “快来人呐……” 林老太嗓子刺痛沙哑,没办法只能跑出去找人,她跟个疯婆子似得往村长家跑。 得快些跑,她怕,怕顾十安追上来连她都杀了! 她不想死! 当家的被杀了,她得保住命给当家的报仇! “哟,那是谁啊?”毛毛她娘和燕婶刚洗完衣裳,商量着去找村长儿媳妇打听一下母鸡不下蛋这事儿,远远瞧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人踉踉跄跄跑过去。 “哪儿呢?”燕婶没瞧见。 “那儿,瞅着是朝村长家去了。”毛毛她娘努努下巴,“我也没太看清,白衣白裤的看不着脸。” 燕婶抻长脖子愣是没看见一个人影,怪叫一声,“哎哟,可别是你眼花看错了吧?” 毛毛她娘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这两日村里牲口家禽不对劲,村里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邪乎。眼下青天白日两人站在一处,没道理一个瞧见,一个没瞧见的啊! “五福他娘,你真没瞧见?” “我还能骗你还是咋的?不是说朝村长家去了?可别是出什么事咯!” “走,瞧瞧去!” 第31章 杀人偿命 林老太一路跑向村长家,也不知是不是踩狗屎倒了哪门子霉,愣是没撞见一个人。 直跑到村长家附近,终于有人迎面遇上了如同疯婆子的林老太。 “杀人了……当家的被人杀了……” 好不容易见着人,感觉岌岌可危的性命保住了,提着的心顿时松下来,她就不信那小贱蹄子还敢追来杀人。 林老太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她不晓得看在旁人眼里更像一个疯子。 “说什么呢?”那妇人没听清她说话,也没看清她是谁,生怕是村外跑进来的疯子,扯着嗓门喊人,“来人呐,快来人呐!” 妇人高声一喊,四周听到动静的乡亲们纷纷赶过来,有人还以为出什么大事儿了,提着锄头扁担就来了。 “我当家的,被人杀了……”林老太见人围过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儿啊……把我儿找回来,让他给当家的送终哇……” “杀人了?”那妇人见周围人多,胆子逐渐大起来,凑近了些往林老太脸上细细这么一看,“哟,这不是大江他娘嘛,咋了?我听着是说杀人吧?” “婶儿,快起来!” “这是咋了?” “我听着也像是说什么当家的……杀人!” “她当家的杀人?” “什么?大江他爹杀人了?” “把谁杀了?挨千刀的居然敢杀人,真是给祖宗脸上抹黑!” “不会是想杀他婆娘吧?” 眼瞅着众人七嘴八舌把屎盆子扣到了林富春脑袋上,把林老太气得心肝脾肺肾都快拧一块儿了,抹了把泪,拼着喊劈嗓子的架势吼出一句,“我当家的死了!” 这回众人听清了,安静下来。 林老太哭诉道:“那小贱蹄子……林南风他媳妇儿杀了当家的,还想杀我……我那苦命的当家哟……” 毛毛他娘和燕婶赶到时恰好听见了这句,因着林老太背对她俩,两人没看清样貌。 燕婶可不管她是谁,当着大家伙儿就敢编排侄媳妇? 火气噌一下就蹿上来,毛毛他娘拉都没拉住,她已经骂开了。 “哪儿来的黑心肝,张嘴就喷粪!”燕婶这些年在林家两位嫂嫂熏陶下长了不少胆子,原先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性子,此刻冲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我瞧瞧这是哪个不要脸的东西搁这儿嚼舌根!” 一把拽住林老太的手臂往后扯,林老太一时不察被拽倒在地,一边哭嚎一边伸手去挠燕婶的脸。 看到是林老太的脸,燕婶的怒火更旺盛了,眼疾手快拍开她的手,“冤枉我侄媳妇是吧?你个没皮没脸的老东西,瞎话张嘴就来?你男人死了就死了……” 愣了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林老太的男人是谁,“大伯死了?” 语气充满疑惑,但没有半分悲伤。 林老太昏睡两日刚醒,本就浑身没多少力气,一通折腾下来早已精疲力尽,纵使此刻很想和燕婶拼了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哎哟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哦……当家的,你就这么去了丢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好哟……” “那小贱蹄子丧门星杀了当家的,还想杀我……报官,一定要报官让官老爷砍她的头……杀人偿命哟……” 林老太坐在地上哭嚎不止,恨不得把所有恐惧和委屈都呐喊出来。 当奶奶的人哭成这样实在难看,但众人可怜她没了老伴儿也不好多说,七嘴八舌劝她。 “大江他娘,咱和你回家看看吧!” “南风媳妇儿不是病着嘛,胡大夫都说伤得厉害,哪儿能杀人呀?” “先回家看看!” “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众人让开一条路,村长还不清楚发生啥事儿,听到吵吵嚷嚷便过来瞧瞧。他这会儿正为全村母鸡不下蛋的事儿发愁呢,走近看到又是林老太在作妖胸中涌起一股子烦躁。 “富春家的,又闹腾什么呢?” “村长,村长啊……”林老太此刻见到村长哭得更厉害了,终于有人能给她做主了,“村长,南风他媳妇杀人,杀了我当家的,还想杀我……幸亏我跑得快……要不然,要不然我也没命了……” 村长一听出了人命,这还了得? 梅花坳向来太平,最多是村子里相处不来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打打架,见血都极少,居然闹出了人命? “走,上你家瞧瞧,南风他媳妇儿呢?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八成跑了。”林老太抹了把鼻涕,“村长,可不能让她跑了,得抓她去见官。” 众人都被杀人两字给惊着了,一时半会儿没人吱声,纷纷跟在后头去林家等着村长做主。 燕婶不乐意听这话,“我那侄媳妇连只鸡都不一定杀得死,还能杀了大伯?你可别胡乱攀扯人。” 林老太扭过头,恶狠狠指着她鼻子叫骂,“你这么帮着她说话就是帮凶,等官老爷来抓人把你也送去砍头。” 说着,面上跟变脸似的哭诉起来,“村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杀人偿命,你得让她给我当家的偿命。” 村长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他不确定顾十安究竟有没有杀人,毕竟林富春和林老太对他们小两口不好,不肯给他们花银子治病,人被逼急了钻牛角尖反正自个儿活不长索性让林富春陪葬也不是不可能。 牵扯人命肯定得交给官府来办案,但有一件事他还能做主。 “去镇上把大江找回来。”爹没了,唯一的儿子得赶回来披麻戴孝。 有个汉子在后头答应一声,扭头就往村口跑。 众人来到林家,林老太领着人往屋里走,到门边有些不敢进去生怕顾十安在里头。 村长率先走进屋,村里的男人跟着进来,妇人都自觉留在外头张望。 林老太见燕婶也跟来了,推开扶着自己的妇人扑过去拍打她,“你跟来做什么?你想看我家笑话?呸……滚……你给我滚出去!” 众人压根没想到林老太会突然发难,燕婶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推倒在地挨了两个巴掌。 毛毛她娘连忙拉扯林老太想将她拽开,几个妇人帮着拉人劝架。 屋子里突然传来村长的呵斥声,“胡闹!” 第32章 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婆娘 话说村长等人进屋,本想看一眼林富春的尸体,若是真被人害了就派人去报官,若是场误会当然不能将事情宣扬开,免得整个梅花坳都闹个没脸。 林富春背朝外侧躺在炕上,别说看不出是死是活,主要是没人会去想他压根没死。 众人走到炕边,屋子里站着满满当当的人。 村长伸出手想将林富春翻过来,手还没碰着人,恰在此时,林富春居然自个儿翻身过来把村长连同站在前面的几个汉子吓了一跳。 林富春睡得正香,只是翻了个身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完全不知道边上一堆人。 村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青天白日诈尸了? 难道村里母鸡不下蛋真是招惹了脏东西? 后头不明所以的人不少,见前头没动静一点儿声响都没有,不知是谁关心了一句,“咋了?” 这一声震醒了村长,他伸出手凑近林富春鼻下…… 有气息…… 人没死! 他用力推了把林富春,还睡呐? 婆娘都把他咒死了,居然还睡得着? 林富春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好多人…… 人? 自个儿屋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猛地惊醒睁大眼撑着坐起来。 还没等他发问,村长怒不可遏,“胡闹,简直是胡闹!” 林富春不明白发生何事,只听村长气到连指向他的手都在抖。 “你啊……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婆娘啊!”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见林老太气势汹汹打人,冷声道:“把她送去祠堂跪着,几时脑子清醒了几时放出来。” 村长在村里威望极高,平常乐呵呵的,妇人之间干仗他多数都是出来当和事老,倒是罚过几个不争气的儿郎到祠堂罚跪,林老太还是他当村长以来头一个被罚跪祠堂的妇人。 村长是动了真怒,活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空口白牙咒自家男人还冤枉孙媳妇的老婆子。 “凭什么抓我去祠堂?凭什么?我不去。” 林老太一听去祠堂,坐在地上哭闹骂天骂地骂村长。 “好哇,你想包庇那小贱蹄子是不是?” “老天爷呀,你睁睁眼呐,这些人都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啊……”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呀?” “我男人一死,你们就都欺负我……” 哭声震天,还在炕上一脸懵的林富春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下。 只听村长厉声道:“拖走,让人把嘴给我堵咯!免得丢了咱梅花坳的脸!” 说完连看都不看一眼,也不给林富春出来求情的机会,径直出了林家。 有些妇人不清楚发生何事,还想着求个情,幸好边上男人拉住自家婆娘不让她多嘴。 “人没死,好好在屋里睡着呐!”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顿时跟炸了锅一般。 “呸,你就这么想自家男人死呐?” “冤枉我侄媳妇是吧?还敢打我,我跟你拼了!”燕婶扑过去将林老太挠了个花脸。 林老太被两个妇人牢牢摁着,嘴里被塞了块巾帕,只能发出唔唔声。 再没人想帮她求情,也没人可怜她,但也没这么快把她拖去祠堂,这么丢人现眼的老婆子,众人得骂呀! 今个儿敢咒自家男人性命嚷着报官冤枉孙媳妇砍头。 明儿个指不定就敢真拿刀抹了男人脖子。 院子里闹哄哄的,李氏听到动静听了一耳朵连忙跑去女儿房里,紧紧搂着林芝不让她出去。 看吧,那两人就是邪门,谁和他们对上都没好下场! 这两人是祸害,不能让他们祸害了自己的儿女…… 话说村长从林家出来闷头走路,半道上才想起来自己被气糊涂忘记了一件事儿,又快步折返林家。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骂得欢,连拄着拐棍走出来求情的林富春他们都没放过,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见村长去而复返,这才管住嘴都眼巴巴望着他。 村长走到林老太两步开外停下,林富春涨红着脸上前求情,他心里这个气哟! 怎么就娶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婆子? 可她再上不得台面,也不能让她去跪祠堂,这要是传出去他哪里还有脸面出家门口? “村长,她病了,前几天撞伤了头,胡大夫来给她瞧过的,她是真伤了头才会说胡话……” 村长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只盯着被摁住的林老太道:“南风媳妇呢?你把她怎么了?” 经村长一提醒,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到现在都没瞧见林南风两口子。 不会出事儿了吧? 燕婶呆了一瞬,顾不得打林老太,连滚带爬往后院跑。 人不在屋里,柴房里空空荡荡。 “南风呢?他媳妇儿人呢?”毛毛他娘追过来,瞧见屋里没人,猛拍了一下大腿,“坏了!不会是这疯老婆子杀人倒打一耙吧!” 说着又呼哧带喘赶过去给村长报信。 燕婶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冲人喊道:“小风跟大乐去柳树坡办席了,快找个人去把他叫回来。” 听到南风没事,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可南风媳妇儿呢? 去哪儿了? 刚松的那口气又重新憋起来。 他们想到的,燕婶也想到了,嗷一嗓子冲林老太扑过去,“你说,你把安安怎么了?我跟你拼了,要是安安有个三长两短,我把你剁碎了喂狗!” 林老太被一连串的事儿弄得发懵,这会儿还没从老头子没死的震惊中回神,怔怔地盯着林富春看,一句话都不说,跟傻了一般任由燕婶打骂都没多大反应。 村长在一旁急道:“快把人拉开,别闹出人命。” 扭头冲林富春吼,“人呢?” 林富春是真不知道人在哪儿,见众人怀疑老婆子杀了孙媳妇,他心中隐隐有丝庆幸,可立马这股子庆幸就被害怕取代。老婆子要是真杀了人,摊上个杀人犯的婆娘,他还怎么抬起头做人? 林修闻还怎么参加科举? 林家的希望就要折在这老婆子身上? 不,不行,绝对不行! 林富春心中已有八成认定顾十安凶多吉少,但嘴上不能这样说,帮着老婆子求情道:“村长,误会,肯定是误会,她可能是出去转转,待会儿就回来的。” 村长冷静下来,忙吩咐人散开去找人,临走前还不忘提醒把林老太拖去祠堂,务必要将人看好了,倘若南风媳妇真出了事儿,得把这恶老婆子送官! 村长比任何人都希望顾十安别出事儿,这要是真见官,梅花坳出了这么个杀人犯,还有谁敢嫁到这儿来? 村子里还有哪个姑娘能嫁出去? 第33章 把这出戏唱完 林南风听到林家出事儿消息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手里还端着一叠脏碗盘正打算去洗。 来报信的是三阳,原本来的不是他,村子里闹得沸沸扬扬,家里知晓此事后连忙出来帮着找人,三阳习武脚程快就赶过来报信。 “你说谁把谁害了?”林南风怀疑自个儿幻听。 三阳接过他手里那叠碗盘摆到木盆里,生怕他太过激动摔碎主家东西,“大嫂,大嫂……不见了!” 他方才一股脑儿把听来的说了,眼下回过神不敢把话说死了惹林南风伤心。 林南风震惊! 林老太能把顾十安给害了? 顾十安没把她打死都是林老太娘家和婆家祖坟同时冒青烟! 他震惊完全是因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蠢的老太太,刚醒过来就能凭一己之力将整个村子搅得人仰马翻,这不是上赶着找骂吗? 他发愣没说话,看在三阳和林大安眼里就成了伤心过度难以接受事实。 “快回去瞧瞧呀!”林大安解开围裙,拽着林南风就要走。 这下,林南风反应过来了,双腿用力身子往后沉将林大安反拽住,“安叔你去哪儿?” “这还用问?回去找人呐!”林大安恨不得有对翅膀飞回去。 “你不能走!”林南风飞快冷静下来,无论这会儿顾十安在哪儿,但肯定不会出事,至少不会在林老太手上栽跟头。遂林大安不必白白跑这一趟,办席时撂挑子走人,传出去往后他指定在这行混不下去,“你不能砸了饭碗!” “都啥时候了还惦记这个?银子哪有人重要?”林大安手上使劲,拽着他就往外走。 林南风再次对这具身子咬牙切齿,实在没别的法子,只好压低嗓音对两人道:“娘子她肯定没事儿,安叔你信我的,我说她练过武不是开玩笑!” 那功夫别说是林老太,就是把整个林家捆一块儿都不够她打的。 “她功夫就是再好也防不住人给她下黑手。”林大安急眼了,要知道功夫再高也怕菜刀,那疯老婆子连林大山这个亲儿子和亲孙子林南风都狠得下心肠,如今连顾十安杀林富春这种谎话都张嘴就来,她还有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干不出来? “哎呀,安叔你信我,娘子她一准没事儿!”林南风对顾十安的功夫信任无比,“叔,你留在这儿,我回去找,等你忙完这儿再回去都不迟!” 见说不动林大安,他只能耍无赖,“你要跟着回去,我就不走了,反正你们认定娘子没了,我回不回去都一样!” “你这孩子……”林大安气得捶他,可再气也没舍得使力,推他一把道:“行行行,我留这儿,你俩快回去!” 原本接这个席面还挺开心,一般村里办喜事儿都只有中午一顿,只有极少数晚饭还能再吃一顿。 好嘛,要是只有一顿,他俩这会儿早都在家了,哪用得着在这儿干着急。 三阳扶着林南风,心里头着急,可林南风不急啊,加上腰酸腿软别说是跑,就是让他走得稍快些都喘大气。 “你听我的,不要急,待会儿到村里之后先回家里报信说没事儿,但让他们帮着该咋找咋找,剩下的交给我。”林南风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他想好搬出来住又能坑林家一把的由头,跟林老太送上门的理由简直不能比。 他心里莫名其妙对林老太升起一股敬佩,要想让林家名誉扫地抬不起头做人,林老太一人足矣! 要彻底毁掉林家的名声不容易,何况林家是梅花坳读书最多的人家,林修闻还在镇上书院读书,在村子里那就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林南风原本想着钝刀子磨肉,一寸一寸磨掉林家的骨头,谁能想到林老太居然来这么一出…… “小风哥,大嫂……真没事儿吗?”三阳今年十一岁的半大小子,心里压根藏不住事儿,“大嫂挺好的,咱俩走快点儿回去找。” “哎哟喂,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林南风叹了口气,再三叮咛三阳记住他说的话,脚下逐渐加快,林老太都把戏台搭好了,是得快些赶回去把这出戏唱完。 梅花坳兵荒马乱,只要能下地走的人都出来帮着找顾十安。 当林南风走入梅花坳地界时,他已换上面无表情的脸,一路进村不少人上前宽慰。 “放心,准能把人找回来的!” “对对对,这么多人找着呐,指定能找到!” 林南风谁都没理也不说话,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林南风的行径看在旁人眼里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媳妇活死人躺着时他就愿舍出命去求个同生共死,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别真做出什么傻事儿来! 没人怪他不理人,村里人这会儿无论是出于担忧顾十安还是自己,全都记恨林老太,这要真闹出人命,整个村子都跟着抬不起头。 林南风直直走到祠堂门口,二话不说跪下万般慎重磕了三个头。 心里暗道:列祖列宗们,我这是替原主给你们磕头,可不是给那老婆子磕头。 内里不正经,面上端的那叫一个庄重,“奶,风儿求你将娘子下落说出来,若娘子身死,风儿替你去官府偿命全了祖孙情分。若娘子安好,风儿陪你受罚,你跪多久,我便跪多久!” 一字一句,情真意切,重重砸在众人心里。 有妇人已经听红了眼,多好的孩子啊,闹到这般情义两难的地步,还牢记孝顺,愿意替林老太去官府偿命。 村长媳妇赵氏擦了擦眼泪,冲祠堂里头喊,“富春家的,你好好听听,你再想想你做出来的叫什么事儿?你快同南风说,究竟把他媳妇儿怎么了?” 祠堂内,林老太瘫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就是脑子再不灵光也反应过来自己闯祸了。 可她委屈啊,顾十安是真要杀她,怎么就没人信呢? 老头子没死,那是老头子命大! 怎么会人人都怪她呢? 凭什么? 要怪也该怪那小贱蹄子丧门星! 第34章 林老太把天给捅破了 祠堂外众人久久没等到林老太回应,赵氏勾着林南风的胳臂想把他拉起来,“别跪她了,还跪她做什么?” 可林南风固执的不肯起来,垂着头跪在地上。 赵氏见不得他这样,生活把这孩子逼成了这样却没能压弯他的脊梁骨,如松竹一般跪得笔挺。 “起来,南风,你听我的,你就是跪断了腿她也不会说的。” 说着冲后头挥了挥手,“都去找人,别围着了!” 村民连连点头,临走前都在宽慰林南风。 “南风,咱一定把人找回来!” 林南风:放心,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弟妹肯定没事,待会儿弟妹回来看到你这样要心疼的。” 林南风:我也心疼我自己,膝盖可太疼了! “丧良心的东西哟,我呸!娃儿你快起来,不值当!” 林南风:骂得好!接着骂呀,别停,多骂点儿,爱听! “林富春呢?”说话的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三爷爷,按辈分算林南风该喊他三太爷爷,只是村里这辈喊惯了三爷爷,此刻他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站在祠堂外。 林南风:没脸见人了吧? “在……在家里待着呐!没瞧见他出来!” 林南风:哟嗬,不得了,一个蠢就算了,两个蠢一块儿了? “把他叫来跪着!娃儿,三爷爷陪你在这儿等,等到她肯说,等到你媳妇找回来!” 林南风:别,千万别,您老人家别折煞我这个小辈,等我把该演的演了我就走,我可不在这儿傻跪着! 一旁的三阳懵到不行,原本已经有些信了大嫂没事,可林南风这样……悲壮,大嫂究竟有事没事啊? 这会儿也不好问,他想不明白只能跑去找爷爷。 村里天翻地覆,全村出动找人,而此时此刻的顾十安正在深山里烤野鸡。 她找到一个野猪窝,可她只弄死了一头收到戒指里,打算让这窝野猪生野猪,如此一来就会有取之不尽的野猪肉,随时都能来捉。 啃烤鸡时她想到林南风,总觉得这儿太清静了些。知晓他要在柳树坡忙到很晚,等回来他那双哆嗦的腿怕是爬不了山。 想了想,打算待会儿填饱肚子后再去捉只野鸡带回去给他当宵夜! 小院收拾过了,可以去那儿烤着吃。那小院她越想越喜欢,昨晚就和林南风商量过搬进去,不过他说得光明正大搬,而不能偷偷摸摸搬进去,再等两天他折腾一波就能名正言顺搬到小院住。 不赶着回去,她慢悠悠吃肉,甚至还在山里睡了一觉。 顾十安过得悠闲,完全不知林老太把天都给捅破了! 暮色四合,林大江姗姗来迟,一下牛车直奔家中,但凡他停下来多听一嘴也不至于闹笑话。 一路跑到家门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爹……爹啊……儿回来了……儿子来晚了……” 说话间,膝行向前,一步一磕头。 若是没林南风悲壮孝顺在前,林大江这番行径必然为林家挽回些颜面,对比之下,村里人连看都懒得看。 有人看不下去,吼了一嗓子提醒道:“大江,你爹在祠堂!” 林大江愣了一瞬,随即想到林家是村里唯一三代读书的人家,高人一等,灵堂设在祠堂让全村人给爹上香磕头倒也说得过去。 “多谢!”林大江起身,不忘文绉绉地弯腰谢过,这才朝祠堂跑过去。 祠堂外,林大江远远瞧见祠堂外人头攒动,稍稍走近些便注意到跪在地上的林南风。 噗通—— 林大江跪倒在地,膝行向前,“爹……孩儿不孝,孩儿来晚了……爹……” 林南风:这一跪不得了,听响动都觉得骨头疼。 余光偷瞄了一下跪在两步外脸色涨红成猪肝色的林富春,不得不佩服这老东西是真命硬。 亲自迎进门的媳妇说他横死,李氏和林芝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疼了大半辈子的亲儿子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就哭丧,临老晚节不保在全村人面前罚跪,这都气不死? 林富春真想把头埋进地里,但不行,只得硬着头发出声,“大江!” 林大江额头抵着地,哭诉道:“爹这一去,孩儿肝肠寸断,谆谆教诲言犹在耳,爹啊……你有何放心不下?” 林南风:忍住,不能笑……吸气……呼气…… 一旁的林富春差点儿气得被口水呛死,“咳咳咳……大江……” 三爷爷拐杖连杵几下地,怒道:“你爹还没死呐!” “爹……爹没死?”林大江猛一抬头看,终于瞧见跪在三爷爷另一侧的林富春,任凭他脑子再活络也怔住了! 林南风快要乐屁了:嚯,难怪低头哭,眼泪都没有,唱戏不行!今晚必须要跟女侠说道说道此事,保管她也乐死,说起来她好像没开怀大笑过! 他思绪飘远,林大江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爹,发生何事?” “大江,你娘病糊涂了……”林富春长长叹了口气,面上一脸痛色,打算咬死了将此事怪到林老太身上,这样即便再丢脸也还有转圜余地。 林大江脑子转得快,不明白前因后果也不影响他顺着话茬,“娘病得这般重?为何不早些让我回来?” “你娘……跪在祠堂里。”林富春瞄了眼三爷爷,恳求道:“三叔,她病了,再罚跪怕是撑不住……” “闭嘴,除了南风媳妇儿的下落之外,我什么都不想听。”三爷爷用拐杖点了下地,威严地望向林大江,“你也跪着!” 顿了顿,继续道:“修闻为何没回来?”既然带话的人让林大江赶回来奔丧,为何不把林修闻叫回来? 提到林修闻,父子俩心里同时惊了一下,只是想法截然不同。 林富春担忧的是林老太出事,耽误林修闻科举,只要林修闻一路考到京城,举家搬去京城,谁还会记得他今日所受耻辱? 而林大江忧虑的是他刻意没让林修闻回来的,眼看着这几日便要考童生试,只要瞒住死讯他便能参考,否则守孝不能考,他得耽误三年。好在爹没死,不用守孝,可眼下究竟发生了何事?娘究竟捅了多大的篓子? “三爷爷,忽闻噩耗,心中悲愤欲绝一心只想回来,顾此失彼才不不记得让人叫他回来。” 第35章 去把人叫回来 林大江说的话,大家伙儿都能理解,谁乍听爹死了都不是能面面俱到安排好一切事宜。 加上林大江说话文绉绉的,许多人其实都没听明白,出于对读书人的敬意,没人迁怒责怪他。 可有人不乐意听这话,人群里怒骂一句,“放屁!” 林南风:谁?哪位好汉杠林大江? 林全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就是去镇上给林大江带话的人,高壮的身影往那儿一站加上他是屠户带来的血腥杀气,瞪着林大江。 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知晓事情,扭脸听到林大江瞎扯,当下就忍不住了, “老子是不是问过你要不要去书院找你儿子?你怎么跟老子说的?你说你先回家来安排,老子还想着帮你跑一趟,你硬拉着老子回来。” 林大江懊悔不已,他被眼下的情况闹得失了冷静,下意识不想让林修闻扯进来,没想起来林全…… “跟你娘一样得疯病了?”林全这人在村里出名的脾气爆,说话粗鲁难听,但也是出了名的孝顺,对村里长辈都客客气气,“你娘疯病说胡话办蠢事儿,你也发病了跟三爷爷说胡话?” 林南风:恨不能回头看戏,无法欣赏全叔血虐林大江的英武之姿。 “你……你……有辱斯文!”林大江衣袖一挥,端的一副自己没错懒得与人计较的做派。 “嘿……你他娘的!”林全暴脾气上来,抬脚就想踹人。 “阿全!”三爷爷颇有威严地喊了一声,林全眼角微眯,没敢忤逆三爷爷的意思,不情不愿往后退开一步。 林大江抬头看了眼三爷爷,没刻意为自己辩解,也没指责林全的不是,只缓缓道:“修闻今年要下场,只熬过这几日便好,我实在不想耽误他的前程。”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林修闻是村里唯一一个镇上念书的,且马上便要下场科举,此事事关重大。 话语听来恭顺,实则想要三爷爷掂量着到此为止,不管发生何事都没有林修闻下场考试重要。 人老成精,三爷爷哪里会不明白林大江话里的意思,浑浊的双眼盯了他片刻,缓缓环视一圈,目光所及全是梅花坳的乡亲,多是找了一圈人满头大汗跑来打听其他人有没有找到的乡亲,是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凑合喝点凉茶又往山上跑的乡亲们。 “有财,去把你爹叫来。” 这话让林大江心头狠跳了两下发慌得厉害,林有财的爹是村长,此时把村长叫来绝不会是好事。他想张嘴说些什么又怕多说多错,惹三爷爷不痛快,老老实实跪在林富春身边,凑近了小声询问发生何事? 村长来得很快,小跑着到三爷爷面前,平日里颇有威望的村长在三爷爷面前无措的像个孩子,唤了声,“三叔!” “嗯!”三爷爷轻应一声,听不出喜怒,“我记得,修闻念书,村里出了一部分吧?” 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俨然是想让大家都听听。 林富春和林大江听得清楚,父子俩交换一个眼神,又把村长叫来,还问关于修闻的事儿,此事怕是不好善了。 村长愣了一瞬,当年林修闻到镇上读书后,三爷爷特意找过村长,村子里出个读书人不容易,能帮衬就多帮衬一点儿,万一考上功名,也是林氏一族的荣耀。 三爷爷的意思,村长听明白了,找了族老们来商议,村中每年补贴十两银子给林修闻念书,银子不多却是村里对读书人的态度,这个决定三爷爷再清楚不过,特地在大家伙儿面前问起…… 村长心中揣测三爷爷的用意,老老实实答道:“修闻读的虽不是镇上最好的书院,但束修也不便宜,一季三两八,村中每年补贴十两。” 村里银两乡亲们都有份,每一笔用出去的银子村长都会同大家伙儿交待。 寒门贵子四个字,林南风并不陌生,从前只知寒门贵子不易,哪有如今切身体会来得震撼。村里人见识少,能帮衬的不多却在尽力,举一村之力供养出来的读书人,在乡亲们眼中是希望更是荣耀。 在乡亲们看来,或许参加科举一飞冲天后便是全村荣耀。可林南风这样的世家子弟心里门清,寒门贵子要在波谲云诡的京城占一席之地几乎是不可能,不是早早选好了站队,便是成为权力中心的牺牲品,幸则打发到穷乡僻壤为官,不幸则赔上性命。 在林南风眼里,今儿个林修闻就是中了状元也不过意味着他有了留在京城的机会罢了,离高官厚禄封侯拜相远着呐。何况他连个童生都不是,村里人便如此重视,还是小看了读书人对乡亲们的影响力。 三爷爷沉吟片刻,再问:“林家妇闯祸,全村乡亲补救寻人,林修闻拿着村里的补贴,为何他不用回来帮忙?” 林大江一个头磕在地上,“三爷爷,还有几日修闻便是县试,万万耽误不得哇!” 村长恼林老太归恼林老太,可也没想耽搁林修闻考县试,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帮着替林修闻求情,“三叔,县试重要,还是不要让修闻分心……” 话还没说完,就被三爷爷挥过来的拐杖打断,他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 “你啊你啊……”三爷爷恨铁不成钢,知晓村长是为村里好,一村之长目光长远为乡亲们是好事,可目光得准啊,该心软时心软,该立威时一定要立威,“当官的张嘴闭嘴便是为百姓为百姓,既然凡事以百姓为先,为何咱们这些个平头老百姓怕官老爷?我梅花坳出去的官不能光靠嘴说为百姓,他得实实在在为乡亲们,况且他还不是官,村里的事便已经成耽误他了?去把人叫回来!” 三爷爷拄着拐杖,字字句句铿锵有力,“老头子我今儿个把话放这儿,他若回来便罢,倘若不回来,村里不必花银子养一个自私自利之辈。” 林南风在心里疯狂欢呼:姜果然是老的辣,三爷爷可太带劲了,真有魄力,不愧是上一任村长! 第36章 别无他求 山里的夜格外黑,星星点点自村里蜿蜒至半山腰的火把如一条火龙势要冲破黑夜。 顾十安站在高处往下看:还挺好看,这么多人进山,是什么节日吗? 觉得有趣便多看了会儿,才依依不舍选了条旁人根本不会走的险路下山回村。 她进到村里专挑没人的地方走,但惊人的耳力让她隐隐感受到村里有些不对劲。 好多人聚集在祠堂,还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说什么念书、银子…… 蹙眉思考片刻,村里的事儿林南风应该感兴趣,他不在听不到,那——自己帮他去看看热闹? 脑中想到,敏捷的身子便已做出反应,快速没入黑暗悄无声息绕到祠堂来到众人后头。 挡在她前面的人太多,看不清祠堂门口发生了什么,最重要是那苍老的声音没再发话,安安静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顾十安再三确认没人注意到她身上,不动声色蹿上了树,舒舒服服坐在树杈上看热闹。 居高临下随意看了一眼,目光顿住。 林南风? 他跪那儿干嘛? 林富春也跪着,为何? 林富春边上还有一个人,看不清模样,谁啊? 都不说话…… 顾十安挠了挠头,想不明白这是闹哪一出,她不知道林南风惹什么事儿了,但看到他跪那儿,下意识感到不悦。 白日里看他便是手脚发软的,还跪着做什么? 刚上树不过几息的顾十安飞快下树,以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蹿到了林南风面前。 “起来!”不在意旁人盯在她身上奇奇怪怪的目光,伸手托住他臂膀想将他拎起来。 “娘子,你回来了?”林南风一脸欣喜和不敢置信,他本计划跪一会儿装装样子就来个晕倒走人,实在是林全和三爷爷太猛,还想知道林修闻究竟回不回来,一出接一出的戏码愣是让他硬生生跪到了天黑。 顾十安不明白他为何用恶心巴拉的眼神望着自己,一心只想让他起来别跪着,手上使劲。 林南风反摁住她的手,“娘子,你和我一起跪!”说话间趁机眨了下眼睛使眼色。 林南风:快快快,跪下来! 顾十安没看明白眼神里包含的意思,却看懂了他又在折腾。 但,跪? 不可能的! “我只跪天地师,如今师父……”反目,只跪天地。 话未尽,林南风懂了,没再要她同自个儿一起跪。可她说话声音不小,不少人都听见了,为了遮掩过去,他快速岔开话头,“娘子身上可有不妥之处?今日你去哪儿了?” 顾十安的出现让众人安心下来,可他们也同样在意她一整天去了哪里,身受重伤的姑娘家失踪一天,传出去可不是好事! 对林南风,顾十安没什么可隐瞒,但此时人多,不方便多说,且她没弄明白林南风意欲何为。 不明白,却莫名信任,信任到她认为自己只要不说话将一切交给林南风。 “你不想说,我们便不说了!”林南风一脸心疼,早料到按顾十安的性子多半是不会搭腔的。 以退为进,林老太究竟有没有对她做不好的事儿让大家伙儿自己猜。 “都怪我没用!”林南风垂着头,打算坐实林老太委屈了他俩。 林大江并不笨,看到顾十安出现立即和三爷爷以及村长求情道:“既平安归来,一切皆是误会,家母病体未愈,还请三爷爷和村长请大夫先为她老人家医治。” 要求不过分,不是要他们放人,只是求医,三爷爷和村长即便再铁石心肠也不好拒绝,何况他们不是。 果然如他所料,两人眉眼松动,他暗中松一口气,准备趁势请求陪大夫进去看看林老太,顺便打听林老太为何做出糊涂事的缘由。 谁知嘴还没有张开,林南风快他一步。 “请三爷爷和村长为我和娘子做主。”林南风紧紧抓着顾十安的手。 三爷爷拧眉看他,猜测他接下来可能要分家单过,没有制止他,沉默着等他继续说。 “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我不得奶奶喜爱怨不得她,只求往后能和娘子安生过日子,不想家无宁日,相见好同住难,我想与娘子搬出来住,但我仍想在爷奶跟前尽孝,还请三爷爷和村长准我与娘子每日回林家探望。” 林南风心想:要的就是一个天天回去气他们的机会。 他可没忘记林富春和林大江,扭头望着父子俩道:“请爷爷和二叔准我每日回家探望,别无他求!” 三爷爷与村长交换个眼神,眸中皆是欣慰。今日之事归根结底错在林老太,林南风不恨不怨,只求出来另住,居然还惦记着要给林老太与林富春尽孝…… 趁着眼下的状况分家,多少还能要些银钱,有他们两人做主,林家也不好在银钱上太过刻薄。可他们却没提分家,眸中一片澄澈显然不是说假话,这般出来住,他们便不好替小两口向林家要银钱了。 “难得!”三爷爷点点头! 村长明白他的意思,拍拍林南风的肩,“委屈你们了!” “我不委屈,我和娘子都不委屈!谢村长成全,谢三爷爷成全,谢爷爷与二叔成全!” 林南风瞄到林大江想张嘴,立即掐了一把自己大腿,霎时疼得眼眶泛红,握着顾十安的手道:“往后若是遇到害怕的事,不必躲去外头,你可以去找村长和三爷爷。今儿个吓着了吧?是想躲到我干完活回村再回来的?” 他可不会让此事轻轻揭过,人平安回来,林老太就不用受罚? 想得美! 顾十安知道他在瞎扯,却难得好心情的配合道:“往后不会了,我找村长与三爷爷给我做主。” 能搬到小院儿住,别提多开心了,连为何事情变成这般都不太好奇了! 三爷爷立即表态,“往后没事儿也可以来我这儿转转!” “会的!”顾十安点点头。 林南风艰难起身,腿麻的站不住,幸亏顾十安扶了他一把,“今日多谢大家伙儿帮着找我娘子……” “说什么呐,都在一个村里应该的,人没事儿就好。” “一整天躲在外面担惊受怕的,也是,刚嫁来咱村人生地不熟的。” 林南风一一谢过,压根不给林大江张嘴的机会,踉跄几步顺势歪倒身子,在众人惊呼中晕了过去。 他就知道,只要顾十安在,保管能接住他! 第37章 你……碍手碍脚 送走胡大夫与探望的乡亲,屋里只剩下小两口,如今不用回林家,但也不好直接去小院,便暂且在二爷爷家安置。 “别装死!”顾十安大马金刀坐在凳上。 “欸嘿……”林南风猛地睁开眼睛,眉眼带笑地坐起来,“要是本将军内力还在,定要震一下经脉吐两口血让林家更难做人。” 顾十安沉吟片刻,颇为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帮你!” 林南风:……倒也不必较真! “你是不知道今日多精彩。”林南风盘腿坐在床上,声情并茂连说带比划,末了遗憾道:“也不知林修闻会不会回来,那老太婆暂时肯定出不了祠堂。” 顾十安倒是不在意林老太会如何,她是没想到村里这么多人找她,思及山上见到的火把,后知后觉方才自己出现后乡亲们盯着她看其实是见她安然无恙松一口气。 “若是要感谢他们,我该如何?”顾十安不通人情世故,只能向林南风讨教。 “银子最实际!” “那……” “但咱们不能送银子!” “为何?” “财不可露白,逢人送银子你傻不傻?” 林南风知晓她是真心想谢谢村里今日出力的人,给她出了个主意,“要不你上山弄头野猪回来,大家伙儿分点肉吃同样开心。” “行!”她有肉。 “欸欸欸……眼下不行,你还病着,装也要再装几日。” 两人聊得好好的,林南风注意到顾十安骤然变了脸色,圆咕噜咚的双眼中划过杀气。 “怎么了?” “燕婶被林老太打了!” 顾十安指了下自己的耳朵,“她在上药,我听到安叔和她说话!” “难怪只有她没来看我!”林南风捶了下床板,疼得龇牙咧嘴对着拳头一阵吹气,“早知我方才把话再说狠一点儿,不行不行,我得想个法子让她在祠堂里多待几日。” 顾十安不发一言,转身往屋外走。 “欸欸……你干嘛去,女侠!”林南风猜到她要去搞事,“带上我啊,我给你把风!” 顾十安脚步一顿,“你不是不让我贸然对他们动手?” “想什么呐!”林南风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翻出天际,“我是让你别贸然对他们下杀手,隔三差五暗搓搓打一顿解解气有什么关系?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吧?” “嗯!”顾十安轻应,她要不想被人发现太容易了,尤其是在黑夜! “那你带上我,反正你力气大。”林南风突然灵光一现,闪过个古怪的念头,“要不……你试试把我装戒指里?” “装不了!” “你怎么知道?你试过?” “嗯!” “你趁我不备想偷袭我?” “……是我师父!” “哦,咱不提他,走走走,咱揍老太婆去!” “不想带你!” “为何?说好有福同享,有热闹不带上我一块儿凑?” “你……碍手碍脚!” “你功夫高不就行了?不会是你的功夫带我就打不了个老太婆吧?那你功夫也不怎么样嘛!” “……” 激将法好使,尤其在顾十安身上,她夹着林南风翻墙蹿树,哪儿颠簸走哪儿,一路将他颠到了祠堂的屋顶。 两人没想到的是,林老太居然不在祠堂。林修闻回村之后便去见了林老太,罚归罚,总不好拦着不让人看,哪怕是县衙大牢还能探监一说。 谁也不知道林修闻同林老太说了什么,只知道林修闻进祠堂后没多久,林老太便吐血晕了。 林南风知道这事儿时,整个人都不太畅快,吐血晕倒是他都没唱的戏,没想到林老太唱上了。 林老太吐血不省人事,村长再不乐意放人也不能耽搁医治,只得让他们将林老太领回去。可村长多留了个心眼儿,让胡大夫去给林老太诊脉是否装病,村长对林老太如今是一点儿信任都无。 两人摸到了林家,趴在屋顶上偷偷观望林家人的一举一动。 林修闻与林大江一块儿将胡大夫送出去,听胡大夫话里的意思,林老太不像是装病而是真晕了,额头伤势未愈加上气血攻心,且得静养几日。 父子俩折返没后去林老太的屋中,甚至没有多看林老太一眼,请了林富春一起去了林修闻的屋里,祖孙三人凑到一起,言谈间全是这几日顾十安与林南风做的事儿和林家遭的罪。 “此事如何是好?若是处理不当,咱家往后在村里可抬不起头来做人。”林富春想到一切事端都因林老太而起,休妻的念头一闪而过便在心中扎根,却没说出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将局势扭转。 林大江的目光划过林富春落到林修闻身上,“修闻如何看?” 林修闻比林南风大上一岁,两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书卷气更浓些,而林南风换了芯子后,在顾十安面前不加掩饰,眉眼之间总会显露出一股子——痞气。 “祖母说我那弟妹杀她还抢走了家中银两,依我之见,不似假话!”林修闻不急不缓,极为沉稳。 倒显得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林富春沉不住气,“我翻过钱箱,里头确实没银子!” 想到家中银钱被顾十安洗劫一空,林富春咬牙切齿道:“定要把银钱讨要回来!” “万万不可,祖父切勿动怒!”林修闻劝道:“祖父往后在人前可要好生对他们,万事待我考完县试再行打算。” “难道就让他们把银钱拿走?”林富春不甘那笔银子,家中花用,修闻念书全指着银子。 “不是已然拿走了吗?”林修闻微微拧了下眉,“况且我们手中并无证据,祖母一面之词村中无人会信她。” 他不是不计较银子,而是此时拿他们没办法不如暂且放下,先解决更为头疼的名声一事。 不过,他是真没想到只一阵子没回家而已,林南风居然变得如此难缠,还娶了个会拳脚的妻子。 “父亲可有对策?”林修闻望向林大江,相比林富春,林大江要靠谱许多。 林大江面有难色地瞄了眼林富春,斟酌着不知该不该说。 林富春心里有几分猜测,“但说无妨!” “儿不孝,娘——得糊涂!”林大江一脸悲伤不忍,话却极其残忍。 只有林老太真疯了,今日之事便的圆过去,林家不仅无过还值得同情!况且林修闻若一路考上去,祖母糊涂总比祖母在村中人人唾弃来得好,名声对书生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林富春沉吟片刻,叹息道:“按你说的办吧!” 第38章 还去揍她吗? 屋中静默良久。 林修闻率先打破沉默,“还可再进一步!” 稍稍顿了顿,看向林大江,“此事需委屈父亲,或许一日,或许几日!” 三人凑在一起细细密谋后,林富春回屋歇着,而林大江与林修闻父子俩往外走。 躲了一天的李氏听到儿子回来早已迫不及待想来看他,冲出屋子叫住他。 父子俩停住脚步,林修闻转身行礼,柔声道:“母亲!” 李氏慈爱的目光一寸一寸自他脸上划过。 林大江对她今日未能及时到镇上报信颇有微词,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与修闻还有事要办!” 不待李氏说话,林修闻顺势道:“待忙完再来陪母亲说话!” 李氏想让他们不要招惹顾十安与林南风,两人走得急,她只能眼巴巴瞧着他们走过院子出了家门。 父子俩直奔祠堂,撩袍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 顾十安与林南风将一切看在眼里,林南风低喃一句,“他们俩倒是比林富春聪明多了,也狠多了!林修闻挺有脑子嘛,小看他了!” 怕顾十安不明白,解释道:“林老太疯,你即便真受了什么委屈,那也是疯子所为,你可怜她也可怜。他们父子俩到祠堂这么一跪,代林老太领罚,明儿个形势可能就被扭转咯!” 林南风鄙夷地睨他们一眼,林老太对大房不好,对二房是真心疼爱,起码对林大江和林修闻是这样。没想到对林老太下狠手的会是他们俩! “你听明白这里头的门道了吗?”林南风看她不说话像是在发呆,“要我再讲解一遍?” 顾十安摇了摇头,林老太真疯假疯不重要,重要的是,“还去揍她吗?” “……揍!”林南风鬼鬼祟祟一笑,“揍林老太之前,你先……” 翌日清晨,林修闻悠悠转醒,目光在朦胧中缓缓聚焦,天空阴沉沉的,山雨欲来…… 天空? 林修闻猛地坐起来带起骨头一些咯喀声,后脖子一阵发麻,才看清此刻身处自家院中。 为何会在这儿? 不是该在祠堂跪着吗? 明明和父亲一起…… 父亲! 手抻着地面想站起来,偏头看到后面趴着个人。 看衣着,“父亲!” 轰隆隆—— 空中一道闷雷后,闪电仿似要将天空撕裂一般乍现出光亮又消失无踪。 雨珠如断线般砸落下来,以雷霆万钧之势驱散连日来的闷热,顷刻间天地都笼罩在酣畅淋漓的雨幕中。 这场雨同时浇熄的还有林南风那颗蠢蠢欲动想要去林家看热闹的心,他不想弄得浑身湿透,拢共也就两套能见人的新衣裳。 站在檐下望着满地泥泞,垂眸看了看自己脚上唯一一双新布鞋,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扭头冲屋里的顾十安道:“白起这么早了,看不到他们鼻子都气歪的样子,啊啊啊——好可惜!” 但凡他有多余替换的衣裳与鞋,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他都得冒雨去一趟林家。 父子俩想在祠堂跪一夜转变风向,计是好计,可缺了些运道,林南风和顾十安听到了必然不能让他们两人如愿。 林南风出主意,顾十安上手,父子俩一人一记手刀,直接丢回了林家。反正也要去教训林老太的,相当顺路。苦肉计跪祠堂一事只有昨晚做效果最好,迟了再去跪便再没意义,林修闻这招轻轻松松被废了。 “欸,你还没告诉我昨晚你把林老太揍成什么样了?” 昨夜,顾十安一手拽一个跟拖死猪一样将父子两拖走,林南风只能自己在后头跟着,等他赶到为翻墙发愁时,顾十安就将他拎了回来。 顾十安想了想,“放心,没人看得出来。” 只要她脸上身上没伤,任凭她怎么说都很难取信于人,况且如今没人信她说的话。 “说说嘛你咋揍的,反正下雨天也不能出去溜达,闲着也是闲着。”林南风在屋里来回踱步。 顾十安抿抿唇,平静道:“怕惊动人先把林富春打晕了,然后把林老太手扯脱臼了!” “……那不得疼醒了?” “确实醒了!” “……没喊?” “想喊,我扯了件衣裳把嘴堵了。” “接着呢?” “我不清楚她哪只手打的燕婶,就把两胳膊都拽脱臼了。” “……额,拽得好!” “又接回去了!” “嗯?” “又给拽下来了!” “嘶……”林南风光用听得都觉得手臂一阵发紧。 “来来回回……记不清次数了,后来几次她晕了都没反应,我就出来了。” “合着你是觉着没反应没劲才收手的?”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女侠不愧是女侠,下次揍她必须带上我一块儿。” “我打算每晚都去!”顾十安理直气壮,看看外头的倾盆大雨,补了句,“风雨无阻!” 想了想,“我找到一个野猪窝,往后安叔办席要用我随时能去抓来。” 林南风挑眉看她,“女侠,上次野猪你说是本就死那儿的,你伤势未愈,确定猎野猪没问题?”要知道那头野猪之后,两人上山烤肉吃的都只是烤鸡烤兔而已。 不是怀疑她能力,而是怕她逞强弄得伤上加伤。哪怕她身强力壮也是血肉之躯,重伤之下怎么可能不疼?却从没在她脸上看出疼痛来,想从她脸上分辨出她状况,实在太难。 顾十安眸光一闪,有些心虚避开他目光,“没事,不影响打猎……你当我身上没伤就行!” 确实得好好养伤,可在二爷爷家不好吃太多,容易把他们一家吓着,这些天也只有昨日白天是吃饱的,一整天只有等到晚上上山才能吃个痛快。 这样养伤实在太慢! “今日能不能搬去小院住?”只要搬去小院,可以肆无忌惮吃肉,再不用饥一顿饱一顿。 “怕是不行!”林南风其实也想有个自己地方,二爷爷家再好总归说话进出不方便,“康叔还在帮咱俩打床,打地铺我是无所谓,可我俩搬过去总要跟二爷爷说,他们肯定会忙前忙后,你看看天气……我实在不忍心他们下雨天帮着去收拾!” 顾十安沉吟片刻,“我上山一趟!” 丢下一句就往外走。 “欸欸欸……”林南风跟出去时,已看不到她人影,望天长叹一声,“不讲义气,出去玩不带我。” 说好的有难同当,留他一人在家里憋着…… 林南风枯坐在屋里,想到昨晚安叔送来的二十文钱,他本不想收,毕竟他都没干完活就跑回来了,可安叔非要塞过来,他也就没多推辞。 闲着也是闲着,他把钱袋里的银钱都倒到桌上数着玩儿。 六十六两银子,买小院子用了五两,那日在镇上买吃买穿花了六百文,昨日挣了二十文,全部家当一共是六十两四百二十文。 二十文二十文挣不是个事儿,得想想法子多挣点儿! 第39章 想不想吃糖葫芦? 午后,雨势丝毫未减,雨点落下掀起清新泥土芬芳。 桂芬婶眼疾手快拽住想跑雨里踩水坑的五福,“去,回屋待着,要是把衣裳弄湿了,当心挨揍!” “大伯母偏心,哼!”五福嘟嘟囔囔不服气,“大嫂嫂出去玩水了,饭饭都没回来吃!” “大伯母不偏心,等你大嫂嫂回来,我保管揍她一顿。”桂芬婶想到方才喊小两口吃饭,屋里只有林南风坐那儿对着一桌子银钱发呆,惊得跳起来。 听林南风说过顾十安有银子,却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连忙让林南风收起来,催两人去吃饭。 谁知听林南风说,顾十安上山了! 平日里山上都危险,大暴雨居然敢往山上跑? 任凭林南风说的口干舌燥,桂芬婶仍是不放心顾十安一个人在山上,加上久等都没看到回来,寻思着要让家中几个大的上山找找。 昨儿个没丢的人,今儿个可不能丢了! 一旁的慧香婶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大嫂可得说话算话,说揍就得揍一顿哈!” “真不让人省心,回来我准揍她!”桂芬婶扭头瞧见燕婶,看到她微肿的脸和上头被指甲划开的几道细伤,担忧道:“擦过药没有?” “擦了,放心吧!”燕婶哪里还有和林老太打仗时的彪悍,不自在地摸摸面颊,“消肿不少呢!” “我能放心?被打了不知道躲?不知道回来叫人?”桂芬婶恨不得戳着她脑门子将她骂醒,“家里头又不是没人!” “是啊,下回你可不能把我和大嫂落下。”慧香婶把一根花黄瓜掰成四截,其中一截递给五福,“去你小风哥屋里玩,要是你大嫂回了记得来报个信,给她弄点儿吃的。” “嗯嗯!”五福点点头,咬着黄瓜哒哒哒跑开了。 看着儿子没磕没绊跑进林南风小两口暂住的屋子,燕婶收回目光,“我还想着等去打听完母鸡不下蛋的事儿就去找你们呐,跟你们一块儿收拾小院儿,谁知道能和她撞上!” “都说她疯了,你们说呢?反正我瞅着不像,那老太太的精神头比我都好!”慧香婶不太信。 “我觉得她是疯了,昨儿个你是没瞧见,我亲耳听到她说当家的死了,一个劲嚷嚷。”燕婶认为她是疯了,哪有好好的婆娘诅咒自个儿男人死的,还非得诬赖侄媳妇杀人,不止杀了她男人,还要追杀她,“八成是癔症,大嫂你说呢?” “说不准!”桂芬婶冲胡大夫家的方向望了一眼,“胡大夫不是说那老太太确实伤了头吗,指不定真疯了,可胡大夫没说一定疯,不好说!” “太便宜她了,昨儿个她才被罚了多久,这就弄回家躺着去了。”慧香婶哼了哼,“要不是小风让三阳来报信,昨儿个我非去祠堂撕了那老虔婆不可。” 三人坐在屋檐下刺绣,吃吃东西话话家常,没把顾十安等回来,倒是等来了意想不到的人。 看到林大江和林修闻父子俩拎着东西上门要找林富夏和林南风时,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两人被迎进堂屋,林富夏抽着烟袋锅子不冷不热让他俩坐,吩咐大儿媳道:“去看看小风能不能下床,能走就来一趟。” 桂芬婶应声出去,哪会不明白公爹的意思,明明午饭还跟小风一块儿吃的烙饼和肉汤,能不能下地家里谁不知道? 话是说给这对父子听的,也是给小风留个转圜余地,若是不想见便称病谢客将人打发了。 林南风怎么可能不见这对父子? 憋了一个白天都快闲出屁来,抓心挠肝好奇父子俩醒来的反应,居然还送上门来? 应该又是林修闻的主意吧! 他倒是有脑子,罚跪博同情没走通便冒雨拎东西来二爷爷家,无论谈了什么,只要村里人瞧见一定会觉得父子俩挺有担当有错认错,林老太再是声名狼藉,乡亲们怕是会将林老太与他们切割开来看。 林南风心思一转,想将五福抱起来没成功,只能认命地蹲下身凑近和他说话,“想不想吃糖葫芦?” “糖葫芦?”五福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要吃,五福要吃糖葫芦!” “待会儿等我进去之后,你慢慢数到二十……三十吧,你就跑进来跟我要糖葫芦,只要下次他俩来就会给你带糖葫芦,说不准可能是很贵的点心。” “真的?可是江伯伯不喜欢我啊,以前在村口我叫他,他都不理我。”五福垂着头。 别看孩子小,其实孩子心里都知道谁对他们好谁不好! “那咱们也不理他,要是下次来不给你带糖葫芦和点心,我就把他们轰走,好不好?” “不行,我很想吃糖葫芦,他们要是不给我买,也不赶他们。”五福对对手指,“说不准下下次就给我买了!” “傻小子!”林南风摸摸他的头,觉得五福真懂事,“以后只要我进城就给你买糖葫芦回来,咱不稀罕别人的。” “嗯嗯!”五福点点头,“我吃一根就行,娘说糖葫芦贵吃多了要烂牙!” “那就一个月吃一根!”林南风捏捏他黑黑软软的脸颊,“咱们先挣他们一根糖葫芦好不好?慢慢数到三十就进来说要吃糖葫芦,记得了吗?” “记得,五福都记得!”五福拍拍自己的小脑瓜。 林南风安心往外走。 堂屋气氛沉闷,任凭林大江和林修闻一口一个二叔二爷爷的套近乎,林富夏稳如泰山一心抽烟袋锅子,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不说话也没赶他们走,不喜不怒一副不在意他们说了什么的模样。 直到门口有道阴影挡住些光亮,堂屋里更暗了些,林富夏才抬眼看去,眉眼柔和不少,“药喝了没有?” 林南风脚步一顿就想往外走,“不喝药成不成?” “你说呢?”二爷爷瞪他一眼,“没规没矩,你二叔和大哥来看你,还不快进来?” “全听二爷爷的。”林南风走进来,扭头冲两人客气生疏喊了声,“二叔,大哥!” 第40章 囊中羞涩 林大江父子俩心知肚明昨晚的事情只能是林南风两口子搞鬼,没有证据,说出去不会有人信,且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只会让林家在梅花坳的处境更不好。 因此,父子俩无论心中如何想,还是得拎东西来一趟,面上端着歉意心疼。 “小风,委屈你了!”林大江起身拍拍他的臂膀,“我与修闻特意进城去买了些东西给你和侄媳妇补身,不值钱却是我们的心意,都怪我平日少在家中,不知你奶奶病得如此严重做了些……唉,她是糊涂了才会这般待你!” 侧身看向林富夏继续道:“还有些是给二叔买的,劳烦你照顾小风,还请二叔笑纳!” 林富夏只抬眸淡淡看他一眼,叭哒叭哒抽着烟袋锅子就是不吭声,一切让林南风做主。 “若是不收,二叔定然心中不安,怕是会以为我还计较此事,为让二叔安心我对林家绝无嫌隙,这礼——我收!”林南风做出一副我都是为你们好才勉为其难收礼的模样。 林修闻在一旁不着痕迹打量林南风,一个从未放在眼里的人,此刻他要好好记得今日教训,这位不声不响的好弟弟已截然不同了。 原本说话不敢同人对视,如今眸中隐隐带着戏谑,望着父亲时似在看一个笑话。 林修闻压抑住心中不悦,帮腔道:“听闻昨日二弟受惊晕倒,本想来探望,祖母病得厉害着实抽不开身,还请见谅!” 对上林修闻,林南风倒是来了些兴趣,一个能把愤怒压抑住,笑对让他丢脸的人,可见心思之深。 “大哥哪儿的话,若不是今早雨实在太大,我这身子骨淋不得雨,我今早定会去探望奶奶的。”林南风眼梢带笑挑了挑眉,话里意有所指,要不是这场暴雨,大清早必去看你们父子的脸色,定然万分精彩。 林修闻迎上他的目光,一副没听出来他话里有话的样子,“你先养好身子,祖母何时都能探望!” 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一般,问道:“弟妹昨日受惊,可让大夫瞧过了?” 林南风:哟嗬,沉不住气了,想探女侠消息? “唉——”林南风长叹一声,“身子本就不好,昨日担惊受怕眼下还在昏睡,怪我没本事,我若是能像大哥一般去书院念书识字,找活计也好找些,像二叔一样,读过书能在酒楼当二、掌柜,多有本事!” 林大江只觉脸被打得啪啪响,这不就是指着他鼻子骂他读这么多年书没考上功名,在酒楼混了个二掌柜吗? “二叔脸色不好,可是我说错话了?”林南风明知故问。 “不是不是,是我担忧你奶奶身体一时走神。”林大江勉强扯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摆手,“我会在城里帮你留意,若是有轻省些的活计定会将你引荐过去。” “那先谢过二叔了!”林南风望向林富夏,“二爷爷,待会儿我便搬去小院儿住吧,租金就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有二叔给我找活计相信不会欠太久租银的,您若还是执意不肯收,我和娘子就真没地方去了。” 林富夏顿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摆摆手道:“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还给什么租钱。” “那我和娘子就搬去别处,总能找到暂且落脚的地方。”林南风一脸执拗。 “行行行,都依你,待你二叔给你找份长工再给我。”林富夏吧嗒吧嗒抽两口烟袋锅子。 林修闻给林大江递了个眼色,林大江顺势道:“咱们没分家,既然村长许你搬出去住,按理来说租银该家中为你出才是。” 说着从腰上取下钱袋,将里头钱银都倒在手上,“我身上只有这些,你先花用着,若是不够随时回家去取,我同你二婶交代过。” 手掌上的钱不多,一共二两碎银还有二十几个铜板。林大江其实只是做做样子,连递都没递出去,他以为林南风不会要。 谁知林南风偏偏出乎意料,“我本不该拿二叔的银子,实在是囊中羞涩难以为继,我便却之不恭了。” 一文两文不嫌少,一两二两也不嫌多,他们来这一趟不就是要做好人嘛,总不能自个儿配合着他们做好人还不收银子,天底下可没这样的好事儿。 况且收银子还能恶心林大江,何乐而不为? 林南风顺势将银钱扒拉到自个儿手里,将一两银子双手奉上给林富夏,“二爷爷,这银子当租钱和饭钱,我厨艺不精,还得仰仗婶婶们多给娘子炖些滋补汤喝。” 林富夏看他一眼,把银子收下了。 林南风这才慢条斯理取下腰间沉甸甸的钱袋,把钱一点儿一点儿丢进去。 林家家当全在这儿,就是要拿出来气气他们。 父子俩以为今日送礼都不一定送的出去,没想到林南风一点儿没拿昨日的事做文章,异常顺利不说还搭上二两多银子。 林修闻眸光一直未离开林南风,眼前这位好弟弟,士别三日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林南风知晓林修闻在打量自己,大大方方任他看。 “小风哥哥……小风哥哥,我要吃糖葫芦……” 外头传来五福脆生生的嗓音,林南风勾唇一笑,不仅要收你们的礼和银钱,还得再恶心你们一把! “五福快来,二叔和大哥特地买了好多东西来,肯定有你爱吃的,你快来挑!”林南风招手让他过来,顺势用手扒拉了一下桌上的东西。 布料看花色是给林芝挑的,补筋骨的药材是给林富春和李氏的,还有些碎茶叶必然是给林富春的,居然还有块墨条和一刀纸,摆明是买给林修闻的。 啧啧啧……还真是打算来走个赔礼道歉的过场,以为他们夫妻俩如今喜欢杠着来不会收他们东西? 哈……看走眼了吧! 桃花眼摇曳着揶揄来回打量父子俩,遗憾道:“哟,没你爱吃的点心!但有纸和墨能让你习字……哦,没有笔……这个大哥懂,改明儿我带你去镇上找大哥,让大哥帮你挑支好笔吃点心和糖葫芦好不好?” 五福听到认字,心里头高兴,有点心和糖葫芦就更开心了,猛点了几下头,眼巴巴望着林修闻。 事已至此,林修闻能拒绝? 必然不能,但也不能当冤大头,又是笔又是点心的,望着五福浅笑道:“下次大哥回来给你带糖葫芦好不好?” 五福点点头,一双大眼睛盯着小风哥哥猛瞧。 小风哥哥真聪明,说下次有糖葫芦吃,他们就真的答应买糖葫芦! 第41章 顿顿吃肉? 雨收云散,天空挂着夕阳让整个梅花坳鲜活起来,闷了一天的乡亲们趁着天还没黑出来溜达。 田间地头看看庄稼长势,聚在祠堂门口闲扯。妇人们在河边洗衣,孩童们踩着水坑撒欢疯跑,时不时能听到几声怒吼让他们别滚一身泥。 林南风将林大江父子送来的礼一股脑儿交给桂芬婶。 “不行不行,你们小两口自己留着。”桂芬婶一个劲推辞。 “补筋骨的药材留着给二爷爷补补身子,这块料子给双喜做身衣裳。”林南风相当会劝人,“家里头几个弟弟能念书就送去念书,多认识几个字也是好的,纸和墨留着能用。” 若说东西是给桂芬婶的,八成不会收,要是给家中其他人的,要说动桂芬婶会容易许多。 桂芬婶犹豫片刻,心思松动,“料子给安安做衣裳,补筋骨的你留着自个儿吃,至于纸和墨……婶儿收下,前些年家里头状况不好,实在供不起这么多孩子念书,这两年日子好了些,确实不能耽误他们。” 家里日子是好了,但也没好到能把孩子们全送去念书,肯定要有取舍。心中盘算了下家中银钱,咬咬牙能送两个孩子去学堂念书。 桂芬婶叹了口气,两个人选里她没想送自己儿子去,丰收和满仓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跟着他们爹学做木匠,倒不用太操心他们俩将来。 大乐家的三阳和四季随他们爹一样喜欢舞刀弄枪进山打猎,三阳十一岁,四季八岁,选哪个似乎都对不起另一个。 至于大安家的五福,桂芬婶是一定要送他去念书的,都说五岁开蒙是最好的,正是学什么都快的年岁。 这事儿她拿不定主意,还是得找公爹合计。 桂芬婶拿着纸和墨去找林富夏商量,林南风转身就把五福叫来,将布料重新包好递给他,“给你姐送去,让她给自个儿做件漂亮衣裳。” 双喜的性子随了以前的燕婶,平日里不声不响,说话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这几日帮着收拾小院,还给他和顾十安绣荷包,自个儿还不敢送来让燕婶转交到他们手里。 林南风嘴上没说,心里都记着他们一家人的好! 至于桂芬婶方才听到送孩子念书突然发愁,他也能猜出大概,心里有主意但眼下还不是说的时候。 暮色四合,顾十安的衣裳要湿不湿黏在身上,饱餐一顿后心情松快,拖着头野猪往家走。 她记得林南风的话,别让村里人知道她能健步如飞。也别让第三个人知晓戒指一事。 但她今儿个铁了心要拖头野猪回来,想到这几日在二爷爷家吃饭,就那么一盘肉菜,老的让大的,大的让小的,小的还互相谦让,看得她心里有些难受。 不就是肉嘛! 她必须要让二爷爷家中老的小的都能敞开了吃肉,也想分肉给乡亲们,欠下的情分能还。林南风说不急,可她不想等,她连借口都想好了,就说野猪是乐叔猎的,让乐叔出面给大家伙儿分肉,她不在意好名声在不在自己身上,只在意自己欠下的东西还了便行,至于用什么方式,旁人知不知晓,她不在意。 走过河滩,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抬眸望去,便看到林南风坐在树下懒洋洋望着自己。 “我就猜到你不带我会闯祸。”林南风往她身后拖着的那头野猪看了一眼,“你是打算借此机会,往后跟着……带乐叔上山打猎,顿顿吃肉?” 有些话,顾十安没说出口过,但林南风却能明白! “嗯!”被说穿心思,她点点头道:“你说不能让村里其他人知道,没说不能让二爷爷家里人知道,我说了,即便身上有伤不影响我打猎。” 顿了顿,“你这么弱都在挣钱,没道理我在家干坐着!” “我弱?”林南风跳起来,动作太过迅猛顿时扶着树干呛咳起来。 顾十安白他一眼,“这还不弱?” 嫌弃到不行,却快步走过去一手搀住他往家走。 待林南风缓过来,自个儿也觉得嘴硬没用,认命叹了口气,随即想到,“你打猎后洗手没有?脏不脏?我可就这么一套能见人的衣裳了,还有套没晒干。” 顾十安摊开手让他看,满手猪血…… 林南风:…… 顾十安重新将手搀住他胳膊,颇有心情的来回擦了擦手。 林南风深吸一口气,“但凡我打得过你,我今儿个都得揍你八顿!” 说着顿住脚步,无奈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让乐叔他们出来把这家伙弄回去,猎头野猪的事儿瞒不住那就不瞒。” 飞快甩开胳膊上那只脏手,骂骂咧咧走了。 “乐叔,康叔,安叔……”林南风进门就是一通叫唤。 “咋了?”林大安拿着菜刀从灶房冲出来。 “火急火燎的出啥事儿了?”林大乐一马当先蹿到他身侧。 林大康拿着根木条站在杂物房门口冲他张望。 “来来来,快过来。”林南风招招手,将人凑到一块儿,四个人头挨着头,小声说道:“娘子猎回来一头野猪……” “什么?”林大乐惊叫起来。 “我有事想求你们帮忙。”林南风一口气说道:“我和娘子都不想让人知晓她身子好了,也不想让人知道身手好,这头野猪还请乐叔认下来。” “……先去把野猪弄回来再商量。”林大乐问了句,“她在……”哪儿? 话才说了一半,三人看向他,顺着他目光看向门口。 顾十安站在那儿,一手拖着只猪脚。 “我不是让你待那儿不要动?”林南风连忙走过去一手拍到她手背上想让她撒手,“别让人瞧见!” “附近没外人!”顾十安小声说了句,住最近的胡大夫两口子在屋里吃饭,压根注意不到这边,往里走了几步,顺手就把野猪拖进了院子这才松手。 林家三兄弟愣住了,不止是为野猪,还为她的力气! 听到动静出来的林家媳妇和林富夏呆住了,只有孩子们在欢呼…… 林南风凑近她,小声说道:“女侠,看来今晚我俩得好好解释。” “嗯!”默了默,顾十安相当没义气道:“你来!” 第42章 你打不过我 灶房里热闹起来,林大安正忙着剁肉,其余人围坐在灶房门口审小两口。 慧香婶率先将顾十安数落了一顿,“这么大的雨你都敢往山上跑?伤着没有?” “我没事!”顾十安老老实实答话,在小板凳上坐得板板正正。 燕婶在一旁帮腔,“该骂,不听话,大嫂你可说过等她回来要揍她的。” “揍,我这就揍!”桂芬婶高高扬起手,轻轻落到顾十安肩膀上,话还没说眼眶先红了,“你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头才能练出这样的身手?” 顾十安心动微微一颤,想了想道:“我从小练功,不苦。但我食量大,吃不饱我才上山找肉吃!” 众人愣住了,“这几日你都没吃饱?” 顾十安用手肘碰了下身边的林南风,示意他来。岂料这小子不接茬,摆明不讲义气,只能硬着头皮轻应了一声。 “一顿要吃多少?”桂芬婶想了想,进灶房摸来菜刀狠狠剁在野猪上,“再来一条腿够吃吗?” 顾十安想说自己在山上吃饱才回来的。 拖后腿的林南风在一旁捅刀子,“她一顿能吃三条猪腿……” 扭头对上顾十安的目光,挑衅地眨眨眼,继续道:“还不一定能饱!” 顾十安用眼神杀他:你小子该说话时不说话,不该搭腔时猛说是吧? 林南风挑了挑眉:厉害吧? 众人再一次惊呆,这不是一般能吃,搁大户人家都不一定吃得起,难怪得上山打猎。 桂芬婶抹了抹眼泪,用力剁猪腿,“上回你说要跟你乐叔上山,就是没吃饱是吧?怪我,非拦着不让你上山!” “也不是这么饿!”顾十安觉得气氛不太对劲,挑出些能说的与他们讲,“我……我受伤得多吃肉伤好得快!” 林南风斜眼瞅她:欸,这你可没跟本将军说过呀! 疑惑归疑惑,林南风还是帮着顾十安说话,“她练的功夫罕见,根骨和旁人不一样。” 话是他瞎扯的,顾十安却赞许地看他一眼,算是说对了七七八八! “吃,往后敞开了吃!”林富夏敲了敲烟袋锅子,“往后家里不拦着你上山,让你乐叔跟着去,想瞒着身手的事儿,就说是你乐叔猎回来的。” 这话顾十安爱听,拍拍胸脯道:“家里的肉我包了,还能拿去卖银子。” 林大安这才回过神来,“上次小风说卖猎物,办席前和主家说这事儿,你们有把握?” “有!”顾十安将找到野猪窝得事儿和盘托出,想到林大乐和自己脚程不一样,“乐叔,往后上山得早些去,野猪窝在深山……” 听到深山,众人心中难免犯怵,深山里不仅有熊瞎子还有大虫。 “放心,我能护好安叔!”顾十安说得格外认真。 她看不明白的事儿,林南风明白,拍了拍她的手帮她圆场,“不用明天就往深山走,跟安叔多进山几次慢慢往里走,反正眼下也不着急卖银子。” 林大乐压下心慌,男人大丈夫胆子怎么能输给个小姑娘? 而且,他骨子里就是爱冒险的人,否则也不会当个猎户,拍拍胸膛打趣道:“放心,叔能护好你!” 上下打量了一下顾十安,“过两手较量较量?” 顾十安说话不会拐弯,直白道:“你打不过我!” 见他失望的脸垮下来,顾十安好不容易想到一句安慰的话:“村里没人能打过我!”因此你不用太难过,不是你弱,是我太厉害! “噗哧——”林南风实在没忍住笑出来。 笑声会传染,众人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 家中点了灯,除非年节或有人晚归,向来赶在天黑前吃晚饭的屋里才刚刚吃上饭。 这一晚,梅花坳西边林富夏家欢声笑语,向来赶在日落前吃完的晚饭直到点上灯都还在继续。 之后,这片笑声以西边为起点蔓延至全村,挨家挨户送野猪肉,连林富春家都没落下,一夜之间林大乐艺高人胆大雨天闯深山猎回来一头野猪的消息连隔壁柳树坡都知道了。 夜静下来,往后能肆意上山打猎,还能在二爷爷家中肆意吃肉让顾十安无比快乐。快乐到她摸进林家折腾林老太后,顺手将那块送到林家的野猪肉拿了回来。 翌日一大早,顾十安与林大乐一头扎进了山里。 暴雨后的大山怡然清新,林大乐望着时不时就跑到前头的顾十安,忍不住叮咛道:“安安呐,你小心些!” 跟儿子一块上山时,两个人跟皮猴子一样到处乱窜他也没多担心,男娃嘛皮糙肉厚只要待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并不会多加管束。但顾十安不同,姑娘家磕着碰着怎么能行? 林大乐想在前方替她开路,让她跟在身后,即便知晓她身手不弱力气大怡然免不了担心。 谁知这丫头动不动就走到他前头,在大山丛林里穿梭如鱼得水,仿佛比在家里还自在。 “乐叔,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两人出门早,连饭都没顾上吃,幸好林大乐出门前在家里带了烙饼。 “行,我带了……”烙饼。 话没说完,就见顾十安朝右边草丛甩过去一块儿石子,草丛里传来一阵扑腾声,赫然是只野鸡挣扎着想跑却没跑了倒在地上。 “吃烤鸡!” 顾十安小跑着过去将野鸡拎起来,扭头瞧见林大乐手里的烙饼,补了一句,“配烙饼吃。” 林大乐拍拍身后的背篓,“你慧香婶昨晚烙了好多饼子,保管你能吃饱。前头有条山泉,去那儿烤!” 率先走在前方带路,沿途弄了些柴火,这一带还没有靠近深山,他很熟悉。 顾十安心里头划过暖流,出门前她还奇怪上山打猎,乐叔背篓鼓鼓囊囊不嫌沉吗?原来是替她背口粮,在她想法里到了山上饿不着,什么都不用带。乐叔不一样,他对崇山峻岭的敬畏与生俱来,认为不是次次打猎都能有收获,背着烙饼有备无患就怕她饿着。 看了眼坐在草地上生火的林大乐,“乐叔,你待在这儿,我周围看看。” “唉,安安……别太走远。”一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跑远了,林大乐无奈,“有事你喊一声我就过来!” 第43章 细致的活你干不了! 日渐西沉,丰收起身抖落身上的木屑,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洗了下手,扭头和林大康说话。 “爹,还有木料剩下,还能再打两张凳子。” 林大康颇为满意地摸着床架,点点头,“行,凳子你来打!满仓,去喊小风来看看这床,要改的地方咱能趁早改。” “我看着呐,不用改!”林南风端着盆菜走过来,舀了几瓢水到盆里,蹲在地上洗菜,盯着床眼神欢喜,眼珠子一转,“康叔,再给打个大点儿的浴桶,我打算把那间杂物房改成净房,洗澡方便些。” 卧房要是摆个浴桶,地方有些不够,思来想去还是杂物房好,离灶房近,到了冬日烧水方便,若是从灶房端水到卧房,来回跑好几趟多走好些路。想想自个儿这副小身板,还是离灶房近点儿好。 “成!”林大康应承下来。 “康叔,桌椅板凳都打一套,我还想在院子里搭个竹棚,你算算多少银子。”林南风垂头把菜叶子扒拉开,搓掉菜根上的泥,“别说不要银子,你要不收我就不做了,到镇上买贵,找旁人做肯定也不会有自家人的价钱公道。” 简而言之,没商量,银子必须收,不收就去当冤大头。 “你这孩子!”林大康摆摆手,执拗起来,“反正我把家具打出来,你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自家人提什么银子!” “康叔,你这说法不对,我给了银子,我就能催你干活,样式不喜欢也能和你提,你要不收银子,喜欢不喜欢我都不能说,说了就是我不懂事,不说只能用着不喜欢的样式,天天看天天怨,我得多难受?”林南风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面上一副无赖相。 桂芬婶在灶房听见他们说话,走到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我做主了,收银子,给他们小两口打喜欢的样式,别再一口一句银子。” 说着嗔怪地瞪了林南风一眼,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手里有银子? 林南风嘿嘿一笑,“康叔,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大康瞥他两眼叫来丰收和满仓,“搬后头小院儿去。” 眼看着床搬去小院儿,林南风笑眯了眼,寻思着明儿个去趟镇上添置些东西,就能搬进去住人了,总算有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地方了。 正想着顾十安,就看她从院外走进来。 “回来啦?空手的?没猎着东西?”林南风勾起抹揶揄的笑,“哎哟喂,难得见你空手呀,咱得庆祝庆祝。” 顾十安白他一眼,凑过去帮着洗菜,“闭嘴,乐叔说他拿,让我先回来,免得村里人瞧见我身体好的能上山打猎。” 学着他的动作轻轻搓菜叶,菜叶子相当不给面子扯成了三截。 顾十安:…… “哈哈哈哈哈……”林南风笑得后仰,差点儿没翻过去,“还是打猎适合你,细致的活你干不了!” 不一会儿,林大乐背着满满一篓子的猎物下山,手里还提着一篓,回家要经过小河,时不时有人在那儿洗衣打水,他让顾十安先回家便是想避开这些人。 顺子他娘站在河滩上呼喊,“顺子,回家吃饭。” 瞅见林大乐立即眉开眼笑打招呼,“大乐,又打猎去了?” “是啊,今儿弄到些野鸡,打算明日去镇上酒楼里卖点银子。”林大乐大大方方任她看,在村里越是藏着掖着越让人好奇。 “哟,这么多野鸡和兔子呐!”顺子她娘不自觉吞了下口水。 顺子凑过来扒着篓子看,一篓兔子一篓野鸡,居然都没死还能扑腾,“娘,我想吃鸡和兔肉!” 顺子他娘眼巴巴盯着林大乐,等着他顺势送一只野鸡给他们。谁知林大乐像没听到似得只是摸着顺子脑袋岔开话头,“顺子是不是又长高了?” “是啊,长了不少。”顺子他娘想到家里头那块野猪肉,还是昨晚林家送的,一把拽住顺子往家走,“回家吃饭,大乐啊,你也快回去!” 她怕再慢走一步就忍不住想开口讨要只野鸡。 “娘,我不走,我要吃鸡肉,我要吃烤兔子。”顺子闹别扭,绷着腿不肯走。 顺子他娘冲林大乐为难地笑了笑,使劲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家里没给你饭吃啊?回家吃饭,不然让你爹收拾你。” 母子俩吵吵闹闹走了,林大乐长吁出一口气,方才差点儿没忍住要送只野鸡给他们,要不是这些东西都是顾十安猎来的他不能做主,还真就送一只出去了。 想到顾十安打猎的本事,这回他算是心服口服了,不禁想到往后多跟她上山多猎些猎物,家里头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随着林大乐把猎物带回来,林家热闹起来,林大乐从进家门开始嘴就没停过,一直夸赞顾十安的本事,“爹,你是不知道,安安可太有本事了,我都没听见动静,她甩个石子就把野鸡撂了,就一招,那腕力不是我说,比我可强多了。” “要不是在山上烤肉耽误不少功夫,我俩早都能回来了。” “明儿个我就给镇上酒楼送去,安安都没给这些打死,如今天热要是死了放一晚上味儿准变,还得是安安厉害。” 慧香婶凑到桂芬婶边上埋汰自家男人,“你瞅瞅他那样儿,占安安便宜也不嫌丢人。” “我人还在这儿呐,听得见!”林大乐扭头瞪媳妇儿一眼。 慧香婶白他一眼,“就是说给你听的,出息!” “我都跟安安讲好了,以后我就跟着她打猎,我帮着去镇上酒楼卖,安安分我一成。” 慧香婶一听就炸了,“你还收银子?你是掉钱眼里了啊?帮着小辈跑跑腿你还敢收银子?”说着就要上手拧他耳朵。 “媳妇儿,媳妇儿,不是,是安安非要给我,安安你快帮我说说话,别光顾着笑……” “我打你,你还敢躲?儿子就是跟你学坏了!” 院子里热热闹闹,林富夏坐在一旁看着两篓子猎物,抽了两口烟袋锅子,沉声道:“我有件事说,你们都过来一块儿合计合计。” 第44章 我不答应 小院里鸦雀无声,静的隐约能听到隔壁胡大夫念叨缺了什么草药的声响。 林富夏叭哒叭哒抽着烟,环视眼前大大小小的脸,“早些年你们娘病着,咱家欠了不少银钱,这两年才把银钱还上总算也攒下来一点儿银子。我和你们大嫂商量过打算送娃儿去念书……” 听到念书,五福高兴的一双大眼睛咕噜噜转,拍着手掌欢呼,“念书念书,能认字!” 林大康他们三兄弟也激动,一家人捆一块儿认识的字都凑不出一筐,要是家中娃儿能念书认字,不指望他们中状元,哪怕在镇上找份体面的活计总比一辈子窝在村里种地有出息。 林富夏抬手压了压,让他们别吵,叹了口气继续道:“家里头什么情况你们都晓得,存银不多,只能送两个娃儿去念书,你们……你们自个儿合计让谁去。” 能念书识字是天大的好事儿,可林富夏心里头堵得慌,没银子谁都念不了书一碗水端平,可银子不上不下只能送两个人去念书,得从娃儿里挑两个出来,他怕好事成坏事,让他们心里有疙瘩。 坐在最后面的顾十安刚想说话,只觉手背上一热,林南风的手摁在她的手背上。 顾十安看过去,不明白他的意思。 林南风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她的想法不难猜,肯定想说他们有银子,可以先拿出来给弟弟们念书,可这事儿不能这样办。 顾十安蹙着眉头,但也没逆着他,打算晚上再好好问他。 跟林大康坐在一处的桂芬婶率先打破沉默,“我想过了,咱家丰收和满仓不念,这些年他们一直跟着大康干活,也算是一门手艺。” 这是她早想好的,可说出来便成了定局,当娘的替他们推掉念书机会心里比谁都难受,她甚至都不敢看两个儿子。 丰收和满仓眸光中有丝失落,他俩打小就跟着爹干活,时不时会去邻村和镇上送货,遇上规矩多的主家收货记账,他们两眼一抹黑看不懂上头的字。 想念书识字吗? 肯定想! 可他俩是小辈里年纪最大的,当哥哥的得让着弟弟们! 丰收抿抿唇,“我听娘的!” 满仓比他小两岁,十二岁终归还是个半大小子,听到能念书心里的高兴劲都没缓过来就说他不能念了,一时没缓过来,怕大家伙儿瞧见他哭,顺势将头埋进手臂,瓮声瓮气道:“我也听娘的。” 林大康眼眶微微泛红,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脑袋。 桂芬婶吸吸鼻子压下哽咽,“听那些个读书人说,五岁开蒙是好年纪,学什么都快,我想着送五福去念书,还有一个……三阳和四季里咱再选一个!” “不成,我不答应!”燕婶厉声打断,“五福太小了,成天就知道玩根本坐不住,送去念书那就是浪费银子,让丰收去,长子嫡孙,怎么都得是丰收去。” “我要念书,我要念书!”五福听不明白大人们的道理,只知道娘不让他去念书,委屈的哇哇大哭,“娘坏坏,我再也不要理娘了……” 燕婶听到这话心里也难受,可还是硬起心肠道:“哭也没用,等再过两年再送你去念书。爹,五福不念,要念也得让丰收念。” “你别胡闹,我都打听过了。”桂芬婶瞪她一眼,“那些个当先生的秀才,大多都是五六岁开蒙,五福正合适!大乐、慧香,你们没意见吧?” “我不答应!”燕婶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五福往林大安怀里一推,让他哄,“长幼有序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理,反正咱五福不念,等过两年家里情况好了再送去也不迟,可丰收和满仓年纪不小了,不能再耽误了。” 林大乐与慧香对视一眼,便在对方眼里看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慧香婶接着燕婶的话茬往下说:“我也不答应,丰收和满仓年纪不小了最不能耽误,让他俩去。” 一家人都在为念书的事儿让来让去,不能念的哭红眼,只有三阳和四季听到这话松了口气。 三阳拍拍胸脯凑在四季耳边道:“吓死了,我还以为要让我去念书呐!” 四季更是一顿手舞足蹈,“我可不想傻不愣登坐一天,听说先生很凶的,还会拿戒尺打手心,还不如在家练武呐!” 两人还以为说话声音很小,谁知道全家都听见了,慧香婶气得捶了下身旁的林大乐骂道:“瞧着他们我就来气,你倒是管管呀!” 扭头冲桂芬婶道:“大嫂,你瞧见了,我家这两个送去就是浪费银子,他们也不想去,索性由着他们,让丰收和满仓去!” 丰收在一旁摇了摇头,坚定道:“我不去,弟弟们去念,我……我不是念书的料,我跟着爹干活挺好。” 满仓把头埋在手臂里不抬头,也不吭声,让人瞧着鼻子发酸。 桂芬婶颇为欣慰地看了看两个儿子,“我早打听清楚了,五福正是念书的好年岁,他也一直想念书,燕儿你别同我犟。” 扭头望向林大乐和慧香,“你俩商量个章程出来,三阳和四季挑一个出来送去和五福一块儿念书。” 三阳:“四季去念!” 四季:“三阳去念!” 兄弟俩异口同声,同时看向对方,气得直哼哼。 “事儿就这么定了,早些商量好咱好早些去念书,明儿个大乐进城顺道去打听打听开蒙的书院。”桂芬婶看向林富夏,“爹,您看这样成吗?” 林富夏来回打量儿孙,欣慰他们没为念书一事生出嫌隙,“能不能念书都好,往后不管走多远多高都得记住咯兄弟姐妹得齐心,心不齐家就散了。” 眸光落到为了不念书快打起来的三阳和四季身上,拍板道:“这两娃儿送谁去都一样,那就让四季去,八岁的娃儿念书正好。” “啊?”四季惨叫一声,拍着自己脑瓜求饶道:“让大哥去嘛,我不去,我要练武,我将来可是要骑马打仗当大将军的。” 一直没说话的顾十安用手肘碰碰林南风,小声道:“大将军,说你呐!” 第45章 大将军不识字 林南风斜睨她一眼,轻咳两声引起众人注意,才缓缓说道:“其实大家伙儿不用这么推三阻四的,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众人望向他,顾十安也不例外,她更不明白了,方才不让她说话,眼下他要说法子了?早把银子拿出来不就好了,也用不着他们一个个哭哭啼啼的。 “什么法子?”林富夏心里不落忍,尤其是看到丰收和满仓两个孩子,他们是想念书的,可家里头情况不好,小的不懂,他们两个大的肯定心里明白。 念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很可能把往后的好前程也让了出去。 倘若能有法子让他们都念书,那是再好不过了。 林富夏年轻时候就吃过不少不识字的亏,一辈子让林富春瞧不起,他不想儿孙们同他一样吃不识字的亏让人瞧不起。他没有林富春那样的雄心壮志,让儿孙们念书也不求他们非要念出个功名利禄来,只想他们多长长见识。 林南风没有卖关子,看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愣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能不能去念书的五福,“家里有五福和四季念书,机会来之不易,两人一整天在学堂里念完书回来再教大家不就行了?” 摸摸他的脑袋瓜,满眼嫌弃却温柔替他擦擦哭花的小黑脸蛋,继续道:“每日回来教哥哥姐姐念书,上学要更用功,你要是打瞌睡回来哥哥姐姐都学不到了,对吗?” 五福似懂非懂,点点头,“我不打瞌睡,我好好学!” 林南风扭头看向四季,“你想当大将军?” “嗯!”四季仰着下巴骄傲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识字怎么看兵书?” “……要看兵书的吗?” “不识字怎么看军情消息?” “……将军不是只要打仗就行了吗?” “不识字你怎么给皇上写折子?” “……” “你要不要好好去念书呢?” “……要,我要念书识字看兵书!” “好样的,未来的大将军记得好好念书,回来教丰收和满仓,还有三阳和双喜!” 突然被点到名的双喜满脸惊慌,愣愣道:“我……我也要学吗?” 林南风点点头,“不仅你要学,二爷爷也得学,叔叔婶婶都要学,花两个人的银子,咱多学一个字就没白花银子,对吗?” “好,这主意好,往后下了学回来,吃过饭咱都学认字。”林富夏拍板定下来,只觉得林南风脑子好使。 满仓听到以后能认字,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爹,娘……我……我往后能认字了!” “啀,啀,认字,咱们往后都认字!”桂芬婶用衣袖抹了把眼泪。 慧香婶也红了眼眶,拧着四季的耳朵警告道:“你要是敢不好好学,我扒了你的皮!你得记得伯娘和你丰收哥满仓哥的好,记住了没?” 林南风在一旁打趣道:“他估计心里都快恨死二爷爷让他念书了。” 也不知是谁噗哧一声笑出来,原本的悲伤压抑顿时一扫而空。 夜深人静,顾十安与林南风迫不及待搬进了小院住,一张床,一张席子一条被,简陋了些可是他们自个儿的地方,越看越欢喜。 林南风拍拍床板,“这床够大,女侠你不用再打地铺了。” 话说完,他猛然意识到不对劲,借尸还魂刚醒来时两人就躺在一块儿,不过那是无意识的。 之后顾十安一直把床让给他睡,皆因柴房那块木板床实在太小,加上他身体不好顾十安才仗义把床让出来。 到了二爷爷家,床也没大多少,顾十安依然打地铺睡。 眼下—— 林南风瞄了眼她毫无变化的脸色,仿佛两人睡不睡一张床对她来说半点儿没影响。 林南风老大不乐意:名义上的夫妻也是夫妻,况且还是盟友,是这天底下知根知底最亲近的人,她就不对我动一点儿心思? 摸了摸下巴,垂眸看看自己这副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果然是皮囊不行,想当年本将军在京城可是风云人物,喜欢本将军的大姑娘小媳妇一抓一大把。 想到这儿,他眉眼带笑,随即意识到不对劲:本将军从前不近女色一心扑在边关战事上,如今为何要在意她对自己有没有心猿意马?嗯,她心如止水,本将军必须比她更心无旁骛。 顾十安最近常常觉得自个儿五感太敏锐不好,尤其是和林南风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他稍有动静就会注意到,这一会儿痴呆一会儿傻笑的,跟撞邪了一样! “喂,你方才为何不直接给银子让他们都能念书?”顾十安多多少少有些明白念书要花不少银子,可银子没了可以再挣,身外物能换来他们开心为何不做? 她喜欢二爷爷家的每一个人,喜欢便不想看见他们难过。 林南风骤然回神,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不让他们争抢谦让一番,怎么能瞧出来这么多事儿?叔婶们不闹别扭,多好啊!你方才是想出银子让他们念书吧?” 顾十安点点头! 林南风一脸“果然如此”,“有些事得来太容易就不会珍惜,这么一闹,五福和四季念书只会更上心,不能去学堂的学认字也会认真,这是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不是吗?” “以前,我也不懂这个道理。”林南风沉吟片刻,“还是我祖父教我的,八岁之前我在京城吃穿用度皆是上等,我还挑三拣四觉得自个儿生在王府就该享受这些。到了边关我才知晓,我拥有的一切都是祖辈和将士们的血肉一代一代拿命挣来的,我在京城里浪费的每一道佳肴,每一件衣衫配饰,换成银钱能让好些将士吃一口肉……” 顾十安触动不小,听出来他在想家人,不晓得该怎么安慰,思来想去憋出来一句,“你有个好祖父!” “是啊,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祖父,是大英雄!”林南风骄傲不已。 顾十安想了想,“要不,吃个烤肉?” “……你就知道吃肉,本将军说这么多,你就听到吃肉是吧?”林南风挥了挥拳头,气得直翻白眼儿,要是她敢说是就扑过去给她一拳头。 “那你吃不吃烤肉?”顾十安问得认真,她宁可林南风时常抽风唱戏乐颠颠的,不太想见到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她从小到大不开心就吃肉,吃肉就会开心。 “……”林南风胸口像是堵了团气,吐不出咽不下。 只能——“吃!” 第46章 咱让他考 清河镇每逢初一、十五有大集,今日恰逢十五,街上多了不少摊贩。 顾十安与林南风坐在沿街的摊子吃馄饨,顾十安吃,林南风在边上瞧着。倒不是舍不得一碗馄饨钱,实在是这大热天喝馄饨汤太热。 林南风要了碗凉茶,边喝边用手扇风,“等乐叔卖完野味回来,咱俩去添置些东西,你有没有什么想买?” 顾十安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没特别想添置的,但瞧着街上没见过的,都想买!” “……好想法,有志气,等咱有足够银子了你再想这些!” “卖了野味,银子就多了!” 林南风将碗里的凉茶一饮而尽,瞧着她认真的小表情,配上她古铜肤色看起来格外严肃,不禁觉得啥也不懂的女侠挺可爱,“今儿个就卖七只野鸡,你当七只野鸡能给你换回来一条街啊?” 顺手指向不远处的街口,“方才从那条街过来,你瞧见卖鸡的有几个摊子没?五个,足足五个,这还不算其他街卖鸡的,还有几个卖野味的也在卖野鸡,卖的人多价钱就高不到哪儿去,酒楼收不收都不好说。” 想了想,继续道:“前几日咱来镇上鸡是五十文一只,大家伙儿都想着等大集来卖凑到了一块儿,卖鸡的多了鸡就不值钱,今儿个估摸着四十文就能买只鸡。卖野鸡的也不少,依我看能卖到八十……七十……六十文一只就不错了。” 野鸡不像野猪,凡是会打猎的野鸡野兔肯定手到擒来,至于野猪好多猎户可能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猎到一只。 顾十安反应过来,“物以稀为贵,这我懂!乐叔说兔子值钱,怎么不把兔子拿来卖?” “你个小呆瓜!”林南风笑睨她一眼,“兔子值钱的是那身皮毛,加上你猎兔子没伤皮毛,弄好了皮等到秋天的小风这么一吹,拿皮毛到皮草铺子里卖那才能卖个好价钱。” “皮草铺子?是卖什么的?”顾十安没见过。 “毛皮做成衣裳帽子鞋子,冬日里保暖!”林南风想了想道:“忘了你仙风道骨,以前用不上这些,如今不同了,你灵根被毁了,到冰天雪地时,我给你买身……买几身毛皮穿穿。” “我不要!”顾十安满脸嫌弃,她自个儿黑到发亮的豹子皮才不会怕冷,兔子的杂毛怎么能跟自己的皮毛比? 林大乐来得很快,背着空篓子过来,“六十八文一只,价钱不算高,能一次卖出去倒也好,今儿个要是散卖指不定咱还得带回家。” “我去打听书院,一会儿到下马柱那儿碰头。”林大乐想到家里头孩子能念书,根本坐不住,说了几句话匆匆走了。 街上人来人往,想添置的东西琐碎,东奔西跑货比三家,两人乐在其中。顾十安喜爱到处看怎么逛都不嫌累,林南风迷上杀价,一文两文都杀得起劲。 酱料铺子里好些个妇人都用崇拜的眼神盯着他,林南风像打赢胜仗的将军般意气风发走出铺子。 顾十安不明白他杀价的乐趣,可看到他嘚瑟的模样心情愈发愉悦,说出来话依然是埋汰他,“又不缺一文两文,林小将军不觉得太过斤斤计较?” “欸——狭隘了!将军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咱这一袋银子有你抢的,有你打猎挣的,还有我坑来的,打杂的,哪一样不是有血有泪?”林南风粲然一笑,“况且,生活的乐子呀就是要在鸡毛蒜皮里找,你不懂,跟着本将军慢慢学。” “我看见你那好大哥了!”顾十安看向左前方,努努下巴,“那儿!” “我大哥?”林南风眸中染上惊喜,随即反应过来顾十安说的是谁,一脸踩到屎的烦闷相,“林修闻是吧?” “不然呢?”顾十安愣了下,想到他提及过自己亲大哥,儿时都是他大哥带他玩儿,替他挨揍遮风挡雨……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抿抿唇不再多嘴。 林修闻站在酒楼门口和人说话,那人侧身站着看不清样貌,但衣料配饰考究内敛,通身气度矜贵。 “啧……和他凑得到一起的人,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物以类聚!”林南风撇撇嘴,“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县试、科举!”顾十安瞄了一眼。 “这你都能听见?”林南风一脸惊奇,扫了眼熙熙攘攘的大街,如此多声响还能听清? 顾十安点点耳朵,“耳力好!”细微的声响都能听见,故而更喜欢在清静的地方待着,家中小院儿的位置她就很喜欢。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好成这样!”林南风嘟囔道:“这几日就要考县试了吧,和我之前的地方不一样,我那儿都是二月份县试,这儿居然是六月。女侠,你说要是他考上了会出什么招对付咱俩?” 林修闻城府深,装得道貌岸然十足伪君子,这种人若是一朝得势必会找他们麻烦,林家这几日受得气,他定要百倍千倍讨要回去。 顾十安凝眸,舌尖自齿间扫过,语气冷下来,“那就让他考不了。” “欸欸……”林南风一把拽着她手臂,“你别是又想玩缷胳膊吧?一个林老太还不够你缷?咱让他考,尽管考,考不上咱去嘲笑他。要是考上了,让他以为能够到更高时再将他踩下来,这才更能气死他这样的人。” “走,别搭理他,咱们逛咱们的!”生怕一撒手顾十安就去缷胳膊,林南风一路拽着她的手臂。 直到两人买完要添置的东西到下马柱,林南风才松开手。 顾十安盯着被他拽过的小臂处看了许久,方才就这样走了一路? 自己居然没觉得不悦甩开他的手? 装病被搀着走习惯所致? 如今,似乎不再排斥他靠近自己了! 想不透! 顾十安甩了甩手,想把这股莫名其妙的古怪感甩出去。 时辰缓缓划过,下马柱走了近一半牛车,两人才把林大乐等回来。 满头大汗仍掩不住他眸中的兴奋,“打听了几家口碑不错的,今儿个来不及,明日我再好好打听一下先生的人品师德,咱得找个好先生,免得他俩学歪咯!” 第47章 贫道路过此地 念书一事是林家大事,林大乐接连奔波两日终于定下了学堂,镇上一个老秀才,带的学子不多,为人清正,中午管一顿饭。 每日托奇叔接送两个娃儿,奇叔知道村里多两个娃儿念书,心里头为他们高兴,满口答应。 四季和五福上学第一日,桂芬婶一整日坐立不安,比他们两个亲娘都紧张,怕他们俩在学堂里磕着碰着,又怕他们被欺负。 “大嫂,你放心吧,人在学堂里丢不了。”慧香婶坐在小凳上洗菜,语气满不在乎。 “大中午的该吃饭了吧,也不知道吃的啥?”燕婶担忧五福不好好吃饭,那小子在家吃饭就小动作不断,不是玩手指就是扣桌扣凳磨洋工。 桂芬婶冲院门口张望了无数次,仿佛下一刻两个孩子就能回来了,叹了口气道:“平日里他们在家嫌太闹腾,今儿个家里头静的我都不习惯。” 说着瞄了眼慧香婶,噗哧一声笑出来,“还说不担心,菜叶都快被你洗没了,嘴硬!” 烈日当空,村子里的一日三餐,午饭这顿最简单,多数人家只是早晚各一顿,根本不吃午饭。 田间地头闲下来,祠堂外的树荫下便成了大家伙儿东拉西扯的好去处。 “我家的母鸡今儿个下蛋了!” “昨儿个我在鸡窝里瞧见鸡蛋,我都以为我眼花了。” “也不知道前些日子怎么了,可别突然又不下蛋了。” “少说丧气话,否极泰来,往后咱梅花坳都顺顺当当!” “唉,好几天没瞧见富春家的人进出了!” “他们哪儿还有脸出门?李氏这几日都没出来洗衣裳,丢人呗!” “倒是可惜了他们家的修闻,明儿个要县试了吧,也不晓得会不会有影响。” “要是能考上童生,接着就是考秀才、举人,说不准考上状元,那咱梅花坳可就扬眉吐气了,多少年了咱村都没出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啀啀,瞧见没有,来了个生面孔,寻亲的?” 梅花坳就这么点儿地方,进进出出都是熟面孔,即便是亲戚往来也都能混个脸熟,全然陌生的人进村,立即引起乡亲们注意。 只见一老道模样的人在村子里四处张望,风尘仆仆,时不时拧眉掐指,村里人对这些修行得道的人都存着敬畏之心。 林全胆子大没那些个乱七八糟的顾忌,卖完猪肉收摊进村瞧见老道便扬声问他,“你哪儿来的?来找人的?” 老道闻声转头,“贫道路过此地,随意看看!” 说话间打量了一下林全道:“小友戾气过重,平日里小心口舌招尤。” 林全是个卖猪肉的屠户,戾气重,说话粗鲁容易得罪人倒是说的很准。 见老道仙风道骨,林全不禁收敛了些对生人的戒备,扭头冲祠堂外观望的乡亲们说了句,“是道长,路过的。” “哎哟,是道长啊!” “是不是看出些什么了?” “咱村不会真有什么邪门东西吧?你想想咱村那些母鸡!” “那得问问啊!” “道长,咱村风水咋样?” 老道摸了摸白须,“此处风水宝地!” 众人听了心里高兴,还没来得及骄傲,就见老道眉头紧紧蹙起来,众人顿时七上八下。 “有什么不对劲?” 老道摇摇头,叹息道:“邪祟进村,不妙哇!” “邪祟?不对吧,道长你再好好看看!”村里老人着急起来,想请老道长四处看看。 “贫道不会看错确有邪祟,轻则家宅不宁禽畜丧命,重则家破人亡。”老道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近来村中家禽家畜可有异常?” 顷刻之间,众人便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说起村里事。 “我就说村里母鸡不下蛋不祥吧!” “狗都不叫唤,村里那两头牛也不对劲,奇叔的牛还好些,村长家的牛蔫巴巴的。” 老道蹙眉望向说话的人,“你的意思是有一头牛与别不同?” “是啊,牛不耕地的时候,奇叔会用牛车拉人去镇上。” “难怪如此!”老道点点头,为众人解惑,“村中有邪祟,那头牛常离村沾染邪气少,便会精神些!” “那……那村里还有邪祟?” “不会不会,老母鸡不都下蛋了?” “哪有,顺子他娘还嚷嚷鸡没下蛋呐!” “道长,您看,碰上就是有缘,要不您给指点几句?” “是啊是啊,道长,您指点几句。” “诸位莫急!”老道一手罗盘一手掐指,走走停停。 众人亦步亦随跟着老道,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老道。 村子里角角落落都转了一圈,路过谁家但凡多停留一瞬,哪户人家心就提到嗓子眼儿,除了顾十安和林南风。 众人经过小院儿时,林南风刚晾完衣裳,拿着锄头给菜圃松土,冷不丁看到乌泱泱的人往这儿来还愣了一下,手支在锄头上探头瞧热闹。 顾十安在屋里听到纷乱的脚步声走出来,远远一看就瞧见了为首的老道,气味陌生,从未在村里闻到过。 走到林南风身侧问道:“谁啊?” “看打扮是个道士!”林南风扭头打量她一眼,“和你算是……同道中人?” 顾十安额角直抽抽,“身上无灵根,修不了道。” “你不懂,处处皆是能人异士,你瞧瞧咱俩这状况不就是难以解释的机缘?”林南风对突然冒出来的老道颇为好奇,“指不定就是冲咱俩来的。” 顾十安白他一眼,没将老道当回事儿。 老道领着众人来到院门口,林南风握紧锄头,压低嗓音道:“要是他真妖言惑众,你逃跑可得捎上我!” 谁知老道只打量了几眼便挪开目光,领着人走了。 “嘿……搞这么紧张,还以为是冲咱俩来的。”林南风把锄头往她手上一塞,“我得去瞧瞧。” 走出去两步折回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外走,“你也得去,万一情况不对,你得带着我跑!” 小两口跟着众人,走走停停来到林富春家门口,老道驻足在院墙外,紧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村中有吉星护佑,难怪邪祟难侵。” 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嘴,“道长的意思是,这里住着个吉星村里才没事?” “天机不可泄露!”老道高深莫测地抚着花白胡子道:“吉星必有大成就,有吉星相护,一切皆可转危为安,言尽于此,贫道告辞!” 第48章 短命 老道在村中转悠一圈,留下短短几句话分文未取离开梅花坳,这让村里人对他深信不疑。 很快,有关林富春家有吉星的消息一阵风般刮过整个梅花坳。 “说的是修闻吧?” “指定是他,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前几天他回来,村里的母鸡就开始下蛋了?” “唉,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样!” “那天修闻他爹不也回来了?说不准吉星是修闻他爹!” “不能够,修闻可是要科举的,不正应了那句吉星必有大成就?修闻他爹都多少岁了,要有成就早就科举当大官了。” “哎哟,那咱和林家闹这么僵,林老太的事儿……吉星,修闻不会怪我吧!” 众说纷纭,默默听完八卦的林南风跟顾十安小声道:“有想法哈,这就扭转林家在村里的局势了。” 顾十安微微蹙眉,“林修闻找的人?” 林南风摇摇头,“不太像,忙着备考怕是不会分心这些事,他心里很清楚,只要考上童生局面便会扭转,根本无需搞虚头巴脑的。” 顿了下,继续道:“不过有了老道这话,即便这回他没考上,村里人估计也不会看轻他,若是考上了……啧啧啧……那可就真要成吉星了。” “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着急!有对策了?”顾十安想到林家又能在村里死灰复燃,心里就不太痛快。 “没有!”林南风老神在在道:“古话说得好,福兮祸所依,摊上这种大名头从来都不是好事!此等手段本将军见多了,听得更多!捧得越高摔下来只会更疼!” 话勾起顾十安的兴趣,“讲讲!” “那就给你讲讲。”林南风忆起前尘往事,“方才老道士这一套比起我那儿的京城可逊色太多了,什么福星灾星说点儿似是而非的话,手段常见又俗套可架不住好用啊,以讹传讹,世人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多数都会信以为真。” “我以前待的京城,还真有个被捧起来没摔下来的,就是我那儿的皇后,听说她出生时便被批命说是凤星降世,要知道当年她爹还是个翰林院不起眼的编修,论家世她无论如何都够不上皇后之位。谁知她被批命后,她爹平步青云入内阁稳坐首辅之位,她嫁的皇子继承大统,还真让她成了皇后。不过那都是我后来听说的,也不知真假,打我有记忆以来她便是皇后。” 即便早已是与旧事无关,顾十安仍能感觉到他提及皇后一事时语带不屑,“你同皇后不和?” “皇后娘家是文臣之首,我祖父是武将,文臣武将之间向来水火难容,朝堂上好些个酸腐儒天天念叨我祖父杀戮太重,也不想想我林家杀敌是为了什么,谁好端端的想打仗?年年岁岁守着边关苦寒不在京城享福,吃饱撑的?” 林南风摆摆手,“不说了,越说越来气,好在咱如今国泰民安不用打仗,没有内忧外患,倒是比我以前的朝代稳多了。” 顾十安沉默良久,脑中闪过个念头,“以前你出身富贵却常年打仗想太平,我以前嫌谷中无趣总想到谷外看看,如今——或许是老天爷安排好的,我俩这算不算心想事成?” “……算,怎么不算,还真就是心想事成。”林南风勾起一抹笑,正经不过几息便又吊儿郎当起来,“老道士这事儿,本将军瞅着就像是妇人的手笔,后宅妇人惯用这种手段,那老太婆每晚被折磨,几天清醒的时辰加起来都不足一个时辰,只有……” 人选呼之欲出,两人脑中浮现一人——李氏! 顾十安龇了龇牙,断了只手都不消停! “欸欸,你想做什么?”林南风抬手要拉她。 顾十安侧身一躲,直白道:“想揍她!” “别!”林南风笑道:“你让他们嘚瑟两天,到时候再收拾。” “不成!”顾十安想也不想的拒绝道:“老老实实窝着我还懒得搭理,这种人就得蹦一次揍一次。” “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做?”林南风还想拽她,“再去打断她另一只手?” 顾十安理直气壮“嗯”了一声,挑眉看他,难道不好吗? 想了想,确实不好,李氏在意的是林修闻,而林修闻在意的是前程,“我去打断林修闻的手!” “……釜底抽薪,有新意!”林南风夸赞一句,“那他们得狗急跳墙!” “再跳也是狗!”狗有什么好怕的? “你想想,咱又不能弄死他们,皮肉疼只是一时的,你一下子弄得他一蹶不振,往后还有什么意思?”林南风叹了口气,“就跟行军打仗一样,碾压式的打击很可能让他们拼死咬下你一块肉来,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怕。只有他们无论出什么招,你都能反将他们一军,这才会让他们怕,让他们不敢来战。” 见她没再执意要出去,林南风晓得这事儿成了,顺势装个可怜,“你当为了我往后有个乐子,咱像猫遛老鼠那般逗他们玩儿,你真别冲动,我怕你一失手弄死人,往后可就再没人能听我说心里话咯!” “实在不行,等他考完,你若气还不消,我亲自去打断他的手。”林南风豪气干云拍拍胸膛,顿时一阵呛咳。 顾十安翻了个白眼,“就你这小身板还想打断他的手?到现在还没习惯这副身子?” 倒了杯水递给他,“别没轻没重的,我还怕你把自己拍死了!到时候……”我也没人能说心里话了! “到时候什么?”林南风缓过来气,端着茶碗,看她不愿说也不强求,土匪一样脚踩板凳坐着,“我能习惯?我当了二十年高手,几天功夫你想我适应多年功夫白练了?” “原来……”顾十安抚着下巴道:“二十岁你就死了,算短命横死吧?” “……啧,说功夫呐,提什么短命?”林南风白她一眼,“说起功夫,我教你林家枪法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南风来了精神,找来根细长的木棍,认认真真耍起枪法来,不过没了内力只有招式。 看他兴趣浓,顾十安没把不想学说出来,只是静静看着,越看越——瞧不上眼! 第49章 你倒是说说话啊 一套空有招式的枪法耍下来,林南风气喘如牛,骄傲道:“怎么样?这可是绝不外传的林家枪法,天下第一!” “不怎么样!”顾十安喃喃一句。 林南风当下便不乐意了,“进可攻退可守,你懂个锤子!” “你死前用的是这套枪法吧?” 林南风:…… 顾十安凝眸望他,“而且为何要退?为何要守?” “功夫哪有不守的?你师父都教了你些什么?该不会坑你的吧?”林南风说完自个儿就否认这个念头,“不对,你招式利落,该是没坑你!要不你耍套招式我看看?” 顾十安没搭理他,扭头蹿上树,脑中恍惚想起师父教导她的事。 那时她还小,多数都是兽形,小小一只黑豹崽,师父便把她赶到林子里捕猎。从被野鸡啄得四处逃窜到与猛兽厮杀,她的每招每式都是在丛林中磨出来的,盯着猎物伺机而动,确保一击致命,用最快的速度猎杀猛兽,她的招式全是攻击从不防守,只要犹豫不决自己便会沦为食物。 直到后来五感愈发敏锐,她才知道自己不会死,师父一直在暗处守着她。 再大一点儿,师父便要求她用人形,跟他一样用筷子吃肉,而不是用爪子。 走路不能四肢着地,要挺胸抬头,那时候她一天能摔八百回,鼻青脸肿。师父次次追在她后头笑,整个山谷都是回音。可每晚师父会趁着她睡着来偷偷给她上药,一如她儿时,捕猎浑身伤,师父都会来给她擦药。 点点滴滴,她都记得,想起仍是会不自觉笑出来,可笑到最后想起来的就是那一掌…… 小院里,林南风抬头望望树梢,方才听闻枪法被埋汰,一时上头说漏嘴又提到她师父,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她不开心。 林南风叹了口气,着实见不得她这般,漾着笑意道:“再过几日,咱就自个儿做饭吧,你不是说安叔的红烧肉好吃,我这两日都有偷师,等我学会了天天给你做红烧肉吃,怎么样?” “你倒是说说话呀,要不……你去山里转一圈抓点儿野鸡,我给你烤鸡吃?” 砰—— 一只野鸡从树上砸到地上,扬起一地尘土。 见她有反应,林南风立即耍宝道:“小的这就去给大爷烤,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院子里升起火堆,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林南风挨着火堆挥汗如雨。 顾十安居高临下看着,她想不明白师父的杀意,更想不明白同样遭逢突变的林南风为何天天跟没事人一般。 他说的偷学红烧肉,其实她早注意到了,安叔做红烧肉时,他一定在边上目不转睛盯着。 或许,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该去想。 回不去就永远都不会答案,何必庸人自扰? 转眼到了县试的大日子,久未露面的李氏早早赶去县城给林修闻送考。 林南风比她更早离村,这两天他跟着安叔办席,连轴转没停过手,杀鱼端盘子累得直不起腰,每日回村倒头就睡,连澡都是睡醒才洗,压根没闲心去管林家的事儿。 顾十安倒也消停,不是跟着乐叔进山打猎,便是在家待着,只是办席的主家没要野猪让她有点儿烦闷。 银子进账少,却处处都要花银子,尤其是两人开始为自个儿开伙做准备之后,顾十安算是见识了银子有多不经花。 米面粮食要银子,咸酸苦辣要银子,衣裳鞋袜也要银子,菜刀铁锅更是贵…… 两人每天晚上数越花越少的银子,林南风时不时和她说置办什么东西花多少银子,她深刻认识到谷外生活不易,要想滋润过日子,还得挣银子,很多很多银子。 顾十安动起了去找份活计的心思,苦思冥想没琢磨出来除了打猎还能干点儿啥,只能去问林南风。 岂料这厮让她歇着,隔三差五卖点野味挺不错,死活不肯给她出主意。 她决心去镇上碰碰运气,再不济去码头卖力气搬货也成啊,她可不想让林南风那小身板挣两人要花费的银子。 恰逢县试,城内涌入不少考生家人都是等着考完和考生一道回家的。 一队人马穿街而过,个个孔武有力,车上插着支镖旗。 走在前头的后生同方脸的中年汉子说话。 “叔,咱这回可挣不少,待会儿缷了镖车去喝顿酒?” “你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惦记喝酒?”方脸汉子扭头冲后面的人喊话,“卸了镖,我请哥几个去喝酒,不醉不归。” 后生欢呼一声,连声催促大家伙儿再走快些。 顾十安耳朵尖,听到挣不少三个字便跟了上去,直跟到威震镖局门口。 镖车在门口卸货,顾十安不晓得镖局是干嘛的,便在一旁看着。 一个大活人且是个姑娘盯着一帮大老爷们看,想不注意到都难。 方才那后生跑过来招呼,“是要托镖吗?保物保人都能接,威震镖局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顾十安面无表情请教道:“何为托镖?” “你不晓得什么是托镖来这儿干嘛?”后生挠了挠头,原本轻松的面容顿时戒备起来,“你究竟来干嘛的?” “我……想找份活计!”顾十安虽没整明白镖局是干嘛的,但她在镇上听到过旁人找活干要说的话,稍稍回忆了下道:“我有力气,干活勤快,不怕脏不怕累。” “哦,找活干啊?你等会儿!”后生松了口气,转身蹦回方脸汉子身边,“叔,来找活干的,咱这儿还缺烧火做饭的吗?” 顾十安刚想开口说自个儿不会做饭,就见后生瞄了自己一眼,继而压低嗓音跟方脸汉子道:“连托镖都不晓得就来镖局找活干,傻不愣登,可能脑子不好怪可怜的。” 顾十安:你才脑子不好! 后生和她目光对上,全然不知自己的话被她听见了,还冲她扬起个笑脸,“你看你看,叔,你看,她是不是看着有点傻?” 顾十安:你才傻! “瞎说八道,快滚去卸镖!”方脸汉子踹了后生屁股一脚,朝顾十安走过来,“镖局不缺烧火做饭的,你上别处打听打听。” “我不会烧火做饭!”只会烤肉! “那你说找活干?”方脸汉子也有些懵。 后生凑过来说了句,“看吧,我说她有点傻吧!”在方脸汉子踹他之前闪身跳开几步。 “嗯,你们干的活,我能干吗?”顾十安觉得那跳脱后生都能干的活,自己应该也能干,况且他说挣银子多。 “你要当镖师?”方脸汉子猜测,“这儿确实也收女镖师,可得有功夫,胆大能扛事儿。” 后生没忍住,探头补了句,“还得脑子灵光!” 第50章 我这暴脾气 顾十安冲那后生眯起了眼,抬手指向他,“能打赢他的身手,够不够?” “大言不惭,你还能打赢我?”后生哼了哼,上下打量她,衣裳打扮看着倒是利落,可还是怀疑道:“你会不会功夫啊?” 方脸汉子连忙打圆场,“你别看他年纪小,功夫可不弱!” 一巴掌拍到后生肩上,“去去去,卸镖去,别添乱。” “功夫不弱?”顾十安板着脸问方脸汉子,“是不是打赢他就能给我活干?” “嘿……我这暴脾气!”后生嚷嚷一声,足尖点地飞身而起,抬掌直逼她肩膀。 不是杀招,只想吓退她。方脸汉子便没出声阻拦。 顾十安负手而立,眸光闪过一抹兴奋,刚才就想揍他了。 眼见掌风已到,顾十安不闪不避,抬起一脚踹在他胸口将其踹飞出去。 舒坦了! 要不是看出他丝毫没杀意,这一脚非踹断他肋骨不可,绝不会是皮肉疼而已。 “小猴子!”方脸汉子担忧地喊了一声,小猴子年纪虽轻可轻功一绝反应也快,真没想到他没吓退人不说反而被踹还躲不开,只能说眼前姑娘的速度和反应在小猴子之上。 小猴子空中借势翻身落地站定,没因被揍恼怒反而挑起兴趣,“再来,这回我可不会因你是姑娘家就让着你……额!” 话没说完,顾十安已快速逼近,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扭头问方脸汉子,“还要打吗?” 方脸汉子一时没反应过来,震惊她的速度,连轻功都没用就能这样快? 要是顾十安这会儿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同他说:我没轻功! 可她猜不到方脸汉子的心思,只是静等他发话,只要他点头,保管再揍小猴子一下。 倒在地上的小猴子不服气又挨了一下,“当然打!”手掌拍地,一跃而起,朝她攻过来。 方脸汉子只来得及喊一声,“住手!”你不是她对手! 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只听砰一声,小猴子又挨了一脚,依旧不重,像是在陪孩子玩闹,更像是驱赶烦人的苍蝇。 小猴子被激到了,起身还想动手,就听门内走出来一位年纪和方脸汉子差不多的男子,众人见到他都恭敬打招呼,“衡爷!” 来人名叫沈衡,是威震镖局的一把手,逢人都是笑模样,看着更像是酒楼掌柜。 “沈衡!还未请教……”沈衡笑眯的眼睛里露出对顾十安浓浓的兴趣,高手都送到门口了,没理由往外推,想到镖局又要添一员猛将,笑得连眼睛那条缝都没了。 顾十安一直注意他,下盘扎实气息沉稳功夫不会弱,自报家门道:“梅花坳,顾十安!” 沈衡原以为她是外来到此混口饭吃,没想到高手居然来自梅花坳,眼皮子底下的村子出了个高手? “姑娘好功夫……” 顾十安不耐烦听旁人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抢白道:“能来挣银子吗?” 沈衡丝毫没有因被打断话而露出不悦,畅快答应道:“能,当然能,明儿一早你就过来。” 顾十安想了想,活计得问月钱,“能挣多少银子?” “看你保的镖价值几何,可能几两,也可能几十几百两。” 几两? 几十两? 几百两? 顾十安抬眸望了眼门上的匾额,书有“威震镖局”四个字,苍劲有力气势磅礴,“成,我明日一早来。” 利落转身离开,她得回去告诉林南风这消息。 “衡爷不地道哇,只说银子,不说咱这活刀头舔血,遇上劫镖的……” 沈衡抬手打断方脸汉子的话,“咱清河县威震镖局还没有女镖师,这不正好嘛!老罗,那姑娘的身手不在你我之下,你还操心她?” 冲顾十安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跟去瞧瞧别被发现了,若是来历没问题身家清白,明儿个我可得好好同她聊聊。” 被揍了一顿的小猴子听到这话飞身跃上屋檐,踩着瓦片悄无声息追了上去。 顾十安几乎是在小猴子跟上来那一刻就刻意放慢了步子,不是小猴子跟踪不好暴露被发现,而是沈衡说话她还没走远,听见的! 没刻意去找,光是闻味道就清楚知道他的位置。 知道他们没恶意,顾十安便由着小猴子跟,正寻思找机会再揍他一顿报他说傻不愣登脑子不好之仇,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街那头迎面走过来擦身而过。 男子大约三十来岁,一身短打,垂着头数钱袋里的银子连头都没抬一下,熟门熟路拐进巷子。 顾十安很确定没见过这张脸,可他身上的味道却很熟悉,她很确定自己闻过这个味道。 烟熏火燎的香火气,酒味中混杂着血腥气,似有若无透出股鹿味来。 奇特的味道,她想不记得都很难,可这股味道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 不该是那个老道吗? 那天出现在村子里白发白须的老道身上便是这股味道! 在顾十安的认知里,气味是不会骗人的,林子里每一只猎物都有它自身的味道,可大多是血腥气。人的气味更复杂一些,各种香料、食物混合着汗味,这也让她更容易区分出来。 若是林南风在这儿,一定会告诉她这叫易容,并不是太值得大惊小怪的玩意儿,发生在老道士身上只能说明这是个招摇撞骗的老江湖。 可顾十安不懂,好奇心驱使下跟着男子七歪八拐来到一家赌坊门口。 男子撩开门帘进去,同守在门边凶神恶煞的打手谄媚问好,“刘哥!” 刘哥的目光扫过他拿在手里的钱袋,打趣道:“哟嗬,不少银子呐,这是又宰了哪个冤大头?” “嘿嘿……小挣了一把,待会儿赢了钱请刘哥喝酒。” “行,那我可等着你的酒了。”刘哥目送他进赌坊,扭脸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狗东西哪回不是输光了才走,还指望赢钱?呸!” 顾十安借着门帘被撩开时冲里头看了一眼,里头几乎都是男人,老的少的,穿着富贵的,也有衣衫破烂的,她草草扫过一眼没看到女子。 显然她跟进去会太打眼,思索着等男子出来还是回家问问林南风,心中万分肯定自个儿的鼻子很灵绝不会出差错,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件事。 她从前没想过,直到现在才想起来的事! 第51章 鬼啊…… 顾十安浑浑噩噩回了小院,回屋躺到床上,脑子乱哄哄只觉浑身乏力身心俱疲。 小院儿里静悄悄,院子用竹篱笆围出来,院门也不过是扇半身高的竹门。站在院外就能看清整个院子,双喜来了三回喊顾十安吃饭,一直没人回应,还以为她去镇上没回来。 殊不知顾十安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她只是不想理人,也不想说话。连听到小猴子四处转悠嘟囔着去村里找人打听都不想管。 夜色悄然爬上天空,繁星闪烁不见月,林南风在二爷爷家门口同安叔道别,桂芬婶听到动静出来,递过来几张饼子。 “安安晚饭没过来,估摸着是在镇上吃过了,我怕她晚上饿,这几张饼子你带回去,要是不够吃你们再过来,我给你们煮碗面。” “不用麻烦了,要是不够吃,我给她烤肉吃。”林南风收了饼子,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笑着催促道:“婶儿快去睡吧,我回了。” “你这孩子,累一天了就别折腾着烤肉了,饿了就过来,听见没?”桂芬婶不放心,叮咛他,“慢点儿走,当心别摔了!” 小院儿里没点灯,林南风没觉得奇怪,顾十安那对招子在黑暗里也能视物。只是通常他回来,顾十安听到动静都会迎出来,问问他有没有遇上新鲜事。 今儿个小院儿静得出奇,不会在镇上乐不思蜀,过了宵禁出不了城吧? 林南风摸进院子,喊了声,“娘子?” 没人回应。 想了想,“女侠?” 还是没人回应。 “真没回来?” 林南风嘟囔一句,“不讲义气,去镇上玩都不带我。” 捶了捶酸软发抖的腿,还有快直不起来的腰,累到连打水冲凉的力气都没有,林南风只想回屋倒头就睡,一切等睡醒再说。 站到卧房门口,等双眼适应屋里的黑暗能稍稍看清家具轮廓才往里走。 摸到床边,听到床上发出细微动静,这一下差点儿没让他头皮炸开。 “鬼啊……” “闭嘴!”顾十安冷冷出声。 林南风惊魂未定拍拍胸口,“女侠你在家不出声?故意吓我呢是不是?不地道!” 惊吓过后,心中涌起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暗喜,刚才还想倒头就睡的念头被抛诸脑后。脱了鞋子盘腿坐在床上,絮絮叨叨诉说一整天遇上的人和事儿。 讲了近一盏茶,他终于察觉到古怪,今晚的顾十安太过沉默。 “女侠?”林南风看不清她的脸,没听到她回应,慌忙想去抓她手,“女侠?伤口疼?” 他能想到的就是顾十安身上的伤,能让她这样没精气神的,恐怕只有伤口疼到她都撑不住了。 “我去找胡大夫?”林南风吃不准,她的伤找胡大夫好像没用,“还是给你烤肉吃?女侠……” 说着,翻身下床趿鞋就往外走。 “我不饿!”顾十安叫住他。 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从语气判断她的状况,有气无力,林南风很不习惯她这样,虚无缥缈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如同她那枚戒指里的仙丹灵药。 突然执拗起来,“我不信,我去给你烤肉,很快!桂芬婶让我给你带了几张饼,你先吃着垫垫肚子!” “我真不饿!”顾十安叹了口气,坐起来,在黑暗中与他对视,撞上他眸中不加掩饰的担忧,眸光颤了下,“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这些天的相处,林南风觉得顾十安实在是个搭伙作伴的好人选,性子率直,简单如纸,凡事只要有肉吃在她看来就没什么大不了。听到她说不饿,依然不放心,“真不饿?可我饿了,你陪我去烤肉,我们边烤肉边聊!” 顾十安拗不过他,也着实不想拒绝他的好意。 院子里升起火堆,两人隔着火坐在地上。 “人能改变相貌吗?”顾十安问出心中疑惑。 “你说易容?”林南风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易容不好弄,但乔装打扮伪装就容易多了,贴胡子疤痕,将肤色涂黑或是涂白……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顾十安沉默许久,避重就轻道:“我今日见到那个老道士了,原来他一点儿也不老。” “江湖上的把戏!”林南风用余光一直瞄她,“你就为这事儿闹得不吃饭?说说吧,究竟怎么了?” 他可不信一个无关紧要的江湖骗子能让顾十安吃不下肉,肯定还有其他因由。 “我……我……”顾十安难得纠结,思忖片刻决定和盘托出,“我和你说过我师父想杀我……” 听到她提及师父二字,林南风心下了然,原来是和她师父有关,那就难怪了。肯说出来是好事,林南风将烤鸡翻了个面,静候她继续往下说。 顾十安摸了摸鼻子,“我五感敏锐,鼻子很灵,我……” 她斟酌片刻,像是下定决心般,“那天想杀我的,可能不是我师父。气味……不太对!” 其实她也不是很确定,当时一切发生的太快,震惊大过一切让她根本没去注意那些。这件事压在心中太重,她怕是自己潜意识中不相信师父会这样,才让眼下回忆起当日之事时出现偏差。 “不是你师父要杀你!”林南风语气坚定,面上没有吊儿郎当的神色。 顾十安看着他,桃花眼风华毕露,眸中映射出随风摇曳的火苗,她感觉心中似燃起一团火。 “你想听的就是这句,对吗?”林南风勾唇一笑,缓缓重复道:“不是你师父要杀你!” 顾十安怔愣着,很想问他为何这般笃定? 抿了抿唇却没问出口,若不是师父要杀自己,那人假扮成师父,师父岂不是很危险? 火苗更旺了些,噼啪作响! “顾十安!”林南风头一次连名带姓唤她。 顾十安望向他。 “咱俩回不去了!”林南风一字一顿,无奈心酸中又有些庆幸,“可咱俩还能作伴不是吗?想杀你的不是你师父,你能放下芥蒂开心些,那就不是你师父。如同我,再贪恋从前也不会去想……更不敢去想,我战死后我的祖父祖母,父兄亲人他们会如何,没有答案,咱俩……也不需要知晓答案,不是吗?” 第52章 威震镖局 威震镖局书房,小猴子刚从梅花坳赶回来,正一五一十向衡爷禀告。打听顾十安的消息并不难,在村子里随意找个人一问便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们夫妻被赶出来,看起来确实缺银子,没可疑。” 衡爷小心翼翼擦拭他的八斩刀,眉眼都未抬一下,“她的身手能被陷阱重伤?” 小猴子:“额……” 衡爷冲刀上哈了口气,“一个村里老太太能把她差点儿欺负死?” 小猴子笑不出来了,“……” “这叫没可疑?嗯?” “衡爷,我再去探!”经衡爷一提醒,小猴子意识到根本没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不必探了!”衡爷叫住往外走的小猴子,“此事我自有章程。” 天欲明未明,顾十安彻夜未眠,耳畔反反复复环绕着林南风那句“回不去”,终是下定决心放下不再去想此事,郁结已消神清气爽。 忆及今日要去威震镖局干活,站起身舒展身躯伸了个懒腰,接下来得好好挣银子,总不能让病秧子比下去。 回头看了眼还在床上酣睡的林南风,脸颊依然瘦削,气色却好了不少,不再是病态的白,面容泛着微红。 顾十安不禁勾起抹笑,睡着可比醒着聒噪时顺眼多了。 简单洗漱后便出了小院,经过村口附近时奇叔还没出车,她本也没打算搭乘牛车,慢不说还颠,实在不舒服,还是自个儿避开人跑着去省时省力。 威震镖局所处的地段三教九流品流复杂,镖局里得了衡爷吩咐,小猴子早早等在门口接她, 进门绕过影壁便是院子,堆积着不少空箱子,一路行来见到的都是男子,观步伐气息全是练家子。 走镖跑江湖多是粗人,可镖局里的人规矩很好,即便对小猴子领进来的姑娘好奇,也听闻昨日在门口大打出手的事儿,依然没乱打量她。 小猴子在前头带路,人如其名,时不时上蹿下跳,每经过一个地方就跟她介绍。 前厅是待客的地方,重要客人会去小厅另外招待。再往后走是库房,用来临时摆放押送的货物,库房外就是校场,没出镖的镖师三三两两在校场上比划吆喝。校场另一边的屋子供镖师居住,许多镖师无家可归比如像小猴子,不用押镖出远门时就住在镖局里。 小猴子话多,短短一路几乎把镖局上下说了个遍。威震镖局可不仅仅是在清河县而已,好些州府都有分号规模不小,而沈衡只是清河县的掌柜,上头还有东家,小猴子到现在还没见过东家。 看顾十安连问都不想多问一句的模样,忍不住疑惑道:“你不好奇咱东家是谁吗?长什么模样?身手好不好?” “我是来挣银子的。”顾十安睨他一眼,不明白为何要好奇东家,只要不赖工钱,管东家是谁? 比起东家,她更想知道镖师究竟要做什么? 昨晚一门心思想师父的事儿,压根忘记要和林南风说在镖局找了份活计的事儿,她如今是两眼一抹黑,“镖师如何挣银子?” “保货呗!这都不知道?”小猴子斜她一眼,嘚嘚瑟瑟说起有关押镖的事儿。 镖分两种,人和物。押镖到地方后,若城里有威震镖局分号,将货物送到镖局即可,那头的掌柜验过无误后自会安排接下来的事宜。倘若城里没有分号,那镖师需将货安全送到指定地方交收,最主要得把尾数结清。 镖师的工钱不是月结,每趟镖结银子,掌柜的会根据每趟镖路程长短和危险收取费用以及安排人手。镖局和镖师之间三七分账,路上食宿镖局管,镖师拿的七成由镖头给大家伙儿分。 “不是我王婆卖瓜,咱镖局是真好。”小猴子骄傲地挺起胸膛道:“道上就没三七分账的镖局,能五五分的都算不错了。” 顾十安没心思听其他镖局如何分账,满脑子想的都是独自押镖就能独得七成。 垂眸看了眼指间的戒指,不能暴露,可惜了! 又想到自己不认得路,想独自押镖的梦彻底碎了,起码在此时此刻歇了心思! 两人行至校场另一边的议事堂,镖局中有事要大伙儿商量便在此处。 议事堂正中墙上挂着个硕大的“义”字,紧挨着墙的是张香案,供奉着关公像,两旁整整齐齐摆着圈椅。 小猴子送到门口,不愿意走进来,“衡爷让你在这儿等。我就不进来了,咱镖局家法就在这儿,一进来我就觉得身子疼。” 说着缩了缩脖子,留下一句“你别乱跑,免得衡爷来了找不着你!”头也不回地跑了。 顾十安环视一圈,眉眼若有似无扫过“义”字墙,就近找了把圈椅大马金刀坐下闭眼休息。 一整晚没睡,这会儿累到不行。 墙后躲着衡爷,她进来就闻出来了。倒是不在意衡爷不露面而选择暗中观察,她只是不明白把人晾在这儿究竟能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衡爷站在墙后暗室,透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孔观望了近两炷香,越看越满意。 不骄不躁,纹丝不动。 习武之人冲动易怒不在少数,押镖走江湖少不得遇上麻烦,沈衡要了解手底下每个镖师的性子,配置押镖人手时才能做更好的安排。 当然,他并不晓得顾十安只是犯困,她的耐性因事而异,捕猎时耐性最佳。要不是想打盹休息会儿,她早已把墙后的沈衡揪出来了。 而没搞清楚状况的沈衡认为这一关顾十安已经过了,兴致勃勃从暗室出去安排接下来的事儿。 留在议事堂的顾十安耳朵微动,直到听见小猴子蹦着高走近才缓缓睁眼望过去。 “衡爷有封信让你送!”小猴子手里拿着个信封,“送到城外戒台寺住持手中,切记,务必要亲手交给住持!” 顾十安接过信随意放进衣襟,借着衣襟遮挡收进万无一失的戒指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戒台寺在哪儿?” 她不认得路! 小猴子愣了片刻,还有不知道戒台寺的? 想到她是前些时日才流落到梅花坳,还未去戒台寺烧香拜佛倒也正常,热心给她指路,“出西城门十里亭附近有台阶的山,上去就到戒台寺了!” 第53章 这趟多少银子? “你先拜关公!”小猴子站在门外指着里头香案道:“镖无论大小,咱出门前都得拜关公!等你拜完我带你去挑匹马。” 既然是规矩,顾十安没有拒绝,恭恭敬敬奉上一炷香。 “不用马,我走着去就行!”顾十安不太想骑马,嫌弃马跑得慢。 不过是到城外十里,不愿意骑马,小猴子也没坚持,见她还一动不动站在议事堂内,忍不住催促道:“走哇,快去快回!” 事到如今,顾十安再看不出来今儿个是沈衡存心考她那就笨了,送信是假,借机考验她倒是真,想来送信路上定然还有安排好的戏码等着。 看穿归看穿,顾十安没打算说穿,只在意银子,“这趟多少银子?” 说是押镖不是跑腿,还顺道让小猴子教了走镖前拜关公的规矩,没道理不谈谈银子。 向来活络的小猴子被问住了,多少有些猜出来衡爷在试探顾十安可不可用,这儿的镖师都是经过衡爷试探的,只是不一定是哪一天哪一刻。可头天来就张嘴要银子的镖师还真没见过,尤其还是距离如此近的跑腿…… “等你回来见着衡爷会给你,放心,衡爷从不赖账。”小猴子只能先忽悠过去。 岂料,顾十安依然没动,双手交叉抱臂斜睨着他,“确定?” “当然!”小猴子梗着脖子道:“你去就是了!” “行!”顾十安点点头,迈步走出议事堂。 从威震镖局去戒台寺并不远,顾十安慢悠悠往城外走,思忖着沈衡会在路上做哪些安排? 无论做哪些安排,怕是都要让他失望了! 顾十安不清楚江湖中各种手段,猜不透不代表她要按照沈衡计划的撞上去,凭借她敏锐的五感避开人摸进戒台寺不是难事! 她这般想,也是这般做的。 如小猴子所言,距十里亭不到百步的山脚下立着块下马碑,拾级而上徒步前往,求神拜佛贵在心诚,没人会觉得山高路远。 通往戒台寺就这么一条路,半山腰的林子里猫着三个蒙面大汉,幸好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来上香的人不多,否则让人看见准报官将他们通通抓起来。 为首的正是沈衡,八斩刀交叉别在腰后,站在块石头后面目光如炬望着上山的路。 “总镖头,再等下去俺都快晒化咯!”三人中最高壮也是镖局里最高壮的大汉扯开衣襟露出毛发浓密的胸膛,一屁股坐到地上抓着衣裳下摆扇风。 对外沈衡是镖局的掌柜,但镖局里的兄弟都知道他近些年虽走镖少了,本事一点儿没落下,是弟兄们心服口服的总镖头。相比掌柜这个称呼,镖局里待时日久的弟兄仍然喜欢喊他总镖头。 边上稍矮些的大汉踹他一脚笑骂道:“他娘的狗蛋,别扇了!一股子馊味儿。” 为了配合装成劫匪,三人特意找了最破旧的衣裳穿,其他人破归破可尚算干净,唯有被唤狗蛋的高壮大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这么一件能把人熏死的宝贝。 “别叫俺狗蛋,叫俺郑雄!”狗蛋郑雄不乐意了,怒目圆睁道:“郑飞,信不信俺一拳把你打趴下!” “来啊,老子会怕你?”郑飞跃跃欲试,等了一早上连个人影都没瞧见恰好闲得蛋疼。 郑飞和郑雄是同村拐着弯儿的兄弟,打小在同一个泥坑里翻滚长大,有饿一起挨,有镖一起走,连媳妇都同样娶不上的难兄难弟不会真动气,两人比划动手打架权当切磋。 话音刚落,只听啪一声脆响,惊起一片鸟儿振翅。 “狗蛋,你打老子巴掌?”郑飞捂着脸不可置信道:“大老爷们儿打架跟个婆娘一样甩巴掌?” 说着抬腿就踹过去,郑雄热到懒得动连躲都没躲,手臂硬生生挨了一脚也不觉痛,扬起呼巴掌的手道:“蚊子,俺打蚊子!” 满是老茧的手掌中躺着只被打扁的蚊子,甩了甩手,随意在裤腿上抹了两下。 “你俩消停点儿!”衡爷抬头望着天空,“惊飞这么多鸟儿,只要不瞎都知道林子里有问题。” 郑雄憨憨地道:“那……那还等不?” 衡爷咬咬牙,“等!” 都到这份上了,不继续等那兄弟几个一上午的汗岂不是白流了? 可也不能这么盲目等下去,“小飞,你去探探。” “好嘞!”郑飞早想去探了,只不过衡爷没吩咐他便没提,这会儿听到衡爷发话,边走边将蒙面布巾扯下来塞衣襟里,顺手抹了点泥在膝盖处,佝着背眸光呆滞一瘸一拐往山下走。 不认识的只会觉得这是个诚心拜佛的老实庄稼汉,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不愧是俺兄弟,采盘子盘海底是这个!”郑雄竖起个大拇指。 别看郑飞不够高也不够壮相貌平平,力气不是镖局里最大的,功夫也不是最好的,镖局里却没一个人敢小看他,皆因他是镖局里数一数二的探子。普通和不起眼成为他最好的伪装,混到各处打探消息,同他一块儿走镖能避开不少黑路子,他探过的地方弟兄们也更放心。 不多时,郑飞连装都没装急匆匆跑回来,“下马碑那儿有脚印,昨儿个我远远瞧了那姑娘一眼,肯定是她留下的。” “个粑粑!”郑雄蹭一下站起来,“她是没上山?还是找错地儿了?” “怪就怪在这儿,脚印是从城内走出来的,到下马碑前就没了,没回头也没上山。”郑飞呼哧带喘指了指山下,“附近一带老子都找过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 “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沈衡见他点头,心中又惊又气,气的是白等这么久,惊的是顾十安的功夫。昨日小露一手已把小猴子教训一顿,他都没看出深浅,决心今儿个亲自来试试她的身手,谁知人没等到倒是摸清了顾十安高深莫测的轻功底子…… 来之前还试过她性子不骄不躁,这要是为镖局所用,简直如虎添翼。 沈衡和郑雄这个憨憨想法不同,不会以为顾十安走错路或没上山,怕是她早已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摸上山了! “走,去寺里!”沈衡沉声下令,率先沿着台阶往山顶跑。 第54章 戒台寺 戒台寺座落在山巅,依山傍水幽深清雅,伴随着香火味令人不自觉庄重起来。 寺外零零散散摆着好些小摊营生,香客不多故而没生意。突然冒出来的顾十安愣是把大家伙儿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看清相貌人已进了寺。 迎面过来一个挑着菜的和尚,顾十安细细打量他锃光瓦亮的脑袋颇觉新鲜,这还是她头回见和尚。 许是她注视的好奇目光太过直白,和尚走到两步外放下扁担念了声佛号,唤一声:“施主!” “住持在何处?”顾十安意识到自个儿语气太冷,很容易让人误会是来找茬的,连忙找补一句,“威震镖局来送信。” “师叔此刻应在后山,施主请随小僧来。” 眸光掠过两筐菜,拒绝道:“不必,指条路给我。” 待和尚指明方向,一板一眼道了声谢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念佛号的声音,忍不住扭头又多看了一眼在摆弄扁担的和尚。 近看果然更亮! 好一颗圆咕噜咚的光头! 收回视线,眸底漾开一抹笑意,才走出来三步耳朵微动,身子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反应,侧身跳跃抱住柱子,脚尖借力一蹬,单手抓住屋檐,轻轻松松上了屋顶,蹲在那儿垂眸打量方才还以礼相待转眼用扁担攻击自己的和尚。 一击落空后的和尚被顾十安灵巧的身手镇住,没再继续攻击,也没解释突兀的出手,满怀歉疚念了声佛号,摆弄扁担穿过箩筐上的麻绳,挑着担子缓步离开。 就这么走了? 顾十安一脸莫名其妙,和尚显然不是诚心想动手,方才她一点儿杀气都没有感觉到,更像是——试探! 她是没想到一个寻常和尚居然功夫不弱,住持方丈的身手应该更好。 不会——住持也要动手吧! 送信到戒台寺是衡爷的主意,难不成衡爷在寺庙里都有安排? 长吁出一口气,心中警醒不少,踩着屋顶往后上跑,站在高处能看到更远,亦能更容易观望四周一举一动。 后山有块菜圃,有个老和尚一身农夫打扮蹲在菜地除草,光光的脑袋像个缺少水分皱巴巴的果子。 顾十安刚落到一棵树上,老和尚似有所感般抬眸望过来。 白眉白须,面容慈悲,那双眸子似能看破尘世纷扰般,喊出的佛号如晨钟暮鼓。 顾十安心中一惊,她虽没刻意放轻手脚,可原本她的动静就比寻常人好隐藏,没想到老和尚能立马发现她靠近。 老和尚,果然有些本事! 既然发现了,没必要再躲着观望,大大方方从树上跳下来。 老和尚面露淡然微笑,“施主来此,所为何事?” “你是戒台寺的住持?” 老和尚笑而不语! 顾十安拿出信递过去,“威震镖局来送信!” 老和尚喊了声佛号接过信,“多谢施主!” 俨然一副送客的模样,顾十安顿时有些吃不准。 不试探了? “我——这就回了!”顾十安语气不确定。 “恕不远送,施主慢走!”老和尚慈眉善目望着她。 莫非是想和那挑菜和尚一样背后动手? 背后就背后吧,不带怕他的! 提着心警惕背后的动静,直到她走出后山范围都没听到身后有异动,听起来老和尚在继续专心致志除草…… 这般容易就把信送出去了? 管他呢,送到就好! 顾十安不再多想,刚走出寺庙就瞧见沈衡跑上来,后头远远跟着一高一矮两个大汉。 不装了? 上山便瞧见三人蒙着面蹲守在林子里,还特意绕远路避开他们。 “衡爷,信已送到!”顾十安笑睨着他,一路挥汗如雨跑上来气息未乱,“这趟镖的工钱……” “送到了?”沈衡比她站低几个台阶,抬眸看她,“送到住持手里了?” “当然!”顾十安挑了挑眉。 “你倒是说说住持的长相!” “慈眉善目的一个老头。”顾十安难以形容老和尚的长相,指了指后山,“你既然来了不妨自个儿去瞧瞧,他在后山种菜!” 两人说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才跑上来的郑飞与郑雄恰好听到她说这句,郑雄呼哧带喘道:“瞎说,戒台寺的住持……呼……还没我年纪大!” 什么? 戒台寺住持比他年轻? 眼前跟头熊一样的壮汉瞅着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住持比他年纪小? 那方才的老和尚是谁? 挑菜和尚瞧着二十来岁,喊住持师叔,难道不是那老头? 顾十安不可置信瞪大眼看他,想从他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 “不信?”沈衡一看就猜出她心思,“不信一起去后山瞧瞧!” 顾十安眯眼后退一步,“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们的话都不能信!” “你问他们,随便问!”郑飞往边上茶摊一坐,吆喝着要了壶凉茶,“要是连这些你都不信,你到清河县随便打听,见过住持的人不多,可知道这儿住持年岁不大的人不少!” 顾十安抚着下巴思忖片刻,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儿! 真把信送错人了? 顾十安敢作敢当,没什么不敢认的,既然送错了东西,“那工钱是不是就没了?” “你还想工钱?”郑雄说话直白不绕弯子,绷着脸时凶神恶煞,一旦脸上带笑看起来万分憨,“咱送错镖镖局就得赔银子,咱都不晓得跑多久能挣回来。” 没挣到银子,还得赔银子? 虽说此事只是场考核,但这个教训……顾十安不太服气,不服气自个儿被两和尚骗了。 挑菜和尚分明说了师叔在后山,而后山菜地只有老和尚一人的气息,她可没察觉当时附近还有其他人。 这样一来,谁都会把老和尚当成住持吧? 自个儿明明问过老和尚是否戒台寺住持…… “不是有句话叫出家人不打诳语吗?”她是头回见到和尚,但听师父讲过和尚的故事啊。 “想不明白?”沈衡挥挥手赶人,“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来镖局找我。” 顾十安扭头往戒台寺里走,回去想什么? 将两个和尚抓起来问明白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沈衡快步挡在她面前,依旧是好商好量的笑模样,嗓音却沉下来,“你要知道,你送完镖走了,对方也会走,不是次次都能问出个所以然,你回去自个儿好好想明白此事,几时想明白几时来干活!” 第55章 特别能记仇 许久不曾露面的林芝在胡大夫家门外徘徊,自从额头受伤后她一直待在家中没出门。近些时日家中屡屡遇到糟心事,能明显感觉到每个人都不一样了。 祖母卧病不起,醒来只会嚷嚷着喊疼,近几日连白日都不怎么醒了,神神叨叨说些曾经旧事,似是真糊涂了。 祖父腿伤未愈,林芝知道祖父不出门不是腿伤缘故,而是没脸见人,生怕遇到当面指指点点的乡亲,日日坐在屋里长吁短叹。 自从当铺一遭后,娘变得愈发沉默,手使不上力照样干活连句抱怨都没有,像是全然变了个人。 林芝有时候觉得不认识娘了! 家中没变的只有爹跟大哥,一个在书院一个在酒楼,多半待在镇上极少回来。 林家每个人都在盼望林修为这次能考上童生,一扫多日来的郁气。林芝同样希望大哥能考中,不仅考中童生,最好是一路考上状元考到京城,身价水涨船高,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往后必然要嫁给达官贵人。 林芝自认不比那些世家千金差多少,她在镇上见过几位富家千金,模样还没自己标致,只不过她们会投胎罢了。倘若自己也能同她们一般锦衣玉食珍珠翡翠娇养着,莫说一个小小的清河县,就是到京城自个儿都是让人一见难忘的美人。 只是—— 林芝不自觉摸了下遮掩额头的碎发,熬过了伤处愈合发痒却让她越来越难心安,眼见伤口都长出了粉色嫩肉,伤口却一丝淡化的迹象都没有,宛如一条扭曲的虫子。 李氏天天宽慰她,时日尚短再养养肯定能好。 可她怕呀,抑制不住的害怕留疤! 若是在额头上留疤,还如何嫁高门子弟当人上人? 不行,绝对不能留疤! 她想找胡大夫给自个儿看看,可惜胡大夫两口子都不在家,她决心等在门外,只要胡大夫一回来她就能马上知道。 胡大夫没等到,却等来了林南风。 今儿个林南风不用出门办席,起来后便在家中院子里倒腾菜地,前几日再忙他都没忘记收拾小院儿,如今菜地的土松好了,菜籽也种下去了,他才乐乐呵呵出门打算去二爷爷家混个午饭吃。 他边走边回忆做红烧肉的步骤,想要今晚上试着做红烧肉给女侠吃,正想到加黄酒去腥提香,眼角余光扫到了树后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林南风双眸微眯,心想:见着后背就想捶的人,必然是林富春窝里。 “干什么呢?”林南风见林芝满脸惊慌从树后走出来,阴阳怪气道:“来偷东西?” “不是,我不是。”林芝连连摇头,眼泪欲掉不掉,看看林南风又看看胡大夫家的院子,楚楚可怜撒娇道:“二哥~” 尾音拐了十八个弯,林南风只觉浑身泛起鸡皮疙瘩,说话就说话,姑娘家说话非得这样吗? 像女侠那样多好,简单直白,骂人中气十足,多带劲儿! “欸——你别来这套!”林南风迅速往后退开一大步,张嘴就瞎扯,“来偷胡大夫药材的?八成想偷了换银子吧!” “二哥,话可不能乱说!”林芝左右张望了一下,想知道有没有人注意这里,不敢贸然发脾气怕污了名声。 “放心,没人,你不用装!”林南风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来她的心思,反正瞎说一句也是说,一直说也是说。 四周有没有人注意到这儿他不清楚,但他肯定三阳就在附近不知道哪棵树上猫着。打从五福和他说顾十安是村里最会爬树的人之后,这小子不服气拉着顾十安比试爬树,一败涂地后铆起来练爬树,一天问她八百遍“我是不是爬快了许多?” 顾十安对他倒是颇有耐性,可再有耐性也架不住三阳仿佛永不停歇的精神头,遂出了个主意,既然都爬到树上了,顺便练练隐藏观察四周,哪日练到顾十安发现不了就算是练成了。 话说出口之后,三阳压根不用人催,得空就在家门口的树上猫着。家里头人人乐见其成,大热天猫在树荫底下总比满村子追狗撵鸡晒成包公好。 这不,听到林南风的话,就在林芝方才站着纳凉等人那棵树上冒出来三阳的脑袋,眼眸带笑冲林南风眨了眨。 林南风使了个眼色:小子,你懂吧! 三阳挤眉弄眼点点头:懂,让我在这儿好好听她说什么对吧? 林南风给他个肯定的眼神:懂了你倒是快偷摸去喊人呐!把人喊来看看她的丑恶嘴脸呀!快去快去! 三阳拍拍胸膛:放心吧,我必然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她耍什么花招! 背对着树的林芝自然没能发现身后树上有人,可也没立时变脸破口大骂,仍旧是娇娇弱弱委屈巴巴垂泪,“二哥久病不愈心有郁结,自是看谁都不顺眼,作为妹妹自是明白二哥的!” 忙着使眼色让三阳快去喊人却徒劳无功的林南风眼睛都快抽筋了,听到林芝的话,放弃和三阳这笨小子继续交流,好整以暇专心对付林芝,“哟嗬,说我心胸狭窄冤枉你呗?” 双手抱臂,右脚吊儿郎当点地打着节奏,痞气道:“你还真说对了,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胸狭窄特别能记仇!” 林芝上次与林南风交手过程太快,快到她都没反应过来人就走了,乍见琳这般做派的林南风,惊得好半晌没说话。 “哑巴了?”林南风冷哼一声,嫌弃的用眼角瞥她,“被我说中了偷药材,张不开口了?劝你识相点把药材拿出来,否则……哼哼!” “血口喷人!”林芝小脸气得通红,更显娇艳欲滴。 可惜,林南风不爱看,“我用得着冤枉你个丑八怪?” “你……你敢骂我丑?”林芝生怕脸上留疤,心里尤其敏感这个丑字,一手不自觉捂着额头,另一手指着他怒斥,“祖母说的对,你个短命鬼就是来讨债的!” “哟……你还不知道呐,啧啧啧……大夫没跟你说脑门子要留疤?”林南风知道她脑袋被女侠砸了,至于会不会留疤他不清楚,瞎扯又不用本钱,可看她反应这么大,忍不住笑出声来。 歪打正着,说对了?! 第56章 好丑,我要吐了! 听到这话,林芝像只被踩到尾巴的野猫瞬间炸毛,面目狰狞反驳道:“不可能,你瞎说,我要撕烂你的嘴!” 说着朝林南风扑过来,挥舞尖长的指甲想要挠花他的脸。 林南风又不傻,当然不会站在原地被挠,左躲右闪之间还不忘望向树上的三阳,见他躲得好好的一点要下来帮忙的心思都没有。 不去叫人来把事情闹大看热闹就算了,居然还这么没眼力劲不帮忙! 原本悬着的心,终究是死透了。 好在打不过能躲,不耽误耍嘴皮子,非要气死她不可。 “丑人多作怪,我要是你就不出门!” “知道什么叫王八吧,你得学学王八,躲在壳里别见人。” “哎嗨!打不到……” “又没打到,气不气?肯定气死了吧!” “你头发吹起来了,我看到疤了,咦~好丑,哇,我要吐了!” 林芝手忙脚乱去捋头发,没注意脚下绊倒摔了一跤,痛得倒吸凉气,泛红的杏眼满是忿恨圆瞪着他。 见她摔了,林南风在几步之外驻足,面上洋溢着幸灾乐祸地笑,“恶人有天收,你自己不长眼可别想讹我!” “你……你……我要告诉村长……”林芝怒不可遏。 “告状?我会怕你,你去衙门击鼓鸣冤啊,告我没站着让你打,害你差点儿摔死?”林南风没等她说完就一通抢白,双手抱臂笑得开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啧啧啧……我要是你立马跑回家,免得让人瞧见脸上的疤……啧啧啧……哪户人家娶了你这么个坏到流脓的丑姑娘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你……”林芝忍痛爬起来,手掌蹭掉一块皮,疼得掉泪。 “别你你你我我我的,和你不熟,少来搭边。”林南风不想再搭理她,跟这种人耍嘴皮子半点儿成就感都没有。 要知道上辈子军营里都是大老爷们,谈天说地荤素不忌,什么村里寡妇勾搭小流氓,几个老娘儿们为鸡毛蒜皮的事儿天天干仗…… 初听时,林南风极其不习惯且不愿听这些,觉得粗俗下流。他颠颠跑去和大哥诉苦,想知道大哥之前是如何熬过来的? 直到此时此刻,大哥的话还言犹在耳,“风儿,你只听到他们粗俗下流,可曾看到他们在思乡?对你来说那是鸡毛蒜皮上不得台面,于他们而言却是镌刻在心中的家乡。” 如今他过活着昔日弟兄们说的日子,遥想边关脑袋别在裤腰带的岁月,他真想畅快说一句:他娘的!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句骂人话,亦是打胜仗时最好的感慨! 林南风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扭头就走进了二爷爷家,林芝恨不得冲进去剁碎了他,可是她不能。 林芝:我不能与那些村妇一般做出格的事儿,我不能生气,不可以生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心先回家等天黑没什么人注意再来找胡大夫,但这个仇她记下了! 林芝一瘸一拐往家走,村里不少人瞧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打从道士来过之后,村里对林家褒贬不一。可无论如何都是林老太的事儿,林芝在人前向来乖巧,乡亲们对她印象极好。 “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没事,婶儿,我没事!”林芝怕极了被人看到伤疤,只能一手捂着额头的疤。 “手都流血了还说没事?我扶你回去!” “不用的,婶儿,我自己走!” “跟我还客气啥!” “真的不用!”林芝不甘心被林南风白白骂一遭,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强忍泪水的委屈样,她清楚村里这些人八卦的好奇心。 “这是怎么了?我碰到你伤口了?” 林芝在心里万分嫌弃妇人,总觉得她说话时嘴里的气味熏人,强忍着恶心装出欲盖弥彰的模样,顺势道:“不是不是,是我在想二哥的事……” “你二哥?南风咋了?” “可能……我可能惹他生气了!”林芝泫然欲泣,“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他……对家中误会太深!” 说完话,林芝等着妇人上钩,只要她继续问,自己必然要让林南风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岂料妇人没问,“你家那就不是误会……” 妇人想到道士的话,林家有福星,大富大贵飞黄腾达的福星,谁知道是林修闻还是林芝呢? 瞧着小丫头片子娇娇弱弱细皮嫩肉,同村里那些个小丫头都不一样,哪个男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小丫头? 料不准她哪天就嫁到富贵人家,且他们兄妹俩无论是谁出人头地,同胞兄妹拉一把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妇人心思百转千回,意识到自个儿这话会让林芝不痛快,连忙避重就轻道:“南风心里不痛快,等过阵子就好了,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实在亲戚。” 林芝垂眸遮掩眼中的鄙夷,心中暗骂:真蠢,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想不到我身上的伤是被那个短命鬼弄的?想不到不会问一句?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实在亲戚,那就是个短命鬼,说不准待会儿就没命了。 面上却丝毫不显,连连点头认同妇人说的话,扯出个勉强的笑,“婶儿说得对,等二哥不生气了我再去找他解释,眼下他生气听不进劝,我不该去的……我不怪他……” 话点到即止,总该明白话里的意思了吧! “你怪他什么?”妇人莫名其妙,要不是牢牢记着道士有关福星的话,她是真想指着林芝脑门问:你爷奶丧心病狂虐待亲孙儿,还想坑害孙媳妇儿,他不该生气?但凡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该生气,你怪他什么? 妇人压根没把林芝的伤和林南风想到一块儿,那可是林南风,愿意为林老太去坐牢砍头的林南风,摊上这样丧良心的奶奶都能尽孝的林南风,怎么可能会伤着自个儿妹妹? 林芝顿觉胸口闷痛,有一口气堵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很想推开这蠢妇让她滚远点。 可她想要让人误会林南风的心思没有落空,回村的顾十安听到了! 不仅听得清清楚楚,还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第57章 牛嚼什么来着 在顾十安的认知里,丛林中野兽之间很简单,捕猎与被捕猎,从气息中能感受到有没有敌意。 但人跟人之间好复杂,之前没有这样的感觉,毕竟林老太的坏就写在脸上,二爷爷家的友善一目了然,对顾十安来说,这样并不复杂。 要不是林南风事先说过林芝的所作所为,顾十安是完全看不出来的,在她看来林芝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她看不透林芝,亦没明白戒台寺出家人打诳语的事儿,她本就烦躁,撞上林芝想同人说林南风的不是,只觉厌烦无比。 顾十安站在不起眼的远处,脚尖使力踢起两颗小石子落到手中,轻轻一甩,石子打到林芝的膝盖。 “呀……”林芝惊呼一声,膝盖疼得厉害,身子歪到一边,要不是身旁有婶子扶着肯定就摔了。 还来不及站稳,她听到自己另外一个膝盖也疼了一下,再站不住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方才手掌上蹭掉皮的伤处再次被伤,疼得她冒出一身冷汗,这回掉眼泪不是假的,是真疼!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婶子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扶起来,“这是咋了?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婶子似乎有点儿想明白她为何这般狼狈了,估摸着是像现在这样平地摔了,年纪轻轻走得好好的突然说摔就摔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得逞的顾十安气顺了不少,没兴趣再盯着林芝。细嗅林南风的气味知晓他在二爷爷家,只是这会儿她更想一个人待着思考便直接回了家。 院子打扫的很干净,菜圃已经浇过水,竹竿上晾着洗好的衣裳,其中还有顾十安的衣裳,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分开洗的衣裳林南风顺手就会帮着一块儿洗了。 打那之后,两人只要谁洗衣裳就会帮另一个人的一块儿洗,但多数时候都是林南风在操持家中事务。这让顾十安挺不好意思,她身强力壮该承担更多事情才是,没想到是弱不禁风的林南风里里外外忙。 灶房门口的地上堆着竹子,这是前几日顾十安上山砍来的,等哪日康叔得空就能过来帮着搭个棚子。 住了几日,小院不再是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添置了不少东西渐渐更像个家了。 竹子边堆放着不少平整的石头,这是林南风让找的,两人闲来没事看到平整的石头就会带回家。因林南风想趁着天晴在院子里弄些平整的石料铺条小路出来,免得下雨天在院子里走路弄一脚泥。 顾十安将石头挪到院子中央,打算趁着今日能铺多少就铺多少。 日头当空,三阳风风火火冲进家门直奔灶房灌凉茶。 “你慢点儿喝,又没人同你抢!”桂芬婶念叨了一句。 “跟他爹一个德行!”慧香婶埋汰起儿子和自家男人一点儿不嘴软,“吃喝都跟那……牛嚼什么来着……” 见三阳冲进来,原本坐在屋檐下啃烙饼的林南风跟过来恰好听到这话,“是牛嚼牡丹!” “对,他们父子三人吃喝都跟牛嚼牡丹一样!”慧香婶睨了眼豪迈喝凉茶的三阳,凉茶顺着两边嘴角淌出来不少滴到衣襟上濡湿了一大块,忍不住骂道:“天天给你洗衣裳都得气死。” 三阳早习惯听娘叨叨,喝够了凉茶顿觉浑身畅快,随意抹了下嘴角扭头跟林南风说话,“大嫂回来了,我瞧见她回小院儿了!” “怎么不过来吃饭?”桂芬婶如今天天担心顾十安吃不饱,“烙饼还有没?我再烙几张,小风你去喊她来吃!” 慧香婶跟着帮忙,“我剁点儿肉,给她烙几张肉饼吃,顶饿!再煮点儿绿豆汤配烙饼。” “婶儿,你们这可偏心啊!”林南风顿时觉得手里的饼不香了,咋的自个儿不配吃肉饼呗! “你快去叫她过来,待会儿让你多喝两碗绿豆汤!”慧香婶把林南风和三阳往外推,“别在这儿给我俩添乱!” 林南风边笑边往外走,“别忙活了,她没来指定是不饿,八成吃过了。” “小风你这样可不行,要疼媳妇儿知道不?吃没吃过还能用猜的?她吃没吃是她的事儿,你得去喊她!”慧香婶笑着数落他,“快去叫她,哪怕她吃过了,待会儿也该饿了。” “行,谨遵婶婶教诲!”林南风拿着烙饼作揖,逗得慧香婶咯咯笑才往外走。 三阳凑过来小声道:“我瞧见大嫂教训林芝了。” “嗯?”林南风疑惑挑眉看他,这是不长眼的林芝撞上女侠了? 三阳挠了挠头,“没看见大嫂如何动手的,我就瞧见林芝突然摔了个狗啃泥,指定是大嫂出手的。”脸上洋溢着满满崇拜,畅想着自己要是能拥有这样的身手去闯荡江湖…… 别说闯江湖,家门都没闯出去就被林南风打了一下脑袋。 “你小子光看着,我当时给你使眼色让你去喊人你干啥呢?”提起来,林南风还觉得眼皮有些抽筋。 “你不是让我好好盯着?”三阳理直气壮! “……你可真是个大聪明。”林南风恶狠狠咬了口饼,没心力同他多讲,还是回家找女侠问问怎么一大清早就出门了吧! 还没进院子就瞧见顾十安背对着蹲在地上敲敲打打,晓得她在铺石头,快走几步过去帮忙。 附近的动静瞒不过顾十安的耳朵,闻着味儿就知道是林南风,连头都没回一下,看他凑过来想搬石头,连忙用手摁在那块石头上,另一手抓起一块小石头放他手里。 林南风:……这是无声且直白的鄙视我? “我搬得动!”林南风对上她微微挑起的眉峰,补了句,“曾经……” 说着把小石头放地上,拿着锤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恨不得把泥地锤穿,奈何实力不允许,敲了好几下小石头没平整嵌进地里。 顾十安看不下去,拿过他手里的锤子往石头上轻轻砸了一下,小石头老老实实嵌进地里。 “我来弄,你去边上坐着。”顾十安想了想,“正好我有事问你!” 听到她的话,林南风也没再跟石头较劲,拎着小板凳坐在檐下阴凉处,“说罢,本将军听着呐!” 第58章 本将军给你解解惑 “我找了份镖局的活计!”顾十安没绕弯子。 “镖师?”林南风不担心顾十安身手问题,可镖师走南闯北太容易遇上危险,人为财死铤而走险的匪寇不在少数。 顾十安拿锤子的手僵了一下才继续锤石头,“可能……镖局不要我!” “什么?你这身手镖局不要你?”担心是一回事,但听到女侠被否认,林南风顿时就不乐意了,“咱还看不上那破镖局呐,没事儿,你就在家吃吃喝喝睡睡打打猎。” “……那镖局看着还挺不错。”顾十安实事求是,对威震镖局和里头的人印象都不错。 “不错的镖局会不要你?你这身手打谁不都跟玩儿……”林南风顿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你不会是……把镖局的人都揍了砸馆才不要你的吧?” “不是!”顾十安睨他一眼,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自个儿是想不明白正经寺庙里的正经和尚为何打诳语,也不懂沈衡究竟要她想明白什么。 院子里偶有微风拂过皆带着灼人的热浪,林南风捞过来一把大蒲扇给自己和顾十安扇风,越听越想笑。 女侠啊女侠,功夫不错,江湖经验比五福好不了多少! 镖局那叫沈衡的显然是看上女侠身手了,怕是也瞧出来女侠不懂江湖险恶,遂让她回来好好琢磨琢磨。 “你听明白了吗?”顾十安眼巴巴望着他,手里的活一点儿没落下,说话的功夫石头路铺到了院子中间。 林南风瞅她一眼,这般简单的小把戏有什么听不听明白的,他都想明白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们没打诳语!”见她满脸疑惑眉头紧拧的模样,林南风拖着小凳挪到她身边,嘚嘚瑟瑟摇着大蒲扇,“本将军给你解解惑?” “嗯,你说!” “那挑菜和尚说师叔在后山,又没说师叔在后山哪儿,你到后山菜地见着老和尚时,其实你心里早已认定是他,对吧?” 顾十安回忆了下没有否认,“老和尚功夫很好,我才靠近他就发现我了。” “挑菜和尚那声师叔,你下意识觉得住持肯定年纪大,加上老和尚功夫好,老和尚没否认,你肯定不会怀疑!” “我问他了,问他是不是住持!” “他如何答的?” “……他没说话!” “这不就对了,他没说话谈不上打诳语,你给他信,他也不急着看信只是收起来,其实他们给你留了很多破绽,你没留意这些!” “女侠,其实这事儿最大的问题在于那句出家人不打诳语,下意识让你觉得出家人可信。” 顾十安沉默,细细思索他的话,认为他说的有道理,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怀疑过挑菜和尚,哪怕他对自己动手了。还以为遇到住持最多也是打一架,没想过见着的不是住持。 “镖局那掌柜倒是颇有心思,明着让你察觉是考验,你若没避开半山腰的埋伏肯定是要打一架的,进寺又与挑菜和尚动手,你想着最多和住持再打一架却想不到老和尚本身是个局。” “……确实如此!”顾十安点了点头。 “女侠,你真要去当镖师?” “嗯!能挣银子!” “你要真想去我不拦着,可江湖险恶你得多留心,下九流的手段层出不穷,你最该小心的便是那些看起来无害的人,说不准就是奔着劫镖来的。” “人不可貌相,我懂!”顾十安想到方才碰见的林芝,“就像你那个妹妹林芝,瞧着柔柔弱弱,实则心思歹毒!” “……”林南风翻了个白眼,“你这句你妹妹林芝,骂我骂的真脏!” “跟他们沾边,确实惨!”弄明白事情的顾十安心情不错,看了看地上的石头盘算着够不够,“等明日我就去镖局找沈衡,今儿个把小路铺好。” “不着急,你慢慢弄,我给你讲讲镖局里一些规矩和忌讳。” “这你都懂?” “那是,你也不瞧瞧本将军是谁,我虽没走过镖,可以前军营里有好些兄弟是走镖的,听他们说多了自然知道的多。也不知道黑话同我上辈子有没有差别,我先同你说说忌讳再教你黑话,万一相差不多你就能用上。” 一个细细教,另一个认真学,时不时伴随着笑声。 特意来送绿豆汤的桂芬婶笑得一脸欣慰,小两口蜜里调油感情真好,说不准啊明年就能抱上娃娃了! 话分两头,村东林家林芝被送回来之后,双腿膝盖钻心的疼。 伤在儿身,疼在娘心。 李氏坐在床边帮着敷药,看女儿咬着唇忍疼的惨白小脸,整颗心像是被人扔进油锅里一般。 “嘶……疼……”林芝缩了下手。 李氏边吹边哄,“没事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往后走路当心着些!” “娘,我不是自个儿摔的。”林芝双眼通红满含不忿。 “不是自个儿摔的?”李氏疑惑,方才听送女儿回来的妇人说过是女儿自己绊了下摔跤…… “是那个短命鬼害的!”林芝垂眸盯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掌,“要不是他我才不会摔着,膝盖伤了回来路上才令我伤上加伤。” 短命鬼? 林南风? 李氏心下大惊,“不是让你离他们远点儿吗?你怎么和他对上了?” “娘——我被他伤了,你怎么还怪我?”林芝觉得家里人都变了,委屈到不行,明明疼爱自己的娘亲打从去当铺当首饰开始就不对劲,像是变了个人,赌气道:“你要不愿意帮我出气就别管我。” “我不是怪你!”李氏差点儿脱口而出林南风两口子的事儿,想到当时在箱子里顾十安那小贱蹄子冒着冰凉杀气的眼睛,将冲到嗓子眼儿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哄着她道:“芝芝,咱们和他们不一样,那就是光脚的下三滥,他们能和你比吗?我是怕他们不管不顾伤着你才不让你同他们对上,你瞧,你这不是被伤了嘛!” 听李氏这样说,林芝心里熨帖了不少,柔柔撒着娇,“娘,我咽不下这口气。” 李氏想到顾十安有一瞬间走神,听到女儿撒娇联想到她平地摔跤,心里闪过一种猜测,“你说你回来路上,好端端平地摔着?” “是啊,膝盖像是被砸了一下,腿软就摔了。”林芝扑进李氏怀里,“娘,我不甘心!” “好好,娘知道了,你乖,听话,往后见到他们绕开走。”李氏轻拍她的后背,心中肯定是顾十安对女儿下手…… 第59章 碎嘴婆子 翌日天还未全亮,顾十安和林南风搭乘奇叔的牛车去县城,四季与五福同车去学堂。 四季早起练武惯了,可一旦坐上去学堂的牛车就蔫嗒嗒的,挨着林南风打盹练点头功。 五福乐爱上学更珍惜能去学堂的机会,但年岁太小,每日去学堂的牛车上都会再睡一会儿,这会儿索性赖在顾十安怀里呼呼大睡。 牛车一路颠簸到县城,天光大亮。 “奇叔,我与娘子送他俩去学堂,您就不用跑一趟了!”林南风搭着四季的肩膀,笑着道:“下学估计还得麻烦你去接。”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尽管放心,到时辰了我去接这两小子。”奇叔扯出抹笑,向来冷硬的脸笑起来更像是坏笑。 林南风很想说一句,奇叔你可别笑了,还是板着脸吧! “大嫂嫂送,大嫂嫂这边走,奇叔我们先走啦!”睡醒的五福拽着顾十安,声音脆生生和奇叔挥挥手道别。 “奇叔,告辞!”四季生龙活虎冲奇叔抱拳,率先蹿了出去,一溜烟儿拐进巷子。 奇叔习以为常,板着脸喊了一声,“慢点儿跑,小心摔了。” 学堂在条僻静的巷子里,大门边的墙上挂着块小木牌,上书“自在草堂”。 要不是事先知道这儿是书院,打这儿经过都猜不出来这儿是学堂。 临近上课的时辰,好些孩子匆匆跑进书院,四季早跑没影了,见五福没跟上来折返站在门口冲他招手。 “快点儿,迟了要被先生打手心。” 四季扯着嗓门,不少学子听见不禁加快脚步往书院里跑。 林南风一听乐了,“你小子挨罚还少?今日居然这般积极,有古怪!” 话音刚落,他感觉自己裤腿被拉了两下,垂眸看是五福,顿时捏捏他肉嘟嘟的脸。 “我知道,今日书院要来武先生。”五福左躲右闪捧着自己的脸,小声说完后哒哒哒跑进书院。 “来武先生授课,难怪!”林南风低喃一句,想到今儿个的正事,偏头望向顾十安,“女侠,前方带路吧!” 顾十安望着四季牵着五福跑进课室,乍听林南风的话顿觉有些别扭,“我又不是小娃娃!” 林南风呵笑一声,“你是觉得我同你一块儿去镖局,和送四季五福上学一样?” 顾十安白他一眼,你也知道哇? 知道还非要跟着去? “女侠!”林南风凑过来压低嗓音鬼鬼祟祟道:“你江湖经验不足,我……本将军帮你去掌掌眼把把关。” 伸出两指比了下自己的双眼,这双多情桃花眼中盛满肆意的笑,“妖魔鬼怪逃不过本将军这双法眼。” 顾十安叹了口气,想跟就跟着吧! 学堂与威震镖局并不太远,难为学堂在这样三教九流的地带能找着个清净的地方。 沈衡似乎早料到顾十安会来,早早让小猴子在门口候着,见她相公陪着来也没多话,领着人往里走。 “这就是你说的小猴子吧!”林南风自来熟地勾住他的肩膀,不等顾十安与小猴子反应,自顾自硬唠,“小猴子兄弟,我这辈子最佩服你们这样的习武之人,我娘子刚入行,往后还得仰仗小兄弟多多照应。” 小猴子被他说的一愣一愣,倒不是怕自来熟,而是没反应过来林南风居然是这副德行,他可是去梅花坳打听过的,村里出名的孝顺病秧子,人好话少,提到他人人都说句命苦! 眼下看来,人好话少? 话少? 小猴子挠了挠头,瞥了眼一言不发的顾十安,想到自个儿打不过她,这么好的身手哪里要自个儿照应? “别客气,我这……指不定还得仰仗顾姑娘……”想到她已成婚这么叫不合适。 嘴刚睁开,就听林南风抢白道:“往后你我二人就是兄弟,这就是你嫂子,喊嫂子!” 小猴子:自己这就多了哥哥嫂子? 林南风无视小猴子脸上的不自在,热络地拉着他一个劲叭叭,“你别看她板着脸,其实是她胆子小不好意思说话,以后这就是你亲嫂子,你可得多帮衬,你得空了去家里喝酒。” 小猴子:胆子小?你可别说了,我要是没被她当街打趴过差点儿我就要信了你的鬼话。 向来活络的小猴子这会儿有些招架不住林南风,这嘴皮子太能叭叭了,丢下一句,“衡爷在议事堂,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一步。” 不等他们反应,侧身避开林南风的手猛地蹿出去老远,运起轻功三两下跑没影了。 林南风抬手抵在眉间眺望他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出声来,“啧!这小子心性不坏是个好苗子,能来往,记住了吗?” “你又知道了?”顾十安挑眉,自个儿判断旁人只能看这人对自己有没有杀意,要不就是听林南风说,这会儿倒是想知道他如何判断一个值不值得交的。 “这还不简单!”林南风边走边跟她解释,“你当街打过他,但凡心性差些都要因丢了面子怀恨在心,方才我让他好好照应你,他面上只有不好意思,八成想到被你揍觉得他照应不了你。”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没忍住多叮咛几句,“你别以为习武之人都是要锄强扶弱的英雄豪杰,人只分三种,对你好的,对你不好的和与你无关的人,不分会不会功夫和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将相,明白吗?” 顾十安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他说的话自己都有听进耳里记在心里,可还是想呛他一句,“你如今真像个碎嘴婆子!” “欸——不识好人心,我可是你相公。”林南风嘚嘚瑟瑟晃着脑袋,“夫妻荣辱与共,我要是碎嘴婆子,你也是碎嘴婆子!” 顾十安翻他一个白眼,快步走出去离他远点儿。 才走到校场附近,远远瞧见沈衡从议事堂冲她招手。 等她到近前,沈衡领着她往里走,“给关二哥上炷香,快!” 顾十安不明白他在急什么,但没反驳也没多问,老老实实给关二哥奉上清香一炷。 “跟我来!”沈衡领着她往外走,“有事儿让你办,边走边说。” 顾十安没搭腔,只是脚跟一转走在他身后。 刚小跑过来的林南风瞧见行色匆匆的两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凑过去问顾十安,“发生何事?” “来不及多说了,有趟客镖你跟着郑飞跑一趟,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路上问郑飞。”沈衡快速吩咐。 顾十安轻点一下头,对挣银子的事儿极为上心。 林南风心里骂骂咧咧:这就干活了?牛都得适应适应才开工吧?女侠啥也不懂,没问题吧? 第60章 我在家等你 林南风自认不是个拖泥带水扭扭捏捏的人,以前每次出征都做好视死如归的打算依旧潇洒,可打从醒来就和顾十安生活在一起,冷不丁知道她要离家几日,心里顿时有些——舍不得。 此刻他觉得顾十安说他像碎嘴老婆子说得对,这会儿他心里头那叫一个担心。 担心顾十安不懂江湖规矩,哪怕功夫再高也双拳难敌四手。 角门处停着辆马车,驾车的车夫是郑飞。 眼见顾十安要上车,林南风拽住她吩咐道:“切记啊,遇到事儿别冲动,多听多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咱就跑,听见没有?” 沈衡:……客镖就在马车里坐着呐,什么叫打不过就跑? 郑飞:……你可盼点儿好吧,这还没出镖呐就想着遇劫镖的了? 顾十安很想说自己不会打不过,可对上林南风满是担忧的双眸,顿时说不出来了,点点头道:“你早些回家去,办完事儿我就回来!” “欸欸,我在家等你!”林南风把钱袋子拿出来全塞给她,“穷家富路,银子不多总比没银子好,路上别饿着自己,想买啥咱就买啥。” “你留着!”顾十安推辞,他在家置办东西有银子方便些,自个儿出门在外能打猎就饿不死用不着银子。 “让你收着就收着,钱财不外露,你快收起来!” 郑飞:我眼没瞎! 沈衡:我想瞎! 林南风叮嘱完顾十安,凑过去同郑飞说话,怕马车里的人听见,压低嗓音道:“这位是郑大哥吧,我娘子头回出门,郑大哥多担待。” “行,放心吧小老弟!”郑飞爽快应承下来,出门在外自当相互关照。 沈衡催促他们出发,“顺顺利利,早去早回!” 顾十安挨着郑飞坐到车板上。 “驾——”郑飞扬鞭,马蹄哒哒哒走起来。 “娘子,平平安安啊,我在家等你!”林南风跟在车后追了两步。 顾十安探头往后看,扬了扬手,“回吧!” 马车走得不快,可再慢也拐过街角没了踪影。 林南风站在街上再看不到马车也没动,一旁的沈衡瞅他一眼,晓得他们夫妻在村里出名恩爱,宽慰他,“放心吧,这一路走官道,七八日准能回来了。” 林南风方才听到“客镖”二字,知道这趟镖是保人的,想来马车里就是要护送的人,他想多了解些这趟镖,想想这话不好问,要问还是等女侠回来问女侠,只能憋住满肚子疑问点了点头。 同样对这趟镖一无所知顾十安,这会儿正听郑飞小声说话。 这趟镖是昨日临时到镖局定下的,一位小姐带着丫鬟要去府城省亲,一路上走官道去府城,无需翻山越岭自然避免了好多危险。 因是两位女子出行,她们希望有位女镖师陪同贴身保护,镖局里女镖师本就不多,原本定下的女镖师家中临时有事来不了,另外的女镖师都在跑镖抽不出手了。 这趟镖并不难,相对来说算是优差。加上沈衡有心培养顾十安,郑飞是个极有经验的镖师,功夫虽不太好搭配上顾十安的身手算得上相得益彰,故而差事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郑飞轻声叮嘱她一些规矩,“跑一趟府城最多五天,这几日你贴身保护警醒着些,白日我赶车你趁机多休息,晚上你警醒些千万别睡死了,要是晚上能不睡就更好。” “切记,伺候时不该问的千万别问,干我们这行保客镖时最忌讳问他们携带了什么行李。不过待会儿你找机会问问,若遇着事儿保哪些行李,其他别问。” 马车哒哒跑出了城门,速度快了不少。 郑飞见顾十安一直没说话,眸光犀利注视着四周,不禁爽朗笑开,“大白天的官道上没必要这么紧张,咱越不起眼越安全,放松些!你这样只要长眼睛都知道马车里坐的人非富则贵。” 顾十安摸了摸脸,自己紧张吗? 没有啊,不过是天生不太爱说话,表情也不多。 可她有一点好,那就是听劝。 冲郑飞扯出一抹笑。 “哎,这就对了!如无意外,五日便可抵达府城。”郑飞轻松自在赶着马车,“方才那是你相公?人不错!” 顾十安隔着衣衫摸了下怀里还没来得及藏到戒指里的钱袋,用力点了下头,“嗯!” 碎嘴了些,无赖了些,可确实是个顶顶不错的人。 顶顶好的林南风坐在小院里,目光呆滞望着菜圃,陡然升出一种院子好空好大的感觉。 时不时叹一口气,脑中思绪飘出去老远。 女侠到哪儿了? 都走了一天一夜了,沈衡说七八日就能回来,那就当成是要八日,还剩下七日。 女侠的好身手肯定不会出事! 不担心不担心,谁眼瞎惹上女侠肯定是对方倒霉。 叮嘱过女侠别冲动,她定然能做到! 必然平平安安回来! 对了,女侠名字里有个安字,必然是全天下最平安的人。 恰在此时,同样名字里有个安的林大安来找林南风,人都进到院子里了还没见他有反应。 “小风!”林大安凑近拍拍他的肩。 林南风坐在小凳上惊了下,扭头见是林大安唤了声,“安叔!” “想什么呐?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林大安憨憨笑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道:“想媳妇儿了?” 林南风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愣是没说出口,遵从本心点了点头。 确实想女侠了! 不过那可不是歪心思,就是担心! “你媳妇是个有本事的,不用担心。”林大安勾来另外一把小凳坐下,“有个活,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干,我寻思先来问问你。” “啥活?我一打杂的有什么活不能干?”提到挣银子,林南风收回纷乱的心思,“去哪儿办席?主家不好伺候?” “就在咱村办,村里出银子让我操办流水席!” “好事儿啊,就在村里,有什么好为难的?”林南风反应过来,“跟我有关?林家……村里出面替林家办席?” 都不用林大安说话,林南风已猜到了,“林修闻考上童生了?” 第61章 瘌痢头 林修闻不仅考上了童生,还是案首。 梅花坳多少年都没出一个童生了,一出就出了个案首可让村子在十里八乡都出名了。 村长当下决定由村里出银子办个流水席,以示对林修闻的重视。肥水不流外人田,办席大厨村长头一个想到了林大安。 村长发话,林大安自然不好推脱,可他担心林南风撞上林富春他们心里不好受,遂来问一问。 “干呀,又不是不给银子,我不仅要去挣银子,我还得好好吃一顿。”林南风完全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咱村里出个案首是大喜事儿,我得去沾沾喜气啊!” “你心里没怨气就好,要是遇上他们对你说些不好听的,你同我说。”林大安叮嘱一句。 “放心吧,安叔,我挣我的银子吃我的饭,才不会同他们置气。”林南风感觉自个儿顿时活过来了。 女侠搏命挣银子,我也不能落下,挣的不多也是钱。 正好女侠不在闲着也是闲着,去凑凑林修闻的热闹也好。 本将军必然不会和他们置气的,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气死罢了! 流水席定在两日以后,村子里为了流水席都忙活起来。 林修闻考中后并没有立即回村,而是待在县城,顿顿有人宴请,连县老爷都设宴款待。 案首相貌不俗,谈吐斯文进退有理,前途不可限量,不少富商排着队想请他过府,说是宴请实则想将家中待嫁女儿与他相看一番。 林修闻一夕之间成为城中的香饽饽,连带着林家一扫连日以来的阴霾,彻底扬眉吐气了。 没脸出门的林富春这两日人逢喜事精神爽,拄着拐都要在村里溜达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没发生过林老太的事儿。乡亲们瞧见他个个热情打招呼,话里话外对林修闻一顿夸,还夸都是林家教得好! 这些话林富春不仅爱听,更想时时刻刻听! 他把乡亲们的夸赞照单全收,像只打赢胜仗的斗鸡抬头挺胸,连下巴都扬高了几分。 可他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这些人,在林富春心里不用再过多久他就能去京城了。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到,林修闻在朝堂上一飞冲天,而他则成为京城中人人都要巴结的老太爷! 而在这里丢掉的脸面,没人会再提起,没人会知道,村里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只会羡慕自己,仰望自己! 办席前一晚,村里热火朝天张罗着流水席,家家户户挨得着挨不着的亲戚都来打听林案首的消息。 村里进进出出人多,生面孔不少,自然没人注意到有个人影熟门熟路蹿到了林富春家外头。 要说如今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必然是林家,天都黑了还有不少村里人进进出出。流水席在祠堂外办,但林家院子里还特意摆了两桌用来招呼林修闻的同窗及好友。 这还是林修闻让人带口信回来吩咐的,明日会有贵客临门,村里人人都在猜是县太爷要来,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得帮着打扫林家,生怕怠慢了县太爷。 人影猫在枣树下,啪啪打死不下七只蚊子都没等到要等的人,愈发焦躁不安。 林家院里,李氏看着里里外外焕然一新的屋子,揉了揉到现在还不能太使力的左手腕,不禁鼻子发酸。 最难捱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接下来必定会越来越好,儿子高中状元,女儿嫁个好人家…… “大江家的,都收拾差不多了,你瞧瞧还有哪里要收拾的?”顺子他娘将抹布搓洗了拧干,“你婆婆屋里要收拾不?” 整个林家就剩下林老太那间屋子没收拾了,林老太一直躺在炕上,即便李氏天天擦屎擦尿难免还是有味道。林富春已经不在这屋里住了,虽没人同李氏说过什么,但她心中门清,老太太怕是活不长了。 她半点儿不可怜老太太,巴不得老太太早点儿死,只要她死了儿女的名声便不会被拖累…… 老太太可以疯,可以病,更可以死,但绝不能让人瞧见她邋里邋遢在炕上躺着,免不得会被人说闲话,尤其是在儿子至关重要的时刻。 “不用,这屋我自个儿收拾!”李氏给几位来帮忙的妇人倒水,“辛苦你们啦,早些回去睡吧!” “乡里乡亲的这不都是应当应分的嘛!”顺子他娘冲那屋看了几眼,满脸八卦道:“老太太身体怎么样了?明儿能出来和大家伙儿一块儿热闹热闹不?” 李氏眸中闪过一抹不耐,仍旧扯出抹客套的笑道:“娘身子不好得静养,哎哟都这么晚了,可别耽误休息!” 来帮忙的妇人都不是蠢的,瞧出来李氏不悦自然不再多问,现如今巴结林家都来不及。 顺子他娘自知说错话惹人嫌,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讪笑道:“瞧我这张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大江家的你别往心里去。” “瞧你说的,你是关心老太太!”李氏顺势接话,将几个帮忙的妇人送出去。 短短一路说说笑笑,仿佛林家老太太真的只是病了并没有在村里丢过人。 “大江家的,别送了,你早些休息!”顺子她娘走在最前边,快走几步和几人拉开距离便低声咒骂道:“呸,拿腔拿调!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等我顺子往后出息了非要她好看!” 大家伙儿陆陆续续散了,林家安静下来,李氏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走远,正打算关门之际,从旁蹿出来一个黑影。 吓得她心脏噗通噗通直跳,定睛看清来人顿时一愣,生怕被人瞧见赶忙走到墙角。 来人是前几天扮成道士招摇撞骗的,和李氏娘家是同村人,儿时长癞痢被村里人叫瘌痢头。 “瘌痢头,当时咱俩可是说好的,我也给了你银子,银货两讫,你贸贸然找上门来想干什么?” 等了许久的瘌痢头好不容易把人等出来,早没耐性同李氏兜圈子,笑得一脸奸猾,“最近我手风不顺输了不少银子,这不听说你儿子出息了,我来沾点儿光。” “要银子没有!”儿子考上案首后,李氏这几日正得意,说话不免硬气。 可瘌痢头就是个氓流,今儿来就是奔银子来的,哪里容得下她横五横六? “没银子?要我就去找你们村里人好好说叨说叨?闹大了我是不亏,你最好想想你那考上案首的儿子!” 第62章 来都来了 瘌痢头作势要走,半句废话不想多说。 李氏生怕他真把人喊来,连忙将人拽住,怒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我要银子去翻本!”瘌痢头一脸无赖相,“一百两,你买个太平,否则明日……嘿嘿……我保证整个梅花坳都知道案首娘跟我串通给你那出息儿子造势从中得好处。” “放屁,我就是让你来说几句话,根本没想从中得好处……” “少跟老子废话,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我,你们家早就臭了,你儿子能安心考县试?一百两!” 李氏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可她不敢跟瘌痢头这样的地底泥硬碰硬,只得软声求饶,“之前给你的就是我体己银子,我真没银子了。” “没银子你去跟你儿子要啊,还是——你想我就去和你儿子要?”瘌痢头油盐不进,“一百两,少一个字儿都不行。” “你……你……别去找我儿子,我儿子真没银子。”李氏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巴掌打醒自己,怎么会惹上这样的无赖? 事情绝对不能闹大,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坏了儿子明天的大日子。 “你容我几天想想法子。”李氏只能暂且拖着,脑袋乱哄哄盘算着把首饰都卖了看能凑出多少,她心里清楚自个儿那些首饰都不值钱,全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银子。 “我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都是同村长大的。”瘌痢头比出三根手指,“三天,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要是没收到银子,嘿嘿……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瘌痢头扬长而去。 见他身影没入黑暗中,李氏腿软泄力瘫坐到地上,真是造孽哇! 一百两,她上哪儿去找一百两? 她此刻想老天爷劈道雷下来劈死瘌痢头,这就用不着烦了! 原本还盼望着明日快些到来,村里人一同见证风风光光的儿子,岂料现在她只盼望时辰过得慢些,那样三天后会来得更晚一些。 李氏跌跌撞撞走回家,丝毫没注意到有人瞧见了方才那一幕。 李家大门阖上,顺子他娘才从树后走出来,回家走到半道儿才发现家里的盆落在林家了。原本明日来取也没事儿,主要是顺子他娘惦记着临走前说话得罪了李氏,寻思趁大家伙儿都走了去跟李氏再说几句。 谁知折返居然瞧见李氏同一个男人在家门口拉拉扯扯,她连忙猫在树后看,可惜离太远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 顺子他娘想到林大江平日多数都在县城不回来,说不准李氏早就和那男人勾搭到一块儿了,否则哪会大晚上来找这老娘儿? 肯定是林修闻出息了,当娘的怕这事儿被捅破了要和那男的歇菜,奸夫不乐意就找上门了! 看李氏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八成没谈拢! 也对,搞破鞋的奸夫必然想扒着李氏占些林修闻的便宜,指定还要来往的。 顺子他娘越想越觉得自个儿猜对了,暗下决心要好好盯着李氏,等奸夫再来非要把他俩当场逮住,看那老娘儿们还嘚瑟什么? 认定自己发现了大秘密的顺子娘,这会儿连盆都顾不上去拿了,步伐轻快往家走! 待她走远,方才李氏和瘌痢头说话的墙角后头,趴在地上的林南风缓缓站起来,慢条斯理拍了拍粘在衣衫上的草屑。 他会出现在此地纯属林富春造孽,办席有好些菜要提前一晚炖上,林富春傍晚来转悠了几圈。当着村里人的面,他倒是没指责林南风,但他防贼一样的眼神明晃晃写着怀疑林南风会在菜里动手脚。 林南风真为他脑子担忧,还是认为天底下的脑子都跟他一样? 得多丧心病狂才会在村里办流水席的菜里动手脚,撇开脑子不谈,这么大锅的菜里得下多少药才够份量? 下了药,万一这菜没吃下去呢? 到时候想弄死的没毒死,反倒把村里其他人毒死? 瞧不起谁呢,真要对你个老东西下手,用得着这么迂回? 林南风当下决定去胡大夫那儿摸点巴豆粉来,让老东西今晚在茅房快活快活。 他信心满满的来,可千算万算没算到顾十安不在,他翻不过去墙! 正当他扑腾累了在地上躺平时,听到了瘌痢头和李氏的动静! 隔着个拐角,但凡两人再往前多走那么一步就能瞧见林南风。 来都来了,既然撞上了,林南风没理由不听! 假道士爱赌他和顾十安早已知道,同样也猜到这事儿是李氏的手段,意外的是假道士来敲诈。 一百两,那可是整整一百两,林南风好奇李氏三天内要如何凑齐一百两? 且瘌痢头是个赌鬼,显然是无底洞,一百两不是两清的价码,不过是个开始。 林南风摸了摸下巴,想到顺子他娘临走前忿忿不平地样子…… “啧……也不知女侠三天后能不能赶回来看戏?”低喃着慢悠悠往祠堂走,那儿临时搭了大灶台,他还得回去看火呐! 让林南风念叨的女侠,此时此刻正守在客栈厢房门口,厢房内丫鬟翠红伺候小姐沐浴。 客栈大堂突然一阵骚动,顾十安站在二楼栏杆处往楼下看,衣衫褴褛的老婆子站在客栈门口,有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躲在她身后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店小二将人拦在门口,“真没办法,我不能放你们进来。” “小哥,你行行好给我们祖孙俩一个歇脚的地方,柴房都行!”老婆子满脸愁苦,“天都黑了,我们实在没地方去,荒郊野外这不是让我们送死嘛!” “您别为难我了!”店小二一脸为难,“再往前走走有处破庙能落脚。” 老婆子脚下的鞋破得厉害,露出来的脚趾头都是血污,她将孙女搂在怀里,“小哥,求求你了,让我们就在大堂内歇歇脚就成,等天一亮我们就走,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说着,她就跪倒在地磕头,“圆圆,跟奶奶一起磕头求求小哥。” “别别别,您别这样!”店小二拉着她胳膊想把人搀起来。 名叫圆圆的孙女挨着老婆子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跟着奶奶一起磕头发出砰砰砰的闷响,只磕了几下本就脏兮兮的额头红肿一片。 “起来起来,别这样,掌柜要是知道了,我连活计都得丢咯!”店小二顿了下跑去灶房拿来两个馒头递给老婆子,“我能帮的只有这些,你们去破庙歇脚!” 恰在此时,厢房门从里头拉开,翠红走出来说道:“小二,要间客房给她们祖孙俩,我家小姐出银子!” 第63章 想揍你倒是真的 经过三天相处,顾十安大概摸清了主仆俩的性子。 小姐姓应,性子与她柔柳拂风的外表别无二致,说话轻声细语,对顾十安和郑飞以礼相待,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人家栽培出来的姑娘。 丫鬟翠红性子泼辣,可伺候应小姐倒是尽心尽力。 主仆俩在厢房内听到楼下大堂的动静,觉得祖孙俩颇为可怜便出手帮了一把。 有人出银子,店小二不好再赶人,领着祖孙俩去厢房安置。 这一出动静不小,没敢睡太严实的郑飞听到动静出来问状况,顾十安与他在厢房外轻声说话。 “心是好心,只怕会节外生枝。”郑飞眉头微蹙,“客栈里有不少住客,镖主露财了难保不会有人盯上,那对祖孙怕是有些不妥!今夜警醒些,我也不睡了。” 点到即止没有过多解释,顾十安虽没明白个中关窍却不妨碍她信任郑飞,“你去休息,我会盯着的!明日早些赶路,今夜我会多留心。” 她没多问,做了个进房的手势。 “行,你去说一声,让她们明日早些起到马车上再休息!”郑飞是男子不方便出入小姐暂住的厢房,等顾十安进了房间在二楼转了一圈才缓步下楼。 他嘴上答应去休息,实则化明为暗猫在房间里细听楼上的动静。 厢房内幽香弥漫,应小姐换了身清爽的月白衣衫,翠红站在身侧用布巾帮她擦拭一头湿发。 顾十安没绕弯子,“今晚早些睡,明日一早赶路。” 主仆俩愣了片刻。 “连日赶路,我家小姐身子吃不消,不是说好了今晚休息久些,明日午后再赶路嘛?”翠红嘟着嘴满腹牢骚,“哪怕明日午后再赶路,两天后照样能到府城,用不着这么辛苦。” 稍顿了顿,打量顾十安几眼狐疑道:“不会是赶着接别的生意,刻意让我们辛苦赶路吧?” “翠红,不得无礼!”应小姐轻声呵斥制止她继续说,只是天生嗓音柔和,即便是板着脸也没多少威慑力。 “小姐,你就是心太善!”翠红眸光扫过顾十安道:“容易被人欺负!” 这话刺耳,顾十安面露不悦。 押镖费用是提前谈好交一部分定金的,无论几天到地方都是这个价钱,必然是越早到越好,耽搁久了说不准就错过别的活,出来干活养家糊口谁都想多挣点儿,但一码归一码。 “翠红!”应小姐秀眉微蹙,显然是真生气了。 翠红不敢再多话,狠瞪了顾十安一眼,抿抿嘴唇走到一旁脸盆架边搓洗布巾。 应小姐叹息着摇了摇头,冲顾十安绽开一抹歉疚地笑,“翠红心直口快,顾姑娘见谅。” 对上顾十安古井无波的眼眸,瞧不起喜怒,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忙问道:“可是发现不对劲才要早些赶路?” 顾十安:不对劲?不确定!飞哥说那对祖孙俩可能有问题,没问! 不明白,不影响她一板一眼答话,“嗯,今晚我在屋里守着。” 说着也不管两人答应不答应,径自坐到凳上闭目养神,摆明不想再说话。 这两晚投宿,她都在屋顶守着,听到动静瞬间能下来,而今晚听到郑飞有这样的猜测,决心守在屋里。以她迅捷的身手其实守在屋顶也差不了多少,主要是想盯着主仆俩早点睡。 “你盯着我们还如何睡得安稳?”翠红瞪了顾十安一眼。 顾十安偏头,指了指自己闭着的双眼。 我闭着眼睛算什么盯着? 当谁爱看你家小姐和你? 想揍你倒是真的! 要不是看在你家小姐是掏银子的米饭班主份上,早揍你八百回了! 心里头百转千回,面上未动分毫。 为了避免米饭班主心里不痛快,顾十安稍稍想了下,屁股挨着凳子转了小半圈。 背对着床坐,这总行了吧? “小姐,你看她……” “嘘!”顾十安打断翠红。 “你……” “有人上楼。”顾十安没再背对着她们,而是偏头看向门扉。 屋里有片刻安静! 顾十安细听分辨,“是那对祖孙俩!” 主仆俩对视一眼,从彼此眼神中瞧出来两人都没听见动静。 翠红跺了跺脚不满道:“你别装神弄鬼岔开话,即便真是祖孙俩上楼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家小姐不求回报施恩于她们,她们来见个礼也是应当。” 是这样吗? 顾十安不懂这些人情世故,谁让她是头与世隔绝的豹子呢!除了在极其信任的人面前之外,早已在野外丛林中磨出来时刻保持警惕。 她感知四周危险源自本能,对祖孙俩格外戒备不仅仅因郑飞提及,更多源于她自己的本能。 祖孙俩看着毫无问题,不知为何让她感觉违和却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若是病秧子在就好了! 病秧子一定明白哪里不对,还会解释给自己听! 吱嘎—— 老旧的楼梯发出闷响,脚步声越来越明显,这下主仆俩也听见了。 翠红不以为然,快步开门站到走廊望向楼梯,见那叫圆圆的孙女搀着老婆子上楼,她扭头冲屋子里道:“小姐,是她们祖孙俩!” 应小姐想得比翠红多些,出发前临时换了镖师,那沈掌柜事先说过换来的女镖师是新手,不过身手极好,若是同意便镖价照旧,不同意那只能另找别家镖局,镖局里没其他女镖师了。 正是因这缘由,翠红看顾十安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一个年纪这般轻的姑娘怎么可能功夫极好? 摆明是掌柜为了生意特意吹嘘来混银子充数的,故而一路走来,翠红对郑飞倒是客客气气,而对顾十安是恨不得时时刻刻怼上几句。 应小姐心中也有这样的忧虑,几天以来才没有刻意制止翠红发脾气,想要借此震慑顾十安让她老实些,银子可以让她挣但不能添乱! 方才她和翠红都没听到声响,顾十安不仅听到了且还分辨出是祖孙俩? 此刻,应小姐才真的信了沈衡没吹嘘,顾十安也不是来充数混银子的。 “姑娘,谢谢你的大恩大德!”走廊上老婆子感激涕零,拉着孙女圆圆下跪磕头。 “哎呀你们快起来,是我家小姐帮你们的。”翠红想将人扶起来。 “老婆子特意来谢谢恩人。”老婆子搂着怯生生的孙女跪在房门口冲里面磕头,“谢谢恩人,小姐一定好人有好报!” 顾十安眸光一凛,这对祖孙俩不对劲之处,似乎瞧出点眉目了! 第64章 这一定是个傻子 翠红劝不住祖孙俩,只能由着她们在门口给小姐磕头,两人特别实诚,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应小姐本就是觉得祖孙俩可怜才伸出援手帮一把,哪里能心安理得任由她们这般在外磕头。 “翠红,快将人请进来!”应小姐刚沐浴过衣衫凌乱,移步到屏风后整理衣衫,“去冲壶茶叫些点心来!” “不不不……老婆子我只是来谢谢恩人,不敢打扰恩人休息!”老婆子颤颤巍巍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儿重新跪下去。 好在翠红眼疾手快将人扶住,热络道:“老太太,我家小姐请您进去坐,您就别推辞了!” 说着望向坐在凳子上纹丝未动的顾十安,心中暗骂她冷血无情,祖孙俩这般可怜居然无动于衷…… 翠红打心眼儿里不喜欢顾十安,觉得她是骗镖银的混子,如今看到她毫无同情心更是瞧不上她。 “喂,没听见小姐吩咐吗?”翠红不自觉扬高了嗓门,颐指气使道:“快去楼下让小二备些茶水点心!” 顾十安一直细心观察眼前的祖孙俩,两人换了身衣裳,满是补丁却还算干净,比之前狼狈如乞丐的样子好很多,洗净面容的老婆子看起来比林老太还苍老憔悴。 缩在老婆子腿后的孙女瘦瘦巴巴只剩下皮包骨,衬的眼睛更大了,低眉顺眼盯着自己脚尖丝毫不敢四处乱看。 “别装没听见!”翠红哼了哼。 一心观察祖孙俩举动的顾十安才反应过来翠红的话是冲自己来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下随即舒展开。 既没说话也没动,斜眼盯着她! 这一定是个傻子! 三天来谈不上和睦相处却日夜相对,冒出来不知根不知底的祖孙俩就能让她们完全放心下来? 真要把花钱雇来的镖师喊去端茶倒水? 泡茶叫点心这样的活,顾十安不是不想做,而是此刻不能做,尤其是她对祖孙俩的怀疑越来越盛之际,绝不会放任她们与镖主脱离自己眼皮子底下。 “我负责小姐安危!”顾十安连眼角余光都没给翠红,双眸直勾勾盯着老婆子。 这话没避讳祖孙俩,是特意说给她们听的,无论她们是不是来劫道的都该让他们有所顾忌,若想成事必然先从会功夫的下手,调虎离山或是直接下杀手,总归守株待兔便是。 “你……”翠儿气得直跺脚,当着祖孙俩,她不好发作丢小姐脸面,只得忍着脾气将老太太扶至桌边。 “使不得使不得,我站着就行!”老婆子搂着孙女怎么都不肯坐下。 翠红只能由着她,狠瞪一眼顾十安后心不甘情不愿跑下楼去找店小二。 厢房里顾十安没有说话,老婆子不敢擅自搭腔,一时间屋里只有屏风后悉悉索索穿衣的细微响动。 顾十安挨着桌边以手支着下颌,毫不遮掩自己打量的怀疑目光盯着祖孙俩。 老婆子冲她笑了下就径自垂着头不敢多看,而她那叫圆圆的孙女忍不住好奇偷偷瞄了一眼,刚掀起眼皮就撞进顾十安那双圆咕噜咚却透着危险的眼中,吓得她直往老婆子身后躲,时不时探出脑袋看一眼又缩回去。 应小姐换好衣衫自屏风后走出来便瞧见这一幕,展开抹温柔笑意道:“像只受惊的小鹿惹人心疼,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顾十安在心底叹气:虽然鹿不是猛兽,但丛林里的鹿不仅跑得快,同类打架脑袋对撞角断一地是常常发生的好不好?什么受惊的小鹿惹人心疼? “坐下说话!”应小姐端坐到罗汉榻上。 老婆子连连应是,余光瞄了眼顾十安,见她没反应才隔着方桌在对面落座,屁股堪堪坐在凳沿不敢乱动,生怕弄坏东西赔不起。 “这果脯味道不错,你们尝尝!”应小姐指了下桌上那袋果脯,这是路过城镇时特意买的,马车颠的腹中难受,吃点儿酸酸甜甜的果脯会舒服不少! 老婆子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们吃不惯这些!” 在她身侧站着的圆圆听到奶奶拒绝,眸中欣喜的光逐渐黯淡消散…… 应小姐看得心疼不已,起身行至桌边抓起那袋果脯塞到圆圆怀里,展颜一笑,“给你,你拿回去慢慢吃!” 圆圆吞了吞口水却不敢答应,抬头看向奶奶,若是奶奶不答应她不能要果脯。 老婆子还想推辞,却被应小姐抢先一步道:“您老忍心让圆圆失望?” “唉——”老婆子叹了口气,眼眶泛红极力压住泪意,摸摸孙女的头,“快谢过恩人!” “别叫恩人,叫我姐姐吧!”应小姐重新在罗汉榻上落座,“你二人为何会流落到此地?可还有其他亲人?” 听到这话,老婆子顿时老泪纵横,缓缓说起自己的事儿。 “我夫家姓钱,家住平山镇钱家村,老头子早死,我独自带着儿子……也就是圆圆的爹……” 说到此处,圆圆扯了扯奶奶的衣袖,软软唤一声,“奶奶!” 老婆子一把将圆圆搂进怀里,哽咽着继续道:“都怪我没教好儿子,教出个赌鬼……我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就是教不好哇……” “造孽哇!”老婆子用力捶了几下自己胸口,“这么一个整天不着家的赌鬼,儿媳妇跑了再没回来,打那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动辄打骂圆圆,我去拦他……这个畜牲连我都打!” 圆圆抖得厉害,老婆子拍着她的后背轻哄,“不怕不怕,我们跑出来了,再不会有人打我们了。” 待圆圆平复下来,她才往下说,“圆圆他爹几天前回来,想把圆圆卖到青楼抵债……我就是再穷再苦也绝不能让圆圆去那种地方,趁他今日出门去赌钱,我就带圆圆跑了出来。” “好在老天爷有眼,让我们祖孙俩遇到恩人,否则怕是今夜便要露宿在荒郊野地。”说着老婆子又要下跪。 应小姐听得揪心不已泪湿一条帕子,抬手阻止她跪,“老人家,你今后可有打算?” “我有个姐姐嫁到距离府城不远的村子,我想先去投奔她。”老婆子想了想又茫然地摇摇头,“怕是也不能久待,圆圆他爹可能会找过来……唉——走一步算一步吧!” “小姐,小姐……”翠红端着托盘闯进来,眼眶泛红显然是在外面听到了,只是不忍心打断便一直站在外面,“当年我若不是遇到小姐,恐怕也是……” “呜呜呜——”翠红再也忍不住眼泪,跪倒在地埋首在小姐腿上哭得上气接不了下气。 顾十安在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之前常听病秧子说林家那帮人没脑子,留着慢慢逗他们玩当解闷。在病秧子面前,她没觉得自个儿脑子好使,此时此刻她终于深刻体会到脑子好坏的区别,眼前这四个人让她头一回感觉自己的脑子太好用了,好用到看着她们四个人像在看傻子! 林子里满山蹿的猴子都比她们聪明! 第65章 打住! 翠红哭得伤心欲绝,望着祖孙俩想到自己儿时爹不疼娘不爱被卖掉的过往,更觉得祖孙俩亲近。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原本就是一家人。 悲伤似瘟疫一般传染,一个接一个泪眼汪汪,四个人恨不得抱头痛哭。 顾十安坐在凳子上只觉自己格格不入。 想走,却不能走! 这对祖孙明显有问题! 不说旁的,只说老婆子方才的话用不着细想都错漏百出。 老婆子寡母带大儿子却教养出个赌鬼,赌到媳妇跑了,还时常打亲娘与女儿,甚至想把女儿卖到青楼抵债。祖孙俩被逼的没办法才仓皇出逃,谁知还丢了银子,过得如同乞丐一般凄苦。 暂且不去考虑这话是不是真假,单说赌鬼儿子人神共愤的性子,都要卖女儿了,家中还能藏得住银子? 哪怕老婆子真藏下了一点儿银子,几天前孙女都要被卖了,她不拿银子出来保住孙女? 赌鬼儿子就这么回家念叨着卖女儿,然后又走了? 给祖孙俩机会逃跑? 当她路上真把银子丢了,顾十安很想问问她,你几时从家里逃出来的? 几天前赌鬼儿子回来说要卖女儿,当你几天前就跑出来,跑了几天才跑这么点路? 要知道他们马车今天才经过平山镇! 跑了几天光在平山镇外头打转? 若是昨日或者今日从家里跑出来,走这点路倒也说得通。可才跑一两天,衣衫褴褛成这样? 家里头三阳、四季、五福在泥地里滚一整天都不能把衣裳整烂成这副光景。 还有她换过的衣衫,虽打着补丁却干净平整。 银子丢了不翻找包袱? 明知身上没银子,居然敢到客栈求个落脚地而不是讨两个馒头先填饱肚子? 当时她就觉得哪儿不对劲,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店小二好心给了馒头,这老婆子都没先开口讨要,仿佛她们祖孙俩不饿一般。 撇开这些全都不去考虑真伪,祖孙俩的古怪之处远远不止这些。 最先让顾十安想不明白的是气味,她们出现在客栈门口时,身上并没有太大的臭味,且还有淡淡的脂粉香。 因方才应小姐在厢房内沐浴,香味很重,她还以为自己闻窜味儿了。 直到祖孙俩来叩谢恩人,顾十安才认定这两人有问题。 祖孙俩在跟店小二周旋之前,她早早就站在二楼,特地挑了个能看清整个大堂还有楼梯的角落守着,从祖孙俩楼下的位置根本看不到她。 而她们两人上楼之后,撇开露过面的翠红不谈,当时自己可坐在一眼就能看到的方桌边,祖孙俩不该以为这就是翠红嘴里的小姐吗? 虽说顾十安身上的衣料还没翠红好,可出门在外穿得不显山露水实属正常,为何老婆子像是开了天眼般认定屋内还有一人呢? 祖孙俩见过他们一行人,很可能就在平山镇注意到他们,绝对不可能是在官道上。 若在官道上见过,不说长相会留下印象,气味是逃不过顾十安鼻子的。只有混在人多的城镇内,顾十安才不会特意去闻杂乱熏人的气味。 她们一行人是马车过来到客栈的,祖孙俩没比他们慢多少。 靠脚走? 不可能! 她们是骑马追来的! 寻常人家会有两匹马? 确认她们有问题后,顾十安便不动声色在观察她们,出来走镖她想多多弄明白一些江湖手段。 祖孙俩脂粉未施却有淡淡香味,俨然是特意没有涂脂抹粉,却仍残留着香味。 不仅是胭脂水粉香味,细看两人的手也不对劲,生活艰苦的两人,圆圆的手只是有些脏却还算嫩。至于老婆子的手,根本不是寡母辛苦带大儿子的手,勤快的手应该像家中三位婶子那样,而不是老婆子这样只有些皱巴…… 倒是手掌虎口有些茧子,看起来是拿兵器的! 如此拙劣的说辞居然能把主仆俩给感动到信以为真,顾十安认为祖孙俩编造这样的故事显然没把别人的脑子放在眼里,而主仆俩照单全收的架势让心性坚定的顾十安产生一丝自我怀疑。 怀疑自个儿是不是想多了! 冷眼瞧着她们四个泪人,在心中默念:好在只膈应一晚上,明日启程早些离开将她们甩开便无需再操心是不是被盯上了。若是她们今晚敢动手,那就痛痛快快将她们揍一顿! “小姐,不如你收留她们吧!”翠红哽咽着祈求。 嗓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将顾十安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什么章程? 收留她们? 见镖主应小姐居然在犹豫,明显是在思考把祖孙俩留下来…… “不行,绝不能留下她们!”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十安冷不丁说话把四个没脑子吓了一跳。 “此事我家小姐做主,还轮不到你说不行。”翠红觉得与祖孙俩一见如故,生怕她们不是被赌鬼捉回去打死就是流落街头落得客死异乡的下场,“你们愿意跟着我家小姐吗?” 祖孙俩泪眼朦胧对视,随即跪到地上磕头。 “老婆子愿签死契,求小姐给条活路,往后老婆子我的命就是小姐的。”老婆子搂着孙女,“我这孙女……” “打住,签什么契?”顾十安拧眉看着地上两人。 “你……”翠红刚张嘴说了一个字。 顾十安当没听见,直接吩咐祖孙俩道:“你们先回去,小姐要休息了。” 因顾十安坚决的态度,原本想收下祖孙俩的应小姐摇摆不定起来,家中奴仆不少,但带不明不白的人进府着实要更谨慎些。 “此事容我再想想!”应小姐忽略祖孙俩哀求的眼神。 “小姐!”翠红不乐意,语调里又染上哭腔。 “无论如何都多谢小姐,还有翠红姑娘。”老婆子拉着孙女站起身,用衣袖抹了抹眼泪往外走。 “我送你们!”翠红要跟着出去。 顾十安一把将人拽回来,当着祖孙俩将房门关上。 “你太过分了,冷血!”翠红哭骂不止,扭头又求小姐开恩收留祖孙俩。 “翠红,府中规矩忘了吗?”应小姐板起威慑力不足的脸,“休要胡闹!” 翠红缩了下脖子,意识到自己着实有些出格,不敢再求小姐将她们带回府中当下人,退而求其次道:“小姐,不能带她们回府,明日带她们赶路吧,她们去投奔亲戚也是要去府城……” 应小姐终是不忍心翠红哭求,点了点头道:“将她们送到亲人家安顿好,我们再离开。” “不行!”顾十安觉得眼前这对主仆没救了,“她们有问题,我怀疑她们早盯上我们了!” 许是顾十安语气太硬,应小姐有些不喜,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须再议!” 第66章 你还知道节外生枝? “我不是说笑,这两人有问题!”顾十安觉得有理说不通。 “她们怎么可能有问题?你就是冷心冷肺见死不救才故意这么说。”翠红看顾十安极为不顺眼。 顾十安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原本明日早起赶路就是为了避开祖孙俩和客栈内其他隐藏的危险,她们非要带祖孙俩一起,早起赶路的意义何在? “祖孙俩如何走到这里的你们想过吗?若是从平山镇过来,我们今日经过的土地庙她们为何不歇脚?她们知道前头一定有客栈?没银子客栈会收留她们?就是冲你来的,还想不明白吗?”顾十安被气的有些激动,难得对着人说这么一长串。 应小姐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或许她们早就走过那座土地庙了,到天黑才好不容易找到这家客栈。”翠红据理力争,“小姐,我们别听她的!她一个新上手的镖师懂什么呀,咱们府中来往……” 翠红有心避忌顾十安,含糊带过,“不说小姐,就是我见过的人都比她多,我可比她会看人,婆婆和圆圆绝不可能是坏人!” 顾十安仰头看着房梁,决定看在银子的份上再心平气和劝一次,“你们真觉得她们可怜可以给她们银子,亦可以让店小二给她们租辆马车送到她们想去的地方都成,不是非要带上她们的。” “人跟人讲缘分,遇上小姐是她们的福分,也是小姐的善缘。” 顾十安懒得跟翠红扯皮,只是看着应小姐,“决定了要带上她们?” 应小姐同她对视,想到接下来还要相处几日实在不好闹太僵,“顾姑娘,我知你是为我安全考量不想节外生枝,既然遇上了便是有缘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顾十安:你还知道节外生枝呢? 舌尖扫过有些发痒的牙齿,闭上眼将翻涌的怒火压回去,仿佛入定一般! “我家小姐给你们镖局银子是让你们来保护小姐的,不是让你来当主子的。”翠红冷哼,“跟我家小姐说话也敢不回话,要不是我们小姐心善,像你这般不会伺候人的头一天就被赶走了。” 顾十安睁开眼,眼皮微垂遮掩住瞳孔一闪而过的异色,顷刻间眼眸又恢复成黝黑。 她想明白了,说八百次她们不是好人,不如让她们自个儿亲眼见一遍。 好说歹说不听劝是吧? 行! 上赶着找死,她们自己不怕,我替她们操心什么? 想到此倏尔一笑,眼眸微转望向翠红,“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内应!” 不等翠红反驳,她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应小姐,“我虽刚入行,但有个规矩我还是知道的,镖在人在!” 稍顿后,慢条斯理弯下腰凑近应小姐同她四目相对,问出一句让人在六伏天都感觉到阴冷的话来。 “这趟镖只要你不死,其余人死活同我无关,是吧?” 说完话便闪身出去守在门口,不再同她们多说一个字废话。原本还想在屋里守着让她们安稳睡觉,眼下还安稳什么安稳? 既然镖主要寻刺激怎么能不满足? 只要不缺胳膊断腿死不了就成,受点儿无伤大雅的小伤都是经历! 病秧子说过,做人呐,吃苦的时候就得能熬得住苦,可若是能挣大把银子过得滋润,咱可不能没苦硬吃! 这对主仆在顾十安看来就属没事找事,没苦硬吃的蠢货! 原本顾十安想着护住两人顺利到府城,如今她俩要去结善缘送佛送到西,摆明圈套等着还乐呵呵往里跳,那她只能护镖主,谁让她是掏钱的主呢! 至于翠红的死活,就让她自个儿去和一见如故的祖孙俩商量着来吧! 反正在顾十安的认知里没有以德报怨一说,丛林里不分好坏正邪,只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顾十安抿了抿唇,想到弱,最弱的就是病秧子,自己是强者! 弱肉强食! 细细一想,这个词还挺可爱的嘛! 胸中积聚的怒火在想到病秧子后渐渐消散…… 也不知道病秧子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时辰,应该睡了吧! 事实上,顾十安想错了,林南风彻夜没睡守在灶膛后看着火。倒不是非要他看火,而是他近几日回去也翻来覆去睡不好,不是睁着眼睛到天亮就是整宿整宿做噩梦。 梦里尸山血海,那些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弟兄们支离破碎躺在那儿,死了都不肯闭眼。最可怕的是在累累白骨中只有他自己活着,四周全是尸体。 他在梦中一直跑,想要跑出这片地方,却怎么都跑不出去。 前些时日他才劝过顾十安,两人回不去了,没必要纠结那些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可梦中的血腥味和弟兄们的死状太过真实,像是一则不好的预示,心情难免受到影响变得低落。 林南风不懂梦更不会解梦,这事儿也不好跟旁人说,只能等着女侠回来。 “小风,待会儿你真要端菜去林家?”林大安挥舞着勺子在锅里翻炒,还是想劝林南风改主意,“林家那边摆了两桌,修闻他们肯定都在那儿吃,你没必要去受气。” “安叔,放心吧!总归喊他一声大哥,我端菜过去顺道看看他。”林南风笑得不怀好意,大喜的日子当然得去瞧瞧,端个菜算什么,有林家的好戏看把他当盘菜都行。 “这事儿是你那祖父不地道。”林大安叹了口气。 长幼有序,林大山是长子,理应先娶妻生子,可是林家为了省下聘礼给林大江念书,林大山的婚事就这么拖着。 拖到林大江要成亲,这才给林大山说了门亲事,柳氏娘家没人撑腰,进门就是被磋磨。 林大江先生下儿子林修闻,林老太整日怪柳氏没本事! “倒是你成亲比他早,你再早些生几个娃娃,咱过好自己日子,往后他富贵他的,桥归桥路归路咱不羡慕。”林大安宽慰他,虽说他成亲早是冲喜的名头,可好歹快了林修闻一步。年龄相仿成就不同,一个平步青云,另一个围在灶台边打杂,林大安怕他想歪了钻牛角尖。 “我娘子这么好,如今我的日子啊给我当个大官都不换!”林南风嬉笑着。 “还给你个大官,做啥美梦呢!臭小子!”林大安被逗笑。 远处喧哗起来,听动静是从村口传来的,该是林修闻回来了! 第67章 修闻回来了 村里乡亲都知道林修闻今日回来,村长还要开祠堂祭祖。乡亲们早早等在村口大樟树下,想一睹县试案首的风采。 远远驶来一辆马车,村里只见过牛车,哪里见来过富贵人家的马车? 马车远远便停下了,有个人影掀帘出来,背着阳光朝乡亲们跑过来。 有眼尖的人兴奋大喊,“是修闻,修闻回来了!” 众人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咱村里出的案首嘛,意气风发少年郎! 村口顿时热闹起来,安排好的炮仗嘭嘭嘭热闹起来。 村长领着众人迎案首,林富春早早就穿戴一新等在村口,自从林修闻考成案首时,村长看林富春也顺眼不少,老的糊涂,可小的争气啊。 林富春与村长并肩而立,神情激动。今日不仅仅是林修闻的大日子,更是林家好日子的开始。 林修闻跑到近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村长,多谢村里对我的栽培,总算不负所望!” 村长赶忙伸手去拉他,“好孩子,起来起来,咱起来说话。” “村长,如今我才算是真正踏上了科举之路,往后成败与否还未可知,可村里对我的重视与爱护我无以为报,只能给各位磕头。”林修闻执拗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众人听得与有荣焉热泪盈眶,好哇,好哇,多少年了啊,梅花坳终于出个正经读书人了。 林修闻膝盖一转,冲村长边上的林富春磕了个头,“祖父,孙儿回来了!” “好好,回来就好,闻儿出息了,让祖父好好看看!”林富春激动不已,望着眼前的林修闻只觉得这么多年没有白疼他,自己年少时没能完成的梦在林修闻身上看到了希望。 比林修闻同车回来却刻意慢一步下车的林大江谢过车夫,缓步走向村子。父子俩在路口远远就瞧见村口有好多人,特意让马车停远些让林修闻小跑过去跪下磕头,这才更能让众人觉得他重情重义绝对不会忘本。 “村长,父亲!”林大江眼眶泛红同两人打招呼,随即搀着林修闻,“闻儿,你想为村里争气的心思大家都明白的,起来吧!” “对对对,起来,我们去祠堂祭祖。”村长笑着点点头,打从心里高兴和骄傲,不远处有不少其他村的人在围观,让他不由自主挺起胸膛。 村里出了个县试案首,他这个村长不仅面上有光,连走路都带风! 林富春似模似样在众人面前告诫林修闻,“科举不易,你不可骄傲自满,戒骄戒躁,好好准备三个月后的府试。” 村里有人喊了一句,“今儿个就别提什么府试了,吃好喝好才是今儿个案首的头等大事!” “说的是,待会儿我陪大家伙儿好好喝酒。”林修闻浅笑着搭腔。 众人哄笑起来,还以为林修闻考了个案首会瞧不起他们,没成想不仅没嫌他们大字不识,反而便亲和不少能跟大家伙儿一块说笑了。 祠堂外热闹非凡,林南风坐在大灶边的小凳上洗菜,远远瞧见林修闻满面红光被簇拥着走进祠堂。 边上帮着洗菜的毛毛他娘瞧了瞧远处疯跑的毛毛,笑骂道:“指望这小子给我争气怕是有的等咯!” 林南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毛毛正和四季五福一块儿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方才五福跑来报喜说自己发现了一个没点过的小炮仗,那得意劲比捡了银子还要开心。 只见那三个小子突然抱头鼠窜,五福迈着小短腿呼哧呼哧往林南风冲过来。 才跑没几步,只听砰一声闷响—— 三个人乐呵呵又跑回去,嘴里嚷嚷着! “哦哦——牛粪炸咯!” “牛粪粪嘭一下就飞掉了!” “还好我们跑得快,否则屎花子糊一脸!” “再去找找炮仗,咱把牛粪都炸了!” 随着一声炮响,村里的娃娃们基本都凑了过来到村口捡炮仗…… 妇人骂儿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好好读书,炸屎玩儿是吧?” “……我要打断你的腿!” “你别让老娘逮着……” “看看人家多风光,你给老娘好好回家写大字!” 林南风边上的毛毛他娘感慨一句,“人家儿子考案首开祠堂祭祖,我家毛毛还在炸牛粪玩儿!” “婶儿,话可不能这么说,哪个男娃子不是这么玩儿过来的?这牛粪炸着炸着可能就炸出个状元来了。”林南风不觉想到自己儿时,但凡过年过节放炮,他是遇水坑炸水坑,遇泥地炸泥地,牛粪倒是没炸过,但马厩里的马粪他可是炸过。 马坊里把马粪收拾到一处,他悄眯眯就去炸了,那叫一个马粪满天飞,马厩都被炸塌了! 当时还是大哥出来顶锅领罚,府里上下谁不晓得是小少爷的手笔?祖母难得生气,今儿个敢在家中炸了马厩,明日就敢胆大包天去军营炸马厩,祖母一声令下让兄弟俩在祠堂跪列祖列宗。 夜深人静,林南风饿得肚子咕咕叫,想着要去厨房偷东西吃,大哥不仅不让他去,还要他跪得直直的不能偷懒,任凭他如何撒娇耍赖都没用。 后来祖母与母亲避开下人偷摸来给兄弟俩送吃的在门口遇上,他靠在大哥怀里睡得直打呼噜…… 林南风不知道炸着炸着能不能考中状元,但说不准炸着炸着就成了将军,自个儿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嘛! 祠堂外一阵欢呼,林修闻祭祖完出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目光往这儿看过来,远远与林南风对视上。 林修闻神采飞扬,眸中壮志凌云,还有隐藏极好的居高临下与鄙夷。 林南风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戏谑毫不遮掩充斥着桃花眼。 啧啧啧……但凡我真是个农家娃,还真得被个县试案首的名头给吓着! 好在本将军见过大风大浪,且看你家这一摊子烂事儿能助你走多远…… 林修闻偏过头不再看他,前呼后拥走回林家。 李氏早已等待多时,她本想去村口迎儿子,可她昨晚被瘌痢头威胁一直心神不宁,索性找了个要在家中照顾婆婆的借口没出门。 望着儿子,她只觉吃多少苦都值得,胡思乱想着要想法子把瘌痢头打发了,绝不能让他毁儿子名声。 这一切都要怪林南风与顾十安,若没他们两人,自个儿又怎么会惹上瘌痢头这样的地痞无赖? 都怪他俩! 一个短命鬼,一个扫把星! 第68章 恩是恩,仇是仇 还没开席,已经有不少人占好了座位天南地北闲扯聊天。 林家的席位还没有人来,林修闻提前同家里人打过招呼,家中招待的都是他好友同窗,午后才会陆陆续续过来。 村长晓得要来好些读书人,心里头那叫一个高兴,溜溜达达在祠堂外转了一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林家门口。 林家院子里围着不少人,有帮忙的,也有论资排辈是林修闻亲戚长辈的。 林修闻极为耐心陪着他们谈天说地,从书院苦读到县试规矩,乡亲们听多少遍都不嫌腻,这可是读书人呐! 士农工商,读书人天生高人一等让人尊敬! 有了林修闻,梅花坳里来往的读书人只会越来越多,相识结交都是一种缘分,说不准就能认识将来的大官呐! 林修闻见村长来,起身相迎,“村长,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你说,我听着!”村长落座。 林修闻环视一圈乡亲们,没有立即开口,众人都看出来他碍于人多不想开口。 林大江察觉,笑着打趣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大丈夫何须扭扭捏捏?” “父亲教训的是!”林修闻点头称是,面上再无纠结之色,同村长道:“今日为我庆祝,乡亲父老能来已让我荣幸之至,席面的银子不可让村里出,我本想私下找村长说,银子我自己出,村里的银子攒着建个族学吧!” 稍稍顿了下,继续道:“我考了案首,县衙给我五十两奖赏,我想全拿出来交给村里建族学!” 村长还没搭话,林大江倒是说话了,拍拍儿子的肩膀道:“这事情有什么不敢在大家伙儿面前说的,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你还怕当大家伙儿面讲会被人说沽名钓誉?” “孩儿不敢!”林修闻有些窘迫,被说了个红脸。 “读过书眼界就是开阔,村里弄个族学,让那些皮小子们都有书念!” “是啊,不求像修闻这么出息,好歹认识几个字,到时候也能去镇上找份体面的活计。” “五十两,好多银子,咱要建就建个像样的!” “村长,这是好事儿啊,咱真能弄个族学。” “趁着地里不忙,咱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把族学建起来,请个先生回来让这些臭小子们都能念书!” 族学一事对整个村子影响极为深远,这些年村长时时挂念此事,做梦都盼着村里的娃儿能读书认字。 众人见村长没有说话,林修闻继续游说,“村长,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如趁着乡亲父老都在,说出来一起商量。” “对啊,村长,建族学是好事,你可不能不答应哈!” “我会不知道是好事儿?”村长哪里会反对这样的好事,不过是乍听林修闻提族学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这会儿回神立即冲他赞许地点点头,“好哇,不愧是咱村里出来的好小子!” “村长,你这是答应了?” “还差多少银子?咱一块儿想想办法?” “是啊,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我家两个皮猴子,我就是勒紧裤腰带也得凑银子啊!” “这事儿容我回去和族老商量商量,定出章程来村里人可都得来出力。”村长大手一挥,算是拍板定下建族学的事儿,这事儿就不会有族老出来反对,说是去找族老商量就是走个过场。 “今儿个真是好日子,喜上加喜!”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院子里众人欢呼起来。 谁都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林南风盯着林修闻若有所思,不得不说林修闻确实有脑子,起码比林富春和林大江脑子好太多! 和林大江一起唱双簧把出银子建族学一事摆到众人面前,族学建成,村里谁都会记得林家的好,尤其是记得林修闻的好! 若是旁人出银子建族学,林南风还不会多想,可这是林修闻提出来的。他太熟悉林修闻的自私与恶了,他只稍稍一想便猜到了大概用意与心思。 族学一事本就是村里老人们的心病,但林修闻在众人面前摆到台面上来讲。 此事若成,他在清河镇的名声只会更加水涨船高,文人重名声,好名声能让他在往后交友上产生极大的便利。且村中族学出去的孩子,或许会慢慢忘记村里其他人的出力,但很难忘记最初牵头此事的林修闻。倘若再出几个才子或大官,不都是林修闻最大的助力吗? 此事不成,他也不亏,好歹在村里占了个好名声。 不得不说,林修闻这步顺水推舟的棋相当高明,林南风都想为他这份心思和目光长远而鼓掌。 五十两能换回来这般多无形的好处,值啊! 原本林南风过来是打算暗搓搓给他难堪的,但这会儿突然不想给他难堪了。 无论他出五十两的目的是什么,村子里的孩子是实实在在受惠的,看在这一点儿份上,林南风决定暂且放过他——一个下午! 晚上再整他! 恩是恩,仇是仇,林南风分的相当清楚。 林家院子里聊得热火朝天,林修闻注意到李氏面色不虞,便走过去关心道:“母亲可是有心事?” 李氏哪敢把瘌痢头的事儿说给儿子听,听到儿子说要拿五十两给村里建族学,她是心疼银子啊! 可她不能说,只摇了摇头,“娘哪有什么心事?娘是心里高兴,我儿……我儿是天下最有本事的!” 李氏心里害怕,她怕自己凑不够一百两,又怕儿子这般大阵仗出银子给村里建族学肯定会宣扬出去,若是瘌痢头知道了……她不敢往下想。 “娘,这些你收着!”林修闻搀扶她避开前院众人,递过去一张薄薄的纸。 “是什么?”李氏心不在焉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银票! 李氏识字不多,但银票上的字还是认得的。 一百两? “这么多银子,你哪儿来的?”李氏下意识担心林修闻惹上什么事儿,可心底隐隐升出一种天助我也的感觉。 正发愁瘌痢头勒索一百两,眼下银子就送到了手里。 “银子是朋友给的,算是资助我科举。”林修闻温声解释,“从商不能科举,许多商人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学子结善缘,这银子娘放心用。” 李氏痛定思痛,还是将银票递回去,“你留着自己花,马上要去府城了,往后还得去进城……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你自个儿好好收着!” 第69章 她的身手听八卦是非 “娘——”林修闻摁着李氏的手将银票推回去,“你吃了那么多苦,该享福了!” 只一句话,李氏红了眼眶。 望子成龙的背后,父母付出的绝不会比孩子少。 “娘别哭,我与父亲整日都在镇上,祖父年老,祖母如今卧病在床,妹妹到了要相看的年纪,家中事务还得仰仗你。”林修闻字字句句说到李氏心坎里,“娘,妹妹亲事先不着急,若是我过了府试……甚至更进一步,她不愁找个好人家的。” “娘明白,娘明白!”李氏垂眸看着银票,掩饰眼中涌上来的愧疚,“银票我替你攒着,给你娶媳妇,给芝芝办嫁妆……” “给了您便是您的,银子还能再挣,别苦了自己。”林修闻望向前院,“走开太久不好,往后人少清静再陪娘说话。” “是是是,大家伙儿都是来看你的,你去陪着吧!”李氏用衣袖压了压眼角,小心翼翼将银票折起来收进衣襟,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我收到屋里去!” 母子俩说完话散开,林修闻回前院招呼宾客,谁都没注意到水缸后头猫了个人。 林南风使劲揉了揉快瞎的眼睛,双眼没以前好,可练过的本事没丢! 当年跟大哥学读唇时,想着往后能不动声色探听敌情建功立业,如今这身子打不行,听不行,连眼睛都不太好…… 好在相隔不远能看见唇动,这还是他撑着眼皮才好不容易看清的,要是再远那么一步两步的,怕是啥都看不清。 谁能想到当日学来建功立业的本事,眼下居然用在了村子里偷听八卦是非上。 他就说林修闻怎么突然这般大方把县里给的五十两赏金捐给村里,原来是有条大水鱼资助他,难怪不差钱。 林修闻这一出手,村里五十两,李氏一百两,看来大水鱼绝对不止给他一百两。 商贾资助有潜力的学子之事屡见不鲜,以林修闻能考个县试案首来说,确实在读书一道上有些天资的。 没眼光! 林南风摇摇头,背着手往外走,时辰差不多了,他还得回去帮着打下手呐! 唉——一边是干活挣银子,一边是看热闹,分身乏术啊! 要是女侠在就好了,凭她的身手和耳力听八卦是非简直就是——绝了! 在林南风内心荣升天下第一窃听八卦的顾十安,此刻与郑飞坐在车板上赶路。 车厢内欢声笑语,郑飞叹气不下百次。 早上出发前看到祖孙俩时,郑飞都傻了,私下劝了镖主都不顶用,非要带上祖孙俩。 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 若说没人提醒,主仆俩被坑了只能说一句倒霉。 现在两人连番提醒仍要带上明显有问题的人,这该说什么好呢? 郑飞十四岁那年跟郑雄一块儿到威震镖局,到如今已有八年,他自认算是个老江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计其数,这种镖主还是头回见。 不听劝就算了,不听劝好歹也会多些警惕心防备着吧! 不仅没有,还把人当亲人,倒是看他和顾十安不顺眼,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停一下,停一下!”翠红在车厢里脆生生喊,随即帘子被掀开,“找个地方停一下。” 郑飞心底叹息,嘴上却爽快答应一声,“好嘞!” 马车刚停妥,圆圆就手脚并用爬下车往林子里跑,老婆子跟着下车冲她喊,“慢点儿跑!” “我跟着去!”翠红转身扶小姐下马车,低声问,“小姐去吗?” 应小姐摇了摇头,“你快去吧,看着点儿圆圆。” 翠红追着圆圆跑进林子,老婆子扶着小姐在树下休息,尽职尽责给小姐捶腿。 郑飞不动声色盯着老婆子的一举一动,压低嗓音跟边上的顾十安道:“一个时辰停五回了,不是小的要去方便就是老的要方便,怕是在拖延等同伙!” 叹了口气,继续道:“要是小毛贼找机会偷点儿东西也就罢了,看这阵势很可能奔着谋财害命来的。” “飞哥,去府城的路你熟,路上适合动手的地方在哪儿?”顾十安轻声说了句让他更头疼的话,“翠红把我俩是镖师的底给透了,不过透不透都一样,她们应该有不少人,不会把我们两个人放在眼里,毕竟还有两个拖后腿的。” “……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半点儿戒心都不长?”郑飞长吁出一口气,仍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凭今儿个赶路的速度,到了晚上不一定能找着投宿的地方,哪怕是在官道上照样能动手。” 夜黑风高,荒郊野地就是杀人越货最好的地方! 顾十安用舌头顶了顶口中的软肉,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要是真来劫道,你带镖主骑马先行,我断后!” 郑飞下意识就拒绝,“不行,我断后!” “你功夫不行!”顾十安说话半点儿没绕弯子。 郑飞:倒也不用这么实诚! “你断后等于送死!”顾十安怕他坚持不肯走,倒不是怕他拖后腿,是足够信任他能把那个真正拖后腿的镖主带走及保护好! 郑飞:功夫虽不好,但也不至于没打就认输! “你一个人……”郑飞斟酌着开口,临出发前衡爷同他说过顾十安的功夫足以应付很多情况,可功夫再好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啊! 说到底,镖局里谁都没亲眼见过她真正动手,全是靠猜。把这么一个姑娘留下断后这事儿在他心里过不去! “只要你把镖主带走。”我能把来的人都削了…… 这话说出来不合适,顾十安想了想憋出来一句,“我打不过能跑,只要拖一会儿让你跑足够远,我就来追你们!” 见她依然沉着冷静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郑飞陡然升出一种此事该听她安排的感觉,“可有什么章程?说出来合计合计!” 章程? 顾十安眉头微拧! “没有!” 想了想,“你带人走,我断后,就是我的章程!” 郑飞:这不还是硬扛嘛! 断后意味着危险更甚,想到顾十安头回出镖就摊上这样的事儿,郑飞用眼刀子杀了树下的老婆子不知道多少次,连镖主都顺带着杀了百来次! 三言两语定下章程,郑飞恍惚有种漏掉什么的感觉…… 忘记什么了呢? 第70章 战马 暮色四合。 “哥俩好啊,八匹马呀……” “五魁首,六六六……” 男人们划拳喝酒,小子们跑跑跳跳从头桌闹到尾桌,跑个来回就吃的肚子溜圆。 大姑娘小媳妇顺手把吃完的碗盘收拾了,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闲话家常,一个个盯着那些个去林家的客人。下午起陆陆续续有人进村去林家,多数都是书生。 本朝规矩,身有残疾面有疤者不可科举,私底下大家伙儿都知道相貌丑陋面目可憎者连县试都参加不了。光是这一点要走科举之路的学子均是相貌端正,加上读书人自带儒雅气质,几个书生坐在一块儿吟诗作对谈笑风生自成风景。 “我活小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坐一块儿,也不晓得成亲没有?” “你闺女还小,这就想着帮她相看了?” “你们可真不害臊,坐一块儿论男人呐!居然不喊我一声,哟,这地儿好,正好能瞧见林家院子。” “依我说,横看竖看还是修闻最俊!” “要是算上成亲的,修闻可算不上最俊。” “你们村还有比案首更俊的?” “那可不,谁让咱村人杰地灵呐!你瞧着案首相貌一等一吧,案首他弟弟的相貌比神仙都不差!” “之前南风面黄肌瘦没瞧出来模样好坏,打从他成亲之后有肉了也养白了些,模样确实万里挑一的好。” “哪儿呢哪儿呢?指给我瞧瞧!” “喏,那儿呢!”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林南风站在灶边,额上沁满汗珠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英俊,不知林大乐说了什么,林南风唇角勾着抹若有似无的笑。 要不是他身上穿着粗布短打,光看那脸和气质比院子里的书生还像书生。 林南风似察觉有人在看他,偏头望过来,有礼一笑便挪开目光,引得好些个大姑娘小媳妇整颗心扑通扑通跳。 他不在意她们的心思,更在意远处踏着火烧云驶近的那辆马车,倒不是马车有多奢华,相反马车低调不起眼,让他在意的是拉车的马! 体型比寻常马高壮,通体黝黑,双眼有神,马身结实四蹄有力…… 战马! 世道变得战马拉车了? 富贵成这样? 打量完良驹才依依不舍挪开眼去观望赶车的,车夫是个十四五的半大小子,眉眼锋利,手中抱剑一身劲装护卫打扮。 经过人时缓缓停下来问路:大婶,林修闻家怎么走? 林南风挤挤眼睛,果然是林修闻的客人,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资助林修闻的大水鱼。 林修闻在院中招呼同窗,时不时冲门口张望,直到一辆马车映入眼帘,立即起身去迎。 不远处陪着林富春说话的林大江注意到,小声与林富春道:“怕是那位来了。” 下午来了林修闻不少同窗,个个都是他亲自去迎,但林大江还是一眼便看出来这次不同,脚步迫切,真正的喜上眉梢而不是客套疏离的笑。 马车还未驶近,林修闻已笑着同车夫打招呼,“周阳小弟。” “吁——”周阳控马停妥,率先跳下马车冲车厢木着脸道:“少爷,到了!” 完全没有要搭理林修闻的意思,后者像是习以为常,丝毫没有恼怒之色走到马车边。 一柄扇子撩开帘子,随即露出一张俊朗面容来,弯身钻出车厢,尚好的海天霞色丝绸料子穿在身上不显女气,腰间缀着块质地通透的白玉,周身贵气的年轻公子哥站在车板上不拘小节伸着懒腰,“林公子这地方还真不好找!” 说着利落跳下马车环顾四周,“景色倒是不错。” “韩公子喜欢乡间景色,若是不嫌弃可在寒舍小住几日。”林修闻热情相邀。 “好哇!”韩公子痛快答应下来,倒是让林修闻愣了一瞬。 县试之前,机缘巧合与韩公子相识。书院中不少有才名的学子都知其人,姓韩名宇泽,并非清河镇人,家中经商出手阔绰,喜爱结交文人墨客。 学子心中都明白,商贾喜爱结交他们是想往后在官场上多条路子,而不少寒窗苦读的学子负担不起昂贵的书费和永远不够的笔墨纸砚。日后他们若平步青云,便轮到他们给商贾行个方便。 文人墨客面上不把商贾放在眼里,觉得他们满身铜臭不屑与他们为伍,可心中有多羡慕与渴望有银钱傍身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商贾与学子结交,心里头都门清,但面上还是端着一副不为钱财不为利用,只不过是惺惺相惜挚交好友情谊。 众多学子中,韩宇泽与林修闻甚是投缘,每次碰面吃吃喝喝谈天说地极为尽兴。 在县试之前,韩宇泽便找了个由头送了百两银票到他手里,考中案首后,韩宇泽更是摆宴送上五百两恭贺,让他安心科举。 林修闻心里门清,这是看中了自己的才华,认定会一飞冲天提前结个缘分。好些同窗羡慕他与韩宇泽交好,只有他自己清楚两人并没有多少深交,除了知道他姓名和有一个叫周阳的护卫外,其余一无所知,两人每次见面都是在酒楼,他到如今都不晓得韩宇泽住哪儿! 乍听他答应在家中小住,林修闻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怎么?”韩宇泽见他久久不语,笑睨着他,“同我说笑不是诚心相邀?” 林修闻回过神,“荣幸之至,我只是担忧会不会怠慢你!” “是吗?”韩宇泽似笑非笑瞥他一眼,不想继续深究另起话头,“周阳,把备礼奉上。” 偏头望向林修闻,“不知你喜欢什么,林公子莫要嫌弃。” 话谦卑,语气却倨傲,林修闻已然习惯他这般说话,引着他往院里走,“韩公子相赠必定奉若至宝,怎会嫌弃?今日来了不少同窗与韩公子都相识,可不许你躲酒!” “我不胜酒力,哪里是你们对手?”韩宇泽不着痕迹打量四周,“此处不错,还真可以小住几日,只是不知会不会打搅林公子家人?” 话又绕了回来,韩宇泽见林修闻引他去学子那头,状似不经意提醒道:“是否该带我先去拜会家中长辈?” 第71章 财神爷 林修闻颇为意外,他自是知晓拜见长辈以示对主家尊重的规矩,可乡下地方没那些个讲究着实不必特意拜见。没想到看似乖张的韩宇泽居然如此给自己脸面。 “倒是我见到韩兄高兴昏头了。”林修闻顿时改了称呼,他连韩宇泽的年纪都有些吃不准,见他没有反感这个称呼放下心来,脚跟一转领着他往另一边走,“这就带你去见我祖父与父亲,他们早就翘首以待见韩兄了。” “哦,他们知道我?”韩宇泽没把这话当成客套,颇有兴致打听起来,“你同他们怎么讲我的?” 林修闻愣住,猜不透他是真在意还是随口问,主要是谁也不会追问这样的问题。没想到今天他不仅遇到了,还遇到了老神在在似在等着自己回答的。 “祖父与父亲自是知晓韩兄为人大情大性,与我乃是挚交好友。”林修闻倒没说谎,祖父与父亲确实知晓韩宇泽的存在,更知道韩宇泽资助他一事,前日拿到五百两时他便给父亲送了两百两银票,让他给祖父捎回来一百两。 在林家祖孙三人眼里,韩宇泽就是财神爷! 谁家还能不欢迎财神爷? 林富春与林大江坐在堂屋同村里几个乡亲正在说话,见林修闻领着位富贵公子进来,马上猜到了他的身份。 林富春心里头那叫一个激动哇,忙想起身巴巴去迎,幸好林大江反应快将人牢牢摁在椅上,小声提醒道:“晚辈拜见,您坐着便是!” 心里再激动把人当回事也不能表现太过,显得不懂规矩丢人不说还容易让人看轻。 “祖父,父亲,这位是我与你们提过的韩公子。”林修闻替他们引荐。 “晚辈见过老太爷,见过伯父。”韩宇泽手持折扇躬身作揖,给周阳使了个眼色。 周阳会意,抱着备礼奉上。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给老太爷与伯父补身之用。”韩宇泽望向坐在一旁打量自己的乡亲,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阳把几个礼盒一一打开放到桌上,屋内顿时静了一瞬。 “你是闻儿好友便是自家人,哪有回自个儿家还这般见外?”林富春想让自个儿平常心一些,可说话时眼睛不受控制黏在礼盒上。 人参啊——看这人参怎么都过百年了吧! 那一盒是哪怕富贵人家都不一定吃得起的血燕? 瞧瞧这两匹缎子,多贵气啊! 一整套金饰头面差点儿晃瞎一屋子人的眼睛。 一盒用白玉与黑玉做成的棋,还有套文房四宝…… 不敢去想这些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价值几何,光是送礼把林家每个人都考量进去的这份心思可谓是对林家的重视。 坐在一旁的乡亲瞧见了暗暗咂舌,这得多少银子啊?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结交的友人都非富则贵,修闻是真出息咯! 林富春与林大江自然晓得韩宇泽此番给林家做脸,皆是对林修闻的看重。 还得是儿子(孙子)能耐! 两人与有荣焉,不自觉挺起胸膛,连下巴都扬高了几分! 林修闻都有些吃惊,之前同韩宇泽来往,只觉此人高深莫测,为人处世全凭喜好。哪怕他给银子资助,林修闻觉得他是看重自己将来,对韩宇泽来讲不过是场生意投资,并不会多在意重视他的家人。 今日看这些考虑到每一位家人面面俱到的礼品,向来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林修闻不免心中有些沾沾自喜。 韩宇泽怕是相当重视自己,看来有必要趁着他在家中小住真真正正结交一番。 “应该的!”韩宇泽挑眉问道:“听林公子说祖母病重,晚辈恰好认识几位杏林,可需请来诊治?” 提到林老太,林修闻摇头叹息道:“祖母怕是不容易好。” 他瞄了眼一旁的乡亲,点到即止一副不想多谈的模样。 韩宇泽识相没有多问,随即岔开话题道:“方才进村时听闻林公子还有位弟弟,之前未曾听你提及此事,少备了份礼是我的不是!” 啪一声,打开折扇风流倜傥轻摇着道:“不如请出来见见,容我同他亲自赔礼!” 林家人哪里会想到林南风,早没人将他当一家人了,况且林修闻正是春风得意扶摇直上之际,更不会让他有机会来沾光。 乍一听他提及,碍于屋中还有村里人在场,林修闻婉转道:“韩兄抬爱,南风乃我大伯独子,与家中有些误会恐还在气头上,还是……” “哪有晚辈同长辈置气的道理?”韩宇泽余光注意到边上几位乡亲欲言又止的模样,眸光若有似无扫过林大江与林富春,当即另起话头,“伯父还有兄弟?” 语气随意,闲话家常一般,却让林修闻心下诧异,韩宇泽不像是在意这些事的人。 目光触及桌上的礼盒,转念想到他对自己的重视,想来他是想多了解自己家中近况,答应在家中小住恐怕也是想多了解自己,投自己所好为他所用。 忆及结识至今,韩宇泽不吝钱财却从未提过林修闻高中后要如何如何,像是单纯结交别无他意。 林修闻便怀疑过韩宇泽身份不简单,说是商贾之家,可看他通身矜贵避讳谈及家人的做派,极可能是世家子弟。越是身份贵重越是防备心重,用人更是万分小心,家中祖祖辈辈都能查个底掉。 现在看来,自己怕是猜对了! 想及此,他冲林大江与林富春微微点了下头。 林大江会意,当即换上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道:“家兄命苦打猎时摔下山,年纪轻轻便去了,大嫂动了胎气生下侄儿南风跟着去了。怪我常年在镇上没多给他关爱,家父年迈想照顾他也是有心无力,渐渐便与我们不亲了……” “倒是他不识抬举,伯父不必介怀!”韩宇泽不屑,似是在为林大江与林富春抱不平。 没等林大江搭话,他便起身告辞,“改日再陪老太爷与伯父叙话,我想四处转转。” 林富春连连点头,叮嘱道:“是该转转,修闻,陪着韩公子到处看看,村里呀……” “咳咳……”林大江轻咳两声,怕父亲话多唠叨惹人厌烦。 林富春意犹未尽收口,欲盖弥彰摆出当家老太爷的样子摆摆手,“去吧,你们年轻人凑一块儿有话说,免得被我们几个老家伙给闷到。” 第72章 我给你报喜来了! 院中席面摆开,前院两桌,后院女眷一桌,韩宇泽谢绝林修闻请他坐主桌的邀约,坚持要跟林修闻的同窗坐到一桌。 林南风端着托盘来来回回送菜,因不用他把菜端上桌倒是没人注意到他。 要的就是这样,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摸去后院。 前院韩宇泽与年轻后生坐在一处,不少人想借机与韩宇泽亲近,可他兴致缺缺谁的面子都没买,滴酒不沾,一副不想与人交谈的样子,一时之间倒也没有缺眼力见的人再硬凑上来。 也不知周阳从哪儿冒出来,冷不丁出现在他身边,把同桌的学子吓了一跳。 “早听闻韩公子的护卫身手不凡,今日一见竟如此年轻。” “是啊,百闻不如一见!” 众人纷纷找机会搭话,韩宇泽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们。 少爷不理的人,周阳更不会理,凑到他耳边小声禀告,“有个男子摸去后院,鬼鬼祟祟看起来不像好人。” 林南风:我谢谢你这么夸我! “哦?”韩宇泽挑了挑眉,农家规矩比不得高门大户却也懂得避忌男女大防,今日有不少学子带了家眷都在后院,有哪个不长眼的男子会贸然去后院? “你去盯着,不可让人搅了林家脸面。”韩宇泽轻声吩咐。 周阳抿抿唇没有动,不乐意去! 韩宇泽用折扇敲了他一记,他自小跟在自己身边,话少心思单纯什么都写在脸上,可执拗起来让人颇为头疼。 “想想此行目的,没弄明白之前,林家不可出事!” 周阳满脸不高兴地咬了咬后槽牙,纵身一跃就没了踪影。 不少人瞧见他这一手惊呼出声,连另一桌也看了过来,对上林修闻关切的眼神,韩宇泽心里暗骂死小子整出这么大动静,面上不显对众人道:“被我惯坏了,小孩子心性坏了规矩,诸位见谅!” 当即有人出来打圆场,“可见韩公子人品高洁善待下人!” “是啊,否则哪个下人敢这么冲主子发脾气走人?” “来来来,喝酒,接着喝,今儿个可一定要把修闻灌倒……” 这一茬被轻轻松松揭过! 话说林南风摸进后院,避开女眷的席面,熟门熟路摸进了林老太那间屋子。 林修闻可是林老太最疼的宝贝孙子,今儿个是林修闻的大喜之日,怎么能少了林老太呢? 屋子里有股子异味,闻着像是老太太尿炕上了,这还是为了办席收拾过的,若是平常味道更大。 林南风用手扇风散了散味道,女侠走镖后好几晚都没来折腾林老太了,要说这老太太的命是真硬,这还坚挺着呐! 他跟着女侠来过好几次,早早偷听到林家祖孙三个男人的计划,原本他们是想下药把林老太弄疯的,可林老太病到下不来炕。想到万一有人来探望老太太说胡话,亦或是没把人看住让她跑出去了,疯婆子丢的还是他们林家脸面。 长远来看,对外只需让人知晓疯了即可,只要她一直在炕上躺着不多生事端倒也没必要真把人弄疯。 遂,他们改了主意。林大江弄回来一包哑药交给林富春,思虑几日后林富春亲手将药喂下去的,打那以后他再没进过这间屋子。 料他们无论如何想不到,哑药被女侠换成了胡大夫那儿要来的安神药。而老太太时不时哼唧几个字,是被女侠晚晚来拆她手骨给疼得,话都说不利索,林富春压根没怀疑林老太没哑。 而林老太到现在还不晓得此生最看重的三个男人要害她,满心满眼恨着林南风与顾十安。 林南风站定在炕边,林老太醒着,披头散发被折腾的只剩下皮包骨躺在那儿,瞪着双浑浊的眼睛恨不得杀了他。 “额……额……”喉间含含糊糊发出音。 “知道您想我,这不就来看您啦!”林南风双手抱臂,近距离欣赏林老太落魄的模样。 混不在意那些个什么放下自在、以德报怨化敌为友的道理,对他来说统统都是狗屁。 恨就是恨,死敌就是死敌,敌人落魄不好好欣赏以示庆祝,那是敌我不分。若是情况相反,敌人可不会对你有半分怜悯之心。 在他看来,明明白白恨一个人与清清白白喜欢一个人同样重要。 “我给你报喜来了!”林南风嬉皮笑脸,“喜雀都没我好使,你那大宝贝孙子县试考了案首!” “额……额……”林老太扯出个眼歪嘴斜的古怪笑容,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糊了一下巴。 哟……几天没来看她,这是真病得不轻! 前几晚和女侠来时,老太太可没这么严重,顶多疼晕而已。 看来是被女侠折腾给气成这样的,女侠果然天下第一。 “村里给他摆流水席正热闹呐,这种大场面怎么能少得了你,得让那些人来好好见见你这位林家老太君呀!”林南风边说边寻思要如何把林老太弄出去。 林老太眸光骄傲,随即艰难地摇头,“额……额……” 她不能出去,她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让人瞧见? “着急要出去是吧?我懂,放心,今儿个我就是背也给你背出去。”林南风对她眼中的拒绝视而不见。 在屋里转悠着想折,嘴里一点儿没忘记刺激林老太。 “不是我说啊,你儿媳妇没好好照顾你啊?” “孙女不来给你擦身换衣裳啊?好家伙,这臭的……” “你还能闻到味儿不?” “村里茅房味儿都比你清新!” “额……额……” “你想说你比茅房好闻?差不多,不信待会儿你出去问问你那大宝贝孙子!” “额……额……” “知道你急着出去见人,你先别急,我这不是正想办法弄你出去嘛!” 背出去是不可能的,那就是他吹牛痛快痛快嘴,自知之明告诉他背不动不说,还容易沾自己一身屎尿! 有了! 把老太太弄到圈椅上拖出去! 想到就做,他把干活时挂在腰间擦汗的布巾扯下来,覆在林老太手腕上才隔着布巾上手拽。 “你肯定一直没洗澡吧,我可不想碰到,免得回去我还得把皮搓到一层。” 林老太努力挣扎,想要挣开他的手,却只是微微抽了抽脸淌出来一嘴口水。 林南风动作粗鲁将人拽起来,正忍着嫌弃打算把林老太弄到圈椅上时,只觉后脖子一疼,顿时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往前栽。 晕倒之前,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本将军不会是要回去了吧?他娘的,女侠……怎么办? 第73章 什么玩意儿? 啪—— 顾十安拍了下后脖子,盯着手掌上的蚊子出神。 “发什么呆?”郑飞用手肘碰了碰她。 顾十安拧眉,方才一瞬间她觉得脖子疼,没成想是只蚊子。 蚊子叮起来怎么可能会疼呢? 像是被人打了一下那样疼!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舒展脖子的筋骨,随手将死蚊子甩出去,“飞哥,今晚赶不到镇上了吧?” 跟白日里说的半分不差,一行人走走停停,天黑赶不到城里不说,连投宿的客栈都找不着,眼下天都快黑透了还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赶路。 “赶上也宵禁了进不得城。”郑飞顿了顿,“我记得前面有处破庙,附近就只有那儿有瓦遮头。” “别赶路了,就在附近凑合一晚。”顾十安压低嗓音,避重就轻道:“给机会!” 与其没日没夜提心吊胆这么等着,不如制造机会,昨夜还在想再两天能到府城了。谁曾想遇上这几个主,一边敢骗,一边敢信,不止信了还要送人投奔亲戚,也不知道打算在路上耽搁多久。 顾十安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她更想主动出击。光是想到可能要耽搁回家的时日,她就想把车厢里的人拖出来狠揍一顿! 不行多揍几顿,揍到她们老实为止! 郑飞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提议,刀悬在脑袋上方不知何时砍下来的感觉实在太闹心,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 “说不准他们人少,咱俩能应付!” “你把她带走就能应付!”顾十安可不管人多人少。 郑飞:想痛痛快快打一场也不容易哇! 光是想到劫道的和镖主坐在同一个车厢里有说有笑,郑飞的脑袋嗡嗡疼。 说话还不方便,顾十安还不会镖师之间的手势指令,一起赶路几日好歹培养出来一丁点儿默契。他挤眉弄眼外加手舞足蹈,希望她能理解自己要表达的意思。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你把人隔开免得成人质,待会儿我去周围探探。 顾十安:什么玩意儿? 郑飞:明白了? 顾十安:这句懂了! 点点头! 郑飞:行,一切按计划行事! 顾十安歪头看他:??? 郑飞冲车厢里扬声道:“小姐,天黑赶路不安全,找个地方落脚在马车里凑合一晚吧?” “你安排吧!”应小姐答应了一句。 马车恰好经过一片林子,若是想趁着半夜熟睡之际动手,在这里藏身埋伏是个绝佳地方。 郑飞控着马儿往前跑了一段,直到跑过林子才缓缓将马拉停。 “就这儿吧,小姐,我去捡些柴火点堆篝火。”郑飞跳下来,“你们都下来,让马也歇会儿吃点草。” 顾十安落地后细细闻了闻,没有闻到生人气息,暂且是安全的。 老婆子最先跳下马车,捶着胳膊腿叹气,“我这老胳膊老腿不争气,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翠红噗哧一声笑出声来,转身先将圆圆抱下来后再去扶小姐,“今晚上歇在野外怕是睡不好,您呐会更累。” 应小姐下车时腿软了一瞬,踉跄两步才站稳,“晚上我们在马车里挤一挤,明早进城后找家客栈休整一日再赶路。” 顾十安听的想骂人,可惜口才没病秧子好,倘若他在准能把镖主气吐血。话说回来,凭他那张嘴皮子或许这两人也没机会混进来。 “晚上你一个人睡马车!”顾十安说话不会拐弯,一贯简单直白,眸光盯着应小姐,当另外三人不存在。 “奴婢不睡马车,明日早些赶路到镇上再休息不迟。” 难得翠红没唱反调,但也没让人太省心。 “婆婆和圆圆陪着小姐睡马车吧。” “不不不,我皮糙肉厚睡外面不碍事儿。”老婆子连连摆手。 顾十安觉得老婆子都比翠红像下人,翠红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可她不认为这对祖孙会放弃与应小姐凑一块儿的机会,除非——今晚不动手,亦或是人手足够完全不把她跟郑飞放在眼里。 “奶奶——”圆圆站在老婆子身侧,拉着她腰侧的衣裳撒娇,“我怕!” “不怕,奶奶在呢,奶奶晚上给你讲故事!”老婆子弯身哄着她。 翠红帮着求情,“小姐,让圆圆和你睡吧,我和婆婆作伴歇外边,天热也不担心着凉。” 应小姐没回应她,笑意盈盈看着圆圆,“今晚和我睡好不好?不过我可不会讲故事!” “不可!”顾十安横插一脚。 笑话,一个守一个,你们倒是安排的明明白白! 虽说圆圆是个小姑娘,可谁让她和老婆子一道? 哪怕是个孩子,顾十安都不答应今晚除了自己和郑飞外靠近应小姐一步。 “有你什么事儿?要你多管闲事!”翠红扭头瞪她,这人真烦,次次多话插嘴,“根本没人问你!” “今晚我说了算!”顾十安将应小姐拽到身后,眸光在祖孙俩之间来回转悠,冷声道:“你们没意见吧?” 圆圆被她眼神吓到直往老婆子怀里钻。 翠红看不过去,“你怎么回事儿?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顾十安理都没搭理她,转身垂眸看着个头堪堪到自己嘴巴的应小姐,“上车,休息!” “顾姑娘……”应小姐其实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担心安危,可疑心实在太重,婆婆和圆圆是好人。 顾十安不想听她废话,怕自己忍不住揍她,“自己上车?还是我摁你上去?” “你敢!”翠红走过来想拽她。 顾十安单手箍住应小姐的腰,稍稍使力就把人抱起来,在她惊呼声中将其塞进马车。 而后扭头冲翠红挑了挑眉,有什么不敢的? 这不就给弄上车了? “小姐!”翠红想上马车,顾十安拽着她后领子将人丢到地上。 “你们三个去那边林子休息,别吵我!”顾十安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翠红。 “别气别气,都是小事。”老婆子将翠红扶起来,打圆场道:“顾姑娘是为小姐好,怕小姐休息不好!翠红,伤着哪里没有?我给你擦点儿药……” 三人缓缓走向林子,“顾……” “闭嘴!”顾十安抬起手,“你要是睡不着,我可以帮你!” 第74章 放心吧,你先走 夜色如墨,不见一丝凉风。 篝火边实在太热,翠红找了棵稍远些的树靠着,方才摔了个屁墩到现在还疼,脑子里乱哄哄的没有睡意,但眼皮却控制不住越来越沉…… 临睡还不安心伸手抓住老婆子的手,荒郊野地心里害怕,有婆婆和圆圆陪着让她安心。 老婆子坐在树下背靠树干,一手牵着翠红,另一手搂着圆圆缓缓拍着她的后背。 距离她们七八步开外的顾十安坐在车板上闭目养神,听着老婆子轻拍圆圆后背哄她入睡的细微响动。 渐渐地…… 手缓下来直到再也不拍。 顾十安勾起抹笑,这就装睡不继续拍了? 片刻后,郑飞悄悄摸回来,小声道:“都睡了?” 顾十安努努下巴,“那两个装睡呢!” “我探了下,后头有起码十个人往这儿赶,怕打草惊蛇没敢靠太近。看来他俩真是劫道的探子,这丫头怕是彻底歪了,也不知道是真孙女还是假孙女。”郑飞面色凝重,人太多留下断后的顾十安太危险,“趁现在他们还没追上来,把她俩打晕,我们带镖主和翠红连夜赶路!” “跑不掉!”顾十安拍了拍车板。 载了四个人的马车是跑不过马的,她也没打算跑! 郑飞叹了口气,他也明白被劫道的盯上怕是不好逃,没得手不会罢休。 “你可以带着镖主先走。”顾十安觉得他们先跑是个好主意。 郑飞没再逞强说留下来,他打算先把镖主安置到稳妥的地方再回来帮顾十安,“那你自己注意安全,还有翠红……” “她被下药了!”顾十安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我看老婆子下到水里的,睡得天昏地暗怕是打雷都叫不醒。” 郑飞愣住! “你……”看着老婆子下药没制止? 幸亏只是迷药,若是毒药……这会儿应该喝完孟婆汤了! 猛地拍了下脑袋,他终于想起来忘记什么了。 翠云! 在顾十安说的计划里,无论是先走还是断后都没有安排翠红。看着她被下药也不为所动,这是——没想着她能活呀! 难得顾十安心思活络了一次,从郑飞纠结的神色上猜出端倪。 “飞哥!一匹马,你只能带镖主走!”顾十安丝毫不觉得自己冷血,平平淡淡说着事实,“我最先想到的是你和镖主的安全,至于翠红,我若能杀出重围能救就救,救不了我只能保全自己。” “你说的没错,是我妇人之仁,我会护着镖主,你……千万保重!”郑飞不再纠结翠红死活,对方这么多人也轮不到他来纠结旁人的生死。 “放心吧,你先走!”顾十安跳下车,“等我打晕她俩,立刻走!” “好,这样或许能拖一会儿,两人若是没去报信,那伙人可能不敢贸然动手。”郑飞依照经验分析,他是真心希望这伙人暂且不动手,等他回来并肩作战胜算会大很多。 “直接去府城,我会想办法追上来。”顾十安丢下一句便走向郑飞。 郑飞盯着她的背影,糙老爷们儿愣是红了眼眶。这是想好自己杀不出去,怕自己回头遇险,善良、大义…… “啀!”郑飞轻声叫住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顾十安盯了他片刻,猜不透他想干嘛,正兴奋想去拍晕那俩呢,喊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你……你有没有话要我带给你相公?” 顾十安:蛤?有话我不会自己和他说吗?为何要你带话? 见她愣住,郑飞胸口堵得慌,傻妹子还这么年轻就要想遗言,把每个人都安排好了,却没想过为自己留句话…… “我帮你带话,万一……”没了,这两字在郑飞嘴里绕了一圈被咽回肚子,“万一你没追来府城,我得飞鸽传信回去!” 原来如此! 顾十安抿抿唇,“让他在家等我,办完差事我就回去!” 说完径直往树下走,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老婆子眼皮抽抽了下想睁眼看。 可顾十安没给她机会,祖孙俩一人一记手刀,重重的,恨不得碾碎她俩的骨头。 郑飞将镖主抱出来,发现她不是睡着了而是晕了,忍不住看向顾十安。 不会——连镖主都劈吧? 马儿扬蹄,经过顾十安时没有停,郑飞的声音散在夜色中,“我一定把话带到!” 顾十安:不带到也无碍,用得着语气这般——郑重吗? 直到听不见马蹄声,顾十安心情顿时愉悦起来,终于清静了! 扭头目光自祖孙俩面上扫过,最后落在翠红身上。 迷药……似乎还挺好玩。 顾十安心血来潮将祖孙俩人浑身上下摸了一个遍,别看圆圆人小,身上藏的纸包和瓷瓶半点儿不比老婆子少。 药包上没有名称,她不晓得用处,搜都搜出来了,不能白搜。素手一挥,全都搜罗进戒指里,打算带回去一一请教胡大夫。 地上摆着两把匕首,也是从祖孙俩身上搜出来的,在圆圆身上搜出匕首让顾十安出乎意料。 郑飞偷摸和她说过,劫道惯用老弱妇孺博取同情借机探听消息,很多孩子都是他们随手捡回去的,根本不是亲生的,一旦情况不对孩子随时会被丢出来送死只为他们自己能脱身。 望着匕首,顾十安想起郑飞方才的感慨,这孩子怕是长歪了。身上藏着匕首,说明老婆子很信任她,有机会她都不会跑。 她听五福念过人之初性本善,其实她不太会分善恶,但她明白话里的意思,眼前这个看起来和五福差不多大的孩子与这话背道而驰。 圆圆为何这样她不晓得,此时此刻是心甘情愿作恶的。这么小的孩子,待会儿究竟该不该放她一马? 在林子里捕猎,通常会弄死大的放幼崽一马,毕竟幼崽肉少都不够塞牙缝的,等长大了有肉再捕杀吃肉不迟。 看着圆圆,顾十安难得陷入沉思,没人教过她遇到这样的状况该怎么办? 听天由命吧! 长吁一口气,顾十安纵身跃上树枝,舒舒服服闭目养神,被应小姐和翠红激出来的怒气和郁闷在知道能痛快打一架后,彻底转变成激昂的战意,恨不得冲那伙人吼一嗓子:快来呀,别墨迹! 第75章 来来来,冲这儿砍! 深夜,林南风悠悠转醒,后颈一阵一阵发疼。 想骂人却只发出唔唔声,嘴被堵了! 他娘的真疼! 入目皆是一片漆黑,能感觉到自己在一间屋子里,却不确定具体在哪儿。 手腕使劲…… 绑在手上的麻绳纹丝不动,根本挣不开! 没内力,武功全废,依然是梅花坳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没回去啊! 心里闪过的遗憾立即被庆幸取代,没回去也好,起码女侠不是孤苦伶仃一个人。 究竟是谁暗算本将军? 林南风冷静下来,脑子里盘算着今日一整天所发生的一切,企图从中思考出个所以然来。 吱吖—— 门扉传来推开的声响,听得出来陈旧有些年头了。 眼前乍亮,双眸有瞬间不适应,朦胧中看见有盏灯笼从门口飘起来。 他娘的,鬼啊? 别过来啊! 林南风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挣扎着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墙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醒了?”周阳低喃一句,“少爷,他醒了!” 听到是粗哑古怪的男子声音,林南风暗暗松了口气,这是男子处于变声时期的嗓音,不是鬼! 他大概猜到了是谁暗算,可没想明白为何暗算自己。 他娘的,整林修闻的大好局面就这么没了,可恨! “醒了吗?”韩宇泽缓步走进来,周阳在一旁拎着灯笼。 屋子里亮堂起来,林南风这才看清所处何处。 哎嗨,这不是林家那间柴房嘛,当初睁眼就是和女侠在这儿打了一架……是被女侠打了一顿。 自己这会儿正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边的地上,反绑着双手,眸光扫过韩宇泽和周阳。 果然是他俩! “你倒是镇定!”韩宇泽对上他从容的双眸,想从中看出哪怕一丝恐惧,可惜只看出来他不像是装出来的淡定,是真的不怕便来了兴趣。 勾来板凳坐在他面前翘着二郎腿,“跟林家老太太有仇?” 语气漫不经心,听起来并不在意老太太的死活,像是单纯好奇摸进老太太房里的原因。 林南风斜眼看他,真没见过逼供问话还堵着嘴的,这是让说还是不让说? 真是外行! “唔唔……”林南风哼唧两声。 “昻——说不了话。”韩宇泽在手掌上轻敲着折扇,丝毫没有要把堵嘴布给扯出来的意思。 林南风:那你倒是把布给我扯出来啊! 韩宇泽:周阳,这活儿不该你来吗? “咳咳……”韩宇泽轻咳两声,抬眉望向周阳。 周阳目不斜视,尽职尽责守在韩宇泽身边,拎着灯笼时刻戒备着林南风,仿佛他随时会扑上来伤害少爷。 周阳没明白的含义,林南风瞧明白了,这是摊上了一个憨傻的护卫。 韩宇泽无奈,倾身用扇子去挑林南风嘴里的布,后者相当配合,往前伸着脖子让他快点够到。 一直没动静的周阳抬手拦住了扇子。 两人不明所以,同时望向他。 周阳木着脸,“喊,会引人来!” 林南风瞥了眼韩宇泽,眸光充满戏谑:你护卫真聪明! 韩宇泽看懂了,挑眉:骂的真脏! 护卫是自己的,蠢蠢呆呆也是自己选了带在身边的,手腕一转避开周阳的手,笃定道:“他不会喊!” 随着话音落下,布被挑开。 林南风活动了一下嘴巴,深吸一口气假装要放声大喊。 周阳欺身上前想动手,只听他轻轻道:“还是不喊了。” 周阳愣了下,木着脸站回少爷身边。 “说说吧,跟林家老太太有仇?”韩宇泽唰一声打开折扇摇了摇,一派风流倜傥。 “你先说说为何暗算我!”林南风不答反问,脚掌用力把身子撑起来让自己坐得舒服点,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自觉。 “林家对你不好,想报复?” 昏迷了不知道多久,把自个儿底摸清了也不足为奇,林南风翻了个白眼,“林家对你有恩?” “不,只是路见不平,见不得不孝子孙虐待老辈。”韩宇泽对林南风越来越感兴趣,他可比林修闻有意思多了。 林南风手臂发麻,实在不想继续无意义的问话,索性闭嘴不说话。 “你不怕我杀了你?”韩宇泽面容瞬间冷下来。 林南风用绑在一起的双脚蹬地,借力把上半身送出去,伸长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来来来,冲这儿砍。” 话没说完,上半身没力失去平衡往后倒了回去,涌起的滚刀肉气势随之散了,无力道:“想杀早动手了,不用等到现在!” “放心,问完话就送你上路。”韩宇泽摇着折扇。 “别绕弯子,直接问你想问的。”林南风的胆子可是从战场厮杀中磨出来的,除了怕鬼什么都不怕。 一旦人不怕死便会格外沉着冷静,自己与林家的事在村里稍稍打听就能知晓其中纠葛,根本不需要特意绑人来问。 护卫怕自己喊会把人惊动过来,意味着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绑了个人,既然不想声张却不趁着他昏迷给丢出去,看来要问的事情很重要。 “有趣!”韩宇泽倏尔一笑,“林家该送你去念书才对!” “别,千万别。”林南风想也不想的拒绝,才不想十年寒窗苦读读成劳什子酸腐儒,“他考他的案首,我种我的地。” 上辈子朝堂上文臣武将天天互掐的场面还历历在目,那些个文臣老学究似乎只喜欢在朝堂上耍嘴皮子,战事上拼命拖他们武将后腿。 “种地太屈才了!”韩宇泽上下打量他的细胳膊细腿,怀疑道:“你能种地?” “瞧不起谁呢?”林南风侧过身,“松绑,你想知道的只要我能说,都告诉你。” 韩宇泽抬了下折扇,周阳这次弄明白少爷意思了,他亲眼见到林南风鬼鬼祟祟进老太太屋子的,那德行绝对不是个好人,这人信不过,可他不会违背少爷的意思。 手起剑落,麻绳断开,林南风活动手腕缓解酸胀,“这儿不便说话,不如去我那儿细说。” 只要不是敌人,林南风乐意与韩宇泽多多认识,这或许就是林修闻的大水鱼。不为别的,只为了断林修闻财路都要坐下来唠唠。 第76章 少打听我娘子 小院清静,林南风习惯了深夜烤肉,弄了堆篝火边烤边聊。 “搬出林家你倒是过得雅致。”韩宇泽打量四周,“你娘子不在?也对,村里说你是对祖母孝顺……想来你娘子身受重伤一事同样不可信。” “少打听我娘子!”林南风白他一眼,开诚布公把话头绕回来,“问吧,想知道林家何事?事先说好,我知道林家的事不多,别以为我不告诉你就翻脸。” “你知道我想问的跟林家有关?”韩宇泽没有否认。 这有什么好问的? 很明显啊! 林南风无奈,点点自己额角,“我自认浑身上下没什么能让你感兴趣,绑我是意外,知晓我是林家人后想以此要挟来为你答疑解惑,你感兴趣的是林家,不是我!” “敞亮!”韩宇泽喜欢这份痛快,不再绕弯子,“我打听到林家老爷子曾经发了笔横财,是真是假?” 任凭林南风再聪慧都没想到居然是打听林富春发横财的事,乍一想倒也合理,林家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户,要说离奇的地方就是横财一事。 当初他和女侠就商议过此事,后来不了了之。 现今听韩宇泽这样问,不禁再次琢磨开林富春发横财的事儿。 “我听过!”林南风如实把听来的说了一遍。 韩宇泽沉吟片刻,“你说此事是真是假?” “呵……之前认为多半是乡亲们以讹传讹。”林南风看他一眼,“如今看来此事是真。” 你一个大活人都跑村里打听这事儿来了,还能有假? “发生此事时林大江才刚出生,你都不知道在哪儿,与你家中长辈有关?”林南风说的笃定。 韩宇泽避重就轻不谈家人,只论此事本身,“不是林大江出生时的事,应该是三十年前的事儿,当时他大概五六岁。” “三十年前丢东西了?”林南风兴奋地搓了搓手,“报官抓他呀,他这种软骨头都不用上刑准招供。” 能不能招供不好说,但能给林家添堵啊! 说完,兴奋劲降下来,“时隔多年没证据,是吧!” 韩宇泽睨他一眼,“你倒是半点儿不掩饰对林家的厌恶。” “要是没让你们撞见我对那老虔婆动手,我保管是要掩饰的。”都瞧见了还有必要藏着掖着吗? “你跟林修闻结交就为了这事儿?”林南风想到林修闻给李氏银票都拜眼前的大水鱼所赐,顿时来了主意,面上的笑容顿时都谄媚了几分。 “你看,你的目标是林家,我的目标也是林家,查这事儿肯定没我方便,你花在林修闻身上的银子,还不如花我身上还能换点儿靠谱的消息。”林南风厚着脸皮毛遂自荐。 不仅能断了林修闻的财路,还能挣白花花的银子,想想都美! “我与你不一样。”韩宇泽在腿上敲着折扇,“我可不想林家出事。” 林南风怔愣片刻,猛然反应过来,“你不是来寻仇,是来报恩的?” 那林富春发横财的事儿就成了另一个故事,还以为林富春当年对韩宇泽亲人干缺德事得了不义之财,居然是做好事儿拿了笔银子? 不对,这事儿发生在林富春身上不合理! “凭他读一阵子书就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没本事硬吹的性子,他干一件好事儿还不得整个清河镇都知道?”钱财不往外说倒是有可能,要他不自夸比让女侠不吃肉都难。 “你不肯定是不是林富春?你也不晓得要找谁报恩,是吧?” 韩宇泽把玩着折扇,打量眼前的人,无论是头脑还是相貌都在林修闻之上,“你真不想走仕途?” “我猜对了?”林南风想了想,脑中闪过一件并不一定有关的事儿,貌似林家离奇的事不止林富春发横财,还有林大山会功夫。 也不怪他会想到林大山身上,林家跟中了诅咒一样,一房歪一房正,林富春和林富夏,林大山与林大江。要说林富春家中会做好事儿的只能想到林大山,且他会功夫这事儿实在太过蹊跷。 “要不,你说说你的事儿,我帮着你合计合计。”林南风提议,想不透只能从韩宇泽入手。 可韩宇泽不买账,坦言道:“我不信你!” 林南风眉尾一挑,“没事,我也不信你!你编你的,我拣我信的信!” 韩宇泽:还能这样? 周阳:我一早就说这不是好人! 小院烤肉香味四溢,林南风今夜有惊无险,顾十安那头可是相当惊心动魄。 一伙人小心翼翼埋伏在林子里,没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喂了半宿蚊子都没等来行动信号。 “拐子,再不行动天就要亮了。” “老大没给信号,等到天亮也要等。” “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四个人里只有两个会功夫,咱有十几号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 “老大说了可能是给官府给我们下套,这两人不简单,晓得老大有问题还让跟着。” “怕什么?甭管是不是官府的人,一刀了事。这事儿哥几个都是老手,我就说不该让一个娘儿们当咱老大,磨磨唧唧胆子比耗子大不了多少。” “瘸子,老大比咱有能耐,你得认!” 两人为了一个娘儿们配不配当老大争执起来,眼看着就要动手,猫在树上的顾十安满脸懵。 打从他们靠近林子起,一举一动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拢共来了十三个人,头一回遇到劫道的难免好奇,她是真想知道这些人打算几时动手如何偷袭,遂耐着性子等。 谁能想到一等了大半宿,十三个人不敢冲是怎么回事? 不过,顾十安还真没想到老婆子居然是这伙人的老大,听起来没少干杀人越货的事儿。 好在那个叫瘸子的够勇,拎着大刀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后头紧跟着和他一样不耐烦的汉子。 几个人冲了,剩下几人不能干看着,只得拿上五花八门的兵器冲出来。 十三个人的队伍都冲到树下了,两大一小还躺着一动不动。 翠红不动他们能理解,下迷药了嘛! 可自己人一动不动是怎么了? “老大……不会死了吧?” “没死,但快了!”一道不同于寻常娇滴滴女嗓的低哑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众人骂骂咧咧望过去,隐约见到林子阴影处站着个人影,眨眼间人影如鬼魅一般——消失了! 第77章 没人拦你了 瘸子对着人影消失的地方怒吼,“装神弄鬼的把戏,咱们人多,兄弟们,上!” 一声令下,跟在他身后的几人冲过去,没找到人就四处搜索起来。 拐子和他的人围在祖孙俩身边,分别探了探她们的鼻息知晓她们还活着只是晕了才稍稍放心下来。 “真有诈,弟兄们当心些。”拐子觉得今晚上很不对劲,心生退意,想带着弟兄们撤退,“老大晕着,定是他们对老大动手。” “你让老子空着手回去?没门,难保是臭娘们儿自个儿不小心吃了迷药。”瘸子怒气冲冲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孬货,你怂,老子不怂。” 说罢,迈着大步往不远处的车厢走去。 车厢孤零零立在平地上,四周空无一物。 瘸子没瞧见马稍稍愣了一下,意识到自个儿被拐子疑神疑鬼的话影响变犹豫了,顿时低咒一声,“呸,八成是放出去吃草了。” 拎着大刀用刀尖挑开车帘,借着月光往里看,“人呢?他娘的人呢?” 饿虎扑羊一般扑向车厢,衣裳裙子从里头一件件被扔出来。 “他娘的银子呢?” “不是说有个包袱里藏着很多银票吗?” “银子都没有!” 瘸子浑身散发杀气从车厢出来,大步走向树下,拎刀就砍。 “你做什么?你想杀老大?”拐子抬刀挡下一击,拦在祖孙俩面前不让瘸子动手。 “老子从来不认臭娘们是老大,人没了银票也没了,早能下手非说不能轻举妄动,不过是两个镖师有什么好等的。”瘸子呵笑一声,“这他娘就是她想独吞银子,被那两镖师发现了,早他娘带着人和银子跑了。” “让开,不然别怪老子对你动手。”瘸子横刀一指,“老子还是头回走空,今儿个就砍了这臭婆娘。” 出来干杀人越货的行当,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为了金银美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老子只知道打从这婆娘来了之后,到手的银子少了,兄弟们吃不饱,她就不配当老大。” 拐子沉默着没说话,他当然晓得分银子和以前不一样了,银子大部分都进了老大的口袋,老大吃香喝辣,兄弟们却吃不饱…… 他犹豫了,可依然没让开,“此地不宜久留,带兄弟们回去再商量。” 瘸子彻底没了耐心,边骂边砍了过去,“大不了一死,死前老子也要亲手砍了这婆娘……” 两个领头的动起手,跟来的兄弟也是互骂起来。 一个脏兮兮的汉子趁着没人注意他蹲在了翠红身边,用那双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抚上她的脸。 狞笑着满脸享受道:“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丫头,比楼里的姑娘还滑。” 边上骂战的人注意到他,“你别一天天惦记裤裆里那点儿事。” 脏汉色眯眯道:“裤裆里的事儿才是人生大事,你们不玩我可先玩了。” 暗处的顾十安“啧”了一声,这帮人搞什么? 方才自己露面就是想让他们分散开来找自己,倒是真的散开了,但他们自个儿打起来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最要紧的不该是找人和银子吗? 大老远跟到这儿来内讧是想图什么许? 她怕自己再不出手就没架打了! 她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瘸子身后,“欸”了一声。 瘸子挡开拐子的刀后转身,还没反应过来身后怎么站着个娘儿们,就见那娘们儿一脚踹在了拐子胸口将他踹飞出去,撞到树上再摔到地上,“噗”一下吐出一口血便没了反应,不知生死! 突变让众人静下来,除了那个脏汉之外都不自觉紧了紧手中的武器。 “你……你是那个女镖师!”瘸子横刀挡在身前,根据老大传给他们的消息不难猜出她的身份。 他不明白,她为何舍近求远对拐子动手,明明自己离她更近。 顾十安冲地上努努嘴,看到脏汉正在扯翠红衣裳只拧了下眉头便别开目光望向祖孙俩,“不是要砍?没人拦你了。” 意思很明显,可以砍了! “你……你想干什么?”瘸子眼都不眨紧紧盯着她。 顾十安愣了一瞬,不明显吗? 满足你想砍死自己老的想法,我出手帮你把挡着的人撂倒能让你顺利砍到人,居然还问我想干什么? 不等顾十安说话,瘸子笃定道:“你想离间我们!” 顾十安:……??? 拢共是三个人还分成两拨……三拨,那个脏汉哪边都不站自成一拨,你们自个儿在互掐,还用得着离间? “他娘的,老子才不会上你的当。”瘸子往手掌上吐了口唾沫后握紧刀柄,“兄弟们,先砍了这小娘儿们。” 顾十安:……我出现还让你们众志成城一致对外了? 不想了,先打痛快再说。 十一个大汉冲上来,首当其冲的瘸子挥刀直逼她面门,顾十安不躲不闪,眼看着刀锋就要触及她额头,才脚跟一转侧身避开,厚重的刀子几乎贴着她的身子由上而下挥空。 抬脚踹开瘸子身边冲上来想补刀的小弟,转身以手肘撞开从侧面包围过来的人。 眨眼间就飞出去两个,躺在地上疼得直叫唤。 一刀落空的瘸子大喝一声,“兄弟们,摆阵。” 剩下的人虽被顾十安的身手惊到,却没一个人退缩,反而相互配合着出手,倒是比方才只管自己一盘散沙般往前冲要厉害不少。 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 顾十安双眸闪过惊喜之色,眼前这伙人单拎出来,亦或是像方才那样各打各的都不是她的对手,没想到他们三三两两站开,瞧着一进一退不起眼,却将她围住了。 “啊——啊——你干什么?” 翠红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瞧见面前的男人吓得尖叫起来。 “嘿嘿嘿……别动,让哥哥好好疼你!” “救命……小姐……你走开……别碰……” 啪——一声脆响,脏汉狠狠扇了翠红一个巴掌。 嘴里骂骂咧咧,“老实点儿……嘿嘿嘿……” 翠红拼命扭头挣扎,泪眼朦胧中看到被一伙儿男人团团围在中间仍比不少男子高出许多的顾十安,双眸中迸发出希望。 “顾……顾姑娘……救我,救救我……” 第78章 舍不得弄死你了 翠红的声音不再脆生生,也不再颐指气使,嘶哑中夹杂着卑微的祈求…… 顾十安眉头微拧,心中闪过一种怪异的感觉,她不懂是什么,却知道自己不太喜欢这样的翠红。 若是有人听她这样说,一定会告诉她这是同情心,是心软,越是善良的人越会对他人有同情心。 她甚至不明白脏汉在对翠红做什么? 可惜暂时没人说给她听,来不及细想让自己不舒服的怪异感,躲开一击后心中莫名其妙涌起一股烦躁暴怒。 方才还想着要同他们多耍一会儿摸索一下他们的阵型,眨眼间她的耐心消失殆尽,像是关在身体中的猛兽嘶吼着要冲出来享受杀戮和血液。 儿时捕猎时闻到血腥味她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她从不去压制这样的感觉,在林子里肆意杀戮捕猎。 是师父让她克制,告诉她,“你不仅仅是一只小豹子,还是个人,将小豹子的本能融会贯通后,你得学做人。” 当时她是兽态,卧在草地上懒懒甩着尾巴,“做人要学什么?” “得学着控制本能。”师父摸摸小豹子的头,把脑袋上的毛发弄得一团糟后才心满意足继续道:“等学会了,你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 随着年岁增长,野兽的本能与力量不断增长,她根本压制不了本能,其实归根结底在她内心中从来不想克制本能,因她没觉得有哪里不好。 可师父却很坚持,不让她肆意用兽态,要她用人形学吃喝拉撒,像个爪子残疾的傻蛋一样跟筷子斗智斗勇,她常常被自己的蠢动作气到拍桌子踹凳子…… 后来师父给了一本功法让她修炼,她才慢慢能静下心来,偶尔涌起本能杀意时也能靠自己压制回去。灵根被废后,也有几次涌起杀意却都冷静了下来,因此她没当回事儿。 眼下状况不对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烦躁和暴怒在她身体中横冲直撞想要冲出来。 翠红的求救声像是在山谷中一般带着回音直往她耳朵里钻,眼前这些人兵器相碰的刺耳声音和他们嘟囔着口号的动静,从她耳中钻进脑子里。 好吵! 这里好吵! 顾十安想让他们通通闭嘴让这个地方安静下来,亦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她怕再耽搁下去会失控在他们面前显出兽态…… 得,速战速决! 在包围圈中的顾十安猛地蹿高,踩着个脑袋借力蹿出去更远,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她身子下坠侧身在树干上借力向他们扑了过来。 顾十安没有兵器,也不屑用兵器,她认为自己的利爪就是天下最好的。 可她不能用爪子,只能徒手打他们,不再同他们玩闹,身姿矫健,在他们还没重新摆阵之前已放倒了两人,拳拳到肉。 没一会儿功夫她就将人都放倒了,不是晕了就是被打的爬不起来。 顾十安立在原地,呼吸急促,心脏怦怦直跳仿似要从喉间跳出来。 “救我……救救我……” 翠红越来越微弱的呼救声回荡在林子里。 脏汉心满意足站起身,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咕哝,“死了也值,好歹是个风流鬼,嘿嘿嘿……” 说着用色眯眯的眼神望向顾十安,“不知道玩起来是不是也这么带劲儿?” 顾十安背对着林子,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惜悉悉索索的声音一直往耳朵里钻。 翠红啜泣的声音越来越小。 脏汉正在缓缓走过来…… 树下还有其他动静——祖孙俩醒了! 老婆子捂着脖子坐起来,见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片刻失神,定睛一看发现是众兄弟,而在他们中间有个人背对着站在那儿。 是顾十安—— 老婆子心里咯噔一下,顿觉大事不妙。 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圆圆,见她还站在身边不禁稍稍松了口气。看到不断靠近顾十安的脏汉,她长吁出一口气,彻底放心下来。 “老药头,没想到你会跑这一趟。”老婆子垂眸看了眼地上被糟蹋过的翠红,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绝望眼神,面上再无半点儿慈祥,勾起抹笑,“还是老样子,到哪儿都先惦记痛快。” 再不看翠红一眼,掸了掸沾在衣裙上的尘土,嫌弃地撇撇嘴道:“穿这种衣裳浑身不自在,速战速决早些回去!” “你……你……你们……”翠红喉间一阵腥甜,心中懊悔不已要将这对祖孙俩带上,“小姐……” 不知小姐如何了? 是我,都怪我害了小姐! 翠红愤恨地盯着老婆子,恨呐,她想杀了刚才玷污自己的脏汉,更想杀了这对祖孙俩。 可惜她手脚发麻怎么都使不上力,甚至感觉不到疼痛,要不是她自己还能睁眼看得见,她真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被糟蹋了,还连累了小姐,还不如死了! 她想死却动弹不得,连想把被扯烂的衣裳拢好都办不到,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具尸体一样毫无尊严地躺着,任人欺负任人看…… “嘿嘿嘿……小娘子,他们都不行,陪我玩玩儿?”老药头不怀好意的狞笑声回荡,逐步靠近顾十安,想到方才她利落矫健的诡异身手便一阵兴奋,此刻光是看着她挺拔修长的背影都让他心猿意马激荡起来。 顾十安径自闭着眼睛没有作声,她知道身后有人在靠近。 五步…… 三步…… 一步…… 她猛地转过身,五指成爪掐住了老药头的脖子。 使劲…… 手臂陡然变沉脱力一般差点儿掐不住。 这是——怎么了? 顾十安眉头紧紧蹙起来,凝眸对上脏汉那双胜券在握的眼睛,“你,对我下药?” 手逐渐发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不再灵活。 “嘿嘿嘿……你是头一个能扛这么久才毒发的人。”老药头的眼睛里迸发出浓浓的兴趣,“我都舍不得弄死你了,带你回去试药。” 他抚上顾十安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像一条毒蛇般在她手背上来回游移,摩挲着她的手腕没用多少力就拽开了她的手。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动不了了?嘿嘿嘿……” 第79章 你要抽谁? 老药头潜心钻研毒术,这伙人奸淫掳掠至今没有失手全赖他调配出来各种毒。 凭这一手,他在这伙人中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老巢里待着就能分银子,除非他待无趣了便会出来跟着干一票。 他早已在篝火中下了毒,药性随着火焰燃烧散在风里,毒发四肢发麻没有知觉,浑身动弹不得让人为所欲为。 当他们打到不可开交时,他万分镇定欺辱翠红,因他自信没人能逃过他的毒。 他没料到顾十安居然这么能扛,直到此刻居然还能动手,要不是恰好毒发,自个儿的脖子怕是要被拧断。 眼前的女镖师实在太让他惊喜了! 惊喜到他不舍得弄死灭口,他的脏手缓缓从顾十安的手腕上移摸上手臂。 “老药头,赶紧把人弄死撤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惊动官府。”老婆子没在马车上找到应小姐和郑飞,顿时没了耐心,带着一肚子怒火走回翠红身边连踹几脚,“狗奴才,你家小姐逃命都不带你,要恨要怨做鬼之后去找你家小姐。” 翠红身子发沉感觉不到疼痛,听到小姐逃了为她庆幸没有遭难,可这句“你家小姐逃命不带你”的话在她耳中不断回响…… 老婆子撒够了气,见老药头还在直勾勾盯着顾十安,忍不住催促道:“老药头,快点儿,免得都栽在这儿。” 她吃不准郑飞和应小姐逃走多久,会不会叫帮手亦或是官府杀个回马枪,她总有一种要出事儿的感觉。 随手捡起一把刀想要把翠红灭口,刀抬起来那一瞬,一直站在一旁的圆圆突然走过来拽了拽她的衣袖。 圆圆抿着唇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不杀?”老婆子顿时反应过来,“没抢到银子,卖去窑子倒也不错,可惜破了身子,否则能多卖点儿。” “畜牲,你们不得好死!”翠红呕出一口血,因动弹不得被呛到咳嗽不止。 “等回去慢慢收拾你!”老婆子踹她一脚,扭头提醒老药头,“把这个也卖去窑子,你瞧瞧弟兄们,能活就救,活不了就灭口。” 冰冷的话语没有半分犹豫,丝毫不在意要杀的是自己同伙。 “老药头,别墨迹!” “老药头!” 喊了两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站在篝火边往暗处看,只能借着月色看个大概,老药头背对着她们站在那儿,手臂平伸向前,隐约能看出来还搭在顾十安手臂上。 “都什么时辰了,还摸呐,带回去慢慢摸!”老婆子见他还在摸女人顿时放下心来,认识老药头的都晓得,色欲熏心时天塌下来都不管,何况是搭腔回话。 暗笑自个儿太疑神疑鬼,都怪这趟买卖实在太邪门。她还从来没遇上过都被人怀疑了还能混进来同行赶路的经历,临动手居然被打晕了,要不是命大说不准都被抹脖子了。 好在没死,只要没死那打晕的仇就得报,没看见谁动手不影响她怪到顾十安头上,骂骂咧咧道:“等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不抽你几顿难消我心头之恨。” “你要抽谁?” 顾十安低哑的嗓音幽幽传来。 老婆子扭头看了一眼,老药头依然站在那儿挡住了顾十安,她怀疑自个儿是不是幻听了。 “圆圆,你听见了吗?” 圆圆点了点头,她也听到了! “老药头……”老婆子又喊了一嗓子,小心翼翼往那儿挪。 “别过去!”圆圆突然出声叫住她,自个儿则撒腿跑到树后面躲了起来。 老婆子顿住脚,眼都不眨盯着老药头的后背。 不对劲! 老药头有这么高? 眯着眼睛仔细一看,吓得她踉跄着往后退。 老药头…… 老药头的脚悬空着……在扑腾! 像一只卡在石头缝里的蛤蟆,拼命捣腾腿却挣脱不了。 老药头不晓得带了多少毒在身上,居然栽了? 老婆子吓出一脑门子冷汗,恰在此时,她看到顾十安歪着头自老药头身后露出半张脸来。 她看不清顾十安脸上的表情,却看见了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似乎格外亮,格外冰冷和危险…… “你想抽谁?”顾十安又问了一遍,“我吗?” “不……”老婆子浑身哆嗦,眼睁睁看着老药头的腿绷直了再也没动弹。 顾十安手臂一扬将老药头的尸体甩了出去,立在原地看着她,“是你自己过来?还是你想试试能不能逃出去?” “饶命,大侠饶命……女侠,我都是被逼的,我给你磕头,都是老药头,都是他们逼我的。”老婆子噗通跪在地上,砰砰砰磕头,比跪谢恩公时磕的还要用力。 “滚!”顾十安从牙缝里蹦出来一个字。 老婆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顾十安转眸望向树后的圆圆…… “我……你别赶我走,我是被他们拐来的……我要是不听话他们就会打我……”圆圆缩着身子,说话都不敢大声。 顾十安隐隐觉得不对劲,动物本能在告诉她四周有危险。 “你……你为何不杀了她?你杀了她,你快去杀了她。” 翠红拼命扭过头望着老婆子逃跑的方向,嘶吼着…… “快去杀呀,杀了那个畜牲……” “你功夫那么好,杀……杀了她……” “……呜呜呜……你为何不救我?” “你不杀了畜牲,也不救我……你故意不救我的……” “你报复我……哈哈哈……你明明打得过却故意不救我,你也是个畜牲!” 翠红疯了一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吵得顾十安没抓住在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你胡说,顾大侠……顾姐姐不去追才是对的,他们有好多人,可能会有危险。”圆圆走到翠红身边蹲下来,替她将衣裳拢好,“顾姐姐,我们快点跑,她……她肯定会带人回来的。” 顾十安抬头看了看天,浑身脱力一下子瘫到了地上,中毒是真,只是强撑着弄死了老药头借此唬住老婆子。 别说去追,她的腿根本动都动不了,手脚半点儿知觉没有完全是凭意志力强撑着,到老婆子跑远才泄了力气再站不住。 “顾姐姐,你怎么了?”圆圆小跑过来,眸中充满惊恐和担忧,“顾姐姐,我们快跑呀,你……你是不是受伤了?” 寒光一闪…… 顾十安不知道眼力好是好事还是坏事,一切在她眼里都放慢了许多,她眼睁睁看着圆圆从背后抽出把刀,缓缓落下…… 刀子捅进了腹部,感觉不到疼,她却知道身体被捅了个对穿,刀尖都刺进了身下的土里。 难怪觉得老婆子不对劲,这么怂的人怎么可能是…… 第80章 死了,死了好 “猜到我身份了?”圆圆说的笃定,面上再无胆怯和羞涩,不再是谨小慎微的孩童,眼神平静,转动手里的刀柄在顾十安腹部搅动,“我就猜你不一般,原本我想抢了银子绑了那小姐,你让我功亏一篑,死在我手里当是扯平了。” 圆圆抽出刀,对着顾十安的心脏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刺了进去。 她生来与人不同,长不大,爹娘把她扔在街上自生自灭。她当过乞丐、扒手……只为了能吃上饱饭。 爹娘因她长不大不要她,而她却因长不大能博取同情,她总能乞讨到更多银子。 她总能遇上心地善良的小姐或老太太,而她可不想一辈子伺候人,偷了银子就走。 食髓知味,胆子也就越来越大,长不大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孩子是主谋。她的胆子大到杀完人留在原地等官府,衙差只当她是幸存者,她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装可怜一个劲哭,像足了一个被吓坏的无知小孩,还能堂而皇之听他们议论案子。 查不到行凶者,案子不了了之,她会被放到慈幼局,她会继续找寻下一个目标。 可现在她老了,身子如同孩童,但她的脸上却有了皱纹,假扮孩子装可怜博同情的时候,她还得把露出来的脸和手都弄更脏些借此掩盖起皱的皮肤。 她杀过很多人,有的甚至连名字都不晓得,但她喜欢看着人临死前的眼神,愤恨、不甘、后悔、恐惧……最后慢慢涣散! 顾十安的眼神不一样,没有害怕恐惧,没有求饶,一丝情绪都没有。一个人面对死亡时不该这样平静,平静到不像是濒死的人,让她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圆圆猛地将刀拔出来,疯了一般连捅几下,直到顾十安闭上了眼睛,身上血肉模糊没了生息。 死了,死了好! 圆圆哼着小曲,拖着刀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刀痕,走向满脸惊恐看到所有经过的翠红…… “既然你看到了,你就不该活,可惜了,原本还想把你们俩卖个好价钱。”圆圆拎起刀捅进翠红的腹部,她喜爱这样折磨人的方式,腹部伤到不会立即死,随着血流干,人便死透了。 “畜牲……我……我就是做鬼……”翠红大口大口呕出血来。 “做鬼也不会放过我,对吧?”圆圆帮她把话说完,嘲讽地笑了笑,“我都记不清有多少人对我说过这句话了,哈哈哈……说这话的人都死了,我还活得好好的!” 望着翠红流血的伤口,圆圆兴奋到面目狰狞,笑得疯狂……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倒在血泊中的顾十安手指动了下。 顾十安昏昏沉沉之际,癫狂的笑声闯进她耳朵里。 吵…… 双眼紧闭,连把眼皮撑开的力气都没有,唯一还能动的只有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如走马灯一般闪过。 一晚上真是半点儿都没闲着。 打架,中毒,被杀…… 还有翠红怒不可遏指责她见死不救…… 压制着兽态本能的嗜杀和暴躁已是不易,非得在节骨眼上给她添乱。 顾十安躺在地上,血流到眼皮上黏糊糊的。 都作对是吧! 想清静会儿这么难是吧! 她不由嫌弃起人形,不耐揍也不够敏捷,一点毒居然就动不了了。 还压制着兽性做什么呢? 她浑身放松躺在地上,任由许久没这般暴虐过的兽性蔓延至每一寸骨头。缓缓睁开眼睛透过浓稠的血液望着夜空,眸光一片幽蓝转瞬即逝,逐渐变成金黄,如成熟的麦穗一般。 单手撑地支起身子,翻身落地就成了头体型硕大的黑豹。 她伸长舌头舔了舔尖牙,这些……身子舒服多了! “你……你……妖……”翠红弥留之际看到了顾十安的变化,含糊地说了几个词,带着惊恐咽了气。 圆圆狐疑回眸,见到篝火旁赫然有一头黑豹,惊的往后退,怎么……怎么会有豹子? 顾十安能感觉到自己在失控,可是很痛快,她像是回到儿时,不用压制天性,在林子里天天厮杀,用利爪,用尖牙…… 林子里血腥味弥漫,许久都没散去。 “别,不要……”林南风猛地睁眼从床榻上坐起来,喘着粗气望着窗外大亮的天色好半晌没有回神。 又做了噩梦,依旧是尸横遍野,却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一处林子。他梦到自己像个死士一般疯狂杀戮,砍断他们的四肢,割破他们的喉咙。 杀光了人之后,在林子里上蹿下跳的奔跑,像是在追什么人,直到远远瞧见一个老婆子,他感觉自己跳起来,跳的很高很高向她扑过去,在老婆子惊惧的眼神中他醒了过来。 他不会解梦,不懂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但在梦里他感觉到痛苦,身体上的痛苦。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清晰感受到梦里的自己身体不适,像是受了重伤,像——强弩之末奋力一搏。 “他娘的遭罪!”林南风骂骂咧咧起身,梦外头身娇体弱就算了,梦里武功高强还得受伤,合着梦里梦外他就不能有具好身体呗? 做梦都不能让他过足高手的瘾呗? 算算日子,女侠该到府城了吧? 也不知还要几天才能回来,等她回来得和她说说韩宇泽欺负人。 什么在他没弄清楚事情之前,不准林家人包括林南风都不能出事。 不能出事就能让那个叫周阳的护卫劈他脖子? 欺负他不会功夫,等女侠回来非告状不可,得让女侠去帮自己揍回来。 不过,他并不讨厌韩宇泽,他会看在这份上让女侠下手时轻一点儿的,尽量别打他们脸。 林南风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知怎么的,今天就是坐不住,仿佛凳子有刺。 是梦的缘故? 有什么不好的预示? 为何心慌到不行,似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直到他隔着篱笆看见小猴子气喘吁吁由远跑近…… 那股心慌更甚。 女侠…… 他猛地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怎么都迈不开步子,只能等着小猴子跑过来。 “可是我娘子有信了?”他压下心慌,满含希望小猴子能说出好消息来,“她回来没有?到哪儿了?”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却又怕听到小猴子说话,他怕猴嘴里吐不出象牙! 第81章 你娘子失踪了! “你倒是说话呀!”林南风看着直喘气的小猴子,不是说他轻功不错吗? 跑几步喘成这样? “你……走镖遇上……劫道的……你娘子……你娘子失踪了!”小猴子呼哧带喘把话说完,他是真不想来跑这趟差事的。 “你说……我娘子失踪了?”林南风抓住他手臂,微微弯着腰,双眼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企图从他眼中分辨出消息的真伪。 女侠怎么可能失踪? 女侠功夫这么好! 小猴子被抓的手臂生疼,真没想到看着弱不禁风的林南风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避重就轻道:“你先别急,衡爷收到飞哥传回来的信,官府已经在找人了,可能这会儿已经把人找回来了。” 飞哥传来的信里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官府赶到林子里发现了不知道多少具尸体,因尸体四肢都被硬生生撕扯下来,有的连脖子都咬断了,衙门仵作说是猛兽弄的,无一活口。 在林子不远处还发现了老婆子七零八落的尸体,仵作在忙着拼尸体分辨一共死了多少人。 飞哥没明说,只说顾十安失踪了,但心里一定做好了最坏打算,怕是死无全尸混在了这些肉堆里。 这些话,小猴子没敢和林南风说。 “失踪?”林南风不可置信咕哝着,“她肯定没事,你们不知道她,我知道,只有我知道她一定没事。” “你没事吧?”小猴子担心他出事儿,神神叨叨像是受太大刺激接受不了噩耗,笨嘴拙舌宽慰道:“你别太担心,可能……可能已经找到了,只不过消息还没传过来,她……你娘子功夫这么好,肯定没事的。” “对,一定没事,遇上劫道的,她打不过肯定跑得过,她力气大功夫好,跑得也快……”林南风摆摆手,“你快回去吧,她肯定没事,没事的。” “哦,对了,过门是客,我还没给你倒水!”林南风转身走去堂屋,没一会儿便走出来,冲小猴子歉意一笑,“今儿个还没烧水,我去烧水,你坐会儿!” 说着脚步虚浮往灶房走,小猴子担心他出事儿,挠了挠头想起来还有句话要带给他,“你娘子有话带给你!” “是吗?她说什么了?”林南风很快出现在灶房门口,满含希望看着他。 “她说……让你在家等她,她办完差事就回来!”小猴子晓得这话很可能是遗言,他心里希望顾十安能回来,可同时遇上了猛兽和劫道的,结果真不好说。 倘若一直失踪了找不回来,这句遗言好歹算是个念想,说不准……哪天就回来了。 “……”林南风怔愣片刻,倏尔一笑,“成,我在家等她,有她消息了还得劳烦你再跑一趟。” 小猴子见他听到这句话后眉眼带笑不似死撑,揪了揪衣裳下摆,“我马上要出门,衡爷让我同他一起去……” 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说老实话,“去找你娘子,也要同飞哥和衙门打听一下究竟发生何事?你……你若是想去,可以与我和衡爷同行。” 林南风轻笑着摇头,“我不去,娘子让我在家等,我在家等她。” “那……那我回去了,有消息镖局里的弟兄会来给你报信的。”小猴子想了想,继续道:“回来之后,衡爷会亲自来和你……交待此事!” 话出口顿觉不对,连忙改口,“不对不对,衡爷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他当然得来交待,等我娘子回来,我要好好和他谈谈赔偿。”林南风叉着腰,语气轻松诙谐。 小猴子不知如何接话,脚趾在鞋子里动了动,“那……我先回去了。” 没等林南风接话,人就跑了出去。 “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林南风嘟囔一句,转身走进灶房,环视四周心生茫然,不知该做些什么? 耳畔闪过顾十安的嗓音,“你在家等我,办完差事我就回去!” “在家等我,办完差事我就回去!” “在家等我……” “等我……” 林南风长身玉立,阒然无声。 良久,他才笑着咕哝,“哪有姑娘家嗓音像你这般低低哑哑,真难听!” 话里皆是嫌弃,像无事发生一般。 泪水却出卖了他,顺着脸颊缓缓淌到下巴处,轻晃着坠落…… 他抬眸,眼神无意识落在虚空。 “傻不傻?”低喃着宛若自言自语。 久久没有等到回应,他语气重了几分,“你傻不傻?” 嗓音陡然升高,带着浓浓的怒气与责备,“我问你,你傻不傻?” 这句话仿似耗光了他浑身上下的力气,轰然坐倒在地。 “我明明教过你了,打不过就跑哇……”语气轻轻缓缓,似在责备顽皮不听话的孩子。 “留这一句话是什么章程?知道有危险回不来还去?去送死?”林南风胡乱抹了下脸上的泪水,赌气道:“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福还没享呐你就这么坑我是不是?” “你让我等家里,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家待着!” “没事,肯定没事,你是谁啊,你可是灵根被毁骨头断了都能活蹦乱跳满山跑的仙女。”想了想,补上一句,“黑皮仙女!” 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噗哧一声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像个癫公! 日升月落,夜色笼罩着梅花坳。 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后山林子里蹿出来,径直跑向竹院,快到时却停了下来,踌躇着没敢靠近。 竹院里一阵肉香飘出来,黑影忍不住舔舔唇,吞了下口水。 饿,真的饿! 出镖这几日没一顿吃得饱,这一天两夜什么都没吃不说还得中毒打架,好想吃烤肉! 黑影垂眸看了看自己肥肥短短的爪子,深深叹了口气,这样子怎么回去? 人比林子里的猛兽坏多了,居然还搞下毒…… 还有翠红,一开始都不晓得老药头想干嘛,等事成才恍惚想起来在林子里见过野兽发*情。 等听到翠红对自己的恨意谩骂,才反应过来这和野兽那事儿似乎不太一样。自己确实是想翠红自生自灭,可没想过她被糟蹋了再走! 不过,顾十安只愧疚了一瞬便抛之脑后,她可不会用别人的凄凉来让自己过不痛快! 她也没精力想这事儿,主要是烤鸡——太香了! 深更半夜都快天亮了,病秧子怎么还不睡觉? 大晚上吃烤肉,看来心情不错! 顾十安迈着四条小短腿靠近院子门口,往篱笆边一躲往院子里看。 林南风坐在篝火边,烤鸡滋滋冒油时不时滴到篝火里,伴随着噼啪声响火势一瞬间变旺,溅起的火星子湮灭在空中。 “能吃了,快来,女侠!”林南风笑着唤了一声。 猫在篱笆边的顾十安浑身僵住:怎么个事儿?我出门一趟,武功恢复了?发现我靠近了? 第82章 小黑,我想她了! “快来吃啊!”林南风笑意盈盈催促,“再不来,我就吃咯!” 顾十安:真发现我了?可我现在……我都没弄清自己是个什么状况! 昨夜变成兽态后,身体只舒服了一瞬,疼痛濒死让她变得更加暴虐,彻底被本能控制,撕咬攻击,渴望杀戮血腥。 原本被打晕的那伙贼人醒过来后,群起攻之。 她冷漠的将这些人全撕碎了,连逃跑的老婆子都没放过,却仍然不足以平息她的暴躁。她从未碰到过这样的状况,浑身发烫,五脏六腑都在疼,身上每一寸骨头像是在被针扎。 要命的是,她怎么都变不回人形! 不能见人,她想躲起来,躲到山里,脑中闪过的地方就是梅花坳的后山。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往家里跑,身体越跑越难受,跑到梅花坳范围的山时就晕了过去。 醒来她莫名其妙变成了—— 小豹崽! 是她儿时的小豹崽,肥肥壮壮! 冷不丁变小的不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力气,与儿时一模一样,得再长大些力气才会越来越大。 身体的难受并没有因变小而缓解,被圆圆捅伤的伤口经过一整天还在时不时流血。她不得不承认,眼下的状况别说碰上野猪,怕是碰到野鸡都能啄死自己。 山里太危险,她只能先跑回家里,在家里小心些避开林南风猫着应该不会被发现。 哪里能想到还没进门就被病秧子发现了。 可他是怎么把自己和豹子想到一起的? 这几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明明离家没几天,为何天翻地覆变化如此大? 顾十安想了想:我这样病秧子不怕,我还犹豫什么?烤肉好香呀…… 打定主意,她迈开了小短腿往里走。 刚踏进门口,原本还笑着的林南风突然呜咽起来,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淌。 顾十安:什么章程? “我吃了,我真吃了,你还不回来吗?”林南风仰头望着夜空。 顾十安:不是在这儿嘛,你倒是往门口看一眼啊!哪儿怪怪的? 心有所感一般,林南风眸光扫过门口,一团黑乎乎看不清什么玩意儿的东西正跑进来,要不是有篝火,还真瞧不见这东西蹿进来。 “哪儿来的小黑狗?”林南风顿了下,悲从中来,“你不会真没了吧?只有人没了才会有自来狗。” 顾十安:狗?小黑狗?眼睛不要可以戳瞎! 隔着篝火,一人一豹对视。 林南风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跟女侠嫌弃自己时一模一样。 “真是自来狗?”林南风连连摇头,“不可能,你肯定没事,这不是老天爷把你送来,肯定是老天爷让小黑狗来陪我等你。” 话说完,他强打起精神,舌尖抵着上颚冲“小黑狗”发出嘬嘬嘬的声响,“往后你就跟着我,肉管够……好像不能管够,女侠才能让肉管够……” 顾十安:病秧子是不是疯了?到底谁死了?还有,谁是狗? 她后腿用力一蹬,蹦…… 蹦是蹦起来了,可只能算是原地跳了一下,后腿几乎没有离开地。 不仅如此,后腿还无力发软,肥肥的身子歪倒在地摔了一跤。 “哈哈哈哈……这才是真正的狗啃泥。”林南风冲她招招手,“嘬嘬嘬……过来,给你吃肉,你这么小是不是不能吃肉得喝奶?” 顾十安:喝什么奶?肉,吃肉,要吃很多很多肉! 顾十安想站起来,才发现发软的四肢撑不起她如今伟岸的壮壮身子,只能卧在原地眼巴巴盯着烤肉流口水。 “别说,你这眼睛跟女侠真像,她看肉时也这样。”林南风扯下一只鸡腿咬了口,慢慢咀嚼着食不知味,“小黑,你说她会跑哪儿去呢?白日里听到小猴子报信说她失踪,我到现在都还懵着,她好端端给我留句话干什么?是知道自己死定了回不来,特意留句话让我有个念想?” 顾十安:乱叫什么小黑?……以为我死了?消息回来的真快,也不知道飞哥有没有把应小姐送到府城?不对啊,我没把人送到还能收到银子不?你倒是让我吃一口烤肉呀! 乱糟糟想着,小脑袋越来越沉,忽然想到他说的话和神神叨叨的样子。 顾十安:是在……是在为我担忧感伤吗? 心窝处涌上一股酸酸涩涩,让小豹崽歪着脑袋愣了下。 几息间,小豹崽就把这事儿抛诸脑后,满心满眼只有那只烤鸡。 “呵……可不能让她知道我说你们像,她准要揍我。”林南风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别以为她很凶啊,其实就打过我一次,头回见面的时候!后来,我能看出来她有好多次想揍我,都忍住了。” 顾十安:原来你瞧出来我好几次想揍你? “她呀……小黑,我想她了!” 顾十安的目光好不容易从烤鸡上挪开,望向他。 火光摇曳映衬他的脸忽明忽灭,眉眼温柔眸光悠远径自沉浸在回忆中,似是想起欢乐的往事,唇角勾起笑意。 夜月在他身上洒下莹白的光,落寞无所遁形。 顾十安心生不忍,强撑着小身子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向他。 后腿努力支撑着身子站起来,前爪扒着他裤腿使劲…… 刺啦一声,布料断线扯开的声响。 顾十安:…… 好在林南风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没注意到! 事已至此,若是想办的事情没办到,裤子岂不是白破了? 后腿一蹬,身子笨拙的立起来,前爪费力扒拉上他的膝盖…… 尽力了,即便病秧子只是坐着,想要摸摸脑袋安慰他看来是不可能了,起码她眼下暂时是办不到的。 摸不了头,摸摸他膝盖吧! 呲—— 裤子被剌开一个小口,顾十安抬起爪子满脸懵,冷不丁返老还童她有点掌握不了自己的身体。 望着爪子尖尖上勾着裤子布料的细线,晃着小脑袋看了看若隐若现的白皙膝盖…… 小爪子扒拉两下用厚厚的肉垫遮住破掉的地方,欲盖弥彰。 林南风想不注意到都很难,大热天腿上扒着个小火炉,整条右腿热出一腿黏腻的汗。 可他并不讨厌“小黑狗”的靠近,摸摸它的脑袋,“你想安慰我吗?” 嗓音格外温柔,将它抱起来放到腿上,“不用安慰我,她肯定会回来的,她可是女侠!” 顾十安还从没以这样的姿势——仰望他,听到他说的话,心中那股酸酸涩涩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 有人在等她,病秧子在等她回家! 这个认知让她雀跃不已! 林南风的大掌帮它顺毛,举止轻柔,“小黑,你还挺胖的嘛!” 顾十安:这人真的……挺欠揍的,哪天要是被人打肯定因他那张破嘴。 第83章 你不是小黑狗? 林南风像是终于想起来要喂“狗”,撕扯了一些肉下来喂到它嘴边,“吃吧!” 顾十安看了看木棍上的烤鸡,又嫌弃地看了看他手掌上零星几片肉,舌头一卷将肉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仰着脑袋眼巴巴盯着烤鸡,身子不受控制前倾,前爪子下意识要去捞烤鸡。 还差一点! 拼命伸长前爪,爪子尖尖终于碰到肉了。 后腿蹬了下,抓……空了! 林南风将它拽回怀里,拍了下它脑袋,教训道:“这么小还敢偷吃鸡?鸡骨头卡死你!” 顾十安仰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敢打我?鸡骨头想卡死我?我一口吞了整只鸡都不会有事! “听话,我把肉撕下来给你吃!”林南风还真一边撕肉一边喂她,不停夸赞它胃口好。 顾十安:动作快一点儿,你这一点一点撕,吃完都天亮了。 她以为自己还能吃很多,实则没吃几口就控制不住犯起困来。吃饱睡的感觉有些陌生,顾十安自我安慰或许是中毒又差点儿被捅死所致,加上一路跑回来力竭才会犯困。 说不准一觉睡醒就恢复原样,变回去了。 恍恍惚惚就快睡着时,她听见林南风的惊呼声。 “小黑,你受伤了?” “……你不是小黑狗?是……小黑豹?” 顾十安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你才狗,你才是小黑狗! “也对,哪有你这么胖的狗!” 顾十安:……闭嘴,病秧子,等我睡醒,我非……非挠死你!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她梦到自己恢复成大黑豹却被困在一片火海,浑身上下都烧着了火。 灼热、滚烫、窒息,每吸一口气全身发疼。 她不停地跑呀跑,试图逃出火海,可这片火海像是没有边界一般,任凭她如何奋力奔跑始终跑不出去…… 火,越烧越旺,她没力气了,跑不动了,也站不住了,前腿砰一声跪倒在地,掀起一阵火星子…… 在她以为自己快烧死时,自爪子肉垫涌起一阵凉意蔓延席卷全身。顷刻间,她感觉火势减弱不少,四周围不再那样灼热让她舒服不少。 这一夜注定睡不踏实,只觉才沉沉睡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快被压死了……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身上湿哒哒的。 不会吧! 梦里没被火烧死,难道要被水淹死? 强撑开眼皮,眸中慢慢聚焦发现自己此时正躺在榻上,依旧是肥肥短短的小身子,但明显擦洗过,清清爽爽,腹部的伤口包扎过。 动了动小爪子想站起来,才发现自个儿被林南风搂在怀里,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拿她当成枕头,整张脸埋在她后背。 背上皮毛濡湿了一片…… 顾十安:晚上不睡觉,哭啥? 她的挣扎让沉浸在悲伤中的林南风回过神,仰起脸,面上满是泪痕还沾了几根豹子毛,狼狈又可笑。 “你醒了?刚才你浑身发烫,我给你包扎过,有没有好一点?”林南风摸摸她的头,“我真傻,你又听不懂,怎么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嗷呜……”我知道! “你想说你能听懂?”林南风胡乱抹了下脸,随口没话找话,“我养的小豹子,听得懂也不稀奇。” 顾十安翻了个白眼,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用后腿蹲坐在他对面,尾巴左摇右甩,右前爪极为不满地拍了拍床板。 林南风呵笑一声盘腿坐起来,“看你这架势是睡够了,正好我也睡不着,你别是想大晚上让我带你去村子里溜达吧?” 他没想过得到回应,因他从没觉得小豹崽能听懂他说的话,皆因他真的睡不着,只要安静下来就会想起女侠。 冰冷不好亲近的女侠实则外冷内热,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明白凡事全靠莽。可即便她什么都不懂,仍然想要挣银子回来,这些话她从来没说过,林南风却明白她挣银子是为了他。 女侠根本不在乎银子,也没有花银子概念,有了银子直接交给他,要不是他非要她也带些银子,女侠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开口管他要银子。 她会迫不及待去镖局找活计,完全是想挣银子给他吧! 她打猎烤肉就能满足自个儿的口腹之欲,不需要其他食物都可以,明明自个儿不需要什么银子,却一门心思想挣银子。 傻! 顾十安冲他龇了龇牙:到底在神游什么?我比划这么久,你倒是看我一眼呐! 抬起爪子,怒气冲冲拍了他腿一下,疼死你! 林南风这才垂眸看过来,伸手在被拍的地方挠了挠…… 顾十安费力举起自己的爪子,不可置信盯着瞧:挠了挠?我打这一下只让他觉得痒痒? “想什么呢?”林南风抬手在她脑袋上扒了一下,没用多少力却拍倒了小豹子,望着小豹崽颇为人性化的懵逼表情,忍不住捧腹大笑,“我不是存心的,没想到你这就摔了,难不成真应了那句物似主人形,和我一样弱不禁风?” 顾十安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瞪更圆了:你才弱不禁风。不过好奇怪,身体好像比睡前差了许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高兴了?不高兴也不准咬我。”林南风伸出一指,点点她的额头,“咬我就把你宰了扒皮,给女侠做个围脖。” 顾十安:我是该高兴即将拥有围脖,还是生气要被扒皮? 肥肥短短的爪子奋力够到他的手指,一掌拍……没拍开。 顾十安认命往后挪了挪,用爪子拍拍床板,点了点脑袋。 “点头?你还真能听懂?”林南风稍稍想了下自己方才说的话,面色古怪,“你不会是想说你不高兴了吧?” 顾十安点点脑袋:当然不高兴,难道我得高兴? “嚯!真听得懂?巧合吧?”林南风彻底被提起了兴趣,“你,能,听,懂,我,说,话?” 一字一顿,觉得小豹崽即便再聪明,说快了估计也听不明白。 顾十安嫌弃地抽了抽嘴角,又点了点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真听懂了?这么聪明!”林南风兴奋了一瞬,随即涌上一种古怪的想法,担忧道:“都说至亲的人没了会换一种样子陪在身边,你……不会真是女侠吧?不会,女侠肯定没事,她只是失踪,不是死了!” 顾十安歪着脑袋犹豫了:我是该承认还是不该承认呢? 第84章 心动 小豹崽刚想动,林南风一把搂住她躺平,“不说了,得睡觉,小崽子就得早点睡。” 顾十安:你没毛病吧,不是你说睡不着,又说要睡了?能不能别搂着,热! 伸出爪子使劲扒拉他的手想要挣扎出来。 “别闹,好好睡觉!”林南风搂着她翻了个身,“睡不着也得睡,我得吃饱睡好才能等她回来,否则她还没回来,我这小身板倒是先撑不住咯。” 摸摸她的脑袋,轻轻道:“无论你是怎么来的,往后就是咱家的小黑,等女侠回来你可得好好讨她欢心,她啊……打猎很厉害的……” 快被热死的顾十安突然不想挣扎了,由着他。 病秧子,是在害怕吧! 怕她死了! 怕她真应了什么死后换成别的小东西陪着他。 顾十安认命的窝在他怀里,寻思着要找个机会告诉他,自己没死! 可眼下不能说话,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明白呢? 原以为被搂着又热又不舒服会睡着,没成想一会儿就涌起了睡意。 林南风了无睡意,闭着眼睛,脑中思绪万千。 顾十安失踪生死不明让他想起那些刻意不去想的事情,他和顾十安相处并没有多久,说是夫妻不如说是搭伙过日子的知己。 短短时日,她出状况,自己都担心成这样。 那自己呢? 战死沙场,那场仗赢了吗? 父兄亲人知晓他没了,一定比他现在还要悲伤百倍。 之前不去想不敢想,如今疯狂涌进脑中。 他劝过顾十安不要去想自寻烦恼,这些时日以来他自认做的很好。可顾十安出事,让这些避开不想的事情全都涌现出来。 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不接受,他始终认为顾十安只是遇到什么危险被绊住了暂时不能回来罢了。 亦或是,她回去了,回了那个生活十几年的山谷,修她的长生去了。 那是她熟悉的地方,却是他无论如何到不了的地方。 若她真回去了,起码能弄明白究竟是谁伤她? 她的师父是不是还安全? 诸如此类,纷纷涌进他的脑中,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自己在顾十安的事上并不聪明。 他对顾十安,似乎没那么单纯! 心动,而让他心动的姑娘却不见了! 思绪万千,日子依然要继续。 天空灰蒙蒙的,不见阳光却闷热异常。 村东林家这几日是梅花坳当之无愧最热闹的地方,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愈来愈多,上门走动的人也多了不少。 林修闻没去书院,因韩宇泽暂住家中。林大江要在镇上干活,他怕林富春不会说话得罪韩宇泽,况且家中有女眷,若是没他作陪怕村里传出闲话。 他防得住闲话,却没防住林芝的心思。 叩叩—— “韩哥哥,能吃早食咯。”林芝站在韩宇泽屋外轻轻叩门,语声带着笑意,“要不要我去给你端来?” 隔着门扉,韩宇泽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一手摇扇一手端着茶盏抿了口。 任凭林芝如何叫门,他都当自己聋了。 若不是看在林芝是林家人的份上,他早已赶人了。住了两晚而已,他对林芝的耐性即将消磨殆尽,连带着对林家的失望愈发强烈。 尤其是在和林南风聊过之后,还真让他觉得要找的人或许就是林大山,可人已经死了,林南风与林大山除了血缘之外还没有村里人了解林大山。 思来想去还是要从林家入手,三十年前的事,能选择打听的人只有林富春与林大江,后者住在镇上酒楼不常回来…… 至于林富春,不过是个眼高手低的贪婪老头,想从他嘴里挖东西并不太难,麻烦的是林修闻,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贴在他身边,要甩开他私下去套话,不容易。 从一开始打听林修闻底细时已然知晓林家人不怎么样,可一直以来他都是和林修闻相处,当时林修闻还端着清高架子,并不像现在这般热络,相处起来算得上愉悦。 如今,林修闻是把心思都写在了脸上,想多了解他的家底私事,归根结底还是想从他身上得好处。 而林芝像是时刻都盯着两人,但凡林修闻不在,她都会巧合的找上门来,千奇百怪却又合乎情理的借口,打她不得骂她不得,弄的韩宇泽很憋屈。 “韩哥哥,你还未醒吗?”林芝轻轻柔柔说话,没等到回应不死心的又叩了几下门,“韩哥哥,我先走了,待会儿再来找你。” 韩宇泽长吁出一口气,终于走了! 没把此等小事放在心上,脑中思索着找林富春的事儿。 林芝蔫蔫的走向灶房,前日流水席热闹非凡,而她因额头上未好的伤口一点儿出来见人的心思都没有。恰在此时,李氏送了套头面进来,说是哥哥的好友相赠。 她从未见过这么精美的头面,能送这样一套头面的人定是非富则贵。 那日她远远看到了韩宇泽,英俊矜贵,与周遭的乡亲截然不同,哪怕书院里的学子都比不上他,就连哥哥站在他身边都处处矮人一截。 只一眼,林芝认定这样的富贵公子才是自己良配,韩宇泽三个字便牢牢撞进了她心里…… 满腹失落的林芝将灶台上的盘子端去堂屋,她怕韩宇泽吃不惯家中粗陋的饭菜不住这儿,特地顿顿亲自下厨做一道拿手小菜。谁知韩宇泽说借住真的就只是住,一日三餐并不会与他们同食。 殊不知,韩宇泽不出来同食正是因她在,一家人吃饭没那么多避忌,可他想和林芝避忌啊。小姑娘的眼神一看就知道要坏事,能躲远点儿绝不走近。 她在灶房进出两趟,心不在焉愣是没发现李氏坐在灶台后头,更没注意到满腹心事的李氏同样没察觉到有人进过厨房。 今日便是瘌痢头定下的三日之期,一百两银子如今有了,不用操心银子,李氏心中就没那样慌乱,能好好思索此事。 瘌痢头这样的人根本信不过,有一就会有二,他会像田里的蚂蟥一样扒在她身上直至吸干每一滴血。 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把所有麻烦都解决掉! 第85章 大嫂走路才不扭扭捏捏 午后,几道闷雷后,天空被黑暗笼罩,顷刻间天低云暗,银白闪电以雷霆之势撕裂黑暗,乍亮了一瞬后又迅速湮灭在黑暗中。 各家各户此起彼伏响起唤孩子回家的呼声,大滴雨点零星砸了几颗到干涸的田间小路上,撒欢的土狗只来得及跑了几步,倾盆大雨就追着它碾过来。 梅花坳陷在雨幕中,家家户户都坐在屋檐下等雨停,天太黑坐屋里要点灯,坐外头聊天唠家常能省灯油。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溅湿了大半廊下的地,林富夏浑然未觉坐在竹椅上,叭哒叭哒抽着烟袋锅子,望着天色忧心道:“四季和五福快下学了吧?” “还早呐,这雨啊下不了多久,等他们下学估摸着就停了。”慧香婶挨着门边坐在小凳上择菜,“况且有奇哥去接呐,淋不着,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三条猎犬围着林富夏打转,人这一辈子说快也快,惦记完孩子惦记孙子,一晃眼就老了。他如今每日就操心家里几个人,没在家的孩子他都惦记,才问完四季五福又想起了顾十安。 “小风他媳妇儿是不是该回来了?”林富夏伸手摁住一只狗脖子警告它,“再欺负你弟弟,晚上饿你一顿。” “汪呜——”狗委屈地叫唤一声,老实巴交趴在他脚边。 “听小风说就去七八日,估摸着就是这两天的事儿。”桂芬婶把醒好的面团端出来坐在慧香婶对面,“说不准在府城玩两天再回来,等小风过来吃晚饭问问他。” 说着,目光扫过盆里的菜,“晚上让小风带点儿回去,在家煮个面好歹有把菜。” 慧香婶连连点头,噗哧一声笑出来,“他种的菜真被他浇多了水烂根了?” “糟蹋东西!”林富夏骂了一句,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就没有不心疼地里种出来的粮食,人不在他也不想唠叨,话头一转,“明儿个去买些肉回来……大乐要是去山里能猎回来倒也行,小风媳妇儿回来就能吃。” 想了想,叮嘱道:“小风媳妇儿在镇上镖局当镖师的事儿可不兴往外说,免得闲言闲语说她抛头露面。” “家里孩子我都嘱咐过了。”桂芬婶边说边把面团切成条,再切开差不多的小团,冲着灶房里闷头剁肉的燕婶说:“燕儿,里头这么黑,你来门口。” “马上就剁好馅儿了,省得搬来搬去麻烦。”燕婶用额头蹭了下肩膀擦汗,继续剁肉。 “你仔细手!”慧香婶冲里头喊,“你点个灯。” “不用不用,剁好了我就出来。”燕婶不禁加快剁肉,“我瞧得见,用不着点灯。” 桂芬婶笑骂一句,“就你嘴硬!” “明儿个要是天气好让大乐去山里走一趟。”慧香婶又把话头绕回来,抓了一把菜另外装到篮子里。 想到顾十安的食量,怕自家男人猎不到啥回来,想了想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三阳。 “喊我干什么?”三阳蔫蔫的,下雨天家里不让他出门可把他憋坏了。 “去你全叔那儿让他明日留条猪腿。” “好嘞!” 慧香婶意识到不对劲,急吼吼喊了一嗓子,“等雨停了再出去,别想出去野,谁没事大雨天出门溜达!” 一只脚已经踩到窗框上打算翻出去的三阳,顿时像被抽干了精气神,有气无力“哦”了一声,懊悔动作不够快,否则早都翻出去了。 不情不愿关窗,恋恋不舍冲外头张望了一眼,隐约瞧见雨幕中似有一个人打着伞走过来,三阳立马重新来了精神。 他们家和胡大夫还有大哥大嫂住在最西边,平日里过来串门子的不多,更别提下雨天了。 来找胡大夫的人都急到不行,大老远就能听见喊“胡大夫”的声音,这人走得不快,一看就不像是来找胡大夫的,起码不是来他救命的。 那就只能是来他家或后头竹院的,随着人影走近了些,他稍稍瞧出来是个女的。 大嫂? 没在家的女眷可就只有大嫂了! 双眼一亮! 大嫂回来了,今晚上不仅有肉吃,还能跟她比划比划。 三阳整个上身从窗子探出去,顷刻间被雨淋了个透也浇不灭他此刻的兴奋,挥着手冲人影喊,“大……” “嫂”字还没喊出去就发现了不对劲,不是大嫂! 大嫂走路才不会扭扭捏捏。 虽不是大嫂,但他也来劲了,娘还说大雨天没人出门溜达,这不就有个出门溜达的? 顶着这么大的雨都要来一趟,怕是有要紧事,也不知道是来他们家还是去找大哥的? 廊下仍然在商量顾十安何时回来的事儿,丝毫不知道三阳在屋里待着也能淋得浑身湿透。 桂芬婶想了想,“还是让大安去一趟,不年不节的买条猪腿容易让人眼红,大安去订猪腿旁人都会以为他办席用。” 顿了片刻,继续道:“怕就怕让人晓得安安的食量,村里那些个嘴欠的指定说不出好话来,他们小两口想不到这些,只能咱多帮衬着。” “老大媳妇说的对,能避忌就避忌些。”林富夏抽了口烟,“小风媳妇好不好都是咱自家人,没必要让外人晓得家里的事儿。” “爹说的是!”桂芬婶点点头,“我瞧着小风娶了她以后性子都变好了,不再啥都憋心里,娶安安可是娶对了。” “安安多有本事啊,咱都跟着沾光家里都不缺肉,瞧瞧她一出门咱家就断肉了,大乐天天进山也没见猎回来多少。”慧香婶埋汰起自个儿男人来那是半点儿不嘴软。 聊的正起劲,就见三阳急惊风一样冲出来,浑身湿哒哒,还没等他开口,慧香婶就夺过桂芬婶手里的擀面杖,“在屋里都不消停是吧?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桂芬婶从她手里将擀面杖抽出来,“要打也等他换身衣裳,免得病了。” “哎呀,我不换,我得去大哥那儿。”三阳先指了下东边,又指着后头竹院方向,急道:“那头的二婶去大哥家了,我瞧见她进院子了,我去盯着,免得大哥吃亏!” 第86章 摁你个锤子 雨水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听久了便觉困倦。 顾十安懒洋洋窝在床榻上,睨了眼直挺挺躺在床上林南风,除了去二爷爷家吃饭之外他就这么躺着,偶尔闭会儿眼睛,多数时候都是睁着眼睛看帐顶发呆。 好在他没忘记家里多了它,给它弄了盆昨晚吃剩下的烤鸡肉之后,一直维持这样要死不活的德行。 顾十安打了个哈欠,对自己又犯困这事儿感到万分头疼。 都不知道睡了几觉,五脏六腑如针扎般的疼痛没有好转不说,连腹部伤口都还时不时冒出点血珠子,半点儿没有要愈合的样子。 从他喃喃自语中已经晓得镖局里小猴子来报过信失踪,不晓得自己要维持这样的状况多久,可它知道林南风再这样白日装没事出门,晚上不睡觉的样子,用不着几天就得病倒。 况且林南风脑子灵光好使,虽说他指定想不到让自个儿变回来的法子,起码能应付人瞒过它失踪的事儿,等哪天它好了重新出现能自圆其说。 打定主意要和他说这件匪夷所思的事,立即就行动了起来。 伸出爪子在他小臂处拍了下。 没反应! 再拍了几下。 还是没反应! 要不是知道他还在喘气眨眼,真会以为是具尸体。 顾十安只得撑起身子,甩着尾巴往他身边挪了两步,走到他手臂和身子之间,伸着黑乎乎的小脑袋凑过去。 可惜脖子不够长,不能和他面对面,抬起前爪踩上他肩膀。林南风抬起手托着它的身子抱到自个儿胸口处,随口嘟囔,“饿了?” 顾十安摇了摇头:要跟你说正事儿,饿什么饿? 摇完头才发现他一直盯着帐顶,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压根没看它。 前爪伸出去,撑在他肩膀上,把脑袋凑到他面前:你倒是看我一眼! “知道你饿,马上去给你弄吃的。”林南风觉得鼻子痒痒的,抓着它脖子摁回自己怀里,顺手撸了一把小黑豹的脑袋,“家里还剩下一只野鸡,你能生吃吗?” 顾十安:烤熟的好吃谁要吃生的?我能把你生吃咯! 不对不对,不是来吃东西的。 “嗷呜……嗷呜……”我不饿,我有事儿和你说! “行了,不要急,我这就起来去给你弄。”林南风一手抱着小黑豹,一手撑着床板坐起身来。 近几日本就接连做噩梦没睡好,这两日更是睡都没睡,穿完鞋刚直起腰眼前顿时一阵发花,身子不受控制晃了下往后倒,下意识搂紧了小黑豹重新坐回了床上。 他垂着头闭上眼,摁着眉间缓解头晕。 顾十安仰着头担忧地望着他,苦恼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见他要站起来,连忙挣扎着从他怀里跳出来,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腕想要他好好休息。 “怎么了?不是饿了?”林南风伸手要抱,见它跳着躲开便由它去,“我去给你端来,小祖宗。” 看他要走,重新跳回来,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腕不让走。 “什么章程?不饿?” 顾十安垂了下黑毛脑袋:不饿不饿,我有事儿要和你说。 “哟,忘记你聪明能听懂我话了,不是饿了,那是——想我陪你玩?” 话刚说完,林南风觉得小黑豹的双眼充满嫌弃,意外看出一种“除了吃和玩,你能不能想点儿别的”意思来。 刚想夸一句它有灵性,就听小黑豹腹部长长的咕——一声闷响。 “哈……肚子可比你老实,我去给你弄吃的。”林南风再次站起来。 “嗷呜——”肚子不争气外加林南风不消停,顾十安顿时急了,跳起来冲他直叫唤,“嗷呜——吼——嗷——” 林南风似乎有点儿明白了它的意思,“不想我走?” 顾十安点了下脑袋:总算明白了,可太累了! “不是饿,不是要玩,也不让我走,总不会是有话要和我说吧?”林南风说完,自个儿先笑了。 顾十安:笑屁,还真让你说对了。 小黑脑袋一直点一直点…… 别笑了,快别笑了! 林南风忍住笑,憋得受不了轻咳几声才道:“看你这么急,我听听你要咋嗷嗷说。” 小黑豹顿时僵住了,准备嗷呜的嘴还张着忘记闭上。 是啊,嗷呜不明白,要怎么和他说呢? 小黑豹急得在床榻上团团转。 吼不明白…… 他听不懂,哎呀,真麻烦,要是他跟师父一样能听明白就好了。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到底要怎么办? 不能吼…… 能写哇! 小黑豹心思顿时活泛起来,用爪子在沙地里扒拉,虽说她没在兽态时学过写字,可在它看来用笔写字与她用爪子划拉字差不了太多。 床上没沙子,好在她拐过弯来,尾巴卷着他手腕,信心十足伸出爪子凑过去…… 一把摁在了他掌心上,摁了一下又一下,时长时短…… “不行了不行了,手心痒!”林南风猛地缩回手,点点她的脑袋,“你别告诉我你方才是在写字?” 讲完自个儿都觉离谱,再聪明也不能聪明成这样。 立刻否决这个说法,“给我摁手?想让我舒服点儿?” 顾十安气得龇牙:摁你个锤子! 还想继续,就听前院传来李氏小心翼翼的询问声:“有人在家不?小风,小风你在不在?” 顾十安:她怎么来了? 林南风愣了一瞬,讽刺毫不掩饰染上眉眼,吩咐道:“你乖乖待着,我去会会她。” “嗷呜……嗷呜……”不行不行,带上我,我也要去! “行,带上你,谁让你叫唤这么可爱呢!”林南风将她抱进怀里。 顾十安呆住。 可爱? 叫得可爱? 不该是威震八方吗? 病秧子你是不是耳朵有问题? 要是林南风这会儿明白它的意思,一定会同它说:别闹了,奶唧唧的,村里的狗崽都比你叫得凶。 房门打开,雨势丝毫未减,冲刷着土地带起一阵别样芬芳。 林南风想到它还受着伤怕雨水溅到伤口,将它塞进衣襟用手护着,披着蓑衣戴上斗笠往前院走。 没等到回应的李氏不敢擅自进屋,打着伞站在院子中间踌躇不已,这么大的暴雨打不打伞着实没太大区别,裙摆裤腿沾了不少泥,脚上的鞋更是泥泞不堪。 不过她没心思管这些,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心中隐隐升起担忧若是没人在家,这可如何是好? 第87章 站那儿别动 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也没见到人出来,李氏的心沉了一半。 慌乱的想着小两口会去哪儿? 大雨天能去哪儿? 会不会在……李氏扭头冲林富夏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儿人多,八成都在家里,过去找他们说话肯定不方便。 李氏不禁握紧了伞柄,另一手紧紧护着一个木盒,心神不宁压根没注意到林南风早早站在了堂屋前。 林南风不仅没喊她,还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欣赏她着急上火的呆样。 疑惑她为何会找上门之余,想起来今儿个是她和瘌痢头约好的日子。流水席那日林修闻给了她一百两,不用为银子发愁,来这儿做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拿着东西上门,看来所图不小。 林南风“啧”了一声,撸着怀里的黑脑袋轻声道:“见到这个毒妇,有多快跑多快,给你的东西千万不能吃,记住没?” 顾十安仰起脑袋,冲他龇了龇牙:见到她我用得着跑?咬死她! 小黑豹龇牙咧嘴装凶的模样取悦了他,闷声笑起来,连带着底下的竹椅吱吖作响。 李氏听到动静,偏头瞧见林南风不声不响冒出来坐那儿不晓得盯了自己多久,想到自个儿此行目的做贼心虚地抖了一下,暗骂一句:短命鬼! 别扭地扯开一抹笑往堂屋走,“小风你在家啊,我还以为你不在呐!” “停!”林南风可不会给她面子。 李氏愣了一下,迈出来的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疑惑地看着他。 “站那儿别动!”林南风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李氏强装出来的笑容僵到挂不住,“小风,别说笑,我找你真有事,我们进屋说。” “有事?二婶不是特意来这儿淋雨的?”林南风瞎扯都不用打腹稿,“我还以为是林家的院子不够大装不下你,才让你千里迢迢我这小院儿淋雨来。” 要不是小两口太邪门,李氏真想扑过去撕烂林南风的嘴,“二婶找你媳妇有事儿,她在家不?” 听到找顾十安,林南风怔愣片刻,回神见她走近了两步,当下板起面孔,“让你别过来听不懂?我娘子身体不好得多休息,这会儿睡午觉呐,有话你和我说。” 李氏:打我和芝芝的时候下手这么狠,这叫身体不好? “……总不能站这儿说吧,还是进屋说。”李氏用指尖敲了敲木盒,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给她带了好东西,顶好的燕窝。” 生怕他没见识不知道,解释道:“有钱人都不一定吃得起的燕窝,女儿家吃最是滋补,我特意送给她补身子的。” “什么东西?燕窝?”林南风眸光扫过木盒,撸着小黑豹的毛脑袋,“好东西你会送这儿来?二婶,你是得啥病了?” “你……”李氏气的快把后槽牙咬碎了。 “我说对了?啧,不会快死了吧?”林南风越扯越来劲,“不对啊,你这种性子怕是立马就要死都不可能把好东西往这儿送。” 都不等她说话,“你不会是下毒想毒死我娘子吧?” 李氏手抖了一下,木盒差点儿没拿住。 “哎哟喂,这就心虚了?出息!”林南风翻了个白眼,这种段位还敢送上门来找不待见? 李氏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想把怒火全咽回去,“你就是爱说笑,我可是你亲二婶,还能害你们呐?” “我这趟来是诚心诚意想同你们赔不是,以往都是我不好,期望你和侄媳妇别计较早前那些个误会了。”李氏一口气说完,生怕不快些说被林南风再埋汰几句,“你好歹让我过去把燕窝递给你。” 这一下,林南风没有拒绝,李氏大着胆子走到台阶前,脚还没迈上去,又被他叫住了。 “这儿够近了,递给我就成,你就别过来了,踩脏了地。”林南风理直气壮,毫不掩饰对她的嫌弃。 李氏看了眼自己的鞋,再看看被雨水冲刷到湿漉漉混着泥泞的台阶,没比她的鞋好多少。 气,却还得强忍着,不情不愿把木盒子递了过去,面上带着勉强的笑意,心里鄙夷:没见识的短命鬼,要不是托我儿修闻的福怕是这辈子你都瞧不见这种好东西,白瞎了好东西…… 双眼一瞬不瞬盯着他,想看他见着好东西时失态的模样。 只见他没立即开盒子,而是略略扫过手里的木盒道:“这东西用来装的燕窝能是好燕窝?你是不是当我没见过好东西?” 李氏心想:你可不就没见过好东西嘛!装什么装? 心里这样想,话却不能这样说,赔着笑脸道:“不瞒你说,这是修闻好友送来的,那可不是一般人,也就修闻有本事与这样的人结交。我是挂念你们两人特意分出来给你们送来的,你别嫌弃。” 林南风敛眸,什么修闻好友送来的,不就是韩大水鱼送的嘛!他送的肯定不会差,只是李氏能无缘无故送来给他俩? 居然还是点名道姓要送给女侠补身的,看来是冲着女侠来的! “真是好东西!我是真心惦记你们!”见他没反应,李氏怕他不信,搬出一套准备好的说辞,“你也知道,如今修闻考上了童生,要是传出去他与兄弟不睦对他不好,当娘的旁的帮不上他,单是为了他的前程也得与你们修好。” 话说的情真意切,合情合理之余还挺靠谱。 可林南风不信,哪怕她说破了天也没信她一个字。 打开盒子扫过一眼,盒子里摆着一个燕盏,看得出来确实是好东西。 “不错,我收了!”林南风阖上盖子,随手摆到一边,“你意思我明白了,回吧!” 李氏愣住,这就完了? 不仅没从他脸上欣赏到上不得台面的穷酸样,还想一句话打发了? “小风,东西……东西收了,那咱们之间……”李氏冲四周张望了一圈,“侄媳妇……还要睡多久?要是……要是醒了,能不能让我与她说说话?” 还真是冲女侠来的,包藏祸心,不是个好东西! “说什么?说你偷她戒指?”林南风斜眼瞥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再接再厉重锤出击,“童生有个当窃贼的娘,说不准你偷的东西还不止一个戒指,也不知道乡亲们有没有丢东西!” “没有,不是这样,我就拿了个戒指。”李氏仓皇解释,紧紧握着伞柄的手黏腻不堪,分不清是手汗还是雨水,“乡亲们丢东西跟我没关系,真的!” 林南风暗自翻了个白眼,这点三板斧就敢舞到这儿来? 真不经说! “你这是承认偷我娘子戒指了?”林南风顿觉无趣,林家真是一个耐打的都没有。 第88章 乍一听确实没问题 经他一说,李氏惊觉自己说错话,想说点儿什么找补又怕再说错话,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看吧,方才让你回你就回多好。”林南风一手撸着小黑豹的脑袋,另一手拍拍盒子,“我本看在燕窝面上不提你盗窃一事让你走,偏要留在这儿多说几句讨嫌。” “我……我……”李氏想扭头就走,可没瞧见顾十安终归放不下心,只能强忍着难堪立在原地,“我……我以为那是我的,都是误会,戒指我已经还给侄媳妇了,真的!” “还?”林南风挑眉,嘲讽都快从他眼角溢出来了,“这个还字从何说起?难道不是我娘子有本事自个儿讨要回来的?” “我……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必把话说这么难听。”李氏眸光扫过木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脱口而出,“你看,我送了这么好的燕窝过来,我是诚心诚意来赔礼,往后……往后能不能不提这事儿了?” “偷东西的不怕难堪,倒是嫌我说话难听?你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啊?”林南风油盐不进,别的本事没有,敌人哪儿疼戳哪儿的本事算得上天下第一,双方人马战前叫阵他这嘴皮子太让人闹心了。 见她发懵不搭腔,林南风好心好意逐步分析给她听。 “你是为了来给我们夫妻二人赔礼送东西的,对吧?” 李氏能说不是吗? 自然是不能的。 “礼,你送给我们夫妻的,我收了,没问题吧?” 乍一听,确实没问题。 “你送礼,我收礼,这不完事儿了吗?” “我让你走,你不走,这不就是又和我拧着来?” “你都和我拧着来了,我能高兴吗?” “我说你偷东西怎么了?” “说错了吗?没有吧?” “这就是两回事,送礼的事儿都过去了,咱们不说,你既然要留,那就掰扯一下童生亲娘偷我娘子戒指的事儿。” 李氏想反驳,可林南风说话太快,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上一句哪儿不对劲,他已经说到后几句了,最后被“童生亲娘偷戒指”这话彻底弄懵了。 “……不是不是,我这就走,这就走。”李氏扭头就往外走,想了想不对劲转回来,顶着他的注视留下一句,“记得炖给侄媳妇吃,同她说一声我来赔礼了,让她……你们别把这事儿说出去!” 说完瞥见林南风张嘴欲说话的样子,还有他怀里那只黑不溜丢的狗一个劲冲她龇牙,真是物似主人形。她不敢多留扭头就走,生怕多留一会儿再被说一顿,也怕那只小黑狗扑过来咬人。 一鼓作气冲出院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林南风说的话不对劲,礼都收了不就是这事儿过去的意思吗? 咋的东西收了还照样挂嘴边? 回去把东西要回来显然是不可能的。 况且,这份礼真正的作用可不是赔礼。 她双眸阴狠,回头瞪着竹院,隐隐期待计划能成功,若是一切顺利,今晚过后再不用在意这些人,他嘴皮子再厉害又能怎么样的? 夫妻俩都是短命鬼! 将两人诅咒了一个遍,胸中郁气散了大半。 走了几步,斜里冲出来三个人影挡住去路,李氏还以为瘌痢头叫了帮手来,又惊又怕往后退了几步。 惊的是他青天白日过来,不是约好晚上来的嘛? 怕的是来这么多人,计划会不会节外生枝? 更怕村里人瞧见她和瘌痢头来往,若是让人知晓道士一事是她找瘌痢头假扮的,那可真是没脸在村里做人了…… 眼前三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缓缓靠近,光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你……有话好好说,别过来,再过来我可喊人了。”李氏虚张声势,这会儿正盘算着既不会引起乡亲们注意,又能把瘌痢头暂时唬住的法子。 “喊,你喊!” 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听着还有些耳熟,李氏不由得松了口气,不是瘌痢头就好! 透过雨幕朝领头说话那人看去,这不是林大康他媳妇桂芬嘛! 来人正是林富夏的三个儿媳妇,听三阳说李氏去了竹院,生怕林南风会吃亏,火急火燎就冲出来了。 婆娘的事儿总归要婆娘出面,总不好让家里头男人同李氏动手动脚。 可是院子里林南风嘴皮子太利索,压根没她们的事儿,索性三人就在外头待着,万一李氏这婆娘吵不过林南风要动手,她们三人就冲进去撕了李氏。 没想到直到最后,只看到李氏逃命似得跑出来,但事儿不能这么算了,她们在外头可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啊,你喊,把大家伙儿都喊来看看童生那当贼的娘,读书不容易哦,当贼供儿子念书!”慧香婶指着她鼻子骂道:“贼婆娘,偷咱家安安东西是吧?欺负咱安安和小风没爹娘是吧?” 燕婶话不多,只是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两个嫂嫂面前,嘴皮子没两个嫂嫂厉害,可要是打起来她能头一个冲出去。 “不是……什么贼婆娘?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李氏心里慌乱不已,觉得自己倒霉透了,今儿个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就能碰上这三个难缠的婆娘呢? “是不是林南风那短命鬼在你们面前乱嚼舌根了?还是他媳妇那个搅家精?”李氏知道绝对不能承认,村子里吵架就看谁嗓门大谁占理,怂了就等于认了,况且附近还住着胡大夫,他虽不姓林但在梅花坳人人都敬重,倘若他偏听偏信了在村里把话传开…… 她都不敢想往后在村里要怎么做人! 离林南风的家有点儿距离,加上暴雨……应该听不见,不会这么倒霉他或者他娘子突然出来吧? 李氏这会儿也没功夫细想,指着三人破口大骂,不敢和林南风吵还不敢和你们三个吵吗? “好哇,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把我堵在这儿是想冤枉我?” “我呸,冤枉你?你敢说你没偷咱家安安东西?不是被她发现了,你会这么好心来送东西?”慧香婶上去就给她拽倒了。 伞脱手了,雨没停,李氏坐泥坑里了! 第89章 我不疼,我心里头高兴 李氏狼狈不堪坐在地上,泥浆混着雨水溅了一身,惊惧之后涌起不管不顾的怒气,蹭的从地上爬起来掀起一地泥水。 “我跟你们拼了!”疯了一般扑向慧香婶,扭打成一团。 桂芬婶立即上前拽住李氏的一只手,反手给她一个大嘴巴子,脸上的泥溅了她自个儿一脸,这会儿也顾不上了,“你还敢在我们家门口打我家的人?真当儿子考了个童生就无法无天了是吧?” 燕婶啥也没说,后退两步小跑过来直接将她撞飞出去,欺身而上坐她肚子上,左右开弓对着她的脸又扇又挠,嘴里嘟嘟囔囔,“敢欺负我嫂子,我打死你,敢偷我家安安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你们……啊……”李氏尖叫着左躲右闪,手脚乱蹬,燕婶也被打了几下。 桂芬婶和慧香婶上来一人摁住她一只手,让燕婶打个痛快,人数上的优势顿时就体现出来了。 慧香婶拽着她头发叫骂,“贼婆娘,送你去官府让县太爷打你板子,牢底坐穿。” “你们……唔……你们有证据吗……冤枉……打死人了!”李氏脸被打肿,说话都含糊了。 她呼声并不大,被雷声遮掩,这样的暴雨天根本没人出来闲晃。 打了好半晌都没人来制止,李氏打不过也骂不过,灵机一动,痛呼一声装晕了过去。 燕婶打上头,并没有注意到,连连扇了几个巴掌。李氏疼得整张脸都在抽,幸好沾满泥水看不清,否则晕就白装了。 “不对,喂,别打了!”桂芬婶发现了李氏的不对劲,叫住另外两人,“好像晕了!” “不会出事吧?”慧香婶站直了身子,惊慌地搓手,“……别是死了吧?” “什么?”听到“死”字燕婶愣了片刻,下意识问道:“要怎么办?要不要……送去给胡大夫瞧瞧?” “快走,咱们快回家!”桂芬婶一手拽一个,把两人拉回家里。 知道她们俩心慌意乱,走出去没几步,她小声宽慰两人,“她装晕的,放心吧不会有事!” “她敢装晕?”慧香婶的怒气在慌乱中杀出来,扭头往回走,“我去找她!” “回来!”桂芬婶叫住她,“再打真要出事儿了,她装晕,我们装不知道停手,她还不敢闹大,咱白打她一顿,多好?” 小声叮咛道:“你们忘了安安不在家?真要闹到街坊四邻都知道了,安安的戒指,安安总得出来说话吧?” 经她一分析,两人豁然开朗,可不就是这样嘛! “凡事有大嫂张罗就是好!”慧香婶一把搂着她的胳臂,一手敲了下自个儿的脑子,“瞅我这脑子是一点儿没想到这些!” “就你嘴甜!”桂芬婶扭头看向燕婶,“自己有没有伤着?一脸泥也看不清,等回去好好洗洗我给你看看伤着没有!” 燕婶两手一摊,笑着道:“手肿了,可是不疼,我心里头高兴。”扇李氏巴掌扇到手肿,光是想想就觉痛快。 林家三员女将凯旋而归,浑身湿透加泥泞是她们三人的功勋。如桂芬婶所料,装晕的李氏在她们走后没多久灰溜溜回家了,根本不敢声张。 而林南风完全不晓得发生在家门口的事儿,顾十安倒是听见了动静想出去,可惜她如今的身形拼不过林南风,生怕她下雨天跑出去弄湿伤口,死死抱在怀里。 好在外头打架没持续太久,等彻底安静下来后,想和林南风坦白的心思又重新涌了上来。 用爪子挠了挠他的手背试图引起注意,病秧子从李氏走了之后又开始发呆。 这次不是躺在床榻上,而是坐在屋檐下,目不斜视望着李氏送来的木盒发呆。 顾十安双眼微眯,伸出爪子费力去够木盒想将其掀了,奈何爪子太短,还没够到就被林南风的大掌捏住了。 “不准动,待雨停了我请胡大夫瞧瞧,若是没问题就收起来,等女侠回来炖给她吃。”林南风捏着它的爪子玩,“按我说,她不敢在这东西里下毒,一来保证不了两人都吃,但凡一个没被毒死县令一捉她一个准。二来万一这东西我拿去卖了换银子,流出去吃死人早晚查到她身上,李氏再想下毒也不该这般草率。” 顾十安仰头看他,只看到下颌线及白皙的颈项,它只是想把自己的事儿说明白,没心思管李氏的用意,反正不会是好心思,她送来的一概不吃保管不会出问题。 可听到“毒”这个字,它不受控制想到老药头那令人动弹不得的毒,说不准是毒影响了自个儿才变成这样的? 毒解了是不是就能好? 都说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顾十安从前不觉得这话有什么,经此一事它认为这话比林南风的嘴还扯,它如今是半点儿摸不准自己身子的状况。 伤口反反复复死活好不了,五脏六腑…… 不能想,越想越容易发怒,连脾气都变得不受控制。 “不知雨还要下多久,今晚若是雨停了,我带你去看热闹。”林南风眺望远处的天空,察觉怀中小豹崽的扑腾,摸摸它的脑袋安抚道:“雨停了才能出去,倘若雨不停,你就只能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 顾十安龇了龇牙,虽不晓得是什么热闹,但和林南风一块儿出去她还是很乐意的。 暴雨没有持续太久,二爷爷家晚饭做好之际雨收云散,晚霞余晖让天空亮堂起来。 林南风安顿好呼呼大睡的小黑豹,匆匆赶到二爷爷家吃饭,其实他一点儿没觉得饿,可他得来,不仅得来还得高高兴兴说笑免得被他们瞧出端倪让家里人跟着担忧。 “今儿在学堂都学什么了?”林南风蹲下身搂住欢呼雀跃冲他跑过来的五福,瞧见跟在后头的燕婶顿时愣了下,“婶儿,你的脸怎么了?” 几道划痕在脸颊处,显然是被人挠花的! “啊?”燕婶不想和林南风说打架的事儿,免得孩子多想愧疚,“自个儿挠的,蚊子咬了包,我没轻没重的挠就成这样了。” “小风你就别问了,我都笑她半天了。”慧香婶知晓燕婶嘴皮子不行,怕她说漏嘴赶忙出来帮腔,顺势岔开话头,“小风啊,安安啥时候能回来?带口信回来没有?” 听到这话,林南风唇角的笑僵住了! 第90章 黑狗辟邪 “大嫂嫂要回来了吗?”五福软糯糯的嗓音在林南风耳畔响起,“大嫂嫂,大嫂嫂……” 林南风回过神,点点他的鼻子浅浅笑开,“你大嫂嫂要晚几日才能回来。” “啊——要晚回来呀!”五福嘟起嘴。 “好端端怎么要晚回来?遇上事儿耽搁了?”慧香婶说完话就意识到不吉利,连拍两下自己的嘴后双手合十拜了拜四方,“瞅我这张破嘴,肯定没事儿,是不是要在府城玩几日?难得去趟府城,是得好好逛逛的。” 嘟嘟囔囔说了一堆,五福搂着林南风的脖子撒娇,“大嫂嫂几时回来?我想大嫂嫂了……大嫂嫂是不是不想我?” “她呀——”林南风哽住,扯开抹笑欲盖弥彰道:“你都说那是你大嫂嫂了,她怎可能不挂念你呢?” 他抬眸望向慧香婶,“她不是在府城玩,镖已送到了,是府城的威震镖局总镖头瞧上她本事,想让她一块儿护趟镖,她也不清楚要几天,不过她会让镇上镖局带口信回来的。” 林南风吃不准要多久会有女侠的确切消息,但在府城逛两天肯定拖不住几日,唯有她要接着跑镖晚归才能说得通。 燕婶心疼不已,“这也得歇歇呀,连轴转赶路押镖哪里能受得了?” “是啊,太辛苦了,等她回来非得好好说说她,没休息好可不能让她再出远门。”慧香婶叮咛林南风,“一去这么多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饱休息好,等她回来你可得盯好了,休息好了才能接着去外头跑。” 桂芬婶从灶房走出来喝止她,边走边解开围裙,“小风,镖局能不能给她捎东西?给她捎些银子,再给她捎点儿吃的!” “都给她捎过去,出门在外没银子不成事儿,吃不饱哪有力气走镖?”燕婶想了想,一拍大腿,“让大安弄点儿肉干给她捎去,饿了就能吃一口。” 五福听到“肉干”两字,黑白分明的眼睛顿时亮起来,拍着手欢呼,“要吃,要吃,五福要吃肉干,爹做的肉干最最最——好吃!” “捎不到,跑镖要赶路的。”林南风强装出和往常一般无二的模样,贫嘴道:“但安叔的肉干我还没吃过,我娘子吃不到,我帮她吃也一样。” “馋嘴,那你自个儿和你安叔说去!”桂芬婶笑睨他一眼,领头往堂屋走,“别贫了,去把他们都喊回来吃饭!” 林南风连声答应,垂眸遮掩眼中的失落,嘴角的笑意摇摇欲坠…… 天照常暗下来,村子却比往常热闹。 或许是大家伙儿在家中待了一下午,吃过晚饭后出来遛弯的人多了不少,无论是村口的大樟树下和祠堂门口都坐着不少人,扇着大蒲扇下棋的下棋,拉家常的拉家常。 两个人下棋,围着不少于十几个人看,一个比一个意见大,每一步棋大家伙儿都吵吵嚷嚷商量,观棋不语真君子在梅花坳的乡亲们这儿是完全行不通的,落子无悔也是一样! 梅花坳里的热闹,急坏了被堵在村外进不来的瘌痢头。 天黑后,村里人瞧见陌生面孔进村八成要拦住多问几句。瘌痢头敢威胁勒索李氏是吃准了她不敢声张,可他不敢惹梅花坳里的人,万一被人瞧出来他是假道士,打一顿都是客气的,若是闹到衙门准要挨板子坐大牢。 瘌痢头躲在树后打算等着村口人散再进村,怕有人瞧见索性趴到了地上,下过雨还来不及干的地濡湿他的衣裳,弄得脏兮兮黏腻不堪,为了一百两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他不晓得即便村口散了,去林家毕竟之路上的祠堂外头蹲着更多人。 林南风抱着小黑豹往祠堂走,双眼却在四处搜寻顺子他娘的人影,今晚的事有她才热闹。 村里人极少见林南风出来凑热闹,难得瞧见他来,老远就听有人喊了一嗓子。 “南风,过来这儿坐,三爷爷下棋可臭了。” “没大没小,我下棋好着呐!”三爷爷举起拐棍作势要打人,那小伙儿也不怕,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咯咯直乐。 “三爷爷!”林南风先和三爷爷打招呼,紧接着和长辈打了一圈招呼,顿时有些口干舌燥。 “南风,你媳妇儿咋不出来走走?身子咋样了?” “牢您惦记,她好多了,不过还得静养些日子。” “你自个儿也得好好养,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叔,天这么黑,瞧谁都气色不好,你别吓我啊!”林南风游刃有余同乡亲们打趣,“我看大家伙儿都是红光满面要发大财!” “你个臭小子,连叔都埋汰是吧!罚你给我捶捶肩!” “好嘞,叔!” “南风,这是你养的狗啊?” “哪家的狗下崽了?” “狗崽啊?我瞧瞧,哟,这狗可真黑!” “黑狗好哇,黑狗辟邪,越黑越辟邪,狗坐在哪儿呢?” “在南风怀里呐,您老瞧见没?” “还真不是一般的黑!——胖乎乎的,真壮实!” 顾十安:??? 林南风使劲憋笑,被怀里的小黑豹狠狠挠了不痛不痒的一爪子。 说说笑笑间,始终没瞧见顺子他娘,连顺子他爹都不在。 这两日失魂落魄完全忘记瘌痢头的事,否则提前安排也不至于事到临头才想着找人。 如今再想之前毫无意义,林南风当即将发散的思绪扯回来,没法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这回没机会就下一回,他可不信瘌痢头这样的人讹过一次银子不来继续讹。 想到今晚瘌痢头要来村里,李氏莫名其妙送礼,林南风总觉得两者有些关联,连日来没好好休息让他难以集中精神思考…… 谁都没瞧出来他不对劲,只有他怀里的小黑豹知道他气息紊乱,隔着胸膛他的心跳急促,此刻该是极为不舒服的。 比起看热闹,顾十安更想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歇了。”不知另外一边的妇人堆里哪位妇人喊了一嗓子,“当家的,别下棋了,不早了。” “你婆娘让你回家,这么早就让你回去呐?” “别搭理这个老光棍,快跟你媳妇回去,免得——被拧耳朵,哈哈哈……” “去去去,胡咧咧什么!” 下棋的男人哄笑成一团,有人率先走,自然有人跟着散,眼看着三三两两散了不少人,始终都没等到顺子他娘。 林南风微微眯起双眼,看来是指望不上顺子他娘了,紧了紧怀里的小黑豹往村东林家走去,嘴里嘟囔着,“先想个法子将韩宇泽和周阳引开。” 第91章 少吃一顿 韩宇泽明确表示过,不想林家出事,起码在他弄清事情始末之前。虽然林南风猜的七七八八,可终究只是猜测,既然是来报恩的,总不能报恩不成反结仇。 好在林南风也是林家人,林家不能出事的前提之下包括他。依照这样来看,他同样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林南风出事。 林南风一路走一路想,转眼到了林家。 大门紧闭,要进去不难,可要不惊动屋里人进去找韩宇泽似乎不容易。 林南风围着林家的青砖瓦房闲庭信步,顾十安多多少少猜出来他想进去,苦恼自己眼下的状况,否则就是腿一蹬的事儿。 只是没弄明白,大晚上他来林家做什么? 前阵子晚上带他来折腾老太婆,让他上瘾了? 小黑豹低垂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是挺上瘾的。 转了三圈后,林南风走不动了,喘着粗气还不忘撸着小黑豹的脑袋嘴硬,“实在是你太重……呼——要不然我还能走,打明儿个起,少吃一顿。” 顾十安仰头瞪他:我现在一天加起来都吃不了多少,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睡十个时辰,还得少吃一顿?你确定不是你自己太弱? 漫天黑暗中瞧不见它的眼神,也能从它挣扎着伸爪子的动静瞧出来,它不乐意听这话。 稳住它快扑腾出去的身子,哄道:“知道你今儿个委屈了,人人说你是小黑狗,我不该再说你胖。” “嗷呜……”这还差不多! 喘匀气的林南风轻笑,“等你长大了,带出去吓死村里那些狗,往后再不敢有人说你是黑狗。” “嗷呜嗷呜……”吓它们还用得着长大?我现在就能让它们瑟瑟发抖,当初刚来,村里的鸡鸭鹅狗哪只没被它吓着? 光是想到这些丰功伟绩,小黑豹忍不住骄傲地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 “才养了你一天,怎么就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林南风噗嗤一声笑出来,点点它的脑袋,“不愧是我养的,不管干啥甭管能不能干成先骄傲,场面不能输,对吧?” 兴奋地甩了甩尾巴的顾十安细想这话,身子瞬间僵了。 一个模子刻出来? 我?和病秧子德行一样? 怎么可能? 垂着脑袋看到自个儿还挺着的胸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愣住了! 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像! 莫非变小了,性子也跟着变了? 瞅了一眼林南风嘚瑟的下巴,对嘛,这样子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偶尔像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呲—— 不远处树上响起细微的声响,像是风吹过树梢。 顾十安却听出了不对劲,有人从树上用轻功进了林家。 更让她吃惊的是如此近的距离,自己居然现在才发现? 要不是这人动了,指不定自己何时才能发现人,下午在家里还能听见外头三位婶婶和李氏打架的动静,睡一觉起来有人在这么近窥视居然发现不了? 幸好此人没想伤人,若是想伤害林南风,这会儿一人一豹已经无声无息死了。 顾十安陡然涌起紧迫感,无论身子如何,哪怕发现人,自己这会儿别说打不过,就是劝林南风快跑都成问题。 和盘托出自己身世迫在眉睫,先得让他相信自己是只黑豹子,往后同他表达点儿什么也不至于不相信,好歹“前方危险,立马跑路”这事儿得让他相信,免得他撞人刀口上。 林家何时来了这样的高手? 还是高手路过林家? 她只听到有人进了林家,至于有没有离开完全听不出来。 应该不是林家的,起码跟李氏关系不亲近,否则李氏早让高手找三位婶婶报复出气去了吧! 看来,高手暂时算不上敌人! 先想想怎么和林南风说自个儿的事儿吧,不是敌人的高手暂且先放一边。 被顾十安摆到一边的高手周阳,此刻正站在韩宇泽面前禀告林南风在林家外头鬼鬼祟祟的事儿。 “他肯定没死心还要对林家人图谋不轨,少爷,你都和他说了不会看林家出事,他这般做就是与你过不去。” 韩宇泽头疼了一天,他觉得在林家想清静实在是太难了,他不出房门那对兄妹俩都能来烦他,但凡他出房门只会更烦。 况且在林修闻身上问不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对于林修闻的会面交谈越发敷衍起来,这哥儿们倒是铆足劲黏上来。林芝就更不用说了,整一个想飞黄腾达想疯了的女子。 说起来,这对兄妹倒是相像,在志向方面同样远大。 这两人烦就算了,怎么周阳都话变多了? 林家风水不对? 狠狠捏了捏眉心,“周阳,无论他要做什么都是他与林家的恩怨,他为自己与死去的爹娘出气不仅没错,我还想夸他一句有血性,想到什么就敢做什么,不失为一条汉子!” “可他与我们此行目的……” 周阳话还未说完被韩宇泽抬手打断,“他要为自己出一口气,我想寻到我要的东西,在此之前不过尽量保全林家罢了,他与我从不是敌人。” 稍顿片刻,继续道:“难道你不觉得那晚他说的话颇有道理,这几日住在林家你莫不是还看不清这些人的面目?一群想要攀附权贵趋炎附势之辈,像是当年伸出援手之人?” 周阳沉默着没有说话,他方才是出去躲清静的,少爷称病对林修闻与林芝避不见面,两人见不着少爷退而求其次找上他,不堪其扰之下躲出去,岂料清静没躲成,瞧见了林南风。 原本一个围着房子转,一个在树上蹲着,谁也不碍着谁挺好的。偏偏林南风后来光围着他在的那棵树打转,周阳甚至都怀疑林南风会功夫,只是藏拙没暴露身手,早早发现自个儿在树上故意为之。 对一个护卫来说,这种行为无异于是挑衅,前提是林南风发现了他在树上,可他有点儿吃不准。 眼下听少爷一通分析,初见林南风时便一根筋认定他鬼鬼祟祟不是好人的想法逐渐有些松动。 按照那晚与他相处论起来,林南风确实要比林修闻坦荡许多,知晓少爷摸过林家底细后,他便没掩饰过对林家的厌恶。即便是猜到了少爷想与林家交好都没上赶着来讨好拍马屁,依然是一副你们想对林家好,你们好你们的,我恨我的,两不耽搁。 说起来,这个性子倒是同少爷极为相像! “吩咐你办的事办好没有?”韩宇泽点到即止,没再提林南风之事,他清楚周阳性子轴,许多时候并不聪明,可这样的人有更大的优点便是忠诚,以一个近身护卫来说,对主子忠诚高于一切。 “办好了,不过我没见着衡爷,听镖局里的人说有位镖师出事了,他赶去处理出城了。”周阳如实禀告。 第92章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镖师出事?”韩宇泽拧眉,“可有细问?” “出事的是趟客镖,镖主没事已平安送到府城,不过其中一位镖师断后便失踪了,衙门去时发现一地碎尸,怀疑是山里猛兽所为,那位镖师怕是折在里头了。”周阳打听到的事情有限,此事处理到哪一步了还未可知。 “断后?那伙人是劫道的?”韩宇泽飞快抓到话中重点。 “是,镖师的尸首还未找到,镖主丫鬟在其中,听闻死了十几人,说是身子撕扯烂了,但是脑袋都还在!” “猛兽吃人?” “倒是没说猛兽吃人,只说尸体碎了一地!” “出事地在何处?” “距府城并不算远,快马加鞭一日可达。” “你是说府城外不远出现了猛兽?”韩宇泽嗤笑一声,“听说过猛兽吃肉,我还从未听过猛兽伤人后扬长而去的。” “少爷的意思是……此事是人为?”周阳虽没见到一地碎尸,可光听就觉得恶心,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得是多丧心病狂才能将尸首折腾成这样? 韩宇泽没搭茬若有所思,少顷,他想到其中另一可疑之处,“你是说脑袋都在能辨认,唯有那名镖师的尸首还未找到?” “是,衡爷就是为此事赶出城了,恐衙门办事不尽心找人,他亲自带人去寻人。” 衡爷为人义气,对手底下的镖师皆当成家中子侄,他亲自去一趟定然会妥当处理,韩宇泽信得过,“若是能找回来……伤了,让衡爷出面管了汤药费,若是人没了,重金安抚其家人不可怠慢。” “是!”周阳领命,话落偷看了少爷好几眼。 见他这副样子,韩宇泽一改正经,没好气道:“有话就说,别支支吾吾!” “属下回来时撞见李氏了,她没瞧见我,遮遮掩掩像是怕被人看见她似的,浑身是泥……瞧着像是被人打了。”周阳说的含糊,并不十分肯定。 主要是李氏满身满脸泥,他差点儿没认出来,要不是凭借着身形相似辨认出来,周阳都能将她认成贼。被人打是他的猜测,一个大活人能摔成这副德行真不多见。 听到这事儿,韩宇泽来了兴致,“你是说——李氏被人打了还遮遮掩掩不想让人知道?” 周阳为了证实自己猜测,继续道:“今日晚饭是林姑娘做的,李氏没出来吃饭。不过,天黑后,她戴了面巾从后院绕出去三次,没待多久便回来了,该是在等人。” 几乎是在他最后一字落下,韩宇泽就脱口而出,“之后林南风就来了?” 这话让那个周阳愣住,稍稍想了想,“确实如此!” 李氏被打了遮遮掩掩夜晚等人,林南风从村西跑到村东绕着林家院墙遛弯也像是在等人…… “真热闹!”韩宇泽倏尔一笑,转着手中折扇起身道:“走,瞧瞧去!” 林家后院一处不起眼的院墙外,林南风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将怀里的小豹子放到杂草丛,神情凝重。 不知他要做什么的顾十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慎重的表情,心不由得跟着紧绷起来,担忧地回望着他。 林南风温柔地摸了摸她毛绒绒的脑袋,无比认真道:“我知晓一开始将你认成一只小黑狗是我的不对,豹子有豹子的尊严!” 顾十安没明白他说这话意欲何为,但这话说的深得她心。 “可……小黑啊,不知道你听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句话没有?”林南风连说话的语调都轻柔了,隐隐还夹杂着一丝忧伤。 见他这样,顾十安甩了甩尾巴舒展着四肢,体型虽小却不妨碍有颗为林南风冲锋陷阵的心。 说吧,病秧子,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帮你办到。 “聪明,咱家的小黑就是聪明。”林南风老怀安慰。 “嗷呜……嗷呜……”别叫小黑,不好听,二爷爷家就有条叫小黑的猎犬,我不是狗,更不叫小黑! “知道你迫不及待了。”一人一兽鸡同鸭讲,林南风慎而重之嘱托道:“瞧见前面的狗洞没有,你钻进去,幸亏我想起来这儿有个狗洞……” “嗷呜……”没等他说完,顾十安咆哮着跳开几步。 好你个病秧子,说这一堆居然想让我钻狗洞? “哎呀,你听话!”林南风眼疾手快将它抱回来,摁在狗洞前,开始他的忽悠小豹子大业,“我这辈子都养着你,你先用兵一时,我保证能完成养兵千日!养你一辈子!” 本就圆溜溜的眼睛更瞪圆了几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能这样用? 顾十安使出吃奶的劲儿梗着脖子,势要远离这个黑黝黝的洞口,这不是钻狗洞,这是侮辱它堂堂黑豹子的尊严。 四条腿的爪子恨不得钉死在地里玩命抵抗,奈何身子被他两只手死死箍住,离那洞口越来越近。 “嗷呜……嗷呜……”病秧子,我和你没完! “听话,只要事情顺利,你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我只会记得你的好与付出,我不可能会因你钻狗洞而笑话你。”林南风感觉到它的抗拒,但没办法,自个儿翻不过去墙,又不宜惊动林家人,只能出此下策。 “嗷呜……”我不,我不钻狗洞! 林南风置若罔闻,叮嘱它,“我晓得你聪明有灵性,你进去之后去找两个人,一个贵气,一个傻气,把两人带出来见我就行。” 顾十安:高手果然在林家,可和病秧子有什么关系? 愣神的功夫,林南风将它又往前送了送,想到这事儿对它或许太复杂,退而求其次道:“这事儿不好办,你进去弄出点动静,那两人会功夫肯定能听到,别惊动其他人,你把人带出来。” 顾十安:不地道,趁我走神把我往狗洞里推,幸好还没进去,否则面子都没了。 “小黑啊,你千万注意安全别被伤着,不早了,待会儿有人到这儿来发现咱们就没好戏看了,兵贵神速,去吧,小黑!”林南风摁着它的脑袋往狗洞里塞。 “嗷呜……嗷呜……”头头头,我的头钻到狗洞里了,我的头不能要了!病秧子,你给我等着,等我好了我非把你揍死不可!死之前让你先把整个梅花坳的狗洞全钻一遍……百遍! “乖,别动,就差两条后腿了,你别扒着墙。”林南风忍俊不禁,“小黑,你还会劈叉呐,真有本事,等出来再给我劈一个!呸呸……你毛甩我嘴里了……” 顾十安两条后腿岔开死死扒着外墙,尾巴疯狂甩起来往他脸上呼:看来是等不到我恢复那日了,今晚我必跟你同归于尽! 第93章 还挺凶 顾十安变成小豹子后,各方面大不如前,力气耗尽,后腿渐渐发软支撑不住。 林南风趁机将它腿掰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完完全全塞进了狗洞里,还在外头同它喊话,“小黑,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咱进都进去了总不能白钻回狗洞,你把事情办完出来,回去给你烤鸡吃!” “嗷呜……”不管,我要出来! 小豹子在洞口往外探脑袋想钻出来,狠心的林南风用手掌抵着它脑袋,捶胸顿足苦口婆心忽悠道:“小黑呐……咱钻了一次狗洞不能钻上瘾啊,你再钻回来不就又钻一次了?” 话落,他明显感觉到小豹子僵了一下,脑袋没再往外钻。 哎嗨……有戏! 接着忽悠接着唬,“你只要把人找着,我让他们把你抱出来,我发誓保证不让你从狗洞里钻出来。” 顾十安龇了龇牙:说的有那么点儿道理,钻一次是他强迫,再钻出去可就是自愿了!不成,还是帮他找找人! 隔着院墙听到他不放心的叮咛声,“小心啊,别被人抓到了!” 顾十安:你行你来啊,钻狗洞之仇不共戴天,现在知道说好听话了?没用! 舒展了下肥肥壮壮的小身躯,最主要是舒展两条后腿,方才扒墙用力过猛有点儿疼! 恰在此时,它听到了一点儿动静,听声音是从高处传来的,忙仰着小脑袋往上看。 别说它听见了,林南风也听见了嗤笑声,他几乎是趴在狗洞外还没来得及起身便循声望去。 在狗洞斜上方的墙头上,赫然有两道人影。 坐着的是韩宇泽,抱剑而立的是周阳,不知道他们何时来的,更不知道他们看了多久? 韩宇泽饶有兴致地看了眼墙内仰着脑袋的小东西,又瞥了眼趴在地上抬头看的林南风,如出一辙的动作让他愈发想笑。 真是个妙人! 可比林家其他人有趣多了! 唰—— 打开折扇摇了摇! “夜黑风高,林兄是来找我赏景的?”开口便是亲近的林兄,林修闻要是知道他折腾这么久都换不来的亲近,不如林南风在狗洞外趴了一会儿,肯定得怄死,关键是这个狗洞还是他家的。 林南风心下了然,看来是在墙头有一会儿了,该听的都都听到了。 “我确实找你有事相商!”林南风答应了一句。 “洗耳恭听!”韩宇泽心情颇好。 “待会儿,不着急。”林南风没再多看他一眼,重新埋首在狗洞外。 韩宇泽一愣,不着急? 方才听着他与那小东西说话不是挺着急的嘛? 又不着急了? “小黑,乖,要找的人送上门了,出来吧!”事有轻重缓急,在林南风眼里当务之急是把小黑豹弄出来。 “嗷呜……”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人,送上门了? 那我钻的狗洞算什么? 受的屈辱算什么? 算笑话吗? 此刻,顾十安觉得天都塌了,她最近可真够倒霉的,这都什么事儿啊? 关键是,方才不是说不再让我钻狗洞吗? 病秧子趴狗洞喊它出去是什么章程? “别急啊,你待那儿别动,我看着你的别怕,我让他们抱你出来。” 顾十安:看着我?那你倒是往右手边看啊,往左手边看做什么? 墙头的韩宇泽好心提醒了一句,“林兄,它在右边。” 顾十安:怪我黑呗?这还好意思说看着我?用嘴看着呗? 林南风“啧”了一声,腹诽不已:你快闭嘴吧,它比你的周阳聪明多了,能明白话! 面不改色找补道:“你不懂,我这是帮它盯着左边有没有危险?劳烦你帮我把它抱出来!” 这回周阳机灵了,都不用韩宇泽给眼神就跳下了院墙,伸出一手去抓小黑豹。 小黑豹下意识跳开,本能不喜陌生人靠近,冲着周阳一顿龇牙,喉间发出蓄势待发的低吼。 “这小狗崽还挺凶!”周阳由衷夸赞道:“是条好狗!” 说着再次动手去捉,小黑豹迸发出惊人的速度,敏捷往后跳开之际不忘挥舞着爪子挠了他手背一下,胖身躯稳稳落地耐心等待下一次能攻击的机会,双眸弥漫着森冷肃杀。 “欸欸,你别欺负我家小黑。”林南风趴在狗洞外朝里头张望,吼完周阳立马换上一副温柔嘴脸,“小黑,他乱说话,咱不跟他计较,快出来。” 这小祖宗脾气可不好,今晚上村里人说它狗,还钻了狗洞,周阳还张嘴闭嘴狗,习武之人眼力真差劲。 墙头的韩宇泽呵笑出声,揶揄道:“不愧是傻气的那个!” 周阳僵了下,望向自家少爷,方才听到林南风说他们一个贵气一个傻气时,少爷就在憋笑,这事儿不提不行吗? “不明白?这句傻气你当之无愧。”韩宇泽旋身而下,“这小东西是只豹子。” 非说它是狗,能让你碰才怪! “什么?这是豹子?”周阳吃惊。 话落,韩宇泽已将它拎了起来,小黑豹反应过来剧烈挣扎差点儿脱手。 韩宇泽无法,只能将小黑豹搂到了怀里,飞身翻墙而出,在小黑豹发飙咬人前丢进了林南风的怀里。 “林兄这只黑豹倒是别致,我还从未见过黑色的豹子,要不是今日它身上包扎过,怕是连我都难发现它。” 且看着是只出生不久的豹崽子,就能这般迅猛聪慧,还只跟林南风亲近…… 越想越觉得想要这样一只小豹子,但他不会夺人所好。 “林兄,往后这小东西生了崽可否送我一只?”这只不能惦记,惦记它的子女没问题! 林南风正忙着哄怀里的小黑豹,冷不丁听到韩宇泽的话,顺嘴回了句,“我家小黑才多大你就惦记它孩子了?我可不能帮它做主,我方才做回主让它钻狗洞到现在不搭理我。” “小黑,小黑啊……”林南风逗着怀里一动不动的小黑豹,“小祖宗,我错了,往后轮到我养兵千日,我伺候你,行不?” “你挠我两下撒撒气?” “要不然——你再劈个叉?” 顾十安这会儿没心思搭理他,脑子里还在回想与周阳动手的事。 在周阳来抓时,它本能不喜靠近从而涌起杀心,在那一瞬间她察觉身体变得敏捷,否则以周阳的身手,凭如今的自己根本躲不开! 第94章 又骂这么脏? 顾十安抻了抻爪子,感觉体内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力量如潮水般褪去,五脏六腑再次被疼痛席卷,要不是林南风还在耳畔叽叽歪歪说着钻狗洞的事儿,还真会以为刹那间的浑身舒爽是场梦境。 为何会有这样的状况? 动杀心会让力量恢复吗? 想了片刻,顾十安便觉疲乏脑子有些转不动了,困意袭上来挡都挡不住,头一歪靠在林南风怀里睡了过去,甚至来不及嗷呜嗷呜骂他几句。 “死了?”刚从墙里翻出来的周阳愣住了。 林南风与韩宇泽齐刷刷看向他,而后对视一眼,交换了一记眼神。 林南风:你护卫! 韩宇泽:又骂这么脏? “咳咳……”韩宇泽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岔开话头,“你还未说何事找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想让你——”林南风目光挪到周阳又落回韩宇泽脸上,“还有他,在林家消失一晚上。” “……你倒是半点儿不绕弯子!”韩宇泽摇扇子的手僵住了,这是提前来告知一声今晚要对林家做点儿什么? “原本打算找个理由把你俩支出去,想想没那必要。”林南风甩手扇了扇替小黑豹赶蚊子,挑眉看向韩宇泽,“有人自己作死,你总不能不让他们作吧?” “与你无关?”这倒是出乎韩宇泽的意料。 林南风理直气壮道:“今晚之事,我充其量算是个看戏的……倘若能推波助澜落井下石,我必然也不会白白浪费机会。” “你想让我别管?”韩宇泽凝眸思忖此事。 “哈……你管得过来?”林南风从容道:“你来林家做什么我管不着,至于你是要报恩也好寻仇也罢,连是哪个人都不确定,要是一辈子查不出结果,你能一辈子耗在林家?还是打算一直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言之有理。”韩宇泽颔首,眸光一转冲他怀里的小黑豹努努嘴,“听起来与你方才哄这小东西别无二致。” 林南风睨他一眼,“话可不能这样说,这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韩宇泽沉吟片刻,打定主意般凑近,“林兄可愿多两人一同看戏?” 这就成了? 林南风不放心,“你不会是想留下来坏事吧?” 问完觉得自个儿说这话驴的冒傻气,主仆俩功夫这么好,是自己这细胳臂细腿能挡住的? 不等韩宇泽开口,他已经相当识时务的粲然一笑改口道:“荣幸之至!” 达成共识,两人猫在树后的草丛里,韩宇泽蹲着,林南风更是索性往地上一趴,周阳直接跃到树上观察四周。 小黑豹被放在草丛上,酣睡到天昏地暗。 韩宇泽看得新奇,野兽之所以是野兽关键在于野,这小东西方才避开周阳那一下实在够野够惊艳,完全不像是被驯养的小崽子,眼下——“它这是昏睡吧?” 除了昏睡,他实在想不出来猛兽……幼崽那也是猛兽,能这样毫无芥蒂入睡的。 林南风白他一眼,“没瞧见它受伤了?”受伤了就该多吃多睡,何况它才多大,吃吃睡睡才能长得快。 “你……”这么当孩子养,猛兽的野性就没了。 话还没说出来,只听树上传来几声鸟叫声,那是周阳给的暗号,示意他们李氏出来了。 两人不再交流,没多一会儿便瞧见李氏从后院绕出来。 黑灯瞎火的,林南风眼力不行只能凭身形认人,待人走近才看到她以布巾遮面,前额散落不少发丝。 他不知李氏下午被三位婶婶狠揍一顿之事,只当她是做贼心虚怕让人认出来,欲盖弥彰。 心里暗骂她傻,约了人在自家门口交银子,谁往这儿瞧看到门口两人,猜都能猜出来李氏。说她小心吧,她又把人约在家门口,生怕别人猜不到她是谁。说她不小心吧,在家门口还特地戴个面巾,更引人注目。 天知道,李氏根本没想这么复杂,不过是不想让人看到脸肿成馒头的狼狈模样,更没来得及想约在家门口有什么不对劲,没银子时一门心思愁银子,有了银子想要彻底摆脱瘌痢头的威胁,跟这些比起来,每一样都比约在哪里来的重要。 李氏在墙角处来回踱步,时不时冲村口方向张望,脑子里乱哄哄冒出许多想法。 早已过了约定的时辰还没见到瘌痢头,他是不是不来了? 若是再也不出现自然最好,倘若只是今日耽搁了不来,不知哪日突然冒出来,李氏宁可他今晚来拿银子。 趁早解决此事才有安生日子过,况且瘌痢头这样的赌鬼只要不是瘫了下不了床,有银子拿爬都会爬来。 没多久,小道那头响起了鹅叫声,随即是狗叫声,吓得瘌痢头直接栽了个跟头。 上次来大家伙儿都在忙着准备流水席的事儿,进出人多狗都叫唤不过来。今晚不同,瘌痢头好不容易等到村口人散了才敢进村,谁知进村后祠堂外头还围着不少人,他又喂了好半晌蚊子,总算能去林家要银子了。 上回来的太顺利让他没想起来狗这事儿,村子里格外安静,稍有动静都容易惊动人,瘌痢头摔跤了都不敢喊疼,生怕有人出来瞧见,忍着疼连滚带爬跑向林家。 随着他走远,鹅叫狗吠逐渐停下来。 李氏远远瞧见有人过来,连忙猫到墙角后头,确定是瘌痢头才探出脑袋冲他招手。 等了一宿还被狗吓得摔跤的瘌痢头,早已积攒了一肚子火,见着李氏顿时勇了起来。 “黑灯瞎火谁看你?包成这样你们村子里的人就认不出来你这个童生娘了?”瘌痢头平日里乔装打扮装神弄鬼坑人,骗点儿银子全送到了赌坊里,像他这样的烂赌鬼人人避之不及,能让他拿捏的人不多,没成想童生娘会撞到他手里。 李氏不敢回嘴,只是点头附和,小声哀求,“求求你……小点儿声,要是被人听见……” 说话含糊口齿不清,脸被打肿了连说话都不利索。 “你怕被人听见,我可不怕!”瘌痢头一副无赖相,但他没忘记正事儿,“银子呢?” 李氏将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子递过去,乞求道:“我就……凑到这些,求……求求你再宽限几日。” “才二十几两?”瘌痢头将倒在手掌的碎银装回钱袋,嘴里却是骂骂咧咧,“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要的可是一百两。” “三天……实在不够,我真凑不到。”李氏苦苦哀求,“你再给我几日,我肯定能多凑一点儿给你。” “放屁,想拖着老子是吧?”瘌痢头转身就往林家门口走,作势要敲门闯进去,“我找案首说叨说叨。” “别别别,我真能凑到银子,你别找我儿子。”李氏拽住瘌痢头的袖子,急得连脸上的疼都顾不上了,“我那个侄媳妇有银子,她有银子,有很多银子,我会想办法借来……肯定能借来!” 第95章 三天后未时 “少他娘糊弄老子!”瘌痢头咬牙切齿道:“你当我没打听过你家的事儿呐?你那个侄子和侄媳妇都快被你们林家虐待死了,人都被你们赶出去住了,他们能有什么银子?想忽悠老子也想个好点儿的由头!” 在欠银子被追债这事儿上,瘌痢头有的是经验,还不出欠赌坊的银子磕头求饶找借口的本事那是一点一点磨出来。李氏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一对快要病死到被赶出家门的小夫妻能有银子? 编都编的不走心! 他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还敢骗老子,行,我这就去挨家挨户敲门好好同他们说说你的事儿。”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不仅有很多银子,她手里头还有价值连城的宝贝。”李氏见他还不相信自己,“你信我,我那侄子今儿个还买了燕窝回来,燕窝,顶顶贵的那种燕窝,没银子能这么吃?” 瘌痢头安静下来,一时间没再开口。 李氏见有戏,继续往下说,“你都打听过了肯定知道,村里胡大夫诊脉说我那侄媳妇病得连地都下不了,估摸着就是没几天的事儿。她不仅没死,反而能下地了,你想想她得吃多少灵丹妙药才能好成这样?” 瘌痢头虽不是这个村子的,但胡大夫的名头他还是听过的,医德好医术又不错,正因如此他才更信林南风两口子快病死的传言。 可人没死也是事实,他在回忆当日扮成道士时的场景,林南风长相出色见过一次就记得,那一天好像确实瞧见林南风和他媳妇都在院子里,看起来确实不像将死之人。 李氏见他没再折腾,也没打断自个儿说话,遂隔着面巾揉揉发疼泛酸的腮帮子,继续鼓吹道:“没银子咋可能买燕窝回来,你要不信我立刻带你去看,那燕窝用个木头盒子装着,盒子寒酸不起眼,里头可是好东西,那两口子心眼儿多着呐!” 絮叨起林南风两口子的事儿,李氏感觉自个儿脸都不那么疼了。 “我那侄媳妇谁都不晓得她哪儿来的,只晓得是我那侄子给她背回来的,十里八乡都打听不到这人,还受这么重的伤……”李氏生怕旁人听见秘密一般,遮遮掩掩道:“你想想这能是寻常人吗?当时她身上的衣裳可名贵,送到当铺当了好些银钱,你要不信去镇上当铺打听打听。” 李氏越说越来劲,“她手上有个戒指,那东西瞅着像金却不是金的。” 适时顿住,果然勾起了瘌痢头的好奇心,“不是金的能值几个银子?” “我……我无意中发现,那戒指榔头都砸不烂,要是金子早都变形了。”李氏避重就轻,把戒指说的神乎其神,“真的,我都吓了一跳,没想到戒指一点事儿没有,连道划痕都没有,你说稀奇不稀奇,那绝对是个宝贝。” “榔头都敲不烂?”瘌痢头心里像是长了个钩子钓着他,却又不敢全信李氏的话,主要她说的话与他自个儿在装神弄鬼忽悠人时如出一辙。 “真真儿的,我亲眼所见,你手里还攥着我事儿,我骗谁都不敢骗你啊。”李氏冲村西方向努努嘴,“他们根本就不缺银子,是在那儿装穷,你再给我几天,我就是去哭去求也会找他们把银子凑出来。” 瘌痢头盘算了一下,“我再给你三天,到时候我来……” 想到今晚上喂的蚊子,顿时改了主意,“三天后未时,你把银子送到南城门,我在那儿等你。” 城门口人多车马多,那个时辰更是人来人往,李氏怕被熟人瞧见,可比起家门口似乎又是在镇上见好一些,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只是这与她想的不太一样,瘌痢头不该对顾十安的宝贝戒指感兴趣吗? “记住咯,三天后未时,一百两银子一文不能少,若是再糊弄我,哼……”瘌痢头语带威胁。 “一百两?”李氏惊呼出声,“我不是给过你二十八两了,再给你七十二两……” “怎么?宽限你三天不用利息?”瘌痢头拍了拍衣襟内的钱袋,“三天后要是不给我凑足银子,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这……怎么能这样?”李氏低喃一句,心里再不满也不敢让瘌痢头听见,怕他闹起来让村里人知道这事儿。 得了银子的瘌痢头没多待,扭头走出去两三步又停了下来,回头问她,“你那个侄媳妇的戒指……” 听到他的话,李氏面上不显,心中激动起来:来了,来了,知道你会忍不住问,那样一个宝贝戒指我就不信你不心动。 “戴在身上。”其实李氏也不确定顾十安有没有把戒指戴身上,毕竟极少碰到她。 可她话得这样说,她今夜目的就是想方设法让瘌痢头相信林南风和顾十安两口子有许多银子,赌棍缺钱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要的就是瘌痢头对小两口的银子和戒指起心思,她见过顾十安对那戒指的态度,永远都忘不掉在那条巷子里被死亡笼罩的感觉。只要瘌痢头去偷戒指,顾十安一定会动手。 双方打起来,看顾十安上次为了戒指动手没个轻重,瘌痢头很可能被打死。若是这样,对李氏来讲就是天大的好事儿,瘌痢头一死,到时候就报官抓他们夫妻俩,他们要是说瘌痢头盗窃也得有人信,村子里谁不知道他们穷,要偷也偷不到他们家。 瘌痢头多问了一句,“他们真能买得起燕窝?” “我发誓,他们家里头真有一盒燕窝,否则我不得好死。”李氏挺直了脊梁骨半点儿不心虚,没人比她更知道这盒燕窝的事儿。 她巴不得瘌痢头立马就去,偷也好抢也好,总之去了必然双方都吃亏两败俱伤,而她坐收渔翁之利。 光是想到瘌痢头死,林南风两口子被抓去砍头,李氏高兴到整个人抑制不住颤抖起来,忍不住催促瘌痢头,“你要不趁现在天黑去看看?他们睡得早,你若去了很容易就能得手。” 第96章 你还要保她吗? 瘌痢头眯眼打量她,“你不会是给老子设套吧?” 李氏心里头咯噔一下,真没想到瘌痢头这般警惕,心虚到小腿肚子都在打颤,否认道:“没有,我咋可能给你设套?” 瘌痢头没搭腔,盯了她好一会儿,直盯的她不敢抬起头来才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三天后未时南城门,别让老子等。” 说完没再逗留,心满意足扬长而去! 待他走远,村子里又是一阵鹅叫狗吠,直到再也瞧不见他人影,李氏立在原地踌躇要不要跟去瞧瞧。看瘌痢头的反应,显然对顾十安的宝贝戒指上心了,像他这样的赌鬼才不会明知有宝山而不入,说不准这会儿都快摸到林南风他们家门口了。 她着实想去亲眼看看,只要瘌痢头一死她便能彻底放心了。可这念头闪过一瞬便被她自己否了,要是真闹出了人命,她就在附近难保不被怀疑,万一让他们两口子发现自己,说不准会杀人灭口。 想到此,她冲着无人的小路咒骂一句,“死了才好,最好三个人同归于尽就更好了,往后我才能过安生日子。” 李氏慢悠悠往后院那道小门走去,仿佛已经看到瘌痢头被打死,短命鬼和搅家精双双拉去砍头血溅三尺的场面,不由得笑出声来。 如墨的黑夜里,低低的笑声如索命恶鬼般诡异。 猫在树后草丛里的韩宇泽眉头紧拧,他不笨,从两人交流中很快反应过来李氏的想法,真没想到她这样一个乡下妇人居然有这般狠毒心思。 一箭三雕! “她,你要保吗?” 身侧冷不丁传来阴恻恻的嗓音让韩宇泽回过神,对上林南风异常平静的眸光。 “还要继续保她吗?”林南风又问了一遍。 可他并不在意韩宇泽的回答,只想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我娘子,无论她能不能得手,哪怕只是想……在我这儿都是死敌。”林南风连语气都淡下来,抱着小黑豹起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头也没回地道:“若你要保她我不拦着,只是今后你我便是敌人。” 林间一阵叶落,周阳利落下地立在少爷身后半步处,他不喜林南风这般挑衅少爷,可内心里隐隐升出一丝欣赏。望着他摸黑走路磕磕绊绊的背影,身形颀长瘦弱,怕是连自己一拳都捱不住,偏偏明知是螳臂当车却仍有视死如归的顽强。 “这次你倒是没多话!”韩宇泽睨他一眼,没错过他眸光中对林南风的欣赏之意,“我就说他可惜了吧,林家啊……最不该被埋没的便是他。” 幽幽叹了口气,吩咐道:“天一亮便辞行,咱们有更好的去处,林家容不得他,本少爷护他。” 这一晚,李氏断断续续做了一夜噩梦。 梦里,瘌痢头惨死流了一地血,林南风和顾十安在牢里被打得遍体鳞伤最后拉去砍头。两颗人头骨碌碌滚出去老远,连死都没有闭上眼睛,恶狠狠瞪着死不瞑目。 醒来天已大亮,脑中血淋淋的场面挥之不去,她又惊又怕,细想后却觉得痛快无比,三人是咎由自取,谁让他们和自己过不去,死了活该。 想到事情或许已经成了,李氏飞快收拾完戴上面巾就往外跑,她要去村里打听一下,说不准还能亲眼看到短命鬼和搅家精被衙差抓走。 出了门,李氏直奔祠堂,在村子里屁大点事儿都能震天响到整个村都知道,大家伙都愿意在祠堂门口话家常。村里若是出了大事儿,必然也是要到祠堂来商量的,上这儿来打听村里消息准没错。 还没靠近祠堂,远远瞧着她便察觉到不对劲。 祠堂门口一如往常,下棋的下棋,闲聊的闲聊,谁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哪家的丫头说亲了,还有昨晚婆媳干仗的…… 对李氏来说,一如往常就是反常! 今儿个不该谈论这些的,难道不该说说短命鬼和搅家精的事儿? 至少也该说说他俩把瘌痢头打了事儿吧,可能还把人杀了…… 再不济,瘌痢头闯到他们家里,没打死打伤总该送官吧? 村里会没人知道? 李氏细细回想昨日之事,生怕想漏一点儿。来回来想了好几遍,她万分确定自己策划没出什么大纰漏,村里不该是这个动静。 转念一想,这是好事儿啊! 村里人都不晓得发生了大事儿,也就是说肯定没报官,瘌痢头那癞皮狗的性子若是被人打了,昨晚上肯定要来找自己算账。 到这会儿没来找自个儿算账,村里啥动静都没有,按那两口子的邪性能轻易把人放了? 必然不可能,也就是说……瘌痢头死了! 想到这个可能,李氏激动的一个劲围着棵树踱步。 是了,是了,这才对,只有把人弄死了才会悄无声息。出人命呐,肯定万般小心不想让人知道,说不准,这会儿两人在家里正商量如何处理尸体呢! 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李氏跺跺脚,打算悄悄去林南风家偷看…… 她留了心眼特意绕一大圈避开胡大夫和林富夏家,一来是怕他们瞧见自个儿惹来怀疑,二来是昨儿个才被林富夏的三个儿媳妇狠揍了一顿,到现在脸还肿得跟馒头一样,想到她们三个泼妇就浑身骨头疼,心里犯怵。 李氏偷偷摸摸观察四周,完全没注意脚下。 只听“嗖”一声,一个黑不溜秋的影子快速从她脚边蹿过去,吓得她往后退开两步往地上看。 黑影蹿出去很快跑没影了,她在后头低声骂了一句,“狗崽子,吓我一跳。” 顾十安听见了,滑步停住飞速扭头又往她冲过来。 李氏没想到狗还掉头,见它气势汹汹的模样赶忙弯腰去捡石头想吓退它。 她哪里知道这压根不是狗,而是黑豹,速度可比狗快多了,石头还没捡起来,它已冲到面前,踩着她脚背跑了过去,疼的她“嗷”一声叫出来,转头发现狗不见了。 缩着被踩疼的脚单脚跳了几步,后知后觉想起来昨儿个在林南风家里见过这狗,可不就是他一直抱怀里那只黑狗嘛! 李氏心中暗骂:不仅人该死,连养的狗都特别招人恨,一窝子都和我犯冲,最好全死了这才够解恨。 第97章 接下来该看我的了 “嗷呜——”小黑豹跑进院子叫唤了一声。 坐在竹椅上的林南风双眸立时一亮,“人来了?” “嗷呜——”来了,我还踩了她一脚呐! “你歇着,接下来该看我的了。”林南风轻笑着把它抱到板凳上,一盘撕好的烤鸡肉摆在它面前,摸摸它的脑袋道:“等我办完事儿再陪你玩,还把昨晚看的热闹一一和你说。” “嗷呜嗷呜……”这还差不多,我还有事儿要跟你说呐! 顾十安睡了饱饱一觉,醒来看林南风双眼发青,眼白布满红血丝就知他又是一晚没睡好,事不宜迟得早些和他讲,免得他真把自己熬死了。 谁知,林南风一见它醒就派任务给它,让它在家周围盯着,只要看到李氏来就回来报信。 顾十安本不想搭理他,在她看来眼下没什么事重要过她要讲的话。可病秧子不讲武德,拿昨夜它睡着后发生了生死攸关的大事钓着,它只能先帮着跑腿。 咀嚼着香喷喷的烤鸡肉,转过身子头冲门边吃边等李氏找上门。以它目前的本事,隔着院子很难察觉高手上门,好比昨晚遇上那两个。 可要想知道李氏到附近了还是不难的,练武之人和普通的人气息不同,加上李氏受伤,尽管她刻意轻吐缓吸和放缓脚步,可疼痛依然会让她不自觉加重吸气声,很容易分辨。 囫囵咽下口中的烤鸡肉,“嗷呜”了一声。 林南风当下反应过来是它听到动静,李氏过来了,不知道猫在哪儿往院子里看呐。 他脸上一片慌张,在屋里进进出出,装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找东西,随即找出来几个事先准备好的麻袋往屋里跑,脚下没注意打磕绊踉跄几步,依旧脚步不停进了屋子,房门紧闭隔绝外头窥探的目光。 林南风坐在凳子上靠在桌边,垂眸看着脚下的麻袋和准备好的杂物,这还是昨晚回来后特意找出来的,当时收拾院子时整理出来想着不知道能不能卖个几文钱,亦或是不晓得哪天能用上没丢的东西,如今都摆到了屋里。 他将麻袋中包着的另一个麻袋拿出来,上头染着血迹这会儿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这是去二爷爷家里要来的一只鸡,杀了给小豹子烤着吃,而鸡血攒下来洒在了麻袋上。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鸡血的腥臭味,谁也不会在屋子里杀鸡,这会儿闻着更像是屋子里闹出过人命,血腥味还没散掉的味道。 他不管李氏会不会偷摸潜进来,就怕她不来,只要来了这屋子里的味道在她看来会更加认定死了人。 按她那个脑子能想到利用瘌痢头来偷戒指,从而大打出手一箭三雕的计策已是不容易,并不会方方面面都想到。 她摸准了瘌痢头贪财,却没摸准一个赌鬼有了银子之后哪怕只有二十几两,头等大事就是去赌坊想着翻本而不会在有银子的时候铤而走险。 故而,她以为瘌痢头昨晚会来,林南风却不这么想,更重要的是瘌痢头不傻,一个能坑蒙拐骗这么些年没被抓到官府的混子,不一定多精明,但一定是个能稳得住的。 最主要的是,瘌痢头如今有个受他威胁随时讨要银子的李氏,绝对不会轻易冒险自个儿来偷东西。 他真想要,按他的性子威胁李氏来偷都比他自个儿来的可能性大。 李氏只想到了一方面,却没想到她是把自己套进去了。 没用多久,林南风已经将杂物一点一点收拾到麻袋里,鼓鼓囊囊,袋口被绳子扎的严严实实。 这三天,李氏或许会回娘家村子暗中打听瘌痢头的消息,一个有银子的赌鬼必定会没日没夜泡在赌坊里,起码这两天村子里不太可能见到他。 李氏必定更加坚信,瘌痢头死了。 三天后,肯定不会再去城门楼给一个死人送银子。癞痢头没收到银子必然会来村子里找她,他并不会真把能长期养着自己的李氏给如何了,最多便是威胁警告一番唬唬人。 而这样的结果不是林南风想看到的,他要想办法在这三天里激怒李氏,让她下狠心去官府报官他杀人那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样一来,顾十安不在家中一事就瞒不住了,村子里容易闲言碎语不说,主要是怕二爷爷一家跟着操心。 看来还得从长计议,林南风眼珠子一转,有了个不太成熟却可以一试的主意。 先让李氏觉得瘌痢头已死,让她安心下来再说,人一旦放松警惕容易出纰漏,反之人被逼急了就像李氏这样的脑子,也逼出了一条其实还算不错的计策,只是没想完善,若再给她点时日,说不准这个计策还真能成事。 林南风在屋子里来回快走了几圈,直到他气息喘急了些脸色发白才去拉开门,做贼心虚冲外头东张西望一番,摆出一副确定外头没人的模样,拖着染血的麻包袋艰难往外走。 把麻包袋拖出房门,两步路,他就停住了,垂眸盯着地上被拖行出来的血迹…… “这样不行!”他低喃一句,环视一圈四周,咬着牙将麻包袋又拖回了屋里。 没多久,他从屋里出来,还特意从外头挂了把锁将房门锁住,一步三回头盯着房门上的挂锁看。 不放心又折回来,连推了几下房门确认推不开门这才松了口气。他像是在一瞬间垮下来一般,弯着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前院,将小黑豹抱在怀里,仰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等天黑,天黑了把……处理了一切都过去了。你记住了千万别溜进房里,也不要去咬袋子,听话!” “嗷呜……”你在说什么鬼话?你当我是狗呢,乱咬些有的没的?我的尖牙只咬肉和坏人。 林南风摸摸它的脑袋,不管它听不听得懂,这些话都不是说给它听的,而是特意说给外头的李氏听的。 只要她眼不瞎耳不聋,依她的头脑只会想着瘌痢头已经没了,这会儿正装在麻包袋里等着天黑被埋掉。 不出林南风所料,躲在外头一棵树后的李氏看到了也听到了,心里又惊又怕,她没想到计划这样顺利,心怦怦直跳,一条人命因她没了难免觉得后怕,却又感到庆幸和轻松。 人不是她杀的,是他们三个人活该! 这般想着,她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愧疚很快淹没在硬起的心肠中。 第98章 你……是小黑吧? 院子里静悄悄,林南风实在受不了被李氏长久盯着,埋首在小黑豹身上小声问道:“她走了没?” 想到自个儿不是全能明白它的叫唤,补了一句,“走了叫一声,没走别叫唤。” “嗷呜——”早走了,走了都快有半盏茶了,亏你一直仰头惆怅望天,合着在等她走哇! “走啦?”林南风长吁出一口气,“可算是走了!” 抱着小豹子走进堂屋,将它放到桌子上,“屋子里味儿大,今日在堂屋里玩,也不知道你想玩什么,我同你说说昨晚的热闹?” “嗷呜!”成交,你说,我爱听! 小黑豹舒舒服服往桌上一趴,腹部紧挨着冰凉的竹桌让它通体舒畅,凉快! 林南风给自个儿倒了杯凉茶,顺手给它倒了一盏让它能舔着喝,慢慢悠悠将它睡着后发生的事情与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他知道小豹子聪明,但具体聪慧到何种程度并不清楚,不晓得它能不能听懂却依然想和它说说。 他一个人,没人说心里话,只能和眼前这只不会人言的小豹子分享。 若是女侠在就好了,加上她的身手办事儿方便多了。 想到女侠,他内心又涌起一片惆怅,思绪飘到老远,也不知道衡爷和小猴子有没有找到她……哪怕有一丁点儿消息也好呀! 林南风沉默着,顾十安这会儿精神奕奕站在桌上彻底支棱起来了。 苦恼了两日没想到用什么法子告诉他自个儿是谁,在他手上划拉被说成捏肩捶腿,气得它在泥地上扒拉好久想把字写好了找他来看,没成想身子变小连爪子都不利索了,地上坑坑洼洼,它自个儿瞧着都像是发脾气用爪子挠地随意挠出来的。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李氏的计谋如何它不关心,可李氏的计谋提醒它了! 戒指! 它自个儿都忘记了这枚戒指,人形时戒指就戴在手指上,变成兽态后戒指就像是与意识融为一体般,爪子上看不出分毫,但它晓得戒指在,依然能存取东西。 病秧子知晓戒指的存在,里头还有她之前捕杀的猎物,只要一拿出来,保管他能猜到自个儿身份。 自己这破脑子,怎么早没想到戒指呐,跑回来的路上饿成那样要是想到戒指里还有猎物,早点吃了说不准都不会突然变小。 怪只怪原先的自己捕猎太厉害,压根没想过有一天自个儿居然会混到弄不上一口肉吃的境地。 顾十安兴奋起来跃跃欲试,暗自期望身子变小了戒指可千万别拖自个儿后腿,成败看此一举了。 双眸炯炯有神盯着林南风,意识成功潜入戒指中将里头看得一清二楚。 有戏! 戒指里摆着些死透的猎物,还有一个钱袋,是押镖临行前林南风硬塞给她的。 这东西好,拿出来他一准猜到,比拿什么猎物靠谱。 转念想到刚取回戒指时,里头东西取出来灰飞湮灭那一幕,顿时有些舍不得这个钱袋,这是两人好不容易攒的全部家当,虽然不多,没了也怪让人心疼的。 先拿猎物试试! 砰—— 一声闷响,地上多了只野鸡,落地带起些烟尘。 拿野鸡先试试,万一没了好歹银子还在,即便不能拿出来总归是没消失,说不准自个儿恢复了,钱袋拿出来依然能用呢! 它甩着小尾巴去拽林南风的手腕,示意让他回神去看,生怕慢一步野鸡就没了。 闷响并没有让林南风回神,可它的尾巴能。 扭头对上小黑豹圆溜溜的眼睛,莫名从它双眼中瞧出来兴奋。 一只小豹子在兴奋? 它兴奋个什么劲儿? “嗷呜——”顾十安叫唤一声,从桌上跳到凳子,借力一蹬下地落在野鸡边上,雄赳赳气昂昂挺着胸膛。 快看,快看,看明白没有? 我拿出来的! 林南风敛眸盯着地上的野鸡,一时没回过神,还琢磨着是不是家里收好的野鸡被这小祖宗给找出来? 不对啊,家里最后一只野鸡昨儿个烤了呀! 野鸡哪儿来的? “你抓来的?”林南风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想到这事儿不对劲,“你这两天几乎都跟我待一块儿……” “嗷呜……”哎呀,真笨! 顾十安嫌弃地睨他一眼,见野鸡没消失,不由得放下心来。 好嘛,该上钱袋子了。 这会儿,林南风一直来回看野鸡与小黑豹,冷不丁听到一声细响,小黑豹爪子前头出现了一只钱袋。 顾十安仰着小脑袋看他,伸出爪子将钱袋往前推了推。 快好好瞧瞧,这是咱俩的家当,认得不? 林南风一瞬不瞬盯着地上那钱袋,他当然认得这个钱袋…… 只是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不该在女侠身上吗? 女侠的东西肯定收在她那戒指里,即便旁人拿了戒指也取不出里头的东西。 瞅了眼肥嘟嘟的小黑豹,瞧它抬头挺胸一副嘚瑟劲儿,脑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你……是小黑吧?”林南风实在想不出来该说点儿啥,一阵心慌手抖,他怕自己想对了,又怕自己猜错了。 “嗷呜……”小黑你个锤子,我不叫小黑! 顾十安在地上来回横跳了两下,身体力行告知他自己对这个名字的不满。 “你……”林南风抖得厉害,发现自个儿向来利索的嘴皮子都软了,“你是……女侠?” 几乎连紧张等待的缓冲都没有给他,小黑豹在他注视下点了点头,身后的尾巴像条小鞭子般在地上抽了两下。 “……你不会是太聪明了,借女侠的名头诓我吧?”短短一句话,林南风脑子里已经盘算了万千种可能,全是乱七八糟和眼下没半点儿关系的想法。 顾十安有点儿发懵,光想着要把自个儿身份和他说,真说出来了心里涌起莫名其妙的感觉,这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像是在林子中捕猎时察觉有更强大的猛兽在暗处盯上了自己,却又找不到猛兽在哪儿,而自己的生死全都捏在不知在何处的猛兽手里。 极为陌生的感觉让她焦躁起来,甩着尾巴在地上又抽了几记。 若是它能说话请教,林南风一定会告诉它,这叫——紧张。 因在意,才紧张! 第99章 你先别慌,容我三思 “不会真是诓我吧?”林南风想抓它过来打一顿,想到它有可能是女侠又犹豫了。 “……嗷呜!”没有,我真是我自己! 想法冒出来,它顿觉诡异,这都什么事儿啊,还得想办法让人相信自己是自己? 顾十安喉间发出低吼,将怪异的感觉抛开,它向来直线思考,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事情,很快打定了主意。 一股脑儿又丢了三只野鸡和两只野兔出来,要是不相信就把肉全丢出来,再不相信拿肉砸他,砸到他信为止。 打一顿就老实了,不行就打到他老老实实相信为止。 “住手,且慢!”林南风看它扔东西出来的气势,已经信了五六分。眼前的小豹子要真是女侠,它的想法便不难猜,“咱们好好聊聊这事儿,我问你答,点头摇头,如何?” 成! 顾十安点了点头! “你是女侠?”林南风想再次确认。 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点头。 “……你先别慌,容我三思。”林南风端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他迫切需要冷静好好想想此事。 顾十安歪头瞥他一眼,再瞥一眼:我没慌,你看起来比较慌。 看他将一壶水都喝了,小跑过去绕着他脚边转圈:三思好没有?你倒是问呐,瞎耽误功夫。 林南风下意识弯腰想将它抱起来,随即想到有点儿不合适,伸出去的双手僵住了。 不知道她是女侠倒也罢了,晓得是女侠,岂不是占她便宜嘛? 倒是顾十安这两人被抱习惯了,看他的动作就知道要干嘛,后腿一蹬,肥肥的小身子跃了起来扑到他双臂间。 林南风赶紧接住它,手忙脚乱把她放到竹桌上。 一人一兽,人眼对豹眼,一时之间都没有出声。 “你……女侠,咱俩遇到的怪事儿多,也不差这么一桩,你变成这样……肯定能变回来。”林南风以为顾十安是遇到意外,跟他情况相似,睁眼就成了梅花坳林家的林南风,再不是镇北王府的林小将军。原先想着自个儿有这具身子挺惨,走几步大喘气,跑快了要窒息,见着眼前的小豹子,他觉得自个儿还挺幸运。 人呐,一旦遇上比自个儿惨的,好歹自己还是个人,女侠连个人形都没有。 安慰道:“若是……变不回来,咱还一样过,我养着你,等你长大了,你照样能打猎养活你自己,还能养活我。” 顾十安愣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他想岔了,赶忙摇摇脑袋。 不是借尸还魂成了豹子,我本来就是豹子,只是这情况……我也不太明白,返老还童? “我说错了?”这下林南风是真没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点点头:对,想错了! 林南风斟酌了半晌,“仙法回来了?你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豹子?” 摇摇头,又点了点头,顿了下又摇摇头:仙法没回来,确实是自己变的豹子,但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 “昂——”林南风面上一片了然之色,沉吟着颔首。 顾十安双眸一亮:明白了?真聪明! “不明白!”林南风一句话将她涌出来的兴奋劲给摁了回去。 顾十安甩着尾巴一顿挥舞,两只前爪挠挠桌子,又抬起爪子挠挠自己的头,想让他明白自个儿本来就是只豹子。 一通忙活,对上他依旧茫然的眼神,顿觉浑身乏力,卧在桌上:看来你这脑子也没那么聪明! 这记嫌弃的眼神,林南风看懂了,意识到真是女侠回来了,心间彻底松了口气,恢复他往日天塌了当被子盖的德行,大手一挥道:“你还嫌弃上我了?如今你可得靠我喂,还不好好巴结我,是什么都不要紧,日子照过!” 顾十安垂着头重新趴回桌上,行吧,就这么着吧,暂时也没其他办法能变回来,还真得靠他喂,否则连口烤肉都吃不上。 知晓它是女侠后,林南风猜她的心思可能猜不准,毕竟看乌漆嘛黑的脸色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但猜她情绪还是一猜一个准。 见它无精打采,笑道:“你还能变回来不?” “嗷呜……”指定能,如今这样做啥事儿都难! “能变回来不就成了,安心让我养着便是。”林南风余光扫到她身上包扎过的腹部,“你这伤要怎么办?我是……该找胡大夫给你瞧?还是打听打听兽医?” 顾十安冲他龇了龇牙,看他捧腹大笑的模样,心中那点儿突如其来的失落被他一打岔跑没影了。 它没想到林南风这般容易就接受了此事,难道是他借尸还魂在先,没什么事儿不能接受了? 既然——接受了,得好好算账了吧? 顾十安顿时支着前爪撑着身子,后腿岔开,双眸冒火盯着他。 这动作总该晓得它想说什么吧? 林南风瞄一眼就明白,心中暗道一声:糟,坏菜! 面上丝毫不显,淡定起身,连声夸赞道:“不愧是女侠,成了这样都能劈叉,我长这么大没见过黑豹子,好不容易瞧见了,居然还能瞧见黑豹子劈叉,我可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啊……哈哈哈……” 边夸边往门外走,刚迈出门口拔腿就跑。 要命咯,女侠就是黑豹,黑豹就是女侠,黑豹钻狗洞,不就是女侠钻狗洞。 不逃命,必然免不了被咬! 留在堂屋的顾十安反应过来,忙纵身跳到凳子上再跳下地要去追他,没成想刚下地就听见他去而复返。 仰头看他站在门口,面上一派认真的神情问道:“女侠……真的是你回来了,对吧?” 顾十安身子一僵,心脏处冒出酸酸涩涩的感觉。 看它没反应,林南风又问了一句,“不是死了借它来陪我几天,不会过几天突然跑进山里消失不见,对吧?” 听到这话,顾十安鼻子一阵发酸,让她想打喷嚏,又不像是要打喷嚏。 顾十安仰着脑袋,望进他那双期待又夹杂着些许害怕的眸光中,似乎……还泛着些水光! 万般慎重地点了点头! 嗯,不会突然消失,咱俩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林南风倏尔一笑,真诚道:“女侠,你回来,真好!” 顾十安坐到地上,用前爪挠了挠头:回来你在,也很好! “咳咳……”林南风轻咳几声,往后挪开几步,“该普天同庆的日子,女侠你不该跟我翻旧账的,对吧?” 第100章 ……娘子 烈日当空,昨日下过暴雨后今儿个更热了几分,稍一动弹就浑身汗。 村里的狗都在阴凉处懒洋洋趴着,半天不动弹一下。 林南风一扫连日来的压抑,痛快到想绕着梅花坳跑一圈。不过也只能想想,不仅不能跑出去,还得继续苟在院子里,免得倒霉撞上李氏,白演一出做贼心虚。 他这些时日整个人紧绷着像一张拉满弓的弦,而拉弓的人则是顾十安,现今顾十安平安归来……虽谈不上完好无损,好歹是回来了,不能言语但能蹦跶,对林南风来讲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绷着的弓弦松开了,知晓她回来的兴奋劲过去,疲乏困倦汹涌叫嚣着席卷而来。 躺在竹榻上,看着窝在一旁矮桌上的小黑豹,硬撑着不敢闭眼睛,生怕醒来发现是一场梦。 女侠失踪,他才明白自己的心思。 今朝失而复得,他心中感慨此生无憾,借尸还魂算是劫后余生吧,没成想还遇上了心悦的姑娘。 困倦的桃花眼望着小黑豹时不自觉带上些缱绻,为避免自己睡着,他嘚吧嘚一个劲说话,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话一股脑儿说给顾十安听。 “女侠,你都回来了,镖局那儿该怎么办?” 顾十安睁眼看他,懒懒打了个哈欠,醒来还没多久又犯困了! “明白,这事儿不能张扬,况且现在这样……咱还是商量个说法,到时候你变回来后咱也不会说漏嘴。” 顾十安重新闭上眼睛:我就看了你一眼,啥意思都没有,你明白啥了你就明白呀!你咋安排就咋安排吧,这事儿我也不懂,你出主意,我配合。 “你失踪这事儿我还瞒着二爷爷,镖局肯定是找不到你了,回来之后肯定会来家里一趟,到时候怕是瞒不住二爷爷他们。” 稍稍顿了下,随即想到不对劲之处,撑着坐起来,“你尸首不会被他们找回来吧?” 借尸还魂,她的那具尸首……丢哪儿了? 要是衡爷真把尸首带回来,她的事儿可就不好瞒了。 在林南风的脑子里,依然觉得顾十安同自己一样是借尸还魂,加上小豹子腹部受伤,到现在还时不时出血显然是伤重而死被顾十安借了躯体。 顾十安表达过会变回人形,可在林南风想来她好歹修习过仙法之类的,灵根没了可能有什么法子能变回来,这方面他不太懂就没细问,主要是顾十安比划的他也不能全明白,只能点头摇头,复杂点的她也表达不清楚。 顾十安眼睛都没睁,撇开头换个方向继续睡:还惦记借尸还魂这一茬呐,也行,没把我当妖怪就行。 “你这是把尸首藏好了旁人找不到?”林南风自言自语,重新躺回榻上,“只要找不到尸首便是失踪,到时候等你养好了变回来,就说你受伤在外养着,这倒是不会出纰漏。” 顾十安甩了甩尾巴,示意自个儿听到了。 “话说回来,你究竟是如何受伤的?劫道的这么厉害……” 小猴子来报信时没有细说,林南风只知道是遇上劫道的了,多余的并不清楚,更不知道发生了极为血腥的事儿。 眼下想到便随口问了出来。 晃晃荡荡的尾巴顿了下,又接着晃荡,只不过速度慢了不少,像是在迟疑…… 女侠会迟疑? 山挡路都不会绕路,恨不得把山打穿的女侠会迟疑? “劫道的这么厉害?”林南风小心翼翼探问。 顾十安一动不动,懒得搭理他,眼下自己这状况说得明白? 问了答不明白,真闹心。 “不厉害?”林南风继续猜测,“功夫不厉害,江湖下三滥的把戏还不错?” 说完自个儿否了,“我跟衡爷打听过,与你同行的郑飞颇有经验,江湖上多见的那些个手段他必然是了如指掌。” 顾十安:经验再多也架不住遇到傻镖主……算了,不提也罢,翠红都死了,依应小姐的性子往后想起来此事都会懊悔内疚。 “女侠,女侠……”林南风叫唤了两声,也不需要它回应,越发困倦起来,脑子转不动,语调也放缓了不少,语无伦次嘟嘟囔囔。 “回来了好,往后我喊一声你就能答应一声……” “李氏……得好好教训李氏……今晚她肯定过来……来看我埋尸……” “晚些时候要去找顺子他娘,那晚她也看见了,得好好利用起来……” “女侠……周阳欺负我,等你好了,你可得帮我欺负回来……揍他一顿……” “……娘子,我……好多话想问你……” 屋子里安静下来,一人一豹都睡沉了! 临睡之前还被林南风惦记上的周阳,此刻正在给林修闻开门迎他进少爷暂居的客房。 这两日,最痛快给他开门的非这次莫属,因林修闻是来同少爷说要回书院一事。 半盏茶前,林修闻同窗登门,书院先生让他跑这一趟给林修闻带话,催促他回书院。 童生试过了要准备府试,他得了案首,书院先生自是更加重视。 家中温书因韩宇泽在他静不下心,总想着要与他增进关系,林修闻自知在这样下去不行,科举才是重中之重,不能本末倒置。 可他仍旧不想放弃与韩宇泽的关系,去书院之后出入多有不便,加上他这一走,韩宇泽应当也不会在家中留宿,毕竟是为自己来的。 往后不能常常与他碰面,怕生分了,遂他特地来找韩宇泽想表明自己的境况,维系两人的情义。 “确实该回书院了。”韩宇泽颔首,“当以课业为重,待他日林公子金榜题名,你我二人再把酒言欢。” 林修闻心思微转,“好,借韩兄吉言,他日高中我必不忘韩兄相助之恩。” 韩宇泽浅浅笑开,岔开话头,“既然林公子要回书院,我便不好多留,今日我便去与老太爷辞行。” “韩兄可要与我一同回城?”林修闻知晓家中女眷多,祖父腿脚没好利索怕是也招呼不好还容易说错话,便也没说客套话留他,想着与他同行不仅能坐马车,路上还能再趁机彰显一下自己的才华。 “怕是我要晚林公子一步。”韩宇泽用折扇指了下周阳,找了个极为敷衍又让人反驳不了的由头,“他听闻后山深处有不少野味,想着要去深山探探,我便不与你同行了,你先行一步,我稍后与老太爷辞行后同周阳去深山转转。” 周阳: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第101章 都是我亲孙子 韩宇泽要去跟祖父辞行,林修闻即便是在赶着要回书院也不差这么一会儿,非要作陪。 “正好我也要去同祖父禀明回书院一事,不若韩兄与我同去?”林修闻抓住一切能和韩宇泽相处的机会。 韩宇泽没有推辞,周阳在一旁替少爷暗自着急,好不容易找着个机会能和林富春探消息,怎么还非得跟着呢? 三人一同来向林富春辞行。 林富春听闻韩宇泽要走,那叫一个舍不得啊,比亲孙子要离家都难受。恨不得老泪纵横出声挽留他多住几日,要知道他们主仆俩住在这儿,每日都会有镇上的马车送食材到村口,还有不少好布料,总之天天不重样。 虽说韩宇泽极少与他们同在一桌用饭,可这些好东西都是实打实送来他们家的。 几日功夫,林富春圆润了一圈不说,红光满面连精神头都好了不少。过了几天好日子,便想着往后日日皆能如此锦衣玉食。 “你再多住几日,都是一家人,往后你跟修闻一样,都是我亲孙子……” 林富春说的真心实意,他是真想有个这么富贵的孙子啊。 此话一出,林修闻却察觉话中不对劲,有些话能在心里想,可绝对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况且韩宇泽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极容易让他觉得祖父是在倚老卖老攀关系占便宜。 连忙起身打断祖父,生怕他越说越失态,找补道:“祖父的意思是将你当自家晚辈疼爱,你要走他舍不得。” 说话时一直注意韩宇泽的神色,生怕他因这话而对自己有了嫌隙。 韩宇泽何许人也,心里对这话颇有微词面上也不会给林家难堪,“老太爷拳拳疼爱之心,晚辈明白,往后若有机会再来小住,老太爷可不能忘了晚辈!” 话说的圆滑让人挑不出错处,没将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既留了林富春脸面,也给了林修闻台阶,算是周全了这份与林家的情义。 他心中清楚,林家会将自己一切示好行径归功于看中林修闻的才华,他倒是乐见其成,因私事可以接近林修闻,也因他的才华起过真心交好的心思。 许多事远看香,近嗅就变了味道。林修闻便是如此,还不如那些个直接表明私欲的学子,起码真诚简单,拿银子就能笼络住。 林修闻不同,善于伪装清高孤傲,表面上视金钱如粪土,内里比谁都贪,他的心思可不好笼络,这种人在身边随时都会为了自己更近一步而背后捅刀子。 此人,用不得! 歇了招揽的心思,便只想尽快查明事情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若当年真是林富春对韩家有恩,舍些钱银给他们便是。 主意打定,没想到会在梅花坳遇到林南风这个有趣的人,韩宇泽起了真心相交的心思。 可惜,林南风跟林家其他人不同,对他颇为不屑一顾,更是在昨夜丢下一句若要继续保林家便是敌人的话。 韩宇泽飘远的思绪被林富春一阵哽咽给扯了回来,眼见他涕泪纵横完全失态的模样,暗道这老头子真虚伪,实在极难想象面前这老头会对韩家有恩。 如今未表明来意,林家已是这般,若是知晓他是来寻恩人报恩,依林家为人处世的做派,怕是往后会给韩家惹来麻烦。 敛眸将这些心思都遮掩起来,眼角余光恰好扫到林修闻,他站在老爷子身侧,搀扶着轻声劝解耐心十足,可眸光中却有丝不耐烦一闪而过。 看来,这个林家千娇万宠养出来的孩子看不起自家长辈呀! “老太爷,往后我再来看您!”韩宇泽客套的劝了一句便不再多言,给周阳使了个眼色。 周阳:嗯? 韩宇泽差点儿气笑出来,这还看不明白吗? 妇道人家才这样哭哭啼啼十八相送,这场面本少爷不想多看,你倒是找个说辞把我弄出去呀! 周阳:是不想劝林老爷子,让我劝?可我不太会说话! 周阳抿了抿唇,痛定思痛没想出来什么好说辞,索性撇开头装作没看见。 嗯,眼不见心不烦,没错! 韩宇泽顿觉胸闷,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老太爷,晚辈还要进山一趟,若是再不走怕是天黑都下不了山,改日晚辈再来拜访。” 都不等林富春与林修闻反应,他就领着周阳出去了,见林修闻要跟出来,忙说了句,“林公子留步,多陪陪老太爷要紧。” 说完扭头就走,连行李都是让周阳用轻功去取来的,生怕走慢一步被拖住走不掉,他是真怕自个儿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冲林家人发火。 进山不过是韩宇泽随口找的说辞,当然不会好端端真往山上去一趟,只是在林家人面前过个明路去后山。 要去后山得经过林南风的住处…… 韩宇泽突然想和林南风聊聊来此的目的,朋友结交贵在坦诚,林南风在自己面前从来没藏着掖着,倒是自己在他面前不坦诚。 最主要的是,他觉得林南风爱憎分明头脑活络是个难得的人才,不该被埋没在一个小小的山村里。 他得想办法让林南风跟自己一块儿离开,头一件要做的事儿就是想办法住到他家中拉近关系。 主仆俩往村子西边走,周阳的脑子还停留在找机会从林富春那儿探消息,不明白少爷为何不多留一会儿,只要熬到林修闻先走一步去书院不就有机会了嘛! 否则,特意安排一出让林修闻回书院是图什么许? 韩宇泽都不用费心猜周阳的心思就知他在想什么,好心替他解惑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让他跑一趟镇上安排好林修闻回书院一事时,还未发生李氏坑害林南风两口子的事,如今有此事在先,林家最好的突破口可能不是林家老爷子,反而是李氏…… 林南风分析的有道理,林家老爷子若是真做了什么好事,怕是全村都会知道,既然村里人都没听过这样的事情,很可能跟老爷子无关。 林大江比林富春精明一些,从他入手不如拿捏李氏,她嫁进林家多年,知道的事情肯定不会少。 而林南风看来对李氏已经有了决断,既然他早晚要对李氏动手,不如将此行目的告知于他,说不准能合作一把从李氏那儿问出些什么来。 韩宇泽没料到的是还没来得及走到林南风家,在半道上被林家最难缠最闹心的林芝给追上来了。 第102章 你带我走吧! 韩宇泽离开林家没有必要和林芝辞行,可他没有想到林芝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看着冲他们小跑过来的林芝,韩宇泽不悦地拧起眉头,暗道一声倒霉。 林芝在村里与其他姑娘都不一样,坐言起行都有规有矩,乡亲们见过的大户人家少,在不少人看来这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加上她在外向来笑脸迎人,嘴甜有礼,相貌又出挑,在村子里颇有人缘。 见她这般疯跑还是头一回,不少人瞧见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三三两两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林芝这会儿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原本她在屋里发愁额上还未见好的伤疤,虽说胡大夫在村子里医术不差,在她看来村里大夫肯定比不过镇上的大夫,且她上回在胡大夫家门口与林南风闹得不好看,她着实不想再去村子西边,免得又撞上林南风那个扫把星。 她寻思着问娘要些银子去镇上找大夫好好看看,可李氏不在家,她只能去找林修闻。她知道林修闻在书院念书,家里银子向来紧着他,手里一定有银子。 在家里转悠着找人,找到林修闻时,他正陪着一脸哀伤的祖父说话,打听之下知晓韩宇泽辞行刚离开,顿时就坐不住了,这才不管不顾追了上来。 “韩公子……呼……咳咳……你……”林芝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眼看着有些刹不住脚要撞到他身上。 只见周阳上前一步挡在少爷面前,用剑鞘抵住她肩膀迫使她停下来。 周阳没用多少力,但还是让林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恼恨周阳坏她好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一双杏眼满是委屈望着韩宇泽,“你……你要走为何不同我说一声?” 韩宇泽偏过头不去看她,神在在立于周阳身后,用折扇点了点他的后背,示意他说话。 多年相伴,对自家少爷这个举动他还是了解的,面无表情看着林芝道:“为何要同你说?” 韩宇泽抿嘴憋笑:漂亮,周阳处事不玲珑说话不圆滑的好处这不就彰显出来了。 这几日暂居林家,周阳对林芝的行为有些瞧不上眼,谁家的好姑娘会趁着家中没人注意,时不时往男客屋里跑的? 嘘寒问暖,恨不得能端茶倒水近身伺候,这是要来和自己抢活干啊? “送行就不必了,姑娘请回!”周阳抬手送客。 林芝被话噎了下,听到他要走根本没思前想后便一腔孤勇追了出来,眼下周阳的问话倒是让她冷静了下来,这般追着个男子跑出来着实……不好看。 她几乎能想到村子里会传出多难听的话,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小步离他们远一些。 转念一想,韩公子风流倜傥家财万贯,很可能还是京中权贵,若是错过这样的良配,怕是一辈子都会悔恨。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如…… 林芝涌起无尽的勇气想为自己争取一次,她要走出山村,她不想一辈子围着田间地头和灶台转,不想从这个村子嫁到另一个村子。哪怕最后她能嫁到镇上,可和眼前的韩公子一比,镇上的人都已不能再入她眼。 “韩公子,你带我走吧!” 嗓音不小,好些人都听见了,听到这般大胆到形同要跟男人私奔的话,不少村里人顿时黑了脸。 “真是不知羞,你们原先都说她好,跟县城里的大小姐似的,那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可不会上赶着要跟人私奔。”有个妇人骂骂咧咧,明显是以往就瞧林芝不痛快的,“丢人现眼的东西,你自个儿不要脸,咱们村里的姑娘往后还得嫁人呐!” “哪有正经姑娘……唉哟,丢人呐,快把人领回家去呀!”有个老婆子端着盆脏衣服在人群里急道:“芝芝怕是昏头了说胡话,许是误会。” 先前那妇人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大伙儿都听见的话还能有假?不要面皮的小蹄子,平日里瞧着她走路那腰扭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老婆子连忙呵斥她,“都是一个村子的,你嘴巴能不能有点儿把门?别坏了村里的名声。” 无论有多少乡亲不齿林芝的言行,可更多乡亲最先想到的和老婆子一样,不想让事情传出去坏了名声,不为林芝也得为村里其他姑娘和嫁出去的姑娘想,娘家村里出了这样一个姑娘,整村人都抬不起头。 “那公子是住在林家的贵客吧,兴许是两人说旁的事儿,咱们恰好听到这句了。” “对,这富家公子来时坐马车,说不准芝芝呀就是想跟着一块儿去趟镇上,说急了就说错话了。” “呸,我瞅着她就是看人家富贵想上赶着送上门,可惜人家公子不搭理呀。” 议论声越来越越大,想忽视都难。 林芝这会儿整个人都慌了,她没想到这么多人听到了,更让她难受的是话出口后韩宇泽只淡淡看了自己一眼,没说任何话…… 村里人的话无论出自何意听在她耳里全是讽刺,她不甘心,不甘心被韩宇泽漠视,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村子里。 事已至此,她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韩公子,你说话呀!” 韩宇泽恼怒不已,正琢磨要不要索性撕破脸皮让她死心免得再被纠缠之际,只听周阳一声:“带你?你上山能做什么?你是能打猎还是能帮着抬猎物?” 韩宇泽挑了挑眉:一根筋也有一根筋的好处,瞧瞧,随口找的由头说要上山,这小子居然还真当他们是要上山,当林芝跟来是想上山,歪打正着!不错,必须给他赏钱! 村里人听到这话,心里怀疑归怀疑,可总算是放心下来。 原来是要跟着上山打猎啊! 不知谁劝了一句,“打猎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姑娘家磕着碰着不是小事儿。” “韩公子,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跟你去山上,而是想往后跟着你! 林芝话还没说完,被韩宇泽冷声打断。 “林姑娘请回,周阳,我们走!” 正主都走了,看热闹的村民自然也散了,只有林芝还僵在原地,直到小路尽头再也看不见韩宇泽的背影仍不肯离开。 她的心像泡进酸梅缸里一般,酸的她直掉泪…… 林芝没想到的是,韩宇泽和周阳压根没走远,绕回来站在树后。当然不是为她回来的,而是为了在树后偷看还咯咯直乐的林南风。 第103章 那你从了她呀 说起看热闹,林南风都得为自己鼓掌,他这哪里是看热闹,那都是热闹涌上来求着他看。 他在家窝着睡了一觉,睡得不久却格外沉和踏实,睡自然是没睡够,可他不能耽误事儿啊,得去找顺子他娘。 没成想走出来没多少路就瞧见了林芝和韩宇泽的热闹。 来都来了,林芝的笑话不能不看,遂身体相当熟练的往树后一猫就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中途几次想出去,想到万一让李氏晓得此时自个儿出现在这里,对“杀人埋尸”的事儿起疑心才拼命压抑住这颗蠢蠢欲动想要埋汰林芝的心。 “林兄看的可还开心?”韩宇泽说了一句,在他身边蹲下来窝在树后。 “差强人意!”林南风被正主抓个现行也不尴尬,冲着还愣在原地的林芝努努嘴,“都没寻死觅活——” 嫌弃地扫过面前这对主仆俩,继续道:“若是我出马,高低得让她当场发疯失态。” 林芝眼下还没有羞愤走人,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凡事留一线……”韩宇泽轻摇着扇子,他不想闹太难看,起码眼下还不行。 “那你从了她啊,别跑呀!”林南风斜睨他一眼。 “消受不起!”韩宇泽摇了摇头。 林南风用一双充满同情的眸子上下打量他,“没想到她看上你了,你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随即否了自个儿的说法,拍拍韩宇泽的肩膀,“她不是看上你了,她啊——是想霍霍你一辈子,什么仇什么怨呐!” 韩宇泽呵笑两声,并不计较他揶揄自己,“你这是没找着机会挤兑她,把劲头使我这儿来了?” 被点破心思的林南风挑了挑眉,“赶巧了不是,谁让你这时候撞上我呐!” 许是这句话嗓音太大,睡得天昏地暗的小黑豹迷迷瞪瞪睁眼,待瞧见周阳和韩宇泽时,立即翻身戒备起来。 “欸欸……女……”林南风连忙搂住她,将差点儿脱口而出的称呼憋回来,轻声哄着她,“没事,你接着睡,我带你出来转转,待会儿就回去。” 龇牙咧嘴奶凶的小黑豹被安抚下来,困意重新席卷上来,顾十安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样睡下去似乎不是好事”的念头就睡了过去。 一旁的韩宇泽觉得有趣,“你对它可比亲生儿子都不差,话说回来这小东西是公是母?” 听到他这话,林南风猛然想起来眼前这小子拎过自个儿媳妇,还惦记媳妇生的崽。 连忙将小黑豹搂到怀里,动作虽急却不缺温柔,生怕惊醒了它。 站起身确定它还安稳睡着,扭头就走。 “啀,你这人怎么说走就走?”韩宇泽被他莫名其妙的脾气弄懵了,自个儿也没说什么啊,这脾气是冲谁的? 话音刚落就见他又折回来。 “你……” 韩宇泽刚张嘴,林南风拐了个弯往另一边走了。他抬眸望了眼不远处还傻站着的林芝,难怪林南风绕回来避开走,有气当场出气,没气创造场面都要撒气的性子居然避忌,显然是已经想好了对付李氏的法子。 林南风可管不上他如何想,搂着小黑豹走得头也不回,脑中突然想到男女有别稍稍松开了些许,垂眸看着怀里呼呼大睡的小黑豹,唇角不自觉勾起来。 这是女侠! 女侠是我媳妇儿! 抱抱怎么了? 就该抱媳妇! 想到此,重新搂紧了小黑豹。 只是,女侠是不是睡太多了? 之前受伤没见这样,如今睡成这样是不是伤上加伤所致? 以往便从不说身子不舒服,受伤也跟没事人一样,如今不能言语,哪怕难受想说也说不明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能由着她不看大夫,找个大夫看看斟酌着吃些药试试。 林南风一手托着它的后腿,另一手搂着它的后背,像抱婴儿一样将它贴在胸口。触到它身上包了几圈的棉布,想起帮它包扎时腹部那道伤口…… 肯定流了很多血,得想法子买些好点儿的药材给她补补。 若是好的药材,家中这些银子怕是不够。 七月了,红事都会避开七月半,白事倒是没有这样的避讳,可总不能为了挣银子盼着多死人吧! 况且,办席本就挣得少,一次二十文,这些钱想买好的补身药材实在是杯水车薪。 还是得想法子挣,等今晚演完埋尸得好好想想再找份力所能及的活计。 若是出去干活,女侠怎么办? 它如今这个状况,不知道它是女侠也就罢了,知道是女侠肯定不能把它丢家里,连放二爷爷家都不能让他放心。 它眼下虽是只豹子,可还这么小,二爷爷家里有猎犬,一块儿欺负它怎么办? 况且,它一整天有大半天在睡觉…… 垂眸看了它一眼,这哪是睡觉,是——昏睡! 得挣银子还得能照料它…… 想了想,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边走边转悠,一晃眼就绕过了小半个村子,刚走过祠堂不足十步,余光瞧见了顺子他娘端着木盆往河边走,连忙假装恰好也要去河边一样跟了上去。 稍稍走近些就听见了她在嘟嘟囔囔,想打招呼的嘴角抽了抽没出声,继续听着。 “也不知道村里蒙学几时能开始建,顺子能去认几个字。” “明儿个去镇上布店打听打听还有没有前两年的积货,能便宜不少,到时候给顺子做身新衣裳去念书,嘿嘿……我家顺子往后也能识字了。” “到时候送到镇上,还得花不少银子,得再省点儿……” 林南风脚步缓下来,刻意拉远了距离,不想继续听她絮叨但也不打扰她絮叨,想等她算完心里这笔小账再上前。 说起来,他并不是很喜欢顺子他娘,觉得她贪图小利爱占便宜,嘴巴还坏,可对孩子的疼爱是真心实意的,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他突然觉得顺子他娘还挺有趣的,起码跟李氏比起来要强很多。李氏同样爱子女,为了她的孩子什么都肯做,可她没想过这么恶毒的想害人很可能斩断她儿子的青云路。 有个这样的娘,纵使林修闻再是才华横溢,再能钻营人情世故,他的青云路怕也是注定要折戟沉沙在他娘手里了。 况且,林修闻在原主一事上并不无辜,林南风要搞垮他们一家子的心性依然坚定,怜悯敌人等同于不爱惜自己,以德报怨这样的傻事儿他做不出来。 第104章 女侠真壮实 日头正晒,河边有不少妇人在洗衣裳。 乡里乡亲大家都熟,顺子他娘热络打了个招呼,随意找一处地方捶打衣裳起来,大家伙儿七嘴八舌聊开了。 “啀,听说没有,大江他闺女追着个男人跑。” “跟男人跑了?” “大江家里不是有位贵客嘛,瞧着挺俊俏的富家少爷。” “哦——瞧见过,大江他闺女跟他私奔了?” 顺子他娘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她们在聊的是林芝,惊呼道:“私奔了?啥时候的事儿啊?” “就在刚才!” “哎呀你可别瞎说,都是误会……” “误会?怎么能是误会呢?好些人都说亲眼瞧见了,亲耳听到了,大江他闺女嚷嚷着要跟他走。” “真别瞎说,我当时就在那儿,哪是要跟人私奔,是那个富家少爷要去打猎,她想跟着去山里转转,可不兴瞎说坏名节。” “没私奔啊?哎唷,我还以为跑了呐,村里好些人都在传,说的真真的。” 如今村里林家是最让人羡慕的人家,出了个童生案首谁都想着和林家示好,明面上是这样,私底下说闲话的肯定少不了。 顺子他娘本不想多话,可忍了又忍最终没能管住嘴,“甭管是进山还是私奔,有姑娘家这么上赶着的吗?” 不是私奔,跟着到深山老林就是好事了? “她啊就是心气儿高,瞧不上咱村里人,看上那富家少爷了。”顺子他娘想到流水席前一晚,李氏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 那几日不论白天晚上,林家都有不少人进进出出,有话敞亮找上门说呗,为啥非得等大家伙都走了偷偷摸摸说? 指定是见不得人,做娘的不要脸皮,女儿小小年纪就想着攀高枝跟在男人屁股后头转,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嗐,话不能这样说,如今修闻出息了,水涨船高,往后她的亲事啊指定差不了。” “这不是瞧上那富家少爷了?富家少爷能瞧上她?那少爷看着就不是一般人。” 洗衣裳的妇人换了好几拨,东拉西扯最后还是说到林芝这事儿上,一旁的林南风听得咂舌,此时他一个大佬爷儿们凑过去不合适,只能等着顺子他娘往回走时再找机会。 原本林南风是想利用顺子他娘去揭发李氏与瘌痢头的事儿,方才听到她念叨那些话,思来想去她是个好娘亲,虽爱贪便宜但不是大奸大恶的人。让她去捅破这事儿,等于让她得罪林家,以林家老中青三个男人的小心眼儿肯定会记恨她。 他坐这儿沉思改变计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听见顺子他娘彻底聊开了,用大家伙儿都能听见的声音悄悄道:“我同你们说件事儿,你们可别说是我讲的。” 当下,林南风就意识到不对劲,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转念一想这是老天助他,才想着不利用了,人还自个儿发挥才能起来了,根本无他用武之地。 “前几天……就是办流水席前一天晚上。”顺子他娘朝其中两个妇人努努嘴,“那天晚上咱们一块儿在林家收拾,还记得不?” 见两个妇人点头,继续说道:“那晚上咱散了之后,我落下个盆回去取,你们瞧我看见了什么?” 话停在这儿,林南风都想夸顺子他娘一句人才,简直就是深谙说是非此道的人才,卡在这儿停下发问,让这些个妇人更为好奇起来…… 果不其然,妇人们纷纷催促她快点儿往下讲。 顺子他娘压低了嗓音道:“我瞧见了李氏同一个男人在外头拉拉扯扯,说了好久话。” “真的假的?” “那晚上你被李氏说了几句,不会是你不乐意随口编排她的吧?” “我去你的,我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嘛?”顺子他娘理直气壮,“说了好久话,李氏还哭哭啼啼的。” 有人不信,必然有人会信。 “啀,那男人是谁?你瞧见没有?” “黑灯瞎火的我可没看清,不过那男人指定不是村里的。”顺子他娘捶打完最后一件衣裳,她要说的是非也接近尾声,“他走的时候我留心了,村子里的狗叫声一直叫到村口,出村了。” 没给人再问的机会,端起木棚就走,村子里的是非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不一定有头有尾,也说不准是真是假,却不影响是非八卦传遍村子里的角角落落。 林南风不得不觉得自个儿在听八卦方面是有些天赋本事的,每次听着的八卦无论跟不跟他有关,到最后这个八卦都能对他有利,这不是天赋本事是什么? 他摸摸小黑豹的脑袋,浅笑着同它耳语,“看来往后我不仅得多出来听八卦,还得好好聊八卦,对咱们有利的事情,多多益善啊,是不是?” 沉睡的小黑豹没有回应他,往他怀里拱了拱接着睡,林南风搂紧了它往家走,心中想着:大热天抱着你是真的热,还……坠手,女侠是真壮实,不过到了冬天……嘿嘿……能抱着当暖炉。 溜溜达达走回家,在院门口瞧见两道门神,一坐一站。 “你们不会是在这儿等我吧?”林南风明知故问,都等家门口了,除了等他也等不了别人。 “昨夜你找我有事相商,今日我也有事与林兄相商!”韩宇泽跟着他走进院子。 竹院的院门是道还未及腰的竹篱笆,形同虚设。不禁让林南风想起和女侠在弄这扇门时的趣事。 女侠觉得装这样一道门不如不装,砍竹子削竹子费老鼻子劲做出来一道防不了贼的门,且这个院子哪怕装上门,都不用武功高强,寻常人一抬腿就能垮过来。 想到女侠嫌弃这门的眼神还想笑,当时自个儿怎么说来着? “天下能真正防住贼的门很少,有心偷东西别说是木门,就是墙都给能你推咯!故而这门是用来防君子而不是防小人的。” 听完这话,女侠眼中疑惑更甚,“既然君子不会擅闯,小人有门也无用,你还辛辛苦苦做门干什么?” 别说,这话还挺有道理,“……言之有理,那这道门就用来防往后咱家养的鸡鸭,免得跑咯。” “这倒说得通,要是真有人因我们不在家等门口,而不到院子里找凳子坐,那人一定是傻子!” 话言犹在耳,林南风望着这对主仆俩,摸摸小黑豹的脑袋:像你说的那样,等门的君子还真是傻傻的! 第105章 拿银子砸我? 过门也是客,林南风给两人倒了点凉茶。 偷看林芝那出热闹时,林南风已知晓这两人从林家搬出来了,还特意到自家门口等着,俨然是在表明不打算管李氏的事儿。 不是敌人,便有可能成为朋友。 林南风抬手做了个请,示意他有话直说。 “我待在林家是有事要查,如今我因你从林家出来了……” “欸欸……”林南风出声打断他,“话不可能乱说,我没不让你在林家住哇!别扯这一堆没用的,少绕弯子!” 韩宇泽耸了耸肩,行吧,那就不绕弯子,“我要在你这儿暂住。” 说完端起茶盏抿了口降火消暑的凉茶,味道不错,再喝…… 林南风趁他不备一把夺过茶盏,重重放到桌上,痞气十足道:“哟嗬,我拿你当客人,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我这儿可不……” 一张银票自他面前一闪而过,被韩宇泽轻轻拍在了桌上。 林南风倏地闭嘴,眼神一个劲往银票上瞄,嚯——一百两,果然是条大水鱼,难怪林修闻不肯撒手,林芝不顾名节都要跟他走。 “什么章程?拿银子砸我?”林南风睨他一眼,口嫌体正直,手已经万分坦诚伸出去将银票拿在手里,端详一番后对折,再对折放进钱袋里,好商好量道:“要住多久?” “查清我想知道的事后自会离开。”韩宇泽挑了挑眉。 林南风反应过来,直接挑破,“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帮你查?” 韩宇泽没有否认,林南风若是不想他们两人久住肯定会帮忙,等他开口问自己才能占据主动。 岂料,林南风只淡淡一笑,面上无半分好奇道:“你们两人自便,饭食自理,想住多久住多久。” 心中暗道:我才不信你们能在这里耗很久,这一百两挣的真容易,正缺银子呐就有人送银子上门,哎呀,这小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咯! 林南风并不是不好奇,而是眼下有许多事要做。 李氏! 挣银子给女侠养身体,虽多了一百两,可谁知道得花多少银子在滋补上? 头等大事是得找看顾好女侠,实在没有心力再去管旁的事儿。 容他自私一回,原主的死仇和女侠的状况比起来,他得先把原主的死仇摆一边。 林南风打定了主意给李氏一个教训后,暂时将林家的事儿放一放,他得一门心思照料好女侠。再这样昏睡下去,再身强体壮也得睡退化了不可,更别提猴年马月才能痊愈变回来,这样一直说不了话只能嗷嗷叫也是苦了她。 韩宇泽见没有上钩也不恼,他也没想让林南风白白替自己干活,脑子都不是笨的,有些话没点破也知晓对方在想什么。 取出一沓银票拍在桌子上,“我也不瞒你,我确实不会在此久待,只要你能帮我找到我要的东西,价钱你开。” “我是真没功夫管你的事儿!”林南风眸光扫过那一沓银票,叹了口气,“你这些银票算是砸对人了,我缺银子,说吧,想要我帮你找什么?” “一块玉佩,血玉。” 林南风怔住了,“林家能有血玉?” 血玉啊,林家有这么值钱的玩意儿? “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再不识货也知道这东西值钱吧!” 林南风指向林家的方向,“你和他们相处过,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他们为人,依照他们的德性要嘛留下当传家宝,要嘛卖了换银子恨不得去京城买宅子,你看他们眼下像有血玉吗?” 转念一想,“你跟林修闻认识好些时日,还在林家住了几日,你打听出什么来了?” 韩宇泽略微尴尬地摇了摇头,“我跟周阳将林家摸了好几遍,能确认没有血玉。” “这还用摸好几遍?”林南风脱口而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们手里没硬货?要不然林修闻还能傍着你这大水鱼不撒手?” 韩宇泽:大水鱼?算了,算了,不同他计较! “我与你说说此事吧!” “成!”林南风拎起茶壶发现没水了,冲周阳道:“烧壶水,灶间里放的东西你先煮着凑合吃,这儿还有一间倒座房你们俩挤挤,你得自个儿收拾!” 吩咐完,扭头催促韩宇泽,“快讲,等着呐!” 韩宇泽抬扇示意周阳去收拾,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窝在竹椅上睡觉的小黑豹,要不是它腹部因喘气在微动,韩宇泽都快怀疑它死了! “看什么呐,快说啊!”林南风见他盯着小黑豹,侧身挡了挡催促他说正事。 韩宇泽思忖片刻,“血玉是我义父的,他三十年前落难经过清河镇,幸亏有人搭救给他送来稀粥清水还给找了药,伤好后他临走前把血玉留给了恩人……” “待会儿!”林南风抬手叫停,疑惑道:“血玉是你义父的,你义父落难时身上戴着血玉,那是血玉……有血玉还能算落难?” “玉佩是家中长辈所赠,义父再难都不会想着用玉佩换银子的。”韩宇泽解释了一句。 “我懂!”家族传承嘛,也是个念想,“可我不明白,玉佩如此重要,怎么扭脸就送人了?稀粥清水汤药的救命之恩,你义父一开始拿玉佩换了银子不就不用遭罪了?” 林南风当然知道家族传承的重要,可都落难了,最该保住的传承难道不该是人吗? 保住人,才能保住祖辈留下的风骨,死了就真的什么都留不住。 大丈夫不畏生死,可越是落难越得想办法活啊,韩宇泽的义父倒好,守着死物半死不活被人救了以后,扭脸东西送人了如今又想找回来,这人也太拧巴了吧! 林南风这么一提,韩宇泽顿时反应过来,赶忙解释道:“这事儿是我猜的,义父不肯和我说太多他以前的事。” “你猜的?什么血玉报恩不会都是你猜的吧?”林南风瞠目结舌,你个富家公子玩儿的还真是不一样啊! “林兄,你稍安勿躁听我讲完,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韩宇泽头疼,“你听完自然知晓我为何有这些猜测!” 第106章 娶林芝也答应? “我是义父收养的,跟着义父姓韩,义父几乎不与我说他曾经的事,是他这几年身子愈发不好,时常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要嘛就是坐在他的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常陪着他坐,他偶尔会与我说起些零碎的往事,我也是断断续续听来逐步拼凑出来的。 义父有个盒子,常常捧在手里,我长大了才明白他可能在睹物思人。有一次他在屋里,我去请他出来吃饭,喊了几声没反应我就直接闯了进去,恰好看到他拿着块玉佩在发呆。 见我进来,他很快回神将玉佩收进了盒子,我才知道盒子里放着的是玉佩。不过他动作太快,我没看清玉佩的样子,只看到了边角。 我后来问过义父玉佩的事,他才告诉我玉佩是家中长辈给的,不过玉佩少了一块。” 韩宇泽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图展开摆在桌上,说是看到边角还真是看到边边角角,上面只画着的是半片祥云,连玉佩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光凭半片祥云,无疑是大海捞针。”林南风望向韩宇泽腰间坠着的那块玉佩,上头就有相像的祥云,好在是块血玉还好辨认些,可人好好的血玉也不可能这么大剌剌天天拿手上显摆呀。 不过,韩宇泽义父家中是真富贵哈,落魄了还有血玉,居然还不止一块,不敢想没落魄之前得是多有权有势。 看韩宇泽如今出手阔绰的做派,想来他义父已经东山再起,还真是条汉子。 “我知道要找到不容易,义父手上的玉佩,这片祥云恰好是血红色的,故此我才记住了。” 韩宇泽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去年除夕,义父喝多说了不少醉话,说玉佩没了有三十年了,我想到义父曾经说过三十年前来过清河镇。义父最在意的就是那个盒子,不让人碰,都是他自己打理收拾,我想将玉佩找回来圆了他的心事。 没找到之前我也不敢声张,托了人手在清河镇查,还真查到了一点线索。 镇上其中一间当铺的掌柜三十年前见过一块血玉,事关我义父,我必然要亲自来问一趟。 当铺的掌柜三十年前还是个学徒,他一辈子只见过一次血玉,因而印象深刻。 据他回忆,典当的人穿着寒酸像是个普通农户,又不太像,说话文绉绉的。 当时那人只是将东西让他看了一眼便要与他们掌柜商谈,他只粗略看过一眼玉佩,白玉上半块透红丝,一看就是上等货,他不敢耽搁就找了老掌柜来过目。 两人去了后室谈了许久,许是价钱没有谈拢,最后那块玉佩没有典当,那人拿着玉佩走了,之后就没再见过那块玉佩。 老掌柜已经去世多年,而如今的掌柜他并没有看清玉佩的样式,只记得是块血玉,他对典当那人的印象也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是个大约而立之年的男子,说话文绉绉。 我便在清河镇暗中打听,机缘巧合之下得知林富春曾经发过横财,虽年份对不上,可他说话也是一样文绉绉,我还特意让人暗中画像让当铺掌柜辨认,可惜他实在记不清了。” 说到此处,接下来的事情不用再讲,林南风已然明白,他没别的线索,林富春说话的德性和掌柜中拿玉佩典当的人实在相像,他不能不查只能找机会接近林修闻。 “……你有没有想过玉佩是林富春偷的?就他这人,怎么都不像是会好心帮个落魄的,除非你义父落魄时候都一身金贵,否则我想不出来他会帮人。”林南风所言及所想,要是玉佩真在林富春手里,他宁可相信玉佩是偷的,也不愿意相信林富春会帮人。 “不会!”韩宇泽笃定道:“我不是说林富春不会偷,而是玉佩若是从我义父身上偷的,他不会多年不查不找,故而玉佩必定是他送出去的。” 林南风斟酌片刻,“你听他提过在清河镇被人救过,之后在清河镇打听到有块血玉,按照你对你义父的了解,玉佩肯定是送出去,从而查到林富春身上想替你义父用别的方式报恩将玉佩换回来,是吧?” “是!”韩宇泽颔首,“义父对曾经讳莫如深不愿提及,我猜测可能有什么忌讳,查到林家我也不能明目张胆探问只能暗访,若东西真在林家,或是玉佩已经转手都希望林家能提供线索,只要我力所能及必会报答他们。” “……让你以身相报娶林芝也答应?”林南风揶揄了一句。 韩宇泽瞪大眼,随即咬了咬牙道:“若这是他们所求,我应便是!” “……对自己是真狠的下手!”林南风伸手越过桌子拍拍他的肩膀,皮过这一下后立即正经起来,“有个地方我觉得你想错了。” 林南风两指摩挲着,一边思考一边说,“你义父被救是一回事,林富春得到玉佩是另外一回事,他不一定是你家的恩人,他可以从真正帮你的恩人手里偷玉佩。你只是下意识就把这些东西拼凑起来,忽略了不合理的地方是林富春的为人。” 经他一提,韩宇泽豁然开朗,他还真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恩人是恩人,林富春是林富春,这是两码子事,唯一联系到一起的就是玉佩。 “不对。”林南风拧眉思索。 “有何不对?”韩宇泽下意识问他,“有别的想法?” “林富春没那么大的狗胆!”林南风抬手重重挥向桌面,落到一半想到小黑豹在睡觉,当下卸了力道,拍到桌面时如同轻轻抚摸了一下桌子。 却丝毫没有影响他说话的气势,“这老东西没那么大狗胆,哪怕看到别人身上有好玩意儿,最多心里头泛酸嫉妒,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去偷这玩意儿。真要落到他手里,只能是恩人送他的,亦或是恩人就是他能拿捏的人,恩人得到等于是他的,他才能拿的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要是韩宇泽要找的血玉真在林富春手里,只有这样一种可能。 林南风叹了口气,“他能拿捏的只有林家人,若说会搭把手帮人的……可能只有林……我父林大山!” 第107章 你先别激动 林大山的年纪比林大江大了近五岁,三十年前已经是十岁上下的大孩子,“不是我一味想帮我父讨功劳,而是林富春这一窝里能帮人的只有他,除非典当玉佩的人恰好说话跟林富春相似。” 林南风顿了一下,问道:“你可知你义父当时在清河镇待了多久?” “我推测应该有一段时日。”韩宇泽陷入回忆中,“义父曾说,落魄时想过一死了之,是在清河镇想明白重新振作起来。” 林南风上下打量他,想到一种可能,“你那护卫身手不错,你的身手应该在他之上,你的义父……身手如何?” “义父功夫极好,我的功夫是他亲自教的,也只是学到六七成。”韩宇泽意识到林南风不会突兀问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是否想到了什么?” “林……”林南风顿了顿,改口道:“我爹他会功夫,林家根本不会给他请武师父教导。” 韩宇泽一下子振奋起来,随即想到林大山死了十几年了,都没见过林南风这个儿子出世,从功夫方面入手怕是没希望,眸中的光又暗淡了下去。 “我爹教过乐叔,乐叔的功夫是跟我爹学的。” “什么?” 韩宇泽激动到站起来,若是能见见林大乐的身手,便能判断三十年前林大山是否与义父有过交集,要继续找玉佩就有希望了。 “你先别激动,你不是说此事不宜张扬嘛!”林南风摁住他,“乐叔两个儿子自小跟着他习武,我看过三阳打拳,没什么特别。” 都是些基本功,若是有特别的招式按照那小子显摆臭屁的性子,肯定会使出来。 “我听乐叔和婶子说过,我爹的功夫比他好,可究竟好多少并不清楚,他们用功夫也只是山上打猎。即便你义父真教过我爹习武,一段时日他能学到的也有限,估计也就是基本功比乐叔扎实,有人从旁指点普通招式用力对错与否自然威力不同。” 言罢,他“啧”了一声,功夫方面似乎也难以入手,可这么一通分析下来,确实像是林大山与韩宇泽义父有交集,从而得了玉佩辗转到林富春手里,这就说得通了。 林大山怕是都不用林富春拿捏,按他的性子很可能直接交给林富春。 “还是不对。”林南风指指东边,“倘若方才推测的没错,无论林富春如何从林大山手中得到这块玉佩,他总会问林大山怎么得来这种玉佩的吧? 三十年前的事他是知情的,去当铺可能也不是想当玉佩,极可能是想知晓玉佩的价值。 家中你已经找过没有玉佩,名正言顺得来的玉佩,他没卖没给林大江或林修闻,那玉佩呢? 按他的德行,若是玉佩在他手里,你想想前几日流水席,他能不把玉佩戴出来?藏了半辈子,流水席那日他肯定要显摆! 要是去当铺的真是他,不可能不知道血玉有多贵重,他也怕这么贵重的东西招来祸端,没路子脱手还怕惹祸,肯定不会随便找个人卖掉。” 扭头对上韩宇泽探究打量的目光,疑惑道:“你盯着我做什么?我可没有血玉!” 韩宇泽双眸微眯,与林南风交谈久了愈发觉得他奇怪,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试探道:“林家不会给你爹找武师父,更没有让你念书识字,为何你说起功夫来头头是道。” 像是他自小习武一般,更别提他这分析起来的头脑,冷静细腻,怎么看都不是个没念过一天书的农家娃。 起码不是个——正经的农家娃,院子菜圃里烂根的菜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还不能让我偷学?林修闻书房里的书,我早都偷看过了,自学成才。”林南风随口胡诌,“我乐叔懂功夫啊,我最近常跟着练练基本功强身健体,练武不行不代表我不会分析武功路数啊!” 随意挥了挥手,岔开话头,“关于你玉佩一事,从林富春下手是最立竿见影的,你让周阳把他抓起来打一顿,他肯定什么都说。” 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回当日他想要让这对主仆揍林富春这条道上来。 韩宇泽没再追问他身上的古怪之处,想回正事眉头紧蹙,抿抿唇道:“我总有种感觉,义父曾经的事和这块玉佩绝对不能张扬出去,我解释不清楚自己的感觉,林富春若是知道了……” “联想到很多,反过来要挟你和你义父?”林南风顺势接住他没说完的话,叹了口气道:“那我们再另外寻个办法。” 他没有坚持己见,出身镇北王府怎么可能不懂这世间有太多人或事都是秘密,问不得碰不得,一不小心就会遭来横祸。 韩宇泽小心提议道:“或可从李氏身上入手。” “她?”林南风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撇撇嘴,“她虽嫁进林家多年,那老东西再想和人显摆也会选择先告诉林大江和林修闻,你觉得她能知……” 说到此,他想了想,或许真可能知道,“若是玉佩还被妥善藏在林家,林修闻不好说,林大山可能会知道,难保他不会说漏嘴让李氏知道。” 林南风一手虚握成拳捶在另一手手掌上,有了主意,“明日……你想办法让瘌痢头知道林富春曾经发过横财一事,林家有很多银子……借他的口去问李氏,这就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了。” 李氏只要看到活生生的瘌痢头,意识到被摆了一道,肯定会把一切过错及恨意全归咎到他们两口子身上。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李氏多恨一点儿少恨一点儿对林南风来说无所谓。 但在韩宇泽面前,账就不能这么算了。 林南风绽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你看,我为你牺牲良多,怎么也得先给我点银子当定金,等日后找到了玉佩再多赏我些!” “若林大山真有恩于我义父,莫说这些银票,你要更多我也想办法弄来给你。”说着,韩宇泽将那沓银票递了过去。 林南风大大方方将银票拿在手里,点了点! 哟嗬,不得了,出手就是一千两,这还想什么到镇上找活计啊,伺候好这条大水鱼就行。 坦然把银票收起来,豪气干云道:“往后我这儿的倒座房随便你住,你就是我亲兄弟。” 韩宇泽一脸惆怅:你林家是不是都有毛病,你亲爷爷要认我当亲孙子,你要当我亲兄弟……林修闻巴不得也能当亲兄弟,至于林芝……你们林家可着我一人祸祸? 第108章 更像一座坟包 话说李氏还真回了趟娘家,打探瘌痢头有没有回村子? 瘌痢头的家是间破草房,家徒四壁,站在外头就能瞧见里头脏乱不堪,许久都没人住过的痕迹。 稍稍在村子里打听一下就知道他已经许久没回过村子,整日在外不是坑蒙拐骗就是赌,常有赌坊里的人凶神恶煞上门要债,瘌痢头那是能不回来就不回来。 找他假扮道士还是李氏去镇上给林芝买祛疤的药膏,碰巧遇上的。 瘌痢头有了银子自然更不可能回村里,李氏想在村里找到他比登天容易不了多少,她又不熟悉镇上那些暗赌坊,一个妇道人家打听这些传扬出去指定对林修闻名声有异。 李氏不敢在镇上瞎打听,只能在上回碰见瘌痢头的地方等,等到快要关城门才搭着牛车回村。 到家才知家中贵客韩宇泽已经走了,儿子林修闻回了书院,林家一片静谧。 公爹兴致不高,晚饭都没吃几口,至于林芝将自个儿锁在屋里,自从她伤了之后总是这般,倒是韩公子在时她还活泛些。不过李氏没心思细想这些,满腹心思都在村子西边的竹院。 囫囵吃了点儿饭食,连碗筷都没心思洗,天一擦黑她就摸出了门,避开人七歪八拐绕到了竹院外头。 屋里没有点灯,与黑夜融为一体。前院没看到人,李氏小心翼翼屏住气息绕去后院。 嚓——嚓—— 还未走近,听到后院传来声响,李氏顿时将腰更弯低了些,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透过篱笆的缝朝里头张望。 夜色下,星光忽明忽灭,只见一个男子的背对着她正在后院角落挥舞着铁锹,赫然就是林南风。 他高高瘦瘦的身躯在李氏眼里似一具骷髅,瞧着他手里的铁锹都比他沉几分。 铲一下,身子晃一下,又铲一下…… 铲出的土,堆积在他脚边已经高及小腿,像一座小山,更像一座坟包。 李氏的后颈一阵发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有些不敢看却还是睁大了双眼,心头慌乱不已,她总觉得那座坟包一样的土堆里埋的是自己。 坑挖好了,林南风扔下铁锹发出“铿”一声细响,听在她耳里宛如一道惊雷。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卧房,从里头拖出来一个麻包袋,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环视四周。 李氏明知他没发现自己,仍是缩紧了脑袋不敢去看,麻包袋磨过泥地的声响宛如在她心头刮擦,直到这阵刮擦声消失,她才敢再看。 林南风正在把土一锹一锹铲回去,土坑被填平,铁锹在土上压了压,他踩在上头将土踩得严严实实,好似方才一切都没有发生。 李氏失魂落魄跑回家,回屋爬上炕,闷热的夏夜裹紧了薄被仍觉浑身发冷。 而另一边的林南风,顾不得地上脏瘫坐在那儿大喘气,冲着屋顶喊了一嗓子,“出来吧!” 屋顶上的韩宇泽改趴为坐,摇着折扇道:“亏你想得出来这般误导她瘌痢头已死,三天后瘌痢头收不到银子,怕是区区一百两填不饱他的胃口。” “你再去添一把火,气上头的瘌痢头说不准还真能问出点儿什么来。”林南风仰头望向屋顶,眼力不好并不能看清韩宇泽,只能看到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若是李氏真不知道,应当也会想办法回去打听。” 言下之意,只要利用好瘌痢头这个人,玉佩一事便能从李氏身上撕出一道豁口来。 两人正说着话,睡了长长一觉的小黑豹从屋子里冲出来,速度惊人,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居然高高跃起扒住篱笆借力跳了出去。 “女……小黑……”林南风惊呼一声,立时起身跑过去,只见它后腿一蹬扒住树干往上蹿,没几下就蹿上树。 蹲在树上好好的周阳跳下来,谁知小黑豹紧跟着跳下来,追着他不放。 林南风愣了一下,脑中闪过小黑豹爬树的样子和女侠爬树时的利落身手重叠到一起。 像,不仅仅是像,简直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回想女侠各种习性与动作,他的心头扎下一粒古怪的种子,怔愣望着小黑豹迅猛扑向周阳的模样,古怪的种子在顷刻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在无意间参破了顾十安最大的秘密,她原本就是头黑豹! “不错,这小东西够凶狠,我还以为它只会睡!”韩宇泽坐在屋顶上,津津有味欣赏黑豹追周阳。 黑豹速度虽快,却比不上周阳的轻功,看周阳跑得游刃有余似乎也有心同黑豹玩,他完全不担心自己的护卫被咬,由着他们在院子里追逐。 可林南风不这样想,回过神后心惊肉跳看着小黑豹蹿上跳下,自知追不上他们,只得冲周阳喊,“往我这儿来。” 周阳想也不想的拒绝,“不必担心我,挺好玩!” 韩宇泽头疼扶额:人家那是担心自家的小东西,哪里来这么大脸觉得林南风会担心你? “小黑……到我这儿来。”林南风无法,只能冲小黑豹喊。 顾十安听到他的声音,飞扑的身形蓦然一顿,稳稳落地后略有恼怒地望向他。 睡过一觉后,它不仅觉得身体舒服许多,五感也恢复了不少,卧在榻上能清晰听到屋外的动静,更没错过树上周阳的气息。 回想到和周阳动手时,随着杀心起迸发出来的力量,让它很想再试试和周阳动手,这才有了先前追着想咬他的一幕。 “过来,来我这儿!”林南风蹲下身,朝他张开双手,耐心等它过来。 不知为何,他有些紧张,因它恼怒的眼神。 明明森冷的圆瞳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却感受到眼前的小黑豹此刻极为不悦。 顾十安迟疑地迈出一步,意犹未尽朝立在仅一步之外的周阳看了一眼,很想……再和他打一架。 周阳见它望着自己,木愣愣道:“还来吗?” “啧……”林南风头疼。 “嘶……”韩宇泽更头疼,感觉林南风这声“啧”在骂自己,且又骂得极为不堪入耳。 “嗷呜……”来,再打! 小黑豹高高跃起,再次扑了过去! 三人皆是一愣,它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些,跳的也更高更远了…… 第109章 不够再问你要 寝房大门与窗子大开,屋内依然弥漫着一股子鸡血的腥臭味。 林南风将累瘫的小黑豹放在床榻上,自个儿也脱鞋上榻,盘腿坐在它对面,压低嗓音把韩宇泽与周阳主仆俩暂居家中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说了一遍,连韩宇泽给的一沓银票都没隐瞒,拿出来摆在两人的床板上。 “眼下你常常睡着,我若要用银钱找你拿会不方便。”林南风打开自己的钱袋递给它看,“这些我留着,其他你先收起来,不够我再问你要。” 在村子里极少花银子,更别提银票这么招人眼红的东西,还是一百两一张的。 倘若不是他想去趟镇上药铺抓补药,这一百两银票都想交给顾十安收着,一袋子碎银能用好些日子。 小黑豹懒洋洋伸出爪子摁在银票上,眨眼间便凭空消失被它收了起来。 “往后他们在家里住着,免得暴露,我还是叫你小黑!” 小黑豹抬头看他一眼:能不能不叫小黑?难听! “……暂且叫着吧!”林南风斟酌片刻,还是决定直接问,“你……你本来就是黑豹?不是借尸还魂,对吧?” 顾十安猛地起身,却因脱力又腿软卧了下来:你终于想明白了! “我说对了?你……真是豹子?天生的……这样吗?”林南风语无伦次,“是隔一段时日就会变成这样吗?还是……你要是不想告诉我,可以不说!” 顾十安歪头看他:不是不想说,是我口不能言,你又看不懂我比划。 后知后觉他在慌张,撑起身子朝他挪近一点儿,见林南风下意识往后仰…… 顾十安四肢一僵,卧下来的同时垂下了小脑袋,眼前浮现翠红指向它惊恐喊着咬咽气的模样:他在害怕,像翠红一样怕我!妖,在他们眼里,我是…… 还未想完,它被搂进了林南风的怀里,不止是四肢连身子都僵住了。 他,不怕我? 头顶传来他轻柔的嗓音,絮絮叨叨中带着点痞气,“你在担心我怕你?” “呵……我是不是很聪明连这都能猜到。” “我确实怕你!” 他感受到怀里的小黑豹更僵了。 “怕的不是你……也是你,是你方才追着要挠周阳的狠劲,我怕你还想挠人,我的小身板可经不起你挠。” “女侠……娘子……安安,我不怕你!” 小黑豹缓缓仰头,对上他低垂下来的眉眼,眸光真挚融在淡淡笑意中。 他的怀抱并不舒服,大热天抱着让它本就不耐热的身子越发烧起来。 “虽然你同我不一样,可你和我本就不一样,我是个寻常人……不太一样的凡夫俗子,毕竟我借尸还魂了!” “这么说起来,我也和寻常人不太一样,哈哈……但你更不一样,你是仙女,在我心里,你就是仙女!” 感受到它放松下来,皮搓搓的补了一句,“黑皮的!” 抬手握着它伸出来想挠人的爪子,平躺下来,捏着它的爪子,“你不觉得你现在才担心我怕不怕你,有些太晚了?” 顾十安不明所以望着他。 “你啊,真笨!” “知道你借尸还魂成了豹子,和你本来就是豹子有何不同?” “都一样,以前不怕你,眼下不怕你,往后……更不会怕你!” “除非你挠我!” 顾十安甩了甩尾巴,打在他腿上并没有用多少力:该挠还是得挠! “你还没告诉我,是隔段时日你就会变成这样吗?” 见它摇了摇头,“是头一次变成这样?” 点头! “那要怎么才能变回来?” 顾十安摇摇头,它也想知道要如何变回来? 原以为和周阳动手能恢复,岂料并不是,睡醒恢复的力量与五感像是漏底的水缸,没多久就消失殆尽,身子重新变得难受,甚至比之前更难受。 “你也不知?” “以前……你是自己想变就能变吗?山里捕猎的时候,你把我丢水潭边是不是就是变成了豹子?” 点点头,真聪明! “是很大一头豹子吗?哈……那岂不是威风凛凛?” 小黑豹龇出一个自以为凶狠的尖牙:我现在不威风吗? “你恢复不了,我能帮你做什么呢?烤肉?你以前说吃肉对你伤势好,我烤肉给你吃?” “现在想吃不?” 小黑豹点点头,确实饿了! “不想吃?你胃口差了好多,以前你很能吃的!” 小黑豹甩甩尾巴:我点头了,我想吃,我饿! 懒在床榻上不想动弹的林南风自顾自说话,“真不想吃啊?不吃就不吃,我不逼你吃,等你想吃了我再给你烤!” 小黑豹:我想吃,你去烤啊! “我如今做红烧肉可香了,入口即化,光是汤汁拌饭三阳就能吃两大碗。” “改明儿个做给你吃,连肉带汤汁都是你的,我不跟你抢。” 小黑豹甩出一只野鸡:改天红烧肉,今夜这烤鸡我得吃上! “乖,睡吧,我大晚上挖坑,可累……死我了!” 小黑豹愣了愣,伸出爪子去够野鸡,眨眼间野鸡就被收了回去,只留下一根鸡毛飘啊飘地落到地上。 “不逗你了,把鸡拿出来,我去给你烤。” 见它没动,也没有出现野鸡,他笑着坐起来,“放心,再累烤鸡的力气还是有的!” 它用尾巴绕住他手腕不让动,摇摇头表示自己可以不吃。 林南风抱着它起身下榻往外走,眸光一转,未说先笑,见它望过来才缓缓说道:“之前还从没同你说过夫妻一事,你明白何为夫妻吧?” “嗷呜……”成亲就是夫妻!你去柳树坡办席时,我看到过成亲迎新娘! “不管你懂不懂,我好好和你讲一遍,你我就是……”想到家里还有两个有功夫的,凑到它耳边用极小的嗓音道:“你我是夫妻,你知道吧?” “嗷……”知道,刚来那会儿就知道了,说这个做什么? “夫妻呐,拜过天地,就得一生一世,咱俩得一生一世待在一块儿,否则便是骗天地,你是修道之人信奉天地,你可不能骗天地!” “嗷呜……”咱俩没拜天地,是躺着成的亲也算吗? “往后啊,你就是我的天,我呐就是你踏踏实实的地,你做什么都有我撑着你,懂了吗?” “这样说你可能不懂,换种说法就是我给你烤一辈子肉吃,好不好?” “嗷呜……”有肉吃就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捕猎你烤肉,我懂! “愿意就点头!”林南风卖力忽悠。 傻乎乎的小黑豹流着口水,用力点了点头! 第110章 指路明灯 转眼到了瘌痢头与李氏约定给银子的那日,自前两日从李氏那儿得了二十八两碎银之后,瘌痢头进赌场后就没出来过。 二十八两银子在一个寻常农户家中能花很久,但在一个赌鬼手中不到两个时辰全送给了赌坊。 瘌痢头不仅输光了银子,还欠了赌坊五两,赌坊里上到管事下到打手都知道这小子就是条癞皮狗。 一个月三十天有二十天利滚利的欠债,可都知道他坑蒙拐骗隔三差五总有傻蛋会捧着银子被他骗,拖个一阵子能把银子还上不说,还有余钱能接着赌。 对于这种下三滥的客人,赌坊还是愿意借银子给他的,只不过不会借多,撑死了五两,再多估计这小子也还不出来。 瘌痢头从赌坊出来,不同于往常的蔫头耷脑,迎面与他遇上的打手还打趣了一句,“你小子今儿个赢钱了?” “哪儿能呀,我要赢钱了一准请大哥您吃酒。”瘌痢头龇着口大黄牙笑的一脸谄媚。 “输钱了还乐呵,跟赌坊借的也输了?”打手都清楚他的为人,能让这小子出赌场的只有两种可能,不是输光了就是外头有傻蛋等着他去坑,“你小子这阵子是寻到什么发财路子了吧?” 打手一把扣住他的脖子不让走,“跟哥讲讲发财路子,带着我一块儿发财呀!” “您还不知道我嘛,就那些个本事搞点儿小钱耍耍,算不上什么发财路子。”瘌痢头打着哈哈,他可不笨,发财路子必然不能随便告诉旁人。 “谅你也不敢骗我。”打手松开手,抬腿踹了他一脚,“记得来还银子,免得老子满大街找你。” 被踹了一脚的瘌痢头连连点头,笑着应道:“一定不让大哥为难,我待会儿就连本带利还回来。” “滚滚滚,少在这儿碍眼。”打手骂了一句,转身掀开帘子进了赌坊。 帘子挂在门框上只有半截,瘌痢头面上带笑直到他走远看不见脚,确认他不会杀个回马枪才收起笑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呸,狗仗人势的东西,等老子发了财非要你点头哈腰。” 骂骂咧咧拐出了巷子。 时辰尚早,瘌痢头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往南城门走,在附近随意找了家面摊子。 “来碗面!”想到马上就有一百两银子了,气势十足吼了句,“再给切半斤肉。” “好嘞!”面摊老板爽快答应一声,在锅里下了碗面,立马捞出块卤好的肉块切起来,还不忘同瘌痢头吆喝自己的手艺,“我这肉可是最好的猪腿肉,卤了一天一夜,够入味,保管您吃完了还想吃,我多给您两片。” “会做生意。”瘌痢头从筷桶里抽出双筷子,一手拿一根相互刮了刮上头的毛刺,“待会儿少不了你赏钱。” “那我先谢谢您嘞!”面摊老板将一碟酱肉端到桌上,转身去把锅里的面捞出来,放上葱花淋一勺汤给端到他面前,“客官要不要来头蒜?” “给我来点儿。”瘌痢头连吃几块肉,夹起面条唏哩呼噜吃了口,“吃面哪能没有蒜,你这肉不错。” “是吧,我这肉真材实料。”面摊老板给递过去两瓣蒜,还想再陪着聊几句,眼睛瞧见有两个年轻男子往这儿走,立马起身擦拭另外一张桌子和凳子,招呼客人,“二位,来点儿啥?我这儿面香肉更香,尝尝?” “两碗面。”细听之下能听出来说话有口音。 两人在另外一张空桌坐下,叫了两碗面。 另外一个口音更重,似乎知道自个儿说话旁人不一定听得明白,拍拍腰侧,几个字几个字儿往外蹦,“加肉,切厚点儿,不差银子。” “好嘞!”面摊老板乐呵呵吆喝着,“两碗面加肉,马上好!” 瘌痢头听到这个别扭的外地口音,莫名觉得熟悉,吸溜着面条偏头朝另一桌看过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是在赌场里搭自个儿肩膀那人嘛,想起来就来气。当时赢了不少银子赌的正尽兴,这个外地来的好端端站在后头拍他肩膀,问他是买大好还是买小好? 在赌桌上搭人肩膀,犯忌讳不吉利,瘌痢头本想骂人,扭头瞧见是两个人,看着还挺壮实,立马怂了,悻悻而去换了张赌桌。 邪了门的,被搭过肩膀之后,瘌痢头就没赢过,买大开小,买小开大,简直倒霉到家了。 这两人更来气,偏要跟他在同一张赌桌上赌,跟他反着买赢了不少银子,可不就是不差银子嘛! 两人察觉到瘌痢头的目光,瞄了一眼见是他,眉开眼笑跟见着财神爷一样同他打招呼,“嘿,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上。” 口音更重那个也偏头看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靠着你,赢不少,吃完,还赌不?” 好家伙,这就差指着瘌痢头脑门说他是赌坊里头的指路明灯了,跟他反着买包赢,不就是诅咒他场场输嘛! 把瘌痢头气够呛,心里头把两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面上半点儿不敢跟他们呛,自嘲笑了笑,尴尬道:“改天再玩!” 两人像是没见到他脸上的不自在,一个劲劝他再去赌,跟逼良为娼差不了多少。 “别介,吃完咱再去,我们兄弟二人跟着你一块儿。” “尽管吃,我请客,老板,再给他,来碟肉,算我的。” “不用,我够了,吃不下了!”瘌痢头还是头一回觉着吃肉有点儿噎得慌。 面摊老板可不管他心里咋想,白花花送上门的银子没道理不挣,痛快吆喝道:“好嘞,马上给您加碟肉!” 这两人丝毫不见外,直接凑到瘌痢头这桌坐下,一左一右围着他,生怕财神爷跑了。 “兄弟,不是我说你,你的手气可真背,不过好了咱兄弟。” “嘿嘿……吃完,咱再去,赢钱!” 瘌痢头心里叫苦不迭,底下的板凳跟长刺了一样让他如坐针毡,又不想翻脸得罪人,常年在三教九流的地方混,他心里知道属这些外来的人最狠,不知根不知底,一个不痛快犯了事儿就跑没影,都不知道上哪儿说理去。 “我今儿个还有事要办,玩不了,改天再找两位大哥一块儿玩。” “有事儿办?成啊,咱俩陪你去办事儿,我们兄弟二人给你搭把手,早点儿把事儿办了,别耽误咱赢大钱。” “是啊,我们兄弟,能搬能抬,帮你!” 第111章 带你发财 瘌痢头在清河镇里混了小半辈子,还真没遇见过比他更烦的狗屁膏药,一遇还遇着两个,吃碗面条的功夫一个劲和他称兄道弟。 兄弟俩一个叫王四,另一个口音重的叫王五。 无论他怎么推脱,这两人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非要缠着,甩不掉又不能不去拿银子,只能领着两人磨磨蹭蹭去了南城门。 约好的时辰是未时,还差一会儿,瘌痢头在城门口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顺手扒了根杂草放嘴里咬着,他怕嘴不闲着会忍不住冲他们破口大骂。 “兄弟,你是来等人的啊?等谁啊?” 瘌痢头含糊应了一声没再吱声,实在不想搭理他俩。 “等嫂子?那得等,咱陪着,一块儿,见见,嫂子!” 瘌痢头快被两人的话给堵死了,狗屁嫂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自个儿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呐! 想了想自个儿确实该娶个婆娘回来,等拿了银子得找个媒婆挑个水灵的姑娘,好多回经过花楼瞧见里头的姑娘…… 花儿一样的脸,细细的腰,说话轻声细语一听就让人浑身骨头发酥! 瘌痢头脸上不自觉露出邪笑,寻思着娶不上媳妇先去趟花楼松快松快。 都是男人,王四和王五一看就明白他心里的花花肠子,眼珠子一转又说上了。 “兄弟,有个说法不晓得你听过没有?”王四顿了顿,见瘌痢头看过来继续道:“运气不好找个花楼姑娘败败火扫扫晦气,保管时来运转。” 一旁的王五帮腔,“手风不顺,去花楼,咱一块儿!” 瘌痢头瞥他们一眼,实在没忍住抱怨道:“你们俩还挺懂这些个道理,咋的还在赌桌上拍我肩膀?” 要是他们不懂这些,无意拍了下肩膀就算了,偏偏两人还说的头头是道,这不是成心膈应人嘛! 话挑破了,王四也不尴尬,照样没事人一样同他勾肩搭背,一副同他掏心挖肺的热络劲,“不瞒你说,我跟我兄弟常年混迹各种赌场,专用这种法子发财。” “专靠这个挣银子?搭肩膀?”瘌痢头不明白,虽说他迷信赌桌上有的没的东西,比方赌钱穿红裤衩,不能提输连书都不能提,来赌坊的路上他连书斋都绕着走,就怕时运不济被影响了输钱,还有搭肩膀…… 可迷信归迷信,不代表他没脑子,况且他自个儿就是靠装神弄鬼骗银子耍的主,咋可能信他俩的鬼话? “哪是靠这些个,我跟我这兄弟平日里就爱赌两把,之前输的卖屋卖地,我俩算是琢磨出门道来。”王四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道:“你想啊,大家伙儿都知道十赌九输,偏偏都不信邪觉得自个儿是十个里那独一份能赢钱的,我们呐专在赌场里找这种最倒霉的,反着压,你猜怎么着,还真让我俩赢了不少银子。” 王四拍拍自个儿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这法子不说百试百灵,好歹能让我们哥俩吃上肉,今儿个算是你关照我们哥俩赢不少银子,咱们投缘,我同你说这法子,往后你也这么来。” 都是混迹赌坊的人,要说赌坊里最不缺的就是手风不顺的倒霉蛋,可赌上头的赌鬼哪个会承认自个儿霉运当头? 这种事儿在赌坊里屡见不鲜,几乎每个赌鬼都这么干过,遇上个手风不顺的反着压,哪里知道自个儿能比人家手风更不顺。 “这能行?”瘌痢头有些不信。 “你可别小看我说的这法子,这得靠眼力,要是没瞅准你反着买,有个更倒霉的跟着你买,银子可就打水漂咯。”王四指了下边上的王五,“我这兄弟眼力可好,说出来你别生气,他就是瞅准了你运势不好,你瞧瞧我俩反着来是不是就赢了不少?” 王五豪气干云拍拍胸膛,“不信,去试试,带你发财!” 提到发财,尤其是在赌坊里发财,瘌痢头顿时一阵手痒,眼前仿佛已经看到自个儿买大开大买小开小,赢得盆满钵满数银子数到手软的场面。 “真能发财?”瘌痢头心痒痒。 王四像个循循善诱骗清白姑娘出来接客的老鸨子,“这样吧,待会儿咱去赌坊,我们带着你,输了算我们的,赢了咱三平分,当交个朋友。” 还能有这种无本生财的好事儿? 发财的事儿不藏着掖着,拿出来告诉旁人? 瘌痢头觉得这俩说话跟自个儿坑蒙拐骗时如出一辙…… 见他犹豫,王四嗤笑一声,直白道:“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从赌坊里出来肯定输光了吧?你身上能有多少银子让我们哥俩骗?” 说着扒拉开自个儿的钱袋给他看,里头鼓鼓囊囊装着不少碎银还有折起来的银票,瘌痢头心中羡慕不已。 银子啊,都是靠跟自个儿反着下注赢来的银子啊! 王四将钱袋收起来,“我们哥俩这些个家当图你什么?你要是个姑娘还能图色,你既没钱又不是姑娘,有什么值得我们哥俩骗的?” 话糙理不糙,瘌痢头心思一转,拍了拍大腿一改方才敷衍的颓样,“瞧你这话说的,我哪能这么想你们,都是自家兄弟一块儿发财,我听你俩口音不像清河镇的。” 王四畅快道:“我们兄弟俩是坪城的。” “哟,那离这儿可远,你俩是来做买卖还是走亲访友?” 提及此行目的,兄弟俩对视一眼,王四含糊道:“随便转转。” 瘌痢头一听这话就知两人有隐瞒,想到两人鼓到都快系不起来的钱袋,觉得两人肯定要做大买卖,打趣着探了一句,“方才还说咱们是兄弟,有发财路子可不能瞒着我,在清河镇我还是有点儿名头的。” 王五看了王四一眼,“哥,别瞒他,说不准,真能,帮上忙!” 王四点点头,“成,兄弟,我也不瞒你,我们兄弟俩是帮着主家来寻个人,这事儿你得烂在肚子里,免得坏了主家的名声。” “你放心吧,我这人嘴巴最牢靠!”癞痢头拍胸口保证。 王四这才继续往下说:“主家大姑奶奶当年途经此地遇见个书生,两人原本约定好了等书生高中去坪城成亲,谁知蹉跎了这么些年不知生死,大姑奶奶都不知道派了几拨人来清河镇打听都没寻到人,这苦差事可不就落到我们兄弟俩头上了?” “想不到你们那主家姑奶奶还挺痴情!” “可不是,只要找到人,赏银五百两呐,不过这赏银哪儿是这么好拿的,我们都来半个月了一点儿消息没打听到。” “多少?赏银多少?五百两?”瘌痢头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忙问道:“那书生长什么模样?姓甚名谁?” 第112章 报个信 王四见他这般积极,叹了口气,“兄弟,不是我不告诉你,是那书生的名字早前来过的弟兄打探过,那就是个假名。” “……假名?”瘌痢头脱口而出道:“这不就是个骗财骗色的嘛!” 王四一把捂住他的嘴,“这话可不兴说,主家大姑奶奶不信啊,非说前头几拨来的弟兄办事不力,随便找个借口搪塞敷衍她,还被打罚了一顿,谁还敢在主家大姑奶奶面前说这种话?” 瘌痢头明白了前因后果,知道这事儿难办,但有五百两赏银在前头悬着,追问道:“那模样呢?名字是假的,总不能连样子都是假的吧?” 说起乔装打扮他可是行家,还真怕连模样都是乔装过的,那可真是大海里捞针。 “模样倒是有,可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样子了,即便不是假的也不知道老成什么样了。”王四长长叹了一口气,“兄弟,不瞒你说,我俩觉得那个书生压根就不是清河镇的人,骗了银子早不知道跑哪儿逍遥去了。” “王四兄弟,那人骗了多少银子?”瘌痢头忍不住好奇,光是派来找人就是一笔银子,赏银还有五百,他简直不敢想那大姑奶奶对心爱的书生出手有多大方,那不得是金山银山啊! “不晓得!”王四摇了摇头,“我们兄弟俩已经想到法子了,打算分头行动,王五留这儿打听三十年前谁发了横财,我去府城打听。” “打听三十年前谁发了横财?这倒是个好主意。”瘌痢头想着打听这消息自个儿可太能了,拍胸口道:“我会帮着打听的,王五兄弟可有落脚的地方?要是有消息,我去哪儿找你?” “我俩住的离这儿不远,猫耳胡同最后那间屋子我们哥俩租下来了,有消息你去那儿报信。”王四说着从钱袋里取出五两银子递给他,“咱不能让你白使力气,真要有消息了,咱们哥俩指定不能亏待你。” “都是自家兄弟,跑跑腿的事儿,我能收你们银子?”瘌痢头假意推脱。 王四直接塞他怀里,“收着,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哥俩。” 王五更是一副人傻钱多的模样,“钱不够,来找我,咱边打听,边去赌坊,耍着!” “那我……嗐,那我就收了。”瘌痢头美滋滋将银子收起来,虽然一会儿就有一百两,但谁会嫌银子多呢? 况且往后跟着王五找人,说不准还能混吃混喝省下银子不说,还能一块儿在赌坊里赢钱,想想就觉得挺美。 他深知有舍才有得,为了今后能从两人身上捞好处,自个儿得先大方,得了他们五两银子不能白得,“今晚上我做东,请兄弟吃酒。” “哪儿能让你请客,咱哥俩在清河镇还得仰仗你关照,该是我们哥俩请你喝酒。” 三人言谈尽兴,一副巴不得立马结拜的相见恨晚模样。 王四话锋一转,“兄弟,这都等大半天了,你究竟等谁呐?” 说到这儿,瘌痢头才反应过来,未时都过好一会儿了还没瞧见李氏,顿时心中火起,“一个臭婆娘,敢耍老子,老子跟她没完,我这就找她去。” 王四听到立马勾着他肩道:“不过一个婆娘有什么好气的,走,咱们喝酒去” “不成,我得找她去。”瘌痢头料想李氏这么在意儿子的前程,绝不会这么涮自个儿,指不定有什么事儿耽搁了,这可关系着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呐! “今儿个可不许你扫兴,要找改明儿找。”王四拦着他不让走,热络地拽着他往城内走,扭头吩咐王五,“外头喝酒不尽兴,你去酒楼叫桌席面送到猫耳胡同。” 王五应了一声,大步往另一个方向走,没几步就没了踪影。七歪八拐走街串巷,哪里像是才来清河镇半个月? 熟门熟路敲开了院门走进去,赫然是威震镖局的校场,同守门的熟络打招呼,地道的清河镇口音,“福伯,好些时日没见身体可好?” “好着呐,死不了!”福伯右边袖子空荡荡的,说话中气十足,单手将门锁上后捶了两下王五的肩膀,“你小子又壮了不少,少东家特意把你们兄弟从府城叫来,可别把事儿办砸了。” “您就瞧好吧,对付个烂赌鬼都用不上我们兄弟俩的千术,保管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王五凑到福伯耳边道:“劳您给少东家报个信,让他放心,这几日他出不了城。” 一只鸽子自威震镖局飞出来,带着王五的消息振翅飞往梅花坳。 咻—— 鸽子被石子儿打中直直坠落在地,三阳像只猴子一样从树上蹿下来,兴奋地玩着手里的弹弓将鸽子捡起来往竹院跑。 “小风哥,小风哥,有好东西,咱烤着吃。” 三阳边跑边喊,小风哥的烤肉可是一绝,鸽子要是拿回家一准是炖汤喝。 女儿家家才喜欢喝那些个汤汤水水,男子汉大丈夫就得烤着吃! “小风哥,瞧我打到只鸽子。”三阳怀里抱着只还在挣扎的鸽子冲进院子里,口沫横飞宣扬自个儿的英雄事迹,“丰收哥给我做的弹弓,嘿嘿……我随手这么一瞄,咻——啪——它就从天上掉下来啦。” 林南风正在院子里摆弄半成品的木头车,这是前两天让丰收和满仓抽空做出来的,他俩白日里帮着康叔打下手,只能晚上抽空来做木头车,进度缓慢。 好在林南风不急着用,也不催着他俩日夜赶工。 听到三阳的嗓音,抬头人已跑到眼前,打趣道:“瞧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猎回来一只鹰。” 说着眸光扫过他怀里灰白色的鸽子,扑腾着想逃却飞不起来,看到爪子上绑着个小竹筒,林南风挑了挑眉,“你小子打的是信鸽。” “啊?我不知道啊,还真有飞鸽传书啊!”三阳一听更兴奋了,把绑在鸽子腿上小竹筒解下来递给林南风,随即想到鸽子是人家养的,踌躇道:“那是不是不能吃了?得还给人家!” 林南风打开竹筒,半点儿没有不能看别人信的自觉,抽出里头卷起来的纸条。 “小风哥,看旁人的东西是不是不好?”三阳抿着唇,强忍着也想凑过来看的好奇。 林南风丝毫未停,将纸条捋开扫过一眼递回给他,理直气壮忽悠道:“不看怎么知道鸽子是哪家的?你不是要还给人家?” 第113章 抱都别想抱一下 “那你知道是谁家的鸽子吗?我给人送去!”三阳摸摸鸽子安抚道:“放心,不把你烤了,给你送回家去!” “你不会自己看?”林南风拿起榔头继续在木头车上敲敲打打。 三阳看了眼手里的纸条,上头只有两个字,对他来说就只是两个字,吞了吞口水尴尬道:“我不认得!” “让你好好跟着四季和五福习字,你倒是天天想着偷懒,学学丰收和满仓,天天在地上学写字,你光知道爬树。”林南风难得端起大哥架子教训弟弟,“上头写着事成二字,你去地上照着写,写到记得这两个字为止。” “哦——”三阳不情不愿应了声,眼珠子一转抱着鸽子往外走。 “在这儿写,我看着你写,别想溜。”林南风看穿他的心思,想起自个儿小时候习字时也是这副半死不活的德性,拿起毛笔准犯困。 没想到儿时受过的苦发生在旁人身上时,看着这般爽快,难怪爹跟大哥总逼着自个儿习字。 “快写,把鸽子给我。”林南风冲他伸出手。 “你知道是谁家鸽子了?”三阳往回走了两步。 “不知道,不是要烤着吃?” 三阳赶忙把递过去的鸽子缩了回来,“要还人的,鸽子主人找上门来怎么办?烤了我们拿什么赔给人家?” “不知道谁家的怎么还?”林南风拍拍额头,“放心吧,通常信鸽都是一次放几只,打量着会飞丢。” 三阳仍然不放心,看看怀里咕咕叫的鸽子,再看看林南风,“要是只放出来这一只呢?” “那你就好好记得这个教训,你和四季不都想着以后要当将军?”林南风趁机教导他,“消息往来更是需要小心,不提误导人的假消息,光是放出去的鸽子甚至是鹰,都得做好它们飞出去不一定能回来的打算,你得做几手准备把消息递出去,可明白?” “要是真像你所说,放鸽子的人只放了这一只,那就自认倒霉。”林南风轻叹了一口气,“你也不用这么担心,双方消息来往,没收到消息亦或没收到回信都会想办法再联络,能养得起鸽子的人家不需要你操心少了只鸽子。” 三阳似懂非懂点点头,他虽信任小风哥,可带兵打仗这事儿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些不靠谱,磨磨蹭蹭把鸽子递了过去。 林南风提溜着鸽子举到自己眼前,“待会儿就烤了你!” 听他这么说,三阳更觉得不靠谱了,怀疑他说这么一番话只是想把鸽子烤了。转念想到香喷喷的烤鸽子,吞了吞口水,烤就烤了吧! “小风哥,你先烤着,我……我去后院写字。”三阳说着往后院走。 才迈出去两步,就听林南风说了句,“站住,在这儿写。” “我去后院写,保证好好写,不信待会儿你来检查。”说话时,三阳小步小步往后院挪。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干嘛,老老实实待这儿写。”林南风瞥他一眼。 打从三阳知道这儿养着小黑豹后,这几个小鬼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在这儿扎根,得空就往这儿跑,不是想喂小黑豹就是想抱的,更过分的居然还想搂着睡。 笑话,林南风能让他们搂着自个儿媳妇睡? 抱都别想抱一下! 充其量让他们隔着几步过过眼瘾。 “小风哥,我只跟它玩一会儿,就一会儿。”三阳哭丧着脸。 “想都别想!”林南风哼了哼,“昨儿个你想偷抱它,别以为我不知道。” 想到这帮小崽子越不让他们抱他们越想抱的劲头,改口道:“它脾气不好,凶得很,我是怕它把你们咬伤。” “我不怕,小黑可乖了,从来不对我们凶。”三阳嘟着嘴,明明这么温顺乖巧,小风哥非要说它咬人。 林南风无奈望天,那是它认得你们,拿你们当亲人,你们是没瞧见它追着周阳扑咬那狠劲。 说起来,女侠这两日扑咬周阳的速度快了不少。 头一回连衣角都碰不着,昨儿个咬烂了周阳两条裤子…… 咬周阳这事儿,问过好几次女侠,可惜鸡同鸭讲根本不明白她是何意,直到瞧见它速度越来越快,林南风多少明白它的用意,索性由着它去。 好在周阳也不介意,向来板着的面孔遇到小黑豹突袭倒是难得有点儿笑意,想来他也玩的挺开心。 思绪回笼,瞥一眼蹑手蹑脚往后院摸去的三阳,“去了也没用,它在睡觉,别去吵它。” 听到这话,三阳不好再去,他晓得小黑豹睡在小风哥和大嫂的屋里,大嫂不在也不能随意进去。 百般不舍冲厢房张望,蚂蚁爬一样往回走,找了根棍棍往地上一蹲。 “去阴凉底下写。” “哦——” 挪啊挪,蹲着挪到墙角阴凉处开始在地上划拉,时不时看一眼那张纸条,照猫画虎。 一个字都没写完,三阳觉得手里的小木棍沉的快把他手给写断了,“小风哥,小黑啥时候能醒啊?” “睡醒的时候就醒了。”林南风忙着烧水给鸽子褪毛。 “哦——” 又写了两笔。 “小风哥,周阳哥哥在干啥呢?” 竹院里多了两个人,再深居简出也难以瞒过二爷爷家的人,索性没瞒着,说他们二人在林家住烦了搬到这儿来,为了避免与林家再起冲突,这事儿家里人知道就行,谁都没往外说。 周阳打着指点林大乐父子三人的功夫试探过他们的武艺,三阳是彻底迷上在竹院玩儿了,时不时想和周阳比划,惦记不了小黑豹又开始惦记周阳了。 他惦记周阳,林南风没意见,但这会儿得让他写字,一家人里数他习字最慢,林南风得空就逼他写字。 “他出去了,写你的字!” “哦——” 好不容易写好了一个字,“小风哥……” “写字!” “哦——” 才提到周阳没一会儿,他就出现在院子里,三阳顿时活络起来。 “周阳哥……” “写你的字!”林南风觉着管孩子写字这事儿太令人头疼,不仅头疼,心口也疼。 带着怒气,拔毛的手都重了几分。 周阳望着他手里的鸽子,当即想到今儿个肯定会有消息传来,鸽子指不定还飞林家,转身出了院子去林家等飞鸽传信去了。 第114章 年纪不大,操心挺多 烤肉飘香,三阳猛咽口水,吸着鼻子往那儿瞅,眼珠子在烤鸽子和烤鸡上来回转悠。 鸡和鸽子串在同一个木棍上,搁在树杈上转悠时,体型比起来有些好笑。 “小风哥,能吃了吗?”三阳问了不下八百遍,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真是纳闷了,明明二叔厨艺了得,煎炒烹炸样样在行,偏偏烤肉怎么都没小风哥烤得香,同样的肉同样的料子,滋味就是差了这么一点儿。 林南风偏头看他,揶揄道:“写的字在泥地里都能飘了吧?” “嘿嘿……”三阳挥着手里的小木棍,瞥了眼地上的字,难得害臊地挠了挠头。 “过来吧,吃饱了再写。” “好嘞!”三阳小跑着把木棍放回木头车边的地上,直奔烤肉而去。 林南风两手抓住树枝两端,稍稍用力被火烤过变脆的树枝断开,他将烤好的鸽子递过去,剩下烤鸡这边继续烤,“你先吃,烤鸡待会儿你带回家加个菜,晚饭我不过去了。” “嘶……呼……好烫……”三阳一边喊烫,一边还不忘嚼肉,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才张大嘴哈气,“又不过去吃啊?一块儿去吃嘛,晌午我和丰收哥去河里抓了几条鱼……” 他比划了一下大小,“这么大,大伯娘说炖豆腐鱼汤,再弄两条葱烧的,你去吃呗,胡大夫说你身子多喝点滋补的汤水好,大伯娘特意为你炖的。” 把姑娘家才喝汤汤水水的念头摁下去,抿了抿唇忍住继续咬肉的冲动,赌气威胁道:“你不上家里吃饭,我就不吃你烤的肉。” “不吃别吃,给我。”林南风眼皮都没掀一下。 三阳吞了下口水,被烫过的舌头还在刺痛,舍不得…… 可更想小风哥去家里吃饭,他一个人吃饭肯定很糊弄,不吃好东西他咋养好身子? 咬咬牙,头扭向另一边,壮士断腕般把烤鸽子递出去,一口气嚷嚷了大串,“给你给你都给你,我不吃一点儿也不想吃,呸呸呸,我不饿我不馋一点儿都不香,一点儿也不好吃。” “嗯,对,不好吃!”林南风慢条斯理转着手里的烤鸡,“不吃就扔了。” “扔了?”三阳惊呼,“好好的肉咋能扔了?爷爷说糟蹋粮食要被雷公劈的。” “你扔的,雷公又不劈我。” “明……明是你叫我扔的。” “不管谁扔的,不想被雷公劈就把肉吃了。”林南风看他那个想吃又忍着不吃的馋样,叹一口气,“快吃吧,等再凉就不好吃了。” “那你跟我回去吃饭。”三阳想了想,“你把周阳哥哥他们也叫去一块儿吃呗,我娘说你们三个大男人凑一块儿指定吃不好。” 林南风瞥他一眼,笑道:“年纪不大,操心倒多,你都说我这儿是三个大男人,还能让自己饿死,吃你的吧!” “那我晚上给你送汤来,你得喝完。”三阳妥协咬了口烤鸽子,嚼着齿颊留香,“否则雷公劈!” “好,保证喝完,行了吧?”林南风拿他没辙,二爷爷家里每个人都捧着真挚的心对他和顾十安好。从韩宇泽手里得了一千一百两,越是滋补的东西越是贵,银子得紧着花在给女侠进补上。 不一定管用,但不能不补,总这样睡下去显然不是好事。 至于二爷爷一家,要是他直接给银票,二爷爷肯定不会收,还得另外想办法多补贴他们才行。 “人小鬼大。”林南风念叨了一句。 这话一点儿都没说错,三阳这小子啃着烤鸽子心里还藏着事儿,思前想后还是决定问出来,“小风哥,大嫂何时回来?都好些天了,有没有来信啊?” 林南风忙着烤鸡的手顿了下,该来的还是来了,这几天打着家里头有客人的名号不去二爷爷家吃饭,就是怕他们问起女侠的事儿。 除了还在走镖这个由头搪塞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算算时日威震镖局的衡爷怕是也快回来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总不会一直在府城找下去,要是他来家中……到时候再说吧! “没来信,信也得走好久才能到,放心吧,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林南风微微叹气。 “早知道就不吃鸽子了,养起来能给嫂子送信。”三阳嘟囔一句,狠狠咬了口烤鸽子。 韩宇泽回来时,院子里只剩下林南风,随手将猎回来的野鸡和野兔丢在院子角落,“又烤肉呢?你吃不腻啊?” “我爱吃,不仅我爱吃,我家小黑也爱吃。”林南风理直气壮,完全没跟他客气,冲角落里的野鸡野兔努努嘴,“要不要我顺手帮你们的晚饭也烤了?” “那就劳烦了。”韩宇泽也没同他客气,打量了一下四周,“周阳没回来?” 主仆俩一起上山打猎,韩宇泽想到今日城内或有消息传来,遂让周阳先回来等消息,这小子不在院里去哪儿了? 不会是……出意外,事儿没办好? 韩宇泽不禁眉头拧了起来。 “回来过,又出去了。”林南风何许人也,见他面色不对立即反应过来,“不会是你的人没把事儿办好吧?” 馊主意是林南风出的,人是韩宇泽出的,两人商商量量决定从李氏入手,但此事不能急,急了容易暴露玉佩一事,只能迂回的找上瘌痢头。 若是三日期限一到就让那个瘌痢头来找李氏,对李氏的冲击不够大,忽悠癞痢头要时日,让李氏完全松懈下来也要时日,索性想办法困住癞痢头几日。 瘌痢头越是过几天出现,对李氏的震撼就越大,瘌痢头的怒火也会憋到更大,如此一来只会从李氏身上盘剥更多银子。 当然,这些都是林南风要求的,谁让她敢把歪脑筋动女侠身上,不让她结结实实摔个跟头不会长记性。 “不会,这点小事不至于办不好!”韩宇泽虽内心有一瞬间划过同样的想法,但在林南风面前还是得为自己手底下人撑场面的。 话说的镇定,脑子里却盘算开了。 周阳回来等消息,肯定会在这里等他回来做主,周阳不在,消息也没看到…… 韩宇泽眸光扫过一圈院子,想看看周阳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眸光停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清扫的野鸡毛堆里,隐约瞧见一些不太像野鸡毛的灰白小羽毛…… 第115章 那拿我当狗呢? 好一会儿,院子里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林南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地上那堆鸡毛……和鸽子毛! 不会这么巧的——吧?! 韩宇泽偏头看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吧?” 林南风眼珠子转了一圈,“那是鸽子毛,我是真没想到你们会飞鸽传信。” 梅花坳和镇上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这两日韩宇泽和周阳白天极少待在院子里,盯着林家之余去趟镇上不难,谁知道他们能飞鸽传信呐! 更巧的是三阳那三脚猫的弹弓准头,居然打下来一只鸽子,这就难怪了,快到目的地鸽子飞低了,八成是这样才撞上三阳那个一天到晚猫树上的。 “你还真烤了只鸽子?”韩宇泽晓得鸽子飞出来很可能一去不回头,但死在眼皮子底下被烤了,还是让他有点儿哭笑不得。 “无心之失,是真没想到鸽子是你的。”林南风想到只有两个字的纸条,“纸条我看了,事成!” 想了想,韩宇泽好歹算是鸽子的主人,“吃都吃了也活不过来,要不我赔你银子?” 韩宇泽不想在鸽子这事儿上绕,只随口说了句,“事办成了就行。” 他不想提,不代表林南风不提。 “韩大少爷,往后传信多放几只鸽子,免得再发生这样的状况。” 林南风语气戏谑,但韩宇泽听出来他是诚心给意见也不恼他,叹了口气道:“是没想到这般近能出意外。” “意外又不是看远近。”林南风瞥他一眼,随即想到,“周阳不会是没等到鸽子跑镇上去了吧?” 知道事儿办成的韩宇泽心头微松,“倘若因没见着鸽子跑镇上,办法虽笨却不失为一个办法。” 林南风点点头,倒也是! 此事说开,猜到周阳不见可能是去镇上探消息后,两人便没再多说,而是有商有量策划之后的事情。 他们两人谁都没想到,周阳压根没去镇上,他用了更笨的办法,在林家守了一整夜,蚊子大军围着他一整晚都没能动摇他在树上等信鸽的决心,他甚至没想起来回竹院问问…… 这一夜倒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让他无意中听到了一个秘密。 话分两头,深夜未归的周阳让韩宇泽多多少少升起些担忧,别说是下午就去了镇上,哪怕是晚上才跑一趟镇上都该回来了,否则周阳那一身轻功算是白练了。 韩宇泽担心他出事儿,周阳可不是鸽子,一只鸽子被烤了就烤了,周阳陪在他身边多年。 思来想去,韩宇泽叩响了林南风的房门。 林南风刚睡下不久没听见敲门声,倒是顾十安才睡醒,这会儿正精神。 听到敲门,她瞅了瞅床上安然入睡的林南风,不想敲门声将他吵醒,轻敲熟练地跳下床跑到门边。 它开不了门,只能用爪子挠了两下门板,示意外头的韩宇泽:别敲了。 细微的声响没能逃过韩宇泽的耳朵,可他显然误会了小黑豹的意思,隔着门板问道:“你要出来吗?” 在这儿住着,他早看明白这只小黑豹聪明,况且林南风拿它当亲闺女养,韩宇泽当然不会怠慢这小东西。 顾十安坐在地上,抬起爪子又挠了挠门:我是让你别敲了。 听到回应的韩宇泽,“行,我想办法放你出来。” 顾十安:……? 它仰着脑袋,眼睁睁看着有把匕首自门扉缝隙间刺进来,慢慢往上划到门栓处,刀锋轻扎门栓一点一点往一边挪动。 直到门栓彻底歪向一边,门扉动了动,听到韩宇泽的声音,“你躲开点,我推门了!” 顾十安一动未动,盯着门扉慢慢自外向内推开一道缝,仰着脑袋看韩宇泽:怎么个事儿,大晚上不睡觉想干啥? 韩宇泽没有进屋,在外面蹲下身来轻声道:“林兄睡下了?” 顾十安记着林南风的提醒,外人可以知道它聪明,但不能表现得过于聪明,尤其是点头摇头这些回应,容易让人觉得不对劲。 它只是歪着头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不动也没叫唤。 “我有事请你帮忙。” 顾十安:找我的? “周阳……你天天想咬他的那个周阳,他不见了,你能不能帮着去找找?”韩宇泽也是没办法了,他方才已经在回村的路上找了一圈都没发现周阳,是真担心自个儿的笨护卫出事儿,只能来找林南风想借用小黑豹的嗅觉。 它虽小,可韩宇泽并不会小看它,他还真没见过比小黑豹更聪明的。 顾十安:……这是拿我当狗呢? 见它没反应,一动不动像只纯黑豹子摆件,要不是在月光下它没刻意藏,还真是极难发现它,韩宇泽对上它那双黄眼黑珠再问一遍,“能帮帮我吗?” 顾十安:不是我不想帮,是我的嗅觉没以前好使! 韩宇泽怕它没听懂,心里着实担心周阳,寻思哪怕打扰林南风休息也得将他叫起来借用小黑豹。 “帮我叫林兄起来,成吗?” 这下,顾十安动了,迈步走出屋子仰头看着他:别吵他睡觉,他鼻子还没我行,起来也没用!走着,我帮你去找那傻小子! “你是……愿意帮我?”韩宇泽惊喜万分,知道它聪明和亲身见识它通人性听懂话是另一回事,莫怪林兄天天抱着它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见识过小黑豹不喜人靠近龇牙的奶凶样,韩宇泽不会去自讨没趣,由着它自己走,率先走出去两步。 扭头发现小黑豹不仅没动,还在房门口坐下盯着自己,像是在目送自己离开。 韩宇泽摸不着头脑,难道它不是要跟着去的意思? 小黑豹见他回头,甩着尾巴擦过门板。 见他没动,又甩了甩尾巴擦过门板:你倒是关上门再走啊! 这次,韩宇泽总算明白过来它的意思,折返关上门,小黑豹都没等他,撒腿跑了出去。 睡梦中的林南风下意识往边上摸索。 豹呢? 女侠呢? 双眼眯开一条缝趴到床边,看看是不是掉床底下了…… 没有! 眼睛睁大了些,打着哈欠环视屋子,门窗紧闭,细碎月光透过缝隙零星洒在屋内,让屋内暗处变得更暗,林南风眼力不好看不清暗处,只得出声轻唤,“小黑……安安……知道你在晚上玩捉迷藏天下无敌,出来吧!” 第116章 藏拙藏到这份上? 夜色遮掩下,韩宇泽在树上穿梭,稍不注意便找不着在地上奔跑的小黑豹,那身像是为暗夜而生的皮毛加上它幼小的体型,活脱脱就是黑暗中的刺客。 他不知道的是顾十安此刻很懵,它鼻子不好使,别说是寻找周阳的气味,连在附近的韩宇泽它都闻不出味儿。 连眼力都不好,之前别说是四周的状况,三里之内若无遮挡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如今的状况对它来说不仅仅是五感减弱反应变慢,最致命的是它没了对危险的感知力。任何兽尤其是丛林中的兽绝对不能失去对危险的感知力,是它们的本能,但是现今的顾十安失去了这样的能力。 它跑跑停停,在韩宇泽看来它在仔细辨别周阳的气味和位置,只有顾十安自己知道,眼下的自己还不如圈养起来的猫猫狗狗。 茫然…… 别说是之前常去捕猎的后山,连梅花坳这个村子对它来说都太大太危险。 它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时好时坏…… 没跑几步它开始疲倦,整只兽感觉都很不好,气喘如牛,胸口闷痛,四肢犹如千斤重…… 同一时刻,惊惧担忧顾十安不见的林南风利落翻身下榻,鞋都来不及穿好便冲了出来。 “韩宇泽!”喊了一声,跑到倒座房没见有人出来,屋里黑着灯,看来顾十安不在这儿,若是它在找周阳切磋定然不会这般安静。 没人回应! 他不管不顾推门窗进屋。 屋子里空荡荡,周阳不在,韩宇泽不在,更没有顾十安的影子。 没有过多停留,转身直奔院外,月光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林南风蓦然一僵,整个人顿住了。 月光,影子…… 他眨眨眼,扭头望向倒座房,走得急,房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屋子里黑黝黝的没有点灯…… 而他很肯定,自己方才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怎么回事? 林南风一瞬间心慌起来,下意识往外跑,带起的风吹起他散落的墨发,他许久没有跑这样畅快过,速度惊人,比之他从前的速度都不差。 不对,比从前的速度更甚,之前的他此时已运起轻功,而不是这样奔跑! 他有种被打通任督二脉的感觉,灵台清明,五感敏锐。耳中传来一声嗡鸣,只觉耳中刺痛,随即有许多声音灌进他耳中…… 河里的鱼在游,树叶在落下,村口那家的老黄狗在转悠…… 这些,都是自己听到的? 他不可置信地甩了甩脑袋,几乎是下意识从众多声响中去分辨小黑豹的动静。 祠堂附近…… 往前跑了两步,他不仅听到了小黑豹在乡间小道上兜兜转转的声响,甚至能闻到它身上独有的气味,林间山泥清新夹杂着肃杀的味道…… 是它的! 他疯一般往前跑,心中慌乱不已,好似有人在扯着他的心扔出去又扯回来,周而复始。 立于树梢的韩宇泽刚意识到有人靠近,眸光一扫,只见一道人影已蹿到了近前,一把将地上的小东西抱了起来,想动手之际看清来人竟然是林南风,顿时大惊。 方才,一阵风跑过来的是平常那个弱不禁风的……林南风? 平生头一回怀疑自个儿多年习武白练了,无论是从气息还是步伐,林南风无疑都是要死不活的病秧子,只不过近几日确实感觉到他身子好了不少,不仅气息轻缓不少,步伐也不再像曾经那般沉与拖沓。 装也未免装的太像那么回事儿了吧! 藏拙藏到这个份上? 还没细想明白,只听树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呕……咳咳咳……呕……” 林南风一手抱小黑豹,一手扶着树干,弯着腰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全给吐出来。 在找到小黑豹那刻,他心头一松,身体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顷刻间摧枯拉朽般抽离。在身轻如燕的感觉对比下,他觉得自己眼下要死了! 不对,是比死还难受! 方才嗅觉灵敏,万般滋味从他鼻子直奔天灵盖,鸡屎味、狗屎牛屎猪屎……还有村子里那几个茅房冲天的刺鼻味…… 想起来,“呕……呕呕……”想吐,更想死! “嗷呜……”快放开我,太臭了! 小黑豹剧烈挣扎,四肢乱蹬,想把林南风踹出八丈远! 生龙活虎扑腾了一阵,小小的黑脑袋顿时生出了满头疑惑,垂眸盯着自个儿爪子看了又看,抻开前腿的五趾,再抻开后腿的四趾,同时将藏在趾下的爪尖露出来,锋利如钩,特别想挠点儿啥…… 不对不对,这会儿不该想挠人的事儿,该想为何又突然有力量了! 这两天拼死拼活和周阳缠斗,次次累到虚脱原地睡死,今晚跑到都快吐了,这会儿不仅没犯困,反而有力量了,五感也回来了! 打架不是关键? 换句话说,这两日白咬烂周阳这么多衣裤了? 是病秧子抱起自己时,力量回来的,是病秧子的缘故? 不对啊,前几次都是在他怀里昏睡过去的,似乎跟他抱不抱也没什么关系…… 原本虚弱的身子涌进来力量让它有点儿躁动,爪子痒,牙更痒! 病秧子的手臂卡在它前爪与后爪之间,两只前爪摩挲过他白皙的手臂,蠢蠢欲动,好想……好想挠呀! 不行不行,病秧子经不起挠,它四爪乱蹬拼命挣扎想离他远一点儿! 谁知,林南风把它摔了,抱更紧了! 顾十安瞪着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心中哀嚎:你别过来呀,你别再过来了,我要忍不住了,想挠,想咬,想见血…… “呕……呕……” “林兄,你没事吧?” 黑夜中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林南风浑身一颤,手臂更是一紧。 呲—— 顾十安看着病秧子手臂上细细的刮痕,愣住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动的手! 细细的血珠子冒出来,锈味直往它鼻间钻,萦绕不散,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下血珠子。 味道……不对劲! 顾十安身子一阵发烫,像是被扔在了火堆里焚烧,很不对劲,却又很熟悉的感觉…… 管不了会不会伤到病秧子,前爪用力一蹬,身子挤开他的手臂顺势落地,四足并用往家里跑。 “欸欸……呕……” “小东西跑了,还得靠它帮我寻周阳。” 林南风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好哇,是你小子大晚上拐带我媳妇儿是吧! 抬手下意识往东边一指,方才在万千屎味中他还闻到了周阳的味道,“呕……林家……” 含糊丢下一句,踉踉跄跄追小黑豹去了! 第117章 你变回来了? “汪汪……” “哞……” “咯咯咯……” 正是夜深人静时,整个村子仿佛活过来一般,家家户户但凡养着的家禽家畜顷刻间叫嚷起来,声响震天。 不少在睡梦中的乡亲被吵醒,骂骂咧咧走出屋子查看,村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而此时顾十安缩在卧房的角落里,小小的身子紧贴着墙想用冰凉的竹子,想以此减缓仿佛沸腾起来的血液,效果甚微。 这种感觉她熟悉却又陌生,在久远的记忆中只有一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它头一回从兽身变成人的那刻,只是那时候它还太小,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血液发烫,骨头胀疼,身体扭曲成骇人的姿势,方才就是预感到不对劲才发狠跑回来躲着,仅剩的理智在告诉它,韩宇泽在,它不能让韩宇泽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疼痛漫长而灼热,腹部的伤口又撑开了,血不停流出来染红了地…… 顾十安不停和自己喊话,它从前经历过一遭,这没什么,熬过去就好了! 不能想着疼,不能暴躁失去理智,得想点儿别的让自己忘记疼痛…… 病秧子,对,想想病秧子! 他的血液不对劲,他的血液里有熟悉的味道…… 是自己血液的味道! 为何,会这样? 病秧子胆敢偷喝本豹子血? 几时喝的? 好疼…… 一阵尖锐磨人的疼痛拉回它逐渐飘远的思绪,随着灼热的呼吸,原本奶凶的吼声在喉间变得低沉而危险…… 浑身似要撕裂一般,像有无数把刀子在它每一寸骨头上刮。 “嗷——”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低吼声,村子里安静下来,所有家禽家畜的叫声戛然而止,仿佛同时被人掐住了脖子。 几息之间,村子里躁动起来,不是这些家禽家畜,而是乡亲们。 “什么动静?” “有大虫?深山里的大虫跑进村了?” “村长,去找村长!” “你别乱跑,黑灯瞎火别出去了,免得被大虫吃了!” 纷乱的声音中,扶着树大喘气的林南风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安安…… 暗骂一句自己不中用的身子,强撑着绵软如面条的两条腿咬牙往家跑。 院子里静悄悄的,身后的嘈杂与这里毫无关系,静谧到不像有活物。 林南风大步跑到卧房门口,迈上台阶时猛然收住了脚。 屋里不对劲,血腥味冲到他都闻到了。 战场上最多的便是血腥味,战事焦灼时鼻间血腥味从不间断,可闻的再多他始终害怕这样的味道,因这样的味道意味着熟悉或不熟悉的儿郎们受伤甚至死亡,他只能学着习惯和接受,但永远不会喜欢。 他在害怕,害怕看到顾十安死,他不敢去想四处弥漫的血腥味是流了多少血? 不是好好的吗? 怎会突然这样了? “……安安……”叫出口的嗓音在颤抖。 屋内一丝声响都无,更别提回应。 月光肆意挥洒,却照不亮那黑暗的屋子,门口犹如被黑暗吞噬的深渊不见一丝丝光亮。 “安安……” “……我听见了!” 顾十安独有的清冷低哑嗓音传来那一刻,林南风一瞬间腿软到站不住脚。 他睁着双眼一瞬不瞬盯着门口,随即便看见了…… 浑身浴血的顾十安缓步自黑暗中走出来,古铜色的脸上沾着血迹,整个人仿佛在血水里泡过一遭。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眨了眨。 顾十安绽开一抹轻轻浅浅的笑,打趣道:“蠢!”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烂的衣衫,腹部心口处被刀刺穿的地方还在嗞嗞往外冒血,她却浑然不觉,双手抱臂倚着门框。 “你变回来了?都好了?这些血是……” “我要出去一趟!” 两人异口同声,一个狂喜,一个冰冷。 “我去山里洗个澡!” “你要去哪儿?去做什么?” 又是异口同声,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带我一起,我也去,我给你烤肉!” 林南风顿时像是活过来一般,沉重的双腿都有了力气,迈步跑上台阶。 “我帮你收拾换洗的衣服。”嚷嚷着自她身边跑过。 随即顿住,折返跑回来,一把抱住她,在顾十安怔愣时已经松开她,没事人一般跑进屋子里。 因跑得急还踢翻了凳子,整个人往前倒,他立马抱住头。 等待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只觉一道风拂过,他的手臂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一拉一拽已站定。 喀哒一声细响。 三步外的窗子打开,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屋子里亮堂不少。 “笨手笨脚!”顾十安斜睨他一眼,松开手。 林南风咧着嘴傻笑。 难得在他脸上看到这般傻不愣登的表情,笑像是会传染一般,顾十安不自觉微微勾起唇角。 “我笨手笨脚,这不有你嘛,你……”林南风借着月光看到屋子角落的血,倏地噤声,心头一阵疼痛。 撇开头不去看,径自去衣柜中将她衣物收拾出来,看到自己里衣因抱她而沾上血迹也给自己拿了一套衣衫,递给她,“等你洗完,我也洗洗,你收起来!” 顾十安抬手,垂眸看了眼自个儿的手,从中找出一根稍微干净的用指尖轻触衣衫,将衣裳收了起来。 随即转身背对着林南风,“我背你!” “你,伤……不好吧!”这回,林南风不是假客气,往后退开一步不想让她背。 顾十安稍稍偏头,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一拉,微一弯腰,另一手托着他一条腿,人就到了背上。 不等他反应,已经蹿了出去。 这次不用再装着慢慢走,而是背着他跃过篱笆的同时单手抓住树枝,脚下一蹬借力侧身自两棵树间跳出去稳稳落地,跑了两步跃上石头蹿出去老远,陡峭的山路在她脚下如履平地。 直到水潭边,她才腿一弯将林南风放下来。 后者瘫坐在地,头一偏…… “呕……呕……我忍了……呕……一路……” 他也不想这样,实在是各种屎味还在脑子里盘旋不散,只不过方才顾十安变回来一事让他暂且忘记,这么上蹿下跳一遭,屎味又卷土重来。 “……哈哈哈……”顾十安畅快大笑,头一回来这里时他窜稀腿软让自己背回去。 第二回背他,吐成这样!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深山老林,有个儿郎在……吐! 第118章 我可不再是小小一只了 夜风拨动水面,搅乱水中月散开粼粼皎白。 林南风煞风景的狂吐,连酸水都要呕出来还没停。 一旁的顾十安趁他歇气时说了句,“我去捕猎。” 她很饿,这辈子没像今晚这么饿过,腹中饥饿让她格外安心,意味着她的身子在自愈。 林南风头都没抬,张嘴想搭腔又想呕,挥挥手让她去。 少顷,终于吐痛快的林南风往后挪开一小段远离脏污,翻身仰躺赫然发现顾十安还在,大马金刀坐在不远处的上风口。 “不是去捕猎?回来了?这么快?”林南风往她的脚边看,除了杂草还是杂草,疑惑道:“猎物呢?没抓到?” 顾十安瞥他一眼,长身而立,“怕你吐死在这儿!” 说罢,转身欲走。 只听身后林南风叫住她,“安安!” 脚步顿住,回头望他,等着他往下说。 “你能不能……要是可以的话……不加重伤势的情况下……”林南风嘿嘿笑着搓搓手。 顾十安只觉他面上的笑容有点儿不怀好意。 病秧子又在憋什么坏水? “要不,你变成豹子我看看?”林南风双眼闪烁着兴奋,一副睁大眼睛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顾十安挑了挑眉没搭腔,扭头就走。 “欸欸……变一个……嚯……”话还没说完,林南风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只见顾十安双脚用力一蹬,上身微弯跃了出去,落地时已成了一头身姿矫健的黑豹,比山中老虎体型小些,身躯更结实修长,身姿优雅矫健。 冲力让它身子往前,后腿抓地强行停下身子调转头一个纵跳,以饿虎扑羊的姿势朝林南风扑了过来。 气势汹汹而来,张开嘴露出尖牙低吼出声…… 林南风半步未退,眸中兴奋不减反增,坚信它不会伤害自己,唇角勾着与有荣焉的笑定定看着它。 黑豹的尖牙擦着他脸颊落地未伤他分毫,强横的体质控制住极强爆发力带来的冲力,在距他不足一个指节的地方收住爪子。 舔了舔尖牙,喉间发出威慑力十足的低吼声。 顾十安:怕不怕?吓到不敢动了吧?我可不再是小小一只了,如今我能一口咬死你! “才没被你吓到,早说啦,我以前不会怕,眼下不怕,往后更不会怕你。”林南风伸出手,摸摸它的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激动的手去摸了摸它的尖牙,“嘿嘿……你才不会咬死我!” 顾十安后腿稍一用力,上身短暂立起来与他对视片刻,黄澄澄的双眸微微一转变成幽蓝。 “哇,你眼睛还会变色啊?”林南风像是头一回吃上糖葫芦的小娃娃,盯着它的眼睛猛瞧,“变了变了又变了,变淡了,变成白色了,还能变什么色?” 顾十安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月亮:傻不傻,是亮光让眼睛瞧着变色了,不是我自个儿能变! “原来你自己不能变啊……”林南风只失望了一瞬,立即又雀跃起来,围着黑豹打转,时不时伸手摸摸它的皮毛,欣慰又惋惜,“能恢复是好事,可惜不能像抱小豹子那样揣着你到处去咯!” 顾十安方才已经发现不对劲,这会儿想验证一下,心中腹诽:病秧子! “咋了?是要去捕猎了吗?”林南风意犹未尽盯着它猛瞧。 顾十安晃了晃硕大的脑袋:你没发现你能明白我意思了? “……欸?对哦……哇……好神奇!”林南风原地蹦高,落地腿软崴了一下。 顾十安眼疾尾快,尾巴一甩缠住他手臂拽了一把,万分嫌弃:你是真的弱! “再弱也是你相公!”林南风顺势接话,今晚的惊喜实在太多,这些能明白它所思所想。 心意相通! 脑海中蹦跶出这四个字时,他又是一副呵呵直乐的傻笑模样。 我是你相公,往后我就是你的天! 在心中想了一遭,直勾勾盯着它,后者同样盯着他。 “听到没有?听到我方才想的没有?” 顾十安:……没有! “怎么可能?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顾十安:不知道! “为何会这样?” 顾十安甩了甩尾巴: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眼下的状况我也不明白……似乎又明白,可……不太可能是那样。 “说出来我听听,说不定我能知道呐?” 顾十安睨他一眼,扭头就走:我去捕猎! 两个纵身,完全隐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林南风冲它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我在这儿生火等你,快回来哈!” 说罢,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在四周捡起了柴火! 长夜漫漫,漫长到韩宇泽怀疑今夜不会好了! 才在林家屋顶上把自家的笨护卫找回来,还没走出去两步,全村能发出动静的鸡鸭鹅狗都叫了,连猪圈里的猪都在吭哧吭哧。 他都怀疑是不是自个儿功夫倒退,轻功不顶用被全村发现了,连路过的田鸡都在朝他俩叫唤。 头回感觉自个儿像是盗窃的毛贼,还没进屋就被一群鸡鸭鹅狗围追堵截,此种挫败他不想再亲身经历哪怕半次,他是真怕乡亲们一窝蜂冲出来拿锄头棒槌抡他俩。 走到半道,居然听到了兽吼声,村里死寂了一瞬,辨清兽吼是从竹院方向传来,担心林南风出事,几乎使出最快的身法轻功赶回来。 院子里空空荡荡,而林南风的卧房地上满是血迹…… 这是被猛兽拖走了? 猛兽吃人就罢,捎带手把那小东西都叼走了? 小东西壮归壮可不够猛兽塞牙缝的。 “少爷,我去追!”周阳飞身循着痕迹追出去。 韩宇泽还盯着地上那一大滩血迹出神,脑中浮现一幕怪异的画面。 林南风抱着小东西,恰好猛兽来袭,叼走了林南风,他死都没撒手! 这是死都要死在一块儿?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还没来得及将念头从脑中清出去,周阳去而复返。 “没留下任何痕迹,院中只有林南风的脚印。”周阳蹲在地上细细查看,“他进屋后没再出来。” “没有痕迹?”韩宇泽蹲下身打量地面,还真没有其他人的脚印,也没有猛兽的脚印。 人,凭空消失了? “去找!”韩宇泽沉声下令,若是天亮还不见人,只能去镖局调人搜山。 今夜,真的是太漫长了! 第119章 天生一对 篝火旺,烤肉香渐渐弥漫。 背对着水潭的林南风两手抓着树枝,上头插着块野猪肉,为了烤到皮脆肉香外酥里嫩,两手举到发酸都不肯放下来歇会儿。 听着身后水潭里哗啦啦的水流声,嘴里叨叨没完,借此压抑住心猿意马和小鹿乱撞。 “安安,我跟你说,这烤肉吧讲究一气呵成,放下来歇歇手再烤那味儿就不对。” “我烤肉可是一绝,安安,我如今会做好多菜。” 黑豹自水潭中扑腾出水面,掀起一片水花,心如止水什么都没想。 听到动静的林南风脑中不自觉浮想联翩,仿佛看到月色下顾十安如出水芙蓉……黑芙蓉一般。 微圆的面容圆润的双眸,之前还奇怪明明这般讨喜可爱的模样,偏偏让人觉得眼神冰冷,如今明白了缘由,那可是头豹子呀,可不就是眼神淡漠而又有杀意嘛! 身形修长匀称,整个梅花坳的大姑娘小媳妇里数她最高,不少汉子都没她高。 林南风越想越美。 嘿嘿……我比她高! 我弱不禁风,她身手了得! 我借尸还魂,她人豹合一! 我烤肉特别香,她特别爱吃肉! 嗯,特别爱吃我烤的肉! 这是什么? 这就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啊…… “哈哈哈……”林南风想着想着便抑制不住笑出来。 水里的大黑豹:…… 林南风还搁那儿乐乐呵呵想:我白白嫩嫩,她黑黑壮壮,绝配! “哈哈……安安,肉可香了,你闻到没有?” 无人回应…… 林南风也不在意:安安指定是害羞了,姑娘家都会害羞的,毕竟光溜溜洗澡,我还离这么近……嘿嘿嘿……我不会偷看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默念几遍后,终于听到和在水中翻腾不一样的动静,她从水里出来了。 “好了吗?你换好衣裳和我说,我去洗洗!” 依然没听到回应,连声响都没了,林南风顿时有些着急却仍然没转身。 “安安,没事吧?说话呀!” “不会是受伤晕了吧?” “安安,我转头了啊,你再不说话我真转了啊!” 水潭边正在甩水的黑豹眯了眯眼:从没说你不能转头! “……你没事啊?没事你说话啊,担心死我了!”林南风松了口气,打趣道:“你洗澡我能转头?你和我都这么不分你我了吗?嘿嘿嘿……那我可转了啊!” 林南风还没习惯自个儿能听懂大黑豹意思,以为是和顾十安在说话,直到稍稍扭头看到月光下一头黑豹摇头晃脑,身躯上水花四溅…… 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昂……这么个章程啊,难怪洗澡也能让我看! 谁要看一头黑豹洗澡啊? 黑豹出水有什么好看的? 还我黑芙蓉出水…… 林南风重重哼了一声,盯着它道:“我看你怎么换衣裳!” 黑豹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向他:你是不是忘记你衣裳在我这儿?我去哪儿都能换,你要光着回去? “好好好!算你厉害,好相公不和恶娘子斗!”林南风挥了下手里的烤肉,“那你快去换衣裳烤肉,换我去洗!” 黑豹尾巴一甩跃进了草丛。 林南风好奇问了一嘴,“你变回来还是穿着本来的衣裳,那你现在洗了一遭,衣裳一块儿洗了没?” 草丛里没有声音,但他脑中听到它的声音:好问题,以前我怎么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没事,没洗带回去我帮你洗。”林南风顺势说了句。 声音再不是突兀在他脑子里响起,而是用耳朵听见她低哑的嗓音,满不在乎道:“不用,丢了吧,被刀子捅穿不能穿了!” 脑中不禁想起圆圆当时的狠劲,捅刀还嫌不够痛快,喜欢在伤口处用刀子搅,连皮肉都被搅了遑论是衣裳,腹部和心口处早破的不成样子,只不过浑身血迹斑斑分辨不出哪里更狼狈罢了! 她话里“刀子捅穿”几个字在林南风听来格外刺耳,想起小黑豹腹部那道时不时崩开的伤口,顿时眉头紧蹙抿了抿唇,“你把衣裳拿回来,女子衣物事关名节,乱丢被人捡走多生事端,我带回去帮你处理。” 他避开这个话头不去问如何受伤,只是扬着笑顺势说道:“安安,下次走镖,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嗯?”换好衣裳走过来的顾十安下意识拧了下眉头。 身子这么弱,又没功夫傍身,跟去走镖是嫌命长吗? 林南风疑惑为何她是黑豹时能明白所思所想,怎么变成人形反而不晓得她在想什么了? 好在能看到她表情,不难猜出她的想法,连忙为自己说话争取机会,“我保证不拖你后腿,如今我没功夫但身子比以前好多了,我江湖经验比你多啊,要是有危险不还有你嘛?我又不傻,有危险我肯定先躲起来不碍手碍脚,况且也不是次次走镖都会有遇上劫镖的,我去了还能给你烤肉吃,多好?” 生怕她拒绝,立马转开话头,“对了,衡爷和小猴子还在府城找你,明儿我去镖局报个信让他们回来吧,就说你受伤被人救了,如何?” 顾十安想起那片遍地残骸的染血林子,并不想瞒着林南风,直白道:“此事许是会有麻烦,我……杀了很多人!” 想了想,继续道:“除了丫鬟翠红之外,其余人都是我杀的!翠红……我并不是不能救她,可我……没救!看她咽气我才动手的!” 林南风注意到她在说杀了其他人时面上一片坦然,唯有提及翠红她的脸上有些许迟疑,“同我说说,为何不救她?” 他如今知道顾十安一切秘密,十几年除了她师父之外没和人相处过,接触最多的便是野兽,她看待事情不会拐弯,直白的坦率。之前给她演示林家枪法可攻可守无坚不摧,还被她嫌弃枪法无用。 她说她自己的招式没有防守只有进攻,比对方更快更狠将其击杀,根本不需要防守。 如今想来,林家枪法对她来说可不就是无用嘛,她的招式在厮杀中练成,猛兽间稍稍胆怯便沦为食物,招式和她的为人一样,简单利落,遇到敌人便是进攻,不怯战不退走。 可那是丛林间野兽之间的相处啊,人与人之间哪有这样简单? 这不就遇上了让她迟疑和纠结的丫鬟翠红了? 故而,比起那些让她毫不挂心的众多死人,林南风更在意翠红的问题。 “她自找的!”顾十安把几句话便把事情说明白了,“引狼入室,不信我的提醒,她要找死难道不该成全她吗?” 稍稍顿了下,指着自己心脏处道:“真看到她死时,这里——不舒坦!是我错了?我该救她?” 她看着林南风,期望他能告诉自己为何会有这般纠结反复的感觉? 林南风甚至不太清楚事情全貌,却义无反顾站在她这边,斩钉截铁道:“你没错!” 第120章 走镖你带上我 山里的夜风带着丝丝清凉吹过,树叶哗哗作响。 顾十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南风。 “你心里会不舒坦皆因她是个无辜的人,任谁看到一个无辜的人死在自己眼前都不会无动于衷。” “那……我没错吗?”顾十安对这种感觉很迷茫。 林南风摇摇头,说出口的话依然笃定,“你没错!” 叹了口气,“你只是没明白,这里和你生活的林子不一样,在林子里见到野兽,你不杀它们,不是你饿死就是你被吃,因此你们之间只有厮杀,可如今你生活的地方……比那些要复杂很多。” 顾十安眸光一颤。 “林子里简单,敌人和猎物,会有和平相处的时候吗?”林南风慢慢引导她。 顾十安点点头,“有!打不过的时候会互相不侵犯地盘,但地盘里的猎物不够吃时,早晚也是要打的,打输的哪怕没当场死……在林子里也很难存活下去。” “林子里打架,决胜负也定生死,在你眼里生生死死不是大事,不是敌人就是猎物,依你来看它们死了是你的本事。”林南风解释给她听,“可现在死的这个不是你的猎物,也算不上你的敌人,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和林子里的野鸡野兔不一样,因此你会迟疑会难过会怜悯。” 顿了顿,继续道:“你以前在林子里只需划分三类,敌人,猎物,自己人也就是你师父。如今生活在这里,你是不是想得很简单,猎物在山里,人跟人之间就是敌人和自己人。” 顾十安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有陌路人。” “傻姑娘,人跟人之间可比林子里要复杂多了。那伙被你杀的人是劫道的,对吧?” 顾十安点点头,他们都想着劫财要命了,可不就是敌人嘛! “因此你很容易将他们划分成敌人,你死我活的关系,你杀他们心里不会有半分不好受。 可翠红只是和你不对付,说话不中听也不讨喜,不是敌人却也不会将她划分成自己人,可她又算不上陌路。 咱们生活的地方,有很多人都是这样,不是敌人不是自己人也不是陌路,合不来但依然有交集,你不能弄死他们,即便这人死在别人手里你肯定也会唏嘘。” 想了想,他补了一句,“要是敌人没对你动手,你还不能像林子里一样给人弄死,在这儿啊,死不一定是坏事,折磨人到生不如死的法子千千万。” 顾十安有些明白他说的话了,这里不是林子,人跟人相处和野兽相处不一样,原主林南风不就是被活活虐待死的嘛! 她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我看着她死,没错?” “没错!”林南风想也不想便说,“你的身手都伤成这样,我不敢想若是救她带着个拖油瓶你可能会……更糟!” 顾十安抿抿嘴,“其实……我还是想救,只不过当时我中毒了脑子混乱想不了太多事,我动不了,变成兽态……她看到了,说我是妖……我犹豫了下,人就没了。” “也不是诚心很想救她!”顾十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很不喜欢自己这般磨磨唧唧,“都过去了不提她,做人真麻烦,一不是一,二不是二。” “哈……”林南风笑得爽朗,“人呐是最复杂的,以前我林家打仗,忠君爱国一心守卫北境,我祖父是镇北王,我爹是镇北王世子,都是马上打下来的功勋,可在边关当大将军打仗是一回事儿,在京城当镇北王是另一回事。” 这话差点儿没把顾十安绕糊涂,“大将军是你祖父,镇北王还是你祖父,不一回事嘛!” “不是,有功但不能太有功,哎呀为官之道太复杂,三两句说不明白,况且我们俩如今过好自己日子就成,想这些个没用。”林南风想到前阵子血肉模糊的梦境。 “你啊身手好,但还是得小心,一个两个你能打,你看这十来个劫匪里不就有这么一两个难缠的?一个用毒,一个小孩儿模样,若是他们人再多呢?对着千军万马,你再能打也不行,还是得小心切不可太过冲动。” 想了想,顺势道:“往后走镖你带上我,万事有我提点你,咱能打就打,不能打咱就跑,是不是?” 顾十安莫名觉得这样可行,恍恍惚惚点了下头,随即意识到不对劲,“你刚才忽悠我,说我没救翠红没错,你以前当将军守边关护天下,会觉得我能救没救没错?” 守护边关可不就是大英雄嘛,他能是个见死不救的? 带边打仗护国为民连死都不怕,这会儿教她却是保全自己比救翠红重要? 林南风叹了口气,“人都死了,错不错的都活不了。” 眉头一挑,坚持道:“我依然没觉得你错,在其位谋其事,当将军不能怕死,我如今就是个升斗小民,我怕自己媳妇出事儿,让你先保全自己没毛病。” “话都让你说了!”顾十安睨他一眼。 林南风呵呵一乐,“真有一天你要为了大义没法保全自己,我不拦着你,我啊……” 他往地上一躺,单手垫在脑后,完全忘记要去洗澡这一茬,“我啊,跟你一块儿赴死,也是人生快事。谁让我们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不过那些个大义的事儿轮不到我俩来烦,让那些个在其位的人去操心吧!” “躺这儿小风吹着真舒服,要不咱今晚就睡这儿。”林南风打了个哈欠,吐了一晚上怪累人的。 荒郊野地睡山里对顾十安来说不是个事儿,可她被林南风带兵打仗的事儿勾起好奇,“再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呗!” “行啊!我家在京城里算不上人丁兴旺,我祖父有个兄弟早早就战死了,留下我二叔,我祖父就只有我爹一个儿子,我爹跟我二叔一块儿玩到大。后来二叔也战死了,留下一双儿女,跟我和我大哥一块儿玩到大。” 顾十安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后来你也战死了! 她不太懂将门家族一代一代前赴后继拿命去护国的大道理,她以前只知道捕猎吃饱睡好,好好修炼偶尔跟师父玩闹,如今依然是吃饱睡好,不过是多加个要挣银子,和师父偶尔玩闹变成了和林南风瞎折腾,没太大变化却又什么都变了。 林南风自个儿意识到这话太沉重,遂转了个话头,“我与大哥和二叔一双子女的名字可好玩,我大哥叫林东望,我叫林南风,妹妹叫林西梦,小弟叫林北归,东南西北,我祖父给我们取的。 西梦比小北大了一岁多,可他俩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双生子,西梦出嫁前我们三还为了谁背她出嫁打了好几架…… 真到出嫁那日,我们一个都不在,全去了北境……是我祖父和我爹送她出嫁的,也不知道我那妹婿会不会欺负她?不过,有我祖父和我爹在指定是不敢的,再不济还有我大哥和小北呢……” 第121章 二者,兼而有之吧! 天光微微泛亮。 在山上找了一夜人的韩宇泽仰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双眼微微眯起,眼眶泛起水光。 “少爷!”周阳见他这样,向来不太会说话的人硬是憋出一句安慰的话来,“你别哭,说不准人还没死,肯定能找着。” 韩宇泽无奈叹了口气,在山里兜兜转转一晚上实在没心力和他废话,指了指天边示意让他看。 周阳不明所以冲那儿看了一眼,顿觉双眼不适,缓缓泛起泪光。 “原来如此,少爷没哭啊!”周阳嘟囔一句。 韩宇泽用力眨了眨眼睛,一滴清泪自颊边落下。听周阳说话他是真有点儿想哭,护卫笨——想哭。才看上林南风想结交一番人却丢了——想哭,折腾到山里找了一夜,哪儿哪儿都让他想哭。 万般愁绪在心头汇成一句话,“山真大!” “这儿四面环山,山连着山,山不仅大还多。”周阳搭了一句。 韩宇泽长吁出一口气,身心俱疲,“你去城里多找些人手!” 周阳领命,可他不能把少爷一个人丢山里,深山猛兽都到能到村子里了,即便没到深山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安全,“属下先护送少爷回去休息。” 韩宇泽没坚持留在山上,主仆俩一前一后下山。 还没进院子,远远瞧见林南风坐在板凳上,弯着腰在洗——抹布。 偏头看菜地时余光扫到主仆俩,神清气爽同他们打招呼,“找到他了?一晚上没休息?” “你……” 周阳张嘴说了一个字,被韩宇泽抬手制止,“周阳,你先去歇着!” 比起休息,周阳更想让自家少爷去歇着,可再没眼力劲也猜到少爷有话和林南风说,只能没好气瞥了眼林南风便进了倒座房。 林南风被瞪得莫名其妙,“气我吃了他烤鸽子?” 目光扫过衣衫散落,连头发都凌乱不少的韩宇泽,“你们大晚上不睡觉做贼去了?在林家做贼?” 说起林家,韩宇泽冲倒座房挑了挑眉,“他还真听到点儿消息,不过此事暂且不提。” 比起听来的消息,眼下更紧要的问明白昨夜林南风去哪儿了,他可太好奇弱不禁风的林南风突然变成高手又失踪一晚的事儿,“昨夜兽吼,林兄可听见了?” 林南风随即反应过来这对主仆俩可能找了自己一整夜,别说,还真没想到他们对自己这般上心。 可也不能不糊弄他们,兽吼一事万万不能和安安沾边,搓洗着刚把卧房地擦过几遍的抹布,对此事早有准备,“听到了,是小黑豹的娘来寻它。” 韩宇泽若有所思,似乎说得通,“小东西跟着它娘走了?” “嗯!真没想到弄出这么大动静,欸,这事儿可不能往外说!”林南风假模假式嘱咐一句。 韩宇泽眉头一挑:我上哪儿说去?我连自己在这儿都没说! 思索片刻,“那你昨晚去哪儿了?” 林南风长长叹了口气,“舍不得它啊,好歹养了它一阵子,总归有些感情,我就跟着去它们娘儿俩去山里转悠了一圈,送送它们。” “……它们还用得着你送上山?”韩宇泽瞠目结舌,这也太瞎扯了,豹子上山那是回家,熟门熟路还用你操心? “用不用得着都是我的心意。”林南风睁着眼睛说瞎话。 韩宇泽原本还挺相信大豹子接小豹子的说辞,这会儿越想越没谱,斜睨着他。 编,接着编! “你屋里那一大滩血迹呢?”来,再给编一个,我看你怎么编! 林南风仰天长叹,心中腹诽:确实大意了,没想到他们看到那滩血迹了。 “是这样……我看到这么大一头豹子来,我能不慌嘛?”林南风灵机一动,朝灶房努努嘴,“好家伙,大豹子有恩是真报,抓来好些个猎物丢卧房里了,可不就弄一地血嘛!” “呵……”韩宇泽嗤笑一声,“难为你编到这份上,这都能想得出来。” 都是聪明人,一个不好好编,另一个也不再逼问,反而拿此事打趣。 “林兄,是瞒着累,还是编这套说辞累?” “嗐,瞧你这话说的!”林南风讪笑自嘲道:“二者,兼而有之吧!” “既然有难言之隐,我也不多问,我去歇会儿!”韩宇泽耳朵微动,抬手向后一指,“好好应付吧!” 说罢,伸着懒腰进了屋子! 村里昨晚就没休息好,都听到兽吼是从村西传出来的,村长组织村里的青壮结伴来过一趟,绕着村子巡视了一遭都没发现哪儿有问题。 天亮了肯定要来打听的,林南风赶忙端着木盆去倒血水,擦了好几遍地总算是清理干净了。 刚把盆放下,抬头便瞧见一个背着手缓缓往这儿走的人。 “二爷爷!”林南风迎了出去,搀着他的手臂将人扶进来,“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喊我过去不就成了!” 二爷爷用烟袋锅子指了指他,“昨晚上村里出这么大的事儿,村长都来了你不在,我能不来问问?” 林南风不想忽悠二爷爷,但有些话不能讲,只得挑些能讲的说,“二爷爷,我娘子回来了……” 都没等他说完,二爷爷四处看了看,“回来了?好好好,回来就好?人没事儿吧?” “她在镇上,镖局里还有点事儿要收尾。”原本林南风打算自己跑一趟镖局,转念一想还是让顾十安去比较合适,免得镖局的人晓得她回来派人来村里探望,遇到村里人说漏嘴,最怕遇到二爷爷他们知道失踪一事,免得他们担心。 屋里还没睡着的韩宇泽:这不能是忽悠吧?还没见过他娘子,倘若是真可得好好见见,能跟林兄凑一块儿的,一定也是个妙人。 小院里,二爷爷看到那片菜圃便坐不住,林南风可是种烂了一批菜的,“正事要紧,回来了也不差这一天,今儿能回来吧?家里多做点菜!” “能回来,晚上我领她过去吃饭。” 二爷爷仔仔细细察看菜苗长势,“也是巧了,昨儿晚上村长来过,没找着你担心出事儿,我寻思你这儿有客人,你们都不在可能出去办事儿,我和村长说你们去镇上了,别说漏了!” “欸,我记下了!”林南风一副听话乖娃的做派点点头。 “成,我回去说一声,他们呐一直担心着。”二爷爷背着手往外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不少,走到院门口停住脚扭头叮嘱他,“这回好好种,可别再浇多烂根咯!” 第122章 我莽撞 王五大清早拎着袋肉包晃进镖局,三两口吃掉一个肉包,瞧见福伯拿着扫把在扫地,喊了一声福伯。 “来啦!”福伯偏头看他一眼。 “买了包子,一块儿吃!”王五把袋子递过去,两句话的功夫又是一个包子囫囵下肚,“少东家有新吩咐没?” 福伯正烦这事儿,听到王五问更烦了,“信鸽没回来。” 信鸽没回来意味着不知道有没有新的吩咐,连信鸽有没有将消息送到都不确定。 若是送到了,少东家没吩咐,信鸽也该回来。倘若没送到,少东家肯定会让周阳跑一趟。 “……”王五愣了一瞬,着急忙慌咽下包子,“要不要我去找少东家?” 威震镖局的东家是韩宇泽的义父,不过镖局里知晓东家的人极少,只有各处管事和少数人晓得。清河镇的威震镖局知晓东家的人只有衡爷和福伯,衡爷不在,福伯年纪大,跑腿的事儿当然得年轻人跑。 “方才放了只信鸽出去,等消息吧,不着急去找少东家。”福伯叹了口气,“少东家嘱咐过有事会让周阳来,咱们不要贸然去寻他,免得耽误少东家的安排,应是鸽子回来时出了意外,你暂且缠住人,有新的吩咐我再通知你。” 别看福伯天天在镖局里擦桌扫地打杂,但没人不敬着他,连衡爷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儿还会找他商量。 王五拍拍胸口,“我这边肯定不出岔子,这会儿正睡着呐,昨晚喝多了不到日上三竿醒不了。” “一身酒味儿,昨晚陪着喝不少吧?可别贪杯误事!”福伯叮嘱他,“我去煮解酒茶,你喝了再走。” “不用,办正事儿我跟我哥心里有数,加起来还没喝半壶,我特意洒到衣裳装醉。”王五笑的见牙不见眼,“灌人酒,哪有自个儿喝趴下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明白就好,不枉少东家这般看重你们。”福伯扫把撑地,接过王五递来的包子慢悠悠咬了一口。 “我心里有数,要不是遇上少东家,我们兄弟俩说不准早让人剁手了。”王五用嘴叼住肉包,手掌上下翻转几次,每翻一次原本空无一物的手掌便多颗骰子,最后一翻,几颗骰子消失无踪。 “手没生!”福伯笑着夸了一句。 “那能生吗?这可是吃饭的手艺!”王五咬了口包子,“那赌鬼昨儿个和我们上赌坊,还真当我们哥俩是靠着跟衰鬼反买赢钱的,他跟着赢了不少,不愁银子花,他这几日指定拿我当祖宗供着,踹他都不走。” “别只顾着带他赌,引着他办点儿正事儿。” “您老放心吧,我心里有成算。”王五想了想,凑过去小声问道:“福伯,少东家究竟要找什么?让那赌鬼查,还不如我们自个儿来。” “不该问的别问,少东家还能坑你啊?”福伯拍拍他的肩膀赶人,“走走走,回去把人给我看好咯!” 王五乐呵呵应了声,转身从后门绕了出去,拐过巷子经过大门时差点儿撞着人。 看对方是姑娘,忙不迭退后一步扯着嗓门赔礼,“抱歉,我莽撞,没看路,伤着没?送你去,医馆,找大夫?” 顾十安觉得这人说话挺逗,多看了他两眼,粗犷豪迈浑身酒味,蓄着胡渣有些邋遢。 “没事!”留下一句,迈步进了镖局。 王五看了眼她腰背笔直的身形和轻盈的步伐,看了眼镖局的招牌猜测是面生的镖师,为镖局里添了高手暗喜,塞了口肉包迈步走远。 顾十安进了镖局直奔议事堂的方向,一路行来瞧见好些个面生的镖师在忙着卸货往库房搬,她不好打扰便径直往里走。 在校场附近瞧见了福伯,上回来小猴子同她说过福伯在镖局里打杂,大大小小的事儿都知道,镖师常年在外奔走不一定何时能遇上,想请教也难,遇到不明白的问福伯准没错。 “福伯!”顾十安唤了一声。 听到动静,福伯转过身,瞧见是顾十安吃了一惊,“你……你回来了?是衡爷找着你了?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说着往她身后看了看,没看见衡爷和小猴子,“你自己回来了?伤着哪儿没有?” “无碍……”想到林南风的吩咐,不说受伤很难解释失踪几日的事,改口按他教的说,“当时受伤遇到个路过的好心人搭救,听我昏迷之际还念叨着清河镇,恰好好心人要路过清河镇就把我带回来了。” “那可得好好养伤,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儿,我得去给衡爷报个信,他们还在府城找你!”福伯注意到她盯着自个儿手里的包子看,“我随手买的,饿了吧?我去让人给你备吃食。” “不用不用,我得回家了,出来好些天免得家里人担心。”来一趟为了说清楚失踪一事,顾十安不太习惯撒谎怕待久了被看穿,冷着脸说完便直接走人,连福伯在后头提醒她过几日等衡爷郑飞他们回来,来领这趟押镖的工钱都没回头。 镇上车来人往,依然热闹。 顾十安在街上边走边回忆病秧子让她买的东西,两人商量过想办法补贴二爷爷家,给银子不会要,只能买柴米油盐酱醋茶回去。 病秧子还特意吩咐过用不着买太多,送多了肯定不会收,隔段时日再来买就成,除了怕她被宰之外,更担心她买太多引起铺子注意,她不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收到戒指里。 要不是兽吼的事情要在村里收尾,林南风肯定是要跟着来镇上的,他有一堆东西想买,最后他不能来,吩咐顾十安的只有粮食和盐,这两样每家铺子价钱相差无几不会被坑。 人不能来,林南风把能想到要她注意的地方都交待过了。 顾十安想到他唠唠叨叨叮嘱的样子,不自觉勾起唇角低喃一句,“碎嘴婆子!” 要买的东西不多,寻思不会耽搁太久,顾十安打算跟林南风较劲,货比三家一定要买到价廉物美的东西回去让他刮目相看。 没成想这一耽搁,遇到个上赶着找揍的! 第123章 抢东西抢到我头上来了? 顾十安走到米铺门口,才站了一息,甚至连眼神都没转过来还在搜寻这条街还有没有其他米铺时,机灵的小伙计已经出来招呼。 “客官,买点儿啥?咱这儿啥米都有,价格公道。” 顾十安扫过一眼门口台子上的各种米,米袋里插着木牌,上面写着价钱。和病秧子说的一样,不论是精米还是糙米,各家米铺跟约好似的,甚至连木牌上爪爬一样的自己都相差无几。 不甘心让病秧子看死不会砍价,顾十安用舌尖抵了抵尖牙的位置,冷着脸板板正正道:“精米,细面,能便宜多少?” “客官,您若是要的多,许是能便宜点儿。” 言下之意,买少了不让砍价,说辞都和先前去过的五家米铺差不多。 “多少算多?”顾十安问了一嘴。 “客官,您要多少?”小伙计吃不准她要多少,米价是掌柜定下的,真要买的多其实他也做不了主,还得让掌柜来谈这桩买卖。 顾十安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思忖片刻,脑中蹦跶出一句:不为五斗米折腰。 顿时便有了主意,等买回去要让病秧子搬去二爷爷家,看他弯不弯腰。 “五斗米,细面也一样。”想了想,补上一句,“算多吗?” 不多,小伙计差点儿脱口而出,好在话到嘴边打了个转,笑脸迎人,“虽然便宜不了,可咱铺子能帮您城内送货!” 顾十安眸光一转,这点儿东西要什么送货?况且又不是送到家门口! “再加五斗精米和细面。”顾十安寻思着一份给二爷爷家,一份留着自家吃,病秧子吃的不多能吃挺久,自个儿能捕猎吃肉,对这些米啊面啊兴趣不大。 小伙计笑的更热情了,听她这样买东西脑子活络道:“是不是要分开装,各五斗一份?” 顾十安轻应一声,还要回去让病秧子搬呢,份量多一点儿少一点儿都不对。 “好嘞,我给您装起来。”这些东西加起来足有两百多斤,小伙计手脚麻利装货还不忘招呼,“货送到哪儿?您要是住城内留个地方,咱给您送过去,要是住城外您是让车子来拉货,还是咱帮您送到城门口下马柱?” “不用送货!”顾十安像门神一样站在门口。 “听您的!”小伙计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赶忙去倒了杯茶递过去,“装东西得要一会儿,客官要不去转转再回来拉货?咱铺子里有拉货的车,多加几文钱城外也能送,保管给您送到家。” “用不着。”顾十安没接茶水。 小伙计看出来她不想闲聊,便没再多话径自装米扎袋。 少顷,东西装好,银货两讫,小伙计把东西搬到门口没见着有车来,还是免不了替她操心,“要不客官你去叫辆车,东西暂且放铺子里?” 顾十安不想在同一件事儿上说好几次,地上摆着四个装米的麻包袋,四个装细面的布袋。 单手拎起一个麻包袋放到肩上,无视小伙计吃惊的目光,眨眼就堆了三个麻包袋,其他的袋子分开两手拎着走人。 对顾十安来讲,这些东西并不重,只是装的太满没法一块儿拎在手上。她晓得这样走在街上太扎眼,绕进巷子无人处把东西顺势收进了戒指。 想了想,进出巷子不久,万一被人注意到两手空空有点儿不妥,又取出一袋细面拎在手里。 跟病秧子待久了,心眼子倒是长了不少。 思及病秧子,顾十安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拎着袋子走街串巷。 行过一条街时,察觉身后有人鬼鬼祟祟跟着自己。 她没回头看,稍稍吸气便闻出来——林芝! 跟着自己想做什么? 脚跟一转拐进了巷子,身后的动静消失了。 不跟了? 算她识相! 念头落下没多久,顾十安发现自个儿想太早了,林芝不是不跟了,而是从另外一条巷子拐进来绕到了自个儿前面。 七步…… 三步…… 急切的细碎脚步声从巷子里传出来,林芝冲到她前面拦住她的去路。 “站住!”林芝杏眼圆瞪,直勾勾盯着顾十安的手,“把东西给我!” 顾十安疑惑地挑眉睨她一眼。 抢东西抢到我头上来了? 跟半天想抢我买的细面? 我没上你家抢东西就该憋着偷笑了,还敢来抢我东西? “快把东西给我,你个偷东西的贼!”林芝见她气定神闲跟没事人一样,气到脸红,指着她的手怒道:“不给我,我就去报官把你抓起来!” 顾十安满头雾水,抢东西的还能报官把被抢的人告上衙门? 是这样吗? 还有这样一条律法? 恶人先告状? 欸,既然有这么个词儿,是不是意味着真有这条律法? 如此大的好事儿,病秧子怎么不告诉我? 林芝见她不吭声,气不打一处来,趁她恍神之际抽出头上的发簪疯了一般扑过来。 顾十安迅速侧身避开,哪里想到林芝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她,而是她手里的袋子,发簪戳进袋子后狠狠抽出来,袋子里的面粉唰唰洒出来。 林芝恶狠狠踩了一脚,“这些都是我家的粮食,扔了我都不给你吃。” 望着地上的面粉,顾十安眸光一冷,揪住袋子破掉的地方避免面粉再往外漏。 家里人人都知道要珍惜粮食,垂眸望着地上脏兮兮的面粉,穿堂风吹过,面粉彻底散了。 想到二爷爷提及病秧子种烂了菜时愁苦苍老的脸…… 想到家中最调皮的三阳把肉掉到地上立马捡起来放到嘴里,乐呵呵嚷嚷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想到最年幼的五福每每吃完饭,举着比狗舔过还要干净的碗,扬起笑脸骄傲道:“我吃完了,一点儿粮食都没糟蹋。” 林芝对上她冰冷的眸光,心里突如其来闪过害怕,双手紧紧握着发簪举在胸前,壮着胆子道:“偷我娘的戒指,肯定也偷了我娘的银子来买粮食,瞪什么瞪,我……我可不怕你!” 戒指? 偷你娘的戒指? 奔着戒指来的? “把戒指还我,是我娘给我的嫁妆,快给我,不然……不然……” 她还没“不然”出来,顾十安抬起一脚踹在她胸口,只听一声惨叫,林芝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到墙上骨头滚落倒地。 林芝没想到顾十安会对自己动手,强撑着想站起来才发觉疼痛从骨头缝里缓缓钻出来,别说站起来,连撑着坐起来都不行,狼狈倒回地上。 望着地上走近的影子,仰起头看到顾十安半边身子在阴影里,辨不清脸上的神色更加让她心里发慌。 “你……你别过额……” 话没说完,被一脚踩住了脖子,瞬间窒息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她连疼痛都忘了,双手抓着顾十安的腿又拍又打试图让她松开。 这点力道在顾十安看来形同虚无,眸底没有丝毫温度,脚下微微加了些力道,俯视林芝逐渐憋紫扭曲的脸。 心中暗道:找死! 第124章 不管了,先杀了再说! 林芝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顾十安不敢真下死手,直到自己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眼泪鼻涕淌出来,连瞪人的劲儿都没了才意识到顾十安是真敢杀人! 她想喊救命,想求饶,她是真知道害怕了,希望顾十安能放过自己。 可她说不了喊不了,仿佛顾十安就是为了防止她喊才用这般令人屈辱的方式将她踩在脚下,让她如同蝼蚁一般无力挣扎,亦没能耐反抗! 这倒是她想多了,顾十安一手抱面粉,另一手揪着破掉的口子,压根没手,会踩脖子只是不想听她聒噪。 至于想不想杀她,顾十安心里清楚,答案是肯定的,想杀! 敢不敢杀? 自然也是敢的! 唯一让她犹豫的便是病秧子…… 林家人一而再再而三打戒指的主意,顾十安觉得自己的领地一再被他们挑衅。 不管了,先杀了再说! 顾十安脚下刚想发力,耳朵微动,听到一道细微的破空声由远至近,目标是她踩着林芝脖子的那只脚。 眉心一拧,舔了舔牙,暗骂一声:多管闲事! 一颗石子眼看着就要打到她的脚踝,不慌不忙把腿收了回来,望向石头飞来的方向,对上来人如古井无波的双眼时,石子“喀”一声打到了林芝的下巴,来不及痛呼就彻底将人打晕了过去。 顾十安耸了耸肩,“你打晕的!” 蹲在屋顶的人:…… 来人是个年约二十的男子,头戴幂篱却未挡脸,唇红齿白并无女气,剑眉星目却不凌厉,望向晕死的林芝同行凶作恶的顾十安时眸光无丝毫区别,带着丝丝悲悯,天生勾起的唇角似带着嘲讽,一身素衣清清淡淡看起来不像是个会管闲事的。 自他身上,顾十安闻到香火味和淡淡墨香。 望着昏死过去的林芝,顾十安面无表情抬脚就往林芝脖子踩。 男子似是没料到顾十安被撞破行凶,居然没跑反而还敢动手,飞身而起身形如电攻了过来。 方才的小石子不过是雕虫小技想吓退顾十安,眼下他是动了真本事,一招一式带着雷霆之势。 男子以手为刃劈向她面门,顾十安侧身不退反进,一脚踹向他胸口,和踹林芝那一脚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林芝被踹倒了,男子却灵巧避开了。 但他脸上微微闪过讶异,没想到眼前女子功夫了得,怕是仗着本事大能逃之夭夭料准衙差抓不住她,莫怪青天白日敢作恶行凶。 男子一记飞踹攻向她右路,速度与力道比之方才更为凌厉,料想她会往左边闪避,身形一扭双拳率先攻向左路让她无处可躲。 岂料,顾十安原地一蹬,纵身跳起一脚踩墙借力,另一条腿的小腿直直对着男子的小腿踢过去,大有不是你踢断我腿骨,就是我撞碎你腿骨的惊人气势。 男子已闪避不及,小腿硬生生与她的小腿砸在一起,身子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头朝地往下摔,抬手一撑抢背落地就势一滚,起身后重新打量起稳稳立在巷子里神态自若的女子。 他从没见过这样搏命的打法招式,明明她毫无防守姿态,浑身皆是破绽却无一处死角,仿佛以身为饵拼的就是谁能捱的住揍。 顾十安见他不动,面无表情问了句,“你还打吗?” 男子稍稍动了下方才与她对踢过的腿,自小腿骨中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往四周蔓延至大腿,连腰子都疼的打颤。 “看来你是不想打了。”顾十安若有所思,顿住不过三四息,扬唇道:“你打我两招,没道理不还你两招。” 说罢,男子立即摆出防守的姿势,观她依然牢牢抱着那袋面粉,双腿微微弯曲的同时腰也缓缓弯下来,还来不及想她摆出这种古怪的姿势作甚,只见她似是原地起跳,像一头野兽扑食般冲了过来。 男子运起轻功,足尖轻点着往后连退数步。 顾十安扑空后双脚落地再次跃了过去,这次速度更快了几分。 男子对上她染着兴奋及杀意的双眸,眉头紧蹙,没想到此人如此难缠,来不及躲开,只能抬起手臂横在身前一挡。 顾十安直接用头撞了上去,在他踉跄后退之际抬腿飞踹向他的脸。 男子一惊,习武之人打架还打脸?又不是村头泼妇干仗,真不讲究! 避无可避只好迅速背过身。 顾十安以为他放弃抵抗,可她没有脚下留情,照样踹过去。 恰在此时,男子骤然转身,左手横挡,右手两指并拢直刺她的咽喉…… 顾十安眸光一顿,这招式…… 在即将踹到他脸时硬生生将腿抬高了几分,没踹到脸,却踹掉了他的幂篱,露出光溜溜的脑袋。 打斗在顷刻间停了下来,巷子里一片死寂。 “秃……子?”话出口,顾十安觉得不对,肯定道:“你是和尚?” 男子没否认,抬起手掌到身前喊了声佛号,“还请女施主放下屠刀,不要妄添杀孽。” 顾十安在脑中细细回想小心对比,像,和病秧子武过的林家枪法像,不过病秧子武的跟花架子一样,唯一让她觉得亮眼的只有这么一招,不是防守不是退让,是置诸死地而后生的进攻。 当时她就想过这招若是有功夫的人使出来,不知会是何等威力? 如今亲眼得见,似乎又不太像,是不是招式差不多? “你……”从哪儿学的这招? 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病秧子的事儿还是先回去同他商量一下,免得让人引起对他身份的怀疑。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吃肉了?” 和尚嘴里有肉味,她闻到了,还是烤肉的味道。 和尚怔愣,面色尴尬,避而不谈吃肉一事,喊了声佛号,“你走吧,贫僧当作未曾见过你,若是那位女施主醒了要状告你,便是你俩之间的事。今日我得见此事必不能让你造杀孽。” 顾十安压根没想为自己辩解,眉峰一挑,你说当没见过我就没见过我? “和尚能吃肉吗?” 和尚叹了一声,“女施主何苦咄咄逼人?” 顾十安垂眸思忖片刻,“行,放她一马!” 言罢转身就走,和尚稍稍松了口气,伤腿疼得他有点儿站不住,刚想扶墙见到她又回来了,立即挺直了脊背端起一派世外高人的做派。 还没想明白她折返意欲何为,见她腿脚利索行至林芝身边,弯腰捡起发簪。 “女施主,不可……” 话都没喊完,更别提出手阻止,眼睁睁看她将发簪扎进了林芝的手臂。 在他以为事情已经就此作罢时,顾十安拔出发簪往她另一条手臂上扎了进去。 林芝疼的醒过来,顾十安拔出发簪随手往她身上一丢,朝和尚笑了一下,“她扎我一下,双倍奉还。” 这回说完没走巷子,纵身一跃利落翻过了墙头。 第125章 你法号叫什么? 翻过了墙仍然是条巷子,走出去几步想到还没问和尚是哪座庙的,万一真跟病秧子有关也好有个地方找人,总比她用鼻子闻要快不少。 往回小跑几步重新跃上墙头,朝巷子里看,愣住了。 林芝又晕了,而那个和尚…… 顶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金鸡独立一手扶墙,另一手疯狂揉搓自己的小腿骨,嘴上骂骂咧咧。 “拔刀相助可太难了,差点儿搭上我一条腿,嗷嗷嗷……她的腿是绑了石块啊这么硬。” “天天念经敲木鱼佛祖都不保佑我,莫非是佛祖怪我早课晚课偷懒打盹?” “要怎么把那晕的弄到药铺呢?” “嗷嗷……疼,看来我比她更需要去药铺!” “不行不行,我把人送药铺岂不是知道我是人证?我可是和那女施主讲好条件的,她不说我吃肉,我不说她伤人……” 听到此处,墙头的顾十安忍不住搭腔。 “我没答应!”言下之意,伤人的事儿你爱说不说,但你吃肉的事儿我爱咋说就咋说。 她语声低哑,嗓音不大,和尚听见了。 别说是巷子里,连天地间都为之一静,唯有穿堂风拂过顾十安后,戏谑地抚摸和尚的光头,让他在六伏天里打了个激灵。 和尚保持金鸡独立的姿势僵在那儿,顾十安抱着面粉坐在墙头晃着腿。 四目隔空遥遥相对。 和尚双眸发直,顾十安眉眼带笑,大有一副“我都瞧见了,可你打不过我,能奈我何”的挑衅。 让一切静默下来的是顾十安,打破沉寂的依然是她,“我还不知道你是哪座庙里的和尚,法号叫什么?” 和尚只觉一阵嗡鸣声直击天灵盖,此话听在他耳中便是:我得知晓你是谁,你是哪儿的,我才好指名道姓同人说你不仅吃肉,还对佛祖不敬。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顾十安没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也没意识到在和尚眼里自个儿是个恶人,他更不是管闲事儿而是路见不平想拔刀相助。 只不过,刀没拔好! 余光扫过双臂滋滋往外冒血昏迷不醒的林芝,顾十安不想在此处耽搁下去,催促道:“说啊,哪儿的?” 想到自个儿知道的唯一一座寺庙,脱口而出,“戒台寺你知道吗?” 和尚感觉自个儿的天灵盖有点儿冒青烟,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威胁? 恐吓? 方才没想着拔刀相助被揍,特意把脸露出来,做好事儿得留名啊,否则谁知道他做了好事? 向来在清河镇好用的脸,她居然没认出来。 不敌时便后悔自己露脸太过莽撞,好在她不认得自己。 这会儿听她提及戒台寺,不就是明知自己是谁佯装不知吗? 果然,她是知晓自个儿是戒台寺的! 事已至此,藏是藏不住了,只得忍疼端端正正站好,喊了声佛号自报家门,“贫僧了空!” 了空? 这下换顾十安愣住了,“你是戒台寺住持?” 了空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的祥和,内心对明知故问的女施主骂了不知多少句后默念心经,余光扫过晕倒在地的那位女施主,心生羡慕,这会儿晕着的要是自己该有多好哇! “我听过你!”再没什么想问的,留下一句“这回我真该走了”便跳下墙。 巷子里寂静无声,巷外大街上熙熙攘攘,和尚阖上双眼细听心中又是一惊,她的功夫还真是非同寻常,居然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静候片刻,确认她是真走了才“哎哟”痛呼一声,倒吸凉气缩起伤腿不敢再着力,此刻他只想回寺里踏踏实实敲个几天几夜木鱼。 闭门思过,戒骄戒躁……戒几天肉! 不成,那女施主若是找上寺里,自个儿的脸不就丢光了? 看来,思过得先放一放,还是出去避避风头,等此事过去再回来不迟。 不该说去避风头,得说去云游! 就这么办! 打定主意成竹在胸,眼皮一睁,眸中的跃跃欲试都快溢出来了,吹着口哨,抬手一道掌风掀起地上的幂篱正准备戴上,余光扫到晕死的林芝…… 口哨一顿! 好嘛,还真忘记这儿还躺着一个。 奔着拔刀相助救人来的,没成想打输了腿伤了脸还丢了,要救的人差点儿忘了。 不敢再耽搁,了空一瘸一拐走到巷口捏着嗓子高声喊道:“来人呐,救命呀,这儿有个姑娘受伤了!” 喊完运起轻功跃上墙头,踩着屋顶瓦片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镇内纷纷扰扰,竹院清幽宁静。 林南风勤快的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除了住着主仆俩的倒座房。 趁着院子里没人,他做贼一般取出顾十安那件破破烂烂的血衣,小心翼翼搓洗了好几遍,仍然留着淡淡痕迹。 跟顾十安讲过衣裳他来处理,不过他的处理并不是将衣裳丢了,而是打算洗好晒干后好好收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件破衣裳,这是顾十安为他们两人付出的功勋,她受的伤是为了家,流出来的每一滴血还是为了家,为了他们往后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她在外受的委屈和风风雨雨都在这件衣裳上。 无论如何,林南风是不会丢的。 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手脚利索将衣裳晾起来,才晾好就听到身后传来煞风景的声音。 “破成这样,扔了吧!”睡过一觉,周阳精神好了不少。 “家穷,缝缝补补还能穿。”林南风懒得解释,随口敷衍一句,没注意到周阳面色僵了下。 “多有得罪!”周阳抱拳,他是好意,不是讽刺林南风穷。 “……倒也不必如此!”林南风挑了挑眉,他是不会分哪句是说笑哪句是真? 还真是——傻的挺可爱! 周阳抱剑往外走,每日睡醒他都要找个无人处练剑,这是他的习惯风雨无阻。 还没走到门口只觉一道劲风扑面而来,不好,有杀气! 连忙警戒大喝一声,“敌……”袭。 还没喊完,后颈一疼便失去了知觉,砰一声倒在地上。 韩宇泽穿着寝衣满脸戒备自倒座房冲出来,看了看站在晾衣杆前的林南风,再看向直挺挺倒在地上的周阳,最后将目光落在头回见的陌生姑娘身上。 只见她挥了下自己的手掌,清清冷冷说了句,“我打的!” 韩宇泽的俊脸上困意未消,茫然又爬上面容,看林兄欣喜走向陌生姑娘的样子,要猜出她是林兄娘子不难。 可,林兄娘子为何要打周阳? 有恩怨? 别说韩宇泽不明白,连林南风都没反应过来顾十安为何突然出手? 第126章 今日宜动手 在林南风心里,自家娘子虽说莽撞但还不至于无缘无故动手。前几天是小黑豹时,天天追着周阳打架是想借此找回动不动消失的力量。 按理来说,如今好了不会对周阳动手。 当然,倘若真没缘由只是想打周阳,打就打了,多可爱啊,想到啥就做啥,畅快! 不过韩宇泽在那儿看着,有外人在不好问缘由,作为她相公得帮腔。 “我娘子,她刚回来不认得周阳,指定是误会他想对我不利。”林南风脑瓜子一转便找到说辞应付。 韩宇泽弯身查看周阳只是晕了,最多摔倒受个皮肉伤。 只要不去想她昨夜已回来,林南风没跟她事先说家中多了他们两人的话,林南风的说辞还算合乎情理,任谁回家见到手持兵器的陌生男子都会有所戒备,虽莽撞却也能理解。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林南风的娘子身手这般了得,居然能一击击倒周阳,且是在他已经有所戒备之下。 “没大碍,能让他更努力习武。”韩宇泽借坡下驴不想追究,冲顾十安自来熟地唤了声,“弟妹!” 他们夫妻二人多日未见,韩宇泽不是个没眼力劲的,打算回房让他们小夫妻好好叙话。 可周阳还躺在地上,笨是笨了点儿总不能不管他,弯腰拽住他的胳臂搭到自己肩上,人还没架起来就听顾十安说了句。 “我打的就是他。”顿了顿,“还想打你,不过,算了!” 言下之意,就是冲他们来的,原本两人都想打,这会儿是 韩宇泽架着周阳,矮着身子要起不起地看了眼顾十安,分明是头回见面,不知何时得罪她了? 总盯着人家娘子看不合适,韩宇泽只得望向林南风讨个说法,方才的说辞又是瞎扯呗! 还没等林南风说话,顾十安快他一步道:“礼尚往来,不明白吗?” 这下,林南风也不装了,同韩宇泽面面相觑,没想明白此话从何说起。 顾十安觉得若是今儿个的黄历由她来写,她指定会在上头写:今日宜动手。 揍了林芝一顿不说,还跟戒台寺和尚颇为痛快过了两招,目前为止这个和尚是她遇过最能打的,只过了两招实在不是很过瘾。 回来遇见周阳,顺手劈了他一下。 见两人满脸疑惑,眸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到林南风脸上,指了指昏迷不醒的周阳,再指向他,“他打过你!” “何时……”话一出口,韩宇泽就反应了过来,在林家头回见面时,周阳劈晕了林南风。 好嘛,原来是为自家相公出气! 要这么论起来,她对周阳出手便不过分了。 林南风也反应了过来,活像一只战胜的斗鸡挺起胸膛,可把他能坏了,骄傲道:“这我娘子!” 韩宇泽:……方才说过了,用不着再强调一次! 默默架起周阳,缓步走回倒座房。 才走到门口就听林兄娘子和林兄说了句,“我在镇上把林芝打了!” 脚一崴差点儿没让门槛儿绊死,这位弟妹还真是个莽妇,青天白日当街打人不说,听着语气还挺平静,仿佛她常干这事儿! 凭她的身手,周阳一个练武之人都一记手刀摆平,林芝一个弱质女流得被打成啥样? 还在想林南风听到会作何反应,便听到他兴奋道:“没死吧?有人瞧见没?” 韩宇泽关房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缓过神倏尔一笑,可不就是会这个反应嘛! 当相公能在林修闻正意气风发时去折腾林老太出来搅局,要知道当日林修闻已然是全村人读书科举走仕途的指望,他是半点儿不怕以卵击石。 做娘子的当街殴打小姑子,论起来似乎也没什么! 夫妻俩还真是不怕惹上麻烦,一个敢动手,另一个敢问死没死…… 房门关上,隔绝目光瞧不见了,但两人说话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没死!但有人瞧见了。”顾十安满不在乎,“这事儿先不说,我有更重要的事儿和你讲。” 韩宇泽听得震撼不已,眼下还能有比打人被瞧见更严重的事儿? 罢罢罢,他们夫妻二人的私事,非礼勿听。 韩宇泽咳嗽两声,提醒两人他能听见,若是要避讳他,他们还是小声商量的好。 他是好意,林南风自然承情,不过此刻他更想知道顾十安口中重要的事儿,她这人一贯是冷冷淡淡的表情,除了她师父那事之外没哪件事能让她真正着急。 难得在她脸上瞧见神色凝重,不由得愈发好奇起来。 顾十安没有绕弯子,前因后果都没说只讲重点,“方才我跟一个和尚交手,他用了一招与你林家枪法很像。” 要不是招式相像,顾十安那一脚可不会留情刻意踢歪,保管完完整整踹他脸上。 林南风心脏怦怦直跳,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确认是她说错,还是自己听错? 想问,发现激动到嘴皮发软,“你……说瞧见林家枪法?” 顾十安点头,林南风惊呼一声原地蹦高,随即见她又摇了摇头,心也随之一沉。 怎么个章程? “像,又不太像!”顾十安舔了舔牙,“我习武和你们练刀枪剑戟不一样。” 她不用兵器,再好的兵器在她眼里都比不上自个儿的利爪趁手,各路连碰都没碰过更别提学那些个花里胡哨的招式,况且人和猛兽打斗不同,她拢共也没和几个人真正较量过,充其量只能算过招压根不是拿出看家本事搏命,究竟是不是林家枪法她实在拿不准。 “他用的哪一招?你打给我看看?”林南风压抑不住内心的激荡,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索性带我去见他,他在哪儿?” “戒台寺的和尚,我这就带你去!”顾十安没有犹豫。 倒是林南风迟疑了,脑中想到这里和原本待的地方不一样,同样叫楚国,可在原主记忆中压根没有一直对楚国虎视眈眈的北厥。 还有科举也截然不同,城镇内的下马柱就是原本地方没有的…… 他怕真是林家枪法,又怕不是希望落空不说还引起身份怀疑,若只是自己倒也无所谓,可他不能不为顾十安考虑,她本就来历不明根本经不起细究,此刻他终于体会到近乡情怯的感觉。 看出来他在犹豫,顾十安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转身往前走了两步,随即旋身快狠准的用两指直刺林南风咽喉…… 第127章 打架不打赢,打来做什么? 指尖抵在他的喉间,“就是这招!” 说再多不如耍一遍这套招式,“和你的枪法像不像?” 顾十安凝眸对上他那双桃花眼中的失落,收回手,“不是吗?” 林南风没失望太久,片刻功夫便不再低落,斜睨她一眼,“确实像,但这更像是剑招……” 想了想,“你当时用的什么招式?逼出他这招的?” “他飞踹没踹过我,来而不往非礼也,没道理他踹我,我不踹回他的。”顾十安平淡到毫无起伏的语气中满是理直气壮,“我踹他脸,他扭头跑,不过他身后是死巷。” “……来而不往非礼也,是这样用的?”林南风额角直抽。 “不对吗?”顾十安抬眸。 “用的再精准不过了,我是感慨自己居然没想到。”林南风万分敷衍拍了句马屁,扯回话头,“你打架打人脸,他速度没你快躲不掉只能跑哇。” 谁知倒霉催的身后是墙,逃不掉只能搏一把才会使出这招的吧! “打架为何不能打人脸?”顾十安想起两人在林家那间柴房的破木板床上醒过来,睁眼就打了一架,他当时被揍得嗷嗷叫,打不过就用嘴叨叨她打人打脸不讲武德。 她就奇怪了,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凭什么不能打脸? “切磋不成文的规矩,插眼劈喉还有……”林南风没好意思说,垂眸默默看了眼自个儿的下半身,“这些不能打,懂了吧?否则赢了也会被人说胜之不武!” 顾十安的想法和常人不同,对这种不成文的规矩嗤之以鼻,“我问你,打架……你喜欢说切磋,你告诉我切磋的目的是什么?” “以武会友!”林南风脱口而出。 顾十安撇撇嘴,“当然是为了赢啊,不然切磋干什么呢?我以前动手就是定生死,我晓得如今和以前不一样,和人动手我都没动真格,可打架不打赢,打来做什么?打来丢人的?图好玩儿吗?只要能打赢,招式有什么重要的?” 斜睨他一眼,“动手前,你难道没做好哪儿都会受伤的准备吗?” 林南风点点头,打仗前都想好战死沙场,怎么可能没想过会受伤呢? “既然你都做好准备了,那我打哪儿不是打?” 这番言论但凡换个人同林南风说,他都会讲一句荒谬,可出自顾十安的嘴,莫名让他觉得有道理。 生活的地方不同,自然理解不同,林南风只想帮着她适应这里,并不想改变她,连连点头道:“安安说的对,打架不打赢打来做什么?只要打赢的是你,怎么打都对,爱打哪儿打哪儿,下回遇上那坏事的和尚再打他脸。” 顾十安瞥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话说回来,我耍枪法时你就没好好看嘛,那招不一样,回马枪一刺一挑,万军从中取人首级,再来一招横扫千军,万夫莫敌。”林南风趁机为自己说话,“但凡你当时多看我两眼,也不至于有这样的误会!” 顾十安翻了个白眼,这能怪我?但凡你武的有说的这般气势惊人也不至于这样,武的跟花架子一样,要力道没速度,要速度没力道的! “不许偷偷在心里说我小话。”林南风凑近她,小声道:“除非变成黑豹,那你爱在心里想什么就想什么,反正我都能听到。” 看她没再像之前那样避忌躲开,呵呵一乐,她这次受难不知不觉亲近了许多,也算是因她祸自个儿得福。 正事说完,误会一场,顾十安问起林芝一事,想知道有没有应付之法? 林南风倒是淡定,“之前不好说,如今有林修闻这县试案首在,即便是林芝一怒之下告上官府,林家人也会逼她去撤案的。打都打了,该操心此事的是林修闻而非我俩。” 勾起抹不怀好意的笑,“这就是不分家的好处,林家不来闹则已,来闹就是臭他林修闻的名声,倘若告官事情闹大,提及此事谁会记得你和我?他们只会说县试案首他家里一堆糟心事儿,处理不好家务事……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加上咱们手里攥着李氏偷戒指一事,原本戒指在你手里已经没有凭证,她亲闺女要是真告上衙门,县太爷问此事因何而起,她亲闺女就是李氏偷东西最好的人证!” “放心吧,真闹上门来,一切有我!”林南风立于院中,微微仰起下巴,一副运筹帷幄皆在掌握之中的从容做派,心中暗道:看我看我,快看我,是不是风流倜傥英俊伟岸很可靠? 顾十安没注意他的举动,更没察觉他的小心思,听他说的此事并不麻烦便不想再谈论林芝这个糟心玩意儿,起身往堂屋走。 林南风顿时蔫儿了,颓丧往地上一蹲。 她果然不开窍! 正哀怨的起劲,余光瞥见顾十安端着碗凉茶走出来,阴霾尽扫飞快站起来摆出方才侧面对她的站姿,眺望不知名的远处。 顾十安瞥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些古怪。 病了? 否则不能蠢到这般冒烟吧? “啀!”顾十安唤了一声。 林南风勾起丝丝笑意,终于注意到本大将军的风采了是吧! “嗯?”偏过头,眉眼带笑等着她说下文。 “你不热啊?”顾十安看看挂在天边的大太阳,再瞅一眼站在大太阳底下暴晒的林南风。 一言难尽! 打扫收拾屋子,洗衣浇菜没停过早出了一身汗,顾十安想不明白他浑身是汗不去洗洗换套清爽衣衫,是抽哪门子风? 林南风垂眸看了眼自己,啧——大意了,见着她光顾高兴,没顾自个儿不够香喷喷。 家中杂物房改成的浴间摆着个大木桶,打从顾十安出去走镖起,林南风除了打扫之外便没进来过。 倒不是不洗澡,只是要处理木桶里的水过于麻烦,他如今的小身板搬不动,只能一趟一趟灌水,洗完后再一趟一趟将水倒出去。 之前这都是顾十安的活,今儿个顾十安终于回来了,林南风也能好好洗个澡,不用在院子里冲水了事。 想到家里的累活她干,脏活自己干,泡在浴桶里的林南风心里就美到冒泡。 不过,自家娘子这般不开窍,拿他当同床的拜把兄弟,虽没拜过堂但也没结拜呀,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 就怕这层不是窗户纸,是撞不塌的南墙! “是窗户纸还是墙,先撞了再说!”林南风嘟囔一句。 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回房就同她说! 打定了主意,心情瞬间放松下来,哼着小曲儿给自己壮胆。 想当年本将军对着千军万马都不怂,小小一头黑豹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第128章 吃糖烂牙! 乡间小道上,牛车哒哒向前。 五福坐在车上晃着小短腿,摇头晃脑背诵今日书院里学的课文,嗓音脆生生的。 奇叔赶着牛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两个小子,生怕他们两个跌下去。听着五福背书,眉眼不自觉放松下来,扬起恶狠狠的笑意。 天生一股凶相,不认识他的人若此时见着,肯定以为他要拉两个娃去卖银子。 村里的娃娃们见着他都犯怵,如今五福和四季跟他混熟了早就不怕他了,奇叔每日接送两人,白日里若是没什么拉车生意,便会去学堂看看他俩,时不时给他们送些吃食,生怕他俩中午在学堂里吃不饱饿着。 五福背完课文,奶声奶气道:“伯伯,我背的好不好?先生今日教的我都会了。” “好,背的好!”奇叔听不懂这些个之乎者也,可不妨碍他为村里的娃娃们骄傲,从衣襟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买了糖给你们甜甜嘴,一人一块。” 五福满心欢喜接过油纸包,怕牛车颠簸弄洒了糖,小心翼翼用双手捧着,“四季哥哥,快打开,有糖糖,伯伯请我们吃糖糖!” 四季整个人没精打采,双眼放空神游太虚,没注意到五福在喊他。 “四季哥哥,四季哥哥……”五福连喊了几声,四季才打了个激灵回魂,茫然地望着五福手里的纸包,“这是啥?” “糖糖,伯伯请我们吃的!”五福迫不及待舔了舔嘴唇,催促他快打开。 听两个娃娃在车上说话,奇叔扭头瞄了一眼四季,这娃儿不对头,往日里上蹿下跳恨不得在牛背上扎马步,今儿个半分不肯消停的人居然一路沉默无话。 “四季,今日在学堂是不是挨罚了?”奇叔问了一句。 “我才没有挨罚!”四季皱皱鼻子,帮着五福打开油纸包。 “那你干啥子不高兴?有人欺负你?”想到村里娃娃可能被旁人欺负,奇叔脸孔一收,看起来更凶了。 “我晓得,我晓得……”五福从位置上蹦了起来,四季赶忙扶他一把。 奇叔也是吓了一跳,“车上不准胡闹,小心我揍你屁股!” 五福吐吐舌头,老老实实认错,“伯伯,我下次不闹了!” 重新坐好后脆生生回话,“今日武先生没来学堂授课,四季哥哥才不高兴的。” 歪着脑袋想了想继续道:“先生说武先生有事来不了,往后……往后可能也不来了。” 奇叔明白过来,四季这娃儿最惦记的便是习武课,每逢有武课那日都会格外开心,原来是武先生不来授课了,莫怪这娃儿不开心。 “吃糖,甜甜嘴呀就又笑咯!”奇叔轻轻挥着鞭子赶车,面上重新有了笑意。 纸包里有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糖,一直捂在奇叔怀里已经有些化了黏糊糊的,五福指着一颗糖道:“四季哥哥先吃,我再吃,剩下一块糖带回去给双喜姐姐吃。” 想了想,重新分配糖,“一块给双喜姐姐,还有一块儿带回去跟哥哥们分着吃。” 四季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你傻不傻?咱们不是说好了不让伯伯再花银子嘛!” 接送他俩,奇叔拢共没收几个铜板,反而常常倒贴请他俩吃东西。奇叔家有牛,在村子里算是日子过得不错,可他有银子是他家的,他们两人不能总是占便宜吃白食。 四季皮归皮却也懂事,双手将糖块重新包起来,冲奇叔嚷嚷,“伯伯,我俩不吃糖,往后都不吃了,这糖你拿回家给巧姐吃。” “叫你们吃就吃,我给巧姐留了一块。”提到女儿,奇叔面上的笑容更甚,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已经谋划好去哪儿打劫的山匪。 “那我俩也不吃,巧姐收着慢慢吃。”四季猛咽了下口水,心里跟猫挠似的想吃,仍旧忍着不肯吃,“娘说吃多了糖烂牙!” “嗯嗯,我……我不想烂牙!”五福瞪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油纸包,没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哪有孩子不爱吃糖,即便只是铺子里最便宜的糖,对他们来说已是顶顶好吃的东西。 都是从娃娃走过来的,他们那点儿心思哪能瞒得过奇叔,想到两个娃娃这般懂事,心底一片柔软,话出口却仍是粗声粗气,“吃你们的,这回吃了不买了。” “真的?”四季望着手里的纸包,忍着立马拆开吃的冲动,“你可不能骗小孩儿。” “嗯嗯,大人骗小孩,羞羞脸。”五福哈喇子都快淌出来了。 “吃吧,往后不买糖,免得你们烂牙。”奇叔赶着牛车,心里想着不买这种糖可以买其他糖,好孩子啊就得疼着。 “伯伯,能带回家吃吗?我想跟哥哥分着吃。”五福拼命忍着馋虫,再想吃都没动糖。 “好,回家分着吃。”奇叔听得既欣慰又心酸,欣慰娃娃们乖巧懂事,心酸村里家家户户还是太穷,不能让这些个娃娃都能吃上糖…… 离村口越来越近,已经能瞧见村口大樟树下围坐着不少人,奇叔面色一凝,头也没回叮嘱后头两个小的,“下车了赶紧回家吃饭,别在村子里乱晃。” 两个孩子心早扑回家里了,到家分糖吃,他们就是想跑去玩儿也得先回家吃糖。 牛车驶近,村口那些个扯闲篇的瞧见牛车停下聊得起劲的话头,纷纷跟奇叔打招呼。 “娃娃们下学啦!” “爷爷叔叔伯伯姨姨婶婶们好!”五福挥着手同他们打招呼,还没吃糖小嘴儿已是如蜜甜。 四季蔫蔫儿的同样打了声招呼。 “好,好!” “念过书就是不一样!” “村长不是说了,明儿个挑黄道吉日咱就能动工建族学咯。” 牛车缓缓慢下来,往前又跑了十来步离他们都远了才停住。 “回家去,别在外头瞎跑。”奇叔又叮嘱了一句,见他俩都下了车,才挥着鞭子调转牛车。 “伯伯,你不回家啊?”五福眼珠子一转,拍拍手,“伯伯是不是要挣银子去?” “是啊,挣银子去,你……”奇叔磕巴了一下,“镇上有人定了稍晚点儿的车,我去拉人。你俩快回去!” “伯伯你慢点儿!”四季嚷嚷了一句,同奇叔挥挥手。 牛车调头,缓缓驶过村口大樟树,围在那儿的人又聊开了,全是讲李氏有姘头的事儿。 奇叔听了一耳朵,驾着牛车快速经过他们,这几日村里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闲话说李氏有姘头,趁着林大江不在家常常把人带回家厮混,更离谱的是居然说林修闻和林芝都不是林大江亲生的。 好在没让娃娃们听见,且不说李氏是他们俩亲戚,这些话让娃娃们听见多不好! 第129章 给巧姐儿送去 奇叔严防死守不想让两娃听见这些闲言碎语,可防不住,他俩早知道了。别说他俩知道,村里估计除了林富春一家子之外大家伙都知道了,连村里的老黄狗这两日听到他们提到李氏都会叫唤两声,好似它也能听懂似的。 四季领着五福没往家走,五福小跑着跟在他身边,“四季哥哥,你要去哪儿?” “咱把糖给巧姐送去。”四季往奇叔家走。 五福舍不得糖,可晓得这是伯伯花银子买的,最该吃糖的是巧姐,点点头跟上四季,“巧姐儿不出来咋办?” 村里人都知道奇叔家的闺女巧姐儿不爱出门,她长得像奇叔,一脸凶相,小时候村里孩子都不爱跟她玩儿,说她会吃人。 久而久之,巧姐儿几乎不出门,出来也是挑村里人少的时候。她比林芝还大一岁,今年十四了已经到相看的年纪,奇叔两口子都在给她留意亲事,可只要听说是梅花坳赶牛车的奇叔闺女,稍一打听就打退堂鼓。 父女俩长得凶,瞧着就不好惹,他们害怕啊! 他们挑人,奇叔比他们还挑,这些个软蛋想当他女婿他还不答应呐,可女儿的亲事让他们两口子心里发愁。 女儿家一到相看的年纪,村里谈论的也就多了,每每提到巧姐儿都免不了叹气,想要在十五岁之前挑个好人家不容易,若是过了十五岁还没成亲还得罚税银。 打十三岁相看亲事后,到如今整整一年巧姐儿别说出门,连院子都极少出来,整日待在家中能不见人就不见人。 “不出来……”四季嘟囔着,在门口叫唤巧姐儿不一定会出来,婶子在的话指定不会收糖,摆在院子里要是丢了化了岂不是浪费了? 想了想拍拍胸脯道:“有了,大热的天她屋里肯定开窗子了,咱从窗子里丢进去。” “好!”五福用力点点头,率先小跑出去给巧姐儿送糖,再慢一点他怕自个儿忍不住讨糖吃。 奇叔家养着几只鸡,咯咯咯在院子里散步,灶房里飘出饭菜香,从外头能隐约看到婶子在灶台前忙碌做饭。 两个小的绕着篱笆走到后院,他们晓得贴着漂亮窗花那个窗子是巧姐儿的屋子。 窗子关着,四季抬手轻轻叩了两下窗,怕被婶子听到做贼似的小声喊,“巧姐,巧姐……” 没人回应! 五福捂着嘴小声说,“没有人!” 四季想了想,伸手卡着窗缝往外拉。 咔哒……一声细响。 窗子只是掩着没锁,小心拉开一条缝,四季将纸包塞进去后赶忙把窗子关上,拉着五福就往家里跑。 呼哧带喘跑到半道,五福不由得担心起来,“四季哥哥,要是巧姐儿不晓得那个糖能吃,丢掉怎么办?” 想到糖会被扔掉,可把他心疼坏了。 “不会的,她会问伯伯和婶娘,伯伯肯定能猜到。”四季说的笃定。 “真的不会丢掉吗?”五福还有犹豫,眼巴巴望着伯伯家的方向,“回去说一声,我们喊一声就跑。” “……行。”四季略一思索,“你在这儿等,免得跑慢了被婶子抓到又把糖塞回来。” 五福嘟着嘴不开心,“我先回家,你快回来哦,先生留了好多功课你还没背。” 家里年纪最小,操心最多,一起在书院念书,他还要盯着哥哥写功课,不然他明儿个肯定会被先生打手心。 四季调皮被先生打过几次手心,五福看着都觉得自个儿手疼,他不想四季哥哥再被打手心,每天都像个小老头一样提醒四季背书做功课。 再懂事五福也还是个孩子,心心念念糖的滋味儿,蔫嗒嗒往家走。 “汪汪……”猎犬远远闻到他的气味飞跑过来,三条狗围着他打转。 林富夏见狗跑了,算算时辰就知道是两小的回来了,每日他都坐在檐下抽着烟袋锅子,时不时往院外看等着家人归家,但凡有一个回来晚了都让他牵肠挂肚的担忧。 “是四季和五福回来了吧!”林南风听到狗叫声从灶房走出来,一手捏着一片肉,塞了一块进嘴里,把另一块递给坐在小板凳上的顾十安,小声催促,“快吃,偷吃的特别好吃!” 见她伸手接,林南风躲了一下,“别沾手免得弄脏,我洗过手干净的。” 肉递到她嘴边,顾十安觉得有道理,张嘴咬住肉片吃进了嘴里。 看她吃了没躲开,林南风眸光闪过一丝旖旎,勾起笑,“好吃吧?” 顾十安细细咀嚼品尝了一番。 似乎,偷吃的确实好吃一点儿! 林富夏瞧着亲亲热热的小两口,满脸欣慰抽了口烟袋锅子,看来马上就能四代同堂咯! 他识字不多,懂的大道理不多,不会说那些个漂亮话,却有一颗最朴实的心,吃饱穿暖养妻活儿,看孩子健健康康长大,再看孩子的孩子长大…… 一晃眼,他已两鬓斑白,原本满山跑的娃娃们蹿得比他高了! 夕阳收敛白日里的威力,洋洋洒洒照在林富夏肩上,烟雾缭绕着散开。 小小的五福跟牛犊子一样疯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亲亲热热喊着爷爷,兴奋地说着学堂里发生的事儿。 叽叽喳喳,院子里顿时热闹了不少! 林富夏也不搭腔稍稍挪开烟袋锅子离五福远些,眉眼带笑耐心十足听着他说,趁着他说话的间隙才摸摸他的脑袋,“不是一直惦记你大嫂吗?她回来了,快去瞧瞧!” “大嫂嫂回来啦?”五福惊喜地跳起来张望,“大嫂嫂……” “在这儿呢,看着你跑进来也不看看我俩。”林南风笑着接话,“你大嫂赶着回来没给你买东西,在镇上给你买了不少好吃的。” “大嫂嫂最疼我了!”五福像只小彩蝶飞扑过来,顾十安单手将他抱起来掂了掂。 “胖了不少!” 这些时日她都是小黑豹,多数时候都在睡着,加上这小子白日里在学堂念书并不是常常能见着,好些日子没抱他,抱起来才知道这小子胖了。 “我有好好吃饭。”五福摸摸小肚腩,比了根手指,“一大碗饭……很大很大的碗,比我脑袋还大!” “吹吧你就!也不知道和谁学的?”林南风在一旁拆台。 “我没吹牛!”五福搂着顾十安的脖子,“大嫂嫂,我没吹牛!” “还不是跟你学的吹牛!”桂芬婶在灶房里接了一句,“小风最会吹牛,每回吃饭那饭量跟猫崽差不了多少,还次次吹说吃了很多!” “婶儿,你这么夸我,可要把我夸坏了!”林南风笑到一半,陡然顿住,“五福,四季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第130章 他们一家人都很好 四季猫着腰重新摸到奇叔家门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个儿不是来做贼的,干啥躲躲藏藏? 隔着篱笆往灶房看了眼,刚想冒头冲那儿喊就听见了巧姐儿的声音。 “娘!我屋里桌上咋放着两块糖?”巧姐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打开的油纸包,里头有两块融化的糖。 “啥?”灶房里锅子正在翻炒,奇婶没听清。 巧姐儿迈步进了灶房把纸包递给她看,“你看,不知道哪儿来的糖摆在窗边,是你放的?” “我都没功夫去镇上哪有什么糖?”奇婶想到闺女在村里总被村里人奚落长相,好些个皮猴子常常到闺女窗外砸石头骂她会吃人。 每每听到这些动静,奇婶总是挥舞着笤帚冲出去赶人,看着不明来历的糖下意识想到准是村里那些皮猴子新的整人法子。 挥舞着勺子敲锅,顿时一阵叮叮咣咣,又不好在闺女面前说免得惹她难过,拿过纸包随手放到砧板上打算待会儿丢出去,“你想吃明儿个让你爹从镇上给你带回来。” 奇婶嗓门大,四季听得清清楚楚,深吸一口气喊道:“能吃,伯伯买的让我给巧姐送来。” 听到声响,巧姐儿下意识躲到娘身后,奇婶没太听清,拿着铁勺冲了出去。 “谁在外头?小兔崽子别让我逮着你。”奇婶站在家门口,远远瞧见一个人影像兔子一样跑开。 盯着瞅了会儿才认出来是林大乐家的四季,气恼的脸上霎时放松下来,冲他喊了一声,“慢点儿走,别摔咯!” 看他边跑边转身挥手,一手叉腰一手舞锅勺凶他,“好好看路。” 直到他跑没影才笑骂一句,“臭小子!” 想到锅里还炒着菜,一拍大腿骂骂咧咧往灶间跑,进门没瞧见闺女,下意识喊了一声,“巧儿!” “娘!”轻轻浅浅的嗓音从灶台后传出来。 巧姐儿在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泪水在里头打转,嗓音发颤像只受惊的猫,“走了吗?” 奇婶心里堵得慌,又气又心疼,抱住闺女,“不怕不怕,不是那些皮猴子,是四季,你乐叔家里的四季,记得吗?” “乐叔……家的四季?”巧姐儿想了片刻,她极少出门,万不得已要出去也会远远避开人,村里人很多她都没认全。 可她知道乐叔,住在最西边是胡大夫的邻居,他们一大家子和胡大夫是村里为数不多看到自己不会面色有异的。 乐叔前阵子还来家里送过野猪肉,那日恰好只有她自己在家,许是看出她不自在,乐叔连门都没进,隔着篱笆递过来一大块肉,临走还叮嘱她一个人在家要小心些,有什么事儿去他家里喊人。 从小到大除了爹娘之外,对她好的人不多,多数都是恶言相向亦或是面露怜悯、鄙夷、害怕…… 像对平常人一样对着她的人,她很珍惜,可她沉默惯了,连道谢都没说出口,乐叔就走了。 她晓得爹如今天天接送四季和五福,饭桌上时常听他提起这两个孩子,她对四季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我记得,他……他来做什么?” “糖是他送来的。”奇婶将她拽起来,借着擦汗顺势用衣袖压了压眼角,把油纸包递给闺女,“特地送来给你吃的,吃吧,免得一会儿热化咯。” 巧姐儿捧着纸包,有些不敢相信村里有孩子会给自己送糖…… “你啊……”奇婶想让她胆子大些硬气些,遇上那些个嘴碎的就骂就打,再不济回来告诉他们两个老的一同打上门去,成天这么憋着不声不响。 这些年车轱辘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她依然这样。 三岁看八十,闺女这性子怕是扭不过来,她希望闺女能多出去走走练练胆子,以后嫁到婆家要是被拿捏了怕是都不敢回来诉苦! 想到亲事又是让家里都沉默的话头,奇婶在心底叹了口气,说的话说不出来,挥着锅勺将她推出灶间,“去去去,一边儿去,别在这儿杵着!” 巧姐儿站在外头回过神,“四季回来了,爹怎么还没回来?” “八成有生意呗!”奇婶手脚利落盛菜,又拿了个盘子盖到菜上,“也不知道你爹啥时候回来,他要再不回来咱就先吃饭。” “等爹回来一起吃,我不饿,咱们等他。”巧姐儿捧着纸包不舍得吃,痴痴看着。 奇婶扭头瞧见她这傻样,顺手捡起一块糖塞到她嘴里,“吃,弟弟给的你就吃,四季淘了点儿可心地好。” “他们一家子心地都好。”巧姐儿嘴里甜丝丝的,连心都甜丝丝的,拿起另一块糖塞到娘嘴里,“娘,你也吃!” 奇婶被猛地塞了块糖,嗔怪的白她一眼,“臭丫头,我早说了不稀罕吃这些个东西,往后再塞给我吃,我揍你。” 巧姐儿挽住娘的手臂,哪能不晓得娘的心思? 娘哪里是不爱吃这些东西,是想省下来留给她吃,家里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她。爹娘嘴上不说她的亲事,但为了她的亲事操碎了心,爹更是为了能攒丰厚的嫁妆让她能在婆家有底气,早出晚归的赶车,平日里还得在田间地头忙…… 被巧姐儿挂心的奇叔天黑才回村里,一进家门直奔灶间连喝了两碗水。 巧姐儿喊了声爹,赶忙去牛棚里添草料。 “咋弄这么晚回来?”奇婶将盖在菜上的盘子收起来,好在天热菜凉的慢,这会儿还温温的。 奇叔撂下碗,沉着脸没搭腔。 “这是咋了?”奇婶见他神色不对,“遇上啥事儿了?” “不行,我得去瞧瞧,怕是要闹出事儿。”奇叔没头没尾说了一句,火急火燎走了出去。 母女俩追到门口,“当家的,天都黑了,你上哪儿去?” “你们先吃!”奇叔头也没回一下。 母女俩跟着心里着急,瞧着是往西边去了,奇婶解开围裙往巧姐儿手里一塞,“我跟着去看看,你在家待着!” “娘,娘……”巧姐儿想跟着去,又怕遇见人指指点点在门口干着急。 奇叔快步往林富夏家走,远远就听见那儿吵吵嚷嚷闹开了! 第131章 打了没有? 下晌,奇叔在城门下马柱等着接四季和五福时,林修闻的同窗来报信,说林修闻今晚上要回村,只不过要晚一些,怕到时候没车了只能请同窗先来知会一声。 奇叔满口答应,送完两小的赶到城门口来接林修闻。见到药铺伙计帮着林修闻一块儿抬着个伤员过来时,吓了一大跳。 要不是林修闻说这是林芝,奇叔还真看不出来,浑身都包了纱布,连下巴都被包起来,脸都肿了也难怪他没认出来。 一路回村子,林芝一直昏睡,奇叔是从林修闻那儿得知是林南风的媳妇儿把林芝打成这样。 到村里帮着把林芝送回家,思来想去怕出事儿便赶了过来,他猜得没错,这会儿林富春领着林修闻还有村里不少人,浩浩荡荡将林富夏家给围了讨说法。 多数人是来凑热闹的,也有不少人是想提前巴结林家,等林修闻飞黄腾达,不说跟着荣华富贵好歹也能占些便宜。 况且村里不少人瞧见了林芝的惨状,此事说破天都是顾十安不对,再如何也不能把人打成这样! 林富春拄着拐杖怒视挡在他身前的林富夏,还有他家里的男丁,连最小的五福都在,女眷和那两个不孝子孙连面都没露。 “让他们两个出来把话说清楚,要不是修闻念在一家人的份上早就去报官了。” 不少人在后头帮腔。 “是啊,让他们出来,敢打人不敢出来?” “总得给个交待!” “没想到村里还有这么个恶霸,芝芝可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你们是没瞧见她那样子,血渍呼啦太可怜了……” 院子里闹哄哄的,在他们闹上门时,林富夏一家正在吃饭,林南风和顾十安猜到可能是林修闻他们找上门来。 林富夏只问了一句话,“打了没有?” 顾十安老老实实点头,“打了。” 林富夏当即吩咐大儿媳她们将小两口看住了,不准他们出去,领着一众男丁出去应付。 自知理亏,林富夏是真怕惊动官府,顾十安怕是轻则打板子重则蹲大牢,他得保住孩子。 哪怕他得跟林富春低头求饶,他也不能让他们去报官。 林富夏冲着多年没什么来往的林富春喊了声大哥,期望能让他心软,见他无动于衷也不恼,“既然是家事,咱们关起门来处理,有话咱坐下好好说,干啥劳师动众?” “事无不可对人言!”林富春压根不在意林富夏的服软,仿佛他本就该矮自己一个头,“此事是我家事,轮不到你来做主,你让他俩出来。” 话出口没留一点儿情面。 “大哥,这里头说不准有误会,咱进屋说,大康大乐,快请你们大伯进去。” 大乐答应一声,赶忙上前想去搀扶林富春,赔着笑脸道:“大伯,咱进屋慢慢说,万事都能商量。” “走开!”林富春挥手挡开他伸过来的手,气势十足,“我哪儿也不去,把人叫出来在这儿说,要不然就去衙门说!” “芝芝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的?大哥,我跟你回去瞧瞧,什么事儿都没芝芝的伤势要紧,要不让胡大夫瞧瞧?还是让大乐跑一趟府城去请个大夫回来给她看看?” “假仁假义!”林富春手里的拐杖狠狠戳了两下地,只差没指着林富夏鼻子破口大骂,“诚心要处理此事便让他们出来!” 五福躲在哥哥们身后,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来家里闹事,紧张到紧紧揪着丰收的裤腿不敢撒手,他不明白的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听明白爷爷的意思。 “大爷爷,我把我的点心给你吃,你别生气!”五福的话淹没在众人的骚乱中,只有身边的丰收听到了,一把抱住想去屋里拿点心的小小人儿,轻声哄着,“别怕,没事儿,有爷爷在呢!还有我们在!” 这话不说则已,说了五福趴在他肩头哽咽,委屈道:“他们是不是想欺负大嫂嫂?大爷爷坏坏……” “嘘!”丰收生怕这话落到他们耳里,轻拍着五福的后背哄着,“没事儿没事儿,大嫂不会有事儿的!” 院子里除了几乎没人注意到两人的小动静,却没能逃过耳力惊人的顾十安。 “婶儿,让我出去!”顾十安从一开始就想出去,奈何被两个婶婶一左一右摁在板凳上,身后还守着个双喜。 “大嫂,没事,爷爷指定能处理好!”双喜本就胆子不大,方才透过门缝看到这么多人在外头,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还听到外头说要报官,说话都磕巴还不忘宽慰顾十安。 “你听话,爹不让你出去自有他的想法,你出去更拱火……”桂芬婶拽着她的手臂,时不时往外头看,即便什么都看不到。 林南风同样被看着,慧香婶一对一盯着他,连他动下手指都会被瞪一样,生怕他溜出去。 长长叹了口气,试图说服她们,“你们可以不让安安出去,不让我出去就有点儿讲不通了,我是她相公,我总得出去把事儿说清楚吧?” “你去说清楚?你休想去搅混水!”慧香婶用一种我还不知道你的眼神斜睨他,“三阳早都和我们讲了祠堂门口你演的那出,你出去准要拱火。” 顾十安闭着双眼,细细听着外头的声音,心里头的怒火随着林富春叫嚣的气焰一层一层涌上来。 跟林南风千算万算没算到二爷爷会摁住两人不让出去! 其实没人能拦住顾十安,拦住她的是一家人对她的担忧,明明二爷爷不用应付这种场面,更不用对着林富春说软话的,他仍然执意出去了。 不仅自己去了,还让家中一众男丁都去了,连五福都被要求跟出去。 她怕自己出去坏了二爷爷的安排,可听到二爷爷为了自己对着林富春服软,她心里比被人打了一顿还憋屈! 外头传来林富春的怒喝,“你给我让开,林富夏,我再说一次,让开!” “我今儿个就当着大家伙儿教教你,何为长兄如父!” 听到这儿,顾十安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挣开两位婶婶形同虚设的桎梏,冲了出去! 第132章 她比杀猪的更吓人 长兄如父四个字从林富春口中说出来,掷地有声,重重砸在林富夏心上。 林富春高高举起拐杖冲他挥下来…… 林大康迈步上前挡在爹面前。林大安拽着爹的手臂往边上拉。林大乐动作最快闪身站到最前面准备接住拐杖。 早憋了一肚子火,林大乐抬手眼看着就要接住拐杖了,身前多了个人比他快了一步,抓住了拐杖。 “小风他媳妇儿,进屋去!”林大乐伸手想拽开她。 顾十安纹丝不动,看不出一丝喜怒的圆眸缓缓扫过在场这些人的面孔,看都没看林家祖孙俩,手上使劲一拽,连带着紧抓拐杖的林富春被蹬的踉跄着往前倒。 “祖父!”林修闻反应不慢,眼疾手快扶住林富春。 拐杖易手,都没等他们俩站稳,顾十安举起拐杖冲林富春的脑袋挥了下去,速度更快,动作更利落,加上她面无表情…… 院子里众人被吓懵了,诡异的静默了一瞬。家长里短吵架干仗的事儿见过不少,相见好同住难,谁家都有闹不愉快的时候,可孙媳妇当着众人要打爷爷的事儿还真没见过。 主要是顾十安的气势实在太过吓人,村里吵架干仗谁的脸上不是愤怒、委屈、害怕……总归是有表情的。 可眼下顾十安那双眼眸里啥都没有,比村里杀猪的林全还吓人,林全杀猪便是这般面无表情,林全杀的是猪,她要动手的是婆家爷爷啊! “安安……”林南风一声大喝,站在门边大喘气给顾十安使了个眼色。 顾十安眉头微微蹙了下,看在众人眼里反倒觉得有人气了点儿,好歹有表情了。 可她手上的动作未停,拐棍狠狠砸了下来,擦着林富春的脑袋落空,劲风带起他已经灰白的发丝扬了扬。 吓懵的林富春没说出来话,一旁的林修闻同样呆若木鸡,祖孙俩多少猜到顾十安不好惹,林富春更是被打断过腿骨,可这般近距离看到她动手还是颇为惊人。 拐杖挥空,众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林富夏他们一家子,虽然心里憋屈对林富春不满,可若是顾十安真当着众人面打了林富春,光是不孝二字压下来,村里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了。 “进去,快进去,这儿有我们呐!”林大乐离顾十安最近,凑到她身边小声赶人。 顾十安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打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躲着。 和她同样想法的是林南风,他想着按顾十安打人的劲,没死也绝不会太容易好,况且听她说林芝被踹了一脚撞到墙上,怎么也得断几根骨头吧! 人在镇上伤的,她的亲爹亲哥都在镇上,不愁没地方养病,林家就是想算账也得等明儿个来。谁能想到在他们眼里林芝没算账讨说法重要,连夜给她弄回了村子,甚至没让她在医馆亦或是镇上让大夫能多观望一晚。 林南风朝人堆里看了一眼,在屋里没听见林大江和李氏的动静,既然林芝被抬回家,李氏留在家里照顾没来倒也说得通,可林大江没来让人想不通。 这会儿也没功夫多想他为何不在了,林南风快步走到顾十安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张嘴先来一句混淆视听。 “爷爷非要逼死我们夫妻二人吗?” 人打了,但不打算和你聊打人,不承认也不否认,光和你掰扯是不是想把人往死里逼。 这句话让众人心中各有各的思量,听起来像是有隐情,可那么多双眼睛实打实看到林芝伤的体无完肤,尤其是那张脸肿的根本瞧不出原来的相貌。 方才,林富春出面和林富夏周旋,作为小辈的林修闻不好张嘴。眼下是林南风说话,他开口便不是越过祖父当家做主。 扶着惊魂未定的林富春站好,稳了稳心神怒道:“芝芝亲口指认是她不分青红皂白行凶作恶,药铺里的大夫和小伙计都亲耳听到了,你还想砌词狡辩吗?” 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语矛头直指顾十安行凶! 林南风眸光直视林修闻,“空口白牙上下嘴皮子一碰,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她说不分青红皂白就不分青红皂白? 他指的是这个,但听在别人耳里就是林芝冤枉顾十安打人。 林南风故意的,他就一个宗旨,不否认打人,可你们也别想我承认。 “你如何变成今日这副样子?颠倒是非不分黑白!”林修闻一脸痛心疾首,“芝芝是你我看着长大的,自小乖巧懂事,她今日遭此大难,身为兄长你不心疼她受苦,反而帮着逞凶之人污她名声,小风,你别再包庇这个恶妇……” 人群中七嘴八舌说开了。 “伤成这样还能不是她打的?” “咱们可都瞧见了,好好一个女娃儿伤成这样,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养好?” “这就是个恶妇,方才她连爷爷都想动手,对长辈都如此大逆不道,打个同辈的林芝有什么不可能的?” “说这么多做什么?这就是个恶妇,咱们今儿个不能放过她!” 林修闻很满意这些话,今儿个非要面前的小两口脱一层皮不可! 他一直注意两人的神色,没在他们脸上看到祈求服软,甚至连面色都未变时,心中冷笑,只以为他们在强撑,今日必不可能让他俩全身而退。 “报官!” 两个字拉回他的目光,重新望向林南风,想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林南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颇为好心重复一遍,“报官,扯不清的事情交给官府去断。” 院子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一辈子都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民,天生对官家有着敬畏。生不入官门,是祖祖辈辈留下来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烙印,谁都不想去衙门这样的地方。 在他们心里哪个村里要是有人闹到衙门,真有村里人在衙门挨板子蹲大牢会让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抬不起头来。 事情闹到这般,他们也只是想着村里人自个儿解决,没想着闹去衙门。 林修闻眸光颤动,迅速稳住心神,脑子转得飞快,他最明白闹去衙门此事根本掰扯不清,顾十安打人时没人看到,虽林芝说过隐约听到有人可不确定,她是被几个路人送到医馆的,压根不晓得昏过去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证,此事便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好的结果便是各打几板不了了之,可自己的名声一定会被牵连影响。 闹上衙门对他的影响最大,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将两人扭送到官府,否则他听林芝哭诉完一早就去报官了。 听到林南风的话,仔细观望两人的神色,认定林南风是在虚张声势,想借此轻轻揭过此事。 哪有这般便宜? 第133章 休了我,然后呢? “我顾念咱们是一家人,你非要拿着家里和村里的脸面闹吗?”林修闻刻意将村里人的脸面都摆上台面给林南风施压,防止他真的一意孤行要闹上衙门。 他虽看死了这是林南风说出来唬人的,但不得不防。村里人一定不会同意林南风将此事闹上衙门,谅他也不敢继续拿衙门说事儿。 林南风何许人也,将门之后不仅没坠了祖辈名声,反而上阵杀敌从小兵一步步成了将军,万不可能被林修闻三言两语唬住。 “正是因在意家中和村里的脸面才更要去衙门将此事说明白。”林南风冲镇上的方向遥遥抱了下拳,“是非曲直咱们说不清楚,衙门便是辩对错的地方,你……不信县太爷能还我一个公道?” 说完冲他挑了挑眉。 来啊,你拿村里人施压,别怪我拿县太爷说事儿,只要你敢点头,我保证你质疑本县县令尸位素餐的话能传遍整个县,至于县太爷多久会听到这话,那就看你自个儿的命了。 真能折腾,当年我只是不喜官场上明争暗斗话里话外含沙射影,一句话能给人下八百个套,并不是我不会。 林修闻眉头蹙了一瞬,没想到林南风嘴皮子这样利索,是巧合还是有意将自己架到这样上不去下不来的境地? 没接林南风的话茬,只道:“你是真不将村里人的脸面当回事,执意要闹上衙门?” “你怕?”林南风拽住身边顾十安蠢蠢欲动的手腕,双眸一瞬不瞬盯着林修闻,“怕县太爷看穿你的伎俩?” 不等他搭腔,林南风已经连珠炮似的往下编排,“且不说我家娘子有没有打林芝,既然你咬定是我娘子所为,你可问清林芝缘由?她说我娘子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就打人了?” 毫不掩饰嗤笑一声,继续道:“今日你敢这般不问前因后果打上门来,往后你若真掌权为官断案岂不是如今日一般全凭喜好偏听偏信?” “既然说不明白,找个能说明白的地方有何不可?你究竟在怕什么?怕拆穿林芝的一面之词,还是拆穿你借题发挥?” 他往前迈近一步,意有所指的提醒实则威胁道:“你我未曾分家,打断骨头连着筋,你顾念亲情不想闹大,我何尝不是顾念你我的手足亲情?” 林南风的话有没有震慑住众人他无暇顾及,他只知道自己这番话一定会震住林修闻,一个将自个儿前程看得重过一切的人,何尝会真把林芝的事儿当成自己的事来看? 此人绝无为了家人豁出一切的魄力,一旦涉及他自己的利益,没什么是他不能舍弃的。 想来他眼下在盘算的就是如何明哲保身,又能将此事好好圆过去在乡亲们面前不落人口实,说一千道一万仍旧是个没种的孬货。 林南风打心眼儿看不上林修闻这样的人,才识不低却心胸狭窄自私自利,这种人最容易被收买也最容易背主。 想起当年自个儿那些个弟兄,大字不识几个,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一定会写,面对敌人的大刀虽怕却敢搏命,只要没死咬着牙重新爬起来,即便手断了拿不了兵器也要用牙咬下敌人一块肉来,前赴后继只为了守住北境。 但凡今日林修闻敢不管不顾自个儿的名声,也要为林芝讨一个公道,林南风还真会高看他一眼。 可他不会! 跟他料想的一样,林修闻在思索进退,暂且没想到两全的法子又不能不接话。林南风的话不好接,可有一句话提醒他了——他们没有分家。 搀扶祖父的那只手稍稍用力握了一下,他不好应付的事儿,换成祖父来便好应对了。 林富春不再恍神,清楚眼前的形势。在家见林芝被抬进来之际,他便气得要去报官,当时宝贝大孙子就将他拉到一边细细分析嘱咐过。 此事除了林芝的指认之外,压根没有其他人证物证,既没人瞧见顾十安行凶,林芝更是咬死不说为何会发生此事,多问几句便是哭闹不休只说顾十安无缘无故打人,这般含糊其辞的话摆明了动手一事另有隐情,连家里人都骗不过去,何况到了公堂,压根经不起县太爷的一再盘问。 林富春轻而易举被林修闻说服,留下这些时日一直神思不宁病倒的李氏在家照顾林芝,领着林修闻和一众乡亲杀来了林富夏家中。 他知事情轻重,牢记宝贝大孙子的话,此事没有证据闹上公堂便是让人瞧他们林家笑话,林富春注重脸面,是万万不想让旁人看他们林家笑话的。 “你个不孝子孙,我……”林富春还想拿拐杖打人,捏了捏手才反应过来拐杖在顾十安手里捏着,气得直喘粗气胸口起伏不定,指着林南风骂道:“你还嫌脸丢的不够吗?还想着闹到公堂,非要让县太爷打你们一顿板子蹲大牢?” 林富春脑子闪过一个念头,“这事儿我做主替你休了这毒妇……” 话出口就觉得是个好主意,只要将两人分开,顾十安在村里待不下去,林南风孤掌难鸣还不是任由他们搓圆捏扁。 即便休妻不成,好歹此事能拿捏住两人,让他们两人往后再不敢造次! 呼—— 一道破空声打断他的话。 顾十安镇定自若挥了挥手中的拐杖,位置控制的相当好,次次擦着他脑袋边落下。 “还挺顺手!”顾十安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无事发生一般望着林富春,“接着说,休了我,然后呢?” “然后咱俩就不是夫妻了。”林南风也来了脾气,顾忌着在村里过日子有个好名声一味让顾十安别动手,他娘的给他们脸了还敢说做他们两口子的主,敢说休妻? 才发现自己对顾十安动了心思,我这儿啥事儿都没办,这个老不死的居然敢来拆散鸳鸯? 想用休妻拿捏我俩? 成,要帮我休妻是吧? 那我还要他娘的好名声做什么? “晓得为何不让你对他动手不?”林南风索性连爷爷都不喊了,指了下林富春,话却是对顾十安说的,“你我一日是夫妻,他就是你名正言顺的长辈,对长辈动手便是不孝,谁都能唾弃你!” 稍稍顿了顿,撒开抓着顾十安手腕的手,“他要替我做主休妻,你就不是我娘子了……” 顾十安明白了,“换句话说,只要休妻,他就不是我长辈了,只是个年岁大点儿的老头子,是吧?” 她摸了摸下巴琢磨起来,慢条斯理道:“那孝不孝的就跟我无关了,是这个理吧?” “是!”林南风颔首。 顾十安手一抬举起拐杖对着林富春的脸,迫不及待道:“休,动作麻利点儿!” 第134章 你坐牢,我送饭 这下别说是林富春和林修闻,围观众人没一个不愣住的。 哪个即将被夫家休弃的妇人不是哭爹喊娘磕头求饶的? 何曾见过充满期待,一副巴不得摁着婆家爷爷立马写休书的妇人? 听他们小两口的意思是,只要休书一写,林富春不再是顾十安的长辈,要动手? 大家伙儿可都亲眼瞧见了,方才那拐杖是真奔着林富春脑袋去的,要不是林南风适时喊住顾十安,说不准这会儿胡大夫都给诊完脉开完药方,可能连汤药都快熬好了。 他们怎么想的,林富夏一家人管不着,可休妻二字还是实打实将他们吓着了。 没有分家,林富春还真有资格替林南风做主休妻,看他们两人这般不管不顾还在激怒林富春,他们心里头着急。 林大康想上前帮衬着顾十安说几句软话,被林富夏一把拉住,连同其他两个儿子和孙子,还有后来跟出来的家中女眷,小声嘱咐。 “一家人得一条心,无论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我们不能扯他俩后腿,他们怎么说我们听着便是,他们都是有大主意的孩子。 他们不想服软,更不想我们服软,真要闹到衙门要打要坐牢我们认,但不能在这种时候替他们弯了脊梁骨,你们都别添乱,给我把脊梁骨挺直咯!” 林富夏一大家子在后头小声开大会,林修闻心里在开小会。 林修闻心中暗道糟糕,他真没想到林南风有这般口才不说,两口子居然油盐不进,连休妻一事都摁不住这两人。 究竟还有何事能制住他们? 此刻,林修闻深深觉得今晚过于莽撞了,没能从长计议再来,这两人是真不好对付,尤其是林南风。外人不知道,他们可都晓得顾十安会点儿拳脚,看起来夫妻两人是顾十安做主,其实不然,拿主意的是林南风,顾十安只是按照他的意思处事。 还是小看了他们夫妻二人呐! 林修闻在心里默默记上这一笔,将祖父护在身后,直面顾十安道:“弟妹,你怎可对祖父如此无礼?” “别乱认亲戚!”马上就不是了。 顾十安睨他一眼,不嫌累的一直举着拐杖,只不过原来是对着林富春,这会儿是对着林修闻,“少跟我扯有的没的,大丈夫一诺千金的道理我懂,说了就要做,让他写休书!” 林修闻见跟她说不通,对林南风道:“你好好劝劝弟妹……” “劝什么?”还没等他说完,林南风就接话了,“我劝什么?他不是说了替我做主休妻,我不让就是不孝,不想不孝,我听之任之还有错了?” 这会儿林南风彻底歇了在众人面前装乖的心思,摆出私底下一贯吊儿郎当的痞劲,跟顾十安说话,“我同你说过打死人要砍头,还记得吧?” 砍头?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顾十安听出了言外之意。 “不打死就不砍头是吧?”顾十安勾起了好奇,“打板子?坐牢?” 打板子,她不怕! 坐牢,更不怕! 这事儿可行! 林南风无视众人投过来的目光,用大家伙儿都能听到的嗓音和顾十安商商量量出馊主意。 “不赔汤药费的话,判的重点儿,若是赔了汤药费判轻点儿!” 戏谑的目光扫过林修闻和林富春,“他这身子骨估计经不起你捶两下,你下手悠着点儿,最多关几个月吧,放心,我去牢里给你送饭,等你出来了咱再成亲。” 到时候给牢头点儿好处,再四处走动走动,说不准用不了几天就出来了。 村里人哪个听到坐牢打板子不害怕的? 大牢哪是人待的地方,不说关在牢里的恶霸凶徒,大牢里那些大刑都能让好好一个人进去脱几层皮出来。 光是听到坐牢两字,不少人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顾十安可没想这些,她在思考,极为认真的思考,用一派轻松的语气向林南风讨教,“那我……要是只给他留口气呢?关几年?” 此话一出,别说村里的青壮腿肚子打颤,方才还觉得顾十安以退为进不敢真动手的林富春心里直打突突,仿佛已经看到自个儿半死不活躺在炕上,跟老婆子一样进气少出气多,一日一日苟着…… 不不不,他不想这样,绝不能下半辈子躺在炕上,他还想跟着去京城享福呐! 林南风可不管他心里咋想的,斟酌片刻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得让县太爷判,最多就是坐牢,你坐多少年,我就给你送多少年的饭。” 双眸望向她,不自觉勾起笑意,“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先前不是商量过嘛去镇上做点儿小买卖,推车都做一半了,往后我就在大牢附近支个烤肉摊,该做买卖做买卖,没生意我就烤好肉给你送去!” 笑会传染,顾十安跟着笑起来。 此事,五福带着哭腔的嗓音说了一句,“我每日下学去看大嫂嫂!我背书给大嫂嫂听!” 四季下意识接话,“我也去!我……我能耍拳给大嫂看!” 慧香婶抬手给小儿子一记爆栗子,“把你的乌鸦嘴给老娘闭上,县太爷还没断的官司,你就敢拿主意说你大嫂一定坐牢了?” 顾十安和林南风回头看向他们一大家子,他们眸中难掩担忧却没一个人退缩,仿佛在跟他们说,要真去坐牢,他们依然拿她当家人! 顾十安眸中颤动,敛眸回头重新望向林修闻与林富春。 今儿个,林富春我是打定了! “写,把休书给我!”顾十安催促,素手一扬将拐杖扔高,两指一夹震断拐杖,将一截断掉的拐杖拿在手里。 端出木刺横生,这么戳起来可比平整的要遭罪。 “快写!”别耽搁我揍他! 一旁的林南风似笑非笑望着林富春,“不是要帮我做主,主给你做,你倒是做啊!” “你……你们为何逼迫祖父至此?”林修闻料想不到事情居然发展到这个地步,怎么就会走到化主动为被动的一方了呢? 场面僵持不下! 恰在此时,人群后传来一声,“哟,这么多人?还真热闹!” 第135章 娘子,使劲揍他 众人纷纷向后望去,在他们身后站着两人,赫然是那日流水席见过的林家贵客,赫然是摇着折扇的韩宇泽和抱剑站在他身后半步处的周阳。 大家伙儿不自觉让出一条道来让两人通过。 “这么热闹?发生何事?”韩宇泽瞧见林修闻与林富春,“晚辈见过林老太爷。” 微微颔首后望向林修闻,“原来你回来了,莫怪没在书院找到你。” 韩宇泽的出现打破僵局,气氛瞬间轻松不少,让围观的乡亲都暗暗松了口气。 “韩兄去书院找我了?可是有要事?”林修闻顺势接话。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上回进山没猎到什么好东西,今儿个来了兴致还想再上山探探,想问问你要不要一道回来。”韩宇泽摇着折扇,一副路过碰巧撞见热闹的模样。 旁人不知道,林富夏家里人都知道他在瞎扯,这人一直住在竹院里。 顾十安偏头凑到林南风耳边小声道:“他们看很久热闹了。” 说着冲外头影影绰绰的树张望了一眼,这两人只比林修闻他们晚到一步,猫在树上看半天了。 林南风胡乱点了点头,这会儿他没心思管主仆俩何时来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家娘子凑自个儿耳边说话了,轻轻浅浅的气息拂过他的耳朵,他只觉得耳朵发烫要烧起来了。 “什么?竟然有这般无法无天不敬长辈不爱戴妯娌的毒妇?”韩宇泽对热闹的好奇,压根不用林修闻说,众人七嘴八舌就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当然,林修闻也不会特意去说,显得他在编排弟妹不是,事情僵住了,他在此时多说无疑是拱火让事情更无法转圜。况且韩宇泽和村里这些个好糊弄的乡亲不同,他认定韩宇泽出身权贵,想尽办法都要让他刮目相看,无论如何绝不会容许自己在他面前行差踏错。 韩宇泽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在众人面前连个眼神都没给林南风与顾十安,仿佛看他们这样的人一眼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周阳!”韩宇泽抬扇一挥,云淡风轻下令,“拿下对林老太爷不敬的人。”做足了林富春和林修闻的脸面。 话音刚落,周阳在众人惊呼中飞身上前,直奔林南风和顾十安而去。 周阳被顾十安劈晕醒来后,早憋着劲儿想跟她切磋了,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掌风直逼她面门,顾十安抬手一拳对上他一掌,周阳被她的力道震出去,一记鹞子翻身在几步外落地。 众人愣住了,顾十安……身手这样好嘛? 富贵公子的护卫瞧着就是武林高手,顾十安这都能打过? 不会不会,她就是乡下妇人,怎么可能和富家公子的护卫比? 不过富家公子是真看重林修闻啊,不仅看重他,连林富春的脸面都顾,今晚林南风和顾十安两口子肯定要吃个教训。 在场最清楚韩宇泽想法的莫过于林南风,这小子出来可不是来帮林修闻的,瞧着像是给林家做主出气,实则……帮着他们两口子立威,让村里人看看顾十安的身手,往后在他们两人面前说话做事都得掂量掂量。 但……戏能不能唱逼真一些? 主仆俩假装路过,正眼都没看他们两人,只听村里人说了个七七八八,光听就知道站着这么多人里要拿下的是哪个? 还真是一个敢下令,一个连想都不想就敢上来动手! 好在众人心思都不在这上头,连向来心思重的林修闻都没往深处想,更别提心思还不如他的林富春,眼见来了为自己出气的靠山,这会儿彻底支棱起来了! “娘子,使劲揍他!”林南风吆喝一声,随即往后跑远离战场保护自己,隔远了才自言自语般小声道:“来帮我们的,打退就成,别伤他!” 顾十安撇撇嘴,原本也没想把人打死,她虽不能完全明白主仆俩的用意,可林南风既然同意他们在家里住着,两人心思也不坏,怎么都算得上是自己人。 她对自己人可不会下死手,充其量就是切磋切磋。 不过,切磋嘛就是打架,打架就是要打赢的,否则打来做什么呢? 把玩着手里那截断掉的拐杖耍了个棍花,直指周阳手里那把剑,示意他亮兵器。 周阳用余光瞄了眼自家少爷,见他微微颔首。 宝剑出鞘,发出嗡鸣声。 村里人都看呆了,这可和村里婆娘干仗不一样,不是扇巴掌薅头发,也不是拿菜刀乱挥唬人最多刮破点油皮,这是真动兵器了! 众人心惊肉跳,反倒显得院子里要博弈的两人更加镇定。 巧了,周阳和顾十安都是话不多的人,能动手绝不废话,不会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说辞。 顾十安看到剑出鞘就动了,拎着截拐杖冲上前照着他肩膀招呼。 周阳提剑一挡隔开,接一招横扫千军。 顾十安足尖用力,跃到他身后,照着他的后背招呼了一记快狠准的棍子。 看着力道猛,但周阳感觉到了顾十安没用力,这一下还没白日里那记手刀来的重。 周阳晓得这是切磋,不过遇到这样的高手仍然激起了战意,提剑刺向她…… “住手,住手,别打了!”奇叔扯开几人,气喘吁吁赶到,见周阳的剑尖对着顾十安,想也不想冲进院子。 好在本就是切磋,周阳同样没用全力,手腕翻转便止住了不断往前的剑,提剑立于院中心中暗暗恼怒被打断的比试。 剑光冰寒凌厉,奇叔看得心慌,可仍然挡在顾十安面前冲周阳和在场众人破口大骂,“都是一个村的,无论谁是谁非都不能由着外人对村里人拔刀相向,你们就这么干看着旁人欺负咱村里人?” 他可不管什么富家公子护卫不护卫的,在他看来顾十安是林南风媳妇儿那就是村里人,一个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免不了磕磕绊绊,关起门来闹翻天也是一个村子里的人。 可牵扯上外人,那就不能让村里人被欺负。 “你们一个个大男人就瞧着他欺负咱村里的人?”在奇叔眼里,即便顾十安已经嫁做人妇也就比自家闺女大一岁,况且他听闻顾十安没娘家人,村里人不多心疼着点儿反而还冷眼旁观她被欺负。 他也是当爹的人,家中还有闺女,只要想到日后自家闺女嫁到婆家被村里人这样欺负,他心里就疼得不行。 人群里有人小声辩解一句,“她马上就要被休了,可不是咱村里的人。” 第136章 你要休妻? 奇叔来得晚,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听到顾十安要被休,目光下意识找寻林南风,见他站在几步开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怒火更甚了。 质问道:“你要休妻?” 林南风没想到奇叔会这样不顾自己安危冲出来护顾十安,对上这样有血性心底质朴纯良的人,他打心眼儿里敬佩。 可休妻这屎盆子不能乱扣,指了指林富春,“他替我做主的!” 是他,是他,就是他,他倚老卖老要做这样的主,我就是个连自己成亲还是休妻都做不了主的窝囊废,像你这样的长辈骂我什么我都认,不过你骂我之前先骂他! 奇叔望向林富春,按辈分来说,奇叔矮他一辈。都姓林,拐着弯儿的亲戚还得管林富春一声叔,矮一辈说话也要有分寸,他能骂林南风但不能在大家伙儿面前说林富春的不是。 不能骂,不代表奇叔不跟他论理,“叔,休不休妻是你家事,我管不了也轮不到我管,可眼下人还没休,她还是你的孙媳妇,也是咱村里人,没道理让外人欺负,是不是这个理?” 林修闻上前一步,“奇叔,韩兄虽不是梅花坳的人,却是我林家座上宾,更是我挚交好友,算不上外人。” 奇叔望着眼前这个村里最有出息的娃,心里堵得慌,朋友处得好亲如手足的道理他懂,可拿这话来堵他嘴就没道理了,俨然是没拿小两口当自家人,依次指向林南风和顾十安,“那还是你弟弟,这是你弟妹!” “奇叔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林修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不妥,“我与芝芝回来是搭您的车,想必您知晓发生何事,祖父方才只是说气话,可她不仅对芝芝动手,还想对祖父动手,韩兄看不过去才让这位护卫周阳兄弟出手的。” 林南风满是嘲讽嗤笑一声…… 有人比他更快张嘴。 “怎么是你?”韩宇泽惊讶。 众人望向他,只见他盯着顾十安上下打量,一副才发现顾十安在这儿的模样。 无人注意林南风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儿,唱戏归唱戏,盯着我媳妇儿这么看叫什么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子是登徒子! 晓得他这会儿出声指定是有戏要唱也没阻止,只是走到顾十安身边并肩站着,时刻准备帮腔配合。可还是偷摸瞪他一眼,差不多行了,再盯着看就逾矩了! “没想到在这儿还能见着你,真是巧了!”韩宇泽一脸惊喜,只不过才一瞬意识到不对,扭脸问林修闻,“这位是你弟妹?” 林修闻看着韩宇泽一副与顾十安相识的模样,沉默着颔首,没摸准两人关系如何之前,暂且还是不要多说为好,言多必失。 “你说与令妹起冲突的是她?”这回都没等林修闻反应,他又问了一句,“今日?今日何时?” 这话把林修闻给问倒了,还真不知道顾十安是什么时辰打的林芝,可听韩宇泽的意思像是要帮顾十安说话。 话是韩宇泽问的,又不能不回话,林修闻想了想,“下晌!” “下晌?”韩宇泽挑眉看他,“那其中必定有误会,今日下晌我与顾姑娘……” “我媳妇儿!”林南风适时插话,已嫁作人妇称她为姑娘不合适。 韩宇泽抿抿嘴,对着林修闻说话,“令妹若是下晌被人伤了,定然不会是她,我在茶楼见着她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富家少爷摆明是林修闻的朋友,和顾十安与林南风摆明了不认识,否则方才不会让自个儿的护卫对她动手,更没必要亦不会帮着顾十安一介小妇人说话。 林芝撒谎冤枉顾十安? 不太可能! 她身上脸上的伤可做不得假,总不会为了冤枉顾十安将自己伤成这样?倘若真是这般也太下得去狠手了! 林芝没撒谎,富家公子没必要撒谎…… 莫非,真是误会? 打林芝的凶徒与顾十安长相相似? 林修闻清楚林芝在被打一事上虽有隐瞒却不会撒谎冤枉顾十安,当然他更不会怀疑韩宇泽撒谎,尤其是帮着顾十安撒谎。 细想了一下他的话,随即想到,“韩兄说见到一定是见到她了,可能她离开后才伤了舍妹。” “只要你确定令妹是下晌被伤便不可能是她。”韩宇泽说的笃定,折扇一收隔空指了下顾十安,“她在那间茶馆找了份洗碗碟的活计,茶馆中有人闹事还是她出手的,不过茶馆掌柜怕惹上麻烦让她往后不要去了,我倒是欣赏她的身手,托掌柜给了她一百两银票。” 嚯,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两,一百两银票呀,不愧是富家少爷,出手就是一百两! 众人被一百两银票震住,早就忘了他们多数都是为了林芝讨公道来的,满心满眼只有顾十安得了一百两银票。 林南风反应迅速,钱袋里恰好有一百两银票,还真是韩宇泽给的,他立马拿出银票挥了一下,“娘子,方才你把银票给我,怎么没说在镇上发生了这样的事儿?” 顾十安敢作敢当,既然打了就不怕他们说,可韩宇泽和林南风一唱一和显然想把这事儿择干净,总不好驳了他们好意。 抿抿嘴,“没来得及说,我以为银子是掌柜赏的!” 说着环视一圈,这么多人闹上门,可不就来不及说嘛! 事儿走到这步田地,林修闻彻底懵了,这会儿他没法确定是韩宇泽撒谎还是林芝,亦或是两人都没撒谎,真是误会? 打死他都想不到,韩宇泽和林南风不仅认识,还极为投缘,都住竹院里好些天了。 原本林修闻已经想将此事轻轻放下,好让自己全身而退。只不过韩宇泽出现让他以为自己有了帮手,事情有变数才没吱声。 眼瞅着事儿又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勇往无前,林修闻知晓趁机打住此事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在众人眼里他依然是为了妹妹出头的好兄长。 当下还要做个能屈能伸和弟妹认错的,上前一步诚恳道:“既然有韩兄为弟妹作证,怕是芝芝被伤后说胡话,我……我听得气愤不已才未曾多问便莽撞前来,是我的不是,我在此给弟妹赔个不是。” 顾十安眉心狠狠蹙了起来,她不在意林修闻假模假式的赔礼,她只在意…… 冲林富春挑眉道:“不休我了?” 打不成林富春了? 第137章 我愿代祖父受过! 林富春只觉得胸口绞痛,今晚上他这颗心忽上忽下真是遭老罪了。 原以为来这么多人站在他这一边,能一举拿捏住小两口,谁成想…… 韩公子的出现让他又重新有了主心骨,哪能想到不过一瞬,事儿又来了个大拐弯。 好在能顺势下台阶,此事不了了之到此为止,没达成目的好歹也没丢人。 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他都打算偃旗息鼓鸣金收兵了,顾十安还揪着休妻一事咄咄逼人,问的他哑口无言,他都能想到周围人投在自己身上看好戏的目光,如同大耳光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林南风还嫌事儿不够大,懒洋洋补了一句,“不是要替我做主休妻,说做主休就休,说不休又不休了?拿我夫妻二人当猴耍呢?” 林富春抿着唇还没缓过神来,臊的老脸涨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要紧时候是指望不上他了,林修闻只得自个儿站出来,“祖父一时气愤才说了此话,如今证实是误会,你们有气冲我撒,我愿代祖父受过。” 腰背笔直,长身而立,顶天立地有担当…… 短短几句话便轻松博得多数人的好感,纷纷开口帮着求情。 林修闻要的便是如此,他不相信这么多人帮着扑台阶让他们小俩口下台阶,他们两个还能不给面子,况且自个儿如今是县试案首,那可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宝贝金疙瘩,她若是真动手,麻烦的只会是他们俩。 想来这样不划算的买卖,只要不蠢都不会这样做。 可他料错了,在他们夫妻二人眼里压根不在意这些,若说林南风先前还在意要在村里注意些影响,免得让人觉得他性子完全变了个人。 打从林富春说出休妻二字开始,他就没打算继续在人前演那些个乖巧孝顺的戏,摆明车马就是要对着来。 他都不在意的东西,顾十安更不在意,在她眼里这不是什么能算计出来的亏本买卖,更不在意村里人往后如何看她,她只在意能不能出口气。 听完林修闻的话,她耳朵里只听进去一句,“你们有气冲我撒,我愿代祖父受过。” 林南风点头肯定,“孝顺,真是孝顺!” 明明是夸他的话,愣是在他戏谑的语气中听出别样的讽刺意味。 他偏过脸望向顾十安,“这么孝顺的人,咱不能不成全!” “嗯!”顾十安轻应一声,同时闪身跃到林修闻面前,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之际,手里那截拐杖已砸到了他肩上。 林修闻闷哼一声,只觉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自肩膀蔓延开,顷刻间半边身子都麻了。 自小到大,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书院,他从未被打过,再严厉的先生都对他大加赞赏,戒尺都没挨过一下,更别提家中宠他的长辈,出身乡野却连农活都未让他沾手。 今儿个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介妇孺打,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 可顾十安仍不觉解恨,别以为她方才没注意,周阳拔剑相向时这小子在一旁偷笑,一脸巴不得周阳能一剑刺死她。 奇叔冲出来之际,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顾十安看得清清楚楚。 他都想要自个儿的命了,没道理他讨打还不成全他。 呼——呼呼—— 下手利落干脆在他肩背处连抽几下,林修闻一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书生哪里顶得住她的力道,抽第二下时已经倒在了地上,头发散乱下来一身脏污狼狈,死死咬着牙愣是没喊痛。 “弟妹……弟妹……”韩宇泽出来拦人,喊出来发现不对劲指了下趴地上的林修闻找补道:“你是他弟妹,等同于是我弟妹,既然出过气便算了!” 阻拦归阻拦,只是嘴上,站在几步开外半点儿没往前挪的意图,“还请弟妹看在我面子上,此事就此作罢可好?” 别看他这会儿摇着折扇潇洒风流的模样,心里其实倍儿虚,他怕这几句劝没把顾十安劝住反而把自己都搭进去挨揍。 与顾十安接触不多,但对她的莽自认已经足够了解,林兄这媳妇儿真不是一般的莽,要不是有林兄拉着拽着,估摸着方才起哄架秧子的人全得被她撂倒了。 顾十安望向他…… 对上她看不出一丝情绪的眼眸,韩宇泽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小步,他这会儿很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他不是真想出来挡她好事儿的,而是他人在这儿表面上和林修闻站同一战线,看他被揍不出声阻拦实在有点儿说不过去。 主要是自个儿要找的东西还没有下落,倘若林家真知道些什么,难保不能从林修闻口中套点儿消息出来,养养伤说不准以后还用得上他,不拦不行。 况且,林修闻还真是村里的金疙瘩,受点儿小伤没什么,若真伤重影响他科举断了青云路,不说村里往后他们小两口不好待,林家的人狗急跳墙谁知道会做出点儿什么来? 劝,是一定要劝的! 而制止顾十安继续动手的人在场只有他最合适,拦不拦得住另说,但他必须得拦! 韩宇泽用眼角余光瞄向林南风,无声求救,你倒是说说话劝劝弟妹啊,再打下去闹大了可不好收场,你们夫妻还真打算一个坐牢一个送饭呐? “别打了,别打了,修闻,修闻呐……”林富春痛心疾首哭嚎着扑出来挡在林修闻身上。 林修闻和韩宇泽几乎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你可算是回神咯! “你是我林家妇,我是一家之主,我让你不准打了。”林富春这会儿连害怕都忘了,抱着林修闻想把他搀扶起来,语无伦次,“修闻,我的修闻呐,你这个毒妇居然敢……修闻呐……大夫,胡大夫……” 顾十安翻了个白眼,这不已经停手了? 为何听他这么喊,想多来几下? 一旁的林南风敛眸掩住失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原主,同样是林富春的孙子,对原主他是半分不讲骨肉亲情,对林修闻他是真的打心眼儿里疼爱。 他这样又怂又怕事儿的性子,方才还被顾十安吓得不敢说话,眼下为了林修闻连害怕都忘了,不管不顾冲出来都不怕一块儿挨揍! 呵……真替原主不值,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投胎到这么一户人家了呢! 抬眸间已敛去所有失落,眉眼带笑唤了声,“安安!” 顾十安望过去…… 林南风顶着众人期盼他能劝阻顾十安的眼神,痞痞问了句,“解气了吗?” 言外之意,要是没解气,再来几下! 第138章 您老可太逗了! “不孝,林南风你个不孝的东西……忤逆子……”林富春气得浑身发抖,指向他的手指抖个不停,呼哧呼哧大喘气,“我……我要让村长……让村长将你除族!” 众人皆是一惊,除族可不是闹着玩,一个人生来便有来处,父母兄弟还有族人,若是被除族,等于没了家没了根,要被赶出村子不说,即便是到了外面落脚也会被人看不起。 顾十安不明白什么叫除族,可看在场人的脸色大概也猜出来不是好话,况且这话还是从林富春嘴里说出来的,狗嘴吐不出象牙。 本就没解气,还上赶着拱火! 顾十安想也没想,挥着那截拐杖朝林修闻的后背又来了几下,手法利落,次次避开林富春打到林修闻身上。 众目睽睽打长辈是不孝,那不打长辈,打同辈,况且林修闻自个儿讨打! “别打了,别打了,毒妇,你个毒妇!”林富春彻底慌神了,不知是去拦着顾十安好还是挡在林修闻身前好,左右为难之际又冲林南风怒吼,“你还不快将这毒妇拉走?这是你大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还讲不讲骨肉亲情?” 林南风嗤笑一声,“您老可太逗了,方才要我休妻,这会儿要我管她?说完除族又跟我讲骨肉亲情?” 边说边四处张望,顺手抄起墙角的藤条走向祖孙俩,狠狠抽在林修闻的腿上,“他娘的,想一出是一出是吧?” “看我——好欺负——来这儿——跟我摆谱——来了是吧?” 林南风连抽几下,抽没抽疼林修闻他不晓得,反正他自个儿是抽累了,挥舞着藤条和顾十安说,“这下咱俩能一块儿蹲大牢了,真应了那句有难同当!” “逆子……逆子……”林富春气血攻心,捂着闷痛的胸口咒骂了几句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林修闻身上,晕了过去。 这可倒好,原本就被抽的疼痛难忍的林修闻让这么一压也晕了过去! 围观的人都被这对小夫妻给震住了,他们甚至在想这两人是不是疯了? “抬走,别脏了二爷爷家的地!”林南风挥着藤条冲围观的人喊了一嗓子,将藤条端端正正放回墙角,“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要除族要告官随意,谁要再敢帮着他们来闹,打一个是打,抽几个也是抽!” 说罢,招呼顾十安,“回家,我给你烤肉吃!” 他娘的敢说休妻这样的话,偏不受这样的窝囊气,往后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老实为止。 林南风拉着顾十安的手腕往外走,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这两人疯了,不仅顶撞亲爷爷,还把自家兄弟打成这样,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谁敢惹疯子? 韩宇泽偷偷给林南风使了个眼色,今晚既然在人前出现了,林家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跟着去林家说不过去。 他去林家也好,等他们祖孙醒了若是要对他们小两口有下一步计划,他也好探听一二。 不过,这对杀疯了的夫妻似乎不需要知道林家的动向,人家是敌不动我不动,这小两口倒好,敌不动我动,敌一动我乱动,啥招都不好拿捏! 祖孙俩被七手八脚抬回家,原本只伤了林芝一个,出去讨个公道,回来多两个躺倒的! 挨打的林修闻伤得不重,不过是些皮肉伤。林富春没挨揍却肝气郁结,心绪不宁,要比林修闻伤得厉害。 一大家子人,除了没回来的林大江之外,家里唯一还能动弹的只剩下李氏。韩宇泽和周阳说是来帮忙的,那也就是摆个样子并不会真的上手,还是村里来了人帮着照顾林富春和林修闻。 看着一屋子人都折在顾十安和林南风手里,李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了,百爪挠心一般难受憋屈。 她担心林修闻,可是林芝身边离不得人,去看过林修闻得知他没有大碍后又回来守着女儿。 胡大夫说他没有大碍,李氏不这样想,光听那些人来说顾十安和林南风打她儿子,她的心就一阵一阵发疼。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他们俩居然敢把她一双儿女都给打了! 坐在林芝炕边的李氏还能用力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一片血肉模糊都不觉得疼,面色愈发阴沉起来。 疼痛刺激着林芝醒过来,入眼便是坐在炕边的娘亲,烛火下她的脸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下意识想喊娘,想到那枚戒指,再想到自己差点儿因那枚戒指而死…… 在镇上药铺时,她被疼醒又疼晕过去反反复复不知道几次,朦胧间听到大夫与大哥说,断掉的骨头接好了只要静养就能痊愈长好,身上的皮肉伤也能养好,但她额上受伤之初大夫就同娘说过很大可能会留疤,还有她下巴的伤处也要留疤…… 大夫怜悯的语气刺痛了她,脸会留疤? 怎么会留疤呢? 岂不是毁容? 她的脸毁了? 林芝觉得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噩梦,一场只要她醒过来就会无事发生的梦,自己完好无损依然是村子里最美的姑娘…… 可身上无时无刻都在发疼的伤口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她的脸毁了…… 悔呀! 要是今日没去镇上多好? 要是没遇上顾十安,没看到那枚戒指多好? 对啊,戒指,明明是娘的戒指,她说那是从死人手里扒下来的东西,再不吉利也是娘的东西,为何会在顾十安手上? 林芝恍恍惚惚想起和娘一起去当铺那日,额上的伤口便是那日留下,在巷子里自己额头一痛就晕过去了,后来她在意自己的伤口没心思在意旁的…… 娘当日如何说来着? 娘说见她突然晕了,不知怎么的自个儿也晕过去了,受伤是晕倒时弄的,她说戒指不知掉哪儿了…… 不知掉哪儿的戒指恰好在顾十安手里? 当日自己无缘无故受伤晕倒,今儿个她亲眼见到顾十安会功夫,那日受伤是她所为?戒指是她抢走的? 真是如此,娘为何不报官? 娘明明一早就知道她额上的伤口会留疤,居然放过顾十安不报官? 如今回想起来,娘一直在撒谎,为何她要帮着顾十安隐瞒? 难道戒指不是顾十安抢的?是娘给她的? 林芝脑子里闪过各种混乱的念头,肿胀的脸逐渐扭曲起来,除了恨顾十安之外,她升起一股对李氏的恨意。 若是娘一早把戒指给她,根本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她莫名想到了今日去镇上前,在村子里无意听到的一些流言…… 第139章 你心不心疼我? 这边厢,林芝睁着眼睛瞪房梁悔恨交加,那边厢,林修闻醒来异常平静。 韩宇泽坐在桌边闭目养神,周阳尽职尽责站在自家主子与炕之间,林修闻气息变化没能瞒过他俩,醒了却没有睁眼,想来是难以接受今晚受辱一事,不知如何面对人。 如林修闻这般性子的人,众目睽睽之下挨打丢面子可比死了还让他难受,不吵不闹只是躺着继续装作没醒,太过平静实在不是件好事。 韩宇泽眉头蹙了一瞬,咬人的狗不叫,天下皆知的道理。 心中不免替林修闻可惜,相貌才华皆属上乘,还有这般能隐忍的性子,若是能心胸豁达些,此人绝非池中物。 今夜之事在韩宇泽脑中缓慢重现,他觉得林南风对林家的态度有些古怪,林南风在林家过得苦是毋庸置疑的,不拿林家人当亲人亦是顺理成章。 相识之初,他便打算利用林老太大闹林修闻考上案首的流水席,他在为自己出气,他要搅得林家鸡犬不宁,这些韩宇泽都能理解。 可今晚不同,有一瞬间他注意到林南风起了杀心,不仅仅是对林富春……像是对整个林家。 韩宇泽自认对林南风还算了解,是个不在意旁人眼光逍遥自在活得通透之人,想让林家人死绝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这股恨意太过突兀…… “咳咳……”炕上的林修闻轻咳出声,将韩宇泽的思绪拽了回来。 见他想翻身,连忙出声制止,“你伤在后背,给你上了药,大夫说你得趴着养伤。” “咳咳……”林修闻强撑着坐起来,只一会儿功夫额上便沁出一片冷汗,喘了几口气缓解嗓子眼儿里的燥意,苦笑道:“让韩兄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必在意此等小事!”韩宇泽摆了摆折扇宽慰一句。 林修闻望了眼窗外的夜色,“几更天了?” 村里没有打更的,韩宇泽只能估摸着说,“二更刚过不久!” 想到林家或许还会在此事上做文章与林南风折腾,出于相识一场,韩宇泽实在不想见他继续作死,有心提点一句,“距府试不足三个月勿再节外生枝,当以府试为重,明日回书院养着吧,免得耽误课业!” 别再起幺蛾子,多与书作伴说不准他的性子还能扳正过来,况且他们再怎么折腾,韩宇泽都不觉得林家人能在那对夫妻手里讨到些便宜。 可林修闻没明白,长叹了一口气,“家中琐事繁多,怕是要多待几日,我这伤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府试……” 韩宇泽顿觉失望,陪着闲聊几句后便起身告辞! 走出林家,他驻足回头望了眼林家,幽幽叹一口气,林修闻这性子恐是扳不回来了,醒来到他们出来都未曾问一句他那祖父,林富春为人不怎么样,对林修闻这个孙子可是实打实疼爱有加的。 可惜,林修闻只在意自己,且今日被顾十安林南风打了一顿之事,他怕是绝不会就此作罢! “走吧!”韩宇泽摇了摇头,领着周阳没入夜色之中! 村东的林家愁云惨雾,村西的竹院里风清气爽,连知了和田鸡叫得都比村东欢实。 林南风睡意全无,坐在院子里隔着门和澡间里沐浴的顾十安叭叭回味今晚痛打林修闻的美事儿。 “得亏今晚村长和三爷爷不在,要不然事情不会闹到这个地步,咱俩也打不成林修闻。” 经他一说,顾十安才发觉这两人确实不在,村长倒是偶尔会去镇上,据她了解三爷爷已经极少出村子了,“他们去哪儿了?” “村里不是要建族学嘛,对村里来说这可是头等大事,听他们说村长要去道观好好挑个黄道吉日,请了三爷爷一道去!” 原来如此,顾十安随即想到平日里交集不多却冲出来挡在自己身前的奇叔,“奇叔……挺不错的!” “确实挺好!”林南风顺手将顾十安换下来的衣裳洗了,“安安,咱在家里打口井吧,用水方便些,虽说离河不远每次来来回回挑水也费劲。” “不费劲,往后我不用装病,直接拎水缸去河边……你想打口井就打!”顾十安顿了片刻,“一桶水你还是能拎动的。” “取笑我?行,笑吧,谁让你是我娘子呐!”林南风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手里如今有银子了,原本想留着给你买补药,看来你用不上,我想着买几亩地挂到二爷爷名下。平日里咱自己学着种地,要是你去走镖,咱用粮食抵工钱给二爷爷让他们帮着照看田地,他要不肯要粮食咱就让地荒着,他一准儿舍不得。” “……这贴补的法子不错!不过既然都威胁了,为何不索性给银子?他不肯要就威胁他将银票扔了!”顾十安洗完澡走出来,看着站在晾衣杆前拧衣裳都费劲的林南风,不由得勾起抹笑。 快步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湿衣裳,稍稍一拧。 哗—— 水稀稀拉拉淌了一地。 “我来晾,你拧水!”林南风抢过拧过的衣裳,展开用力甩了几下才晾到竹竿上,“你要真这么干,信不信二爷爷拿烟袋锅子敲你?” 哗—— 又拧了一件顺手递给他。 “二爷爷不会敲我!”顾十安说的笃定。 “但会敲我啊!”林南风斜睨她一眼,顺势试探道:“我被打,你是不是不心疼?” “二爷爷每次说打都是说说而已!”顾十安将最后一件衣裳拧干递给他,转身回澡间。 林南风无奈地望着她背影,真打假打要紧吗? 要紧的是你心不心疼我啊! 见她拎着浴桶出来,赶紧晾好最后一件衣裳巴巴跟上去,“要是我让林修闻打了呢,你心不心疼?” “他敢!”顾十安拎着浴桶走到院外,一边绕着篱笆外走一边缓缓将水倒出来,水里有豹子的气味,除了不长眼的蚊子小虫之外,保管连老鼠都不敢闯到这儿来。 林南风站在院子里,隔着篱笆陪她绕圈倒水,“他要真敢呢?你心疼不心疼?”今晚他非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要真打你,打你一下,我帮你打回来两下,哼哼,他的力道跟我没法比!”顾十安挥了挥拳头,林修闻那身板也就比林南风好一点儿,绝对扛不住她全力捶两下! 林南风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兜圈子,破罐子破摔直白道:“安安,你喜欢我不?” 第140章 我心悦于你 星光璀璨,夜风微凉。 顾十安脚下一顿停住不走了,水潺潺流淌向同个地方,泥地吸收不及砸出个小小的水坑。 “安安,你可喜欢我?” 林南风又问了一遍,语声温柔带着丝丝缕缕缱绻,桃花眼中尽是潋滟。 别看他面上镇定,唯有他自己知晓心里像揣了只小鹿,在他胸口处辗转腾挪。 顾十安偏过头看他,眸中盛满疑惑。 “昂——”林南风灵光一闪,看懂了她这记眼神,“喜欢就是……就是想待在一处,日日夜夜对着都不腻……像你顿顿吃肉都不会腻那样,明白吗?” 顾十安看着他,双眼微眯。 对吃肉这事儿永远不会腻是毋庸置疑的。 像吃肉一样,待在一起不会腻就是喜欢? 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在林南风觉得自个儿心里那只小鹿快撞死时,听到了—— “喜欢的!” 小鹿终于停止疯狂的举动。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喜欢你!”你烤的肉好吃,吃不腻! 顾十安继续拎着桶往前走。 “……哈哈哈!”林南风留在原地傻笑个不停,心口的小鹿欢呼雀跃连跳几下,小跑着屁颠屁颠跟上去。 顾十安思索片刻,“喜欢你,喜欢二爷爷,也喜欢三个婶婶和叔叔,还有丰收、满仓……” “打住!”林南风脚步一顿,明显感觉到心里的小鹿脚下一崴,撞得头破血流。 长吁出一口浊气,“不一样!不是这种喜欢!” “还分很多种?”顾十安随口搭了一句。 “当然分好多种!”林南风亦步亦随,“哪怕是吃肉也有分更喜欢吃哪种肉吧?好比……好比你受伤时特别饿,你就喜欢吃野猪肉,因它个大管饱,若是平日里其实你更爱吃鸡肉,同样一盘炒肉片和炒鸡块放一块儿,你更爱吃炒鸡块……鸡汤你能多喝几碗,猪骨汤你喝不多……” 顾十安扭头看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点儿古怪,不过他不说自个儿还没发现,原来这么多种肉里最喜欢吃鸡肉…… 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不管什么做法的野鸡肉都好吃! “鸡肉,确实好吃!” “……”吧唧,他听到心里的小鹿一头撞死了! 鹿死了,话还得接着说 “哎呀,我和你说的不是鸡肉……”他气得跺脚,双手叉腰冲她喊,“我就问你,这么多人里,你是不是最喜欢我?有没有比喜欢吃肉还是喜欢我?” 顾十安停了一瞬,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 “顾、十、安……给句准话,喜欢吃肉还是喜欢我?” 转身,倒着继续走。 她走一步,林南风叉着腰跟一步。 “都喜欢!” “不行,必须分出个高下!” “你跟肉?分高下?”跟肉较什么劲?得失心疯了? “……”气糊涂了,但——一条道走到黑吧,“对,我今晚一定要跟肉分出高下!” “……喜欢你……”烤的肉。 顾十安难得留了个心眼儿,后面那句没说出来! 这回,林南风的心眼儿回来了,“我问,你得用最快的速度答话,得比你捕猎还快!” 顾十安舔了舔牙,耐心快耗光了,强忍住想闷他一拳的冲动点了下头。 “吃饱了吗?” “饱了!” “打林修闻痛快吗?” “痛快!” “喜欢我吗?” “……喜欢!” “最喜欢我吗?” “……你为何想听我说最——喜欢你?”顾十安忍无可忍,耐性耗尽! “因我心悦你!最——喜欢你!”林南风答得飞快。 顾十安舔了舔牙,好像牙不痒了,突然不想打他了! 风吹过,沐浴后的清香萦绕在两人之间,月光洒下来。 一个站在院外倒着走,单手拎了个大木桶,慢慢自亮处缓缓走至暗处。 另一个站在院内,挨着篱笆叉着腰,扬声又说了一次,“我心悦于你!我,林南风,心悦顾十安,像你喜欢吃肉一样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过一辈子,像真正的夫妻那般,我知道你不懂,我能等,反正我有一辈子跟你耗!” 顾十安愣了瞬,本来不就是夫妻吗? 早前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辈子? 可他说的夫妻,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想不透,不过没关系,想不明白不是还有他吗? 倏尔一笑,“我确实不太懂,不如……林将军慢慢教我吧!” “……”林南风垂眸,唇角肆无忌惮上扬,压都压不住。 小跑着追上去,拍拍胸膛,“咳咳……”又拍猛了。 不要紧,能撑住,挺直腰杆骄傲道:“好,本将军应你!教到你心悦本将军为止!” 顾十安没搭腔,只是笑! 夜深,两人一搭一唱干完家务躺到床上,一如往常那般,顾十安板板正正睡在外侧,林南风挨着墙睡在里头,不同的是他的睡姿。 他的睡姿向来跟他人一般随性,难得同顾十安一样板板正正平躺着。 眼角余光往边上的顾十安瞄了不下百遍,深吸几口气,一个翻身手脚并用箍住她,在她开口骂人前,率先说话,“你让我教的,我开始教了,往后我就得搂着你睡!” 说罢,双眼一闭,一副已经睡死过去的模样! 顾十安忍了十几息,没忍住! “撒开!” “不撒!”不仅不撒手,林南风反而将人搂更紧了。 “别逼我打你!” “你打死我吧!”林南风耍无赖,说不撒手就不撒手! “……热!”哪怕是夜里都热的出一身汗,还这么黏着睡,这还怎么睡? “……”其实,林南风也热,但不能撒手,得让她习惯,“睡着就不热了!” 顾十安是真想给他一拳,睡着会不会不热先撇开不说,总得先睡着吧! 罢了,懒得同他争,打又不能打,吵又吵不过他那张嘴,由着他吧! 一整晚,顾十安都没睡着,被热的! 林南风倒是睡得好,哪怕梦里都热的冒汗也没撒手,打定主意要热也得热死在一块儿。 好在,夜不长,熬一熬天就亮了,起来头一件事儿便是洗澡。 两人哪儿也没去,晓得村长今日回来八成要过问昨晚的事儿,待在自家小院里哪儿也没去,连二爷爷家都没去,昨晚没在二爷爷家多待便是不想过多牵连他们,今日亦是如此。 村长还没来,倒是三阳来得更早,颠儿颠儿跑来报信,“大哥大嫂,伯伯回村了,你们小心他来找你们麻烦!” 伯伯? 林南风反应过来,三阳说的伯伯是林大江! 昨晚他就不在,是眼下才收到消息回来? 第141章 我家中出事? 大清早,村口大樟树下围了好些人,昨晚上林富夏家发生的事儿早已传遍了整个村子,虽不是全村人都瞧见,可无论老的还是少的皆在议论此事,一个个说的仿佛全跟亲眼所见一般。 谁是谁非在听八卦的人眼里压根不重要,话传话早都变样了,说什么的都有,唯一说法一致的便是林南风娶的那个冲喜小娘子会功夫。 不仅会,还极好! 至于好到什么程度,全靠村里人瞎编胡扯! 韩宇泽出村听到的谣传里,顾十安已经是家道中落的武学世家唯一血脉,被仇家追杀流落到梅花坳,机缘巧合被林南风所救成亲,按顾十安的身手早可以离开这个村子,可江湖人讲究救命之恩以身为报便主动留了下来…… 要不是已经在乡亲们面前露过脸,这会儿他一准猫那棵树上好好听一耳朵究竟还能离谱到何种程度? 他得先在众人面前离开村子才能绕回来,借此机会去镇上看看事情查的如何。 主仆俩往村口一站,嚼舌根的乡亲们顿时收敛不少,有个胆大又八卦的汉子吆喝了一声。 “公子,你真给了南风他媳妇一千两啊?” 嚯——韩宇泽挑了挑眉,一夜之间一百两变一千两,茶楼里遇见个人他抬手就给一千两? 家里金山银山也不能这么造吧! 韩宇泽没搭腔,只是摇着折扇冲那人浅浅笑了下。这种说辞半点儿没必要澄清,昨晚在场不少人听见照样传成这样,再说一遍只会是同样的结果。 吆喝的汉子没得到回应也不敢造次,腆着脸笑了笑同大家伙儿继续聊。 小道上一前一后驶来两驾马车,跑前头的是来接韩宇泽的,马车接上主仆俩后调了个头往回赶,和后头的马车迎面而过。 恰好一阵风吹起马车帘子,周阳看清里头坐着的人,木着脸随口禀告给自家少爷,“马车上是林大江!” “哦?”韩宇泽抬手撩开车窗帘子探头看,马车很新,不像是做生意拉人的马车。 昨晚上林大江没出现,他就觉得有些古怪,碍于林家爷孙俩都成这样了,他也没好意思多问。 没想到林大江居然坐着马车回来,上回村里流水宴那日回来的马车,还是他为了接近林家众人特意安排了一辆马车送他们父子回来帮着做脸面的,短短时日林大江似乎在镇上吃得挺开! 马车在村口停了片刻,林大江似乎还跟村口的乡亲说了几句话,马车才驶进了村子…… 韩宇泽想不透其中古怪,林大江回家总不至于要在村口问路吧? 大清早赶回村里一定是知道家中出事,不赶着回家看看,在村口逗留? 虽然马车只停了一会儿,可这一会儿停留实在匪夷所思。 他哪里能想到,马车在村口停留只是林大江想显摆…… 林大江特意让马车在村口停了下来,同大樟树下的人打了个招呼…… “这么早都在呐!” “大江?大江啊……我说你怎么才回来啊?你家里头出事儿啦!” “我家中出事?” “哎哟,你还不晓得呐?我们还以为你是知道家里出事儿特地赶回来的……” “你快回家看看吧,你家修闻和芝芝被人打了,你爹都气晕了……” “什么?”林大江大吃一惊,连声催促车夫快些…… 待马车走远,有人羡慕感慨了一句,“真气派的马车,比方才富家公子的马车瞅着还要气派!大江跟他儿子真是有大本事!” 也不知道是谁接话嘟囔,“再有本事有什么用?媳妇儿还不是给他戴……” “别瞎说,人都回来了还敢说,当心叫林大江和修闻听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马车一路往东还没到林家,林大江坐气派大马车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村子,这阵子林家处在风口浪尖上,一举一动都能让村里编出好些个故事。 李氏几乎一整夜没合眼,整宿陪在林芝身边,闺女醒了之后一言不发,她晓得闺女心里委屈难受,生怕闺女想不开一步不敢离开。 好不容易趁她喝了药睡过去,李氏马不停蹄来看儿子。 看着林修闻脸色惨白趴在炕上,李氏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坐在炕边不停抹泪。 “娘,大夫说我没有大碍,养几日便好了。”林修闻宽慰李氏。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说没事?”李氏端着汤药喂他,“我是你娘,在娘面前你不用逞强……” “娘,我自己喝!”林修闻往后躲了下避开递到嘴边的调羹,牵扯到背后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乱动做什么?娘喂你!”李氏执意喂他,自怀里摸出一个小罐子,幽幽说起往事,“小时候你就不爱喝药,只有拿我亲手腌制的梅子酱才能让你乖乖喝药,你乖乖把药喝了,娘给你拿了一罐梅子酱,不过不能多吃……” 听着李氏絮絮叨叨的话,林修闻垂眸看着汤药里自己的倒影,药汁微微晃荡,倒影的脸随之扭曲变形。 他很想说没人是爱喝药的,比喝药更令他讨厌的是李氏一定要喂,明明一口气喝完苦一下子便好,李氏非要在这时候一勺一勺的喂,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林芝都是一样。 他说过好多次想自己喝药,李氏都会温柔慈祥的拒绝他,“你如今病着,娘照顾你!” 他直白告诉李氏,一勺一勺喝会更苦,李氏一句“良药苦口”便将他打发了。 喝完了药会有梅子酱吃,并不是林修闻爱吃梅子酱,而是李氏只会给他梅子酱。 眸光自药汁而上,对上李氏那双哭肿了还在不停泛泪的眼睛,眸底盛满担忧和对以往的怀念,林修闻心间软了一瞬,微微张嘴将药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令他作呕,可折磨没有结束,李氏又喂过来一勺,慈爱地望着他,“药要趁热喝,凉了减药性,快喝,喝完给你吃梅子酱。” 好不容易将药喝完,李氏忙打开罐子,林修闻耐心耗尽,在她将梅子酱舀出来之前隐隐下逐客令,“我想休息了。” “好好,你多休息,娘不吵你!”李氏并没发现不妥,替他将虚虚盖在腰际的被子拉高盖好,压压被角才端着空药碗出去了。 带上门,转身就瞧见了匆匆赶回来的林大江。 第142章 休要无理取闹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见到林大江,李氏鼻子一酸双眼涌上泪意,快步迎上前去。 “修闻如何了?究竟发生何事?”林大江脚步未停。 李氏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他刚睡下,让他好好休息,你别去吵他。” 听到这话,林大江才停下来,目光看向她时迸发出不加掩饰的苛责,“他是如何受伤的?大夫如何说的?” 李氏不敢再与她对视,不自觉低下头来回话,“是……是顾氏那个小贱蹄子……大夫……大夫说没大碍。” “他好好在镇上书院念书,为何突然回家来?家里究竟发生了何事要让他赶回来?”林大江瞪她。 “芝芝在镇上出事……”李氏吞吞吐吐,不用林大江埋怨,她已经快把自己埋怨死了。 自从那晚在竹院外瞧见林南风埋尸后,她浑身乏力一直不舒服躺着,没想到芝芝出事了! “芝芝为何去镇上?”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大江怒火噌一下烧起来,嗓门陡然升高,“不知道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你天天在家做什么?女儿都看不住?” 连日来的害怕惊恐加上一整晚担心没睡,早已让她心力交瘁,乍然见到自家男人回来只觉得有了主心骨,想诉诉苦商量商量接下来要如何? 没成想,劈头盖脸便是一通埋怨,李氏也被激起了火气,想破口大骂却顾忌着屋内刚睡下的儿子,只得压着嗓门回嘴道:“你赖我?你赖我看不住女儿,那我问问你,昨日你为何没回来?芝芝在镇上出事,修闻从书院赶过去,我不信没人给你去报信,你怎么不回来?” “你……休要无理取闹!”林大江怒指着她。 李氏骂得兴起,边骂边捶打林大江,“我天天在家伺候公婆,里里外外一堆活计等着我收拾,从白天做到晚上都不能歇口气,你呢?” “疯妇,住手……”林大江将人推开,李氏又扑过来抓挠捶打。 “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昨儿个家里出事,你今日才回来,回来就埋怨我啊,你索性别回来!”李氏再次被推开,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哭骂。 “我……你以为是我不想回来?东家让我去府城难道我不去?我在外头吃苦受累我同你抱怨过?”林大江指着林芝屋子的方向,“别在这儿哭哭啼啼丢人现眼,好好照顾闺女!” 说罢,转身推开林修闻屋子的房门,盛怒之下推门还记得刻意收着力气,怕吵醒了儿子。 李氏跌坐在地上,望着从里头关上的房门,她是真想冲进去指着林大江继续骂,可她晓得不能这样,儿子在养伤,她不能进去吵着儿子休息。 还有芝芝……出来好一会儿了,得回去照看芝芝! 她不敢多耽搁,强撑起身子迈着虚浮的步子走远…… 话说林大江进屋避开李氏的哭闹纠缠,更紧要的是他着实担心林修闻的伤势,要亲眼确认他无碍才能放心。 关上房门,转过身随意往床上一瞥,赫然对上林修闻那双毫无睡意的双眼,他趴在炕上不声不响睁着眼睛看他,差点儿没吓一跳。 “你没休息啊?”林大江快步走过来,“如何?大夫有没有说何时能好?会不会耽误府试?” 看他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连忙将被子拉下来,“不是说伤在后背吗?大热天伤口捂这么厚流汗了不易好。” 想到李氏才从这间屋子里出去,叹了口气,“是你娘盖的?唉……” 林修闻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儿盯着他打量。 “闻儿,为何这般看着为父?”林大江不自觉摸了下脸颊,“我脸上有何不妥?” 有林修闻这样的儿子,林大江一直以来极为骄傲,而这个令他骄傲的儿子此刻正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盯着自己…… “究竟怎么了?伤口怎么样?你怎么样?”林大江又问了一遍,他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林芝在镇上出事,既然托人带话给林修闻,定然也会托人带话找自己…… “父亲昨日在府城?”冷冷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听语气,林大江知道儿子听见了他们夫妻俩在房门外的争执,也知道了…… 或许还不知道! 林大江脱口而出,“去了趟府城,昨日还在回来路上,今早……” “我不是娘!”林修闻打断他的话,言下之意,我没这么好糊弄。 顿了会儿,没等到林大江的回应,只能叹了口气,“父亲,昨日我让人去酒楼找过你。” 林大江心里咯噔一下,家里其他人好瞒,可林修闻不好瞒。 对上儿子那双像是洞察一切的眼睛,狡辩的话到嘴边始终说不出口,只能咽回肚子里,“修闻……为父……我……唉……” 随着他一声叹息,屋子里静默下来,父子俩都没有说话。 此刻仿佛身份调换了一般,为人父的垂头丧气坐在炕边,脸上有丝羞愧。为人子的趴在炕上直勾勾盯着父亲,看起来他更像个在等儿子认错的父亲。 “父亲后院私事我本不该过问。”林修闻双眸微微眯起,遮掩眸底那一抹不耐烦,“父亲还记得我为何今年才考县试吧?” “记得记得!”林大江额上出了一头汗,拿出帕子在额上擦了又擦。 儿子聪慧,在读书做文章上颇有建树,早该参加县试考童生,连教他的先生都劝过好几次。 可林修闻一直对外说不是时候,想厚积薄发看看能不能自县试至殿试一路高歌猛进成就一段佳话,故而他称火候不到一直没下场参加县试。 只有他们父子知晓,这不是真正的缘由…… “修闻……此事不会影响你,你放心,我心中有数……和以前不一样!”林大江慌乱替自个儿解释,“我……我保证,以前的事不会让人晓得,一定不会影响你科举。” “父亲心中有数便好!”林修闻阖上双眼,一副不想再谈的模样。 林大江不敢多说吵他睡觉,呆坐片刻才离开。 林修闻虽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一直听着林大江的动静,听声响是去了祖父的屋子。 也对,李氏在林芝屋里,他一定不想见李氏,此刻家中也只有祖父那儿能让他好好定定心神。 而村西的竹院,没等来林大江找上门质问,也没等来村长,倒是等来了一堆绕路都要从他们家院子经过,远远往院子里瞧一眼的乡亲们。 第143章 快来管管啊! 竹院里,林南风捣鼓那辆半成品推车,敲敲打打之余还要应付村里来看热闹的。 短短一个晌午,来了不晓得多少拨人,站得远远打量他们院子就算了,反正看两眼也少不了一块肉。 可时不时有好事的上前来八卦,绕来绕去最关心的就是两件事。 究竟得了多少银票? 不论林南风答什么,在他们眼里他们家肯定不止有一百两。 还有更关心的就是顾十安的身手和来历。 林南风扭头看了躺椅上闭目养神的顾十安不晓得多少次,人就在那儿躺着,压根也没有睡着,你们别只盯着我问呐,有能耐直接去问她呀? 她会武功她能清净! 我没功夫,我可能挠不过你们,我不配拥有清净呗? 可我有媳妇儿! 林南风哼了哼,“安安……安安……”快来管管啊,你溜达一圈,我周遭就能清净一会儿。 顾十安纹丝不动,早上上过两次当,还以为他喊自己有什么事儿,没成想屁事儿没有,只是单纯喊她过去把人吓走。 这些人也是怪,你说他们怕吧,他们就在院子外头溜达,隔着篱笆不进来假装路过和林南风闲话家常,眼睛却滴溜溜直往她这边瞧。 说他们不怕吧,但凡顾十安起来动动往院子边走两步,保管那些人往后退,走的走散的散,可没多久又卷土重来。 打不得,赶不走,跟烦人的苍蝇一般,嗡嗡嗡在你耳边不停绕! “安安,要不你把躺椅挪这儿来?”林南风抽抽身后阴凉处,离近点儿他们就不过来烦我了。 对顾十安来说挪不挪地方是一样的,这些人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全能听见,不跟林南风能搭话,他们也能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院子外闲扯。 想清净不能只有这么一会儿! 更不想今后他们时不时围着院子转,搬到这儿有段时日了,还从没这么多人从这儿路过,哪怕是要去后山也会从前头沿着河边走,没人会特意往这儿来。 小两口还真没想到昨夜这样发飙后,村里居然还会有人特意来这儿看热闹,难道不该吓得不敢来吗? 天晓得,昨儿个瞧见的人多,没瞧见的人更多,顾十安的身手被传得神乎其神天下无敌,都想来近距离瞧瞧武林高手…… 为了躲清净,总不好一直躲屋子里不出来吧? 林南风倒不是讨厌他们来八卦,主要是不想他们今天来,昨晚上才跟女侠表露心事,恰好韩宇泽主仆俩不在,还想趁机跟她两个人谈谈心谈谈情…… 顾十安可不管他存什么心思,这会儿她的耐性到了极限,她们五花八门的说辞通通钻进她耳里。 想看看绝世武功? 是不是有血海深仇? 何时杀回去为父报仇? 话听起来都是好笑的,可周遭声响太多实在吵得她头疼。 想看功夫是吧? 行! 顾十安眼皮都没掀开,脚尖踢起一块小石子,抬手接住便扔了出去砸到围着人最多的那棵树上。 一声闷响后,树叶扑簌簌往下掉。 原本没注意到这边的人全看了过来,眸光在树与顾十安之间来回看。 顾十安抬手又是一颗石子,树干还发出“喀——喀——”的声响。 “这是啥动静?” “不好,树,树要倒了……” 再一颗石子砸过来,这会儿树下已经跑没影了,更没人注意到顾十安都砸在同一个地方。 她眼睛没睁开,但是耳朵能听见,晓得树下没人,又丢了石子过去。 喀——一声响,大树轰然倒地,院外的人目瞪口呆盯着树,谁都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一句,“我……我该回家做饭了。” 外头顿时兵荒马乱的鲜活起来,“对对,我也该做饭了。” “我要喂猪了,猪饿了!” “是是是,家里一堆活没干!” “哎哟,我听到动静了,我家母鸡下蛋了。” “对对对,我得回家下蛋!” “我也回家下蛋!” 众人作鸟兽散,竹院清净了! 外头清净了,意味着林南风要开始自言自语叭叭开了。 “你说林大江是不是古怪?在镇上酒楼干活,昨儿个林芝出事儿,他居然一点儿不晓得。” “酒楼让他外出办事儿了?” “不会是酒楼让他办事儿,凭他在村口停下来那么一会儿功夫,他昨儿个一定不是帮酒楼出门办事儿回不来。” 顾十安眉头动了动,这话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为何在村口停一会儿就能晓得他不是帮酒楼办事儿呢? 像是猜到她会好奇一般,林南风继续往下叨叨。 “都晓得他住在酒楼,林芝有事定然会去那儿找他,即便他昨儿个回不来,今日办完事回来定然是先去酒楼,留了话不会不晓得林芝出事,他还有心情在村口逗留显摆他是乘坐马车回来的,显然啥也不晓得。” “他昨儿个没在酒楼,也不是帮酒楼办事……林修闻这个亲儿子都找不到他……今儿个还是坐马车回来的,是认识什么富贵朋友找到发财路子了?” “安安,他有秘密啊,你想不想知道?” “反正我想知道!”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对了,等韩宇泽回来让他找人去查,咱俩等消息就成。” 顾十安虽没说话,但心里默默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好主意! 小两口没等到韩宇泽回来,终于把村长等来了。 村长为梅花坳操碎了心,昨儿个耽误了时辰赶不回来,只能在道馆里借宿一宿,他心心念念赶回来想告诉大家伙儿准备动工的好消息,没成想一回来听到的事儿一件比一件震惊。 什么叫林芝在镇上被人打废了被抬回来? 什么叫林家带着村里人把林富夏给围了? 林富春一口咬定是林南风他媳妇将林芝打成重伤,要做主替林南风休妻? 休妻不成,顾十安动手了? 富家公子证明顾十安清白,顾十安是武林高手? 不休妻……顾十安心中不忿,把林修闻给打了…… 林修闻……被打狠了下不来炕? 这还了得? 林修闻马上要去府城考府试了,他怎么能出事儿呢? 第144章 村长来了 村长着急忙慌去了趟林家,要说他们一家子是真挺倒霉的,林家一大家子人就剩下林大江这么一个全乎人,李氏那只左手伤了好些时日到现在还使不上劲,这一家子真该去戒台寺好好烧香拜拜转转运。 林大江义愤填膺,李氏一个劲哭诉求村长做主,顾十安把林修闻打了,把林富春气病了,此事怎么也得让他们小两口给个说法。 村长连声答应,唉声叹气从林家出来。 一家人闹得势同水火,居然还动上手了,作为村长去了林家一趟,怎么也得去找他们小两口谈谈。 在此之前,顺道去了趟胡大夫家里,听胡大夫说林修闻受了点儿皮肉伤,不会影响府试,村长算是能稍稍松口气。 胡大夫与林南风家不远,短短一路,村长走了好久亦想了很久,站在村长的立场当然是想劝他们以和为贵,最好能让他们私底下去林家赔礼,不求他们去给林修闻赔礼,但林富夏好歹是长辈,当小辈的去给长辈赔礼不算丢人,赔过礼也能息事宁人,好歹在林修闻府试期间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站在乡亲的立场,都是姓林的,算起来村长和林富春同辈,林南风也是村长的晚辈。从长辈立场来看,林南风更值得同情,小两口好好过自个儿的日子,他们拿林富春当亲爷爷,可林富春不拿他当亲孙子,心偏到咯吱窝,还没闹明白究竟是谁把林芝打了带人闹上门,喊着休妻除族这般重话,被冤枉还要听这些话,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林南风这些年过得苦,昨儿个虽疯了心一样要造家里的反,可这不是被他们逼的嘛! 要不是娶了个厉害的媳妇,受气不说,指不定还要吃亏成什么样。 这时候自个儿还要上门用村长的身份让他俩去赔礼,村长这脸有些臊得慌! 村长背着双手原地转悠几圈,心底叹气,左右为难,这村长可太难当了。 思来想去都没能想出个两全的法子,索性——原地再转悠几圈,脚下的草皮子都被他踩秃噜了才抬起头往林南风家为难的看了一眼。 只一眼,余光瞄见身边有人,扭头瞧见顾十安单手拽着棵树正盯着自己。 “吓我一跳,南风媳妇儿……你这——干啥呢?”村长朝她拖在身后的树看了一眼,暗暗咂舌,力气真大,“这树要干啥用?” 顾十安还真想了一会儿,“没想好!”拖回去再说,看看大康树打家具能不能用上? 要是用不上就劈了当柴火烧! “哦哦,没想好啊!”村长也没想好找他们两口子要咋说,只能扯闲篇,“我帮你一把。” “不用,不重。”顾十安托着树往家走,走了两步发现村长没跟上来,停住脚扭头问他,“不是要去我家吗?等你一天了。” 话说的直白,半点儿没转弯。 “是,是要去你家,问问昨晚的事儿!”村长跟在后头想帮把手,发现顾十安不是说客套话,她是真不用搭把手,轻轻松松拽着树往家走。 还没进院门,听到院子里一阵叮叮咣咣敲打的动静。 偏头看去,瞧见林南风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辆没完工的木头推车。 “村长来了。”顾十安率先出声说了句,将那棵树拖到木头车附近跟零零散散的木料放到一块儿。 “南风啊!”村长打了声招呼,“你这是做啥呢?” “做个推车想去镇上支个摊做点儿小生意。”林南风连忙起身,拍拍身上的木屑将村长请进堂屋。 村长为何跑这一趟,心知肚明。给他倒了杯凉茶递过去,懒得绕弯子索性直白讲,“村长,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到,也不让您老人家为难。” “啀,你懂事儿!”村长夸了一句,喝着凉茶心中发苦,他这么一说,自个儿打算让他去林家赔礼的话更难开口了。 不能仗着人家懂事儿,就得让他低头吧,说起来这就是他们家事,当村长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家事闹大了牵扯了林修闻影响他府试,那他这个村长就不能不管。 想了想,还是打算先绕绕弯子再提赔礼一事,“南风呐,村里马上要建族学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您昨儿个同三爷爷去挑黄道吉日动工,挑着哪个好日子了?”林南风心思一转,“对了,正好有件事儿同您商量。” “你说!”村长把杯子搁到桌上。 林南风提着茶壶给他续上些凉茶,缓缓道:“我娘子昨儿个在镇上得了一百两赏银,我们夫妻二人商量过,村里建族学是大事儿,我们俩也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打算捐五十两给村里建族学。” “什么?你……你们要捐银子?五……五十两?”村长没想到进门会听到这样的话,要知道他们两口子过得不容易,从林家搬出来连床破被子都没有,全靠林富夏一家子帮衬,得了一百两赏银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捐一半出来? 村里缺银子,建族学要银子,请先生也要银子…… “是,捐五十两。”林南风颔首,冲东边努努嘴话锋一转,“不过是用我们夫妻二人的名义,虽未和那头分家,可名头不能落在他们头上。” 村里没人不知道,林修闻捐了五十两建族学,林南风也捐五十两,既然林修闻捐的全村人都记他好而不是记整个林家的好,他当然也能依葫芦画瓢。 要猜到村长的心思不难,无非是想让他们两口子去给林富春赔个不是走走过场,若是没有昨晚一事,林南风陪着演一出也就演一出。 可事情已经这般了,他昨儿个就没再装乖巧孝顺,往后也不打算装。 那么就不能让村长把话说出来。 如林南风所料,村长本就说不出来的话,这会儿更难张嘴了…… 偏偏这小子还佯装不知,体贴问了一句,“村长,您还没说昨晚这事儿是怎么个章程处理?” 说着叹了口气,自顾自往下说,“论起来这就是家事,本不用闹大的事儿非要闹得村里人尽皆知,说我娘子把林芝打了,往小了说是家事,往大了说那可是栽赃,他们没给我娘子活路走,不过我和娘子大人有大量,虽说气没出痛快,但也没想去衙门告他们,否则免不了他们挨顿板子的。” “哎呀,扯远了,村长,您还没说您打算咋处理这事儿,您说,我听着!” 村长对上他殷殷期盼的眼神,喉间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这还咋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让他去赔礼的话怎么说出口? 第145章 我能挨住板子 林南风嫌力度不够,将银票翻出来,“村长,我手里除了这张银票只有铜板,你把银票兑开再给我五十两就成。” 听听,听听,多惨啊! 要不是有这张银票,小两口手里只有几个铜板…… 让他俩去赔礼总不能空手去吧? 即便银票兑开,他们手里这五十两买东西还得花出去不少,听李氏的意思还得让他们赔银子…… 赔礼的话,他是彻底说不出口了。 他还没想出来其他法子,只能暂且绕弯子,“你媳妇儿有大本事,上回你奶奶她……” 话点到即止,林南风就听明白了,这是问上回在祠堂门口闹腾出来的事儿,全村老老小小出动帮着找人。 媳妇儿有这么大本事,压根不可能被林老太给吓着跑出去躲着…… 林南风早有准备,即便他没有准备现编也能忽悠过去,“村长有所不知,我媳妇儿性子冲动,又有些身手,她嫁给我也是命苦,老太太看我如同眼中钉,连带着她也没有好日子过。当日她在家里若是不躲出去,怕是压不住火气,真动起手来……” 顿了下,不聊媳妇儿,说起林老太,“况且那日也不止是老太太与我媳妇儿的事,老太太嚷嚷着老爷子没了……村长你还记得吧?” 林老太被罚跪祠堂,关键在她诅咒自个儿老头子没了,疯疯癫癫戏弄了村里的人…… 村长不是傻子,听出来里头有猫腻可林老太一事,确实如林南风所言,况且林老太已经疯了,再想追问当日的事情显然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也没必要再问。 “南风啊,你们俩是好孩子。”村长始终没想出能两全的好法子,干脆把话摊开来说,“不瞒你说,我是担心你大哥府试,村里好不容易出这么一个正经读书人,可不能砸手里,你说是不是?” 村长苦着脸,搁在腿上的那只手不停搓着裤子,“若是他能再往上走一步,族学建成了请先生也容易些,要不然没人愿意到咱村里来教娃娃们认字,咱也不认识什么读书人,请先生这事儿还得让你大哥出出力,我总不能这头指望他多帮衬村里,那头他被……打了我连个声都不出。” “依村长的意思,想让我们夫妻二人如何做呢?”林南风听不得这些个软话,村长人不错,一心为村子,这样的人在他面前服软,他容易心软,可赔礼道歉别想了,办不到! “我原先是想让你们两口子去赔礼认错,我知道你们不愿意,对你们来讲没去衙门告他们就不错。可南风啊,你得想想,你状告你爷爷先得挨顿板子,不值当是不是?” 子告父视为不孝,要挨板子,况且是告亲祖父,告不告的成都免不了挨板子。 村长无奈地摇了摇头,“昨儿个你们动手,我晓得那是你们摆出来的态度,赔礼这份委屈你们不想受,我也不好开口让你们去受这份委屈。我就想……想让你们最近躲着他们点儿,让林修闻先好好考完府试,他们那儿我去拦着不让找你们麻烦,你看成吗?” 林南风沉默下来,原以为村长说这些话是想让他们去赔礼的,没成想村长来了个大拐弯,居然不是让他们去赔礼,而是让他们暂且避让不再起冲突。 堂屋外顾十安的嗓音飘了进来,“我能挨得住板子!” 村长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方才状告亲爷爷要挨板子的事儿。 犟,真犟! 林南风不是说他们两人不打算去衙门告吗? 扯什么挨得住板子呀? 要是真捅到衙门里,怕是林修闻的心思就不在府试上了。 村长心里叫苦不迭,肠子都快悔青了,方才自个儿不该提什么告不告,挨不挨板子的。 “村长你误会了!”看他脸色,林南风猜到他想多了,“我娘子不是这个意思。” “啊?”村长偏头看他,不是想去衙门告是什么意思? “我娘子的意思是她晓得去衙门告长辈要挨板子,她不是怕挨板子才不去衙门,我们说了不告便是不告,村长不用担心。”林南风帮着解释顾十安的意思。 “至于您说让我们躲着他们点儿,这个我能应承你,前提是他们不要来招惹,倘若招惹,我们也不会客气留情面。” 听他这样说,村长总算能稍稍松一口气,“好好,放心,那头我去说,他们要是还来闹就是他们自个儿没把你大哥的府试放心上,耽误了府试,那是他们自家惹的。” 事说开了,得了林南风的准话,村长也没多待,还得再跑一趟林家,拿着一百两银票匆匆走了。 林家人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不过像村长说的,最重要的还是林修闻府试,加上有村长出面镇着,他们即便是想搞事情也不会明着来。 相安无事过了两日,韩宇泽一去不回,倒不是他不想回来,而是有事儿将他绊住了。 这会儿,他正坐在茶楼包间里听阿四回话。 阿四便是王四,他们兄弟俩没有姓,大家伙儿都叫他们阿四阿五,叫惯了也没那么在意姓氏了。 每回替少东家办事儿,他们都随口捏造个姓氏。 按照原本的计划,由阿五遛着瘌痢头,阿四谎称去府城找人。他不用在瘌痢头面前露面,相对闲了下来。 韩宇泽为寻玉佩对林家人的事儿格外上心,回镇上之后想到林大江坐回家那辆马车,多留了个心眼儿让阿四查了一下。 没想到,居然查出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儿。 听完他都觉得林大江真不是个东西,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你确定是林大江?” “属下确定,住那一带有几个老街坊都晓得此事,后来人搬走了这事儿就不了了之,没个准确的说法,毕竟当时街坊都是靠猜测。” 阿四斟酌片刻,“几年前的事儿有几分真,属下说不准,可眼下的事儿千真万确,昨儿个林大江回镇上直接去了那儿……属下昨晚是亲眼……亲眼所见!” 阿四想起来就觉得眼睛疼,林大江简直不是个人。 “……”韩宇泽一阵沉默,随即吩咐道:“你盯好林大江,想办法……去套套话。至于阿五那儿……火候差不多了,该透点儿消息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阿四领命而去。 韩宇泽浅酌两口茶水,命周阳备车。 得了如此恶心的消息,不能光恶心他自个儿,他得让林南风也恶心恶心! 第146章 我心里有你 竹院里,林南风心血来潮死缠着顾十安要教她行军手势。 顾十安意兴阑珊躺在躺椅上看他不停变化手势,倒不是不想学,而是她讨厌天气热,一身皮毛过夏日的痛苦林南风体会不到。 “看懂没?方才的是前进。”林南风抬起手至脑袋边,猛地握住手掌成拳,“这是按兵不动,原地待命。” 伸出两指岔开,“只是兵分两路,包夹!” 在他变换下一个手势前,顾十安懒洋洋道:“你们行军手势是不是过于简单了。”这都不用教,光是用看的就能猜出个大概。 “行军手势讲究的是简单干脆,大家都能看明白。”林南风想了想,“我们林家独有的手势要复杂些,只有林家人和亲信才懂,我教你,往后咱俩不方便说话时,能打手势!” 顾十安忍不住泼他冷水,“不会有这样的时候!你懂读唇,我不用出声你能看明白,我耳力好,在我能听见的范围内,你一点儿动静我都能听见。” 论起来,学手势还不如学读唇,听不清时还能用眼睛看就能明白。 “哎呀,你为我想想,我眼力不好,稍远点我瞧不清你嘴里吧唧啥!” “看不清嘴,你能瞧清手势?” “手势可比嘴大,看不清唇时,还能看清手势的。” “凭你的眼力,看不清唇时,手势也是模糊的。” “但我熟悉手势啊,你学会了跟我比划,我大概能猜到啊,你学不学?” 不等她搭腔,林南风耍混道:“不管你学不学,反正我要教。” 说着,右手两指在左手手背上点了一下,“这叫我留下,也可以解释成你去别的地方查,这里交给我。” “你这趟出门押镖,让郑飞先走你留下断后就能用这个手势。” 两指轻轻在额头擦过,“我取敌将首级,你掩护。” 而后伸出两指抵着自己心口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顾十安挑眉看他,是什么? “我刚想的。”林南风扬着肆意的笑,眸光泛亮,“这是我心里有你。” 说罢,爽朗大笑! 顾十安翻了个白眼,唇角却不自觉勾起来一抹弧度,只一瞬她笑容尽收,双眸泛起丝丝冷意。 “怎么了?”林南风心中一紧。 “有人朝这儿来了!”话音刚落,她面色放松下来,恢复懒洋洋的模样,随口道:“韩宇泽和周阳。” 果不其然,主仆俩没多久便出现在院子里。 韩宇泽手里的扇子都快扇冒烟了,喊了声贤弟和弟妹就直接进了堂屋喝凉茶,大热天跑一趟马车不能进村不说,还得停到远些的地方。两人只能用轻功避开人偷偷过来,大白天跟做贼似的,只为了来恶心一下林南风的耳朵。 “前几日还喊我林兄,出去几日变贤弟了?”林南风见是他俩连地方都没挪一下,挨着顾十安坐在屋外纳凉。 “年岁比你大不能白大。”韩宇泽喝了碗凉茶缓过劲儿来,喊两人进来,“有事儿和你们说,同林大江有关。” 待两人进屋,他嘱咐周阳,“出去把风!” “不用。”顾十安指指自己耳朵,“有人来我能听见。” 既然都知道她功夫好,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你们从村尾绕过来,我听见了。” “嘶——”韩宇泽再次惊叹她不知深浅的功夫,反正在村尾的动静,他自个儿是听不见的,由衷道:“佩服佩服,弟妹果然好身手。” 眸光一转看向她身旁与有荣焉的林南风,原本还觉得他挺不错,为林家埋没他的聪明才智而可惜,这会儿只觉得他命也不是很苦。 “言归正传,我查了下林大江,没想到还真查出来点事儿。”韩宇泽摇着扇子,缓缓说起他查到的脏事儿,“林大江大概十年前与镇上一位有夫之妇有染……” 妇人姓陈,夫家姓鲁名勇,在镇上开了个甜汤摊子,甜汤秘方是鲁勇祖传的手艺,生意不说有多好可也不至于饿死。 自从陈氏进门后,鲁勇在家做甜汤,陈氏出去摆摊,因她貌美鲁记甜汤没多久就在镇上打出了些名声。 陈氏天天在外摆摊,来的多数都是男子,一来二去街坊邻里便传出了些不好听的闲言碎语,说她抛头露面和男子勾勾搭搭。 这些话传到鲁勇家中,鲁勇的娘反应极大,再不让陈氏出门让她专心在家看孩子,甜汤摊子重新交给鲁勇照看。 鲁记甜汤没了陈氏,生意大不如前,不过用料实在,加上鲁勇性子温吞,见人三分笑向来和和气气,生意倒也不算太差。 后来林大江和鲁勇不知怎么认识了,两人称兄道弟好成一个人般,林大江时常出入鲁家。 有一日,街坊听到鲁家吵吵嚷嚷,似是鲁勇娘在骂儿媳妇,家家户户少不得婆媳俩有矛盾,谁都没放心上。 谁知当晚老太太撒手人寰,说是犯了心疾,是陈氏大清早去伺候老太太起身时发现的,发现时人都凉了。 按理说林大江与鲁勇关系好,鲁勇娘走了他该来一趟的,可他偏偏从头到尾没出现不说,似乎还跟鲁勇断了往来。 办丧事之后,鲁勇大病一场,连摊子都没再摆过。 没多久,鲁勇和陈氏把房子卖了,说是去别的地方谋生便没了音讯。 “我得到的消息说是鲁勇娘死的那日撞破了林大江和陈氏的奸情,还有人言之凿凿说看到林大江从后门跑了,这事儿倒是没个准信儿。不过林大江没多久就成了酒楼的二掌柜,你们说说,他从来未在酒楼干过活计,如何好端端成了二掌柜?”韩宇泽摇着折扇。 既然是二掌柜,说明酒楼中本就有掌柜,压根不缺这么一个二掌柜。 林南风拧眉,“你想说林大江用美男计从陈氏手里骗了鲁家的甜汤秘方,给了酒楼混成空有名头的二掌柜?” “啀——当初他们有没有染不好说,林大江骗没骗甜汤秘方一事暂且还未查清楚,可他如今确确实实和陈氏有染。” 如今和陈氏有染? “陈氏回来了?”林南风抬眸看他,“确定林大江跟有夫之妇有染?” “这才哪儿到哪儿?”韩宇泽一脸高深莫测,“他的恶心事儿我都还没开始讲!” 第147章 腌臜事 “那你倒是快说啊!”林南风忍不住出声催促。 “我这不正要说嘛!”韩宇泽摇了摇折扇。 林南风嫌他墨迹,一把抢过他的折扇给自家媳妇扇风,“快讲,有功夫慢悠悠摇着个扇子,不如麻溜把事儿说完。” 韩宇泽睨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陈氏约莫是在一年前回来的,在镇子上租房子住,搬了好几处地方都刻意避开原先和鲁勇住过的那一带,想来是刻意避开之前的熟人,她平日里也是极少出门。 街坊都知道她独自带着女儿,难免跟她打听她男人,她从不与人谈及鲁勇,只说她家男人忙偶尔回来。 街坊见过一个男子常常来,次次都避着人,听他们说的身形像是林大江。 前阵子,我给过林修闻一笔银子,我查过就在我给银子后没几天,林大江在镇上买了间小宅子,要价一百八十两。住在里头的人不用我说你们也该猜到了吧!” “陈氏她们母女住在里头,没想到这老小子还会金屋藏娇啊。”林南风咂咂舌,“这也不恶心呐!总不会陈氏那个女儿是他私生女吧?” 这要是传出去,林大江名声扫地不说,林修闻也不免被人诟病。 热闹了,村里传着李氏同瘌痢头有染,林大江在外头勾搭有夫之妇还生了个私生女,哪怕林修闻真考上状元,身世这一块他就是长一百张嘴都清白不了。 “你有点儿耐心行不行?”韩宇泽抬手……反应过来扇子不在手里,空唠唠的有些不习惯,只能将坠在腰间的玉佩拿在手里摩挲。 “自林修闻考上县试案首,林大江酒楼那份活计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掌柜想着林修闻说不准真能平步青云,也不敢真对林大江说教,毕竟东家都没发话让林大江滚蛋,他这阵子几乎都住在那间宅子里。 昨儿个,他回了镇上直接去了那间宅子,他居然不是跟陈氏过的夜……” 韩宇泽不想往下说了,说出来他都觉得脏了嘴,且以林南风的脑子八成猜到了。 可顾十安猜不到啊,满头雾水,“你接着说啊,陈氏呢?上哪儿去了?” 韩宇泽和林南风对视一眼,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你媳妇儿,你来解决她的疑惑。 “咳咳……”林南风轻咳两声,他也觉得此事恶心,都不知道怎么同自家媳妇儿说。 “说呀,打什么哑谜?”顾十安来回看他们俩。 林南风仰头看房顶,含糊道:“宅子里只有三个人,陈氏、陈氏女儿、林大江……明白了吧?” 顾十安:明白什么? 转念一想,反应过来了,“他跟陈氏女儿有染?” “不止!”林南风破罐子破摔,一鼓作气道:“他跟陈氏应该早就有染,只是如今他跟他们母女俩都有染,不过不清楚陈氏知不知道此事?还有陈氏的女儿,可能是被逼迫的吧?” 韩宇泽在一旁补了一句,“不是,我手底下人亲眼见到,挺愿意的!至于陈氏知不知道此事,同在一处宅子里,应该是瞒不过的!够恶心吧?” 十来年前的事说不准,可眼下发生的事证实了当年陈氏与林大江指定有首尾,否则不能回清河镇就跟林大江勾搭上。 “那鲁勇呢?”顾十安好奇这男人去哪儿了?要是他晓得媳妇儿女儿跟了同一个男人,会拿刀活剐了林大江吧! “死了吧!” “应是死了!” 林南风与韩宇泽异口同声,君子所见略同。若是休妻被扫地出门,闺女不会是陈氏带在身边,她也不会带着闺女回来此地。 “不对!”林南风惊呼一声,“此事不对劲,无论是鲁勇死了还是陈氏被休,她带着女儿为何回这里?只为了图林大江这个人?图他人,为何会让女儿和林大江搅和在一起?” 顿了下,缓缓道:“她回来和在外有何区别?仰仗林大江能过好日子?过了这么多年,她如何得知回来后林大江还会管她呢?” 韩宇泽立马接话,“除非她手里有林大江的把柄,亦或是这些年两人一直有联络。” 陈氏与林大江之间必然不是情情爱爱,若是如此怎会牵扯上女儿? “把柄……”韩宇泽摇摇头,“似乎不像是有把柄,若是有把柄,敲一笔银子不是更好?用得着赔上自个儿还搭上女儿?” 想了想又觉不对,“倒也不一定是搭上母女俩,她们自个儿乐意这样……嘶——只要是个人都不能乐意,他们仨究竟是如何能凑成这样过日子的?” 韩宇泽想不透也不想想明白这些个腌臜事,可越是没想明白的事儿脑子越会去想,灵光乍现,“你说会不会和玉……” 猛地收住没说完的话,目光来回打量他们夫妻,思及两人恩爱成这样,林南风估摸着对媳妇儿没有隐瞒此事,便不再避讳顾十安,继续道:“会不会跟玉佩有关?捏着把柄,当年林大江用那块玉佩收买……” “不可能!”林南风挥苍蝇一样挥手打断他的话,“一块血玉在手里,她还用得着回来仰仗林大江过日子?在府城买座大宅,再买十个八个林大江回来伺候她都绰绰有余!” 韩宇泽叹了口气,“我就是来寻玉佩的,没想过会晓得这样的事。”觉得自己耳朵和嘴都脏了! “反过来想一想,要是林大江贪恋陈氏美色,捏着陈氏把柄,是不是比陈氏捏着林大江把柄说得通?”林南风对此事颇有精神头。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反过来说倒是真能说通了。”韩宇泽眯着眼睛盯着他脑袋猛瞧。 林南风可没功夫搭理他,径自说道:“我能想到的把柄就是鲁勇娘,她的死可能和陈氏有关。” 没怎么说话的顾十安突然冒出来一句,“鲁勇。” 两人齐刷刷看向她。 “你们不都说鲁勇死了吗?”顾十安想事情没那么多弯弯绕,只会用最简单直白的想法将事情简单化,“两个人死了!” “……”林南风马不停蹄夸赞,“安安真聪明,瞧我这笨脑瓜只想到鲁勇的娘,没想到鲁勇若是死了和陈氏有关。” 一旁的韩宇泽:稍微顾忌一下我的脑袋瓜,我不仅没能反着想,也没想到鲁勇,我就多余在这儿坐着! 第148章 你手底下人办事不行啊 林南风缓缓分析此事,“无论林大江是为何接近鲁勇,他跟陈氏当年就有了首尾,被鲁勇的娘发现东窗事发,林大江跑了留下她们婆媳俩,当晚鲁勇娘没了。” 娘没了,且街坊四邻都听见她们婆媳俩当日争吵过,儿子鲁勇会什么都不问? 显然不太可能! 问了,陈氏当然不会坦白。 可林大江做贼心虚不敢上门,鲁勇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想到二者之间有关联。 街坊说丧礼后,鲁勇大病一场,之后变卖家宅远走他乡。 “陈氏如今重新出现在清河镇,我们猜测鲁勇死了她才回来。”林南风摸摸下巴,“要是鲁勇十年前就死了呢?说是变卖家宅离开了,极可能他已经死了,陈氏手里两条人命,林大江拿捏着她,同样的也拿捏着林大江,此事若传开,林大江亦是身败名裂,只能将人养在身边。” 至于,他跟陈氏女儿的私情…… 可能相处久了? 可能…… “甭管什么可能,我风清气正想不出他们能搅和在一起的理由。”林南风把这事儿先放下不想,问韩宇泽,“你不是之前查过林家吗?当时没查出来林大江和陈氏搅和在一起的事儿?” “还真没查出来!”韩宇泽坦言,“我只在意玉佩,当时没拧过弯来当他们是恩人,查他们不过是想找机会接近你祖父,可他不出村子,我贸然来村里打听不合适,全副心思都花在与年纪相仿的林修闻身上了。” “你手底下人办事不行啊!”林南风眼中明晃晃写着嫌弃,踢一踢动一动的人脑子不活络,但凡机灵点儿此事早该晓得了。 话说回来他身边周阳脑瓜子就不咋的,韩宇泽是不是只喜欢用脑瓜子不太灵光的人? “我手底下多的是能人异士,是我吩咐他们着重查林富春。”韩宇泽据理力争,极为维护手底下的人,“放心,这回重点查林大江,用不了多久便能挖出真相来。” 被他隔空夸赞的手下阿四暂时没什么进展,但阿五那儿可是把瘌痢头耍的团团转。 连日来,瘌痢头跟着阿五混吃混喝,还在赌坊里混银子,小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他对阿四阿五兄弟俩瞎编的书生很是上心,托了不少相熟的三教九流打听,甭管能不能打听到,心中那团想挣赏银的火,烧得极旺。 阿五在他面前天天捧臭脚,夸赞他在清河镇人面广办事得力。阿四在背后默默给瘌痢头那些个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递消息。 这会儿,瘌痢头和阿五一块儿在猫耳胡同听猪朋狗友报信,打从和他们兄弟认识之后,瘌痢头天天宿在这儿。 来报信的是个老乞丐,钱袋鼓起来的瘌痢头底气越来越足,见到老乞丐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到底能不能行?想骗银子去别地儿,多少回了给的全是一点儿用没有的消息。” 老乞丐是根老油条,压根没把他这些气话放在眼里,凑过去了乐呵呵报这些年乍富的人。 瘌痢头边听边打哈欠,嘴里呼出的酒肉臭味熏天。 “待会儿,你说哪儿?”听到一个熟悉的地名,他格外留了个心眼儿。 老乞丐再说了一次,“柳树坡……” “不用从头说,你说梅花坳?梅花坳哪家?”瘌痢头催促他。 “梅花坳林家啊,前阵子刚出了县试案首那家!”老乞丐露出一口黑牙笑的谄媚。 “县试案首那家?你没打听错?”瘌痢头来了精神头,瞪着他,“你还晓得县试案首?” “镇上谁不知道?”老乞丐拍拍胸口,带起身上破布烂衫的脏污,“这种消息我能弄错?” 瘌痢头被他身上那股味儿呛咳了几声,一脚将他蹬远了些许,“说说,那家怎么了?” 被踹了一脚的老乞丐也不恼,闭嘴不言,冲他搓了搓手指,这么多人说下来只有梅花坳这户要打听细致,老乞丐怎么可能错过捞银子的机会? 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给你的还少?”瘌痢头骂了一句,从衣襟里抠抠搜搜摸出一两碎银递过去。 眼见就要放到老乞丐手里,立马收了回来,“你先说,说完给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忽悠我银子?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乞丐眼露贪婪盯着他手里的碎银,咂咂嘴,“案首他爹出生时,他爷爷发了笔横财,打那儿之后格外疼案首他爹。” 说完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银子撒腿就跑。 “这老东西。”瘌痢头冲他喊了一嗓子,“你要是敢拿假消息糊弄老子,扒了你的皮。” “放心吧!”老乞丐头也没回,转瞬跑出了胡同。 瘌痢头低声咒骂了几句往屋里走,脑子里飞快思索案首他爷爷发横财一事。 案首他爷爷不就是李氏的公爹? 瘌痢头没见过李氏的公爹,但隐约对李氏她相公林大江有些印象,当日李氏出嫁,林大江来迎亲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相貌不俗一身艳俗的喜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看起来跟他们这些村里种地的不一样。 后来倒是没见过,不过他前阵子为了拿捏李氏,特意打听过林大江,晓得他在酒楼当二掌柜。 对李氏的公爹倒是没打听太多…… 回想林大江的相貌,再想想林修闻,要是他们祖孙三代长相都不差,都是这么文绉绉…… 会不会李氏公爹就是那个骗子? 梅花坳里只有李氏公爹一家的青砖大瓦房最气派,在一众黄泥茅草房中格外显眼。 看起来,得好好打听一下李氏公爹。 一路走一路琢磨,要不是阿五“啀”了一声,都要直接撞他身上了。 “想啥呢?走路,不看路!” 瘌痢头猛地顿住脚,扬起笑,“王五兄弟,来消息了,我和你好好说说。” 听到有消息,阿五烦躁地踹了脚凳子,演的有模有样,“我看啊,找不到,别找了,去赌坊!” “那怎么成?想想赏银!”瘌痢头想到白花花的银子比谁都来劲,“咱再找找,说不准这会就找着了呢?” “过这么久,说不定,早死了,不如,痛快赌,乐呵乐呵!” “不成不成,这回我觉得有戏,我方才听到的人里有一个可能有戏。”瘌痢头凑过去小声道:“清河镇上的县试案首……” 竖起拇指,“那可是一等一的好文采,相貌也是一等一,他祖父就是个村里种地的,几十年前好端端发了横财,你琢磨琢磨这里头是不是有料?” 第149章 算个狗屁书香世家! “真有戏?”阿五勾上他的肩膀,一块儿往里走,“详细,跟我,说说!” 都不用他催,瘌痢头已经迫不及待竹筒倒豆子将他所知道的林家说了一通,边说边想生怕说漏了。 末了,“咋样?是不是有谱?我虽没见过那个林富春,可看他儿子和孙子多少也猜出来他什么样,在他们村里算得上书……书什么家来着……” 阿五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儿,“书香,世家!” “对对对,王五兄弟懂得真多。”癞痢头连连点头夸赞,夸的阿五心里直发虚,这就算懂得多了? 还有那个林富春家里也能算是书香世家? 消息是他们特意放给瘌痢头的,不是老乞丐来报信也会是其他人,他们能不晓得林富春是哪一路货色? 算个狗屁书香世家! “王五兄弟,你主家姑奶奶三十几年前来过清河镇,林富春三十几年前发横财……横财是这么好发的?”瘌痢头抚着下巴思索,“是不是有问题?打听出来那么些人,我瞧着也就他像点样。” 伸出一根手指头,“穷人乍富!” 再多伸了根手指头出来,“俊俏书生!” 满脸激动晃了晃两根手指头,“两样都占,齐活了!王五兄弟,这可比连开三把豹子还巧,指定是他。” 阿五装出一副细细琢磨又没太想明白的蠢样子,“连开,三把,豹子?” “对,能有这么巧的事儿?”瘌痢头越想越觉得对头,转念一想,“你要觉得不放心,我们去看看林富春长啥样,你不是看过画像吗?只要没乔装易容,再怎么变多少都能看出一点儿相似来。” 阿五恍然大悟,“说得对,立马,去瞧瞧!” “好嘞!”瘌痢头利落起身,点头哈腰跟在他身侧,“不瞒你说,我跟他儿媳妇还是同村的,那婆娘还欠我银子,上回在城门口害咱们白等的正是她,顺道去跟她把银子要回来。” 阿五腹诽不已:真是脸大,敲诈勒索说成欠债还钱。 心底不齿,面上却丝毫不显,凶神恶煞道:“敢欠你,银子,我陪你,去,要回来。” “银子要回来,我请你吃酒。” 两人一拍即合,气势汹汹出了家门赶往城门口。 眼看着车马就在眼前,阿五突然伸手拽住瘌痢头,“不对,这事儿,不对劲!” “咋的了?”瘌痢头一头雾水,双眼还巴巴望着牛车,恨不得有双翅膀能飞去梅花坳跟李氏讨要银子,耽搁了好几天,银子怎么也得涨涨利息。 更重要的是确认林富春是不是当年骗了王五主家姑奶奶的人,到时候他们兄弟俩赏银到手,看他们兄弟俩连日来对自个儿出手这般大方,自个儿在此事上出了力,他们俩指定不会亏待自己,少说也得分他一点儿。 “有事儿路上说,再不去天都要黑了。”瘌痢头指了指城门口稀稀落落的车马,再不快点动身,一会儿连车马都没了。 “稍安,勿躁,事儿不对,这老头,不是,咱要找,的人。”阿五重新将欲走的瘌痢头拉回来。 “啥?咋可能不是?”瘌痢头不信,他可不信有这么巧的事儿,好端端发横财,说什么生了林大江后时来运转,林大江旺家宅,真要如此,林大江一个读书人早都考上状元了,还用等到他儿子才考出点儿名堂? 什么旺家宅的说法,不就是他坑蒙拐骗时常常挂在嘴边的说辞嘛! 指定是为了遮掩来路不明的横财,那不更加验证这笔横财不对劲嘛? “年纪,年纪,对不上!” “什么对不上?不都对上了吗?”瘌痢头着急解释,“你主家姑奶奶三十多年前来清河镇遇到书生给了笔银子,书生失踪不见了,同样三十多年前林富春发了横财,可不就是一回事儿吗?” “林富春,年纪,对不上,他年纪大!”阿五牢牢拽住他手臂,让他动弹不得,“你说,林富春,当时,小儿子,刚出生。还有个,大儿子,你想想,主家,姑奶奶,能看上,一个,老男人?” 瘌痢头认定林富春是骗财骗色的骗子,“骗子能跟你主家姑奶奶说自个儿成亲当爹了?指定不能啊,可不就把人骗了嘛!” “林富春,多少,岁数?”阿五瞪他一眼,“主家,姑奶奶,那个,书生,年纪,相仿。年纪,相差大,她也不能,上当。二十上下,和,三十上下,她会,分不出来?” 这么一说,癞痢头明白过来。 对啊,当时林富春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都快三十了,富家千金就是眼神再不好,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和三十上下的人,肯定分得清楚。 确实不太可能。 “那咱也去一趟,反正要拿银子,顺道看一眼,万一是呢?”瘌痢头惦记李氏手里的银子,“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不是,咱拿了银子回来,要是的话皆大欢喜,你们兄弟能回去讨赏,你说是不是?” “不是他,跑一趟,热还颠,瞎折腾,走走走,去赌坊。”阿五搂着他往赌坊走。 瘌痢头恨不得把脚掌插地里,“银子,拿银子啊,等拿了再去赌不迟。” “欠你,多少银子?”阿五瞅他一眼。 “一……”瘌痢头想到耽误了这么多天,咬咬牙道:“二百两!” “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阿五拽着他就往赌坊走,“咱今儿个,先赌痛快,又不是,没银子,哪天去,不都能,要回来?” 对啊,李氏还能跑得了? 跑不了的银子有什么好着急的? 着急的是趁着王五兄弟还在清河镇,多赢点儿银子! 瘌痢头如此这般想了一番,歇了去梅花坳找李氏要银子的心思,跟着王五杀去了赌坊。 可他心里依然痒痒的,因林富春的事儿,那笔——横财! 林家老东西手里肯定藏着不少银子,李氏还一个劲儿的哭穷,上回拿几十两打发自己,这次居然来不来…… 娘的,二百两都不够,得把横财这事儿查查,说不准真是来路不明的银子,到时候手里又多个把柄。 那可就不是二百两的事儿了! 瘌痢头恶狠狠打定了主意! 第150章 年轻人精力好哇 官道上三匹骏马飞奔,马蹄溅起一地烟尘。骑在马上的三个汉子不修边幅,邋遢到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落在最后的那匹马扬蹄嘶鸣一声,任凭马上的人如何驱使都不能让它再往前一步。 “衡爷!”骑在马上的郑飞冲前头烟尘滚滚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没多久,另外两匹马折返回来,领头的是衡爷,到近前勒住缰绳,稍稍看一眼马的状况,一路上日夜兼程赶回来,人困马乏。 “跑不动了。”郑飞翻身下马,摸摸马脖子,一路上辛苦这匹马了。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地方能让他们更换马匹。 “吁——”小猴子骑马赶回来,翻身下马道:“离清河镇不远了,飞哥你骑我的马,我跑回去。” 说着也不等他反应,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运起轻功飞身而起跃了出去。 衡爷望着消失在烟尘中的身影,轻笑了一声,“还是年轻人精力好哇。” 拉了下缰绳调转马头,“咱们也走吧,马上就到了!” 说罢,马鞭一甩,马儿继续奔驰起来。 郑飞颇为心疼地摸摸自己的马,嘱咐道:“休息够了记得跟上来。” 这几日,马累,他们三人其实更累,在发生惨案的林子附近他们几乎没有停歇,一直在附近山里找寻失踪的顾十安。 郑飞更是连眼睛都没阖上过,心中充满愧疚,当时为何不是自己来断后,而是让一个头回走镖的小姑娘来断后? 光是想到顾十安把生的希望留给了自己,内疚和懊悔一次次将他淹没…… 要是不能将人找回来,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有何面目回去见顾十安的相公? 今后如何自处? 好在,衡爷收到了镖局的飞鸽传书,顾十安回了清河镇,活生生的回来了。 人还活着!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消息! 三人快马加鞭赶回清河镇,尤其是他,一定要亲眼看看顾十安确认她无碍才能真正放心。 到了清河镇,三人连镖局都没回直奔梅花坳。 他们还没赶到,郑雄比他们更快一步,他才走镖回来,一到镖局听闻郑飞那趟镖出状况,都没顾上收拾一下就直接跑来了梅花坳。 浑身脏兮兮骑着匹马,远远瞧着像是一匹马被熊瞎子撵着跑,村里极少见着有人骑马,比见着马车的机会还少,一个个盯着猛瞧。 乡亲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大老远也瞧见了大樟树下的人。 他只晓得顾十安是梅花坳的,可不清楚她住哪儿? 恰到好处在乡亲们面前勒停了马,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你们这儿有位姓顾的姑娘住在哪儿?” 郑雄凶神恶煞加上说话粗声粗气,乡亲们一时半会儿都不敢出声。 可郑雄等不了,见他们不说话,眉头紧紧拧在一处,又高声问了句,“姓顾的姑娘住在哪儿?” 众人心中纷纷猜测,村里可没有姓顾的姑娘…… 一堆人里总算有个汉子想到自己周围这么多人,况且又是在自个儿村里,吆喝一声大家伙儿都能赶过来,壮起胆子站出来,“俺们村里没有姓顾的姑娘,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没有?”听到这话,郑雄下意识瞪大眼,身下的马似乎感受到他的焦躁,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动了动蹄子。 众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开几步。 那个汉子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俺们村真没有姓顾的姑娘……” 身边有个人小声嘟囔,“南风他媳妇儿倒是姓顾,可也不是小姑娘啊!” 声音很小,可没能瞒过郑雄的耳朵,恍然大悟,“对对对,她嫁人了,她是嫁到你们村儿的,她相公姓……” 他不晓得顾十安相公姓甚名谁,这会儿急着想见顾十安,也没心思同他们说太多,“你们告诉我她住哪儿?” “你……你找她做什么?”汉子没直接讲,主要是郑雄瞧着来者不善,像是来找麻烦的,谁知道他进村之后找上林南风他们家会做什么事儿? “你究竟知不知道?”郑雄烦躁地吧唧嘴,抬起拿着马鞭的手…… 大家伙儿还以为他要动手,赶忙又往后退。 谁知他只是抬手伸到后背,用马鞭挠了挠后背,“找她有很紧要的事儿,她住哪儿?” 见他们都没说话,郑雄耐心耗尽,“驾——”双腿一夹马腹,再不同他们浪费唇舌,单枪匹马冲进了村子。 梅花坳不大,边走边找,遇上旁人再问路也不迟,大不了骑马找,也费不了太大功夫。 他刚进村,大樟树下的乡亲们赶忙四散开进村报信! 马儿在村里飞奔,村里几条看家好狗闻着陌生的气味在后头狂吠追逐,郑雄进村还没几息功夫,小半个村子都知道了,有个面相比钟馗还凶身形跟熊差不了多少的壮汉来村里找姓顾的,看他那个架势八成是来寻仇没跑了! 郑雄骑着马在村子穿梭,寻不着人心里本就又焦又燥,没想到从前方小路冲出来几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吁——”猛地勒紧缰绳,马儿吃疼仰脖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儿踩到领头的那人,幸好郑雄马术不错,大力拽住缰绳将马儿硬生生拽回来,蹄子落地掀起尘土,好在没有伤到人。 “不要命了?这样冲出来!”郑雄大声呵斥。 那人还没有从劫后余生的后怕中回神,大家伙儿都是得了村长的吩咐来拦人,他们从小路过来,眼瞅着一人一马就要过去,他一鼓作气冲出来压根没想到这么危险。 这会儿,腿肚子还在打颤。 “说你呢,是不是不要命了?”郑雄见他双腿直打哆嗦,不耐地拧了下眉头,怒气烧上来想骂娘,要不是心里惦记着找顾十安要紧,高低要将他祖宗八辈问候一遍,强忍住冲到喉咙口的骂娘,问了句,“打听一下,你们村里姓顾的小妇人住哪儿?” “你……你……”那人终于缓过神来,磕磕巴巴说话,“你是哪儿的?你……你是她谁?亲戚?” “我是……”郑雄舌尖打了个突突,说是同个镖局的镖师? 这种说法没错,但他觉得太生疏,虽然他们俩才打过一次照面,在戒台寺外都算不上是正儿八经的认识,可她是郑飞的救命恩人,等于是他郑雄的救命恩人…… “她是我妹子!”郑雄重重拍了几下胸膛。 第151章 你是她大哥? 妹子? 眼前的长得跟熊一样的汉子,是顾十安的大哥? 顾十安有娘家人? 拦在马前的几个人满脸怀疑,上下打量他,五大三粗的身形和顾十安相差十万八千里,风尘仆仆脏兮兮的脸看着像极了马匪…… 唯一要说像的地方,可能就是黑黝黝的皮肤…… “你……是她大哥?娘家大哥?” “……”郑雄觉得这村子里的人都挺怪异,不过是来村里找个人,还得问清楚祖宗八辈儿吗? “她是我妹子!”懒得说太多,郑雄点了下头,“她住哪儿?” 有个人指了下西边,郑雄扭头看了一眼,原来在西边,跑错方向了! 说了句“多谢”,调转马头直奔西边而去。 知道方向就不怕找不到,马儿一口气跑到了村子最西边那间屋子,恰好就是顾十安住的院子。 郑雄还打算到最西边再打听,没想到随意往院子里一瞥,和顾十安来了个对视。 有人骑马急惊风一样往这儿来,顾十安早就听到了动静,从躺椅上坐起来看着院外。 郑……雄? 顾十安回忆了下,似乎是叫这个名字! 他来这儿做什么? 是郑飞他们回来了? 还是衡爷让他来的? “妹子!”见到顾十安,郑雄惊喜呼唤一声,连忙翻身下马小跑过来。 方才村里人问时,他顺口说出顾十安是自个儿妹子,只是不想与她显得那样生疏。 妹子这个称呼一喊出来,他才觉得这样极好,不管顾十安乐意不乐意,往后他会如同待亲妹子那般待她。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叩谢恩人! 顾十安起身去迎人,台阶都没迈下去,就见刚跑进院子的郑雄“砰”一声双膝跪地…… 半点儿没掺假,惊天动地一跪,把顾十安看愣住了! 哐哐哐…… 郑雄实打实将头磕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 顾十安更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硬生生受了他三个响头,她不禁转身往身后看了一眼,怀疑自个儿身后有啥神明显灵,否则郑雄不能这样好端端来这么一出。 郑雄双手抱拳,“谢姑娘搭救我兄长,俺俩虽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救他一命就是救俺一命……” 这么回事儿! 顾十安反应过来,她不晓得这是怎么个章程,可她不习惯别人跪着同自个儿说话,“你先起来!” 郑雄也不矫情多跪,让他起来便迅速爬起来,“往后无论何时只要你言语一声,俺能做到的不说二话,俺做不到的也会想办法帮你办了,俺刚押了趟镖回来听说这事儿,你……福伯说你受伤了,伤势咋样?” 看她站在台阶上的模样,郑雄反正是看不出来她哪儿伤了,不过走江湖的都知道天底下有的是让人瞧不出伤势的阴损手段,许多暗伤压根不是用眼睛能看出来的。 “无碍!”顾十安说了一句。 郑雄打小长得牛高马大,村里同年的小孩儿大多都怕他,女娃娃更不会跟他一块儿玩,长这么大接触姑娘家还是镖局里的为数不多的女镖师。 他实在不晓得如何同姑娘家相处。 一个嘴笨,一个话少,两人一时半会儿都不晓得说什么好? 幸好林南风听到动静,从卧房里呼哧带喘跑到前院,见到站在门口发呆的郑雄稍稍愣了一下。 “镖局里的镖师!”顾十安见到他来心里松了口气,指着郑雄说了一句。 “哦哦……里面坐,别站着了。”林南风招呼他。 这会儿郑雄有些踌躇起来,到镖局听了信儿就赶来道谢,登门道谢还两手空空,怎么都说不过去。 且自个儿好几日没洗澡,胡子拉碴,一身尘土,他自个儿是闻不到身上的味道,可这般进屋他着实不太好意思。 倒不是怕顾十安计较,眼下在郑雄心里,顾十安这样的女中豪杰同样是镖师肯定不会嫌弃自个儿。 可她相公不同,细皮嫩肉的,瞧着比书生还文弱,他遇过不少这样的人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他们这些跑江湖的。 他怕林南风说的是客气话,实则心里嫌弃,自个儿来得突然,啥礼都没备,要是进屋弄脏了地方,丢的不仅是自个儿的脸面,还有顾十安的脸面。 要是林南风晓得他在想什么一定会讲:当年我在边关打仗,战事吃紧时我身上的味儿比你大多了,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可郑雄不晓得,他只知道不能让顾十安在婆家丢脸,要进屋也得等自个儿好好收拾妥帖,拎上厚礼才能进屋做客。 “俺就是来看看你们,不进屋了,俺还得赶回镖局。”郑雄一顿,快步走到林南风面前,从衣襟里摸出个钱袋子往他手里一塞,生怕他们拒绝扭头就往外跑,“给妹子吃点儿好的补补,改日俺再过来!” 跑出门后,脚步骤然顿住,扭头冲林南风警告道:“好好对俺妹子,否则……否则……” 也不能囔死他,死了妹子就得守寡…… 郑雄没想到能说出来的词儿,“总之好好对俺妹子就对了!” 说罢一溜烟儿骑马跑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院子里夫妻俩被突然出现又急吼吼离开的郑雄弄得面面相觑。 “他……” 林南风才说了一个字,顾十安比他更快一步将郑雄进门后做的事儿说了一遍。 “……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林南风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份量不轻,将钱袋子递给顾十安,“拿命搏来的银子,估计他得攒好久,这银子咱不能用,你寻个机会还给他。” 他有这份感谢的心思可比这袋银子值钱多了,况且他们夫妻二人如今也不缺银子,收了郑雄这袋银子怕是他好一阵子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郑雄反应就这般大,我真不敢想,要是那位郑飞回来了会如何?” 林南风话音刚落,就听顾十安望向院外空无一人的乡间小路,缓缓道:“该是来了!” “来?谁来了?郑飞?”林南风顺着她的目光往外张望。 顾十安轻吁出一口气,“不止,四匹马,其中一匹是郑雄的。” 郑雄去而复返,能让他这般又折回来的,想来该是衡爷他们从府城回来了! 第152章 都跟上 梅花坳今儿个是真热闹,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高头大马来村里,一来来了四匹马不说,马上的四个人瞅着一个比一个脏,像是刚从泥地里打滚出来一般。 村里不少人心里犯嘀咕,像熊那个说自个儿是顾十安的大哥,后来赶过来的莫非也是顾十安娘家人? 要知道顾十安是林南风背回来的冲喜娘子,一直没娘家人找上门,这几日村里人都晓得她会功夫,更是盛传她身世不凡…… 眼下瞧见这些风尘仆仆的人,其中一个腰上挂着佩刀,打头那个腰后鼓鼓囊囊也像是别了兵器,只不过马过去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看清楚。 这样的打扮和兵器,可不就是闯荡江湖的人嘛! 难道,顾十安真是出身武林中某个大家族? 要不然谁家能有这么多马? 四匹啊……老鼻子钱了! 也不知谁猛拍了一下大腿,嚷了一嗓子,“要是他们不是什么娘家人,是来寻仇的可咋整?” 落在最后的小猴子恰好听见此话,同样嚷嚷着回应一句,“我们可不是来寻仇的。”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马儿已经跑出去老远。 小猴子特意绕去镖局弄了匹马,比另外三人慢了不少,不过他的马精神头足,没用多久便赶上他们。 四人四马往村子西边去,这下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顾十安娘家来人了。 动静这么大,林富夏远远瞧见烟尘滚滚中的马匹一点儿要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直奔后头。他家后头只有竹院,再往后去就是后山,这几个可不像是来后山的。 沉声吆喝一句,“都跟上!” 家里三条原本还懒洋洋趴在阴凉处吐舌头喘粗气的三条猎犬,齐刷刷站起来,喉间发出低吼亦步亦随跟在他脚边。 还没走出院子就听到竹院方向传来几声“吁”,伴随着马儿的响鼻声,奔跑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林富夏没料错,还真是到竹院的,领着猎犬快步出了家门。 留在家里的人自然同样放心不下,桂芬婶抓着手里的擀面杖就冲出了灶间,另外两位婶婶也没空手,慧香婶拿着笤帚,燕婶拽着洗衣裳的棒槌…… 三阳听到家里人都陆陆续续出去的动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抓着弹弓试瞄了几下,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怕关窗动静太大引来人注意,正小心翼翼关窗子,只听后头冒出一声“三阳”,差点儿吓得他原地翻窗子回屋。 打从村里人晓得顾十安会功夫以后,谣言四起,竹院他们不敢离太近,只得拐着弯儿来他们家,这些人恨不得天天扒篱笆打听消息。 一家之主林富夏发话,让家里人如非必要尽量少出门,尤其是三阳,生怕他年纪小被人套了话去,只能让他待在家里。 这两日可把他憋坏了,不过三阳也懂事,顶多在家唉声叹气长吁短叹,即便真溜出去玩儿也避着人。 冷不丁翻窗被抓个现行,三阳听出来是丰收哥的声音,头都没回先认错,“哥,我马上回去,我就是……就是……” “别就是了。”丰收打断他的话,“是要去大哥和大嫂那儿吧?咱们一道!” “没有没有……我哪儿也不想……”三阳下意识否认,慢了一步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连忙转过身,兴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身后站着的不止是手拿锤子的丰收,还有拎着锯子的满仓…… “走啊,晚了要是大哥大嫂被欺负了咋整?”丰收催促一句,率先走出去随即又顿住,回头叮嘱还在发呆的三阳,“不拦着你去,但你不能冲动,跟紧我们俩!”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嘱咐满仓道:“待会儿你看着他点儿,有事我先上。” 说罢,紧了紧手中的锤子,快步赶去竹院。 满仓拽了一把三阳,“走啊,你要不去就留着守家。” “去去去,我肯定去!”三阳摊开手掌,垂眸看了眼手里小小的弹弓,望了眼丰收哥手里的锤子,还有满仓哥手里都快拖到地上的锯子…… 这么一比,自个儿手里的弹弓更像孩童玩耍的小玩意儿了…… 在回去拿把柴刀和尽快赶去帮忙的两难中,三阳最终选择了先赶去帮忙,倘若情况不对,小风哥家里灶间还有把菜刀…… 想到此,腰板又直了起来,快步追上两个哥哥往竹院跑,势必要将这些来小风哥家找茬儿的人一个教训。 来到竹院外,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三个男丁一脸懵…… 咋回事儿? 人呢? 堂屋里传出来阵阵笑声…… “好哇,都敢闯进去了,居然还笑得这般猖狂……”三阳袖子一撸就往里头冲,嘴里还嘟嘟囔囔,“看我怎么教训……” 站在堂屋外,看到一屋子望向自己的目光,他整个人都僵了…… 一个个眉开眼笑,看起来相谈甚欢的模样,连家里三条猎犬都围着一个长得像熊一样高大的男子转圈要尾巴,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寻仇的…… 难道自个儿方才趴在窗口听见过路乡亲们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些人……真是大嫂娘家亲戚? “又遛出来了是吧?你是消停一日待家里屁股能长疮还是咋的?”慧香婶一看自家不省心的儿子就来气,过去就要上手揪他耳朵。 好在三阳熟知娘亲的招式,猫腰跟泥鳅似的滑不溜丢躲过她的手,捂着耳朵讨饶,“别揪我耳朵,这么多人看着给我留点儿面子。” “你还知道要面子了?知道要面子不能让我省点儿心?”慧香婶白他一眼,嘴里嫌弃,手上却没再去揪他耳朵,见外头还站着两个,冲他们摆摆手赶人,“别都杵这儿,回家去!” 打发走小的,堂屋里的林南风正一个劲儿给衡爷他们几人使眼色,心中把各路神仙都默默拜了一遍。 可别嘴快把安安这趟押镖遇到的事儿说出来,二爷爷和几位婶子要是知道了,八成要心疼坏。 这样一来,被揪耳朵的可不就是三阳,要换成他自个儿了! 满天神佛刚拜完,就听郑飞说了一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林南风心里咯噔一下! 坏菜! 第153章 没瞧见野兽 二爷爷和三位婶婶齐刷刷望过来,对上顾十安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的脸,几人只得看向坐在她身边的林南风,一个个目光犀利充满质问和疑惑,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能涉及救命之恩? 郑飞神情激动,嘴唇一动又想说话。 “过去的事儿不提了,衡爷难得来一趟,今儿个定留在家里用饭。”林南风抢先一步打马虎眼。 沈衡能在清河镇的威震镖局当家做主,必然不是没眼力劲的主,顺着林南风的话往下说,“我们几人此趟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镖局里还有一堆事,吃饭就不必了,等我得空不用你们请我都一定会来叨扰。” 边说边趁机拽了郑飞一把,“这趟回来好好歇两天,休息够了再给你安排活计。” 郑飞太过激动才没注意旁人,加上他认为这样的大恩更要在顾十安婆家人面前说出来,不仅能给顾十安长脸还能让婆家人晓得顾十安虽没有娘家,可也不是能任人欺负的。 林南风的话和衡爷的举动让他反应过来,顾十安婆家人并不知晓她押镖出事,看她由着相公做主的样子,他便知晓不能再提此事,起码在她婆家人面前不能讲。 “是,确实要好好歇几天。”郑飞瞄了顾十安好几眼,强压下想问问她是如何脱险回来的冲动,再三确认她真的活生生站在面前没有出事,才彻底安心下来。 连日来一直绷着,如今放松下来,浑身上下只觉疲乏,哪儿哪儿都在叫嚣着酸痛。 “啀,得在家里吃顿饭,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休息。”林富夏叭哒叭哒抽着烟袋锅子,“你们再骑马回去只会更辛苦,不如好好歇息一晚再回去。” 说着站起身,“我这就回去给你们收拾屋子,待会儿过来吃饭,可不准走哇!” 林富夏往外走,还不忘叫上三个儿媳妇一道回去,“小风,可别让他们这么奔波,记得领他们过来吃饭。” 转身拦住沈衡想拒绝的话,“我这侄孙媳妇往后还仰仗你照看,你们怎么都要留下来吃顿饭,千万别嫌弃家里头粗茶淡饭。” 说罢都不等他说话,率先走了出去。 一行人走到院外,林富夏才长长叹了口气,他活了大半辈子虽没见过多少世面,可眼色还是有的,看他们欲言又止的模样哪里会猜不出有些话不方便他在场。 既然孩子不想他晓得,他便不多问,只要人好好的没出事儿,旁的事儿还是别多问的好。 小风媳妇儿走了一趟镖回来,镖局掌柜都来家里探望,加上郑飞方才那句话,这女娃儿怕是在外头吃了些苦头…… 唉! 走镖涉及到救命之恩,怕是凶险万分,也不晓得小风媳妇儿有没有受伤? 他们这对小两口肯定也不会说,报喜不报忧! “平日里多给小风媳妇儿弄些有营养的补补!”林富夏吩咐几个儿媳妇一句,背着手缓步往家走。 竹院堂屋内,随着林富夏他们离开,郑飞不再压抑激动,迫不及待问道:“你是如何逃出来的?他们都被野兽咬死了,到今日官府还没个定论不晓得是什么野兽咬的,你有没有撞上?” 林南风一听,顿时比他还激动,责备顾十安道:“你身上的伤是不是野兽伤的?难怪回来问你什么都不肯多说,你说啊,究竟是野兽伤的还是那伙劫道伤的?” 趁着背对他们,给顾十安使了个眼色。 “伤哪儿了?大夫咋说?”郑飞上下打量她。 顾十安摇了摇头,她当然明白林南风的意思,顺着他的话讲,“没事,养一阵子就能好。至于那晚,我没瞧见什么野兽!” 心里暗暗补了一句:这不算撒谎骗他们,自个儿就是那头咬死人的野兽,没瞧见自己,说没瞧见野兽这话算不上骗人。 “幸好没碰见。”林南风长吁出一口气,“劫道的有这么多人都对付不了那野兽,要是你也撞上,我都不敢想……” 沈衡趁机自衣襟中摸出一百两银票放到桌上,“来不及回镖局取银子,这一百两你们先收着,改日我再遣人送银票来,别为了省银子不好好养伤。” “这……”林南风晓得这银子和郑雄给的银子不一样,这是镖局给的,况且安安是真的受伤了,收银子不亏心。 不过为了给顾十安做脸面,无论如何都要假意推脱一番,省得镖局里的人说安安嫁了个见钱眼开目光短浅的相公。 顾十安可没他那么多心思,抬手就摁住了那张银票往自己这边挪,另一手将郑雄的钱袋放到桌上,“这个我收,这袋我不能收。” 郑飞一眼就认出来钱袋是郑雄的,抓过钱袋丢还给他,“要道谢也得我自个儿来,哪里用得着你的银子?” “你拿俺当外人?”郑雄不乐意了,两个人儿时一块儿撒尿和泥巴玩,长大一块儿押镖走江湖,这会儿分你我了? “这些话咱回去再说。”郑飞没功夫与他多说,扭头望向顾十安同她讲起这趟镖后来的事儿,“应小姐醒过来之后,一直哭闹不止嚷嚷着要回头找翠……找你们。” 提起这事儿郑飞就头疼,和她把话都说透了遇上劫道的,应小姐担心翠红安危不是因劫道的,而是怕这是顾十安想借机对付翠红,她一直折腾着要回来。 郑飞担心自己再慢下去赶不及搬救兵回去救人,原本想着应小姐醒了说明情况,找个安全的地方将人安置好自己立即折回去和顾十安并肩作战,谁知应小姐听不进去人话,他只能二话不说一记手刀将人打晕马不停蹄送到了府城。 这样一来,回去支援顾十安便晚了! 可这些话郑飞都没说,镖主再有错也是镖主,当镖师的心里头可以抱怨可嘴上不能说,要不然威震镖局镖师背后对镖主说三道四的话被传扬出去,镖局的招牌算是砸了。 他只能挑拣些能说的话跟顾十安讲,“应小姐府上在府城与清河镇有些势力,就怕她想不通将翠红的死算在你头上,你得万事小心,若是真碰上她找麻烦,千万别跟她硬碰硬。” 第154章 我想跟着押镖 提到应小姐,沈衡倒是有些许了解,倒不是刻意查镖主而是清河镇姓应的大户人家也就这么一家,应小姐通身的气度看起来不难猜出她身份。 “清河镇上的应府……应小姐的祖父辞官告老还乡,人不在朝中……”沈衡点到即止,顾十安或许不明白,但他有种林南风这个出身农家却能懂里头门道的感觉。 果不其然,林南风没让他失望。 “朝中不少人还是会卖她祖父面子,倘若真记恨在心,为官者想要捏死我们易如反掌。”林南风深知官场,作为老百姓祖祖辈辈都晓得一句话——民不与官斗。 别说是当官的,哪怕是一个小小衙差,一介白丁都是招惹不起的。 “你们不用过于担心,我威震镖局既然能在江湖上立足,我们东家也是有些本事的,肯定不会置之不理。”沈衡生怕他们夫妻俩日日担心此事,出声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应府的事我会让人去打听,若有消息随时与你们通气。” 沉吟片刻,继续道:“许是我们多想了,若是真想报复,此事上已经能大做文章,怕是早就找上门来了。” 林子里的惨况是桩悬案,应家人想要给顾十安找不痛快的话,此事就不会简简单单定性成野兽伤人。当时谁都不晓得发生了何事,只有顾十安一个活口,加上应小姐这个人证一口咬定顾十安和翠红及那对假冒的祖孙俩有过节,至于后来冒出来那些劫道的人并没有证据能证明和祖孙俩有关。 用这桩事情摁死顾十安实在是易如反掌,应家既然扎根在清河镇,想要打听顾十安并不难,她安然无恙回来一事不是秘密,有心做文章她哪里还能高枕无忧坐在家中? 林南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谈这些,衡爷,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露齿嘿嘿一笑,“往后我娘子押镖,我想跟着去,不过我不要工钱,让我跟着就行,你看成吗?” “这……怕是不妥!”沈衡有自己的顾虑。 镖局和镖师是最希望押镖一路平平顺顺的,顺风顺水当然不介意多带个不善武艺的人。 可押镖不是儿戏,只要遇到一次险境,多个不善武艺的人就会束手束脚,他明白这次押镖遇上这样的事儿,林南风放心不下自个儿娘子的安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必然是做好同生共死的决定。 不过,押镖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儿,身为镖局掌柜要顾虑方方面面的问题,若是因林南风跟着押镖导致别的弟兄出事呢? 这样的状况不是他想看到的,他相信也不是小两口想看到的,真有意外发生,这对小夫妻以后要如何自处? “我知道衡爷的顾虑。”林南风指了下自己,“遇到危险,我会自己照顾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保证不添乱。” 沈衡瞄了眼林南风,又看了一眼顾十安。 这样的保证一点儿用都没有,他们两口子感情好,林南风看起来弱不禁风却不怕吃苦想跟着去押镖,他有这份心思,真遇到危险,顾十安不可能不管他。 那镖怎么办? 其他镖师要怎么办? 这样的口子他不能开,这个头他不能点。 “还是不行。”沈衡仍然摇头拒绝。 顾十安眉头微微蹙起,“以后我只押一个人的镖呢?” 她知道镖局里有些镖一个镖师就可以,这样的镖带着林南风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们的安危自己负责,也不会绑手绑脚。 这样的镖多数是送信或是银子少,意味着挣不了多少银子。 “这倒是可以!”沈衡长吁出一口气,“此事容我回去再好好思量一番。” 一旁的郑飞不忍看小两口失望,“其实问题不大,往后押镖我和他们一块儿,我帮着照看他们俩,一定不会出事儿。” “俺也能!”郑雄拍拍胸膛,“俺能帮着照顾他俩,往后就把俺和他俩编到一块儿。” 进门后一直没说话的小猴子默默讲了一句,“我……我也能帮着照顾……” 想到自个儿的身手根本不是顾十安对手,要照顾他们俩的话在嘴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帮着照顾南风大哥!” “别添乱!”沈衡瞪他一眼,郑飞郑雄也没被他落下,“小顾新到镖局不晓得如何分派人手,你们也不知道?” 镖局以押镖为生,镖在人在,可他真的不忍心镖师为了护镖丢掉性命,每趟镖配备的人手,无论是从性格还是能力都让他们互补不足,从而确保他们押镖能更加安全。 压根不是关系好就一定能在一块儿押镖的,威震镖局讲究每个人都能和另一个人合同协作,而不是拉成个小团体。 林南风晓得此事沈衡不会轻易答应,可他铁了心往后要跟着顾十安一块儿走南闯北,他能同意更好,若是不能同意也不能改变自己的主意。 大不了他跟在镖队后头走,大路一条,总不能不让他与镖队同道吧? “多谢三位兄弟帮忙说情,衡爷既然说回去好好思量此事一定会想出好法子的。”林南风打圆场,虽然小小的风波本就是他引起的。 岔开话头,“不说这些,我给你们备水好好洗个澡,今晚留在家里住,咱们好好喝一杯。” 话头重新绕回留宿这事儿上,沈衡连声拒绝,“今儿个实在不便,改日再来叨扰!” 他们四个人风尘仆仆一身脏污,比起吃饭喝酒,他们更想要好好休息,别说是洗澡,只要闭上眼睛无论在哪儿都能睡死过去。 其他三人也是这个想法,比起来还是郑雄稍稍有些精神,另外三个人为找顾十安真的一日都没好好合眼。 “是啊,改日再来,以后有的是机会。”郑飞打了个哈欠,眼中充斥着红血丝。 几人一个比一个没精神,林南风实在不好意思强留他们,当然也明白外头再好都不如家中一张破木板床能让他们睡得安心。 “来日方长,待你们休息好了一定要来!”林南风将几人送出去。 说来也巧,他们出来时恰好韩宇泽和周阳回来,两伙人撞到一起…… 院子里静默了一瞬。 一直推辞不肯留下来吃饭的沈衡突然改变了主意,“我确实有些饿了,来来回回麻烦,不如在这儿留宿一晚,出去” 第155章 打算何时动身? 说要回镇上这会儿又不走了,小猴子倒是无所谓,他是个孤儿,回去也是跟衡爷一起待在镖局里。 而衡爷不是清河镇人,平日里多数也是待在镖局。 郑飞、郑雄是同村兄弟,家里尚有亲人在,不过兄弟俩常常在外奔波,晚一日回家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衡爷发话,他们自然是要一同留下来的,况且顾十安这回对郑飞有大恩,兄弟俩其实也不想驳了他们的面子。 只是衡爷向来说一不二,贸然改变主意着实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儿。 而他改变主意时,恰好看到韩宇泽与周阳出现。 郑飞脑子活络,猜到一点儿却聪明的没有多问,拉走小猴子和郑雄去洗澡。村子里最不缺的便是溪水,都是大佬爷儿们没那么多讲究。 院子里剩下五人,林南风在衡爷和韩宇泽之间来回看,抬手比划了一下,“熟人?” 方才双方碰见的一刹那,其实衡爷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端倪,是韩宇泽给他使了个眼色,衡爷才改了主意要留下来吃顿便饭。 衡爷没说话,倒是韩宇泽大大方方承认,“真没想到衡叔出城处理镖师的事,居然是你家。” 沈衡这般狼狈出现在这里,韩宇泽要猜到并不难,望向顾十安道:“弟妹原来在威震镖局……” 随即,他跟沈衡道:“衡叔,南风是我好友。” 听到这话,沈衡没再端着,拱手见礼,“见过少东家!” “衡叔,早同你讲过自家人不讲究这些俗礼。”韩宇泽抬手扶住他的手臂,“一路奔波辛苦了。” “都是我应该的!”沈衡轻笑着摆手,本就是他该做的,不值一提。 “先别说客套话,我有话要说。”林南风望着两人,指了下韩宇泽对衡爷道:“他是你少东家!” 沈衡点了下头。 林南风偏头看着韩宇泽,“威震镖局是你家的,你能做主?” 唰—— 韩宇泽打开折扇风摇了摇,一派潇洒道:“清河镇的镖局自是衡爷做主,我嘛——也能做点儿主,你有何事要求我?” 没等林南风说话,顾十安这回快他一步,“往后他想跟着我一块儿押镖!” 摇扇子的手霎时一顿,上下打量林南风,“……你这身子和身手……”是跟着押镖还是跟着添乱? 话没说出口,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我能护着他,也能护好镖!”顾十安想也不想闪身挡在林南风面前,林南风再弱也只有她能说,不是谁来都能嫌弃一句的。 她听不得别人说林南风,面色一瞬间凝重起来。 只要能让他一块儿押镖,挣的少却可以多跑几趟,别说是送信是和旁的东西,只要把镖往戒指里一放,谁能晓得他们两人身上有镖? 哪怕是一整队人都比不过他们夫妻两人去送镖来得安全妥当。 见顾十安挡在身前,林南风半点儿没觉得坏了他颜面,反而在她身后嘚瑟地摇头晃脑,“听到我娘子的话没有?她的功夫毋庸置疑,还有……” 抬手点点自己的额角,“加上我的脑子,衡爷不知道,你会不明白我跟着去押镖利大于弊!” 韩宇泽对林南风的头脑还是极其信任的,只不过林南风既然会这样问,说明衡爷方才没有答应。 他虽是镖局少东家,但衡爷没有首肯,他不好当众下衡爷的面子,即便心中觉得林南风随行押镖可行也不会贸然答应下来。 “此事容我与衡爷商议再定。”韩宇泽没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 可他们心中都明白,此事有戏! 林南风晓得他们许久未见,必然有不少话要说,随意找了个由头避开让他们能好好说话。 屋子里都是自己人,沈衡是少数晓得韩宇泽来梅花坳寻物的人,同样晓得他暂居此地只是没想到这般巧,居然住在顾十安家中。 没有外人,说话自然少了顾忌。 沈衡这几日都不在清河镇,还不清楚寻物之事进行到什么地步,“东西可有消息了?” 提到这事儿,韩宇泽忍不住摇头叹气,“尚未!” 沈衡默了一瞬,“此事交给属下,少东家还是早些回去好!” 韩宇泽来清河镇已经有段时日,他也晓得自个儿待不了多久,可听到沈衡这样说还是心揪了下,“可是义父有不妥?” “不是不是,东家那头没有消息传来。”沈衡连连摆手否认,没消息不代表东家没事,东家是个固执的,再不舒服都不会表露出来,连吭都不会吭一声。 可东家毕竟年纪不轻了,近几年身子愈发不好还固执不肯让大夫好好调理,谁劝都不好使,唯有韩宇泽还能稍稍劝住东家。 东家对沈衡有知遇之恩,他比谁都希望东家能养好身子,只能劝少东家早日回去。寻找东家的旧物重要,东家的身子才是顶顶重要的,毕竟物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韩宇泽明白他的意思,轻叹了一口气,“确实耽搁太久了,是得回去看看,我也不放心义父。” “少东家打算何时动身?我好尽早安排人手护送您回去。” 韩宇泽沉吟片刻,“等过完中元节便回去。” 离中元节还有几天,也不差这么几天,可为何要等过了中元节? 沈衡不明白,“少东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在那日办?”如若不然他实在想不出来还要等中元节之后,是有什么讲究? “到中元节你便知道了,说不准那日过后,玉佩也会有消息。”韩宇泽一脸高深莫测。 日子在雨一阵热一阵中缓缓淌过,眼瞅着到了七月十四,中元节的前一日。 赌坊后巷传来一阵咒骂撕打和求饶声,这样的场景在这条巷子隔三差五便会发生,周遭路过的人哪怕听见了也不会多管闲事,只会加快脚步远远绕开。 赌坊的几个打手将人团团围住,他们都是老手,晓得打哪儿疼又不会要了人的命,多的是手段折磨人。 “娘的,昨儿个怎么说的?银子只借一天,要不然能让你个瘌痢头借这么多银子?” “大哥,大哥别打了,真的真的,我有个兄弟去了府城,今儿个就能回来,只要他回来,我肯定能把欠赌坊的银子还上。” 第156章 三更穷五更富 赌坊的打手骂骂咧咧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没了威胁打骂,也没了哭爹喊娘的求饶。 瘌痢头像滩烂泥般躺在地上,连气息都仿佛没了。 这顿着实打狠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他差点儿以为自己这条命要交待在这里。 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回忆近段时日所发生的事。 跟着王五天天混迹赌坊,赌桌上的银子似是能捡一样,大把大把赢钱,赌坊里人人对他刮目相看。 直到前日,王五收到王四的消息,说是府城有主家姑奶奶要找的那人消息,王五火急火燎赶过去,临走前交待他在猫耳胡同住着等消息,若是有进一步消息让人带信回来,让他随时准备过去府城同他们汇合。 听到有机会到府城混,加上那两兄弟为人大方出手阔绰,王五更是几乎没让他花过银子,况且猫耳胡同可比他家的茅草房子好太多了,他一直守在这儿,每日都去赌坊厮混。 最近和王五混多了,赌大了不少,还以为学着王五这样自个儿也能赢,谁知道赌的大输的多。 赌坊倒是比之前大方多了,借银子给他也不小气,短短两日功夫他不仅把赢来的银子输光了,还倒欠了赌坊二百两。 还不出银子,被打手暴揍了一顿! 这顿打没能让他下决心戒赌,反而让他更想跟着王五他们兄弟,好日子过惯了谁想过那种三更穷五更富的日子? 想着等他们兄弟来消息,立马离开清河镇去府城。 瘌痢头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从日头当空到暮色四合,不少赌鬼自他身边经过,有赢了银子呼呼喝喝要去大吃一顿的,也有输了银子骂骂咧咧发誓往后不再赌的,更多的是输光了银子还死赖着不肯走说要拿媳妇儿孩子来抵债的…… 他觉得自己和这些人不一样,因他认识王五他们两兄弟,只要他们两兄弟有消息或者回来清河镇,这二百两银子就是小意思。 虽不清楚王五他们出来带了多少银子,可光是这几日赢的银子就不止二百两,对他们来说二百两不多,肯定会借给他。 眼下唯一担心的便是他们何时回来? 回来的晚一天,借赌坊的银子就利滚利多一天…… 瘌痢头在心里盘算着时日,王五应该已经到府城了,若是确定人没找错能拿赏银肯定会让人带信回来让自己去府城。 倘若人不对,兄弟俩八成会回来清河镇,这倒是会晚两日…… 这两日,他身上一点儿银子都没有要怎么过呢? 顿顿大鱼大肉吃香喝辣,突然要重新回到以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想起来他就难受,比身体被打了一顿还让他难以忍受。 他想到了李氏,又想到了李氏的公爹,那笔不知道真假的横财,在他心里早早已经认定确有其事,虽然和王五他们主家姑奶奶无关,但横财一定不是正路得来的。 这一点得好好利用起来,多敲李氏一笔,趁机得打听一下横财的事儿,说不准就能多个把柄,到时候不止能捏着李氏,还能拿捏她的公爹。 等他拿捏了林家的一家之主,不就等同于拿捏了一整个林家? 只要林修闻日后越有出息,拿捏着林家丑事的把柄越管用,往后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到他手里。 瘌痢头下定了决心,明日得去趟梅花坳找李氏,今儿个他倒是想去,可是身上疼,赌坊那些挨千刀的打手专挑疼的地儿下手,这会儿他是想去也实在没力气能忍痛一路颠到梅花坳去。 对了,王五走得急,不晓得屋子里会不会有没来得及收拾的银子…… 一想到王五常常随手把银子丢桌上、床上……指不定还有没收拾干净的…… 前几日他不差银子,根本不会去惦记这些。可今日不同,他兜里比脸都干净,得弄点儿银子,否则今晚就得饿着。 明日,只要到明日,他们兄弟俩没来信,他去一趟梅花坳就能重新过上有钱的日子。 瘌痢头强撑着爬起来,疼的他倒吸着凉气,一步一瘸走出巷子回猫耳胡同。 他不晓得的是即便他明日不去梅花坳,也会有人引着他去梅花坳。 王五和王四压根没离开过清河镇,王四正在帮少东家办事儿查林大江,至于王五…… 从头到尾都没让瘌痢头离开过他的视线。 连瘌痢头输光了银子问赌坊借的银子都是他暗中掏的,只是让赌坊出面借给了瘌痢头,否则赌坊哪里能借给他这么多银子? 他更不知道,他被揍一顿躺在巷子里时,王五正坐在赌坊里跟管事喝茶。 “明日还得仰仗诸位兄弟上门去逼他一番,银子若是要回来了都归管事和众位兄弟的。” “好说好说!”管事眉开眼笑,脸上的欢喜表情是瘌痢头这辈子都不曾见过的,“五兄弟赫赫有名,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出银子犒劳咱们兄弟,我手底下的人不过出点儿力气,况且逼债这种事儿我们得心应手,您尽管放心。” 阿四阿五兄弟两人在赌之一道上颇有名气,多年前两兄弟在江南那一带的赌坊横空出世,半个月功夫赢遍大大小小赌坊无一场败绩,好些赌坊要招揽他们,有更多赌坊暗中要做了他们。 没想到他们一夜之间消失,再没露过面,没想到居然还能在自个儿管事的赌坊见到兄弟俩其中一位。 凭他们兄弟二人搅翻了整个江南的赌坊,还以为怎么都该是有些年纪,没想到出现在面前的人还颇为年轻。 不过出来混,谁还不会乔装易容呢? 乍见到阿五时,管事还以为是假冒来赌坊混饭吃的人,没想到能让他瞧见兄弟俩的独门绝技,这下他想不信都不行了。 最重要的是,他想拜托赌坊办的事儿也不是什么难事儿,还有银子收何乐而不为? 谁还会真的去计较他到底是真还是冒充的? 只是管事没想明白,瘌痢头对他来说不过是赌坊里最常见的一条癞皮狗,用得着兴师动众给他下这样的套吗? 想让他办事儿,打一顿就成,不行就打两顿三顿,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五兄弟,你究竟想办何事?不若同我说说,我帮你办了,瘌痢头那人压根靠不住。”管事问了一句。 阿五听到这话,面上似笑非笑盯着他,“管事是忘了道上的规矩?” 第157章 这消息白送给你 道上的规矩不少,但是活命的铁律只有这么一条。 拿钱办事儿银货两讫,要想活长久些,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不看,知道了当不知道,看到了当没看到。 管事听他提到道上的规矩,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提醒,也是一种威胁。 “哎哟,瞧我这张破嘴。”管事当即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明白,明白,五兄弟,我懂规矩,方才是我一时嘴快,保证不会坏了规矩。” 阿五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看着管事,直盯到他眼神躲闪心虚到不敢对视才倏尔一笑。 “我当然相信童掌柜,否则也不会求童掌柜出手相助。”阿五刻意不再提方才的事儿给管事台阶下。 “应当的,都是应当的。”童管事连连点头,他年长阿五许多,可在这样赌技和千术一流的人面前,他可不敢倚老卖老,“五兄弟放心,此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许是多嘴让童管事心虚,待阿五离开赌坊之后,他当即叫来手下沉声吩咐,“去,再给瘌痢头一点儿颜色看看,别让他过得太痛快。” 夜深人静,猫耳胡同。 瘌痢头将屋子里里外外都翻了一个遍,连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别说是碎银,连铜板都没找到半个。 平常这个时候他还在赌坊里搏杀,还不一定会想到饿,可一旦想到今日要挨饿,肚子饿的烧心挠肝,加上挨揍浑身疼,让他更想吃顿好的。 要不是这会儿城门口都没牛车了,他一定立马去趟梅花坳找李氏拿银子。 瘌痢头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想着再忍一个晚上就有银子了,到时候爱吃什么都有…… 可越是这样,他的肚子越饿,满脑子都是鸡鸭鱼肉。 “哐哐哐……”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瘌痢头心下一喜,难道是他们兄弟回来了? 还是有人来报信? 顿时,他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一改方才要死不活的德行从床上爬起来要去开门。 刚想开口问外头是不是他们兄弟回来,还没张嘴听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叫门声。 “开门……开门……”门外传来一阵暴躁的砸门声,“别他娘躲起来不出声,老子知道你在里头,再不开门,” 瘌痢头心里咯噔一下,这动静他太熟悉了,是……是赌坊那帮子要债的打手。 白日里不是才教训过自己一顿,怎么又找来了? 还找到了猫耳胡同…… 他们怎么知道自个儿住在这里? 转念一想,赌坊里这些人向来消息灵通,之前他欠几两银子躲哪儿都能被他们找到,何况眼下他欠了这么多…… 肯定有人一直盯着自己! 他张嘴想让他们别闹,这儿是两位兄弟的住处,要是砸坏了到时候自个儿没办法交待。 可只要一张嘴不就更说明自个儿在屋里吗? 这帮见钱眼开狗仗人势的打手可不会管这儿能不能打砸…… “开门,他娘的再不开门,爷爷们可就撞门进去了。” 砸门声打断瘌痢头的思绪,咬紧牙关死都不出声,想着大不了让他们在外头叫骂一会儿,到时候肯定就走了,最多在巷子里埋伏等他出门…… 反正不能让他们进屋子来打砸,且他今儿个挨过一顿狠揍了,实在熬不住第二顿打了,这些狗东西下手黑着呐! 这帮子狗杂碎肯定是怕自个儿欠银子跑路,八成找人盯着,若是盯着……到时候还怎么去梅花坳要银子? 李氏的事儿,他还不想宣扬开,这事儿传出去等于断了自个儿财路…… “大哥,撞门吧,那小子这会儿估计吓得不敢出声,咱撞门进去!” “撞什么门?一把火烧了得了,着火了他还能不出来?咱在外头等着就成。” 听到他们要放火,癞痢头心里着急又害怕,跟挨揍比起来他更怕被烧死! 之前欠几两都喊打喊杀,眼下欠这么多,逼债的手段更狠了。 他半点儿不怀疑这伙人干的出来这事儿,这帮子要债的别说是放火烧房子,要是不还银子连他都能直接点了。 “……”他张张嘴想求饶,却发现吓得嗓子眼儿里发不出一点儿声响。 “放火烧,我去弄点儿酒……” “找什么酒哇,这儿不能点,要点老子早点了。” “大哥,为啥这儿不能点?” “这条癞皮狗找着个有钱的主胡混,前几日在赌坊里你们没瞧见?癞皮狗那是沾光才住到这儿,屋子不是他的,点了告官咱给赌坊惹事儿,少不了挨顿骂。” “……那不能烧房子,他不出来,咱们怎么办?” 听到这儿,瘌痢头心里有底了,只要不出去,今晚肯定能挨过去! 果然,这帮要债的在外头叫骂一阵,悻悻离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比乱葬岗都死寂。 瘌痢头僵直着站在屋门口,都不知道站了多久……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如惊雷一般在他耳畔炸开。 这伙要债的又回来了? 叩叩…… 门又被轻轻叩了两下。 要债的敲门可不会这样,还是他们换了个法子想将自个儿诱骗出去开门? 瘌痢头还是不动,也不敢出声问外头敲门的是谁。 “他们都走了,我瞧着他们走了才来的。”外头传来压低嗓音的说话声。 瘌痢头细听,是——老乞丐! 这老东西怎么来了? “开门,他们走了,我特地来给你送消息,你放心!”老乞丐又敲了两下门,“我收了你不少银子,还能坑你啊?” 瘌痢头可不信他这话,这老小子混迹在街面上,见银子就办事儿,指不定就是这老小子把自个儿如今的住处卖给了赌坊。 “成,你不开门就不开门吧,赌坊那帮子要债的都找上门来了,估计你也没银子,这消息算是我白送给你。”老乞丐像是猜出他不会来开门,隔着门同他说话,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 “上回你听县试案首祖父可能是你要找的人,我多留了个心眼儿打听了一下,好些年前他喝多了跟人吹牛说自个儿捡了一个包袱,那包袱里全是金银珠宝,全是咱这儿没见过的宝贝。不过他酒醒以后死都不承认说过这话,之后还极少喝酒,估计是怕喝酒误事再说出这些话来。” “消息我给你了,这次当送你的,往后有银子了可别忘了关照我。”老乞丐说完话没有多待,偷偷摸摸的来,又偷偷摸摸的离开。 第158章 不求大富大贵 捡了个包袱,全是咱这小地方没见过的金银财宝? 这得值多少银子? 瘌痢头心脏怦怦直跳! 都说酒后吐真言,之后肯定是怕自个儿说漏嘴连酒都不敢多喝了! 这事儿肯定是真的。 瘌痢头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脚,心里忍不住咒骂李氏,家里明明这么有银子居然装穷给几十两打发自己…… 难怪他们林家能送林大江在镇上书院念书,还能送林修闻也到镇上念书,要知道家里头能有一个念书就不错了,而林富春居然能送完儿子念书又送孙子念书,那可是一大笔不小的银钱。 都是乡下种地的,他们林家怎么就能有这么多银子? 八成和当年捡到的包袱有关。 那一大包的金银财宝,说不准卖了一样就能养活几代人,林家很可能到现在还留着不少值钱东西。 此事得让李氏去打听,林富春是她公爹,这种事儿不一定会跟儿媳妇说,可让她去打听最合适。 况且自个儿手里有把柄,不怕李氏敢和他耍花样! 等摸清了林家家产的底细,到时候金山银山都是自个儿的。 眼下要担心的是外头还有没有赌坊的打手守着? 老乞丐说是看着他们走了才来的,这话能不能信呢? 瘌痢头想了又想,对金银财帛的贪婪战胜了心底的害怕,无论有没有打手守着都得搏一搏。 天黑了,他们也得休息! 不如趁着天黑想办法摸出去,等天一亮城门一开就直奔梅花坳,他就不信蹲守梅花坳还不能等到李氏这婆娘出门。 打定主意,瘌痢头连手脚都利索多了,不敢走门翻窗户出去,悄悄摸向城门,打算在城门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 日升月落,七月十五中元节。 每逢初一十五,清河镇附近的戒台寺香火鼎盛,今日又是鬼门大开祭祀先人的大日子,不少人大清早赶往戒台寺。 村里不是人人都去寺庙,可家家户户都不能免俗的在家准备祭祀一事。 梅花坳今日要在祠堂祭祖,村里老少爷儿们都在祠堂帮忙,大姑娘小媳妇在家中准备祭祀要用的物品,不仅祠堂要祭祖,他们家中也都要祭祀先人。 今日连顾十安和林南风也没闲着,他们当然不可能去林家帮忙,而是在二爷爷家中帮着跑腿忙里忙外。 二爷爷家和林富春是同一个祖宗,在哪儿拜都一样。 况且,林南风和顾十安心里都清楚这不过就是个形势,真正的林南风早都不在了。不过承了他的这具身子,帮他祭祖也无可厚非。 可这对夫妻想的是趁着这个机会祭祀一下真正的林南风,没人知道原主死了,当然不会有人烧纸钱给他,更不会有香火祭拜,只有他们两人多给他烧点儿纸钱。 林南风在院子里烧纸衣纸钱,口中念念有词,“下辈子投个好胎,爹亲娘爱,不求大富大贵,愿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这辈子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儿太苦,不值得你惦记了,好好投胎,我和娘子会给你多烧点儿纸钱……” 他念叨的声音极小,却没逃过顾十安的耳朵,她蹲在一旁往火盆里丢纸钱,学着林南风的样子同原主说话。 只不过她没有林南风那样话多,半天憋出来一句,“谢你救我回林家,你……放心去!” 话不多却真诚,至于欺负过他的人交给她和林南风,爱也好恨也罢,死去的人都不该再挂念,无牵无挂去过下一辈子。 火盆里纸钱不断燃烧,村长忙着祠堂之余还不忘在村里转悠,挨家挨户不厌其烦提醒一句让他们小心烧纸,免得走水。 村长还让儿子组织了村里的几个青壮巡逻,要是真遇到事儿他们能立马帮手,谨防引发大火。 有人巡逻,瘌痢头做贼心虚四处东躲西藏,不过他不敢离林家太远,生怕看漏了人错过能跟李氏要银子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出门没看黄历倒霉透了,原以为撞上中元节,家家户户出出入入忙着祭祀,他只要在外头稍微等一会儿很快能等到李氏。 哪里能想到林家和旁人家里都不一样,静悄悄的,连进出的人都没有。 要不是巡逻的人经过闲聊谈及林家病的病,在镇上的在镇上,瘌痢头都快以为林家人死绝了。 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瘌痢头大概摸清楚林家的状况,想不到林家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想来当日李氏失约没来镇上就是因家里出事了。 女儿伤,公爹病,连引以为傲的儿子都被人打了……难怪没心思弄这些祭祖的事儿。 瘌痢头可不会同情她,他更担心林富春一命呜呼,到时候等于少了把柄拿捏林家。 夜长梦多,要是今日李氏不出门,等到天黑没什么人了,得找机会摸进林家。 闻着四处香火烧纸的气味,再看看半点儿人气都没有的林家,瘌痢头不禁低咒一句,“越倒霉越得祭祖,不求祖宗保佑难怪这么倒霉。” 想了想,觉得自个儿也没顾上烧香祭祖…… 难怪自己也倒霉! 不行,等拿到银子得去寺里好好求神拜佛,求佛祖和祖先保佑自个儿能逢赌必赢,早日发大财,到时候一定买一整头烧猪还神。 不像林家,祭祖这样的大日子,林修闻都不回来村里祠堂祭拜祖先,还真是考了个县试案首连祖宗都忘了,书都白念了。 这样数典忘宗的东西就得有人教训,瘌痢头不知不觉理直气壮起来,仿佛他来敲诈勒索银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他当然不会知道林修闻哪里是不想回来祭祖,而是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要是再一路颠簸回来只会耽误养伤,他如今的头等大事便是府试,可他也不会轻易放过在村里人面前进祠堂祭祖露脸的机会,毕竟这样一来无论那天丢了多大人,乡亲们都不会忘记他是村里最有出息的那一个。 正因如此,躺在镇上书院的林修闻心中愈发记恨…… 而瘌痢头管不着这些,他只在意眼下能不能尽快搞到花不完的银子,一辈子将林家拿捏在手里供他吃香喝辣! 第159章 不会真这么邪门吧? 夜黑风高,村子里处处飘散着香烛的味道,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家家户户门口都插着香烛祭奠亡魂,入夜后尽量少出门。 李氏好些天都没有出门,魂不守舍,中元节祭祀一事还特意去请示过公爹,他病的下不来榻也就没了这些心思。 可李氏心里头一直不安,眼下家中的状况,女儿林芝整日整日不言不语躺着,有好几次她看见女儿望向自己的眼神相当瘆人,以前女儿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林芝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公爹躺着,作为儿媳妇要照顾公爹其实不太方便,可相公不回来,多数时候她能找街坊邻里来帮忙,但她近几日着实不喜见到外人,那些个莫名其妙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看一个罪人,让她坐立难安。 她总感觉那些人的眼光是因瘌痢头的死,他们是在指责她知情不报是个彻头彻尾的帮凶。 午夜梦回,林南风在月光下拖着装尸体的麻袋埋到后院那个坑里,这个噩梦她做了无数遍,有好几次她甚至梦到麻袋里掉出来的尸体是她自己。 从林芝和林修闻受伤,她想过要将此事捅到官府,让林南风和顾十安永远消失在他们一家子面前,砍他们两人的脑袋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可她不能,暂时不能,要等林修闻考完府试,到时候林修闻去了京城准备会试、殿试,离梅花坳远不用再害怕顾十安对他下手。而在她眼里自己儿子肯定是要去京城赴考的,绝对不会窝在清河镇庸庸碌碌一辈子。 李氏告诉自己,只需要再等等,等到林修闻去了京城,到时候把林芝也一同送去,没了后顾之忧她势必要将此事捅开,让林南风和顾十安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弥漫的香烛味让她心神不宁,她想烧些纸衣纸钱给祖先让他们保佑林家,尤其是她的一双儿女。可公爹发话了人不齐办得不体面索性不办,她不敢跟公爹说自个儿心里发虚,想给瘌痢头烧点儿纸钱,让他不要常常到自个儿梦里来。 李氏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加上近几日婆婆林老太不知怎么的了,往日半死不活连哼哼都费力的老婆子,这两日每到夜深人静她就开始哀嚎。 林老太早已说不了整话,她只能发出忽短忽长的喉音,许是出于愤怒、疼痛,亦或是不甘,那一声声哀嚎如同来自鬼门关般阴森。 李氏有千百次想拿枕头捂死林老太,可她终究不敢,特别是对上林老太那双混浊没有焦距却凶相毕露的眼睛,她不敢…… 不敢背负上一个杀死婆婆的恶名,怕东窗事发连累儿女被唾骂,她不想把自己变成在菜市口脑袋满地乱滚的尸体…… 她只能忍着,一夜一夜的忍着,听林老太诡异扭曲的腔调笼罩着整个林家。 李氏缩在房里,全身裹着被子都不嫌热。 喀——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她不敢伸出头去看,越不看越害怕,窗户传来吱吱呀呀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将窗子拉开。 窗户为何开了? 有人进来? 胡思乱想之下,李氏慢慢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缓缓扭头看过去…… 窗户开着,距离不远的林老太房间里传出来的哀嚎声更明显了,还有时不时随风飘散过来的香烛味,很是瘆人。 外头是个小院子,黑黝黝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在那看不清的黑暗中有东西在肆无忌惮窥视自己。 李氏手脚并用爬过去将窗户关起来,重新缩回被子里,听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跳声从急到缓…… 喀—— 窗户又响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下窗框。 才平稳下来的心跳再次纷乱起来。 呲——呲呲—— 窗户传来指甲刮擦木头的声响,声音小却刺耳,像是指甲陷进她的头皮刮擦着扯开她的头,激起她浑身的鸡皮疙瘩…… 呲呲——呲呲—— 声响更大了,直往她耳朵里钻! 李氏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心中默念阿弥陀佛,不看不看肯定是风吹过,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 吱吖—— 窗户再一次传来打开的声响。 李氏整个人都往后退,埋在被子里一直退到墙角。 方才明明把窗户关上了,还用木栓锁上了,怎么可能从外头打开呢? 中元节,传闻鬼门大开,不会……真这么邪门吧? 吱吖吖—— 窗户一直在响,似乎有风在吹着窗子摇晃,在李氏有些适应这个声响也说服自己不去多想时,声音戛然而止。 一点儿声音都没了,只剩下她的心跳声。 天地间都为之一静,李氏躲在被子里呼哧呼哧喘气,这样的寂静比方才更令她恐惧。 刹那之间,她想过千百种可能,窗户里爬进来人……亦或是冤魂…… 人会偷东西,肯定会四处翻找,她屏住呼吸却没有听到哪怕一丝细碎声响。 那——只能是冤魂! 是林家老祖宗不满意今日没祭祀,来讨香火来了? 还是——瘌痢头? 他无缘无故枉死,自己知情不报让他不能入土为安,故而冤魂不散? 安静,实在太过安静了! 李氏胡思乱想,一会儿是瘌痢头从麻袋里钻出来往窗户爬过来,一会儿是瘌痢头从被子底下披头散发血渍呼啦爬进来…… 顿时感觉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的她手脚发麻。 她再也忍不住,觉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一鼓作气掀开被子往窗户看了一眼。 “啊——” 李氏吓得尖叫起来,一个跟头从床上翻了下来。 窗口…… 窗口外站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鬼魂…… 眨眼功夫,不见了! “啊——” 她拼命尖叫,想要把内心中的恐惧全喊出来。 “鬼——有鬼!” 只有冤魂才能突然出现,又嗖一下消失…… 她疯了一般跑出来,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冲向门口。 要离开这儿,不能在这儿待着,她得跑出去,跑到人多的地方。 手还没碰到院门,她想到了女儿,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女儿。 不能把她扔下! 李氏咬咬牙又折回来往林芝屋里冲…… 屋顶上,林南风捂着嘴偷笑,扭头看向正在用手捋头发的顾十安,小声夸赞道:“真厉害,你可把她吓够呛!” 第160章 你不是我的芝芝 顾十安重新绑好头发,她的头发向来简单,高高束在脑后的马尾,清爽利落。 往屋檐下望了一眼,低喃道:“真没想到李氏这种时候还能想到林芝。” “可惜啊,林芝不领情。”林南风冲底下努努嘴。 两人待的屋顶底下恰好是林芝的屋子,因她病着,李氏时不时要过来看她,林芝屋里的烛火都会燃到天亮。 一片漆黑之中这里的一点光变得格外亮,顾十安去吓李氏时,林南风神来之笔揭开林芝屋顶上的瓦片,他没被李氏突然尖叫惊着,倒是被林芝脸上的神情吓着了。 凶狠、恶毒……还夹杂着一丝丝痛快! 李氏是她亲娘,无论李氏为人如何,对这双儿女着实算得上掏心掏肺,为何林芝脸上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林芝恨李氏? 为何? 看错了? 林南风趴在房顶上又看了一眼,没看错,她脸上的愤恨不加掩饰。 林芝的恨意有些莫名其妙啊! 她身上的伤是安安揍的,她恨他们夫妻俩倒是情有可原,恨李氏? 任凭林南风自认有个灵光的好脑子,这会儿也想不透。 李氏冲进屋子里,林芝脸上的表情都未能完全收敛,一声不吭冷眼望着李氏,无声质问她深夜不睡来吵自己做什么? 李氏没在意她的表情,一股脑儿冲到她的床前想要将人扶起来,可她手脚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扶了好几次都没将人搀扶起来。 “芝芝,我们走,娘带你走,这里……家里闹鬼!” “呵……”林芝嗤笑一声。 李氏刚把人扶起来,听到这声笑只觉得瘆人,吓得憋住的那口劲一松,林芝又重新摔了回去。 “芝芝……芝芝你没事吧?摔疼没有?”李氏浑身发抖上上下下检查她的状况,语无伦次,“没事吧?快走,我们要跑出去,伤着没有?” “鬼?”林芝当日被踩着喉咙伤了气门,加上下巴的伤让她说话嗓音古怪,“你还怕鬼?” “芝芝,你怎么了?”李氏松开手盯着她看,林芝的眼神太过镇定,镇定到让李氏觉得她事先知晓家中闹鬼。 “我怎么了?我还能怎么了?”林芝微微眯着眼看她,眸光中全是鄙夷,“如今我跟个废人一样,我还能怎么样?” “不会,芝芝,别说这样的话,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听到她这般自暴自弃的话,李氏心里发疼,“娘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眼下你先跟我走,娘带你走,真的闹鬼!” 说着又去扶她,谁知林芝不顾身上的伤挣扎起来,嫌恶道:“别过来,你别碰我,鬼……哈哈哈哈,鬼有什么好怕的……哈哈哈哈……” 她癫狂地笑起来,笑声古怪,比林老太的哀嚎好不了多少。 “鬼,这里哪个不是鬼?你是……我是……我们都是鬼……哈哈哈哈……”林芝跟疯了一般。 李氏彻底被她疯癫的样子吓到了,女儿之前不是这样的,见人就笑,待人有礼…… “怎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李氏不自觉往后退,连连摇头,“你……不是芝芝,你说,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我的芝芝不会这样和我说话,你不是芝芝……” “哈哈哈……你害我变成这样哈哈哈哈……觉得我是拖累,我是废人,不认我了?” “不是,我的芝芝不是废人……我的芝芝不是废人,你不是,你一定不是我的芝芝……你是鬼……我知道了,你是鬼……” 李氏尖叫一声跑了出去,林芝还在笑,笑得脸上的伤口挣开血淌了一脸都还在笑…… 屋顶上的林南风觉得眼前的林芝比鬼都可怕,“安安……欸——” 刚张嘴就感觉到自个儿被横过来,吃了满嘴风。 顾十安可不管她会不会流血流死,一手夹住林南风跳了出去。 戏还没有唱完,得接着唱! 也不知道韩宇泽他们主仆俩那头怎么样了,说好两两分工,一边瘌痢头一边李氏。 在夫妻俩去吓李氏之前,韩宇泽和周阳那头已经唱开戏了。 两人特地换了一身农家打扮,把脸弄得脏兮兮的,自瘌痢头所在的草丛经过…… 韩宇泽嚷嚷着走不动,一屁股坐到石头上,身后草丛躲着的瘌痢头吓得哆嗦了下,动静大的聋子都能察觉,偏偏他们两个还得装聋作哑。 “不行了,歇会儿,早知道回来这么晚,今晚该在戒台寺留宿的,今儿个中元节还在外边走,邪门!”韩宇泽将身后的竹篓取下来放到脚边。 扭头看见周阳还直挺挺站那儿,尤其是见到他肩上扛着的锄头,额角都抽了下。 让他扮农户,他非扛个锄头,谁去寺庙里还带着锄头? 深更半夜扛着锄头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不让他扛锄头,这小子居然还不乐意,只能由着他。 “你不累啊?歇会儿,还有不少路呐!”韩宇泽从竹篓里拿出颗果子啃了一口,另一手捶着腿,“这儿是梅花坳了吧?还得再走一个多时辰才能到咱村子……想起来就腿软。” 周阳硬邦邦道:“嗯,是,这里确实是梅花坳!” 韩宇泽冲天翻了个白眼儿,双眼盯着自家板板正正站那儿的护卫,腹诽不已:这语气叫闲话家常?你不如直接把人拎出来直接告诉他我们要利用你,你识相点乖乖配合! 靠周阳是靠不住的,还是自己卖力点儿吧! “我想起来了,县试案首是梅花坳的吧?” “嗯,是!” “……”韩宇泽咬着牙继续唱戏,“听说是林……林富春孙子,是林富春吧?” 说话间,用眼神狠狠瞪着周阳警告,你再给我“嗯,是”试试! 周阳从自家少爷充满杀气的眼神中看出来不少东西,像是对自己答话不满,想了想…… “是他,没错!” 韩宇泽: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听村里那几个阿公说林富春早些年喝醉了酒说漏嘴,捡了个包袱,里头全是价值连城的物件,听说……听说可能是京城流出来的,你听过这事儿不?” “听过!”接收到自家少爷的凝视,又憋出来一句,“听阿公们说起过!” 第161章 财帛动人心 “咳咳咳……”韩宇泽差点儿被果子呛死,一通咳嗽下来整张脸都憋红了,青筋尽显,望着这种时候还不多说两句的周阳,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唱戏。 “原本都当他说醉话吹牛,咱们村里六阿公的儿子在镇上当铺干活,见过林富春拿着东西去问过价,好像……好像说是……” 韩宇泽假装东张西望了一下,压低嗓音道:“宫里,宫里头的物件儿,是个钗子,技法做功都是宫里能工巧匠的手艺,说当时他分批去好多当铺问过不同的东西,全是值钱物件儿,光是一件就能让他们家几辈子不愁吃喝。” “没错!”周阳硬邦邦地点头,“是这样说的没错!” 韩宇泽对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自顾自往下说,“他有两个孙子,听说最宠爱的是县试案首那个,另一个孙子都被他赶出来了,我可不信……要我说有这么多银子还辛苦念书科举做什么?最宠的八成是那个被赶走的孙子,掩人耳目,值钱的东西都在那个孙儿的手里。” 稍稍顿了下,继续道:“我听那些个当大官的家里头都这样,一房当官,一房暗中从商,他们家指定是想让大孙子当官,小孙子找个由头赶出家从商呗。” “士农工商,当官的人家里不能从商,可当官好些地方得使银子,得让小孙子帮着家里头钱滚钱……” 越说越来劲,韩宇泽自个儿都差点要相信了,“值钱的东西不说全都交给小孙子,肯定也少不了,听说那小孙子跟着做帮厨杂工,你觉着可能吗?” “再不疼爱都是亲孙子,又不是没银子,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儿都够他衣食无忧一辈子,而且当杂工能挣多少银子?” “搬出去能立足?” “住的屋子哪儿来的?” “听说小孙子两夫妻身子都不好,干不了重活还得天天拿补药吊着命,你想想这些银子要从哪里来?” “今儿个咱在戒台寺遇见的那对小夫妻就是林富春小孙子吧,他们可添了不少享有钱,还被住持方丈请到禅房指点迷津,今晚还留宿在那儿,真是命好哟!” 说了一长串话,韩宇泽咔嚓咔嚓啃干净果子,随意往地上一丢,起身顺手拎起竹篓背到身上,“歇够了,咱回吧!你说我说的对不对?银子指定在小孙子家里藏着呐!” “对!” “……赶路吧,快快快,赶路!”韩宇泽加快脚步,恨不得自己长了八条腿能把周阳远远甩开。 待他们走远,瘌痢头从草丛后冒出头来,耳畔还在环绕着方才两人的话,那人说的太有道理了…… 林家老东西怎么发的横财还不能确定,但发横财一事指定是千真万确假不了。 等了一整天,李氏还没出来…… 都这么晚了,说不准都不一定出来了,翻墙进去万一弄出动静引来人…… 好吧,瘌痢头不得不承认,他对那些个价值连城的宝物比勒索李氏更有兴趣。 当然他也不会放过李氏这一头,可这会儿更想去林富春小孙子住处一趟,上回李氏说过在村子西边。 且听方才两人的话,他们小夫妻今晚留宿戒台寺,家中无人…… 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发财机会? 瘌痢头站起来,蹲麻了腿酸,一跟头栽到方才韩宇泽坐过的石头上,“叩”一声闷响,疼的他摸了一下额头,谁知摸了一手血。 “娘的真晦气!”咒骂了一句,随意用袖子抹了把脑门,配上他鼻青脸肿的脸,更狼狈了。 韩宇泽蹲在树上看着他一瘸一拐往西边走,挑了挑眉。 真是财帛动人心,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寻思去找大夫,光想着发财…… 对瘌痢头来说,这点儿伤算不得什么,再不搞到银子回去,赌坊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要是运气好真找到好东西,偷溜出镇去个不认识自个儿的地方从头开始,做个富家翁。倘若被赌坊的人抓到,大不了把银子还了再走,总而言之得先找到林家这批值钱的物件。 悄悄摸到了村子西边,事先知晓竹院没人,瘌痢头直接进了院子,顺手抄起一柄柴刀,想着把房门的锁劈开闯进去。 哪里知道房门连锁都没锁。 “天助我也!”瘌痢头庆幸不已,这小两口是真不小心,出门居然不锁门。 他兴奋地推门而入,搓搓手四处翻找起来。 “他娘的,居然没有?”瘌痢头连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却什么都没有找出来。 他不死心,真邪门,在猫耳胡同没翻出来一个铜板,到这儿一样什么都没找到。 “老子不信这么邪门!”瘌痢头四处看了看,突然瞧见后院那棵树,借着月光看到有把铁锹靠在树干上。 铁锹怎么会放在这儿? 瘌痢头快步走过去,察觉树边的土有点儿松,像是刚被翻过。 谁家好端端的动土? 不对…… 瘌痢头双眼登时一亮,肯定是把值钱的东西藏这儿了,是了是了,这么多宝贝不可能带在身上,放在家里又不放心,可不就得埋在院子里嘛! 哪怕是贼进村子,要偷也偷林家那栋青砖瓦房,谁会来这个破院子挖土? 没想到哇,林家人居然还真把值钱的交给小孙子! 瘌痢头抄起铁锹挖起土来…… 今儿个晚上势必得把东西挖出来带回去! 他似乎已经看见金银财宝放出金光,连土都掩盖不住…… 这么一想,铁锹舞的更利索了,丝毫没注意到他一直等的李氏正踉踉跄跄往这儿跑。 话说李氏跑出家门后,慌不择路往村口跑,等跑到村口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时突然迷茫了。 能跑去哪儿呢? 一路摸黑跑出村子,路上会更危险! 那能去哪儿呢? 不知怎么的,她的脑子里再次闪过林南风埋尸的那一刻,意识到今晚撞邪见着脏东西,一切不都是因此事而起吗? 是不是得去他埋骨处烧点儿纸钱? 可这会儿她不敢回去拿纸钱…… 其实心底更不敢去竹院,偏偏鬼使神差往那儿走去! 一路跟着她的顾十安舔了舔牙,原本还想着装鬼一路吓她往西边跑,没想到英雄无用武之地,她自个儿去竹院了! 第162章 短命鬼在挖土? 村里家家户户门口地上都插着香烛,影影绰绰的火光让村子不再是一片漆黑,此时此刻李氏才发现,不止是漆黑一片才会让人恐惧,眼下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她看来更像是引魂灯,引着人往阴森的地府走。 于她而言,竹院便是勾魂索命的地府。 竹院对林南风而言,不是索命的地府,可顾十安是。 他被夹着上蹿下跳了一路,这会儿有些想吐,他觉得再颠下去,今晚得交待在这儿。 “安……安安呐……你……”话还没说完,吃了一嘴风。 没办法,他将右手高高举起来,虚虚握了一下拳——按兵不动,原地待命。 再不原地待命,他要没命了! 顾十安停了下来,撒手将他松开,见他背靠大树顺势歪在地上直喘气,顾十安的眉头也跟着蹙起来,眼下不该盯牢李氏吗? 万一她反悔不去竹院了,还得适时吓一吓她! 停什么? 看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顾十安重新把人单手拎起来,一个迈步就纵跳了出去蹿过树杈。 林南风只来得及“欸”了一声,那种眩晕想吐的感觉再次卷土重来,不敢再出声,怕吐。 只能双手捂嘴,眼睛一闭,忍一忍就过去了,爱咋咋地吧! 谁让搂着自己的是媳妇儿呐! 路上没再出什么岔子,李氏跌跌撞撞到了二爷爷家外头后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往前走,生怕惊动旁人尽量放轻步子。 即便她走的再慢没一会儿也走到了竹院。 屋子里一片漆黑,一点光都没有,门口地上没有插香烛,像是这里荒废已久没有人住一般。 李氏才不担心他们小两口的死活,巴不得他们两人死无全尸,她清楚这两人没事,不过是在家睡死了。 院门没有关,可她不想也不敢进院子,在外头沿着篱笆慢慢绕去后院…… 嚓—— 嚓嚓—— 她远远听见了一点细碎的声响,对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挖土的声音,在梦中听过无数次。 林南风那个短命鬼在挖土? 是了是了,他们肯定是想趁着今晚没人出门把尸体埋到别处去,在家中院子埋着尸体,光是想就害怕,怎么可能会睡得好? 李氏几乎是蹲着缓缓往前挪,稍稍伸头往里看。 跟那晚一样,林南风背对着她在院子里挖土…… 不对,看起来不像是那个短命鬼,眼前在挖土的人比短命鬼矮了不少,衣裳也不一样。 短命鬼今时不同往日,咋可能还穿这种破破烂烂满是脏污的衣裳,这衣裳像是被人扯烂了在泥地里滚过一圈,随着他挖土的动作在月光下扬起不少烟尘,飞飞洒洒散在空中。 挖土的动静不小,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明显,陌生人在院子里挖东西,他们夫妻二人怎么不出来? 偷东西? 不对,不对…… 李氏意识到不对劲,这挖土的位置,不正是那晚……短命鬼挖坑埋尸所在吗? 挖坑……埋尸…… 瘌痢头…… 她越看挥着铁锹的男子越像瘌痢头…… 怎么会是瘌痢头呢? 他明明死了…… 李氏脑中闪过“冤魂索命”四个字,整个人浑身一激灵,差点儿惊叫出声,幸好眼疾手快双手捂住嘴巴,死死捂着…… 同样跟她捂住嘴的还有树上的林南风,打从刚才他就想吐却吐不出来,又怕一不小心吐出来发出动静,只得捂着嘴巴,还得分出一只手来牢牢勾住树干。 不是怕掉下去摔断腿,毕竟自己媳妇儿就在身边,有她在肯定不会让自己摔下去。可她比摔下去还令他害怕,万一再带着他四处乱窜,他肯定吐死当场,还是抱着树比较安全。 顾十安没关注他,全副心神都在盯着李氏和瘌痢头,觉得这样的刺激似乎不够。 她扭头望向另一棵树,那里蹲着韩宇泽和周阳,期盼这两人能有所作为,没想到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只顾着看戏半点儿不觉得这么看着有什么不对。 一个不知道会挖多久,一个不知道会盯着看多久,他们这样弄到天亮,总不能他们四个人就这样等到天亮吧? 他们能等,顾十安等不了! 跳下树随手抓了一把小石子重新跳到树上,朝院子里丢了一颗,眼力好,力道准,扔到院子里一颗石头上发出细碎响动。 两个做贼心虚的人浑身一抖,瘌痢头转身望向发出动静的地方…… 这一转身,李氏看得更清楚了,瘌痢头的脸半明半暗,真的……真的是……冤魂…… 刚才,刚才自己看到的真是瘌痢头的冤魂…… 他真的死了有怨气,趁着今日中元节来把自己的尸体弄出来? 肯定是这样! 李氏浑身抖成筛子,想跑,才发现自个儿腿软的根本使不上劲,幸亏嘴巴捂住了没喊出声,她真怕自己喊出来。 声响只有这么一下,瘌痢头四周看了眼没有发现异样,嘟嘟囔囔骂了一句继续挖土。 已经挖了好一阵子了,连个值钱物件的影子都没瞧见。 望着挖到有些深的坑,瘌痢头开始怀疑自个儿是不是挖错了地方。 想换个地方继续挖,转念想到那可是值钱的宝贝,不挖深点儿怎么行? 换成自己有值钱的东西,肯定是有多深埋多深…… 想了想,继续挥舞起铁锹。 咔哒—— 李氏脚边的石头发出声响,不是她不小心碰到,而是顾十安搞的鬼。 这个动静吓的李氏蹲不准往后跌…… “谁?”瘌痢头扭头意识到自己是个闯空门的,不好这般理直气壮张扬,往李氏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有篱笆…… 噗通—— 原本李氏还算能撑住,可看到瘌痢头朝自己这边看过来,哪里还撑得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回动静不小,想忽视都难。 瘌痢头紧了紧手里的铁锹,想到可能有人发现自己在挖东西,不能让人知道…… 缓步走过去,脑子里盘算着要是真有人该怎么办? 一步…… 一步…… 李氏腿软瘫坐在地,透过篱笆的缝隙看着瘌痢头拖着铁锹往自己这儿走,背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可他血渍呼啦满脸血…… 好恐怖…… 第163章 怂包 刹那之间,李氏脑子里闪过许多老一辈口口相传的说法。 枉死的人冤魂不散会一直保持死时的模样,直到胸口那股子怨气消散为止…… 人死后魂魄离体,但不会离自己尸体太远,也就是凶手和身边有什么人都会被冤魂看到,当时林南风杀人后,自个儿就在附近,埋尸时自个儿又在附近。 怨气重,冤魂会更厉害! 瘌痢头的冤魂肯定会记恨自己…… “不是……不是我……别……别过来!”李氏腿软到站不起来,坐在地上不停往后挪。 抖着嗓子说话,声音不大。 瘌痢头一时没听出来是谁,也没有听清是谁在说话,他很确定自己没听错是含糊的说话声…… 情况不对啊,村子这么小,进进出出大家都认得,村里发现陌生人在这里难道不该叫人来? 今晚是——中元节! 不会……闹鬼吧? 瘌痢头脚下一顿,踌躇着不敢再往前走! 两个心虚的人,同时想到了中元节鬼门大开自己撞邪,都把对方想成了不干净的东西。 树上看热闹的四个人都在等着他俩碰面,经过顾十安扔那两下石头,韩宇泽算是反应过来干看着不加把火是不行的。 用手肘撞了下周阳给他使了个眼色,当看到他茫然的双眼时,韩宇泽心中哀怨,深深叹了口气,还真是指望不上这小子! 他觉得自己的怨气比中元节鬼门大开的怨念还重几分,抬手挥出一掌,掌风拂过瘌痢头将他头发吹得更乱。 李氏看呆了,她这儿压根就没有风,这……是阴风,她还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邪……太邪了! 想到是阴风的不止是她,还有瘌痢头,这道风刮到他没头没尾,只有这么一阵,绝对是阴风! 树上的周阳终于反应过来自家少爷方才的意思,抬手挥出一道猛烈的掌风,刮的瘌痢头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着眼盯住李氏所在的方向。 韩宇泽快憋屈死了,这不得是一人处理一个吗? 一道掌风对瘌痢头,你不该对着李氏来上一掌吗? 又给瘌痢头来一道掌风是想怎么样? 没办法,紧要时刻还是要靠自己,抬手对着李氏又挥出一道掌风,满肚子憋屈全都借由这一掌甩了出去。 掌风呼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刮过李氏蹲的地方,身侧的草丛哗哗作响…… 李氏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恐惧,连滚带爬往后跑,嘴里嘟囔着,“鬼,有鬼……有鬼啊……” 瘌痢头被突然冒出来的人……亦或是鬼吓得往后退开几步,正常人怎么可能手脚着地走路? 不是奇形怪状的冤魂是什么? 听不清她在喊什么,更像是怪异的低叫声…… 瘌痢头抖着腿,控制不住……尿了! 嗅觉灵敏的顾十安狠狠拧起眉头,充满鄙夷斜眼看他:怂包软蛋,孬货! 李氏往前爬了几步,回头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生怕冤魂追上来索自己的命,也不知道是说过几句话还是别的原因,嗓子声音不再细小。 “瘌痢头……你别过来……杀你的是那个短命鬼,你找他……你找他,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关我的事!” 李氏强撑着站起来,谁知道小腿一疼,整条腿麻了下重新栽到地上。 树上的顾十安深藏功与名,想走,没这么容易,今晚不把你吓出好歹来白搞这么久。 顺手还给韩宇泽那头丢了颗石头,提醒他俩再加把劲,想让瘌痢头探李氏口风的是他们,这对主仆俩自个儿不上心没人帮他们上心,他们夫妻可不用探口风,只想揍李氏。 瘌痢头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像是——李氏! 想到李氏那天没来给银子让自己白等,居然跟着自己来这儿肯定是偷偷跟着,还敢装神弄鬼吓唬自己。 方才还被她吓尿了,这会儿裤子湿漉漉搭在自己身上。 光是想到这些,他整个人都来了火气。 臭婆娘,敢耍老子,“银子,欠老子的银子!” 瘌痢头往前走,恶声恶气讨要银子。 听在李氏耳里那就是瘌痢头变成恶鬼还没忘记生前勒索的银子,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我……你饶了我,我……我一定我一定烧给你,烧很多很多纸钱给你。” 瘌痢头一愣! 烧给我? 死人才用烧的纸钱,娘的居然敢诅咒我! “银子,别他娘给我装,一百两不够,得给我……给我五百……一千两!”瘌痢头狮子大开口,虽然还没有挖到金银财宝,但他肯定林富春发横财一事是真的,这时候不漫天要价要何时才漫天要价? “一千两?”李氏惊慌之下没想太多,“行行行,我烧给你,一定烧给你。” 只要能活命,别说是一千两,就是一万两的纸钱都烧给他! “他娘的真晦气,老子要的是真金白银,烧?老子给你一家做祭,敢咒老子,难怪老子输钱。”瘌痢头三步并成两步冲过去,想要一把揪住她。 李氏吓的拼命往后缩,鬼魂身上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不仅有血腥味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腥臭味,来不及细想只是不停求饶,“别……别抓我……别杀我,我真的……真的会烧纸钱给你。” 瘌痢头听得怒火中烧,一脚踹过去,将她踹到地上,“烧烧烧,信不信老子一把火烧死你?” 随着他这一脚,有不少腥臭味的水甩到她脸上,她连疼都顾不上了,只觉得这是尸水…… “信信……可你别烧死我,我……我马上回去找纸钱烧给你,生祭死祭都给你烧,还有春秋二祭一定都会烧,还有……还有,我去寺里给你点盏长明灯!” 李氏跑不掉,只能在地上一个劲磕头,连头都不敢抬,生怕惊扰了冤魂让他生气取自己的命。 这回韩宇泽不再指望周阳,自己出手,飞身过去一掌劈晕了瘌痢头,同时点了李氏的穴道,让她根本抬不起头来也动不了。 “你林家这么多银子,多烧点儿给我。”韩宇泽学不来瘌痢头的嗓音,只能压着嗓子说话。 幸好动弹不得的李氏吓了个半死,哪里能想到换了人,她只知道似有大山压着自己,难道这就是被鬼压? “没有,我家真没银子,可我肯定会烧给你……你别杀我!”李氏哭求,眼泪鼻涕滴到杂草上,湿了一片。 第164章 都是谣传 “你们林家会缺银子?跟……”韩宇泽顿了一下,学着瘌痢头说话,“还跟老子装?谁不知道你公爹多的是银子?” 公爹不缺银子? 这事儿她不清楚,公爹手里具体有多少银子她是真不知道,即便真有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关系? 死人只能用纸钱,知道家中有没有银子做什么? 且家中哪怕有银子也是要给修闻念书科举的,还要给芝芝准备一份嫁妆,如今她变成这样,嫁妆得更丰厚才行。 惊慌之下想到这么多,李氏在心中替古怪的林芝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肯定是鬼上身才会这样,否则才不会这样跟自己说话。 被鬼上身很邪门的,得去寺庙里求道平安符,还有好多事要做,她要看着修闻跨马游街,还要看着芝芝出嫁,一定不能死,她一定不能死! “装死?”韩宇泽一道掌风挥下去,李氏面前的草刮过她的脸,她的脸被刮出好几道口子。 刺痛让她回过神来,她很想摇头,可她动不了,死死盯着眼前的草,“没有,家里真没银子,我——我不敢欺瞒你!” “都知道你公爹发过横财,林家会没银子?这不是欺瞒我是什么?”韩宇泽装着恶声恶气。 “没有,家中真没有银子,为了供修闻念书家中……” 树上的顾十安看不下去,实在太磨叽了。 跳下树走到李氏身后,懒得听她说话直接一脚将她踹趴在地上,照着她的腿踢了两脚。 “别打,不要打我……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顾十安刚想上手掰她腿,没想到她这么不经打,鄙视地看着韩宇泽和周阳,还有正从树上爬下来的林南风…… 想的都是什么办法? 费时日费精力,早打一顿不是早问出来了? “说!”韩宇泽沉声催促。 “我……家里真没银子,我……我不敢骗你,家里根本没发横财,我……我问过相公,压根没有这回事,都是谣传……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些年压根没有人再提发横财一事,可早些年提这事儿的人不少,李氏还真问过林大江,毕竟此事关系到林大江,都说是他刚出生时发生的事情,公爹和婆婆才特别宠爱他。 嫁到林家之后,她是亲身经历过公爹和婆婆对林大山有多不好的,那是真的心偏到了咯吱窝,她甚至都怀疑过林大山是捡来的,故而她还真对这样的无稽之谈上了心,特意问过林大江此事。 林大江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家中要是发了横财早在镇上买宅院了,还用得着日子紧巴巴在村里熬着? 可不就是这个理嘛! 林家在村子里的日子尚算不错,可细究起来要不是村里帮衬着林修闻出书院的费用,家中的日子会很难捱。 她是不知道瘌痢头的鬼魂为何会问这事儿,可没银子就是没银子,她也变不出银子来。 “你信我,家中真没有发过什么横财,更没多余的银子,近几日连药费都不宽裕……”李氏苦苦哀求。 偏生林南风不信,小心翼翼走到顾十安身边,同样站在李氏身后压着嗓子问道:“他们当然不会告诉你家中有多少银子,要瞒过你能有多难?回去查,你家的老东西藏着的宝贝可不少,记住咯,每逢初一十五我都会去找你,直到你查出来为止。” 说罢,林南风给了顾十安一个眼神。 顾十安一记手刀将人劈晕了,用脚尖踢踢她确认是真晕了才开口说话,“真不知道你们为何这般迂回,抓着她问没用,不如直接找林富春吓唬吓唬,保管什么都说出来。” “这不是信不过林富春那张嘴嘛,他若是把事情张扬给林大江和林修闻知道,容易节外生枝!”林南风冲韩宇泽努努嘴,“他家老爷子的东西不好对外说,反正瘌痢头已经对此事深信不疑,往后少不了来找李氏要银子,等她晓得瘌痢头没死,咱们往后再装其他鬼吓她,双管齐下,说不准她还真能查出点儿什么来。” 顿了顿,万分嫌弃地瞄了眼地上的瘌痢头,“这混蛋挖了我家院子,我觉得我家院子都脏了。” 一旁的顾十安补刀,“他尿出来滴了一路。” 说着还冲栏杆努努下巴,“跨过来时栏杆更脏!” “啧……不会吧?这就吓尿了?”林南风眼力没他们三人好,他是真不晓得还有这回事,当下听到气不打一处来,冲昏迷的瘌痢头狠狠踹了两脚,还特意踹的手臂,他怕踹腿会弄脏了自个儿的鞋。 望向主仆俩,“这两个你们搞定,扔远点儿,别脏了我家的地。” 这回不用韩宇泽另外吩咐,周阳已经一手将瘌痢头拎起来飞身走了。 林南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他晓得要扔哪儿吧?” 这话问的韩宇泽有点儿没底气答,周阳只晓得将人丢出去,还真不一定能想到扔哪儿会最好! 见他不搭腔,林南风已经晓得周阳估摸着是不知道的,深深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这么个实诚孩子会不会傻不愣登沾了尿回来。” 睨了韩宇泽一眼,“反正也不跟我一间房。” 说着抓住顾十安的手腕道:“走,媳妇儿,回家睡觉,折腾一晚怪困的。” 韩宇泽:即便他跟我一间房,睡的也是你家的床! “欸……”出声叫住夫妻俩,“天亮我与周阳便要回去了,二位若是以后有机会来雁城定要到韩家堡寻我。” 林南风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说一句,“玉佩的事我会继续帮你查。” “多谢贤弟!”韩宇泽抱拳,“若有事要寻我,可让衡爷传信于我,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儿也可找衡爷商议。” 林南风转身伸长手挥了挥,“天亮便不送你了,后会有期,韩兄!”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宽慰他一句,“不用太失望,想想李氏方才说的话,林富春和林大江是在欲盖弥彰。” 经他提醒,韩宇泽回想李氏的话,她说林大江讲过都是谣传…… 对啊,发横财的说法对林大江只有好处,都说宠爱他是因横财,按他的性子多多少少会和人吹吹牛皮,尤其是在妻子面前。 可他并没有,反而一口否决了,像是——欲盖弥彰! 林大江知晓此事! 林南风可不管他在想啥,都快走到房门口他又想起一件事,“欸,你记得跟衡爷说,往后我娘子走镖带着我,别忘了,这才是头等大事!” 走归走,事儿得办! 第165章 这事儿你最熟 顺子他娘整夜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坐在炕沿,待公鸡刚打鸣就迫不及待打开家门将地上燃尽的香烛收拾干净。 左邻右舍都一样,也是早早出来收拾香烛。 她憋了一晚上的话正想跟人唠唠,“毛毛他娘,昨晚你睡踏实了不?” 吴芳婶蹲在地上收拾,头也没抬道:“咋了,你没睡好?” “可不嘛!”顺子他娘又问了一句,“你家林全今早的猪杀了没?” 林全每日鸡没打鸣就起来杀猪,平日里咣咣咣吵的要死,今儿个她是一点声响都没听见。 “没呢,昨日他带毛毛去戒台寺爬山闪了腰,我让他今儿个歇一天。”吴芳婶利落扫地,不想和顺子他娘多聊。 村里的人谁都晓得她嘴巴没个把门,整日说长道短,闲扯归闲扯,可经由她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添油加醋,事儿总被歪曲。 像最近村里流传的李氏有姘头一事,按吴芳婶来想,她指定是看到李氏和个男的在一处说话,她还不至于无中生有,可有没有拉拉扯扯甚至是姘头还真不好说。 吴芳婶实在不太想和毛毛他娘沾边。 “我跟你说啊,昨儿个晚上……”毛毛他娘刚张嘴。 吴芳婶唰唰两下扫完地,一拍大腿打断她,“哎哟,我得去找胡大夫买个药酒,不早点儿弄好阿全的腰就得耽搁一天营生。” 拎着扫把往外走了两步,立即又折返朝院子里走,嘴里嘟嘟囔囔自嘲道:“瞧我这记性,连银子都没拿就想去买药酒,真是糊涂!” “啀啀……”顺子他娘叫唤两声,见她头也没回进了屋子,当下撇撇嘴低声骂了一句,“嘚瑟啥,不就是比我家多挣几个银子嘛,用得着眼睛长在头顶上嘛!呸!” 想到林全是村里唯一的屠户,平日里在镇上卖猪肉,村里家家户户要买肉都会找他,还有好多席面也会让他挑猪杀猪,挣的银子是真不少。 起码比起自个儿家不争气的男人好太多了,转身气势汹汹进屋关门,冲自家男人劈头盖脸一顿骂。 大清早天还没全亮,他们家里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骂过一通还觉不解气,顺子他娘扭身出了家门,碰上扭腰摆臀经过自家门口的周氏,心里暗道:浪婆娘,又不知道上哪儿野了一晚上才回来。 面上却是一派和善的笑同她打招呼,“起这么早溜达呐?” 周氏是村里最落人话柄的妇人,嫁给林禄之后,这两口子在村里可谓是臭名远扬,林禄是个赌鬼天天不着家,周氏同样天天在外飘,村里好些人在镇上瞧见她跟不同男人勾勾搭搭。 要说周氏跟村里的妇人都不一样,浓妆艳抹,穿的衣裳料子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不过说实话,周氏那是真漂亮,不仅貌美还有股子年轻小姑娘没有的韵味,要不是她已嫁做人妇名声又臭,林芝的长相摆在她面前都不够瞧。 林禄家中也没娘老子当家管着他们俩,村长为这两口子算是操碎了心,劝也劝过,警告也警告过,软的硬的都试过照样狗改不了吃屎,他们两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丑事不好张扬,加上林禄嗜赌从没闹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村里要债,也没真的将周氏捉奸在床,村长也实在不好出面赶两人离开村子。 周氏睨她一眼,压根没想和她搭话,连脚步都没停下径直从她面前经过。 可顺子他娘实在太想说叨说叨昨晚的事儿,强忍着想边薅她头发边骂她的冲动,摆出一副要跟她说心事的模样凑过去,“晓得我昨晚瞧见啥了吗?你猜猜,我保管你猜不到。” 周氏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索然寡味斜睨她一眼,“天怪热的,我可经不得晒,你要想说便直说。” 顺子他娘顿觉有口气堵在胸口,带着几分脾气快速说道:“李氏……大江他媳妇昨儿个晚上被个男人抱着,那个男人不是大江,这事儿你最熟!” 说完阴阳怪气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难得顺子他娘没添油加醋,单纯想借机骂周氏。说起昨晚这事儿,顺子他娘觉得是老天眼长眼,安排她看到拆穿李氏的真面目。 原本睡得好好的,偏偏不知怎么的窗棂一直喀喀作响,像是有人冲他们家窗户丢石子。 昨晚中元节,把她吓够呛,推了半天自家男人都没叫醒,后来实在受不了时不时传来的响动,偷摸推开窗户一条缝往外张望,恰好一个男人抱着个女人从外头经过…… 借着林全家的烛火光亮看清男人怀里的女人是——李氏! 虽没看见那男人的模样,可光看那背影就晓得不是林大江,中元节晚上没人出门,还真没想到李氏居然趁着这个机会和野男人厮混…… 如今她将此事告诉了周氏,肯定不用半天就会传遍整个村子。 周氏在村里就常被人这样指指点点,多个人帮她分担这样的污名,只要不是傻子一定会四处张扬。 谁知道等她中午出门到河边洗衣裳,村里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像是完全没听过这事儿。 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周氏没跟人说? 顺子他娘不信,不信天底下还有嘴巴紧的人,八成是昨晚出去找男人厮混,回村休息还没来得及说。 浪婆娘,真给整个村子抹黑! 她在心里将李氏和周氏骂了不知道多少遍,而此刻惦记这两人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林南风和顾十安。 大清早,顾十安去村外查看瘌痢头死了没有,昨晚周阳这个实诚人把瘌痢头弄出了村子还不止,还往村外走了几十里扔到了山上。他们事先说过把人丢到吓死人的地方,说的可不是吓死瘌痢头,是想让村里人大吃一惊。 唉……苦了顾十安还得跑一趟他有没有掉下山丢命,还用得上瘌痢头,暂时还不能死! 去过一趟山上,原地已经没有瘌痢头的人影,闻着味道不难知道他回了镇上,想来是不敢大白天到村子里明目张胆找李氏,也可能是被莫名其妙在其他地方醒过来吓到回镇上了。 回村路上,顾十安恰好遇到周氏,只不过她没看到自己。顾十安会特别注意她,除了之前在村里没见过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第166章 掩人耳目 “你见到的妇人什么模样?”林南风抚着下巴。 “好看,好看到不像是村里人。”顾十安想不出如何形容她的模样,只能说自个儿擅长的地方,“她身上的香粉味很好闻,我没在村里闻到过,还有一股馄饨包子的香味。” 她指了下外头,“我跟了她一段,路上顺子娘跟她讲了李氏的事儿,她住的和顺子家不远。” “我知道是谁了,原主见过她也少,我到如今也才撞见过她两次,禄叔的媳妇儿周氏。”林南风对周氏的印象实在不深,对禄叔的印象也是原主留下的,“他们两口子不太在村里,都说禄叔嗜赌,经常出入赌坊……” 相处久了,顾十安对林南风多少有些了解,尤其是两人私下说话时,他不会掩饰自己面上的神情,看他欲言又止…… “你和村里人看法不一样?” “嗯!”林南风点点额角,“他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村里不少人时不时会给口吃的,二爷爷自是不用说,禄叔……在他的印象中常常接济。” 这个他,顾十安明白说的是原主,相处这么久多少看懂他欲言又止,“此事有猫腻?” “是我觉得有猫腻,他不觉得,他认定了是禄叔。林家那个狗洞你还记得吧?” 顾十安斜睨他一眼,我能不记得那个狗洞? “咳咳……”林南风轻咳两声,“说正经的,那狗洞里常常放着吃食,他有一次看到正好离开的禄叔,后来禄叔出去了几年,村里人说他去外头讨生活了,打那以后狗洞里没再出现过吃食,他更加认定是禄叔接济。” 稍稍顿了下,继续道:“禄叔回来之后,他还特意去找过禄叔,不过那时候禄叔都没等他说话就赶人走,让他别靠近自己,晦气。” 顾十安拧眉思索片刻,“你是觉得他不像是接济的人?” “不是,我没怀疑接济的不是他,他让我觉得古怪之处在于明明是他为何这样说话?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需要理由,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好也不需要理由,但一个原本好却突然变不好肯定有原因的。” “那他的媳妇儿呢?你知道多少?” 林南风两手一摊,“要不是你今儿个提到她,我都快忘记这人了,名声不太好,其他我也不太清楚,原主那人自个儿日子都过不好,村里的闲言碎语知道的少。” “反正从咱们到这儿之后,几乎都没见过他们俩!不对,周氏我一次没见过,禄叔倒是见过两次,一次是老太婆发疯在祠堂那儿,另一次是村里办流水席。” 顾十安记人靠气味,再凭气味去记名字将其一一对上,没怎么见过的人很难对的起来,她不太确定禄叔是哪个,但对周氏想来以后是忘不掉了。 “她会功夫!”顾十安轻飘飘扔出来一句。 “什么?”林南风惊讶不已。 顾十安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而且功夫很好,要不是无意中发现我也不会察觉,她似乎——不太想被人发现她会功夫。” 方才在村口看到她被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一记鹞子翻身平稳落地,之后左右张望发现四周没人才离开。 “什么?”林南风瞠目结舌,更惊讶了,会功夫没什么稀奇的,可为何不想让人发现?“你没察觉她气息不对吗?” 会功夫的气息不一样,不过要瞒住人的眼睛不难,但要瞒过顾十安的五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想到了,顾十安还是头回见她,周氏和禄叔两口子不常在村里,没发现也无可厚非。 别说是顾十安,常年生活在村里的人都很少见他们俩。 “没有!”顾十安摇摇头,说起来有些尴尬,或许是在村里的生活太过安逸,她的警惕心比之前差了,果然只有长期处于危机四伏的地方才能浑身戒备,“是她用了功夫之后我才注意到她气息不一般。我觉得她的功夫……不比周阳和韩宇泽差!” 听到她的话,林南风不仅不担心,反而乐呵呵笑个不停,“好事儿哇,表明你对这里越来越喜欢,越来越放心,这呀……就是家咯!” 顾十安愣了一下,随即展颜轻笑。 是呀,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嘛!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小小的梅花坳秘密真不少。”林南风冲禄叔家的方向望了一眼,“看来不止是我会唱戏装乖装孝顺,还有人唱戏装不乖惹人厌。” 身手比韩宇泽和周阳都不差,要是不想听村里那些闲言碎语完全能见一个揍一个,宁可任其发展从未辩解,更像是——掩人耳目! “他们夫妻俩有什么目的?”顾十安指着林南风,“你唱戏是想气死林家人,他们呢?是想气死村长?还是禄叔完全不晓得?” 妻子会功夫,一年到头不顾家,作为丈夫会一点儿都不知情? 没生出一丝一毫怀疑? 还是夫妻俩约好的? 林南风近期没白白待在村子里,多多少少将村里的人了解了一个大概,即便是妇人的事儿不好打听,他也从三个婶婶平日里闲扯时知道不少,对于周氏知道的却很少。 村里人只晓得她是禄叔在外头闯荡时认识的,两人在外头成亲才回的村子,平日里极少跟村里人来往,她们知道的很有限。 这些年一直没有孩子,他们不常在村里住,加上名声不好村里没人愿意和他们有过多交集,看到了也会远远避开免得牵扯上被划为同类坏了名声。 “安安,你看他们像不像故意搞坏名声,少跟村里人牵扯?” 顾十安沉吟片刻,脑子里闪过一种可能,“你说禄叔会不会像你一样,出去一趟之后其实换了个人回来?” “借尸还魂?”林南风瞪大眼,“这是能扎堆发生的事儿?全扎堆在梅花坳?没这么巧吧?” 细想之下,倒不是完全没这个可能。 没离开村子之前偷偷摸摸送吃食接济原主,出去几年之后回来言语嫌弃原主,说是嗜赌成性,恨不得一天到晚住在赌坊里,赌成这样居然没人来村子里要债,这不是很奇怪吗? 家财万贯都经不起他这样赌,像他这样没份正经活计又家徒四壁的闲汉能这样天天赌? “问题出在流言,对了,咱们去二爷爷家打听一下。”林南风拽着顾十安往二爷爷家走。 还没进院子远远听见有人边往胡大夫家跑,“李氏失心疯了……” 第167章 疯是没疯 林家门外远远围着不少人,对着一个劲在香案前磕头的李氏指指点点。 昨儿个是中元节,林家一家人不仅没露面,连门口香烛都没插,反倒是中元节过了想起来祭祀祖先。 原本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村长同大家伙儿说过林修闻伤没好利索回不来,林大江在镇上照顾他,那晚林修闻被打的事儿村里都知道,发生这样的事儿不回来没啥不能理解的。 当家做主的林富春还缠绵病榻,他们家没动静也属实正常。 主要是李氏磕头磕的大家伙儿看着心慌不已,哪有磕头往死磕的? 一个接一个跟不要命一样,街坊邻里过去搀她还跟见鬼一样不停躲闪,嘴里还念念有词说有鬼! 这谁听见了不怕? 不知道是谁嘟囔了一句,“不会是她婆婆把疯病传染给她了吧?” 比起村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乡亲们更愿意相信李氏是病了。 跟胡大夫几乎同时赶来的还有村长,林南风和顾十安原本是跟着胡大夫过来的,跑半道上瞧见村长才想起来答应过他什么,尽量少去林家人面前晃荡,当然只是明面上的,私底下昨晚才耍着她玩了一圈。 不能明着看热闹,只能暗着去,有顾十安在想要不被人发现不是难事,他们两人甚至比村长和胡大夫还早到了一会儿。 “让让,让让,胡大夫来了。” 随着胡大夫呼哧带喘跑过来,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供其通过,七嘴八舌跟他说着李氏的状况。 这会儿李氏已经没磕头了,跪在地上烧纸口中念念有词,全然不顾周围有多少人在看着她,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她自己和眼前这个火盆。 李氏今早是在自己炕上醒过来的,要不是脑门上还留着昨晚磕头的伤口,她真要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是一场梦,那股子浑身凉飕飕的阴森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甚至不敢去细细回想昨夜的事,更不想知道自个儿是怎么回来的,只是一骨碌爬起来去灶间忙着做菜,大清早忙忙碌碌摆香案祭祀,一刻都不敢耽搁。 也不知道是不是烧香拜佛真有用,香烛一点上以后,身上那股子阴冷顿时消散不少。 这样一来,她叩拜烧纸愈发虔诚起来,她相信只要烧够了纸钱,瘌痢头的鬼魂不会再缠着自己,也不会缠着芝芝。 谁来阻止她祭祀亡魂,谁就是和她过不去。 一门心思烧纸钱,嘴里念叨着:“桥归桥路归路,我给你多烧点纸钱,你别再来找我了,要是心里有怨气你去找那个短命鬼和丧门星,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的死与我无关,真的与我无关……” 她压根没发现胡大夫走到自个儿身边,看到从侧面伸出来一只手想抓自己手腕,李氏顿时紧张起来,往后一缩,“别过来,别碰我!” “我给你诊个脉!”胡大夫观她面色苍白,双眸充血神情恍惚,看起来着实不太妥。 “走开,走开,我烧完就好了,烧完纸钱鬼魂就不会缠上我了。”李氏避开胡大夫的手往火盆里又扔了几张纸钱,神神叨叨念叨,“烧完就没事了,烧完就没事了,肯定没事了,鬼魂不侵百无禁忌否极泰来……” 村长见她这样凑到胡大夫身边低声问道:“不会真……得了失心疯吧?” 村长都快愁死了,林家今年是犯太岁吗? 一个疯完一个病,伤完一个又一个,莫非还得再疯一个? 可别了吧! 他今儿个早上刚打算出村去镇上看看林修闻,顺便同他说说物色先生的事儿,村里已经开始动工建学堂,大家伙儿一块干活不会太慢,先生一事得早日找起来,耽搁一日便是多耽误娃娃们念书认字。 谁知道,他才走到村口就听说林家出事儿了,他总不能不管只得折返来林家看看情况。 眼下看到李氏的状况,头发都快愁白了,林家可别再出事儿了,但凡出事儿耽搁的不仅仅是林修闻府试的心绪,还耽搁请先生,总不好在林修闻自个儿家事都忙不过来时,还要他帮着操心村里其他事吧? 李氏若是疯了,村长都没脸跟林修闻开口要他帮忙奔走找先生的事儿。 他是真怕从胡大夫嘴里听到李氏疯了这样的话,好在胡大夫没这样说,“脉都没诊,说不准。” 胡大夫看她这般排斥人靠近,跟村长说,“还是找两个人帮忙摁着她吧,她……我怕是摁不住她的。” “好好好……”村长连连答应,扭头往人堆里不经意扫过一眼,看到顺子他娘眼神闪躲,眉头微微蹙了瞬,这会儿以看病为先,之后再找机会问她,随手叫出来两个力气大的妇人帮忙。 李氏跟头要被杀的猪一样嘶吼尖叫,两个妇人还真是差点儿没摁住她,幸好胡大夫反应快,用针扎了穴位令她暂时昏睡,这才能好好把脉。 疯是没疯,可郁结在心休息不好,长此以往下去不是好事。 胡大夫写了药方,既然来了林家,索性将这家里的病人全看了一遍,到前院时香案和火盆村长已经让人收拾了。 外头还围着不少凑热闹的乡亲,见他出来纷纷上前问李氏的状况。 胡大夫回头看了眼林家,轻声叹了口气,这才几日啊,连李氏都病了,这一家子就剩下个林大江没病,也不知道这家是造了什么孽,得罪了哪路神仙今年运势这般低。 猫在树上的林南风和顾十安看了全程,两人先胡大夫一步离开林家。 “安安,你看胡大夫给老太婆诊脉时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顾十安点了点头,“老太婆被送回来之后,后来一直没让胡大夫来看过,他应是诊出来脉象不对了。” “我想也是,上回换药留住了老太婆的命,说不准他们又给老太婆下药,胡大夫诊出来了才神情不对。” “他们可能是嫌老太婆一直没死不放心,索性又下药了!” 林南风点点头,“都是她的命,咱也不可能日日夜夜守着!” 他没过多想这事儿,拽着顾十安往二爷爷家去,“咱们还是去打听禄叔家流言一事,他们自个儿造孽轮不着我们管。” 第168章 咱不图他们家富贵 林富夏神色凝重坐在院子里抽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了几口,叫来大儿媳到跟前吩咐。 “今早……那头出了事儿,听说没有?” 桂芬婶手里拿着个饼还剩下几口,三两口吃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点了点头,方才有人在胡大夫家门口嚷嚷,想说不知道那头出事儿都难。 “爹,你是想我过去搭把手?”桂芬婶猜到林富夏的意思,心里千百个不乐意,“爹,不是我说,他们那头压根不乐意搭理咱,咱们去搭把手也是热脸贴冷屁股,按我说不管那头好还是不好,咱都不沾边,各过各的挺好。” 林富夏长叹了一口气,“理是这个理,若是他家飞黄腾达了咱不来往也就不来往,咱不图他们家富贵,如今他们家这种状况算是落难,乡亲街坊都会搭把手,咱是亲戚搭把手也应该。” 桂芬婶是真不想掺和林富春家的事儿,他们能这样闹上门来不给爹留脸面,喊打喊杀要闹去官府又是要休妻的,这样的亲戚不如没有,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 可爹的话她明白,他们家富贵了咱家可以不来往,如今在村子里的人都躺炕了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虽然他们家可能也不需要。 不为了他们自个儿家,单是为了还没分家的林南风和顾十安,她也得去一趟。 沉默着思虑片刻,“爹,我明白了,他们一家子病的病伤的伤,我去做点儿吃食送过去,他们吃不吃是他们的事儿,一天两顿饭加炖汤,别的我不管,爹……你也别为难我。” 如今家里日子尚算不错,不至于饿肚子,一天管他们一家子两顿饭也不是太吃力。 “好好!”林富夏点点头,“今儿个给他们送去,要是不吃往后也别送了,糟蹋粮食。” “啀,我省得了,爹,那我现在去给他们做饭。”桂芬婶扯了围裙重新系上,转身瞧见进院子的林南风和顾十安,立马展开笑容,“吃了没有?刚烙的饼子还热着,我去给你们拿!” “婶儿,先别忙活了,我有话和你们说。”林南风用脚勾来小板凳让顾十安坐,自个儿又勾来一把挨着她坐在林富夏的对面。 两人方才的话没能瞒过顾十安的耳朵,听来便告诉了林南风,他们俩才不在乎名声,都已经撕破脸了自家粮食给他们那头占去一粒都觉浪费。 桂芬婶风风火火冲进灶间拿了三张饼子出来,一张递给林南风,两张递给顾十安,顺手给自己捞来把小板凳坐下催促他俩,“啥事儿你们说,看我和爹能不能给你们出出主意。” “婶子不用辛苦做饭炖汤了,用不着给他们那头送饭。”林南风半点儿没绕弯子,有些话原本没打算说,这会儿看他们两位长辈想去送饭,那只能把话摊开来说清楚。 “二爷爷,我知道你没想着沾他们家光,想着我和安安终归没分家,他们一家子都病了,我们俩该吃吃该喝喝一点儿不管传出去不好听。” “也不全是为了你们。”林富夏没有否认,“亲戚一场,若是一顿饭管不起那我指定也不管,咱还能管的起一顿饭就别舍不得一顿饭,家里这么多人病着,大江也得回来,最多咱也就管今儿一天。” “爹说的对,咱呐不指望他们承咱家的情,该做的做了他们爱吃不吃。”桂芬婶想通了之后便不再犹豫,不就是多做点儿饭菜的事儿。 “你们听我说,咱不能掺和这事儿。”林南风冲那头努努嘴,小声道:“方才我和安安偷偷去那头看过了,早前我俩没同你们说,那头早就想弄死那老婆子,给她下药来着,还是安安换了药才让她保住命。” “什么?下药?”桂芬婶显然被这话吓得不轻,瞪大眼看着他们小两口,见他们两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心脏怦怦直跳。 村里哪家还没个着急上火吵吵几句的时候,可下药弄死人十个人里十一个都不敢这么想,最多是吵一顿,大不了打一顿,谁会真想着弄死对方呢? 这家人是疯了吗? “我俩瞧见胡大夫给那老婆子诊脉时面色有异,想来是下药了老太太一直没事儿,他们不放心,估摸着又给下了药。”林南风望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林富夏,“二爷爷,这会儿去送吃的,要是老婆子恰好出了好歹丢了命,林家人指定不会承认是他们自个儿下药,你猜他们会怎么说?” 会怎么说? 林富夏回过神来,明白林南风话里的意思! 按他大哥的性子肯定不会承认是他们自家造的孽,这时候送上去的饭菜俨然会成为最好的替罪羊。 无论老太太哪一日死,只要人人都知道曾经他们家里给那儿送过饭,这事儿就成了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即便最后能说明白,他们家免不得伤筋动骨。 林富夏抬眸望向东边,良久才问林南风,“他……真这么心狠?”那好歹是他媳妇儿,老婆子即便再恶对林富春可不差,对林大江和林修闻更是宠爱有加,他们真能对个老婆子下这样的狠手? 林南风叹了口气,轻唤一声,“二爷爷!” “我明白了!”林富夏颇为失望地摇了摇头,吩咐大儿媳,“别弄了!” 桂芬婶连连点头,这会儿心脏还在怦怦跳着像是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方才她还在操心他们能不能自个儿动手吃,要是不能自个儿吃还得用喂的,一个一个喂麻烦,还打算叫上两个弟媳一人喂一个。 至于林富春她也想好了,叫上自家男人大康去给他喂饭…… 这会儿她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差一点儿他们一家子要沾上人命官司了。 “婶儿别多想,没事儿了。”林南风宽慰一句。 顾十安在一旁抓住桂芬婶的手,摸到一手心的冷汗。 “二爷爷,婶儿,我还有个事儿跟你们打听。”林南风没想在林家一事上多费唇舌,要不是二爷爷想着帮衬那头一把去送饭,这事儿他都没打算说。 既然选择说,当然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吓住他们,免得他们撞上去成了替罪羊。 “你们跟我说说禄叔的事儿呗,我对他们可好奇了!” 第169章 从军? 村里人听到林禄,十个里八九个是要皱眉嫌弃的。 林富夏对他倒是没有嫌弃,更多的反倒是惋惜! “怎么想起来打听他了?”林富夏叹了口气,“好好一个娃在外头学坏了!” 林富夏是真拿村里的晚辈当自家人,但凡自家人不好,头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家孩子不好,而是外头有人教坏了自家孩子。 “好奇,不常在村里见着禄叔,方才从他们家门前经过,安安问我里头住的谁,提到了就想来问问你。”林南风随口瞎扯说了个理由,迎上顾十安质问的眼神轻笑了下。 顾十安配合着点点头,“嗯,我想知道!” “那就和你们讲讲。”林富夏目光悠远,慢慢陷入回忆,“阿禄他爹娘死的早,算是吃着村里百家饭长大的,说起来他同你爹还有大乐关系不错。” “他跟我爹……还有乐叔关系不错?”这是林南风没想到的。 “他比大乐年纪小,那时候大乐常跟着你爹耍拳,这小子跟在屁股后头也要学,后来胆子大了跟着他们上山打猎。”林富夏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袋锅子,“你还别说,这小子打猎是把好手,小小年纪总能猎到东西,挣不了几个钱也勉强能填饱肚子。” “后来大了说是要去从军,一走就是四五年,连个消息都没有,村里人都以为他死外头了,没想到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来媳妇儿,唉……”林富夏长长叹了口气,接下来的事儿村里没有人不晓得。 这几年,林禄他们两口子跟村里人几乎不来往,村里人更是避他们如蛇蝎,那破草房说是家他们也不常回来住,一天到晚不着家也没个热乎气儿,家不成家。 “他说去从军?” 林富夏点了点头,“是啊,仗着会点儿拳脚非要去从军,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没大乐好,当时大乐还劝过他,让他等年纪大点儿再出去闯,他不听,这小子性子拗认定的事儿谁劝都没用,半夜摸黑跑了。” “他之前跟乐叔关系不错,回来以后和乐叔没来往吗?” “当年他跟村里人关系都不错,尤其是你三太爷爷,他几乎是吃着三叔家的饭长大的,回来跟谁都不怎么来往。后来村子里有人瞧见他天天在赌坊里厮混,你三太爷爷去骂过一通,那时候两人闹翻了,混不吝的臭小子当着好些人的面说三叔没资格管他,三叔都气病了。” “你三太爷爷他都不来往了,跟大乐就更没来往了,顶多村里进进出出遇到打个招呼,他也是爱搭不理的。”林富夏又叹了口气,“咱也不晓得这娃在外头受了啥委屈变成这样,你们要是遇见他了,能处就劝劝,不能处打声招呼,终归算是你俩的长辈。” “我们晓得的!”林南风连连点头,“村里有人瞧见他在赌坊,是谁瞧见的,二爷爷可还记得?” “那我可记不清了,村里好几个人瞧见他出入赌坊。”林富夏摇了摇头,实在想不起来了,村里一有消息都是一个传一个,到底是谁传出来的话还真说不准,总不可能挨个去问。 “那禄叔媳妇儿呢?村里那些不中听的话是啥时候传出来的?”林南风想到那个会功夫的周氏,“总不会她刚来村里那会儿就同人不好吧?聊起过她娘家人不?” 说起妇人的事儿,林富夏即便是长辈也要避忌不好多说什么,沉默着不说话只是一味抽烟袋锅子。 “她没娘家人。”一旁的桂芬婶搭腔,瞅着林南风只啃了一口的饼,又看到把手掌心掉落的饼渣都吃干净的顾十安,去灶间拿来两张饼还端来一碗绿豆汤递给他俩,“她自个儿说的没娘家人,她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晓得,也是个苦命人。” 桂芬婶坐到小板凳上,“那时候他们刚回来,有一回在河边洗衣裳遇到听她说的,当时……当时她还和李氏吵了一架,我记得特别清楚。” “她跟李氏吵过架?”林南风问道:“怎么吵起来的?” “大家伙儿都在那儿洗衣裳,那会儿她刚来咱们村子,我同她聊了几句,她说打小就是孤儿四处讨生活,我瞧出来她不想多说这事儿,我也不好多问。”桂芬婶回忆了一下,“李氏挥棒槌水溅到周氏身上,两个人吵起来,李氏还动手了,也不知道怎么的李氏突然掉水里了,她还冻病了,当时你奶奶还闹到他们家去要汤药费,被阿禄骂走了。” 林南风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没找到相关的回忆。 也是,当时原主一天到晚缩在后院柴房,自己日子都过不好压根不会去在意其他人,也没心力管其他事。 听了这么久,他越听越觉得这两口子有点儿问题,像是在印证他的猜测一般,这对夫妻还真像是刻意和村里人不来往。 除非禄叔真变了一个人,否则一个会接济人,还想着要去从军报效朝廷的儿郎怎么会好端端变成这样? 不对不对,那是他出去之后…… 得从他离开村子开始想,二爷爷说他当时已经能顾好自个儿的日子,不说大富大贵但也能吃上顿饱饭,为何突然说要出去从军呢? 之前他跟乐叔还有林大山关系好,只有乐叔没听过他要从军才会在他说要从军时这般震惊。 原主的记忆里可没有什么要打仗世道乱了的记忆,朝廷没有征兵,他怎么突然想到要从军呢? “二爷爷,禄叔当年要从军的时候,外头在打仗吗?”林南风对他要从军一事觉得有猫腻。 “没有,世道太平着呐,你爹还小的时候,咱们的皇帝啊御驾亲征打了大胜仗,还把别的国都打没了,谁还敢不长眼来咱们这儿打?”提到咱们国家打胜仗,林富夏乐呵呵笑得满脸褶子,“你禄叔要从军那会儿,太平着呐,都不晓得多少年没有战事了。” 没战事,突然要从军! 很不对劲! “二爷爷,禄叔从军之前,村里有没有发生过特别的事儿?”林南风提醒一句,“什么都行,不管是何时的,只要您觉得怪的事儿,你都与我们说说。” 第170章 怪事儿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林富夏伸手点点林南风的脑门,“又想什么馊主意呢?” 林南风讨巧卖乖冲他傻笑,没说实话可也没否认打听消息,“二爷爷,好多事儿我都没想明白,待我理出头绪来再同您说。” “你这娃儿鬼精鬼精。”林富夏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没再多问,都不用想就说起一件怪事儿,“你禄叔从军前村里有没有怪事儿我不晓得,不过你爹小时候,我倒是遇见过一件事儿。” “说说,二爷爷您快说说,什么样的怪事儿?”林南风催促。 “倒也说不上怪事儿,只是当时来问事儿的那几个人,瞧着不是一般人。”林富夏稍稍回忆了一下,“你爹当时才……八九岁吧,几岁我也是实在记不清了。” “那时候你太爷爷还在,我跟你爷爷还没分家,是快收成的时候吧……”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林富夏面上不自觉带起笑意,“我天天晚上在地里守着,就怕野猪啊老鼠啊糟蹋庄稼……” 有些话林富夏没说,林南风却听懂了,原主太爷爷多多少少偏心长子林富春,家里头光景不好了,苦活累活都落到了次子林富夏身上。二爷爷却只字不提林富春偷懒耍滑不干活,只说自个儿守着庄稼,按理来说就该兄弟俩一人守一晚,他却整宿整宿守着。 “有天晚上,村口来了三个人,一看就不像是庄稼汉。”林富夏想了想,“其中两个估摸着跟周阳一样是护卫,带着刀的。” “护卫?你记得长相嘛?”林南风连忙追问,“为首那人呢?长什么样子?” 说起这事儿,林富夏有点尴尬,“我压根不敢看,他们把我从地里捉出来,手上还有刀,我连头都不敢抬。” “……”林南风理解,普通小老百姓大晚上瞧着带刀的人,哪里敢多看?“他们问你什么了?” “他们来打听人的。”林富夏这倒是记得很清楚,缓缓说起那个晚上。 林家的地跟他们家有段路,林富夏在田地边搭了个草棚子方便他晚上守庄稼。那会儿家里娃娃们都小干不得活,多了几张嘴吃饭,全指望着地里的庄稼,那年庄稼长势好,眼瞅着要收成了,林富夏晚上都不敢合眼。 那晚摸进来三个人,村口的狗叫了两声突然就没声了,这让林富夏心生警惕从田地间摸过去想到村口瞧瞧。 没成想才走了半道儿就被人摁住了,冰凉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警告他别出声。 林富夏哪里还敢张嘴,唔唔应声连头都不敢点,生怕那把刀把自个儿脖子抹了。 为首的是个男人,说话倒是客气,听着声音是个年轻人,“这位大哥,你别喊,我只问几句话便离开,保证不伤人。” 林富夏唔唔两声,磕磕巴巴道:“你……你问!” 见他没乱喊,脖子上的刀收了起来,他吓得瘫在地上连头都没敢抬,别说黑灯瞎火不一定看得清长相,更怕看到不该看的将人认出来保不住命,死死低着头眼珠子乱转思索如何脱身。 他跪在地上,左侧站着个人,能看到他腰间挂着佩刀。站在他面前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落后半步腰间同样有佩刀。至于为首那位年轻公子,衣裳料子像是丝绸…… 林富夏也说不准那是什么料子,他在镇上都没见过人穿丝绸料子的衣裳,只是听过他便这么猜…… 身边一个护卫拿了张画像让他认,上头画着个小孩儿,林富夏一看就认出来了,赫然是林大山,亦或是与林大山极其相像的小孩儿。 林富夏不晓得他们三人找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可半夜摸到村里不愿意惊动人悄悄打听准不是什么好事儿。 他谎称看不清画像,谁知那个护卫取出一颗发亮的珠子,见林富夏盯着珠子,沉声说了句,“好好认人,认出来不会亏待你!” 林富夏回过神,装模作样盯着画像看了好半晌才摇摇头,“村里没这个孩子,要不……要不你们上别处问问。” “真没见过?”护卫摆明不信,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 正是因这一下,他看到了那位公子的长相,十七八岁的模样,通身矜贵,风华万千…… “不得无礼!”公子呵斥护卫,冲林富夏浅笑道:“大哥可认清楚了,村里真没有这样的孩子?” 林富夏拼命摇头,死咬着不认,“真没有,三位大爷,我不敢欺瞒你们,我……村子里真没见过这娃儿,村里的娃儿我都见过!” “大哥,我可没说这是个娃娃。”那位公子说了句,“你都不问问我们的画像是如今的,还是许多年前画下的?” 林富夏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慌乱之下急中生智,“是大人?多少岁了?那你容我……容我再认认!” “不必了,叨扰大哥了,还望大哥将今夜之事守口如瓶。”公子给护卫一记眼神,画像被收了起来。 好在他们没有想杀人灭口,放了林富夏便离开了,在村子里再没见过他们三人。 林富夏叹了口气抽着烟袋锅子,“这事儿在今日之前我从未同人说起过,当日那事之后好一阵子我都不敢让你爹单独出去,想尽办法让他留在家里,幸亏他们没再找来,我也没敢声张怕惹麻烦,要不是你今日问起,这事儿我会带进棺材里。” “二爷爷,你能形容一下那三个人的长相吗?” “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当时只看了一眼没敢多看,不过要是再见到他说不准还能认出来,那位公子长相不俗,我瞧着比……比那位韩公子还要矜贵。” 林南风沉默半晌,问道:“二爷爷,我能不能问一句,我爹……我爹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林富夏睨他一眼,“你们还真是亲父子,你爹他啊……小时候也这么问过我。” “我爹……也有这样的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亲生的呢?”林南风晓得人心都是偏的,可没理由都是亲生的差别会这样大,着实不能理解。 “唉……你啊!”林富夏深深叹了口气…… 第171章 不一定有钱,但一定有权 “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林南风忍不住催促,迫不及待想从林富夏口中听到真相。 叩—— 林富春用烟袋锅子敲了下他的脑袋,“不怪你会胡思乱想生出这样的念头,你爹是亲生的,你奶奶生你爹的时候,你太爷爷和你爷爷还有我都守在外头。” “哦——”林南风丧气的应了一声,托着长音表达满满的不甘心。 看来林大山是亲生一事做不得半分假,是真挺失望的。倘若不是亲生的,林大山不被疼爱还能找到个由头,证实是亲生儿子,那么便是实实在在的不讨喜。 林南风无精打采点了点头,他虽不晓得林大山的长相,但不得不承认原主的长相和林富春是有些相像的,要说不是亲生的,捡都不可能捡回来这么相像的孩子。 像二爷爷说的那样,林大山是太爷爷的嫡亲长孙肯定重视,守在外头看着孩子抱出来根本做不得假。 以前二爷爷也讲过,林富春曾经很疼爱林大山的,只是林大江出生之后,林大江更得宠爱。 说起来,林大山的性子更像林富夏,可能这就是不得林富春疼爱的缘由。 “唉,村子里那些李氏的闲言碎语都是胡话。”林富夏不由得骂道:“嘴里没个把门的,编排一个妇道人家不守妇道别提多恶毒了。” 李氏其他人品如何林富夏不想多谈,若说两个孩子不是林大江的种简直是无稽之谈。 林修闻和林芝的长相,在林南风脸上能找到几分相似,怎么可能不是血亲? 提到李氏和男子有染一事,林南风面对林富夏时多少有些心虚,此事哪怕顺子他娘不传,林南风可能不会这么传但也必然会在李氏和瘌痢头身上做文章,一男一女私下有往来,传来传去最后估摸着也跟眼下的谣言相差无几。 问完要问的事儿,有点儿心虚的林南风拽着顾十安告辞往家跑,家里没了韩宇泽和周阳,说话比以前方便很多。 林南风不用再避忌,直白问顾十安,“你觉得是谁来找林大山?” “无论是谁,还不是被二爷爷忽悠走了,最终也没找到林大山,不是吗?”顾十安吧唧了下嘴,后悔回来太急没问桂芬婶多讨要一碗绿豆汤,嘴里不是个滋味儿。 “他们没信二爷爷的话。”林南风说的相当笃定,“不仅没信,他们还看出来二爷爷认识这小孩儿,只要盯着二爷爷要找到人并不难。” 时隔多年,林南风觉得没必要把自个儿的猜测跟二爷爷说,免得让他老人家多想。 “他们没信?”顾十安抬眸望他,“是……以退为进?” “算是吧,他们不是同二爷爷说了,没说画像是何时的,他们当时便怀疑二爷爷了。”林南风慢慢引着她分析,“你想想,若是你认出来画像,表面上说不认识,回去后你会做什么?” 顾十安睨他一眼,“我会打趴他们!” “……”林南风无奈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索性直接解释给她听,“他们看出来二爷爷认得这孩子,只要假装离开,二爷爷肯定会跟孩子家人通风报信,暗中盯住二爷爷等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这么一说,顾十安就明白了。 “他们很早之前就找到林大山了!”顾十安拧眉思索了会儿,“他们没伤害林大山,看来没恶意。” “嗯!”林南风点头,“你听到二爷爷说为首那人的衣裳料子了吧?” “二爷爷说在镇上都没见过的名贵料子,可能是丝绸。” “我若是没记错,韩宇泽有好几套衣衫都是丝绸的。他在二爷爷面前也穿过,二爷爷还是说那种料子没见过,可想而知那人的料子比韩宇泽穿的还要好。” “……意味着他比韩宇泽更有钱?” 林南风摇了摇头,“那人不一定有钱,但一定有权!” “有权?” “丝绸本就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料子,即便商人家底再丰厚他们买得起,并不意味着他们能穿。” “衣裳还分三六九等?” “当然,历朝历代都是一样,无论是名贵的衣裳料子和其他吃穿用度,最顶级的都在宫里供给皇亲贵胄享用,亦或是他们赏赐给得力的重臣。那人既然没有两名身份,一定是低调出行,一身低调的衣裳料子都是寻常百姓见都没见过的,你说……那人是不是有权?” 稍稍顿了下,“那人……说不好是皇室子弟。” “皇室子弟……找你爹?”顾十安觉得有点儿扯,林大山只是个农家汉,当时不过是个农家娃,“你是不是想多了?” “方才在他身世上确实想的有点多。”林南风耸了耸肩,听到二爷爷说以前的事情时,他还真觉得林大山可能是林富春捡来的,说不准真是皇亲国戚。 可惜林富夏的话已经证实了,一切都是他想多了,林大山是林富春的亲生儿子,和林大江是亲兄弟,从他出生到长相一一印证了林大山的身世没有任何疑虑,林大山——只是爹亲娘不爱而已。 “不过,皇室子弟找林大山一事我没想到,我还怕自己想的不够多。”林南风略微思索片刻,“你想啊,皇室子弟找林大山不是为了他的身世,又没伤害他,他们为何找林大山呢?” “打听事?或者人?他们想要通过林大山找到某些人或是东西?”林南风只能想到这样的可能性,“若是问的太多太明显,林大山肯定会跟家里人说,不一定找林富春,可能会找二爷爷说,连二爷爷也没说,意味着林大山没觉得这几个人行为古怪。” 顾十安想法没那么复杂,林大山身上古怪的事只有两件,“韩宇泽的义父,还有这几个人,拢共这两件事,他们会不会在和韩宇泽找同样的东西?” “欸!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回你说的真不是普通的有道理。”林南风细细想来,还真像这么回事儿。 若是跟他们之前推测的那样,与韩宇泽义父有交集的很可能是林大山,那块玉佩是他义父给林大山的谢礼。 林大山在家中毫无地位,他有好东西能藏得住? 藏不住亦或是他自个儿交给了林富春…… 不对不对,东西若是林大山主动给林富春,这个见钱眼开的爹怎么都会对他多加疼爱一些,况且依照林大山的性子,韩宇泽义父教过他功夫,玉佩便是师父给的信物,他肯定会自个儿收着! 可东西实实在在到了林富春的手里,谣言说林大江旺财…… 谣言不可尽信,也不可完全不信! 第172章 出发 “安安,之前我们一直猜是林富春无意之间得了玉佩亦或是偷来的,还从来没想过是林大江偷的。”这个想法在林南风脑子里冒出来,像是在脑海中投下一颗小小的种子,顷刻间便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时林富春和二爷爷还没分家,当家做主的还是他们爹,眼下林家的房子是翻修过的,房子只可能越修越大,总不至于越修越小,林大山和林大江可能两个人一间房。” 想知道这事儿只需要去问问二爷爷立马能晓得,可此事用不着问,即便两兄弟不是同住一间房,林大江要进林大山的屋子并不难,想拿他东西也不难。 顾十安打断他,“东西被偷,林大山不会发现吗?在家里闹起来,二爷爷会不知道?” “有道理,对林大山来说不在于玉佩的贵重,在于玉佩背后代表的含义,那是他师父给的,他一定极为重视,若是没了再愚孝也会和家里闹起来,当时他还小,哭闹起来二爷爷不可能不晓得。” 这条路又被堵住了! 刚长出来的树被顾十安徒手劈断了! “此路不通,那从林富春拿着玉佩到当铺问价想起。”林南风思索片刻,“问价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想了解价值,还有一种便是真想出手只是想货比三家。韩宇泽又没在其他当铺查到他去问过,林家又没有玉佩,很可能玉佩不是他藏起来了,而是他卖了!” 林南风越说越来劲,“当铺问过价的玉佩肯定不会卖太亏,可林家显然没发这样的大财。若是被偷被抢,他指定会去报官的吧,除非玉佩本就来路不明……啧,又绕回来了,玉佩还真像是林富春亦或是林大江偷的,丢了不敢声张。” “偷的玉佩……没了!” “林大山没闹,二爷爷不晓得此事,玉佩不是从林大山手里偷的!” “村里来了三个人找林大山,可能是皇亲贵胄,没伤害林大山也没将他带走,看起来也没给林大山好处……那三个人究竟为何找他呢?” 听着他嘟嘟囔囔,顾十安随口说了句,“可能不是他们没给好处,是林大山没要好处!” 林南风猛拍一下大腿,一把搂住顾十安趁机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在她瞪过来之前,立马说起正事,“一直忽略了林大山不像咱俩会收银子,他不会收好处,我想到了,韩宇泽的义父压根没提说收林大山为徒,若是收了徒弟早些年肯定会有来往或是将他带走。” “既然不是师徒,那块玉佩便不会是师父给徒弟的信物,林大山不可能会收这么贵重的玉佩当谢礼。林大山进进出出可能被林大江知道了,林大山没收,林大江帮着他收了?” 讲到此,林南风即刻打消了这个念头,“韩宇泽的义父也不是蠢的,要给肯定是当面给林大山,不会给林大江,他功夫好,总不能被林大江从身上摸走了玉佩吧!韩宇泽说给了恩人,林大山……又想不通了!” 这事儿总觉得差了口气,怎么都思考不下去,更别提那三个来村里找林大山的人了,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 “真要是皇亲国戚,要找东西根本用不着亲自来,可那人的衣裳料子又不寻常,亲自来了肯定是有极为重要的事同林大山有关。”林南风叨叨。 顾十安抹了把被他亲过的脸颊,觉得火热发烫却并不讨厌这种感觉,随意搭了一句,“林家最贵重的是那块血玉,说不准这拨人和韩宇泽一样也是冲玉佩来的。” “近朱者赤,跟我待久变聪明了嘛!”夸她之余,林南风顺道夸了句自己,瞄了眼她的脸,笑得贼兮兮补一句,“也可能是近墨者黑,黑皮小仙女儿!” 顾十安挑了挑眉,她可为自己的肤色骄傲了,自个儿的兽态在夜晚便是天生的刺客,没有敌手! 林南风轻笑着言归正传,“韩宇泽感觉玉佩一事不能张扬,一直暗中查访,这不就和那伙人对上了嘛!同样是不想惊动人的暗查,找块玉佩不用兴师动众亲自来,他们跟二爷爷打听的不是玉佩,而是林大山,他们是想通过林大山找玉佩……的主人?” 说来说去,林大山身上只有这么一件值得深究的事,韩宇泽的义父和玉佩。 “我想到了。”林南风灵光一闪,“他们是如何得知林大山的呢?林大山若真是韩宇泽义父的救命恩人,一个孩子能救什么?省下来吃的给他?帮他请大夫?” “这样便能说通他们手里有林大山的画像,玉佩不能张扬,拥有玉佩的主人当然也不能张扬,他们只能暗中通过林大山找韩宇泽的义父?没伤害林大山,他们对韩宇泽的义父应该不是敌人!” 顾十安想了想,“可能他们早就碰过面了,送封信过去问问韩宇泽?” “说去就去!”林南风想都不想直接往她后背上一趴,“走吧,去威震镖局,咱们在镇上吃饭,晚上咱再去吓吓那个瘌痢头,顺便……去赌坊找找禄叔,我总觉得他们夫妻二人不简单,还是去探探比较放心。还有,咱们还能去林大江那处宅子看看,我早想去摸摸状况了!” 说着半点儿不怕丢人的勾紧了她的脖子,高喊一声,“出发!” 顾十安真想把他甩出去,想了想确实背着他比较快,否则坐牛车颠到浑身疼不说还慢! 既然要去镇上找找看禄叔,顾十安先绕去了禄叔家想要闻闻他家中的味道,这样找人会方便些。 不用进屋已经闻到了味道,可不是禄叔的,屋子里充斥着周氏身上的香味,相形之下其他味道变得极淡,几乎闻不出来。 看起来禄叔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也没在这里常住,否则气味不会这样淡。 闻不出来,她没多耽搁,背着林南风直奔镇上威震镖局! 两夫妻刚进镖局见到衡爷,还没等他们两人说话,衡爷一脸欣喜迎上来,“你们来得正好,还想让人去村里给你们带信来一趟。” “衡爷有何吩咐?”林南风冲沈衡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趟镖去府城,你一个人能跑。”沈衡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转悠,“你们不是说想一块儿走镖?” 第173章 晚上赶路会更快 这趟镖是送封信,通常送信这样的小活儿都是恰好有镖去那个地方顺路捎过去,不过这封信比较急,近两日又没有镖要去府城,银子尚算不错,只能让镖师特地跑一趟。 “尽快启程,越快越好,最迟四日内送到府城,没问题吧?”沈衡问他们两人。 “出门得回去和家中长辈说一声,我俩明日从家中直接出发去府城,保证不会耽搁。”林南风长记性了没用力拍胸口怕呛着自个儿。 沈衡用怀疑的眼神扫过他,我担心的是顾十安办不到?是怕她带着你拖累行程送不到! 目光转向顾十安时瞬间变成笑意,“那你们先去拜拜关公,我把东西取来给你。” 顾十安没有反驳,点了点头往议事堂走。 林南风冲她背影喊了一声,“你在那儿等我,我先跟衡爷去,待会儿过去找你。” “跟我?”衡爷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他肯定有话和自己说,便领着他去了书房。 韩宇泽讲过衡爷可信,可林南风依然没跟他说,只讲了要给韩宇泽送一封信,假模假式道了声谢便理直气壮占用书桌提笔写信,一会儿功夫洋洋洒洒写了五大张纸,知道的是韩宇泽今早才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十来年没见面了。 其实,韩宇泽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赶去送信兴许还能追上。衡爷也靠谱,知道信是送给少东家的,立马让人追着送信去了,生怕耽搁了少东家的大事儿。 幸得韩宇泽没骑马,而是坐着马车一路晃悠,而送信的一路快马加鞭,此消彼长在暮色四合时分赶上了他的马车,妥妥当当把信交到了他的手中。 厚厚一封信,韩宇泽都不敢相信是林南风写的。 拆开信大致掠过一眼差点儿没笑出声来,五大张信纸有用的只有三句话,其他都在夸赞他们夫妻俩为替他寻玉佩绞尽脑汁操碎了心,其重点就是他收了银子有在好好办事儿。 “这是邀功来了!”韩宇泽轻笑着低喃一句,想到信中那仅有的几句要紧话,随即面色凝重起来,有些事他并不是很清楚,看来得尽快回去套套义父的话。 吩咐赶车的周阳,“到下一个地方改骑马!尽快赶回雁城!” 与此同时,梅花坳林富夏家中处于兵荒马乱之中。 自小两口回来说要去府城走趟镖后,家里老老小小都动了起来,揉面的揉面,烙饼的烙饼,帮着他们收拾行李的,千叮咛万嘱咐出门在外要当心的,还有一个劲磨着两人想一块儿跟去的…… 总之,两个人出门,一大家子提心吊胆,人还没出发已经开始担心了。 顾十安很想和他们说不用忙活,更不用烙这么多的饼,去趟府城而已,只要林南风能吃得消别哇哇吐,明早出发当天就能到府城。 好说歹说终于劝住三位婶婶烙更多的饼,用明日一早要赶路需早些休息的由头躲回竹院休息。 终于只剩下他们夫妻俩,林南风开心的像个头回去街上看灯会的孩童,将婶婶收拾好的包袱又收拾了一遍递给她,“你收着,明儿个轻装上阵,等到了府城我们玩两天再去送信,否则太快送到不好解释。” “谁跟你讲明日出发的?”顾十安眯眼眺望如墨黑的夜空和黑黝黝影影绰绰的高山,眸光中闪过兴奋。 “你是想……”林南风一瞬不瞬看着她。 “嗯!”顾十安轻应一声,“我想过了,晚上赶路能更快。” 言谈间,瞳孔有抹幽蓝一闪而过。白日里赶路除非走山路,否则肯定是用人形尽量避开人赶路,而夜晚不用太操心被人看到的状况完全可以用兽形。 “好耶!”林南风欢呼一声,拽着她往屋外走,“走走走,立马走!赶在明日府城开城门时到,找家客栈休息够了在府城好好转悠一下。” “你为何这般兴奋?去镇上时没见你这样开心。”顾十安瞥他一眼。 “可我没跟你出过远门啊,当然开心。”林南风理直气壮,满心满眼盯着她,期待她快点儿变成兽态。 他的开心分两个部分,一部分像他说的那样期待跟顾十安出远门走镖,另一部分是还没被兽态的她驮过,这可是黑豹呀,威风凛凛的黑豹…… 顾十安不想耽搁,主要是不想听他叨叨个没完,一个纵跳变成黑豹,落地时尾巴勾住他的腰身往自己背上一甩便像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黑豹:趴好,摔死不管! 在它提醒之前,林南风已经趴在了它背上,嘿嘿傻笑着趁机摸了好几把它光滑柔软的皮毛,大着狗胆一手抓住它一个耳朵,搓了搓! 黑豹:……你是想被摔死? 林南风才不怕顾十安的威胁,脑袋埋在皮毛里说话瓮声瓮气,“你不舍得!” 为了自证它舍得,灵活柔软却异常坚韧的尾巴缠上他的脚踝绕了几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甩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林南风反应不及连声尖叫。 好在只是想吓唬他,甩到空中又将他重新拽回来丢到背上,让他吃了一嘴风趴那儿咳个不停。 黑豹:老实点儿,否则真把你丢出去。 或许是呛咳累了,林南风趴在那儿直喘气没吭声。 一天到晚叨叨不停的人忽然不说话,让向来喜欢清净的顾十安顿觉不习惯,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他在身边叨叨。 想起来,似乎也习惯了二爷爷家的热闹…… 背上传来他的低笑声,随即听到他贼兮兮的说话声,“你在想我,安安,我很开心!” “真的真的,我开心,你能听到我心跳加快的对不对?” “说啊,是不是能听见?” “你感受到我的开心了,对吧?” 黑豹:果然清静不了一会儿,不愧是你! 去府城的路并不平坦,可黑豹矫健的身姿丝毫不影响林南风稳稳当当趴在它后背上。 漫漫长夜,林南风偏着头看星空,黑豹蹦跑带起的风轻轻吹过他的脸,很舒爽! 他莫名其妙想起顾十安押镖不在身边时做的噩梦,想到便问出个没头没脑的话来。 “安安,若是我俩此刻面对的是千军万马,你还会这样背着我逃跑不会丢下我吗?” 黑豹:……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叫逃跑?我带着你照样能杀出去! 第174章 小小伤风 天公不作美,清晨下了一场骤雨。 顾十安的戒指里备齐了东西,可秋老虎的天气很是恼人,下雨之前还让人热的冒烟,下过雨后变得微凉。 林南风淋了些雨,秋风一吹,夫妻俩排队进城门时,他这具不争气的身子开始头脑昏沉四肢逐渐发软。 “撑着点儿,马上能进城了。”顾十安搀着他,隔着濡湿的衣裳能感受到他身子发烫,不禁变得焦躁起来。 时不时看一眼进城的队伍,往前挪动的速度缓慢而磨人,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楼,她陡然升出一种想要不管不顾翻墙进城找大夫的冲动。 “咳咳……”林南风像是猜到她的想法,强打起精神抬手摁在她的手背上,安抚似得拍了两下,“我能撑住,小小伤风本将军手拿把掐……咳咳……别乱来!” 顾十安眉头狠狠拧着没有搭腔,敏感察觉到他的身子更烫了几分,望着进城的队伍下意识舔了舔牙。 只一会儿功夫,林南风靠自己已经不能站住脚,半边身子倚在顾十安身上全靠她撑着。 顾十安有些后悔深夜赶路,他跟自己不一样,不眠不休照样生龙活虎,可他一晚上不睡本就劳累,加上淋了雨……近些时日他身子明显好了许多,让她根本没想他能不能撑住? 事实告诉她,林南风的身子真不是普通糟糕! 不知是不是府城规矩大,进县城时虽然也要核对户籍缴入城税,可通常都是缴了入城税便直接放行,偶尔才会盘问几句,绝不会像府城这样恨不得将户籍信息颠来倒去看出朵花来,逐一盘问几个问题才将人放进城内。 顾十安进县城多数靠翻墙,可带着林南风她不能这样做,她在哪儿都能歇,可林南风得住客栈,没有城门的印章不方便投宿。 如此一耽搁便过了大半个时辰,守城门的官兵可不管林南风是不是病着,该问还是问。 “打哪儿来呀?”官兵一手拿着户籍,一手摁在佩刀上,说话拿腔拿调。 “清河镇梅花坳!”顾十安答得利索,连态度都软下来不少,她怕像先前进城的那人一样,话里话外都在隐射这些官兵是看门狗,她听得解恨可官兵不爱听啊,二话不说直接将人锁了送进大牢。 “你二人是夫妻?” “是!”顾十安压着火气,这些在户籍上不都写着嘛,她不明白这位官爷为何不自己看,偏要问这些有的没的。 说起来林老太唯一做的好事儿就是让他们俩冲喜成亲,顾十安有了户籍,否则她想堂堂正正进城都难。 “来府城做什么?”官兵终于注意到面色苍白的林南风,“来看病?” 顾十安只想快点进城,不想耽搁点了点头,稍稍思索了一下,这辈子都没说过软话的人为了能快些,一改跟外人说话时的硬邦邦,稍稍放软了嗓子道:“官爷,我相公病着,请你……您通融。” 官兵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看,伸出两指搓了搓。 顾十安没明白,只当他在搓泥。 好在此刻昏昏沉沉的林南风强打着精神,从钱袋里摸出一两碎银递过去,“咳咳……请官爷通融……” 收到银子的官兵将户籍纸递还给她,高喊了一声,“放行!” “多谢官爷!”林南风谢过一句,松了口气,任由顾十安搀着他往里走。 顾十安嫌这样走太慢,将林南风背起来,吸了吸鼻子分辨药味大步往药铺跑。 几乎是在趴上她背的那一刻,林南风绷着的弦松下来,放心将自己交给她,昏睡了过去。 一个女子毫不费力背着个男子走街串巷,想不被人注意到都难,街上议论纷纷,有的夸她力气大,有的在说他面色惨白估计病的很重…… 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冲两人的背影喊了一句,“平安堂的大夫医术好,价钱公道,前面路口左拐……” “多谢!”顾十安头都没回,脚跟猛地一转往左拐了过去。 她脚程快,没多久便到了平安堂。 “大夫,我相公病了,劳您给看看。”顾十安背着人冲进平安堂。 里头有个小伙计和老大夫,两人对这样的状况习以为常,小伙计快步迎上来,“扶到后头躺下。” 他想在后头搭把手帮着扶病人躺好,哪里想到压根用不上他,顾十安已经将人安顿在榻上,自己站到一边。 老大夫问了一句,“他是否有旧疾?何时这样的?”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搭上了林南风的脉。 “他身子一直不好,昨晚没休息好,今早淋了雨。”顾十安一个字废话都没有,神情担忧看着榻上昏睡的林南风。 药铺里见过最多的便是病患和陪同的亲人,还真没见过如此镇定的亲属。 这样很好,比大呼小叫说不明白状况的亲属好太多了。 大夫细细探脉,待两手的脉都诊完,才松了口气道:“底子确实不好,我先给他施针,待喝过退烧药等他清醒了你们再离开。” “谢谢大夫!”顾十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弯身鞠躬,这辈子都没弯下来的脊梁骨,此刻没有半分不愿意。 “你且出去等着!”老大夫扭头冲小伙计交待了一个药方,让他把药熬上。 小伙计招呼顾十安到外头,轻声宽慰道:“放心吧,有杨大夫在你且安心等药熬好,我同你说说回去后要注意些,若是反反复复高热记得再把人送过来……” 小伙计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顾十安头回没觉得陌生人聒噪,细细听着,一一记下来,连小伙计熬药的动作都刻到脑子里。 汤药的味道不好闻,冲鼻不说还让人犯呕,顾十安闻着药香却格外安心,让她有种还在竹院里闻到胡大夫家中的味道一样。 望着药锅里升腾起的白烟,她有些恍神,想着林南风的身子实在不适合在外餐风露宿,最好便是待在家中静养。 可他不愿意,非要跟着。 往后似乎得更仔细他的身子,吹不得风淋不得雨,受不得冻挨不得饿,总能养好的。 胡思乱想之际,听到药铺门口传来个颐指气使的声音,“方才进来的病人呢?顾十安在哪儿?让她出来,我家小姐让她过去叙话。” 第175章 民不与官斗 顾十安眉头蹙了一瞬,府城里她可不认识任何人…… 不对,倒是还真的有一个,前阵子送到府城的应小姐! 这时候找上门来? 顾十安掀帘子出去到前头,打眼便看到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站在那儿,十二三岁的模样,白嫩的能掐出水来一般,比起那些富家小姐都不差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丫鬟扭头冲顾十安看过来,四目相对间,她居高临下仿佛恩赐一般道:“你是顾十安?走吧,我家小姐还等着呐!” “应小姐?”顾十安问了一句。 “知道我家小姐便不要再耽搁,莫要让我家小姐久等。”丫鬟捏着绣帕轻掩口鼻,满脸都是对这儿的嫌弃。 “滚!”顾十安轻轻吐出一字,懒得同她废话,自个儿还得去跟着学煎药! “放肆!”丫鬟不可置信瞪着她,“你敢这么跟我说话?难怪小姐说你鲁莽不知礼数,翠红果然是你害死的。”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还以为能唬住她,没想到顾十安掀帘子往回走的脚步都没停一下,小伙计凑过来小声说,“姑娘,她是知府大人府上的丫鬟,咱小老百姓得罪不起。” 知府大人便是府城的天,他府上下人的服饰全城都认得,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知府大人意味着是这里的天,府上的下人虽是奴籍可他们比寻常老百姓横多了。 “你敢走?”丫鬟显然没在府城这一亩三分地受过气,“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给我等着。” 说着,怒气冲冲转身走了出去。 小伙计比她还操心,“你得罪谁也不能在府城得罪知府府上的人,免得他们找麻烦,姑娘,你还是带着你相公尽早出城吧!” 恰在此时,杨大夫自内室出来,迎上顾十安询问的目光,缓声道:“等药熬好了给他喂下去,我……” 他顿了顿,不着痕迹打量她的穿着,不像是能负担昂贵药材的人,只能婉转跟她说,“我给你开个补身的药方,药效慢些,你相公身子亏损已久急不得,慢慢进补不可一蹴而就。” 他的好意,顾十安没懂,但她之前总听病秧子念叨要攒银子给她买补药,她晓得补药不便宜,尤其是要长期喝的话等同在烧银子。 她借着转身从戒指里摸出一张百两银票,“够吗?” 杨大夫愣了一下,是真没想到眼前穿着利落衣料却是最普通的姑娘能随手摸出一张百两银票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既然有银子,那他便不用操心他们负担不起。杨大夫开了两张药方递给她,嘱咐道:“一副便宜些,见效慢,一副贵些见效快可长期喝花费不小,你斟酌着抓药,这张药方你暂且拿回去喝一个月试试,一个月后若是方便再来一趟,到时候我再给他换药方。” 小伙计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师父,他们……方才得罪了知府大人府上的丫鬟,往后怕是不好过来。” 杨大夫在内室没太听清外头的动静,眼下听小伙计一说便同顾十安道:“你们住哪儿?若是住得近,一个月后我去出诊,若是远……你便找其他大夫看看,切记不可偷懒,身子调理后症状不同,若是一张药方喝到底,虽无大碍但见效会越来越慢。” 顾十安将他的话牢牢记住,脑中闪过胡大夫的面孔,“多谢杨大夫,若是一个月后我能过来,一定带他再来。” 杨大夫点点头,催促小伙计动作利落些,自个儿到药柜帮着抓药,他也不多问顾十安和知府大人之间有何纠葛,只叮嘱道:“你们快些出城,知府大人……不好惹!民不与官斗,你相公病着,还是多避忌些!” 顾十安没把知府大人放眼里,可她不能不把林南风的病放在心上,晓得他们是一片好意,也明白在此久留或许会给他们惹麻烦,打算待林南风喝过药便离开。 岂料,小伙计才刚把药端出来,一队气势汹汹的官差便把药铺给围了,惹来不少人围观。 “别看了别看了,衙门办案。”官差呼喝百姓。 杨大夫听到动静,立即叮嘱小伙计,“你带人从后门走,我先出去应付。” 说罢快速起身出去,冲几位官差作揖,“官爷来此办案,小老儿一定全力配合。” 平安堂在府城算不得大的药铺,可杨大夫医德高在穷苦百姓心中颇有名望,为首的捕头对上杨大夫说话还算客气,“我等奉大人之命前来捉拿要犯回去问话。” “官爷莫不是误会了,小老儿的药铺哪里来的要犯?”杨大夫挡在他面前。 丫鬟从人群中钻出来,指控道:“方才人还在你药铺里,是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她扭头冲捕头道:“人肯定不会走远,说不准还在药铺里。” 杨大夫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方才只有病人……姑娘说的是这儿的病人?” “是,识相的快把人交出来,否则我家大人治你个窝藏要犯……” 丫鬟的话很是刺耳,捕头都有些听不下去,可他们这些个当差的全仰仗知府大人,他府上后院归知府夫人做主,他们这些人对上府上的丫鬟也不好当面多说什么。 知府府上这些个夫人调教出来的丫鬟,一个比一个嚣张跋扈,连累他们这些个当差的都被人在背后骂。 这些事儿他们心里门清,可夫人手底下的人他们也得罪不起。 知府大人命他们来捉拿要犯回去问话,又没定罪,一个小小丫鬟倒是一口一个罪名。 捕头抬手打断她的话,手掌一挥道:“搜!” 官差鱼贯入内,还有两人守在外头,捕头沉声下令,“动作都轻些,不要弄乱了药铺的药材。” 狗仗人势的丫鬟不懂也不在意捕头的心思,在一旁颐指气使道:“搜仔细些,可千万别走眼让人跑了,你快问问他人在哪儿,他若不说那他们肯定是一伙儿的,把他们药铺封了把人都抓回去,大刑之下我就不信还能嘴硬问不出来。” 捕头真想吼她一句:你快闭嘴吧!你是嫌我们知府衙门里的人名声还不够臭吗? “跟杨大夫无关,你要找的是我,冲我来。”顾十安低哑的嗓音冷冷传来。 药太烫,根本来不及喂林南风,更别提走了。 听到外头丫鬟的动静,她晓得自个儿不能躲,索性站了出来。 她背着林南风走出,目光扫过药铺内公服森严的官差,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捕头脸上。 正思索着打出去会不会连累杨大夫时,她感觉自己腰间的衣裳被捏住。 是病秧子…… 松开再捏住,松开再捏住…… 握拳——按兵不动! 第176章 有难同当 “就是她,抓她,快把她抓起来。”丫鬟指着她,高高仰起骄傲的下巴。 顾十安睨她一眼,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在思考林南风的意思。 按兵不动,是想让她不要冲动,那便是要跟着这些官差去衙门。 病秧子怎么办? 杨大夫上前和捕头说话,“刘捕头,你要将她带回去办案是公事,我不该亦不能阻差办公,可她相公还病着,若是与案子无关可否让他暂且留在我这儿。” “不行,既然他们是夫妻就是一伙儿的,得一块儿抓回去。”丫鬟不依不饶咄咄逼人,恨不得把药铺都封了。 刘捕头眉头微微蹙了瞬,没搭理她,只是跟杨大夫说道:“人留在这儿,若是大人要传他问话我再让兄弟过来提人。” “你什么意思?不抓他回去?”丫鬟顿时不乐意了。 “大人命我等将顾十安带回去问话。”刘捕头不卑不亢。 言外之意,大人只说抓顾十安,没说抓其他人。 搬出大人的命令说话,丫鬟也不好再多话,撇撇嘴神情不满站到一边。 刘捕头同样没再多说,只是静候,像是在等顾十安将人安顿好。 “姑娘,你把你家相公留在这儿,放心,我会照顾好他。”杨大夫招呼小伙计上前来帮忙把林南风搀走,趁机小声说道:“刘捕头人不错,若是你今日回不来,让他带话给我,我会送你相公出城,或是有人能帮你的,我去帮你带个话。” 顾十安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摸出来一张银票递过去,“烦请杨大夫顾好我相公,他若是好了他会有办法!” “不用不用,你方才给的银票还有多。”杨大夫不肯收,“快把银票收起来,万一关到牢房里,有银子会少受点罪!” 小伙计在一旁苦恼道:“他抓太紧,弄不下来,师父帮把手。” 两人这才注意到林南风死死揪着顾十安的衣裳不撒手,像是怕她把自己丢下一般。 杨大夫拿出银针扎了他穴道一下,林南风恢复些精神,不但没缩手反而抓更紧了,虚弱道:“有难……有难……别想……丢……我” 含含糊糊说了两句又昏睡过去,别人不懂,顾十安懂了。 有难同当! 顾十安面色一凝,当下有了决定,婉拒杨大夫的好意,“他不愿留在这儿,我带他一块儿去衙门,还请杨大夫把他的药给我。” “你……这……唉!”杨大夫叹了口气,没再多劝,吩咐小伙计把药去包好,另外把煎好的药端来,这会儿比方才凉了些,一股脑儿给林南风灌了下去。 顾十安背着人,一手拎着药包,再次谢过杨大夫和小伙计,转身望向丫鬟时神情肃杀,只字不吭率先出了药铺。 官差拿着锁链上前被刘捕头挡了回去,这样的人不会跑也跑不了。 顾十安若是能猜到刘捕头心中所想,一定会嗤之以鼻,什么叫跑不了,那叫懒得跑,病秧子让我按兵不动,否则早动手了。 府城要比清河镇大很多,自平安堂出来走了好半晌才到知府衙门,原本还以为知府大人要问案,没想到人带回来之后没有开堂问案,直接将人押往大牢。 刘捕头抓过形形色色的犯人不计其数,有哭爹喊娘嚷嚷着冤枉的,也有磕头求饶为自己开脱的,更有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的…… 倒是也抓过这般一声不吭的犯人,只不过那些多数都是男子,早已做好了出不去大不了一死的决心,还没见过哪个女子被抓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看不出喜怒。 刘捕头能看出来,她不是认命,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的女犯人在静等机会蓄势待发。 顾十安全程配合没有一丝反抗,她甚至没多问一句自个儿犯了什么事儿? 看她这般配合,刘捕头有些不忍,扬声道:“有些案情我要私下问他们,闲杂人等回避。” 身后的衙差当即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拦住丫鬟一脸公事公办道:“还请姑娘回避!” “你什么意思?我是闲杂人等?”丫鬟差点儿没气得跳起来,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他们来回转,见他们照样拦着,气得小脸通红,“你们……你们不怕夫人怪罪吗?” 人被带进大牢,丫鬟被拦在外头,顾十安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她在外叽叽喳喳指天骂地。 大牢阴暗,牢头提着灯笼给捕头照路依然看不太清,牢头四十来岁,对着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刘捕头点头哈腰打听消息,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在顾十安身上打转,“刘捕头,这俩是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城外野兽杀人一事,他们是知情人,或跟此案有关。”刘捕头意有所指。 牢头在知府衙门混多少年的老油条了,哪里能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知情人,又不是嫌疑犯,这就把人往牢里关,得罪人了呗! 加上牢门口还有夫人丫鬟在那儿嚷嚷,得罪谁了不言而喻。 刘捕头低声吩咐了一句,“给他们夫妻单独关一间,她相公还病着,能照顾就多照顾些!” “欸欸,小的明白,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牢头在前面带路,领着人往大牢最深处走,经过各个牢房听到不少喊冤求饶声,牢头拎着鞭子冲他们呼呼喝喝,“老实点儿,都老实点儿!” 最深处的牢房从外头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不是木头栅栏而是用墙另外隔出来的,石砖铁门如铜墙铁壁一般,通常用来单独关押重犯。但进到里头便看出来不一样了,虽然同样是铺着稻草,可牢房上头有个小窗勉强能照到点儿阳光。 “进去吧!”牢头呼喝一声。 顾十安老老实实背着林南风踏进牢房,老鼠吱吱叫嚷着往外跑…… 她将稻草堆到一处铺了厚厚一层才将林南风放下来。 刘捕头跟进牢房看着,轻声道:“在此等着大人开堂问案,若是……” “若是不问案,我们俩就得一直在这儿关着!”顾十安顺势接了他的话。 刘捕头一噎,确实如此,牢房里不缺得罪了知府夫人被关进来的犯人,久久不审被遗忘在这儿,只能等到陛下大赦天下时才得以重见天日,幸运的还能出去,不幸的可能就死在了牢里。 不少当差的对如今的知府心生不满,可他们人微言轻,不满又能顶什么用? “你若有路子便找人使使,我可帮你带话,也可让牢头帮你带话出去。”刘捕头晓得这些话他不该说,可着实不忍心,城外野兽伤人一案早已结案,不过是得罪了府上的丫鬟便用这样的理由将人拿了,实在说不过去。 顾十安默不作声,她有自己的打算,从没打算坐以待毙,不过她没人可以带话,即便有她也信不过这些人。 牢,既然坐了,就不能白白坐这一遭! 第177章 打狗也要看主人 知府大人姓周,在庆源府任上已有五年多,本朝官员三年一任,地方上的官员每隔三年调动,也有像他这样连任的。 所谓一动不如一静在富庶之地的地方官员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尤其庆源府尚算富裕,若不能高升成京官,调到别处贫瘠之地还不如在此连任。 在此地为官多年,要说是土皇帝那可是半点儿不夸张,周大人把持府城,下辖十几个县令都越不过他去,光看他府上的下人便可窥探其人品一二。 大事儿犯没犯错不好说,但一屁股糊涂账多数是他府里闹出来的。后宅由周夫人陈氏当家做主,陈氏和应小姐是拐着弯儿的亲戚,算是应小姐的表姨母,当年应小姐的祖父还未辞官,周大人能官运亨通到庆源府任知府多少是仰仗了应小姐的祖父。 都说人走茶凉,可应小姐族中还有几位长辈在京中为官,故而谁都不敢轻视应府,更不敢怠慢应小姐。 这会儿,刚在后宅妾室前立完规矩的周夫人正陪着应小姐说话。 “你呀真是个操心的命,且安心在此住下,有你姨父在你还怕他打上门来强娶你不成?”周夫人打扮素雅气质雍容,眼角渐生细纹更添成熟韵味。 “姨母,我没操心这些!”应小姐还未婚配,提起婚事难免害羞脸红,镖局护送她来府城一路上跟翠红说话都很避忌,含含糊糊没透露过实话。 她在清河镇被一名武官看上,祖父辞官后一直低调为人,不想与那武官正面冲突便让她到府城来小住几日,借此避开那名武官的逼婚。 文武相轻,各有各的管辖,地方上文武官壁垒分明相敬如宾,哪一方都不会主动去招惹另一方。 姨父是庆源府的知府大人,那清河镇的武官怎么都不会主动来招惹知府,她进了这儿便不担心那武官逼婚一事。 “姨母,我只是想问问她那晚发生了何事,没想……没想关她。”应小姐在祖父熏陶之下也算是饱读诗书,官场上的门道她多多少少明白一些,“无故将她羁押大牢,怕是要给姨父添麻烦的。” 周夫人一派淡定,说出来的话格外噎人,“你说那女镖师和翠红的死有关,今日瞧见她在府城,你想让她过来问话她还拿乔,眼下关到了牢里,关她几日就老实了,到时候你想怎么问便怎么问。” 语气满是骄傲自信,宽慰她,“在庆源府这一亩三分地还没人能在你姨父手底下翻出风浪来。” “姨母,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妥,姨父已经断定那是野兽伤人,案子结了再翻出来对他不好!”应小姐扭着手指,她不喜顾十安想问明白当晚发生什么是一回事,可无端端害她进牢房是另一回事儿。 当然,她更担心的是姨父这样做容易引人诟病,而不是担心顾十安被冤枉。 “不该你操心的事儿不用操心,你还是想想你的终身大事,总这么躲着不是事儿,早日找个如意郎君成亲生子才能绝了那小子的心思。”周夫人冷哼一声,不齿道:“不过是军中一介小小的校尉也敢肖想你,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正聊着,外头传来惊呼声由远至近。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放肆,什么夫人不好了?”周夫人身边的丫鬟厉声呵斥,吓得刚进门的丫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 周夫人面色不虞,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贴身丫鬟有眼力劲,立马催促跪在地上的丫鬟,“有话就说别支支吾吾的成何体统,嬷嬷教你的规矩都忘了?” “奴婢……奴婢……”丫鬟浑身发抖磕了几个头,深吸缓吐息几次强忍下惊慌才回禀道:“珠儿……珠儿被人打了,刚被抬回府!” “什么?” “什么?” 周夫人和应小姐异口同声,自从应小姐住到府上之后,周夫人便把身边得力的其中一个丫鬟也就是珠儿送到她身边伺候。 接连几日,应小姐因翠红惨死一事郁郁寡欢,珠儿提议出府转转。说来也巧,两人出府没多久便看到顾十安背着林南风经过,应小姐想问清楚那晚的事情便命珠儿去喊人。 顾十安不给面子,珠儿回府找周夫人告状便有了接下来的事…… 天刚擦黑,珠儿见应小姐没有胃口便跑出去买些开胃的酸枣,没想到欢欢喜喜出门被抬着回府。 珠儿鼻青脸肿昏睡在床上,尤其是她那张嘴都被扇肿变形了,原本白白嫩嫩的脸上愣是找不出一块好皮肉。 周夫人看到她的惨样,气得胸口疼,“大胆狂徒,居然敢伤我府上的下人。” 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敢把府上下人打成这样,简直没把他们知府放在眼里。 在周夫人看来,行凶者打的不仅仅是个下人,是在打知府府的脸。 谁也没有注意到,屋顶上趴着个人,不仅打了人还偷听了她们说话,悄无声息出现又借着夜色隐匿于黑暗中消失。 牢头坐在方桌前剥花生,时不时浅酌一口小酒,美的眯起眼,只觉眼前一黑似有道风刮过,待睁开他那双不大的三角眼望去,左边是大牢牢门,右边是通往大牢的漆黑过道,什么都没有。 “喝多了眼花!”嘟囔了一句,继续剥花生喝老酒。 牢房最深处那间牢房铁门发出轻响在过道里传出回音,好在牢房里充斥着人犯的各种嘈杂声,无人在意这样细微的声响。 顾十安出去揍了人又杀回牢房,老老实实将门掩上…… 麻烦了! “怎么了?”身后传来虚弱的说话声,林南风退烧后像被马车来回辗过一般浑身发软无力,见她僵直着站在牢门边,轻咳着问她,“出什么事儿了?” 顾十安扭头看他,尴尬道:“出去时把锁拆了,门锁不上了!” 天色渐暗时,躺了一个白天的林南风便醒了,她放心下来就想着出去搞事儿,徒手把锁拆断成两截,这会儿铁锁链形同虚设可咋整? “……我有办法!”林南风掀开被子,出门有顾十安真是方便,啥东西都收在戒指里什么都不缺,发热出了一身汗的他甚至换了一身内衫,要不是怕在牢房里解释不清,他连外衫都想换一套。 撑着站起来,顾十安快步走过去扶住他到牢门边,看着他将铁链绕了几圈,假装成没断的样子虚虚套在门上。 “装个样子得了,反正咱有的是人证能证明咱没出过牢房。”林南风满不在乎,一句话的功夫咳了好几次…… “嗯!”顾十安应了一声将他扶回去躺着。 真是一个敢说别当回事,另一个真敢不当回事! 第178章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牢房燃着火把,牢头坐在离火把不远处的方桌前,见到刘捕头进来,立即起身相迎,冲外头守门呼喝一句,“刘捕头来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扭头冲刘捕头笑得谄媚,“刘捕头今夜当值?可是要提审人犯?” 刘捕头问道:“今日你可有帮人带什么话出去?” 衙门里分三派,一派是表面听命于知府大人,心中窝火却无可奈何当差的人,如刘捕头这般。 另一派无论是面子还是里子都以知府大人马首是瞻的,行事作风比府上那些下人还恶。 还有一派便是像牢头这样的老油条,干活温吞能不沾手就不沾手,万事都答应可万事不办,对罪有应得的犯人比谁都凶,但对那些无故抓进来的犯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点儿银子给他们行个方便带话出去,平日里帮着他们跑跑腿买点吃食加餐刮点儿油水,不求升官发财只图个安稳。 “没有!”牢头想也不想便答。 刘捕头显然不信,牢头能稳坐知府大牢牢头这么多年,不单单会刮油水,还嘴紧,收了银子啥事儿都不往外说,除非这银子烫手收不得,但凡能收的银子都是小事儿。 凑过去压低嗓音道:“大人府上出了点事,你藏得住?” 刘捕头点到即止,孰轻孰重他相信牢头拎得清,府里出事,大人肯定是要彻查的,若证实跟牢里的人有关,牢头铁定被扒下来一层皮。 牢头当然分得清轻重,用衣袖抹了把额上的虚汗,“我把弟兄们都叫来问问,刘捕头你且在此等等。” 看着他急惊风一样出去喊人,刘捕头多问了一句,“重点问问今日送进来那对夫妻有没有带话出去?” 珠儿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得罪的人不胜枚举,可今日得罪狠了的人只有那对夫妻。 大人有令,命他彻查此案,都用不着他办案多年的直觉去想,他觉得此事跟这对夫妻脱不了干系。 牢头跑进跑出好几趟,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失望了,牢里今日只有那几个旧犯跟平日一样托他们去买吃食,根本没有带话出去的人。 方才牢头还跑了一趟牢里,那对夫妻老老实实在牢房里待着,他们从头到尾没托人带话出去,“刘捕头,此事肯定和那对夫妻无关,此刻还在牢里待着,我去看过了,男的还在昏睡,女的在边上照顾着,送进去的两个馒头都还没吃。” “确定他们没有带话出去?”刘捕头当然不会怀疑他们两人不在牢里,牢头这点分寸还有,人一旦关进了牢里,没有大人点头应允他绝不可能私放犯人离开。 “哎哟,我蒙谁也不能蒙您呐,真没有!”牢头拍了拍大腿,趁机擦了擦手里的冷汗,方才听闻刘捕头说大人府里出事儿怀疑和大牢里的犯人有关,把他惊出一身虚汗。 好在没惹祸上身! 大牢内没有线索,刘捕头没在大牢多待便离开了,任他办案多年即便再给他多年也想不到,人不仅是顾十安揍的,她还打算继续揍下去,揍到整个府里鸡飞狗跳为止。 顾十安甚至都没有等到第二天,当晚摸黑又出去了一趟,直接把周夫人打了一顿。 周大人后院有十几房小妾,平日里都宿在小妾房内鲜少在夫人屋内过夜,今晚亦是如此。 周夫人气了一晚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顾十安进去便给了她一顿暴揍,照着她的脸先给一拳,疼醒了还没见到人又被兜头兜脸一拳打晕了过去,压根没给她机会看清楚行凶者。 至于林南风说的打人不打脸,在顾十安这儿纯属放屁,打人只管自己痛不痛快,用得着管被打的人有没有伤自尊? 若是脸意味着自尊和颜面,那更该照脸揍! 只不过回牢房时出了点儿岔子,对门那间同样的砖墙铁门牢房内突然传出说话声。 “姑娘日后进出还是晚小半个时辰为好。” 嗓音听来苍老,顾十安凑过去从铁门的小口往里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更没有窗子,可她看清楚了,一个灰白头发的男子披头散发盘腿坐在地上,手脚都被铁链锁着,锁已深深嵌进手腕骨中,磨的血肉模糊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臭味。 老者似乎察觉到顾十安在看自己,多说了一句,“牢头晚上当值会巡夜。” 言罢,他不发一语,仿佛从未说过话。 吱—— 身后的牢门打开,林南风强撑着病体推门出来,他看不清可他就是知道顾十安回来了,贼兮兮小声问道:“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顾十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家里住着,而不是在牢里,什么叫回来了?哪门子的回来了? “进去说!”顾十安推他进牢门,拿出个火折子点燃一根蜡烛放到地上,随手搭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没再发烫,“看来不用再去找大夫了。” 林南风相当配合,伸着脖子任她摸脑门,双手叉腰嘚瑟道:“我早说过了,小小伤风手拿把掐。” 借着烛光看到狱卒送来的两个馒头,光看样子就知道硬的能把牙崩掉,“安安,要不烤点肉吃?” “你饿了?”顾十安偏头看他,取出他前阵子捣鼓的木头推车,如今已经不是半成品,推车上摆着碳炉和小锅子,“药铺的小伙计说你暂时只能喝粥,煮粥给你喝。” “我是怕你饿了。”林南风嘟着嘴。 “我有烙饼!”顾十安取了张烙饼咬下一大口,出门之前婶婶们烙的饼,原本是想让他们带着路上吃,没想到他们在牢里吃。 林南风嘿嘿一笑,“安安,你觉不觉得这儿还挺不错的?住客栈的银子都省了,咱们待两天你出去把信送了,再到镖局找掌柜说说让他来捞咱俩,咱们在府城逛个几日再回去。” 威震镖局能在许多州府有立足之地,肯定搭通了天地线,在知府面前多少也能说上话,大不了拿银子砸,身上的银子若是不够,那就只能孤注一掷让安安杀出一条路来,大不了将这个知府告上京城,敲登闻鼓告御状。 当然,他不认为威震镖局搞不定借已结案的案子冤枉他们的事儿。倘若威震镖局搞不定,他还有法子,虽然贱嗖嗖了些……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试试无妨,贱嗖嗖一点儿说不准歪打正着呢,想着便凑到顾十安耳边小声蛐蛐不停。 第179章 怕黑 刘捕头弯腰垂首立于书房中承受着周大人的怒火。 “当街打了府中下人还不止,竟敢连夜进府伤本官夫人。”周大人把桌案拍的砰砰响,“府城有此等狂悖之徒行凶,你这个捕头难辞其咎,本官给你三日,三日内不将凶徒捉拿归案,这个捕头你就别当了。” 周大人怒火中烧,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隐隐害怕,狂徒敢入府伤人,显然是冲他来的,伤夫人是在给他警告,难保下一个伤的就是自己。 他怕,但他不能让人瞧出来他怕,只能用怒火掩盖恐惧,狂徒来无影去无踪半点儿痕迹都没露,简直像一把悬在他头上的铡刀,随时可能掉下来让他人头落地。 “属下领命!”刘捕头死死咬着牙关,要说这个捕头他早不想干了,在周大人手底下五年多实在太憋屈,哪有什么惩奸除恶,在府城百姓眼里,他们这些穿着官衣的才是奸恶。 要不是……要不是…… 唉! 刘捕头仰头望了眼灰沉沉的天色,默默叹了口气快步走出府衙查案去了。 夜深,闷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落下雨来,淅淅沥沥的秋雨带来丝丝凉意。 牢房内的顾十安又坐不住了,刚起身发现衣摆被揪住了,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看着林南风的脸。 “带我去嘛!”为了能跟她出去,林南风脸皮都不要了,“我一个人在这儿,怕黑!” “……你还记得你以前做什么的吧?”之前听他说带兵打仗的事儿,少不得夜袭,怕黑? “那又不是我一个人?”林南风理直气壮,“你还不让我怕黑怕鬼?” 顾十安冲小窗努努嘴,“下雨,休想!” 对自己的身子是有多不了解? 淋雨刮风能病倒的人,凭什么本事嚷嚷着要出去? 凭着厚脸皮吗? 既不能遮风也不能挡雨,顶什么用? “你有蓑衣!”林南风直勾勾盯着她戴在手指上的戒指。 在他目光注视下,她的手缓缓抬起来,一本正经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一记手刀能让你睡多久?” 林南风立即双手捂住后脖子,识相跑到门边狗腿的把门打开做了个请的姿势,“早点回来,我在这儿等你,顺道去知府厨房瞧瞧有什么吃的,在这儿煮东西总归不方便,我实在不想喝粥吃烙饼了。” 雨水洋洋洒洒落下来,濯枝润叶。 已是宵禁时分,与白日繁华不同关门闭户尽显萧条,更夫穿着蓑衣尽职尽责走街串巷打更。 一头黑豹懒洋洋趴在屋顶甩着尾巴,倒不是担心人形会被发现才这样,而是不想穿蓑衣又不想淋湿衣裳才变成兽态。 巡城军三三两两走过空荡荡的街道,骂骂咧咧聊天吹牛。 “姓周的真当自己是盘菜了?敢这么跟咱们校尉说话,听得老子想抽他嘴巴子!” “算我一个,我想抽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自个儿得罪人多,府上接二连三出事能怪到我们头上?” “听他说话就来气,咱们巡城军又不归他管,轮得着他到我们这儿横五横六?” “他娘的,居然还敢让爷爷们晚上多巡他府外头,他怎么不干脆让爷爷们在那儿守着?衙门里那些个衙差都是摆设?” “姓周的赴任就同俺们校尉划分了责任,城门和夜晚治安归俺们管,城内和白日治安归他们知府衙门管,这不是昨儿个夜里伤了一个嘛,硬要论起来俺们也有责任。” “是,咱不能让校尉背黑锅,今晚上不能再出事儿。” “话说回来,听到姓周府上出事,老子心里痛快,也不知道是哪位好汉出手,不过拿女人撒气算不得本事,要揍就直接揍那姓周的。” “后宅女眷接二连三出事儿,损了女眷清誉不说,还让他难堪,依我看这事儿八成是他后宅内斗,要不然咋可能不揍他只打女眷?” 巡城军缓缓绕着知府衙门和后宅外头转,半点儿没压低嗓门的意图,照样拿周大人开涮。 衙差听得脸疼还不敢闹腾,巡城军可是正儿八经的正规军,他们来守城门巡城只当是来休息,等换防回营那可是要日夜不停操练的,跟他们比起来衙差都是软脚虾,压根不够看。 无论是正规军还是软脚虾,在顾十安眼里都只是普通街坊,甩着尾巴跳到府上的屋顶,在雨中慵懒漫步,闻着味道找寻应小姐。 她的屋子还亮着烛火,府上好些屋子都灯火通明,不敢灭了烛火入睡,都是让周夫人被揍给吓得。丫鬟基本都被叫去周夫人和小妾屋外守着,反倒是应小姐这儿只有一个丫鬟在院外守着。 应小姐心神不宁,吓得不敢合眼。 可顾十安没多少耐心等到她睡着,今夜她要做的事儿有点多。 自屋顶跃到廊下,落地甩了甩皮毛上的水珠,走了两步变成人形,扭头看了下身后留下黑豹脚印的地。 啧……下雨天,真麻烦! 屋子开着半扇窗,顾十安开窗翻了进去,应小姐背对着她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水。 下意识舔了舔牙! 要不是这个女人蠢,当初押镖压根不会遇险。到了现今还冥顽不灵,不想想翠红是蠢死的,还想往她身上压罪名。 顾十安为自己曾经还觉得她人不错的想法而羞耻,她们主仆俩眼瞎心盲,自个儿也是眼瞎心盲! 想到就来气,下意识舔了舔牙,一记手刀把人劈晕了,砰一声脑袋磕到桌上。 强忍着想揍她的冲动,原本她的计划便是今儿个来揍这个蠢小姐,可听了林南风的损招之后,她决定今夜暂且放她一马。 顾十安大马金刀往她边上一坐,盯着她的后脑勺顿时觉得手痒,不能暴揍……拍两下头没事吧! 念头刚冒出来,手掌已经本能在她后脑拍了两下,想了想相当顺脚地踢翻了她的凳子,听她噗通一声躺到地上,顾十安心里才觉得舒服了点儿。 做完这些,听到外头传来许多许多悉悉索索的动静,这才满意离开。 她只是离开了这间屋子,还没打算走,她还得去周夫人屋里再揍她一顿。 得让她们明白,任凭那么多丫鬟站岗,围墙四处还有不少衙差远远守着,全都没用,该挨的打一顿都不会少。 第180章 不好啦…… 砰—— 哗啦啦—— 一声巨响伴随着瓦片落地的噼里啪啦声,撕破寂静的夜晚。 “不好啦,表小姐院子的屋顶塌了!”丫鬟一声尖叫让本就严阵以待的府邸更加凝重恐慌。 此刻已经顾不得损了表小姐清誉与否,衙差们往那处院子跑,才跑了半道,周夫人房内传出来尖叫声。 “啊——不好啦,夫人……夫人又……又被打了!” 明明敷完药包扎好伤口的,此刻伤口全崩开了,血珠子混合着各色药粉,紫的绿的灰的黄的黑的……脸上简直一言难尽。 若说昨晚被打的脸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可也只是外伤。 今晚这顿打……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颧骨爆开皮开肉绽,额头下巴更是惨不忍睹,养不养的回来还不好说,可毁容是必然的了。 “快去请大夫,请大夫……” 听到周夫人被打,衙差们又扭头往那儿跑,抓凶徒比屋顶塌了重要。 有些离得近脚程快的衙差和丫鬟已经冲进了应小姐的院子,塌掉的屋顶是廊下位置,破了个大洞满地狼藉。 丫鬟看应小姐没出来,快步推门进去。 “啊——鼠……老鼠……啊……”一屋子老鼠四处乱窜,却没一只老鼠往外跑。 望着一团乱的府邸,黑豹趴在不远处的屋顶甩了甩尾巴。 嘿……没想到砸个屋顶冲刷脚印能让整个府邸鸡飞狗跳,真是意外的收获,原本他们还得过会儿才能发现的。 黑豹畅快的在屋顶上往返跳了几下,甩着尾巴准备离开。 咻—— 一道又疾又猛的破空声传来。 黑豹瞳孔一眯,跳跃避开弓箭,在空中向箭矢出处望去…… 远处城楼上立着位甲胄在身手持一张大弓的武将,年约四十来岁,方脸络腮胡,正气凛然,眉眼如鹰隼般狠厉,搭弓瞄准时瞬间杀气四溢,俨然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将士。 咻—— 咻咻—— 三箭齐发,直冲黑豹面门而来。 这般距离居然能发现自己,真是好眼力! 城中有猛兽一事怕是明日便会传遍! 要不是这会儿是兽态,高低要跟你过几招! 我记住你了,方脸络腮胡! 黑豹几个连跳,跃下屋顶离开,那三支箭连它皮毛都没擦到。 铿铿铿—— 接连三声,弓箭力透瓦片牢牢插在屋顶上,激起箭尾一阵猛颤。 城门处,一名官兵哒哒哒跑上城楼,行武将礼,“邢校尉,何处有异?” 邢校尉利落收弓,顺手抛给小兵,后者慌忙起身伸出双手接住,心疼地搂进怀里,抱怨道:“邢校尉,你不能用时当它是宝,不用时丢过来,万一摔了我的弓咋办?” “轻了!”邢校尉睨了他和他的弓一眼。 小兵红着脸抿抿嘴,又不是谁都如你这般大力,更有御赐近五百斤的神弓。 跟那把弓比起来,他手里的这张弓当然轻! “邢校尉,方才听到你出弓箭,可是那处有异?”小兵冲那方向看了一眼,啥也看不清。 “……”邢校尉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邢校尉,你不会是……乱射的吧?”小兵睨他一眼,邢校尉虽是弓箭营的校尉,可除了操练之外与他开什么玩笑都可以。 “咳咳……胡说八道!”邢校尉一巴掌拍他脑瓜上,伸出两指指了下自己的双眼,再指向被弓箭击中那处,“方才那里黑的不寻常,特、别、黑!” 不过,四箭后没了,他有点怀疑是自己太过敏感或是眼花,可太尴尬,他不能认! 小兵眯着眼睛冲那儿看,月光下雨水如细针飘落,月光照不到之处一片墨黑,黑就黑,哪有什么特别黑? 特别黑的地方究竟在哪儿? “邢校尉,你是不是眼花,扯什么特别黑?”小兵全身是胆浑不怕。 “以你的眼力,自然不能与我相提并论。”邢校尉安慰又埋汰地拍拍他肩膀,扔下一句极其恶毒的话,“换防回营后,每日加练一个时辰。” “……邢校尉,有话好好说,不能这样啊!”小兵快步追下城楼,边跑边嚷嚷,“对对对,那儿真的特别黑,我看着也觉得特别黑,真的,校尉……校尉……你别走哇!周大人不是特意请你过来……” “你啊!我要不是想看他笑话,我能跑这一趟?姓周的在庆源府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我?”邢校尉不屑冷哼一声,翻身上马,“开城门,我要出城。” “宵禁了,校尉,你别胡闹!我买了烧鸡,咱吃一会儿聊一会儿就到开城门的时辰了,到时候再走不迟!”小兵头疼不已,城门是能乱开的? 一不小心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况且开关城门得好些人一起动手,忍一晚上再回去呗,兴师动众冒军法处置的险,咋想的? “城门不是归我管的?还不准我开城门出城了?”邢校尉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催促道:“快去,让他们把门给我开咯,老子要回营。” 说完嫌弃小兵传话太慢,气沉丹田吆喝了一嗓子,“弟兄们,开城门咯!” 他还嫌不过瘾,又来了一嗓子,“速速去探知府府上又有什么乐子,探回来让大家伙儿乐呵乐呵。” 不甘心缩着尾巴逃跑折回来靠近城楼的黑豹,远远盯着邢校尉,开心地甩了甩尾巴。 看周大人不顺眼,眼力确实好! 原来没发现它,还夸它特别黑! 眼力顶顶好! 吸吸鼻子,澄黄的眸光自烧鸡上挪开。 看在他这么有眼力的份上,不跟他抢烧鸡。 不偷烧鸡了,甩了甩尾巴,直奔大牢! 话说回来,知府府邸真抠门,偌大个厨房,光灶台就有六个,居然连个冷馒头都没有,更别提肉包子了! 大牢在知府衙门,知府府邸就在衙门后头,离得并不远。 她刚回到牢房,只听外头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坍塌了,比方才屋顶塌了的动静都大。 激动的她又想蹿出去了。 远远有尖叫声传来,“不好啦,书房,老爷的书房塌了……” 顾十安:书房塌了?这可跟我无关,不是我干的!嘿,姓周的果然得罪很多人,仇人多,不错不错! 如此大的动静城门这边都听见了,邢校尉摸着胡渣咂摸嘴,“没想到哇,搞出个大洞还不止,居然没跑到此刻还敢弄塌书房,什么仇什么怨呐?是条汉子!” 他没听到府邸内清理废墟的下人惊呼,“这里有四支弓箭,看来凶徒善使弓箭!” 第181章 忘传给你了? 林南风啃了口硬邦邦的烙饼,兴奋道:“哇,你还会引兽?果然是黑皮小仙女。” “嘘嘘——”顾十安指了指对面,压低嗓音道:“那边有个耳力好的,他从气息便能知晓我出去了,是个高手!” “你不是说四肢都被锁链锁着?必然是重犯,一辈子走不出牢房的重犯。”林南风说的满不在乎却不自觉放轻了嗓音,“来了多少老鼠?” “不知道,我也不会引兽。”顾十安三两口吃完一个烙饼,又摸出来一张饼。 “那老鼠怎么来的?”林南风不耻下问。 “我只是在府邸外转了几圈,刻意放出我猛兽的气息。”顾十安骄傲地翘起下巴,“然后再到那蠢货的屋子里收了气息。” “哦——”林南风恍然大悟,原来是只剩那间屋子安全,难怪那些老鼠一窝蜂冲进去,房子塌了都不肯走,“赶狗入穷巷,好招,妙哉!” 此处能说赶狗入穷巷? 顾十安眯眼瞧他,算了,由他去吧! 忽地反应过来,“我在外是黑豹,当时我想事时你不知道?” “……一点儿都不知道!”林南风陡然生出失落,大有一种你立马变豹试试,“要不……” “想都别想!”顾十安一口回绝,继续说起方才发生的事儿。 听到有弓箭手在城楼上放冷箭时,林南风狠狠跺了下脚,“他发现你了?” “没有!”顾十安快速将后来偷听来的事儿说出来,才让他松了口气。 放松下来后,他整个人又嘚瑟了起来,扬起骄傲的下巴,“要说搭弓射箭,我见过最厉害的便是我祖父,其次便是我大哥,尽得祖父真传。” 顾十安斜眼看他,暗搓搓阴阳了一句,“忘传给你了?” 拉弓射箭这事儿之前还从未听他吹过牛皮,只听他说过枪法如何如何惊天动地。 “咳咳咳……”林南风差点儿没被烙饼噎死。 顾十安顺手递过去一杯茶水,虽然凉透了,好在顶用。 林南风接过一口气喝光,随手递到顾十安面前,她十分自然又给他满上,“……我这叫专精枪法,懂不懂?我骑射也很厉害的好不好?只是我大哥更厉害而已。” “你大哥能几箭射塌一间屋子?” 顾十安忍不住问了一嘴,把他问住了。 可死鸭子嘴硬,梗着脖子强撑,“射对了位置,也不是不行!” “我听你吹!”顾十安白他一眼。 “好吧,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些本事。”林南风摸着下巴琢磨,“话说回来,有这般本事的弓箭手大小该是个将军,在这儿居然只是个校尉,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上峰才不得已出头?还是得罪了宫里的人被贬成这般的?” “干脆利落承认这儿比你原本的地方强,很难?” “切,本将军的骄傲不容许我承认比人弱。”林南风那双桃花眼翻成死鱼眼。 而这位让他们夫妻俩议论孰强孰弱的邢校尉,此刻正站在知府衙门里承受周大人的怒火。 周大人比邢校尉大不了几岁,可其身不正多年吃喝玩乐早已掏空他的身体,头发花白让他看起来像是比邢校尉生生大了一辈,要不是邢校尉常年在大营喝风吃沙脸皮子变糙,加上胡子拉碴,能让两人看起来差两辈。 “邢校尉,究竟是你对本官不满?还是你营内的弟兄对本官不满?用这般下作的手段折辱本官!” 邢校尉挑眉,大晚上打扰他出城回营,唱哪出? “不满归不满,想冤枉我该高明些!” “冤枉你?我府内发现你弓箭营的箭矢,你要同我继续装傻充愣?” “弓箭营的箭矢?”邢校尉双眼微眯,这可不是普通的指控,甭管是姓周的陷害之计,还是真有弟兄对他动手,这事儿——不能承认。 “不可能,我营内的兄弟能这般蠢?行凶带上有标记的弓箭?” 铿—— 周大人将断箭扔到他面前,“邢校尉,光是营内丢了弓箭这一条你便不好交待了吧!” 话里话外都是威胁,箭矢是弓箭营的,正规军的兵器都有大营记号,此事他甩不干净。 邢校尉略略扫过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弓箭营的箭矢。 又扫了一眼…… 一、二、三、四! 四个箭头,四个…… 虎躯一震,不会是……我射出去那四支箭吧? 那是姓周的书房屋顶? 功力精进了? 四箭能弄塌他书房? 知府府邸偷工减料了吧? 肯定是这样! “箭是我射的!”邢校尉敢作敢当,理直气壮,不等姓周的发飙,继续道:“方才你屋顶有刺客,我才出手的。” “那刺客呢?” “跑了!”无论刚才是不是眼花,锅得是刺客的。 “跑了?邢校尉,你方才还抵死不认同我喊冤!” “我没想到你说的是这几支箭,我功力低微,不可能是这几支箭弄塌了书房,必然是那刺客用了某种手段所致。” 砰—— 周大人怒拍一下桌子,“邢校尉,你莫不是将本官当猴耍?” “你是猴?” “你……放肆!” “既然你不是猴,何来耍猴一说?” “你你你……匹夫,粗鲁蛮横。” 砰—— 哗啦—— 邢校尉一掌拍碎桌案,稀稀落落摔了满地。 “姓周的,老子如何都轮不到你管,有能耐写折子入京让圣上评理,别他娘的在老子面前横五横六。” 说着,起身便走。 “你……你……你等着,本官定要写折子参你一本。” 邢校尉脚步一顿,偏过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你先想办法把折子送出府城再说吧!” “你……这是何意?邢彦昌,你想造反吗?”周大人怒目圆视。 邢校尉转过身,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过来,语气充斥着危险,“你们这些咬文嚼字的酸腐儒,动不动把造反挂在嘴边……” “你……你想做什么?”随着他一步步逼近,周大人升出一种他要杀了自己的感觉,他下意识往后退,此刻他仿佛看到尸山血海,而眼前的男人正脚踏累累尸骨走过来,“邢彦昌,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杀了你?呵……”邢校尉笑得讽刺,目光望向墨黑的天际,“有时候我都怀疑,我们这些从军的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血路,是不是只为了护着像你这样的狗杂碎!” 轻叹一声,自言自语含糊说了句话,转身步入细雨中。 这话,周大人没有听见。 大晚上睡不着听到动静被好奇心驱使又溜出来的顾十安听见了…… 第182章 甘心赴死吗? 当年,他们若是真反了,该多好! “他真这样说?啧……姓邢的有不臣之心啊!”林南风恍然大悟,“难怪他有这一手箭术却只混了个校尉。” 随即咬牙切齿道:“谋逆叛国,当诛!” 顾十安在一旁盯着他的侧脸看。 不愧是出身武将世家的小将军,哪怕他性子跳脱上蹿下跳,大是大非前忠君爱国四个字已深入骨血成了他的本能。 像她爱吃肉一般的本能! 其实,她很难感同身受忠君爱国这四个字,她天生兽人,师父说过她的寿数会比寻常人长很多,若是她未被废了灵根还能修炼寿数会更长,人间帝王求而不得的长生她却唾手可得。 都说跪天地君亲师,可她只跪天地师,她无亲不必跪,而人间帝王不过一介凡人,不配得她一跪,这样她又怎能明白忠君二字何其重? 她如同一位称职的看客,冷静看待这一切便更在意邢校尉这句话中的本意。 “他像是在感慨那些能反而未反的故人!” “能反而未反……”林南风低喃这句话,深深叹了口气,“那便是功高震主,亦或是死于党政,可惜了!” 顾十安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真有这样的蠢人?若是你,甘心赴死吗?” “哈……还真把我问倒了!”林南风往后一躺,仰躺在稻草堆上看着牢房的房顶,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倘若丢掉权势能全身而退,我会二话不说丢掉权势,若是权势能让帝王忌惮保住命,我会牢牢握住权势,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顾十安抿抿唇,想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默了片刻最终没说出口,似乎这个疑问的答案也没那么重要,亦或是太过沉重。 但凡回答了这个问题,她一定会追问:若是让你一家赴死呢?甘心吗? “你呢?”林南风轻声问,“若是你,甘心赴死吗?” 问完意识到问错人了,这可是安安啊,她怎么可能因帝王一句话而甘心赴死? 她怕是会瞬间暴起先攮死帝王,再来思索自己死不死的问题吧! 在她张嘴前,林南风换了种问法,“若我被劫持,逼你自尽呢?你死不死?” “你死不死?”顾十安快速反问。 “死!” “不死!” 两人同时回答,说死的是林南风,不死的是顾十安。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被劫持,我死,你能活?”顾十安白他一眼,“当然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救你……” “你说得对,你这么直线思考的人果然出其不意啊!”林南风觉得颇有道理,慢条斯理点点头,“那我要是被杀了呢?你会不会一辈子活在悔恨中,当时若是自尽了,我是不是能活?” “歇了吧,天都亮了。”顾十安懒得理他,这什么鬼问题? 我要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当然不会! 我要让那个杀了你的人一辈子活在悔恨里,悔恨当初杀了你! 还悔恨自尽了你是不是能活? 自尽了谁给你报仇? 大傻子! “你是不是要出去送信?”林南风一骨碌坐起来,透过小窗看了眼外头渐亮的天色,“没下雨,我要跟!” 今日去送信是他们原本商量好的,四天内送到,一两天到太快太扎眼惹人非议,四天又太晚显不出她厉害,第三天清早送到那是刚刚好。 碍于她此刻是个坐牢的犯人,信送到府城威震镖局后让其他镖师送去。 其实混出牢房还挺容易,在顾十安看来,白天比晚上更容易。白天当值的狱卒只有守大门的很精神,那是做给知府看的,大牢内当值的都在偷懒,不是闲扯就是赌,毕竟大白天不可能有劫狱或是逃狱的人。 晚上当值的狱卒里里外外都会警醒些,夜黑风高更适合劫狱和逃狱。 无惊无险背着病秧子出来,跃到条无人的巷子里才将他放下来。 “哇,还是外头畅快!”林南风伸了个懒腰,“把信送去镖局之后,咱去好好吃一顿?我还想洗个澡!” 牢房里一天送一顿饭,除非另外给银子让狱卒跑腿,送饭的狱卒通常把饭摆门口,甚至不会往牢房里多看一眼。 只要在狱卒轮值换岗巡视前回去便没有大问题。 想到能在外头玩一天,林南风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在地上抓了一把灰,一手抹在她脸上,一手抹自己遮掩面容,拽起她的手快步往街上冲。 今日府城格外热闹,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知府府上的事儿。 “那个表小姐真邪门,她来时城外野兽吃人,住到府里之后,你瞧瞧……你瞧瞧出了多少事儿?” “之前也没出事儿啊,碰巧了吧!” “碰巧?依我看就是她命中带煞!” “命中带煞?怎么说?” “城外野兽吃人,都知道吧?” “这谁不知道?住我隔壁那聋子都晓得!” “我在府城活了几十年从未听说野兽吃人,她来就有?案子都结了,前几日知府府上的丫鬟大张旗鼓带着官差在平安堂抓人,都知道吧?” “听说了,府上丫鬟抓人和这位表小姐什么关系?” “我邻居他姨婆弟媳的爹在知府府邸外倒夜香,听他说自从那表小姐来了之后,知府夫人就让这个丫鬟去伺候她,是她让丫鬟去捉人的,用的可是要问城外野兽吃人的事儿,案子都结了,她问什么?不过就是个抓人泄私愤的借口,退一步说轮得着她问案?” “你这么一说,还挺有道理,那和她命里带煞有什么关系?” “野兽吃人野兽吃人,谁瞧见了?你瞧见了?还是你瞧见了?反正我是没瞧见,大伙儿也都没瞧见,她还拿出来说事儿,山神……也可能是兽神发怒了吧,离她近的都遭难了吧?” “咦——” “离她越近的越倒霉,轻则受伤,重则丢命,你看看那丫鬟还有知府夫人,你们还真信有人能闯进知府后院把夫人打了?听说昨夜那表小姐的屋里全是老鼠,见人都不怕,赶都赶不走,你们说吓人不吓人?” “哎哟,真的可大可小,这得把人赶出去吧?” “赶出去就行了?若是不把借机抓进牢里的人安然无恙放出来,事儿得哪起哪终,她走到哪儿估计都没用!” 听到这一切的小两口乐不可支,多亏了林南风贱嗖嗖的法子,也多亏她昨晚还跑了趟乞丐聚集的破庙,不过一个白天,谣言满天飞。 这两人,还真是一个敢出馊主意,一个敢去办! 第183章 这张脸……熟悉啊 林南风想的法子能不能让他们两个人从牢里脱身不好说,却能让应小姐在府城待不住。 她是逃婚才来府城的,那就逼她回去,反正传出来命里带煞,看上她的武将估摸着也不会再想娶她,往后估计都不太有人敢娶,这辈子都不用再逃婚了。 既然她一心认定翠红是顾十安害死的,还说什么问话呢? 不过是想借机出气罢了。 她都没拿他们的命当回事儿,他们夫妻会把她的名声当回事? 至于名声毁了,她会不会想不开,不关他们俩的事,她自找的。 顾十安为人处世的道理只有一个,你打我时得做好我打你的准备,打死怪自己没能耐,让我退让是万万不可能的。 昨夜被放冷箭暂且遁逃,只那么一会儿功夫都让她难受到要杀回去打一波,要不是后来偷听到是误会,这一架必打! 林南风虽然没她这样果断,但他绝对不是一个挨打不还击的人。 要让他们夫妻两人对应小姐心存内疚,不可能的,他俩只会觉得还不够惨! 两人欢欢乐乐走进威震镖局,府城的规模比清河镇大不少,报上清河镇镖局的名号和来意,很快被领到了掌柜面前。 府城镖局的掌柜姓崔,看起来比沈衡年轻许多,两人见到他的那一刻便愣住了。 这张脸……熟悉啊! “你……”林南风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同崔掌柜说,见到人后觉得在没问清楚之前,还是啥也别说为好。 “我?”崔掌柜见两人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脸看,不明所以,“脸上脏?” “不不不。”林南风连连摆手,“冒昧问一句,崔掌柜和知府衙门的刘捕头是……” “哦——你们见过刘捕头是吧?”崔掌柜回过神来,他们二人为何对着自己这张脸有这样的反应,坦言道:“他是我大外甥!我是家中老来子!” 外甥似舅,难怪两人跟共用一张脸似的,只不过刘捕头看着年纪大些,严肃沉闷些,而面前的崔掌柜年轻些,爽朗干练些。 “不是有事要同我商议?”崔掌柜将话头扯回来。 “本来有!”林南风试探道:“眼下,可能不方便同你商议了!” 崔掌柜默了一息便猜出缘由,“与我那大外甥有关?” “我们俩此刻应该在牢里!”林南风随口扔出一句惊雷,面上轻松暗地里一直偷瞄观察崔掌柜的反应。 崔掌柜能稳坐府城镖局的掌柜,还有个在府城当捕头的大外甥,收消息只会比旁人快,绝不会比旁人慢。 稍加联想便猜了个大概,可有些不可置信道:“你们前日便到府城了?方才来报的人不是说镖是大前天才托的吗?” 见两人都没有开口为他解惑的意图,也不勉强多问,锐利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崔掌柜是个聪明人,本该在牢里的人青天白日能逃狱,更不用说晚上了,知府后院是怎么回事儿已不用言明。 但如入无人之境是一回事,名正言顺出来是另一回事儿。 “需要我做什么?走个过场去捞你们?”崔掌柜想到今早城内的流言,挑了挑眉,“看来你们也不是很需要我去捞你们。” 林南风倒是不客气,“欸——话不能这样说,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让你做,要不您受累把信去送咯?” 一旁的顾十安相当配合,把信拿出来递过去,信封上没有署名,地址还是拿信时衡爷口述的,现在将要送去的地址转告他。 崔掌柜怔了一瞬,随即展颜笑开,不仅没接信反而赶鸭子似的挥手让她把信收回去,“巧了,你们将信送到那个地址,收信的人能捞你们,昨日之前尚且不好说,今日你们去他一定乐意帮这个忙。” 末了,补上一句,“有人帮忙捞你们,镖局能省下不少银子!去吧,别耽搁了,若是按地址没找到人,就近送去城门口问守军。” 顾十安一脸懵地走出镖局,林南风凑过来,“要是我猜对了,那真是太巧了。” “你猜到信是给谁的?” “嗯。”林南风故作神秘,“到了你就知道了。” 按地址找过去是处小宅子,在一条四通八达的巷子里,出入的人并不多倒是颇为清净。 宅子有些年头,木门久经风雨早已褪色斑驳,虚掩着没有上锁。 顾十安冲他摇了摇头,里头没人,却依然上前叩响门环,林南风在她身后叫门,“有人吗?” 没人在家自然没人应门,倒是隔壁老婆子开门探出身子来,打量了一下他们两人,“来找彦昌?” 顾十安拧眉,彦昌? 不会正好姓邢吧? 方脸络腮胡? 不会真这么巧吧? “是啊,他不在?”林南风应声。 老婆子冲门张望了下,“门掩着,他没走远肯定一会儿就回来,你们进去等他吧!” “人不在我们进去……不好吧?”林南风嘴里这样说,手已经跃跃欲试要去推门。 “没事儿,他啊一直这样,要是锁门了那就不晓得他啥时候回来,要是没锁门就是出去一会儿,你们进去等,来找他的都这样。”老婆子绽开抹慈祥的笑,话说完便关上门,丝毫不担心他们是不是闯空门的,半点儿没想看住他们的意思。 院门推开吱吱呀呀作响,入眼便是个小院,角落摞着空酒坛。里头无酒却仍然散发着浓浓酒香,屋门大开两人却没往里去,主家不在进门是一回事,进屋是另一回事。 院里没有凳子,顾十安随手拎了两个空酒坛倒扣在地上,一人坐一个酒坛。 隔壁老婆子的院子只隔着一道院墙,林南风特意背对着墙而坐,借着自己身体遮挡冲老婆子所在的方向指了指,摸摸自己的脸,又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顾十安大概猜到他的意思,老婆子有问题。 脸……脖子…… 她回想了一下,老婆子的脸满是皱纹,脖子……脖子却光滑! 用嘴型无声说了句:易容? 林南风微微颔首! 这条普普通通的巷子,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普通。 顾十安眸光一转,无声道:她在盯着! 院墙角落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两人,眼周满是皱纹,细看便会发现这些皱纹不对劲,脸是僵的,皱纹也是僵…… 第184章 味儿不一样 听邻居的语气和邢彦昌很熟悉,眼下这样盯着他们是为了邢彦昌? 还是只想满足自个儿的好奇心? 会易容的邻居,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 林南风给顾十安使了个眼色,既然有人盯着,他们俩又不是来偷东西的,那就没必要心虚。 “这人还没回来,我们要不要上街去找找?” “也行!”顾十安随意搭腔。 说是去外面找,两人的屁股都没挪一下。 “还是在这儿等吧,万一我俩出去,他又回来了,岔开了也麻烦。” “嗯!那就等着!” “等把东西亲手给到人手里,咱们去街上逛逛,买点儿东西回去,方才我瞧见个捏面人的摊子,手艺不错。” 林南风开始发挥他闲扯叨叨的功力,东拉西扯说的全是闲篇。顾十安明白他的用意,想让隔壁放松警惕别再盯着。其实林南风还有别的心思,他想知道自个儿完全没说到要紧的,隔壁究竟有多少耐心一直听着。 要知道,他能叨叨一整天不重样的,就是不知道隔壁盯着的人有没有这份耐心听了。 盯一会儿没听到什么便不听的,很大可能是为了满足自个儿的好奇心。若是听这样的闲扯都还一直不松懈盯着,必然不是只为了好奇心,要不是帮邢彦昌戒备,要不原本就是盯邢彦昌得,顺带盯着来找他的人。 林南风嘚吧嘚多久,隔壁便盯了多久。 一晃眼过了小半个时辰,林南风假模假式站起来在院子里遛弯活动手脚,“还没回来,要不还是出去找找吧?” 顾十安起身,发现院墙那双眼睛不见了,两人还没动弹便听到了隔壁院子有人走动开门出来,几步功夫到了邢彦昌家外头。 “他还没回来呐?来来来,我煮了点儿红豆汤圆,你们尝尝。”老婆子端着个陶罐往院子里走,笑得一脸慈祥招呼两人进屋,“你们怎么坐外头,进屋坐啊,快尝尝红豆汤圆,自家做的红豆可沙了,我加了不少糖呐!” “婆婆,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何时能回来?”林南风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进门之前,老婆子的脖子与脸上的皮肤明显不同,这会儿不同,脖子和脸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差异。 这是一开始没易容好,这会儿弄好了? 老婆子露面进门的一刹那,顾十安便注意到她脖子和方才不一样了,不再细嫩像年轻姑娘…… 她迈步走到林南风身前,隔开他跟老婆子的距离,跟着走进屋里。老婆子对这间屋子似乎很熟悉,将罐子放到桌上,“我不晓得他去哪儿了,平日里他也不常回来,都是我帮着收拾屋子,不过只要开着门他指定是要回来的,你们再等等他。” 说着,她出去拿了两个碗回来给他们盛红豆汤圆。 林南风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脸还有脖子,连她的手都没有错过,细细打量一番,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脸上的皱纹不僵了,极其自然,随着她说话,那些个皱纹活灵活现,仿佛原本就长在她脸上。 怪哉! “你们是来求他办事儿的?”老婆子给他们一人递过去一碗,催促道:“尝尝味儿,可甜了!” “不是,我们来送信的。”林南风接过小碗夸赞了一句,“闻着就甜。” 说着将放在顾十安面前的小碗端到自己面前,“她不爱吃甜的,我吃!” 顾十安蹙了下眉,奇怪的人送来的东西,她不想吃也不能吃,更不想林南风吃。 她相信林南风这点儿警惕心也是有的,可他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用意, 只见林南风拿着调羹搅和了几下,“烫,待会儿再吃!婆婆,他多久能回来?要是回来的晚,我们过会儿再来……要不这样吧,您帮我们带句话给他,让他今晚在家等,我们到时候过来把信给他。” “成,你们先吃着,等你们走前到隔壁同我说一声,我帮你们带话,没准儿啊你们还没吃完他就回来了。你们吃着,有事儿去隔壁喊我。” 老婆子没多待,说完话就回了隔壁。 林南风压低嗓音,“不得不说一句,易容的真好,看来刚才是没弄好。” 听到他的话,顾十安粲然一笑,“难得看到能骗过你的。” “骗我?”这回换林南风一头雾水了,拧眉思索了一下,没可能啊,脖子皮肤从不对到对,肯定方才是在易容的过程中,这会儿是彻底易容好了。 顾十安虚指了他的眼睛,又点点自己的鼻子,“眼睛会骗人,味道不会!” “你是说……”林南风更小声说话了,“人不对?” 顾十安点点头,“是两个不同的人,味儿不一样!” 头一个见到的是易容成老婆婆的人,方才送红豆汤圆的真是老婆婆,难怪面上的皱纹这样自然,毫无易容的痕迹。 这户人家还真怪,住着个老婆婆,另一个还易容成老婆婆的模样…… 顾十安指了指隔壁,“原本两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人,听声音是邢彦昌。” 隔壁屋子的动静一字不落都进了顾十安的耳朵。 “儿啊,回来啦,我煮了红豆汤圆给你盛一……嗷嗷……疼……你个不孝子!” 老婆婆话还没说完被邢彦昌赏了个脑瓜崩,疼得直叫唤,暴露出年轻姑娘独有的清脆嗓音。 邢彦昌挪开眼,手掌摁着她的头往另一边转,“我是你亲叔叔,别用你那半桶水的易容来吓你亲叔叔成不成?邢双双!” “不像吗?我照过镜子,明明很像的,来找你的人根本都没看出来。哼!”邢双双小心翼翼摸着自己的脸,压低嗓音学老婆婆说话,“听听,说话都跟奶奶一样,你怎么看出来的?” 邢彦昌瞥了眼她僵硬无比的脸,立即转开眼不想再多看一眼,“有人找我?在隔壁?” “你昨晚不是得罪姓周的狗官嘛,我怕是狗官派来的人就骗他们去隔壁打算晾着他们,我一直盯着他们呐,看起来不像坏人。”邢双双指指灶间的方向,“奶奶去探过了,说是来送信的,应该不是狗官派来的坏人。” 仍然不死心地摸着自个儿的脸,“二叔,真不像吗?你眼力好啊,旁人哪有你这份眼力?肯定能骗过其他人。” 邢彦昌翻了个白眼,留下一句,“除非那人眼瞎才看不出来。” 说罢走出屋子往隔壁走! 第185章 晚辈林南风 趁着邢彦昌还没进门,林南风比了几个手势,让顾十安别说话,自个儿来应付。 顾十安点了点头。 推院门的动作不小,林南风假装才知道有人回来一样,立即起身迎出去,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上下打量他,“你是……这里的主家不在,若是找人,你得等等!” 邢彦昌锋利的目光打量两人,“找我做什么?” “啊……你是……你是……”林南风一副不晓得他姓什么的模样,跟他说明来意,“我们是来送信的,有人在威震镖局托镖给您送封信……只给了个地址,说要交给这间屋子的主家,没透露姓甚名谁。” “邢彦昌!”邢彦昌自报家门,抬手摊开手掌,“信给我!” 顾十安早已提前将信拿出来收在衣襟里,把信递过去却被林南风拦住。 邢彦昌和顾十安都看向他,不明白他此举何意? “我……不知道要送到谁手里,我不确定你……你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林南风把信拽在手里解释自己的行为。 “婆婆妈妈!”邢彦昌睨他一眼,“谁都知道住在这里的是我,你们可随意去打听。” 摊开的手掌往前送了送,“信给我!” “给了你之后再打听,弄错就晚了。”林南风一脸尽职尽责的样子。 邢彦昌不想同他墨迹,倾身上前去拿信,出手很快,林南风根本没反应过来。 眼瞅着,信就要到手,从边上伸出来一只手将林南风拽开。 这下林南风反应过来了,撒腿往屋子里跑,边跑边喊,“你放心动手,我能藏好!” 顾十安闪身挡住门口不让邢彦昌追进去。 他压根没想去追林南风,也不在意林南风乱闯屋子,饶有兴趣看着顾十安,挑眉道:“练练?” 昨晚,顾十安就想跟他练练了,眼下听到他的话,二话不说抡起拳头朝他脸揍了过去。 邢彦昌抬起手挡在脸前,手臂硬生生挨了一拳,从发麻的手臂感受到她拳头的力道顿时双眼一亮,力道不错,“再……” 来字还没说出口,顾十安的下一记拳头已经近在他眼前。 邢彦昌闪身避开,眼睛比方才更亮了,速度也不错! “有两下子!”顾十安看他能轻松挡下两拳来了兴趣。 “该我了!”说话间邢彦昌飞踹过来,顾十安一掌托住他的脚往后一带,同时一脚踹上他的肩膀。 邢彦昌吃痛,没想到她力道比方才更重了,控制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才站住。 “不错,好苗子。”邢彦昌没再一味防守,提拳对上她的拳头,顷刻间,他往后飞出去后背砰一声撞到门上才停下来。 “拳居然比我重,哈哈哈……”不是一个小姑娘的对手,丝毫没让邢彦昌觉得难堪,反而让他觉得欣慰,就该这样一代比一代强,爽朗笑开,抬手制止她继续动手的意图,“不打了,我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与你痛痛快快打一场。” 顾十安并没有因赢了他而开心,她很清楚邢彦昌压根没使全力,虽然自己也没用全力,可他不同,精于骑射,只有他用弓对准自己时才是他真正的本事。 不过听他说要再打一场,顾十安很乐意,点点头道:“一言为定。” 屋子里探出林南风的脑袋,“打完了?” 小跑出来上下检视她,“有没有伤着?” 一旁的邢彦昌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受伤的是我,这位……你们是……兄妹还是夫妻?” “这是我娘子!”林南风骄傲地抬起下巴,“我娘子姓顾。” “你娘子功夫不错。”邢彦昌冲他挑眉,“信能给我了吧?装够了吧?既然能打听到这里,应该已经知道我是军中校尉,冒充不了。” 他是武将,没有文臣那么多心眼子,可不代表他没脑子。他也是直到林南风丢下顾十安头也不回跑进屋时,才反应过来这两人有意在引自己动手,而身为相公的毫不犹豫扔下娘子单打独斗,在他看来不是不讲道义,反之是对他娘子的身手极有信心,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重不拖后腿。 这对夫妻,有趣。 林南风将信双手奉上,恭恭敬敬道:“晚辈林南风,还请前辈莫怪我们夫妻二人无礼。” 打算接信的手在空中顿住,“你说你叫什么?” “晚辈林南风!”林南风自报家门,“东南的南,清风明月的风。” 院中安静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弯腰垂首的林南风觉得不太对劲,抬头偷瞄他,他目光悠远像是在走神,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神色有些不对劲,是被安安伤着了? 跟顾十安对视一眼,确认他们方才动手顾十安没下狠手,那就怪了,怎么突然走神? “邢校尉?”林南风轻唤一声。 邢彦昌回过神,盯着他的脸夸了句,“好名字!” 接过信顺手拆开看,他看信的速度很快,看完随手捏着一团握在手里,“多谢你们送信。” 这是送客的意思! “告辞!”林南风相当痛快。 顾十安望向他。 走? 不是想让他捞咱们的嘛? 话还没说,走什么? 她自个儿坐牢无所谓,可林南风这身子天天还得喝药,在牢里熬药味儿太大,她每日出来还得熬药多麻烦。况且牢里不见天日,实在不是养病的好地方。 她不想林南风待在牢里! “我,有事相求!”顾十安没开口求过人,语气有些生硬,在邢彦昌看过来时,继续硬邦邦道:“我们得罪了知府如今被关在大牢……” “待会儿!”邢彦昌来回看他们两人,疑惑不解。 什么叫如今被关在大牢? 眼下站在这里的是魂啊? “我来说。”林南风立马抢过说话的活计,一股脑儿将事情前因后果交待了个干干净净。 顾十安没有插话,只是一味觉得林南风怪异,在崔掌柜面前两人都没把话说太明白,虽说崔掌柜和刘捕头是舅甥关系不一定信得过,可中间还有韩宇泽在,总比邢彦昌更值得信任吧? 她要没记错的话,昨晚上在牢房里,只因邢校尉那句反不反的话,林南风骂了他快半宿。 这会儿居然竹筒倒豆子一样什么都说了? 连押镖送应小姐来府城结仇的事儿都没落下! 究竟林南风在打什么鬼主意? 第186章 他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顾十安心中满是疑惑,可她没有打断林南风,任由他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院子里只有林南风的说话声,嗓音不像平日那样清润,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轻咳,他的身子还没有好全。 这让她更坚定了不能在牢里多待的决心,外头谣言满天飞,可究竟姓周的知府会信多少还未可知,会不会放了他们两人亦或是何时放他们依然不清楚。 若是邢彦昌真能帮上忙,顾十安愿意欠他一个人情。 事情不复杂,邢彦昌每个字都听得懂,可所有字凑在一起让他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关进去两天,到现在才三天,出来打了三回人…… 知府衙门的大牢是摆设? 光看两人大白天站在他面前,他就知道两人没有撒谎,真没想到全城都在议论的凶徒居然是眼前这位小妇人。 “你……倒是手下留情!”邢彦昌相当中肯,交过手他很清楚顾十安拳头的力道,她要想揍死周夫人和那丫鬟简直易如反掌,不仅没闹出人命,连手脚也没断,真的对她们相当客气了。 “不想留情的。”顾十安说的直白,一点儿没藏着掖着,她是真想弄死她们的,尤其是应小姐。 “有胆识,敢想敢干,若你是男儿身,在军中必是一员先锋猛将。”邢彦昌欣赏她的性子,刺头好哇,有本事的刺头更好。 虽然顾十安没想从军,“我如今也能是先锋猛将了?” 听她这话,邢彦昌顿时来了精神头,“想从军?”他们军中大营虽没有女兵,但先帝在时不是没有女将领兵打仗的先例。 “不想!”顾十安想也没想就拒绝,从军有什么好的,且天下太平并无战事,天天操练奔着吃苦去吗? 她听林南风说过,前方战事吃紧,粮草补给常常不及时要饿肚子,她在家能吃饱睡好才不要没苦硬吃。 邢彦昌被噎也不生气,“走吧!” 率先起身往外走。 “去哪儿?”林南风愣了下。 “不是要我去牢房捞你们?”邢彦昌说的理所当然,挑眉看他俩。 “你意思我们此刻回去,你就捞我们出来?”林南风没想过他会拒绝,可没想到他行动力这般强。 “今日还有其他事要办,趁着时辰尚早把你们的事儿先办了。” 夫妻俩跟着走出来,院门依然没锁,他没多说,两人也没多问,假装完全不晓得他亲娘和侄女就住在隔壁。 跟邢彦昌一起,两人没再到处逛,直接去了大牢。 快到牢房大门口时,邢彦昌扭头问他们两人,“你们……直接进去?用不用我帮你们引开他们?” “不用!”顾十安摇了摇头,微微蹲下身子。 林南风已经习以为常,趴到她背上。 在邢彦昌挑眉间,顾十安跃了出去,几个纵跳便没了身影。 “身法真俊!”邢彦昌不由得赞叹,缓缓往大牢方向走去。 知府大牢的狱卒在顾十安眼里形同虚设,进出此地和进出家门没什么两样,无惊无险回到牢房。 都没等林南风站稳,顾十安便迫不及待问道:“为何你同邢彦昌说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他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让我信任……我解释不上来。”林南风轻叹一口气,他也说不清这样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听到你名字的时候,反应也不太对劲。”顾十安不是没注意到邢彦昌当时的走神是在听到他名字之后,他似乎很低落,又像是透过这个名字想到了什么,“你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我没见过他,回忆里没有。”林南风点了点自己额角,“你是觉得他认得林大山?或许之前提起过要给孩子取名南风?” 顾十安倒是没想到这一层,“我是说你本来……上辈子!” 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是这样,听他说过不止一次,虽同是楚国却很多地方都不一样,比如科举,还有他最在意的邻国北厥,和这里截然不同。 “我瞎说的!”顾十安随即驳掉自己的想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茬顾十安过去了,林南风却已入耳入心。 他细细回想上辈子发生的事儿,始终没有找到有关邢彦昌的记忆。 这里有些事儿和上辈子相似,可截然不同的事更多,他身为将军,手里拿着楚国的舆图。虽然除了北境之外他不清楚别处的布防,但本国的军营和城镇他是了如指掌。 小到清河镇这样的县城他或许不一定晓得,但是府城他是一定晓得的,他的记忆中根本没有叫庆源的府城。 可如今他只是个农家娃,知道的地方少,直到现在才头一回走出县城,起码在原主记忆中能和他上辈子重合的地方实在太少。 “别想了,不一样便是不一样。”顾十安拍拍他的肩膀,“再怎么想不一样的地方不会变成一样的。” 林南风垂眸敛住眉眼中的失落,默了一瞬岔开话头,“也不知道邢校尉打算怎么捞我俩?” 顾十安望向大牢门口的方向,“靠来硬的。” “啊?”林南风疑惑了一瞬,“他总不能是想劫狱吧?” “不是!” “我也是说说,怎么可能劫狱!他好歹有官身,想捞我们俩不会太难……” 顾十安耸了耸肩,“虽不是劫狱,但也相差无几。” 大牢内,邢彦昌走进来用脚勾来一把凳子靠墙而坐,两条腿随意往桌上一搁,半点儿没有这里不是他地盘的不自在,“把你们前两日抓进来的夫妻交给我。” “这这……这……”牢头不敢得罪邢彦昌,可也不敢没有知府命令随意放人,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主意。 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瞧我这脑子,完全不记得周大人有没有交待放人,邢校尉,要不您在此等等,容小的去问问?” “姓周的没说放人,但这两人前几日进城时出了点儿差错,人我得带回去问话。”邢彦昌姿态随意,搁在桌上的双腿交叠,颇有节奏地晃着脚,“速去提人我要带走,别耽搁老子的功夫。” “这……”牢头很是为难。 “别这啊那的,姓周的在我照样提人走。”邢彦昌眉头一挑,“你是自个儿去把人提出来,还是我——亲自去提?” 第187章 关城门 牢头恨不得给他磕一个,他也是真跪下了,哭丧着脸,“邢校尉,您就别为难我了!” 砰砰砰—— 磕头磕的特别实诚,一个接一个企图以此让邢彦昌心软改主意。 邢彦昌眼神都没分他一记,由着他磕,“磕死之前把人给我提出来。” 言下之意,你就是一头磕死在这儿,今日他也得把人提走。 牢头听明白了,腰弯在半道,磕也不是,不磕也不是,一屁股坐在自己腿上。他知道俩人犯是留不住了,可他得想办法保住饭碗啊,“您给指条道,周大人问起来我咋说能保住饭碗?” “欸——早这么说话不就好了。”邢彦昌瞄了一眼他磕破出血的额头,“如实同他说,放心,他只会记恨我!” 牢头叹了口气,撑着地费力起身道:“行,小的这就去提人。” 小两口回牢房还没一会儿,又重新站在了外头。都没走出大牢范围,邢彦昌连装样子的颜面都没给知府衙门留,转身和他们走不同的方向。 “多谢邢校尉!”林南风对着他后背道谢。 “今日宵禁前出城!”邢彦昌头也没回,径直大步走远。 三个人分成两伙在大牢门口分道扬镳,守门的狱卒只能当自个儿眼瞎了,要不然到时候周大人问起来压根没法回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周大人接下来没工夫管这些事儿了。 傍晚,天色稍暗。 邢校尉换下了便服,甲胄在身威风凛凛立在城门前,沉声下令,“关城门!” 正打算进出城门的百姓一下慌乱起来,还没到时辰,怎么就要关城门了? 守门的官兵纵使心中疑惑,可没一人违抗邢校尉的军令,一队人协作缓缓关闭城门。 百姓们瞬间哄闹起来,出城的着急,进城的更着急,七嘴八舌问情况。 邢校尉倒是给了他们一个解释,“知府府上出事,关闭城门彻查凶徒。”言下之意,让他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一天没抓到人别指望开城门。 百姓怨声载道,又不敢跟官兵动手,只能冲知府衙门的方向咒骂不停,都怪知府不干人事儿得罪人,府里出事儿影响了他们进出城门。 也不知人群里谁喊了一句,“走,咱们去知府衙门讨个说法!” 众人一呼百应,从四面八方赶去知府衙门。 才到知府衙门所在的那条街便听到前头有人喊,“知府衙门被人砸了!” 这一嗓子嚎的,去衙门的人顿时又多了不少,生怕去晚了看不到热闹。 知府衙门比城门口还乱,门口的鸣冤鼓直接嵌进了公堂的墙上,连带着明镜高悬的牌匾都被砸烂了,桌案凳子碎了一地,公堂内被砸了个稀巴烂。 砸成这样,肯定是团伙作案吧,动静必然不小,虽说大部分衙差都跟刘捕头出去查案了,可衙门里还留着几个当值的衙差,没抓到人也该看到凶徒吧! 怪就怪在谁都没瞧见,只听见“轰”一声就成了这样,说出去都没人信! 衙门被砸这么大的事儿,周大人却迟迟没有出现,百姓们一个个抻长了脖子往里瞧。 顾十安和林南风混在人群里凑在一块儿小声说话。 “反正姓周的也不好好断案,有没有衙门都一样,砸了清净。”林南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你砸衙门那招真厉害,不过打断姓周手脚那两下也不赖。” 顾十安骄傲地仰起下巴,想揍姓周的好几天了,总算揍到了。 “对了,你不是说临走前要把姓应的蠢货也打一顿吗?怎么没下手?”林南风方才就想问,只是碍于东奔西跑打人又要砸衙门比赶集都忙,实在没功夫问。 提到这事儿,顾十安将他拽到一边找了个僻静方便说话的地方,冲后衙努努嘴,“里头的不是应小姐。” “什么?”林南风吃惊的猛眨眼,他趴屋顶看到人了,明明是姓应的蠢货啊! “味儿不对!”顾十安点了点自己的脖子! 林南风霎时反应过来,“你是说,里头的应小姐是邢……的侄女易容?” “没错!”顾十安摸摸鼻子,“是她的气味!” 林南风拧眉思索,与邢彦昌分道扬镳之前他说宵禁前出城,方才他们已经从哄闹声中知晓未到宵禁时辰城门便关了…… 他侄女邢双双易容成应小姐的模样偷龙转凤混进了知府府邸! 听他话里的意思,怕是近几日城门都不会开了。 他究竟在谋划什么大事儿? 不会……真被姓周的说中了,他想谋反吧? 看起来也不像啊,要不是安安出手打断了周大人的手脚,这会儿两方人马都该对上了,真要造反好歹得跟知府沆瀣一气吧! 否则府城都没打出去,城内就得先掐起来。 “我想去找邢彦昌!” “走,去揍姓应的!” 两人异口同声,林南风晓得她昨晚就想揍姓应的蠢货,为了编造谣言出牢房才忍住没动手,如今已经出了牢房,今日再不让她揍姓应的一顿怕是会吃不香睡不好。 “行,先去揍姓应的,再去找邢彦昌。”林南风立即让步,“既然邢双双混进了府邸,姓应的估计就在邢彦昌手里,找到姓应的说不准就见到邢彦昌了。” 有顾十安在,要找个刚从知府府邸消失的人并不难,循着气味摸到邢彦昌家门口时,夫妻俩一点儿都不惊讶。 家门依然没有上锁虚掩着,屋子里一点儿光亮都没有,倒是隔壁院子亮着灯。 除了他俩,没人发现应小姐被掉包,即便发现了怕是也没人会想到她会被关在一个连门都不锁的地方。 要说邢彦昌也是心大,家门没锁不说,连关应小姐的柴房门都没锁。 应小姐被堵了嘴,反绑着手和脚绑在一起趴在地上,侧脸贴地无声掉泪,只要她一动身体看起来像是一张摇摇晃晃的弓。 蹲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的夫妻俩瞠目结舌,绑她的人心大是事先知晓她这么蠢的吗? 嘴蹭地把堵嘴布蹭出来喊救命,是很难做到的事儿吗? 脸蹭烂比丢命重要? 还是她知道绑匪不会杀她,才这般淡定不自救只是哭? 她哭她的,顾十安只想揍她,刚想推门进去,她察觉到邢彦昌在飞速靠近这里…… 第188章 她有分寸 “听到衙门被砸,我就猜到你们两人没有出城。”邢彦昌立于院中,背直肩开身穿甲胄浑身肃杀,和白日里看到时截然不同的气势。 “人,不能死。”邢彦昌朝他们两人身后的柴房看了一眼,他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知道衙门被砸,同时知道邢双双已经成功混进府邸却没被揍之后,他直觉他们两人会找到这里来。 “嗯,不死!”顾十安爽快答应,转身进了柴房。 邢彦昌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自己话说的不对,不仅不能死,他也没想虐待。 可顾十安显然误会了,她认为邢彦昌的意思就是只要人不死,随便折腾! 那她当然不会客气! 话都说出口了,男子汉大丈夫也不好改口,眼角尴尬地抽了抽,对上在门口望风的林南风,问了一句,“她……不会弄出人命的对吧?” 林南风不答反问,“她对你还有用?” 他没搭腔,林南风知道他不想多说也没再多问,“她有分寸的!” 邢彦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们还真是一个敢闯祸,另一个敢说这没啥! 她这样的也叫有分寸? 比年轻时候的自己莽多了! 揍了知府府上的丫鬟不止,连揍知府夫人两次…… 砸衙门、打知府,这叫有分寸? 若说没闹出人命就叫有分寸,那确实算有分寸。 外头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嗓音,柴房里都能听见,听到外面有动静的应小姐心里惊惧交加。 即便听到自己不会丢了命,依然压制不住内心的害怕。 她很清楚一个姑娘被绑走多日,哪怕没死回去后也等于没了清白,为了维持家族的名声和脸面,她只有一死以证清白亦或是下半辈子常伴青灯古佛。 本真到了这时候,她不想死,更不敢死,她想活着! 她睁大眼死死盯着柴房的门,看着有人推开门,整颗心都被提了起来。 门推开,一缕光争先恐后洒进来,随即一个影子遮挡住光走进来。 是……顾十安! 看她反手关上门,应小姐呜呜挣扎起来,双眼中迸发出生的希望——救我,救我! 她甚至没去想一个在牢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一心只想着顾十安会救自己! 她求救的眼神,顾十安看到了…… 径直走过去一把扯下她口中的堵嘴布。 “救我……救我……”应小姐还是没搞清状况,“救我出去,我给你银子……” 话还没说完,只听喀一声,只觉下巴一痛,顾十安将她下巴缷了,动作利落到脸上的神情都没丝毫变化。 “怎么不想着问翠红的事儿了?”顾十安蹲下身,看着她呃呃呜呜想说话却只能流一嘴口水的狼狈模样,抬手缷掉了她的手臂。 一瞬间,应小姐因疼痛瞪凸了双眼,额上青筋尽显,一声闷哼就晕了过去。 顾十安不耐地拧起眉头,真不经打! 顺手把她两条腿也给缷了,要不是有绳子绑着早耷拉下来了。 她在里头折腾多久,林南风在外头和邢彦昌大眼瞪小眼多久。 听着里头拳拳到肉的声响,邢彦昌实在没忍住劝了一句,“揍两下过过瘾得了,真别打死!” 留着还有用! 回应他的是两记重拳落下的动静…… 顾十安还是相当给他面子的,这两拳之后没再下手,毫不留恋直接走出柴房,神清气爽对上邢彦昌询问的目光,“没死,还有气儿!” “……”邢彦昌摆了摆手,不想多说这事儿,另起话头,“这几日出不了城,有没有地方住?” 这几日出不了城? 林南风顺势问了句,“我们二人何时能离开?” 邢彦昌别有深意看他一眼,随即将目光挪开望着虚空某处,“这院子能住,近几日不要到处乱跑!” 说罢便转身出了院子! 顾十安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留在城内?” “你不想知道他为何这样吗?”林南风指了下柴房,又指了指城门,“大费周章只为了能让人混进知府府邸?你……觉不觉得我们送的那封信,像是什么计划的信?” 信收到便有这么大的动作! “不对!”林南风当即否定自己的说辞,“他先和你动手的,动手时便说有要事办,否则肯定跟你打个痛快,之后才看的信!在此之前他已经有计划了,而且要易容成一个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背后下的功夫不是一两天能办到的。” 沉默思索了一会儿,林南风改了主意,“我们出城,这事儿的根不在府城。” “真要谋逆啊?”顾十安没心没肺说了句,随即觉得不太可能。 他们两人虽生活在村子里,可没少听乡亲们夸皇帝好,励精图治注重民生,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皇帝,这时候谋逆的人除非脑子不好,邢彦昌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脑子不好的。 “先出城再说!”林南风说完,自动自觉往她后背上一跳。 按林南风的意思是两人连夜赶回清河镇,不过顾十安没有同意,只是借着夜色翻墙出城找了间破庙暂住一晚。 点上一堆篝火,两人将破庙稍稍收拾了一下铺上被褥,隔着篝火相对而坐,顾十安负责看火煮药,自药锅里弥漫出药味儿,林南风忙着烤肉。 “安安,这次回去我们再让康叔打张床,要是遇上这样的状况咱俩有床睡,往后都不用住客栈,哈哈……能省下不少银子!” 带不带张床出门的事儿,顾十安不太在意,她更想知道邢彦昌抓应小姐的缘由。 林南风没有再卖关子,缓缓说起他的分析。 “衡爷说过,应小姐祖父哪怕辞官,族中在朝中的势力依然不可小觑。衡爷都知道的事,你猜清河镇那位逼婚的武官能不知道?” “知道却偏偏还是要这样做,一个清河镇小小校尉能将应府逼成这样?” “应府忌惮的是校尉背后的人,此事恐涉及党争!” “这位辞官的应老太爷手里怕是捏着他们想要的东西,逼应小姐离开清河镇到府城投靠周大人,只是他们计策的开始,让邢双双混进去查才是重中之重。” “他们的计划能进行的如此顺利,倒是你歪打正着帮了他们的忙。” “我?”顾十安挑了挑眉,随即反应过来邢双双实在不怎么样的易容术,“你是说我把应小姐名声弄臭了,她可以避不见人,这样不容易穿帮?” “是,可能原本他们还要等一段时日,不过机会撞上来了此时是最好的时机。”林南风望向府城的方向,“她在府城用不了待太久,到时候顺理成章回清河镇,只是不知道他们要查的是什么?” 稍稍顿了顿,“既然是武官,对上辞官的昔日文臣居然要这般迂回,应老爷子手里攥着的秘密怕是不简单,怕是易容成他孙女回去都不一定能探出口风,甚至还可能……暴露!” “邢彦昌用查凶徒的借口关城门也是托你的福,有这个借口更加顺理成章,不过邢双双已经顺利混进去了,关城门背后的用意,我暂时还没想到!” 第189章 林家晦气 梅花坳正在如火如荼建造族学,人人喜气洋洋干劲十足,连村里最爱说闲话的几个妇人都夸赞村长。 顺子他娘彻底消停了,村长特意去过她家让她别乱嚼舌根编排林家的不是。 村里能建族学,还真是仰仗了林修闻不少,她若是在村里继续说三道四,村长要罚她跪祠堂。 这下真把顺子他娘吓住了,无论那晚她是真瞧见了李氏和旁的男子拉拉扯扯,村长以一句“林修闻中案首,你还不能让人来恭贺送礼了”统统把话堵了回去。 顺子他娘心中不服气也只得暂且憋着,这几日村里建族学属她最卖力帮忙,生怕村长看她不顺眼,到时候她家顺子不能念族学,那才是真的亏大发了。 相对于村里热火朝天的日子,林家可谓是过得愁云惨雾。 李氏被吓病了,连日来反反复复发低烧,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颠三倒四的话,什么鬼啊死啊听的人心里发慌。 村长念及林家如今没一个能干活利落的人,特意在村里找了人照料他们一家子,一天两顿饭外加熬药。可在林家帮忙照料的人都被李氏吓着了,大好的日子谁乐意天天听什么神啊鬼和死不死的,吉不吉利邪不邪门撇开不说,听着怪瘆人的。 李氏神神叨叨,林芝阴气森森,林老太乱吼鬼叫,林富春出气多进气少……谁来帮忙谁遭罪,要不是村里人都记得族学一事是林修闻促成的,埋怨林家的唾沫星子保管能将林家淹死。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只是来搭把手的街坊邻里,谁能受得了? 一日两日还成,日子一长谁都要抱怨,明明是林家的事儿,他们家又不是没人了,怎么林大江能不回来照料? 林修闻就算伤着也该好差不多了,再怎么着林大江也该回来看一眼,居然连个面都没露。 再说林修闻,撇开他身子有没有好全不说,家里人全病得下不来炕,他只要不是瘫了抬都得让人抬回来一趟吧? 这对父子倒是好,还真是从头到尾没出现,平日里嘴里说孝顺再怎么天花乱坠都好,到了紧要关头连面都没露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村里多数人不敢编排林修闻的不是,毕竟他如今是梅花坳的脸面,但说林大江的话可就没那么好听了,即便是村长再如何也压制不住村里人在背地里叨叨林大江。 李氏怎么都想不到,当初找瘌痢头来扮道士扭转名声时,大家伙儿到现在更是深信不疑。深信林修闻是福星,他不在村里住,林家的晦气压都压不住,一个接一个病倒。 要说村里乡亲哪怕嘴巴说话最不中听的,真到他们要搭把手的时候再推三阻四不情不愿其实也都愿意帮忙。可对林家的事儿,才几天光景村里传遍了林家这四位难伺候的闲话,一传十十传百,谁都嫌晦气。 大家伙儿不愿意,村长也不好强迫村里人去,实在没法子只好让他自家婆娘和儿媳妇每天做了饭给他们送去,还得擦身换药,可算是辛苦透了,至于林富春,村长只能让自己儿子去搭把手。 虽说已经入秋了,可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早晚凉白天热的,身体壮实的人都容易生病,更别提本就躺在炕上的林家人。 不说把人照顾好,别村里照顾还把人照顾更坏了。 最忙的要属胡大夫,气候变化村里不少人病了,他还得一天一次往林家跑给他们挨个儿诊脉,想着法的研究药方,身为大夫医者仁心没人比他更希望大家伙儿都健健康康的。 可他内心纠结啊,打从去林家给他们一家人瞧病开始,每次回来都满腹心事沉默不语。 袁氏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几十年夫妻没人能比她更懂自家男人,实在看不过去他这副样子,夺过他手里的捣药杵和药钵,“到底有什么事儿让你整天唉声叹气的?” 胡大夫抬眸看她,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垂着头长叹一声。 “林家……有人治不好?”能让胡大夫这样沮丧的事情着实不多,只有医治的病人治不好时他才会这样,袁氏忍不住宽慰道:“要真是治不好也是病,你也尽力了,行医这么多年还跟年轻时候一样看不开呢?” “不是!”胡大夫下意识反驳,想了想又没继续往下说。 袁氏没明白这句“不是”的深意,只当他在反驳自个儿没年轻时候那般看不开,继续宽慰他,“林家谁不行了?要真不行了还是早些找人把大江他们父子叫回来吧,一屋子人都病着,总不能连个主事的都没有。不是我说,他们父子是真不像样,家里头这样了都不回来看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镇上离村子十万八千里呐!” 袁氏分拣药材的手顿了顿,“这事儿你得尽早和村长说,总不能人走了床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对了,你还没说究竟是谁快没了?” “没人要死!”胡大夫赌气说了一句。 “没人要死你还天天拉长个脸作甚?”袁氏将手里的药材往簸箕里一丢,“那你倒是说说你这是怎么了?” 胡大夫叹了口气,正想和老婆子把话说开免得她总揪着这事儿问个不停,院子外由远至近传来几声狗叫声,听动静就知道是林富夏家里头几条猎犬往这儿跑来了。 当邻居久了,对这几条猎犬十分熟悉,看来是林富夏家有人往这儿来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功夫林富夏便出现在门口。 都是老街坊了,胡大夫到别的村子出诊赶不回来时,林富夏家里人多总会帮衬着看顾袁氏几分,即便胡大夫在,两人没孩子,少不得有搬搬抬抬的活计都是他家搭把手。 女眷们时常凑在一起做针线活,一来二去两家人比其他人亲近几分。 “老夏,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胡大夫招呼林富夏进院子,袁氏连忙起身进屋给他倒水。 林富夏也没同他客气,径直坐到竹椅上,呼喝家里头的猎犬,“要是把药材咬坏了,当心老胡和你们拼命。” 猎犬委屈巴巴呜呜两声,丧气地跑出院子,趴在院子外守门。 林富夏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烦闷的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 “有话直说,担心你大哥家里?”胡大夫多少能猜出来几分林富夏的心思,虽说他们两家早分家了,可林富夏比他那道貌岸然的大哥有良心多了,终归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林富春没拿他当亲兄弟,林富夏可没这么狠心。 只是他没想到,林富夏这回说出来的话如此惊人。 “那我可就直说了,我那大嫂……是不是被人下毒了?” 话出口,只听啪嚓一声—— 第190章 冤孽啊 袁氏面色慌乱站在灶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脚边还留着摔烂的茶碗,茶水淌了一地。 见院子里两人望过来,尴尬的找补一句,“我……瞧我笨手笨脚的。” 说着蹲下身,手忙脚乱要去收拾。 “哎哟,你别动,手不要了?”胡大夫急地跳起来,一把抓住她马上要摸到烂茶碗的手。 林富夏连烟袋锅子都不抽了,拿来笤帚帮忙扫。 还没完全缓过神来的袁氏转身折回屋里,“我再给你去倒一碗,你们聊,你们慢慢聊……” 胡大夫叹了口气,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你也过来一道听吧,免得我待会儿还得再说一遍。” 扭脸问林富夏,“老夏,你不介意吧?” 后者只顿了下随即摇摇头道:“咱们自己人说说没什么听不得的。” 三人坐在院子里,院外有三只猎犬守着不担心有旁的人靠近这里,能让他们放心说话。 袁氏坐下来好半会儿都没从林富夏方才的问话里回过神,心惊肉跳听着他们两人说话。 “老夏,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知道什么?” 胡大夫的话听到林富夏耳里便是承认了,他叹了口气。 “还真是被下药了!会……会不会出人命?” “你知道是谁下的药?”这下换胡大夫惊讶了,“不会是……” “不是不是!”林富夏连忙打断他的话,“我能干这丧良心的事儿?” “我知道不是你,要是你也不会来问。”胡大夫白他一眼,自个儿又不傻,他指了指竹院方向,“是……” “打住,你可别瞎想了。”林富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倒是没怪胡大夫这样想林南风和顾十安,毕竟村里没人不知道林家和小两口的纷争,要说林家出事儿最先怀疑上他们俩倒也是人之常情。 可不怪罪胡大夫是一回事儿,不乐意听旁人这么说他们小两口是另一回事,“他们俩这性子用得着偷偷摸摸下药?” “倒也是!”胡大夫松了口气,这两日他正操心这事儿呐,“老夏,我也不瞒你,你那大嫂是真被下了药,我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小风他们两口子。” 叹了口气继续道:“原本我想把这事儿直接跟村长说的,思来想去觉得不合适,寻思还是要问问他们小两口,我会这么想,这事儿传开了村里少不得有人也会这么想。” 冲空无一人的竹院望去一眼,“可是他家没人,好几天都没瞧见人,我都在想他们两人是不是猜到我诊脉诊出来什么怕东窗事发跑路了……唉,幸亏你来这一趟,不然可把我愁死了。” “你一天到晚尽瞎想这些,他们俩能是这样的人?”袁氏终于稍稍定了些心神,埋怨起胡大夫来,“你别看小风他媳妇儿冷冰冰的不爱说话,那是个好孩子,瞧见我收草药都会顺手帮我拎进屋,她干不出来这事儿。” 一旁的林富夏连忙帮腔,“你们也不是不晓得他们俩和林家闹翻的事儿,说句不好听的,你要说小风他媳妇直接把林老太打死了我信,你说她下毒……我不信。” 凭顾十安的脾气和本事,用得着这么迂回? 估摸着她都嫌买药用在林老太身上浪费银子! 林富夏又不能说林老太早就被下药还是顾十安换的药,要不然指不定早死了或是早发疯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呢?我还在这儿被折磨了老半天,那我得把这事儿尽早跟村长说,让大江他们两父子回来,这事儿得报官啊!” 晓得这事儿跟那小两口无关,胡大夫心里彻底没了疙瘩,站起来就想往外走。 袁氏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了回来,“哎哟你急什么,你倒是听完了再去不迟,都晚这么些天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老夏来找你肯定是跟你商量这事儿来的。” “我都急糊涂了。”胡大夫连忙坐回来,“老夏,你同我说说,这事儿你是不是知道点儿啥?” 林富夏不能说林南风和顾十安一直盯着林家的事儿,只字不提是从他们俩那儿听回来的,“我也是自个儿猜的,我那大哥的性子我了解,上回大嫂被村长罚跪祠堂让他丢了脸面,我就想着他可能会做点儿什么!” “冤孽啊!”林富夏长长叹了口气,“他那人别人不晓得,我跟在他屁股后头长大……他打心眼儿里觉得大嫂配不上他,当初我爹娘给他订下这桩亲事的时候,他就瞧不上,碍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反抗不得,人是娶回来了,心里总归是不情愿的。” “说句嚼舌根的话,要是我那大嫂出事儿,一准跟他脱不了干系。”林富夏说完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 胡大夫两口子和林富夏一家走得近,比村子里其他人要早看清林富春的为人,光凭这些年对待林南风一事上来看,林富夏一家子就比林富春有良心。 偏生他们家一个接一个去镇上书院读书,村里人心里多数对读书人敬畏几分,可村里好些人家都有对子女偏心的事儿,谁也不会真为了林南风和林富春一家子杠上。 加上他们一家子在外说话做事都圆滑,让人挑不出大错来,这才让他们一家子那么多年在村子里还保有好名声。 林修闻还争气,真读出了名堂来,村里更是将林家人捧着。换成旁人家里一个接一个病倒,当儿子孙子的不回来,村里无论是谁都能臭骂几句。 可这是林修闻啊,县试案首! 到今日村里人的怨言多数都是冲林大江,没人多说林修闻的不是,还有不少人找理由替他说话,说他是受伤了不好回来。 说来说去,居然还有人怪罪到顾十安的头上,都怪她下手太狠,不止打了林修闻,还气病了林富春。 一屋子病倒了,他们也没有分家,同一个村子里住着,他们小两口居然不去照料。 “我那大嫂,还能活不?”林富夏问了一句,“她到底让人下了什么药?” 胡大夫沉吟片刻,“不瞒你说,这种毒她早该死了,也不知道是她命大还是怎么的,她居然还能活到现在,可也活不久了!” 第191章 一口气撑着 胡大夫没和林富夏长篇大论讲药理,用他能听明白的话解释道:“毒下了有一段时日了,早已沁入她五脏六腑,要说她能保住命才是最稀奇的。” 他小声说道:“从她脉象上来看,她服过顶好的解毒药才能暂且保住命,别说药材有多稀缺珍贵,有银子咱也弄不到这样的好东西。我都想过是不是修闻那位富家公子朋友给弄来的药,可脉象对不上。” “脉象对不上?”袁氏听得比林富夏都上心,“怎么就脉象对不上了?” “还记得她当时罚跪祠堂那晚吧?被抬回去之后我诊过脉,当时没中毒,可依她如今的脉象看来,那毒就是在那日之后几天内下的,解毒药也是当即吃的,否则人早就没了。” 胡大夫眉头紧拧,“那位富家公子才来几天,肯定不能是他,且中毒了是立马吃下了解毒药才能保住命的,稍慢一点儿她都没命了,压根没工夫让他们去求药,连大夫都来不及请就得直接办白事儿。” 这话听得林富夏和袁氏心里直发毛,肯定不能是这边给她下毒,立马良心发现给她吃解毒药吧? 指定是这头有人下毒,有人发现了给林老太喂了解毒的…… 这样看起来,起码那个喂解毒药的人晓得林家有人要对林老太下死手。 有人在盯着林家? 还是——林家人里自个儿下药又后悔? 可这解毒药不好得啊,反反复复的…… “还能活多久?”林富夏着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已经问过的话,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胡大夫也没比他好多少,“就是那一口气撑着,随时都……” 话还没说完,听见远处传来动静,“胡大夫,胡大夫,快去林家瞧瞧,出事儿了……” “有财……”林富夏听出来这是村长儿子林有财的声音,他不是在林家照料林富春吗? 这会儿跑来,不会是…… 胡大夫显然也意识到了,没等他动作,袁氏已经强撑着害怕发软的手脚拎来药箱递给他,催促他,“快去瞧瞧!” 胡大夫和林富夏相继出了院子,袁氏一屁股软倒在凳子上久久不能回神。 听到有人给林老太下药想要她的命就已经够吓人了,关键是下药的可能还是林家自己人,真是造孽哇! 这得多心狠的人啊,才能这样给自己家人下毒? 若说林老太的为人那是真不好相处,尖酸刻薄蛮横不讲理,村里好些人都不愿意同她来往,可除了林南风之外,她对林家其他人都不错,尤其是林富春、林大江和林修闻…… 对林芝也不错,虽没有对林修闻那样千依百顺,也绝对算不上亏待她。 至于李氏这个儿媳妇,婆媳之间磋磨儿媳妇的事儿她肯定没少做,可村里多数人家里婆媳之间都有不痛快的。 思来想去,袁氏都想不出来能有谁要害林老太,听林富夏的意思可能是林富春对林老太下药,毕竟那日林老太出事儿,他颜面扫地,这也不至于要杀人吧! 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撇开她为人不谈,好歹给林富春生了两个儿子呐! 袁氏越想后背越发凉,一个人在院子里根本坐不住,索性起身去林富夏家里和他几个儿媳妇说叨说叨等消息。 刚走进院子,便听见身后传来林南风一阵嬉笑嚷嚷,“二爷爷,我们回来啦!” 回过头瞧见小两口风尘仆仆往这儿走,林南风手里拿着几串糖葫芦,反倒是他娘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袁大娘!”林南风笑着打招呼,看起来心情颇好,一进院子嚷嚷的更厉害了,“五福,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再不快来,我可都吃光咯!” 三阳和四季动作最快,跑过来一人拿走一串糖葫芦,还抢着要帮顾十安拎东西。 三位婶婶一听动静出来先上下打量两人,看他们精神头不错放下心来,忙里忙外又是倒水又是要去给他们煮面做吃食,连招呼袁氏都忘了。 “小风哥哥,小风哥哥,大嫂嫂……”五福一阵风似的从屋子里跑出来,瞧见他们两人双眼顿时发亮,再瞧见林南风手里拿着的糖葫芦时,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亮了几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哇,糖葫芦糖葫芦!” 林南风不忘招呼袁氏,“袁大娘,屋里坐,我娘子买了糕点,可好吃了,一道尝尝!” 袁氏答应两声,原本想来说说林家一事的话又咽了回去,瞧他们一家子这么开心,这会儿说林老太要死不活的事儿不是触霉头嘛! 他们关系不好,眼下说了也是让他们小两口为难,不去送一程不合适,去送一程他们俩怕不愿意的,不如不说让他们什么都不晓得也用不着为难。 况且老头子不是已经赶去林家了嘛,万一不是林老太死了……万一能救回来呐…… 天底下没那么多万一,给他们小两口煮的面才刚下锅,林富夏便回来了,进门还没注意到小两口回来了,只说了一句,“那头要办丧事了!” 屋里屋外都静了一瞬。 还是林南风打破了沉默,“谁死了?” 他是真没想到林家谁死了,主要是猜不准,他觉得林家个个都能死! “……你们回来了?”听到林南风的声音,林富夏稍稍愣了一下,“你奶奶,刚走了!” 二爷爷家中谁都觉得意外,谁也都觉得不意外,只是有点儿唏嘘。 可袁氏不同,她才知道林老太被下毒啊人就死了。 “这……这是不是得报官呐?”这可是杀人呐,得去报官吧! “老胡正找村长说这事儿呢,报不报官也轮不着我们说话,阿奇这会儿赶去镇上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关城门前把话带给他们两父子。”林富夏叹了口气。 一场亲戚,哪怕分家了终归打断骨头连着筋,那头死了人要办白事儿,他们家里实在也笑不太出来,不管是不是真笑不出来这会儿也不能乐呵呵的,免得村里人瞧见了说闲话。 倒是林南风没心没肺来了一句,“完了,没分家呐,按理咱还得去给她守灵磕头……咱也不是讲理的人,安安,咱当没回来!” 末了贼笑了一下,“欸,林修闻得守孝……不能去府试了,可得呕死他了!” 第192章 来不及消散的香味 林老太死了的消息像一阵秋风刮过梅花坳,没多大会儿功夫连路边草丛里的田鸡都晓得了此事。 伴随这个消息而来的还有林老太怨气重,死不瞑目的事儿一道传了出来,以摁都摁不住的趋势传遍了全村。 今日去给林老太喂饭的是村长媳妇儿,喂饭时候还好好的,林老太也不像前两顿那样一到吃饭时候就哎哎鬼叫,喂多少吃多少。 村长和林富春同辈,两人的媳妇儿也是先后脚娶进门的,这么多年好也罢闹也罢,终归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也熟悉。 林老太都这样了,村长媳妇儿也说不出难听话,只是一边喂饭一边宽慰她,等她养好了身子还得看林修闻高中状元,还得看林芝出嫁,尽拣好听话说。 见林老太精神头不错,村长媳妇儿想着帮她擦个身子,出去烧水的工夫,人就不行了。 等她端着水盆回来时,林老太七窍流血躺那儿了,把村长媳妇儿吓够呛,嗷一嗓子惊动了儿子林有财,让他去找胡大夫。 胡大夫和林富夏赶到时,屋子里里外外站了好些闻讯而来的乡亲,胡大夫只是进去探了探她的脖子便摇头出来了。 其实人早死了,胡大夫来不来都一样。 这么多双眼睛瞧见了林老太的死状,七窍流血还都是黑血,想瞒都瞒不住。 胡大夫将村长叫到一边,两人凑在一块儿把事情囫囵说了一遍,村长也知事情不简单,这事儿得报官,赶忙找人去追林奇,希望能赶上他去给林大江报信之余,能去衙门报官。 事情里牵扯了下毒要报官,林老太的尸首便不好随意挪动,只能维持原样暂且这么晾着。 直到天色黑透,林奇也没带着林大江他们两父子回来,村长便知道林奇这是没赶在关城门之前进城,否则说了要报官和接人回去奔丧,守城门的官兵肯定会通融一会儿迟些关门。 林老太去世一事,村长没和林家其他人讲,怕他们本就抱恙的身体受不住刺激,可明明他家婆娘受惊吓喊的一嗓子连隔壁都惊动了,林家人没理由听不见,愣是没见他们多问一句家中发生何事? 死的人死法诡异,活着人的态度更是诡异冷漠,村长看在眼里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等着能为他们林家主持大局的人回来。 这一夜,林家没等来主持大局的人,林老太的尸体也没有等来官府的捕头和仵作,只等来了林南风和顾十安。 其实两人对林老太的死状都不感兴趣,可他们必须得来看一眼,通过林南风的双眼替原主来看一眼。 林南风眼力不佳,趴在屋顶看不清乌漆嘛黑的屋里状况,只得进屋看,两人甚至还特意带了盏烛火来看。 顾十安不像林南风细细查看尸首,她细闻了下屋子里的味道。 屋子里的味道并不好闻,林老太早就下不来炕,吃喝拉撒都在炕上,即便收拾的再干净,对顾十安来说这间屋子的味道比村子里的茅房好不了多少。 加上林老太尸首弥漫开一丝腐烂的臭味,味儿实在有些冲鼻。 可在这些异味中,她闻到了一股子不该属于这间屋子的香味…… 淡淡的,还来不及消散的香味! 用手肘拐了下林南风,在他看过来时,无声用口型道:周氏! 周氏白日里来过,亦或是昨晚来过! 之前顾十安没见过周氏,自然不认得这个味道,可闻过她身上的味道之后便很难忘记。 周氏为何来这里? 和林老太的死有关? 林老太不该是林家人一块儿作下的孽吗? 怎么又扯上周氏了? 两人实在想不出来周氏要害林老太的理由,要说她跟林家人有冲突的只有李氏,那还是她跟林禄回村没多久在河边洗衣起的冲突。 不过一次多年前的冲突,要报复太晚不说,也跟林老太没关系。周氏若真要做些什么,前几日她从顺子他娘那儿晓得李氏和旁的男人有牵扯,随便在村里张扬几句加上顺子他娘敲边鼓,足够林家难堪的,用不着下毒杀人。 不是来害人的…… 林南风转念想到二爷爷说过胡大夫讲的林老太脉象…… 解毒药是周氏给的? 她是来救人的? 偷偷摸摸救人还从来没张扬过…… 林南风走到顾十安身后,一手勾着她的脖子。两人早已有默契,顾十安一见他如此便明白他看够尸首了要出去。 吹熄了烛火顺手收进戒指里,背着他出了林家,经过林禄家时稍稍顿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没人”,直奔竹院而去。 “想到什么了?”在院子里落地,顾十安迫不及待问他,“看你像是知道什么了!” “只是我的猜测,做不得准!”林南风侃侃而谈他的想法,“不是去害人也不一定是去救人,撇开解毒药是不是周氏给的不说,她潜入林老太的屋子,还能做什么?寻物,或是想从林老太嘴里知道什么,林老太说不出完整的话,哪怕连摇头点头都难,可眨眼睛会吧,若真要问话不是不能问的。” “她想从林老太口中知道什么,得确保林老太不死,这样想回来那种名贵的解毒药便只能是她给的,可她从哪儿得来这么一颗名贵的药呢?” “就咱俩知道村里来过两个富贵的人,一位是韩宇泽,不可能是他,还有不知道多少年前找林大山那位……我猜测那人是皇室子弟,你想想禄叔之前说过去从军,会不会搭上权贵呢?” 林南风叹了口气,“怪我之前天天在村里打转,知晓天下太平也没放心思多打听这个朝代的事儿,看来我们得去打听一下皇室子弟的事儿,不一定打听的到多少有用的,多了解一些总不会有错。” “村里不是常常说起皇帝嘛,村里打听?”顾十安不太懂这些。 “不成,这些在村里打听不到。”林南风摇了摇头,“寻常老百姓能知道的事儿多数都是当官的愿意让他们知道的,况且天高皇帝远,什么消息传到这儿早变样了,咱去找衡爷打听,行走江湖的镖局掌柜还是韩宇泽的心腹,肯定对朝堂局势了解的比咱多。” 想到就跃跃欲试,忍不住催促她,“走吧,咱这就去!” 顾十安默了一瞬便答应下来,这次走镖回来先回的村子还没来得及去镖局知会一声,正好去一趟。 不过,“睡醒了再去!” 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他,顺带送他一记白眼。 不晓得自个儿身子破熬不得夜? 第193章 我找的就是衙门 奇叔赶着牛车赶到镇上时城门已经关了,他怕耽搁正事只得在城门外凑合一晚,心里装着事儿躺在牛车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林老太惨死,走前身边连个至亲都没有,奇叔替她唏嘘。 脑子里乱哄哄想着等天一亮是先去衙门报官还是去找林大江? 还是先去衙门报官吧,林大江他们也不晓得状况去了也没什么用。 报官之后,衙门会派人去村里,而他自个儿再去找林大江他们父子将人拉回村里,这样不用耽搁时辰,免得给他们报完丧去衙门,父子俩肯定也会问个不停,到时候问的人多容易乱。 都说生不入官门,奇叔对于要去衙门一事有些紧张,整夜都在盘算着如何同衙门说,会问什么样的问题,自个儿得怎么答? 这么一想便到了五更天,城门缓缓打开,天还没亮早已有好些人赶着进城,大家伙儿没疯抢,而是老老实实排队入城。 奇叔排在第三个,一会儿功夫后头便大排长龙,蜿蜒着没入黑暗直到看不清。 他每日都要跑镇上,守城的官兵大多也混了个脸熟,大多都晓得有这么一个长相似山匪的赶牛车庄稼汉。 今日城门口跟以往不同,似乎查的格外严,前头两驾马车上的人似乎是外来的,官兵挨个问了不少问题,不仅搜了马车,连他们的行李都没放过。 奇叔心里头着急,轮到他时恰好那官兵认得,不等人盘问他自个儿板着脸一股脑儿往外说,“我车上啥也没有,村子里出了人命我赶着去县衙报官,求官差大哥通融让我进城。” “出人命?报官?”官兵拧眉思索片刻道:“你把牛车拉到一边,免得搜车还要耽搁时辰,你下来搜个身!” 奇叔连声答应,半点儿不敢怠慢将牛车赶到一旁不挡路的地方拴好,又怕牛车没人看着牛跑了或者被偷了。可他只迟疑了片刻便不管不顾往城门走,牛再重要也没给人报丧回去奔丧重要,况且人还是横死的,耽搁不得。 若是平日里,奇叔高低也得打听几句城门口为何这般严阵以待? 可这会儿他顾不上,朝着衙门一顿跑。 到了县衙门口,当值的衙差看到他气势汹汹杀过来,大有一番要杀穿整个衙门的架势,手不自觉摁在佩刀刀柄上,走上前拦人。 “站住,这儿是县衙,不是你能乱冲乱闯的地方。” “我找的就是衙门!”奇叔呼哧带喘,说话又急又快。 听在衙差耳里便是:好哇,知道是衙门还敢来找茬儿是吧! 刀子都快抽出来了,只听他道:“报官……我要报官,我叫林奇是梅花坳的,我们村里有人死了,村长让我来报官。” “……”衙差怔愣盯着他的脖子,暗自庆幸自己的刀向来慢,要不然呐……眼前这叫什么奇的脖子可就不好说咯。 “官爷,我报官!”林奇见他不说话,也不知道报官是不是要敲鸣冤鼓还是只需要跟衙差说一声,又着急去给林大江报丧,忍不住催促道:“官爷,我还得去报丧,报官是不是要去跟县老爷说……” 衙差见他真是来报官的,不禁松了口气暗骂自己太过紧张,都怪那些个守城军自昨晚起在各个城门口折腾的人仰马翻,今日早上更甚,开城门才这么一会儿功夫来了好几拨人怨声载道,衙门里当差的都散去各个城门问询情况了。 “梅花坳,林奇是吧,我晓得了。”衙差赶苍蝇似的挥手,看他没动,呵斥一声打发他离开,“走哇,不是说还要去报丧?” 奇叔心中疑惑,报官这么简单就完事儿了? 顺利的他都怀疑衙差究竟有没有拿人命当回事儿? 走了几步不放心折回来。 “又怎么了?”衙差问了一句。 “官爷,村里死的那个是人命案子,死的有些蹊跷!”林奇想把事儿说严重些让官差多上点心,可又不敢撒谎,还不敢明着说是下毒,生怕旁人听见了对他们村子指指点点。 “行了,我知道了,你该忙去忙你的。”衙差不耐烦地赶人,倒是快走哇,你走了我好去通知捕头和仵作去你村里啊! 你一个报官的不走,我一个当差的敢跑没影,让县太爷晓得这么不把报官的百姓当回事儿准挨骂! 林奇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直到再也瞧不见县衙大门才继续在街上快步跑起来。 酒楼还没到开门迎客的时辰,不过林奇晓得镇上酒楼很早开始采买,送菜的都走后门。他绕到巷子里,果然瞧见好些个菜贩挑着新鲜的鸡鸭鱼肉往里头走。 巷子被堵住了,人多筐多,他挤不过去,只得在巷子里冲里头嚷嚷,“林大江在不?我是他同村的兄弟来给他报信,他家中出事儿了。” 小伙计听到动静从后门探出脑袋来,“谁找我们二掌柜?” “这儿,这儿,劳烦小兄弟去喊他一声,他家出事儿了。”林奇急的嗓子眼儿里火烧火燎。 “他不在,跟掌柜的告假了好几日。”小伙计挠了挠头,“等他回来我帮你带话吧!” 告假好几日? 那怎么等得了? 对了,是在照顾林修闻吧! “多谢小兄弟,我再去别地儿找找!”林奇转身跑出巷子往书院去。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林奇觉得诸事不顺,在书院门口报上说找林修闻后,得来守门老头的一句,“他们去府城了。” 语气里满是骄傲自豪,“我们书院和府城的书院交情颇深,参加今次府试的学子提前去府城了,这次……” “府城?何时走的?”林奇哪有心思听他叨叨。 “今早走的!” 才走的? 说不准还能追上。 林奇撒腿就往城门跑,守门的老头嘟囔了一句,“这会儿怕是早出城门咯!” 换做平常,书院学子可能真的早已出了城门,可今日不同,守城门的官兵跟喝了鹿血酒一样龙精虎猛有精神头,把书院的几辆马车全拦了下来。 任凭书院先生吹胡子瞪眼高声咒骂他们有辱斯文,那些守城门的官兵照样动作粗鲁将他们挨个儿搜身,不仅如此还搜了马车和行李,连他们带最多的书籍都要一页一页翻过去看里头有没有夹带。 谁也不晓得他们在查什么,好些人在闹,可官兵充耳不闻只当自个儿聋了,只要别阻差办公,你们闹你们的,他们查他们的。 第194章 还要再等三年 书院此次派了两名先生领着学子提前去府城书院,一来可以多与府城学子相互勉励,二来是为了府试早做准备。 虽说府城与清河镇不算太远,可天气水土终归略有不同,早些去让学子早些适应调整,以便于府试能有最好的状态。 谁知出门不利,在出城的城门口被拦住不说,还被搜身。 他们都是读书人,当街被搜身,更有甚者被要求脱去外袍,对读书人来说简直是侮辱。 其中一位先生叫嚣的厉害,引经据典对城门官兵破口大骂。 官兵也不是没脾气的,粗声粗气说了句,“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进考场前不也得脱了搜身?” “怎能如此混为一谈?”先生气得直发抖。 官兵充耳不闻,“你别妨碍我们办差,查完没问题放你们出城,你瞅瞅后头多少人等着!” 原本要查他们马车便麻烦,一开始守城门的官兵就同他们说了,是人人都要查并不是针对他们,一本本书翻过来耽搁工夫,他们还胡搅蛮缠推三阻四。 有个搜查的官兵来了火气,“校尉有令,人人要查,没查清楚的不能放出城,你们要是觉得委屈你们了别出城啊!” 看官兵的架势显然是要一个不留的查,另一位先生连忙拉住那位发脾气的先生,好言相劝他暂且忍忍,都已经搜了一半了,索性让他们搜完另一半的人,早些出城赶路才是正经事。 好不容易搜查完,学子们分别坐上几驾马车,听到官兵一声“放行”,都不禁松了口气。 林修闻眼皮子跳了一早上,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眼瞅着马车动起来了,从众多嘈杂声中传来一声大喊。 “修闻……修闻……林修闻……” 林修闻心里咯噔一下,嗓门这么大他也不能装没听见,只能掀开帘子冲后头望去。 木管在人群中搜寻一番便看到了奇叔,同样的奇叔也远远瞧见了他,昨夜他从村子里赶出来报丧到现在可谓是一波三折,终于找到人了,耽搁了一晚上可不能再耽搁了白事,林家总要有个人回去做主的。 激动之下急声高喊,“修闻,快同我回村里,你奶她……没了……” 林修闻只觉耳边传来嗡鸣声,顿时目眦欲裂。 看在旁人眼里,他是伤心过度难以接受亲人去世的噩耗。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奶奶死了,他得守孝…… 这次府试不成,他得再等三年…… 原本县试得了案首,只要再拿下府试一鼓作气去京城…… 偏偏天不遂人愿,若是早些出城,即便消息捎到府城他也可当作没收到,佯装不知参加府试,若是中了可继续装作不知直接前往京城…… 可死讯扬开了,他的青云路暂且断了! 两位先生从方才搜身的气愤中回神,惋惜之余也知孝大过天,吩咐人将林修闻的行李拿下来。 “修闻!”先生拍拍他的肩,“来日方长,死者为大。” 林修闻死死咬着牙关,良久才道:“多谢先生教诲!” 奇叔已经接过他的行李拎在手里,同先生道:“耽搁你们行程了,快上路吧,一路平安,我们也该回村里了。” 守城门的官兵虽然和他们方才闹得不愉快,但也体谅林修闻家中有人去世,没催促他们。 不过马车终究不好在城门口堵太久,纷纷宽慰林修闻几句便上了马车离开。 马蹄哒哒跑出城门,林修闻回想那些同窗惋惜的神情,分明是在庆幸和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没他去参加府试他们又多了一分机会。 奇叔见他没动,忍不住催促了一句,“昨日你奶就走了,还是同我早些回去吧。” 林修闻没有搭腔,强忍着对奇叔的怒气。 三年,还要再等三年。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在这时候妨碍他的青云路。 还有林奇……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修闻……”奇叔喊他一声,没注意到他面色不对,满脑子在盘算着白事有好多规矩,作为嫡亲孙子还是长孙得尽快赶回去。 还没等他催促,林修闻已经转身往另一边走去,这边的城门去府城,回村子要走另外的城门比较近。 农家出身的人改换门庭的机会不多,科举是重中之重,这条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他满腹才华,缺的只是机会,终于机会来了,却又被砍断了。 出城通往府城的路只差几步,他被拽回来,拽回通往梅花坳的路。他毫不怀疑自己三年后照样能高中,即便再等三年他依然年轻,可当然是越年轻高中越好,更能一鸣惊人。 想这些都无用了,注定他要再等三年。 林修闻只字不吭,奇叔只当他是伤心过度,在一旁宽慰道:“修闻你得撑着,对了,你爹在哪儿?我去酒楼没找到他,酒楼伙计说他告假了几日。” 提到林大江,林修闻狠狠拧了下眉头,“我爹他……提前几日去了府城,他想提前帮我安排好住处和找好大夫,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几日前就去府城了?”奇叔愣了下,“这还得找人去府城报信让他赶回来。” 他四处看了看,想着要如何去府城报信…… “不用!”林修闻面无表情说了句,“等先生他们到府城,爹没见到我自然会去找先生问,到时候一定会快马加鞭赶回来,好过如今我们再找人去也找不到他的落脚处。” “对对,你讲的有道理,那咱们回村。”奇叔拎着他的行李和书箱往城门口跑,林修闻只是稍稍加快了脚步在后头跟着。 这一切都落在了林南风和顾十安的眼里,两人倒不是故意偷听,而是到了镖局恰好知晓有镖车要出城,衡爷亲自送镖车出城是想官兵搜查货物时手脚轻些。 两人便跟了过来,恰好赶上书院先生破口大骂,想不注意都难。 他们要出城,顾十安和林南风是不会拦着的,这些个读书人坐马车一路颠到府城指定快不了,起码也得走个四五日,府城的城门开了没有都不好说,光看清河镇如今的架势,怕是府城近十天半个月是不会开城门的。 第195章 朝局 看来林南风没猜错,清河镇那位武官逼婚应小姐真是计策中的一环,府城城门关闭不能进出一事肯定还没传到这儿来,而清河镇却几乎和府城差不多时日开始严查进出的人。 托威震镖局送去给邢彦昌的那封信果然是个信号,当初送信要求他们四日内送到,他们提前一天送到邢彦昌手里,当晚邢彦昌便关闭了城门。 而清河镇是昨晚开始严查进出的人和车马,恰好是第四日的晚上! 是在查府城和应府来往的消息? 不惜两城大动干戈严防死守,只是为了查他们来往的消息? 林南风和顾十安对应府愈发好奇起来,反正两人没打算回去给林老太守灵烧香磕头,镇上这么多热闹,两人打算在镇上住下来。 城门进出繁琐又耽搁时辰,恰好今日镖局里有几个镖要进出城门,衡爷怕被有心人利用浑水摸鱼,每趟镖都亲自送出城门,也方便他在官兵搜查时上前打点让他们手脚轻些,免得镖有闪失。 这么一折腾便过了午饭点儿才堪堪忙完,衡爷领着夫妻二人回镖局凑合吃碗面条,边吃边聊。 “衡爷,镇上突然这般,您收到什么消息没有?”林南风吸溜一个面条,端着比他脸还大的碗喝了口汤。不得不说镖局里的饭食实在是量大,一个个都是孔武有力的镖师,饭量可想而知。 提到城门口的变故,衡爷顿时没了胃口,“这事儿真是稀奇!” 衡爷在清河镇混了这么久,黑白两道都认识不少人,有心打探消息不说能问出个七七八八总也能打听出一两分。 此事怪就怪在他愣是探不到一点儿风声,只说军营校尉直接下令严查进出人和行李,至于在查什么,甭管怎么打听都是三缄其口,城门这么多官兵居然一点儿口风都没有透出来,这种情况属实少见。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人的地方一定最坚固也一定最容易攻破。 可这事儿就跟撞邪一样,无论衡爷是去论交情还是塞银子,居然处处碰壁银子送不出去,论交情的人倒是暗暗给他递话近几日行事小心些就再没有旁的话。 有这句话在衡爷头上悬着,傻子都晓得镇上肯定有大事发生,城门归军营管,涉及到军营必然不会是小事,越打探不到事儿越大,这才让衡爷不放心镖局里那些要送出城的镖,万一军营要找的东西混在镖里,镖局可就惹上大事儿了。 林南风顺势问起朝堂上的事儿,没有比这个节骨眼上打听这些更合适的时机了。 衡爷指了指天,“那的事儿怎么可能是吾等小人物能打听到的?” “哎呀,我问的不是宫里头的事儿,我想听听京城里有多少风云人物嘛!”林南风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我喜欢听大将军带兵打仗的事儿,有没有封王的大将军,亦或是手握兵权能征能战的皇子龙孙?” 衡爷可没被他忽悠住,少东家临走前没少在他面前夸赞林南风的头脑,他可不信林南风打听这些只是单纯好奇。 眼珠子一转,“你想打听有兵权的王爷?” 随即联想到如今镇上的状况,可不就跟军营有关嘛! 眉头一拧来回张望他们夫妻俩,“你俩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压低嗓音小声道:“拿我当外人?说说呗,万一影响镖局也好让我提前有个防备。” 夫妻俩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无奈,衡爷能将这两件事儿想到一处去,不知该说他心思敏锐好?还是说他实在想太多好? 顾十安淡淡瞥开眸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打定主意交给病秧子摆平,反正他能忽悠。 “衡爷,不瞒你说,我就是想不透此事,只能想到可能和……”林南风果然不负所望,张嘴瞎扯一套接一套,还无声用口型说“谋逆”二字才继续道:“有关,我也是自个儿胡思乱想,才想着跟你多打听朝廷局势。” 谋逆? 衡爷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只慌了一瞬便重新镇定下来,白他一眼,“你还真是想多了,若说世道乱可能还会……如今国泰民安,得多想不开才搞这些?师出无名,百姓唾骂……” “多了解点儿朝局也没啥,您就同我们讲讲呗。”林南风长吁出一口气,“没这些事儿更好!” 衡爷想不透他打听这些的目的,不过像他说的多知道些朝局也没什么不好,定定心神同他们俩缓缓说起今时今日朝堂的局势。 皇帝登基在位三十二年,要说兄弟只剩下两位,一位乃太后嫡出信阳王。另一位出身低微,母妃乃是宫中女官得先帝一夜恩宠所出的逍遥王。 其实皇帝的母族出身并不显贵,早在他登基之前母族便已没了堪当重任的能人,都是些靠从前荣光庇佑的纨绔子弟之流。 先皇驾崩之前那几年沉迷酒色,太后当政,先皇留下的子嗣多数死于党争。 “说起来,当时太后与信阳王如日中天,先皇留下的子嗣无一人能与他争抢那位置。”衡爷深深叹了口气,“满朝皆知那大位几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为何最后皇位会落到当今圣上手里?”林南风追问一句。 “当年有刺客行刺,连中几箭差点儿连命都没了,后来命是保下来了。”衡爷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没了只眼,彻底与大位无缘咯。” 默了一瞬继续道:“正因他受伤,太后几乎血洗了先皇留下的子嗣,当今圣上能留下命全赖他无权无势背后无人,太后那是想好留下他……” 言尽于此,林南风懂了,太后知道自己儿子不能登位,这才被迫留下一个好捏圆搓扁的皇子当傀儡。 “那逍遥王活下来倒是有些本事!”林南风想到逍遥王。 “逍遥王早在先帝沉迷酒色那几年便离开了京城。”衡爷解释道:“听闻他离京之前跟先皇要了个恩典,许他富贵一生逍遥自在做个闲散王爷。” “他倒是个活得通透的妙人。”林南风夸赞了一句。 “是啊,当时先皇已经不管政事,众多皇子党争激烈之际,他讨了恩典出京远离纷争,手里无权无势早早离开京城四处游玩,京中闹得最凶那几年他压根不在京城。” 林南风点点头,能在党争中活下来的都不会是简单人物,他的无心大位在旁人眼里或许是韬光养晦,即便不在京城照样是太后与信阳王的心病,他在外头应当没少被刺杀,能活下来也是有本事的。 第196章 乱臣贼子 想到皇帝曾是太后拿捏在手里的傀儡,更是御驾亲征走到百姓爱戴的今时今日着实不容易。 “当年的御驾亲征……是不是太后想……”林南风用指尖在颈间轻轻划过。 衡爷看了林南风一眼,“那些大人物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不过当时信阳王嫡长子出生,而皇帝才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连皇后都未立。”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后想让皇帝死在战场上,改立亲孙子为帝。显然皇帝也是个有能耐的,不仅没死还打赢了胜仗凯旋而归,这样一来他手里便有了实权,也有了拥戴他的朝臣。 富贵险中求,这是一步太后安排的死局,他却硬生生撕开口子走出了生路,也将楚国带到了太平盛世,可这背后付出的艰辛怕是外人不能体会,后宫有不和他一条心的太后,朝堂上还有虎视眈眈的信阳王。 “咱们这位皇帝倒真是有本事。”林南风由衷夸赞,“能上马打天下,下马能治国,一代明君!” “谁说不是呢!”衡爷点头认同,“关于那场仗说法颇多,听说逍遥王出了不少力,班师回朝后天下兵权成了三份,圣上、信阳王还有逍遥王,其实这些……” 说到此,衡爷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里头还有别的事儿?”林南风问了一句。 衡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在一旁像嗷嗷待哺般等着听故事的顾十安。 “衡爷,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况且只是咱们自己人聊天闲扯,绝对不会往外说。”林南风出身武将世家,最期盼的便是辅佐一代又一代的明君,听到这样的帝王自然想知道更多。 衡爷思量半晌,猛然起身去把房门关上,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让夫妻俩更加好奇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其实圣上和逍遥王手里的兵力,是镇北王手里的兵权一分为二,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过镇北王的名号?” 压低的嗓音在屋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镇北王? 林南风愣住,久久不能回神。 衡爷没看出来他的异样,径自往下说,“你们这年纪没听过镇北王也正常,在我儿时镇北王在北边的名号可谓无人不知,咱们南边只要稍微有些年纪的人肯定也听过他的名号。” 顾十安知道这三个字对林南风的冲击,此时又不是说话的时机只能抬手拍拍的手背。 林南风这才从震惊中回神,扭头望向她示意自己无事,历朝历代封号相同不足为奇,不过同样是镇北王的封号罢了,定住心神听衡爷说话。 “太祖皇帝打天下时,陪着他打天下的英雄不少,被封异姓王的也是不少,不过其他异姓王一代不如一代贬的贬杀的杀,唯有镇北王府世代功勋,真可谓是百年世家,先帝在位时只剩下这么一位手握兵权的异姓王。” 或许是出于同样的封号,林南风听得心中振奋与有荣焉,这位镇北王倒是与他家相差无几。 “不过……”衡爷话锋一转,沉沉叹了口气道:“先帝最后在位那几年确实荒唐……镇北王谋逆……百年世家一夜之间没了……” 听到这里,林南风只觉心口处钝痛,心怦怦直跳莫名其妙慌乱不已。 “镇北……如今也不能称其为镇北王了,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林家就这么没了,其实很多人都不信林家会谋逆……” “你说什么?镇北王姓什么?”林南风神情激动。 “姓林啊!”衡爷说了一句,见他面色有异不禁关心一句,“身子不适?听这些腥风血雨吓着了?” 林南风一把拽住衡爷的手腕,双目灼灼望着他,“当时的镇北王叫什么?” 衡爷不明白他为何这般激动,哪怕是同姓也用不着这么激动吧? 况且以他如今的年岁,他爹还小的时候镇北王府就没了,他这般激动做什么? “我不知!”衡爷摇了摇头,当时他自个儿也还年轻,每天还填不饱肚子谁管那些个朝堂上的事儿,这些都还是他后来走南闯北断断续续听回来的,“一个谋逆的世家谁还会在意他们姓什么叫什么?乱臣贼子便是他们的名字!” 乱臣贼子…… 林南风像是在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幸得顾十安扶了他一把。 “要不我们回去了,今日听得够多了!”顾十安劝了一句。 “不不!”林南风强撑着挺直腰杆对衡爷道:“再多说说镇北王府的事,我……我想知道!” 衡爷说的也正在兴头上,见他们还想听便继续往下说,“当时最苦的便是北境百姓,先帝酒池肉林不管民间疾苦……北境百姓只认镇北王不认皇帝,或许在北境百姓心中宁可是镇北王……” 讲到此,他万分惋惜叹了口气,“前些年跑的地方多,尤其是北境,如今北境的百姓过得丰衣足食,听说当年过得苦,后来当今圣上连赢几场战役,一鼓作气灭了北厥,这才换来北境的安宁。 如今那儿的百姓只知是皇帝的功劳,可稍微上点儿年纪的人都还记得镇北王,那些人心里可从未当镇北王是乱臣贼子,即便他们林家被诛九族,在北境上了年纪的人心中,林家依然是镇北王。” 北境,北厥…… 是巧合? 谋逆,诛九族…… 肯定是巧合,不会是他们林家,谁都会谋反,林家怎么可能造反呢? 而且好多事都对不上,比如……比如什么呢? 此刻林南风的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反而有好多与他上辈子一样的事情不停往脑子里钻。 先帝沉迷酒色,他上辈子的皇帝可不就是沉迷酒色嘛,年轻时倒也有过宏图大志,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他记事起皇帝已是贪图美色一心流连后宫的昏君,时常会做出些让满朝皆惊的荒唐事。 他死前出征时,听闻皇帝刚沉迷上炼丹修长生之道。 想知道衡爷口中的镇北王是不是他所知的镇北王府并不难,真相唾手可得,他却犹豫了…… 顾十安懂他的痛苦纠结,可她终究是旁观者比他要果断,一味猜测胡思乱想不如问个明白。 “衡爷,镇北王谋反是哪一年?” 第197章 镇北王府 “永昌二十……二十几年来着,我也记不清了。”衡爷摇了摇头。 永昌…… 顾十安看着林南风,见他一言不发垂眸苦笑,眼角有泪光闪烁她便知道,怕是对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衡爷没注意两人的神情,即便是注意了他肯定也不会将面前的林南风和当年的镇北王府想到一起。 他此刻在回忆当年镇北王府谋逆一事,“其实镇北王谋逆一事有蹊跷,当年镇北王与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不和……不少人说谋逆一事是太后和她母族魏家栽赃……” 林南风的双手死死握着椅子扶手。 魏家…… 一介小小翰林凭借女儿是凤星降世的谣传嫁给皇子,皇子登基她顺理成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魏翰林更是一步步走上当朝首辅的高位! 先帝是奉遗诏登基,镇北王府林家一代一代都是坚定的保皇党,他登基之时便一直不信任林家一派的老臣,更信任朝中新贵魏家。 终究,林家还是死在了先帝和魏家人的手里吗? 林南风恨啊,他恨不得此刻便杀上京城血洗魏家…… “这事儿还得从镇北王世子的小儿子说起。”衡爷沉默半晌后继续说起镇北王府,“应该说是从镇北王世子的小儿子战死说起,那年是……永昌二十……” “永昌二十六年!”林南风语气平静,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自己死在哪一年,可他还来不及感慨自己已经死了几十年,整个人已被恨意填满。 衡爷愣了一瞬,他着实不确定林南风说的对不对,只是没想到方才还啥也不知道的林南风怎么突然就晓得这事儿了? 不过这跟他接下来要说的事儿也无关紧要,重要的事儿而不是哪一年。 “镇北王世子的小儿子当时已是将军,你别以为他是靠祖荫,听说林家儿郎都是自个儿在军中摸爬摔打,一刀一剑凭本事杀出来的。”衡爷脸上难掩钦佩。 “衡爷,镇北王林家谋逆造反……”顾十安看了一眼又不言不语的林南风,只有在听到“谋逆”时整个人颤抖了一下,“你为何提起来还这般……这般佩服,不怕砍头?” “我又没拿你们当外人,我年轻时候跑北境多,当年我还不在威震镖局,也是在北境被东家赏识才来了威震镖局。”衡爷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在北境听多了镇北王府的事儿,对镇北王府自然看法不同,抛开他们家是不是真的谋反不说,光是他们一个个能在北境百姓心里扎根就是好汉,我沈衡一辈子最佩服的便是这些英雄好汉。” 说到此,他叹息了一声,“可惜我没能跟他们一块儿打过仗,没能亲眼见过他们骁勇善战的模样,当年在北境那些见识过镇北王府儿郎英姿的人面前提起镇北王府那是人人称颂,不过那些人如今也都老了,记得镇北王的人越来越少咯。” “哎呀,扯远了!接着说镇北王世子小儿子的事儿,当年那场仗他被人一刀砍下头颅。” 顾十安心口疼了一下,望向林南风,原来他当年死的这样凄惨…… “北厥那些贼人居然还将他头颅挂在城门口。”衡爷义愤填膺,拍的桌子啪啪响,“镇北王世子的长子带着援军赶到时,他的脑袋已在城门口挂了三天三夜,后来战事吃紧,镇北王与世子亲自领兵出战。” 一直低垂着头的林南风抬头望向衡爷,又像是在透过他望向不知名的地方。 林南风只觉眼前徐徐展开一幅画卷,兄长在边关苦苦支撑风雨飘摇,年迈的祖父披甲上阵,父亲亦是换上一身戎装亲自扶祖父上马……祖母和母亲忍着眼泪却眸光坚定,站在京城的城楼上送他们出征…… 他似乎听到了金戈铁马刀剑相碰的嗡鸣声! “北厥大败!”衡爷振奋不已,随即叹息一声,“当时他们想一举踏平北厥,圣旨到了,宣他们回京,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根本不足以再支撑他们打下去。” “镇北王与世子班师回朝,留下大公子在边关收拾战后残局以防北厥人卷土重来。没想到……没想到他们回京等来的不是封赏,而是牵扯谋逆一事。他们毕竟刚在边关打了胜仗,哪怕再想拿他们问罪也不敢在那时,当时只是将他们软禁在王府中。” “接着呢?”林南风追问,随即想到木已成舟又颓丧了下来。 “事情传到边关大公子耳中,宣他回京的旨意下了一道又一道他都置之不理。” 林南风眨了两下眼睛将眼泪忍回去,幽幽道:“帝皇忌惮他手里的兵权,他人在边关亲人无恙,若是回京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能是这样吧,这些个朝堂之事我也不懂,不过真像你说的那样大公子一直没回京城,镇北王府也没人出事倒也相安无事了一阵。” 衡爷长吁出一口气,“只不过这样的平静没有持续太久,大公子被刺杀死于边关,之后……之后便是大家伙儿都知道的,我听说啊当时那些个谋逆造反的人证物证都有问题,可先皇却深信不疑,在他驾崩之前行事更是随着他性子来,亲自下旨将镇北王府诛九族。” “哈……”林南风仰天笑了一阵,笑中充满苦涩。 镇北王府,满门忠烈,先皇和魏家居然连编排罪名都是狗屁不通的,戏谑的人证物证,偏偏先皇信了。 其实有没有这些东西都不重要,昏君起了杀心又怎么会在意这些? 昏君和魏家是要镇北王府死后都背着乱臣贼子的骂名! 狠,真狠啊! 林南风悲怆地望着房梁,忽然感觉手背上一片温热缓缓暖至他冰凉的心口处,偏头对上她平静却坚定的目光,她的唇动了几下。 无声道:咱们去京城,我替你去杀了太后和魏家! 林南风形容不出此刻的心情,他想说:好,我要将太后和魏家千刀万剐! 衡爷不晓得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对了,林家还有一事。传闻说林家大公子没死,当年圣上和逍遥王能一举攻破北厥,其实是大公子暗中帮忙,你们想啊,圣上和逍遥王在此之前可从未领兵打过仗,还有太后信阳王盯着他们,能让他们这么容易打胜仗?” 林南风震惊不已。 大哥……没死? 第198章 先皇第几子? 一想到大哥没死,林南风根本坐不住,他想立刻去找…… 去哪儿找呢? 物是人非,他会在哪儿? 几十年过去了,他真的还活着吗? 林南风望着衡爷,死死扣住椅子扶手,“谣传……谣传肯定不止这些,还有什么?” “确实还有一些,都是不知道真假的。” “你说,说出来听听。”林南风迫切想要听到兄长的消息,即便不知道消息真假,他也想要从中去找寻大哥的蛛丝马迹。 “当年信阳王嫡子呱呱落地,满月酒刚过,北境传来北厥有卷土重来之势,皇帝御驾亲征。打仗的事儿我不清楚,可皇帝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能懂什么打仗?一开始皇帝是吃败仗的,后来是一直在外游山玩水的逍遥王突然到边关助阵,他身边有位相当厉害的谋士!” “逍遥王是先皇第几子?”林南风整颗心都提起来,脑中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衡爷想也不想便说,“逍遥王乃先皇第十二子!” 果然是他! 上辈子他死前,老皇帝也就是先皇已有十九个儿子,之后有没有增加他不清楚,可这十九个儿子中林南风不一定全都认识,这些皇子肯定全认识他。 无论他们得宠不得宠,都想和镇北王府攀上关系。 这其中只有一位皇子和林南风有私交,先皇第十二子——秦砚礼。 名字中有个礼,却是个最不在意礼节规矩的,身为皇子胸中最大的雄心壮志便是远离朝堂踏遍山山水水。 两人相识于年幼,正是惹祸的年纪。 打从林南风用鞭炮炸马粪炸塌了王府马厩后,他就惦记上了国子监祭酒那古板小老头家的茅房,巧了,秦砚礼也是去炸茅房的! 两头一起炸,轰一声把他们自个儿都崩一身屎,还被抓个现行。老祭酒可不管两人出身多高贵,该罚的跪一炷香都没少,该罚的抄一个字都不会减 没想到倒是让他和秦砚礼成了玩伴。 只是稍大一些,他便被扔去了军营,两人再见面时都已经算是大人了。 老皇帝越来越糊涂,朝局越来越紧张,魏家如日中天。 秦砚礼从未在人前张扬自己同林南风的关系,林南风亦是如此,仿佛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每次林南风回京,秦砚礼都会带上酒摸黑翻墙进王府同他喝顿酒,也仅仅只是喝顿酒,听他说军营里打仗时的趣事,从不主动聊起朝堂政事。 或许正是秦砚礼这种性子,王府里其实早发现他常常偷溜进来也没阻止,祖父和父亲从不提及此事。 最后一次喝酒是在西梦出嫁之前,王府中正在筹备她的婚事,他们两人坐在屋顶喝酒,看着府里随处可见成串的红灯笼…… 秦砚礼跟他说,“等你下次出征,我就出去走走,你护着北境护着江山,我得替你去看看你护着的大好河山!” 林南风冲他翻了个白眼儿,“是你自个儿想溜出京去玩吧!” “你懂个屁,我啊……得再去找个心仪的姑娘!”之后,秦砚礼便醉倒了。 没等到西梦出嫁,林南风去了北境,最后连命都折在了北境。 一个恍神的功夫,他想起了很多往事,对他来说这些不是几十年前的事,不过是大半年前所发生的事。 他还记得王府中为西梦备嫁的红灯笼,成串成串迎风飘荡。 还记得那晚的酒,是太白楼的女儿红,秦砚礼那抠门小子难得大方一次。别看他是皇子,可他穷,母族势微,老皇帝对哪个儿子都不怎么上心,他日子艰难可想而知。 那晚喝的女儿红,酒香似乎尚在他嘴里萦绕不散…… 这小子……居然封王了,逍遥王,听起来挺不错的! 如今他有兵权在手,该没那么穷了吧! 衡爷哪里能看穿林南风心里的百转千回,还在嘚吧嘚继续讲故事,“传闻那位谋士戴着幂篱,从不在人前露出面容,不少人猜测谋士就是镇北王世子的嫡长子。” “那是北境,镇北王府世世代代守过的北境,那儿的百姓能不认得他们的英雄?边关的将士能错认他们的将军?依我看,其实好多人都看出不来了,只是三缄其口不说,可架不住人多嘴杂消息才漏出来的。” “北厥被踏平那日,这位谋士便不见了,班师回朝时无他,论功行赏时无他,圣上和逍遥王从未提及此人,故而到今时今日还有人议论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位谋士?” 有,肯定有! 秦砚礼那小子懂什么打仗? 都是从自己这儿听去的故事罢了,纸上谈兵还行,真刀真枪披甲上阵可不单单是胸口挂个勇字就足够的。 “当今圣上,是先皇第几子?”林南风下意识问起。 “第十六子!” 随着“子”字落下,林南风脑中浮现出一个瘦瘦巴巴的小孩儿。 头回见时是在太白楼,林南风升做百夫长偷摸请秦砚礼喝酒…… 意气风发少年郎,林南风叫好了菜和酒早早等在太白楼的包间里。 秦砚礼迟了半个时辰,到时后头跟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 林南风还在好奇秦砚礼为啥捡个小乞丐回来,就听他指着那小乞丐说,“这是我十六弟!” “什么弟?”林南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下意识摸了摸脸上掩人耳目的假胡子,小小年纪伪装的比自己还好? 秦砚礼没好气的重复道:“我十六弟。” 说着径自坐下,冲身后的十六皇子道:“随便坐随便吃。” 别说坐下吃东西,堂堂皇子愣是连动都不敢动,头都没敢抬起来看人。 林南风指着小乞丐问秦砚礼,“你说这是你什么弟?” “你有完没完?”秦砚礼白眼都快翻出天际了,伸手拉过小乞丐强硬将他摁到凳子上,扯了个鸡腿塞他手里,“不吃完,我就揍死你!” 那小乞丐浑身哆嗦了一下,闻了下鸡腿后小小咬了点油皮下来,过了一会儿才狼吞虎咽吃起来。 “他怕你对他下毒啊?”林南风戏谑道:“什么弟来着?” 秦砚礼径自喝酒。 林南风没再开玩笑,难得正经问道:“他好歹是个皇子,这身装扮是……你这么把他带出宫,禁卫军得盘问你八百遍吧?” “呵……”秦砚礼嗤笑一声,“我街上捡的!” 街上捡的? “捡了个什么弟?你再说一遍!”皇子能满大街捡? 第199章 活命得靠自己挣 无论多高的出身,在宫中的日子只仰仗一个人,圣上的宠爱。 圣上爱美人多过爱儿子,他可能连自己有多少个儿子女儿都不一定清楚,说不准他都不认识这个儿子。 十六皇子不得圣心,母亲只是宫中女官,到死都没混上个妃位,一张草席草草裹着送去乱葬岗便是她的身后事。 吃穿用度被宫中那些势利眼的奴仆克扣是常有之事,可能还会被他们欺负打骂,但再怎么样他也是位皇子,欺负成这样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那些人是不想要脑袋了?”林南风看着差点儿被鸡腿噎死都不敢去倒水喝的十六皇子,陷入沉默。 宫中是最讲究门面的地方,暗地里不管打的如何头破血流,明面上都不会让他太过难堪,毕竟他在宫中行走,万一哪日皇帝想起来有这么个儿子召来见见呢? 见着个乞丐? 且秦砚礼说什么? 街上捡的! 这么小的皇子如何出宫的? 没有皇帝恩准,根本出不来。 “大本事啊,他混在宫中采买的车里溜出宫。”秦砚礼抬起手掌挥了挥,“五日,足足五日,宫中少了位皇子居然连点风声都没露,要不是恰巧让我在街上撞见……” 后头的话他没说出口,若是宫中一直没人问起,伺候他的宫女太监怕是会当没这回事。 而这位十六皇子呢,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外头。 五日就混成了乞丐,再过五日能不能留个全尸都不好说。 “吃完了给他送回宫里吧……” 林南风话都还没说完,十六皇子吓得鸡腿都掉了,站起来就想往外跑。 秦砚礼一把拎住他破破烂烂的衣领子,将人提溜回凳子,“跑什么?方才还没跑够?” 其实方才撞见他,秦砚礼也没认出来,甚至没多看一眼,要不是他撒腿就跑引起了注意,秦砚礼哪里能想到这是十六弟? 十六皇子拼命挣扎,“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呦呵,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林南风揶揄一句。 十六皇子赌气一般,“我不回去!” “出息,被欺负了就知道跑,有能耐欺负回去。”林南风又扯了只鸡腿给他,“吃,怂包!” “……”十六皇子默了默,溜是溜不掉了,不如坐下来吃饱再说,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一手一只鸡腿,啃了一阵才反驳道:“我不是怂包!” “不是怂包还溜出宫?”林南风半点儿面子不给这孩子留,“不怂能跑?既然跑出宫了,怎么不往京城外跑?这不就是害怕嘛!怕走丢怕宫里找你回去继续被欺负,又怕宫里人不找你往后无家可归,两头都怕还想两头都挨着,这还不怂?” “不是!”十六皇子下意识反驳却有些心虚,似乎是这样的……可他不能也不愿意承认,“我才不是怂包!” “我和你哥既然撞见你了就得送你回宫,记住咯,要是没有一走千万里誓死不让人找到的决心就别溜出宫,回去以后要嘛忍要嘛闹。”林南风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睛,倒不是他想盯着眼睛看,着实是他整个脸蛋脏兮兮的除了那双眼睛。 比起贴了胡子乔装过的林南风,十六皇子跟秦砚礼更熟悉些,在宫中远远偷看过宫宴几次,他知道这是十二皇兄。 他下意识看向秦砚礼,期望秦砚礼别将他送回宫中。 “生来是皇子,这是你的命。”秦砚礼饮了杯酒,“我会将你偷偷送回宫,你该知道宫外的事不能与人说起。” 十六皇子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他懂,他不能说起宫外的事,更不能跟旁人说起在宫外遇到了十二皇兄,和这个不认得的大胡子哥哥……叔叔! 吃饱喝足,秦砚礼带着十六皇子离开,林南风拍拍他的脑袋,“你哥说的对,生来是皇子是你的命,活命得靠自己挣,往后能不能活得体面都得靠你自己。” 那回见面,林南风甚至没看清十六皇子的长相,只记得他蓬头垢面,脏兮兮的手抓着鸡腿啃到满嘴油。 之后在宫中,还是见过几次的,宫宴无趣至极,林南风会偷偷跑去逗逗他…… 回忆的画面慢慢散去,真没想到当过五日小乞丐的十六皇子成了皇帝。 也对,出身低微,无权无势可不就是最好拿捏的傀儡人选嘛! 横看竖看众多皇子中还真只有他最适合。 只是太后和信阳王一定没想到,那小子能忍成乌龟也能狠成一匹狼。 信阳王——秦砚诚,中宫嫡出的出身让他比其他皇子尊贵。一贯目中无人,总想着到前线沾光领军功露脸。 魏家是文臣,在武将方面根本没拿得出手的能人,魏家想方设法想和武将搭上关系。 中宫嫡出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只不过四皇子早早去了,至于那位公主……皇后不止一次跟娘暗示过想结成儿女亲家,娘一直没松口,要不然这位公主就成了他的大嫂! 想到那没见过几面却总是笑意盈盈的大嫂,出征时大嫂怀上了孩子,大哥高兴的像个傻子。 也不知道生的是个侄子还是侄女? 是像大哥多些? 还是像大嫂多些? 随即想到镇北王府谋逆造反,诛九族…… 林南风还未扬起的笑意僵在了唇边。 想到逍遥王身边的谋士可能是兄长,死寂的心又重新跳动起来。 “衡爷,你可知逍遥王如今在何处?” “你若在其他日子问我,我还不一定知道,这几日问我他在哪儿,我还真知道。”衡爷朝南方指了指,“金陵,这不是秘密,中元节前后逍遥王都在金陵。”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吓了衡爷一跳。 林南风连道别都没顾上说就迈步走了出去,顾十安留下一句,“多谢衡爷,我想起来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她懂林南风的迫切和焦急,甚至没想起来回梅花坳交待一声,两人排队出城后直奔金陵。 顾十安背着他在山间飞奔,对她来说走爬山过去比走官道近很多。 跑着跑着,她感觉到颈间一片湿意,她什么都没说也没问只是一味往前跑。 良久,听到他瓮声瓮气的话语,“安安,镇北王府满门被灭……三十多年了,我大哥……真的还活着吗?” 第200章 永昌二十六年 风声呼呼在两人耳边刮过,山林间的灌木草丛划过他的腿有些刺痛。 顾十安没有说话,林南风晓得她不想骗自己,特别没出息地搂紧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间。 听着他压抑隐忍的啜泣声,顾十安加快了脚步,抿抿嘴唇道:“活着!” “嗯?”浓重的鼻音回荡在山林。 “我说,你大哥还活着。”顾十安说的异常坚定,“那个老太婆还活在皇宫里,你大哥肯定还活着。” 这是安慰他的话,其实顾十安根本没想过林南风的大哥是活还是死,她只是心疼这样的林南风,却很难感同身受。 她很想说:即便他早已经死了,只要你心里记得他,他就没有死。 可这话她不能说,起码此时不该说。 “嗯,大哥还活着。”林南风吸吸鼻子,趴在她的背上看天,阳光照着哭过的眼睛刺刺痒痒翻涌起泪意。 “累了就睡会儿!一直往南走对吗?”顾十安遇山攀山,见河趟水,稳稳当当托着他的腿。 林南风轻轻“嗯”了一声,靠在她的背上,纷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明白顾十安在安慰自己,嘴笨话不多却让他异常受用。 旁人或许会在意究竟是不是乱臣贼子,是不是真的谋反?而她在意的是他这个人,他在意的她才在意,那些镇北王府是不是谋逆的事在她看来皆不重要。 她甚至连对错是非都没问,在镖局里无声说了那句:咱们去京城,我替你去杀了太后和魏家。 林南风晓得她说得出就做得到,正因如此这话才更扎进他心底深处。 我的安安啊,她是真的愿意和我生死与共! 突然很想说话,和她说,也只能和她说,说那些原以为是上辈子的事,说说自己的死。 永昌二十六年,还未入冬北境已经冷得人直打颤。 林南风坐在帐中,光着膀子背直肩开,左侧腰腹两道伤口汨汨冒血,失去血色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向下扯的线。 潋滟风华的面容染着血污平添一丝邪气,镇北王府的子嗣长相都随了老将军,年轻的尚且不知道,见过年轻时老将军面容的都知道,老将军被称京城第一美男子。 他的子孙们相貌个个不俗,可跟当年的老将军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相貌比不过老将军,性子那是一个比一个犟,都是铁骨铮铮的硬汉。 “少爷……” 听到这个称呼,一直闭着眼睛的林南风倏地睁开双眼瞪他,“说过多少次了,大胜,军营里叫我将军。” “欸欸,将军。”大胜随口答应,蹲在他脚边头都没抬起来,一眨不眨盯着他腰腹的伤口,拿着针的手有点儿哆嗦,“少爷,生缝啊?” “哎哟我去,大胜啊,你还没缝啊?”林南风垂眸看了眼自个儿的伤口,果然一针没缝,“那你蹲这儿这么久干啥呢?缝缝缝,快缝上!” “少爷,我紧张。”大胜换着手在裤子上擦手汗。 “喊将军!”林南风白他一眼,“你是北厥派来害我的吧?想让我淌血淌死,快给我缝上。” “欸欸,将军!”大胜拿着针的手慢慢靠近伤口,眼看着快碰上了又把手缩回来,为难道:“少爷,要不还是去医帐拿点儿曼陀罗。” “你去医帐拿,不就是告诉旁人我受伤了?动摇军心,本将军砍了你脑袋。”林南风重新闭上眼催促道:“快缝,别磨叽!” “少爷……” “将军!” “欸欸,将军!少爷,要不还是……” “快缝!” 大胜稚嫩的脸拧巴到一起,咬着牙关狠下心…… 伤口缝好,大胜浑身是汗差点儿没虚脱! 林南风只字未吭,骂了句,“瞧你那点儿出息!” 打从他领兵打仗起,祖父将大胜送来身边,这是祖父的习惯,家中无论是谁,能独自领兵作战那日,祖父必送上一人伺候左右,大胜这名是林南风起的。 大胜哪儿哪儿都好,功夫好杀敌猛轻功更是一绝,但只要涉及林南风受伤流血,他就腿软胆小,也不知道是啥毛病。 林南风也不为难他,拿着纱布一圈一圈缠在自己腰间,披上内衫这才开口吩咐他,“你去找我大哥。” “啊?”大胜苦着脸,“少爷,你是不是嫌弃我,想赶我去大少爷那儿?属下不去,属下生是你的人死是……” “死你个头,你个晦气玩意儿!”林南风直起身穿外衫,“昨儿北厥那帮孙子不对劲,像是……跟你也说不明白,你去找我大哥让他派援军来。” “不对劲那我更不能走。”大胜一改方才的怂样,瞬间支棱起来,“我得留下来保护少爷。” 林南风往他脑袋上扒了一下,大胜这小子头铁的连眉头都没皱一皱。 “整个军营你轻功最好,不让你去让谁去?”林南风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快去快回,本将军在此等你!五天,五天内一定要回来。” 大胜片刻不敢耽误,连夜出了军营。 林南风当夜突袭北厥,北厥不战反退,和以往全然不同。 镇北王府和北厥不知道打了多少年,对北厥可谓是了解甚深,每到冬日,北厥人便跟疯了一样烧杀抢掠。 北厥太冷,这一点北境的将士深有体会,在北境就冷到不行,北厥都城比这儿更冷。一到冬天,北厥哪儿哪儿都被冻住,连屋子都冻得跟冰窟窿似的。 土生土长的北厥人到了北境那是丝毫不觉冷,不是林南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冬日里作战北厥确实勇猛。 这几日交手下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这帮子北厥人跟吃了泻药一样,光嚷嚷挑衅,动手就跑。 将士们想乘胜追击,林南风却不让,这里头明显有诈,活脱脱放出空门让他们闯进去一般。在没摸清楚他们究竟想干嘛之前,林南风不想轻举妄动。 他最担心的事儿其实是粮草,军营里没几个人晓得,兵部粮草补给断了,最多还能再撑五天。让大胜跑一趟去找大哥,说是要援军,其实是要粮草,大胜头脑简单不明白这些,大哥一定会明白! 第201章 后颈 大胜走了两日,算算时辰,凭着大胜的本事和执拗劲儿应该已经到大哥那儿了,最迟晚上能到,否则就算是大哥的骑兵快马加鞭三日内也不一定赶得到。 到的虽不是粮草,可援军骑兵一到,士气必然大涨。 “那日,我想再探探北厥的虚实……”林南风趴在顾十安背上叹了口气,“正是那日……” 丢了命! 这话不用说出口,顾十安心里明白,随口搭了一句,“之前也没听你说什么感觉,看来连疼都没感觉到人就没了,那……倒是也算痛快!” 没受折磨,一刀了事。 这么说起来,确实如此。 提到自个儿死了这件事他连一点伤感都没有,只是他死后的事太令人痛心了。 “往好的地方想。”顾十安想了想,“你大哥赶来时恰好三天,那个叫大胜的,很忠心!这些你都算无遗策。” “嗯,那肯定,在战场上大胜是我能交付后背的战……”林南风猛地停住,神情凝重下意识摸了下后颈。 顾十安正疑惑于他突然停顿,便觉脖子一紧,林南风用力搂住她的脖子,紧的像是要把她脖子勒断。 以他的力道是勒不死顾十安的,也就由着他勒,只是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 半晌,终于听到林南风自她后背闷闷地说道:“后颈。” 后颈? 顾十安脚步一顿,偏过头眼角余光看着他哭红的鼻头和双眼,“你的意思是……” “嗯!”林南风委屈坏了。 刀砍的是后颈,人在后面,是自己人! 不仅仅是自己人这样简单,还非常了解林南风以及他身边的大胜。 这计若是大胜在,绝对不会这样容易得逞,每次出战,大胜会牢牢守住他的后背,好多次两人陷入绝境,全凭着两个人背对背信任对方一心应付前方敌人,无数次就是这样硬生生杀出血路来的。 断粮草,北厥一直不正面迎敌且战且退,是想拖着等弹尽粮绝。 北厥知道他们粮草断了? 有人通敌叛国! 调开大胜,为的就是要他的人命,难怪那战北厥人突然恢复勇猛,林南风一心迎敌,身后全是军中的自己人,谁能想到要自己命的正是自己人。 顾十安不晓得怎么安慰,笨拙的岔开话头,“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大胜。” “……”林南风有种悲伤不得不戛然而止的感觉,深吸缓呼几次后道:“我们林家的规矩,我知道的不多,也是听我大哥说过。” 兄长林东望比林南风大五岁,自然比他更早上战场。林东望十六岁那年,祖父送了个暗卫给他,这跟爹给他们安排的侍卫不一样,功夫比爹安排的好多了。 林南风看得眼热,死皮赖脸跟林东望讨要,他连名字都给这个侍卫想好了,叫凯旋。 大哥向来疼他,只要他喜欢的都会让给他,谁知这事儿祖父不同意,爹也不同意,连向来疼他的大哥也没依他,倒是收下了他取的名。 只告诉他,总有一天他也会有的。 林南风哪里会这样容易死心? 只要遇上林东望就磨他,死活想要把凯旋磨到自个儿手里。 林东望被磨的没办法,只得跟他和盘托出,“你没发现凯旋和爹给咱们的侍卫有什么不一样吗?” “功夫特别高啊,尤其是轻功!”十一岁的林南风想也不想便答话,他可太羡慕大哥能有凯旋了,“大哥,你把凯旋叫出来,咱都是自己人,见着我还躲在暗处做什么?” 林东望深深叹了口气,“你啊……就没发现凯旋和我身形相像吗?” 经他一提醒,林南风稍稍回忆了下,惊喜道:“真是欸,是有些像……大哥,那你把凯旋给我呗,往后见不着你的时候,我看着他就能想起你,嘿嘿……” 林东望摸摸他的脑袋,“你小时候祖父身边的暗卫还陪你玩过,记得吗?几年前祖父在北境苦战腹背受敌,后来呢?” 林南风当然记得,几年前北境传回来消息,镇北王失踪,几日后镇北王战死的消息甚嚣尘上。 后来北境传来大捷的消息,换来北境多年休养生息,只有到冬天北境才会来滋扰边境。 打那之后,林南风再没见过祖父身边的暗卫。 “你是说……”林南风想到爹身边也有个暗卫,身形相似,相貌倒是不同,但走路动作神态都极为相像,像是刻意学的。 林东望点点头,“林家老祖宗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加官进爵之后老祖宗定下这个口口相传的规矩,这样的暗卫……” 他重重拍拍林南风的肩膀道:“他们做好了随时替我们去死的准备。” 虽说暗卫、侍卫都做好了随时为主子牺牲的准备,可他们这些暗卫被挑选出来,永远都陪着主子在最危险的地方。 其他暗卫或许平日里还能稍稍露面,可这个暗卫在外人面前基本上连面都不会露。日积月累深深镌刻在脑子里的只有一点,越少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越好,跟在主子身边学他的言行举止甚至是打斗招式和习惯,易容术不用太好,只需要易容成主子的样子,遇到生死攸关时,替主子诈死。 “以后你会有,小北也会有,好好待他们!”林东望拍拍他的头。 之后,大胜便来了林南风的身边。 林南风偏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人归了他就是他的,他让大胜生活在阳光下,陪伴在侧像个寻常的贴身侍卫一样。 他不要大胜这一辈子活着只有一个为他而死的信念,他要大胜好好活着跟自己并肩作战。 回忆散去,想起大胜,林南风唇角不自觉上扬,“那两年我个头蹿的很快,大胜的个子压根追不上我,他还真的就只能当我的贴身侍卫,其实他胆子小还特别傻,怕疼怕死怕黑还爱哭,跟我一点儿也不像。” 顾十安下意识搭腔,“怕黑像你!” “……我那是怕鬼!”林南风觉得这是不一样的,想起大胜又闷闷不乐起来,“都跟那小子说过当不了我替身了,你晓得那小子被我抓到在干什么吗?那次是我唯一一次揍他……” 第202章 肯定能给你带孩子换尿布 领兵打仗上阵杀敌,没有哪个将士身上是没有伤的。 林南风能当上将军除了出身和机会比旁人好之外,吃过的苦可不比旁人少,大战时冲在最前头不是一次两次,他甚至愿意甘当先锋以命相搏替大军杀出一个机会。 新伤旧痕,整个镇北王府所有男儿凑一起怕是也凑不出一块完整光洁的后背来。 那一次战后,林南风受了两处较为严重的伤,一处在胸口,另一处在大腿,养了好一阵才能下地。 在榻上憋闷了几日,他早就想出去溜达了,军营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思来想去只能趁着夜色去山里打点儿野味,既活动筋骨又能让打打牙祭。 这种事儿必然是要叫上大胜的,他没惊动任何人摸到边上的帐篷,掀帘子便看到大胜毅然决然在自己胸口处捅了一刀。 “大胜,你干嘛?疯了?”林南风冲进去。 大胜像被父母抓到干坏事儿的小孩儿一般手足无措,在他冲过来之前快速拔出匕首撒上金疮药,老练的像是做过无数次。 “没事儿,我提前封了几处大穴,死不了!”大胜笑得满脸讨好,生怕被骂。 “你告诉我,你究竟想干什么?”林南风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不经意扫过他光着的膀子,身上的伤痕更多,还有些伤口很熟悉,那位置和伤口的样子分明是自个儿身上的。 “你……”林南风气得想踹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少爷……”大胜被送到林南风身边后,再没有在人前光过膀子,有些许不自在地搓搓手臂,“你有什么伤,我就得有,只能多不能少。” 委屈巴巴的话语不是因自个儿的命,而是因这事儿是应该的,少爷为啥这样生气。 林南风听了火冒三丈,“不是早和你说了嘛,你比我矮这么多,怎么当我替身?怎么替我死?你当人家都是傻子吗?腿呢?是不是腿也伤了?我看看!” 说着上前去扒他裤子。 大胜死命拽着裤腰,“不行,没有没有,真没有,我腿上不用和你一样。” “不是天天惦记着为我死,怎么又不用了?”林南风气得连戳他几下脑门。 大胜笑得傻兮兮,“我没少爷高,腿上做样子没有,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把腿砍了,旁人就瞧不出来了。” 林南风既心疼又生气,狠狠揍了他一顿。 “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儿好?一天到晚盼着我死是吧?我这就打死你!” “少爷,我没……” “你就是盼着我死,我不都和你说了,往后我娶媳妇生娃,你还得陪着我儿子玩,还得帮我儿子换尿布……你他娘的整天死死死……” “少爷……你小心伤口!” “你都敢拿刀捅自己,这会儿惦记自己伤口了?老子打死你!” “少爷,我是说当心你自个儿的伤口!” “……看我打不打死你吧!” 大胜这小子功夫明明比他好,硬生生扛着不还手。林南风也真不能把他打死,揍了一顿气呼呼坐在地上骂个不停,非要大胜赌咒发誓往后不这样。 这小子认死理,怎么都不肯发誓,笑嘻嘻说:“往后少爷不受伤不就好了,对吧?” 说完瘪着嘴,委屈道:“少爷,其实可疼了,今后你可仔细着点儿别再受伤了,我啊……肯定能给你带孩子换尿布。” 山林里的风轻轻拂过,顾十安与林南风在水边休整,出门不怕没吃的,但是见着水得随时多备些,顾十安怕热,除了能吃之外,热起来她喝水也多。 “说不定,他还活着。”这话顾十安说的不亏心。这样的暗卫注定是要死在主子之前的,可大胜被调开了,林南风死,那按大胜的功夫也不是人人能取他性命的。 他又不像镇北王府几个主子那样受人瞩目,活下来的机会比别人大很多。 听到这个,林南风连连点头,“对,那小子犟,知道我死了他肯定想着报仇,太后和魏家没死,他肯定不敢死,不然他哪里有面目来见我?” 他的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回忆衡爷说的话,企图从字里行间找到亲人还活着的蛛丝马迹。 “安安!”林南风惊叫一声。 “嗯?”顾十安拿着个木桶装水,偏头看他。 “衡爷说过秦砚诚遇刺差点儿丢了性命,还被弓箭射瞎了一只眼睛,这才与大位无缘的。弓箭,我大哥的弓箭例无虚发。是我大哥,肯定是我大哥!” “嗯!”顾十安下意识点头,这些她都只是听说,没见识过也不晓得真假,不过是林南风说出来的,她不好反驳让他伤心。 有希望终归是好事! 脑子里想到另一件事,随口问了出来,“我一直奇怪,北厥屡屡进犯,你祖父、你爹还有你哥,再加上你,还有你弟弟林北归,你们既然都是打仗的好手,也不是没有领兵打仗的将军,更不缺奋勇杀敌的兵卒,为何这么多年都没把北厥打下来?” “不是我们不想打,更不是打不下来。”林南风长长叹了口气,“我们林家镇守北境,好些人说是我们林家故意不拿下北厥,说我们林家怕君心难测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怕北厥没了,林家无仗可打被收了兵权,故而一年一年这么吊着。” 林南风越说越来气,“我们林家岂是这样的人?我们巴不得早些将北厥打到一蹶不振,做梦都想踏平北厥,可是……帝王不让,朝堂不让……” “不让?为何?”顾十安不懂这些,把敌人打倒打死不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吗?怎么那些个人想着放虎归山呢? 上辈子这些话不能敞开说,如今这样没什么不能讲的,尤其是在顾十安面前,加上昏聩无能的先帝如此对待林家,他早想一吐为快了。 “他们怕林家再立军功,在他们眼里林家比北厥更让他们畏惧,对他们来说北厥除了是敌人之外,更是牵制林家的棋子。” 林南风比了四根手指,“祖父、我爹、大哥和我,四个不是虚衔的将军,能各自领兵坐镇的将军,当时小北身上都有军功了,假以时日林府会有五位将军,即便是祖父退了,林家也是他们忌惮的存在。” “这是林家的荣光,亦是帝王的心病,功高震主!” “他们怕啊……怕北厥没了,林家在北境的民望又高,他们怕林家趁势自立为王,以北境为界打上京城。” “故而他们不停使绊子,粮草军饷总是短缺,他们拿捏着这些犹如掐着林家的命脉,镇北王府在军饷上补贴了不计其数。那些稳坐朝堂上的人呐,根本不管北境百姓的死活,他们只想让林家赢小战役却不让我们大胜,军需粮草根本不足以支撑我们攻下北厥。” 第203章 不同的想法 顾十安不懂什么帝王权衡之术,更不懂朝臣那些小心思,可这些事儿听着就来气,难为镇北王府居然忍这么久。 “换了是我,早反了!”忍不了一点儿,打上京城,打上金銮殿,把那些只知道高床软枕在京城中坐享其成的人全揍一顿。 镇北王府居然走到这般地步都没反。 “愚忠!”顾十安拧眉骂了一句,“傻子,一家傻子!” “确实傻!”林南风突然想到之前和顾十安闲扯时说起过的问题,真到了君要臣死之际,死还是不死? 当日没想到回答,如今他会答了,“若是能再回到三十多年前,我一定反了他娘的。” “可惜回不去!”顾十安忍不住泼冷水,话锋一转,“可太后和魏家还活着,我去杀!” 杀太后和魏家,林南风也想,他比谁都想,可他更想自己杀。 林家的仇,他想自己来,可如今…… 依靠顾十安去杀人报仇容易,但镇北王府的污名呢? 污名要如何洗刷? “先找大哥,大哥肯定有安排。”林南风最在意的还是兄长的生死。 顾十安点点头没有反驳,可她心里有不同的想法。 且不说林东望还有没有活着,即便真没死还活着,安排了三十多年还没报仇的计划不用也罢。 等到了金陵找到逍遥王,若是逍遥王可信可以让病秧子跟他待几日,她要自个儿去趟京城…… 前提是先找到逍遥王…… “对了,衡爷说逍遥王每年中元节前后都要在金陵,有什么说法吗?”顾十安喝够了水,也将几个木桶都装好了水收进戒指里,背对着他蹲下身。 林南风爬上她的后背趴好,“我不晓得他在那儿有没有什么亲人。” 每年中元节去金陵,显然是祭奠亡魂,年年如此倒是有情有义。 “不过,西梦远嫁了金陵,你说他会不会是……”林南风细细回想,“这小子不会是惦记我妹妹吧!” 此刻,林南风甚至忘记了林西梦早已不在人世,只觉得秦砚礼这小子不讲道义想吃窝边草。 想骂上两句,张张嘴骂不出来了,“想多了,那小子要是心里有西梦早该提亲了,我祖父和我爹其实挺喜欢他,要不然也不会明知道我们俩在来往还不拦着的。” 没人晓得逍遥王为何每年要去金陵,“等到了问问那小子,我跟他关系不错。” 顾十安忍不住提醒他,“你这副样子……你打算跟他直接说?” “……对哦!”同名同姓,可人不同啊,出现在他面前该怎么说? 从衡爷那里知道的事情实在太让他震惊,只顾着伤心难过,好多事都还没来得及转过弯来。 要说嘛? 思量再三,林南风觉得该小心一些,“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任?万一……我们试探看看吧!你功夫好,你可以去试试!” 清河镇到金陵,顾十安整整跑了三天才看到城门。 到了这儿不得不说一句不愧是金陵,可比庆源府好太多了,城内繁华,哪儿哪儿瞧着都贵,连路上趴着的大黄狗都比别地儿壮。 既然逍遥王来金陵不是秘密,想打听他的消息并不难。 逍遥王在金陵置办了宅子,在最繁华最贵的地段占了整整大半条街。 不过宅子里除了洒扫的下人之外,没有逍遥王! 走了? 顾十安在最大的院子里闻了闻,寻思若是人走了也好闻着味儿去追,“没有!” “人走了?”林南风指指屋子里,提议道:“进去闻闻?” 没等顾十安搭腔,他已经率先推门进去。 屋内摆设一应俱全,处处透着奢华,光是看这间屋子林南风微微拧了下眉头。 这里一点儿都找不出来秦砚礼的痕迹。 他喜欢丹青,尤爱山水,墙上的画是名家名作却不是山水。 博古架上摆满了珍奇古玩,书桌上的一本游记都没有,这怎么可能是秦砚礼的屋子? 还是,他变了? 三十多年了,变了似乎也是无可厚非! 只是林南风还没适应已经过了三十多年,早已物是人非。 他在屋子里敲敲打打,在这间屋子里没发现机关暗道,想着要不要去别的屋子继续找找暗道。 “没人!”顾十安跟进屋子,“我的意思是这里除了那个打扫老伯的味道之外,没有其他人的味道。在屋子外面我就闻出来了,这里除了下人近几日根本没别的味道。” 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那股味道很淡,都快散的闻不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这座宅子只是个幌子?”林南风环视屋中摆设,“很有可能是这样,那个味道淡……你能闻出来吗?” “不好说!”顾十安摇了摇头不太确定,“味道实在太淡,况且你也不能确定是不是逍遥王,干脆去问那个打扫老伯!” “不会说的!”林南风摇了摇头,“若是这里就是幌子,即便他说出来人没来过,估计也不会让他晓得更多事。” 他随即想到,“或许幌子不止是这间宅子,而是每年来金陵,他可能……借着来金陵实则去了别的地方。” 经过几天的沉淀,林南风头脑冷静了不少,“若是如此,要找他怕是不容易,来这里只是过场,可一年只来一次……” “明年来?”顾十安可不想等明年,“直接去京城找。” 在她看来,去京城杀了太后和魏家再慢慢打听不迟,要是真有活着的林家人,听到太后和魏家人死了,怎么也会偷摸到京城打探消息的。 林南风可没想到这些,他在想有关秦砚礼的事儿。 既然这地方一年来一次,或许秦砚礼要去的地方离金陵不会太远,也可能根本还是在金陵。 金陵…… 金陵除了是西梦嫁来的地方之外,还有什么呢? “我想到了!”林南风连蹦带跳爬上她后背,“走走,西城门出城,我给你指路。” 他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出了金陵快马加鞭五日路程,是林家族地! 那已经不是金陵府城的范围,虽说当年没人晓得他们两人之间有来往,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稍一联想便到想到林家族地,这样落人口实的话柄,秦砚礼真的会在那儿吗? 林南风顿时有点儿吃不准了! 第204章 林家族地 去林家族地也不是立马能到,林南风跟顾十安说起林家族地。 其实林家老祖宗是个孤儿,连林这个姓氏他也不是很确定,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自己好像是姓林的。 至于林家族地是太祖皇帝赐给他的,当日林家老祖宗就是在那儿遇到的太祖皇帝,风云际会英雄地。 当年他大字不识几个,会的拳脚功夫不过是为了跟人抢饭吃抢地盘打架熟能生巧,不过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压根不懂什么兵法啊布阵啊,单凭胸口挂着个勇字还真让他杀出个高官厚禄来。 老祖宗是孤儿,族地一开始住的也不是林家族人,而是很多伤兵以及孤儿。 随着林家老祖宗开枝散叶,一代一代下来,林家族地的人越来越多。 也是林家人争气,愣是从一个草莽走到了百年世家,忠君爱国却没落下一个善终。 林南风去过族地三次,一次是儿时他压根没有记忆,第二次是大哥及冠,爹特意带着他们回族地。还有一次是经过,行军绕道掩人耳目远远看过一眼。 不是他们不想回来,而是林家人不好齐刷刷离开京城,他们想要一家人齐齐整整来趟族地都是不可能的。 先皇给林家定的罪名是谋逆造反,林家族地怕是没人能活着走出去,哪怕不在九族内估计也会被一锅端了。 后来从大胜的口中听过族地不少事,他们这些暗卫都是在族地训练出来的,本身便是孤儿,有被扔的,被卖的,也有后来死了家人流落到这儿的…… 林家族地不止是一块地,更是一个村子。 可眼下,这里已经成了乱葬岗! 夫妻二人到这儿时是白日里,这儿照样阴森鬼气,一点儿鲜活气都没有,目光所及全是化作白骨的尸首。 看得出来,他们甚至都没有机会下牢就被夺了性命,怕是祖父他们还被软禁在京城镇北王府还没定罪时,族地里的这些人便已经被杀了。 屠村! 这是根本不管是不是在九族内,只要在这个村子里的人都被杀了吧! 林南风做了一路准备,到这儿终究没想到能变成这样,房子坍塌田地荒芜,杂草丛生蛛网遍布,皑皑白骨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 “安安,我们……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顾十安点点头,“简单些,挖个坑让他们待一块儿吧。” 他们在这儿躺了三十多年,躺到一个坑里想必也是不会介意的。 “去祖坟那儿吧!”林南风在前头带路,多年无人祭祀打理的祖坟早已不成样子,墓碑被人推了掉在一旁断成几截,坟包外的砖都被扒差不多了。 “我清理祖坟!”林南风抿抿唇强压下汹涌的泪意,“村里的尸骨要麻烦你了,我清理完祖坟再来帮忙。” 顾十安没搭腔径自走开去搬尸骨,有些话她没说出口,相信林南风应该也想到了。 这里这副样子实在不像是近期有人来过的样子,若是林家还有人活着,会让这里的尸骨风吹雨打三十多年? 环视四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顾十安耳朵一动。 有动静! 几乎是听到动静的那一刻,顾十安便蹿了出去,直奔声源而去。 声音传出来的地方居然离祖坟不远? 最先让她听到动静的地方,站在这儿居然能看清跪倒在坟前的病秧子。 不过,偷看的人呢? 细听一下,那人已经蹿出去老远,似乎察觉到有人要来找从而提前离开的那样。 有这么好的耳力? 吸吸鼻子,耳朵微动…… 不对,那人还在跑远! 顾十安不想用喊的引起那人注意,又免得没跟病秧子说让他担心,转身落地变成一只黑豹,在心里想:病秧子,有人,我去追,你就近找个地方藏好。 林南风猛地抬头四周看了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过,他不敢掉以轻心,心中也期盼顾十安能带回来好消息,一把抹干眼泪快步猫到了祖坟边上的草丛里。 变成兽态,顾十安的五感更敏锐了,速度也更快了。它在山林中奔跑,远远看到了一个运用轻功往前跑的背影。 加快脚步冲了出去,高高跃起侧身踩着树干借力跳出去,在空中霎时恢复人形,朝着那人的背影扑了过去。 算的相当准,下坠时正好扑到人后背上将之扑倒在地,用膝盖狠狠抵住人后背。 只听“噗”一声,整个人摔到灌木丛里还往前滑出去老远,光听着就疼,这家伙居然连哼都没哼一声。 不对啊,这身形,有点儿熟哇! 甭管熟不熟,已经先下手为强的顾十安打算乘胜追击,刚抬手准备摁住人手臂,就听到被摁在底下的人骂了句娘,紧接着就跟收不住一样不晓得骂了多少句。 末了,补了一句,“有本事撒开,咱单对单!” 等他说够了,顾十安都不晓得说什么好,只得喊了一嗓子,“了空……” “嗯?”了空下意识答应了一声,随即找补道:“喊什么?喊啥?什么空?” “了空!”顾十安一把揪住他的帽子拽开,露出锃光瓦亮的脑袋,果然没认错,是这颗脑袋。 “啀啀……有话说话,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了空抬手捂住脑袋,发现捂哪儿都没用,索性用手掌拍地借力撑起身子,一记空中翻滚挣脱开站直了看向偷袭自己的人。 见到顾十安无奈的脸,了空更想骂人了,还得忍回去半天憋出来一句,“怎么是你?” 为了躲你,我都从清河镇躲这么远了,这都能撞见? 什么仇什么怨啊? “巧了,我也想问,你怎么在这儿?”顾十安双手抱臂站姿随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紧紧盯着了空的一举一动,只要这家伙想跑,立马扑过去摁住他。 “我经过这儿,瞧见这么多曝尸荒野的尸首,打算给他们做场法事啊。”了空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出家人遇到了是缘,好歹给他们念念经超度,我又没带着元宝蜡烛香,得去买啊!” 他捡起掉老远的包袱拍了拍,一副俗家打扮,“好歹也得沐浴换上僧衣……啀,我还没问你呐,你为何在此地?” 顾十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在,说,谎!” 第205章 男女授受不亲 了空面色一紧,随即端起高僧做派喊了一声佛号,定定站着不说话,整个儿一老僧入定。 “还真说谎了?”顾十安伸出一指挠了挠额角。 她哪儿知道了空有没有说谎? 不过是跟他打过一次交道,晓得这个和尚说话做事有些不靠谱,肉都能吃,也不是不能打诳语。 “你诈我?”了空瞪突了眼,一阵连贯脏话堵在他的嗓子眼儿里,憋出来一句,“你诈我!” 脚稍稍挪动了一下。 “你跑不过我!”顾十安低低哑哑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了空无奈,将心中刚发芽的逃跑念头硬生生掐断。 是啊,跑不掉! 不仅跑不掉,还打不过! 上次动手就发现了,眼前的姑娘力气奇大,动作敏捷,却没有内力。 可还是打不过啊! 这趟他可是用轻功在跑,照样被追上了。 但凡换个人追上来,这会儿都得打一场,谁知道是这冤家呐! 他不想挨揍! “我什么都不知道!”甭管她信不信,了空率先讲了一句,往地上盘腿一坐,双眼一闭万事不管。 要不是他顶着颗光头,活脱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流氓无赖做派。 “跟我回去,有事问你。”顾十安想到还一个人待着的林南风。 了空不动如山,连眼皮子都没抖一下,摆明了哪儿都不去,反正你也真不能把人怎么样。 顾十安轻飘飘说了句,“你是想自己走?还是我拖着你走?” 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话音落下,连思考的工夫都没给他直接上手去拽他衣领子。 了空跟睁眼了一样,一个闪身站起来,理理凌乱的衣襟喊一声佛号,“带路!” 理直气壮,仿佛不是被要挟,而是顾十安在邀请他去游山玩水。 顾十安转身迈了一步,只听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声…… 跑是吧? 扭头看着已经用轻功偷跑的背影,下意识舔了舔牙,纵身在空中变成黑豹落地在山林中奔跑着追出去。 了空轻功不俗,踏草借力不停往前,他没听到身后有追来的动静,心下庆幸顾十安没有内力,方才被追上肯定是运气好,或者有什么近路…… 正为脱险嘚瑟,只觉侧面突然冒出来一股子猛兽的气息,心下一喜,哎嗨,饿了就有肉吃,不错不错! 偏头看去,惊的他光头都要冒头发了…… 哪是什么猛兽,赫然是顾十安从侧面蹿出来,以雷霆之势冲撞过来。 “误会……”了空忙喊一声,腾空的身子猛地下坠,落地侧身似一片落叶般擦着灌木丛而过,站定时手里抓着只拼命蹬腿挣扎的兔子,找补道:“我就是听到这儿有动静,过来抓这小东西!” 顾十安站定在他面前,压根不听他的解释,抬手去扯他的腰带。 “啀啀啀……男女授受不亲,啀啀……女施主……” 任凭了空如何挣扎,他的腰带还是到了顾十安手里,一手扯着裤腰,另一手提溜着那只兔子愣是没撒手。 “哎呀,我不跑,我方才不是跑,我抓它……”了空的解释万分苍白无力,眼睁睁看着顾十安用裤腰带将他两只手腕绑起来,顿时觉得裤子一松直往下掉。 “啀啀……我裤子……”连忙伸手拽了下裤子,望着裤腰带另一头捏在顾十安手里,无奈道:“施主,我虽打不过你,可也不是一条腰带也挣脱不掉,你这……着实没必要。” 接收到她如同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自己,心里直打突突。 怎么着? 这条裤腰带除了绑他,难不成还有其他用处? 顾十安扯了下裤腰带,转身就往前跑,压根不管他追不追的上。 “啀……啀……”了空哀叫两声,在地上被拖了一小段,腰间使力站起身跟上,手扯着裤腰极为别扭的跟在后头。 跟了几步发现自个儿用小跑的跟不上她,稍不注意就会被扯倒拖在后头,只得运用轻功跟着。 “哎呀,有话好好说,用不着这样,我跟你走还不成吗?”了空万般无奈。 “不是你说男女授受不亲的?”顾十安脚下不停往回跑,用腰带拴着你走总不能说这个了吧。 “合着你扯我腰带是这个用意?”了空头疼,“扯我裤腰带也不合适吧!” 顾十安想了下,这么说起来,好像真是这样。 可裤腰带不好扯也扯了,就这么着吧! 一路回到林家祖坟所在地,顾十安草丛里喊了一句,“出来吧,人抓回来吧!” “啀啀,怎么能叫抓回来呢?这就是个误会!”了空死鸭子嘴硬,什么叫抓呀,多不好听。 这叫有误会回来说明白! 至于啥误会? “对了,我还没问你呐,抓我回来做什么?我不过是途经此地……” “闭嘴!”顾十安嫌他吵,顺手扔了裤腰带,威胁一句,“再跑只能把你腿打断。” “不跑,我方才也不是跑,就是去抓兔子。”了空抬了下手,提溜在手里的兔子蹬了蹬腿儿,乍眼一看,他觉得自个儿和手里的兔子别无二致,同样是被莫名其妙逮住跑不掉的。 林南风从草丛里钻出来,细细打量了空——锃光瓦亮的脑袋,实在是脏兮兮的脸看不出模样,除了看这颗光不出溜的扎眼脑袋之外也没其他能看的。 “和尚?”着实没想到会是个和尚,“你为何会来此地?” “途经……途经此地!”了空略略扫过一眼林南风的面相,瞅着比顾十安好说话,立即端起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道:“贫僧云游四方路过此地,见尸横遍野……” 说着,悲天悯人喊了声佛号,要是手不扯着要掉不掉的裤子会更有说服力,“贫僧愿渡……” “说人话!”顾十安没耐心听他叨叨这些废话,“方才骗我就是这套说辞,你根本不是路过。” “路过,真是路过!”了空扯着裤子盘腿坐到地上,装不下去了,将手里的兔子丢到顾十安脚边,“喏,加餐,给我加点儿辣!” “和尚还吃肉?”林南风顿时想到,“哦……这个是你在清河镇揍过的和尚?居然在这儿能碰上。” 荒郊野岭,几十年没有人烟的地方,和尚碰巧走到这儿? 巧的有些过分了吧? 人在这儿跑不了且嘴还硬,也不急在一时套话,林南风暂且将他抛诸脑后,静心收拾祖坟。 在一旁假装老僧入定的了空有点儿装不下去了,见他们两人收拾,忍不住问了一句,“这里……和你们有关系?” 第206章 你们还信这些? 听到了空的话,顾十安下意识想搭腔,余光瞄到林南风让她按兵不动的手势便没再管,但她不敢离林南风太远,让他一个人和了空待一起,只能先收拾附近的尸骨。 了空见两人各做各的事情,没人搭理他也不自讨没趣,用牙咬开绑手的腰带,怕腰带被咬坏不好系裤子咬的小心翼翼。 余光一直瞄着来来回回的顾十安,确认她注意到自己的动作而没有阻止,咬腰带的举动顿时加快不少。 等系好腰带,不远处已经堆放了不少尸骨,只听喀一声,一颗已经完全没有皮肉的头骨掉下来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了空轻叹了口气,声如洪钟喊出一声佛号,这次没搞幺蛾子,用内力念起经文。 从他念经开始,顾十安对他稍稍放心下来,能听到声音便能判断他在何处,也敢去远处收拾尸骨。 她力气大,一趟能搬回来很多,林家祖坟边上的尸骨越来越多。顾十安挥舞着铁锹挖坑,了空突然动了,将方才落到他脚边的头骨送回来,好多尸骨颈骨断裂,不仅是头骨还有好多散落的骨头,根本分不清这些骨头谁是谁的。 了空抬手摸过一具尸骨,手停在颈骨断裂处,“折断颈骨而死……” 稍稍看看几具尸骨,颈骨断裂,胸骨粉碎,拦腰砍断…… 这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们……和这个村子有何关系?”了空问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林南风,他已经跪在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墓前许久了,似乎要跪到地老天荒一般,自他身上弥漫出来的悲怆太明显,要说他和这里没有关系,瞎子都不信。 了空虽是佛门中人,可身在红尘中哪有事是不明白的呢? 整整一个村子被屠,几十年无人收尸无人管,显然是朝廷的意思官府默认如此。 眼下他们两人无论是不是和这里有关,管这事儿都意味着惹祸上身。 “你们尽快走吧!”了空提醒一句。 林南风跪在坟前没有动。 顾十安倒是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铁锹不停挥舞,泥沙被一锹一锹挖出来。 “听我一句,尽快走吧,剩下之事交给我。”了空见两人还是不动,不禁有些着急,“你们还看不明白?这里的事不是你或是我能碰的。” 官府若是深究查起来,罪不及出家人,了空自有办法应对,一句途经此地看不得这些能勉强糊弄过去。可他们两人就不同了,无论如何解释,官府随便都能给他们扣个罪名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为何来此地?”林南风想站起来,腿麻软着跪回地上,索性坐在地上捶了捶腿,“我们夫妻二人是真的途经此地,见不得他们曝尸荒野。” 了空无奈翻了个白眼,用这话来堵我是吧? 这就没意思了! “这就不讲道义了吧,你们不说实话还想套我话。”了空见站在坑里的顾十安挥了下铁锹,识时务还嘴硬道:“啀,动口不动手啊,动手就没意思了!” “我是清河镇梅花坳人士,和这里真没什么关系。”林南风轻叹一口气,“我只是觉得这个村子……太惨了,难道你不觉得吗?” 这还用问? 当然惨! 只要有眼睛能看到的人都会觉得惨! 了空明白林南风话中的意思,自报家门就是不怕查身世,他跟这里没关系。 是真没关系? 还是有什么曲折? “真是途经此地?”了空多问了一句,要说看顾十安那毫无波澜的表情倒是真像这么回事儿,可林南风方才跪那儿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祭奠先祖…… “没话说就不要没话找话,来帮忙。”顾十安挖好了坑,她也不太懂把这些人一起埋在坑里会不会不好,幸亏有和尚在,“埋一块儿,能行不?” 要是这样不好的话,她不介意多费点力气挖坑,一坑一尸骨,毕竟这里是病秧子的族地,这些都是他的族人。 了空长吁出一口气,“埋吧!” 在他看来,人死如灯灭,生前如何死后一切都如过眼云烟。 “不用打斋做场法事?”林南风问了一句。 “你们还信这些?”了空挑眉看他们两人。 “这么说起来,你不信啊?”林南风冲他锃光瓦亮的脑袋扫了一眼。 他们夫妻俩信不信这些先撇开不说,你一个和尚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了空见他们两人站在坑里把尸骨一具一具搬到坑里,他蹲在坑边,轻轻抚过头骨似乎在让尸骨安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不是这样,“我信因果,信注定,信报应,却也什么都不信!” “此话何意?”林南风方才只想套话,可眼下听到他说什么因果注定,不由得想起自己和顾十安的相遇。 “我说我什么都不信。”了空说的相当坦诚,每抚摸过一颗头骨便默念默念一句佛号,才将尸骨递给他们两人摆到坑里,“人呐——在死的那一刻便已烟消云散了。” “那你还念经?”顾十安忍不住反驳一句。 “我是念给相信的人,跟我相不相信没什么关系。”了空理所当然扫过那些尸骨,“大部分人都是信的,我念给他们听。” 恰好,他的手摸过一具小小的尸骨,最多三四岁的样子,连话都还说不全的年纪却被人打的胸骨粉碎,他的手掌抚摸过头骨,将落在上面的蛛网枯枝清理了。 “倘若真有因果报应,这么多横死的尸骨怨气应该很重吧,怨气凝聚在一起找作恶的人报仇,那些人该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吧?”了空苦笑着摇摇头,“事实上呢?事实上他们死了这么多年,连尸骨都没人敢来收,看来……他们的仇未报!怨气——根本没有那样的东西。” 林南风默了一瞬,“你觉得我们和这个村子有关,是来帮他们收尸的,又提醒我们尽快走别掺和!我和娘子会帮着收尸是觉得他们太可怜,来都来了能帮就帮,可你——为何觉得这个村子还有人管他们?你知道什么?” 第207章 奇怪的香客 了空面色一僵,沉默着不说话,只是一个接一个的将尸骨清理过递给他们两人。 “显而易见,这里被屠村,偏偏你觉得这个村子有后人。”林南风盯着他。了空脸上依然脏兮兮的,或许是他念了一下午的经文,总觉得他看起来没那么鬼鬼祟祟像贼,反而伟岸高大起来。 “了空——大师,你似乎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儿。”林南风面上看起来像是随口问的,但他自己和顾十安知道,他很想弄清楚了空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他不信是巧合,了空说的话太古怪,像是知道这个村子还有人逃过一劫活在世上一般。 “此事,你们知道的越少越好吧!”了空看着他们俩安放尸骨的模样,面上虔诚动作小心,脑中盘算开了。 若是真如他们两人所说是巧合路过此地,能这样帮着安葬村子里的尸骨,看得出来心地不会差。似乎更不应该跟他们说,有关这村子的事情光是看着就知道不会是小事,既然无关还是别牵扯进来的好。 但他们若不是巧合路过,原本就跟这个村子有关,自个儿知道的事情或许应该告诉他们,对自己来说没什么用的秘密,说不定对他们来说很有用。 不管有没有关系,看来这两人都不会承认的。 “你……” 林南风只说了一个字就被了空打断! “行,同你们说说,看起来你们也不像是十恶不赦之徒。”了空说这话时瞄了顾十安两眼,想起她脚踩人脖子,还用簪子捅人手臂……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算不上是善人但一定是狠人。 太过爽快的答应,这倒是让林南风愣了一下,他还以为要再费些唇舌,说不准软的不行还要让安安来点儿硬的,没想到这么容易…… 不会是瞎扯糊弄人吧? 毕竟都在吃肉的和尚,打个诳语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心里想得翻天覆地,面上却丝毫不显,还强压着迫不及待想听的心思,有礼道:“请大师赐教!” “赐教谈不上,闲聊几句。我再重申一次,我真是途经此地!”了空话锋一转,“但也不完全是巧合,只是到这儿附近便过来看看,我还是头一次到这儿,这是真的!这还得从寺内一个奇怪的香客说起。” 寺庙每年接待的香客不计其数,了空在戒台寺长大,自认见过不少奇怪的香客。 有每逢初一十五风雨无阻来寺庙里求发大财的,这种毅力若是放到找活计挣银子上估计早发财了。 有每次来一定要求到上上签才可能走的…… 还有跪到佛祖前什么都不说一个劲嚎啕大哭的…… 可没有一个香客这般神秘又古怪的,每年中元节前后必到戒台寺小住几日,富家翁的打扮,身边跟着两名功夫不弱的随从。 他每年点长明灯,年年点年年不说为谁点,年年要戒台寺做法事超度却从不说亡魂的生辰八字。 每天这位古怪的香客都会听住持讲经,后来师父圆寂,了空成了住持,接待这位香客的活计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这位香客留宿戒台寺时,每日都会来找了空饮茶讲经,倒是让了空稍稍多知道了一些,也就是林家族地。 他希望了空平日里有空便多为林家族地多念些经,他还说过若有一天有机会路过林家族地,切记不要碰任何东西,以免惹祸上身。 “他同你如何说起林家族地的?” “他是何模样?” “你可知道他姓甚名谁?” 林南风一下子问了一串。 了空偏过头,对上他不自觉焦急起来的神情,斟酌着说出自己的怀疑,“你和那位香客真有渊源?亲人?恩人?” 顾十安在边上插了句话,“你怎么不往凶手身上想?” “能是坏人?”凶手能年年点长明灯,还做法事这么上心? 了空瞪大眼,这要是敌人,不就是自己这张嘴惹出来的祸事? “怎么就不能是凶手?”顾十安见了空没再继续注意病秧子,暗暗松了口气,随口说道:“他点长明灯也好,做法事也好,可能是坏事做多了求神拜佛图心安呢?” “……啀,这么说起来,好像也是!”了空摸摸下巴瞄了眼还在发愣却没忘记好好安置尸骨的林南风,问顾十安,“你瞎扯也得靠谱一点儿,他这样子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打听凶手,更像是想知道是谁在关心……” 指指脚下,“这里!香客说不能动,我是恰好到这儿附近,想起来为这里念了那么多年的经文,却从来没来过便来瞧瞧。” 说到此,他深深叹了口气,冲林南风努了努下巴,“谁知道我刚来就瞧见他了,我还以为我撞到了官府还是在这儿看守的什么人……” 该说不说,他自认功夫不错,居然还能被人追上,被顾十安摁住的一刹那他都想好了实在不行用和尚的身份脱身…… 谁能想到,他为了避开顾十安都跑这么远了居然还能遇上。 不过,看到是顾十安,明明见识过她多凶狠,却反而松了口气。眼下看来确实人不错,没关系肯安葬这么多尸骨肯定是好人,若是有关系该更清楚此事不该掺和,还敢来也算是有情义,怎么都不能是坏人。 他愿意多讲一些,“那人做过伪装,没那么老,故意弄成了老人,随从也是伪装过的,我是没看出原本的长相,你们要是想知道我给你们画出来,你们看看能不能认出来?” 林南风手里还抱着具尸体,只能微微弯腰致谢,“那就多谢大师了。” “等忙完这儿,我给你们画。”了空继续把尸骨递过去,近的尸骨递完了,得稍微走两步,回头看到身后还有更多尸骨时,他更深刻意识到——这里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坑里已经摆下了百来具尸骨,身后还有几百具…… 了空顿时有些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听到身后顾十安的说话声,“这个坑不够……我再去那边挖!” 林南风的声音随即响起来,“大师,再给他们……给这些人念念经吧!” 第208章 可能是京城来的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看着了空画的画像。 “怎么样?”了空骄傲地抬起下巴,“能不能认出来?你们认不认得?” 林南风深吸缓呼几次,闭上双眼,他是一眼都不想多看了空的大作。 你说画的是人吧,还真是人,也只能说是人,要不是下巴上画着几根毛,连男女都看不出来。 凶神恶煞,更像是衙门里头的重犯画像。 亏他还好意思问能不能凭画认出人来。 更难受的是这样的人像画,他画了三幅,一个主子两个随从全画出来了,但他们似乎在共用同一张脸,除了胡子不一样之外,其他地方真没什么不同。 “认不出来?”了空来回看了看两人,“那就只能说你们不认得。” 顾十安实在没忍住,“他们三人的亲爹娘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这是何意?”了空不服气,“我画的怒目金刚多少善信抢着要……” 懂了,画怒目金刚的,难怪了! 再看画像,果然有辟邪镇宅的奇效。 林南风没心思扯嘴皮子,“你何时离开的戒台寺?今年中元节见到他了吗?” 提到这个,了空瞄了一眼顾十安,“我出来很久了,那日遇见她之后……今年中元节我不在寺里。” 想了想,继续道:“不过他每次来都会住一段时日,通常会住到月底离开,我想他可能是京城来的。” “为何这样说?”林南风看向他,凝眉思索,中元节到寺庙中烧香拜佛祭祖的人不计其数,可他仍然不自觉将此事和秦砚礼想到一块儿。 京城,中元节,秦砚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再想摁回去已经摁不住了,不会这么巧,秦砚礼中元节根本没去金陵而是到戒台寺吧? 为何会选戒台寺呢? 京城有国寺,祭奠林家确实不方便,可也用不着跑到这么远的清河镇吧? “前年吧,我在后山烤肉……咳咳……我无意中听到一个随从催他尽快回去,说是中秋宫宴不去老佛……之后我弄出了一点儿动静,我就跑了。” “你确定没听错?中秋宫宴不去老佛……说的确实是这句?”林南风追问。 了空挠挠光头,“要不是你们今天问起来,我都没想起来这事儿。不过我肯定没有听错。” 但凡今日说这话的是个寻常和尚,林南风能信八成,可说这话的是眼前这位……脸上脏兮兮让他去擦洗都不想去的和尚,再看一眼他画的画像…… 画之前他信誓旦旦说过,只要见过他的画保证能认出来…… 现在他说肯定没听错! 怎么听都觉得只能信个五成……两三成吧! 中秋宫宴,老佛…… 只能是老佛爷! 即便老佛两个字听错了,中秋宫宴总不会听错,宫宴可不是人人能去的,起码得京城五品官及家眷才有机会可以赴宴。 官员并不是能随意离京的,何况是每年中元节都要离京。 世人皆知,秦砚礼年年中元节都到金陵,既然金陵是幌子,那么到戒台寺的很可能就是他。 他如今是王爷,有兵权的王爷看似权势滔天,想离京还是要有说法的。且一定有不少眼睛盯着他,才有了金陵的幌子,只是金陵到底有什么能让他当幌子? “你是说,他可能还在戒台寺?”林南风恨不得立马去戒台寺,“你不在寺里他不会离开吧?你还记得他来戒台寺多少年了?从何时来的?” 了空被他问的头晕,“我不清楚他今年还在不在,应该在的吧!至于他何时来的,我真是记不清了,我有记忆以来他每年都来,要想知道他何时来的,寺里留着记录。” 凡是添香油和点长明灯的都会记录,除非他不写。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他每次写功德本会写个礼字!” “礼?哪个礼?礼义廉耻的礼?” 见到了空点头,林南风整个人激动起来,口中念念有词,“是他,一定是他,安安,我们尽快赶回去。” 顾十安沉默着没说话,只是站起身一把将林南风背起来,不忘扭头问了空,“你……回不回?” “暂时不回!”了空环视四周已经埋葬好的尸骨,“我在此为他们念三天的经。” “多谢!” “多谢大师!” 两人异口同声。 顾十安补了一句,“下次请你吃烤肉,随时来梅花坳找我们。” 说罢,飞奔了出去。 林南风冲后头喊了一声,“梅花坳最西边,恭候大师!” 不多一会儿,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我是为了口肉就会去找你们的人?”了空嘟囔一句,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随即运起轻功去河边沐浴,再回来时已经换上僧衣袈裟,神色悲悯肃穆在坟前打坐念起经来。 顾十安背着林南风奔跑,林南风突然小声说道:“安安,最近辛苦你了!” “你……很轻!”顾十安抿抿唇,“背你,不累!” 林南风更加搂紧了她的脖子,有些话她没说,但是他明白顾十安的辛苦,不说别的,她已经好几天没吃顿饱饭了,都是囫囵对付两口,只要他放下食物不吃,让他稍稍休息一下便赶路。 “那你背我一辈子!” “……嗯!” 林南风感动之余,又想起镇北王府不得善终的凄惨下场,脑子里各种纷乱的思绪涌起来,想一次他的心就沉几分。 一会儿是镇北王府落下的滚滚人头,一会儿想到林家族地那么多尸骨…… 严厉的祖父,慈爱的祖母,总是罚他跪祠堂的爹,还有偷偷送吃食的娘亲…… 还有大哥,喜庆备嫁的王府,跟在他身后转的小北…… 一晃眼成了梅花坳,恶毒的祖父祖母,疼爱他们的二爷爷与叔叔婶婶们,还有可爱的弟弟们…… 对了,二爷爷还遇到过富贵的人! 快丰收的季节,中元节过后不就是快要下镰刀收粮食的时候嘛! “安安,我想到了,二爷爷见到的可能就是秦砚礼。”林南风猛地想起不对劲来,“哎呀,应该我来画幅秦砚礼的画像让了空认认的。” “伪装过,不一定认得出来!”顾十安想到不太靠谱的了空,“你只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过了三十多年,肯定不一样了,还是让二爷爷认吧,二爷爷见过的也是年轻公子!” 第209章 暗箭伤人 深夜,清河镇到庆源府的必经之路上,一人一马奔驰而过。 咻—— 破空声撕裂寂静,箭矢以雷霆之势自林中而出,箭尖直奔马头而去。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 可弓箭手显然并不只是想射马,他想把人跟马都拿下。 咻咻咻—— 头一支箭还没到马头前,紧接着便是三箭齐发。 骑在马上的劲装男子一手勒马,另一手摸到腰间佩刀,刀出鞘寒光一凛,抬手往下一挥,近在马前的箭矢被一分为二。 箭矢带来的力量震的他有点儿手麻,虽然只有一瞬,还是让他微微拧了下眉头。 随着另外三支箭逼近,劲装男子又接连斩下两支箭,到第四支箭时,握刀的手掌麻得厉害,来不及砍这支箭,只得纵身而起脚踩马鞍借力向林中跃去。 噗哧—— 箭矢穿马身而过深深扎进地里,马儿嘶鸣一声轰然倒地。 劲装男子蹿入林中,却怎么都逮不住如泥鳅一般滑溜的弓箭手,地形不熟加上鬼魅一般出现的箭矢,让他失了耐心。 “藏头露尾宵小之徒,有能耐出来一战。”劲装男子挥开一箭在林中大吼一声。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弓箭手的弓箭无论是从准头还是力量速度都极为难缠,绝对不是花架子。 而且此时所在的林子地形实在太适合弓箭手偷袭。 转身挥开背后一箭,他晓得再拖下去对自己极为不利,脑中飞速转动,两人在黑暗中对峙,虽不激烈却是以命相搏。 用的都是自己擅长的兵器,一个弓箭一个刀,现在拼的就是耐力,一个再射不出力道威猛的弓箭,亦或是一个挥不动刀,一旦到这种时候,势均力敌的平衡便会被打破,一个将成为另外一个的刀下亡魂。 借着地形的优势,显然弓箭手一直在远处压制着劲装男子,射一箭快速换一个地方,干脆利落,对自己射出的箭相当自信,也没有小看劲装男子的能力,没有一次抱着侥幸不换地方。 劲装男子出招越来越急躁,挡箭的姿势也越来越勉强。 铿—— 打掉一箭后,拿刀的手麻到抬不起来,接下来的箭却已经近在眼前。 “额——” 劲装男子痛呼一声,捂住被箭射中的胸口,被箭的力道带倒狠狠摔在了地上,血腥味在林中慢慢散开…… 气息急促且重,几息后,气息轻下来却更急促了…… 咻—— 弓箭手并没有手下留情,箭矢冲劲装男子直直飞去,这是要再补一箭。 眼看着箭尖要从胸口扎进去,却见本该半死不活的劲装男子利落翻身躲开,随手将方才假装中箭实则只是握在手里的箭矢丢开,丝毫不在意手掌流下来的血。 面上丝毫没有方才的焦躁,锐利的眸光迸发出强烈的杀气,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沉声道:“好箭法,邢校尉!” 说话间已经站起身来,回应他的是背后一支利箭。 劲装男子握紧手里的刀,侧身躲过箭矢,足尖轻点运起轻功往另一个方向直扑而去,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 手起刀落,一棵大树被拦腰砍断,露出身后手持弓箭的人影来。 “果然是你!”劲装男子危险地眯起双眼,抬刀便砍。 若说远处用弓箭偷袭是邢校尉的长处,那么近身厮杀便是他的短处。 而劲装男子显然与他相反,近身刺杀的招式招招狠辣,刀刀致命。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邢彦昌近身功夫并不弱,不愧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将士,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瞄准的都是要害。 跟如今的将士不同,天下太平无仗可打,每日最多便是在军营中操练,和这些上过战场的人截然不同。 可终究近身功夫确实不是劲装男子的对手,邢彦昌被飞踹出去,砰一声倒在地上,手掌拍地借力而起,劲装男子的刀已近在眼前。 噗哧—— 刀砍进邢彦昌的肩膀,要不是他偏头躲了一下,这一刀砍的会是他的脖子。 劲装男子手上用力,想一刀卸掉他的胳膊。 邢彦昌撑住他的手想将刀抽出来,两人腿上过了几招一时之间没分出高下,僵持住了! 咻—— 只听一道破空声自他身后传来,力道速度明显还在邢彦昌之上。 劲装男子偏头,一支利箭自背后而来,心中暗骂:小人,又是背后偷袭。 刚才闪身躲过,才发现自己动不了,邢彦昌死死拽住他的手臂根本不让他躲开。 他心中咯噔一下,怎么忘了邢彦昌除了弓箭是一把好手外,还有一把子力气。 方才射这么多箭后,近身打斗时没觉他力道惊人只觉是消耗差不多了,没想到在此时他竟然拼尽蛮力将自己拽住。 噗哧—— 利箭穿胸而过,要不是邢彦昌躲的快,他也得被箭所伤。 这一箭没射中心口,可也足以重伤劲装男子,他手上力道一卸,单膝跪了下来,以刀勉强撑着身子。 “暗箭伤人,邢校尉好手段!”说着呕出一口血来,摩挲向腰间…… 邢彦昌一直注意他的举动,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劲装男子手中的烟花信号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停在石块边。 欺身上前捏住他的下巴直接卸了避免他服毒自尽,这才长吁一口气冲方才箭矢来的方向道:“多谢英雄拔刀相助。” 要不是这一箭,自己今儿个很可能交待在这儿了。 不得不说这一箭的力道和速度在自己之上。 “邢校尉!”林中回应他的声音低低哑哑,听起来有些熟悉。 自暗处传来细微响动,定睛一看,待邢彦昌看清来人不禁怔愣片刻,随即豪爽道:“没想到是你们夫妻二人。” 来人正是打算回清河镇的林南风与顾十安,这回是真的途经此地,原本他们在深山里休息来着,恰好让顾十安听到动静便来探探虚实,没想到居然碰上了熟人。 本就欠着邢彦昌一个人情,眼见他都要被砍断手臂了总不能不管,这才出手相救,要是两个陌生人打斗,她才不会出手管这事儿。 “没想到你的箭术这般好。”邢彦昌由衷夸赞一句,冲她手上看了一眼。 空空如也! 弓呢? 又往林南风手里看了一眼。 别无二致,同样是空着双手! 弓呢? 不会是徒手扔过来的吧? 他垂眸看了看地上的劲装男子,胸口的伤处还在滋滋冒血,伤人的箭在地上插着,看那箭尾……是自己的弓箭。 这是随手捡了支自己射空的箭徒手扔回来,把人伤这样了? 要知道,这可是个不好对付的高手,邢彦昌今儿来虽说占个先机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就这么轻轻松松被顾十安……解决了? 第210章 我们要去京城 顾十安不懂他心里的百转千回,林南风看得明白啊。 上前一步先声夺人,“要不是邢校尉将此人耗光了力气,安安也找不到机会趁其不备伤到他。” 邢彦昌弯身将掉在地上的烟花信号捡起来收进衣襟,听到林南风的话不禁微微眯起双眼。 是这样吗? 来不及让他细想,林南风已经拿着金疮药和纱布过来了,“邢校尉,你的伤口!” “不碍事!”邢彦昌满不在乎说了一句,但看林南风上前要帮自己包扎也没推辞,道了声谢。 “这人是谁?”林南风冲地上呼哧呼哧呕血的劲装男子看了一眼,“朝廷侵犯?还得劳您亲自来抓?” 邢彦昌轻轻应了一声,并不多说其他,待林南风包扎好肩上的伤口,起身道:“多谢救命之恩,今晚你们没来过此地,也没见过任何人,尽快回乡去吧!” 说着将地上的人拎起来,“此人我带回去,你们尽快离开此地。” 夫妻二人没在林中多待,跑出去老远才重新找了个地方休息。 顾十安疑惑林南风没有趁机问邢校尉一些事,明明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来着,既然遇上了为何不问? 当日在知府衙门,邢校尉低声感慨过一句:当年,他们若是真反了,该多好! 彼时不知话中深意,如今回想起来,这话里说的能反而没有反的人,不正是和镇北王府一样吗? 在见到邢校尉时,林南风便说过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的由来,出于同样是军人? 林南风解释不清,都说他弓箭好,连顾十安都夸过他的弓箭,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让他想起了擅长弓箭的兄长? 都说邢校尉上过战场,几十年来最大规模的战场便是御驾亲征踏平北厥的战役,三十多年前,他不足二十,正是意气奋发少年郎,会不会见过逍遥王身边的那位谋士? 若是他更早就参军了呢? 近四十年前,楚国大半兵力都在镇北王府手里,会不会曾经见过? 林南风虽然没在记忆中找出有关邢彦昌的记忆,疑惑多却没选择问出口。因他心中很清楚,邢彦昌是个军人,铁骨铮铮的汉子,无论他如今关闭城门所图什么,都是他经过深思熟路做出来的。 这样的人若是他自己不想说,重刑之下都不会吐露一个字,更别说只是随意套话,要是引起他的怀疑,以后要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只会比登天还难。 顾十安指了指府城的方向,“人带回去一定会审问,现在折回去偷听还来得及。” 说完想到逍遥王一事,“还是先去戒台寺,找到秦砚礼你也好安心。” 林南风点点头,同样望向府城的方向,“一时半会儿怕是问不出来的,可能……他的目的也不是问出什么东西来。” 从劲装男子的身手招式不难看出是个死士,想从一个死士嘴里撬出秘密太难了,不仅仅是因死士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不怕用刑,还有是谁家主子都不会把自己的把柄捏在死士手里。 因此,哪怕抓到活口回去,用处也不会太大! 邢彦昌在此设伏该是想诱杀没想过抓活口的,他还没带底下的兵卒来,看来死士身后的主子身份不一般。 死士似乎是从……清河镇过来的! 清河镇这样的小地方,居然还有身手让邢彦昌都要忌惮的死士…… 虽然想不明白死士的来历和背后的主子,但是关城门的意图,林南风有些想明白了。 府城大费周章关城门,为的就是府城走不出任何消息和人。 清河镇严查进出的人和包袱,还记得当时林修闻他们书院要出城时,行李中的书本都被翻查过,看来是想让人知道要从城门带消息出去显然是不可能的。 想知道府城的消息,或者有消息断在府城,只能亲自跑一趟府城。 “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死士,他的侄女易容成了应小姐,说不定死士是应府的。”林南风想了想,“用不了多久假应小姐会进应府,清河镇往后会挺热闹。” 顾十安耸了耸肩,“和我们没多大关系,我们要去京城。” 无论这次去戒台寺能不能找到逍遥王,她都决定要去京城。 找不到要去京城找人,要是找到了更要去京城,仇人在京城,没理由不去。 提到京城,林南风不自觉心里沉重起来,他暂时不想谈这个问题,仇要报,可是报仇之前更想找到至亲和弄清楚事情的始末。 他不想两人之间的氛围这样僵着,随意找了个话头,“安安,府城城门关了不能进出,你说林大江进城了吗?” “这还真不知道,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府城的,要是关在城门外,怎么也该回清河镇了。”顾十安想了想,“还能赶上披麻戴孝。” “那要是进城了呢?书院的人肯定暂时进不了城,口信带不到他也出不来,估计在城里逍遥快活。”林南风耸了耸肩,“这要是传回村里,怕是村里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咯!” 他没猜到的是,林大江没进城却也没回村里,反而绕去了别的镇上逍遥快活,但有一点他想到了,村里乡亲们的唾沫星子那是一点儿不留情。 林老太去世,林家设灵儿子不在,当家的躺炕,儿媳和孙女都在病中,只有孙子林修闻在应对一切。 不仅要应付官府衙差的盘问,还得视而不见村里那些对林大江的指指点点。 原本中元节林大江和林修闻没回村里祭祀,用的借口便是林大江要在镇上照顾林修闻。 如今穿帮了,林大江早都去了府城,林修闻撒谎帮着隐瞒。 中元节拜祠堂不回来,亲娘死了都不回来,林大江如今在村里的名声就是狼心狗肺的不孝子。 灵堂是当天就设下了,可官府一直没有定论,林老太的尸体被拉去了县衙说是仵作要验尸,几天了还没把尸体拉回来。 林修闻每日跪在灵堂里,但是村里人都知道,灵堂里的棺材是空的。但灵堂设了,子嗣不能不跪啊,尸首不送回来,灵堂便撤不得,他得一直跪,得一直守夜。 第211章 广交好友 短短几日,林修闻变得憔悴不堪沉默寡言,他跪在那儿往火盆里扔纸钱。 一张,一张,又一张…… 入目所及一片白,林修闻在脑子里已经将灵堂拆了无数次,他不仅想拆了灵堂,还想将所有说来帮忙实则八卦多话打听的乡亲们赶出去…… 他什么都不想听,也什么都不想做,他只晓得自己去不了府试! 三年,要再等三年! 乡亲们看向他时那些安慰、惋惜的眼神,都让他如芒在背。他不止一次想冲他们吼别用这种可怜同情的眼神看他,他只是暂时考不了,不是这辈子都考不了。 他不懂家里究竟怎么了,说过不要弄死祖母免得要守孝不能考科举,怎么就突然被毒死了呢? 是谁要害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太? 这几天,这个疑问他思索了不知道多少遍,在他想来没人会去害一个老太太,除非是想透过害老太太来让他不能科举。 他是县试案首,若是他去参加府试,旁人的机会自然少了一个。 可同窗要来家中给个老太太下毒不容易,除非有内应! 会是谁呢? 眼下的林修闻像丢了银子的失主,看谁都像贼,见着谁都是要害他的人。 算着时日,那些同窗该到府城了吧,父亲在城门没到人肯定也会马上赶回来,应该快到了吧! 接下来的三年他不能只是干坐着。 林修闻起身时腿麻踉跄了下,在外头帮着搬纸扎的奇叔恰好瞧见,连忙过来扶了一把。 见是他,林修闻小声说了句,“多谢!” 听着他说话都气虚的嗓音,再看他一日苍白过一日的脸色,奇叔不免心疼,村里最有出息的娃,原本若是他爹在也不至于所有担子都落在他身上。 “撑着,如今家里就靠你一个撑着。”奇叔拍拍他的肩膀,“我去帮你端碗面条来?” “不用!”林修闻捶了捶腿,“奇叔,能不能劳烦您送我去趟镇上?” “怎么了?是有东西要置办?我去买就成,你就不用特意跑一趟了。”奇叔叹了口气,“灵堂也不好离人。” 灵堂不仅不好离人,最好是家中后辈在灵堂守着,旁的亲戚陪着守一会儿是应该的,可主家人不好离开太久。 林家目前的状况是主家人只有林修闻一个人,想偶尔换个人让他稍微休息一下都不成。 可这话放在林家也不太合适,毕竟灵堂是空的,里头没死人。 “我去县衙问问祖母的案子如何了,看看能不能把祖母的尸骨领回来,也好让她老人家早日入土为安。”林修闻说的一脸痛心疾首,心里却在盘算着趁此案的机会和衙门的人混熟,最好是能和县太爷打上交道。 府试要等三年之后,但他可以早些与官员相熟,眼看着马上要到三年述职调任的阶段。清河镇县令在治理清河镇上尽心尽力,若是此次府试能出几个上榜的人才,对他来说政绩会更加好看。 谁也不晓得县令是高升还是留任? 亦或是调去别的县城,可眼下县试案首家中出现凶案,弄得案首不能参加府试,肯定让县令心中不太痛快。 林修闻想和县令相交,万一县令调任到府城呢? 三年后说不定还能关照自己一番。 无论如何,接下来这三年,除了念书之外,他要广交好友…… 想到好友自然想到韩宇泽,这三年要是跟着他会不会有更多机会结识世家子弟…… 脑子里想着这些,嘴里说的句句不离祖母,全是担心祖母死后还要遭受验尸,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奇叔当然不好拦着,赶着牛车将人送去县城,原本他想陪着他一块儿去县衙,可林修闻左一句不用右一句推辞,他只好由着林修闻一个人去,自己留在城门附近的下马柱旁等他。 镇上这几日的城中热话便是城门守军,进出城门搜查严格,人人都在猜测军营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茶楼酒肆,三五成群都在议论此事,谁都不晓得城门口这样的状况要维持多久,听说县令每天到城门口找校尉吵架,至今没吵出来一个结果。 林修闻从这儿经过,听到县令每日都会去城门口找校尉,他脑子一转不禁想到一个主意,若是趁县令去找校尉时去找县令,不就能趁机认识镇上两个最大的官了? 县令要调走,守城门的军营校尉可不好往上走,武将和文官可不一样,太平盛世武将要升官可不容易,每三年述职调任可轮不到军营里小小的校尉,他们通常都会继续在军营里,最多换防到别的城镇。 林修闻心里盘算着主意,压根没注意到小巷子蹿出来一个人将他撞翻在地。 那人连道歉都没有,仿佛身后有狗在撵一样仓促跑开。 他只来得及看清是个穿短打的男子,低声咒骂了一句冒失鬼,施施然站起身才发现胸口衣襟有些沉。 摸了一把,竟然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玉质通透的玉佩来,少说也值几百两,可能更多……他也不太熟悉这些,毕竟见这种好东西的机会不多,倒是在韩宇泽身上见过不少玉质的配饰,可他也不能抓着人一个劲问多少银子买的。 自己可没有这样的东西,一定是方才那个冒失鬼的…… 看冒失鬼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有这样玉佩的人,八成是偷来的,否则也不会跑这么急。 正好,眼下自己要去衙门,把玉佩交给县令,到时候县令只会觉得他是路不拾遗的君子。 捧着玉佩越想越美,只听一声大喝,“好哇,原来是你偷了小爷的玉佩,来人呐,给我打!” “误会,都是误会!”林修闻连声喊。 丢了玉佩的小公子可不管,对着身边的下人颐指气使道:“捉贼拿赃,都人赃并获了还嘴硬,给我狠狠打!” 这伙人下手可没分寸和轻重,俨然一副在镇上威风惯了的模样。 一通暴揍下来,林修闻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他也没脸喊冤,若是让人知道堂堂县试案首被人当小偷打,传出去名声都要被毁了。 好不容易落在身上的拳头停了,林修闻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死死盯着那位胖成球的小公子。 “你还敢瞪小爷我?”小公子一哼气,整个肚腩都抖了抖,“偷东西的小贼,给我打断他的手!” 第212章 八成和他有关的 打断手? 不……不可以! 林修闻彻底被吓傻了,哆嗦着想求饶,却被小公子的家丁给摁住了,其中一人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摁在地上。 “不要,别……我的手……不可以,真的是误会,刚才有人撞到我,玉佩是……是那人偷的……” 任凭他如何求饶,另一个家丁已经高高举起根木棍,眼瞅着就要敲下来,只听一声大喝,“住手!” 林修闻趁机拼命挣扎,见巷口出现一队士兵,看穿着是城门守军,在他们身后还有不少百姓正在探头探脑,他不敢出声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希望没人能注意到他。 “小爷的事儿你也敢管?你知道我是谁吗?”小公子没把这些守军看在眼里,不知天高地厚嘴里骂骂咧咧,“一群看门狗也敢管小爷的事儿?” “敢当街闹事,我管你是谁,他娘的!”为首的气势汹汹骂了一句,抬腿将摁住林修闻的家丁踹开,“弟兄们,把人给我拿了押回去,老子倒是要看看进了咱军营的大牢,这小胖子还能不能这么横同我们说话?” 跟在他身后的兵卒领命,齐刷刷抽出佩刀,巷子口看热闹的人霎时躲远了不少。 这些家丁平日里再横也没跟军营里的人闹起来过,说白了都是狐假虎威欺软怕硬的货色,还没交手一个个就腿软了。 气的胖小公子扯着嗓门喊,“别过来,我让我爹……我祖父收拾你们,我告诉你们……嗷……” 话还没说完,胖小公子肚子上便挨了一脚,“老子管你爹你祖父是谁,进了咱军营大牢,咱们弟兄全是你爹!” “你们……你们……呜呜……”威胁的话都还没说出来就被人堵了嘴,像拖一条死狗一样被拖着走。 脱困的林修闻只觉心中痛快,恨得牙痒痒,满心希望这小公子抓进大牢后将所有大刑都尝个遍。 “啀,你,也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丢下一句,林修闻立即被城门守军堵住去路,那架势根本不是同他商量,而是非去不可。 巷子里很快恢复了宁静,围观看热闹的人倒是没认出来遮头遮面的林修闻,但是好些人认出来死命挣扎的小公子。 “那不是应府姑奶奶家的小少爷嘛……” “呸,天天作威作福,被抓了吧,活该!” “听说应老爷以前是在京里当大官的,应老爷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他手里了。” “这话可不兴说,快去应府报信吧,免得这小少爷出来了拿咱们撒气,谁晓得他方才有没有看见我们,记恨上!”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让他多吃点儿苦头才好呐!” 有人去应府报信,同时林南风和顾十安抵达了戒台寺。 好巧不巧,进门见着的头一个人正是上回来挑菜的和尚,这回他一样挑着两筐菜,显然他也认出了顾十安,放下扁担喊了声佛号有礼道:“女施主!” “大和尚,你们这儿每年中元节都来的香客住哪儿?今年可有来?”顾十安没绕弯子。 和尚略微思索片刻,“你们是想找那位施主?不过他昨日已经离开了。” “你会不会记错?”林南风不甘心迟了一步,怕和尚记错人弄混。 “每年中元节来本寺的善信众多,可每年风雨无阻来本寺小住的只有他,小僧不会记错。” “他有说去哪儿吗?” 和尚想了想道:“那位施主应当还在镇上,他说几日后会再回来看看住持有无回来!” 知道他还会回来,林南风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顾十安问道:“他住哪间厢房?带我去看看!” 她可不想再等几日,从清河镇找到金陵又回来戒台寺,连轴转的赶路神仙都会没了耐心,更遑论是顾十安,直接去闻闻味道,循着味道去找人比在这儿干等几日好。 凭借她的嗅觉,夫妻两人一路来到了城郊大营。 逍遥王秦砚礼在军营里? 他们知道他手里有兵权,可不晓得哪些兵权归他管。 庆源府和清河镇城门守军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和他有关? 两人猫在军营外的大石头后面,顾十安随口说了句,“说不准是来算账的,好歹是个王爷,又有兵权在手,来算账也是名正言顺。” “不会!”林南风斩钉截铁,“他每年掩人耳目来戒台寺,城门一事到今日拢共不过几天,倘若他要算账也该先暗访,既然明晃晃进了军营,此事八成与他有关,可能……是他背后策划的。” 军营中操练的声音太响亮,让顾十安听不分明其他的声响,白日里带着林南风不好混进去,两人打算等到天黑再进去一探究竟,找机会探探秦砚礼的虚实。 只是还没等到天黑,等来了县令,身后跟着不少衙差浩浩荡荡过来,被挡在了军营外头。 “校尉不在,大人请回!”军营外头的守军板板正正将人挡住。 “他在不在你们都把人交出来,城内发生之事归本官管,你们无权将人扣在军营。”县令气得浑身抖,这几日几乎天天来军营吵,次次被气得七窍生烟无功而返,他都搞不明白好端端的军营是想闹哪出? 城门口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县令生怕军营里出了什么岔子,上门打探消息之余问问有什么是他能帮着查的,否则进出城门天天跟抄家一样的盘查,一个个都闹到衙门这谁顶得住? 没想到好心当成驴肝肺,送上门帮忙还被这些个兵痞奚落,一句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要打听来打发他,说什么军营里任何事都是机密死活不说。 不说就不说吧,总得说个日子告知他这个县令城门口这般搜查要多久吧,啥都不说,一个个跟吃了哑药一样,死活不张嘴。 县令也不是军营里没熟人的,拐着弯打听了一圈愣是一点儿消息都收不到,而且跟这些个兵痞说话就来气。 “这事儿要等我们校尉回来,我做不了主!” “那你去找个能做主的跟本宫说!” “能做主的就是校尉!” “倒是把他找回来呀!” “那不成,校尉可忙了,这些个芝麻绿豆的小事儿我怎么好去打扰他?” 听听,听听,多气人! 县令压着火,要不是怕有辱斯文,他恨不得一屁股坐地上耍无赖,“你把他给本官找来,今日见不着他,本官……本官……本官就不走了!” 第213章 把人给我拿下 县令在城里说话管用,军营里可不吃他这一套,而且他们校尉都说了打发县令走,有事他担着。有这句话在,管他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挡在门口。 “啀,你还到这儿耍官威来了?”守门小兵压根没拿县令的话当回事,反而跟边上一同守门的说了句,“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给咱们县令大人端把凳子。” “你……”县令听得更来气。 要说他们不拿自个儿当回事吧,他又说去端椅子过来,要说当回事儿吧,说话阴阳怪气。 那小兵理都没理他,还真扭头去里头端凳子去了,边走还边嘟囔,“真麻烦,咱们能席地坐,这些个当文官的真矫情,往上数三代都是泥腿子出身,上这儿来摆什么谱!” “啀,你……”县令是真想往里冲,可他再气也还有理智不能这样,擅闯军营的罪名不小,只能咬牙隐忍下来。 身后师爷凑上来,“大人,要不咱还是回去吧,他肯定就在军营里,就是……他摆明了躲着不见你。” “本官会不知道?他们故意气我,就是想让本官走。”县令没好气的冷哼一声。 师爷抿抿嘴:您知道您还天天生气? “本官今儿个一定要把人等出来,反正应老爷不是在县衙等着嘛,回去也没个说法。”县令打定主意要在这儿等人。 只要是应家老爷在县衙待着,旁人不知道应家老爷的能耐,县令是清楚的,应家可还有京官,不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得罪的。 应家这位姑奶奶就这么一个金贵的小孙子,那可是位难缠的主,自他们来应家探亲在清河镇住的,每隔几日就能听到这位小公子惹祸的事儿。 应家老爷倒还能讲道理,可那位姑奶奶不好说话啊,尤其是这位当眼珠子一样护着的小孙子,只要涉及这位,应家姑奶奶别说是一句话,那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的。 说白了县令对这位仗势欺人的小公子也很头疼。,要是关在县衙大牢头疼的是他,关在军营里让他吃点儿教训倒是好事儿。 心里头再如何高兴,面上不能这样,他得做出一副同军营据理力争的样子,这样跟应家也好交代。 县令巴不得校尉不出来,军营越给他难堪越好,这样话传开了他都不用亲自跟应家交代。他都已经想好了今夜在此守着,等明儿个被抬回府到时候顺势装病,拒不见客。 此次特意带了这么多手下招摇过市来这儿,都不用等明日,说不准这会儿镇上已经传开了,他就不信应府会没有收到消息。 军营小兵去拿把凳子的功夫,他心里已经有了全盘计划。 “喏,坐着等,免得怪我们没有待客之道。”小兵把一条长凳往他面前一摆,还往边上指了指,“要等坐边上等,别坐这儿。” 说着冲县令身后跟着的人挑了挑眉,“还有你们,都让开点儿别挡道,万一咱们营里出来操练吓着你们。” 边上小兵哄笑起来,“可不是嘛,咱们营里的战马出来能给他们吓尿咯!” 县令还没来得及发火,跟着他来的衙差们不乐意了,“忍你们很久了,我们大人可是清河镇的父母官,你敢这么跟我们大人说话?” “嘿……不乐意听别来呀,我们可不归你的父母官管。”军营小兵挥苍蝇似的摆了摆手,“少在这儿逞威风。”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气,都说他们当衙差的没有当兵的能打,可究竟能不能打得过要打过才知道,况且他们说的话跟踩他们胸口有什么分别? 但凡是个有血性的人都忍不了,也不知道是哪个衙差谁先拔刀,反正见边上的人拔刀都跟着拔刀,眨眼之间衙差腰间的佩刀全都出鞘了。 军营两个守门的小兵对视一眼,噗一声笑出来,压根没把他们手里的刀当回事儿,你一句我一句左右开弓埋汰他们。 “你们是不是脑子不好?” “这可不是你们县衙门口,敢在这儿动刀?” “要我喊弟兄们出来和你们练练?” “喊什么人呐,就这几个歪瓜裂枣,咱们两人捎带手就把他们收拾了。” “胡闹,放肆!”县令听不下去了,可这两小兵压根不拿他当回事儿,还在一个劲儿挑衅,是个人都有脾气。 他在清河镇为官近三年,衙门里的人都是他自己人,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底下的人被欺负? 必然不能! “把人给我拿下!”县令一声令下。 他身后的衙差早已摩拳擦掌,齐声喊,“是!” 军营门口两个小兵半点儿不怂,看十来个人冲上来愣是没喊人跟他们打成一团。 师爷这会儿头都快炸了,拉着县令往后躲了躲,小声道:“大人,这……这闹起来……” 这可是在军营门口,真闹起来原本有理也变无理了,关键是军营的人还留着面子呐,要是真把人喊出来,这几个人哪里够军营里那些个人揍的呀? “闹都闹起来了,索性闹个痛快。”县令在边上一瞬不瞬盯着瞧,瞧见自己人被打了就一顿龇牙咧嘴,仿佛打的是他。要是看到那两个守门的小兵被揍,那可解气了,好像是他亲自打的一样。 “这可是军营……”师爷小心翼翼提醒,“他们都是逍遥王手底下的兵,大人你这闹起来……要是逍遥王记恨上了,您这官路……” 这话让县令犹豫了一瞬,像是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猛拍了一下大腿。 师爷还以为他要喊停,把衙差们叫回来。 谁知道这个不省心的县令大人突然来了一句,“打成这样了,打一架和打半架都是一样的。” 说着还冲衙差们喊,“快,将人拿下!” 这可让衙差操碎了心,这么多人围两人围不住吗? 再不把人摁住咯,军营里来人了那挨揍的可就成他们这边了! 他们才不会管什么父母官不父母官,肯定是先打了再说。 这头打架正热闹,他们都没注意到石头后躲着两人。 如此近距离,师爷和县令说话,顾十安听得一清二楚。 这里的军营还真是归逍遥王管,都是他的兵力! 第214章 再给老子横一个 军营里,一行人都被关进了大牢,抓进来十几个人全都锁进同一间牢房。 林修闻走在最后,眼见自己也要被关到牢房里,不禁顿住脚步,忍着身上的疼痛道:“我……我是苦主,我是被叫来问话的,我不是犯人。” “苦主?”守牢房的士兵愣了一瞬,问身边的人,“方才把人送过来有交待吗?” 边上的人特别实在,“没有!” “那就没什么苦主不苦主的。”士兵推了下林修闻,“老实点儿。” “我真是苦主,你看我的伤。”林修闻实在没办法,方才被打的时候护着脸,脸上倒没太多伤,他只能撸开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都是他们打的,你相信我,我是苦主,来这里清楚案情就能回去的,不用坐牢。” “用不用坐牢不是你说了算的。”士兵才不管他说的话。 见士兵一个劲把自己往牢房里推,且跟应家小公子及他的家丁同一间牢房,这…… “你相信我,我真是苦主,大哥,你去问问,你去问问送我来的官爷,他知道的,是他们叫我来的。”林修闻内心慌乱。 连日来没休息好,加上被揍了一顿,如今站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内他的腿肚子直打哆嗦。 不知为何他有种感觉,要是进了牢房就出不去了,他一辈子都会有污点,他的青云路……他的才华和抱负还没有让世人看到…… 不能,他不能蹲大牢,他跟这些罪有应得的人不一样! “我真的不是,我不是,大哥,你们去问问,求你们了,你们去问问,我真是苦主!”林修闻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脊梁骨和颜面,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烂在这里! “真是苦主也得等我们校尉有空来过问,等着吧!”士兵将人往里推,见他拉着栏杆死不撒手,顿时来了脾气,骂骂咧咧抬脚就要踹。 幸好他身旁的人拉了一把才让林修闻免于遭难,“估计是被他们打怕了,关在同一个牢房容易出事。” “行吧!”士兵押着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也没关到太远的地方就关在隔壁的空牢房内。 林修闻可不管牢房是空还是满的,对他来说都是牢房,死活不肯进去,“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我是县试案首,你们这般对我……” “去你的吧!”士兵一脚将他踹进屋子里,“他娘的我管你是谁,识相的就给我老实点儿,否则……老子扒了你皮!” 林修闻摔在牢房内,听到关门上锁的动静强撑着爬起来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话还没说出口,只听隔壁牢房传来重重的巴掌声,两记响亮耳光的回音在整个大牢转悠了一圈。 林修闻偏头看去,只见士兵正摁着那小公子。 原本这小公子被堵了嘴,押来的一路上倒是清净,进了牢房家丁将堵嘴布取下来,没遭过罪的小公子叫嚣着,“你们最好立马放了本少爷,否则本少爷一定弄死你们一家……” 话都没说完,最靠近牢房的士兵已经冲进去给了他两个大嘴巴,气势逼人,“好哇,老子看看你能弄死谁!来,你再给老子横一个。” “你……你敢打我?”小公子吓懵了! 啪—— 回应他的又是一记巴掌,“打你?你嘴里要是再不干不净的,当心老子弄死你。” 说着将他随意一丢,冲身后的人道:“弟兄们,一个一个好好招呼他们,让他们晓得这儿是什么地方!” 身后的士兵摩拳擦掌,除了士兵哄笑声之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林修闻被吓到了,小公子更被吓惨了…… 人人呆若木鸡,谁都没反应过来之际,已经有个家丁被拖出去没了声影,没多一会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哀嚎求饶声。 这样的声音在大牢里回荡,谁都不敢再说话,只有哀嚎声和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动静…… 方才打了小公子的士兵走出大牢便偷笑了下,一路飞奔向校场,喜上眉梢笑的见牙不见眼,“校尉,校尉……” 校场上大家伙儿操练的正来劲,听到动静也视若罔闻继续操练,有一人一马在校场上飞驰。 军营里的人都知道,季校尉每日都要遛他的爱驹,他们这一人一马可是先锋营中最勇猛的将士。 马蹄哒哒跑过—— 季校尉一勒缰绳,马儿停下来,“笑这么开心,事儿办成了?” “这点小事儿还能办不成?”士兵拍拍胸口,“看不起谁呢?” “既然是小事儿办成了是应该的,笑成这样做什么?”季校尉满是嫌弃冲他翻了个白眼,怜爱地摸了摸马头,“别把人弄死就成。” 顿了顿问起其他事,“军营门口打的怎么样了?那两小子不会连几个衙差都打不过吧?” “你还是担心他们下手太狠吧,我特意从先锋营里调了两个人过去守门,要是打不过几个衙差,我可说了让他们天天加练。” 再好的身手也怕加练,“放心吧,那活儿更简单,只是为啥咱要跟县令对上?不是我说,童大人为人不错,对百姓不错,之前的县令百姓哪个敢去衙门闹?你看这童大人,百姓是真敢去闹他,足可见他是真平易近人。” 季校尉轻笑一声,脸上那道自额头到颧骨贯穿右眼的刀疤狰狞可怖,右眼看起来有些变形,可军营里没人会用怪异的眼神看他,“帮他一把。” 正因知道童大人不错才帮他一把,前几日每次造访军营只带一个师爷来,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今日不同,大张旗鼓招摇过市,怎么会猜不出来他的心思? 既然想借军营下台阶,索性好人做到底助他一程…… “对了,校尉,弄那个小胖子回来是本就吩咐好的,怎么突然要多带个人回来?那人谁啊?要如何安置?” 说着凑过来贼兮兮问道:“那小身板可经不起一顿鞭子,嗓门大点儿他就浑身发抖,看那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办丧事,从头白到脚的。” “那人啊不用管,关着……”季校尉翻身下马拍拍马脖子,顿时改了主意,“闲着也是闲着,吓唬吓唬吧。” “听这话的意思……校尉,你不会是一时兴起抓他的吧?” 季校尉抬脚踹他屁股,“今晚安排好人当值,离我营帐远点!” 第215章 活捉了一个,还有两个 天光渐暗,军营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衙差,守门口的那两个士兵也没多好,身上多处挂彩,勉强站立在那儿望着完好无损的县令童大人。 这让童大人有点儿尴尬,同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师爷都倒在了地上,一行人来唯有他没受伤。 师爷倒不是被打,而是有个衙差被打飞过来,他没掂量自己的能耐想把人接住,谁知道人没接住他还把腰扭了,这会儿躺在地上压根起不来。 县令真希望这两人给自己也来那么一下,这样都不用装病了,假装伤重又丢了面子闭门谢客,完全说的过去。 谁知道这两个人天生跟他作对一般,见着他就绕开,哪怕他冲进战局想挨两下,这两人愣是能绕开他继续揍衙差,快把他愁死了! “童大人,架也打了,咱校尉还没回来,您是要在这儿接着等呢?还是把人送回去?”其中一个士兵冲躺了一地的衙差努努嘴,“虽说只是伤筋动骨,尽快找大夫也能让他们少受点儿苦。” 言下之意,您快带着你的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你……”童大人看着一地伤员又气又急,衙门里能来的都来了,没来的都在忙着处理事务,这会儿他上哪儿找人去? 可属下的伤势重要,他半天憋出来一句,“可否请军医前来……” 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嗤笑声,“呵……童大人,我没听错吧,你的人找茬儿动手在先,打输了要用我们的军医?” 另一个立即补了一句,“这么没道理的话怎么说出口的?” 好嘛,话被堵住了,脸面也被他们踩在脚底。 “大人,我……我没事!”有个衙差强撑着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其他衙差纷纷学他要坐起来,童大人看得心里难受,这会儿连脸面都不顾了,“两位小兄弟,此次是本官不对,还请你们行个方便让军医来替他们瞧瞧……” 猫在石头后面的林南风低喃一句,“这位童大人倒不失为一位好官。” 没得到回应,偏头看了眼闭目养神的顾十安,倏地闭紧了嘴巴,他晓得她没有睡着,可连日奔波着实辛苦,待会儿还得再辛苦一趟…… 天色越发暗下来! 季校尉在城内有住宅,不过多数都待在军营里,他有单独的营帐,只是这几日他的营帐被人占了。 打了几天地铺,睡的腰酸背痛,没办法,谁让霸占他营帐的是主帅呢! 望着端坐书桌前的逍遥王,他揉了揉腰忍不住抱怨道:“镇上又不是没客栈,这点儿小事我能办不好吗?还非得劳您大驾在这儿守着?” 逍遥王睨他一眼,将写好的信件卷成一个小卷塞进小竹筒内,细细绑在鸽子脚上,喂了点吃食便放飞了鸽子。 “老邢来信了?人拿下没有?”季校尉嬉皮笑脸问了一句,“要是这都拿不下,下回见着他可得好好笑话他。” “捉了活口,没问出什么来。”逍遥王挑了挑眉,连带着显出额头上的皱纹,“你呢?” “什么?他捉到活口?老邢功夫见长啊!”季校尉顿时坐不住了,“我也去给您老捉个活的。” 面对说是风就是雨的下属,逍遥王自有办法应对,不冷不热问了句,“应秋明辞官回乡有几年光景了?” 提到这茬儿,季校尉顿时蔫了,苦着脸道:“辞官两年八个月,到清河镇至今已有两年五个月。” “两年五个月!”逍遥王沉吟着点点头,“两年五个月你都没把应府摸遍。” “这不是有高手守着不好查嘛!”季校尉也是无奈,都已经辞官回乡了,偏偏这应老头子身边还有高手护着,功夫在他之上不说,居然还有三个这样的高手,强闯是甭想了,暗察好几次被发现差点儿回不来,弄得他一点儿进展没有。 好在他想出来一个损招,“我这不是豁出去清白,送上门给他当孙女婿嘛!” 说话间,面上的刀疤颤了颤,看起来尤为瘆人。 这事儿逍遥王听说了,季校尉哪里是想给人当孙女婿,那是只差带着他先锋营去应府逼婚了,好在计划顺利,应老头子还真将孙女送出了清河镇。跟他们预想的一样,人被送到了府城,那不就是邢彦昌的地盘! 逍遥王曲起一指在桌上轻叩两下,“说正事,应府三个高手,一个如我们所料引出城被擒,还有两位,你可知武功底细?” “三人功夫一个比一个高,别说我,就是带上您老身边二位侍卫,我们三个去打人两个都不一定能打过。”季校尉深深叹了口气,“如今活捉了一个,还有两个……” 说起来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这么久了愣是没抓到姓应的痛脚。 “辞官到回乡用了三个月,沿途查过没有问题。”逍遥王微微蹙起眉头,“只有可能把人藏在应府,否则不会派这样三个高手过来,虚则保护他,实则看着人。” 季校尉霎时激动起来,“要不我带上弟兄以找她孙女成亲的名义,把应府搜一遍!” “得不偿失!”逍遥王睨他一眼,“即便让你搜到人,你用什么理由名正言顺带出来?” 暗地里不是那几个护卫的对手,明面上他们守在那儿手里肯定有什么令牌,到时候拿出来,不仅带不走人往后还不好明着拿人,会被应府压一头。 逍遥王有其他的担忧,最怕真闯进了应府,真让他们搜了一遍,应府若是故意布下的空城计根本没把人藏那儿,若是如此人会被藏在哪儿呢? 目前看来,似乎只有将人藏在应府内的可能。 “谁?”季校尉听到外头有动静,瞬间起身挡在逍遥王面前,眸光犀利瞪着军帐外。 逍遥王不想让人知道他在清河镇,只能偷偷来。 季校尉特意嘱咐过当值巡逻离他的军帐远一些。 不会是当值的士兵! 谁有本事闯军营? 今夜逍遥王身边两位护卫派出去找机会对付那两个高手,这么巧今夜有人来探军营? “出来!”季校尉大喝一声。 营帐内走进来两人,顾十安在前,林南风落后半步。 第216章 留口气就行 夜闯军营,没惊动军营其他人! 季校尉双眼微眯,顿时杀气四溢要动手。 “和泰,不必紧张!”逍遥王云淡风轻。 季校尉稍稍偏头看了一眼,认识? 见逍遥王微一颔首才松懈下来,可并没有完全放心,依然紧盯着两人。 他盯着两人的同时,只有顾十安在回看他,而林南风从进来开始便一直望着逍遥王。 当年清风明月只想踏遍山河的少年郎,如今已是五十多快六十岁的老人,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看起来像是四十来岁,可面上的皱纹与头上花白的头发骗不了人。 慈眉善目下掩藏的是锐利与锋芒,举手投足间带着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昔日不问朝堂的少年郎,终究还是变成了权势滔天的当朝王爷。 “顾氏。”逍遥王看着顾十安,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抬眸间已落在了林南风的身上,低喃着喊出他的名字,“林……南风,好名字。”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柔和下来,只是那抹柔和一闪而过,快的仿佛是场错觉。 他不问话,也没赶人,只是端坐在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看着,并不理会他们两人。 林南风只是看着昔日好友,眸底惊涛骇浪,没见时有很多事想问,真见到了,他只觉心底一松,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最为难的是季校尉,他毕竟不像王爷的两个贴身护卫那样伺候多年,摸不准王爷此刻的心思,只能看出来王爷没有生气。 场面这般僵着也不是个事儿,板着脸质问道:“你们从哪儿进来的?” 对他来说两人究竟干嘛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来时他还特意调开巡逻当值的人,有他当内应才让王爷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军营来。 可这两人是怎么进来的? 顾十安挑了挑眉,指了指军营大门的方向。 “从军营大门进来的?不可能。”季校尉差点儿没跳起来,顿时想起来大门那儿童县令还在,猜测两人是趁乱混进来的,猛地拍了下桌子,“那帮小子居然能让人混进来,不给他们加操不行。” 他恨不得现在就去给他们加练,可是这儿有生面孔,王爷没让他避出去,他自然不能走。 盯着两人瞧,他总觉得林南风的眼神有点儿奇怪,看着王爷的眼神——古古怪怪的。 林南风完全没管季校尉说了什么,只是盯着秦砚礼。 后者显然也注意到林南风过于炙热的目光,抬了下眼角扫过两人,淡淡道:“为何不跪?” 那些年少喝酒谈天说地的回忆散去,林南风缓过神来,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并没有下跪而是作揖道:“我们夫妻二人受人之托特意来带话。” “哦?有人让你们带话给本王?”逍遥王看都没多看两人一眼。 “了空大师!”林南风面不改色瞎扯。 听到“了空”两字时,逍遥王明显眉眼舒展,却不着急问他带什么话回来,反而另起一个话头,“不是为你兄长而来?” 林南风的心有一瞬间被提了起来,“兄长?” “林修闻不是你兄长?”秦砚礼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若是为他求情,你们回去吧!” 言下之意,不用白费唇舌,更不用妄想搬出了空大师便能把人领走。 一旁的季校尉愣了瞬,临时说要抓的那人是眼前这两人的兄长? 来找茬的? 看着不像啊! “他被关了?林修闻?”林南风随意摆摆手,这还真是不知道啊,“王爷既然认得我们夫妻二人,看来都查清楚了,我与他关系不睦。” 爱关多久关多久,“留口气就行。”这话是对季校尉说的,用刑的事儿肯定免不了麻烦季校尉的手下,这事儿和王爷说有点儿大材小用。 “你……亲兄弟?”季校尉摸了摸下巴的胡渣,本想奚落两句他们兄弟感情,转念想到人是王爷让抓的,且皇家的兄弟亲情…… 思来想去那些话被憋了回去,在喉间拐了个弯变成,“大义灭亲,好!” 虽然他不清楚林修闻哪里得罪了王爷,可事已至此,他除了说这个还能说什么呢? 林南风没搭理季校尉,上前一步问道:“王爷,可否问一句为何查我家宅?” 见到面便能叫出名字,显然是他叫人查过林家,不仅查过还是近期都查过,甚至还让人画像了。否则不会一眼便认出来他们夫妻,也不会叫出他们的名字。 秦砚礼一直在盯着林家,为何? 逍遥王只是将拿在手中的书翻过一页,抬眸给了季校尉一个眼神。 “王爷行事,岂是你能过问的?”季校尉呵斥一句。 话出口的同时,逍遥王和林南风都下意识翻了一记白眼。 这不就是变相承认在查他们家宅? 林南风没再追问,而是小声说道:“可否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说话时,目光不着痕迹自季校尉面上扫过。 “本王无事需要避讳和泰。”秦砚礼轻抬眉眼,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他像是一个没有好奇心的人,更像是一切都在他鼓掌之中的上位者。人既然来了,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话逼问也不一定能问的出来。 他根本不怕林南风不说,似乎丝毫不担心林南风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林家族地!”林南风没绕弯子,说话时双眼直勾勾盯着逍遥王脸上的神色。 后者只是微微皱了下眉,迷惘了一瞬,抬手在椅子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季校尉抽刀直接劈了过来,顾十安抬手拽过林南风护在身后。 林南风是没想到说动手就动手,抱着脑袋跑到兵器架上取季校尉的那杆枪,“安安……接……唉哟……” 长枪没能抱起来,往后踉跄着摔在地上,可双手仍然死死抱着兵器没能松手,他是武将出身,兵器对于武将有多重要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下意识护着兵器是他的本能,高估他自己……他习惯没有不好说,但是顾十安已经习以为常。 抬手接枪,另一手将他提溜到一边。 铿—— 兵器相碰,顾十安纯靠蛮力甩开季校尉的纠缠,脑子里回忆林家枪法,舔了舔牙……说实在的这套枪法她还没耍过! 第217章 为他报仇,为他洗冤 季校尉的刀被挡住,虎口震的发麻,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眸中燃起战意。 力道真不错,跟老邢有的一拼。 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姑娘居然有这样的力道。 拎刀照她面门砍了下去。 顾十安脑中正在盘算着林家枪法,本想上前正面迎敌的想法硬生生顿了一下,手里的长枪限制了她施展,总觉得有些碍手碍脚,可没办法,她得在他们面前使出林家枪法,随即快步往后退。 刀尖紧迫逼人,她转身就逃,后背完全暴露出来,可她闪身逃开的速度太快,季校尉差点儿没追上。 顾十安可不管他能不能追上,为了用那一招回马枪而已,她甚至站在原地等了会儿,听到劲风逼近才转身一招刺向季校尉的脖子。 枪停在他脖子前不足一寸处,一扫一挑,没有伤人,却刮掉了他散落在腮边的乱发。 这一枪,逍遥王顿时坐不住了,站起来直愣愣看着顾十安和她手里的长枪,招式不那么熟练,可……像,太像了! “你为何会这套枪法?”季校尉快他一步问出口,眉尖一拧抬刀挑开眼前的长枪,欺身上前,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喂,有话好说!”林南风比谁都激动,生怕顾十安伤着,不明白她为何不躲。 他肯定没想到,顾十安不是不想躲,而是她实在没适应手里的长枪,思索着是提枪挡还是扔枪直接上手打,这么一犹豫,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垂眸看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刀,冲林南风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为了用他家的枪法,哪里会这样? 刀架着也不影响她出手,提枪的手往前一松,枪身在她手中直直滑出,只握着枪尾,枪头架在了逍遥王的颈间。 她的动作太快,任何人都没反应过来。 “大胆!”季校尉怒视她。 “看看是你快,还是我快?”顾十安挑了挑眉,淡定挑衅,甚至将自己的脖子更加凑近了刀尖,而她手里的枪也往前送了一分。 “你的枪法何处学来的?”逍遥王丝毫不在意脖子上的枪,连生死都不顾了只想要一个答案。 顾十安镇定回望着他,“林家枪法,王爷认得此枪法?” “谁人教你使这枪法的?”逍遥王脑中闪过她方才耍那一招的英姿。 生疏的像是刚学会的,全靠她自身的力道和速度,否则她根本使不出这招的威力。 “林家枪法,自然是林家人教的。”顾十安望向林南风。 “你?”逍遥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你父亲林大山留给你的?” 为何会扯到林大山? 林南风疑惑不解,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王爷年年祭奠亡魂,镇北王府的亡魂。” 像是猜到他会否认,立即补了一句,“了空大师正在林家族地。” 秦砚礼暗藏锋芒的眸光扫过林南风,冷哼一声,“本王不知你们从哪里学来的三脚猫功夫来试探,不过要让你们失望了,本王从未来过清河镇。” 言下之意,人没来过,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不是来要挟王爷的。”林南风原本想先试探秦砚礼还是否依然可信,看到人后他肯定自己没交错朋友。 但季校尉在他不能贸然说自己的事,最重要的是说了也不见得会相信,谁会好端端相信这些呢? “我只是有个疑惑需王爷赐教。” 逍遥王抬了抬手,季校尉担忧道:“王爷!” “她让想动手,本王已经没命了。” 季校尉有好些话憋在嗓子眼里想问,可王爷有令…… 他瞪了顾十安一眼,收刀护在王爷身侧。 顾十安收了枪单手扔给他,沉默着不说话站至林南风身前。 林南风有很多想问,当年镇南王府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后来出现在他身边的谋士是谁? 那些尸骨可有人殓葬? 他们葬在了哪里? 他什么都想问,可这样问一定不会答,他只能选了一个此事中的源头也是最不重要的一环来问。 “王爷,当年镇北王府的林南风林将军是谁人所杀?” 秦砚礼盯他半晌才道:“只因名字相同便这般好奇他的事?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因他们是乱臣贼子?故而不能问?”林南风眸光直视他,“王爷肯为乱臣贼子年年点长明灯做法事,王爷是不信他们是乱臣贼子?” 秦砚礼像是没听到乱臣贼子四个字一般,并不回应和此事有关的话,只是道:“你知道谁人杀他又有何用?” “为他报仇,为他洗冤。”林南风斩钉截铁。 换来秦砚礼满含讽刺的低笑声,“你可知单凭你方才所言,论罪当诛!” 林南风上前一步道:“草民与王爷同罪!还请王爷为草民解惑!” “呵……你倒是胆子大不怕死!”秦砚礼指尖轻敲桌案,“本王未曾应承你。” “交换,我替你们办件事。”顾十安不喜欢他们磨磨叽叽,忍不住出声道:“你,答他的问题。” 扭头望向林南风,“你在这儿待着,我去应府。” 去应府? 秦砚礼和季校尉怔愣一瞬。 顾十安倒是没藏着掖着,直白道:“你们不是说应府有两个高手让你们束手无策头疼?我替你们捉来,他想知道什么你都告诉他,如何?” 方才还没进来前,偷听了一会儿,要不是林南风没功夫暴露了气息被发现,他们还能偷听更久。 不过听了一会儿,顾十安也明白了,逍遥王一定是自己人,虽然什么都没有承认,可他也没有否认,故而他要在应府找什么人,她不介意顺手帮一把。 最重要是把季校尉一起带走,能让他们两人好好说话,以林南风的脑子应该能知道不少东西。 “你,给我带路。”顾十安半点儿没客气冲季校尉仰了仰下巴。 “我承认你功夫不错,可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季校尉倒不是看不起她,而是不想她不知天高地厚去送命。 “打过才知道!”顾十安打定主意,只等秦砚礼一句话,“怎么样?这笔买卖,做还是不做?” 秦砚礼嗤笑一声,吩咐季校尉道:“既然她想去,你便带她去试试也无妨。” 第218章 我是镇北王府的林南风 军帐中只剩下两人,林南风心里放松不少,同时忍不住激动起来。 自顾自倒了杯茶径自喝着,听到秦砚礼说,“你……不怕本王?” “既然王爷不会杀我,我们还可能是合作的关系,为何要怕?”林南风抿着唇,“王爷实在让草民敬佩,这么多年居然还在惦记故人……” “你话太多了!”秦砚礼微微拧眉。 “好些人这么说过我。”林南风轻勾了一下唇角,“不知王爷和镇北王府谁的关系好?镇北王?世子爷?……” “世上再无镇北王。”秦砚礼面上不喜不怒。 林南风拍了拍胸口道:“只要有人记得,镇北王府就一直在,无人记得才是真正的世上再无镇北王。” 秦砚礼眉间微动,两指不自觉搓了搓。 林南风心中暗道:这么多年了,小习惯还是没改,到老都一样! “你似乎对林家一事格外上心,你爹都不一定知道镇北王,你从何得知?”秦砚礼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浅尝一口,茶凉的没滋没味还泛着涩味儿,微蹙了下眉头。 北边还有人口口相传知晓镇北王,南边知道早已没人记得镇北王当年的功勋,提起也不会称其为镇北王,而是乱臣贼子。 按林南风的年纪即便是听过他们的事迹,也该是他们谋逆造反。 秦砚礼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随即问道:“究竟是谁和你提及镇北王府一事?” 林南风指了指自己的额角,缓慢而坚定地说道:“若是我说,我的脑中原本就有镇北王府的一切呢?” “……呵!”秦砚礼只愣了一瞬便笑开,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林南风晓得,他在发怒…… “等你下次出征,我就出去走走,你护着北境护着江山,我得替你去看看你护着的大好河山!” 秦砚礼神情激动了一瞬,随即变得迷惘,再到古怪和疑惑。这些话是当年自己和镇北王府的林南风说的,知道这话的只有他们两人,没有其他人。 可眼前的人偏偏知道了…… “你……”想问,却不知道该问什么,说了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林南风继续往下说:“是你自个儿想溜出京去玩吧!” “你懂个屁,我得再去找个心仪的姑娘!” 秦砚礼霎时有种错觉,眼前的林南风是昔日的林南风,可怎么会这样? 天底下不会有这样的事,哪怕他相信轮回,可过了奈何桥饮过孟婆汤真有转世也不该记得上辈子的事。 是有人派来试探自己? 还是……他宁可相信林南风真的回来了,但怎么可能呢? “小十二,你找到心仪的姑娘了吗?”林南风站起来,双眼泛红。 小十二…… 这个称呼,三十多年没听见了! 宫中兄弟会喊他十二,或是老十二。只有那小子,明明比自个儿只大了几天,非要喊他小十二,私底下调侃时总是这样喊。 还真是三十多年没听到小十二这个称呼了! “你……你是……”秦砚礼的手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我是!”林南风喉间发紧,哽住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不会的……”秦砚礼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想看清楚他的模样,还记得当初手底下人来回禀说林大山的独子叫林南风时,自己还感慨过这是个好名字! 他没有刻意去关注林南风的消息,传回来的消息也是一眼带过,因他晓得那不过是同名同姓罢了。 “我是!”林南风摸了摸后颈,“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连疼都没感觉到便大梦一场,一梦过了三十多年。” “既然我成了梅花坳的林南风,我以为是老天爷心疼我上辈子打够了仗,让我这辈子种庄稼看山看水平平顺顺……”林南风连连深吸了几口气,强忍着激动的心绪颤声道:“原来一切都注定的,我知道了王府后来的事,我知道我还是我……” 他握了握拳头,无力感蔓延至全身,苦笑道:“可又不是当初的我了……” “小十二,我是林南风,镇北王府的林南风。”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秦砚礼往他走了两步,抬手想摸摸他的脸是不是温热的,却悬在空中不敢再往前。 如今的他有一张和之前全然不同的面容,唯一能找出与曾经相似的只有那双眼睛,从中可以看出有一丝丝相像,但眸中的光骗不了人,说起镇北王府时的悲凉…… 还有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话和称呼…… “你……这张脸,以前的顺眼些!”秦砚礼眼眶泛红,激动的嘴唇都在发抖。 林南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小十二,你怎么……怎么老成这样了!” 这头两人激动相认,另一头顾十安和季校尉差点儿没打起来。 顾十安只是想让林南风有机会和逍遥王单独说几句,才让季校尉带个路,清河镇不大,她要找个应府还不至于找不到。 可谁知道跟季校尉出来简直跟被黏上了一样,一路上都在问她枪法哪儿学的? 看起来比逍遥王还要在意林家! 实在被磨的没办法,她只得岔开话头,“季校尉,宵禁了我们这样在街上走,是不是不太好?” 话音刚落,自街口转出来一队巡城军,远远瞧见两人。 “喂,大晚上谁让你们在街上……啀,校尉啊,这么晚出来逛街啊?”说话时,眼珠子不停往顾十安身上转,抓心挠肝一样好奇,他们还从没见过校尉跟姑娘待一块儿。 前阵子校尉跟开窍了一样,突然看上了应家的姑娘,谁知应家不识好歹任凭怎么旁敲侧击,应府都没松口将姑娘嫁过来。 这位……不会就是应家姑娘吧? “昂,随便转转,你们巡你们的!” 巡城军连声答应,擦肩而过时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校尉,生米做成熟饭,那就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去你的,说什么浑话!”季校尉踹他一脚,盯着他们嘻嘻哈哈离开,笑骂了一句才扭头跟顾十安说话,“夜间巡逻归军营管,在街上走有什么不好的?况且衙门的人都躺了,管不着我。” “那能不能走快点儿?”顾十安看他慢悠悠的步子,忍不住催促,这样走要走到何时才能到应府? “不着急!”季校尉是真不想一个小姑娘去找打,又是个会林家枪法的姑娘,不能直说怕她丢了面子,只能尽量拖着。 顾十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在思量,去应府找茬之前先跟季校尉打一架行不行? 第219章 你自己找机会 夜深人静,清河镇在黑夜中沉睡。 应家府邸占地不小,廊下每隔几步便点着盏灯笼,星星点点蜿蜒至府邸四处。 “书房!”季校尉带着顾十安趴在屋顶上,指着远处亮着烛火的一间屋子,“姓应那老东西的书房,暗卫不会离他太远。” “再靠近就会被发现!”他对这一点颇有经验,探过这里无数次,同这里的暗卫也粗浅交手过,功夫在他之上,再往前很容易被发现。 说来尴尬,他知道那间是应秋明的书房却连书房啥样都不知道。 护卫一共三个,即便应秋明出府也会有一个暗卫守着府邸,主要是守着书房附近,想在不惊动暗卫情况之下查探书房难如登天 应秋明身边几乎不离人,时时刻刻都有暗卫守着。他试过很多办法,想着相继将人引走能捉了应秋明,没想到无论用什么计策,他身边始终会有一人寸步不离守着。 不解决这三个人,真抓了应秋明怕是也没用,还没等严刑逼供把想知道的问出来,那三人怕是也能将他们要找的人转移,更是会把消息传回京城。 如今府城和清河镇这么大动静才引出去一个…… “不是有两个?我只察觉到有一个护卫。”这个距离对顾十安来说已经能察觉到府内似有若无的气息。 季校尉凝眸看了她一眼,这么远能感觉到了? 还真是高手…… “王爷身边的两个护卫引了一个出城。”这还是老邢捉着个活口,从那护卫身上搜出来信号烟花,写信禀告王爷弄了个一样的信号烟花才将一个引开的。 今晚他们的目的便是拿下一个护卫,至于剩下的一个也要尽快拿下,否则等消息递回京,以后要找机会怕是更难。 最好是他们能动一动,转移人的时候不能趁机救人,起码也能知道人究竟在哪儿? “我去拿人!”顾十安小声说了句,“你自己找机会!” 无论是要搜书房还是捉应秋明,只要他身边没有护卫,那还不是季校尉想干嘛就干嘛! “你……啀,人呢?”季校尉愣了瞬,方才还在身边的人不见了…… 自个儿已经迟钝到这种地步了? 在自个儿身边的人来去都没发现,这要是敌人,岂不是抹了脖子都不晓得咋死的? 他连忙四处看了看,除了廊下摇曳的亮光之外,什么都没有。 人去哪儿了? 他没有发现人离开,那个暗卫会不会也没有发现顾十安呢? 若真是如此,说不准还真有机会搜一下应府…… 念头刚冒出来,他在屋顶双眼紧紧盯着书房门口,看到顾十安出现在那儿推门而入时,眼睛都快瞪凸出来了。 这是来找茬打架的,不偷袭,直接推门进去? 快步往前走了一小段便听到了打斗声,这是在书房里就打起来了? 那不得把应府的人全惊动了? 啀……不对啊,书房里一个应秋明一个暗卫,暗卫和顾十安打起来,应秋明不喊人? 哑巴了? 顾十安确实是从书房直接闯进去的,暗卫拔刀时,她已经率先给了应秋明一记手刀。 应秋明原本还坐在书桌前,这会儿软软倒下,顾十安顺势踹他一脚,将人踢翻在地,还想舒舒服服坐着晕? 躺地上吧! 踹完给了暗卫十足挑衅的一眼,进门前她蒙了面。 暗卫刀尖在前,直直劈向她的脖子。 顾十安眸光一凛,又是脖子,方才被季校尉刀架脖子的不甘还没咽下去,又来? 弯身向前躲过一刀,一记重拳砸在暗卫面门上,顿时皮开肉绽淌下来不少血。 不过顾十安也不得不承认,暗卫的功夫很难缠,二十来招下来书房里能砸都快被砸光了,而这个暗卫被她打中好多下愣是没倒,她很清楚自己拳头的力道,可暗卫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继续打斗。 暗卫抬手一刀,顾十安跃到她背后,一把拽住他拎刀的手臂,硬生生卸掉他的胳膊。 没想到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换手持刀顺势向后奋力一刺。 噗哧—— 顾十安一时不察,刀入腹部,双眸划过一抹幽蓝的光。 她啧了一声,抬手卸掉了他另一只胳膊。 刀落到地上发出“铿”一声,想起邢彦昌卸人下巴防止服毒自尽,捎带手把暗卫的下巴卸了。 脚尖稍稍用力踢刀,刀瞬间落到了她的手上,在暗卫腿上各捅了一刀。 季校尉摸进来时,看到的就是顾十安浴血的模样,拎在手里的刀染着猩红的血…… 地上躺着两个,还都有气。 “你还真搞定了!”季校尉忍不住夸赞一句,“走走走,动静太大,待会儿来人了。” 好在书房附近没有下人守着,该是应秋明有要事才摒退下人,这才没人注意到书房的动静。 顾十安指了下书桌,“方才他在看这个,你可能有用。” 说完也不等季校尉要干啥,单手拎着那个暗卫纵身跃了出去。 至于要如何对待应秋明不是她的事儿,交给季校尉处理。 留在书房的季校尉看着一地血和被砸到乱七八糟的书房,顿觉头疼,这要如何扫尾? 算了,先不管了,把书房先搜一遍,万一王爷的护卫没能拿下那个暗卫折返回来发现就糟了。 不过眼下有顾十安的身手,让她再出手把那护卫收拾了也不是难事。 军帐中,林南风与秦砚礼刚刚才相认,只觉腹部一疼,钻心一般疼得他直冒冷汗,根本坐不住,差点儿滑下椅子。 “你怎么了?”秦砚礼伸手托了他一把,担心道:“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军医。” 这会儿,他都已经顾不上暴露自己的行踪了,只想刚相认的好友平安。 “没事,别喊人!”林南风捂着腹部,心有所感一般道:“是安安……安安受伤了……” 顿时心慌不已。 秦砚礼不懂他为何突然这样说,连声安慰道:“没事没事,季和泰跟着她,不会让她出事的……” 林南风腹部的疼痛只有一瞬,仿佛错觉一般,但他晓得顾十安一定有事,他们两人之间有着古怪的联系。 他的脸色霎时缓和不少,秦砚礼看得咂舌,不确定道:“真不用叫军医?” “不用……”林南风摆摆手,“你还没告诉我,当年究竟是谁在我背后下黑手?” 第220章 无一生还 秦砚礼望着林南风良久,紧紧抿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林南风心下一沉,此刻和听衡爷说起这些时不同,衡爷是无意中提及,多数都是道听途说,此事中的细节知道的并不多也不准确。 但秦砚礼不同,即便他当时没在战场,可他是皇室子弟,知道的事情一定会比旁人多。 “主帅战死,将士们……”秦砚礼说不下去,此事过了三十多年仍然令人痛心。 战场上的事,林南风太过熟悉,他从未去想也不敢去想当时自己死后,那些随他出城迎敌的将士们…… 当日情形历历在目,北厥在城外叫阵,兵力并不多,林南风带五千精锐出城迎敌,左右两侧各部署了兵力呈合围之势。 他带着精锐奋战,还没等到左右两侧兵力到位,他便被人削了头颅。 主将战死,左右两侧兵力未到,大哥的援军也没到,那五千将士…… “无一生还!” 四个字,重重砸在林南风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无一生还…… 林南风的眼前一一浮现那些人的脸,耳畔似是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等打赢了,俺要回家娶个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 “啀——来个识字的帮我看信,我有家书,嘿嘿……我爹妈和媳妇肯定都惦记我呐。” “将军,我去,我一定把北厥这帮王八羔子给宰了。” “唉……也不晓得俺闺女多高了,俺走的时候小闺女才刚出生。” “……水灾,也不知道我爹我娘还有我弟他们跑出来没有?以后……等我回乡了,我要去哪儿找他们?” “我去,将军,我去,我打小在这儿长大,这儿的地形没人比我熟悉。” “到时候打赢了胜仗,犒赏三军,往后能跟我儿子吹一辈子。” “我爹死在战场,我爹是英雄,我爹没做完的事儿我得接着做……” 那些人的面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音容相貌从清晰可见到血肉模糊…… “一个人都没活下来吗?”林南风祈求地看着秦砚礼,哪怕已经知道了结果,可他心里还是抱着丝期望,“一个,哪怕一两个……” 秦砚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仰起头闭上眼睛,这事不会出错。 “递进京的折子,是……是林大哥亲手所写。”秦砚礼长长叹了一口气,“若不是五千将士全军覆没,当时林大哥就会发现你的死有问题。” 林东望赶到时,事情已成定局,北厥军心大振全军上下皆道他们主帅斩杀了镇北王的孙子。 “我收到你……”秦砚礼顿了一下,此事虽已过了三十多年,哪怕林南风换了张脸皮又活生生站在眼前,可一想到当日收到消息时胸口依然有锥心之痛。 “收到你战死的消息时我在南方,消息本就慢了不少,我赶到北境时,镇北王与世子爷已经在率军赶来北境的路上。” 除了林家人之外没人知道他是王爷,在军营里他只是个大头兵,跟着将士们一起上阵杀敌。 在他们赶到之前,林东望已经在北厥士气如虹之下接连打赢了几场,更是生擒了北厥主帅。 “那时才知,你根本不是死于他之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一直叫嚣着说……先帝要林家人的命!他显然知道很多事,可死咬着没说出来,他被严密看守起来,林大哥想等你祖父与你爹到了之后再做定夺。”秦砚礼摇了摇头,“隔天夜里他死在牢内,一刀割喉,牢内无发现任何人潜入的痕迹,当值的人反反复复查了不知道多少遍都没有嫌疑。” 提到自己的死,林南风倒没那么激动,一心思忖当年之事。 北厥主帅被擒,一定会重兵把守,想混进去不动声色杀人半点儿能追查的痕迹都没留下,真有这样的高手? 哪怕真是军中奸细要杀人灭口怕也不容易,大哥已经知道自己的死有可疑,他只会更加小心看守战俘,亦或是想办法趁机将奸细引出来。 “此事很多方面我知道的并不多,我……我避嫌!”秦砚礼轻叹一口气。 其实林大哥并没有避忌他,生擒到北厥主帅时还特意叫他一起过来审问,毕竟他是皇子。 在听到是皇帝要林家人性命之后,秦砚礼主动避忌不再打听这事,更是主帅营不找他,他根本不会靠近那儿。 “我有留意军中将士的情形,连火头营的都没放过,真没察觉有哪个古怪……”秦砚礼直白道:“当时我甚至怀疑过是林大哥……” 林南风凝眉思索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当日生擒北厥主帅,仗已经打不下去了,北厥会来谈和,按照京城的态度一定不会让我们林家继续打下去,可若是他们主帅被杀,那就不好谈和了。” “嗯,我确实这样想过。”秦砚礼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可林大哥不会!” “我大哥不会!”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相视苦笑一声。 “我大哥要杀也不会在那时杀,真要杀也会等我祖父和我爹到,亲自审问之后再做定夺。” “当时我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从京中传来消息,父皇并未同意你祖父和你爹出征,但他们到北境时并没有京中召他们回去的圣旨,我便觉得这不过是谣言。”秦砚礼整个人沉寂下来,“或许……是从那时开始,父皇对林家真正下了杀心。” 木已成舟,况且先皇都死了,再去想他是何时痛下决心对林家下杀手已然没有意义。 “你的死因一直没有宣扬开……” “我懂!”林南风明白祖父与爹他们会有此决定的用意,“本就有传言说祖父与爹无诏离京,若是在那时闹出我的死和京城有关,大战在即只会腹背受敌,选择隐忍不发我的死因借机攻打北厥是大义。” “没想到最后你的死……让皇后……今时今日,她已是太后了,你的死被她用来做文章。”秦砚礼握紧了拳头,“魏家说你未死,找来好些人证说你假死,只是想借机率兵出征在北境起事……” 多么荒唐的话,可帝皇信了,不少百姓信了,满朝文武站出来为林家说话的人都被杀了,渐渐整个朝堂都跟被捂嘴了一般。 第221章 鱼会死,网不会破 秦砚礼在帐中踱步,背对着林南风站定在书案前,微微哽住缓缓道:“当年……老王爷就这样站在帐中,北厥节节败退形势一片大好,我质问他刚大胜一场为何不乘胜追击?” 近六旬的人,历经无数大风大浪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性,能触动他的事已经不多,但三十多年来每一次想到那一日的老王爷,还是让他心疼。 曾经在他心中,老王爷是无所不能的大英雄,可在那天,他突然觉得老王爷只是个老人,一个无奈的老人。 “他就站在这儿!”他骤然扬声,语声气愤不已。 只一瞬,他又沉寂了下来,无比心痛道:“他就站在这儿……他让我离开军营,他说——仗打完了!” 半晌,他才继续道:“三日后,宣林家回京的诏书就到了,回京后便是那样的局面!后来,我想过无数次,老王爷是否早已料到京城的局面……他是否早猜到是死局毅然回京,留下林大哥在北境,是不是只想给林大哥留一条活路。” 君要臣死! 砰—— 林南风紧握拳头狠狠捶在扶手上,死死咬着牙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想祖父当年是如何思量的? 祖父选择回京是不是在赌? 在赌这般回去帝王能放下疑心,能放林家一条生路? 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可惜啊,他赌错了,坐在高位上的那一位只想林家死。 那样戏谑的证人证词,帝王信了,他心中或许很满意魏家弄出来的这些吧! 荒唐了后半生的先帝,杀人向来只凭喜怒,偏在镇北王府一事上要了证人和证词,更像是在侮辱镇北王府,更是侮辱了死守边关的将士。 死了的林南风是诈死,在边关奋战大捷归来的主帅一家冠上谋逆的罪名。 祖父若是在,林南风很想问他一句,“祖父,你可曾后悔当日的选择?” 军帐内沉默良久,林南风喉间发紧,艰难开口,“小十二,我大哥还活着吗?后来在你身边的那位谋士是……是不是我大哥?” 话问出口如覆水难收,他期待答案,想听到大哥还在人世。可又怕听到答案,怕听到大哥已经不在了,他怕希望硬生生砍断,今后再无亲人在身边。 “我……”秦砚礼僵在那儿,“南风,我……我很想说林大哥还在,可……” 接下来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林南风挺直的肩背一瞬间塌了下来,“大哥他……” 嘴中苦涩再难开口。 “当时我不在边关,可消息传回来后,我让人去查过此事……林大哥确实已经……去了。” 提起镇北王府走向末路的事,每一个字都让秦砚礼觉得异常艰难,糊涂的是他父皇,昏聩的是他父皇,下令诛镇北王府九族的亦是他父皇。 先帝与镇北王一触即发又诡异平衡,镇北王府涉嫌谋逆造反全府被软禁在王府,九族内的人无论明着还是暗着都被看守起来,只为了逼林东望回京。 林东望在北境的兵权让先帝忌惮,他不敢擅动镇北王府怕林东望拼个鱼死网破。 要动镇北王府,必须从林东望的尸体上踏过去。 杀手刺客去了一拨又一拨,最后…… “鱼会死,网不会破!”林南风苦笑,双眸缓缓阖上,泪水顺着颊边滴落,“镇北王府从未想过要反,若想反,我祖父不会回京……他们……他们只是想攻下北厥,只是想北境安宁,只是想还能——一家团聚!” 他觉得胸口憋闷,尝到嘴里的血腥味,咬牙问道:“你说去北境查过,我……大哥他是怎么死的?” “南风……”不要问了,既成事实又何必再问? “我要知道!”林南风万分坚持,“我一定要知道,知道我大哥是怎么走的?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走的,谁都可以不知道,我得知道,我得记得,我得清清楚楚知道!” 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的难受,“小十二,你可知,清清楚楚恨一个人跟清清白白喜欢一个人,同样重要。” 他要知道自己恨意的归处,先皇死了,可魏家还没死绝,太后坐镇后宫,信阳王还稳坐王爷位置,权势滔天,凭什么? 秦砚礼抿了抿嘴唇,“我……消息传回来,北境连下几天雪,林大哥怕房子塌了伤人,分配了人手去各个村子帮着修房子!人手散开了,他身边人不多,刺客……” 他有些说不下去,心颤得厉害,“林大哥战死在断崖边……被发现时,林大哥站在崖边,死后还紧握着剑,身中一百三十五箭面目全非……” 林南风眼眶通红似血,真是讽刺,大哥的弓箭天下一绝,却死在自己人的弓箭之下。 一百三十五箭…… 整整一百三十五箭! 噗—— 伤到深处,林南风呕出一口血。 “南风,南风……”秦砚礼连忙扶住他,“撑住,你要撑着……” 林南风抬手随意用袖子抹了下血,脸色惨白,“放心,我能撑住,大哥连死都是站着死,我怎能撑不住?你说,你接着说……” 秦砚礼扶着他坐好,知道他的性子,今日若是不让他知道全部事情,他肯定不会罢休。 “……林大哥死后,最先遭殃的是林家族地,我赶到时,村子已经被屠!” 他们两人心中都清楚,即便他赶到了林家族地也救不下任何人。 可林南风还是记他这份恩情! 只是,“京中发生这么多事,你都没回京城?” 面对林南风的疑惑,秦砚礼无力地摇了摇头,“我没用……即便在京城求情……也是没用,父皇不会听我的。” “我一直在金陵!”秦砚礼面上皆是痛苦之色,“我……我没能力保住镇北王府,我想金陵离京城远,我……或许我能保住西梦。” “保住了吗?西梦……”林南风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西梦……小梦是不是还活着?” 见他沉默着不说话,急声催促道:“你说,你说啊,小梦是不是还活着?” “我……她……她夫家满门被杀,我……我保住她了。” “她在哪儿?小梦在哪儿?”听到还有亲人在世,林南风激动到忽略了他的欲言又止。 “南风,我……我对不起你……”秦砚礼老泪纵横。 “她……她怎么了?你说啊!” 秦砚礼望着他,眸底全是歉意,“我……我又亲手送她赴死,我……我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她!” 第222章 身为林家人,不畏死! “没能……保住她?”林南风呆呆傻傻看着他,“你……送她赴死?” “……她求我……求我带她回京!”秦砚礼缓缓说起昔日之事。 仗打完,秦砚礼比镇北王更早离开北境,一路游山玩水并没有回京的打算。 直到传来镇北王府谋逆被软禁在府内的消息,他才回京。 不过到城门外时,恰好听到有人说朝堂上杀了几个为镇北王说话的官员,城内人心惶惶,不少人甚至搬到了城外住,生怕殃及池鱼被波及。 秦砚礼当即决定不进城了,他不是怕帮着镇北王府说话而死,而是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入宫求情一点用都没有。 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救不下镇北王府,但可以想办法去救一救远在金陵的人,远离京城的看守怕是和京城不能比,救人的机会要大很多。 林西梦婆家满府都被下了大狱,她的公婆和相公并没有怪她,只是她婆家的祖父祖母,尚未分家的叔伯及家眷会如何待她,可想而知。 秦砚礼没有能力救下整府,说白了他连究竟能不能救下林西梦都没把握。 林东望和朝廷之间诡异的平衡,给了他能去找个身形面容与林西梦相似女囚的机会。 他收买了牢房的一个狱卒和牢头,成功将林西梦换了出来。 他们聊了很多,说最多的便是京城镇北王府究竟如何了? 秦砚礼没去京城,因他认识到去了没用,与其在那儿束手无策不如来金陵赌赌看,好在他赌对了。 “对不住,我……没办法救其他人,你相公……” “我明白。”林西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没有哭天喊地求他再想想办法救相公。 因她懂,懂秦砚礼能救一个已是不易,不可能救下夫君一家。 故而她不求也不问,只说要去京城镇北王府。 秦砚礼当然不同意她冒险入京。 “自关入大牢起,我便注定是要死的,你只能救我一个是注定,而我能救一个亦是注定。”林西梦异常冷静,“我同你一样,救不了祖父,救不了大伯,只能救小北。” “都说我和小北相像,出嫁时小北还没我高,如今他该跟我差不多了吧……我心意已定,即便你想办法送我离开,我亦会自己想办法入京,那样或许我连换小北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陪着他们赴死。” “身为林家人,不畏死!可我总该和你一样赌一把,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为艰难,小北是林家人,这是他该承受的,他得担起为林家洗冤的责任,亦或是替所有林家人好好活着,王爷,送我入京吧!” 镇北王府被软禁的日子并不是十分难过,可在林东望死讯传来后,王府的日子便艰难了起来。 不是吃不饱穿不暖,而是先帝与魏家的折磨,他们像是慢刀子剁肉一般,先杀与林家有关的族人,每杀一户都会有人报给王府。 正因如此,林西梦赶得及入京,像她说的那样,或许真是注定。 注定她赶得及,注定有几个看守的人偷偷照顾镇北王府,注定能换出小北。 小北被秘密送到秦砚礼面前时是昏迷的,面容被毁,是老王爷亲自动的手,刀伤深可见骨。 秦砚礼将小北送往南边,正是离清河镇不远的一个镇子。 待安顿好,镇北王府的事已尘埃落定,尸骨扔于乱葬岗。他们都知道不能去收尸,连提都不能提。 收到消息那日,小北只道:“祖父为我取名林北归,北归北归……可我,再无归处。” 几乎跟在林南风屁股后头长大的小北,性子与他像极,可那之后一夜长大,几日都不一定开口说话,每日只是拼命习武。 讲到此,秦砚礼用力摁了摁额角缓解隐隐发胀的头疼。 “跟你一块儿到北境的谋士是……是小北?” 秦砚礼微微颔首,林家人似乎天生为战场而生,凭借小北的出谋划策和对北厥的了解,才能让世间再无北厥。 “那他……他……”林南风不敢问,他怕问出来之后又换来失望。 “踏平北厥后,他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憋着的那口气泄了,身子垮了大不如前。”没等他问,秦砚礼已缓缓往下说。 秦砚礼为他请尽了大夫,小北为了能多活一日再苦的药都吃,终日泡在药罐子里。 小北说起离开镇北王府那一晚,老王爷在弄晕他之前跟他说:“不要想着为王府洗雪沉冤,冤屈不重要,真相不重要,祖父只盼你好好活着,镇北王府为君为国活了太久,该为你自己而活了,替我们好好活着,祖父不在意死后骂名!” “你姐姐说的对,活下来的人才艰难,往后只能委屈你——活着!” “整个镇北王府把生的机会留给我,我怎敢轻易去死?礼哥,我想去外头走走,替祖父……替镇北王府好好看看誓死守卫的天下。” 小北走了,孤身一人背着行囊…… 再后来,小北抱着个婴儿回来,他行走江湖时与一位哑巴姑娘成亲。 哑姑娘不嫌他貌丑,他不嫌哑姑娘说不了话,日子虽清苦却安逸,可惜他娘子产后血崩便这么去了。 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的身子已时日无多,能让他放心托付孩子的唯有秦砚礼。 他不晓得儿子长大会像自己还是娘子,若是有一张与他相似的脸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不敢赌,可也不忍心对孩子下手,到那时他才真正明白祖父当日亲手割破他的脸有多煎熬,只能将这个难题交给秦砚礼。 小北走时很安逸,像是感应到自己要离开一般,临走那晚,抱着儿子坐在廊下赏月。 “我怕是再也不能替他们好好活着了,好在往后有他!”他轻拍着怀中婴儿哄他入睡,“礼哥,我还没给他起名字,若是相貌不像我,身世便不告诉他了罢。若是相貌相似,待他及冠,告知一切让他知晓,看他自己罢!礼哥,我林家欠你太多,往后他还得仰仗你。” “人月两团圆,我要去和他们团圆了。”小北笑望着秦砚礼,“礼哥,再找个心仪的姑娘吧,该放下姐姐了!” 那晚的月亮格外圆,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小北在睡梦中去了。 第223章 我没再找到心仪的姑娘 “你……”林南风惊讶低望着秦砚礼,他很想知道小北儿子的去处不假,可秦砚礼就在眼前,他突然明白秦砚礼方才突然难受…… 先前想过这个可能,立马就被自个儿否定的想法,是真的? 秦砚礼喜欢林西梦? 曾经的林南风不知情滋味,如今他有喜欢的人,自然晓得爱慕一个人的感觉,知晓自己心思之后忍不住会想亲近她。 秦砚礼如何做到不动声色无人知晓的? 不对,也不是无人知晓,起码小北看穿了。 小梦和小北父亲战死,两人只差了一岁,几乎是在一起长大,小北如何发现的不得而知。 重要的是,“你既喜欢小梦,为何不上门求娶?小梦……可知此事?” 秦砚礼苦笑着摇头,“我既然能瞒过你,自然能瞒过她。” “你没瞒过小北!” “他……”秦砚礼垂眸思索,“你出征,林大哥和小北同去边关守城,她出嫁前一晚,小北快马加鞭赶回来过,去他姐夫面前撂狠话,之后他跑回王府跟西梦说了很久话才离开去追大部队。我……我在屋外守了一夜,他会知道只能是那一夜。” 自己从未逾矩,同谁都没有提过此事,这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他守着心里的她,守着秘密! “你为何不和我说?”林南风再次回想出征前同他在屋顶饮酒,那时他说的话…… 你懂个屁,我得再去找个心仪的姑娘! 西梦在及笄之前,镇北王府的门槛便要被踏破了,可镇北王府的婚事哪是随意能定下来的? 莫非…… “你是怕王府……”林南风凝眸看他。 秦砚礼即便再不受宠也是皇子,本就让帝王忌惮的镇北王府若是和皇子结亲,会让王府的处境更加艰难。 秦砚礼心思不在大位,人人都知道的事情,照样有人不信派刺客来暗杀。若是他和镇北王府结亲,成了老王爷的孙女婿,说破天也不会再有人信他心思不在大位。 有些话不能开口,一旦开口便会将镇北王府拽进夺嫡的漩涡之中,他会让王府腹背受敌。 况且,他不认为老王爷会将孙女嫁进皇家,凭林西梦背后的娘家势力配皇子绰绰有余,而老王爷最后为她挑的婚事并不出彩,甚至还要远嫁金陵。 不得不说,老王爷不在意对方的家世,更在意对方的人品,家是普通甚至不起眼也能让帝王对林家少些忌惮。 “老王爷没有选错,西梦在金陵过的很好,即便是在大牢内,她的相公和公婆没说过她半句不是。”秦砚礼强扯着一抹笑,“不说她了,人不在了别再坏她名节。” 林南风久久不语,难以想象他是如何藏好爱慕之心,看她欢欢喜喜出嫁…… 他们甚至连话说过的都不多,说最多那时便是林西梦要去京城赴死换林北归活! 亲手救下爱慕的女子,再将她送去赴死…… 秦砚礼的心在那一刻便死了吧! 林南风难以想象这种不足以为外人道的心酸,“你,这么多年……都一个人?” “我……我还没能再找到心仪的姑娘。”秦砚礼自嘲一句,随即另起话头,“小北的儿子……” 说到此地,他有些古怪地盯着林南风,“你……没认出来?” “认出来什么?小北儿子?”林南风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不会是想说小北儿子是……” 秦砚礼既然会说这话,说明小北的儿子他已经见过,两头都认识的人……想来想去只有一个…… 了空大师! “我见他时满脸脏,根本瞧不清楚容貌……”林南风只见过了空一次,倒是顾十安见了两次,可顾十安连林南风上辈子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更别说小北的长相了,她就是对着了空几千几百次也不会把人想到一处。 “我原本想把孩子留在身边养着,可在我身边其实并不安全。”秦砚礼身在朝堂,他手里的兵权太后和信阳王早想据为己有了,他一直未成亲也没个子嗣,会让他们觉得兵权早晚会到他们手里。 可若他身边出现了个婴儿,哪怕说是他收养的孤儿,按照太后和信阳王的心性绝对容不下一个孩子,他们不会去赌这究竟是收养的还是亲生的,在他们眼里都会是后患。 带在身边不安全,最怕是他往后会长成什么模样没人知晓…… 让他划花婴儿的脸,他哪里能下得了手? 而且,这是小北的孩子啊! 他怕孩子长大了像小北,万一身份暴露了会惹来杀身之祸,谁也不能保证时隔多年究竟有没有会认出林家人的脸。 可他又在期待孩子像小北,小北像西梦,这样就像西梦的生命有了延续一般。 思来想去,秦砚礼将孩子送到了戒台寺,这样一来哪怕有天东窗事发,罪不及出家人,起码有一线生机。 但他不会只做这一手准备,他将兵力慢慢调到南方,庆源府附近一带更是精兵强将,只为了若真有一日了空身份暴露,以他在南边的部署能保住了空。 “他的林家枪法是你教的?”林南风突然想到顾十安见过了空和林家枪法相似的招式后,回家还说过这事儿,她觉得像,当时自个儿反驳了这不是枪法,更像是剑法。 “之前总看小北练,一来二去也看会了,可偏偏林家枪法不好明着用出来,我便改成了剑法。戒台寺里有我安排的人,找机会让人教给他的,始终是林家人,总要会点儿林家人都会的。”秦砚礼轻叹了一口气,“了空和小北很像,也像西梦……如今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一年来看他一次已不容易,当然即便能多来我也不能来。” 一年来一次,即便真被太后一党发现,多数会想他是偷偷摸摸来庆源府附近部署兵力,毕竟他的兵力集中到了南方,信阳王的兵力则集中在北方。若是来多了,清河镇便会进入太后的目光,按她的性子怕是一点儿怀疑都会把整个清河镇翻个底朝天,了空可能被发现得不偿失。 故而他来也是偷偷摸摸不想旁人知道,府城和镇上闹破头他也不露面,只要他不露面,多数人便会觉得他还在金陵。 “你想的周到!”秦砚礼为林家做的事,林南风说多少次谢都不够,索性不再说谢牢牢记在心里。 转念想到便脱口而出问道:“你以前到村里找过林大山,为何找他?” 第224章 我的玉佩? “这你都知道?”秦砚礼扫过他一眼,随即想起眼前的林南风是梅花坳林家的南风,而当年自己找寻的林大山正是他的父亲。 “小北住的地方与清河镇不远,虽然他已远走天涯,可每隔一段时日我都会来此转转,若是他回来我也能知道。”秦砚礼跟他解释,“那时南方的兵力多数都在信阳王手里,大大小小的军营主将都以他马首是瞻。” 他叹了口气,“你们的林家军都在我和皇上手里,一分为二。” 提到这个,他拍拍林南风的肩膀。 “我明白的,在你和皇上手里,好过落在太后他们手里。”林南风诚心道:“况且那本就是守卫家国的将士,不是我林家的私兵。” “很多人都是冲着林家军三个字才参军的,他们很想跟着林家军上战场。” 这话林南风听着不是个滋味,林家没了…… 秦砚礼连忙转开话头,“信阳王在朝堂上提出当日林家军常年驻守北境……他想让自己的兵力到北边……” 话说的遮遮掩掩,林南风却听明白了。 信阳王的意思是林家在北边做大,助长了林家的狼子野心才谋逆造反,他以这样的理由想要将自己的兵力部署在北边。 原本他的兵力都在南边富庶之地,如今北边不一样了,北厥没了,那么大一块地方俨然是块能养大的肥猪肉。 他想逐步逐步将兵力北调,但也不想放掉南边这块肉。 秦砚礼也不傻,你要北调,他就南调,可此事不是一日能定,也不是一日能改过来的。 他不问朝政游历时,走最多的也是南边,后来掌管兵权对南边自然要了解更多,他和信阳王互相不信任,布防几乎是要改头换面。 那段时日,秦砚礼时常在南边,“我无意中在清河镇看到……你的玉佩。” “我的玉佩?”林南风愣了一下。 “你们兄妹一人一枚的那块。”秦砚礼走到里头翻包袱,没一会儿拿着块玉佩走出来递给他,“就是这块。” 顶好的羊脂白玉玉佩,祖父给他们兄弟几人的,同一块玉料雕琢出来的玉佩,样子极为相似。但林南风这块不一样,他自个儿后来找了师父雕出“风”字。 年少时没定性,三天两头想一出是一出,愣是在这块玉佩上自己刻了个南字上去。 摩挲着玉佩上丑兮兮的“南”字,是谁都仿不出来的。只是玉佩不再是白玉,而是如沁了血般里头丝丝缕缕红丝,成了血玉。 这是——自己和那五千将士的血浸泡出来的,是他们的憋屈,亦是他们的不甘。 “当日你的尸首……是林大哥从北厥人手里找回来的。”秦砚礼冲玉佩努努嘴,“在林富春身上掉出来我无意间看到,你的尸首经过北厥人的手,贴身玉佩值钱的被人扒走早在意料之中。我看到了自然要将玉佩买回来,何况当年盛传你诈死,若是你的贴身玉佩在外头……” “清河镇和小北住过的镇子不远,我不能让这块玉佩留在别人手里。” “你买回来的?”林南风脑子里乱的很。 玉佩,韩宇泽义父…… 明明是我的玉佩,为何他义父说是他的玉佩…… “原本打算买回来的。”秦砚礼用力摁了下额角,“当年我的侍卫……偷回来的。” “偷?”林南风脑子停摆了一下,有个念头从脑子里飞快闪过,快到他没来得及抓住,思绪便被扯到了偷玉佩的事情上。 秦砚礼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亲自去找林富春,毕竟这玉佩涉及林家,哪怕林家的事儿已经过去好些年,连北厥都没了,但小北还活着,秦砚辞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他让身边侍卫出面将玉佩买回来,趁机套话看看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谁知道侍卫乔装找上门后,林富春居然矢口否认自己有玉佩一事。 钱财不可外露,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林富春的反应太过奇怪。 当日见他从当铺出来掉了没收好的玉佩,随即进了另一家当铺,下意识以为他想货比三家典当玉佩。 有人要买玉佩,他为何会谎称没有玉佩? 秦砚礼怀疑他手里的玉佩可能是刚到手去打听价钱,但这块玉佩他势在必得,他命侍卫多贵都要弄到手。 侍卫找了林富春好多次,不仅无功而返,而且林富春后来根本不会到镇上来碰面。 旁人不知道玉佩,可侍卫跟了秦砚礼多年,他是知道事情轻重的,玉佩一定要拿回来。 他用了块王爷赏赐给他的玉佩把那块换了回来,虽然玉佩没有林南风那块名贵,可也绝对不是便宜货。 玉佩到手以后,秦砚礼觉得傻子都不会认下这样的买卖,林富春一定会去报官,到时候事情闹大会更麻烦,只能让人盯着林富春。 怪就怪在林富春没去报官,也只字不提玉佩一事,仿佛真的没拥有过那块玉佩一般。 玉佩的来历有问题,得查! 从林富春身上查,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不可能是家传的玉佩,最近也没什么富贵朋友,之前更是鲜少来镇上,哪怕是捡来的玉佩丢了也不会不报官,必定会当成自己的玉佩丢了去报官。 秦砚礼曾一度怀疑林富春知道玉佩和林家有关,所以不敢声张,若他真能管好嘴巴不说出去倒是能留他,加上玉佩已经不在他手里,他要真做什么文章也没玉佩。 他打算将林富春一家都查一遍,若是没什么问题,此事就此打住,再耽搁下去怕是会引起太后一党的注意。 没想到还真查到了一些东西,有个药铺的老大夫对林大山有印象,说他前段时日来请过大夫。要医治的病患昏死在一间破庙里,病患手边掉着块玉佩,不过林大山很快将玉佩塞回了病患衣襟里,故而他没看清玉佩的样子。 其实会让老大夫印象深刻的并不是玉佩,而是这个病患的脉象,一开始搭脉时明明连脉象都没了,他刚想和林大山说人已经死了。 突然又有了脉象,微弱,却能证实这位病患还没有死。 因着奇怪的脉象,老大夫对那日的事记得格外清楚,而引起秦砚礼注意的是老大夫形容病患的身形和大概的长相。 似是——故人! 第225章 我怀疑是大胜 故人? 林南风垂眸望着手里的玉佩,指尖摩挲上头的字,林大山当年救的人和韩宇泽的义父。 他的义父是故人? 还没等他问,秦砚礼已经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怀疑那人是大胜。” 大胜? 林南风一下瞪大了眼睛。 韩宇泽的义父是大胜? 教过林大山功夫,大胜的功夫确实很不错。 若真是如此,大胜还活着,那就太好了。 可是林南风总觉得哪里想漏了…… 近几日脑子里接受到的事情太多,情绪起伏厉害,他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为何觉得是大胜?” “当年你死后……”秦砚礼看他一眼,如今说到林南风死不死这事儿,他总觉得古怪。 倒是林南风自个儿不忌讳这些,催促道:“我死后,大胜怎么样?” “大胜每日坐在城墙上,看日升日落。林大哥和我说起过,大胜赶去求救时路上一点儿不敢耽搁,林大哥率骑兵先行一步时,他已经腿软的站都站不起来……” “大胜……这小子比牛还犟。”林南风想起他要拿刀子捅自己的事。 “他跟着大军过来,到时知道你已经没了,他就一直责怪自己,怪自己跑的不够快,他以为只要自己再快些,你就不会死!” 秦砚礼叹了一口气,“老王爷要回京城,不再继续跟北厥打下去时,这小子赌气离开了军营,一个字都没留下,我跟林大哥都猜测他要去北厥,后来便一直没消息。” 大胜不仅犟,还忠的耿直,他还真会一个人杀去北厥,他觉得林南风的死是北厥害的,按他的性子说不准会刺杀北厥主君,不死不休! “能跟镇北王府有关的人,我只能想到他。而且有这块玉佩,当时怀疑他去了北厥,你的玉佩很可能是他找回来的。” 说了好多话,秦砚礼倒了杯凉透的茶水才继续道:“查到林大山可能和大胜接触过,大胜是你的人,若真是他,我得帮你看着他。” “你便想找林大山问清楚?进村找他时遇到了二爷爷……我是说林富夏,你肯定找林大山问过了,他如何说?” “别看林大山只是个半大小子,他嘴是真紧,什么都不肯说。”秦砚礼摇了摇头,“林大山天天练武,一定是那人教的,他们既然有师徒情义,说不准大胜会回来找他,毕竟大胜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你找了人盯着林大山?” “确实盯过,后来林大山死了就没盯着了。” 林大山没了,盯着也没有意义,而且盯住林大山以来也没书信往来,连字都不识几个,恐怕真的不会再来找他了。 “也对!”林南风点点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秦砚礼话锋一转,“后来又找人盯着林家了。” “又盯?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林南风挑眉看他。 “侍卫当年换的那块玉佩,又意外到了我手里。”单单因一块玉佩易主,当然不会让秦砚礼重新盯上林富春。 “玉佩在一家铺子里见到,这块玉佩是从尸骨上扒下来的,我留心吩咐人查了一下。那人去捡山货,见到一具尸骨,玉佩是从尸骨手里扒来的,前几日山体滑坡,那人觉得尸骨不知道是哪座坟里冲出来的,山里有好些坟被冲垮了。” 林南风晓得不会只因这样要继续盯林家,一定有其他缘由,他静静等着小十二继续往下说。 “本就是我侍卫的玉佩,玉佩自然还给他,戴在身上后居然有个人认出这块玉佩,且这人还是梅花坳的人。”秦砚礼对上他的目光,想看看他有没有察觉有人在盯着林家。 功夫没了,敏锐还在不在? “林禄?”林南风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还有他的媳妇周氏!” 秦砚礼欣慰点点头,明知眼前的年轻人是昔日好友,可知道他空白了三十多年,照样是二十岁时的心性,不晓得为何总觉得像是在看一个晚辈。 虽然外表看起来不仅仅是个晚辈,秦砚礼当年努努力都能有这么大的孙子了。 “是!”秦砚礼没有否认,“林禄看到玉佩后说是他同村兄弟的,玉佩要用来传家的,根本不可能卖掉或者给人,他听说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那尸骨还不一定找到坟地,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是同村兄弟客死异乡。” “里头的事我肯定不会和他说,应允他回乡看看,何况他待的军营跟清河镇也不远,我让我的侍卫陪他一块儿跑一趟。” “他在林大江身上见过这块玉佩,又听林大江说过这块玉佩想要传家,想到尸骨跟林大江有关也无可厚非。两人一进城就见到了林大江,林禄本想同他打招呼,却被侍卫拦住了。” “他跟着我去过战场,他认得北厥人。” “你是说林大江跟北厥人有关系?”林南风顿时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上辈子短短二十年大多数时候都在跟北厥较劲,提起北厥整个人下意识紧绷起来。 随即想到北厥已经被灭超过三十年了,楚国有北厥的百姓是很正常的。 可不对啊,既然是正常的,秦砚礼的侍卫为何拦着林禄上前跟林大江相认? “那北厥人不对劲?” 秦砚礼在他注视下摇了摇头,“短短打仗的生涯让那侍卫吧很不喜欢北厥人,丹青,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你身边那个不爱说话一天到晚装凶的侍卫。”林南风轻笑了下,“是他换的玉佩啊?” “嗯,他看到北厥人就想查一查,一天到晚钻研北厥人,他自称只要北厥人往他面前经过就能认出来。我是不晓得他怎么辨别的,可这方面他还真没弄错过。” 秦砚礼深深叹了口气,眸光中闪过哀伤,“那晚他跟林禄说要出去查查那北厥人……找到他时,身上刀伤无数,被虐杀流血而死。” “此事我不可能不查,随即派了个女暗卫过去,两人装成夫妻去梅花坳查林大江。另一边在查拿玉佩的尸骨,将尸骨挖出来看,白骨上的刀伤和丹青身上相似,看起来是同一个人下刀的。” 第226章 你说会不会跟我情况一样? 林南风在记忆中扒拉了一下,林禄回村的时日可不短,“到现在没查明白?” 秦砚礼长吁出一口气,“跟丹青相处过的人都晓得他不喜北厥人,时不时会说一句那是北厥人,然后偷偷摸摸非要把人查个底掉。” “南风,如今跟以前不一样了,随处可见北厥人,经过三十多年变迁,他们在外形上和我们已经没太大差异了。” “嗯,北厥人比我们高大很多,姑娘也高挑许多,他们的五官深邃,很容易认。”林南风颔首,“你说清河镇有北厥人,起码我觉得暂时没见到过,或者我没认出来。” “丹青那句话,林禄都没多问是哪个?他们两人在花楼门口见到林大江,之后跟进去好多人在包间里吃饭喝酒。只得一个一个查,最奇怪的是林大江的外室。” 这事情林南风知道一点儿,韩宇泽特意来恶心过他,把林大江跟外室那对母女的事儿说过一遍。 韩宇泽这小子…… 韩宇泽…… “我想到了!”林南风猛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站起来。 秦砚礼好久没见过有人在自己面前一惊一乍了,年少时他在宫中便明白,宫里的人都像浓墨重彩要登台唱戏的戏子,脸上的神情不一定是真的。 阿谀奉承的奴仆,扭头可能是刺客; 中毒生死一线的妃嫔,可能是自己服毒去害人; 刚正不阿的官员,或许死于贪赃枉法; 亲父子却形同陌路,母族常逼着他长进,要去争要去抢…… 在宫里,秦砚礼看过好多这些表里不一的人,曾一度以为天底下可能都是这样的人,而书里说的那些路不拾遗、拔刀相助、天下为公……都只是书而已,起码他没见过这些美好的词体现在别人身上。 他听到林家人时还不觉得特别,只以为又是名不副实的武将罢了。 后来他看到了铁骨铮铮的老王爷,忠肝义胆的世子爷,还有那个有些娇气的林南风,莫名其妙就成了朋友。 如今他也算是权势滔天,鲜少有人在他面前这般真实,比起京城皇宫,他更想待在军营里,起码军营里的将士要比宫里真实不少。 “想到什么了?”秦砚礼问了一句。 “那不是大胜。”林南风说的笃定,对秦砚礼来说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何以如此肯定?” “反正不是大胜。”他没记错的话,韩宇泽提起过他义父讲过,玉佩少了一块,是家中长辈所赠。 大胜怎么可能会说这样的话? 除了是自家兄弟,林南风很难去想是别人。 “林大山当年请的老大夫,说的那个脉象你还记得吧?明明没脉搏了,突然又有了。”林南风指指自己的鼻子,“你说会不会情况跟我一样?” “借尸还魂?”秦砚礼摸了摸下巴,随即摇摇头,“说不准!这么巧这人身上有你的玉佩?” “老大夫有没有说那人的长相?”林南风目光灼灼盯着他,“你肯定问很清楚,身形外表像大胜的男子,大胜除了比我当年矮之外,外在和神态与我相似,是哪里让你觉得是大胜?” “胡子拉碴看不清脸,人会在破庙里你想想能多体面?脏兮兮的,邋里邋遢!会让我觉得是大胜……”秦砚礼看他一眼,“镇北王府怕是就这么一个活口了,会功夫,有你的玉佩,我能想到的只有大胜,老大夫说的身形和大胜也像。” 顿了顿继续道:“你若说是有你这个情况,那我可就真说不准人是谁了?” “我知道他人在哪儿,我能去找他。”林南风有点迫不及待,“那时候小北还活着一定不会是他,玉佩是老祖宗得的玉料,一代传一代。” 他快速将韩宇泽找玉佩一事说了一遍。 “会说出家中长辈所赠这样的话,只能是我大哥,我爹和我祖父吧?”林南风忍不住激动起来,“我得去找他,要去试探一下,先写封信给韩宇泽,到时候去拜访更顺理成章……” “你先坐下来,冷静一点儿!”秦砚礼思忖片刻,“我听林禄禀告过,流水席那日,马车的马是战马,我有印象。” “你查过!”林南风说的笃定。 本就是因丹青被虐杀派人查的,见到有钱公子还有战马,肯定会留个心眼将人查底掉。 “我查到的韩宇泽家世,和你说的并不一样。”秦砚礼拧了下眉头,“我查到的无可疑,雁城的寻常商人,确实有马场养着马,都是寻常马,拉车的战马是退役或伤病的老马。” 顿了会儿,“起码我没查出来威震镖局是他家的,我查到的可没这么有银子,也没镖局这样打探消息收风快的行当,倘若是我自个儿查出来的,怕是会把韩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审一遍。” “哎哟,挺大的官威啊!”林南风很想轻快调侃他一句,让气氛轻松一点,可惜笑得有点儿勉强,今晚的事得消化好久,发现已经说了很久话,“不早了,安安怎么还没回来,伤的挺严重?” 他没避忌人的自言自语,秦砚礼看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笑起来,“真没想到你会娶妻,她身手不错,你哪儿找来的?” 说到自家娘子,那是今夜最轻松的话题,先前说的那些一句比一句沉重,压抑的他们两人快喘不过气来了。 可说自己事情是一回事,提到安安有些神奇的事情他是一点儿都不多嘴。 “功夫好,打小练的,对我也好,她跑镖挣银子。”林南风简单说了几句,还是将话头扯到别处,“你一直想查应府,又忌惮应府的护卫,如今能说了吧,要找什么人?” 方才不想说也不能说是不晓得你是镇北王府的林南风,如今都该说的不该说的说这么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应……谁?”刚张嘴,秦砚礼听到军帐外有些细碎的声响,怕有人偷听立即掀开帘子出去。 林南风紧跟其后。 军帐外的地上躺着个昏迷的男子…… 而昏迷男子的前头蹲着——“从哪儿跑进来的小黑狗?” 去抱小黑豹的林南风,双手在空中一顿。要不是今日心情实在过于沉重,他是真的很想笑的。 “这不是小黑狗,是我娘子——和我一起养的小黑豹。” 第227章 都拿刀捅我腰子 秦砚礼望了龇牙咧嘴发出奶唧唧叫声的小黑豹,硬着头皮夸了句,“倒是挺——凶猛的。” 小黑豹满意地甩了甩尾巴:这还差不多。 林南风点点它的脑袋,才发现自己手掌上染了血迹,抱着它翻了个面看到它腹部的伤口,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金疮药!” 秦砚礼听到他说,下意识摸出一盒金疮药递了过去,“小黑……豹受伤了?” 与他说话声同时响起来的还有啪嗒一声,两人顺着声响看去,地上赫然掉了个小盒子。 林南风弯腰捡起来找补,“忘记自己带了。” 点点小黑豹的脑袋,他当然不会跟秦砚礼说,方才是跟这小东西要金疮药。 “用我的!”秦砚礼将药盒往前送了送,他的金疮药止血镇痛,用药材不惜工本,药效极好。 望着地上昏迷的男子,“这是应府的护卫?你娘子呢?” “她肯定去找东西吃,或者去沐浴了。”林南风随口胡诌,“她打过架容易饿。” 说话间抱着小黑豹进了帐篷,细细给它上药,低喃一句,“怎么又在腹部,你这肚子可真是遭罪。” 小黑豹:他们都拿刀捅我腰子,我有什么办法?我更想知道我是怎么了,是受伤就变这样? “何时这样的?跑这儿才这样的?”林南风低声问,“好在这回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不像上次!” 小黑豹:我都在门口听半天了,听你们说的正激动我也不好打断,谁知道突然就这样了。 “弟妹的功夫真不错,比你当年可能还厉害些。”秦砚礼掀帘进来,沉重了一夜的心绪因这个意外的打岔变轻松不少。 “弟妹?我记得你年岁比我小吧?”林南风瞥他一眼,“该喊大嫂才对。” 秦砚礼看他一眼,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如今这局面叫弟妹都不合适,你还想着我叫大嫂?” 不等林南风说话,已经岔开话头,接着方才没说完的话继续往下说,“应秋明身边三个暗卫少了两个,若是我的侍卫能将最后那个暗卫弄回来,终于能去应府一探究竟了。” “你接着说应府,到底要找什么?”林南风说话不耽误给小黑豹上药包扎,这小东西一听他们要说正事儿,黑黝黝的小身板都支棱起来了,两只前爪扒着扶手站在凳子上,直勾勾盯着秦砚礼瞧。 它这急不可耐要听故事的模样,活脱脱村头嗑瓜子讲是非的三姑六婆,逗趣的样子让秦砚礼轻笑了一下,“倒是透着股机灵劲。” 说着抬手去摸它脑袋,眼见快摸着了,小黑豹和林南风几乎是同时动作,一个将它抱开,一只偏开脑袋。 还不让摸? 林南风从容道:“它不喜生人碰。” 我娘子,能让你随便碰吗? 秦砚礼悻悻收回手,说起应府的事,“应秋明未辞官前在内阁,无意中知晓他曾练的一手好字,当年你死后冒出来一封家书。” “假冒我写的?”林南风明白过来,“你是说应秋明仿我笔迹写的家书?” 见他颔首,好些话不用他明说,林南风已经懂了。 天下皆知镇北王府小公子惨死边关,京中突然说林南风诈死必是有缘由的,找了几个证人谎称见过林南风不难,可这是口说无凭,得有个物证。 这封仿冒林南风笔迹的家书,便是揭开这场镇北王府谋逆造反的契机。 “应秋明,当年……”林南风在脑中搜寻这号人物,他对武将和兵部上下如数家珍,可在文官方面能让他记得的人并不多。 “当年他只是个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编修,表面上和太后一党势同水火,之后官运亨通……”提到这个,秦砚礼咬了咬后槽牙。 懂了,皇帝用错了人! “后来又是如何得知那封家书与他有关?” 想来应秋明该是一辈子不会再仿用林南风的笔迹写字才是,别说仿这个,怕是也会同样避忌旁人的字迹。 “王府收到一封信,里头有十封各式各样的书信,不同人的笔迹写给不同的人,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最后一张信纸上只写着应秋明三个字。” “有人给你通风报信?” “没错!”秦砚礼颔首,“信来的相当凑巧,那日我刚回京城,先去了宫中给皇上和太后请安,信便是那时到的。” 信里只有应秋明各种笔迹的信件,和一张写了应秋明三字的信纸,多余的什么都没有,但秦砚礼却突然反应过来可能和林南风诈死谋逆的家书有关。 “镇北王府被封后再没赐出去,先帝没动,当今圣上更是提都不提,太后提过好多次将原先的镇北王府赐出去。我偶尔会去那附近转转,收到这封信时,我心绪不宁,便去了那儿。” 秦砚礼抿抿嘴唇道:“那晚我翻墙进去,祠堂外有烧过纸钱,点过香烛的痕迹,看起来是刚走没多久。” “你是说——有人去镇北王府祭奠?”林南风喉头一紧,“你怀疑祭奠和送信的人是同一个?” “确实这般想过,出现的太巧,很难不想到一处。”秦砚礼默了一瞬继续道:“当晚信阳王世子遭刺杀,命悬一线,等我收到消息时,说刺客只有一位,被信阳王当场杀了。” “你觉得是跟镇北王府有关的人?” 秦砚礼稍一颔首没有否认,“可我安插在王府内的眼线说,那人没死,信阳王见到刺客面容时大发雷霆,之后便传出来刺客死了。” “我找人探信阳王府,同时开始着手调查应秋明,谁知这小子居然辞官告老还乡。”秦砚礼叹了口气,他觉得一辈子叹的气都没今晚上多,“信阳王府我一直有让人盯着,倘若人没死也没在王府,只能是此人相当重要,手里或许捏着什么重要的事情,故而杀不得藏在了他处。” “应秋明辞官后,身边有三位高手护着,你想到可能利用应秋明辞官将那名刺客送出城了?” “没错!” “不对,这事有诈!” “和你镇北王府有关,即便是有诈,龙潭虎穴我也得闯一闯。”秦砚礼说话的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 第228章 你比他好多少? 秦砚礼不再是当年不问朝堂政事的闲散皇子,他不是没怀疑过此事有诈。 突如其来的信。 镇北王府旧宅的祭奠。 信阳王世子被刺杀,刺客的死活成谜。 一个刺客被生擒,即便不死也是生不如死,大费周章的传出不知真假的消息,很可能是洒下来的鱼饵,等着人咬钩。 秦砚礼便是那个会去咬钩的人。 且还是个明知道是鱼饵,还义无反顾小心翼翼靠近钩子的蠢人。 “说大胜比牛还犟,你比他好多少?”林南风笑骂一句,眸光中闪过一片水光。 “即便应府什么都没有,我也得去咬钩。”秦砚礼云淡风轻,“正好借此机会探探信阳王在南边还有多少本事!” 有些话不用他说,林南风也明白,了空就在戒台寺待着,他不能让太后一党有三个身手这样的高的暗卫在清河镇。 故而即便是诱饵,他也得咬上去,最坏结果是明面上让太后一党小胜一局,但私下里能让太后他们一党不会把目光继续放在这个小地方。 而他在这里暴露行踪,太后和信阳王怕是也只会觉得他是来探应秋明虚实的。 这些年,知晓他们两人有来往的越来越少,太后和信阳王怕是到如今都没把秦砚礼和林南风想到一块儿。 在他们眼里,只觉得是斗垮了镇北王府,没想到最与世不争的皇子冒出来夺走了一部分兵权。 林南风知道朝堂上一步错步步错,每一步都是腥风血雨,况且太后一党势大,皇帝和秦砚礼两人跟他们斗了这么久,到现在都没占到上风,说两边势均力敌都是留了情面的。 秦砚礼很清楚,太后与皇帝争论,多数赢的都是太后,皇帝要赢一次每每要付出很多意想不到的代价。 “等你的人回来了,不管应秋明那里能透露出什么消息,此事你都不要碰了。” 小黑豹:他不能查,我们查,要真有这么一个人,我救。 林南风摸摸它的脑袋,算是应承了它的提议。 “你想自己查?”秦砚礼太了解他,不放心地看着他,“弟妹功夫好,不代表你能应付。” “放心,我不会逞强,搞不定一定会找你帮忙。”林南风想了想,“我的事你知道就行,还是不要和旁人说了。” 这事情不用他嘱咐,秦砚礼都不会和人说,“你们若是要去韩家,让林禄给我带口信,我安排人手护送你们,若是在村里任何事都可以找林禄。” 旋即想到离寺出走去林家族地的了空,“还想着他快及冠了,我想着逐步逐步透露些东西给他知道,没想到他还真跑这么远。” “应该快回来了。”知道了空是小北儿子,林南风确实很激动,恨不得立刻跑回林家族地。 可顾十安这样了,等真的赶到那儿,说不准他都回戒台寺了。 “对了,林家老太太中毒是李氏下的。”秦砚礼没太在意此事,“喂过解毒药,不过这种解药只是缓解暂时保住性命,不及时医治依然会死,前几天传来消息说她死了。” “还浪费这么好的解毒药给她做什么?”林南风随即反应过来,“是查到林大江和北厥人的线索,不好被白事耽搁?” “没错!”秦砚礼拧眉,“当时有点进展,若是人死了林大江回家奔丧,怕线索断了。” “查到什么有用的了?”林南风对北厥两字格外在意和敏感。 “此事稍后再说,人回来了。”秦砚礼没再往下说,不多一会儿外头传来声响。 季校尉:“人就这么扔我营帐外头?” “季校尉,这是你捉来的?居然还是活口,我们俩差点儿没被打死才把人弄死。” “不是我说,功夫是真的好,我都想过估计要同归于尽了。” “你们先别夸,不是我捉的,但是应秋明是我抓回来的,这会儿在牢里关着。” “不是你捉的?也对,你一个人肯定不是对手,何况还是捉活口。” 三人在外头一阵叽叽喳喳,秦砚礼沉声让他们进来。 林南风看过去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失落,以前秦砚礼身边有两个护卫,同进同出,他自然也认得。 一个叫丹青,一个叫水墨! 丹青已经不在了,他以为能看到水墨,如今的他很想看到一些老面孔来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镇北王府存在过,这一切都不是梦。 可惜,没有见到熟面孔。 三人进来,两个侍卫看到有外人在恭恭敬敬行礼,身上多多少少都受了伤,简单包扎过。 “去让军医好好看看再来回禀。”秦砚礼挥退两人。 季校尉的眼珠子在营帐中转了一圈,确认没看到顾十安,偏头问他,“你娘子呢?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身手,好!” 秦砚礼轻咳两声示意他收敛些,你都知道那是人家娘子了,你别追着问行踪了。 季校尉显然没明白秦砚礼的意思,一脸热切地看着林南风,“你娘子去哪儿了?” “和泰,说说在应府有何发现?”秦砚礼打断他还想继续问下去的话,他太清楚季和泰的性子,磨起来比村头干仗的妇人都难缠。 “人抓回来了,晕了关大牢里随时能问话,这还得谢谢他娘子。”他可不会冒领功劳,生怕王爷不给顾十安论功行赏的样子,“我趁机把书房摸了一遍,暂时没发现密室暗道。” 说着他就来劲了,方才着急忙慌回来是怕另外一个高手杀回来,没太仔细搜,眼下知道高手都没了,这还慌什么,抱拳道:“属下再去应府一趟,这回保证把地都翻一遍。” 都不等秦砚礼点头,他已经如一阵风般奔了出去。 林南风很想跟秦砚礼彻夜畅谈,可顾十安如今的状况还是回村养养身体好,外头毕竟人多眼杂,万一不晓得啥时候变回来让人瞧见了不好。 对林南风来说他距离上辈子并没多远,但对秦砚礼来说是实实在在的三十多年。 昔日好友重逢,天大的事都要好好畅谈一番。 两人一合计,一同回了梅花坳。 等到了村子里,两人都没想起来林修闻还在牢里蹲着。 这会儿林家老太太的尸骨不仅没要回来,晚上守夜的嫡亲儿子孙子都没一个。 林修闻这一丢,倒是让奇叔着急上火了一晚上。 第229章 不想陪疯子熬 说起来林修闻被关纯属倒霉,也能说是周氏看他不太顺眼。 周氏和林禄两人,他们不仅要盯着在镇上的林大江,还要盯着林家人。 可按照他们暗中观察,林家其他人跟北厥来往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但这对常年在镇上的父子不同,看起来得两人都盯着。 林修闻平日里在书院,吃饭时辰可能也不会出书院,这样一来他们两人便极好分配,一个盯着林大江,另一个只要吃饭时辰看看林修闻有没有出书院,其余时辰能休息。 两人这么换班盯梢倒也不太辛苦。 可最近他们两人着实有些忙不过来,原本两人一盯一还可以,但打从前阵子开始,时不时在镇上能瞧见林家人。 林芝、李氏、林南风和顾十安,没看见倒也不会刻意盯着,但是来了镇上又恰好看到了总该多留个心眼儿。 在这四个人里,林南风和顾十安是林禄和周氏盯都不想盯的,这两人跟林家只差没分家了,林大江跟谁来往都不会跟这两人来往,更别指望他们两口子能知道林大江有没有和北厥人的关系。 周氏便是在机缘巧合下看到李氏买了副毒药回去,她还特意盯了李氏几天,发现她没有给任何人下毒。 周氏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到李氏面前嚼舌根,林大江在外头有人的事儿已经传到了她耳里,这才买了包毒药,不是想毒死林大江就是要毒死林大江外头那个女的,要嘛索性是把奸夫淫妇都给毒死。 她不能时刻盯着李氏,找林禄一合计,他也是这个想法,只要盯住了林大江,这包毒药便不用在意,没机会下手。 于是,李氏便被他们放下了,只有偶尔回村时顺道去林家摸摸情况。 前一阵,两人终于看到了那名外室的不对劲,有功夫的,且一直在隐藏,不仅隐藏还藏的极好,在此之前他们两人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此人不对劲,他们两人变成一人盯林大江,一人盯林大江的外室寡妇陈氏,若两人在一处,他们其中一个也能休息会儿。 有一晚他们听到两人说要去府城转转,言谈间说着要去见什么人。 随即周氏发现了林老太被下毒,她再晚到一步人就死了。 事情刚有点儿起色,此时若是林老太死了,他们两人去府城的行程肯定要延后。 不能因一个老太太而耽搁大事,周氏就死马当活马医给林老太吃了王爷赏赐的解毒丹,她只想拖几天,至于老太太死不死都不是她能管的事儿。 说白了她家里人不仅不管还要下毒,且这不是头一回了,一家三代三个男子一块儿商量着要弄死弄疯弄哑老太太,他们可都听到墙角了。 谁晓得那回去府城,他们什么人都没见。 这回,林禄早已先行一步跟着林大江和陈氏去了府城。周氏慢走一步跟林修闻去府城,谁晓得此时传来林老太的死讯,她能撑这么多日子才死都算是命硬的,可惜他们家人愣是没一个人给她请个大夫,要不然凭着那颗解毒丹和林老太这股子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劲儿,请大夫解个毒之后说不准她还能撑好多年。 都已经注定林修闻去不了府城了,周氏实在不想夜夜陪着他在空灵堂守着,主要是这小子有毛病,灵堂里里外外没人的时候,他总对着空棺材眼神凶狠地咒骂不止。 在周氏眼里林修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着实不想陪着疯子整宿整宿熬,恰好晓得季校尉要收拾小胖子,她给军营的弟兄们通了个气,让他们捎带手把林修闻关进去,她能安安稳稳休息几天,说不准在牢里一吓两吓,能吓出什么意外惊喜也不一定。 别说,这会儿军营大牢里是真热闹,应家的家丁谁都没逃过这顿打,把小胖子吓得浑身肉直打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都不敢哭出声来,生怕引来注意,自个儿被拉去打一顿。 好不容易都打完一轮了,也没人打他,小胖子心里还暗暗升起庆幸,觉得自己身份不一般,他们肯定是不敢打自己的。 牢里没了鞭打的声音,耳边这些被打后喊疼的动静可温柔太多了,哭累了的小胖子战战兢兢睡了过去,梦里都在想着祖母祖父,爹和娘还有舅公,一起来接他回家,然后狠狠教训这里的狗奴才…… 梦里他打人出气正痛快呢,岂料被一阵痛呼哀嚎惊醒,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 他不晓得眼下什么时辰,牢里那个刑房里又开始收拾人了,这里太可怕了,他想回府…… 小胖子怎么都没料到,这会儿在刑房里鬼哭狼嚎的正是他的舅公应秋明。 至于他祖母这会儿还不晓得应秋明失踪了,她还在县衙那儿坐着呐,她不信县令今夜不回来。 县令大人当然回不来,能带出来的人手都在这儿了,一个个伤筋动骨不宜行走的有好几个,他也不能一个个将人背回来,那不就是要他老命了? 只能厚着脸皮求军营守门的小兄弟给了点儿铺盖,让他们勉强在外头过夜。 这一夜似乎谁都没能睡好,奇叔昨日久等林修闻不来,只能跑一趟衙门,谁知听到林修闻压根没来的消息。 奇叔当下觉得人出事儿了,报官想让衙门去找人,不得不说衙门今儿个是真的人手不足,加上林修闻是个成年的男子,能去的地方可太多了。 在奇叔眼里村里的娃娃都是好的,可衙差不这么看,他们见过太多狗屁倒灶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人,几句话将奇叔打发走。 衙差虽没有都出来去找人,可也分配了人手去城门到衙门要经过的路上查探一番。 可天黑了,要宵禁了,衙差办公在街上走没问题,遇到巡城的守军打声招呼就行。 不过那是从前,这几日巡城的守军可不好说话,天黑了谁在街上走,哪怕你是衙门里的人也不给面子。 谁都没休息好,只有小黑豹睡得格外沉格外香,回村路上就睡着了,不过比她上回受伤好些,不是浑身无力,五感只是比大黑豹时弱些,就像它真是小黑豹一般,连力道和五感都和儿时如出一辙。 它才刚醒,就听村里有人大声喊,“不好啦,不好啦……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第230章 少胡咧咧 小黑豹一个激灵从床榻上坐起来,它的耳力能听到惊呼声,可接下来的说话声便一点儿也听不见了。 林南风昨夜没歇在屋里,而是跟秦砚礼一块儿在倒座房聊到天亮才沉沉睡去,要不是一个老了,一个身子不如从前,两人指不定还要聊个三天三夜。 村里出事儿,它得去探听消息。 可问题是,怎么下床呢? 伤在腹部,若是跳下去伤口必定崩开要出血,这点儿疼当然不碍事,就是出血了味道大,容易被人发现。 顺着床沿来回转悠两圈,肥肥的小身子一转,前爪扒着床沿挂在床边,伸长后腿去够地面,抻到腹部有一丝刺痛立即放开前爪,下坠时转过身四爪稳稳落地。 不错,没把伤口崩开,没出血! 蹦蹦哒哒爬出门槛,从篱笆拱出去就是一溜小跑。 祠堂门口围了一圈人,顺子娘被围在中间呼天抢地,“不得了咯,被抓啦,人被抓了……” “咋了这大清早的,出啥事儿啦?” “哎哟喂,修闻,咱村的修闻被抓走了!”顺子娘猛拍大腿干嚎愣是没掉一滴泪,可脸上表情十足,不晓得的还以为林修闻是她儿子。 “什么?谁被抓啦?” 乡亲们吓了一跳,立即有人想到,“不对啊,昨儿个不是说去衙门要回他祖母的尸首嘛,阿奇给送去的……” “昨儿个奇叔一个人回来的,回来就着急忙慌去了村长家……不会真出事儿了吧?” “什么真的假的?都是真的,我娘家大哥亲眼瞧见了,人被抓了!”顺子娘朝着林家的方向破口大骂,“真是没想到哇,这是个白眼狼啊,肯定是县老爷查出来他毒死了他奶奶,丧尽天良哟……” 这一句让大家伙儿都回过神来,林老太是被毒死的,尸骨还在衙门,人要真被抓了,可不就是他下毒嘛! “瞎嚷嚷什么?”村长赶过来,还没走近就听见顺子娘大呼小叫,顿时来气了,“族学不建了?家里都收拾了?一个个给你们闲的。” 狠狠瞪了顺子娘一眼,“上回我怎么同你说的?让你别在村里乱嚼舌根,拿我话当耳旁风?” 顺子娘心慌一瞬往后退开一步,随即想到这话可不是瞎说,娘家大哥真的亲眼瞧见了,上回流水席那日,她可是把娘家人都叫来吃饭了,全都见过林修闻绝对不会认错。 想到此,她壮着胆子道:“我大哥亲眼瞧见修闻被抓走的,我也是好心报信,这可不是嚼舌根!村长,你的心可不能太偏,他是给咱们村子长脸了,村子脸面也要被他丢了,您还护着呢?” 村长气得胸口疼,昨儿个夜里林奇回村就上家里说过林修闻失踪的事儿,昨儿个在城门口久等林修闻没回来,便找去了衙门。 谁知林修闻压根没去衙门,林奇在城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回村去了趟林家得知他没回来就去了村长家。 既然衙门里都没见过林修闻这个人,何来被抓一说? “胡扯,你当县老爷跟你的脑袋一样?修闻天天在书院里念书都多久没回来了?哪怕他奶奶真是被毒死的,他能下毒?怎么下毒?哪怕真瞧见他跟官差走了,肯定也是去问案了,他家里一个个都病着,除了问他还能问谁?”村长环视一圈,挥手赶人,“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去!” 大家伙儿一想村长的话颇有道理,都在一个村里住着,进进出出都能瞧见,林修闻前些日子回家就被顾氏给打了,等到能下地便赶回镇上书院,距离那日都过好些时日了,谁下毒也不能是他下毒哇。 顺子娘眼看着这么大的事又要被大事化小,心里头不甘,“没事儿早该回来了,既然他没在家也不清楚家里头的状况,问案也不能问一天一夜不回来,摆明就是被抓了。”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又怕让大家伙儿瞧出来她在幸灾乐祸,连忙一脸担忧道:“村长,我也是好心,人要是真被抓了,他是无辜的,咱得去衙门给他作证啊,他一个人一张嘴说没回村里县老爷不信呢?” “少胡咧咧。”村长隔空点了点顺子娘,“在村里瞎说还不够,还想上衙门瞧热闹?你当县太爷断案没有章程?那是一条人命,不得细细问清楚?那是问一天一夜?他奶奶尸骨在衙门里,他在衙门里陪着也是应当应分的。” “衙门办案的地方,还能让他说留就留那儿陪着尸首?衙门又不是他家开的。”顺子娘下意识驳了一句。 “照你这么说,修闻毒死他奶奶,对他什么好处?守孝在家不能科考?他可是县试案首,府试考中的把握也大,你当县太爷跟你一样心中没成算?” “这……这……”这一茬儿她没想到,但她相信自家大哥没必要大清早来村里骗她一遭。 她还想再挑唆几句,对上村长的眼神只能讪讪闭上嘴。 “一个个都还愣着做什么?田间地头的活干完了?一天天的瞎说八道。”村长怒视着顺子娘意有所指,“别家出不好的事儿,传出去村里都丢人,咱村得拧成一股绳别让旁人看了笑话,再在村里絮叨村里谁谁谁不好的话,叫我听见了看我罚不罚吧!” 听到村长这样说,乡亲们都知道这是动真怒了,顺子娘脸上臊得慌,低喃一句,“家里衣裳还没洗。”扭头就走。 见她走了,乡亲们一个个闲扯几句三三两两散了。 村长看着大家伙儿散开,立在原地惆怅地叹了口气。昨儿个从林奇跑回来和他说林修闻不见了,他就操心了一个晚上。 如今听到顺子娘这样说,其实他心里头一点儿底都没有。 人被抓了,林奇去过衙门找人,可没说抓人了,不会是惹上大麻烦衙门不让多问吧? 林修闻是村里人,村长不能不管,转身去了林奇家中,打算一块儿去趟镇上到衙门问问情况。 草丛里有个小黑影朝村长相反的方向,一拱一拱往前跑。 它是跟着顺子娘跑的,一直跟到了林家大门外,瞧见顺子娘进去了才兴奋地眯起眼睛来。 第231章 豹子洞! 方才顺子娘走开几步后,它听到了她不甘心的低喃。 “整宿没回来,我大哥亲眼瞧见被抓还能有假?都被衙门抓了还偏袒林家呢,门背后拉屎还指望别人发现不了?下毒杀人都敢,还是读书人呢,亲奶奶都杀……你们都不信,我倒要看看李氏信不信?” 这样的热闹能不看? 按照李氏疼爱儿子的性子,听到这样的话怕是能从炕上蹦跶起来吧? 梅花坳里大部分人都是姓林的,七弯八拐都是亲戚,虽说灵堂里没死人,也没个正经守灵的孝子贤孙。可院子里好多乡亲们在帮忙料理后事,进进出出人多,从这儿不好进去。 小黑豹围着外墙观望了一圈,心里头有些着急,要是再不进去怕是要错过李氏垂死病中惊坐起的好戏了。 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墙外顿住,垂眸看着那个还没有被堵上的——狗洞! 墙太高,以它现在的小短腿是蹬不上去的,它连顺着院外的树爬上去跳到院墙都想过了。勉强能做到,可是伤口要崩开,根据上回的经验,似乎伤口好差不多就能变回去了,冲着这一点它都想这阵子斯文一些。 眼珠子盯着狗洞转了一圈,前爪烦躁地挠了两下地。 盯着狗洞,甩了甩尾巴…… 钻过一次和两次都是狗洞,似乎都一样! 不对,这不是狗洞,从它钻过之后,这里不会有狗敢钻,以后这个就是豹子洞。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痛快多了。 李氏屋子里传来顺子他娘满怀担忧的话语声,小黑豹往墙角阴影处一卧,细听屋子里的动静。 李氏躺在炕上,心思过重越躺越没精神头,知道林老太死了以后,她心里没有难过只觉得松了口气。往后再也不用伺候这老婆子了,也不用听到那些如鬼一般的哀嚎声。 没了这样的动静,她以为自己终于能睡个好觉了,没想到她比之前还睡不踏实。以前的噩梦里只有满脸血的瘌痢头,这几日的梦里多了林老太,一直在她梦里哀嚎。 睡不好精神头恍惚,屋子里进来人她都没注意。 这些天她的饭菜和药汤都是端进来吃的,她对什么时辰都不关心。顺子娘趁着院子里大家伙儿都没注意到她,趁机摸进来,村长家里在这儿帮忙,要是瞧见免不了被说一顿。 顺子娘进屋直奔炕边,关心道:“哟,你这脸色差的……身子好点儿没有?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胡大夫咋说?” 一连串的话冒出来也不管李氏听没听进去,已经端来把凳子坐了下来。 李氏这才反应过来有人进来了,缓缓转过头牵扯到额头上的伤惹来一阵晕眩,朦胧间瞧见是顺子娘,勉强扯了个笑,艰难道:“来啦!” “听着说话都没力气,你可得好好养着。”顺子娘压了压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哭丧着脸道:“你得放宽心,林家里里外外还得你来张罗。” 李氏想着她可能是来给婆婆上香,顺道来看看自己的,这几日村里来了好几拨妇人安慰她,虽说她们坐这儿叽叽喳喳吵的人头疼,可有她们在反倒不太胡思乱想能睡个好觉。 她微微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听到她的话了。 顺子娘特别贴心的为她掖被角,“这才对嘛,放心吧修闻被抓只是暂时的,村长说过了可能就是问话,不会有大事儿的,你也放心,说不准这会儿都在回来路上了。” “什么抓?谁被抓?”李氏的耳朵没问题,她听到修闻二字,可她怎么都想不出来修闻和被抓有什么关系? “修闻昨儿个被抓的事儿,你还不知道啊?”顺子娘假意给了自己两个轻轻的嘴巴子,“怪我这张嘴,我还以为你都知道了呐!” “修闻……修闻如何了?”李氏强撑着要坐起来,顺子娘捎带手将人扶起来,又在她背后垫了厚厚的褥子。 “你说咳咳咳……我儿修闻怎么了?”李氏说话着急一时岔气,顿时咳的涨红着脸。 “哎呀,你别急别急,我和你慢慢说。”顺子娘帮着倒了杯水喂到她嘴边,“慢慢喝,不够我再给你倒。” 李氏喝了点儿茶水缓过来气,连忙问道:“你说啊,我儿怎么了?” 顺子娘装模作样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生怕被人听去,压低了嗓音道:“昨儿个修闻在镇上被抓了,说是……说是老太太被毒死……凶手是他……” 李氏打断她的话,“胡说,你敢编排我儿子,我……我咳咳咳……我儿可是县试案首,往后要考状元的……” 话没说完,李氏趴在炕沿一顿呛咳。 顺子娘往后退开一步,面上尽是嫌弃生怕过了病气,嘴里说出来的话听着是求和实则捅刀子,“不信也好,你就当我瞎说的,安心养病!唉……都关一晚上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打板子……唉,这家里也没个能当家做主的人……” “你……你……”李氏面容涨红,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咳的。 “别往心里去,都是我瞎说的,你且好好歇着。”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痛快,顺子娘头也不回出了屋子。 李氏在屋子里咳的死去活来,头一阵阵发晕,可她如今没多少力气,想喊人也引不起前院的注意。 一边安慰自己顺子娘就是嫉妒她有个争气的好儿子,故意编排来坏修闻名声的。另一边惴惴不安想着衙门万一抓错人真把修闻抓走了呢? 昨儿个修闻都没来看她…… 不对,修闻头一天回来时看过一眼后,好似再没进来屋里过。 肯定是前院太忙了,家里家外都靠他一个人忙活,连休息都不能休息,他还从来没张罗过白事,指定忙坏了才抽不出空来看一眼。 李氏心里着急,她想亲眼见一眼林修闻,只要看到他人,顺子娘说的谎话就能不攻自破。 一直浑身无力的李氏咬着牙关强撑着坐起来,凭借着要去亲眼看儿子确认他没事儿的信念,硬生生从炕上爬起来,手撑着炕、桌子、墙……一点一点往房门口摸去。 过门槛儿的时候,被绊了一下直挺挺摔在门口。 阴影处的小黑豹甩了甩尾巴,这一下脸着地摔得不轻,啧啧啧…… 没戏看咯! 第232章 给本官住手 村长和奇叔赶到县衙,想着再打听一下林修闻的消息,人不可能就这么平白无故没了。倘若真是被抓了,总要有个说法! 谁知刚进城听到一嗓子,“县令跟咱季校尉打起来了。” “县令跟谁?他能挨得住咱校尉一个拳头不?” “哎哟可惜不能去凑热闹,我想看看县令咋打咱校尉的,等不当值的时候喝酒能好好笑他。” “好好站你的岗,擅离职守的事儿你就别想了。” “嘿嘿……我这不就是说说嘛,也不知道他们在应府门口咋样了?” 城门口守军全是军营里的人,半点儿不忌讳打趣的是上峰。 奇叔和村长对视一眼,县令在应府门口? 两人一点儿都不敢耽搁跑去了应府,赶到时那儿已经远远围了不少人。 季校尉一大早带着一队人从镇上最热闹的大街走过,气势汹汹,加上季校尉脸上那道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为不好惹,这样一队人招摇过市想不被人注意到都难。 闻讯而来的县令童大人只比季校尉晚到一步,气喘吁吁跑来,应府前前后后都被围住了,别说是正门角门,院墙有狗洞都有人守着,除了从正门出去之外只能飞出去。 这是要干什么? 童大人怔愣! 季校尉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杀气腾腾立在台阶下冲叫门的士兵道:“再不开门就把门给本校尉砸咯!” “是!”那士兵板板正正领命,转身变得凶神恶煞接着拍门,“再不开门我可砸了,开门,别装死!” 砸门? 童大人一个激灵回过神,不能砸不能砸! 这砸的是门吗? 砸的是前程! 快步上前,惊呼一声,“住手,给本官住手!” 冲出来太激动,尾音都喊劈叉了。 见士兵只停了一瞬继续拍门,童大人就知道自己说话不好使,他倒是也不会和个小兵置气,他们确实该听季校尉的,那可是军令。 “季校尉,快住手,你是要干什么?” 季校尉瞥他一眼,不耐烦道:“把门给本校尉弄开,应老爷不出来,只能本校尉进去找他。” “住手,住手!季校尉,可否借一步说话。” 季校尉抬手,正准备踹门的士兵马上停了下来,端端正正立在门边等下一步命令。 童大人看得既眼疼又欣慰,眼疼是士兵是一点儿没把他这个父母官放在眼里,欣慰的是季校尉带出来的兵确实有精气神。 最令他头疼眼疼哪儿哪儿都疼的是季和泰,打从前一阵子传出来他想娶应秋明孙女以后,这人就跟疯了心一样,做出来的事儿一桩比一桩难搞。 “季校尉,你知道这是哪儿吧?”童大人目光扫过府门上那块书有“应府”二字的匾额。 “童大人,我是粗人整不来你们文官那套弯弯绕,你有话直说。”季校尉睨他一眼。 “应府,应秋明的府邸。”童大人被他这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气得不行,还得压着脾气好言相劝道:“何事要闹到这般阵仗?你这样收不了场……你同本官说说到底何事,待他出来本官帮你周旋一二。” “你还真是个软骨头。”季校尉冷哼一声,“不过是个辞官回乡的老头子罢了,无品无阶,你一个堂堂县令还怕他?” 童大人被这话堵的胸口疼,这是怕不怕的问题吗? “一个再寻常的百姓家也不是你想闯就能闯的,好端端的你来闯应府,你信不信参你的折子明日就会呈到圣上面前?” 童大人觉得自个儿把话已经提点的很明白了,应秋明是辞官了,可他族内还有不少晚辈在朝为官,甚至还有京官是天子近臣。 见他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童大人涌起一股孺子不可教的无力感。 “只要没到能论罪的地步,你就不好这般大张旗鼓的来,懂不懂?” 季校尉瞄了他一眼,这小老头干干瘦瘦看起来一拳能打散架的样子。来之前就晓得童大人一定会跑这一趟,可他怎么都没想到童大人着急忙慌赶来,是为了不让他得罪人。 早知道童大人是个好官,还真是半点儿没说错! 看着童大人苦口婆心的模样,季校尉难得给面子透露了一点点,“我要就是来论罪的呢?” “罪?何罪?你可别胡闹,断案是本官的事儿!”童大人瞪他一眼,应秋明还能涉及军中的事儿啊? 瞎扯! “你是不是想着把他扣下,婚事就成了?糊涂,你糊涂啊!”童大人恨铁不成钢,“强扭的瓜不甜,你这般手段强娶民女,就是奸淫掳掠,本官不能眼睁睁看你往绝路上走。” “你听我的,看在咱们两人一同管理清河镇的情分上,此事到此为止,你带人回去,接下来的本官帮你应付。” 季校尉差点儿没被这小老头一本正经义愤填膺的样子逗笑,“娶什么娶,我真是来抓应秋明的,昨儿个他家的小胖子可说了不少他这个舅公的事儿。” “啊?”童大人吃惊,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接话,“应秋明再有事儿……也该……也该衙门管。” “老童啊,不是我看不起你,这事儿你管不了也不归你管。”季校尉拍拍他的肩膀。 啪啪两下,拍的童大人肩膀发麻! 管不了? 不归他管? 童大人霎时怔住了! 如今天下太平,军中还有事能跟应秋明有关? 怎么想都像是瞎扯。 可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最近季校尉所有怪异的举动都跟此事有关。 原本说季校尉瞧上应府小姐时就觉得奇怪,虽说他们两人在公事上时常有些争执,可季和泰这人他自认还是了解的。 行事不一定按规矩,但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人,手底下带的兵守城门偶尔不着调,衙门有事让他们帮忙设卡抓犯人,那叫一个配合。他们帮着抓犯人和那些个闹事的人时,一个个龙精虎猛身手都不一般。 衙差和守军常常闹到脸红脖子粗,除了昨日在军营门口之外,他们还真没对衙差动过手,对百姓也是…… 能教出这样士兵的人能是个强抢民女的? 寻常百姓可不敢编排官位在身的人,这话只能是他自个儿传出来的。 不惜自毁声名…… 童大人越想后背越凉,凑过去小声问道:“应秋明……到底犯什么事儿了?” 季校尉还真没把他当外人,“谋逆!” 扑通—— 童大人腿软直接给他跪下了! 第233章 把人给我绑了 童大人当街给季校尉跪下了。 “童大人,正月还早。”季校尉笑睨他一眼,抬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人扶起来。 “本官……”童大人思来想去说不出话来,他也不想跪啊,实在是季校尉方才在他耳边说的话太吓人,别说是腿软下跪,他都想给季校尉磕一个。 见他一脸轻松无半分紧张,童大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季校尉可是与本官说笑?” “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季校尉挑了挑眉,脸上的疤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 “真……”童大人将嗓音压到最低还觉得大声,环顾四周探头探脑围观的百姓,生怕让他们听见,“事关重大……季校尉可不能……他都辞官了……” 都说人走茶凉,应秋明辞官都快三年了,还敬着他多数是因他族中还有在朝为官的人,可要说造反,他有这能耐? 不是童大人瞧不起应秋明,如今皇上和太后在朝堂上明争暗斗腥风血雨,但皇上勤政爱民在百姓心中民望颇高,江山稳固皇位越坐越稳,这是要造哪门子的反? 应秋明还是圣上一手提拔上来的…… 莫非…… 想到这种可能,童大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能是真的吧? 季校尉似是瞧出他心中的想法,凑过去又说了一句,“你想的可能都对,童大人!” 这次,他眼疾手快托住了童大人又要下跪的身子,调侃道:“看给你吓得,你们这些文臣就是不顶用。” 听听这话说的,这是顶不顶用的事儿嘛? 能不被吓着嘛? 那可是太后…… 陪着先帝坐上大位,在先帝荒唐的后半生里将大半朝堂都握在手中的人,立傀儡皇帝而大权在握的女子,眼下她年事已高,帝皇一步一步从她手中夺权,要是再让太后年轻十年,别说如今的帝皇夺权苦难,就是再来几个这样的帝皇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这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太! 太后要反? 不不不,不可能! 反了谁当皇帝? 圣上有子嗣,再怎么样都轮不到信阳王他们父子吧! 反不反,她都是太后,造反的意义何在? 只为了想有个听话的傀儡皇帝? 这么一会儿功夫,童大人在脑子里已经想了千百种可能。 岂料,季校尉又凑了过来,童大人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他不敢听啊,越听越吓人。可脖子不听使唤,抻长了附耳过去。 “以前的事儿!” 以前? 不是眼下和将来? 呼—— 童大人长吁一口气,用衣袖压了压额角冒出来的冷汗,嘴里嘟嘟囔囔,“我就说嘛,得多蠢啊才能想着造反,原来是以前的案子……以前……” 他自考取功名后一直外放做官,从这个县的县令到那个县的县令,三年又三年,无论调到哪儿都只是县令,当官二十来年愣是还在县令的官位上坐着,可见他在官场上的人缘有多差。 官小不代表他不晓得以前的事儿,都是念书识字从那些年走过来的,圣上登基以来可没闹出什么谋逆造反,唯有先帝在位时。 先帝半生荒唐,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以至于民不聊生,要不是朝堂上还有许多老臣子硬骨头苦苦支撑,江山怕是早已毁在了先帝手里。 直到镇北王府谋逆诛九族,那些老臣子硬骨头被杀的杀,辞官的辞官,江山风雨飘摇…… 回忆至此,他恍然明白过来季校尉口中“以前的事儿”指的是先帝在位时。 这一明白,让他又想跪下了。 要翻以前的案子,矛头直指先皇,哪怕他再荒唐也是当今圣上的父皇,必定还牵扯着太后,毕竟在镇北王府被血洗后,不少朝臣因此而获罪,太后更是借机党同伐异…… 造反一说,他都不敢确定说的是哪位已故的大人。 “既然是军务,本官也不便多问。”童大人一推二六五,他虽没本事步步高深,可在夹缝中的生存之道他悟的极好,此事沾不得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事已至此,季校尉能让他当甩手掌柜? “问不问的你都是清河镇的父母官,陛下问起来你能说什么都不知道?”季校尉睨他一眼,冲应府大门努努下巴,“这会儿你就是想走你也走不了了!” 大门传来细微响动,随即缓缓打开,自里头走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位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妇人,正是应秋明的妹妹应氏。 “王夫人!”童大人作揖行礼,撇开应氏相公和儿子都是朝廷官员不说,她自个儿还有诰命,横看竖看他的官位都不够瞧。 “你在正好,速速将此人抓起来,无故乱抓本夫人的孙儿不说,还带兵围了府邸,谁给他这般张狂的胆子?”王夫人根本没把季校尉放在眼里,颐指气使和童大人说话,“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到应府门口叫嚣,简直……” “把人给我绑了!”季校尉扬声打断她说话。 “是!”士兵领命上前。 “你敢!”王夫人怒目圆睁,她不信有人敢这般对她,“我夫君乃……” “把嘴堵了!”季校尉话音刚落,那士兵已经熟练地抢过丫鬟手里的帕子,一把捏住王夫人的脸颊,粗暴地塞了进去,这才开始绑人。 下人拦在她面前,管家上前道:“你胡乱抓人,欺人太甚,大人要为我们做主哇!” 季校尉都不给童大人说话的机会,只道:“妨碍军务,当如何?” 门口的士兵齐刷刷抽出佩刀高喊,“杀!杀!杀!” 气势惊人,一声高过一声,吓得那些下人动都不敢动,围观的百姓也不敢出声,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除了“杀杀杀”的声音再无其他。 士兵绑人的动作很快,说是把人绑了那就真是绑了,一条麻绳将人捆了个严实。 “带走!”季校尉随意说了一句,这回轮到他看都不看王夫人一眼了,盯着管家明知故问道:“你家老爷好大的架子,到现在还不出来,那本校尉就亲自去见见他。” 边说边带人往里闯,待管家发现想拦着说老爷不在府里人,人早已经进府了,管家都不晓得是去拦着季校尉好,还是留在门口跟童大人告状好? 童大人抻长脖子往府门内瞧了一眼,心里嚷嚷着:别进去,别进去,千万别进去,这事儿不能沾,丢官是小,掉脑袋是大! 第234章 县令没白当 应家宅邸不小,白日里瞧着比晚上可清楚多了。 季校尉立在院中,此刻恨不得畅快大笑几百声,两年五个月,足足两年五个月了,老子终于大白天进来了。 昨晚上没搜清楚,眼下正大光明带人来搜,痛快,太痛快了! 听见后头传来脚步声,抬手让拦在那儿的士兵放行让童大人过来。 不禁笑道:“不说是军务管不得了?” 童大人嗔怪看他一眼,管不管得了不都得管嘛? “应老爷不在府上!”进门前,被士兵看管起来的管家同他说过,应秋明不在府上,季校尉闹到府门外,下人当然要去禀告老爷,谁知人不在府里,书房还被翻的乱七八糟。 季校尉颔首表示知道了,他能不知道吗?人还是他扛出去的,这会儿在军营大牢里把刑具都快尝了个遍。 没想到这把老骨头还挺嘴硬,愣是扛到现在不开口。 他也不能真把人打死,毕竟想知道的还没问出来! 童大人跟着季校尉进书房,他一直在能让季校尉看得到的地方,负手而立确保不去触碰屋内任何东西,只是用一双眼睛细细观察各处留下的痕迹。 “你们这些个文官就是心眼子多。”季校尉见他缩手缩脚的模样,忍不住揶揄一句。 “还是避忌些好!”事关重大,免得丢了什么重要的物证他百口莫辩。既然军中管了此事,他不一定能帮上忙可也不能添乱。 “屋子里有打斗的痕迹。”他分别指了几处地方,“翻这么乱是想掩饰打斗。” 这话让季校尉偏头看了他一眼,没看出来啊,眼睛挺毒! “人不见了,会不会是……”童大人抬手在脖子上划过,随即说起自己的分析,“你切记问问管家,应秋明身边有多少护卫?若真是杀人灭口,起码死了两人。” 一个应秋明,还有一个护卫。据他所知应秋明不会武功,不可能会留下几处打斗的痕迹。 尸骨没在这儿是想做成失踪? “尸骨不会离此处太远,来人不止一人。”否则一个人弄两具尸首出去不方便,一趟一趟来又太冒险容易被发现,刺客不止一人,看来是抱着一定要杀人的决心而来,“宵禁之后出不了城,自开城门到此刻怕是已经出城跑远了。不过追着也不一定有用,这样的刺客死士怕是极难抓到活口,怕是抓到了也问不出什么来……唉!” 一通分析下来,季校尉对童大人愈发佩服,除了刺客出城猜测错之外,其余基本都说准了。 谁也不可能想到,昨夜来此的刺客如今正站在这儿。 “老童啊,看来二十多年的县令没白当!”季校尉夸的诚心。 这样的夸奖,童大人高兴不起来,夸就夸,为何非要加一句二十多年的县令? 那是他想当二十多年的县令吗? 那是升不上去! 童大人不接他这个话茬,一门心思和他聊案子,“此处怕是找不到有用的东西,谋……” 这两个字他都有些不敢说,“这么大的事儿,凶手不仅要灭口,肯定也翻找过这里,若是没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这里一定留不下来……” 在童大人看来,此等大事灭口和物证同样重要,只有找到物证才需要将人弄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没找到物证,应该不会弄走尸骨,伪造成自寻短见,再假装弄翻火烛一把火付诸一炬才是最为稳妥的。 “还有一种可能,应秋明没死,被活捉了。”童大人闪过这个念头,“没找到要找的人,才会如此大费周章把人弄走,屋内被清理过连血迹都没有,肯定是被清理过,亦或是……生擒了。” 童大人顿时着急起来,“季校尉,速在城门口严查,若是尸骨找地方处理容易,要带着活口出城可不容易,很可能人还在城内,本官这就去加派人手在城内搜查。” 说着他快步走出书房,到门口时脚步一顿,神情尴尬地转过身为难道:“衙门里的衙差昨儿个伤了不少,怕是还需要跟季校尉借些人手,本官好分派下去。” 季校尉还沉浸在童大人有理有据的分析中难以回神,这位县令大人还真是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只不过粗略看了眼案发地便有了这般多推测,居然还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往日里还真是小看他了。 原以为他只会在衙门里断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捉些小偷小摸,没想到哇,这小老头居然有不输给刑部和大理寺的断案头脑。 “季校尉!”见他久未有反应,童大人又问了一遍,“可否借些人手给本官?” 这会儿童大人也是心里没底,倘若应府真牵扯到谋逆造反的事情里,即便是以前的陈年旧案同样麻烦,早知道今儿个会出这般天大的事儿,昨儿个就不带着衙差去军营门口闹了,弄得眼下没多少人可用。 “成,待会儿把人手给你。”季校尉一口答应下来。 “那本官在衙门候着。”得了准确的答复,童大人走出去几步仍然不放心折返回来,“季校尉,没抓到应秋明,此事证据不足,此时张扬开似有不妥……” 这话说到季校尉的心坎儿里,他抓人时特意没在人前说牵扯谋逆,原本还想着待会儿好好跟童大人商议一下说辞,没想到童大人倒是先担心上了。 “童大人打算如何说,我听着便是。”季校尉让童大人做主,既然他脑子好,可不得好好借用他的脑子嘛! 童大人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主意,“既然人失踪了,不如好好利用,若是凶徒未出城也不容易打草惊蛇。” 应秋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用此借口在城内搜查和在城门口加派人手都师出有名。 “好,听凭童大人做主。”这么一会儿功夫,季校尉打心眼儿里佩服这小老头,之前只觉得他为官不错,这会儿是瞧出来了,童大人看着怕事时则能扛事儿。 童大人刚走没多久,就有城门口的守军到应家找季校尉禀告,应家孙小姐回来了,进城门就被直接扣下,这会儿正等着季校尉发话,这人是抓军营大牢审问呢还是有其他安排? 毕竟大家伙儿都听说了,他们家季校尉对人姑娘倾心,疯了心一样要娶人家,故而手底下人吃不准要如何安置应小姐。 第235章 全城搜救 “应家大小姐?”季校尉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 糟糕! 邢双双! 按照原计划,邢彦昌的侄女邢双双混进应府暗查,谁晓得突然冒出来的顾十安让事情进展顺利不说,还大大往前迈了不晓得多少步。 要查的应秋明这会儿已经在军营大牢待着了,邢双双易容成应小姐进应府的意义不大。 可城门口不少人瞧见她回来了,怎么也得到应府待着! 转念一想,倘若有人来信联络应秋明,府里当家做主的可不就只能是这位“应小姐”了嘛! 应府未能分家,可当年应秋明辞官回乡后,他另外几个儿子都留在京城,只有应小姐的父亲陪着一块儿回乡。 不过这两年应小姐的父亲也没闲着,说是在外做生意,实则早在金陵另外买了宅子。明面上怀念亡妻不再另娶,背地里那处宅子藏着的姑娘比应小姐大不了多少。 这两年多以来,季校尉虽没办法入府搜查,应府里的人那可都是全仔仔细细查过了的。 老邢的侄女不就是他的侄女嘛,小小年纪敢这样冒险过来,可不得好好照看嘛。 可也不能这样轻松把人放了。 “押到……”季校尉想说押到军营,可军营里都是男子…… 押到衙门? 此事还不好让童大人知晓太多! 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儿,还是决定将人押到军营里,但不忍心把小姑娘放到牢房内,嘱咐道:“押我营帐去!” “……是!”士兵有些意味深长,小眼神一直偷瞄。 “看什么看,滚滚滚!”季校尉心里头明白他咋想的,反正都这样了,传出去坏的名声也是应家小姐的。他得把眼下的情况跟邢双双说一遍,免得不明白状况到时候出岔子,“记得客气点儿!” “……是!”士兵贱嗖嗖一笑,凑过去小声道:“小的明白,保管办得妥妥当当。” 说完一溜烟跑了。 季校尉笑骂一句,“嘿……小子欠揍!” 这头啼笑皆非,童大人那头也没多好。 镇上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他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正心烦意乱筹谋接下来要如何应对,听到衙差通传,梅花坳的村长求见。 “你说谁?谁被抓了?”童大人还在想着应秋明失踪一事,乍听村长和林奇说话,一时没太听明白,“何时抓的?” 村长:“村里的后辈,林修闻,他是县试案首。” 林奇在一旁补充,“昨儿个我送他来镇上,他说要来衙门问问何时能将尸骨领回去,之后就没消息了。” “是是,今儿早上听说他被抓了,我们才来打听一下。”村长颇为不自在,手掌在裤子上来回擦了擦。 都说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村长因村里事务来过县衙好几趟,可那都是外头的廨房,还从没进来过县令办公的地方。 村长战战兢兢坐着,眼睛都不敢乱转一下。反倒是林奇压根顾不上害怕,一门心思想打听林修闻的下落,他觉得人是他拉来镇上的,没把人看好给弄丢了,他心里头着急哇。 “没有……”抓人啊! 童大人差点儿脱口而出,好在想起昨儿个军营在城内抓过人,他收到消息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王夫人的宝贝孙子,当时一心扑在他身上,还真是忽略了另外一个。 昨儿个路上发生的事情到被抓,他是了解过大概的,王夫人那宝贝孙子当街打人被抓,此事发生的地方离城门口不太远。 原本以为守城军最近是疯了心不晓得在搞什么,眼下他完全明白了,军中是借机将应家的人逐个逐个拿下。 林修闻看来是遭受无妄之灾,不过这是谋逆啊,有接触的人都谨慎查一遍那是再好不过了。 “有些事想问问他,你们不用担心,等事情弄明白了就会让他回去的。”童大人避重就轻。 外头衙差来禀告,借调的人手到了。 童大人想起来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他,“本官还有许多公务,就不留二位了。” 县令大人都这样说了,村长和奇叔也不好在此耽搁童大人的公务。 心里头暗骂季校尉一句:林修闻可是县试案首,难得的人才,家里头还有丧事,得跟季校尉说一声,要是查过没问题早日放人家回去。 他当然不会晓得,这压根不是查不查明白能放回去的事儿! 如今他也顾不上这些了,一边安排人手全城搜查,另一边将这段时日季校尉和守城军古怪的行动都回忆了一遍。 原先想不明白的事情,掺和调查应府参与谋逆一事,一切都说得通了,也顺理成章。 此案事关重大,季校尉连这样的案子都敢碰,童大人打定主意要好好配合他,起码得帮着把应秋明给找回来。 城内声势浩大打着搜救应秋明的旗号,挨家挨户开始搜查,城门出入更为麻烦。 没多大功夫,应家老爷失踪的事儿传遍了清河镇,这消息是衙门和军营默认传开的。他们没想到连带着王夫人祖孙俩被抓的借口,百姓都帮他们想好了。 应家老爷当官时是清官,辞官回乡以后深居浅出从没和老百姓摆过架子。但王夫人的孙子不一样,一来清河镇就仗势欺人,一天天带着好些家丁出门,看谁不痛快就教训一顿,谁都晓得这样的人得罪不起,被打了也不敢声张。 应家老爷能看着自己一世英名毁在他手里? 小胖子被抓,应老爷一定觉得罪有应得,王夫人不这样想啊,那可是她亲孙子,兄妹俩先是口角继而动武,王夫人失手打死了应老爷。 怕东窗事发,就叫人把尸骨给处理了,故而大清早才会有这么多官兵上门拿人。 别说,故事编的还挺圆! 这一切热闹是非与顾十安没多大关系,谁让它现在是一只小黑豹呢! 还是一只十分惆怅的小黑豹! 它原本想着病秧子找到逍遥王,有秦砚礼照看着,她抽空去趟京城办件大事儿——把太后和魏家包括信阳王一家子都给手拿把掐了。 人算不如天算,居然又变成了小黑豹。 死活变不回来! 惆怅啊,它坐在地上仰着脑袋望天,恶狠狠舔了舔尖牙。 没办法,只能再容那伙人多活一阵子,等我好了的,我就杀去京城! 第236章 北境的百姓还记得你们 林南风睡醒一觉出来,打眼便瞧见屋檐下阴影处的小黑豹,坐在那儿望天发呆,他在一只小黑豹肥肥的背影中品出了怅然若失的意味。 还真是小黑豹成精! “怎么跑出来了?受伤了该好好养着。”走过去顺势将它抱起来。 小黑豹耷拉着圆滚滚的脑袋:我都在村里溜达一圈了,伤不打紧,倒是你…… 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肿成白胖饺子一般的眼皮: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林南风摇摇头,听了这么多如此沉重的事,要不是累极勉强睡了会儿,怕是根本睡不着。 晓得它出去溜达了一圈,下意识检查了一下纱布,除脏了些之外没有见血这才放心下来,“伤口没崩开,这次挺乖!” 小黑豹优哉游哉甩着尾巴: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原本想去雁城找韩宇泽义父的……”林南风长舒一口气,“改主意了,我想冷静几日……什么都不去想!” 尾巴一勾缠上他的手腕,尾端蹭蹭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因我变成这样才耽搁你去雁城吧! 病秧子身体虽弱,可意志比寻常人都要坚定,这般沉重的打击下有故人消息,即便可能会失望他断然是想立刻赶过去确认的。 什么冷静几日不过是不想它愧疚的托词。 小黑豹:其实可以让逍遥王护送我们过去,慢些,却比每天干坐在这里等要好。 “解释不清,如何说你去哪儿了呢?”林南风眼睛肿的只剩下一条缝,还强撑着看向倒座房,“他不像别人那样好糊弄,你不在家我还能勉强圆过去,但出远门你没一起说不过去。” 毕竟两人是一块儿出现在他面前的,且他已经晓得顾十安是位镖师,相公出远门她不陪同实在说不过去。 林南风不想继续这个话头,顿了下另起话头,“这次中秋他怕是赶不回京城了,不过他也待不了多久便要回京,否则离开太久容易出岔子。” 听到京城两字,顾十安在他怀里蹦了下,黑乎乎的圆脸盘子上写满了“想去”。 “去,早晚要去的,只不过不是现在!”林南风摸摸它的脑袋,“祖父说——他不在意死后的声名,他若是知道还有这么多人在意他的清白……” 从军营回来之后,秦砚礼跟他说了很多。 曾经北境那些见过镇北王府的百姓还记得,记得老当益壮的老王爷,记得面冷心热的世子爷,记得林大公子与林小公子,记得为了守卫北境战死的林家人,记得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 见过他们骁勇善战的北境百姓时刻不会忘记,林家人挡在他们面前抗敌的英姿。 林家人谋反,先帝信了,朝堂信了,京城乃至天下都信了,可北境很多百姓不信。 在林家被血洗后,那些曾经被林家人护在身后的百姓,这次换他们护着林家。即便林家已经不在了,即便翻案的道路可能永远没有尽头,可好多北境百姓默默站出来。 科举、从军…… 接近权力的中心,接近魏家,接近信阳王,接近太后…… 秦砚礼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在奉献自己的努力,正因这些人,当今圣上的皇位才越坐越稳,太后一党在朝堂上的势力才慢慢被削弱。 这条路走了三十多年,虽没扳倒太后一党,可他们仍然义无反顾往前走。 邢彦昌和季和泰便是在北境投军厮杀出来的将士,他们是秦砚礼手底下的两员猛将。两人都有幸见过镇北王府的人,季和泰还小的时候想投军,说家人都让北厥人杀光了,他要从军杀北厥人。 他到现在还记得意气风发的林小将军蹲在他面前,“你还太小,好好长大再参军不迟。不过我跟你保证,等你长大时,我必定已经打的北厥再不敢来犯我边境。” 而邢彦昌,父亲死在战场上,兄长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伤病退伍,他天生力气大眼力好,林大公子无意中瞧见了,亲自教导他拉弓射箭,“下盘要稳,手要稳,待你练成我们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林南风早已不记得季和泰,听秦砚礼提及才隐约有些印象。 这些话是他们在战场上和小北说的,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和他们并肩作战杀入北厥的谋士是林家人。 林南风不晓得小北听到时,心中是怎么想的? 他只知道自己听到时,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天:你们听到了吗?北境的百姓还记得你们! 与小黑豹说完这些,林南风陷入长久的沉默,顾十安不太会安慰人,只能静静陪着他,不过想挠死太后的心越来越重。 进入八月,天气偶尔泛起凉意,今日的阳光柔和已没有热意。 小黑豹不能说话,林南风依然知道它心中所想,摸着它柔软暖呼的皮毛,“我知道你能帮我杀了她报仇,可我自己办不到这事儿,我能为他们做的似乎只剩下翻案还他们清白。” 沉吟片刻,继续道:“若林家只剩下我们两人,我可以不管不顾让你去京城,但有了空啊,我们当长辈的得想办法让他堂堂正正活着,而不是如今这般,他活着,身边无数人默默护着。我们不用再担心东窗事发,他被清算,小十二被秋后算账。” 他说的话,顾十安都明白,可它的想法不同,真相可以慢慢找,林家人惨死三十多年没有寻回清白。那太后也能死了之后再清算当年,让她死了也不能安宁,只要没了太后,起码查起来不用处处掣肘。 况且,太后不年轻了,谁知道她还能活多久? 万一让她寿终正寝,半点儿痛苦都没有,这怎么能行? 老王爷死前,每天能听到林家族人和要好朝臣的死讯,必定是在心如刀绞般等死…… 凭什么太后不能在煎熬中等死呢? 对了…… 小黑豹脑子里冒出个念头,怕被林南风发现这个鬼鬼祟祟的念头,登时不敢继续想,硬生生转去想烤肉,香喷喷的烤猪肉、烤兔肉、烤鸡肉…… 当务之急是多吃点儿东西,快快把伤养好! 第237章 委屈你到大牢住一晚 “什么?”邢双双顶着应小姐的脸惊叫一声,意识到自己面上表情太大怕假脸皮崩开,立即摁了摁面容四周,“应秋明被抓了?那我……咋办?” 邢双双打小爱听爹讲故事,尤其是爹上阵打仗的故事,虽然爹在军中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大头兵,爹断了一条腿,佝偻着背,可在她心里爹就是大英雄。 后来爹娘走了,她跟着奶奶和二叔过,奶奶总是和她说林家军的故事,说谁都可以忘了林家,但北境人不能忘。 好不容易能混入应府打听消息,也算是为林家做些事了,那闹这么麻烦混到清河镇来是为哪桩? “还得委屈你去应府里住一阵子,看看有什么人来找应秋明?”季校尉上下打量她的面容和身形,“得亏逼她去了府城,好些时日没回来长高了也能说的过去。” 邢双双无奈压了压额角与下巴,她打小喜欢钻研易容,小时候听季叔叔和二叔喝酒时说过,“这手艺好,哪天装扮上能给咱去套消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晓得他们要查应府却不得其门而入时,她毛遂自荐要混进应府…… 好不容易磨到二叔和奶奶答应,季叔叔这一年多来一直找机会观察应小姐,记录下来送到府城,她一点一点学,学着她说话,学着她走路,学着去记她身边所有人,学着去看她看过的书……对这个未曾谋面的人她比了解自己还多。 临门一脚计划要进行时,她突然蹿高,比应小姐高出来小半个头,可能还会长高。 要是矮还能垫高,可长高了不能锯腿吧! 这才想出来让季叔叔逼应小姐离开清河镇到府城投奔知府夫人,如此一来她还有段时日能亲眼见见应小姐,能让她装的更像。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助他们,跟应小姐形影不离对她最了解的贴身丫鬟,死在了来府城的路上,如此一来暴露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 他们搞出大阵仗不让府城和清河镇有消息往来,真让应秋明不放心派了个暗卫来府城,从而抓了个活口。 天时地利人和,她从府城赶来,哪里能知道天时地利人太和了! 好在不是无功而返回府城,听到能继续到应府,邢双双长吁出一口气,绷着脸兴奋道:“好好好,我去我去,保证把一切找应秋明的信全拆了。” 能当家做主的全都不在,可不就只剩下这位孙小姐能掌管家中一切事宜了嘛! “应府如今只有你一个主子,可也不能掉以轻心。”季校尉忍不住嘱咐道:“还是要把她不详的事儿传开,这样你也有借口能不见人。” 别看应府里只剩下奴仆,可谁能确保里头有多长心眼儿的咂摸出来人不对劲呢? 况且,暗卫肯定不是应秋明的人,和真正的主子没了联系,一定还会派人过来,并不是完全没有危险的。 如无必要,见越少的人越安全。 “待会儿委屈你到大牢住一晚,我安排你住应秋明边上,看看他会不会和你说些什么!” “还等什么?立马去吧!”钻研应小姐这么久了,在知府府上住着深居简出,加上知府自个儿府上一团乱,这样显不出本事来。可应秋明不同,看着她长大,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情况不对,你机灵点喊人,我让人带你出来审问。”季校尉想了想道:“军营里知道你事的人不多,手底下的人难免没轻没重,你且忍忍。” 邢双双心中有成算,点了点头,赶忙跪在地上。 “来人!”季校尉沉声对进来的士兵说,“把……把她给我押到牢里。” 说话间,走到士兵身边小声嘱咐道:“吓唬吓唬就行,别弄伤了。” 小兵瞄一眼季校尉,觉得看穿了他舍不得应小姐的心思,如今干啥都要好好揣测别人的心思,他当然要懂得举一反三。季校尉这是要给她点儿教训,娇小姐嘛,见着半死不活的祖父和脏兮兮的大牢,肯定吓得要找校尉求饶,到时候好事儿就成了…… 细皮嫩肉的确实不能打坏了,打坏了多可惜……校尉确实老大不小了,早该找个媳妇了,像他这个年纪命好的早都当了祖父咯。 不过,如今开窍也不晚! 小兵在心中暗笑,连连点头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您就瞧好吧!” 军营大牢昏暗,充斥着血腥味和臭味…… 邢双双下意识停住脚,带着哭腔道:“你们……我犯什么事儿了你们要这般欺辱我应家?我要报官……” “省省吧,你还是别浪费口水!”小兵凶神恶煞推她一把,“你当这儿是你们应府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你欺人太甚!”邢双双楚楚可怜,学一个落难千金学的入木三分。可她光啜泣不能掉泪,她的易容倒是不怕泪水,但多哭肯定对易容的面皮不好,能少哭尽量少哭,她聪明地垂下头任由长发遮挡住脸,让人看不清她究竟有没有掉泪。 加上牢房内昏暗,表情不用太丰富,免得崩开! 小兵哪里能想到她心中所想,他只想着趁机衬托季校尉的好,语气越发凶狠,“我可不是季校尉对你客客气气好言好语,都到这儿了还跟我摆千金小姐的架子呐,快走,再磨磨蹭蹭小心我抽你!” 军营中的牢房不少,通常会关在军中这个牢房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犯人,或是在军中犯错的小兵来关个几天。真是跟军务有关的犯人根本没机会见到其他犯人,不是单独的地牢就是水牢,哪里会有这里这么好的待遇。 可吓唬这些人,这处牢房足够了,也是巧,牢房里只关了他们这些人,应小姐是姑娘,哪怕成了阶下囚也不会和男的关在一起。 “老实待着!”小兵将人一把推进了牢房,呼呼喝喝冲各个牢房警告了一遍,“都老实点儿,谁不服就折腾试试!” 随着士兵们渐行渐远,牢房内重新陷入死寂。 邢双双事先知道会被关在应秋明隔壁,借着远处一点点光亮左右观望了一下。 再往里走的左边,一眼望过去全是乱七八糟的枯草,没看到人。 右边牢房里的墙角靠坐着一个人,太暗了只能隐约看到有个人影,看来应秋明关在右边这间。 “祖父……祖父……”邢双双扑到靠右边的栅栏,如诉如泣的哭腔在牢房内响起回声,“祖父,是祖父吗?祖父……你伤到哪里了?” 第238章 表姐,是我啊! 林修闻从进来大牢之后就一直缩在角落里,被家丁们打的伤一直没上药,渐渐疼出来,头脑也变得模糊起来,额头滚烫,身子却在发冷。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一个姑娘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却听的出来语声焦急。 朦胧中听到的话断断续续,那位姑娘似乎很温柔的在关心他伤到哪儿了? “嗯?”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声音并不大,邢双双却听见了,顿时支棱起来比方才更急切了,“祖父,祖父你怎么样?祖父,都怪我,怪我得罪了校尉……祖父……” “我……我没事!”林修闻想睁开眼睛去看看为自己担心着急的温柔姑娘,可他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喉咙哑的厉害,“不要……担心,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祖父……如今要怎么办?”邢双双似模似样纠结了一瞬,随即坚定道:“我一定要救你出去,再不能在这儿待了,祖父,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林修闻很想再说点儿什么,可实在撑不住好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祖父……祖父……”不会死了吧? 不是说下手有分寸,肯定会让他不好受,但还留着口气不会死吗? 久久没等到他回应,邢双双也有些懵,这要怎么继续唱戏? 应秋明也瞧不见听不见的,也不用太卖力唱戏! “祖父……祖父……”肝肠寸断地喊了几声,甭管他能不能听见,牢里犯人不少,不可以落人口实。 没想过会得到回应,她打算喊几声走个过场就歇会儿,等到应秋明醒了再接着唱戏。 “表姐……” 压着嗓音的叫声传来,听起来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 “表姐……是不是表姐?” “表姐,是我啊,我是天睿,表姐,我是王天睿!”嗓音是从更右手边传来的…… 声音不是邢双双熟悉的,但王天睿的名字她晓得,应秋明的表侄孙,季叔叔有把应家上下的画像都给她看过,无论是亲戚还是府内的下人她都细细认过。 方才被应秋明被抓的消息惊到,忽略了其他人也被抓…… 邢双双暗自庆幸多唱了一会儿戏,朝着声源看去,任凭她如何睁大双眼还是看不清隔着个牢房的情形,看起来只是一片黑,连人影都瞧不清楚。 “天睿?是天睿吗?”她靠在栅栏边,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见,眼眸中焦急尽显。 “表姐!”王天睿见到亲人浑身肥肉都抖了一下,“祖母呢?我祖母……” “吵什么吵?”过道尽头传来士兵的呼喝声,还有两记鞭响。 小胖子王天睿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捂住嘴不敢再说话,他怕士兵会过来,鞭子真的会抽到他身上。 关在这里一天一夜,下人被打了一顿,他是没被打,但这样更可怕啊,钝刀子磨肉不晓得几时会打到他。原先还想着他们不敢打自己,进牢房的那两个大嘴巴子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这些人是真的会打他。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士兵过来的脚步声,王天睿压着嗓音到极致,风大一点儿都能盖过去的声音道,“表姐,快救我出去!我祖母呢?我祖母何时来接我回府?” 昨晚上应秋明被拎进来时,王天睿害怕极了,连舅爷爷都抓起来了,他不过是在街上抓个贼罢了,最多还打了贼一顿,牵连这么大吗? “表姐,我不抓贼了,往后我都不抓贼了,你快救我出去。”王天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敢再抓贼了,眼下他肠子都悔青了,一块玉佩罢了,被偷就被偷嘛,又不是没银子买别的玉佩…… “表姐,你救我……” “少爷,表小姐……”趴在小胖子边上的家仆实在看不过去,强忍着疼痛提醒他,“表小姐似乎也被抓进来了,怕是……救不了咱们。” 王天睿下意识想发脾气骂家丁胡说八道,旋即意识到此刻身处何地,还没高涨的气势瞬间蔫了下来,无意识地喊了一声表姐。 他想确认是不是真被抓进来了? 方才他迷迷糊糊睡着,要不是听到她的声音被惊醒也不知道何时会去关心别的牢房。 “天睿,我……我……”邢双双偷偷摸摸拧了把自己的大腿,疼的倒吸凉气喉间哽了一下,“我一定会想法子让我们都出去的。” “舅爷爷都进来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王天睿嚣张跋扈不管不顾的性子顷刻间涌上来,“我祖母呢?我祖母为何不来救我?” 这问题把邢双双问住了,她晓得王夫人被抓了,他们祖孙俩没在牢里相遇吗? 季叔叔把王夫人关哪儿了? “问你话呢,你哑了?我祖母呢?我祖母在哪儿?有没有让人去找我爹和祖父?”被吓了一天一夜的压抑瞬间爆开,“舅爷爷不是挺能耐的吗?这点小事摆不平不说,自己也被关进来……” 猛地顿住,随即想到在镇上听到过的传言,“你……是你……是你得罪了那个校尉,他们才借机整我,都是你,全怪你!” 邢双双在心里将这个捧高踩低毫无担当的小胖子骂了不知道多少遍,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天睿,你怎可以如此说话?你……” “本就怪你,要不是你,我会被关在这儿?” 邢双双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想:你骂这么痛快,都怪别人连累你,没本事救你,我倒要看看你亲祖母被抓起来,你还能不能骂的下嘴? “天睿,眼下我们该想法子脱困,姑奶奶和我祖父身子不好,这里暗无天日我怕他们熬不住。” “什么?什么姑奶奶?我祖母……”小胖子怔愣了一瞬,不可置信道:“我祖母也被抓了?怎么可能?那我……那谁给我爹和祖父报信?我……要多久才能出去啊?” 邢双双在心中不耻:什么混账玩意儿,亲祖母被抓假意关心一句都没有?只在意能不能报信有人来救?啧啧啧……真不是个好东西! 她心里骂的正起劲,听到身后传来气若游丝跟背后灵一样瘆人的叫声。 “绾……绾绾……” 绾绾是应小姐的小字,邢双双当然晓得,初来乍到她又不晓得这是谁的嗓音,硬着头皮转身望去—— 原来左边的牢房并不是没人,而是躺在那儿被枯草盖住了。 黑黝黝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根本看不清长相。 这是——谁啊? 第239章 速去京城 人影气若游丝叫了几声后呛咳起来,咳嗽引起他浑身疼痛发出痛呼声。 邢双双还在犹豫这是谁,那头的小胖子已经骂了一句,“没用的老东西,本少爷居然有个这么没用的舅爷爷……” 左边的人影显然被这话给气到了,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舅爷爷? 应秋明? 邢双双愣了一下,左边牢房的是应秋明,右边牢房里方才回应自己的是谁? 见鬼了,叫祖父也答应! 占便宜? 来不及想透这些,她已快步走向左边,试探着喊道:“祖父?” “……绾绾……”应秋明唤了一声,大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说来话长……”有更重要的事要问,邢双双连忙另起话头,“祖父,是不是我得罪了那位校尉才……祖父,都是我不好,让您受苦了。” 应秋明却突然问了一句,“可是我派去的人把你接回来的?” 邢双双摇摇头,“没有……祖父派人接我了吗?我没见到人,是我……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没人去接你?”应秋明呛咳了一阵,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却突然心如死灰一般,“完了……” “祖父,怎么了?你别吓我,祖父……没事的,我去求那校尉,肯定会把你放出去的,一定没事的。”邢双双拧了把大腿,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一番。 离得近了,隐约能看到草垛上躺着个人,许是被打狠了,稍稍动一下就疼的应秋明倒吸凉气。 “祖父……我去求他,大不了……大不了我就跟了他……”邢双双抓着栅栏死命晃了两下,不仅没晃动反而一点声响都没有,白晃了,压根表现不出她此刻着急的心情,“祖父,我一定让他放了您。” “糊涂!”应秋明斥责一句,随即问道:“你姑奶奶呢?” “我进城门时……听闻也被抓起来了。”邢双双假装擦泪,趁机摁了下脸四周,闹着玩的易容和眼下不一样,多多少少心里有些紧张怕穿帮。 应秋明沉默着,良久没有说话。 牢房里只有小胖子还在咒骂,不过怕被士兵打骂,很不敢大声,阴阳怪气冲他们祖孙俩骂个不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邢双双甚至怀疑应秋明又晕过去之际,听到他牢房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垛上蹭着地面滑过,乍闻之下有些像蛇! 她眯着眼望着地面,细细分辨才看出来是应秋明趴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撑着地,正慢慢向她爬过来,披头散发加上看不清更可怕,活像恶鬼。 要不是她知道这是应秋明,下意识就想抬脚踹开。 “祖父……祖父……”邢双双意识到应秋明可能是有话要吩咐自己,连忙将嗓音压更低了,“祖父……您小心些别伤着!” 短短距离,应秋明却费力爬了好久才靠近栅栏,一股子血腥味直冲邢双双的鼻子。 强忍着刺鼻的气味关心道:“祖父,我在这儿,祖父……你如何了?” 应秋明像是不在意身上的伤,大喘了几口气,小声道:“绾绾……” “祖父,我在,绾绾在!”邢双双跪下来,双手费力将应秋明扶起来靠在栅栏上,“祖父,您可是有话要嘱咐我?” “不错!”应秋明靠着栅栏呼哧呼哧喘气,如此这般说了许久。 邢双双强压着内心的激动,故作为难颤着嗓子道:“祖父……我……我怕办不好此事!” “你照我的吩咐去做……若是不能成事,那便是我们应家的命数!”应秋明顿了下,咬牙改口道:“不会的,我们应家一定能过得了这一关。” 顿了下,慎重嘱咐道:“绾绾,你照我的吩咐去做,记得一定要办好此事!” “祖父,绾绾记下了!”邢双双担忧道:“绾绾一定想法子早日救您出去。” “放心……咳咳咳……祖父,还撑得住!”应秋明催促道:“一切依计划行事。” 说着,软软滑倒在草垛上。 邢双双惊呼一声祖父,随即跑到牢门口冲走道尽头喊,“快请大夫,给我祖父请大夫,我……我要见你们校尉,我要见你们校尉。” 守牢房的士兵都清楚,关在这里的犯人校尉有大用处,可不能死,还真请了军医给应秋明看。 至于邢双双很快被带到了季校尉的面前,应秋明说的话也被原样转述给他。 “你是说,应秋明让你写信给你爹?”季校尉反应了一下想改口。 邢双双倒是不在意这些,点点头道:“是,让我只用在信中写一句速去京城。” 说着有些为难道:“我按照应小姐的字学了很久,可她会好多种字,我……我的字拿不出手。” 应小姐自小饱读诗书,尤其是她的字,她时常抄经放到佛前供奉为亡母祈福,她的字还真是得了应秋明真传,写的一手好字。 相貌能扮,行为举止能学,但写字方面的造诣并不是一日之功,别说是给邢双双一年的功夫,哪怕是再给她长久一些的时日连个形似都做不到,更别说神似了。 “这倒不是问题。”季校尉冲她的手挑了挑眉,“坐牢受伤很平常。” 邢双双反应过来,“对,手伤了自然写字不对,到时候包着手交给府里下人去送,手伤一事自会带到便不会怀疑咯。” 目光在桌上扫过,抓起砚台就想往自己手背上砸,幸好季校尉眼疾手快拦了下来,瞪着她,“你想干嘛?” “手伤肯定要请大夫,要瞒过大夫的,否则怎么骗府里下人?”邢双双说的理所当然。 “不到万不得已别想着用苦肉计,你二叔让我看着你的,你伤了我怎么跟老邢交待?”季校尉夺过砚台放到一边,“我会亲自找郎中谈妥的。” 这些都是小事,是他没有想到原来应小姐的爹知道不少事,好在有了追查的方向,喜爱财色酒气的人肯定比应秋明容易问话。 “先想办法把你送回府。”季校尉想了想,说道:“你是府里的主子,不用跟下人交待的,你只需要吩咐管家将府里好好收拾一下,让他们做好准备我会登门造访。回去之后写信,记得让管家亲自找人送或是让管家送,把话说重些!” 第240章 不好吃你也得吃 秦砚礼这一觉睡到日暮四合,他好久没睡过这么久的觉了。 以前年轻时不懂林南风说睡不好,时不时惊醒的感觉,等他去过战场之后,他便明白了,只要闭上双眼就能看到尸横遍野,昨日还在与你嬉笑怒骂的人,可能转眼就死在了战场上。 打那之后,他也再难睡个踏实的好觉。 睡得久了,醒来有一瞬间恍惚,随即便想起睡前发生的事,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冲出去,他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林南风没活过来,那个儿时炸老祭酒府内茅房的玩伴并没有回来。 他连衣裳和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出屋子便听到灶间传来动静,循着声音跑过去,在看到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后,长吁出一口气,心随之落回原地。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林南风。 不再是舞刀弄枪,而是在锅台前游刃有余挥舞着锅铲,边上的凳子上团着只小黑豹崽子,听到他来的动静十分护主的站起来龇牙咧嘴,见到是他立马懒洋洋趴了回去。 秦砚礼挑了挑眉,莫非自己是被一只小黑豹崽子给嫌弃了? 随即他又想起以前,若是以前的林南风,此刻这样的距离他肯定已经发现有人靠近了,可惜如今…… 如今也发现了,有小黑豹通风报信,比之前更快就知道了。只不过在忙着锅里,且小十二又是自己人,不用招呼! 扭头瞧见秦砚礼傻不愣登站那儿,不禁笑道:“怎么?封王了不会自个儿穿衣穿鞋了?” 经他一说,秦砚礼才发现自己衣冠不整,笑骂一句,“去你的!” 待他回屋穿好衣衫出来,林南风冲他喊了一句,“水缸里有水,你自个儿舀着洗,要温水的话来灶房。” 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哪能是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兵? 秦砚礼快速打理好自个儿,恰好林南风做好了菜端出来,脚边小黑豹蹦跳跟着。 “灶台上还有菜,你去端!”林南风是真的一点儿没拿他当外人,“记得盛饭,锅里还有馒头!” 想了想决定还是自个儿去趟灶房,看到在灶间内被锅盖烫到的秦砚礼,忍不住端起兄长的样子教训他,“猜到你小子办事不牢靠,起开起开,还是得你哥哥我来!” “你小子揶揄我!”秦砚礼笑得眼尾皱纹散开,看着陌生的林南风,能感受到面前的人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没谱,仿佛自个儿也还是年少时,指指用盆装的菜咂舌道:“份量也太多了吧?” “那只小东西特别能吃!”林南风先将馒头夹到盘里,随即盛了两碗饭出来,“我从二爷爷家里要了些自个儿家里酿的酒,虽没有北境的酒烈,也没有京城的酒那样香醇,但别有一股子梅香,别有一番味道,待会儿你尝尝。” “那倒是要好好尝尝!”秦砚礼跟着走到堂屋,只见到他们两人和一只在凳子上懒洋洋甩着尾巴的小豹崽子,“弟妹呢?不同我们一起用膳?” “她出去办事儿了,得好几天才能回来,她能照顾好自己的。”说话间,林南风抬手点了点小黑豹的脑袋,一边招呼他入座,一边给小黑豹夹了一堆菜到一个盆里,连豹带盆放到一边由着它吃,“都是我做的,你尝尝。” “没想到你还学了这手?”秦砚礼坐下来。 三菜一汤,一碟馒头,两碗饭,一小坛酒。 肉太硬,豆腐太老,菜炒的有些黄,汤太咸了些,米饭太软,馒头不够暄软,这一切跟以前两人在太白楼吃的比都不能比。 可秦砚礼却吃的津津有味,眼眶泛红涌上泪意。 “喂喂喂……不好吃你也得吃,难吃哭了也得吃,我还在学,没出师呐,红烧肉我做的不错,不过今天没好肉了,改天再给你做。”林南风猜到他的心思,嬉笑着打岔。 秦砚礼吸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笑骂道:“你也知道不好吃?” 说着冲着凳子上愉快吃肉的小黑豹努努嘴,“真是可怜它了,跟着你都没什么好东西吃。弟妹不会是嫌你做菜不好吃,离家出走了吧?” 两人十分默契同时翻了个白眼儿,端起酒杯碰了下一饮而尽。 “确实别有一番风味。”秦砚礼由衷夸赞,不够烈不够醇,却有一股子梅香沁人心脾,“没想到林富夏家中还有酿酒的好手!”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会酿。”林南风指指外头,“这儿叫梅花坳,季节到了漫山遍野的梅花梅子,到镇上买酒贵,只能自己琢磨着用这些酿,家家户户每年都酿一点儿,到年节时候喝,一家也酿不了多少。” 秦砚礼又满上一杯,“酿多了怕是也不能卖,本朝最大的酒商是拐着弯的魏家人,酒中的暴利你知我知!” 说着一饮而尽,摆摆手道:“不提这些不痛快的,过几日我便要回京了,咱们今晚上看谁先醉倒?” “谁怕谁?都说拳怕少壮,你都老了,我能喝不过你?”林南风扒了两口饭垫垫肚子。 “你还手无缚鸡之力呢!”秦砚礼不服老,咬了口馒头。 一旁的小黑豹抽空从饭盆里抬起脑袋来,扫过桌上那一小坛比茶壶大不了多少的酒坛。 就这么一点儿东西,能把谁喝倒? 说的跟真的一样! 还是好好吃肉吧! 两人喝着酒聊起曾经,话里话外全是北境,北境的风烈酒更烈,一口下肚从嘴里烧到肚子,之后热意直冲脑袋,头一回喝北境的酒,就像后脑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一般。 把酒言欢话当年,你一言我一语正痛快,秦砚礼的贴身侍卫赶来时看得都有些回不过神。 他们家王爷亲民不假,确实不太会在穷苦百姓面前摆架子,但也不是能和个昨日才见面的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啊! “王爷!”他们喝的再痛快,侍卫也得硬着头皮扫兴了,“王爷,属下有事禀告。” 说着眼神似有若无瞄了下林南风。 “讲!”秦砚礼可没打算避讳林南风。 侍卫立即将应秋明让假应小姐送信出去的事儿给禀告一通,末了加一句,“应府送信的下人出城后死了。” 死了? 秦砚礼眉头一皱,季和泰办事必然会让人跟着去,“跟去的人有无大碍?” “他没事,怪就怪在这里,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死的,死的蹊跷。” 第241章 有奸细? 季校尉等到天色渐暗才找了个由头将邢双双放了,天黑更好隐藏她是易容乔装的。 邢双双到应府后便按照和季校尉商量好的那样,让管家找个可靠的人去送信。 城门进出查的更严谨了,搜查的人早得了季校尉的令,特意弄脏了信,这是想让信中不太相像的字迹更模糊难辨而已。 守军刁难许久才放人出城,谁能想到出城没多久,好端端骑在马上的人狠狠砸在了地上。 跟着他的人没有让他离开过自己的眼睛,可人却眼睁睁死在了面前。 额头上有个血洞,这般伤人性命的死士必定在近处,可跟踪的人丝毫没察觉到附近有人。 两边都是林子,在季校尉带着人赶来后还特意搜过林子,都没有发现可疑的痕迹。 应府送信下人的尸骨已经被抬回了衙门,仵作查验过尸首,此刻正在回禀童大人和季校尉。 “暗器贯穿头部致死?”童大人问了一句,“从伤口处可能看出来是何暗器?” 仵作为难地摇了摇头,“属下无能并不能十分确定,应该是……一颗小石子。” “你是说,一颗小石子打穿他的头致死?”季校尉不可置信瞪大眼。 “应是不会错。”仵作上前一步提议道:“二位大人可派人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带血的小石子!” 童大人立即吩咐人出城去找,扭头瞧见眉头紧锁的季校尉,知道他为案子烦,宽慰道:“本官会尽快查明此案!” “怕是不好查!”不是季校尉想打击他,“查案我比不过你,论身手我比你懂。” 死人的地方是条直路,两旁是林子,伤在额头,意味着能攻击的地方只有前或者后。跟踪的人在后方,凶徒只能从前面下手。 “行凶者事先埋伏,猜到应府要送信出去?应府中有眼线?”童大人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还是你军中出了奸细?” “不可能是军中!”季校尉不好说当时祖孙俩在牢中说此事时,看守牢房的士兵全守在外头,没人靠近压根不可能听见。 “你还是多留个心眼好!”童大人提醒一句,“虽说怀疑自己人不好,可有只老鼠在米缸里会让军心不稳,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才是。” 季校尉不想多谈这些,重新说回眼下的案子,“你知道得多深厚的内力能用一颗小石头伤人吗?” 童大人不懂这些,一脸虚心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反正我做不到!”季校尉的力气经过多年习武比很多人都大,但还是比不过天生力气大的老邢。 想到老邢,他低喃一句,“也不是没人能做到的。” 随即想到尸体额头上的伤口,又摇了摇头,“他似乎也办不到!” 童大人越听越着急,你一下说有人可以,一下又说不可以,到底是可以还不是可以? 无论能不能办到,你倒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啊! 季校尉像是猜到他的心思,解释道:“内力越深厚伤人越容易,可要用石子伤人绝对不容易,他得出现在前面。还记得跟踪的人说什么了吧?” 毫无异样! 天色已暗,前方出现人不一定看得见,但那人同样也看不清不是吗? 即便有马蹄声,那人也得在正前方打出这颗石子,否则伤口不会这样。 “人看不见,马也能看不见?马未惊,也无绕开的意图。”季校尉长吁出一口气,“除非是我的人撒谎了,可我信他!” “既然信他,把人交给本官,审问过确定他没撒谎更能放心根据他的证词往下查。”童大人知晓用查军营中的人要经过季校尉点头,若他不放人,根本问不了话。 见季校尉沉默着没有说话,就知道他默认了。 童大人另起一个话头,“你说你猜到应秋明会让孙女办事,你将计就计放人,让人一直盯着应府,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从应府查起!” “办案你做主。”季校尉隐隐觉得不太能从应府查出什么线索来,但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应府的小姐……” “本官明白,对你有用。”童大人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本官待会儿派人去应府报丧,他们或许会再派人出来送信,到时候你多派人看着,或是我们设个埋伏来个引君入瓮?” 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说……凶徒杀人,是不想应府的消息传出去?是跟应府有私仇?” 脑中缓缓冒起一个念头,“还是想给应府警告?想让应秋明别乱说话?不对,既然能知道应府下人出城送信,不可能不知道应秋明已经被抓了,警告了也不一定能把消息传到他耳中,除非……” 思来想去,童大人还是觉得军中不太平,怎么看都像是军中出了奸细! 话没说尽,但季校尉心里明白。 “不会,我军中不会出问题!”他跟老邢之间的计划军中压根不晓得,但这话他不方便和童大人说,只好挑能讲的事情告诉他为军中将士解释一二,“前阵子开始,城门口严查,军中除我之外无人知晓要查什么。” “怎会如此?”童大人只觉不可思议,让手底下人搜查办事,怎么可能他们都不晓得要查什么? 捉人寻物都要告诉手底下的人啊…… “本官明白了!”童大人反应过来,前阵子谁想从军中打听消息都打听不出来,不是他们嘴紧,是他们自己也不晓得要查什么。 只是军令下达加紧严查城门口,士兵们压根不晓得为啥却依然照办! 当时的部署肯定是和应府有关,想让应秋明狗急跳墙露出马脚! “我手底下的弟兄和你的衙差不一样。”季校尉斩钉截铁道:“他们即便不晓得我为何下这样的军令,但他们照样会办好,城门口那几日谁能瞧出来他们自个儿都不晓得要搜什么?” 这一点,童大人不得不甘拜下风,衙差和军中自是不一样的。 只不过季校尉相信弟兄们的话还言犹在耳,应秋明死在牢里的消息就传到了他和童大人耳中,军营中各处都没有可疑人进来的迹象。 似乎——只能是军中的人动手! 第242章 我不去 已是宵禁时分,街道上关门闭户没了来往百姓显得格外清冷,一点儿声响都会被放大,故而街道上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时,百姓们心中惶惶不安总觉得要发生大事。 当挨家挨户的门被敲开,守城军与衙差一块儿进屋搜查时,大家伙儿才意识到这是发生大事儿了。 应老爷失踪搜救,白日里已经挨家挨户盘查过一番,眼下晚上又搜一遍,怕是比这事儿还要大。 人心惶惶,伴随着不少百姓被扰了清梦的咒骂声,负责搜查的士兵和衙差也很无奈。可没办法,军营中出人命可比应秋明失踪严重太多了。 秦砚礼和林南风晓得送信人死在城外时,就想赶到镇上来,可惜宵禁只能等到一早再动手。 没想到深夜又收到季校尉飞鸽传信报来的消息,应秋明死在了军营大牢。 这下两人彻底坐不住了,都是领兵打过仗的,军中大牢出人命且不是自尽,意味着什么他们心中都明白。 天还未亮,整夜没睡好的两人草草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却听到了村长过来的脚步声。 秦砚礼主仆俩避回倒座房,林南风大概能猜到村长来找自己的用意,只想尽快将人打发了。 他站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一副打算出门的样子,瞧见村长过来主动招呼了一声,“村长,起这么早?” 村长眼圈泛青,这两天操心林家的事情哪里还能睡得好? “打算出去啊?”村长问了一句。 “是啊,去去趟镇上办点儿事。”林南风点点头,扫了几下院子将笤帚放到墙角规整好,“村长,你有话直说。” 村长没开口先叹气,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林南风就知道大事不妙,还真是来喊他去给林老太披麻戴孝的。 “小风啊,人活一世,孝……” “她活着不想见我,死了我就不去碍她眼了。”不等他讲完,林南风一通抢白,“况且灵堂里她的尸骨都没有,去哭丧都不知道是哭给谁的。” 灵堂里没死人,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县太爷说案子得破了才能将尸骨拿回来,没想到一拖好些时日了,灵堂摆也不是,撤也不是,就这么僵着。 如今灵堂里连孝子贤孙都没了,时日久了村里肯定要出闲话的,怕是要坏了风水不吉利。 “县老爷说会尽快断案,可……唉……你兄长被县老爷叫去问话,你……也只有你能……” “我不去,村长请回吧!”林南风拒绝的干净利落,丝毫没有让村长能继续游说的机会。 还县老爷断案? 那也得县老爷能腾出手来啊! 前阵子被城门口这么一闹,百姓怨声载道,他天天忙着跟季校尉斗智斗勇。 如今出了接连两条人命,还牵扯谋逆和军中,他还能忙得过来? “村长,她生前疼谁,死后也该谁尽孝,况且林家一屋子的人,怎么也轮不到我去。”林南风冲那个方向努努嘴,“别说是一屋子病着下不来榻,要是有那个孝心,只要没死抬都得抬到灵堂躺着!还有我那二叔,这些时日府城来回几趟都够了,到现在还在外头风流快活,他都不在意,林家的大事也轮不到我在意。” “小风,话不能这样说!” “村长,你别劝,劝了也没用,往后林家那头死谁都不用来通知我,我知道了,心里只会高兴,哭不出来。”林南风不想和村长绕弯子,他晓得这样的话说出去村长会对自己不满,可他在乎吗? 他不在乎! 以前是觉得林家这些没脑子的,偶尔还能给自己逗个闷子,故而慢慢同他们折腾也无所谓。 可现在不同,他身后有边境同他一起战死的五千精兵,还有林家上上下下的人命,这些人的清白哪个不比一个林家老太太重要? “你……你……唉!”村长还想说些什么,当目光接触到林南风还肿着的眼皮和坚定的神色时,一切劝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儿里说不出口。 这孩子啊嘴硬心软,那眼睛都肿成这样了,八成是哭过了。当初他跪在祠堂门口,连死都愿意替林老太死,如今人死了心里怎么会不难过呢? 不过是说些硬话,往后不想和林家多来往,这也不难理解。 瞧瞧肿成这样的眼皮,肯定是为林老太哭的,孩子孝顺,变成这样也是林家人闹的。 说是要去镇上,怕是也要去县衙将林老太的尸骨想办法讨要回来。 脑中想了一番,村长啥都说不出口了,“那你……路上小心些,在外有事记得捎个口信回来。” 说完话,背着手走了。 这事儿顺利的林南风都吃惊,按照村长的性子这么容易放弃? 孝道在那儿压着呐,他还以为村长好歹要磨个小半时辰,没想到三两句话就轻易打发了? 想不透,他也不想去思考这事儿了,当务之急是应秋明的死! 军营外头,不同的日子同样的人,不同的理由同样的位置,童大人和师爷衙差被挡在了外头。 “你把季校尉叫出来,本官亲自同他说。”童大人吹胡子瞪眼睛,他是真没想到一块儿听到应秋明的死讯,一起着急忙慌往这儿赶,谁知到了军营门口,季校尉好端端翻脸不认人将衙门里的人全挡在了外头。 这一挡就是一晚上,一宿未睡的童大人脚步都有些虚浮了,睁着一双失了神采的眼睛,直愣愣瞪着军营里头,气的心肝脾肺肾都搅和到一起,连平日里一贯讲究的文人做派都顾不上了,只想破口大骂。 “季和泰,你个小王八犊子!” 痛快了一句,憋在胸口那股浊气散去不少。 他懂季校尉为何突然翻脸,那是军中的事,谁也不晓得牵扯有多大,季校尉是怕自个儿弟兄被查回来真有问题,事情传扬开军中的颜面何存? 这是想暗查? 人死在牢房里,不少士兵和犯人都瞧见了,如何暗查? 城中连夜搜查怕是早已满城风雨。 此事,怕是暗查不了! 童大人原想着季校尉怕是不忍心在弟兄们查此事,怀疑自己弟兄这可是个令人不满的恶人,本想由他来做恶人,好歹他是县令,介入此案倒也说的过去。 看来,季校尉是真想恶人也自个儿当! 第243章 死马当活马医 秦砚礼坐在军帐中,林南风抱着小黑豹坐在下首,季校尉跪在地上,死死咬着牙关腮边鼓起来面色涨红。 昨夜牢房当值的有四个人,换岗轮值时还巡视过牢房,当时应秋明还哼哼唧唧在呼痛,人还活着。 可后来牢房内小胖子不知怎么的发起高热,值守的人进牢房查看他不是没事儿找事后请了军医过来。 军医看过他之后,顺道想去看看应秋明,没想到人已经死了。 石子穿头而过,和应府送信下人的死法别无二致。 秦砚礼和林南风到军营之前,军中昨夜接触过应秋明的人全数被关了起来。 “末将办事不力,还请王爷责罚。”季校尉羞愧难当,军中出事他难辞其咎。 秦砚礼不提责罚一事,却也没让他起来,只道:“人都审问过了?” 在他们来之前,季校尉已经把人隔开审问了一轮,人是他亲自审的,“并无发现可疑之处!” 昨夜只有一人单独进过牢房,便是查看小胖子情况的士兵,可当时他并没有靠近应秋明,连小胖子的牢房他都没进去,只是让牢房里的人把小胖子搬到栅栏边,隔着栅栏他探过小胖子的额头而已,况且小胖子到应秋明的牢房中间还隔了两间。 那士兵连内力都没有,学的都是军中拳脚,要他在这样的距离用小石子杀人是万万不可能的。 换岗巡逻时,是两拨人一起进去,四个守在外头交接,另外四个进去巡视,只是在过道上巡了一遭,没人进过牢房特意去查看过应秋明。 至于最靠近应秋明的军医,当时还有两个士兵陪着他一块儿进去,这是军中的规矩,说起来还是从林家军流传开的规矩。 涉及关在军营大牢中的人,若非是在牢中等死的人,通常会让军医暂时保下命给予一定医治。 可这样的人九死一生,不是战俘便是军中奸细,若是卯起劲来想杀出去,最危险的便是靠近他们的人,亦或是有人被收买来杀人灭口!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林家军制定了这样一条规矩,接触军中人犯时不可一人。 军医整治时,一人陪军医进牢房避免人犯暴起,同时谨防有人对人犯下手。 另一人将牢房锁住守在牢房外,即便真发生什么意外,起码出不了牢房,牢门还能抵挡一阵。 一切都依足了规矩。 “王爷,末将相信手底下的弟兄,他们不会……” “没有可疑之处,你告诉本王谁能在军中下手?”秦砚礼沉声打断他的话。 “……末将不知!”季校尉抱拳道:“还请王爷给末将三日,末将定查出凶徒……” “若是查不出,你提头来见!”秦砚礼说完话没有多看他一眼。私交好是一回事,可军中出这样的大事,季校尉交不出人便要担责,这是军中,牵一发动全身的军中。 军心若是不稳,军中有再多人都是枉然! “末将领命!”季校尉郑重行了个军礼便快步走出了营帐。 军帐中有片刻沉寂。 林南风打破沉默,“你相信他能将事情查出来?我看悬!” 他不否认季校尉是一员猛将,能征能战赤胆忠心,可断案这样的事对他来讲还是太复杂了。 更紧要的是,凶徒的身手在他之上。 “我没指望他能查出来。”秦砚礼拿着杯盏晃了晃,意有所指看他一眼。 林南风挑了挑眉,这是想借季校尉的手把水搅浑! “你是心中有什么想法了?” 秦砚礼微微颔首,随即又摇了摇头,其实他心中也没多少成算。 不过,此事让他想起了…… “你可记得我同你说过北厥军主将死在军中大牢?” 林南风心中一紧,连带着撸小豹子毛的手都重了几分,“你怀疑跟当年有关?” 同样是悄无声息死在军中大牢,死法不同却都让军中军心不稳,四处都在怀疑身边的人是奸细。 三十多年前是这样,今日似乎也是这般…… 想到真有这样的可能,林南风猛地站起来,“方便我去看看尸首吗?” 随即想到他自己去看也没什么用,秦砚礼肯定也很想去看应秋明的尸体,可现在谁都不晓得是不是被盯上了,自己不起眼无所谓,但秦砚礼不同,无论是行踪暴露还是其他,被这样的高手盯上都太危险。 我去看! 他脑中闪过一个声音,垂眸对上怀中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是顾十安在同他说话!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它五感敏锐,说不准真能让它发现什么! “不用为难,我不去,我意思是让它去。”说着他将怀中的小黑豹托高了些。 “它?”秦砚礼不可置信地睨他一眼,咱俩关系好归好,你也不能胡来呀,“你在说笑!” “我没说笑!”林南风摸摸小黑豹的脑袋,“它鼻子灵眼睛毒,肯定能发现旁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小黑豹为了彰显自己很强,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凶狠模样,喉间发出奶唧唧的低吼…… 在秦砚礼看来,怎么看都不太靠谱! 他不否认猫猫狗狗豺狼虎豹这些的嗅觉比人好太多,问题是即便它闻到了看到了什么,怎么告诉你呢? 跟小狗似的循着味道去追捕? 可这黑豹还是只崽子,实在太小了一点儿! “一定能行,你放心,你让季校尉放它进去看一眼,万一呢!”林南风也不好把话说太满,“让它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行吧!”秦砚礼应承下来。 这话小黑豹听懂了,冲林南风一顿龇牙咧嘴,甩着尾巴给他脸上抽了两记。 应秋明的尸体暂且被停放在一个军帐中,帐外守着两人,帐中除了尸体再无其他。 军中没有仵作,应秋明还未被开膛破肚,额头上的伤口狰狞,他脸上看起来颇为痛苦,死前正被浑身伤折磨,头上的伤怕是不会让他感受到太多痛处,人就已经没了。 小黑豹凑近伤口闻了闻,又细细看了看伤口,头一个反应和季校尉一样,便是自己能不能做到? 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是可以的! 以前自个儿怎么没想到呢? 总想着用石子伤人,还真没想到用这样的法子杀人! 握了握毛绒绒的爪子又舔舔尖牙,想到杀人,下意识就会用自个儿锋利的爪子和牙。 看来,自个儿还是得多见见世面,多学点儿东西! 第244章 能指路? 应秋明额头上的伤口血腥味十分重,残留在上面的气味都被血腥味掩盖。 此刻,顾十安不得不承认,这方面二爷爷家的狗比它厉害,狗能闻出来的味道更多,它的嗅觉更适合在丛林中掠食,一旦血腥味太重很容易让它变得暴躁起来,这是凶兽对于鲜血的本能! 越难分辨越想多闻两下,压着逐渐烦躁起来的心绪又嗅了几下,石子贯穿头部极快,在伤口处留下的味道极为淡…… 它眼珠子一转,看到摆在一旁木盘子上一颗被血液染成黑红的石头。 看来这就是凶器了! 撇开血腥味不谈,石头上其他味道比应秋明伤口上的味道明显多了。 说明那人拿着石子有一会儿功夫…… 它在军中转了一圈,还特意去了一趟应秋明死的大牢,牢房中的犯人都没有动,还是维持应秋明死时的状况。 它将大牢内的角角落落都记在了心里,暗自盘算着在哪里下手比较合适? 草垛上的血迹有些乱,应该是将尸体搬出去时踩乱的,左右两边相邻的牢房都是空的。 隔一间住着——林修闻。 小黑豹眯了眯眼,瞧见他靠着墙角昏睡不醒的憔悴样子,心里头只觉得畅快。 没多久,小黑豹回了林南风所在的营帐。 秦砚礼没抱着什么希望,只不过小黑豹在军中走走也出不了什么岔子才让它去的,他连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都没抱,而是单纯让它出去溜达一圈。 因此当林南风抱着小黑豹说要跟着味道去追人时,秦砚礼觉得林南风在瞎扯。 在他看来,小黑豹进来之后不过是被林南风抱在怀里摸了摸头,还被细心擦拭了四个爪子而已,哪儿哪儿都没瞧出来小黑豹崽子要去外头追人的意图。 “把你那两个侍卫都叫上,万一碰到凶徒咱们别硬碰硬!”林南风嘱咐一句。 当然,秦砚礼不知道这是小黑豹的意思,带两个侍卫去,遇到危险能带着林南风跑哇,它如今这样都不一定护得住自己,更别提护住病秧子了。 “真能行?”大白天去不确定的地方很容易暴露身份和行踪,要是真能查到什么暴露也就暴露了,最怕是行踪暴露了啥也没换回来,这就很堵心堵肺。 “放心吧!”林南风点点小黑豹,“有它带路。” 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落在后面的秦砚礼轻吁出一口气,我是担心有没有人带路吗?我是想知道它究竟靠不靠谱! 一行人悄悄来,但出军营时秦砚礼和他的侍卫从另外地方走,只有林南风抱着小黑豹从军营大门口出去。 童大人已经不在门口了,守门口的士兵只稍稍看了一人一豹一眼就放行了,季校尉方才下过令称自己养了只小豹崽子,特意找了人来照顾,军中看到小豹崽子不要大惊小怪。 军营中的人不会对一只豹崽子大惊小怪,毕竟他们驻扎在这儿,山中若有猛兽扰民,校尉会带人上山打杀带回来给他们加餐的,野猪老虎熊瞎子倒是见过,豹子是真少见,尤其是黑成这样的豹子才会多看几眼。 林南风抱着小黑豹畅通无阻出了军营,到无人处才小声问道:“你是说凶徒是直接从军营门口进去的?” 旁人不晓得,只有他知道小黑豹现在带的路都是根据气味来的,直到从军营门口走出来,他眉头越皱越紧。 “你能用这种方式杀人否?” 小黑豹:不晓得,没试过,多练练肯定可以! 不一定要内力深厚,像它这样没有内力但天生力气到速度快的人同样能做到。 “也就是你不一定能办到?” 小黑豹挥了挥自己的爪子:若是让用爪子和牙,我在确认对方的速度和功夫之后,我能很肯定自己的爪子会落在什么地方。但用石头扔,这样的准头和我平常不一样,我得试试看才知道能不能行。 “明白了!你接着指路!”林南风抱着它往前走,心里却在担忧这件事。 凶徒没跟顾十安动过手,还不知道孰强孰弱,可凶徒的内力深厚,身手——似乎不在顾十安之下。 如今谁碰上这个凶手,能不能活命怕是只看凶手心情了! 秦砚礼带着侍卫赶来汇合时,看到的就是林南风抱着小黑豹走走停停,要豹子带路不该让它自个儿溜达吗? 这样抱着是能指路? 但凡今日在面前的不是林南风,秦砚礼敢说绝对将人当成神棍打出去。 跟在他身侧,实在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让它指路给我看看!” 此刻他们正站在岔路口,一条小路出城,小路说是路不如说是断崖,能跃过断崖才能出城,正常人都不会走那条路。 另一条是通往城内的路,崎岖了些并不十分好走,军营外的巡逻也包括此处。 不是没有好路可以走,从这儿走的除了军中的人图快之外几乎不会有其他人走,一个人往这里走很容易被暗处的岗哨发现。 别看军营门口童大人知道,应秋明他们也被关在军营中,但真正距离重兵的营还远着,藏在深山中。也是为了方便军中的弟兄偶尔换出来去守城门当休息。 若是真有亲属找来或是接见童大人在这里会方便很多,也不容易泄露军中机密。 即便如此,这里也是军营的一部分,更是军营的脸面。 人犯在军营中被杀,打的是军营每个军人的脸。 “我看看你能指条什么路?”秦砚礼垂眸冲它笑了下。 正听小黑豹叭叭说话的林南风,突然啥声都听不见了,怀里的小尾巴甩了甩,冲着进城的方向甩。 秦砚礼看得惊奇,随口问了句,“你是想说往这儿走?” 小黑豹没点头,只是尾巴冲那条路晃了又晃。 “你还真听得懂啊?”秦砚礼眯眼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林南风。 碍于他身后还站着侍卫,林南风意有所指道:“我有奇遇,你还不让我遇到个宝贝了?” 秦砚礼顿时明白过来,凑过来小声道:“它还真能听懂人话?” 第245章 炸肉丸子 林南风在心中默默说了句:它能不能听懂人话?你能不能多看一眼你说这话的时候,它爪子都伸出来了。 面上却只能万分婉转说:“说慢些,它能明白,很有灵性的。” 说着往进城的方向走,小声跟秦砚礼说,“它说人是从断崖过来的,那边风大味道也淡了,进城的路上味道还浓些,人进城了。” 秦砚礼用白眼翻他:你说它有灵性能听懂人话就算了,方才你说的话确定不是你有灵性能听懂它的话?鬼扯的吧! 一路行到城中,秦砚礼一直默默观察着一人一豹,发现他们之间压根没有交流,小黑豹连奶唧唧的叫声都没发出来一声。 这样是谁有灵性? 小黑豹就是林南风的幌子吧? 经历这么稀奇的事情,没了功夫,有些其他不可言说的本事倒也不错。 罢罢罢,他说是什么就什么吧! 大不了这样离谱的说辞,自己帮他兜着些! 正想着,见到林南风顿住脚步,站在巷子里张望,上前问道:“如何?” “气味没了!”林南风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他再三和顾十安确定,都听到它说:气味凭空消失了! 别说他懵,顾十安这会儿比谁都懵! 气味会慢慢淡掉,或许被风吹,或许被其他味道遮掩…… 哪怕是用轻功离开,沿途也会留下味道的。 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 最不对劲的地方是这条巷子! 这里是威震镖局的后巷! “在此地消失?”秦砚礼抬手,侍卫上前一步听他吩咐,“明暗都查!” 侍卫明白他的意思,这里有没有士兵来搜查过还不清楚,若是没搜查就在搜查时多留心,这是明着。 暗着让他们将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翻查一遍,可疑的都要跟牢了! 侍卫懂,林南风也懂他的意思,指了下前方道:“这是家镖局,我娘子在这儿挂单当镖师。” “你觉得这里没问题?”秦砚礼为难地拧起眉头。 “不是,我意思这里人多且杂,你细细查。”林南风神情认真,“要说身手,在这样的地方是最好隐藏的。” 他知道,越是相熟的人越该尽早查,查清楚明白了能彻底放心,而不是不查却又怀疑,只会平添双方的烦恼! 他们两人跟镖局里几个人还算相熟,跟少东家韩宇泽关系更是不错,但不代表这里每个镖师都熟悉。 一个人会不会功夫是隐藏,但在同道中人眼中很难藏住,步伐气息,还有手上练兵器留下的茧子,这些要装还得特别去练才能伪装。 不过,藏在会功夫的人堆里,不掩藏自己会功夫,却藏住功夫的深浅,这就容易多了,也更难被发现端倪。 “的确如此!”秦砚礼颔首,往巷子外头望了一眼,今日街上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巡逻的士兵更多了,“走吧,找个地方等消息!” 林南风嫌弃地看他一眼,“要是没你在,我能自个儿到处走!” 秦砚礼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往外走,“过几天我就回京了,下回还不知道何时能见?” 林南风默了一瞬道:“过完中秋,咱俩也团圆一个,跟我讲讲小北!” 小北是中秋夜走的,那是小北的死祭,有个同样记得他的人一起聊聊他,中秋的夜晚就不会太难熬! 提起这茬,秦砚礼长叹了一口气,没聊小北倒是说起了空,“这么多年每次都想着能陪他过个中秋,可惜年年都不行,都要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今年真是赶不回去也不想赶回去了,反倒是他不在!” “说不准中秋他会来也不一定。”这话林南风说的没什么底气,虽然确实有邀请了空来家里吃肉,但他好歹是高僧,偷偷吃肉肯定要避讳人,尤其是在清河镇这样的地方,大多数人都认得他,吃肉还不得跟做贼一样藏到深山里吃! 两人老老实实挨着店铺往前走,巷口一家铺子卖的炸肉丸子飘出一阵阵香味。 小黑豹奋力挣扎了一下:这家店平日里都要排队,每次都没吃上,今儿个不用排队! 不是它瞎说,这家店的香味一绝,可次次大排长龙,它不想排队耽误功夫,且每回来镇上总有这样那样的事,直到现在都没吃上这家炸肉丸子。 它晓得这时候吃东西不太合时宜,可是它饿啊,原本能忍,但炸肉丸子好香,它实在有点忍不住。 好在,林南风懂它的心思,别说是不用排队立马能买,哪怕是要排队,他也是乐意为它排的。 “肉丸子怎么卖?”林南风问了一句,吸吸鼻子,不得不说确实挺香。 “三文钱一个,一串四个十文钱,一盒十个二十文。”店家一整天没做多少生意,见到有人上门别提多热情了。 小黑豹:来三盒,来三盒,我吃一盒,你和秦砚礼一盒,侍卫分一盒。 虽然有个侍卫去办事儿了,但它记得! “四盒!”林南风轻笑着搂紧它,“两盒给你吃!” 小黑豹顿时眼睛一亮,粉粉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炸肉丸子在油锅里翻滚,慢慢变得金黄…… 一旁的秦砚礼瞧着觉得颇为有趣,别的不说,光看小黑豹的反应,真会觉得它好像能明白周遭发生的事一般。 “倒是有趣!”秦砚礼倚着墙站在巷口,神情格外放松,这副样子谁见了都不会将他和逍遥王联系起来。谁能想到权势滔天的逍遥王会站在路口等炸肉丸子? 小黑豹头都不带扭一下,全副心思都在炸肉丸子上。 一盒好了,林南风接过来先递给秦砚礼,小黑豹的脑袋跟着盒子转,最后落到秦砚礼手上——那个盒子。 “瞧它这馋样。”秦砚礼看得直发笑,起了逗弄的心思,“我吃了哦,不给你吃,把肉丸子都吃掉!” 小黑豹:……病秧子,你朋友好像有病,他拿我当小娃娃哄呢? 林南风“噗哧”一声笑出来…… 小黑豹:他真的…… 它的心思戛然而止,林南风只觉得手中一松,小黑豹如蛤蟆扑飞蝇的姿态朝秦砚礼冲撞过去。 秦砚礼怕它摔了,下意识伸手去接它,谁知它跳到他手掌上借力狠狠冲他脸扑过去。 没办法,他只得往后退开一步。 与此同时,一颗石子从他站的地方飞过,速度力道都惊人,若是没有小黑豹,秦砚礼怕是已经没命了。 第246章 变回来了! 在场几人反应都不算慢,可小黑豹的速度更快,撞开秦砚礼后落地转身朝着巷子里追了出去。 追出去之际,不忘在心里想了一句:护好他快走!我的炸肉丸子,我非拼…… 跑远了,它在想什么林南风已经听不见了,但不难猜! 林南风迅速冷静下来,叫住正打算追出去的侍卫,“当心调虎离山。” “那小东西……”秦砚礼冲已经见不到小黑豹踪影的巷子看了一眼。 “放心,它会回来的。”林南风压下内心的担忧,连炸肉丸子都顾不上拿拽着秦砚礼快步离开。 走出几步,秦砚礼察觉到不对劲,垂眸盯着他的手道:“你伤着了?还有哪里伤着?” 林南风愣了下,看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抓伤,正往外冒血珠子,不过伤口并不深,丝毫不在意道:“估计是它方才挣扎不小心抓伤的,不碍事,到地方再包扎不迟。” 对他们上过战场的人来说,这道伤痕都算不得是伤。 此时,小黑豹从墙上跳下来,正嫌弃自己速度快追不上的时候,察觉到了爪子上的血腥味,闻起来还有些熟悉…… 抬起爪子,下意识舔了一口! 顾不上想太多,循着味道追了出去,却又被一道高墙挡住了,借着堆在墙角的杂物往上跳。 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处滚烫起来,似烧沸的开水,热意随即蔓延至全身。 肥肥壮壮的小身子僵了一瞬,顺着杂物滚到地上。 不对劲…… 它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是——要变回来了? 浑身如烈火焚烧一般滚烫,在它觉得自己要快烧死之际,感觉有丝丝凉意自额头涌进来,它甚至能清晰察觉这股凉意流淌过全身,让滚烫的血液和躁意慢慢平息下来。 待舒爽的感觉包裹住全身,僵直的四肢动了动,心念一动就变回了人形。 这次比上回顺利,同时也没上回那样难受,而且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为何会这样? 实在来不及细想,她腿一蹬翻墙而过,先追人要紧。 绕了一圈,气味又消失了,同样消失在威震镖局后门所在的巷子里。 围着外墙走了几步,远远听到纷乱的脚步声,是守军过来搜查了! 无法,只能先退回去! 当她细细分辨林南风味道时,骤然发觉林南风的味道变浓了,似乎不用细闻就能牵引着她去找人。 怎么会这样? “安安,怎么了?你怎么了?”耳畔响起林南风焦急的声音。 病秧子在附近? 四处看了看街道,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我在酒楼,你在哪儿?在附近吗?”又是他的声音。 四周依旧没有他的人影,可他的声音像是在回应方才心中所想。 顾十安脑中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不对啊,你也能听见我?我没说话,只是刚才突然心慌意乱很担心……” 顾十安:奇了,你一定不晓得我现在如何,待我来与你当面说。 “好好好,你快来,人追上没有?” 病秧子像是发现了新鲜玩意儿,顾十安只觉得脑子里清静了一会儿而已,便涌出来一连串吵吵的声音。 “没追上也不打紧,只要人还动手,总能找到机会的,重要的是你没事。” “我和小十二商量过了,待会儿我们回村里,这三日季校尉明着查,小十二让人暗着查镖局。” “你说,我们要不要去趟镖局找衡爷?” “还是不要了,多事之秋还是不去添乱了。” “你到哪儿了?” “对了,炸肉丸子没拿,可惜了,下次我们再买。” 顾十安实在忍不住在心中想:你能不能闭嘴? 脑中安静了片刻,真的只是片刻而已,随即响起了林南风委屈巴巴的嗓音。 “你嫌弃我?” “你凶我?” “你以前都不凶我的……最多打我!” “以后隔远了,只要我们心中想着什么,彼此就能知道?” “嘿嘿……真好,那你就知道我在挂念你咯!” “我也知道你不是真嫌弃我,真的,我能感觉到你此刻挺开心的,感觉真奇怪,不过我喜欢这样!” “以后咱们再使眼色绝对不会鸡同鸭讲了!” 因他太烦,本想从大街上逛过去的顾十安改变了主意,走街串巷翻墙抄近路,没多大一会儿,她敲开了酒楼包间的门,来此之前还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换过一套衣裙。 看到顾十安,林南风愣了一瞬便激动起身迎上来。 “方才……方才是……这样?” “嗯!” 两人在心里默默想了个来回,这可把林南风给乐坏了,搀着她入座,抬头才发现秦砚礼还在发愣。 忘记这茬儿了! 沿途没留记号也没有留话,她突然找到这里,是人都会觉得惊讶! 林南风脑子转得快,“小黑把你找来的?它倒是会搬救兵,没追到人就去找你!” 听到这话,秦砚礼虽觉得怪异却没多问,他想叫弟妹,又吃不准林南风跟她讲过没有,只能说一句,“还没感谢你出手生擒那位暗卫,今日我做东……” “客气什么,自家人!”林南风打断他说话,还没从两人这样能在心里暗搓搓说话的惊喜中缓过神来,对其他事情反应慢了一拍,压根没注意到秦砚礼的为难。 他还真是说到做到,夫妻俩真没拿他当外人,一个拼命夹菜,另一个碗里有多少就吃多少,丝毫不顾忌桌上还有秦砚礼的存在。 这般豪爽不拘小节的性子,倒是让秦砚礼颇为欣赏,看着妻奴林南风,他觉得颇为新鲜。 年轻时,知晓自己心悦林西梦时,他便好奇过林南风往后会折在什么样的姑娘手里? 他让人盯着林家,自然知晓两人是为何成亲的,若说林南风还是昔日的林南风,他或许会怀疑这位姑娘出现的太过巧合。可如今的林南风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农家小子,姑娘武艺了得要混口饭吃不是难事,跟林南风一起反而是拖累,她却没有离开。 她以诚相待,难怪林南风对她倾心不已。 顾十安吃了个半饱,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扔出一句话,“对了,那人应该不想要你的命!” 第247章 威震镖局有什么? 包间内一时没人说话,只有顾十安稀里呼噜进食的声响。 她吃东西很快,食量又大,透着股豪迈却并不粗鲁。 “此话何解?”秦砚礼问了一句。 “从那个地方……力道不够!”顾十安说的笃定,“能伤人,却不能杀人!” “你……”秦砚礼漫不经心看她一眼,随即探究的目光与林南风对上。 林南风暗自叹气,再多来几次安安的事儿怕是要瞒不住,当时她根本没在场如何得知的呢?赖小黑豹有灵性? 他这头想,顾十安这头已经反应过来了,找补了一句,“那小家伙和我说的,还说它救了你害它没吃上炸肉丸子!” 要说一开始秦砚礼当然是不相信小黑豹有灵性的,能循着味道找人不稀奇,养久了护主也不稀奇,可自己跟小黑豹是真不熟,却依然扑过来救人。且它似乎真能听懂人话一般,想来是他们之间沟通方式不一般,外人看不明白? 眸光自林南风脸上扫过,都能借尸还魂了,小黑豹通人性似乎也没什么不能相信的! 秦砚礼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顺势转开话头,“对了,怎么没瞧见它?我让人去给它买炸肉丸子!” “它一向这样,说是我们两人养的吧,又常常不回来,来无影去无踪的。”林南风想到上回,“上次它在村里闹出不小的动静,好些人都以为村里闹猛兽,那段时日它回山上去了。” 他晓得林禄夫妻俩偶尔会回村里,这样的事情他们肯定知道,秦砚礼晓不晓得是一回事,正好拿出来说事儿。 “那只能等下一次见着再给它买!”秦砚礼扭头问起正事,“弟妹还发现了什么?” 弟妹没当面喊出来之前有些扭捏,喊出来之后见她面色如常,不禁在心中自嘲一句庸人自扰,看他们夫妻二人这般,怕是没什么秘密! 顾十安咽下嘴里的肉,不舍得放下手里的鸭腿,“味……人在威震镖局后巷没了,搜查的官兵已经查到那附近了,我就没进去,怕打草惊蛇。” 咬了口鸭腿,油脂丰富的鸭肉充斥着整个口腔,随意说了句自己的猜测,“应该也惊不到,无论这人有没有躲在镖局,都不会轻易露出马脚。而且,以此人的功夫怕是要出城也不难,依我看这人不一定是镖局的。” “古怪处就在这里。”林南风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若说无人发现时人躲在镖局尚可以理解,但方才明显会有人追,此时跑到镖局究竟是对自己功夫自信无人能追上?还是想把人引到镖局?” 秦砚礼边思索边慢条斯理道:“伤我……镖局……” “行踪暴露!” “行踪暴露!” 顾十安嗦着鸭腿骨头,来回看异口同声的两人! 她悲催的发现,即便和林南风心意相通,他瞬间想到且冲口而出的话根本没过脑子,他都没细想就已经说出来了,自个儿的脑子和他的还真是不能比。 “行踪暴露了,然后呢?”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吧,想不明白能张嘴问啊! “我的行踪已经暴露了,这人是想我的行踪在人前暴露。”秦砚礼眉头一皱,“太后的人?” “不是!”林南风想也不想的反驳,“那人没想杀你!” 太后一党在意的是权力,死什么人亦或是死多少人,太后根本不会在意。秦砚礼掌兵权后,怕是没少被刺杀,只要有机会能杀了秦砚礼,太后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他一死,皇帝少了左膀右臂,兵权会落到谁手里便不好说了! “不想杀我,只想我暴露行踪在人前!这是想引太后的人注意清河镇?”秦砚礼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行,看来我得尽快回京!” 不能暴露了空! “你冷静!”林南风指尖轻敲桌面,“应秋明死了,他身边的三个暗卫失踪,太后注意到清河镇是早晚的事。” “那不一样,这些只会让她觉得我在暗中除掉她的人,她的心思只会更加用来对付我。”秦砚礼做这些之前已做好准备,这些年明着暗着他跟太后斗的如火如荼,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只要我回京城,方才动手的人许是也会跟着我回京,无论是想暴露我行踪还是想杀我,一路上有更多机会能动手!”想到了空会暴露,他彻底坐不住,恨不得如雀鸟般有对翅膀立即飞回京城。 “事情不对!”林南风摁住他,“你听我说,此事不对劲。” “你想想,小黑的五感敏锐,早一步发现了石头将你撞开,可若是没有它,石头到近处你会发现吗?”林南风提醒他,“你的本事到近前肯定能发现,避开有些险但也不一定能伤到你,有杀人的本事却不杀你,为何?” 秦砚礼眉头皱的死紧,“是想引我追到威震镖局?想让我查威震镖局?” 威震镖局有什么? “我怀疑威震镖局的东家可能是林家人!”林南风看了一眼顾十安,“之前不便出城,眼下我想去一趟雁城。” “你意思那人是想引我们去雁城找威震镖局的东家?”秦砚礼逐渐冷静下来,“若真如你猜测那是林家人,那人为何要引你去?那人知道多少?是不是有诈?那人刚杀了两个人!” 是敌是友都不确定,下手这般狠辣连杀两人,显然不会是友! 盲目跟着往里跳,很可能是圈套,令人万劫不复的圈套! “无论是不是圈套,这趟雁城,我都要去!”林南风下定决心。 秦砚礼给顾十安使了个眼色,希望她出面劝劝林南风。 向来看不太懂眼色的顾十安,这回看懂了,随口说去了,“去京城!” 也没全懂,她看不明白什么圈套不圈套的,她只知道要先去京城,大事办完了,其他事能慢慢来,想找的人也不用着急! “好!”秦砚礼同意他们去京城,毕竟林南风已经改头换面,到了京城也不会被认出来,且他们离得近也好暗中常常见面。 “不好!”林南风晓得顾十安想去京城干嘛,不是他不想太后死,而是这样死了会让信阳王和魏家人引发朝廷动荡,祖父到死都没反,他不能为了私仇让家国混乱民不聊生。 他的想法,顾十安同时感受到了,脱口而出道:“放心,我杀了太后,天下不会乱!” 秦砚礼差点儿被口水呛死! 什么? 进京是去杀太后的? 如此生猛吗? 第248章 给你养老 他们夫妻要一块儿去京城,秦砚礼哪儿哪儿都同意。 但—— 要去京城刺杀太后这事儿…… 还得再斟酌斟酌! “弟妹,此事不可贸然行动。”秦砚礼劝了一句。 林南风顺势道:“听听,不是我一人这么认为,此事真不能冲动。” “是啊是啊,弟妹,不说太后身边有多少高手难以接近,就是那道宫墙都不是寻常……” “你们都听我说!”顾十安啃完排骨一拍桌子,目光毫不掩饰嫌弃的在他们两人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林南风身上,“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爱不爱听你都听着。” 林南风感受到她内心激荡,不自觉坐得板板正正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比五福去书院念书还认真。 他这一出让秦砚礼跟着挺直了后背…… “我不懂你那些天下乱不乱的大道理,但我明白无论谁死天下都不会乱,即便乱了也不会是因你!”她隔空依次指了指林南风、秦砚礼,最后指了下自己,“不管是你,是你,还是我,都没本事让这个天下乱。” 顾十安倒杯茶一饮而尽,顺手抬起衣袖擦了下油光光的嘴,一脸正色道:“你祖父是大英雄,你林家世世代代保家卫国守着北境,必然是可敬的!一代又一代,北厥成了你们的心病,变成了林家的责任,我不是说这样的传承不好……” 顿了顿,一鼓作气道:“没了你们林家,天下不仅没乱,北厥还被灭了!这话不中听,却是不争的事实,对天下来说,离了谁日子照样过,皇帝照样上朝,百姓照样种地。你们想同我说太后死了天下如何如何……在我看来镇北王府这样镇守边疆的忠良没了天下都没大乱,死个老太太能怎么的?” 这话捅到了两人的心窝子,尤其是林南风。 她胸中淌过一股奇怪的感觉,心口密密麻麻刺痛如千根针在扎一般。方才两人莫名其妙心意相通时,他的惊喜还没这么深刻明显,眼下让她瞬间体会到了——难过、悲伤…… 不对,是哀伤,心口如死去一般在发出哀鸣! 她头一回感觉到胸口像被人砸了一下那样闷痛,比当初灵根被废醒来还疼。 她开始反思话有没有说的太重? 想了想,找补一句,“你们放心,我……我又不是蠢的,肯定不能上来就杀那老婆子。” 秦砚礼下意识打圆场,“我就说嘛,弟妹肯定心中有数,你就放心吧!” “是,你祖父当年受的苦遭的罪,我都得为他、为他们一一讨回来,我能让她死这么容易?” 听着她斩钉截铁的话,秦砚礼吞了口唾沫。 大意了,话说早了! 这哪是心中有数啊? 这是心中太有成算了! 总感觉,不太妙! 顾十安拍拍林南风的肩膀,“就这么定了,这事儿你同不同意我都得干!” 说着扭头问秦砚礼,“是不是过完中秋就走?也不差这几天了,我们一道……缅怀缅怀小北,我跟着你们听听他的事儿!” 话已至此,事情就定下来了。 秦砚礼望着还在发愣的林南风,凑过去小声宽慰道:“别操心,皇宫里高手如云,都不用说太后和圣上身边多少带刀侍卫和暗卫,宫门她就进不去,即便进去了,头回去……指不定就迷路了……” “你还是别安慰了!”林南风还沉浸在顾十安的话里,蔫头耷脑摆了摆手,能不能得逞杀太后暂且不想,混进宫门找到太后对顾十安来说可不是难事,迷路什么的就别想了! 越安慰越糟心! “容我静静!”他这会儿只想好好思考顾十安方才的话,况且小十二以为说话声这么小,安安就听不见了? 他媳妇耳朵可太好使了,埋汰她迷路指定听见了! 决定去京城,肯定有段时日不能回来,家里不少东西要收拾,林南风恨不得啥都带上,想用随时都能取出来。要不是好些东西带不了,连家里这块菜地他都想捎上。 好在他们不在家,二爷爷他们会帮着来料理收拾,他特意把没吃的粮食都留在灶间,临走前再和他们说摆着容易坏,他们不收也得收。 林南风还蹲在菜圃前倒腾种的菜,秦砚礼帮着一块儿除草,倒也十分闲适。 “倒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不过往后估计你们也不会回来了……” “为啥不回来?”林南风满脸疑惑看着他,“走再远都得回来啊,京城……不是我喜欢的地方。” 满门死在京城,那个地方有太多痛,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往后你不住京城?”秦砚礼沉吟片刻,“也对,吃人的地方,确实没什么好的。你能多陪我多待一段也好!” 林南风看着他发间的几缕花白头发,寂寥的背影,压住眼眶涌上来的酸意,扯开一抹笑勾住他的肩膀,“什么叫多陪你一段?你一个孤独老人,往后不指望我给你养老了?到时候咱把边上的地也买下来,能吃饭了我就喊一声,你就屁颠屁颠来。你饿了你就喊一声,我就乐颠颠给你做饭。” 秦砚礼愣了一瞬,谁敢当着自己面说他是个孤独老人呢? 想他如今要银子有银子,要权有权,谁会说要给他养老? 只有林南风! 好在这个老伙计还活着! 扭头往边上的空地看了一眼,似乎已经瞧见了一处小院几间草屋,屋前种菜,屋后种点粮食…… 到时候再弄个猪圈……还是弄到林南风的院子里,猪圈臭! 养上一整年,到过年时宰了吃肉,听说会特别香! 待一切大定,他卸去兵权到这儿养老,有林南风作伴,还真挺不错的! “给我养老?”秦砚礼笑问一句。 “是啊,给你养老!”林南风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让你占个长辈的便宜!” 秦砚礼咯咯一乐,回勾住他的肩膀,嬉笑道:“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摊上你这么大个便宜儿子!” “去你的!”林南风给他一记拐子,被秦砚礼侧身躲开。 两人皆是一愣,以前林南风的拐子可没这么容易躲开! 秦砚礼连忙另起一个话头,“凭什么你是乐颠颠做饭,到我就是屁颠屁颠来吃饭?怎么我就非得沾上屎尿屁?” “你怎么老了还计较这些呢?”林南风睨他一眼,两人勾肩搭背坐在菜圃边,席地而坐也不嫌脏。 夕阳洒在两人身上,光晕一圈一圈漾开。 第249章 月饼 离中秋还有五日,村里挨家挨户都在准备过中秋。 大清早村里的妇人聚在一块儿商量着过节事宜,镇上点心铺子的月饼贵,村里人多数都不会去买,况且镇上如今进出麻烦,都是能不进城就不进城。 梅花坳自个儿做的月饼多数都是甜口,不过说甜也甜不到哪儿去,也就是一大盘馅料里加一点儿糖,一家人稍稍尝个甜味罢了。 正说着话,瞧见桂芬婶和燕婶各自端着盆洗完的衣裳往家走,要说做月饼一事村里手艺最好的肯定是林大安,好歹是正经学过的掌勺大厨。 “大安家的,今年大安有空不?能帮着把我家月饼做出来不?”有个婶子出声叫住两人。 这事儿还得从林大安学厨小有所成时说起,当时他没啥名气,无论是年节还是红白二事都没人找他掌勺。 中秋前闲着在家,还是林富夏够魄力花银子让林大安在家做月饼,不卖银子,给村里人都送些尝尝味道。而且各家各户回娘家走亲戚送月饼应景,说不准走动间月饼就送到了别的村,只要好吃名声出去了,以后哪怕依然没人找他办席,起码还能做糕饼也能混口饭吃。 那一年中秋,林大安做月饼好吃的名声算是出去了,渐渐也有人找他掌勺办席。 如今每年中秋前,村里好些人家会先打听好林大安有没有空,若是有空会买好馅料让他帮着做出来,有些会直接去他们家花银子买,味道好价钱还公道,这几个钱村里不少人还是舍得的。 可凡事都有两面,有人舍得银子,有人不舍得。要说不舍得不买那也成啊,偏偏不舍得花银子还眼红林大安挣银子,这还不够,总想着去蹭几块月饼吃。 其实做月饼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说容易也容易,可林大安就一个人一双手,即便是家里老老小小都帮忙,做出来的月饼也有限,虽说能有银子收可也挣不了多少。 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多收银子他们也不好意思,加上他们自己家人都要拿着走亲戚,真正能匀出来的少之又少。 可每年上门的人逐年增加,林大安还真是忙不过来,这两年此事是能推就推。即便如此,一到中秋前夕,打林富夏家门口经过往里探头探脑的人不减反增。 眼下听到有人叫住两人问月饼的事儿,好些人七嘴八舌打趣说要跟他们家买月饼。 “要我说啊,大安做的月饼好吃还价钱公道,送礼还体面,打从前几年我给娘家送去之后,我娘家嫂子就惦记这口呢,这两年都托我买。” “这两日我瞧见大安进城拉了一车东西回来,是打算做月饼了吧?” “我晓得大安忙,要是忙不过来言语一声,我去帮忙。” “对,我也能帮忙,要是拌馅料找我啊,我力气大!” “是啊,还做月饼不?大家伙儿还等着吃呢!” 说着说着,话就变了味道。 燕婶没听出来,桂芬婶心里门儿清,有些是真心愿意花银子买月饼或是帮忙,有些是想浑水摸鱼。哪里是想帮忙做,就是想偷着学,往后能做这门生意,有的干脆是想等着吃白食。 要说乡里乡亲帮忙,好好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可又想占便宜又想嘴上图个痛快,那别想了。 “大安没空,忙着呐,今年他接了个生意做月饼,实在抽不出空来了。”桂芬婶撂下一句。 “既然要做,捎带手多做几个让大家伙儿也甜甜嘴能有多难?”说话的是顺子娘。 她这话说出来,有好几个是跟她想法一样的,但也有跟她不一样的。 吴芳婶就不乐意听这话,“你说的这叫什么?那是捎带手的事儿吗?” 懒得搭理顺子娘,偏头冲桂芬婶和燕婶道:“你们快去忙,要是有多的留两块卖给我,我家毛毛可馋那一口了,要是没有也没事儿。” 桂芬婶朝吴芳婶点点头,“毛毛那份我给算着呐,做好了给你送去。” 顺子娘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可还没张嘴就被吴芳婶抢先一步,“那我毛毛可有口福咯,你们这几日忙,快回去忙吧!” “啀,改日再好好说话!”桂芬婶拉着燕婶就走。 人走了顺子娘都不乐意,低咒一句,“有什么好得瑟的?林家白事儿还没办完呐,他们好歹是亲戚,不说想着去守灵帮忙,光想着挣银子,一家子掉钱眼里。” “你少说两句吧!”吴芳婶懒得同她多掰扯,这样的人还是躲远些好,挎着篮子快步走开。 好些人也是看不惯顺子娘的,见有人走立马跟着离开,很快三三两两就散了! 顺子娘望着西边冲地上呸了一口,“不就几个破月饼,居然还吹牛说接了生意忙不过来,不要脸皮。” 桂芬婶吹牛了? 当然没有,这会儿林富夏家的小院里除了猎犬之外都在忙活着做月饼,林富夏连烟袋锅子都没拿出来,帮着磨红豆碾芝麻。 林南风进来瞧见这么大阵仗都吃了一惊,院子里都在忙着,灶间更是没地下脚,“做什么好吃的呢?” “你别瞎走弄脏了这些,你二爷爷不抽你,我都抽你。”桂芬婶端着米筛走过来,随着走动,上头的红豆来回晃动。 林南风顺势接过来放到架子上晒,“婶儿,你还没告诉我要做什么好吃的呢?” “你安叔接了个月饼生意,这不没几日了嘛都帮忙呗。”桂芬婶不自觉捶了几下后腰,可面上都是欣喜,“好大的生意呐,订了两百块月饼呐,连带着你康叔都忙着做月饼盒子呐!以前没指望做月饼挣银子,没想到这么大的生意找上门。” “中秋没几日了,现在做也来不及送礼了!”他们接了大生意,林南风自然为他们开心,可这么大量肯定是要送礼的,要年节走礼的眼下做出来有些晚了吧? “先前订了一百块早几日就做完送去了,这是满意你安叔的月饼又加订了一百个。”桂芬婶随即想到,“我没和你说过吗?威震镖局订的月饼!” “你说是威震镖局?何时加订的?”林南风追问一句。 第250章 小风,想什么呢? “前日让人带话来的,昨儿个一大早你安叔进城置办了这些,还特意去镖局谢过沈掌柜关照咱们呐!”桂芬婶忙着晾晒,丝毫没注意到林南风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去找安叔!”林南风说着就往灶间走。 “这小子成了亲反倒风风火火没个定性。”桂芬婶笑着念叨一句,环视院子一圈不由得心疼嘟囔,“临近中秋,这些料子贵了好多,要是早些买能便宜不少,咱们也能多挣些,唉——” 灶间除了林大安之外,还有燕婶和慧香婶在帮忙。 燕婶轻笑着埋怨,“今年这通月饼做下来,我都不想吃了。” “别,我还惦记着吃呐!”慧香婶揉着面粉问林大安,“咱家自己的月饼啥时候做啊?” “一道做出来,我多买了料子。”林大安笑的憨厚,“店家见我买的多还送了我点儿!” 林南风进来就听见他们欢声笑语,面上疲惫却个个笑的真诚,他有一瞬间恍惚,想起儿时王府里过节,难有一家团聚的时候,可祖母和娘亲依然会亲自到灶房做月饼。 而他总是带着小北打面粉仗,小北年纪小不是他对手,每次都被糊一脸面粉还傻兮兮笑着流哈喇子,每每气的娘拿着擀面杖追着他打…… “小风来啦,快快快,锅里……”慧香婶爽利的嗓音将他从回忆中扯回来,“锅里除了没煮熟的料子和月饼,啥吃的都没有。” 慧香婶被自个儿的话逗乐了,每次见着家里几个孩子总担心他们饿着,拼命招呼他们吃东西。见到林南风洗手帮忙揉面,连忙拦着,“哎呀,别弄脏手了,我们几个忙的过来,你别累着!” “婶儿,我要觉得累我就歇着!”林南风帮着一块儿揉面,顺势问林大安,“安叔,你昨儿个去过威震镖局?” “对啊!沈掌柜给咱这么大的生意,总要去道声谢,也要去问问口味有啥忌讳,万一与上回的一百个不一样是不是?”林大安掀开锅盖,热气升腾伴随着浓郁的红豆香,还有不可忽视的陈皮味。 “镇上还跟之前一样吗?”林南风状似不经意问道:“前几日去镇上好像比以前查更严了,听说有个富家翁失踪了,正在挨家挨户搜查救人!” 这两日他们一直在梅花坳没去镇上,大概是个什么形式他心里很清楚,不过是想打探一下威震镖局的情况而已。 无论是季校尉的明查,还是秦砚礼派去的人暗访,都没有查出任何端倪。他想着多问几句也不累,说不准真让安叔遇上不对劲的事或者人呢? “我听说也是什么有钱的老爷失踪了,正到处找呢!”林大安说话间,半点儿没耽误手上的活,“我去镖局时恰好遇见查到那儿,镖局里的人都查了一遍,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多镖师呐!” 前几日他们在镇上时,顾十安说已经有士兵往那儿去查了,昨日林大安又遇上,看来是没查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否则不会查这般密集。 至于月饼的生意没什么可疑之处,显然是韩宇泽嘱咐过沈衡要多关照他们,反正中秋送节礼要置办月饼,不如交给林大安。 “安安在镖局这么久,她都不晓得有多少镖师,安叔瞧见多少个镖师?” 林大安稍稍回忆了下,随即摇摇头道:“校场上站满人一个个盘查,好在沈掌柜和差爷说了我是干啥的,还赶着买材料做月饼才先查我能离开的,否则都不晓得要耽搁多久?” “也不知道多久能找到人?”慧香婶叹了口气,“这么多日子都没找见,说不准啊人已经没了……” “要是人真没了,大过节的让他家里人晓得多难受哇!往后一到中秋心里都得遭罪!”燕婶扭头瞧见发愣的林南风,“小风,想什么呢?” 这一嗓子没让林南风回神,倒是让另外两人注意到他,恍神发呆眼眶还隐隐泛红。 慧香婶给燕婶使了个眼色,这孩子怕是想起没见过面的爹娘了,那么多年从没好好过个节,方才的话肯定戳到他痛处了。 戳是戳到了,可林南风想到的是镇北王府,还有小北,背负着众人期望活着的小北,毁容苟活还不忘去战场的小北,那个抱着孩子托孤死在中秋的小北! 林南风良久才回过神,迎上他们关心的目光扯开一抹勉强的笑。 知晓自己方才说错话勾起他伤心事的燕婶赶忙找了其他话头,“听说修闻好几天没回来了,大江到现在都没回来。” 说到这个,慧香婶顿时来了精神,“不是我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他们那房真是不像样,大江一点儿不着家,大江他媳妇儿说是摔狠了,听胡大夫说她再这般郁结不消,怕是也活不长了。” 正说着,只听外头三阳嚷嚷,“抓起来了……衙门来……来了好多人说要去林家抓人……” “什么?去哪儿抓人?”桂芬婶问了一句。 林富夏同样问道:“去抓谁?” 灶间里的人忙走出来打听,三阳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里端着的木盆都忘记了放下,“说是要去林家抓人,抓伯娘,村长过去了,好多人都过去瞧热闹了。” 抓李氏? 林南风稍稍想了下就明白过来,县令这是终于空出手来办这起案子了,看来是要赶在中秋前让林老太能下葬入土为安,李氏这回去了怕是回不来咯。 “我瞧瞧去!”林南风在水缸里舀了瓢水洗手,抬步往外走。 三阳连忙跟出去,“我也去瞧瞧!” “嗳嗳……你个臭小子把盆放下!”慧香婶冲他喊了一嗓子。 三阳这才想起来木盆还端在手里,立马跑回来放下才快步跑去追林南风。 林家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平日里他们除了每年收税时能见着衙差外,基本上见不着衙差。来村里抓人他们都是头回见,心中除了看好戏之外更多的是惶恐。 门口守着两个衙差将人全都挡在外头,村长在一旁陪着说话,“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差爷,她都病好久下不来炕了,咋可能是她下毒呢?” 第251章 看热闹前排雅座 守在门口的衙差脸上隐隐有些不耐,这些天他们可太遭罪了,被军营的人打了一顿到现在身上还时不时扯着疼。没功夫养伤不说,还得天天城内搜查,越忙事儿越多,小到丢鸡偷牛大到这样的下毒杀人都跟扎堆一样往衙门里送。 “差爷,肯定是误会,村里好些人都能作证,她真的是病到下不来地,大夫都这样说,不信我这就给你去叫大夫来……”村长试图说服衙差别抓人,衙差一旦在村里把人带走,李氏一介妇人,即便没罪传扬开名声也不好听。 “误会不误会,带回去一问便知,我们大人自有定夺。”衙差说话有些冲,倒不是冲村长,实在是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难免火气大。 想到县令大人耳提面命说过好多次,当差的对小老百姓说话不得摆臭架子。 摸摸鼻子长吁出一口气,耐着性子道:“要真跟她没关系,说清楚就回来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村长也不好再多说,苦着一张脸答应两声,抻长脖子往里头看,期望他们永远都别把李氏抬出来。 活了一大把岁数,好些事也不是全然不懂,衙差没把话说死,可他明白这是在乡亲们面前给村子留了脸面,毕竟案子还没审说不准还有变数。 旁人不晓得还能往好了想,他和林奇是去过衙门的,林修闻都好些天没回来了,眼下又要把李氏带走,往好听的说这叫家里头出事儿县老爷得问问,说白了就是捉拿。 要不然他都说了李氏病着不能下地,真的只是问问情况用不着李氏去,抬都要把李氏抬回去,这还能好? 村长心里头发苦,梅花坳的名声这下是真毁了! 前些时日出了个县试案首,整个村子扬眉吐气办流水席,还兴建族学……十里八乡的村子哪个村长不眼红? 这才风光了几日啊,林家就把天捅出了这么大的窟窿来,真是成也林家败也林家。 衙差的动作很快,用门板抬着李氏出来,在乡亲们注视下走出村子回衙门复命。 林南风不过是从村子西边走过来,才走到祠堂就听说衙差把人抬走了,看热闹都没赶上个雅座! 懊恼方才没用跑的,唉声叹气搭着三阳的肩膀,捏捏他的脸小声提醒,“别龇着你牙了,免得让人瞧见你幸灾乐祸。” “哦!”三阳收住笑,可收不住,只能用手捂住嘴,“小风哥,我替你高兴,我知道……这叫恶有恶报!” 他虽年纪小,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都听过不少,大爷爷偏心都偏到邻村柳树坡了。 “还是我家好,爷爷对谁都一样。”三阳想了想又觉得没说对,“爷爷最疼双喜姐,我们都被揍过,只有双喜姐没被爷爷揍过。” 面上没有丝毫嫉妒和羡慕,“我娘说我们都得疼双喜姐,往后她在婆家腰杆直不直还得靠我们兄弟几个争气。” “对,咱们得争气!”林南风轻拍了下他的脑袋,说话间目光恰好和从村口走过来的村长对上,一眼就知道,村长有话说。 “小风,你来!”果然,村长出声叫住他。 林南风拍拍三阳的后背,“你先回家,我待会儿回去。” 三阳捂着嘴颇为不满地嘟囔,“我不能留这儿听吗?” “你说呢?” “……不能!”三阳霎时蔫头耷脑,可也没闹别扭乖乖回家。 村长走到跟前,注意到边上还有不少人盯着,指了指前头没人的地方,边走边说,“你二婶的事儿知道了吧?我打算去趟县衙,你……如今你是林家……你要不要一道去?” “去!”林南风答应的格外利索,“村口等,我媳妇跟我一块儿去,我这就去喊她。” 村长感慨地叹了口气,多好的娃啊,说不想掺和林家的事儿,其实心里还是惦记的。 跑远的林南风要是知道村长这样想他得乐死,惦记确实是惦记,只不过是惦记林家倒霉。 他边跑边在心里想:娘子,一块儿去衙门,看热闹前排雅座! 衙门内,童大人端坐公堂内,居高临下望着躺在门板上的李氏,衙差回来已经禀告过她病着,瞧着脸上红肿未散还敷着药,看起来不像作假。 可他还是找了位大夫替李氏诊脉,确认她不是装的才开始审案。 惊堂木一拍。 出气多进气少的李氏浑身哆嗦了一下,含糊的不知道在说话还是发抖。 “李氏,本官问你,可有去过回春堂?” 李氏躺在那儿艰难动了动眼皮,童大人望向大夫,“她身子如何?” 大夫站在一旁摇了摇头,顾忌病患只能小声回禀童大人,“郁结在心,接连伤了头,怕是不太好。” “你意思是……她不一定听明白本官在问什么?” 见大夫点了点头,这可把童大人难住了。仵作验过林老太的尸首,确系中毒而亡,加上林老太不良于行,能下毒的人少之又少。 可在没有证据确凿之前,童大人一直没带人回来审问。直到查遍了全城的药铺终于问到了李氏曾经买过毒,因着是买毒,药铺伙计还特意问过是要做什么用? 当时她说家里闹耗子,买回去杀耗子的。 毒对上了,买毒的人也找到了,可犯人病入膏肓都闹不明白他在问什么,这咋整? “可有办法医治?”童大人担心案子结不了。 “头内有淤血,依脉象来看,医治她的大夫下药很是对症,可淤血何时散?散多少?老朽真说不准。” 童大人发愁地摁了摁眉心,药铺伙计能证实买毒药的是李氏,可李氏这会儿脸伤成这样肯定认不出来。 毒买了,若没她证词认罪,谁能一口咬定毒就是她下的? 案子呈上去到刑部肯定也会被打回来! 若是哪天她痊愈了,一推六二五咬死了药在家中摆着,不知道谁下的药,到时候还真是不好办了。 当务之急,得先让李氏养好伤,起码得把脸上的伤养好能让药铺伙计认人。 只能先将李氏押入大牢,退堂择日再审。 没想到堂外传来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大人,为草民伸冤呐!” 林南风从人群中挤出来,村长愣是没拦住他,眼睁睁看着他步入公堂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第252章 扣屎盆子 “堂下何人?” 童大人望着跪在地上的素衣男子,相貌竟比县试案首林修闻还俊上几分,要知道童大人当初还宴请过林修闻和镇中出名的才子,林修闻的相貌已属上乘,让人过目难忘。 “启禀大人,草民林南风,梅花坳人士,大人今日升堂断的正是草民祖母一案。”林南风抬起头来,对上童大人明显恍神的双眼。 后者似乎意识到失态,回过神板起面孔道:“你有何冤,细细道来!” 村长在后头看着着急,“小风,你快回来,大人断案不能胡闹。” 童大人眉头一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官威气场全开,村长顿时缩了下脖子噤声不语,急得想跺脚却怕惹县令大人不快。 他有种预感,林南风要说件不得了的大事儿。 刚进城门接受守军检查的时候,碰巧遇到一个半大小子说是来给林南风送信的,瞧着和他们夫妻俩很熟悉。 他当时着急往县衙赶,林南风他们两口子倒是不着急,拆了信在那儿看。 村长震惊于林南风居然识字之中,回过神看到他脸色都变了,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到县衙又来了这一出,村长隐隐觉得这事儿小不了,跟他来前看到的那封信有莫大关系。 偏头瞧见一脸淡定的顾十安,一点儿要劝自家相公的征兆都没有,急得更想跺脚了! “大人!”林南风带着哭腔怒指躺在地上的李氏,“草民要状告李氏伙同她女儿林芝谋害亲祖母。” 轰—— 村长感觉自己天灵盖都被劈开了,若说之前还心存侥幸审问清楚李氏可能是无辜的能回村,眼下林南风在堂上这么一告,怕是都要难堪了。 “你可有证据?”童大人问了一句。 “草民便是证据,草民的娘子便是证据。”林南风回头满是深意看了一眼顾十安,随即额头磕地道:“草民娘子胆小又不懂规矩怕上公堂,还请大人谅解容草民替娘子代为说话,可否稍后再问她?” 他晓得顾十安只跪天地师,在她眼里县令可没什么要不要跪一说。 童大人知晓百姓间对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一说甚为相信,一介妇人更是不愿意上衙门,他倒也理解,待问清楚林南风话再让他娘子回话也不迟。 “你且细说冤情。”童大人沉声下令。 “此事要从祖母突然发疯说起。”林南风将林老太发疯说林富春被杀到最后跪祠堂,他们小两口搬出林家说了个完整。 他很聪明,没有过多去说祖父祖母偏心只是情真意切陈述事实,其中是非曲直自然交给童大人和旁听的百姓去判断。 随即话锋一转,开始他两分真八分编的戏码。 “当日我便怀疑祖母失心疯一事有蹊跷,祖母身体硬朗全村皆知,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征兆。我搬出林家前,祖父摔断了腿,搬出来那日李氏对我夫妻二人冷嘲热讽咒骂不止……” 他微微哽了下,“我……面皮薄,赌气不混出样子来绝对不会回去,可打断骨头连着筋终究是亲人,我大哥得县试案首村中办流水席,我趁机去探望我祖母,她老人家说话不便只是一直掉泪看得草民好生心酸。” “祖母断断续续告诉草民,她撞见李氏……李氏……” 说到此处,他一脸为难的停了下来。 “李氏如何?”童大人听了半天没听到跟毒有关,好不容易听到紧要处,忍不住催促道:“速速道来!” “祖母……祖母撞见李氏与外男过往甚密,之后便说她疯了……病了……瘫在家中终日困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祖母说李氏不知何故伤了手,便天天虐待她,卸掉她的手臂再接骨周而复始……” “那日我心中震惊,便再没回去帮忙,不信大人你可去找村中帮忙的人问话,原本我该留下帮忙收拾洗碗的……我实在无心这些便回到家中辗转反侧。” “娘子见我心神不宁追问……我将祖母境况告知于她,娘子宽慰我说祖母得了疯病,说的是疯话,毕竟她还曾说活生生的祖父死了。可我始终放心不下,祖父祖母病了李氏当家,平日里我不好去看祖母惹李氏不快,我只能私下跟村中胡大夫打听,却让我知晓他诊脉时我祖母压根没疯,但家中后来便不让他去给祖母诊脉了,具体如何他已然说不准了。” 林南风捶着自己胸口,“都怪我,怪我忍不了李氏的讥讽拉不下脸面常回去看着祖母,否则绝不会让她们母女得手。” 说着,他抬手用衣袖抹了把满是泪痕的脸,趁机打量童大人的脸色。 仵作验过林老太的尸首,四肢骨头反复伤过肯定是知道的,不趁机往李氏头上扣屎盆子要等何时? 看童大人神色他便知晓,信了几成,可这不过是他说的开胃小菜,重头戏在后头。 “大人,草民听闻噩耗又晓得死状有异时……在家中坐立难安,当时祖父伤腿,大哥在和二叔在镇上,家中只有李氏母女两人,若说下毒只有她们母女最有机会,方才听到大人问李氏是否去过回春堂,草民才敢断定,李氏买毒,其女林芝投毒。” 他知道这样的话站不住脚,在童大人发问之前,立即找补道:“祖母曾说过李氏虐待她,伤了手之后除了欺辱她之外极少给她喂饭……能投毒的只有林芝,还请大人为祖母——伸、冤、呐——” 林南风拖着尾音一字一顿,一个头磕下去,泪水顺着眼角流出来,眼底却没有丝毫悲伤,只有弥漫的杀意和寒凉。 原本他只想看戏,进城时恰好遇到要赶去梅花坳给他送信的小猴子,韩宇泽的信。 韩宇泽才想起来一件事没跟他说,当日飞鸽传信的飞鸽被烤了吃,周阳傻不愣登在林家守了一夜,鸽子没等来,倒是听到了一件事。 当时想说被岔开就忘了,主要是他们夫妻俩没事,且他们两人原本就防备林家,想暗地里坑他俩着实不容易,到前几日听沈衡信中说起林家老太太死了,才想起来这事儿立即给林南风写了封信。 第253章 睁眼睛说瞎话 那一晚,周阳听到了李氏在屋里嘟嘟囔囔。 那时李氏买了包毒回家,其实是想杀林南风和顾十安两口子的,对他们两人他早就动了杀心。 他们两人当时在林家吃过饭,还吓唬李氏要顿顿做好饭等他们,她便是在那时动的心思。 岂料那顿饭之后,他们两人不仅没再吃过她做的东西,还搬了出去。 可她心里害怕啊,特意单独炖汤备着谨防两人上门,她晓得毒老鼠的药只需要一点就能要人命,每次都在汤里放一点儿毒。 她连他们夫妻俩无论谁死,亦或是两个都死了的说辞都想好了。 她想要毒家里的老鼠,汤里下药勾老鼠,没想到他们嘴馋误服…… 毕竟他们搬出去了,家里不会做他们的饭,来偷吃不小心偷到了有毒的,要是存心毒人怎么可能在自家下毒,说破天谁都料不准想毒死的人会来家中偷汤喝吧! 李氏哪里能想到,她一时没看住炖汤,竟然被林芝端去喂了林老太。 林芝也不是诚心想喂,恰好汤里掉了只苍蝇进去,倒了可惜索性喂给林老太。 李氏回来没瞧见炖汤吓了一跳,连忙找林芝问,家里只有他们两人能动弹,她怕女儿毒死。晓得她喂给了林老太,心中既松了口气又害怕。 毒已经喂下去了,对林老太她早就伺候够了,她怕林老太死了惹祸上身,又怕林老太不死还得接着伺候。 谁能想到林老太居然没死! 她想不明白林老太为何不死,夜深人静时在房里嘟囔林老太命硬,她想过千万种可能…… 毒粉太少没药效? 她甚至连自己有没有下药都恍惚了! 剩下的毒粉她都丢进了灶膛一把火烧了,她怕往后家中其他人不小心喝下去。 打那以后她就睡不好,加上林老太浑浊无神的眼睛看起来太吓人,她整宿整宿睡不好。正因如此发生瘌痢头一事时,惊吓加恐惧才会彻底吓病,甚至于到了要吓疯的地步。 这毒最后没进顾十安的嘴,但此事触及了林南风的逆鳞,李氏是存了心思想要顾十安死的。 这种没被发现的杀意让他后背发凉,尤其是在经历过镇北王府的惨案后。他彻底没了看林家自作孽逗闷子的心,他要林家死,不能全死也是能多死一个就多死一个。 故而,短短一路他想了个略微潦草的计划,若这是个糊涂官事就成了,案子当场就能拍板递交刑部。 可童大人不是,在季校尉回禀小十二的话中,他不仅不是个糊涂官,还是个颇有头脑及魄力的好官。 “你与林家关系不睦?”童大人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想从他神情中找出端倪来。 林南风面上哀伤双眼通红,心道这童大人果然不一般,看似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其实暗藏深意。 关系不睦,祖母死了,他自己承认去过林家偷偷看祖母,林家其他人能下毒,他自然也可以且更有杀人动机。 暂时说不通的就是毒,此毒跟李氏买的毒对上了,却没发现林南风或是他娘子买毒。 最值得怀疑的依然是李氏。 “大人所言有误。”林南风颊边泪痕未干,义正言辞道:“草民没念过书,懂的道理不多却也知道敬重长辈,每个人不同,祖父祖母对待每个孩子的教导自然不同。爱之深责之切,不代表祖母不疼爱我,我这条命是父母给的,而我父亲的命是他们给的,我怎会怨恨二老?要说吵吵闹闹肯定是有的,谁家没个拌嘴的时候呢?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关系不睦。” 他几乎不歇气的往下说,“大哥与我不同,他父母尚在自是要光耀门楣。我不同,我父母不在,要在世道生存要先学会的是坚强自立,他们对我的严厉是为我好,我自小性子软,若一直这般,他们在尚能庇佑我一二,话说长远些他们若是不在了,谁能护住我呢?我得自己立起来,我一直相信祖父祖母是有大智慧的人。” 说话间,他脑子里骤然蹦出来顾十安阴阳怪气的声音:好一手颠倒黑白! 林南风差点儿破功笑出来,赶紧垂下头在地上磕了一个掩饰压不住的唇角。 端坐堂上的童大人听到这话,脑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这不像是一个没念过书的人说出来的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处,若是真这般想倒好。 怕的就是嘴皮子厉害! 像是猜到童大人心中所想那般,林南风先一步问道:“大人可是怀疑草民谋害祖母?” 不等童大人说话,他自证道:“自我搬出来住之后,唯有那日流水席有机会去林家,平日里二婶……李氏在家,我面皮薄着实不想碰见她。” 他眯眼打量着林南风,觉得此人不好对付,可他抓住了话中的疏漏。 “你既然早已发现你祖母可能未疯,你不怨恨祖母,为何不说出来让她老人家别再受苦?”童大人目不转睛看着,生怕错过他面上的神情变化。 “启禀大人,我找过李氏说过,私下找她当面对质过。”林南风对答如流,睁着眼睛说瞎话,“家丑不可外扬,我只能找她私下说,此事连我娘子都不知道。” 私下? 那就是没认证了! 童大人沉默着思量,可林南风的眼神实在太过坦荡…… 林南风当然知道自己没人证,但别的事有人证啊。 “二婶李氏当日抵死不认,我确实说过几句重话,我说她若还敢虐待祖母,我便去告诉村长。”林南风摇头叹息,“其实我心里也痛苦纠结,我知道大哥刚考了县试案首,若是事情张扬开必定对他名声有损,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自是希望二婶李氏能洗心革面,此事便到此为止的。” “可能是我说要告诉村长的话吓住了二婶,隔天她便来了我家,还带了十分珍贵的燕窝,说以后一定痛改前非,只希望我不要将此事张扬出去,免得影响我大哥的前程。” “大人,此事有人证,燕窝不是我家能买得起的东西,且是流水席那日我大哥的友人送上的贺礼,好些人都瞧见了。二婶给了我其中一个燕盏,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般金贵的东西,我想着给娘子补身却不知道会不会跟药相冲,我拿着燕盏去问过胡大夫,还请教过要如何做燕窝,我跟胡大夫说过是二婶送来的。” 第254章 为我祖母做主哇! 林南风目光澄澈与童大人对视,“大人,你可以去村里打听打听我二婶平日里的为人,她或许不是个特别好相处的人,但她一定是个好母亲,疼爱我大哥和小妹,家中若是有好吃好喝的必定留给他们两人。” “当然,这是无可厚非的,况且那时小妹受伤撞到头正是要滋补的时候,这还是她告诉我的,特意留出来给我娘子的。我二婶绝不会好端端把这么好的东西给我,我本想给娘子做了补身,奈何娘子不肯,家贫连饭都吃不上她不让我做,说要留着拿到镇上卖了换粮食,如今燕窝还在我家摆着,大人若是不信我可让娘子带衙差回去取,力证我所言非虚。” 李氏在村里如何这个都不用回村打听,村长便在。 流水席那日韩宇泽赠礼好些人都瞧见了,东西到了李氏手里当然不可能平白无故给林南风,若说林南风是从她手里偷的,村里早炸锅了。 林南风说的这般斩钉截铁,怕是真有这么回事,否则东西不会在他手里,李氏还不闹的。 要说当时林家可谓是春风得意,李氏压根没可能求着林南风办事。 思来想去,村长就知道——坏了,林南风说的都是真的。 “大人,不是我收了东西便隐忍不说,而是我相信二婶这般能改好,有我知道她虐待祖母一事,她定然不敢再犯。” 林南风潸然泪下,“当时我留了个心眼,毕竟祖母说看到她和外男来往一事没证据,我便没与二婶说,只讲了她虐打祖母一事。” 他不禁后怕道:“或许是我没说这事才保住性命,若非如此,可能我也遭她毒手了。” “大人!”他膝行向前两步道:“我不知道二婶是否真像祖母说那样有……但依我来看当日在家中只有她与小妹林芝活动自如,若说下毒定然和她们两人脱不了干系。大人,你要为我祖母做主哇!” 话说到此处,童大人已经明白案子大概,可李氏这会儿精神不好根本不能问案,牵扯的人也更多的,撇开是不是她们母女投毒不说,倘若李氏真有相好,可能是怕东窗事发伙同相好杀人灭口? 无论如何,此案今日怕是进行不下去了,得再去调查更多线索回来才能将案子坐实。 “退堂,暂且将李氏押入大牢择日再审。”童大人惊堂木一拍,给师爷与捕头使了个眼色,两人当即跟着他去了内衙。 林南风和顾十安陪着村长走出衙门,村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满脸愁苦,面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林南风率先认错,“村长,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我该早些同你说的,可惜……唉!” 村长摆了摆手,他晓得这事儿不能怪林南风。 “村里的名声啊……唉……可咋办哟!”村长都快愁哭了! 夫妻俩都晓得村长注重村里的名声,村里发生这样的案子,一个人丢人整个村子蒙羞。 “咋办啊,往后咱村的姑娘还说亲,嫁出去的闺女也面上无光……”村长心里难受,“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丢人也丢不了几年,可村里的娃娃们还年纪小,他们可咋办啊?” 不得不说,村长是真的一心为村里,无论事大事小担心的都是村里娃娃们的前程和将来。 若是断定案子与李氏和林芝有关,李氏娘家村子和梅花坳的姑娘怕是都没人敢娶了,村子里教养出敢毒杀婆婆、祖母的姑娘家,谁敢娶回家啊? 夫妻俩看着心里不是个滋味,两人一通使眼色。 顾十安:你伶牙俐齿倒是说点儿话安慰安慰村长啊! 林南风: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要怪就怪林家不做人。 顾十安:你要不捅刀子,牵扯可没这么大! 林南风:李氏要害你,她若只是吵吵嘴暗地里使绊子我还能让她再蹦跶几天,但她是备好毒的,这要是当时不小心你喝了汤呢?我怎么办?我没找她拼命就算不错了。 顾十安深深看他一眼,两人默默跟在村长身后,将他送上奇叔的牛车,他们却没上车。 “你们要去哪儿?”奇叔瞧村长的脸色就知道案子情况不好,也不敢多问,只问他们俩,“不回村吗?” “待会儿再回去。”林南风随口说了一句,“我想给人回封信。” “欸欸,那你们去,我们在这儿等着,待会儿把四季和五福一块儿带回去。”奇叔叮嘱他们两人小心,扭头瞧见牛车上一声不吭的村长,叹了口气宽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事儿也不赖你,咱村的娃娃们往后都会好的,与其在这儿发愁,还不如想想怎么让他们多读点儿书多认几个字,多明白些道理照样能挺直腰杆做人。” 村长也知道是这么个理,可他心里难受哇,替娃娃们前程操心。 “你别光盯着林大江他们一家子,你瞧瞧四季和五福,他们两个娃娃多好,念书识字懂理还孝顺。再看看小风,没念过一天书照样是好孩子,案子不是还没判嘛,咱也不能一个劲往坏处想。”奇叔是个话不多的人,难得多说几句。 村长晓得他其实心里头也担心,原本他家的姑娘就被说貌丑不好想看婆家,如今村里出这么大的事儿,只会难上加难,他怎么可能会不操心呢? “你家丫头相看的如何了?”村长问了一句。 提到这茬奇叔无奈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你啊……方才不还劝我儿孙自有儿孙福嘛!”村长拍拍他的肩膀,“你家丫头是好姑娘,那是人家没眼光,总会找到好婆家的。” 奇叔应了两声,“咱啊往好处想,准能找到的,大不了我这当爹的养她一辈子!” 这头两人感慨,那边小夫妻俩进了威震镖局。 镖局所在的街三教九流,原本乱的不行,这几日此处守军巡逻不断,街上人少,去赌坊青楼的人更少,索性关门歇业休息几日。 这么一整顿,这条街上瞧起来倒是清净不少,没了往日的乌烟瘴气。 两人前脚走进镖局,后脚季校尉带着人就到了。 第255章 见官不慌 沈衡收到报信又来盘查时,快步迎了出来。 “大人里边请。”衡爷笑脸相迎,将人往里头领,“我已经吩咐下去让镖局里所有人都去校场候着了,今日进出城的镖师我也记录好了,待会儿就呈给大人。” 这几天时不时盘查,镖局上下从战战兢兢到习以为常。 季校尉迈步进门,打眼就瞧见了站在两步开外的顾十安,顿时眼前一亮,随即瞧见了她身边的林南风,嫌弃的额角都抽了一下。 这般武艺高强又胆大的姑娘,跟了这小子算是糟蹋了! 即便瞧出来林南风和王爷之间似有私交,照样挡不住心里钻出来的想法,这么好的姑娘啊,该配个武将才是,要不是她已嫁人,一定让顾十安到军营里随便挑,那才是铁骨铮铮的好儿郎。 一旁的沈衡见季校尉盯着两人看,连忙上前指着顾十安道:“这位也是我们镖局的镖师,我呈上去的镖师记录里有她,只不过她不住在镖局,要走镖时会去她家中喊她。” 头回来镖局盘查时,军中就要了一份镖局里所有镖师的资料,每日若有镖师进出要另外登记造册递交给官差。 好些镖师都跟顾十安是一样的,各自住在家中,离得近的每日都会来镖局转转,只有顾十安极少来镖局。 怕她头回见到这样阵仗的盘查会慌,站在小两口面前替他们说话,不过差别对待太明显,帮顾十安说话一长串,轮到林南风时只有一句,“这是她相公。” 说着扭头严厉嘱咐两人,“去校场候着等官爷来查,问什么答什么要老老实实的。” 林南风连连答应两声,拉着顾十安往校场走。两人没有摆出与季校尉认识的样子,季校尉自然不会与他们攀谈。 这两人与王爷认识,要查镖局,顾十安又是这里的镖师,他们两人的身份显然比他更方便。 但这般让他们走开也是不可能的。 “你们两个!”季校尉沉声叫住两人,上前一步细细打量他们仿佛从未见过面那般,“今日来镇上作甚?” “禀大人,家中祖母被毒害,我与娘子是来衙门为祖母伸冤的。”林南风老实答话,“刚从衙门出来,我想托镖局帮我带封信才来了这儿。” “信?什么信?”季校尉有模有样,神情一凛,“要写信去哪儿?” 人多眼杂,林南风不方便说信的内容,只能半真半假道:“与我祖母的案子有关,那是我大哥的友人,可我大哥如今不知去哪儿了,我想试试看带封信去那位公子的家乡,看看能不能让他来当人证。” 季校尉沉吟片刻,似是在思量他话中真伪,嘱咐身后的士兵道:“去衙门问问。” 这会儿衙门里,童大人正烦心林老太被毒杀的案子,尸骨放在衙门的停灵处已经好些时日了,即便是用石灰粉保存的再好也难免有味道。 他想在中秋节前将最近的积案都处理了,谁知看起来容易的案子反倒僵住了。 “属下觉得他说的话可信。”师爷翻看自己在堂上做的证言册子。 一旁的捕头也是这个意思,“我也抓过不少人,林南风看起来很坦荡!大人似乎不太信他的话?” 退堂之后,童大人就眉头紧拧端坐在那儿,一脸沉思。 捕头继续道:“依属下看,此案无论是李氏与姘夫杀人灭口,还是李氏与女儿下毒杀人都与李氏脱不了干系,可惜她眼下跟活死人一般审问不了。” “你们不觉得……”童大人斟酌良久,“不觉得林南风有古怪吗?” 师爷与捕头面面相觑,两人还真没瞧出来林南风的怪异之处。 “还请大人指教!”师爷虚心求教。 “他见本官不慌!”童大人的眉头拧更紧了,“衙差暗中去村中查过他们家中的情况,林南风一日都未曾上过学堂,可你们细想他方才从容应对的言谈举止,哪里像是个普通的庄稼汉?” 童大人自认是个没太大架子的父母官,但民见官有天生敬畏心,加上公堂这样庄严的地方,还真没有哪个寻常百姓是不慌的。 说话磕巴,浑身发抖,那是家常便饭。 偏偏林南风不同,不仅不慌反而敢与他对视,坦荡是坦荡,但实在太过可疑。 师爷和捕头也反应过来,在公堂上,林南风面上只有悲愤还真没有让人觉得他慌乱。 “大人的意思是他这些说辞练过许多遍?” 只有在心中练过无数遍才能这般对答如流,也不怕大人审问的。 捕头一听当即站起来,“我这就去把他缉拿归案。” “你别急!”师爷忙拉住他,“以何罪名捉他?因他太过胆大坦荡抓他?” 捕头嫉恶如仇,不满道:“不捉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大人自有定夺,你啊就是沉不住气。”师爷拍拍他的肩膀。 童大人叹了口气,其实他现在没什么主张,他只是觉得林南风太古怪,但没有怀疑他和毒杀案有关。 他知道这很矛盾。 林南风说话时候的神情历历在目,让他恍惚想起一个人来…… “大人……” “大人……” 见他许久没说话,师爷唤了两声。 童大人悠远的眼神慢慢聚焦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吩咐道:“去查查李氏是否有和哪个男子过往甚密?还有到现在还未露面的林大江,不是说他去府城了吗?为何到现在还不回来?” 顿了顿,继续道:“看看是不是和案子有关?” 下毒不是立即死亡,而是过了些时日才毒发,林大江并不是没有嫌疑。 母亲死了到现在不回家奔丧不说,连只言片语都没带回来,着实令人怀疑。怎么看都不像是去府城帮儿子打理府试安排,更像是——畏罪逃跑了。 否则解释不清这怪异的行径,要知道在他出门之前家里能病的都病倒了,书院的人早该到府城家中消息带到,无论如何都得回来了。 偏偏林大江到此刻还不见人影。 “牢里……让大夫尽快治好李氏。”童大人有好多话想问李氏,她这么躺着实在令人头疼。 第256章 大哥没死? 镖局的盘查很快,问什么答什么,熟门熟路配合搜查,看着阵势浩大其实没多大功夫就结束了。 守军已经来过好多次,说他们如今和镖师一样熟悉镖局都不为过。 又一次无功而返,季校尉脸色不太好! 今儿个是王爷给他三天的最后一日,别说是抓到人,他连疑凶是圆是扁都不清楚。 离开镖局之前,他余光扫过林南风和顾十安,主要是顾十安,他期望顾十安在这儿能查出点儿什么来。 若是顾十安晓得他这般想,一定会告诉他恐怕要失望了,镖局里没有那个疑凶身上的味道。 别说镖局里没有,今日经过镇上的所有地方她都没闻到,之前留下的味道早散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这让顾十安很疑惑,快速逃跑过程中变装成另一个人倒是有可能,衣裳能换,妆容能换,身上的气味能立马换一个吗? 俨然是不可能的! 有个身手不在她之下的人一直在暗处窥探,可能是任何一个人,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受。 搜查的官差从镖局内退出去,校场上的镖师没一会儿功夫就散了。 沈衡晓得两人是无事不登三宝,韩宇泽给林南风的信可是他让小猴子送去的,方才听到他和季校尉这般说便猜到是要给少东家回信。 将他们两人领到书房,将书桌让出来给他,“写吧,我帮你送去。” “衡爷要去雁城?”林南风偏头问了一句。 “是啊!”沈衡从架子上取出个小箱子拍了拍,“得去送账册,顺道帮你把信捎上。” 林南风写字的手顿了一下,“何时启程?” “赶巧了你们今儿个过来,再迟一天我都出城了。” “明日就走?不过完中秋?”去雁城可不是一两日便能到的,即便是快马加鞭也是要在路上过中秋了。林南风想到收起来的玉佩,他迫切想知道韩宇泽义父的身份,不禁打探道:“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去雁城倒是辛苦。” “倒也不用常常去,镖队经过雁城顺道带账册过去便成。”沈衡长长叹了口气,“这次亲自去是想探望东家。” “东家怎么了?”林南风追问一句。 “东家身子不好!”沈衡眸光中染上悲伤,“怕是……” 话说到此,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当镖师跑江湖,早已见惯生生死死,可事到临头还是不免难受。 “你是说东家身子不行了?”林南风心里莫名紧了下,眸光望向顾十安。 比起京城,他更想去雁城。 沈衡点点头,“是啊,少东家给你写了封信,也给我来了一封,东家前些时日染了风寒病倒一直没见好,岁数大了身子总归跟年轻时候不能比。” “衡爷,少东家年岁轻,东家的年纪应该也不大的,听韩宇泽说过东家功夫不错,身子怎会如此不好?”林南风对东家的了解来自于韩宇泽,可他说时都围绕着那块玉佩,其余说的并不多,知道的实在有限。 “东家的功夫那是一绝。”沈衡面上写满钦佩,语气中满是骄傲,可也只有一瞬便蔫下来,“不过东家很早之前身子就不好,年轻时候受过伤,原本还能熬住,如今年岁大了那些老毛病找上来当然难熬。” 说话间,不自觉摸了下自个儿的膝盖,跑江湖哪有没受过伤的,像他自个儿这条腿便是走镖时伤的,稍能下地就天南地北接着跑,那点儿时不时冒出来的疼痛没什么不能忍的。 可现在,这点疼痛真是要了老命咯。 “况且,东家年岁可比我大不少。”沈衡悠悠长叹,“东家倒是不提自个儿年岁,寿辰也只是和少东家吃顿饭,不过我猜东家早过了耳顺之年。” 六十多了? 林南风想了想问道:“衡爷可有东家的画像?总听韩宇泽说起东家功夫如何如何,还真想一睹他的风采。” “我收个大男人的画像做什么?”沈衡睨他一眼,“东家脸上受过伤,深居简出少有露面……” “毁容?”林南风越发觉得所谓的东家出自镇北王府,即便不是也有莫大渊源,不得以真面目示人只能毁了容貌,就和小北一样。 会是谁呢? 究竟是谁? 六十多…… 大哥若是在,到如今也该六十了,可大哥死在…… 不对,大哥身边有凯旋…… 大哥没死? 对,大哥没死! 大哥没死,信阳王当年遇刺中箭毁容…… 这就说得通了! 他在心中百转千回,顾十安微微拧了下眉头,自从与林南风有莫名其妙的默契后,她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澎湃的情绪。 她原以为人的喜怒哀乐就是这么回事,直到现在她才懂大喜大悲,欣喜若狂、悲痛欲绝…… “不至于到毁容。”沈衡指了下自己的下巴,“这里有伤,不过他有胡子盖住了也不碍事,况且大男人有疤怎么了?” “可跟我说说东家的长相?” “哎哟……这我可说不上来。”沈衡反应过来不对劲,“你总打听东家做什么?” “男子汉哪有不崇拜英雄豪杰的?”林南风张嘴就来,“威震镖局是他一手建立的,背后可不就有好多故事嘛!” “东家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小子少打听。”沈衡白他一眼不肯再多说。 林南风打听不出来长相只能退而求其次,“东家擅长什么兵器?” 说起功夫,沈衡倒是又来了兴致,“东家啥兵器都会,要论最好的当属剑法。” “剑法?弓箭如何?”问出口的同时,没拿毛病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没见用过!”沈衡摇了摇头,对上林南风满是失望的双眸,“啀,你小子又打听。快写你的信,写完该干啥干啥去,没事少来镇上,最近镇上不太平。” 林南风沉默着不说话,垂眸看着信纸许久却始终不知如何下笔? 良久,一直沉默的顾十安突然出声问沈衡,“衡爷可否带我相公去雁城?” 林南风猛地抬头看她,这是何意? 你不跟我一起去? 你要自个儿去京城? 顾十安下定决心一般,虽说自个儿不在林南风身边难免担心,可一路上有衡爷照应勉强让她放心。 她在心中想:京城,我一定要去!你在雁城等比跟我去京城安全,办完事我来雁城与你汇合。 第257章 你去不了 “你要去雁城?”沈衡吃了一惊,方才一个劲打听东家,这会儿要去雁城? 只一会儿功夫,林南风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他不愿意顾十安一人去京城冒险,可他知道改变不了她的决定。 倘若真要去京城,顾十安不带上他反而安全,否则还得顾及他的安危,反而缩手缩脚。 相比起来,还是分开行动会更安全。 “是,我想去雁城,我与韩宇泽是好友,他义父病了,我该去探望才是。”林南风找了个让人拒绝不了的理由。 可沈衡摇了摇头,“你去不了!” “为何?”林南风不明白,“路上我不给衡爷添麻烦的。” “倒不是怕你添麻烦。”走镖这么多年,遇上不懂功夫的镖主不知凡几,带个林南风并不是问题。 “那为何我去不了?” “你祖母的官司未结,这会儿你若走了,县官大人如何想?”沈衡提醒一句,“你不是说今日还去过公堂?衙门不会让你在此时去雁城的。” 顿了下,“除非县令大人觉得你与案子无关,这倒是能出城。” 律法虽没有这般规定,但童大人经手的案子都是如此,在公堂上露过面的重要人证在案子未审结前,要离开清河镇得到衙门说一声,若是没他点头擅自离开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林南风啧了一声,他是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思及他在公堂上所言,县令大人怕是不会让他远行。 但想到雁城那位可能是大哥,叫他如何坐的住? 哪怕不是,也定然是跟镇北王府有关,如今身子不好眼看就要不行了,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 “我去与县令大人说说。”万一童大人肯让他出城呢? 若是童大人不准,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去是一定要去的。 既然打算去雁城,信就不必写了。 两人急惊风一般往外走,沈衡在后头冲他们嚷嚷一句,“若是能去,明日一早来镖局,卯时出发过时不候。” 尾音落下时,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去县衙的路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官兵,说话也不是很方便,好在两人现在想避人耳目说话非常便利。 顾十安:若是明日能走,你和秦砚礼,中秋…… 秦砚礼还没赶着回京,皆因想和林南风过个中秋,对他们两人来说中秋不一样,那是林北归的死忌。 此时离开清河镇去雁城找一个不确定是谁的人,无论结果如何,秦砚礼肯定不能再绕去雁城,林南风一走两人便注定不能在一块儿过中秋。 林南风不是没想到这事儿,但韩宇泽的义父极有可能是大哥,时日无多的样子,他怎么都要去一趟雁城。 万一真是大哥,而他却错过了与大哥相见,一定会抱憾终身。 林南风:得先去雁城,小十二会明白的,往后我们有很多机会一起过中秋,可雁城那位……不一定能等。 顾十安:你好好想想如何说服县太爷,那位大人看起来油盐不进,不是个好糊弄的。 林南风:倘若真不能去也没办法,只能期望他快点审结案子,到时候你先送我去雁城。 有顾十安在,晚几天启程不是问题。 对林南风来说这样是最好的,他不太想顾十安去京城冒险,哪怕晓得她身手了得,可再厉害不代表她不会受伤,不会流血,不会死…… 双拳难敌四手,不说宫禁森严,想想应秋明身边的高手,太后身边的暗卫功夫只会更加高深莫测。 不过,这是顾十安决心要去办的事,想改变她决定的事儿怕是不太容易。 两人无声聊着,到县衙前时已经商量出对策来。 “差爷,草民求见县令大人。”林南风老实巴交躬身作揖。 当值的衙差认得林南风,“何事求见?” 童大人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着的,不过林南风今日上过公堂,难保他是想到与案子有关的线索,故而衙差没有赶他们离开。 “草民想出城,特来求大人首肯。” “你想出城?”衙差明白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回禀大人。” 衙差同另一个衙差说了一声,脚步匆匆往衙门里走。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等来衙差,倒是见到一位守军打扮的士兵小跑着往这儿来。 “我找季校尉。”他在门口呼喝一句,“军中急报,你速去请我家校尉。” 听闻是军中急报,衙差哪里敢耽搁,领着人直接往衙门里走。 林南风自然也听到了士兵说的话。 军中急报! 如今没有战事,必然是军中出事了! 不一会儿,两人瞧见季校尉带着几个人大步流星从衙门内走出来,神情严肃,周身绷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冷肃。 眸光对上,只一瞬便与他们两人错开,大步自他们身边经过,不着痕迹说了一句。 “王爷,军营!” 待林南风回过味来,季校尉已走出去老远,方才从未说过那句轻飘飘的话。 王爷在清河镇的行踪没有瞒着季校尉,也瞒不住。 季校尉在清河镇驻扎多年,城门守军全是他手底下的人,倘若连王爷这样的大人物进出城门去往何处都不清楚,他真是白混那么多年了。 林南风:安安,你速回家让王爷去军营,见完县令大人我在这里等你。 见顾十安偏头看过来,他点了点头:速去速回,军营该是出事了! 若是一般的事情,季校尉便能处理。 可这会儿季校尉却要请王爷来做主,显然不是一般事情。 最紧要的是,季校尉方才说话显然避开身后自己的弟兄,像是怕被他们听见。 季校尉不相信身边的弟兄了? 他身边有奸细? 短短三日,信誓旦旦说身边不会出奸细的季校尉动摇了! 看来此事不会小! 暮色四合之际,秦砚礼知晓了军中发生的事。 顾十安从应府抓来的那个暗卫,死了! 不是用刑过度,更不是自尽,而是被人杀害,一颗石子打穿了头。 这个暗卫不仅死在军营这般简单,因他身份不一般,又在应秋明身边这么多年,从抓回来那一刻便关在了水牢里,军营中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 除了王爷和他两个护卫外,知道水牢里关着是谁的人只有季校尉几个心腹,连守水牢的士兵都不清楚里头关着谁,他们只晓得里头关了个人犯…… 奸细,似乎就在季校尉身边! 第258章 功夫不错 季校尉跪在地上,半步外的担架上躺着尸体,刚从水牢里弄出来没多久,浑身还在淌水湿哒哒的,额头血洞里流出来的血水未干,才死没一会儿。 “换岗时巡视牢房发现人已经死了。”季校尉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又死了一个! 秦砚礼不说话,军帐内落针可闻。 良久,他才道:“三日期限已到,看来你什么都没查出来!” “末将知罪,全凭王爷发落。”季校尉头垂的更低了。 “时至今日,你是否还不怀疑身边的人?”秦砚礼语气听不出喜怒。 季校尉咬紧牙关,从牙缝中蹦出来个“是”。 “本王不信!”秦砚礼满脸冷漠下令,“本王命你亲自审问你身边的亲卫。” “王爷!”季校尉想求情。 秦砚礼背过身,淡淡道:“你要本王去审?” “……末将领命!”季校尉退了出去。 军营四处弥漫着紧张和压抑,连夜训的声响都低沉了许多。 临近宵禁,街上行人更少了,守军正在收尾打算关城门,一位身穿短打的清瘦男子牵着马赶来,“官爷,官爷,求官爷通融。” 男子嗓音低哑,说话硬邦邦的,听着就不是圆滑的人。好在他足够自觉,解下身上的包袱托在手上,“官爷,我要出城。” 说话间,借着递包袱过去的同时塞了碎银到守军手里,“还请官爷通融让我尽快出城。” 守军掂了掂手里的碎银,没看出来这黑脸汉子还挺会来事儿的。将碎银塞进衣襟,可该检查的一样没少,要盘问的也是一句没减。 “趁夜出城去哪儿?” “我……我要去金陵,主家让我去金陵送信。”黑脸男子从衣襟内拿出个信封,“我家小姐给老爷的家书。” 说着将信小心翼翼递过去,这几日进出城门的人都知道,哪怕是信都会拆开检查,这封也没放过。 信上只有四个字:速去京城! “家书?你家小姐写家书只有四个字?”守军仔细端详信纸,正面背面都看了一遍,“让你家老爷去京城?” “小的不知道!”黑脸男子僵了一会儿才摆摆手,“小的没看过信,小姐只让我把信亲自交到老爷手里。” “你哪个府上的?”守军上下打量他。 “应府,小的是应府的家丁。” “应府?”守军当即板起脸来,呼喝道:“滚滚滚,应府的人不准出城。” “……”黑脸男子舔了舔牙,深吸缓呼两次求饶道:“官爷,官爷通融通融!” “快滚,应府的人得罪我们校尉还想出城?滚!”守军用力推了他一把,居然没推动。 嗯? 黑脸男子怔愣一瞬,往后退开两步。 守军拧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滚回去,别耽搁我们关城门!” “官爷,官爷……”黑脸男子还想求情。 一旁的守军搜查好包袱没查出问题,将包袱扔到黑脸男子身上,话却是跟不放行的守军说的,“让他走吧,咱们校尉也没说应府的人不能出城,免得闹开了给校尉惹麻烦。” 两人悉悉索索说了几句,最终放行。 黑脸男子出了城门便利落翻身上马,顺着官道一路往前。 马到树林,正是前几日应府送信的家丁被杀之地。 咻—— 细碎的声响被马蹄声遮掩,可黑脸男子听见了。 石子近在眼前,他从马上腾空而起避开石子,轻踩一脚马鞍借力往前飞扑出去。 以为势在必得的黑衣人正准备撤退,没想到一击不成,不仅避开了还冲他扑来。 拳头擦着他的鼻梁落空,他饶有兴致道:“姑娘家?” 黑脸男子是顾十安乔装的,说乔装倒也简单,只是把本就古铜的肤色涂更黑罢了,这一切都是林南风和秦砚礼想出来的计策。 顾十安觉得脸上痒到不行,脾气随之暴躁起来。 一拳落空,半句废话没有,又飞起一脚。 黑衣人抬臂,轻松挡下这一击。 明明是中计的人,他却丝毫不着急,接连挡住顾十安的攻势。 “功夫不错!”黑衣人夸赞一句,音色低沉听不出年纪,“许久没遇到能在我手上过几招的人。” 顾十安撇撇嘴,打架就打架,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抬手劈向他的脖子,被挡住后立即以手成爪一把扯下他的蒙面巾,她倒是要看看一直在暗处杀人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蒙面巾到手,黑衣人未再连战,运起轻功头也不回隐入黑暗中。 哧—— 哧哧—— 林中接连燃起火把,一张大网从天而降,黑衣人抬手遮挡面容站在网下。 网落下,林中有人高呼起来。 “抓住了,校尉,抓住了。” “狗娘养的,这家伙闹得咱军营鸡飞狗跳,弄回去我得多打他几下!” “还是咱校尉的主意好,我都怀疑你们是奸细了!” 林中赫然是季校尉和他的十个亲卫,远处隐蔽处站着逍遥王和他护卫,还有一直猫在护卫身后把自己藏的千般好万般好的林南风。 听到人抓住了,立即蹿出去往顾十安跑。 “安安,你怎么样?” 人还没跑到跟前,就听季校尉怒道:“人呢?” 林南风脚步一顿转身看去,借着火把的光亮林中情形一清二楚,眸中一颤,网下空无一人。 怎么可能? 方才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黑衣人在网下的。 可他只震惊了一瞬,沉声下令,“两人一组散开,搜!” 亲卫面面相觑,望向季校尉,他们不晓得这人是谁,即便知道也不会管他说什么,他没有军中职务,没资格下令。 林南风反应过来今非昔比物是人非,可人还得搜,不能让人这么跑了,“季校尉!” “按他说的做,搜!”季校尉下令。 众亲卫齐声领命。 “慢着,人跑了!”顾十安长吁出一口气,冷声道:“真让你们遇到也打不过,白白送死!” 话说的直白,亲卫听到心里难免窝火,可这话糙理不糙,方才他们在林子里看着两人交手,眼睛都快跟不上他们的招式了,且两人还是在黑暗中过招却丝毫没有影响。 虽不喜欢听顾十安的话,但她的身手还真让他们佩服。 他们不懂,顾十安这会儿跟黑衣人过招碰到过的手脚发麻,要不是如此,方才她一定不会让黑衣人逃跑。 黑衣人的功夫,在她之上! 第259章 黑衣人不是太后的人? 疼! 林南风自从换成这具身子之后,时常不是这疼就是那疼,但这种疼痛的感觉是从顾十安身上感受到的,这就很稀奇了。 “安安,你没事吧?” 顾十安抬起手,手臂不自觉微微发颤,不是她想抖,是手臂有自己的想法。 过招打到时她就已然察觉到不对劲了,她清楚自己的力道且没有留手,连过几招后黑衣人居然还能轻轻松松挡下来。 速度力道都在她之上! 黑衣人只守没攻,显然是没动真格,若是真动手,顾十安这会儿都不敢说有把握应付的话。 回到梅花坳的时候,夜已深如浓墨。 林南风端着热水进来,拧了巾帕给她热敷,心里急得不行,“你敷着,我去给你做吃的,待会儿要是还没好,我再帮你按按。” 一路回来的马车上,他一直没停过帮她按摩手臂,要不是小十二也在不方便摁脚,他能在马车里给她手脚全按摩一遍。 其实顾十安的手脚已经不麻了,可林南风觉得她伤了,到家后任何事不让做。 她这会儿没心思多说,满脑子想着刚才和黑衣人过招的事,还有他的凭空消失,她虽没跟上去,但林中发生的事情她看清楚了。 以她的眼力,居然没看到黑衣人是如何消失的! 当时林南风震惊,她更震惊! 她将一招一式想了无数遍,随即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黑衣人身上没有味道…… 不该说没有味道,而是味道跟上次闻到的不一样。 上次是一股闻起来就觉很名贵的香味,以前没闻到过,她很难形容那股味道。 但今天这人身上的味道…… 和她很像,山林间的味道,有山林的地方便很容易隐藏自己! 一个人身上的味道为何会截然不同? 正在灶前煮面条的林南风顿了下,在后头一边烧灶一边被烟熏火燎弄到一脸黑的秦砚礼,起身倒水喝看到他在发呆,“怎么了?” “啊?没事!”林南风看了眼锅里还没熟的面,又接着发呆听顾十安心中所想。 秦砚礼冲锅里看了一眼,满满一锅面,他对顾十安的胃口看一次惊一次,但正事还是要聊,“什么看法?” 林南风回过神,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这人不会是军营里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是军营内出奸细,这还是多亏了小十二跟他说过以前的事。 和当年北厥将领被杀时一样,同样发生在军营内,事情发生了主帅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看,军中这么多人他们也会怀疑身边出了奸细。 军心溃散,是每个主帅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此事无论怎么查对军中都会有影响。 那时候动荡,士兵的心更重要,这样出其不意的一招只会让林东望腹背受敌。 而如今不同,没有外敌,便是内斗! 同样的事再次发生,林南风不晓得大哥当年心中如何想的,但他此时与季校尉一样,不怀疑是军中人所为。 事实证明,确实和军中没有关系。 只是这个人的身手…… “这么好的功夫,别说是来杀人灭口,就是要杀你看来都是易如反掌。”林南风看了一眼秦砚礼,“可他却没对你动手。” 能入军营于无人之境,想必秦砚礼在清河镇的事情瞒不过黑衣人。 若说他是太后的人,此时问罪的折子怕是已经堆满了帝王的御书房,有军权的人无诏不得擅离京城。 秦砚礼能离京,多年来都是用去金陵疗养身子作为借口,若是让太后一党发现他人不在金陵,诏他回京问罪的旨意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 在朝堂多年浮沉,人脉自不必说,若是朝堂上有这样的风向,他该早收到消息才是。可没有一点动静,意味着黑衣人没将这消息告诉太后。 黑衣人不是太后的人? 似乎又说不通! 在朝堂上最想撼动秦砚礼的只有太后一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人同时出声,相视一笑随即笑容尽敛,朝堂上的风雨从来不会停歇,没到最后关头谁都不清楚是人是鬼。 “会不会是当年……留下来的人?” 秦砚礼的话没说全,但林南风听明白了。 当年皇子争斗如火如荼,不是没有趁机激起林家与太后之间冲突从中获利的可能。 但那些人都死了…… “不对!”林南风摇头否认这个可能,“林家的事情或许不止太后一党的手笔,此事当年说得通,如今说不通。” 先皇只剩下三个皇子,一个登基,一个是信阳王,另一个在眼前。 信阳王与太后一起,早与皇上和秦砚礼势同水火,能当黄雀的是谁? “你想想,把当年的事和如今的事情分开看……”林南风虚点他两下,又指了指天上。 秦砚礼眸光一颤,“你是说?” 两件事相隔三十多年,索性分开来看,毕竟当年知道北厥主将死在军中,谁都觉得是林家手笔,不想谈和还想继续打下去,知道个中缘由的人极少,也没几个人知道秦砚礼会在军中。 如今在秦砚礼的军中出事,首当其冲被怀疑的便是太后,两人斗的你死我活,最后能得利的就是皇上。 太后会觉得秦砚礼自编自演,目的是要拿太后一党下刀子,会斗的更加疯狂。 皇上呢,皇上若知道此事会如何想? 这样的高手能在军中进出杀人,却没对秦砚礼动手! 虽说秦砚礼是妥妥的保皇党,可先皇子嗣的身份摆在这儿,手里又有兵权,本该这段时日在金陵的人却偷摸出现在清河镇。 皇上心里就不会琢磨琢磨此事吗? 太后一党的人有机会杀秦砚礼是绝对不会手软的,黑衣人却没对他动手。 军中发生此事,秦砚礼只会觉得是太后,两人各自斗法。但都是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人,斗到一定地步怕是会细想回过味来,到时候两边都会怀疑是皇帝。 秦砚礼与皇帝生出嫌隙,太后若是在此时推波助澜。 此计无论是谁想出来的都会激化这三方的冲突,可他料错了一件事,秦砚礼跟林南风没怀疑皇帝。 拆开看两件事是这般,可两件事看起来拆不开,秦砚礼当年在军中知晓北厥主将被杀一事,想来黑衣人是没料到的。 最紧要的是,皇帝当年能有这样的高手在身边? 他都跑街上乞讨了! 第260章 弟妹真这么虎? “你们与太后早已没有婉转的余地。”林南风将锅里的面盛出来,撒上一点葱花,“我先给娘子送去,待会儿再说,你自己锅里盛。” 也不管话有没有说完,端着面就往后院走。 留在原地的秦砚礼挑了挑眉,还真没想到林南风成亲后居然是这样的,这一幕看多少次都觉得新奇。 从锅里夹了些面条到碗里,抓一点儿砧板上没用完的葱花撒到面上,淋上热汤,囫囵吃了一口,没滋没味! 脑子里还在想着林南风刚才的话。 对啊,和太后早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步,挑唆不挑唆都是一样的。 可他跟帝王之间不一样,起码帝王对他是信任的,否则他不会手握兵权。 或许哪日会不再信任,也会等到太后一党倒下之后,除非帝王认为他比太后更有威胁。 林南风出来时便见到他站在灶房门口发呆,也没管他,径自去盛面出来随意往台阶上一坐,唏哩呼噜吃了口面才感慨道:“孤臣换信任,你是何时想好的?” 秦砚礼吃了口面,含糊道:“一直没再遇到心悦的姑娘,便耽搁了。”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林南风睨他一眼。 生来是皇子,即便没母族没帝皇宠爱,有心人推你往前走的时候,为了活着无可奈何也得往前走,好比登基为傀儡的当今圣上。 秦砚礼的母族虽不争气,但只要是皇子,谁能说他就一定没机会呢? 或许他生来便厌恶你争我夺,早早就想在权利斗争中抽身,否则那时他在林西梦的事情上不会顾虑那样多。 林家这座巍峨大山轰然倒塌的那一刻,对他的冲击必然不小,还有林西梦的死,只会让他更不愿意卷入到这样的局面中。 可他不得不斗,从他接过兵权开始,他该是想好了要走孤臣这条路。 君心难测,谁也不晓得往后他跟皇帝的关系会如何,毕竟林家人的血还未干,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 想为林家人洗雪沉冤,手中便得有权势,否则扳不倒太后一党。 可有了权势也会让帝皇心生忌惮…… “你啊……”哪里是没机会娶妻生子,根本是不得不走孤臣这条路。 言语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说多了矫情,不如什么都不说,一切都在心中。 “说好了,往后给你养老。”林南风轻笑。 秦砚礼眉眼舒展,打趣道:“要是以后你有了孩子……叫我干爹怕是不合适,年岁上来说,我都能当你爷爷了。” “去你的!”林南风白他一眼。 “说正经的,早上打算去雁城?”秦砚礼三两口将面吃完,幸好盛的不多,林南风煮面的手艺真不咋样,“县令若是不放人,我让季校尉出面帮你作保。” 有季校尉去童大人面前说话,林南风想去雁城不是问题。 “我跟安安方才商量过,等过完中秋再说,可能童大人这两日就能把案子审结了。”林南风面上不自觉染上笑意,“她担心我自个儿去雁城不安全,说跟我一道去,暂缓去京城。” 今晚上遇到她没把握的高手,她着实不放心林南风自己去雁城,哪怕是跟着衡爷一起她也心中难安。 况且有她和自己一道去雁城,迟几日出发应该也是会比衡爷早到。 到时候,他们要秦砚礼分道扬镳,他回京城,他们则去雁城,刚相认没几天想到又要道别,两人心头难免感伤。 在马上征战天下的儿郎见惯生死,再不舍有些话也说不出口,况且连阴阳相隔都跨过来了,暂时离别而已,似乎也就没什么大不了。 秦砚礼随意找了个轻松些的话头,“弟妹还没死心要去京城刺杀太后?” 冲后院瞄了一眼,压低嗓音道:“真这么虎?” 别说太后想刺杀他,这些年他何尝不是想弄死太后呢? 不止是他想,皇帝也想! “她真敢!”林南风说的没半点儿含糊。 秦砚礼斜睨他一眼,这骄傲的语气是要做什么? 不该担心吗? “今日的黑衣人虽不能肯定是谁的人,但难保不是太后的,这样一个人已经够棘手了,你想想还有其他暗卫,还有禁军。”秦砚礼叹了口气。 斗争到现在,禁军统领的位置几经易主,两边的人来回上阵,如今依然是落在了太后一党的手里。 这还是前几日刚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和当年的应秋明一样,以为禁军统领是皇上的人,前阵子才发现不对劲,细查之下才知道早已暗中投靠了太后。 此次,他回京城之后,头一件事就是要想办法将禁军统领拉下马。要不然顾十安真到宫里干大事儿,倘若事迹败露,有禁军统领帮忙遮掩接应会好很多。 “我拦不住她,也不想拦。”大不了一起死,林南风想的很明白。 他只是想在冒险之前去雁城确定韩宇泽义父的身份。 “往好处想,我并不是当年的我,当年无权无势保不住你家……”秦砚礼哽了一阵,继续道:“今日我必会保全你与弟妹,何况皇帝也会保!” 最想太后一党倒下的莫过于当今圣上,他在朝堂上举步维艰,如今兵力不分伯仲,但文臣方面始终差强人意。 太后父亲当年步步高升走至首辅,他去之后由儿子坐上这个位置,大多文臣都出自他门下,保皇党可谓是在夹缝中生存。 “放心吧,说不准她还真能乱拳打死老师傅走出条邪路来。”林南风轻松笑笑,岔开话头道:“中秋到了,让你护卫去买些花灯来,咱把这院子布置布置,好歹是过节,让小北看看我这个当哥哥的……过得不差!” 秦砚礼打量了一下院子,随即噗哧一声笑出来,“你今儿在衙门还信誓旦旦装孝子贤孙,尸骨未寒你就张灯结彩,也不怕让人说闲话传到县令耳中。” “传不传的日子都要过,童大人即便真知道了,怕也是不会怀疑我动手,我可没去药铺买毒回来。”林南风挑了挑眉,“李氏被定罪是早晚的事,我不过是想让她带林芝走,哪怕死了也不能让她清清白白,得让活着的林修闻他们蒙羞。” 转念一想,“你说林修闻要是知道他娘牵扯到凶案里,他会如何?会相信他娘是清白的据理力争?还是切断与李氏的关系保自己前程?” 第261章 刚拖过猪肉没洗 林修闻的反应会如何还不清楚。 林富春先一步做出了决断,李氏被带走的隔天就代替林大江出了封休书,听说是死死咬着牙下床写的,当即叫来村长让他送去衙门交给李氏。 案子还没断明白,林大江也不在家,但凡昨日他没听到林南风在公堂上说李氏虐待林老太的事,没确定是她杀人之前,他都会劝几句。 可他听见了,也相信林南风没有说谎,加上休妻始终是他们家事,村长也不好多说什么。 李氏在牢房里精神都没缓过来,压根不晓得发生什么便被休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能说话的林芝被带去衙门问话,眼瞅着就要过中秋了,林富春家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好在要过节,族学建的也差不多了,多多少少冲散梅花坳出丑事的阴霾。 村长似乎也跟想开了一样,这两日忙着跑镇上请族学先生,有事情忙好过胡思乱想,日子还得往下过。 林南风可不管林家,一门心思准备过节,家中小院里已经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整个村里属他家里最好看,每日都有村里的孩童在院子外头晃悠,指着灯笼欢呼雀跃。 秦砚礼换上了朴素的衣衫,深居简出,任谁都不会想到他是逍遥王。 别说是旁人没认出来,林富夏都没将人认出来,不得不说人靠衣装,这么多年过去外加换了衣裳,还真没把眼前的人和当年将他从地里捉出来的富家公子想到一处。 林富夏还拉着他想一块儿过节,好在林南风救了他,说想在家里自己过林富夏才没坚持。 不过婶子们每日让家里孩子送这送那,他们家中有什么菜喝什么汤都会送一份过来。比起林南风,几个婶子的厨艺可好他太多了。 中秋前一日,郑飞和郑雄两兄弟拎着大包小包过来,生怕夫妻俩不收,丢下东西就跑连口茶都没喝,弄得林南风啼笑皆非。 这两兄弟在外走镖,紧赶慢赶才赶着中秋前回来,当下就备好礼送来。 一条猪腿两只鸡,一盒糕点铺子的月饼,一篮子鸡蛋和两匹布料,这份礼可是一点儿都不轻。 看林南风收拾这些东西,秦砚礼忍俊不禁,“当年你就不喜欢这些个人情往来,送礼回礼,没想到还是躲不开这些。” “那时候多数都是走个场面,可没这些东西来得真诚。”林南风拎着糕点盒子叹了口气,“待了却大事,往后我啥也不干,安安出门挣银子,我就在家打理这些人情往来。” “给你出息的。”秦砚礼笑睨他一眼。 京城里年节走礼多数是虚情假意,府里备了什么礼送出去,他们都不一定知道。可村里不同,一穷二白照样来往的人情,你得一点点挑,一点点置办,每逢节日前就得备下,全是心意。 “你想想回什么礼好?”林南风随意问了句。 这下可把秦砚礼问倒了,当年他虽没有林家富贵,但也不是事事都要他操心的,如今府里一应节礼都是管家在打理,宫里除了皇帝寿诞他还稍稍会用些心思之外,宫中其他人的礼全是管家准备。 斟酌片刻道:“得先打听好他们家中有什么人,备礼得让他们都用得着。” “都是平头老百姓,哪里来这么复杂?备个礼还查家宅?总归是吃穿最实在,肯定是在这上头放心思。”想了想,林南风又觉不对,“打听还是要打听下的,买布总得挑挑相应的花色。” “备两坛酒肯定错不了!”秦砚礼提议,“两个大男人,又是大过节的送酒准没毛病。” “对,赶着明日白天去镇上买,晚上回来咱过节。”林南风点头称是,“可光有酒也不够啊,待会儿我去二爷爷家看看还有没有安叔做的月饼。” “要不我让人走一趟打听打听,他们家还有谁?你再看着买?”秦砚礼还没为这样的小事操心过,颇觉得新奇。 “不用,头回送礼没那么复杂,送吃的准没错,到镇上看着置办,等去过他们家一回,往后就知道咋送了。”林南风一边说话一边将东西打理好,“明晚咱就在院子里烤肉吃,婶子肯定会送菜过来,到时候咱喝两杯,想吃多少烤多少,也不知道明日会不会下雨?” 唠唠叨叨的话听起来极为琐碎,秦砚礼却只觉得岁月静好国泰民安。 若是自己没投生在皇家不是皇子,若林家也只是梅花坳中的寻常农户,自己跟林西梦之间会不会有可能? 三十多年了,西梦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即便是每年都来探望了空,依然在慢慢淡忘。明明她的事还历历在目,她要回京城换小北的话还言犹在耳,可回忆里她的相貌却在消散…… 要说情,早就放下了。 但始终没能再遇到这般惊心动魄的姑娘,满身狼狈却义无反顾,个子娇小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林家人,不畏死!” 她不畏死,自己当然不能畏死,故而他站了出来。 林家有他敬佩的英雄,有他的挚友,还有他心悦的姑娘…… 他是皇家人,守家国本就是他逃脱不开的责任。 他怎能怕? 如何能退? 林南风叨叨着发现他久未说话,偏头看到他眼角泛着水光,过去拍拍他的肩道:“是不是人老了尤其容易伤春悲秋?不是该见惯大风大浪,波澜不惊吗?” 见他还是不说话,林南风抬起手掌举到他面前,打趣道:“刚拖过猪肉没洗!” 盯着眼前脏污的手掌,隐隐还散发出一股子猪腥味,秦砚礼怔愣片刻,哭笑不得。 好嘛,伤心都不能一气呵成! “如今你可打不过我!”秦砚礼斜眼看他。 林南风往后退开两步,脏手叉腰,嘚瑟地扬起下巴,“我有安安,不怕你!” “……出息!”秦砚礼咬了咬牙,倏尔一笑,“看在你如今年少不懂事,不跟你计较!” “哟,还学会拿岁数压人了?”林南风转身拿了个盆塞他手里,“把菜择了,岁数大还这么没眼力劲?得眼里有活,懂不懂?” 两人正斗嘴,护卫跑进来禀告,“林老太的案子审结了!” 第262章 抓都抓了 这几日,衙门里的人都没闲着,把跟李氏相关的人能查的都查了一遍。 尤其是针对李氏在村里和男人不清不楚的谣言,村里能问的都问了,顺子娘在衙差面前竹筒倒豆子说自个儿亲眼所见,生怕衙差不相信都要发毒誓了。 真有这样一个男子的存在,童大人当然不会错过,还真在李氏娘家村子里知道有人曾经远远见过李氏和瘌痢头。 可怜的瘌痢头,中元节被吓的魂不附体不说,还天天被赌场那帮要债的打。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偷跑,谁知城门严查,紧接着城内天天巡逻,赌坊都不好开门,那帮打手闲着无事可做,索性守着他! 在他以为自个儿要被打死的时候,衙差找上门来,他不禁松了口气终于得救了。哪里能想到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跟打手待一块儿只是挨揍,去了衙门居然怀疑他伙同李氏杀人?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衙门的板子都不用落到他屁股上,一股脑儿都招了! 装神弄鬼假扮道士,威胁勒索钱财。 最后板子依旧落到了身上,被打个半死不活还得坐牢。 只是没想到这小子痛哭流涕为了能戴罪立功,居然把林富春抖落出来,说他可能谋财害命发横财。 闹到林富春都被叫去了衙门! 在林富春到衙门之前,被关了两天的林芝突然反口,指认李氏下毒杀林老太,她只是听李氏无意中说起过,还以为是玩笑话,现在想想是真的。 即便有林芝的指认,可李氏如今说不出有用的话,只能在李氏身上结案。 可林芝也没好果子吃,童大人没证据定她有罪,不过还是治了她个知情不报的罪,打了几板子让人将其领回家,也把林老太的尸首一道抬走。 李氏的案子板上钉钉! 童大人见着林富春时,心情颇为轻松,只以为是瘌痢头胡乱指控,林家家底早已查清,还真没发横财的样子。 他只当走个过场问两句,没想到衙门里居然来了个人叫停审案。 去衙门的是秦砚礼的人,一直盯着童大人审这个案子,知道事关重大才擅作主张出面叫停,甚至还动用了逍遥王府的令牌。 此刻他正在跟王爷禀告此事。 “属下擅自做主,还请王爷责罚!”护卫垂首站在一旁。 秦砚礼只是摆了下手,“此事确实不宜节外生枝!”里头牵扯了跟镇北王府,在不晓得童大人是人是鬼之前,肯定不会让他碰这个案子。 但人不抓也抓了,他就没打算将林富春放了,“人不能留在衙门!” “属下已经将人送去了军营交给季校尉,单独关在牢房!” 秦砚礼满意于护卫办事妥当,人在衙门里,难保童大人不会私下审问,问不出什么来倒也罢了,最怕他刨根究底追查下去,到时候牵扯甚大又不是自己人的话会很麻烦。 童大人已经知道林富春身上有大事儿了,即便人不在他手里,存心要查肯定能查出来不少东西,毕竟时隔这么多年,韩宇泽不是也打听到线索了吗? 凡是到清河镇当县令的,秦砚礼都会暗中了解,童大人看起来谁也不靠,这么多年不善钻营一直停在县令的官位上,从那个镇调到这个镇。 经历过应秋明和禁军统领的事,还真是不敢铁口直断童大人是谁的人。 目前看来是可信的,从知道应府跟造反有关之后,他到现在都没往京中递折子。太后母族魏家掌控内阁,折子要到皇上跟前先得到内阁,能牵扯造反谋逆的只有这么几位,无论是不是与太后有关,这道折子都是能趁机投靠太后一党的契机。 有关,太后可派人来亡羊补牢;无关,能助太后扳倒政敌。 秦砚礼不想轻易相信一个人,要知道城门在季校尉手里,他不递折子可能是晓得不一定能递出去。 “你啊!”林南风突然撞他一下,“如今还有王爷的权谋心思了。”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他就晓得秦砚礼在顾虑什么。 “先审林富春,再探童大人!”当下帮他拿了主意。 秦砚礼微微颔首,玉佩一事着实要好好问问他是如何得来的? 想了想,“林大江在外头这么久,也该想办法把他弄回来了。” “对了,他在外有什么动静?”林南风想到林大江可能和北厥人有来往,反应过来,“你是想北厥人杀丹青的事来搪塞童大人?” 秦砚礼没有否认,他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虽说北厥被灭几十年,谁又能说北厥人心中没有灭国之恨呢? 丹青上过战场对北厥人格外在意,只要说丹青察觉北厥人跟林大江有来往后被杀,而不是查林大江才发现的北厥人,林富春又是林大江的爹,这样一来逍遥王的人出面要查此案就有了能圆过去的借口。 如此一来,说不准童大人还会帮着查林大江身边的北厥人。 若是太后的人,秦砚礼一句打草惊蛇就能让童大人脱层皮。 “小十二长大咯。”林南风颇为欣慰地拍拍他肩膀,话锋一转,“你还没说林大江在哪儿快活呢?” “不是要去审林富春?边走边说?”秦砚礼冲山上努努嘴,“等弟妹打猎回来?” “再想知道也不着急审他,多关一会儿。”林南风勾住他的肩,“咱聊聊林大江,我是真想知道他回来后用什么表情应对家中一切?” 秦砚礼睨他一眼,“他早一阵子就该回来了,带出去的银子可不能让他在外玩这么多天,那个外室应该是在等人,好几次想要去府城,可惜始终进不去城也不愿意回来。” “银子哪儿来的?”林南风算都能算出来他手里大概有多少银两,全是靠着韩宇泽给林修闻的银子,既然是去府城帮林修闻安排住所,一定是拿了银子的,但不会多。 “那外室给的!”秦砚礼挑了挑眉,“为进府城那外室还真是舍得银子,只是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那外室有银子又有相貌,为何愿意跟着林大江?” 真要图谋大事探听什么消息,找林大江一点用都没有,用来当幌子都不是什么好人选。 第263章 爷爷,回家吃饭 太阳还未下山,炊烟袅袅饭菜飘香。 桂芬婶在灶房里冲外头喊,“丰收……” 等了会儿没听到回应又喊了一声丰收,才踏进院子的满仓答应一句,“娘,大哥带弟弟们去河边捉鱼了。” 说话间人已经走到灶间门口,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娘,要干啥?我来!” 桂芬婶将菜装进篮子,转身推他出屋,站在院子里用布巾在他身上甩,嘴里念叨着,“多大人了还不知道收拾干净?说多少回了做完木活别用衣裳擦脸,眼睛里进木屑难受不死你!” “我掸过衣裳。”满仓说了一句,可没躲开。 “你这也叫掸过?”桂芬婶满脸嫌弃,“家里这么多弟弟,扎着他们看我不让你爹揍你。” 掸了一会儿,她仍觉不满意,可比方才好些了才嘱咐道:“篮子里的菜你给小风送去。” 满仓答应一声,拿了篮子走出来,还没出院子被叫住,他没有一丝不耐烦,站在那儿看娘。 “送完去村口瞧瞧,把你爷爷喊回来吃饭。”桂芬婶面上浮现担忧,摆摆手催促他,“快去吧,记得让你爷爷回来吃饭。” 打从林富春被叫去衙门的消息传开,林富夏说是出去转转就一直没回来,桂芬婶晓得他担心唯一的大哥。 林富春做人不厚道还眼高于顶瞧不起他们一大家子,平日里林富夏都嘱咐他们客客气气脸面能过去就成,尤其是在林修闻考了县试案首时,更是千叮咛万嘱咐别想着套近乎要好处。 后来两家闹开了,索性没了来往,可听到林富春他们一家子落难了,林富夏心里还是不落忍。 这两日饭都吃少了,今儿个更是连午饭都没回来,桂芬婶都不用去看就能猜到他一定在村口转悠。 一整个下午,打了板子的林芝和林老太的尸首都抬回来了,旁听是村长和林奇一块儿去的,他们倒是一道回村了,可林家其他人是一个没见人影。 光是这一点村里谣言就出了好几拨,都说案子审结了,林芝挨了板子,其他回不来的肯定都要砍头。 林富夏在村口听得心惊肉跳,村长忙着张罗林老太的丧事,他只能去找林奇打听。 村长嘱咐过林奇回村后别多嘴,案子还没审结。可在林奇心里案子基本就是这样了,只不过来了个人叫停了审案,县令没来得及判李氏而已。 至于林富春为何回不来,他也摸不清头脑。 他晓得林富夏不是村里那些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是真念着兄弟情在操心,这才没隐瞒嘚吧嘚跟林富夏说了。 “叔,甭多想。”林奇想宽慰两句,可这事儿还能咋安慰? “县太爷还没判呐,说不准有转机。”思来想去只能用村长自我安慰的话来安慰他。 林富夏摆摆手没多说,又绕回村口大樟树下坐在路边石头上,一言不发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 说是亲兄弟之间有感应也好,他多思多虑发愁也好,他总觉得林富春这么一走怕是回不来了。 满仓小跑着过来,“爷爷,回家吃饭!” 见着孙子,林富夏才勉强有了些表情,扯出笑冲他挥手,“慢点儿跑,你们先吃,我再坐会儿。” “天都要黑了,回家坐着呗!”满仓虽然年纪不大,但跟着爹和大哥跑镇上接活送货也见了不少人,瞧出来爷爷不开心便挨着他坐下来,“你要不回去,我陪着你坐会儿。” “回去吃饭。”林富夏赶他走,“让家里头先吃饭。” 沉吟片刻补上一句,“吃完了让家里人都去给你们大奶奶磕个头,送送她。” 所谓人死债消,纵然以往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过得不愉快,人走了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刻薄事也散了。 之前是空灵堂,两家也不亲近,不去倒也罢了。 但尸骨抬回来了,他们家里头连个磕头送终的都没有,旁人他也管不着,他们家里的后辈得去磕个头。 林富春家中风光时,林富夏没想沾光也没那锦上添花的必要,他们家如今遭难了,虽没雪中送炭但也不能落井下石。 “村里人说那些闲话少听,也别去多嘴。”林富夏抽着烟袋锅子,“旁人说啥是旁人的事儿,咱不能说,听明白了吗?” 见满仓点头,林富夏摸摸他的脑袋,“他们家里人若是回来了,往后还是跟以前一样,该咋相处咋相处,别冲他们说不好听的话。” “爷爷,我记下了!”满仓揣着手,将话头绕回来,“那你跟我回家吃饭!不吃饭咋成?” “你们先吃,待会儿我饿了再回家吃!”林富夏撵他走,“快回去!” 满仓没法子,一步三回头往家走,直到看不见爷爷人影才拔腿飞奔。 没多一会儿,林富夏又听见嚓嚓嚓的跑动声,扭头瞧见满仓又跑回来了,手里头还拎着个篮子,身后还跟着一串人。 “爷爷,爷爷,五福陪你吃饭!”五福被丰收抱在怀里,伸长手挥了挥生怕爷爷看不见他,扬着笑脸嚷嚷,“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伯娘做了红烧肉,可香了。”三阳手里拎着个篮子,连跑带跳的往前蹦。 林富夏似乎都听见篮子里叮咣作响了,沉着脸教训道:“你要把菜翻了糟蹋东西,看我揍不揍你!” 三阳顿时脚步一顿,冲篮子里看了一眼,看到果然有菜掉出来赶忙捡起来塞进嘴里,伸手比着小拇指嬉皮笑脸道:“就掉出来一点点,我现在功夫可好了。” “功夫好还掉出来?”林富夏面上带笑,“逞能!不是让你们吃饭嘛,都跑出来做什么?” “伯娘让我来陪爷爷吃饭!”五福挣扒了几下,丰收蹲下身将他放到地上,一撒手小小的人就跟疯犊子似朝爷爷跑,“伯娘给装了好些菜,都是我爱吃的。” 四季在边上看不过去,“你有不爱吃的吗?” 五福还真停下脚来,小大人般背着手摇头晃脑想了想,“有,苦的都不爱吃!” “我也不爱吃!”四季连连点头。 三阳在一旁把胸口拍的啪啪响,“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怕吃苦?苦的也要吃!” 几个小猴崽子一闹腾,林富夏心中那点儿感伤被冲散不少,笑的满脸褶子,“吃,吃,都得吃,酸甜苦辣咱都得吃!” 话出口,他在心中暗暗叹气,自己儿孙绕膝是天大的福分,也不知大哥如今怎么样了? 是不是该去趟衙门打点一下,好歹送点儿吃喝给他,原本就病着也不晓得能不能熬住? 第264章 死了?真死了? 林富春靠着山壁坐在地上,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山洞里,上公堂前还以为是县令大人想跟他了解与老婆子有关的大小事宜。 谁知才到公堂便不审了,可大人没让他走,他艰难地跪在地上不敢动。 没多久,他被请上了马车,茫然间隐隐升起喜悦。直到马车远离闹市越走越偏他才开始害怕,可已经来不及了,他被蒙了眼睛堵了嘴,只能用耳朵去辨别四周。 马车停住后他被粗暴拖下来,死狗一般半拖着走了许久才到地方,也就是这里。 双眼没被蒙着,但在此地蒙不蒙都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分不清白天黑夜。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只感觉自己浑身发烫。 “救……救命……”嗓音嘶哑在山洞内传来回音,无人回应,更没人管他死活。 一点点动静都清晰可闻,引得他心惊肉跳。 时时刻刻处于紧绷中,脑中不停思考自己得罪谁了? 能从县令大人手中把他弄到这里…… 还是县令大人将他弄到这里的? 为何会这样? 即便是要他命也该让他死个明白! 想到死,林富春抑制不住哆嗦了一阵。 他不想死,等修闻考上状元,他要跟着去京城享福当老太爷,奴仆成群,人人见着都要敬他三分,往后有大把福分在等着他。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黑暗会吞噬一切希望,更会令人崩溃,才迸发出来的求生意志消散在幽闭的黑暗中。 林富春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幻听了,居然在这样的鬼地方听到了那个短命鬼的说话声。 “啀——死了没有?没死吱个声。” 戏谑吊儿郎当的语气带着空洞的回音飘荡在他耳畔,似乎在嘲笑他此刻的遭遇和狼狈。 不会的,他不可能在这里,一定是幻听。 可他仍然死死盯着声音出处,看不见也不敢闭眼睛,他怕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死啦?真死了?”林南风嗤笑一声,其实他也看不见,进来这一路都是让顾十安背着,这才能没有火把无惊无险进来。 这会儿他正倚着山壁,双手抱臂如同大爷一般站着,埋汰黑暗中的林富春,“啧啧啧……这就死啦?” 站在三步开外的顾十安,看他冲没人的地方叫嚣,一言难尽。 随即用脚踢了踢林富春的腿,吓得他往后缩,可他行动不便身后又是墙,费了半天劲不过是勉强动了下腿。 此处山洞是专门用来关犯人的,没有光没有水,一两日才会给一顿饭,专门用来对付意志坚定的人犯。长期处于黑暗中,太容易让一个正常人发疯、恐惧…… 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气味之难闻可想而知。 “咦——”林南风万分嫌弃地撇撇嘴,哪怕知道林富春看不见,“吓尿了?连屎都吓屙出来了?真脏!” 林富春恍神,分不清听到的说话声是真还是假,这会儿耳朵嗡嗡的压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是求生的本能让他咬着牙关含糊道:“救……救我……” “哟,能说话呀,能说话不说话,装死是吧?”林南风从声音大概判断出他的位置,半点儿不心虚地扭过头,“救你?行啊,我也很想知道屎尿屙裤裆的林富春回村里被人瞧见会咋样?” 这句话,林富春恍恍惚惚听清了,眼前似乎真瞧见了村里人对自己嫌弃的眼神,指指点点,嘴里骂骂咧咧,甚至还有人冲他吐唾沫…… “不……不……别……” “死到临头还在意你那早丢光的脸面啊?呵……”林南风的嘴跟淬了毒一样火力全开,“糟老头子是不是还想着能风风光光享你那宝贝大孙子林修闻的福呐?痴心妄想……啀对了,你念过书识字的,痴心妄想会写不?明白什么意思不?” “修……修闻……”林富春只零星抓住话里的几个字,无意识喊着林修闻,眼前的黑暗都驱散不少,仿佛看到林修闻跨马游街,又看到骑在马上的是自己…… 见火候差不多了,林南风没再讥讽他,怕继续刺激下去糟老头子一激动跟着林老太去了,“说说吧,当年你手里那块玉佩如何得来的?” “状元……我是……状元……吾皇……万岁……” 林南风啧了一声,好嘛,说他痴心妄想还真敢想,居然做上自个儿高中状元的美梦了! 在心中暗想:安安,他不会疯了吧? 顾十安抿唇:不知道! 抬脚又朝他小腿踢了两脚,“说话,玉佩!” 耳边乍然冒出个声音,吓得他死死抵着墙,这回他听清了,“玉佩……” “对,玉佩!”对林富春,顾十安实在没多少耐心,再不老老实实说,她不介意照他脸来两拳。 “玉佩……玉佩……”林富春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陷入回忆中,“大江……大江……拿回来的……说是……孝敬我……大江……孝顺……” 此刻林富春说话像一驾坏了车轱辘的牛车,任凭老牛如何努力牛车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拖,短短一句话喘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勉强说完。 他无意识地说,两人也不催,由着他慢慢讲,慢慢拼凑当年的事。 林大江肯定是跟着林大山一块儿出门的,也可能是偷偷跟着,那人死活他指定是不会管的,见到了玉佩偷偷据为己有拿回家跟林富春献宝。 儿子敢偷,当爹的敢收,不仅敢收还敢拿去镇上当铺问价。 他虽没见过好东西,可这般玉质温润还带着红的玉佩,瞎子也知道是宝贝。 这样一块玉佩,他居然多问一句林大江哪儿弄来的都没有,更加认定林大江这个儿子是福星,旺他。 他深知财不露白免遭杀人夺宝,尤其是到当铺问过价钱后更觉得要收起来当传家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这块血玉去换银两。 后来的事儿,林南风和顾十安都知道了,没必要再听他继续往下叨叨,两人头也不回离开,走出山洞顾十安还能听到他形同疯子一般的呢喃,却半点儿激不起她的同情心。 而林南风的嘴毒还在继续,“安安,你说韩宇泽是不是傻子?早抓起来打一顿逼问不就早知道了?居然糟蹋这么多银两给他们都没问出来,是不是傻?” 第265章 苦着苦着就不觉苦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整个梅花坳暂且把林家的糟心事放下,不去想村里丢不丢人,往后还能不能抬起头来,家家户户在自家院中赏月,讲各种跟中秋有关的故事。 天公作美,没有下雨,圆月挂在夜空温柔俯瞰人间。 竹院内,顾十安坐在屋顶上迎着微风,脚边摆着各式各样的肉,是林南风给她烤的,边吃边听秦砚礼与林南风喝酒思故人。 “还记得咱们炸塌老祭酒府里的茅房吧?” “当然记得,还一块儿罚跪来着!老祭酒嘴里最嫌弃你,其实心里最疼你……” “最疼我?最头疼我吧?老祭酒喜欢书呆子,我可不是书呆子……” “他啊,喜欢你们林家人,你后来让老王爷丢军营里,老祭酒常念叨你,说只要见着你们林家人就觉风清气正,这烂到根里的国缝缝补补还能救。” “哈哈哈……他当着你一个皇子面骂你爹,真是好大的胆子!”林南风畅快大笑,笑着笑着眼角泛起泪光,可惜啊老祭酒寿终正寝时他远在边关,“后来他府中如何了?” “……镇北王府被圈禁在府中时,老祭酒的孙儿继承他的风骨,入宫死谏力保镇北王府……”秦砚礼仰头灌了口酒染上醉意,“父皇那个老糊涂……成全他求仁得仁,下旨让他们一家都跟着去了,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四个字重重压在两人心上,疼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十二,再同我说说小北吧,有机会带我去他住过的地方走走……” “……小北啊,小北过的苦,若不是有老王爷的话,他怕是早去京城刺杀,你死我活图个痛快跟随老王爷去了!可他得活着,好好活着,西梦用命换他,他如何敢轻易去死?老王爷让他不要帮镇北王府洗刷冤屈,他……心里苦……我都知道!” “小十二,那你呢?心里苦吗?” “苦?” “娶不到心悦的姑娘——苦!” “听闻你死——苦!” “北境打仗更是苦寒!” “送她入京赴死——苦!” “若不是怕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早想兵攻信阳王府……可我不能这般莽撞,我得一点儿一点儿同他们斗!” “苦着苦着就不觉苦了!” “呵……苦什么呢?我什么都有了,有权有势……” “可怎么就这般不痛快呢?” “往后,南风大哥罩着你!”林南风勾住他的肩膀,“往后咱们都不苦,怎么痛快怎么过!” “好,怎么痛快怎么来!” 两人又哭又笑,帮他们守着院子的顾十安突然出声提醒道:“有人来了!” 话落,人如离弦之箭一般蹿了出去。 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在树间起落往西边靠近,突觉后领子一紧,人就被提溜了起来。 “啀——啀——你谁……女施主哇!”了空看清拎着自个儿往前走的是顾十安时,连挣扎都省了,男女授受不亲的屁话也没讲。 顾十安专挑树丛蹿,动作又快,树枝勾住了空用来包脑袋的布巾,露出他光溜溜的脑袋。 不知为何,顾十安兴起个念头,脱口而出道:“喊我二伯娘!” 嗯? 啥玩意儿? “女施主,贫僧是来化缘的。”了空无奈。 “喊我二伯娘,肉管够!”顾十安坚持。 “……女施主,贫僧是出家人这事儿你知道吧?” “那你还吃肉?” “……”了空理直气壮,“我六根不净,没办法!” 笑闹间已经到了竹院,顾十安手一甩将他扔进院里,而自己则重新蹿回屋顶守着。 了空稳住身形落地立于院中,闻着烤肉香便迫不及待抓起来往嘴里塞,顿时满口肉香。 美,这滋味儿可太美了! 囫囵咽下之后立即又咬了一口,这才抽空抬眸看了一眼怔怔盯着自己出神的林南风,“你别盯着我看,我这会儿不是和尚!” 余光瞄见边上还有个人,定睛一看。 这不是年年中元节来寺里的香客吗? 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这可咋整? 眼珠子一转,咂巴两下嘴,瞧见就瞧见吧,索性破罐子破摔吃个够本,想着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肉。 林南风直勾勾盯着了空的脸,他最后一次见小北时是西梦出嫁前夕,小北还是个十四的半大小子。 如今看到了空像是看到长大的小北,五官长开了,身形比小北高,像小北,也像西梦。 鼻子涌上一阵酸意,“叫我二伯!” “咳咳咳……”了空差点儿没被肉呛死,这两口子咋回事儿? 来他们家吃口肉还得叫二伯跟二伯娘? 这都是什么章程? 一个两个年纪不大,心思可真大…… “你……”了空对上林南风……慈爱的眼神,要骂出口的话顿时堵在嗓子眼儿里。 慈爱? 莫名其妙! 瞄了一眼边上的香客。 哎哟喂……怎么也这么慈祥? 年岁摆在这儿,慈祥就慈祥吧! 可这年轻的男施主咋回事儿啊? 无法,只能冲秦砚礼小声问了句,“他们夫妻,疯了?” 林南风没在意他的话,拿起一小坛酒,“会喝酒吗?” “你……你问一个和尚会不会喝酒?”了空啃一口烤肉,疯了,这是真疯了。 “那你还吃肉?”林南风挑眉看他,“不会?” “……你们夫妻是不是只会说这句?”了空接过酒坛喝了一口。 “以后……想吃肉喝酒了就到这儿来。”林南风拿起酒坛同他碰了一个,“等我们这趟出远门回来,去戒台寺找你,到时候你想天天来吃肉都行。” 疯的还不轻哇,还天天来? 了空摇了摇头,“行!” 林南风不再坚持要他喊二伯,只当是个玩笑,给他又是烤肉又是敬酒! 没多久,三人身上全是酒气,醉醺醺一个拽着一个回倒座房接着喝。 含糊不清的醉话渐渐停歇,夜风微凉,清静了! 如墨深夜,月亮还没睡意高挂空中。 倒座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人影从里头出来,在门口站了一瞬才缓缓带上门。 快速比了个手势往院外走,树丛间传出细碎响声,似风吹过…… 第266章 有些话说出来矫情 村口林子里早已备下三匹马,秦砚礼眸光清明不见多少醉意,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儿不仅没动还似受惊一般烦躁的原地打转,要不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战马这会儿怕是要惊马横冲直撞疯跑。 “驾——”秦砚礼甩了下马鞭,马儿仍旧如此! “敌袭!” “护好主子!” 两名护卫佩剑出鞘,寒光凛冽,一左一右护在秦砚礼身侧,屏息观察四周。 “不用紧张,自己人!”秦砚礼语气轻松,“出来吧!” 顾十安闪身从树后出来。 “猜到瞒不过弟妹的耳力。”秦砚礼轻笑,“我回京了,人老了见不得离别。” 顾十安默了一会儿,“他猜到王爷不会等到天亮,让我来替他送送王爷!” “没想到,也没瞒过他!”秦砚礼长吁出一口气,嘱咐道:“你们此去雁城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远吗? 不远! 这话顾十安没说出口,“有句话带给王爷。” “……小十二,我等着给你养老。” “呵……我会留着命的,你们且安心!” 马儿渐渐安稳下来,秦砚礼勒了下缰绳,“回去吧,话我记下了!” “王爷,他要护的人,我必以命相护!”顾十安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扭捏。 语声低哑轻缓,却万般郑重,是她的承诺! 马蹄声渐行渐远…… 顾十安推开倒座房的门,看着两个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人,准确无误将林南风连人带被子背到背上。床上没了被子的了空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作为长辈的二伯娘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丢他身上,这才放心出了门。 月光照亮前路,顾十安背着林南风攀山,走的格外平稳。 这阵子的心意相通,让她明白好些事,在他时常想念的回忆里,她看到了无缘见面的林家人。 不怒自威的老王爷,慈祥护犊子的老王妃,严厉的父亲,时常被气到跳脚的母亲,稳重的大哥调皮的小弟,笑容泛甜的小妹,缝制了一件件冬衣的大嫂,总往他兜里塞糖果的老管家,一见难忘的凯旋,忠诚执拗总被耍到团团转还咯咯直乐的大胜,还有那些战场上退下来的家丁…… 仿佛她跟着林南风一块儿长大,看着他调皮捣蛋罚跪,看着他惹事生非挨揍…… 看着他去军营,娇气的少爷脚底磨出一圈水泡,挑破了接着操练,练完接着挑水泡,周而复始直到磨出厚厚一层老茧。 看着他趴在冰天雪地里埋伏,冻出好多冻疮,又疼又痒抓心挠肝难受还不能动弹。 看着他斩杀第一个敌人时,兴奋过后害怕到颤栗握不住刀差点儿丢了性命,幸得一个老兵推他一把,冲他怒吼,“怂了就得死……” 看着他被围困死守阵地,寸土不让。 看着他横刀立马意气风发凯旋,大胜而归! 看着王府处处喜庆备嫁,他最后一次离京,回头冲城楼上张望,那儿站着王府女眷…… 彼时,他还不知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层层叠叠的回忆中,顾十安似乎看懂了家国天下,看懂了林家抛头颅洒热血铸就的镇北王府,它不仅仅是一座府邸一块匾额,它是一身荣光一份使命…… 哪怕荣光不在,镇北王府的铁胆忠魂不曾消散,北境线上战死的儿郎们从未倒下! 有些话说出来矫情,顾十安便没开口同他说过,趁着他醉倒在染血的睡梦之际放在心中思量。 我懂你心中的国泰民安,懂你肩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如今我背着你,便背起了你的一切! 雁城地处南北交界,三十多年前还不叫雁城,只是块贫瘠之地一度山匪横行,是朝廷都不愿意管的三不管地带。也不知从何时起,山匪从良建屋种地,人人称那儿雁城,叫着叫着便有了雁城。 城内多数都是山匪出身,民风尤为彪悍,父母官形同虚设,却人人愿意给韩家堡几分颜面。 韩家堡家主病倒,大夫去了一拨又一拨,个个蔫头耷脑出来,城内皆知怕是家主撑不过多少时日了。 顾十安背着林南风日夜奔驰,半点儿不敢耽搁,只在林南风睡着时她才会稍稍放慢速度,除了如厕和问路外她几乎没停下来过,更没合过眼,赶路整整九个日夜,终于披星戴月到了雁城。 两人是从山上绕进城的,不是正经从城门来的,可两人刚在熙熙攘攘的街上露面,这儿的人一个个毫不掩饰探究的目光肆意打量。 “喂!叫你们呐!对,就你们两个。”一个壮汉呼呼喝喝喊住两人,“没在城里见过你们,哪儿来的?” 随着他问话,不少人从四面八方慢慢靠拢呈合围之势,男人在前,老人在后,最外圈居然还有妇人和孩子凑热闹。眼尖的顾十安甚至瞧见了好几个妇人手里紧紧握着棒槌擀面杖,还瞅见孩童挥舞着手里的木刀木剑。 大有一副没答到令他们满意会一拥而上打死人的架势。 顾十安往前站了半步,将林南风护在身后。 “我们夫妻二人来此拜会好友。请问韩家堡怎么走?”林南风面上难掩疲惫,身子发虚。 “你去韩家堡做什么?好友姓甚名谁?”壮汉如同审问犯人一般,“快说,别想,我看得出来是不是瞎编!” “韩宇泽,我们找韩家堡的少爷韩宇泽!”林南风只想他们快点儿指路,要是不说就把路让开,安安边走边闻也能寻到韩家堡。 话音刚落,已经有人小跑着离开,显然是去报信了! “找韩少爷的?”壮汉追问道:“找他做什么?你们打哪儿来的?” 既然有人去报信了…… 顾十安懒得磨叽,背起林南风蹿高,在众人肩膀几个起落便追着报信的人而去。 壮汉咒骂一声,“快追,抓着先把脚打断,看他们还怎么跑?都拿上家伙,这娘儿们功夫不错,千万别着了她的道吃亏。” 夫妻两人站在屋顶俯瞰,他们都没说过如何分配人手,却默契十足各自分成小队从大街小巷快速包抄,队伍飞快壮大,到巷口或路口又分散成几个小队。 眨眼间,所过路口皆有两人值守,且已经有不少人跳上屋顶踩着瓦片搜查起来。 这阵仗,全民皆兵? 第267章 嘴甜也没用 小半个城的人几乎都动起来了,如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向全城蔓延。 网不断扩大,网的中心在缓缓变化汇集向一个地方。 原本热闹的街整齐划一安静下来,只有纷乱的脚步声。 看到眼前的一切,林南风愈发激动起来,搭在顾十安肩上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安安,我们快去找,我……这些……一定是林家人!大哥……真的是我大哥,肯定是大哥!” 大哥还活着! 顾十安不发一言,直奔队伍汇集而去的方向奔去。 方才他们说要去韩家堡找韩宇泽,他们要找人肯定会下意识往韩家堡去。 网的中心——是韩家堡! “不对!”林南风叫住她,“往相反的地方走!” 顾十安停住脚。 嗯? 相反的地方? 心中有疑惑不明白为何这样说,却半个字没多说,脚跟一转朝相反的地方去。 林南风知道她心中所想,心意相通的好处便是好多话不用开口,何况此刻他心里紧张又期待又害怕失望,实在没心思开口,陷入回忆中。 他从小念书吊儿郎当,想方设法偷懒,许是家学渊源他倒是很喜欢看兵书,只要是骑马打仗的故事他都喜欢。 有段日子,他迷上听说书,那茶馆里的说书老人讲的故事他都没听过,每日偷溜出府去听说书。老祭酒天天跑王府告状,大哥总到茶馆来抓他,跟逮麻雀一样一逮一个准…… 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林南风已经占了一整个月,几乎日日来给说书老头捧场。 一碟瓜子,一碟糕点,一壶茶,一坐就听一整天,只要那说书老头在,他基本就在。 前一日终于追听完鬼面将军打仗的故事,他很期待今日能听到什么新故事? 说书老头一身灰色布衣上台,林南风便叫了声好! 老头仰头冲他作揖,缓缓坐下准备开讲。林南风就瞧见大哥进了茶馆,收起准备翻窗逃跑的架势冲他招了招手。 要是爹来抓他,这会儿他已经翻窗从后巷溜了。 可来的是大哥,问题不大!且大哥来了意味着爹不会再跑一趟,他能安心多听一会儿。 “大哥,快坐,今儿个正要讲新故事。”林南风拍拍身边的凳子招呼大哥落座。 “你啊!”林东望无奈却不忍心看他失望,虚虚点他,“爹今日没功夫管你,等他空出手来准收拾你。” “哎呀,那不是还有你在嘛!”林南风傲娇地仰着下巴。 “听你的,嘴甜也没用。”林东望挪开眸光看向楼下。 台上的说书老头坐在长桌前,“今儿的故事得从一本残缺的手札说起,这本手札无人晓得出自谁手,也没人知道手札里写的事儿是真是假,却引起了一段腥风血雨……” 随着他抑扬顿挫的讲述,原本有些无聊的故事都霎时变得有趣起来。 写手札的人在机缘巧合闯进一个村子,发现那里的人根本知道外头是什么朝代,也不知王朝兴盛与衰亡。 村中族人不多,只有百余人,个个有赤子之心,或许是从没接触过外人,此人受到了村中众人的热情招待。 那里的生活简单,民风淳朴如世外桃源一般,此人便留在了村里。 因而发现了村子的秘密,村中族人如得了长生一般…… 手札残缺不全,中间全没了,后头还有稍微辨认出来的一行字:村中族人不老不死不灭,故吾为其取名长寿村。 这本手札引起不小震荡,谁会不想长生呢? 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明里暗里有不少人用各种法子找长寿村…… “长寿村究竟在何处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行了,故事也听完了,回吧!”林东望站起身调侃他一句,“二少爷!” “好嘞,大少爷!”林南风跟在他身后下楼,对今儿的故事兴趣缺缺,“一听就是假的,最近不来了,等讲完这故事再来。” “鬼面将军打仗不假?”林东望揶揄一句,下意识走在外边将他护在里面,免得他走路不老实磕着碰着。 “那不一样!”在林南风心里,儿郎奋战退敌的故事即便是假的,依然乐此不疲,“这什么长寿村一听就假,相信的人都是傻瓜,居然还有人会为了一本破手札打的头破血流?有这闲功夫从军上阵杀敌不好吗?” “你怎知长寿村一定是假的?”林东望垂眸看着他头上的发旋。 “怎么可能会是真的?”林南风仰起脸,觉得大哥今儿个莫名其妙,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我若说是真的呢?” “真的?”林南风愣住了,随即看到大哥唇角的浅笑,叉着腰鼓腮帮子抗议,“大哥你逗我!” “没逗你!说书人讲的大部分确有其事。”林东望料到他要蹦跶起来,早一步抬手摁在他脑袋上,“只有长寿村这名字是他杜撰的。” 递给他一个眼神,示意这是在大街上,“别闹腾,回府与你细说!” 林南风年纪不大,可心眼子不少,当即明白在外头不宜说此事便闭嘴不多问,拽着大哥往王府跑。不宜在外说的事,十有八九是大事儿,想到大哥知道此事,不禁更佩服大哥了,要不是大哥自己说出来还真没瞧出来一丝异样,完全是一副头回听到此事的做派。 哥俩回到王府便窝进了大哥房里,林南风从能走路开始就黏着大哥同榻而眠,直到大哥时常去京郊大营才搬出来自个儿住。 “大哥,快说说。”贼兮兮把下人打发走,关上房门他就迫不及待想听故事。 急脾气碰上慢郎中。 瞧见大哥在箱笼内翻找,跟小尾巴似的围着林东望打转,小拳头敲着手掌催促道:“大哥你倒是快说呀,找什么我帮你找!” 说着蹲下身恨不得整个人扎进箱笼内。 “别添乱,我自己找。”林东望慢条斯理翻找,看起来更像是在收拾本就干净整齐的箱笼,“林家老祖宗出身草莽……” “知道知道,老祖宗当年陪着太祖皇帝打天下,这事儿我知道。”还没等他说完,林南风一通抢白,与有荣焉将胸口拍的砰砰响,“那是林家的大英雄,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辅佐明君打天下。”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这急躁的性子何时能改改?领兵打仗可不能毛毛躁躁。”林东望从箱笼底下找出一个木盒子,“我要讲的是咱们老祖宗不识字!” 第268章 老祖宗的故事 出身草莽,认识的大字别说是一箩筐,有没有十个都不好说。 “……揭人不揭短,况且那还是咱老祖宗,不识字也是咱家的大英雄。”林南风挠挠头。 “我没说他不是大英雄,我要说的事儿跟他不识字有关。”林东望拿着盒子踱步到桌前,打开盒子露出里头的布包。 林南风凑过来盯着猛瞧,愣是没看出来里头是何物,“哥,藏什么宝贝?” 林东望一时没搭腔,只是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露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册,连书皮都没有,书册中间还有个大洞,看起来像是被火烧出来的,上头的字更是模糊不清。 “说书人讲的手札,我想应该是这本。”说话时,林东望特意转过头不对着书,免得让此书伤上加伤。 可林南风哪有这般细腻的心思,怪叫一声,“什么?还真有这样的手札?我瞧瞧!” 说着就要上手,林东望抬手挡住他伸过来的手,“我同你说也一样,你还是别碰了。” “成!”林南风伸长脖子看到书上模糊的字,顿时安生坐到凳子上,巴巴等着大哥往下说。 “当年江山初定,可内乱不止,匪患横行,老祖宗四处剿匪,这便混在缴来的金银珠宝之中。因着书册残破,老祖宗也不识字不懂什么孤本之前与否,在他严重破成这样的书再值钱也是一堆废纸,便将其丢在一边没往上报。” “手札留在了他手里,下人不敢乱动他的东西收起来摆在书架上,让老祖宗在书架上找书看,他宁可在校场多练武。直到老祖宗其中一位子嗣发现这本手札,不过也没太当回事,只当做奇闻轶事的话本子看。” “老祖宗自个儿不识字,可看到儿子念书还是欣慰的,在朝为官和打仗不是一回事儿,老祖宗在朝堂上因不识字吃过不少亏,他便格外注重子嗣念书一事。” “父子俩无意聊起这本书,老祖宗恍然大悟这是本什么书,他没拿手札当话本子,因他听说过这个村子。” 林东望顿了一下,屏息将书册翻到最后一页,悬空指着书册。 林南风凑过去,眯着眼睛细细端详泛黄发脆的纸上辨认模糊的那行字。 长生族人不老不死不灭! 林南风挠了挠头,“老祖宗听说过?” 虽然他尊敬老祖宗,可——这是瞎扯吧? 林东望微微颔首,“这是林家代代口口相传听过的故事,我也是听二叔讲的……” “我为何没听过?”林南风鼓着腮帮子不开心,“二叔没给我讲过!” “那时候你连祖父都没怎么见过,二叔跟着祖父在北境偶尔才回京,你次次磨他讲北境战事,哪有心思能想起来这事?”林东望点点他的脑门,“听过这故事的人自然不会以为老祖宗胡扯,可从没人真正去找这个地方,也不会往外说,若是传出去无论真假都会不得安宁。” 这就成了林家人的秘密,而每个林家人跟子嗣讲这事儿时也只当成是个故事讲,孩子也当成故事听,不会去细究里头的真假。 书册是祖父看林东望有兴趣便给了他,林家人没当这是个寻找长生的契机,只当书册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老物件,一代传一代就这么传了下来。 林南风默了一瞬,老祖宗离他太远,但提到二叔他隐隐还有些感伤,二叔已经战死了,留下一儿一女,如今才刚蹒跚学步而已。 几乎一手带着他长大的林东望怎么会瞧不出他的心思,摸摸他的脑袋岔开话头,“要不要听听二叔给我讲的故事?关于老祖宗口中的长生族?” “听,大哥快说!”林南风揉了揉泛红的眼睛将泪意憋回去。 林家老祖宗当年还未上战场,不过是个凭借力气吃饭的苦力,哪儿有活便去哪里,遇过许多人吃过很多苦。 这事儿他也是从一个落魄道士口中听到的,两人是在码头搬货时认识的。老祖宗天生神力,多年混迹市井算是会些拳脚,道士的功夫可比老祖宗好多了。 那时候世道乱,货物总被劫,更有甚者会冲到码头来明枪,两人一同打跑了地痞恶霸,渐渐在码头闯出些名气。 有位富家翁看中了两人,想让两人帮着运送一批货,两人艺高人胆大又缺银子,自然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下来。 一来二去,两人倒是磨出了兄弟义气,闲谈之际听落魄道士说等攒够了银子要包条大船出海,让老祖宗跟着他一块儿去。 老祖宗去过的地方不少,还真没见过海,但他坐过船,天旋地转吐的昏天黑地那叫一个难受。 他不明白道士干嘛非要自找罪受执着于出海,便问他海里有什么? 道士告诉他,出海是要去找长生族,他也是听师父提过,长生族人不老不死,拥有无上法力,修道之人穷极一生都在追寻长生的秘密。 原本在道观中他也没去寻长生族的心思,可天灾人祸不断,道观在一次天灾中被山泥埋了,他下山寻一个安身清修之所。 山下世道乱,群雄逐鹿,手中有兵权的藩王在封地虎视眈眈静待时机,大位上的皇帝早已不管百姓死活。 道士想管却又无能为力,便渐渐起了出海找长生族的心思。 在道士的话语中,即便堪不破长生的法门,但长生族是处世外桃源,去了那儿便不用再担惊受怕。 退一步说若找不到长生族,他们二人也可找一处海岛落脚,远离战乱。 老祖宗动心了,想跟着他出海,两人拼命挣银子想要弄一艘足以抵御海上风浪的大船。 后来两人便遇到了太祖皇帝,心怀鸿鹄之志要救世的将才,与老祖宗一拍即合。 道士看出老祖宗的雄心壮志,便为他算了一卦,告知他跟着太祖皇帝必大有作为,能救黎民百姓于困苦。 他让老祖宗留下,而他自己心意已定,不想掺和乱世纷争。 之后,老祖宗便再没见过那个道士,他不知道道士有没有找到长生族,更不知道道士有无修得长生。 第269章 灭族 朝局动荡,江山飘摇,战事四起。 老祖宗的性命时时都在刀口下,有关道士的记忆渐渐淹没在尸山血海之中。 时过境迁,要不是在自己儿子口中再次听到长生族,他许是再不会提及这个人。 之后他便把书册妥善收起来,全当是回忆老友的物件。 老祖宗明白的大道理不多,但他知晓人总有一死,若是世间再无人记得道士,那道士便是真的死了,故而他将自己和道士的事儿说与子嗣听,只要还有人记得,道士便如同长生一般无二。 “那还是不知道世间有没有长生族的存在啊!”林南风依然不相信世间有这样的地方,“写这手札的人可能也是道听途说,不一定真正去过长生族。” “的确!”林东望从木盒中又拿出一本书册,看样子有许多年头了可保存完好,“这是当年第一个看此手札的祖宗尝试修复编撰的内容,彼时手札还未损毁至此。” 林南风瞄了一眼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手札,指指另一本,“里头写啥了?” “此人是到山中避祸,迷路误闯长生族,族人见他受伤便收留他住下,开始并无不妥之处,等伤好能在村中稍微走动时便发觉古怪,村中都是年轻人和中年人,没有老人,连孩童都少得可怜。” “待他与村中人混熟之际问出心中疑惑,族人不觉被冒犯窥探,反倒坦诚相告,看起来年轻的并不一定年轻,这里的人都活了很久,岁数在他们看来不重要。” “那里远离战乱,此人便留了下来,时日一久他发现自己身子逐渐变得轻盈,容光焕发。” “这些前面的内容并不复杂,即便手札毁了大部分依然能理解其意。”林东望颇为惋惜叹了口气,“后面损毁实在太严重,只能在手札中看出个大概,长生族灭族了!” “灭族?”林南风大吃一惊,“他们不是不老不死不灭吗?” 一说起来,他便有些收不住,问个不停,“老祖宗相识的道士不是说长生族在海上吗?写手札的人是避难进山迷路乱走找到长生族,到底是在海上还是山里?手札里有提到海吗?他们怎么会灭族的?是长生的秘密宣扬开惨遭灭族之祸吗?” 面对他喋喋不休的问题,林东望没有丝毫不耐烦,“手札中没有提到海,起码在能看到字的地方没有提到过海。” “至于灭族……”他沉吟片刻,继续道:“不是外来的人祸,而是族内出了纷争,有族人不想再继续避世,想出族闯荡。” “只是想出族,也用不着灭族吧?族规不让族人出族吗?”林南风疑惑,迫不及待想知道里头的事,“那这个写手札的人进了长生族也不能再离开?若是灭族,他是怎么出来的?手札是怎么流出来的?” 林东望没接他的话,继续往下说:“有个族人天资很高,想出族的便是这个人,关于这人的名字相貌……恰好被烧毁了。只能知道他想出族时,族中都反对,他师父下令将他关了起来。” “接着呢?”林南风越听越入迷。 “后来发现时,关他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天资颇高那人的师兄主动出来领罪,是他不忍心师弟受苦将人偷偷放了。” “他们的师父只道一句皆是天意,之后便跟族人说想离开的都可自行离开,更有族人来劝写手札的人离开。” “之后手札中写的便是离开长生族后一些琐事,尘世间依然战乱不休,生活尤为艰难,一呼一吸之间都能闻到血腥和腐烂的气味。他才后知后觉长生族所在之处山林清新,四季如春与外界截然不同。他生出想回长生族的念头……” “他又回去了?”林南风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必然是回去了,否则如何得知长生族被灭族一事。 “出族时他特意记过路,可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长生族。”林东望往下说,“他在山中转悠,甚至怀疑自己在长生族的一切都是黄粱一梦,在他决心放弃下山时,发现山中起了大火,他知道应该要跑,却有种长生族出事的预感,他往起火处跑。” “他早想过长生族该是有五行八卦施以障眼法,故而能偏安一隅于尘世中却又在尘世外。” “不出他所料,原本找过没发现的地方又出现在眼前,可大火已经烧起来……他什么都做不了,也救不了任何族人……之后便是手札的末尾,长生族被灭族,他用一句不老不死不灭落下长生族被灭族的故事。” “……还挺讽刺的。”林南风长舒一口气,一手托腮,“若故事是真的,长生族还挺可怜的,也不知道为何被灭族?” “或许那个说书人能告诉我们不一样的事。”林东望提醒一句。 “对哦,我们即刻去找他问,可能他知道不少长生族的事!”林南风顿时坐不住了。 可说书老头怎么都不肯说,只让他们想知道便来听说书,要不是镇北王府不仗势欺人,林南风都想揍他两拳。 接下来的日子,兄弟两人日日都去茶馆听说书,可每日听来的故事与手札中并没有太大区别,但他讲的比手札中细致许多,也不知是他编的好,还是他本就知道许多长生族的事。 直到讲起族中天赋最高的族人要出族,他被关起来之后,说书老头讲的故事终于引起兄弟俩的重视,因是手札被损毁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地方。 “师兄被关起来,他跪在地上求师父放他出去,师父满脸痛心问他为何执着出族?”说书老头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见台下的客官打赏了不少赏银才继续声情并茂往下说:“师父,有了长生却要永远困于此地又有何意?徒儿不孝,徒儿想去外头看看,求师父成全!” “师父长吁一口气,问他,你可知为师为你取名在劫是何意?你且在此好好反省,若想不明白便不必再踏出这里半步。” “在劫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山洞内,每日只有师弟来给他送饭。” “师弟,师弟,你放我出去吧,难道你不想出去吗?你不想知道外头是何样吗?” 第270章 一幅画 说书老头讲的故事亦真亦假,无论是师徒还是师兄弟之间,他们说话没有外人,写手札的人根本不可能听到,除非有人告诉他再写下来。 可说书老头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许是他说书的本事太好,这些话听起来如同身临其境一般。不怕他说的是假,反正就当故事听。就怕他说的都是真的,如此一来他故事的出处便值得探究。 在劫这个名字是否是真的? 还是像他胡诌的长寿村这个名字一样做过调整? 兄弟俩相互交换一个眼神,继续听说书老头的故事。 “师弟,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呢?明明我天赋比你高,师父却只教你本事,让我日复一日负责洒扫,若不是你暗中一直把师父教的告诉我……” “如今被师父发现你偷教我,他不罚你只罚我,我留在这里做什么?你告诉我,我想离开有错吗?” “师弟,放我出去吧,我无心留下,师父肯定会关我一辈子,你忍心……忍心让我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一辈子?” 显然,在劫的师弟动了恻隐之心,在劫重获自由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们师父为何这般厚此薄彼,要是偏心也该对那个天赋高的人在劫更好才是,却只教天赋稍差的那个! 师弟会偷偷教师兄在劫,他们师兄弟的感情该是极好,起码师弟对师兄是好的,但师兄会不会嫉妒怨恨……暂且不好说! “在劫离开长寿村,没多久村中走水付诸一炬,留下的只有那本手札,而这把火是谁放的?且听下回分解!” 翌日,兄弟俩去茶馆发现换了个说书人,掌柜告诉他们说书老头辞工了。 等他们找到说书老头家时,早已人去楼空,昨日就出城了! 在天子脚下讲长寿村的故事,无论真假随便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盯上他,足以让他喝一壶,离京避祸保命是上策。 兄弟俩回王府同父亲商议此事,世子爷派出人暗中寻那说书老头,人没找到。 有封信送到王府,说是要送给两位公子。 信中是一幅画,山中村庄,木屋高低错落。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除了画再无其他。 兄弟俩认定这封信跟长生族的事有关,可能是长生族所在的村子,镇北王府位高权重,帝王早已心生忌惮,事关重大,若是让人知道王府内有关长生族的秘密,都会引来麻烦。 两人没敢隐瞒,找了父亲商议,父亲在信纸上发现端倪,想到长生族是被一把火灭族,就把信纸放在蜡烛上烤。信上果然出现了别的东西,原本空无一人的村子冒出一个个人形,村子四周还出现了原本没有的城墙,村里的人各自走向城墙各处…… 旁人看不看得明白不一定,但是这张画在林家人眼里是无价之宝,比什么长生不老不死不灭都来得吸引人。 因这张画是——阵法! 孤立无援,四面楚歌困守城池时,城内百姓全民皆兵保卫家园。 烤过的信纸慢慢凉下来,方才显现的东西慢慢消失恢复原样,就像所有士兵化整为零成了最寻常的百姓。 林家对任何兵法都极为重视,连林南风都学的格外认真,只是这个法子不适合运用在军中。 军中将士不可能生活在城内变成百姓,而若真有一天让全城的百姓都用来当士兵用,意味着军中将士都已倒下,只要还有一兵一卒,想要伤害城内百姓都要从他们尸体上踏过去。 此事,慢慢就被放下了。 没想到今日在雁城看到了,林南风心中的激动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此刻很难去解释兵法上的运用和变化给顾十安听,信到林家人手里后没有外传,发生此事时连小北都不知道,那时候他还小,后来他有没有学还说不准。 林南风晓得只有他们父子三人一块儿钻研许久,可是不适合用在军队中,此事一定跟祖父讲过,林家可能只有四个人知道。 大哥……一定是大哥! 待他们离方才的地方越来越远,顾十安终于闻到了韩宇泽的味道,真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顾十安不禁加快脚步,很快翻墙蹿进了韩家。脚步不停踩着瓦快速前进,闻到一股很浓的药味,想到韩宇泽义父身子不好,当即循着药味来到主院。 韩家堡很大,看起来极为平常,但行走间不难看出下人的步伐轻盈,下盘扎实稳当,都是练家子。 两人落在院中时,原本还无人的院子瞬间跃出来几个高手,前面四个,身后四个,一句废话都没有就直接动手。 连日赶路,疲惫早已席卷顾十安全身让她没有耐心,抬脚踹开一个护卫,闪身到房门前。 眼见他们又要围过来,林南风大吼一声,“手下留情,我们是韩宇泽的朋友,事出有因才唐突闯进来。” 说后半句话时,两人已经闯进了屋内,差点儿撞上听到动静打算走出来查看情况的韩宇泽。 对他们夫妻二人出现在这里,韩宇泽很是惊讶。 “你们……”怎么来了? 话还没问完,林南风已从顾十安背上下来,眼神都没有分给韩宇泽,盯着屏风后的内室,脚步不自觉往那儿走。 “我义父在休养,别进去打扰!”韩宇泽惊喜他们两人出现,也看出来两人反应有点儿古怪。 “他有事和你义父讲。”顾十安拽着他的胳膊将人推出了屋子,转身把门带上,自己门神一样站在门口守着,和韩宇泽及一院子护卫大眼瞪小眼。 “这……这……让我进去。”韩宇泽怔愣一瞬,面色沉了下来。 “他说完要说的事情才能让你们进去。”顾十安强忍着脾气,小声说了句,“你义父的东西找到了,我们查到不少事,若是你义父想让你知道,自然会跟你说。” “找到了?”玉佩? “那也不行,我得进去!”韩宇泽坚持。 顾十安眉头皱了皱。 韩宇泽长吁出一口气,难掩面上的倦容和疲惫,“义父他……半个月前病倒昏迷,大夫说怕是……如今想与他说什么也都没用。” 第271章 大哥,你睁眼看看我 隔着一道屏风,隐约可以看到内室的床榻。林南风快走两步又停下来,近乡亲切。 他怕不是大哥,自己会失望。 他怕看到白发苍苍的大哥…… 其实在看到秦砚礼时,他已经很震惊了,在他心里不过是在边关一年多没见他们而已,之后到了这里,拢共加起来不到两年的时间。 秦砚礼老了! 而躺在里面的人可能是大哥,他不敢想象大哥老去的模样…… 脑中不自觉浮现最后一次见大哥的情形。 北境有异动,北厥突然在北境屯兵,他们都要去北境各自去守城。兄弟俩出京之后,各自领兵分为两路行进。 林东望率轻骑先行,分别时大哥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嘱咐道:“万事小心,切忌冲动行事。” “大哥放心,看我打的他们屁滚尿流。”林南风仰着下巴意气风发。 随着一声“驾——”,林东望骑马从一条路离开,身后跟着一千骑兵。 马蹄扬起地上烟尘滚滚,声势浩大。林南风坐在马上看大哥逐渐消失在那条小路上,才率军从另一条行进。 脑中快速闪过秦砚礼说的话,关于林家后来发生的事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还想到韩宇泽提过近些年义父身子愈发不好…… 林南风握紧拳头却控制不住颤抖,如下定决心一般往里走。 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里面的床榻,被子铺在那儿,钩住的床幔挡住面容,要不是被子微微还有些起伏,很难发现床上还躺着个人。 轻,轻的好像床榻上的人随时会被风吹散。 迈步往前走了两步,眸光看到床上那人面容时,只一瞬他的眼眶就红了起来,泪水源源不断从眼眶中溢出来…… 床榻上的老人面容与大哥截然不同,但他一眼就瞧出来那是大哥,这个人皮面具……他认得。 年少时头回见到人皮面具的林南风觉得惊奇无比,说笑道:“若是我们王府上下都换上人皮面具,岂不是都认不出来谁是谁?要是伤到自己人怎么办?大哥,以后你装成什么样子得让我知道,不论到哪儿家里人都能认出来……” 这张人皮面具…… 大哥,三十多年了,哪怕早已知道王府上下都被杀了,也在抱着希望能有自家人能认出他来吧! 犹记得大哥背直肩开,身形高大健硕,臂力惊人…… 眼前的老人满头白发,骨瘦如柴,搁在被子外头的手只有一层皱巴巴的皮,哪里能想象到这双手曾经持弓射箭一箭射断敌军的帅旗…… 林南风站不住,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膝行至床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握住大哥的手。 “大哥……”林南风呜咽出声。 床榻上的人丝毫没有反应,气息轻的仿佛随时会停止一般,林南风伸出一手去摸他的脸侧,细细摸着黏合处,果然是人皮面具。 大哥年轻时就喜欢装成不起眼的中年老汉,他很小心,如今的人皮面具也特意添上皱纹。 林南风跑到边上的柜子翻找出一个小罐子,冲外头喊了一句,“热水,端盆热水来。” 门外的人都听见了,顾十安冲韩宇泽挑了挑眉,后者吩咐一句,“去打盆热水。” 热水很快被送过来,顾十安没放人进门,而是自己端进去。 韩宇泽相信两人不会害义父是一回事,但什么都不知道让他干等着,哪里能坐得住?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儿?总得让我进去吧?”韩宇泽拼命敲门,还想继续时周阳跑来回禀说城内出事儿,让他去看看。 无法,他只能吩咐门口的护卫不得打扰他们两人,先行离去处理城内的事儿。 屋内林南风从罐子里挑出些黑乎乎的药膏放入热水中,待融化后水变成黑色,他拧了一条帕子回床边给林东望热敷脸。 一连热敷了几次才看到面容边缘卷起一层,他小心翼翼顺着卷起的地方将面具撕下来,生怕弄疼了昏迷在床榻上的人。 完整露出面容时,林南风早已泣不成声,嗓子像是堵了东西般什么都喊不出来。 大哥,大哥…… 你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太好了,大哥,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小风啊,我回来了! 大哥…… 你当年遇到的林大山,我如今成了他的儿子…… 大哥,小北没死,小北随军踏平了北厥,小北很争气,他还认识个姑娘,生了个儿子…… 大哥,大哥,你睁眼看看我啊…… 我有娘子了,大哥,大哥你醒过来,我有好多话跟你说! 林南风心中所想,门外的顾十安都知道,眸光扫过眼前得了韩宇泽命令不动手的护卫们,“边上有没有屋子让我休息会儿?” 其中一个护卫指了指边上的耳房,想想少主对他们的态度,觉得将人安排到耳房不合适,想给她安排到客院。 可顾十安不介意,这会儿她只想躺下来睡会儿,这么多天没有合眼赶路,她的身体早已到极限了。要不是强撑着一口气不敢放松更不敢耽搁,她也不会如此暴躁尽快将林南风送到屋里。 她怕自己撑不住,实在没多少力气能打架了。 在心中提醒了林南风一句小心说话,直接去耳房休息! 林东望的身子她帮不上忙,她该做的是养好精神…… 这一觉睡到了深夜,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走出耳房,护卫已经没杵在院子里而是各归各位守着。 远处韩宇泽领着周阳过来,见她睡醒出来,“醒了?我吩咐人端饭菜过来。” 顾十安没拒绝,道了声谢,径直走向屋内。 韩宇泽凑过来小声问道:“贤弟和我义父究竟是什么关系?他看起来比我还紧张,一直守在义父榻边连饭都没吃。” 顿了下继续道:“你们进城也用不着搞出这么大阵仗吧,城里还当进什么坏人了全城找你们俩。” 顾十安的心思没在他身上,进屋透过屏风隐约看到跪坐在榻边的林南风,才偏头和韩宇泽说话,“我能在这儿用饭吗?让他也能一起吃点儿!” 还没等韩宇泽说话,板板正正继续道:“多点肉,我要吃很多很多肉……” 第272章 我必杀了她祭林家 日出之前,天空尤为黑暗。 吃饱喝足的顾十安走到林南风身后,他没吃几口就坐在这儿守着,床榻上的人依然没有反应。 屏风外的韩宇泽这会儿像个外人,明明是他家,躺在那儿的是他视若亲父的人,为何他只能隔着屏风坐在外面? 想跟夫妻俩抱怨两句,听到两人说话的动静便忍住不说话,竖着耳朵光明正大偷听。 “要走了吗?”林南风坐在地上仰头看她。 顾十安微微颔首,盯着床榻上露出真容的林东望,很难将眼前瘦骨嶙峋的小老头跟病秧子记忆中的大哥想成一个人,轻声问,“打算几时和韩宇泽说?” 若是不跟韩宇泽说明白,等她一走,林南风要天天守在这里怕是不太可能,可事关重大,他这会儿脑子乱成一团,得让他缓缓再跟韩宇泽说会比较妥当。 两人静默一会儿,顾十安冲床榻上的林东望道:“大哥,撑着,都撑了这么多年再撑几日,我必杀了她祭林家上下!” 她拍拍林南风的肩,“你也要撑住了,我早去早回!” “你……”林南风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自己没用,只能让顾十安一人去冒险? 还是劝她别去? 似乎都是废话,不如不说。 “放心,我不会逞强,若是不行我会先保全自己活命。”顾十安从戒指里取出他那块玉佩递过去,还有他的衣衫鞋袜。 做完这一切她没耽搁,转身走出来对上韩宇泽探究的目光,真诚道:“我要出趟远门,还请照顾好他,还有你的义父。” 韩宇泽还在发愣,他方才听见顾十安的话,尤其是那句“大哥”是在叫谁? 里头只有两个人,肯定不是林南风,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她喊义父大哥? 自己喊林南风贤弟,喊她弟妹…… 林南风进来之后一直寸步不离守在义父身边! 究竟是什么章程? 顾十安也不在意他有没有搭腔,迈步出了屋子,听到身后林南风追出来的脚步。 扭头看到他因腿麻,脚步有些踉跄。 “怎么了?”顾十安一手托住他的手臂。 “我……”想说的话很多,想道谢,想让她小心,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只道:“我送送你,发生任何事,及时告诉我,万一……我能知道,我可以给你出出主意。” 心意相通后,两人还没有离很远过,也不清楚会不会离远了就听不到彼此心中所想? “好,你……守归守,别病倒了。” “我记下了,我待会儿去休息。” 顾十安看了看天色,不想再耽搁,纵身跳上屋顶,很快便没入黑暗。 谁都没有发现,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挣扎着醒来,而后再次陷入沉寂。 林南风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韩宇泽在心中盘算了不知道多少个念头都回神了,还站在门外。 韩宇泽缓步走进内室看义父,眸光看到床上的陌生人时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是谁? 义父呢? 不对……这是义父? 身形是义父没错! 怎么回事? “想知道?”林南风长吁出一口气,“你先告诉我,你义父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的过往?” 韩宇泽觉得自己这会儿的脑子跟周阳差不了多少,下意识摇了摇头,曾经和林南风说的话都是真的,并没有隐瞒。 义父很少说自己的曾经,玉佩一事还是他喝多了才说出来的,但他隐隐能知道义父的过往不能提及,否则自己不会找块玉佩都格外小心翼翼。 眼下从林南风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还有他与义父相熟的样子和哭红的眼睛…… “义父交给我一个盒子,说是要等……等他离开后我再打开。”韩宇泽脱口而出,本不想违背义父的意思,但此刻他很想知道关于义父的一切。 心里似有声音在让他相信林南风,“我亲自去取来。” 义父给的东西,他不想假手于人。 盒子里摆着一块陈旧的令牌,还有一封信。 林南风看到令牌时眸光猛颤了下,这是——祖父的令牌,能调动林家军的令牌。 上头有镇北王府的家徽,依稀还能看到中间的林字。 他忍住去摸摸令牌的冲动,强忍着悲痛跟韩宇泽道:“他可能在信里都写了,你自己看吧!” 信里只有四个字:镇北王府! “镇北王府?”韩宇泽一脸疑惑,镇北王府抄家诛九族时他还没有出生,倒是听说过一些但并不多,且都是不太好的话,什么乱臣贼子意图谋朝篡位。 义父跟镇北王府有关? 还是跟镇北王府有仇? 林南风踱步到床榻边席地而坐,望着林东望布满皱纹的眉眼,“你义父出身镇北王府,名林东望,祖父镇北王,父亲乃镇北王世子,他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 他没有刻意隐瞒身份,相信韩宇泽能分轻重,一个在大哥身边长大接受他教导的人,不可能长歪。 林南风缓缓说,韩宇泽静静听…… 离京城不足百里的官道上,刚经历了一场刺杀,秦砚礼闭目盘腿坐在树下,任由护卫替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王爷,跑了两个,其余全死了无一活口!”护卫检查完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已经派人去追了。” 秦砚礼没有说话,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些年来他都早已习惯了时不时被刺杀,鲜血、厮杀、尸体……成了他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抓不抓到人,有没有活口,这些根本不足以扳倒太后。 以往遇到刺杀下意识就会想到太后一党,经历过军营中人犯死在大牢一事后,有林南风的提醒,如今他不会一味只怀疑太后了。 方才这场刺杀,瞧着凶险万分,实则并不是如此,跟以往真奔着他命来的刺杀有细微不同之处。 说来可笑又可悲,被刺杀还积累出经验来了。 不图杀了他,只求伤他,能舍得赔上二十多个刺客的性命,看来背后人的势力不容小觑。 看着在处理尸体的暗卫,秦砚礼顿时有了主意。 “不必处理了。”刚包扎好伤口,秦砚礼沉声下令,“速速赶回京城。” 第273章 死人了 “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惊醒了京城最大的青楼。 花妈妈衣衫凌乱从屋子里出来,没上妆的脸同夜晚盛装如同两个人,面上带着被吵醒的怒意站在院子里骂开了,“大清早哪个小贱蹄子扰人清梦?惊醒了贵客看我不扒她的皮。” “啊……死人了,死人了……”楼上凄厉地惨叫喊得人心惊肉跳。 死人了? 八成是哪位大爷下手没个轻重弄死了姑娘,可这事儿也得管啊,尽早料理了免得惊动客人和官府,影响晚上的生意。 花妈妈即便年华老去身形走样,习性已经深深刻进骨子里,往楼上跑时依然扭腰摆臀,跟从楼上冲下来的姑娘撞个满怀,要不是身后有丫鬟搀了一把,保管得往下滚。 “好你个贱坯子,我怎么教你的?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花妈妈连人都没看,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 待看清失魂落魄坐在台阶上的是花魁,这可是楼里的摇钱树,连忙挤出抹笑,“女儿呀,这是怎么了?大清早不好好休息到时候可不漂亮了……这女人啊……” “妈妈,死人了,死人了……”花魁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死死拽住花妈妈的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得花妈妈一阵龇牙。 忍着疼还得安抚眼前的摇钱树,什么死人了,楼里的贵客弄死姑娘的事儿能传出去? 当然不能,楼里的客人是永远不会错的,“做什么大惊小怪的?准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贵客……” “是……是秦……死的是秦……” 花魁哭得梨花带雨,哆嗦着说不出整话来。 听到秦这个姓氏,花妈妈一阵腿软,秦可是国姓,转念想到昨晚信阳王的孙子歇在花魁屋里…… 不会是……不会是…… “把话说清楚,谁?谁死了?”这会儿,花妈妈再没了方才见惯大风大浪的镇定,惊恐地瞪大眼。 见花魁哆嗦着不说话只是一味哭,花妈妈才注意到她身上的寝衣染了不少已经干涸的血,身上也沾了不少,看起来格外瘆人,心中咯噔一下。 这会儿可顾不上她是不是摇钱树,一把推开往楼上走,冷声吩咐身后的丫鬟道:“把她给我看好咯,要是人死了跑了,仔细你的皮。” 说话间,人已经走到楼上,短短一会儿功夫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死的真要是信阳王的孙子,楼里上上下下可能都要陪葬。唯一的生路便是将花魁看好了,活着交给信阳王府供他们发泄怒火,说不准还能换来一条生路。 花魁住的屋子是楼里最精致的,床榻上光不出溜躺着个人,头颅不翼而飞,整张床上全是血。 花妈妈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里还在幻想没了脑袋可能死的不是信阳王的孙子…… 对对对,只要死的不是信阳王府的人,楼里还有一条生路。 要真是信阳王的孙子……死在这儿,还是这样惨死的,哪里还会有活路? 秦砚礼刚到京城便听说了此事,青楼被查封,里头的人统统下狱审问,太后与圣上震怒下令彻查。 死的是信阳王府的人,太后必然动怒。可圣上有多少怒气还真不好说,即便是真动怒,怕也是因天子脚下发生这般惨案,而不是因死的人是信阳王府的人。 他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下意识想到弟妹…… 不会她真来京城干大事儿了吧? 随即压下这个念头,他们夫妻俩去了雁城,林南风身子不好,起码日夜兼程都不可能这么快赶到雁城,更别提是来京城了。 秦砚礼连王府都没回,直接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刚送走一批朝廷重臣,外头还等着一批人等着求见,秦砚礼稍稍扫过一眼,全是太后一党的人,想也知道是来给皇帝施压的。 这些人都被挡在了御书房外,哪怕已经势同水火见到秦砚礼仍然得恭恭敬敬见礼。 秦砚礼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他进宫的消息早已传到了御书房,福公公早早候在门外,远远瞧见他过来,连忙小跑着下台阶迎过来,“王爷,您可算回京了,京中出大事儿了,陛下正恼呐!” “本王略有耳闻。”说话间,秦砚礼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递过去,“金陵带回来的小玩意儿送给福公公把玩。” “王爷,这哪儿成啊,您回回在外回来都不忘老奴……”福公公假意推辞一番,随即注意到他的手臂,“哎哟,王爷受伤了?下人们没伺候好?快,快去请太医过来。” “小伤,不碍事!”秦砚礼将木盒子推过去,瞄了眼身后跪了一地求见的官员,刻意没避讳他们道:“本王入京前遭遇刺杀,特来请陛下为本王做主,这么多人闲着不如都去城外帮本王查查谁如此大胆,总好过闲着无事在这儿晒太阳。” 在宫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福公公跟在皇帝身边多年,哪里能听不明白王爷的意思,顺势道:“大人们,王爷遇刺是大事儿,你们都快去查查此事也好早日给王爷一个交代。” 跪在地上的官员骑虎难下,他们来这儿是为了信阳王府的事儿,虽党派不同,但逍遥王的身份摆在这儿,他既然将遇刺的事儿这般大剌剌说出来要他们去了解,肯定不能拒绝! 信阳王府的事儿是大事儿,逍遥王的事儿就不管? “京外不足百里,刺客的尸体还未清理,诸位大人若不早些去……”秦砚礼点到即止,语气平静。 听在他们耳里却是满满的威胁,刺客尸体没处理,耽搁一会儿便会多一分变数,若是谁在尸体上做手脚趁机陷害太后与信阳王,那才是大事不妙。 信阳王死了个孙子是大事,不论死的孙子得宠不得宠都是信阳王的脸面,可信阳王不止一个孙子啊! 信阳王和太后才是真正的大事,他们可不能有闪失…… 脑子活络的官员已经想到逍遥王遇刺是太后手笔,说不准逍遥王心里不服气趁机弄死了信阳王的孙子,若是能借此事扳倒逍遥王,那可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儿,有几个官员起身告退,急匆匆往宫外跑,有人走了,剩下的人自然不甘于被落下,没多大一会儿,御书房外的官员走了个干净。 第274章 都听哥的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皇兄,这儿又没外人,起来起来!”皇上坐在龙椅上哼了哼。 福公公相当有眼力劲,垂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还把御书房的门给带上了。 “万岁,万万岁!”秦砚礼坚持把礼行完才起身,“礼不可废。” 皇上冲外头翻了个白眼,“都轰走了?” “还是皇兄有办法,大清早就来跪着了,闹哄哄吵了朕一早上。”皇上颇为头疼,忍不住抱怨道:“这是京城,出了这样的血案不用他们跪,朕也会彻查此案。让他们这么一跪,反倒显得朕过问此事是他们跪来的。” 这一通抱怨下来,见秦砚礼不动声色的脸,长叹了一口气,还想接着念叨,瞄到他包扎过的手臂,当即变了脸色,“怎么伤的?如何伤的?大夫怎么说?宣太医啊!皇兄你也是的,都受伤了还赶着进宫做什么?” “陛下!”秦砚礼想说都是小伤,实在不必大惊小怪,“无碍!” “瞎说!这能无碍吗?”皇上凑过来想看他手臂,伸手要拆布条给他重新包扎,“八成连大夫都没请吧?朕还以为你方才在外头说遇刺是打发他们的说辞,你还真遇刺了?京城外不足百里的地方……好哇,这帮混账是越来越不把朕放眼里了。” “陛下息怒!” “朕能不怒吗?你看看你的手,京城不足百里的地方都敢刺杀你……”皇上不依不饶喋喋不休,半点儿帝王威严都没有,活像村里吵架吵输了还叫嚣着要把场子找回来的妇人。 “十六啊……”秦砚礼没办法。 “欸欸……哥,你说,我听着!”皇上听到这称呼浑身都舒畅了,盘腿往罗汉床上一坐,亲自给秦砚礼倒了盏茶双手奉上。 “都是小伤,不用惊动太医。” “行,都听哥的。”皇上好商好量,方才这么折腾实在是不愿意听他对自己这般生分,宫里宫外喊皇帝的足够多了,他不想连皇兄都跟自己生分。 不禁想起年少时在场仗,战事胶着腹背受敌内忧外患,是皇兄来助战稳住战事,几十年一直站在他这边和太后明争暗斗,撑着他坐稳皇位…… “比起当年受的伤,确实是小伤。”皇上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年岁大了,比不上年轻时候,皇兄还是得仔细着些。” 顿了顿,颇为八卦道:“哥,你跟我说透点儿风,秦文睿是不是你给……” 他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要真是你让人干的,我帮你兜着点儿,保管查不到你身上。” “不是!”秦砚礼斜睨他一眼。 听他这样说,皇上长吁出一口气,“不是你就好,这我查起来不用束手束脚。” 说着,忍不住幸灾乐祸龇着一嘴牙乐呵道:“还真是老天爷开眼,也不知道是哪路英雄好汉干的好事儿?” 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保佑英雄已经逃出京城,别被我的人抓到,更别被太后的人抓到。” “哥,我跟你说个大快人心的好事儿,太后听到秦文睿惨死的消息,晕了到现在都没醒,我去瞧过了,不是装晕是真晕,哈哈哈……” “这回啊皇室的脸面可被秦文睿给丢光了,死在青楼花魁的床上不说,还死的这般惨。我让人去打听了,听闻当时青楼动静不小,惊动了好些人去看热闹,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瞧见秦文睿光溜溜的样子。” 见他说的兴致勃勃恨不得能在现场亲眼看见秦文睿的死状,秦砚礼看得眼睛疼,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不沉稳的性子究竟是随谁? “好歹是我侄孙,我去趟大理寺亲自看看尸体没问题吧?”皇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自个儿打算去看还不够,“哥,你跟我一同去看看?” “你可消停些吧,我有正事和你说。”秦砚礼一脸正色,“城外遇刺,我怀疑不是太后手笔。” “嗯?还有人想害你?”皇上顿时愣住了,随即撸起龙袍袖子,“让我知道是谁非活剐了他,我弄不过太后还弄不过别人了?啊?真当我这皇帝是个摆设呐?” “哥,你说,你怀疑谁?我这就安排人弄他。”皇上摩拳擦掌,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只等秦砚礼报出个名字来,“我让人彻查,还就不信查不出点事儿来,趁机给他发落了。” “不,此事不能这么办。”秦砚礼心里压根没有怀疑的人,甚至想不到能有人敢在太后和皇帝之间,做下这般挑拨离间的事儿。 想了想,他将军营中发生的事儿说与皇上听,只不过隐瞒自己去了清河镇的事儿,谎称是军营呈报上来的。 连带着把有人想挑拨他与皇帝不和的分析一并说了…… 这会儿,皇帝不说话也不闹腾了。 御书房内静默了一阵。 皇帝突然苦着脸道:“哥……你不会怀疑我吧?和我说这事儿,不是试探我的反应吧?” 秦砚礼只觉胸口闷痛,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这我就放心了!”见他用这样的眼光看自己,皇帝不怒反笑,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哥你不能这么蠢……” “蠢的不是你吗?你在操心我怀疑你。”秦砚礼满脸无奈。 皇帝连连点头,“哥说啥是啥,你说,这事儿你要怎么干?我配合!” 两人关在御书房内,宫门下匙都没见逍遥王出来。 宫里上下都知道皇帝与逍遥王兄弟情深,可逍遥王彻夜留在宫中秉烛夜谈的次数寥寥无几,即便是王爷,在宫里也得避嫌。 信阳王的孙子秦文睿惨死青楼,太后气血攻心晕倒,皇帝和逍遥王连夜商议对策的谣言不胫而走。 大家伙儿都在猜,待信阳王回京,怕是朝堂上又要一阵腥风血雨。这些年,信阳王总去北境巡视,北厥国破,但亡国子民嘛多看着点儿准没错。信阳王这些年可是抓了好多叛乱的北厥人,不少人怀疑是北厥人偷摸杀了他的孙子报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日信阳王的孙子尸体还未凉透,今日太后母族魏家出事儿了。 第275章 听风巷胖子面馆 魏家如今当家做主的是太后兄长魏宗言,官拜内阁首辅,加上宫里的太后和手握兵权的信阳王,魏家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因秦文睿被杀一事,魏宗言忙着给大理寺与刑部施压,还有最难熬的京兆府。 太后昏迷不醒,对魏家来说是个打击。而在这个节骨眼上逍遥王回京了,在入京之前遇刺且闹到了皇上跟前,两人关门彻夜长谈,一点儿消息都没打探出来。 直到魏宗言最宠爱的儿子在京郊骑马被受惊的马群踩死,尸体抬回来时已经面目全非,纵使他是只老狐狸也坐不住了。 接连死了两个人,即便好多人言之凿凿说是马群无故受惊发狂,他也不信天下有这样的巧合。 京城里多的是杀人于无形的腌臜手段,很明显这是有人在针对太后一党,只要一想到有个狂徒不仅把手伸向了信阳王府,还敢同时杠上魏家没留下一丝痕迹。 魏宗言将书房里能砸的都砸了,发过一通脾气之后,怒意未消后背升起一阵凉意,他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这两件事只是个开始,有什么正在缓缓脱离他的掌控。 他脑中闪过秦砚礼的脸,会是他吗? 不像! 若只有惊马一事,魏宗言必然毫不怀疑是秦砚礼的手笔,即便不是他做的,里头一定也有他掺和。 可偏偏秦文睿惨死在先,他不得不将两件事连起来看,秦砚礼行事不会这般猖狂鲁莽肆无忌惮。 不是他,还会是谁呢? 皇上? 皇上这般做能有什么好处? 让太后一党伤筋动骨? 可要伤筋动骨,死这两个人真不至于伤筋动骨,最多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无奈而已。 魏宗言的书房内一点声响都没有,这让守在门外的下人更加战战兢兢。 丧子之痛啊,谁能轻易放下这样的事? 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秦砚礼出宫时已经是回京的第二日夜晚,马车骨碌碌行过,他坐在马车内掀开窗帘子往外看。 多事之秋,加上临近宵禁时辰,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行色匆匆走过。 “去听风巷。” 赶车的护卫稍愣,低声劝了一句,“主子,还是回府吧!” “我想吃巷子口的面了,好些时日没吃,也不知打烊了没有?” 听到这话,护卫就知道劝不动。 这些年,主子时不时就去听风巷的巷子口的面摊,吃面是假,远远看一眼当年的镇北王府才是真。 吃面一吃便是几十年,面摊的年轻夫妇如今已是儿孙满堂,秦砚礼更是帮着他们在听风巷弄了间前铺后居的小院,让他们能接着做生意,他也能有一个来这里的由头。 面馆外的幌子随风舞动,猎猎作响。店主忙着打烊,瞧见逍遥王府的马车立即迎了出来。 “王爷,这么晚?”当年的胖子店主变成了精瘦小老头,转身冲店里吆喝,“老婆子,快备菜,王爷来了!” “王爷来啦?”当年身形苗条的老板娘如今变成个胖妇人,脸上多了皱纹笑容却真诚不少,一开始得知常来吃面的人是大名鼎鼎的逍遥王时,可把她吓够呛。 听到王爷来,连地都不扫了,拎着笤帚往灶间跑,手脚麻利去洗菜,忍不住催促自家男人,“快来揉面,都这么晚了王爷准饿了,可别耽搁王爷吃面。” “欸欸,这就来,还有饺子,先给王爷弄点儿饺子。”老板一边往里走一边嚷嚷着喊儿子,“快去把后院的桌子收拾一下。” 后院的儿子听到这话当即明白过来,“是王爷来了?行,我立马去收拾。” 面馆不大,摆着三张方桌,有时候王爷来店里坐满人,他们便把后院一间屋子收拾出来专门给他留着,只要他来即便已经打烊了也随时能从后门进来。 这个位置秦砚礼很喜欢,偶尔能从后门出去,在听风巷里转转。 “不着急,你们慢慢做,我不赶着走。”秦砚礼交待一句便往后院走。 都这么多年了,夫妇俩心里都知道王爷会出去转转,他们从不多嘴问。这些年明里暗里来打听王爷的人不少,他们守口如瓶啥也不往外说,只说王爷是来吃面的,加上有逍遥王府护着,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生意兴隆。 秦砚礼让护卫别跟着,他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主子,如今京城乱……” 还不等护卫说完,已被秦砚礼抬手制止,“这会儿他们怕是想尽办法让我别出事儿,我要是磕着碰着,他们栽赃谁去?” 都是在官场上斗了大半辈子的人,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不会意气用事。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成事实,痛心在所难免,但他们一定会在此事上做文章大加利用借以扳倒他扩张权势,这就是波谲云诡的朝堂。 从面馆后门出去往左稍走几步就是十字路口,往右走不足三十步的路口左拐便是镇北王府所在的后巷。 望着颓败斑驳的外墙,恍惚想起以前他便常常从这里翻墙进去找林南风喝酒。 还记得那次,他正准备翻墙,只听头顶上冒出来他戏谑的揶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个小贼居然敢来翻我镇北王府的墙,胆子不小哇!” 抬头对上他肆意张扬的笑眸,像个山大王一样坐在墙头,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晃晃荡荡,“哟,是你个小贼,走,我请你喝酒去!” 好在南风还在,可镇北王府死去的人都回不来了,王府流的血太多了…… 他仰起头往墙上看,墙头上似乎有人…… “谁在那儿?” “小十二!”墙头上的嗓音低哑。 一瞬间,秦砚礼有些恍惚,定睛一看,顾十安蹲在墙头不知看了多久? 刹那失望后闪过惊喜,“弟妹!你来京城了?” 随即往边上看,“南风呢?没来吗?” “没有,他有别的事儿。”顾十安从墙头一跃而下,还没等秦砚礼从她突然出现在京城的惊喜中回神,她轻描淡写丢出一句令他脚滑的话来。 “我来办大事儿的,带他不方便!” “……”秦砚礼猛然想起接连两起惨案,婉转道:“弟妹是今日刚到京城吧?” “昨晚到的。”顾十安睨他一眼,“本想去王府找你,路上无意间听到信阳王的孙子在青楼,顺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