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号房》 第1章 空尸(空尸案篇) 你愿意花二十块体验一次犯罪的感觉吗? 在这里,我们崇拜暴力、歌颂邪恶、赞扬贪婪。 来吧,鼓起勇气打开属于你自己的房间。 ——大胆释放你的残忍吧! 【点击进入网站】 【密码正确】 【欢迎会员yue0746进入房间。】 …… 女人躺在酒店雪白的床单上。 她极其痛苦,浑身战栗。 身上不计其数的伤口不断渗血,苍白的脸颊和额头上时不时冒出冷汗。 她对面的男人平静的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搅动血肉。 一切都这么顺理成章。 女人眼里有错愕,有恐惧,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当她目光下移,看到自己破败的身躯的那一刻,双眼所有的光芒都随着血肉模糊地狼藉黯淡下去。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腹部的巨大伤口被男人的手撕裂,血肉浮出,像魔鬼的大口腥臭难闻。 细长温热的东西在下一秒缠上来她的脖子,被扼住咽喉带来的窒息让她挣扎在死亡的边缘。 她像一只困拘牢笼的小狗。 ——扑腾、喘息、惊惧。 最后死亡。 男人看着一动不动的女人,将“细绳”从她脖间取下丢进了黑色塑料袋。 他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指尖的血迹,又将纸团丢在女人腹部破败的伤口上。 …… 痛苦和挣扎在某些情况下是被讴歌的。 普罗米修斯奉献了自己的肉体。 暴力被艺术诗化成美学,身心的伤害都变成了宏大叙事的赞歌。 离开房间前,男人悄然无声地回头欣赏房间里的杰作。 雪白的天花板上一个标志性的印记缓缓呈现而出。 浓重的铁锈味似乎要从画面里冲出来。 它像是某种魔鬼的印记,死死的烙在了女人的身上。 “——欢迎光临,秘密花园的x号房。” * “今早五点,酒店客房服务员刘姐报案称发现3601号房间门口的地毯有血液渗出,当地派出所进入后发现了这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女尸。” “掏空内脏?” 盛心度假集团a栋3601内,正在上楼的支队长韩阅川在听到颜开乐复述的关键词时一下子就顿住了脚步,原本轻松的表情严肃起来。 “什么情况?” “有些血腥,具体的您上去看了就知道。”颜开乐继续道,“沈处今天刚好轮值,已经在楼上验尸了。” 听到沈谈的名字,韩阅川太阳穴一疼。 拍了拍自己宿醉未醒的脸,韩阅川努力集中精神。 “怎么发现的尸体?” 颜开乐点点头,一边说一边跟上韩阅川的步伐。 她抱着笔记本望着上面标注的红字,“根据前台登记信息已经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姜思婷,龙腾夜总会的服务员,办理入住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左右。” …… “死者女,年龄在二十三岁左右,腹部有一处大型切口,内部肌肉胸骨等大规模暴露,虽然部分区域已经腐败甚至出现白骨化,但综合天气,尸体破坏等原因,预计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 正在现场验尸的沈谈说一半忽然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影。 凌乱的头发和脸上突兀的创可贴让他浑身上下都溢出一种廉价感。 “……死者身体外部有多处闭合型损伤及钝器伤。” 沈谈轻轻扫了一眼门口的韩阅川,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尸体上。 “表皮外翻,有明显的炎症,伤口深浅不一,且造成切口的钝器不尽相同,死前应该受到过严重的虐待。” 白色手套抚过略显僵硬的女尸颈部表皮。 沈谈沉默了一瞬,“脖颈勒痕处有大量淤青,颈椎骨断裂,手指肌肉成蜷曲状,死因应该是窒息……” 沈谈的目光下移,当注意到腹部切口时又改了口。 “或失血。” 作为重案组最年轻的法医主任,沈谈只需要提供查验思路。在进行完初步勘查后,后续的工作会有他的学生接替完成。 沈谈起身站到一边,摘下手套喷上护理液,不咸不淡朝着韩阅川的方向刺了一句。 “幸好今天轮值的法医是我,换个年轻的过来,只怕还不一定禁得住这个场面。” 韩阅川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语气的尖酸。 他正神色凝重的盯着眼前的女尸。 在目光触及到女尸眼神的瞬间,他莫名有点儿怵。 残忍并不足以让阅案无数的他感到恐惧。 只是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久违的无力感和愧疚感袭上心头。 雪白的床单上,女尸双眼突出,嘴巴微张。 整张脸因为失血露出一种极其惨淡的白色,脖子下暴露出来的皮肤上遍布密集的伤痕。 她的身体被扭曲成一种古怪的姿势。 两腿被掰的很开,足尖被拗成一个弓形,腋下,大腿都被割了很多刀,让她的四肢都从躯干上断裂,呈现极其无力的摊开状。 腹部也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宛如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血液则遍布床单,地板,沙发,甚至墙面。 出了满屋的血迹外,地板上还有几处辨别不出部位的碎块,看着像是肉,又像是什么别的组织。 炎热的天气里,尸体暴露在空气中只需一个艳阳天的时间就有可能腐败生虫。 想到这,韩阅川一阵反胃,紧接就觉得耳朵奇痒无比,像是有只母虫在里头疯狂撕咬,挣扎到翅膀断裂。 “你怎么回事。” 韩阅川回过神,这才注意到沈谈眼神的诧异。 对方抱着胳膊绕到他正前方,盯着他的脸足足看了好几秒,“别告诉我就这场面能把你吓到?” 韩阅川的沉默异常古怪。 “沈谈,这个凶手和六年前丽城灭门案比,哪个更残忍?” 沈谈还是淡淡的。 “都是无常鬼,你管他是黑还是白?” 下一秒,韩阅川的脸色恢复如常。 “有道理。” “废话别这么多,你到底行不行?” 沈谈上前一步抬起他的脸,“你现在的脸,倒是真挺像白无常的。” 韩阅川的脸色确实算不上好。 一双眼睛无精打采,脚下有气无力,言语间都散发着疲惫。 “昨晚聚餐的酒还没醒。” 韩阅川抬手将沈谈推开,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上去清明一些。 “——陈姐组的局,总不能推脱吧?” “你最好是。” 第2章 空尸(2) 沈谈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酸的,让韩阅川忍不住对着他的后背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沈谈这个人,韩阅川不喜欢。 他长得丰神俊朗,相貌堂堂。 心思却比豫园里九曲桥还要细腻多姿。 精心呵护的暖棚牡丹开的越茂盛,就显得野路子出身的韩阅川越发不着四六。 沈谈人生前三十二年的功勋和成就是来源于沈家一族祖祖辈辈积累的人脉和见识堆砌出来的一个完美艺术品。 相比之下,韩阅川磕磕绊绊走到现在,全凭自己一身不要命的牛劲儿。 在这个常人进来都得想尽办法的重案组。 他和沈谈像两股强行汇聚在一个池子里的水源,虽然共存却永不相融。 “凌晨五点不是客房服务的时间。” 韩阅川拧眉看向颜开乐,“服务员是怎么发现的?” “客房服务员交代当时是隔壁房间要了两瓶水,她走到门口闻到了血腥味,所以才发现了不对。” 韩阅川一边点头,一边上下左右扫视。 天花板上喷溅的鲜血边缘清晰,血液浓稠。 就这样左一道右一道,十分具有仪式感地在房间的天花板上留下了一个叉号。 韩阅川盯着天花板上那个颇具艺术感的叉号看了半天。 “你刚刚说,死者死于窒息或失血。” 沈谈注意到韩阅川扭过的头,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搭话。 “嗯。” “凶器呢?” “在洗手间发现了一把匕首,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韩阅抬眉一脸困惑,“你说死者颈部有淤青,且颈骨断裂,这说明对方是用绳子,布条一类的东西将人勒死之后再开膛破肚。可他既然连匕首都没有带走,那他为什么非要销毁另一个凶器?” 沈谈被问住,瞬间愣在原地。 半晌后他才回过神瞪了韩阅川一眼。 “你破案还是我破案?你问我?” 韩阅川嘿嘿一笑。 “这不是看沈处长在这儿站着闲得慌,怕你寂寞就和你互动两句。免得到时候又有人和陈姐告状说咱俩关系不好影响团队和谐。” 沈谈见他一脸贱嗖嗖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骂他。 他臭着脸瞪了韩阅川一眼。 “现在说死者是被勒死的还言之过早,尸体破坏程度很严重,目前可以确定的有效信息不多,具体的还得等详细报告。” 沈谈谨慎。 说好听点是严谨,说不好听,就是死板。 韩阅川看不惯这种官僚家庭矫枉过正的板正,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性格更适合端技术这碗饭。 屋内和客厅的地上都散落着一些女子的衣物——黑丝,高跟鞋,还有散发着浓烈香水气味的吊带裙。 沈谈走上前抓起凳子上的皮包左右翻看了一番。 “是爱马仕去年的款,还算新,市场价不超过十二万,虽然算不上特别昂贵,但是就死者身份看,这个包应该不像是她的收入水平能买的。” “普通的服务员,也不会独自一个人住这个度假村。” 韩阅川将包丢到颜开乐手里,“说说看,有什么想法?” 被提问的颜开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就当是这个月的小考。” 韩阅川笑着努努嘴,“作为你领导的领导,我有权利给你的实习打分。” 沈谈瞥他一眼。 “这是我的实习生。” “我知道啊。” 韩阅川嘴一咧,“可按职级,我是你领导。” 趁沈谈哑口无言之际,韩阅川蹬鼻子上脸冲颜开乐挑挑眉。 “大胆说,我知道你在学校的成绩好,初步判断不是问题,别怕说错,说说看——” 得到鼓励后的颜开乐这菜放松下来。 她先是盯着手里的衣服瞅了瞅,又思索了一会,随后才笃定地回答。 “衣服很干净,很新,按沈处刚才的说法,这个丝袜和外套应该也价值不菲。死者姜思婷只是一个服务员,按理来说并不能负担的起这样的消费。所以,这些东西应该是别人送的,且赠送的频率很高。” 抬起头环视一圈后,颜开乐又分析道:“这个房间虽然看着混乱,但凶手显然是有打扫过的,我们除了在门口的位置提取到半枚脚印外,屋内屋外都没有发现其他痕迹。屋子里血迹虽多,但大多数都呈挥洒状,根据沈处对尸体的初步分析判断这些血迹更像是凶手在清理完现场后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将它甩的到处都是来掩盖他真实的杀人目的。” “不错。” 韩阅川将目光落在了颜开乐身上。 “实习生能分析的这么透彻尖锐,说明专业很过关。” 见她神色坦然,面对眼前的血腥竟然毫无惧色心里不由得对这个新来的实习生刮目相看。 “第一次上现场,不害怕吗?” 颜开乐后背一挺。 “你和沈处不都不怕吗?” 韩阅川笑了。 “你和我俩比?我俩做这行都多少年了。” 颜开乐眼睛一亮。 “真哒!那您工资不低吧。” 韩阅川唯恐天下不乱似得一摊手。 “我不高,但你们沈处是技术型人才,那工资可不是我们可以比拟的……” 不等颜开乐扭头,沈谈就按着颜开乐的天灵盖将她的头转到面前的桌子前。 “你少和他胡闹,别好的不学坏的。” “我这不是穷的嘛!” 说罢,小姑娘晃晃脑袋甩开沈谈的手,将自己套着鞋套的脚往前一伸,“又不是人人都像沈大少爷家境殷实。我一个月实习工资才一千八,在这个大好年华不仅买不起大牌,食堂加个鸡腿都得犹豫三秒。老板!请心疼我们打工牛马……” 韩阅川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看来沈处是太抠了。” 说完他朝颜开乐挥挥手。 “正好这个案子我手里缺人,你要是闲下来呢就来我这里帮忙,除了你原本的部分,我还给你发奖金。哦对——” 韩阅川伸出两个手指,“每顿饭,我再给你加两个鸡腿。” 闻言,颜开乐肉眼可见的兴奋,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 “行!” 第3章 不在场证明 因为出事,度假村酒店大堂吧暂时停止营业被警方征用为临时问询处。 盛心度假村距离沪市市区有一小段的距离。 这个案子因为现场勘查难度大,派出所在接到报案的第一时间就将案件转交上级,正好落在了韩阅川手里。 盛心度假村是盛心集团近几年投资的旅游业项目,收益一直不错。坐落在寸土寸金的沪市,一晚的房费就能抵得过韩阅川半个月的奖金。 颜开乐还沉浸在午饭加两个鸡腿的快乐中,做事颇有干劲。 她眼前坐着一个高瘦的男人。 正紧张地搓着手。 “于嘉伟是吧。——我只是例行问话,你放轻松即可。” 尽管于嘉伟五官端正穿着得体,可他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 被叫来问话的,大多都知道自己酒店出了事,就算和自己无关,神色多少都有些绷紧。 可这位于嘉伟不仅松弛地坐着,还顺势在颜开乐腿上扫了两眼。 “你等等——” 颜开乐刚开口说第一句话就莫名其妙被于嘉伟打断了。 “我问个问题——” 他架起了二郎腿,鞋底朝着颜开乐的裤腿管。 “你能不能做主?” 颜开乐没听懂。 “您什么意思?” “我问你,能不能做主?” 他声音很大,语气也很不客气。 坐在他面前的颜开乐被他翘起的脚底板戳着。 喧闹声回荡在会议室,一时间,门外也有人看过来。 于嘉伟看着颜开乐凝重的神色更兴奋了。 “小姑娘,不是我看不起你。办案应该找经验丰富的人过来,你这种小年轻实在是太没有素质了。” 这四个字有些言重。 颜开乐心里很不舒服,但还算冷静。 只见于嘉伟微微昂起下巴,耷拉着眼皮上下扫着。 “这是例行问话,您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可以直说。” “直说?我们小老百姓老实上班,好好地被你叫过来耽误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这怎么算?” 颜开乐微微皱眉。 “现在是早上九点,问话刚刚开始,您是第三个,我想耽误不了太久吧。” “什么叫耽误不了太久,你的时间是时间,我们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我看你这个小姑娘就是故意的,故意欺负人呢!” 于嘉伟故意拖长语调,毫无分寸的扫视充满不服和挑衅。 对方上纲上线的表情终于让颜开乐意识到,对方或许并不是不配合警方。只是针对自己。 颜开乐僵硬在原地的时候。 忽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在于嘉伟还未来得及将他不屑的表情切换回去的那一刻,响亮的一声重击从耳边传来。 韩阅川举起一旁的凳子重重地放在了于嘉伟的侧边。 “于嘉伟是吧。” 韩阅川将胳膊放到桌上,拉过颜开乐手里空白的登记表随意翻了翻。 于嘉伟虽然并不知道韩阅川的身份。 但对方壮实的肌肉块和不好惹的眼神让他并不敢露出方才对颜开乐那般的态度。 “我们警察接受所有群众的质疑,并接受公开的监督。如果你觉得在这里耽误时间的话,我也可以下发传唤通知做正式的笔录。做笔录有监控,有监察,也记录在案,你也不用担心在你面前警官是否专业。” 韩阅川作势收拢了面前的所有资料。 果然,于嘉伟瞬间就老实了。 欺软怕硬是人生常态。 果不其然,见到韩阅川替代了颜开乐的位置,对方的态度一下子就顺从了不少。 “别别别啊!误会,都是误会哈。” 于嘉伟急忙对着颜开乐一阵点头哈腰,“这位女警官,是我冒犯了,对不起,我看你这么年轻又漂亮的,还以为你是哪家关系户呢……” “你知道的挺多啊。” 韩阅川瞥了他一眼。 于嘉伟陪着笑脸。 “做咱们这一行的人嘴碎,见谅,见谅哈。” 于嘉伟往前凑了凑,“您放心,这个酒店的总经理不管事儿,您要是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我和地下人熟,保准说一不二。” 韩阅川低头不理他。 于嘉伟并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反而神神叨叨又凑了过来。 “警官,我听说死的那个女的内脏都被掏空了。” 呼吸间一股浓重的烟臭味直冲韩阅川鼻腔。 “——真的假的?” “都听谁说的?” 韩阅川屏住呼吸,看似无意的回答了一句。 于嘉伟不假思索地接话道:“许风迎啊。” 说完,他夸张的瞪着眼伸着脖子:“她也是目击者,昨晚就睡在楼上,她说的应该不会有假吧。” 许风迎? 韩阅川的目光扫到了另一旁的名单上。 “我们问你还是你问我们啊?案子还没查清楚前你少在其他人面前散布谣言。” “这怎么能是谣言呢!” 于嘉伟夸张地喊出声,“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你们还想捂住大众的嘴巴不让说啊。” 韩阅川淡淡地接了一句,“昨天下午六点到八点你在干嘛?” 于嘉伟笑容一僵。 “韩队长,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例行问话。” 韩阅川一字一顿,“你如常回答即可。” 于嘉伟有些不服气似的瘪瘪嘴。 “周五我轮休,下午和同事去附近喝酒吃饭,玩到第二天才回去。” “有人证吗?” “有啊,宋景和我一起去的。” 他斜着身体,“不信你们自己去问他就行。” 韩阅川在名单上画了个圈。 “死者姜思婷是龙腾娱乐城的服务员,你和她认识吗? 于嘉伟挠挠头,小心翼翼看了韩阅川一眼,“应该认识吧。” 韩阅川眉毛一立。 “什么叫应该认识?” “那就不认识!” 于嘉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韩阅川目光锐利。 于嘉伟却是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谁去夜总会点姑娘记脸啊!关了灯都一个样,再说了,哪个姑娘接客人也不会用真名啊。我哪知道谁是司仪谁是思婷,不认识。” 说完,于嘉伟就别过头做起了哑巴。 韩阅川面无表情地挥挥手。 于嘉伟一喜。 “那我走了?” “走吧。” 安排下一个人进来问话前,颜开乐面露不解。 “韩队,就这样结束了?” 听到颜开乐的话,韩阅川抬头瞅了她一眼,“啊,不然呢?” 颜开乐气鼓鼓的,整张脸都在表现着义愤填膺。 “这个于嘉伟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们怎么不把他留下来多问问?” 韩阅川笑了。 “初步盘问的问题基本就是这些,他有不在场证明是事实。我看过了,内容和宋景的证词完全能对上,暂时可以排除嫌疑。” “我还是觉得这个人鬼鬼祟祟的。” 颜开乐不服。 韩阅川办案多年,类似的人已经见了太多太多。 颜开乐不悦的原因无外乎是对方的不尊重,但在这行你需要和五花八门的人打交道,需要有一颗平常心,才能从繁杂的证据里理清楚逻辑。 “行了,这个世界上人千奇百怪,你要是桩桩件件都往心里去,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于嘉伟方才无意中的提及让他心里莫名存了个疑影。 “许风迎是他们酒店的公关经理?” “她是当晚的eod(eod:酒店行业中代指总经理不在时代行职责的高层,可理解为值班经理),恰好安排住在a栋的3902。” “这个人有问过吗。” 颜开乐低头思索了一下摇摇头。 “其他人的证词里,大部分客房部的员工都提到有在昨天下午六点半左右看到许风迎从九楼下到六楼。” 韩阅川的指尖蹭过雪白的纸张,“监控拍到了吗?” “a栋楼层的监控因为前段时间的雷阵雨导致线路短路还没有换新的,所以只有a栋一楼的内容,六楼和九楼的监控都没有拿到。” 韩阅川挑眉:“还挺巧?” “根据前台监控显示,姜思婷在下午四点办理入住后就直接去了房间,期间没有监控拍到她离开楼层,我们检查过,3601的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而发现尸体时,房间的门时反锁好的。” 韩阅川蹙眉道:“照这么说的话,在作案时间内只有许风迎可能出入过大楼,而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许风迎作为eod经理有可以打开所有客房门的万能钥匙,所以……” “叮咚——” 眼前的滴滴答答晃动的钟摆打断了韩阅川的叙述。 大堂吧门口闪出一个清瘦高挑的人影。 韩阅川迎面便看到了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精致的女子。 她甩着一头的黑色长发,穿着价值不菲束腰小西装。 一把挂着精巧的玩偶的钥匙随着她走路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韩队长吗?我是许风迎。” 纤长的指甲按住了韩阅川面前的白纸。 一张精致大气的脸怼到了韩阅川面前。 恍惚间,韩阅川脑海里将眼前这身束腰小西装和一条蓝色的修身长裙拼接到了一起,融合成了同一个人。 韩阅川的耳朵里忽然一阵耳鸣。 “你们从早上开始就把我关在房间里不许出来,严重影响我的工作。” 她靠近后的一身香水味带着点功利。 “——我半小时后有个会,必须去办公室拿电脑。所以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你们叫我下来了,有什么要问的,你们现在赶紧问,尽量不要太耽误我的工作。” 尽管语气犀利,可她五官清秀,眉眼柔和。这让她八分情绪只渲染到了四分,也莫名削弱了一些距离感。 “你是许风迎?” “不然我是谁?女鬼吗。” 许风迎夹枪带棒地回怼让韩阅川脑海里涌起一阵微妙的震荡。 对方的脸像一缕触动记忆琴弦的拨片,让韩阅川深埋心底的秘密朝着四面八方皲裂开来。 只见她蹙眉瞥了韩阅川一眼后就淡定拉开了他面前的凳子坐下,随后从容地从包里掏出口红和镜子一边说话一边给自己补妆。 “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讲话,酒店人嘴碎,你们问的内容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了。我想与其等你们又是试探又是排查的,还不如自己走过来告诉你们,还省些力气。” 许风迎是苏浙一带标准小家碧玉的口音。 韩阅川将心里那点浮躁按捺了下去。 韩阅川快速地从名单里翻出新的一页。 “姓名,年龄,职位。” “许风迎,二十七,盛心度假酒店公关部经理。” “昨天晚上六点到八点之前,你有去过3601吗?” “去过。” 许风迎干脆利落的承认让韩阅川有些意外。 但他还是继续问道:“呆了多久。” “只在门口做了短暂停留,没有进去。” 韩阅川稍稍凝神。 许风迎放下化妆包挪动了目光。 “不信我?” “客房部不止一个人看到你在那段时间去过六楼。如果你没进去很快就回来,为什么他们没有看到你出来。” 许风迎低头吐了口气。 “第一,食堂每天晚上六点半左右放饭,客房白班的下班时间是下午六点十五。我下楼的时候正好是他们集体从布草间出来的时候,而我离开的时间点恰好是他们在食堂吃饭的时间。所以,这些人看不到我出去很正常。” 许风迎回答的不紧不慢,“第二,我离开六楼之后回到自己房间有使用过房间的电视机,房间每台电视机的运营时间都可以在it系统里探查。我看完电视后使用热水器洗过澡,这个也可以通过数控数据查询,想检查起来并不难。” 这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推翻的不在场证明。 但韩阅川并没有急着驳斥。 “你去姜思婷房间干什么?” 许风迎收起小镜子,一脸无语地看了韩阅川一眼,用力往身后的椅背上一摊。 “姜思婷是本度假村有名的夜总会公主,她来酒店开房的目的不言而喻,而我,并不想在自己eod的晚上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万一派出所查房查到什么,岂不是我倒霉?我知道酒店的内部规则我管不着,可我也不能耽误我自己的职业生涯,所以就直接上门想请她退房。” “那你又为什么去了不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我只是在门口呆了一会就离开了。” “你没有进去,怎么知道是房间里没有人,还是有人不愿意给你开门?” 许风迎稍稍挑眉。 “正常人的逻辑,不给开门不就是没有人吗?我又不会提前预知对方是死是活,为什么要给自己预设那些奇怪的选项。 第4章 小心眼的许风迎 韩阅川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也安静地看着韩阅川。 半晌后,韩阅川露出一个微笑。 “你的逻辑能力很强,虽然你并没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我还是愿意相信你是无辜的。” “我本来就是无辜的。” 许风迎摊手,“你得理解我,不管是谁,好好上班摊上这么个事情都会觉得很晦气的。如果可以,你们尽量早些破案,毕竟这个鬼地方,我也不是很想继续住。” 颜开乐随即柔声道:“许经理,光靠房间的电视机并不能完全证明您案发时不在现场,所以您需要继续留在度假村配合调查。” 许风迎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oK,那配合调查期,我可以正常工作吗?你知道的,我不想把我的年假耗费在这里。” “可以继续工作。” 韩阅川点头,“先去隔壁会议室提取一下脚印和指纹,等比对结果出来后,我送你回去。” 许风迎挑眉。 “你送我?” “案发到现在不足四十八小时,所有有嫌疑的人在排查清楚前我们都不会放人单独行动。” 韩阅川的话有理有据,“许小姐见谅。” 许风迎点点头,只是起身前避开了韩阅川的触碰。 正常情况下,无辜的人被怀疑后多多少少会又些激动。 可许风迎太冷静了。 若说她有所隐瞒或做贼心虚,可她偏偏沉着淡定。 可若说她是心思深沉,她对韩阅川的情绪却又夹杂在了举手投足间。 “许小姐的胆子好像挺大的。” 韩阅川的忽然开口让许风迎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她缓缓转身,高挑的身材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名侦探柯南》里走出来的贝尔摩德。 “怎么说?” “目击者说,客房部发现尸体后第一时间上报了你。你在到达案发现场的第一时间就上前确认了尸体的死亡情况,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于嘉伟?” 韩阅川抱着胳膊若有所思。 “现场的情况就算是专业人士都会愣神,你好像完全都不害怕。” 她皱了一下眉头,“胆大在你眼里要判刑吗?” 韩阅川一愣。 “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刑事案件,所以自然不会像其他人那么慌张。我理解你因为这个怀疑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花费太多力气,因为,这个案子和我无关。” 从韩阅川他们临时办公的a栋到许风迎的办公大楼步行大约要五分钟。 一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韩阅川跟在许风迎身后上下打量,若有所思。 “许小姐。” “干嘛?” “我应该长得不是很讨人嫌吧。” 许风迎停下脚步转头。 标准鹅蛋脸上的两颗眼睛格外有神,此刻看过来更是有种劲儿。 “什么意思?” 她抱着胳膊偏头一笑,眼神却不善。 韩阅川若无其事的将手插进外套的口袋。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误解,所以我觉得有误会还是要当面说清楚的好。” “误会?” 许风迎略显意外。 “方才,我对你的盘问都是职责所在,在案子没有水落石出前,所有人都有嫌疑。我并没有故意针对你,所以我也喜欢许小姐,不要对我抱有敌意。” 许风迎两条几乎要拧到一处的眉毛高高的扬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和韩阅川粗糙黝黑,带着点胡茬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后,轻轻笑出了声。 “你想多了。” 她脸上带着不可琢磨的笑,疏离冷淡,“我对谁都是这个态度,并没有因为你的盘问不满。” “那就好。” “不过——” 在韩阅川转身之际,许风迎收了笑,踱步上前走到韩阅川面前的位置站住。 对方靠近后,韩阅川闻到了一股清冽的檀香。 深邃如水的眸子里似是藏着惊涛骇浪。 “韩队长的破案方式很简单粗暴,我这个无辜的人深陷其中,可以说未来半辈子的命运都系在你身上。” 她昂着头,原本高挑的身材在高跟鞋的加持下只比结实地韩阅川挨了不到半个头。 “你若明察秋毫,那我便平安无事,你囫囵吞枣,那我便只能蒙冤受屈。韩队长无凭无据,只因为我有万能钥匙便认定我怀璧其罪。凭着几句不痛不痒的证词就把嫌疑锁定在我身上,这让我很难相信自己还能平安无事。” 许风迎和他对视的双眼毫无怯意,他甚至能读出对方的不甘和鄙夷。 韩阅川目光微凝。 细细品了品对方的言语,竟然从字里行间中品出了一种刺人的质疑。 “你不信任我?” “合理质疑。” 许风迎表情一松,低头微笑着拍拍袖子。 “韩队长不用放在心上,就当我上班上久了怨气重。” 她再次抬头,笑吟吟地望着他:“你说对吗?” 一个小姑娘毫不胆怯的对着自己最引以为豪的看家本领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是沪市重案组的组长,有多年的办案经验,你并不需要担心。” “工作时间和行为的准确率并不成正比。” 许风迎仰头,“就像你无法凭两句话排除我的嫌疑,我也无法凭你的经历毫无保留的信任你。陌生人之间,实在没必要这么吹毛求疵。” 韩阅川的话像是敷衍又像是妥协,高亢和嘹亮似乎是在掩饰他内心地点点不满。 许风迎则展露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自始自终,她的语气既不讽刺也不柔和,似乎就像她陈述的那样,她并不是对谁有意见,而是本身说话就带冲。 “你也不用担心。如今查案并不是警察的一言堂,在没有充分证据之前,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这不一样。对你来说,这次的案子只是你经手过无数案件中的一个,你自然游刃有余,可对我来说,你判错案的成本需要我付出一辈子去承担后果。我们的侧重点不同,此刻承担的压力也不一样,无法同理。” 无法同理? 韩阅川咬碎了后槽牙,却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这种淬了毒的小嘴,他还真是束手无策。 “许小姐的嘴巴一直都这么厉害吗?” “当然,这是pr人的天赋。”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韩阅川看着许风迎总觉得这是一个女版的沈谈。 走进c栋,韩阅川看着许风迎熟练地绕过客梯从员工通道下到负一层。 电梯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热气和通风管的轰鸣就惹得韩阅川往后退了一步,更别说后厨食堂散不掉的气味更让他觉得闷热难耐。 许风迎看韩阅川眉头紧锁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怎么了大领导,不习惯?” 韩阅川自诩是个能吃苦的人,可当他发现许风迎的办公室竟然是蜗居在停车场一旁,雷同保安室的地方时,还是有些意外。 “看你穿着家里条件挺好,这种办公环境你也能坚持的下去?” 许风迎快速抓起桌面的电脑以及几张零碎的文件。 “铁饭碗端久了的人哪里还知道什么叫民间疾苦。你以为我们这种在星级酒店工作的人会在什么豪华办公楼享福吗?星级酒店的富贵只属于富人,就算沪市Gdp全国第二,居民区里依然存在不洗澡的流浪猫。” 她指了指自己:“就像我的办公室。——再说了,谁和你说穿得贵家里条件就好了?没听过一个词叫都市精致穷么?大家都是用金玉其外的躯体去掩饰自己破烂不堪的生活而已。” 韩阅川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有些无言以对。 许风迎的嘴巴远比自己想的要刻薄。 可这种刻薄似乎又并不只是宣泄个人情绪,更像是一群人的怨气汇聚到她心里,借着她的嘴宣泄而出。 他感觉到了许风迎对自己的敌意并不是子虚乌有。 虽然自己已经得到了她的解释。 可解释很虚无缥缈。 韩阅川并不认为一个陌生人会因为寥寥几句话就对另一个人心怀不满。 不到三十秒,许风迎就干脆利落地收拾完随身用品,甚至还换下了自己尖细的高跟鞋。 韩阅川依旧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可许风迎根本就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我收拾好了,走吧。” 她一手捧着电脑,一手夹着一摞文件。 出门时匆匆忙忙,一不小心,文件夹里的一张纸掉在了大门出口处。 韩阅川低头捡起时被许风迎一把抢了过去。 “看什么!”许风迎语气有些急促,“看得懂吗你就在这偷窥商业机密。” 韩阅川觉得好笑。 “投诉信也算商业机密?” 许风迎一愣,低头瞥了一眼那张纸。 “你还真看得懂啊。” “日语很难懂吗?” 许风迎翻了他一眼。 韩阅川搁在空中的手默默放了下来。 这是一封日文的投诉邮件。 内容大概是关于酒店私密性差,有客人在住店后发现挂在床上房装饰的画作背后竟然有一个大洞。 “你们酒店还挺豆腐渣工程的。” “正常,越是金玉其外的地方,内里就越腐朽不堪。” 许风迎面露憎恶,“正常酒店一年会遇到几百件投诉。虽然不排除有些手段肮脏的竞争对手会从这些细节做一些恶劣的商战,但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的蛋,它如果自己质检过得去,哪里还会被人抓住把柄。” 韩阅川忍不住抿嘴一笑。 “看来,许经理经常替公司擦屁股。” “你以为公关经理都在公关什么?” 许风迎面无表情地回答,“那种看着脑干缺失的道歉信和声明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有问题吗?我们只是上面的传声筒,替人挨骂的罢了。” 韩阅川心中一动。 “那这次酒店发生命案,你要怎么去公关?” “上报,等待警方给出的说明,将涉事楼层关闭,给与目前时段内所有在店客人优惠补偿,同时联合有影响力的博主做好舆论战准备。” 许风迎黑着脸。 “早上得到消息时我就知道又有事干了。韩队长,你还是尽快把案子破了,否则作为本店公关经理加案发当晚的eod,同时还是被警方调查过的疑似嫌疑人。不出半个月,我就会收到总部的辞退通知了。” 韩阅川抬眼。 “这么严重吗?” “远比此严重。” 韩阅川垂眸,沉默了半晌后回答道。 “抱歉,我并不知道在酒店问话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会尽快通知我的领导发布情况说明。” “那就多谢了。”许风迎神色稍松,“官方通告早一日出,我也就能松口气,上面那群人,也能尽快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韩阅川被她的话逗笑。 “许经理有逻辑又有胆略,当年怎么不考警校。” “考不取,警校要求女生视力在五点零以上,我近视。” 许风迎夹着资料往回走。 韩阅川顺手拿起放在许风迎办公室侧边的,盛心度假集团的宣传册。从品牌故事到集团概括,全面的资料倒是让韩阅川看了个目不转睛。 “我们集团都建这几栋楼可是花了将近40亿。” 许风迎见韩阅川边走边看资料册看得聚精会神忍不住补充了两句。 “斥建三年,精装一年,请的可是酒店建筑行业最顶尖的设计师。虽然我们日均房费很贵,但是从投入成本上看,和同类酒店比都属于是经济适用价格了。” “投入这么大,还有人投诉装修?” “不就是个洞吗,狡兔三窟懂不懂?” 许风迎拧着眉等着他回怼,却发现韩阅川像是突然出神了似的愣在原地。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韩阅川那种恍惚灵魂出窍的模样让许风迎觉得莫名其妙。 “到地方了,韩队长要跟我一起上楼吗?” 耳鸣一阵阵的。 方才许风迎的话里有几个字忽然点醒了他。 韩阅川愣愣地站着,看着许风迎。 “韩队长?” 许风迎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见韩阅川还是没反应,她这才嫌弃的翻了个白眼,“不说话我就当你不去了,上楼了。” 她头也不回的就往楼里走去。 等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韩阅川才恍然回过神。 脑子里一个炸裂的想法不断生根发芽,让他遏制不住想要冲去案发现场求证的心。 第5章 发现密室 “沈处,我们昨天不是已经将现场勘查完毕了吗?今天怎么又要来一次?” “这次的案子复杂,尸体毁坏严重,为了防止疏漏,谨慎一点比较好。” 3601号房间里,沈谈放下箱子刚准备带上手套。 忽然身后一个人一阵风似得闯进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憋着一肚子气的沈谈皱着眉抬头。 一看,韩阅川。 这个傻缺丝毫没顾及自己和学生两排人。 横冲直撞进房间后,直奔卧室,踩着床边一把扯下了那个画框。 一阵灰尘腾起,雪白的床垫上露出一个黑漆漆的脚印。 沈谈脸黑如锅底。 “韩阅川你神经吧!冲进案发现场拆家啊。” 韩阅川无视了沈谈的质问,立马又转身拉上了房间的窗帘,随后对着画框后的墙面摸索起来。 见他神色严肃,沈谈收起了抱怨。 “你在找什么?” “我觉得我们走进了一个误区。” “误区?什么误区。” 韩阅川后退几步,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这面墙上。 画框被摘下后,雪白的墙面上露出了一点黄黑的痕迹,乍一眼看上去,这面墙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可联想到方才在投诉信中看到的文字,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韩阅川的心里然然升起。 “这家酒店是花了大价钱在建筑设计和装潢上,却还经常收到客人投诉房间内有没有被封起来的暗格或电箱。” “装修不善,确实有可能出现这个问题。” 沈谈点点头,“所以呢?” “花了大价钱在建筑上却还出这样的问题本身就不合理。”韩阅川冲着沈谈挑了下下巴,“在这个案子里,正因为房间门锁没有被破坏,所以我们一直把它当成一个密室案件去分析。可如果——” “你是指,不完全密室?”沈谈神色复杂地看了韩阅川一眼,“就那么几个暗格,藏不了一个人吧。” “密道呢?” 韩阅川语出惊人。 沈谈沉默了一秒后摇头。 “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酒店是盛心集团和海湾区政府合作的项目。” 沈谈拧着眉,“你说的情况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存在的可能性很小。” “一点都不小。” 韩阅川从胸口掏出方才从许风迎办公室拿的宣传册。 “我看过这家酒店全部的平面图,占地面积虽然大,但是他周围结构稳固,因为周边土质的原因,各个楼层都有格外的加护导致他楼体结构很宽。正常情况下,酒店同一层楼的房型是统一的,而盛心的客房分布却是混乱的,我从外面测量过平均宽度,不符合常理。” 沈谈依旧将信将疑。 “可是……” “别可是了。” 说话间,韩阅川已经脱了外套。 “说一百句,不如沉下心做一次。仔细找找,说不定就能有发现。” 韩阅川转身就开始对着墙模仿蜘蛛爬网。 沈谈叹气。 “你就这么一点点找要找到什么时候。” 但房间整体的墙面很光滑,除了一点钉子留下的痕迹外别无其它。 韩阅川盯着正中心那片因为画框遮挡而泛黄的位置凝视了会,忽然伸手用力往前一推。 吱—— 沈谈话音未落,原本画框位置的白墙忽然就露出一道黑线。 一个黑漆漆的通道入口露在众人面前。 沈谈松弛的身体猛地站直,目瞪口呆。 挂画后的暗格大约有一两平方的大小,像是莫高窟中供苦行僧休憩的洞窟。进去之后,侧边有一个铁质的小门,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向下的楼梯。 直到闻到扑面而来的暗道气味里夹杂着的腐败臭味,沈谈才稍稍恢复了理智。 “你看,猜对了。” 韩阅川咧嘴一笑。 刚要毫不犹豫的进那个暗道时,沈谈回过神,下意识就一把拉住了他。 “韩阅川。” 沈谈表情严肃,眼神却不解。 “你怎么想到的?” 韩阅川刚要回答,颜开乐恰好带着几人从外头进来,不经意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韩队,查清楚了——” 颜开乐进来看到个黑漆漆的洞“呀”了一声,“韩队这么快就找到密室了,这么厉害。” 韩阅川挥挥手。 “这个等会,你先说你查到了什么。” “哦,这个度假村是五年前关海集团沪市项目承建的,当时酒店方的负责人就是这家度假酒店目前的总经理。您拿给我的平面图我已经找了相关的责任人确认,虽然大致没有问题,但整体格局似乎产生了一定的误差,但责任人也说了,这点误差在允许范围内,有心动手脚的话,未必不成形。” 颜开乐瞥了洞口一眼,“头儿,要进去吗?” 韩阅川摇头。 “不急。这是房间3楼,这个楼梯应该隐藏在楼道和电梯间的中间,旁边的砖块看上去和酒店建成是同一时间的。a栋是度假村最靠外的一栋,房间朝南,我们下来之后的方向是朝着相对的位置,所以这个地道的位置是朝着度假村之外——” “韩阅川。” 沈谈微微蹙眉。 “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为什么会想到有暗道?” 韩阅川沉默。 许风迎的话说者无心。 可自己心里藏了个事,在听到许风迎“狡兔三窟”这句话时,思绪就像开闸似的源源不断涌出。 明明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很小。 可他就是疯狂的想要一试。 巧合的是。 这个房间竟然真的有暗道。 “六年前厉城的案子,你还有印象吗?” 沈谈眉头一皱。 韩阅川脸上不复眉飞色舞,相反,一阵浓重的阴霾蒙住了他的眉宇。 只见他缓缓抬手,指着床上放那个巨大的“x”。 “不觉得眼熟吗?” 沈谈愣了愣神。 妙笔丹青,血色黑影。 那龙飞凤舞的“x”,似乎真的是一个来自地狱的挑衅。 喉咙里下意识的干涩发硬让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去回答韩阅川的疑问。 “这不可能,历城灭门案的凶手已经死在了那场火灾里。”犹豫一瞬间后的沈谈急忙开口,“韩阅川,你不要胡思乱想。” 韩阅川摇摇头。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固执己见非觉得那个人没死。只是在看到这个记号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类似的手段。别墅里的密室,角落里的碎尸,这个作案手法太熟悉了。当时我们之所以会被迷惑,就是因为凶手有不在场证明。” 解释完后的韩阅川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这确实只是一个巧合,刚刚我送许风迎的时候,刚巧她提了一句,我就想着,万一这里也有暗道,那我们岂不是要走弯路,没想到,竟然猜对了。” “许风迎又是谁?” “这个酒店的公关经理。” 韩阅川并没有多想,顺口解释完后就开始仔细观察眼前的这个暗道。 “这个暗道的水汽很重,附近的铁门却没有生锈,外部和酒店房间装修严丝合缝,看上去不像是后天所有。” 韩阅川眼里闪过一抹晦暗。 “这个酒店的总经理郭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之前是海外某家娱乐公司的艺人经纪,之后那家因为涉及政策红线被国际刑警查封。但郭诚居然可以全身而退……或许,这也是这个暗道得以存在的原因。” “小陈小唐,你们一个去客厅查证,另一个去洗手间再提取一次dna。” 沈谈忽然开口支开身边的学生。 等众人离开后,案发现场只剩下了他和韩阅川两个人。 “我打听过,这家酒店投入经营到现在,销售额并不好,但是他们酒店的工作人员干劲很足,小费丰厚,远大于基本薪资,这种情况在国内并不多见。” 沈谈从工具箱里掏出自己的平板。 “这是盛心集团的相关资料。在大中华区除主营业务外,还有部分娱乐产业,细究起来,或许沪市东南这一篇的灰色产业都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韩阅川捋了捋下巴,随后用宽大有力的手掌朝着沈谈的肩头用力拍了拍,“看来伯父是早就盯上盛心集团了?我这里东窗事发,他们是不是也很高兴?” “去!一码事归一码事。” 沈谈拍掉了韩阅川的手,“经侦那里应该已经对这个集团展开内部调查,只是还没有正式立案,这也是我顾虑的地方。” 沈谈微微皱眉,盯着眼前这个黑漆漆的暗道。 “不管这个暗道和本案有没有直接关系,这都是个很重要的线索。韩阅川,我不建议你单独行动,最好先行上报。” “沈处长想的挺全面啊。” 韩阅川咧嘴坏笑的功夫就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 哥俩好的姿势过于亲密,沈谈从他胳膊下挪开身体。 韩阅川笑嘻嘻的冲着眼前洞口伸出一根手指。 “不用想这么多。如今发现了暗道,这个案子就不再是密室,为了侦破杀人案,顺手把这个暗道查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韩阅川一脸坏笑惹得沈谈一阵皱眉。 “你肚子里又憋什么坏水?” “怎么能是坏水呢!” 韩阅川咂咂嘴,一脸无辜。 “你嘴里就不能用几句好词儿形容我?” 沈谈无语。 “好,那你想怎么查?”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想大张旗鼓让别人知道这里有个暗道,可这是个关键线索,如果不搞清楚这个地下暗道的线路,我们很难掌握案发时间段内,到底有哪些人进入过这个房间。” “你就这么确定凶手是通过这个暗道进房间杀人的?”沈谈抱着胳膊,“万一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关系呢?” 韩阅川头一歪,“如今楼上楼下的监控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案发时间段内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进入过房间。如果不是因为通过地道进来的,难不成还是翻墙进去的?” “有可能啊!” 沈谈指着窗户,“这外面有水管,完全可以从这里上下。” “直径不过三十厘米,凶手是蛇吗?还是会缩骨功?” 韩阅川三两句话就否决了沈谈的推测。 “别思考了我的沈处长。法医一思考,凶手就发笑。你再犹豫一会儿,这案子可就成悬案了。” 沈谈妥协了。 “行,那你说,你要怎么查?带人从地道杀进去?” “那不至于。” 韩阅川拍了拍沈谈的肩膀。 “咱俩先下去摸摸底呗。” “……” * 顺着地道下去是一个长长的走廊。 举着手电筒,感受着一阵阵的霉味刺入鼻腔。 沈谈时不时的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法医学夸考进了考古学。 而在他身前的韩阅川却自在的像个来郊游的孩子,东瞧瞧西看看,丝毫没有任何的紧张和不悦。 “我说韩队长。” “嗯?” 沈谈忍住心里的烦躁。 “下来了这么久,你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什么?” 韩阅川耸耸肩,“我下来时给小乐发消息了,半个小时后没上去就让他带人进来。不过据我经验来说,既然3601房间出了事,使用这个暗道的人短时间内就不会在用,所以我们碰到人的概率很小。”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6章 第一嫌疑人 沈谈见韩阅川心不在焉,直接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数过,咱们从下来到现在一共走了约八百多米。” “嗯,所以呢?” “从房间内部的通道下行大约有二十米,说明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在3601楼下的地下,而这个距离,早就已经走出了酒店度假村。” “是。” 沈谈有些气急。 “你既然都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那还在这里不疾不徐的走?” “这个规模的暗道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韩阅川收敛笑意,终于正色起来,“如果说凶手建这个暗道只是为了杀人那也着实是大材小用。所以我更倾向,这个暗道有其他用处,而凶手只是这个暗道的知情人之一,且不是这个用处的核心人员,所以才会在情急之下用这个暗道,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 沈谈脸色稍缓。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 韩阅川努努嘴,“你看,前面就到头了。” 沈谈蹙眉,“要出去吗?” 韩阅川摇摇头,“知道出口在哪里就好。咱们不能打草惊蛇,先往回走。” “好。” …… 半小时后,韩阅川在酒店的宣传册的平面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一条路线。 沈谈皱着眉,略带诧异地看向韩阅川。 “地下黑漆漆的,你还能辨别方向?” “我祖上属壁虎的,能通过超声波感应方位。” 韩阅川信口胡说了一句。 沈谈当然也不会真的当真,接过韩阅川的地图就看到他在不远处的一个建筑处打了一个五角星。 “这是出口?” 韩阅川点点头。 通过地图的对比,这个出口处刚刚好是一个夜总会的地址。 “龙腾夜总会……” 沈谈皱眉。 “这不就是死者姜思婷工作的地方吗?” “好巧啊。” 韩阅川露出一个笑,“这么巧的事情,竟然还能让我们遇上?” 捏着地图,韩阅川仔细地思考了对策。 “沈谈,你和经侦的人熟,这个暗道的消息就麻烦你交给他们。” 沈谈点点头,“那龙腾夜总会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姜思婷在那里工作,我们直接去调查也是情理之中,不算打草惊蛇。不过嘛——” 韩阅川看着地下通道留了个心眼。 “我觉得,咱们也需要做好两手准备,地下通道这么大的规模,可未必只有这一个出口。” 沈谈眼神一闪。 “你是觉得……” 韩阅川点点头。 * 颜开乐带人到龙腾夜总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红蓝的灯光在半黑的马路上闪过格外扎眼。 高亢的警笛传入耳中。 老板金举龙一边急匆匆地将会议室的一堆纸质资料丢进碎纸机,一边疯狂地给手机另一头的一串号码打着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金举龙本就没底的心情此刻更是如坠冰窖。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溢出。 金举龙看着碎纸机里已经毁成粉末的一团,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窗外的树枝上,通体漆黑的乌鸦唯有嘴角上那一点点的血色。 它张开嘴,冲着屋内叫了两声后就飞去了另一头的枝桠上。 金举龙是个迷信的人。 他依稀记得女儿八岁那年娱乐场的生意极差。 为了让女儿上个好的小学,他东拼西凑地想买一套学区房却被中介骗去了一个很差的学区。 他搭进去半幅身家,得到的却是妻子的白眼和外人的鄙夷。 他记得在自己最困顿的时候有一只喜鹊停在了枝头。 很快娱乐场就来了一个人,给他提出了一份合作需求。 对方提出来的那个法子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营生。 他也有老婆有孩子,缺德的事情谁愿意干呢? 可是,孩子要上学。 自己要养家糊口。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可能一清二白。 与其犟着让家人苦哈哈的过一辈子,不如牺牲自己,给孩子换个好前程。 金举龙就是从那一刻起,决定剑走偏峰。 窗外的警笛一阵高过一阵。 恐惧懊恼此刻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更何况他犯下的是人命,就算是再无奈,再有苦衷。 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 想到这里的金举龙浑身一颤。 不行,他绝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自己身死是小,害了家人事大。 眼下这个情况,自己做的事情一旦曝光,只怕他的家人都无颜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犹豫再三,金举龙带着口罩,起身走到了娱乐场一楼一个上锁的房间里。 挪开凳子。 推开凳子下的皮箱。 他抽走了墙角的两块砖,随后轻轻推开了位于房间内侧的暗门。 原本这个暗道连通的是附近的下水管。 水管通道和一楼最外侧的包厢是打通的,另一头通向盛心度假村的客房大楼。 这个通道一共有七个出口,3601是其中一个。 自己只要避开出事的那个房间随便去往另一个地方,就能从这个案子里成功脱身。 抱着这样的想法,金举龙越发坚定,甚至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地下通道的气味并不好闻。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他就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很快,他看到了通道那一头的铁门。 金举龙心中一喜,连滚带爬地就冲了过去,可就在他双手触及大门的一刹那。 他犹豫了。 背着包行走在狭窄的通道里,金举龙的心情依旧很忐忑。 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呢? 毕竟作为娱乐场的老板,有警察过来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十分的巧。 昨天刚收到重案支队去了度假村的事情,今天警察就来找他了。 这难道不就是自己犯的事情被发现了吗?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被警察抓住。 宁可多跑这一趟。 若是误会,大不了等风波平息了再回来。 万一真的东窗事发…… 金举龙心一横。 那只能按照自己曾经想过的那样,先离开沪市去云南,然后跟着那个人去东南亚闯一闯。 推开门的一瞬间,前方一前一后出现了两个黑白的身影。 就像来自地府的黑白无常,拿着锁链在一片漆黑中等待将他拖入地狱。 通道里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亮堂的灯光刺激的他睁不开眼。 那位黑无常嘴里叼了个吸管,虽然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狭长犀利的眉锋却让人后背莫名汗涔涔。 “谢了啊两位老弟。” 黑无常身后那个穿着制服的人男人缓缓开口。 “咱们查了盛心这么久,倒是没想到还能牵扯出这么个弯弯绕。——我替经侦组谢谢你们的协助。” “不客气,梁队。” “黑无常”笑眯眯地咧开嘴。 “人我先带走,地下的东西可就先交给你了。” 说完,他朝着金举龙缓缓走了过来,“金举龙。” 借着光,金举龙看清了“黑无常”的样子。 浓眉大眼,古铜色的皮肤下包裹着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伸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咔嚓—— 冰冷银手铐的上锁声,有时格外的悦耳。 “跟我们走一趟吧。” * 金举龙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双脚发软,仿佛下一秒就要小便失禁。 就像沈谈说的那样。 对方不是觉得冤枉,而是犯的事儿太多,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往哪处交代才得如此团团转。 金举龙不敢抬头。 从那个阴暗地道走出来前,那个“白无常”一直用阴森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让他不自觉的就感到浑身发冷。 对方白大卦上的特殊警徽他曾经偶然见过。 国家级直属的重特案专案组。 穿着大褂,那就说明这个人是法医。 和死人打交道的法医。 金举龙打了个哆嗦。 “黑无常”如鹰隼一般犀利的目光实在是太有压迫感,可相比之下,“白无常”的威慑更是深入人心。 他纤长的手指举起时,仿佛就是悬在空中的一把刀,莫名就给金举龙很大的压力。 “先提取他的指纹脚印,还有唾液样本。” 韩阅川安排警员工作的时候,注意到金举龙一直在盯着沈谈看。 只不过他的眼神并不像其他重案嫌疑人那样充满试探或者愤懑。 更像是一个迫害者,遇到施虐者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喂——” 韩阅川用胳膊肘碰了碰沈谈。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吗?” 沈谈抬了抬头。 “没有,怎么了?” “奇怪。” 韩阅川觉得金举龙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韩队,我们将龙腾的员工分开进行了问话。有人表示,姜思婷前段时间一直和金举龙发生争执。金举龙对她不满已久,还曾经扬言一定要杀了她叫她长长记性。” 韩阅川将目光从金举龙身上收回。 “有查过金举龙当天的行踪吗?” “他当天确实一直都在娱乐场里,但娱乐场一楼后面的通道里是没有监控的,如果金举龙想要从暗道跟姜思婷进a栋的3601也不是不可能。” “比对指纹脚印吧,记得把情况和经侦那边同步。” “好。” 沈谈用眼神示意韩阅川自己先离开。 韩阅川微微点头,从警员手中将金举龙迎去对面冰冷的板凳。 乍一眼看上去,金举龙并不像刻板印象中那种从事灰产的老板。 他身上没有暴发户的浓重铜臭味,也没有沉溺纸醉金迷的脂粉感。 佝偻的背脊和眉宇间的疲惫让人很难将他和代表资本的狂妄娱乐场老板联系到一起。 韩阅川很少会在审讯的时候滥用自己的个人情绪。 但当面对一双惊恐失措的眼睛时,他还是能体会到对方情绪崩溃的痛苦。 严肃并不适合诱导招供。 所以今天的韩阅川看上去颇为耐心。 “金举龙。” 韩阅川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审讯室灯光的集中下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透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尽管声音不那么严肃,但出口的每个字都像从心底发出一般直击人心。 “我是沪市重案支队长韩阅川。” 闻言,金举龙明显缩了缩脖子,似乎更加紧张了。 “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 金举龙虽然慌张道也还口齿清晰。 “刚刚为什么要跑?” 金举龙的手指不自觉地抖着。 额头上的汗珠从细密的一层越滚越大,沿着皮肤滑落下来。 他下意识用手背擦拭汗水,却发现手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我,我……” “别紧张。” 韩阅川放缓了语气。 “我只是想和你了解一些情况。今天凌晨,你手下的员工姜思婷,被人发现死在了盛心度假村a栋3601号房间,我们在房间里发现了通往你的娱乐场的暗道。” 韩阅川缓缓道,“我们原本是想找你了解情况,但在警方去到你办公室时,却发现你人已经不见了。巧合的是,我们竟然在地道里发现了你。——所以,你是知道你的娱乐场地道和酒店相连的,对吗?” 金举龙浑身一震。 他忽然察觉,自己是掉进了警方的圈套里。 韩阅川的反问让对方加重了语气。 他握紧拳头将指甲嵌入掌心,像是要用疼痛来分散他内心的焦虑。 韩阅川注意到金举龙眼里泛出一种向死的灰,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要狡辩的欲望。 “我听说你和姜思婷的关系并不好……” 金举龙的神情似乎真的非常懊悔,他空洞的瞪着天花板,两眼浑浊,声音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哽咽。 韩阅川没有急着逼问,而是给了他充足的时间,让他自己冷静。 …… 就在这个时候,颜开乐将韩阅川叫出了审讯室。 “韩队,比对结果出来了,现场遗留的脚印和金举龙的完全一致。” “太好了。” 韩阅川目光沉静,“经侦那边进展如何?” “经过勘查,暗道的全部出入口已经被发现,同时痕鉴科已经全员出动,争取在天黑前能提取到全部的有效证据。” …… 捏着报告,韩阅川回到了审讯室。 金举龙被冷了许久,见到韩阅川带着东西回来,原本就灰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很多心理素质极差的犯罪嫌疑人会在被抓的当下立即交代罪行。 这并不少见。 可金举龙—— 韩阅川缓缓抬头,注视着对方颤抖的身体。 几分钟前,他还试图逃跑。 “金举龙,我们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了你的脚印。” 韩阅川将报告放到他的面前。 “说说吧,你是怎么实施的杀人过程,这个暗道,又是怎么回事。” 第7章 混乱的记忆 “姜思婷名义上是我手下的服务员,其实是我的情人。” 金举龙垂着头,“几年前,她也只不过是个酒店前台,之后跟了我,仗着和我有那一层关系,在店里总是颐指气使高人一等。那时候我年轻,对她上头,却想到把她的胃口越养越大。自从我向她表明不会离婚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变了,一直想要找机会,离开龙腾。” 金举龙冒着红星子的眼球直勾勾盯着桌子的一角。 “半年前,姜思婷忽然搭上了一个年轻的男人,我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个男人叫于嘉伟,是盛心酒店的一个高管。” “于嘉伟?” “是。” 金举龙面露恨意,“认识于嘉伟后,姜思婷就彻底变了,动不动就和人出去厮混,也不来店里上班,似乎是铁了心要离开这里。几天钱她来店里找我又提出要离开,我没同意,她就和我大吵了一架。就在前天下午,我忽然接到了酒店前台的电话。” 他微微抬眉看了韩阅川一眼。 “盛心a栋的3601就是我们约会的场地。你们发现的那条秘道原本就是方便我和她私会的暗道。一般她去开房,我到时间了就从暗道进去,完事了再从暗道回来。” “继续说。” “电话里3601的姜小姐约我我去老地方见,我以为她是回心转意了,没多想就去了。谁知我到那以后,那女人居然拿出了我们的床照威胁我,如果不答应她的要求,就把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告诉我老婆,还要举报我的会所。” 金举龙攥紧了拳头。 “我很愤怒我真的很愤怒。” 金举龙的语气逐渐激动。 “她一个没人要的女人,被人卖掉的女人!如果不是我拉她一把,她早就被千人骑万人骂了!她不仅不知道知恩图报,竟然还敢威胁我。所以我就对她动了手。我掐着她的脖子,打了她,很快她就没气了。” 听到这,韩阅川终于意识到了异常。 “掐了她一会就没气了?” “是。” “你具体是怎么掐的?” 金举龙紧紧闭上眼。 缓缓地抬起胳膊做出了一个掐人的动作。 忽然,他又猛地睁开眼。 “不对!不是掐。” 韩阅川的眼睛微微眯起,落在金举龙的眼角。 他惘然地左右晃着头。 像一个机械的假人放下手又抬起来,不断重复着各种奇怪的姿势。 “我用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撞了很久,她头破血流,不停朝着我求饶,不停的求饶。我见她叫的太惨了,就松开了手,然后她,她……” 金举龙说着说着不说了。 他忽然目光呆滞,缓缓抬起头,像是质疑又像是反问。 那种语气,十分奇怪。 “我杀了她?” “?” 韩阅川此刻,满头问号。 * 韩阅川检查过,酒店的房间隔音效果并没有这么好。 如果如金举龙所说,两人激烈斗殴,那么在这个时间段路过房间门口的许风迎就不可能什么都听不见,更不可能在发现房间里有斗殴声还若无其事的离开。 韩阅川缓缓从文件里挑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女人开膛破肚,两眼泛白。 满床的血腥简直像是恶鬼的血盆大口,赤裸裸地朝着金举龙伸出了舌头。 沉浸在懊恼中的金举龙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 “这,这是——” “姜思婷的死亡现场。” 韩阅川一字一顿,宛如丧钟敲在了金举龙的天灵盖上。 “这不可能!” 金举龙大惊,脸色顿时灰白一片。 “我只是掐了她的脖子,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这不可能,我没有,我没有做过这个……” 金举龙盯着照片怔怔发抖。 他眼里有懊恼,有悲伤,更多的还是恐惧。 是一种看到同类惨死的,本能的恐惧。 ——【肉生不死,灵魂不灭。】 金举龙的脑子里无缘无故就冒出了一句话,让他忽然觉得头痛欲裂,脸带着呼吸都有些无法继续。 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滑落。 “不对,不对……我没有做过,我真的没有做过!” 金举龙抬头望着韩阅川。 从一团乱麻的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中划过,他几乎用尽全力抓住了韩阅川的胳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盯住了韩阅川。 “警官,我是冤枉的!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 “去给金举龙安排一个药检查。” 颜开乐一愣。 “药检?” “金举龙的神志有些不清。”韩阅川揉着眉心,“我都差点被他绕进去。” 颜开乐眨巴着眼睛一脸困惑。 韩阅川解释道:“这个人表现的太慌张了,前后逻辑不通,也不像是装的,我需要考虑他现在是不是处于一个清醒的状态。” 颜开乐恍然大悟。 “那我这就安排。” “另外,派人盯着于嘉伟。” 韩阅川吩咐道:“他隐瞒了自己和姜思婷相熟的事情,虽然目前还没有什么关联,但可以先留个心眼。” “是。” …… 片刻后,金举龙恍恍惚惚地从睡梦里醒了过来。 眼前的人影不再恍惚,脑子里那浆糊一般的厚重感似乎也悄然褪去。 “他体内有少量没有代谢掉的麦角酸,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致幻剂,药量不大,但可能会对记忆产生一些干扰。我给他打了解药,虽然不能完全清除,但能够让他先冷静一阵子。” 韩阅川看着施施然醒过来的金举龙,终于再次缓缓开口。 “清醒了么?” 金举龙抬头看向韩阅川。 金举龙点点头。 “你知道自己被下药了吗?” 金举龙一愣,随即摇摇头。 一番折腾让这个人显露出憔悴。 就连耳边的碎发都在隐隐泛白。 韩阅川只能直入主题。 “事发那天,你都和什么人接触过,还记得起来吗?” 金举龙似乎还有些不太清醒。 很快,他沮丧的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你方才交代的,你还记得多少?” 金举龙有些茫然。 “我,我杀人了?” 韩阅川有种一巴掌扇不进对方脑子里的无力感。 “案发现场遗留了一把匕首,是不是你和姜思婷发生争执后心怀恨意故意将她骗到3601实施虐杀?” “不,不是!” 金举龙忽然抬头否认。 “我没有,我没有杀她!” “你进入姜思婷房间的时间大约在六点钟左右,而我们判断姜思婷的死亡时间在六点到八点之间,你进入房间的时间和姜思婷的死亡时间完全一致。” 韩阅川目光阴沉。 “金举龙,你还要狡辩吗?” 肩头的沉重让金举龙从那种极端恐惧的状态里获得了片刻冷静。 “不,不对!” “那天我确实和姜思婷发生了争执,我对她动手了!那天不知怎么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我打了她,掐了她,然后她就不动了。” 金举龙皱着眉头回忆,“不对,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金举龙不断战栗的嘴唇张张合合,濒临崩溃的情绪让他几乎无法连词成句。 韩阅川缓缓蹲下。 “金举龙,你知道你自己的证词前后不一致吗?” 金举龙混乱的摇头。 “警官你相信我,我被人陷害了,我被人骗了,我被人骗了!” 韩阅川缓缓摇头。 “金举龙,现场的遗留的证据全部都指向了你,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第三人的痕迹,更何况,你刚刚已经认罪了。” “警官!我既然能认罪,就说明我根本不会说慌。” 金举龙很着急,“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我的脑子现在很乱,我好像记得我杀了人,可我又不记得我怎么杀的了!我好像,我好像……” “虐杀和冲动杀人在量刑上有很大差异。” 韩阅川见状直接打断了他的辩驳,“你知道自己无法脱罪,所以想尽可能否认一些可以模糊的事实,从而争取从轻处理。” “不,不是的!” 金举龙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 韩阅川见时机成熟便起身给予最后的引导。 “好,我可以暂且相信你是无辜的。案发那天的事情你想不起来,那我先问点别的。” 韩阅川起身站到他面前。 “地下的这个暗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金举龙方才坚决的目光,顿时又出现了犹疑。 “金举龙,你要想清楚,这可能是你唯一可以翻案的机会。” 暗道的事情。 说严重不严重,说不严重,又很严重。 金举龙自诩自己是个恶人。 可当姜思婷的尸体的惨状赤裸暴露在自己眼前时,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促使他没有任何犹豫就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这个暗道,是用来给房间的客人送人的。” “送人?送什么人。” “送女人……” 金举龙的声音越发浅下去。 韩阅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如今的有钱人,玩的花样太多了,他们想玩胆子又小,所以这个生意的隐私性和安全性就成了一个很重要的衡量标准。盛心的房间之所以能卖到这个价格,其实是因为它背地里做着这个生意。 房间价格代表了不同的女人,客人提前备注房间号,而我就负责把女人送进去,完事了再接她出来,这样,酒店记录不会有,客人也不会担心被人发现。” 金举龙知道自己脱罪很难,索性将知情的东西一股脑吐了出来。 “这个暗道是你建的?” 金举龙摇头,“不是,这个暗道原本只修到我店门口,我只是把店内的路打通了。” “这个生意总不见得是你一个人做的吧,你的同伙呢?” “盛心酒店的于嘉伟,是我的联系人。”金举龙继续道,“这条地道也是他告诉我的。” 韩阅川垂眸。 “参与的人只有于嘉伟一个?” “这我不知道。在这个生意里,我只是负责给他们送女人。娱乐场的生意不好,是于嘉伟主动找到我,告诉我利用酒店房间和娱乐会所中的暗道,可以保证我每个月的收入不低于六位数。 我一开始做这个业务时很谨慎。酒店能连通到室内的客房不多,客人也大多都是熟悉的老主顾。于嘉伟总是会介绍些有钱的客人过来,什么地方的都有,出手阔绰玩的也花,我自己的姑娘不敢接,他还又塞了几个姑娘来,专门负责接待他交给我的客人。” 说到这,金举龙重重叹了口气。 “这个生意太好赚了,正因为太好赚了,我才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不用成本,不用花钱,只需要配合好他们的时间,将人从秘道送进去,就能抽走两成。” 韩阅川继续问道:“事发那天,除了你,还有没有人可能从这条暗道进入到3601房间?” 金举龙努力回忆着。 “你可要想清楚,如果不交代清楚,我们没有办法帮你脱罪。” 金举龙一颗心止不住的狂跳,他拼命调动脑海里的每一个细胞,忽而挠头,忽而攥手,电石火光间,韩阅川注意到金举龙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但很快这一抹光芒又熄灭在了眼角,化成了嘴边如蚊子般轻声的。 “没有了。” 韩阅川的眼神变得幽深。 “没有了?” “是,真的没有了。” * 【姜思婷案】牵萝卜带泥似的引发了好一阵连锁反应。 盛心度假村被勒令停业,配合经济侦查科正式立案调查。 韩阅川的一组加班加点的将案件资料整理成册,像赶鸭子似的一股脑儿都丢给了隔壁的梁谦。 这边刚安排好一切,沈谈急三火四冲进了他的办公室,手里还夹着一个新的报告。 “有空吗?我有急事找你。” “找我?” 韩阅川一愣。 他第一次在沈谈的脸上遇到这种无措的神情。 “我好像犯错了。” “行了,少来这套。” 韩阅川知道沈谈并不是一个拐弯抹角的人,能让他支支吾吾,显然是一个会影响整个案情发展的大问题。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说就是。” 沈谈急匆匆地抓起韩阅川的手把他往法医处拽。 “刚刚在给姜思婷的身体进行骨架的恢复和缝合时,我忽然发现她下肢断裂的切口处似乎有被切除掉的部分,导致上下断身体的腐烂的程度有些不一致。” “不一致?” 韩阅川不解,“什么不一致。” 不知为何,沈谈的语气有些虚。 沈谈望着他。 “先说好,不能发脾气。” “我什么时候对你发过脾气?” 沈谈一噎,随即继续道:“床上的那具尸体不是姜思婷。” 第8章 两具尸体 韩阅川大脑宕机了几秒。 “什么?” “虽然,遗体上下部分看上去浑然一体,但根据最新的切片分析,尸体的下肢部分与姜思婷的dna不一致,属于另一个人。” 韩阅川眉毛拧成了麻花。 “嵌合体?” “不是。” 沈谈摇头,“嵌合体是基因的先天融合,而这具尸体,是在受害人死亡后被人用遗体美化的手段,将两具尸体重新进行拼合形成的假象。也就是说,受害人,其实有两位。” 沉默了几秒后。 韩阅川的怒吼响彻天空。 “玩呢!” 沈谈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 最后闷着头回了一句。 “你不是说不发脾气吗?” 韩阅川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委屈。 他唾沫横飞的指着法医处的牌子。 “你,全国最年轻的法医专家,重案组法医处长,你犯这么严重的错误还让我不要生气?你觉得呢——” 沈谈别过头,沉默了片刻后干哑着嗓子道:“我承认,是我初步验尸结果失误。但处理尸体的人手法非常专业,姜思婷尸体被破坏的太严重了,第二位受害人无论是体型还是身高都和姜思婷本人及其相同,初步判断很难发现端倪。” 验尸时韩阅川也在现场。 不得不承认,哪怕经验老道的自己也确实被当时眼前的一幕唬住,脑子就像空白了似得怎么也转不动。 冷静下来的韩阅川知道现在对着沈谈发火于事无补。 他扶着桌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第二位死者的身份确定了吗?” “还没有,我发现有两具尸体后急匆匆就来了,其他的都没来得及做。” 见韩阅川冷静下来,沈谈松了口气。 “四肢只剩下两肢,只能确定死亡时间晚于姜思婷。经过病理分析,姜思婷的血液中含有大量酒精,腹腔内没有出现积液,说明是在死后才被挖走内脏的。” 韩阅川叹了口长气。 靠着墙缓缓坐下。 闭上眼将后脑勺压在了身后的墙面上。 沈谈坐在了韩阅川身边。 “抱歉,一时情急。” “本来就是我的问题,你骂我也是应该的。” 俩人用一摸一样的姿势靠着墙,对着天花板发呆。 “我把案子的中心压错了,我以为对方杀人是为了掩盖暗道背后的利益链条,所以在暗道出现的时候想当然就把动机放到了金举龙的身上,却忽略了案子本身。” “我太自大了,验尸的时候只把他当成了一个寻常的案子,韩阅川,你说的对,我就是个靠着家族扶持上位的虚假精英,犯错比呼吸都容易。” 俩人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对视。 最后还是韩阅川先开了口。 “咱俩这样傻不傻。” 沈谈嘴角微抿。 “有点儿。” “成,别在这互相埋怨了。” 韩阅川扭过头盯着地板花发呆。 “兵来将挡,现在重新理一下思路也算亡羊补牢了。” 沈谈迟疑了一秒。 “韩阅川,我……” “行了。” 韩阅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能真和你生气,你沈大少爷什么时候放下身段给人道过歉?是人就会犯错,我没那么不讲情理。” 沈谈紧绷的情绪忽然就得到了缓解。 韩阅川的手掌在他肩头再次拍了拍。 “既然尸体并不只属于姜思婷,那么现场遗留的物品或许也不只属于姜思婷。” 平静下来后的沈谈也开始进入分析。 韩阅川心念一动。 “你是说,我们认为的姜思婷的衣物或许属于现场的第二个被害人?” “是。” 沈谈顿了顿,“因为我们先确认的是姜思婷的身份,所以自然而然的,我们也默认现场所有的遗物都属于姜思婷。你记得那个包吗?就算姜思婷靠着金举龙,按他的条件也不会舍得给姜思婷买十几万的包吧。但第二位死者也是女性,或许这个包的所有者,是第二位死者。” 一连串的信息塞进脑子里。 韩阅川望着沈谈。 “挺有道理的,怎么不继续说?” 沈谈眨眨眼。 “没了啊,我一个技术科的,你指望我分析出什么。” “这就没了?” 韩阅川心如死灰地叹气。 方才理顺的逻辑又像搅浑的浆糊一般在他的大脑里大闹天宫。 盘腿坐在法医处的地板上,他托着下巴看着沈谈支起的大腿。 “我觉得我被自己的逻辑绕进去了。沈谈,你给我个思路吧。” 沈谈眯眼。 “你问我?” “对啊。” “你怎么突然这么相信我?” “我一直都很信任你的好吧,沈处长。” 沈谈愣了一下。 想了想后他还是按部就班地给了一个回答。 “一,确定死者身份,找到残余尸体;二,根据被害人死亡时间锁定事发过程中经过案发地的嫌疑人;三,根据死者社会关系和被锁定的嫌疑人之间的动机联系,并进行细节证据的匹配和推演。” 韩阅川垂着头,和殉葬的泥俑似得毫无反应。 沈谈抬头。 “韩阅川,这个案子虽然有些复杂但应该难不倒你吧。” “你少吹彩虹屁。” 韩阅川白了他一眼,“你如果早点发现受害者是两个人,我岂不是少白费些功夫?” “发现了你现在就能找到凶手了?无非是比现在的进度,多那么一点罢了。” 沈谈的自洽能力绝对堪称神速。 韩阅川觉得自己的担心简直就是百搭。 一个挖鼻屎都挖出血的轴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次犯错就内耗。 他一边思考,一边将晚饭吃剩下的橙子对着地面砸来砸去。 “尸体上的伤痕切口都很平整,凶手的下刀很果断,应该是个老手。金举龙虽然混迹夜场,但履历还算干净,并不像大奸大恶的人。” 韩阅川微微眯眼。 “我们来做一个假设。——当天,受害人姜思婷被金举龙掐晕后,第二位受害人又来到了娱乐城,他们先后,亦或是同时进入了3601,并在发生某些此事无法确定的事情后,产生了如今的情况……” “我觉得,你应该先找残余的尸体。” 沈谈冷不丁开口,让韩阅川一时反应不及。 “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奇怪。就算多一条暗道,切割两具尸体,掏空内脏,还能将尸体运出去,这个人不仅体力了得,心态也是十足的厉害。” 沈谈接过韩阅川手里的橘子摆在自己面前,指着它。 “你不好奇吗?人是活着进去的,但出现的案发现场的只有两个半具尸体,如果其余组织被运出了酒店,这么大的体积,他要怎么避开重重监控?如果通过地道运走,那我们在检查地道周围的时候,为什么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韩阅川沉默了。 片刻后,两人忽然异口同声。 “窗户!” 沈谈“蹭”地起身。 “韩阅川,在我们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那个窗户是开着的,当时你说窗户的檐口太小,不可能通过人,但人不可以不代表尸块不可以。” “没错。”韩阅川凝神,“看来,还得再去一次现场。” 沈谈理了理外套。 “现场交给我,我一定给你挖出线索来。” * 提着工具桶站在a栋楼下,夏日夜晚空气里独有的闷热感让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人类分泌物的轻微酸腐气息。 离开办公室后,沈谈强撑着的镇定一下子褪去。 心里的情绪太多,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火舌不断舔舐着他的骄傲,炙烤着他的灵魂,让他几乎走到崩溃的边缘。 法医生涯这么多年,沈谈是第一次经历滑铁卢。 入行十几年,社会海清河宴。 就像他的导师所说,他生在一个对普通人来说很好,对法医来说却过于安逸的时代。 当他发现自己忽略了尸体的伤口,从而导致错判时,他有种天塌了的错愕感。 一个残忍血腥又狡猾卑劣的凶手就这样具像化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人性的恶可以被无穷放大。 沈谈觉得,自己还是太过于天真了。 家族的托举,让他忘记了法医并不是一个舒适区的职业。 每一次失误,都会给旁人带来无法想象的后果。 他不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 既然这个事情的错误是他导致的,那么,也该由他挽回。 重新走进案发现场,沈谈唤醒了自己身体里每一个细胞。 除了尸体和证物被带回外外,现场一切如旧。 残留的血迹虽然干涸发黑,但边缘也比一开始更加清晰。 从门口一眼望去,卧室床上放的那个“x”更加明显,大有一种玄妙图腾的意味。 他忽然开始理解韩阅川,为什么在走进案发现场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觉得恐惧。 他甚至也开始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六年前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案子。 “x.” 沈谈盯着这个[x]看了很久。 …… “老师,我们从哪里开始?” “一个人在卧室,一个人在客厅,暗道情况复杂,下去两个人,打开对讲机,随时保持联络。” “是。” 将学生吩咐下去后,沈谈放下手里的工具箱,走到了卧室门边的窗沿前。 安装了新风系统的大楼很多都没有外开的窗户,但出事的这个房间是例外。 尾房在大楼的最外侧,所以他客厅处的飘窗是可以向外打开的。 窗户的手柄上很干净,窗沿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沈谈握住窗户的手柄轻轻一转,窗户“咔——”一声就推开了。 外侧的窗台也很干净。 和内侧的灰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谈叫人取来喷剂。 很快,一道浅紫色的痕迹就在外侧显露。 “——外侧的窗户上应该也有一些剐蹭残留的血迹,你们在这里处理。小汤和我下楼,去下面找找。” 在发现尸体是两个人之后,沈谈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遍凶手的动机。 正常情况下,尸体被严重破坏无外乎是两个原因。 一是为了模糊身份,二是为了泄愤。 但姜思婷的面容和指纹并没有被损害,反而是将人开膛破肚,且切断四肢摆放成了奇怪的姿势,所以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六楼唯一外窗的下方是一块看上去有些茂盛的花坛。 或许是心理作用,沈谈觉得这一块草地的野花数量,要比方才穿过的那一片茂盛许多。 “老师你在想什么?” 助理小汤见沈谈神色严肃忍不住开口。 “我在想我的老师曾经说过,荒郊野岭处,植被茂盛的地方,下面必定有活物的尸骨。” “啊?” 小汤挠挠头,望着眼前成片的绿草野花突然多了一点敬意。 沈谈扭头冲着小汤一笑,“不过这不适用于人工植被。” 小汤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老师是觉得其余的尸体组织被埋在这栋楼楼下了呢?” 沈谈点头。 “我是这个意思。” 小汤哑然。 “那您刚刚怎么……” “怕你接受不了,先说个典故试探一下底线。” 说完,沈谈将一把铲子从工具箱里取出,指着白墙外侧的星星点点。 “刚刚我一直在想,凶手破坏尸体的动机一般来说无外乎两个。可对本案来说,不管是情感因素还是模糊身份,破坏的程度都有些大了。案发现场有非常明显的清扫痕迹,这就说明凶手是在杀人虐尸,清理过后故意留下的那些血腥的痕迹。如果只是为了掩盖,也有太小题大做的嫌疑。” “那老师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知道印度有一个群体叫食尸僧吗?” 小汤虽然并不知道,但听到食物和尸体两个字放在一起,还是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食尸僧居住在恒河附近,以腐尸肉为食,以人骨为饰,这是他们信奉信仰所带来的行为表象。” 沈谈抬头看向方才3601的外侧。 “犯罪心理学中有一部分极端群体会将破坏尸体当成是一种挑衅,并奉暴力血腥为精神崇拜。但,这部分在我学习时只是纸上谈兵,相关案例也比较久远,所以在一开始,我并没有往这一方面想。” 沈谈看了小汤一眼继续道:“方才的窗台内侧有很明显的灰尘堆积,而外侧和窗户手柄上却没有,凶手之所以会清理这一部分,是因为上面也沾染了受害人的血迹。血迹喷溅,拖拽,大部分都在屋内,很难落到屋外,而窗户推开后的外窗上却发现了拖拽的血迹,这就说明——“ “这就说明凶手很可能因为时间紧迫或者种种原因将部分尸体组织丢弃到了窗外。” 沈谈点头。 “可是,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了,凶手会不会已经把组织拿走了。天气这么热,就算是还在,那恐怕早就腐败的很严重了。” 沈谈摇头。 “没办法,只能试试了。” 第10章 秀色 这个网站ip非常不稳定,且服务器在海外,我们不能从根源上阻止,只能在国内范围进行一部分阻断。这个网站里各种小众癖好会以联盟的形式寻找各种同好,网站给予联盟资源匹配,并根据需求精准寻找供需双方,是一条非常成熟的产业链。” 老马将自己的电脑侧过来。 “特殊癖好?”颜开乐歪着头,“都是什么癖好?” 马缇京看了她一眼。 “【秀色】群体我也曾经接触过,类似于异食癖,但他们的行为更恐怖,是一种以食人和被食为癖好的小众组织。” “食人?” 颜开乐下意识喊出声。 “是我理解的那个食人吗?” “是你理解的那个食人。” 颜开乐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这个群体的人有两个属性,【肉】和【叉子】。【肉】属性的人群会在群内寻找【叉子】,他们的目的就是希望自己能够被【叉子】吃掉,从而完成献祭。 【秀色】匹配叉子和肉有他们自己的一套逻辑。被定义为【肉】的大多都是女性,且根据群像分析,大部分【肉】都是曾经收到过严重心理创伤,甚至肉体创伤的人群。他们希望通过肉体的消亡来达到灵魂的洁净,从心理学角度出发,可以说是一种变形的斯德哥尔摩。 虽然我国尊重一切文化,但从法律角度上说,【秀色】群体的理念违背了公民享有的生命权,在我们这里是不被允许传播的。这或许也是大量【秀色】群体选择进入【秘密花园】暗网进行联络的原因。” “我理解亚文化,可我不理解杨景月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会和这些人为伍?” 颜开乐迟迟没能从这个群体的故事里缓过来。 韩阅川见状便安慰道:“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往往更快透彻的了解一个事情的黑暗面。当她的拥有的东西配不上她的认知,信念就会崩塌,心理就会失衡,这个时候,边缘文化就会乘虚而入。” 韩阅川出言解释,“杨景月经历过亲人离世,爱人背叛。一个善良的人,在经历黑暗后没能迎来曙光,那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颜开乐忽然陷入了沉默。 对她来说,杨景月只是一个存在于案例里的受害人。 她似乎并没有设身处地的体会过对方的无奈和痛苦。 等颜开乐缓过神来后,老马继续道。 “结合经侦对盛心展开的调查基本可以断定,盛心依托暗网【秘密花园】组为秀色,以及其他特殊群体长期提供的聚会场地,并借此谋取利益。目前,梁谦已经对盛心的高管展开调查。” “能根据杨景月账号里的联系人锁定到具体的身份吗?” “用户【yue0746】,她的账号安全等级很高,没有密保的情况下,我目前能破解的东西不多。” 老马摇头,“这个网站的躲避性很强,散户的充值注册行为都绕过了我们道互联网,我最多只能在用户在线的时候锁定他的大致范围,很难查到具体是哪个人。” “我和韩队查了杨景月大概的社会关系。” 颜开乐掏出小本子对着上面的细节一条一条到:“目前是暑假,杨景月所在的大学偏僻,平时没有课的时候都是在自己的公寓里休息。据邻居们表述,杨景月性格温和,待人特别善良,不爱出门。但我查阅了近一个月小区门口的监控,锁定了和她有过频繁联系的人里确实有姜思婷。” 颜开乐调出表格。 “这个月的七号,十一号,十九号以及二十号姜思婷都曾出现在杨景月的小区附近。” “杨景月和姜思婷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夜总会服务员。两人的兴趣圈层和生活环境完全不同,是怎么认识的?” 老马忍不住插嘴。 “秘密花园。” 颜开乐继续道,“在查到秘密花园后,我们就已经锁定了姜思婷的个人账户。当然,具体的情况,还需要您帮忙进行大数据的查询。” 马缇京无语。 “所以你俩今天是给我派活来的?” 韩阅川和颜开乐相视一笑。 “嘿嘿,辛苦马老师!” * 小会开到一半,沈谈带人推门走了进来。 不像离开时那般颓废,沈谈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韩阅川只一眼便知道他一定有收获。 “找到其他的尸体组织了?” 果然,沈谈点头。 “只找到了一部分。” 沈谈将尸检结果递给韩阅川,“结果你自己看吧,基本上和我们的判断一致。” 韩阅川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尸检报告。 “失血过多,大量饮酒。” 韩阅川微微蹙眉,“杨景月的死因不明吗?” “失血过多的可能较大,因为缺少器官作为佐证,是不是死于酒精中毒不得而知。” 沈谈补充道,“不过她的血液里含有大量的酒精,死前确实有过大量的饮酒。” “外伤,饮酒,失血……” 韩阅川想起了什么。 “对了,在杨景月房间里找到的药丸,有查出是什么成分吗?” “是麦角酸,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致幻剂。” “麦角酸?” 韩阅川一愣,“能和金举龙体内残留的成分做比对吗?” “这个有点难。” 沈谈想了想后补充道,“不过,这类致幻剂并不常见,查询一下当天杨景月的行动轨迹,看看她有没有接触过金举龙,或许就能做出判断了。” 韩阅川点点头。 他注意到了报告中被沈谈用铅笔圈出的位置。 “没有杨景月身体躯干,却找到了头颅?” “是,这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沈谈解释道,“我以为对方破坏杨景月的尸体是为了模糊身份,可他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为什么只将头颅潦草的埋在了大楼下。如果想达到目的,不是应该破坏头颅和指纹,并将这一部分带走吗?他带走那些无用的器官做什么?” “沈法医还没来得及看这个吧。” 一旁默默工作了一会的马缇京听到沈谈提出的疑问默默的把手中关于【秀色】的资料翻出来塞进了沈谈手里。 “这个可以解释你现在的困惑。” 那些血淋淋的东西,并没有让沈谈有其他过分的反应。 不到十分钟他就看完了【秀色】的全部资料。 “所以,你们觉得杨景月被剖尸是在完成【秀色】组织里的仪式?” 沈谈很快就总结出了要点,“杨景月是【食物】,姜思婷也是,所以我们只需要找到她的【叉子】,就相当于是找到了这个案子的凶手。” 沈谈镇定冷静的神情让颜开乐后背一凉。 “沈处,你看到这个东西一点都不害怕吗?” “怕?”沈谈耸耸肩,“我生来就是和这些东西做对抗的,如果怕,怎么和他们对抗。” “他一天不知道要用手术刀肢解多少人,你指望着点东西能吓着他?” 韩阅川导师一脸的见怪不怪。 回答完颜开乐,韩阅川又对沈谈说道:“找到【叉子】也不代表就一定是凶手,按【秀色】群体的杀人逻辑来说,【叉子】在同一个时间只会吃掉一具尸体。而剩余的部分,他会选择肢解带走,或者交给安排这个场地的【手套】来完成,而我们这个3601里留下的,却是两具被拼合的尸体,这不符合他们交易的正常流程。” “手套又是什么?” “手套,就是负责给【叉子】【食物】提供活动场地的中间人。” 沈谈眯眼。 “金举龙?”韩阅川点头,“现在看来,金举龙一直隐瞒的应该就是关于秀色的部分。如果杨景月就是给他下药的那个人,那至少说明金举龙在见姜思婷之前就见过杨景月。” “等一下,会不会当天,金举龙见的人根本就不是姜思婷?” 颜开乐的话让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什么意思?” 韩阅川用鼓励的眼神示意颜开乐继续说。 “杨景月的领居阿婆说过,她平时打扮朴素,而那天她背的包穿的衣服和姜思婷极为相似,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是故意打扮成姜思婷的样子,给金举龙下药,故意让金举龙以为,自己是姜思婷?” “可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或许,是和【秀色】有关?” 颜开乐晃了晃脑袋,“不过这也只是我胡乱猜测,你们就当我胡编乱造的好了。” “并不是胡乱猜测。” 一直在工作的老马忽然抬头,“这是杨景月账号里的联系人,通过备注,大概能分析出,这个账号里所有人都是杨景月在【秀色】群体里认识的人。其中有姜思婷,有金举龙,还有——于嘉伟。” “于嘉伟?” 韩阅川一愣。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这个从案件一开始就已经隐身的人。 颜开乐灵光一闪。 “于嘉伟是金举龙的合伙人,所以他也是【手套】?” “不急,我们梳理一下。” 韩阅川将四个人的名字写上黑板。 “已知杨景月是【秀色】中的【食物】,在3601里,她被分尸;那同样在3601被分尸的姜思婷,很有可能也是【食物】。金举龙作为场地的提供人,如果他是手套,那他的合伙人于嘉伟,应该也是【手套】。” 韩阅川将这个人圈了出来,“这个人,虽然一开始排除了他的嫌疑,可既然密室可以从夜总会通到3601,那他不在场证明也就随之消失了。” 沈谈将手里的资料放到腿上,“我们还需要弄清楚的,就是两人被害的先后顺序。” “没错。” 韩阅川下意识顺着沈谈的话往下梳理。 “尸检结果无法判断杨景月和姜思婷的先后死亡时间,我们暂且将两人的时间都定在当晚。” 韩阅川掏出记号笔在面前的白板上写上“杨”、“姜”二字。 又在这两个字面前标注了【19:00】。 “金举龙交代,他在太阳落山前,也就是六点钟左右和姜思婷在酒店里见面并发生争执,争执过程中失手‘掐死’了对方。我们暂且认定他的陈述是客观的。” 韩阅川在【19:00】的时间线上方,又加上了【18:00】。 “前台监控拍到,杨景月在下午16:00左右到前台开房并进入了房间。” 颜开乐起身接过记号笔在【18:00】上方又加了一个【16:00】的号码牌。 “如果杨景月在进入3601房间后没有离开,那金举龙在【18:00】这个时间段就同时遇到了杨景月和姜思婷……” “等一下!” 韩阅川忽然打断了颜开乐。 “在这个时间顺序里,还需要加上一环。” 他指了指【16:00】的上方。 “金举龙在此之前和杨景月见过面。所以当天,杨景月是先去找了金举龙,离开后才去的酒店。随后姜思婷也去找了金举龙……” “不对啊。” 老马接话道,“如果去开房的是杨景月,那姜思婷是什么时候进的房间?” “在这个逻辑链里,姜思婷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人。” 沈谈眉头紧锁,“不对,这里面肯定有一环出了问题。” 他抬手用不同颜色的笔开始标记。 “目前的环节里,我们可以确认的——第一,【16:00】到前台开房的杨景月。”他在【16:00】的位置划了一个横杠,“第二,【14:00】杨景月和金举龙见面;第三,【19:00】的两具尸体。所以,在【18:00】这个环节……” 沈谈圈出了这个时间点。 “这里,我们一定忽略了什么。” “看来是时候,找于嘉伟了。” * 于嘉伟从酒店套房里走出来,舒坦地站在餐厅阳台上伸了个懒腰。 他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到自助餐柜前随意夹了点食物,打着哈欠去咖啡档口要了一杯咖啡。 忽然,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身影显现到他的面前,惊地他差点连手里的咖啡都没有端稳。 “许风迎,大早上穿成这样吓什么人!” 看清来人后,于嘉伟的脸上尽是不满。 许风迎并没有因为于嘉伟语气的不善感到抱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 “一条红裙子而已,你心虚什么?” “胡说八道什么呢!” 第11章 他的嫌疑 于嘉伟忽然抬高了语调,惹得对面的小服务员纷纷侧目。注意到来自外围的目光,于嘉伟更加局促。 许风迎却满不在乎,甚至眼里还充满了鄙夷。 “顺口一说,你真心虚起来了?” 许风迎挑了挑眉,凑到于嘉伟身边压低了声音:“警察刚下令放我们走,你就要原形毕露了吗?就这么沉不住气?” 不等于嘉伟的反应,许风迎从咖啡机上取走了属于自己的那杯拿铁。 “许风迎!” 于嘉伟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声让已经背过身的许风迎又转了回来。 和她对视时,于嘉伟的气焰又熄灭了。 对方的眼睛咄咄逼人。 他根本没有勇气直视。 “别忘了,我手里还有你的证据。” 许风迎翘起手指头戳在他的外套上,“麻烦你对我说话放尊重一点。” “你在警察面前提我了?” 于嘉伟眼神一闪,许风迎耻笑了一声。 “你们之间的狗屁勾当我没兴趣了解。” 很显然,许风迎并不指望于嘉伟能承认什么。 她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少想着把我也拖下水,只要你们不惹我,你做的那些腌臢事情我也不屑去掺和。你放心,警察那边,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嘉伟目光阴沉,仿佛要将许风迎吞噬。 “你最好闭嘴,否则,上面不会放过你。” “你敢。” 许风迎伸出一根手指数在了嘴边。 见于嘉伟神色越发紧张,许风迎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只要不怕同归于尽,那我们就鱼死网破,牺牲我一个人能拖整个盛心下水,也算值了。” 端着咖啡扬长而去。 于嘉伟直勾勾的看着她的背影,五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攥紧。 “早晚吃了你。” * 于嘉伟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抽屉里的一部旧手机处理掉。 他惊讶的发现,这么多天,手机竟然还没有断电。 而那个脑子极其不聪明的金举龙,居然三天前还不停的给自己打电话。 这个手机卡没有实名,里面的芯片也重新改造过,应该不会轻易的找到自己。 于嘉伟坐在桌前思考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没能忍住,打开电脑输入了一串网址。 与此同时,正在电脑前监控杨景月【秀色】账号的老马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忽然发现,杨景月好友里,于嘉伟在一分钟前在线了。 虽然只是在线了一分钟。 但对方还是出现了。 他急忙打开电脑进行追踪,很快,他就锁定了对方的地址。 …… 于嘉伟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一脸不解。 “韩队长,不是已经找到凶手了吗?怎么又把我叫了过来……” 审讯室的灯光颇为刺眼。 于嘉伟人坐在冷板凳上才知道,之前将他们带到酒店大堂吧问话是一件多么人性化的处理。 韩阅川不语。 “谁和你说,抓到凶手了?” 于嘉伟陪着笑。 “我早上刚刚恢复自由,我以为你们已经抓到凶手了,嘿嘿……” 韩阅川神色平静,伸手将一张标记了红色路线的酒店平面图放到他面前。 “这什么?” 韩阅川瞥了他一眼。 “3601下面的秘道平面图。” “不可能,度假村项目是市政府和关海集团的合作项目,所有的工程都是有报批的。您不信,您去找我们郭总——” “不用麻烦。” 韩阅川打断了他。 “当年这个工程的经手人是你妻子的兄弟。秘道连通的另一头是龙腾夜总会,这些事情龙腾夜总会的老板金举龙已经交代清楚了。同时有证人证明,你和其老板金举龙关系匪浅,你怎么解释?” “污蔑!这是污蔑啊。” 于嘉伟很快冷静下来,反驳的语气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 “哪个证人证明的?我不过是人缘好,和谁都能聊几句,你们不能因为一面之词就认定这个事情和我有关吧。” 于嘉伟表情有些僵硬。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摸索桌子的角落,眼神飘忽不定。 “龙腾夜总会的老板金举龙,你认识吗?” “认识,但是不熟。” 于嘉伟回答的理直气壮。 “不熟?” “是!不熟。” 韩阅川缓缓起身走到于嘉伟身边靠近他。 “那暗道,你也不知情喽?” “当然不知情。” 于嘉伟尬笑了两声,“警官,你们可不能听别人随便诬赖好人啊。” “哦?”韩阅川神色微动,“谁诬赖你了?” 于嘉伟一愣。 “我,我就随便说说的。” “随便说说?心里没有鬼,又怎么会心虚觉得别人要诬赖你呢?” 于嘉伟心里咯噔了一下。 莫名的,早上许风迎意味深长的笑脸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韩阅川丝毫不给于嘉伟反应的时间。 “于嘉伟,坦白从宽和抗拒从严,你想选哪一个?” “坦,坦白什么啊。” 于嘉伟笑容很干,有种强装镇定的感觉,“警官,该说的,之前我可都已经说清楚了啊。” 韩阅川并不着急,浅笑下,灯光后的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你是【秀色】组织的一员,对吗?” 于嘉伟的脸色猛地一变。 “什么,什么秀色,我不知道。” “好,没关系,你不知道,我来帮你回忆回忆。” 韩阅川将【秘密花园】网站截图的id丢到了于嘉伟的面前。 熟悉的id让于嘉伟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悉吧,账号活跃的情况是你自己看,还是我念给你听?” 于嘉伟神色微动。 “一个黄色小网站而已,哪个男人没有浏览过,这能说明什么?” “是,光凭这个当然不能证明什么。可你并不是【秀色】的普通用户,你是金举龙的合伙人,如果没有你,盛心酒店地下的暗道根本起不到真实的作用。我说的对吧——伟哥?” 于嘉伟握紧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于嘉伟,你真的还要继续狡辩吗?” 韩阅川眼眸如利剑一般,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犀利。 于嘉伟的脸色已经开始溃败。 终于,他的精神开始动摇。 “是不是姓金的和你们说了什么?” “这与你无关。” 于嘉伟恼羞成怒,双手用力在桌板上拍出声响。 “韩阅川!” “安静!” 下一秒,激动的于嘉伟被人按在了桌上。 等于嘉伟激动的情绪平复后,韩阅川挥手示意警员把人送开。 他缓缓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塞进了于嘉伟嘴里。 于嘉伟看着韩阅川。 ——不解。 “好好交代,给你抽一根。” 于嘉伟冷哼一声,可闻到烟草气息的鼻子却十分老实的抽动起来。 “金举龙向我们交代,你长期给【秀色】提供活动场地。” “不可能!” 于嘉伟几乎不假思索。 “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怎么供出我?” “你太小看‘天网’了,你以为你改了ip,在网络上和网警打地道战,我们就不知道你是如何在网上拉客的?你以为你拉金举龙做挡箭牌,我们就不会查到你?” 韩阅川抓过一个账单丢在了于嘉伟面前。 “这是三年来,你从国内往海外转移的资金明细。” 于嘉伟瞳孔一缩。 “不怕告诉你,我之所以还愿意坐在这里和你好言好语的说,那是因为我想节约时间,用最快的速度把【秀色】的案子破了。” 韩阅川掏出烟给自己点上,吐出来的时候,他十分霸道的将烟都吹到了于嘉伟的脸上。 “——就算你不说,我也可以自己查,但是你自己说和我查,对你来说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说完,韩阅川立刻起身。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等一等!” 于嘉伟叫住韩阅川。 他将信将疑的看着他。 “金举龙真的招了?” 韩阅川轻笑一声,“他的证词就在我电脑里躺着,要看么?” 于嘉伟眉头一皱。 游移不定的天平终于在此刻得到的倾斜。 他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咬了咬牙。 “好,我承认,我确实是秀色的人,我确实和金举龙靠着那个地道赚过一些钱。不过也仅限于此,别的脏水泼到我身上,我可不会认!” 韩阅川不疾不徐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说说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做的生意?” “金举龙不是已经招了吗?你还要问我?” “他招的那是他的证词,与你有无关。” 韩阅川瞥了他一眼,“难道你希望上了法庭,你的辩护律师被对方的证词牵着鼻子走吗?” 后半句话让于嘉伟觉得很有道理。 他想了想后缓缓道:“我和那个姓金的,几年前就认识,不过不熟。我做酒店很多年,手里有不少有需求的客人,那小子会来事,手里的姑娘也年轻漂亮,所以我就商量着和他一起合作。这个事情毕竟不合法,做起来就困难,直到我被调到这个度假村,发现了这个项目地下,居然有一条暗道。” “姓金的那小子发现暗道的另一头连接的地方是一个快倒闭的ktv,就和我说可以利用这个暗道,直接把客人要点的小姐送到房间。这样不仅可以躲开证据,还能给客人增加趣味性,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于嘉伟阴沉着脸,“那小子聪明。我虽然有客源,但依旧需要依仗他的关系才能把事情做下去。【秀色】就是他给我介绍的,那小子贪婪,每一笔单子都要抽走我八成利,我累死累活,担惊受怕,到手还不够我自己快活几回。” 于嘉伟愤愤不平。 韩阅川打开打火机凑上前,给于嘉伟点上烟。 于嘉伟用力地吸了一口。 烟雾吹到脸上,他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秀色】,是他给你介绍的?” “当然。” “可是账号里的信息却证明,你的注册时间远早于金举龙,你的ip也更活跃,你怎么解释?” 于嘉伟松弛的神情瞬间凝固。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这我不知道,万一他的账号不止一个呢?这不能说明什么吧。” 放下打火机,韩阅川碾了碾指尖的灰尘。 “一开始,我们判断过姜思婷的死亡时间是在下午的六点到八点之间。这段时间内,你在龙腾夜总会的包房休息,拥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我们也很快就排除了你的嫌疑。” 韩阅川抬头,看着于嘉伟逐渐起伏的胸口。 “包房内部有暗道可以直接连通到盛心7栋楼的3601,所以你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 于嘉伟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当天你从暗道进入过3601,并将姜思婷杀害。” “胡说八道!” 于嘉伟大喊一声,“——姜思婷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们整个包厢的人都可以给我作证我发誓!” “在有相同嫌疑的情况下并不能互为人证。” 韩阅川若有所得的摸摸下巴。 “你知道秘道的存在,且有作案时间,我凭什么不能怀疑你?” 韩阅川并没有给于嘉伟太多喘息的时间。 他很快朝着身后挥挥手,叫来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走。 “勘查秘道的时候,我们提取到了不少指纹和脚印。指纹脚印是铁证,如果你并不知情,等比对结果出来,自然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于嘉伟并没有想到韩阅川的行动力这么迅速。 话语刚落,身后的白大褂医生就走上去握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让他产生了本能地抵触。 “就算有脚印又怎么样!” 于嘉伟气急败坏地扭动着身体,“那就不能是之前从那里走过吗?” 韩阅川不动声色的抬眉。 于嘉伟并没有注意到异常,依旧据理力争。 “韩阅川!你不能这样!你这是刑讯逼供!” 于嘉伟的额头上开始溢出冷汗。 一左一右的白大褂法医浑身都包的像检疫中心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审讯室的灯光从未如此刺眼。 于嘉伟忽然觉得时间是如此的难熬。 “于经理可不要随便污蔑别人,我是在进行正常的取证流程,你去找任何人都能知道,这是合理的。如果你认为自己无辜,为什么不愿意被我们查?” 于嘉伟知道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取证。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紧张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特别的慢。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第12章 坚持无罪辩护 几分钟后,随着法医将提取指纹的印泥压到他的指尖,那种熟悉的潮湿和黏腻于嘉伟越发坐立不安。 “韩阅川——” “哦,我忘了告诉你了。” 韩阅川听到于嘉伟说话缓缓睁开了闭幕养神的眼。 “你现在主动交代,我还能算你是自首,如果我拿出接下来的其他证据。那,你可就没有一点自救的机会了。” “我没有杀她!” 于嘉伟仰着头,“我根本就没有杀她!她是自己突然没有呼吸的,这总不能怨我吧。” 韩阅川目光微敛。 于嘉伟语无伦次,又急又恼。 “韩阅川!你让他们松手,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可以吗!” 韩阅川挥挥手。 两边的法医立刻送开了禁锢住于嘉伟手脚的手。 于嘉伟松了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悻悻地看向韩阅川。 “你说的没错,那天我确实见过姜思婷,尸体也确实是我拖进3601号房间的,但她的死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只是个意外!” 于嘉伟的呼喊很大声,似乎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无辜。 韩阅川在听到于嘉伟承认时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那天下午,姜思婷来夜总会找金举龙。可能是因为他们最近关系不好,金举龙没给她开门,我上完洗手间回包厢的路上看到气哭了的姜思婷,顺便就把她带回了包房。” 说到这,于嘉伟似乎有些后悔。 “那丫头和我挺熟,我看她心情不好就陪她喝了一会,谁知道几杯下去后,她忽然就说胃疼,随后就开始大口的吐血,等我发现不对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韩阅川目光一凝。 “只是这样?” “当然了。” 于嘉伟避开韩阅川的眼神。 “那存在于姜思婷身上的伤痕,以及颈部的勒痕你怎么解释?” “那我怎么知道!” 于嘉伟脖子一梗,“我是把人从包房挪到了3601,可我没分尸,也没动她!你吗可以去问宋景,他知道我只离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我怎么可能把尸体切成那样!” “你为什么要把人挪到3601?” “废话,金举龙的女人让我玩死了,他不得找我拼命?” 于嘉伟愤愤不平,“那小子,自己和秀色的女人玩的那么花,却忌讳姜思婷和我在一起,呸!什么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手上的姑娘都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人家,穷怕了,要钱不要命!得病死的,猝死的,跟着男人闹事被牵连的有不少,死人不是什么稀罕事儿。那些女人也是可怜,生在那些人家吃不饱穿不暖,跟着老子倒是过了不少好日子。” 于嘉伟身子往后一靠。 “姜思婷在龙腾算是台柱子,还和姓金的有些不清楚,如果让他知道我弄死了他的女人,我可就得罪人了。盛心的3601一般不会给外人住,我把人拖进去后把空调开到了最大,打算撑个一天,第二天做个假记录在上报她在房间猝死,反正她无情无故,不会有人说什么。金举龙要是问起来,我就说她是在房间自己喝酒喝多了猝死,这样怎么说都怪不到我头上。” “做个假记录?你就不怕金举龙发现吗? “不可能,就算发现了,不承认就行。这个秘道是我们共同的秘密,我想金举龙应该不会为了一个姜思婷把这个秘密捅出去。” 韩阅川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无耻表述的如此强悍。 于嘉伟微微抬起头。 “所以,我没想要害人,我挪走尸体也只是不想惹麻烦,那剖肝挖心的事情也不是我干的!不信你们问宋景!” 韩阅川很平静。 “姜思婷是什么时间进的你的包厢?” “大概下午四点多。” “你是什么时间把人从暗道背进3601的?” “六点三刻左右。” 韩阅川皱眉,“记得这么清楚?” “酒店这个时间点要交接班,我很清楚是打了铃声之后离开的。” 韩阅川拿出一段录像带。 视频里,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正在酒店的前台办理入住。 韩阅川努努嘴,“认识这个人吗?” “姜思婷?” 于嘉伟下意识脱口而出,可下一秒,他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不对,这个人是很像姜思婷,可仔细一看好像又不太像——” 视频下方的时间正是案发当天下午的四点钟。 于嘉伟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手上的那只爱马仕皮包上。 “这个包……” 韩阅川追问道:“这个包怎么了?” 于嘉伟沉默了。 “不,不对——” 他盯着视频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人不是姜思婷!” 于嘉伟又仔细看了看,最后十分笃定的抬起头。 “她穿了姜思婷的衣服,还带了姜思婷的包,乍一眼看上去确实是她,可是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差距的。她比姜思婷要高一些,也比姜思婷要瘦,我对女人有了解,我绝对不会看错!” * 从审讯室出来后,颜开乐气得跳脚。 “这个于嘉伟太狡猾了!竟然把自己推脱的一干二净。” 韩阅川凝神看向远处。 天空的云因为七月底的高温被太阳拉出了一道道的彩霞。 远远看去,像是一条条交织在一起的天空,正吐着鲜红的信子。 人脑的结构是非常复杂的。 图像不会骗人,眼球也很客观。 可在经过神经递质后,记忆却会在脑海里给与加工,这让每个人口述出来的事情都产生了一种叫做“角度”的诡辩。 罗生门从而诞生。 “你的猜测没错,我在金举龙办公室的茶杯里提取到了致幻剂,成分和杨景月家中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沈谈将分析报告交给韩阅川。 “看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那天下午去找金举龙的人并不是姜思婷,而是杨景月。她在金举龙喝的水里下了致幻类的药物,让他的精神陷入混乱,将乔装打扮过后的杨景月当成了姜思婷。” 沈谈面露不解,“可我还是不明白,杨景月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阅川翻阅着手上的聊天记录。 “替身。” 他将打印出来的记录放到桌上。 “从她和姜思婷的全部聊天内容看,姜思婷是【秀色】的狂热崇拜者。因为自身经历的原因,姜思婷始终都觉得自己是个不干净的人,一直期望能够通过【献祭】自己的身体达到灵魂的洗涤。杨景月穿上姜思婷的衣物,利用姜思婷的身份找到【叉子】,就是代替姜思婷,完成了这个洗涤的过程。” “所以杨景月这么做,是为了【拯救】姜思婷?” 韩阅川点点头。 “那,到底是给这两人分的尸?” * 韩阅川坐在办公室,看着从杨景月家拿出的《绝非偶然》翻阅起来。 “老韩,经侦的梁谦梁科长来了。” “知道了。” 因为查姜思婷案挖出盛心地下的地道。 从而顺藤摸瓜发现了活跃在法律边缘的【秀色】组织和暗网【秘密花园】,此案不仅涉及到经侦,还涉及国安和反黑。 虽然目前案子主要负责人还是韩阅川,但其他支队的调查组也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要求进行协查办案。 同步所有的证据开了足足一上午的会。 好消息是,关于【秀色】和【盛心】的部分,其他调查组会接手协查。 而这两起杀人案也被上面下了死命令,限期三天破案。 “老韩,咱们的案子急不来,上面也是没办法,才拿你开刀。” 散会后,梁谦趁着吃饭的功夫安慰了韩阅川好久。 “等会呢,我也要去提我的人证,你要是心里烦就和我一起,就当是放松放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 韩阅川无语。 “你不就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审吗?没空啊,我这限期三天破案,还有好多疑点都没有查清楚呢。” “不是已经锁定嫌疑人了吗?”梁谦不解,“还有什么问题,证据不足?” 韩阅川摇头。 “我总觉得,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你就是太锱铢必较了。” 梁谦看着韩阅川执着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可不存在没犯错的人,你对自己要求过高,也只是徒增内耗而已。” 韩阅川眼皮一跳。 “老梁,你是故意点我呢?”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啊。” 梁谦头一偏。 “我知道你还在乎六年前那个事情,可是他已经过去六年了,一切都无法考证。你就当自己没有犯错,别和自己过不去!” 韩阅川心里没由头的一紧。 耳鸣再次传来,让他下意识就想要逃避。 “好端端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韩阅川故作镇定地起身,“吃饱了没,吃饱了赶紧走!” 韩阅川最终还是没有拗过梁谦,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去了经侦科的科室一起审了些材料。 巧的是,他在经侦科的审讯室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小姐是该酒店的监事,同时负责公关,所以案子相关的调查也需要她过来配合。” 韩阅川险些将坐在里面的许风迎盯出一个窟窿。 当他再次看向许风迎时,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扭过头来朝着自己这里望着。 “她入职的时间只有不到半年,很多事情应该都牵连不到她。” 韩阅川拧眉,“你怎么把她弄来了?” 梁谦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 “看上人家了?” “去!” 韩阅川回过神,伸出巴掌重重的拍在他的后背,“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你饿狼似的盯着人家看干嘛!” 韩阅川满脸黑线。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梁谦将信将疑。 “盛心的总经理最近还在外地办事。许风迎是郭诚指定的eod,我不找她我找谁?” 韩阅川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许风迎是郭诚指定的人?可是她不是才入职没多久么?” “是啊。” 梁谦耸耸肩。 “入职时间短却能做到公关总监到职级。这个姑娘履历不简单啊,二十七岁,项目经验华丽生姿,你说她背后没人帮扶,我不信。” 梁谦是这方面的专家。 韩阅川当然知道对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上一个人。 见韩阅川神色凝重,梁谦斜了斜眼:“别担心,配合调查而已,盛心的案子复杂,涉及的人太多,她最多只是个小喽啰,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个缓刑,好好配合,争取不起诉的概率很大。” 韩阅川白了他一眼。 “关我什么事!” “我这不是看你担心嘛!” “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 韩阅川终究还是没忍住。 “陈局不让我插手别的,所以目前我只是把搜到的关于盛心地下暗道的证据全部移交给了上级。可这么大的工程并不是金举龙和于嘉伟两个人就能完成,这背后可能还牵连了不少人。” 梁谦点点头。 “不错,我们已经查到,盛心和海外一个文物拍卖公司有很大的关联。这一片地下暗道的作用,应该不仅仅是色情交易。” “看来这次还真是前牵萝卜带出泥了。” 韩阅川的目光再次投向审讯室。 许风迎的笑容仿佛有莫名的吸力,难以捉摸,像挂画上的艺术品,让人不由自主黏在她的凝视里无法脱身。 一阵又一阵的耳鸣袭来。 鬼使神差的,韩阅川推门走了进去。 许风迎就这样坐在那里,似乎一直都在等着他。 “韩队,好久不见。” * 许风迎斜靠在审讯室的座椅上。 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来,她舒舒服服地生了个懒腰,又懒懒散散地抱着胳膊。 乍一眼看上去,倒是比两边穿戴整齐的警员更加从容。 “刚放出来,就彻底进来了。”许风迎翘着二郎腿,“幸好没给我上手铐,不然也是够丢人的。” 方才梁谦的玩笑声入人心,韩阅川心里没由头的虚了几秒。 梁谦似乎是故意想捉弄韩阅川。 在审讯室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就已经溜到了走廊的尽头。 许风迎歪头顺着韩阅川的目光看了过去。 “韩队在找谁?” “没谁。” 韩阅川在心里骂了句娘。 微微发热的耳垂让他有些紧绷。 但被许风迎盯着,他只能故作镇定地咳嗽一声。 “我来经侦科办事,听老梁说你在这里配合调查,就过来看看。” “哦。” 许风迎摊手,“你看,我说的没错。事情最终还是牵连到了我身上,韩队长,看来是祸,还是躲不过。” 第13章 关键证据 “配合调查而已。” 韩阅川解释道:“负责调查盛心的梁警官是我师兄,办案经验比我丰富。” 韩阅川见许风迎用乐观的语气说着丧气话忍不住安慰了几句,“盛心的勾当年代久远,叫你来也就是了解情况,如果你确实不知情,不用担心会牵连到你。” 许风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你又知道我不知情了?” 韩阅川一愣。 “什么?” “没什么。” 许风迎抿嘴一笑。 “还没和你道歉,那天我心情不好,对你说那些话并不是有意针对你。你是个好警察,至少我看来是。” 韩阅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那便好,等案件步入正轨,针对盛心的调查也会展开,你也不用继续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办公了。以你的能力,找个新工作应该不是问题。” “韩队这么笃定我可以从盛心的案子里脱身吗?” 韩阅川不解。 许风迎笑笑。 “我是总经理郭诚的嫡系。在姜思婷案爆发之前,我在盛心集团的公关部工作了四年,职位是集团总助。” 韩阅川敛起笑容,眉毛拧成了疙瘩。 “韩队,我怕是出不去了。” 许风迎笑吟吟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掷地有声。 韩阅川表情有些僵硬。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许风迎身边站着的警员。 “别看他们,刚刚我已经提交了我的证词。盛心做过的事情,至少也有一半的内容我知情,就算不能说是同罪,也绝对说不上是无辜。” 许风迎的坦白来的太突然。 韩阅川的脸色很难看,倒是许风迎语气轻松,像个外人。 许风迎笑了,“很意外吗?难道我看上去这么人畜无害,让你对我参与了这些事情的真相感到难以接受?” 韩阅川严肃道:“金举龙和于嘉伟的事情你知情吗?” 许风迎一脸无所谓,“也不是什么脏水都可以往我身上泼的。” 韩阅川目光稍松。 “不过,我知道盛心帮一个暗网洗钱,也有经手过不少案子。” 韩阅川脸上不动声色,“我知道。” “你知道?” 许风迎明显很意外。 “看来韩队长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听着许风迎忧国忧民,韩阅川觉得滑稽。 “你一个嫌疑人,倒是为我考虑起来了。” “你注意措辞。” 许风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最多是个涉案人员,可不是嫌疑人。我为了能争取不起诉,现在正在努力配合梁警官转为污点证人。” 她两手一摊,往冷板凳上一靠。 “你知道的,打工人辛苦,有时候打打擦边球也是无奈之举。” 韩阅川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案子里遇到的似乎都是一朵朵罕见的奇葩。 “行了,别贫嘴了。” 他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所以,是你让老梁叫我过来的?” 许风迎点点头。 “为什么?” “我说了,转做污点证人。” 韩阅川差点翻白眼。 “那为什么非要找我。” “因为我手里的东西交给你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是吗?” 韩阅川此刻并不相信许风迎真的能说出什么有效内容来。 “说说看。” 许风迎收起眼里的笑意,“几个月前,我曾经收到过一个匿名账号发来的举报视频,内容是盛心酒店前厅经理私生活混乱,涉嫌以公谋私诱奸女性。” 韩阅川坐直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有报警吗?” 许风迎摇头。 “匿名举报,没头没尾的,报警只会给公司带来声誉危机。作为公关经理,我需要做的是第一时间上报给公司,让集团纪检下来彻查。” 韩阅川点点头。 “然后呢。” 许风迎抿嘴。 “但是,凭我对这个肮脏集团的了解,所谓的彻查,不过虚有其表,于嘉伟能否得到应有的惩罚完全看他所属派系是不是想要保他。当然,我也需要排除这个视频是不是职场党派内斗抛出的烟雾弹,所以我找了人查了这个匿名账号的所有人。” 说到这,许风迎顿了顿。 “韩队,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韩阅川扬眉。 “别卖关子。” 许风迎的眸子陡然亮了亮眼底划过一丝波澜。 “姜思婷。” “怎么会是她?” 韩阅川眼眸接连闪烁了几下。 “这个视频的拍摄场景就在盛心的套房。我借口拍摄品宣视频进去检查过,这个房间被安装了好几个摄像头。因为这个房型有特别叮嘱过不能安排客人,所以能在里面安装这个设备的人,一定也是经常能进出的人。 我查过姜思婷和于嘉伟的关系,他们很熟。但,我并没有在公开场合见过他们相处,所以他们之间有很大可能是因为金举龙才会关系密切。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在忙什么,但于嘉伟是总经理郭诚的嫡系,所以一定和盛心背后的生意息息相关。” 韩阅川点点头。 “猜的没什么问题,事实就是这样。” “所以,姜思婷本应该是他们一伙的。那她发这个匿名信举报于嘉伟,就说明他们之间一定有矛盾。” 许风迎低头拨弄了一下自己的美甲。 “我不想看着她白白牺牲,所以,我想帮她一把。” 韩阅川不置可否。 “你想说什么?” “3601的摄像头,我没有拆掉。” 韩阅川一愣。 “这个事情很巧,正因为这个房间不对外工作,所以排查相关设备的时候我都避开了这个房间。在我收到匿名信后,出于某些目的,我也没有将摄像头取下。” 许风迎耸耸肩,“案发后,客房部第一时间将事情报告给我,我担心于嘉伟发现后毁坏证据,就将房间内的微型摄像头取下,和之前姜思婷给我的证据放在了一起。” 她语气平静,声音舒缓。 “很可惜,我没有在内存里找到相关视频,但是从镜头的编号看,这应该是个同步的直播镜头。如果用警方手段去查找,或许能找到一些什么。” 韩阅川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踏破铁鞋的李逵。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一开始我并不相信你。匿名邮件我已经删除,没办法证明这到底是姜思婷发的,还是我拍的。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果然…… 韩阅川听到许风迎说不相信自己的时候。 心里还是没由头的有些来气。 “于嘉伟这个人心思歹毒,擅长胡搅蛮缠,靠着自己和盛心内部的关系,在公司里也是胡作非为。我和他关系一般,这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我站出来指证他,显得很不光明磊落。” 许风迎勾了勾自己的头发。 “视频的证据,我有保留在我办公室倒数第二个柜子的底下,辛苦韩队长亲自去取一下——” 许风迎托着下巴抿嘴一笑。 许风迎那种云淡风轻又带着俏皮的语气,似乎丝毫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关键的证据。 韩阅川眼底夹杂着一些打量。 他很难不怀疑她之所以拖到现在才交出这个证据,就是为了现在拿出来,好给自己提供不起诉释放的机会。 “许小姐真的很有做卧底的潜质。” “不客气,希望能帮的上你。” 离开前,韩阅川忽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天你回去拿电脑的时候,是故意给我看的那个投诉信吗?” 许风迎喝水的手下意识收回。 她微微倾头带着点好奇。 “什么投诉信?” 没有闪烁,也没有犹豫。 下意识的反应让韩阅川不得不相信,这一切却是都是巧合。 “没什么。” 他释然一笑。 “谢谢你提供的证据,这很重要。” “不客气,尽快破案,我也好早点离开。” 韩阅川点点头。 “祝你好运。” * 再次提审于嘉伟的时候,他发丝凌乱,脚下无序。 两边的警员驾着他,才让他勉强走到了审讯的桌前。 坐在韩阅川面前的他神情恍惚,目光带着浑浊。 韩阅川开口叫他名字都叫了好几遍才让他缓过神来。 “于嘉伟。” 一如上回,韩阅川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放在桌上用手把玩着。 可这次,于嘉伟看到烟盒并没有露出什么激动的神情。 “你又来了。” 韩阅川转动烟盒的手一顿。 “你知道我要来?” 于嘉伟没有急着回答,麻木的脸上尽显疲惫。 “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 韩阅川叹气。 “这么固执?就没想过要和我们坦白吗?” 于嘉伟嗤笑一声。 “我现在坦白,还有用吗?” “当然有用。” 韩阅川眉心上挑,露出微微的笑意,“什么时候自首都不晚,如果你执意上法庭,那最后的判决对你一定是最不利的。” 于嘉伟闭上眼。 “无罪就是无罪。到现在为止,除了一个作案时间外,你们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是我杀了人。我已经承认姜思婷的死亡确实和我有关,但,我只是过失,至于他们最后为什么会被碎尸,这我不知道。” “那,秀色呢?” 韩阅川抬眉,“账号,转账记录,金举龙的口供,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你是【秀色】背后的执行人。” “记录可以伪造,账号可以被盗取。警官,这就是你们全部的伎俩吗?恕我直言,实在是太小儿科了。” 于嘉伟脸上的肌肉紧绷,虽然眉宇间毫无波动,可韩阅川却注意到他缩在腕间的袖子已经被揪的无法入眼。 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产生情绪变化。 “好吧,你不说,那我替你说。” 韩阅川将一颗石子放在手心随意把玩着。 “【秀色】这个组织呢,一开始诞生于海外。你,杨景月都是这个组织的一批元老。和其他人不一样,姜思婷也好,金举龙也罢,他们因为一些特殊的癖好聚集,大多是为了疏解心中的苦闷。而你——” 韩阅川扭过头,“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操盘手。你煽动底层情绪,利用大众痛点,歪曲事实,夸大其词,让他们对现实生活绝望,从而放弃自己的钱财,生活,甚至是生命。” 看着于嘉伟极力保持镇定的模样,韩阅川笑了笑。 “你们为了从中牟利,利用【秘密花园】为这些人群提供社交,线下活动平台。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你以员工的身份走进盛心,并正式接手【秘密花园】和盛心之间的业务。 但,【秀色】背后的东西是绝对不能翻到明面上的,所以你找到了金举龙,将他发展成你的下线。金举龙表面做些普通的色情交易作为掩盖,一旦被警方发现,就先弃车保帅,这样就算东窗事发,也不会动摇到你。” 韩阅川目光微敛。 指腹从石子的尖端处擦过,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我向心理学专家请教过【秀色】的活动逻辑。不得不承认,制定这套思维逻辑的人一定是个高手。这个群体原本活跃于海外,是近几年突然,在国内开始兴盛,如果没有一个国内文化高手针对性地将其核心思想进行内地化,我想你们没有办法这么快发展出如此庞大的用户。我想这个人,就是杨景月吧。” 于嘉伟的手开始抖。 紧绷的肌肉包裹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吞咽口水。 “至于姜思婷,原本她只是你手下的一个公主,却阴差阳错地被金举龙看上,也加入了【秀色】组织。和你们不同,姜思婷头脑简单,极度厌世,【秀色】的理论不容易撼动内核强大的人,却很容易动摇姜思婷之流的内心。但,单纯的人往往会对极致的恶深恶痛绝,就像当她发现【秀色】根本不是一个救赎灵魂的组织,而是一个碾压生命榨取利益的地方时,她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 于嘉伟微微抬头。 “七月二十三号那天,杨景月假扮成姜思婷去夜总会找金举龙,她趁机给金举龙下药让他神志混沌,又故意激怒他对自己动手。而你,则在同一时间约姜思婷进包房陪你喝酒,你们的原计划,是想将二人伪造成【秀色】吃人活动,让金举龙杀死姜思婷。可你没想到,计划出现了失误,金举龙没有杀人,他只是掐晕了姜思婷后跑了回去,所以,你就出手替金举龙完成了后续的活动。” 于嘉伟眯着眼,一言不发。 “至于杨景月,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下活口。如今网站已经建成,一切的活动都很顺利。杨景月的存在就是你们牟利的定时炸弹,你查到姜思婷有偷偷搜集证据向集团举报,所以你动了杀心想要除掉她。” 说完,韩阅川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于嘉伟,我说的对吗?” 第14章 驾驭 于嘉伟咧开嘴。 呆滞麻木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 “是这样又如何,你有证据吗?就算我现在承认,一切臆断一上法庭,就会被全部推翻。” “你传播不当思想,诱导妇女提供情色服务并致使多人死亡。” 韩阅川深深地望着他,“为了赚钱,害了这么多性命,让她们死无全尸,无名无姓,夜深人静,你不怕吗?” “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 于嘉伟缓缓抬头。 “下等人想翻身,只能靠抢。我给了她们享受生活的机会,她们就用肉体回报我。与其蹉跎一辈子,不如痛快几十年,我做错什么了?” 于嘉伟没有继续辩驳,只是用一只眼睛瞪着韩阅川。 乌黑的瞳孔本该是清澈的。 此时却只剩倾泻而出的欲念。 “如果没有我带她们走出大山,她们一辈子都会被困在那里。对她们来说,我是恩人,她们应该感谢我!应该服从我。” “你有什么权利去左右他人的性命。” 韩阅川觉得于嘉伟的这套理论简直匪夷所思。 “权利掌握在自己手里。” 于嘉伟嗤笑。 “就像你,虽然知道一切,可没有证据,你奈何不了我。” 韩阅川淡淡道:“证据,姜思婷已经提供给我们了。” 于嘉伟不屑。 “警察现在,都学会骗人了吗?” 韩阅川挑眉,“就算没有具体的证据证明你杀了人,通过事实推定,你仍然是唯一具有杀人动机和作案时间的嫌疑人。你就这么笃定,法官会站在你这一边?” 于嘉伟大笑。 “是又如何!你根本没有证据。” “谁说我没有。” 韩阅川的一句话打断了于嘉伟响彻天际的咆哮。 他将电脑转过来。 将屏幕对准于嘉伟。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画质没有那么清晰,却能看得清楚。 角度刁钻,仿佛是从墙根缝隙伸出的杂草,正用一种近乎偷窥的角度,在注视着屏幕里发生的一切。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了无生机。 就在此时,她的床边出现了另一个女人。 她伸手在女人的脸上摸了摸,又俯下身子凑到了女人身边,用贪恋的目光,在她的身体上嗅着。 就在此时,她忽然瞪大了双眼。 一把匕首从她的胸口穿过,血液流出,喷在了床上的尸体上面。 镜头没有晃动。 在女人倒下的一瞬间,那个握着匕首的男人,露出了他的脸。 这张脸。 很清晰。 极其清晰。 …… “假的!这是假的!” 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激动万分。 他几乎要站起身朝着韩阅川扑过去,“你怎么会有视频!你怎么会有这个视频。这个是假的是假的!你们被人骗了!她骗了你们。” 两边的警员将人一把按住,死死固定在了座位上。 于嘉伟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于嘉伟,你虽然将现场的一切都清理的很干净。却没想到忽略了姜思婷之前藏在这个房间里的摄像头。虽然她做这一切的原因我们不得为知,可从某种角度上,姜思婷自己为自己,找到了凶手。” “不可能——” 他红着眼,喉咙里不停嚎叫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不可能,这不可能!” 于嘉伟的情绪逐渐癫狂。 而这种癫狂下隐藏的是一丝绝望。 “于嘉伟,你杀人剖尸,诱导妇女卖淫的证据链已经完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骗我,骗我……” 这样的绝望,韩阅川曾经在一个虚伪至极的伪君子被撕下面具时的眼神中读到过。 与普通人遇到绝境时的那种悲切和不甘不同,这样的绝望更像是他曾经极力渴求的东西被证实只是一场泡沫时的茫然。 “其余的尸体在哪里?” 听到韩阅川的问话。 于嘉伟忽然抬起头,用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韩阅川。 “人是我杀的没错,但我告诉你韩阅川。我没有分尸!我没有!” 韩阅川不为所动。 “于嘉伟,这个视频是你杀人的铁证。不管你再怎么巧舌如簧,你都没有办法否认这一点。” 于嘉伟似乎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他像个木头似的坐在那里,两眼发直,像个石化的雕塑。 “其余的尸体,到底在哪里?” 韩阅川又问了一遍,却只得到了于嘉伟的一声冷笑。 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视频,笑声越来越大,嘴巴张张合合,喃喃自语。 韩阅川知道于嘉伟不会再交代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 “刚刚好,距离领导给出的最后的时间,还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整理完于嘉伟的供词,韩阅川坐在电脑前,心情异常沉闷。 沈谈和马缇京也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 颜开乐喜滋滋地抱着电脑,伸了个大懒腰。 “天亮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喽!” 沈谈看出韩阅川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案子破了不高兴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杨景月助纣为虐暂且不论,姜思婷死无全尸,于嘉伟不肯交代其他身体组织的下落。还有,因为【秀色】传播失去生命的人,这都找不回来了……” “但你阻止了这个事情继续恶化。姜思婷没能做完的事情,我们帮她做完了。” 韩阅川笑不出来。 “如果不是许风迎最后提供的视频,恐怕还没这么快能给于嘉伟定罪。” 沈谈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忽然顿了一下。 “其实,我也有一个点想不明白。” “什么?” “杀姜思婷,是因为她想要举报于嘉伟;嫁祸金举龙,是因为于嘉伟想要独吞利益;杀杨景月,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于嘉伟想要灭口。” 颜开乐不解。 “这,有什么问题吗?” “都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给姜思婷分尸是要将案子伪造成【秀色】的吃人事件。那,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丢弃大部分的尸体后,将两具尸体伪造成一具。还有,从凶手对尸体的处理手法上看,处理尸体的人很娴熟,于嘉伟粗枝大叶的,真的有实力做的了这一切吗?” “很好理解啊。” 马缇京摊手,“嫁祸一个也是嫁祸,嫁祸两个也是嫁祸。他把碎尸拼接成一个,这不就是投机取巧吗?至于处理尸体的手法就更好解释了,他在【秀色】做了这么久,多多少少也干过几回【手套】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沈谈被众人的解释堵住,大家都沉浸在成功破案的喜悦里。 而韩阅川,却默默地看向了手里的结案报告。 * 一家酒店的办公室里迎来了一个身着红色长裙的女人。 她体态优雅,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垂在腰间,妩媚动人。 办公室里窗明几净,视野开阔。 全套的皮制沙发上,一个踩着拖鞋的男人举起红酒杯,懒洋洋地望着窗外的阳光。 “郭总,早啊。” 女人推门踏入,熟悉的脸上已经不复曾经的烦躁忧虑。 精致妆容下的许风迎,气质绝然。 她举起桌上的另一杯酒,熟稔的弯腰在男人的酒杯上碰了一下。 随着“叮——”一声,男人微眯的眼睛睁开,意味不明地在许风迎身上打量了几眼。 “出来了。” “当然,有蒙蒙在,不可能让我真的被起诉的。” “有点本事。” 面对赞许,许风迎笑得不卑不亢。 “没有本事,怎么能在郭总手下讨生活呢。” 她优雅地举杯致意。 在手里的酒被一饮而尽后,她学着男人的样子用脚掌甩掉了高跟鞋,胳膊一撑,依坐上办公室的桌子,一脸似醉非醉似的感慨道:“这里可比我之前的办公室漂亮多了。” 面对许风迎大胆的举动,男人很意外。 可眉宇间的欣赏却也毫不吝啬的流露。 “曼宁旗下的新酒店,定位超五星,给予了超豪华的配置和最好的人员班底。”男人仰头,“喜欢吗?” “喜欢啊。” “那,它现在是你的了。 许风迎并没有欣喜若狂。 她看着男人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那盛心怎么办?” “空壳而已,警察愿意查就让他们查。” 男人抿了一口酒,眼里里流露出不经意的自傲,“这是属于你的奖励,就当是感谢你帮我甩掉了于嘉伟这个烫手山芋。” “可是盛心能赚钱。”许风迎耸耸肩,“郭总不觉得可惜吗?” “赚钱的生意有很多。盛心高层贪心不足,早就已经被警方盯上了,杨景月和于嘉伟根本没有任何危机意识才会险些把暗网的整个脉络都暴露给警方。如今,壁虎断尾,只把属于【秀色】的部分丢弃,也算是保住了网站核心的利益。” 许风迎垂眸,没有接话。 男人偏过头,“你也挺让我意外的。这么高风险的操作居然全身而退了,你是怎么骗过警方的?” “取信敌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敌人以为你是他们的朋友。” 许风迎甩了甩钥匙,“一段视频可以给一个人定罪,当然,也可以给一个人脱罪。视频的来源,我说的模棱两可,他们先入为主,认为杀死杨景月和姜思婷的是同一个人,所以在看到视频的一瞬间,才会认为于嘉伟是整个案子的唯一凶手。” 郭诚微微挑眉,看向许风迎的目光略带欣赏。 “你看过我吃人的样子,还敢这样对我说话,不害怕吗?” “关于您的部分,小桃已经消除的干干净净,就算是警方最好的信息技术员,也无法复原原来的样子。” 许风迎甩了甩头发。 “【秀色】虽然吃人,却从来不乱吃人。您有用的着我的地方,又怎么会把我当成食物呢?” 许风迎面不改色地冲着郭诚微笑 “说得好,只要有用,就不会沦为食物。” 郭诚扭过头嗤笑一声,“蠢才又怎么能真的做好我们的生意呢。于嘉伟那个废物,竟然把一个成熟的产业链经营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蠢了。”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许风迎。 “你很有前途,【教授】把你留给我,确实是很信任你。” 许风迎抿嘴一笑。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好好经营这个酒店吧。” 郭诚起身舒了口气。 “组织元气大伤,大家都需要休整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不要和我联系,保证新酒店的生意绝对的干净。警方的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或许还会对你留个心眼儿。” “我知道。” 许风迎笑着捻了捻手指,“他们,我自有办法对付。” * 深夜,许风迎将自己泡进浴缸。 这段时间太过疲惫。 警察、郭诚、于嘉伟,每个人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随地都会将她脖颈砍断。 此刻,在自己的公寓里,她获得了难得的放松。 不知不觉,她就在温热的水流里沉沉睡去。 水流从皮肤上滑过,如同按摩师柔若无骨的抚摸,带走了尘埃和疲惫。 许风迎沉了沉身体,将脖子都埋进了水里… 咕隆—— 咕隆…… 水里的温度在不知不觉间升高。 刺鼻的浓烟袭来的猝不及防。 许风迎猛地睁眼。 只见熊熊大火在房屋内肆虐,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四周满是炽热的火焰和呛人的浓烟。 着火了? 许风迎下意识要起身,就在这时,一根燃烧着的横梁从屋顶轰然砸下,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火焰迅速蔓延到她的身边,无情地灼烧着她的衣物和肌肤。 “叩叩叩——” “叩叩——” 门外的拍门声急促又密集。 许风迎依稀能听到门口人急切的呼救声。 “心心!” “心心!” 突如其来的窒息扼住了她的咽喉。 情绪像是冲垮堤坝的洪流,瞬间让她鼻子发酸,咽喉发痛。 她几乎是冲到房门的那一侧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个门把手。 然而,理智就是这样不合时宜的袭来。 水渍顺着她的胳膊落在门上。 嘀嗒…… 嘀嗒—— 尽管火光包围了自己。 可门把手。 是凉的。 …… 一阵失重感袭来。 许风迎浑身一个激灵。 虚汗顺着后背一路渗透到睡衣外,指尖还残留着片刻的粘腻。 梦境带来的恐惧还在她潜意识中挣扎。 她感受着异于往常的,剧烈跳动的心脏,缓缓地扭头,看向窗外。 黎明的曙光悄然划破了黑夜的幕布。 然而半梦半醒间,仍然有些暗礁,在蠢蠢欲动。 —— 【空尸案完】 下一篇章:【鬼父子】 第15章 天生恶人(鬼父子篇) “砰砰!” “砰砰砰!” 深夜,一阵阵的叩击声在卧室里回荡。 熟睡的王颖然被一阵比一阵急促的声音吵醒。 身边的未婚夫程以林急促的喘着粗气,紧绷的身子直挺挺的像一根钢筋。 “以林,醒醒!” 程以林呼吸很沉,仿佛要通过呼吸将内心的恐惧排除。 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不停用后脑勺砸着身后的床板。 而这个叩门声,正是因此而来。 “以林——” 王颖然意识到对方是梦魇了。 她伸手推了推对方的身体。 程以林的双手紧紧抓住被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虽然睁着眼,可眼神空洞,嘴唇发抖想要发出声音却又像是被人挟持一般扼住了喉咙。 王颖然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程以林才渐渐从那种极度恐惧中缓过神来。 “然然。” “以林,你醒了!” 王颖然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你刚刚是不是——” “我梦到我爸了。” 不等王颖然开口,程以林就面如死灰地坐起身。 他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还未从可怕的梦境中脱离出来。 “我梦到,他来了我们的婚礼,摔了我的蛋糕,拿起边上的餐刀捅进了我妈的身体……” 王颖然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有些心疼。 “一个噩梦而已。” “不,不是梦。” 程以林无助地捂住脑袋,“这个感觉太熟悉了,他回来了,他阴魂不散,他会杀了我,杀了我妈,他就是个魔鬼!” 程以林的身体依旧止不住的战栗,那噩梦带来的余悸依旧在心头萦绕。 “然然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从来都忘不掉他是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他是个疯子,他的观念里更本就没有骨肉亲情。在他眼里,只要我们没有顺从他,那就是犯了滔天大错。他会用他的拳头,脚掌,毫无顾忌的砸在我们的身上……” 程以林摊开手惊恐的看着手心,仿佛自己正忍受着父亲的虐打。 “我至今都忘不掉那个晚上,他一个耳光就打的我耳膜穿孔,导致我失去了警校考试的资格。妈妈为了我,第一次反抗他,却被打成重伤进了医院。” “不会的,不会的。” 王颖然将程以林控制不住揪头发的掰下。 “他不是已经去坐牢了吗?他从牢里出来的时候你们早就搬出老宅了,家里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我们都有打点过,不会让你父亲知道我们在哪里的。以林,你不要太紧张了。” 未婚妻的话似乎给了程以林一些力量。 他抬起头,泛着泪水的眼眶微微泛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程以林一闭上眼,那种烙印在身体里的痛感就源源不断从他记忆深处涌出,让他无法摆脱这样的噩梦。 “然然,如果他真的来了,我要杀了他。” 程以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王颖然吓了一跳。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程以林紧紧抓住了被单的一角。 他眼眶通红,虽然额间的汗珠还没有消去,可眼里的情绪却燃烧到了顶峰。 这是王颖然从没在程以林眼里看到过的样子。 就像沉寂多年的火山,忽然冒出了火星。 “我恨他,然然。” 乍然出现的决绝似乎只是压抑许久后的爆发。 程以林眼里的杀意仿佛只是王颖然恍惚中的错觉。 此刻的程以林依旧压抑闭塞,他低垂的脑袋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瑟缩萎靡,只有隐藏在发间的眉眼里,还隐隐含着不甘。 “母亲之所以吃这么多苦,忍这么多年,都是因为我。她不希望我被人指指点点,生活在阴影之下。而我太懦弱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长大了,带母亲远离就能改变这一切。可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他给我们母子带来阴影,已经刻入骨髓,彻底烙印在了我的人格里。” 程以林微微扬起头。 “然然,你能懂吗?” 柔和的脸庞线条让他本就标志的五官显得更为温柔儒雅。 因为姣好的容貌,程以林从小到大不乏女孩追求。 家境远优越于程以林的王颖然,也是如此。 王颖然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我知道。过去的事情,你没有办法再去改变,但你现在不是做的很好吗?一切,都在往积极的方向发展。” 程以林颓然地摇摇头。 “不,你不懂我的意思……” 程以林的欲言又止并没有引起王颖然的怀疑。 她依旧用温柔的语气安抚着自己的未婚夫。 “你放心,你有我呢,未来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程以林再次抬起头。 “你说的是真的吗?” 王颖然眨眨眼。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程以林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间的虚汗,这才发现身上早就已经被汗水浸湿。 临近婚礼的这段时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连日来的噩梦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然然,我有时候真怕,我以后也会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 王颖然笑了。 “怎么可能啊以林。” 程以林的过去,其他人不清楚,但即将成为他妻子的王颖然却是再了解不过。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了解不过了,你温柔善良,因为不忍心所以从来都不吃肉只吃素。连我爸这么顽固的人都相信你一定会对我好,你怎么可能会是个坏人呢。” 王颖然十分郑重地握着他的手,“我知道因为你父亲的事情你心里有很大的阴影。可是以林,你已经长大了,你是个男子汉了。那个人不会再有欺负你们母子的机会了,等婚礼结束后,我们就带着妈妈离开这里,他永远都不会再找到我们。” 程以林终于冷静了下来。 “对,我长大了。” 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反握住王颖然的手。 “如果他真的来,我也不怕他!” * 重案组在没案子的时候,上班状态很随意。 颜开乐甚至因为太清闲,主动放弃了每天中午加餐两个鸡腿的福利,改为每天下午和同组的女孩子们出去打两小时羽毛球。 周五下午的办公室空空荡荡,有事的都批了假提前回家,此时只剩韩阅川一个人。 百无聊赖的他看了一下午的小说,原本准备到点就开溜。 可临近下班时,沈谈忽然找了过来。 “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我能有什么安排。” 韩阅川将书往桌上一合,起身伸了个懒腰。 “在家睡大觉,点外卖,吃完外卖继续睡大觉。” “你就没有什么户外活动?” “有啊,每个月我都会参加社区公益,去附近的福利院慰问小朋友。” 沈谈欲言又止的模样把韩阅川看乐了。 “怎么,想约我啊?” 沈谈顺势道:“我有个大学同学周末结婚,要不要一起去蹭个酒席?” 韩阅川一脸莫名其妙,“你大学同学结婚,我去凑什么热闹。” 沈谈顿了顿。 “人多热闹。” “沈处长,你找理由也找一个说的过去的啊。” 韩阅川对沈谈的情商表示无语。 见他一脸局促的样子忍不住就想逗逗他。 “哦,我知道了。——新娘是你前女友?” “去!” 韩阅川故意阴阳怪气地语调惹得沈谈很不快。 “不去就不去,别随便开人家女孩子的玩笑。” 沈谈拉拉脸,韩阅川才急忙拉住他。 “哎哎啊,别生气啊!我是随口一说。” “这种玩笑,不要随便开。” “哎唷知道了知道了。” 沈谈这才放缓脸色。 “你约我去总得给我个理由吧,你找人陪你去也找不上我啊。” “怎么不能找你?” 沈谈淡淡道,“我师弟喜欢热闹,你最碎,你去合适。” “不对劲。” 韩阅川无视了沈谈难得一见的尖酸,敏锐的从他眼里嗅出了一丝异常。 “好事儿你肯定不会这么支支吾吾地找我。可坏事也也不会这么遮遮掩掩。我猜——” 韩阅川拖长尾音,在沈谈抬眸的一瞬间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是你同学有事找我帮忙?” 沈谈一愣。 “你怎么知道。” 说完,沈谈才发现自己露了怯。 韩阅川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沈谈的肩膀。 “你瞧,和我客气呢不是?有事你就说,咱俩大男人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 “这次我确实是想找你帮忙。” 韩阅川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沈谈正了正神色缓缓道。 “我师弟的父亲有严重暴力倾向,精神不稳定,喜欢酗酒,一喝多就打人。好几年前他将我师弟母子打成重伤判了六年,出狱后就一直在大厅他们母子的消息。不过,他们早有准备,早早离开了旧宅,这次结婚也是瞒着他的。” 韩阅川挑眉。 “那叫我去是?” 沈谈继续道。 “我师弟是个中庸的人,心里藏不住事。前几天他做了个噩梦,梦见他爸过在婚礼现场闹事,这几天吃不下睡不好,就害怕婚礼现场出什么问题。后来他新婚妻子忍不住了就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叫几个熟悉的警察到现场吃个便饭,如果他爸真来闹事,有警察在,也能寻个相安无事的法子解决,如果没来,也就当一起吃席沾沾喜气。” “你这同学,心思够细腻的啊。” 韩阅川扬眉,“我一个重案支队长,一顿饭就把我拉去当保镖了?” “那你去不去?” 沈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韩阅川对着沈谈板过去的后脑勺发出了一声感慨。 “沈谈,你求人办事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说句软话?” “算了,就知道你不会去。” 沈谈头也不回的走了,可走之前他还是将请柬留在了桌上。 立面的请柬卡纸上画了两个可爱的卡通人。 卡片上是手写的:新郎程以林,新娘王颖然。 纸张选了个大红偏暗的色调,很大气,很有质感。 沈谈的朋友果然也和沈谈一样,会将世界上每一件事都尽力做到最好。 但,阴晴有缺才是常态。 月圆只不过是一年里只有十二次的罕迹。 新人对这场婚礼十分期待且重视,足以表明,二人是真心相爱。 韩阅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思绪陷入一片混乱和惶惑。 掩藏在脑海深处迷雾下的那些东西看似已经消失殆尽,却还是会在看到世间美好的时候跳出来作祟。 韩阅川自嘲似的低头笑笑。 “行,去就去呗。”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韩阅川对着沈谈离开的位置扯着嗓子道,“一顿饭而已,不吃白不吃。” 下一秒,本该已经远去的沈谈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要去就早点,周六下午两点,不要迟到!” * 沪市的婚宴一般从下午就开始。 上午接亲,拍照,下午会有个小型的草坪婚礼。 程以林的这场婚宴办的也算是声势浩大。 新开的曼宁酒店拥有今年呼声最高的网红豪华大草坪,整个一年的好日子都已经被订了出去。 此刻,草坪正中央,穿着雪白婚纱的王颖然正笑盈盈地和每一位来宾合影。 在她身边那个忙前忙后的白西装男人,就是沈谈的同学程以林。 韩阅川和他们不熟,倒也没有贸然加入去做些什么。 他从茶歇台上一样拿了一个吃的,带着小山高的餐盘坐在了餐厅最靠角落的一个位置,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往来的宾客。 “大老远就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坐着。” 韩阅川吃得正在兴头上,一抬头就看到一身西装盛装打扮的沈谈。 韩阅川叼着塑料勺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人家小师弟结婚你打扮的和新郎似的,这是打算抢亲?” “能不能别偷感这么重。” 沈谈无视了韩阅川的“玩笑”,将手里的香槟杯放在一旁后,直接从韩阅川盘子里拿了一块纸杯蛋糕放进嘴里。 “你自己不会拿?” “看你拿那么多,怕你吃不完浪费?” “人家主人都没怕我浪费,你一个伴郎瞎操什么心?” 沈谈推了推眼镜。 “你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居然喜欢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韩阅川一脸理所当然。 “小蛋糕不是女人的专利,谁说大男人不能吃小蛋糕了,我就爱吃。生活太苦了,偶尔也要吃点甜的哄哄自己。” 第16章 意外横生 这种矫情的话从韩阅川嘴里说出来,沈谈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然而下一秒,韩阅川又露出了熟悉的散漫。 “你们法医学还真是盛产斯文败类。” 沈谈黑白蜂蜜的眸子里晕出一抹淡淡的疏离和冷漠。 韩阅川努努嘴。 “你看,这个新郎虽然长得没你帅,可那浑身上下气质和你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谈眉毛微微向上抬起。 “我是什么气质?” “又傲娇又犟。” 韩阅川毫不客气的吐露心声,“你师弟男生女相,乍一眼看上去太阴柔了。倒是新娘子英气逼人,颇有女中豪杰的气质。” 沈谈虽然不喜在背后评价别人。 可也不得不佩服韩阅川的一针见血。 “哎,新娘做什么的?” “小然和以林都是隔壁市的大学老师,目前小然还在进修博士。” 沈谈面露赞誉。 “以林本科和硕士都是和我一个导师,算是师出同门,毕业后他选择继续读书,而我选择考进处里,靠实战积累经验。” 说完他意有所指得抬头。 “——同门多年,气质有些类似难道不正常吗?” “我也没说不正常啊。” 韩阅川大大咧咧的摸摸下巴。 不等沈谈回答,他又要笑不笑地凑过来一颗脑袋。 “你认识新娘?” “小然也是我们同校的学妹,当然认识了。” 韩阅川的嘴巴咧成一个好笑的弧度。 “那你怎么没在学校找个媳妇儿?” 沈谈蹙眉。 “韩阅川,你这个人一天不犯贱就难受是不是?” 两人说着话,不远处的新娘恰好朝这里看了过来,她俯耳和新郎说了什么,随后便端着两杯香槟朝着韩阅川和沈谈走了过来。 “沈师兄。” 程以林将酒杯递给二人。 “这位就是韩队长吧,您肯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才好。” 程以林气质像沈谈,可说话的老道程度确是沈谈拍马都赶不上的中听。 韩阅川是个你客气我也客气的性子,不出三句话就能和人称兄道弟。 “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来蹭个饭的。” 韩阅川伸手勾住新郎的脖子拍了两下,“你小子福气挺好啊,我可听沈谈说了,你不仅学术造诣高,娶得妻子也是才貌双全。真是郎才女貌啊!” 程以林脸上露出一丝含蓄的笑意。 “能娶到然然,是上天给我的补偿,我明白。” 说完,程以林抬头认真道,“有二位在,我就放心多了。说实话,这几天我日日都做噩梦,就怕今天……” “哎,不吉利的话咱们不说!” 韩阅川和他碰了碰杯。 “听说你马上就要出国了?” 程以林笑着点头,“我拿到了爱丁堡的offer,年后就要开学了。” 韩阅川有些意外。 “你这刚结婚,就要出国啊。” “我爱人已经在英国找到了工作,我俩一起过去,不出意外的话,后期可能就在那里定居了。” 沈谈想到了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好,离开这里,或许能让你更安心些。” 程以林眼里露出一丝落寞。 “可惜这次不能立马将母亲带过去。说真的,将她一个人留在沪市我很不放心,她为了我牺牲太多了,如今她年纪渐长,身边每个人照顾她我实在是不放心。” “找个护工呗。”韩阅川插嘴道,“其实现在家政服务也很方便的。” 程以林摇头。 “我妈节俭了一辈子,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不习惯让别人伺候。这次出国我也是深思熟虑,与其等母亲再年迈,不如趁着现在早些在海外站稳脚跟,早些带她离开这里。” …… 寒暄了一阵后,程以林就转头去招呼其他宾客了。 等人走远,沈谈扭头揪住了韩阅川的衣领子。 “脖子伸得拱桥一样,生怕别人看不出你在吃瓜吗?” “啧,看热闹是中国人的天性。” 韩阅川往后推了一步,又靠近了沈谈一点。 “昨天你也没和我细说,这个程博士他爹干了什么?怎么感觉父子俩的关系,比仇人还要恶劣?” 韩阅川饶有兴致地拉了拉沈谈的衣袖。 沈谈叹了口气,眼里露出一丝不忍。 “说是仇人也不为过,如果不是因为他父亲,以林原本可以和我一样进公安系统。可是因为他父亲,导致以林数年的心血功亏一篑。” “因为家暴?” 沈谈摇头。 “他父亲曾经因为酒驾撞死过人。所以以林没有办法通过政审,也是因为这个,以林只能考虑海外的进修,国内的路会比常人更难走。” “怪不得他要选择出国。” 韩阅川拧眉。 “哎,可我听你的意思,他母亲还没有和他父亲正式离婚?” “过去那个年代有些陈旧思想根深蒂固,自媒体不像现在这样发达,很多受到暴力侵害的女性都会选择为了孩子忍气吞声。” 沈谈缓缓道。 “以林母亲是个很传统的人,没有读过书,接触到的信息很局限。想要让她们主动从那样的环境里跳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我能理解以林的选择。 反抗需要勇气,而勇气需要在爱的环境下才能滋生。心结这种东西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解开的。他恐惧他父亲,所以才会在婚礼前焦虑害怕,他来找我,也不过就是想寻求个安慰,举手之劳而已,能帮就帮了。” 韩阅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原来咱们沈处长也不像表面上看上去这么冷冰冰的。” 沈谈侧过身。 “我,冷冰冰?” “昂。” 韩阅川一肚子的委屈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不见得沈处长的冷漠是专门针对我一个人吧。我何德何能?” 沈谈忍不住笑了。 “那是你嘴贱,怨不得别人对你冷冰冰。” 韩阅川有些无语,刚想回怼就看到门口涌进来了一大堆的宾客。 “你这个师弟的人缘够可以的,这得有百来号人了。” “以林优秀,认识的人自然也多。” 沈谈不疾不徐地抿了口酒。 “说人缘谁能比得过你,你要是要结婚,恐怕连门口草坪都得搭上桌子。” “少来啊,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我可不想找个麻烦。” 就在此时,韩阅川忽然看到一个带着帽子的人影从酒店后方的员工通道一闪而过。 “怎么了?” 见韩阅川表情一凝,沈谈顺着韩阅川的目光看过去。 两位身着黑色厨师服的服务生,正推着蛋糕桌缓缓从员工通道走出来。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现在,请所有宾客进入礼堂,我们的婚宴即将开始……” “行了,咱们也进去吧。” 沈谈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 韩阅川盯着方才那个角落看了一会,确定没有其他人以后,才跟着沈谈一起走了进去。 * 大厅里灯光璀璨,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 宾客们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目光聚焦在铺满鲜花的通道尽头。 轻柔的音乐响起,花童们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洒下一路花瓣。 “你这个师弟挺有钱,我看这些搭建什么的都不便宜。” “婚礼小然哥哥出了大头。” 沈谈用眼神示意韩阅川,“第二桌第一个就是王颖然哥哥王浩杰,也是本市新能源行业的杰出企业家。”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王颖然身披洁白的婚纱,捧着娇艳的花束,眼神中满是幸福与憧憬。 相比之下,程以林要紧张很多,尽管笔挺的西装让他帅气逼人,可眼里的局促无措还是让宾客忍不住莞尔。 “在这个美好的时刻,我们齐聚在这里,见证两位新人的爱情……” 交换戒指的那一刻,璀璨的光芒仿佛照亮了他们的未来。 最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程以林温柔地吻上王颖然的唇,这一刻,幸福满溢,整个教堂都沉浸在爱的氛围中。 然而变故突如其来。 音乐戛然而止,大厅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满脸通红、遍布血丝。 在高朋满坐的婚礼现场赤裸上身只穿着拖鞋沙滩裤实在是十分不雅。 更何况他手中还紧握着一个酒瓶,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他咧开嘴怒视众人。 不等众人反应,他对着新娘缓缓举起了酒瓶。 “啪”的一声,酒瓶重重地砸向新娘,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王颖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程以林呆立在原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急忙冲过去,将王颖然紧紧地护在怀里,愤怒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安,本应美好的婚礼被暴力硬生生地撕裂。 程以林的脸色极为难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内开始窃窃私语。 “这位先生,您……这是——” 不明所以的工作人员冲上前,却被大汉一把推开。 “老子来参加自己儿子的婚礼,关你什么事啊!” 虽然在程以林的保护下,那飞出的酒瓶并没有砸到新娘,可爆裂的碎片还是溅到了宾客身上。 “然然,你没事吧。” “没,没事。” 慌张过后的王颖然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显然没想到程以林的噩梦竟然会成真。 他的父亲竟然真的能找到这里。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她和公公的第一次见面。 原本,她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可当公公毫无顾忌的赤裸上身,一角踹开自己婚礼现场大门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口有一团怒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爸?老子他妈没有你这个儿子!” 礼堂的灯光昏暗摇曳。 宾客们退到了两旁,沈谈和韩阅川已经从座位边绕到了舞台的一旁,准备伺机将人截下来。 程父因愤怒的脸庞因为大量的饮酒变得又红又扭曲。 他的双眼遍布血丝,狠狠瞪着这对穿着光鲜的情人。 “你长本事了,娶媳妇都不知道通知你老子,你还把不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程父的目光迅速的转向主桌旁已经瑟瑟发抖,蜷缩起来的程母。 “是不是你这个臭婊子教的?躲着老子是吧?在外面睡野男人是吧!你——” 程母颤抖不已。 那种骨子里的畏惧和惊恐让她即使在身边有无数人的状况下依旧不敢反抗。 程父将手掌高高举起,甩手就是无情地一耳光。 “操你妈的臭婊子养的野种,敢叫人教育你老子?是不是我打你打少了!” 这一巴掌很重。 清脆的响声环绕在大厅里。 众人惊呆了,就连韩阅川都没能反应过来。 “妈妈!” 王颖然慌张的冲上前将程母护在身后。 程以林怒视着父亲,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今天是我的婚礼,如果你是来参加婚礼的,那麻烦你现在坐下,如果你非要闹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父亲却依然处于愤怒之中,挥舞着手中残留的半截酒瓶,大声吼叫着:“不客气?你要对谁不客气?你凭什么对老子这么说话?”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醉意和蛮横,仿佛自己才是这场婚礼的受害者。 周围的宾客们本想上前劝阻,婚礼主持人也急忙出来维持秩序,试图让场面尽快平静下来。 但父亲的暴力吓退了太多人。 程以林绝望的闭上眼。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从小到大对父亲产生的骨子里的恐惧顿时从心头蔓延开来。 程父并没有就此停手。 他的咒骂声充斥着整个礼堂,污言秽语如刀子一般刺痛着所有人的心灵。 就在程父再次伸手的瞬间,韩阅川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程父的手腕。 他体格虽然庞大,力量却远远无法和韩阅川相比。 韩阅川的手死死遏制住了他下行的手掌。 程父怒不可遏,刚要破口大骂,便被韩阅川一个反手拧向后背。 “下去!否则我就掏手铐了。” 熟悉的手法让程父下意识的恐惧。 “你,你是谁!” “我是你大爷。” 韩阅川懒得和程父废话。 尊老爱幼这个词也完全不需要用在这种酒蒙子身上。 像拖牲口似的把人拖下台后,韩阅川冲着新郎点头示意。 王颖然松了口气。 比起程以林,这个混乱中新的新娘明显要沉稳的多。 她安抚好程母,有快速整理好自己的头纱,示意司仪开口安抚众人后,最后才来到程以林的身边。 “以林妈妈!以林妈妈你怎么了?” 就在此时,主桌上的程母忽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第17章 过失 韩阅川的注意力迅速被吸引了过去。 现场再次陷入混乱。 就在此时,程父忽然挣脱束缚,伸手一把推倒了蛋糕台。 原本装饰精美的婚礼场地,此刻变得一片狼藉。 鲜花被踩在脚下,彩带七零八落。 “沈谈!先救人!” 韩阅川顾不上发疯的程父,程母此刻情况不妙,已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程以林完全像是失去了思想的木偶人。 怨恨在心里发酵。 在韩阅川和沈谈忙于救人时,他并没有注意到程以林的眼神依旧发生了变化。 自己期待已久的婚礼,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破坏。 他的心中掀起了狂风暴雨。 震惊、愤怒、痛苦、失望等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内心撕裂。 梦境中熟悉的感觉袭来。 他满心都是愧疚。 这场婚礼他精心筹备、本应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却在瞬间被父亲的暴力行为毁于一旦。 曾经,他就是这样一次次的毁掉了自己的东西。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愤怒在心中燃烧,他对父亲的行为感到无比的愤怒。 十年了,他的梦想被打破,幸福的憧憬被粉碎。 在他感到无助和迷茫,陷入困境的时候,是王颖然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让他走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他承诺过要给王颖然一个最完美的婚礼。 可如今…… “啊——” 程以林忽然爆发出一阵怒吼。 韩阅川扭头的瞬间,只见程以林顺手抓起掉落在地上的一把餐刀,精准无比地刺进了程父的胸膛。 程父身材本就笨拙。 胸口的一刀刺进去,鲜血源源不断的流出。 程父浑浊凶狠的眼神也随之渐渐涣散。 他在台上晃动了两下子,随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他惊恐地看着儿子。 懊悔、诧异、恐惧…… 一切情绪都已经一切都已太晚。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程以林穿着粗气,表情狰狞又痛苦。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牙齿紧咬着。 喷涌而出的鲜血落在他颤抖的手臂上。 “我操!” 韩阅川呆滞了一秒后迅速反应过来。 他脱下外套冲上舞台,一把按住了程父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快叫救护车!”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程以林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刀柄的冰冷还残留在掌心,可温热的血液却如岩浆一般烫手。 他缓缓松开了握着餐刀的手,后退了几步,身体如同虚脱一般。 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而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血腥的场景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程父的身体开始抽搐,血液从程父的身体上涌出,慢慢地流到了地面。 程以林还愣在原地。 韩阅川大声吼道:“你老子还没死呢!快叫救护车!是男人就给我冷静点!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韩阅川的话似乎给了程以林一针镇定剂。 他恍然转过头,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 半个小时后,韩阅川看着现场如破土般的一切,心情复杂。 “这大概是我参加过的,印象最深刻的婚礼了。” 突发伤人事件,动手的人是新郎,受害人是新郎的父亲。 这一系列的关键词,怎么都让人觉得狗血。 疏散了群众后,程母和程父救护车带去医院治疗。 沈谈和新娘也跟着去了。 韩阅川带着程以林留在现场等着派出所过来处置。 眼前的程以林面如土色,一脸茫然的样子显得有些精神混乱。 “程队。” 半个小时后派出所人到了现场。 韩阅川大名在外,带队的警员老乔刚一到地方就急着问他情况。 将案发过程告知老乔后韩阅川便道。 “你们现在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老乔看着颓丧坐在地上的程以林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的人。” “行了,人也带到了,情况你们也了解了。”韩阅川抬手看了看表,“我就先回去了。” “哎哎哎!韩队长先别走啊。” 老乔急忙拦住韩阅川,”这新娘子的哥哥是咱们市的大企业家,我听说这新郎还是沈部长儿子的同窗。这一团乱麻的,怎么办,您好歹给个提示啊……” 老乔左顾右盼欲言又止。 韩阅川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乔师傅,您不用有顾虑,我呢只是过来蹭个席面,这个案子该怎么审我不插手。” 说完,韩阅川又凑上去低声道,“把人先带回去留着,等等医院那里的情况。如果老头没有生命危险,那这就是个情况严重的家庭纠纷。万一不幸升级成了命案,在现场目击者充足的情况下,还原事件经过也不是什么难事。不用急着给事情定性。” 老乔深耕多年,稍微一提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放心吧韩队,人我们先带走。具体的情况,我们调查清楚后会下判断的。” “那就多谢了。” 老乔带着程以林先离开了。 韩阅川看着地上被踩的稀烂的蛋糕,凌乱的彩带不由得叹气。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那把作案的刀具上。 细长锋利的刀剑看上去冰冷坚硬,大厅的灯光照在上面,露出一阵阵阴森的寒光。 他上前将刀拿起,仔细观察后终于确认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疑惑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叫住身边路过的一个服务生。 “你们酒店的餐具,平时都是谁在负责?” “我们酒店是新开业的,目前没有专门的人负责管理这个。平时这些器具我们都放在后厨的柜子里,谁要用就自己取了自己收拾,反正每天值班的人是固定的,出了问题我们会去找那个班组。” 韩阅川点点头。 他举起那把细长的西餐刀。 “我记得,婚礼上的蛋糕刀一般都是没有开过刃的,可这一把不仅开了刃,刀尖还极为锋利,我想这应该不是普通的餐刀吧。” 服务生凑过来瞅了一眼。 “这个应该是我们肉案的切割刀,可能是哪个服务生配备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吧。 不小心拿错了? 韩阅川微微蹙眉。 “能带我见一见你们酒店的负责人吗?” * “你说什么?” 曼宁酒店的总经理室里,餐饮总监StevenSteven正紧急和总经理汇报情况。 办公桌前的转椅转过,坐在上面的许风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Steven,你没在和我开玩笑吧。” “许总——” Steven急道,“我怎么敢拿这个事情和你开玩笑啊。我亲眼看着那个程先生拿着刀把他的父亲给捅了,还能有假吗?” 许风迎脸上的惊讶闪烁了片刻后就消失了。 她垂眸露出思索的模样,漂亮的美甲划过精致的西装。 思绪也在脑海的神经元里不断撕扯。 片刻后,她抬头静静地望着急得满头大汗的Steven。 “你说新郎捅死了他父亲,然后派出所过来把人带走了,还说要追究酒店的责任?” “对,他们说是我们没有拦住无关人员,所以要付裙带责任。” Steven上前一步,用一种晦涩的目光瞥向许风迎。 “许总,别犹豫了,您快把事情告诉郭总请他出面想办法吧。” 许风迎掀起眼皮。 “咱们酒店才刚开业没多久就出了命案,这可很影响咱们日后的业绩。” 命案影响业绩? 许风迎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 她若有所思的打量了眼前的男人一眼。 对方的心虚急促,有种迫切的期待感。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 正如她刚进职场时,有些前辈未雨绸缪,故意在对接时隐瞒什么重要的信息,好等着自己出现错误处理后来力挽狂澜。 “许总,您听到我说的了吗?” Steven很是急切,在看到许风迎不疾不徐的态度后,脸色都有些难看。 许风迎的语气很从容。 她低头转了转自己食指上的戒指不紧不慢道。 “Steven,你在盛心工作了多久?” Steven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 “八年了。” “八年零五个月十二天。” 听到许风迎准确无误的说出连自己都模糊了的工作时限时,Steven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许风迎将身体靠在软皮工学椅上。 上扬的目光扫在Steven的脸上,莫名带了一层淡淡的威慑。 “郭总离开前把你们交给我,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 许风迎打断的毫不客气。 Steven一愣。 “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三番四次故意在背后给我使绊子。” Steven一脸无辜。 “许总,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许风迎语气平和,仿佛她现在讨论的只是今晚晚餐吃什么一样日常的话题。 “你在盛心工作的年限远高于我,年龄大,资历老,自认为无论是人情世故还是工作经验怎么都要比我要强,所以我被调过来做你的顶头上司你很不服气。” Steven被说中心事慌张不已,但嘴上却还是强撑着不承认。 “许总,您误会了!我没有啊。” “没有吗?” “当然没有!” Steven腰杆子一挺,回答的理所当然。 许风迎低头笑笑。 “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酒店管理,应该非常熟悉基层岗位的人员安排,还有餐厅采购安排吧。” Steven不知道许风迎的意思,只能站着不回答。 许风迎伸手在摆在一旁的文件夹里吧啦出一个册子,她翻到最近的一夜,转过来丢在Steven面前。 排班表。 Steven卡看到表上有几个名字和时间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正常情况下,基层服务员一般都是白班夜班岔开分布,且一周内不会安排超过两次大夜班。可我看了最近的班次,你经常故意给人,尤其是组内女性连续安排两天甚至三天的大夜班。” Steven辩解道:“最近晚上活动多,我实在是人手不够才这样安排的。” “是吗?” 许风迎挑眉,“我们并没有开设二十四小时餐厅,唯一深夜提供饮食酒水的大堂吧每天值班也不会超过两个人。你在行政酒廊餐饮组和客房送餐部安排过多人standby,是故意在造成人力资源的浪费。所以我在你不当值的时候去询问过相关班次的领班,他们告诉我,因为这个他们曾经多次向你反应,但都被你用我的名义拒绝了。” 许风迎说到这里顿了顿。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过这样的安排?” Steven这才紧张起来。 “许总,这是误会!” “还有——” 许风迎不等他辩解,继续笑眯眯的说道:”我查过餐饮部这段时间的账单。锅碗瓢盆什么的正常损耗我就不和你计较,可你们食物采购的实际开支和账目对不上,申报的预算也和实际使用的差距过大。” 许风迎将册子翻开道下一页。 “疑惑项我都已经特别标注,你可以自己看,如果觉得我说错了,可以指出来。” Steven不敢动。 此刻他额头后背全是冷汗。 “这些事情,我没有找你说,并不是我察觉不到,只是你到了这个职级,我尊重你有自己的个性和想法。” 许风迎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可Steven,你有没有想过,郭诚之所以把你留给我而不是把你带去海外,并不是因为我需要你,而是因为他不需要你。” Steven浑身一震。 许风迎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把我拖下水,你就可以代替我成为郭总的嫡系吗?不,永远不可能,他给你最后的指令就是替我做事,如果你推翻了我,那你在郭诚那里就会失去最后的价值。Steven,你在郭诚手下做事的时间比我长,应该知道,失去价值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Steven的表情僵硬。 虽然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可握紧的拳头似乎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全部情绪。 “如果你够聪明,你应该知道我们才是一体的,如果我治理下的曼宁出了事情,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吗?” “许总,我——” 许风迎抿嘴一笑。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说的话,你可以好好想想。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这次事情发生的全部过程。你一个字一个字给我重说,不漏掉任何一处细节。” Steven目光一凛。 他知道,许风迎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第18章 掉包的凶器 “韩队长,这是我们餐饮总监的办公室。” 服务生将韩阅川带到了负一楼的办公区,“刚刚他去总经理办公室汇报情况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韩阅川低头看了看表。 “那,麻烦你带我去你们总经理的办公室可以吗?” 服务生有些尴尬的挠挠头。 “总经理办公室在十楼,我的权限进不去。” 服务生眼里的羞涩让韩阅川脑海里莫名想到了一个人。 如果此时在这里的是那个嘴毒心软的小姑娘,恐怕会翻着白眼用一大堆辛辣刻薄的话去讽刺公司奇怪的等级制度。 算时间,小姑娘应该已经被放出来了。 …… “警官?” 服务生的手伸到了韩阅川眼前。 韩阅川回过神。 “没事,你下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总监回来。” 这个酒店的办公室虽然也在负一楼,但比起之前盛心办公室的局促狭小已经宽敞了很多。 韩阅川坐在会议室里,喝着服务生给自己倒的茶水。 率先推门走进来的是一个个子高挑,消瘦的男人。 他约莫三十多岁,带着眼镜长相斯文。 在餐厅的时候韩阅川见过他。 刚想上前搭话时,另一个人紧跟着男人走了进来。 干练的脚步声和甩的起飞的裙摆格外的熟悉。 除了衣服更加华丽外,印入眼帘的脸,也比几个月前更加精致。 “许风迎?” “韩队?” 四目相对,许风迎明亮而聪慧的眼里露出一丝诧异。 韩阅川一愣。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班啊。” 许风迎张开手臂,低头展示了一下自己简约优雅而不是大方的西装套装,“借你吉言,我果然找到了一份比之前更厉害的工作。” 说完许风迎也上下打量了一下韩阅川。 “原来他们说的那个来参加婚礼的警察就是你?” 韩阅川笑了。 “来参加婚礼的警察?” 许风迎耸耸肩。 “原来,二位认识啊。” 韩阅川将目光投向和许风迎同时走出来的那个男人。 男人急忙主动开口:“韩队,刚刚我上楼给风迎汇报工作,听说您找我就急忙下来了。” “汇报工作?” 韩阅川再次扭头看向许风迎。 “几个月不见,做领导了?” 许风迎扬起下巴。 “曼宁酒店代理总经理。” “哟。” 韩阅川微微往后一仰,“大官。” “韩队长这个表情快把阴阳怪气写脸上了。” 许风迎手里捏着资料,好不避讳地讽刺了韩阅川两句。 “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韩阅川低头笑笑,沉默了两秒后又极其平常地吐槽了一句。 “怎么你任职的地方总是莫名其妙的出事情?你不会是华夏毛利小五郎吧。” 许风迎若有所思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不是工藤新一?” “因为我比较像。” “这个笑话可真够冷的。” 许风迎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废话不多说,我听Steven说了婚宴的事情,知道有个好事儿的警察要找负责人了解情况……” 韩阅川对许风迎的吐槽表示无奈。 “所以我就下来了——” 许风迎示意两人坐下,“您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看在是老熟人的份上,咱们都可以跳过人情世故这一part,直入主题。” “那我就不客气了。” 韩阅川将手提袋里的餐刀取出放在了会议室的桌子上。 许风迎的眼神一闪,随后很好的掩饰住了情绪。 “新郎和他的父亲发生冲突的具体经过有很多目击者,事情的背景有些复杂,表面上看是新郎因为积怨冲动行事,但其实细节上有很多疑点。” 韩阅川伸手指了指那把开了刃的餐刀。 “一般来说,餐厅的蛋糕刀不会是用这种锋利的开过刃的餐刀。这样的刀一般只会出现在餐厅后厨处理肉类的部分,和甜品蛋糕属于两个分支,不太可能出现会拿错刀具的情况。所以我想知道,这把刀,到底是不是你们餐厅的东西。” 许风迎点点头。 她伸手隔着物证袋捻起一个角,将东西放到了自己面前。 这把餐刀长约十七八厘米,宽度差不多两个手指。 和其他西餐刀具不同,这把刀的头部尖锐锋利,更像是一把匕首。 就这样突兀的和婚礼蛋糕出现在一起,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不是我们餐厅的刀。” 许风迎观察了一下后放下了证物袋。 韩阅川心里一动。 “确定吗?” “确定。” 许风迎很肯定的点头。 “酒店的每一笔采购进出都有记录,尤其是刀具。曼宁新开业没多久,这类资产暂时没有报损,所以目前使用的刀具应该还是开业之初采购的那一批,我记得当初没有这样的刀具。” 说完,许风迎又抬头向Steven取证。 “Steven,你有印象吗?” “啊?哦!” Steven被点到名的那一刻有一丝慌乱被韩阅川捕捉到。 他抬手简单查看了一下刀具后就将他放回了原处。 “确,确实。——这把刀不是我们酒店的东西。” 机械的恢复让韩阅川盯着Steven看了两眼。 对方低着头,两手交叉放在桌子前,整个人呈一个弓形,显得十分紧绷。 “别揪着他的微表情不放了。” 许风迎忽然开口打断了韩阅川的思绪。 “他看上去鬼鬼祟祟是因为汇报这个事情的时候顺便被我发现了他在吃回扣。他心理素质差,被我扣光了绩效才显得心事重重,和这个案子没关系。” 韩阅川在许风迎的脸色捕捉不到一点的疑点。 就像几个月前一样。 对方神色坦荡,丝毫没有任何心虚。 “看我干嘛,你要是不信就把他带走呗。” 许风迎懒得和韩阅川演习,两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韩阅川没有深究,又将注意力放在了那把刀上。 “如果说这把刀不是酒店的,那就说明是有人故意换掉了刀。那整个案子或许就不是一个冲动引发的巧合。” “那就彻查吧。” 韩阅川皱眉沉思之际,许风迎的话让他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这个事情发生在我管辖的酒店,如果是冲动意外就罢了,万一真的另有隐情……” “许小姐什么时候热心起来了?” 许风迎语气一顿。 迎着韩阅川看似试探的目光,许风迎难得地正色起来。 “韩队知道这次当事的新人是谁吗?” “沈谈的师弟师妹。” 韩阅川不以为然,“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同学而已,和老沈的关系还没有这么深。况且,我们沈谈也不是那种什么事都会去找老沈搬弄的好事人。你们有这个顾虑大可不必。” “不,您想多了。” 许风迎摇摇头,“沈法医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之所以对此事有顾虑,也不是因为沈部长。” 韩阅川不解。 “那是因为什么。” “新娘王颖然的哥哥,是本市新能源行业的杰出企业家,同时也是我们酒店一个非常重要的协议客户。” 许风迎露出几分无奈。 “曼宁是个独资酒店,虽然刚开业的时候造势很大,但口碑没有树立只怕一段时间的热度根本无法让它在众多有强大资金链支撑的酒店品牌下脱颖而出。王浩杰是我们投资人努力下拉到的第一个长期合作客户。也是因为信任,他选择将妹妹的婚礼放在我们酒店办。这是酒店承接的第一场婚宴,如果办不好,那就是灭顶之灾。” 说完许风迎带着几分诚恳抬头。 “韩队,我非常需要您尽快解决这个案子,不管你需要我配合什么,力所能及范围内,我会给您提供最大便利。” 韩阅川的目光在许风迎脸上徘徊。 “说实话,你这么配合我真的有些不习惯,这会让我觉得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也是走投无路。” 许风迎难得的示弱让韩阅川有几分动容。 “不过,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已经移交给了派出所查办。” 韩阅川意味深长地抬起头。 “你和我说这些,不会是故意博起同情吧?” “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这把刀是我放的?” 许风迎面不改色地将那层试探的窗户纸捅破。 “天地良心,我和那对新人非亲非故,让他们任何一个死在我任职的酒店,对我有什么好处?” 韩阅川有些无奈。 “我没说怀疑你。” “凭我对韩队的了解,您从来都没有一句白问的话。不配合要被怀疑,配合也要被怀疑。韩队,您是对我有偏见,还是生性就是这么敏感多疑?” 韩阅川被她逗笑了。 “行了,真没怀疑你。如果方便,我需要你提供今天所有进出后厨的人员名单,还有,酒店后厨,宴会厅前廊,凡事有可能接触到餐具的位置的监控,都给我一份。” 见韩阅川真的放下戒心。 许风迎才软下态度点头。 “好。” 拿到东西后,韩阅川便离开了酒店。 会议室就只剩下了许风迎和Steven。 她靠在椅背上拨弄着手里的钥匙若有所思,只是沉默了片刻,Steven额头上就又冒出了一些冷汗来。 “你的心理素质太差了。” 原本就局促不安的Steven闻言更是浑身一抖。 “许总——” “怪不得郭诚不要你,说实话,就你刚刚那个表现,如果不是我替你掩饰,刀事情就要被警察按死了。” Steven急了。 “许总,您为什么不让我告诉警察,刀是那个人带进来的?” “你明知道有人打算借机行凶却没有阻止。你觉得警方会相信你的措辞吗?” 许风迎有些懒得搭理Steven。 厌蠢情绪总是会在她最忙碌的时候爆发。 看到眼前这个油腻又自负的中年男人,许风迎心里的烦躁已经升到了极点。 “刀的事情,我会帮你擦干净屁股,这段时间你先回家休假,等事情过去,我在通知你回来上班。” Steven迟疑了一秒。 “那,这个韩警官那边。” “我会替你应付的。” 许风迎见他眼珠子直转只能耐着性子安慰。 “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就这样结束,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过只要人没死,一切就还有转机。如果你想顺利的从这个案子里脱身,就听我的,不要自作主张。” “是,许总。” * “沈谈,程父情况怎么样?伤口有没有检查过?” “还在抢救,目前看上去情况还好,可能不会危及生命,不过……”电话里的沈谈迟疑道,“我检查过程父的伤口,贯穿伤,切口锋利,肌肉组织被切割的很平整。一般来说普通的西餐刀不至于造成这样的伤口。” “有人把原本配在蛋糕台的西餐刀换成了切肉的刀。” “什么?” 沈谈一愣,下意识替程以林辩解。 “不会是以林,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先别激动,我只是查到这个刀另有隐情。” 韩阅川安慰沈谈,“案子不是我们去查,按规矩我们俩都得避嫌,就算有什么也不能插手。不过,只要程父没有生命危险,这些事情也并不重要。” 沈谈松了口气。 只不过很快他也意识到了疑点。 “那被换的刀,是酒店的吗?” “我和你想的一样,所以我去找了酒店的负责人,你猜,我找到了谁?” “谁?” “许风迎。” “许风迎?” 沈谈有些惊讶。 “她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之前盛心的案子影响不小,那些有责任的员工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许风迎不仅安然无恙被放了出来,甚至还快速的找到了下一份工作。” 韩阅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现在可算是相信梁谦为什么要对我说,许风迎的履历不简单了。” “那,许风迎是怎么说的?” “她这次倒是很配合。她确认这把刀不属于酒店,还主动把监控什么的都交给我查看,说是希望尽快查清原委,好挽回酒店声誉。” 沈谈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她吗?” “不管信不信,目前只能选择相信。” 韩阅川顿了顿继续道,“这个案子说白了是家庭纷争。程父之前的事情是有在案记录的,检察院不会袒护这样的人。况且目前在世的亲人只有程母和程以林自己,拿到谅解书也不难。” “我知道,只是我心里总是觉得怪怪的,杀人的刀,被换到了婚礼现场,怎么都像是蓄谋已久。” 韩阅川笑了。 “要是蓄谋已久,那最有杀人动机的就是程家母子,难道你怀疑他们?” “虽然我不信他会这么做,但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确实是事实。” 韩阅川失笑,”你这个人还真是矛盾。一边喊着相信你师弟,一边又忍不住怀疑。你要是真的担心他,不如就听我的。事已至此,你我总要要避嫌的,更何况程父也没有生命危险,不如就先把这个事情按下,等等派出所那里的结果。” 深思熟虑后,沈谈也觉得韩阅川说的有道理。 “也好。” 第19章 神秘帮手 程以林被带到派出所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手上的鲜血已经干涸,可频繁的手汗又将干涸的血迹蹭出了一道道泥印。 程以林下意识搓这手指,试图将血迹从身体上抹除。 然而人血远比他想象的粘稠。 无论他怎么搓,那股血腥味都残留在自己的指尖,无法退去。 值班的女警给他递了一包湿纸巾。 “先擦擦手吧。” 程以林盯着眼前递过来的纸巾恍惚了片刻,许久后才点头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 女警的声音沉着,清亮里带了一丝严肃。 “——这就当是程博士曾经对我的帮助的感谢。” 帮助? 程以林恍惚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中年女警。 短发剑眉,英气逼人。 光看相貌他似乎并不认识这个人。 “您,您是——” “不记得我不要紧。” 女警低头微微一笑,“你只要知道,我是来帮你的就好。” 程以林注意到,对方肩章上挂着两枚橄榄枝和一枚四角星花。 程以林的神色微变。 方才的茫然错愕已经逐渐变成了警惕和防备。 “你到底是谁?” “很抱歉没有第一时间帮助到你。不过现在也不晚。” 女警没有回答程以林,而是自顾自说道。 “程以林你听好了,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员叫老乔,他和你是一个镇子出来的,为人善良正直,六年前也是他经办过你和你母亲的家暴案。” 程以林眯眼。 “方才,在场的所有宾客也都目击到,是你的父亲闯进了婚礼的现场试图杀害你的新婚妻子,你为了保护妻子才会拿起身边的刀具进行正当防卫。” 说到这里,女警抬起头。 “无论是任何人问起,你都可以一口咬定,你并没有故意杀人。” “我本来就没有想要故意杀人。” “小伙子,有时候对自己不能太自信。” 女警低头浅笑,“你是医学生,遭受过长期的家庭暴力,你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你患有睡眠障碍,这都会让你在辩护中失去优势,所以,如何交代,如何陈述,这其中的任何一环都会影响警方对这个案子的判断。” 程以林的眼神慢慢褪去了警惕。 “警官,你为什么要帮我?” 女警微微一笑。 “有时候法律保护的不仅仅是受害人,更多时候,他也在为罪犯兜底。这个世界上和你母亲一样的人太多。想要彻底摆脱困苦,势必要铤而走险,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毁掉自己的一生。” 程以林深深地看着她。 女警浅笑着回应。 “稍后,派出所的民警会进来问话。你就把你心里想的好好和他说,经历了这个事情我想你应该也受到了惊吓,如果审问强度太大不舒服,也是可以告诉他们的。” 程以林神色微动。 女警抿嘴一笑。 “对了,你的妻子给你联系了律师,稍后他人就会到。梁律师经验丰富,我想他会帮你做好这个案子的辩护的。” 提起妻子,程以林的表情彻底发生了变化。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手指也不再机械地重复搓走血迹的动作。 “颖然,她,她还好吗?” 女警点头。 “她在照顾你母亲,你放心,你母亲没事。你的妻子很强大,是她替你扛住了这一切。” 程以林松了口气。 “那……” 他踌躇了许久,还是呢喃着开了口。 “他呢?” “你父亲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女警微微蹙眉,“不过,他的伤情鉴定也同步给到了警方。” 女警缓缓起身,走到程以林身边用身体挡住了监控。 在程以林不解的目光中,女警缓缓俯下身体。 “动手的那把刀,是你安排人放进去的吗?” * “嘶——” 医院里,正坐在程母李秀兰身边切水果的王颖然忽然不小心割到了手。 献血从指尖溢出,带来了一点点扎心的疼痛。 “小然……” 李秀兰担忧的目光朝着王颖然看过来。 她气若游丝,插在鼻子上的管子像是一条索命的链条似的,让她的生命力看上去几近透支。 “您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 程母刚一动,王颖然就立刻转过了头。 她一边起身给李秀兰倒水,一边又将程母扶起,又拿过枕头靠在她的腰上。 程母刚坐定就急不可耐地拉过王颖然的手。 “小然,以林他怎么样了?” 王颖然沉默了一瞬。 “警察把他带走了。” “什么!” 李秀兰闻言脸色大变。 “没事,没事的妈妈!” 王颖然急忙上前握住李秀兰的手,“您是情绪波动太大引起的心脏供血不足,您可千万不要激动啊。”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李秀兰本就苍白的脸又失去了几分血色。 “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李秀兰用力捶打着自己。 “是我鬼迷心窍信了别人,是我害了我儿子啊!” “妈!” 刚巧,沈谈从身后走了过来。 王颖然脸色一变急忙要阻止程母继续说下去。 “伯母,您醒了?” “小沈警官。” 沈谈注意到婆媳二人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李秀兰声音虚弱。 “我——” “妈!” 王颖然快速地打断了李秀兰。 “以林的案子沈警官得避嫌,您不要为难人家了。” 王颖然的语气有些僵硬。 沈谈站在她的身后,虽然没有看清她的表情,却也看到程母在和王颖然眼神对视后的无措。 “您放心,以林不会有事。” 沈谈将婆媳二人异常的态度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一边安慰程母,一边又将买来的午餐放在陪床的床头。 “小然,昨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先吃点吧。” 王颖然摇摇头。 “我吃不下。” “这个时候你更加应该照顾好身体,如果你也倒下了,那以林只会更加担心。” 沈谈将饭盒往前送一送。 王颖然犹豫了一下,随后缓缓伸手接过了饭盒。 床边只剩下了沈谈和程母。 程母虚弱的看着沈谈,眼里有苦恼,也有复杂,更多的还是探究。 人是矛盾的集合体。 如果说程父给程以林带来了的伤害终生难玩。 那么他给李秀兰带来的,只多不少。 “那个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见李秀兰始终惶惶不安却又不敢开口, 沈谈试探着提了一句。 果然,李秀兰的表情变得激动起来。 “他,他没死?” 沈谈摇摇头。 李秀兰闻言松弛了许多,可很快,她的眼里又露出了痛苦和挣扎。 “这个畜牲……” 程母的情绪在沈谈看来十分复杂。 她对那个所谓的丈夫有恨,却又不那么恨。 或许对于李秀兰来说,来自丈夫的暴力是一段伴随半生的沉疴,骤然拔除,也连带着拔走了她过往的一半生命。 “小沈警官。” 李秀兰微微抬头,面带哀求地望向沈谈。 “如果他没死,以林是不是就不会有事了?” 沈谈垂眸。 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据实相告。 “虽然没死,但确实造成了受伤,现场目击者众多,但从事情的经过看,以林只算是过失,且有机会争取更好的结果。” 李秀兰有些焦急。 “那,那他会坐牢吗?” 沈谈微微摇头。 “这个,得看调查情况才能判断。” 李秀兰急忙抓住了沈谈的手。 “好孩子!算是伯母求你,求求你!以林他是无辜的,他被他爸拖累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他在这个紧要关头再出事啊。下半年他就要出国了,如果这时候被起诉他的签证就会被拒绝的!你千万要帮帮他啊。” 沈谈一向是个理智冷静的人。 可面对程母的哀求,他却很难马上开口回绝。 “妈,您这不是为难人家沈师兄吗?” 王颖然起身拉开了李秀兰的手。 “——沈师兄是法医,不是警察,更何况沈师兄肯定要对这个事情避嫌的。妈妈,您别病急乱投医了。” 王颖然扭头冲着沈谈笑了笑。 “师兄,我刚刚已经给以林联系了律师。我公公既然没有生命危险,那这件事情就有机会争取不起诉。我妈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才会对您提这些冒犯的要求,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 沈谈宽和地一笑。 “我虽然不能插手,但是提供一些辩护思路还是可以的。” 李秀兰的眼里瞬间露出了神采。 “以林之前告诉我,婚礼的时间地点,他父亲是不知道的。” 沈谈借机问李秀兰:“据我所知,您和他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您觉得,他父亲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 沈谈问的突然。 李秀兰脸色一变。 沈谈的眼神似乎很有穿透力,他静静地望着这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皱纹很深,神色很凄哀。 虽然骨相很好,但眉宇间却全是苦涩。 在沈谈的审视下,李秀兰机械地张开嘴。 就在她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旁的王颖然忽然端着饭碗走到了他们二人中间。 “——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王颖然的声音沉着有力。 李秀兰听到的那一瞬间身体很明显的一颤。 “以林他吃了太多的苦,不管这件事情是另有隐情,还是他冲动为之我都不会怪他。” 王颖然捏紧了筷子,“可如果我知道,是有人故意利用这个事情害不能出国,那不管他是有心的还是无意,我都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咔——” 一次性的筷子发出了崩断的声音。 “抱歉,一时情急,我失态了。” 王颖然抬头挤出一个笑容。 “沈师兄,再给我一双筷子好不好?” 沈谈的脸色如常,顺手就递了一双新的筷子过去。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事情发生的突然有些蹊跷。一个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的人,是怎么突然就出现的呢?难道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其实也是不奇怪的。” 王颖然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搅和着碗里的米饭。 “我和以林是一个镇上的老乡,圈子小,朋友的朋友说不定就是亲戚,那个人或许也就是碰巧才能知道。” 沈谈见王颖然和李秀兰都没深究也不好一直逼问。 “那你们最近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王颖然摇头,低头思所间,她眼里平静无波。 “我和以林最近都在忙着出国的事情,平时也很少和人接触,我实在是想不到我们能得罪谁。” 说着,王颖然冷不丁的一抬眼。 “沈师兄这么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谈嘴角牵起温和的弧度,“以林的为人我清楚,所以我始终觉得这个事情另有隐情。不过,既然那个人没有生命危险,倒也不用细究太多。” 沈谈的神情看不出一丝端倪。 “你说是不是。” “也是。” 王颖然低头浅笑。 抬手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床上的李秀兰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浑浊泛黄的眼底,隐隐闪烁着一点泪珠。 * “钝器贯穿伤,伤口擦着肺叶而过,没有捅到要害,虽然有一定程度的失血,但是整体来说不算致命伤。” 医院的伤情鉴定在程父苏醒后的第一时间就被送到了派出所。 负责此案的乔警官见怪不怪地将案卷资料放在了一边。 “师父,您怎么把鉴定放下了?” “急啥。” 老乔不紧不慢的转开保温杯喝了口茶。 “程洪发,六十一岁,本地人,无业游民,十一年前因为打架斗殴致人重伤被判了六年有期徒刑。在此之前,他因为家暴妻子和孩子多次被警方批评教育,其中有两次,都是我做的处理。” 老乔冷哼一声。 “这个人,我可是印象深刻。” 老乔的徒弟“啊”了一声。 “这么说,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死有余辜喽。” 老乔“嗯哼”了一声。 “谁说不是呢,可是这个人的儿子却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我记得当时是咱们区的高考前五十,考取了省公安免费生,就因为他父亲的案底,没能进得来局里。那小孩成绩那么好,如果没有他父亲,恐怕早就前途无量了。” “啊?” 老乔的徒弟露出义愤填膺的样子。 “怪不得儿子要捅他一刀。这么说,他的人生岂不是被他父亲毁了一半吗?” 老乔刚想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对徒弟比了个“嘘”的手势。 “哎,这个案子还在调查阶段,咱们不能主观臆断,还是得根据实际情况去客观分析。呐,受害人没有生命危险,那就不是刑事案件,无需转接,咱们派出所自己就可以进行调解。” 第20章 无罪辩护 程以林在派出所呆了两天。 期间除了被叫过去问过一次话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动静。 拘留的日子并不好过。 两天的功夫,程以林的脸色就已经青白一片。 胡子拉碴,头发凌乱,茫然的眼神里带着无措和彷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程以林因为自己的失手险些杀死父亲的事情给他带来了极为严重的打击。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等到了他的律师。 “程先生,您好,我是您的代理律师,我姓梁。” 和律师面对面坐下的那一瞬间。 程以林恍惚了。 如果眼前的这个人没有穿戴整齐,他很难把他和律师这个职业联系在一起。 光头,小胡子。 健硕的肌肉臂膀下隐约可见几个个性十足的纹身。 他手里提着一个皮质公文包,甚至还呆了一个金丝边的眼镜。 可这身打扮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并没有体现出丝毫的书生气,反而让他看上去,像是大湾区社团过来进行秘密交易的打手。 “梁律师好。” 程以林的这些心理活动化成了落在梁蒙蒙身上的将信将疑的眼神。 对方将他的目光看在眼里,低头一笑了之。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清楚了,警方在第一时间找您问了话,我想知道,您都回答了些什么?” “我父亲冲进我的婚礼现场试图杀死我的新娘,为了救人,我不小心在防卫过程中刺伤了我的父亲。虽然他长期暴力我的母亲和我,甚至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创伤,但是我还是很后悔不小心伤害到了他。” 梁蒙蒙点点头。 “你是医学生,对人体构造十分清楚,您捅向父亲的那一刀并没有伤到要害。” 梁蒙蒙抬头看了一眼监控,随后小心翼翼的侧过身体。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程以林的目光一点点的收紧。 “程先生,您可以充分地相信我,只有我知道您的真实想法,才能更好的为您辩护。” “我没有想要杀他。” 程以林缓缓闭上眼,“我恨他,可我也知道,杀了他只会毁了我自己。我没有那么蠢,为了一个人渣搭上我未来的人生,这不值得。” 梁蒙蒙点头。 “这个案子目前有两个疑点,这两个疑点会是你定罪的关键。第一个,是你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婚礼现场,而第二个,就是捅伤你父亲的那把刀。” “那把刀不是我放的。” 程以林皱眉。 “你们为什么都很在意那把刀?” “伤情鉴定和现场结果吻合,这把刀并不是甜品佩刀,属于酒店过失,但现在酒店则表示这把刀不是他们放的,监控也并没有拍到第一责任人。” “不管你信不信,这个刀,和我真的没有关系。” “好。” 梁蒙蒙点头,“那你父亲是如何知道婚礼的时间地点的?” “婚礼的请柬发给过很多人,我怎么能确认就一定没有人告诉他?” 程以林忍不住打量了梁蒙蒙一眼。 “您真的是我的辩护律师吗?为什么一直在怀疑我。” “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需要确切的了解事情的经过。” 梁蒙蒙笑了,“我现在相信您是无辜的了。所以从接下来开始,您的一切都需要交给我代理,警方的问话您可以拒绝,从现在开始起到开庭,您都有权保持沉默。” 程以林的神色平稳地像一面澄静的湖泊。 “你有几成把握?” “从我掌握的信息来看,我至少有七成把握可以让您无罪开释。” 程以林保持着不咸不淡淡态度。 “那就好。” “不相信也不要紧。” 梁蒙蒙淡然一笑,“我的当事人,很多在一开始就将我拒之门外,不过在我帮他们打赢了官司后,他们都试图将我奉为座上宾。不过可惜,我是个刑辩律师,其他范畴内的官司我不接,也没有兴趣。” 程以林目光微凝,他上下打量着梁蒙蒙,声音平和有力。 “六年前,南市杀夫案的凶手因为行为恶劣一审被判处死刑,二审维持原判后却在第三次申诉的时候产生了转机。听说,是嫌疑人更换了代理律师,而我印象中,这位代理律师,也姓梁。” “那个人就是我。” 梁蒙蒙饶有兴致地抬头。 “竟然是你。” 程以林疲惫的眼神中,微微露出一丝波澜。 梁蒙蒙大方点头承认,“所以,您现在相信了我吗?” “我确实不知道那把刀是怎么来的。不过我父亲为什么会知道婚礼的时间地点,我可以告诉你。” “嘘——” 梁蒙蒙忽然抬头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程先生,您刚刚的回答非常好。” 程以林眯眼。 梁蒙蒙抿嘴一笑。 “这件事情无论谁来问,都只有方才您说的这一个版本。等材料送检之前,我会再来找您一次,在此期间,您无需在方才的版本中过多赘述。” 程以林露出一丝不解。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想知道真相吗?” 梁蒙蒙笑了。 “真相,我已经知道了。” * 许风迎给出的监控很全,几乎是把酒店哥哥角落的镜头都搜刮了出来一股脑提供给了韩阅川。 韩阅川熬得眼睛通红,都没有从监控里发现任何的异常。 那把刀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蛋糕旁一半,根本无从调查。 “程母有事情瞒着我们。” “怎么说?” 沈谈从医院回来后就将自己问出来的情况同步给了韩阅川。 “今天我在现场试探了一下程母,我觉得她对程父的态度很奇怪。当我告诉她程父没有死的时候她虽然松了口气,可是眼里却掩饰不住失落。” “不对等的婚姻里,女性往往会是弱势的那一方。” 韩阅川坐在凳子上转着手里的签字笔,“比起男性,她们更容易被伦理,道德,个人感情所牵绊甚至是束缚。” 说到这里,韩阅川抬头问沈谈。 “你觉得程母在隐瞒什么?” “我怀疑这个所谓的误杀,其实是程母故意的安排。” 韩阅川愣了愣。 “啊?” 沈谈皱眉。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忍受了程以林父亲十几年的家暴,甚至儿子也因为这个人事业受挫至此。我不信一个人心里没有恨,况且作为新人的母亲,她有无数机会可以偷偷将凶器带进餐厅,她不仅有杀人动机,也有杀人的时间。” “可如果她有嫌疑,那程以林也一样有嫌疑。” 韩阅川反驳道:“别忘了,动手的人是你的师弟,他虽然表现出的样子很后悔,却不代表他是真的后悔。他仍然有动机杀人,仍然有机会避开所有监控将凶器带入餐厅。” “我不信。” 沈谈语调上扬,“如果他想要杀人,为什么还要叫你去阻止?” “我在就是最好的目击者。” “不,不可能。” 沈谈毫不犹豫的否决了韩阅川的判断。 “如果程父死了,那你的推断或许有道理。但是别忘了,程父没有被伤到要害,根据伤情鉴定,程以林的那一刀距离要害差了两公分。” “是啊,这足以说明,程以林当是确实动了杀心。” 沈谈摇头。 “你低估一个法医了,如果我要杀人,绝对可以做到分毫不差。程以林的水平并不在我之下,所以,如果他动了杀心,绝对不可能出现误差。” 韩阅川沉默了。 沈谈的说法不无道理。 “可,如果程母动了杀心,为什么最后行动的会是程以林呢?这一切都说不通。” 韩阅川目光微沉,透过窗户远远看向深处被大风折断的树枝。 断枝虽然枝头翠绿,却依旧死死地咬紧主干。 毕竟只要联系尚在,断枝就永远都是断枝,不会沦为残枝。 “也许,程母也只是想和过去做个了断。” 韩阅川徐徐道:“就算结婚的消息是程母流出的也不能代表什么。毕竟对于她来说,让父亲参与孩子的婚礼,是一种圆满。” “我不理解。” 沈谈摇头。 “我不觉得有人会因为一种虚无缥缈的圆满,冒着这么大风险把消息透露给一个酗酒的酒鬼。” “相比于这个消息,我倒是更在意这把凭空出现的刀。” “我倒是觉得刀很好解释。” 沈谈反驳道。 “如果你认为程父出现在现场是巧合,那这把刀也可以是巧合。” “怎么说?” “这个刀具本就不是管制刀具。曼宁酒店是新开业的,很多工作都没有分配到人,配错餐刀不算大事。只是刚巧碰上了这个意外,所以你去调查的时候相关人员自然不会说实话。” 韩阅川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当天去找许风迎之时,自己确实有怀疑过酒店那个餐饮主管。 他表现的太过紧张,这并不像一个无关人员会表露出来的情绪。 可当时许风迎的解释,又很合理。 “想什么呢?” 沈谈的话将韩阅川的思绪拉回。 他直起身子晃晃头,“没想什么。我只是觉得,或许真的是我们想多了,这件事原本就很简单,如果我们不在现场或许也不会想这么多。” “是啊,也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老头子醒了,目击者们也都能作证是他先出来丢酒瓶子,程以林是正当防卫,有很大概率争取不起诉。” “如果能有惊无险自然是最好。” 沈谈捏捏眉心。 “说句不该说的,他父亲这样的人渣,就算死也死有余辜。” 韩阅第一次在沈谈嘴里听到这样感性的发言。 “我以为,你会铁面无私一视同仁。” “你把我想的太高尚了。” 沈谈自嘲般笑笑,“没有人没有私心,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所有人都是利己的,包括我。” “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行,可别让陈局听见。”韩阅川拍拍他的肩膀,“对了——” 想到这里,韩阅川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卷资料。 你的新任务。” 沈谈一愣。 “最近不是没案子吗?” “最近是没案子啊,可陈局不是回来了吗?” 韩阅川一边伸懒腰,一边重重地叹气,“上面的意思要我们在没案子的时候,想办法处理掉那些因为技术原因无法侦破的陈年旧案。——你手里的这些就是今天早上开会时陈局给我的。” “【莫渡口无头男尸案】,行。” 比起韩阅川的不耐,沈谈倒是欣然接受了这些任务。 “陈局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韩阅川揉了揉太阳穴。 “拼命三娘啊。真是一天都不给自己休息的。” 提起陈局沈谈倒是乐呵了。 “你看,同样都是丈夫的问题。陈局能干脆利落让对方净身出户,怎么程母就畏畏缩缩,忍受了十多年?可见,并不是群体导致的现状,而是个体的原因。” “沈公子胆子就是大,敢在背后蛐蛐领导了?” “这怎么是蛐蛐领导?” 沈谈一脸的正经。 “我实事求是说话,难道还有错?” 韩阅川知道和这个直肠子官二代讲人情世故这辈子都说不明白。 就在此时,颜开乐突然进来了。 “韩队,沈处,门外有个叫王颖然的姐姐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了一眼。 “先叫她进来吧。” 颜开乐去迎人的时候,韩阅川忍不住问沈谈。 “下午你才从医院离开,她这么急匆匆的找你,会是因为什么?” “等她进来就知道了。” 这个点,很多值班的警察都已经回家了。 西山太阳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金色的光有些晒人。 虽然入秋,可气温是完全没有下来的意思。 韩阅川已经不记得沪市的秋高气爽从何时开始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王颖然进来的时候,刚巧站在了阳光之下。 窗户外的树枝随着风摇曳,刚巧遮住了那一片刺眼的光芒。 “沈师兄,韩队长。” 王颖然分别向二人问好。 “小然,有什么事吗?” 王颖然慢慢低头,她的手抓住了外套的两边,不停地卷着。 韩阅川将悬着的腿从桌子的边沿放下,起身踱步道王颖然身边。 “王老师,这里没有别人,我和沈谈都不是磨磨叽叽的人,如果你有事情想求我们帮忙,直说就行。” 王颖然犹豫了一会,最后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抬头。 “韩队长,其实我今天,是来自首的。” 第21章 她的口供 夕阳的光总是在交接的一瞬间就会失去那种热烈。 说完,王颖然的头垂在阴影里,办公室鸦雀无声。 “自首?” 沈谈不解,“你自首什么。” “今天下午,沈师兄您问母亲知不知道是谁把我们结婚的消息泄露出去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的,可是母亲年纪大了,我不想让她担心……” 王颖然攥紧了拳头,随后她猛地抬头。 “其实这个事情是我说出去的。” “你?” 沈谈还是不解。 “为什么?” “因为我想解决了他。” 韩阅川眼皮一跳。 王颖然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谈吓了一跳。 “小然,这个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我不是随便乱说的。” 王颖然垂眸,“我有计划,我也实施了,只是事情并没有像我计划的那样发展下去。” “没事。” 见沈谈被惊到,韩阅川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把。 随后漫不经心地坐在了王颖然的身边。 “小然,我是你沈师兄的搭档,你也可以叫我一声韩大哥。这里没有其他人,你要是相信我呢,就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王颖然点点头。 “那个男人的事情,从我认识以林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以林有多优秀,我想没有一个人不清楚,他妈妈将他养大吃了不少的苦,一直到他成年都没有摆脱那个男人的阴影。之前我总觉得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伤害再深,未来的日子那么长,总有能忘掉的办法,可去年的某一天,我忽然发现以林,竟然偷偷用刀在割自己的胳膊……” 韩阅川心中一动。 “自残?” 王颖然眼里满是痛心。 “我吓坏了,我虽然知道他一直有轻微的抑郁,可我不知道竟然会这么严重。以林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些事情他总是藏在心里。我知道他不会愿意去看心理医生,所以我就偷偷的去咨询。医生说,他这样的情况有可能是因为走不出童年的阴影,只要那个阴影消失,或许就能从根源上解决。” “所以你就计划要杀人?” 王颖然摇头。 “虽然他死可以一了百了,但我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就会把握自己也一起毁掉。所以我的计划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捅伤我。” 沈谈的意识逐渐回笼。 “那,那把刀。” “刀也是我带进去的。” 王颖然果断的承认。 “我故意将消息透露给那个人,还故意说了很多冒犯的话让他对我心怀怨恨。结婚那天,我故意让司仪没有在门口安排人,就是为了让他能够顺利的进到婚礼大厅。我把刀子放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我知道那个人喝了酒之后喜欢打人,到时候趁乱让他捅伤我,我就可以以故意伤人罪起诉他,让他在牢里再呆个几年。” 说到这里,王颖然眼里涌动着热血。 “几年时间,足以让我们在国外立足,到时候我们把母亲带走,那个男人就再也不会影响到我们了。” 沈谈听得眉头紧皱。 韩阅川却面露迟疑,目光犀利。 “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王颖然忽然就落下泪来。 “我没想到以林会冲动到拿起那个刀子捅了他父亲。我本意不是这样的,我不想害了以林。我要是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怎么也不可能会把道具放在哪里的。” 听着王颖然声泪俱下的哭诉,韩阅川的目光越发发人深省。 “小然,事已至此,就算你说出实情,恐怕对案子的推进也不会有什么用的,不如就……” “咳咳!” 不等自己反应,沈谈贸然的开口险些把韩阅川急出红温。 幸好,及时的示意让沈谈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不如你先回去,照顾好伯母。” 沈谈很快理解了韩阅川的意思,立马将话术改了改,“——等事情有进展了,我们在安排你和相关负责人见面。” 王颖然抬头抹了抹眼泪。 “多谢沈师兄,师兄,我过来自首的事情,能不能先替我瞒着妈妈。她身体不好,如果知道了这些事情,会受不了的。” “好。” 王颖然离开后,韩阅川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谈,你太冲动了。你怎么知道她说的一定是实情,如果你刚刚答应替她隐瞒,被有心之人听去,直接给你个举报,你未来的职业生涯就毁了你知不知道!” “刚刚一时情急我没想这么多。” 沈谈见韩阅川疾言厉色有些失语。 “算了。” 韩阅川叹了口气,“你觉得王颖然说的是真的吗?” “你觉得有假?” 沈谈有些意外。 “其他的我不确定,但是那把刀……” 韩阅川微微抬头,目光延向远方。 停顿片刻后他继续道。 “那把刀很锋利,虽然可以藏在身上带进大厅,但也一定要是穿着简单方便的客人才有这个机会。王颖然婚礼当天一早就起来装扮,身边伴娘、化妆师,工作人员无数,她几乎是全程暴露在人前。如果刀是她带进去的,她会藏在哪里?婚纱里吗?可新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更换礼服,她根本就没有换刀刀时间。” “那会不会,是她提前安排?” “如果是这样,那她刚刚交代的时候就不会说的模棱两可。” 韩阅川心里显然已经有了计较。 沈谈茫然的低头,“可如果不是她,那王颖然为什么要来和我们说这些。” “今天下午,你都在程母和她面前说什么了?” 沈谈一愣,“没说什么啊,就问了他们知不知道消息是怎么让程父知道的。” “那他们有什么反应?” “反应——” 沈谈微微低头,“王颖然没什么,倒是是伯母一直欲言又止,很是紧张。” “那就对了。” 韩阅川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的师弟还真是娶了一个好妻子。” “你的意思的是——” 韩阅川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没有证据,这一切也只是我们的猜测。如果事情的真相确实,那么这件事情或许还不会这么快结束。” 沈谈面露担忧。 “行了,杞人忧天没有用。” 韩阅川安慰道。 “一切,顺其自然吧。” * 一周后,因为有家属的谅解书和社区开具的情况说明,程以林被直接释放。 在派出所的调解下,程以林只被进行的批评教育,因为认错态度良好,这个事情没有记录在案,更没有被起诉。 而因为突发事件导致未能完成的婚礼,也被改期到了一个月后进行。 “这是新的请柬。” 韩阅川挠头。 “我就不去了吧。” “为什么?” “上次去那是因为担心出意外,现在‘意外’已经在医院躺着了,我还去,那多不好……” “人家特地说了一定要你去。” 沈谈不由分说将请柬塞进了韩阅川的手里。 “上次的事情你也算是帮了忙出了力,程以林特地嘱咐我一定要带你去现场。” 韩阅川咧嘴。 “可这日子我确实去不了啊。” 沈谈一愣。 “你有什么事?” “我资助的那个福利院办中秋晚会,我作为爱心人士得去给孩子做月饼。” 沈谈嘴角抽了抽。 “你真献爱心啊?” “啊。” 韩阅川大大咧咧一笑,“体制内人士,多做社会公益活动有助于德育考核。我又不像你有个好爹,想趁着年轻博个好前程自然要多费些功夫。 沈谈有些厌烦韩阅川的市侩,“随便你,反正请柬我带到了,你爱去不去。” 韩阅川的笑容变得讪讪的,接过请柬后的他面带复杂地摸着下巴。 “不过这倒是说明咱俩之前确实是想多了。派出所的调查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看来咱们以后可不能把什么案子都想复杂喽。” “不好吗?” 沈谈耸耸肩,“如果每一个案子都像这样简单,或许我们也不用这么忙碌了。” “那换句话说,我们也不需要存在了。” 韩阅川笑了,举起请柬放到眼前。 请柬精致小巧,虽然样式和前一次不同,但细节上依旧讲究。 “这对小夫妻还够执着专一的,之前就是在这个酒店出的事,他们就一点芥蒂都没有?” 沈谈解释道。 “原本是要换的,但曼宁酒店的总经理亲自上门减免了一半的费用。” 韩阅川失笑。 “这也可以?” “不只是这样,他们总经理说表示,既然之前在这个地方出了事,那就要继续在这里完成没有完成的婚礼,这叫破局冲合。” 韩阅川哑然失笑。 “还不愧是她。” “谁?” “你忘了,这个酒店的总经理可是许风迎。” 韩阅川意味深长地皱起脸。 “遇事杀伐果断又沉着冷静,善于在任何环境下给自己找到最适宜的状态,顺境向前,逆境明哲保身……其实她是个走仕途的好材料。” “你好像对她很感兴趣?” 韩阅川摇头。 “只是惜才罢了。你知道的,重案组重组之后很多骨干被调离到各个区域的分布,我手下能用得上的人不多,距离招新又还有一段时间。” 沈谈点头,“怎么着,编制不够,外援来凑。” “说这么难听做什么,外包编制那也是编制啊。” 韩阅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让沈谈一时就没了话柄。 “你提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沈谈抬头道,“盛心的案子在移交的时候其实证据链已经很清晰,左右不过是谁罪多谁责少的关系。但当时任职的总经理郭诚,却在最后一次提审前离开了本市,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因为沈父的关系,沈谈想要知道这些事情并不难。 “那这个和许风迎又有什么关系?” “许风迎曾经是那个被供出来的高管的助理。高管进去了,许风迎去安然无恙,甚至职业生涯更加顺遂,你觉得这合理吗?” “或许许风迎只是一个无辜的,有能力的人呢?” “你这时候又觉得别人无辜了?”沈谈忽然带了几分调侃,“韩阅川,你这是双标。” “我说不过你。” 韩阅川直接摆烂,“反正,我们怎么说都左右不了最后的结果,还不如省点力气。” 说完,韩阅川却又想到了什么。 “所以,这个案子最大的嫌疑人跑了?” 沈谈点点头。 韩阅川蹙眉。 “那其他人呢?” “于嘉伟供出了盛心集团的另一个高管,说他是秀色背后真正的负责人。那个人也对一切罪责供认不讳,案子最后也就这样结了。” “荒唐。” 韩阅川气笑了,“这明摆着是有人背锅,梁谦竟然也就这样放过去了?” “很多事情梁队做不了主。” 沈谈解释道,“查清事实是他最大的权限。根据调查结果,证据链清晰,就算他心里存疑也拗不过上边的命令……” 说到这,沈谈顿了顿。 “你知道的,经侦这部分是归顾南山管。他可是咱们陈局的死对头。如果不是陈局强势,只怕咱们沪市刑侦总队也会被那位纳入麾下。” 韩阅川自然知道沈谈意有所指。 “顾南山可是沈部长手下的第一人,按理来说,你应该和他一个立场的吧。”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 沈谈的脸色说变就变,“顾南山这样薄情寡义毫无底线的人,和他共事我都觉得可耻。” “噗——” 韩阅川捂着嘴嗤笑的模样惹怒了沈谈。 “你笑什么?这个事情很好笑吗。” “哎呀沈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热血青年呢?” 韩阅川说完就下意识要往沈谈头上伸手。 沈谈自然不会老实让他摸头。 “我难道说的不对?我虽然不是陈局选进支队的,可好歹也跟着她出生入死过,陈姐虽然是女人,可无论是领导能力还是专业技术她早几年前就是沪市的局长了。若不是顾南山横插一脚,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幺蛾子。” 韩阅川玩味的看着沈谈发脾气。 “看来我以前真的是误会你了。” 韩阅川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比梁谦那小子好多了。他两面三刀惯了,说的好听叫圆滑,说的难听就是怂。顾南山都已经不在沪市混了还总是看他三分面子,如果不是沈部长护着,就他之前那档子私事就活该滚出整个公安系统。” “每个人选择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我这么激进,梁队长也尽力了。”沈谈缓了缓语气,“郭诚是外籍人士,要他配合调查还涉及到很多流程。老沈说过。刑侦是特效药,讲究快准狠。但经济犯罪是慢性病,想彻底拔除病灶,那得等得起。” 第22章 接连死亡 今年的中秋没能迎来一个好天气,倒是迎来了接二连三的台风。 下班之后,路上的人都急匆匆地赶往火车站或机场。 而韩阅川则带着一兜子水果,两箱月饼,趁着大雨还没落下急急忙忙赶去了福利院。 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屋外没有人,而屋内却十分喧闹。 韩阅川推门进去的时候,孩子们围坐在长长的桌子旁,严重性闪烁着兴奋和期待。 “韩哥哥!” 一个眼尖的小姑娘猛地跳下凳子冲到韩阅川面前一把扑到了他的怀里。 “韩哥哥你怎么才来啊!” “韩哥哥来了——” “韩哥哥有没有给我们带好吃的!” 孩子们接二连三地冲过来,韩阅川顿时被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身体堆满,像挂满了葡萄的老瓜藤似的站都站不稳。 “好了好了!你们都快把你们韩哥哥给埋了。” 刘院长见状急忙上前维持秩序。 然而七八岁的孩子正是表达欲旺盛的时候,韩阅川乐呵呵地,面对一群七嘴八舌地孩子不着急也不驱赶,这个摸摸头,那个捏捏脸的,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好了,大家都先回去乖乖的坐好。” 韩阅川和他们玩了一阵后拿起了手边的两盒月饼,“坐好的小朋友有月饼吃,不坐好的,我可就不给了。” 孩子们顿时像鸽子一样飞向了自己的座位。 韩阅川笑着将月饼交给身边的老师。 老师接过盒子,将里面的月饼取出,一个接一个的发给孩子们。 外头的月光逐渐亮起,韩阅川举着可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嬉戏打闹,吃饭聊天,空气里弥漫的欢声笑语似乎也填补了自己内心某处的缺失。 “阅川啊。” “刘院长。” 院长刘红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 她走上前用温和的眼神看着韩阅川,“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不和孩子们一起去玩?” “我下了班就赶过来了,身上还有味儿。” 韩阅川不好意思的耸耸肩,“刘妈妈,我可能又得在你这儿蹭两晚了,我想阿叔的红烧排骨了。” “你想什么时候住都行,明天我就让你阿叔给你做排骨。” 过了年,刘红就该六十五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可她的眼神却依旧明亮而温暖。 “这些年也就你还愿意时不时回来看看他们。” “一年又一年,这里的孩子总是在变,唯一不变的,只有您和阿叔了。” “变化是好事。” 刘红笑笑,“能给他们找到合适的领养人,能让他们健康长大,如果有一天这里再也没有新的孩子出现了,那我也就功成身退了。” “好啊,等到那个时候,我就带着您和阿叔去海边住。” 韩阅川抬头望向窗外高悬的明月。 “——阿叔喜欢吃海鲜,您又喜欢不太热的地方,咱们去海边,又舒适又能吹海风,多自在啊。” 刘红凑近了一些。 慈爱的目光里又多了些试探。 “你们单位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女同事?你年纪不小了,也该给我带个儿媳妇儿回来。” “啧。” 韩阅川一脸的徜徉顿时化作满头黑线,“刘妈妈,您怎么每次都是这一句啊。” “我替你着急啊!” 刘红脖子往后别了别。 “和你一起的那些孩子,大多都成家立业了。你倒好,肩膀上的职级升的倒是快,这个人问题倒是一点没想着解决。哎,我说你领导也不想着帮你介绍介绍?” “妈妈你就别掺和了。” 韩阅川听到这个事情就觉得脑壳子疼。 “——我说您是操心这些孩子还不够,我这么大年纪了你也要操心。有这功夫,您还不如和我阿叔多睡会觉呢。” “你这孩子!” 韩阅川刚想找个借口开溜,兜里的手机就玩命地叫了起来。 他急忙拿起来,一看竟然是沈谈。 “喂,怎么了?” “韩阅川,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沈谈语气有些急。 “程以林的父亲,刚刚在医院坠楼了。” * “体表擦伤严重,头部受到重创,颅骨可能存在骨折。头皮处有较大面积的血肿,张力较高,脊柱骨折严重程度不详。腹部的缝合伤口出现多处崩裂,坠落过程中撕裂了创面,边缘切口不整齐,出血增多,伤口周围组织可能出现挫伤和和坏死……” 韩阅川到医院时,就听到沈谈在和程以林说着程父的伤情。 “阅川,你来了。” 抢救室门口,程以林,王颖然到的很齐全。 韩阅川目光淡淡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沈谈身上。 “情况怎么样?” 沈谈摇头。 “不太妙,程父身上本来就有伤,这次坠楼不仅会加重伤势,还造成了其他的伤害,恐怕——” 韩阅川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转移到程以林身上。 刚想说什么,抢救室的门就打开了。 “家属在吗?” 冲出来的护士满手鲜血。 “伤势太重,病人可能挺不住了,家属进去说几句话吧。” ……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目光纷纷转向了程以林。 得到消息的程以林脸色变得苍白,双手不自觉的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难以名状的复杂表情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抬头望向窗外,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最后,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以林……” 王颖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夫妻二人搀扶着,在护士的带领下走进了那扇大门。 …… 韩阅川似乎很能理解程以林现在的感受。 有解脱,有悲伤,还有内疚。 仿佛压在心里多年的巨石被挪开,再也不用生活在恐惧之中。可父亲毕竟是父亲,父亲给予了自己生命。或许在某个瞬间,程以林真的希望他消失过,可当这一刻真实来临时,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如此的不堪。 韩阅川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烟。 想起这是在医院又偷偷放了回去。 内心的汹涌澎湃让韩阅川的脚步沉重且紊乱。 医院的长廊冰冷又空旷,很容易就让人迷失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想抽就抽吧,前面是露台。” 沈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递给了他一个打火机。 韩阅川低头瞥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人家的父亲走了,你在这里伤感什么?” 韩阅川一拧脖子。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在伤感了?” “你每次一钻牛角尖就会抽烟。” 沈谈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还装呢,嘴巴都快耷拉到嘎吱窝呢了。” 心思被揭穿,韩阅川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把刀。” 韩阅川的手指在金属栏杆上轻轻点着。 “——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说过,如果我们的判断没有错,那或许凶手,还会想要再次动手。而现在,程父死了……” “老韩。” 沈谈难得地主动拍了拍韩阅川的肩。 “有时候巧合真的就是巧合。程父坠楼是我亲眼所见,病房走廊有监控,目击的病人也可以做证程父真的是自己坠楼的。” 沈谈对韩阅川格外执着有些不解。 “一个意外,一个死有余辜的坏人,你何必这么钻牛角尖呢?” “任何人叙述出来的事情都有可能带有情感色彩。” 韩阅川的身体依在栏杆上,目光深邃地看向远处的月亮,“证据不会说慌,所以在刑侦调研时,我们都会强调动机一定要配合证据才能加以佐证,只有形成证据链,才能给嫌疑人定罪。” “是,可是程父的死亡没有疑点。光凭那把刀根本不足以推翻这个案件的逻辑。” 韩阅川不语,半晌后他才微微皱了皱眉。 “当年厉城灭门案的错误,犯一次就够了,我不许我经手的案子再出现任何无法解释的疑点。” “你怎么知道那个案子凶手就一定不是那个外卖员呢?” 沈谈不解,“他是唯一进入过别墅的人,就算别墅内有暗道,也不代表凶手一定是通过暗道进去杀的人。” “可是我们确实在暗道里提取到了一枚无名指纹,且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找到那枚指纹的主人。” 沈谈哑口无言。 “韩阅川,你不能把过去犯的错拉到这里来补。这不是同一个案子,不能同日而语。” “嗯。” 韩阅川的眉毛拧成了川子。 心里那点子躁动不安也在沈谈的安慰下被强行压了下去。 很快,程以林和王颖然夫妇出来了。 程以林的神色很复杂,似乎无法面对这个王他既感觉到解脱又夹杂着复杂情绪的现实。 “他走了。” 程以林语气呆滞,有些麻木地蹲在了地上。 “他毁了我的婚礼,我也捅了他一刀,我想过,既然他愿意给我谅解书,那我也愿意赡养他,只是想让我像孝顺母亲那样孝顺他我也实在是做不到。所以我只给他请了个护工,也没有接他出院过节。可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走了……” 程以林痛苦的抱住了头。 韩阅川悄悄附在沈谈耳边问道。 “他怎么坠的楼。” “老头子自己作死,看到同病房的人都有子女亲戚来照顾一时气不过就在病房大喊大叫。病友不惯着他和他拌了几句嘴,他自己拔了输液管冲到走廊上和人理论,一不小心就从栏杆上掉了下去。” 沈谈朝着三楼病房努努嘴。 “我母亲今天在医院值班,老沈去外地了,我就到医院来陪她过节。她的办公室刚好对着这个病房大楼,我看的很清楚。” “这么说,坠楼确实没有疑点。” “是,没有疑点。” 程以林蹲在一旁许久后,忽然肩膀开始剧烈的抖动。 那种刻骨铭心的,滞后的哀伤仿佛一下子通过指缝溢出,随之滔滔不绝。 咆哮似得哭声传入耳中。 韩阅川也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 “这次的婚宴办的很成功,虽然中途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是公关部给予的处理很好,酒店甚至因此还赚足了口碑,很不错。” 节后的第一天晨会上,许风迎翻着本月的forcase报表,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在会上提的吗?” 许风迎环视四周。 突然人事部负责人举起了手。 “许总,餐饮部门的Steven节前给我提了离职,因为是高级管理层我暂时还没有批复,不知道您这边……” “你批就是了。” 许风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件事情节前他就和我沟通过。我也不用隐瞒大家,Steven在任期间多次利用职位以公谋私,苛待下属,歧视女性。我想大家都是同僚,事情不用闹的太难看,我就不会上报。所以他自己主动离职,以后餐饮部的职位会暂时由我的助理Vivian顶上。” 说完,许风迎合上了所有的文件。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那就散会吧。” * 许风迎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忽然看到楼下的小花园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挺拔,步伐稳健。 远远看过去,眼眸深邃锐利,高挺的鼻梁下=露出坚毅和果敢。 他看到许风迎看过来大方的将目光迎了上去。 四目相对,有些东西似乎无需解释就已经了然于胸。 …… “韩队长怎么来了?” “中秋节,许总没有回家吗?” 许风迎笑笑。 “长大了,自然不需要什么节日都回家。”说完,她歪了歪头,“韩队也没回家?节后第一天就开始忙工作了吗?” “回过家了,我家就在本地,不用来回跑。” 韩阅川将手插进裤兜。 许风迎小巧的巴掌脸上此刻露出的是格外公式化的微笑。 “程以林的父亲去世了。” 许风迎目光沉了沉,随后又蹙眉露出思索的样子。 “程以林……是王浩杰妹妹的新婚丈夫吗?” 韩阅川点点头。 “哦,那天闹事被捅的人就是他?” “是。” 许风迎脸上的困惑更深。 “不是说已经脱离危险了,怎么又去世了?” “中秋那天晚上,他在医院和人发生口角,不小心从走廊的阳台上翻了下去。” “真不幸。” 许风迎听完后没有丝毫的反应。 她摊手耸耸肩。 简单感慨了一句后她又抬头看向韩阅川。 “韩队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韩阅川没有掩饰,而是直截了当的说明了来意。 “我来,是因为这个案子还有一个疑点我一直都没有想清楚。” 许风迎表现的很平静。 “什么疑点。” “那把刀。” 韩阅川的目光聚焦在许风迎脸上,许风迎的反应极其沉着,似乎是真的与这个案子毫无关系。 “之前你说,那把刀不是酒店采购的,而是别人带进去的。可我找遍了所有的监控都没有找到任何别人带进去的证据。我想了很久问题出在哪里,最后我只的出了一个结论。” 韩阅川像是锁定猎物的老鹰,目光尖锐的盯着许风迎。 “——你说慌了。” 第23章 新任务到来 韩阅川眼里冷峻的和广袤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将她内心的秘密和罪恶一一挖掘出来。 可许风迎眼里也没有丝毫的犹疑和慌乱。 “是,这件事情我确实有所隐瞒。” 韩阅川显然没想到许风迎承认的会这么干脆。 “你承认?” “我承认。” 阳光下,许风迎的发梢随着暖风吹动而微微飘荡。 她稍稍别过头,原本从容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动容和脆弱。仿佛骄傲的孔雀公主终于卸下了她的布防。 伪装和谎言,都变得不堪一击。 “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Steven就告诉我,有人用这把刀杀了人。我骗你说餐厅没有这把刀的采购记录,并没有说错,因为这是个二手餐刀,Steven为了节约成本将原本采购清单里一手的厨具换成了从其他酒店采购的二手货,虽然件数能对得上,但是器物却是有出入的,如果细查,那对他,还有我的考核都会产生影响。” 许风迎低头。 “这件事情,是我替Steven隐瞒的,发生这种意外,我们也想不到。既然现在案子结了,我也不用隐瞒了。” 韩阅川蹙眉。 “所以,刀确实是酒店的?” 许风迎点头。 见韩阅川表情严肃她甚至还不忘缓和一下气氛。 “韩队长,您应该不会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谎言,就要逮捕我吧。” 韩阅川的心思却并不在追究许风迎是否撒谎这件事上。 “那为什么本该用在蛋糕上的甜品刀不见了?” 许风迎失笑。 “韩队,这个世界是个草台班子。西餐规矩这么多却也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讲究,一把刀而已,能用能切不就行了,哪有非要配甜品刀刀道理。” 韩阅川哑然。 自己纠结了许久的疑点,竟然被许风迎一句话就轻描淡写的化解了。 “所以说,这确实是一个意外……” 韩阅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惊无险的案情并没有让韩阅川的心情放松下来。 本该解开的心结似乎因为这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而越发沉重。 …… 离开酒店时,许风迎特地让助理将韩阅川送到了停车场。 刚巧,颜开乐在手机上催着他回去开部门会,倒车的时候太急,一不小心就和开进来的一辆黑色吉普来了个亲密接触。 或许是最近心里藏了事让韩阅川一直心绪不宁。 眼下捅了个不大不小的娄子,那份不安宁的情绪反而稳定了一些。 幸好自己及时刹车,对方的车只是擦破点皮,反光镜边上多了几道划痕。 下来的男人五大三粗,眉头紧锁,左边的大臂上还纹着一条纹身。 韩阅川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可能不太好惹,可对方下车一看直接朝着韩阅川挥了挥手。 “小问题小问题,兄弟咱们散了吧。” 韩阅川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对方越大肚他倒是越不肯占便宜。 “这不行,明明是我倒车太急了,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 韩阅川强硬的要求加上对方的微信,要他私下补漆后给自己发账单。 对方明显也赶时间,见拗不过他就同意加了微信。 添加时韩阅川看到对面的头像愣了愣神。 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身材健硕挺拔,但微信却用了一个樱桃小丸子,实在是让人觉得和本人十分不匹配。 * 回到警队,会议室里已经满满登登地坐了一堆人。 陈竞贤回沪市后,整个警局还没有像这样开过一场会,而刚巧韩阅川和梁谦等人都在前段时间经手了几次大案。 所以这个会议原本的议题就是规划总结,同时也要响应号召,坐好过往悬案的总结工作。 韩阅川一如往常拉开凳子准备坐下。 谁知最上首传来的一阵咳嗽声顿时让韩阅川变了表情。 “看来陈局长治下的人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开个大会让所有的人等你一个,韩阅川,你谱够大的啊。” 熟悉的声音明显带着挑衅。 会议桌前围着一群人纷纷低下头不发一言,此时会议室鸦雀无声,只剩下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韩阅川拖凳子的手一顿。 就在众人觉得韩阅川多少要表表态度时。 他眉毛一抬,两首不偏不倚按在凳子上,随后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 一个人气急败坏,一个人却慢条斯理。 这个场景发生在办公室,实在是让众人都忍俊不禁。 发难的人见无人搭理便恼羞成怒起来。 “韩阅川!你什么意思?” “顾副部长着什么急啊?” 韩阅川懒洋洋地挑起一边的眉毛,“说好的三点开会,现在才两点五十九。更何况陈局人还没到,你在这里急什么?同僚这么多年年谁没踩过点?细枝末节的事情上纲上线的,有意思吗?” 韩阅川贴脸开大,似乎是完全没将人放在眼里。 “这几年,顾副部长跟着沈部是光学端架子了,宽容大度、专业技术、人格魅力时一样都没沾边啊。与其盯着我迟不迟到这样的小事,顾副部长先把自己家门口的灰扫扫干净,京市混不下去就来咱们沪市作威作福的,摆什么架子呢。” 韩阅川后面那几句话说得实在是戳心窝子。 果然,顾南山桌子一拍,直指韩阅川的鼻子。 “韩阅川,你说什么!” “吵什么!” 剑拔弩张之际,会议室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站在前面的男人略微年长,身姿笔挺如松,脸庞轮廓分明,相貌和沈谈有七八分的相似。 “沈部,您来了。” 顾南山见到男人立马就从座位上站起。 沈崇岳就是沈谈的父亲,虽然年近六十,可浓眉之下依旧慧眼如炬,闪烁着坚毅和睿智的光芒。 一头短发虽然依旧斑白却梳理的一丝不苟。 整洁的警服让他看上去越发沉稳庄重,给人一种不怒自威却又安心可靠之感。 他扭头看了韩阅川一眼,刚想开口,就看到身边的沈谈起身道。 “刚刚我拉着韩队对案子细节不小心来晚了,顾副部长训斥了我几句。” 沈谈面不改色的当面扯谎。 “我已经道过歉了,是我不对。” 顾南山一愣。 “你什么时候。” “——晚点就晚点,这算什么大事。”沈崇岳挥挥手让沈谈坐下,“今天来是讨论正事,不是闲聊,旁的事情先放一边,都先坐下吧。” “好。” 沈谈抢着把话都说了。 一旁的顾南山只能干瞪眼。 偏偏碍于沈谈身份他又不敢当面置喙,只能直勾勾地瞪着韩阅川仿佛要把他盯出个窟窿。 沈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坐在座位上翻着手里的资料,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对方。 韩阅川险些笑得前仰后合,不过在陈竞贤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重重的拍了一下。 “沪市最近发生的案子,我想各部门都已经有所警觉了。【盛心集团】以【秀色】为名在暗网组织血腥暴力的情色交易大量牟利,此案涉及刑侦,经侦,网安等多个模块,历时三个月,我们总算将此案告捷。但根据结案报告,我们发现在【秀色】背后,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暗网组织活动频繁,且盛心集团虽然被清查,我们却并没有在账面上找到相对应的赃款,说明这个组织早有准备,【盛心】只是抛给我们的一个烟雾弹。” “盛心集团所涉及的业务模块除了酒店旅游业外,房地产,餐饮,娱乐经营等板块也是涉灰的高危地带。除了被捕的于嘉伟,王平,张德等人外,盛心度假村的总经理郭诚目前还下落不明……” …… 梁谦将调查的过程开诚布公的摊开终于让韩阅川明白了沈谈之前为什么要为他鸣不平。 郭诚是这个案子里最有问题的那个。 梁谦知道,他知道,或许沈部长也知道。 可为什么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却没有进行应该进行的处理呢? “我知道你们都经手了这个案子,对于这个案子草率的结案大家心里都有些不服。” 沈崇岳微微挑眉,扭头看了看顾南山。 “南山啊,你来说吧。” “是。” 被沈崇岳点名的顾南山顿时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 “盛心这个案子,看似我们是为了一些不得已的规则的妥协,实际上,是我们为了收网展开的一个更大的计划。其实早在韩队长发现盛心暗道之前,我们就已经查到了盛心度假村和暗网【秘密花园】之间的关系。也正是因为这个凶杀案,第一次收网的时间被迫提前,虽然没有预料中那么成功,但在查处盛心的同时,我们也将我们内部的钉子,安插到了对方的队伍里。” 钉子? 韩阅川心中一动。 “为了这位卧底的人生安全,我暂时不能透露与他相关的任何事宜。他已经获得了对方更高级领导的信任,并为我们传来了【秘密花园】幕后五位组织者的信息。” ……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大家都散了吧。阅川和小梁留一下,其他人就散了吧。” 这场会足足从下午三点开到了天黑。 虽然时间长,要紧的消息却没传出来多少。 正当韩阅川计划开溜,却没想到被沈崇岳留下来点了个名。 “南山,你也先去忙你的。” 沈崇岳的话让顾南山一愣。 他悻悻地看了韩阅川一眼,又将意味不明地目光扫向陈竞贤,最后沉着脸走出了会议室。 等他离开,沈崇岳才缓缓开口。 “盛心的案子没有结案。” “我知道。”韩阅川回过神,“不是说,郭诚人已经跑了吗?” 沈崇岳摇了摇头。 “不止是这个。” 梁谦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叠照片放到了韩阅川面前。 “老韩,这是我们查抄盛心暗道时,在他们餐饮部后厨的冷冻柜里发现的。” 韩阅川毫无心理准备就拿起了照片。 目光刚落到上面时他的眼眸深处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照片上黑色垃圾袋里露出的是一具腐烂的脏器和残肢。 特别是一双被挖出的眼球,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凶手的残忍。 那双向来云淡风轻的眼里,此刻也多了几分凝重。 “这是人肉?” “内脏,人血,碎骨。” 梁谦语气平稳,声音却有些颤动。 经侦警察并不经常接触这类恶性血腥的场面,因此他依旧在尽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情绪。 “——经过比对,其中一部分属于之前碎尸案的受害者姜思婷和杨景月。” “找了两个月的残尸,竟然被冻在了酒店的冰柜里。” 韩阅川不禁失笑。 “根据证人证词,这个冰柜里储存的食材并不会给普通客人使用,而是用于高级客户,也就是【秀色】会员提供吃食,这些客人一般都是由总经理郭诚亲自接待,他们会将冰柜里这些人体组织当作普通食材一样烹饪成菜品,供人食用。” “禽兽。” 韩阅川觉得【秀色】的行为越发令人作呕。 “既然有这么充分的证据,为什么没有继续查下去?” “盛心就是一个空壳,就算抓到了郭诚也于事无补,所以不妨就放长线钓大鱼。” 韩阅川的手指不自觉握紧成拳。 “沈部长,我记得六年前您劝我放弃追查历城案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理由。” 韩阅川心里被一股复杂的情绪填满。 历城的案子一直都是他的心结。 当年裴念心一家五口被人用及其残忍的手段分尸,头颅被割下明晃晃地摆在了客厅,给全国都带来了恐怖的阴影。 那时他刚刚上任刑侦队长,以迅雷之势锁定了唯一出入过裴家别墅的一位外卖员。 对方在几天前曾经因为外卖丢失的事情和裴家的保姆发生过口角。 监控也清楚的拍到了他先后几次来到别墅踩点。 拥有作案动机和时间的他立刻被下令批捕。 可就在抓捕他的过程中,他脱离警方的控制跑进了这个事发的别墅。 韩阅川至今都记得那个外卖员对他说的最后的最后的话。 “——我确实想过杀掉他,但我没有做。可真正杀人的人选中了我做替死鬼,他给了我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所以我决定由我来结束这一切……” 韩阅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血丝隐约渗出。 “我曾经说过,我不会再允许我手上再出现任何一个悬案。沈部,郭诚的案子,不同意就这样结束。” 第24章 明修栈道 “阅川,你别急,沈部并不是说不打算查下去,而是我们不能明着查下去。” 梁谦缓缓开口。 “沈部把你留下来就是希望你能和我合作,配合他找到郭诚背后的五个幕后的操纵者。” 韩阅川不解。 “可是这个案子,刚刚会上不是说交给顾南山了吗?” 沈崇岳神色微妙。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南山和竞贤以前是我的左膀右臂,可自从他们感情破裂闹离婚,我的左右手就已经开始打架了。” “沈部长觉得,陈局和顾部长过多的将个人情绪放在了案子本身,导致他们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总是容易偏颇。” 韩阅川正犹豫不决,梁谦却已经不由分说将东西拿到了桌案上。 “这一部分是案子的卷宗,关于【秘密花园】账号还有经济往来这一部分交给我。我除了在盛心的冰柜里发现姜思婷和杨景月的残余组织外,还找到了其他无名的尸块,根据顾副部长的内线传回的消息,郭诚收下除了于嘉伟外,还有一个叫刘禹城的助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韩阅川也不好立刻推诿。 可听到对方提起这个名字,韩阅川却觉得莫名的熟悉。 “刘禹城?” 梁谦点点头。 “这个人曾经是盛心总部的采购经理,在盛心出事前三个月离职,如今在新开的曼宁酒店任餐饮总监,我们有尝试想要联系,但据曼宁的人说,这个人已经在中秋节前提出离职,目前暂时联系不上了。” 韩阅川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炸雷。 见他脸色突变,梁谦忍不住追问。 “怎么。这个人你认识?” 韩阅川很快掩饰好自己的惊讶。 “没有,只是最近手上的一个案子正好也是发生在这个酒店,觉得巧合罢了。” “阅川,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梁谦将手中的资料放到了韩阅川手里。 “【秘密花园】案,涉及的模块众多,光靠我和老马实在是力不从心。幕后的那群人手段狠辣,我和老马的经验没有你丰富。如果要暗中调查,没有你的帮忙恐怕不行。”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还能拒绝吗?” 沈崇岳笑了。 “我知道你小子在顾虑什么,踏实干,出了事情我给你们顶着,有什么好怕的?” 韩阅川不置可否,只能笑着将资料放进了手里。 * 协查暗网的指令虽然没有明着下来,但会后韩阅川还是被梁谦拉进了工作群里。 为了将“暗查”的势头做足。 名面上,他们收到的任务只是应上级要求梳理往年的旧案悬案。 韩阅川知道这不是一个急活,自己既不是牵头人,也不是要紧人员。 所以一周来,除了梁谦询问的一些事情他积极完成外,并没有主动去寻求一些其他信息。 只是一反常态的,韩阅川往曼宁酒店跑的频次变多了起来。 不是吃个自助餐,就是晚上去大堂吧喝个酒。 去的次数多了,连颜开乐都察觉出了点不对劲。 “韩队,你最近怎么没事就往曼宁酒店跑?你谈恋爱了?” “小姑娘家家的这么八卦,人生只有恋爱没别的了?” 颜开乐耸耸肩,“主要是以前也没见您一个人享受过生活呀。曼宁的自助餐好吃吗?看您一周吃了三四回,我也想去吃一顿了。” “行啊。” 韩阅川一听来劲了,“刚好今天周五,我带你们几个人一起去吃,我请客。” …… 曼宁酒店离支队办公大楼并不远,路上不堵开车几十分钟也就到了。 餐厅的领班看到韩阅川急忙上前弯腰问好,听到他是带着同事们一同来聚餐后,便直接将他领到靠落地窗的vip区域。 见韩阅川熟稔的报上卡号,拉凳子,铺开餐垫,然后起身去餐台拿吃的。 一系列轻车熟路的流程让颜开乐看傻了。 在其他同事都开开心心去拿菜吃饭时,颜开乐却一直好奇地坐在韩阅川面前打量着他。 “头儿,你前段时间休假不会是去澳门发达了吧。” 韩阅川坐下时一愣。 “啊?” “那不然你天天这么整。”颜开乐努嘴指着韩阅川手上不属于自助餐内加点的餐单,“这可是另外收费的。” “嗯,我知道。” 韩阅川气定神闲地指了指菜单上的几样菜后交给身后的服务员。 “您带我们来吃饭,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颜开乐一句无心的话倒是让韩阅川抚摸菜单的手指微微一顿。 “挺灵敏的。” 颜开乐顿时就觉得手里的龙虾不香了,脑袋好奇的往前一伸。 “您真是来泡妞的啊?” “想什么呢。” 韩阅川不由得感慨着姑娘一点也不经夸。 “那您这明晃晃的烧钱,总不致于是真在享受生活吧,您也没这个雅致……” 韩阅川麻木的张张嘴。 很想反驳,却一时又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去拿菜的其他组员也纷纷坐回了座位上。 越解释越心虚,想了想,韩阅川还是选择了沉默。 支队最近案子少,姑娘小伙因为蹭到了韩阅川的饭都开心不已,全程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韩阅川的注意力却似乎并不在饭局上。 他心不在焉的吃着,时不时往餐厅门口看去,果然吃到一半时,餐厅来了一个人。 那人身高马大,穿着衬衫,带着眼镜。 和一身挺括西服相对的,则是他粗旷的长相,和一颗光溜溜的脑壳。 韩阅川见此人进来表情才终于出现了变化。 他端起饮料杯起身,走过那人身旁时忽然不偏不倚地将自己手里的饮料倒在了那人的身上。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韩阅川急忙抽了旁边桌上的纸作势要给眼前这个人擦干净。 谁知对方抬头看到韩阅川的时候明显一愣。 “是你?” “哟——” 韩阅川笑得憨厚老实。 “是你啊!樱桃小丸子。” 被韩阅川叫成“小丸子”的男人一愣,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我。” 韩阅川打了个哈哈。 “巧了巧了,没想到我会在这里遇见你啊。” “我在这家酒店常住。”男人用纸巾擦了擦溢出来的水渍,“我姓梁,您叫我小梁就行。” “我姓韩。”韩阅川十分随和的回应道,“哎,又把你衣服弄湿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事。”小梁低头看了看衬衫上的水渍,“洗洗就好。” “你那车修了多少钱。” “补过漆了,没多少钱。” 韩阅川乐呵呵地。 “不打不相识,这可是两次了。第一回我能占你便宜,这第二次我可不好意思继续占便宜了。” 小梁似乎并不愿意多说。 “真不用,既然您说了不打不相识,咱们就当交个朋友了。” “既然是交个朋友,那不如我们一起吃啊。”韩阅川趁机道,“今天我和朋友在这聚餐,还点了这里不少东西,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拼个桌?” 对面的小梁有些迟疑,可实在是挡不住韩阅川的热情,加上餐厅其实也不大,拼个桌的也是很快的事情。 韩阅川带着一脸热情过度的笑容和桌上的其他人介绍着。 “这个是小梁,上次我这里走的时候不小心擦了他的车,没想到今天聚餐又在这里见到他了。” 国人的特点就是爱热闹。 几个人聚在一起愣是把一顿自助餐吃出了中式年夜饭的感觉。 几圈客气话下来,陌生人也立马熟络了起来。 “原来梁大哥是律师啊!”颜开乐托着下巴,“我看您的模样,还以为您是市长身边的保镖呢。” 小梁笑着摸摸脑袋。 “因为这个长相,我入行可吃了不少苦,要不是遇到了一个好老板,只怕我现在还没有资格自己接触案件呢。” 韩阅川顺势将话题扯开,从行业形势聊到经济环境,又从经济环境聊到国际局势。 “这么说,你住这里是为了方便处理案子?” “是啊。” 小梁没有什么防备,但也没有就这这个事情说太多。 “——时间不早了,我吃完也该上去处理消息了。各位,大家有缘再会。” 韩阅川没有多留,打了个招呼后就将人送到门口。 饭局散了以后,在回去的路上,颜开乐迫不及待的问韩阅川。 “韩队,你今天叫我们去吃饭,是不是就是为了偶遇这个梁律师?” 韩阅川一别头。 “看出来了?” “那是。” 颜开乐下巴一扬,“您演技也太差了,什么时候见你对其他人这么殷勤过。也亏得人家不认识你你才能套近乎,不过,这个人和最近要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韩阅川一边开车一边不紧不慢道。 “这个人叫梁蒙蒙,是一个刑辩律师。你可能并不熟悉他,但他确是业内一个很有名的人,最重要的是……” 韩阅川微微眯眼。 “——他曾经在【盛心】集团法务部门工作过五年,一年前离职自己创建了律师事务所,他本人亲自代理的案件到目前为止一共只有三个。而其中一个,是之前程家父子的案子。” 颜开乐露出一脸的困惑。 “我不明白,这些事件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问得好,我也很想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韩阅川的车还在继续行驶,在本该拐弯的路口,韩阅川忽然加大油门往前开了过去。 “哎,韩队,这不是回宿舍的路啊。” “嗯,我知道,我们不回去。” “啊?” 韩阅川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笑容。 “你刚刚猜错了,虽然我带你们出去吃饭确实另有目的,但并不是为了遇到梁蒙蒙,这只是个巧合。” “巧合?”颜开乐愣了,“那真实点目的呢?” “今天有一个抓捕行动,为了不让对面察觉,我特地在下班后安排大家聚餐,就是为了给其他人一个烟雾弹。” “啊?” 颜开乐愣了愣,“那为什么连我也不告诉?” 韩阅川扭头瞥了她一眼。 “新人演技不行,告诉你,怕你演的太假。你刚刚队梁蒙蒙那个热情劲,但凡是个有心的都会意识到你实在套话。” “不会吧。” 颜开乐缩了缩脖子,“我还以为我掩饰的很好呢。” 不过颜开乐很快就不再纠结这一点,她摸到了副驾驶座位下的防弹衣和其他装备器械。 “头儿,咱们这是要抓谁啊?准备这么齐全?” 韩阅川的目光变得深邃,握紧方向盘的手也下意识收紧。 “曼宁酒店之前的餐饮总监——刘禹城。” * 曼宁的总经理室里,许风迎眯着狭长的眸子,正托着下巴挑眉看着电脑屏幕里的监控回放。 一周七天,除了自助餐外,韩阅川一共在酒店各处餐吧酒吧消费了十几次。 甚至连负一楼的女士精油推拿都没放过。 作为一个警队公寓两点一线的干巴直男,忽然之间变得风花雪月必然有鬼。 望着对方僵硬紧绷地躯体硬要在推拿师面前强装微笑的模样。 许风迎露出一个俏丽的笑。 她侧脸括然俏丽,瀑布般的大波浪卷发垂到腰间,发梢的一端被捏在指尖随意把玩。 宝蓝色的长裙包裹着她的身体,阳光透过发丝撒在她的身上,肌肤洁白如玉,气质优雅迷人。 “风迎姐,我们的人传来消息,说警方已经发现了刘禹城的住处。要将人转移吗?” 许风迎不紧不慢地用美甲勾开汽水的拉环,仰头一饮而尽。 闪烁的睫毛下,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似是玩味,又像是在取笑,总之看不出丝毫的紧张。 “那不正好吗?” 助理不解。 许风迎的笑容越发灿烂,精致的妆容承得她整个人妩媚动人。 “郭总从来不会掺和我们手下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刘禹城想耍手段把我拉下水是自作孽不可活。保他只不过是做做样子,你姐我没这么大度,以德报怨这种事情我做不来。” 助理有些担忧。 “可是,刘禹城手上掌握着【盛心】案真实的名单,她知道您曾经参与过那些案子,这次,恐怕没这么好脱身了。” 许风迎笑了。 “你以为,郭诚留下我是为了什么?” 助理摇头。 “不是让您韬光养晦,给组织培养新的据点吗?” “不,他是自己逃不掉,故意给警方留一个定罪的活人而已。” 许风迎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我在盛心熬了这么多年,可不止是为了做他郭诚马前卒的,他拿我当垫脚石,也该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水平。” 第25章 程以林的自罪 “那,眼下该如何?”助理有些紧张,“难道真的要让警方抓住刘禹城吗?” 许风迎过于平静的态度让助理越发不解。 她的目光落在画面里,正在餐厅来回走动的韩阅川身上。 熨烫服帖的短袖长裤让他自带一股浩然正气。 尽管拙劣的演技让这个年轻的刑警队长脸上露出一阵局促憋屈,可举手投足间的反应依旧能品出长年累月积累下的武将英气。 许风迎凑上前放大了他的五官仔细打量了几秒。 半天后,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韩阅川这个人虽然脑子轴,长得还挺好看的。” 助理扶住了额头。 “风迎姐,咱们可以认真点吗?” “我很认真啊。” 许风迎眨眨眼,“人是视觉动物,在了解一个人的内在前,第一印象的好坏全凭外貌,不然为什么我要求每位员工都一定要做好形象管理?” 助理默默闭嘴。 在大多数情况下,许风迎算是个打工人心里的完美老板。 她出手大方,不计较细枝末节,尊重员工情绪且护短。 最重要的是,她有手段。 这种手段并不仅限于做好工作本身或者管理好一个企业,而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领导气质。 她让人下意识的想亲近,想信任,且永远都会用合理的方式趋利避害。 “好了,卢娜。” 她一边喝汽水,一边悠闲地刷着视频里的进度条。 “没必要紧张,刘禹城他们未必能抓得到,我埋的另一步棋已经是时候爆发了……” ——嘟。 正说着,前台的电话就进来了。 “风迎姐,梁律师来了。” “ok,请他进来吧。” * 车子继续往偏僻的地方驶去。 颜开乐看着越发稀少的人烟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 终于在开到一个类似民宿的建筑前,韩阅川停了车。 民宿的大门虚掩着,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墙壁上的油漆已经脱落斑驳,窗户玻璃也已经破碎不堪。 乍一眼看去,这个民宿似乎已经很久无人居住了。 “韩队,人在这里吗?” “梁谦给的情报是这样的。” 韩阅川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他看着眼前陈旧的建筑也愣了愣。 不过他很快还是调整好了状态。 颜开乐虽然是个新人,但个人素质能力很高,和韩阅川一前一后进入民宿后,她很快在一楼的吧台发现了大量的饮料罐和外卖盒。 “韩队!饭还是热的!” 就在她开口的同时,二楼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韩阅川毫不犹豫窜了上去,只见一个黑影从走廊跳过,抓起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就朝着韩阅川砸了过去。 他闪身避开的同时,另一个黑影也从二楼的转角跑了出来。 忽然之间出现两个人,韩阅川微微一愣。 他一脚踢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男人,随后又顺手将手边放着的一个花盆朝着远处那个人砸了过去。 两声巨响后,远些的人还是从二楼的窗台翻了出去。 而自己眼前的男人,则被韩阅川牢牢的禁锢住了。 “小乐!上楼,开灯——” 按情报,刘禹城在知道警察在查他后就找了关系暂时离开了酒店躲在了这里,并没有说还有第二个人存在。 情况突然,韩阅川也无法判断黑暗中的两个黑影哪个是刘禹城,只能先逮住一个再说。 “韩队,好像跑了一个。” “不急。” 韩阅川掏出手铐先将眼前这个铐住,“两百米的必经之路上,老梁带着人守着呢。咱们能抓一个是一个。” 带着人走下楼,外间,颜开乐已经将手电打开了。 韩阅川压着人到路灯下,想看看对方的模样,谁知这个人却拼命的躲闪,似乎极其害怕自己的脸会被韩阅川发现。 “你躲什么!” 韩阅川一把按住了下巴将他的脸掰过来。 然而手电下,一张斯文惊慌的脸却让韩阅川猛地一愣。 “程以林?——怎么是你?” 与此同时,韩阅川身上的对讲机里传来了另一个消息。 “阅川,刘禹城跳湖了。” * 坐在审讯室里的韩阅川十分无奈的撑着额头。 面前的程以林低垂着头,不安的手指抓着自己的裤腿,身体微微颤抖着。 忽然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又徘徊在了嘴边。 眼里的挣扎似乎在表露他内心的情绪,最终只是嗫嚅着喊了个称呼:“韩队长……” 韩阅川静静地坐着,目光盯着眼前的审问纪要册。 签字笔在手上转着。 走廊上的细雨积蓄成了水滴,顺着屋檐掉在了金属栏杆上。 嘀嗒—— 哒哒。 韩阅川的脸色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眼里露出一种复杂和不解。 “程博士。” 韩阅川默默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一旁看向墙上的时钟。 “是我问你,还是你自己主动说?” 程以林微微抬头,他注意到审讯室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一般情况下的审讯警官不会安排这么多。 而韩阅川之所以亲自来,或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韩队。”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程以林深吸一口气,将背脊挺得笔直。 “——如果我主动交代,是不是就有机会减刑?” “那得看你交代了什么。” 韩阅川的眼神很无奈,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了身。 “程以林,你能力有学历,既然已经拿到了海外高校的offer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做你的学术,为什么非要扯到盛心那些肮脏的勾当里?” “肮脏的勾当?” 程以林原本坚定的眼里忽然露出了一丝迷茫,“什么勾当?” “你还装腔作势什么?” 韩阅川扶住了额头。 “刘禹城,是盛心案的重要证人,他手里有盛心集团高管和暗网交易的真实账本。城郊那个废弃的民宿是他的藏身地,连我们都是才得到的消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韩阅川说完,一旁坐着的梁谦很快接话道。 “之前,为你做辩护的那位梁蒙蒙律师曾经是盛心集团法务部门的负责人。据我们调查,他成为律所合伙人后几乎没有在外面再接过案子。如果你和盛心没有联系,这位业内赫赫有名的律师,又为什么要帮你呢?” “不,不是——” 程以林有些慌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去那个民宿,是因为刘禹城主动约我!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个案子,那个律师也只是我太太在网上找的,你们说的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说刘禹城主动约你,那他找你做什么?” 程以林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他的神色哀怨,似乎在懊悔,又似乎很复杂。 “他用我谋杀父亲的证据勒索我,问我要一百万。” 谋杀父亲? 韩阅川一愣,猛地上前一步看着他。 “你说什么?” 程以林的目光更加痛苦。 “是,我父亲的死,并不是意外,这是一个计划精妙的谋杀……” * 城郊废弃的民宿本来是一个亟待拆迁的老宅。 那一带本是沪市农村,因为城中心的互联网公司北迁,周边的经济也随之带动起来。 这篇农村拆迁后便改建成了新的人才公寓,而这个原本的民宿则因为改建规划的变动,暂时搁置在了一旁。 韩阅川等人将人抓住后就带回了警局。 而在民警清理现场的时候,却在民宿卧室的地下发现了一个密室。 “咱们破这个案子是捅了密室暗道窝了?现在的建筑地下室是这么好建立的吗?” 发现密室倒是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他们在地下还发现了一具女尸。 “死者陶贵芬,六十五岁,两周前在沪宁医院因心脏病过世。按理来说,尸体应该已经在城东的殡仪馆火化了,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沈谈简单检查了这具尸体。 死因确实是心脏病,尸体手腕上的住院手环甚至都还没有摘除。 死者脏器完好,尸体也没有被虐打的痕迹。 “沈处,我们在民宿的二楼发现了一些仪器和工具。” “拍照留痕,东西归档就行。” 颜开乐慌慌张张地过来找沈谈的时候,沈谈并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颜开乐的下一句话,却让沈谈背脊一凉。 “沈处,那些东西,我可不敢动……” 沈谈扭头。 颜开乐的眼里难得露出一丝恐惧。 沈谈皱着眉跟着颜开乐上楼,推开二楼房间时,里面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惊。 眼前是两口朱红色的棺材。 棺材前,香炉、蜡烛、供台等东西一应俱全。 供台的两侧分别蹲着两个红色喜服的小人,惨败的面容哪怕是在白天的阳光下也显得颇为阴森恐怖。 它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却仿佛在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棺材上复杂和神秘的图案像是古老的诅咒,投射在白墙之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装神弄鬼。” 沈谈拧眉,起身将地上的两只人偶娃娃抓起。 只是刚碰到娃娃的身体,人偶立刻发出“唧唧——”地叫声,下一秒,玩偶的脑袋就“咕噜”一声掉了下来。 “啊——” 人偶的脑袋滚到了颜开乐脚边,咧开的嘴巴刚刚好就咬住了颜开乐运动鞋前的脚趾。 “沈,沈处!” “怕什么。” 沈谈将娃娃背过身,取出里面的电子芯片和发声器。 “殡葬店多的是这种东西,科技在发展,陪葬品也更随着时间进步了,会哭会笑,有的还能在你面前动一动。” 沈谈见颜开乐吓得不轻,也没有多苛责。 “这应该是个乡下冥婚的场所,上面积灰不少了,应该很久没人用。二楼没什么活动痕迹。我想刘禹城在这里避难也只是个巧合。” 说完,沈谈顺手就将人偶娃娃放到了一边。 “尊重各地习俗,但,楼下那具尸体我们还是要通知亲属来处理。小乐,你通知一下本区域的派出所,让他们找民警过来处理吧。” “好。” 颜开乐惊魂未定,但听完沈谈的解释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害怕。 沈谈走出民宿给韩阅川去了个电话。 “老韩,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里的韩阅川沉默了一瞬。 沈谈知道他有顾虑。 “你就事论事,程以林和这个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情,去民宿只是个巧合。不过,我还问出了点别的——” *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我时常觉得自己活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那个本该是我最亲近、最能给予我温暖和保护的人,却成了我生活中最大的恐惧。” 程以林呆坐在审讯室的板凳上。 他垮下了身体,脸上再也不复过去的儒雅。 “我的父亲,他就像一个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突然发怒,拳头和责骂……这是我们父子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每一次,我都只能无助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那些被打的记忆,就像扎在我心里的碎片,我害怕听到他的脚步声,哪怕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能让我的心瞬间揪紧。” 程以林冷笑一声。 “所以,我胆小敏感,不敢与任何人亲近。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保护我。夜晚是最可怕的时候,因为只要一闭眼,那些恐怖的场景就会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直到有一天,他朝着我脑袋举起酒瓶的时候,我放弃了。” 程以林的眼神渐渐涣散,仿佛穿越到了那天,沉浸在了那样绝望的情绪里。 “我就这样任由他的拳头砸在我身上,看着那个酒瓶朝着我的脑袋敲去,或许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这样的折磨。我重伤昏迷进了医院,母亲见我这样终于下定决心听医生的话报警。那个人被判了刑,我和母亲才终于过上了几年的安生日子,可好日子过的实在是太快了,不过六年,那个畜牲就出狱了。从他出狱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好日子如果想要继续,就不能让他出来。” 程以林抬头看向韩阅川。 “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杀死他。我只是想故技重施,让他用那把刀捅伤我。可是我的计划被颖然发现了,她劝我不要用这个方式伤害自己,可那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把婚礼的消息泄露了出去,所以那段时间,我很着急,我怕他毁了我的婚礼得不偿失。” 第26章 真相后续 “所以,你才会找沈谈帮忙?” 程以林点点头。 韩阅川忽然不想问了。 身边的梁谦接话道,“那你为什么之后又拿刀捅了你父亲?” 程以林犹豫了一瞬。 “因为,有个人在婚礼前,给了我一个新的思路。” 韩阅川微微仰头。 “他说,我的目的只是想要那个人远离我的生活,达成这个目的,并不是一定要他死,或者我死……” 程以林一边说,眉头一边皱紧。 “——只要他没有办法从病床上起来,那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所以你故意没有往他的要害捅,是为了之后更好的进行无罪辩护?” 程以林点头。 “我花钱请了一群混混,让他们在结婚前请我父亲喝酒,他一喝酒情绪就会失控,到时候在让混混刺激他几句,他一定会来婚礼上闹事。我本意,只是想让他重伤卧床,只要他重伤了,作为他唯一的亲属,我和母亲几乎掌控了他的生死。” “可这样,你几乎是搭上了自己的未来。” 说完这一切的程以林似乎得到了莫大的解脱。 他闭上眼缓缓摇了摇头。 “对我来说,未来里没有了他,那不管是做学术泰斗,还是牢底坐穿,都会比现在提心吊胆的生活更好。” “那之后你父亲坠楼……” “也是我故意放出话刺激,告诉他中秋节后我就会出国,将他留在这个医院自生自灭。果然,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我过多刺激,只不过透露一个消息,他就能和别人打起来。” 程以林嗤笑一声。 “完美犯罪,确实完美,如果这次我没有去民宿,恐怕你们根本就不会找到我。” 韩阅川似乎想到了什么。 “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民宿?” “如果这个完美犯罪我自己能想得出来自然不用受制于人。只是可惜,人想要得到一些什么,总是会要付出一些东西。那个人给我出了主意,他落难的时候我自然要出手帮忙。” 程以林缓缓摇头。 “我要交代的仅此而已,至于你们说的别的,我真的不知道。” 韩阅川已然了然。 “所以,给你提醒的人是谁?” 程以林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一闪。 片刻间,他无比坚定的抬起头。 “刘禹城。” * “什么?你的意思是,刘禹城教唆程以林害死自己的父亲。” 沈谈从韩阅川处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完全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这为什么?” “无利不起早。” 韩阅川补充道:“盛心的高层潜逃,转移的时候并没有给刘禹城留下太多资产,他习惯了手脚不干净,在许风迎手下做事仍旧喜欢动手脚,失去工作走投无路,自然会动歪心思。他看出程以林的困扰,以资源利诱,程以林答应,只要他能顺利从案子里脱身就给他一半的国内资产。一个爱财如命又手握资源的人,为什么作出这样的选择也不难理解。” 见沈谈那边没有答复,韩阅川继续道。 “梁谦已经查到刘禹城手里有盛心转移资产的详细名录,而那个郭诚在潜逃之前,曾经在国内留下一个一个人替他清扫尾巴。老马正在加紧破译刘禹城电脑里的文件,不出意外,今晚就能拿到结果。还有,我们在刘禹城房间里搜到了之前和杨景月房中一样的致幻剂。” 沈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那,这个致幻剂……” 不等沈谈反问,韩阅川便提前解释。 “程以林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我建议做了一个血检,检查结果证明,他的体内有过量致幻成分” 沈谈语气微微一松。 “所以,程以林的一系列计划,也有可能是因为药物的影响?” “孰对孰错难以分辨,多一个检查或许可以让程以林在法庭上多一分争取的机会。” 沈谈看向自己手边的棺材和诡异的陈设。 “刘禹城跳湖以后没有找到踪迹,恐怕短期内很难再摸到他的消息。只是我很奇怪,郭诚为什么选了刘禹城这么一个目光短浅又贪心好财的人来保管这个账本?” “无人可用吧。” 韩阅川这次倒是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盛心案梁谦跟了这么久稍微核心一点的人都被盯上了,也就是这个刘禹城略干净一点才让我们都放下了戒心,不然,那里还有这么一遭呢?” 沈谈点点头。 “说的也是。” 盛心的案子,随着刘禹城电脑中的交易流水和账册记录的发现而彻底结束。虽然郭诚和刘禹城下落不明,但其他相关的责任人都在三个月后批捕。 程以林因受人教唆过失致伤人间接导致死亡,认罪态度好,法官考虑到其常年受到的家暴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年缓刑三年。 事情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等到程以林从看守所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冬日的暖阳格外温暖。 从看守所出来的他已经换上了棉袄。 远远的,他看到王颖然和自己的母亲,程以林的脚步竟然有些虚浮。 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有些松松垮垮,经此一遭,原本骄傲的他变得瘦削沧桑,眼睛深陷遍布血丝,满是疲惫和迷茫。 “颖然……” 王颖然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对方温柔的怀抱一如往昔,程以林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双眼。 母亲护着儿子和儿媳,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欣慰。 “受苦了,好孩子,受苦了。” 她像小时候那样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在他看到对方鼻梁的伤口时,眼里的心疼还是没有掩饰住。 “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母亲老泪纵横,妻子眼里也露出难以言喻的激动。 程以林心情复杂,他一手掺住母亲,一手轻轻拍着王颖然的肩膀,似是在安慰。 “放心吧,没事了。” 一家人哭成一团。 回家后的李秀兰急匆匆地找来了柚子叶,又是跨火盆,又是点香炉的忙活了整整一下午。 偏偏王颖然也十分赞同母亲的做法,神神叨叨的将八路神仙都拜了个遍。 经此一劫,程以林倒是显得格外稳重。 尽管他并不信那些迷信的东西,但还是十分配合母亲和妻子的动作。 “好了,好了,然然,把炉子放下吧。咱们坐下吃饭!” 四个月不见,母亲脸上倒是没有之前那么憔悴。 王颖然也瘦了些,但是精神看着倒是还好。 “小然,抱歉。” 吃饭前,程以林还是一脸愧疚,“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已经在英国读书了。这次我能从轻判决,多亏你忙前忙后帮我找律师。还有——” 程以林看了看李秀兰。 “谢谢你把妈照顾的这么好。” “你是我丈夫,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王颖然的脸上自始自终都挂着和善的笑容,她将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加了一块放进程以林的碗里,又挑了一块不那么肥的放在了李秀兰的饭上。 “我们都是一家人,干嘛要说这么生分的话呢?” 程以林点点头。 他将排骨塞进嘴里,似是无意一般随口问道。 “对了,这个梁律师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王颖然的夹菜的手一顿,很快就微笑着继续道:“就网上啊,梁律师平时都在抖音上直播,那时候你出事了我急得不行,就上去连线了,没想到人家不仅愿意帮我解答疑问,之后还私信我答应接下我们这个案子。” 程以林“嗯”了一声后没有继续追问。 王颖然抬头看了程以林一眼。 见他没什么反应,就又继续低头吃饭。 这一晚,程以林睡的很死。 他并不知道,在他睡熟后,妻子王颖然默默披上衣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里。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在月色的照耀下,车身隐隐泛着金属色的光。 王颖然打开车门时,里面伸出来的是一个黑咚咚的枪口。 冷不丁就指在了她的脑门上。 “不许动——” 清冷又带着稚气的童声从枪口后传来。 定睛一看,握着枪口的竟然完全是一个小孩子的手。 王颖然面不改色的用一根手指将枪口推开。 “小七,每次都玩这个你就不腻吗?” “嘿嘿。” 挪开枪口后,一个十三四岁上下,皮肤黝黑的亚裔小姑娘笑出了一口白牙。 “我都四个月没见你了,玩一次怎么啦!” “玩吧,随你玩。” 王颖然身子一挪十分自然的坐进车里。 她眉眼含笑,之前那种温吞的神情俨然不复存在,眼角眉梢都带着奕奕神采。 她看向车前排副驾驶上的女人。 那人身姿婀娜,一头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俏皮的垂在白皙的脸颊旁,修长的手指正握着一只精致的口红,专注地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嘴唇。 “风迎姐。” 王颖然的眼神在反光镜里流转。 她毫不掩饰自己对许风迎的欣赏,时而不经意和镜子中她的眼神交汇,那一瞬间,两人纷纷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嗯,来啦。” 许风迎合上镜子。 她的身上无论何时都散发着诱人的魅力,仿佛有种无形的魔力让人止不住的想要靠近。 她抬头用反光镜看身后的王颖然。 “有人怀疑你吗?” “没有,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一切都和您所预料的一样,程以林确实问了我关于蒙蒙的事,我按照你教我的和他说了,他好像没有起疑心。” “好。” 许风迎点点头,“保险起见一个月内都不要和蒙蒙联系,和我们见面最好也要小心。” “哎呀真麻烦!”小七晃了晃小腿,“要我看,然然既然已经报仇了,那就不用留在程家了,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和那个没用的男人离婚,我们姐妹聚在一起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 王颖然微微一愣。 她的脸颊浮出两片绯红,下意识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许风迎。 许风迎饶有兴趣地回望着她。 “只怕你然然姐是不乐意喽。” 小七一愣,随机用惊讶的眼神看向王颖然。 “他对我挺好的。”王颖然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他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他对我很有耐心,对母亲很孝顺……” 王颖然越说越小声,惹得许风迎脸上的玩味更甚。 “孝顺?他可是杀亲爹的狠人啊,你确定要和他玩真的?” “那不是因为咱们计划如此吗!” 王颖然急切道,“那个药药效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陆陆续续吃一年多,总是会有点影响的。再说了,杀掉一个坏人,那就是救了千千万万的好人,这不也是我们工作的宗旨吗!” “行啊小七,瞧见没——你然然姐姐已经青出于蓝,比我当年说话还要会套路人了。” 小七捂着嘴笑了。 “我看然然姐是春心荡漾了,不过那个软骨头虽然懦弱了点,但长得还不错,既然然然姐喜欢,那就随便你喽。” “你的仇已经报了,你和程以林的关系我不多加干涉。但按咱们【梨】的规矩,我帮你报仇,你替我我工作。” 许风迎不紧不慢地将一个手机递了过去,“实习时期结束,欢迎你正是加入,以后你就是我们第八位合伙人。用这个和我们联系,我会给你安排新的联络人,还有新的任务。” 王颖然结果手机看了看。 “八位,除了你和小七,还有蒙蒙,其他人都是谁?” “不着急,以后会有机会见的。” 许风迎笑笑。 “程以林或许还会有所怀疑,你只需要一口咬定,蒙蒙是自己找上的门,其他的一切我都会替你摆平。” 王颖然感激地看了许风迎一眼。 “风迎姐,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不用谢我,整件事情都是你独立完成的。” “不,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借他儿子的手去报仇。”王颖然的眼神十分动容,”风迎姐,如果没有你替我谋划,我也没有勇气等五年。五年了,从哥哥被他压断腿的那天,开始我们家就没有再快乐过。风迎姐,你救了我弟弟,又替我报了仇,我真的要谢谢你。” 许风迎微微抬头看向窗外。 月光狡黠,黑夜沉沉。 偶尔飞起的鸟雀从树枝的一头窜向另一头,闪出一道看不见的弧度。 “计划是计划,结果是结果。【梨】的策略并不是万无一失,你也支付了报仇,小然,我们之间是合作,不存在这么多的恩怨关系。” 王颖然有些意外。 “可是风迎,我能感觉到,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 许风迎微微一怔。 “你帮我们不仅仅是为了利益,我能从你的眼里看出来,你是真心想要帮我。” 真心帮助吗? 许风迎没有回答。 她微微抿嘴,扭头看向了车窗的另一边。 二十二楼上的阳台上,有一个男子的身影在夜幕里一闪而过,宛如纪元之外的流星,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 【鬼父子案】完 下一篇章【嶂山失影】 第27章 嶂山失影(篇) 深夜,沪市郊区的奉金山涌动着一股阴森的鬼气。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偶尔透出的几缕微弱光线让林中小径更加渗人,四周的树木像巨大的黑影,张牙舞爪地向四周伸展。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在这条小道上艰难地前行。 她的裙子已经被树枝划破了好几个口子,泥土和草叶粘着,显得格外仓皇。 她的脚步踉跄,呼吸急促。 扎起的马尾凌乱不堪,几缕发丝贴在她满是汗水的脸颊上。额头上滴落的汗珠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顾不上擦拭拼命往前跑着。 风在林间穿梭,发出怪异的呼啸声。 女孩一边跑一边不停的回头张望,蓝色的帆布鞋满是污渍,鞋边也依旧有了磨损的痕迹。 她每走一步都充满了恐惧。 “快,快走——” 远处的黑暗似乎隐藏着无尽的危险。 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对穿着婚服的人偶。 “啊!” 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脑门。 那对人偶的面部被涂抹上了一层惨白如霜的粉底。 白得近乎诡异,仿佛是从地府中刚刚爬出来的幽魂。 腮红如同鲜血,鲜艳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角上扬,笑得僵硬扭曲,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森。 女孩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双腿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 “玩具,这只是个玩具。” 女孩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眼前那对玩偶逼却着实诡异。 它们的眼珠像是凝固了一般毫无生气,却又仿佛在窥视着她的灵魂。 此时,周围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她,等待着将她吞噬。 “沙沙——” 古老的树木像沉默的巨人,树叶在风中作响,仿佛是鬼魂的低语。 “错觉,都是错觉。” 女孩咽了咽口水。 她鼓起勇气绕过眼前的那对玩偶继续向前,匆忙跑了几步后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 雾气不知何时悄然升起,弥漫在整个山林间,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那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缠绕着人的身体,冰冷而潮湿,让人感觉仿佛被无数双冰冷的手抚摸着。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变得松软不实,仿佛随时都会将人陷进去。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而诡异。 黑暗中,女孩撞在了一块坚硬的木板上。 她一个趔趄倒了下去。 抬手一摸,却摸到了一手的鲜红。 “怎么会这样……” 当她再次抬头时,那对恐怖的人偶竟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一次,人偶的笑容似乎更加狰狞,那空洞的眼神仿佛在嘲笑她的无助。 女孩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尖叫。 那对惨白的人偶正歪着头,炫耀似的凝视着她。 它们的婚服华丽而陈旧,红色的绸缎已经褪色,上面绣着的金色丝线也变得暗淡无光。婚服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繁复的花边在岁月和黑暗的侵蚀下花边已经因为破损而参差不齐。 新娘人偶头上的凤冠歪歪斜斜,珠翠散落一地,而新郎人偶的帽子也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掉落下来。 这对人偶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气息。 “啊!别过来,别过来!”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 然而,人偶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女孩眼里充满绝望。 她似乎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恐惧。 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昏倒在了这恐怖的山林之中。 * 元旦前的天已经变冷,哪怕是太阳正好的中午也让人很难鼓起出门的勇气。此刻的韩阅川正皱着眉坐在办公室,一脸困惑的瞅着过来蹭饭的马缇京。 “你说贤姐要我去查奉金山的失踪案?” “昂——” 老马咬了一口鸡腿,“刚路过办公室我亲耳听到的。” 韩阅川停下了筷子面露难色。 老马见状不解。 “奉金山虽然远,但也属于沪市管辖范围,看你这表情……不乐意去啊?” “那倒不是。” 韩阅川迟疑了几秒后又重新举起了筷子。 “奉金山的失踪案我有关注过,就这一个月,奉金山的失踪案已经发生了两起,或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里的派出所人手不多,这才报了协助。但,最近的两起并不是最早发生的,最早的那一起发生在九年前。” “哦?” 马缇京来了兴趣。 “九年前?你怎么知道的。” “说起来还是一个巧合。” 韩阅川笑着摇头。 “你记不记得,我们抓捕刘禹城的时候,沈谈曾经在那个废弃的民宿里发现了一具完整的尸体?” “记得啊。” 马缇京点头,“这个案子民事科已经结了。作案的那伙人是专门盗窃尸体给农村配冥婚的,见那个民宿废弃了很久就将东西物件都临时存放在那里,正好被沈谈翻了出。” “民事科结案时曾经给我也抄送过一份卷宗,死者陶贵芬的尸体之所以会被盗,除了有殡仪馆的人暗中配合外,和家属也有关系。火化当天来的亲属只有陶贵芬的侄女,而陶贵芬唯一的女儿,九年前在奉金山失踪,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音讯。” “也是奉金山?” “是。” 马缇京三两口就将盒饭吃完,一边咂嘴一边思考着什么。 “这倒是也奇了,失踪原因是什么?” “卷宗上没写。”韩阅川皱眉,“奉金山景区并不大,里面也没什么险峻的地势,按理来说,不太会出现人员迷失的情况。” “九年前,你小子都还在我手下干警员呢,这么久远的案子,也未必就和最近的事情扯上关系。” 韩阅川摇摇头。 “奉金山虽然挨着沪市,但乡镇居民圈层都比较独立。就比如冥婚这个事情虽然并不被法律允许,但在那一带却是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我特地去查了周边及当地派出所的报案,九年里类似的失踪案还有六起,失踪者男女老少都有。虽然也可以解释为是奉金山的地势环境险峻,但也不至于这么多人连尸体也找不到。” “说的也有道理。” 马缇京点点头,“那,你是打算直接两个案子一起查?” 两人讨论的正热闹,沈谈推门走了进来。 马缇京见他手里拿着册子便一脸神秘地对着韩阅川道:“瞧,来了吧。” 沈谈看了看马缇京又看了看韩阅川。 “你们都知道了。” 韩阅川点头,“嗯。” “行。” 沈谈将资料往他手里一塞,“那收拾收拾,我这就和你一起去。” “你?”韩阅川打开资料的手一顿,“你和我去干嘛?” 韩阅川的态度让沈谈有些不爽。 “怎么,我不能去?” “不是。” 韩阅川解释道,“失踪案不需要法医到场,就算有什么,那边的人也够用了。你跟我去奉金,那队里的事情谁干?” “这你不用操心,我们法医处人才济济,自然排的开来。” 沈谈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韩阅川。 见对方还是一脸的为难只能坦白自己的小心思。 “我看了这两起失踪案的卷宗,我怀疑他们的失踪案和之前我在民宿查到的那个冥婚案有关。” “我去——” 沈谈话音未落马缇京九爆了句粗口。 “你俩也太默契了。” 沈谈冷不丁愣了一下。 “什么?” “就刚刚啊!”老马激动的将韩阅川拉过来,“刚刚他也这么说来着,冥婚案陶贵芬的女儿九年前也在奉金山失踪,这两个案子之间或许就存在什么说不清的联系。” “既然这样,那我就更要和你一起去了。” 韩阅川躲开沈谈直勾勾的眼神,伸出食指在自己鼻子旁挠了挠。 “你犹豫什么?” 沈谈挑起下巴。 韩阅川无奈只能解释。 “陈局只让我去查。再说了,你最近总是跟着我跑,我这不是怕某人有意见吗?” 沈谈深谙人情世故。 韩阅川一提他就知道对方的顾虑从何而来。 “顾南山去了西南,老头有新任务交给他,暂时顾不上我们。再说了,就算他在又能怎么样?我早就说了,我是我,我爸是我爸,虽然我爸很希望我能跟着顾南山一起发展,但我沈谈看不上的人,我永远也不屑和他为伍。” 韩阅川脸上故作姿态,心里却莫名有一丝得意。 他装腔作势的将手插进兜里。 “你以前不是也看不上我吗?” “那是以前。” 沈谈十分坦然的承认了一这点,“日久见人心,你怎么都比顾南山要强。” “行了,你俩别再这里互吹彩虹屁了。” 马缇京有些听不下去。 他抬头问沈谈,“陈局同意了?” 沈谈努努嘴,“不然,这个卷宗能到我手上?” 马缇京摸了摸下巴,眼里的狡黠油然而生。 “要这么说的话。” 他身子前倾,趁二人不注意直接从他们手里抽走了资料。 “——我最近手上也没活,既然有这么有意思的案子,那可不能就你俩去。” 他翻开资料前两页扫了一眼,带着坏笑看韩阅川,“带上我一起呗?” * 奉金山竹海也算是全国有名的一个自然景观,傍晚时夕阳西下,阳光透过林间更是有种说不出的美妙。 虽然天气渐冷,但不下雨的时候来奉金山度假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作为沪市周边发展最成熟的一处景区,山上可选择的民宿也很多,有不少还上榜了点评最受欢迎的网红民宿。 韩阅川开车闯进林间小径的时候,后座上正传来一阵叽叽喳喳地吵闹声。 “老马,你都打了一路的呼噜了,能不能消停了。” “哎我这打呼噜自己又不能控制,小丫头吃了一路的零食怎么不见你蛐蛐?” “马队!我吃零食没扰民啊,您怎么能胡乱攀咬我呢。” …… “行了,你们三个跟过来时真以为自己来郊游了吗?” 韩阅川看着车上的男女老少一阵无语。 特别是看到颜开乐背着的一大包零食时,心里的无语更甚。 “小乐,零食收一收,马上快到了。” 颜开乐直接无视了韩阅川的眼神,她对着马缇京做了个鬼脸,随后将摊开的膨化食品一样一样往包里放。 韩阅川此时无比后悔答应沈谈和马缇京加入调查,原以为带上颜开乐能让他们更有工作状态。 谁知几人背上行李一上车,立马就将查案的状态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局不是说了要暗查吗?咱们这样岂不是更方便暗查?” 虽然韩阅川很想告诉他们,自己一个人查或许更适合暗查,可见众人都很兴奋,也不好直接就给他们泼冷水。 进了奉金山景区后又开了十几分钟的车到了中部。 半山腰的位置就是他们预定的民宿。 这一带原本是奉金山本地的村民,后来山里大力发展旅游业,政府出资引导原住民将原本的村落改建成了民宿,几十年的发展后,如今的奉金山商业化水平已经变得很高。 【意秋】小院是点评上最热门的一间民宿之一。 韩阅川选择住在这里一方面是这个民宿性价比高,更重要的一点是,失踪的那两个人,几乎都先后在这个民宿里居住过。 “你好老板,我们一共四个人,一共订了两间大床房,一间标间。” “好的预定人的身份信息给我一下吧。” 前台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后很快就将证件交还了回去。 “抱歉,因为前段时间降温严重,我们大床房的水光冻爆了好几个,您看我这边把两间大床房给您更换成双人套房可以吗?价格给您按最低房型算。” 韩阅川皱眉。 “我们三男一女,你给我一间套房一间标间也不好分配啊。” 前台露出一丝尴尬,思索半天后问道。 “那,这位女士可以接受拼房吗?我们今天客流大,实在是分不出三间房了……” 韩阅川刚要生气,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不嫌弃的话,这位姑娘就住我这里好了。” 第28章 偶遇 熟悉的嗓音极具穿透力地传入了韩阅川等人的耳中。 许风迎从楼下走下来时只穿了宽松的丝绸睡衣,长发随意的挽在脑后。 和一贯精致到一丝不苟的模样不同,此时她的褪去浓妆,倒是多了几分自然亲切。 见到韩阅川等人,她略带俏皮地伸出手朝着他们挥了挥,上扬的眼角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依旧散发着神秘和妩媚的气息。 韩阅川的目光被她吸引,疑虑和好奇同时涌起。 “你怎么在这?” “团建啊。” 许风迎靠在二楼的扶手上耸耸肩,“这个季度的销售额远超预算,几个投资人对我很满意,特地批了一笔经费作为员工福利,我就趁着休假带大家一起出来玩喽。” 韩阅川的笑容似是无奈又似是带了试探。 “你似乎总是在我们出现的地方出现。” 许风迎轻轻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这只能说明缘分奇妙。”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韩阅川两眼,随后试着问道。 “你们又是来办案的?” “我们也来团建。” 韩阅川语气平和,措辞却十分谨慎。 “哦——” 许风迎并没有揭穿他那拙劣的借口,“那不是正好嘛。” 许风迎抬头打量了一下韩阅川的整个队伍,“这个民宿房间很难定,不介意的话,就我们share喽。” 她翘起手指点了点韩阅川身后的人数,随后十分自然的歪了一下身子将脑袋凑到颜开乐面前。 “小颜警官,考虑的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住?” 许风迎眨眨眼,“民宿最好的一间房可是被我拿了,房间里有室外泳池,阳台全落地窗,我还带了不少精油泡泡球,可以好好做个SpA哦。” 许风迎的提议看似合情合理。 韩阅川和沈谈的心里却都不约而同的涌起一丝异样。 听到精油泡泡球,颜开乐眼睛都在发光,可她还是象征性地看向韩阅川。 “看他做什么。” 不等韩阅川表态,许风迎就一把将颜开乐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出来玩还整天和这群男人呆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奉金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姐姐这次团建经费很足,多一个不多,要不要一起啊。” 许风迎的热情有些异于往常。 “那就去吧。” 韩阅川主动回复颜开乐,“白占的便宜,不去白不去。” “真哒?” 颜开乐眨眨眼,见韩阅川并不是开玩笑的样子立即喜笑颜开。 “那我可真去了。” 韩阅川点点头,转头让前台又开了个三人间。 “你和许总去楼上住,我和沈谈,老马一起住楼下。” “好哎!” 颜开乐似乎真的将任务抛却脑后,毫不犹豫地抓起行李就朝着许风迎跑过去。 沈谈皱眉,刚想说什么就被韩阅川拉了拉胳膊。 顺着二楼扶手往上看,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她的眼睛就如同一湾深邃的湖水,幽蓝而神秘。 乍一眼看去慵懒而漫不经心,却在凝视你时变得锐利而警觉。 当她发现自己被你注意,眼神便会迸发出凌厉的光芒,犹如冰冷的刀刃,让人不寒而栗。 “喵呜——” 正发愣时,一只长得很大的长毛玳瑁毛从韩阅川和沈谈的脚边窜过。 女孩忽然起身大喊了一声。 “小满!” “喵呜——” 玳瑁发出一声犀利的嘶鸣。 女孩起身噔噔噔冲下楼,一把将猫咪抱起。 路过沈谈身边时,猫咪浑身的毛顿时炸起,女孩看向沈谈的表情也变得警觉起来。 “你不是好人。” 沈谈一愣。 “小满不喜欢你,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死丫头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门口有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忽然就冲了进来,对着女孩儿的后脑勺就是重重的一下。 “让你看好这个畜生不看好!吓到人怎么办!” 男人的语气充满了责备与不满。 看到女孩的猫咪伸处理话,他急忙将女孩用力拽到身后,脸上地恼怒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市侩精明的笑容。 “实在不好意思啊,这是我闺女,她一直喜欢养这种长毛畜生,吓到你们了吧。” 男人穿着一件略显花哨却又有些旧了的短袖衬衫。 扣子系得歪歪扭扭,下身是一条洗的发白的卡其色短裤。 脚下磨损严重的人字拖上还沾着一点落叶灰尘,很明显,他也是附近某家民宿的老板。 “没有。” 男人对女孩儿的态度让沈谈微微蹙眉。 那条黝黑纤细的胳膊已经被男人粗糙的手掌攥出了一条红印。 沈谈顺手伸进韩阅川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棒棒糖,走到女孩面前将她的胳膊从男人的手中解救出来。 “你的猫很聪明,我身上的味道确实是死人味。但你不用害怕,我不是坏人。” 女孩没有接他的棒棒糖,也没有因此露出惊恐或紧张的神色。 她始终如黑夜里的鹰隼一般,用漆黑油亮的眸子盯着沈谈。 沈谈并不在意。 “我经常验尸,身上沾染气味也很正常。” 他将棒棒糖塞进小姑娘手里后站起身,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刚刚是我身上的味道惊动了猫咪,它才会突然窜出来吓人。和您女儿没有关系。” 沈谈一本正经的解释让男人有些尴尬。 韩阅川上前笑着打圆场,“看来奉金还真是人杰地灵,连猫都这么有灵性。” 老板有些尴尬地哂笑了两声。 “是,是。呃——” 他面露试探地看了沈谈一眼,“冒昧问一句,您是法医?” “我……” “他不是。” 韩阅川抢在沈谈开口前开始胡编乱造。 “我们是干殡葬的,他是入殓师,我是公墓销售,咱们这行一天到晚和死人打交道,身上多少都有点丧气。” 说完,韩阅川夸张的揉了揉鼻子。 “老板应该不忌讳这个吧。” “哦,不忌讳不忌讳。” 听到二人的不是警察,老板莫名就松了口气。 “哎,奉金这个地方从前也是吃死人饭的,怎么好意思瞧不起祖祖辈辈的老本行呢?” 韩阅川心里一动。 他朝沈谈眼神示意了一下后继续道:“最近死人生意做得多了,总感觉心里闷的慌,就带着手下的小姑娘和兄弟一起出来散散心。” “哦——” 老板的眼神瞬间松懈了下来。 “那你们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奉金算是沪市附近环境最好的度假区了。一到节假日那民宿是家家爆满。你们住的这家是最好的,我们家就在隔壁,虽然房间位置没他们的好,但是我媳妇儿的农家菜可是一绝,等会来光顾一下,我给你们打折。” “行啊!” 韩阅川称兄道弟地寒暄了两句,不仅缓和了气氛,还从老板那得到了不少消息。 沈谈对韩阅川的胡言乱语早就已经免疫。 倒是方才那个小姑娘,沈谈对她印象极深。 明明只有十一二岁上下,可她的眼神却透露出一种只有历经沧桑的成年人才能露出的沉静。 沈谈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先天条件极其优越的人。 有人记忆力超群,有人第六感灵敏。 其中还有一种人,天生五识发达,甚至堪比嗅觉系统一流的动物犬类。 那小姑娘皮肤黝黑,眸子灵动。 或许就是那五识极发达的一种。 可她眼里的敌意和警觉是从何而来? 沈谈隐隐觉得奇怪,可一时间也想不到诡异之处。 直到韩阅川和老板寒暄结束,女孩跟着男人离开了民宿大厅,沈谈的目光才从女孩身上收回来。 韩阅川见沈谈站着发呆便问道:“你看什么呢?” 沈谈微微皱眉。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女孩儿的眼神很成熟,不像个孩子。 “说完,沈谈扭过头瞥了一眼韩阅川,“你呢,都问出点什么了?” 韩阅川收起戏谑。 “这奉金,可比我们想的有意思多了。” “怎么说。” “你知道建国前,奉金这里的村子都是做什么的吗?” 沈谈“啧”了一声。 “少卖关子,快说。” “冥器打造,纸扎丧服,丧葬礼仪,墓地选址,联通阴阳。” 沈谈微微一怔。 “旧时殡葬一条龙?” 韩阅川耸肩。 沈谈恍然大悟。 “难怪这里的人还会在私下偷偷做冥婚生意。” “旧时传下来的一些手艺,在现代殡葬业用不上。后来慢慢的,奉金明面上这样就开始转型做民宿和旅游,但暗地里却还是做一些这样的生意。” “倒也算边缘灰产,没什么毛病。” 沈谈点点头。 “不过呢,常年做这种生意,就导致奉金这地方总会发生一些说不清的怪事。老一辈的村民总说,旧时做法事的人道行高尚且能镇得住,如今这一行断代严重,自然就有些孤魂野鬼会在特殊的日子飘出来害人。所以奉金山经常会有人莫名其妙的失踪,这就是被‘勾魂’了。” “怪力乱神。” 沈谈皱眉,“传统文化就是被这样曲解成封建迷信的,我看散播谣言的也应该被抓起来,关上一段时间就老实了。” “呸呸呸!” 韩阅川一把捂住沈谈的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世界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多了,你可别胡言乱语得罪人。”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迷信了。” 沈谈白了他一眼。 “除了这些呢?你没打听到这间民宿的其他消息吗?” “【意秋】小院的老板常年都不在店里,店里只有两个倒班的前台。因为只供应住宿,所以很多吃饭的生意都是韩老板他们做,所以他没事也来这个民宿逛逛算是帮忙。前段时间,奉金山也确实有人失踪,至于是不是住过店,他也不清楚。” “常年不在店里……” 沈谈陷入思忖,韩阅川却大咧咧的将他脖子一勾。 “我们刚到他们难免有戒心,且先玩几天。刚点了几个菜,让韩老板回去炒了,虽然咱们经费没人家够饭总是要吃的。” 说着,韩阅川抬头左右看了看,“老马呢?” “带着行李去房间了。” “行,给小乐打电话,叫她下来吃,对了——” 韩阅川眉头一挑,“要是许风迎愿意,叫上她一起吧。” * 韩老板的店就在民宿隔壁,老板娘的手艺很好,大多菜都是舟山那边的口味,清淡不油腻。 这顿饭本来是韩阅川牵的头,可许风迎说既然韩老板的餐厅很有名那不妨就叫上她团队的人一起。 韩阅川没有拒绝,便又让韩老板去加了几个菜。 韩老板自然是愿意的,不仅招待的很热情。 还特地带他们进二楼的包厢吃饭。 然而刚一进去,韩阅川就注意到了包间内摆着的一对木偶娃娃。 它们精致可爱,红彤彤的喜服上绣着金丝线,闪烁着微微的光芒,头上凤冠驻华璀璨夺目,仿佛在诉说着一场美好的喜事。 只是细看之下,它们的眼睛竟如同真人的眼睛一般。 黝黑深邃。 仿佛在不懂神色的观察者每一个人。 “啊!” 颜开乐进门猝不及防的和他们来了个四目相对。 不知为何,见到尸体都毫无恐惧之意的颜开乐见到这一对死物竟吓得脑袋都撞在了门框上。 众人,尤其是韩老板觉得十分好笑。 “小姑娘,你们一天到晚和死人打交道还怕这个啊。” 老板走到柜子前将那对娃娃拿起。 “这是我们奉金的喜娃娃,结婚时候父母会给我们做上一对表示祝福。哎,你们年轻人喜欢玩的——手办!这不就和那个一样吗?” 老板叼着烟端着菜一脸无所谓。 可颜开乐盯着那两个娃娃脸色却越发难看。 等众人都坐下后菜也差不多上齐了。 许风迎向团队的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韩阅川等人。 也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她隐去了他们的身份,只说是自己的朋友。 颜开乐惊魂未定地看着身后的娃娃,拉了拉沈谈的袖子似乎欲言又止。 许风迎并没有注意到颜开乐的异样。 她对韩老板端上来的一盘盘海鲜十分有兴趣,不仅问了不少菜品有关的问题,还兴奋地和身边的几人讨论着。 “你们别说,虽然奉金隶属于沪市,但各地的风俗习惯还真是不相同。” 许风迎舀了一碗汤放到自己面前用小勺子搅着。 “沪市的本帮菜浓油赤酱,食材丰富。但奉金靠海,吃的东西大多都是些海鲜,烹饪也简单。再说习俗……” 许风迎忽然抬头看向柜子上的那对娃娃。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像这样的娃娃在西南农村是用在葬礼上的,纸扎人,布扎娃,灵魂封于人偶体内,法事做满七七四十九天,天魂轮回,地魂入土。可方才老板竟然说,这样娃娃在他们这里表示吉祥如意,倒是奇怪的很。” 第29章 x号房再出现 许风迎说完,她身边一个男人立刻接话道。 “老板说不定就是怕我们吓到才这么说的,我之前听说,奉金以前是专门做纸扎生意的,这里沿海,奉金山里的土壤却很肥沃,那是因为抗战时在沪市死掉的人都被拉到奉金来埋了。当时死人太多谁也认不清时谁,所以就找人给自己家人扎一个娃娃上面写上生辰八字,做了法事,取一捧奉金的土塞在人偶里带走,也算是落叶归根……” “行了你别说了,吃着饭呢怪瘆人的。” 许风迎身边一个长发短裙的女人皱了皱眉。 “郁青青,你胆子也太小了,你看人家风迎姐脸色都不变。” 陆吉不以为然。 许风迎抿嘴一笑。 “这种志怪故事听听就得了。奉金早就被开发成旅游区,要是山里真有鬼,还能让我们进去吗?” 郁青青忽然打了个寒噤。 “可是,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确实听到当地人再说,晚上十一点以后不能进山。” “那是因为山里雾气大,路面潮湿,怕人在山里摔了出意外而已。” 陆吉和郁青青争论不休。 话题的发起者许风迎却没有在继续讨论,她的目光不经意瞥在韩阅川几人的身上,发现他们都神色凝重,时不时看向那对娃娃,不知在思索什么。 许风迎低头,若有所思的拿起勺子在自己的碗里搅和着。 “韩队有心事吗?” 韩阅川本来在发呆,听到身边的许风迎忽然叫自己微微一愣。 她声音不大,似乎还故意压低了不少。 身边除了沈谈外,其他人甚至都没有发现二人正在交流。 许风迎抬头看着他,“您来奉金,真的是来团建的?” 许风迎是个聪明人,但韩阅川并不想将实话告知,斟酌片刻后他模棱两可道:“算是私事吧。” “看来韩队还是不相信我。” 许风迎抿嘴一笑,抬头看向包间外正在忙碌的老板,“亏我还在老板面前替你打掩护。” 韩阅川瞥了她一眼。 许风迎眨眨眼。 “韩队编故事的能力越发的强了,什么时候兼职去公墓做销售了?收入怎么样,还缺人吗?要不要我也来帮帮忙?” 许风迎戏谑的眼神带了点质问。 莫名的,韩阅川有些心虚。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 许风迎笑了。 “刚刚上来时和韩老板聊了几句,一不小心就问出来了。虽然你忘了和我串供,可我也没给你掉链子。韩队,你说这算不算默契?” 韩阅川越发摸不透许风迎的意思。 他端着汤碗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那你呢?真的是来团建?” “是啊。” 许风迎面不改色的直视他,“我真的是来团建。” 韩阅川现在已经习惯许风迎无论何时都能保持的坦然。 他继续盯着对方的眼睛,目光灼灼。 “可我现在一点都不信你说的话。” “韩队你这样,可是会让我很伤心的。” 许风迎微微挑眉,刚要继续说什么的时候,一只猫猛地窜进房间,惊呼一声后径直朝着许风迎扑去。 “喵呜——” 韩阅川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将许风迎拉到了身后。 谁知猫咪跳到一旁的柜子上后立马转移了方向,朝着许风迎不远处的郁青青扑了过去。 毫无防备的郁青青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大跳,她本能的尖叫起来,身体一颤,端在手里的汤碗瞬间失去平衡,滚烫的汤汁倾泻而出,不偏不倚地都倒在了自己的身上。 “啊!” 郁青青尖叫着站起来。 “死猫!快走开——” 她一脚踹在猫咪的头上,猫咪惨叫一声吃痛跳开。 可它还是以迅雷之势抓住了餐桌上的一块炸鱼,跳着跑到外头啃起来。 “你这畜生又闯祸!” 听到动静,老板的脸色难看的在门口揪住了猫咪的脖颈狠狠打了两下,猫咪叫嚷着,一溜烟跑远。 老板慌忙跑进包间。 “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这顿我请了,打扰大家了!” 虽然被猫咪吓了一跳,可老板态度诚恳,大家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郁青青有些沮丧,看着身上弄脏的裙子,脸色有些不好。 “青青,我先带你去我房间换衣服吧。” 许风迎安慰了郁青青好几句,郁青青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许风迎带着人去换衣服。 留在包间吃饭的人也性质阑珊起来,随着陆陆续续的离开,很快,包间内就留下韩阅川和颜开乐四人。 “韩队!那个这个娃娃和我们在发现刘禹城的屋子里找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颜开乐神色紧张,迫不及待的开口。 “正常,这既然是奉金一带的习俗,那就说明盗取陶贵芬尸体配冥婚的对象确实就是奉金本地人。” 韩阅川注意到一旁的沈谈的神情格外严肃。 “怎么,你也被这个娃娃吓到了?” “我只是奇怪。” 沈谈微微抬头看向那对娃娃。 “方才许风迎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是故意暗示我们什么?” 说罢,沈谈瞥了韩阅川一眼,“刚刚你们俩私下嘀咕什么呢?” “她问我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韩阅川没听出沈谈语气的阴阳,沉默了一会后,他忽然抬头问他们。 “沈谈,老马,小乐。——你们觉得许风迎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阅川冷不丁的提问让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从盛心碎尸案开始,她似乎总是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们的身边。看似和每一个案子都没有关系,却又十分巧合的游离在这些案件之外,不是全然毫无关系。” 韩阅川面露疑虑。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们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是有她的算计,她在酝酿一个很大的计划,或许我们这些人,都是她手里的棋子。” “无脑短剧看多了吧你。” 马缇京挥了挥手,“一个三十岁都不到的小姑娘能有这么大能耐?你说她能力强,胆子大,精通人情世故我还能信,可你说他把我们这三个人精耍的团团转,我不相信。” “我对许风迎倒是印象不错。” 颜开乐抬头,“聪明,大方,能干。也许她不是一个单纯无辜的人,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她不是一个坏人。” “我赞成。” 沈谈推了推眼镜,“她或许没那么干净但绝对是友非敌,而且老马说的也很对,就算再聪明,她也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你没必要如临大敌。” 韩阅川莫名其妙的摇了摇头。 “可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她没有这么简单。盛心的案子这么大,她知情不报本是有罪,却能在关键时刻拿出证据获取法庭谅解。之后没多久,她就成了曼宁的总经理,还牵连到了程以林父子的纠葛当中,如今我们要细查陶家女儿的失踪案,她竟然又出现了……” “巧合而已,要这么说的话,咱们支队这么多法医,你说的案子我都有参与,难不成,我也有问题?” 韩阅川无语。 “哪能这么类比?” “我只是希望你能改改你思虑过度的这个毛病。” 沈谈抱着胳膊往后一靠,“再说了,就算许风迎接近我们真的是居心叵测,你又能如何?你知道她要做什么?你又能阻止什么。” 沈谈总是犀利又一针见血。 韩阅下哑口无言。 “行,就当我是想太多。” “许风迎脑子灵活,恐怕我们的目的是瞒不住她的。不过我想她来这里应该也有自己的目的,应该也不会干扰我们查案,再说了,小乐不是和她住一起吗?就算有异常也能盯着。” “啊,所以我是间谍啊?” 沈谈的话让颜开乐茫然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让我去蹭饭呢。” “许风迎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就算和这次的案子无关,也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沈谈嘱咐道,“她主动提出和你同住,或许是想通过你了解些什么。你记着,无关紧要的信息透露一点无妨,正好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马缇京将碗里的饭吧啦到嘴里,一边嚼一边道:“虽然是暗查,也不能就这样吃吃喝喝就算了吧。” “那些失踪案都有一个最大的共性,就是无法确定真实的失踪时间和具体的地点。” 韩阅川思索了一阵后有了主意,“既然我们现在假身份坐实,那不如兵分两路,我和沈谈去镇子上,以一条龙服务的身份去打听冥婚交易。老马,你想办法拿到【意秋】道路附近的监控。——小乐,你就负责盯着许风迎。” …… 房间里,老马,沈谈和韩阅川围坐在一起,眼前是老马临时安装的几个“地鼠”监控,还有摊开的不少案卷资料。 吃过饭,他们各自开工,一直到近天黑几人才回到房间交换消息。 “陶贵芬的女儿原名陶莎,是个互联网打假博主,账号于六年前的八月停更,最后一次更新的内容是有关水产市场短斤缺两的曝光,虽然当时查到用户消失时ip所在地是奉金,但因为当时搜查的重点方向都放在了陶莎个人情感问题上,所以直接忽略了这一点。” “当时经办的警员都认为,陶莎失踪是因为受到了情感打击离家出走,但她的母亲陶贵芬却始终坚持陶莎是遭到了打击报复。当时并没有任何行程证明陶莎到过奉金,但她母亲陶贵芬却表示陶莎曾说过她想到了一个极好的选题要到奉金来拍摄。” 马缇京顿了顿,“但,经办的警员查了奉金所有的住宿场所,甚至还给出租车要道监控发布协查,但都没有找到陶莎来过的痕迹。这段视频,是在马路后门一个废弃的厂房发现的,幸好内部的芯片还在,为了拿到这个东西,我差点让人当成贼抓起来。” 韩阅川盯着马缇京手里的监控屏幕皱眉。 “陶莎案能找到的信息不多,老马,你确定这段视频是九年前的么?” “我确定,电子产品的更新迭代很快,不同设备拍摄出的视频画质有很大的差别。而且我已经与周边的居民确认过,视频里拍摄到的民宿装扮确实是九年前的样子,所以如果视频内容属实,那么陶莎失踪前最后到过的地方,就是【意秋】小院。” “可是当年经办的警察有排查过【意秋】小院,并没有陶莎来过的痕迹。” “痕迹可以抹除,特别是在奉金这样群体意识强烈的地区,相互袒护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韩阅川心里显然已经有了思路。 “我和沈谈没有套出太多的消息。只知道,这里的冥婚交易都是一个叫‘瞎子’的瘸腿男人在负责,在之前证人的证词中,也有人提到过这个瘸腿的‘瞎子’,但是我们并没有问到这个人具体的姓名,甚至连他的相貌,村子里的人也说不清楚。” “肯定有过改装。” 沈谈插嘴道,“做这行的人不愿意露脸也是正常的,又瘸又瞎,怎么听怎么奇怪。” “啊——” 正聊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传入耳中。 尖叫声是从顶楼传来的。 而顶楼唯一一间房是许风迎和颜开乐所住的套房。 几人迅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心头一颤。 他们对视了一眼后纷纷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冲向走廊。 发出尖叫的是一个男性。 果然,走到门口后,韩阅川看到了这个人。 是早上帮忙办理入住的前台,叫胡安。 他瘫坐在一旁,脚边是摔碎的几个茶盏。 身子微微发抖,双眼失神,空洞的望着前方,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牙齿和嘴唇都在上下打颤。 他缓缓举起胳膊,朝着房间里屋指去—— 一只猫咪被残忍的悬挂在了客厅的房梁之上。 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猩红。 猫咪的眼睛圆睁,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证了极度的恐怖。 它皮毛凌乱,身上遍布伤口,显然在死前受到了残忍的虐待。 韩阅川目光一凝。 “韩阅川,你看那边!” 韩阅川顺着沈谈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在猫尸的上方,一个熟悉的,用血液标记的“x”正无比夺目地烙在了天花板的上方。 第30章 神秘女声 沉着如韩阅川,在看到这个标记的时候也下意识浑身一震。 那股强烈的不详气息,似乎是来自某个组织的魔咒,慢慢缠上你以后,一直在角落盯着你。 沈谈快速看了看左右后问前台。 “房间里的人呢?” “我来的时候就没有人,房间门是开着的。” 前台吓得不轻,连腿肚子都在哆嗦。 韩阅川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掏出手机给颜开乐打电话。 “别急。” 沈谈还算冷静,他蹲下身体将吓坏了的前台扶起,注意到摔在一边的几个茶盏和茶包,沈谈抬头问他道。 “你怎么这个时候上来送水?” 冷汗如瀑布般从他的额头涌出,迅速汇聚成流滴在颤抖的嘴唇上。 “是这个房间的客人叫了服务我才上来的。” 叫了服务?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了一眼。 “可你刚刚不是说上来的时候这里没人吗?” “就,就是没人才可怕啊!” 前台的呼吸急促,语无伦次,每一口气都像是被人用力从肺里私扯出来的一般声嘶力竭。 “——可我明明在电话里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要红茶,还让我带两个茶杯上去!” 前台说话时带着颤音,煞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他的话无疑让现场的景象变得更加诡异。 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吱嘎吱嘎的脚步声。 众人神经质一般齐齐回头,迎面就见到了三个人。 许风迎和颜开乐一人抱着一桶果茶有说有笑,身后还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三人神色松弛,显然并不知道房间内出现的意外。 “你们怎么都围在这里啊?” 见几人围在他们房间门口,颜开乐先是愣了一下。 空气中残存的血腥味有些敏感。 原本站在最后面的韩小七忽然用力的吸了吸鼻子,随后脸色一变,三两步冲到房间门口。 韩小七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满!” 她愤怒地尖叫了一声,“谁!是谁杀掉了我的小满!” 可怜的猫咪还在往下滴着血。 随着那鲜红的“x”印记,越发的血腥鲜红。 韩小七显然受到了不少的刺激,不管韩阅川如何组织,她都拳打脚踢非要踏进那个满地鲜血的房间。 无奈,韩阅川只能用力扭着她的胳膊将她从门口拖离,随后将人塞进了颜开乐手里。 可小姑娘的情绪实在是很激动,颜开乐完全控制不住,眼看着又要挣脱,许风迎忽然一把按住了她。 “小七你冷静点。” “风迎姐!有人杀了我的小满!” “我知道你现在很激动,我理解,但现在大家正在想办法找到凶手,肆意释放情绪并不会对找到凶手有利。小七,你必须冷静下来。 韩小七闻言竟然真的停下了挣扎,红着眼咬着唇,一脸倔强委屈地盯着许风迎。 许风迎目光难得地严肃。 她蹙眉停顿了一秒,上前两步走到房间的门口。 许风迎太冷静了。 韩阅川静静看着许风迎面不改色的走到房间门口,目光微微一凝后,不懂声色地握紧了拳头。 他感觉到看到眼前一幕的第一时间是受到了刺激,措手不及的慌乱一闪而逝,只是她很好的控制住了情绪,让人觉得她好像很冷静。 却又好像很冷漠。 “我和小乐去镇子上逛街,刚刚才回来。” 沉默了片刻后,许风迎缓缓开口,声音压抑而低沉。 她看向瑟瑟发抖的前台。 “你刚刚说有人打电话要茶水?是谁?” 前台僵硬地摇摇头。 脸白的宛如一张被漂白过的牛皮纸,肌肉紧本,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不会,会不会是鬼……对!是鬼,是鬼!” 前台说着说着眼睛渐渐睁大。 “这个山里有鬼!是那个木偶,鬼附身在木偶身上!猫会通灵,所以木偶杀了猫,她还要杀了所有人!她是回来报仇的,她是回来报仇的……” 前台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绝望。 他一遍遍神经质的喊着鬼,双手缓缓抱着头蹲下。 不断颤抖的身体似乎在暗示着他一句濒临奔溃。 “你们房间的电话机有录音吗?”马缇京忽然开口,“能不能让我检查检查。 前台闻言稍稍从极度恐惧的情绪里抽离了一些。 “没有录音,但是房间内的电话机可以查通话记录……” 他忽然抬头,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可以查通话记录!” 他激动地抓住了马缇京的手腕,“你可以查记录!你查了记录就知道我没有说谎!真的有人给我打了电话!真的!” “老马,接着——” 沈谈将手套和鞋套丢过去。 马缇京轻轻挪走前台的手,极其默契的将装备穿好,绕过猫咪的尸体走到了电话前开始处理。 很快,他找到了相关记录。 “确实在一刻钟前有一条打出去的电话。” 沈谈站在一旁仔细的看了电话机的按键。 “按键上很干净,并没有遗留指纹。” “鬼!一定是鬼!” 闻言,前台再次大喊大叫起来,“是鬼给我打的电话!是鬼杀了猫!” “你给我安静点!” 许风迎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在前台耳边炸响。 前台顿时被呵斥住,声音戛然而止。 许风迎抓起鞋套绕过猫咪的尸体走到了房间内,抓起电话机仔细看了看,随后目光忽然定格在了电话机旁的桌子上。 看似空无一物。 可许风迎却忽然露出了然的神情。 她指着电话机,“桌子上有很明显的灰尘,说明平时客房的清洁并不到位。而一刻钟前还打出电话的电话机上却没有指纹也没有灰尘……” 她缓缓抬头目视着韩阅川,“我并不认为鬼有这种闲情逸致。” 韩阅川无奈。 “我们也没有人真觉得有鬼。” “可不是鬼又是谁!” 前台依旧不依不饶,“房间没有房卡进不去!” “第一,这个门锁目前是被破坏的状态,那么很可能他是破门而入,不过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人发现,所以这个被破坏的门锁更有可能是凶手为了迷惑大家营造的假象。第二,这个房间并不是没有房卡就进不去。” 许风迎缓缓掏出手机,露出一个古怪的眼神。 “nfc可以复刻密钥,而我的房卡交给过我的同事们,除了我和小乐警官之外,我公司的所有人,都有机会进入房间。” 韩阅川沉默了一瞬,很快他走到了前台面前。 “走廊和大门口的监控都能用吗?” 前台白着脸点点头。 “好,带我下去看看。” 他走到许风迎面前道:“既然你有怀疑的方向,那就麻烦你去清点你们公司的人员以及他们不在场的时间。毕竟只是一个猫咪,我们暂时还不想出面。” 许风迎点点头。 “理解,你去查监控吧,我的人,我自己查。” * “猫咪的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血液粘稠还没完全凝固。屋顶上的血迹不是猫血,应该是混合了血液的某种红色涂料……” 沈谈检查猫尸时忽然发现它的爪子间残留的一块红色布料。 他神色凝重地看着这块料子。 “红金绣?”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喜娃娃!” “这不是喜娃娃,是丧葬娃娃。” 一直站在门口不出声的韩小七忽然蹲下来凑到了猫咪的身边,她静静看着沈谈镊子上那块金红相间的布料,“这不是我家的喜娃娃,喜娃娃一般用的是绸布缎面,这块布料是麻布,便宜好染色是陪葬用的。” 韩小七看着躺在面前毫无生气的猫咪,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沈谈见她眼眶发红忍不住出言安慰。 “别难过,我们会帮你找到凶手。” “小满是我捡回来的。” 韩小七的眼里蓄了水,一滴,两滴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 “它是我的家人,是我最好的伙伴。它虽然脾气不好,经常闯祸,可归根结底是我没管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伤害一只无辜的猫咪!” 韩小七的泪水不停的滑落,可神情却逐渐恢复平静。 只是平静里透露着苍白,空洞无神的目光仿佛暗示着她的光彩也随着猫咪的离去而消散。 “奉金山村子里有个传说,建国前打仗,男人离开村子回不来,女人就穿着喜服去山里上吊殉情,但老奉金山里野兽很多,经常进去了就死无全尸。家里人为了让他们入土为安,就会请手巧的人做一对穿着喜服的喜娃娃,埋在坟墓作为衣冠冢。” 韩小七沉着嗓子,眼里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从那时候起,几乎每年都会有人在奉金遇到穿着红色喜服的喜娃娃。这个事情我们村子的人都知道,只是后来游客越来越多,喜娃娃的含义也随之改变,这个故事也就没人提了。” 韩小七微微抬头。 她幽深的黑眸直勾勾的盯着那块布料,随后伸手指着猫咪的爪子。 “你们看,小满的爪子上有泥,那上面有腥味,这种味道,是坟墓里才会有的。” “小姑娘你开玩笑呢吧。” 站在一旁的马缇京忍不住插嘴。 “猫咪脚上的泥你还能闻出什么味道?” 韩小七猛地扭头,锋利如刀的目光瞬间刺向了马缇京。 “当然能,每个人身上的气味不一样,自然,土地的气味是不一样的。” “切。” 马缇京一脸不屑,“吹牛不打草稿,你说你能闻出沈谈身上的味道也就罢了。你鼻子要是真的这么灵,那你倒是说说,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你熬夜,抽烟,晚上睡觉不洗脚。” 韩小七硬邦邦地甩了几个字,马缇京连忙“哎哎哎”起来,刚想反驳,就听小姑娘幽幽道。 “但你身上有电子油墨和金属的味道,很浓,你的汗味很沉,不像在室外工作的人,却掺杂着这么重的烟味,这种味道,我只在网吧里闻到过。” 马缇京微微一愣。 韩小七上前一步表情厌恶地望着他。 “你很爱玩电脑,身上有网瘾的味道,我不喜欢。” 马缇京尴尬的张张嘴,想反驳却觉得那小姑娘说的又并无错处。 沈谈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面露赞赏,下意识就打量起了这个小姑娘。 “别理他,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韩小七有些意外,她微微扬起脑袋望着沈谈。 “你信我?” 沈谈微微点头。 “我信你。” 肯定了韩小七的能力后,沈谈俯下身子认真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猫咪和人一样,有自己习惯的行动轨迹,既然你能分辨出泥土所属的气味,那想必也能判断出,小满去的地方是不是之前会去的。” 得到鼓励的韩小七低头思索了一会。 很快她凑上猫咪的尸体,抓起它的爪子闻了闻。 一旁的马缇京顿时露出要呕吐的模样。 然而沈谈一脸严肃,这才让他不敢再胡言乱语。 “乱石岗。”韩小七忽然抬起头,“小满怎么会去哪里呢?” “乱石岗?” “就是奉金山的最深处,那里没有植被,都是一堆石头,距离村子很远,连我们村里人都不会从那边过。” …… 在沈谈几人在楼上处理猫尸的时候。 韩阅川带着许风迎和颜开乐在楼下检查监控。 此时许风迎已经挨个通过电话和自己公司的人进行了沟通,几乎所有人的行踪都能准确提供且给予佐证。 只有一个人,许风迎迟迟都没有联系上。 “许小姐和韩小七以前认识吗?” 在许风迎不停拨打电话的间隙,韩阅川冷不丁就提出了一个问题。 许风迎的手微微一顿。 “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 韩阅川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你个人魅力真的很大,韩小七正是叛逆的时候,方才那样激动的情况下,我们都无法让她冷静下来,可你却能做的到,实在是让我很好奇,所以才有此一问。” “魅力不大,怎么能这么年轻就做总经理。” 许风迎微微挑眉,“你不是也因为这个暗中查过我好几次吗?怎么样,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 第31章 许风迎的危机 韩阅川丝毫没有因为自己之前行为被揭穿而有任何的惊慌。 他笑着摇头,“越是查不出什么就阅示好奇,毕竟许小姐身上的秘密太多,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一些怀疑。” “韩队的疑心病是真的很重,忧思过度,容易短寿。” “是啊,沈谈也这么说。” 韩阅川笑着寒暄,手里的鼠标却迅速定位到了监控的位置。 晚饭前后,除了许风迎外,就只有回来换衣服的郁青青进入过许风迎的房间。 然而有趣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郁青青再次折返了回来,在许风迎房间内待了一会后就又离开了民宿,不过她走去的方向却并不是镇子的旅游区,而是进山的野路。 许风迎拧着眉关掉正在拨打电话的手机。 “我联系不上郁青青。” “巧了。” 韩阅川往座位后面一靠,伸手一摊,指着屏幕。 “监控上,也只有她进入过你的房间。不过这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情,那时候天刚黑,和电话发生的时间也对不上。” 韩阅川盯着监控看了一会,不知为何,他觉得从楼上下来的郁青青,动作和姿势都有点奇怪。 她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没有一丝生气,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一具躯壳在无意识地行动。 那模样,就像是被神秘的力量勾走了魂魄,让人不寒而栗。 “许风迎——” 韩阅川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思量了片刻。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鬼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觉得我是人是鬼?” 韩阅川一愣,莫名觉得许风迎着话在这时候说出来有些慎人。 见韩阅川僵硬的抬头,许风迎笑出了一排牙齿。 “遇上这种事,我觉得我是个倒霉鬼。” 韩阅川很无语。 “你的脸和你说的话仿佛在两个时空奔腾。” “多谢夸奖,我就当你是说我美貌与智慧并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锋了几轮。 很快,他们又沉默了下来。 许风迎抱着胳膊站在韩阅川身后。 屏幕上的一切让她的脸上也多了一份凝重。 郁青青穿着白色睡衣,披散着头发,脚上踏着酒店的拖鞋,每走一步都显得无比僵硬。 她的身子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着的木偶,机械地移动着。 从楼梯上方缓缓而下,一步一步,节奏沉闷而规律。 “你觉得她像不像被人控制了?” 韩阅川微微蹙眉,他目光微移,又将胳膊架起放在靠背扶手上。 “许风迎,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许风迎垂下眼皮目光微敛。 韩阅川没有因为许风迎的沉默放弃追问。 他扭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血色的x记号,到底代表了什么?” 韩阅川的语气十分笃定。 他似乎有十足的把握肯定许风迎知道这个记号的含义。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想从她当下的微表情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迎接他的确实茫然和不解。 “我怎么知道它代表了什么?” 许风迎眉毛微拧,“韩阅川,你不会以为我是什么犯罪集团的核心人物吧?” 韩阅川还是这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漂亮卷翘的睫毛。 “你真的不知道?” “就算这个记号在我面前出现了两次,那也不能代表什么。”许风迎率先挪开了眼神,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心虚感。 “韩阅川,就算我有事情瞒着你,也并不代表我可以允许你三番四次的试探我,我看上去,脾气这么好吗?” “可事实上,你确实有很大值得我怀疑的地方。” 许风迎轻笑一声。 “比如?” “盛心案情如此复杂,你作为知情人,可以顺利脱身这是其一,其二……”韩阅川顿了顿,“你出现的地方,总是离不了案子,很可能你冥冥中和这些案子都有些联系,只是我现在还看不破玄机。” “就这?” “当然,还有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许风迎静静地望着他。 只见韩阅川神色松弛,脸上渐渐露出微笑。 “你或许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过,你的情绪是暴露你的最大破绽。再成熟稳重的人,在面对意外时的第一反应是难以伪装的,而你的情绪就像是包裹在真实的你表面的一层薄膜。看似完美无暇,只可惜它的存在,就是告诉我你虚假的最大证据。” 许风迎歪头,眼里露出一丝不耐烦,“说完了吗?说完了你可以闭嘴了。韩阅川,你知不知道我忍你很久了。” 面对许风迎有些外溢的怒气。 韩阅川笑得有几分欠揍。 “倒也没必要这么快就亡羊补牢,不过不得不说,有情绪起伏的许风迎看起来比刚刚端着的你要像人多了。如果你刚刚能表现出一点点害怕或者紧张,或许我就不会这么笃定你有事瞒着我了。” “有事瞒着你很奇怪吗?你我非亲非故的,我要是对你坦诚相待才是真的没心没肺。” 许风迎似乎懒得装了。 左右韩阅川的怀疑也只是怀疑,既然无法打消,那不如就顺势而为。 “我暂且相信你不知道那个记号的含义。不过许风迎,我也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 韩阅川缓缓收起了嬉皮笑脸。 “我们这次来确实是查案的,但并没有料到会出现这个意外。我暂时还不能确定这个人杀猫的目的。不过,猫咪出现在你的房间,还带了个记号,有很大概率是冲着你来的。” 许风迎神色微动,却又毫无表情。 韩阅川知道许风迎不会和自己说什么,但现在似乎已经不需要她的承认,韩阅川也能确定,对方身上确实藏了秘密。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但我愿意相信,你不是一个坏人。” 韩阅川缓缓吐露心声,随后平和地看着她,“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帮助。” 许风迎的目光停留在韩阅川的脸上,良久。 * 许风迎离开卧室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天空被厚重的乌云遮蔽,瓢泼大雨如注般倾泻而下,狠狠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伴随着正耳欲聋的雷鸣和划破夜空的闪电,许风迎撑着一把伞,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民宿的后窗跃出,绕到了胳膊韩老板餐厅的后门。 老式木门的漆面早已斑驳脱落,雨点敲击在铜锁上,发出沉闷又杂乱的声响。 许风迎静静地站在雨水里,撑着的黑伞四周不停的掉下水柱。 虽然衣袖裤腿已经被淋湿,可她身子依旧笔直。 站在门口,一脸的倔强。 “风迎姐!” 木门后的人似乎有感应一般,许风迎站了不到一分钟,木门就被打开。 韩小七露出一个脑袋。 她见到许风迎并没有太大的惊讶,而是快速左右看了一眼后就拉着她的胳膊将她带了进去。 “风迎姐,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韩小七一边伸手替她拍身上的水珠,一边有几分急切的问道:“那几个警察没有怀疑你吧。” 许风迎摇摇头,“我们恐怕有麻烦了。” 韩小七一愣。 许风迎微微低头,“杀死你的猫咪是对我的警告,对方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韩小七眼里露出茫然。 “可是,失踪的人是郁青青……” “韩阅川说,从监控里看,郁青青和我身形相似,又因为恰好换上了我的衣服,或许凶手是把她当成了我。” “可是,她明明是自己离开酒店的。” “郭诚他们手里有致幻迷药。” 许风迎叹气,“我说过,一旦盛心真正的账册被警方拿到,郭诚就会知道我是假意投靠,她也一定会启动他的备用棋子来取代我。我原以为将刘禹城的行踪暴露给警方能解决这个后患,却没想到,韩阅川他们这么废物。如果事情真的如韩阅川他们判断的那样,那你我现在或许都处在危险之中。” 许风迎精致的面容在黑暗中满是愁色和忧虑。 一双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探,让人深陷其中。 “盛心的事情是我太冒险,急功近利才会露出破绽,【梨】已经坚持了很久,不能因为我的一次失误就让置所有人于险境。” 韩小七嗫嚅着咬了咬嘴唇。 “风迎姐,您要做什么?。” 许风迎眼里划过一丝无奈。 “我已经通知蒙蒙,明天一早接你离开这里。” “我不走!” “小七,听话。” 许风迎的嘴唇下意识抿成一条直线,“我和韩阅川已经达成了共识,为防止再生变故,等明天奉金当地的警方到了,他们会全力寻找郁青青,但我不能和你一起走,所以,我要你听蒙蒙的话,乖乖离开。” 韩小七嗫嚅了一阵,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许风迎尖翘的下巴紧绷着,似乎在努力压制内心翻涌的不安。 那只猫咪,很明显就是郭诚给她的警告。 程以林的事情后,为保万无一失,她停掉了【梨】所有的行动。 “可风迎姐,你留下要做什么呢?” 这次来奉金山除了完成公司团建外,目的也只是来看看小七,顺便为之后的计划做准备。 她并没有料到会再次遇上韩阅川。 所以她故意要颜开乐和自己同住,试探后发现,对方要查的事情似乎与自己并无任何关系。 这看上去双方都有蓄谋的相遇,竟然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可事件错综复杂,且人心易变。 往往越是纯粹的巧合,会给人带来无限的遐想。 许风迎微微叹气。 “郭诚一旦开始怀疑我,那我们先前做的所有都相当于前功尽弃,只不过,我还想在赌一把。” “赌一把?” 韩小七脸色一变。 “这个人虽然了解暗网,了解我们,可这个世界上除了郭诚,还有太多知道秘密的人,想除掉我的未必就是郭诚本人,或者说——” 许风迎目光微动。 “这也只是警告而已。郭诚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故意找了这个时间来提醒我要闭嘴。他应该并不知道警方其实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现在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 “可是,万一他真的知道了您是在耍他,他对您下死手怎么办?” “盛心案后,【秘密花园】的幕后老板都被迫撤离里华夏区域。郭诚作为二老板的亲信暂时没办法回国,更没办法对我做什么。所以他也只是像今天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杀死一只猫来警告我,短期内,他没办法对我下手。” “那到底是谁呢……” 韩小七茫然地看向窗外。 * 检查完现场后,韩阅川回到房间就让马缇京打开了他之前安装在酒店附近的监控“地鼠”。 “我在大厅一楼的窗台上提取到了一些脚印还有泥土,根据脚印大小能判断出,进入过民宿的应该是一位成年男性,身高大约在一米七四左右。除此之外,猫咪脚上的泥土和脚印上的泥印来自于同一片土壤,菌群大致相同。” 沈谈做好了相关的取证。 “作案人似乎并没有要隐藏自己身份的想法,现场血迹中有提取到四分之一的指纹,老马在进库比对了,应该稍后就会有结果。猫咪身上的窗口切面平整,作案人似乎手法娴熟,从行为逻辑和作案倾向分析,应该是熟人报复。” 听了解释,马缇京顺理成章的做出了怀疑。 “这会不会就是郁青青自己做的,她记恨那个猫弄脏了她的裙子,然后蓄意报复?” “男性,男性!” 韩阅川觉得马缇京有时候也十分迷糊,“不太像,按许风迎的描述,郁青青性格火爆,有怨气当场就发作了,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哎!找到了。” 地鼠的监控里,确实在七点半左右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后窗翻过进入了二楼,然而仅在五分钟后,这个人便走了出来。 因为监控的位置靠下,男人的脸拍的很模糊。 韩阅川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哎老马,这块能不能放大。” 沈谈伸手指着男人手指旁边残留的那一小块亮色。 放大后,那块亮色竟然变成了一把细细的餐刀。 韩阅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遍全身。 第32章 冥婚娃娃 和韩小七交代完一切,许风迎撑着伞缓缓从韩老板的院子中挪回民宿里。 噼里啪啦的雨水顺着伞面的空隙拍打在她的脸上。 她的发丝上沾了水,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游戏狼狈。 鞋底的泥泞有些蔓延到了长裤的边沿,依稀还有些泥点溅到了她的外套上。 “嘎哒——” “嘎哒!” 许风迎快走到民宿的时候,忽然听到夹杂在雨水中那清脆的脚步声。 太清脆了。 她心里一紧。 雨天路滑,一般来说,人走在路上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寒夜里,雨水的湿气让人觉得浑身冰冷。 许风迎略微凝神,屏住呼吸想听清身后的异动,然而在她站定后,身后那个奇怪的声音消失了。 在许风迎再次迈开脚步的刹那,那个“嘎哒”声再次出现,且比刚刚更清晰,更响亮。 这次许风迎没有驻足。 她径直走到民宿后窗前,一边收伞,一边准备打开窗户进去。 就在她手指出及窗檐的那一刻。 一张死白死白,擦着腮红的娃娃脸,正咧着嘴,隔着窗户对着她。 那空洞幽深的眼珠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凝视。 哪怕隔着玻璃窗,都让人浑身毛骨悚然。 “嘎哒——” “嘎哒!” 异响越发逼近。 此刻,许风迎几乎能感觉到,那个发出脚步声的东西就在自己身后不足半步的位置。 窗户里那个正咧着嘴身着大红色喜服的娃娃被人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吊挂在了窗台。 许风迎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恐的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下方的白墙上。 那里,鲜红的血迹正在蔓延。 一个血手印忽然就从墙根处显现。 一点一点,吞噬到了她的脚边…… * 颜开乐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外面的天还没亮,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在窗台,发出具有节奏感的滴答声。 强烈的口干舌燥让她浑身都有些不舒服。 她忍不住捂住跳动不止太阳穴,努力让自己跳动异常的心脏平静下来。 “咕嘟——” “咕嘟。” 颜开乐将床头的矿泉水喝下去一半,后背止不住的潮汗才微微褪去了一些。 就在她重新缩回被子的时候,她的瞳孔猛的一缩,困意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对面许风迎的床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微笑着的红衣娃娃。 它跪坐在被子上,脸朝着的正是颜开乐的位置。 虽然没有开灯,颜开乐却能感受到那红衣娃娃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颜开乐的汗毛几乎是一瞬间就全都站起。 “啊——” 尖叫传来的太迅速。 韩阅川他们几乎一瞬间就听出了那是颜开乐的声音。 刚意识到监控里拍到的是刘禹城的几人并来不及思考太多。 韩阅川握紧手里的配枪猛地冲了出去,然而走到门口,却刚好和忙不迭跑出来的颜开乐撞了个满怀。 颜开乐脸上虽然惊惧,可行为倒是很有逻辑。 她手里紧紧握着配枪,脚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上。 看到韩阅川的一瞬间,她急切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韩队,许风迎出事了!” 韩阅川心里一紧,冲进二人的房间一看,本该属于许风迎的那张床上面竟然坐着两只婚服喜娃娃。 那喜娃娃身上插着一把刀,床上一片鲜红,床单的边沿依旧被红色“x”记号所标记。 沈谈上前检查了娃娃后表情严肃起来。 “这次真的是人血。” 韩阅川的心开始疯狂跳动。 一种莫名的担忧和恐惧开始让他的理智逐渐出现裂缝。 颜开乐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整个人脸色煞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沈谈急忙扶住她,见她浑身冷汗直冒,神志也开始迷离这才意识到不对。 “老韩,小乐好像被人下了迷药。” “先别慌。” 韩阅川用最快的时间冷静了下来。 “对方目标很明确,既然他只迷倒了小乐,那就说明他暂时不会对小乐动手。你把小乐带回去先给她吃解药。——老马,想办法通过地鼠找到颜开乐的踪迹。” “好。” “沈谈,安顿好小乐后我们在大厅汇合。”韩阅川目光犀利,“是时候,来问问咱们这个胆小如鼠的前台了。” * 许风迎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冰冷的雨水砸在她的脸上,伴随着一阵泥土的腥味和一丝腐败的臭味。 许风迎努力睁开沉重的双眼试图弄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可四周弥漫着浓稠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 她的每一寸移动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忽然,她的斜上方透过来一丝丝亮光。 依稀能看出,她是掉进了一个山洞里。 身上四处传来的火辣辣的疼和酸痛不难猜测自己或许是被人打晕以后直接从上面丢了下来。 她的手脚被麻绳绑住,暂时难以动弹。 她艰难的转动身体,这一转,却让她的心瞬间沉入冰窖。 身边密密麻麻,全都是穿着红色衣服的木偶娃娃。 容貌各异的娃娃都露出类似的诡异的笑容,直勾勾盯着他,那眼睛子啊黑暗中散发着如猫咪一般诡谲的光,仿佛已经被注入了灵魂。 刹那间的恐惧如潮水一般涌入心头。 许风迎甚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跳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洞中的含义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上爬,让她不由得毛骨悚然。 就在此时,方才耳边那一阵阵“嘎哒”、“嘎哒”的脚步声再次出现。 在眼下这个环境里,这个声音显得格外的突兀和惊悚,可许风迎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却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突然冷静了下来。 冥婚娃娃。 猫咪尸体。 “x”号房的威胁…… 这一切看似是郭诚对自己的警告,可对方的恐吓越密集,许风迎内心的判断就越发的清晰。 此时,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件事情背后并不是郭诚在主导。 “既然是报复,你这样装神弄鬼的有什么意思?” 许风迎开口的同时,那“嘎哒”、“嘎哒”的脚步声也随之停止。 许风迎挺直了背脊,努力坐直身体扬起下巴。 湿润的头发贴在她的脸颊处,鼻尖和皮肤上沾染了一些泥泞。 尽管看上去极其狼狈,可许风迎的眼神依旧坚毅。 “你挺蠢的,留下‘x’号房的印记,妄图假扮郭诚和二老板来恐吓我,可你却根本不知道二老板和我的沟通方式。你想报复郁青青,想伪装成奉金连环的失踪案件,却又漏洞百出,甚至连给郁青青下药的茶杯都没有处理干净。” 许风迎“咝——”了一声。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腰牵着小腿钻心似的疼。 不知道是不是摔下来的时候伤到了脊柱,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担忧。 “其实我本不会怀疑到你头上,那只死猫出现的时候,我确实有怀疑是我自己在郭诚面前暴露了身份。可是Steven……” 许风迎嗤笑一声,“郭诚是不会这么有耐心反复试探我的。如果你真的是他的话,此时的我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明媚的眼神在黑暗中微微一闪。 透过唯一的光源,许风迎的嘴角露出一丝狡黠。 “我都看到你了,你确定还不出来吗?” 黑影从不远处跳下。 “嘎哒。” “嘎哒——” 许风迎注意到他的脚下多了一条机械腿的支撑,而这个诡异的声音,就是这个腿传来的。 “许风迎。” 他的声音粗糙厚重,提起许风迎的名字时甚至还带了一丝咬牙切齿。 看见刘禹城一点点将脸上裹紧的布料摘下,露出斑驳的脸时,许风迎的眼里还是闪过一丝惊讶。 “果然是你。” “是,是我又怎么样。” 见到许风迎,刘禹城的态度很是激动。 “看到我这个样子,你应该很得意吧。” 刘禹城显然是知道了许风迎之前的全部谋算。 只可惜他醒悟的太晚。 “我不仅失去了郭总的信任,还成了警方眼里盛心案的漏网之鱼。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郭诚的耳目,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我,而你——” 刘禹城猛地扑上来揪住了许风迎的头发。 “你的双手却始终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许风迎没有辩解。 她任由对方随意推搡着自己,让她的伤口撕裂,碰撞,剐蹭出更触目惊心的痕迹。 对方见许风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似乎颇为兴奋。 只见许风迎吃痛皱眉。 “Steven,你不要冲动。” “冲动?” 刘禹城嗤笑着,“许总,这都是你逼我的!我是多么信任你,你却把我当成诱饵吸引警方火力,可惜你还是不够狠心,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除掉我。” 刘禹城的手劲很大。 许风迎本就受伤的腰和腿完全使不上力气抵抗,她整个人就这样直直的撞在了墙壁上。 刘禹城面目狰狞,像一头疯狂的野兽。 “是你,引导一步步我背叛郭总,也是你把消息透露给警方。我藏身的场所是你找的,我离开酒店也是你安排的。——是你是你!都是你!” 刘禹城的手放在了许风迎的脖颈处。 一点一点,往下用力。 许风迎逐渐开始呼吸困难。 她眼前开始恍惚,麻木,她双手死死按住刘禹城的手腕,可却并没有撬动分毫。 “可是你还是漏算了一步,你以为我接触冥婚生意是被迫的吗?不,我早就和这里的人有联系了,我对奉金山的熟悉程度你难以想象,只要我不出来,那你和警察一辈子都别想找到我。” 刘禹城的表情不断扭曲,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许风迎涨红了脸,眼神渐渐涣散。 濒临死亡的气息包裹了她。 那种极致的剥离感让她心头传来无法抑制的凉意。 原来死亡的感觉是这样的。 冰冷,恐惧,懊悔。 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很多故人。 他们争先恐后在一团火光里朝着自己招手,微笑。 许风迎的眼神越发迷离。 她忽然就想这样放弃挣扎。 死亡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而活着,也未必就比死舒服。 一阵枪声极其犀利地划破夜空。 遏制住许风迎的手忽然松开。 视线恢复的一瞬间,许风迎看到刘禹城的身体缓缓倒下,胸口的血,一汩汩流出。 “许风迎!” 疼痛如滔滔不绝的洪水袭上心头。 在熟悉的声音传来的同时许风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再也坚持不下去,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就倒了下去。 韩阅川晚了一步。 许风迎的身体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累累的伤痕和脖子上的淤青让韩阅川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探了探许风迎的鼻息。 当感觉到呼吸时,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还活着。” “哎!老韩,那丫头怎么样?” “没事,受了点伤。” 远远的回了马缇京的话后,韩阅川看着许风迎憔悴苍白的脸皱了皱眉。 一小时前,韩阅川和马缇京在后院的位置发现了墙壁上的血手印和泥泞。 “‘地鼠’虽然隐蔽,但视线限制也是它致命的缺点,所以在排布地鼠的时候,为了保证角度清晰我会在不同位置多放几个以便查看。刚刚我突然发现,其中一个四角位置的监控的位置有大幅度的移动,而这个镜头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奉金山山里。” 马缇京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许风迎很聪明,她或许在离开的时候发现了我布置的地鼠,所以趁凶手不注意拿走了放在民宿外侧的其中一个,而地鼠不受信号干扰,所以才能顺利传来山里的画面。” 顺着地鼠的定位,韩阅川等人很快就找了过来。 没想到竟然真的能找到许风迎。 韩阅川感觉到了一阵后怕。 他看到许风迎脖子上的淤青十分可怖,只差一点,刘禹城或许就要的手了…… 许风迎既然知道要给自己留线索,为什么没有答应和自己合作呢? 他忍不住再次将目光落在许风迎的脸上。 昏迷中的许风迎已经不再如过去那么精致。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极其疲惫,又极其痛苦。 对于许风迎这个人,韩阅川的好奇要更多余其他。 可对方对自己虽说不是戒备,却也绝对谈不上信任。 一个群众不信任警方,这不符合常理…… “喂,老韩。” 走进山洞深处的马缇京传来呼喊,“我找到郁青青了,也在这个山洞里。” “活着吗?” “活着。” 第33章 瘸子的真实身份 听到马缇京的话韩阅川松了口气。 将人背出来后,马缇京和韩阅川坐在山洞里休息了一阵。 趁沈谈叫支援的功夫,他坐在地上开始端详那一排眼睛散发绿光的冥婚娃娃。 这个山洞便是韩小七所说的“乱石岗”。 而这里之所以会流传出不吉的谣言,恐怕也和这些冥婚娃娃有关。 “这里应该是刘禹城他们处理冥婚物件的地方。” 马缇京抓起一个娃娃左右看了看,“还真让那饭馆老板说准了,这玩意儿制作的精良程度和颜开乐喜欢的手办确实有的一拼啊。” 那娃娃栩栩如生,黑暗中看过去,颇有几分瘆人的感觉。 “娃娃眼睛应该是掺了荧光粉,关节处塞了金属块,肚子里这个是苦荞子吧,闻着还有股味道。” 马缇京检查完顺手就将娃娃丢在了地上。 谁知就是这一下,那个娃娃的头咕噜就滚了出去,随即一阵尖细逼人的笑声就响彻整个山东。 “嘻嘻嘻嘻嘻——” “我靠!” 马缇京吓得直接站了起来,“妈的,这东西真的有鬼啊。” “不是鬼,他们在娃娃里加了拟声芯片。” 那一堆散发着荧光的娃娃咕噜咕噜地倒了一片。 “拟声芯片……” 就在这时,韩阅川忽然到了什么。 “我好像知道,前台到那通女人电话是怎么回事了。” * “嘀嗒——” “嘀嗒。” 一晚上的暴雨让整个奉金山都有些雾气朦胧。 瘸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路面上。 虽然脚步零碎,速度却丝毫不减,略带泥泞的路面时不时露出一个反光的水坑,被他急促的步伐踩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意秋】小院的正门到晚上就会落锁。 但瘸子知道,所谓的落锁不过是一个迷惑人心的障眼法。 后院的大窗很容易就可以从外面打开,虽然那群警察以为自己放了监控,可那小小的玩意对自己并不会有丝毫的用处。 他步伐稳健的走到后窗,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翻身进墙。 很快,掌心的灰尘落在了窗台,留下一个鬼魅一般的掌印。 瘸子扭过头,朝着空荡荡地窗外嘿嘿一笑。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走廊,忽然从身后掏出一个浑身通红的血娃娃,伸手将她放在了地鼠监控的面前。 他似乎极其兴奋。 这种满含挑衅的行为十分容易刺激他的制高点。 窗户里倒映出他的脸。 皲裂,黝黑,皮肤松弛的挂在骨头上,像一张干裂的树皮。 病态的蜡黄色宛如凋零的树叶。 枯槁,充满死气。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上,却有一双极其活跃的双眼。 那种兴奋敏锐的目光仿佛是透过这层皮囊倾泻而出。 他的眼睛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垂着的眼皮遮住了他大半的瞳孔。 头发又长又凌乱,像一个不修边幅的流浪汉,就这样挂在他的头皮上。 他一步步往楼上移动。 越靠近楼上,他的表情就越兴奋。 楼板吱嘎吱嘎的响着,终于在他走到那个属于韩阅川的房间时,他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开始套手套。 仿佛即将进行一个隆重的仪式。 他目光虔诚得从衣服右侧口袋里掏出了一袋红色的东西。 他贪婪的打开后用力吸了一口,随后将其整个倾倒在房间的大门口。 当那血红粘稠的液体顺着大门流下时,他的目光越发激动。 他伸出手,用掌心在大片血迹的正中心十分流畅的画了一个“x”随后便抬起头,静静看着血液在木质的大门上渗透,凝固…… “咔。” 就在他独自欣赏自己的杰作时,二楼的灯忽然亮了。 瘸子愣了一秒后下意识就要往楼梯口走,却发现颜开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竟带着一小队警察包围了整个楼梯。 颜开乐举着手电筒,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瘸子。 瘸子见左右都被包围,忽然一个转身朝着韩阅川的房间冲去,谁知房间的门在同一时间朝内打开,沈谈缓缓露出身影,站在门口看着他。 瘸子身子变得僵硬。 沈谈目光沉静,和他四目相对, 瘸子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后他惊慌地往后退,却一不小心又撞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缓缓走来的韩阅川。 瘸子绷不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 劈叉的尾音有些耳熟。 很显然,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瘸子早已经忘记自己需要进行一些声音上的伪装。 不过,韩阅川也不在乎这明显的暴露点了。 他低头摸了摸鼻子,随后扬了扬下巴。 沈谈快速上前,一把擒住他的后背,抓着他的头发往上用力一提。 随着厚重面具和头套的撕开,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一张年轻又熟悉的脸。 这个人竟然是一直和他们在一起的【意秋】小院的前台——胡安。 “哇,竟然真的是你!” 颜开乐歪着脑袋走到前台胡安面前。 “韩队和我说是你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你还真是会装啊。贼喊捉贼,说的就是你吧?” 胡安低着头不做声。 韩阅川微微挑了挑眉。 “还闹鬼,还女人打电话,看来奉金山闹鬼的传言就是你一手打造出来的吧?你本事还真大,你有这编故事的能力你说去网上连载个小说多好,非要违法犯罪做什么?” “谁违法犯罪了?” 胡安倨傲地抬头,面带挑衅地看着韩阅川。 “作为前台,出现在民宿里很正常,你们有什么资格抓我。” “哟,这就开始诡辩了。” 韩阅川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胡安,你不会以为我们真的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吧。” 胡安眼里闪过一丝不自信,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别想诈我,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还狡辩呢,都被我们逮了正着了。” 颜开乐指着被血迹沾满的民宿大门,“怎么着,拍电影呢?还随身携带血浆?” “我不知道,光凭这个不能说明什么。” 胡安闭上眼,一副打算将耍无赖进行到底的模样。 “那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韩阅川举起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的是一块极其狭小的芯片。 胡安见到那个芯片时眼神不可控制的颤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 “这是三楼套房电话机的内置芯片。” “什么内置芯片,我不知道。” “一般来说普通的电话机是没有这个东西的,但这个电话机可不一样,它不仅是一个电话机,还是一个改装过的摄像机。” 韩阅川的声音带着严肃和冰冷。 “胡安,许风迎房间里的死猫就是你做的,你是刘禹城的同谋,也是冥婚生意的联系人。” “你说的我根本听不懂。” 胡安丝毫没有一点惊慌。 他甚至有些许得意地抬头,面带挑衅地看着韩阅川。 “你有什么证据?” “这个民宿的老板在五年前出国了。” 韩阅川低头,“我找人核实了情况。确实,这个民宿在五年前是属于那个姓张的先生,可对方却表示,他出国后已经将这里的生意承包给了当年的前台也就是现在的你。” 韩阅川伸手掰过胡安的脸。 “【意·秋】每个房间都安装了私密摄像头,并且这个摄像头会通过独立网线转接到一个直播平台,给网站用户提供不法内容,这一切我们已经录像备案并且找到了直播平台的域名。胡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事到如今,你还不老实交代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吗?” 韩阅川见他梗着脖子丝毫没有任何要悔改的意思也并不打算多言了。 警队的人很快就走了上来直接将叫嚣不停的胡安直接扭送了出去。 韩阅川出门时,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意·秋】小院的门口密密麻麻站了一堆奉金的村民。 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些抵触和排斥,更有甚者直接毫不客气的恶狠狠地盯着韩阅川。 人群里,一个女孩的身影一闪。 韩阅川目光一凝,叫过身边的颜开乐吩咐了几句后就跟着警队的车离开了这里。 * “胡安,三十四岁,黑省人,十七年前从大庆到沪市附近打工,之后又承包了奉金的民宿。你的收入不高,可你名下却在黑省和沪市有不少房产,加起来几乎过亿,光凭民宿收入,只怕很难达到这个水平。” 被带到审讯室后的胡安似乎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巧言善辩。 换上警服的韩阅川莫名让他心生怯意。 韩阅川也没和他客气,板着脸将调查出来的胡安相关财务情况的报告证明丢在了他的面前。 胡安长得算是清秀的。 大众化的五官虽然平庸,却恰恰给了他最好的犯罪掩饰。 若不是他为了恐吓许风迎自导自演了一出女鬼杀猫的事件,只怕还不会露出马脚,这么快让人抓住。 “我们在猫咪的尸体上找到了冥婚娃娃的布料,我们在你沪市的一处房产里找到了类似的布料和其他冥婚产品。电话机上的芯片指纹也和你的指纹完全一致。” 韩阅川将证据一点点的罗列出来,“胡安,我知道这些事情一个人是做不了的,你虽然逃脱不了制裁,但罪名的多与少,决定权还是在你自己的手里。” 韩阅川见胡安神色有些松动。 “我想你也不想看到你年迈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我要问你的事情,也绝对不只我刚刚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胡安沉默着,似乎还在犹豫。 “好,那我们一件件来问。” 韩阅川沉下脸。 他将一张照片推到对方面前。 “认识吗?” 照片上的女孩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脚上套着一双天蓝色的帆布鞋。 扎着马尾,笑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胡安凝眉瞥了一眼。 “她叫陶莎,九年前在奉金山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听到陶莎的名字,胡安的眉心微微一动。 “看来,你是记得的。” 韩阅川将照片合上。 “陶莎失踪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前往奉金的车站。事发后,曾有过好几波警察过来调查陶莎的行踪,但当时包括你和你的老板张德佑在内的所有人都表示陶莎并没有到过奉金。可就在几天前,我们在民宿后废弃的监控里发现了一段监控,里面清晰的拍到陶莎进入过你们的民宿,所以当年,你说谎了。” 胡安眼神闪烁了一瞬。 他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那张相片上。 “你们到奉金,只是为了这个?” 韩阅川稍稍冷脸。 “一条人命,还不够吗。” “如果你们是为了这个而来——” 胡安点点头,“可以,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但作为交换,你们得放了我。” ”这不是交易,胡安,你要知道光凭你故意散播谣言,造成严重后果这一点,就已经够起诉条件了。乱石岗我们的人已经前去勘查,等实证查出你再交代,那可什么都已经晚了。” 胡安忽然抬眉。 “刘禹城呢?” 这个胡安的脑子转得很快。 能这么快意识到问题的本质,这让韩阅川也不由得佩服这个胡安的心理素质。 “刘禹城,我们自然已经控制。” “不可能。” 胡安不假思索地反驳,“如果你们控制了刘禹城,那为什么不是去审他,他手里的东西可比我手里的要多,除非……” 说到这里,胡安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死了。” 韩阅川没有说话。 沉默在胡安看来似乎成了另一种暗示。 “他真的死了吗?” 胡安瞪大了双眼,那漆黑的瞳孔里藏着说不出的兴奋。 如果刘禹城死了,那唯一能证明胡安参与过冥婚案的证人就没了。只要胡安咬死不承认,那警方就算想尽办法也没办法给他定罪。 “啧。” 韩阅川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胡安一眼,带着几分笑意,韩阅川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先不说刘禹城没死,就算他死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胡安听到韩阅川否认本想说些什么。 谁知,方才还和颜悦色的韩阅川脸色猛地一变,“啪”地一声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 “胡安!你账户上的不明资产是铁证,只要我们顺着和你交易过的客人一个个查下去,那都是人证。这么多年你助纣为虐,协同刘禹城,张德佑等人通过暗藏摄像头长期给暗网提供不良内容不当得利,这一切被博主陶莎发现,暗访时被当时在店内值班的你抓住,为了销毁证据,你用刘禹城提供给你的迷药扰乱了她的精神,这才会在深夜从民宿中逃离导致她现在都生死未卜。如今你们又想故技重施杀人灭口……” 韩阅川目光灼灼的盯着胡安。 “我说的对吗?” 第34章 法不责众 “那盛心还有没有这五个老板的人?” 许风迎摇头。 “这五个老板之间不仅是合作关系,还有利益冲突,所以对外他们是一个集体,对内却是互相制衡。我并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 韩阅川表示理解,“你一直都在暗中调查?” 许风迎微微点头。 “去奉金山也是为了查案子?” “那倒不是。” 许风迎有几分无力。 “这次确实是个巧合,沪市周边能团建的地方不多,我只是刚好选在这里而已,没想到刘禹城会在这里等着我。” 许风迎低头沉思了一会,“奉金饭庄的那个女孩韩小七,我认识。她帮过我一个大忙,所以我答应有生意都会尽量照顾他们家。陶莎的事情,我也是在前天晚上才知道的来龙去脉。” 提及陶莎,许风迎的神情有些低落。 “陶莎的案子,不会也是你故意引导的吧。” 许风迎没有回答。 她收起方才的骄傲和得意,皱起眉头略显严肃起来。 “韩阅川,陶莎案……你都查到什么了?” 韩阅川本就因为胡安的话心神不宁,许风迎此时的提问更是刚刚好问到了她的心坎上。 他将陶莎案的细节前后梳理了一遍。 “事情一开始,是陶莎发现了奉金民宿中的摄像头。她本想把这个事情曝光,却没想到在收集证据的途中被胡安和老板发现。之后,胡安和老板对陶莎痛下杀手,故意掩盖了陶莎到过民宿的痕迹,造成其失踪的假象。再之后,暗网的生意越做越大,期间自然也有不少人发现,这些人都被胡安和老板用相同的手段害死后,相继失踪在奉金山里,为了掩人耳目,胡安制造了冥婚娃娃闹鬼的传闻,想要堵住众人的疑心,他也确实成功了,因为很多失踪的人都和郁青青一样是自己走进的山里,所以案子都成了悬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郁青青体内的致幻剂,和我们在程以林金举龙体内发现的一致。” 沈谈在一旁补充道,“这个药剂我已经追查了很久,这是国内的禁药,很大一部分的原材料是禁止种植的罂粟,这个东西想要在国内批量生产很难,所以,这很可能是被人通过非法途径转运进来的。” 许风迎不可置否。 “这五位老板中,二老板负责客源,三老板负责水运,这些药物应该都是从他手里拿到的。” “这类药材想要获取一定需要接触庞大的国际医疗产业链。” 沈谈看了韩阅川一眼,“海外,能够支撑得起的,或许就那么几家,如果能确定背后的企业,或许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个三老板。” “没那么容易。” 许风迎挑眉。 “五位老板中的老大,身份神秘莫测,他负责的是所有链路的关系流通,还有人脉。听说,其他老板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最后都会汇总给大老板,让大老板出面解决。” 说完,许风迎意味深长地看向韩阅川。 “——你觉得,这个大老板的身份如果被曝光,会有多么令人吃惊?” 韩阅川隐约猜到了许风迎的意思。 在陈竞贤和老沈找他开会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或许警察厅的内部已经知道要有一场大的清扫。 剔骨伤筋,难免出血。 作为普通人,谁愿意去做第一个被试刀刀人呢? 韩阅川并不愿意。 可抬头看到许风迎和沈谈略带激动和热血的神情,韩阅川有种后院起火的崩溃感。 “你俩不会想着用三条螳螂胳膊去挡对面的原子弹吧?”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许风迎满不在乎的点头,“是又怎么样?韩阅川,我早料到你是个胆小鬼,从来也没指望你过。” “风迎,老韩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 韩阅川神色微动,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许风迎我管不着,你爱咋咋地。——沈谈,我们现在在明处,对面的人在暗处且身份不明,贸然宣战不仅打不赢,还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你不要以为自己年少成名又有老沈护着就无所畏惧,小心被别人当了枪使。” 许风迎被韩阅川这指桑骂槐的语气都笑了。 “什么别人?韩阅川,你自己自做胆小鬼还要拦着别人行侠仗义这算什么本事?——其实陶莎的案子我能想到的你也早就想到了。可你这个人总是自我矛盾,一方面畏首畏尾胆小如鼠,一方面却又满腔抱负愤世嫉俗,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毕竟你也做不到把奉金所有人都送进监狱。我说的对吗?” 韩阅川低头不语,凝重的神色让沈谈有些失神。 “什么意思?” 许风迎扭头淡淡地看向沈谈。 “沈处长,你觉得在当今社会,想要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这可能吗?” “这当然不……” 沈谈本能的想回答不是,可陶莎,却恰恰就是在众人眼皮下“失踪”了九年。 “让一个人消失,只靠一两个人是做不到的,只不过,靠一个镇的人,或许可以。” 沈谈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你什么意思?” 许风迎的眼神有些凄哀。 她沉重地低头似乎很不愿意再次提起,可对真相的渴望又促使她再次抬头看向沈谈。 “陶莎的案子在九年前就被立案调查,期间,过路的村民,旅游区的服务员,奉金山内的工作人员都被调查过,一个人,只要出现过就不可能消失,你们已经找到了证明她存在过的证据,当时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见过她。” 许风迎的质问带了一丝情绪。 她低头略带讥讽道,“其实并不是有没有人见过她,而是奉金山所有人统一了证词。” 韩阅川将头侧向沈谈的那个方向。 “陶莎的案子之所以会是悬案,那是因为奉金山所有人都做了伪证。刘禹城对奉金村子来说是财富的来源,在他没有来到村子之前,奉金根本没有开发过旅游,锻造冥器,主理治丧才是这个村子原本的主业。所以当村民们发现陶莎妄图揭开这个村子身后肮脏的产业链时,他们选择沆瀣一气一致对外。” 韩阅川深吸一口气。 “这个案子,根本就不可能破。” “陶莎来到这个村子的一开始就已经被人发现了她的目的。吃苦了大半辈子的村民好不容易靠和暗网合作改善了生活,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唯一的收入来源被曝光。所以,他们眼睁睁看着陶莎被骗进山里,死无全尸。” 许风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掉落雪地的枯叶。 “如果不信可以去在乱石岗深处的地下挖一挖,陶莎的尸体,就埋在那里。” 沈谈张了张嘴。 他忽然理解了韩阅川在审问胡安时为什么会突然冲动。 沉默了许久,许风迎忽然开口。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韩阅川。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尸体在不在哪里,不过,还请麻烦韩队带人去找到他们,让陶莎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韩阅川在许风迎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半晌后,他终于醒神,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告诉我,我让颜开乐过来照顾你。” “不用。”许风迎摇摇头,“你们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韩阅川没有寒暄,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示意沈谈出门,离开前他还是忍不住转头问了许风迎一个问题。 “你刚刚和我说的一切,到底是坦诚相待,还是只是为了获取我信任故意透露的情报?” “有区别吗?” 许风迎从容地笑了笑,“反正,你想拿到的消息都已经拿到了。” * “韩阅川,你刚刚和许风迎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不相信她?那你为什么要答应过来找她?” 离开病房后的沈谈揣了一肚子的疑问想要找韩阅川问个清楚。 可韩阅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从许风迎那里获取的消息让胡安的讥讽成了现实,他知道这个案子不是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判断的事情,他急需见一个人,见一个能为他大胆决定放开绿灯的人。 “韩阅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沈谈本就不满韩阅川不告诉自己关于许风迎的事情,如今见他一副打算闭门造车的态度心里的无名火就不断往上窜。 “沈谈,我没时间和你解释。” 韩阅川知道沈谈为什么生气,可此时他确实无暇顾及太多。 “奉金山的案子没有结束,就算我们抓了一个胡安,他们还会推选出一个张安李安,不管是什么安,只要这个产业链还存在,那失踪案就不会结束。” “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 沈谈拉住像下山野猪一样莽撞的韩阅川,“可就像你说的,我们不可能把奉金山所有人全都抓了吧,你就算去找陈姐,找我爸,那都没有用!” 韩阅川被沈谈拉住。 他有几分无奈的看着他。 “那怎么办?真的像胡安说的那样,把他交上去,挖出受害者尸体假装这个案子已经结案,然后呢,等着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悲剧再次重演?” “许风迎那根本就是故意在激你!” 沈谈拉过韩阅川的袖子,“你刚刚自己都说了,这个事情急不来急不得,怎么许风迎一句话你一下子就改主意了?” “沈谈我不是…… “你别忘了,这个案子的根本并不是在于失踪。” 沈谈将双手放在韩阅川的肩膀上。 “这个案子背后,是暗网,是胡安手上靠民宿监控赚钱的渠道。之前度假村案子里,许风迎曾经交给过我们一个类似的摄像头。既然这个东西牵扯到了暗网,那或许我们应该先把着力点放在这个网站的查处上。” 韩阅川自然知道沈谈的意思。 “可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所以我们急不来啊!” 沈谈一字一顿的和韩阅川解释,“虽然我们现在只能抓一个胡安,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对这个事情不管不顾了,现在我们的对手已经很清晰,我们手上已经有了新的证据。” “我明白。” 韩阅川低头看了看表。 “我来不及和你解释,我得赶紧回去了……” 说完,韩阅川大步流星地就忘停车场冲,急得沈谈在后面大喊,“韩阅川,我说的口干舌燥,你还是不闻不问要发疯是不是!” 韩阅川无奈的站住。 “我回队里怎么就发疯了?” 沈谈一愣。 “队,队里?” “胡安还在审讯室关着,不是你说的,抓一个算一个吗?”韩阅川摆摆手示意他跟上,“案子暗访了这么久,也总该给上面一个结果吧。” 沈谈松了口气。 “那就好,走吧。” * 许风迎平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房间的门把手忽然被转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了进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刘禹城会去杀你。” 许风迎缓缓睁眼。 眼前,梁蒙蒙的神色十分凝重。 坐在他身边的韩小七十分规矩的低着头坐在板凳上。 许风迎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韩小七将什么都吐给了梁蒙蒙。 “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许风迎有气无力的摊着,方才韩阅川来时她强打着精神想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虚弱,然而精力的透支还是让伤重未愈的她感到了疲惫。 “万一出事怎么办,万一那个韩阅川没有出手帮你,你这次岂不是要死在刘禹城手上?” “我心里有数,不会的。” 许风迎一边努力安慰有些炸毛的梁蒙蒙,一边还得分处精力去抵御麻药散去后来自身体伤口的一阵阵隐痛。 “你这是来看我,还是来训斥我?” 许风迎见梁蒙蒙的脸色极其难看忍不住发笑。 “想多了。” 梁蒙蒙板着脸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纸,“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的人查到了新消息,我觉得挺有用的,就带来同步给你。” 许风迎努力支起身体,接过梁蒙蒙手里的资料扫了一眼。 她脸色一变。 “保真吗?” “大姐那里的消息,基本不会出错。” 许风迎微微颔首。 “看来,我得尽快出院。” “开什么玩笑。” 一旁的韩小七猛地抬头,“风迎姐,你伤这么重,要是不恢复好恐怕以后走路都走不顺,你不会想着当瘸子吧。” “小七说的没错。” 梁蒙蒙并不给许风迎什么分辨的机会。 “——我知道你不愿意躺在医院,颖然给你联系好了一家私密性很强的疗养院,过几天你就住那里去。【梨】的事情有我,一切进度我都会和你同步,你不用担心掌握不了节奏。还有……” 梁蒙蒙意味不明的皱眉。 “韩阅川那里,你最近还是少露面。那家伙表面上尊重你,实际上已经派人潜进了我的律所想查我,你别真以为他外强中干,论心理素质,恐怕他不会比【x】号房的几位合伙人差。” “行了,师傅别念了。” 许风迎知道梁蒙蒙拧巴起来自己是凹不过的。 “我都听你的,既然你安排好了,那我也乐得清闲。” 第35章 细菌蔓延(邪疫篇) 陶莎的案子不出意料地结案得很快。 虽然韩阅川还是不死心地在结案报告里提到了奉金村村民刻意隐瞒的行为,可还是被上面因证据不充分被驳回了。 有了心里准备,得到这个结果的韩阅川倒是没有怒不可遏。 对此,陈竞贤觉得很奇怪,甚至还私下找沈谈打听韩阅川是不是表面顺从,心里还故意憋着什么坏。 “您放心吧陈姐,他不会冲动的。” 陈竞贤将信将疑。 “沈谈,我知道韩阅川脾气不好,你一向比他冷静,你们关系好,你要帮我盯着他一点。” 韩阅川知道了陈竞贤的话后差点笑得一口饭都喷了出去。 “你冷静,你脾气比我好?” 他无奈的直摇头,“陈姐看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走眼,我那是表面冲动内心稳重。哪像你,要不是我拦着,你怕是恨不得极刑都给胡安上上去,好问清楚他背后指使的到底是什么人。” “左右我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急不来。” 沈谈慢条斯理地掰着手里的面饼。 临近年关,队里大事不多,琐事却不断。 一年的总结报告还有杂七杂八需要补充的流程并不会比关门做研究省心,韩阅川对于评奖评优没抱希望,只求过关了事,所以这一切都交给手下的新人去应付。 沈谈每年都是先进评优的热门人选。 无论是陈竞贤还是老沈都不会允许沈谈在这种事情上退居二线。 带来的结果就是,沈谈连吃顿饭的功夫都得带着电脑改材料。 “我说你爹对你也太苛刻了。” 韩阅川呼噜呼噜吸溜面条的时候忽然瞥见沈谈手机对话框里来自沈谈父亲的长篇大论。 从前他不理解沈谈身上为什么会有一股子强烈的克己复礼的古人感。 熟悉之后才发现,沈谈身上的人机感有很大一部份都是来自于他父亲老沈部长沈崇岳的培养。 “严格要求是好事。” 沈谈匆匆合上手机,毫无迟疑地打开电脑继续浏览。 手里的面饼从冒热气到冷冰冰,也不过就是半盏茶的功夫。 韩阅川看不下去了。 他一把合上了对方的电脑。 “吃饭就好好吃饭,三心二意的,既做不好工作也吃不好饭。” 韩阅川不顾沈谈眼里的情绪,直接上手替他将盘子里的面饼掰碎泡进了锅里的羊汤里。 “这羊肉泡馍得趁热吃,好不容易才排上队,难不成你还想回去吃食堂里的那些玩意啊?” 韩阅川上手替沈谈搅和好,沈谈也没办法拒绝。 “我和你说,这家店那可是我种草了很久的。” 韩阅川见沈谈的注意力终于不再铺在工作上也露出一笑容。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穿着校服的孩子们。 “你看,这附近学跳舞的孩子都忍不住要来这家店尝鲜,可见这里的东西是真的好吃。” 沈谈低头用勺子舀了一口汤。 “嗯,确实不错。” “啧,你这细嚼慢咽的,吃完都凉一半了。” 韩阅川看沈谈做事总觉得费劲儿。 他忍不住抬头东张西望,刚好就见到门口一对年轻的女孩在激烈争执着什么,其中一个女孩把将手里的布团一样的东西甩到对方面前,另一个女孩不甘示弱,直接踩了上去。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身后一男一女急匆匆跑来将两人拉开了。 沈谈见韩阅川八卦的表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看什么呢?” “没啥,小孩吵架。” 韩阅川摇摇头,低头笑着剥起了花生。 “时间过得真快啊,十几年前的今天,我参加了警校联考。” “嗯,我也差不多。” 沈谈吃了几口后也抬起头,旁边桌大部分都是身材消瘦,手脚纤细的青年,虽然这家羊肉馆的羊肉十分出名,可他们点菜依旧十分克制,似乎是在刻意控制体重。 “再过一段时间就该艺考了吧。” “你还知道这个?” 韩阅川一愣,像是想起什么似得仰起头,“不过,这附近确实有很多艺术培训班。都是投机取巧的玩意儿,也不知道学出来能干嘛。” “你可别以为学艺术是走捷径,除了文化课,基本功需要日复一日的时间花下去,每一所学校招生人数有限,特别是名校,对学生都很苛刻,未必就比纯高考轻松·,这些孩子也是为了梦想才吃这么多苦。” “哎呀,我顺口这么一说,你看看你。” 韩阅川不习惯沈谈这种一板一眼的沟通方式。 “我有个堂妹,学古典舞的。” 沈谈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十岁开始学,到现在已经快七八年了,明年参加考试,听说他父母还打算送她去集训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沈谈冲着自己的碗努努嘴,“平时为了控制体重,带脂肪的是一点不敢吃,可是就这样,那两所最好的舞蹈学院还是一开始就把她拒之门外了。” 韩阅川不解。 “为啥?” “手腕线不过裆。” 沈谈耸肩,“这就和征兵体检一样,靠天吃饭。” 韩阅川下意识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门口那来来往往背着舞蹈鞋的孩子莫名觉得的有些可怜。 * “新月,新月你别冲动啊,你等等我!新月!” 展新月在路过羊肉汤店时被那浓烈的膻味冲的头晕眼花。 她胸口起伏不定,努力消化着方才那令人怒不可遏的突发事件。 “那个杨丹凤她整这一出什么意思,和我作对吗?现在所有的同学都站在她这边,我成了卑鄙小人?明明她才是那个卑鄙小人!明知道今年南舞减招名额有限,一个复读生,还敢大言不惭来和我抢一个名额吗,她配吗!” 展新月脸庞露出强烈的不满和愤懑,尽管脸上的妆容因为剧烈运动的原因有些变花,可依旧难以掩饰她天生的丽质和气质。 “就是就是!我们新月的水平那可是被南舞的老师夸过的,杨丹凤那个穷丫头怎么能比……” 身边的闺蜜沈欧正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替她鸣不平。 可附和了两句后,沈欧小心翼翼地瞥了展新月一眼。 “可是新月,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故意在她考试的衣服上动手脚呀,她虽然出丑可却博得了大家的同情。现在老师都站在她这边,等正式考的时候肯定像防贼一样防着你,你那里还有机会……” “你什么意思?” 听出沈欧的言下之意,展新月的脸色唰就变了。 “在你眼里,我是会在私底下给竞争对手动手脚的小人吗?” “不是,新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够了!” 展新月狠狠剜了沈欧一眼。 “她杨丹凤基本功是比我好,可那是因为她比我多练习一年,无论哪一个剧目还是任何一个舞种,我展新月都绝对不会比她跳的差!不管是模拟考还是正式考,我都要凭自己的本事打败她,我根本不需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她提前出局!” “好好好。” 沈欧见展新月气得表情扭曲也不好多说什么。 方才杨丹凤从包里掏出那个被打满了结的水袖舞服的时候,展新月就在边上看着。 所有人都知道,候考时只有展新月一个人进出过衣帽间拿东西。 也只有她和杨丹凤的关系不好。 所以,自然而然都会觉得,是展新月在衣帽间动的手脚。 “可现在事已至此,你就算怎么说大家都不相信你……” “我都说了!那个衣服是她自己打的结诬赖给我。” 展新月不服气地扭头,“沈欧你觉得我至于吗?我就算是输也要输的堂堂正正,我犯得着为了她作践自己吗?杨丹凤一天天只会和她爹妈一样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暗手段,她不就是想使苦肉计让全班同学都讨厌我吗?现在好了,她满意了?” 展新月越说越生气,那张小巧的脸此刻充满了骄傲和不甘。 “我展新月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的,倒是她……现在耍心机耍手段,等正式考的时候有她好果子吃!” 展新月声音不大,可一路上来来往往的艺考生那么多。 她满嘴怨毒的诅咒很多人都看在了眼里。 沈欧觉得很是丢人,拉了拉展新月的袖子示意她赶紧离开。 没多久,另一对男女并着排走了过来。 女孩身上披了一件有些破旧的羽绒服,淡雅沉静的脸上,此刻还挂着未褪的泪痕。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件被揉成一团,打着死结的舞蹈服。 身边的男孩一脸担忧地跟着,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咳咳——” 女孩用力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上透着异样的红润。 男孩急忙上前递上一杯开水。 “丹凤,你别太难过了。这只是模拟考,不占太多的比重,等正式校考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小心看好自己的衣服,千万别再让那个展新月有为难你的机会。” 杨丹凤眼色黯淡了一瞬。 她将那团舞服胡乱塞进身后的包里,随后缓缓推开了男孩递上来的水杯。 “祝威,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咳咳——” 祝威见杨丹凤咳嗽越发严重不由得担忧起来。 “哎,丹凤,你赶紧吃点药吧。” 杨丹凤一言不发。 男孩忙不迭跟了上去,“丹凤,这距离校考没多久了,你这感冒一直都不好,会耽误考试的。你回去还是和你妈说说,这么冷的天,别让你洗衣服了,不然进了冷水,更不容易好……” “祝威,你别说了行不行。” 杨丹凤的情绪似乎十分低落。 她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随后用力将头埋在衣服里。 “我家里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最好也离我远一点,不然展新月看到了,只会更加讨厌我。” “那又怎么样!” 祝威听杨丹凤提到展新月就气不打一出来。 “我们是正常交往,我心里只喜欢你不喜欢她!她自己嫉妒你基本功比她扎实,先天条件比她好,她生怕你抢了她的南舞名额才处处争对你。你已经很让着她了,难道还要一直退让吗?” “我不想惹是生非。” “可你一直退让她就越来越变本加厉。以前还只是在班级里为难一下你,现在好了,连你考试的衣服她都敢动手脚!” 杨丹凤迟疑了一秒,“她家里很厉害,我斗不过她。” “厉害又怎么样!难道,他们家还能把考官都买通,把考试名额都买过去吗?” 祝威很是不平。 可杨丹凤的脸色却突然更加苍白。 “祝威,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你这样只会让我更难做。” “好好好。” 祝威见杨丹凤眼眶一红就心疼的不行。 “我不说了行不行。” 祝威从杨丹凤手里接过背包拿在手上,亦步亦趋跟着她往前走去。 在不为人知的某处,一丝霍乱在蠢蠢欲动。 * 细菌无处不在。 它们难以察觉,微笑隐匿。 这广袤复杂的世界里,空气滋养着人类,也在包容着细菌的传播。 就像这世界上的犯罪份子一样,细菌会在暗处滋生,偷偷谋划罪行,引发疾病。 尽管我们在努力净化空气,却还是有那么些永远无法铲除。 “这是颖然最近从程以林工作的研究所拷贝到的报告。” 疗养院里,许风迎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梁蒙蒙给她传来的最新的情报。 里面熟悉的人和陌生的词条让她的神情愈发凝重。 “程以林为什么会去这个研究所?” “那件事情之后,他虽然失去了海外的offer和国内的工作,可他本身的实力在业内都十分认可,所以有好几家医疗公司的领导都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而这家名叫【竹美】的医疗公司专门是做生物制药类工程,研究的课题和程以林在海外研究所参与过的一致。” “生物制药。” 许风迎的眉心微动,“这么说,他是有机会接触到那些药物的了?” “按道理说确实是这样。” 许风迎微微低头。 “我还是觉得这个事情有些蹊跷,你嘱咐颖然,暂时不要把我们的身份和计划透露给程以林,毕竟他父亲的事情有我们的推波助澜,我暂时还不能完全信任这个人。” “好。” “咳咳咳——” 说着说着,许风迎忽然用力咳嗽了起来。 梁蒙蒙顺势将桌上的水杯递了过去。 “你怎么忽然咳嗽起来了?转凉了感冒了?” “可能吧。” 许风迎用力吸了吸鼻子,“没事,我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第36章 炭疽病 “今天的早间新闻特别提醒大家,近日气温变化频繁,请大家及时增减衣物避免着凉,如发现咳嗽、发热、乏力等症状切勿掉以轻心,让我们共同关注气温变化,预防流感……” “——最后祝每位考生,考出好成绩。” …… “咳咳——” 沪市戏剧学院校考的考场外,挤满了带着号码牌的艺考生。 恰逢气温骤降,赶来考试的不少考生都染上了流感,可为了着来之不易的机会大多都在咬牙硬撑。 展新月靠墙掰着腿,脸上神色复杂。 她排第十九个,而在她前面的,刚刚好就是杨丹凤。 “十八号考生。” “咳咳咳——” 展新月本想故意别过头不去看起身的杨丹凤。 只可惜对方的咳嗽声太大,她下意识朝着她看过去,却看到对方脸颊下冒出的一堆疱疹一样的痘痘。 那厚重脂粉都盖不住的印子让杨丹凤原本清秀的容貌变得浮肿又难看。 很显然,脸上的瑕疵给杨丹凤带来了格外大的压力。 她有些精神恍惚地从人群中走出来,踩着虚浮的步伐走进了考场里。 展新月微微蹙眉。 虽然这不是南舞的正式考,可戏剧学院的考试对他们来说也是十分重要的,对杨丹凤这样复读了一年的艺考生来说,多一张合格证就是多一份入学的保障。 老师再三叮嘱过,这段时间一定要注意个人身体,不要乱吃乱玩。 形象虽然在他们舞蹈生的考试中不占过多比重,却也是考官的印象分,更关乎着整个考试剧目的美感。 同为尖子生,展新月自然知道杨丹凤平时有多严格要求自己。 连小考都不会出错的杨丹凤,今天的状态怎么会这么差呢…… 展新月忽然觉得今天这个腿有些压不开。 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压的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将腿放下,刚想换个姿势活动活动,却听到考场里传来一阵惊呼。 考场的隔间虽然都是隔开的。 可借着窗户和门缝中间的空隙,她还是能伸头窥视一二。 骚乱和嘈杂让考场外候考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那原本充满期待和紧张的考场里,气氛忽然变得嫉妒混乱。 杨丹凤面色惨白摔倒在地上。 因为背对着大门,展新月并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了一声明显的惊叫,还有考官呆若木鸡的表情。 很快,考场的门被推开,监考老师匆匆带着人闯了进去。 当对方将倒在地上的杨丹凤抱起来时,展新月这才注意到她身前触目惊心的鲜血和脸颊两旁崩裂溃烂的伤口。 “哐当——” 手中的水杯掉落在地。 展新月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眼里满是震惊和恐惧。 水溅到了他的深浅,她却毫无知觉,只是死死盯着杨丹凤逐渐远离考场的身影,直至靠到了墙壁。 …… “抱歉各位同学,刚刚校考现场发生了一些意外。” 原本排列有序的队伍此刻七零八落。 考场里,到处都是混乱的痕迹。 考生们的惊呼声和议论声让出来协调秩序的老师控制地十分费力。 “好了,大家都别吵了!我们考试还要继续……” …… “请问,十九号考生在吗?” 走廊的人瞬间少了一半。 监考老师的神色紧张交集,呼喊声此起彼伏。 秩序被打乱。 展新月直勾勾地望着方才人群涌走的方向,乌黑的眼眸里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某些隐秘的小心思,或许只有参加过激烈竞争的人才会理解。 “十九号考生?十九号考生不在吗?” 展新月这才回过神。 此刻,她竟隐隐有一些兴奋。 “老师!我在这里。” “喊了你半天,怎么才反应过来啊。” 监考老师看着就在面前的人一时有些失语。 “抱歉老师,我太紧张了。” 展新月眼里的惘然已经褪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别因为刚刚的事情影响自己的发挥啊。” “哎。” 迈进考场的那一刻,她很明显注意到,考场内考官的注意力有些分散。 她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随后大步流星走到考场的正中心。 “各位老师好,我是十九号考生,我的考试剧目是——《吟西施》。” * “血压持续下降!” …… “准备输血,加快输液速度!” …… 抢救室里,医生们迅速有序地忙碌着,各种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充斥着整个房间,而一旁是焦急等待的老师。 “胡老师!” 抢救过去了一段时间,走廊前忽然又个男孩急匆匆地赶来。 他脸上妆容未退,甚至连身上的练功服都没有脱下。 “祝威,你怎么来了?你考试结束了吗?” “结束了。” 祝威焦急的抬头看向胡老师,“我一出考场就听说丹凤出事了,怎么样?她怎么样了?” “正在抢救。” 胡老师见祝威急得满头大汗生怕这个学生也出问题。 “你先别着急,先坐下,把外套穿上,昂。” …… “你们谁是杨丹凤的家属!” “啊我,我是——” 胡老师见护士出来急忙起身。 护士眉头紧锁,“请问你是她的?” “我是她的老师。” “老师?她的父母呢?” 胡老师有些尴尬的迟疑了一秒,“她父母有事。” “什么事啊,孩子都这样了还不出面。现在情况有些紧急,病人严重呼吸衰竭,这是病危通知书,你们谁签个字。” 胡老师面露惊讶,“怎么,怎么会这么严重呢……” 说着她急忙抬头和祝威求证。 祝威一听杨丹凤情况不太好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脸色煞白。 ……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抢救,杨丹凤终于暂时脱离了危险,转入了icu病房继续观察。 陪同的老师也终于松了口气。 同样松了口气的,还有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 “王老师,急症楼在七号楼,现在门诊关门了,我们得从住院部那边穿过去才行。” “好,谢谢啊。” 王颖然今天下课的早,约了大学时的同学郝玫一起吃饭。 谁知她刚到医院,急诊就来了一个病人,郝玫临时被叫了回去加工,一抢救就是一下午,等抢救结束下班,早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 忙的一身疲惫的郝玫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出去玩。 无奈,王颖然只能趁着对方工作间隙去附近买了点饭直接在医院办公楼一起吃一点。 “我真的,快累死了。” 王颖然一边帮她开外卖盒,一边和她搭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急诊科就是这样,病人来了你总得救。” 虽然王颖然现在不在医院临床,但曾经也是规培过的,见郝玫累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就知道今天急诊的病人不好处理。 “现在的年轻人身体都比我们还要脆皮。十八九岁的小孩,突发性肺炎引起严重感染,呼吸衰竭,要不是我们速度快,怕是人刚刚就没了。” 郝玫一边吃一边叹气。 “都是压力大闹的,那孩子还是个舞蹈生,不知怎么闹的,脸颊两侧全是过敏性的痈疮,看着人怪心痛的。” “痈疮?” 王颖然一愣,“什么样的痈疮?” 郝玫抬头,望着天花板回忆着。 “小丘疹,水泡,有部份破碎性的溃疡,部分已经结痂……看上去就像是溃烂性的皮肤病,应该是免疫力低下引起的吧。” 王颖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一把拉住了郝玫的手。 “你说那个小姑娘是因为肺部严重感染才引起的呼吸衰竭?” 郝玫见她忽然激动有些莫名其妙。 “对啊,怎么了?” “有做过血清检查吗?” “啊?做这个做什么?” 王颖然脑海里的念头越发的清晰,表情一点一点地沉重起来。 “你知道炭疽杆菌感染吗?” “炭疽杆菌?” 郝玫愣了一秒,随后本能的回答道:“炭疽杆菌感染确实会导致皮肤表面溃烂和呼吸衰竭。可我国境内检疫流程完善,绝对不可能让这个东西大量传播,更何况那小姑娘只是个学生,她也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东西啊。” 王颖然微微摇头。 “昨天上午,以林的实验室送去了一具肺癌中期患者的捐赠尸体。这位大体老师生前的病情明明已经得到了缓解,却在一周内忽然恶化快速去世,以林在病原分析的过程中,发现对方感染了炭疽杆菌。” 郝玫再次愣住。 “昨天?” 王颖然点头。 一阵诡异的恐怖感忽然袭上心头。 郝玫机械的嚼了嚼嘴里的饭,一把放下了筷子。 “我这就通知他们加一项检查。” * 韩阅川被电话从梦里叫醒的时候刚刚好是凌晨四点。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拖着疲惫的身体开车到案发现场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对早起的抗拒。 这个案子他原本是一定要带着沈谈来的。 因为这个案子有严重腐烂的尸体。 沪市的甘泉一带的老小区很多,居住的老人很密集,偶尔有发生独居老人的突发性死亡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不过,一周前还活蹦乱跳的老人,忽然就高度腐败还引发严重的尸臭,这在一个闹市区就显得格外耸人听闻。 虽然社工电联时那带着颤音的描述让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现场看到高度腐败爬满蛆虫的尸体时,生物对同类尸体产生恐惧的本能还是会让人瞳孔扩散,毛骨悚然。 韩阅川庆幸自己不吃早餐出门是一个正确决定。 尸体皮肤上出现大面积斑驳的暗绿和黑色。 皮肤大片大片的脱落,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恶臭。 他的四肢扭曲,腹部**,嘴巴里,还不停有白色的虫子爬来爬去。 呆不了三秒,韩阅川就决定要从尸臭浓郁的房间里退出去。 房间里,除了老人的尸体外,还有被撬开的门锁,和被翻乱的抽屉。 韩阅川第一反应就是老人遇到了抢劫或者谋杀。 可当他刚打算转身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了尸体表皮层那些大量异常的溃烂和水泡。 “韩队,这不太对啊。这个腐烂情况太严重了,一周内死亡的尸体怎么也不可能出现白骨化。” 随行的法医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韩阅川自然也知道这个情况不简单。 和社区义工了解情况后得知,这个人名叫洪军义,今年七十岁。 没有子女,没有老伴,平时也就一个人住在屋子里,生活很简单。 他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在小区楼下的花坛里晒太阳,一周前,小区的义工还在附近看到过他下来遛弯,精神状态很好,还有力气和牌友顶两句嘴,并不像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的样子。 “韩队,尸体外部没有明显的机械性伤痕,初步判断可能是老年性的心梗或脑梗引起的猝死,具体病因还需要将人带回去尸检。” 韩阅川微微点头。 在法医处的人处理尸体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聚焦在了尸体漏出来的一部份胳膊上。 那一段不知为何并没有过多的溃烂。 皮肤表层形状古怪的黑色焦痂忽然就让他想起了两天前沈谈的病理研究房里的一具尸体。 上面清楚的写着——炭疽病感染死亡病例。 韩阅川脑子里划过一阵震动。 连带着困意也褪去了三分。 炭疽杆菌。 一个存在于自然中的革兰氏阳性粗大杆菌。 如果人感染了这个东西,皮肤上会出现丘疹,水泡,溃疡和黑色的焦痂。 大部分情况下,如果不是特殊行业的接触者,医生在排查时并不会第一时间考虑炭疽杆菌感染的可能性,所以会错过最佳的治疗时间而导致感染越发严重。 他下意识上前再次掀开了该在尸体上的白布。 法医处的医生不明所以。 “怎么了韩队?” 韩阅川脸上的表情越发凝重。 眼前的尸体和沈谈实验室的标本表征几乎一摸一样。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那两次就绝对不是普通的意外。 毕竟如果真的是炭疽杆菌感染,那现场就必须严格控制。 “封存尸体,先送刑侦科做病理检验。” “啊?” 现场的法医不明所以,只见韩阅川神色凝重。 “记得做好现场的消毒,不要让其他群众进入到这个房间。” 第37章 感染源 韩阅川回支队找沈谈的时候扑了个空,问了才知道疾控那里出了点事情,临时把沈谈叫过去帮忙。 听到这个消息的韩阅川未免有些着急上火。 “不是,沈谈一个研究死人的他们疾控叫他过去有什么用?他们没有自己的专家吗?怎么整天都盯着我的人不放。” “人家沈谈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人了?” 陈竞贤觉得自从韩阅川破了盛心的案子后对自己的态度就越发的不着调起来。 “小韩,你是觉得自己立功久了就不把我这个局长放在眼里了?” “啧,陈姐你这是哪里的话。” 韩阅川下意识的缩头,“我说真的,我这里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必须要沈谈回来才能做主。” “等着。” 陈竞贤端着茶杯一脸的不紧不慢,“沈谈是我的人,如果不是大事,我也不会允许这张牌被借出去。” 见韩阅川抓耳挠腮,陈竞贤低头若有所思。 “行了,最晚今天傍晚沈谈就能回来,你要是着急就找沈谈的学生,不行就去查查别的。” 在陈竞贤那里吃了一鼻子灰的韩阅川没办法。 只能扭头带着颜开乐先去查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独居老人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平时除了喜欢和领居打牌拌嘴,就是热衷于购买各种老年人保健品。 从小区门口的监控和领居们的复述上看,有个姓李的保健品推销员和他关系匪浅。 在洪军义出事前一周的时候,那位李姓推销员还来过洪军义的家里。 韩阅川几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这个推销员。 经过盘问,对方确实承认自己在那一周到过洪军义的家中,并且顺走了洪军义抽屉里的一沓现金。 “警官,我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李斌被抓的时候满脸都是懊悔,“最近这段时间我家里出了点事,我也是没办法了,去找洪叔借钱。可洪叔只答应给我一千块应急,可我妈的身体等不得啊,走之前我看到他抽屉里的现金,想着房间里没有监控,一时昏头,就把那钱都顺走了。” “你顺走了多少钱?” “三万八千六。” 李斌急切道,“钱我一定会还的,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和洪叔说,千万不要起诉我,我孩子还在上小学,我不能因为这点钱坐牢啊,那他这一辈子就被我拖累了!” 李斌不过四十不到的年纪。 白发却隐隐遍布了满头。 韩阅川对这种上有老下有小,一地鸡毛的中年焦虑男人有种天生的同情。尽管李斌所说都是一面之词,他的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行了,金额没有那么大,算你认罪态度良好。” 李斌似乎见到了希望。 可韩阅川的下一句话却再次让他入赘冰窖。 “今天上午我们在洪军义家中发现了他的尸体,经判断,他的死亡时间是在一周前,也就是你去过他家中之后。” “不可能啊!” 李斌闻言脸色大变,“洪叔他身体很好,平时我给他卖货,也会带着他做体检,帮他量血压,测血糖什么的。如果你说他有什么别的病或许有可能,可怎么可能突然人就没了呢!” 说着说着,李斌慌张起来。 “难道说,他是被人杀了?你们不会怀疑我吧!不是我,我没有啊——” “你先别紧张。” 韩阅川抓人前就已经了解了这个李斌的个人情况。 大专毕业,早早就参加了工作。 成家之后买房买车,孩子上学,是个按部就班的老实人。 为了三万多块钱就杀人的可能性并不大,到确实像是他所说一时起了邪念,所以韩阅川也并没有把他当成案件的嫌疑人。 刚想继续问下去,身边的颜开乐忽然示意他门外有人找。 韩阅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有三个来自沈谈的未接来电。 “你先问着,我出去一趟。” 果然,一推门,韩阅川就和沈谈打了个照面。 “你有急事找我?” “嗯。” 韩阅川见他神色并不轻松。 “今天我出现场带回来一具尸体,身上有大面积的溃烂和丘疹,和那天我在你研究所看到的炭疽杆菌的感染病例一摸一样。我通知人把尸体运回来后就做了病原检查,发现死者的创口表面确实有大量的炭疽杆菌。” 听到炭疽杆菌四个字,沈谈的脸上骤然一变。 “又是炭疽杆菌?” 韩阅川见沈谈的语气奇怪。 “什么叫又?” “巧了。” 沈谈放下包,将里面取到的文件和照片递给韩阅川。 “我今天,也是因为这个事出去的。” 韩阅川不明所以,等看到文件上的字样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你被疾控叫去是为了做一个病人的流调?” 沈谈点点头。 “那天你看到的尸体其实是中心医院呼吸科病故的一位病人,根据遗愿他将自己的尸体捐献给了【竹美】集团的病理研究所,而以林前段时间刚刚入职,刚巧接收了实验室关于肺腺类肿瘤的研究项目。他知道我对这一方面的课题有兴趣,所以就答应让我做解剖,但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这位病人的死因有蹊跷。” “研究所的尸体,市医院的病人,再算上这一起,已经是沪市第三起炭疽杆菌感染案件了。” “炭疽杆菌……” 韩阅川看着病理报告上那一串有些冰冷的名字。 “第一位受害者本就是一位肺癌患者,所以当他出现呼吸衰竭反应时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但根据这位患者的病例情况,他并没有接触感染源的条件,所以,这很蹊跷。第二位感染者是独居老人,深居简出,从未与动物尸体有过任何接触,而第三位受害人,也是目前感染者中唯一幸存的。” 沈谈念完基本情况,目光深沉。 “——韩阅川,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嗯。” 韩阅川点点头。 “三位受害人,没有共性,没有接触渠道,却在差不多的时间同时感染。” “前两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我也做了排查,并没有重叠和相交,甚至二人近期都没有去过重复的地方,所以我并不认为这个感染是一个偶然。” 韩阅川若有所思。 “走吧,先带你去看看尸体。” * “洪军义,男,七十岁。死亡时间在一周前,尸体外表腐烂严重,已经出现部分白骨化,尸体表面无外伤,口鼻处有部份暗红色血液渗出。解剖结果显示,其支气管内有大量的黏液和渗出物,肺脏水中,质地变实,肺泡腔内有大量出血,基本可以确定是死于呼吸衰竭引发的窒息。” 沈谈摘了手套从解剖室出来后走到了韩阅川面前。 “气管内的涂片化验结果也出来了,肺部感染严重,才会导致病情恶化速度快,死者有糖尿病,皮肤的溃烂速度本就比常人要严重,加上炭疽杆菌的催化让他在发病初期就已经出现大面积的皮肤溃烂,加之老人室内卫生不到位,死亡后快速滋生细菌,才导致一周就出现了严重的腐败。” 韩阅川看着这机械冰冷的验尸报告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查过洪军义一周前的行动轨迹,除了那位保健品推销员外他没有接触过任何人。那个推销员现在活得好好的,并没有任何感染的迹象。而那个老人家里,我也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感染物……” 沈谈叹气,“他是怎么感染的。” “疾控那边收容的第三个病人也有类似的情况。” 沈谈将资料递给韩阅川。 “杨丹凤,十八岁,学生,学籍在二十一中,实际在【兰朵】艺术培训班学古典舞,是去年的复读生。家庭条件一般,父亲在沪市工地开挖掘机,母亲无业,发病前正在戏剧学院的考场参加今年的校考。疾控已经调查杨丹凤艺考考场的环境,并没有排查到相关的感染源。” 沈谈微微蹙眉,“从医院上报的报告看,杨丹凤的呼吸道和皮肤都有不同程度的炎症。一般情况下,如果是接触性感染,她肺部发炎的速度不会这么快。我认为需要优先考虑吸入性的可能。” 韩阅川对着洪军义已经研究了一整天。 此时他迫切的希望能够换个环境听点别的。 “沈谈,你应该知道我在怀疑什么吧。” “我当然知道。” 沈谈在韩阅川口出狂言之前率先开了口。 “可这需要强有力的证据。” 沈谈的语气斩钉截铁。 “——光凭猜测,不行。” “炭疽杆菌只有在高度腐烂的动物尸体上才会产生。国内的检疫水平很完善,就算是经常接触死畜的工作人员也很少会有这样的病例发生。” 韩阅川蹙眉,“这个东西一旦出现在市面上,我能想到的只有恐怖袭击。二十多年前,m国就发生过一起炭疽杆菌粉末的信件杀人事件,这些信件北极给了两位参议员导致五人死亡,十七人感染。” 韩阅川若有所思的盯着沈谈衣服上飘着的宠物猫毛。 “短期内连续发生三起,受害人的感染源都毫无踪迹,杨丹凤是唯一一位还幸存的感染者,所以我想先从她下手,争取尽快找到感染源。” *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长廊总是过于静谧。 深夜时,偶尔从长廊外照进来的月光让医院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更加有了点恐怖的色彩。 此时,如果你看到一个身型单薄,个子高挑的男生躺在长椅上,或许第一反应并不会觉得他是谁的家属,而会以为,这是哪个骤然离世的幽魂。 “哎,小伙子,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郝玫查房结束后注意到护士电脑前监控里的画面有些不寻常。 这个叫祝威的小伙子,从杨丹凤出事开始就一直陪在医院里。 尽管她告诉了他很多次,icu里不需要陪护,他留下来也是完全无济于事。可那小伙子还是十分固执的留在了医院里。 如今,已经是他睡在医院走廊的第二个晚上了。 郝玫看不过去。 祝威被摇醒的时候眼神有些迷瞪。 看到郝玫,他忽然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郝医生!您怎么来了?是丹凤醒了么。” “没有。” 郝玫不忍心多说,见祝威固执的模样,只怕也不是自己几句话能把人劝回去的。 “哎,我是怕你睡在这里着凉,万一第二天你朋友醒了,你倒下了怎么办呢?” 祝威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郝医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就是不想走。” “你这孩子……” “医生!” 祝威忽然急切道。 “我想留在这里陪着她。都怪我,都怪我没在考试前注意到她身体不对,您说过的,这个菌感染如果发现的早就不会这么严重,可我明明一早就知道她在咳嗽发烧,却没有带她去医院,都是我不好!”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 郝玫对这个有些深情的愣头青男孩产生了几分同情,“正常人看到有人咳嗽发烧都只会以为是感冒,谁也不会往这方面想。你呢不要想太多,把事情交给警察。——我听说你也是艺考考生?” 祝威点了点头。 “那你就更不能在这里呆着了,万一影响你考试怎么办呢?快回去吧啊。” 祝威固执地摇摇头。 “我和丹凤是同学,去年我们两一起复读了。” “一起复读?” “是,本来去年我考上了,可是我不想丹凤一个人复读,所以就求了我爸妈,让他们再给我一年的机会。” 郝玫哑然。 “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 “是我心甘情愿的啊。” 祝威眼里露出盈盈的幸福,“我想和丹凤一起读大学,我知道她父母对她不好,所以我会像亲人一样对她好,要比所有人都对她好。” 郝玫听着青春盎然的肺腑之言不由得觉得自己都年轻了不少。 …… 青春的故事总是这么美好。 和祝威彻夜畅谈的结果就是,郝玫下夜班的时候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韩阅川和沈谈过来的时候,郝玫根本没有太多应付的力气,只是潦草的朝着接班的医生指了指,示意他们去问别人,随后整个人扭头就倒进办公室的躺椅上。 “这怎么了?” “下了夜班都这样。” 沈谈有些见怪不怪。 第38章 嫉妒心 在通宵达旦地去了杨丹凤的家和学校后,他们发现排查这个简直就是一件事倍功半的事情。 杨丹凤的生活很单一。 学校、舞房、家里三点一线的生活外,只有参加考试这一项特殊项目,几乎完全没有其他特殊的活动。 至于接触的人,那就更加狭窄了。 接触的人少,说明有机会接触感染源的人就更少。 如果这真的是有预谋的恐怖事件,在我们做了如此详细排查的情况下依然没有发现可疑人,这说明,对方的渗透程度很深。 韩阅川不死心,他将杨丹凤的个人物品打包送回证物科要求他们挨个的检查是否有感染源。 沈谈却觉得这样的排查没有意义。 “就算物品上有,难道还能通过这个查到是谁干的吗?” “多一个线索,总归是好的。” 尽管韩阅川和沈谈这里一无所获。 颜开乐却带来了新的消息。 杨丹凤平时比较内向,身边的朋友并不多,唯一一个关系紧密的,就是同班同学祝威。 听说出事当天,那个祝威也参加艺考,只不过不在一个小区。 出事后,更是马不停蹄来了医院,一直守在icu门口。 韩阅川和沈谈没有在学校和家中找到人,还是他的家人告诉他们,祝威人在这里。 无奈,韩阅川和沈谈只能又来到医院了解情况。 长椅上沉沉睡去的男孩脸色有些憔悴。 韩阅川觉得他有些眼熟。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就是那天下午在羊肉店门口拉架的那个男孩子。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了一眼,随后轻轻上手推了推他。 祝威施施然醒来,有些茫然的看着沈谈和韩阅川。 “祝威是吗?我们是沪市刑警队的,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哦,警察……” 祝威用力的揉揉眼睛,凌乱的发丝下布满血丝的双眼让他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好。 “——抱歉,我这两天实在是太困了。” 沈谈见他身边散落的衣服和枕头不解地问道。 “你这守在icu门口做什么。” 祝威把头垂了下去。 “我想守着她。” “IcU不能进去陪护。” “我知道。” 沈谈挑眉。 可祝威显然没发现沈谈表情的复杂,依旧带着沮丧的神情说道,“我回家了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里守着。” 韩阅川面带笑意,“她是你女朋友?” 祝威有些不好意思。 “还不是呢……” “还不是就这么深情。” 沈谈对这种没苦硬吃的行为表示不解。 韩阅川自然不指望沈谈能给予对方什么情绪价值。 年轻嘛,总会因为情感上头做出一些疯狂的事。 他故作轻松的坐到他的身边,顺势从胸口掏出一包烟就要递给他。 祝威很明显一愣。 “我,我不会。” “不会吗?我看你带着打火机,还以为你会呢。” 韩阅川有些惊讶,他瞥了一眼祝威鼓囊囊的口袋,随后又若无其事的将烟放回裤子里。 “医院里不能抽烟。” 男孩不解的抬头看着韩阅川。 对方脸上的凌厉和匪气让他莫名有些不信任。 他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对方,将信将疑地将目光落在韩阅川胸口的名牌上。 韩阅川也在观察他。 身材不错,五官也清秀。 看神情,还有些初出茅庐的羞涩和木讷。 “二位警察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确实是有事情。” 韩阅川并没有打算继续寒暄,“你应该已经知道,杨丹凤是感染了炭疽杆菌。” 这个事情医院并没有瞒着家属。 祝威眼神一黯。 “嗯,我知道,如果不是我能及时提醒她,或许就不会让她这么严重了。” 韩阅川继续道:“如果不是特殊行业的工作人员其实很难在生活中有接触到炭疽杆菌的机会,杨丹凤三点一线的生活,也从来没有接触过死亡的动物,所以她的感染很蹊跷。” 祝威的眼神忽然一变。 “您是说有人故意害她吗?” 沈谈眼神一闪。 “为什么这么说?虽然感染源不容易接触,但也不代表这就一定是有人害她。” 祝威眼眶发红,他怔怔地看着沈谈。 “我,我不敢说……” 韩阅川见他欲言又止,下意识和沈谈对视了一眼。 沈谈也感觉出这个男孩似乎知道些什么。 “祝威,你如果知道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们。不要有心理压力,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 “真的吗?” 韩阅川点点头。 祝威似乎很挣扎。 他的眼里充满了犹豫,目光游离不定,时不时瞟着地面。 绞在一起的双手因为指关节太用力而有些发白,紧锁的眉头暗示着他心里深深的不安。 “我知道有人想要害丹凤。” 韩阅川和沈谈快速对视了一眼。 “谁?” 祝威缓缓抬头。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说出这个名字需要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展新月。” 韩阅川拧眉,默默的记住了这个名字。 “展新月是谁?” “她是丹凤的同班同学,爸爸是上市公司的董事,家里很有钱,也很有本事。” 沈谈很明显注意到祝威在提到展新月时语气里流露出的强烈的不甘。 “你为什么说是她要害杨丹凤?” 祝威微微抬头,“在丹凤插班之前,展新月本来是全班最优秀的。她家里很舍得给她花钱,对第一是志在必得。可自从丹凤来了以后,展新月在老师心里的地位就下降了,所以她处处为难丹凤。平时带着其他同学排挤她,不让她用柜子,还诬陷她偷东西。最过分的是,她故意在考试前弄坏丹凤的衣服,害她错过了模拟考。” 祝威的陈述不由得让韩阅川对这个叫展新月的女孩子产生了一点好奇。 “既然展新月家里条件很好,那她和杨丹凤应该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她为什么要针对杨丹凤?” “因为她嫉妒丹凤。” 祝威呼吸逐渐急促,“她的目标是南舞,而丹凤也要报这个学校。这个学校今年在我们省只招一个人,所以她害怕丹凤抢走她的名额。” 沈谈微微蹙眉。 …… 离开医院的路上,沈谈接到了法医处的电话。 “沈处,韩队送来的那些东西有新的进展,你们要回来一趟吗?” 韩阅川和沈谈并没有对他们送去的那些杨丹凤的私人物品抱有什么希望,可有时候事情就会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时候带来转机。 “难不成你们在东西里找到感染源了?” “是。” “沈谈,你说这是不是叫无心插柳柳成荫。” 韩阅川他们送去的那些私人物品中有一件在杨丹凤舞房里发现的练功服,看磨损程度应该是她经常穿的一件。 这件衣服上有大量的炭疽杆菌残留。 看分布情况和密集程度,很像是被人刻意投放。 “这样吧,我先回去就这件物证去查一下来源,你和开乐去找展新月。” “行。” * 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是戏剧学院放榜的日子。 展新月坐在电脑前,双手紧紧我这鼠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 此刻,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利爪抓住,每次呼吸都变得异常沉默。 页面进度条缓缓移动,终于,页面完全打开。 展新月急切的将目光扫到成绩那一栏,那一瞬间她的心跳越发激烈,整个人被巨大的喜悦和自豪笼罩,心跳仿佛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校考第七,专业第一。 只要高考不发挥失常,那保底也能在本市读一个大学。 原本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软软的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有缓缓吐出,半晌后她睁开双眼,眼里不再有之前的焦虑不安,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医院的清明。 果然,没有杨丹凤的阻碍,自己就是本届最强的。 南舞古典舞系只在沪市招一个人,她绝对不允许有其他人挡了自己的路。 同是舞蹈生,展新月很清楚杨丹凤的天赋有多强。 只是有一趟没一趟的训练都能和自己日日夜夜民师辅导后的水平不相上下,若是砸钱出力,自己远不是她的对手。 展新月嘴上喊着自己绝对不会输给对方。 其实心里却明白,她不过是运气使然。 就像这次一样。 展新月的嘴角渐渐扬起一丝笑意。 她人生中无数的转折点总是离不开一些老天帮忙的巧合。 这是她应得的。 …… “你好,我们是沪市刑侦支队,有事想要找一下展新月。” 展新月下楼时刚好在门口遇到了韩阅川和颜开乐。 见到对方身上的装扮,展新月的心里下意识一紧,随即便不自觉的捏住了自己衣服的一角。 “好,二位警官先进来吧。——张阿姨,去给客人倒茶,切点水果。” 开门的是展新月的妈妈。 她脸上带着温暖情切的笑容,脸色红润自然,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能看出她是个典型的优雅大方的富太太。 “新月,下楼吧,有人找你。” 展新月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往下望着。 恰好和抬头的韩阅川四目相对。 对方过于敏感的神色被韩阅川看在了眼里。 那女孩很心虚。 韩阅川装作无意将目光挪开,随后露出宽容随和的笑容朝着二楼打了个招呼。 “展新月同学是吗?你好——” 展新月的家庭条件确实极好。 这不仅仅体现在精致的屋内装饰以及母亲身上华丽却不俗气的穿着。 人的底蕴和修养体现在相处时的举手投足。 韩阅川端起精致的景泰蓝茶具,轻轻抿一口茶。 “二位警官坐。” 展新月的母亲大方的将人领进屋子里坐下,“——最近我家新月忙着参加校考,这不,昨天才结束戏剧学院的考试,成绩还没出来呢。” “妈妈,成绩已经出来了。我刚刚就是想下楼告诉你。” 她从怀里掏出手机递到母亲面前。 展新月的母亲脸上露出随和的微笑,似乎早就料到一般赞许的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看,你之前还这么紧张。我想南舞你也一定没有问题。” 提到南舞,展新月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随后还是甜甜的露出一个微笑。 韩阅川和颜开乐对视了一眼。 “都说这艺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有个堂妹,也是艺术生,学的舞蹈,努力是努力的不行,就是可惜,自生条件不过关,手腕线不过裆,怕是和顶级的学校无缘了。” “您还知道这个呢!” 展新月听韩阅川能说上几句有些意外。 “是啊。” 韩阅川见对方的戒备心一点点放下来。 “明年我的堂妹也要考试了。——哎,听说她也想考南舞,南舞难考吗?” “南舞是最难考的。” 展新月的妈妈接话道,“虽然我们新月基本功不错,但南舞还不能说是十拿九稳,比较学这个光靠努力是不够的,还需要一定的天赋。” 韩阅川微微点头。 “是啊不仅需要天赋还需要运气。我今天其实,是为了杨丹凤的案子来的。” “啪嗒。” 展新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里的草莓就这样顺着桌角滚到了沙发下面。 “这孩子怎么了?” 展新月的母亲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草莓。 抬头见她神色慌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不过这一抹复杂在转身时已经被一丝不苟的温柔得体所掩盖。 “毛毛躁躁的,一次考试发挥得好就这样喜形于色。” 韩阅川并没有发现展新月的母亲在故意扯开话题。 他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听说杨丹凤是你艺考班的同学,那你知道她嘴角出事了吗?” “是,是吗。” 展新月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她低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我最近忙着考试,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前天戏剧学院校考的现场,她突发疾病没能进行完考试就被送去了医院。据我们所知,你和她在一个考场,那天你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确实有一点异常。” 展新月故作镇定,“可是我那天太紧张了,心思都在考试上,没注意其他的。——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你平时和杨丹凤熟悉吗。” 展新月摇头。 “和她不熟……” 第39章 各执一词 韩阅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展新月,似乎在等她继续陈述。 “……杨丹凤是复读生,平时也不和我们一起训练,只是偶尔有些课会在一起上。她不怎么喜欢我,所以有什么事也是不会和我说的,你们要是想找我了解情况,那恐怕了解不到。” 展新月是很典型的娇生惯养的乖乖女。 哪怕面对警察的盘问,她的心虚和慌张也透露着古怪的娇气。 韩阅川笑了,“可有人和我们透露,你们关系不好,而且听说你有为难过他。” 她似乎很不服气,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后继续开口。 “这又是谁说的?” 展新月的妈妈在一旁皱了皱眉。 “警官,你们不能听一面之词就过来质问我女儿吧。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姓杨的女孩出事,为什么要来找我们新月的麻烦?” “上周四下午在安顺羊肉馆门口你和杨丹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颜开乐打开笔记本平静的陈述,“当时你扬言说要给她好果子吃,结果前天正式考试的时候,杨丹凤就突发疾病进了医院,在医生检查后发现,杨丹凤是因为感染了炭疽杆菌诱发了严重的肺炎。而杨丹凤并没有接触过相关的感染物,所以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将感染物添加在了她的随身物品里,才会导致这个情况。”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怀疑是我害得她?” 展新月本能的反驳,“你们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我承认我是不喜欢她,可她生病出意外不能考试为什么要来找我了解情况?总不见得她生病是我害的吧。” 展新月突然激动。 “——根据医院的传染源调查,杨丹凤是集中接触到了浓度较高的炭疽杆菌才会诱发肺炎。我们在她舞房的练功服上提取到了相应的感染物,而这些衣服一般都只有舞房的学生才能接触到。” “你们什么意思!” 展新月忽然激动了起来,“你们以为我给她投毒吗?凭那么!她自己考前不注意身体在外面惹病,这也能怪在我头上?模拟考试的时候就故意把自己的舞具弄坏还诬赖给我,现在好了,连生病也能怪在我头上?你们怀疑我有什么证据,就因为我成绩好,我比她厉害吗?” “新月!” 展新月爆发似得输出似乎是压抑到了极点。 不等韩阅川开口,展新月的母亲忽然就板下了脸。 “怎么这么没有规矩!两位警官是来了解情况的,你怎么能这么和别人说话呢?” 展新月眼眶微红。 展新月的妈妈虽然表面训斥她,可下一秒就冷脸对上了韩阅川。 “二位警官,你们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还是来审问犯人的?” “展新月妈妈,你别误会,我们确实只是来了解情况。” “既然是了解情况,那没有证据的事情就不能随便冤枉人。” 展新月妈妈不紧不慢,“新月下周还有南舞的考试,我知道你们办案着急,可我女儿考试也是终生大事,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武断影响她的考试情绪……” “让他们问!” 展新月红着眼起身,“我已经受够了,我受够了外面人对我的指责了。他们说我我嫉妒杨丹凤,为了得第一,故意排挤她欺负她。我承认我不喜欢她,可我从来没有做过哪些事!要查你们就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歪,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新月!” “新月妈妈别激动。” 颜开乐及时起身拦住了脸色难看的展新月的母亲。 “您说的事情,我们知道。我们不会随便冤枉人,我们今天来也确实是想一次性把事情问清楚,您看您能不能给时间,让我们单独和新月聊一聊?” 展新月的妈妈有些迟疑。 可颜开乐坚持的态度也让她找不到理由拒绝。 展新月的母亲离开后,展新月的情绪反而没有那么激动了。 她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手死死抓住水杯。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韩阅川见她过于紧张只能缓和语气。 “猜测是猜测,警察办案讲得是证据。既然你不怕查,那我们来就是替你摆脱舆论最好机会。” 展新月水汪汪的眼睛噙着泪水。 她抬头,看了看韩阅川,“真的?” “当然。” 韩阅川见时机成熟将手里的照片递了上去。 “这个衣服眼熟吗?” 展新月看了看。 “是我们学校统一发放的练功服,每个人都有两套。为了方便练习,很多人都直接把衣服留在更衣室,只有换洗的时候才会带回去。” 展新月说完微微皱了皱眉。 颜开乐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 “你发现了什么?” “你们确定那个什么菌是在这件衣服上提取到的吗?” 韩阅川瞥了颜开乐一眼后快速收回目光。 “是。” 展新月忽然摇摇头。 “其实这件衣服不是她的。” 颜开乐一愣。 “不是她的?” 展新月的态度似乎有些迟疑,她手指微微卷了卷。 颜开乐将手放在展新月的腿上。 “新月,我们来并不是要质问你什么,社会里允许正常的竞争,你们都是艺考生,互相注意是正常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可这件事情,人命关天,杨丹凤现在正躺在医院的icu里,生死未卜,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千万不要隐瞒……” 展新月的情绪似乎因为母亲的离场而变得稳定了很多。 韩阅川插嘴道,“新月,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们也希望你能相信我们,好好帮我们回忆最近班级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杨丹凤身边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或者,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展新月低了低头。 “我们舞房的服装都是老师统一采购统一配给。她自己带了上一届的衣服,不愿意再买就和老师说想退掉,我见老师为难就把那两套也买了,一直放在我的衣柜里。可有一天,那两套衣服忽然就不见了,第二天杨丹凤就穿了新的舞服来上课……” 想起过去的事情,展新月脸上很不愤。 “那套衣服,是我们新生统一订购的,虽然和上一届的衣服很像,但还是有差距。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杨丹凤她不是一个好人。你如果家里条件贫困买不起你可以和我说,干嘛要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呢?” 颜开乐插嘴道,“那,照片上的这件衣服。” “就是那套新衣服。” 展新月叹了口气。 “我这个人藏不住事,发现的当天就在舞房里和她闹开了。后来,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偷鸡摸狗的小人就慢慢的疏远了她,她自己也觉得心虚,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反驳过什么,后来这个衣服,她也不穿了。平时在学校她也不怎么交朋友,也就和祝威关系比较好。” “祝威?” 颜开乐看了韩阅川一眼。 提到他,展新月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屑。 “说是朋友,其实那个祝威就是杨丹凤的男朋友,我看到过祝威在她家里过夜,两个人偷偷摸摸的,还怕我们不知道呢。” “那既然这件事情结束了,周四那天,你们怎么又发生了争执?” “那是因为她诬赖我!” 展新月很激动。 “周四那天是模拟考,我和杨丹凤一前一后进场,在候考的时候我发现我的鞋子磨破了就出去换了一次鞋。等杨丹凤出来考试的时候非说我把她的水袖服打了结,让她错过了考场签到。当时更衣室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他们都觉得是我怕杨丹凤抢了我的录取名额才故意为难她,可我没有,一次模拟考试而已,比重根本占不了多少,再说了,古典舞系这么多人,难道除了杨丹凤我就没有其他竞争对手了吗?我要是用这个手段淘汰对手,那我成什么人了。” 颜开乐抬头看向展新月,“如果不是你的话,你觉得还有可能会是谁呢?” “当然是她自己自导自演!” 展新月几乎毫不犹豫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杨丹凤她根本不是看上去那么柔柔弱弱的,她心机很深,她就是记恨我当时拆穿了她偷我衣服的事情,她就是故意要让所有人讨厌我。” 颜开乐和韩阅川对视了一眼。 雷同的事情,从展新月口中说出来,似乎就完全成了另一个模样。 “好了,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了,如果后续想到了什么,记得随时联系我们。” “二位警官问完了?” 韩阅川和颜开乐出门的时候,展新月的妈妈特地将二人送到了屋子外面。 * “韩队,你觉得展新月有嫌疑吗?” 韩阅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拍了拍。 “不好说,只靠祝威的证词是不足以让我怀疑展新月的。” “展新月的父亲是【竹美】集团的董事,其实从感染源的获取渠道上判断,展新月确实有这个能力。” 韩阅川摇头。 “感染源所在的地方是她父亲的公司旗下的研究所,展新月的父亲负责的是企业的业务模块并不负责开发,很少出入研究所,更别说展新月了。” “所以,您觉得展新月是无辜的?” “现在下定论还太早了。” 韩阅川一边开车一边思索,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近你和许风迎联系过吗?” 韩阅川突如其来的询问让颜开乐一愣。 “风迎姐姐?”她摇了摇头,“陶莎案子结束后就没见过了。” 韩阅川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 “我听说她在【竹美】集团旗下的一个疗养院养伤。” “【竹美】集团?” 颜开乐忽然觉得韩阅川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今天天气不错,正好陈姐送了两箱水果,挺适合去看望病人的。” 韩阅川咧开嘴,朝着颜开乐眨眨眼,“走吧,给许风迎打个电话,就说我半小时后到。” * 冬日午间的暖阳总是显得格外珍贵。 特别是对于行动不便的人来说,总是格外珍惜明媚阳光落在阳台的那段时间。 许风迎此刻安静坐在轮椅上专注地看着手中那本泛黄的书籍。 一旁的床头柜上放着精致的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束郁金香,米色的墙纸给人的感觉格外舒适,配上柔软的地毯和进口的真皮沙发更显得病房的搭配质感。 “叮咚。” 门铃响起的时候,许风迎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却遮不住眼眸中闪烁的聪慧光芒。 “进来吧。” “许老板挺惬意啊。” 韩阅川的声音传进耳朵的时候许风迎的嘴角下意识的抿起了一个弧度。 “探望过不少病人,你这病房绝对是独一份的,总统的疗养院也不过如此吧。” 许风迎微微挑眉。 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微翘的嘴角。 即使不是粉黛,可身上那种从容淡定的气质五一不在展现她独特的魅力。 她的侧脸很有骨相。 韩阅川不由自主的多看了两眼,但还是很快撤走了自己的眼神。 许风迎转头就瞥见对方手里拎着的两盒水果。 红美人柑橘,原本是很好的品种,可现在已经过季,并不是最好的季节。 箱子上蒙上的一层淡淡的灰尘让这两箱水果里本就不多诚意更加大打折扣。 许风迎的眉毛微微挑起。 “探望我的人不少,像你这么敷衍的还真是没有第二个。” 韩阅川毫不掩饰自己的敷衍。 “我有事找你。” “看出来了。” 许风迎缓缓垂眸,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边。 茶几上摆着茶具和已经烧好的热水。 她将轮椅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随后调整到沙发附近。 “小乐怎么没来?” “有事,来的半路让她先回去了。” “哦?” 许风迎倒茶的手一顿,“遇到麻烦了?” “算是吧。” 韩阅川接过茶一饮而尽。 浓郁的香气沁入喉咙,因为案件的焦灼而急切的心绪似乎因为这一盏茶而平和起来。 “你和【竹美】医疗的人关系很好吗?” 许风迎眉心微动,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杯子放下。 韩阅川并没有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当然他也没指望瞒着许风迎什么消息。 “这几天我遇到了几个案子,受害人都是因为感染了炭疽杆菌爆发肺部疾病,我担心可能是有组织的生物武器投放,但目前案例不足。” 他望着许风迎,“如果真的是有预谋的恐怖事件,那这就绝对不是一个开始,而你的消息比我灵通——” 许风迎安静的坐着微微低垂着头,她的眼神深邃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是围绕着她而转动。 “我想请你帮忙。” 第40章 谈合作 许风迎缓缓的勾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平静随和的脸上终于还是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意。 “韩阅川,这应该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最坦诚,最直接的一次请求了。” 她的手指在衣袖口微微摩挲了一下,“我手上确实有一些消息,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许风迎抬眉。 “我想和你借个人,你必须让他帮我做一件事,而且不能让他发现这件事情是帮我做的。” 韩阅川被这个古怪的要求弄得摸不着头脑。 “你要借谁?” “马缇京。” “老马?” 韩阅川眼里露出不解。 许风迎却没有要继续解释下去的意思。 “只要你答应,炭疽杆菌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查。另外我还可以送你一个人,我想这个案子如果有她的帮助,你一定可以事半功倍。” “如果你只是要借老马帮你做事,这没问题。可你又要他做事,又不让他知道是帮你做事,我要怎么操作?” “很简单,我把我要做的事情告诉你,你以警察厅内部的名义让他协助,我只需要一个结果。” 韩阅川忽然意识到许风迎想要查的的是什么。 “你要查【秘密花园】?” 许风迎不可置否。 “我拿到了【秘密花园】一批用户的账号,可如果用非认证ip登陆会引起对方的察觉,大部分官方黑客的手段太光明磊落,我不希望打草惊蛇,所以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给查询做一些**。” 韩阅川眼神微眯,在思考她真实目的的同时又忍不住为他的坚毅和聪慧而喝彩。 “你手里有自己的黑客?” “当然。” “我很好奇,你的组织里都是些什么人。” “能人。” 许风迎耸耸肩,她依旧坚定又敏锐,像夜空里的寒星,随时都能将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映入脑海。 韩阅川缓缓点头。 “高手喜欢交流,老马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 “我暂时还不希望透露太多。” 许风迎的身体微微前倾,“韩队,目前的合作只能点到为止,所以,咱们还是简单一点吧。” 韩阅川能感觉到许风迎对自己是信任的。 可她表露出来的态度,似乎又并不是那么纯粹。 “你不信我吗?” 许风迎摇头。 “我信你,但我不相信警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许风迎回眸的对视充满了复杂。 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除了谨慎的评估和试探,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 “好,我答应你。” 韩阅川终于松口,许风迎也终于松弛下来,端着茶杯靠在了轮椅上。 “【竹美】集团最近确实从海外进了一批不明药品,我的人只查到这批药品在进入国境后流入了灰产倒卖,明面上,他是一批走私货物。” “明面上?” 韩阅川一愣,“用走私药品做掩护,那实际的目的是什么?” 许风迎摇摇头。 “没查到,但不难判断,他们的目的一定是要制造混乱或提供更新的敛财手段。【竹美】集团的高层大部分都是国内的投资者,但他实际控股的董事长张长立却长居海外。他这个人很神秘,虽然是董事长却很少参与集团的决策,一切事务都委托给了他以前的助理,如今的集团总经理展宏斌处理。” “展宏斌?” 韩阅川脑子里飘动的线索碎片在疯狂编织成网。 “这个人很有能力。” 许风迎抬头用眼神扫了一眼所住的的屋子,“这个疗养院就是他给我的人情。” “你就这么说出来,不怕我怀疑你?” 许风迎摊手。 “明面上的事情,有什么好避讳的。更何况,我既然同意住进来,也就不怕你们查。展宏斌这个人我盯了很久,也是废了一番功夫才让搭上了这条线,虽然目前看上去这个人没有问题,但如果【竹美】也是【秘密花园】旗下的产业,那展宏斌一定不干净,甚至,张长立很有可能就是五位老板之一。” 韩阅川微微蹙眉。 “你是想说,这次炭疽杆菌的案子,也和【秘密花园】有关?” “是。” 韩阅川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你也别这么焦虑,【秘密花园】存在良久,他们的动作不在一朝一夕,你想凭一人之力连根拔除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许风迎的宽慰总是那么犀利。 “我能给你的,也不过是一些思路。炭疽杆菌历来都是恐怖袭击中的生物武器,如果不能从根源上制止,那就只能从细节出发了。” 韩阅川心中一动。 “你的意思是?” “人,被感染的人。” 许风迎挑眉。 “——如果这些案件真的是【秘密花园】的人在暗中策划,那最初被感染的几个人之间就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可我已经查过了,他们并不认识,甚至连行动轨迹,生活圈层都十分独立且分开。” “这难道不是一个联系吗?” 韩阅川一愣。 许风迎捏着茶杯转了转,“完全不同的感染者,这像不像是药物上市前最后的活体测试?” 韩阅川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脑海里原本搅成一团的线索忽然理出了一丝线头。 “是,没错……” 他原本皱紧的眉头一瞬间舒展开,就像春风拂过湖面,涟漪消散,却而代之的是明亮如星的光芒。 他没功夫再和许风迎多言。 此时他急于找沈谈做进一步的调查。 他匆匆起身,甚至来不及和许风迎打招呼,就赶着离开了病房。 * 韩阅川回到支队的时候却遇到了上门来找他的展新月的母亲。 颜开乐告诉他,一小时前她就已经来到了警队指明要见自己,虽然颜开乐已经告诉他韩阅川外出了不在,但她还是固执地要在支队里等他回来。 “她有说因为什么事吗?” 颜开乐摇头,“我让她有事和我说,她非不要,她说必须要见到你才行,所以我只能先让她去会议室等着,一等就一个多小时了。” 他和颜开乐下午的时候才从展家出来,不过几个小时就又找上门一定是有什么新的消息。 韩阅川匆匆赶到会议室。 展新月的母亲穿着下午见人时的加绒长衫,只是在外面添了一件长款大衣,看上去匆忙出门并未来得及过多打扮。 “展太太。” 韩阅川上前简单打了个招呼,“听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展新月的妈妈脸上并没有太多着急的神色。 她平和友好地打了招呼。 等两人坐定,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抱歉啊韩警官,我知道我来的很冒昧,但有件事情我深思熟虑,还是觉得应该和你们坦白。” “哦?” 韩阅川虽然心里有数,但脸上表面上还是没有表露什么。 “下午的时候新月也在场,她还小,我不希望让她过早的接触这些事。当然,我也抱着侥幸心理,总觉得这些事情我不说,就不会有人发觉。可你们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想着那个可怜的女孩,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展太太的情绪涌上来的很快,这一切似乎都是为了铺垫她接下来的陈述。 “那个姓杨的女孩,我见过,虽然是复读生,但个人能力很强,很有天赋。我们家新月虽然也不差,但和这个孩子比,水平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新月妈妈说得轻声细语却很有逻辑。 “我家新月从小心高气傲,看待问题都太过孩子气了,我们对她的要求是要上南舞,这也是绝对不允许出错的必要环节。” 展新月的妈妈语气里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冷静。 “当然,我是很信任新月的。如果没有这个姓杨的同学存在,我想我女儿一定可以拿下南舞的名额。但我不允许我女儿的人生关键转折有一丝意外,所以在考试前,我找了她。” 韩阅川的眼角紧绷,视线不断在对方脸上来回游移。 “这个女孩子的家庭条件很不好,父母甚至没有固定的工作,考南舞对她来说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负担。” 展太太的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 不过短短几句话,似乎就已经将杨丹凤和展新月彻底化为了两个阶层的人。 “上大学以后舞蹈生的费用只会更高。考虑到这一点,我私下里找了他们,告诉他们只要放弃今年南舞的考试,我会负责她后续所有的学费,同时还会给她二十万的补偿金。” 而她对杨丹凤的形容词虽然没有一句明目张胆的侮辱,却处处充满了财权者地冒犯和无理。 “凭那个孩子的家境,就算考上了南舞也未必能负担得起后续的费用,退而求其次是更好的选择。所以,她也不出所料的答应了我的要求,但新月是很敏感的,我告诉那个女孩最好不要直接宣布退出考试让新月多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考前生一场病,用最合理,最体面的方法在这次选拔中落选。” “体面?” 一旁陪着的颜开乐忽然有些破防。 “您难道觉得这样作弊是一种体面的做法? “不体面吗?” 展新月妈妈低头笑笑,一脸耐人寻味。 “一个优秀的女孩有自己的骄傲,我希望我的女儿人生可以走的比我更顺一些,虽然说人需要一些挫折才能更好的成长,可我不希望这种挫折成为她人生的阴影。再说了,这也是双赢的不是吗?” 韩阅川微微皱眉。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展新月的妈妈收起笑容,一脸的冷静客气。 “下午你们来的时候说的事我多少也听了一耳朵。新月心高气高,在学校里做事难免会有些跋扈,但我的女儿绝对不是作出那样的事情。至于那个杨姓女孩为什么会出事……” 展新月妈妈的眼里露出一丝轻蔑。 “或许是急于求成,或许是她错解了我的意思用错了方法。总之,这一切和我们并没有关系。转账记录你们可以查得到,我和她的对话我也有录音为证,我主动联系警方也说明了我的诚意。所以,韩警官,我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在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影响了我孩子的考试。” 如果说展太太一开始的话还算委婉。 那方才这些就已经足够的明显了。 虽然颜开乐脸上还保持着得体的表情,可她的眼神已经越发的冷,“展太太,您知道杨丹凤到底是中了什么毒吗?” 展新月妈妈失笑。 “什么毒,这重要吗?” “当然。” 韩阅川接话道:“炭疽杆菌,那是一个平时生活中并不常见的感染细菌,吸入感染后会对肺部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而这个东西,您丈夫的医药公司里却可以很方便的获取。” 展新月的妈妈这才露出一丝意外。 她很快也反应过来,“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的性质并没有这么简单。” 韩阅川沉下脸。 “您提供的情况,我们会查实。至于之后会不会在找你和展新月问话,那得看案子的调查情况。” 韩阅川的话说的隐晦,却不自觉带了几分情绪。 颜开乐并没有这么多的顾忌。 “展太太,这不是富人的游戏,也不是资本家的交易,这是一条人命。或许对您来说,杨丹凤只是您女儿成长道路上的一个挫折,一个历练。可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您之所以能对她提出这样不尊重人的要求,无非就是因为您手中聚集了财富,拥有了话语权。可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固化的,如果有一天,有个比您更强的上位者以牺牲您女儿的人生来让渡自己的权利,您难道不会难过吗?” 展新月妈妈的脸色微变。 韩阅川没有阻止颜开乐。 颜开乐见状微微扬了扬头。 “既然您要说的话说完了,那我这就送您出去。” 韩阅川礼貌性地朝着展新月妈妈点点头,“我就不送了。” 展新月的妈妈看看颜开乐,又看了看韩阅川。 最后还是悻悻的走了。 第41章 无辜者 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长廊,颜开乐像是泄露的煤气似的开始无孔不入地吐槽。 “展新月妈妈这个态度简直是要气死人。” 颜开乐此时就像个充满气的瓦斯瓶。 一点火星子就能炸上天。 “她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那些话啊?她是真的觉得她没有做错吗?她女儿的人生转折重要不能出错,那人家的就能出错了?凭什么,她拿公平当摆设呢?” 韩阅川笑了。 “不是,韩队,你怎么这么冷静啊?按你的脾气,你不早就怼回去了吗?” 颜开乐说的很对。 如果是以前的他,听到这样的话或许早就不管不顾的一顿输出,恐怕骂得比颜开乐还要难听很多。 只不过现在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像展新月妈妈这样精致利己主义的人并不少,甚至还很多。 良知在这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里早就成了奢侈品。 大多数对公平愤愤不平的人,往往并不是因为公平本身的失衡,而是因为失衡的天平没有朝着他倾斜。 久而久之,韩阅川的刚正不阿也逐渐不再那么尖锐。 “哪里还需要我,你那一大段话不是说的很好吗。” 韩阅川并不想给颜开乐泼冷水。 他还没有到习惯性带着浓重爹味给女下属讲人生大道理的岁数。 颜开乐气鼓鼓的。 “难道就这么算了?” “几句话上斤斤计较没有意义,咱们可还有正事要办呢。” * 三天之后,杨丹凤终于完全脱离了生命危险从从icu病房转入了普通病房。 然而此时距离南舞的校考只剩下了四天。 祝威带来戏剧学院成绩的时候,杨丹凤的反应十分平静,就像是这个成绩与她毫无关系。 “丹凤,你千万别想不开啊!今年就算是没机会,我们明年还是可以继续的!” 杨丹凤的目光空洞无神,原本灵动的双眸此刻像是两口干涸的枯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祝威在一旁用心地解释着什么,可从始自终,杨丹凤的脸上都没有一丝表情,仿佛灵魂被抽空,只剩下了一具躯壳。 良久,她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上自己的脸颊。 那上面包着两块纱布。 象征着疾病和死亡的白就这样如狗皮膏药一样粘在了她的脸蛋上。 又痛又痒的感觉仿佛百爪挠心,尽管她已经尽力不让自己去想,却还是克制不住的扭头看向窗台倒映的自己。 祝威一把将她的手按住,“别碰,要是抓了伤口就不容易恢复了。” 杨丹凤麻木的神情忽然有了一丝反应。 她呆呆地抬头,没有哭泣,没有愤怒,只有心如死灰的平静。 “南舞考试结束了吗?” “还没有!过几天才开始呢。” “是吗。” 杨丹凤嘴唇微微颤动,她的手指微微揪住身边的床单,眼泪似乎早就已经流干,如今只有一片死寂。 “我早上听到医生说我脸上可能会留疤?” 祝威心里一慌。 “没,没有的事。” 他急忙挤出一个笑容,“那这么容易留疤啊,你这是真菌感染,过段时间就好了。” 杨丹凤的笑容很苍白。 像是机械的木偶娃娃,只能从她嘴角的弧度判断出笑容里的自嘲。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的舞蹈生涯结束了。” 杨丹凤干咳了几声,无力的靠在病床上。 “这样也好,不用碍事,不用给家里添麻烦,也不用每天背着压力活着。” “丹凤——” “祝威。” 杨丹凤闭上眼打断了祝威的安慰,“你回去吧。” 杨丹凤的话让祝威有些受伤。 “丹凤?” “你不是也报了南舞的考试吗?”杨丹凤扭头直视着他,“别留在这耽误时间了。” 祝威有些急切,“丹凤!你知道的,我报南舞只是想和你一起……” “考南舞是你的梦想,你已经比别人多付出了一年,难道你想在重来一次吗?” 杨丹凤心情复杂的望着他。 “丹凤,我不是……” “祝威,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的事情不用你多掺和,你现在留在这里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杨丹凤的陈述很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她垂下眼眸,片刻后又缓缓抬起。 “还有,我生病的这个事情是我自己不小心,和其他人都无关,你不要在故意为难展新月了,她是无辜的。” “她无辜?” 祝威似乎被杨丹凤这个态度激起了心里的委屈。 “她怎么无辜?她诬陷你偷东西,带着全班的学生霸凌你,害你错过模考,她就是想要你放弃考试的机会!她这样恶毒的人,你怎么能认输呢?” “够了!” 杨丹凤忽然激动起来。 她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努力掐着手心,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祝威,参加不了考试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不要在胡乱推测,给别人带来麻烦了。” “丹凤,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祝威猛的起身,“警察已经来过了,他们告诉我你这次生病不是意外。以前的事情你可以不计较,可这次你差一点连命都没了。她展新月的人生是人生,你的人生就不是人生吗?凭什么我们永远都要低声下气的给她让路,她又凭什么不负吹灰之力就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 “人生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杨丹凤眼里的不甘一闪而逝,她急促呼吸着,看向祝威的眼神意味深长。 “自怨自艾又有什么用,和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比出生不过是庸人自扰。世界上永远不缺可怜人,老天给了我天赋,给了我学舞的机会,我就知足了。” 她舒了口气,“去年我为什么复读,真实的原因你知道。这是我选的路,我不后悔。” 祝威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然而杨丹凤却忽然抬起了头。 “祝威。” 她的语气淡淡的,可眼里却突然涌起了异样的情绪。 “你一直口口声声说着不公平,你到底是在为我叫屈,还是在为自己叫屈?” 祝威愣住了。 一时间,他并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回应杨丹凤的质问。 沉默似乎是一种回应。 杨丹凤看了他一会,眼里露出了然和自嘲。 “回去吧,好好准备南舞的考试。” “丹凤……” “走啊!” 杨丹凤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情绪的翻涌。 她用尽全力大吼了一声,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落下。 祝威尴尬的站着,本想伸手替她撩起耳边的发丝,却还是被杨丹凤甩开。 * 南舞正式考之前,培训班特地准备了一次为期两天的集训。 他们将冲刺班的考生汇聚在一起,以四人一组的方式将古典舞的身韵组合进行快速连续的过课。 冲刺班的目的是为了让考生的身体保持肌肉记忆,处于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将舞段以最松弛轻松的方式表达出来。 展新月并不喜欢零时抱佛脚,戏剧学院的第一给了她很大的信心。考试的舞段之前早就已经练习的很稳妥,所以她几乎是卡着点到的训练教室。 然而教室里的气氛却并不像往常一样和谐。 原本有些嬉闹的人群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刷刷的投来各色的目光,情绪各异,却都不太友善。 展新月一愣。 她下意识要和身边最近的一个人打招呼,可对方目光闪躲,偷偷瞥了她一眼后快速的移开,似乎生怕和他扯上任何关联。 这莫名其妙的冷漠疏离忽然让展新月很慌张。 从小到大她一贯都是被众星捧月的,如今她仿佛像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目光像无数把冰冷的利剑,无情的刺向她。 “新月——” 沈欧见展新月无措的站在中间三两步走向了她将她拉到了一边。 她顺势还瞪了一下旁边那个用不善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展新月的男生。 “看什么看啊,你练习好了?” 男生不屑的哼了一声,嘴里似乎嘟囔了什么难听的话。 展新月依稀听到了几个词,似乎是“杀人凶手”,“害群之马”等类似的词。 “新月,你别理他们。” 沈欧神色忿忿,“事情我都听说了,没有凭据的事情凭什么听风就是雨。你放心,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就算是真的饿,那也和你无关,钱是你父母给的,是杨丹凤自己收的,她要是不答应,难道你还能强迫她不成。” 沈欧的话听得展新月一脸的困惑。 “你在说什么呀,给什么钱,又和杨丹凤有什么关系?” 沈欧一愣。 “你,你不知道啊?” 展新月茫然的神色让沈欧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身边另一个女人嫌弃的上下打量着她,听见二人的对话后似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鄙夷。 “你就是展新月是吧。” 她抱着胳膊靠近,目光上下扫动着展新月的身体。 “就是你妈花了二十万要别人放弃报南舞,为了保你拿第一?呵呵,听说你们家是做生意的,很有钱?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这么无作非为吗?像你这样不要脸的人,就算考上了南舞,也还是个贱人。” 展新月从未被人这么当面侮辱。 她本能的就要反驳,可在听清了对方的陈述后,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你,你说什么。” 她纤细的手指指着对方,浑身都在发抖,可她的嘴唇却不自觉的哆嗦着,一言不发,甚至根本想不到反驳对方的理由。 “怎么,说不上来了?心虚了?” 女生毫不客气的嗤笑了一声。 “有钱也买不了天赋。从前大家也不过是看在老师喜欢你才故意捧着你而已,你以为你自己跳的有多好吗?展新月,你只是会投胎罢了,有这么个负责任的爹妈给你铺路,哪怕你是只不中用的母鸡也能**成凤凰。原以为你只是蠢,却没想到你们家蛇鼠一窝又蠢又坏,抢了人家杨丹凤的面试名额不说,还把她害的毁容,害她再也没办法跳舞。” 说话的女生眼里露出怨毒,“你真是坏,坏透了。我真希望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死,你活着实在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 “张冉伊,你说话不要太过份了!” 沈欧虽然底气不足,可绕不过对方说话实在是难听。 “这些事情不过是流言蜚语没有证据,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身正不怕影斜。”张冉伊挑眉,“沈欧,你替她说话的时候也麻烦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沈欧下意识偏过头。 只见展新月白皙的皮肤此刻涨得通红,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依旧被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恨意填满,丝毫不见以往的大方平和。 沈欧被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吓到。 “我没有。” 展新月歇斯底里的吼着,声音尖锐的几乎要划破整个空间。 “没有?” 张冉伊冷哼一声。 “前几天戏剧学院的考试现场你也在吧。你明明知道自己拿第一是因为杨丹凤没参加考试,却还在这里自欺欺人洋洋得意,一个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好得意的?展新月,你就是个输家,你连公平竞争都不敢,你就是个小人!” 张冉伊的话似乎刺中了展新月的痛处。 原本的愤怒像是一下子被抽空,她双腿一软不受控制的蹲了下来。 一向高傲的头颅此刻低垂着,肩膀不停的颤抖。 “我没有,我没有……”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滚落,滴到了她的裙摆上。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用力揪着衣服不让自己彻底崩溃。 哭泣声从喉咙溢出,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痛苦,不在趾高气扬,只剩下委屈和无助。 “新月!” 沈欧吓坏了。 她从没见到展新月这样崩溃的样子。 可身边的同学都十分冷漠的看着这一切,有的带有一丝怜悯,而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 同为艺考生,展新月母亲的行为几乎是犯了众怒。 论谁知道自己十几年的努力却被人用这样高傲和不屑的态度践踏,恐怕都会不自觉的恨上这个交易中的既得利益者。 第42章 线索断了 杨丹凤醒了的消息传到刑警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靠着许风迎给的思路,韩阅川追查【竹美】集团的货源已经有了新的进展。 【竹美】集团的研究团队早年是华大一个姓殷的博导的私人项目,虽然展新月的父亲展宏斌是名义上的总经理,但和这个研究团队的关系却不大。 几经周折,韩阅川才通过沈谈的关系,联系上了这个殷教授。 “对方答应今天下午晚一些和我们见面。这样一来,我们只能分开行动了。” “行,那实验室那里交给你,我去找杨丹凤。” 韩阅川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别一个人去,叫上老马一起吧,【竹美】集团什么情况还不清楚,我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老马去了许风迎那,还没回来呢。” 沈谈觉得韩阅川想的有点多,“放心吧,只是聊一聊,如果发现什么异常,我也会等你回来一起处理。” “嗯。” 韩阅川有些不放心,“千万别一个人行动。” “知道了。” * 杨丹凤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目前还处在十分虚弱的状态,医生虽然同意警方问话,但也嘱咐了时间不宜过长,也要注意不要让病人情绪过激。 韩阅川走进病房时,房间内除了杨丹凤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妻。 看模样与杨丹凤有四五分的相似。 见到韩阅川进来,夫妻二人的脸上还不自觉露出一丝紧张和局促。 他们小心翼翼地遮住自己褪色的工装上劳作的污渍,和指甲里洗不掉动泥土。努力露出从容的笑容。 “韩警官。” 杨丹凤淡淡的看了父母一眼。 “爸爸,妈妈,这是负责我案子的警官,他们应该是有事情想要问我。你们要不先去外面等吧。” “啊,嗯。” 夫妻二人如同大赦。 他们匆匆抬头看了韩阅川一眼,随后便格外拘谨的从病房门口退了出去。 那种难以掩饰的窘迫让韩阅川有些不好意思。 “韩警官,我父母都是农民,不太习惯见外人,让您见笑了。” 杨丹凤似乎对这样的照面习以为常,“这几天我昏迷,他们吓坏了,一直都不敢来医院,生怕因为钱不够把他们扣住。如果不是您通知,他们只怕还是不敢来……” 韩阅川眼里露出一丝同情。 杨丹凤垂眸,神色比韩阅川还要平静。 或许是常年学舞蹈的原因,病中依旧遮掩不住她俏丽的容貌和气质,虽然脸色憔悴,却十分匹配她本就清冷的气质。 韩阅川似乎能理解,祝威为什么会对这个女孩如此深情。 “如果经济上有困难,可以告诉我。” 杨丹凤摇摇头。 “您放心,虽然我父母这样,但我个人的经济并不窘迫。不然,我也没办法学舞蹈,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展新月的父母给过我二十万,而这样的二十万,我去年已经拿了三次。” 韩阅川一愣。 杨丹凤淡定从容的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知道您今天来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我,正好,我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人倾诉。有些事情憋在心里太久了,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杨丹凤虽然只有十八九岁,说话却带着浓重的死气。 韩阅川隐隐有些担心。 可杨丹凤却未卜先知似得冲着韩阅川笑起来。 “韩警官,不用担心我,我只是难过,却还没想过要去死。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痛苦的,我只是善于表达,而真正沉浸在痛苦里的人,可能连表达的机会都没有。” “丹凤,你知道自己是吸入了炭疽杆菌才会生病的吗?” 杨丹凤微微蹙眉,先是点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炭疽杆菌,我不知道是什么。可这次考试,确实是我故意让自己生病错过的。” 韩阅川心中一动。 “因为展新月的母亲?” 杨丹凤点头。 “其实去年,我已经拿到了大多数学校的面试合格证,哪怕不是南舞,我也可以选择其他的学校去上学。但比起上学,我发现继续参加艺考对我更有利,因为我很强。” 韩阅川不解。 “很强?” “像展新月妈妈一样的家长并不少,他们愿意付出金钱为自己的孩子铺路,而我,虽然没有钱,却有他们梦寐以求的实力。我第一次和他们做交易,是去年的一次联考,那个家长在考试后找到了我,告诉我,她的孩子排名在录取线的后一位,希望我主动放弃,只要他们拿到通知书,就会给我十万做补偿。” 杨丹凤低头笑笑。 “我一开始是抗拒的,我认为梦想不应该被践踏,所以我果断拒绝了对方。就在这个时候,我爸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为了凑手术费我只能勉强答应了那个学生的家长。” 杨丹凤闭上眼叹气。 “我以为接受施舍是痛苦的,可恰恰相反。有钱人不会对我刻薄,因为他们知道我是下位者。那个家长在知道我改变主意的原因后,十分善良的在原本十万的基础上多加了五万。我明明失去了资格,做了一个违背公平的决定,却不自觉的对他们感恩戴德。十五万,我父母在工地上做了半辈子都没有攒到的钱,就这样轻松的可以拿到,我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在实际的利益面前谈梦想难道不觉得矫情吗?” 杨丹凤的睫毛闪了闪。 “我知道这不好,可我很难控制自己继续。我开始频繁参加考试,参加各类校考,甚至故意在名师集训班露脸,让那些怀着梦想又格外富裕的家庭看到我的存在,再用行业内约定俗成的规矩和我交易。我也赌对了,我攒够了未来的学费,替父亲治好了腿,如果没有出这场意外,我想今年,我可以顺利的去读大学了。” 杨丹凤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可当我有能力去读大学的时候,我似乎已经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不过不要紧,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听完杨丹凤的话,韩阅川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说你故意让自己生病,是怎么个故意法?” “故意感冒而已,没有多困难。”杨丹凤叹气,“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但你身体异常并不是因为感冒,而是感染了炭疽杆菌。我们在你的练功服上检测到了感染源,我想你仔细回忆一下,除了你自己,还有没有人接触过你的衣服。” 杨丹凤的眼里露出一丝意外。 然而情绪很快消退,她脸上又恢复了过去平静无波的样子。 “我的衣服,只有我会接触,应该是我不小心碰到了感染源吧。” “炭疽杆菌只会在未检疫的动物尸体上产生,非特殊行业的工作人员感染这个菌种的可能性很小。” 不知为何,韩阅川觉得杨丹凤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 “丹凤,除了你之外,沪市近期还发生了类似的案件。所以这或许并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有预谋的毒害。我希望你能尽力想想配合我们查到投毒的人,否则,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会受到感染物的侵害。” “可我实在是想不到什么。” 杨丹凤皱眉,“我的衣服,都是我自己洗,自己带,练功服这样的贴身物品,我也不会交给别人啊。更何况,又有谁会故意害我呢……” * 【竹美】集团的实验室在城郊,沈谈开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来的路上,华大的殷教授告诉沈谈他临时有事,所以只安排了实验室的一个管理员接待沈谈。 到地方之后,沈谈就被管理员带到了一个接待室,说了好一会的场面话。 “方老师,其实我今天来只是想问问您关于炭疽杆菌的事情。” “哦,啊……” 管理员的表情有些尴尬。 沈谈微微皱眉,对方的态度并不像不配合,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又似乎像是在隐瞒着什么。 “方老师,您是有什么顾虑吗?” 管理员避开了沈谈审视的眼神,犹豫半晌后才像下定决心似得“哎”了一声。 “沈博士,其实警方第一次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是为了炭疽杆菌来的,只不过公司特地嘱咐我们不许多话,我一个小员工人微言轻,实在不敢违背公司的决定。” 沈谈挑眉。 “所以,实验室真的出过事?” 管理员神色凝重的点点头。 “是,大约一周前,实验室曾经被一个陌生人潜入过,虽然监控拍到了那个人,却没有拍清楚脸。古怪的事,他进了实验室却没有带走任何仪器,似乎只在存放培养基的教室溜达了一圈,很快就离开了。” 沈谈灵敏地察觉到了关键。 “培养基?是炭疽杆菌的感染源?” “是。” 沈谈神色微变。 “具有传染性的培养基被盗,你们居然没有及时上报而是选择隐瞒。你们不怕被追究责任吗?” “沈博士,我们并没有拍到那个潜入的人盗窃的实际举动,【竹美】这么大的公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不是因为新闻里播报了那个独居老人的事情,我都不会联想到这个事情。” 管理员也很为难,“其实实验室安全问题,大部分的公司都有,不过是爆出来和未爆出来的区别。说实话,您这次来问如果不是殷教授出面,我们也是可以不接待的,毕竟,您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东西就是从咱们实验室流出去的啊。” 沈谈的脸色并不好看。 可他还是记得韩阅川嘱咐过,不能冲动行事。 于是他努力调整好情绪,顺着管理员的话给了他台阶。 “是,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案子查到这里,多少都得看一眼,如果真的无关,也好让你们放心。” 管理员闻言松了口气。 “是,既然殷教授都点头了,我们也不怕什么。监控就在监控室放着,您要是想看就跟我来吧。” …… 【竹美】集团算是沪市发展较好的一个公司。 虽然是医疗发家,却在很多行业有占比,因此实验室也建的十分豪放。 从会议大楼走到行政楼的路上,种植了不少沈谈没见过的好看的园艺,还有专业的负责人负责打理着。 “你们这平时会有人过来吗?” “不多,大部分都是内部的人,或者熟悉的老师,如果有外人来也都会在门口登记。” 沈谈有一搭没一搭地管理员攀谈,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传来,一阵冲击力几乎让地板都有所震动。 管理员和沈谈脸色均是一变。 他们齐齐朝着震动传来的位置看去,实验室的方向,一阵橘红色的火色骤然肆虐,浓烟像是邪恶的巨龙张牙舞爪地飞向天空。 浓重的烟味迅速铺满了周围的空气。 “怎么会这样……” 管理员愣愣的站在原地,沈谈率先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拨打了火警电话后快步往事发的大楼跑去。 “监控室!是监控室爆炸了。” 行政楼下已经围满了人。 火焰疯狂地舔舐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骇人的声响,灼热的气息仿佛能将一切融化。 管理员跟在沈谈身后匆匆跑来,熊熊烈火中,窗户的玻璃终于承受不住高温,“哗啦”一声破碎,如流星般跌落在面前的草地上。 * 展宏斌是在回家路上接到实验室出事的消息的。 最近这段时间他的右眼皮总是突突直跳,总担心要出什么乱子。 结果就在开完会后不久,收到了实验室监控房爆炸的消息。 “有没有人受伤?” “万幸,监控室的人刚好上厕所,只有一个小伙子受了点轻伤,没有生命危险。” 展宏斌松了口气。 实验室很重要,但幸好发生意外的地方是无关紧要的监控室,也没有发生人员伤亡,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和殷教授那边打个招呼,毕竟实验室是他负责的东西,我们只是挂名。” 展宏斌一边嘱咐助理,一边示意司机先让他在家门口下车。 挂了电话,展宏斌将车里蛋糕和鲜花取出。 作为一个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的男人,他很注重生活品质,给予女儿和妻子的情绪价值是生活中的重要部分。 然而他进门的时候却觉得家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第43章 亦敌亦友 以前这个时候,当他推门进客厅时,就能听到女儿和妻子的欢笑声,放下包,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而今天,屋子里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地上散落着一些瓷器碎片,废纸团,桌面上也有不少打碎的玻璃瓶。 很显然,刚刚二人经历过一番激烈的争执。 展宏斌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是非常满意的,他全力给他们最好的生活,他们也回馈给他应有的温情。 虽然女儿也会任性,但妻子的性格温和,基本都能给予正确的引导后妥善处理,眼前这样夸张的情况,几乎从未有过。 展宏斌忽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第一反应,便是女儿考试出错了。 此时母女二人正各自一人一角坐在客厅的两边,互不搭理。 女儿的眼眶很红,甚至还在隐隐抽泣。 妻子的脸色非常难看,除了紧锁的眉头,更多的还有眼中的无奈。 “这是怎么了?” 酝酿了一会后,展宏斌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团。 展开一看,竟然是展新月一直引以为傲的奖状。 妻子难得的没有直接回答展宏斌的问题。 她缓缓抬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房间里的安静让她的一点点动作都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挪动都像是踩在紧张的弦上。 “爸爸。” 展新月直接起身走到展宏斌的面前。 她目光空洞,缓缓低头看向父亲手里那团被自己揉成废纸的奖状。 “你和妈妈是不是找了杨丹凤,让她故意搞砸校考输给我,好保我当第一?” 展宏斌一愣。 他下意识看向妻子,谁知妻子却露出了很不耐烦的表情。 “是又怎么样,我真的不明白你纠结这个做什么?” “纠结这个做什么?” 展新月眼睛瞪大,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她呆呆地看着母亲,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知不知道现在班里的同学都怎么看我?他们说我是骗子,说我是霸权主义,说我所有的成绩都是假的,他们都看不起我欺负我!可这都不是我让你们去做的!都是你们害我的!” “我害你?” 展太太的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真是小孩子脾气,你以为这个世界上都是公平竞争吗?你错了,如果没有我替你打算,你以为你从小到大能走的这么顺利吗?我做这些难道不就是为了你能够顺顺利利考上大学实现梦想吗?难道我为你好还做错了?” “什么叫为我好!我需要你做这些吗?”展新月再次抓起面前的花瓶砸了出去,“我明明可以靠自己的实力考第一,你为什么要花钱替我买成绩?你让我所有的付出都成了一个笑话,你这是在玷污我的梦想,你在毁掉我的一切!我的一切都被你毁了!” 展新月歇斯底里的嘶吼起来,她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展太太显然被女儿的质问激怒了。 她涨红了脸愤怒起身。 “我毁了你?展新月,你摸着良心说,我和你爸爸还不够宠着你吗?小时候是你说喜欢跳舞,我们就给你找名师,一节课一万块我们一口气给你上了半年,光给老师买礼物的钱都够你哪个同学生活半年了!我和你爸爸,再忙都从来没错过你的任何一次比赛。你那个同学家可以吗?” 因为愤怒,展太太脸上温柔早已经荡然无存,连带着耳边的发丝也零碎的炸起,贴在耳边上。 “你说你靠实力,可你知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有实力的人。如果没有我和你爸爸在你身上倾注的心血,没有我和你爸爸靠自己人脉给你换来的教师资源,你以为你能学出现在的成绩吗?你以为你真的能比得过杨丹凤吗?” “别说了别说了!” 母亲的话如利剑一般刺痛了展新月的心。 “所以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我只不过是你们养的傀儡,你们只是希望有一个能够替你们挣面子的女儿,只要她漂亮优秀能拿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奖是怎么来的对吗?” 展新月的脑袋里一片混乱。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直疼爱她,教导她要善良正直的父母,内里竟然是如此跋扈傲慢,充满势力的存在。 她无措的抬头,一步步推到墙边。 展宏斌看着妻子和女儿争执了许久终于听明白了问题的根源。 “新月,这就是你不懂事了。是,妈妈做这些事情瞒着你是不对,可她说的对啊,她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孩子都希望能有一个像我们这样的父母?你现在是不屑于走捷径,可等你进了社会就知道,有些弯路能不走就不走,捷径才是通往成功最便捷的套路。” 展宏斌似乎有些后悔将女儿教的太过单纯。 此时他看着女儿一脸惊愕浑身戒备的样子十分不是滋味。 可满肚子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所以,杨丹凤真的是被你们害的。” 展新月的身体微微颤抖,“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们会是这样的杀人犯。这可是一条人命,你们只是为了让我的第一,就能随便害别人的一条命吗?” “我和你说过了!我是承认我找过杨丹凤,但是她自己会错了意,把身体折腾坏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人真的是我害的那警察早就过来逮捕我了!” 展太太似乎也有些崩溃了。 她红着眼看向自己的丈夫。 “我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个女儿,我算是白养了。” “等一下,什么杀人,什么一条人命?” 展宏斌忽然发现事情的走向似乎和他预料的不太一样。 展太太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 “你的女儿,说我是害她同学差点丧命的凶手。” 展宏斌不解。 “为什么?” 展太太冷笑一声。 “因为她的同学感染了炭疽杆菌,而你是【竹美】集团的董事,总经理。你我都有能拿到感染源的机会,所以她怀疑我,是故意给她同学投毒,好让她失去考试的机会。” “这都什么和什么!” 展宏斌觉得不可思议。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新月,爸爸妈妈在你眼里难道是这样草菅人命,不明事理的人吗?是,爸爸做生意,难免有时候会用一些非常的手段,可这个社会上谁没有做过一些亏心事?可爸爸也是人,爸爸也要受法律的制约,肆意传播感染源是要入刑的,你爸爸有这么蠢吗?” 展新月顶着红红的眼睛怔怔地听着。 “你别和她说了,她现在听不进去的。” 展太太似乎对展新月失去了耐心,她颇有些失望的坐在椅子上扶住了额头。 “你如果实在是觉得我不配做你的母亲,那你就离开这个家,离开我们。等你去外面的世界吃了亏,就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护着你了。” 原本已经被展宏斌的话唤醒了三分理智的展新月又再次被母亲的话激起了逆反心理。 “我不需要你这种自我感动式的付出!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只想得第一,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证明自己这有错吗?” 展新月忽然深吸一口气,一把扯下了自己手上的玉镯和脖子上的挂坠。 “你给的这些东西我通通都不要!从今天开始我自食其力,就算没有你们,我也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梦想的。” “新月,你这是干什么!” 展宏斌看着被展新月扯下的挂坠脸色一变。 然而展新月却赌气地地摔门而出。 客厅里最后只剩下了展宏斌夫妇二人。 展太太再也忍不住,眼泪不自觉的流下。 展宏斌将展新月丢下的挂坠捡起,方才她情绪上头,一不小心就将这块翡翠砸在了桌角,此刻,玉牌上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孩子,是真的被我宠坏了。” 展宏斌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让她冷静冷静也好,等晚一些她回来,我们也给她道个歉。新月一向骄傲,知道我们做的这些事情,面子上挂不住,这也情有可原。” “宏斌,我们是不是真的真的做错了……” 展新月的妈妈有些无助地靠在餐桌上。 展宏斌的眼里也渐渐露出深思。 * 夜幕笼罩下的沪市格外有些阴沉。 深冬的半夜,昏黄的路灯在雾气中有些有气无力。 展新月穿的单薄,睡衣外只掏了一件算不得厚的大衣,时不时吹起的寒气让她下意识冷得发抖。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冷风刮在脸上的那种刺痛。 可这种刺痛远比不上她内心的创伤,白天在学校收到的那些恶毒的攻击鄙夷的目眼神在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 偶尔有行人经过,他们匆匆的脚步声和不经意的眼神让展新月更加感到孤独。 强烈的愧疚感和自我怀疑包围了她。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安顺羊肉馆门口。 温暖的热气从门头飘过,冰凉的手脚让她下意识就往里走了几步。 “展新月?” 沙哑儿虚弱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她身后传来。 她茫然的回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让她讨厌的人,此时正裹在一件陈旧的深黑的羽绒服里,困惑的望着她。 展新月急忙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正犹豫着要怎么离开这里。 杨丹凤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 “老板,我要两碗羊肉汤。” “好嘞。” 杨丹凤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在餐馆的角落坐下,将自己包裹严实的衣服微微扯开了一个角。 “不坐下吗?” 杨丹凤语气平常的仿佛他们是约好了在这里吃饭似的随意。 展新月迷迷糊糊,也不知怎么的,就按着她说的样子坐在了座位上。 奇怪的很,原本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在经历了复杂多变的事情后反而可以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说话。 这家店,他们班的同学都来吃过。 可爸爸妈妈一直觉得这种路边的苍蝇馆不干净,不许自己吃。久而久之,她自己也默认了这些东西她是不爱吃的。 也是等汤端上来的那一刻,她才用最平静,最客观的情绪去尝了一口。 味蕾的瞬时反应就像干涸河床忽然涌进甘霖一样炸裂开来。 人的味蕾不会说谎。 展新月怔怔地望着这缺了口的碗和简陋的塑料勺。 “那当然了,小姑娘,你是第一次来吧。凤丫头是我们的常客了,每天晚上下了课都要来我们店里坐坐。” 老板见惯了世面,一眼就能看出食客的赞叹是出于真心还是场面敷衍。 见展新月狼吞虎咽,半分钟连汤带水喝了半碗的样子高兴不已。 “——哎,我这个羊肉馆开了二十多年了,那都是一年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小姑娘,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叔给你加肉。” 展新月忽然觉得有些抑制不住地想哭。 杨丹凤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等一碗汤喝完,展新月身上终于恢复了一点温度。 她缓缓抬头看向杨丹凤,看到她脸上厚重的纱布时眼里终于涌起一丝愧疚。 “对不起……” 杨丹凤的神色依旧很平静。 “我不知道我妈妈找过你。”展新月握紧了拳头,十分难以启齿,“我以前还那样对你,害你失去了考试的资格,你,你报复我吧。” 杨丹凤噗呲一声笑出了声。 “报复你?” “对,你报复我。” 展新月鼻头红红的,“那个什么菌,你也让我吸一口,我陪你一起进医院,再不然……” 展新月低头咬了咬牙,“你也划我的脸一刀,这样咱们就算是扯平了。” “好啊。” 杨丹凤微微仰头。 展新月听见杨丹凤就这么干脆的答应了又打起了退堂鼓。 “真,真划啊。” “不是你自己说的让我报复你吗?” 杨丹凤眨眨眼,“怎么,害怕了?” “才没有!” 展新月脖子一伸,“你要划就划!我才不怕呢。” 说完,她用力闭紧双眼,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半晌后,展新月又睁开了眼。 杨丹凤还是一样静静的看着她。 “我相信你不知情。” 展新月一愣。 “你这么高傲的性子,是不会接受用这样的手段赢得考试的。” 展新月的鼻子莫名一酸。 她忽然觉得,杨丹凤才是唯一能和她感同身受的人。 第44章 她死了 “你……” “你妈妈来找我这件事情,是我自己愿意的。”杨丹凤的语气淡淡的,却格外让人安心,“你不向我道歉,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才是害我自己终结舞蹈生涯的罪魁祸首。” “可是我顶替了你啊!” 展新月有些激动,“我知道,我就是因为知道你的天赋远在我之上所以我才嫉妒你。我从小到大付出这么多努力去学习,而你不过时随便学学就能跳的比我拼了命练习的还要好。越想证明,就越发证明了自己不如你……” 展新月缓缓垂下头。 “可我没想过要害你,我自己技不如人,输了就输了。所以我努力在心里把你想成一个很坏的人,疏远你,孤立你,仿佛证明了你坏就能让我对你的嫉妒变得心安理得。杨丹凤,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讨厌,你根本就不知道老师有多喜欢你,有多欣赏你,你有我做梦都拥有不了的天赋!我真的好难过啊。” “我有你做梦都拥有不了的天赋,可我却只想要和你一样的家庭条件。但凡我的父母能有你父母一半的能力,我就不用做这些违背良心的事情,赚一些不该赚的钱。” 杨丹凤难得的刻薄起来。 “展新月,其实你没有说错,我却是个白莲花。我知道你单纯,却还是在你每次被人当枪使的时候故意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因为我也很想看你栽跟头,因为你太好了,你过得太幸福了。在你的对比下,我就像沼泽地永远飞不起来的野鸭子,而你,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天鹅。” 杨丹凤缓缓抬头,坦然地和展新月对视。 “所以,我也讨厌你。” “真巧。” “真巧。 …… 片刻后,杨丹凤和展新月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一阵带着酸意的泪水从展新月眼里流了出来。 “我没想过会和你坐下来吃饭。” “我也没想过。” 杨丹凤死气沉沉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刚刚恢复了一点起伏。 笑完,展新月忽然十分认真地望着她 “那天模拟考,我没有给你的衣服打结。” “我知道。”杨丹凤面无表情地低头喝了口水,“我相信不是你。” 随后她似乎也有些困惑,欲言又止间,她试探性抬头。 “开学时舞房的衣服不是我偷的。” 展新月微微低头。 “我也相信你。” 两人相顾无言,安静的坐了好一会。 展新月时不时抬眼看杨丹凤,对方的脸颊虽然还包着纱布,可眉宇间的阴沉却好像比过去少了很多。 “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过几天的考试能参加吗?” 杨丹凤摇摇头。 “没恢复好,不能剧烈运动。” “那怎么办,难道你还要再复读一年吗?” 展新月的话虽然直接却透露着几分真心。 杨丹凤笑笑。 “不读了,等过了年我就十九岁了,凭去年艺考的成绩,我可以先去机构做两年兼职的老师,等有机会再考吧。” “可这不公平啊。” “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 喝完汤,展新月提着两个打包盒,扶着杨丹凤送她回了家。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又没多远,几步路的事。” 展新月将手里的羊汤递给杨丹凤。 “真的不用我找戏剧学院的老师求一个缓考的机会吗?” “如果为我开了特例,难道不也是一种不公平吗?” “那倒也是。” 杨丹凤目送着展新月走过石桥,身影逐渐变小。 喉咙里的酸疼和血腥气也因为一阵高于一阵的寒风变得浓烈起来。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可无论她怎么踮起脚尖往前看,似乎都无法将目光再聚焦到展新月的身上了。 * “【竹美】实验室的爆炸经调查确认是因为主机板过热加线路老化引起的意外。监控室的保安疏忽大意,将一大箱未拆封的暖宝宝放在了值班室里,这导致爆炸结束后火势蔓延的很快。监控室的路线带几本都靠近起火点,所以几乎是全部都被毁了。” 韩阅川皱着眉一言不发。 “就这么巧,你刚查到监控,监控录像带就被烧了?” “你也不相信是巧合?” “那不废话吗?” 韩阅川锐利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怒气。 “起火的原因找不到任何漏洞,姓殷这老家伙,怕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借口,和我们装蒜呢。” 沈谈蹙眉,“他既然答应配合我们调查,又为什么要整这一出?” “【竹美】知道躲不过去,配合我们调查也不过是明面上做做样子。其实实验室的东西被盗最多也就是治一个失察的罪名,绝对不致于让他们这么大费周章。潜入实验室盗窃的人到底存不存在,我持保留意见。” “可如果不是被盗窃,那他们也大可以实话实说,反正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感染源就是从【竹美】泄露出去的,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韩阅川阻塞的思维忽然因为沈谈的话有了进一步的猜测。 他握紧的拳头微微松开,眼里闪烁着盈盈目光。 “或许,实验室确实被盗了,但这个潜入盗窃的人绝对不能公之于众,所以,殷教授才会铤而走险,直接安排人毁掉监控室。” “韩队!” 就在韩阅川和沈谈沉浸在案件分析中时,颜开乐忽然推门进来,眼里还有几分急切。 “怎么了?” “展新月的妈妈来了,说有急事要找你。”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一眼后起身,不等二人从二楼下来,展新月的妈妈就急不可耐的冲上了楼。 “韩警官,我女儿出事了!” 展太太神色仓皇,凌乱不堪的头发贴在脸上,丝毫不复过去的温婉得体。 她双眼红肿,脚步踉跄,几乎是扑倒了韩阅川面前,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女儿失踪了!派出所不肯给我立案,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来找您,求你帮帮我。” 她的双手紧紧刷住了韩阅川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也因为用力过度而关节发白。 韩阅川见他声嘶力竭,几近崩溃的模样只能先把人扶到一边。 随后叫来当值的女警先倒水安抚。 终于,展太太的情绪在几分钟后稍稍平复。 “韩警官,我女儿不见了。” 韩阅川点点头,“怎么不见的,在哪里不见的?你慢慢说——” “这孩子不知道在外面听了什么,知道了我给杨丹凤钱让她放弃考试的事情,晚上回来和我大吵了一架。我一时情急说了几句重话,她和我赌气就冲出了家门。我和她爸爸原想着,让她在外面冷静冷静也好,谁知她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如今已经快过去一天了,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展太太,您先别急。” 韩阅川就事论事道,“或许她去她同学的家里了,和她关系好的朋友,老师,您都有问过吗?” “我都找了,原本今天是集训的日子。后天她还有南舞的面试,这可是她最看重的东西啊。我想她就算任性也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所以我知道她肯定是出事了。” 展太太呼吸急促,脸上表情痛苦又扭曲。 “——可失踪要四十八小时才能立案,可等两天过去怕是什么都晚了!韩警官,之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好,是我傲慢无礼,是我唯利是图,可我女儿是无辜的呀!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帮我救救我的女儿。” “好,好,展太太。” 韩阅川只能先尽力安抚对方。 “展新月是本案重要的证人,她这个时候失踪一定有蹊跷,您放心,我们会尽快找线索的。” 展新月的母亲激动起来。 “好,谢谢,谢谢!” 韩阅川起身叫来当值的警员要他们带展太太去派出所立案,随后又吩咐颜开乐带人去调展新月家附近的监控。 事情刚布置到一半,韩阅川手边的座机突兀的响起。 他毫无准备的接起电话,里面传来的话却让他脸色大变,随后惊讶的看向刚刚离开警局大门的展太太的背影。 “怎么了?” 沈谈见韩阅川又些失魂落魄地挂了电话,似乎脸色很不好。 他皱眉撑住桌面,用一个极其惋惜的眼神缓缓抬头。 “接到报案,城东小石桥公园发现一具女尸,经过指纹对比,确认死者是展新月。” “什么!” * 法医处,沈谈和韩阅川难得极其沉重的站在一起。 眼前这具尸体,前天还在和他们对话,今天本该是属于她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日子,却没想到如今却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女孩脸部的皮肤因为神经失活已经松散,因为在水里泡了许久,皮肤透露着异样的白。 方才叫来展家父母确认身份时,展太太一见到女儿就直接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展宏斌一瞬间也像是老了十多岁。 “韩队长,沈博士。” 展宏斌强忍着眼里的泪水,“一定要找到凶手。” “会的。” 做刑警多年,韩阅川见过不少死亡,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因为接触恶性事件的次数多而变得麻木。 鲜活生命的消失,永远都会让他遭受感情表达的暴力攻击。 他皱着眉等着沈谈做完了全部的尸检,随后努力甩开脑子里过于感性和情绪化的东西。 “初步判断是溺亡。” 沈谈缓缓开口。 “死亡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受害人被发现于公园池塘边,脖颈处有明显勒痕,应该是被人用力勒住脖子按入水中导致的溺亡。勒痕呈环绕状,有皮下出血,力度相当大。尸体的膝盖和肘部有轻微擦伤,外套和裤子都有撕扯的痕迹,应该是受害者反抗时留下来的。” “现场挣扎和拖拽的痕迹很明显。” 韩阅川沉默了一会后默默补充道,“展新月出门时身上并没有携带财物,可以排除谋财害命的可能。” “死者指甲缝里有一些皮屑组织,应该是反抗时抓挠留下的,我已经保留送检,如果能匹配dna应该很快就锁定嫌疑人。” 从法医处出来,韩阅川和沈谈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头儿。” 颜开乐带着资料迎上来,“你让我查的展新月离开家后周边的监控我查过了。她从小区出来后在小石桥附近的马路上走了一会,监控有拍到她和另一个人进了安顺羊肉馆,这是截图。” 图片上的人虽然裹紧了羽绒服,但帽檐里那张包着纱布的脸还是十分清晰。 “杨丹凤?” 沈谈见到后一愣。 “他们不是关系不好吗?怎么会坐在一起喝汤?” 韩阅川眉头紧锁,他并不愿意将不好的揣度用在杨丹凤身上,可他却又无法用正常的逻辑去解释这一切。 “走吧。” “去哪?” “去杨丹凤家。” * 杨丹凤家就在安顺羊肉馆不远处小石桥附近的一个平房,这里原本是一个危楼,地产公司原本收购后要重建,却因为工地烂尾荒废至今,那栋老平房里只住了杨丹凤一家三口。 韩阅川和沈谈来的时候杨丹凤的母亲正好在门口的水井旁洗衣服。 杨丹凤见到二人有些意外。 “怎么了韩警官,这么快就有新的进展了?” 杨丹凤说话时嗓子还有些沙哑,不过脸上的纱布倒是拆掉了一块,虽然表面看上去还有些严重,但看对方的眼神,倒是比之前状态好了不少。 韩阅川心里的疑窦更甚,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神色平静。 “丹凤,今天来我是有事要问你,昨晚展新月有来找过你吗?” 杨丹凤坦然的点点头。 “来过,我还和她一起在门口安顺喝了羊肉汤。” 韩阅川和沈谈互相对望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各自回家了。” “你确定她到家了吗?” “我确定她是回去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她后面有没有去别的地方……” 韩阅川的问话让杨丹凤注意到了他眼神有异,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忽然莫名紧张起来。 “韩队,是出什么事了吗?” 韩阅川犹豫了一瞬。 最后还是决定直言相告。 “展新月死了。” 第45章 疑点再生 “怎么可能!” 杨丹凤的第一反应很吃惊。 “昨晚我们一起吃完羊肉后就在我家门口分开了,我看着她好好的走的,怎么会突然……” 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宛如一个惊雷。杨丹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被冻僵了一般,呆呆的站在那里。 “今天凌晨,展新月被人发现溺亡在小石桥公园的池塘。” “小石桥公园?怎么会去哪里呢,那和她家明明是两个方向啊……” 杨丹凤似乎还没有从这个震惊的消息里缓过神。 “你是说,她昨天和你分开后看似是回家了,实际上并没有回家是吗?” 展新月的死似乎给杨丹凤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几个呼吸后,她才勉强稳住身形。 “昨天,我咳嗽睡不着,所以就穿上衣服出来走走。我以前练舞后的每个晚上都会去安叔家的羊肉馆打包剩下的羊汤。昨天我也是和以前差不多的时间到哪里,没想到在门口偶遇了展新月。她状态很不好,似乎刚刚哭过。” 杨丹凤眼里的动容抑制不住,“这世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想或许是她母亲和我的交易被有心之人知道后告诉了她。她这么骄傲的人,又怎么会受得了。” “所以,你们一起吃了饭?” 杨丹凤苦笑。 “其实我们是同病相怜的,只有我能理解她,也只有她能理解我。只可惜,过去的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物欲,经历了这些事,我们反而坦诚了不少。” 杨丹凤眉宇间难掩悲伤。 “可为什么……她出事了。” 韩阅川看了杨丹凤一眼。 “所以,你想说因为昨晚的偶遇,你们已经冰释前嫌,还成为了好朋友?” 杨丹凤眼神忽然一滞。 一瞬间,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捏住。 恐惧,愤怒,悲伤在一瞬间齐聚,让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孤独的深渊,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韩警官,你在怀疑我吗?” “丹凤,新月死的很蹊跷。如你所说,她在和你分开后已经往自己家小区的方向走,为什么会出现在小石桥公园。” 韩阅川见杨丹凤有些激动下意识就出言安慰。 “我相信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那么,配合我们调查也可以尽快洗脱你的嫌疑。” 杨丹凤的眼眸垂了下去,片刻后,她微微点点头。 “好,我明白,你要我怎么配合?” “我们需要提取你的部分dna,与我们手上现有的证据做匹配。” *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展新月指甲里的皮屑不属于杨丹凤。” 韩阅川并没有将这个结果放在心上。 杨丹凤不是凶手。 韩阅川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从调查一开始,他就没将对方放在嫌疑人的行列里。 “对了,老马回来了。” 韩阅川纹丝不动的身体终于在沈谈说出这句话后有了点反应。 “折腾的够呛,一回来就去值班室睡觉了,说等睡醒了再来给你回话。”沈谈微微挑眉,“他到底执行什么任务去了,神神秘秘的,连我不告诉?” 韩阅川没有将和许风迎合作的事情告诉沈谈。 “都说是保密任务,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韩阅川随便扯了个话题将话茬接了过去。 “你那个小侄女还是小表妹的,艺考成绩出来了吗?考的怎么样?” “她明年才考呢。” 沈谈对韩阅川这种刻意打岔的方式很不满,“你不想告诉我可以,话题也不用转的这么生硬吧。” “我是在想——” 韩阅川半靠在躺椅上,两眼瞪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如涟漪一般从内荡漾到外,在眼神极度涣散的时候,几乎能看出一阵水池里才有的涟漪。 “凶手为什么要杀展新月。” “不是谋财害命,那无外乎仇杀,灭口,报复社会。” 韩阅川点点头。 “最后一个暂且不论,如果是仇杀或灭口,那一定是蓄谋已久。毕竟展新月出门是偶然,而和杨丹凤见面更是偶然中的偶然,这个凶手在这么巧合的时间,能让展新月改变原来回家的轨迹来到小石桥公园,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可小石桥公园到杨丹凤家门口那段路是没有监控的,你怎么确定,展新月是自己走到小石桥公园,而不是被人抛尸到那里的?” “二次尸检结果表明展新月肺里吸入的水中有和小石桥公园水池一样的藻类和微生物,此外,我还在附近发现了展新月的毛衣碎片。” 韩阅川和沈谈已经养成了一种默契。 在没有思路的时候,一方就会帮另一方盘清所有的脉络,梳理证据线。 此时,已经凌晨两点。 早在六个小时前,沈谈就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可他见韩阅川一个人闷在办公室加班,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莫名其妙地陪他在会议室吃了一顿泡面。 以前理不出头绪的时候,韩阅川会用打瞌睡来给自己阻塞的神经元做按摩。大脑有很多种使用方式,推理和记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系统。 记不住东西的时候,你可以通过娱乐来获得片刻的休整,它像一个接力跑,每一棒你都拥有充足的体力去循环往复;而推理则是一场终点未知的漫长马拉松,你不知道何时才能迈向终点,却知道一旦松懈,那过去的努力都将成为泡影。 所以韩阅川喜欢熬夜。 他喜欢用给电脑烧机的方式燃烧自己的大脑。 尽管马缇京认为他这样的行为匪夷所思,却还是任由他我行我素了很久。 不过这个行为在沈谈进入了他的小圈子后开始逐渐淡化。 因为韩阅川忽然发现,比起自己孤军奋战,沈谈就像马拉松长途中的随机补给站,在他思维枯竭的时候,他总会给自己莫名其妙的灵感。 “我先回去了。” “嗯?” 在时钟指向凌晨三点的时候,沈谈终于熬不住用力打了个哈欠。 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看了看手机的时间:“明天我晚一点再来,正好你可以先和老马开会。” “这么晚了,我送你吧。” 韩阅川伸了个懒腰。 “我也回去睡了,干耗着也耗不出什么来。” 沈谈有些意外,“不住宿舍?你回哪去啊?” “周末了。”韩阅川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谈一眼,“不得有我自己的安排啊。” 沈谈眼里忽然露出一丝探究。 “你每个月二十号左右,好像都要去见什么人。” 韩阅川抿着嘴,笑的很虚伪。 “嗯,你就没有要见的人吗?” “有是有,可像你这么固定又神秘的,还真没有。” 沈谈饶有兴趣的撑着沙发,微微屈下身子仰头和韩阅川对视。韩阅川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可莫名的,他避开了沈谈的眼睛。 “你不坦诚。” “我不坦诚才是正常的好吗。” 韩阅川嬉皮笑脸,“我要怎么坦诚才能满足沈大处长的好奇心?一起去东北澡堂搓澡成不成?” “避重就轻。” 沈谈今天似乎铁了心要试探韩阅川。 “怎么着沈处,死人不够你研究,又开始研究我了?” 韩阅川直接张开双臂,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就将身体送到对方面前示意他搜身。 “啧,起开。” 沈谈有些后撤一步,心情复杂的看着韩阅川。 “算了,不用你送我,早点回去睡吧,我自己开队里的车,一会就到了。” “哎,沈谈。” 韩阅川忽然叫住他,像是灵机一动似的冒出一个念头。 “我突然想吃安顺羊肉馆的羊汤了,现在去吗?” 沈谈皱眉,“这么晚了人家早就关了。” “他每个周五都会营业到凌晨五点。” 韩阅川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起身的瞬间就顺势勾住了沈谈的脖子。 “走吧,我 想吃了,就当是陪我。熬了这么久的夜,也不能总让你和我吃泡面啊,那我成什么了……” * 凌晨三点半,冷清的街道上,安顺羊肉馆门口的灯光温暖又昏黄。 门口的招牌年久失修,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晃动,时不时发出一阵嘎吱声。台阶上残留着夜晚的露水,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韩阅川和沈谈就靠着门口坐着。 阵阵浓郁的羊肉香气从门缝中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门口一侧,摆放着一个略显破旧的木桌,上面放着几本菜单,页面在风中翻动。 门口的地面上,零星散落着一些烟蒂和废纸,偶尔有一只流浪猫悄悄靠近,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又警惕地跑开。 “羊肉火锅来喽。” “谢谢叔。” 韩阅川呵着气掰开筷子,将携带的塑料碗递给沈谈,自己则抓起旁边的旧碗从锅里舀汤喝起来。 羊肉经过精心炖煮,肉质鲜嫩多汁,每一口都饱含着浓郁的肉香,细腻而富有弹性,没有丝毫的膻味。 汤汁煮得滚烫,将羊肉的鲜美完全激发出来,配合胡椒大葱,唇齿留香。 韩阅川不费吹灰之力就喝了两大碗。 “你怎么知道这里周五会营业到凌晨?” “我干妈以前也住这附近,这个羊肉馆,我也来过。” 沈谈微微一愣。 “那你上次装的和没来过一样。” “我后来去学校读书,就不怎么见我干妈了。再后来,她也搬去了院里住,这里也就不怎么来了。” 说完韩阅川便盛上了第三碗汤。 沈谈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你是故意和我说这些的?” “啊?” 韩阅川一脸不明所以,“什么,哪些?” “算了。” 沈谈涌起一阵心烦,“我最讨厌人装腔作势。” 韩阅川难得没有刨根问底,而是专注于碗里炖的酥烂的羊肉。 可就在他吸入第三碗汤时,沈谈忽然就碰了碰他的胳膊。 “老韩,那不远处是不是有个人。” 韩阅川不经意抬起头。 远处石桥的对面,确实站了一个身材高挑,带着鸭舌帽的男人。 他脚步轻盈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脑袋时不时左右转动,警觉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那人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绕过围墙,忽然身影一闪,蹑手蹑脚地从平房的侧边跳进了院子里。 “韩阅川!” “我看到了。” 沈谈说话的时候,韩阅川已经抓起了衣服起身。 那神秘的男人行动很迅速,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去敲门。” “咚!咚——” 门只敲了两下便开了。 推开门,杨丹凤露出睡眼新松的脸,见是韩阅川和沈谈,她很意外。 “韩警官?怎么是你们。” 韩阅川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沈谈先进来,而他则将手搭在了身后的手枪上。 杨丹凤不明所以,刚想出声,又被沈谈拉住拉到了一边。 杨丹凤开门匆忙并没有开灯,此时,黑暗中的气氛有一丝紧绷。韩阅川小心翼翼往前挪动,凭着对方位的感知和房间内的布局缓缓探查。 奇怪的是,房间内似乎并无异常。 “开灯吧。” 等房间恢复光亮,韩阅川和沈谈再次打开卧室检查了一番。 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退了出来。 “韩警官,沈警官,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杨丹凤有些紧张,沈谈这才把方才在门口看到的告诉了她。 “刚刚我们在门口看到有人翻进了你家,所以进来看看。” “有人翻进了我家?” 杨丹凤一惊,很快她便露出困惑的表情,“大半夜的,他翻进我家做什么?”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了一眼,他们是眼看着人翻墙进来的。 从他们敲门算起前后不过两三分钟。 人不在房间里,那人去哪了? 韩阅川心里忽然涌起一丝疑虑。 他再次环视了一圈整个屋子。 狭小闭塞的空间并没有太多可供藏身的地方,他的目光一紧,忽然注意到了靠近厨房位置那个打开的窗户。 “你看看有丢什么东西吗?” 杨丹凤摇摇头,见韩阅川左右张望着,又忽然一愣。 “这个窗户之前是关上的吗?” “窗户?” 杨丹凤顺着韩阅川的目光看去,看到厨房附近的东西时忽然“咦”了一声。 “这架子怎么倒了……” 沈谈快步上前张望了一下。 洗手台上原本用来放置杂物的架子就这样零散地倒在了水池里。 第46章 试探 “安全起见,丹凤,你今晚先别住这里了。我们暂时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目的,你的病还没养好,不然你先和我们回队里,等天亮了,我们安排一个女警陪你回家住。” “不用了吧。” 杨丹凤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他都已经走了,应该就不会回来了。可能就是什么动了邪念的小毛贼,不要紧的,而且我家里也没什么东西……” “还是跟我们走吧。” 韩阅川看了一眼窗台后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走到杨丹凤面前略带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展新月刚出事,你这里就被盯上,我想这两件事或许有关联。炭疽杆菌的案子还没有查清楚,作为重要的证人,你的安全我们必须要保证。” 韩阅川抬头瞥了沈谈一眼。 沈谈立即意会。 “是,丹凤,现在是查案关键的时期,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也是为了我们的工作,你简单收拾一下就和我们走吧。” 韩阅川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杨丹凤也没有了其他拒绝的理由。 等将杨丹凤送回队里,天都差不多快亮了。 沈谈打了个哈欠,“不陪你了,我真要回去睡一会。” “嗯。” 韩阅川心不在焉地应着。 沈谈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刚才到底是想吃羊肉还是想想到什么才故意去杨丹凤家附近蹲着?” “确实是饿了,也确实有碰运气的想法。” 韩阅川很坦诚。 不过他很快又抬起头。 “刚刚那个人,并没有从杨丹凤家离开。” “什么?” 韩阅川的话让沈谈很惊讶。 “洗手间的窗户是开着的没错,可从那个人翻墙进来到我们进门不过两三分钟,表面上看他是因为发现我们到来一时情急要从另一侧翻出去,甚至因为慌乱打翻了窗台上的东西,但是——” 韩阅川缓缓抬头。 “窗台上没有脚印。” “脚印。” 沈谈忽然反应过来,“最近外面湿度大,他从外面翻进去,脚上一定会踩上泥土。” “屋子的地上不干净,我不能判断人一定在屋里,但他一定没有从此窗户跳出去。” “可窗户确实是开着的。” 韩阅川没有接话。 他默默将头侧到一边。 “除非,这只是迷惑我们的假象。” “你怀疑杨丹凤说谎?” 韩阅川微微点头。 沈谈沉默。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一个解释。” 韩阅川抬头眨眨眼,“杨丹凤知道这个翻墙的人是谁,并且,她不希望我们找到这个人。” 沈谈虽然眉头紧锁,可眉宇间也难掩疲惫。 韩阅川看了看表,此时已经近凌晨六点。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门口早餐店的包子铺也已经冒出了腾腾的热气。 “你回去休息吧。”韩阅川抓着沈谈往外推,“等会老马也该醒了,等我汇总完他们那边的消息,下午再和你聊别的。” “你又不睡了?” 韩阅川嘿嘿一笑。 “我喜欢一鼓作气把事情干了。” * 沈谈回家后,韩阅川就一个人默默坐在会议室翻着往年的案卷资料解闷。 独立办案这些年,他每次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去翻往年的案卷资料,想通过过去的案例给自己一些思路。 可翻着翻着,韩阅川就翻到了六年前的卷宗。 ——【厉城的灭门案】。 泛黄的纸张边角微微卷起。 韩阅川的手指在触及侧边的那一刻忽然冷不丁一缩。 厉城案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心病。 一家五口里最年轻的受害人裴念心本是被国家重点培养的大数据天才,韩阅川还曾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马缇京的师傅还曾想特招她进编外,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或许这个时候,韩阅川的团队里还能多一个有力的助手。 或许是惜才之心作祟,韩阅川每次想到这个案子既有血心绪难平。 当年这个案件疑点颇多,可迫于压力,韩阅川并没有机会再次彻查。 厉城案当年轰动一时,群众对这个案件众说纷纭,毕竟这个案子有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疑点。 比如嫌犯为什么要割下他们的头颅,尸体又为什么面带微笑。 别墅里的暗道到底有什么用处。 嫌疑人的自焚将一切谜团带进了灰烬。 韩阅川看着看着思绪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直到太阳光越来越亮,会议室门口也渐渐传来脚步声时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又熬了一个通宵。 “韩队长起这么早吗?” 许风迎出现在会议室的时候,韩阅川有些惊讶。 她虽然还坐在轮椅,可气色比上次在医院又好了很多。 倒是负责给她推轮椅的老马显得很萎靡。 和许风迎展现出的茁壮又旺盛生命力不同,马缇京走三步就打一个哈欠,眼下的黑眼圈有鸡蛋这么大,看上去疲惫的不行。 “嚯,怎么给老马折腾成这样?” 韩阅川第一次见到马缇京这么颓废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又是好奇又是好笑。许风迎却是一脸平静。 “你的马师傅第一次棋逢对手,险些就要输了呢。” “真的假的?” 韩阅川有些意外。 可马缇京脸上的疲惫并不像演的,特别是那种垂头丧气的无力感,十分像一个在导师面前受挫的研究生。 面对韩阅川异样的眼神,马缇京一言不发直接将手里的电脑往他面前一丢。 “少废话,你要的东西。” 韩阅川心中一动。 他下意识看向许风迎。 “你瞅她干啥,活都是老子干的。” 韩阅川这才听出马缇京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你小子现在可会编排人了?别忘了,按资历我还是你的前辈呢。你是一声不吭把我当黑奴卖个人情,还骗我说是特殊的任务?小子,你当我傻啊。” “这怎么不是特殊任务。”韩阅川心虚的摸摸鼻子,“这叫高尖人才外聘,怎么是卖黑奴呢。” “黑奴好歹给口饭吃。”马缇京意有所指地暼了一眼许风迎,“这丫头是拿我当驴使。” 许风迎摊手。 “条件是你们韩队答应的,你要评理得找他,我只是个甲方用人单位,一切以结果为导向。” “看样子,你们这次是很有收获了?” 韩阅川接过马缇京的电脑。 许风迎和马缇京虽然嘴上争锋相对,可眉宇间的兴奋却是掩盖不住的。 老马嘴不饶人,却最惜才。 许风迎团队里的那位天才黑客似乎再次激发了马缇京的好胜心。 这也是韩阅川毫不犹豫答应许风迎合作的一大原因。 “那当然,有我出马还能空手而回吗?”马缇京得意的扬起下巴,那胡茬遍脸的下半张脸此刻看上去都多了几分神采,“小许给的账号里有一个是网站的高阶vip,想在拿不到密钥的基础上绕过他们的防盗门登录进去,那难度可不是盖的,一不小心,这个账号就会监察发现。” 老马嘿嘿一笑,“不过,我潜进去了,不仅潜进去,还发现这个人曾经还和网站一个板块的管理有过一对一的联系。” 听到关键,韩阅川的身体微微倾了过来。 “之前我查到过,【秘密花园】这个站不仅仅有情色直播,很多还涉及隐私偷拍,人身虐待,还有‘秀色’等特殊组织的视频内容。低阶会员只能在网站现有的板块里选购相应的视频,当你的消费到达一定数量,你就会拥有点播资格。” “点播?” “是,只要你的付得起钱,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马缇京伸手从电脑里调出来一个视频。 “这个账号所有人是个‘剃发癖’,他给管理员发的需求是要他去广场上随机找到三个漂亮女孩,用小刀剃掉她们后侧的一块头发,并且要拍到女孩的面部表情和及时反应。” “还有这种癖好?” “这网站上奇奇怪怪的东西多了,我对着它看了三天,你别说啊,我都免疫了。就算你现在告诉我,有人的取向不是人,是老母猪,他给管理员下单要让他下跪和猪亲嘴我都不意外。” “别废话,说重点。” 韩阅川白了马缇京一眼。 “别的东西倒是没什么,就是这个视频嘛,我看了十几遍。” 韩阅川张张嘴,想骂他,却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老马的意思是,他在视频里发现了线索。” 许风迎还是没忍住出来解围,她无奈的看了老马一眼摇摇头,“你就别逗他了,他这个人心态差,可不经得起逗。” 说完,她滑动轮椅到韩阅川的座位边。 “视频我已经复制了电脑里,你有空自己看。关键是在这——” 许风迎滑动鼠标挪到后排。 “这是视频里其中一帧画面,出现的时间很短,不到0.3s,但却清晰的拍到了参与剃发行动的人的手。” 韩阅川急忙凑了上去。 照片截的虽然没有那么清晰,但是却能看得清,视频中的手是属于一个男人,他的手背到手腕的位置有一个长长的蛇形的纹身。 “我查过,这个纹身并不属于某个组织,我已经安排小桃同步修复画面,今晚之前,我尽量会把最清晰的图像发给你。” 许风迎干脆利落条理清晰地说完了内容。 “韩阅川,我的工作做完了,接下来可要靠你了。” 韩阅川挑眉。 “你还真是会省事,这个线索是老马挖出来的,拿到图样又要我安排人去查,那你呢?” “我掌握的是人脉,擅长搜证,你掌握的是人才,适合办事。”许风迎耸耸肩,“取长补短,这才是合作的要义。” 韩阅川不可置否。 “我会尽快安排的。” 聊完正事,韩阅川也放松了一些。 他下意识打量了许风迎两眼,见她虽然伤势严重却还坐得十分优雅不由得产生了一些疑问。 “你今天怎么亲自来了?”韩阅川冲着她的腿努努嘴,“伤恢复的怎么样?” “暂时站起不来。” 许风迎无所谓地耸耸肩,“在病房里闷的慌,正好老马要来你这里,我就过来转转,怎么,不欢迎我?” “我哪里敢。” 韩阅川顺手抓起资料随意翻阅着,“你现在可是我的查案外挂,我可不敢得罪你。” 许风迎浅浅一笑,似是无意挪动目光,随后不经意间瞥到了韩阅川合上的文件上。 “厉城灭门案。” 许风迎轻声念出了档案封面上的几个字。 韩阅川低头看了一眼后又顺手将资料袋塞进了一旁的文件堆里。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看案例,这是很多年的案子了,已经结案了。” “是嘛。” 许风迎脸上平静无波,似乎韩阅川所说的事情和她毫无关系。 “对了,我听说你还在查【竹美】?” “嗯。” 许风迎扭头看韩阅川时忽然发现对方正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 不过见自己开启了新的话题,他又一下子恢复到平常一样的神态里,如果不是许风迎警觉,恐怕根本不会发现,韩阅川刚刚正在望着她。 “刚好,我这里有个消息可能会对你有帮助。” 许风迎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来一份律师的案件委托书。 “前段时间,我有个律师朋友接了个案子,当事人因为涉嫌电信诈骗被起诉,他为了争取缓刑主动给我朋友交代了一些事情,虽然对他个人并没有太大帮助,可这个人曾经是个小偷惯犯,帮不少黑色产业的老板做过事。他说就在两周前,曾经有人向他咨询价格,要雇他去【竹美】的实验室偷一样东西。” 韩阅川猛地抬头。 “这个当事人,人在哪?” “这我不能告诉你。” 许风迎微微仰头,“不过,我给你带来了他的口述,你可以让你的画像师根据这份口述画出这个委托人的样子。” 韩阅川将信将疑。 “许风迎,就这么巧你有个朋友找到了这个小偷?” “是啊,就这么巧。” 许风迎回答得理直气壮,“反正东西给你了,我们的合作还得继续,信不信都由你。” 韩阅川无奈。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咱们谁是谁的线人。” 许风迎意味深长地笑笑。 “韩队,我可从来没领到你线人的回扣,要这么说,我可要问你要钱了。” 第47章 相互试探 “没钱。” 韩阅川两眼一睁就是胡言乱语。 他合上电脑,一边接过许风迎手里的纸质资料。 “你的东西我收下了,你知道的,我很穷,支队更穷。” 许风迎当然没指望韩阅川真的能给她钱。 “忙着没功夫和你说别的。你要是实在想要点什么,就让老马带你去楼下食堂吃饭。嗯,多点两个菜,刷我的工卡。” 说完,韩阅川脚底抹油似得走了。 留下打哈欠的马缇京和许风迎面面相觑。 “小许,别在意啊,韩阅川这个人就这样,一点都不懂的怜香惜玉。” 许风迎微微挑眉。 “这个词,可不适合用在我身上。” “啊?” 马缇京有些看不懂许风迎的反应。 她冲着韩阅川离开的方向望了一会,随后神色平静的收回,悄悄地投向了韩阅川留在桌子上的那叠资料册。 “你别说,我真的有些好奇警察厅的盒饭是什么味道。” “啊?” 马缇京脸上的困惑更甚。 许风迎抬头,望着马缇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坐着轮椅不方便,也不想招摇。能麻烦马组长到楼下给我带一份上来么?不吃辣,少肉多菜,如果有汤的话那更好。” “要求还挺多。” 马缇京嘴上吐槽,可还是缓缓站起。 “我就欠你们的,就当我好脾气好欺负。” 许风迎笑眯眯地。 “那就辛苦马组长了。” “不辛苦,命苦呗。” 等马缇京的身影消失在走到,许风迎快速收起笑容。 她微微抬头,看向会议室屋顶角落里安装的监控。 她用极轻的声音冲着衣领下方的位置说道,“小桃,黑掉会议室的监控。” 很快,许风迎耳边传来一个十分干脆利落的声音。 “好。” 两秒后,对方再次开口。 “可以了风迎姐。” 许风迎快速从轮椅上站起,三两步走到方才韩阅川放资料袋的位置,带上手套精准无比的从中挑出一份案卷,快速拍下上面的内容。 片刻后,一切恢复为原样。 * 根据许风迎给的情报,那位主动交代的小偷李成就被关在下沙派出所里。韩阅川和那边的人联系后,很快就带着画像师赶了过去。 当然,韩阅川对派出所的人也只是说有诈骗案相关的信息涉及到了自己手上的案子,并没有提到【竹美】的事情。 因此提审的流程办的很快。 “你是李成?” 韩阅川看着面前一头黄毛干瘦干瘦的男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韩阅川。今天来,是有些事情需要问你。”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 黄毛见韩阅川面生并没有太多想配合的意思。 韩阅川也不着急。 “你的律师姓梁?” 黄毛闻言微微抬起头。 韩阅川朝着他笑笑,“梁律师的辩护水平很高,你认错态度良好,加上或许还能有立功行为,之后的庭审或许能打得不错。” 李成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姓韩?” 韩阅川点点头。 李成了然,他变了神色直起身子,将手放在了面前的桌板上。 “想问什么你问吧,我会配合的。” 韩阅川有些意外,但也不难想到,既然许风迎将这个人作为礼物送给自己,那就说明事先也已经和这个人打了招呼。 韩阅川之所以要问一句,只是想要确认另一个事情。 梁蒙蒙,确实是许风迎的人。 “两周前,有一个男人来找过你,要你去【竹美】的实验室偷一样东西,但是你没答应,是嘛?” “是。” 李成靠在椅背上。 “我鬼手李虽然胆子大,但是道上有老规矩,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盗亦有道,我们这些人也未必什么昧良心的钱都挣。我虽然不懂他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但我听到他说,这个叫感染源,拿的时候一定要放在保温箱,还特地提醒我,千万不要接触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成目光一紧。 “【竹美】是医疗公司,我猜到那拿东西或许就是什么病毒感染源。我如果答应那个男人,岂不是要害了不少人,所以我当下就拒绝了。” 韩阅川点点头。 “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李成继续道,“我拒绝了之后那个男人也没有放弃,他应该还找了别人,但别人有没有答应,我就不知道了。”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李成点头。 “四十岁左右,很高,声音很亮,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挺有气场的。” “好,我叫画像师过来,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人的画像描述出来。” 画像师工作的功夫,韩阅川给马缇京去了个电话。 方才,他故意将一份卷宗留在了会议室,留在了许风迎面前,目的就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到底正不正确。 “完全没有异常?” “没有啊,而且我在她那里可带了一段时间呢。哎老韩,这个许风迎档案你不是都查过没问题吗?你确定她和厉城案有关系?厉城那一家五口可是验过dna的,难道这还能偷天换日?” 韩阅川还是不死心。 “你确定我走了之后,你一直和许风迎呆在一起?一秒钟都没离开过?” “我确……哦,也就离开了一会。” 马缇京原本理直气壮的语气忽然就心虚了起来。 韩阅川无语。 “你离开了?” “啧。” 马缇京似乎还想狡辩,“就楼下打个饭的功夫,而且我回来的时候检查了,那文件和档案都没被带走啊。我两分钟就回来了,她拆开看也需要时间吧。” “你有和我狡辩的功夫,不如去找监控室查一查监控。” 有时候韩阅川对马缇京这种莫名的自信感到很无语。 不过,他也是随便试探了一下,并没有想着靠这个就能试探出许风迎的真实目的。 刘禹城的案子结束后,韩阅川表面上是答应了许风迎君子合作绝不相问。 但韩阅川觉得,人偶尔也可以猥琐发育。 毕竟作为沪市刑侦支队长,他需要保证许风迎这个人不是个危险的人,才能和她坦然合作。 当然,寻常手段他都已经试过,许风迎的警惕性很高,她的档案都是干干净净毫无破绽,但韩阅川却不信这个世界上有完美的伪装。 所以,他通过各种方式在许风迎严丝合缝的保护层上撬开了一条缝。 许风迎对【秘密花园】案感兴趣,而从韩阅川掌握的现有证据看,“x”的标记多半和这个暗网有什么联系。 除了度假村和民宿,其实韩阅川手上还有一个案子,也有这个血色的x号。 那就是六年前的厉城灭门案。 韩阅川不过是想试试,所以再一次聊天的时候故意在许风迎面前提到了这个案件。 可或许是对方伪装的太好,韩阅川并没有从她的脸上读到些什么。 而这次,他也是趁着老马带人的契机,故意将资料留在桌上,想看看许风迎会不会找借口和自己聊这个案子。 “其实如果许风迎的目的是重查这个案子,那倒是和你一直以来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毕竟她对【秘密花园】这么感兴趣,总不可能是闲着无聊打发时间。而且我总觉得,许风迎这个人只是表面豁达通透。” 韩阅川说话时脑海里浮现的是第一次见到许风迎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满身班味,像极了一个怨气十足的打工人,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对她的演技表示叹为观止。 “她身上有故事,但她不信任我,所以她不会说。”韩阅川一脸习以为常,“不过这也正常,信任才需要理由,不信任是常态。” “你也别在这废话了,你那情况怎么样?” 韩阅川将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握着,“画像师正在画着,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挂了电话,韩阅川推门走进审讯室,画像师手里的图像已经出来了个百份之七十。 这个人的脸颇为眼熟。 韩阅川在看到图像的一瞬间脑海里就划过一道惊雷。 “怎么是他?” * 杨丹凤在刑警队的后半夜睡得很不踏实。 时不时的风声和隔间里散发的阴暗潮湿气息让她的咳嗽又加重了一些。 辗转反侧间,她脑海里再次闪过了展新月的脸。 杨丹凤紧紧抓住被单将自己的头蒙住,似乎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减轻一些心里的压力。 然而,黑夜并不会消除内心的负面情绪。 她的心砰砰直跳。 如果可以,她是真的很想和展新月交朋友的。 或许在那天晚上之前,她对展新月还有那么几分芥蒂,可那天晚上之后,她就没有了。 杨丹凤知道。 比起展新月,她才是那个真实肮脏丑陋的人。 她知道,这个世界强者拥有话语权,而弱势群体则拥有同情,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最为难的就是家在强与弱中间那群人。 她放弃话语权,心甘情愿的扮演一个受害的弱者。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能和展新月打一个棋逢对手。 虽然展新月的妈妈害自己差点没命,可也确实给她带来了无法言喻的好处。可直到那天韩阅川过来告诉她,展新月死了。 杨丹凤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个误区。 她好像先入为主的,把害自己的人强硬的认定为了展新月一家。 她拒绝配合警方调查,消极对待一切流程。 表面退让,实则却是一种软性霸凌。 可展新月死了。 为什么展新月会死呢? 杨丹凤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满。 那恐怖的念头在她心里疯狂闪烁着,让她无法直视,更加没有勇气细想。 杨丹凤在逃避。 就像刚刚,她明明知道韩阅川说的就是真的,而那个翻墙进入到她家的人,她也真实的看到了。 可是她却选择了保持沉默。 从这个时候开始,杨丹凤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是杀人犯的帮凶。 一直以来都是。 * 颜开乐一大早就收到了韩阅川的消息。 对方将昨晚杨丹凤的事情和她说了个大概,特地嘱咐她要记得去安抚杨丹凤,此外,他还提到,要自己去试探一下杨丹凤是否有所隐瞒。 颜开乐并没有理解韩阅川后半句话的意思。 杨丹凤被人跟踪和杨丹凤撒谎有什么关系? 原打算到了支队好好问一问韩阅川到底是什么意思,谁知当她到支队的时候,韩阅川却直接给她下达了新的任务。 “小乐,收拾一下,和我去一趟展家。” “去展家?” 颜开乐刚走进队里就被韩阅川翻了个面转身往另一头走。 “不是要去找杨丹凤问话吗?怎么又要去展家了?” “杨丹凤的事情不急。” 对韩阅川来说,对杨丹凤的怀疑不过只是自我推测,但展宏斌却不一样。 “我已经拿到充足的证据证明展宏斌与【竹美】感染源失窃一案有关。搜查令也已经拿到了,现在,咱们马上去抓人。” “哎等会。” 颜开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展宏斌和感染源失窃有关?头,你确定?这不贼喊捉贼啊。” “先跟我来,我上车和你慢慢说。” 韩阅川抓起车钥匙和桌上的三明治塞进了颜开乐手里,“老马和沈谈都有事,现在我能用得上的只有你了,先和我去展家吧。” “不是。” 颜开乐看到值班室的女警再抬头望自己。 “那杨丹凤呢?” “先让她在所里呆一会吧。” 颜开乐还是被韩阅川拎了出去。 路上听韩阅川解释了昨晚到今天上午的发生全部事情,颜开乐迷糊的大脑终于算是接收到了新的思路。 不过当她看到韩阅川哈欠连天的样子有些无语。 “头儿,你昨晚又没睡啊。” “嗯。” 韩阅川略带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案子没破我睡不踏实,不过也确实有些熬不住了。这样,等把展宏斌带回来,你来负责主审。” “啊。我?” 颜开乐一脸拒绝。 “我还没转正呢,不能独立办案。” “不算独立办案,让你审问而已。” 韩阅川淡定地挥挥手,“刚刚你没来之前我已经查过了,展宏斌其实和这几位受害者都有管理,他是【竹美】的董事,所以他知道感染源具体的位置。第一位受害人杨丹凤是他女儿的同学,且和女儿关系不好,所以他有下毒的契机和和动机。同时,第二位受害人洪军义常购买的保健品中,有一个产品的主要原料是由【竹美】公司提供的铁皮石斛。” “不是,这关系也实在是太远了吧。” 韩阅川摇头。 “不远,展宏斌在【竹美】负责供应链管理,他完全有机会插手每一个上市环节,而且在洪军义出事前的一周,他刚从销售员那里拿了一批新的药。至于那位肺癌患者的情况也差不多,他过世前一周也在使用【竹美】相关供应链上产出的药物。” 颜开乐脸色微变。 “所以您的意思是,展宏斌故意雇人偷走感染源,然后在自己这是个大规模的投毒?那他目的是什么呀?” 韩阅川沉默。 “试药。” 第48章 小白鼠 在朦胧而昏暗的手术室里,冰冷的无影灯光线微弱而诡异。 祝威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染血的白布。 周围刺鼻的消毒水味带着一种苍白和冰冷。 水龙头的水滴落在水池。 “哒哒哒——” “哒哒。” 迷惘中,祝威猛地惊醒。 周围的一切平静的吓人。 映入眼帘的巨大白炽灯像死神手中的光环,刺得他睁不开眼,更看不清眼前的人脸。 那或许是一个医生。 他戴着口罩,手上拿着寒光闪闪的手术器械。 伴随着撕拉一声。 祝威发现他的肚子已经被医生无情地剖开,手在里面不停地搅动着。 “你在做什么?” 祝威想挣扎,却发现他的四肢都被铁环固定住,完全无法动弹。 而医生的眼神冷漠,毫无感情地回答:“在做实验。” 他下意识扭动着身体,却发现他的意识似乎已经无法控制。 而那个医生很快将他肚子里的东西掏空。 肠子,肾脏,肺叶…… 他的内脏就这样像垃圾一样,一个一个被丢在了手术室的地板上。 血液黏糊糊的。 从他的病床往下流淌。 在医生零碎的脚步中,被踩出了一个又一个肮脏的,漆黑血腥的脚印。 “你为什么没有心脏?” 祝威惊恐地转头。 那位医生模糊的脸忽然开始清晰。 那声音阴柔,婉转,十分的耳熟。 他的手里举着一个心脏一样的东西,看上去在噗噗跳动,可再仔细一看,他竟然是全黑的。 “医生”咧开嘴。 那猩红的嘴唇和苍白的脸,像极了火化时陪祭的纸人。 “找到了,原来你的心是黑色的。” 医生笑容骤然消失。 “黑心肝,要死。” “心脏”在医生的手里被挤压变形。 伴随着“噗——”一声。 那漆黑的心脏在医生手里爆开。 化成血雾,落在了祝威的脸上。 他下意识别过头看向一旁的镜子。 那一瞬间,他的血液仿佛凝固。 镜子里的自己竟然长了一个小白鼠的头,小小的耳朵,尖尖的鼻子,还有那圆溜溜的眼睛,显得无比怪异和惊悚。 “实验失败了,祝威。” 随着医生的语气逐渐冰冷。 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变得粘稠起来,令人窒息。 “失败的实验品,注定要被销毁。” 祝威看到眼前的人脸变得极其清晰。 他用一个怪异的,极其扭曲的姿势将那苍白吓人的脸伸过来,与自己贴的极近,随后慢慢地,掐住了他的咽喉。 “所以,轮到你了……” * 展宏斌被韩阅川带走的时候一脸的不可置信。 “韩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女儿被人害死了,我是受害者?你们不去抓凶手却来抓我?” 韩阅川并没有多解释什么。 他沉默的将人带进警局的一件屋子坐下,屋子的被一个透明的玻璃窗隔开,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的场景。 展宏斌难以接受。 “韩警官,你如果不给出一个充分的理由,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展宏斌情绪有些激动。 “我女儿的尸体如今还在你们警察局躺着。她本该有大好的前程大好的人生,可如今她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有什么比给她伸冤更重要的?” “把人带进来。” 韩阅川不理会展宏斌的宣泄,只是拿起对讲机示意对面将人带过来。 李成出现的时候,展宏斌的脸色明显有一丝不自然。 “韩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阅川冲着对面努努嘴。 “这个人认识吗?” 展宏斌眼神一闪,很快别过头。 “不认识。” “你确定?” “我确定。” 韩阅川已经将展宏斌下意识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挥挥手示意对面的警察将人带走。 “这个人叫李成,道上的诨名‘鬼手李’,专门替人偷盗。两周前,他曾经接到一个神秘雇主的需求,要他去【竹美】的实验室偷取一个感染源。” “有这样的事?” 展宏斌身体有些紧绷,他故作轻松将后背挺起。 “是啊,您是【竹美】的董事,也是如今现任的总经理,虽然并不负责实验室研发的板块,但是您应该是有管理的权限的。” 韩阅川语气平和,“之前我们有寻找过殷教授的帮助,有位主管给我们提供了一些情报,确认曾经确实有一个小偷想要窃取感染源。但就在我们想要去查看监控的时候,监控室被毁了。” 韩阅川说话间,展宏斌的神色越发紧张。 “其实从逻辑上说,我们应该很早就会怀疑上你。” 韩阅川不紧不慢的语气却让展宏斌的心猛地一沉。 “韩警官……” “您有动机,也有获取感染源的能力。可您的太太误导了我们,让我们将这个误会了凶手本质的目的是为了让感染源传播,而并不是要谋害特定的某个人。” 展宏斌额头上的汗瞬间成了一颗巨大的水珠,顺着耳边滴了下来。 “展先生,雇佣李成的人是你。你的目的,是要扩散炭疽杆菌这个病毒,从而引发沪市的骚乱,对吗?” “不!不是这样的。” 韩阅川的话让展宏斌瞬间激动起来。 他像个被点燃的炸药,慌张起身,脸涨得通红。 嘴里语无伦次地否认:“不是我!我没有!这都不是我想要做的,我是愿望的,我是被逼的!我是找了李成可他拒绝了!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而尖锐,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愤怒之中。 韩阅川微微蹙眉看着他。 他目光通红地抬头望着韩阅川。 “我女儿已经死了,我已经得到该有的报应了。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见自己的争辩毫无作用,展宏斌的眼神变得绝望而疯狂,他迅速从袖口掏出一片锋利的刀片,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喉咙割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韩阅川眼疾手快,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刀片的一角猛地扎进了韩阅川的手心。 伴随着鲜血滴落,刀片“叮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韩队!” 颜开乐没想到展宏斌能有这一出。 门外的警员急忙涌入将展宏斌控制住,尽管对方奋力挣扎,却终是无法挣脱有力的控制,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在地,绝望地抽泣起来。 “韩队,李成已经辨认过了,确认展宏斌就是那个要他偷感染源的人。我们已经派人搜查了展家,在展家地下室发现了与【竹美】实验室菌种相同的炭疽杆菌。” 韩阅川方才下意识地伸手并没考虑太多。 此刻精神松懈才感觉到手心传来的剧痛。 “哎呀。” 颜开乐见韩阅川眉头紧锁,手心的血不断的涌出忽然就有些急了。 “——头儿这不行,我赶紧送你去医院。” “医院什么医院,就这么点伤口,我去楼上找沈谈包扎一下就好。”韩阅川咬咬牙,抓起桌上的一块方巾将手腕的伤口按住。 “抓紧时间审展宏斌,尽快查出他到底给哪些东西投了毒。这个人心理素质并不好,你可以试着从他妻子和女儿入手。” “明白。” 韩阅川咬牙走出门。 刚走到二楼,就听到值班室的女警员急切的喊他。 “韩队!” 无奈韩阅川只能先拐弯到她这里。 “你昨天晚上送来的这个女孩什么时候送回去啊,我看她精神状况不太好,而且一直在咳嗽。” 韩阅川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把杨丹凤忘了。 一时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都没这么疼了。 “我这就过去看看。” “行,哎呀,这是怎么了?” 女警低头看到韩阅川握在手心的手绢上透出了一点点的殷红。 “没事,小伤。” 韩阅川将手背到身后,缓缓走进了杨丹凤呆着的小房间。 此时差不多四点半,外面的太阳没有中午那么毒辣却还依稀有一点金色的波浪,杨丹凤坐在窗户前,目光呆滞,面前的桌子上散落着一大堆揉成团的面巾纸。 像一个失恋了正在闹脾气的女孩似的,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有心事?” 韩阅川的声音吓了杨丹凤一跳。 她猛地扭过头,见来的人是韩阅川,眼里的复杂更甚。 “韩队……” 韩阅川努努嘴,“坐着就行,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 杨丹凤的身体蜷缩的更紧。 她小心翼翼抬头看着韩阅川,那飘忽不定的眼神似乎暗示着她心里压了一块大石头。 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韩队,您怎么来了?” “昨晚的事情,我和沈谈有些冒昧。” 韩阅川将手心的粘腻握紧,“只是现在情况特殊,我们宁可是虚惊一场,也不能让你在冒一次险。听值班的警员说你昨晚没有睡好,所以就过来看看你。” 韩阅川尽力挤出一个微笑。 “怎么样,身体还撑得住吗?” 杨丹凤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眼里的愧疚和摇摆让她忍不住想要将自己的指甲掐进肉里。 “韩警官。” “嗯?” 杨丹凤缓缓抬头,她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韩阅川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杨丹凤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行,那你好好休息。” 韩阅川看了看表,“如果想到什么,随时可以叫人喊我过来。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稍后我让人给你换一个暖一点的屋子,放心,我们会尽快查清案子,让你早些回家。” “韩警官!” 杨丹凤忽然鼓起勇气喊住了韩阅川。 韩阅川回头。 杨丹凤目光闪烁,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们如果想找那个翻墙进我家的人,可以去我家那头的围墙外看看。” 韩阅川眼里划过一丝诧异。 杨丹凤局促的低头,“我,我只是猜测,那边的围墙很矮,或许会留下脚印什么的……” 韩阅川隐约猜到了什么,可此时他并不愿意直接挑明。 “好,等有时间,我会让人去查的。” 杨丹凤瞬间松懈了下来。 甚至还冲着韩阅川露出一个笑容。 韩阅川心里其实杨丹凤的拧巴。 她聪明却心思敏感,表面通透,内心却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她有时候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时候你的一切操作都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韩阅川故意什么反应都没给。 他在等杨丹凤自己想明白。 当然这时间也不是白费的。 韩阅川匆匆出门准备上楼去找沈谈,而他刚一出门就迎面撞上了马缇京。 马缇京则像见了鬼似得激动。 “找你半天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韩阅川一阵无奈。 “我去把展宏斌带回来了。” 马缇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韩阅川受伤。 他急切的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拖进一旁的会议室,随后将门紧紧关起来。 “你这又是怎么了?” “你不是让我去查许风迎时候的那个监控嘛,我查了。”马缇京神神秘秘地伸了伸头,“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韩阅川的手心已经疼麻了。 “别卖关子。” “我走了之后,许风迎一直在哪里坐着,一直到我回来,什么事情都没干。” 马缇京那上扬的,理直气壮的语调和话里陈述的内容有种怪异的冲突。 韩阅川挑眉,“什么也没查出来你激动什么?” 马缇京似乎就等着韩阅川有这个反应。 “啧,我没说完呢!——这监控表面看上去,确实是这样,不过,我发现在监控这个时间段里,警队的防火墙被一个奇怪的账号入侵过,虽然时间很短只有1秒,但,对于高手来说,1秒已经足够操作很多事情了。” 韩阅川意味深长地看着马缇京。 “所以,有高手进来操作过了。” “是。” 马缇京很兴奋,“那小丫头,虽然手段高明但还是被我找到了蛛丝马迹,那鬼鬼祟祟的手笔,一看就是她。” 韩阅川来了兴趣。 “是许风迎手下的那个黑客?” “是。” 马缇京挑眉。 “高手的行动风格都是独树一帜的。那丫头虽然攻进了我的系统,但很有分寸,什么地方也没去,直奔会议室的监控,甚至还贴心的给我补上了一段假素材。” 马缇京将电脑打开,将监控中许风迎坐着看手机那段截出。 “这段视频是ai生成的,乍一眼看上去没问题,但还是有拼接痕迹。” 韩阅川对这一切毫不意外。 “支队的防火墙就这样被搞了,你还能这么淡定?” “哎,别把我说的这么小气。” 马缇京扬了扬下巴,“计算机这东西呢永远都在更新迭代,人也一样。如果我这一套能用一辈子,那互联网也基本就发展到头了。我庆幸的是,那丫头和我们不在对立面,否则,一定是个难缠的对手。” 第49章 杨丹凤的坦白 韩阅川抬头一笑。 “哎,说我淡定,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你也不生气?” 韩阅川抿嘴,眼里颇有一些自得其乐。 他望着堆在会议室角落那个曾经推放过资料的位置,仿佛许风迎人就在站在那里查找什么似的。 “没什么好生气的,她如果问我要,我反而没办法正大光明的给。这样也好,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马缇京的眼神意味深长。 “你小子目的不纯啊。” “胡说。” 韩阅川斜眼,“那你和那个黑客目的也不纯?” “那能一样吗?” 马缇京表示不服,“我们那是纯属专业顶尖高手之间的友好切磋。” “那我和她也是顶级天才之间的友好交手。” “强词夺理。” 韩阅川从老马这里确认了许风迎确实动过实验室的文件后,一直有些捉摸不定的心思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他承认在此之前他对许风迎总有种飘忽不定的无力感。 她就像漂浮在空气中的云团,你能看见,好像也能摸到,可但凡你想抓住,她就会四散在空气里,你永远都无法证明,你确确实实拥有过。 可如今,云团终究化成了一滴雨水。 落在了地上,留下了痕迹。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装傻?” 马缇京不知轻重用力在韩阅川的手上拍了一巴掌。 “咝——” 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韩阅川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马缇京这才注意到韩阅川手上还在流血的刀口。 “呀!这怎么了?” 韩阅川听到这熟悉的感慨就头疼。 “刚刚审展宏斌的路上出了点问题,他身上藏了刀片,想要动手自杀,被我拦下来了。” “展宏斌?” “展新月的父亲,【竹美】的董事,也是这次炭疽杆菌案重要的嫌疑人。” 韩阅川按着手冲着老马努努嘴,“你和许风迎交易换来的证人证词帮了大忙,正好,我要上楼找沈谈交流案情,顺便,给我处理一下伤口。” “行,那走吧。” * 法医处此时安静的有些过分。 韩阅川的叫声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极其突兀。 “咝!哎呀——沈谈!你轻点。” 沈谈皱着眉面无表情地站着,身后的灯光柔和明亮,印衬地他的眼神越发锐利严肃。 他手里拿着消毒水和镊子,眼睛紧紧盯着韩阅川摊开的右手。 手心的长长的伤口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经过处理后依旧在往外渗血,边缘血肉模糊,甚至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嫩肉。 韩阅川见沈谈一言不发就知道他有些恼怒。 “沈谈,我是活人不是尸体!你能不能轻一点?” 沈谈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说呢?伤口要是再深一点,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哪有这么严重。” 韩阅川依旧嬉皮笑脸满不在乎,“一个刀片的划伤而已,不打紧的。咝——哎哟?” “知道疼了?” 沈谈将消毒的棉球往垃圾桶一丢。 “幸好你皮实,不然高低要缝上几针。我给你包扎好了,这两天不要碰水,记得每天都过来换药。” “这么麻烦。” 韩阅川望着缠着的白布皱眉。 “得多久好啊。” 沈谈抬眼,“伤筋动骨一百天。” 韩阅川无语,“这不皮肉伤吗?” “那也得十来天。” “人沈谈也没说错,你平时不是挺在乎自己的这双手的吗?总是和我炫耀你打枪打的准。” 马缇京瞥了他一眼,“你手要是真的废了,那以后我和沈谈遇到危险,你还能保护我们嘛?” “遇到哪门子危险。” 韩阅川上了药的手心正隐隐作痛。 “你俩又不用外勤,遇到危险的机会几乎为零。” “那可说不准啊,玩意哪天支队被人一锅端了,那我俩不就危险了?” 韩阅川皱眉。 “美国队长看多了?” “行了,你俩有事没事,没事从我实验室滚出去!” 沈谈嫌两人聒噪直接下了逐客令。 这时韩阅川才急忙起身切入正题。 “我有个事情想找你帮忙。” 沈谈抬头。 “什么事?” 韩阅川和马缇京对视了一眼。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和闪烁的眼神在沈谈眼里就像是酝酿坏水的传销经理。 “我想重查六年前的厉城案。” 沈谈眼神快速的变了。 “韩阅川——” “你先别急着阻止我。” 韩阅川将手掌往前一伸做出一个“停止”的动作,“我这次认真考虑过了,这件事情我非做不可,当年我怀疑这个案子有问题确实太过武断,可这次不一样。” 沈谈见韩阅川不像开玩笑,虽然心里不认同,却还是听他说了下去。 “从盛心的案子开始,那个血字“x”就一直在我们身边阴魂不散。这个记号当年确确实实也出现在了厉城案里,这是不争的事实。” 沈谈无奈。 “韩阅川,我还是那句话,光凭一个图腾,不足以重启一个已经过去了六年的案子,就算你能说服我,你能让陈局同意么?就算陈局同意,那其他人呢?人手不够,这案子怎么查?” 韩阅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悄悄地挠了挠鼻梁的一边。 沈谈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上了韩阅川的当。 “也就是说,只要老韩解决人手问题,你就愿意加入我们,一起重查厉城案?” 马缇京一下子抓住重点,笑着裂开了嘴。 沈谈无语,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马缇京理所当然的摊手,“你自己都说了你的顾虑了,那老韩真心实意的拉你入伙,必然是会帮你解决这些问题的。” 说完,马缇京用胳膊肘戳了戳韩阅川的肩膀,“你说是不是。” 沈谈见韩阅川神色有异忍不住打量了两眼。 “你哪来的人手?” 韩阅川犹豫了一瞬,刚想和沈谈坦白自己试探了许风迎的事情,忽然就有人急匆匆地进来叫他。 “韩队!那个叫杨丹凤的女孩子突然急着要见你,她情绪有些激动,我们拦不住,只能上来找你了。” 时候到了。 沈谈见韩阅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也意识到这一切在他的意料之中。 “厉城案先放一放。”韩阅川拍了拍腿上的灰尘,“小乐那审的应该也差不多了,沈处长和马组长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下楼?” 沈谈微微勾唇。 “看来,炭疽杆菌的案子,要破了。” 韩阅川笑着将手章举起。 “都负伤了,再不破案,也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 杨丹凤此刻正紧绷地坐在韩阅川面前。 她的眼里有内疚,有痛苦,有崩溃过后的淡然,更多的,还是哀伤。 “对不起韩警官,我骗了你们。” 终于,愧疚还是如洪水一般冲垮了杨丹凤的心理防线。 她微微闭上眼,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韩阅川露出早知如此的神色。 “嗯,我知道。” 杨丹凤猛地抬头,看向韩阅川的眼神多了一丝难以置信。 韩阅川从容地望着她。 “丹凤,我知道你没有说实话。可我们相信,你本性不坏。炭疽杆菌案你本身就是受害者,你和展新月一样,本不应该被牵扯到这些案子里,你们都是无辜的。” 杨丹凤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滔滔不绝的往外涌出。 “——所以,我们一直在等着你自己告诉我们真相。” 杨丹凤的情绪崩溃到了极点。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还要给我机会。我明明……” “因为,我曾经和你一样。” 韩阅川此话一出连带着沈谈都扭过了头。 杨丹凤呆呆的看着他。 只见韩阅川缓缓起身,踱步到一侧。 “我的父母感情不合,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争执,打架,分居。直到我六岁那年,他们两个因为离婚财产分割的问题大打出手,我母亲用刀割开了我父亲的咽喉,然后挟持我到楼顶,伺机跳楼。” 韩阅川语气淡淡地,有种雨过天晴后的从容。 沈谈的瞳孔微微放大。 “幸好我命大,当时办案的警察把我从母亲的刀下救了下来,之后我就被送到了福利院。我以为我人生的噩梦要开始了,可我遇到了一群很好的人。” 韩阅川转过头冲着杨丹凤笑笑。 “我那时候和你的想法一样,我不相信任何人,我认为这个世界只有利益没有感情。毕竟,连亲生父母都如此,更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可我错了,有时候,人的远近亲疏和血缘并没有太大关系,缘分这个东西,一直都很奇妙。” 杨丹凤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怔怔望着韩阅川,眼泪不自觉的往下落着。 韩阅川和沈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的等着她将情绪全部倾泻完。 几分钟的宣泄后,杨丹凤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用极其认真的神色看着韩阅川道。 “韩警官,你们真的还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 韩阅川点点头。 杨丹凤似乎收到了极大的鼓舞。 她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 “昨天晚上,你们来之前,确实有一个人进了我的房间。” 杨丹凤身体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是谁,可我不敢指认,因为我害怕你们发现我是这件事情的帮凶。” “帮凶?” 韩阅川对杨丹凤的形容表示不解。 “你为什么说你是帮凶?”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去杀人。” 杨丹凤怔怔的低头。 韩阅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所以,这个人是谁?” 杨丹凤抬头,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祝威。” 韩阅川笔尖一顿,并无太多惊讶之色。 “那天晚上,我和展新月分开后到院子外面倒垃圾,我看到他慌慌张张地从花园那一头跑过来,身上有水,特别狼狈。以前他也有半夜来找过我,可却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我原以为他是来找我的所以没有出声,可我却发现,他偷偷见见一个神秘的男人。” 韩阅川这才皱起眉头。 “神秘的男人。” 杨丹凤点点头,“是。” “长什么样子?” “看不见,但是我看到他手背上有一条很长的纹身,好像是一条蛇。” 蛇形纹身? 韩阅川心里猛地一动。 “他们在哪里说了好一会的话,那个男人就走了。那男人走了后,他就平静了很多。我原本是站在院子里的,却一不小心让他看到了。” 杨丹凤垂下头,眼神木讷呆滞,甚至有些空洞。 “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当他是和朋友见面所以很快就回去睡了,直到第二天你们就告诉我展新月出了事,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杨丹凤按住胸口。 “那天,祝威太慌张了。他的身上到处都是水,就像是和人搏斗了一样,而那天外面并没有下雨,算时间,展新月死的时候刚好是他慌慌张张从公园方向回来的时候。” 杨丹凤握紧拳头的手微微颤抖。 “所以那天晚上,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知道我已经猜到那天我看到了一切,他想确认我有没有和警察坦白。” 杨丹凤叹气,“我原本还只是怀疑,可他来了,我才知道是真的。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做出这种事,我想劝他自首可他说,他说……” 杨丹凤身体开始发抖。 “他说,他是为了我才去杀人的。” “什么?” 沈谈忍不住插嘴,“他说为了你去杀人?” 杨丹凤的眼睛瞬间又红了一片。 “他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恨展新月,是我让他对展新月有了误解,也是我故意放大了我和展新月的矛盾。” “他这么说,你就信了?” 杨丹凤垂下眸子。 “他没有说错。是我故意放大我和展新月的矛盾,我知道展新月单纯简单好利用,才故意在同班同学面前给她塑造一个骄傲跋扈的形象。如果祝威是凶手,我又何尝不是呢?” “丹凤,你真的太天真了。” 韩阅川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杨丹凤微微失神。 “我其实一直在思考,你和展新月之间的矛盾到底最终给谁带来了利益。直到那天我无意中看到了艺考最后的成绩,我才发现我或许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杨丹凤抬头刚好和韩阅川对视。 “你放弃了考试,而展新月也失去了生命,最后通过南舞面试的人,是祝威。” 韩阅川看向杨丹凤的眼里有意思心疼。 “我想你恐怕一直都忽视了祝威的存在。在你陷入和展新月的争锋相对时,祝威在偷偷努力,最终,也是他拿到了这个名额。” 第50章 神秘男人 “警察同志,感染源真的不是我偷的!请你相信我啊!” 颜开乐的审问并不顺利。 她紧皱眉头,目光紧紧锁定对面的展宏斌。对方眼里充满了困惑和愤怒,仿佛对自己的审问颇有微词。 “我确实指示过李成!可我没有偷感染源,我要他拿的是另一样东西。” 颜开乐微微眯眼,仔细观察着展宏斌的表情变化。 “另一样东西是什么东西?” 展宏斌目光游移,“是,是实验室的另一样东西。” “展宏斌,你逗我玩呢?” 颜开乐似乎觉得自己虽然表情严肃,却依旧难掩青涩。 她在这审讯室坐了许久,似乎都没能让对方有所忌惮,一时间,她说话的底气也开始又些不足起来。 “我没有!” 展宏斌急切的回应。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没有偷感染源,你们说的那几个人我也根本就不认识。你们说我投毒,可我没有动机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颜开乐的眼里闪过一丝疑虑。 审问陷入僵局,就在此时,审讯室的门忽然被打开,有人走进来后直接坐在了颜开乐的身边。 颜开乐一抬头对上了一双犀利的眼睛。 “局……” 陈竞贤做了个“嘘”的手势。 她给了颜开乐一个安慰的眼神,随后抬头目光犀利地扫了一眼展宏斌,然后一字一顿道,“既然你承认你找过李成,那不管偷了什么,都属于犯罪未遂。此时牵扯重大,如果你拿不出有利的证据,那我们按现有证据提交法院,大概率炭疽杆菌的案子会全部算到你头上。” 陈竞贤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展宏斌。 “展总,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我也不希望咱们沪市优秀的企业家最后落得个锒铛入狱的结局。趁现在一切还有转机,不如您自己说,您到底为什么找李成?” 展宏斌的额头开始冒冷汗。 “我,我就是一时财迷心窍……” “我有必要提醒你。” 陈竞贤不等展宏斌说完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我们会逐一查实。如果你伪造口供,那只会罪加一等。展宏斌,你女儿的案子,我们还在调查中,有很大概率她是被人报复虐杀,而她的人际关系简单,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你。” 陈竞贤停顿下来,微微叹了口气。 “你隐瞒一分,便是给查清你女儿案子加一份难度。你明白吗?” 展宏斌沉默了片刻,终于低下了头。 “我……我说,我确实叫李成偷了实验室的东西,但是不是感染源,而是最近研发的病毒疫苗。” “病毒疫苗?” “是。” 展宏斌长叹一口气。 “我知道,非法盗取科研机密是重罪,所以我不想承认。可如今,既然事已至此横竖都是坐牢,我展宏斌也不想替别人背这个黑锅。” “你为什么要偷疫苗标本?” “为了钱。” 他缓缓抬头。 “买家是海外一个研究室,开出的条件很丰厚。这个疫苗虽然是【竹美】的投资,却是国家级的保密项目,除了实验室责任人殷教授,谁也不能拿到实验数据和标本。我李成拒绝我之后,为保万无一失,我又找了很多人帮忙,但一听说要盗取的是病毒标本就都拒绝了。” 展宏斌眼里露出不解,“后来,有一个男人主动找到了我,说他可以帮我完成这件事,但要求是我要给他一百万的酬金。” “一百万?” 颜开乐忍不住叫出了声。 “和海外买家给出的条件相比,一百万真的算不得什么。” 展宏斌摇摇头,“我当时很高兴,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他问我要了实验室的分布图,当天晚上就给我拿到了东西。” 陈竞贤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所以,疫苗标本已经转移出去了?” 展宏斌摇头。 “没有,按交易的计划,我要等买家给我打一半钱之后才会想办法叫人把东西送出去。但是就在我等待打钱的过程里,你们忽然找上了门,说外面有炭疽杆菌感染案例,要我打开实验室配合调查。我一听就慌了,我知道实验室的监控是被我可以改过,如果细查一定会查到我头上,所以,我就想办法烧了监控,让你们查无可查。” 陈竞贤的到来让颜开乐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她挺直腰杆注视着展宏斌,“那现在疫苗标本还在你手上吗?” “是,在我的办公室。” “可我们在你家中的地下室发现了炭疽杆菌的样本。”颜开乐盯着展宏斌,“这你怎么解释?” “我是被冤枉的!我找的那个男人,他故意陷害我!” 展宏斌忽然激动起来,“你们找到的那个东西,就是他故意放在了和我交易的钱箱里。那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他带了一个空箱子说要掩人耳目,我顺手留在了地下室,可我没想到里面会有感染源的样本。” “哪个男人?” “就是我找来帮忙偷样本的那个人!” 颜开乐和陈竞贤对视了一眼。 “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我只和他见过一面。” 展宏斌沮丧的垂下头,“他带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说话还用了变身器,看上去很神秘。我当时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会相信他,谁知道,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那这个人身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或者,特别的穿着?” 展宏斌低头思索了一会,随后猛地抬起头。 “有,他的手背上有一条很长的纹身,看上去,好像是一条蛇。” “纹身?” 颜开乐微微皱眉,并不是很相信展宏斌此时的证词。 “既然你说那个疫苗还在你手上,那这样吧,我带着你,我们去你办公室找,如果找到了,那就说明你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不然的话,就说明你在撒谎。” “行,不过,你们不能让我公司的员工发现。” 展宏斌垂下头,“我不想让他们看见。” * “我这边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陈姐带着人已经去了展宏斌的办公室,确实在那里找到了疫苗的标本,看来展宏斌并没有骗我们。” 和韩阅川汇合后的颜开乐用最快的速度将信息和他们同步。 听到展宏斌不是幕后的指使人,韩阅川的表情微变,随即便陷入沉思。 “他还说了什么?” “其他没什么了,不过他提到了,他联系的那个帮他盗取疫苗标本的人受伤有一个蛇形的纹身,我找画像师帮忙画了下来,大概长这样。” 韩阅川心中一动。 他接过颜开乐的图纸,果然在上面看到了一个图样奇怪的小蛇。 “我问了几个沪市比较大的纹身店,都说这个图案并不常见,而且近期并没有类似的单子。其中有一个纹身师说,这个图案似乎在北美那里比较流行,结合展宏斌的证词,我想这个人或许是在海外纹的身。” “蛇形纹身。” 韩阅川想起,杨丹凤在看到祝威杀人的那天晚上,也看到了祝威和一个手上有蛇形纹身的男人交流的一幕。 “行,你继续查纹身,展宏斌这条线你去跟。” 说完,韩阅川就准备起身出门,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愣了一下。 “对了,陈局是你请来的帮你审问的?” 颜开乐“啊”了一声,“怎么可能,陈局难道是我想请就能请来的吗?” “也是。” 韩阅川心里微微一疑,随后很快又放了下来。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他已经叫人盯了祝威好多天,有杨丹凤的证词,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逮捕祝威。 然而就在他刚赶到祝威住所的时候,却收到了一个极其不好的消息。 “韩队。” 负责盯梢的警员急匆匆的赶了过来,“祝威死了。” * 韩阅川站在祝威家门口,望着地上散发浓重异味,触目惊心的尸体陷入沉思。 尸体的皮肤大面积溃烂,呈现出暗黑色与深紫色交织的恐怖色泽,仿佛被某种恶疾侵蚀。 溃烂处的皮肉外翻,流淌着黏稠的黄色脓液,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尸体的胸腔和腹腔被残忍地挖空,形成一个巨大而空洞的血窟窿。 原本应该存在的内脏全然不见,只留下一些破碎的组织和凝固的血块,凌乱地散落在周围。 血液已经干涸,在尸体周围形成一片片暗沉的痕迹,宛如一幅诡异的血腥画作。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头皮阵阵发麻。 熟悉的场景下,更有一个令他觉得更为熟悉的标志。 血色“x”字。 这个记号被用力的化在了祝威卧室门牌的位置,像是一只血淋淋的眼睛,毛骨悚然地盯着你。 * “第四位感染者,祝威。” 沈谈戴着口罩,一边蹲下来检查尸体,一边和一旁的韩阅川沟通着什么。 “死者死因不明,死亡时间应该在今天凌晨的三到四点。皮肤表面有大面积的破碎和溃烂,疑似是感染了什么皮肤病或接触了某种腐蚀性的液体引起的烧伤。腹部有条直径十二厘米的伤口,肌肉外翻,切口呈现粉色,内部组织被掏空,身上没有挣扎或殴打过后的机械性伤痕。应该是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被掏空内脏的。” 沈谈做过简单处理后抬头看向了祝威的屋子。 “不是早就让人盯着了吗?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韩阅川抱着胳膊靠在门口,“我的人昨天晚上就已经守在了祝威家门口随时等着我的口令,期间,并没有人出入过祝威的住所,而他本人也没有离开过。” 韩阅川目光灼灼,“难道凶手还能隐身不成?” 沈谈蹙眉,“昨天晚上?也就是说,在之前,你并不能确定,他的家里没有其他人?” 韩阅川猛地抬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他和沈谈几乎同时冲出了房门开始找房间内的垃圾桶。 “找到了!” 沈谈从厨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不少外卖盒。 “祝威是学舞蹈的,吃的比较清淡,但吃剩的外卖里很明显有不少有油腻东西,而且分量也完全够两个人吃的。” “妈的!” 韩阅川似乎意识到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他急匆匆将负责盯梢的人叫来。 “我问你们,你们是怎么发现祝威出事了的?” 两位警员面面相觑。 “就,就收到您的消息后,我们就冲进去准备抓人。结果房门是反锁的,我们一闯进去就看到了尸体,就赶紧冲出去叫人了。” “你们冲出去叫人?” 韩阅川忍着怒气,“就没有留下来查看一下房间里还有没有人吗!” 两位警员双双一愣,显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韩阅川气得举起手指指着两个人,“你们,你们让我说什么好!” “行了,他们也不会想到嫌疑人会藏在房间里。” 沈谈走到门口看了看附近的环境。 注意到靠近路边角落里的监控时便叫来了韩阅川。 “这样也不算亡羊补牢,左右人也跑了没有多久,应该不会这么快就离开沪市。” “妈的!” 韩阅川出门的时候用力踢了一把旁边的石墩子。 “又晚了一步,为什么总是晚一步?” 明明感觉真相就在眼前,可人一个接一个的死,每当他掌握关键证据,证据就会莫名其妙的失去,随后再次陷入死局。 韩阅川不由得开始自我怀疑。 带着沮丧回到支队,韩阅川觉得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的他,几乎只靠着一口气在吊着。 而如今案件再次陷入僵局,特别当他看到那个眼熟的“x”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的心里是有一些崩溃的。 或许真的是太累了,又或许是压力过大让他的神经系统陷入了自我保护。 韩阅川躺在会议室的躺椅上想着心事就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不停的在追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从大街上追到支队里,又从支队里追到高山上。 可那个人始终和自己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让人看得见,抓不到,抓肝挠心似得难受。 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韩阅川一个翻身惊醒的时候,身边莫名其妙多了两个人。 沈谈盖着毯子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另一头,马缇京抱着电脑坐在椅子上打哈欠。 “几点了?” “凌晨一点半。” 第51章 重查旧案 韩阅川迷迷糊糊地直起身子。 “你俩怎么都没回去?” “回去?我们敢回去吗?你小子回来的时候那脸色差的快和死人一样了,我们要是还敢回家,我怕你猝死了梦里来找我索命。” 马缇京翻了白眼,一边沈谈放在面前的报告丢给他,一边继续说道。 “小乐去楼下打夜宵了,等会上来。我说你带着我们俩折腾就算了,人小姑娘还小,一天天跟你熬大夜,你说你是不是人?” “我也没让你跟着熬夜啊。” 韩阅川嘴上犟着,可不得不说,在睁眼看到马缇京和沈谈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是很充实的。 韩阅川并不喜欢孤军奋战。 迷茫时候最好的治愈剂,就是来自伙伴的支持。 “你怜香惜玉,你怎么不去打夜宵?” 韩阅川感动了一瞬又毫不客气的对着马缇京怼了回去。 “你小子真是白眼狼。” 马缇京瞪了他一眼,“我和老沈给你忙活大半宿了,一句好话都没有啊?放心吧,我下午的时候让小姑娘回去睡了会儿,这会儿她说要来帮忙才顺道过来送给个夜宵。” “嗯。” 韩阅川翻看着沈谈做好的报告。 “展新月指甲里的皮屑是祝威的。” “是,祝威手掌内侧有勒痕,家里还发现了绳子和没有用完的感染源。” 马缇京重重的叹了口气,“这小子,表面看上去对杨丹凤一往情深,实际上到底是在乎什么,或许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韩阅川将报告放回了桌上。 “老马,案子查到现在,你有什么想法?” “你问我?” 马缇京揉揉眼睛,“推理我不在行,你要问我那我也只能凭感觉随便说说。一开始听到炭疽杆菌呢,我第一反应其实就是恐怖袭击。一周内连续发生三起,且受害人没有单一指向性,这并不符合仇杀特点,而案发密度不大,也不像是恐怖组织报复社会。” 韩阅川点点头。 “继续。” “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杨丹凤,我们着重围绕她展开了调查,将目标锁定在了展新月及其父母的身上。对方承认曾因某些原因逼迫杨丹凤推出考试,但这并不能代表,他们就一定是投毒的人。这一点,现在也可以证明,或许我们是走错了方向。” 马缇京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头。 “之后,展新月、祝威相继出事,这个事情又绕回了开头。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展新月是死于谋杀,而祝威,也是死于炭疽杆菌感染。” 说到这里,马缇京忽然就将头抬起。 “假如说,这一切的凶手是祝威,那么,他投毒杨丹凤,谋杀展新月是为了拿到南舞的名额。那洪军义呢?他和洪军义毫无关系,又是如何将炭疽杆菌投放到洪军义吃的保健品中的?” “洪军义和杨丹凤都是吸入式感染,感染源或许并不在保健品中。” 沈谈忽然起身,口齿清晰完全不似刚刚睡醒的样子。 韩阅川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靠,你小子是鬼吗?醒了一动不动的。” 沈谈打开水杯喝了一口后带上了眼镜。 比起蓬头垢面的韩阅川和不修边幅的马缇京,沈谈仿佛像个准备上红毯的明星,睡了这么久,身上的风衣还是一丝不苟,连一片褶皱都没有。 “醒了又一会儿了,迷迷糊糊的,就没出声。” 沈谈伸手指了指报告中的几个数据。 “我个人倾向,祝威确实给杨丹凤投了毒,展新月应该是死于他手,但洪军义的死,还值得我们再斟酌斟酌。” “我刚刚在查那个纹身男。” 马缇京挑挑下巴,“这个人不是本市人,是一个月前忽然流窜到沪市来的,没有什么记录。最近他经常出入沪市各个消费场所,花的也都是现金。” “他都和什么人接触过?” “什么人都有,住的地方三天一换,很谨慎。”马缇京将检索数据导出递给韩阅川,“最近他在马家浜附近到太平酒店活动。” “太平酒店?” 沈谈微微蹙眉。 韩阅川见状笑了,“咋滴了沈少爷?你家产业啊。” 沈谈一脸复杂地扭头望着他。 “还真是我家产业。” 韩阅川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悻悻地往后撤了一小步,随后不忿地上下打量他。 “少爷果然在我身边。” “啧,这不巧了么?” 马缇京倒是乐上了,“既然是你家的产业,那咱们刚好可以来个瓮中捉鳖!现在案情已经很清楚了,那个带纹身的小子八成就是背后主导的那个人,而这个人或许也和【秘密花园】有关系。” “不过这可能没这么容易。这个酒店是我姑妈家的,而且……” 沈谈为难道,“顾南山家在里面也有股份。” “谁?” 听到顾南山的名字,马缇京也不笑了。 韩阅川的眉头一下子皱紧。 “你们家和顾南山还有这层关系?” 沈谈叹气。 “好歹也是老头的门生,提点是也正常吗?” “靠。” 马缇京表示不服。 “我也算你爸一手提拔的,怎么我就没这好事呢?” “人家会拍马屁。” 韩阅川阴阳怪气地斜着眼,“你会吗?” 马缇京愤愤不平,“就顾南山这个人品,你姑妈还愿意带着他做生意?就不怕被那小子坑了?” 沈谈神色自若。 “有老头,他不敢。” “关于这个‘x’我其实还有点别的看法。” 韩阅川瞥了一眼沈谈。 “我上午说的那件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沈谈心知他说的是厉城案却故意装傻。 “哪个事情?” “就是……” “韩队!沈处,老马,夜宵来了!” 就在三人聊得越发肆意的时候,颜开乐风风火火地上来了。 手里提着的宵夜香气扑鼻,打开一看,竟然是几份热气腾腾的羊汤。 韩阅川见状只能作罢,见颜开乐精神抖擞忍不住道:“大半夜的,泡个泡面不就行了,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多不安全。” “哪里不安全了,这不是白天听陈姐说这个羊肉店好吃,好奇嘛,我就去买喽。” 颜开乐倒是没什么困意,她放下夜宵顺手就将韩阅川面前的资料拿了过去,惹得沈谈的表情都复杂了起来。 “你这丫头现在是把自己当刑侦科的了?还记得你是谁的实习生吗?” 颜开乐笑得理直气壮。 “我是人民警察!给谁当实习生都是为人民服务。 “哎,这觉悟高——” 韩阅川举起筷子指着沈谈。 “你看看你,狭隘了不是。等过了年小乐就转正了,到时候呢她可以直接来我的组。你沈大处长那法医处卷生卷死,连个空编都没有,就别给人画空头支票了。” 沈谈皱眉,“你缺人也不能次次从我这里挖人吧。” “你那里?你自己问小乐,实习期跟着你都学到什么了?你那法医处实习生多的和牛毛一样,也没见你挑出过两个顺眼的。” 沈谈选人的要求一向都很高。 其实他原本是很中意颜开乐,这姑娘聪明踏实,专业又过得去。只不过从盛心案开始,她就一直被韩阅川带着做外勤,几乎算是脱离了自己的部门。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沈谈竟也就默许了。 这一拖延,就拖延到了现在。 “别打岔。” 沈谈扭过头来看着他,“这里都是自己人,你好好把你的打算和我说清楚。既然你要查厉城案,总该给个具体的思路吧?怎么查,为什么查,打算怎么和上面说?” “厉城案?什么厉城案啊?” 颜开乐听到这个一下子就兴奋起来,连身体都往前倾斜了一些。 “啧,你把她扯进来做什么?” “韩队!我能干很多事情都好不好。” 颜开乐不服气了,“你们有计划还打算偷偷做吗?这多不够意思。” “小乐,这不是有没有意思的事情,查厉城案很危险,这不单单是一个案子,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我有不得不去查的理由,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颜开乐挺直了后背,“我是警察啊!为民除害不是应该做的吗?有什么你非要做但是我不能做的事情。再说了,你、沈处、马组长那都是男人,你们要查【秘密花园】那大部分受害者都是女性,没有我,你们能干的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查【秘密花园】。” 颜开乐倒是毫不意外,“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吗?我们最近遇到这个组织的概率也实在是太高了一点,论谁都会怀疑对面是不是故意在挑衅的吧。” 沈谈轻笑了一声。 “合理。” “确实。” 韩阅川看看沈谈又看了看马缇京。 “你们都这么觉得?” “上一个案子我就这么觉得了。” 沈谈抱着胳膊往后靠了靠,“盛心的案子或许可以说是情有可原,可从上次名宿,到现在这个炭疽杆菌,案子查到最后总会遇到这个熟悉的‘x’号,就仿佛是某种特殊的标记一样,故意在刺激着我们。” “我有同感。” 马缇京挑眉,“之前说过,盛心只是【秘密花园】留给警方的一个空壳,那就说明他们还在继续力量随时准备卷土重来,那么近期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或许都是对方打算卷土重来的前兆。” “其实未必只有这几个案件。” 韩阅川等人突然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颜开乐。 颜开乐眨眨眼。 “真的呀。” 她伸手从韩阅川手上拿过祝威死亡现场的照片,“你们看,其实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案子里出现过这个标记,其实我们并不会注意到这个x号有什么特殊的。就像之前我们在民宿案抓到的那个前台一样,这个标记没有固定的大小,而且很容易混迹在其他痕迹里。如果我们之中没有人接触过,或许他就会想厉城案那个标记一样,渐渐被人淡忘。” “小乐说的有道理。” 沈谈目光收紧,“或许,从厉城案开始,这个标记就已经频繁出现了,或许并只是出现在命案现场,还有其他的地方。” 颜开乐的话给韩阅川提供了更新的思路。 他低头蹙眉思索了一阵。 “这个案子要查,但是,绝不能我们四个孤军奋战。” 颜开乐闻言兴奋起来,“那我是可以加入了?” “那当然!” 马缇京闻言笑道,“你可是我们之中第一娘子军!巾帼不让须眉。” “不止你,还有一个人,我们必须找到她来帮忙。” 韩阅川说完这句话后沈谈的表情就有些意味深长。 “你确定你不是在假公济私?” * 第二天一大早,韩阅川等人兵分两路开始了他们的行动。 如今展宏斌,祝威和杨丹凤三部分的线索都汇聚到了那个蛇形纹身男的身上,而这个男人的行踪又在沈谈姑妈家的太平酒店。 所以沈谈和韩阅川负责去酒店交涉布置。 马缇京则和颜开乐继续负责追查那个‘x’记号。 沈谈的姑妈倒是十分的配合,听说酒店里住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危险分子她也十分着急,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安排了便衣住进了酒店里。 “小谈啊,你们早些把人抓到,我们也好安心。” “放心吧姑妈,我们会尽快的。” 从酒店出来,韩阅川带着沈谈直接就去了许风迎的康复中心。 今天外面的阳光很好,果不其然,韩阅川在病房里扑了个空。不过巧的是,他还在病房里见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 “梁律师?” “韩……队长?” 再次相逢,梁蒙蒙和韩阅川的心情都有些复杂。 “这还是真是有缘分,还能在这里又遇到梁律师。” “韩队长就不用装傻了,风迎告诉我,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们也不用隐瞒。”梁蒙蒙对韩阅川的态度似乎有一些不善,“你和风迎的合作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今天您来又是要做什么?” “既然上次合作很成功,那不知道许小姐有没有兴趣继续合作呢?” 梁蒙蒙皱眉。 “我们不需要合作。” 韩阅川不卑不亢,“我没有问你,我问的是许风迎。” 第52章 杀手黑蛇 就在韩阅川和梁蒙蒙站在门口互不相让的时候,许风迎坐着轮椅咕噜咕噜地从电梯口进了房间。 她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听到之前的对话,只听到韩阅川的最后一句。 “问我什么?” 许风迎穿着贴身的长款棉服,抱着保温杯,远远看过去倒像是疗养院的离休干部。 沈谈眼神微微一凝。 许风迎脚踝的棉裤上粘了几片叶子,上面湿漉漉的沾了水珠。 虽然拖鞋的鞋面很干净,可仔细一看,却还是能看到一些尘土的痕迹。 “自然是找你合作。” 韩阅川见许风迎过来,语气立刻表现出一种可以的熟稔,转过身将手里的一个档案袋递给许风迎。 上面【厉城案】三个红色大字宛如一个钢叉刻下的血印子,往外汩汩冒血。 许风迎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三个字上面略了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她的神色平静到看不出一点波澜,可韩阅川还是注意到她下意识握紧的手指。 “这是我的诚意。” 韩阅川笑笑。 “你虽然没有明着要,可那天在会议室,你把老马支开,不就是为了拿这个档案吗?” 许风迎没有回答。 她淡淡的瞥了韩阅川一眼。 “给我下套了? 韩阅川没有否认。 他看了看梁蒙蒙,“能让我和她单独聊聊吗?” 许风迎打断韩阅川。 “不用,你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避开他。” 韩阅川玩味地笑笑,随后又将手里的文件往前送了送。 “我知道你对厉城案感兴趣,这个文件是最高权限的内容,比你之前在会议室里拿到的那份更全,东西也更多。” “或许我并不需要。” “小桃的黑客技术虽然高明,可老马的防火墙也不赖,虽然警队明面上不会发现,可不代表我手里就没有证据。” 许风迎沉默了片刻,神色有些微妙。 “这算威胁吗?” “当然不算。” 她微微抬起头朝着韩阅川,对方目光沉稳却又犀利如箭。 她忽然发现对方敏锐的洞察力似乎被表面的大大咧咧所掩盖,导致她在和韩阅川的相处中不自觉的暴露了很多的细节。 当然,也或许谈不上暴露。 韩阅川是友非敌,许风迎知道。 只不过现在并不是和他彻底坦白的好时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还不想自己的节奏被韩阅川打乱。 梁蒙蒙上前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 “别紧张。” 韩阅川将手收回,“如果我打算拿这个事情做文章,今天就不会过来找你们合作。” “小桃她野惯了,总是喜欢挑战那些所谓牢不可破的系统来证明自己的水平高超。可能是之前那段时间被老马打击到了,所以才会做出一些冒犯的事情。” 许风迎淡淡的挪开眼,手指交叉放在了膝盖上,“韩队宽容大量,应该不会和小孩计较的。” “小孩技术确实不错。” 韩阅川不紧不慢地将资料放在旁边的桌上,自己则踱步到桌子边半靠在边沿上松弛地站着。 “不过你也不用想借口否认。我既然今天敢直接过来找你,那就说明我对你想要查的事情也已经有了至少八成的把握。虽然我还不清楚你到底为什么对厉城案感兴趣……” 韩阅川抬眉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梁蒙蒙。 “——不过这不要紧,我只要确认,你也需要我的帮助,这就够了。” 许风迎似乎已经有些动摇。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桌上的文件袋上。 “所以,那天你是故意把东西放在那,也是故意让我支开老马?” 韩阅川当然知道许风迎是在说那天会议室的事情。 “不算吧,毕竟你如果不动,我肯定试是不出什么。” “有意思。” 许风迎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有些小看了韩阅川。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整个事件的主导者,不管是案子的线索,还是她和警方的合作,一切都在她原本的计划之中。 可自从刘禹城绑了自己开始,一切就有些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韩阅川更是如有神助,仿佛之前那个束手束脚,犹豫纠结的人不是他了一般。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怎么也不肯告诉我x记号到底是什么来源的时候。” “这和我要差什么案子有什么关系?” 韩阅川耸耸肩。 “这和我们的合作也没有关系。” 许风迎语气一滞。 “我倒是没发觉你也挺伶牙俐齿的。” 梁蒙蒙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他身形本就魁梧,站在桌子旁像个铁塔似得杵着。 像是有意张扬,他敞开外套露出结实的胸肌,一边往前挡住韩阅川的视线,一边不耐烦道。 “韩队长,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东西你拿回去,让风迎好好养病。” 韩阅川并不在意梁蒙蒙对自己表露出的敌意。 “梁律师似乎不喜欢我?” 梁蒙蒙也不再掩饰。 “是,之前你我各有所图才不得不接触,如今我们各走各的路,我也不必再掩饰我的态度。韩阅川,你这个人不老实。” “你到底是不喜欢我,还是因为过去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对所有体制内的人都报以有色眼镜?” 韩阅川心平气和的回了这么一句。 梁蒙蒙的脸色一变。 他的过去并不难查。 可被韩阅川这样堂而皇之拎出来打七寸的感觉并不好。 “你查我?” “知己知彼,才能寻求合作。” 韩阅川感受到梁蒙蒙眼里爆发出的敌意,脸上并无退色。 “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以貌取人。你能遇到许风迎让她愿意协助你,这就说明在才华面前,一切规矩都可破,在我这里也是。” “放你妈的屁。” 梁蒙蒙毫不客气的骂了句脏话,“韩阅川,老子见你第一次就感觉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梨】不欢迎警察,更不会和你合作。但凡你们这些吃皇粮的人能够尽心尽责,风迎根本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你们一个个的尸位素餐,一叶障目。心思都用在了升官发财路上,哪里还知道为民除害,良心都被狗吃了。” “蒙蒙!” 许风迎出声打断了他。 韩阅川脸上并无太多不悦。 梁蒙蒙犹嫌不足,狠狠瞪了韩阅川一眼后才悻悻别过头。 “尸位素餐的人哪里都有,这世界本来就是个大染缸,警察说到底也是个职业,你没办法要求所有人都有职业道德。” 韩阅川神色平静的仿佛梁蒙蒙骂得不是自己。 韩阅川这习以为常的态度,许风迎有些意外。 “韩队说的没错,有些事情并不能一概而论。” 她拍了拍梁蒙蒙的后背。 “你先出去等我吧,我心里有数。” 梁蒙蒙并不乐意,但许风迎的态度却不容置疑。 梁蒙蒙纠结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老实的走了出去。 “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这群牛鬼蛇神都管的服服帖帖?” “你难道不是吗?” 许风迎意有所指的望着沈谈,“这位也不是谁都伺候的吧。” 沈谈挑眉。 “我说话难听,我也出去等着。” 韩阅川深以为然。 等沈谈出门后,韩阅川和许风迎的神色都是一松。 “清静了。” “嗯。” 两人抬头相视一笑。 “干脆点,合作吗?” 许风迎微微眯眼,“我的人你都摸的清清楚楚的,看来有本事的很,哪里还需要和我合作。” “那还是有很多的。” 韩阅川嘿嘿一笑,“我也没有这么神通广大,至少目前为止,我只查了四个人。” 许风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臭不要脸。 “那我还应该感谢你给我留了几分颜面?” “那倒不必,我这个人做事还是很有分寸的。” 韩阅川见好就收,拿起桌上的资料塞进了许风迎手里。 “我不逼你,资料给你就是给你,就当是感谢你之前对我的帮助,至于你的真实目的,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左右我只要知道你想查的是厉城案,那就够了。” 许风迎捏着档案袋心情复杂。 她缓缓抬头看向韩阅川。 “你为什么要查厉城案?” “当年,我也是厉城案的经办人。” 提到这个案子韩阅川的神色就忽然变得严肃,“当年我人微言轻,虽然发现这个案子有疑点却因为证据不足并没有办法提出重查。而最近从盛心案开始,这个雷同的‘x’记号就反复出现,最近一次,就出现在昨天。” 许风迎一愣,“昨天?” 韩阅川点头。 “查到现在,我本来已经能确认下手投毒的人是第一位受害女生的同学祝威,可就在我派人前去抓捕的时候,这个人却已经被杀害了。手法和那日度假村空尸案一摸一样。” 许风迎眼里涌起一丝意外。 “杀他的凶手就是这次炭疽杆菌投毒案的真凶,他的手背上有一条蛇形的纹身,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之前在盛心有没有遇到过这个人?或者你这里能不能查到这个人。” “蛇形纹身。” 许风迎忽然咧嘴一笑。 “竟然是他,那就不奇怪了。” 韩阅川蹙眉,“你认识。” “看来,这次不合作也只能合作了。” 许风迎无奈的抬头叹了口气。 她明媚的目光里写满了斗志,“这个人是三老板手下的心腹,组织里都叫他黑蛇。听说他以前是个杀手,专门替【秘密花园】解决一些解决不了的人。我没有和他正面接触过,但郭诚曾经和他打过交道。” 说到这里,许风迎顿了顿。 “可这和你查厉城案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一个雷同的图腾吗?” 韩阅川沉默了。 “我不想和你合作并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因为你这个人喜欢感情用事。作为警察,感性是好事,他会让你有血有肉。可在我这里,感情会成为杀死你的一把刀。” 许风迎盯着他。 “韩阅川,我不想看着你坠入深渊,你我不是一路人。” 韩阅川回望着许风迎,神色复杂,还带着一点点不可思议。 “是什么让你觉得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会接受不了案子的黑暗?” “因为你没有经历过真实的黑暗。” 许风迎毫不客气的回应他,“韩阅川,你办过再多的案子你都只是一个经办人,你只是一个见证者。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受害人的痛苦永远无法通过其他方式去倾泻和补偿。所以,我理解你们的冷峻,理解法律的刻板,理解公事公办的点到为止,所以我选择自己去做。” 许风迎的语气有了些难以克制的波澜。 “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查厉城案。——我手上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厉城案和【秘密花园】有关,当年害死裴家一家五口的,就是秘密花园背后的五位老板。” 韩阅川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你呢,厉城案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许风迎直视着他,“从某种角度上说,我是一个本来应该消失的人。我和你不一样,我可以和受害人感同身受,因为我经历过,我体会得到。而我手下的所有人,他们都经历过,他们都抱着鱼死网破的心和那五个幕后黑手硬拼到底。可韩阅川,你不是,破案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所以,我们可以合作,但仅限于我找你合作。” 韩阅川听懂了。 “你还是不信任我。” “不,我信任你,你是我精心挑选的合伙人。”许风迎认真的看着他,“你是一个好警察。” “是什么让你对好警察标准降得这么低了。” 许风迎失笑,“我只是实话实说。” “看来你对我的误会很深。” 韩阅川微微往前倾斜自己的身体,目光灼灼的望着许风迎。 “破案对我来说不只是锦上添花。二十多年前,如果不是警察救了我,我可能就被我发了疯的母亲带着一起从二十七楼跳下去了。当然,也可能在此之前,我就被我父亲找了个理由打死……” 许风迎微微蹙眉。 韩阅川摊手,“这个时候提起身世,是不是显得很像是我信口胡说?” 许风迎认同的点点头。 “但这是实话。” 韩阅川努努嘴,“你可以查。” “我可不敢倒反天罡。” 许风迎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你真的想合作?” “不管合不合作,厉城案我是一定会查的。” 许风迎似乎不想再劝了。 “东西我收下了,如果有黑蛇的线索,我会告诉你的。” 第53章 抓捕真凶 “谈成了?” 沈谈见韩阅川空这手出来便以为事情已成。 没想到韩阅川却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我们这些铁饭碗是怎么得罪了这位许小姐,居然对我们这么不信任。” “我也没想到你要找的帮手是许风迎。” 沈谈眼神一闪,“许风迎不信任我们,你好像也不信任我。” “啧,你怎么还吃上醋了。” 韩阅川哑然。 “不是吃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时候都不能信任我们,许风迎不信任你,那也很正常。” 韩阅川似乎被点醒了。 “有道理。” 沈谈见他僵硬的点头也是无奈,“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找黑蛇。” “黑蛇?” 韩阅川点点头,“许风迎告诉我,黑蛇是【秘密花园】三老板的心腹,也是个杀手。这个人以前都在海外活动很少回来,他一旦回来,就说明一定是那些人有了新的行动。” 沈谈点头。 “那,我们回太平酒店?” “我回就行了。” 韩阅川见沈谈穿的单薄,外套的扣子还风骚地敞开忍不住伸手给他扣上了。 “你这小身板子就别跟我盯梢了。怎么说你也是警队高科技人才,我哪敢把你当牛马使啊,等会我让外勤组一起就行。” 沈谈也没有客气,当下直接就和韩阅川分道扬镳了。 * 盯梢这种事情,当了支队长后的韩阅川就很少亲自干了。 只是最近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多,他心里又乱又烦躁,左右也睡不着,索性就将车停在了太平酒店的门口。 手掌心被展宏斌刺伤的伤口还没愈合。 时不时的还会有些隐隐作痛,就像自己记忆中的某些瞬间,虽然好像已经彻底释怀,可平凡提起,还会有种条件反射似得疼痛。 就这样盯了两天,黑蛇完全毫无动静。 按沈谈姑妈给的信息,黑蛇在酒店里开的是常住房,账户上也留了够多的房费。 像这样花了钱又不回来住的,要么是出了意外。 要么就是知道韩阅川他们在盯梢,故意设置的障眼法。 盯到第三天,韩阅川和手下的警员已经疲乏了。 他百无聊赖的斜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然而就在他不经意转头看向街边的一刹那,一个熟悉的身影瞬间让他的神经紧绷起来。 这个点,酒店门口的行人并不多。 街道上空寂冷清,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脚步沉寂,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当他走过路灯下方时,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的手背,一条蜿蜒的蛇形纹身若隐若现,那蛇仿佛活物一般,透着一股诡异与邪恶。 韩阅川浑身的血液猛地窜上了头顶。 “小李!干活了。” 他迅速将烟从窗口扔到地上,来不及多想便跳下车。 然而那黑蛇的警觉性也非常人能比。 就在韩阅川等人冲进酒店大堂的时候,他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消失在酒店的楼梯口。 而酒店内的便衣接到消息也快速出动,将原本布下的天罗地网发挥到了极致。 “黑蛇!别跑——” 黑蛇的身影如鬼魅在楼梯间里穿梭。 他的脚步急促,速度很快。 韩阅川沿着楼道一路往上,心跳如鼓。 就在他们沿着黑蛇上楼的路线慢慢形成包围时,楼道里的白炽灯忽然熄灭,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韩阅川一愣。 一声窗户的碎裂声传来。 黑蛇从三楼一跃而下,直接跳到了一楼楼底。 “妈的!不要命啊。” 韩阅川来不及反应抬脚边往楼下冲。 命运之神终于在这次眷顾了韩阅川。 等他冲到楼下发现,黑蛇并没有逃跑。 他的小腿被一根钢筋贯穿,正摔在地上不能动弹。 月色下,黑蛇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痛苦的呻吟声从他咬紧的牙缝中挤出。 “挺会跑啊。” 韩阅川追的直喘气。 他插着腰站在原地缓了缓,随后上前掏出手铐给他铐上。 * 为了防止他逃跑或者自残,韩阅川特地将黑蛇关在了一个重点牢房,还安排了警员二十四小时看着。 他腿上的伤并不严重,在医院简单处理完后,人就直接被韩阅川提了去审问。 韩阅川抓黑蛇调了不少人。 回队里的时候,刚好被陈竞贤逮了个正着。 “阅川,听说炭疽杆菌案子的凶手抓到了?” “哦,刚准备审呢。” 韩阅川有些意外陈竞贤还在。 “您还没回去?” “孩子最近去他爸爸家住了,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事,不如就留在办公室里看看资料。——刚好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出来看看。” 陈竞贤瞥了一眼韩阅川手上刚结痂的伤,“伤好点没?” “啊,不碍事。” 韩阅川查案最怕陈竞贤主动关心。 “姐,这炭疽杆菌的案子,总不会又牵扯到什么我不能查的东西吧?” 陈竞贤皱眉。 “想什么呢?我是单纯关心你。” 韩阅川夸张地哆嗦了一下。 “您这关心,让人怵的慌。” “啧,你小子怎么回事!” 陈竞贤皱眉。 “不是劝我别查就好。” 韩阅川挠挠头,“我这千辛万苦的,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嫌疑人,这要是线索再断了,可名副其实就是悬案了。” 陈竞贤沉默了一瞬。 “我听档案馆的人说,你把厉城案的卷宗借走了?” 韩阅川心一突。 忍不住感慨陈竞贤的关心果然是这个时间上最贵的东西。 “啊,对,最近盯梢闲着没事,就研究研究旧案。” 陈竞贤微微点头,“行,研究研究也好。只是阅川啊,有些事情不是我不让你做,做了就势必要付出代价,也许未必就能获得比现在更好的结果。” “陈姐,如果怕付出代价就畏首畏尾,那我们岂不是一个案子都不用查了。” 陈竞贤无奈的看了眼韩阅川。 韩阅川却装作听不懂地咧嘴一笑。 “嘿嘿,姐。人刚抓到还热乎着,我得赶紧问出点什么来!就不和你闲聊了啊。” “哎——” 韩阅川脚底抹油慌忙离开了。 * 审讯室里,黑蛇坦然坐着,他腿上的伤还在隐隐渗血,可他脸上却并无太多的恐惧和紧张。 相反,他的表情很从容。 “你好,韩阅川。” 韩阅川的屁股刚挨到凳子,对面就干脆利落的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极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 “哟,认识我啊?” 韩阅川并不惧怕与他对视。 这个人长得十分普通,皮肤粗糙暗沉,五官全无记忆点。 可那双眼睛却令人胆寒。 像极了荒野中的饿狼,锋利、冰冷。 “当然,你很有名。” 黑蛇从容的抬起头,似乎十分享受。 “这么快能抓到我,这说明你确实有几分本事,也不怪刘禹城那个蠢货会栽在你手上。” 韩阅川挑眉。 “认识刘禹城?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不用装了。” 黑蛇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挑衅与疯狂。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抓我,我承认,那个跳舞的小男孩是我杀的。” 黑蛇漫不经心的腔调仿佛是在说一件不经意的小事。 “其实,他本来可以不死的,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被我们选中做事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否则就凭他的能力,一辈子也杀不掉那些他厌恶的人。” 黑蛇仰起头,似乎很自豪。 “是我给他取来的炭疽杆菌,是我教他的杀人方法,借我的手杀了他要杀的人还不知足,居然还试图要举报我?” 黑蛇从牙缝中挤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愤怒的轻蔑。 “人类果然都有劣根性,都是些肮脏的畜牲。”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值得杀吗?” 黑蛇习以为常。 “杀那小子太容易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正好,我也让他感受一下,被细菌侵蚀,被开膛破肚的那种绝望感。” 和韩阅川预料的差不多。 黑蛇虽然说的随意,但韩阅川却研究过这个人过往的经历。 他作为流窜的杀手,手上有不少人命。 他的风格就是喜欢虐杀,而且会滥杀无辜,经常在事主提出的需求外额外买一送一。 但祝威,或许并不是这其中之一。 韩阅川望着他,“是你让祝威杀的人?” “怎么能是我让?” 黑蛇笑了,“是我发现了他的欲望,帮了他一把而已。”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说了,报复社会,随机杀人。” “那为什么是这些人?” 黑蛇眯眼。 “不为什么,就当是他们运气不好。” “【竹美】集团的炭疽杆菌是你偷的?” 黑蛇身体微微后仰,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我说是他送给我的,你信吗?” “我信。” 韩阅川面不改色,“你是不是要告诉我,配合你偷炭疽杆菌的是【竹美】的展宏斌。” 黑蛇哈哈大笑。 “韩队长,我看上去有这么笨吗?偷个感染源,还需要里应外合?你未免也太小看我黑蛇了。” 韩阅川笑了笑。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杀人完全是随便杀,偷感染源也是灵机一动,一切都是你随性而为?” 黑蛇丝毫没有任何的悔意,他两手一摊,嘴巴一咧。 “是啊,就是这样。” 韩阅川身边的记录员已然满脸愤怒,忍不住怒气死死盯着他。 黑蛇似乎很享受被别人这样敌对。 “好了好了,反正我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你这么想知道经过,我全都告诉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韩阅川点点头。 “说说看。” “那个女人。” 黑蛇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狡黠狠毒的光。 “——许风迎。”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用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似乎在回味某些血腥的瞬间。 “我知道你们有联系,帮我给她带一句话。” 韩阅川双手自然交叠在胸前,眼睛始终坚持地注视着黑蛇。 “你想说什么?” “x号房。” 黑蛇歪着头,笑声尖锐又疯狂。 “——我们x号房,永远都会等着她。” * “黑蛇承认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他的目的就是随机报复社会,将盗取的炭疽杆菌随机投放在沪市各处,也是他教唆祝威杀人,并且教了他投毒毒方式……” 许风迎坐在轮椅上,目光深邃平和,却带了一丝不解。 “这是警方给出的官方通告吗?” “是。” 韩阅川叹气,“我不能再说更多了。” 许风迎垂下头,轻轻笑了笑。 “还真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我在祝威的电脑里找到了他的日志,他自己的私人账号上抒发了很多对展新月的不满。包括他如何将细菌放进杨丹冯的衣服,如何激化杨丹凤和展新月的矛盾,和我们之前判断的基本上都能对上。” 许风迎漫不经心地听着。 “黑蛇是不是有话让你带给我?” 韩阅川一愣,“你怎么知道。” 许风迎微微抬眉,“还记得盛心案,那具嵌合版的尸体吗?” 韩阅川点头。 “你当时难道没有好奇,于嘉伟杀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将两具尸体缝合成一具?” “不就是因为郭诚也是秀色的信徒,才会把那些尸体吃掉吗?” 许风迎努努嘴,“不觉得祝威的尸体眼熟吗?” 韩阅川蹙眉,顿时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黑蛇也是秀色的信徒!” 许风迎停顿了一下,随后用一种古怪的表情仰头望着他。 “准确的说,我和他都是秀色的信徒。” 谁? 韩阅川头皮发麻。 他的眼睛几乎是下意识的瞪大,手中的资料悄然滑落,飘在地上他都浑然未觉。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你觉得我有必要开这种玩笑吗?” 许风迎无语。 她有些嫌弃地瞥了韩阅川一眼。 “为了取信郭诚,总要付出一些代价,幸好我逻辑清晰,秀色的人虽然有同一信仰,但个人癖好各有不同,胡编乱造这一块我是熟练的,秀色的底层逻辑并不难理解,伪装一下也没有这么困难。” 韩阅川心里一阵恶寒。 他忽然对许风迎之前所说的,她组织里的人都不要命这句话有了更具像的理解。 “你不怕玩脱了没命吗?” “在我目的达到之前,我还是很惜命的。”许风迎坦然的笑笑,“但我活着就是为了找到真相,否则,我随时可以死。” 第54章 x号房的威胁 韩阅川笑容一僵,原本放松的心忽然猛烈下沉。 许风迎并没有在意韩阅川的表情。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敏锐的追问道:“说吧,黑蛇要你给我带什么话?” “他让我告诉你,x号房,永远都会等着你。” 许风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韩阅川第一次在许风迎脸上看到了这样的神色。 惊慌,茫然,委屈。 最多的是愤恨。 不等他开口安慰。 “哗啦——”一声,许风迎一把推翻了桌上所有的东西,连带着原本握在手中的陶瓷杯被也狠狠甩了出去。 东西破碎四散,飞溅的碎片仿佛她内心怒火的延伸。 许风迎红了眼,像是无法抑制地握紧拳头,将手指扎进肉里。 韩阅川很意外她突如其来的情绪爆炸。 这样的失态他从来没在许风迎身上看到过。 “怎么了?” 许风迎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她的呼吸急促,双眼微微泛红,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韩阅川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将黑蛇的话就这样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 他伸手按住许风迎的肩膀,微微用力,似乎想将力量传递给她。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许风迎将手指紧握成拳,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 可颤抖不已的手腕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情绪。 “他在警告我。” 许风迎咬紧牙关,用力闭上眼后再睁开。 “黑蛇是他们放出来的烟雾弹,他们真实的目的一定不是靠炭疽杆菌制造混乱,这是障眼法。” “嗯。” 韩阅川看出许风迎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松开手坐回了自己的座位,随后顺着她扯开话题。 “我猜到了。展宏斌手里的疫苗是假的,真的那份已经在和黑蛇的交易中被转运出国,我想,这或许才是他们真实的目的。” 许风迎微微摇头。 “或许也不止这些。如果只是为了运送疫苗,大可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更不必要杀人。” 许风迎用力深呼吸。 几句话后,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剩手掌心的紫色指甲印还落在皮肤表面。 “韩阅川——” 许风迎凝眉思索了一会。 “那几个受害人身上一定还有属于他们特有的特点,我觉得,你可以让药理学或者生物学相关的人看看,那几个人符不符合药物临床试验的条件。” 韩阅川皱眉,“可是,炭疽杆菌目前并没有用于和药物研究中。” “也许,他们利用炭疽杆菌杀人是为了破坏药物试验后带来的表征。”许风迎若有所思,“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你身边那个法医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吗?你可以让他在这方面研究一下。” “好。” 韩阅川点点头。 许风迎虽然岔开了话题,可韩阅川却还是感受到了她内心此刻抑制不住的激动。 关于她的身份,韩阅川心里也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你和黑蛇是怎么认识的?” “他是三老板手下的杀手,郭诚曾经用他杀过人,是谁我不清楚,不过应该应该和盛心出事之前的某些案件有关。” 说完这些的许风迎看上去很疲惫。 “韩阅川,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 韩阅川干脆利落的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了。” 许风迎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将空洞失神的脸扭到了窗户的另一边。 呆滞持续了很久。 一直到外头夕阳西下,麻雀从枝头飞来又飞走,许风迎才终于从那种空洞茫然里抽离出来。 韩阅川在离开疗养院后就将许风迎的推测告诉了沈谈。 很快,沈谈就按这个方向重新进行了病理分析,事实证明,许风迎的判断方向并没有错。 同时,颜开乐和马缇京还发现了近期沪市中存在的其他炭疽杆菌感染案。 而这些人,十分巧合的都感染了另一种流行病毒。 由于炭疽杆菌的表征极其容易和其他疾病混淆,轻症的人根本不会被发现。而杨丹凤感染的细菌样本浓度较高,才会险些丧命。 此案告破后,【竹美】集团因为严重失察,董事长和总经理均被卸任。 展新月成了这场离谱闹剧中最无辜的牺牲者。 在修养一个月后,杨丹凤选择参加了外地一所普通艺校的校考。 虽然炭疽杆菌的后遗症影响了部分她的发挥,但卓越的天赋还是让她顺利拿到了合格证。 * 除夕夜,沪市下着小雨。 五彩斑斓的灯光在雨丝的映衬下变得有些朦胧,雨滴敲打着路面,溅起一朵朵微小的水花。 金融中心楼下的店铺布置的张灯结彩。 特别是高楼大厦中若隐若现的霓虹灯,都透过雨幕变得迷蒙虚幻。 金融中心二十二楼的餐厅内,播放着悠扬的古典音乐。 和窗外的车水马龙不同,空旷的餐厅此刻只点了正中间的一盏灯。 窗边是一个穿着西装,面容冷峻的中年人。 他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串紫檀手串,静静望着窗外的一切芸芸众生。 他身后坐着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子。 他肥头大耳,满脸通红。 面前的长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他一边砸嘴,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时不时抬头冲着餐桌另一头转动酒杯的消瘦男人猥琐地笑着。 此事,餐厅大门被打开,一个短发的女人走了进来。 见到胖子的一瞬间,她本就冷淡的脸上露出了强烈的嫌弃和不耐烦。 “老五,胖成这样了还吃?不怕吃死了吗?” “吃饭是我的爱好。” 胖子咧嘴一笑,露出油乎乎的嘴唇。 “不吃,怎么有力气杀人呢?” 女人见到他随着咀嚼不断抖动的双下巴就觉得想吐。 “真恶心。”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用力甩着高跟鞋走到一旁的沙发里坐下,将手里的包摔到一旁。 消瘦的男人见她神色愤愤忍不住挑眉。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大小姐不高兴了?” “你还好意思问?” 短发女人瞪了瘦男人一眼,“你让黑蛇动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在我的地盘闹事,我还得费力气去摆平?” “我当什么事呢。” 瘦男人笑得很不屑,“就这点小事还能难倒你?再说了,黑蛇不就是去背黑锅的吗?只要有了认罪的凶手,这个事情就不是大事。” “你想的倒是美。” 短发女人的眉头皱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情。 “从老二出事开始,沪市就越来越不太平了。【竹美】被查了,我也被人盯上了!那个展宏斌也是个干不了大事的,竟然把疫苗的事情也告诉了警察,幸好我在警队的眼线帮我处理了这个麻烦,否则还真是棘手了。” 瘦男人淡淡看向西装男。 对方不动声色,似乎对短发女所说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 短发女人抢过瘦男人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对了,老二最近怎么样?” “半死不活,还是那个样子。”瘦男人耸耸肩,“盛心毕竟都是他的心血,一下子都没了,总还是有点心疼的。” “心疼总好过没命。” 短发女嗤笑一声缓缓抬头看向窗边的男人,“这次如果不是大哥帮忙,老二可是没办法全身而退的。” 说完,她狠狠瞪了瘦男人一眼。 “我可不想像老二那样,我劝你别总想着在我地盘闹事。好好做你的业务去!” “还不是最近生意难做?” 瘦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老二出事后,国内的业务可就基本停摆了。网站上那些不过是蝇头小利,业务这一块,我和老五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所以三姐,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只要你不给我惹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短发女瞪了瘦男人一眼。 “别总是问我要业务。现在老二不行了,他的活总得有人顶上来干吧?大哥,你拿个主意,是我们几个单做,还是再拉一个人进来?” “是啊,大哥。” 胖子笑道:“老二手里的可是肥差,这七七八八的都快被警方查干净了,咱们以后拿什么赚钱?” 几人忽然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西装男抿嘴,缓缓转过身。 眼镜下的他,面容和蔼,宽容大气。 他的五官很立体,带有一种混血感。 而这种混血感却让他的眼神看上去很空洞,宛如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他转身取下耳机,走到了短发女生边。 “黑蛇是我让老四去安排的。” 短发女一愣,立马收起了脸色的不耐烦。 “大哥?” 西装男伸手取了一个酒杯,瘦男人立刻起身将红酒倒进了他的杯子里。 他轻轻晃了晃,随后将杯子送到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 “真是好酒,可惜了,我不能喝。” 西装男将酒杯递给瘦男人。 瘦男人立刻端过来,稳稳的握在手上。 西装男继续道:“——老二的屁股没有擦干净,虽然我们及时断臂求生,但还是被猎犬咬住了尾巴。老三,你手里的业务和老二牵扯的是最多的,不管警方掌握了什么证据,他们的下一步,一定是朝着你来的。” 西装男缓缓抬头,看着短发女。 “最近房间的直播,暂时停一停。老四那边,新会员也先不要发展了。” “不是大哥,这没有必要吧。” 短发女微微皱眉,“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和国内的警方打交道了,这么多年了,我爸在的时候都没有出过事,现在就更不可能出事了。” “不要掉以轻心。” 西装男的语气透着毋庸置疑。 “最近我们失手太多次了。老二不小心,身边进了虫子,【秘密花园】早就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安全了。你还是乖乖听我的,最近把手脚都藏干净一些,钱,以后可以赚,如果让猎狗咬了你的尾巴,就别怪我让你弃车保帅。知道吗?” 西装男眼神冷漠地扫过短发女。 短发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大哥,黑蛇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你在警队不是有人吗?让他想办法把黑蛇放出来。”西装男靠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黑蛇暂时不能死,我要他有用。” 短发女干脆地点头。 “行,放心吧大哥,没问题的。” “哎呀三姐,你和你那个小白脸还没分手呢?” 吃饱喝足的胖子乐呵呵地擦擦嘴。 “我说你可别和老二一样,最后栽在情人手里。我看你那个小白脸……哦不,老白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玩玩就得了,可千万别认真啊。” 短发女抓起手边的皮包对着胖子就砸了过去。 “闭上你的嘴,吃你的东西去!” “好了,大过年的,早点了散了吧。” 西装男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我还得回家陪老婆孩子,你们几个,该去哪里去哪里吧。” “啊呀,我等会就回沙巴岛躺着。”胖子擦擦嘴,“国内对我这个扒手盯得太紧,我可不敢久呆。” “我也要走了。” 短发女看看表,嘴角扬起一个笑。 “男人还在等我呢。” 西装男最后将目光投向瘦男人。 瘦男人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大哥,我还有事情没做,你知道的。” 西装男习以为常的点点头。 “去吧。” “那我们就先走了。” 短发女背起包,晃着身体率先走了出去。 胖子摸着肚子也离开了。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瘦男人和西装男。 “老四。” 在瘦男人刚打算离开的那一刻,西装男忽然叫住了他。 “我吩咐你查的那个事情,有结果了吗?” 瘦男人眼神一变,下意识朝着门外看了过去。 “放心吧,他们走远了,听不到。” 瘦男人神色这才放下来。 “大哥,暂时还看不出老三和老五是谁有问题。” 西装男点点头,“那继续查,这段时间我总觉得背后不只是警方的人在盯着,可我实在是想不到,到底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 瘦男人眼神一凛。 “放心吧大哥,我会尽快查清楚,给您一个答复的。” …… 零点的钟声敲响。 夜空中,五彩斑斓的烟花如同璀璨的繁星,一朵接着一朵,绚丽夺目。 路边有带孩子的夫妻从室内跑出来,站在烟花下欢呼尖叫。 大楼外也有站在阳台上的人纷纷仰头欣赏着美丽的景象。 烟花的光芒应在人们的眼中,闪烁着喜悦和憧憬。 第55章 正式合作 “韩哥哥!然后呢然后呢?华生后面找到夏洛克了吗?他们有没有和好?他们还会一起破案吗?”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韩阅川正被孩子们围坐在中间,声情并茂的讲着故事。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屋子里暖洋洋的。 韩阅川写汇报写的一团糟,将故事倒是有几分神奇的魔力,孩子们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里都涌着兴奋的光。 “饺子好了,来吃饺子吧。” 说到关键时刻,刘院长忽然端着一大盆的饺子走了进来。 孩子们“哇”地一声从韩阅川身边撒开冲到了刘院长身边,抓起筷子和小碗都围着桌边坐了下来。 韩阅川也缓缓起身,帮忙摆放碗筷。 “阅川啊。” “嗯。” 分完饺子后,刘院长王者韩阅川欲言又止。 “过几天,你打算怎么办?” 韩阅川正往嘴里塞着食物,听到刘院长的话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然而也只是短暂的停留后,他又继续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这么多年了,不都是这么办的吗?” “阅川。” 刘院长欲言又止,韩阅川很明显知道她的意思,但仍旧在故意装傻。 等半碗饺子下肚,韩阅川抬头准备盛第二碗时,他忽然发现窗外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孤儿院并不算在闹市中心,加上除夕深夜,此时外头来人总是让人敏感。 窗户上还残留着雨珠看的不真切。 韩阅川定睛仔细一看,忽然发现这个人影有些熟悉。 “哎呀!” 刘院长见到外头来的人,先韩阅川一步迎了出去。 不等韩阅川反应,就看到她热情似火地打着招呼。 “小沈今天怎么来了?快进来,饺子刚煮熟呢!” 沈谈收了伞,笑盈盈地回答刘院长。 “我怕孩子们觉得冷清,左右我家里也不止我一个,所以就过来看看你们。” 沈谈熟稔地将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拎到门后面,随后抬头和孩子们打了个招呼。 “沈谈哥哥!你也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一个小女孩冲上去抱住沈谈的大腿,沈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是啊,我来和你们一起过个热闹的新年!” 女孩欢呼一声,“好耶!沈谈哥哥也要给我们讲故事!要讲得比韩哥哥好听,韩哥哥坏死了,每次故事都只讲一半。” 沈谈忍俊不禁。 “那是他坏,欺负小朋友。” “对,欺负小朋友。” 女孩转过头对着韩阅川做了个鬼脸,随后就像小狗皮膏药一样牵着沈谈的手粘在了他身上。 韩阅川此刻脸上的神色很丰富。 “你怎么来了?” 沈谈笑笑。 “怎么,只有你能来?” 韩阅川不淡定了,拉着沈谈的手直接将他拖到了一边。 沈谈见韩阅川紧张的样子觉得好笑。 “干嘛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韩阅川板着脸,“还有,大过年的你来这里干嘛?” “你来这里干嘛,我就来干嘛?怎么,孤儿院献爱心还有专利了,只允许你韩队长付出,不许我沈谈付出?” “不是——” 韩阅川不明白了,“我是因为没爹没娘了。你这是在干嘛?行为艺术啊。” “也差不多吧。” “啊?” “我和老头子没话说。” 提到父亲沈崇岳,沈谈的脸色有些僵硬。 “在外面是上下级,在家里也没多少感情。在饭桌上话不投机,还不如出来清净。” 沈谈微微蹙眉,随后很快舒展眉头抬起头。 “我有时候也很羡慕你,至少不会觉得烦心。” “切,你小子生在福中不知福。” 韩阅川并不想劝沈谈什么,“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好爹,我可不会和你一样没事和他对着干,我保准,他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行,那我和你换。” 沈谈低头看了看表,“你现在赶去沈家,应该还能赶得上我家的饺子。” 韩阅川白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了几秒,忽然没忍住都笑了。 “我说我也是够惨的。平时天天对着你们也就罢了,大过年的,你小子也不让我清静清静。你说你和沈部长父子一场有什么深仇大恨,大过节的宁可见我这个同事都不愿意和他吃顿饭?” 沈谈扭头。 “只是同事?” “啊,不然呢?” 沈谈摇摇头。 “我还以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至少能在你这里混个朋友。” “沈处长什么时候这么感性了?” “在你韩阅川这里,我一向都是很感性的。”沈谈抱着胳膊打量着他,“比起和老头子吃饭,我确实更喜欢呆在这里。” 沈谈努努嘴,“这里有活人气,还有,刘院长的饺子比我家阿姨做的好吃。” “哟呵,这都让你知道了?” 韩阅川嘴上嫌弃,可沈谈进来后他的嘴角就没下去。 “行。” 他顺手勾住了沈谈的脖子,“刘院长,沈谈这小子馋你的饺子呢!快再下一点去。” 分完饺子的刘院长缓缓抬头。 见韩阅川河沈谈笑盈盈并肩站着不由得一愣。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 “放心吧,饺子管够。” “管够?那我可也不客气了。” 就在此时,院门再次被打开,熟悉的声音再次从韩阅川身后传来。 看到许风迎,韩阅川的脸颊肌肉都抽搐了一下。 特别是看到推着许风迎进来的梁蒙蒙,那原本紧张的神经忽然就直接崩断摆烂,陷入一种奇葩的震动中。 “哎呀,风迎和梁律师也来了!” 刘院长激动的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今年过年真是热闹啊!” 说完,她用力拍了拍韩阅川,“你怎么还傻站着不请你的朋友们都进来吃?门口多冷啊。” “啊?哦——” 韩阅川这才将旁边的桌子拉开,挨个请他们都围着桌子坐下。 刘院长见人来得多已经激动了起来,早就回到后厨将老伴儿摇醒煮饺子。 坐下后的韩阅川一脸迷惑地看着许风迎。 沈谈也有些好奇地望着她。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沈谈来就罢了。”韩阅川意味深长地看着许风迎,“你这又是做什么,你不会也和家里人闹翻了吧。” “我和你一样,我也没有家人了。” 许风迎笑笑。 “孤独的人,就应该找孤独的人作伴,不是吗?” 韩阅川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毕竟许风迎之前就说过,自己没有家人。 不过他还是好奇的瞥了梁蒙蒙一眼。 “蒙蒙早就和家里决裂了,他和我一样,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看出了韩阅川的好奇,许风迎也没有掩饰。 梁蒙蒙像个保镖似得杵在许风迎身后,仿佛自己是个随时会对许风迎伸出恶爪的野兽。 “韩阅川,你还记不记得前年这块地被开发商恶意抬价收回去,是一个好心的实习律师给你们打赢了官司。” 梁蒙蒙对韩阅川似乎还有些不忿。 韩阅川忽然想起来什么。 他看了看许风迎,又看了看梁蒙蒙。 “这律师是你安排的?” “当然。” 许风迎并没否认,她笑吟吟的脸上写满了高深莫测。 “韩阅川,早在三年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还有你。”许风迎扭头看向沈谈,“沈博士,你的师妹王颖然也是我的人。” 沈谈脸色微变。 韩阅川也有些意外了。 “你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考虑清楚了。” 许风迎双手交叠放在了桌上,“韩阅川,我接受你的合作,彻底的,真实的合作。” 韩阅川眼前一亮。 “认真的?” “当然。既然你无论如何你都会查历城案,那我倒是也不介意我们换一种合作的方式。不过你要记住,我的合作只是和你,还有你信任的人。” 许风迎看了看沈谈,随后快速转过头。 “警方,我并不信任。” 韩阅川微微蹙眉,“告诉我你的理由?” “警方里有他们线人。” 梁蒙蒙在许风迎开口之前抢先回答了出来,“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之前在盛心,我们曾经尝试过将收集证据匿名举报给警方,但几次周折后不仅暴露了不少我们自己的人,警方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我唯一能确定没有问题的人就是你。”许风迎忽然抬眉认真地望着他,“韩阅川,你要相信我,沪市的警队不干净。” 韩阅川和沈谈沉默了。 就在此时,刘院长送来了饺子。 韩阅川等人也停下了讨论,专心围坐在一起庆祝起了新年。 * 陈竞贤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要蒙蒙亮了。 按照她和顾南山离婚时候的约定,孩子的除夕在爸爸家里过,第二天就要把人接走。 家里的司机和保姆,陈竞贤都早早给他们放了假。 一个人的除夕过的虽然简单,但也好过回老家接受亲戚朋友都指指点点。 老家并不如沪市那么开化。 离婚的女人在那里差不多是监狱里强奸犯一样的存在。 陈竞贤已经六年没有回过家了。 对她来说,孤独和黑暗是比热闹要更有安全感的一种存在。 年初一沪市凌晨的路上人格外稀少。 陈竞贤神色平静的来到顾南山家门口。 顾南山住在沪市中心的高档小区,这里曾经是她和他的婚房,当年两人的结合也能算得上是郎才女貌。 只是很可惜,感情在这种利益纠葛的时代总是脆弱的像窗边的冰花。 看着坚硬牢固,其实不过是一滩水。 陈竞贤穿过一楼的防盗门走进了电梯里。 电梯里异样的香气让她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随着电梯门叮一声的打开,那股浓烈的异香再次传入鼻腔,而映入眼帘地就是地板上一双女士的高更鞋。 鞋跟一上一下,东倒西歪地丢在地上,不远处还挂着一个黑色的女士文胸。 陈竞贤的反应出奇的平静。 她径直绕过地上那团香艳,三两步跨过高跟鞋,精准无比的找到小孩的卧室。 就在她走近前的半秒,右侧主卧的门打开。 顾南山有些慌张的冲出来,看着陈竞贤尴尬的扣上了睡衣的口子。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闲得慌,不像你是个大忙人。” 陈竞贤淡淡地回答,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虽然顾南山的身体挡在了卧室门口,但透过缝隙,陈竞贤还是看到了一个短发的女人,她半掩着被子,裸露着脚踝,嘴上叼着一根雪茄,陶醉的躺在卧室的床上。 陈竞贤默默的将目光挪开,随后面不改色的推门进入次卧,不到两分钟就将熟睡的孩子抱了出来。 “竞贤,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了。” 陈竞贤闻到顾南山身上的气味觉得十分的恶心。 “我来接孩子,你别耽误时间。”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外头的吵闹,抱着陈竞贤的脖子不悦的扭了扭脖子。陈竞贤安慰似的在孩子的后背拍了拍,在顾南山欲言又止的注视下,冷漠的走进电梯,离开了这里。 将孩子抱进车里,陈竞贤靠在驾驶座上重重的吐了口气。 心里压抑许久的烦躁,终究还是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倾泄出来。 陈竞贤对顾南山早就没了感情。 他们二人离婚闹得并不好看,严重的利益分割耗尽了双方仅剩的夫妻感情。 只是面对顾南山新的艳遇,陈竞贤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丝异样。 不是作为女人的嫉妒,也不是作为前妻的好奇。 而是作为一个警察的敏锐。 方才她看的很清楚。 顾南山身后的那个女人脚上有一个十分清晰的纹身。 那个纹身,陈竞贤前几天才在警局的看守所见到过。 那是一条细长的蛇。 不一样的是,黑蛇的纹身在手背上,很长,很大。 而那个短发女人的纹身则是在脚踝,很小,很隐秘。 陈竞贤并不愿意将这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因为顾南山不仅是她的前夫,还是她孩子的父亲,工作中的同事。 有些猜测,在证据不充足的情况下她不能轻易下定论。 她靠在椅背上重重的叹气。 足足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陈竞贤才觉得淤积在胸口的烦闷消退了一些。 然而她刚启动汽车,手机就疯狂的叫嚷起来。 陈竞贤打开手机,发现来电的人居然是韩阅川。 “喂,陈局!” 电话那头的韩阅川,语气颇为焦急。 “我刚接到看守所的电话,今天早上转运黑蛇的车出了车祸,负责运送的警察当场死亡,黑蛇,跑了……” 第56章 天生恶童—《伥鬼篇》 新学期一开学,原本沉静的校园顿时就被喧闹填满。 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花坛里的迎春花也随着年后的第一抹骄阳展开了笑意。 操场上,孩子们正兴奋的分享着他们假期的趣事,一边等待着体育老师的安排。 “今天这节课,我们先做一个体测,大家两两一组,测完了以后就自由活动。” 老师吩咐完后,同学们就像鸟笼里的小鸟一样欢快的散开寻找到了自己组队的同伴,没两分钟,面前就站了一堆两两牵手的小孩。 但在人群的最后面,顾子越却形单影只。 他低垂着头,格格不入的站在一旁,沉默板正。 那双漆黑一团的眸子里露出一种温吞的叛逆,有种不符合他年龄的成熟。 体育老师见他一个人站着微微蹙眉。 “你怎么一个人站着?你的伙伴呢?” 顾子越瘦小的身躯塞在宽松的小福利显得格外单薄,他的衣服格外的干净,脑袋上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乍一眼看上去,格外拘谨。 “老师他没有伙伴,我们都不愿意和他一组。”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小男孩毫不客气的大声说道。 顾子越身上顿时投来古怪的目光。 他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身体。 额头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前的视线,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悯。 “谁教你们这么说话的!” 体育老师皱起了眉,“你们在一个班级里是一个集体,应该互相关心,互帮互组,而不是排挤和嘲笑别人。” 孩子们垂着头听着,可他们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愧疚的神色。 顾子越对于这一切仿佛习以为常。 “子越,你和张燃一组好吗?” “老师我不要!” “张燃!” 眼前的小孩不情不愿的扭过头,毫不客气的表露出他对老师安排的抗议。 面对这一切,顾子越手指紧紧搅着衣角,一言不发。 体育老师有些尴尬。 “这样吧子越,等会你和老师一组一起做示范,好不好。” 顾子越还是沉默。 过了几秒后,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些什么,顺从的点了点头。 体育老师松了口气。 顾子越家里的情况他是知道的。 被集体排斥这种事情,其实在现在早熟的孩子中并不少见。孩子都是父母的缩影,孩子的人际关系也是。 而孩子的社会地位,也会随着家庭关系的稳定与否而产生摆动。 很显然,顾子越的摆动幅度有些大。 体育老师并不想多事。 打工人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愧于心了。 她很快将这件事情掖过去,开始了这节课的体测。 “你就是没有人喜欢。” 人群四散开来的时候,一阵耳语传来。 顾子越忽然感觉到后面有人重重地推了他一把,紧接着,他的鞋子又被人连续地,重重地踩了过去。 生疼。 不绝于耳的笑声和同学们笑吟吟地脸像幻灯片一样在顾子越眼前交织着。 顾子越的眸子更暗了。 如果可以,他很想此刻能唤来一场大雨,把眼前这些人全都泡进水里。 顾子越默默地走到了操场的衣角,找了一个台阶坐下。 体育课很快就结束了。 回到座位上的顾子越发现,原本桌子上堆放整齐的试卷铅笔盒不知什么时候翻在了地上。 其中一张还没来得及做的作业本上还留了一个黑漆漆的脚印。 过道上,同学来来往往,追逐打闹。 一不小心就又在他洁白的试卷上留了一道难看的印子。 “走不走啊别挡道!” 顾子越的后背又传来一阵酸痛。 有些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动手。 可他们不和自己说话时的语气就听起来如沐春风,这就说明,他们是可以好好说的。 可为什么对自己就是那种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方式呢? 顾子越面无表情地退到一边。 顺便接受了几记白眼。 “哑巴,讨厌鬼。” 男孩骂了一句后从过道疯跑了过去。 等到上课铃声响起,顾子越才有空间挪动到自己的座位边,弯腰把那些被弄得破破烂烂的书本捡起, 上学很没有意思。 熬到天黑,顾子越缓缓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 “陈局,我的判断是有依据的,最近发生的这些案子都和【秘密花园】脱不了干系,虽然表面上案子已经破了,但是【秘密花园】背后的人一日不落网,这些事情就一日都不会结束!” 韩阅川站在陈竞贤办公室嚷嚷的唾沫横飞。 “上次不是开会让我们配合梁谦吗?既然他可以彻查盛心,我为什么不能彻查【秘密花园】?” 陈竞贤安静等韩阅川嚷嚷完。 她将韩阅川摔在办公桌上的资料翻开,找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马缇京查到的暗网服务器在哪?你自己说。” “在东南亚……” 韩阅川的声音浅了下去,“可是这个暗网确实在国内主导了不少不良事件。” “证据呢?完整证据链呢?” 陈竞贤皱眉。 “韩阅川,我说了很多次了,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想要的彻查,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能批复下来的。” 韩阅川笔直地站着。 “那我自己查。” “你自己查什么!” 陈竞贤有些想不明白,韩阅川这个通透的人为什么总是在这种事情上面钻牛角尖。 “陈姐,我怀疑我们支队里有内鬼。” “哟,大事。”陈竞贤眯眼,“谁啊。” 韩阅川一噎,“那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什么?” 陈竞贤的反应让韩阅川哑口无言。 “你可以在外面放线人,那别人在我们里面插钉子自然也正常。世界这么大,我们走明棋,自然有人走暗棋,你这举报在我这无用。” “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竞贤挑眉,“我知道什么,你小子想套我话啊?” “没有没有。” 韩阅川立马老实。 “我和你说,你可别给我自作主张,最近几个案子你要有兴趣想深挖我不反对,不过,不许上头。” 韩阅川老实得点头敷衍。 “知道了,时机没到我不会冲动的。” “那就好。” 陈竞贤看看表,“行了,你也别杵着了,最近没案子,你把去年没休的年假都休了吧。别总一天天在办公室呆着,年轻人多出去社交社交,也促进一下经济发展。” 韩阅川挖着耳屎开始装聋作哑。 “我先走了。”陈竞贤一边换外套一边拿着东西往外走,“子越放学了,今天我得亲自接他。” “行,姐,明天见啊。” * 陈竞贤一直都觉得自己虽然没有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却还是尽可能给了他陪伴。 半大的小子,很多时候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小九九。 作为母亲,特别还是没有抚养权的母亲。 陈竞贤和儿子的相处总是透着一种疏离和麻木。 “今天上学怎么样?新学期你们重新分班了吗?有没有换老师?” 顾子越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汤。 “都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区别。” 陈竞贤看着神色平淡的儿子,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子越,你是不是怪妈妈今天接你接晚了?” 顾子越喝汤的手一顿,有些茫然的抬头。 “没有啊,妈妈你想多了。” 陈竞贤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 从陈竞贤办公室出来后,韩阅川没有在办公室久留。 干脆利落将自己休年假的审批发出去,随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东西,韩阅川上了车就往手机上的一个地址赶。 那地方在沪市内外环的交界处。 那里有本市一个着名的火葬场,所以附近的小区不是很密集,大多也都是一些老式住宅区,且离地铁和商务区都很远。 韩阅川到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从小区侧门进去后,他按着许风迎给的指引穿过小花园,来到了带着院子的一楼。 门口挂着一颗梨子的钩针玩偶。 许风迎说过,如果是个完整的梨,就说明可以推门进去。 如果梨子不在,那就说明今天的活动取消。 韩阅川按吩咐敲了三下门。 很快,门从内打开。 开门的人,韩阅川也认识。 “你好啊小七。” “欢迎!韩队长。” 从奉金山离开后,韩阅川就没再见过韩小七。 这次见她倒是又长高了一些,怀里还又抱了一只眼睛瞪的滴溜滚远的金渐层猫。 “哟,谁买的?” “风迎姐啊——” 韩小七举起金渐层的爪子晃了晃,“二狗,叫叔叔——” 来不及感慨韩小七给宠物取名的随意,许风迎已经从里间迎了出来。 韩阅川看着她还是坐在轮椅上心里忽然有些担心她的伤势。 “你的腿,已经伤了快半年了,还不能起来吗?” 许风迎耸耸肩。 “医生说,复健需要一年左右,我要忙的事情太多,最近都来不及去做复健。” 韩阅川微微皱眉。 “这不行,万一错过最佳的恢复时间呢?” 许风迎笑笑。 “那就人各有命呗,再说了,我也不是没去。现在站起来倒是能站,就是还是不太使得上力气,索性就继续坐着。” 许风迎拍拍手,很快生后走出来了一堆人。 梁蒙蒙韩小七韩阅川是见过的。 此外,还有一个带着眼镜,比韩小七还要小了好几岁的小姑娘。 她缩着脖子一言不发,一直警惕地看着韩阅川。 许风迎冲着韩阅川努努嘴。 “这个就是小桃。” 韩阅川大方的伸出手,“你好啊,小桃姑娘。我是你们的新伙伴,我叫韩阅川。” 小桃木然的站着,依旧保持着警惕地,一言不发的样子盯着他。 韩阅川有些尴尬。 许风迎习以为常地拍拍小桃的肩膀,随后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 小桃僵硬的身体终于给出了一点反应。 在皱眉瞥了韩阅川一眼后,她的头不经意间点了点。 “好了,小桃已经接受你的打招呼了。” 许风迎毫不客气地将韩阅川的手按了下去。 “大家都是熟人,我就不在客套了。从今天开始,韩队也会加入我们【梨】,直到那个案子查清为止。” 韩小七好奇的伸出脖子。 “所以,韩队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吗?” “帮忙?” 韩阅川不解,“我没什么要帮忙的。” “没有要帮忙的?” 韩小七愣了,“那你为什么要帮风迎姐姐查案,做公益吗?” 韩阅川有些摸不着头脑。 “梨的人,都是我用特殊手段召集过来的。他们有能力,可以帮的上我,作为交换,我会替他们解决一个麻烦,这个麻烦可以是任何事,或者任何人。” 许风迎并没有要隐瞒韩阅川的意思。 “王颖然的案子,我是主动送到你们面前的。我看上了王颖然的专业能力,原本我只是替她报仇,却意外发现了他们父子之间的秘密,所以我动了一点手段,激化了他们的矛盾。” 许风迎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事情的原委,“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韩阅川点点头。 “所以按【梨】的规矩,你帮我查案,我应该替你解决一个麻烦。”许风迎意味深长地笑着,“不过韩队长应该没什么需要我帮忙解决的麻烦吧。” “是,我是自愿合作的,和你们这些雇佣兵不一样。” 韩阅川似乎有意要将自己独立出来。 他冲着韩小七眨眨眼,又扭头看向许风迎,“我和你是合作,我们的目标都是为了找到【秘密】花园背后的五个老板,将他们依法论处。” “我们现在的目标最多只能说是完成了五分之一。” 许风迎收起戏谑,“目前无论是这五位老板的身份,还是厉城案的真相,我们都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头绪。绊倒盛心,我已经付出了很多,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太确定我能不能扳倒其他四个人。” “当然可以,现在你还有我帮你。” 韩阅川将电脑打开,推到许风迎面前。 “——你之前提供给老马的账号,还有一个我们没有用。我让颜开乐叠了甲套了皮,潜入进了他们的群里。不过,【秘密花园】的人很警觉,他们似乎已经发现了有一批会员账号异常,近期网站的ip变动越发频繁,验证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是颜开乐还是潜伏进了其中一个线下活动的群里。” 许风迎眼前一亮,“有找到组织者吗?” 韩阅川摇头,“目前群里只有参与者和同好。根据潜伏调研,这应该是一个喜好虐待儿童的群,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我暂时让颜开乐单方面跟进,还没有公开调查。” 第57章 失踪人口 说话间,韩阅川的电脑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马缇京发来了一个手机录制的短视频。 “老韩,【秘密花园】有新动作了。我最近盯着的几个针对国内的分组,近期居然更新了新的视频,视频里大部分都是侵害儿童的内容,儿童的面部拍摄的很清楚,基本能断定是实景拍摄。视频我发你了,你看一下吧,哎对了——如果小桃那个丫头在,你记得让她也看看,判断一下视频的拍摄操作环境,我怕我一个人的判断不准确。” “看来,他们并没有收敛锋芒。” 韩阅川将马缇京的视频点开,不出意外的不堪入目。 “等一下。” 许风迎忽然抢过韩阅川手里的鼠标按下了暂停,随后又将视频的内容倒回去了一点。 韩阅川见她神色专注目不转睛地将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您好这口呢?” 许风迎没理他。 “受害小男孩身上穿的lining是2024春季新款联名,目前国内有的门店不多,沪市是其中一个。” 许风迎在视频截图的几个位置打了圈,扭头冲着韩阅川点了点。 韩阅川心中一动。 “你怀疑这个视频是最近在沪市发生的?” “按我们之前盘的逻辑,网站上更新的尺度较大的视频很多都是重点客人的‘私人订制’,很显然,最近【秘密花园】知道了警方盯上了他,在接单频率大大降低的情况下还愿意冒险做这个案子,可见他们非常重视这个金主。” 许风迎将手指放在桌上轻轻点着。 “韩阅川,视频里这个小孩,很大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 顾子越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后桌没来。 作为一班之长,老师的好助手。 李杰是很少会缺勤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顾子越难得主动的问自己的同桌。 “李杰呢?” “不知道,生病了吧。” 同桌的回答淡淡的,却让顾子越的情绪莫名有些起伏。 李杰曾经也是他的朋友。 那个时候,班级有一种莫名的共识。 全班男生以自己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学生的社交圈,李杰作为他身边第一重要的好朋友,拥有和他社交的最高权限。 检查作业也好,安排值日也好,李杰作为副班长,可以替顾子越分担很多班长的工作。 可自从去年班长从自己变成李杰后,班级里的人际关系架构就产生了巨变。 自己不再是男生群体里的“核心”,反而因为他的“退休”,地位还不如无关无职的普通人。 在不断边缘化的过程中,他渐渐被班里排斥,成为了那个大家都讨厌,禁忌,提不得的“前班长”。 不管是曾经关系好的还是不好的,都会象征性的和他划清界线。 哪怕,他们本身并没有那么厌恶自己。 顾子越对这样的事情,其实从小都是耳濡目染的。 作为一个四五年级的学生,他觉得自己的心智要比同龄人更成熟。 他当然知道关键并不是在于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在于班级新任的班长李杰,和以他为中心的小团体。 “庄梓涵,今天李杰没来上课吗?” 快中午的时候,班主任急匆匆地冲进来找到和李杰关系要好的小姑娘。 从班主任急切的语气中,顾子越隐约意识到,李杰并不是生病了,而是出了什么事。 接下来的一下午,班级门口忽然变得很热闹。 他看到班主任神色紧张的在走廊外走来走去。 门口来了很多人,有主任,老师,校长,还有几个派出所的警察。 他看到李杰的父母在门口掉眼泪,喧哗声传进了教室,惹得班级里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庄梓涵,李杰怎么了?” “就是啊庄梓涵,老师刚刚找你说什么了?” 庄梓涵仰着下巴皱着眉头。 “听老师说的,他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 顾子越的心突然快速的跳动起来。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笨!不见了就是失踪了。” “啊,他昨天不是还在学校吗?怎么会失踪?” “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 孩子们传播的能力是很强的。 到放学前,李杰失踪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 “哎,顾子越。” 收拾书包的时候,顾子越的同桌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你妈妈不是公安局的局长吗?如果有人失踪,她是不是肯定知道?” 顾子越收拾书包的手一顿。 “是啊!顾子越妈妈在公安局,他一定能问出消息来的。” 感受到散落在自己身上期待的,灼热的目光,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丝久违的快意。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同桌。 “我妈妈是局长,不会负责这种小案子的。” “那就让她问问她的手下嘛!” 昨天在过道踩他卷子的男生此刻已经全然忘记了昨日的不快。他脸上洋溢出兴奋和激动,像是顾子越久违的好友一样凑上来勾住他的脖子。 “子越,咱们可是好哥们,李杰失踪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怎么能不管呢。你要是能问出消息,你可就是我们全班的功臣啊!” “是啊是啊,子越,你就帮我们问问你妈妈吧!” 七嘴八舌的吵闹声伴随着一张张期待的脸。 顾子越心里的悸动渐渐平和,化作了嘴角扬起的笑意。 “那好吧。” 他平静地将还留着脚印的书塞进书包,“我今天回去问问我妈妈,不过,我也不保证一定能问出来。” “太好了!” 顾子越的松口赢得了全班的欢呼。 一时间,他离开班级的时候竟然得到了注目礼一样的欢送。 他从未感觉到,放学的这条路这么漫长。 那种强烈的压抑,紧张,恐惧的感觉让他感受到了兴奋。 今天,陈竞贤来的很早。 见到顾子越早早地背着书包出来,她难得露出了深深的笑意。 “功课都做完了?” 顾子越摇摇头,“没有,今天没在学校做。” “嗯?” 陈竞贤眼里涌出一丝惊喜。 难得的,顾子越也露出笑容。 “妈妈,你今天来的好早,我想早点和你回家。” “好啊。” 陈竞贤觉得,儿子今天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她伸手将他头上凌乱的头发整理好,搭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回到车里。 “……妈妈今天带你去吃日料吧,吃完我送你回你爸爸家,你记得要好好功课。” “妈妈。” 顾子越坐在副驾驶,打断了陈竞贤的喋喋不休。 “我今天想和你住。” 陈竞贤一愣。 顾子越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表情。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 陈竞贤几乎可以肯定,儿子今天在学校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她直到现在不能直白的说出来。 “你房间妈妈一直让阿姨收拾的很干净,你随时想住都可以,不过,等会吃饭的时候还是记得告诉你爸爸一声,不然他会担心的。” “他才不会担心我。” 顾子越想到了什么,眉头忽然紧紧皱起来。 “妈妈,我不喜欢爸爸那个新女朋友。” “嗯?” 陈竞贤猛的从儿子嘴里听到这个称呼觉得有些惊讶。 “为什么?” “她身上有股味道。”顾子越抠着手指,“腥腥的,我不喜欢。” 小孩子的形容词往往别出心裁却又一针见血。 陈竞贤想起除夕那天遇到的荒唐事,一时间对顾南山的所作所为也感到不快。 前夫的私生活,她并没有太多想干预的想法。 只不过,子越是跟着爸爸的,就算是长大了也还是孩子。陈竞贤并不觉得让孩子过早的接触这些是一个正确的举动。 “既然他是你爸爸的朋友,那你也要尊重她。就算不喜欢也不能没有礼貌。” 顾子越早就料到陈竞贤会是反应,所以他很快就调转了话题。 “妈妈,今天我们班李杰失踪了。” 陈竞贤心里想着事,一时间没有注意到顾子越说了什么。 “我听说,好像是昨天放学路上被人掳走了,今天他的爸爸妈妈带着警察来学校查了,好大的架势。” “谁失踪了?” 陈竞贤这才反应过来。 “李杰。” 顾子越偏过头,“你见过的,以前总和我一起放学。” “怎么失踪的?在你们学校还是在家里?” “说是在学校门口。” 陈竞贤皱眉。 今天她并没有注意到有发生什么新案子,多半案子还在当地派出所没有上报。和顾子越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都很叛逆,陈竞贤第一反应就是那男孩和家里闹矛盾离家出走。 “可能是你同学自己和家长闹别扭了吧。” 顾子越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绿化带。 “闹别扭就会离家出走吗?” 陈竞贤一愣。 “子越,你如果遇到什么事情,记得要和妈妈爸爸说,千万不要自己憋在心里生闷气,你要说出来,妈妈才能给你解决,知道吗?” “妈妈,我不会的。” 顾子越转过头乖巧地一笑。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很快就不在多说。 他今天十分乖巧的在扮演陈竞贤儿子的角色,不仅老实吃饭,努力答话,甚至还主动牵着陈竞贤的手。 一直到晚上睡觉前,他都能感觉到陈竞贤发自内心的高兴。 “妈妈,我明天能不能也在这里住啊。” “可以啊。” 陈竞贤摸了摸他的头。 “不过妈妈明天可能要开会,我让张阿姨去接你,到时候你回了家自己先乖乖吃饭,妈妈晚点回来陪你,好吗?” 顾子越抬起头,“那你一定会回来的是不是?” 陈竞贤点点头。 “当然。” 陈竞贤望着儿子的眼睛,还是在徘徊在心里的困惑说了出来。 “子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 顾子越低头犹豫了一秒。 “嗯。” 陈竞贤笑了,“什么事情啊,和妈妈还这么客气,欲言又止的。” “妈妈,我很担心我那个同学。” 顾子越皱了皱眉,“他成绩很好的,和班里同学关系也好,怎么会突然失踪呢?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啊。” 陈竞贤觉得有些奇怪。 “你和那个同学关系很好吗?” 顾子越心里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但他依旧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 陈竞贤若有所思,“他叫什么名字?” “李杰,是我们班的副班长。” “怪不得。” 陈竞贤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是你的副班长,你们平时应该有不少接触。” “是啊,。” 顾子越垂下头,“他以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陈竞贤并没有注意到,顾子越低头时默默攥紧的拳头,只当是他真的担心同学。 “行,妈妈知道了,妈妈明天会帮你问问的,好吗?” “谢谢妈妈!” “早点睡吧,乖。” * “韩阅川,查到了。” 马缇京在接到韩阅川的电话后就马不停蹄的去排查了最近儿童的失踪情况。 “——最近本省统计的青少年儿童失踪数量为七十八个,我对比了所有的照片,并没有对比到容貌相似的。” 韩阅川一边听电话,一边打开马缇京发过来的消息。 “七十八个都没有吗?” “没有,我觉得或许并不是我们辖区内发生的案子,光通过一个联名衣服判断太武断了,或许人家只是刚好来过沪市呢?” “失踪立案需要四十八小时。” 许风迎在一旁补充道,“根据我对【秘密花园】的了解,他们拍摄上传视频很快,有时候,金主会要求同步直播犯罪的全部过程。假如这个视频上传网站之前刚刚进行过一次直播的话,这个受害男孩很可能还没有被正式立案。” “那排查起来难度就很大了。” 马缇京实事求是道,“我只能先通知各派出所跟进,如果有相关人员报案就先进行对比?” “只能这样了。” “等一下。” 韩阅川在第九十九次重复浏览那个施虐视频之后忽然在视频的片尾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里,是学校的校徽吗?” 许风迎探过头,微微眯眼。 “看上去是,不过,画质有点差。” “这个校徽怎么这么眼熟……” “给我看看。” 韩阅川和许风迎脑袋碰脑袋地盯着屏幕时,一直一言不发的小桃忽然冷不丁出现在二人身后。 她推了推眼镜,快速看了一眼那个模糊到连边缘都看不清楚的小标。 随后低头在自己电脑上敲敲打打。 几十秒后,一个清晰的,完美呈现的校徽就出现在了她的电脑屏幕上。 “我去。” 韩阅川震惊了。 “妹妹,你脑子里装的不会是超体芯片吧。” “我只是检索了上海市所有小学的校徽和这个图像做了匹配而已。” 小桃说完这句话后又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沉默不语。 韩阅川似乎已经习惯了小姑娘的特立独行。 他看着校徽上的学校名称,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这个学校有什么问题吗?” “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很巧。” 韩阅川眨了下眼。 “陈姐的儿子,哦,就是我们局长。她的儿子就在市实小就读。” “确实挺巧。”许风迎抬眉,“市实小,看来这个小孩的身份也不一般。” “既然范围缩短了,那老马。” 韩阅川举起手机对着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马缇京有些无语。 “我这就联系那边的派出所要他们协助确认身份。” 第58章 牺牲 第二天,李杰依然没有来上课。 顾子越不厌其烦的和每一个过来打听消息的人都说了同一套说辞。 ——没有任何进展,但如果有进展了,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同学们听了不免有些失望,有人质疑他说。 “顾子越,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消息啊,在这里骗我们?” 顾子越神色平淡。 “这是我妈妈亲口告诉我的。” 他这个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很多人心里有了底。 “怎么可能骗人啊,子越妈妈可是公安局长,她都说了还没有进展那就是没有进展啊!” “就是,至少没有坏消息,那就是好消息啊。” 质疑他的同学被反驳后也有些讪讪的,很快就自己回到了座位。 很奇怪。 顾子越抬头看了一眼帮他说话的几人。 他们在质疑者离开后也没有散去。 “子越,我们都相信你,我们就等着你带消息来。” “对!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嫉妒你妈妈是局长。” 顾子越抬头眨眨眼。 “你们和李杰关系很好吗?” 众人微微一愣。 顾子越的眼里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但很快又被温吞平和淹没。 “我妈妈虽然还没有确切的结果,但是她告诉我,大部分青少年失踪案的原因。” 围着他的人顿时眼睛又亮起来。 “什么原因?什么原因?” “顾子越,你快说啊。” 顾子越还是那样淡淡的。 “每年都有很多青少年失踪,大部分都是自己离家出走。我听说,开学摸底考,李杰家对李杰的成绩很不满意,可能有这一部分原因在吧。” “原来是这样啊。” “对对!这次李杰数学考的还没我好呢,他妈妈对他要求这么高,肯定回家骂他了。” “啊,那他心理素质也太差了,这样也能当班长吗?” “等他回来我不选他当班长了。” 听着班里嘈杂的对话,顾子越嘴角的嘲讽却越发明显。 作为曾经被全班人所讨厌的人,他忽然觉得因为李杰的失踪,众人对他的态度突然就产生了变化。 甚至,老师对他的关注都多了起来。 顾子越抓着铅笔,怔怔地开始出神。 “子越——” “子越!” 同桌忽然用力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们问你话呢?” 顾子越茫然抬起头,刚刚好和同桌对视。 “前天晚上你不是最后离开学校的吗?” 顾子越心头一突。 “是啊。” 同桌眨眨眼,“那你看到李杰了吗?他要是离家出走,应该就是那天晚上走的吧。” 顾子越飞快地低头。 “没有,我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样啊。” 同桌垂下头,“也不知道李杰现在怎么样了,你说他怎么就这么冲动呢。” “切,什么冲动,我觉得他就是闹脾气呢。” 听着众人的讨论,顾子越的心砰砰直跳。 众人似乎已经聊定了,李杰就是因为考试成绩不好而选择离家出走导致的失踪。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隐秘的,恶毒的快感在内心滋生。 * “韩阅川,查清楚了,市实小确实有一个小孩的家长昨天在当地派出所报了失踪。” 马缇京的消息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过来。 韩阅川表面上在休假,实际上却在许风迎的住处看了足足一个晚上的资料。 此时他端着咖啡和马缇京讲着电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小孩叫李杰,是五年七班的学生,还是班长。听说成绩一直很好,昨天家长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派出所一开始没有受理,之后孩子的家长再三要求,派出所才派人去学校了解了一下情况。据家长说,孩子最近开学的模拟考成绩不理想,孩子失踪前,他妈妈和他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执。” 马缇京说着顿了顿,“所以,派出所只当是正常的家庭纠纷,并没有往儿童失踪这一方面想。” 韩阅川点点头。 “能做面部识别比对吗?” “做过了,基本上可以判断一致。” “这样吧,你和颜开乐一起去一趟学校,了解一下孩子失踪前都去过什么地方,顺便调取一下学校门口和附近的监控。” “好。” “市实小……” 挂了电话后的韩阅川坐在座位上若有所思。 “我这地方可不是你的第二个办公室。” 韩阅川沉思之际,许风迎忽然转到了他身边,抬手从身后的桌面上丢了一瓶冰镇的汽水,韩阅川伸手接住打开,仰头喝下一半。 “怎么了,这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难题倒是没有。” 韩阅川看着电脑上马缇京传来的小孩的照片微微皱眉。 “我在想,为什么是他呢?” 许风迎靠在轮椅上转着,“【秘密花园】的拍摄一般都会根据单主的需求进行定制,根据我对恋童群体的了解,他们只会在性别,体态,服装等表象化的部分提出要求。” “李杰并不是那种特别秀气的孩子。如果说是特地需求,我觉得不合理。当然,如果说是随机选择,也不合理。” 许风迎见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韩阅川看着电脑沉默着,随后忽然抬手,用电子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市实小?” 许风迎望着韩阅川圈出来的这个位置,露出了不解的眼神。 * 放学铃声响过。 市实小的大门敞开,学生们如同潮水一般涌出,顾子越背着包,跟随人群缓慢往前移动。 他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在身边的伙伴都各自奔向家长或三三两两走远后,他独自一人站在斑马线前,神色呆滞的望着不远处。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带着鸭舌帽的黑影忽然从旁边的小巷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他。 顾子越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 他本能的就要往后躲,可冲上来的人胳膊粗壮身子灵活。 顾子越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就被人一把勾住脖子,随后用一块白布狠狠捂住了口鼻。 顾子越本能的就要挣扎,然后那白布上的迷药挥发的很快。 他甚至连一秒的挣扎都做不到,就软软的倒在了这个人的身上。 变故发生的太快。 这让周围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异常。 在他们眼里,顾子越就仿佛只是被熟悉的哥哥拍了一下肩膀,随后就被搂着往前走去了。 就在此时,巧合发生了。 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在经过十字路口的那一瞬间竟然和从校门口走出来颜开乐和马缇京迎面相接。 颜开乐注意到了男人怀里状态异常的顾子越。 而马缇京,则看到了男人手腕上露出来的半截蛇形纹身。 “子越?” “黑蛇!” 颜开乐和马缇京双双一愣,对视一眼后毫不犹豫就往前追去。 黑蛇见到二人出来显然也愣了。 他见势不妙也不再隐藏,直接将顾子越扛起往人群多的地方冲。 “站住!” 颜开乐一边喊一边跑,黑蛇像是故意要引起混乱似的,一路跑过去打翻了不少路边的小摊,垃圾桶,眼看着颜开乐和马缇京被缠住。 黑蛇的身影迅速一闪,直接就绕进了一旁的小巷子里。 “该死!” 马缇京格外后悔自己平时属于训练。 然而颜开乐却没有这么快放弃。 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跳上了围墙,顺着二楼的台阶就跟着黑蛇远去的方向冲了过去。 “丫头小心啊!” “交给我!” 马缇京看着逐渐缩小的人影急忙打电话回队里支援。 颜开乐在追出去几十秒后很快就跟上了黑蛇。 对方见到颜开乐从围墙上跳下来很明显有一瞬间的惊愕。 颜开乐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她干脆利落的直接拔出刚配上不久的手枪,对着对方的脚踝就打了过去。 很可惜,这一枪落空了。 “黑蛇!把人放下,不然我就开枪了。” 黑蛇帽檐下的眼睛冰冷地没有一丝底色。 见自己被颜开乐逼到尽头,他很快将顾子越丢在了一旁,随后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细刀。 颜开乐握着手枪瞄准了对方的肩膀。 “砰——” 子弹精准无误地穿过了对方的肩头,但黑蛇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三两步间,他已经将细刀举到了颜开乐面前。 利刃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当颜开乐意识到自己有危险的时候已经躲闪不及,那锋利的刀刃无比精准地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 一下。 两下。 三下。 黑蛇面无表情的握着颜开乐的身体捅了三刀。 他肩膀上的枪伤仿佛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发挥。 “下辈子记住,对杀手开枪,只能一击致命。” 当颜开乐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的异样时。 黑蛇已经将刀从她身体里抽出,不屑地丢在了地上。 颜开乐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逐渐失焦,模糊,仿佛在做生命最后的挣扎。 黑蛇的身影逐渐模糊。 可他最后对颜开乐那不屑嘲弄的眼神,却让颜开乐最后的意识格外的清晰。 她用尽全部力气举起手枪,在黑蛇转身跳入巷子的另一面墙时瞄准了他的后背。 “砰!” “小乐!” 枪声响起。 马缇京匆匆赶来,却只看到了颜开乐胸口紧紧插着的细刀和地上一条长长的血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马缇京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眼睁睁看着颜开乐的身体缓缓倒下,献血从心口的位置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衫。 “小乐,小乐!” 马缇京嘶吼着冲上前,脱下外套替她捂住伤口,可那血液似乎像是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的从颜开乐的身上涌出。 “撑住,我们的人马上就来了小乐!你一定要撑住。” 颜开乐的呼吸快速变得微弱,每一次喘息都似乎在做无力的挣扎。 地上的血迹在阳光下变得格外刺眼。 “求求你,小乐——” 马缇京眼泪在不自觉的夺眶而出。 “不可以,你还小,你还这么年轻,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颜开乐的口中渐渐开始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因为失血她快速的在干瘪枯萎。 她缓缓扭头看着马缇京。 最后无措的闭上了眼睛。 “小乐!” 这一刻,马缇京感到无比的绝望和自责。 他明明知道颜开乐要追的人时黑蛇。 他明明知道黑蛇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而颜开乐只是个刚刚转正的小警察。 望着那一条血线远去的位置,马缇京忽然发疯似得抓起颜开乐手中被血液浸湿的手枪。 他将颜开乐的身体放好,用自己的外套盖住,随后步伐坚定朝着黑蛇远去的方向走去。 此时他顾不得什么理智。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替颜开乐报仇。 只是,命运总是会一次次地给他开玩笑。 当他走到巷子的另一头时,却看到了黑蛇倒在地上的尸体。 颜开乐在黑蛇跳下围墙前打出去的最后一枪,子弹精准无误地从黑蛇后背闯进了他的心脏。 * 韩阅川赶回支队的时候,看到的是颜开乐冰冷的尸体。 昨天还在他面前因转正而喜不自胜的小姑娘甚至没能迎来她正式的授予仪式。 死亡会瞬间带走一个人的生气。 韩阅川站在尸体前。 机械性的耳鸣持续了足足有十分钟。 距离上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完全可以冷静客观的面对这样的场面。 可看到颜开乐身体上搅动撕裂的三个刀口后。 一直维持的很好的理智在一瞬间崩裂了。 他可以接受自己随时牺牲。 可为什么是颜开乐? 她只有二十三岁。 她还没有开始她的人生。 她才第一次拥有自己的配枪。 她的警号,才刚刚拥有…… 韩阅川嘴唇微张,撑着冰棺的边沿努力让自己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 “黑蛇呢?” “在医院抢救。”沈谈的声音在抖,“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韩阅川发白握拳的关节用力砸在了柜子上。 沈谈见他神色不对,一把拉住了不管不顾就要往外冲的韩阅川。 “你要去哪?” “医院。” “去干嘛?” “我他妈的去拔了那畜牲的氧气管!” 韩阅川一把甩开沈谈的手指着天花板开始咆哮。 “凭什么!我们的人死了,那畜牲却可以被抢救?她才二十三岁才二十三岁!” 第59章 为犬马 “你冷静点。” 沈谈的理智让他本能地要去劝,可真的张口时却说不出一句话。 尸检对沈谈来说太过稀松平常。 但他这次却庆幸行业的规避原则能让他不用残忍的去面对战友的死亡。 他无比理解韩阅川此时的冲动。 他完全不想阻拦,如果韩阅川此时问他一句愿不愿意一起杀掉那个人,他会愿意在韩阅川身后给他递刀。 “你想去就去吧。” 沈谈将颜开乐的尸体退回,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脸用白布盖住。 韩阅川吼完倒是又冷静了下来。 “为什么会遇上黑蛇?” “老马说,他们和派出所的人一起去市实小了解李杰失踪的情况,出门就看到黑蛇绑了另一个小孩。老马体能不行落在了后面,颜开乐追过去后开了两枪,但是没有打到要害。” 沈谈谈到这里心口发痛。 “——她很无辜。” “所以。” 韩阅川苦笑一声,“如果我没有让她去派出所了解情况,这个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韩阅川,你别钻牛角尖。” 韩阅川靠着冰柜缓缓坐在了地上。 两手撑着头,茫然地望着地面。 “是我把她带去外勤的,如果她跟着你留在技术组,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沈谈,你说的对,是我狂妄自大,是我把小乐害死的。” “害死小乐的是黑蛇。” 沈谈伸手拽住韩阅川用力揪头发的手腕。 “选择你是小乐自己愿意的,又不是你强迫的。她已经给她自己报仇了,医院那边说过,黑蛇被打中要害,就算救回来也有极大可能无法恢复意识。” “所以这难道不可笑吗?” 韩阅川抬头,睁大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甚至连一个发泄的机会,替她报仇的机会都没有。沈谈,我这个队长,做的太失败了。” 说完,韩阅川的头缓缓靠在了身后的柜子上。 右手搭在腿上无力地垂下,意志似乎消沉到了极点。 沈谈望着他说不出话。 半晌后,他也靠着韩阅川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停尸坐了很久。 “我是她的实习带教老师。” 沈谈忽然冷不丁开口。 “如果你是一个不称职的队长,那我也是个不称职的师父。” 韩阅川微微抬眉,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谈注意到韩阅川的反应,也扭过头来看着他。 “你想到了什么?” 沈谈话题随着韩阅川的情绪的转移而快速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被绑的那个小孩是谁?” 沈谈微微一愣。 虽然韩阅川眼里还闪着泪水,可目光却已经开始犀利。 “是陈姐的儿子,顾子越。” “陈姐的儿子。” 韩阅川的语气开始变冷,“也就是说,是顾南山的儿子?” “老韩,你不能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 韩阅川的目光变得极其澄澈,“黑蛇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顾子越,那个李杰或许只是替死鬼。【秘密花园】录制这个视频不仅是为了赚钱接单,还是对我们的警告。” * 韩阅川和沈谈在调整好情绪后就决定先去找到顾子越了解情况。 可当他们赶到医院时却被门口负责保护的警察阻止了探视。 “韩队,这是上面的命令,你们不要让我们为难。” “我们也要回避?” 沈谈觉得很奇怪,“我们不是来查案的,只是探视也不行吗。” “沈处,考虑到您二位和受害人顾子越和颜开乐的关系,目前暂时不允许沪市重案组所有人探视。” “所有人?” 沈谈挑眉,“也包括陈局?” 警员点头。 * “没错。” “我不明白,顾子越是受害人,作为他的母亲,为什么我也要回避?难道我连看他的资格都没有吗。” “不止是你,我也要回避。” 支队会议室里,顾南山坐在上首沉着脸,面对着来自陈竞贤的输出。 “黑蛇是国际上的重要逃犯,他流窜在沪市这么久都没有被发现,本来就是你这个局长的失职。如今子越涉及其中,我们都不方便出面,这个案子,沈部长会安排其他团队接手,你们都不要管了。” “顾南山。” 陈竞贤对顾南山的态度很不满,“子越为什么被暗网的人盯上?你知不知道,我们有个警察为了保护子越牺牲了?【秘密花园】的案子我们已经暗中跟进了很久,没有人比我们更适合查下去了!” “你以为你是谁?” 顾南山看向陈竞贤的眼神有些不耐烦,“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为什么?是别的支队水平差?还是地球没了你就不转了?回避原则是规矩,你和我反对没用,再怎么反对,这件事情已经是既定事实。” “顾南山,子越也是你的孩子!” “就是因为他也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才坚持要规避!” 陈竞贤和顾南山一声比一声喊的大。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僵硬,梁谦急忙从门口冲了进来劝架。 “这又是怎么了?” 梁谦虽然比两人都低了一级,但毕竟是刑侦队多年的老人,见他进来,顾南山和陈竞贤终于冷静了下来。 “规矩不是我能更改的。” 顾南山没有抬头,“竞贤,韩阅川胡闹就算了,你跟着胡闹什么?难道这个案子不给你们查,别人就查不好吗?” “你到底是公事公办还是故意针对,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竞贤顿了顿,忽然冷不丁刺了一句。 “你像防贼一样提防我,可别不小心被自己身边的人卖了。顾南山,虽然我们不是夫妻,可好歹也是同僚,你可别走错了路。” 顾南山眉头一皱。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陈竞贤知道争取无用也不在无畏争执,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后就离开了会议室。 * 顾南山一直都觉得,虽然自己和陈竞贤的婚姻以分手告终了,但他并不认为这段感情是失败的。 他和陈竞贤是很好的战友,却永远无法做夫妻。 陈竞贤太要强了,这种要强不仅仅是体现在工作上,还有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顾南山也是个不喜欢低头的人。 久而久之,本就没有那么纯粹的爱情就在生活琐事里消磨殆尽,只剩利益纠缠。 他不是不知道陈竞贤身边那些如韩阅川之流的混小子在背后怎么说他是个负心汉白眼狼。 他只是懒得解释。 如果这种摸黑能够让陈竞贤心里舒服的话,他不介意自己背点黑锅。 毕竟,夫妻一场,他顾南山愿意。 “你别往心里去。” 望着陈竞贤冷脸离开的背影, 顾南山心里涌起一丝淡淡的酸涩。 而陈竞贤方才的话,也在他心里不停震荡着。 * 顾南山是个很讲究的人。 但这种讲究并不是小资阶层保持优雅和体面的方式,而是顾南山做为跨越阶层的先驱者经历血雨腥风和携手进退后的尴尬产物。 长期生活在狭小环境下的精致挤兑已经很少会让他在高档场面露怯。 只是,他偶尔会觉得恶心。 走进他家里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现代简约风与艺术气息,浅灰色的进口沙发,几何图案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画作,是他特地请朋友拍卖回来。 要的就是一种奢侈又不低俗的感觉。 然而,这种干净的奢侈却因为丢在地板上的那条红色内衣一下子就本末倒置。 顾南山本能地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伴随着浓烈刺鼻香水一同侵略他五感的还有女人尖细的声音。 “队里有事。” “有事?” 女人冰凉的手抚摸过顾南山衬衫的衣领。 美甲轻轻一挑,勾断了他原本就不够牢固的引线。 顾南山呼吸略沉,感受着女人逐渐靠近的温热身体,娴熟的将手臂环上她的腰身。 女人的身体靠在玄关的柜子上。 微微扬起脖颈凑近,短发的发梢尖蹭在了顾南山敞开的上半身上。 …… 短发女人裹着浴巾靠在沙发上抽烟。 顾南山站在镜子前,小心翼翼的整理自己的发型。 “你还在收拾什么,晚上要出去?” 短发女叉着腿,大t恤下光着的两条腿就这样明晃晃的甩在地毯上,指尖掐着的雪茄在缓缓引燃,那血红的指甲盖上,嵌入的是一颗猫眼一样的钻石。 “习惯性保持干净而已。” 顾南山的眼里看不出一点情绪。 “毕竟不是年轻人了,想要有价值,就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顾南山将手里的剃刀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回头刚好看到短发女颠三倒四挂在沙发上的模样。 在对方仰头吐烟的片刻之间。 顾南山眼里的厌恶一闪而逝。 她小腿上那条细长的蛇形的纹身像一个恶心的图腾一样趴在肉上,蛇睁着眼,吐着信子,像一个高高扬起身体的既得利益者,晃着尾巴对自己挑衅。 短发女并没有注意到顾南山对自己纹身的打量。 吐纳间,她内心的快乐已经愉悦到了极点。 顾南山忽然闻到了一丝焦油般的刺鼻气味。 他猛地回过神。 短发女手中的雪茄在尽情燃烧。 那样刺鼻的气息,就是从袅袅细烟里缓缓散发出来。 意识到短发女在做什么后的顾南山内心一抖。 他沉这脸一把夺过雪茄丢进了一旁的池子里。 短发女恍恍然抬头,看向顾南山的神色十分不满。 “你干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 顾南山扑上前揪着她的衣领,目光阴沉。 “你在我家抽这个?万一被人发现我们就一起完了!” 短发女低头看了看顾南山攥紧的拳头,失焦的眼神忽然在一瞬间恢复清明。 她猛地甩开顾南山的手,表情不屑又冰冷。 “顾南山,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我想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管吗?” 顾南山被短发女甩到一边。 女人伸手将他的脸掰过来,用细长尖利的指甲掐着他的下巴。 锋利的指甲尖在他干净胡茬的皮肤缝隙中划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被人发现又怎么样?你这个副部长怎么来的,心里没数吗?” 顾南山的脸被短发女捏着动弹不得。 尽管极力克制,短发女还是在顾南山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屈怨愤。 短发女似乎很喜欢欣赏顾南山此时的表情。 她松开手半躺在沙发上,勾起嘴角,将翘起的脚架在他的肩膀上,随后及其随便地用脚趾勾弄他的耳垂。 “没有我给你喂业绩,就凭你又没能力又没背景,你一辈子都坐不到现在的位置,你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所以我要你怎么样,你就必须怎样?我可以把你捧上去,也可以把你踹下来,你懂吗?” 顾南山任由短发女的脚趾随意在自己的脸颊上踩着。 那种苍白无力的憋屈在顾南山脸上暴露无遗。 “我就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短发女翻了个白眼。 “年轻人是好,可总是顺着我的我嫌没骨气。” 短发女起身,将手里还没有燃尽的雪茄强硬塞进了顾南山的嘴里。 “你有骨气,可你还不是只能顺着我?” 短发女“咯咯咯”地笑着,下一秒,她眼睁睁看着顾南山顺从的趴下,倒在她的腿边用力地抽了一口雪茄。 短发女的眼里露出鄙夷。 “这是干什么?” “你在我家抽,我不抽别人也会觉得我抽。” 顾南山半躺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因为药物的刺激而皱成一团。他的脸上涌上一层诡异的迷离,那种精神兴奋带来的呼吸急促让他迷恋又上头。 短发女并没有因为顾南山态度的转变而露出笑意。 相反,她的眼里充满了反感。 她顺手抓起旁边杯中的冷酒,一把泼在了顾南山的脸上。 顾南山被酒气一激,上头的兴奋顿时退了几分。 “别学其他男人做出这副死样子,我不喜欢。”短发女不耐烦的起身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我不过是提醒你,别想着演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出。你既然和我在一起了,那这辈子就都别想再干干净净了。” 短发女转过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最近陈竞贤他们都在查什么?” 顾南山神色自若。 “查?她能查出来什么,不过是针对我,和我对着干罢了。” “你们离婚前,也算是郎才女貌啊。”短发女微微抬起下巴扫着他,“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喜欢要强的女人。” 顾南山站起来,从身后抱住短发女。 “她让我抬不起头,让我觉得我不像个男人。” 短发女转身神色警觉地回望着他。 “那我呢?” “你不一样。” 顾南山垂眸一口咬住她的耳垂。 “你是我的主子,有了你,我才能再这条路上,越爬越顺……” 第60章 只说真话 顾子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空气中干涩的消毒水有些辣喉咙。 回忆起昏睡前的一切,顾子越忽然惊觉,猛地跳下床走到窗边。 外面的景象很熟悉,是市立医院。 顾子越迟疑了一瞬,刚想开门看看情况,门外就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来者是两个穿着警服,略面生的男性。 看到他赤脚紧张地站在地上,他们急忙解释:“子越别怕,我们是市局的。” 市局。 顾子越皱了皱眉,依旧一动不动的站着。 对方见他的神色并没有松弛下来,显然看出了顾子越的心思。 作为陈竞贤和顾南山的儿子,他的警惕性比一般的警察更高。 其中一个警察将口袋里的证件取出放到他眼下。 “这是我们的证件,这里是我的警号,我隶属于第三经侦支队,负责领导是梁谦。” 警察注意到顾子越只是很扫了一眼证件后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转头爬上了床。 沉默很突兀。 顾子越并没有像寻常受害人那样在苏醒过来后陷入一种惶惶不安,也没有着急地询问发生了什么,或者自己家人在哪里。 他的情绪平稳到有种离谱的淡漠。 但同时,他的眼底很纯澈。 谨慎和纯真同时出现在一个十几岁孩子的身上显得过于割裂。 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还是决定将商量好的解释告诉他。 “子越,有人试图绑架你,为了保护你和你爸爸妈妈,所以我们暂时不能让你们见面……” “执法规避。” 顾子越平静打断了面前警察的陈述。 “妈妈以前说过,我知道,你们不用和我解释。” 顾子越安静地坐了回去。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虽然说现在的孩子早熟,可顾子越大行为显然已经早熟过头了。 不过,调查并不属于他们的职责范围。 见顾子越没有对留在这里有什么异议,俩警察最后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就退了出去。 余光在注意到两人离开后,顾子越小心翼翼地在自己身上的口袋里摸来摸去。 通讯工具已经不在了。 有时候所谓的保护其实是变相的软禁。 顾子越并不觉得害怕。 这场风波是一个蓄谋已久的人祸,而他也在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异常。 一贯精致利己的父亲突然格外迷恋起一个并不独特的女人时,他就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他的生活里。 学校门口总有那么几双眼睛。 顾子越没有办法分别哪些是狼,哪些是虎,哪些是蛇。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兔子。 丛林法则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 肉食动物互相竞争,但对兔子的态度是一致的。 而他一定只是其中一只兔子。 对面的动物虎视眈眈,顾子越也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满汉全席中的那一盘菜。 但上桌的人,或许会让人意想不到。 绑走他的那个人,他其实并不陌生。 早两天前,李杰失踪的当天,顾子越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个男人手背上有一条眼熟的,细长的蛇形纹身。 这个纹身他在父亲女人的脚踝上看到过。 混乱的人际关系会违背人伦。 顾子越不敢细想,所以,他选择闭嘴。 频繁巧合的背后一定是无法陈述的故事。 父亲说过,丛林里的野兽为了生存有时候会吃掉自己过于羸弱的幼崽。 顾子越不知道自己在父亲手里起到了一种什么样的作用。 但是他却完美继承了父亲的利己主义。 所以当他发现黑蛇蛰伏在学校门口伺机而动的时候。 他故意交换了自己和李杰的校园卡,并且故意引导李杰在放学之后重回班级,让给别人误以为,那个最后从学校离开的人是自己。 李杰活该。 在孩子们的丛林法则中,他完美的站上了领奖台。 但,孩子们的法则永远都是过家家。 泡烂自己的作业本,带领班级的小团体玩孤立。 把自己锁在厕所不让他出来上课…… 李杰以为自己的沉默是因为恐惧和害怕,其实,这恰恰是顾子越继续隐藏自己的最好盾牌。 一个饱受霸凌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子。 所以,他亲眼看着李杰被黑蛇当成自己绑走,然后若无其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在第二天重回学校。 只是他没有想到,黑蛇杀回来的这么快。 对方的目标一定是自己。 顾子越早早的就做好了准备。 可是,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警方的手里? 这次的警方是谁? 父亲被调查了吗? 母亲呢? …… 顾子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第二天天亮后,不出意外的就有相关负责人来找到顾子越。 然而这个来的人却让他有些意外。 “你好,顾子越。” 韩阅川微微一笑,“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挺好的。” 顾子越有些奇怪为什么韩阅川还是成为了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毕竟昨天听门口值班的警察闲聊时知道了,自己被黑蛇掳走后,韩阅川手下的一个女警察因为救自己牺牲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韩阅川的脸色。 毫无异常。 这并不符合他对韩阅川的刻板印象。 这个人太感情用事,按父亲的话说,不适合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可是母亲却非常认可他的能力,硬是给他保驾护航。 也亏得韩阅川专业素质过硬,这才没有成为他父母斗争中的炮灰。 “韩队长替你妈妈来看看你。我呢,我来问你点问题。” 正奇怪的时候,跟在韩阅川身后的梁谦缓缓开了口。 顾子越明白过来,恐怕梁谦才是真正的负责人。 至于韩阅川…… 恐怕又是强行无视了规矩。 果然梁谦见韩阅川堂而皇之坐在了自己身边有些无奈,他轻轻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让他挪远一点,自己则掏出笔记本,往顾子越的身边靠近。 “别紧张啊,就是简单问问。” 顾子越乖巧的点点头,却不敢抬头和韩阅川对视。 “绑你的人,你之前见过吗?” 顾子越摇摇头。 “这几天上下学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 “你爸爸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 “——顾子越。” 例行问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韩阅川忽然插嘴道:“听你妈妈说,前几天你问了她关于李杰失踪的事情?” 顾子越抬头,认真地看着韩阅川。 “对。” “你们关系很好吗?” “以前,我是班长,他是副班长。” 韩阅川的眼里微妙划过一丝复杂,“你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顾子越的指尖悄悄抠住了衣服的一角。 “作为同学,我关心他是应该的。而且,同学们都很好奇,他们知道我妈妈是局长。” 韩阅川点点头,抬眉意味深长的看了顾子越一眼。 “很会说真话。” 顾子越睫毛一闪。 韩阅川说的是很会说真话。 这个“会”其实十分微妙。 会说真话的言下之意是,他在选择性的说话。 选择只说真话。 顾南山曾经教过他如何合理的骗过警察局的测谎仪。 ——「只说真话,不说假话。」 隐去你陈述事实中需要撒谎的部分,只需要陈述事实。 语言在运用巧妙的情况下也会产生蒙太奇。 就像别人问他,你和李杰关系很好吗? 他就可以回答,以前,我是班长,他是副班长。 人们便不需要和他确认好与不好,自然会将这样的描述和关系好划上等号。 不过这样的小巧思在韩阅川面前似乎并不不奏效。 顾子越有些莫名的心虚。 作为未成年,在社会上拥有特殊优待的同时也在各类恶性事件里拥有天然的社会保护伞。 但,一个优秀的警察从来不会被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局限思路。 “我知道你关心李杰,所以给你带来了他的消息。” “韩阅川?” 梁谦本能要阻止韩阅川继续说下去,可对方显然并不愿意停。 “李杰被黑蛇,也就是绑走你的那个人虐杀了。”韩阅川一字一顿,一边说一边紧盯顾子越的眼睛,“虐杀的过程还被传到了网上,手段极其残忍。” 顾子越一愣。 随后眼里露出恐惧,像一个正常的学生那样有些惊慌的看向了梁谦。 “所以,我也差点被虐杀?” 顾子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肌肉紧绷,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神情有些呆滞,像是忘记了哭泣,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别怕。” 梁谦瞪了韩阅川一眼,缓和了语气斟酌道:“你放心,黑蛇已经被捕,他不会再有机会对你动手了。” 顾子越极其用力的吸了口气,伴随着一阵抽噎。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 “他为什么要杀我?” 顾子越声音微颤,“我和李杰根本就不认识他。” “因为他……” “他是逃犯,是个十恶不赦的杀手,他的目的,就是替别人杀人。” 韩阅川再次打断了梁谦的问话。 他意有所指得望着顾子越。 “虽然你和李杰本身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却有可能因为你父母的原因迁怒你。子越,你爸妈从小带着你在队里长大,恶性事件你见了不少,应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吓到吧。” 顾子越眼里露出迷茫。 “子越,有一个女警察为了救你牺牲了。我想查清真相为她报仇,我希望你能和我说实话。” 韩阅川目光锐利有种毋庸置疑地严肃。 “李杰为什么会被黑蛇绑走?” 梁谦回头有些无语的望着韩阅川。 韩阅川却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还对着梁谦摊了摊手。 顾子越缓缓低头,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继续说道:“你为什么这么问我……” “因为,黑蛇真实的目标应该是你。” 韩阅川的语气忽然上扬,莫名的,还带了一种质问和攻击力,“我至今还没有找到李杰的尸体,但我觉得,黑蛇应该是因为某些原因把他当成了你。听说你在学校里和你的同学说,李杰是因为考不好离家出走的?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 顾子越急了。 “这是我妈妈以前告诉我的,她说,青少年失踪很多情况都是因为沟通不及时引起的叛逆心理……我不是胡说的!我真的……” “好,好别激动。” 梁谦见顾子越本就没有血色的连因为韩阅川反复的插嘴越发的苍白急忙上前按住他。 等安抚好顾子越,梁谦板着脸拽着韩阅川到门口,一把将他丢了出去。 “你在外面等我。” 梁谦忽然觉得瞒着上面答应把韩阅川放进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老梁,那小子有问题。” “我看你有问题!” 梁谦忍不住了,指着韩阅川的鼻子就开始骂。 “你是不是有病啊?子越才多大?他是个孩子,你刚刚是在干嘛,审问犯人吗?” 韩阅川皱眉。 “老梁——” 梁谦没有给韩阅川解释的机会。 “是,你是不是还在因为顾南山和陈竞贤离婚的时候顾子越执意跟着爸爸的事情迁怒他?他还小,你也没成年吗?你有没有想过子越是竞贤的孩子,人家一家三口的家事你这么大情绪干什么。这么咄咄逼人,你要竞贤怎么办?” “小乐死得这么惨,就是因为救他。” 韩阅川阴沉着脸,伸出手指指着房间。 “黑蛇对顾子越下手是蓄谋已久,马缇京带回的监控里清晰的拍到他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在市实小附近盯梢,他每天晚上都会看着顾子越下课,而绑走李杰的那天,监控却恰好坏了。” 韩阅川凝眉,“那天,竞贤很晚才将他接回去,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你又在臆测。” 梁谦拍拍额头,“你知道为什么顾南山能说服上面不让你介入这个案子吗?因为每一次你都是这样感情用事,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改掉这个毛病?” “我合理推测怎么就是感情用事了。” 韩阅川觉得难以理解。 “老梁,你不要小看顾子越,他是个孩子,可他很小就已经跟在贤姐身后看案例了。你相信我,他表现出来的害怕一定是假的,这小子在瞒着我!” “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子,是我也不愿意对你说真话。” 第61章 查案受阻 梁谦似乎彻底不打算让自己再插手这个案子。 韩阅川争辩了几句发现对方依旧无动于衷,索性就打算回支队找陈竞贤想办法。 但事与愿违。 等他到了支队才发现,这个时候京市居然发了个红头文件叫陈竞贤立刻马上去报道开会。 从通知下发到陈竞贤登上飞往京市的飞机一共不到两小时。 陈竞贤甚至没等到自己回来就已经匆匆离开了沪市。 “阅川,别冲动,一切都等我回来以后再处理。” 听着电话里陈竞贤的声音韩阅川心里窝了一股火。 “阻止我插手案子又把你调走,贤姐,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早就说过,彻查暗网需要付出代价,在没有支持的情况下查这个案子,会面临意想不到的伤害。” 陈竞贤的语气有些颓丧。 “或许,黑蛇真实的目的就是为了震慑我们,见绑架子越不成,就虐杀小乐。为的是让我们知难而退。” 韩阅川觉得陈竞贤语气有些异常。 他敏锐地从她的只言片语里读出了些其他的细节。 “贤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随便说说的。” 陈竞贤忽然又恢复如常。 “子越是个心思很细腻的孩子,案子调查期间,我和他爸爸都不能照顾他。如果可以,你让梁谦帮忙把家里的乐高给他带过去吧。” 韩阅川心烦意乱,根本无暇去管什么乐高不乐高。 “那我们什么都不管,难道小乐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吗?” 电话里的陈竞贤忽然沉默了起来。 半晌后,她才缓缓开口。 “小乐是救子越牺牲的。” 电话那头,陈竞贤的语气带了一丝愧疚。 “阅川,你在怪我吗?” 想起方才梁谦对自己说的话,韩阅川忽然意识到,他似乎确实有些冲动了。 “贤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举着电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片刻后,陈竞贤缓缓道:“阅川,我也不喜欢看到牺牲,可作为一个母亲我做不到舍生取义,我很感激小乐救了我的孩子。她很年轻,如果可以,我也愿意用我的生命换她回来。但我知道现在说这一切都显得很虚伪,一命换一命太残忍了,如果你心里咽不下这口气,那就怪我吧。” “贤姐,我不是怪你。” 韩阅川心里堵得一阵酸痛,“我咽不下这口气,小乐是我带进来的,任务是我下发的,你们说的对,我自负,我想当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就去和那些人硬碰硬,才会害死小乐。” 说完,韩阅川用力闭上了眼。 但他很快又睁开。 “可真正杀死小乐的是黑蛇,是黑蛇背后的【秘密花园】,小乐已经没了,我更不能让她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如果我们这个时候放弃了,我拿什么颜面去见小乐的父母?” “小乐牺牲已经证明了现在并不是和对面挑起正面战斗的时候!” 陈竞贤忽然抬高了声音,“你想为小乐报仇,情绪上头我理解,可牺牲一个还不够吗?难道你想要马缇京,沈谈,一个个都前仆后继?韩阅川,你可以接受自己的牺牲,那你接受好身边的人为此牺牲了吗?” 韩阅川的心不可控制的一抖。 他忽然想起许风迎在第一次听到自己想要合作时对他说的话。 当时她说自己没有见过黑暗,所以无法向她一样逆水行舟自己还不理解。 可现在,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许风迎为什么有所顾虑。 也许,旁观者清。 韩阅川涌上头的情绪忽然被一阵强烈的无力感浇灭了。 “顾南山说的对,你我身在其中,很难冷静地做决定,这段时间你也很累了,好好休息吧。” * 沪市冬天很少会下暴雨。 但只要春雷一响,潮湿黏腻的空气就会在某个下午悄无声息的钻进你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霉菌也会在一夕之间开始滋生,爬满你房间的每个潮湿之处。 沈谈去支队办理颜开乐遗体处理手续的时候得知了韩阅川休假的消息。 也不知道是自己心硬如铁还是习惯性的情绪稳定。 颜开乐牺牲到现在的三天,沈谈几乎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 颜开乐的父母在出事的当天就从如皋老家赶了过来,老两口老来得女,生的聪明勤奋,能在沪市做警察,在父母那镇子上也成了一种夸阶级的荣耀。 老两口看到女儿尸体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们扑上前,无力的呼喊着颜开乐的名字。 破碎的呜咽和汹涌决堤的泪水与颜开乐毫无生气的遗容像是张写满绝望的遗书,彻底压弯了老人的背脊。 那一刻,沈谈压抑了三天的情绪爆发了。 …… 食堂里,梁谦端着盒饭叉着腿坐在食堂,远远就看到沈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梁谦,把黑蛇案所有的资料都调出来给我,另外,小汤从今天开始调出你的项目组,换我加入。” 嘴里的饭刚嚼没两口,梁谦神色复杂地抬头。 沈谈目光犀利,一动不动地杵着。 食堂里有人投来打量地目光,梁谦继续嚼了两口,将喉咙里的饭咽了下去。 “沈谈,你要是也跟着韩阅川一起犯病,别怪我不给沈部长面子。” “关老头子什么事?” 沈谈并没有压低声音。 “上次开会我就想说了,我们这些人什么时候做事情这么畏首畏尾了?难道是体制内日子过得太好,把入行时的棱角都磨平了吗?老梁,你是经侦的一把好手,可论刑侦你比不上韩阅川,上面不让他插手明摆着就是故意不让继续查。我知道你不愿意冒险,所以我来冒这个险,你把我加进你的调查组,出了事,我给你扛着。” “你扛不住。” 梁谦并没有被沈谈激到,他心平气和的一句话倒是让沈谈又绷不住了。 “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 梁谦无奈的望他,叹气。 “你和韩阅川,也算是我看着带起来的,我承认你们专业,我也承认你说的,我们在体制内养久了总是习惯性趋利避害,年纪越大,越发珍惜羽翼,可你想过吗?珍惜羽翼未必是坏处。正邪不两立,但正邪永远存在,除掉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但人如果没有了,那就是真的没有了。在培养一个韩阅川,一个你,又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沈谈有一瞬间的哑然。 梁谦拍了拍他的肩膀。 “案子是查不完的,你们还年轻,眼里揉不得沙子。但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的价值不一样,上面不让你们查,其实也是对你们的保护,明白吗?” 狗屁保护。 沈谈的愕然在一瞬间弹回,心志忽然异常坚定。 “价值,什么是价值?牺牲颜开乐,保护顾子越是价值,牺牲我保护你算不算价值?” 梁谦一愣。 沈谈一贯斯文,就算吵架也很少红脸。 如今突然骂出脏话倒是有种曾经没有的匪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是,韩阅川这个人确实感情用事,可他也比你们每一个人都有种,这案子你们不敢查,是怕查出来的结果你们承担不起,所以宁愿躲在这里做缩头乌龟。胆小如鼠,却还要给自己上价值。” 沈谈的指节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 “老梁,我没有韩阅川那么大的包袱,我只是想不想我手下的小姑娘死得不明不白。黑蛇这条线我一定要查,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一定会有自己的办法。你现在配合我,等事成之后我自然会在老头子面前给你说好话,你要是不配合,从此以后你支队的项目就别怪我处理不积极。” 梁谦张张嘴,有些不可思议。 沈谈说话这些话有下意识的后悔,不过见到梁谦那惊讶无奈却又有些动摇的表情,沈谈忽然觉得自己这番冲动好像真的还有点作用。 “不用把小汤踢出去。” 沉默了半晌的梁谦压低声音。 “他在项目组的权限不低,反正是你的人,你自己处理。” 沈谈神色一动。 知道梁谦是暗示他用小汤的的权限去系统里查,心里暗骂老狐狸狡诈之余又感慨自己终于还是和韩阅川一样走了条叛逆的路。 另一头,韩阅川找许风迎却扑了个空。 今天【梨】没什么人,也不知道许风迎都给他们安排了什么任务,平常经常在的也只有小桃。 如今小桃和韩阅川也算熟悉了一些,不会像一开始一样沉默寡言,但还是比正常人冷漠了很多。 没人说话心里韩阅川心里堵得慌。 忍不住又问了小桃许风迎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小桃从韩阅川到了到现在一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见韩阅川不厌其烦的试探,她终于也忍不住推了推眼镜。 “你别等了,风迎姐不会回来的。” 小桃说完转过头继续和电脑使劲。 韩阅川却不干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许风迎故意躲我。” “她不见你,自然有她的道理。” 小桃撂下这句话后就开始扮演哑巴,无论韩阅川说什么,小桃都是一副入定的样子。 韩阅川还是忍不住给对方去了电话,然而,一切联系方式都像是石沉大海。 韩阅川这才恍惚反应过来,许风迎似乎是故意不愿意见自己。 “为什么?” 韩阅川不解,“她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小桃自然是没有回答,韩阅川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可在房间里干耗着也没用用,刚打算起身离开,却听到小桃又叫住了自己。 “风迎姐说,如果你来了,让我把这个给你。” 小桃将一个硬盘递给韩阅川。 韩阅川接过后忍不住问她,“我刚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给?” 小桃摊手。 “风迎姐说了,如果你来了很快就走了就不用给你,如果你来了一直不肯走,就拿这个东西打发你。” 这语气实在是太许风迎了。 韩阅川不由得开始好奇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硬盘打开,里面只有一串复杂的加密代码和网址。 韩阅川看不懂,只能去找马缇京。 可颜开乐出事后,马缇京的状态并不好。 韩阅川发疯,沈谈偷偷发疯。 两人默契地选择靠情绪外溢的时候趁热打铁查案,可对于一个深居简出的技术员来说,队友的牺牲还是太过残忍和痛苦。 马缇京并不像韩阅川和沈谈那样,可以很快将痛苦压制转化为动力。 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忽然就拦在了他的面前。 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本质其实是个懦夫。 韩阅川在马缇京家看到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模样时并没有太意外。 “抱歉老马,我知道这时候不应该来打扰你。” “有什么不应该的。” 马缇京疲惫地开门给韩阅川让路,自己则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地上。 望着屋子里喝空后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和牛奶瓶,韩阅川心里很不好受。 “老马……” “废话不用多说。” 马缇京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他绕过凌乱无序的客厅,走到冰箱门口拿出一瓶冷水喝了一口。 “老韩,我们之间就不用说太多安慰的话了。我知道你一定是有需要我的地方才会这个时候来找我。咱们直接说正事。” 韩阅川知道,安慰对马缇京来说也是一种侮辱。 于是他也收起无畏的悲伤,将从许风迎处拿到的硬盘交给了马缇京。 “这是……破解账号?” 马缇京很快就通过硬盘里的内容登陆进了【秘密花园】的一个未知板块,板块中讨论组的消息还停留在七小时前,不过这个人的id和名字,却被小桃备注在了另一个文档的后面。 “许风迎找到了李杰虐杀视频的下单单主?” 韩阅川猛地站起身。 马缇京很快通过细节将对方的ip地址锁定。 “找到了。” 马缇京将地址从地图上圈出。 “这个人叫张夏,是北浦医院的牙科医生,高级会员,三周前通过【秘密花园】的高定页面下单了这个视频需求。许风迎他们通过拦截服务器数据拿到的相关聊天记录,从而找到的单主。但上线的安全级别太高,他们没有找到,我刚刚试着锁定,还是没能成功。” 第62章 伪装同党 目前唯一的线索,【秘密花园】的人很灵敏,如果让他们他们我们盯上了张夏,那他们一定会采取相应的办法将所有和张夏单线联系过的人都先处理掉。” 韩阅川和马缇京一时陷入了两难。 盯着屏幕上张夏的履历看了一会,韩阅川的目光停留在了“牙科诊所”这四个字上。 韩阅川忽然捂着自己的牙斯哈了一声。 马缇京一脸疑惑。 “咋了啊?” 韩阅川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随后露出一个笑。 “老马,你有蛀牙吗?” 马缇京挠头。 “啊?” * 北浦医院的牙科很出名。 哪怕是工作日,候诊区里也坐满了神色各异的患者。 导医台的护士们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回答着患者的咨询,一边引导着他们有序就诊。诊室里不时传出治疗器械的声音,医生们忙得只有门缝中的零星攒动的背影,完全无暇顾及外面的嘈杂。 马缇京有些别扭的走到人群里,眉头紧皱捂着腮帮,似乎是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 缴费处排起了长队,人们手中拿着单据,耐心地等待着。 马缇京他的眼神却左右飘忽,停留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时不时停下来瞅一眼对方的票据,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就在这时,藏在马缇京发烧下一个卫星耳塞里突然传来韩阅川的声音。 “你偷感能不能不那么重?” 冷不丁开口,马缇京本就紧张的神色越发慌张。 韩阅川透露着浓烈的嫌弃,“你这样子,还没见到人估计就得被保安请出去……” 马缇京咬着后槽牙。 “你行你上啊!叫我来做什么老子没干过这个紧张不行吗?挑三拣四的!” “【秘密花园】的人早就认识我了,我去没用。” 韩阅川带着耳机盯着眼前的屏幕。 “啧,你自然点!” 因为被强行剥夺了查案的机会,韩阅川手上几乎没有能用的人,眼下也就只有他和马缇京。 考虑到自己恐怕早就上了追杀榜,无奈他也只能将马缇京逼良为娼。 其实这件事情,原本有很合适的人员。 只是韩阅川和马缇京都默契的没有提,试图通过一些表层的拌嘴来逃避一些既定事实。 “请七十一号马缇京,到第六诊室就诊。” 就在此时,广播叫了老马的名字。 马缇京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原有的计划,随后便起身走了过去。 “别紧张老马。” 韩阅川注意到,被叫号到马缇京脚步略显僵硬,像个成精的板鸭似的撅着屁股挪了过去。 诊室里显然就没有外面那么聒噪。 这个张夏能算得上医院里有名的主治医师,虽然年轻却长得一表人材。 或许是马缇京开了上帝视角,他总觉得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面容下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绅士风度,显得有些做作。 他带了个金属边眼镜,抬头却最近总是带着点轻佻和自负,然而在看到马缇京走进来后,那种莫名的优越又成了一种审视的打量。 “张医生——” “什么问题?” 马缇京捂着腮帮子坐下,顺便将手机屏幕放在自己裤子口袋靠外的位置,随后将自己的身体微微往前倾。 “牙疼,后槽牙还总是出血。” 张夏点点头,示意他躺下后张开嘴。 举手投足间本该显得专业可靠的动作却有点敷衍。 马缇京觉得自己的嘴巴好像被什么动物给咬了,在检查结束后,他的下颌还带着一点点酸痛。 “蛀牙,时间有点久了。平时不太注意卫生吧,晚上都刷牙吗?” 马缇京略带尴尬。 “刷还是刷的,就是,可能没刷干净。” “不用不好意思,国人不像老外,你们对牙科不重视,其实国人龃齿存在的比例很高。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这也不是一句空话。” 张夏简单在马缇京嘴巴里拨弄了两下后就扭头去电脑上开单子。 “先消炎,你这个蛀牙得做根管,我给你想一个手术方案,这些药你先吃你,登复查的时候看情况,再确定根管时间。” 张夏噼里啪啦的打单子,马缇京从治疗椅上坐起来的时候,挂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就从床上掉了下去。 且十分巧妙的滚到了张夏的脚边。 张夏没有想多,顺手就低头将他捡了起来。 然而,他空眼扫过马缇京手机屏幕的那一刻,他脸上忽然有一瞬间僵硬。 屏幕上,是一个没穿裤子的小女孩。 被绑着手,仰着头。 脸颊泛红。 充满情欲。 …… 马缇京一把将手机夺了回来,极其慌张地将它塞回了裤兜里。 “那个,张医生,药开好了吗?” 张夏的目光复杂诡异。 手里的手机虽然被抽走,可他的手却还很失礼的停在半空。 那眼神看上去是惊讶,可仔细一看却能从他盈盈的目光和翘起的嘴角里读出一些新的东西。 马缇京目光闪烁。 张夏望着他,眼底露出兴奋。 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开好了。” 他将单子递给马缇京,马缇京接过的瞬间,又意味深长地朝着他看一眼。 马缇京没有和他对视。 脸上带着一种羞耻和害怕,他匆匆接过单子局促的从检查椅上跳下,随后快速的走到了门口。 “别忘了,三天后来复诊。” 马缇京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他带着单子一路跑到了医院门口,连缴费都忘了缴。 “可以啊老马,演技不错,看那人的眼神,我感觉他已经上钩了。” 马缇京跑到门口只觉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撑着大腿喘着粗气,努力听清耳机里韩阅川的话。 “上钩?你确定。” “当然了,他刚刚那眼神简直就把你当成革命友谊了。你要是直接和他挑明,他说不定都能当你是同舟共济的战友。” 韩阅川吐字清晰,注意到马缇京站在门口他忍不住提醒道。 “哎,都走出医院了就不用继续演了,你回去把药拿了吧。” “演,我没演啊!” 马缇京缓了缓以后直起身子。 “妈的,都怪你让我换的这个手机屏幕,给我局促的!不是变态都快觉得自己真的是变态了。” 韩阅川见马缇京的模样觉得好笑。 “虽然变态,但有效,至少张夏是记住你了。” “记住我?” 马缇京一愣,“你不会还要我来吧?” “当然了。” 韩阅川说的理直气壮,“好不容易有一个撕开口子的机会,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放弃吗?” * 三天后,马缇京再次来到了这家医院。 张夏再次在挂号名单里看到这个人的时候,那透明镜片忽然一下就从阳光下闪出了一阵漂亮的丁达尔效应。 马缇京脸上已经不再是上次的慌张和局促。 他神色平静,垂着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和张夏对视。 张夏不由自主的将目光瞥向马缇京手里的手机,当看到他手机锁屏的画面从之前那张充满情欲的少女照片换成了一个红色的叉号时。 他的表情几乎在一瞬间兴奋,连转播器那一头的韩阅川,都注意到了他外放的情绪。 “最近吃药了吗?” “有吃。” “嗯,炎症消了很多。” 马缇京闷闷的没有说话。 整个诊疗过程,马缇京和张夏的话都格外的少,像是极其不愿意多聊几句,马缇京起身后就急切的问道。 “张医生,根管治疗什么时候开始?” “我最近的手术都暂时排不开,你炎症没有完全消,还做不了啊。” 张夏故意拉长了尾音,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马缇京很快反应过来。 “昂,这个好说,您要是不介意,可以加排吗?该有的辛苦费,我肯定是会给的。这个道理我懂……” “那不必。” 张夏低头微微的笑,“我不差钱,我想要的也并不是这个东西。” 马缇京一愣。 原本带着的笑意忽然就收了回去。 笑着笑着他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手机上的这个屏保很特别,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马缇京的神色忽然警觉。 他将手机一把合上,随即将自己的病例抓起。 “算了,您要是档期实在排不开我就不勉强了,到时候我换一个医生就行,我先走了。” 马缇京刚准备落荒而逃,张夏立马就叫住了他。 “哎哎,别紧张啊!” 张夏见马缇京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的怀疑越发肯定。 他见马缇京执意要立离开,急忙起身将他拽到一边,他格外神秘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进了马缇京手里。 马缇京本能的要推脱,可张夏显然不给他这个机会。 “你不想要那些小视频了?” 张夏在马缇京快速抽走手时忽然压低声音伏在他耳边来了这么一句。 马缇京如遭雷击,一脸不可思议的扭头望着他。 “什么,什么小视频,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当然是【秘密花园】。” 马缇京愣住了。 张夏似乎很满意马缇京的神情。 马缇京愣了两秒后上下打量了张夏一眼,继而,他又低头思索了一番,最后带着极其不确定的试探口吻伸出头。 “你,也是会员?” 张夏闻言眼里的锐芒更甚。 “当然,我还是那种高级的会员。” 马缇京直起身体,甚至颇具心虚的左右望了望。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张夏重新拉着马缇京坐下,甚至还从身边的柜子里给他掏出了一瓶水。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想问你,又怕是我想多了。毕竟你知道的,这个网站管的很严,用户之间一般也都不会联系。” 张夏摇摇头,“要不是因为你和我的生活圈子没有重叠,我也不会和你相认的。” 马缇京故作局促地低下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秘密花园】有上亿用户,普通的不过都是当小电影网站看,真正知道怎么玩的,还得是你我这样的人。” 张夏冲着马缇京眨眨眼,很显然已经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马缇京始终对他保持着那种既想说,又有顾虑的那种态度。 最后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最近网站好像很不稳定,我都很久没有进去过了。” “最近上面查的严,很正常,这也是我要找你的原因。” 张夏凑近马缇京,将抽屉里的一个小卡片塞进了他的手里。 “我们这些高级会员,平时都会在线下聚会,过几天刚好是带新人的日子,你要是有兴趣就跟我一起。” 马缇京心里一喜。 但脸上还是露出诚惶诚恐。 “这,我这什么也不是就去,不太好吧。” “没啥不好,聊聊天而已,又不是花钱。【花园】的收费还是很高的,毕竟每一个场景都是实拍还能定制。万一哪个客人口味重起来难免要闹出点人命,所以我们一半都只选一个绵羊,多玩几个花样,这样可以少花点钱。” 绵羊是暗网对下手目标的代称。 马缇京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冷意,不过他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我,我也花不起这个钱。” 那种窘迫和阴暗恰到好处,张夏对马缇京顿时又信任了好几分。 “放心吧,我们人很多,一开始也不会让新人掏钱的。” 张夏拍了拍马缇京的肩膀,按上面的地址,过几天想来就来。对了,你的手术,我也能早点给你安排上。 * 马缇京他们紧锣密鼓地追着张夏时,沈谈带着小汤提着箱子赶到了三里街市场。 原本热闹喧哗的早市此时忽然极为安静。 一条蓝白相间的隔离带,将早市角落里的一个杀鱼摊隔了开来。 一张宽大的案板上,几条已经处理好的鱼瘫在那里,银灰色的身躯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鱼鳍锋利坚硬。 而一旁存放海鱼内脏的盆里却摊着一截手指。 那手指微微弯曲呈现惨白状,血水挂在上面,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 不远处存放新鲜鱼的水缸里还在不断晃出淡粉色的血水,仔细一看,竟能在一堆跳动的鱼群中,隐约看到一个孩童的尸体。 “死者应该是市实小的学生。” 沈谈到了之后才命人将尸体缓缓抬出。 第63章 鱼尸 “三里街这里的鱼都是从张老板那里进货的,分拣有十几个人,鱼车是我们老周的,都是熟人,线路每天都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一具尸体啊。” 鱼摊的老板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遍忙不迭地解释。 梁谦继续询问细节。 沈谈则戴上手套,走到了那具尸体旁边。 很明显的溺水死亡。 尸体皮肤呈现出一种被长时间浸泡后的诡异的苍白色。 表皮肿胀而松弛,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裂。 脸部的轮廓已经扭曲变形,双眼凸出,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嘴唇苍白且浮肿,微微张开,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还夹杂着海藻和细碎的贝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尸体的腹部微微隆起。 沈谈伸手按了按,里面是软的,应该是海水大量灌入体内导致的肿胀。 他身上的衣服出现了很多撕扯后的破口,连带着里面的皮肉也有不少明显的口子,皮肉外翻,透出一种粉色,明显的折痕出现在手脚关节处,让他的肢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姿势。 乍一眼看上去,这似乎就是一具溺水死亡的尸体。 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天前,皮肤表面的腐烂比较严重,因为混在鱼群里,尸臭并没有太过明显。 但是,沈谈还是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老师,尸体后背和脚踝上的伤看上去并不像死后的磕碰,淤青的位置和大小也很古怪,看上去并不符合溺水死亡的特征。可是……” 沈谈见小汤神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 “他呈现出来的表征确实是溺水,但或许不是自然溺水,而是人为控制。” 沈谈提起尸体的两只手。 “如果是因为海水活动造成的伤害,关节处的折痕就不会这么明显。” 小汤赞同的点点头,当他的手从尸体胸口的衣服上摸过时,忽然摸到了一块东西。 他伸手拉开衣服的拉链,发现内侧的口袋里竟然贴着一张磁卡。 “沈处!” 小汤将磁卡递给沈谈,眼里充满了惊讶。 沈谈接过卡瞥了一眼,虽然上面的照片因为腐蚀有些不太分辨的清晰,不过上面的名字还是能依稀看得到。 ——「市实小-顾子越」 * 韩阅川和马缇京回支队的时候,刚好遇到沈谈和梁谦。 三人六目相接,似乎片刻就已经知道了对方心中所想。 梁谦感觉到六只眼睛的排挤深表无奈,他干咳了一声,十分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 韩阅川有些意外梁谦的态度,但沈谈的表情似乎解释了一切。 来不及多寒暄,沈谈冲着两人使了个眼色。 “走,去我那。” * 韩阅川和沈谈马缇京的默契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培养的。 此刻三人坐在法医处的会议室,虽然还和以前一样,但心情却复杂了很多。 望着桌上堆砌的证据碎片。 韩阅川率先拿起其中一个尸体的照片仔细端详。 “你发现了李杰的尸体?” “嗯,dNA结果应该马上就出来了。”沈谈将照片贴到墙上,举着记号笔在一旁做补充,“尸体完整,虽然身上有被虐待的痕迹,但是并不多,和你之前翻到的视频内容基本能够对应上。” 韩阅川皱眉。 沈谈急切问道,“你那怎么样?我只知道你从许风迎那里拿到了【秘密花园】一个用户的账号信息,有查到什么吗?” “哼,别提了。” 马缇京一脸无语。 他用力瞪了韩阅川一眼,随后悻悻道:“那家伙是北浦医院一个牙科医生,为了获取他的信任,老子都快把自己演成一个变态了。” 沈谈凝重的神色因为马缇京格外怨气的语气缓缓松散开来。 他带着好奇瞥向韩阅川,却见韩阅川脸上也有些绷不住。 “确实,为了获取那个人的信任,老马顺便还把自己的蛀牙去看了。” 韩阅川挑了点要紧的大致和沈谈复述了一下事情的全部经过。 饶是沈谈这样神色平和的人,在听到马缇京伪装自己也是一个恋童癖的时候,表情也有些忍俊不禁。 “所以这个线索,是许风迎留下的?” 韩阅川点点头。 想到许风迎,他此时的心情还有些复杂。 “自从小乐出事,她就没有在出现过了。不过,我和她本来就只是合作,我没有立场要求他对我们说什么。” 沈谈听出韩阅川语气中的失落忍不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扭头问马缇京。 “那你过几天,真的要去参加他们的集会?” “特妈的,不然呢?” 马缇京嘴上骂骂咧咧,但眼神里也并无退意。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线索,难道要放弃?” 马缇京站在凳子前,望着桌前贴的满满的线索纸。 方桌的四个角落依旧还是四张凳子,连会议室柜子里的矿泉水和泡面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放着。 马缇京的思绪仿佛眼前熟悉的一切猛地扯了回去。 死亡是一场连绵不断的梅雨。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哽在了喉咙里,他意识到脑海里有些十分清晰的东西,正在逐渐模糊。 “如果小乐还在就好了,我想她买的羊汤了。” 沈谈低头的脸色一僵。 韩阅川收拾资料的手也在同时微微一顿。 这几天,他们三个都十分小心翼翼地在避讳这件事情,似乎想通过一种集体的忘却,来淡化自己记忆中的痛苦。 韩阅川并不喜欢逃避。 可逃避有时候往往是最好的疗伤方式。 对于三个大男人来说,无论是抱头痛哭还是伤心欲绝都显得太过矫情。 比起宣泄无畏的情绪,他更希望能抓住凶手。 虽然这并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但却好过纯粹的宣泄。 “小乐是个警察。” “是个好警察,却不是个好孩子。” 马缇京缓缓抬头,原本就有些憔悴的眼里此刻浸着一些绯红色,“老韩,她不应该死的。” 这世界上有谁是该死的呢? 韩阅川没有说话,沈谈也保持着沉默。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李杰的尸体被丢弃在三里街的菜市场,还被有意伪造成了溺水身亡的样子。” 半晌后,沈谈用干涩的声音开口,继续陈述着案情。 “梁谦已经做了一部分前期的调查,卖鱼摊水产的货源基本上都是统一货源,海捕过程有很多人参与,应该并不是在捕捞过程中混入的。所以他比较倾向是海捕分拣过后到运输过程中这段时间有人故意将尸体混入到了鱼箱中,所以他正在根据运输的路线去寻找相关证据。” 沈谈的话让韩阅川缓缓从那种酸涩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听了沈谈的分析后,他微微蹙眉。 “可是你的尸检结果证明,李杰确实是死于溺水。” “是。” 沈谈干咳一声缓解了一下喉咙口的干涩。 “这也是我奇怪的一点。看上去,李杰似乎就是在鱼群捕捞的那片海域溺水,随后再被打捞上来,运到了三里街市场。可是,捕捞现场有这么多人,分拣过程也很透明,这么大的尸体,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混进去?” 马缇京开口道:“会不会是有人将李杰绑到海边故意虐杀,随后再抛尸到海里?” 韩阅川摇头。 “那还是没有解决那个问题,尸体到底是怎么进入的鱼箱。” 沈谈皱眉。 “这很重要吗?我们现在通过视频已经能确定李杰是因为【秘密花园】的网站视频被虐杀,不过过程如何实现,我们现在需要查清楚的,是谁做了这一切,不是吗?” 韩阅川沉默了一瞬忽然觉得沈谈说的有道理。 他下意识抬头看马缇京。 “所以,我们主要的精力,还是得放在老马身上。” “不,你还忘了一个人。” 沈谈缓缓抬头,“顾子越。” * 顾子越是在事发后的最后一周突然被同意接回家的。 来接他的人是顾南山。 其实顾子越在被通知可以回家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顾南山会亲自过来接他,所以在看到顾南山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他还有些意外。 “爸爸?” “嗯。” 顾南山神色淡淡地,显得有些疏离。 “这几天在这里呆的怎么样?” “还行,饭不难吃。” 顾南山点点头。 “案子差不多查清楚了,我来接你回家。” 顾子越点点头,随后故意抬头冲着顾南山的身后看了看。 顾南山意会,身体偏转的同时补充了一句。 “你妈有事还没回沪市,所以就先没有来。” “哦。” 顾南山低头看了看手表,随后上前将顾子越的包裹提在手上走了出去。 顾子越默默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顾南山在顾子越面前一贯都是一个严厉的父亲,他对顾子越的要求很高,这让很多人都以为,顾子越内心是并不亲近顾南山的。 然而这件事情在顾南山和陈竞贤离婚的时候得到了推翻。 顾子越无比确定的选择了顾南山做他的监护人,这从某种意义上给了陈竞贤不小的伤害。 索性顾南山虽然不算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在即的前妻。 他们婚姻结束的很仓促难看,但在某些方面,却又和平的可怕。 接到顾子越后,顾南山给陈竞贤发了条消息。 原本要将顾子越带回家的他,突然在车开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拐了一个大弯,然后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驶去。 顾子越微微一愣。 “爸爸,这不是我们回家的方向。” “嗯,我送你回你妈那里。” 顾子越依旧不解。 “这好像,也不是去妈妈那里的路线啊。” “你妈妈还在京市开会,我先带你去吃饭,正好,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不知道为什么,顾子越今天忽然觉得父亲的状态有些不太对。 顾南山很珍惜和他的每一次沟通。 外人都觉得顾南山的严厉会让自己近而远之神之心生嫌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父亲严格要求的背后还有毫不吝啬的倾囊相授。 他并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 从自己懂事开始,父亲就已经将成年人世界的东西默默引入了他的世界。 这也是顾子越在父母离婚时果断选择父亲的原因。 母亲的温柔对他来说是一种温水煮青蛙,这就像餐厅里的佐料,必备却不能贪多,否则会适得其反。 而顾南山交给他的恰恰是刚需的主食。 孰轻孰重,顾子越心里很清楚。 “下车。” 顾南山语气里的毋庸置疑让顾子越有些紧张。 他缓缓下车,感受着车外海边传来的阵阵冷风。 这似乎是一个户外的渔场。 空气中的咸腥像是无死角环绕的巨大垃圾场,顾子越下车的一瞬间险些就要呕吐出来。 顾南山站在那里,缓缓抬手指向对面的海船。 “知道那里是哪里吗?” 顾子越缩着脖子将身上的棉服裹紧。 “不知道。” “这是我们市最大的一个海捕港口,对面就是分拣中心。这里每天都都上百的鱼类出港,然后会被下放到这里进行分拣。” 顾子越一边听,一边抬头看附近的景象。 很多戴着帽子的渔民在机械之间流动,一箱一箱船上的鱼类就通过这种人工和机械并存的方式被送进了分拣中心,随后被分拨运输船运输到沪市各地。 “今天上午,警察在三里街市场找到了你同学李杰的尸体,经调查,这里是他的第一死亡现场。凶手在他死前有用残忍的手法折磨过他,最后将他溺死在了湖里。” 顾子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顾南山平静的说完这一切后缓缓地转过头。 “你班长被撤了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子越低头。 “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做了班长以后就一直在班里孤立你,有这个事情吗?” “有。” 顾子越垂着头,完全不愿意辩解。 顾南山伸手拍了拍顾子越多肩膀,随后扶着他沿着一旁的台阶坐下,缓缓将怀中的烟点燃。 “警察在李杰外套的口袋里发现了你的学生证。” 顾子越不自觉的抓住自己的衣服角。 顾南山缓缓扭过头。 “你知道有人要对你动手,所以故意让李杰给你挡枪,是吗?” 第64章 谁敌谁友 顾南山的语气带着一丝笃定和毋庸置疑。 顾子越本能的想否认,可是对上顾南山那审视的眼神,原本准备好的情绪忽然就开始土崩瓦解。 顾南山并没有训斥他。 比起震惊愤怒不可思议,顾南山眼里更多的是困惑。 “你很恨他吗?” 顾子越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 “他在背后搞小动作,带人孤立我,想霸凌我。”顾子越垂着头,“我不想陷入困境,所以那个人盯上我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让他代替我。” “怎么做到的?” 在父亲的注视下,顾子越只是简单在心里挣扎了一番就决定坦白。 “放假过来后,李杰给全班人送礼,要他们在选班长的时候选他而且同时不能选我。我其实有办法阻止,但是我没有,我故意让他以为我被他欺负到被全班孤立了,在他得意忘形到时候,去找他求饶。” 李杰远比顾子越预计的要笨很多。 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并非都是邪恶的精英,更多的是愚蠢的坏种。 对他们释放善意,是对自己的残忍。 在顾子越第一次放学被李杰等人围住翻了书包的时候,顾子越就知道这个事情没有办法用妥善的方式解决。 “……后来,他越来越放肆,还要求我每天放学都要在指定的地方等着他。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发现了学校门口有人跟踪我。” 顾南山吸了口烟。 “谁?” “就是那天打算绑架我的人。” 说到这里,顾子越忽然顿了顿。 顾南山此时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情绪,他并不清楚,父亲此时找他坦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得不承认,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父亲的崇拜和孺慕已经逐渐退散。 犹豫几秒后,他还是决定将关于对父亲的怀疑隐藏起来。 “我他为什么想对我动手,但我能感觉到危险,所以我故意很多天晚上都和李杰一起走,也没有阻止他划烂我的校服,李杰出事的那天,我换了新的衣服,和他交换了校园卡,还故意提早了很久离开学校……” 顾南山板着脸没有说话。 “所以,他真的是把李杰当成了你?” “也许吧。”顾子越摇头,“其实我没想过会这么严重,毕竟一切都是我的推测没有根据……” “这个事情除了我,不要再和任何人说了。” 顾南山将烟取下丢在了地上。 随后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怎么和梁谦说的,以后就怎么和你妈说。知道了吗?” 顾南山语气温和,似乎并没有把自己这种小动作放在心上。 顾子越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和顾南山说完全的老实话。 “爸爸——” “嗯?” 顾南山此刻显然有些过分的心不在焉。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让顾子越想坦白的冲动再次熄灭。 顾南山等了很久没见顾子越说下去也没有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让他回车里去。 “李杰的案子已经交给梁谦查了,后续不管查出来什么都和你没有关系。” 回到车里的顾南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顾子越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我和你妈说过了,你受了惊吓想和她呆一段时间,这几天你先住你妈妈那里吧。” 顾子越忽然没由头地愣了一下。 “爸爸,那你呢?” “我最近有点事。” 顾南山微微皱眉,很快又回过神。 父子二人没有继续寒暄,顾南山沉默着调转车头带着顾子越开向了另一边。 * 沈谈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扑了个空。 护士说,就在他们到之前的半小时顾南山已经把人接走了。 “现在怎么办?难不成杀到顾南山家里去问话?” 韩阅川有些头疼。 他知道自己在顾南山那约等于犯罪疯子,在针对顾子越的态度上,梁谦也对自己持保留意见。 所以他并不认为有人能认同自己的观点,所以沈谈在说出支持自己想法的时候,韩阅有点意外。 “我以为,你也会觉得是我草木皆兵,竟然会觉得一个孩子有问题。” 沈谈颔首。 “你我像子越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撒比这还大的谎了。” 韩阅川失笑。 “梁谦或许是装聋作哑,但顾南山,可未必是真的针对你。” 韩阅川心中一动。 “你觉得顾南山是故意在掩饰?” “不排除这种可能。” 闻言,韩阅川的思绪在此飘远。 沈谈一边和韩阅川往外走,一边微微蹙眉思考着对策。 “都怪我,之前问话太着急给梁谦留了把柄。” “不怪你,就算你没有留话柄,他们也会想办法把你排除在外,至于梁谦,他答应你私下通融也不过是顾及你的人情官司,一开始,他们就不想让你接触顾子越。” 韩阅川眼神一闪。 “什么意思?” 沈谈垂头犹豫了一秒,忽然抬头看向了韩阅川。 “还不明白吗?其实我们也像生在一个企业,盛心案这就是稳赚不赔的暴利项目,顾南山也好,梁谦也罢,当然,还有你我。” 沈谈眼里露出一抹自嘲,“我们都是暴利经营下的既得利益者,区别就在于,他们是真的为利益,而我们出于某种目的还被蒙在鼓里。盛心案告破,皆大欢喜,但各种细节经不起推敲,就像一个跑了多年的程序一样,忽然被你发现了bug。” 沈谈说的隐晦。 韩阅川却明白了。 “程序永远都会存在bug,而主导程序的设计者,一定是心知肚明的。” 沈谈轻哼一声。 “水至清则无鱼,能跑得通的程序就不要管他有没有bug。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了,久而久之,好像也觉得没什么不对。直到你出现,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都不习惯这样的秩序。” 韩阅川原本还听得有点心不在焉,听到沈谈说到自己,他的眉头才忍不住微微挑起。 “你是在夸我?” “当然。” 沈谈毫不犹豫的答应。 尽管他的脸板的仿佛要和韩阅川干架,可语气却是笃定又毋庸置疑。 “韩阅川,不是每个人都有破釜成舟的勇气的。在成功之前,你也不知道你前面走的那九十九步到底有没有用,但是你敢往前,就不要退后。” 沈谈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 韩阅川忽然觉得心口被大力的冲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鼻子猛地发酸,幸好他及时深吸了一口气,才没让这股酸冲上泪腺,造成一些难以挽回的后果。 “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安慰人了。” 韩阅川有一些慌乱地挤出一抹笑容。 他最近的情绪低落的厉害。 虽然表面看上去还算正常,可实际上他的精神早就成了拉满的弓弦,之差一步就要崩断。 但支队长当久了,习惯了有伤自己扛,有苦自己吃。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拿他当后盾。 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后背有所依靠的那种感觉。 沈谈似乎并不满意韩阅川这个形容。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实话实说。” “行了,你在说下去,我怕我真的在你面前掉眼泪,败坏我个人英勇无畏的形象。” 韩阅川习惯性的将胳膊搁在沈谈的肩膀上。 沈谈也没拒绝,就这样让他靠着。 半晌后,韩阅川忽然活了。 “虽然我不能去找顾子越,但并不代表,我不能用别的方式迂回的去问啊?” 沈谈见忽然积极起来的韩阅川有点摸不着头脑。 “什么迂回的方式?” “我们和顾子越有代沟,就算是不抱着目的接近,他也不会和我们说实话。” 沈谈点点头。 “所以呢?” “找个愿意帮我们的同龄人,让她去敲开顾子越的嘴。” 沈谈眼里涌起一丝怀疑。 “上哪找这样的人?” 韩阅川仔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思路越发觉得可行,连带着整个人的状态就明媚起来。 “其实有现成的,只不过,现在许风迎不肯见我,我怕我去找她的人也无济于事。” 沈谈顿时反应了过来。 “你说韩小七?” 韩阅川点头。 “那丫头足够聪明,只比顾子越大了一点点,让她去,比我们两个都合适。” 沈谈点点头。 “你如果想找韩小七帮忙,我倒是可以帮你。” 韩阅川眼里露出意外。 “你什么时候和人小朋友关系这么好了?” “只你和许风迎眉来眼去,不许我交个朋友?” 韩阅川乐了。 “沈谈,你这醋吃的很没道理啊,你我才是真正同根同源一脉相承的战友,许风迎那是半路同道,哪有我们出生入死的感情深啊。” 韩阅川明明知道沈谈的意思却开始诡辩。 沈谈下意识张口就要反驳,可对上韩阅川狡黠又张扬的眼神,莫名的,沈谈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下一秒就对着韩阅川笑起来。 韩阅川被他笑愣了。 只听见沈谈笑道:“挺好,这样才是我认识的韩阅川。” 韩阅川愣了一秒笑得更开怀了。 “你别说,还是这样,我更自在。” “那就好。” 沈谈收起戏谑抬头,“我们不能让小乐白白牺牲,这条路哪怕再黑,我们也要走下去。” “我走下去,那是我头铁心硬。” 韩阅川听沈谈的话茬,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那个问题。 “那你呢沈谈,你又是为了什么?” “我大学选修法律的时候,我的老师和我说过一句话……” 沈谈微微抬头,看向不远处缓缓下落的太阳。 一片赤金,微微晃眼。 【公平和正义就像一个圆一样,在经验世界中划出的圆永远都有下次,而理论上完美的圆是存在的,所以执法者永远要去追求那个公平正义。】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 沈谈去找韩小七的时候没让韩阅川跟着。 正好,韩阅川也要回去和马缇京好好商量如何靠着张夏潜到对方的组织里。 回去的路上,韩阅川脑子里反复都在琢磨沈谈那句话。 越想,心里的火烧得越旺。 他一直以来似乎对沈谈的误解都很深,这导致在合伙办案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的会将沈谈的优先级排在马缇京和颜开乐,甚至是许风迎之后。 因为他觉得,沈谈豁不出去。 或者说,沈谈并不需要豁出去。 釜底抽薪,对沈谈来说代价太高。 他身处的位置太微妙,拥有无数人无法俏想的家庭背景和资源。他只要安稳的遵守这个世界既定的规则,他一辈子都可以顺风顺水。 而打破规则对他来说或许有害无利。 所以韩阅川接受沈谈有条件的支持,或者是漠视,因为他在心里不自觉的将沈谈化为了另一类人。 一类和梁谦一样,却又没有被顾南山同化的人。 狭隘。 太狭隘了。 韩阅川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 直到他和马缇京碰完了头,讨论完了接下来的计划,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心里还是没办法释怀自己之前对沈谈的那些想法。 他并不是一个很会伪装的人,所以自己对沈谈这种莫名而来的“偏见”,或许对方也并非完全不得知,可沈谈还是默默的做了。 韩阅川闭上眼,总觉得自己臊得慌。 他终于开始正视起,自己对于沈谈的态度,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 第二天一早,沈谈就给韩阅川带来了消息。 “放心吧,小七已经答应了。” “这么快?” 韩阅川接到沈谈的电话很意外,“你和她说了什么?” “就告诉了她,我需要她做什么。” 韩阅川一愣。 “完了?” “完了。” 韩阅川总觉得这件事情顺畅的不太像话。 “她有没有问你为什么?” “完全没有。” 沈谈话里似乎也对韩小七的态度有些意外。 “她好像知道我会来,也好像知道,我会对她有所求。” 韩阅川不淡定了。 “沈谈,你不觉得咱俩好像又被人给骗了吗?” “怎么说?” 韩阅川略微沉思了一秒。 “你有空吗?” “嗯?” “咱们见面说吧,我感觉我们需要碰头去见一个人。” 沈谈没有犹豫一口答应。 “好,你要去见谁?” “许风迎。” 第65章 卧底 沪市梅山岛农村,一到傍晚就会有种日薄西山的凄凉。 夕阳的余晖无力地洒在斑驳的墙壁和狭窄的街巷,透着一种陈旧与衰败,仿佛是一处被沪市繁华遗忘的角落。 马缇京坐在一辆商务suv里,身边坐着的,是吹着口哨,神色自若地张夏。 张医生的心情此刻很好。 对他来说,这条带着夕阳的农村小路其实是一条通向心灵世界的康庄大道。 那个隐藏于暗处、像毒瘤般侵蚀着人们的【秘密花园】,对于张夏这样的消费者来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花园。 他压抑的,被生活所掩埋的内心世界,在这里得到了释放和解脱。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救死扶伤的医生,而是一个被生活狠狠击倒的中产。 他身上那套曾经雪白的大褂,如今已显得有些褶皱,某些污迹沾染上,就很难在清洗干净。 “很快就到了。” 车子停在路边,张夏带着愉悦的心情从手边掏出一杯尚带余温的奶茶。 扎进吸管,他用力吸了一口,感受到了满口甜腻香精的冲撞。 “来点吗?” 张夏将吸管放到马缇京嘴边。 马缇京推开了杯子。 “我不喝甜的。” “别紧张。” 张夏见马缇京一脸憔悴的模样就露出了过来人的老道。 杂乱无章、许久未曾打理的头发,满是焦虑与迷茫的眼神。 没有人比张夏更了解那是什么。 那是被生活压垮后的绝望。 当一个生产者到达发展的瓶颈期,他便无法从生产中获得快乐,这样他会逐渐枯竭。 车子在开进梅山岛的一个村子后就停在了那里。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快下山,空旷的田野上安静的只有风打树叶的嗦嗦声。 张夏停好车,带着马缇京穿过一栋一栋的自建房,来到了其中一栋的门口。 那栋楼,在整个村子里的装潢显得极其气派。 远远看过去,像是北方中央大街上的俄式餐厅。 院子里晾着一些衣服,地上还晒着一些菜干。 极重的生活气息让马缇京很难想象,这会是一个潜藏的犯罪窝点。 然而打开大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霉味。 昏暗的灯光在头顶摇曳,墙壁上的涂鸦和小广告胡乱交错,让人感到无比压抑。 “伙伴们,来新人喽。” 张夏带着几分古怪的语调将马缇京丢进了别墅的大厅。 沉默包围着他。 可身边,却都是望着他的眼睛。 他们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嘴里吐出烟圈,他们似乎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兴奋和急切,眼睛里贪婪的光几乎要将马缇京吞噬。 “夏哥!来新人了,那今天是不是能宰羊了?” “是啊夏哥,【花园】被封了,咱们权限不够啊,想吃肉,咱们只能靠你了!” 这些人的穿着各不相同,有人佝偻着身子,有人西装革履。 对于马缇京的加入,他们并没有丝毫的意外和紧张。 相比之下,张夏聚集了他们更多的注意力。 “急什么。” 张夏不紧不慢的脱下衣服,身边立刻就有人接过他的衣服放到边上。 马缇京微微蹙眉。 张夏的样子似乎像是一个饲养牲畜的饲养员。 他的手里此时攥了不少食物。 而大厅里坐着的人,都在急切的嗷嗷待哺。 这个别墅大厅其实很破旧。 马缇京简单观察了一番。 客厅里堆满了杂物,像一个凌乱的仓库一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几张破旧的木板床紧紧地挨着,床上的被褥油腻。 看上去,似乎有人长期居住在这个别墅里。 “【花园】最近栽了,上次抓羊出了点纰漏,蛇咬了狼,狼死了,现在狼群正满世界找我们麻烦呢。” 张夏坐在最前面的沙发上,掏出一根烟。 打火机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微微泛出一种淡蓝色的弧光。 马缇京忽然觉得咽喉一阵收紧,猛地超张夏投去目光。 幸好,张夏并没有注意到黑暗中的马缇京。 “那怎么办?兄弟们素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其中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叫嚷着,“夏哥,你得帮我们想想办法啊!” “说实话,我也没什么办法。” 张夏吐出一口烟,“在咱们国内,能吃上这口饭就不容易了,【花园】一家独大,咱们没有话语权,只能等人家什么时候愿意,什么时候给我们放饭。前几天软磨硬泡好不容易让对面同意给我们抓羊,谁知道还遇上了这一出啊。” 众人议论纷纷。 马缇京一边假装专注倾听,一边用余光悄悄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人员。 忽然,他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个红点。 “所以今天,是啥也没有吗?” 张夏刚说完,身边就有人不耐烦起来,“妈的,没东西你叫我来干嘛?张夏,上次宰羊的钱你收了,咱们可就看到了一个视频,说好了每人都有的呢?你这不是诈骗吗?” “我怎么诈骗了?如果没有我牵头定制,你恐怕连看到这个视频的权限都没有,你他妈挑剔什么?” “你!” “别吵了。” 第一个开口的人阻止了双方的争执。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马缇京身上。 “这位兄弟从哪来啊?” 张夏蹙眉。 “他没问题,是我诊所里的客人,放心吧,他的底细我查过。” 马缇京心里咯噔一下。 刚疑惑对方是从哪里查的消息时就听到对方继续道:“他是本地派出所的辅警,快四十了,一直都没给他机会转正。” 众人的目光在马缇京身上徘徊着。 张夏似乎对马缇京很放心。 “我见过他进出派出所,他也没有瞒着我,是个老实人。” 众人的戒备心慢慢放下,聊天的尺度也慢慢放了开来。 马缇京终于想起这所谓的身份从何而来。 上次被许风迎借出去当牛马的时候,为了和小桃那小丫头比赛,自己故意和她说他有本事潜入公安部的每一个系统。 小桃便说让他去把自己的档案改了,看看什么时候系统里的人才能发现。 马缇京为了证明自己,就真的把自己的履历和一个辅警的履历做了对调。 之后事情太多,马缇京一时也忘记了把这个东西改过来,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倒是得到了张夏的信任。 庆幸之余,马缇京心里也不免打鼓。 自己作为支队的技术人员,档案的保密级别并不低。 张夏一个医生,又是怎么有能力去查自己的档案? 如果自己的档案能被查到,那就说明,沪市整个刑侦队的人就像透明了一般暴露在人前。 所谓的安全保密。 难道都是假的吗? “新人,问你呢!” 马缇京走神之际,话题就已经转到了他身上。 张夏挑眉看着他,“按规矩,新人能点菜。新货咱们盘不到,倒是可以把老的拿出来卖一卖。兄弟们难得聚一次,总不好什么都吃不上吧。” “这还差不多。” 刚刚闹事的男人坐了下来,挑衅似的冲着他吹了个口哨。 “快说说,想吃个什么样的?” 马缇京活了快四十岁,第一次有种被男人调戏了都错觉。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韩阅川交给自己的一个万能模式。 “老马,没做过卧底的人想要和对面打成一片是不可能的,你这次任务的目的,就是去看,去听,去用心记住,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自己。新人进群体肯定会受到怀疑和试探,你记着,无论是紧张还是恐惧都是正常反应,你不是一个警察,你也不是一个卧底,你只是一个心理变态的普通人,所以在进入到这种群体的时候,你可以露出恐惧,最真实的想法,就是你最好的保护色。” “我,我不知道。” 马缇京心一横,露出一脸的局促。 他夹着腿低着头,不停的搓着手,随后小心翼翼地抬头,用余光扫了张夏一眼,随后快速的垂了下去。 “你们说就行,我看什么都一样。” “啊哈哈哈!” 说话的男人立即爆发出毫不客气的嘲笑。 “我说你小子胆子就和那家伙一样小啊,咱们这里安全得很!根本不用担心,一看你就是被外面那些东西给吓怕了,自己瞧不起自己。喂,听好了!” 那男人拍拍胸脯,“在【花园】只要你有钱,什么东西都能买得到。” 马缇京忽然心里一动。 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执着的,深刻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人。 “什么都能买得到?” 那人见马缇京来了兴趣,忍不住露出得意地神色。 “当然。” “那,我如果想要杀掉一个人呢?” “钱给够。” 张夏忽然插嘴,起身走到了马缇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杀个人算什么?着不过都是明码标价的东西而已。” …… 警署的会议室里,马缇京和沈谈,韩阅川围坐在一起,看着马缇京拿着地图在上面一一补充。 “这里,是他们聚集的中心。” 马缇京在地图上圈出了一个位置。 “他们的集会,一周或两周一次,具体频率不确定,主要看和【秘密花园】如何对接,就比如这次,虽然张夏并没有在【花园】拿到什么新的资源,但是依旧把这些人召集了起来,目的就是为了卖掉他之前,从秘密花园里买到的色情视频。” “这个张夏,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听完马缇京的陈述,沈谈眉头紧锁。 “你刚说他还在私下查了你的档案才决定带你去窝点,他怎么查到的?” “我怕他起疑心,所以没有问。只是在休息的时候随便找人提了一嘴。据那人的话说,张夏在【秘密花园】花了很多的钱,所以是认识其中的组织者的。如果张夏秘密召集普通用户的行为是暗网组织者的默许,那张夏的身份就更像是一个枢纽,一个逃避线上侦查的枢纽。” “我赞同。” 韩阅川点头,“【秘密花园】之所以能反复的死灰复燃,就是因为他们盘清楚了底层逻辑。只要圈子存在,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就不会断裂,所以对秘密花园来说,频繁改变ip并不会影响他们的盈利,因为他们表面是依托平台,实际上依托的,是人内心邪恶的欲望。” “那怎么办?” 沈谈抱着胳膊望韩阅川,“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张夏,带老马去见上面的人吗?” “我一时也没什么办法。” 韩阅川老实道,“张夏聚集起来的这个窝点只是个变态窝,就算端了也是治标不治本,但一时半会想要完全获取张夏的信任也很困难,或许只能打持久战。” “持久战的成本太高了。” 沈谈并不赞同韩阅川的方案。 “你昨天去找许风迎,她见你了吗?” 韩阅川摇头,“【梨】只有小桃在,她说许风迎去处理别的事情暂时不回来,说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 说到这里,韩阅川的表情又复杂起来。 “我一开始以为,许风迎是因为小乐的事情怕我冲动才故意躲着我。可现在看来,她似乎确实是被别的事情绊住了。不管是让小桃给我留下的线索,还是小七,她似乎并没有要和我们分道扬镳的意思。” “许风迎的目的是查厉城案,而我们,是要端了【秘密花园】。虽然看上去殊途同归,但毕竟途径的地点都不一样。我倒是觉得,可以相信许风迎。” “你俩叨叨半天,这不是啥也没叨叨出来吗?” 马缇京坐在凳子上一脸疲惫。 “我先声明啊,和张夏的聚会我不打算再去了,那几小时简直就是精神折磨。你不知道那群人的口味有多重,卧底这行我干不来,你另请高明。” “别呀老马。” 韩阅川咧嘴,“如今你这个马辅警的身份已经坐实了,目前整个支队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继续潜伏。” “这要潜伏多久?” 马缇京不乐意了,“沈谈说了这是个持久战,我每天上班就够累的了,下班还得和一群变态演习,你也是真的周扒皮,把我当牲口使。” 韩阅川一阵好说歹说,才算吧马缇京应急的毛抚顺。 第66章 坦白 “比起打持久战,我更赞成冒个险。” 就在韩阅川苦口婆心劝马缇京时,沈谈忽然提出了不同的方案。 “冒险?你要怎么冒险。” “照我的意思,持久战太保守,不如直接让老马说自己攒到了钱想要自己定制一个视频,让张夏给他和秘密花园的人牵个线。” “不行。” 韩阅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太危险了,这样很容易让对方起疑心。” “可是拉长战线难道就不危险了吗?秘密花园的人潜藏在各个角落,他们对我们警局的事情了如指掌,说不定哪一天就能发现老马的真实身份,这个事情拖得越久,老马只会越危险。” 韩阅川沉默了。 “我赞成沈谈的方案。” 马缇京的态度有点出乎两人的意料。 韩阅川半挑着眉头望着他。 只见老马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伸头是一刀,锁头也是一刀,还不如给我来个痛快,如果要我一连半个月的去和他们那群变态培养感情,还不如直接把我一刀砍了得了。” 沈谈扬起嘴角得意的望着韩阅川。 “二比一,我赢了。” “赢什么赢。” 韩阅川垂下头皱眉,“就算你们俩都同意,可你别忘了,这个案子目前的负责人是梁谦,你们俩只是技术处负责人,没有资格调动警队人手。如果需要设伏,光凭我们三个人,根本不够。” “那加上我呢?” 韩阅川忽然听到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陈竞贤身边牵着顾子越,顾子越身边跟着韩小七。 这三个心怀鬼胎心思各异的人聚集在一起,韩阅川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古怪,偏偏。韩小七是自己找过去的,顾子越和陈竞贤又是母子。 这么看上去,他们三个人呆在一起好像合情合理。 可韩阅川望着他们,眼里除了困惑,还是困惑。 “贤姐。”沈谈看到他们三个一起过来倒是没有太觉得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到的家。” 陈竞贤神色自若,似乎完全不记得之前因为顾子越和韩阅川之间发生的一点点不愉快。 “你们这是在单独开小会呢?看来讨论的不怎样,是不是需要我的帮助?” “确实不怎么样。” 沈谈笑着微微摇头。 “贤姐这个时候来,看来,是打算帮我们?” 陈竞贤笑了笑没有回答。 韩阅川神色复杂地将目光投在顾子越身上,只见这孩子神色平静,不像装傻,也不像故作神秘,那一片清澈的眼里似乎藏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情绪,让韩阅川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韩小七见韩阅川脸上的问号已经快要打到自己脸上,忍不住戏谑了一句。 “弟弟,看来你已经把我们韩大队长整懵了。” 陈竞贤见状低头笑了笑。 “不怪阅川,这小子一开始把我也搞糊涂了。” 韩阅川还在发懵。 韩小七终于忍不住了。 她上前没大没小的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 “怎么了韩大队长,你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子越是故意在顾南山和梁谦面前演戏吗?” 演戏? 这次不仅是韩阅川,连沈谈的脸上都露出了不解。 “演什么戏。” 陈竞贤低头和顾子越对视了一眼。 终于,处在话题中心的顾子越上前了一步。 他十分郑重的,用力的,冲着韩阅川鞠了一个躬。 “韩队长,对不起,颜开乐姐姐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没想到她会为了救我被那个人杀死,如果我一开始就选择相信你们,这个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提起颜开乐,韩阅川的神色还是会有些松动。 他沉下脸,毫不客气的带着审视。 “子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子越低头沉默了两秒,随后快速的抬起头,笃定认真地望着韩阅川。 “我爸爸顾南山和那个杀手是一伙的。” “你说什么?” 马缇京蹭地站了起来。 沈谈脸色一变,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震惊。 韩阅川眼里的震惊闪烁了一下就飞快地被其他情绪代替,他虽然并不喜欢顾南山,可这样精准无误的表述,让他本能的开始从小孩的话里寻找漏洞。 “为什么这么说?” 韩阅川语气十分淡定。 而顾子越也好不退却的继续望着他。 “我亲眼见到的,除夕那天,他带了一个女人回来,那个女人的脚踝上有一条纹身,细细长长,像一条蛇。” “蛇形纹身?” 马缇京猛地一拍桌子。 “这不是黑蛇的纹身吗?” 韩阅川示意马缇京不要激动,随后冲着顾子越点了点头。 “你继续说。” “这个纹身,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顾子越微微低头,“不对,也不是说这个纹身没见过。蛇形纹身的图样其实很多都大同小异,但这个蛇形纹身和那个杀手手上的,是同一个画风。” 韩阅川微微蹙眉。 “那个女人和顾南山是什么关系?” “男女关系。” 陈竞贤拍了拍顾子越大胳膊让他坐下,自己接话继续补充。 “除夕那天,我去顾南山家里接子越,他和那个女人有被我撞见……” 陈竞贤的神色十分淡然,仿佛谈的并不是自己前夫如今的感情。那种淡漠和冷静在韩阅川看来还是有些心疼。 当年陈竞贤为了家庭放弃自己的事业做了全职太太。 却没想到顾南山会在陈竞贤最脆弱的时候选择出轨。 陈竞贤是个极其要强的人,她并不像大部分的女人那样,为了一个好听的名声,或者说一个虚幻的美满家庭而选择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在收集齐顾南山出轨的证据后,她果断的选择起诉离婚。 而这鱼死网破的结局,也给顾南山的事业带来了无法挽回的打击。 或许是那段时间收到了太多各色的唾骂和攻击,如今的陈竞贤再次想起往事好像也已经陷入脱敏。 “姐,你要是觉得难过那就算了。”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陈竞贤嗤笑一声,“你们这些男人难道以为被男人伤害过一次我们就会一蹶不振痛定思痛,永远都不愿意在涉足爱情吗?” 韩阅川摸摸鼻子。 “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男人而已,你去食堂打饭都会吃到不合口味的菜,更何况婚姻本就是个奢侈的东西。” 陈竞贤耸耸肩。 四十出头的她,虽然发间露出一些白色。 可气质容貌,却并没有丝毫饱受蹉跎的样子。 “吃坏了肚子吊个盐水,再不济,做个手术切掉一部分组织。这也不会就此终结你的人生。更何况,顾南山虽然不是好人,但他也只是犯了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陈竞贤提到这句话时忍不住笑了。 “他付出了代价,我也接受了赔偿,这样很好。” 韩阅川并不能很好的共情陈竞贤方才的理论。 在他看来,着不过是一个不服输的女强人在强装镇定。 这个世界对女人就是不公平的。 韩阅川自诩走在时代的前沿,他自然也不许这样的不公出现在自己身边。 “顾南山和我离婚之后虽然也有交往过女朋友,但是他很少会把人带去家里。” 陈竞贤坐直身子,“我和他约法三章过,不管双方以后再婚如何,我们两人都必须保证在子越这里,继父继母不会影响他未来人生的任何一个决策。我想顾南山不是不顾全大局的人,所以那天我去接人,他让我看到那个女人,或许是别有用意的。” 韩阅川点点头。 “所以你们怀疑,顾南山是以自己为诱饵在钓鱼?” “我不认为顾南山的初衷是这样。凭我对他的了解,他或许一开始只是虚与委蛇,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但以身入局后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掌控这个女人,所以故意露出破绽引我们去查。当然,这也只是推测,或许他就是我们之中的黑警,坏的很纯粹。” 陈竞贤说这话的时候,韩阅川下意识瞥了顾子越一眼。 顾子越不仅没有什么反常的态度,甚至在陈竞贤提到顾南山的时候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韩阅川觉得,现在这个世界的女人和小孩,他都开始看不懂了。 “别看子越了,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你们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他这么机灵。” 身边的韩小七抱着薯片,看着韩阅川满头问号的模样只觉得好笑的没边。 “我们韩大队长今天的三观已经在重塑了,咱们还是多给他点时间缓冲一下,防止他晚上回去做噩梦。” 陈竞贤笑了。 “所以,你说的也没错,阅川是个单纯的人,所以才感性,所以,许风迎才会选择他替她撬开盛心案。” “等一会?” 韩阅川打断了陈竞贤。 他站起身,又是不解又是惊讶,甚至还颇为意外的上下打量了陈竞贤好几眼。 “贤姐,你认识许风迎?” “贤姐的离婚官司,可是蒙蒙打的。” 韩小七眨眨眼,“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的动作我们可以这么快了如指掌?贤姐可是你的前辈,她身份特殊,平时我们很少会麻烦到她,自然你也不会知道喽。” 韩阅川终于知道,一直以来那种无力的推背感从何而来。 他有些茫然的扭过头,打量了一眼沈谈,又打量了一眼马缇京。 “你俩,不会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沈谈抱着胳膊,神色凝滞。 很显然,陈竞贤的自爆也给他带来了一点精神上的刺激。 “许风迎怕是看不上我,他们之中有王颖然,我想没猜错的话,以林或许也给他们提供过帮助。有他们夫妇在,我的职能就太重复了。” 沈谈摊手,抬头看了看马缇京。 “至于这位,早就被你以黑奴的方式劳务派遣给了许风迎。换句话说,咱们这个支队早就属于许风迎手下的【附属团队】。” 说完,沈谈有些自嘲地望了望韩阅川,“不觉得自己失败吗?咱们官府竟然输给了江湖流派,连自己人都被他们拐去了。” “不用觉得丢人,风迎姐可不是一般人。” 韩小七轻轻一跳坐在了会议室的桌子上。 “贤姐,既然大家都把话说开了,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不如把我们的计划和韩大哥说了吧。” 陈竞贤点点头。 “不急,事情还是得交代清楚,子越,你是怎么发现问题的,和大家说了吧。” 顾子越看了陈竞贤一眼,将话茬接了过去。 “那个纹身女,虽然半年前就开始和爸爸联系,但也是最近才开始突然频繁。我和妈妈对了时间线,大概就是你们说的,在那个暗网被查了之后,那个女人才开始频繁的出现在我们家。” “你连这都和他说?” 马缇京惊了。 陈竞贤只能低头笑笑。 顾子越抬手挠挠头。 “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可能纯粹就是第六感吧,我不喜欢她,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纯粹,好像不希望我好似的。但我知道,如果我把这话告诉爸爸,爸爸只会觉得我是小孩子在闹脾气,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我做了一件事。” 顾子越有些得意。 “我趁她不注意,在她身上放了马缇京叔叔给我的地鼠监视器,在那个监视器里,我看到了她去了金融中心,出来后,就和那天绑我的杀手见面了。” “所以,你的判断也不单单是靠纹身?” “当然不是。” 顾子越笑了,“地鼠拍的不清楚,我能确认那个杀手是那个女人派来的最大的证据,就是那个纹身。” 韩阅川不解。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爸爸呢?” 顾子越微微挑眉。 “说实话,一开始,我并不相信你们任何一个人。我有想过要告诉妈妈,但是出于一些担忧,我也没有和妈妈说。我以为只要自己小心一些,就能避开这个祸事,可是……” 顾子越多眼神瞬间暗淡了下去。 “我没想到会害死颜开乐姐姐。” 一切听起来似乎合理了。 韩阅川缓缓低头。 犹豫片刻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下去。 “李杰呢?他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你有意促成。” 顾子越多脑袋埋的更低了。 “韩队长,我知道你怀疑我。我确实很讨厌李杰,我甚至也真的有想过要这么做,可是李杰的死和我真的没有关系。” 第67章 试探顾南山 “那李杰身上的校园卡……” 顾子越叹了口气。 “那个校园卡也是我们的饭卡,李杰在班上霸凌同学,拿着班长的身份作威作福,用纪律本威胁别人给他充饭卡。我又不是什么遗世独立的神仙,自然也是要‘孝敬’他的。” 说完,他抬头看了陈竞贤一眼。 “妈妈,之前没告诉你我是怕你担心。昨天小七姐姐来找了我以后我就想通了,有些事情,埋在心里反而会让人产生误会,不如还是说出来的好。” 陈竞贤的脸上划过一丝愧疚。 “这个事情不是你的错,作为你的妈妈没有及时注意到你的局促,是我不够关心你。 陈竞贤看了看韩小七,又看了看韩阅川。 “子越的事情,我的多谢谢你们,前段时间我被强行调走,队里有出事,实在是有些措手不及。阅川,如果不是你坚持,我根本不会想到的。” “这小子防着我,我也防着你,和这我们这段时间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怪不得案子这么久都没任何进展。” 韩阅川有些疲惫的往后一靠。 “谁说没有任何进展的?” 韩小七跳下桌子走到马缇京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们不是已经安排了一个卧底到【秘密花园】身边了吗?” “哎你这小丫头?” 马缇京提到这件事情就急,“你消息还挺灵通,你从哪里知道我打探到内部消息了?” “小桃告诉我的啊。” 韩小七耸耸肩,抬手装作无意似的搓了搓手指。 “之前你不是进过支队系统改了你的档案吗?小桃为了能第一时间发现别人有没有发现你改了自己的档案就在你们的系统里装了一个监视程序,一旦有除了官方管理以外的第三方访客闯入,她就能第一时间检测到。” 沈谈好奇。 “这和老马做卧底有什么关系?” “蒙蒙哥说了,关心马哥身份的非官方访客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需要检查他的身份,可马哥是技术员,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抛头露面。那个神秘的访客ip和【秘密花园】的ip高度重合。结合你们最近病急乱投医,很可能你们是靠着上次风迎姐给的线索,摸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这个梁蒙蒙也有点东西嘛。” 马缇京乐呵了,“哎,那你们神通广大的风迎姐最近又在忙什么呢?” “这我也不知道。” 韩小七摊手,“她只让我留下来全力辅助韩大哥,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事情,就听韩大哥的。” 沈谈侧过身体阴阳怪气地碰了韩阅川胳膊一下。 “哟,还挺信任你的。” “去!” 韩阅川对沈谈的话已经免疫,此时他心里更在乎的是下一步的安排。 “贤姐,我们确实让老马摸到了一些线索,但是这个线索比较尴尬,我和沈谈很犹豫到底是要保守的查,还是索性就冒个险。” 韩阅川将马缇京潜伏的过程用最简略的语句交代了一下。 刚刚陈竞贤听到有陌生ip闯进系统的时候本就又些疑惑,如今听到马缇京险些因为这个事情暴露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子越,你先去外面等妈妈好吗?” 坐着的顾子越乖巧的起身,背着书包就走出了会议室。 等他离开,陈竞贤才缓缓的开口。 “当初沪市系统的搭建是老马牵的头,其中的所有技术工程师都没有单独负责的部分,为的就是防止有人破译所有的密钥导致出现大量信息泄露。但是,有两个人,却是有机会拿到全部密钥的。” 陈竞贤将目光投向马缇京。 马缇京大呼冤枉。 “那我没必要自己折腾自己吧。再说了,我也不可能是【秘密花园】的人啊……” “没说你,只是说,你是其中一个。”陈竞贤缓缓低头,“另一个,是当年的局长,现在的副厅长顾南山。” 韩阅川听到顾南山的名字,终于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 “又是顾南山?” 韩小七这个外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我说你们支队行不行啊,留了这么大一个隐患还让他做到这么高的位置。” “少说风凉话啊。” 马缇京打断了韩小七的吐槽。 “当时我们也不知道会有这么回事啊。再说了,警察对于很多人来说那只是个谋生的职业,你不能因为这个职业就对所有做这个职业的人报以光环。” “这么多事情都聚集在顾南山身上,就算你现在告诉我他是无辜的,我都有些不敢相信。” 韩阅川苦笑,“可就算我们知道顾南山有问题又能怎样?现在问题的关键也不在他身上。” “简单啊。” 陈竞贤抬头,“你们不是想调人手,让老马找张夏想办法牵线,把【秘密花园】的人调出来吗?”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移到了陈竞贤的身上。 陈竞贤缓缓一笑。 “那我们,不妨就利用一下顾南山。刚好试试他,到底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还是和我们演的无间道。” * 顾南山的办公坐北朝南,采光极好,一踏进去,落地窗毫无保留地迎接着每一寸阳光,让室内一片敞亮,纤毫毕现。 顾南山的办公室方位是刻意筹谋过的。 五行八卦、风水相术,仿佛遵循着某种神秘的法则。 桌上的物件和角落的绿植看似随意,却又隐隐透露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刻板,看似高雅,却在过于完美的光线中,显得浮夸和空洞。 开完例会的顾南山将手里沉重的资料丢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椅子给了他的身体一个很好的支撑,让他即使觉得无力,却也能借力抬头,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桌上的红头文件,一份接着一份。 内容大同小异。 不过是紧急的,非常紧急的,和万分紧急的。 顾南山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 可那起伏不定的胸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他抬手揉了揉太阳太阳穴,紧闭双眼,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睁眼,鼓起勇气第似的,将桌上的东西归拢了过来。 就在此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顾南山叹了口气皱眉接起,里面传来的熟悉声音让他又意外又好奇。 “你找我?” 顾南山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任何消息提醒的手机,“干嘛不发消息?” 电话那头,陈竞贤的声音不疾不徐。 “私事发消息,我找你是公事,自然是用支队的电话。” “好吧,你去会议室等我。”‘顾南山沉默了一瞬,“只有你吗?” “嗯,只有我。” 陈竞贤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同事。 这几年,陈竞贤对自己的态度越发淡然。 这似乎达成了顾南山一开始同意离婚的初衷。 他不希望一个英姿飒爽的人因为一个失败的婚姻就变成一个被生活蹉跎的疯婆子。 可眼见陈竞贤离开后的状态一日如一日,他的情绪还是会不自觉的翻涌起来。 挂了电话的顾南山,坐在座位上沉思了很久。 心里的情绪太多,而他习惯性隐藏情绪,这就导致他的内心无时无刻都处在一个极其紧绷的状态。 顾南山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用的有些旧了的婚戒。 婚戒上的钻石并不大,但是却依旧还是亮堂的。 他用拇指擦了擦,随后丢开盒子将它郑重无比的套在了无名指上。 …… 顾南山的办公室和陈竞贤不在同一栋楼。 穿过大院下的红旗,顾南山走到了陈竞贤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里。 其实顾南山很不乐意来这栋楼。 毕竟每次遇到韩阅川那个小子,他都和疯狗似的一定要上来咬自己两口才算痛快。 偏偏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么个脾气,自己又确实有错在先。 事情发生的多了,连他都已经习惯了被韩阅川骂不还口。 幸好,今天那只疯狗不在,陈竞贤独自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一身干净的制服,右手边一杯热茶,手里正拿着平板看着今天的工作日程。 “来了?” 陈竞贤没有一点寒暄,见到他直接就开口表达了来意。 “沈部不在,你是我的顶头上司,我有个行动任务需要梁谦团队支援,所以提前和你通个气。” 顾南山微微皱眉。 “什么行动?” 陈竞贤不懂声色的将韩阅川提交的纸质报告递了过去。 “案子涉及到经侦项目,我不方便一个人做主。我知道梁谦还是会推脱,索性就直接来找你了。” 陈竞贤提起一旁的热水壶给顾南山冲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普洱小青柑,你喜欢的。” 热茶的香气冲的顾南山鼻腔一震。 那茶叶在茶汤里转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最终还是稳稳的沉了下去。 顾南山接过茶,故作冷静的放到一边,目光在那个报告上扫了一眼,眉头便用力拧起。 “不是说了不许韩阅川插手这案子吗?你们这是私自行动,我不同意。” 陈竞贤似乎早料到了顾南山会用这个借口搪塞。 “怎么算私自行动了?你看清楚,参与活动的人是沈谈和马缇京。人家老马是在维护支队系统的时候发现的入侵访客,通过技术侦查找到的这个张夏。小汤是李杰案的负责法医,沈谈是法医处的处长,他经手签字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竞贤抬眉,“我这个报告里,可没提韩阅川。” “和我装什么傻。” 顾南山有些不耐烦的将报告往桌上一丢。 “竞贤,如果是为了子越你想插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韩阅川这家伙不知死活,我怕让他掺和进来直接把我之前的筹谋全都搭进去了你知道吗?” 陈竞贤故作不懂。 “你筹谋什么了?去年你说盛心案的时候你已经在对面埋了钉子,钉子呢?现在这个钉子给了什么反馈啊?你们一直说什么不要冒进,可你们哪里是冒进,根本是完全不竞。我知道暗网难查,可顾南山,你我受的教育可从来都不是萎缩怯战,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怎么,高官厚禄把你养废了?你也开始和那些人学习伟光正,敷衍群众了?” “你别激我!” 顾南山今天明显有些暴躁。 “这件事情我有自己的打算,你要是想偷偷查可以,但是我不会批人给你用。还有那个张夏,你让马缇京别跟了。他不是秘密花园背后的人,只是个视频的二道贩子,你们抓住他没有用。” 陈竞贤眉毛一扬。 “哦?你知道这个人。” 顾南山抬头,深深地看了陈竞贤一眼。 “子越回家后,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陈竞贤笑了,“你觉得他应该和我说些什么?” 顾南山一噎,默默低头。 “孩子大了,你我都是事业心重的人,生活上难免亏欠他。之前他在学校受人欺负,班长都被撤了,你都知道吗?” “撤个班长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竞贤缓缓抬头,“当年我们俩撤的,可比班长的位置要高多了,现在不还是一样在一起工作吗。” 顾南山哑然。 陈竞贤理直气壮的模样,让他心里堵着的那口气越发隐隐作痛。 “竞贤,你非要和我对着干吗?” 陈竞贤蹙眉。 “我怎么和你对着干了,说点实话而已。顾南山,你岁数越大,人怎么反而畏首畏尾起来,给个准话,人到底批不批?” “不批。” 顾南山心里有些恼怒。 “好,你不批那我自己找沈部长去。” 陈竞贤这次似乎铁了心要和顾南山刚到底。 顾南山见陈竞贤头也不回的便要走,急忙叫住她。 “你回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竞贤站在门口的背影有些倔强。 顾南山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件事被她撞破后,她抱着孩子毅然决然当天就离开的样子。 “颜开乐,是我招进来的实习生。” 陈竞贤的语气低沉,“她只有二十三岁,比我当年和你结婚的时候还要小了五岁。” 陈竞贤缓缓转身望着顾南山。 “她不是你们往上爬的工具,如果一个案子可以立马告破,为什么不立刻去做,一定要待价而沽,一定要左顾右盼,要保证既不得罪上面,也不损害任何人的利益。那,这案子有什么好查的?” 第68章 困境 顾南山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猛地上前用力扯了一下陈竞贤的袖子。 “你疯了吗?这话你敢在这里说?” “说就说了,坐到如今这个位置,难道敢做还怕人说吗?” 陈竞贤一脸满不在乎,“顾南山,我和你不一样。我知道你从一个普通家庭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不容易,所以当初你做的那些对不起我的事情我没有耿耿于怀追着不放。但,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你可以拿我们的婚姻当赌注,但你不能无视无辜的人白白丧命。” 顾南山的惊愕缓缓平复。 他望着陈竞贤,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挪开。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唯利是图的小人吗?你以为我不让你查暗网,是因为我和那些人私下勾结中饱私囊?” 陈竞贤目光犀利直逼他的眼睛。 “你没有吗?” “我没有!” 顾南山似乎遭到了极大的侮辱。 强烈的反应让陈竞贤都有一瞬间的松动。 “没有最好。” 陈竞贤挪开目光,“警队内网的防火墙早就形同虚设,你我在敌方阵营的所谓钉子,恐怕早就被发现了。一直以来,这个案子之所以没有丝毫的起色,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陈竞贤瞥了顾南山一眼。 “你怎么想的我管不着,我只想提醒你,夫妻一场,我不希望你在大是大非上站错队伍,毕竟有些不干净的毒瘤终究是要被拔掉的,等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这个连接病灶的血管,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顾南山眼里的震惊显然还在持续。 原本见陈竞贤来求自己,眼里还藏着五分关心,可没想到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竟然全是奚落和冰冷的怀疑。 他将带着婚戒的手微微握紧。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当然。” 陈竞贤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这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顾南山,这几年你变化太大,让我有些不太适应。无论一个人私生活如何,我始终都认可你的专业能力,可现在,我好像也不得不怀疑,我的这个判断是错误的。” 顾南山眼里露出不解。 只听陈竞贤继续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任韩阅川吗?是,他莽撞,他感情用事,他或许并不是一个服从命令的好下属。可警察这个职位对他来说不是一个职业,而是一种信仰。在如今这个世界,还能有一个抛开物质谈理想的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陈竞贤微微仰头抬了口气。 “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但我愿意为了保护这一点点信仰,牺牲一些个人利益。” 顾南山敏锐的从陈竞贤的话里听出了尖利。 “你在讽刺我?” “我没有。” 陈竞贤反驳的理直气壮,却让顾南山感觉到了更大的侮辱。 “当年我从来没想过要靠着你的家世背景往上爬。” “过去的事情,能不能不提了。” 陈竞贤那种不耐烦的口吻让顾南山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咽不下去,只能僵硬的梗着。 陈竞贤甩开顾南山的手。 “管好你自己的私生活。” 陈竞贤离开后,顾南山的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这些年,他很少和陈竞贤接触,也是第一次当面从陈竞贤嘴里听到这么毫不留情的话。 和她相比,自己这种可以带上戒指的行为简直就像是在自取其辱。 陈竞贤从打电话开始到离开的目的都很明确。 她的眼神甚至没有在自己的手指头上多停留一下。 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做到对自己前夫无爱无恨? 不可能。 可他真实的从陈竞贤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漠视。 她一如往常质疑,讽刺,却不夹杂一点私人恩怨,句句都打在自己的痛点。这让顾南山心里遏制不住想要尖叫。 冷暴力是真的会逼疯一个人。 平静下来的顾南山一个人在会议室坐着坐了很久。 他望着陈竞贤留在会议室的,那份人手借调的申请单,心里忽然有了些别的想法。 * 梁谦接到顾南山的借调通知时有点意外。 看着电脑上走到他这里的流程,梁谦皱着眉头思考了足足两分钟,最后还是决定上楼找顾南山问个清楚。 “你搞什么?” 梁谦有些不解,“不是说好了,这件事情不能让他们几个插手吗?” “那你要是能保证韩阅川那几个小子不捣乱,那我现在就可以撤回这个申请。” 梁谦微微皱眉。 “竞贤找你了?” 顾南山不可置否。 梁谦叹气。 “你们俩个,没有好好聊聊。” “她不会相信我的。” 顾南山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点了个烟。 “不是戒了吗?怎么又开始抽?” 梁谦顺手想要掏一根,却没想到被顾南山一下子撤走了。 “这么小气!你这什么烟啊,我怎么没见过。” 顾南山眼神一闪,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大拇指刚好按在了烟盒外那个蛇形的logo上。 “别人送的洋货,劲大,你别抽了。” 顾南山抽了两口的烟头顺手在窗台上掐灭,扭头又走进了办公室里。 “陈竞贤和韩阅川查到张夏了,他们打算用张夏钓鱼,把背后的人引出来。” 梁谦皱眉。 “你没和他们说你的计划?” 顾南山摇头。 “他们不会信我,而且,我也不能保证我的计划一定能顺利。”梁谦微微皱眉,“你答应他们的计划,还让我去支援,万一那个女人对你起了疑心怎么办?” 顾南山忽然伸出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梁谦微微一愣,有些惊讶的看着顾南山。 顾南山微微点头,眼神交汇间,梁谦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好吧。” 梁谦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们的行动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一。” 顾南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行,我知道了。” 梁谦心情复杂的看了顾南山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欲言又止的摇了摇头。 * 做到顾南山这个职位,一天的工作内容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可是每当到了下班的点,他的疲惫就越发的浓郁。 开在回家路上的他,感觉不到一点下班后的轻松。 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 而这才是,他真正工作的开始。 今天天气并不是很好,外面的太阳早早的就被厚厚的云层挡住,空气里的湿度很高,隐隐有种倒春寒的萧瑟。 顾南山停好车上楼,隔着一层就闻到了从自己家里传来的浓郁气味。 顾南山厌恶的捂住了鼻子。 那种生理性的反胃让他忍不住干呕,可很快,他用力将那种反感从心底压了下去。 他故作平静的推门。 可刚开门,那种夹杂着烟草气和浓烈的腥气的复杂气味毫无预兆的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瞬间就想夺门而出。 不过,引入眼帘的情景,却让他硬生生忍了下来。 “晚上好啊。” 短发女一丝不挂地坐在餐桌上,笑嘻嘻地咧开嘴。 赤条条的两条腿上,挂了一些血迹,直直下垂悬空在桌沿旁边。 她的手上沾满了血液。 浓烈粘稠的液体正顺着她身后的餐桌往下滑落,在他面前的地毯上聚了一小片的腥红。 餐桌上堆着的是一些不明来源的肉块。 有两个尚在抽搐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碎肉被短发女托在手里把玩。 她带着一丝兴奋,一种挑衅,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顾南山,似乎希望能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些什么愤怒的痕迹。 见顾南山站着不动。 短发女似乎觉得遭到了无视。 她果断从桌子上跳下来,踩着血迹一步一步走到顾南山身边。 离开遮挡,顾南山这才看清短发女身后已经被撕碎的肉体到底是什么。 是鱼。 准确的说,是很多很多的鱼。 它们被开膛破肚,原本细腻修长的身躯,已经像是被撕裂的黑色绸缎,被折断,无力交织缠绕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的腥味似乎是生命流逝的哀悼,令人作呕。 那一双双鼓起突出的死鱼眼和抽动的尾巴,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生命终结时最后的叹息。 “你这是在干嘛?” 顾南山缓缓关上门,不让房间里的气味飘散出去。 短发女走到他身边将黏腻的手蹭在顾南山洁白的衬衫上,上面很快被蹭了一团污渍,腥腥的。 “你不在,我无聊。” 短发女头一歪,眨眨眼,顺手将手往他的衣服里蹭。 顾南山虽然年龄渐长,可平时贯的保养都很好。 加上他本身长得也端正,远看就是一身的正气,经常被主流媒体当作中年警察的形象代表。 然而此时,他的形象却好似被玷污。 短发女伸手他在的脸上拍打着。 不像情侣之间的嬉闹,也不像夫妻之间因愤怒而进行的肢体触碰。 她像是在戏弄一个牲畜。 皮肤的拍打让顾南山脸颊的肉微微颤抖,可他的眼神却没有一丝愤怒,只有习以为常后的冷漠平静。 短发女喉咙里不断爆发出的银铃似得笑容。 顾南山藏在袖子下的手用力的握紧。 婚戒上的钻石在他的指缝间留下了一道紫红色的暗痕。 “顾南山,你真的很会忍耐。” 短发女忽然将手从他脸上挪开,转身走到了浴室里打开了水龙头。 顾南山提在胸口的一股气顿时一松,他刚想打电话叫保洁过来清理,就听到身后短发女缓缓开口。 “我不喜欢外人见到我,你要是不想这些东西留着,就自己清理。” “好。” 顾南山平和的应下。 听到顾南山的回答,短发女披着睡袍从浴室里走出来,她有些意味深长的打量顾南山。 “你最近在忙什么?” “就支队里的那些事。” 顾南山的反应淡淡的。 短发女走到他面前,顺手拈起一只被开膛破肚的死鱼。 “李杰的案子,现在谁在负责?” “梁谦。” 顾南山拿着垃圾袋,将桌上被碾碎,血淋淋的一条条鱼丢进垃圾桶。 “哦。” 短发女将鱼放在手里甩了甩就丢了。 “我听说,你前妻很想查我们?” 顾南山眼睛都不眨,“她想查的是我,不是你们。” “可她那天,明明看到我了。” 短发女的脸上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顾南山,万一她发现了我们的事情,你要怎么解释啊?” 顾南山面如死灰地抬头,“你想要我怎么解释?” 短发女摸着下巴,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摇头晃脑的看着顾南山。 “如果是我,我会想办法直接杀了她。” 顾南山心里一抖。 不过,他早就习惯了在这个女人的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 所以,他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你觉得我有本事做得到吗?” “不用你做啊。” 短发女得寸进尺的挪动到他的身上,用自己的躯体贴在顾南山的胸口。 “黑蛇虽然被捕了,但我手下还有很多能用的人。只要你顾大领导一点头,随便找个什么执行任务的机会,让我的人下手,不就可以用绝后患了吗?” 顾南山知道,短发女并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他放下手里的垃圾桶缓缓起身。 “我做不到。” 顾南山毫不犹豫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虽然,我和她已经没有感情了,但是,她毕竟还是我的前妻,是我的战友。” “呵呵。” 短发女并不生气,她上下打量着顾南山。 “看来,你现在的胆子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顾南山没有回答她,继续低头做着自己手里的工作。 “黑蛇伤得很重,医院说很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我想问问你的意思还要不要继续抢救?” “救还是要救的。” 短发女耸耸肩,“谁让他是大哥的救命恩人呢?大哥金口一开哪怕黑蛇只有半口气,我们也是要全力救的。” 顾南山点点头。 “我还有个问题。” 短发女笑了。 “你最近问题怎么这么多。” “你为什么要黑蛇绑走子越?” 顾南山这话一出,短发女的表情就明显一僵。 她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甚至立刻伸手揪住了顾南山的衣领。 “顾南山,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第69章 设伏 顾南山来不及反应,短发女已经伸手对着他抽了两个巴掌。 “你听好了,是你求【花园】办事,不是我们有求于你。没有你,我们立马就可以在警队里再找一条狗,所以不管是想杀你的前妻,还是要杀你的儿子,你都只能给我乖乖受着,否则,明天我就连你一起杀了。” 短发女用力在他的要害上掐了一把。 “——听懂了吗?” 疼痛让顾南山脸色惨白。 短发女嗤之以鼻朝着他冷哼了一声。 当晚,短发女没有留在顾南山家过夜。 她踩着高跟鞋,叼着烟,一边抽,一边摇摇晃晃的走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深夜,浓妆艳抹总是十分容易引起人的误会。 当然,短发女是不害怕招摇的。 不过,这个世界似乎也不缺不怕死的人。 短发女走到拐弯处,忽然发现前面有一个坐着轮椅的人。 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孤寂落寞。 垂着的头和瀑布似得长发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路灯照在她的手上,一动不动,仿佛凝固在了时光里。 因为隔得远,又在路灯下,短发女并不太看得清那个人的模样,可由于光线的照射,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却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暗色调的铜匣子。 上面满是岁月侵蚀过后的斑驳,一道道细纹仿佛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匣子上沾了一些血迹,隐约能看到表面的动物图腾。 轮椅上的女人就这样将匣子捧在手里,然后静静的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短发女的目光瞬间变了。 愤怒瞬间点燃了她的双眸,原本不屑一顾的的眼神此刻犹如燃烧的火焰,让她嘴唇颤抖,牙齿紧咬。 她从牙缝中挤出愤怒的低吼:“哪来的!给我!” 丢掉了嘴里的烟头和打火机,快步上前,劈手夺走了她手里的匣子。 轮椅上的女人完全没有反抗,任由她将匣子拿了过去。 而此时,短发女的脸颊因愤怒而涨红,额头的青筋暴起,她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每一道皱纹都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咔——” 打开后的匣子里,空无一物。 短发女的表情瞬间凝固。 恼怒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涌上她的面孔,她脸色煞白,用力瞪着眼,望着眼前这个坐着轮椅的人。 “你是什么人?” 轮椅上的女人十分平静。 她缓缓转过身体,直视着对方。 “李佩,你不记得我了吗?” 短发女听到对方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讶异,不过,她的神色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你手里怎么会有我爷爷的东西。” 女人从容一笑。 “你爷爷的东西在谁手里,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不可能。” 短发女故作镇定,“裴家的人六年前就死绝了,怎么可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少装神弄鬼,我告诉你,我李佩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不过就是一个空盒子,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你自然不用怕我。” 轮椅上的女人淡淡一笑。 “毕竟【秘密花园】如今也不是原来的秘密花园,十年时间,五个主位死的死,伤得伤,如今的负责人除了那位,又有哪个人是真的不好对付的。” 见轮椅上的女人如数家珍地说出辛秘,短发女才终于露出慌乱。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你爷爷的东西最有可能在谁手里,我便是谁。”轮椅上的女人微微一笑,“李佩,你的本事远不如你的爷爷,当年他都没有做成的事情,你以为你还能做成吗?你不仅完不成,就连现在马上要大难临头,都不知道要往哪里躲。” 紧张的神色缓缓爬上了李佩的脸。 她的目光开始不安的到处游移,似乎在担心轮椅上的女人会如何报复,又在害怕周围会突然出现什么未知的威胁。 “什么大难临头,你在说什么……” 李佩用力咽了咽口水。 女人沉默了片刻。 “你最近是不是接到了一个需求,有一个人要让你定制一个视频,还约了你后天去金融街附近的咖啡厅面谈?” 李佩拧着眉头。 “你怎么知道。” 女人笑意更深。 “那个人是警方的卧底。” 李佩的表情一变,很显然这个消息她之前并不知情,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 “不可能,我的人查过他的底细。” 女人低头不屑地一笑。 “他的档案是被人改过的,为的就是欺骗你,引你入局。” 李佩不服气。 “你说是就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当然可以不相信我,等你被警方抓走成为【花园】的替死鬼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并不是来害你的。” 女人不紧不慢的说道:“我能从你爷爷手里拿到这么多人都没有拿到的东西,就一定有我的本事。” 李佩愣愣的望着她。 “什么替死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大哥既然可以牺牲盛心来保全自己,那自然也可以再牺牲一个你。”女人意味深长的挑眉,“最近,有没有人提醒过,让你小心行事?” 李佩的心一沉。 她猛地想起除夕夜那天,大哥说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作为【秘密花园】负责业务的你,一旦停止经营,你们整个组织的收益从何而来?” 见李佩低头沉思,女人抿嘴一笑。 “其实,你们五人已经不知不知觉在进行换血了,你都没感觉到吗?” 李佩的心,猛地一沉。 “你的身边已经被警方的人渗透,他们明明早就可以逮捕你,却一直任由你为非作歹,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怕了你吗?不是,因为他们想通过你,将【秘密花园】的五个主位一网打尽。而你的同伴也同样发现了你暴露的事实,他们没有选择伸手救你,就是为了让你做所有人的替死鬼。” 李佩的后背开始发凉。 “不过是几个警察而已,我大哥是什么身份,他难道还会怕警察吗?” “别小瞧了警察。”女人不紧不慢地接话,“这个世界虽然有很多孬种,但这个制度下教育出来的硬骨头一点也不少。至于你大哥……” 女人叹了口气。 “他也未必愿意为了你动用自己的关系吧。” 她凝视着眼前的女人。 对方的五官很精致,看着有些眼熟。 可一时半会,她又怎么都想不出来,到底在哪里见到过她。 “不可能。” 李佩倨傲的抬头,“【秘密花园】的五个主位之间相互牵制,各司其职,牺牲老二的盛心那是权衡后的结果,并不是做谁的替罪羊。更何况,警方已经结案了,为什么又要牺牲我?” “当然是因为你暴露太多,影响了他们。” 女人每一次的不假思索都让李佩心里本就被激发的怀疑越发的浓郁。 终于,她有些克制不住了。 “够了!你别再说了。” 李佩有些暴躁地将空盒对着女人的脸砸了过去,然而女人的轮椅很快就往后撤了一步,那空盒“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女人的目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盒子上。 半晌后她再次抬头。 “别误会,我不是来挑衅你的。” 女人的轮椅往前走了走,又重新回到了路灯下。 “你不可能对警方投降,也没有办法再次获得【花园】的信任。摆在你面前的两条路看上去好像都是死路,不过没关系,你遇到了我,在你面前,还有第三条路。” 李佩脸上露出不解。 她抬头,蹙眉,心情复杂的望着这个女人。 “你?你要救我?” 女人勾起嘴角点头,“是啊,我要救你。” 李佩微微一愣,继而爆发出刺耳的尖笑。 “你是裴家人?你说你要救我?你以为我是傻逼吗?” “冤有头债有主,当年裴家被灭门并不是你爷爷一个人的责任。更何况,他已经死了,我找你报仇也是无济于事。” 女人垂下眼眸,似乎是在平复情绪。 她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微微扬起下巴。 “做个交易,明天和警方那个卧底的见面你亲自去,趁乱帮我拿一样东西,我保你这次平安无事。” 短发女嗤笑一声。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 女人并不急着劝说她,“毕竟对你来说,我是唯一解,而你对我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捷径。合作方案告诉你了,答不答应你随意。不过我劝你快一点,毕竟,警方的速度比狗还快,你就算现在想跑,恐怕也已经跑不掉了。” 李佩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轮椅上的女人抿嘴一笑。 “一点都不难。” 她伸手朝着李佩勾了勾手指,李佩迟疑了一秒,还是上前凑了上去。 女人的声音,空灵清脆,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 偏偏她的咬字极其清晰。 “帮我杀了韩阅川。” * 陈竞贤和韩阅川并没有想到他们真的能拿到顾南山的批准。 第二天,梁谦就带着批复的文件流程过来找陈竞贤要具体的行动议程。 “前几天老马一直在有意找张夏铺垫他想要找【花园】的人买视频,昨天,张夏终于松口,答应和【花园】的人联系,定制视频。” 陈竞贤简单和梁谦交代了一下行动的时间和方式。 “他们把具体交易的地点定在了市中心金融街的咖啡厅,到时候,我会秘密安排清场,提前做好布置。” 梁谦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对面有说过来参与交易的人是谁吗?” 陈竞贤摇摇头。 “听说是张夏的直线,但具体是谁,我并不清楚。” 梁谦深深地看了陈竞贤一眼。 “竞贤,你对这个案子,了解多少?” 陈竞贤皱眉,“什么?” “我知道从盛心案开始到这次子越被绑,你们一直都有暗中调查。南山这次肯松口,其实也不单单是因为你们拿到了张夏这个关键证人。” 梁谦点到为止,刚好,韩阅川提着包子豆浆走了进来。 见到梁谦,韩阅川表情有些丰富。 “老梁,我其实没想到你们真的能愿意配合。说真的,顾南山没给我下套吧?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你怎么老把老顾想的那么坏?”梁谦避重就轻,“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果真的不是好人,难道沈部还会继续用他?” “那可说不准,天下乌鸦一般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梁谦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 索性,他也懒得继续解释,直接拖过凳子沉默着听着他们开活动前的会议。 计划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提前在他们会面的地方布置好便衣,联系控制好店长及相关人员布置好设备。 然后就是让老马进去蹲着,等着张夏带人出来,见机行事。 “我插一句嘴。” 梁谦在他们布置的过程中举起了手。 “见面的门店,是对方指定的,还是我们选择的?如果是我们指定,临时更换人手恐怕会引起他们的警惕。如果是他们指定,那更换人员就更加不合理。” “地点是老马提的,因为金融街是张夏经常会去的地方,他们两个第一次在除了诊所之外的地方见面就是在这里。我想选择在这里不会让对方起太大的疑心。” 梁谦点点头。 “那好吧,我没有别的意见了。” …… 讨论进行了两小时,梁谦听到后面,已经开始有些犯困了。 按行动规矩,在布置完具体任务后的十二个小时他们都必须上交手机和通讯工具并保证自己不单独行动。 于是晚上,梁谦和韩阅川等人就睡在了支队楼上的值班室里。 一夜好梦。 金融街高楼大厦林立,白天,阳光被玻璃幕墙折射得五彩斑斓。 咖啡厅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 咖啡师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和咖啡豆研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棕色的咖啡液轻轻荡漾,奶泡勾勒出一个个漂亮的拉花,随后被装进杯子,放到了摆放整齐的木质的桌椅上。 角落里,马缇京抱着咖啡有些局促的坐着。 他时不时抬头看向窗外,见到来来往往的人时总是忍不住会辨别一番。 周末的金融街也不乏一些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马缇京在约好的时间等了约一小时,张夏却迟迟都没有到来。 第70章 意料之外 这次行动的总负责是陈竞贤。 梁谦作为行动组的配合人员,把手下都调出去换上便衣负责了咖啡厅附近的疏散和安保。 见张夏迟迟没有出现。 梁谦心里其实有种意料之中的无奈。 其实当他看到韩阅川的这个计划后,他是有些觉得奇怪的。 这个计划太仓促了,到处都透露着破绽。 他可以理解陈竞贤作为一个技术文职出生的大小姐对这种基层任务的不熟悉,可谁都知道,陈竞贤不过是挂个名。 对韩阅川来说,布置出这样的方案实在是到处都透露着不合理。 “老马,你那里情况怎么样?不用回答我,如果有人用其他方式联系你就咳嗽一声,如果什么都没有你就喝一口咖啡。” 梁谦看着韩阅川默默下达指令,随后望远镜里的马缇京,就肉眼可见地咳嗽了起来。 “有人联系他了?” 梁谦一愣。 回头看见韩阅川的反应却很平静。 “好,如果他让你转场你就去,放心,你目前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人都是我们的人,随着你往前移动,我们的人会和你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保证你的安全。” 梁谦微微皱眉。 “韩阅川,情况是不是有变?” 放下对讲机,韩阅川舒了口气。 他停顿了好几秒,随后冲着梁谦漏出一个笑容。 “老梁,抱歉啊,现在才告诉你咱们真实的计划。” 梁谦见怪不怪地挑挑眉。 “猜出来了,你小子是连我也信不过?” “那倒不是。” 韩阅川刚要解释,就看到监控探头里,咖啡厅里忽然走进来了两个陌生人。 他们看上去是一对情侣,年纪不大,像是两个大学生。 他们进门之后快速朝着马缇京看了一眼。 眼神交汇后,马缇京朝着他们点了点头。 几乎完全没有语言的交流,三人一同走出了咖啡厅,一起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各组注意,鱼饵已下,除一组留守,其他组请注意目标移动的位置,持续跟进。” 梁谦看着监视器里那辆黑色的车逐渐远离画面。 “你就这样让老马走了?” 韩阅川微微挑眉,似乎在故意炫耀一般,从桌子上拿起了另一个对讲机。 “喂小桃,听得到吗?” “嗯。” 梁谦听到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女孩的声音。 韩阅川咧嘴一笑,颇有些得意地冲着梁谦挑了挑下巴。 “切换我的监视器主画面。” “嗯。” 对讲机那头的人,惜字如金。 不过当画面切过来的一瞬间,梁谦还是觉得自己的大脑嗡了一声。 他心情有些复杂地望向韩阅川,一时间,竟有些忘了要如何开口。 “抱歉啊老梁,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韩阅川拍拍他的肩膀。 “如果不拉着你演一出戏,恐怕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骗过支队里的眼睛。” “眼睛?” 梁谦目光微微收紧。 “谁?” “不重要。” 韩阅川不假思索的回答了他,“从现在开始,行动正式开始。梁队,还得辛苦你把这场戏演完,现在,得去向上面报告咱们的行动出了意外,韩阅川没预料到对方不按常理出牌,没能阻止卧底老马被人带走,所以你需要请求交警大队出面协助,全力搜寻这辆黑色的小轿车。” * “手机尾号?” “七三八四。” 马缇京上了车之后才发现,这辆黑色的小轿车,似乎只是着一男一女叫来的的滴滴。 女孩上车后直接就坐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还回头冲着马缇京笑了笑。 弯弯的眉毛下,大眼睛十分灵动,写满了俏皮和温柔。 太阳光了。 马缇京看了一眼后就快速低下头。 男生看上去有些腼腆,尽管个子很高,却并不怎么说话。只不过他很注意细节,知道在出门的时候提马缇京拉一下门,甚至还帮他打开了出租车的门。 两人的气质,很清透。 如果不是伪装的极其巧妙,那这两个人或许并不是【花园】派来的。 马缇京并没有急着开口说些什么。 车子顺着马路一直开,很快顺着高架一路开到了外环。 外面的景色随着逐渐远离市中心的距离而越发萧条,终于,车子在靠近工业区的位置转了下来。 “你到啦!”女孩冲着老马笑了笑,“拼车的车费记得在线上a一下哦!” 女孩晃了晃手机,马缇京愣了一秒。 * “小桃,有锁定带走老马的那两个人的身份吗?” “有,发过去了。” 韩阅川的电脑里弹出了一份资料。 打完电话的梁谦也同时将那两黑色轿车的信息同步打印了出来。 “这是滴滴名下的一辆出租车,车主的信息牌照都没问题,并且滴滴那边表示,这辆车正在进行一个顺风车拼车订单,下单的是一对大学生。” 梁谦将东西递给韩阅川,刚巧在韩阅川电脑上看到了小桃传过来的资料。 “嗯,这对面挺狡猾的,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暴露一个自己人。” 梁谦看着手上调查的数据露出一阵无语。 “你不也挺狡猾的,连自己人都骗。” 韩阅川不可置否,他缓缓掏出对讲机,对着刚刚准备下车,似乎还有点迷茫的马缇京说道,“老马,你现在距离总控中心距离远,全息摄像的传过来的时间可能会有些长,如果有紧急情况,记得你裤腰上的第二个口子是报警按钮,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嗯。” 马缇京长长的嗯了一声。 看上去像是在回答前面的那个女孩,实际上,却也回答了韩阅川的问题。 “行,好小子。” 梁谦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我本来对你这次行动是一点希望都不抱,可现在我好像改主意了。我觉得,你或许真的能把对面的人挖出来。” “别掉以轻心,对面的反侦察技术也不在我们之下。” 放下对讲机,韩阅川的表情有些严肃。 “老梁,你那边都安排下去了吗?” “放心吧,我已经按你的意思将行动失败的情况上报,南山那边应该很快会收到消息,按马缇京的职级,南山也无法做主,按规矩,他得上报到沈部那里。” 韩阅川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梁谦见韩阅川闷声不语忍不住问他。 “你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到底是在放着谁?你信不过南山我理解,你不至于连沈部和竞贤都信不过吧。” 说完,梁谦抬头左右看了看,“还有,竞贤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她怎么没有留在现在做指挥?” 韩阅川抓起手边的面包撕开往嘴里送了一口,顺手又拿了一个丢给梁谦。 “谁说这里是总控制?” 梁谦一愣,接过面包的手也停顿了下来。 韩阅川努努嘴,指着梁谦刚发完紧急情况说明邮件的电脑。 “咱们这个行动目前可已经算是失败了。老马现在是失联状态,自然,咱们的控制中心,也是废弃用不了的。” 梁谦张张嘴表示无语。 “有必要还原成这样吗?” “当然。” 韩阅川的目光一黯。 “你想象不到对面的攻击手段会有多细致,我不允许这次行动出现一点点意外,所以,就算是障眼法也要做到一丝不苟。” 他扭头看向梁谦,“在行动成功之前,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知道全部的行动流程,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 马缇京从车上下来后突然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 等他站稳,就发现手机上张夏打来了一个语音电话。 接通电话后,对面传来的居然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马缇京。” “阿嚏!” 老马被这带着灰尘的风吹的鼻子都有些发痒,他颇为不满的对着电话抱怨起来。 “你是张夏说的那个人吗?”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你可以当我是。” 等一下! 马缇京的后背忽然爬上一层寒意。 那个声音…… 此刻他很希望,是自己对声音的辨别出了问题。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不对,不可能。 很快,马缇京镇定了下来。 人与人之间的声音是有很大可能相似的,光凭一两句话,很可能判断失误。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故弄玄虚的可能。 于是,他露出一脸的不耐烦,举着电话东张西望。 “我是来找你们定制视频的,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好了在咖啡店见面,迟到不说还让俩小孩带我到这荒郊野岭。你们到底来不来?——不来,我就走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并不着急。 她沉声安慰道:“别急,我们也是为了安全。你和警方的纠葛比较深,我们不能保证你一定不是警察的卧底,所以,你比别的客人要多一些流程。” 马缇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一个辅警,有什么纠葛。” “是不是辅警,你自己心里清楚哦。” 电话那头银铃似得笑声让马缇京本就下坠的心情越发的沉入谷底。 马缇京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马缇京明白了。 如果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对面人的身份。 那么没有回答,或许是这个问题最好的答案。 “是你吗?” 马缇京没有提她的名字,可声音却似乎在抖。 对面的沉默在持续了一秒后消失。 她淡淡的,用和往常一贯平静的方式开口。 “是我。” 马缇京悬着的心,忽然就被飓风冲进了深渊。 一时间,他有些手足无措。 “老马,咱们也是老朋友了,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介意出面和你好好聊一聊。我知道你的身上有全息摄像头,你把他摘了,往前走十步,自然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马缇京微微握紧了手机。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后背。 “我给你两分钟时间考虑,想好了就往前。当然,我不勉强,你也可以不往前走。” 电话那头的女人,一贯的平静和沉稳。 “你自己决定吧。” * “老马,你怎么了?” 韩阅川注意到,全息摄像头中的马缇京,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身体绷紧,双脚仿佛被铅块压住,想挪动又挪动不得,眼里甚至还隐隐露出一丝的惊恐。 “老马!” 韩阅川察觉到了不对劲。 马缇京虽然只是个技术员,可好歹经历过不少案子,寻常小的变故根本不可能让他吓得手足无措,可他此时不过是接了一个电话,就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故事,竟顿时就面如土色起来。 韩阅川的对讲似乎在这一刻失效了。 他看着马缇京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按掉了通话键。 随后,马缇京伸手按住了自己肩膀上,那个微型的全息摄像头。 “老马!你做什么?” 意识到马缇京正在切断信号的韩阅川心底快速涌起一阵恐惧。 他慌乱的举起对讲机冲着另一个控制中心的人大吼。 “小桃!老马那边好像出事了,他接了个电话就要切视频信号,你们有没有办法阻止他!” 说到一半的韩阅川意识到了不对,他急忙又改口:“那通电话。是那通电话有有问题,你帮我查一下——电话是谁打的!喂,小桃,你在听吗?” 对讲机那头的小桃迟迟沉默着不回答。 韩阅川有些急了。 “小桃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在干嘛?” 情急之下的韩阅川,有些语无伦次。 与此同时,对讲机那头的小桃,也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韩队长。” 小桃的语气,有些异常冰冷。 虽然她平时就惜字如金,可这样冷漠不带情绪的语气,韩阅川已经很久都没有在小桃身上听到了。 韩阅川心里涌起一丝不好的猜测。 “小桃,你这话什么意思。” “您说的事情,我不能帮你办。” 韩阅川强忍着心里的不耐烦和急躁。 “小桃你听我说,这件事情你必须办,老马现在切断了监控我没有办法第一时间了解他的踪迹。他现在远在二十多公里之外,一旦真的出事我根本来不及赶过去!” 韩阅川只觉得小桃可能又是一根筋转不过来。 “算了,你把电话给贤姐,我来和她说。” “韩队长——” 小桃打断了韩阅川的话,“贤姐不在这里,今天她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家里休息。” 韩阅川如坠冰窖。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小桃,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韩队长,如果你不希望老马出事,那就去他消失的地方找他吧,其他的,我不能告诉你了。” “小桃?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小桃?”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呲啦——”一声就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韩阅川控制室大规模的黑屏。 第71章 圈套里的圈套 切段画面信号后的马缇京,并没有自己预料中那么慌张。 耳机里的声音伴随着信号的中断而停止。 此时,马缇京只能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 这个点的阳光已经开始萎靡,这一大片的荒地了无人烟,就算韩阅川反应过来情况有变,或许也是鞭长莫及。 这时候,一阵鸣笛声出现。 马缇京回头,看到一辆极其惹眼的跑车停在了自己身后。 车上坐着的,正是张夏。 “嗨,老马。” 张夏挥挥手。 那种神秘的,不明所以的笑容像是毒蛇进攻的前摇。 马缇京微微蹙眉。 “你他妈的终于来了?整这么大一出是溜我玩呢?” “别生气嘛。” 张夏笑笑,将胳膊搁在跑车的玻璃窗上。 “抱在没有获得上级允许的情况下,我也不敢把你往地方引。现在没事了,上车吧。” 马缇京并不明白张夏口中的“没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电话里的那个人是许风迎。 马缇京在发现这一点时候是极其慌张的。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设想他考虑过很多次,可他似乎并没有想过许风迎会是【花园】派过来的人。 这不合常理。 许风迎为了查盛心案已经将暗网的人彻底出卖,谁都知道她曾经被暗网的人暗杀。 所以冷静下来的马缇京,第一反应便是,许风迎或许假冒了什么身份。 她的目的是查厉城案,而厉城案的背后就是暗网【秘密花园】。 既然曾经她用自己卧底的方式扳倒了暗网最大的洗钱企业盛心,那么未必就不能故技重施。 只是,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自己切段和韩阅川的联系? 如果有韩阅川的配合难道不是更好吗。 马缇京的脑子很乱。 可事已至此,此时断然没有临门一脚打退堂鼓的道理。 马缇京自诩是贪生怕死了半辈子的技术员,难得逞一次能,总也不见得老祖宗一点金手指都不给开。 退一万步说,要是真的领了盒饭。 那也算光宗耀祖,不算侮辱了自己。 努力给自己鼓了鼓劲,马缇京上了张夏的跑车。 车子拐了个弯就到了一栋写字楼前。 虽然太阳还没落山,但这栋楼却又些阴森森的。 下了车走进去,能看到回字形的布局里,密密麻麻塞满了一些美甲塔罗牌的小工作室。 因为采光不好,那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在写字楼里散发着一种阴森的气息。 “放心,这栋楼都是自己人。” 张夏拍拍马缇京的肩膀,一路领着他上了七楼。 马缇京很期待见到许风迎的样子,然而很可惜。 打开电梯门,他并没有见到原本预料中的那个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染着银色短发的女人。 她穿着极短的皮裙,涂着不符合当下审美的烟熏妆,一手夹着烟,一手撑着桌子。 见张夏把马缇京带进来,眼里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好啊。” “你好。” 马缇京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刚刚和自己说话的人。 不过他没有急着挑明。 “你是刚刚电话里的那个人吗?” 短发女人的眼里露出一丝复杂和紧张。 “这不重要,你先进来坐,我们来聊聊视频的事情。” 马缇京微微蹙眉。 见马缇京不动,女人回头露出不解。 “怎么了?” “刚刚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女人皱眉,转过身直视马缇京。 无意识的上下打量让马缇京觉得很不舒服,当然,那个女人却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马缇京能感觉到她的不耐烦。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那个女人的手背上,有一个蛇形的纹身。 “你是小张介绍过来的,来见我不就是为了定制视频吗?刚刚让你换地方,只不过是为了安全起见,你知道的,警方为了查我们,那是废了很多很多的功夫。” 女人摊手,露出一脸的无辜。 “咱们做生意,不仅要赚钱,总也要命。【花园】能存在这么久,总也要又点保命的手段。” 马缇京的脑子此刻已经开始发酵。 他开始有些后悔切断了摄像信号。 他本能的缩手,手腕无意间蹭到了裤子的侧边,摸到了那个金属的纽扣。 对。 他想起,韩阅川提醒过自己的身上还有一个主动求救的按钮。 只要按下去,附近的派出所立刻就会收到消息过来支援。 所以,他其实还有机会。 短发女抱着胳膊打量着他。 “你在犹豫什么?” “没有。” 马缇京低头笑了笑,“你们刚刚那一出,整的我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我只是奇怪,听声音,你不是和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她是谁,你的上级吗?” “这你就不用管了。” 短发女耸耸肩。 “我今天就是过来和你谈生意的,你只需要和我谈生意就够了,别的不用管。” 短发女扫了张夏一眼,很快,张夏转身走了出去。 就在他关门的同时,一把锁锁了上去。 马缇京没时间反应,就被短发女带进了房间里。 * 韩阅川盯着眼前漆黑的屏幕发了一会愣。 梁谦有些茫然地望着他,见他双眼通红,脸色铁青,似乎也察觉到了,韩阅川被人摆了一道。 “老韩……” 韩阅川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老梁,我牵连你了。” 梁谦有些尴尬的缩回手。 “别这么说,至少到现在为止,你没有牵连到我什么。” 韩阅川已经在人生的多次反复无常中锻炼出了绝佳的心理素质。 即使面临现在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况,他的大脑依旧条件反射的保持着清醒。 越乱越需要清醒。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这个行动,是建立在他对许风迎完全信任下才能搭建起来的。 行动的目的有两个。 找出【秘密花园】幕后的负责人。 这个人,身份信息暂时不详。 目前锁定的,是顾南山的情妇,这个人同时也和顾子越被绑架的案子相关,所以,一开始是由他来牵头,获得警方的批准进行官方的钓鱼行动。 行动的分布非常简单。 由他和梁谦守后方,马缇京用卧底的身份吸引对方的人出来谈判,随后进行抓捕。 当然,这个官方行动只是一个幌子。 这个行动的第二个目的,是要引出警方的卧底。 当然,这个卧底存不存在,还有待考证。 顾南山的情妇虽然身份存疑,但出于除了韩阅川外的所有人对顾南山立场的信任,他们暂时不将怀疑的目光放在顾南山身上。 但,行动目的依然存在。 作为官方行动,韩阅川选择欺上瞒下,在以一个漏洞百出的方案后面,还藏了另一个方案。 那就是由陈竞贤组织的,第二后方。 原本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个本该镇守后方的另一个人陈竞贤,并没有出现。 总控室的人只有小桃。 而这个小桃不仅清楚警方的全部行动逻辑,还是个开了天眼的黑客。 如果说,许风迎从一开始就打算欺骗自己,那么从现在开始自己或许就没有任何的挽救机会。 韩阅川的手心微微收紧。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再冷静。 他始终觉得,这个事情绝对不是目前所看到的这样简单。 一定还有什么让自己忽略掉了的细节…… 行动目的…… 对! 韩阅川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 行动目的! 这次行动,目的是为了钓鱼,无论是【秘密花园】的幕后黑手,还是警队里的眼睛,他的目的都是明确的。 而许风迎,从她接近自己到暴露【梨】的身份,从始自终她的目的都是要查厉城案。 如果说连这一点都是她故意欺骗,那之前这么多的铺垫似乎都显得有些没有必要。 所以许风迎今天这么做,一定还有她的其他目的。 会是什么目的呢…… “老韩,老韩你还好吗?” 梁谦似乎觉得韩阅川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韩阅川露出的身体表象就像是一个极度崩溃的人。 额头上的冷汗快速的顺着鬓角滑落,这让比他年长的梁谦感到隐隐担忧。 “阅川,别紧张,我们一起想办法。” 韩阅川摇摇头。 “老梁,继续按计划行动。” “啊?”梁谦不解,“可现在,你已经和老马完全切断联系了,你要怎么继续行动。” “我相信老马。” 韩阅川抽纸擦干了额头上的汗。 抬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变得极其冷静又清明。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的想法和我一样,带走老马是障眼法,目的,也是为了钓鱼。” “谁?” 梁谦有些反应不过来。 韩阅川眼神一闪,下意识没有说出许风迎的名字。 他低下头,略微思考了片刻后就已经做了决定。 “老梁,帮我个忙。” 梁谦见韩阅川眼神不对,心里一紧。 “你想做什么?” “我得去找老马。” “那我分一队人给你。” 韩阅川摇摇头,“不,我要一个人去。” “一个人!” 梁谦一听就知道韩阅川脑子里在想什么,“你既然已经猜到对面带走老马是想要引出你,你还故意自投罗网。你小子活腻了?” “我没得选。” 韩阅川很显然已经做了决定,“是我决定让老马去钓鱼的,我得负责把他安全的带回来。” “你知道人在哪么就上赶着去?万一这就是一个圈套呢。” “圈套也得去。” 韩阅川似乎铁了心要意气用事。 “老梁,这里我就交给你了。” * 马缇京被带进房间后,短发女并没有急着和他说什么。 房间里,除了一张桌子和一个凳子外,就是一块很大的显示屏。 短发女绕到了马缇京的身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随后就打开了显示屏,开始调节频道。 很快,显示器上闪出了一个画面,画面拍摄的位置是马缇京方才被滴滴汽车留下来的位置。 此时,镜头里的画面里空无一人。 “劳驾,你们这又是玩哪一出?” 短发女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马警官,我们玩哪一出,你心里没有数吗?” 马缇京脸色微变。 “什么马警官,一个协警而已。” “是吗?” 短发女轻哼了一声,“又是全息摄像头,又是监听器的,你身上装备这么齐全,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辅警?” 短发女的语气平和从容,完全没有发现卧底之后的愤怒和紧张。 马缇京却在对方挑明身份后肉眼可见的慌张了起来。 “别紧张,如果我要对你下手,刚刚张夏就已经可以结果你了。你放心吧,这次的目标不是你。” 短发女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她起身拍了拍马缇京的肩膀,“我知道你们查我很久了,是不是以为造假一个身份,再找张夏那个蠢货搞一些似是而非的癖好我就能信了你是我们的用户?你太小看我们获取信息的能力了。如果不是为了请君入瓮,我们才懒得搭理你这种小花招。” 短发女的语气轻松的仿佛在说今天下班后吃什么。 此刻,马缇京的局促和紧张都让她悬浮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如果不是因为答应了那个女人,此刻她真的十分想要用小刀割开眼前这个警察的喉咙,看着他血管破开,血液一点点从那表皮里流出来。 然后,看着他陷入恐惧,开始求饶,开始失温。 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生命流逝却无可奈何。 看着他挣扎痛苦无法自拔。 施虐的快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短发女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住自己内心的冲动和欲望。 “真是可惜,今天不能把你扒皮抽筋。你们警察,真的像狗皮膏药一样讨厌,我恨不得见一个杀一个。” 短发女挑明身份后,马缇京其实陷入了一个短暂的大脑空白。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这样的提心吊胆。 他的思绪在停顿了片刻后就很快回笼,而且变得异常清醒。 望着短发女手上随着说话律动起来的纹身,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贪婪的毒蛇正朝着他仰起头吐着信子。 那血红的舌尖,就像一把锐利的刀子,一下一下,扎在了马缇京最不能提起的痛点上。 “你讨厌警察,你还和警察睡觉?” 马缇京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原本放肆的短发女脸色瞬间大变。 第72章 他是卧底 “你什么意思?” 马缇京的话似乎打在了短发女的痛点上,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马缇京的头发将他的面门冲着自己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马缇京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他目光如炬地盯着短发女,一字一顿道:“需要我重复吗?你不是,本来就和那个人不清不楚的吗?” 只是这一句话,短发女瞬间像点燃的炸药桶一样失去了理智。 “顾南山他就是我的玩物。” 短发女瞪着眼,情绪上头的她似乎有些陷入癫狂。指甲用力绞住马缇京的头发,指尖戳出,抵住了马缇京的头皮。 “他算什么东西,你以为我真的会被他利用吗?” 头皮被撕扯的疼痛几乎让马缇京觉得自己快要被撕开了。 然而短发女暴怒之下的反应却让他心里越发清明。 “你也知道是利用啊,我说你们【秘密花园】也有够笨的,一次就算了,这么多次了怎么还是被我们骗?你现在应该挺难受的吧,有业务做不了,有钱赚不着,打着肆意的幌子,却被警察围攻的束手束脚。” 短发女的眼里露出强烈和浓郁的杀意。 “你是不是在找死?” 马缇京的脸颊被狠狠抽了一下。 火辣辣的疼痛让马缇京下意思颤抖了一下。 短发女呼吸急促凌乱,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她的眼角露出一种癫狂的猩红,那种无法克制情绪的样子让马缇京顿时想到了一个词。 瘾君子。 血红的指甲从马缇京头皮的位置划出一道血痕,慢慢的划到脸颊。 那溢出的鲜血,像回南天墙壁上冒出的水珠。 密集,圆润,饱满。 短发女的表情开始兴奋。 虽然她的指甲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可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美甲。 短发女指甲上镶嵌的是开过刃的刀片,五个手指,随时都可以化成杀人的利器,取人性命于无形。 当锋利的刀片抵住马缇京咽喉的时候,那种尖锐冰冷的感觉却在下一秒迅速消失。 马缇京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 他目光紧缩的同时,却无意中,聚焦到了短发女身后的屏幕上。 作为一个专业的侦查技术员。 马缇京对一切摄像头保持最高度的敏感。 尽管屏幕后的红点及其隐秘,可他还是在聚焦到的一瞬间,发现了它的存在。 也就是这一瞬间。 马缇京忽然明白了,今天这场钓鱼行动忽然发生意外的原因。 他想到了方才张夏意味深长的表情。 想到了电话里,许风迎那若有似无的愧疚。 是的。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马缇京心里所有的恐惧忽然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短发女看着马缇京脸上本能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地沉稳和了然。 “你真可怜。” 短发女忽然愣了。 马缇京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咽喉处,最柔软薄弱的位置。 “你果然已经是【秘密花园】的弃子了,他们利用你做这种事情,你居然也毫无反应?” 短发女瞪着眼,未散去的偏执里,藏着茫然的无措。 “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个房间被安装了摄像头吗?” 马缇京的话,像敲响了古钟的大锤,一下子砸到了短发女的灵魂里。 “他们让我激怒你,利用你的癖好虐杀我,把这一切直播出去,这一场直播,就是【秘密花园】重新登场的最大舞台。” 短发女忽然发自内心的开始产生惶恐。 “不可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警方一定会发现的。” “是啊,一定会发现的。” 马缇京嘴角一咧。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死得不过是个棋子,你是,我也是。【秘密花园】的高级用户早就因为花园的收费高昂对接麻烦而对你心生不满,你的同伙早就想找个机会平息用户的怒火,同时,也能吸引注意,震慑警方。” 马缇京忽然想明白了一切。 只是他还是不明白。 许风迎在其中到底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短发女一点点的冷静了下来。 她将卡在马缇京脖子上的指甲放下,癫狂化作了冰冷的审视。 “你是不是为了保命,故意这么说?” “电视机后面有没有直播镜头,你可以自己上前去看。” 马缇京微微扬眉,趁女人在低头思索的时候,快速伸手按下了自己腰间那个纽扣。 “你被骗了,我也是。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之中也被你们的人渗透了,这场计划本来是为了钓出你,可现在因为我切断了和警方的联系,一切都变了。” 短发女走到后头看到了屏幕后的红点。 马缇京继续道:“顾南山是你们的人,你不会不知道这场行动是他同意的吧。他明知道警方要对你下手,却也没有阻止,你确定,顾南山真的在为你做事?” “闭嘴!” 短发女恶狠狠地瞪着他,“别以为,我知道了他们利用我就会放过你,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砰!” 那是一阵浓重非常浓重的血腥味。 就在短发女伸手抓住屏幕上的摄像头用力将它扯到地上的时候。 离奇的枪声响起了。 温热的血,喷到了马缇京的脸颊上。 他的脖颈儿,鼻腔,咽喉,都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所染尽。 短发女的指甲片,准确无误的刺进了他的咽喉。 门口,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马缇京的视线里。 然而,马缇京已经无暇看清他的五官。 失血的疲惫席卷了他的意识。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 【欢迎管理员089zhang夏进入房间。】 …… “今日直播主题【绑架警察实施虐杀】。” …… 【高级会员0978,打赏货币***】。 【高级会员9076,解锁最新集数】。 * 顾南山突然收到【秘密花园】的开播提醒的时候是有些吃惊的。 特别是在看到这个标题。 他知道李佩最近为了避嫌并没有接单。 唯一一个单子,就是今天梁谦和韩阅川的行动。 他虽然允许了梁谦陪同参与,但凭他对李佩的了解,她应该不至于这么轻易就着了警方的道。 一个拙劣到连弱智都能看出问题的计划,还指望能骗到暗网的人? 顾南山懒得理。 他一直觉得韩阅川这小子虽然莽撞,但是专业能力是可以的。 不过黑蛇杀死颜开乐这件事情给他的打击太大,竟一下子让他狗急跳墙,弄出这么一个贻笑大方的计划来。 他想阻止,但是失败了,原想着,只要不闹出人命,韩阅川点捅娄子也好。 最好李佩那个变态给他吃点苦头,关键是要让那小子知道,和暗网的人打交道并不是他想的那样足够有勇气硬碰硬就可以。 韩阅川,不是一个适合主导暗网争斗的人。 坐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顾南山用力吸一口烟,露出一个苦笑。 君子和而不同。 韩阅川总觉得自己和沈谈相比是个无根无苹的普通人,所以在查某些敏感的案子时候有绝对的优势。 其实未必。 这样的人,他游离于社会横断面之外,从无体验,所以也很难接触到黑暗的核心。 所以韩阅川只适合破案,却不适合卧底。 浮于表面的小鱼小虾搜罗的在干净,对于颠倒这个世界的黑白来说也是无济于事的。 不过他顾南山就不一样了。 他生来就知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他会踩着竞争者的尸体上位,出卖自己的婚姻,出卖自己的肉体,出卖自己的一切作为博上位的利器。 所以当他被选中,成为潜伏进暗网的钉子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比起虚无缥缈的伟光正,唾手可得的利益更让顾南山有安全感。 顶着卧底的身份,顾南山也可以最大限度的去释放自己内心的恶毒。 恶毒,在暗网里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根本无需隐藏,只要将找到真相作为他不择手段的目标,坚持去做。就算暗网的人发现他左右逢源,或许也只会欣赏他足够灵活变通。 世界上的善恶并不是那么好界定的。 顾南山抽着烟,望着直播间里不断涌来的用户名。 所以这大概也是,沈部长在六年前,就选中自己做这件事情的原因吧。 顾南山颤抖着手,再次点燃了一根不知名的香烟。 【欢迎高级会员0253南山进入直播间】 …… * 【欢迎高级管理5767佩进入直播间】 …… 管理员账号的界面和普通用户是不一样的。 高权限意味着大量的信息透明。 当然,也伴随着高等级的安全监控。 李佩账号的安全登录时间为一小时,一小时后,如果许风迎不输入新的密钥,那李佩的账号就会陷入自动枪毙状态,并自动销毁所有的原始数据。 所以许风迎他们,只有一小时。 “风迎姐,目前直播间里的人数越来越多了。” “嗯。” 这是许风迎第一次,拿到这么高权限的管理账号。 确实如她所料,那五个负责人里,除了已经逃出镜外的老二,就是老三李佩最好攻克。 自己靠着一个似是而非的遗物就骗取了她的信任,让她同意了由自己去策划一场这样的直播。 至于许风迎的目的…… 当然自始自终,都没有变过。 “顾南山进来干什么?” 随着涌进来的用户越来越多,小桃电脑上读取的信息数量也越发的庞大。许风迎在直播间的进入界面看到了一个眼熟的id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风迎姐目前在线用户有一万多了。”小桃皱眉,“已经到达了我目前程序的最大载量。” “一万多。” 许风迎脸色微变,她的手指下意识握紧,犀利的目光里满是阴沉。 “还真是有市场,一场直播的门票是九块九,就这短短的两分钟,花园已经收益十万元了。” “这次直播我们还设置了只有消费过的高级会员才能进去,可见,【秘密花园】的真实用户数到底有多么庞大。” “不庞大,怎么会为所欲为呢。” 许风迎有些疲惫的闭上眼抬头。 “努力了这么多年,也就才拔掉一个盛心。如今,终于算是轮到李家了,小桃,我原本只是想给家人报仇而已,可现在我却好像已经停不下来了。” “风迎姐。” 小桃推了推眼镜,“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支持你的。” “谢谢。” 许风迎的疲惫在交谈间已经烟消云散。 她再次坐直身体,将另一台电脑打开。 “试试链接这套程序,这是老马之前留下的,目前应该是人流的最高峰,我们尽量多收集一些。” 画面上的场景,和许风迎预计的差不多。 一开始,她就是刻意引导韩阅川他们去查张夏,原本只是希望他们能查到李佩,从而能引出李佩身后的李家。 可没想到阴差阳错的,他们居然怀疑到了顾南山的头上。 支队的人,成分复杂。 许风迎并不介意和多个人合作。 虽然她个人更为欣赏韩阅川,却也不代表她讨厌顾南山。 更何况,合作伙伴只需要考虑好用与否,并不需要提供情绪价值。 所以在她意识到,顾南山其实是警队埋进秘密花园的一颗双面钉子的时候,她就及时撤走了和他有关的一切合作。 敌人的敌人一定是朋友。 顾南山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一个于他有利地事情。 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以她和顾南山之间最好没有任何联系。 可韩阅川太感情用事了。 因为颜开乐的牺牲他固执的想要硬碰硬,甚至顾南山都因为他一些主观情感而被迁怒。 许风迎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拒绝韩阅川的请求。 所以从知道颜开乐出事的那一刻起,她就选择避而不见。 是,韩阅川是感情用事。 不过,感情用事不好吗? 许风迎双手微微握拳,感受着自己内心深处,隐隐爆发的紧张。 如果当年,她的伙伴们能有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那么她就不会家破人亡,【秘密花园】也不会苟活至今。 有时候打败自己的未必是敌人,而是来自于自己人的暗刀。 望着小桃电脑里的另一个程序载量也爆满。 许风迎的监视器前面,也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风迎姐,韩队长去找马组长了!” 第73章 生气了 马缇京失踪地方在沪市工业区附近。 那里很少有来往的行人,大多都是一些赶路的车辆和住的偏远的上班族。 韩阅川赶到的时候,空旷的草地上一切都很平静。 韩阅川从地上捡起了刚刚被马缇京摘掉的全息摄像头,奇怪的是,虽然这个摄像头被马缇京切断了和自己的联系,可直到现在,它竟依旧还处在拍摄阶段。 所以老马当时并不是关闭了摄像头。 而是切换了信号源。 想到这里的韩阅川目光变得复杂,他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 摄像头上的红点,一点一点的闪烁着,似乎像是跳动的心脏。 此刻,心脏跳动的频率明显过高,显得透过摄像头正在观察韩阅川的人,也在紧张地屏住呼吸。 韩阅川盯着摄像头看了一会。 他试探性的,缓缓地,用平和的声音开口唤了一声。 “许风迎?” 摄像头没有任何反应,韩阅川却也没有放弃。 他就这样安安安安静静站着,看着那个摄像头。 仿佛是在透过它,看到对面那个不知存在与否的人。 小桃盯着韩阅川的唇形默读了两遍。 随后机械的扭过头。 “风迎姐,他怎么知道是你?” “你别说,我也想知道。” 许风迎挑着一只眉毛,复杂的盯着屏幕,冷不丁的开口,让监视器这头的许风迎又意外又惊讶。 他和马缇京的对话,韩阅川应该是不知道的。 他是许风迎整个计划里最不重要的一环,哪怕到现在,许风迎都没有考虑过,在韩阅川发现自己被骗后,她要如何去善后。 没办法。 谁让人善被人欺? 在欺骗韩阅川这件事情上,许风迎已经做到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只见镜头里的韩阅川抿嘴一笑。 “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韩阅川笃定沉稳的神色让许风迎满腹疑惑。 凭她对韩阅川的了解,此时的他,应该急着带人在这空地像抄家似的地毯式搜人。 可他不仅没有着急,甚至都没有因为自己的欺骗而暴跳如雷狗急跳墙。 这让许风迎挺意外的。 “进步还挺快。” 许风迎眼里露出赞许。 她缓缓从轮椅上站起来,刚打算从房间里走出去见韩阅川,忽然又顿住了脚步。 她缓缓扭头盯着屏幕眨眨眼,“这小子不会是故意诈我吧。” 想到这里,许风迎停下了前进的步伐,退回了监视器后,想再看看他到底还会说什么。 自言自语了几句后的韩阅川并没有继续,而是直接将全息监控放在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 “行,你不承认也没事。” 他就地坐下,若有所思的抬头望着前面。 “反正,你骗我已经骗习惯了,也不差这一回。我原以为上次在刘院长面前,你是真心实意的接受我一起合作,可现在看来,还是我太天真。你许风迎是谁啊,一身入局胜天半子的大策划家,我是谁啊,我一个被人当猴子耍的蠢蛋警察。” 韩阅川语气里带着怨气,一脸自嘲。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一切都是你的人设,你的计划?所以你不仅仅是要对【秘密花园】的人下手,你还要对警方下手吧?你恨我们无能,不能把害你家破人亡的人绳之以法,所以你自己组建一支新的队伍,然后拉我给你当辅助?” 韩阅川越说越激动,那唾沫横飞的模样看的监视器前的小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风迎姐,他不会疯了吧。” 许风迎眯着眼,看不出情绪。 虽然此时她很想对韩阅川说一声抱歉,可不知为何,见到韩阅川气得上蹿下跳的模样,她早就难起波澜的情绪,还是稍稍泛起了一点点涟漪。 “许风迎,我脾气是很好,可你不能三番四次当我是傻叉。而且你不能拿我身边人的安全开玩笑。” 韩阅川说着说着语气就严肃起来,“小乐已经不在了,如果老马也出事,你让我怎么和他们的家人交代。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你们为了和【秘密花园】对抗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我们不行。” “所以,你这是打算和我们和平分手?” 就在韩阅川沉浸在情绪中时,他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接上了他的话。 许风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 一身超长的黑风衣,让她看上去颇有点黑老大的气质。 韩阅川怔怔的看了她两秒。 熟悉的那张脸上,露出一种无所吊谓的坦率。 韩阅川目光下移,落在了许风迎站的笔直稳当的两条腿上,脚下一双漂亮抢眼的黑色靴子,让人看得牙根都痒痒。 “这也是骗我的?” 韩阅川略带恼火,“还是你要说这是医学奇迹?” “那倒不是,不过坐着轮椅可以更好的隐藏自己罢了。” 许风勾了勾耳边的碎发,脸色依旧是这样不咸不淡的。 “好,好好。” 韩阅川彻底被许风迎这个态度惹怒了。 “看来,许大小姐并不需要我这个人的合作。就当我是自作多情,等这件事了解,咱们的联盟就彻底终止。” 许风迎看了他一秒,“只是终止?” “前提是,你得让老马安全的回来。” “老马很安全。” 许风迎抱着胳膊,似乎像在对韩阅川做保证。 “用你的人必须要保证安全,我虽然不计后果,但好歹说话算话。韩队长也不用把我想的太坏,唯利是图和不择手段相比,还是前者比较温和。” 韩阅川气笑了。 “论偷换概念,我是比不过许小姐的。” “我知道你生气。” 许风迎似乎在努力放缓语气,“可韩阅川,我不告诉你全部的活动计划是为你好。你们支队的人,大部分都不希望你插手这件事情,你一旦深入调查,明面上一定会受到威胁和绊子,这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 “所以我对你来说,只是你故布疑阵的疑阵,甚至我这个疑阵还当自己中流砥柱,傻乎乎的盘了半天的逻辑。” “越认真,越有效果,我也是为你好。” “好一个为我好啊。”韩阅川轻轻哼了一声,“我怎么没看出来,许小姐还挺有母爱?” 许风迎眼里闪过无语。 “骂的真脏。” “你应得的。” 韩阅川这次似乎气狠了。 恨不得每句话都夹枪带棒狠狠地刺伤许风迎。 只不过这种程度的情绪外溢对一个吃惯了朝天椒的人来说几乎就是吸进了一点点胡椒粉。 许风迎觉得鼻子痒痒的,在心里暗叫一声男人真难哄。 她微微低头将手插进口袋,思量了半天后终于尝试着做了一点点退让。 “是我不好,不应该打着为你好的旗帜,利用你给我做事,我向你道歉。” “受不起。” 韩阅川一扭头,“你还是别道歉了,我怕你下一步,又想着怎么算计我。” “韩队长要是一直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可没办法好好和你坦白我的计划。” “哟,威胁我啊。” 韩阅川这次一点都不打算见好就收。 “那许小姐就不用坦白了。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反正你人都已经在这里了,还能跑哪里去?” 许风迎蹙眉。 “什么?” “咔——” 感受到手腕传来一阵冰凉,许风迎低头一看,一个款式独特的银色手环忽然就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种狗血愚昧的方式让许风迎来不及思考。 下一秒,韩阅川竟把手铐的另一头,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韩阅川站起身,和许风迎平视。 “现在,你不带我去见老马也不行了。” 沉默似乎暗示了一切情绪。 许风迎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堆积在内心的脏话喷薄而出。 “韩阅川,你幼稚吗?” “你太会说谎了,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韩阅川将钥匙塞进衣服最内侧的口袋里,“在找到老马之前,我不会解开的。” 许风迎现在也感受到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韩阅川果然很单纯。 单纯到,竟然以为自己这样就会妥协。 “咔——” 在韩阅川昂首挺胸等着许风迎说两句软话求饶的时候,许风迎翘着两根手指将开口的手铐提在指尖,随后带着无语的眼神挑衅地挑起一只眉毛。 “韩阅川,三十岁的人了能不能带点脑子?当年那场大火都烧不死我,你以为一个手铐就能把我拴住?你当我是宠物鸟吗?” 许风迎十分嫌弃地将打开的手铐丢在草坪上。 韩阅川现在越发觉得许风迎一定是拿自己当猴子耍。 “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知足吧韩阅川,我对你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许风迎似乎被韩阅川刚才的行为蠢到,导致对他的耐心也逐渐在失去。 “你自己一个人跑出来,警方那边的善后谁做?” “梁谦会处理。” 韩阅川心里不忿,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许风迎的问题。 “从切断警方信号开始,才是这次真正的钓鱼计划。我之前给你的用户名单其实是【秘密花园】的障眼法,那里面的人没有价值。所有浏览用户的账号都是单向获取信息,想要彻底知道暗网的运营逻辑,只能拿到他们的管理员账号,才有机会探查。” 韩阅川缓缓抬头。 “你拿到了?” “嗯。” 许风迎将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入局的是负责【花园】接单的三老板李佩,你知道她的,顾南山被她包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韩阅川表情微妙。 “包养顾南山?” 许风迎点点头。 “好独特的审美啊。” 韩阅川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纯粹看不惯顾南山,倒是许风迎见怪不怪,“这个李佩有些特殊的癖好,喜欢虐待男人,用通俗的表述来说,就是喜欢四爱的‘s’。她未婚且无嫡生子女,本人出生于港区李家,家主过世后,她继承了李家在华夏区大部分的经济业务,也包括大部分的互联网业务,所以,她可以轻而易举的操纵舆论,引导网络风向。” 韩阅川面露惊讶。 “所以顾南山他是卧底?” 许风迎点点头。 “你对顾南山,或许真的有误解。” 韩阅川不服气。 “为了获取李佩的信任牺牲自己的屁股?” “是。” 韩阅川觉得顾南山并不是这样大公无私的人。 “在李佩的视角里,顾南山是她在警局的一个钉子,但实际上,顾南山的一切行动都是得到了上级认可的。” 许风迎解释的语气很习以为常,这让韩阅川越发感觉到了讽刺。 “有意思。你一个外人知道的,倒是比我这个支队的人还要清楚。” 许风迎很坦然。 “毕竟,我对你们警方来说是个情报贩子,他们不需要对我存疑,但你们之间却存在竞争关系。从某种角度上说,我和他们,我和你,我们之间才是最牢不可破的关系。” “所以,你也和顾南山合作过?” 许风迎心中微微一动,不知为何,她这次没有理直气壮的回应出口。 “我和顾南山只能算交易。” 许风迎快速掠过了这个话题。 “所以,你这次真实的行动目的,是为了骗李佩交出管理账号?” “李佩是次要的,高级管理的权限会受到其他几位的监视,所以我必须制造一个绝对安全没有纰漏的场景,让李佩的账号可以在合理的时机登陆并进行一些动作。而最好的场景,就是和警方的博弈。” 许风迎从韩阅川手里接过摄像头。 “你查了这么久的暗网,恐怕还没有真正看过一次秘密花园的直播吧。” “我接触到秘密花园的时候,它就已经偃旗息鼓了,我哪有机会看。这一点,许经理难道不清楚为什么吗?” 许风迎抿嘴一笑。 “所以,我亲自策划了一场血腥直播,为的就是把潜在水面下的那些老王八,全都拽出来。” “砰——” 就在韩阅川河许风迎聊得火热时,不远处,一声巨响忽然响起。 许风迎从容的笑容瞬间僵硬。 “风迎姐!” 耳机里,小桃的语气忽然急切起来。 “不好了,马组长那边好像出事了,刚刚好像发生了枪击,画面被炸了,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第74章 恐怖直播间 【主播暂时离开,请高级会员0253南山稍作等待……】 爆发一声巨响后,直播间进入了长达五分钟的黑屏。 就在刚刚,镜头里的短发女发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在通过摄像头直播后顿时就陷入了暴怒。 暗网的管理员和神秘的警方。 直播间里两人的身份极大的满足了人的窥伺欲。 将一切血腥和二人的行为绑定,这让这场直播的弹幕参与量达到了史无前例的热度。 然而,在高朝迭起峰值时,画面忽然被喷涌而出的血液模糊了全部的视线。 画面最后停留的位置,是李佩的指甲刺入马缇京咽喉。 顾南山忽然意识到,这场行动可能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除了韩阅川和自己外,这场盛大的狩猎围剿行动必然还有第三方的参与。 原本松弛的顾南山,忽然就紧张起来。 在黑屏持续的五分钟里,弹幕依旧在继续,直播依旧在继续。 众人的讨论众说纷纭,甚至有人在猜测,这不是【花园】为了吸引更多暗网用户所故意营造的噱头。 被黑暗吞噬的角落,四壁昏暗,五分钟户后,黑暗的画面中仅有几盏散发着幽幽冷光的灯线,微弱且摇曳不定。 整个空间沉浸在一片阴森的氛围之中。 嘀嗒,嘀嗒—— 粘稠的滴水声伴随杂乱的电线音,如同蜿蜒的蛇群,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顾南山吸了口气。 他似乎闻到了一股难闻的焦褐味。 手机开始疯狂的震动,活跃在现实生活的电子音乐将他的意识从坠入直播间的状态中缓缓拔出。 上面的来电显示是梁谦。 顾南山将烧断的雪茄放到一旁,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后按下了通话键。 “喂,老顾。韩阅川那里出事了,他好像被许风迎骗了,行动没有成功,马缇京也没有救出来。他让我上报请求支援,我现在怎么做?” 顾南山沉闷地嗯了一声。 看着逐渐清晰的画面,顾南山疲惫且无奈的闭上眼。 “按计划做吧。” 电话那头,梁谦迟疑了。 “你确定吗?” “我确定。” * 【您的账号异常!】 …… 【管理员5767佩,账号异常已被限制登录!】 …… 【用户密码错误!】 …… 【欢迎新用户,正在载入中……】 * 直播间的画面在逐渐褪黑。 在长达五分钟漆黑的沉寂后,画面中间缓缓开始闪烁起来。 似乎是什么电子设备,仔细看,能看到黑暗中线路交错,闪烁的指示灯如同魔鬼的眼睛,忽明忽暗。 灯光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连接着另一个恐怖世界的窗口。 随着黑色逐渐褪去,画面中心开始清晰。 那是一具新鲜的女尸。 女尸双眼圆睁,嘴巴大张,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出绝望的呼喊。 她的太阳穴上,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犹如黑暗中的漩涡,吞噬着所有的生机与希望。 微弱而诡异的光线在女尸苍白的脸上跳跃,让那惊恐的模样更加扭曲和可怖,仿佛她的灵魂仍被困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无法解脱。 【这是刚刚那个女人吗?】 【死了?死的妙啊!】 【是谁开的枪?】 …… 直播间弹幕上的提问一个接一个。 直播杀人在秘密花园的主题里并不是一个稀奇的东西。 可这种极具刺激性的表现方式还是让无数人心向往之。 直播间的观众还在不断增加。 画面内,灯光诡谲地闪烁着,像是被诅咒的幽魂在挣扎。 就在众人困惑之际,忽然,画面中心又出现了一具无头的尸体。 他静静躺在地上,鲜血如浓稠的墨汁缓缓蔓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 就在众人猜测这具无头尸体到底是不是那个被骗过来的卧底警察时,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出现了。 无头尸体站了起来。 他机械的,僵硬地甩了甩手中染血的枪,随后缓缓蹲下。 失去头颅的身躯显得格外扭曲,动作怪异。 他伸出带着血污的手,以一种留恋又轻柔的方式抚摸着女人的脸,手指缓缓移动,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卧槽什么情况!】 【诈尸了??】 【节目效果?】 那无头尸体像是要向镜头展示自己的“杰作”一般,用双手托起女人的头,将那满是惊恐的面容直直地对着镜头。 【卧槽不行了,我都觉得吓人了,兄弟们先撤了。】 【楼上不行啊,这就开始害怕了。害怕上什么暗网啊?】 【这真的是纪实直播吗?怎么感觉像是造假的。】 直播间的讨论开始越发热烈。 透过屏幕,李佩苍白的脸,怼到了镜头前。 她头发凌乱地垂落,与血迹交织在一起。 她的嘴巴大张着,形成一个扭曲的黑洞,周围的肌肤破碎不堪,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短发凌乱地披散着,与凝固的血迹相互纠缠,犹如黑暗中蔓延的荆棘。 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愈发诡异,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都仿佛诉说着死亡瞬间的极度恐惧与痛苦。 无头男尸很兴奋。 他像提起一直兔子一样,粗暴而迅猛地抓住李佩后脖颈,手指紧紧掐住肩膀,深陷进肉里,肌肉紧绷如扭曲的钢索,每一寸肌肤都因用力而颤抖着。 李佩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随着他手臂的抬起,李佩的身体像是失去了重量般被轻易举起,双脚在空中无助地晃荡。 男尸毫不留情地伸出另一只手,拽住李佩的头发,疯狂地左右扭动,似乎想要将女尸的头颅直接从脖颈处拧断。 女尸的脖颈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皮肤和肌肉被撕裂,骨头也不堪重负地折断。 最后,他狠狠一扯,女尸的头颅便脱离了身体。 那一瞬间,鲜血如喷泉般汹涌而出,溅在无头男尸身上。 他机械向前挪动脚步,脚下的血水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仿佛是死亡的乐章。 他随意地将女尸的头颅甩向一旁,头颅在地上翻滚着,撞到墙壁后又弹了回来,那张扭曲惊恐的脸再次对准众人,空洞的双眼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鲜血汇聚成小溪,在地面流淌,墙壁上溅满了血迹,形成一幅恐怖的抽象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死亡的压抑和未知的恐惧。 每一次灯光的闪烁,都映照出那无头身影愈发狰狞的轮廓,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着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 许风迎竟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韩阅川不禁侧目,只见许风迎盯着电脑屏幕,表情错愕到了极点。 这是韩阅川头一回在许风迎的脸上,瞧见这般发自肺腑的恐惧情绪。 许风迎竟然也会害怕? 韩阅川顿时好奇心大起,下意识地将头凑了过去。 缓过神来的许风迎急忙想要遮挡屏幕,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让韩阅川瞥见了直播间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老马?” 韩阅川一眼就看到了那句无头男尸手上的手表。 他下意识喊出了他的名字。 窒息般的恐惧席卷而来。 许风迎一愣。 “你说这无头人是马缇京?” 韩阅川嘴唇发颤,死死盯着屏幕。 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确定,在我们没有到现场前,我不能确定直播间的内容一定真实。许风迎,他们的直播间在哪里?” “就在前面的写字楼。” 这次许风迎没有阻止韩阅川。 她的原计划,本是通过这场直播来最大程度的了解【花园】后台操作的逻辑,逆控制对方的系统。 但,一个小时的解析时间对小桃来说还是太短了。 对方很快察觉了异常将李佩的账号剔除。 原本,在得到管理账号后的许风迎就会安排人将马缇京接走。 但计划似乎出现了意外。 突然出现枪击,迟迟没有被掐断的直播,还有那不明身份的无头男尸,似乎都成了这个案件里更加扑所迷离的谜团。 * 写字楼前大门紧闭,站在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样子。 大厅里昏暗无光,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窗户外透进来。 韩阅川和许风迎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向电梯,感受着电梯门嘎吱作响,缓慢上升。 当电梯门缓缓打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冷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和腐臭。 韩阅川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按住了准备踏出电梯门的许风迎,并顺手将她扒拉到自己身后。 “跟着我。” 许风迎难得没有讽刺他,而是掀开自己的大衣,从皮靴的侧面拔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电梯门完全大开口,映入眼帘的就是成片成片的血水。 铁锈味很重。 许风迎本能的皱起眉头。 那种强烈的恶心感,刺激了到了一些记忆深处的恐怖回忆。 韩阅川此时心情也很忐忑。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队友牺牲。 他自己也不敢想象,如果走进去看到的真的是横着的马缇京,到底会不会情绪崩溃。 韩阅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迈着坚定的步伐,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水,仔细查看。 许风迎紧跟其后,目光锐利。 她敏锐的感觉到了韩阅川紧绷的情绪。 或许是下意识的,她往韩阅川的身边靠近了一些。 韩阅川忽然站住了。 许风迎趔趄一下,一不小心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工作室前台的位置有一大摊的血,墙上有一个很明显的喷射痕迹。墙上有一个弹孔,隐约能看到喷射到墙上的血迹里还粘着一些模糊的白色。 而绕过这一块后,就能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瘫着的两具尸体。 其中一个是李佩。 她的身体被随意的丢在了地上,断裂的脖颈处鲜血还未凝固。 她的脑袋砸在地板上,有些瘆人的瞪着镜头。 “风迎姐,直播被人切断了。” 就在许风迎和韩阅川走进工作室的那一刻,小桃告诉她直播中断。 许风迎几乎立刻就可以确定,自己的这次计划,一定是完全暴露在了【秘密花园】那几位主理人的面前。 就像她利用韩阅川打掩护,那几位也在利用自己重建市场。 对他们来说,李佩已经成了重建【秘密花园】的地基。 而她和韩阅川,则成了新一代主理人的垫脚石。 “知道了。” 许风迎取下耳机,上前一步走到了韩阅川身边和他并立。 “把枪收了吧,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如果真的有危险,早就下手了。” 韩阅川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完全都落在了李佩身边那具无头男尸身上。 他身上穿着的是马缇京的外套。 手上戴着的是马缇京的手表。 除了脑袋不翼而飞,韩阅川并不能通过其他的细节来判断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马缇京。 本能的,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许风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外溢,不知为何,她忽然又些同情。 “你要是接受不了,就让我去吧。” “不用。” 韩阅川咽了下口水,“还是我来吧。” 许风迎下意识的握住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 从没摸过这么粗糙的手心,不仅冰冷,还又粘又腻。 韩阅川的指尖用力回住了许风迎的手指,仿佛希望考手与手的连接将勇气从许风迎身上吸取过来。 许风迎被他捏的手疼。 可她此时心里也有些没有底。 如果无头男尸真的是马缇京,那她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交代。 男尸看上去比李佩要僵硬。 韩阅川靠近的时候,能明显看到他的皮肤已经出现了一丝严重失血后的苍白。 许风迎感觉到韩阅川手心的汗越发的黏糊。 终于,许风迎还是率先迈出了脚步。 韩阅川微微一愣。 看着许风迎快速的上前检查了两具尸体,随后干脆利落的起身冲着韩阅川摇摇头。 不是马缇京。 韩阅川浑身的力气瞬间抽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就在他这口气刚松下来的时候。 走到转角处的许风迎忽然惊呼出声。 韩阅川猛地醒神跑了过去。 那里,是躺在地上,毫无血色的马缇京。 第75章 互相坦白 马缇京仰面倒在地上,手上的手表不翼而飞,身上的外套也不见了。此刻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里衣,喉咙处被一块刀片那样的东西扎住,血糊糊的。 不只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寒冷,马缇京似乎失去了意识,脸色苍白,眉头紧皱。 蜷缩的身体紧绷,脖子肩膀上挂满了血迹。 这一幕韩阅川的心跳仿佛停止,他快速冲到马缇京身旁,蹲下身子颤抖着去试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似乎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马缇京微弱的呼吸挽救了韩阅川已经降到冰点的情绪。 韩阅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后的沙哑。 望着马缇京脖子上的伤口,心里充满了愤怒和自责。 “我这就叫人。” 许风迎立刻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无暇善后现场,韩阅川脑子里只有救老马这一件事。 马缇京被迅速送到了医院。 挂号,抢救,缴费。 前前后后忙到脸色发白,终于等马缇京脱离危险被推出来后,韩阅川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尘埃落定。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墙壁和床单显得格外清冷。 马缇京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许风迎靠在在窗边,站着,看似平静,眼神却藏着很多复杂的情绪。 韩阅川目光紧紧盯着马缇京,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眼神中满是焦虑和担忧。 “医生说了,没有大碍。” 许风迎盯着着韩阅川望了很久,终于还是打算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韩阅川凝重的神色因为许风迎的话有了一丝松动,但也仅限于眼神。他的脑袋都没有往许风迎的方向偏,倒像是还没有消气。 许风迎垂眸不语。 病房里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只有仪器的声音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韩阅川,这次让老马受伤确实是我的责任,我向你道歉。” 许风迎沉默了一会后,还是觉得应该和他说清楚。 “我确实没有尊重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没有和你坦白我的真实目的。我知道颜开乐的事情给了你很大的打击,作为朋友,我没有在第一时间陪在你身边,还想着利用你帮我做障眼法,是我冷漠自私。” 许风迎对自己的批斗陈词让韩阅川紧绷的脸有些无奈的松动。 “你这是做什么?皇帝的罪己诏?” “随你怎么说吧。” 许风迎站直身体。 “我习惯了以结果为导向,很少顾及身边人的情绪。这次的事情,我不仅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还伤害了一个盟友的真心,可谓失败透顶。我这个人不喜欢内耗,亡羊补牢也好过错失良机。韩阅川,我不希望失去你这个朋友。” 韩阅川对许风迎这种入木三分的真心实意已经开始本能的免疫。 他面不改色的眨了一下眼。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强大的业务能力,别说朋友,恐怕现在会把你当成下一个仇人。” 许风迎麻木的笑笑。 “谢谢,至少不是把我当成陌生人。” 韩阅川盯着许风迎那张算得上精致的脸,好看的女人危险,无辜的脸会是她们最好的伪装武器。 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许风迎。 更不知道,她现在表露出来的情绪,到底是为了从自己身上获取什么伪装出来的样子,还是历经磨难终于卸下伪装后的肺腑之言。 可韩阅川就是这种吃一堑还是不能长一智的人。 许风迎一服软,韩阅川就忍不住情绪上头。 “小乐把你当姐姐,她出事,你为什么连出现一下都不愿意?” 许风迎眨眼的速度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忽然加快。 “我出不出现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 韩阅川不能理解许风迎为什么能说出这么冷漠的话。 “你是小乐的朋友,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我们之间不是单纯的利用关系。” 许风迎皱着眉。 心里阻塞的一些东西似乎在被韩阅川一遍又一遍的撬动开,情绪像浓稠的液体从那个裂缝溢出。 许风迎避开了韩阅川炙热的目光。 低头,紧盯着地板。 “对不起,我不敢,也不能把你们当成朋友。” 韩阅川免疫了。 “我知道啊,人的心是肉长的,但你许风迎的心是石头做的。”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做个铁石心肠的人。可我如果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恐怕我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提起六年前,韩阅川的心里闪过一丝愧疚。 “你终于肯说了?” 许风迎架起胳膊搁在窗台上。 她缓缓将脑袋别过去,望着外头耀眼的天狼星。 “你再查我的时候,不是都已经查到了吗?还装什么傻。” “不,我什么都没有查到。” 许风迎的目光微微一愣。 她有些不解的将脑袋转回来,望着韩阅川。 韩阅川回望着她。 “在你和我坦白你组织【梨】的目的时,我大致猜到了你和厉城案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关系,我没有查到。” 韩阅川的坦诚让许风迎有些语塞。 “其实,你完全可以骗我说你查到了,这或许会是你离我真实身份最近的一次。” “我不喜欢窥探隐私。如果不是为了查案,我也不愿意提起任何受害人痛苦的回忆。” 韩阅川沉下眼皮,似乎回忆到了什么过去。 “人的一生很短,记忆却很臃肿。如果把遗忘当成一种福利,那为什么不去忘掉那些痛苦的,留下那些美好的呢。” “痛苦会延续,会重复,没有人喜欢刻意去记住苦难,可苦难对人来说,恰恰会是记忆最深刻的部分。” 许风迎靠着墙微微仰头。 “韩阅川,我本来应该是个死人,我的命是偷来的,我没有资格选择我的记忆,因为我身上背负的是六条……七条命。” 许风迎闭上眼,有些无力的靠着墙壁坐了下去。 这种撕裂灵魂的间隙偶然泄露出的一点消极对许风迎来说是奢侈的。 韩阅川难得的在她身上看到了痛苦和自暴自弃。 但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 “或许,你背负的太多了。” “我知道啊。” 许风迎弯曲一条腿,将胳膊搁在上面,微微低头,尽管情绪波动起伏,在她身上却看不到一丝认输的意思。 “背负的多,才有更多的动力去和那些畜生做对抗。” 许风迎的脸藏在阴影里,目光决绝,嘴角上扬。 “我早就把无谓的情绪宣泄戒了。——韩阅川,悲伤,痛苦,一点用都没有。在绝对的实力悬殊面前,你暴露出的喜怒哀乐,只会成为上位者吃掉你血肉时的佐料,既然要与虎谋皮,就得习惯戒掉自己身上人的特质,当你和猎人同化,用他们的思维去思考问题,你才能有机会摆脱猎物的身份,成为新的规则制定者。” “可你不是猎人,我们也不都是猎物。” 韩阅川的语气平和,“许风迎,你是人,不管你因为什么活着,你别忘了是个人。只要是人,就可以有情绪,没有什么事情,比你活着更重要。” “如果可以,我愿意把我活着的机会换出去。” 许风迎平静的,神色空洞的望向韩阅川。 “韩阅川,我和你不一样。这个世界太脏了,你以为你看的是人,实际上都是披着恶心人皮的蛆虫,他们从猎人的身体里滋生,套着人脸,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爬进你的皮肤,用尽办法把你的血肉吸干净,让人变成一具具行尸走肉。” 许风迎不屑地笑笑。 “和蛆虫比,我们只是味道更好的养料罢了。做不了规则的制定者,就永远都只能匍匐于规则下。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秘密花园,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被人凝视,当某一天,窥视者的眼睛注意到了你,你就成了屏幕外,那些人的食物。” 许风迎朝着透进来的月光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纤细,如葱管一样白皙修长。 “我没得选,所以,对不起。” 韩阅川一时看不明白许风迎到底是在对自己说对不起,还是在对空气里不存在的中微粒子说些什么。 “许风迎。” 韩阅川叫住许风迎,忽然十分认真的问了她一个问题。 “当你心愿达成的那一天,你会选择回来继续做个人吗?” “心愿达成?” 许风迎忽然自嘲似的笑笑,“韩阅川,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连我自己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可以在你口中这么轻易的说出来。” “就当是做梦而已,又有什么不敢想的。” 韩阅川沉重的心情忽然间就没那么沉重了。 他抬起头,将胳膊肘放在大腿上,托着下巴望着许风迎。 “面具戴久了不觉得累吗?” “累啊,可我没得选。” 许风迎摊手,“有些负重,不是说甩掉就能甩掉的。” 韩阅川深以为然。 “草木皆兵也是一种病,你太现实,我太理想,如果可以,我俩中和一下,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许风迎笑了。 “只可惜,人性是无法中和的。” 许风迎的神色也慢慢的从那种苍白中缓了过来。 她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好,将身体的重心偏到了另一边。 “韩阅川,虽然我做不到你说的,但如果真的有完成我目标的那一天,我想我会试着去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韩阅川望着她笑了。 “这句话有几分真心?” “百分百。” “真的?” “真的。” 夜越来越深,寒意透过窗户缝吹进来。 韩阅川河许风迎还是这样一左一右围着病床坐着。 “这次行动发生意外,你作为主要的负责人,恐怕警队那边会对你做出不小的处分。” “猜到了。” 韩阅川仰头,“我现在承认,我确实不适合作调查秘密花园的主要负责人。这次不管警局给我什么样的处理结果,我都愿意接受。” “这么温顺?” 许风迎觉得奇怪,“认真的?” “嗯。” 韩阅川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你们都拿我当鹌鹑似的逗,我还瞎操心什么。左右你一个个的不是背负血海深仇,就是心怀青云之志,倒显得我的信仰单纯又无力。” 许风迎觉得韩阅川此刻云淡风轻表情格外的欠抽。 “怎么了,展示你的无欲则刚吗?” “不敢不敢,肺腑之言。” 许风迎在心里骂了句娘。 “这次行动,明面上调出了秘密花园的三老板,虽然让老马受了伤,但表面上能考春秋笔法糊弄过去。暗网的直播我们内容支队并不知道,只要顾南山不说,细节应该也不会暴露太多。” 许风迎挑眉。 “学的挺快,这么快就学会欺上瞒下了?” “许师傅教的好。” 韩阅川学着许风迎的样子挑眉。 “不过,刚刚直播里的那个无头人,确实有些瘆人……” 想到直播间里的场景,韩阅川还是感觉到了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问许风迎。 “以前秘密花园的直播也会搞这样的节目效果吗?这属于什么圈子,什么胃口?” 许风迎脸上露出一丝复杂。 “说真的,研究【秘密花园】这么久,今天这场直播是我接触的最离谱的一次。如果真的是节目效果,我甚至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要将暗网洗白变成一个玄学论坛。” 许风迎的话让韩阅川有些哭笑不得。 “总不见得那无头尸体真的是有鬼魂诈尸了吧。” “当然不可能。” 许风迎无语,她看了韩阅川一眼,随后又缓缓低下头。 “刚刚我们急着找老马,直播的事情根本没有认真复盘,这件事情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韩阅川点点头。 “我赞成。你放心,尸体我已经通知沈谈带走了,支队那里只要一天不开除我,我就还能想办法周旋。” 许风迎嘴角抿了抿。 “我三番四次利用你,你还敢相信我?” “我如果说我相信,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好骗然后继续骗我?” 许风迎忍俊不禁。 “韩阅川,你单纯的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你狡猾的像只富豪榜上的老狐狸。” “骂得真脏。” “你也是。” 第76章 断头尸 地下室的老旧电视机屏幕在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破旧的扬声器中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 电流的滋滋声与信号紊乱的杂音交织在一起,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嗡嗡。 狭小的空间里夹杂着模糊不清的话语,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有一个被困的灵魂在电视机里痛苦地挣扎和诉说。 “近日,一段网友的爆料在互联网中大肆传播。” …… “关于市郊某写字楼内的两具离奇尸体,我方记者连线警方后初步确认,传播内容确有其事。” …… “其中一具为港区知名富豪李某的孙女李佩,因现场画面极度血腥,尸体头颅被残忍砍去,尸身损毁严重。” …… 【嘟嘟嘟——】 【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 沈谈站在解剖室里,身边一左一右分别是许风迎和韩阅川。 从写字楼带回的尸体毫无疑问的转入了支队的法医处,也毫无疑义的,转到了沈谈的手里。 感受着身边俩黑白无常的监视,沈谈有点无语。 “你俩确定要站在这里?” 沈谈包裹严实的脸上只留出了一双眼睛。 “大周末的,你就别叫实习生来加班了。” 韩阅川一副沈谈捡便宜的表情,“我俩给你当助理不好吗?不仅经验丰富还不用你付加班费,何乐而不为。” 沈谈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韩阅川。 他伸手轻轻揭开覆盖尸体的白布。 “先从女尸开始——” 白布下的尸体从脖颈处断开,分成了两部分。 因为严重损毁,乍一眼看上去很难让人把这个酷似蜡像的干瘪组织和人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隔了一天才进行验尸,尸体表面已经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却依旧能看到表面的擦伤和淤血。 手背上,那个多次被提及的细长蛇形纹身,也终于清晰的出现在了韩阅川的眼里。 “尸体损毁的情况很严重。” 沈谈指了指韩阅川手里的笔记示意他记录。 “皮肤表面有破损,擦伤等机械性伤痕,指甲完整无挣扎痕迹,应该是在死亡或失去意识后造成的。” 他仔细查看李佩头部的伤口,边看边说:“太阳穴的枪伤创口规整,推测是近距离射击,死者应该是先被枪击中太阳穴,本应致命,但凶手并未就此罢休。在果断出枪后,又对尸体进行了一番虐待。” 沈谈将目光转到脖颈处。 “头颅被拧断的部位伤口参差不齐。肌肉、血管和韧带被粗暴地撕裂,骨骼的断口也极其不规则,能看出应该是用极大蛮力撕扯造成的截断。伤口周围有大量的淤血和组织液渗出,呈紫黑色,这表明截断头颅是在死者中枪后不久进行的,血液还未来得及凝固。” 沈谈抬头,“这看上去,像是被人徒手拧断的。拧断头颅的动作,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残忍的决心,这表明凶手当时处于一种极度疯狂和失控的状态,能做出这种行为的人,心理极度扭曲,要么对死者怀有极深的仇恨,要么就是以制造恐怖和痛苦为乐。” 韩阅川并没有来得及将直播的事情同步给沈谈。 因此沈谈还不知道这两位受害人的被杀过程已经全部都被直播记录了下来。 沈谈继续道“身体上没有其他明显的抵抗伤,可能死者在中枪后就迅速失去了反抗能力。” 说完,他拿起手术工具,准备开膛。 “接下来看看内脏情况。” 沈谈小心地操作着。 “打开胸腔后,可以看到肺部有明显的黑斑和纤维化迹象……有一定程度的肿大和硬化。” 沈谈抬头,“死者吸毒?” 韩阅川抬头看了许风迎一眼。 许风迎点点头。 “李佩确实长期吸烟,且滥用药物。” “胃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有多处溃疡和炎症,可能是饮食不规律和毒品副作用共同作用的结果。肠道也有不同程度的粘连和炎症。” “看上去,就算不被杀都活不了太久了。” 韩阅川一遍记录一边吐槽。 一番检查后,沈谈摘下手套,“女尸就这样,接下来是男尸。男尸没有头颅,所以暂时无法确认对方的身份,我已经提取了部分dna送检,等尸检结果出来后一并提交给你。” 沈谈摘下手套后休息了片刻就走到了另一具尸体前。 许风迎站得有点腿疼,见沈谈连续工作这么久倒是一点没有累了都样子忍不住惊讶。 “你家沈博士的体力一向都这么好吗?” 许风迎翘悄悄凑到韩阅川耳边蛐蛐,“怎么都不带休息的。” 韩阅川笑了。 “你不知道了吧,这是咱们支队出了名的卷王,和死人打交道那是咱们沈处的舒适圈,难得一口气出现两具断头尸体,他兴奋还来不及,哪里会觉得累呢?” “你俩废话完了嘛?” 沈谈又些不耐烦地瞥了韩阅川一眼。 韩阅川立马老实,加紧步伐站到了另一具解剖台前。 “男尸头颅的切口齐整,很明显是被类似斧子或者大刀一类的利器劈断的。切口处骨骼碎裂得极为严重,肌肉和筋膜杂乱翻卷,血肉模糊。这和刚刚那一具女尸不同,所以这两个人应该不是死于同一个凶手。” 沈谈顿了顿继续道: “尸体胸口心脏的这个位置有一个枪伤。从伤口的形态来看,呈圆形,但边缘不规则且有明显的灼烧痕迹,周围的肌肤被强大的冲击力烧焦变黑,组织坏死。从损伤程度判断,应该是被火力强劲、威力巨大的手枪打中的,子弹在体内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从而导致内脏破裂,并贯穿后背。” 韩阅川插嘴道:“这枪伤和李佩的是来自于同一把枪吗?” 沈谈摇摇头,“暂时不好说,但这种威力的手枪,不是常见的民用类型,很可能是经过改装或者是某些特殊渠道获取的。具体我还要经过弹道测试才能确认。” 沈谈又翻过尸体,指着后背的血窟窿道:“你看,尸体背部伤口创面很大,创面的皮肤和肌肉大面积撕裂,甚至能看到部分脊椎骨的损伤,凶手下手真是毫不留情。” 验尸完毕后,三人做了简单的处理才来到会议室。 “急匆匆地叫我过来验尸,我还没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谈一边往手上擦护手霜,一边神色严肃地瞥韩阅川,“听说老马伤得很重险些没命了?梁谦还说你让人骗了,是怎么回事?” 听到沈谈的后半句话,许风迎忽然又些心虚的低头摸了摸鼻子。 韩阅川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放心吧,老马没什么大事,行动本来就是一个幌子,目的就是为了钓出李佩,只不过中间出了点差错,一不小心就变成了这样。” “差错?” 沈谈似乎从韩阅川模糊不清的表述中抓到了点什么,他下意识看向许风迎,眼神意味不明。 来自沈谈的打量很快让许风迎察觉了出来。 “你不用替我瞒着。” 许风迎努努嘴,从容的耸耸肩。 “骗他的人就是我,是我故意给你们透露的消息,引导你们去查张夏,目的就是让你们作为我的行动幌子吸引火力,一方面骗过秘密花园的眼线,另一方面,骗来自警方的耳目。” 沈谈被许风迎坦诚到无耻的样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在我和韩阅川的地盘这么理直气壮,真不怕我们随便找个理由把你扣在这里调查吗?” “无所谓。” 许风迎毫无反应,“最近我在外面惹得麻烦有些多,你们要是不介意,我也乐得在里面躲个轻松。” 沈谈服了。 忍不住给许风迎竖起来一个大拇指。 “怪不得老韩被你耍的团团转,这心理素质,我爸都不一定玩的过你。” “多谢夸奖,沈部长我还是不敢招惹的。” 韩阅川和许风迎将当天发生的事情挑些要紧的和沈谈复述了一遍,在听到二人说到直播内容的时候,沈谈的脸上难得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们说,你们亲眼看到了无头男尸徒手将李佩尸体上的头拽下来丢掉?” “不算亲眼。”许风迎挑眉,“只能说,我们在直播间里看到了这个场面。” 韩阅川点点头。 沈谈坐在凳子上缓了一会,最后问出了和韩阅川一样的问题。 “【秘密花园】改灵异直播间了?” 韩阅川因为和沈谈的共脑爆发出尖锐的笑。 许风迎面无表情。 这种地狱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视频,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正有此意。 无视了苦中作乐的韩阅川,许风迎干脆利落地将随身携带的电脑打开,调出里面小桃录制下来的直播切片。 看了视频的沈谈神色复杂,一时间竟然也有些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做梦还是现实。 “从技术手段上,有没有可能实现完全伪造?” “我问过小桃,如果说是上传的视频她或许可以通过技术来判断是否是伪造。可【秘密花园】的直播系统到底能虚构到什么程度至今还无法破译,所以我们只能单纯从画面出发。” 韩阅川补充道:“别忘了,这不仅仅是直播。从直播间内容中断到我和许风迎闯入现场前后不到十分钟。” 沈谈皱眉,思索了一会后又问许风迎。 “你刚刚说你之前用李家家主的遗物去骗李佩交出管理员账号和你合作,那你之前去过那个直播间吗?” 许风迎摇摇头。 “你把我想得也太无所不能了,我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些获取信息的渠道,加上演技还不错,才能骗到对方的账号。那个直播间我都不知道在哪里,能让老马接上我的电话都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就是说,对方也很可能提前在直播间布置,然后故意用一些特效来表演这样血腥的剧情来博取一些关注。” 沈谈冷静地分析着,“我们来做一个假设。” 他起身拿出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假设,韩阅川的诱捕行动是最外圈,那么,第二层,就是许风迎的钓鱼。” 沈谈在圈内写上了【李佩】。 “韩阅川的行动知道的人是最多的。许风迎的钓鱼行动知道的人会少一些,而目的也从李佩变成了李佩的其他几个盟友。” 沈谈在圈内又画了一个圈,在边上加了四个三角。 “最后一层,就是直播背后的推手。” 沈谈在内圈里又画上了一个圈。 “到这里,这个圈内的人,不仅知道许风迎的全部计划,也知道韩阅川的计划,且这个人,要了解秘密花园,权限还不能太低,同时又能将这次事件全部的涉及人员串联起来……” 说到这里,韩阅川的表情已经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照这么说,这个圈里的人,其实也不难推断是谁。” “没错。” 三人心有灵犀,心里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名字。 “dna的结果出来了。” 沈谈从传真机上取下报告,看到上面的名字也没有任何意外。 “无头男尸是张夏。” “直播间一共开了两枪,凶手应该一直注视着直播间的情况,在进门的时候先解决掉了张夏,然后又用了什么方式自己假扮,或操纵了尸体进行了一系列的活动。” “空想是想不出真相的。” 韩阅川从沈谈手里接过笔,在那三层大圈的边上开始增补信息。 “确认直播间真实的情况有两条路,一,重新勘察现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我们忽略掉的信息;二,别忘了,现场还有一个我们的目击证人。” 许风迎闻言差异的挑眉。 “韩阅川你是人吗?马缇京就半条命了还得承担这么重要的工作?再说了,他伤在喉咙,就算醒过来也未必能表述的清楚。” “这简单啊,打字不行么?” 沈谈这次倒是出奇的没有批判韩阅川。 “既然我们知道对面一定是【秘密花园】的人,那么当务之急,只不过是要撕开他的面具,找到他的真实身份。” “你们不方便查直播间的后台和系统,这个交给我。” 许风迎主动开始和韩阅川他们分业务,“现场的工作沈谈擅长,自然是交给沈谈去跟进,韩阅川你就……” “我从李佩身上下手,看看能不能查到新的线索。” 韩阅川不假思索的接下了工作。 第77章 问责 韩阅川之所以主动提出要查李佩,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当年的厉城案在查到关键地方的时候忽然就断了线索,而这个线索,恰恰和李氏家族有关。 因为查到了李家,上面才开始阻止韩阅川继续深入。 如今既然确认了李佩是秘密花园其中一个幕后老板,那韩阅川便有了充分的理由去查这个案子。 只是作为一个手握港区文娱命脉的富豪家族,李佩继承了足以让她随意任性地挥霍一辈子的遗产,所以她加入秘密花园的动机就变得让人好奇。 如果说她加入秘密花园是为了赚钱那大可不必。 若说是是为了寻求刺激,那更不必在所有人都避开锋芒的时候选择跳出来接单,还落得惨死的下场。 坐在电脑前的韩阅川思考了很久。 已知花园幕后的老板有五个,既然其中一个是李佩,那能和她匹敌的人,必然也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韩阅川决定还是从李佩的履历和人际关系开始查起。 电脑的系统指示灯缓缓亮起。 韩阅川河往常一样登陆个人系统输入自己的账号和密码。 可系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利载入并打开。 他的权限被冻结了。 韩阅川愣了愣,双眼紧盯着电脑屏幕,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操作步骤没有问题后的他试图再次登录,却依旧无法进入。 “怎么会这样?” 韩阅川看着电脑上涌出的字样,眉头紧紧皱起。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汹涌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刚想给沈谈发消息,办公室忽然就闯进来了两个人。 “你好韩队长。” 进来的两位警员表情严肃,声音冷硬,宛如两个机器人。 韩阅川的目光扫向他们,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我们是沈处长的秘书,有些事情需要问您,麻烦您和我们过来一下。” 微妙的气氛在韩阅川心头荡漾,他能感觉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凝重,暗示着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反应片刻后的韩阅川十分平静的点了点头。 他起身拉开抽屉准备带上自己的随身物品,谁知两位秘书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阻止了他。 “韩队长——” 其中一位秘书目光锐利,死死盯着他抽屉里放着的枪,那眼神仿佛要将韩阅川穿透。 “您人过来就好。” 不详的预感在不断被验证。 韩阅川的手僵在半空,缓缓地收回,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灯光显得格外清冷,仿佛要将每个人的表情都冻结在这一片寂静之中。 韩阅川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沈谈的父亲沈崇岳坐在中间,身边有梁谦,陈竞贤,还有其他几个不太面熟的人。 陈竞贤低着头,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无表情,可那紧握着的拳头却暴露了些许情绪。 沈崇岳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犀利的目光如利剑般直直地射向韩阅川。 “阅川来了。” 梁谦抬头笑笑,可那笑容却显得十分勉强,“先坐下吧。” 韩阅川微微用食指的指头骨蹭了蹭鼻子。 他没有多看旁人,而是自顾自坐下,挺直的脊背却显示出他内心的倔强。 “阅川。” 韩阅川的屁股刚挨到凳子就听到沈崇岳开口,声音低沉而严厉,仿佛闷雷在耳边炸响,“谁让你擅自做主去查暗网的?” “我没有啊。”韩阅川眼神一闪,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沈崇岳当面开口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在一瞬间急剧加速。 “领导,这话从何说起啊?” “别给我装傻。”沈崇岳皱眉,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不满,“我已经批评过竞贤了,我明明下过命令,你,竞贤都不能碰暗网。你们俩个非要一意孤行,这才出现市实小门口的袭击事件!” 提及颜开乐,韩阅川铁板一块的表情忽然有了点松动,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自责。 “领导,您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把我的警员害死了似的。” “难道不是吗?” 沈崇岳这话说的极其露骨,连身边的梁谦和陈竞贤都微微一愣,他们不敢相信沈崇岳会说出如此无情的话。 “我不让你查,自然有我的道理。暗网的人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他们的暗桩藏在社会的各个角落,想要拔除绝对不是一朝一夕。你莽撞行事打草惊蛇,这才让他们的杀手狗急跳墙。” 沈崇岳的声音愈发高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韩阅川的心上。 “那个小姑娘,只不过是个刚刚转正的新人,她不适合去参与到这样黑恶的案件中!” “照沈部的话说,我不能参与,阅川不能参与,小乐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也不能参与。” 陈竞贤冷不丁打断了沈崇岳,脸色倔强,“那您是要亲自参与吗?” “你别拿话压我。” 沈崇岳冷冰冰地瞥了陈竞贤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不服。所以你们暗地里去查市实小我也就让小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我没想到你们这么胆大妄为,只是查到了暗网的一个线人就敢策划这么大的钓鱼行动去和那些人硬碰硬了?” 沈崇岳激动地拍了拍桌子,那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让每个人的心头都为之一颤。 “我是要说你们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真虎呢?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让一个技术员去做卧底有多危险?你们又知不知道,马缇京对我们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他的存在比无数的线人卧底更加有意义。意气用事冲动妄为在我这里那就是不负责任!” 沈崇岳冷冷地看着韩阅川,那目光仿佛要将他吞噬。 韩阅川紧握着拳头,关节泛白,颜开乐的事情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今这样被赤裸裸的撕开,让他内心不断痛苦地挣扎,一方面是对自己决策失误的自责,另一方面是对沈崇岳严厉指责的不甘。 “是,这次的事情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后果。” 韩阅川难得一见的顺从,可他的眼神中却依然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沈崇岳却显然没有就这样罢了的意思。 “承担后果?马缇京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群众的生命财产受到威胁,我们警方的声誉也受到了严重损害!就因为你一个人的一意孤行,你同事的一番部署通通都被打乱了,怎么承担后果?” 沈崇岳平时虽然严厉但很少这样疾言厉色,一时间参会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韩阅川的脸色愈发苍白,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压垮。 “韩阅川,你一向经验丰富、判断准确,这次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连带着竞贤也受了你的蛊惑,这次的事情,你要负主要责任。” 闻言,陈竞贤的眼神一变,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说道:“沈部,我是行动负责人,为什么要韩阅川负责?” “住口!” 沈崇岳皱眉阻止了陈竞贤开口,那愤怒的眼神让陈竞贤瞬间哑然。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崇岳沉重的呼吸声和韩阅川内心激烈的挣扎。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感到无比压抑。 沉默了许久后,沈崇岳深吸一口气,那沉重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暂时搁置,所有人都不许再私自行动。等上头有了新的指示,再做打算。”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韩阅川心中的怒火和不甘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蠢蠢欲动。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猛地抬起头道:“沈部,你处罚我可以,但能不能不要搁置这个案子?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现在停下,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就你掌握的那些东西,你指望能拔掉整个秘密花园吗?” 沈崇岳瞪了他一眼。 韩阅川沉默不语,手下意识在桌下紧握成拳。 “我赞成韩阅川说的话。” 陈竞贤冷不丁的开口让沈崇岳有些不满。可她并没有给沈崇岳打断自己的机会,她的心跳急速加快,却还是继续说道。 “我承认这次行动我们确实没有考虑周全,可这难道全都是我们的原因吗?如果您一开始就支持我们查,给我们人手,我们自然不需要让马缇京去做卧底。我和阅川很早之前就不断的和你提过要彻查六年前裴家灭门的案子。您也说过时机成熟会让我们继续,六年过去了,您打算什么时候查呢?” 陈竞贤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坚定。 沈崇岳皱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满是复杂。 陈竞贤的声音越发洪亮,她的内心仿佛燃烧着一团火。 “从六年前裴家灭门到盛心的洗钱,【秘密花园】越发壮大,受害的人群越来越多。您一直说急不得急不得,那我想请问上面到底做了什么来阻止他们?” 陈竞贤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急切,似乎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沈部,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人。我知道,上面对这个事情有统筹的考虑,可拔除暗网这句口号已经喊了六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落实?我们身边前仆后继奋不顾身的无辜人这么多,明明可以拧成的一股绳,却在这六年里逐渐被分化,上面到底是想要我们彻底拔除,还是想等着对抗的力量消散助纣为虐?” 陈竞贤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沈崇岳,等待着他的回应。 “竞贤!” 沈崇岳抬高了嗓门,他的脸色难看,看陈竞贤的眼神也有些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会这样质问自己。 “竞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崇岳最终还是没有对陈竞贤说什么重话。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陈竞贤似乎豁出去了,她长叹一口气,将手里的笔往会议室的桌子上面一丢,那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您可以处罚韩阅川,但我作为他的领导,自然也是要被处罚的。” 陈竞贤的目光中没有丝毫退缩。 “竞贤,你这是在故意威胁我吗?” 沈崇岳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陈竞贤没有说话,目光却格外的坚定。 沈崇岳看了看他们,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们先把手头的工作整理清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上来。另外,韩阅川,你停职一段时间,好好反思这次的失误。” 陈竞贤的脸色猛地一变,“停职?” “对,停职。” 沈崇岳表情严肃,不容置疑地说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这件事情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竞贤,这是决定,服从安排。” 陈竞贤还欲再说,韩阅川却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对于上面的态度,韩阅川早就已经不抱希望,此刻听到着最后的结果,他出乎意料地并没有什么无奈和失落。 再多的反抗也无济于事。 就像你永远都叫不醒装睡的人。 这个世界上的公平,本来也就不存在。 “我接受安排。” 甩下一句话后韩阅川一声不吭的起身,默默地走出会议室,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似乎都带着对支队的失望和无奈。 陈竞贤深深地看了沈崇岳一眼,哐当一声拖开凳子跟着韩阅川身后,走了出去。 停职的一系列流程跑的格外的快。 韩阅川刚回到办公室,就有专员进来没收了他的配枪和手铐。 “有必要吗?” “算了,停职就停职吧。” 陈竞贤本想上前阻止,可韩阅川却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争取的必要。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韩阅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疲惫,“贤姐,别节外生枝了。” 陈竞贤有些愧疚,眼眶微红地说道:“阅川,对不起,是我没有为你争取到机会。” “贤姐,你已经争取的够多了。” 韩阅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件事,暂时别告诉沈谈。” 沈谈那家伙看着温和,可一旦上头绝对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 韩阅川收拾完东西就离开了支队。 和上次不同,韩阅川觉得,这次的离开,或许将会很久很久。 第78章 直播真相 市郊的写字楼在出事后就被围了起来。原本这个地方就地处偏僻,经历了这件事后,里头没什么正经营生的小工作室也撤了一大半。 于是,这里面越发萧条。 沈谈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一阵很强的穿堂风,直往人的衣袖里钻。 “嘶——” 跟在沈谈身后的小汤打了个哆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写字楼外面被警方的隔离带拉开了一小片的距离,进门后灰暗的灯光里的气息更加的阴森。 电梯一出来,门口就是大片触目惊心的喷溅血迹,暗沉褐红,边缘处还沾染着微末的尘埃。 沈谈微微皱眉。 空气里除了血腥味外,还隐隐夹杂着一股陈年腐败的味道。 虽然可以解释为这个写字楼朝向不好采光不良导致的发霉,可环顾四周后,沈谈又有了点新的判断。 “老师,这里就是发现第一具尸体的地方。” 小汤指着前台后面那一大摊血迹的位置。 哪里被白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尸体躺着的位置边,到处都是破碎杂乱的电线,断裂的绝缘胶皮七零八落,墙上则残留着几道突兀的划痕。 划痕深深浅浅,漆面剥落,内里灰色的水泥袒露无遗。 “这里的是那个男尸对吗?” “嗯。” 小汤伸手指了指里面,“女尸是在里面被发现的。” 沈谈踱步到内侧,空荡荡的室内,只有一张倾倒的桌子,桌子腿已然折断,上面血迹浸染,触目惊心。地上散落的文件纸片凌乱不堪,一个被扯掉了癫痫的摄像头滚落于地。 最前面的墙壁上,还镶嵌着一个电视机。 从方位上看,这应该是原本放摄像头的位置。 沈谈的目光聚焦在了电视机上方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 “这个电视能用吗?” “应该能吧。” 沈谈走上前,刚要伸手就听到身后的小汤补充道:“老师,这里我都勘查过。电视机上的指纹是那个女死者的,地面的脚印大部分都不太完整,不过也能辨别出,很多都属于外面那个男死者,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现第三人的痕迹。” 沈谈点点头。 地面上凌乱交错的脚印,有的清晰可辨,有的模糊难识。大部分的脚印上都沾染了血迹,能分离出来显然已经发了一番功夫。 他是看过那个直播视频的。 当时这个房间里,只有三个人。 马缇京,李佩,张夏。 撇开视频光从逻辑上推断,凶手应该从门外进入,枪击了张夏,随后又快速闯到了室内击杀了李佩,随后倒下的李佩的刀片指甲意外刺伤了马缇京。 随后,这个人割掉了张夏的头颅…… 沈谈微微蹙眉。 看上去,这个逻辑似乎是合理的,只不过细想之下,好像还存在很多破绽。 窗外的风悄然灌入,扬起地上几张残破的废纸,在空中打着旋儿。 沈谈微微眯起双眸,脑海中如拼图般不断拼凑着可能发生的场景。 无头尸体复活。 枪击。 砍头。 这一幕让沈谈觉得极为熟悉。 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那在这个房间里,应该也会有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标记。 沈谈微微闭眼,让自己眼周的肌肉放松。 在调整好状态后,他再次站在了和摄像头齐平的位置。 他脑海里开始回忆视频中出现的那一段段的场景,身临其境下的扩展复刻让沈谈看到了一些无法通过屏幕看到的东西。 他忽然扭过头,在摄像头盲区的位置观察着。 忽然—— 他发现墙壁的边沿上残留着一小片斑驳的血迹与若隐若现的指纹。 一阵了然划过心头。 沈谈嘴角微微抿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小汤。” 正在地上拍照的小汤听到沈谈的呼唤走了过来。 沈谈虽然站在原地,可他的目光却已经锁定在了靠近门框那残留血迹的位置。 “你看那边,是什么?” 小汤伸长脖子,定睛一看后有些惊讶。 “这里有指纹?” 他忍不住上前仔细看了看,在确定真的是半枚还算清晰的指纹后,小汤惊喜道,“老师,您怎么发现的?” 沈谈扭过头,顺着指纹的位置朝着室内的方向望过去。 “从视频内容看,直播的摄像头原本应该是在这个位置,但是现在他落在了地上,上面还沾染了不少血迹。现场没有发现第四个人的指纹,似乎真的无头人诈尸,扯掉了李佩的脑袋。可是,你如果站在我这个位置看,就能发现,其实视频使用的不过就是一个第四面墙原理。” “第四面墙?” 沈谈缓缓抬头,将自己的手框住了眼前的这个镜头。 “无头尸体,只是在镜头下产生的一个视觉错觉,这让我们所有人以为房间里只有三个人,但实际上,这个电视机边上还有第四个人。” 小汤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第四个人?” “女死者的尸体的脑袋确实像是因为外力被拽下来的。”沈谈点头,“但外力可以分很多种,并不一定就是人拽下来的。” “可是又有直播视频,又能和我们现场的细节对的上,难道还有假吗?” 小汤有些惊魂未定的咽了咽口水。 沈谈不为所动。 他缓缓地抬头,仿佛是在屋顶的位置搜寻什么。 果然,在一片掉漆的破碎墙灰中,沈谈看到了两颗闪烁着晶莹的东西。 沈谈心里一动,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里越发成形。 “小汤,你把那个桌子扶起来,我要上去看一看。” “那老师,你小心啊。” 取来椅子后,沈谈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一根钉子。 钉子的边沿很清晰,要比这个屋子里其他的零件都要新很多,很显然是最近才有人给他钉进去的。 仔细看还能看到钉子上绑着一团细细的鱼线。 沈谈三两步从桌子上下来,快速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果不其然,在对面墙同样的位置,他找到了另一根。 另一根钉子扎的没有这一根牢固,像是在钉进去后又因为什么外力被狠狠地拽了出来,边沿的墙灰都有一点松动。 “原来是这样。” 沈谈捏着钉子边缘下垂的鱼线抿嘴一笑。 * 写字楼对面的天台山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并肩站着,其中一个个子稍矮的女孩拿着望远镜观察着镜头里忙碌的沈谈。 “好巧啊。”韩小七挪开望远镜挠了挠头,“风迎姐,沈谈哥他正好在对面勘察现场哎!” “是吗?” 许风迎的语气淡淡的。 本应该和小桃紧锣密鼓地调查后台监控到数据的她此刻却躲在天台偷懒。 她有些许木然地站好,任由狂风呼呼地吹着她的发丝在风中肆意飞舞。 她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双眼失神,空洞、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连带着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风迎姐,咱们不去对面找沈谈哥吗?” 韩小七眨眨眼,好奇地问道。 “先等一等吧。” 许风迎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重量。 “您刚刚不是说,找到了一些线索要去现场求证吗?刚好沈谈哥在,咱们可以让他放我们进去。” 许风迎的视线从聚焦的位置慢慢移动,酸涩仓皇的情绪如汹涌的潮水,越演越烈。许风迎从来没有过这样无措和茫然的时候,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风迎姐,您怎么了?” 韩小七似乎察觉到了许风迎状态的异常。其实从马缇京出事后,许风迎的状态就一直紧绷着,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对于许风迎来说,过去的六年里这样的事件几乎每天都在发生,许风迎当然也不可能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误而陷入什么自我怀疑。 “没事,就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许风迎淡淡地摇了摇头,那动作显得无比沉重。 在韩小七的认知里,许风迎是没有低谷的。 就像许风迎一直以来告诉他们的,在目标完全达成之前,她们走的每一步路都不存在走错,只不过是捷径与绕路的区别。 所以在许风迎表现出负面情绪的时候,韩小七本能的将这样的情绪理解为是许风迎对韩阅川等人的示弱。 在许风迎从支队回来后,她就带着小桃闭关了足足十个小时,直到一个小时前,她才从【梨】的办公室走出,带着她来到了这里。 “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什么事情啊。” 许风迎微微摇摇头,嘴唇轻颤。 “这次行动,小桃顺着那些账号查到了一些我们之前没有从【秘密花园】捕捉到的隐藏视频。” 韩小七眨眨眼,“什么视频?” “一段有关于绞杀的视频。” 许风迎苍白眉宇间那抑制不住的悲伤,那悲伤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让人心头为之一紧,韩小七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绞杀视频?” “你还记得在你们家民宿时,那个人在我们房间门口坐的标记吗?” 小七低头回忆了一下。 “是一个用血标记的‘x’?” 许风迎点点头。 “这个记号,在秘密花园里有一个可怕的意思,被这个记号标记的人,会成为整个秘密花园的猎物。所有拥有捕猎权限的用户,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他们实施虐杀。” 韩小七微微一愣。 “那之前您在酒店的时候……” 许风迎点点头。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六年前裴家明明已经选择放弃抵抗,可最终还是落的这样的结局。因为我们早早,就已经被锁紧了x号房里,被盯上了。” 许风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痛苦,身体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韩小七心里一颤,仿佛被那沉重的情绪击中,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六年前的案子是许风迎的禁忌。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许风迎,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见许风迎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我原以为这些事情只要我不去想,我就会逐渐的忘记。可我发现我还是错了,韩阅川说的很对,我就算伪装得再好也骗不过自己。我终究还是个人而不是一个机器,我没办法做到让自己没有情绪。” 许风迎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寒风吹到自己脸上带来的寒意,那寒意仿佛能渗透进她的骨髓。 “小七,我熟悉你们每一个人,你们的优势劣势,过去将来,我自诩和你们坦诚相见,可我却没有把我的过去和你们任何人坦白,你们只知道我要查暗网,但你们或许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和那些人斗争到底。” 小七有些心疼地望着许风迎,眼中满是关切。 “风迎姐,你帮了我们很多,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要和暗网的人争斗,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许风迎微微摇头,神色落寞。 “这不一样。我特立独行了太久了,第一次想尝试一下感性,没想到居然这么难适应。” 许风迎自嘲般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她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的酸涩和苦闷,似乎终于有了宣泄的口径,让她难以克制,难以终止。 “小七,这个案子,我真的很难理性地去面对。” 许风迎微微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决绝。 “当年,我亲眼看着我的家人被暗网的人砍头。他们的头被一字排开放在了我家的茶几上,就像是我的仇人在向我展示他们的战利品。” 许风迎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成拳,骨节泛白。 “我总觉得,这次我离我的仇人很近很近,他们好像已经发现了我,知道了我的弱点,所以才会选择用直播砍头这样的方式故意和我宣战。” “您是说,【秘密花园】策划这个直播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您是当年裴家灭门案幸存的人?” 小七一惊,“可这怎么可能呢?这个事情应该是个秘密啊。” “真的是秘密吗?” 许风迎收敛了眼中的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意。 她的目光微微延伸,穿过了大楼之间的阻碍,缓缓落在了沈谈的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测,仿佛包含着无数无法言说的秘密和心事。 第79章 杀人伪装 因着云层的散去,窗口的寒风竟夹杂了些许阳光的暖意。 沈谈伸手将皮肤暴露在那一缕缕温暖之中,探头的一瞬,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 “沈谈哥哥!” 韩小七蹦蹦跳跳地冲着沈谈挥了挥手。 目光上移的瞬间,沈谈刚刚好与许风迎对视。 * 十几分钟后,许风迎还是出现在了写字楼里。 第二次踏足现场,许风迎的情绪已不像上一次那般紧绷,可眼神里那几分复杂的情绪,还是被沈谈尽收眼底。 沈谈瞥了许风迎一眼,问道:“你还好吗?” “嗯?” 许风迎有些晃神。 沈谈对着空地上那画着尸体虚线的位置努了努嘴,说道:“这几位……受害人,都是被凶手砍头的。我看你昨天开会的时候情绪就不太对,还以为是凶手的这个杀人手法让你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许风迎的身份虽未明说,但沈谈心中早有底。 只不过这话被他这般一板一眼地讲出来,着实有些古怪。 “沈谈哥哥,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 韩小七一脸无语。 沈谈却是一脸不解:“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沈谈那真挚的眼神让韩小七哑然。 她无奈地捂住额头,直接扭头走到了房间外头。 韩小七的表情让沈谈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眨眨眼,又抬头问许风迎:“小七这是怎么了?好像对我很无语。” “她只是感慨你的情商为什么总是忽高忽低。” 被这么一搅和,许风迎心里原本的五分阴霾也一扫而光。 看着她脸色由阴转晴,沈谈微微一愣,继而也松快地笑了笑:“只要你开心起来就好,我们最近都太丧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们?” 沈谈下意识说出来的“我们”让许风迎有了一阵奇异的感觉。 “不是吗?”沈谈没察觉到许风迎异样的点在于“我们”这两个字,他神色自若地继续感慨,“先是小乐,然后是老马,随后就是韩阅川和你。自从我们抱团开始对抗【秘密花园】,对面的手段就层出不穷。” “正常,他们对于反抗者的态度永远都是赶尽杀绝。” 许风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习以为常,仿佛早就适应了似的坦然,“以后的困难只会更多,说不定下一次,躺在这里被砍头的人,就是我了。 许风迎的话并没有让沈谈觉得害怕或者伤感。 “这么说,我们的追杀是对面越来越急了。看来我们走向了一条正确的路,已经在不断逼近真相了。” 许风迎有些诧异。 “怪不得韩阅川说你心态好,你这心态连我都觉得厉害。” 沈谈笑了:“感谢我的父亲,给我培养了一颗强大的心。” 许风迎心中一动趁机追问道:“你爸知道你现在和韩阅川在做的事情吗?” 沈谈抱着胳膊:“我没告诉他,不过,以他的洞察力想来心里也有数,只不过不敢挑明罢了。” 许风迎从沈谈的语气里读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情绪:“你和令尊关系不好?” “谈不上好不好。” 沈谈耸耸肩,“我们这样的家庭算不上温馨。所谓的父子情更像是一种因血缘而起的利益继承链,他对我的培养也好,教育也好,只是保证家族的阶层可以稳定不下跌,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往前走一走。” “不好吗?” 许风迎歪歪头,“如果我们家没有出事,或许也和你的情况差不多。小时候我也不明白,可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你才会感觉到珍贵。” “嗯,挺好的。” 沈谈笑笑,“人看不到自己拥有的。韩阅川总是这样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他羡慕我,我羡慕他,这或许也是我们能走到一起的原因吧。” 许风迎表情微妙:“你这形容说的一点都不像在说搭档。” 沈谈看着许风迎的神情似乎立马就明白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咝”一声后的他忍不住皱眉:“能不能少磕点不良文学。” “我可没有。” 许风迎“切”了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以前韩阅川说要和我合作的时候,你可是一直持反对态度的。” 说完,许风迎故意板着脸将脑袋伸到沈谈面前,“怎么,现在沈大公子改主意了?还是良心发现忽然觉得我这个谎话连篇的人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地方值得信任?” 沈谈笑了笑。 “你这嘴可真是不饶人。其实吧,和你接触久了,发现你也没我当初想的那么糟糕。” 许风迎挑了挑眉,“哦?那我还得谢谢沈大公子对我的改观了?” 沈谈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是谢不谢的,只是大家目标一致,总归是要摒弃前嫌,携手合作的。” 许风迎的表情还是阴阳怪气。 “您这说话的套路,只差一个保温杯和一把枸杞就和令尊一摸一样了。” 这时,韩小七从外面走了进来。 “我的哥哥姐姐们,还在这儿聊呢,太阳都快下山了,还模不模拟直播现场了?” 许风迎和沈谈相视一笑,“这就来。” * 韩阅川离开警局后,原本打算先回一趟宿舍,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去。没想到,在路上他就急匆匆地接到了许风迎的电话。 “阅川,我们弄清楚直播是怎么回事了,我把账号给你,你现在进来看。” 电话那头的她情绪颇为激动。 “嗯,好。” 韩阅川的回答有些闷闷的,他的心情还深陷在被支队官方停职的沮丧之中,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失落。 他依照许风迎给出的地址和账号,登录进了一个新的直播间。 “对了,你现在人在哪?” “我?” 韩阅川扫了一眼自己那杂乱不堪的宿舍。 “还能在哪,办公室上班呗。” “哦。” 电话那头的许风迎迟疑了一瞬,“那,你先看吧,看完再来直播的地方找我们。” 韩阅川“嗯”了一声。 “你们发现什么了?” “你先看了再说吧。” 许风迎颇有兴致地买了个关子。 闲着也是闲着。 韩阅川清楚,支队的事情瞒不过许风迎。 自己失去了系统访问的权限,关于李佩的资料,恐怕只能另想办法才能拿到。 怀着忐忑的心情,韩阅川点开了许风迎发过来的链接。 奇怪的是,这次他既不需要修改自己的 Ip,也用不上什么复杂的登录方式。 一进去,一个极其眼熟的场景便映入眼帘。 狭窄的小房间里,翻倒的桌子横在一旁,地上躺着一个人形的抱枕。 还有一个被绑在椅子上,装扮成马缇京模样的沈谈。 最夸张的是,镜头最边上,站着一个戴着皮卡丘头套、手拿玩具枪的小孩。 看身形,似乎是韩小七。 韩阅川有点无语。 “许风迎,你们玩过家家呢?” “韩队长别心急嘛。” 电话那头,许风迎的声音不紧不慢。 只见直播间原本躺着一动不动的抱枕,忽然在下一秒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它诡异地扭动着身躯,缓缓地来到了沈谈面前,伸出手,一点点卡在了沈谈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咻——”地一声,一个小箭簇如闪电般精准地击中了抱枕的眉心,抱枕缓缓向后倒去,脑袋刚好朝向了镜头的方向。 韩阅川瞬间坐直了身子,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下一秒,韩小七头上的皮卡丘头套也瞬间掉落。她从镜头外面的位置一点点挪动到镜头里,左瞧瞧,右看看,最后还对着镜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她熟练地丢掉手里的手枪,迈着大步流星般的步伐走到了抱枕的身边。 那丫头摇头晃脑,似乎下定决心要过一把演员瘾,只见她单手用力举起那个人形的抱枕,将它高高提起到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刚好处于韩阅川在屏幕中看到的视觉中心。 “咝啦——” 韩小七的手在轻轻抓住抱枕头部的位置后,猛然发力,抱枕的脑袋顿时像是被韩小七生生撕扯了一样,从颈部断开。 薄绒飞羽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与此同时,直播中断。 所有的情节在韩阅川的大脑里融会贯通,和之前【秘密花园】直播间里的内容快速重叠,串联成链。 韩阅川以最快的速度驱车赶到了他们直播的写字楼。 直播和肉眼所见终归是不同的,毕竟隔着一层镜头。 镜头成为了叙述的介质,这也就意味着你所看到的东西,极有可能变成了别人精心设计想让你看到的内容。 许风迎他们的模拟让韩阅川瞬间明白了,所谓的无头尸体杀人不过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手段,这仅仅是最简单的障眼法罢了。 一见面,他就迫不及待地和沈谈确认。 “是不是鱼线?” “你想到了?” 沈谈似笑非笑地和许风迎对视一眼,眼神中透着一丝默契。 “直播镜头利用的只是镜头的错位,让我们误以为李佩的头是被无头男尸拧掉的,其实,在直播时李佩的脖子上就已经被绑上了鱼线,她被举起来的同时,两边的鱼线也在一起使劲,这才造成了徒手拧下头颅的错觉。” 韩阅川越说越激动。 他快步走到尸体原本停留的位置,半蹲着身子,仔细观察着地面的痕迹,随后又起身去确认了摄像头的位置和拍摄角度。 “果然是这样!” 解答谜团让韩阅川有种茅塞顿开的畅快感觉,仿佛让之前的阴霾一扫而光。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回头看向了原本电视机摄像头的位置。很快,他就发现了在那个死角处的那半枚指纹。 “这里有半枚指纹!”韩阅川喊道,“沈谈,风迎,你们过来看……” “啪啪啪——” 韩阅川被这突如其来的鼓掌声弄得有些懵,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沈谈和许风迎。 沈谈脸上挂着吟吟的笑意望着他,许风迎的脸上则带着一点点微妙的神情,似是欣赏又似是调侃。 这两人之间突然横生的默契让匆忙闯进来的韩阅川有些不知所措。 “干嘛这么看着我。” 沈谈抱着胳膊,冲着许风迎扬起下巴,神色中带着几分得意。 “我就说,韩阅川一眼就能看出来问题,你不信。” “我可没有不信啊。” 许风迎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了韩阅川两眼,“我只是说某人今天在支队吃了瘪,恐怕脑子转的不会这么快。” 韩阅川在听到许风迎的话之后一愣,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无奈。 “你们俩,故意试探我呢?” “我可没有。”沈谈赶紧撇清关系,连连摆手,“是她说你今天的心情一定不太好,还和我打赌说你查这个案子会不在状态。” 说完,他冲着许风迎努努嘴,“看来你猜错了,阅川的承受能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强。” 十分钟前还因为停职通知而抽了半包烟的韩阅川,在听到沈谈的这句话后,不由得感到有些心虚,他干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然后赶忙扯开话题。 不过他还有略好奇的看向许风迎。 “你怎么知道今天支队出事了。” 许风迎无所谓地摊开双手,一脸轻松地说道:“因为我的眼线无处不在啊。” 韩阅川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沈谈的表情比较从容淡定,他缓缓说道:“不难猜,这个事情总要有人背锅。马缇京受伤,顾南山出任务,在你我和贤姐之间,老沈一定会选择牺牲你。” 许风迎在一旁“哟”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沈大公子现在这么坦然接受自己的特殊啦?不因为自己靠父亲开外挂的事情愧疚得辗转难安了?” “有什么好愧疚的。”沈谈反常地笑笑,笑容中多了几分洒脱,“都占了三十年便宜了,难道还差这一件两件?” 沈谈的转变让韩阅川觉得十分惊讶,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谈。许风迎却一脸的习以为常,似乎对沈谈的变化早已预料到。 流转在这二人之间的气氛让韩阅川觉得分外好奇,好像自己不在的某个时候,沈谈和许风迎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共识。 而这种共识并不存在某种让人觉得被排斥的隐秘,反而还透着几分神秘的有趣。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沈谈,又转头看了看许风迎。 “你俩有事?” 许风迎和沈谈相视一笑。 “秘密。” “sercet。” 阴阳怪气的。 一阵无语感瞬间袭上心头,韩阅川刚打算开口吐槽,沈谈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惊喜万分。 “马缇京醒了!” 第80章 捕猎游戏 平安夜。 彩灯闪烁。 集市上彩球和礼物挂满枝头,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息。 在老街区一个不起眼的酒吧里,客人们手持热红酒,谈笑风生,乐队演奏着欢快的圣诞歌曲,节奏明快,乐手们激情投入,引得众人纷纷跟唱。 顾南山坐在吧台的最后面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肉桂和橙子的香甜,调酒师们身着圣诞老人服装,动作娴熟地调制着色彩斑斓的鸡尾酒。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来了?” 在半杯热红酒下肚后,顾南山身后忽然有一个人搭上了他的肩。 那人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五官不太突出,嘴上一层紧贴皮肉的胡须增加了不少记忆点。 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裹着他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 淡淡的檀木香水让这个人看上去格外讲究。 他系着围裙,仿佛是这里的某位服务员。 可他流露出的从容气质,却让人觉得他更像是在超市挑拣产品的顾客。 顾南山瞥了他一眼,“整的不错,一点看不出以前的样子。” “是吗?”男人摸了摸下巴,“没整,只是做了医美留了胡子,差别很大吗?” “有点。” 顾南山挑眉,“一下子,我都没有认出来你。” 男人仰头笑出了声,“没认出来就好。我现在都还在你们警队的通缉榜上,要是那么容易就被认出来,我可不敢回国。” 话虽然这么说,可男人的眼里却丝毫没有一点点担忧,反倒是透着几分戏谑和得意。 顾南山抿了一口酒,神色略显凝重,“李佩死了。” “嗯。” 男人淡淡的应了一句,脸上毫无波澜,“她没听老大的话,安分守己,算是死有余辜。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不仅帮你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也让你在警队的地位更加稳固。”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顾南山,脸上的笑意顿时微妙了起来,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怎么,睡出感情,舍不得了?” “别胡说八道。” 顾南山眉头紧皱,有些烦躁地甩开男人搭上来的肩膀,动作略显粗暴。 “死了就死了,可你干嘛非要弄个什么直播?那群人的兴趣都给吊了上来,一下子涌进去太多的新用户,你确定没有李佩的帮助,你能接得下来这些业务?” 男人看着自己被顾南山推开后悬在空中的手,先是一愣,随后又像是才反应过来顾南山话里的意思,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南山,你是不信任我吧。” 顾南山神色淡淡的。 “那倒没有,你我现在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信不信任的也没那么重要,我只是担心,事情闹大了我应付不了。” “应付不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嘴角的弧度上扬得更厉害了,“还有你应付不了的人吗?李佩死了少了一个折磨你的人,老二的业务在我手里,等你通过老大老四的考验,接手老三的业务也是迟早的。” 男人转身从吧台上取过一杯调好的酒递给顾南山,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芒。 “你可不是畏首畏尾的人,南山,咱们得提前庆祝一下,黑白两道事业双开花才是啊。” 顾南山盯着男人递过来的酒杯,眼神中露出迟疑,目光在酒杯和男人的脸上来回移动。 男人像是看出了顾南山的心思,一边解释一边将酒杯又往前面送了送,“放心吧,我的药可贵着呢,没给你下。” 顾南山迟疑着接过酒杯放在了手里,扭头将目光拉远,放到了眼前穿着漂亮的女仆装的女孩们。 这些女孩出现在这里其实显得又些突兀。 顾南山的目光收紧,注意到她们衣服身前因低胸设计而刻意若隐若现地露出迷人事业线。 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在脸颊两侧,随着音乐的响起,她们的眼神变得勾魂摄魄。 双手如蛇般柔软地从身体两侧缓缓升起,腰肢如水蛇般扭动,每一次摆动都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顾南山有些排斥这样的场景。 “你的店什么时候也喜欢弄这种浮夸的东西了?” 男人没有回答顾南山,他略带轻佻地打量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女孩。 看着她的手臂伸展,手指弯曲,抚摸过无形的空气,抒发着撩人的意味。 男人伸手勾住她纤细的腰肢,下一秒,女孩身体大幅度地扭转,强大的柔韧性让她的身体顿时贴上了男人的肌肉,修长的双腿交替跳跃、旋转,裙摆飞扬,如同黑夜中的精灵。 男人对着靠近自己的女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汗水浸湿了女孩的额头,沿着脸颊滑落,更增添了几分性感的韵味。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中透着自信与魅惑。 “老板,喜欢的话,记得给我投票哦。” 女孩忽然开口,冲着男人眨眨眼。 她伸手抹上自己的脖子,将那彩色的铃铛冲着他晃了晃。 那不同色彩的铃铛,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 顾南山微微皱眉。 等女孩离开,他才不满地问男人。 “你这又是在玩什么?” 男人抿了一口酒,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女孩们恣意的表演。 众人似乎都因为忽然加入人群中热舞的性感女孩而感觉到兴奋和差异。 甜美的嗓音与清脆的铃铛交相辉映,让整个酒吧都沉浸在一个微妙的氛围里。 “不是你说的,怕我承接不好这次的流量吗?” 男人抬手用胳膊将眼前的一切画了个圈。 “这就是我为了这次直播所做的第一个活动。” 顾南山皱紧了眉头。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不是来过圣诞节的?” “圣诞节有什么好过的。” 男人嗤笑一声,“这种为了刺激消费造出来的毫无意义的节庆,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过节,那自然要过我们【秘密花园】真正的节日了。” 顾南山意味不明的打量着对方。 “郭诚,你这又是在玩什么?” 郭诚哈哈大笑。 “怎么了我的顾警官,你这个样子,可让我觉得很不习惯。你是在警队里演戏演久了,已经忘了自己过去是个什么东西了吗?装的一本正经的,别以为我真的信你猜不出我要玩什么。” 顾南山的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只见郭诚又靠了过来,一边晃动酒杯,一边开始缓缓和顾南山解释游戏规则。 “这是【秘密花园】曾经的一个游戏,叫猎人游戏。他们会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先放一批玩家,每隔半个小时,给这群玩家投放一批猎物,而捕猎最多的那个玩家,会成为这场游戏的mvp,获得游戏组织者,最后的奖励。” 顾南山“哦”了一声。 “所以,这次的游戏也会有一个mvp喽?” “当然。” 郭诚似乎对自己设计的游戏颇有自信。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铃铛挂绳,“看到这群女孩脖子上的挂绳了吗?” “嗯哼?” 顾南山微微挑眉。 “这个游戏,叫做【猎物游戏】。和猎人游戏相反,这次,我们玩家的数量固定,这些脖子上绑着铃铛的女孩就是今天场上所有人的猎物,而我们手上的挂绳,就是他们今晚可以从我们手里赢得的筹码。他们和玩家一起进场,期间允许使用任何手段去获取玩家手里的挂绳,获取挂绳最多的猎物,会成为今晚本场的mvp,获得来自【秘密花园】的最大奖励。” 郭诚将手里的挂绳转了转,塞进了顾南山的手里。 “挂绳的数量没有限制,只要玩家愿意,可以随时花钱从我这里进行购买。如果有人对今晚某个猎物特别满意,那就可以多多益善,当然,凡是入场的玩家那都是有基础十个票的,只不过嘛,人都是贪婪的,想要更多的票,那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顾南山面不改色的听着。 “你是把你之前,在娱乐公司养女团的经验放到【秘密花园】了?” 郭诚毫不掩饰地笑起来。 “不好用吗?你看,在你来之前的半小时,我手里的挂绳就已经卖掉了一大半了。玩女团哪里有在【秘密花园】有意思呢,女团还得做些明面上的正经业务敷衍上头,可弄暗网直播就不用考虑了,只要能赚钱,什么东西都可以是商品。” 顾南山垂下眼皮,什么也没有说。 郭诚见他没什么性质忍不住调侃。 “你这是让李佩玩伤了?不会从今以后对女人都没有兴趣了吧?” “女人和毒品一样,会让人上瘾。” 顾南山并不上钩。 他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我还是别碰了,我怕哪天也成为你郭老板游戏里的一个猎物。” 郭诚并不死心。 他掏出一个挂绳,冲进人群,找到方才那个围着他跳舞的女孩,将挂绳塞进她的手里。 女孩欣喜若狂,直接在郭诚的嘴上留下一个亲吻。 与此同时,顾南山身边也靠近了两个女孩,当顾南山刚打算转头表示友好拒绝的时候。 还有一个目光腼腆,眼神灼热的男孩子,在人群中冲着他舔了舔嘴唇。 顾南山心里骂了句脏话。 随着音乐一声高过一声。 舞池中央的游戏也一次比一次刺激。 郭诚很会拿捏人心。 顾南山仔细观察着酒吧里的陈设。 外围看上去,这个酒吧只是一个正在进行圣诞活动的场所,可吧台后别有洞天,他用紫红色的幕布将后场区域改成了一个个的隔间。 每个隔间里,都有不同主题的活动工具和配套的场景设施。 只要你想,只要你手里有足够多的挂绳。 这场游戏里猎物都会自愿的满足你所有的欲望。 在【秘密花园】钱可以买到所有的东西。 顾南山托着下巴,望着站在舞池中央方才郭诚给过挂绳的那个奋力舞蹈的女孩。 似乎是有些眼熟。 她的左侧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被化妆师精巧的用一个花朵似的东西盖了上去。 一条青绿色的花边裙,将她的气质承托的无与伦比。 脖子上的铃铛随着她跳动的身躯发出好听的声音,让人浮想联翩,欲罢不能。 “想玩吗?” 郭诚宛如欲望的幽灵,忽然伸手抓了一把挂绳举到了顾南山面前。 顾南山颇有些不耐烦的白了郭诚一眼。 可下一秒,他鬼使神差的从对方手里抓了一小把的挂绳朝着那个女孩走了过去。 女孩的敏锐性是很强的。 能够被郭诚选中在这样的一个捕猎游戏中走到最中心的位置,女孩就一定拥有着她独特的魅力。 她很快察觉到了顾南山释放出来的好奇。 在顾南山将一把挂绳塞进女孩手里的时候,女孩很明显的感觉到他眼神里的不解和无奈。 “多谢老板……” 顾南山没等女孩说完话,一把扯着她的手腕将她从舞池正中央扯下,一路拖着走进了吧台后的幕布里。 郭诚意味深长地望着这一切,眼里是一阵了然,一阵不屑。 他低头对着自己胸口的位置缓缓开口。 “都给我盯着顾南山,要是他什么都不做,直接杀了。” 一颗红色的射线顿时从顾南山幕布的方向出现。 幕布后的顾南山将女孩搂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抚摸她的脸颊和发烧,用力吸着浮于她身体表面的香气。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身体有些紧绷。 顾南山小心翼翼的拖着她的腰,将自己的后背覆盖住她全部的身体。 女孩的下巴搁在了顾南山的肩膀上,双手紧握成拳,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痛苦。 “我是七号。”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咬着牙没有回答。 顾南山冷笑了一声,“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再给你两条挂绳,我要听实话。” 女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杨丹凤。” 顾南山心里的问题似乎顿时有了答案。 他将女孩抱的紧了一些,顺手抓起一旁的手链手铐,抓住女孩的手腕强硬地塞了进去。 女孩吃痛喊出声。 可顾南山并没有给她太多适应的机会,在粗暴的束缚下,杨丹凤的身体上很快出现了一些青紫,连带着脸上贴着的那半朵花,也因为粗鲁的剐蹭而掉落了一半。 …… 片刻后,顾南山穿好衣服走了出来。 一出门,他就感觉到了来自东北角处,那一颗不太友善的红点。 郭诚站在门口,神色复杂的打量着顾南山。 他脑袋往幕布后一看,看到了一个低头抽泣的女孩。 第81章 圈套 郭诚觉得,顾南山这个人有时候很有意思。 他打量对方的表情戏谑里带着调侃。 “顾警官,你这是干嘛呢?行为艺术啊。” 顾南山并没有听出郭诚表面轻松的语气里暗藏的危险,他依旧冷脸着脸翻衣袖,“郭老板什么意思?” 郭诚低头笑笑。 忽然将手伸到脑后挥了挥,两个彪形大汉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毫不客气的闯进了幕布中。 女孩尖锐的叫声让顾南山绷紧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那一阵阵细碎的响动不用细想就知道此刻的幕布里在发生什么。 一声高于一声的呼救和尖叫,仿佛无形的尖刀。 一刀,又一刀。 往顾南山撕开的伤口上捅着。 顾南山知道此时绝对不能慌神。 他努力稳住情绪,缓缓抬头用不解和困惑的神色看向郭诚。 “你这是干什么呢?” 郭诚意犹未尽地闭着眼,似乎是在享受幕布后女孩的尖叫声。 “顾警官,在我这里,怜香惜玉可是要被唾弃的。” 郭诚咧嘴,抓起一旁肮脏的幕布,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手。那手上沾了一抹不知从何处沾染的粘液和血液,看上去腥味极重,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痛苦的呻吟撕开了幕布表面的华丽,里头是无尽的黑暗和血腥。 很快,两个男人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郭诚朝他们投去询问的眼神,其中一个男人缓缓摇了摇头。 随后,郭诚脸上的笑容就如潮水般瞬间荡然无存。他的目光像毒蛇一般快速锁定在了顾南山身上,带着冰冷刺骨的杀意。 “顾警官,不解释一下吗?” 下一秒,顾南山感觉到自己的左眼,被一个红色的激光照住。 那红点在他的瞳孔中闪烁,仿佛恶魔的凝视。 郭诚想杀人。 这个念头在顾南山脑子里如闪电般快速闪过。 卧底一旦在行动中动了恻隐之心就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道德底线只束缚好人。 在生命安全之上,任何权利都可以被牺牲。 顾南山自嘲般笑了笑,不由得感慨自己果然还是改不掉那乱动善心的臭毛病。 郭诚是秀色的组织者,自己想尝试和杨丹凤演戏骗过他,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惜了。 如果方才自己选择亲自糟蹋那女孩,至少可以保全两个人的性命。 可如今…… 顾南山身上有种淡淡的死意。 郭诚的目光扫过来时,顾南山本应该紧张起来的心情反而异常轻松。 “解释什么。” 顾南山抬头,毫不客气的看向那个红点出现的位置。 “如果郭老板被枪指着,还会有做那种事的兴致?” “当然。” 郭诚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他用那种怀疑的、审视的目光盯着顾南山,仿佛已经笃定了他心里有鬼。他的眼神如锋利的刀刃,似乎要将顾南山的灵魂剖开。 “我和你不一样。” 顾南山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似乎毫不在意郭诚眼里的怀疑和审视。 他的手指紧紧握成拳头,骨节泛白。 “我讨厌这些事情,讨厌你们所谓的享受。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是发泄是快乐,是另一种层面的精神寄托,可在我看来,就他妈的是变态而已。” 郭诚的眼神在顾南山说出“变态”二字后顿时色变,他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极为狰狞。 “顾警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南山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僵硬,眼里的嘲讽更甚,“怎么,秘密花园到现在还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在做变态的生意吗?你们把暗网的生意拔高思想价值,其实不过就是给这个世界上的变态找借口。将小众的癖好赋予特立独行的价值观,让自卑的人自傲,不过就是给外头那些人制造一个获得认同感的机会。” 顾南山微微仰头,毫不客气地看了看前方正指着他咽喉的狙击手,喉咙滚动了一下。 “郭老板,太土了,你实在是太老土了。居然用这样的手段来测试我的真心,是,确实让你试出来了,我不是你们的受众,更不认同你们圈子里所谓的癖好。了那又怎么样?这妨碍我们做生意吗?” 顾南山挺直后背,将两手摊开,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我顾南山之所以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不就是伪装吗?只要有利可图,就是做一次你们的同类又怎么样?” 郭诚脸上从警惕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得兴奋。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像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野狼。 他打量着顾南山,像是在打量着一个更新的猎物。 “有意思,如果老大知道,我们吸纳进来准备接手老三生意的新同伴居然是一个罕见的正常人,他一定会对你很好奇的。” “能够在染缸里坚持做白纸的人,往往是最黑的一个。” 顾南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郭老板,谁都有选择喜好的权利。我承认我骗了你,可我骗你就是为了得到更好的资源,事实证明我成功了。” “人能唯利是图到这个程度,你也算不上是一个正常人。” 郭诚缓缓抬起手,冲着东北角的位置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在下达一个艰难的决定。 很快,锁定在顾南山头上的那个红色的点消失不见。 顾南山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此刻,他并没有太多的精力去顾及房间里那个可怜的女孩的生死。 “这活动,我实在是觉得没意思。” 顾南山摊手,“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也就不用陪你演戏了。以后,需要我帮你赚钱再叫我,这种类似的局,我就不来了。” “不急。” 郭诚顺手就拉住了准备离开的顾南山,“来都来了,自然要和我们一起揭晓今晚的mvp啊。” 郭诚冲着身后的两个保镖摆摆手,保镖从幕布的两侧让开。 顾南山这才注意到,站在后面的杨丹凤。 她虽然及其恐惧,眼神,身体,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可意识还算清明,甚至还知道用感激的眼神看一眼顾南山。 顾南山微微皱眉,扭头看向郭诚。 郭诚有些无奈的微笑。 “变态,也是有分寸的。知道你顾警官有正义感,既然是你愿意放过一马的女孩,我怎么也是要给你面子的。” 顾南山淡淡地垂眸。 “你最好是。” 郭诚神色轻浮又暧昧的走到杨丹凤身边,伸手将她垂在身后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杨丹凤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郭诚也不介意,甚至还伸手在杨丹凤脸上的疤痕上蹭了蹭。 “艺术生?” 杨丹凤僵硬的点点头。 郭诚笑笑。 “第一次来我们这里?” 杨丹凤沉默不语,最后,还是在郭诚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郭诚上下瞄了她一眼,“条件不错啊,如果我还在海外开娱乐公司,一定非常愿意把你签下来,做我旗下的艺人。” 郭诚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悠远绵长,好像沉浸在了回忆里。 片刻后,他又回过神,淡然从容地挥挥手。 “叫化妆师重新给她补个妆。” 保镖点点头,伸手对着杨丹凤做了个请的姿势。 顾南山不懂声色的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戒备却迟迟没有放下来。 “活动进行到一半了,据我观察,七号姑娘拥有比在场所有猎物手里都要多的选票。” 郭诚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南山一眼。 “加上你刚刚从我手里拿走的那一把,只要她下半场不失误,今天晚上的mvp,应该就是她了。” 顾南山心里毫无波澜。 “所以呢?” 郭诚靠在吧台上挑眉,“不好奇吗?就像娱乐圈选秀一样,最后的冠军可以获得c位出道,猎物游戏中最后的mvp也可以获得最终的大奖。对于这些猎物来说,他们或许会得到这辈子永远都无法拥有的人气。” “暗网的人气,谁想要。” 顾南山知道此时他越表现出对暗网的厌恶,就越符合他方才的人设。 果然,郭诚的表情很兴奋。 “你生气了?” 顾南山没有否认。 “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感觉并不好受,我想你应该比谁都要清楚吧。”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居然对着我说这样的话。” 郭诚微微眯眼,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威胁。 “算了,谁让我需要你的帮助呢?你也别太把刚刚的事情放在心上,你知道的,想要和老大他们合作,我必须保证你是干净的人。老大的为人处事我想你比我还要清楚,我可不希望赚点钱把自己也搭进去。” 顾南山不语。 活动依旧在继续。 那些带着铃铛的女孩子,在顾南山眼前一次次路过,一次次带着她们的客人走进不同的幕布之后。 【秘密花园】就像是一个存在于世界每一个角落的虚空时空。 在人们的欲望上扬时,土地就会滋生营养,让欲望养出的花朵不断盛开,散发芳香。 然而培养皿上,花朵的生命是有限的。 虚幻的美好永远都经不起更多的蹉跎。 就像鲜花,永远都会不可避免的走向凋零。 顾南山看到鲜血从幕布后渗出,一片一片,一滩一滩。 黑暗往往伴随着阳光而生,当你站在阳光下,就会忽视自己身后露出的那一片黑暗。 “时间差不多了。” 郭诚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伸手勾住顾南山的脖子,搂着他从吧台后走到台前。 此时,大部分的玩家都已经聚集到了中央的舞池。 “你觉得,谁会是mvp呢?” “我不知道。” 顾南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得麻木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郭诚创造出的,以虐待,暴力,血腥为行为准则的游戏到底是真的排斥,还是演出来的清高。 “我觉得,那个七号确实很有意思。” 顾南山微微蹙眉,他并不在乎今晚谁会是那个mvp,同样,他也不理解郭诚非要逼着他留下的真真目的。 “郭老板,我对这些真的没兴趣。”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无比恶毒的男人。 毕竟在常规定义里,无论是做抛妻弃子的凤凰男,还是做忘恩负义的背叛者,他都会被道德鞭策,被法律束缚。 可当你走进黑暗里,你才会知道。 原来黑暗是没有底线的。 顾南山终究还是太稚嫩了。 “顾警官,既然要做我们暗网的管理者,光想着赚钱不融入,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郭诚勾着顾南山脖子的手逐渐收紧。 台上灯光闪烁不定,犹如恶魔的眼眸在眨动。 顾南山被郭诚强迫着注视着舞台。 郭诚将头凑过来,将嘴巴贴在他的耳边,如恶魔似的呢喃。 “很快,你就会见证一场最美的加冕。” 郭诚的胳膊用力压着顾南山的肩膀,仿佛无形中的泰山石,压制住了他全部的力量。 “相信我,经过今晚,你就会彻底蜕变,真正成为我们花园的管理者。” 原本圣诞欢乐的音乐忽然变得低沉扭曲,仿佛是地狱的哀歌。 台上烟雾缭绕,模糊了人们的面容,却更增添了这场景的诡异与恐怖。人们的呼吸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 在众人的簇拥下,一个女孩脚步虚浮地走上台前。 她的面容带着僵硬的笑容,眼神中却透露出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杨丹凤?” 顾南山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台下人的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贪婪的、恶心的火焰。 他们目光像黏腻的毒蛇,在杨丹凤的身体上游走,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吞噬入腹。 他们嘴角上扬,露出猥琐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不可言说的肮脏心思。 “mVp,奖励到底是什么?” 顾南山的询问似乎问到了郭诚的心坎上。 他大笑着,张扬的仰起头,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猎物游戏顾名思义。” 郭诚的语气怨毒,不知为何,他看向台上女孩的眼神,透露着一种嫉恨,一种厌恶。 “最优秀的猎物,那自然是要被开膛破肚,吃干抹净。” 第82章 虐杀 在道德与良知被深埋在黑暗的角落,人性的丑恶在肆意蔓延,仿佛要将这个无辜的女孩彻底吞噬。 “吃干抹净?” 顾南山在嘴边将郭诚的描述咀嚼了一番,强按住的心情紧了又紧。 郭诚重新拿起一杯酒,缓缓拨开人群,一步一步站在舞池的中心。 方才的惊吓让杨丹凤有些局促,她脖子上的铃铛下,挂了不计其数的挂绳,当然,其中份量最多的,还要属顾南山刚刚抓过去的一把。 郭诚走到她面前将那一把挂绳抓住,缓缓举起。 全场顿时爆发出如雷的掌声和欢呼,仿佛在庆祝什么盛大的节日。 “恭喜,我们七号小猎物,获得全场的mvp。” 郭诚意味深长地看向顾南山。 “今晚,我们花园盛宴还有最后一个表演节目,也是这场活动给予猎物最盛大的加冕。” 台下的众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郭诚清了清嗓子,他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 “我知道,来参加今天活动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加入到我们【秘密花园】中来。当然,可能也有几位,曾经是我们的用户。” 说到这里,他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中闪烁着兴奋和自满,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也许,你们对秘密花园的了解不够多,也许,你们之中还有很多人并没有放下心中的胆怯。但我想告诉你们,在我们秘密花园的活动里,你的一切欲望,都将成为美谈。” 说完,郭诚手指轻轻竖起,那动作充满了自信和掌控一切的气势。 很快,身后有人陆续上台。 他们撤走了舞台上原本的装饰,而是搬上来了一张椅子。 这个椅子的造型,很奇怪。 郭诚的眼里露出一些精光,他时不时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又夸张地甩一下头发,似乎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想要让周围的人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他的得意非凡。 很快,他们又搬上来了一个吊环。 绳索,手铐,酒杯…… 随着舞台上东西越加丰富,顾南山似乎渐渐意识到了郭诚所说的“加冕”到底是什么意思。 台上的杨丹凤,脸色也渐渐的变了。 她有些紧张的攥紧拳头,试探性地冲着郭诚问道:“郭老板,你们把这些拿出来做什么?” 此时,场内鸦雀无声。 郭诚微微挑眉。 他并没有理会杨丹凤的询问,而是背过身体,用张扬的笑意望着顾南山。 “那么,现在——开启加冕舞台吧!” 随着郭诚大手一挥,乐队重新开始奏鸣。 那欢快的乐曲和喷射的彩带让瞬间带动了场内的氛围。 舞台上开始喷射一些雾气,与此同时,彪形大汉上前,有人负责按住杨丹凤的手脚,有人则抓住了她脖子上那不计其数的挂绳。 顾南山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挂绳是可以被拉长的。 它们的一端被绑在杨丹凤的脖子上,一段被分成了很多分,塞到了舞台下的一些人手里。 很快,分发的挂绳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老板,恭喜啊。” 顾南山握着绳子有些不明所以。 身边另一个拿着挂绳的人则颇为热情地走到他身边替他解释。 “你是第一次来吧,看上去,还不是很懂这个规则。” 那人嘿嘿一笑,骄傲的将手里的挂绳高高举起。 “其实这个游戏啊,就和选美是一个道理。你喜欢这个,他喜欢那个,哪个美女能获得最多的喜欢,那就是这场活动最受欢迎的热门。你看……” 那人碰了碰顾南山的胳膊,“——咱们就属于眼光好的那一批,今天我可在这个七号身上花了不少钱,果然啊,我赌对了。” 顾南山见这人颇为激动的样子忍不住追问。 “你赌对了,然后呢?” 那人摇头晃脑,“兄弟,你一晚上在她身上花这么多钱你都不知道最后的庆典是做什么的?” 那人有些古怪的打量了顾南山一眼。 “真不知道啊!” 顾南山望着他,喉咙里像是哽着一块巨石。 “靠,人傻钱多。” 男人感慨了一句,但还是给韩阅川解释起来。 “今晚选出来的mVp,是要当众表演接客,而我们这些给她投票的,就是她今晚的入幕之宾。” 顾南山一愣。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男人无奈,“就是让你上去,当众把她办了!台上的工具随便你选!这就是猎人游戏的最后一场!” 巨大的惊愕被顾南山用极大的意志力强压下去。 此刻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当众…… 他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形成了深深的沟壑。 原来,这才是猎人游戏。 “那她们知道吗?” “啊?” 男人有些莫名其妙,“谁?” “那些女孩。” “那我怎么知道。” 男人皱眉,“应该不知道吧,你看台上那些玩具要是都玩上一遍估计不死也残了。而且咱们这些人,癖好各不相同,如果遇上几个秀色的,还有喜欢od的,那恐怕,是阎王爷也难救了。” 顾南山缓缓闭上眼。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仿佛要用这种疼痛来分散内心即将决堤的崩溃。 他刚刚做了什么? 他将杨丹凤带进房间。 原本只是想救她…… 可如今,他给的那一把挂绳,成了彻底摧毁杨丹凤的致命武器。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人。 他习惯性用身不由己,来作为自己释放欲望的借口。 可他不喜欢滥杀无辜。 杨丹凤那丫头的结案报告是他亲自审的。 穷苦出身,无奈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顾南山很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场合。 当底层的人发现了更方便赚钱的捷径,又怎么还会甘心回到起点,老老实实的被继续规训? 普通人想要离开固有阶级,除了献祭自己的肉体,又有什么办法呢? 或许这也是顾南山会懂恻隐之心的原因。 可就是这个不该动的恻隐之心毁了她。 此刻,顾南山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十分艰难,可他却仍强装出平稳的气息。 顾南山的错愕顿时让男人哈哈大笑,“兄弟,你怎么整的和头一回玩一样啊!秘密花园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能来参加这个活动的,那可都是在花园线上花了不少钱的人。” 男人啧啧感慨:“哎呀,我说这个郭老板可比以前那娘们儿策划的活动要有意思多了。那娘们就会敷衍我们,幸好死了!死的真好!” 那人后续的喋喋不休,顾南山已经顾不上听了。 舞台上对杨丹凤的制裁正式开始。 尖叫,呐喊,嘶吼—— 昏暗的灯光和女人的躯体烟雾中若隐若现,勉强照亮着这个充满罪恶的角落。 顾南山环视四周。 他这才注意到,抬上来的椅子和桌子上是一些斑驳的血迹。 粘稠暗红的像扭曲的虫子,无声的诉说着曾经的残酷。 台上,两个肉体正疯狂地厮打着。 他肌肉紧绷,汗水如雨般洒落,每一下都带着致命的力量。 鲜血从女孩的伤口中飞溅而出,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渍。 女孩的尖叫点燃了观众们的激情。 嘶吼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噪音海洋,令人心烦意乱。 顾南山不想看下去了。 他见过很多犯罪现场,但是却很少这样直观的去面对犯罪过程。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一个出色的,抛弃感情用事的卧底。 可当他亲眼目睹一切的时候,他还是遏制不住的想要逃避。 那些看客,他们疯狂挥舞着手,眼睛通红,面目狰狞,如同饥饿的野兽在为这场血腥的盛宴欢呼。 他们的叫喊声中充满了对暴力的渴望和贪婪。 人性的丑恶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血水和人们狂热欲望的味道,让人感到无比压抑。 “怎么了顾警官?” 不知什么时候,郭诚已经从台下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用一种不怀好意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按规矩,等他们完事了下一个就是你。” 郭诚的手摸上顾南山的后背,像一个阴暗的爬虫,从他身体的最下端抚摸上去,捏住了他脆弱的七寸。 每一次碰撞声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顾南山心上。 那种窒息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能不去吗?” 尽管知道拒绝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可顾南山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果然,顾南山得到的是一阵哂笑。 “又不去?” 郭诚淡淡一笑,他压在顾南山脖子上的手微微收紧,缓缓凑到了他的耳边低语。 “我并不在意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毕竟对我来说,我只想要一个能合作的伙伴。可老大不这么想,如果你想要代替李佩成为花园的管理者,那你就必须彻底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郭诚用自己的脸颊蹭了一下顾南山的耳垂。 “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他冲着顾南山努努嘴。 “这场表演,已经在我们最新的网站上进行同步的直播。南山啊,想要得到,就必须失去……你自己选择吧。” 必须失去? 顾南山心如死水一样平静无波。 老大也好,郭诚也好,其实他们也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变态。 他们之所以逼迫自己参与到侮辱杨丹凤的猎杀盛宴,只不过是希望将自己同化,好让自己再也无法洗清罪名。 因为做好人需要遵守道德底线。 一旦你的底线被撕毁,那你将无从选择。 所以法律在很多时候并不只是保护受害人,他也会保护犯罪者。 因为犯罪者一旦失去底线,就会激发内心的罪恶。 那社会秩序就会崩盘。 会有更多的无辜者丧命。 秘密花园,人间地狱。 暴力和血腥会在肆无忌惮地蔓延,吞噬着每一个人的良知和理智。 郭诚望着顾南山。 而顾南山此刻的眼神却游离不定,不敢与人对视太久,他生怕被人看穿他那摇摇欲坠的坚强伪装。 台上的杨丹凤。 奄奄一息。 她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无力地瘫倒在阴暗的角落。 裙摆被撕裂,沾染着斑斑血迹。 脖子上挂着的那颗铃铛,此刻也不再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随着她微弱的呼吸,微微晃动。 “到你了。” 郭诚轻轻拍了拍顾南山的后背。 顾南山一步一步上前。 那条路,比走向枪决的刑场更加让人绝望。 杨丹凤的眼神空洞而又充满恐惧,在看到顾南山的那一刻,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与她那绝望祈求的眼神交汇的瞬间,顾南山内心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 他想要冲上去,将杨丹凤紧紧抱在怀中,给予她安慰和救助,让她不再承受这无尽的痛苦。 然而,理智却像一道冰冷的铁索,死死地束缚着他的行动。 他没得选。 他很清楚,这是郭诚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方才的冲动已经让对方对自己存了疑心,而眼下,狙击手必然已经瞄准了他的后脑勺。 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仅无法拯救杨丹凤,还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危及更多人的生命。 所以,他只能用愧疚,无奈,绝望的眼神回望着对方。 杨丹凤读出了他眼神的决绝。 那一刻,她一丝希望的火苗也熄灭了。 她眼里布满了绝望的阴霾,却仍努力地睁着。 除了无助和祈求,还夹杂着一丝决然。 “最后一个了!玩个刺激点的呗!” 顾南山麻木地看向台上的一切。 他活到这个岁数,自认为命运不公。 他总是愤世嫉俗的看待自己遭受的一切苦难和白眼,甚至妄图用黑暗的手段去报复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人。 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狭隘。 他缓缓走到杨丹凤身边,用手擦拭着她嘴角的血液。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 “放心吧,很快就没事了。” 杨丹凤脸上的疤痕因为剧烈的刺激而崩裂开来,像是被怪物啃食过后的伤口。 顾南山闭上眼,缓缓拿起了桌上的工具,对准了她的咽喉。 杨丹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眼里不再是对求生的渴望,而是祈求一个痛快的解脱。 第83章 杀人真相 杨丹凤的眼神此时已近乎涣散。 顾南山靠近时,她的眼里仍微微闪烁着一丝解脱的期待。 桌上的每一个工具,方才都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无论是肉体伤害,还是精神折磨,杨丹凤都知道,就算是能活着,或许是也生不如死了。 她平静的注视着顾南山抽出那把锋利的刀。 刀身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他的手指紧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当刀举起,对准杨丹凤的那一刻,杨丹凤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顾南山剧烈的心跳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他的手臂颤抖着,缓缓用力刺向女孩。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 刀没入杨丹凤的身体,她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后缓缓倒下,眼神终于彻底失去了光彩,化作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郭诚不满,微微蹙眉。 “南山,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南山没有搭理郭诚,而是继冷漠的将匕首从杨丹凤身上抽出出,又在下一秒用力的刺了上去。 一下,两下,三下。 杨丹凤破败的身体因为尖锐的刀子进进出出而变得越发的破败。 顾南山宛如一个麻木不仁的机器。 在机械的发泄着。 血液残留的温热喷溅在顾南山的脸上,身上。 那种粘稠和血腥令人作呕。 最后,顾南山厌恶地丢掉了匕首。 他抓起一旁的毛巾潦草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我不喜欢像动物一样把我的交配过程直播出去,这是你们喜欢的,不是我。” 他沉着脸,目光平静。 “你们只是想要一个信任而已,那既然这样,有什么比一个杀人犯的身份,更值得你们信任的呢?” 顾南山的语气充满了骄傲。 郭诚眼里露出一丝意外。 他扭头示意身边的人去检查台上杨丹凤的状况,当对面微微点头时,郭诚的脸上才终于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 马缇京的苏醒也算是给韩阅川和许风迎等人带来了一些好消息。 医生说马缇京虽然伤到了喉咙但并没有伤到大动脉,只是因为吸入了过量的致幻剂,才会导致一直昏迷不醒。 在老马的协助下,警方很快就通过沈谈找到的指纹和马缇京的口供复原了无头人杀人案的真相。 事实和沈谈的推断基本一致。 而这个指纹,在经过认真比对后,确认属于盛心案结案后在逃的逃犯——郭诚。 梁谦作为支队的代表带着慰问过来看望了马缇京,还带来了一些案子的后续进展。 比如黑蛇在被宣判脑死亡后没多久就被人秘密转移去了一个护理机构。 李杰的案子最终被认定为是组织报复,男孩被【秘密花园】中特殊癖好的群体盯上后实施虐杀,第一现场就在沪市海边的某个渔场。 那个渔场的老板也是【花园】的一个用户,是他与黑蛇共谋完成了这个虐杀视频。 黑蛇的上级就是这次在无头尸体杀人案中被害的李佩。 渔场老板被捕后老老实实交代了一切,这个案子就这样匆匆了结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韩阅川听着梁谦带过来的消息,忍不住还是追问了一句。 “上面没有让继续查李佩?” 梁谦无奈。 “阅川,你饶了我吧,支队的事情这么多,实在是不能再有一个人被停职了。” 气氛有些尴尬,梁谦没坐多久就走了。 韩阅川也没有继续强求。 立夏那天,马缇京被众人推着出院了。 老马身体底子好,加上每天被许风迎带来的营养师团队一日三顿的补着,皮外伤早就好的差不多了。 就是因为刀片伤到了声带,导致老马说话还有些困难。 这可差点憋坏了马缇京这个碎嘴子。 “支队给了你三个月的疗养假,你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为了方便照顾,韩阅川直接将老马接去了刘院长那里。 对此,马缇京还颇有微词。 “凭什么你能去许风迎那里赖着住,我就不能跟着去?” “许风迎那地方住不了这么多人。” 韩阅川的解释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住她那是为了继续查案,可没功夫照顾你这个病号。” “怎么就病号了?我早就好了——” “你先收一收你那个破锣嗓子好不好?” 韩阅川并不给马缇京什么狡辩的机会。 刘院长那里开了春又收了一批孤儿,只有她和爷爷两个人其实根本忙不过来。虽然韩小七和许风迎他们熟了之后经常来帮忙,可左右还是不能一直盯着。 “所以,你是让我这个病号去当免费劳动力了?” “怎么是免费劳动力啊。” 韩阅川白了马缇京一眼,“这叫义工,志愿者,作为党员回报社会的一种方式。你说你工作了这么多年,怎么个人觉悟还没有刘院长高。” “你行你上啊!” 马缇京咳嗽了两声,“没见过你这么慷他人之慨的,刘院长那的孩子可比韩小七难缠多了,每回去都吵得我头疼。不行,你得和刘院长说,午饭我要加餐,不然我不干!” “我看你是想吃刘院长的红烧肉了吧。” 韩阅川将马缇京这种嘴不饶人的行为定义为是小孩子闹脾气。 不由分说将人送到刘院长处,在得到刘院长高高兴兴打包票似的保证把马缇京养的白白胖胖的保证后,韩阅川放心地开去了许风迎处。 刚一到小别墅,韩阅川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客厅里除了许风迎和韩小七,梁蒙蒙和小桃也在。 而客厅桌子的正前方,此刻正摆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 包裹的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是常见的棕色纸盒,但仔细观察,会发现纸盒上没有任何快递单,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就像是刚刚才从一尘不染的仓库拿出来似的,规整得一丝不苟。 韩阅川紧皱眉头,缓缓走上前。 “是这什么?” “不知道,今天一早就放在我们家门口了。” 许风迎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闻言,韩阅川心里忽然就涌起了一丝警惕,那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 “我担心有问题,所以就先让风迎放在一边没有动,打算等你来了一起处理。” 一旁的梁蒙蒙补充了一句。 许风迎抱着胳膊,满不在乎地说着,“没关系,既然放在我家门口,那就是给我的。” 但刚准备上前拆开,就被韩阅川迅速拦住。 “别掉以轻心,万一里面是炸弹或者什么别的就麻烦了。” 韩阅川神色严肃,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众人退后。 “哪有这么夸张,你当沪市是什么地方,还能公然投放炸弹吗?” 韩阅川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却让许风迎觉得毫无必要。 “行了,不用这么紧张。” 许风迎撇了撇嘴,大剌剌地走上前,毫不犹豫地直接撕开了包裹的胶带。 “小心!” 在**盒打开的瞬间,韩阅川似乎看到了里面跳脱而出的一个金属色的东西,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想都没想,下意识冲上前将许风迎按到在地。 众人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纷纷惊慌地蹲下,大气都不敢出,似乎那包裹里真的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 然而片刻后,房间内一片寂静。 许风迎被韩阅川的胳膊压在地板上,一脸的无语和无奈。 “韩警官,劳烦您起来可以吗?” 韩阅川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起身,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多虑了。” “警惕点,也有好处。” 待韩阅川起身后,许风迎神色平静地拍了拍袖子,从容地从地板上坐起来,只是脸上的表情略显复杂,眉头微微皱起。 打开的包裹里,布满了杂乱的拉菲草。 在拉菲草的正中心,静静放着一个乒乓球大小的东西。 “铃铛?” 韩小七好奇地探头探脑,当看清楚盒子里的东西后,脸上露出了一脸的迷茫和不解。 韩阅川和梁蒙蒙面面相觑,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惑。 而原本坐在地上的许风迎在听到韩小七的话后,脸色一变。 “这么大的盒子就放一个铃铛?这是耍人玩呢啊。” 韩小七举着铃铛笑出了声。 许风迎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眼神变得格外深邃,她步伐沉稳地冲到了屋子里间翻找着什么等她回到客厅时,手里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铃铛。 韩阅川一惊,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哪来的?” 许风迎没有回答,她双手紧握着铃铛,目光专注而冷静。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铃铛和箱子里的铃铛做对比,呼吸平稳,只是眼神愈发凝重。 “这是我妹妹的遗物。” 妹妹? 韩阅川心中一动。 这是许风迎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家人…… 梁蒙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紧张起来:“风迎,难道郭诚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许风迎的嘴唇微微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嘲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如果经历了奉金山的事之后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我是谁,那他就不是郭诚了。” 梁蒙蒙神色一紧。 除了颜色略有差异,许风迎手里这个铃铛的金属色泽已经有点发黄,看上去要更加旧一些。 韩阅川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 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直到现在许风迎都没有和他正式坦白过她的身份。 他也不知道他应该用什么样的立场去评论这件事情,只能默默站在一旁,表情略显凝重。 许风迎似乎察觉了韩阅川异常的沉默,轻轻抬眼扫了他一下。 “你应该知道我妹妹。” 她缓缓将手中那个陈旧的铃铛收起,低头看向箱子里那个更新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决绝。 “六年前,裴家灭门案的时候,她和我的养父母一起,都被秘密花园的人杀害了。” 许风迎的坦白来的突然又仓促。 韩阅川似乎还没有准备好,对方就这样潦草又简单的将一个大秘密说了出来。 她缓缓低头,望着那个铃铛。 “当年,秘密花园还没有完全成立。我妹妹还在海外读书,出事的前一年,她告诉我她被海外的练习生公司选中去做兼职的艺人。谁知,她去了之后就好几个月都没有消息,我父母去询问她的公司,得到的回答是给她报名了上节目,要没收手机封闭训练三个月。” 许风迎捏着铃铛重重的叹了口气。 “可是三个月后,我得到的却是她自杀未遂被送进医院的消息。”许风迎的手缓缓收紧,“我赶去海外的那天,看到了浑身是伤的她。曾经那么爱说爱笑的她,脸上只有泪水,和泪痕。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天看到她的样子。胳膊上都是自己抓挠的血痕,脖子上还有被掐过的淤青。她一直紧紧抓着床单,一动不动,就那么躺着……她的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就是这个铃铛。” 许风迎缓缓低头,看着手里的铃铛出神。 “后来我才知道,我妹妹签约的那个公司,明面上是一个女团公司,实际上却暗中给不少海外权贵提供性服务。他们旗下无论是男艺人还是女艺人,甚至还有不少不满十六岁的未成年,都在经纪人的暗示下参与过目的不明的酒会。” 许风迎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她微微闭眼,似乎极其不忍。 “海外对于这一块的监管不完善,我妹妹作为外籍艺人,更加不受他们的保护。海外对于华语艺人的排挤让他们本就寸步难行,加上公司不断的施压,才让她们无奈接受了不平等的付出。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当年那个娱乐公司的经济总监,郭诚。” 韩阅川一愣。 “郭诚?” 许风迎点点头。 “是,郭诚。” “出事后,我妹妹被威胁签了保密协议,回国后她就得了严重的抑郁症,甚至一度生活无法自理。直到半年后,她忽然告诉我,她掌握了郭诚他们公司的犯罪证据,和我说,她想把这一切都公开,不再让和她一样的女孩子被骗。” 韩阅川心中一动。 “所以,裴家才会遭遇灭顶之灾?” 许风迎眼里似乎有泪光闪烁。 “说实话,我并不能确定裴家被灭门是不是因为我妹妹手里的证据。” 许风迎调整好情绪,努力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平静下来。 “她虽然这么说了,但申诉的过程很难,她几乎连证据都还没有递交到部门,裴家就出事了。” 许风迎的眼里充满了不解。 第84章 步步紧逼 “那当年,你妹妹手里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许风迎望着韩阅川。 “是名单。” “名单?” “郭诚做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下保命符的,当年,我并没有那么了解她经历的事情,甚至完全不知道秘密花园的存在,直到他们齐齐葬身火海,我正式着手调查郭诚,才慢慢发现这个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可怕的多。” “当年郭诚就职的娱乐公司,原本是个正规干净的公司。海外艺人的地位不像国内这么高,所以赚钱很困难。为了让公司运转下去,郭诚就鼓动老板,运用社交平台通过招募艺人为理由诱骗未成年女孩去公司拍摄模卡,试戏,而所谓的拍摄和试戏,实则却是给她们拍摄一些裸露的,具有大量暗示场景的片段,并通过暗网的抓手去推送给一些潜在用户。” “那些孩子涉世未深,难以辨别这些信息的真假,等发现上当后为时已晚。而郭诚他们在招募之初就会欺骗这些孩子签下大量的违约条款,当他们意识到被骗后,如果想要离开就需要背负大额的债务,所以他们很多人被迫留在公司,一边接受超负荷的练习生训练,一边还要接受被迫从事情色服务的精神折磨。” 韩阅川蹙眉。 “所以,秘密花园就是这样来的?” “那时候,郭诚还没有和秘密花园扯上关系。” 许风迎解释道:“比起郭诚的业务,秘密花园的内容更多,更广。他更像是郭诚公司的上级,掌握行业核心的产业链。在秘密花园眼中,所有人都可以被牺牲,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商品化。如果我们不能彻底摧毁秘密花园,那他将会永远裹挟我们的生命,因为他们奉行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暗黑法则。” “怪不得当年,他们不让我查下去。” 许风迎轻笑一声。 “我早就说过,和暗网对抗,不是只有勇气和信仰就可以的。我,小七,蒙蒙,我们和秘密花园有血海深仇,哪怕因此万劫不复,牺牲性命,我们都义无反顾。可韩阅川,你不一样。” 许风迎再次抬头,十分郑重的望着他。 “你真的想好了要加入我们,和那些人拼到底吗?” 韩阅川笑着耸耸肩。 “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想好,你会怎么做?” 许风迎愣了一秒后快速将目光挪到一边。 “我尊重个人选择,毕竟这种事情也不能强求。” “是啊,不能强求。” 韩阅川坦然的笑了笑。 “硬拼到底,看上去是个很理智的想法,可这也不代表最后的结局一定是死。没有人能阻止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我相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秘密花园终究会自食恶果。在事情没有做成前,你怎么确定我们一定会失败呢?” “就是啊!” 韩小七从沙发上跳下来,“我也觉得我们一定可以的,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韩阅川笑着摸摸韩小七的脑袋。 “我确实还没有做好牺牲的心理准备,所以我也不能和你保证我一定不会半途而废,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多半个人也多半份力。风迎,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有勇气,但你不能要求每一个站出来的人都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韩阅川抬头看着许风迎。 “我们和他们对抗的目的是最终让邪恶消亡,不是为了区分纯粹的队友还是不纯粹的队友。无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站在我们这一边,只要选择迈出第一步,那他们最后一定会随着我们走向终点。” * 金融中心顶楼的酒吧即使是在工作日依旧十分热闹。 被纸醉金迷的消费主义思想浸润到下沉到城市区域,几乎每个人都习惯了接受高昂的消费。 两个眼熟的男人,此刻正肩并肩站在开阔阳台的正中央。 西装男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望着江边的风景,脸上阴云密布,眼神中透着深不可测的诡谲。 “李佩的尸体,李家人带回去了?” “嗯。” 紫衬衫男人站在西装男身后微微点头,他的目光闪烁不定,透着阴暗。 “李家那边我们之前就已经谈好了条件,他们不会深究李佩的死。” 西装男脸上的表情有些捉摸不透,“自然不会深究,李佩行为放荡,性格乖张早就让李家颜面尽失。当年李家老爷子在的时候偏宠她,甚至还把祖传的翡翠留给她,可最后呢,她却把象征家主地位的翡翠输给了东南亚的小混混。” 西装男说着,脸上露出讥讽。 紫衬衫男人敛声不语。 “大哥,现在老二老三都不在了,花园的业务不能没有人接受,您觉得这个郭诚可以信任吗?” 被称为老大的西装男低头轻轻冷笑一声。 “背主求荣的东西,又有几个可以信任的呢?” 西装男转头看向紫衬衫男人,目光像毒蛇一般阴冷。 “我们只不过是要一个和老二老三一样能帮我做起业务的人,而不是要一个新的,来分一杯羹的人。” 紫衬衫男人眼神一凛。 “老大,我明白了。” 西装男似乎看得颇为透彻,“当久了走狗,有一个能上位的机会,他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那您还打算见他吗?” “可以见。”西装男笑着,“你不是也挺想见见的吗?” 紫衬衫男人一愣,见到西装男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无奈地低下头。 “大哥,您又笑话我。” 西装男伸手拍了拍紫衬衫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却让人捉摸不透。 “你和老五还有黑蛇都跟了我很多年,和老二老三他们是不一样的。之所以不让你碰那些业务,是因为我知道,碰了那东西,早晚都逃不过去。” 西装男深吸一口气,“钱赚够了,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紫衬衫男人眼里露出意外,眼神中充满了贪婪和不甘。 “大哥,你要走?” 西装男不可置否。 “老四,贪多嚼不烂。等你我和老二老三一样的时候,那可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西装男见紫衬衫男人似乎有些犹疑的模样用力叹了口气, “罢了,我也知道你不会听劝。那个郭诚,你可以找时间带他来见我,你之前说想要改变业务模式的方案也都随你。” 紫衬衫男人微微皱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哥,可这些事情没有你,我们……” “放心吧。”西装男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从计划退隐到彻底退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帮你把新的业务线搭建起来了。” 说到这里,西装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对了,老三的那个,警队的相好,你了解吗?” 紫衬衫男人微微挑眉,脸上闪过一丝阴翳。 “顾南山?” “对,对对。”西装男眼神复杂,透着令人胆寒的算计。 “这个人,我倒是挺有好感的。” 紫衬衫男人神色微妙,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大哥,这个人背景不干净,虽然表面上帮我们做事,但他的心可未必向着我们。” “这就对了。”西装男笑笑,笑容里充满了阴谋的味道,“没骨气的人,怎么能做警察呢?” 紫衬衫男人的眼神黯了又黯,眼神中满是嫉妒和怨恨。 “到时候,让他和郭诚一起来见我吧。” “好。” * 夜色如墨,在沪市中心老街区的某处荒废的工地上,冷冽的风呼啸着穿梭于破败的厂房之间,发出阴森的呜咽声。 一辆警车急停,沈谈推开车门,脚步略显仓促地踏上这片满是砂砾的土地。 “沈处,报案的是新康路街道的保洁,她说在清理垃圾的时候,闻到垃圾桶里有血腥味,一检查,才发现里面有个人。” 警戒线在风中摇曳,仿佛是死亡的边界线。 地上的杂草东倒西歪,混合着斑驳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臭的味道,令人作呕。 沈谈靠近垃圾桶的时候,思绪忽然就飘到了一年前。这一年,他似乎格外的忙碌,频发的恶性案件让这个年轻又富有经验的法医处长也感到了疲惫。 因此当浓郁的尸臭袭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那个破旧的垃圾桶仿佛一个狰狞的怪物,张着大口。 “小汤,你先来。” 沈谈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一丝胆怯。 不到一米的位置,他清楚的看到垃圾桶里的尸体扭曲着,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隐约可见脸上凝固的惊恐表情。 “哦好的师父。” 小汤只当是沈谈给他机会,毫不犹豫的就穿好手套走进了垃圾桶的最里面。 那尸体是一具女尸,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尤其是胸口到腹部,被连续捅了十几刀,刀口参差不齐,皮肉外翻,鲜血已经凝固成暗黑色,与衣物粘连在一起。每一道刀口都像是恶魔的爪痕,残忍而无情。 她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桶外,苍白的手指上还挂着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污垢。身上的衣物残破不堪,血迹斑斑,有的地方还被撕扯出了大口子。 垃圾桶里的垃圾和她的身体混杂在一起,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恶臭。 垃圾箱里丢弃着不少派对才会使用的彩带,气球等东西,还有一棵很大的圣诞树。 沈谈微微蹙眉,正奇怪四五月份为什么会有圣诞树出现时,女尸被众人合力搬了出来。 几只苍蝇在周围嗡嗡乱飞。 当尸体的正脸映入眼帘时,沈谈的身体瞬间停滞,瞳孔急剧收缩。 一阵心悸猛地袭上心头,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杨丹凤?” 沈谈闭上眼又重新睁开。 他一步步靠近,脚下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蹲下身子,轻轻拨开遮住女孩面容的乱发。 真的是杨丹凤! 怎么会是杨丹凤? * 韩阅川接到沈谈电话的时候还在和许风迎他们吃饭。 作为停职状态下的他,其实并不适合出现在支队里,可当他听到电话里沈谈说出来的消息时,立马就放下手里的碗筷起身冲了出去。 韩阅川赶到支队的时候在门口被人拦了下来。 “韩队,我们不能放您进去,麻烦您不要为难我们。” “为难个屁!” 韩阅川听到电话里沈谈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整个人都快慌神了。 他指着眼前这群小子的鼻子就开骂。 “你们的实习转正申请都他妈的是老子批的,现在胆肥了敢拦我了是吧?都给我让开,不然我就动手了!” 韩阅川的一番威胁对别人没用,对刚转正特别还是自己带出来的警员还是很有用的。 “韩队!您非要进去,总要给我们一个理由吧!” 韩阅川瞪大了眼睛颇为不解的看着眼前的男孩。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一会,无奈,韩阅川走到车上取出来一袋泡面。 “送饭!你就当我来给沈谈送饭!他说他不舒服我接他下班后马上就走!” “那您这到底是送饭还是接下班啊。” …… 最后,韩阅川还是动了点手段才顺利进到自己的办公室。 因此,当坐在地板上喝酒的沈谈就看到一个衣衫不振,神色不耐的韩阅川,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了进来。 “沈谈,还好吗?” “挺好的。” 沈谈靠着冰柜坐着,手里拿着一瓶刚开的啤酒。 韩阅川见沈谈情绪还算稳定总算是松了口气。 两人隔着桌子各自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韩阅川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杨丹凤被杀了?” “嗯。” 沈谈闭眼,“死前被多人侵犯,身体被严重虐待,凶手在她身上捅了足足七刀才停下手……” 光是听,韩阅川的心就有些揪起来。 沈谈的情绪似乎有些抑制不住。 “对不起韩阅川,我知道这时候不应该打扰你,可是——” “沈谈!” 韩阅川打断了他。 “别这么说。” 韩阅川知道沈谈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 而这段时间,他被强制停职,老马又在外养伤。沈谈被迫一个人留在支队,本就难免孤独。 他望着沈谈有些憔悴的脸色,心里忽然就有些心疼。 也不知为何,韩阅川冷不丁就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可以回来帮你。” 第85章 圣诞派对? “帮我?” 沈谈沉浸其中的情绪被韩阅川这句话弄得有些出戏。 “这次验尸是小汤做的,报告都已经交上去了,倒也不用我硬着头皮做什么。你这个停职的支队长,还是少惹麻烦的好。” 沈谈虽然嘴上损他,可嘴角还是慢慢扬起笑意。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扭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了他歪歪扭扭的衣领上。 “说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韩阅川眼神一闪,抬头看向天花板,语气满不在乎。 “门口那群小子还真敢拦我啊,做做样子罢了。” 沈谈轻哼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不屑。 “老沈这次动了真格的,前几天给我们所有人下了死命令,不许给你透露任何办案细节,违者一同停职。” 沈谈抬眉看他。 “你确定在这群00后心里你的威望比老沈大?” “啧,沈谈!” 韩阅川有些憋闷,“总是这么一板一眼的有意思吗?行,我就是放心不下你故意闯进来的。最近事情这么多,说真的,你要不要休假,先躲个懒?” “我有病吧,休什么假。” 说话间沈谈已经将半瓶啤酒喝完,顺手将易拉罐丢进垃圾桶,撑着地板就站了起来。 “你回去吧。” “啊?” 韩阅川看看表,“我来了才三分钟。” “嗯,我知道啊。” 沈谈踱步到休息区,顺手拿起资料翻了翻。 “我的意思是,在老沈提刀赶来之前,你赶紧走。否则等他来了抓住你的小辫子,我可是不会替你说话的。” 韩阅川张张嘴,有些无语。 “那你电话里哭得梨花带雨的!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沈谈手上动作一顿,眯起到眼神似乎带了杀意。 “你语文是数学老师教的?梨花带雨用来形容我?” “切!” 韩阅川懒得和沈谈多说,只当他今天脑子进水才非把自己叫过来一趟。 “你等会!” 沈谈忽然叫住他,从脚边上提出一个袋子。 韩阅川的脸上这才由阴转晴。 “这什么,礼物啊?” 沈谈抬眼。 “我中午吃剩的外卖,帮我丢一下。” “靠!” …… 韩阅川提着垃圾没好气的从二楼一路冲到了大门口。 门口站岗的俩小孩见到韩阅川板着脸走出来吓得只能低头装看不见。 韩阅川走路带风似的跨过大门,刚准备抬手将垃圾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忽然看到垃圾袋里有一卷亮晶晶的东西。 外卖的袋子在垃圾桶的顶部转了个圈又转了回来。 韩阅川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似乎忽然明白了,沈谈为什么莫名其妙把自己骗回支队一趟。 * “死者杨丹凤,十九岁,学生。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四月七日凌晨,尸体在垃圾桶中被发现,不是第一现场,周围并没有监控,所以无法准确判断尸体是什么时候被运到垃圾场的。” 许风迎看着桌上打印出来的照片陷入沉思。 “你说,这个受害人你之前认识?” “嗯。” 韩阅川望着照片上伤痕累累的尸体眼神一黯,“年前炭疽杆菌案结案时,我还见过她一次,没想到再次见她,居然是在这样的场景。” “炭疽杆菌……” 许风迎心里隐隐捕捉到了微妙的联系。 她想了想又问到:“这些东西,是沈谈交给你的?” “嗯。” 提到沈谈,韩阅川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说起来,我觉得沈谈今天有些怪怪的。我被停职也不是一次了,倒也从来没有过被拦在外面进不去的情况。就算要避嫌,也不至于如此,而且,既然说了要避嫌,他怎么又冒险把案子的档案复制给我,倒像是在避着什么人。” “这就对了。” 许风迎冷笑一声,“我之前就说过,支队的人可以信,但不能全信。我觉得沈谈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故意把你叫过去,亲自把东西交给你。” 韩阅川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着。 许风迎又问道:“除了杨丹凤案子的信息,沈谈还给你其他东西了吗?” 韩阅川点头,“还有关于李佩的背景资料,停职之前我本打算查的,但是权限关闭的太快,我没来得及。” “或许,沈谈哥哥确实是察觉到了什么,才将资料交给韩大哥的。” 韩小七眨眨眼,“可是,我们毕竟条件有限,光有一个验尸报告没有任何技术支持,这要怎么查案嘛!” “别忘了,我们【梨】里可是还有两个医学博士的。”许风迎看着韩阅川笑了笑,“沈谈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把东西交给你的。” * 王颖然接到许风迎电话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当得知他们的来意后,王颖然顿时就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颖然,如果为难的话,就不用了。” 王颖然摇摇头,“倒不是为难,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出别的力没有问题,只是如果是要借实验室和设备,就有些困难了。” “程博士现在不是接管了竹美的实验室吗?” 王颖然叹了口气。 “上周,以林就已经提出离职了。” 韩阅川和许风迎对视了一眼。 只见王颖然情绪有些低落,“炭疽杆菌的案子给竹美集团带来了不小的舆论危机,出事后有不少合作的企业都和集团终止了合作。以林之前的项目失去了资金支持,只能暂时搁置。虽然名义上他还是实验室的负责人,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集团都没有资金拨款,很多研究人员都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 王颖然继续道:“其实以林并不介意收入如何,坚持了这么久的项目,总是有想法要继续的。只是上周时,竹美集团突然空降了一位总裁,说是海外留学回来的,他大刀阔斧的做了组织架构调整,把以林他们负责的项目全部都一刀切,以林不想调整研究内容,所以就提出离职了。目前实验室的管理权已经被下,就算真的想帮你们也有心无力了。” “空降领导?” 比起借实验室未果,韩阅川似乎更关心竹美集团的调整。 “是啊,这个人神神秘秘的,之前也没有在行业里听到过和他有关的任何消息。背景不明,目的不明,可似乎就是很有来头,连集团里不少有地位的老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 韩阅川继续问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王颖然从身边拿出了一本金融杂志。 “就是他。” 杂志封面上是一个面相阴柔,身材修长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衬衫,带着金属边眼镜,目光深邃,笑容淡然。 只见杂志侧边写着他的名字——邵里德。 * 韩阅川和许风迎兴冲冲地在外头溜达了一圈最后却有些灰溜溜地回了小别墅。 面对着一桌子零碎的证据,韩阅川生平第一次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别着急,雇佣兵和正规军的工作方式必然是不同的。” 许风迎倒是很松弛,她从冰箱里掏出汽水丢给韩阅川,自己也打开一瓶咕嘟咕嘟地喝起来,“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好了。我一开始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常常好几个月都毫无进展。” 韩阅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现在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把查案想的太简单了。正规军占据了太多的技术优势和政策便利,可论效率和结果,或许还真的不如你们。或许这就是你说的,我们只是把查案当职业,而你们,确是拿自己当全部去当赌注。” “倒也不用这么妄自菲薄。” 许风迎忽然觉得受挫后的韩阅川有些谦虚地好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正规军,韩大队长在没有关系扶持的情况下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那说明素质能力还是过得去的。” “别笑话我了。” 韩阅川苦笑一声,“我现在可是真的束手无策。李佩死了,案卷被压着,六年前的案子我的了解甚至还没有你的多。杨丹凤莫名其妙被杀,我也理不清楚头绪,说真的,我真的快要怀疑自己了。” “这是三件事。” 许风迎将胳膊肘放在膝盖上,一副大姐大的样子。 “第一,我家的灭门案我查了六年,也就查到这些东西,所以你没有头绪这很正常。第二,李佩的死其实已经可以结案了,现在更重要的,是要找到郭诚,还有其他管理的身份。第三,杨丹凤被杀,并不一定代表和【秘密花园】有关,也许是个巧合,也许是个意外,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浑水摸鱼。” 许风迎看着疲惫的韩阅川有些无奈。 “最近你真的太紧绷了,这么多事情不能一概而论。阅川,暗网的人虽然厉害,却终究也是一群人,他们又不是神。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斗争也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只要是人,就一定有缺点,只要是人做的事,就一定会有破绽。” “是人不是神……” 韩阅川闭着眼感慨了起来。 忽然,他脑子里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就睁开了。 “神?” 许风迎被他忽然抬高的嗓门吓了一跳。 “怎么了?” 韩阅川的眼里忽然露出精光,他猛地起身冲到桌前,举起杨丹凤遇害的照片仔细察看,越看,心里模糊的猜测就越来越清晰。 许风迎跟了上来。 “风迎,现在是几月?” “四月啊,怎么了?” 韩阅川举着其中一个照片,望着上面绿油油的圣诞树。 “四月,为什么会有圣诞树?”许风迎微微疑惑了一秒,“或许,只是有人将以前的装饰拿出来扔了?” 韩阅川摇头。 “你看,这个垃圾桶里除了杨丹凤的尸体外,大部分都是派对用的彩带和一些装饰物,乍一眼看上去,我们只会想到杨丹凤是被抛尸到这里,并不会注意垃圾桶里到底有哪些东西。可是这些垃圾明显是来自同一个地方,而上面装饰物上的血迹,也不像是后期被染上去的。” 许风迎看到彩带上那些呈现喷溅状的血迹也意识到了不对。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找到这些装饰物所在的地方,就能找到杨丹凤遇害的第一现场?” “没错。” 韩阅川顺势拉过凳子坐下,开始在这一堆洗出来的现场照片里翻找,果然,让他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垃圾桶的编号。 “新康街道一带属于老城区,很多小区里转运的垃圾箱都是有独立编号的。环卫工每天都会将垃圾桶放到相应位置,晚上集中拉到处理中心,凌晨再放回去,所以只要知道了编号,就能查到放这个尸体的垃圾桶具体属于哪一个位置。” 韩阅川将编号输入手机后很快就查到了来源。 “找到了!” 韩阅川在地图上将区域内的地方圈出。 “我也找到了。” 许风迎利用圣诞主题派对的主题词在大数据软件中检索到了近期在网上传播过的一些活动照片,其中有一个酒吧的派对,刚刚好就在韩阅川圈出来的,新康街道的范围。 * 格逊酒吧在白天的时候是没有人的。 韩阅川和许风迎到的时候,这个酒吧就像倒闭了似的安静。 周围的商户基本都是夜间营业的餐厅和酒吧,所以原本想打听一下的二人也并没有找到可以询问的渠道。 不过,许风迎从来都不是按规矩行动的人。 在韩阅川还在路边左右探头探脑的时候,许风迎已经打开门锁,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韩阅川目瞪口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忙不迭的去拉住了她的袖子。 “喂,你硬闯啊?” 许风迎将铁锁十分随意的丢在大厅的地上。 一脸无谓的看着韩阅川。 “少废话,你进不进来?” “……” 几分钟后,韩阅川和许风迎走进了酒吧的大厅。 大厅里的装饰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常,但是凑近看还是能看到墙壁边沿留下的不干胶的痕迹。 桌子缝隙下不少残留的彩带还没有清理。 空气里残留的红酒味中隐隐有一种铁锈的气息。 “这地方不大,但是从外面看,好像待客区不应该只有这么点啊。” “沪市这个地方,总是喜欢把酒吧搞得神神秘秘的。” 许风迎一脸的见怪不怪,她上前两步走到吧台,东摸摸,西看看,果不其然,在触碰到吧台后的酒柜时,猛地一推,就推出了一道暗门。 第86章 怀疑顾南山 望着黑洞洞的通道,韩阅川表情古怪。 “你这是什么天生暗道圣体?这暗门就这样被你打开了?” 许风迎翻了个白眼。 “哥,平时提高点生活质量吧,这种探秘型酒吧在市场上早就不新鲜了,也就骗骗你这种顺直男。” 韩阅川听出了许风迎的嫌弃。 “我是警察,哪能没事和你们一样天天出入这种地方。” “借口,我看你是有贼心没贼胆。” 许风迎用手机打了个光,头一低就从柜子中央的狭窄小门钻了进去,韩阅川不甘示弱也跟着许风迎钻了进去。 里面果然和许风迎说的一样,别有洞天。 “这么大的舞池?” 韩阅川看到里面的陈设有些惊到了。 场地虽然开阔,但里面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甚至可以说,是空旷到有些萧条。 方才没进隐门的时候,吧台里好歹还摆了点酒和杯子。 可进隐藏门后,里面竟然只剩下房间中央一个空荡荡的舞池,而四周则是从天花板上一直垂到地上的深紫色幕布。 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自己到了什么神秘的剧院。 “韩阅川!” 许风迎的手电筒照到了舞池旁的褐色地板上。 上面喷射出的血点密密麻麻。 韩阅川的头皮一紧。 顺着喷射的位置,血迹在幕布处消失不见。 他走到幕布边,伸手拉开了帷幕。 …… 韩阅川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本平和的目光在触及布幕中的东西时忽然就变得深邃又复杂。 许风迎靠过来的时候,瞳孔也有一点点微微的放大。 “所以,这是第一现场吗?” “应该是。” 幕布里收拢的工具,刺激的仿佛在玩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表演。 有些堪比刑具的东西让韩阅川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作为专业人员,许风迎却有些习以为常。 “别看了,对你来说,这些东西都太超前。” 许风迎拿起一个看上去像背带的松紧带,伸出手拉了拉。 “看使用程度,应该用了不止一次,还有其他的这些,恐怕至少存在一年多了。” “所以,这个地方会不会是秘密花园其中一个拍摄现场。” “恐怕也不仅仅是拍摄。” 许风迎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很快,这家店的相关信息就被她找了出来。 “格逊酒吧是这里一家着名的主题夜店,分内外场,外场就是普通清吧,任何人都可以进,但内场是实名会员制,有他们自己的带客渠道。” “主题夜店。” 韩阅川的神色微妙。 “果然,我就知道秘密花园是不可能不把手伸到线下的。” 许风迎拍了拍韩阅川。 “得尽快叫警方的人来取证。” “我?” 韩阅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风迎姐姐,我现在还在停职呢!” “停职了,你难道不是公民?”许风迎理直气壮地一仰头,“你是不能参与调查,但你总可以报案吧。” 许风迎的话让韩阅川哑口无言的同时又觉得完全无法反驳。 “你报案,让他们的人过来调查,作为发现人呢,你也可以顺便在一旁提供线索。” 许风迎眨眨眼,将手机递给韩阅川。 “快,别磨蹭了,一会来人了!” * 梁谦赶到现场看到韩阅川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 他本想说些什么,可碍于韩阅川确实提供了十分有效的信息,又不好当场发作。 “行了,废话别说了。” 梁谦挥挥手,让身后法医处的人进来勘察现场。 韩阅川下意识伸头张望了一下。 “别看了,沈谈没来。” 韩阅川微微皱眉,不等他开口问,梁谦就主动解释道:“沈部长暂时把沈谈调去别的案子了,杨丹凤案他需要避嫌。” “又是避嫌?” 韩阅川如今对沈部长的意见很大,“老头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了?他是打算把我们都剔出支队换一批年轻好控制的来是不是?” “韩阅川!” 梁谦知道自己拦不住韩阅川口无遮拦,也就只是象征性的骂他两句。 幸好韩阅川知道见好就收,见梁谦没有急着将他请出现场,他也十分难得地给了对方一个好脸色。 “老梁,我怀疑杨丹凤被杀,和【秘密花园】有关。” “嗯,不用你说。” 梁谦捏了捏眉心,“陈姐前两天去开会,就是提了这个事情。我们确认【秘密花园】在已经渗透到了国内,且各地已经出现了一大批的受害者。” 韩阅川的眼神热忱地想要吃人。 梁谦抬头都不敢和他对视。 “阅川,你饶了我行不行?我要是再和你多说几句,我怕回去我也被停职。” “切。” 韩阅川无语。 “停谁都不会停你,除非老沈想自己干活。他人又不在这里,你和我说点怎么了?再说了,没有我你能找到这个第一现场?” 提到这个,梁谦倒是好奇起来。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是第一现场的?” 韩阅川话到嘴边打了个弯。 “你不说,我也不能说。我只是和朋友出来吃饭顺便路过,很‘偶然’的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梁谦觉得韩阅川学坏了。 “算了算了,我也不问了。” 他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示意他出门。 “这个酒吧的老板联系了吗?” “联系了,没有联系上。” 梁谦低头看了看手表,“我已经派人去他住处找他了,从事这样的经营,老板本人绝对不可能不知情,很有可能他本人就和秘密花园的内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监控也得查。” 韩阅川嘱咐道,“来参会的人里,或许就有动手的凶手,不管他们目的是什么,纵容物化女人,践踏生命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行了,行了。” 梁谦忍不住将人往外推。 “你也不用这么信不过我吧,放心吧,我等抓到凶手,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梁谦的保证就仿佛快餐店赠送的例汤一样清汤寡水。 韩阅川被推到门口,就看到许风迎叼着烟,靠在另一辆跑车边和一个金发碧眼,身材健壮的老外聊的不亦乐乎。 他心里不是滋味的走上前,刚走了没两步,就听到本该已经进去的梁谦又急匆匆的跑出来叫住他。 “阅川!” “嗯?” 韩阅川皱眉用余光撇着许风迎。 “沈部的电话。” “嗯……嗯!” 韩阅川猛地回过神,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梁谦。 梁谦眼里露出无奈。 “事情有变,沈部通知,临时结束你的停职,立刻回支队报道。” * 法医处周围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人体解剖图和医学资料。 解剖台上摆放着各种锋利而精密的工具。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沈谈轻微的呼吸声,和工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仔细观察着尸体上血肉模糊,令人不寒而栗的伤口。 “沈处!杨丹凤身体上的dNA体液样本比对结果出来了。” “好,这就来。” 沈谈对着玻璃窗外的小汤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他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工作一点点收尾,随后在最后的检验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痕鉴送来的报告正常情况下需要主负责的法医进行二次的签字。 小汤加班到白天自己才让他回去,所以报告就送到了他的手上。 沈谈擦好手,和往常一样打开报告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当看到dNA序列匹配结果后跟着的名字和照片时,沈谈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眼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又重新将报告认真的看了一遍。 在确定匹配结果没有出错后,沈谈的额头上也不自觉冒出了汗珠。 连带着他后背都爬上了一层寒意。 * “顾南山?” 会议室里,沈谈,梁谦,韩阅川三人并排坐在了沈崇岳面前。 韩阅川在听到沈谈报告的内容后,反应激动的起身用力捶了一下桌子,继而沈谈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沈崇岳。 沈崇岳紧紧凝眉,目光冰冷的望着报告。 “事实就是这样,尸体不会说慌。奸杀杨丹凤的人,或者说,其中一个人,一定有顾南山。” 韩阅川冷笑了一声。 “你们不是信誓旦旦和我说过,顾南山是卧底,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为了引李佩上钩而不得已虚与委蛇吗?那现在这件事情怎么解释?” “阅川,你先坐下。” 韩阅川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嗤笑一声用力将凳子拖开坐了上去。 沈谈的脸色有些难看。 “爸,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我们吗?顾南山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支队的人,力量有限,如果我们不团结起来往一处使劲,那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沈谈,沈部长不告诉你们不是因为信不过你,而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越少越好。” 韩阅川毫不客气的嘲讽起来。 “之前说我冒进,结果你们自己办也就办成这个样子。现在,卧底身上背了人命,是黑是白都说不清,这到底是查案,还是给别人送人头?” “阅川!” 韩阅川这话说的难听,梁谦忍不住打断了他。 沈崇岳倒是难得的平和。 “行了,梁谦,这小子想说我也不是一日两日。最近停职的事情只怕心里憋了不少气,你让他消消火吧。” 韩阅川“哼”一声别过头。 沈崇岳低头思索了一会,随后十分严肃的抬头看着沈谈。 “小谈,阅川怀疑南山那是因为有主观情绪,我不听他说。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韩阅川的白眼简直要翻上天。 沈谈看着比过去温和了很多的沈崇岳。 “其实,我并不相信顾南山会是杀人凶手。” “沈谈?” 韩阅川不解的望着他。 沈谈叹气,他认真地盯着韩阅川问道:“老韩,我只问你一句话。凭顾南山的能力,他想要故意杀人,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吗?” 顾南山曾经是沈崇岳的左膀右臂,专业能力和经验虽然不够突出,但是想要适当隐藏,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冷静下来的韩阅川,眼神也逐渐凝重起来。 “是,小谈你说的没有错。” 沈崇岳点点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前几天,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沈崇岳崇冲梁谦努努嘴。 梁谦迟疑了一秒,“沈部,您确定要我拿出来?” “拿吧!” 沈崇岳的神情有些疲惫。 随着梁谦将包里的照片掏出,韩阅川和沈谈的表情便更加吃惊。 “这是,雪茄?” “不,这是特配的烟草,主要的成份是罂粟花。”梁谦表情微妙,“有强烈的致幻作用,会让人上瘾。” “那这不就是毒品,你在这绕什么弯子。” 韩阅川没有反应过来,沈谈却猛地抬起头。 “这是顾南山的?” 梁谦点点头。 “他吸、毒?” 韩阅川的眼里充满了震惊。 沈崇岳叹了口气,脸色有些沉重。 “派南山调查暗网,是我六年前下的命令。当时我们手上的证据不足,唯一能够查到的,就是盛心集团。而那个时候,盛心的高层有意贿赂梁谦,我便顺水推舟,让南山接受了对方的橄榄枝,从而和暗网搭上了关系。” 沈谈恍然大悟。 “原来,你们这么早就开始布局?” 沈崇岳点点头。 “那时候,秘密花园并没有太快渗透到国内,因为我们足够了解他们扩张的模式,所以只在互连网层面增加审核,争取将一切可能发生的犯罪扼杀在摇篮里。这也是着六年来,为什么暗网渗透的速度这么吃力的的原因。南山在对方和警方之间周旋,势必会暴露一些东西。所以在盛心案了解后,我主动让南山暴露身份,从单方面的潜伏,变为双面潜伏。” 沈崇岳说到这里,沈谈心里的一直藏着的问题忽然就迎刃而解。 “那岂不就是……奉金山出事的前后?” 沈崇岳点点头。 沈谈看了韩阅川一眼,随后试探性的问道,“那,许风迎的事情,您也知道?” 沈崇岳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 “听南山提过一嘴,这不重要,只要是能够帮得到你们,我并不介意对方是普通人,还是什么其他身份。” 韩阅川眼里涌起一丝嘲讽。 沈谈抢在韩阅川输出之前接过话茬。 “那既然对方早就知道顾南山是我们的人,那他想继续潜伏,岂不是很危险?” “错了,不表明身份容易引起怀疑,但谁说,表明了警察身份就一定危险了?” 沈崇岳笑笑。 “警察之中,没有坏人吗?警察,没有欲望吗?暗网的人自以为拿捏人性,而我想要的,就是用他们这种自信,去塑造一个唯利是图,良心泯灭的黑警。” 第87章 打入内部 泡澡是一种极好的放松方式。 特别是在人极度疲惫,极度压抑的时候,被水流包裹身体可以很好的模拟胎儿在羊水中的环境,从而激发人的本能,带来一种生理上的宁静。 在这座城市最豪华的酒店顶层套房的阳台上,顾南山慵懒地躺在浴缸中,周围弥漫着蒸腾的热气。 浴缸里漂浮着玫瑰花瓣,顾南山微微闭着眼睛,头发微湿,身体赤裸,因为热气蒸腾而泛红的脸颊,有一种陶醉的迷离。 身旁的矮桌上,摆放着一瓶顶级香槟。 “下面宣布一则警情通报……” 顾南山微微扭头,缓缓睁眼,将套房外沪市的夕阳余晖尽收眼底。 微风轻轻拂过,撩动着旁边的纱幔,为这奢华的场景增添了几分浪漫与惬意。 “……前日凌晨四点,在本市新康路街道垃圾集中处理中心发现一具女尸,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了解中……” 顾南山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伸手举起一旁的香槟杯,脸上不带丝毫的惊慌。 那种平静仿佛是地震前的不祥之兆,残留的只是浮于表面的安宁。 顾南山仰头将酒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格致酒吧的圣诞狂欢,于他来说就是人生的新开始。 虽然,郭诚还没有正式将他带进秘密花园的管理者聚会,但顾南山知道,针对他订制的那份考核试卷,他填了一个最完美的答案。 将空荡地咖啡杯压在一旁的置物架上。 顾南山长舒一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缓缓地将头整个泡进了水里。 …… 世界瞬间变得安静而黑暗。 奇特的宁静让顾南山开始享受轻微的窒息。 然而,仅仅几秒钟过后,他胸口开始发紧,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用力挤压。求生欲带来的心跳急剧加速,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强烈的恐慌。 眼前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光斑,意识逐渐模糊,对生存的渴望与对窒息的恐惧在内心疯狂交织。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每一刻都觉得自己即将到达生命的尽头。 直到再也无法忍受,奋力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那一瞬间,才真正感受到空气是如此珍贵,生命是如此脆弱。 浑身是水的顾南山,坐在浴缸中大口的喘着气。 他缓缓从水中起身,神色仓皇的抬起头,望着前方的电视机。 上方,一个红色的小点,正在有节奏的闪烁着。 顾南山的眼睛在对焦的一瞬间快速失焦,随后带着茫然和平和,缓缓从浴缸中钻出来,披上了挂着的浴袍。 * 酒店的玻璃幕墙在夕阳的照射下留下了斑驳的光影。 在套房之下的某个会议室里,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一群面带喜色的人。他们眼中带着期待,却又神色各异。 “各位领导,各位家嘉宾,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是为了共同见证这一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时刻——” 热烈的掌声如汹涌的波涛,震动这整个会议室。 在整齐划一的人群中,一个紫色衬衫,身材消瘦的男人被众人簇拥着站到了舞台的中间,站到了电子屏之前。 ——「东智集团成立大会」。 这几个大字熠熠生辉,醒目庄重。 男人虽然消瘦却极其高挑,优雅的动作姿态,举手投足间都有种矜贵感。 紫色的衬衫十分衬他的肤色,那付金丝边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显得他的双眸深邃如海,却又难以捉摸。 …… 闹哄哄的仪式很快就结束。 一切喧闹偃旗息鼓,整个会议室,只剩下了紫衬衫男人和秘书两人。 “邵总,按您的吩咐,我一直盯着监控里的人,从前天开始到现在,他没有出过房门一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浴缸里喝酒泡澡。” 秘书将一台电脑放到了男人面前。 男人扫了一眼屏幕,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看似温和,却让人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 “郭诚人呢?” “郭总说,他的身份不方便出席今天的场合,所以就请假了。” “哦,好。” 邵里德眉毛微挑,一边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一边望着秘书递过来的电脑屏幕。 屏幕正在播放一段监控内容。 披着浴袍的顾南山,正光着腿,敞开领口,坐在沙发上神色陶醉的抽烟。 邵里德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顾南山的胸口,微微收紧。 肌肉线条随着呼吸的起伏在空气中摩擦出一点奇诡的弧度。 虽然年近四十,可顾南山身上特有的成熟气息总是让遇到他的男男女女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李佩那死丫头,吃的还真是好。” 邵里德推了推眼镜,眼里难掩一种兴奋。 顾南山手里的雪茄烟看上去十分眼熟。 “他抽的雪茄哪来的?” 秘书垂眸。 “是郭总给的,以前佩姐在时这东西一直都是常年备着,现在佩姐不在了,那东西留着也没用……” “谁说没用了?” 邵里德将大拇指和手指捻在一起举到太阳穴的位置,颇有几分做作的优雅。 尽管他的语气平和,声音低沉又有磁性。 可总是让人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看似漫不经心,却会在不经意间让人陷入精心编制的陷阱。 他冲着秘书努努嘴。 “耗材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只会在时代的发展中,不断的进步,越发高效。你看,没有了李佩,自然还有顾南山。既然他喜欢这东西,那就替我把仓库里剩下的这款烟草都送他吧。” 秘书迟疑了一秒。 “可是邵总,这东西,怕是不太安全。” “放心吧,顾南山毕竟是那边的人,就算是查出来,自然也有那边的人替他兜着。” 见秘书还在犹豫,邵里德眼里的嘲讽更甚。 “你看看,跟我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胆子这么小呢。我们东智集团才刚成立第一天,如果做这些事情就让你怕成这样,那接下来,还怎么混下去?” 秘书浑身一震。 “邵总,我明白了。” 邵里德收起笑容,带着警告望了秘书一眼。 “别想七想八的,在如今这个世界,但凡有利可图,哪怕你面前放着的是一碗毒药,都会有无数的人抢着去死。如果你没这个勇气,那就别霸占着位置,趁早让有胆子的人来做。” “不,邵总。” 秘书的眼神忽然在一瞬间无比坚定,“您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多话了。” 邵里德微微挑眉。 “很好。” * 顾南山的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在经过两天百无聊赖的躺平生活后,顾南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从懂事开始,顾南山的生活就永远都在紧绷的状态下按部就班。 进来的这个人,顾南山知道。 在夸张的圣诞主题派对结束后,顾南山就在郭诚的安排下来到了这里。 上交手机,切断对外的一切联系。 美其名曰让他好好的休息放松,实则却在他的脑门上按了一个四十八小时的监控。 吃饭睡觉,包括脱了裤衩子洗澡的时间。 顾南山都需要在无处不在的监控下,进行现场直播。 顾南山庆幸自己早就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了。 做卧底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普天之下头一份。 无论是读书,还是工作,他好像从来没有被允许停下来休息。 哪怕选择了成为一个杀人犯,顾南山都要做恶人中最具有品质的那一个。 顾南山的脸上挤不出一点微笑。 在邵里德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掐死他。 而对面的邵里德似乎从容的多。 他踱步到顾南山面前,毫不客气的在替他拉上了因为突然闯入而一不小心从手上滑落而垂到腰间的睡袍。 滑腻的手指划过顾南山的腰。 有种地中海鲶鱼的腥臭。 “初次见面,先自我介绍一下。” 顾南山望着眼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邵里德。 这个男人,似乎比自己更注重打扮,也比自己更加难以捉摸。 “我叫邵里德,【秘密花园】的管理者之一。目前整个亚太地区的业务,暂时都由我来负责。” 顾南山不懂神色的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邵里德身上那件裁剪得体的紫色衬衫包裹着他线条分明的身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顾南山的目光缓缓从他的脖子挪动到他的锁骨上。 “你?” 邵里德注意到顾南山的打量。 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不满,相反,他还有一点点兴奋。 这是只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而已,邵里德就敏锐的嗅出了顾南山的不一般,就像相亲男女往往在见面的第一瞬间就能确定,他们之间合不合适一样。 邵里德觉得,顾南山看自己的眼睛虽然专注,却充满了一股傲慢和轻蔑,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彰显着他的抗拒和不满。 很好。 优越的猎犬,是不可以丧失兽性的。 而驯服一个无法驯服的野兽,对于任何一个驯兽师来说都拥有无比强大的吸引力。 “对,我。” 邵里德没有上前,而是在距离顾南山不近不远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最后不疾不徐地开始捞起了家常。 “心态不错,被软禁在这里还能吃得下睡得香的,看来我和大哥都没有看错你。顾南山,你会是一个很优秀的合作伙伴。” 顾南山嗤笑了一声。 “合作伙伴还是算了。其实,你们如果坦诚一些,直接叫我马前卒,我倒是会觉得,你们光明磊落一些。” “光明磊落可不是用来形容我们的。” 邵里德低头露出了格外夸张的笑容。 “南山,警察当久了,不会连人类的本能都没了吧。存天理灭人欲,这可是千年前统治阶层想出来控制平民的手段,你可千万别被忽悠了。” “统治阶层。” 顾南山微微扭头,毫不客气的打量着他,“那,请问我现在在哪个阶层呢?” “你自然,是我们的伙伴。” “狗也是人类的伙伴。” 顾南山的回答不假思索。 他坐起身体,将放在桌上的雪茄丢进水杯,倒进垃圾桶。 “邵总,说实话。在来之前,我对加入你们非常感兴趣,可在这里这段时间我忽然就没有那么想加入了。” “哦?” 邵里德并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的仰起了头,“怎么说?” 顾南山眼里带着不屑和慵懒摊开手往沙发上一趟。 “你们在我头上按了这么多罪名,无非就是要我彻底在警方那里失信。可我原以为,秘密花园手段通天,就算警方卧底真的渗透进来,恐怕你们也只当物尽其用,毕竟,耗材只需要看他是否具有功能价值,而并不需要他认知正确……” 顾南山轻蔑的抬头。 “可现在看来,你们所主张的主义,也不过是主义。你们控制旁人的手段,依旧低劣而且毫无水平。” 邵里德露出一个微笑,他就像一支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曼陀罗,看似美丽,却能在不经意间,将人吞噬。 “毫无水平?南山啊,你以为这个世界的犯罪都是高级的吗?你错了,最简单的往往是最难的。当你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时,你的一切罪行都会被合理化,哪怕你是一个杀人犯,也可以被洗白成一个慈善家。” “是吗?” 顾南山挑眉,“你是想暗示我,只要好好听你们的话,那我身上的杀人,涉毒,以公某私,都可以当作从没存在?” “当然。”邵里德微笑着摊手,“这个世界上又有那个上位者的手干净的?” 顾南山没有接话。 邵里德的笑意更深。 “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大哥不喜欢手下的人太聪明,但我不一样,你和郭诚,远比之前的老二老三要更适合做华夏的业务,对你的试探是必要的,毕竟,我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 顾南山适时借坡下驴。 “邵总这番话这算是道歉和解释吗?” 邵里德看向顾南山的眼里越发欣赏。 “你觉得可以的话,它可以是。” 第88章 毒蛇 顾南山敏锐的嗅到了一只毒蛇散发的毒液气息。 “说吧,需要我为你们做什么?” “秘密花园从来都只有一个目标,让世界上每一个阴暗中的人,都获得属于自己的光明。” 邵里德说这句话时颇为自豪。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顾南山,“以后,你就代替李佩,负责华夏区域暗网用户的拓展和维护。这,可是我们秘密花园,最重要的业务。” “我没兴趣。” 邵里德的笑容一僵。 “顾南山,这不是高考填志愿,也不是在找工作。” “别介意。” 顾南山太清楚邵里德这样的人此时心里在想什么。 他将卷起的腿放平,把脚塞进沙发下的拖鞋里。 “你让我接替李佩,无非就是需要一个好用,又能随时踢走的棋子。郭诚很擅长玩着一口,所以他是第一个,而我是第二个。我们两个只要处在一个竞争关系,那对整个秘密花园来说,就处在一个最良性的状态下。” 邵里德的眼里露出一丝戒备。 顾南山却依旧从容。 “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合作,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虽然我是李佩的人,可她擅长的东西我不一定擅长。” 邵里德耐着性子压住内心的不满。 “那你想要如何?” “我需要你帮我洗干净现在我身上所有的罪名,我要回警队,做沪市的***。” 邵里德向看傻子似的打量着顾南山。 “难道你觉得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还能让警队的人相信你?” 顾南山从容不迫地点点头。 “当然。” 邵里德保持得极好的运筹帷幄,终于出现了一丝崩裂。 顾南山很满意邵里德此时的表情。 “我顾南山加入秘密花园,不是走投无路,而是我自己的选择。走阳光大道的人不是祖上积德,就是有贵人提携。相比之下,我这样的人更适合和你们为伍,和野兽一样厮杀。” 顾南山自嘲似的笑笑,“如果我顾南山不能在警队立足,那我就和李佩一样,早晚有一天会被你们一脚踢开。所以,我必须立足。” 邵里德眯眼。 “这可不容易。” “但也不是不能。” 顾南山毫不胆怯地迎上邵里德眼神中那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邵里德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好,顾南山,希望你说到做到。” 顾南山不紧不慢的点头。 “我这个人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你应该知道,警队那些人并不好惹。你们在我手上栽了人命官司,那我就必须要拿出诚意来让他们相信,否则,我这张牌就彻底变成了你们手上的无用机器,发挥不到极致。” “说实话,你这一番言论简直是痴人说梦。” 邵里德嘴角上扬。 顾南山站起身来,“没关系,首次合作总该有个试用期,你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才能答应,帮我洗清身上的罪名?” 邵里德靠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掸去了腿上的灰尘。 “我要你用合法的手段,帮我处理掉一个人。” “谁?” “许风迎。” 顾南山沉默了一瞬。 邵里德继续道。 “这个人有些麻烦,我不希望她一直留在沪市,可出于某些原因,我没办法无声无息处理她。只要让她不要再坏秘密花园的事,就算我们合作成功。” 邵里德伸出手指在手腕上转了转,思索片刻后,他抬头推了推眼镜。 “只要你做成这件事,你身上的罪名我都可以帮你解决,你想抽的那烟,我也会专门找工厂继续生产。” 顾南山微微挑眉。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灯光摇曳。 在邵里德离开房间之后,顾南山确认了客厅几处角落里的监控灯确实从工作状态中彻底关闭。 他不懂声色的起身,脱掉了身上的睡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五十一小时。 顾南山站在干净透亮的镜子前,目光定格在镜子中的自己。 距离他杀死杨丹凤已经过去了五十一小时。 刑事案件的黄金破案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镜子里的自己,疲惫沧桑且眼神坚毅,诡谲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难以窥见其中的真实情绪。 他缓缓低头,抓起身边那把略显破旧的刮胡刀。 机械的动作后,胡茬纷纷掉落,露出略显苍白的皮肤。 毛发和脑袋都是身上的部位,地位却完全不一样。 脑袋意味着生死。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将自己的脑袋主动置于危险之下。 而毛发却总是固执的一茬茬长,又在第二天,被一茬茬砍。 它看上去对身体似乎无足轻重。 就像顾南山这个人于社会一样。 顾副部长,就像是一个官僚主义的代名词,充满着恶臭腐朽。 顾南山的每一次动作都带着一种决然,仿佛要刮去的不仅仅是胡须,还有过去的伪装。 刮着刮着,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他皱起眉头轻轻翕动鼻翼,嘴唇紧抿,深深吸了一口气。 泡沫在鼻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果香。 可刀片凑近鼻尖时,顾南山却能闻到一种微妙的铁锈气息。 这就像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诱因,不过是一点点刺激,就让他回忆起了前天杀人时比此时浓郁百倍的血腥气。 原来刀子刺破皮肤并没有那么容易。 人的身体虽然柔软,却在某些时候能以柔克刚。 锋利的刀子捅入内脏,是需要作案人鼓起勇气的。 如果你不是一个经常杀人的老手,那么你在受害人身上留下的伤口就一定会层次不齐且血肉模糊。 顾南山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般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看着那一道道因动作不娴熟,而在杀人时无意留下的伤痕。 纵横沟壑,结痂的伤口,嵌着血迹。 即使过去了很多天,顾南山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手上的湿润和粘稠。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摩挲着那些伤痕。 他应该感到自豪的。 做卧底,能够做到现在这个程度,怕是史无前例。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顾南山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 仿佛自己并不是所谓的卧底,所做的一切也并不是违背本心的伪装之举。 他似乎贪恋这一切,热爱这一切。 作为一个压抑了许久的伪君子,释放自己残忍阴暗的本能是令人癫狂的。就像他将刀子毫不犹豫的刺进那女孩胸膛时那样。 她本来就是要死的。 就算自己不杀,郭诚也不会放过她。 他只是做了一个合格的卧底应该做的事情。 他是对的。 他一定是对的! 顾南山的手重重捶了一下镜子边框,镜子微微晃动,映出他有些扭曲的面容。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和那若有若无的叹息。 * 韩阅川的升职调令来的很快。 沪市刑侦总支大队长。 有些拗口的头衔让他受宠若惊。 同时下发的还有陈竞贤的调任通知书。 一系列的举动,似乎都在暗示着上面曾经对韩阅川的承诺在逐渐兑现。 “阅川,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和新来的局长相处,千万不能和以前一样冲动,知道吗?” 陈竞贤离开前,十分郑重地嘱咐韩阅川。 “贤姐,沪市这滩烂泥我们去蹚就行。大家这么多人总不能各个都陷进去,至少也得在中央留一个能给我们请功的人啊。” 陈竞贤的表情很无奈。 “如果有的选,我倒是也想和你们去淌混水,也好过如今这样,得过且过。” 韩阅川明白,以陈竞贤的家世,她是做不到和自己一样孤注一掷的。 他开始接受沈谈的不完美主义。 统一战线的联盟未必要求每个人都纯粹。能当队友的当队友,当不了的,出出力也好。 调任到达的当天,韩阅川就去找了沈崇岳特批了杨丹凤案,对顾南山进行立案调查。 这对韩阅川来说属实是一个大快人心的决策。 距离杨丹凤被害过去了三天。 尽管证据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整理的很清晰,可正式的抓捕通知还是审批了足足七十二小时才正式通过。 而顾南山本人,也已经消失了足足三天。 韩阅川不喜欢顾南山。 可真的到了要他亲手抓他的那一刻,他心里倒是多了很多的感慨。 论工作能力,顾南山并不出众。 可论混官场,顾南山绝对是翘楚。 在沪市这个寸土寸金,丢个酒瓶子都能炸出亿万富翁的地方。 顾南山硬是靠着自己的一张脸和一个屁股,一步一个脚印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韩阅川是刑侦的天才,趁手的好刀。 他能被器重除了能力使然,更多的还是他的竞争者都是一样的普通人。 说白了,他这个职位不过就是高级一点的耗材。 出个任务说不定就缺胳膊少腿,但凡稍微护着点的家庭,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公主少爷来他这个岗位上镀金。 可顾南山争得和他争的不一样。 顾南山是真的要和公主少爷分肉吃的。 尽管沪市上桌的很多人都看不起顾南山这种吃软饭上位的行为,可在唾骂之余,也忍不住要多打量他几眼。 见过狼群和老虎和睦共处,却从没见过食草动物能披着狼皮挑战狮子。 冷静下来后的韩阅川,其实也有些动摇自己的判断。 如果顾南山真的是杀害杨丹凤的凶手,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作为一个身在高位的黑警,就算他也是秀色的玩家,那杀人后毁尸灭迹一定是常规操作,又怎么可能将这么明显的证据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之下? 可如果不是。 他为什么还没有站出来解释? 韩阅川在沈崇岳摊牌之后忽然变得格外的理性。 在等待正式的通知之前,他偷偷翘了顾南山办公室的门锁,将他的抽屉板凳柜子文件从上到下翻了个遍。 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拥挤的办公室里居然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韩阅川,你相信顾南山吗?” “我不信。” 通知下来后的第一时间,梁谦就带着人来支援韩阅川。 “可是,我信不信并不要紧,破案讲的事证据,而不是你我的个人判断。” 顾南山家韩阅川早就已经派人去盯着了。 三天了并没有丝毫的动静。 他平时常去的地方出了办公室就是家里,偶尔也会去学校看一看顾子越。 可这几天,顾子越跟着陈竞贤回了京市,学校那里自然也没有了顾南山的身影。 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着顾南山做贼心虚。 “阅川,这次的批捕令下来的是不是有点晚?” “嗯?” 韩阅川有些意外地看了梁谦一眼,“这话看上去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 “事已至此,我也不过就是说说。” 梁谦故作轻松地瞥他,“你不觉得太刻意了吗?调令也好,批捕的通知也好,都来的那么的巧,就好像是故意在给谁留时间似的。” 韩阅川没有回答,半晌后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难道你还没有习惯这样表演式的查案吗?” “我?” 推开车门下车的梁谦有些诧异的看了韩阅川一眼,“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在你眼里难道一直都是只顾明哲保身的软蛋吗?” 难道不是吗? 韩阅川在心里回答了一句。 沉默在梁谦看来是一种默认。 他并没有辩驳什么。 “顾南山人不在,但是家里已经暂时被封起来了。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咱们一起去看看?” “嗯。” 韩阅川慢慢的带上手套。 一贯积极主动的韩阅川,今天很像一只提不起精神的蔫巴茄子。 梁谦第一次有一种自己是人群中内卷人的错觉。 “韩阅川。” “嗯?” “你确定你没什么事?” “没事啊。” 韩阅川面无表情的抬头。 他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小高层住宅,很快就将目光定位到了顾南山所在的楼层。 …… 楼道里很安静。 其中一个电梯因为故障,莫名其妙的停在了二十一层不动弹。 韩阅川和梁谦进来的时候,刚巧偶遇电梯修理工一层层的往楼上爬。 查看嫌疑人住处这种事情韩阅川并没有将它想的太复杂。 甚至于说,如果这件事情和顾南山无关,韩阅川似乎都不会亲自过来。 可巧合往往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韩阅川面前出现的是一滩血。 一滩浓稠腥臭的血。 顾南山的家里一片凌乱。 客厅的地上躺这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而已经失踪了三天的顾南山也同时出现在了现场。 他正半蹲在地上,神色自若地望着地上那团不知道还有无生命体征的人,而他的手里捏着的,则是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第89章 自投罗网 韩阅川很快冷静下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配枪,声音平静由低沉。 “顾南山?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家,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顾南山没有抬头。 他身上透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韩阅川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整的有点懵。 他低头看看地上一滩血里的人,又抬头看看顾南山, 在确认顾南山的态度明显比自己还平静的时候,韩阅川的暴脾气一下子就窜到了头顶。 “不是!顾南山你有病啊?你杀人杀到自己家门口?” 顾南山像看傻子一样看了韩阅川一眼。 “我刚来没多久,来的时候,刀刚好悬在桌沿,为了防止二次伤害,所以我就拿起来了……” 顾南山快速将匕首的方向调转,捏着刀背朝着梁谦递了过去。 梁谦看了他一眼,随后小心翼翼的接过凶器。 他迅速上前查看地上伤者的情况,随后神色凝重地冲着韩阅川摇了摇头。 顾南山的出现实在是出人意料。 此刻他的的脸色很平静,仿佛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警队列入了逮捕的名单。而眼前这一切,更是和他毫无关系。 见梁谦将匕首放了回去,顾南山继续低头检查尸体。 “死者是东智集团旗下分公司的总经理彭遂,我认识,前几天还出现在了集团成立的股东大会上,现场没有被破坏,致命伤在胸口……” “顾南山!” 韩阅川被他这不紧不慢,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惹得有些恼。 “你不应该解释解释吗?” 顾南山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解释什么?” 韩阅川冷笑了一声。 “得,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韩阅川冷笑了一声,“需要我提醒你吗?——格致酒吧,后面的那个幕布房间。那天的圣诞主题活动视频都已经上传到秘密花园的网站里了,听说点击量暴涨,顾副部长,做av男一号的感觉怎么样?比吃软饭爽?” 韩阅川直白的一如既往。 顾南山脸上露出一抹烦躁。 “韩阅川,就你这脑子还能升职?我看支队是真的要败在你手上。” “你少和我装腔作势。”韩阅川瞪着眼举起手指着他,“你告诉我,杨丹凤是不是你杀的?” “是不是又能怎么样?如果我说是,你打算现在把我就地正法吗?” “顾南山!” “行了你们俩别吵了。” 梁谦对韩阅川这种幼稚嘴炮行为表示不理解。 不过,他似乎也习惯了韩阅川的脾性。 见顾南山眉宇间虽有愁绪,但状态却还算稳定,梁谦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向来都是这个臭脾气,就算升职做局长,估计也是这个脾气。” 顾南山不可置否,很快就将放在韩阅川身上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了地上的尸体上。 韩阅川不爽的打量着他。 “杨丹凤的事情,咱们回去再说。” 梁谦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见他还是固执的梗着脖子,梁谦只能像哄孩子一样撸了撸他的后背。 “行了,老顾既然敢出现,那就说明他没有背叛支队。一切一定是有苦衷的,那天开会,你不是也帮他说话了吗?怎么一见面反而剑拔弩张起来。” 听到梁谦这么说,顾南山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倒是韩阅川一脸不服气。 “谁帮他说话了,一个杀人犯,我帮他说什么话!” “不需要你帮忙说话。” 顾南山阴沉着脸,“你只要不给我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 韩阅川和梁谦纷纷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是我报的警。” 顾南山神色从容地建起桌上匕首装进物证袋,“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们都在找我,警队那里我需要回去给一个交代。” 顾南山平和地将物证袋递给梁谦,随后坦然的将双手举起,伸到了韩阅川面前。 韩阅川掀起眼皮。 “什么意思?” “铐走我。” 韩阅川蹙眉。 “你没病吧。” “铐走我,名正言顺。” 顾南山的眼神十分坚定。 “铐吧。” 很快,法医处和医院的人从电梯走了上来。 一切按流程进行,只有韩阅川迟迟都没有动手。 他看着顾南山,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这一切似乎都太过突然,他总觉得是出有异,可又很难理清什么。 * 韩阅川带着顾南山下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围满了一群人。 顾南山所在的小区也算是沪市的高档小区。 此时,那些脸熟顾南山的人纷纷露出一些诧异微妙的表情,三两成群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韩阅川不动声色的将搭在手上的外套抖落在了铐着顾南山的手腕上。 “不用。” 韩阅川扭过头。 顾南山嘴角涌起一丝嘲讽。 “我说,不用替我遮。” “我不是替你。”韩阅川别过头,“你这小区,你儿子和贤姐也出现过,我是不想因为你给他们带来困扰。” 顾南山讽刺道:“你把顾及细枝末节的本事放在别处,怕是早能高升了。” “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唯利是图吗?” 顾南山嗤笑一声,“你以为就你高风亮节?这个世界上的人大多数都是俗人,就你眼前看到的这些普通警员,他们在乎的只有每个月打进工资卡的数字,每天中午食堂的饭菜,还有年底能发几个精神文明奖。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有无能的领导,才会用空虚的意识形态去填补不足的物质条件。” “不是顾南山你有毛病吗?” 韩阅川觉得今天的顾南山话很多。 上了警车,韩阅川坐在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顾南山,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顾南山打破了沉默。 “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真的只是巧合?” 顾南山对韩阅川时好时坏的脾气已经感觉到了麻木。 他机械地望向窗外。 “我说了,我刚到。” “那彭遂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韩阅川追问。 顾南山沉默了片刻,“没有。” 韩阅川皱起眉头,“你觉得我会信?” “既然不信你还问我干什么。” 顾南山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杨丹凤的身上有你的津液吗?” 顾南山睁开眼,缓缓望向前排的后视镜。 “这是铁证,我们在街道拐角的监控里拍到了你在作案时间经过的视频。”韩阅川深吸一口气,“顾南山,我确实很讨厌你,可我并不愿意相信你会是杀人凶手。我知道你接了卧底任务,所以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杨丹凤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顾南山睁着眼,缓缓将目光从透视镜上挪开。 他像是听不到韩阅川的质问,用一种苍白的沉默作为所有提问的答案后,他缓缓地仰起头,将后背靠在了后座上。 “韩阅川。” 顾南山的声音很平和。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我不能告诉你。警队里有鬼,除了我的上线,从现在开始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韩阅川的目光微沉。 “包括我?” 顾南山回答的不假思索。 “包括你。” * 回到警局,顾南山很快就被带进了审讯室。 韩阅川和梁谦坐在对面,气氛凝重。 “顾南山,你最好说实话。” 韩阅川敲了敲桌子。 顾南山睁开眼睛,“我说了,除了我的上线,我不相信任何人。” 梁谦叹了口气,“老顾,你这不是让我们难做吗?” “没什么难做的。” 韩阅川这次却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你想见沈部长没问题,但是需要等,他去开会了。” 顾南山神色微动,低头抿嘴一笑。 “我可以等。” “行。” 韩阅川不再拖延,直接合上笔记本,起身出门。 尽管梁谦一直在一旁使眼色,韩阅川还是毫不犹豫的直接迈出了审讯室的门。 “喂!” 等韩阅川离开,梁谦才急着问道:“你什么都不问吗?” “顾南山和我的关系这么恶劣,我问什么他都不会说的。” 韩阅川扫了梁谦一眼。 “怎么,你还心疼上他了?” “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呢?” 梁谦脖子往后倒了倒,像是想起什么,梁谦抬起胳膊用力在头发上抓了抓。 “不过我相信,老顾是有苦衷的,他不会故意杀人。” “这你我说了都不算,得凭证据。” 韩阅川摊手,“他不肯开口,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他不是只愿意和老沈说实话吗?那就让老沈去审吧,我正好,乐得轻松。” * 顾南山出现在家门口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支队。 连带着东智集团彭遂离奇死亡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在等待老沈审问期间,韩阅川带着沈谈来到了新成立的东智集团楼下。 此时,处在闹市的东智集团大楼下围满了各路媒体记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带着眼镜,身材高挑的紫衣男子,正站在大楼门口对着众多媒体发言。 “对于彭遂先生的意外离世,我深感悲痛和震惊。” 男人一脸沉痛,声音却显得有些做作,“这是我们集团巨大的损失,我们一定会配合警方调查,尽快查明真相。” 韩阅川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邵里德?” 沈谈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忽然他认出了这个正在发言的人。 韩阅川望了他一眼,“你认识?” “嗯,认识。” 沈谈的神色有些微妙。 “说起来,这个人倒是和我家有些渊源。” “哦?” “邵里德是南春电影制片厂前总制片邵老师的孙子,早年去了海外留洋,不仅学习制片,还选修金融,履历十分丰富。前段时间听说他回国了,没想到,居然直接空降,成了东智集团的董事长。” “哟,又是凤子龙孙啊。” 韩阅川冷哼一声,“装得倒像。” 沈谈附和道:“这种人嘴里没几句真话,彭遂在调任分公司之前可是他手下的项目经理,离奇去世还死在了顾南山的家中,只怕和这个邵里德脱不了干系。” 就在他们远远注视着邵里德发言时,人群中心的邵里德也注意到了他们。 他脸上的沉痛瞬间转为饶有兴趣的凝视。 不知是不是韩阅川的错觉,他总觉得邵里德眼中透着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狡黠。 韩阅川二人绕过人群上前,率先开口:“邵董事长,您好,我是彭遂被杀案的负责人,我姓韩,有些事情,我们想向您了解。” “韩队长,沈处长,久仰大名。” 邵里德十分从容地冲着二人伸出手,“警方有什么需要,我们东智集团定会支持。您想问什么问就是了。” 韩阅川神色微动。 “邵董事长认识我吗?” 邵里德笑笑。 “作为新入住的企业家和投资人,自然是要认识本市重要的人。近期,韩队长也算风云人物,我认识,应该也不算奇怪吧。” 故弄玄虚。 韩阅川在心里对邵里德的印象降到了及格线以下。 沈谈接机接话道:“邵董事长,据我们了解,彭遂之前是您手下的项目经理,他平时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邵里德双手抱胸,不紧不慢地说道:“员工的个人生活,我们企业是不干涉的,彭遂跟我也没有多久,在公司正式成立前,他负责的也多都是行政类的项目。人挺本分老实的,看上去不太像会得罪人的人。” 邵里德耸耸肩:“说实话,我还真有些好奇,他到底是被什么人给杀了?二位不妨深入查查,说不定背后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呢。” 邵里德轻佻又带着调侃的语气莫名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韩阅川目光犀利:“邵董事长,您就没有一点猜测或者线索?” 邵里德挑了挑眉,略带玩味地说:“韩警官,这还得靠你们的专业能力去挖掘呀,我不过是一个只会做生意的商人,让我查案,我可不行。” 韩阅川盯着邵里德:“那好,邵董事长,后续可能还会麻烦您。现在能先带我们去彭经理的办公室去看看么?” 邵里德点点头,笑容不改:“随时欢迎,没问题,我这就让助理带你们过去。” 说完,邵里德转身叫来前台,带着韩阅川他们走到了二楼。 第90章 彭遂的秘密 东智集团位于城市的核心商务区,周围环绕着现代化的建筑和繁华的街道。 大楼高耸入云,尽显恢宏气势,似乎有意在彰显着其雄厚的财力和在行业内的重要地位。 彭遂作为分公司负责人,在集团是有自己的独立工位的。 韩阅川和沈谈一进去,引入眼帘的就是一排高档的办公家具,可扑面而来一股隐隐陈旧气息却让他们莫名感到了一阵压迫。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韩阅川随手翻阅了几份,都是一些项目的策划和报告。抽屉里面除了一些办公用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老韩。” 沈谈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彭遂和几个人的合影。 合影的背景灰暗,看上去像是在进行什么聚会。 幽暗的灯光下,隐约能看得出背后散落的几片幕布…… 格致酒吧!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一眼。 “邵董事长,您认识照片上这些人吗?” 邵里德凑过来瞧了瞧。 “这些人,怎么了吗。” 韩阅川神色微妙。 “哦,没什么,只是看照片觉得有些好奇。贵司看上去比较传统,而这个活动的背景看着比较活跃,彭经理年纪不小了,竟然也和年轻人一样,喜欢参加cos活动啊。” 邵里德笑笑。 “我都说了,员工的私人生活,我是不干涉的,我平时业务繁忙,哪能对每个员工的社交关系都了如指掌。韩队长,你说是不是?” 韩阅川笑不达意。 “也对。” 就在这时,邵里德的助理匆匆走进来,神色紧张地说道:“董事长,彭遂的家人在楼下大厅,情绪很激动。” “哦?” 邵里德微微挑眉,露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他们怎么找来这里了。” 助理有些为难地抬头看了韩阅川他们一眼。 “没事,有什么就说。” 助理这才开口。 “他们说彭遂为人老实,绝不可能和人结仇。一定是公司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害得彭遂不明不白的死了。 “公司的秘密?” 邵里德眼里的从容不变,只是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感慨。 那种感慨就像是一个食肉者在用餐前的祷告,虽表同情,却毫无愧疚。 “也是可怜。” 邵里德叹了口气,“想必他们是悲伤过度才会这样无端揣测。这样吧……”邵里德将眼镜往鼻尖出抵了抵,“安排他们去休息,去财务处支五十万给他们,就当是我们集团给予的人道主义补偿。” 五十万? 韩阅川不动声色地瞅了邵里德一眼。 邵里德微微地笑着。 等助理离开办公室后,韩阅川和沈谈才继续刚刚的话题。 “邵董事长,不瞒你说,这个照片我们或许要先带走。” 邵里德毫不在意的摊手,“没问题,你们随意。” 韩阅川将东西装进物证袋,一边整理,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听说彭总在分公司成立前是您身边的项目经理。短短半年,邵董事长就将身边的人提拔到这个位置,看来邵董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这自然是应该的,做领导就是要对自己手下的人付出真心。如今的大环境不好,普通人赚钱困难,我们这些经济还算宽裕的,自然也不能光自己吃肉,还要让身边的人都能喝上汤。” “若是每个老板都能有邵董觉悟就好了。” 邵里德笑了,“韩队长过奖了。” “对了,邵董听说过秘密花园吗?” 邵里德眼镜片的反光刚巧闪动了一瞬。 他嘴角的笑意有片刻的停滞,很快,邵里德扬起了头。 “什么花园?在哪里?” “以欲望为饵,以血肉为养,花朵秘密绽放。” 韩阅川不紧不慢地念出秘密花园网站,进站时会出现的宣言。 邵里德平和的目光里露出一丝困惑。 “韩队长在说什么?”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理解韩阅川的言语。 盯着他看了几秒后的韩阅川收起了眼里的审视。 “这是花园的欢迎词,邵董不知道吗?” 邵里德的笑容轻柔而惬意。 “抱歉,我花粉过敏。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怕是真的没有去过。” 韩阅川神色微妙的点点头。 邵里德的态度挑不出一丝问题。 韩阅川拍了拍手。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之后如果邵董想到什么别的,记得随时联系我们。” “好啊,没问题。” 邵里德礼上挂着温文尔雅的浅笑,让人如沐春风。 就在韩阅川和沈谈扭头离开的一瞬间,他勾起的嘴角顿时向下撇去,只留下镜片下那深邃如狂暴漩涡似的胆寒气息。 * 韩阅川和沈谈简单绕了一圈,就空着手下了楼。 “果然是资产阶级培养出来的人精,咱俩聊了这么久,竟然一点错处都没让他抓住。” 沈谈眼里露出急切。 “韩阅川,刚刚照片上那个人是郭诚。” “嗯。” 韩阅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猛猛地吸了一大口。 感觉到尼古丁从喉咙灌入肺部后,他那略显麻木不仁的情绪才有了点怅然地紧缩。 “彭遂和郭诚相识,这个邵里德和秘密花园一定脱不了干系,这个东智集团的背景,我们有必要找梁谦一起去查一查。” 正说着,韩阅川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微妙的紧张。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空空如也的白墙和灌木丛让他感到一股奇怪的气息。就像有个人站在那透明之处,用一双他看不到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 “看什么呢?” 沈谈顺着韩阅川紧盯的地方看了过去。 那里空无一物。 “不知道,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 “盯着你?” 沈谈张了张嘴,再次朝那处看了看,可那里除了绿油油的植物和水泥墙外,确实没有藏人的位置。 “这也没人啊。” 韩阅川心跳莫名的很快。 他迟迟没有收回目光,似乎在等待那里出现什么。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疑神疑鬼的?” 韩阅川的耳朵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震翅声。 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又像是来自于自己的记忆深处。 耳鸣带来的刺激让他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也许吧。” 韩阅川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没有那么混乱。 沈谈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抬头朝着这大楼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阳光下,可我总觉得这个大楼阴森森的。” 沈谈注意到韩阅川的不适,只当他是睡眠不足。 “咱们赶紧回吧。老头子应该已经回来了,我们去听听,顾南山到底怎么说。” “行。” 韩阅川揉了揉太阳穴,将烟头丢在了地上踩灭。 烟头最前方那一撮黑色的灰烬因为踩踏已经几近湮灭,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过,看似毫无生机的烟头竟在吹拂下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暗淡的灰烬中,红光越发明显。 那烟头又燃起了桔红色的火苗,与灌木丛中,一个隐藏极深的红色小点,交相辉映。 显示器前,邵里德抱着胳膊,面带欣赏地望着屏幕里韩阅川离去的背影。 咔嚓—— 咔嚓。 随着鼠标点击,带有韩阅川离开背影的画面由全屏切到了小窗。 邵里德端着茶杯,意犹未尽地浏览着【秘密花园】的最新页面。 女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她们像绽放的鲜花,绚丽,多彩,具有蓬勃生机。 一个以她们为中心的暗网,秘密花园的设计首页实在是太过陈旧。 邵里德一直都很不满意。 撕裂花朵,怎么可以灰暗无色呢? 原本的五人组所达成的协议,以所谓的私密性和安全为前提,简直就是阉割了所有人的欲望。 邵里德并不赞同投鼠忌器的行为。 杀戮和暴力,本就是伴随着花朵而生的最美妙的使用方式。 最美好的东西就要用最粗鲁的手段去毁灭。 只是他并不是当时的管理,并没有资格参与调整。 如今,老大退位,老二软禁,老三横死,剩下一个技术宅男本就是自己的人。 秘密花园的大权,如今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邵里德很满意郭诚调整过后的这个网页版本。 郭诚是个人才,顾南山也是。 在老大的价值彻底榨干之前,他需要将这两个人培养成他的左膀右臂。 修改花园页面,扩大用户范围,提高直播间输出的内容质量。 这一切,都是他重新接手后,需要大刀阔斧修改的部分。 【秘密花园】存在至今仍然没有被取缔,就足以证明,欲望的强大。 没有人没有欲望。 人永远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灰度,是大多数人的颜色,不过或深或浅。 所以这是【秘密花园】诞生之初的主色调。 而此刻改版过后的新网址,乍一眼看去,实在是像莫奈花园的复制版拼图,到处充满了块状丰满的小资格调和高高在上的精致艺术气息。 这似乎和【秘密花园】曾经的基调,完全不一样了。 邵里德带着欣赏将全部页面浏览完毕。 当看到直播间的分类时,他脸上笑容越发深重,连带着嘴角都慢慢扬起。 “郭诚果然是娱乐圈出来的人,真的很会钓足用户的胃口。” 邵里德挪动鼠标,点进了网页最上方,最大的那块banner。 第一块上写着【xq犯\/罪\/全\/过程直播】。 点进去,是属于盛心酒店,往期多年的直播合集。 banner滚动到下一栏,第二块上写着【偷\/拍\/私房\/私密照换衣秀】。 第三块的内容只是用一堆切开的腐烂血肉来进行指代,而那血红的红唇,像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召唤——【秀色\/sm直播】。 第四块,目前还是一个空白。 邵里德满意的从块状分类里退出,抬头缓缓思考着,这第四块的归属。 犹豫了许久后,他缓缓将方才小窗视频中,韩阅川离去的背影截图,在上面加了一行了字。 【犯\/罪\/侦破过程直播\/虐\/杀\/j察】 “韩阅川啊。” 邵里德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犹如草原的狼王终于看到了肥美的羔羊,平和的眼神变得癫狂,贪婪,带着凶狠。 可狼王似乎又在强烈的克制这种本能的欲念。 镜片下,他无尽的杀意和扭曲的兴奋被冰冷的光芒所笼盖。 “老板,他们走了。” 秘书走进来时,邵里德电脑的屏幕瞬间就暗了下去。 抬头的一刹那,他目光又变得柔和,似春日暖阳,让人察觉不出一丝的问题。 “彭遂的家人也送走了吗?” “走了。” 邵里德转身走到身后的书柜前,缓缓抬手握住书柜的把手往右侧一拧。 只听到清脆的一声——咔哒。 书柜正中央的某个书用力的晃动了一下身体。 邵里德将书从里面取出,打开后,里面出现的居然是一个手机。 邵里德将手机交给秘书。 “以后,彭遂的工作就由你接替。小费,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和以前的老板不一样,我做事不喜欢束手束脚,更不喜欢所谓的低调。他在那个位置坐久了,不敢冒险,可我不一样。” 秘书看了邵里德一眼,露出一脸的坚定。 “邵董,哦不,老板——” 他顿了顿,看眼神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您放心,我会好好替您办事,绝对不会像彭遂那样,给警方暴露任何的破绽。” “知道就好。” 邵里德抿嘴一笑。 接了手机的秘书,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他靠近邵里德,微微弯腰试探性的问道。 “老板,我们真的要给他们打五十万吗?这可是白白的损失。” 邵里德抬头瞥了秘书一眼。 那一眼冷冰冰的,似乎是在警告。 秘书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对不起老板,是我多话了。” 邵里德嘴角勾起一个浅笑。 “明面上过出去的人情,自然是不能反悔的。不过,这个钱能不能回到你的手里,那就得看你的本事。” 秘书原本暗淡下去的目光顿时又亮了起来。 邵里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名片递给了秘书。 “我听说彭遂的妻子有个弟弟刚毕业,应该还没找到工作吧。” 他甩了甩手,将名片丢给秘书。 “这是一个负责给东南亚园区送人的中介,那些人最近缺业务,你把彭遂妻子弟弟的联系方式给他,到时候,会给你报酬的。” 秘书欣喜若狂,弯腰接住那张名片,后止不住的露出笑容。 “多谢老板!谢谢!” “不客气,只要你好好干,以后一定比彭遂,做得更好。” 第91章 相信顾南山 其实韩阅川扪心自问,他对顾南山始终保持的怀疑,并非完全都是主观情绪。 过去的事情,终究是过去了。 当事人陈竞贤都似乎不那么计较,他韩阅川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 可无论是支队的大家伙还是顾南山自己,他们似乎都执着的认为,韩阅川对顾南山的怀疑是不客观的。 他卧底身份暴露之前如是,摊牌之后亦如是。 韩阅川不明白。 杨丹凤的死明摆着都是摆上桌的铁证,沈崇岳和梁谦为什么还是对顾南山表示无条件的信任。 卧底咋了。 卧底是免死金牌吗? 就算卧底为了获取信任,不得已需要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情,那至于杀人吗? 还是虐杀。 况且,顾南山那种不解释还表示对自己不信任的态度,似乎更像是在遮掩自己无法解释的逾越行为。 韩阅川和沈谈赶回支队时,沈崇岳已经问完了。 他神色平静,目光淡然,仿佛顾南山被现场抓获这件事情,并没有丝毫让他惊讶的地方。 “沈部。” “嗯。” 沈崇岳看出韩阅川的急切,他先是沉默了一顺,随后缓缓开口。 “事情我听说了,刚刚我也已经问过南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了一眼。 沈谈抢在韩阅川出言不逊之前,先给沈崇岳打了个预防针。 “爸,这件事……” “我相信南山。” 沈崇岳的表态来的很快,很打脸。 韩阅川几乎是一瞬间就被点燃了。 “沈部,您这么无条件相信他,总该有个理由吧!” 沈崇岳再次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他伸手在韩阅川的肩膀上拍了拍。 “为了查案,南山付出了很多,在案子彻底告破前,很多事情我没办法和你们逐一解释。阅川,我知道你的性子,宁折不弯眼里不揉沙子,可你要知道,深入敌后,不可能片叶不沾身的和那些人作斗争,这太难了。” “部长,我没说要他片叶不沾身!那他也不能杀人啊。” 韩阅川压在心里的火顿时蹭到头顶。 无视了沈谈不住的拉袖子的动作,韩阅川甩了一下胳膊,甚至还在原地打了两个圈。 沈崇岳挤着眉头看着他像无头苍蝇似的模样,心里似乎越发坚定了他的选择。 “南山没有杀人。” “那这些证据他怎么解释?” “那个地方是【秘密花园】其中一个直播窝点,如果不是他们主动暴露我们是绝对不会发现的。他们带南山过去就是为了试探他是否可信,如果南山没有按他们的要求杀死那个女孩,那不仅那个女孩会没救,南山也会暴露。” 沈崇岳斩钉截铁的做出了解释。 “在那样的情况下,南山没有选择,他必须下这个手。” 见韩阅川攥紧拳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沈崇岳将目光落在了沈谈身上。 “如果说,这次坐在里面的人的是小谈,你也会像现在这样,怀疑他是杀人犯吗?” 韩阅川的神色微微一动。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沈谈。 沈谈显然没想到自己老爹会这样类比。 韩阅川垂头。 “沈谈不会杀她。” “愚蠢!” 沈崇岳的语气冷了下来,“那样的情况下,如果南山不动手,那我们之前这么多年的努力统统都将化为泡影。阅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调查这个案子吗?你太单纯了,潜伏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光明磊落对于查案来说是奢侈的。想要彻底击碎犯罪分子,有时候,就必须摒弃你自己的底线和良知。” “如果我们摒弃了底线和良知,那我们和罪犯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沈崇岳神色严肃的望着他。 “我们是警察,我们的目的是为了人民安居乐业。为此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只是过程。” 都只是过程。 那杨丹凤呢。 “那个女孩,就算南山没有动手,秘密花园的人也会杀了她。作为一个合格的卧底,他需要做出对整个行动最有利的判断。” 沈崇岳见韩阅川终于冷静了下来,说话的语气也平和了很多。 “南山和秘密花园的人达成了协议,只要他能重新获得我们的信任,就会让他参与到核心的管理层里,到时候,【秘密花园】背后到底有哪些人,也能揭晓谜底了。” 韩阅川沉默。 “您觉得好,那就好吧。” “南山的潜伏需要我们所有人的配合。” 沈崇岳并没有太顾及韩阅川此刻到底是真心相信,还是不情不愿的低头。对他来说,他需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顾南山的行为虽然有些违规,但,并不是无法解释。 与彻底摧毁一个盘踞了近十年的毒瘤犯罪组织来说,一个无辜者的牺牲似乎无关紧要。 每天都有人在牺牲。 如果只计较细枝末节,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丧命。 “等会你和沈谈一起进去,南山有内容要嘱咐你们。既然你已经知情,那从今天开始,你的一切行动都要配合南山,尽快掌握全部的犯罪名单和证据。” * 顾南山看到垂头憋着气韩阅川走进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很畅快的。 “你这是被说服了,还是屈服了?” 顾南山上扬的语调似乎有些小人得志的猖狂。 韩阅川一把揪住了顾南山的衣领。 顾南山好死不死的收起笑,低头瞥了一眼韩阅川攥紧发白的指节骨。 “如果揍我一顿能让你好好工作,那你打吧,我保证不还手。” 韩阅川伸出食指指着他的鼻子。 “有本事就和我堂堂正正打一架。” 顾南山一脸懒得喷的表情,“我没这个力气。” 他软软的往沙发上一躺,摊开手活动活动自己僵硬的关节。 “审讯室的冷板凳很不舒服,坐了太久腰疼。反正你也懒得搭理我,那我们就长话短说。” 韩阅川被顾南山这种理所当然且毫无一丝愧疚感的态度弄得越发气急。 “顾南山,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无法无天了?” 韩阅川盯着顾南山的脸看了很久。 “就算你有理由,可你也是动手杀了杨丹凤的凶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情绪像是一滩随时都会喷发的岩浆。 顾南山掩住心口的黑洞,努力说服自己,眼前这个愣头青,只是词不达意。 “你看着我做什么?” “愣头青”很显然并不知道他踩中了自己的雷区。 “顾南山,你好像很喜欢沉浸式的演戏,无论是在生活里,还是在工作中。表面上看,你好像很痛苦,可你到底是痛苦,还是乐在其中,恐怕只有你自己心里才清楚。” 韩阅川用手指戳着顾南山的胸口。 细长的东西压在自己胸肌上,挑衅地很无力。 “有道理。” 顾南山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指推开。 “所以,我该告诉你我乐在其中?我放着自己高干家庭的老婆不要,去伺候有特殊癖好的变态女人,我放着好好的后勤领导不做,非要去深入虎穴做那出力不讨好的卧底?” 顾南山不屑地笑了。 “韩阅川,我是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可我到底是做了。你呢?你自以为自己能力出众,可我倒是想要问问你,如果你是我,面对当下这个处境,你要怎么做?” 韩阅川回答不上来。 顾南山嗤笑了一声。 “没用的孬种。” “你在说谁?” “你俩到底有完没完?” 沈谈抱着胳膊靠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浪费了十分钟。 一开始他还想着要拦着韩阅川,可仔细想想,就他那个臭脾气拦也没有用,索性就让他发泄一番。 不知为何,沈谈对韩阅川有种莫名的信任。 虽然韩阅川现在对顾南山表现出来态度,是十二分的不信任和厌恶。 但这样浓烈的泄愤,似乎是烟花释放最后的叫嚣。 或许,顾南山的行为他们并不认同。 可他依旧是斗争中的先驱者。 沈谈相信韩阅川绝对不会感情用事。 “长话短说。” 果然,沈谈的话就像是一针止泻剂,韩阅川和顾南山默契地闭嘴,一左一右坐在了茶几的两端。 “把你掌握到的信息,都告诉我们。” 比起韩阅川,顾南山更喜欢和沈谈沟通。 “秘密花园的管理,一共有五个人。” 顾南山不紧不慢地抓起一旁的五瓶矿泉水,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第一个人,是他们的老大,也是秘密花园的组织者和执行者,这个人很神秘,是黑蛇的救命恩人,和李佩爷爷交情不俗,是整个五人组的核心。他很少露面,我到现在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只知道,他们都叫他大哥。” “第二个人,是盛心之前的董事长,郭诚的上级。主要负责网站内部的内容制作,拍摄。他落网之后,业务被归并给了李佩,当然,郭诚也接了一部分的业务,李佩死后,所有的业务就都交给了郭诚。” 沈谈皱眉。 “郭诚居然还敢回来?” 顾南山笑笑。 “郭诚的胆子比你们想的大,他在h国做了个新的身份,花半年时间整容改造,上次我在酒吧见他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这个人是他。” 韩阅川忍不住插嘴。 “等会让画像师过来画一张。” “行。” 顾南山并没有拒绝,“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郭诚现在用的并不是他之前的身份,他敢回来,就一定是获得了别国的保护。在证据不充分之前,你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韩阅川难得的没有和顾南山唱反调。 顾南山挑眉继续。 “老四,是去年才从国外回来的。这个人原本很神秘,之前那段时间,我在李佩身边打听了很久,都没打听出他的身份,也是在李佩死之前不久,我才用直播的形式获得了他的信任。” 提起那场直播,顾南山就想起受伤的老马。 “所以呢,你查到第四个人的身份了吗?” “第四个人,叫邵里德,是新成立的东智集团的董事长兼任执行总裁。” 韩阅川和顾南山脸色一变。 “你说谁?” 顾南山见两人双双色变心里顿时有了数。 “看来,你们和他打过交道了?” 沈谈点头。 “格致酒吧出事的那天,他是不是也在现场?” 顾南山摇头。 “他不在,邵里德这个人很谨慎,我尝试了很久,才获得了一次和他见面的机会。哪怕是这样,他也将我关在了酒店足足观察了三天才答应和我见面。” 韩阅川沉声。 “所以这也是你杀了杨丹凤后一直没有出现的原因?” 顾南山的眼皮微微一跳。 “是。” “那,最后一个人呢?” “最后一个人,是负责技术的,目前不在国内。” 顾南山写下了一串网址,“这是我了解到的他们解决国内防火墙等方式和搭建逻辑,等老马恢复后可以让他继续跟进。” 韩阅川接过纸片装进兜里。 他看顾南山的神色依旧不耐烦,但语气却是缓和了下来。 “还打算回去?” 顾南山抬眉。 “任务没有结束,自然要回去。” 沈谈露出一丝担忧。 “格致酒吧的事情,很明显是他们的试探,这就说明他们已经起了疑心。你确定还要继续吗?这很危险。” “风险和收益永远都是成正比的,在这个支队里,想立功,就不能怕死。” 顾南山一脸的无所谓。 “你们要小心,邵里德这个人不好对付,他现在敢走到你们面前,那就说明他已经把你们当成了目标。我会尽我所能将我知道的一切同步,不过,他们也未必能百分之百的相信我。” “那你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要怎么说,你重新获得了我们的信任?” 顾南山靠在椅背上,用皮鞋的脚底,踩着会议室的桌子晃着。 “实话实说。” 韩阅川一愣。 “顾南山,你他妈有病啊?” 顾南山抬头斜眼看他。 “不可以吗?” 韩阅川很看不惯顾南山这幅斜眼看人的嘴脸。 “老头子要我们配合你,你不告诉我们你的计划,我们怎么配合。” “实话实说,就是我的计划。” 顾南山的眼里露出了难得的坚定。 他挪开目光,捏了捏矿泉水瓶。 第92章 旧案 顾南山从警队出来的时候是半夜。 公寓是回不去了,可顾南山也不想这么快就又回到邵里德的监视下。 没有开车,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沪市的街头散步。 这段路算是沪市的中心街区。 虽然是深夜,但道路两旁的烧鸟店和酒吧依旧是挤满了人。路边的散客颇有松弛感地吹着布鲁斯,丝毫不顾及楼上听力敏锐的老头。 他们习惯了大城市闯进来的这批新人制造出的与过去不一样的喧嚣。 顾南山抬头看了一眼梧桐树枯黄的枝叶。 他来这座城市二十多年,从自卑局促到从容不迫,又到如今逐渐被同化。 他发现比起路边吹走乐器的不知名种族,他似乎更能共情头顶那紧闭起来的窗户。 穿过浓密的梧桐树,顾南山站在了一家已经关门下班的餐馆前。 熟悉的门面和若有似无的拉面味传入鼻腔,似乎刺激了的味蕾神经,让他回忆起了十几年前和陈竞贤的第一次相遇。 说不攻利是假的。 顾南山咧嘴一笑。 当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公安学校的免费生,毕业后又格外顺利的进了沪市的分局。 复杂的人际关系在顾南山的手里总是能运用的流畅自如。 当然,他的每一段感情,包括极为重要的婚姻,都成为了他顺利职业生涯的垫脚石。 他爱陈竞贤吗? 也许是喜欢过的。 肮脏的人总会想要去靠近纯粹美好的东西。 可纯粹的东西总是越发承托出他的肮脏。 娶了陈竞贤以后,顾南山才知道,原来有些人不需要考满分就可以要求父母给自己买新的书包和文具。 也是娶了陈竞贤以后才知道,原来人生除了高考,还有这么多条路可以选择。 如果他和陈竞贤的家庭对调,凭他顾南山的能力,绝对不会只是屈居在这小小的沪市分居做一个支队长。 而陈竞贤什么都没有,光是凭着一个爹,一个户口,就能稳稳的追赢自己的人生一圈。 凭什么。 或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顾南山与陈竞贤的婚姻出现了裂痕。 恋爱时穷小子和白雪公主的故事总是那么罗曼蒂克。 可撕开浪漫主义外皮下的现实主义,总是愚蠢又肮脏。 顾南山觉得,这也是他的一种底层觉醒。 为什么男人合理利用妻子的资源就要被人按上吃软饭的标签呢? 如果可以,谁不希望自己生来就是天之骄子? 陈父在他和陈竞贤签定离婚协议的当天,曾经指着鼻子骂他,告诉他,陈竞贤从出生到现在吃过的苦,都没有和他顾南山结婚后吃的多。 当时的顾南山垂着头,一言未发。 可如果是现在的他,一定会用手指打回去,指着那做惯了领导,颐指气使的老头的鼻子回嘴道:你觉得这很光荣吗? 陈竞贤总以为,在发现自己出轨的那天,陈父毫不犹豫的支持她离婚是处于对女儿的宠爱。 可顾南山清楚,陈父的果断是因为自己的不服从。 没有人比陈父更清楚,那所谓的“出轨”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自己答应了沈崇岳,要成为卧底,要彻查暗网。 陈家人觉得他脱离掌控。 所以,在陈竞贤因为感情破裂冲昏头脑的时候,果断顺水推舟,壁虎断尾。 从此,他顾南山就是弃子了。 那不好吗? 很好。 从此顾南山感觉到了无比的自由和舒适。 将陈竞贤从神坛拽入云端,将她的傲骨折断,或许这个时候,顾南山才觉得自己和她是平等的。 望着眼前大门紧闭的面馆,顾南山自嘲般的笑了笑。 刚好饿了,望梅止渴也是好的。 反正他顾南山的人生里,想吃肉的时候永远都喝不上汤。 他早就习惯了。 “滴滴——” 一辆车停在了他的身侧。 摇下车窗后,里面露出一个眼熟的人脸。 “三老板,你好。” 顾南山冷漠地打量他。 那人圆脸平头,身上裹着一层略显紧绷的西装,此刻在路灯的照射下,他脸上的油光颇为敞亮。 “别叫我三老板,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您代替了原来李老板的位置,那自然就是我的三老板,这是咱们【秘密花园】的规矩。” 顾南山垂眸。 “邵里德都不敢在我面前立规矩,你一个秘书,倒是挺会做主的。” 秘书哥低头咧嘴笑着,发出一阵中年男人得意的鼻腔共鸣,他将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随后动了动脖子。 “好吧,顾老板。咱们老板安排的事情,您办的怎么样了?我看您从支队出来就一直在这马路上乱晃,您不是在拖延时间吧。” 顾南山对邵里德这个新来的秘书并没有很多的记忆点。 但此时,他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你们老板让你来监视我?”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嘛。” 秘书哥再次拍着方向盘猥琐地笑起来,“老板说了,郭总呢以后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业务上,所以,我就代替彭遂做你的联系人,您有什么要和老板说的,就联系我就行。” “嗯。” 傻缺。 顾南山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送我回酒店。” 秘书哥见顾南山不闹不急,甚至还一脸平和拿自己当司机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开车,别耽误时间。” 顾南山并没有多给对方一个眼神。 愚蠢的人不需要他消耗太多的情绪。 秘书果然还是老老实实地发动了汽车,将他拉到了东智集团对面那个豪华酒店里。 不出意外,推开房门的顾南山,果然在里面看到了邵里德。 “晚上好。” 邵里德面前摆着一瓶红酒,此时他正在用一块绢布擦拭着透明的玻璃杯。 见顾南山进来,他神采奕奕的抬起头望着他。 “怎么样?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吗?” “如果不顺利,我就不会回你这里了。” 顾南山进门后只觉得饥肠辘辘,顺手拿起了小冰箱里的泡面,撕开,浇上热水。 邵里德瞥了一眼。 “需要我叫客房送餐吗?” “不用,我还不太习惯太过资本主义的生活方式。” “那你得习惯啊。” 邵里德将红酒递给他他,“我希望我的合作伙伴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参与工作的机器。” “机器产生的自我意识,并不受人类标准的影响。” 顾南山将就酒放在一边,端起泡面汤喝了一口。随后格外从容的冲着邵里德挑了挑眉,“我还是喜欢遵循本心。” “那好吧。” 邵里德似乎很遗憾。 他冲着门口瞥了一眼,秘书哥很快就往后推了一步,带上了门。 顾南山将一切看在眼里,随后不紧不慢地问道。 “这是你选的新联络人?” 邵里德点点头。 “怎么,他得罪你了?” “得罪谈不上,就是不太顺眼。” 顾南山将叉子在泡面里搅了搅,“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彭遂吗?据我所知,这些年他除了做李佩和你的联络人外,好像并没有接触任何业务。” 邵里德晃了晃酒杯。 “你很喜欢彭遂?” “老实忠诚,比你新选择的这个,要让人舒服。” 邵里德低头笑了。 “实不相瞒,我确实没有必须的理由要彭遂死,可当时,我并不能百分百的相信你,而试探成本需要万无一失。” 顾南山握紧杯面的手微微卷曲。 “所以,你选择了一个和我有过间接联系的人。一旦发现我的立场有异,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借警方的手给我定罪,也可以顺手除掉一个知道李佩死亡真相的证人。” 邵里德的眼神微微一闪。 “没错。” 顾南山眼里露出一丝赞许。 “邵老板却是好计策。” “彼此彼此。” 邵里德和顾南山默契碰杯,“既然能回来,想必你是获得了警队的信任,这么短的时间,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自然是坦诚相待了。” 顾南山回答的毫不犹豫,“恐怕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会将主要精力放在你和你的东智集团上,不过我想你应该做了准备的,对吗?” 邵里德不语,低头浅笑,随后默默在顾南山的酒杯上碰了碰。 “好好好,顾南山,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胆量,也更有本事。不过,我希望你能尽快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 顾南山心如止水。 他缓缓端起酒杯,将浅口的杯酒倒进了喉咙里。 他并不喜欢这种酸涩的葡萄酒,更是喝不出所谓的年份和数不清楚的香型。 “你为什么想要杀掉许风迎?” 邵里德目光一收。 “什么?” “许风迎。” 提起这个名字,顾南山的心里莫名划过一丝不自然。 不知为何,邵里德这次并没有注意到顾南山神色的异常。 “她不过是个情报贩子,两头赚钱。”顾南山将喝完的酒杯放回茶几,“实在没必要冒险把她处理掉。” “她不止是情报贩子。” 邵里德忽然很认真地看向顾南山。 “你还记得当年的裴家吗?郭诚手下那个,想要举报的小女孩。” 顾南山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回忆的样子。 “有些记不清了,那个女孩不是已经死了吗?” “黑蛇当年动手的时候出了差错,把其中一个孤儿院的小孩误以为是裴家的大女儿杀了。那个许风迎,是裴家的漏网之鱼,我担心,她手里有大哥的把柄。” 大哥的把柄? 顾南山的心突然开始狂跳不止。 “想多了吧,许风迎那时候才多大?他能拿到大哥的把柄?你们的大哥,可是手眼通天的厉害人物,什么证据,能让你也这么忌惮?”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邵里德难得三缄其口,“总之,我们不能让纰漏再出现一次,之前我并不能确定许风迎的身份,当她假意接近郭诚时,我故意漏了些破站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照你这么说,过去的几年你岂不是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掉她?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许风迎是一把好用的刀。” 邵里德眼里露出算计,“工具而已,我并不需要她有多纯粹和干净,如果她的存在可以替我牵制住警方,那我何必要这么快解决他呢?你知道的,警察虽然看上去不中用,可如果真的让他们劲往一处使,秘密花园未必能扛得住。我可不想七年前的事情,再次发生。” 顾南山垂眸。 “七年前,杀害裴家的是黑蛇?” 邵里德抬眉扫了过去。 “是啊,除了他,还有谁会把杀人做的这么有艺术感?” “我不明白。” 顾南山眯眼,“就算那个小女孩掌握了大哥的秘密,杀了女孩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杀掉整个裴家,岂不是太过惹眼了?” 邵里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捏着酒杯,望着顾南山。 “你好像对裴家的案子很感兴趣?” “是。” 顾南山毫不掩饰,坦然的和邵里德对视。 “因为当年,第一个经手这个案子的人是我。当时有人给了我一笔钱,要我按上面的意思尽快将这个案子拖延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不可以有明确的嫌疑人。” 邵里德的眼神微变,原本的审视和怀疑,忽然就变成了了然的嘲讽。 “原来是你?” “是啊,是我。” 顾南山笑了。 “当时我就很好奇,这案子背后的人到底有多大的实力,竟然打点到我这层,还能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所以,顺着联系人,我才慢慢找到了你们。” 见邵里德不语,顾南山继续道。 “这不仅是你们的把柄,也是我的。要知道,韩阅川那个家伙盯着我很久了,他始终都不相信我是真的在为支队做事,想要彻底抹除当时的痕迹,我需要知道当年潜伏在警方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否对我还有威胁。” “那个人已经死了。” 邵里德回答的不假思索。 “如果那个人还在,那我们自然不会再发展你,所以,这件事情你大可放心,现在对我们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许风迎。只要你替我解决许风迎,我想你想要的无论是钱还是名利,大哥都会替你拿到的。” “哦?” 顾南山将眼中藏起的欲望和兴奋一点点露出,“大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邵里德低头笑笑。 “等你完成任务,大哥自然会和你见面的。” 第93章 打听 “老韩,彭遂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韩阅川从沈谈手里接过报告随手翻了翻,一边翻一边道: “小陈去过那个小区调取了监控,在案发那个时间段,一共有三个身份不明的人经过过,啧……” 韩阅川忽然觉得眼球胀的难受。 他坐在桌前用力揉了揉眉心。 “要是老马在就好了,咱们这个支队,看上去人才济济,可能干活的却越来越少,惨啊。” 沈谈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感慨。 “哎呀,是谁在想我啊?”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韩阅川猛地抬头,刚好看到马缇京那油腔滑调的神情。 “老马!你小子!” 韩阅川喜不自胜,一拍桌子跳起来给了马缇京一个熊抱。 他松开手后将老马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 “你恢复的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害,还能哪里不舒服?” 马缇京说话的声音格外洪亮,他嘿嘿一笑,摊开胳膊,将握成拳头的手往自己胸口砸了砸。 “刘院长一天三顿肉的喂着,我这身上都长胖了。” 沈谈放下手里的东西也靠了过来。 “让我检查一下你的嗓子。” “哎哎哎别别啊。” 马缇京见沈谈要上手吓得直往后面躲。 “你这平时都给死人检查,我经历过一遭的人,现在可忌讳的很,反正医生说是没啥问题了,就是得少说话。” 沈谈哭笑不得。 “行,既然你觉得没啥问题了那就好。” 沈谈笑着碰了碰韩阅川。 韩阅川意会,他郑重地朝着老马伸出手。 “欢迎回来,马缇京同志。” 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老马认真立正敬礼。 “技术科马缇京,向刑侦大队长报道。” 韩阅川手脚麻利的从会议室下掏出了三桶泡面,给几个人分别扎上了一碗。 “行,干杯吧,这可是咱们支队对于归队队友的最高礼仪了。” “老韩,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 “所以,顾南山那小子做一切,都是为了查清真相?” 沈谈点点头,顺便冲着韩阅川努努嘴。 “不过,老韩还是不太信他。顾南山这个人确实重利,或许在小事上无所谓进退多少,但面对生死,我们或许还是不能做到百分百的信任。” 马缇京眨眨眼。 “其实,我倒是相信顾南山的。” 韩阅川抬头瞥了马缇京一眼。 “你以前不是看他很不顺眼吗? 马缇京笑了。 “害,人和我是差不多岁数入行的,他如今是副部,眼瞅着结束任务,就是下一任的部长,我到现在也就是一个芝麻官,谁看着都不会爽啊。不过,一切共事了这么多年,我摸着良心说一句,如果他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就潜伏期间要做的这些事情,那他就坚持不了。撇开个人情绪,我觉得,顾南山可信。”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韩阅川沉默了一瞬后,抬起头。 “眼下没有更好的方法,既然答应顾南山合作,那就好好做下去。” “我没问题啊,我都听你安排。” 韩阅川点点头。 专业的事还是需要专业的人干。 马缇京盯着监控不过一小时,就已经将模糊的人物分离出来,打印成了单独的画面。 “画质有点模糊,不过看每个人单独的行动轨迹,案发时间内最有活动可能的人,就是这个牛仔外套。” “小陈那边已经安排目击者画过这几个人的画像了。” 韩阅川从资料册中掏出了一些画像。 “你们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 人的五官大多都有自己的特色。 特色二字无关美丑,虽然有人十分信奉相由心生。 认为那种亡命之徒就一定长得青面獠牙,猥琐之徒一定尖嘴猴腮。 其实不是的,就算是貌若潘安,或许也会是个作奸犯科之徒。 而所谓“大众脸”就是一个杀手最好的保护色。 虽然现在是深夜,但东智集团大楼的顶层依旧是灯火通明。 邵里德从电梯出来后,十分自然地刷卡打开门禁,在进门前,他将自己穿了一天的外套脱下,摘掉了眼镜,收拾,随后还上柔软的拖鞋和睡衣。 东智顶楼的进入权限很高,就连刚被提拔的秘书,都没有单独进入的资格。 顶层的装修说是一个办公室,其实更像是一个豪华的公寓。 一览无余的江景和奢靡的房间不止给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邵里德将衣服丢进门口的脏衣篓。 套着拖鞋和睡衣,穿过一层一层的隔间,终于一步一步靠近了中央的那张床。他舒服的躺了上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才回来?” 刚躺下,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在邵里德的耳边响起。 邵里德毫不意外的睁开眼,望着那个穿着睡衣,光着脚踩在自己床单上的男人。 他长得很平庸。 五官是非常典型的,华夏中原那种人山人海的长相。 身材有些偏胖,个字也不高。 只是虽然如此,此人和邵里德似乎关系匪浅。 他身上穿着和邵里德同款的睡衣,表情有些不满。 邵里德叹气。 “和顾南山多聊了一会。” “顾南山?” 男人的声音恹恹的,像是没有睡醒,虽然吐字还算清晰,可语气听上去有些拈酸。 “你最近总是和他见面,你很欣赏他吗?” “是啊” 邵里德轻笑,“这可是个十足的聪明人,我敢说,如果他入行早一些,或许连我,都没有办法完全掌控他。” 男人从床上下来,沉默不语。 邵里德似乎没有察觉到男人情绪的变化,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望着刚落下的黑幕被远处的霓虹万丈慢慢点燃,和天空融为一体。 “所以,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屈居人下呢?” 男人从邵里德的语气里读出了什么。 他猛地惊醒,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哥,你想做什么?” 邵里德抿嘴一笑。 “青藤,永远不要将信任百分之一百的交给别人,那些人只是工具而已,如果工具有了自己的意识,那就麻烦了。” 青藤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需要我帮你吗?” “不急。” 邵里德笑着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揉了揉。 “你处理掉了彭遂,警方恐怕在满世界的找你,这段时间,你就乖乖留在这个楼里不要出去,知道吗?” “没意思。” 青藤垂头,“黑蛇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实在是受够了。” 邵里德缓了缓语气。 “现在受些委屈,是为了给你以后更好的生活。你还小,不能没有清白的人生,再坚持坚持吧,你很快,就能自由了。” 青藤温顺的点了点头。 “那,那个顾南山呢?” “不急,我还得确认一些东西。” 邵里德从青藤的手中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刚才,他一直在试探我,除了老大的身份外,他对六年前裴家的案子也很感兴趣。” “裴家?” 青藤笑了。 “那不是正好吗。” 邵里德点点头,抚摸青藤的手越发的温柔。 “但顾南山现在还不能死。” “可他活着,我们还要分出精力来应付他,网站开业在即,郭诚还有老五那边,可都已经准备好了。” 邵里德捏紧水杯,抿嘴一笑。 “怎么了,这么不喜欢顾南山?” 青藤哼了一声,那种撒娇似得语气,似乎和他的年龄外貌极其不吻合。 “我就是不喜欢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杀了他?” “是不是最近在家里憋坏了?” 邵里德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脑袋,“既然这样,我倒是有个别的活,想要交给你去做。” 青藤的眼神顿时一亮。 “杀谁?” 邵里德深吸一口气,微微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秘密花园】就要重新上线了,花朵绽放,自然需要一些鲜血来助助兴。上次杀李佩的直播间已经很热门了,如果这次杀的人是韩阅川,你觉得,我们的客户们,会不会更加兴奋呢?” * 警队的早餐已经许久都没有进过韩阅川的胃了。 这一年,起起落落,唯一不变的,就是早上食堂的小笼包,永远都会破一个褶。 热乎的豆浆里泡着撕碎的油条和一点点酱油,韩阅川皱着眉头,将那碗吃了十几年都没吃惯的东西推到了沈谈面前。 “老韩,画像上的人,身份基本都确定了。” 从外头进来的老马,坐下的瞬间就抓起沈谈刚拨好的茶叶蛋往嘴里送。 韩阅川咽了口粥。 “嗯,有没有身份可疑的?” “有。” 有? 韩阅川和沈谈双双抬起头。 马缇京将其中一份资料递给二人。 “这份资料来自于国际刑警前年公开的逃犯名录,这个人的五官和杀手青藤的五官高度重合,我导出相关资料后重新做了比对,确实可能性很大。” 韩阅川接过照片,认真看了看。 “这个人什么时候入境的。” “青藤之前活动的范围大多都在缅越边境,踪迹神出鬼没,排查不太出来。最近一次出现,就是在顾南山家楼下。” “那天,监控有明显拍到彭遂去顾南山家,在此之前,青藤并没有出现踩点,也就是说,如果青藤是特地为了杀彭遂才去的顾南山家,那么他们之间必然是有联系的。” 沈谈分析道。 韩阅川点头,“看来,除了黑蛇,这个青藤也是秘密花园豢养的杀手。” “哎呀,虽然说这个人,神出鬼没,踪迹难寻,不过嘛……” 马缇京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卖关子。 韩阅川给了他一下。 “别卖关子,快说。” “嘿嘿。” 马缇京得意洋洋的笑着。 “我的‘地鼠’和‘天网’的配合下,在沪市抓取到了这个人的出现记录。按出现的频次和密度进行大数据的分析,我已经锁定了他的居住范围,我想我们只需要在这一块附近排查就行了。” 马缇京将地图上的位置圈了出来。 “东智集团?” 沈谈十分敏锐地发现了,在马缇京圈出的位置上,最中心的位置,是东智集团的大楼。 韩阅川盯着这个位置默默皱眉。 “这是个商区啊,按理说,杀手藏身,多半会选择人少,岗哨少的城中村,或者偏远的乡下,哪有人藏在闹市的。” “这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马缇京倒是没有想太多,“这个青藤既然是有名的杀手,自然就不能用常规的思考方式去揣测他的行为逻辑,指不定就在东智集团里面藏着呢。” 沈谈无奈,“老马,你这‘地鼠’到底靠不靠谱?” “那还用说?” 马缇京对自己的技术是保持十二分的信任。 “咱们都讲究靠技术靠大数据办案,这地鼠之前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呢。” “既然地鼠划出了大致范围,那就先按部就班往下查,多少是条线索。” 韩阅川将资料还给马缇京,“这个就交给你了,沈谈那边要是没啥事就先歇着。” 沈谈看了韩阅川一眼。 “那你呢?” “我得去见顾南山一面。” 沈谈不解。 “又见顾南山?” “嗯,他给我传信,有事要聊,正好,我也可以借机会问问他有关青藤的事情。” * 工作日正午,小舍面馆里每张桌子上都挤满了人。 送面的服务员和等位的食客只能侧着身体,才能从本就狭窄的过道里通过。 韩阅川对顾南山将会面的地点选在警队旁边的面馆这样的行为感到了一些不解。 特别是当他看到顾南山神色平静的拿起桌面上的筷子,端起碗大口地将混着麻油的鳝丝面送进嘴里的时候,韩阅川忽然就明白了,沈崇岳为什么说,自己干不了卧底这个活。 “不吃吗?” 顾南山见韩阅川看着自己不动,微微一蹙眉。 韩阅川乐呵了。 “你以前不是很自律吗?这种高油高糖大碳水和你不太符合啊。” 顾南山不为所动。 “偶尔放纵而已,人一辈子,也放纵不了几天。” 顾南山三两口就把碗里的面吃了个底朝天,甚至开打开了一瓶冰可乐。如果不是心里还装着事,韩阅川几乎都要以为,他真的是来和顾南山吃面的。 “邵里德想要动许风迎。” 韩阅川手一抖,将筷子插进了拌面上的荷包蛋。 顾南山微微仰头,像是无意似的看着面馆周围的环境。 “六年前,裴家之所以会被灭门,是因为他们手里掌握了五人组名单的具体信息。虽然现在,原来的五人组已经完全重组,不过那一次的名单里,有他们核心人物‘大哥’的真实身份的关键证据,所以,邵里德想要除掉许风迎。” 韩阅川皱眉。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想着要除掉?” 顾南山神色一动。 “这我不知道,没打听出来。” 第94章 再陷圈套 韩阅川北顾南山的敷衍冷到,一时间连碗里的面都忘记拌开了。 “面都快凉了。” 顾南山望着韩阅川僵硬的四肢,掏出纸巾抹了抹嘴,随后丢在了碗边上,韩阅川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忽然陷入了沉思。 “顾南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顾南山抬眉。 “你们?” 韩阅川眯着眼打量他。 “包括我这种对你不信任的,还有老沈这种对你信任的。” 顾南山眉头微微拧起。 “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指的不是这这个。” 顾南山还是一脸不解。 韩阅川叹气。 “算了,和我也没多大关系。” 顾南山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我会想尽快办法,确定那个大哥的身份,时间不等人,邵里德在最近会想办法让【秘密花园】重新上线,为了在各个群体中获得最大的震慑力,他一定会策划一个极其惹眼的方式。我猜,他或许不止找了我,可能还找了其他人对许风迎下手。” 韩阅川心里一紧。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保护她的,谢谢你。” “不客气,卧底应该做的。” 顾南山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自嘲。 “对了,这个你带着。” 韩阅川不动声色的将一颗糖果丢在了桌子的一角,顾南山用手掌按着放进手心。 “这是什么?” “老马的新玩意儿。吃下去以后,我们可以远程感知你的身体热量,一旦遇到危险,会紧急定位报警。” “怎么,怕我死了?” “别想多,保证卧底的安全是联络人不容拒绝的政治任务。” 顾南山轻笑一声,将韩阅川脸上的别扭看在眼里。 “黑科技就这么让我用了?不心疼?” 韩阅川瞥了他一眼。 “就当是临床试验吧,草莓味儿的,你应该喜欢。” 顾南山没有说什么,将糖果塞进嘴里后咽下,有些甜腻的余味侵入味蕾,让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下次能不能换个味道?” 韩阅川笑了,“行啊,不过,你还想有下次啊?” “当然。” 顾南山挑眉,“没有下次,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韩阅川没听出顾南山的话外之音。 “对了,我还要打听一个人。” 顾南山问道:“谁?” “你在邵里德身边,有听他提起过一个叫青藤的人吗?” “青藤?” 顾南山微微皱眉,思考了一会后缓缓摇了摇头。 “好像没有,这个人怎么了?” “我们调查了彭遂死亡前后出入你家的所有人,天网系统和地鼠,抓取到了‘青藤’的出现踪迹,这个人是流窜在缅越一带的杀手,上过通缉榜,我们怀疑他和邵里德关系不寻常。” 顾南山低头面露思忖。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五人组中最后一个名叫‘胖哥’的管理是负责技术的东南亚人,他常年居住在边境,不仅负责暗网搭建业务,还涉及那一带诈骗园区的人口生意,他手上应该有不少这一块的人脉。” “那,东智集团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就比如,邵里德偷偷带人关注过的地方?” 顾南山心中一动。 “你怀疑邵里德藏起了青藤?” “嗯。” 顾南山点点头。 “我会想办法了解的,如果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和顾南山的合作比韩阅川想象的要顺利不少。 这让他心里对顾南山的那层膈应消减了很多。 离开前,韩阅川碗里的拌面也吃了个七七八八。 “我是挺意外,你居然会选一个这样的店来和我见面。” 顾南山停下动作看他。 韩阅川继续道,“你不装逼的时候,其实没那么讨人厌。” 顾南山不带情绪地低头笑了笑。 “我该感到欣慰吗?” 韩阅川的语气挺坦诚。 “之前那些事情,我确实太故意针对你了,等任务结束,有机会的话,一起一喝一杯吧。” “算了吧。” 顾南山笑着耸耸肩。 “你和我不是一路人,做个普通同事挺好的。韩阅川,你挺容易相信一个人,这对一个出入黑白的警察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知道了,多谢前辈指点。” 韩阅川阴阳怪气的,显然没有把顾南山的话放在心上。 送走顾南山后,韩阅川的心就一直惴惴的。 这种奇怪的第六感让韩阅川坐立不安。 从奉金山的案子之后,许风迎的身份就已经彻底的暴露。然而除了上次她收到的那串铃铛外,秘密花园的人似乎就把她忘了,之后在没有任何的动作。 如今被顾南山这么一提,倒是让韩阅川紧张起来。 【秘密花园】的动作一直都很快。 就像顾南山说的那样,邵里德虽然安排了顾南山去杀人,可未必就没有安排其他人去。 顾南山的身份这么敏感,可见,邵里德并不怕他要对许风迎下手这件事情回被自己知道。 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韩阅川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他掏出手机电话了梁谦,要他找一队人,随便找个借口去东智集团调查。 随后,又给马缇京去了电话,让他立刻安排人去许风迎的住处。 忙活了一圈,他又把电话打到了许风迎手机上。 电话只响了一下就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的许风迎语气轻松,丝毫没有任何的异常。 “喂,阅川,怎么了?” “风迎,你人在哪?” “我在刘院长这儿,怎么了?” 刘院长? 韩阅川的心越发不安。 “你一个人吗?小七他们有没有陪你一起?” “小七回山里了,蒙蒙去外地办案子。怎么了?” 许风迎听出了韩阅川声音里的急切。 “没事。”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我好久没来看院长了,等会也过来看看她。” 电话那头,许风迎皱眉,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喝茶的刘院长,还有在院子外面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正好孩子们想吃第一食品的蝴蝶酥,你过来的时候路上带一点吧。” “好。” * 工作日的下午,人民路主干道上的人流还是络绎不绝,第一食品门口那条狭窄的小路两边乌泱泱地塞满了人。 韩阅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握着方向盘干瞪眼。 闹市区的熙熙攘攘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五颜六色的招牌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和烤好的蝴蝶酥一样,让韩阅川有些紧绷的神经一点点的放松了下来。 “放心吧阅川,我们的人已经到了刘院长这里了,目前这边一切正常。” “那就好。” 韩阅川抓紧方向盘的手缓缓松开,排队的队伍也终于往前挪动了一些。 停好车的韩阅川,款步走到售卖的地方,抓了四袋蝴蝶酥装好,随后扫码付款。 “哎!这小伙子咋了?” 韩阅川刚按下付款键,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自己身后,一个戴着帽子口罩,身材微胖的年轻人忽然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捂着心口抽搐起来。 攒动的人群猛地朝周围散了开来。 韩阅川抬起头,只见周围的人都面露惊恐,却又不知所措,他迅速放下手中的蝴蝶酥,冲到年轻人身旁。 “不用怕,只是癫痫发作!” 韩阅川蹲下身,大声喊道:“我是警察,麻烦大家散开点,保持空气流通!” 韩阅川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他轻轻按住年轻人抽搐的身体,将一块布塞进了他的口中。 没过多久,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韩阅川协助医护人员将年轻人抬上担架,刚打算转身离开,救护车上的人却拦住了他。 “警官,能麻烦你一起去一趟医院吗?” 韩阅川微微蹙眉,他转身往后面看了一眼,只见方才围观的群众已经慢慢松散开来,几乎没有人再关注这里。 左右,许风迎那里已经有人盯着了,跟一趟车好像也无妨。 韩阅川并没有多想。 他点点头,捡起地上的蝴蝶酥,刚准备抬脚上车,忽然他停住了。 警官? 脑海里的警钟忽然猛烈敲响。 那个戴着口罩医生打扮的人,眼中露出了冷漠又诡异光。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医生笑了。 仿佛一只正在捕猎的秃鹫,死死锁住了自己的诱物。 “好警觉啊,不愧是韩阅川。”医生的眼尾笑出了一片褶皱,“不过,你发现的还是太晚了。” 大臂上传来一阵酸麻。 那医生握住自己的位置上,一根涂抹了不明药物的针狠狠刺进了韩阅川的血肉里。 药物的作用来得极快。 医生话音未落,韩阅川就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连带着眼前,也一片模糊。 医生冲着车里的伙伴使了个眼色,两人抓住韩阅川左右胳膊,用力将他拖了上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一个目光落在韩阅川身上。 就这样,救护车毫无阻碍的开走,人民路上依然繁华如旧,仿佛韩阅川,从未出现过。 * 药物的力量太过强大,韩阅川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眼前一片漆黑。 身边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像混合了发霉的木头和腐烂的垃圾,令人作呕。 身下是冰冷且潮湿的泥土,手按上去能摸到柔软的青苔,偶尔有水滴从天花板上落下,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好家伙。 韩阅川试图活动一下身体,却发现手腕上被锁上了铁链。 环顾四周,除了角落里堆积的一些破旧杂物,再无其他。 什么鬼地方。 韩阅川撑着胳膊坐起,抬手敲了敲自己疼痛难忍的脑壳。 刚刚,他去第一食品买蝴蝶酥,然后遇到了一个癫痫患者,再然后……就被人绑到了这里。 韩阅川苦笑。 堂堂刑警队长竟然会落进这么简单的圈套里。 “吱嘎——”一声,小黑屋的门突然被打开,一道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一个身影缓缓走进,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待韩阅川适应了光线,他看清了来人。 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宅男大学生,身材瘦弱,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穿着宽松的格子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韩阅川微微眯眼,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一阵熟悉的疯狂和变态。 不等韩阅川开口。 男孩猛地冲过来,一把揪住韩阅川的衣领。 韩阅川反应不及,只觉一阵剧痛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一把刀子,准确无误的刺入了他的肩胛骨。 “疼吗?” 男孩的声音充满了扭曲的兴奋。 韩阅川根本来不及回应。 下一秒,刀子快速被拔出,再次扎向韩阅川的大腿。 “唔——” 接连不断的攻击让韩阅川意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本能的想要挣扎躲避,却因铁链的束缚无能为力。 刀子刺入大腿的那一刻,韩阅川感觉整条腿都像被烈火灼烧一般,疼痛顺着神经迅速蔓延至全身。 男孩的眼神太过冷漠,冷漠到,自己仿佛只是案板上的一条鱼。 可他眼神里露出的嗜血和快意,去让韩阅川抓住了一丝生机。 他咬紧牙关,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是青藤?” 男孩眼里露出一丝惊讶,用力将刀子往前推了推。 “你怎么知道?” 韩阅川忍着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挑衅般的笑容。 “邵里德身边的大名鼎鼎的人物,谁不知道?” “哦?” 青藤的表情果然来了兴趣。 他快速的将刀子抽离,将带着温热血液的刀锋在韩阅川的脸颊上来回蹭了蹭。 他毫不客气的在韩阅川的脸上窥探着。 “韩阅川,你在套我的话吗?” 韩阅川咧嘴一笑。 下一秒,青藤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脸颊骨生疼,韩阅川的笑容却没有退。 青藤话不多,每一句话却都透着凉意。 他紧盯着韩阅川的眼睛,手上的力气不断的加重。 他讨厌笑容。 特别是警察的笑容。 那些笑容上咧着的嘴就像是小丑皇的鬼脸,表面是和颜悦色,内里却肮脏不堪。 谁知道笑容后面,藏着什么龌龊不堪心思? 所以,青藤喜欢看着人在他面前哭,至少哭泣的背后体现的是畏惧和胆怯。 “不许再笑了。” 药物,失血,窒息。 此刻韩阅川十分不好,他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管在**,眼球有种爆裂一样的疼。 “青藤,你不敢杀我吧。” 韩阅川的窒息感越发强烈,疼痛让他额头上的冷汗止不住的流,可他依旧用淡然的目光看着对方,像是玩全感受不到身上的痛苦。 盯着他涨红的脸,青藤的目光越发的冷冽。 韩阅川在挑衅自己。 终于,桎梏住自己喉咙的手指一点点放松,对方的手缓缓垂了下来,眼中的失控也渐渐冷却。 小黑屋里再次陷入黑暗,韩阅川的伤口不断淌着血,每一滴血的流失都让他感到身体愈发虚弱。 第95章 盛大宴席 许风迎在街道上韩阅川电话后就隐隐有感觉到不对劲。 韩阅川这个人藏不住事。 他语气中的急切和三缄其口的态度,基本能让她判断出来,或许是有人盯上了自己,而韩阅川怕她轻举妄动,才故做轻松,说什么要来看刘院长。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小时后,警方的大部队便到了孤儿院。 里里外外的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带队的队长才给韩阅川打了个报平安的电话。 “放心吧,一切都正常。” “那就好。”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正常到韩阅川突如其来的警觉,都让许风迎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她也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直到天快黑,许风迎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好了要来,怎么人没来呢? 问过过来的便衣警察,许风迎才知道,韩阅川是特地嘱咐了,要先他们保护好许风迎。 韩阅川不会无缘无故多此一举。 许风迎确认,一定是出事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联系沈谈,可沈谈接到她的电话却有些不以为意。 “喂,沈处长,今天下午韩阅川有在队里吗?” “老韩?没有啊,他不是去见顾南山了吗?” “见顾南山?” 许风迎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中午吧,他早上和我们分开后就说有事情要去见顾南山。” 许风迎忽然沉默了下去。 沈谈不明白许风迎怎么忽然要问这个,“出什么事了吗?” “下午,韩阅川电话找过我,看上去好像很着急。我说我在刘院长这里,然后他就让我在这等他,可是现在天都快黑了,他还没过来。” “他经常这样。” 沈谈不以为然,“说不定是忙别的去了,也可能是忘了。” “不,绝对不是忘了。” 许风迎十分笃定的回答,“他电话里虽然没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不过,在他来之前,他派了一队便衣来刘院长这里说要保护我们。我本来还在奇怪他怎么突然这么警惕,你说他见了顾南山我才知道,他一定是从顾南山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所以才急匆匆要来见我,这样的情况,他怎么可能会突然不来呢。” 内心的忐忑一点点爬上心头。 许风迎沉声道:“沈谈,我怀疑韩阅川出事了。” “出事?” 沈谈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不会吧,老韩身手不差,谁能这么不动声色的就对他下手?” 许风迎蹙眉。 “秘密花园那些人之前对我和老马动手的时候,难道是大张旗鼓了?最近你们的动作这么多,难保他们狗急跳墙。沈谈,宁可多做一步,也比亡羊补牢要好。” 沈谈似乎被说服了。 “好,那我这就找老马定位他的手机。” 许风迎挂了电话后,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便衣警察来之后,韩阅川还和他们通过电话,那个时候,他应该是没有出事的。 距离那个时候,韩阅川失联差不多四个小时。 许风迎眼神一动,立刻掏出手机电话给小桃。 “小桃,有个急事,你韩阅川韩大哥可能被秘密花园的人盯上了,从现在开始,你用我们之前注册过的用户账户登录秘密花园,开始不间断监控,一旦发现他们的内容有更新,就立马通知我。” “韩大哥?” 小桃一愣,“他出什么事了?”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反正,先盯着吧。” “好。” 许风迎暂时判断不出,对方到底是什么目的。 不过韩阅川这个时候失联,必然是和秘密花园有关。 李佩的死亡直播,在灰色地带掀起了一阵漂亮的浪潮。 许风迎自然知道,那些人脑子里现在在打什么主意。 血腥,猎奇,暴力。 所有无法登上大雅之堂的内容,都会在【秘密花园】这个平台上以最平价的方式掏出售卖。 韩阅川如果真的落在了对方的手里,那等待他的,或许会是比六年前,裴家更恐怖的灾难。 正不安时,沈谈的电话来了。 “风迎,你猜的没错,韩阅川确实出事了。下午的时候在人民路食品店门口,他上了一辆救护车,我们查了这辆车的车牌信息,是假的。” “救护车?” 许风迎摸不着头脑。 沈谈的语气有些凝重。 “那家伙,应该是中了人家的圈套。” 蠢蛋。 许风迎在心里暗骂韩阅川老好人,可事已至此,她现在想骂都找不到人。 一时间,她的无名火突然窜了起来。 “天天愁这个,怕那个,结果他到好,自己让人绑走了。你们警队连头都让人剃了,难道还忍得下去?” 沈谈被许风迎怼的说不上话。 “风迎,老韩突然被人带走,对方一定不怀好意,我们得尽快找到他。” “这不是废话吗?” 许风迎气急,可想到电话那头,是个软绵绵的法医,又觉得自己这泡气发也发的很没道理。 “你们警队,现在连个做主的人都没了吗?连支队长都让人绑走了,让你一个法医出来坐镇。” “风迎……” “今天如果不是我,你们是不是到现在都没发现韩阅川不见了?沈谈,我真搞不懂,你们一天天都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们的行事风格永远都这么脱离不了形式主义?” “风迎,你冲我发脾气没用,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人。” “不用你说。” 许风迎觉得自己就是在对牛弹琴。 “你们管事的呢?现在距离出事只有几个小时,现在开始地毯式搜索,或许还来得及。” “不能盲目的搜,人民路一带是闹事,更何况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说不定,人早就被转移了。” “那你们就慢慢墨迹吧,等派人,韩阅川都该被人剁碎包饺子了。” 习惯了支队的处世态度,许风迎就已经懒得多搭理。 挂掉沈谈的电话后,她就从手机里挑出顾南山的电话打了个过去,然而对面却没有接。 许风迎很烦躁。 【秘密花园】要动她她知道,可为什么还要绑走韩阅川? 不对。 许风迎摇了摇头。 韩阅川得到的消息是有人要对自己下手,可自己这里却太平大很,反而是韩阅川被人绑走了。 难道对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韩阅川? 许风迎的心忽然有些乱了。 她伸手用力砸了一下墙,也就是在此时,刘院长走上去按住了她的手。 冷不丁被人抓住自己暴跳如雷的模样,许风迎有些尴尬。 “院长,对不起啊,我发脾气不是冲你。” 刘院长温和的笑了笑,伸手在她刚刚砸到墙面的掌心揉了揉。 “你是担心阅川,我知道。可是他们警队办事有自己的规矩,况且阅川不回消息也是常有的事情,沈家那小子一时没有意识到也情有可原。” 许风迎知道刘院长是听到了自己刚刚和沈谈的对话,忍不住又补充道:“院长,我是真的不能理解。” “很多事情,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特别是当很多人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事情怎么去推进就不是你能掌控的了。” 刘院长拍了拍许风迎的手背,“阅川不是孩子,我相信遇到事情他会自救,他心里有数。沈家小子是他最好的朋友和搭档,你要相信,他和你一样着急,一样想要找到阅川,这个时候,你们不能分你我,得把力气往一处使。” 许风迎一直都把刘院长,当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老年人。 虽然他们经常把这个院子当成开会的地方,但是他们在做的事情,也从来没让刘院长知道一点。 可刘院长此时的态度却让许风迎很意外。 许风迎心里的急躁似乎一下子平复了下去。 她有些怔怔的看着前面发呆。 “院长,不知道是不是我变了,以前,我好像没有这么容易急躁。如果刚刚我早一点发现异常,韩阅川是不是就不会……” “不要去假设,人无完人。”刘院长笑着叹气,“意外来之前,谁知道会有意外呢。” 是啊。 谁知道会有意外呢。 许风迎情绪有些低落的坐在了台阶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沉寂的电话响起。 电话那头,传来了小桃急切的声音。 “风迎姐!真的出事了,【秘密花园】突然空降了一个直播,内容是虐杀警察!风迎姐,他们要杀韩大哥!” * 东智集团的顶楼一直都很神秘。 除了那让人觉得奇怪的权限设定,高耸入云的层高,就莫名给人一种仰视的错觉。 顾南山从来没有来过。 这种云端间的东西与他这样从底层走上来的人,有些格格不入。 哪怕是到现在,顾南山依旧有一种不配的感。 无论是正派还是反派。 顾南山都感觉到了一丝不适应。 相比之下,邵里德要从容很多。 作为东智集团目前都董事长,他每天几乎都要生活在别人的瞩目礼下。 生活被他演绎成了一个舞台,所以当他跨进这个,只要站着,就能凝视所有人的顶层平台,他只感觉到了自然,和随意。 “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我们五人组第一次聚会,自然要选择一个安全又稳妥的地方。” 邵里德带着顾南山上楼的时候,说的话让顾南山有些奇怪。 “我还没有对许风迎下手。” “嗯?什么意思?” 邵里德扭头看了他一眼。 顾南山耸耸肩。 “大哥信我了?” 邵里德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要你动手,不过都是表面的程序而已,今天是大事,一切都能大事完成了再说。南山,如果大哥不相信你,那根本就不会让你参与花园的这次直播。” 顾南山不动声色的捏了捏手指。 “直播?” “是啊。” 邵里德的笑意很深。 “你加入到现在,除了上次格致酒吧的线下活动外,应该还没有进过我们的直播间吧。” 邵里德伸手勾着顾南山的肩膀,“这次花园重新上线,我们可是做足了准备,就等着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给所有的用户,一个惊艳的亮相。” 顾南山眼神一闪。 “花园重新上线?” 邵里德抿嘴一笑。 “是啊。” 顾南山的心顿时狂跳。 邵里德眼睛像锁定猎物的鹰一样,死死盯住了他。 “怎么了?很意外吗,郭诚和老五已经准备了很久了,一直拖到现在,是因为没有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契机。” 邵里德的目光偏移,将口袋里的手掏出举到顾南山脖子处的位置,那圆润的红宝石,刚刚好抵住了顾南山柔软的脖颈。 “今天,大哥和其他人都在,也算是我们新五人组,正式成立。。” 顾南山感觉到了邵里德眼里的试探。 “太突然了。” 他十分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将自己的领口拉一拉开,“怎么之前,不提前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这可不能提前啊。” 邵里德笑意很深,原本落在脖颈的手慢慢下移,滑到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万一你把这个消息传回了支队,那我们可招架不住。” 顾南山故意讲这话当成玩笑。 “可以吗?那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哈哈。” 邵里德机械的笑了两声,“开玩笑而已,别当真。跟我来吧,他们应该都快要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进入顶层的大玻璃门前,邵里德脱下了外套,衣服,摘下了身上的全部配饰。 “顶层是我们新的大本营。” 邵里德一边脱,一边和顾南山解释。 “我建这个安全屋时,做了信号的全部隔绝,如果带着非屋内的金属进去,就会响起警报。” 邵里德将一旁的储存筐拉开。 “你也都脱下来吧,放心,里面绝对安全。” 顾南山点点头,毫无异议地将身上的东西都卸了下来。 很快,有个秘书从身后过来,将邵里德和顾南山的东西拿走了。 顾南山盯着那人的背影微微眯眼。 “消毒。” 邵里德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吧,大哥在等着我们呢。” 玻璃大门缓缓打开。 那种机械的声音,带有一种冰冷的窒息感,在一瞬间掐住了顾南山的脖子。 穿过大约三道玻璃门,他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屋子里。 右手边,是一个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可以俯瞰沪市整座城市的盛景。 左手边则是一排书架和几个沙发,沙发上,此刻坐着一个正在打游戏的胖子,另一头,则是郭诚。 坐在沙发上首的是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 他穿这一身笔挺的西装,样貌板正,看上去非常像是那种在政界活动了很久的人。 此刻,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你好啊,顾南山。” 顾南山也冲着他笑。 “您好,请问,您就是大哥吗?” “大哥”笑得很是慈祥。 “是,我就是大哥,秘密花园的实际负责人。” “行了,人都到齐了。” 邵里德笑着拍了拍手。 “那么,就开始我们的欢迎仪式吧!【秘密花园】,即将回归——” 邵里德挥手,示意众人抬头看向眼前的巨大投屏。 屏幕上,是【秘密花园】的网页直播间,此时直播已经正式开启。 画面上,一个肮脏漆黑的黑屋里,一个男人正被铁链锁在墙角。 他的身上在汩汩流血,脸色惨白,看上去毫无斗志。 顾南山的目光在触及屏幕的一瞬间骤然缩紧。 那种如坠冰窖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了全身。 邵里德笑声就在此时同步传来。 “怎么样啊,顾老板?我们这个欢迎礼物,你可还满意?” 第96章 发觉异常 韩阅川曾经设想过很多,自己如果代替顾南山成为卧底,会遭遇什么样的被动情形。 他师傅和他说过,做警察和做卧底是两码事。 刚正不阿宁折不弯对警方来说是夸赞,可落在卧底头上就是蠢。 人在被动条件下,膝盖软不软,完全没有命硬不硬重要。 此刻,眼前的这个青藤满眼杀意,很显然,他是那种典型的反社会人格,且带有一定程度的施虐癖好。 韩阅川觉得自己快被他捅成筛子了。 可偏偏,对方就是不放过自己,在连续不断的捅刀后,韩阅川终于不负众望晕厥了一段时间,但很快,他就被一盆冷水唤醒了。 奇怪的是,再醒来,他忽然感觉不到那么疼了。 “我给你注射了吗啡。” 青藤举着一支针筒,“止止疼,说不定,你还能撑到你的队友来救你呢。” 队友? 韩阅川微微眯眼,望着青藤。 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让青藤觉得有些愤怒。 “你不害怕吗?” 韩阅川虚弱的抬头,反问他。 “我为什么要害怕?” “你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韩阅川笑了。 “很可能,不是一定?看来,我还有机会活下来啊。” 青藤一愣,似乎被说中了什么似得,顿时暴怒上前,揪住了韩阅川的头发。 “你在挑衅我吗?” 韩阅川面不改色。 “彭遂是你杀的吗?” 青藤瞪着眼,原本正常的五官因为突如其来的情绪扭曲成了可怕的样子。 “是又怎么样?他该死!” “你为什么要杀他?” 韩阅川像是感觉不到痛,他的脸,嘴唇,因为失血已经变得格外的苍白,额头的冷汗挂在脸颊上,像是一个大病缠身的病人。 青藤对他的提问感觉到了不耐烦。 “看他不顺眼,我就杀了。” “你常年活跃在边境,彭遂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沪市人,案发前,你们毫无接触,你没有杀他的理由。” 韩阅川的喋喋不休让青藤觉得格外的聒噪。 他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小刀。 “你的话真的太多了。” 韩阅川面无表情,只是原本深邃的目光在触及到青藤伸出的刀尖时变得更加深邃。 “这把刀,产自瑞士,是某个小众品牌的配货。看来你收入不错,竟然还会使用这么好的东西做你的武器。” 青藤掐住了韩阅川的脸颊,在尖刀抵住舌根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感觉到舌尖的凉意一点点褪去。 韩阅川手腕微微使力,目光和凑到自己鼻尖处的那双眼睛认真对视。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这把刀是谁给你的。” 青藤的眼里露出一抹慌乱。 就在他注意力涣散的那一秒钟,韩阅川瞬间用牙咬住了那刀尖,一把将武器从对方的手里夺了过来。 青藤万万没想到韩阅川能逃脱锁链的桎梏。 不等他反应,韩阅川的脚已经用力踹向了他的的身体,尖刀一转,擦着他的咽喉划过,随后稳稳切在了他的手腕筋上。 韩阅川下手丝毫不客气。 青藤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手腕上传来疼痛,后脑勺就传来重重的的一击。 他瞪着眼,望着韩阅川扶着墙一点点蹲下,随后也失去了意识。 …… 疼。 太他妈疼了。 方才因为吗啡的作用让他一时间感觉不到太大的痛意,这才让韩阅川获得了反击的力气,然而或许是用力太猛,眼下吗啡似乎有些压制不住他浑身上下的痛觉。 那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是刑罚似的无孔不入,不断侵蚀着他的神经。 顾南山诚不欺我。 他蹲在地上足足缓了好几分钟,脑子里都是几个小时前,顾南山那小子对自己说的话。 烂好人果然做不得,自己果然还是因为心软自食恶果。 如果今天下午他没有送那个发病的年轻人上救护车,那或许就不会落入他们的圈套里。 可是,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 韩阅川缓了一会,这才一点点起身,走到了青藤身边,在他的口袋里摸来摸去。 他现在的目标是活着。 身上那几个窟窿还在源源不断的滴血。 如果不是自己习惯性藏在裤腿里的铁签给了他解开铁锁的机会,只怕自己今天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韩阅川努力在青藤身上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串钥匙和一管止痛药。 看到这些的韩阅川,又没忍住在那孙子脸上踹了一脚。 这是蓄谋已久的要弄自己啊。 连止痛药都备的多的像是不要钱似的。 韩阅川按着膝盖缓缓起身。 或许是他们太过自信了,把他绑过来,却没有搜他的身,连身上的配枪都还在。 这个房间是一个大楼的烂尾楼。 虽然现在天黑了,但是走到边缘,还是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真他妈的能折腾老子。” 韩阅川算是明白了这些杀手的形式风格。 讲究的是一个快准狠,把自己拉到荒郊野岭,竟然连一个同伙都没有配备。 三楼的高度说高也不高。 只是现在他的胳膊使不上劲,要跳下去,还是要费一番功夫。 烂尾楼的不远处停着一辆车。 连爬带滚完全不顾形象的韩阅川,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车的驾驶室。 青藤身上的钥匙,果然就是这辆车的。 等做进车内发动汽车,韩阅川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有没有点太顺利了。 这个念头在韩阅川心里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并没有那种奇怪的自虐情绪。 能顺利逃出来是好事,不能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韩阅川忍着疼,摸出手机想要和队里联系。 可手机不知道是打斗过程中弄坏了,还是时间久了没电了,韩阅川尝试了几次开机都没用成功,也只能将它丢在了一边。 开了不知道多久,韩阅川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已经让人觉得麻木了。 他渐渐开始握不住方向盘,细汗在掌心肆虐。 在模糊的视线中,某个银白色的光点忽然在前方不远处诡异闪烁。 韩阅川下意识往左打方向,可双手却仿佛陷在沥青里,因为严重的失血,他的肌肉纤维在过度疲劳中罢工。 那白色的光点越发扩大,当靠近到韩阅川终于看清了,那光点是一辆超速驶来的车时,他已经来不及闪避了。 金属的撕裂声比撞击感来的更快。 车身与前方光点相撞的一瞬间,韩阅川如同被甩脱的流星锤,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狠狠摔出驾驶座。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让他的眼神顿时失焦。 思绪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疼痛已经从灵魂里分离,连带着一切声音都像是来自外太空一般虚无。 韩阅川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他的四肢连带着身体,都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一阵强烈的麻意。 柴油从破裂的邮箱汩汩涌出,在深夜沉重的武器里蒸腾起淡色的烟气。 “嘟嘟,嘟嘟——” 韩阅川耳边传来一阵阵的鸣笛。 那熟悉的虫鸣像包裹住他的听觉一般,让他头痛欲裂。 黏腻的鲜血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挤出,混着泥土,汽油,将他所有的意志力击溃。 “咔哒,咔哒,咔哒——” 清脆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韩阅川的睫毛被凝固的血痂粘连,他试图聚焦视线,却只看到眼前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双皮鞋,就这样踩着地上的残骸缓缓走到了韩阅川的面前。 “果然是个自作聪明的笨蛋。” 那人的语气充满不屑。 韩阅川看清了他的脸。 几天前,这个人曾和他平和交谈。 如今,他却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高高在上的用鄙夷的目光,瞅着韩阅川。 是邵里德。 “是,你。” 韩阅川从唇齿间蹦出了字不成句的话。 邵里德的鞋尖碾碎了地上带血的铁皮,流利的声线裹着刺鼻的香水余韵票了下来,“善良有余却智慧不足的刑警队长,被恶毒的犯罪团伙绑架,靠着自己的机智英勇从嫌疑人的手中逃脱。” 他慢条斯理的语气,让韩阅川本就**的情绪越发的无法抑制。 “多么好看的一出真人动作电影。” 邵里德瞅了他一眼,“韩队长,作为男一号,你真的是辛苦了。” 韩阅川已经差不多猜到了。 从绑架开始到成功出逃,这是秘密花园惯有虐杀套路。 可是他们这次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给予希望,又将希望彻底击碎,这或许是给警队最大的攻击,和赤裸裸的挑衅。 韩阅川此时的内心很焦灼。 顾南山说过,自己的善良会成为和嫌疑人斗争时最大的弱点。 可韩阅川吃一堑从来不会长一智。 造成如今这个局面,似乎是罪有应得。 韩阅川眼里的愤怒逐渐被自责代替。 也不知道,自己被绑走的消息支队有没有人知道。 对,自己之前有联系过许风迎,那她会察觉到自己出事了吗? 韩阅川在心里苦笑。 原来,自己也没有自己预测的那样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身体的伤势会让人的意志力变得薄弱。 此刻他有些恍惚。 那种求生的本能,让他对活下去,产生了执念。 邵里德望着他眼神的黯淡,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深。 他将自己胸口一朵漂亮的胸花调整了一下位置。 让花朵中心,那血红的花蕊正对着韩阅川的眼睛。 “韩队长,后悔吗?就是因为你的单纯无知,害了自己,还丢了你们警察的脸面。” 他缓缓蹲了下去,用手指抵着鼻子,似乎是不希望刺鼻的血腥味太过直接的闯进他的嗅觉。 可他的眼神,却格外兴奋地在韩阅川遍及全身的伤口上上下扫视,仿佛在欣赏一个艺术品。 “死里逃生的感觉,如何?” 韩阅川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你坐上这辆车的时候应该很高兴,觉得不仅逃脱了魔掌,还处理了青藤。你应该暗自得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邵里德的话撕开了韩阅川内心隐秘处的一点小心思。 然而这样的小心思此刻撕开,却是撕开一层遮羞布。 韩阅川仰起头,很想说些什么,然而车祸和外伤带来的伤痛让他此刻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从你上救护车开始,你的一切行动我们都预料到了,你伪装出来的镇定,宁死不屈的勇气,面对死亡时的坦然……” 韩阅川艰难的抬起眼皮,瞪着眼前的这个人。 “警察真好啊,像是一个完美的伟光正宣传片。” 邵里德兴奋的低头,望着韩阅川。 “其实人啊,都是有虚荣心的,可是虚荣成你这样,那就不太好了。” 韩阅川此时很想大叫,然而他根本动不了,只能僵硬的仰着头瞪着他。 “能把一个刑侦队长耍的团团转,真不知道该说是我们这些嫌疑人手段太高明,还是你们这些管理者太平庸。” 邵里德站了起来,起身走到了韩阅川的身侧。 他抬脚踩在了他的肩头,将皮鞋的鞋尖用力的拧进去。 刺痛还是刺激到了韩阅川的神经。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可血肉的挤压太痛,人实在无法控制人的本能。 “啊——” 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邵里德露出一抹浅笑。 “韩队长,生气了?” 邵里德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别急啊。”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抬起韩阅川的脸颊,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这只是前菜,主菜还没上呢。” 邵里德快速的松开脚,看着韩阅川挑眉。 “喜欢吃扣肉吗?” 韩阅川不明白他话的意思。 邵里德很满意韩阅川眼里露出的不解。 他板下脸,伸手抓起了韩阅的脖颈后的衣服,像拖一只动物一样,将韩阅川提到半空,随后让他耷拉在自己的身后,拖着他往前走。 韩阅川没有力气反抗。 他的身体拖过那大片的残骸碎片时,默默的握住了其中一块尖角,用力将他放在手心。 此刻,邵里德手腕和喉咙,只距离他不到半米。 如果可以,韩阅川觉得自己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他并没有注意邵里德为什么要将他从原本的地方拖到事故车辆的后面。 “看看吧,看看愚蠢的你,都因为自己的自作聪明,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 韩阅川被邵里德再次丢在地上。 他缓缓抬头,看到了事故车辆的后端,拖拽了一根长长的铁线。 铁线的另一端绑着一个人的手腕。 因为拖拽,手腕已经被铁丝嵌入肉里,刮下一层皮肉。 森森白骨血淋淋倔强牢固的挂在切口上,沾染的着血迹和泥土。 他的身下是一条拖行过后的长长血印,宛如死神的阴影,猩红,灼热地刺激着韩阅川的视线。 是顾南山。 第1章 空尸(空尸案篇) 你愿意花二十块体验一次犯罪的感觉吗? 在这里,我们崇拜暴力、歌颂邪恶、赞扬贪婪。 来吧,鼓起勇气打开属于你自己的房间。 ——大胆释放你的残忍吧! 【点击进入网站】 【密码正确】 【欢迎会员yue0746进入房间。】 …… 女人躺在酒店雪白的床单上。 她极其痛苦,浑身战栗。 身上不计其数的伤口不断渗血,苍白的脸颊和额头上时不时冒出冷汗。 她对面的男人平静的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搅动血肉。 一切都这么顺理成章。 女人眼里有错愕,有恐惧,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当她目光下移,看到自己破败的身躯的那一刻,双眼所有的光芒都随着血肉模糊地狼藉黯淡下去。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腹部的巨大伤口被男人的手撕裂,血肉浮出,像魔鬼的大口腥臭难闻。 细长温热的东西在下一秒缠上来她的脖子,被扼住咽喉带来的窒息让她挣扎在死亡的边缘。 她像一只困拘牢笼的小狗。 ——扑腾、喘息、惊惧。 最后死亡。 男人看着一动不动的女人,将“细绳”从她脖间取下丢进了黑色塑料袋。 他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指尖的血迹,又将纸团丢在女人腹部破败的伤口上。 …… 痛苦和挣扎在某些情况下是被讴歌的。 普罗米修斯奉献了自己的肉体。 暴力被艺术诗化成美学,身心的伤害都变成了宏大叙事的赞歌。 离开房间前,男人悄然无声地回头欣赏房间里的杰作。 雪白的天花板上一个标志性的印记缓缓呈现而出。 浓重的铁锈味似乎要从画面里冲出来。 它像是某种魔鬼的印记,死死的烙在了女人的身上。 “——欢迎光临,秘密花园的x号房。” * “今早五点,酒店客房服务员刘姐报案称发现3601号房间门口的地毯有血液渗出,当地派出所进入后发现了这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女尸。” “掏空内脏?” 盛心度假集团a栋3601内,正在上楼的支队长韩阅川在听到颜开乐复述的关键词时一下子就顿住了脚步,原本轻松的表情严肃起来。 “什么情况?” “有些血腥,具体的您上去看了就知道。”颜开乐继续道,“沈处今天刚好轮值,已经在楼上验尸了。” 听到沈谈的名字,韩阅川太阳穴一疼。 拍了拍自己宿醉未醒的脸,韩阅川努力集中精神。 “怎么发现的尸体?” 颜开乐点点头,一边说一边跟上韩阅川的步伐。 她抱着笔记本望着上面标注的红字,“根据前台登记信息已经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姜思婷,龙腾夜总会的服务员,办理入住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左右。” …… “死者女,年龄在二十三岁左右,腹部有一处大型切口,内部肌肉胸骨等大规模暴露,虽然部分区域已经腐败甚至出现白骨化,但综合天气,尸体破坏等原因,预计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 正在现场验尸的沈谈说一半忽然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影。 凌乱的头发和脸上突兀的创可贴让他浑身上下都溢出一种廉价感。 “……死者身体外部有多处闭合型损伤及钝器伤。” 沈谈轻轻扫了一眼门口的韩阅川,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尸体上。 “表皮外翻,有明显的炎症,伤口深浅不一,且造成切口的钝器不尽相同,死前应该受到过严重的虐待。” 白色手套抚过略显僵硬的女尸颈部表皮。 沈谈沉默了一瞬,“脖颈勒痕处有大量淤青,颈椎骨断裂,手指肌肉成蜷曲状,死因应该是窒息……” 沈谈的目光下移,当注意到腹部切口时又改了口。 “或失血。” 作为重案组最年轻的法医主任,沈谈只需要提供查验思路。在进行完初步勘查后,后续的工作会有他的学生接替完成。 沈谈起身站到一边,摘下手套喷上护理液,不咸不淡朝着韩阅川的方向刺了一句。 “幸好今天轮值的法医是我,换个年轻的过来,只怕还不一定禁得住这个场面。” 韩阅川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语气的尖酸。 他正神色凝重的盯着眼前的女尸。 在目光触及到女尸眼神的瞬间,他莫名有点儿怵。 残忍并不足以让阅案无数的他感到恐惧。 只是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久违的无力感和愧疚感袭上心头。 雪白的床单上,女尸双眼突出,嘴巴微张。 整张脸因为失血露出一种极其惨淡的白色,脖子下暴露出来的皮肤上遍布密集的伤痕。 她的身体被扭曲成一种古怪的姿势。 两腿被掰的很开,足尖被拗成一个弓形,腋下,大腿都被割了很多刀,让她的四肢都从躯干上断裂,呈现极其无力的摊开状。 腹部也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宛如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血液则遍布床单,地板,沙发,甚至墙面。 出了满屋的血迹外,地板上还有几处辨别不出部位的碎块,看着像是肉,又像是什么别的组织。 炎热的天气里,尸体暴露在空气中只需一个艳阳天的时间就有可能腐败生虫。 想到这,韩阅川一阵反胃,紧接就觉得耳朵奇痒无比,像是有只母虫在里头疯狂撕咬,挣扎到翅膀断裂。 “你怎么回事。” 韩阅川回过神,这才注意到沈谈眼神的诧异。 对方抱着胳膊绕到他正前方,盯着他的脸足足看了好几秒,“别告诉我就这场面能把你吓到?” 韩阅川的沉默异常古怪。 “沈谈,这个凶手和六年前丽城灭门案比,哪个更残忍?” 沈谈还是淡淡的。 “都是无常鬼,你管他是黑还是白?” 下一秒,韩阅川的脸色恢复如常。 “有道理。” “废话别这么多,你到底行不行?” 沈谈上前一步抬起他的脸,“你现在的脸,倒是真挺像白无常的。” 韩阅川的脸色确实算不上好。 一双眼睛无精打采,脚下有气无力,言语间都散发着疲惫。 “昨晚聚餐的酒还没醒。” 韩阅川抬手将沈谈推开,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上去清明一些。 “——陈姐组的局,总不能推脱吧?” “你最好是。” 第2章 空尸(2) 沈谈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酸的,让韩阅川忍不住对着他的后背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沈谈这个人,韩阅川不喜欢。 他长得丰神俊朗,相貌堂堂。 心思却比豫园里九曲桥还要细腻多姿。 精心呵护的暖棚牡丹开的越茂盛,就显得野路子出身的韩阅川越发不着四六。 沈谈人生前三十二年的功勋和成就是来源于沈家一族祖祖辈辈积累的人脉和见识堆砌出来的一个完美艺术品。 相比之下,韩阅川磕磕绊绊走到现在,全凭自己一身不要命的牛劲儿。 在这个常人进来都得想尽办法的重案组。 他和沈谈像两股强行汇聚在一个池子里的水源,虽然共存却永不相融。 “凌晨五点不是客房服务的时间。” 韩阅川拧眉看向颜开乐,“服务员是怎么发现的?” “客房服务员交代当时是隔壁房间要了两瓶水,她走到门口闻到了血腥味,所以才发现了不对。” 韩阅川一边点头,一边上下左右扫视。 天花板上喷溅的鲜血边缘清晰,血液浓稠。 就这样左一道右一道,十分具有仪式感地在房间的天花板上留下了一个叉号。 韩阅川盯着天花板上那个颇具艺术感的叉号看了半天。 “你刚刚说,死者死于窒息或失血。” 沈谈注意到韩阅川扭过的头,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搭话。 “嗯。” “凶器呢?” “在洗手间发现了一把匕首,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韩阅抬眉一脸困惑,“你说死者颈部有淤青,且颈骨断裂,这说明对方是用绳子,布条一类的东西将人勒死之后再开膛破肚。可他既然连匕首都没有带走,那他为什么非要销毁另一个凶器?” 沈谈被问住,瞬间愣在原地。 半晌后他才回过神瞪了韩阅川一眼。 “你破案还是我破案?你问我?” 韩阅川嘿嘿一笑。 “这不是看沈处长在这儿站着闲得慌,怕你寂寞就和你互动两句。免得到时候又有人和陈姐告状说咱俩关系不好影响团队和谐。” 沈谈见他一脸贱嗖嗖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骂他。 他臭着脸瞪了韩阅川一眼。 “现在说死者是被勒死的还言之过早,尸体破坏程度很严重,目前可以确定的有效信息不多,具体的还得等详细报告。” 沈谈谨慎。 说好听点是严谨,说不好听,就是死板。 韩阅川看不惯这种官僚家庭矫枉过正的板正,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性格更适合端技术这碗饭。 屋内和客厅的地上都散落着一些女子的衣物——黑丝,高跟鞋,还有散发着浓烈香水气味的吊带裙。 沈谈走上前抓起凳子上的皮包左右翻看了一番。 “是爱马仕去年的款,还算新,市场价不超过十二万,虽然算不上特别昂贵,但是就死者身份看,这个包应该不像是她的收入水平能买的。” “普通的服务员,也不会独自一个人住这个度假村。” 韩阅川将包丢到颜开乐手里,“说说看,有什么想法?” 被提问的颜开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就当是这个月的小考。” 韩阅川笑着努努嘴,“作为你领导的领导,我有权利给你的实习打分。” 沈谈瞥他一眼。 “这是我的实习生。” “我知道啊。” 韩阅川嘴一咧,“可按职级,我是你领导。” 趁沈谈哑口无言之际,韩阅川蹬鼻子上脸冲颜开乐挑挑眉。 “大胆说,我知道你在学校的成绩好,初步判断不是问题,别怕说错,说说看——” 得到鼓励后的颜开乐这菜放松下来。 她先是盯着手里的衣服瞅了瞅,又思索了一会,随后才笃定地回答。 “衣服很干净,很新,按沈处刚才的说法,这个丝袜和外套应该也价值不菲。死者姜思婷只是一个服务员,按理来说并不能负担的起这样的消费。所以,这些东西应该是别人送的,且赠送的频率很高。” 抬起头环视一圈后,颜开乐又分析道:“这个房间虽然看着混乱,但凶手显然是有打扫过的,我们除了在门口的位置提取到半枚脚印外,屋内屋外都没有发现其他痕迹。屋子里血迹虽多,但大多数都呈挥洒状,根据沈处对尸体的初步分析判断这些血迹更像是凶手在清理完现场后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将它甩的到处都是来掩盖他真实的杀人目的。” “不错。” 韩阅川将目光落在了颜开乐身上。 “实习生能分析的这么透彻尖锐,说明专业很过关。” 见她神色坦然,面对眼前的血腥竟然毫无惧色心里不由得对这个新来的实习生刮目相看。 “第一次上现场,不害怕吗?” 颜开乐后背一挺。 “你和沈处不都不怕吗?” 韩阅川笑了。 “你和我俩比?我俩做这行都多少年了。” 颜开乐眼睛一亮。 “真哒!那您工资不低吧。” 韩阅川唯恐天下不乱似得一摊手。 “我不高,但你们沈处是技术型人才,那工资可不是我们可以比拟的……” 不等颜开乐扭头,沈谈就按着颜开乐的天灵盖将她的头转到面前的桌子前。 “你少和他胡闹,别好的不学坏的。” “我这不是穷的嘛!” 说罢,小姑娘晃晃脑袋甩开沈谈的手,将自己套着鞋套的脚往前一伸,“又不是人人都像沈大少爷家境殷实。我一个月实习工资才一千八,在这个大好年华不仅买不起大牌,食堂加个鸡腿都得犹豫三秒。老板!请心疼我们打工牛马……” 韩阅川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看来沈处是太抠了。” 说完他朝颜开乐挥挥手。 “正好这个案子我手里缺人,你要是闲下来呢就来我这里帮忙,除了你原本的部分,我还给你发奖金。哦对——” 韩阅川伸出两个手指,“每顿饭,我再给你加两个鸡腿。” 闻言,颜开乐肉眼可见的兴奋,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 “行!” 第3章 不在场证明 因为出事,度假村酒店大堂吧暂时停止营业被警方征用为临时问询处。 盛心度假村距离沪市市区有一小段的距离。 这个案子因为现场勘查难度大,派出所在接到报案的第一时间就将案件转交上级,正好落在了韩阅川手里。 盛心度假村是盛心集团近几年投资的旅游业项目,收益一直不错。坐落在寸土寸金的沪市,一晚的房费就能抵得过韩阅川半个月的奖金。 颜开乐还沉浸在午饭加两个鸡腿的快乐中,做事颇有干劲。 她眼前坐着一个高瘦的男人。 正紧张地搓着手。 “于嘉伟是吧。——我只是例行问话,你放轻松即可。” 尽管于嘉伟五官端正穿着得体,可他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 被叫来问话的,大多都知道自己酒店出了事,就算和自己无关,神色多少都有些绷紧。 可这位于嘉伟不仅松弛地坐着,还顺势在颜开乐腿上扫了两眼。 “你等等——” 颜开乐刚开口说第一句话就莫名其妙被于嘉伟打断了。 “我问个问题——” 他架起了二郎腿,鞋底朝着颜开乐的裤腿管。 “你能不能做主?” 颜开乐没听懂。 “您什么意思?” “我问你,能不能做主?” 他声音很大,语气也很不客气。 坐在他面前的颜开乐被他翘起的脚底板戳着。 喧闹声回荡在会议室,一时间,门外也有人看过来。 于嘉伟看着颜开乐凝重的神色更兴奋了。 “小姑娘,不是我看不起你。办案应该找经验丰富的人过来,你这种小年轻实在是太没有素质了。” 这四个字有些言重。 颜开乐心里很不舒服,但还算冷静。 只见于嘉伟微微昂起下巴,耷拉着眼皮上下扫着。 “这是例行问话,您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可以直说。” “直说?我们小老百姓老实上班,好好地被你叫过来耽误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这怎么算?” 颜开乐微微皱眉。 “现在是早上九点,问话刚刚开始,您是第三个,我想耽误不了太久吧。” “什么叫耽误不了太久,你的时间是时间,我们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我看你这个小姑娘就是故意的,故意欺负人呢!” 于嘉伟故意拖长语调,毫无分寸的扫视充满不服和挑衅。 对方上纲上线的表情终于让颜开乐意识到,对方或许并不是不配合警方。只是针对自己。 颜开乐僵硬在原地的时候。 忽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在于嘉伟还未来得及将他不屑的表情切换回去的那一刻,响亮的一声重击从耳边传来。 韩阅川举起一旁的凳子重重地放在了于嘉伟的侧边。 “于嘉伟是吧。” 韩阅川将胳膊放到桌上,拉过颜开乐手里空白的登记表随意翻了翻。 于嘉伟虽然并不知道韩阅川的身份。 但对方壮实的肌肉块和不好惹的眼神让他并不敢露出方才对颜开乐那般的态度。 “我们警察接受所有群众的质疑,并接受公开的监督。如果你觉得在这里耽误时间的话,我也可以下发传唤通知做正式的笔录。做笔录有监控,有监察,也记录在案,你也不用担心在你面前警官是否专业。” 韩阅川作势收拢了面前的所有资料。 果然,于嘉伟瞬间就老实了。 欺软怕硬是人生常态。 果不其然,见到韩阅川替代了颜开乐的位置,对方的态度一下子就顺从了不少。 “别别别啊!误会,都是误会哈。” 于嘉伟急忙对着颜开乐一阵点头哈腰,“这位女警官,是我冒犯了,对不起,我看你这么年轻又漂亮的,还以为你是哪家关系户呢……” “你知道的挺多啊。” 韩阅川瞥了他一眼。 于嘉伟陪着笑脸。 “做咱们这一行的人嘴碎,见谅,见谅哈。” 于嘉伟往前凑了凑,“您放心,这个酒店的总经理不管事儿,您要是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我和地下人熟,保准说一不二。” 韩阅川低头不理他。 于嘉伟并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反而神神叨叨又凑了过来。 “警官,我听说死的那个女的内脏都被掏空了。” 呼吸间一股浓重的烟臭味直冲韩阅川鼻腔。 “——真的假的?” “都听谁说的?” 韩阅川屏住呼吸,看似无意的回答了一句。 于嘉伟不假思索地接话道:“许风迎啊。” 说完,他夸张的瞪着眼伸着脖子:“她也是目击者,昨晚就睡在楼上,她说的应该不会有假吧。” 许风迎? 韩阅川的目光扫到了另一旁的名单上。 “我们问你还是你问我们啊?案子还没查清楚前你少在其他人面前散布谣言。” “这怎么能是谣言呢!” 于嘉伟夸张地喊出声,“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你们还想捂住大众的嘴巴不让说啊。” 韩阅川淡淡地接了一句,“昨天下午六点到八点你在干嘛?” 于嘉伟笑容一僵。 “韩队长,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例行问话。” 韩阅川一字一顿,“你如常回答即可。” 于嘉伟有些不服气似的瘪瘪嘴。 “周五我轮休,下午和同事去附近喝酒吃饭,玩到第二天才回去。” “有人证吗?” “有啊,宋景和我一起去的。” 他斜着身体,“不信你们自己去问他就行。” 韩阅川在名单上画了个圈。 “死者姜思婷是龙腾娱乐城的服务员,你和她认识吗? 于嘉伟挠挠头,小心翼翼看了韩阅川一眼,“应该认识吧。” 韩阅川眉毛一立。 “什么叫应该认识?” “那就不认识!” 于嘉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韩阅川目光锐利。 于嘉伟却是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谁去夜总会点姑娘记脸啊!关了灯都一个样,再说了,哪个姑娘接客人也不会用真名啊。我哪知道谁是司仪谁是思婷,不认识。” 说完,于嘉伟就别过头做起了哑巴。 韩阅川面无表情地挥挥手。 于嘉伟一喜。 “那我走了?” “走吧。” 安排下一个人进来问话前,颜开乐面露不解。 “韩队,就这样结束了?” 听到颜开乐的话,韩阅川抬头瞅了她一眼,“啊,不然呢?” 颜开乐气鼓鼓的,整张脸都在表现着义愤填膺。 “这个于嘉伟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们怎么不把他留下来多问问?” 韩阅川笑了。 “初步盘问的问题基本就是这些,他有不在场证明是事实。我看过了,内容和宋景的证词完全能对上,暂时可以排除嫌疑。” “我还是觉得这个人鬼鬼祟祟的。” 颜开乐不服。 韩阅川办案多年,类似的人已经见了太多太多。 颜开乐不悦的原因无外乎是对方的不尊重,但在这行你需要和五花八门的人打交道,需要有一颗平常心,才能从繁杂的证据里理清楚逻辑。 “行了,这个世界上人千奇百怪,你要是桩桩件件都往心里去,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于嘉伟方才无意中的提及让他心里莫名存了个疑影。 “许风迎是他们酒店的公关经理?” “她是当晚的eod(eod:酒店行业中代指总经理不在时代行职责的高层,可理解为值班经理),恰好安排住在a栋的3902。” “这个人有问过吗。” 颜开乐低头思索了一下摇摇头。 “其他人的证词里,大部分客房部的员工都提到有在昨天下午六点半左右看到许风迎从九楼下到六楼。” 韩阅川的指尖蹭过雪白的纸张,“监控拍到了吗?” “a栋楼层的监控因为前段时间的雷阵雨导致线路短路还没有换新的,所以只有a栋一楼的内容,六楼和九楼的监控都没有拿到。” 韩阅川挑眉:“还挺巧?” “根据前台监控显示,姜思婷在下午四点办理入住后就直接去了房间,期间没有监控拍到她离开楼层,我们检查过,3601的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而发现尸体时,房间的门时反锁好的。” 韩阅川蹙眉道:“照这么说的话,在作案时间内只有许风迎可能出入过大楼,而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许风迎作为eod经理有可以打开所有客房门的万能钥匙,所以……” “叮咚——” 眼前的滴滴答答晃动的钟摆打断了韩阅川的叙述。 大堂吧门口闪出一个清瘦高挑的人影。 韩阅川迎面便看到了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精致的女子。 她甩着一头的黑色长发,穿着价值不菲束腰小西装。 一把挂着精巧的玩偶的钥匙随着她走路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韩队长吗?我是许风迎。” 纤长的指甲按住了韩阅川面前的白纸。 一张精致大气的脸怼到了韩阅川面前。 恍惚间,韩阅川脑海里将眼前这身束腰小西装和一条蓝色的修身长裙拼接到了一起,融合成了同一个人。 韩阅川的耳朵里忽然一阵耳鸣。 “你们从早上开始就把我关在房间里不许出来,严重影响我的工作。” 她靠近后的一身香水味带着点功利。 “——我半小时后有个会,必须去办公室拿电脑。所以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你们叫我下来了,有什么要问的,你们现在赶紧问,尽量不要太耽误我的工作。” 尽管语气犀利,可她五官清秀,眉眼柔和。这让她八分情绪只渲染到了四分,也莫名削弱了一些距离感。 “你是许风迎?” “不然我是谁?女鬼吗。” 许风迎夹枪带棒地回怼让韩阅川脑海里涌起一阵微妙的震荡。 对方的脸像一缕触动记忆琴弦的拨片,让韩阅川深埋心底的秘密朝着四面八方皲裂开来。 只见她蹙眉瞥了韩阅川一眼后就淡定拉开了他面前的凳子坐下,随后从容地从包里掏出口红和镜子一边说话一边给自己补妆。 “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讲话,酒店人嘴碎,你们问的内容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了。我想与其等你们又是试探又是排查的,还不如自己走过来告诉你们,还省些力气。” 许风迎是苏浙一带标准小家碧玉的口音。 韩阅川将心里那点浮躁按捺了下去。 韩阅川快速地从名单里翻出新的一页。 “姓名,年龄,职位。” “许风迎,二十七,盛心度假酒店公关部经理。” “昨天晚上六点到八点之前,你有去过3601吗?” “去过。” 许风迎干脆利落的承认让韩阅川有些意外。 但他还是继续问道:“呆了多久。” “只在门口做了短暂停留,没有进去。” 韩阅川稍稍凝神。 许风迎放下化妆包挪动了目光。 “不信我?” “客房部不止一个人看到你在那段时间去过六楼。如果你没进去很快就回来,为什么他们没有看到你出来。” 许风迎低头吐了口气。 “第一,食堂每天晚上六点半左右放饭,客房白班的下班时间是下午六点十五。我下楼的时候正好是他们集体从布草间出来的时候,而我离开的时间点恰好是他们在食堂吃饭的时间。所以,这些人看不到我出去很正常。” 许风迎回答的不紧不慢,“第二,我离开六楼之后回到自己房间有使用过房间的电视机,房间每台电视机的运营时间都可以在it系统里探查。我看完电视后使用热水器洗过澡,这个也可以通过数控数据查询,想检查起来并不难。” 这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推翻的不在场证明。 但韩阅川并没有急着驳斥。 “你去姜思婷房间干什么?” 许风迎收起小镜子,一脸无语地看了韩阅川一眼,用力往身后的椅背上一摊。 “姜思婷是本度假村有名的夜总会公主,她来酒店开房的目的不言而喻,而我,并不想在自己eod的晚上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万一派出所查房查到什么,岂不是我倒霉?我知道酒店的内部规则我管不着,可我也不能耽误我自己的职业生涯,所以就直接上门想请她退房。” “那你又为什么去了不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我只是在门口呆了一会就离开了。” “你没有进去,怎么知道是房间里没有人,还是有人不愿意给你开门?” 许风迎稍稍挑眉。 “正常人的逻辑,不给开门不就是没有人吗?我又不会提前预知对方是死是活,为什么要给自己预设那些奇怪的选项。 第4章 小心眼的许风迎 韩阅川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也安静地看着韩阅川。 半晌后,韩阅川露出一个微笑。 “你的逻辑能力很强,虽然你并没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我还是愿意相信你是无辜的。” “我本来就是无辜的。” 许风迎摊手,“你得理解我,不管是谁,好好上班摊上这么个事情都会觉得很晦气的。如果可以,你们尽量早些破案,毕竟这个鬼地方,我也不是很想继续住。” 颜开乐随即柔声道:“许经理,光靠房间的电视机并不能完全证明您案发时不在现场,所以您需要继续留在度假村配合调查。” 许风迎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oK,那配合调查期,我可以正常工作吗?你知道的,我不想把我的年假耗费在这里。” “可以继续工作。” 韩阅川点头,“先去隔壁会议室提取一下脚印和指纹,等比对结果出来后,我送你回去。” 许风迎挑眉。 “你送我?” “案发到现在不足四十八小时,所有有嫌疑的人在排查清楚前我们都不会放人单独行动。” 韩阅川的话有理有据,“许小姐见谅。” 许风迎点点头,只是起身前避开了韩阅川的触碰。 正常情况下,无辜的人被怀疑后多多少少会又些激动。 可许风迎太冷静了。 若说她有所隐瞒或做贼心虚,可她偏偏沉着淡定。 可若说她是心思深沉,她对韩阅川的情绪却又夹杂在了举手投足间。 “许小姐的胆子好像挺大的。” 韩阅川的忽然开口让许风迎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她缓缓转身,高挑的身材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名侦探柯南》里走出来的贝尔摩德。 “怎么说?” “目击者说,客房部发现尸体后第一时间上报了你。你在到达案发现场的第一时间就上前确认了尸体的死亡情况,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于嘉伟?” 韩阅川抱着胳膊若有所思。 “现场的情况就算是专业人士都会愣神,你好像完全都不害怕。” 她皱了一下眉头,“胆大在你眼里要判刑吗?” 韩阅川一愣。 “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刑事案件,所以自然不会像其他人那么慌张。我理解你因为这个怀疑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花费太多力气,因为,这个案子和我无关。” 从韩阅川他们临时办公的a栋到许风迎的办公大楼步行大约要五分钟。 一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韩阅川跟在许风迎身后上下打量,若有所思。 “许小姐。” “干嘛?” “我应该长得不是很讨人嫌吧。” 许风迎停下脚步转头。 标准鹅蛋脸上的两颗眼睛格外有神,此刻看过来更是有种劲儿。 “什么意思?” 她抱着胳膊偏头一笑,眼神却不善。 韩阅川若无其事的将手插进外套的口袋。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误解,所以我觉得有误会还是要当面说清楚的好。” “误会?” 许风迎略显意外。 “方才,我对你的盘问都是职责所在,在案子没有水落石出前,所有人都有嫌疑。我并没有故意针对你,所以我也喜欢许小姐,不要对我抱有敌意。” 许风迎两条几乎要拧到一处的眉毛高高的扬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和韩阅川粗糙黝黑,带着点胡茬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后,轻轻笑出了声。 “你想多了。” 她脸上带着不可琢磨的笑,疏离冷淡,“我对谁都是这个态度,并没有因为你的盘问不满。” “那就好。” “不过——” 在韩阅川转身之际,许风迎收了笑,踱步上前走到韩阅川面前的位置站住。 对方靠近后,韩阅川闻到了一股清冽的檀香。 深邃如水的眸子里似是藏着惊涛骇浪。 “韩队长的破案方式很简单粗暴,我这个无辜的人深陷其中,可以说未来半辈子的命运都系在你身上。” 她昂着头,原本高挑的身材在高跟鞋的加持下只比结实地韩阅川挨了不到半个头。 “你若明察秋毫,那我便平安无事,你囫囵吞枣,那我便只能蒙冤受屈。韩队长无凭无据,只因为我有万能钥匙便认定我怀璧其罪。凭着几句不痛不痒的证词就把嫌疑锁定在我身上,这让我很难相信自己还能平安无事。” 许风迎和他对视的双眼毫无怯意,他甚至能读出对方的不甘和鄙夷。 韩阅川目光微凝。 细细品了品对方的言语,竟然从字里行间中品出了一种刺人的质疑。 “你不信任我?” “合理质疑。” 许风迎表情一松,低头微笑着拍拍袖子。 “韩队长不用放在心上,就当我上班上久了怨气重。” 她再次抬头,笑吟吟地望着他:“你说对吗?” 一个小姑娘毫不胆怯的对着自己最引以为豪的看家本领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是沪市重案组的组长,有多年的办案经验,你并不需要担心。” “工作时间和行为的准确率并不成正比。” 许风迎仰头,“就像你无法凭两句话排除我的嫌疑,我也无法凭你的经历毫无保留的信任你。陌生人之间,实在没必要这么吹毛求疵。” 韩阅川的话像是敷衍又像是妥协,高亢和嘹亮似乎是在掩饰他内心地点点不满。 许风迎则展露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自始自终,她的语气既不讽刺也不柔和,似乎就像她陈述的那样,她并不是对谁有意见,而是本身说话就带冲。 “你也不用担心。如今查案并不是警察的一言堂,在没有充分证据之前,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这不一样。对你来说,这次的案子只是你经手过无数案件中的一个,你自然游刃有余,可对我来说,你判错案的成本需要我付出一辈子去承担后果。我们的侧重点不同,此刻承担的压力也不一样,无法同理。” 无法同理? 韩阅川咬碎了后槽牙,却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这种淬了毒的小嘴,他还真是束手无策。 “许小姐的嘴巴一直都这么厉害吗?” “当然,这是pr人的天赋。”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韩阅川看着许风迎总觉得这是一个女版的沈谈。 走进c栋,韩阅川看着许风迎熟练地绕过客梯从员工通道下到负一层。 电梯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热气和通风管的轰鸣就惹得韩阅川往后退了一步,更别说后厨食堂散不掉的气味更让他觉得闷热难耐。 许风迎看韩阅川眉头紧锁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怎么了大领导,不习惯?” 韩阅川自诩是个能吃苦的人,可当他发现许风迎的办公室竟然是蜗居在停车场一旁,雷同保安室的地方时,还是有些意外。 “看你穿着家里条件挺好,这种办公环境你也能坚持的下去?” 许风迎快速抓起桌面的电脑以及几张零碎的文件。 “铁饭碗端久了的人哪里还知道什么叫民间疾苦。你以为我们这种在星级酒店工作的人会在什么豪华办公楼享福吗?星级酒店的富贵只属于富人,就算沪市Gdp全国第二,居民区里依然存在不洗澡的流浪猫。” 她指了指自己:“就像我的办公室。——再说了,谁和你说穿得贵家里条件就好了?没听过一个词叫都市精致穷么?大家都是用金玉其外的躯体去掩饰自己破烂不堪的生活而已。” 韩阅川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有些无言以对。 许风迎的嘴巴远比自己想的要刻薄。 可这种刻薄似乎又并不只是宣泄个人情绪,更像是一群人的怨气汇聚到她心里,借着她的嘴宣泄而出。 他感觉到了许风迎对自己的敌意并不是子虚乌有。 虽然自己已经得到了她的解释。 可解释很虚无缥缈。 韩阅川并不认为一个陌生人会因为寥寥几句话就对另一个人心怀不满。 不到三十秒,许风迎就干脆利落地收拾完随身用品,甚至还换下了自己尖细的高跟鞋。 韩阅川依旧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可许风迎根本就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我收拾好了,走吧。” 她一手捧着电脑,一手夹着一摞文件。 出门时匆匆忙忙,一不小心,文件夹里的一张纸掉在了大门出口处。 韩阅川低头捡起时被许风迎一把抢了过去。 “看什么!”许风迎语气有些急促,“看得懂吗你就在这偷窥商业机密。” 韩阅川觉得好笑。 “投诉信也算商业机密?” 许风迎一愣,低头瞥了一眼那张纸。 “你还真看得懂啊。” “日语很难懂吗?” 许风迎翻了他一眼。 韩阅川搁在空中的手默默放了下来。 这是一封日文的投诉邮件。 内容大概是关于酒店私密性差,有客人在住店后发现挂在床上房装饰的画作背后竟然有一个大洞。 “你们酒店还挺豆腐渣工程的。” “正常,越是金玉其外的地方,内里就越腐朽不堪。” 许风迎面露憎恶,“正常酒店一年会遇到几百件投诉。虽然不排除有些手段肮脏的竞争对手会从这些细节做一些恶劣的商战,但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的蛋,它如果自己质检过得去,哪里还会被人抓住把柄。” 韩阅川忍不住抿嘴一笑。 “看来,许经理经常替公司擦屁股。” “你以为公关经理都在公关什么?” 许风迎面无表情地回答,“那种看着脑干缺失的道歉信和声明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有问题吗?我们只是上面的传声筒,替人挨骂的罢了。” 韩阅川心中一动。 “那这次酒店发生命案,你要怎么去公关?” “上报,等待警方给出的说明,将涉事楼层关闭,给与目前时段内所有在店客人优惠补偿,同时联合有影响力的博主做好舆论战准备。” 许风迎黑着脸。 “早上得到消息时我就知道又有事干了。韩队长,你还是尽快把案子破了,否则作为本店公关经理加案发当晚的eod,同时还是被警方调查过的疑似嫌疑人。不出半个月,我就会收到总部的辞退通知了。” 韩阅川抬眼。 “这么严重吗?” “远比此严重。” 韩阅川垂眸,沉默了半晌后回答道。 “抱歉,我并不知道在酒店问话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会尽快通知我的领导发布情况说明。” “那就多谢了。”许风迎神色稍松,“官方通告早一日出,我也就能松口气,上面那群人,也能尽快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韩阅川被她的话逗笑。 “许经理有逻辑又有胆略,当年怎么不考警校。” “考不取,警校要求女生视力在五点零以上,我近视。” 许风迎夹着资料往回走。 韩阅川顺手拿起放在许风迎办公室侧边的,盛心度假集团的宣传册。从品牌故事到集团概括,全面的资料倒是让韩阅川看了个目不转睛。 “我们集团都建这几栋楼可是花了将近40亿。” 许风迎见韩阅川边走边看资料册看得聚精会神忍不住补充了两句。 “斥建三年,精装一年,请的可是酒店建筑行业最顶尖的设计师。虽然我们日均房费很贵,但是从投入成本上看,和同类酒店比都属于是经济适用价格了。” “投入这么大,还有人投诉装修?” “不就是个洞吗,狡兔三窟懂不懂?” 许风迎拧着眉等着他回怼,却发现韩阅川像是突然出神了似的愣在原地。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韩阅川那种恍惚灵魂出窍的模样让许风迎觉得莫名其妙。 “到地方了,韩队长要跟我一起上楼吗?” 耳鸣一阵阵的。 方才许风迎的话里有几个字忽然点醒了他。 韩阅川愣愣地站着,看着许风迎。 “韩队长?” 许风迎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见韩阅川还是没反应,她这才嫌弃的翻了个白眼,“不说话我就当你不去了,上楼了。” 她头也不回的就往楼里走去。 等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韩阅川才恍然回过神。 脑子里一个炸裂的想法不断生根发芽,让他遏制不住想要冲去案发现场求证的心。 第5章 发现密室 “沈处,我们昨天不是已经将现场勘查完毕了吗?今天怎么又要来一次?” “这次的案子复杂,尸体毁坏严重,为了防止疏漏,谨慎一点比较好。” 3601号房间里,沈谈放下箱子刚准备带上手套。 忽然身后一个人一阵风似得闯进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憋着一肚子气的沈谈皱着眉抬头。 一看,韩阅川。 这个傻缺丝毫没顾及自己和学生两排人。 横冲直撞进房间后,直奔卧室,踩着床边一把扯下了那个画框。 一阵灰尘腾起,雪白的床垫上露出一个黑漆漆的脚印。 沈谈脸黑如锅底。 “韩阅川你神经吧!冲进案发现场拆家啊。” 韩阅川无视了沈谈的质问,立马又转身拉上了房间的窗帘,随后对着画框后的墙面摸索起来。 见他神色严肃,沈谈收起了抱怨。 “你在找什么?” “我觉得我们走进了一个误区。” “误区?什么误区。” 韩阅川后退几步,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这面墙上。 画框被摘下后,雪白的墙面上露出了一点黄黑的痕迹,乍一眼看上去,这面墙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可联想到方才在投诉信中看到的文字,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韩阅川的心里然然升起。 “这家酒店是花了大价钱在建筑设计和装潢上,却还经常收到客人投诉房间内有没有被封起来的暗格或电箱。” “装修不善,确实有可能出现这个问题。” 沈谈点点头,“所以呢?” “花了大价钱在建筑上却还出这样的问题本身就不合理。”韩阅川冲着沈谈挑了下下巴,“在这个案子里,正因为房间门锁没有被破坏,所以我们一直把它当成一个密室案件去分析。可如果——” “你是指,不完全密室?”沈谈神色复杂地看了韩阅川一眼,“就那么几个暗格,藏不了一个人吧。” “密道呢?” 韩阅川语出惊人。 沈谈沉默了一秒后摇头。 “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酒店是盛心集团和海湾区政府合作的项目。” 沈谈拧着眉,“你说的情况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存在的可能性很小。” “一点都不小。” 韩阅川从胸口掏出方才从许风迎办公室拿的宣传册。 “我看过这家酒店全部的平面图,占地面积虽然大,但是他周围结构稳固,因为周边土质的原因,各个楼层都有格外的加护导致他楼体结构很宽。正常情况下,酒店同一层楼的房型是统一的,而盛心的客房分布却是混乱的,我从外面测量过平均宽度,不符合常理。” 沈谈依旧将信将疑。 “可是……” “别可是了。” 说话间,韩阅川已经脱了外套。 “说一百句,不如沉下心做一次。仔细找找,说不定就能有发现。” 韩阅川转身就开始对着墙模仿蜘蛛爬网。 沈谈叹气。 “你就这么一点点找要找到什么时候。” 但房间整体的墙面很光滑,除了一点钉子留下的痕迹外别无其它。 韩阅川盯着正中心那片因为画框遮挡而泛黄的位置凝视了会,忽然伸手用力往前一推。 吱—— 沈谈话音未落,原本画框位置的白墙忽然就露出一道黑线。 一个黑漆漆的通道入口露在众人面前。 沈谈松弛的身体猛地站直,目瞪口呆。 挂画后的暗格大约有一两平方的大小,像是莫高窟中供苦行僧休憩的洞窟。进去之后,侧边有一个铁质的小门,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向下的楼梯。 直到闻到扑面而来的暗道气味里夹杂着的腐败臭味,沈谈才稍稍恢复了理智。 “你看,猜对了。” 韩阅川咧嘴一笑。 刚要毫不犹豫的进那个暗道时,沈谈回过神,下意识就一把拉住了他。 “韩阅川。” 沈谈表情严肃,眼神却不解。 “你怎么想到的?” 韩阅川刚要回答,颜开乐恰好带着几人从外头进来,不经意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韩队,查清楚了——” 颜开乐进来看到个黑漆漆的洞“呀”了一声,“韩队这么快就找到密室了,这么厉害。” 韩阅川挥挥手。 “这个等会,你先说你查到了什么。” “哦,这个度假村是五年前关海集团沪市项目承建的,当时酒店方的负责人就是这家度假酒店目前的总经理。您拿给我的平面图我已经找了相关的责任人确认,虽然大致没有问题,但整体格局似乎产生了一定的误差,但责任人也说了,这点误差在允许范围内,有心动手脚的话,未必不成形。” 颜开乐瞥了洞口一眼,“头儿,要进去吗?” 韩阅川摇头。 “不急。这是房间3楼,这个楼梯应该隐藏在楼道和电梯间的中间,旁边的砖块看上去和酒店建成是同一时间的。a栋是度假村最靠外的一栋,房间朝南,我们下来之后的方向是朝着相对的位置,所以这个地道的位置是朝着度假村之外——” “韩阅川。” 沈谈微微蹙眉。 “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为什么会想到有暗道?” 韩阅川沉默。 许风迎的话说者无心。 可自己心里藏了个事,在听到许风迎“狡兔三窟”这句话时,思绪就像开闸似的源源不断涌出。 明明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很小。 可他就是疯狂的想要一试。 巧合的是。 这个房间竟然真的有暗道。 “六年前厉城的案子,你还有印象吗?” 沈谈眉头一皱。 韩阅川脸上不复眉飞色舞,相反,一阵浓重的阴霾蒙住了他的眉宇。 只见他缓缓抬手,指着床上放那个巨大的“x”。 “不觉得眼熟吗?” 沈谈愣了愣神。 妙笔丹青,血色黑影。 那龙飞凤舞的“x”,似乎真的是一个来自地狱的挑衅。 喉咙里下意识的干涩发硬让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去回答韩阅川的疑问。 “这不可能,历城灭门案的凶手已经死在了那场火灾里。”犹豫一瞬间后的沈谈急忙开口,“韩阅川,你不要胡思乱想。” 韩阅川摇摇头。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固执己见非觉得那个人没死。只是在看到这个记号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类似的手段。别墅里的密室,角落里的碎尸,这个作案手法太熟悉了。当时我们之所以会被迷惑,就是因为凶手有不在场证明。” 解释完后的韩阅川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这确实只是一个巧合,刚刚我送许风迎的时候,刚巧她提了一句,我就想着,万一这里也有暗道,那我们岂不是要走弯路,没想到,竟然猜对了。” “许风迎又是谁?” “这个酒店的公关经理。” 韩阅川并没有多想,顺口解释完后就开始仔细观察眼前的这个暗道。 “这个暗道的水汽很重,附近的铁门却没有生锈,外部和酒店房间装修严丝合缝,看上去不像是后天所有。” 韩阅川眼里闪过一抹晦暗。 “这个酒店的总经理郭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之前是海外某家娱乐公司的艺人经纪,之后那家因为涉及政策红线被国际刑警查封。但郭诚居然可以全身而退……或许,这也是这个暗道得以存在的原因。” “小陈小唐,你们一个去客厅查证,另一个去洗手间再提取一次dna。” 沈谈忽然开口支开身边的学生。 等众人离开后,案发现场只剩下了他和韩阅川两个人。 “我打听过,这家酒店投入经营到现在,销售额并不好,但是他们酒店的工作人员干劲很足,小费丰厚,远大于基本薪资,这种情况在国内并不多见。” 沈谈从工具箱里掏出自己的平板。 “这是盛心集团的相关资料。在大中华区除主营业务外,还有部分娱乐产业,细究起来,或许沪市东南这一篇的灰色产业都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韩阅川捋了捋下巴,随后用宽大有力的手掌朝着沈谈的肩头用力拍了拍,“看来伯父是早就盯上盛心集团了?我这里东窗事发,他们是不是也很高兴?” “去!一码事归一码事。” 沈谈拍掉了韩阅川的手,“经侦那里应该已经对这个集团展开内部调查,只是还没有正式立案,这也是我顾虑的地方。” 沈谈微微皱眉,盯着眼前这个黑漆漆的暗道。 “不管这个暗道和本案有没有直接关系,这都是个很重要的线索。韩阅川,我不建议你单独行动,最好先行上报。” “沈处长想的挺全面啊。” 韩阅川咧嘴坏笑的功夫就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 哥俩好的姿势过于亲密,沈谈从他胳膊下挪开身体。 韩阅川笑嘻嘻的冲着眼前洞口伸出一根手指。 “不用想这么多。如今发现了暗道,这个案子就不再是密室,为了侦破杀人案,顺手把这个暗道查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韩阅川一脸坏笑惹得沈谈一阵皱眉。 “你肚子里又憋什么坏水?” “怎么能是坏水呢!” 韩阅川咂咂嘴,一脸无辜。 “你嘴里就不能用几句好词儿形容我?” 沈谈无语。 “好,那你想怎么查?”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想大张旗鼓让别人知道这里有个暗道,可这是个关键线索,如果不搞清楚这个地下暗道的线路,我们很难掌握案发时间段内,到底有哪些人进入过这个房间。” “你就这么确定凶手是通过这个暗道进房间杀人的?”沈谈抱着胳膊,“万一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关系呢?” 韩阅川头一歪,“如今楼上楼下的监控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案发时间段内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进入过房间。如果不是因为通过地道进来的,难不成还是翻墙进去的?” “有可能啊!” 沈谈指着窗户,“这外面有水管,完全可以从这里上下。” “直径不过三十厘米,凶手是蛇吗?还是会缩骨功?” 韩阅川三两句话就否决了沈谈的推测。 “别思考了我的沈处长。法医一思考,凶手就发笑。你再犹豫一会儿,这案子可就成悬案了。” 沈谈妥协了。 “行,那你说,你要怎么查?带人从地道杀进去?” “那不至于。” 韩阅川拍了拍沈谈的肩膀。 “咱俩先下去摸摸底呗。” “……” * 顺着地道下去是一个长长的走廊。 举着手电筒,感受着一阵阵的霉味刺入鼻腔。 沈谈时不时的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法医学夸考进了考古学。 而在他身前的韩阅川却自在的像个来郊游的孩子,东瞧瞧西看看,丝毫没有任何的紧张和不悦。 “我说韩队长。” “嗯?” 沈谈忍住心里的烦躁。 “下来了这么久,你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什么?” 韩阅川耸耸肩,“我下来时给小乐发消息了,半个小时后没上去就让他带人进来。不过据我经验来说,既然3601房间出了事,使用这个暗道的人短时间内就不会在用,所以我们碰到人的概率很小。”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6章 第一嫌疑人 沈谈见韩阅川心不在焉,直接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数过,咱们从下来到现在一共走了约八百多米。” “嗯,所以呢?” “从房间内部的通道下行大约有二十米,说明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在3601楼下的地下,而这个距离,早就已经走出了酒店度假村。” “是。” 沈谈有些气急。 “你既然都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那还在这里不疾不徐的走?” “这个规模的暗道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韩阅川收敛笑意,终于正色起来,“如果说凶手建这个暗道只是为了杀人那也着实是大材小用。所以我更倾向,这个暗道有其他用处,而凶手只是这个暗道的知情人之一,且不是这个用处的核心人员,所以才会在情急之下用这个暗道,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 沈谈脸色稍缓。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 韩阅川努努嘴,“你看,前面就到头了。” 沈谈蹙眉,“要出去吗?” 韩阅川摇摇头,“知道出口在哪里就好。咱们不能打草惊蛇,先往回走。” “好。” …… 半小时后,韩阅川在酒店的宣传册的平面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一条路线。 沈谈皱着眉,略带诧异地看向韩阅川。 “地下黑漆漆的,你还能辨别方向?” “我祖上属壁虎的,能通过超声波感应方位。” 韩阅川信口胡说了一句。 沈谈当然也不会真的当真,接过韩阅川的地图就看到他在不远处的一个建筑处打了一个五角星。 “这是出口?” 韩阅川点点头。 通过地图的对比,这个出口处刚刚好是一个夜总会的地址。 “龙腾夜总会……” 沈谈皱眉。 “这不就是死者姜思婷工作的地方吗?” “好巧啊。” 韩阅川露出一个笑,“这么巧的事情,竟然还能让我们遇上?” 捏着地图,韩阅川仔细地思考了对策。 “沈谈,你和经侦的人熟,这个暗道的消息就麻烦你交给他们。” 沈谈点点头,“那龙腾夜总会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姜思婷在那里工作,我们直接去调查也是情理之中,不算打草惊蛇。不过嘛——” 韩阅川看着地下通道留了个心眼。 “我觉得,咱们也需要做好两手准备,地下通道这么大的规模,可未必只有这一个出口。” 沈谈眼神一闪。 “你是觉得……” 韩阅川点点头。 * 颜开乐带人到龙腾夜总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红蓝的灯光在半黑的马路上闪过格外扎眼。 高亢的警笛传入耳中。 老板金举龙一边急匆匆地将会议室的一堆纸质资料丢进碎纸机,一边疯狂地给手机另一头的一串号码打着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金举龙本就没底的心情此刻更是如坠冰窖。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溢出。 金举龙看着碎纸机里已经毁成粉末的一团,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窗外的树枝上,通体漆黑的乌鸦唯有嘴角上那一点点的血色。 它张开嘴,冲着屋内叫了两声后就飞去了另一头的枝桠上。 金举龙是个迷信的人。 他依稀记得女儿八岁那年娱乐场的生意极差。 为了让女儿上个好的小学,他东拼西凑地想买一套学区房却被中介骗去了一个很差的学区。 他搭进去半幅身家,得到的却是妻子的白眼和外人的鄙夷。 他记得在自己最困顿的时候有一只喜鹊停在了枝头。 很快娱乐场就来了一个人,给他提出了一份合作需求。 对方提出来的那个法子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营生。 他也有老婆有孩子,缺德的事情谁愿意干呢? 可是,孩子要上学。 自己要养家糊口。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可能一清二白。 与其犟着让家人苦哈哈的过一辈子,不如牺牲自己,给孩子换个好前程。 金举龙就是从那一刻起,决定剑走偏峰。 窗外的警笛一阵高过一阵。 恐惧懊恼此刻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更何况他犯下的是人命,就算是再无奈,再有苦衷。 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 想到这里的金举龙浑身一颤。 不行,他绝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自己身死是小,害了家人事大。 眼下这个情况,自己做的事情一旦曝光,只怕他的家人都无颜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犹豫再三,金举龙带着口罩,起身走到了娱乐场一楼一个上锁的房间里。 挪开凳子。 推开凳子下的皮箱。 他抽走了墙角的两块砖,随后轻轻推开了位于房间内侧的暗门。 原本这个暗道连通的是附近的下水管。 水管通道和一楼最外侧的包厢是打通的,另一头通向盛心度假村的客房大楼。 这个通道一共有七个出口,3601是其中一个。 自己只要避开出事的那个房间随便去往另一个地方,就能从这个案子里成功脱身。 抱着这样的想法,金举龙越发坚定,甚至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地下通道的气味并不好闻。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他就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很快,他看到了通道那一头的铁门。 金举龙心中一喜,连滚带爬地就冲了过去,可就在他双手触及大门的一刹那。 他犹豫了。 背着包行走在狭窄的通道里,金举龙的心情依旧很忐忑。 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呢? 毕竟作为娱乐场的老板,有警察过来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十分的巧。 昨天刚收到重案支队去了度假村的事情,今天警察就来找他了。 这难道不就是自己犯的事情被发现了吗?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被警察抓住。 宁可多跑这一趟。 若是误会,大不了等风波平息了再回来。 万一真的东窗事发…… 金举龙心一横。 那只能按照自己曾经想过的那样,先离开沪市去云南,然后跟着那个人去东南亚闯一闯。 推开门的一瞬间,前方一前一后出现了两个黑白的身影。 就像来自地府的黑白无常,拿着锁链在一片漆黑中等待将他拖入地狱。 通道里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亮堂的灯光刺激的他睁不开眼。 那位黑无常嘴里叼了个吸管,虽然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狭长犀利的眉锋却让人后背莫名汗涔涔。 “谢了啊两位老弟。” 黑无常身后那个穿着制服的人男人缓缓开口。 “咱们查了盛心这么久,倒是没想到还能牵扯出这么个弯弯绕。——我替经侦组谢谢你们的协助。” “不客气,梁队。” “黑无常”笑眯眯地咧开嘴。 “人我先带走,地下的东西可就先交给你了。” 说完,他朝着金举龙缓缓走了过来,“金举龙。” 借着光,金举龙看清了“黑无常”的样子。 浓眉大眼,古铜色的皮肤下包裹着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伸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咔嚓—— 冰冷银手铐的上锁声,有时格外的悦耳。 “跟我们走一趟吧。” * 金举龙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双脚发软,仿佛下一秒就要小便失禁。 就像沈谈说的那样。 对方不是觉得冤枉,而是犯的事儿太多,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往哪处交代才得如此团团转。 金举龙不敢抬头。 从那个阴暗地道走出来前,那个“白无常”一直用阴森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让他不自觉的就感到浑身发冷。 对方白大卦上的特殊警徽他曾经偶然见过。 国家级直属的重特案专案组。 穿着大褂,那就说明这个人是法医。 和死人打交道的法医。 金举龙打了个哆嗦。 “黑无常”如鹰隼一般犀利的目光实在是太有压迫感,可相比之下,“白无常”的威慑更是深入人心。 他纤长的手指举起时,仿佛就是悬在空中的一把刀,莫名就给金举龙很大的压力。 “先提取他的指纹脚印,还有唾液样本。” 韩阅川安排警员工作的时候,注意到金举龙一直在盯着沈谈看。 只不过他的眼神并不像其他重案嫌疑人那样充满试探或者愤懑。 更像是一个迫害者,遇到施虐者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喂——” 韩阅川用胳膊肘碰了碰沈谈。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吗?” 沈谈抬了抬头。 “没有,怎么了?” “奇怪。” 韩阅川觉得金举龙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韩队,我们将龙腾的员工分开进行了问话。有人表示,姜思婷前段时间一直和金举龙发生争执。金举龙对她不满已久,还曾经扬言一定要杀了她叫她长长记性。” 韩阅川将目光从金举龙身上收回。 “有查过金举龙当天的行踪吗?” “他当天确实一直都在娱乐场里,但娱乐场一楼后面的通道里是没有监控的,如果金举龙想要从暗道跟姜思婷进a栋的3601也不是不可能。” “比对指纹脚印吧,记得把情况和经侦那边同步。” “好。” 沈谈用眼神示意韩阅川自己先离开。 韩阅川微微点头,从警员手中将金举龙迎去对面冰冷的板凳。 乍一眼看上去,金举龙并不像刻板印象中那种从事灰产的老板。 他身上没有暴发户的浓重铜臭味,也没有沉溺纸醉金迷的脂粉感。 佝偻的背脊和眉宇间的疲惫让人很难将他和代表资本的狂妄娱乐场老板联系到一起。 韩阅川很少会在审讯的时候滥用自己的个人情绪。 但当面对一双惊恐失措的眼睛时,他还是能体会到对方情绪崩溃的痛苦。 严肃并不适合诱导招供。 所以今天的韩阅川看上去颇为耐心。 “金举龙。” 韩阅川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审讯室灯光的集中下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透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尽管声音不那么严肃,但出口的每个字都像从心底发出一般直击人心。 “我是沪市重案支队长韩阅川。” 闻言,金举龙明显缩了缩脖子,似乎更加紧张了。 “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 金举龙虽然慌张道也还口齿清晰。 “刚刚为什么要跑?” 金举龙的手指不自觉地抖着。 额头上的汗珠从细密的一层越滚越大,沿着皮肤滑落下来。 他下意识用手背擦拭汗水,却发现手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我,我……” “别紧张。” 韩阅川放缓了语气。 “我只是想和你了解一些情况。今天凌晨,你手下的员工姜思婷,被人发现死在了盛心度假村a栋3601号房间,我们在房间里发现了通往你的娱乐场的暗道。” 韩阅川缓缓道,“我们原本是想找你了解情况,但在警方去到你办公室时,却发现你人已经不见了。巧合的是,我们竟然在地道里发现了你。——所以,你是知道你的娱乐场地道和酒店相连的,对吗?” 金举龙浑身一震。 他忽然察觉,自己是掉进了警方的圈套里。 韩阅川的反问让对方加重了语气。 他握紧拳头将指甲嵌入掌心,像是要用疼痛来分散他内心的焦虑。 韩阅川注意到金举龙眼里泛出一种向死的灰,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要狡辩的欲望。 “我听说你和姜思婷的关系并不好……” 金举龙的神情似乎真的非常懊悔,他空洞的瞪着天花板,两眼浑浊,声音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哽咽。 韩阅川没有急着逼问,而是给了他充足的时间,让他自己冷静。 …… 就在这个时候,颜开乐将韩阅川叫出了审讯室。 “韩队,比对结果出来了,现场遗留的脚印和金举龙的完全一致。” “太好了。” 韩阅川目光沉静,“经侦那边进展如何?” “经过勘查,暗道的全部出入口已经被发现,同时痕鉴科已经全员出动,争取在天黑前能提取到全部的有效证据。” …… 捏着报告,韩阅川回到了审讯室。 金举龙被冷了许久,见到韩阅川带着东西回来,原本就灰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很多心理素质极差的犯罪嫌疑人会在被抓的当下立即交代罪行。 这并不少见。 可金举龙—— 韩阅川缓缓抬头,注视着对方颤抖的身体。 几分钟前,他还试图逃跑。 “金举龙,我们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了你的脚印。” 韩阅川将报告放到他的面前。 “说说吧,你是怎么实施的杀人过程,这个暗道,又是怎么回事。” 第7章 混乱的记忆 “姜思婷名义上是我手下的服务员,其实是我的情人。” 金举龙垂着头,“几年前,她也只不过是个酒店前台,之后跟了我,仗着和我有那一层关系,在店里总是颐指气使高人一等。那时候我年轻,对她上头,却想到把她的胃口越养越大。自从我向她表明不会离婚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变了,一直想要找机会,离开龙腾。” 金举龙冒着红星子的眼球直勾勾盯着桌子的一角。 “半年前,姜思婷忽然搭上了一个年轻的男人,我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个男人叫于嘉伟,是盛心酒店的一个高管。” “于嘉伟?” “是。” 金举龙面露恨意,“认识于嘉伟后,姜思婷就彻底变了,动不动就和人出去厮混,也不来店里上班,似乎是铁了心要离开这里。几天钱她来店里找我又提出要离开,我没同意,她就和我大吵了一架。就在前天下午,我忽然接到了酒店前台的电话。” 他微微抬眉看了韩阅川一眼。 “盛心a栋的3601就是我们约会的场地。你们发现的那条秘道原本就是方便我和她私会的暗道。一般她去开房,我到时间了就从暗道进去,完事了再从暗道回来。” “继续说。” “电话里3601的姜小姐约我我去老地方见,我以为她是回心转意了,没多想就去了。谁知我到那以后,那女人居然拿出了我们的床照威胁我,如果不答应她的要求,就把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告诉我老婆,还要举报我的会所。” 金举龙攥紧了拳头。 “我很愤怒我真的很愤怒。” 金举龙的语气逐渐激动。 “她一个没人要的女人,被人卖掉的女人!如果不是我拉她一把,她早就被千人骑万人骂了!她不仅不知道知恩图报,竟然还敢威胁我。所以我就对她动了手。我掐着她的脖子,打了她,很快她就没气了。” 听到这,韩阅川终于意识到了异常。 “掐了她一会就没气了?” “是。” “你具体是怎么掐的?” 金举龙紧紧闭上眼。 缓缓地抬起胳膊做出了一个掐人的动作。 忽然,他又猛地睁开眼。 “不对!不是掐。” 韩阅川的眼睛微微眯起,落在金举龙的眼角。 他惘然地左右晃着头。 像一个机械的假人放下手又抬起来,不断重复着各种奇怪的姿势。 “我用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撞了很久,她头破血流,不停朝着我求饶,不停的求饶。我见她叫的太惨了,就松开了手,然后她,她……” 金举龙说着说着不说了。 他忽然目光呆滞,缓缓抬起头,像是质疑又像是反问。 那种语气,十分奇怪。 “我杀了她?” “?” 韩阅川此刻,满头问号。 * 韩阅川检查过,酒店的房间隔音效果并没有这么好。 如果如金举龙所说,两人激烈斗殴,那么在这个时间段路过房间门口的许风迎就不可能什么都听不见,更不可能在发现房间里有斗殴声还若无其事的离开。 韩阅川缓缓从文件里挑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女人开膛破肚,两眼泛白。 满床的血腥简直像是恶鬼的血盆大口,赤裸裸地朝着金举龙伸出了舌头。 沉浸在懊恼中的金举龙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 “这,这是——” “姜思婷的死亡现场。” 韩阅川一字一顿,宛如丧钟敲在了金举龙的天灵盖上。 “这不可能!” 金举龙大惊,脸色顿时灰白一片。 “我只是掐了她的脖子,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这不可能,我没有,我没有做过这个……” 金举龙盯着照片怔怔发抖。 他眼里有懊恼,有悲伤,更多的还是恐惧。 是一种看到同类惨死的,本能的恐惧。 ——【肉生不死,灵魂不灭。】 金举龙的脑子里无缘无故就冒出了一句话,让他忽然觉得头痛欲裂,脸带着呼吸都有些无法继续。 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滑落。 “不对,不对……我没有做过,我真的没有做过!” 金举龙抬头望着韩阅川。 从一团乱麻的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中划过,他几乎用尽全力抓住了韩阅川的胳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盯住了韩阅川。 “警官,我是冤枉的!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 “去给金举龙安排一个药检查。” 颜开乐一愣。 “药检?” “金举龙的神志有些不清。”韩阅川揉着眉心,“我都差点被他绕进去。” 颜开乐眨巴着眼睛一脸困惑。 韩阅川解释道:“这个人表现的太慌张了,前后逻辑不通,也不像是装的,我需要考虑他现在是不是处于一个清醒的状态。” 颜开乐恍然大悟。 “那我这就安排。” “另外,派人盯着于嘉伟。” 韩阅川吩咐道:“他隐瞒了自己和姜思婷相熟的事情,虽然目前还没有什么关联,但可以先留个心眼。” “是。” …… 片刻后,金举龙恍恍惚惚地从睡梦里醒了过来。 眼前的人影不再恍惚,脑子里那浆糊一般的厚重感似乎也悄然褪去。 “他体内有少量没有代谢掉的麦角酸,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致幻剂,药量不大,但可能会对记忆产生一些干扰。我给他打了解药,虽然不能完全清除,但能够让他先冷静一阵子。” 韩阅川看着施施然醒过来的金举龙,终于再次缓缓开口。 “清醒了么?” 金举龙抬头看向韩阅川。 金举龙点点头。 “你知道自己被下药了吗?” 金举龙一愣,随即摇摇头。 一番折腾让这个人显露出憔悴。 就连耳边的碎发都在隐隐泛白。 韩阅川只能直入主题。 “事发那天,你都和什么人接触过,还记得起来吗?” 金举龙似乎还有些不太清醒。 很快,他沮丧的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你方才交代的,你还记得多少?” 金举龙有些茫然。 “我,我杀人了?” 韩阅川有种一巴掌扇不进对方脑子里的无力感。 “案发现场遗留了一把匕首,是不是你和姜思婷发生争执后心怀恨意故意将她骗到3601实施虐杀?” “不,不是!” 金举龙忽然抬头否认。 “我没有,我没有杀她!” “你进入姜思婷房间的时间大约在六点钟左右,而我们判断姜思婷的死亡时间在六点到八点之间,你进入房间的时间和姜思婷的死亡时间完全一致。” 韩阅川目光阴沉。 “金举龙,你还要狡辩吗?” 肩头的沉重让金举龙从那种极端恐惧的状态里获得了片刻冷静。 “不,不对!” “那天我确实和姜思婷发生了争执,我对她动手了!那天不知怎么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我打了她,掐了她,然后她就不动了。” 金举龙皱着眉头回忆,“不对,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金举龙不断战栗的嘴唇张张合合,濒临崩溃的情绪让他几乎无法连词成句。 韩阅川缓缓蹲下。 “金举龙,你知道你自己的证词前后不一致吗?” 金举龙混乱的摇头。 “警官你相信我,我被人陷害了,我被人骗了,我被人骗了!” 韩阅川缓缓摇头。 “金举龙,现场的遗留的证据全部都指向了你,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第三人的痕迹,更何况,你刚刚已经认罪了。” “警官!我既然能认罪,就说明我根本不会说慌。” 金举龙很着急,“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我的脑子现在很乱,我好像记得我杀了人,可我又不记得我怎么杀的了!我好像,我好像……” “虐杀和冲动杀人在量刑上有很大差异。” 韩阅川见状直接打断了他的辩驳,“你知道自己无法脱罪,所以想尽可能否认一些可以模糊的事实,从而争取从轻处理。” “不,不是的!” 金举龙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 韩阅川见时机成熟便起身给予最后的引导。 “好,我可以暂且相信你是无辜的。案发那天的事情你想不起来,那我先问点别的。” 韩阅川起身站到他面前。 “地下的这个暗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金举龙方才坚决的目光,顿时又出现了犹疑。 “金举龙,你要想清楚,这可能是你唯一可以翻案的机会。” 暗道的事情。 说严重不严重,说不严重,又很严重。 金举龙自诩自己是个恶人。 可当姜思婷的尸体的惨状赤裸暴露在自己眼前时,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促使他没有任何犹豫就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这个暗道,是用来给房间的客人送人的。” “送人?送什么人。” “送女人……” 金举龙的声音越发浅下去。 韩阅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如今的有钱人,玩的花样太多了,他们想玩胆子又小,所以这个生意的隐私性和安全性就成了一个很重要的衡量标准。盛心的房间之所以能卖到这个价格,其实是因为它背地里做着这个生意。 房间价格代表了不同的女人,客人提前备注房间号,而我就负责把女人送进去,完事了再接她出来,这样,酒店记录不会有,客人也不会担心被人发现。” 金举龙知道自己脱罪很难,索性将知情的东西一股脑吐了出来。 “这个暗道是你建的?” 金举龙摇头,“不是,这个暗道原本只修到我店门口,我只是把店内的路打通了。” “这个生意总不见得是你一个人做的吧,你的同伙呢?” “盛心酒店的于嘉伟,是我的联系人。”金举龙继续道,“这条地道也是他告诉我的。” 韩阅川垂眸。 “参与的人只有于嘉伟一个?” “这我不知道。在这个生意里,我只是负责给他们送女人。娱乐场的生意不好,是于嘉伟主动找到我,告诉我利用酒店房间和娱乐会所中的暗道,可以保证我每个月的收入不低于六位数。 我一开始做这个业务时很谨慎。酒店能连通到室内的客房不多,客人也大多都是熟悉的老主顾。于嘉伟总是会介绍些有钱的客人过来,什么地方的都有,出手阔绰玩的也花,我自己的姑娘不敢接,他还又塞了几个姑娘来,专门负责接待他交给我的客人。” 说到这,金举龙重重叹了口气。 “这个生意太好赚了,正因为太好赚了,我才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不用成本,不用花钱,只需要配合好他们的时间,将人从秘道送进去,就能抽走两成。” 韩阅川继续问道:“事发那天,除了你,还有没有人可能从这条暗道进入到3601房间?” 金举龙努力回忆着。 “你可要想清楚,如果不交代清楚,我们没有办法帮你脱罪。” 金举龙一颗心止不住的狂跳,他拼命调动脑海里的每一个细胞,忽而挠头,忽而攥手,电石火光间,韩阅川注意到金举龙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但很快这一抹光芒又熄灭在了眼角,化成了嘴边如蚊子般轻声的。 “没有了。” 韩阅川的眼神变得幽深。 “没有了?” “是,真的没有了。” * 【姜思婷案】牵萝卜带泥似的引发了好一阵连锁反应。 盛心度假村被勒令停业,配合经济侦查科正式立案调查。 韩阅川的一组加班加点的将案件资料整理成册,像赶鸭子似的一股脑儿都丢给了隔壁的梁谦。 这边刚安排好一切,沈谈急三火四冲进了他的办公室,手里还夹着一个新的报告。 “有空吗?我有急事找你。” “找我?” 韩阅川一愣。 他第一次在沈谈的脸上遇到这种无措的神情。 “我好像犯错了。” “行了,少来这套。” 韩阅川知道沈谈并不是一个拐弯抹角的人,能让他支支吾吾,显然是一个会影响整个案情发展的大问题。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说就是。” 沈谈急匆匆地抓起韩阅川的手把他往法医处拽。 “刚刚在给姜思婷的身体进行骨架的恢复和缝合时,我忽然发现她下肢断裂的切口处似乎有被切除掉的部分,导致上下断身体的腐烂的程度有些不一致。” “不一致?” 韩阅川不解,“什么不一致。” 不知为何,沈谈的语气有些虚。 沈谈望着他。 “先说好,不能发脾气。” “我什么时候对你发过脾气?” 沈谈一噎,随即继续道:“床上的那具尸体不是姜思婷。” 第8章 两具尸体 韩阅川大脑宕机了几秒。 “什么?” “虽然,遗体上下部分看上去浑然一体,但根据最新的切片分析,尸体的下肢部分与姜思婷的dna不一致,属于另一个人。” 韩阅川眉毛拧成了麻花。 “嵌合体?” “不是。” 沈谈摇头,“嵌合体是基因的先天融合,而这具尸体,是在受害人死亡后被人用遗体美化的手段,将两具尸体重新进行拼合形成的假象。也就是说,受害人,其实有两位。” 沉默了几秒后。 韩阅川的怒吼响彻天空。 “玩呢!” 沈谈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 最后闷着头回了一句。 “你不是说不发脾气吗?” 韩阅川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委屈。 他唾沫横飞的指着法医处的牌子。 “你,全国最年轻的法医专家,重案组法医处长,你犯这么严重的错误还让我不要生气?你觉得呢——” 沈谈别过头,沉默了片刻后干哑着嗓子道:“我承认,是我初步验尸结果失误。但处理尸体的人手法非常专业,姜思婷尸体被破坏的太严重了,第二位受害人无论是体型还是身高都和姜思婷本人及其相同,初步判断很难发现端倪。” 验尸时韩阅川也在现场。 不得不承认,哪怕经验老道的自己也确实被当时眼前的一幕唬住,脑子就像空白了似得怎么也转不动。 冷静下来的韩阅川知道现在对着沈谈发火于事无补。 他扶着桌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第二位死者的身份确定了吗?” “还没有,我发现有两具尸体后急匆匆就来了,其他的都没来得及做。” 见韩阅川冷静下来,沈谈松了口气。 “四肢只剩下两肢,只能确定死亡时间晚于姜思婷。经过病理分析,姜思婷的血液中含有大量酒精,腹腔内没有出现积液,说明是在死后才被挖走内脏的。” 韩阅川叹了口长气。 靠着墙缓缓坐下。 闭上眼将后脑勺压在了身后的墙面上。 沈谈坐在了韩阅川身边。 “抱歉,一时情急。” “本来就是我的问题,你骂我也是应该的。” 俩人用一摸一样的姿势靠着墙,对着天花板发呆。 “我把案子的中心压错了,我以为对方杀人是为了掩盖暗道背后的利益链条,所以在暗道出现的时候想当然就把动机放到了金举龙的身上,却忽略了案子本身。” “我太自大了,验尸的时候只把他当成了一个寻常的案子,韩阅川,你说的对,我就是个靠着家族扶持上位的虚假精英,犯错比呼吸都容易。” 俩人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对视。 最后还是韩阅川先开了口。 “咱俩这样傻不傻。” 沈谈嘴角微抿。 “有点儿。” “成,别在这互相埋怨了。” 韩阅川扭过头盯着地板花发呆。 “兵来将挡,现在重新理一下思路也算亡羊补牢了。” 沈谈迟疑了一秒。 “韩阅川,我……” “行了。” 韩阅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能真和你生气,你沈大少爷什么时候放下身段给人道过歉?是人就会犯错,我没那么不讲情理。” 沈谈紧绷的情绪忽然就得到了缓解。 韩阅川的手掌在他肩头再次拍了拍。 “既然尸体并不只属于姜思婷,那么现场遗留的物品或许也不只属于姜思婷。” 平静下来后的沈谈也开始进入分析。 韩阅川心念一动。 “你是说,我们认为的姜思婷的衣物或许属于现场的第二个被害人?” “是。” 沈谈顿了顿,“因为我们先确认的是姜思婷的身份,所以自然而然的,我们也默认现场所有的遗物都属于姜思婷。你记得那个包吗?就算姜思婷靠着金举龙,按他的条件也不会舍得给姜思婷买十几万的包吧。但第二位死者也是女性,或许这个包的所有者,是第二位死者。” 一连串的信息塞进脑子里。 韩阅川望着沈谈。 “挺有道理的,怎么不继续说?” 沈谈眨眨眼。 “没了啊,我一个技术科的,你指望我分析出什么。” “这就没了?” 韩阅川心如死灰地叹气。 方才理顺的逻辑又像搅浑的浆糊一般在他的大脑里大闹天宫。 盘腿坐在法医处的地板上,他托着下巴看着沈谈支起的大腿。 “我觉得我被自己的逻辑绕进去了。沈谈,你给我个思路吧。” 沈谈眯眼。 “你问我?” “对啊。” “你怎么突然这么相信我?” “我一直都很信任你的好吧,沈处长。” 沈谈愣了一下。 想了想后他还是按部就班地给了一个回答。 “一,确定死者身份,找到残余尸体;二,根据被害人死亡时间锁定事发过程中经过案发地的嫌疑人;三,根据死者社会关系和被锁定的嫌疑人之间的动机联系,并进行细节证据的匹配和推演。” 韩阅川垂着头,和殉葬的泥俑似得毫无反应。 沈谈抬头。 “韩阅川,这个案子虽然有些复杂但应该难不倒你吧。” “你少吹彩虹屁。” 韩阅川白了他一眼,“你如果早点发现受害者是两个人,我岂不是少白费些功夫?” “发现了你现在就能找到凶手了?无非是比现在的进度,多那么一点罢了。” 沈谈的自洽能力绝对堪称神速。 韩阅川觉得自己的担心简直就是百搭。 一个挖鼻屎都挖出血的轴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次犯错就内耗。 他一边思考,一边将晚饭吃剩下的橙子对着地面砸来砸去。 “尸体上的伤痕切口都很平整,凶手的下刀很果断,应该是个老手。金举龙虽然混迹夜场,但履历还算干净,并不像大奸大恶的人。” 韩阅川微微眯眼。 “我们来做一个假设。——当天,受害人姜思婷被金举龙掐晕后,第二位受害人又来到了娱乐城,他们先后,亦或是同时进入了3601,并在发生某些此事无法确定的事情后,产生了如今的情况……” “我觉得,你应该先找残余的尸体。” 沈谈冷不丁开口,让韩阅川一时反应不及。 “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奇怪。就算多一条暗道,切割两具尸体,掏空内脏,还能将尸体运出去,这个人不仅体力了得,心态也是十足的厉害。” 沈谈接过韩阅川手里的橘子摆在自己面前,指着它。 “你不好奇吗?人是活着进去的,但出现的案发现场的只有两个半具尸体,如果其余组织被运出了酒店,这么大的体积,他要怎么避开重重监控?如果通过地道运走,那我们在检查地道周围的时候,为什么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韩阅川沉默了。 片刻后,两人忽然异口同声。 “窗户!” 沈谈“蹭”地起身。 “韩阅川,在我们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那个窗户是开着的,当时你说窗户的檐口太小,不可能通过人,但人不可以不代表尸块不可以。” “没错。”韩阅川凝神,“看来,还得再去一次现场。” 沈谈理了理外套。 “现场交给我,我一定给你挖出线索来。” * 提着工具桶站在a栋楼下,夏日夜晚空气里独有的闷热感让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人类分泌物的轻微酸腐气息。 离开办公室后,沈谈强撑着的镇定一下子褪去。 心里的情绪太多,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火舌不断舔舐着他的骄傲,炙烤着他的灵魂,让他几乎走到崩溃的边缘。 法医生涯这么多年,沈谈是第一次经历滑铁卢。 入行十几年,社会海清河宴。 就像他的导师所说,他生在一个对普通人来说很好,对法医来说却过于安逸的时代。 当他发现自己忽略了尸体的伤口,从而导致错判时,他有种天塌了的错愕感。 一个残忍血腥又狡猾卑劣的凶手就这样具像化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人性的恶可以被无穷放大。 沈谈觉得,自己还是太过于天真了。 家族的托举,让他忘记了法医并不是一个舒适区的职业。 每一次失误,都会给旁人带来无法想象的后果。 他不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 既然这个事情的错误是他导致的,那么,也该由他挽回。 重新走进案发现场,沈谈唤醒了自己身体里每一个细胞。 除了尸体和证物被带回外外,现场一切如旧。 残留的血迹虽然干涸发黑,但边缘也比一开始更加清晰。 从门口一眼望去,卧室床上放的那个“x”更加明显,大有一种玄妙图腾的意味。 他忽然开始理解韩阅川,为什么在走进案发现场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觉得恐惧。 他甚至也开始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六年前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案子。 “x.” 沈谈盯着这个[x]看了很久。 …… “老师,我们从哪里开始?” “一个人在卧室,一个人在客厅,暗道情况复杂,下去两个人,打开对讲机,随时保持联络。” “是。” 将学生吩咐下去后,沈谈放下手里的工具箱,走到了卧室门边的窗沿前。 安装了新风系统的大楼很多都没有外开的窗户,但出事的这个房间是例外。 尾房在大楼的最外侧,所以他客厅处的飘窗是可以向外打开的。 窗户的手柄上很干净,窗沿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沈谈握住窗户的手柄轻轻一转,窗户“咔——”一声就推开了。 外侧的窗台也很干净。 和内侧的灰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谈叫人取来喷剂。 很快,一道浅紫色的痕迹就在外侧显露。 “——外侧的窗户上应该也有一些剐蹭残留的血迹,你们在这里处理。小汤和我下楼,去下面找找。” 在发现尸体是两个人之后,沈谈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遍凶手的动机。 正常情况下,尸体被严重破坏无外乎是两个原因。 一是为了模糊身份,二是为了泄愤。 但姜思婷的面容和指纹并没有被损害,反而是将人开膛破肚,且切断四肢摆放成了奇怪的姿势,所以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六楼唯一外窗的下方是一块看上去有些茂盛的花坛。 或许是心理作用,沈谈觉得这一块草地的野花数量,要比方才穿过的那一片茂盛许多。 “老师你在想什么?” 助理小汤见沈谈神色严肃忍不住开口。 “我在想我的老师曾经说过,荒郊野岭处,植被茂盛的地方,下面必定有活物的尸骨。” “啊?” 小汤挠挠头,望着眼前成片的绿草野花突然多了一点敬意。 沈谈扭头冲着小汤一笑,“不过这不适用于人工植被。” 小汤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老师是觉得其余的尸体组织被埋在这栋楼楼下了呢?” 沈谈点头。 “我是这个意思。” 小汤哑然。 “那您刚刚怎么……” “怕你接受不了,先说个典故试探一下底线。” 说完,沈谈将一把铲子从工具箱里取出,指着白墙外侧的星星点点。 “刚刚我一直在想,凶手破坏尸体的动机一般来说无外乎两个。可对本案来说,不管是情感因素还是模糊身份,破坏的程度都有些大了。案发现场有非常明显的清扫痕迹,这就说明凶手是在杀人虐尸,清理过后故意留下的那些血腥的痕迹。如果只是为了掩盖,也有太小题大做的嫌疑。” “那老师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知道印度有一个群体叫食尸僧吗?” 小汤虽然并不知道,但听到食物和尸体两个字放在一起,还是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食尸僧居住在恒河附近,以腐尸肉为食,以人骨为饰,这是他们信奉信仰所带来的行为表象。” 沈谈抬头看向方才3601的外侧。 “犯罪心理学中有一部分极端群体会将破坏尸体当成是一种挑衅,并奉暴力血腥为精神崇拜。但,这部分在我学习时只是纸上谈兵,相关案例也比较久远,所以在一开始,我并没有往这一方面想。” 沈谈看了小汤一眼继续道:“方才的窗台内侧有很明显的灰尘堆积,而外侧和窗户手柄上却没有,凶手之所以会清理这一部分,是因为上面也沾染了受害人的血迹。血迹喷溅,拖拽,大部分都在屋内,很难落到屋外,而窗户推开后的外窗上却发现了拖拽的血迹,这就说明——“ “这就说明凶手很可能因为时间紧迫或者种种原因将部分尸体组织丢弃到了窗外。” 沈谈点头。 “可是,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了,凶手会不会已经把组织拿走了。天气这么热,就算是还在,那恐怕早就腐败的很严重了。” 沈谈摇头。 “没办法,只能试试了。” 第10章 秀色 这个网站ip非常不稳定,且服务器在海外,我们不能从根源上阻止,只能在国内范围进行一部分阻断。这个网站里各种小众癖好会以联盟的形式寻找各种同好,网站给予联盟资源匹配,并根据需求精准寻找供需双方,是一条非常成熟的产业链。” 老马将自己的电脑侧过来。 “特殊癖好?”颜开乐歪着头,“都是什么癖好?” 马缇京看了她一眼。 “【秀色】群体我也曾经接触过,类似于异食癖,但他们的行为更恐怖,是一种以食人和被食为癖好的小众组织。” “食人?” 颜开乐下意识喊出声。 “是我理解的那个食人吗?” “是你理解的那个食人。” 颜开乐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这个群体的人有两个属性,【肉】和【叉子】。【肉】属性的人群会在群内寻找【叉子】,他们的目的就是希望自己能够被【叉子】吃掉,从而完成献祭。 【秀色】匹配叉子和肉有他们自己的一套逻辑。被定义为【肉】的大多都是女性,且根据群像分析,大部分【肉】都是曾经收到过严重心理创伤,甚至肉体创伤的人群。他们希望通过肉体的消亡来达到灵魂的洁净,从心理学角度出发,可以说是一种变形的斯德哥尔摩。 虽然我国尊重一切文化,但从法律角度上说,【秀色】群体的理念违背了公民享有的生命权,在我们这里是不被允许传播的。这或许也是大量【秀色】群体选择进入【秘密花园】暗网进行联络的原因。” “我理解亚文化,可我不理解杨景月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会和这些人为伍?” 颜开乐迟迟没能从这个群体的故事里缓过来。 韩阅川见状便安慰道:“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往往更快透彻的了解一个事情的黑暗面。当她的拥有的东西配不上她的认知,信念就会崩塌,心理就会失衡,这个时候,边缘文化就会乘虚而入。” 韩阅川出言解释,“杨景月经历过亲人离世,爱人背叛。一个善良的人,在经历黑暗后没能迎来曙光,那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颜开乐忽然陷入了沉默。 对她来说,杨景月只是一个存在于案例里的受害人。 她似乎并没有设身处地的体会过对方的无奈和痛苦。 等颜开乐缓过神来后,老马继续道。 “结合经侦对盛心展开的调查基本可以断定,盛心依托暗网【秘密花园】组为秀色,以及其他特殊群体长期提供的聚会场地,并借此谋取利益。目前,梁谦已经对盛心的高管展开调查。” “能根据杨景月账号里的联系人锁定到具体的身份吗?” “用户【yue0746】,她的账号安全等级很高,没有密保的情况下,我目前能破解的东西不多。” 老马摇头,“这个网站的躲避性很强,散户的充值注册行为都绕过了我们道互联网,我最多只能在用户在线的时候锁定他的大致范围,很难查到具体是哪个人。” “我和韩队查了杨景月大概的社会关系。” 颜开乐掏出小本子对着上面的细节一条一条到:“目前是暑假,杨景月所在的大学偏僻,平时没有课的时候都是在自己的公寓里休息。据邻居们表述,杨景月性格温和,待人特别善良,不爱出门。但我查阅了近一个月小区门口的监控,锁定了和她有过频繁联系的人里确实有姜思婷。” 颜开乐调出表格。 “这个月的七号,十一号,十九号以及二十号姜思婷都曾出现在杨景月的小区附近。” “杨景月和姜思婷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夜总会服务员。两人的兴趣圈层和生活环境完全不同,是怎么认识的?” 老马忍不住插嘴。 “秘密花园。” 颜开乐继续道,“在查到秘密花园后,我们就已经锁定了姜思婷的个人账户。当然,具体的情况,还需要您帮忙进行大数据的查询。” 马缇京无语。 “所以你俩今天是给我派活来的?” 韩阅川和颜开乐相视一笑。 “嘿嘿,辛苦马老师!” * 小会开到一半,沈谈带人推门走了进来。 不像离开时那般颓废,沈谈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韩阅川只一眼便知道他一定有收获。 “找到其他的尸体组织了?” 果然,沈谈点头。 “只找到了一部分。” 沈谈将尸检结果递给韩阅川,“结果你自己看吧,基本上和我们的判断一致。” 韩阅川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尸检报告。 “失血过多,大量饮酒。” 韩阅川微微蹙眉,“杨景月的死因不明吗?” “失血过多的可能较大,因为缺少器官作为佐证,是不是死于酒精中毒不得而知。” 沈谈补充道,“不过她的血液里含有大量的酒精,死前确实有过大量的饮酒。” “外伤,饮酒,失血……” 韩阅川想起了什么。 “对了,在杨景月房间里找到的药丸,有查出是什么成分吗?” “是麦角酸,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致幻剂。” “麦角酸?” 韩阅川一愣,“能和金举龙体内残留的成分做比对吗?” “这个有点难。” 沈谈想了想后补充道,“不过,这类致幻剂并不常见,查询一下当天杨景月的行动轨迹,看看她有没有接触过金举龙,或许就能做出判断了。” 韩阅川点点头。 他注意到了报告中被沈谈用铅笔圈出的位置。 “没有杨景月身体躯干,却找到了头颅?” “是,这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沈谈解释道,“我以为对方破坏杨景月的尸体是为了模糊身份,可他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为什么只将头颅潦草的埋在了大楼下。如果想达到目的,不是应该破坏头颅和指纹,并将这一部分带走吗?他带走那些无用的器官做什么?” “沈法医还没来得及看这个吧。” 一旁默默工作了一会的马缇京听到沈谈提出的疑问默默的把手中关于【秀色】的资料翻出来塞进了沈谈手里。 “这个可以解释你现在的困惑。” 那些血淋淋的东西,并没有让沈谈有其他过分的反应。 不到十分钟他就看完了【秀色】的全部资料。 “所以,你们觉得杨景月被剖尸是在完成【秀色】组织里的仪式?” 沈谈很快就总结出了要点,“杨景月是【食物】,姜思婷也是,所以我们只需要找到她的【叉子】,就相当于是找到了这个案子的凶手。” 沈谈镇定冷静的神情让颜开乐后背一凉。 “沈处,你看到这个东西一点都不害怕吗?” “怕?”沈谈耸耸肩,“我生来就是和这些东西做对抗的,如果怕,怎么和他们对抗。” “他一天不知道要用手术刀肢解多少人,你指望着点东西能吓着他?” 韩阅川导师一脸的见怪不怪。 回答完颜开乐,韩阅川又对沈谈说道:“找到【叉子】也不代表就一定是凶手,按【秀色】群体的杀人逻辑来说,【叉子】在同一个时间只会吃掉一具尸体。而剩余的部分,他会选择肢解带走,或者交给安排这个场地的【手套】来完成,而我们这个3601里留下的,却是两具被拼合的尸体,这不符合他们交易的正常流程。” “手套又是什么?” “手套,就是负责给【叉子】【食物】提供活动场地的中间人。” 沈谈眯眼。 “金举龙?”韩阅川点头,“现在看来,金举龙一直隐瞒的应该就是关于秀色的部分。如果杨景月就是给他下药的那个人,那至少说明金举龙在见姜思婷之前就见过杨景月。” “等一下,会不会当天,金举龙见的人根本就不是姜思婷?” 颜开乐的话让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什么意思?” 韩阅川用鼓励的眼神示意颜开乐继续说。 “杨景月的领居阿婆说过,她平时打扮朴素,而那天她背的包穿的衣服和姜思婷极为相似,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是故意打扮成姜思婷的样子,给金举龙下药,故意让金举龙以为,自己是姜思婷?” “可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或许,是和【秀色】有关?” 颜开乐晃了晃脑袋,“不过这也只是我胡乱猜测,你们就当我胡编乱造的好了。” “并不是胡乱猜测。” 一直在工作的老马忽然抬头,“这是杨景月账号里的联系人,通过备注,大概能分析出,这个账号里所有人都是杨景月在【秀色】群体里认识的人。其中有姜思婷,有金举龙,还有——于嘉伟。” “于嘉伟?” 韩阅川一愣。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这个从案件一开始就已经隐身的人。 颜开乐灵光一闪。 “于嘉伟是金举龙的合伙人,所以他也是【手套】?” “不急,我们梳理一下。” 韩阅川将四个人的名字写上黑板。 “已知杨景月是【秀色】中的【食物】,在3601里,她被分尸;那同样在3601被分尸的姜思婷,很有可能也是【食物】。金举龙作为场地的提供人,如果他是手套,那他的合伙人于嘉伟,应该也是【手套】。” 韩阅川将这个人圈了出来,“这个人,虽然一开始排除了他的嫌疑,可既然密室可以从夜总会通到3601,那他不在场证明也就随之消失了。” 沈谈将手里的资料放到腿上,“我们还需要弄清楚的,就是两人被害的先后顺序。” “没错。” 韩阅川下意识顺着沈谈的话往下梳理。 “尸检结果无法判断杨景月和姜思婷的先后死亡时间,我们暂且将两人的时间都定在当晚。” 韩阅川掏出记号笔在面前的白板上写上“杨”、“姜”二字。 又在这两个字面前标注了【19:00】。 “金举龙交代,他在太阳落山前,也就是六点钟左右和姜思婷在酒店里见面并发生争执,争执过程中失手‘掐死’了对方。我们暂且认定他的陈述是客观的。” 韩阅川在【19:00】的时间线上方,又加上了【18:00】。 “前台监控拍到,杨景月在下午16:00左右到前台开房并进入了房间。” 颜开乐起身接过记号笔在【18:00】上方又加了一个【16:00】的号码牌。 “如果杨景月在进入3601房间后没有离开,那金举龙在【18:00】这个时间段就同时遇到了杨景月和姜思婷……” “等一下!” 韩阅川忽然打断了颜开乐。 “在这个时间顺序里,还需要加上一环。” 他指了指【16:00】的上方。 “金举龙在此之前和杨景月见过面。所以当天,杨景月是先去找了金举龙,离开后才去的酒店。随后姜思婷也去找了金举龙……” “不对啊。” 老马接话道,“如果去开房的是杨景月,那姜思婷是什么时候进的房间?” “在这个逻辑链里,姜思婷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人。” 沈谈眉头紧锁,“不对,这里面肯定有一环出了问题。” 他抬手用不同颜色的笔开始标记。 “目前的环节里,我们可以确认的——第一,【16:00】到前台开房的杨景月。”他在【16:00】的位置划了一个横杠,“第二,【14:00】杨景月和金举龙见面;第三,【19:00】的两具尸体。所以,在【18:00】这个环节……” 沈谈圈出了这个时间点。 “这里,我们一定忽略了什么。” “看来是时候,找于嘉伟了。” * 于嘉伟从酒店套房里走出来,舒坦地站在餐厅阳台上伸了个懒腰。 他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到自助餐柜前随意夹了点食物,打着哈欠去咖啡档口要了一杯咖啡。 忽然,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身影显现到他的面前,惊地他差点连手里的咖啡都没有端稳。 “许风迎,大早上穿成这样吓什么人!” 看清来人后,于嘉伟的脸上尽是不满。 许风迎并没有因为于嘉伟语气的不善感到抱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 “一条红裙子而已,你心虚什么?” “胡说八道什么呢!” 第11章 他的嫌疑 于嘉伟忽然抬高了语调,惹得对面的小服务员纷纷侧目。注意到来自外围的目光,于嘉伟更加局促。 许风迎却满不在乎,甚至眼里还充满了鄙夷。 “顺口一说,你真心虚起来了?” 许风迎挑了挑眉,凑到于嘉伟身边压低了声音:“警察刚下令放我们走,你就要原形毕露了吗?就这么沉不住气?” 不等于嘉伟的反应,许风迎从咖啡机上取走了属于自己的那杯拿铁。 “许风迎!” 于嘉伟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声让已经背过身的许风迎又转了回来。 和她对视时,于嘉伟的气焰又熄灭了。 对方的眼睛咄咄逼人。 他根本没有勇气直视。 “别忘了,我手里还有你的证据。” 许风迎翘起手指头戳在他的外套上,“麻烦你对我说话放尊重一点。” “你在警察面前提我了?” 于嘉伟眼神一闪,许风迎耻笑了一声。 “你们之间的狗屁勾当我没兴趣了解。” 很显然,许风迎并不指望于嘉伟能承认什么。 她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少想着把我也拖下水,只要你们不惹我,你做的那些腌臢事情我也不屑去掺和。你放心,警察那边,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嘉伟目光阴沉,仿佛要将许风迎吞噬。 “你最好闭嘴,否则,上面不会放过你。” “你敢。” 许风迎伸出一根手指数在了嘴边。 见于嘉伟神色越发紧张,许风迎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只要不怕同归于尽,那我们就鱼死网破,牺牲我一个人能拖整个盛心下水,也算值了。” 端着咖啡扬长而去。 于嘉伟直勾勾的看着她的背影,五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攥紧。 “早晚吃了你。” * 于嘉伟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抽屉里的一部旧手机处理掉。 他惊讶的发现,这么多天,手机竟然还没有断电。 而那个脑子极其不聪明的金举龙,居然三天前还不停的给自己打电话。 这个手机卡没有实名,里面的芯片也重新改造过,应该不会轻易的找到自己。 于嘉伟坐在桌前思考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没能忍住,打开电脑输入了一串网址。 与此同时,正在电脑前监控杨景月【秀色】账号的老马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忽然发现,杨景月好友里,于嘉伟在一分钟前在线了。 虽然只是在线了一分钟。 但对方还是出现了。 他急忙打开电脑进行追踪,很快,他就锁定了对方的地址。 …… 于嘉伟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一脸不解。 “韩队长,不是已经找到凶手了吗?怎么又把我叫了过来……” 审讯室的灯光颇为刺眼。 于嘉伟人坐在冷板凳上才知道,之前将他们带到酒店大堂吧问话是一件多么人性化的处理。 韩阅川不语。 “谁和你说,抓到凶手了?” 于嘉伟陪着笑。 “我早上刚刚恢复自由,我以为你们已经抓到凶手了,嘿嘿……” 韩阅川神色平静,伸手将一张标记了红色路线的酒店平面图放到他面前。 “这什么?” 韩阅川瞥了他一眼。 “3601下面的秘道平面图。” “不可能,度假村项目是市政府和关海集团的合作项目,所有的工程都是有报批的。您不信,您去找我们郭总——” “不用麻烦。” 韩阅川打断了他。 “当年这个工程的经手人是你妻子的兄弟。秘道连通的另一头是龙腾夜总会,这些事情龙腾夜总会的老板金举龙已经交代清楚了。同时有证人证明,你和其老板金举龙关系匪浅,你怎么解释?” “污蔑!这是污蔑啊。” 于嘉伟很快冷静下来,反驳的语气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 “哪个证人证明的?我不过是人缘好,和谁都能聊几句,你们不能因为一面之词就认定这个事情和我有关吧。” 于嘉伟表情有些僵硬。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摸索桌子的角落,眼神飘忽不定。 “龙腾夜总会的老板金举龙,你认识吗?” “认识,但是不熟。” 于嘉伟回答的理直气壮。 “不熟?” “是!不熟。” 韩阅川缓缓起身走到于嘉伟身边靠近他。 “那暗道,你也不知情喽?” “当然不知情。” 于嘉伟尬笑了两声,“警官,你们可不能听别人随便诬赖好人啊。” “哦?”韩阅川神色微动,“谁诬赖你了?” 于嘉伟一愣。 “我,我就随便说说的。” “随便说说?心里没有鬼,又怎么会心虚觉得别人要诬赖你呢?” 于嘉伟心里咯噔了一下。 莫名的,早上许风迎意味深长的笑脸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韩阅川丝毫不给于嘉伟反应的时间。 “于嘉伟,坦白从宽和抗拒从严,你想选哪一个?” “坦,坦白什么啊。” 于嘉伟笑容很干,有种强装镇定的感觉,“警官,该说的,之前我可都已经说清楚了啊。” 韩阅川并不着急,浅笑下,灯光后的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你是【秀色】组织的一员,对吗?” 于嘉伟的脸色猛地一变。 “什么,什么秀色,我不知道。” “好,没关系,你不知道,我来帮你回忆回忆。” 韩阅川将【秘密花园】网站截图的id丢到了于嘉伟的面前。 熟悉的id让于嘉伟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悉吧,账号活跃的情况是你自己看,还是我念给你听?” 于嘉伟神色微动。 “一个黄色小网站而已,哪个男人没有浏览过,这能说明什么?” “是,光凭这个当然不能证明什么。可你并不是【秀色】的普通用户,你是金举龙的合伙人,如果没有你,盛心酒店地下的暗道根本起不到真实的作用。我说的对吧——伟哥?” 于嘉伟握紧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于嘉伟,你真的还要继续狡辩吗?” 韩阅川眼眸如利剑一般,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犀利。 于嘉伟的脸色已经开始溃败。 终于,他的精神开始动摇。 “是不是姓金的和你们说了什么?” “这与你无关。” 于嘉伟恼羞成怒,双手用力在桌板上拍出声响。 “韩阅川!” “安静!” 下一秒,激动的于嘉伟被人按在了桌上。 等于嘉伟激动的情绪平复后,韩阅川挥手示意警员把人送开。 他缓缓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塞进了于嘉伟嘴里。 于嘉伟看着韩阅川。 ——不解。 “好好交代,给你抽一根。” 于嘉伟冷哼一声,可闻到烟草气息的鼻子却十分老实的抽动起来。 “金举龙向我们交代,你长期给【秀色】提供活动场地。” “不可能!” 于嘉伟几乎不假思索。 “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怎么供出我?” “你太小看‘天网’了,你以为你改了ip,在网络上和网警打地道战,我们就不知道你是如何在网上拉客的?你以为你拉金举龙做挡箭牌,我们就不会查到你?” 韩阅川抓过一个账单丢在了于嘉伟面前。 “这是三年来,你从国内往海外转移的资金明细。” 于嘉伟瞳孔一缩。 “不怕告诉你,我之所以还愿意坐在这里和你好言好语的说,那是因为我想节约时间,用最快的速度把【秀色】的案子破了。” 韩阅川掏出烟给自己点上,吐出来的时候,他十分霸道的将烟都吹到了于嘉伟的脸上。 “——就算你不说,我也可以自己查,但是你自己说和我查,对你来说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说完,韩阅川立刻起身。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等一等!” 于嘉伟叫住韩阅川。 他将信将疑的看着他。 “金举龙真的招了?” 韩阅川轻笑一声,“他的证词就在我电脑里躺着,要看么?” 于嘉伟眉头一皱。 游移不定的天平终于在此刻得到的倾斜。 他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咬了咬牙。 “好,我承认,我确实是秀色的人,我确实和金举龙靠着那个地道赚过一些钱。不过也仅限于此,别的脏水泼到我身上,我可不会认!” 韩阅川不疾不徐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说说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做的生意?” “金举龙不是已经招了吗?你还要问我?” “他招的那是他的证词,与你有无关。” 韩阅川瞥了他一眼,“难道你希望上了法庭,你的辩护律师被对方的证词牵着鼻子走吗?” 后半句话让于嘉伟觉得很有道理。 他想了想后缓缓道:“我和那个姓金的,几年前就认识,不过不熟。我做酒店很多年,手里有不少有需求的客人,那小子会来事,手里的姑娘也年轻漂亮,所以我就商量着和他一起合作。这个事情毕竟不合法,做起来就困难,直到我被调到这个度假村,发现了这个项目地下,居然有一条暗道。” “姓金的那小子发现暗道的另一头连接的地方是一个快倒闭的ktv,就和我说可以利用这个暗道,直接把客人要点的小姐送到房间。这样不仅可以躲开证据,还能给客人增加趣味性,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于嘉伟阴沉着脸,“那小子聪明。我虽然有客源,但依旧需要依仗他的关系才能把事情做下去。【秀色】就是他给我介绍的,那小子贪婪,每一笔单子都要抽走我八成利,我累死累活,担惊受怕,到手还不够我自己快活几回。” 于嘉伟愤愤不平。 韩阅川打开打火机凑上前,给于嘉伟点上烟。 于嘉伟用力地吸了一口。 烟雾吹到脸上,他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秀色】,是他给你介绍的?” “当然。” “可是账号里的信息却证明,你的注册时间远早于金举龙,你的ip也更活跃,你怎么解释?” 于嘉伟松弛的神情瞬间凝固。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这我不知道,万一他的账号不止一个呢?这不能说明什么吧。” 放下打火机,韩阅川碾了碾指尖的灰尘。 “一开始,我们判断过姜思婷的死亡时间是在下午的六点到八点之间。这段时间内,你在龙腾夜总会的包房休息,拥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我们也很快就排除了你的嫌疑。” 韩阅川抬头,看着于嘉伟逐渐起伏的胸口。 “包房内部有暗道可以直接连通到盛心7栋楼的3601,所以你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 于嘉伟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当天你从暗道进入过3601,并将姜思婷杀害。” “胡说八道!” 于嘉伟大喊一声,“——姜思婷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们整个包厢的人都可以给我作证我发誓!” “在有相同嫌疑的情况下并不能互为人证。” 韩阅川若有所得的摸摸下巴。 “你知道秘道的存在,且有作案时间,我凭什么不能怀疑你?” 韩阅川并没有给于嘉伟太多喘息的时间。 他很快朝着身后挥挥手,叫来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走。 “勘查秘道的时候,我们提取到了不少指纹和脚印。指纹脚印是铁证,如果你并不知情,等比对结果出来,自然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于嘉伟并没有想到韩阅川的行动力这么迅速。 话语刚落,身后的白大褂医生就走上去握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让他产生了本能地抵触。 “就算有脚印又怎么样!” 于嘉伟气急败坏地扭动着身体,“那就不能是之前从那里走过吗?” 韩阅川不动声色的抬眉。 于嘉伟并没有注意到异常,依旧据理力争。 “韩阅川!你不能这样!你这是刑讯逼供!” 于嘉伟的额头上开始溢出冷汗。 一左一右的白大褂法医浑身都包的像检疫中心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审讯室的灯光从未如此刺眼。 于嘉伟忽然觉得时间是如此的难熬。 “于经理可不要随便污蔑别人,我是在进行正常的取证流程,你去找任何人都能知道,这是合理的。如果你认为自己无辜,为什么不愿意被我们查?” 于嘉伟知道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取证。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紧张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特别的慢。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第12章 坚持无罪辩护 几分钟后,随着法医将提取指纹的印泥压到他的指尖,那种熟悉的潮湿和黏腻于嘉伟越发坐立不安。 “韩阅川——” “哦,我忘了告诉你了。” 韩阅川听到于嘉伟说话缓缓睁开了闭幕养神的眼。 “你现在主动交代,我还能算你是自首,如果我拿出接下来的其他证据。那,你可就没有一点自救的机会了。” “我没有杀她!” 于嘉伟仰着头,“我根本就没有杀她!她是自己突然没有呼吸的,这总不能怨我吧。” 韩阅川目光微敛。 于嘉伟语无伦次,又急又恼。 “韩阅川!你让他们松手,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可以吗!” 韩阅川挥挥手。 两边的法医立刻送开了禁锢住于嘉伟手脚的手。 于嘉伟松了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悻悻地看向韩阅川。 “你说的没错,那天我确实见过姜思婷,尸体也确实是我拖进3601号房间的,但她的死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只是个意外!” 于嘉伟的呼喊很大声,似乎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无辜。 韩阅川在听到于嘉伟承认时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那天下午,姜思婷来夜总会找金举龙。可能是因为他们最近关系不好,金举龙没给她开门,我上完洗手间回包厢的路上看到气哭了的姜思婷,顺便就把她带回了包房。” 说到这,于嘉伟似乎有些后悔。 “那丫头和我挺熟,我看她心情不好就陪她喝了一会,谁知道几杯下去后,她忽然就说胃疼,随后就开始大口的吐血,等我发现不对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韩阅川目光一凝。 “只是这样?” “当然了。” 于嘉伟避开韩阅川的眼神。 “那存在于姜思婷身上的伤痕,以及颈部的勒痕你怎么解释?” “那我怎么知道!” 于嘉伟脖子一梗,“我是把人从包房挪到了3601,可我没分尸,也没动她!你吗可以去问宋景,他知道我只离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我怎么可能把尸体切成那样!” “你为什么要把人挪到3601?” “废话,金举龙的女人让我玩死了,他不得找我拼命?” 于嘉伟愤愤不平,“那小子,自己和秀色的女人玩的那么花,却忌讳姜思婷和我在一起,呸!什么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手上的姑娘都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人家,穷怕了,要钱不要命!得病死的,猝死的,跟着男人闹事被牵连的有不少,死人不是什么稀罕事儿。那些女人也是可怜,生在那些人家吃不饱穿不暖,跟着老子倒是过了不少好日子。” 于嘉伟身子往后一靠。 “姜思婷在龙腾算是台柱子,还和姓金的有些不清楚,如果让他知道我弄死了他的女人,我可就得罪人了。盛心的3601一般不会给外人住,我把人拖进去后把空调开到了最大,打算撑个一天,第二天做个假记录在上报她在房间猝死,反正她无情无故,不会有人说什么。金举龙要是问起来,我就说她是在房间自己喝酒喝多了猝死,这样怎么说都怪不到我头上。” “做个假记录?你就不怕金举龙发现吗? “不可能,就算发现了,不承认就行。这个秘道是我们共同的秘密,我想金举龙应该不会为了一个姜思婷把这个秘密捅出去。” 韩阅川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无耻表述的如此强悍。 于嘉伟微微抬起头。 “所以,我没想要害人,我挪走尸体也只是不想惹麻烦,那剖肝挖心的事情也不是我干的!不信你们问宋景!” 韩阅川很平静。 “姜思婷是什么时间进的你的包厢?” “大概下午四点多。” “你是什么时间把人从暗道背进3601的?” “六点三刻左右。” 韩阅川皱眉,“记得这么清楚?” “酒店这个时间点要交接班,我很清楚是打了铃声之后离开的。” 韩阅川拿出一段录像带。 视频里,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正在酒店的前台办理入住。 韩阅川努努嘴,“认识这个人吗?” “姜思婷?” 于嘉伟下意识脱口而出,可下一秒,他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不对,这个人是很像姜思婷,可仔细一看好像又不太像——” 视频下方的时间正是案发当天下午的四点钟。 于嘉伟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手上的那只爱马仕皮包上。 “这个包……” 韩阅川追问道:“这个包怎么了?” 于嘉伟沉默了。 “不,不对——” 他盯着视频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人不是姜思婷!” 于嘉伟又仔细看了看,最后十分笃定的抬起头。 “她穿了姜思婷的衣服,还带了姜思婷的包,乍一眼看上去确实是她,可是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差距的。她比姜思婷要高一些,也比姜思婷要瘦,我对女人有了解,我绝对不会看错!” * 从审讯室出来后,颜开乐气得跳脚。 “这个于嘉伟太狡猾了!竟然把自己推脱的一干二净。” 韩阅川凝神看向远处。 天空的云因为七月底的高温被太阳拉出了一道道的彩霞。 远远看去,像是一条条交织在一起的天空,正吐着鲜红的信子。 人脑的结构是非常复杂的。 图像不会骗人,眼球也很客观。 可在经过神经递质后,记忆却会在脑海里给与加工,这让每个人口述出来的事情都产生了一种叫做“角度”的诡辩。 罗生门从而诞生。 “你的猜测没错,我在金举龙办公室的茶杯里提取到了致幻剂,成分和杨景月家中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沈谈将分析报告交给韩阅川。 “看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那天下午去找金举龙的人并不是姜思婷,而是杨景月。她在金举龙喝的水里下了致幻类的药物,让他的精神陷入混乱,将乔装打扮过后的杨景月当成了姜思婷。” 沈谈面露不解,“可我还是不明白,杨景月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阅川翻阅着手上的聊天记录。 “替身。” 他将打印出来的记录放到桌上。 “从她和姜思婷的全部聊天内容看,姜思婷是【秀色】的狂热崇拜者。因为自身经历的原因,姜思婷始终都觉得自己是个不干净的人,一直期望能够通过【献祭】自己的身体达到灵魂的洗涤。杨景月穿上姜思婷的衣物,利用姜思婷的身份找到【叉子】,就是代替姜思婷,完成了这个洗涤的过程。” “所以杨景月这么做,是为了【拯救】姜思婷?” 韩阅川点点头。 “那,到底是给这两人分的尸?” * 韩阅川坐在办公室,看着从杨景月家拿出的《绝非偶然》翻阅起来。 “老韩,经侦的梁谦梁科长来了。” “知道了。” 因为查姜思婷案挖出盛心地下的地道。 从而顺藤摸瓜发现了活跃在法律边缘的【秀色】组织和暗网【秘密花园】,此案不仅涉及到经侦,还涉及国安和反黑。 虽然目前案子主要负责人还是韩阅川,但其他支队的调查组也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要求进行协查办案。 同步所有的证据开了足足一上午的会。 好消息是,关于【秀色】和【盛心】的部分,其他调查组会接手协查。 而这两起杀人案也被上面下了死命令,限期三天破案。 “老韩,咱们的案子急不来,上面也是没办法,才拿你开刀。” 散会后,梁谦趁着吃饭的功夫安慰了韩阅川好久。 “等会呢,我也要去提我的人证,你要是心里烦就和我一起,就当是放松放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 韩阅川无语。 “你不就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审吗?没空啊,我这限期三天破案,还有好多疑点都没有查清楚呢。” “不是已经锁定嫌疑人了吗?”梁谦不解,“还有什么问题,证据不足?” 韩阅川摇头。 “我总觉得,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你就是太锱铢必较了。” 梁谦看着韩阅川执着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可不存在没犯错的人,你对自己要求过高,也只是徒增内耗而已。” 韩阅川眼皮一跳。 “老梁,你是故意点我呢?”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啊。” 梁谦头一偏。 “我知道你还在乎六年前那个事情,可是他已经过去六年了,一切都无法考证。你就当自己没有犯错,别和自己过不去!” 韩阅川心里没由头的一紧。 耳鸣再次传来,让他下意识就想要逃避。 “好端端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韩阅川故作镇定地起身,“吃饱了没,吃饱了赶紧走!” 韩阅川最终还是没有拗过梁谦,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去了经侦科的科室一起审了些材料。 巧的是,他在经侦科的审讯室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小姐是该酒店的监事,同时负责公关,所以案子相关的调查也需要她过来配合。” 韩阅川险些将坐在里面的许风迎盯出一个窟窿。 当他再次看向许风迎时,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扭过头来朝着自己这里望着。 “她入职的时间只有不到半年,很多事情应该都牵连不到她。” 韩阅川拧眉,“你怎么把她弄来了?” 梁谦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 “看上人家了?” “去!” 韩阅川回过神,伸出巴掌重重的拍在他的后背,“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你饿狼似的盯着人家看干嘛!” 韩阅川满脸黑线。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梁谦将信将疑。 “盛心的总经理最近还在外地办事。许风迎是郭诚指定的eod,我不找她我找谁?” 韩阅川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许风迎是郭诚指定的人?可是她不是才入职没多久么?” “是啊。” 梁谦耸耸肩。 “入职时间短却能做到公关总监到职级。这个姑娘履历不简单啊,二十七岁,项目经验华丽生姿,你说她背后没人帮扶,我不信。” 梁谦是这方面的专家。 韩阅川当然知道对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上一个人。 见韩阅川神色凝重,梁谦斜了斜眼:“别担心,配合调查而已,盛心的案子复杂,涉及的人太多,她最多只是个小喽啰,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个缓刑,好好配合,争取不起诉的概率很大。” 韩阅川白了他一眼。 “关我什么事!” “我这不是看你担心嘛!” “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 韩阅川终究还是没忍住。 “陈局不让我插手别的,所以目前我只是把搜到的关于盛心地下暗道的证据全部移交给了上级。可这么大的工程并不是金举龙和于嘉伟两个人就能完成,这背后可能还牵连了不少人。” 梁谦点点头。 “不错,我们已经查到,盛心和海外一个文物拍卖公司有很大的关联。这一片地下暗道的作用,应该不仅仅是色情交易。” “看来这次还真是前牵萝卜带出泥了。” 韩阅川的目光再次投向审讯室。 许风迎的笑容仿佛有莫名的吸力,难以捉摸,像挂画上的艺术品,让人不由自主黏在她的凝视里无法脱身。 一阵又一阵的耳鸣袭来。 鬼使神差的,韩阅川推门走了进去。 许风迎就这样坐在那里,似乎一直都在等着他。 “韩队,好久不见。” * 许风迎斜靠在审讯室的座椅上。 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来,她舒舒服服地生了个懒腰,又懒懒散散地抱着胳膊。 乍一眼看上去,倒是比两边穿戴整齐的警员更加从容。 “刚放出来,就彻底进来了。”许风迎翘着二郎腿,“幸好没给我上手铐,不然也是够丢人的。” 方才梁谦的玩笑声入人心,韩阅川心里没由头的虚了几秒。 梁谦似乎是故意想捉弄韩阅川。 在审讯室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就已经溜到了走廊的尽头。 许风迎歪头顺着韩阅川的目光看了过去。 “韩队在找谁?” “没谁。” 韩阅川在心里骂了句娘。 微微发热的耳垂让他有些紧绷。 但被许风迎盯着,他只能故作镇定地咳嗽一声。 “我来经侦科办事,听老梁说你在这里配合调查,就过来看看。” “哦。” 许风迎摊手,“你看,我说的没错。事情最终还是牵连到了我身上,韩队长,看来是祸,还是躲不过。” 第13章 关键证据 “配合调查而已。” 韩阅川解释道:“负责调查盛心的梁警官是我师兄,办案经验比我丰富。” 韩阅川见许风迎用乐观的语气说着丧气话忍不住安慰了几句,“盛心的勾当年代久远,叫你来也就是了解情况,如果你确实不知情,不用担心会牵连到你。” 许风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你又知道我不知情了?” 韩阅川一愣。 “什么?” “没什么。” 许风迎抿嘴一笑。 “还没和你道歉,那天我心情不好,对你说那些话并不是有意针对你。你是个好警察,至少我看来是。” 韩阅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那便好,等案件步入正轨,针对盛心的调查也会展开,你也不用继续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办公了。以你的能力,找个新工作应该不是问题。” “韩队这么笃定我可以从盛心的案子里脱身吗?” 韩阅川不解。 许风迎笑笑。 “我是总经理郭诚的嫡系。在姜思婷案爆发之前,我在盛心集团的公关部工作了四年,职位是集团总助。” 韩阅川敛起笑容,眉毛拧成了疙瘩。 “韩队,我怕是出不去了。” 许风迎笑吟吟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掷地有声。 韩阅川表情有些僵硬。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许风迎身边站着的警员。 “别看他们,刚刚我已经提交了我的证词。盛心做过的事情,至少也有一半的内容我知情,就算不能说是同罪,也绝对说不上是无辜。” 许风迎的坦白来的太突然。 韩阅川的脸色很难看,倒是许风迎语气轻松,像个外人。 许风迎笑了,“很意外吗?难道我看上去这么人畜无害,让你对我参与了这些事情的真相感到难以接受?” 韩阅川严肃道:“金举龙和于嘉伟的事情你知情吗?” 许风迎一脸无所谓,“也不是什么脏水都可以往我身上泼的。” 韩阅川目光稍松。 “不过,我知道盛心帮一个暗网洗钱,也有经手过不少案子。” 韩阅川脸上不动声色,“我知道。” “你知道?” 许风迎明显很意外。 “看来韩队长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听着许风迎忧国忧民,韩阅川觉得滑稽。 “你一个嫌疑人,倒是为我考虑起来了。” “你注意措辞。” 许风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最多是个涉案人员,可不是嫌疑人。我为了能争取不起诉,现在正在努力配合梁警官转为污点证人。” 她两手一摊,往冷板凳上一靠。 “你知道的,打工人辛苦,有时候打打擦边球也是无奈之举。” 韩阅川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案子里遇到的似乎都是一朵朵罕见的奇葩。 “行了,别贫嘴了。” 他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所以,是你让老梁叫我过来的?” 许风迎点点头。 “为什么?” “我说了,转做污点证人。” 韩阅川差点翻白眼。 “那为什么非要找我。” “因为我手里的东西交给你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是吗?” 韩阅川此刻并不相信许风迎真的能说出什么有效内容来。 “说说看。” 许风迎收起眼里的笑意,“几个月前,我曾经收到过一个匿名账号发来的举报视频,内容是盛心酒店前厅经理私生活混乱,涉嫌以公谋私诱奸女性。” 韩阅川坐直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有报警吗?” 许风迎摇头。 “匿名举报,没头没尾的,报警只会给公司带来声誉危机。作为公关经理,我需要做的是第一时间上报给公司,让集团纪检下来彻查。” 韩阅川点点头。 “然后呢。” 许风迎抿嘴。 “但是,凭我对这个肮脏集团的了解,所谓的彻查,不过虚有其表,于嘉伟能否得到应有的惩罚完全看他所属派系是不是想要保他。当然,我也需要排除这个视频是不是职场党派内斗抛出的烟雾弹,所以我找了人查了这个匿名账号的所有人。” 说到这,许风迎顿了顿。 “韩队,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韩阅川扬眉。 “别卖关子。” 许风迎的眸子陡然亮了亮眼底划过一丝波澜。 “姜思婷。” “怎么会是她?” 韩阅川眼眸接连闪烁了几下。 “这个视频的拍摄场景就在盛心的套房。我借口拍摄品宣视频进去检查过,这个房间被安装了好几个摄像头。因为这个房型有特别叮嘱过不能安排客人,所以能在里面安装这个设备的人,一定也是经常能进出的人。 我查过姜思婷和于嘉伟的关系,他们很熟。但,我并没有在公开场合见过他们相处,所以他们之间有很大可能是因为金举龙才会关系密切。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在忙什么,但于嘉伟是总经理郭诚的嫡系,所以一定和盛心背后的生意息息相关。” 韩阅川点点头。 “猜的没什么问题,事实就是这样。” “所以,姜思婷本应该是他们一伙的。那她发这个匿名信举报于嘉伟,就说明他们之间一定有矛盾。” 许风迎低头拨弄了一下自己的美甲。 “我不想看着她白白牺牲,所以,我想帮她一把。” 韩阅川不置可否。 “你想说什么?” “3601的摄像头,我没有拆掉。” 韩阅川一愣。 “这个事情很巧,正因为这个房间不对外工作,所以排查相关设备的时候我都避开了这个房间。在我收到匿名信后,出于某些目的,我也没有将摄像头取下。” 许风迎耸耸肩,“案发后,客房部第一时间将事情报告给我,我担心于嘉伟发现后毁坏证据,就将房间内的微型摄像头取下,和之前姜思婷给我的证据放在了一起。” 她语气平静,声音舒缓。 “很可惜,我没有在内存里找到相关视频,但是从镜头的编号看,这应该是个同步的直播镜头。如果用警方手段去查找,或许能找到一些什么。” 韩阅川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踏破铁鞋的李逵。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一开始我并不相信你。匿名邮件我已经删除,没办法证明这到底是姜思婷发的,还是我拍的。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果然…… 韩阅川听到许风迎说不相信自己的时候。 心里还是没由头的有些来气。 “于嘉伟这个人心思歹毒,擅长胡搅蛮缠,靠着自己和盛心内部的关系,在公司里也是胡作非为。我和他关系一般,这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我站出来指证他,显得很不光明磊落。” 许风迎勾了勾自己的头发。 “视频的证据,我有保留在我办公室倒数第二个柜子的底下,辛苦韩队长亲自去取一下——” 许风迎托着下巴抿嘴一笑。 许风迎那种云淡风轻又带着俏皮的语气,似乎丝毫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关键的证据。 韩阅川眼底夹杂着一些打量。 他很难不怀疑她之所以拖到现在才交出这个证据,就是为了现在拿出来,好给自己提供不起诉释放的机会。 “许小姐真的很有做卧底的潜质。” “不客气,希望能帮的上你。” 离开前,韩阅川忽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天你回去拿电脑的时候,是故意给我看的那个投诉信吗?” 许风迎喝水的手下意识收回。 她微微倾头带着点好奇。 “什么投诉信?” 没有闪烁,也没有犹豫。 下意识的反应让韩阅川不得不相信,这一切却是都是巧合。 “没什么。” 他释然一笑。 “谢谢你提供的证据,这很重要。” “不客气,尽快破案,我也好早点离开。” 韩阅川点点头。 “祝你好运。” * 再次提审于嘉伟的时候,他发丝凌乱,脚下无序。 两边的警员驾着他,才让他勉强走到了审讯的桌前。 坐在韩阅川面前的他神情恍惚,目光带着浑浊。 韩阅川开口叫他名字都叫了好几遍才让他缓过神来。 “于嘉伟。” 一如上回,韩阅川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放在桌上用手把玩着。 可这次,于嘉伟看到烟盒并没有露出什么激动的神情。 “你又来了。” 韩阅川转动烟盒的手一顿。 “你知道我要来?” 于嘉伟没有急着回答,麻木的脸上尽显疲惫。 “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 韩阅川叹气。 “这么固执?就没想过要和我们坦白吗?” 于嘉伟嗤笑一声。 “我现在坦白,还有用吗?” “当然有用。” 韩阅川眉心上挑,露出微微的笑意,“什么时候自首都不晚,如果你执意上法庭,那最后的判决对你一定是最不利的。” 于嘉伟闭上眼。 “无罪就是无罪。到现在为止,除了一个作案时间外,你们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是我杀了人。我已经承认姜思婷的死亡确实和我有关,但,我只是过失,至于他们最后为什么会被碎尸,这我不知道。” “那,秀色呢?” 韩阅川抬眉,“账号,转账记录,金举龙的口供,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你是【秀色】背后的执行人。” “记录可以伪造,账号可以被盗取。警官,这就是你们全部的伎俩吗?恕我直言,实在是太小儿科了。” 于嘉伟脸上的肌肉紧绷,虽然眉宇间毫无波动,可韩阅川却注意到他缩在腕间的袖子已经被揪的无法入眼。 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产生情绪变化。 “好吧,你不说,那我替你说。” 韩阅川将一颗石子放在手心随意把玩着。 “【秀色】这个组织呢,一开始诞生于海外。你,杨景月都是这个组织的一批元老。和其他人不一样,姜思婷也好,金举龙也罢,他们因为一些特殊的癖好聚集,大多是为了疏解心中的苦闷。而你——” 韩阅川扭过头,“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操盘手。你煽动底层情绪,利用大众痛点,歪曲事实,夸大其词,让他们对现实生活绝望,从而放弃自己的钱财,生活,甚至是生命。” 看着于嘉伟极力保持镇定的模样,韩阅川笑了笑。 “你们为了从中牟利,利用【秘密花园】为这些人群提供社交,线下活动平台。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你以员工的身份走进盛心,并正式接手【秘密花园】和盛心之间的业务。 但,【秀色】背后的东西是绝对不能翻到明面上的,所以你找到了金举龙,将他发展成你的下线。金举龙表面做些普通的色情交易作为掩盖,一旦被警方发现,就先弃车保帅,这样就算东窗事发,也不会动摇到你。” 韩阅川目光微敛。 指腹从石子的尖端处擦过,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我向心理学专家请教过【秀色】的活动逻辑。不得不承认,制定这套思维逻辑的人一定是个高手。这个群体原本活跃于海外,是近几年突然,在国内开始兴盛,如果没有一个国内文化高手针对性地将其核心思想进行内地化,我想你们没有办法这么快发展出如此庞大的用户。我想这个人,就是杨景月吧。” 于嘉伟的手开始抖。 紧绷的肌肉包裹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吞咽口水。 “至于姜思婷,原本她只是你手下的一个公主,却阴差阳错地被金举龙看上,也加入了【秀色】组织。和你们不同,姜思婷头脑简单,极度厌世,【秀色】的理论不容易撼动内核强大的人,却很容易动摇姜思婷之流的内心。但,单纯的人往往会对极致的恶深恶痛绝,就像当她发现【秀色】根本不是一个救赎灵魂的组织,而是一个碾压生命榨取利益的地方时,她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 于嘉伟微微抬头。 “七月二十三号那天,杨景月假扮成姜思婷去夜总会找金举龙,她趁机给金举龙下药让他神志混沌,又故意激怒他对自己动手。而你,则在同一时间约姜思婷进包房陪你喝酒,你们的原计划,是想将二人伪造成【秀色】吃人活动,让金举龙杀死姜思婷。可你没想到,计划出现了失误,金举龙没有杀人,他只是掐晕了姜思婷后跑了回去,所以,你就出手替金举龙完成了后续的活动。” 于嘉伟眯着眼,一言不发。 “至于杨景月,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下活口。如今网站已经建成,一切的活动都很顺利。杨景月的存在就是你们牟利的定时炸弹,你查到姜思婷有偷偷搜集证据向集团举报,所以你动了杀心想要除掉她。” 说完,韩阅川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于嘉伟,我说的对吗?” 第14章 驾驭 于嘉伟咧开嘴。 呆滞麻木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 “是这样又如何,你有证据吗?就算我现在承认,一切臆断一上法庭,就会被全部推翻。” “你传播不当思想,诱导妇女提供情色服务并致使多人死亡。” 韩阅川深深地望着他,“为了赚钱,害了这么多性命,让她们死无全尸,无名无姓,夜深人静,你不怕吗?” “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 于嘉伟缓缓抬头。 “下等人想翻身,只能靠抢。我给了她们享受生活的机会,她们就用肉体回报我。与其蹉跎一辈子,不如痛快几十年,我做错什么了?” 于嘉伟没有继续辩驳,只是用一只眼睛瞪着韩阅川。 乌黑的瞳孔本该是清澈的。 此时却只剩倾泻而出的欲念。 “如果没有我带她们走出大山,她们一辈子都会被困在那里。对她们来说,我是恩人,她们应该感谢我!应该服从我。” “你有什么权利去左右他人的性命。” 韩阅川觉得于嘉伟的这套理论简直匪夷所思。 “权利掌握在自己手里。” 于嘉伟嗤笑。 “就像你,虽然知道一切,可没有证据,你奈何不了我。” 韩阅川淡淡道:“证据,姜思婷已经提供给我们了。” 于嘉伟不屑。 “警察现在,都学会骗人了吗?” 韩阅川挑眉,“就算没有具体的证据证明你杀了人,通过事实推定,你仍然是唯一具有杀人动机和作案时间的嫌疑人。你就这么笃定,法官会站在你这一边?” 于嘉伟大笑。 “是又如何!你根本没有证据。” “谁说我没有。” 韩阅川的一句话打断了于嘉伟响彻天际的咆哮。 他将电脑转过来。 将屏幕对准于嘉伟。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画质没有那么清晰,却能看得清楚。 角度刁钻,仿佛是从墙根缝隙伸出的杂草,正用一种近乎偷窥的角度,在注视着屏幕里发生的一切。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了无生机。 就在此时,她的床边出现了另一个女人。 她伸手在女人的脸上摸了摸,又俯下身子凑到了女人身边,用贪恋的目光,在她的身体上嗅着。 就在此时,她忽然瞪大了双眼。 一把匕首从她的胸口穿过,血液流出,喷在了床上的尸体上面。 镜头没有晃动。 在女人倒下的一瞬间,那个握着匕首的男人,露出了他的脸。 这张脸。 很清晰。 极其清晰。 …… “假的!这是假的!” 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激动万分。 他几乎要站起身朝着韩阅川扑过去,“你怎么会有视频!你怎么会有这个视频。这个是假的是假的!你们被人骗了!她骗了你们。” 两边的警员将人一把按住,死死固定在了座位上。 于嘉伟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于嘉伟,你虽然将现场的一切都清理的很干净。却没想到忽略了姜思婷之前藏在这个房间里的摄像头。虽然她做这一切的原因我们不得为知,可从某种角度上,姜思婷自己为自己,找到了凶手。” “不可能——” 他红着眼,喉咙里不停嚎叫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不可能,这不可能!” 于嘉伟的情绪逐渐癫狂。 而这种癫狂下隐藏的是一丝绝望。 “于嘉伟,你杀人剖尸,诱导妇女卖淫的证据链已经完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骗我,骗我……” 这样的绝望,韩阅川曾经在一个虚伪至极的伪君子被撕下面具时的眼神中读到过。 与普通人遇到绝境时的那种悲切和不甘不同,这样的绝望更像是他曾经极力渴求的东西被证实只是一场泡沫时的茫然。 “其余的尸体在哪里?” 听到韩阅川的问话。 于嘉伟忽然抬起头,用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韩阅川。 “人是我杀的没错,但我告诉你韩阅川。我没有分尸!我没有!” 韩阅川不为所动。 “于嘉伟,这个视频是你杀人的铁证。不管你再怎么巧舌如簧,你都没有办法否认这一点。” 于嘉伟似乎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他像个木头似的坐在那里,两眼发直,像个石化的雕塑。 “其余的尸体,到底在哪里?” 韩阅川又问了一遍,却只得到了于嘉伟的一声冷笑。 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视频,笑声越来越大,嘴巴张张合合,喃喃自语。 韩阅川知道于嘉伟不会再交代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 “刚刚好,距离领导给出的最后的时间,还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整理完于嘉伟的供词,韩阅川坐在电脑前,心情异常沉闷。 沈谈和马缇京也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 颜开乐喜滋滋地抱着电脑,伸了个大懒腰。 “天亮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喽!” 沈谈看出韩阅川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案子破了不高兴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杨景月助纣为虐暂且不论,姜思婷死无全尸,于嘉伟不肯交代其他身体组织的下落。还有,因为【秀色】传播失去生命的人,这都找不回来了……” “但你阻止了这个事情继续恶化。姜思婷没能做完的事情,我们帮她做完了。” 韩阅川笑不出来。 “如果不是许风迎最后提供的视频,恐怕还没这么快能给于嘉伟定罪。” 沈谈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忽然顿了一下。 “其实,我也有一个点想不明白。” “什么?” “杀姜思婷,是因为她想要举报于嘉伟;嫁祸金举龙,是因为于嘉伟想要独吞利益;杀杨景月,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于嘉伟想要灭口。” 颜开乐不解。 “这,有什么问题吗?” “都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给姜思婷分尸是要将案子伪造成【秀色】的吃人事件。那,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丢弃大部分的尸体后,将两具尸体伪造成一具。还有,从凶手对尸体的处理手法上看,处理尸体的人很娴熟,于嘉伟粗枝大叶的,真的有实力做的了这一切吗?” “很好理解啊。” 马缇京摊手,“嫁祸一个也是嫁祸,嫁祸两个也是嫁祸。他把碎尸拼接成一个,这不就是投机取巧吗?至于处理尸体的手法就更好解释了,他在【秀色】做了这么久,多多少少也干过几回【手套】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沈谈被众人的解释堵住,大家都沉浸在成功破案的喜悦里。 而韩阅川,却默默地看向了手里的结案报告。 * 一家酒店的办公室里迎来了一个身着红色长裙的女人。 她体态优雅,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垂在腰间,妩媚动人。 办公室里窗明几净,视野开阔。 全套的皮制沙发上,一个踩着拖鞋的男人举起红酒杯,懒洋洋地望着窗外的阳光。 “郭总,早啊。” 女人推门踏入,熟悉的脸上已经不复曾经的烦躁忧虑。 精致妆容下的许风迎,气质绝然。 她举起桌上的另一杯酒,熟稔的弯腰在男人的酒杯上碰了一下。 随着“叮——”一声,男人微眯的眼睛睁开,意味不明地在许风迎身上打量了几眼。 “出来了。” “当然,有蒙蒙在,不可能让我真的被起诉的。” “有点本事。” 面对赞许,许风迎笑得不卑不亢。 “没有本事,怎么能在郭总手下讨生活呢。” 她优雅地举杯致意。 在手里的酒被一饮而尽后,她学着男人的样子用脚掌甩掉了高跟鞋,胳膊一撑,依坐上办公室的桌子,一脸似醉非醉似的感慨道:“这里可比我之前的办公室漂亮多了。” 面对许风迎大胆的举动,男人很意外。 可眉宇间的欣赏却也毫不吝啬的流露。 “曼宁旗下的新酒店,定位超五星,给予了超豪华的配置和最好的人员班底。”男人仰头,“喜欢吗?” “喜欢啊。” “那,它现在是你的了。 许风迎并没有欣喜若狂。 她看着男人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那盛心怎么办?” “空壳而已,警察愿意查就让他们查。” 男人抿了一口酒,眼里里流露出不经意的自傲,“这是属于你的奖励,就当是感谢你帮我甩掉了于嘉伟这个烫手山芋。” “可是盛心能赚钱。”许风迎耸耸肩,“郭总不觉得可惜吗?” “赚钱的生意有很多。盛心高层贪心不足,早就已经被警方盯上了,杨景月和于嘉伟根本没有任何危机意识才会险些把暗网的整个脉络都暴露给警方。如今,壁虎断尾,只把属于【秀色】的部分丢弃,也算是保住了网站核心的利益。” 许风迎垂眸,没有接话。 男人偏过头,“你也挺让我意外的。这么高风险的操作居然全身而退了,你是怎么骗过警方的?” “取信敌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敌人以为你是他们的朋友。” 许风迎甩了甩钥匙,“一段视频可以给一个人定罪,当然,也可以给一个人脱罪。视频的来源,我说的模棱两可,他们先入为主,认为杀死杨景月和姜思婷的是同一个人,所以在看到视频的一瞬间,才会认为于嘉伟是整个案子的唯一凶手。” 郭诚微微挑眉,看向许风迎的目光略带欣赏。 “你看过我吃人的样子,还敢这样对我说话,不害怕吗?” “关于您的部分,小桃已经消除的干干净净,就算是警方最好的信息技术员,也无法复原原来的样子。” 许风迎甩了甩头发。 “【秀色】虽然吃人,却从来不乱吃人。您有用的着我的地方,又怎么会把我当成食物呢?” 许风迎面不改色地冲着郭诚微笑 “说得好,只要有用,就不会沦为食物。” 郭诚扭过头嗤笑一声,“蠢才又怎么能真的做好我们的生意呢。于嘉伟那个废物,竟然把一个成熟的产业链经营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蠢了。”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许风迎。 “你很有前途,【教授】把你留给我,确实是很信任你。” 许风迎抿嘴一笑。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好好经营这个酒店吧。” 郭诚起身舒了口气。 “组织元气大伤,大家都需要休整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不要和我联系,保证新酒店的生意绝对的干净。警方的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或许还会对你留个心眼儿。” “我知道。” 许风迎笑着捻了捻手指,“他们,我自有办法对付。” * 深夜,许风迎将自己泡进浴缸。 这段时间太过疲惫。 警察、郭诚、于嘉伟,每个人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随地都会将她脖颈砍断。 此刻,在自己的公寓里,她获得了难得的放松。 不知不觉,她就在温热的水流里沉沉睡去。 水流从皮肤上滑过,如同按摩师柔若无骨的抚摸,带走了尘埃和疲惫。 许风迎沉了沉身体,将脖子都埋进了水里… 咕隆—— 咕隆…… 水里的温度在不知不觉间升高。 刺鼻的浓烟袭来的猝不及防。 许风迎猛地睁眼。 只见熊熊大火在房屋内肆虐,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四周满是炽热的火焰和呛人的浓烟。 着火了? 许风迎下意识要起身,就在这时,一根燃烧着的横梁从屋顶轰然砸下,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火焰迅速蔓延到她的身边,无情地灼烧着她的衣物和肌肤。 “叩叩叩——” “叩叩——” 门外的拍门声急促又密集。 许风迎依稀能听到门口人急切的呼救声。 “心心!” “心心!” 突如其来的窒息扼住了她的咽喉。 情绪像是冲垮堤坝的洪流,瞬间让她鼻子发酸,咽喉发痛。 她几乎是冲到房门的那一侧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个门把手。 然而,理智就是这样不合时宜的袭来。 水渍顺着她的胳膊落在门上。 嘀嗒…… 嘀嗒—— 尽管火光包围了自己。 可门把手。 是凉的。 …… 一阵失重感袭来。 许风迎浑身一个激灵。 虚汗顺着后背一路渗透到睡衣外,指尖还残留着片刻的粘腻。 梦境带来的恐惧还在她潜意识中挣扎。 她感受着异于往常的,剧烈跳动的心脏,缓缓地扭头,看向窗外。 黎明的曙光悄然划破了黑夜的幕布。 然而半梦半醒间,仍然有些暗礁,在蠢蠢欲动。 —— 【空尸案完】 下一篇章:【鬼父子】 第15章 天生恶人(鬼父子篇) “砰砰!” “砰砰砰!” 深夜,一阵阵的叩击声在卧室里回荡。 熟睡的王颖然被一阵比一阵急促的声音吵醒。 身边的未婚夫程以林急促的喘着粗气,紧绷的身子直挺挺的像一根钢筋。 “以林,醒醒!” 程以林呼吸很沉,仿佛要通过呼吸将内心的恐惧排除。 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不停用后脑勺砸着身后的床板。 而这个叩门声,正是因此而来。 “以林——” 王颖然意识到对方是梦魇了。 她伸手推了推对方的身体。 程以林的双手紧紧抓住被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虽然睁着眼,可眼神空洞,嘴唇发抖想要发出声音却又像是被人挟持一般扼住了喉咙。 王颖然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程以林才渐渐从那种极度恐惧中缓过神来。 “然然。” “以林,你醒了!” 王颖然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你刚刚是不是——” “我梦到我爸了。” 不等王颖然开口,程以林就面如死灰地坐起身。 他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还未从可怕的梦境中脱离出来。 “我梦到,他来了我们的婚礼,摔了我的蛋糕,拿起边上的餐刀捅进了我妈的身体……” 王颖然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有些心疼。 “一个噩梦而已。” “不,不是梦。” 程以林无助地捂住脑袋,“这个感觉太熟悉了,他回来了,他阴魂不散,他会杀了我,杀了我妈,他就是个魔鬼!” 程以林的身体依旧止不住的战栗,那噩梦带来的余悸依旧在心头萦绕。 “然然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从来都忘不掉他是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他是个疯子,他的观念里更本就没有骨肉亲情。在他眼里,只要我们没有顺从他,那就是犯了滔天大错。他会用他的拳头,脚掌,毫无顾忌的砸在我们的身上……” 程以林摊开手惊恐的看着手心,仿佛自己正忍受着父亲的虐打。 “我至今都忘不掉那个晚上,他一个耳光就打的我耳膜穿孔,导致我失去了警校考试的资格。妈妈为了我,第一次反抗他,却被打成重伤进了医院。” “不会的,不会的。” 王颖然将程以林控制不住揪头发的掰下。 “他不是已经去坐牢了吗?他从牢里出来的时候你们早就搬出老宅了,家里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我们都有打点过,不会让你父亲知道我们在哪里的。以林,你不要太紧张了。” 未婚妻的话似乎给了程以林一些力量。 他抬起头,泛着泪水的眼眶微微泛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程以林一闭上眼,那种烙印在身体里的痛感就源源不断从他记忆深处涌出,让他无法摆脱这样的噩梦。 “然然,如果他真的来了,我要杀了他。” 程以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王颖然吓了一跳。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程以林紧紧抓住了被单的一角。 他眼眶通红,虽然额间的汗珠还没有消去,可眼里的情绪却燃烧到了顶峰。 这是王颖然从没在程以林眼里看到过的样子。 就像沉寂多年的火山,忽然冒出了火星。 “我恨他,然然。” 乍然出现的决绝似乎只是压抑许久后的爆发。 程以林眼里的杀意仿佛只是王颖然恍惚中的错觉。 此刻的程以林依旧压抑闭塞,他低垂的脑袋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瑟缩萎靡,只有隐藏在发间的眉眼里,还隐隐含着不甘。 “母亲之所以吃这么多苦,忍这么多年,都是因为我。她不希望我被人指指点点,生活在阴影之下。而我太懦弱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长大了,带母亲远离就能改变这一切。可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他给我们母子带来阴影,已经刻入骨髓,彻底烙印在了我的人格里。” 程以林微微扬起头。 “然然,你能懂吗?” 柔和的脸庞线条让他本就标志的五官显得更为温柔儒雅。 因为姣好的容貌,程以林从小到大不乏女孩追求。 家境远优越于程以林的王颖然,也是如此。 王颖然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我知道。过去的事情,你没有办法再去改变,但你现在不是做的很好吗?一切,都在往积极的方向发展。” 程以林颓然地摇摇头。 “不,你不懂我的意思……” 程以林的欲言又止并没有引起王颖然的怀疑。 她依旧用温柔的语气安抚着自己的未婚夫。 “你放心,你有我呢,未来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程以林再次抬起头。 “你说的是真的吗?” 王颖然眨眨眼。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程以林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间的虚汗,这才发现身上早就已经被汗水浸湿。 临近婚礼的这段时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连日来的噩梦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然然,我有时候真怕,我以后也会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 王颖然笑了。 “怎么可能啊以林。” 程以林的过去,其他人不清楚,但即将成为他妻子的王颖然却是再了解不过。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了解不过了,你温柔善良,因为不忍心所以从来都不吃肉只吃素。连我爸这么顽固的人都相信你一定会对我好,你怎么可能会是个坏人呢。” 王颖然十分郑重地握着他的手,“我知道因为你父亲的事情你心里有很大的阴影。可是以林,你已经长大了,你是个男子汉了。那个人不会再有欺负你们母子的机会了,等婚礼结束后,我们就带着妈妈离开这里,他永远都不会再找到我们。” 程以林终于冷静了下来。 “对,我长大了。” 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反握住王颖然的手。 “如果他真的来,我也不怕他!” * 重案组在没案子的时候,上班状态很随意。 颜开乐甚至因为太清闲,主动放弃了每天中午加餐两个鸡腿的福利,改为每天下午和同组的女孩子们出去打两小时羽毛球。 周五下午的办公室空空荡荡,有事的都批了假提前回家,此时只剩韩阅川一个人。 百无聊赖的他看了一下午的小说,原本准备到点就开溜。 可临近下班时,沈谈忽然找了过来。 “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我能有什么安排。” 韩阅川将书往桌上一合,起身伸了个懒腰。 “在家睡大觉,点外卖,吃完外卖继续睡大觉。” “你就没有什么户外活动?” “有啊,每个月我都会参加社区公益,去附近的福利院慰问小朋友。” 沈谈欲言又止的模样把韩阅川看乐了。 “怎么,想约我啊?” 沈谈顺势道:“我有个大学同学周末结婚,要不要一起去蹭个酒席?” 韩阅川一脸莫名其妙,“你大学同学结婚,我去凑什么热闹。” 沈谈顿了顿。 “人多热闹。” “沈处长,你找理由也找一个说的过去的啊。” 韩阅川对沈谈的情商表示无语。 见他一脸局促的样子忍不住就想逗逗他。 “哦,我知道了。——新娘是你前女友?” “去!” 韩阅川故意阴阳怪气地语调惹得沈谈很不快。 “不去就不去,别随便开人家女孩子的玩笑。” 沈谈拉拉脸,韩阅川才急忙拉住他。 “哎哎啊,别生气啊!我是随口一说。” “这种玩笑,不要随便开。” “哎唷知道了知道了。” 沈谈这才放缓脸色。 “你约我去总得给我个理由吧,你找人陪你去也找不上我啊。” “怎么不能找你?” 沈谈淡淡道,“我师弟喜欢热闹,你最碎,你去合适。” “不对劲。” 韩阅川无视了沈谈难得一见的尖酸,敏锐的从他眼里嗅出了一丝异常。 “好事儿你肯定不会这么支支吾吾地找我。可坏事也也不会这么遮遮掩掩。我猜——” 韩阅川拖长尾音,在沈谈抬眸的一瞬间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是你同学有事找我帮忙?” 沈谈一愣。 “你怎么知道。” 说完,沈谈才发现自己露了怯。 韩阅川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沈谈的肩膀。 “你瞧,和我客气呢不是?有事你就说,咱俩大男人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 “这次我确实是想找你帮忙。” 韩阅川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沈谈正了正神色缓缓道。 “我师弟的父亲有严重暴力倾向,精神不稳定,喜欢酗酒,一喝多就打人。好几年前他将我师弟母子打成重伤判了六年,出狱后就一直在大厅他们母子的消息。不过,他们早有准备,早早离开了旧宅,这次结婚也是瞒着他的。” 韩阅川挑眉。 “那叫我去是?” 沈谈继续道。 “我师弟是个中庸的人,心里藏不住事。前几天他做了个噩梦,梦见他爸过在婚礼现场闹事,这几天吃不下睡不好,就害怕婚礼现场出什么问题。后来他新婚妻子忍不住了就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叫几个熟悉的警察到现场吃个便饭,如果他爸真来闹事,有警察在,也能寻个相安无事的法子解决,如果没来,也就当一起吃席沾沾喜气。” “你这同学,心思够细腻的啊。” 韩阅川扬眉,“我一个重案支队长,一顿饭就把我拉去当保镖了?” “那你去不去?” 沈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韩阅川对着沈谈板过去的后脑勺发出了一声感慨。 “沈谈,你求人办事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说句软话?” “算了,就知道你不会去。” 沈谈头也不回的走了,可走之前他还是将请柬留在了桌上。 立面的请柬卡纸上画了两个可爱的卡通人。 卡片上是手写的:新郎程以林,新娘王颖然。 纸张选了个大红偏暗的色调,很大气,很有质感。 沈谈的朋友果然也和沈谈一样,会将世界上每一件事都尽力做到最好。 但,阴晴有缺才是常态。 月圆只不过是一年里只有十二次的罕迹。 新人对这场婚礼十分期待且重视,足以表明,二人是真心相爱。 韩阅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思绪陷入一片混乱和惶惑。 掩藏在脑海深处迷雾下的那些东西看似已经消失殆尽,却还是会在看到世间美好的时候跳出来作祟。 韩阅川自嘲似的低头笑笑。 “行,去就去呗。”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韩阅川对着沈谈离开的位置扯着嗓子道,“一顿饭而已,不吃白不吃。” 下一秒,本该已经远去的沈谈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要去就早点,周六下午两点,不要迟到!” * 沪市的婚宴一般从下午就开始。 上午接亲,拍照,下午会有个小型的草坪婚礼。 程以林的这场婚宴办的也算是声势浩大。 新开的曼宁酒店拥有今年呼声最高的网红豪华大草坪,整个一年的好日子都已经被订了出去。 此刻,草坪正中央,穿着雪白婚纱的王颖然正笑盈盈地和每一位来宾合影。 在她身边那个忙前忙后的白西装男人,就是沈谈的同学程以林。 韩阅川和他们不熟,倒也没有贸然加入去做些什么。 他从茶歇台上一样拿了一个吃的,带着小山高的餐盘坐在了餐厅最靠角落的一个位置,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往来的宾客。 “大老远就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坐着。” 韩阅川吃得正在兴头上,一抬头就看到一身西装盛装打扮的沈谈。 韩阅川叼着塑料勺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人家小师弟结婚你打扮的和新郎似的,这是打算抢亲?” “能不能别偷感这么重。” 沈谈无视了韩阅川的“玩笑”,将手里的香槟杯放在一旁后,直接从韩阅川盘子里拿了一块纸杯蛋糕放进嘴里。 “你自己不会拿?” “看你拿那么多,怕你吃不完浪费?” “人家主人都没怕我浪费,你一个伴郎瞎操什么心?” 沈谈推了推眼镜。 “你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居然喜欢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韩阅川一脸理所当然。 “小蛋糕不是女人的专利,谁说大男人不能吃小蛋糕了,我就爱吃。生活太苦了,偶尔也要吃点甜的哄哄自己。” 第16章 意外横生 这种矫情的话从韩阅川嘴里说出来,沈谈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然而下一秒,韩阅川又露出了熟悉的散漫。 “你们法医学还真是盛产斯文败类。” 沈谈黑白蜂蜜的眸子里晕出一抹淡淡的疏离和冷漠。 韩阅川努努嘴。 “你看,这个新郎虽然长得没你帅,可那浑身上下气质和你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谈眉毛微微向上抬起。 “我是什么气质?” “又傲娇又犟。” 韩阅川毫不客气的吐露心声,“你师弟男生女相,乍一眼看上去太阴柔了。倒是新娘子英气逼人,颇有女中豪杰的气质。” 沈谈虽然不喜在背后评价别人。 可也不得不佩服韩阅川的一针见血。 “哎,新娘做什么的?” “小然和以林都是隔壁市的大学老师,目前小然还在进修博士。” 沈谈面露赞誉。 “以林本科和硕士都是和我一个导师,算是师出同门,毕业后他选择继续读书,而我选择考进处里,靠实战积累经验。” 说完他意有所指得抬头。 “——同门多年,气质有些类似难道不正常吗?” “我也没说不正常啊。” 韩阅川大大咧咧的摸摸下巴。 不等沈谈回答,他又要笑不笑地凑过来一颗脑袋。 “你认识新娘?” “小然也是我们同校的学妹,当然认识了。” 韩阅川的嘴巴咧成一个好笑的弧度。 “那你怎么没在学校找个媳妇儿?” 沈谈蹙眉。 “韩阅川,你这个人一天不犯贱就难受是不是?” 两人说着话,不远处的新娘恰好朝这里看了过来,她俯耳和新郎说了什么,随后便端着两杯香槟朝着韩阅川和沈谈走了过来。 “沈师兄。” 程以林将酒杯递给二人。 “这位就是韩队长吧,您肯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才好。” 程以林气质像沈谈,可说话的老道程度确是沈谈拍马都赶不上的中听。 韩阅川是个你客气我也客气的性子,不出三句话就能和人称兄道弟。 “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来蹭个饭的。” 韩阅川伸手勾住新郎的脖子拍了两下,“你小子福气挺好啊,我可听沈谈说了,你不仅学术造诣高,娶得妻子也是才貌双全。真是郎才女貌啊!” 程以林脸上露出一丝含蓄的笑意。 “能娶到然然,是上天给我的补偿,我明白。” 说完,程以林抬头认真道,“有二位在,我就放心多了。说实话,这几天我日日都做噩梦,就怕今天……” “哎,不吉利的话咱们不说!” 韩阅川和他碰了碰杯。 “听说你马上就要出国了?” 程以林笑着点头,“我拿到了爱丁堡的offer,年后就要开学了。” 韩阅川有些意外。 “你这刚结婚,就要出国啊。” “我爱人已经在英国找到了工作,我俩一起过去,不出意外的话,后期可能就在那里定居了。” 沈谈想到了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好,离开这里,或许能让你更安心些。” 程以林眼里露出一丝落寞。 “可惜这次不能立马将母亲带过去。说真的,将她一个人留在沪市我很不放心,她为了我牺牲太多了,如今她年纪渐长,身边每个人照顾她我实在是不放心。” “找个护工呗。”韩阅川插嘴道,“其实现在家政服务也很方便的。” 程以林摇头。 “我妈节俭了一辈子,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不习惯让别人伺候。这次出国我也是深思熟虑,与其等母亲再年迈,不如趁着现在早些在海外站稳脚跟,早些带她离开这里。” …… 寒暄了一阵后,程以林就转头去招呼其他宾客了。 等人走远,沈谈扭头揪住了韩阅川的衣领子。 “脖子伸得拱桥一样,生怕别人看不出你在吃瓜吗?” “啧,看热闹是中国人的天性。” 韩阅川往后推了一步,又靠近了沈谈一点。 “昨天你也没和我细说,这个程博士他爹干了什么?怎么感觉父子俩的关系,比仇人还要恶劣?” 韩阅川饶有兴致地拉了拉沈谈的衣袖。 沈谈叹了口气,眼里露出一丝不忍。 “说是仇人也不为过,如果不是因为他父亲,以林原本可以和我一样进公安系统。可是因为他父亲,导致以林数年的心血功亏一篑。” “因为家暴?” 沈谈摇头。 “他父亲曾经因为酒驾撞死过人。所以以林没有办法通过政审,也是因为这个,以林只能考虑海外的进修,国内的路会比常人更难走。” “怪不得他要选择出国。” 韩阅川拧眉。 “哎,可我听你的意思,他母亲还没有和他父亲正式离婚?” “过去那个年代有些陈旧思想根深蒂固,自媒体不像现在这样发达,很多受到暴力侵害的女性都会选择为了孩子忍气吞声。” 沈谈缓缓道。 “以林母亲是个很传统的人,没有读过书,接触到的信息很局限。想要让她们主动从那样的环境里跳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我能理解以林的选择。 反抗需要勇气,而勇气需要在爱的环境下才能滋生。心结这种东西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解开的。他恐惧他父亲,所以才会在婚礼前焦虑害怕,他来找我,也不过就是想寻求个安慰,举手之劳而已,能帮就帮了。” 韩阅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原来咱们沈处长也不像表面上看上去这么冷冰冰的。” 沈谈侧过身。 “我,冷冰冰?” “昂。” 韩阅川一肚子的委屈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不见得沈处长的冷漠是专门针对我一个人吧。我何德何能?” 沈谈忍不住笑了。 “那是你嘴贱,怨不得别人对你冷冰冰。” 韩阅川有些无语,刚想回怼就看到门口涌进来了一大堆的宾客。 “你这个师弟的人缘够可以的,这得有百来号人了。” “以林优秀,认识的人自然也多。” 沈谈不疾不徐地抿了口酒。 “说人缘谁能比得过你,你要是要结婚,恐怕连门口草坪都得搭上桌子。” “少来啊,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我可不想找个麻烦。” 就在此时,韩阅川忽然看到一个带着帽子的人影从酒店后方的员工通道一闪而过。 “怎么了?” 见韩阅川表情一凝,沈谈顺着韩阅川的目光看过去。 两位身着黑色厨师服的服务生,正推着蛋糕桌缓缓从员工通道走出来。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现在,请所有宾客进入礼堂,我们的婚宴即将开始……” “行了,咱们也进去吧。” 沈谈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 韩阅川盯着方才那个角落看了一会,确定没有其他人以后,才跟着沈谈一起走了进去。 * 大厅里灯光璀璨,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 宾客们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目光聚焦在铺满鲜花的通道尽头。 轻柔的音乐响起,花童们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洒下一路花瓣。 “你这个师弟挺有钱,我看这些搭建什么的都不便宜。” “婚礼小然哥哥出了大头。” 沈谈用眼神示意韩阅川,“第二桌第一个就是王颖然哥哥王浩杰,也是本市新能源行业的杰出企业家。”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王颖然身披洁白的婚纱,捧着娇艳的花束,眼神中满是幸福与憧憬。 相比之下,程以林要紧张很多,尽管笔挺的西装让他帅气逼人,可眼里的局促无措还是让宾客忍不住莞尔。 “在这个美好的时刻,我们齐聚在这里,见证两位新人的爱情……” 交换戒指的那一刻,璀璨的光芒仿佛照亮了他们的未来。 最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程以林温柔地吻上王颖然的唇,这一刻,幸福满溢,整个教堂都沉浸在爱的氛围中。 然而变故突如其来。 音乐戛然而止,大厅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满脸通红、遍布血丝。 在高朋满坐的婚礼现场赤裸上身只穿着拖鞋沙滩裤实在是十分不雅。 更何况他手中还紧握着一个酒瓶,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他咧开嘴怒视众人。 不等众人反应,他对着新娘缓缓举起了酒瓶。 “啪”的一声,酒瓶重重地砸向新娘,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王颖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程以林呆立在原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急忙冲过去,将王颖然紧紧地护在怀里,愤怒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安,本应美好的婚礼被暴力硬生生地撕裂。 程以林的脸色极为难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内开始窃窃私语。 “这位先生,您……这是——” 不明所以的工作人员冲上前,却被大汉一把推开。 “老子来参加自己儿子的婚礼,关你什么事啊!” 虽然在程以林的保护下,那飞出的酒瓶并没有砸到新娘,可爆裂的碎片还是溅到了宾客身上。 “然然,你没事吧。” “没,没事。” 慌张过后的王颖然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显然没想到程以林的噩梦竟然会成真。 他的父亲竟然真的能找到这里。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她和公公的第一次见面。 原本,她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可当公公毫无顾忌的赤裸上身,一角踹开自己婚礼现场大门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口有一团怒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爸?老子他妈没有你这个儿子!” 礼堂的灯光昏暗摇曳。 宾客们退到了两旁,沈谈和韩阅川已经从座位边绕到了舞台的一旁,准备伺机将人截下来。 程父因愤怒的脸庞因为大量的饮酒变得又红又扭曲。 他的双眼遍布血丝,狠狠瞪着这对穿着光鲜的情人。 “你长本事了,娶媳妇都不知道通知你老子,你还把不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程父的目光迅速的转向主桌旁已经瑟瑟发抖,蜷缩起来的程母。 “是不是你这个臭婊子教的?躲着老子是吧?在外面睡野男人是吧!你——” 程母颤抖不已。 那种骨子里的畏惧和惊恐让她即使在身边有无数人的状况下依旧不敢反抗。 程父将手掌高高举起,甩手就是无情地一耳光。 “操你妈的臭婊子养的野种,敢叫人教育你老子?是不是我打你打少了!” 这一巴掌很重。 清脆的响声环绕在大厅里。 众人惊呆了,就连韩阅川都没能反应过来。 “妈妈!” 王颖然慌张的冲上前将程母护在身后。 程以林怒视着父亲,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今天是我的婚礼,如果你是来参加婚礼的,那麻烦你现在坐下,如果你非要闹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父亲却依然处于愤怒之中,挥舞着手中残留的半截酒瓶,大声吼叫着:“不客气?你要对谁不客气?你凭什么对老子这么说话?”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醉意和蛮横,仿佛自己才是这场婚礼的受害者。 周围的宾客们本想上前劝阻,婚礼主持人也急忙出来维持秩序,试图让场面尽快平静下来。 但父亲的暴力吓退了太多人。 程以林绝望的闭上眼。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从小到大对父亲产生的骨子里的恐惧顿时从心头蔓延开来。 程父并没有就此停手。 他的咒骂声充斥着整个礼堂,污言秽语如刀子一般刺痛着所有人的心灵。 就在程父再次伸手的瞬间,韩阅川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程父的手腕。 他体格虽然庞大,力量却远远无法和韩阅川相比。 韩阅川的手死死遏制住了他下行的手掌。 程父怒不可遏,刚要破口大骂,便被韩阅川一个反手拧向后背。 “下去!否则我就掏手铐了。” 熟悉的手法让程父下意识的恐惧。 “你,你是谁!” “我是你大爷。” 韩阅川懒得和程父废话。 尊老爱幼这个词也完全不需要用在这种酒蒙子身上。 像拖牲口似的把人拖下台后,韩阅川冲着新郎点头示意。 王颖然松了口气。 比起程以林,这个混乱中新的新娘明显要沉稳的多。 她安抚好程母,有快速整理好自己的头纱,示意司仪开口安抚众人后,最后才来到程以林的身边。 “以林妈妈!以林妈妈你怎么了?” 就在此时,主桌上的程母忽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第17章 过失 韩阅川的注意力迅速被吸引了过去。 现场再次陷入混乱。 就在此时,程父忽然挣脱束缚,伸手一把推倒了蛋糕台。 原本装饰精美的婚礼场地,此刻变得一片狼藉。 鲜花被踩在脚下,彩带七零八落。 “沈谈!先救人!” 韩阅川顾不上发疯的程父,程母此刻情况不妙,已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程以林完全像是失去了思想的木偶人。 怨恨在心里发酵。 在韩阅川和沈谈忙于救人时,他并没有注意到程以林的眼神依旧发生了变化。 自己期待已久的婚礼,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破坏。 他的心中掀起了狂风暴雨。 震惊、愤怒、痛苦、失望等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内心撕裂。 梦境中熟悉的感觉袭来。 他满心都是愧疚。 这场婚礼他精心筹备、本应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却在瞬间被父亲的暴力行为毁于一旦。 曾经,他就是这样一次次的毁掉了自己的东西。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愤怒在心中燃烧,他对父亲的行为感到无比的愤怒。 十年了,他的梦想被打破,幸福的憧憬被粉碎。 在他感到无助和迷茫,陷入困境的时候,是王颖然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让他走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他承诺过要给王颖然一个最完美的婚礼。 可如今…… “啊——” 程以林忽然爆发出一阵怒吼。 韩阅川扭头的瞬间,只见程以林顺手抓起掉落在地上的一把餐刀,精准无比地刺进了程父的胸膛。 程父身材本就笨拙。 胸口的一刀刺进去,鲜血源源不断的流出。 程父浑浊凶狠的眼神也随之渐渐涣散。 他在台上晃动了两下子,随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他惊恐地看着儿子。 懊悔、诧异、恐惧…… 一切情绪都已经一切都已太晚。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程以林穿着粗气,表情狰狞又痛苦。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牙齿紧咬着。 喷涌而出的鲜血落在他颤抖的手臂上。 “我操!” 韩阅川呆滞了一秒后迅速反应过来。 他脱下外套冲上舞台,一把按住了程父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快叫救护车!”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程以林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刀柄的冰冷还残留在掌心,可温热的血液却如岩浆一般烫手。 他缓缓松开了握着餐刀的手,后退了几步,身体如同虚脱一般。 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而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血腥的场景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程父的身体开始抽搐,血液从程父的身体上涌出,慢慢地流到了地面。 程以林还愣在原地。 韩阅川大声吼道:“你老子还没死呢!快叫救护车!是男人就给我冷静点!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韩阅川的话似乎给了程以林一针镇定剂。 他恍然转过头,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 半个小时后,韩阅川看着现场如破土般的一切,心情复杂。 “这大概是我参加过的,印象最深刻的婚礼了。” 突发伤人事件,动手的人是新郎,受害人是新郎的父亲。 这一系列的关键词,怎么都让人觉得狗血。 疏散了群众后,程母和程父救护车带去医院治疗。 沈谈和新娘也跟着去了。 韩阅川带着程以林留在现场等着派出所过来处置。 眼前的程以林面如土色,一脸茫然的样子显得有些精神混乱。 “程队。” 半个小时后派出所人到了现场。 韩阅川大名在外,带队的警员老乔刚一到地方就急着问他情况。 将案发过程告知老乔后韩阅川便道。 “你们现在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老乔看着颓丧坐在地上的程以林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的人。” “行了,人也带到了,情况你们也了解了。”韩阅川抬手看了看表,“我就先回去了。” “哎哎哎!韩队长先别走啊。” 老乔急忙拦住韩阅川,”这新娘子的哥哥是咱们市的大企业家,我听说这新郎还是沈部长儿子的同窗。这一团乱麻的,怎么办,您好歹给个提示啊……” 老乔左顾右盼欲言又止。 韩阅川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乔师傅,您不用有顾虑,我呢只是过来蹭个席面,这个案子该怎么审我不插手。” 说完,韩阅川又凑上去低声道,“把人先带回去留着,等等医院那里的情况。如果老头没有生命危险,那这就是个情况严重的家庭纠纷。万一不幸升级成了命案,在现场目击者充足的情况下,还原事件经过也不是什么难事。不用急着给事情定性。” 老乔深耕多年,稍微一提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放心吧韩队,人我们先带走。具体的情况,我们调查清楚后会下判断的。” “那就多谢了。” 老乔带着程以林先离开了。 韩阅川看着地上被踩的稀烂的蛋糕,凌乱的彩带不由得叹气。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那把作案的刀具上。 细长锋利的刀剑看上去冰冷坚硬,大厅的灯光照在上面,露出一阵阵阴森的寒光。 他上前将刀拿起,仔细观察后终于确认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疑惑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叫住身边路过的一个服务生。 “你们酒店的餐具,平时都是谁在负责?” “我们酒店是新开业的,目前没有专门的人负责管理这个。平时这些器具我们都放在后厨的柜子里,谁要用就自己取了自己收拾,反正每天值班的人是固定的,出了问题我们会去找那个班组。” 韩阅川点点头。 他举起那把细长的西餐刀。 “我记得,婚礼上的蛋糕刀一般都是没有开过刃的,可这一把不仅开了刃,刀尖还极为锋利,我想这应该不是普通的餐刀吧。” 服务生凑过来瞅了一眼。 “这个应该是我们肉案的切割刀,可能是哪个服务生配备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吧。 不小心拿错了? 韩阅川微微蹙眉。 “能带我见一见你们酒店的负责人吗?” * “你说什么?” 曼宁酒店的总经理室里,餐饮总监StevenSteven正紧急和总经理汇报情况。 办公桌前的转椅转过,坐在上面的许风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Steven,你没在和我开玩笑吧。” “许总——” Steven急道,“我怎么敢拿这个事情和你开玩笑啊。我亲眼看着那个程先生拿着刀把他的父亲给捅了,还能有假吗?” 许风迎脸上的惊讶闪烁了片刻后就消失了。 她垂眸露出思索的模样,漂亮的美甲划过精致的西装。 思绪也在脑海的神经元里不断撕扯。 片刻后,她抬头静静地望着急得满头大汗的Steven。 “你说新郎捅死了他父亲,然后派出所过来把人带走了,还说要追究酒店的责任?” “对,他们说是我们没有拦住无关人员,所以要付裙带责任。” Steven上前一步,用一种晦涩的目光瞥向许风迎。 “许总,别犹豫了,您快把事情告诉郭总请他出面想办法吧。” 许风迎掀起眼皮。 “咱们酒店才刚开业没多久就出了命案,这可很影响咱们日后的业绩。” 命案影响业绩? 许风迎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 她若有所思的打量了眼前的男人一眼。 对方的心虚急促,有种迫切的期待感。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 正如她刚进职场时,有些前辈未雨绸缪,故意在对接时隐瞒什么重要的信息,好等着自己出现错误处理后来力挽狂澜。 “许总,您听到我说的了吗?” Steven很是急切,在看到许风迎不疾不徐的态度后,脸色都有些难看。 许风迎的语气很从容。 她低头转了转自己食指上的戒指不紧不慢道。 “Steven,你在盛心工作了多久?” Steven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 “八年了。” “八年零五个月十二天。” 听到许风迎准确无误的说出连自己都模糊了的工作时限时,Steven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许风迎将身体靠在软皮工学椅上。 上扬的目光扫在Steven的脸上,莫名带了一层淡淡的威慑。 “郭总离开前把你们交给我,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 许风迎打断的毫不客气。 Steven一愣。 “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三番四次故意在背后给我使绊子。” Steven一脸无辜。 “许总,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许风迎语气平和,仿佛她现在讨论的只是今晚晚餐吃什么一样日常的话题。 “你在盛心工作的年限远高于我,年龄大,资历老,自认为无论是人情世故还是工作经验怎么都要比我要强,所以我被调过来做你的顶头上司你很不服气。” Steven被说中心事慌张不已,但嘴上却还是强撑着不承认。 “许总,您误会了!我没有啊。” “没有吗?” “当然没有!” Steven腰杆子一挺,回答的理所当然。 许风迎低头笑笑。 “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酒店管理,应该非常熟悉基层岗位的人员安排,还有餐厅采购安排吧。” Steven不知道许风迎的意思,只能站着不回答。 许风迎伸手在摆在一旁的文件夹里吧啦出一个册子,她翻到最近的一夜,转过来丢在Steven面前。 排班表。 Steven卡看到表上有几个名字和时间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正常情况下,基层服务员一般都是白班夜班岔开分布,且一周内不会安排超过两次大夜班。可我看了最近的班次,你经常故意给人,尤其是组内女性连续安排两天甚至三天的大夜班。” Steven辩解道:“最近晚上活动多,我实在是人手不够才这样安排的。” “是吗?” 许风迎挑眉,“我们并没有开设二十四小时餐厅,唯一深夜提供饮食酒水的大堂吧每天值班也不会超过两个人。你在行政酒廊餐饮组和客房送餐部安排过多人standby,是故意在造成人力资源的浪费。所以我在你不当值的时候去询问过相关班次的领班,他们告诉我,因为这个他们曾经多次向你反应,但都被你用我的名义拒绝了。” 许风迎说到这里顿了顿。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过这样的安排?” Steven这才紧张起来。 “许总,这是误会!” “还有——” 许风迎不等他辩解,继续笑眯眯的说道:”我查过餐饮部这段时间的账单。锅碗瓢盆什么的正常损耗我就不和你计较,可你们食物采购的实际开支和账目对不上,申报的预算也和实际使用的差距过大。” 许风迎将册子翻开道下一页。 “疑惑项我都已经特别标注,你可以自己看,如果觉得我说错了,可以指出来。” Steven不敢动。 此刻他额头后背全是冷汗。 “这些事情,我没有找你说,并不是我察觉不到,只是你到了这个职级,我尊重你有自己的个性和想法。” 许风迎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可Steven,你有没有想过,郭诚之所以把你留给我而不是把你带去海外,并不是因为我需要你,而是因为他不需要你。” Steven浑身一震。 许风迎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把我拖下水,你就可以代替我成为郭总的嫡系吗?不,永远不可能,他给你最后的指令就是替我做事,如果你推翻了我,那你在郭诚那里就会失去最后的价值。Steven,你在郭诚手下做事的时间比我长,应该知道,失去价值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Steven的表情僵硬。 虽然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可握紧的拳头似乎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全部情绪。 “如果你够聪明,你应该知道我们才是一体的,如果我治理下的曼宁出了事情,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吗?” “许总,我——” 许风迎抿嘴一笑。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说的话,你可以好好想想。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这次事情发生的全部过程。你一个字一个字给我重说,不漏掉任何一处细节。” Steven目光一凛。 他知道,许风迎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第18章 掉包的凶器 “韩队长,这是我们餐饮总监的办公室。” 服务生将韩阅川带到了负一楼的办公区,“刚刚他去总经理办公室汇报情况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韩阅川低头看了看表。 “那,麻烦你带我去你们总经理的办公室可以吗?” 服务生有些尴尬的挠挠头。 “总经理办公室在十楼,我的权限进不去。” 服务生眼里的羞涩让韩阅川脑海里莫名想到了一个人。 如果此时在这里的是那个嘴毒心软的小姑娘,恐怕会翻着白眼用一大堆辛辣刻薄的话去讽刺公司奇怪的等级制度。 算时间,小姑娘应该已经被放出来了。 …… “警官?” 服务生的手伸到了韩阅川眼前。 韩阅川回过神。 “没事,你下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总监回来。” 这个酒店的办公室虽然也在负一楼,但比起之前盛心办公室的局促狭小已经宽敞了很多。 韩阅川坐在会议室里,喝着服务生给自己倒的茶水。 率先推门走进来的是一个个子高挑,消瘦的男人。 他约莫三十多岁,带着眼镜长相斯文。 在餐厅的时候韩阅川见过他。 刚想上前搭话时,另一个人紧跟着男人走了进来。 干练的脚步声和甩的起飞的裙摆格外的熟悉。 除了衣服更加华丽外,印入眼帘的脸,也比几个月前更加精致。 “许风迎?” “韩队?” 四目相对,许风迎明亮而聪慧的眼里露出一丝诧异。 韩阅川一愣。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班啊。” 许风迎张开手臂,低头展示了一下自己简约优雅而不是大方的西装套装,“借你吉言,我果然找到了一份比之前更厉害的工作。” 说完许风迎也上下打量了一下韩阅川。 “原来他们说的那个来参加婚礼的警察就是你?” 韩阅川笑了。 “来参加婚礼的警察?” 许风迎耸耸肩。 “原来,二位认识啊。” 韩阅川将目光投向和许风迎同时走出来的那个男人。 男人急忙主动开口:“韩队,刚刚我上楼给风迎汇报工作,听说您找我就急忙下来了。” “汇报工作?” 韩阅川再次扭头看向许风迎。 “几个月不见,做领导了?” 许风迎扬起下巴。 “曼宁酒店代理总经理。” “哟。” 韩阅川微微往后一仰,“大官。” “韩队长这个表情快把阴阳怪气写脸上了。” 许风迎手里捏着资料,好不避讳地讽刺了韩阅川两句。 “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韩阅川低头笑笑,沉默了两秒后又极其平常地吐槽了一句。 “怎么你任职的地方总是莫名其妙的出事情?你不会是华夏毛利小五郎吧。” 许风迎若有所思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不是工藤新一?” “因为我比较像。” “这个笑话可真够冷的。” 许风迎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废话不多说,我听Steven说了婚宴的事情,知道有个好事儿的警察要找负责人了解情况……” 韩阅川对许风迎的吐槽表示无奈。 “所以我就下来了——” 许风迎示意两人坐下,“您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看在是老熟人的份上,咱们都可以跳过人情世故这一part,直入主题。” “那我就不客气了。” 韩阅川将手提袋里的餐刀取出放在了会议室的桌子上。 许风迎的眼神一闪,随后很好的掩饰住了情绪。 “新郎和他的父亲发生冲突的具体经过有很多目击者,事情的背景有些复杂,表面上看是新郎因为积怨冲动行事,但其实细节上有很多疑点。” 韩阅川伸手指了指那把开了刃的餐刀。 “一般来说,餐厅的蛋糕刀不会是用这种锋利的开过刃的餐刀。这样的刀一般只会出现在餐厅后厨处理肉类的部分,和甜品蛋糕属于两个分支,不太可能出现会拿错刀具的情况。所以我想知道,这把刀,到底是不是你们餐厅的东西。” 许风迎点点头。 她伸手隔着物证袋捻起一个角,将东西放到了自己面前。 这把餐刀长约十七八厘米,宽度差不多两个手指。 和其他西餐刀具不同,这把刀的头部尖锐锋利,更像是一把匕首。 就这样突兀的和婚礼蛋糕出现在一起,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不是我们餐厅的刀。” 许风迎观察了一下后放下了证物袋。 韩阅川心里一动。 “确定吗?” “确定。” 许风迎很肯定的点头。 “酒店的每一笔采购进出都有记录,尤其是刀具。曼宁新开业没多久,这类资产暂时没有报损,所以目前使用的刀具应该还是开业之初采购的那一批,我记得当初没有这样的刀具。” 说完,许风迎又抬头向Steven取证。 “Steven,你有印象吗?” “啊?哦!” Steven被点到名的那一刻有一丝慌乱被韩阅川捕捉到。 他抬手简单查看了一下刀具后就将他放回了原处。 “确,确实。——这把刀不是我们酒店的东西。” 机械的恢复让韩阅川盯着Steven看了两眼。 对方低着头,两手交叉放在桌子前,整个人呈一个弓形,显得十分紧绷。 “别揪着他的微表情不放了。” 许风迎忽然开口打断了韩阅川的思绪。 “他看上去鬼鬼祟祟是因为汇报这个事情的时候顺便被我发现了他在吃回扣。他心理素质差,被我扣光了绩效才显得心事重重,和这个案子没关系。” 韩阅川在许风迎的脸色捕捉不到一点的疑点。 就像几个月前一样。 对方神色坦荡,丝毫没有任何心虚。 “看我干嘛,你要是不信就把他带走呗。” 许风迎懒得和韩阅川演习,两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韩阅川没有深究,又将注意力放在了那把刀上。 “如果说这把刀不是酒店的,那就说明是有人故意换掉了刀。那整个案子或许就不是一个冲动引发的巧合。” “那就彻查吧。” 韩阅川皱眉沉思之际,许风迎的话让他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这个事情发生在我管辖的酒店,如果是冲动意外就罢了,万一真的另有隐情……” “许小姐什么时候热心起来了?” 许风迎语气一顿。 迎着韩阅川看似试探的目光,许风迎难得地正色起来。 “韩队知道这次当事的新人是谁吗?” “沈谈的师弟师妹。” 韩阅川不以为然,“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同学而已,和老沈的关系还没有这么深。况且,我们沈谈也不是那种什么事都会去找老沈搬弄的好事人。你们有这个顾虑大可不必。” “不,您想多了。” 许风迎摇摇头,“沈法医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之所以对此事有顾虑,也不是因为沈部长。” 韩阅川不解。 “那是因为什么。” “新娘王颖然的哥哥,是本市新能源行业的杰出企业家,同时也是我们酒店一个非常重要的协议客户。” 许风迎露出几分无奈。 “曼宁是个独资酒店,虽然刚开业的时候造势很大,但口碑没有树立只怕一段时间的热度根本无法让它在众多有强大资金链支撑的酒店品牌下脱颖而出。王浩杰是我们投资人努力下拉到的第一个长期合作客户。也是因为信任,他选择将妹妹的婚礼放在我们酒店办。这是酒店承接的第一场婚宴,如果办不好,那就是灭顶之灾。” 说完许风迎带着几分诚恳抬头。 “韩队,我非常需要您尽快解决这个案子,不管你需要我配合什么,力所能及范围内,我会给您提供最大便利。” 韩阅川的目光在许风迎脸上徘徊。 “说实话,你这么配合我真的有些不习惯,这会让我觉得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也是走投无路。” 许风迎难得的示弱让韩阅川有几分动容。 “不过,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已经移交给了派出所查办。” 韩阅川意味深长地抬起头。 “你和我说这些,不会是故意博起同情吧?” “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这把刀是我放的?” 许风迎面不改色地将那层试探的窗户纸捅破。 “天地良心,我和那对新人非亲非故,让他们任何一个死在我任职的酒店,对我有什么好处?” 韩阅川有些无奈。 “我没说怀疑你。” “凭我对韩队的了解,您从来都没有一句白问的话。不配合要被怀疑,配合也要被怀疑。韩队,您是对我有偏见,还是生性就是这么敏感多疑?” 韩阅川被她逗笑了。 “行了,真没怀疑你。如果方便,我需要你提供今天所有进出后厨的人员名单,还有,酒店后厨,宴会厅前廊,凡事有可能接触到餐具的位置的监控,都给我一份。” 见韩阅川真的放下戒心。 许风迎才软下态度点头。 “好。” 拿到东西后,韩阅川便离开了酒店。 会议室就只剩下了许风迎和Steven。 她靠在椅背上拨弄着手里的钥匙若有所思,只是沉默了片刻,Steven额头上就又冒出了一些冷汗来。 “你的心理素质太差了。” 原本就局促不安的Steven闻言更是浑身一抖。 “许总——” “怪不得郭诚不要你,说实话,就你刚刚那个表现,如果不是我替你掩饰,刀事情就要被警察按死了。” Steven急了。 “许总,您为什么不让我告诉警察,刀是那个人带进来的?” “你明知道有人打算借机行凶却没有阻止。你觉得警方会相信你的措辞吗?” 许风迎有些懒得搭理Steven。 厌蠢情绪总是会在她最忙碌的时候爆发。 看到眼前这个油腻又自负的中年男人,许风迎心里的烦躁已经升到了极点。 “刀的事情,我会帮你擦干净屁股,这段时间你先回家休假,等事情过去,我在通知你回来上班。” Steven迟疑了一秒。 “那,这个韩警官那边。” “我会替你应付的。” 许风迎见他眼珠子直转只能耐着性子安慰。 “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就这样结束,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过只要人没死,一切就还有转机。如果你想顺利的从这个案子里脱身,就听我的,不要自作主张。” “是,许总。” * “沈谈,程父情况怎么样?伤口有没有检查过?” “还在抢救,目前看上去情况还好,可能不会危及生命,不过……”电话里的沈谈迟疑道,“我检查过程父的伤口,贯穿伤,切口锋利,肌肉组织被切割的很平整。一般来说普通的西餐刀不至于造成这样的伤口。” “有人把原本配在蛋糕台的西餐刀换成了切肉的刀。” “什么?” 沈谈一愣,下意识替程以林辩解。 “不会是以林,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先别激动,我只是查到这个刀另有隐情。” 韩阅川安慰沈谈,“案子不是我们去查,按规矩我们俩都得避嫌,就算有什么也不能插手。不过,只要程父没有生命危险,这些事情也并不重要。” 沈谈松了口气。 只不过很快他也意识到了疑点。 “那被换的刀,是酒店的吗?” “我和你想的一样,所以我去找了酒店的负责人,你猜,我找到了谁?” “谁?” “许风迎。” “许风迎?” 沈谈有些惊讶。 “她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之前盛心的案子影响不小,那些有责任的员工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许风迎不仅安然无恙被放了出来,甚至还快速的找到了下一份工作。” 韩阅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现在可算是相信梁谦为什么要对我说,许风迎的履历不简单了。” “那,许风迎是怎么说的?” “她这次倒是很配合。她确认这把刀不属于酒店,还主动把监控什么的都交给我查看,说是希望尽快查清原委,好挽回酒店声誉。” 沈谈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她吗?” “不管信不信,目前只能选择相信。” 韩阅川顿了顿继续道,“这个案子说白了是家庭纷争。程父之前的事情是有在案记录的,检察院不会袒护这样的人。况且目前在世的亲人只有程母和程以林自己,拿到谅解书也不难。” “我知道,只是我心里总是觉得怪怪的,杀人的刀,被换到了婚礼现场,怎么都像是蓄谋已久。” 韩阅川笑了。 “要是蓄谋已久,那最有杀人动机的就是程家母子,难道你怀疑他们?” “虽然我不信他会这么做,但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确实是事实。” 韩阅川失笑,”你这个人还真是矛盾。一边喊着相信你师弟,一边又忍不住怀疑。你要是真的担心他,不如就听我的。事已至此,你我总要要避嫌的,更何况程父也没有生命危险,不如就先把这个事情按下,等等派出所那里的结果。” 深思熟虑后,沈谈也觉得韩阅川说的有道理。 “也好。” 第19章 神秘帮手 程以林被带到派出所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手上的鲜血已经干涸,可频繁的手汗又将干涸的血迹蹭出了一道道泥印。 程以林下意识搓这手指,试图将血迹从身体上抹除。 然而人血远比他想象的粘稠。 无论他怎么搓,那股血腥味都残留在自己的指尖,无法退去。 值班的女警给他递了一包湿纸巾。 “先擦擦手吧。” 程以林盯着眼前递过来的纸巾恍惚了片刻,许久后才点头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 女警的声音沉着,清亮里带了一丝严肃。 “——这就当是程博士曾经对我的帮助的感谢。” 帮助? 程以林恍惚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中年女警。 短发剑眉,英气逼人。 光看相貌他似乎并不认识这个人。 “您,您是——” “不记得我不要紧。” 女警低头微微一笑,“你只要知道,我是来帮你的就好。” 程以林注意到,对方肩章上挂着两枚橄榄枝和一枚四角星花。 程以林的神色微变。 方才的茫然错愕已经逐渐变成了警惕和防备。 “你到底是谁?” “很抱歉没有第一时间帮助到你。不过现在也不晚。” 女警没有回答程以林,而是自顾自说道。 “程以林你听好了,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员叫老乔,他和你是一个镇子出来的,为人善良正直,六年前也是他经办过你和你母亲的家暴案。” 程以林眯眼。 “方才,在场的所有宾客也都目击到,是你的父亲闯进了婚礼的现场试图杀害你的新婚妻子,你为了保护妻子才会拿起身边的刀具进行正当防卫。” 说到这里,女警抬起头。 “无论是任何人问起,你都可以一口咬定,你并没有故意杀人。” “我本来就没有想要故意杀人。” “小伙子,有时候对自己不能太自信。” 女警低头浅笑,“你是医学生,遭受过长期的家庭暴力,你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你患有睡眠障碍,这都会让你在辩护中失去优势,所以,如何交代,如何陈述,这其中的任何一环都会影响警方对这个案子的判断。” 程以林的眼神慢慢褪去了警惕。 “警官,你为什么要帮我?” 女警微微一笑。 “有时候法律保护的不仅仅是受害人,更多时候,他也在为罪犯兜底。这个世界上和你母亲一样的人太多。想要彻底摆脱困苦,势必要铤而走险,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毁掉自己的一生。” 程以林深深地看着她。 女警浅笑着回应。 “稍后,派出所的民警会进来问话。你就把你心里想的好好和他说,经历了这个事情我想你应该也受到了惊吓,如果审问强度太大不舒服,也是可以告诉他们的。” 程以林神色微动。 女警抿嘴一笑。 “对了,你的妻子给你联系了律师,稍后他人就会到。梁律师经验丰富,我想他会帮你做好这个案子的辩护的。” 提起妻子,程以林的表情彻底发生了变化。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手指也不再机械地重复搓走血迹的动作。 “颖然,她,她还好吗?” 女警点头。 “她在照顾你母亲,你放心,你母亲没事。你的妻子很强大,是她替你扛住了这一切。” 程以林松了口气。 “那……” 他踌躇了许久,还是呢喃着开了口。 “他呢?” “你父亲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女警微微蹙眉,“不过,他的伤情鉴定也同步给到了警方。” 女警缓缓起身,走到程以林身边用身体挡住了监控。 在程以林不解的目光中,女警缓缓俯下身体。 “动手的那把刀,是你安排人放进去的吗?” * “嘶——” 医院里,正坐在程母李秀兰身边切水果的王颖然忽然不小心割到了手。 献血从指尖溢出,带来了一点点扎心的疼痛。 “小然……” 李秀兰担忧的目光朝着王颖然看过来。 她气若游丝,插在鼻子上的管子像是一条索命的链条似的,让她的生命力看上去几近透支。 “您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 程母刚一动,王颖然就立刻转过了头。 她一边起身给李秀兰倒水,一边又将程母扶起,又拿过枕头靠在她的腰上。 程母刚坐定就急不可耐地拉过王颖然的手。 “小然,以林他怎么样了?” 王颖然沉默了一瞬。 “警察把他带走了。” “什么!” 李秀兰闻言脸色大变。 “没事,没事的妈妈!” 王颖然急忙上前握住李秀兰的手,“您是情绪波动太大引起的心脏供血不足,您可千万不要激动啊。”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李秀兰本就苍白的脸又失去了几分血色。 “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李秀兰用力捶打着自己。 “是我鬼迷心窍信了别人,是我害了我儿子啊!” “妈!” 刚巧,沈谈从身后走了过来。 王颖然脸色一变急忙要阻止程母继续说下去。 “伯母,您醒了?” “小沈警官。” 沈谈注意到婆媳二人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李秀兰声音虚弱。 “我——” “妈!” 王颖然快速地打断了李秀兰。 “以林的案子沈警官得避嫌,您不要为难人家了。” 王颖然的语气有些僵硬。 沈谈站在她的身后,虽然没有看清她的表情,却也看到程母在和王颖然眼神对视后的无措。 “您放心,以林不会有事。” 沈谈将婆媳二人异常的态度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一边安慰程母,一边又将买来的午餐放在陪床的床头。 “小然,昨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先吃点吧。” 王颖然摇摇头。 “我吃不下。” “这个时候你更加应该照顾好身体,如果你也倒下了,那以林只会更加担心。” 沈谈将饭盒往前送一送。 王颖然犹豫了一下,随后缓缓伸手接过了饭盒。 床边只剩下了沈谈和程母。 程母虚弱的看着沈谈,眼里有苦恼,也有复杂,更多的还是探究。 人是矛盾的集合体。 如果说程父给程以林带来了的伤害终生难玩。 那么他给李秀兰带来的,只多不少。 “那个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见李秀兰始终惶惶不安却又不敢开口, 沈谈试探着提了一句。 果然,李秀兰的表情变得激动起来。 “他,他没死?” 沈谈摇摇头。 李秀兰闻言松弛了许多,可很快,她的眼里又露出了痛苦和挣扎。 “这个畜牲……” 程母的情绪在沈谈看来十分复杂。 她对那个所谓的丈夫有恨,却又不那么恨。 或许对于李秀兰来说,来自丈夫的暴力是一段伴随半生的沉疴,骤然拔除,也连带着拔走了她过往的一半生命。 “小沈警官。” 李秀兰微微抬头,面带哀求地望向沈谈。 “如果他没死,以林是不是就不会有事了?” 沈谈垂眸。 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据实相告。 “虽然没死,但确实造成了受伤,现场目击者众多,但从事情的经过看,以林只算是过失,且有机会争取更好的结果。” 李秀兰有些焦急。 “那,那他会坐牢吗?” 沈谈微微摇头。 “这个,得看调查情况才能判断。” 李秀兰急忙抓住了沈谈的手。 “好孩子!算是伯母求你,求求你!以林他是无辜的,他被他爸拖累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他在这个紧要关头再出事啊。下半年他就要出国了,如果这时候被起诉他的签证就会被拒绝的!你千万要帮帮他啊。” 沈谈一向是个理智冷静的人。 可面对程母的哀求,他却很难马上开口回绝。 “妈,您这不是为难人家沈师兄吗?” 王颖然起身拉开了李秀兰的手。 “——沈师兄是法医,不是警察,更何况沈师兄肯定要对这个事情避嫌的。妈妈,您别病急乱投医了。” 王颖然扭头冲着沈谈笑了笑。 “师兄,我刚刚已经给以林联系了律师。我公公既然没有生命危险,那这件事情就有机会争取不起诉。我妈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才会对您提这些冒犯的要求,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 沈谈宽和地一笑。 “我虽然不能插手,但是提供一些辩护思路还是可以的。” 李秀兰的眼里瞬间露出了神采。 “以林之前告诉我,婚礼的时间地点,他父亲是不知道的。” 沈谈借机问李秀兰:“据我所知,您和他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您觉得,他父亲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 沈谈问的突然。 李秀兰脸色一变。 沈谈的眼神似乎很有穿透力,他静静地望着这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皱纹很深,神色很凄哀。 虽然骨相很好,但眉宇间却全是苦涩。 在沈谈的审视下,李秀兰机械地张开嘴。 就在她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旁的王颖然忽然端着饭碗走到了他们二人中间。 “——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王颖然的声音沉着有力。 李秀兰听到的那一瞬间身体很明显的一颤。 “以林他吃了太多的苦,不管这件事情是另有隐情,还是他冲动为之我都不会怪他。” 王颖然捏紧了筷子,“可如果我知道,是有人故意利用这个事情害不能出国,那不管他是有心的还是无意,我都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咔——” 一次性的筷子发出了崩断的声音。 “抱歉,一时情急,我失态了。” 王颖然抬头挤出一个笑容。 “沈师兄,再给我一双筷子好不好?” 沈谈的脸色如常,顺手就递了一双新的筷子过去。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事情发生的突然有些蹊跷。一个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的人,是怎么突然就出现的呢?难道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其实也是不奇怪的。” 王颖然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搅和着碗里的米饭。 “我和以林是一个镇上的老乡,圈子小,朋友的朋友说不定就是亲戚,那个人或许也就是碰巧才能知道。” 沈谈见王颖然和李秀兰都没深究也不好一直逼问。 “那你们最近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王颖然摇头,低头思所间,她眼里平静无波。 “我和以林最近都在忙着出国的事情,平时也很少和人接触,我实在是想不到我们能得罪谁。” 说着,王颖然冷不丁的一抬眼。 “沈师兄这么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谈嘴角牵起温和的弧度,“以林的为人我清楚,所以我始终觉得这个事情另有隐情。不过,既然那个人没有生命危险,倒也不用细究太多。” 沈谈的神情看不出一丝端倪。 “你说是不是。” “也是。” 王颖然低头浅笑。 抬手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床上的李秀兰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浑浊泛黄的眼底,隐隐闪烁着一点泪珠。 * “钝器贯穿伤,伤口擦着肺叶而过,没有捅到要害,虽然有一定程度的失血,但是整体来说不算致命伤。” 医院的伤情鉴定在程父苏醒后的第一时间就被送到了派出所。 负责此案的乔警官见怪不怪地将案卷资料放在了一边。 “师父,您怎么把鉴定放下了?” “急啥。” 老乔不紧不慢的转开保温杯喝了口茶。 “程洪发,六十一岁,本地人,无业游民,十一年前因为打架斗殴致人重伤被判了六年有期徒刑。在此之前,他因为家暴妻子和孩子多次被警方批评教育,其中有两次,都是我做的处理。” 老乔冷哼一声。 “这个人,我可是印象深刻。” 老乔的徒弟“啊”了一声。 “这么说,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死有余辜喽。” 老乔“嗯哼”了一声。 “谁说不是呢,可是这个人的儿子却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我记得当时是咱们区的高考前五十,考取了省公安免费生,就因为他父亲的案底,没能进得来局里。那小孩成绩那么好,如果没有他父亲,恐怕早就前途无量了。” “啊?” 老乔的徒弟露出义愤填膺的样子。 “怪不得儿子要捅他一刀。这么说,他的人生岂不是被他父亲毁了一半吗?” 老乔刚想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对徒弟比了个“嘘”的手势。 “哎,这个案子还在调查阶段,咱们不能主观臆断,还是得根据实际情况去客观分析。呐,受害人没有生命危险,那就不是刑事案件,无需转接,咱们派出所自己就可以进行调解。” 第20章 无罪辩护 程以林在派出所呆了两天。 期间除了被叫过去问过一次话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动静。 拘留的日子并不好过。 两天的功夫,程以林的脸色就已经青白一片。 胡子拉碴,头发凌乱,茫然的眼神里带着无措和彷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程以林因为自己的失手险些杀死父亲的事情给他带来了极为严重的打击。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等到了他的律师。 “程先生,您好,我是您的代理律师,我姓梁。” 和律师面对面坐下的那一瞬间。 程以林恍惚了。 如果眼前的这个人没有穿戴整齐,他很难把他和律师这个职业联系在一起。 光头,小胡子。 健硕的肌肉臂膀下隐约可见几个个性十足的纹身。 他手里提着一个皮质公文包,甚至还呆了一个金丝边的眼镜。 可这身打扮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并没有体现出丝毫的书生气,反而让他看上去,像是大湾区社团过来进行秘密交易的打手。 “梁律师好。” 程以林的这些心理活动化成了落在梁蒙蒙身上的将信将疑的眼神。 对方将他的目光看在眼里,低头一笑了之。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清楚了,警方在第一时间找您问了话,我想知道,您都回答了些什么?” “我父亲冲进我的婚礼现场试图杀死我的新娘,为了救人,我不小心在防卫过程中刺伤了我的父亲。虽然他长期暴力我的母亲和我,甚至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创伤,但是我还是很后悔不小心伤害到了他。” 梁蒙蒙点点头。 “你是医学生,对人体构造十分清楚,您捅向父亲的那一刀并没有伤到要害。” 梁蒙蒙抬头看了一眼监控,随后小心翼翼的侧过身体。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程以林的目光一点点的收紧。 “程先生,您可以充分地相信我,只有我知道您的真实想法,才能更好的为您辩护。” “我没有想要杀他。” 程以林缓缓闭上眼,“我恨他,可我也知道,杀了他只会毁了我自己。我没有那么蠢,为了一个人渣搭上我未来的人生,这不值得。” 梁蒙蒙点头。 “这个案子目前有两个疑点,这两个疑点会是你定罪的关键。第一个,是你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婚礼现场,而第二个,就是捅伤你父亲的那把刀。” “那把刀不是我放的。” 程以林皱眉。 “你们为什么都很在意那把刀?” “伤情鉴定和现场结果吻合,这把刀并不是甜品佩刀,属于酒店过失,但现在酒店则表示这把刀不是他们放的,监控也并没有拍到第一责任人。” “不管你信不信,这个刀,和我真的没有关系。” “好。” 梁蒙蒙点头,“那你父亲是如何知道婚礼的时间地点的?” “婚礼的请柬发给过很多人,我怎么能确认就一定没有人告诉他?” 程以林忍不住打量了梁蒙蒙一眼。 “您真的是我的辩护律师吗?为什么一直在怀疑我。” “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需要确切的了解事情的经过。” 梁蒙蒙笑了,“我现在相信您是无辜的了。所以从接下来开始,您的一切都需要交给我代理,警方的问话您可以拒绝,从现在开始起到开庭,您都有权保持沉默。” 程以林的神色平稳地像一面澄静的湖泊。 “你有几成把握?” “从我掌握的信息来看,我至少有七成把握可以让您无罪开释。” 程以林保持着不咸不淡淡态度。 “那就好。” “不相信也不要紧。” 梁蒙蒙淡然一笑,“我的当事人,很多在一开始就将我拒之门外,不过在我帮他们打赢了官司后,他们都试图将我奉为座上宾。不过可惜,我是个刑辩律师,其他范畴内的官司我不接,也没有兴趣。” 程以林目光微凝,他上下打量着梁蒙蒙,声音平和有力。 “六年前,南市杀夫案的凶手因为行为恶劣一审被判处死刑,二审维持原判后却在第三次申诉的时候产生了转机。听说,是嫌疑人更换了代理律师,而我印象中,这位代理律师,也姓梁。” “那个人就是我。” 梁蒙蒙饶有兴致地抬头。 “竟然是你。” 程以林疲惫的眼神中,微微露出一丝波澜。 梁蒙蒙大方点头承认,“所以,您现在相信了我吗?” “我确实不知道那把刀是怎么来的。不过我父亲为什么会知道婚礼的时间地点,我可以告诉你。” “嘘——” 梁蒙蒙忽然抬头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程先生,您刚刚的回答非常好。” 程以林眯眼。 梁蒙蒙抿嘴一笑。 “这件事情无论谁来问,都只有方才您说的这一个版本。等材料送检之前,我会再来找您一次,在此期间,您无需在方才的版本中过多赘述。” 程以林露出一丝不解。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想知道真相吗?” 梁蒙蒙笑了。 “真相,我已经知道了。” * 许风迎给出的监控很全,几乎是把酒店哥哥角落的镜头都搜刮了出来一股脑提供给了韩阅川。 韩阅川熬得眼睛通红,都没有从监控里发现任何的异常。 那把刀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蛋糕旁一半,根本无从调查。 “程母有事情瞒着我们。” “怎么说?” 沈谈从医院回来后就将自己问出来的情况同步给了韩阅川。 “今天我在现场试探了一下程母,我觉得她对程父的态度很奇怪。当我告诉她程父没有死的时候她虽然松了口气,可是眼里却掩饰不住失落。” “不对等的婚姻里,女性往往会是弱势的那一方。” 韩阅川坐在凳子上转着手里的签字笔,“比起男性,她们更容易被伦理,道德,个人感情所牵绊甚至是束缚。” 说到这里,韩阅川抬头问沈谈。 “你觉得程母在隐瞒什么?” “我怀疑这个所谓的误杀,其实是程母故意的安排。” 韩阅川愣了愣。 “啊?” 沈谈皱眉。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忍受了程以林父亲十几年的家暴,甚至儿子也因为这个人事业受挫至此。我不信一个人心里没有恨,况且作为新人的母亲,她有无数机会可以偷偷将凶器带进餐厅,她不仅有杀人动机,也有杀人的时间。” “可如果她有嫌疑,那程以林也一样有嫌疑。” 韩阅川反驳道:“别忘了,动手的人是你的师弟,他虽然表现出的样子很后悔,却不代表他是真的后悔。他仍然有动机杀人,仍然有机会避开所有监控将凶器带入餐厅。” “我不信。” 沈谈语调上扬,“如果他想要杀人,为什么还要叫你去阻止?” “我在就是最好的目击者。” “不,不可能。” 沈谈毫不犹豫的否决了韩阅川的判断。 “如果程父死了,那你的推断或许有道理。但是别忘了,程父没有被伤到要害,根据伤情鉴定,程以林的那一刀距离要害差了两公分。” “是啊,这足以说明,程以林当是确实动了杀心。” 沈谈摇头。 “你低估一个法医了,如果我要杀人,绝对可以做到分毫不差。程以林的水平并不在我之下,所以,如果他动了杀心,绝对不可能出现误差。” 韩阅川沉默了。 沈谈的说法不无道理。 “可,如果程母动了杀心,为什么最后行动的会是程以林呢?这一切都说不通。” 韩阅川目光微沉,透过窗户远远看向深处被大风折断的树枝。 断枝虽然枝头翠绿,却依旧死死地咬紧主干。 毕竟只要联系尚在,断枝就永远都是断枝,不会沦为残枝。 “也许,程母也只是想和过去做个了断。” 韩阅川徐徐道:“就算结婚的消息是程母流出的也不能代表什么。毕竟对于她来说,让父亲参与孩子的婚礼,是一种圆满。” “我不理解。” 沈谈摇头。 “我不觉得有人会因为一种虚无缥缈的圆满,冒着这么大风险把消息透露给一个酗酒的酒鬼。” “相比于这个消息,我倒是更在意这把凭空出现的刀。” “我倒是觉得刀很好解释。” 沈谈反驳道。 “如果你认为程父出现在现场是巧合,那这把刀也可以是巧合。” “怎么说?” “这个刀具本就不是管制刀具。曼宁酒店是新开业的,很多工作都没有分配到人,配错餐刀不算大事。只是刚巧碰上了这个意外,所以你去调查的时候相关人员自然不会说实话。” 韩阅川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当天去找许风迎之时,自己确实有怀疑过酒店那个餐饮主管。 他表现的太过紧张,这并不像一个无关人员会表露出来的情绪。 可当时许风迎的解释,又很合理。 “想什么呢?” 沈谈的话将韩阅川的思绪拉回。 他直起身子晃晃头,“没想什么。我只是觉得,或许真的是我们想多了,这件事原本就很简单,如果我们不在现场或许也不会想这么多。” “是啊,也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老头子醒了,目击者们也都能作证是他先出来丢酒瓶子,程以林是正当防卫,有很大概率争取不起诉。” “如果能有惊无险自然是最好。” 沈谈捏捏眉心。 “说句不该说的,他父亲这样的人渣,就算死也死有余辜。” 韩阅第一次在沈谈嘴里听到这样感性的发言。 “我以为,你会铁面无私一视同仁。” “你把我想的太高尚了。” 沈谈自嘲般笑笑,“没有人没有私心,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所有人都是利己的,包括我。” “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行,可别让陈局听见。”韩阅川拍拍他的肩膀,“对了——” 想到这里,韩阅川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卷资料。 你的新任务。” 沈谈一愣。 “最近不是没案子吗?” “最近是没案子啊,可陈局不是回来了吗?” 韩阅川一边伸懒腰,一边重重地叹气,“上面的意思要我们在没案子的时候,想办法处理掉那些因为技术原因无法侦破的陈年旧案。——你手里的这些就是今天早上开会时陈局给我的。” “【莫渡口无头男尸案】,行。” 比起韩阅川的不耐,沈谈倒是欣然接受了这些任务。 “陈局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韩阅川揉了揉太阳穴。 “拼命三娘啊。真是一天都不给自己休息的。” 提起陈局沈谈倒是乐呵了。 “你看,同样都是丈夫的问题。陈局能干脆利落让对方净身出户,怎么程母就畏畏缩缩,忍受了十多年?可见,并不是群体导致的现状,而是个体的原因。” “沈公子胆子就是大,敢在背后蛐蛐领导了?” “这怎么是蛐蛐领导?” 沈谈一脸的正经。 “我实事求是说话,难道还有错?” 韩阅川知道和这个直肠子官二代讲人情世故这辈子都说不明白。 就在此时,颜开乐突然进来了。 “韩队,沈处,门外有个叫王颖然的姐姐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了一眼。 “先叫她进来吧。” 颜开乐去迎人的时候,韩阅川忍不住问沈谈。 “下午你才从医院离开,她这么急匆匆的找你,会是因为什么?” “等她进来就知道了。” 这个点,很多值班的警察都已经回家了。 西山太阳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金色的光有些晒人。 虽然入秋,可气温是完全没有下来的意思。 韩阅川已经不记得沪市的秋高气爽从何时开始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王颖然进来的时候,刚巧站在了阳光之下。 窗户外的树枝随着风摇曳,刚巧遮住了那一片刺眼的光芒。 “沈师兄,韩队长。” 王颖然分别向二人问好。 “小然,有什么事吗?” 王颖然慢慢低头,她的手抓住了外套的两边,不停地卷着。 韩阅川将悬着的腿从桌子的边沿放下,起身踱步道王颖然身边。 “王老师,这里没有别人,我和沈谈都不是磨磨叽叽的人,如果你有事情想求我们帮忙,直说就行。” 王颖然犹豫了一会,最后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抬头。 “韩队长,其实我今天,是来自首的。” 第21章 她的口供 夕阳的光总是在交接的一瞬间就会失去那种热烈。 说完,王颖然的头垂在阴影里,办公室鸦雀无声。 “自首?” 沈谈不解,“你自首什么。” “今天下午,沈师兄您问母亲知不知道是谁把我们结婚的消息泄露出去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的,可是母亲年纪大了,我不想让她担心……” 王颖然攥紧了拳头,随后她猛地抬头。 “其实这个事情是我说出去的。” “你?” 沈谈还是不解。 “为什么?” “因为我想解决了他。” 韩阅川眼皮一跳。 王颖然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谈吓了一跳。 “小然,这个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我不是随便乱说的。” 王颖然垂眸,“我有计划,我也实施了,只是事情并没有像我计划的那样发展下去。” “没事。” 见沈谈被惊到,韩阅川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把。 随后漫不经心地坐在了王颖然的身边。 “小然,我是你沈师兄的搭档,你也可以叫我一声韩大哥。这里没有其他人,你要是相信我呢,就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王颖然点点头。 “那个男人的事情,从我认识以林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以林有多优秀,我想没有一个人不清楚,他妈妈将他养大吃了不少的苦,一直到他成年都没有摆脱那个男人的阴影。之前我总觉得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伤害再深,未来的日子那么长,总有能忘掉的办法,可去年的某一天,我忽然发现以林,竟然偷偷用刀在割自己的胳膊……” 韩阅川心中一动。 “自残?” 王颖然眼里满是痛心。 “我吓坏了,我虽然知道他一直有轻微的抑郁,可我不知道竟然会这么严重。以林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些事情他总是藏在心里。我知道他不会愿意去看心理医生,所以我就偷偷的去咨询。医生说,他这样的情况有可能是因为走不出童年的阴影,只要那个阴影消失,或许就能从根源上解决。” “所以你就计划要杀人?” 王颖然摇头。 “虽然他死可以一了百了,但我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就会把握自己也一起毁掉。所以我的计划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捅伤我。” 沈谈的意识逐渐回笼。 “那,那把刀。” “刀也是我带进去的。” 王颖然果断的承认。 “我故意将消息透露给那个人,还故意说了很多冒犯的话让他对我心怀怨恨。结婚那天,我故意让司仪没有在门口安排人,就是为了让他能够顺利的进到婚礼大厅。我把刀子放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我知道那个人喝了酒之后喜欢打人,到时候趁乱让他捅伤我,我就可以以故意伤人罪起诉他,让他在牢里再呆个几年。” 说到这里,王颖然眼里涌动着热血。 “几年时间,足以让我们在国外立足,到时候我们把母亲带走,那个男人就再也不会影响到我们了。” 沈谈听得眉头紧皱。 韩阅川却面露迟疑,目光犀利。 “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王颖然忽然就落下泪来。 “我没想到以林会冲动到拿起那个刀子捅了他父亲。我本意不是这样的,我不想害了以林。我要是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怎么也不可能会把道具放在哪里的。” 听着王颖然声泪俱下的哭诉,韩阅川的目光越发发人深省。 “小然,事已至此,就算你说出实情,恐怕对案子的推进也不会有什么用的,不如就……” “咳咳!” 不等自己反应,沈谈贸然的开口险些把韩阅川急出红温。 幸好,及时的示意让沈谈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不如你先回去,照顾好伯母。” 沈谈很快理解了韩阅川的意思,立马将话术改了改,“——等事情有进展了,我们在安排你和相关负责人见面。” 王颖然抬头抹了抹眼泪。 “多谢沈师兄,师兄,我过来自首的事情,能不能先替我瞒着妈妈。她身体不好,如果知道了这些事情,会受不了的。” “好。” 王颖然离开后,韩阅川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谈,你太冲动了。你怎么知道她说的一定是实情,如果你刚刚答应替她隐瞒,被有心之人听去,直接给你个举报,你未来的职业生涯就毁了你知不知道!” “刚刚一时情急我没想这么多。” 沈谈见韩阅川疾言厉色有些失语。 “算了。” 韩阅川叹了口气,“你觉得王颖然说的是真的吗?” “你觉得有假?” 沈谈有些意外。 “其他的我不确定,但是那把刀……” 韩阅川微微抬头,目光延向远方。 停顿片刻后他继续道。 “那把刀很锋利,虽然可以藏在身上带进大厅,但也一定要是穿着简单方便的客人才有这个机会。王颖然婚礼当天一早就起来装扮,身边伴娘、化妆师,工作人员无数,她几乎是全程暴露在人前。如果刀是她带进去的,她会藏在哪里?婚纱里吗?可新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更换礼服,她根本就没有换刀刀时间。” “那会不会,是她提前安排?” “如果是这样,那她刚刚交代的时候就不会说的模棱两可。” 韩阅川心里显然已经有了计较。 沈谈茫然的低头,“可如果不是她,那王颖然为什么要来和我们说这些。” “今天下午,你都在程母和她面前说什么了?” 沈谈一愣,“没说什么啊,就问了他们知不知道消息是怎么让程父知道的。” “那他们有什么反应?” “反应——” 沈谈微微低头,“王颖然没什么,倒是是伯母一直欲言又止,很是紧张。” “那就对了。” 韩阅川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的师弟还真是娶了一个好妻子。” “你的意思的是——” 韩阅川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没有证据,这一切也只是我们的猜测。如果事情的真相确实,那么这件事情或许还不会这么快结束。” 沈谈面露担忧。 “行了,杞人忧天没有用。” 韩阅川安慰道。 “一切,顺其自然吧。” * 一周后,因为有家属的谅解书和社区开具的情况说明,程以林被直接释放。 在派出所的调解下,程以林只被进行的批评教育,因为认错态度良好,这个事情没有记录在案,更没有被起诉。 而因为突发事件导致未能完成的婚礼,也被改期到了一个月后进行。 “这是新的请柬。” 韩阅川挠头。 “我就不去了吧。” “为什么?” “上次去那是因为担心出意外,现在‘意外’已经在医院躺着了,我还去,那多不好……” “人家特地说了一定要你去。” 沈谈不由分说将请柬塞进了韩阅川的手里。 “上次的事情你也算是帮了忙出了力,程以林特地嘱咐我一定要带你去现场。” 韩阅川咧嘴。 “可这日子我确实去不了啊。” 沈谈一愣。 “你有什么事?” “我资助的那个福利院办中秋晚会,我作为爱心人士得去给孩子做月饼。” 沈谈嘴角抽了抽。 “你真献爱心啊?” “啊。” 韩阅川大大咧咧一笑,“体制内人士,多做社会公益活动有助于德育考核。我又不像你有个好爹,想趁着年轻博个好前程自然要多费些功夫。 沈谈有些厌烦韩阅川的市侩,“随便你,反正请柬我带到了,你爱去不去。” 韩阅川的笑容变得讪讪的,接过请柬后的他面带复杂地摸着下巴。 “不过这倒是说明咱俩之前确实是想多了。派出所的调查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看来咱们以后可不能把什么案子都想复杂喽。” “不好吗?” 沈谈耸耸肩,“如果每一个案子都像这样简单,或许我们也不用这么忙碌了。” “那换句话说,我们也不需要存在了。” 韩阅川笑了,举起请柬放到眼前。 请柬精致小巧,虽然样式和前一次不同,但细节上依旧讲究。 “这对小夫妻还够执着专一的,之前就是在这个酒店出的事,他们就一点芥蒂都没有?” 沈谈解释道。 “原本是要换的,但曼宁酒店的总经理亲自上门减免了一半的费用。” 韩阅川失笑。 “这也可以?” “不只是这样,他们总经理说表示,既然之前在这个地方出了事,那就要继续在这里完成没有完成的婚礼,这叫破局冲合。” 韩阅川哑然失笑。 “还不愧是她。” “谁?” “你忘了,这个酒店的总经理可是许风迎。” 韩阅川意味深长地皱起脸。 “遇事杀伐果断又沉着冷静,善于在任何环境下给自己找到最适宜的状态,顺境向前,逆境明哲保身……其实她是个走仕途的好材料。” “你好像对她很感兴趣?” 韩阅川摇头。 “只是惜才罢了。你知道的,重案组重组之后很多骨干被调离到各个区域的分布,我手下能用得上的人不多,距离招新又还有一段时间。” 沈谈点头,“怎么着,编制不够,外援来凑。” “说这么难听做什么,外包编制那也是编制啊。” 韩阅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让沈谈一时就没了话柄。 “你提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沈谈抬头道,“盛心的案子在移交的时候其实证据链已经很清晰,左右不过是谁罪多谁责少的关系。但当时任职的总经理郭诚,却在最后一次提审前离开了本市,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因为沈父的关系,沈谈想要知道这些事情并不难。 “那这个和许风迎又有什么关系?” “许风迎曾经是那个被供出来的高管的助理。高管进去了,许风迎去安然无恙,甚至职业生涯更加顺遂,你觉得这合理吗?” “或许许风迎只是一个无辜的,有能力的人呢?” “你这时候又觉得别人无辜了?”沈谈忽然带了几分调侃,“韩阅川,你这是双标。” “我说不过你。” 韩阅川直接摆烂,“反正,我们怎么说都左右不了最后的结果,还不如省点力气。” 说完,韩阅川却又想到了什么。 “所以,这个案子最大的嫌疑人跑了?” 沈谈点点头。 韩阅川蹙眉。 “那其他人呢?” “于嘉伟供出了盛心集团的另一个高管,说他是秀色背后真正的负责人。那个人也对一切罪责供认不讳,案子最后也就这样结了。” “荒唐。” 韩阅川气笑了,“这明摆着是有人背锅,梁谦竟然也就这样放过去了?” “很多事情梁队做不了主。” 沈谈解释道,“查清事实是他最大的权限。根据调查结果,证据链清晰,就算他心里存疑也拗不过上边的命令……” 说到这,沈谈顿了顿。 “你知道的,经侦这部分是归顾南山管。他可是咱们陈局的死对头。如果不是陈局强势,只怕咱们沪市刑侦总队也会被那位纳入麾下。” 韩阅川自然知道沈谈意有所指。 “顾南山可是沈部长手下的第一人,按理来说,你应该和他一个立场的吧。”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 沈谈的脸色说变就变,“顾南山这样薄情寡义毫无底线的人,和他共事我都觉得可耻。” “噗——” 韩阅川捂着嘴嗤笑的模样惹怒了沈谈。 “你笑什么?这个事情很好笑吗。” “哎呀沈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热血青年呢?” 韩阅川说完就下意识要往沈谈头上伸手。 沈谈自然不会老实让他摸头。 “我难道说的不对?我虽然不是陈局选进支队的,可好歹也跟着她出生入死过,陈姐虽然是女人,可无论是领导能力还是专业技术她早几年前就是沪市的局长了。若不是顾南山横插一脚,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幺蛾子。” 韩阅川玩味的看着沈谈发脾气。 “看来我以前真的是误会你了。” 韩阅川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比梁谦那小子好多了。他两面三刀惯了,说的好听叫圆滑,说的难听就是怂。顾南山都已经不在沪市混了还总是看他三分面子,如果不是沈部长护着,就他之前那档子私事就活该滚出整个公安系统。” “每个人选择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我这么激进,梁队长也尽力了。”沈谈缓了缓语气,“郭诚是外籍人士,要他配合调查还涉及到很多流程。老沈说过。刑侦是特效药,讲究快准狠。但经济犯罪是慢性病,想彻底拔除病灶,那得等得起。” 第22章 接连死亡 今年的中秋没能迎来一个好天气,倒是迎来了接二连三的台风。 下班之后,路上的人都急匆匆地赶往火车站或机场。 而韩阅川则带着一兜子水果,两箱月饼,趁着大雨还没落下急急忙忙赶去了福利院。 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屋外没有人,而屋内却十分喧闹。 韩阅川推门进去的时候,孩子们围坐在长长的桌子旁,严重性闪烁着兴奋和期待。 “韩哥哥!” 一个眼尖的小姑娘猛地跳下凳子冲到韩阅川面前一把扑到了他的怀里。 “韩哥哥你怎么才来啊!” “韩哥哥来了——” “韩哥哥有没有给我们带好吃的!” 孩子们接二连三地冲过来,韩阅川顿时被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身体堆满,像挂满了葡萄的老瓜藤似的站都站不稳。 “好了好了!你们都快把你们韩哥哥给埋了。” 刘院长见状急忙上前维持秩序。 然而七八岁的孩子正是表达欲旺盛的时候,韩阅川乐呵呵地,面对一群七嘴八舌地孩子不着急也不驱赶,这个摸摸头,那个捏捏脸的,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好了,大家都先回去乖乖的坐好。” 韩阅川和他们玩了一阵后拿起了手边的两盒月饼,“坐好的小朋友有月饼吃,不坐好的,我可就不给了。” 孩子们顿时像鸽子一样飞向了自己的座位。 韩阅川笑着将月饼交给身边的老师。 老师接过盒子,将里面的月饼取出,一个接一个的发给孩子们。 外头的月光逐渐亮起,韩阅川举着可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嬉戏打闹,吃饭聊天,空气里弥漫的欢声笑语似乎也填补了自己内心某处的缺失。 “阅川啊。” “刘院长。” 院长刘红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 她走上前用温和的眼神看着韩阅川,“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不和孩子们一起去玩?” “我下了班就赶过来了,身上还有味儿。” 韩阅川不好意思的耸耸肩,“刘妈妈,我可能又得在你这儿蹭两晚了,我想阿叔的红烧排骨了。” “你想什么时候住都行,明天我就让你阿叔给你做排骨。” 过了年,刘红就该六十五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可她的眼神却依旧明亮而温暖。 “这些年也就你还愿意时不时回来看看他们。” “一年又一年,这里的孩子总是在变,唯一不变的,只有您和阿叔了。” “变化是好事。” 刘红笑笑,“能给他们找到合适的领养人,能让他们健康长大,如果有一天这里再也没有新的孩子出现了,那我也就功成身退了。” “好啊,等到那个时候,我就带着您和阿叔去海边住。” 韩阅川抬头望向窗外高悬的明月。 “——阿叔喜欢吃海鲜,您又喜欢不太热的地方,咱们去海边,又舒适又能吹海风,多自在啊。” 刘红凑近了一些。 慈爱的目光里又多了些试探。 “你们单位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女同事?你年纪不小了,也该给我带个儿媳妇儿回来。” “啧。” 韩阅川一脸的徜徉顿时化作满头黑线,“刘妈妈,您怎么每次都是这一句啊。” “我替你着急啊!” 刘红脖子往后别了别。 “和你一起的那些孩子,大多都成家立业了。你倒好,肩膀上的职级升的倒是快,这个人问题倒是一点没想着解决。哎,我说你领导也不想着帮你介绍介绍?” “妈妈你就别掺和了。” 韩阅川听到这个事情就觉得脑壳子疼。 “——我说您是操心这些孩子还不够,我这么大年纪了你也要操心。有这功夫,您还不如和我阿叔多睡会觉呢。” “你这孩子!” 韩阅川刚想找个借口开溜,兜里的手机就玩命地叫了起来。 他急忙拿起来,一看竟然是沈谈。 “喂,怎么了?” “韩阅川,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沈谈语气有些急。 “程以林的父亲,刚刚在医院坠楼了。” * “体表擦伤严重,头部受到重创,颅骨可能存在骨折。头皮处有较大面积的血肿,张力较高,脊柱骨折严重程度不详。腹部的缝合伤口出现多处崩裂,坠落过程中撕裂了创面,边缘切口不整齐,出血增多,伤口周围组织可能出现挫伤和和坏死……” 韩阅川到医院时,就听到沈谈在和程以林说着程父的伤情。 “阅川,你来了。” 抢救室门口,程以林,王颖然到的很齐全。 韩阅川目光淡淡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沈谈身上。 “情况怎么样?” 沈谈摇头。 “不太妙,程父身上本来就有伤,这次坠楼不仅会加重伤势,还造成了其他的伤害,恐怕——” 韩阅川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转移到程以林身上。 刚想说什么,抢救室的门就打开了。 “家属在吗?” 冲出来的护士满手鲜血。 “伤势太重,病人可能挺不住了,家属进去说几句话吧。” ……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目光纷纷转向了程以林。 得到消息的程以林脸色变得苍白,双手不自觉的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难以名状的复杂表情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抬头望向窗外,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最后,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以林……” 王颖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夫妻二人搀扶着,在护士的带领下走进了那扇大门。 …… 韩阅川似乎很能理解程以林现在的感受。 有解脱,有悲伤,还有内疚。 仿佛压在心里多年的巨石被挪开,再也不用生活在恐惧之中。可父亲毕竟是父亲,父亲给予了自己生命。或许在某个瞬间,程以林真的希望他消失过,可当这一刻真实来临时,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如此的不堪。 韩阅川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烟。 想起这是在医院又偷偷放了回去。 内心的汹涌澎湃让韩阅川的脚步沉重且紊乱。 医院的长廊冰冷又空旷,很容易就让人迷失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想抽就抽吧,前面是露台。” 沈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递给了他一个打火机。 韩阅川低头瞥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人家的父亲走了,你在这里伤感什么?” 韩阅川一拧脖子。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在伤感了?” “你每次一钻牛角尖就会抽烟。” 沈谈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还装呢,嘴巴都快耷拉到嘎吱窝呢了。” 心思被揭穿,韩阅川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把刀。” 韩阅川的手指在金属栏杆上轻轻点着。 “——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说过,如果我们的判断没有错,那或许凶手,还会想要再次动手。而现在,程父死了……” “老韩。” 沈谈难得地主动拍了拍韩阅川的肩。 “有时候巧合真的就是巧合。程父坠楼是我亲眼所见,病房走廊有监控,目击的病人也可以做证程父真的是自己坠楼的。” 沈谈对韩阅川格外执着有些不解。 “一个意外,一个死有余辜的坏人,你何必这么钻牛角尖呢?” “任何人叙述出来的事情都有可能带有情感色彩。” 韩阅川的身体依在栏杆上,目光深邃地看向远处的月亮,“证据不会说慌,所以在刑侦调研时,我们都会强调动机一定要配合证据才能加以佐证,只有形成证据链,才能给嫌疑人定罪。” “是,可是程父的死亡没有疑点。光凭那把刀根本不足以推翻这个案件的逻辑。” 韩阅川不语,半晌后他才微微皱了皱眉。 “当年厉城灭门案的错误,犯一次就够了,我不许我经手的案子再出现任何无法解释的疑点。” “你怎么知道那个案子凶手就一定不是那个外卖员呢?” 沈谈不解,“他是唯一进入过别墅的人,就算别墅内有暗道,也不代表凶手一定是通过暗道进去杀的人。” “可是我们确实在暗道里提取到了一枚无名指纹,且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找到那枚指纹的主人。” 沈谈哑口无言。 “韩阅川,你不能把过去犯的错拉到这里来补。这不是同一个案子,不能同日而语。” “嗯。” 韩阅川的眉毛拧成了川子。 心里那点子躁动不安也在沈谈的安慰下被强行压了下去。 很快,程以林和王颖然夫妇出来了。 程以林的神色很复杂,似乎无法面对这个王他既感觉到解脱又夹杂着复杂情绪的现实。 “他走了。” 程以林语气呆滞,有些麻木地蹲在了地上。 “他毁了我的婚礼,我也捅了他一刀,我想过,既然他愿意给我谅解书,那我也愿意赡养他,只是想让我像孝顺母亲那样孝顺他我也实在是做不到。所以我只给他请了个护工,也没有接他出院过节。可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走了……” 程以林痛苦的抱住了头。 韩阅川悄悄附在沈谈耳边问道。 “他怎么坠的楼。” “老头子自己作死,看到同病房的人都有子女亲戚来照顾一时气不过就在病房大喊大叫。病友不惯着他和他拌了几句嘴,他自己拔了输液管冲到走廊上和人理论,一不小心就从栏杆上掉了下去。” 沈谈朝着三楼病房努努嘴。 “我母亲今天在医院值班,老沈去外地了,我就到医院来陪她过节。她的办公室刚好对着这个病房大楼,我看的很清楚。” “这么说,坠楼确实没有疑点。” “是,没有疑点。” 程以林蹲在一旁许久后,忽然肩膀开始剧烈的抖动。 那种刻骨铭心的,滞后的哀伤仿佛一下子通过指缝溢出,随之滔滔不绝。 咆哮似得哭声传入耳中。 韩阅川也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 “这次的婚宴办的很成功,虽然中途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是公关部给予的处理很好,酒店甚至因此还赚足了口碑,很不错。” 节后的第一天晨会上,许风迎翻着本月的forcase报表,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在会上提的吗?” 许风迎环视四周。 突然人事部负责人举起了手。 “许总,餐饮部门的Steven节前给我提了离职,因为是高级管理层我暂时还没有批复,不知道您这边……” “你批就是了。” 许风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件事情节前他就和我沟通过。我也不用隐瞒大家,Steven在任期间多次利用职位以公谋私,苛待下属,歧视女性。我想大家都是同僚,事情不用闹的太难看,我就不会上报。所以他自己主动离职,以后餐饮部的职位会暂时由我的助理Vivian顶上。” 说完,许风迎合上了所有的文件。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那就散会吧。” * 许风迎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忽然看到楼下的小花园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挺拔,步伐稳健。 远远看过去,眼眸深邃锐利,高挺的鼻梁下=露出坚毅和果敢。 他看到许风迎看过来大方的将目光迎了上去。 四目相对,有些东西似乎无需解释就已经了然于胸。 …… “韩队长怎么来了?” “中秋节,许总没有回家吗?” 许风迎笑笑。 “长大了,自然不需要什么节日都回家。”说完,她歪了歪头,“韩队也没回家?节后第一天就开始忙工作了吗?” “回过家了,我家就在本地,不用来回跑。” 韩阅川将手插进裤兜。 许风迎小巧的巴掌脸上此刻露出的是格外公式化的微笑。 “程以林的父亲去世了。” 许风迎目光沉了沉,随后又蹙眉露出思索的样子。 “程以林……是王浩杰妹妹的新婚丈夫吗?” 韩阅川点点头。 “哦,那天闹事被捅的人就是他?” “是。” 许风迎脸上的困惑更深。 “不是说已经脱离危险了,怎么又去世了?” “中秋那天晚上,他在医院和人发生口角,不小心从走廊的阳台上翻了下去。” “真不幸。” 许风迎听完后没有丝毫的反应。 她摊手耸耸肩。 简单感慨了一句后她又抬头看向韩阅川。 “韩队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韩阅川没有掩饰,而是直截了当的说明了来意。 “我来,是因为这个案子还有一个疑点我一直都没有想清楚。” 许风迎表现的很平静。 “什么疑点。” “那把刀。” 韩阅川的目光聚焦在许风迎脸上,许风迎的反应极其沉着,似乎是真的与这个案子毫无关系。 “之前你说,那把刀不是酒店采购的,而是别人带进去的。可我找遍了所有的监控都没有找到任何别人带进去的证据。我想了很久问题出在哪里,最后我只的出了一个结论。” 韩阅川像是锁定猎物的老鹰,目光尖锐的盯着许风迎。 “——你说慌了。” 第23章 新任务到来 韩阅川眼里冷峻的和广袤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将她内心的秘密和罪恶一一挖掘出来。 可许风迎眼里也没有丝毫的犹疑和慌乱。 “是,这件事情我确实有所隐瞒。” 韩阅川显然没想到许风迎承认的会这么干脆。 “你承认?” “我承认。” 阳光下,许风迎的发梢随着暖风吹动而微微飘荡。 她稍稍别过头,原本从容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动容和脆弱。仿佛骄傲的孔雀公主终于卸下了她的布防。 伪装和谎言,都变得不堪一击。 “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Steven就告诉我,有人用这把刀杀了人。我骗你说餐厅没有这把刀的采购记录,并没有说错,因为这是个二手餐刀,Steven为了节约成本将原本采购清单里一手的厨具换成了从其他酒店采购的二手货,虽然件数能对得上,但是器物却是有出入的,如果细查,那对他,还有我的考核都会产生影响。” 许风迎低头。 “这件事情,是我替Steven隐瞒的,发生这种意外,我们也想不到。既然现在案子结了,我也不用隐瞒了。” 韩阅川蹙眉。 “所以,刀确实是酒店的?” 许风迎点头。 见韩阅川表情严肃她甚至还不忘缓和一下气氛。 “韩队长,您应该不会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谎言,就要逮捕我吧。” 韩阅川的心思却并不在追究许风迎是否撒谎这件事上。 “那为什么本该用在蛋糕上的甜品刀不见了?” 许风迎失笑。 “韩队,这个世界是个草台班子。西餐规矩这么多却也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讲究,一把刀而已,能用能切不就行了,哪有非要配甜品刀刀道理。” 韩阅川哑然。 自己纠结了许久的疑点,竟然被许风迎一句话就轻描淡写的化解了。 “所以说,这确实是一个意外……” 韩阅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惊无险的案情并没有让韩阅川的心情放松下来。 本该解开的心结似乎因为这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而越发沉重。 …… 离开酒店时,许风迎特地让助理将韩阅川送到了停车场。 刚巧,颜开乐在手机上催着他回去开部门会,倒车的时候太急,一不小心就和开进来的一辆黑色吉普来了个亲密接触。 或许是最近心里藏了事让韩阅川一直心绪不宁。 眼下捅了个不大不小的娄子,那份不安宁的情绪反而稳定了一些。 幸好自己及时刹车,对方的车只是擦破点皮,反光镜边上多了几道划痕。 下来的男人五大三粗,眉头紧锁,左边的大臂上还纹着一条纹身。 韩阅川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可能不太好惹,可对方下车一看直接朝着韩阅川挥了挥手。 “小问题小问题,兄弟咱们散了吧。” 韩阅川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对方越大肚他倒是越不肯占便宜。 “这不行,明明是我倒车太急了,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 韩阅川强硬的要求加上对方的微信,要他私下补漆后给自己发账单。 对方明显也赶时间,见拗不过他就同意加了微信。 添加时韩阅川看到对面的头像愣了愣神。 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身材健硕挺拔,但微信却用了一个樱桃小丸子,实在是让人觉得和本人十分不匹配。 * 回到警队,会议室里已经满满登登地坐了一堆人。 陈竞贤回沪市后,整个警局还没有像这样开过一场会,而刚巧韩阅川和梁谦等人都在前段时间经手了几次大案。 所以这个会议原本的议题就是规划总结,同时也要响应号召,坐好过往悬案的总结工作。 韩阅川一如往常拉开凳子准备坐下。 谁知最上首传来的一阵咳嗽声顿时让韩阅川变了表情。 “看来陈局长治下的人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开个大会让所有的人等你一个,韩阅川,你谱够大的啊。” 熟悉的声音明显带着挑衅。 会议桌前围着一群人纷纷低下头不发一言,此时会议室鸦雀无声,只剩下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韩阅川拖凳子的手一顿。 就在众人觉得韩阅川多少要表表态度时。 他眉毛一抬,两首不偏不倚按在凳子上,随后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 一个人气急败坏,一个人却慢条斯理。 这个场景发生在办公室,实在是让众人都忍俊不禁。 发难的人见无人搭理便恼羞成怒起来。 “韩阅川!你什么意思?” “顾副部长着什么急啊?” 韩阅川懒洋洋地挑起一边的眉毛,“说好的三点开会,现在才两点五十九。更何况陈局人还没到,你在这里急什么?同僚这么多年年谁没踩过点?细枝末节的事情上纲上线的,有意思吗?” 韩阅川贴脸开大,似乎是完全没将人放在眼里。 “这几年,顾副部长跟着沈部是光学端架子了,宽容大度、专业技术、人格魅力时一样都没沾边啊。与其盯着我迟不迟到这样的小事,顾副部长先把自己家门口的灰扫扫干净,京市混不下去就来咱们沪市作威作福的,摆什么架子呢。” 韩阅川后面那几句话说得实在是戳心窝子。 果然,顾南山桌子一拍,直指韩阅川的鼻子。 “韩阅川,你说什么!” “吵什么!” 剑拔弩张之际,会议室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站在前面的男人略微年长,身姿笔挺如松,脸庞轮廓分明,相貌和沈谈有七八分的相似。 “沈部,您来了。” 顾南山见到男人立马就从座位上站起。 沈崇岳就是沈谈的父亲,虽然年近六十,可浓眉之下依旧慧眼如炬,闪烁着坚毅和睿智的光芒。 一头短发虽然依旧斑白却梳理的一丝不苟。 整洁的警服让他看上去越发沉稳庄重,给人一种不怒自威却又安心可靠之感。 他扭头看了韩阅川一眼,刚想开口,就看到身边的沈谈起身道。 “刚刚我拉着韩队对案子细节不小心来晚了,顾副部长训斥了我几句。” 沈谈面不改色的当面扯谎。 “我已经道过歉了,是我不对。” 顾南山一愣。 “你什么时候。” “——晚点就晚点,这算什么大事。”沈崇岳挥挥手让沈谈坐下,“今天来是讨论正事,不是闲聊,旁的事情先放一边,都先坐下吧。” “好。” 沈谈抢着把话都说了。 一旁的顾南山只能干瞪眼。 偏偏碍于沈谈身份他又不敢当面置喙,只能直勾勾地瞪着韩阅川仿佛要把他盯出个窟窿。 沈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坐在座位上翻着手里的资料,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对方。 韩阅川险些笑得前仰后合,不过在陈竞贤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重重的拍了一下。 “沪市最近发生的案子,我想各部门都已经有所警觉了。【盛心集团】以【秀色】为名在暗网组织血腥暴力的情色交易大量牟利,此案涉及刑侦,经侦,网安等多个模块,历时三个月,我们总算将此案告捷。但根据结案报告,我们发现在【秀色】背后,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暗网组织活动频繁,且盛心集团虽然被清查,我们却并没有在账面上找到相对应的赃款,说明这个组织早有准备,【盛心】只是抛给我们的一个烟雾弹。” “盛心集团所涉及的业务模块除了酒店旅游业外,房地产,餐饮,娱乐经营等板块也是涉灰的高危地带。除了被捕的于嘉伟,王平,张德等人外,盛心度假村的总经理郭诚目前还下落不明……” …… 梁谦将调查的过程开诚布公的摊开终于让韩阅川明白了沈谈之前为什么要为他鸣不平。 郭诚是这个案子里最有问题的那个。 梁谦知道,他知道,或许沈部长也知道。 可为什么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却没有进行应该进行的处理呢? “我知道你们都经手了这个案子,对于这个案子草率的结案大家心里都有些不服。” 沈崇岳微微挑眉,扭头看了看顾南山。 “南山啊,你来说吧。” “是。” 被沈崇岳点名的顾南山顿时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 “盛心这个案子,看似我们是为了一些不得已的规则的妥协,实际上,是我们为了收网展开的一个更大的计划。其实早在韩队长发现盛心暗道之前,我们就已经查到了盛心度假村和暗网【秘密花园】之间的关系。也正是因为这个凶杀案,第一次收网的时间被迫提前,虽然没有预料中那么成功,但在查处盛心的同时,我们也将我们内部的钉子,安插到了对方的队伍里。” 钉子? 韩阅川心中一动。 “为了这位卧底的人生安全,我暂时不能透露与他相关的任何事宜。他已经获得了对方更高级领导的信任,并为我们传来了【秘密花园】幕后五位组织者的信息。” ……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大家都散了吧。阅川和小梁留一下,其他人就散了吧。” 这场会足足从下午三点开到了天黑。 虽然时间长,要紧的消息却没传出来多少。 正当韩阅川计划开溜,却没想到被沈崇岳留下来点了个名。 “南山,你也先去忙你的。” 沈崇岳的话让顾南山一愣。 他悻悻地看了韩阅川一眼,又将意味不明地目光扫向陈竞贤,最后沉着脸走出了会议室。 等他离开,沈崇岳才缓缓开口。 “盛心的案子没有结案。” “我知道。”韩阅川回过神,“不是说,郭诚人已经跑了吗?” 沈崇岳摇了摇头。 “不止是这个。” 梁谦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叠照片放到了韩阅川面前。 “老韩,这是我们查抄盛心暗道时,在他们餐饮部后厨的冷冻柜里发现的。” 韩阅川毫无心理准备就拿起了照片。 目光刚落到上面时他的眼眸深处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照片上黑色垃圾袋里露出的是一具腐烂的脏器和残肢。 特别是一双被挖出的眼球,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凶手的残忍。 那双向来云淡风轻的眼里,此刻也多了几分凝重。 “这是人肉?” “内脏,人血,碎骨。” 梁谦语气平稳,声音却有些颤动。 经侦警察并不经常接触这类恶性血腥的场面,因此他依旧在尽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情绪。 “——经过比对,其中一部分属于之前碎尸案的受害者姜思婷和杨景月。” “找了两个月的残尸,竟然被冻在了酒店的冰柜里。” 韩阅川不禁失笑。 “根据证人证词,这个冰柜里储存的食材并不会给普通客人使用,而是用于高级客户,也就是【秀色】会员提供吃食,这些客人一般都是由总经理郭诚亲自接待,他们会将冰柜里这些人体组织当作普通食材一样烹饪成菜品,供人食用。” “禽兽。” 韩阅川觉得【秀色】的行为越发令人作呕。 “既然有这么充分的证据,为什么没有继续查下去?” “盛心就是一个空壳,就算抓到了郭诚也于事无补,所以不妨就放长线钓大鱼。” 韩阅川的手指不自觉握紧成拳。 “沈部长,我记得六年前您劝我放弃追查历城案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理由。” 韩阅川心里被一股复杂的情绪填满。 历城的案子一直都是他的心结。 当年裴念心一家五口被人用及其残忍的手段分尸,头颅被割下明晃晃地摆在了客厅,给全国都带来了恐怖的阴影。 那时他刚刚上任刑侦队长,以迅雷之势锁定了唯一出入过裴家别墅的一位外卖员。 对方在几天前曾经因为外卖丢失的事情和裴家的保姆发生过口角。 监控也清楚的拍到了他先后几次来到别墅踩点。 拥有作案动机和时间的他立刻被下令批捕。 可就在抓捕他的过程中,他脱离警方的控制跑进了这个事发的别墅。 韩阅川至今都记得那个外卖员对他说的最后的最后的话。 “——我确实想过杀掉他,但我没有做。可真正杀人的人选中了我做替死鬼,他给了我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所以我决定由我来结束这一切……” 韩阅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血丝隐约渗出。 “我曾经说过,我不会再允许我手上再出现任何一个悬案。沈部,郭诚的案子,不同意就这样结束。” 第24章 明修栈道 “阅川,你别急,沈部并不是说不打算查下去,而是我们不能明着查下去。” 梁谦缓缓开口。 “沈部把你留下来就是希望你能和我合作,配合他找到郭诚背后的五个幕后的操纵者。” 韩阅川不解。 “可是这个案子,刚刚会上不是说交给顾南山了吗?” 沈崇岳神色微妙。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南山和竞贤以前是我的左膀右臂,可自从他们感情破裂闹离婚,我的左右手就已经开始打架了。” “沈部长觉得,陈局和顾部长过多的将个人情绪放在了案子本身,导致他们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总是容易偏颇。” 韩阅川正犹豫不决,梁谦却已经不由分说将东西拿到了桌案上。 “这一部分是案子的卷宗,关于【秘密花园】账号还有经济往来这一部分交给我。我除了在盛心的冰柜里发现姜思婷和杨景月的残余组织外,还找到了其他无名的尸块,根据顾副部长的内线传回的消息,郭诚收下除了于嘉伟外,还有一个叫刘禹城的助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韩阅川也不好立刻推诿。 可听到对方提起这个名字,韩阅川却觉得莫名的熟悉。 “刘禹城?” 梁谦点点头。 “这个人曾经是盛心总部的采购经理,在盛心出事前三个月离职,如今在新开的曼宁酒店任餐饮总监,我们有尝试想要联系,但据曼宁的人说,这个人已经在中秋节前提出离职,目前暂时联系不上了。” 韩阅川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炸雷。 见他脸色突变,梁谦忍不住追问。 “怎么。这个人你认识?” 韩阅川很快掩饰好自己的惊讶。 “没有,只是最近手上的一个案子正好也是发生在这个酒店,觉得巧合罢了。” “阅川,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梁谦将手中的资料放到了韩阅川手里。 “【秘密花园】案,涉及的模块众多,光靠我和老马实在是力不从心。幕后的那群人手段狠辣,我和老马的经验没有你丰富。如果要暗中调查,没有你的帮忙恐怕不行。”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还能拒绝吗?” 沈崇岳笑了。 “我知道你小子在顾虑什么,踏实干,出了事情我给你们顶着,有什么好怕的?” 韩阅川不置可否,只能笑着将资料放进了手里。 * 协查暗网的指令虽然没有明着下来,但会后韩阅川还是被梁谦拉进了工作群里。 为了将“暗查”的势头做足。 名面上,他们收到的任务只是应上级要求梳理往年的旧案悬案。 韩阅川知道这不是一个急活,自己既不是牵头人,也不是要紧人员。 所以一周来,除了梁谦询问的一些事情他积极完成外,并没有主动去寻求一些其他信息。 只是一反常态的,韩阅川往曼宁酒店跑的频次变多了起来。 不是吃个自助餐,就是晚上去大堂吧喝个酒。 去的次数多了,连颜开乐都察觉出了点不对劲。 “韩队,你最近怎么没事就往曼宁酒店跑?你谈恋爱了?” “小姑娘家家的这么八卦,人生只有恋爱没别的了?” 颜开乐耸耸肩,“主要是以前也没见您一个人享受过生活呀。曼宁的自助餐好吃吗?看您一周吃了三四回,我也想去吃一顿了。” “行啊。” 韩阅川一听来劲了,“刚好今天周五,我带你们几个人一起去吃,我请客。” …… 曼宁酒店离支队办公大楼并不远,路上不堵开车几十分钟也就到了。 餐厅的领班看到韩阅川急忙上前弯腰问好,听到他是带着同事们一同来聚餐后,便直接将他领到靠落地窗的vip区域。 见韩阅川熟稔的报上卡号,拉凳子,铺开餐垫,然后起身去餐台拿吃的。 一系列轻车熟路的流程让颜开乐看傻了。 在其他同事都开开心心去拿菜吃饭时,颜开乐却一直好奇地坐在韩阅川面前打量着他。 “头儿,你前段时间休假不会是去澳门发达了吧。” 韩阅川坐下时一愣。 “啊?” “那不然你天天这么整。”颜开乐努嘴指着韩阅川手上不属于自助餐内加点的餐单,“这可是另外收费的。” “嗯,我知道。” 韩阅川气定神闲地指了指菜单上的几样菜后交给身后的服务员。 “您带我们来吃饭,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颜开乐一句无心的话倒是让韩阅川抚摸菜单的手指微微一顿。 “挺灵敏的。” 颜开乐顿时就觉得手里的龙虾不香了,脑袋好奇的往前一伸。 “您真是来泡妞的啊?” “想什么呢。” 韩阅川不由得感慨着姑娘一点也不经夸。 “那您这明晃晃的烧钱,总不致于是真在享受生活吧,您也没这个雅致……” 韩阅川麻木的张张嘴。 很想反驳,却一时又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去拿菜的其他组员也纷纷坐回了座位上。 越解释越心虚,想了想,韩阅川还是选择了沉默。 支队最近案子少,姑娘小伙因为蹭到了韩阅川的饭都开心不已,全程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韩阅川的注意力却似乎并不在饭局上。 他心不在焉的吃着,时不时往餐厅门口看去,果然吃到一半时,餐厅来了一个人。 那人身高马大,穿着衬衫,带着眼镜。 和一身挺括西服相对的,则是他粗旷的长相,和一颗光溜溜的脑壳。 韩阅川见此人进来表情才终于出现了变化。 他端起饮料杯起身,走过那人身旁时忽然不偏不倚地将自己手里的饮料倒在了那人的身上。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韩阅川急忙抽了旁边桌上的纸作势要给眼前这个人擦干净。 谁知对方抬头看到韩阅川的时候明显一愣。 “是你?” “哟——” 韩阅川笑得憨厚老实。 “是你啊!樱桃小丸子。” 被韩阅川叫成“小丸子”的男人一愣,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我。” 韩阅川打了个哈哈。 “巧了巧了,没想到我会在这里遇见你啊。” “我在这家酒店常住。”男人用纸巾擦了擦溢出来的水渍,“我姓梁,您叫我小梁就行。” “我姓韩。”韩阅川十分随和的回应道,“哎,又把你衣服弄湿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事。”小梁低头看了看衬衫上的水渍,“洗洗就好。” “你那车修了多少钱。” “补过漆了,没多少钱。” 韩阅川乐呵呵地。 “不打不相识,这可是两次了。第一回我能占你便宜,这第二次我可不好意思继续占便宜了。” 小梁似乎并不愿意多说。 “真不用,既然您说了不打不相识,咱们就当交个朋友了。” “既然是交个朋友,那不如我们一起吃啊。”韩阅川趁机道,“今天我和朋友在这聚餐,还点了这里不少东西,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拼个桌?” 对面的小梁有些迟疑,可实在是挡不住韩阅川的热情,加上餐厅其实也不大,拼个桌的也是很快的事情。 韩阅川带着一脸热情过度的笑容和桌上的其他人介绍着。 “这个是小梁,上次我这里走的时候不小心擦了他的车,没想到今天聚餐又在这里见到他了。” 国人的特点就是爱热闹。 几个人聚在一起愣是把一顿自助餐吃出了中式年夜饭的感觉。 几圈客气话下来,陌生人也立马熟络了起来。 “原来梁大哥是律师啊!”颜开乐托着下巴,“我看您的模样,还以为您是市长身边的保镖呢。” 小梁笑着摸摸脑袋。 “因为这个长相,我入行可吃了不少苦,要不是遇到了一个好老板,只怕我现在还没有资格自己接触案件呢。” 韩阅川顺势将话题扯开,从行业形势聊到经济环境,又从经济环境聊到国际局势。 “这么说,你住这里是为了方便处理案子?” “是啊。” 小梁没有什么防备,但也没有就这这个事情说太多。 “——时间不早了,我吃完也该上去处理消息了。各位,大家有缘再会。” 韩阅川没有多留,打了个招呼后就将人送到门口。 饭局散了以后,在回去的路上,颜开乐迫不及待的问韩阅川。 “韩队,你今天叫我们去吃饭,是不是就是为了偶遇这个梁律师?” 韩阅川一别头。 “看出来了?” “那是。” 颜开乐下巴一扬,“您演技也太差了,什么时候见你对其他人这么殷勤过。也亏得人家不认识你你才能套近乎,不过,这个人和最近要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韩阅川一边开车一边不紧不慢道。 “这个人叫梁蒙蒙,是一个刑辩律师。你可能并不熟悉他,但他确是业内一个很有名的人,最重要的是……” 韩阅川微微眯眼。 “——他曾经在【盛心】集团法务部门工作过五年,一年前离职自己创建了律师事务所,他本人亲自代理的案件到目前为止一共只有三个。而其中一个,是之前程家父子的案子。” 颜开乐露出一脸的困惑。 “我不明白,这些事件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问得好,我也很想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韩阅川的车还在继续行驶,在本该拐弯的路口,韩阅川忽然加大油门往前开了过去。 “哎,韩队,这不是回宿舍的路啊。” “嗯,我知道,我们不回去。” “啊?” 韩阅川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笑容。 “你刚刚猜错了,虽然我带你们出去吃饭确实另有目的,但并不是为了遇到梁蒙蒙,这只是个巧合。” “巧合?”颜开乐愣了,“那真实点目的呢?” “今天有一个抓捕行动,为了不让对面察觉,我特地在下班后安排大家聚餐,就是为了给其他人一个烟雾弹。” “啊?” 颜开乐愣了愣,“那为什么连我也不告诉?” 韩阅川扭头瞥了她一眼。 “新人演技不行,告诉你,怕你演的太假。你刚刚队梁蒙蒙那个热情劲,但凡是个有心的都会意识到你实在套话。” “不会吧。” 颜开乐缩了缩脖子,“我还以为我掩饰的很好呢。” 不过颜开乐很快就不再纠结这一点,她摸到了副驾驶座位下的防弹衣和其他装备器械。 “头儿,咱们这是要抓谁啊?准备这么齐全?” 韩阅川的目光变得深邃,握紧方向盘的手也下意识收紧。 “曼宁酒店之前的餐饮总监——刘禹城。” * 曼宁的总经理室里,许风迎眯着狭长的眸子,正托着下巴挑眉看着电脑屏幕里的监控回放。 一周七天,除了自助餐外,韩阅川一共在酒店各处餐吧酒吧消费了十几次。 甚至连负一楼的女士精油推拿都没放过。 作为一个警队公寓两点一线的干巴直男,忽然之间变得风花雪月必然有鬼。 望着对方僵硬紧绷地躯体硬要在推拿师面前强装微笑的模样。 许风迎露出一个俏丽的笑。 她侧脸括然俏丽,瀑布般的大波浪卷发垂到腰间,发梢的一端被捏在指尖随意把玩。 宝蓝色的长裙包裹着她的身体,阳光透过发丝撒在她的身上,肌肤洁白如玉,气质优雅迷人。 “风迎姐,我们的人传来消息,说警方已经发现了刘禹城的住处。要将人转移吗?” 许风迎不紧不慢地用美甲勾开汽水的拉环,仰头一饮而尽。 闪烁的睫毛下,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似是玩味,又像是在取笑,总之看不出丝毫的紧张。 “那不正好吗?” 助理不解。 许风迎的笑容越发灿烂,精致的妆容承得她整个人妩媚动人。 “郭总从来不会掺和我们手下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刘禹城想耍手段把我拉下水是自作孽不可活。保他只不过是做做样子,你姐我没这么大度,以德报怨这种事情我做不来。” 助理有些担忧。 “可是,刘禹城手上掌握着【盛心】案真实的名单,她知道您曾经参与过那些案子,这次,恐怕没这么好脱身了。” 许风迎笑了。 “你以为,郭诚留下我是为了什么?” 助理摇头。 “不是让您韬光养晦,给组织培养新的据点吗?” “不,他是自己逃不掉,故意给警方留一个定罪的活人而已。” 许风迎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我在盛心熬了这么多年,可不止是为了做他郭诚马前卒的,他拿我当垫脚石,也该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水平。” 第25章 程以林的自罪 “那,眼下该如何?”助理有些紧张,“难道真的要让警方抓住刘禹城吗?” 许风迎过于平静的态度让助理越发不解。 她的目光落在画面里,正在餐厅来回走动的韩阅川身上。 熨烫服帖的短袖长裤让他自带一股浩然正气。 尽管拙劣的演技让这个年轻的刑警队长脸上露出一阵局促憋屈,可举手投足间的反应依旧能品出长年累月积累下的武将英气。 许风迎凑上前放大了他的五官仔细打量了几秒。 半天后,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韩阅川这个人虽然脑子轴,长得还挺好看的。” 助理扶住了额头。 “风迎姐,咱们可以认真点吗?” “我很认真啊。” 许风迎眨眨眼,“人是视觉动物,在了解一个人的内在前,第一印象的好坏全凭外貌,不然为什么我要求每位员工都一定要做好形象管理?” 助理默默闭嘴。 在大多数情况下,许风迎算是个打工人心里的完美老板。 她出手大方,不计较细枝末节,尊重员工情绪且护短。 最重要的是,她有手段。 这种手段并不仅限于做好工作本身或者管理好一个企业,而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领导气质。 她让人下意识的想亲近,想信任,且永远都会用合理的方式趋利避害。 “好了,卢娜。” 她一边喝汽水,一边悠闲地刷着视频里的进度条。 “没必要紧张,刘禹城他们未必能抓得到,我埋的另一步棋已经是时候爆发了……” ——嘟。 正说着,前台的电话就进来了。 “风迎姐,梁律师来了。” “ok,请他进来吧。” * 车子继续往偏僻的地方驶去。 颜开乐看着越发稀少的人烟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 终于在开到一个类似民宿的建筑前,韩阅川停了车。 民宿的大门虚掩着,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墙壁上的油漆已经脱落斑驳,窗户玻璃也已经破碎不堪。 乍一眼看去,这个民宿似乎已经很久无人居住了。 “韩队,人在这里吗?” “梁谦给的情报是这样的。” 韩阅川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他看着眼前陈旧的建筑也愣了愣。 不过他很快还是调整好了状态。 颜开乐虽然是个新人,但个人素质能力很高,和韩阅川一前一后进入民宿后,她很快在一楼的吧台发现了大量的饮料罐和外卖盒。 “韩队!饭还是热的!” 就在她开口的同时,二楼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韩阅川毫不犹豫窜了上去,只见一个黑影从走廊跳过,抓起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就朝着韩阅川砸了过去。 他闪身避开的同时,另一个黑影也从二楼的转角跑了出来。 忽然之间出现两个人,韩阅川微微一愣。 他一脚踢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男人,随后又顺手将手边放着的一个花盆朝着远处那个人砸了过去。 两声巨响后,远些的人还是从二楼的窗台翻了出去。 而自己眼前的男人,则被韩阅川牢牢的禁锢住了。 “小乐!上楼,开灯——” 按情报,刘禹城在知道警察在查他后就找了关系暂时离开了酒店躲在了这里,并没有说还有第二个人存在。 情况突然,韩阅川也无法判断黑暗中的两个黑影哪个是刘禹城,只能先逮住一个再说。 “韩队,好像跑了一个。” “不急。” 韩阅川掏出手铐先将眼前这个铐住,“两百米的必经之路上,老梁带着人守着呢。咱们能抓一个是一个。” 带着人走下楼,外间,颜开乐已经将手电打开了。 韩阅川压着人到路灯下,想看看对方的模样,谁知这个人却拼命的躲闪,似乎极其害怕自己的脸会被韩阅川发现。 “你躲什么!” 韩阅川一把按住了下巴将他的脸掰过来。 然而手电下,一张斯文惊慌的脸却让韩阅川猛地一愣。 “程以林?——怎么是你?” 与此同时,韩阅川身上的对讲机里传来了另一个消息。 “阅川,刘禹城跳湖了。” * 坐在审讯室里的韩阅川十分无奈的撑着额头。 面前的程以林低垂着头,不安的手指抓着自己的裤腿,身体微微颤抖着。 忽然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又徘徊在了嘴边。 眼里的挣扎似乎在表露他内心的情绪,最终只是嗫嚅着喊了个称呼:“韩队长……” 韩阅川静静地坐着,目光盯着眼前的审问纪要册。 签字笔在手上转着。 走廊上的细雨积蓄成了水滴,顺着屋檐掉在了金属栏杆上。 嘀嗒—— 哒哒。 韩阅川的脸色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眼里露出一种复杂和不解。 “程博士。” 韩阅川默默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一旁看向墙上的时钟。 “是我问你,还是你自己主动说?” 程以林微微抬头,他注意到审讯室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一般情况下的审讯警官不会安排这么多。 而韩阅川之所以亲自来,或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韩队。”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程以林深吸一口气,将背脊挺得笔直。 “——如果我主动交代,是不是就有机会减刑?” “那得看你交代了什么。” 韩阅川的眼神很无奈,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了身。 “程以林,你能力有学历,既然已经拿到了海外高校的offer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做你的学术,为什么非要扯到盛心那些肮脏的勾当里?” “肮脏的勾当?” 程以林原本坚定的眼里忽然露出了一丝迷茫,“什么勾当?” “你还装腔作势什么?” 韩阅川扶住了额头。 “刘禹城,是盛心案的重要证人,他手里有盛心集团高管和暗网交易的真实账本。城郊那个废弃的民宿是他的藏身地,连我们都是才得到的消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韩阅川说完,一旁坐着的梁谦很快接话道。 “之前,为你做辩护的那位梁蒙蒙律师曾经是盛心集团法务部门的负责人。据我们调查,他成为律所合伙人后几乎没有在外面再接过案子。如果你和盛心没有联系,这位业内赫赫有名的律师,又为什么要帮你呢?” “不,不是——” 程以林有些慌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去那个民宿,是因为刘禹城主动约我!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个案子,那个律师也只是我太太在网上找的,你们说的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说刘禹城主动约你,那他找你做什么?” 程以林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他的神色哀怨,似乎在懊悔,又似乎很复杂。 “他用我谋杀父亲的证据勒索我,问我要一百万。” 谋杀父亲? 韩阅川一愣,猛地上前一步看着他。 “你说什么?” 程以林的目光更加痛苦。 “是,我父亲的死,并不是意外,这是一个计划精妙的谋杀……” * 城郊废弃的民宿本来是一个亟待拆迁的老宅。 那一带本是沪市农村,因为城中心的互联网公司北迁,周边的经济也随之带动起来。 这篇农村拆迁后便改建成了新的人才公寓,而这个原本的民宿则因为改建规划的变动,暂时搁置在了一旁。 韩阅川等人将人抓住后就带回了警局。 而在民警清理现场的时候,却在民宿卧室的地下发现了一个密室。 “咱们破这个案子是捅了密室暗道窝了?现在的建筑地下室是这么好建立的吗?” 发现密室倒是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他们在地下还发现了一具女尸。 “死者陶贵芬,六十五岁,两周前在沪宁医院因心脏病过世。按理来说,尸体应该已经在城东的殡仪馆火化了,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沈谈简单检查了这具尸体。 死因确实是心脏病,尸体手腕上的住院手环甚至都还没有摘除。 死者脏器完好,尸体也没有被虐打的痕迹。 “沈处,我们在民宿的二楼发现了一些仪器和工具。” “拍照留痕,东西归档就行。” 颜开乐慌慌张张地过来找沈谈的时候,沈谈并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颜开乐的下一句话,却让沈谈背脊一凉。 “沈处,那些东西,我可不敢动……” 沈谈扭头。 颜开乐的眼里难得露出一丝恐惧。 沈谈皱着眉跟着颜开乐上楼,推开二楼房间时,里面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惊。 眼前是两口朱红色的棺材。 棺材前,香炉、蜡烛、供台等东西一应俱全。 供台的两侧分别蹲着两个红色喜服的小人,惨败的面容哪怕是在白天的阳光下也显得颇为阴森恐怖。 它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却仿佛在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棺材上复杂和神秘的图案像是古老的诅咒,投射在白墙之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装神弄鬼。” 沈谈拧眉,起身将地上的两只人偶娃娃抓起。 只是刚碰到娃娃的身体,人偶立刻发出“唧唧——”地叫声,下一秒,玩偶的脑袋就“咕噜”一声掉了下来。 “啊——” 人偶的脑袋滚到了颜开乐脚边,咧开的嘴巴刚刚好就咬住了颜开乐运动鞋前的脚趾。 “沈,沈处!” “怕什么。” 沈谈将娃娃背过身,取出里面的电子芯片和发声器。 “殡葬店多的是这种东西,科技在发展,陪葬品也更随着时间进步了,会哭会笑,有的还能在你面前动一动。” 沈谈见颜开乐吓得不轻,也没有多苛责。 “这应该是个乡下冥婚的场所,上面积灰不少了,应该很久没人用。二楼没什么活动痕迹。我想刘禹城在这里避难也只是个巧合。” 说完,沈谈顺手就将人偶娃娃放到了一边。 “尊重各地习俗,但,楼下那具尸体我们还是要通知亲属来处理。小乐,你通知一下本区域的派出所,让他们找民警过来处理吧。” “好。” 颜开乐惊魂未定,但听完沈谈的解释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害怕。 沈谈走出民宿给韩阅川去了个电话。 “老韩,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里的韩阅川沉默了一瞬。 沈谈知道他有顾虑。 “你就事论事,程以林和这个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情,去民宿只是个巧合。不过,我还问出了点别的——” *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我时常觉得自己活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那个本该是我最亲近、最能给予我温暖和保护的人,却成了我生活中最大的恐惧。” 程以林呆坐在审讯室的板凳上。 他垮下了身体,脸上再也不复过去的儒雅。 “我的父亲,他就像一个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突然发怒,拳头和责骂……这是我们父子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每一次,我都只能无助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那些被打的记忆,就像扎在我心里的碎片,我害怕听到他的脚步声,哪怕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能让我的心瞬间揪紧。” 程以林冷笑一声。 “所以,我胆小敏感,不敢与任何人亲近。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保护我。夜晚是最可怕的时候,因为只要一闭眼,那些恐怖的场景就会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直到有一天,他朝着我脑袋举起酒瓶的时候,我放弃了。” 程以林的眼神渐渐涣散,仿佛穿越到了那天,沉浸在了那样绝望的情绪里。 “我就这样任由他的拳头砸在我身上,看着那个酒瓶朝着我的脑袋敲去,或许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这样的折磨。我重伤昏迷进了医院,母亲见我这样终于下定决心听医生的话报警。那个人被判了刑,我和母亲才终于过上了几年的安生日子,可好日子过的实在是太快了,不过六年,那个畜牲就出狱了。从他出狱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好日子如果想要继续,就不能让他出来。” 程以林抬头看向韩阅川。 “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杀死他。我只是想故技重施,让他用那把刀捅伤我。可是我的计划被颖然发现了,她劝我不要用这个方式伤害自己,可那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把婚礼的消息泄露了出去,所以那段时间,我很着急,我怕他毁了我的婚礼得不偿失。” 第26章 真相后续 “所以,你才会找沈谈帮忙?” 程以林点点头。 韩阅川忽然不想问了。 身边的梁谦接话道,“那你为什么之后又拿刀捅了你父亲?” 程以林犹豫了一瞬。 “因为,有个人在婚礼前,给了我一个新的思路。” 韩阅川微微仰头。 “他说,我的目的只是想要那个人远离我的生活,达成这个目的,并不是一定要他死,或者我死……” 程以林一边说,眉头一边皱紧。 “——只要他没有办法从病床上起来,那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所以你故意没有往他的要害捅,是为了之后更好的进行无罪辩护?” 程以林点头。 “我花钱请了一群混混,让他们在结婚前请我父亲喝酒,他一喝酒情绪就会失控,到时候在让混混刺激他几句,他一定会来婚礼上闹事。我本意,只是想让他重伤卧床,只要他重伤了,作为他唯一的亲属,我和母亲几乎掌控了他的生死。” “可这样,你几乎是搭上了自己的未来。” 说完这一切的程以林似乎得到了莫大的解脱。 他闭上眼缓缓摇了摇头。 “对我来说,未来里没有了他,那不管是做学术泰斗,还是牢底坐穿,都会比现在提心吊胆的生活更好。” “那之后你父亲坠楼……” “也是我故意放出话刺激,告诉他中秋节后我就会出国,将他留在这个医院自生自灭。果然,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我过多刺激,只不过透露一个消息,他就能和别人打起来。” 程以林嗤笑一声。 “完美犯罪,确实完美,如果这次我没有去民宿,恐怕你们根本就不会找到我。” 韩阅川似乎想到了什么。 “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民宿?” “如果这个完美犯罪我自己能想得出来自然不用受制于人。只是可惜,人想要得到一些什么,总是会要付出一些东西。那个人给我出了主意,他落难的时候我自然要出手帮忙。” 程以林缓缓摇头。 “我要交代的仅此而已,至于你们说的别的,我真的不知道。” 韩阅川已然了然。 “所以,给你提醒的人是谁?” 程以林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一闪。 片刻间,他无比坚定的抬起头。 “刘禹城。” * “什么?你的意思是,刘禹城教唆程以林害死自己的父亲。” 沈谈从韩阅川处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完全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这为什么?” “无利不起早。” 韩阅川补充道:“盛心的高层潜逃,转移的时候并没有给刘禹城留下太多资产,他习惯了手脚不干净,在许风迎手下做事仍旧喜欢动手脚,失去工作走投无路,自然会动歪心思。他看出程以林的困扰,以资源利诱,程以林答应,只要他能顺利从案子里脱身就给他一半的国内资产。一个爱财如命又手握资源的人,为什么作出这样的选择也不难理解。” 见沈谈那边没有答复,韩阅川继续道。 “梁谦已经查到刘禹城手里有盛心转移资产的详细名录,而那个郭诚在潜逃之前,曾经在国内留下一个一个人替他清扫尾巴。老马正在加紧破译刘禹城电脑里的文件,不出意外,今晚就能拿到结果。还有,我们在刘禹城房间里搜到了之前和杨景月房中一样的致幻剂。” 沈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那,这个致幻剂……” 不等沈谈反问,韩阅川便提前解释。 “程以林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我建议做了一个血检,检查结果证明,他的体内有过量致幻成分” 沈谈语气微微一松。 “所以,程以林的一系列计划,也有可能是因为药物的影响?” “孰对孰错难以分辨,多一个检查或许可以让程以林在法庭上多一分争取的机会。” 沈谈看向自己手边的棺材和诡异的陈设。 “刘禹城跳湖以后没有找到踪迹,恐怕短期内很难再摸到他的消息。只是我很奇怪,郭诚为什么选了刘禹城这么一个目光短浅又贪心好财的人来保管这个账本?” “无人可用吧。” 韩阅川这次倒是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盛心案梁谦跟了这么久稍微核心一点的人都被盯上了,也就是这个刘禹城略干净一点才让我们都放下了戒心,不然,那里还有这么一遭呢?” 沈谈点点头。 “说的也是。” 盛心的案子,随着刘禹城电脑中的交易流水和账册记录的发现而彻底结束。虽然郭诚和刘禹城下落不明,但其他相关的责任人都在三个月后批捕。 程以林因受人教唆过失致伤人间接导致死亡,认罪态度好,法官考虑到其常年受到的家暴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年缓刑三年。 事情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等到程以林从看守所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冬日的暖阳格外温暖。 从看守所出来的他已经换上了棉袄。 远远的,他看到王颖然和自己的母亲,程以林的脚步竟然有些虚浮。 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有些松松垮垮,经此一遭,原本骄傲的他变得瘦削沧桑,眼睛深陷遍布血丝,满是疲惫和迷茫。 “颖然……” 王颖然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对方温柔的怀抱一如往昔,程以林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双眼。 母亲护着儿子和儿媳,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欣慰。 “受苦了,好孩子,受苦了。” 她像小时候那样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在他看到对方鼻梁的伤口时,眼里的心疼还是没有掩饰住。 “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母亲老泪纵横,妻子眼里也露出难以言喻的激动。 程以林心情复杂,他一手掺住母亲,一手轻轻拍着王颖然的肩膀,似是在安慰。 “放心吧,没事了。” 一家人哭成一团。 回家后的李秀兰急匆匆地找来了柚子叶,又是跨火盆,又是点香炉的忙活了整整一下午。 偏偏王颖然也十分赞同母亲的做法,神神叨叨的将八路神仙都拜了个遍。 经此一劫,程以林倒是显得格外稳重。 尽管他并不信那些迷信的东西,但还是十分配合母亲和妻子的动作。 “好了,好了,然然,把炉子放下吧。咱们坐下吃饭!” 四个月不见,母亲脸上倒是没有之前那么憔悴。 王颖然也瘦了些,但是精神看着倒是还好。 “小然,抱歉。” 吃饭前,程以林还是一脸愧疚,“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已经在英国读书了。这次我能从轻判决,多亏你忙前忙后帮我找律师。还有——” 程以林看了看李秀兰。 “谢谢你把妈照顾的这么好。” “你是我丈夫,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王颖然的脸上自始自终都挂着和善的笑容,她将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加了一块放进程以林的碗里,又挑了一块不那么肥的放在了李秀兰的饭上。 “我们都是一家人,干嘛要说这么生分的话呢?” 程以林点点头。 他将排骨塞进嘴里,似是无意一般随口问道。 “对了,这个梁律师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王颖然的夹菜的手一顿,很快就微笑着继续道:“就网上啊,梁律师平时都在抖音上直播,那时候你出事了我急得不行,就上去连线了,没想到人家不仅愿意帮我解答疑问,之后还私信我答应接下我们这个案子。” 程以林“嗯”了一声后没有继续追问。 王颖然抬头看了程以林一眼。 见他没什么反应,就又继续低头吃饭。 这一晚,程以林睡的很死。 他并不知道,在他睡熟后,妻子王颖然默默披上衣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里。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在月色的照耀下,车身隐隐泛着金属色的光。 王颖然打开车门时,里面伸出来的是一个黑咚咚的枪口。 冷不丁就指在了她的脑门上。 “不许动——” 清冷又带着稚气的童声从枪口后传来。 定睛一看,握着枪口的竟然完全是一个小孩子的手。 王颖然面不改色的用一根手指将枪口推开。 “小七,每次都玩这个你就不腻吗?” “嘿嘿。” 挪开枪口后,一个十三四岁上下,皮肤黝黑的亚裔小姑娘笑出了一口白牙。 “我都四个月没见你了,玩一次怎么啦!” “玩吧,随你玩。” 王颖然身子一挪十分自然的坐进车里。 她眉眼含笑,之前那种温吞的神情俨然不复存在,眼角眉梢都带着奕奕神采。 她看向车前排副驾驶上的女人。 那人身姿婀娜,一头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俏皮的垂在白皙的脸颊旁,修长的手指正握着一只精致的口红,专注地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嘴唇。 “风迎姐。” 王颖然的眼神在反光镜里流转。 她毫不掩饰自己对许风迎的欣赏,时而不经意和镜子中她的眼神交汇,那一瞬间,两人纷纷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嗯,来啦。” 许风迎合上镜子。 她的身上无论何时都散发着诱人的魅力,仿佛有种无形的魔力让人止不住的想要靠近。 她抬头用反光镜看身后的王颖然。 “有人怀疑你吗?” “没有,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一切都和您所预料的一样,程以林确实问了我关于蒙蒙的事,我按照你教我的和他说了,他好像没有起疑心。” “好。” 许风迎点点头,“保险起见一个月内都不要和蒙蒙联系,和我们见面最好也要小心。” “哎呀真麻烦!”小七晃了晃小腿,“要我看,然然既然已经报仇了,那就不用留在程家了,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和那个没用的男人离婚,我们姐妹聚在一起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 王颖然微微一愣。 她的脸颊浮出两片绯红,下意识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许风迎。 许风迎饶有兴趣地回望着她。 “只怕你然然姐是不乐意喽。” 小七一愣,随机用惊讶的眼神看向王颖然。 “他对我挺好的。”王颖然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他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他对我很有耐心,对母亲很孝顺……” 王颖然越说越小声,惹得许风迎脸上的玩味更甚。 “孝顺?他可是杀亲爹的狠人啊,你确定要和他玩真的?” “那不是因为咱们计划如此吗!” 王颖然急切道,“那个药药效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陆陆续续吃一年多,总是会有点影响的。再说了,杀掉一个坏人,那就是救了千千万万的好人,这不也是我们工作的宗旨吗!” “行啊小七,瞧见没——你然然姐姐已经青出于蓝,比我当年说话还要会套路人了。” 小七捂着嘴笑了。 “我看然然姐是春心荡漾了,不过那个软骨头虽然懦弱了点,但长得还不错,既然然然姐喜欢,那就随便你喽。” “你的仇已经报了,你和程以林的关系我不多加干涉。但按咱们【梨】的规矩,我帮你报仇,你替我我工作。” 许风迎不紧不慢地将一个手机递了过去,“实习时期结束,欢迎你正是加入,以后你就是我们第八位合伙人。用这个和我们联系,我会给你安排新的联络人,还有新的任务。” 王颖然结果手机看了看。 “八位,除了你和小七,还有蒙蒙,其他人都是谁?” “不着急,以后会有机会见的。” 许风迎笑笑。 “程以林或许还会有所怀疑,你只需要一口咬定,蒙蒙是自己找上的门,其他的一切我都会替你摆平。” 王颖然感激地看了许风迎一眼。 “风迎姐,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不用谢我,整件事情都是你独立完成的。” “不,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借他儿子的手去报仇。”王颖然的眼神十分动容,”风迎姐,如果没有你替我谋划,我也没有勇气等五年。五年了,从哥哥被他压断腿的那天,开始我们家就没有再快乐过。风迎姐,你救了我弟弟,又替我报了仇,我真的要谢谢你。” 许风迎微微抬头看向窗外。 月光狡黠,黑夜沉沉。 偶尔飞起的鸟雀从树枝的一头窜向另一头,闪出一道看不见的弧度。 “计划是计划,结果是结果。【梨】的策略并不是万无一失,你也支付了报仇,小然,我们之间是合作,不存在这么多的恩怨关系。” 王颖然有些意外。 “可是风迎,我能感觉到,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 许风迎微微一怔。 “你帮我们不仅仅是为了利益,我能从你的眼里看出来,你是真心想要帮我。” 真心帮助吗? 许风迎没有回答。 她微微抿嘴,扭头看向了车窗的另一边。 二十二楼上的阳台上,有一个男子的身影在夜幕里一闪而过,宛如纪元之外的流星,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 【鬼父子案】完 下一篇章【嶂山失影】 第27章 嶂山失影(篇) 深夜,沪市郊区的奉金山涌动着一股阴森的鬼气。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偶尔透出的几缕微弱光线让林中小径更加渗人,四周的树木像巨大的黑影,张牙舞爪地向四周伸展。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在这条小道上艰难地前行。 她的裙子已经被树枝划破了好几个口子,泥土和草叶粘着,显得格外仓皇。 她的脚步踉跄,呼吸急促。 扎起的马尾凌乱不堪,几缕发丝贴在她满是汗水的脸颊上。额头上滴落的汗珠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顾不上擦拭拼命往前跑着。 风在林间穿梭,发出怪异的呼啸声。 女孩一边跑一边不停的回头张望,蓝色的帆布鞋满是污渍,鞋边也依旧有了磨损的痕迹。 她每走一步都充满了恐惧。 “快,快走——” 远处的黑暗似乎隐藏着无尽的危险。 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对穿着婚服的人偶。 “啊!” 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脑门。 那对人偶的面部被涂抹上了一层惨白如霜的粉底。 白得近乎诡异,仿佛是从地府中刚刚爬出来的幽魂。 腮红如同鲜血,鲜艳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角上扬,笑得僵硬扭曲,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森。 女孩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双腿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 “玩具,这只是个玩具。” 女孩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眼前那对玩偶逼却着实诡异。 它们的眼珠像是凝固了一般毫无生气,却又仿佛在窥视着她的灵魂。 此时,周围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她,等待着将她吞噬。 “沙沙——” 古老的树木像沉默的巨人,树叶在风中作响,仿佛是鬼魂的低语。 “错觉,都是错觉。” 女孩咽了咽口水。 她鼓起勇气绕过眼前的那对玩偶继续向前,匆忙跑了几步后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 雾气不知何时悄然升起,弥漫在整个山林间,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那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缠绕着人的身体,冰冷而潮湿,让人感觉仿佛被无数双冰冷的手抚摸着。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变得松软不实,仿佛随时都会将人陷进去。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而诡异。 黑暗中,女孩撞在了一块坚硬的木板上。 她一个趔趄倒了下去。 抬手一摸,却摸到了一手的鲜红。 “怎么会这样……” 当她再次抬头时,那对恐怖的人偶竟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一次,人偶的笑容似乎更加狰狞,那空洞的眼神仿佛在嘲笑她的无助。 女孩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尖叫。 那对惨白的人偶正歪着头,炫耀似的凝视着她。 它们的婚服华丽而陈旧,红色的绸缎已经褪色,上面绣着的金色丝线也变得暗淡无光。婚服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繁复的花边在岁月和黑暗的侵蚀下花边已经因为破损而参差不齐。 新娘人偶头上的凤冠歪歪斜斜,珠翠散落一地,而新郎人偶的帽子也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掉落下来。 这对人偶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气息。 “啊!别过来,别过来!”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 然而,人偶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女孩眼里充满绝望。 她似乎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恐惧。 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昏倒在了这恐怖的山林之中。 * 元旦前的天已经变冷,哪怕是太阳正好的中午也让人很难鼓起出门的勇气。此刻的韩阅川正皱着眉坐在办公室,一脸困惑的瞅着过来蹭饭的马缇京。 “你说贤姐要我去查奉金山的失踪案?” “昂——” 老马咬了一口鸡腿,“刚路过办公室我亲耳听到的。” 韩阅川停下了筷子面露难色。 老马见状不解。 “奉金山虽然远,但也属于沪市管辖范围,看你这表情……不乐意去啊?” “那倒不是。” 韩阅川迟疑了几秒后又重新举起了筷子。 “奉金山的失踪案我有关注过,就这一个月,奉金山的失踪案已经发生了两起,或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里的派出所人手不多,这才报了协助。但,最近的两起并不是最早发生的,最早的那一起发生在九年前。” “哦?” 马缇京来了兴趣。 “九年前?你怎么知道的。” “说起来还是一个巧合。” 韩阅川笑着摇头。 “你记不记得,我们抓捕刘禹城的时候,沈谈曾经在那个废弃的民宿里发现了一具完整的尸体?” “记得啊。” 马缇京点头,“这个案子民事科已经结了。作案的那伙人是专门盗窃尸体给农村配冥婚的,见那个民宿废弃了很久就将东西物件都临时存放在那里,正好被沈谈翻了出。” “民事科结案时曾经给我也抄送过一份卷宗,死者陶贵芬的尸体之所以会被盗,除了有殡仪馆的人暗中配合外,和家属也有关系。火化当天来的亲属只有陶贵芬的侄女,而陶贵芬唯一的女儿,九年前在奉金山失踪,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音讯。” “也是奉金山?” “是。” 马缇京三两口就将盒饭吃完,一边咂嘴一边思考着什么。 “这倒是也奇了,失踪原因是什么?” “卷宗上没写。”韩阅川皱眉,“奉金山景区并不大,里面也没什么险峻的地势,按理来说,不太会出现人员迷失的情况。” “九年前,你小子都还在我手下干警员呢,这么久远的案子,也未必就和最近的事情扯上关系。” 韩阅川摇摇头。 “奉金山虽然挨着沪市,但乡镇居民圈层都比较独立。就比如冥婚这个事情虽然并不被法律允许,但在那一带却是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我特地去查了周边及当地派出所的报案,九年里类似的失踪案还有六起,失踪者男女老少都有。虽然也可以解释为是奉金山的地势环境险峻,但也不至于这么多人连尸体也找不到。” “说的也有道理。” 马缇京点点头,“那,你是打算直接两个案子一起查?” 两人讨论的正热闹,沈谈推门走了进来。 马缇京见他手里拿着册子便一脸神秘地对着韩阅川道:“瞧,来了吧。” 沈谈看了看马缇京又看了看韩阅川。 “你们都知道了。” 韩阅川点头,“嗯。” “行。” 沈谈将资料往他手里一塞,“那收拾收拾,我这就和你一起去。” “你?”韩阅川打开资料的手一顿,“你和我去干嘛?” 韩阅川的态度让沈谈有些不爽。 “怎么,我不能去?” “不是。” 韩阅川解释道,“失踪案不需要法医到场,就算有什么,那边的人也够用了。你跟我去奉金,那队里的事情谁干?” “这你不用操心,我们法医处人才济济,自然排的开来。” 沈谈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韩阅川。 见对方还是一脸的为难只能坦白自己的小心思。 “我看了这两起失踪案的卷宗,我怀疑他们的失踪案和之前我在民宿查到的那个冥婚案有关。” “我去——” 沈谈话音未落马缇京九爆了句粗口。 “你俩也太默契了。” 沈谈冷不丁愣了一下。 “什么?” “就刚刚啊!”老马激动的将韩阅川拉过来,“刚刚他也这么说来着,冥婚案陶贵芬的女儿九年前也在奉金山失踪,这两个案子之间或许就存在什么说不清的联系。” “既然这样,那我就更要和你一起去了。” 韩阅川躲开沈谈直勾勾的眼神,伸出食指在自己鼻子旁挠了挠。 “你犹豫什么?” 沈谈挑起下巴。 韩阅川无奈只能解释。 “陈局只让我去查。再说了,你最近总是跟着我跑,我这不是怕某人有意见吗?” 沈谈深谙人情世故。 韩阅川一提他就知道对方的顾虑从何而来。 “顾南山去了西南,老头有新任务交给他,暂时顾不上我们。再说了,就算他在又能怎么样?我早就说了,我是我,我爸是我爸,虽然我爸很希望我能跟着顾南山一起发展,但我沈谈看不上的人,我永远也不屑和他为伍。” 韩阅川脸上故作姿态,心里却莫名有一丝得意。 他装腔作势的将手插进兜里。 “你以前不是也看不上我吗?” “那是以前。” 沈谈十分坦然的承认了一这点,“日久见人心,你怎么都比顾南山要强。” “行了,你俩别再这里互吹彩虹屁了。” 马缇京有些听不下去。 他抬头问沈谈,“陈局同意了?” 沈谈努努嘴,“不然,这个卷宗能到我手上?” 马缇京摸了摸下巴,眼里的狡黠油然而生。 “要这么说的话。” 他身子前倾,趁二人不注意直接从他们手里抽走了资料。 “——我最近手上也没活,既然有这么有意思的案子,那可不能就你俩去。” 他翻开资料前两页扫了一眼,带着坏笑看韩阅川,“带上我一起呗?” * 奉金山竹海也算是全国有名的一个自然景观,傍晚时夕阳西下,阳光透过林间更是有种说不出的美妙。 虽然天气渐冷,但不下雨的时候来奉金山度假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作为沪市周边发展最成熟的一处景区,山上可选择的民宿也很多,有不少还上榜了点评最受欢迎的网红民宿。 韩阅川开车闯进林间小径的时候,后座上正传来一阵叽叽喳喳地吵闹声。 “老马,你都打了一路的呼噜了,能不能消停了。” “哎我这打呼噜自己又不能控制,小丫头吃了一路的零食怎么不见你蛐蛐?” “马队!我吃零食没扰民啊,您怎么能胡乱攀咬我呢。” …… “行了,你们三个跟过来时真以为自己来郊游了吗?” 韩阅川看着车上的男女老少一阵无语。 特别是看到颜开乐背着的一大包零食时,心里的无语更甚。 “小乐,零食收一收,马上快到了。” 颜开乐直接无视了韩阅川的眼神,她对着马缇京做了个鬼脸,随后将摊开的膨化食品一样一样往包里放。 韩阅川此时无比后悔答应沈谈和马缇京加入调查,原以为带上颜开乐能让他们更有工作状态。 谁知几人背上行李一上车,立马就将查案的状态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局不是说了要暗查吗?咱们这样岂不是更方便暗查?” 虽然韩阅川很想告诉他们,自己一个人查或许更适合暗查,可见众人都很兴奋,也不好直接就给他们泼冷水。 进了奉金山景区后又开了十几分钟的车到了中部。 半山腰的位置就是他们预定的民宿。 这一带原本是奉金山本地的村民,后来山里大力发展旅游业,政府出资引导原住民将原本的村落改建成了民宿,几十年的发展后,如今的奉金山商业化水平已经变得很高。 【意秋】小院是点评上最热门的一间民宿之一。 韩阅川选择住在这里一方面是这个民宿性价比高,更重要的一点是,失踪的那两个人,几乎都先后在这个民宿里居住过。 “你好老板,我们一共四个人,一共订了两间大床房,一间标间。” “好的预定人的身份信息给我一下吧。” 前台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后很快就将证件交还了回去。 “抱歉,因为前段时间降温严重,我们大床房的水光冻爆了好几个,您看我这边把两间大床房给您更换成双人套房可以吗?价格给您按最低房型算。” 韩阅川皱眉。 “我们三男一女,你给我一间套房一间标间也不好分配啊。” 前台露出一丝尴尬,思索半天后问道。 “那,这位女士可以接受拼房吗?我们今天客流大,实在是分不出三间房了……” 韩阅川刚要生气,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不嫌弃的话,这位姑娘就住我这里好了。” 第28章 偶遇 熟悉的嗓音极具穿透力地传入了韩阅川等人的耳中。 许风迎从楼下走下来时只穿了宽松的丝绸睡衣,长发随意的挽在脑后。 和一贯精致到一丝不苟的模样不同,此时她的褪去浓妆,倒是多了几分自然亲切。 见到韩阅川等人,她略带俏皮地伸出手朝着他们挥了挥,上扬的眼角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依旧散发着神秘和妩媚的气息。 韩阅川的目光被她吸引,疑虑和好奇同时涌起。 “你怎么在这?” “团建啊。” 许风迎靠在二楼的扶手上耸耸肩,“这个季度的销售额远超预算,几个投资人对我很满意,特地批了一笔经费作为员工福利,我就趁着休假带大家一起出来玩喽。” 韩阅川的笑容似是无奈又似是带了试探。 “你似乎总是在我们出现的地方出现。” 许风迎轻轻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这只能说明缘分奇妙。”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韩阅川两眼,随后试着问道。 “你们又是来办案的?” “我们也来团建。” 韩阅川语气平和,措辞却十分谨慎。 “哦——” 许风迎并没有揭穿他那拙劣的借口,“那不是正好嘛。” 许风迎抬头打量了一下韩阅川的整个队伍,“这个民宿房间很难定,不介意的话,就我们share喽。” 她翘起手指点了点韩阅川身后的人数,随后十分自然的歪了一下身子将脑袋凑到颜开乐面前。 “小颜警官,考虑的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住?” 许风迎眨眨眼,“民宿最好的一间房可是被我拿了,房间里有室外泳池,阳台全落地窗,我还带了不少精油泡泡球,可以好好做个SpA哦。” 许风迎的提议看似合情合理。 韩阅川和沈谈的心里却都不约而同的涌起一丝异样。 听到精油泡泡球,颜开乐眼睛都在发光,可她还是象征性地看向韩阅川。 “看他做什么。” 不等韩阅川表态,许风迎就一把将颜开乐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出来玩还整天和这群男人呆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奉金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姐姐这次团建经费很足,多一个不多,要不要一起啊。” 许风迎的热情有些异于往常。 “那就去吧。” 韩阅川主动回复颜开乐,“白占的便宜,不去白不去。” “真哒?” 颜开乐眨眨眼,见韩阅川并不是开玩笑的样子立即喜笑颜开。 “那我可真去了。” 韩阅川点点头,转头让前台又开了个三人间。 “你和许总去楼上住,我和沈谈,老马一起住楼下。” “好哎!” 颜开乐似乎真的将任务抛却脑后,毫不犹豫地抓起行李就朝着许风迎跑过去。 沈谈皱眉,刚想说什么就被韩阅川拉了拉胳膊。 顺着二楼扶手往上看,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她的眼睛就如同一湾深邃的湖水,幽蓝而神秘。 乍一眼看去慵懒而漫不经心,却在凝视你时变得锐利而警觉。 当她发现自己被你注意,眼神便会迸发出凌厉的光芒,犹如冰冷的刀刃,让人不寒而栗。 “喵呜——” 正发愣时,一只长得很大的长毛玳瑁毛从韩阅川和沈谈的脚边窜过。 女孩忽然起身大喊了一声。 “小满!” “喵呜——” 玳瑁发出一声犀利的嘶鸣。 女孩起身噔噔噔冲下楼,一把将猫咪抱起。 路过沈谈身边时,猫咪浑身的毛顿时炸起,女孩看向沈谈的表情也变得警觉起来。 “你不是好人。” 沈谈一愣。 “小满不喜欢你,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死丫头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门口有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忽然就冲了进来,对着女孩儿的后脑勺就是重重的一下。 “让你看好这个畜生不看好!吓到人怎么办!” 男人的语气充满了责备与不满。 看到女孩的猫咪伸处理话,他急忙将女孩用力拽到身后,脸上地恼怒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市侩精明的笑容。 “实在不好意思啊,这是我闺女,她一直喜欢养这种长毛畜生,吓到你们了吧。” 男人穿着一件略显花哨却又有些旧了的短袖衬衫。 扣子系得歪歪扭扭,下身是一条洗的发白的卡其色短裤。 脚下磨损严重的人字拖上还沾着一点落叶灰尘,很明显,他也是附近某家民宿的老板。 “没有。” 男人对女孩儿的态度让沈谈微微蹙眉。 那条黝黑纤细的胳膊已经被男人粗糙的手掌攥出了一条红印。 沈谈顺手伸进韩阅川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棒棒糖,走到女孩面前将她的胳膊从男人的手中解救出来。 “你的猫很聪明,我身上的味道确实是死人味。但你不用害怕,我不是坏人。” 女孩没有接他的棒棒糖,也没有因此露出惊恐或紧张的神色。 她始终如黑夜里的鹰隼一般,用漆黑油亮的眸子盯着沈谈。 沈谈并不在意。 “我经常验尸,身上沾染气味也很正常。” 他将棒棒糖塞进小姑娘手里后站起身,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刚刚是我身上的味道惊动了猫咪,它才会突然窜出来吓人。和您女儿没有关系。” 沈谈一本正经的解释让男人有些尴尬。 韩阅川上前笑着打圆场,“看来奉金还真是人杰地灵,连猫都这么有灵性。” 老板有些尴尬地哂笑了两声。 “是,是。呃——” 他面露试探地看了沈谈一眼,“冒昧问一句,您是法医?” “我……” “他不是。” 韩阅川抢在沈谈开口前开始胡编乱造。 “我们是干殡葬的,他是入殓师,我是公墓销售,咱们这行一天到晚和死人打交道,身上多少都有点丧气。” 说完,韩阅川夸张的揉了揉鼻子。 “老板应该不忌讳这个吧。” “哦,不忌讳不忌讳。” 听到二人的不是警察,老板莫名就松了口气。 “哎,奉金这个地方从前也是吃死人饭的,怎么好意思瞧不起祖祖辈辈的老本行呢?” 韩阅川心里一动。 他朝沈谈眼神示意了一下后继续道:“最近死人生意做得多了,总感觉心里闷的慌,就带着手下的小姑娘和兄弟一起出来散散心。” “哦——” 老板的眼神瞬间松懈了下来。 “那你们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奉金算是沪市附近环境最好的度假区了。一到节假日那民宿是家家爆满。你们住的这家是最好的,我们家就在隔壁,虽然房间位置没他们的好,但是我媳妇儿的农家菜可是一绝,等会来光顾一下,我给你们打折。” “行啊!” 韩阅川称兄道弟地寒暄了两句,不仅缓和了气氛,还从老板那得到了不少消息。 沈谈对韩阅川的胡言乱语早就已经免疫。 倒是方才那个小姑娘,沈谈对她印象极深。 明明只有十一二岁上下,可她的眼神却透露出一种只有历经沧桑的成年人才能露出的沉静。 沈谈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先天条件极其优越的人。 有人记忆力超群,有人第六感灵敏。 其中还有一种人,天生五识发达,甚至堪比嗅觉系统一流的动物犬类。 那小姑娘皮肤黝黑,眸子灵动。 或许就是那五识极发达的一种。 可她眼里的敌意和警觉是从何而来? 沈谈隐隐觉得奇怪,可一时间也想不到诡异之处。 直到韩阅川和老板寒暄结束,女孩跟着男人离开了民宿大厅,沈谈的目光才从女孩身上收回来。 韩阅川见沈谈站着发呆便问道:“你看什么呢?” 沈谈微微皱眉。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女孩儿的眼神很成熟,不像个孩子。 “说完,沈谈扭过头瞥了一眼韩阅川,“你呢,都问出点什么了?” 韩阅川收起戏谑。 “这奉金,可比我们想的有意思多了。” “怎么说。” “你知道建国前,奉金这里的村子都是做什么的吗?” 沈谈“啧”了一声。 “少卖关子,快说。” “冥器打造,纸扎丧服,丧葬礼仪,墓地选址,联通阴阳。” 沈谈微微一怔。 “旧时殡葬一条龙?” 韩阅川耸肩。 沈谈恍然大悟。 “难怪这里的人还会在私下偷偷做冥婚生意。” “旧时传下来的一些手艺,在现代殡葬业用不上。后来慢慢的,奉金明面上这样就开始转型做民宿和旅游,但暗地里却还是做一些这样的生意。” “倒也算边缘灰产,没什么毛病。” 沈谈点点头。 “不过呢,常年做这种生意,就导致奉金这地方总会发生一些说不清的怪事。老一辈的村民总说,旧时做法事的人道行高尚且能镇得住,如今这一行断代严重,自然就有些孤魂野鬼会在特殊的日子飘出来害人。所以奉金山经常会有人莫名其妙的失踪,这就是被‘勾魂’了。” “怪力乱神。” 沈谈皱眉,“传统文化就是被这样曲解成封建迷信的,我看散播谣言的也应该被抓起来,关上一段时间就老实了。” “呸呸呸!” 韩阅川一把捂住沈谈的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世界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多了,你可别胡言乱语得罪人。”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迷信了。” 沈谈白了他一眼。 “除了这些呢?你没打听到这间民宿的其他消息吗?” “【意秋】小院的老板常年都不在店里,店里只有两个倒班的前台。因为只供应住宿,所以很多吃饭的生意都是韩老板他们做,所以他没事也来这个民宿逛逛算是帮忙。前段时间,奉金山也确实有人失踪,至于是不是住过店,他也不清楚。” “常年不在店里……” 沈谈陷入思忖,韩阅川却大咧咧的将他脖子一勾。 “我们刚到他们难免有戒心,且先玩几天。刚点了几个菜,让韩老板回去炒了,虽然咱们经费没人家够饭总是要吃的。” 说着,韩阅川抬头左右看了看,“老马呢?” “带着行李去房间了。” “行,给小乐打电话,叫她下来吃,对了——” 韩阅川眉头一挑,“要是许风迎愿意,叫上她一起吧。” * 韩老板的店就在民宿隔壁,老板娘的手艺很好,大多菜都是舟山那边的口味,清淡不油腻。 这顿饭本来是韩阅川牵的头,可许风迎说既然韩老板的餐厅很有名那不妨就叫上她团队的人一起。 韩阅川没有拒绝,便又让韩老板去加了几个菜。 韩老板自然是愿意的,不仅招待的很热情。 还特地带他们进二楼的包厢吃饭。 然而刚一进去,韩阅川就注意到了包间内摆着的一对木偶娃娃。 它们精致可爱,红彤彤的喜服上绣着金丝线,闪烁着微微的光芒,头上凤冠驻华璀璨夺目,仿佛在诉说着一场美好的喜事。 只是细看之下,它们的眼睛竟如同真人的眼睛一般。 黝黑深邃。 仿佛在不懂神色的观察者每一个人。 “啊!” 颜开乐进门猝不及防的和他们来了个四目相对。 不知为何,见到尸体都毫无恐惧之意的颜开乐见到这一对死物竟吓得脑袋都撞在了门框上。 众人,尤其是韩老板觉得十分好笑。 “小姑娘,你们一天到晚和死人打交道还怕这个啊。” 老板走到柜子前将那对娃娃拿起。 “这是我们奉金的喜娃娃,结婚时候父母会给我们做上一对表示祝福。哎,你们年轻人喜欢玩的——手办!这不就和那个一样吗?” 老板叼着烟端着菜一脸无所谓。 可颜开乐盯着那两个娃娃脸色却越发难看。 等众人都坐下后菜也差不多上齐了。 许风迎向团队的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韩阅川等人。 也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她隐去了他们的身份,只说是自己的朋友。 颜开乐惊魂未定地看着身后的娃娃,拉了拉沈谈的袖子似乎欲言又止。 许风迎并没有注意到颜开乐的异样。 她对韩老板端上来的一盘盘海鲜十分有兴趣,不仅问了不少菜品有关的问题,还兴奋地和身边的几人讨论着。 “你们别说,虽然奉金隶属于沪市,但各地的风俗习惯还真是不相同。” 许风迎舀了一碗汤放到自己面前用小勺子搅着。 “沪市的本帮菜浓油赤酱,食材丰富。但奉金靠海,吃的东西大多都是些海鲜,烹饪也简单。再说习俗……” 许风迎忽然抬头看向柜子上的那对娃娃。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像这样的娃娃在西南农村是用在葬礼上的,纸扎人,布扎娃,灵魂封于人偶体内,法事做满七七四十九天,天魂轮回,地魂入土。可方才老板竟然说,这样娃娃在他们这里表示吉祥如意,倒是奇怪的很。” 第29章 x号房再出现 许风迎说完,她身边一个男人立刻接话道。 “老板说不定就是怕我们吓到才这么说的,我之前听说,奉金以前是专门做纸扎生意的,这里沿海,奉金山里的土壤却很肥沃,那是因为抗战时在沪市死掉的人都被拉到奉金来埋了。当时死人太多谁也认不清时谁,所以就找人给自己家人扎一个娃娃上面写上生辰八字,做了法事,取一捧奉金的土塞在人偶里带走,也算是落叶归根……” “行了你别说了,吃着饭呢怪瘆人的。” 许风迎身边一个长发短裙的女人皱了皱眉。 “郁青青,你胆子也太小了,你看人家风迎姐脸色都不变。” 陆吉不以为然。 许风迎抿嘴一笑。 “这种志怪故事听听就得了。奉金早就被开发成旅游区,要是山里真有鬼,还能让我们进去吗?” 郁青青忽然打了个寒噤。 “可是,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确实听到当地人再说,晚上十一点以后不能进山。” “那是因为山里雾气大,路面潮湿,怕人在山里摔了出意外而已。” 陆吉和郁青青争论不休。 话题的发起者许风迎却没有在继续讨论,她的目光不经意瞥在韩阅川几人的身上,发现他们都神色凝重,时不时看向那对娃娃,不知在思索什么。 许风迎低头,若有所思的拿起勺子在自己的碗里搅和着。 “韩队有心事吗?” 韩阅川本来在发呆,听到身边的许风迎忽然叫自己微微一愣。 她声音不大,似乎还故意压低了不少。 身边除了沈谈外,其他人甚至都没有发现二人正在交流。 许风迎抬头看着他,“您来奉金,真的是来团建的?” 许风迎是个聪明人,但韩阅川并不想将实话告知,斟酌片刻后他模棱两可道:“算是私事吧。” “看来韩队还是不相信我。” 许风迎抿嘴一笑,抬头看向包间外正在忙碌的老板,“亏我还在老板面前替你打掩护。” 韩阅川瞥了她一眼。 许风迎眨眨眼。 “韩队编故事的能力越发的强了,什么时候兼职去公墓做销售了?收入怎么样,还缺人吗?要不要我也来帮帮忙?” 许风迎戏谑的眼神带了点质问。 莫名的,韩阅川有些心虚。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 许风迎笑了。 “刚刚上来时和韩老板聊了几句,一不小心就问出来了。虽然你忘了和我串供,可我也没给你掉链子。韩队,你说这算不算默契?” 韩阅川越发摸不透许风迎的意思。 他端着汤碗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那你呢?真的是来团建?” “是啊。” 许风迎面不改色的直视他,“我真的是来团建。” 韩阅川现在已经习惯许风迎无论何时都能保持的坦然。 他继续盯着对方的眼睛,目光灼灼。 “可我现在一点都不信你说的话。” “韩队你这样,可是会让我很伤心的。” 许风迎微微挑眉,刚要继续说什么的时候,一只猫猛地窜进房间,惊呼一声后径直朝着许风迎扑去。 “喵呜——” 韩阅川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将许风迎拉到了身后。 谁知猫咪跳到一旁的柜子上后立马转移了方向,朝着许风迎不远处的郁青青扑了过去。 毫无防备的郁青青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大跳,她本能的尖叫起来,身体一颤,端在手里的汤碗瞬间失去平衡,滚烫的汤汁倾泻而出,不偏不倚地都倒在了自己的身上。 “啊!” 郁青青尖叫着站起来。 “死猫!快走开——” 她一脚踹在猫咪的头上,猫咪惨叫一声吃痛跳开。 可它还是以迅雷之势抓住了餐桌上的一块炸鱼,跳着跑到外头啃起来。 “你这畜生又闯祸!” 听到动静,老板的脸色难看的在门口揪住了猫咪的脖颈狠狠打了两下,猫咪叫嚷着,一溜烟跑远。 老板慌忙跑进包间。 “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这顿我请了,打扰大家了!” 虽然被猫咪吓了一跳,可老板态度诚恳,大家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郁青青有些沮丧,看着身上弄脏的裙子,脸色有些不好。 “青青,我先带你去我房间换衣服吧。” 许风迎安慰了郁青青好几句,郁青青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许风迎带着人去换衣服。 留在包间吃饭的人也性质阑珊起来,随着陆陆续续的离开,很快,包间内就留下韩阅川和颜开乐四人。 “韩队!那个这个娃娃和我们在发现刘禹城的屋子里找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颜开乐神色紧张,迫不及待的开口。 “正常,这既然是奉金一带的习俗,那就说明盗取陶贵芬尸体配冥婚的对象确实就是奉金本地人。” 韩阅川注意到一旁的沈谈的神情格外严肃。 “怎么,你也被这个娃娃吓到了?” “我只是奇怪。” 沈谈微微抬头看向那对娃娃。 “方才许风迎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是故意暗示我们什么?” 说罢,沈谈瞥了韩阅川一眼,“刚刚你们俩私下嘀咕什么呢?” “她问我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韩阅川没听出沈谈语气的阴阳,沉默了一会后,他忽然抬头问他们。 “沈谈,老马,小乐。——你们觉得许风迎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阅川冷不丁的提问让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从盛心碎尸案开始,她似乎总是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们的身边。看似和每一个案子都没有关系,却又十分巧合的游离在这些案件之外,不是全然毫无关系。” 韩阅川面露疑虑。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们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是有她的算计,她在酝酿一个很大的计划,或许我们这些人,都是她手里的棋子。” “无脑短剧看多了吧你。” 马缇京挥了挥手,“一个三十岁都不到的小姑娘能有这么大能耐?你说她能力强,胆子大,精通人情世故我还能信,可你说他把我们这三个人精耍的团团转,我不相信。” “我对许风迎倒是印象不错。” 颜开乐抬头,“聪明,大方,能干。也许她不是一个单纯无辜的人,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她不是一个坏人。” “我赞成。” 沈谈推了推眼镜,“她或许没那么干净但绝对是友非敌,而且老马说的也很对,就算再聪明,她也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你没必要如临大敌。” 韩阅川莫名其妙的摇了摇头。 “可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她没有这么简单。盛心的案子这么大,她知情不报本是有罪,却能在关键时刻拿出证据获取法庭谅解。之后没多久,她就成了曼宁的总经理,还牵连到了程以林父子的纠葛当中,如今我们要细查陶家女儿的失踪案,她竟然又出现了……” “巧合而已,要这么说的话,咱们支队这么多法医,你说的案子我都有参与,难不成,我也有问题?” 韩阅川无语。 “哪能这么类比?” “我只是希望你能改改你思虑过度的这个毛病。” 沈谈抱着胳膊往后一靠,“再说了,就算许风迎接近我们真的是居心叵测,你又能如何?你知道她要做什么?你又能阻止什么。” 沈谈总是犀利又一针见血。 韩阅下哑口无言。 “行,就当我是想太多。” “许风迎脑子灵活,恐怕我们的目的是瞒不住她的。不过我想她来这里应该也有自己的目的,应该也不会干扰我们查案,再说了,小乐不是和她住一起吗?就算有异常也能盯着。” “啊,所以我是间谍啊?” 沈谈的话让颜开乐茫然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让我去蹭饭呢。” “许风迎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就算和这次的案子无关,也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沈谈嘱咐道,“她主动提出和你同住,或许是想通过你了解些什么。你记着,无关紧要的信息透露一点无妨,正好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马缇京将碗里的饭吧啦到嘴里,一边嚼一边道:“虽然是暗查,也不能就这样吃吃喝喝就算了吧。” “那些失踪案都有一个最大的共性,就是无法确定真实的失踪时间和具体的地点。” 韩阅川思索了一阵后有了主意,“既然我们现在假身份坐实,那不如兵分两路,我和沈谈去镇子上,以一条龙服务的身份去打听冥婚交易。老马,你想办法拿到【意秋】道路附近的监控。——小乐,你就负责盯着许风迎。” …… 房间里,老马,沈谈和韩阅川围坐在一起,眼前是老马临时安装的几个“地鼠”监控,还有摊开的不少案卷资料。 吃过饭,他们各自开工,一直到近天黑几人才回到房间交换消息。 “陶贵芬的女儿原名陶莎,是个互联网打假博主,账号于六年前的八月停更,最后一次更新的内容是有关水产市场短斤缺两的曝光,虽然当时查到用户消失时ip所在地是奉金,但因为当时搜查的重点方向都放在了陶莎个人情感问题上,所以直接忽略了这一点。” “当时经办的警员都认为,陶莎失踪是因为受到了情感打击离家出走,但她的母亲陶贵芬却始终坚持陶莎是遭到了打击报复。当时并没有任何行程证明陶莎到过奉金,但她母亲陶贵芬却表示陶莎曾说过她想到了一个极好的选题要到奉金来拍摄。” 马缇京顿了顿,“但,经办的警员查了奉金所有的住宿场所,甚至还给出租车要道监控发布协查,但都没有找到陶莎来过的痕迹。这段视频,是在马路后门一个废弃的厂房发现的,幸好内部的芯片还在,为了拿到这个东西,我差点让人当成贼抓起来。” 韩阅川盯着马缇京手里的监控屏幕皱眉。 “陶莎案能找到的信息不多,老马,你确定这段视频是九年前的么?” “我确定,电子产品的更新迭代很快,不同设备拍摄出的视频画质有很大的差别。而且我已经与周边的居民确认过,视频里拍摄到的民宿装扮确实是九年前的样子,所以如果视频内容属实,那么陶莎失踪前最后到过的地方,就是【意秋】小院。” “可是当年经办的警察有排查过【意秋】小院,并没有陶莎来过的痕迹。” “痕迹可以抹除,特别是在奉金这样群体意识强烈的地区,相互袒护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韩阅川心里显然已经有了思路。 “我和沈谈没有套出太多的消息。只知道,这里的冥婚交易都是一个叫‘瞎子’的瘸腿男人在负责,在之前证人的证词中,也有人提到过这个瘸腿的‘瞎子’,但是我们并没有问到这个人具体的姓名,甚至连他的相貌,村子里的人也说不清楚。” “肯定有过改装。” 沈谈插嘴道,“做这行的人不愿意露脸也是正常的,又瘸又瞎,怎么听怎么奇怪。” “啊——” 正聊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传入耳中。 尖叫声是从顶楼传来的。 而顶楼唯一一间房是许风迎和颜开乐所住的套房。 几人迅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心头一颤。 他们对视了一眼后纷纷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冲向走廊。 发出尖叫的是一个男性。 果然,走到门口后,韩阅川看到了这个人。 是早上帮忙办理入住的前台,叫胡安。 他瘫坐在一旁,脚边是摔碎的几个茶盏。 身子微微发抖,双眼失神,空洞的望着前方,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牙齿和嘴唇都在上下打颤。 他缓缓举起胳膊,朝着房间里屋指去—— 一只猫咪被残忍的悬挂在了客厅的房梁之上。 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猩红。 猫咪的眼睛圆睁,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证了极度的恐怖。 它皮毛凌乱,身上遍布伤口,显然在死前受到了残忍的虐待。 韩阅川目光一凝。 “韩阅川,你看那边!” 韩阅川顺着沈谈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在猫尸的上方,一个熟悉的,用血液标记的“x”正无比夺目地烙在了天花板的上方。 第30章 神秘女声 沉着如韩阅川,在看到这个标记的时候也下意识浑身一震。 那股强烈的不详气息,似乎是来自某个组织的魔咒,慢慢缠上你以后,一直在角落盯着你。 沈谈快速看了看左右后问前台。 “房间里的人呢?” “我来的时候就没有人,房间门是开着的。” 前台吓得不轻,连腿肚子都在哆嗦。 韩阅川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掏出手机给颜开乐打电话。 “别急。” 沈谈还算冷静,他蹲下身体将吓坏了的前台扶起,注意到摔在一边的几个茶盏和茶包,沈谈抬头问他道。 “你怎么这个时候上来送水?” 冷汗如瀑布般从他的额头涌出,迅速汇聚成流滴在颤抖的嘴唇上。 “是这个房间的客人叫了服务我才上来的。” 叫了服务?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了一眼。 “可你刚刚不是说上来的时候这里没人吗?” “就,就是没人才可怕啊!” 前台的呼吸急促,语无伦次,每一口气都像是被人用力从肺里私扯出来的一般声嘶力竭。 “——可我明明在电话里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要红茶,还让我带两个茶杯上去!” 前台说话时带着颤音,煞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他的话无疑让现场的景象变得更加诡异。 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吱嘎吱嘎的脚步声。 众人神经质一般齐齐回头,迎面就见到了三个人。 许风迎和颜开乐一人抱着一桶果茶有说有笑,身后还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三人神色松弛,显然并不知道房间内出现的意外。 “你们怎么都围在这里啊?” 见几人围在他们房间门口,颜开乐先是愣了一下。 空气中残存的血腥味有些敏感。 原本站在最后面的韩小七忽然用力的吸了吸鼻子,随后脸色一变,三两步冲到房间门口。 韩小七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满!” 她愤怒地尖叫了一声,“谁!是谁杀掉了我的小满!” 可怜的猫咪还在往下滴着血。 随着那鲜红的“x”印记,越发的血腥鲜红。 韩小七显然受到了不少的刺激,不管韩阅川如何组织,她都拳打脚踢非要踏进那个满地鲜血的房间。 无奈,韩阅川只能用力扭着她的胳膊将她从门口拖离,随后将人塞进了颜开乐手里。 可小姑娘的情绪实在是很激动,颜开乐完全控制不住,眼看着又要挣脱,许风迎忽然一把按住了她。 “小七你冷静点。” “风迎姐!有人杀了我的小满!” “我知道你现在很激动,我理解,但现在大家正在想办法找到凶手,肆意释放情绪并不会对找到凶手有利。小七,你必须冷静下来。 韩小七闻言竟然真的停下了挣扎,红着眼咬着唇,一脸倔强委屈地盯着许风迎。 许风迎目光难得地严肃。 她蹙眉停顿了一秒,上前两步走到房间的门口。 许风迎太冷静了。 韩阅川静静看着许风迎面不改色的走到房间门口,目光微微一凝后,不懂声色地握紧了拳头。 他感觉到看到眼前一幕的第一时间是受到了刺激,措手不及的慌乱一闪而逝,只是她很好的控制住了情绪,让人觉得她好像很冷静。 却又好像很冷漠。 “我和小乐去镇子上逛街,刚刚才回来。” 沉默了片刻后,许风迎缓缓开口,声音压抑而低沉。 她看向瑟瑟发抖的前台。 “你刚刚说有人打电话要茶水?是谁?” 前台僵硬地摇摇头。 脸白的宛如一张被漂白过的牛皮纸,肌肉紧本,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不会,会不会是鬼……对!是鬼,是鬼!” 前台说着说着眼睛渐渐睁大。 “这个山里有鬼!是那个木偶,鬼附身在木偶身上!猫会通灵,所以木偶杀了猫,她还要杀了所有人!她是回来报仇的,她是回来报仇的……” 前台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绝望。 他一遍遍神经质的喊着鬼,双手缓缓抱着头蹲下。 不断颤抖的身体似乎在暗示着他一句濒临奔溃。 “你们房间的电话机有录音吗?”马缇京忽然开口,“能不能让我检查检查。 前台闻言稍稍从极度恐惧的情绪里抽离了一些。 “没有录音,但是房间内的电话机可以查通话记录……” 他忽然抬头,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可以查通话记录!” 他激动地抓住了马缇京的手腕,“你可以查记录!你查了记录就知道我没有说谎!真的有人给我打了电话!真的!” “老马,接着——” 沈谈将手套和鞋套丢过去。 马缇京轻轻挪走前台的手,极其默契的将装备穿好,绕过猫咪的尸体走到了电话前开始处理。 很快,他找到了相关记录。 “确实在一刻钟前有一条打出去的电话。” 沈谈站在一旁仔细的看了电话机的按键。 “按键上很干净,并没有遗留指纹。” “鬼!一定是鬼!” 闻言,前台再次大喊大叫起来,“是鬼给我打的电话!是鬼杀了猫!” “你给我安静点!” 许风迎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在前台耳边炸响。 前台顿时被呵斥住,声音戛然而止。 许风迎抓起鞋套绕过猫咪的尸体走到了房间内,抓起电话机仔细看了看,随后目光忽然定格在了电话机旁的桌子上。 看似空无一物。 可许风迎却忽然露出了然的神情。 她指着电话机,“桌子上有很明显的灰尘,说明平时客房的清洁并不到位。而一刻钟前还打出电话的电话机上却没有指纹也没有灰尘……” 她缓缓抬头目视着韩阅川,“我并不认为鬼有这种闲情逸致。” 韩阅川无奈。 “我们也没有人真觉得有鬼。” “可不是鬼又是谁!” 前台依旧不依不饶,“房间没有房卡进不去!” “第一,这个门锁目前是被破坏的状态,那么很可能他是破门而入,不过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人发现,所以这个被破坏的门锁更有可能是凶手为了迷惑大家营造的假象。第二,这个房间并不是没有房卡就进不去。” 许风迎缓缓掏出手机,露出一个古怪的眼神。 “nfc可以复刻密钥,而我的房卡交给过我的同事们,除了我和小乐警官之外,我公司的所有人,都有机会进入房间。” 韩阅川沉默了一瞬,很快他走到了前台面前。 “走廊和大门口的监控都能用吗?” 前台白着脸点点头。 “好,带我下去看看。” 他走到许风迎面前道:“既然你有怀疑的方向,那就麻烦你去清点你们公司的人员以及他们不在场的时间。毕竟只是一个猫咪,我们暂时还不想出面。” 许风迎点点头。 “理解,你去查监控吧,我的人,我自己查。” * “猫咪的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血液粘稠还没完全凝固。屋顶上的血迹不是猫血,应该是混合了血液的某种红色涂料……” 沈谈检查猫尸时忽然发现它的爪子间残留的一块红色布料。 他神色凝重地看着这块料子。 “红金绣?”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喜娃娃!” “这不是喜娃娃,是丧葬娃娃。” 一直站在门口不出声的韩小七忽然蹲下来凑到了猫咪的身边,她静静看着沈谈镊子上那块金红相间的布料,“这不是我家的喜娃娃,喜娃娃一般用的是绸布缎面,这块布料是麻布,便宜好染色是陪葬用的。” 韩小七看着躺在面前毫无生气的猫咪,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沈谈见她眼眶发红忍不住出言安慰。 “别难过,我们会帮你找到凶手。” “小满是我捡回来的。” 韩小七的眼里蓄了水,一滴,两滴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 “它是我的家人,是我最好的伙伴。它虽然脾气不好,经常闯祸,可归根结底是我没管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伤害一只无辜的猫咪!” 韩小七的泪水不停的滑落,可神情却逐渐恢复平静。 只是平静里透露着苍白,空洞无神的目光仿佛暗示着她的光彩也随着猫咪的离去而消散。 “奉金山村子里有个传说,建国前打仗,男人离开村子回不来,女人就穿着喜服去山里上吊殉情,但老奉金山里野兽很多,经常进去了就死无全尸。家里人为了让他们入土为安,就会请手巧的人做一对穿着喜服的喜娃娃,埋在坟墓作为衣冠冢。” 韩小七沉着嗓子,眼里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从那时候起,几乎每年都会有人在奉金遇到穿着红色喜服的喜娃娃。这个事情我们村子的人都知道,只是后来游客越来越多,喜娃娃的含义也随之改变,这个故事也就没人提了。” 韩小七微微抬头。 她幽深的黑眸直勾勾的盯着那块布料,随后伸手指着猫咪的爪子。 “你们看,小满的爪子上有泥,那上面有腥味,这种味道,是坟墓里才会有的。” “小姑娘你开玩笑呢吧。” 站在一旁的马缇京忍不住插嘴。 “猫咪脚上的泥你还能闻出什么味道?” 韩小七猛地扭头,锋利如刀的目光瞬间刺向了马缇京。 “当然能,每个人身上的气味不一样,自然,土地的气味是不一样的。” “切。” 马缇京一脸不屑,“吹牛不打草稿,你说你能闻出沈谈身上的味道也就罢了。你鼻子要是真的这么灵,那你倒是说说,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你熬夜,抽烟,晚上睡觉不洗脚。” 韩小七硬邦邦地甩了几个字,马缇京连忙“哎哎哎”起来,刚想反驳,就听小姑娘幽幽道。 “但你身上有电子油墨和金属的味道,很浓,你的汗味很沉,不像在室外工作的人,却掺杂着这么重的烟味,这种味道,我只在网吧里闻到过。” 马缇京微微一愣。 韩小七上前一步表情厌恶地望着他。 “你很爱玩电脑,身上有网瘾的味道,我不喜欢。” 马缇京尴尬的张张嘴,想反驳却觉得那小姑娘说的又并无错处。 沈谈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面露赞赏,下意识就打量起了这个小姑娘。 “别理他,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韩小七有些意外,她微微扬起脑袋望着沈谈。 “你信我?” 沈谈微微点头。 “我信你。” 肯定了韩小七的能力后,沈谈俯下身子认真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猫咪和人一样,有自己习惯的行动轨迹,既然你能分辨出泥土所属的气味,那想必也能判断出,小满去的地方是不是之前会去的。” 得到鼓励的韩小七低头思索了一会。 很快她凑上猫咪的尸体,抓起它的爪子闻了闻。 一旁的马缇京顿时露出要呕吐的模样。 然而沈谈一脸严肃,这才让他不敢再胡言乱语。 “乱石岗。”韩小七忽然抬起头,“小满怎么会去哪里呢?” “乱石岗?” “就是奉金山的最深处,那里没有植被,都是一堆石头,距离村子很远,连我们村里人都不会从那边过。” …… 在沈谈几人在楼上处理猫尸的时候。 韩阅川带着许风迎和颜开乐在楼下检查监控。 此时许风迎已经挨个通过电话和自己公司的人进行了沟通,几乎所有人的行踪都能准确提供且给予佐证。 只有一个人,许风迎迟迟都没有联系上。 “许小姐和韩小七以前认识吗?” 在许风迎不停拨打电话的间隙,韩阅川冷不丁就提出了一个问题。 许风迎的手微微一顿。 “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 韩阅川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你个人魅力真的很大,韩小七正是叛逆的时候,方才那样激动的情况下,我们都无法让她冷静下来,可你却能做的到,实在是让我很好奇,所以才有此一问。” “魅力不大,怎么能这么年轻就做总经理。” 许风迎微微挑眉,“你不是也因为这个暗中查过我好几次吗?怎么样,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 第31章 许风迎的危机 韩阅川丝毫没有因为自己之前行为被揭穿而有任何的惊慌。 他笑着摇头,“越是查不出什么就阅示好奇,毕竟许小姐身上的秘密太多,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一些怀疑。” “韩队的疑心病是真的很重,忧思过度,容易短寿。” “是啊,沈谈也这么说。” 韩阅川笑着寒暄,手里的鼠标却迅速定位到了监控的位置。 晚饭前后,除了许风迎外,就只有回来换衣服的郁青青进入过许风迎的房间。 然而有趣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郁青青再次折返了回来,在许风迎房间内待了一会后就又离开了民宿,不过她走去的方向却并不是镇子的旅游区,而是进山的野路。 许风迎拧着眉关掉正在拨打电话的手机。 “我联系不上郁青青。” “巧了。” 韩阅川往座位后面一靠,伸手一摊,指着屏幕。 “监控上,也只有她进入过你的房间。不过这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情,那时候天刚黑,和电话发生的时间也对不上。” 韩阅川盯着监控看了一会,不知为何,他觉得从楼上下来的郁青青,动作和姿势都有点奇怪。 她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没有一丝生气,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一具躯壳在无意识地行动。 那模样,就像是被神秘的力量勾走了魂魄,让人不寒而栗。 “许风迎——” 韩阅川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思量了片刻。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鬼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觉得我是人是鬼?” 韩阅川一愣,莫名觉得许风迎着话在这时候说出来有些慎人。 见韩阅川僵硬的抬头,许风迎笑出了一排牙齿。 “遇上这种事,我觉得我是个倒霉鬼。” 韩阅川很无语。 “你的脸和你说的话仿佛在两个时空奔腾。” “多谢夸奖,我就当你是说我美貌与智慧并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锋了几轮。 很快,他们又沉默了下来。 许风迎抱着胳膊站在韩阅川身后。 屏幕上的一切让她的脸上也多了一份凝重。 郁青青穿着白色睡衣,披散着头发,脚上踏着酒店的拖鞋,每走一步都显得无比僵硬。 她的身子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着的木偶,机械地移动着。 从楼梯上方缓缓而下,一步一步,节奏沉闷而规律。 “你觉得她像不像被人控制了?” 韩阅川微微蹙眉,他目光微移,又将胳膊架起放在靠背扶手上。 “许风迎,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许风迎垂下眼皮目光微敛。 韩阅川没有因为许风迎的沉默放弃追问。 他扭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血色的x记号,到底代表了什么?” 韩阅川的语气十分笃定。 他似乎有十足的把握肯定许风迎知道这个记号的含义。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想从她当下的微表情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迎接他的确实茫然和不解。 “我怎么知道它代表了什么?” 许风迎眉毛微拧,“韩阅川,你不会以为我是什么犯罪集团的核心人物吧?” 韩阅川还是这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漂亮卷翘的睫毛。 “你真的不知道?” “就算这个记号在我面前出现了两次,那也不能代表什么。”许风迎率先挪开了眼神,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心虚感。 “韩阅川,就算我有事情瞒着你,也并不代表我可以允许你三番四次的试探我,我看上去,脾气这么好吗?” “可事实上,你确实有很大值得我怀疑的地方。” 许风迎轻笑一声。 “比如?” “盛心案情如此复杂,你作为知情人,可以顺利脱身这是其一,其二……”韩阅川顿了顿,“你出现的地方,总是离不了案子,很可能你冥冥中和这些案子都有些联系,只是我现在还看不破玄机。” “就这?” “当然,还有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许风迎静静地望着他。 只见韩阅川神色松弛,脸上渐渐露出微笑。 “你或许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过,你的情绪是暴露你的最大破绽。再成熟稳重的人,在面对意外时的第一反应是难以伪装的,而你的情绪就像是包裹在真实的你表面的一层薄膜。看似完美无暇,只可惜它的存在,就是告诉我你虚假的最大证据。” 许风迎歪头,眼里露出一丝不耐烦,“说完了吗?说完了你可以闭嘴了。韩阅川,你知不知道我忍你很久了。” 面对许风迎有些外溢的怒气。 韩阅川笑得有几分欠揍。 “倒也没必要这么快就亡羊补牢,不过不得不说,有情绪起伏的许风迎看起来比刚刚端着的你要像人多了。如果你刚刚能表现出一点点害怕或者紧张,或许我就不会这么笃定你有事瞒着我了。” “有事瞒着你很奇怪吗?你我非亲非故的,我要是对你坦诚相待才是真的没心没肺。” 许风迎似乎懒得装了。 左右韩阅川的怀疑也只是怀疑,既然无法打消,那不如就顺势而为。 “我暂且相信你不知道那个记号的含义。不过许风迎,我也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 韩阅川缓缓收起了嬉皮笑脸。 “我们这次来确实是查案的,但并没有料到会出现这个意外。我暂时还不能确定这个人杀猫的目的。不过,猫咪出现在你的房间,还带了个记号,有很大概率是冲着你来的。” 许风迎神色微动,却又毫无表情。 韩阅川知道许风迎不会和自己说什么,但现在似乎已经不需要她的承认,韩阅川也能确定,对方身上确实藏了秘密。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但我愿意相信,你不是一个坏人。” 韩阅川缓缓吐露心声,随后平和地看着她,“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帮助。” 许风迎的目光停留在韩阅川的脸上,良久。 * 许风迎离开卧室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天空被厚重的乌云遮蔽,瓢泼大雨如注般倾泻而下,狠狠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伴随着正耳欲聋的雷鸣和划破夜空的闪电,许风迎撑着一把伞,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民宿的后窗跃出,绕到了胳膊韩老板餐厅的后门。 老式木门的漆面早已斑驳脱落,雨点敲击在铜锁上,发出沉闷又杂乱的声响。 许风迎静静地站在雨水里,撑着的黑伞四周不停的掉下水柱。 虽然衣袖裤腿已经被淋湿,可她身子依旧笔直。 站在门口,一脸的倔强。 “风迎姐!” 木门后的人似乎有感应一般,许风迎站了不到一分钟,木门就被打开。 韩小七露出一个脑袋。 她见到许风迎并没有太大的惊讶,而是快速左右看了一眼后就拉着她的胳膊将她带了进去。 “风迎姐,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韩小七一边伸手替她拍身上的水珠,一边有几分急切的问道:“那几个警察没有怀疑你吧。” 许风迎摇摇头,“我们恐怕有麻烦了。” 韩小七一愣。 许风迎微微低头,“杀死你的猫咪是对我的警告,对方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韩小七眼里露出茫然。 “可是,失踪的人是郁青青……” “韩阅川说,从监控里看,郁青青和我身形相似,又因为恰好换上了我的衣服,或许凶手是把她当成了我。” “可是,她明明是自己离开酒店的。” “郭诚他们手里有致幻迷药。” 许风迎叹气,“我说过,一旦盛心真正的账册被警方拿到,郭诚就会知道我是假意投靠,她也一定会启动他的备用棋子来取代我。我原以为将刘禹城的行踪暴露给警方能解决这个后患,却没想到,韩阅川他们这么废物。如果事情真的如韩阅川他们判断的那样,那你我现在或许都处在危险之中。” 许风迎精致的面容在黑暗中满是愁色和忧虑。 一双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探,让人深陷其中。 “盛心的事情是我太冒险,急功近利才会露出破绽,【梨】已经坚持了很久,不能因为我的一次失误就让置所有人于险境。” 韩小七嗫嚅着咬了咬嘴唇。 “风迎姐,您要做什么?。” 许风迎眼里划过一丝无奈。 “我已经通知蒙蒙,明天一早接你离开这里。” “我不走!” “小七,听话。” 许风迎的嘴唇下意识抿成一条直线,“我和韩阅川已经达成了共识,为防止再生变故,等明天奉金当地的警方到了,他们会全力寻找郁青青,但我不能和你一起走,所以,我要你听蒙蒙的话,乖乖离开。” 韩小七嗫嚅了一阵,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许风迎尖翘的下巴紧绷着,似乎在努力压制内心翻涌的不安。 那只猫咪,很明显就是郭诚给她的警告。 程以林的事情后,为保万无一失,她停掉了【梨】所有的行动。 “可风迎姐,你留下要做什么呢?” 这次来奉金山除了完成公司团建外,目的也只是来看看小七,顺便为之后的计划做准备。 她并没有料到会再次遇上韩阅川。 所以她故意要颜开乐和自己同住,试探后发现,对方要查的事情似乎与自己并无任何关系。 这看上去双方都有蓄谋的相遇,竟然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可事件错综复杂,且人心易变。 往往越是纯粹的巧合,会给人带来无限的遐想。 许风迎微微叹气。 “郭诚一旦开始怀疑我,那我们先前做的所有都相当于前功尽弃,只不过,我还想在赌一把。” “赌一把?” 韩小七脸色一变。 “这个人虽然了解暗网,了解我们,可这个世界上除了郭诚,还有太多知道秘密的人,想除掉我的未必就是郭诚本人,或者说——” 许风迎目光微动。 “这也只是警告而已。郭诚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故意找了这个时间来提醒我要闭嘴。他应该并不知道警方其实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现在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 “可是,万一他真的知道了您是在耍他,他对您下死手怎么办?” “盛心案后,【秘密花园】的幕后老板都被迫撤离里华夏区域。郭诚作为二老板的亲信暂时没办法回国,更没办法对我做什么。所以他也只是像今天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杀死一只猫来警告我,短期内,他没办法对我下手。” “那到底是谁呢……” 韩小七茫然地看向窗外。 * 检查完现场后,韩阅川回到房间就让马缇京打开了他之前安装在酒店附近的监控“地鼠”。 “我在大厅一楼的窗台上提取到了一些脚印还有泥土,根据脚印大小能判断出,进入过民宿的应该是一位成年男性,身高大约在一米七四左右。除此之外,猫咪脚上的泥土和脚印上的泥印来自于同一片土壤,菌群大致相同。” 沈谈做好了相关的取证。 “作案人似乎并没有要隐藏自己身份的想法,现场血迹中有提取到四分之一的指纹,老马在进库比对了,应该稍后就会有结果。猫咪身上的窗口切面平整,作案人似乎手法娴熟,从行为逻辑和作案倾向分析,应该是熟人报复。” 听了解释,马缇京顺理成章的做出了怀疑。 “这会不会就是郁青青自己做的,她记恨那个猫弄脏了她的裙子,然后蓄意报复?” “男性,男性!” 韩阅川觉得马缇京有时候也十分迷糊,“不太像,按许风迎的描述,郁青青性格火爆,有怨气当场就发作了,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哎!找到了。” 地鼠的监控里,确实在七点半左右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后窗翻过进入了二楼,然而仅在五分钟后,这个人便走了出来。 因为监控的位置靠下,男人的脸拍的很模糊。 韩阅川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哎老马,这块能不能放大。” 沈谈伸手指着男人手指旁边残留的那一小块亮色。 放大后,那块亮色竟然变成了一把细细的餐刀。 韩阅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遍全身。 第32章 冥婚娃娃 和韩小七交代完一切,许风迎撑着伞缓缓从韩老板的院子中挪回民宿里。 噼里啪啦的雨水顺着伞面的空隙拍打在她的脸上。 她的发丝上沾了水,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游戏狼狈。 鞋底的泥泞有些蔓延到了长裤的边沿,依稀还有些泥点溅到了她的外套上。 “嘎哒——” “嘎哒!” 许风迎快走到民宿的时候,忽然听到夹杂在雨水中那清脆的脚步声。 太清脆了。 她心里一紧。 雨天路滑,一般来说,人走在路上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寒夜里,雨水的湿气让人觉得浑身冰冷。 许风迎略微凝神,屏住呼吸想听清身后的异动,然而在她站定后,身后那个奇怪的声音消失了。 在许风迎再次迈开脚步的刹那,那个“嘎哒”声再次出现,且比刚刚更清晰,更响亮。 这次许风迎没有驻足。 她径直走到民宿后窗前,一边收伞,一边准备打开窗户进去。 就在她手指出及窗檐的那一刻。 一张死白死白,擦着腮红的娃娃脸,正咧着嘴,隔着窗户对着她。 那空洞幽深的眼珠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凝视。 哪怕隔着玻璃窗,都让人浑身毛骨悚然。 “嘎哒——” “嘎哒!” 异响越发逼近。 此刻,许风迎几乎能感觉到,那个发出脚步声的东西就在自己身后不足半步的位置。 窗户里那个正咧着嘴身着大红色喜服的娃娃被人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吊挂在了窗台。 许风迎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恐的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下方的白墙上。 那里,鲜红的血迹正在蔓延。 一个血手印忽然就从墙根处显现。 一点一点,吞噬到了她的脚边…… * 颜开乐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外面的天还没亮,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在窗台,发出具有节奏感的滴答声。 强烈的口干舌燥让她浑身都有些不舒服。 她忍不住捂住跳动不止太阳穴,努力让自己跳动异常的心脏平静下来。 “咕嘟——” “咕嘟。” 颜开乐将床头的矿泉水喝下去一半,后背止不住的潮汗才微微褪去了一些。 就在她重新缩回被子的时候,她的瞳孔猛的一缩,困意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对面许风迎的床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微笑着的红衣娃娃。 它跪坐在被子上,脸朝着的正是颜开乐的位置。 虽然没有开灯,颜开乐却能感受到那红衣娃娃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颜开乐的汗毛几乎是一瞬间就全都站起。 “啊——” 尖叫传来的太迅速。 韩阅川他们几乎一瞬间就听出了那是颜开乐的声音。 刚意识到监控里拍到的是刘禹城的几人并来不及思考太多。 韩阅川握紧手里的配枪猛地冲了出去,然而走到门口,却刚好和忙不迭跑出来的颜开乐撞了个满怀。 颜开乐脸上虽然惊惧,可行为倒是很有逻辑。 她手里紧紧握着配枪,脚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上。 看到韩阅川的一瞬间,她急切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韩队,许风迎出事了!” 韩阅川心里一紧,冲进二人的房间一看,本该属于许风迎的那张床上面竟然坐着两只婚服喜娃娃。 那喜娃娃身上插着一把刀,床上一片鲜红,床单的边沿依旧被红色“x”记号所标记。 沈谈上前检查了娃娃后表情严肃起来。 “这次真的是人血。” 韩阅川的心开始疯狂跳动。 一种莫名的担忧和恐惧开始让他的理智逐渐出现裂缝。 颜开乐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整个人脸色煞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沈谈急忙扶住她,见她浑身冷汗直冒,神志也开始迷离这才意识到不对。 “老韩,小乐好像被人下了迷药。” “先别慌。” 韩阅川用最快的时间冷静了下来。 “对方目标很明确,既然他只迷倒了小乐,那就说明他暂时不会对小乐动手。你把小乐带回去先给她吃解药。——老马,想办法通过地鼠找到颜开乐的踪迹。” “好。” “沈谈,安顿好小乐后我们在大厅汇合。”韩阅川目光犀利,“是时候,来问问咱们这个胆小如鼠的前台了。” * 许风迎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冰冷的雨水砸在她的脸上,伴随着一阵泥土的腥味和一丝腐败的臭味。 许风迎努力睁开沉重的双眼试图弄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可四周弥漫着浓稠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 她的每一寸移动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忽然,她的斜上方透过来一丝丝亮光。 依稀能看出,她是掉进了一个山洞里。 身上四处传来的火辣辣的疼和酸痛不难猜测自己或许是被人打晕以后直接从上面丢了下来。 她的手脚被麻绳绑住,暂时难以动弹。 她艰难的转动身体,这一转,却让她的心瞬间沉入冰窖。 身边密密麻麻,全都是穿着红色衣服的木偶娃娃。 容貌各异的娃娃都露出类似的诡异的笑容,直勾勾盯着他,那眼睛子啊黑暗中散发着如猫咪一般诡谲的光,仿佛已经被注入了灵魂。 刹那间的恐惧如潮水一般涌入心头。 许风迎甚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跳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洞中的含义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上爬,让她不由得毛骨悚然。 就在此时,方才耳边那一阵阵“嘎哒”、“嘎哒”的脚步声再次出现。 在眼下这个环境里,这个声音显得格外的突兀和惊悚,可许风迎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却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突然冷静了下来。 冥婚娃娃。 猫咪尸体。 “x”号房的威胁…… 这一切看似是郭诚对自己的警告,可对方的恐吓越密集,许风迎内心的判断就越发的清晰。 此时,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件事情背后并不是郭诚在主导。 “既然是报复,你这样装神弄鬼的有什么意思?” 许风迎开口的同时,那“嘎哒”、“嘎哒”的脚步声也随之停止。 许风迎挺直了背脊,努力坐直身体扬起下巴。 湿润的头发贴在她的脸颊处,鼻尖和皮肤上沾染了一些泥泞。 尽管看上去极其狼狈,可许风迎的眼神依旧坚毅。 “你挺蠢的,留下‘x’号房的印记,妄图假扮郭诚和二老板来恐吓我,可你却根本不知道二老板和我的沟通方式。你想报复郁青青,想伪装成奉金连环的失踪案件,却又漏洞百出,甚至连给郁青青下药的茶杯都没有处理干净。” 许风迎“咝——”了一声。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腰牵着小腿钻心似的疼。 不知道是不是摔下来的时候伤到了脊柱,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担忧。 “其实我本不会怀疑到你头上,那只死猫出现的时候,我确实有怀疑是我自己在郭诚面前暴露了身份。可是Steven……” 许风迎嗤笑一声,“郭诚是不会这么有耐心反复试探我的。如果你真的是他的话,此时的我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明媚的眼神在黑暗中微微一闪。 透过唯一的光源,许风迎的嘴角露出一丝狡黠。 “我都看到你了,你确定还不出来吗?” 黑影从不远处跳下。 “嘎哒。” “嘎哒——” 许风迎注意到他的脚下多了一条机械腿的支撑,而这个诡异的声音,就是这个腿传来的。 “许风迎。” 他的声音粗糙厚重,提起许风迎的名字时甚至还带了一丝咬牙切齿。 看见刘禹城一点点将脸上裹紧的布料摘下,露出斑驳的脸时,许风迎的眼里还是闪过一丝惊讶。 “果然是你。” “是,是我又怎么样。” 见到许风迎,刘禹城的态度很是激动。 “看到我这个样子,你应该很得意吧。” 刘禹城显然是知道了许风迎之前的全部谋算。 只可惜他醒悟的太晚。 “我不仅失去了郭总的信任,还成了警方眼里盛心案的漏网之鱼。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郭诚的耳目,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我,而你——” 刘禹城猛地扑上来揪住了许风迎的头发。 “你的双手却始终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许风迎没有辩解。 她任由对方随意推搡着自己,让她的伤口撕裂,碰撞,剐蹭出更触目惊心的痕迹。 对方见许风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似乎颇为兴奋。 只见许风迎吃痛皱眉。 “Steven,你不要冲动。” “冲动?” 刘禹城嗤笑着,“许总,这都是你逼我的!我是多么信任你,你却把我当成诱饵吸引警方火力,可惜你还是不够狠心,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除掉我。” 刘禹城的手劲很大。 许风迎本就受伤的腰和腿完全使不上力气抵抗,她整个人就这样直直的撞在了墙壁上。 刘禹城面目狰狞,像一头疯狂的野兽。 “是你,引导一步步我背叛郭总,也是你把消息透露给警方。我藏身的场所是你找的,我离开酒店也是你安排的。——是你是你!都是你!” 刘禹城的手放在了许风迎的脖颈处。 一点一点,往下用力。 许风迎逐渐开始呼吸困难。 她眼前开始恍惚,麻木,她双手死死按住刘禹城的手腕,可却并没有撬动分毫。 “可是你还是漏算了一步,你以为我接触冥婚生意是被迫的吗?不,我早就和这里的人有联系了,我对奉金山的熟悉程度你难以想象,只要我不出来,那你和警察一辈子都别想找到我。” 刘禹城的表情不断扭曲,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许风迎涨红了脸,眼神渐渐涣散。 濒临死亡的气息包裹了她。 那种极致的剥离感让她心头传来无法抑制的凉意。 原来死亡的感觉是这样的。 冰冷,恐惧,懊悔。 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很多故人。 他们争先恐后在一团火光里朝着自己招手,微笑。 许风迎的眼神越发迷离。 她忽然就想这样放弃挣扎。 死亡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而活着,也未必就比死舒服。 一阵枪声极其犀利地划破夜空。 遏制住许风迎的手忽然松开。 视线恢复的一瞬间,许风迎看到刘禹城的身体缓缓倒下,胸口的血,一汩汩流出。 “许风迎!” 疼痛如滔滔不绝的洪水袭上心头。 在熟悉的声音传来的同时许风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再也坚持不下去,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就倒了下去。 韩阅川晚了一步。 许风迎的身体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累累的伤痕和脖子上的淤青让韩阅川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探了探许风迎的鼻息。 当感觉到呼吸时,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还活着。” “哎!老韩,那丫头怎么样?” “没事,受了点伤。” 远远的回了马缇京的话后,韩阅川看着许风迎憔悴苍白的脸皱了皱眉。 一小时前,韩阅川和马缇京在后院的位置发现了墙壁上的血手印和泥泞。 “‘地鼠’虽然隐蔽,但视线限制也是它致命的缺点,所以在排布地鼠的时候,为了保证角度清晰我会在不同位置多放几个以便查看。刚刚我突然发现,其中一个四角位置的监控的位置有大幅度的移动,而这个镜头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奉金山山里。” 马缇京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许风迎很聪明,她或许在离开的时候发现了我布置的地鼠,所以趁凶手不注意拿走了放在民宿外侧的其中一个,而地鼠不受信号干扰,所以才能顺利传来山里的画面。” 顺着地鼠的定位,韩阅川等人很快就找了过来。 没想到竟然真的能找到许风迎。 韩阅川感觉到了一阵后怕。 他看到许风迎脖子上的淤青十分可怖,只差一点,刘禹城或许就要的手了…… 许风迎既然知道要给自己留线索,为什么没有答应和自己合作呢? 他忍不住再次将目光落在许风迎的脸上。 昏迷中的许风迎已经不再如过去那么精致。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极其疲惫,又极其痛苦。 对于许风迎这个人,韩阅川的好奇要更多余其他。 可对方对自己虽说不是戒备,却也绝对谈不上信任。 一个群众不信任警方,这不符合常理…… “喂,老韩。” 走进山洞深处的马缇京传来呼喊,“我找到郁青青了,也在这个山洞里。” “活着吗?” “活着。” 第33章 瘸子的真实身份 听到马缇京的话韩阅川松了口气。 将人背出来后,马缇京和韩阅川坐在山洞里休息了一阵。 趁沈谈叫支援的功夫,他坐在地上开始端详那一排眼睛散发绿光的冥婚娃娃。 这个山洞便是韩小七所说的“乱石岗”。 而这里之所以会流传出不吉的谣言,恐怕也和这些冥婚娃娃有关。 “这里应该是刘禹城他们处理冥婚物件的地方。” 马缇京抓起一个娃娃左右看了看,“还真让那饭馆老板说准了,这玩意儿制作的精良程度和颜开乐喜欢的手办确实有的一拼啊。” 那娃娃栩栩如生,黑暗中看过去,颇有几分瘆人的感觉。 “娃娃眼睛应该是掺了荧光粉,关节处塞了金属块,肚子里这个是苦荞子吧,闻着还有股味道。” 马缇京检查完顺手就将娃娃丢在了地上。 谁知就是这一下,那个娃娃的头咕噜就滚了出去,随即一阵尖细逼人的笑声就响彻整个山东。 “嘻嘻嘻嘻嘻——” “我靠!” 马缇京吓得直接站了起来,“妈的,这东西真的有鬼啊。” “不是鬼,他们在娃娃里加了拟声芯片。” 那一堆散发着荧光的娃娃咕噜咕噜地倒了一片。 “拟声芯片……” 就在这时,韩阅川忽然到了什么。 “我好像知道,前台到那通女人电话是怎么回事了。” * “嘀嗒——” “嘀嗒。” 一晚上的暴雨让整个奉金山都有些雾气朦胧。 瘸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路面上。 虽然脚步零碎,速度却丝毫不减,略带泥泞的路面时不时露出一个反光的水坑,被他急促的步伐踩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意秋】小院的正门到晚上就会落锁。 但瘸子知道,所谓的落锁不过是一个迷惑人心的障眼法。 后院的大窗很容易就可以从外面打开,虽然那群警察以为自己放了监控,可那小小的玩意对自己并不会有丝毫的用处。 他步伐稳健的走到后窗,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翻身进墙。 很快,掌心的灰尘落在了窗台,留下一个鬼魅一般的掌印。 瘸子扭过头,朝着空荡荡地窗外嘿嘿一笑。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走廊,忽然从身后掏出一个浑身通红的血娃娃,伸手将她放在了地鼠监控的面前。 他似乎极其兴奋。 这种满含挑衅的行为十分容易刺激他的制高点。 窗户里倒映出他的脸。 皲裂,黝黑,皮肤松弛的挂在骨头上,像一张干裂的树皮。 病态的蜡黄色宛如凋零的树叶。 枯槁,充满死气。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上,却有一双极其活跃的双眼。 那种兴奋敏锐的目光仿佛是透过这层皮囊倾泻而出。 他的眼睛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垂着的眼皮遮住了他大半的瞳孔。 头发又长又凌乱,像一个不修边幅的流浪汉,就这样挂在他的头皮上。 他一步步往楼上移动。 越靠近楼上,他的表情就越兴奋。 楼板吱嘎吱嘎的响着,终于在他走到那个属于韩阅川的房间时,他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开始套手套。 仿佛即将进行一个隆重的仪式。 他目光虔诚得从衣服右侧口袋里掏出了一袋红色的东西。 他贪婪的打开后用力吸了一口,随后将其整个倾倒在房间的大门口。 当那血红粘稠的液体顺着大门流下时,他的目光越发激动。 他伸出手,用掌心在大片血迹的正中心十分流畅的画了一个“x”随后便抬起头,静静看着血液在木质的大门上渗透,凝固…… “咔。” 就在他独自欣赏自己的杰作时,二楼的灯忽然亮了。 瘸子愣了一秒后下意识就要往楼梯口走,却发现颜开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竟带着一小队警察包围了整个楼梯。 颜开乐举着手电筒,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瘸子。 瘸子见左右都被包围,忽然一个转身朝着韩阅川的房间冲去,谁知房间的门在同一时间朝内打开,沈谈缓缓露出身影,站在门口看着他。 瘸子身子变得僵硬。 沈谈目光沉静,和他四目相对, 瘸子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后他惊慌地往后退,却一不小心又撞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缓缓走来的韩阅川。 瘸子绷不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 劈叉的尾音有些耳熟。 很显然,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瘸子早已经忘记自己需要进行一些声音上的伪装。 不过,韩阅川也不在乎这明显的暴露点了。 他低头摸了摸鼻子,随后扬了扬下巴。 沈谈快速上前,一把擒住他的后背,抓着他的头发往上用力一提。 随着厚重面具和头套的撕开,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一张年轻又熟悉的脸。 这个人竟然是一直和他们在一起的【意秋】小院的前台——胡安。 “哇,竟然真的是你!” 颜开乐歪着脑袋走到前台胡安面前。 “韩队和我说是你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你还真是会装啊。贼喊捉贼,说的就是你吧?” 胡安低着头不做声。 韩阅川微微挑了挑眉。 “还闹鬼,还女人打电话,看来奉金山闹鬼的传言就是你一手打造出来的吧?你本事还真大,你有这编故事的能力你说去网上连载个小说多好,非要违法犯罪做什么?” “谁违法犯罪了?” 胡安倨傲地抬头,面带挑衅地看着韩阅川。 “作为前台,出现在民宿里很正常,你们有什么资格抓我。” “哟,这就开始诡辩了。” 韩阅川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胡安,你不会以为我们真的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吧。” 胡安眼里闪过一丝不自信,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别想诈我,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还狡辩呢,都被我们逮了正着了。” 颜开乐指着被血迹沾满的民宿大门,“怎么着,拍电影呢?还随身携带血浆?” “我不知道,光凭这个不能说明什么。” 胡安闭上眼,一副打算将耍无赖进行到底的模样。 “那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韩阅川举起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的是一块极其狭小的芯片。 胡安见到那个芯片时眼神不可控制的颤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 “这是三楼套房电话机的内置芯片。” “什么内置芯片,我不知道。” “一般来说普通的电话机是没有这个东西的,但这个电话机可不一样,它不仅是一个电话机,还是一个改装过的摄像机。” 韩阅川的声音带着严肃和冰冷。 “胡安,许风迎房间里的死猫就是你做的,你是刘禹城的同谋,也是冥婚生意的联系人。” “你说的我根本听不懂。” 胡安丝毫没有一点惊慌。 他甚至有些许得意地抬头,面带挑衅地看着韩阅川。 “你有什么证据?” “这个民宿的老板在五年前出国了。” 韩阅川低头,“我找人核实了情况。确实,这个民宿在五年前是属于那个姓张的先生,可对方却表示,他出国后已经将这里的生意承包给了当年的前台也就是现在的你。” 韩阅川伸手掰过胡安的脸。 “【意·秋】每个房间都安装了私密摄像头,并且这个摄像头会通过独立网线转接到一个直播平台,给网站用户提供不法内容,这一切我们已经录像备案并且找到了直播平台的域名。胡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事到如今,你还不老实交代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吗?” 韩阅川见他梗着脖子丝毫没有任何要悔改的意思也并不打算多言了。 警队的人很快就走了上来直接将叫嚣不停的胡安直接扭送了出去。 韩阅川出门时,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意·秋】小院的门口密密麻麻站了一堆奉金的村民。 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些抵触和排斥,更有甚者直接毫不客气的恶狠狠地盯着韩阅川。 人群里,一个女孩的身影一闪。 韩阅川目光一凝,叫过身边的颜开乐吩咐了几句后就跟着警队的车离开了这里。 * “胡安,三十四岁,黑省人,十七年前从大庆到沪市附近打工,之后又承包了奉金的民宿。你的收入不高,可你名下却在黑省和沪市有不少房产,加起来几乎过亿,光凭民宿收入,只怕很难达到这个水平。” 被带到审讯室后的胡安似乎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巧言善辩。 换上警服的韩阅川莫名让他心生怯意。 韩阅川也没和他客气,板着脸将调查出来的胡安相关财务情况的报告证明丢在了他的面前。 胡安长得算是清秀的。 大众化的五官虽然平庸,却恰恰给了他最好的犯罪掩饰。 若不是他为了恐吓许风迎自导自演了一出女鬼杀猫的事件,只怕还不会露出马脚,这么快让人抓住。 “我们在猫咪的尸体上找到了冥婚娃娃的布料,我们在你沪市的一处房产里找到了类似的布料和其他冥婚产品。电话机上的芯片指纹也和你的指纹完全一致。” 韩阅川将证据一点点的罗列出来,“胡安,我知道这些事情一个人是做不了的,你虽然逃脱不了制裁,但罪名的多与少,决定权还是在你自己的手里。” 韩阅川见胡安神色有些松动。 “我想你也不想看到你年迈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我要问你的事情,也绝对不只我刚刚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胡安沉默着,似乎还在犹豫。 “好,那我们一件件来问。” 韩阅川沉下脸。 他将一张照片推到对方面前。 “认识吗?” 照片上的女孩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脚上套着一双天蓝色的帆布鞋。 扎着马尾,笑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胡安凝眉瞥了一眼。 “她叫陶莎,九年前在奉金山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听到陶莎的名字,胡安的眉心微微一动。 “看来,你是记得的。” 韩阅川将照片合上。 “陶莎失踪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前往奉金的车站。事发后,曾有过好几波警察过来调查陶莎的行踪,但当时包括你和你的老板张德佑在内的所有人都表示陶莎并没有到过奉金。可就在几天前,我们在民宿后废弃的监控里发现了一段监控,里面清晰的拍到陶莎进入过你们的民宿,所以当年,你说谎了。” 胡安眼神闪烁了一瞬。 他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那张相片上。 “你们到奉金,只是为了这个?” 韩阅川稍稍冷脸。 “一条人命,还不够吗。” “如果你们是为了这个而来——” 胡安点点头,“可以,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但作为交换,你们得放了我。” ”这不是交易,胡安,你要知道光凭你故意散播谣言,造成严重后果这一点,就已经够起诉条件了。乱石岗我们的人已经前去勘查,等实证查出你再交代,那可什么都已经晚了。” 胡安忽然抬眉。 “刘禹城呢?” 这个胡安的脑子转得很快。 能这么快意识到问题的本质,这让韩阅川也不由得佩服这个胡安的心理素质。 “刘禹城,我们自然已经控制。” “不可能。” 胡安不假思索地反驳,“如果你们控制了刘禹城,那为什么不是去审他,他手里的东西可比我手里的要多,除非……” 说到这里,胡安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死了。” 韩阅川没有说话。 沉默在胡安看来似乎成了另一种暗示。 “他真的死了吗?” 胡安瞪大了双眼,那漆黑的瞳孔里藏着说不出的兴奋。 如果刘禹城死了,那唯一能证明胡安参与过冥婚案的证人就没了。只要胡安咬死不承认,那警方就算想尽办法也没办法给他定罪。 “啧。” 韩阅川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胡安一眼,带着几分笑意,韩阅川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先不说刘禹城没死,就算他死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胡安听到韩阅川否认本想说些什么。 谁知,方才还和颜悦色的韩阅川脸色猛地一变,“啪”地一声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 “胡安!你账户上的不明资产是铁证,只要我们顺着和你交易过的客人一个个查下去,那都是人证。这么多年你助纣为虐,协同刘禹城,张德佑等人通过暗藏摄像头长期给暗网提供不良内容不当得利,这一切被博主陶莎发现,暗访时被当时在店内值班的你抓住,为了销毁证据,你用刘禹城提供给你的迷药扰乱了她的精神,这才会在深夜从民宿中逃离导致她现在都生死未卜。如今你们又想故技重施杀人灭口……” 韩阅川目光灼灼的盯着胡安。 “我说的对吗?” 第34章 法不责众 “那盛心还有没有这五个老板的人?” 许风迎摇头。 “这五个老板之间不仅是合作关系,还有利益冲突,所以对外他们是一个集体,对内却是互相制衡。我并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 韩阅川表示理解,“你一直都在暗中调查?” 许风迎微微点头。 “去奉金山也是为了查案子?” “那倒不是。” 许风迎有几分无力。 “这次确实是个巧合,沪市周边能团建的地方不多,我只是刚好选在这里而已,没想到刘禹城会在这里等着我。” 许风迎低头沉思了一会,“奉金饭庄的那个女孩韩小七,我认识。她帮过我一个大忙,所以我答应有生意都会尽量照顾他们家。陶莎的事情,我也是在前天晚上才知道的来龙去脉。” 提及陶莎,许风迎的神情有些低落。 “陶莎的案子,不会也是你故意引导的吧。” 许风迎没有回答。 她收起方才的骄傲和得意,皱起眉头略显严肃起来。 “韩阅川,陶莎案……你都查到什么了?” 韩阅川本就因为胡安的话心神不宁,许风迎此时的提问更是刚刚好问到了她的心坎上。 他将陶莎案的细节前后梳理了一遍。 “事情一开始,是陶莎发现了奉金民宿中的摄像头。她本想把这个事情曝光,却没想到在收集证据的途中被胡安和老板发现。之后,胡安和老板对陶莎痛下杀手,故意掩盖了陶莎到过民宿的痕迹,造成其失踪的假象。再之后,暗网的生意越做越大,期间自然也有不少人发现,这些人都被胡安和老板用相同的手段害死后,相继失踪在奉金山里,为了掩人耳目,胡安制造了冥婚娃娃闹鬼的传闻,想要堵住众人的疑心,他也确实成功了,因为很多失踪的人都和郁青青一样是自己走进的山里,所以案子都成了悬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郁青青体内的致幻剂,和我们在程以林金举龙体内发现的一致。” 沈谈在一旁补充道,“这个药剂我已经追查了很久,这是国内的禁药,很大一部分的原材料是禁止种植的罂粟,这个东西想要在国内批量生产很难,所以,这很可能是被人通过非法途径转运进来的。” 许风迎不可置否。 “这五位老板中,二老板负责客源,三老板负责水运,这些药物应该都是从他手里拿到的。” “这类药材想要获取一定需要接触庞大的国际医疗产业链。” 沈谈看了韩阅川一眼,“海外,能够支撑得起的,或许就那么几家,如果能确定背后的企业,或许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个三老板。” “没那么容易。” 许风迎挑眉。 “五位老板中的老大,身份神秘莫测,他负责的是所有链路的关系流通,还有人脉。听说,其他老板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最后都会汇总给大老板,让大老板出面解决。” 说完,许风迎意味深长地看向韩阅川。 “——你觉得,这个大老板的身份如果被曝光,会有多么令人吃惊?” 韩阅川隐约猜到了许风迎的意思。 在陈竞贤和老沈找他开会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或许警察厅的内部已经知道要有一场大的清扫。 剔骨伤筋,难免出血。 作为普通人,谁愿意去做第一个被试刀刀人呢? 韩阅川并不愿意。 可抬头看到许风迎和沈谈略带激动和热血的神情,韩阅川有种后院起火的崩溃感。 “你俩不会想着用三条螳螂胳膊去挡对面的原子弹吧?”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许风迎满不在乎的点头,“是又怎么样?韩阅川,我早料到你是个胆小鬼,从来也没指望你过。” “风迎,老韩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 韩阅川神色微动,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许风迎我管不着,你爱咋咋地。——沈谈,我们现在在明处,对面的人在暗处且身份不明,贸然宣战不仅打不赢,还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你不要以为自己年少成名又有老沈护着就无所畏惧,小心被别人当了枪使。” 许风迎被韩阅川这指桑骂槐的语气都笑了。 “什么别人?韩阅川,你自己自做胆小鬼还要拦着别人行侠仗义这算什么本事?——其实陶莎的案子我能想到的你也早就想到了。可你这个人总是自我矛盾,一方面畏首畏尾胆小如鼠,一方面却又满腔抱负愤世嫉俗,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毕竟你也做不到把奉金所有人都送进监狱。我说的对吗?” 韩阅川低头不语,凝重的神色让沈谈有些失神。 “什么意思?” 许风迎扭头淡淡地看向沈谈。 “沈处长,你觉得在当今社会,想要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这可能吗?” “这当然不……” 沈谈本能的想回答不是,可陶莎,却恰恰就是在众人眼皮下“失踪”了九年。 “让一个人消失,只靠一两个人是做不到的,只不过,靠一个镇的人,或许可以。” 沈谈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你什么意思?” 许风迎的眼神有些凄哀。 她沉重地低头似乎很不愿意再次提起,可对真相的渴望又促使她再次抬头看向沈谈。 “陶莎的案子在九年前就被立案调查,期间,过路的村民,旅游区的服务员,奉金山内的工作人员都被调查过,一个人,只要出现过就不可能消失,你们已经找到了证明她存在过的证据,当时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见过她。” 许风迎的质问带了一丝情绪。 她低头略带讥讽道,“其实并不是有没有人见过她,而是奉金山所有人统一了证词。” 韩阅川将头侧向沈谈的那个方向。 “陶莎的案子之所以会是悬案,那是因为奉金山所有人都做了伪证。刘禹城对奉金村子来说是财富的来源,在他没有来到村子之前,奉金根本没有开发过旅游,锻造冥器,主理治丧才是这个村子原本的主业。所以当村民们发现陶莎妄图揭开这个村子身后肮脏的产业链时,他们选择沆瀣一气一致对外。” 韩阅川深吸一口气。 “这个案子,根本就不可能破。” “陶莎来到这个村子的一开始就已经被人发现了她的目的。吃苦了大半辈子的村民好不容易靠和暗网合作改善了生活,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唯一的收入来源被曝光。所以,他们眼睁睁看着陶莎被骗进山里,死无全尸。” 许风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掉落雪地的枯叶。 “如果不信可以去在乱石岗深处的地下挖一挖,陶莎的尸体,就埋在那里。” 沈谈张了张嘴。 他忽然理解了韩阅川在审问胡安时为什么会突然冲动。 沉默了许久,许风迎忽然开口。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韩阅川。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尸体在不在哪里,不过,还请麻烦韩队带人去找到他们,让陶莎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韩阅川在许风迎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半晌后,他终于醒神,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告诉我,我让颜开乐过来照顾你。” “不用。”许风迎摇摇头,“你们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韩阅川没有寒暄,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示意沈谈出门,离开前他还是忍不住转头问了许风迎一个问题。 “你刚刚和我说的一切,到底是坦诚相待,还是只是为了获取我信任故意透露的情报?” “有区别吗?” 许风迎从容地笑了笑,“反正,你想拿到的消息都已经拿到了。” * “韩阅川,你刚刚和许风迎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不相信她?那你为什么要答应过来找她?” 离开病房后的沈谈揣了一肚子的疑问想要找韩阅川问个清楚。 可韩阅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从许风迎那里获取的消息让胡安的讥讽成了现实,他知道这个案子不是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判断的事情,他急需见一个人,见一个能为他大胆决定放开绿灯的人。 “韩阅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沈谈本就不满韩阅川不告诉自己关于许风迎的事情,如今见他一副打算闭门造车的态度心里的无名火就不断往上窜。 “沈谈,我没时间和你解释。” 韩阅川知道沈谈为什么生气,可此时他确实无暇顾及太多。 “奉金山的案子没有结束,就算我们抓了一个胡安,他们还会推选出一个张安李安,不管是什么安,只要这个产业链还存在,那失踪案就不会结束。” “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 沈谈拉住像下山野猪一样莽撞的韩阅川,“可就像你说的,我们不可能把奉金山所有人全都抓了吧,你就算去找陈姐,找我爸,那都没有用!” 韩阅川被沈谈拉住。 他有几分无奈的看着他。 “那怎么办?真的像胡安说的那样,把他交上去,挖出受害者尸体假装这个案子已经结案,然后呢,等着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悲剧再次重演?” “许风迎那根本就是故意在激你!” 沈谈拉过韩阅川的袖子,“你刚刚自己都说了,这个事情急不来急不得,怎么许风迎一句话你一下子就改主意了?” “沈谈我不是…… “你别忘了,这个案子的根本并不是在于失踪。” 沈谈将双手放在韩阅川的肩膀上。 “这个案子背后,是暗网,是胡安手上靠民宿监控赚钱的渠道。之前度假村案子里,许风迎曾经交给过我们一个类似的摄像头。既然这个东西牵扯到了暗网,那或许我们应该先把着力点放在这个网站的查处上。” 韩阅川自然知道沈谈的意思。 “可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所以我们急不来啊!” 沈谈一字一顿的和韩阅川解释,“虽然我们现在只能抓一个胡安,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对这个事情不管不顾了,现在我们的对手已经很清晰,我们手上已经有了新的证据。” “我明白。” 韩阅川低头看了看表。 “我来不及和你解释,我得赶紧回去了……” 说完,韩阅川大步流星地就忘停车场冲,急得沈谈在后面大喊,“韩阅川,我说的口干舌燥,你还是不闻不问要发疯是不是!” 韩阅川无奈的站住。 “我回队里怎么就发疯了?” 沈谈一愣。 “队,队里?” “胡安还在审讯室关着,不是你说的,抓一个算一个吗?”韩阅川摆摆手示意他跟上,“案子暗访了这么久,也总该给上面一个结果吧。” 沈谈松了口气。 “那就好,走吧。” * 许风迎平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房间的门把手忽然被转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了进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刘禹城会去杀你。” 许风迎缓缓睁眼。 眼前,梁蒙蒙的神色十分凝重。 坐在他身边的韩小七十分规矩的低着头坐在板凳上。 许风迎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韩小七将什么都吐给了梁蒙蒙。 “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许风迎有气无力的摊着,方才韩阅川来时她强打着精神想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虚弱,然而精力的透支还是让伤重未愈的她感到了疲惫。 “万一出事怎么办,万一那个韩阅川没有出手帮你,你这次岂不是要死在刘禹城手上?” “我心里有数,不会的。” 许风迎一边努力安慰有些炸毛的梁蒙蒙,一边还得分处精力去抵御麻药散去后来自身体伤口的一阵阵隐痛。 “你这是来看我,还是来训斥我?” 许风迎见梁蒙蒙的脸色极其难看忍不住发笑。 “想多了。” 梁蒙蒙板着脸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纸,“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的人查到了新消息,我觉得挺有用的,就带来同步给你。” 许风迎努力支起身体,接过梁蒙蒙手里的资料扫了一眼。 她脸色一变。 “保真吗?” “大姐那里的消息,基本不会出错。” 许风迎微微颔首。 “看来,我得尽快出院。” “开什么玩笑。” 一旁的韩小七猛地抬头,“风迎姐,你伤这么重,要是不恢复好恐怕以后走路都走不顺,你不会想着当瘸子吧。” “小七说的没错。” 梁蒙蒙并不给许风迎什么分辨的机会。 “——我知道你不愿意躺在医院,颖然给你联系好了一家私密性很强的疗养院,过几天你就住那里去。【梨】的事情有我,一切进度我都会和你同步,你不用担心掌握不了节奏。还有……” 梁蒙蒙意味不明的皱眉。 “韩阅川那里,你最近还是少露面。那家伙表面上尊重你,实际上已经派人潜进了我的律所想查我,你别真以为他外强中干,论心理素质,恐怕他不会比【x】号房的几位合伙人差。” “行了,师傅别念了。” 许风迎知道梁蒙蒙拧巴起来自己是凹不过的。 “我都听你的,既然你安排好了,那我也乐得清闲。” 第35章 细菌蔓延(邪疫篇) 陶莎的案子不出意料地结案得很快。 虽然韩阅川还是不死心地在结案报告里提到了奉金村村民刻意隐瞒的行为,可还是被上面因证据不充分被驳回了。 有了心里准备,得到这个结果的韩阅川倒是没有怒不可遏。 对此,陈竞贤觉得很奇怪,甚至还私下找沈谈打听韩阅川是不是表面顺从,心里还故意憋着什么坏。 “您放心吧陈姐,他不会冲动的。” 陈竞贤将信将疑。 “沈谈,我知道韩阅川脾气不好,你一向比他冷静,你们关系好,你要帮我盯着他一点。” 韩阅川知道了陈竞贤的话后差点笑得一口饭都喷了出去。 “你冷静,你脾气比我好?” 他无奈的直摇头,“陈姐看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走眼,我那是表面冲动内心稳重。哪像你,要不是我拦着,你怕是恨不得极刑都给胡安上上去,好问清楚他背后指使的到底是什么人。” “左右我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急不来。” 沈谈慢条斯理地掰着手里的面饼。 临近年关,队里大事不多,琐事却不断。 一年的总结报告还有杂七杂八需要补充的流程并不会比关门做研究省心,韩阅川对于评奖评优没抱希望,只求过关了事,所以这一切都交给手下的新人去应付。 沈谈每年都是先进评优的热门人选。 无论是陈竞贤还是老沈都不会允许沈谈在这种事情上退居二线。 带来的结果就是,沈谈连吃顿饭的功夫都得带着电脑改材料。 “我说你爹对你也太苛刻了。” 韩阅川呼噜呼噜吸溜面条的时候忽然瞥见沈谈手机对话框里来自沈谈父亲的长篇大论。 从前他不理解沈谈身上为什么会有一股子强烈的克己复礼的古人感。 熟悉之后才发现,沈谈身上的人机感有很大一部份都是来自于他父亲老沈部长沈崇岳的培养。 “严格要求是好事。” 沈谈匆匆合上手机,毫无迟疑地打开电脑继续浏览。 手里的面饼从冒热气到冷冰冰,也不过就是半盏茶的功夫。 韩阅川看不下去了。 他一把合上了对方的电脑。 “吃饭就好好吃饭,三心二意的,既做不好工作也吃不好饭。” 韩阅川不顾沈谈眼里的情绪,直接上手替他将盘子里的面饼掰碎泡进了锅里的羊汤里。 “这羊肉泡馍得趁热吃,好不容易才排上队,难不成你还想回去吃食堂里的那些玩意啊?” 韩阅川上手替沈谈搅和好,沈谈也没办法拒绝。 “我和你说,这家店那可是我种草了很久的。” 韩阅川见沈谈的注意力终于不再铺在工作上也露出一笑容。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穿着校服的孩子们。 “你看,这附近学跳舞的孩子都忍不住要来这家店尝鲜,可见这里的东西是真的好吃。” 沈谈低头用勺子舀了一口汤。 “嗯,确实不错。” “啧,你这细嚼慢咽的,吃完都凉一半了。” 韩阅川看沈谈做事总觉得费劲儿。 他忍不住抬头东张西望,刚好就见到门口一对年轻的女孩在激烈争执着什么,其中一个女孩把将手里的布团一样的东西甩到对方面前,另一个女孩不甘示弱,直接踩了上去。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身后一男一女急匆匆跑来将两人拉开了。 沈谈见韩阅川八卦的表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看什么呢?” “没啥,小孩吵架。” 韩阅川摇摇头,低头笑着剥起了花生。 “时间过得真快啊,十几年前的今天,我参加了警校联考。” “嗯,我也差不多。” 沈谈吃了几口后也抬起头,旁边桌大部分都是身材消瘦,手脚纤细的青年,虽然这家羊肉馆的羊肉十分出名,可他们点菜依旧十分克制,似乎是在刻意控制体重。 “再过一段时间就该艺考了吧。” “你还知道这个?” 韩阅川一愣,像是想起什么似得仰起头,“不过,这附近确实有很多艺术培训班。都是投机取巧的玩意儿,也不知道学出来能干嘛。” “你可别以为学艺术是走捷径,除了文化课,基本功需要日复一日的时间花下去,每一所学校招生人数有限,特别是名校,对学生都很苛刻,未必就比纯高考轻松·,这些孩子也是为了梦想才吃这么多苦。” “哎呀,我顺口这么一说,你看看你。” 韩阅川不习惯沈谈这种一板一眼的沟通方式。 “我有个堂妹,学古典舞的。” 沈谈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十岁开始学,到现在已经快七八年了,明年参加考试,听说他父母还打算送她去集训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沈谈冲着自己的碗努努嘴,“平时为了控制体重,带脂肪的是一点不敢吃,可是就这样,那两所最好的舞蹈学院还是一开始就把她拒之门外了。” 韩阅川不解。 “为啥?” “手腕线不过裆。” 沈谈耸肩,“这就和征兵体检一样,靠天吃饭。” 韩阅川下意识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门口那来来往往背着舞蹈鞋的孩子莫名觉得的有些可怜。 * “新月,新月你别冲动啊,你等等我!新月!” 展新月在路过羊肉汤店时被那浓烈的膻味冲的头晕眼花。 她胸口起伏不定,努力消化着方才那令人怒不可遏的突发事件。 “那个杨丹凤她整这一出什么意思,和我作对吗?现在所有的同学都站在她这边,我成了卑鄙小人?明明她才是那个卑鄙小人!明知道今年南舞减招名额有限,一个复读生,还敢大言不惭来和我抢一个名额吗,她配吗!” 展新月脸庞露出强烈的不满和愤懑,尽管脸上的妆容因为剧烈运动的原因有些变花,可依旧难以掩饰她天生的丽质和气质。 “就是就是!我们新月的水平那可是被南舞的老师夸过的,杨丹凤那个穷丫头怎么能比……” 身边的闺蜜沈欧正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替她鸣不平。 可附和了两句后,沈欧小心翼翼地瞥了展新月一眼。 “可是新月,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故意在她考试的衣服上动手脚呀,她虽然出丑可却博得了大家的同情。现在老师都站在她这边,等正式考的时候肯定像防贼一样防着你,你那里还有机会……” “你什么意思?” 听出沈欧的言下之意,展新月的脸色唰就变了。 “在你眼里,我是会在私底下给竞争对手动手脚的小人吗?” “不是,新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够了!” 展新月狠狠剜了沈欧一眼。 “她杨丹凤基本功是比我好,可那是因为她比我多练习一年,无论哪一个剧目还是任何一个舞种,我展新月都绝对不会比她跳的差!不管是模拟考还是正式考,我都要凭自己的本事打败她,我根本不需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她提前出局!” “好好好。” 沈欧见展新月气得表情扭曲也不好多说什么。 方才杨丹凤从包里掏出那个被打满了结的水袖舞服的时候,展新月就在边上看着。 所有人都知道,候考时只有展新月一个人进出过衣帽间拿东西。 也只有她和杨丹凤的关系不好。 所以,自然而然都会觉得,是展新月在衣帽间动的手脚。 “可现在事已至此,你就算怎么说大家都不相信你……” “我都说了!那个衣服是她自己打的结诬赖给我。” 展新月不服气地扭头,“沈欧你觉得我至于吗?我就算是输也要输的堂堂正正,我犯得着为了她作践自己吗?杨丹凤一天天只会和她爹妈一样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暗手段,她不就是想使苦肉计让全班同学都讨厌我吗?现在好了,她满意了?” 展新月越说越生气,那张小巧的脸此刻充满了骄傲和不甘。 “我展新月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的,倒是她……现在耍心机耍手段,等正式考的时候有她好果子吃!” 展新月声音不大,可一路上来来往往的艺考生那么多。 她满嘴怨毒的诅咒很多人都看在了眼里。 沈欧觉得很是丢人,拉了拉展新月的袖子示意她赶紧离开。 没多久,另一对男女并着排走了过来。 女孩身上披了一件有些破旧的羽绒服,淡雅沉静的脸上,此刻还挂着未褪的泪痕。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件被揉成一团,打着死结的舞蹈服。 身边的男孩一脸担忧地跟着,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咳咳——” 女孩用力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上透着异样的红润。 男孩急忙上前递上一杯开水。 “丹凤,你别太难过了。这只是模拟考,不占太多的比重,等正式校考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小心看好自己的衣服,千万别再让那个展新月有为难你的机会。” 杨丹凤眼色黯淡了一瞬。 她将那团舞服胡乱塞进身后的包里,随后缓缓推开了男孩递上来的水杯。 “祝威,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咳咳——” 祝威见杨丹凤咳嗽越发严重不由得担忧起来。 “哎,丹凤,你赶紧吃点药吧。” 杨丹凤一言不发。 男孩忙不迭跟了上去,“丹凤,这距离校考没多久了,你这感冒一直都不好,会耽误考试的。你回去还是和你妈说说,这么冷的天,别让你洗衣服了,不然进了冷水,更不容易好……” “祝威,你别说了行不行。” 杨丹凤的情绪似乎十分低落。 她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随后用力将头埋在衣服里。 “我家里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最好也离我远一点,不然展新月看到了,只会更加讨厌我。” “那又怎么样!” 祝威听杨丹凤提到展新月就气不打一出来。 “我们是正常交往,我心里只喜欢你不喜欢她!她自己嫉妒你基本功比她扎实,先天条件比她好,她生怕你抢了她的南舞名额才处处争对你。你已经很让着她了,难道还要一直退让吗?” “我不想惹是生非。” “可你一直退让她就越来越变本加厉。以前还只是在班级里为难一下你,现在好了,连你考试的衣服她都敢动手脚!” 杨丹凤迟疑了一秒,“她家里很厉害,我斗不过她。” “厉害又怎么样!难道,他们家还能把考官都买通,把考试名额都买过去吗?” 祝威很是不平。 可杨丹凤的脸色却突然更加苍白。 “祝威,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你这样只会让我更难做。” “好好好。” 祝威见杨丹凤眼眶一红就心疼的不行。 “我不说了行不行。” 祝威从杨丹凤手里接过背包拿在手上,亦步亦趋跟着她往前走去。 在不为人知的某处,一丝霍乱在蠢蠢欲动。 * 细菌无处不在。 它们难以察觉,微笑隐匿。 这广袤复杂的世界里,空气滋养着人类,也在包容着细菌的传播。 就像这世界上的犯罪份子一样,细菌会在暗处滋生,偷偷谋划罪行,引发疾病。 尽管我们在努力净化空气,却还是有那么些永远无法铲除。 “这是颖然最近从程以林工作的研究所拷贝到的报告。” 疗养院里,许风迎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梁蒙蒙给她传来的最新的情报。 里面熟悉的人和陌生的词条让她的神情愈发凝重。 “程以林为什么会去这个研究所?” “那件事情之后,他虽然失去了海外的offer和国内的工作,可他本身的实力在业内都十分认可,所以有好几家医疗公司的领导都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而这家名叫【竹美】的医疗公司专门是做生物制药类工程,研究的课题和程以林在海外研究所参与过的一致。” “生物制药。” 许风迎的眉心微动,“这么说,他是有机会接触到那些药物的了?” “按道理说确实是这样。” 许风迎微微低头。 “我还是觉得这个事情有些蹊跷,你嘱咐颖然,暂时不要把我们的身份和计划透露给程以林,毕竟他父亲的事情有我们的推波助澜,我暂时还不能完全信任这个人。” “好。” “咳咳咳——” 说着说着,许风迎忽然用力咳嗽了起来。 梁蒙蒙顺势将桌上的水杯递了过去。 “你怎么忽然咳嗽起来了?转凉了感冒了?” “可能吧。” 许风迎用力吸了吸鼻子,“没事,我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第36章 炭疽病 “今天的早间新闻特别提醒大家,近日气温变化频繁,请大家及时增减衣物避免着凉,如发现咳嗽、发热、乏力等症状切勿掉以轻心,让我们共同关注气温变化,预防流感……” “——最后祝每位考生,考出好成绩。” …… “咳咳——” 沪市戏剧学院校考的考场外,挤满了带着号码牌的艺考生。 恰逢气温骤降,赶来考试的不少考生都染上了流感,可为了着来之不易的机会大多都在咬牙硬撑。 展新月靠墙掰着腿,脸上神色复杂。 她排第十九个,而在她前面的,刚刚好就是杨丹凤。 “十八号考生。” “咳咳咳——” 展新月本想故意别过头不去看起身的杨丹凤。 只可惜对方的咳嗽声太大,她下意识朝着她看过去,却看到对方脸颊下冒出的一堆疱疹一样的痘痘。 那厚重脂粉都盖不住的印子让杨丹凤原本清秀的容貌变得浮肿又难看。 很显然,脸上的瑕疵给杨丹凤带来了格外大的压力。 她有些精神恍惚地从人群中走出来,踩着虚浮的步伐走进了考场里。 展新月微微蹙眉。 虽然这不是南舞的正式考,可戏剧学院的考试对他们来说也是十分重要的,对杨丹凤这样复读了一年的艺考生来说,多一张合格证就是多一份入学的保障。 老师再三叮嘱过,这段时间一定要注意个人身体,不要乱吃乱玩。 形象虽然在他们舞蹈生的考试中不占过多比重,却也是考官的印象分,更关乎着整个考试剧目的美感。 同为尖子生,展新月自然知道杨丹凤平时有多严格要求自己。 连小考都不会出错的杨丹凤,今天的状态怎么会这么差呢…… 展新月忽然觉得今天这个腿有些压不开。 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压的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将腿放下,刚想换个姿势活动活动,却听到考场里传来一阵惊呼。 考场的隔间虽然都是隔开的。 可借着窗户和门缝中间的空隙,她还是能伸头窥视一二。 骚乱和嘈杂让考场外候考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那原本充满期待和紧张的考场里,气氛忽然变得嫉妒混乱。 杨丹凤面色惨白摔倒在地上。 因为背对着大门,展新月并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了一声明显的惊叫,还有考官呆若木鸡的表情。 很快,考场的门被推开,监考老师匆匆带着人闯了进去。 当对方将倒在地上的杨丹凤抱起来时,展新月这才注意到她身前触目惊心的鲜血和脸颊两旁崩裂溃烂的伤口。 “哐当——” 手中的水杯掉落在地。 展新月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眼里满是震惊和恐惧。 水溅到了他的深浅,她却毫无知觉,只是死死盯着杨丹凤逐渐远离考场的身影,直至靠到了墙壁。 …… “抱歉各位同学,刚刚校考现场发生了一些意外。” 原本排列有序的队伍此刻七零八落。 考场里,到处都是混乱的痕迹。 考生们的惊呼声和议论声让出来协调秩序的老师控制地十分费力。 “好了,大家都别吵了!我们考试还要继续……” …… “请问,十九号考生在吗?” 走廊的人瞬间少了一半。 监考老师的神色紧张交集,呼喊声此起彼伏。 秩序被打乱。 展新月直勾勾地望着方才人群涌走的方向,乌黑的眼眸里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某些隐秘的小心思,或许只有参加过激烈竞争的人才会理解。 “十九号考生?十九号考生不在吗?” 展新月这才回过神。 此刻,她竟隐隐有一些兴奋。 “老师!我在这里。” “喊了你半天,怎么才反应过来啊。” 监考老师看着就在面前的人一时有些失语。 “抱歉老师,我太紧张了。” 展新月眼里的惘然已经褪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别因为刚刚的事情影响自己的发挥啊。” “哎。” 迈进考场的那一刻,她很明显注意到,考场内考官的注意力有些分散。 她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随后大步流星走到考场的正中心。 “各位老师好,我是十九号考生,我的考试剧目是——《吟西施》。” * “血压持续下降!” …… “准备输血,加快输液速度!” …… 抢救室里,医生们迅速有序地忙碌着,各种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充斥着整个房间,而一旁是焦急等待的老师。 “胡老师!” 抢救过去了一段时间,走廊前忽然又个男孩急匆匆地赶来。 他脸上妆容未退,甚至连身上的练功服都没有脱下。 “祝威,你怎么来了?你考试结束了吗?” “结束了。” 祝威焦急的抬头看向胡老师,“我一出考场就听说丹凤出事了,怎么样?她怎么样了?” “正在抢救。” 胡老师见祝威急得满头大汗生怕这个学生也出问题。 “你先别着急,先坐下,把外套穿上,昂。” …… “你们谁是杨丹凤的家属!” “啊我,我是——” 胡老师见护士出来急忙起身。 护士眉头紧锁,“请问你是她的?” “我是她的老师。” “老师?她的父母呢?” 胡老师有些尴尬的迟疑了一秒,“她父母有事。” “什么事啊,孩子都这样了还不出面。现在情况有些紧急,病人严重呼吸衰竭,这是病危通知书,你们谁签个字。” 胡老师面露惊讶,“怎么,怎么会这么严重呢……” 说着她急忙抬头和祝威求证。 祝威一听杨丹凤情况不太好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脸色煞白。 ……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抢救,杨丹凤终于暂时脱离了危险,转入了icu病房继续观察。 陪同的老师也终于松了口气。 同样松了口气的,还有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 “王老师,急症楼在七号楼,现在门诊关门了,我们得从住院部那边穿过去才行。” “好,谢谢啊。” 王颖然今天下课的早,约了大学时的同学郝玫一起吃饭。 谁知她刚到医院,急诊就来了一个病人,郝玫临时被叫了回去加工,一抢救就是一下午,等抢救结束下班,早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 忙的一身疲惫的郝玫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出去玩。 无奈,王颖然只能趁着对方工作间隙去附近买了点饭直接在医院办公楼一起吃一点。 “我真的,快累死了。” 王颖然一边帮她开外卖盒,一边和她搭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急诊科就是这样,病人来了你总得救。” 虽然王颖然现在不在医院临床,但曾经也是规培过的,见郝玫累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就知道今天急诊的病人不好处理。 “现在的年轻人身体都比我们还要脆皮。十八九岁的小孩,突发性肺炎引起严重感染,呼吸衰竭,要不是我们速度快,怕是人刚刚就没了。” 郝玫一边吃一边叹气。 “都是压力大闹的,那孩子还是个舞蹈生,不知怎么闹的,脸颊两侧全是过敏性的痈疮,看着人怪心痛的。” “痈疮?” 王颖然一愣,“什么样的痈疮?” 郝玫抬头,望着天花板回忆着。 “小丘疹,水泡,有部份破碎性的溃疡,部分已经结痂……看上去就像是溃烂性的皮肤病,应该是免疫力低下引起的吧。” 王颖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一把拉住了郝玫的手。 “你说那个小姑娘是因为肺部严重感染才引起的呼吸衰竭?” 郝玫见她忽然激动有些莫名其妙。 “对啊,怎么了?” “有做过血清检查吗?” “啊?做这个做什么?” 王颖然脑海里的念头越发的清晰,表情一点一点地沉重起来。 “你知道炭疽杆菌感染吗?” “炭疽杆菌?” 郝玫愣了一秒,随后本能的回答道:“炭疽杆菌感染确实会导致皮肤表面溃烂和呼吸衰竭。可我国境内检疫流程完善,绝对不可能让这个东西大量传播,更何况那小姑娘只是个学生,她也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东西啊。” 王颖然微微摇头。 “昨天上午,以林的实验室送去了一具肺癌中期患者的捐赠尸体。这位大体老师生前的病情明明已经得到了缓解,却在一周内忽然恶化快速去世,以林在病原分析的过程中,发现对方感染了炭疽杆菌。” 郝玫再次愣住。 “昨天?” 王颖然点头。 一阵诡异的恐怖感忽然袭上心头。 郝玫机械的嚼了嚼嘴里的饭,一把放下了筷子。 “我这就通知他们加一项检查。” * 韩阅川被电话从梦里叫醒的时候刚刚好是凌晨四点。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拖着疲惫的身体开车到案发现场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对早起的抗拒。 这个案子他原本是一定要带着沈谈来的。 因为这个案子有严重腐烂的尸体。 沪市的甘泉一带的老小区很多,居住的老人很密集,偶尔有发生独居老人的突发性死亡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不过,一周前还活蹦乱跳的老人,忽然就高度腐败还引发严重的尸臭,这在一个闹市区就显得格外耸人听闻。 虽然社工电联时那带着颤音的描述让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现场看到高度腐败爬满蛆虫的尸体时,生物对同类尸体产生恐惧的本能还是会让人瞳孔扩散,毛骨悚然。 韩阅川庆幸自己不吃早餐出门是一个正确决定。 尸体皮肤上出现大面积斑驳的暗绿和黑色。 皮肤大片大片的脱落,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恶臭。 他的四肢扭曲,腹部**,嘴巴里,还不停有白色的虫子爬来爬去。 呆不了三秒,韩阅川就决定要从尸臭浓郁的房间里退出去。 房间里,除了老人的尸体外,还有被撬开的门锁,和被翻乱的抽屉。 韩阅川第一反应就是老人遇到了抢劫或者谋杀。 可当他刚打算转身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了尸体表皮层那些大量异常的溃烂和水泡。 “韩队,这不太对啊。这个腐烂情况太严重了,一周内死亡的尸体怎么也不可能出现白骨化。” 随行的法医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韩阅川自然也知道这个情况不简单。 和社区义工了解情况后得知,这个人名叫洪军义,今年七十岁。 没有子女,没有老伴,平时也就一个人住在屋子里,生活很简单。 他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在小区楼下的花坛里晒太阳,一周前,小区的义工还在附近看到过他下来遛弯,精神状态很好,还有力气和牌友顶两句嘴,并不像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的样子。 “韩队,尸体外部没有明显的机械性伤痕,初步判断可能是老年性的心梗或脑梗引起的猝死,具体病因还需要将人带回去尸检。” 韩阅川微微点头。 在法医处的人处理尸体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聚焦在了尸体漏出来的一部份胳膊上。 那一段不知为何并没有过多的溃烂。 皮肤表层形状古怪的黑色焦痂忽然就让他想起了两天前沈谈的病理研究房里的一具尸体。 上面清楚的写着——炭疽病感染死亡病例。 韩阅川脑子里划过一阵震动。 连带着困意也褪去了三分。 炭疽杆菌。 一个存在于自然中的革兰氏阳性粗大杆菌。 如果人感染了这个东西,皮肤上会出现丘疹,水泡,溃疡和黑色的焦痂。 大部分情况下,如果不是特殊行业的接触者,医生在排查时并不会第一时间考虑炭疽杆菌感染的可能性,所以会错过最佳的治疗时间而导致感染越发严重。 他下意识上前再次掀开了该在尸体上的白布。 法医处的医生不明所以。 “怎么了韩队?” 韩阅川脸上的表情越发凝重。 眼前的尸体和沈谈实验室的标本表征几乎一摸一样。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那两次就绝对不是普通的意外。 毕竟如果真的是炭疽杆菌感染,那现场就必须严格控制。 “封存尸体,先送刑侦科做病理检验。” “啊?” 现场的法医不明所以,只见韩阅川神色凝重。 “记得做好现场的消毒,不要让其他群众进入到这个房间。” 第37章 感染源 韩阅川回支队找沈谈的时候扑了个空,问了才知道疾控那里出了点事情,临时把沈谈叫过去帮忙。 听到这个消息的韩阅川未免有些着急上火。 “不是,沈谈一个研究死人的他们疾控叫他过去有什么用?他们没有自己的专家吗?怎么整天都盯着我的人不放。” “人家沈谈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人了?” 陈竞贤觉得自从韩阅川破了盛心的案子后对自己的态度就越发的不着调起来。 “小韩,你是觉得自己立功久了就不把我这个局长放在眼里了?” “啧,陈姐你这是哪里的话。” 韩阅川下意识的缩头,“我说真的,我这里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必须要沈谈回来才能做主。” “等着。” 陈竞贤端着茶杯一脸的不紧不慢,“沈谈是我的人,如果不是大事,我也不会允许这张牌被借出去。” 见韩阅川抓耳挠腮,陈竞贤低头若有所思。 “行了,最晚今天傍晚沈谈就能回来,你要是着急就找沈谈的学生,不行就去查查别的。” 在陈竞贤那里吃了一鼻子灰的韩阅川没办法。 只能扭头带着颜开乐先去查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独居老人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平时除了喜欢和领居打牌拌嘴,就是热衷于购买各种老年人保健品。 从小区门口的监控和领居们的复述上看,有个姓李的保健品推销员和他关系匪浅。 在洪军义出事前一周的时候,那位李姓推销员还来过洪军义的家里。 韩阅川几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这个推销员。 经过盘问,对方确实承认自己在那一周到过洪军义的家中,并且顺走了洪军义抽屉里的一沓现金。 “警官,我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李斌被抓的时候满脸都是懊悔,“最近这段时间我家里出了点事,我也是没办法了,去找洪叔借钱。可洪叔只答应给我一千块应急,可我妈的身体等不得啊,走之前我看到他抽屉里的现金,想着房间里没有监控,一时昏头,就把那钱都顺走了。” “你顺走了多少钱?” “三万八千六。” 李斌急切道,“钱我一定会还的,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和洪叔说,千万不要起诉我,我孩子还在上小学,我不能因为这点钱坐牢啊,那他这一辈子就被我拖累了!” 李斌不过四十不到的年纪。 白发却隐隐遍布了满头。 韩阅川对这种上有老下有小,一地鸡毛的中年焦虑男人有种天生的同情。尽管李斌所说都是一面之词,他的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行了,金额没有那么大,算你认罪态度良好。” 李斌似乎见到了希望。 可韩阅川的下一句话却再次让他入赘冰窖。 “今天上午我们在洪军义家中发现了他的尸体,经判断,他的死亡时间是在一周前,也就是你去过他家中之后。” “不可能啊!” 李斌闻言脸色大变,“洪叔他身体很好,平时我给他卖货,也会带着他做体检,帮他量血压,测血糖什么的。如果你说他有什么别的病或许有可能,可怎么可能突然人就没了呢!” 说着说着,李斌慌张起来。 “难道说,他是被人杀了?你们不会怀疑我吧!不是我,我没有啊——” “你先别紧张。” 韩阅川抓人前就已经了解了这个李斌的个人情况。 大专毕业,早早就参加了工作。 成家之后买房买车,孩子上学,是个按部就班的老实人。 为了三万多块钱就杀人的可能性并不大,到确实像是他所说一时起了邪念,所以韩阅川也并没有把他当成案件的嫌疑人。 刚想继续问下去,身边的颜开乐忽然示意他门外有人找。 韩阅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有三个来自沈谈的未接来电。 “你先问着,我出去一趟。” 果然,一推门,韩阅川就和沈谈打了个照面。 “你有急事找我?” “嗯。” 韩阅川见他神色并不轻松。 “今天我出现场带回来一具尸体,身上有大面积的溃烂和丘疹,和那天我在你研究所看到的炭疽杆菌的感染病例一摸一样。我通知人把尸体运回来后就做了病原检查,发现死者的创口表面确实有大量的炭疽杆菌。” 听到炭疽杆菌四个字,沈谈的脸上骤然一变。 “又是炭疽杆菌?” 韩阅川见沈谈的语气奇怪。 “什么叫又?” “巧了。” 沈谈放下包,将里面取到的文件和照片递给韩阅川。 “我今天,也是因为这个事出去的。” 韩阅川不明所以,等看到文件上的字样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你被疾控叫去是为了做一个病人的流调?” 沈谈点点头。 “那天你看到的尸体其实是中心医院呼吸科病故的一位病人,根据遗愿他将自己的尸体捐献给了【竹美】集团的病理研究所,而以林前段时间刚刚入职,刚巧接收了实验室关于肺腺类肿瘤的研究项目。他知道我对这一方面的课题有兴趣,所以就答应让我做解剖,但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这位病人的死因有蹊跷。” “研究所的尸体,市医院的病人,再算上这一起,已经是沪市第三起炭疽杆菌感染案件了。” “炭疽杆菌……” 韩阅川看着病理报告上那一串有些冰冷的名字。 “第一位受害者本就是一位肺癌患者,所以当他出现呼吸衰竭反应时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但根据这位患者的病例情况,他并没有接触感染源的条件,所以,这很蹊跷。第二位感染者是独居老人,深居简出,从未与动物尸体有过任何接触,而第三位受害人,也是目前感染者中唯一幸存的。” 沈谈念完基本情况,目光深沉。 “——韩阅川,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嗯。” 韩阅川点点头。 “三位受害人,没有共性,没有接触渠道,却在差不多的时间同时感染。” “前两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我也做了排查,并没有重叠和相交,甚至二人近期都没有去过重复的地方,所以我并不认为这个感染是一个偶然。” 韩阅川若有所思。 “走吧,先带你去看看尸体。” * “洪军义,男,七十岁。死亡时间在一周前,尸体外表腐烂严重,已经出现部分白骨化,尸体表面无外伤,口鼻处有部份暗红色血液渗出。解剖结果显示,其支气管内有大量的黏液和渗出物,肺脏水中,质地变实,肺泡腔内有大量出血,基本可以确定是死于呼吸衰竭引发的窒息。” 沈谈摘了手套从解剖室出来后走到了韩阅川面前。 “气管内的涂片化验结果也出来了,肺部感染严重,才会导致病情恶化速度快,死者有糖尿病,皮肤的溃烂速度本就比常人要严重,加上炭疽杆菌的催化让他在发病初期就已经出现大面积的皮肤溃烂,加之老人室内卫生不到位,死亡后快速滋生细菌,才导致一周就出现了严重的腐败。” 韩阅川看着这机械冰冷的验尸报告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查过洪军义一周前的行动轨迹,除了那位保健品推销员外他没有接触过任何人。那个推销员现在活得好好的,并没有任何感染的迹象。而那个老人家里,我也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感染物……” 沈谈叹气,“他是怎么感染的。” “疾控那边收容的第三个病人也有类似的情况。” 沈谈将资料递给韩阅川。 “杨丹凤,十八岁,学生,学籍在二十一中,实际在【兰朵】艺术培训班学古典舞,是去年的复读生。家庭条件一般,父亲在沪市工地开挖掘机,母亲无业,发病前正在戏剧学院的考场参加今年的校考。疾控已经调查杨丹凤艺考考场的环境,并没有排查到相关的感染源。” 沈谈微微蹙眉,“从医院上报的报告看,杨丹凤的呼吸道和皮肤都有不同程度的炎症。一般情况下,如果是接触性感染,她肺部发炎的速度不会这么快。我认为需要优先考虑吸入性的可能。” 韩阅川对着洪军义已经研究了一整天。 此时他迫切的希望能够换个环境听点别的。 “沈谈,你应该知道我在怀疑什么吧。” “我当然知道。” 沈谈在韩阅川口出狂言之前率先开了口。 “可这需要强有力的证据。” 沈谈的语气斩钉截铁。 “——光凭猜测,不行。” “炭疽杆菌只有在高度腐烂的动物尸体上才会产生。国内的检疫水平很完善,就算是经常接触死畜的工作人员也很少会有这样的病例发生。” 韩阅川蹙眉,“这个东西一旦出现在市面上,我能想到的只有恐怖袭击。二十多年前,m国就发生过一起炭疽杆菌粉末的信件杀人事件,这些信件北极给了两位参议员导致五人死亡,十七人感染。” 韩阅川若有所思的盯着沈谈衣服上飘着的宠物猫毛。 “短期内连续发生三起,受害人的感染源都毫无踪迹,杨丹凤是唯一一位还幸存的感染者,所以我想先从她下手,争取尽快找到感染源。” *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长廊总是过于静谧。 深夜时,偶尔从长廊外照进来的月光让医院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更加有了点恐怖的色彩。 此时,如果你看到一个身型单薄,个子高挑的男生躺在长椅上,或许第一反应并不会觉得他是谁的家属,而会以为,这是哪个骤然离世的幽魂。 “哎,小伙子,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郝玫查房结束后注意到护士电脑前监控里的画面有些不寻常。 这个叫祝威的小伙子,从杨丹凤出事开始就一直陪在医院里。 尽管她告诉了他很多次,icu里不需要陪护,他留下来也是完全无济于事。可那小伙子还是十分固执的留在了医院里。 如今,已经是他睡在医院走廊的第二个晚上了。 郝玫看不过去。 祝威被摇醒的时候眼神有些迷瞪。 看到郝玫,他忽然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郝医生!您怎么来了?是丹凤醒了么。” “没有。” 郝玫不忍心多说,见祝威固执的模样,只怕也不是自己几句话能把人劝回去的。 “哎,我是怕你睡在这里着凉,万一第二天你朋友醒了,你倒下了怎么办呢?” 祝威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郝医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就是不想走。” “你这孩子……” “医生!” 祝威忽然急切道。 “我想留在这里陪着她。都怪我,都怪我没在考试前注意到她身体不对,您说过的,这个菌感染如果发现的早就不会这么严重,可我明明一早就知道她在咳嗽发烧,却没有带她去医院,都是我不好!”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 郝玫对这个有些深情的愣头青男孩产生了几分同情,“正常人看到有人咳嗽发烧都只会以为是感冒,谁也不会往这方面想。你呢不要想太多,把事情交给警察。——我听说你也是艺考考生?” 祝威点了点头。 “那你就更不能在这里呆着了,万一影响你考试怎么办呢?快回去吧啊。” 祝威固执地摇摇头。 “我和丹凤是同学,去年我们两一起复读了。” “一起复读?” “是,本来去年我考上了,可是我不想丹凤一个人复读,所以就求了我爸妈,让他们再给我一年的机会。” 郝玫哑然。 “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 “是我心甘情愿的啊。” 祝威眼里露出盈盈的幸福,“我想和丹凤一起读大学,我知道她父母对她不好,所以我会像亲人一样对她好,要比所有人都对她好。” 郝玫听着青春盎然的肺腑之言不由得觉得自己都年轻了不少。 …… 青春的故事总是这么美好。 和祝威彻夜畅谈的结果就是,郝玫下夜班的时候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韩阅川和沈谈过来的时候,郝玫根本没有太多应付的力气,只是潦草的朝着接班的医生指了指,示意他们去问别人,随后整个人扭头就倒进办公室的躺椅上。 “这怎么了?” “下了夜班都这样。” 沈谈有些见怪不怪。 第38章 嫉妒心 在通宵达旦地去了杨丹凤的家和学校后,他们发现排查这个简直就是一件事倍功半的事情。 杨丹凤的生活很单一。 学校、舞房、家里三点一线的生活外,只有参加考试这一项特殊项目,几乎完全没有其他特殊的活动。 至于接触的人,那就更加狭窄了。 接触的人少,说明有机会接触感染源的人就更少。 如果这真的是有预谋的恐怖事件,在我们做了如此详细排查的情况下依然没有发现可疑人,这说明,对方的渗透程度很深。 韩阅川不死心,他将杨丹凤的个人物品打包送回证物科要求他们挨个的检查是否有感染源。 沈谈却觉得这样的排查没有意义。 “就算物品上有,难道还能通过这个查到是谁干的吗?” “多一个线索,总归是好的。” 尽管韩阅川和沈谈这里一无所获。 颜开乐却带来了新的消息。 杨丹凤平时比较内向,身边的朋友并不多,唯一一个关系紧密的,就是同班同学祝威。 听说出事当天,那个祝威也参加艺考,只不过不在一个小区。 出事后,更是马不停蹄来了医院,一直守在icu门口。 韩阅川和沈谈没有在学校和家中找到人,还是他的家人告诉他们,祝威人在这里。 无奈,韩阅川和沈谈只能又来到医院了解情况。 长椅上沉沉睡去的男孩脸色有些憔悴。 韩阅川觉得他有些眼熟。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就是那天下午在羊肉店门口拉架的那个男孩子。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了一眼,随后轻轻上手推了推他。 祝威施施然醒来,有些茫然的看着沈谈和韩阅川。 “祝威是吗?我们是沪市刑警队的,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哦,警察……” 祝威用力的揉揉眼睛,凌乱的发丝下布满血丝的双眼让他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好。 “——抱歉,我这两天实在是太困了。” 沈谈见他身边散落的衣服和枕头不解地问道。 “你这守在icu门口做什么。” 祝威把头垂了下去。 “我想守着她。” “IcU不能进去陪护。” “我知道。” 沈谈挑眉。 可祝威显然没发现沈谈表情的复杂,依旧带着沮丧的神情说道,“我回家了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里守着。” 韩阅川面带笑意,“她是你女朋友?” 祝威有些不好意思。 “还不是呢……” “还不是就这么深情。” 沈谈对这种没苦硬吃的行为表示不解。 韩阅川自然不指望沈谈能给予对方什么情绪价值。 年轻嘛,总会因为情感上头做出一些疯狂的事。 他故作轻松的坐到他的身边,顺势从胸口掏出一包烟就要递给他。 祝威很明显一愣。 “我,我不会。” “不会吗?我看你带着打火机,还以为你会呢。” 韩阅川有些惊讶,他瞥了一眼祝威鼓囊囊的口袋,随后又若无其事的将烟放回裤子里。 “医院里不能抽烟。” 男孩不解的抬头看着韩阅川。 对方脸上的凌厉和匪气让他莫名有些不信任。 他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对方,将信将疑地将目光落在韩阅川胸口的名牌上。 韩阅川也在观察他。 身材不错,五官也清秀。 看神情,还有些初出茅庐的羞涩和木讷。 “二位警察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确实是有事情。” 韩阅川并没有打算继续寒暄,“你应该已经知道,杨丹凤是感染了炭疽杆菌。” 这个事情医院并没有瞒着家属。 祝威眼神一黯。 “嗯,我知道,如果不是我能及时提醒她,或许就不会让她这么严重了。” 韩阅川继续道:“如果不是特殊行业的工作人员其实很难在生活中有接触到炭疽杆菌的机会,杨丹凤三点一线的生活,也从来没有接触过死亡的动物,所以她的感染很蹊跷。” 祝威的眼神忽然一变。 “您是说有人故意害她吗?” 沈谈眼神一闪。 “为什么这么说?虽然感染源不容易接触,但也不代表这就一定是有人害她。” 祝威眼眶发红,他怔怔地看着沈谈。 “我,我不敢说……” 韩阅川见他欲言又止,下意识和沈谈对视了一眼。 沈谈也感觉出这个男孩似乎知道些什么。 “祝威,你如果知道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们。不要有心理压力,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 “真的吗?” 韩阅川点点头。 祝威似乎很挣扎。 他的眼里充满了犹豫,目光游离不定,时不时瞟着地面。 绞在一起的双手因为指关节太用力而有些发白,紧锁的眉头暗示着他心里深深的不安。 “我知道有人想要害丹凤。” 韩阅川和沈谈快速对视了一眼。 “谁?” 祝威缓缓抬头。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说出这个名字需要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展新月。” 韩阅川拧眉,默默的记住了这个名字。 “展新月是谁?” “她是丹凤的同班同学,爸爸是上市公司的董事,家里很有钱,也很有本事。” 沈谈很明显注意到祝威在提到展新月时语气里流露出的强烈的不甘。 “你为什么说是她要害杨丹凤?” 祝威微微抬头,“在丹凤插班之前,展新月本来是全班最优秀的。她家里很舍得给她花钱,对第一是志在必得。可自从丹凤来了以后,展新月在老师心里的地位就下降了,所以她处处为难丹凤。平时带着其他同学排挤她,不让她用柜子,还诬陷她偷东西。最过分的是,她故意在考试前弄坏丹凤的衣服,害她错过了模拟考。” 祝威的陈述不由得让韩阅川对这个叫展新月的女孩子产生了一点好奇。 “既然展新月家里条件很好,那她和杨丹凤应该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她为什么要针对杨丹凤?” “因为她嫉妒丹凤。” 祝威呼吸逐渐急促,“她的目标是南舞,而丹凤也要报这个学校。这个学校今年在我们省只招一个人,所以她害怕丹凤抢走她的名额。” 沈谈微微蹙眉。 …… 离开医院的路上,沈谈接到了法医处的电话。 “沈处,韩队送来的那些东西有新的进展,你们要回来一趟吗?” 韩阅川和沈谈并没有对他们送去的那些杨丹凤的私人物品抱有什么希望,可有时候事情就会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时候带来转机。 “难不成你们在东西里找到感染源了?” “是。” “沈谈,你说这是不是叫无心插柳柳成荫。” 韩阅川他们送去的那些私人物品中有一件在杨丹凤舞房里发现的练功服,看磨损程度应该是她经常穿的一件。 这件衣服上有大量的炭疽杆菌残留。 看分布情况和密集程度,很像是被人刻意投放。 “这样吧,我先回去就这件物证去查一下来源,你和开乐去找展新月。” “行。” * 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是戏剧学院放榜的日子。 展新月坐在电脑前,双手紧紧我这鼠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 此刻,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利爪抓住,每次呼吸都变得异常沉默。 页面进度条缓缓移动,终于,页面完全打开。 展新月急切的将目光扫到成绩那一栏,那一瞬间她的心跳越发激烈,整个人被巨大的喜悦和自豪笼罩,心跳仿佛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校考第七,专业第一。 只要高考不发挥失常,那保底也能在本市读一个大学。 原本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软软的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有缓缓吐出,半晌后她睁开双眼,眼里不再有之前的焦虑不安,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医院的清明。 果然,没有杨丹凤的阻碍,自己就是本届最强的。 南舞古典舞系只在沪市招一个人,她绝对不允许有其他人挡了自己的路。 同是舞蹈生,展新月很清楚杨丹凤的天赋有多强。 只是有一趟没一趟的训练都能和自己日日夜夜民师辅导后的水平不相上下,若是砸钱出力,自己远不是她的对手。 展新月嘴上喊着自己绝对不会输给对方。 其实心里却明白,她不过是运气使然。 就像这次一样。 展新月的嘴角渐渐扬起一丝笑意。 她人生中无数的转折点总是离不开一些老天帮忙的巧合。 这是她应得的。 …… “你好,我们是沪市刑侦支队,有事想要找一下展新月。” 展新月下楼时刚好在门口遇到了韩阅川和颜开乐。 见到对方身上的装扮,展新月的心里下意识一紧,随即便不自觉的捏住了自己衣服的一角。 “好,二位警官先进来吧。——张阿姨,去给客人倒茶,切点水果。” 开门的是展新月的妈妈。 她脸上带着温暖情切的笑容,脸色红润自然,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能看出她是个典型的优雅大方的富太太。 “新月,下楼吧,有人找你。” 展新月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往下望着。 恰好和抬头的韩阅川四目相对。 对方过于敏感的神色被韩阅川看在了眼里。 那女孩很心虚。 韩阅川装作无意将目光挪开,随后露出宽容随和的笑容朝着二楼打了个招呼。 “展新月同学是吗?你好——” 展新月的家庭条件确实极好。 这不仅仅体现在精致的屋内装饰以及母亲身上华丽却不俗气的穿着。 人的底蕴和修养体现在相处时的举手投足。 韩阅川端起精致的景泰蓝茶具,轻轻抿一口茶。 “二位警官坐。” 展新月的母亲大方的将人领进屋子里坐下,“——最近我家新月忙着参加校考,这不,昨天才结束戏剧学院的考试,成绩还没出来呢。” “妈妈,成绩已经出来了。我刚刚就是想下楼告诉你。” 她从怀里掏出手机递到母亲面前。 展新月的母亲脸上露出随和的微笑,似乎早就料到一般赞许的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看,你之前还这么紧张。我想南舞你也一定没有问题。” 提到南舞,展新月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随后还是甜甜的露出一个微笑。 韩阅川和颜开乐对视了一眼。 “都说这艺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有个堂妹,也是艺术生,学的舞蹈,努力是努力的不行,就是可惜,自生条件不过关,手腕线不过裆,怕是和顶级的学校无缘了。” “您还知道这个呢!” 展新月听韩阅川能说上几句有些意外。 “是啊。” 韩阅川见对方的戒备心一点点放下来。 “明年我的堂妹也要考试了。——哎,听说她也想考南舞,南舞难考吗?” “南舞是最难考的。” 展新月的妈妈接话道,“虽然我们新月基本功不错,但南舞还不能说是十拿九稳,比较学这个光靠努力是不够的,还需要一定的天赋。” 韩阅川微微点头。 “是啊不仅需要天赋还需要运气。我今天其实,是为了杨丹凤的案子来的。” “啪嗒。” 展新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里的草莓就这样顺着桌角滚到了沙发下面。 “这孩子怎么了?” 展新月的母亲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草莓。 抬头见她神色慌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不过这一抹复杂在转身时已经被一丝不苟的温柔得体所掩盖。 “毛毛躁躁的,一次考试发挥得好就这样喜形于色。” 韩阅川并没有发现展新月的母亲在故意扯开话题。 他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听说杨丹凤是你艺考班的同学,那你知道她嘴角出事了吗?” “是,是吗。” 展新月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她低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我最近忙着考试,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前天戏剧学院校考的现场,她突发疾病没能进行完考试就被送去了医院。据我们所知,你和她在一个考场,那天你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确实有一点异常。” 展新月故作镇定,“可是我那天太紧张了,心思都在考试上,没注意其他的。——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你平时和杨丹凤熟悉吗。” 展新月摇头。 “和她不熟……” 第39章 各执一词 韩阅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展新月,似乎在等她继续陈述。 “……杨丹凤是复读生,平时也不和我们一起训练,只是偶尔有些课会在一起上。她不怎么喜欢我,所以有什么事也是不会和我说的,你们要是想找我了解情况,那恐怕了解不到。” 展新月是很典型的娇生惯养的乖乖女。 哪怕面对警察的盘问,她的心虚和慌张也透露着古怪的娇气。 韩阅川笑了,“可有人和我们透露,你们关系不好,而且听说你有为难过他。” 她似乎很不服气,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后继续开口。 “这又是谁说的?” 展新月的妈妈在一旁皱了皱眉。 “警官,你们不能听一面之词就过来质问我女儿吧。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姓杨的女孩出事,为什么要来找我们新月的麻烦?” “上周四下午在安顺羊肉馆门口你和杨丹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颜开乐打开笔记本平静的陈述,“当时你扬言说要给她好果子吃,结果前天正式考试的时候,杨丹凤就突发疾病进了医院,在医生检查后发现,杨丹凤是因为感染了炭疽杆菌诱发了严重的肺炎。而杨丹凤并没有接触过相关的感染物,所以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将感染物添加在了她的随身物品里,才会导致这个情况。”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怀疑是我害得她?” 展新月本能的反驳,“你们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我承认我是不喜欢她,可她生病出意外不能考试为什么要来找我了解情况?总不见得她生病是我害的吧。” 展新月突然激动。 “——根据医院的传染源调查,杨丹凤是集中接触到了浓度较高的炭疽杆菌才会诱发肺炎。我们在她舞房的练功服上提取到了相应的感染物,而这些衣服一般都只有舞房的学生才能接触到。” “你们什么意思!” 展新月忽然激动了起来,“你们以为我给她投毒吗?凭那么!她自己考前不注意身体在外面惹病,这也能怪在我头上?模拟考试的时候就故意把自己的舞具弄坏还诬赖给我,现在好了,连生病也能怪在我头上?你们怀疑我有什么证据,就因为我成绩好,我比她厉害吗?” “新月!” 展新月爆发似得输出似乎是压抑到了极点。 不等韩阅川开口,展新月的母亲忽然就板下了脸。 “怎么这么没有规矩!两位警官是来了解情况的,你怎么能这么和别人说话呢?” 展新月眼眶微红。 展新月的妈妈虽然表面训斥她,可下一秒就冷脸对上了韩阅川。 “二位警官,你们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还是来审问犯人的?” “展新月妈妈,你别误会,我们确实只是来了解情况。” “既然是了解情况,那没有证据的事情就不能随便冤枉人。” 展新月妈妈不紧不慢,“新月下周还有南舞的考试,我知道你们办案着急,可我女儿考试也是终生大事,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武断影响她的考试情绪……” “让他们问!” 展新月红着眼起身,“我已经受够了,我受够了外面人对我的指责了。他们说我我嫉妒杨丹凤,为了得第一,故意排挤她欺负她。我承认我不喜欢她,可我从来没有做过哪些事!要查你们就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歪,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新月!” “新月妈妈别激动。” 颜开乐及时起身拦住了脸色难看的展新月的母亲。 “您说的事情,我们知道。我们不会随便冤枉人,我们今天来也确实是想一次性把事情问清楚,您看您能不能给时间,让我们单独和新月聊一聊?” 展新月的妈妈有些迟疑。 可颜开乐坚持的态度也让她找不到理由拒绝。 展新月的母亲离开后,展新月的情绪反而没有那么激动了。 她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手死死抓住水杯。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韩阅川见她过于紧张只能缓和语气。 “猜测是猜测,警察办案讲得是证据。既然你不怕查,那我们来就是替你摆脱舆论最好机会。” 展新月水汪汪的眼睛噙着泪水。 她抬头,看了看韩阅川,“真的?” “当然。” 韩阅川见时机成熟将手里的照片递了上去。 “这个衣服眼熟吗?” 展新月看了看。 “是我们学校统一发放的练功服,每个人都有两套。为了方便练习,很多人都直接把衣服留在更衣室,只有换洗的时候才会带回去。” 展新月说完微微皱了皱眉。 颜开乐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 “你发现了什么?” “你们确定那个什么菌是在这件衣服上提取到的吗?” 韩阅川瞥了颜开乐一眼后快速收回目光。 “是。” 展新月忽然摇摇头。 “其实这件衣服不是她的。” 颜开乐一愣。 “不是她的?” 展新月的态度似乎有些迟疑,她手指微微卷了卷。 颜开乐将手放在展新月的腿上。 “新月,我们来并不是要质问你什么,社会里允许正常的竞争,你们都是艺考生,互相注意是正常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可这件事情,人命关天,杨丹凤现在正躺在医院的icu里,生死未卜,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千万不要隐瞒……” 展新月的情绪似乎因为母亲的离场而变得稳定了很多。 韩阅川插嘴道,“新月,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们也希望你能相信我们,好好帮我们回忆最近班级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杨丹凤身边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或者,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展新月低了低头。 “我们舞房的服装都是老师统一采购统一配给。她自己带了上一届的衣服,不愿意再买就和老师说想退掉,我见老师为难就把那两套也买了,一直放在我的衣柜里。可有一天,那两套衣服忽然就不见了,第二天杨丹凤就穿了新的舞服来上课……” 想起过去的事情,展新月脸上很不愤。 “那套衣服,是我们新生统一订购的,虽然和上一届的衣服很像,但还是有差距。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杨丹凤她不是一个好人。你如果家里条件贫困买不起你可以和我说,干嘛要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呢?” 颜开乐插嘴道,“那,照片上的这件衣服。” “就是那套新衣服。” 展新月叹了口气。 “我这个人藏不住事,发现的当天就在舞房里和她闹开了。后来,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偷鸡摸狗的小人就慢慢的疏远了她,她自己也觉得心虚,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反驳过什么,后来这个衣服,她也不穿了。平时在学校她也不怎么交朋友,也就和祝威关系比较好。” “祝威?” 颜开乐看了韩阅川一眼。 提到他,展新月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屑。 “说是朋友,其实那个祝威就是杨丹凤的男朋友,我看到过祝威在她家里过夜,两个人偷偷摸摸的,还怕我们不知道呢。” “那既然这件事情结束了,周四那天,你们怎么又发生了争执?” “那是因为她诬赖我!” 展新月很激动。 “周四那天是模拟考,我和杨丹凤一前一后进场,在候考的时候我发现我的鞋子磨破了就出去换了一次鞋。等杨丹凤出来考试的时候非说我把她的水袖服打了结,让她错过了考场签到。当时更衣室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他们都觉得是我怕杨丹凤抢了我的录取名额才故意为难她,可我没有,一次模拟考试而已,比重根本占不了多少,再说了,古典舞系这么多人,难道除了杨丹凤我就没有其他竞争对手了吗?我要是用这个手段淘汰对手,那我成什么人了。” 颜开乐抬头看向展新月,“如果不是你的话,你觉得还有可能会是谁呢?” “当然是她自己自导自演!” 展新月几乎毫不犹豫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杨丹凤她根本不是看上去那么柔柔弱弱的,她心机很深,她就是记恨我当时拆穿了她偷我衣服的事情,她就是故意要让所有人讨厌我。” 颜开乐和韩阅川对视了一眼。 雷同的事情,从展新月口中说出来,似乎就完全成了另一个模样。 “好了,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了,如果后续想到了什么,记得随时联系我们。” “二位警官问完了?” 韩阅川和颜开乐出门的时候,展新月的妈妈特地将二人送到了屋子外面。 * “韩队,你觉得展新月有嫌疑吗?” 韩阅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拍了拍。 “不好说,只靠祝威的证词是不足以让我怀疑展新月的。” “展新月的父亲是【竹美】集团的董事,其实从感染源的获取渠道上判断,展新月确实有这个能力。” 韩阅川摇头。 “感染源所在的地方是她父亲的公司旗下的研究所,展新月的父亲负责的是企业的业务模块并不负责开发,很少出入研究所,更别说展新月了。” “所以,您觉得展新月是无辜的?” “现在下定论还太早了。” 韩阅川一边开车一边思索,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近你和许风迎联系过吗?” 韩阅川突如其来的询问让颜开乐一愣。 “风迎姐姐?”她摇了摇头,“陶莎案子结束后就没见过了。” 韩阅川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 “我听说她在【竹美】集团旗下的一个疗养院养伤。” “【竹美】集团?” 颜开乐忽然觉得韩阅川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今天天气不错,正好陈姐送了两箱水果,挺适合去看望病人的。” 韩阅川咧开嘴,朝着颜开乐眨眨眼,“走吧,给许风迎打个电话,就说我半小时后到。” * 冬日午间的暖阳总是显得格外珍贵。 特别是对于行动不便的人来说,总是格外珍惜明媚阳光落在阳台的那段时间。 许风迎此刻安静坐在轮椅上专注地看着手中那本泛黄的书籍。 一旁的床头柜上放着精致的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束郁金香,米色的墙纸给人的感觉格外舒适,配上柔软的地毯和进口的真皮沙发更显得病房的搭配质感。 “叮咚。” 门铃响起的时候,许风迎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却遮不住眼眸中闪烁的聪慧光芒。 “进来吧。” “许老板挺惬意啊。” 韩阅川的声音传进耳朵的时候许风迎的嘴角下意识的抿起了一个弧度。 “探望过不少病人,你这病房绝对是独一份的,总统的疗养院也不过如此吧。” 许风迎微微挑眉。 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微翘的嘴角。 即使不是粉黛,可身上那种从容淡定的气质五一不在展现她独特的魅力。 她的侧脸很有骨相。 韩阅川不由自主的多看了两眼,但还是很快撤走了自己的眼神。 许风迎转头就瞥见对方手里拎着的两盒水果。 红美人柑橘,原本是很好的品种,可现在已经过季,并不是最好的季节。 箱子上蒙上的一层淡淡的灰尘让这两箱水果里本就不多诚意更加大打折扣。 许风迎的眉毛微微挑起。 “探望我的人不少,像你这么敷衍的还真是没有第二个。” 韩阅川毫不掩饰自己的敷衍。 “我有事找你。” “看出来了。” 许风迎缓缓垂眸,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边。 茶几上摆着茶具和已经烧好的热水。 她将轮椅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随后调整到沙发附近。 “小乐怎么没来?” “有事,来的半路让她先回去了。” “哦?” 许风迎倒茶的手一顿,“遇到麻烦了?” “算是吧。” 韩阅川接过茶一饮而尽。 浓郁的香气沁入喉咙,因为案件的焦灼而急切的心绪似乎因为这一盏茶而平和起来。 “你和【竹美】医疗的人关系很好吗?” 许风迎眉心微动,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杯子放下。 韩阅川并没有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当然他也没指望瞒着许风迎什么消息。 “这几天我遇到了几个案子,受害人都是因为感染了炭疽杆菌爆发肺部疾病,我担心可能是有组织的生物武器投放,但目前案例不足。” 他望着许风迎,“如果真的是有预谋的恐怖事件,那这就绝对不是一个开始,而你的消息比我灵通——” 许风迎安静的坐着微微低垂着头,她的眼神深邃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是围绕着她而转动。 “我想请你帮忙。” 第40章 谈合作 许风迎缓缓的勾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平静随和的脸上终于还是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意。 “韩阅川,这应该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最坦诚,最直接的一次请求了。” 她的手指在衣袖口微微摩挲了一下,“我手上确实有一些消息,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许风迎抬眉。 “我想和你借个人,你必须让他帮我做一件事,而且不能让他发现这件事情是帮我做的。” 韩阅川被这个古怪的要求弄得摸不着头脑。 “你要借谁?” “马缇京。” “老马?” 韩阅川眼里露出不解。 许风迎却没有要继续解释下去的意思。 “只要你答应,炭疽杆菌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查。另外我还可以送你一个人,我想这个案子如果有她的帮助,你一定可以事半功倍。” “如果你只是要借老马帮你做事,这没问题。可你又要他做事,又不让他知道是帮你做事,我要怎么操作?” “很简单,我把我要做的事情告诉你,你以警察厅内部的名义让他协助,我只需要一个结果。” 韩阅川忽然意识到许风迎想要查的的是什么。 “你要查【秘密花园】?” 许风迎不可置否。 “我拿到了【秘密花园】一批用户的账号,可如果用非认证ip登陆会引起对方的察觉,大部分官方黑客的手段太光明磊落,我不希望打草惊蛇,所以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给查询做一些**。” 韩阅川眼神微眯,在思考她真实目的的同时又忍不住为他的坚毅和聪慧而喝彩。 “你手里有自己的黑客?” “当然。” “我很好奇,你的组织里都是些什么人。” “能人。” 许风迎耸耸肩,她依旧坚定又敏锐,像夜空里的寒星,随时都能将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映入脑海。 韩阅川缓缓点头。 “高手喜欢交流,老马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 “我暂时还不希望透露太多。” 许风迎的身体微微前倾,“韩队,目前的合作只能点到为止,所以,咱们还是简单一点吧。” 韩阅川能感觉到许风迎对自己是信任的。 可她表露出来的态度,似乎又并不是那么纯粹。 “你不信我吗?” 许风迎摇头。 “我信你,但我不相信警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许风迎回眸的对视充满了复杂。 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除了谨慎的评估和试探,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 “好,我答应你。” 韩阅川终于松口,许风迎也终于松弛下来,端着茶杯靠在了轮椅上。 “【竹美】集团最近确实从海外进了一批不明药品,我的人只查到这批药品在进入国境后流入了灰产倒卖,明面上,他是一批走私货物。” “明面上?” 韩阅川一愣,“用走私药品做掩护,那实际的目的是什么?” 许风迎摇摇头。 “没查到,但不难判断,他们的目的一定是要制造混乱或提供更新的敛财手段。【竹美】集团的高层大部分都是国内的投资者,但他实际控股的董事长张长立却长居海外。他这个人很神秘,虽然是董事长却很少参与集团的决策,一切事务都委托给了他以前的助理,如今的集团总经理展宏斌处理。” “展宏斌?” 韩阅川脑子里飘动的线索碎片在疯狂编织成网。 “这个人很有能力。” 许风迎抬头用眼神扫了一眼所住的的屋子,“这个疗养院就是他给我的人情。” “你就这么说出来,不怕我怀疑你?” 许风迎摊手。 “明面上的事情,有什么好避讳的。更何况,我既然同意住进来,也就不怕你们查。展宏斌这个人我盯了很久,也是废了一番功夫才让搭上了这条线,虽然目前看上去这个人没有问题,但如果【竹美】也是【秘密花园】旗下的产业,那展宏斌一定不干净,甚至,张长立很有可能就是五位老板之一。” 韩阅川微微蹙眉。 “你是想说,这次炭疽杆菌的案子,也和【秘密花园】有关?” “是。” 韩阅川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你也别这么焦虑,【秘密花园】存在良久,他们的动作不在一朝一夕,你想凭一人之力连根拔除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许风迎的宽慰总是那么犀利。 “我能给你的,也不过是一些思路。炭疽杆菌历来都是恐怖袭击中的生物武器,如果不能从根源上制止,那就只能从细节出发了。” 韩阅川心中一动。 “你的意思是?” “人,被感染的人。” 许风迎挑眉。 “——如果这些案件真的是【秘密花园】的人在暗中策划,那最初被感染的几个人之间就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可我已经查过了,他们并不认识,甚至连行动轨迹,生活圈层都十分独立且分开。” “这难道不是一个联系吗?” 韩阅川一愣。 许风迎捏着茶杯转了转,“完全不同的感染者,这像不像是药物上市前最后的活体测试?” 韩阅川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脑海里原本搅成一团的线索忽然理出了一丝线头。 “是,没错……” 他原本皱紧的眉头一瞬间舒展开,就像春风拂过湖面,涟漪消散,却而代之的是明亮如星的光芒。 他没功夫再和许风迎多言。 此时他急于找沈谈做进一步的调查。 他匆匆起身,甚至来不及和许风迎打招呼,就赶着离开了病房。 * 韩阅川回到支队的时候却遇到了上门来找他的展新月的母亲。 颜开乐告诉他,一小时前她就已经来到了警队指明要见自己,虽然颜开乐已经告诉他韩阅川外出了不在,但她还是固执地要在支队里等他回来。 “她有说因为什么事吗?” 颜开乐摇头,“我让她有事和我说,她非不要,她说必须要见到你才行,所以我只能先让她去会议室等着,一等就一个多小时了。” 他和颜开乐下午的时候才从展家出来,不过几个小时就又找上门一定是有什么新的消息。 韩阅川匆匆赶到会议室。 展新月的母亲穿着下午见人时的加绒长衫,只是在外面添了一件长款大衣,看上去匆忙出门并未来得及过多打扮。 “展太太。” 韩阅川上前简单打了个招呼,“听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展新月的妈妈脸上并没有太多着急的神色。 她平和友好地打了招呼。 等两人坐定,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抱歉啊韩警官,我知道我来的很冒昧,但有件事情我深思熟虑,还是觉得应该和你们坦白。” “哦?” 韩阅川虽然心里有数,但脸上表面上还是没有表露什么。 “下午的时候新月也在场,她还小,我不希望让她过早的接触这些事。当然,我也抱着侥幸心理,总觉得这些事情我不说,就不会有人发觉。可你们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想着那个可怜的女孩,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展太太的情绪涌上来的很快,这一切似乎都是为了铺垫她接下来的陈述。 “那个姓杨的女孩,我见过,虽然是复读生,但个人能力很强,很有天赋。我们家新月虽然也不差,但和这个孩子比,水平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新月妈妈说得轻声细语却很有逻辑。 “我家新月从小心高气傲,看待问题都太过孩子气了,我们对她的要求是要上南舞,这也是绝对不允许出错的必要环节。” 展新月的妈妈语气里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冷静。 “当然,我是很信任新月的。如果没有这个姓杨的同学存在,我想我女儿一定可以拿下南舞的名额。但我不允许我女儿的人生关键转折有一丝意外,所以在考试前,我找了她。” 韩阅川的眼角紧绷,视线不断在对方脸上来回游移。 “这个女孩子的家庭条件很不好,父母甚至没有固定的工作,考南舞对她来说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负担。” 展太太的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 不过短短几句话,似乎就已经将杨丹凤和展新月彻底化为了两个阶层的人。 “上大学以后舞蹈生的费用只会更高。考虑到这一点,我私下里找了他们,告诉他们只要放弃今年南舞的考试,我会负责她后续所有的学费,同时还会给她二十万的补偿金。” 而她对杨丹凤的形容词虽然没有一句明目张胆的侮辱,却处处充满了财权者地冒犯和无理。 “凭那个孩子的家境,就算考上了南舞也未必能负担得起后续的费用,退而求其次是更好的选择。所以,她也不出所料的答应了我的要求,但新月是很敏感的,我告诉那个女孩最好不要直接宣布退出考试让新月多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考前生一场病,用最合理,最体面的方法在这次选拔中落选。” “体面?” 一旁陪着的颜开乐忽然有些破防。 “您难道觉得这样作弊是一种体面的做法? “不体面吗?” 展新月妈妈低头笑笑,一脸耐人寻味。 “一个优秀的女孩有自己的骄傲,我希望我的女儿人生可以走的比我更顺一些,虽然说人需要一些挫折才能更好的成长,可我不希望这种挫折成为她人生的阴影。再说了,这也是双赢的不是吗?” 韩阅川微微皱眉。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展新月的妈妈收起笑容,一脸的冷静客气。 “下午你们来的时候说的事我多少也听了一耳朵。新月心高气高,在学校里做事难免会有些跋扈,但我的女儿绝对不是作出那样的事情。至于那个杨姓女孩为什么会出事……” 展新月妈妈的眼里露出一丝轻蔑。 “或许是急于求成,或许是她错解了我的意思用错了方法。总之,这一切和我们并没有关系。转账记录你们可以查得到,我和她的对话我也有录音为证,我主动联系警方也说明了我的诚意。所以,韩警官,我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在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影响了我孩子的考试。” 如果说展太太一开始的话还算委婉。 那方才这些就已经足够的明显了。 虽然颜开乐脸上还保持着得体的表情,可她的眼神已经越发的冷,“展太太,您知道杨丹凤到底是中了什么毒吗?” 展新月妈妈失笑。 “什么毒,这重要吗?” “当然。” 韩阅川接话道:“炭疽杆菌,那是一个平时生活中并不常见的感染细菌,吸入感染后会对肺部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而这个东西,您丈夫的医药公司里却可以很方便的获取。” 展新月的妈妈这才露出一丝意外。 她很快也反应过来,“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的性质并没有这么简单。” 韩阅川沉下脸。 “您提供的情况,我们会查实。至于之后会不会在找你和展新月问话,那得看案子的调查情况。” 韩阅川的话说的隐晦,却不自觉带了几分情绪。 颜开乐并没有这么多的顾忌。 “展太太,这不是富人的游戏,也不是资本家的交易,这是一条人命。或许对您来说,杨丹凤只是您女儿成长道路上的一个挫折,一个历练。可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您之所以能对她提出这样不尊重人的要求,无非就是因为您手中聚集了财富,拥有了话语权。可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固化的,如果有一天,有个比您更强的上位者以牺牲您女儿的人生来让渡自己的权利,您难道不会难过吗?” 展新月妈妈的脸色微变。 韩阅川没有阻止颜开乐。 颜开乐见状微微扬了扬头。 “既然您要说的话说完了,那我这就送您出去。” 韩阅川礼貌性地朝着展新月妈妈点点头,“我就不送了。” 展新月的妈妈看看颜开乐,又看了看韩阅川。 最后还是悻悻的走了。 第41章 无辜者 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长廊,颜开乐像是泄露的煤气似的开始无孔不入地吐槽。 “展新月妈妈这个态度简直是要气死人。” 颜开乐此时就像个充满气的瓦斯瓶。 一点火星子就能炸上天。 “她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那些话啊?她是真的觉得她没有做错吗?她女儿的人生转折重要不能出错,那人家的就能出错了?凭什么,她拿公平当摆设呢?” 韩阅川笑了。 “不是,韩队,你怎么这么冷静啊?按你的脾气,你不早就怼回去了吗?” 颜开乐说的很对。 如果是以前的他,听到这样的话或许早就不管不顾的一顿输出,恐怕骂得比颜开乐还要难听很多。 只不过现在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像展新月妈妈这样精致利己主义的人并不少,甚至还很多。 良知在这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里早就成了奢侈品。 大多数对公平愤愤不平的人,往往并不是因为公平本身的失衡,而是因为失衡的天平没有朝着他倾斜。 久而久之,韩阅川的刚正不阿也逐渐不再那么尖锐。 “哪里还需要我,你那一大段话不是说的很好吗。” 韩阅川并不想给颜开乐泼冷水。 他还没有到习惯性带着浓重爹味给女下属讲人生大道理的岁数。 颜开乐气鼓鼓的。 “难道就这么算了?” “几句话上斤斤计较没有意义,咱们可还有正事要办呢。” * 三天之后,杨丹凤终于完全脱离了生命危险从从icu病房转入了普通病房。 然而此时距离南舞的校考只剩下了四天。 祝威带来戏剧学院成绩的时候,杨丹凤的反应十分平静,就像是这个成绩与她毫无关系。 “丹凤,你千万别想不开啊!今年就算是没机会,我们明年还是可以继续的!” 杨丹凤的目光空洞无神,原本灵动的双眸此刻像是两口干涸的枯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祝威在一旁用心地解释着什么,可从始自终,杨丹凤的脸上都没有一丝表情,仿佛灵魂被抽空,只剩下了一具躯壳。 良久,她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上自己的脸颊。 那上面包着两块纱布。 象征着疾病和死亡的白就这样如狗皮膏药一样粘在了她的脸蛋上。 又痛又痒的感觉仿佛百爪挠心,尽管她已经尽力不让自己去想,却还是克制不住的扭头看向窗台倒映的自己。 祝威一把将她的手按住,“别碰,要是抓了伤口就不容易恢复了。” 杨丹凤麻木的神情忽然有了一丝反应。 她呆呆地抬头,没有哭泣,没有愤怒,只有心如死灰的平静。 “南舞考试结束了吗?” “还没有!过几天才开始呢。” “是吗。” 杨丹凤嘴唇微微颤动,她的手指微微揪住身边的床单,眼泪似乎早就已经流干,如今只有一片死寂。 “我早上听到医生说我脸上可能会留疤?” 祝威心里一慌。 “没,没有的事。” 他急忙挤出一个笑容,“那这么容易留疤啊,你这是真菌感染,过段时间就好了。” 杨丹凤的笑容很苍白。 像是机械的木偶娃娃,只能从她嘴角的弧度判断出笑容里的自嘲。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的舞蹈生涯结束了。” 杨丹凤干咳了几声,无力的靠在病床上。 “这样也好,不用碍事,不用给家里添麻烦,也不用每天背着压力活着。” “丹凤——” “祝威。” 杨丹凤闭上眼打断了祝威的安慰,“你回去吧。” 杨丹凤的话让祝威有些受伤。 “丹凤?” “你不是也报了南舞的考试吗?”杨丹凤扭头直视着他,“别留在这耽误时间了。” 祝威有些急切,“丹凤!你知道的,我报南舞只是想和你一起……” “考南舞是你的梦想,你已经比别人多付出了一年,难道你想在重来一次吗?” 杨丹凤心情复杂的望着他。 “丹凤,我不是……” “祝威,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的事情不用你多掺和,你现在留在这里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杨丹凤的陈述很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她垂下眼眸,片刻后又缓缓抬起。 “还有,我生病的这个事情是我自己不小心,和其他人都无关,你不要在故意为难展新月了,她是无辜的。” “她无辜?” 祝威似乎被杨丹凤这个态度激起了心里的委屈。 “她怎么无辜?她诬陷你偷东西,带着全班的学生霸凌你,害你错过模考,她就是想要你放弃考试的机会!她这样恶毒的人,你怎么能认输呢?” “够了!” 杨丹凤忽然激动起来。 她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努力掐着手心,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祝威,参加不了考试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不要在胡乱推测,给别人带来麻烦了。” “丹凤,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祝威猛的起身,“警察已经来过了,他们告诉我你这次生病不是意外。以前的事情你可以不计较,可这次你差一点连命都没了。她展新月的人生是人生,你的人生就不是人生吗?凭什么我们永远都要低声下气的给她让路,她又凭什么不负吹灰之力就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 “人生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杨丹凤眼里的不甘一闪而逝,她急促呼吸着,看向祝威的眼神意味深长。 “自怨自艾又有什么用,和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比出生不过是庸人自扰。世界上永远不缺可怜人,老天给了我天赋,给了我学舞的机会,我就知足了。” 她舒了口气,“去年我为什么复读,真实的原因你知道。这是我选的路,我不后悔。” 祝威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然而杨丹凤却忽然抬起了头。 “祝威。” 她的语气淡淡的,可眼里却突然涌起了异样的情绪。 “你一直口口声声说着不公平,你到底是在为我叫屈,还是在为自己叫屈?” 祝威愣住了。 一时间,他并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回应杨丹凤的质问。 沉默似乎是一种回应。 杨丹凤看了他一会,眼里露出了然和自嘲。 “回去吧,好好准备南舞的考试。” “丹凤……” “走啊!” 杨丹凤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情绪的翻涌。 她用尽全力大吼了一声,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落下。 祝威尴尬的站着,本想伸手替她撩起耳边的发丝,却还是被杨丹凤甩开。 * 南舞正式考之前,培训班特地准备了一次为期两天的集训。 他们将冲刺班的考生汇聚在一起,以四人一组的方式将古典舞的身韵组合进行快速连续的过课。 冲刺班的目的是为了让考生的身体保持肌肉记忆,处于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将舞段以最松弛轻松的方式表达出来。 展新月并不喜欢零时抱佛脚,戏剧学院的第一给了她很大的信心。考试的舞段之前早就已经练习的很稳妥,所以她几乎是卡着点到的训练教室。 然而教室里的气氛却并不像往常一样和谐。 原本有些嬉闹的人群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刷刷的投来各色的目光,情绪各异,却都不太友善。 展新月一愣。 她下意识要和身边最近的一个人打招呼,可对方目光闪躲,偷偷瞥了她一眼后快速的移开,似乎生怕和他扯上任何关联。 这莫名其妙的冷漠疏离忽然让展新月很慌张。 从小到大她一贯都是被众星捧月的,如今她仿佛像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目光像无数把冰冷的利剑,无情的刺向她。 “新月——” 沈欧见展新月无措的站在中间三两步走向了她将她拉到了一边。 她顺势还瞪了一下旁边那个用不善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展新月的男生。 “看什么看啊,你练习好了?” 男生不屑的哼了一声,嘴里似乎嘟囔了什么难听的话。 展新月依稀听到了几个词,似乎是“杀人凶手”,“害群之马”等类似的词。 “新月,你别理他们。” 沈欧神色忿忿,“事情我都听说了,没有凭据的事情凭什么听风就是雨。你放心,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就算是真的饿,那也和你无关,钱是你父母给的,是杨丹凤自己收的,她要是不答应,难道你还能强迫她不成。” 沈欧的话听得展新月一脸的困惑。 “你在说什么呀,给什么钱,又和杨丹凤有什么关系?” 沈欧一愣。 “你,你不知道啊?” 展新月茫然的神色让沈欧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身边另一个女人嫌弃的上下打量着她,听见二人的对话后似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鄙夷。 “你就是展新月是吧。” 她抱着胳膊靠近,目光上下扫动着展新月的身体。 “就是你妈花了二十万要别人放弃报南舞,为了保你拿第一?呵呵,听说你们家是做生意的,很有钱?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这么无作非为吗?像你这样不要脸的人,就算考上了南舞,也还是个贱人。” 展新月从未被人这么当面侮辱。 她本能的就要反驳,可在听清了对方的陈述后,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你,你说什么。” 她纤细的手指指着对方,浑身都在发抖,可她的嘴唇却不自觉的哆嗦着,一言不发,甚至根本想不到反驳对方的理由。 “怎么,说不上来了?心虚了?” 女生毫不客气的嗤笑了一声。 “有钱也买不了天赋。从前大家也不过是看在老师喜欢你才故意捧着你而已,你以为你自己跳的有多好吗?展新月,你只是会投胎罢了,有这么个负责任的爹妈给你铺路,哪怕你是只不中用的母鸡也能**成凤凰。原以为你只是蠢,却没想到你们家蛇鼠一窝又蠢又坏,抢了人家杨丹凤的面试名额不说,还把她害的毁容,害她再也没办法跳舞。” 说话的女生眼里露出怨毒,“你真是坏,坏透了。我真希望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死,你活着实在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 “张冉伊,你说话不要太过份了!” 沈欧虽然底气不足,可绕不过对方说话实在是难听。 “这些事情不过是流言蜚语没有证据,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身正不怕影斜。”张冉伊挑眉,“沈欧,你替她说话的时候也麻烦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沈欧下意识偏过头。 只见展新月白皙的皮肤此刻涨得通红,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依旧被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恨意填满,丝毫不见以往的大方平和。 沈欧被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吓到。 “我没有。” 展新月歇斯底里的吼着,声音尖锐的几乎要划破整个空间。 “没有?” 张冉伊冷哼一声。 “前几天戏剧学院的考试现场你也在吧。你明明知道自己拿第一是因为杨丹凤没参加考试,却还在这里自欺欺人洋洋得意,一个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好得意的?展新月,你就是个输家,你连公平竞争都不敢,你就是个小人!” 张冉伊的话似乎刺中了展新月的痛处。 原本的愤怒像是一下子被抽空,她双腿一软不受控制的蹲了下来。 一向高傲的头颅此刻低垂着,肩膀不停的颤抖。 “我没有,我没有……”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滚落,滴到了她的裙摆上。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用力揪着衣服不让自己彻底崩溃。 哭泣声从喉咙溢出,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痛苦,不在趾高气扬,只剩下委屈和无助。 “新月!” 沈欧吓坏了。 她从没见到展新月这样崩溃的样子。 可身边的同学都十分冷漠的看着这一切,有的带有一丝怜悯,而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 同为艺考生,展新月母亲的行为几乎是犯了众怒。 论谁知道自己十几年的努力却被人用这样高傲和不屑的态度践踏,恐怕都会不自觉的恨上这个交易中的既得利益者。 第42章 线索断了 杨丹凤醒了的消息传到刑警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靠着许风迎给的思路,韩阅川追查【竹美】集团的货源已经有了新的进展。 【竹美】集团的研究团队早年是华大一个姓殷的博导的私人项目,虽然展新月的父亲展宏斌是名义上的总经理,但和这个研究团队的关系却不大。 几经周折,韩阅川才通过沈谈的关系,联系上了这个殷教授。 “对方答应今天下午晚一些和我们见面。这样一来,我们只能分开行动了。” “行,那实验室那里交给你,我去找杨丹凤。” 韩阅川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别一个人去,叫上老马一起吧,【竹美】集团什么情况还不清楚,我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老马去了许风迎那,还没回来呢。” 沈谈觉得韩阅川想的有点多,“放心吧,只是聊一聊,如果发现什么异常,我也会等你回来一起处理。” “嗯。” 韩阅川有些不放心,“千万别一个人行动。” “知道了。” * 杨丹凤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目前还处在十分虚弱的状态,医生虽然同意警方问话,但也嘱咐了时间不宜过长,也要注意不要让病人情绪过激。 韩阅川走进病房时,房间内除了杨丹凤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妻。 看模样与杨丹凤有四五分的相似。 见到韩阅川进来,夫妻二人的脸上还不自觉露出一丝紧张和局促。 他们小心翼翼地遮住自己褪色的工装上劳作的污渍,和指甲里洗不掉动泥土。努力露出从容的笑容。 “韩警官。” 杨丹凤淡淡的看了父母一眼。 “爸爸,妈妈,这是负责我案子的警官,他们应该是有事情想要问我。你们要不先去外面等吧。” “啊,嗯。” 夫妻二人如同大赦。 他们匆匆抬头看了韩阅川一眼,随后便格外拘谨的从病房门口退了出去。 那种难以掩饰的窘迫让韩阅川有些不好意思。 “韩警官,我父母都是农民,不太习惯见外人,让您见笑了。” 杨丹凤似乎对这样的照面习以为常,“这几天我昏迷,他们吓坏了,一直都不敢来医院,生怕因为钱不够把他们扣住。如果不是您通知,他们只怕还是不敢来……” 韩阅川眼里露出一丝同情。 杨丹凤垂眸,神色比韩阅川还要平静。 或许是常年学舞蹈的原因,病中依旧遮掩不住她俏丽的容貌和气质,虽然脸色憔悴,却十分匹配她本就清冷的气质。 韩阅川似乎能理解,祝威为什么会对这个女孩如此深情。 “如果经济上有困难,可以告诉我。” 杨丹凤摇摇头。 “您放心,虽然我父母这样,但我个人的经济并不窘迫。不然,我也没办法学舞蹈,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展新月的父母给过我二十万,而这样的二十万,我去年已经拿了三次。” 韩阅川一愣。 杨丹凤淡定从容的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知道您今天来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我,正好,我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人倾诉。有些事情憋在心里太久了,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杨丹凤虽然只有十八九岁,说话却带着浓重的死气。 韩阅川隐隐有些担心。 可杨丹凤却未卜先知似得冲着韩阅川笑起来。 “韩警官,不用担心我,我只是难过,却还没想过要去死。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痛苦的,我只是善于表达,而真正沉浸在痛苦里的人,可能连表达的机会都没有。” “丹凤,你知道自己是吸入了炭疽杆菌才会生病的吗?” 杨丹凤微微蹙眉,先是点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炭疽杆菌,我不知道是什么。可这次考试,确实是我故意让自己生病错过的。” 韩阅川心中一动。 “因为展新月的母亲?” 杨丹凤点头。 “其实去年,我已经拿到了大多数学校的面试合格证,哪怕不是南舞,我也可以选择其他的学校去上学。但比起上学,我发现继续参加艺考对我更有利,因为我很强。” 韩阅川不解。 “很强?” “像展新月妈妈一样的家长并不少,他们愿意付出金钱为自己的孩子铺路,而我,虽然没有钱,却有他们梦寐以求的实力。我第一次和他们做交易,是去年的一次联考,那个家长在考试后找到了我,告诉我,她的孩子排名在录取线的后一位,希望我主动放弃,只要他们拿到通知书,就会给我十万做补偿。” 杨丹凤低头笑笑。 “我一开始是抗拒的,我认为梦想不应该被践踏,所以我果断拒绝了对方。就在这个时候,我爸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为了凑手术费我只能勉强答应了那个学生的家长。” 杨丹凤闭上眼叹气。 “我以为接受施舍是痛苦的,可恰恰相反。有钱人不会对我刻薄,因为他们知道我是下位者。那个家长在知道我改变主意的原因后,十分善良的在原本十万的基础上多加了五万。我明明失去了资格,做了一个违背公平的决定,却不自觉的对他们感恩戴德。十五万,我父母在工地上做了半辈子都没有攒到的钱,就这样轻松的可以拿到,我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在实际的利益面前谈梦想难道不觉得矫情吗?” 杨丹凤的睫毛闪了闪。 “我知道这不好,可我很难控制自己继续。我开始频繁参加考试,参加各类校考,甚至故意在名师集训班露脸,让那些怀着梦想又格外富裕的家庭看到我的存在,再用行业内约定俗成的规矩和我交易。我也赌对了,我攒够了未来的学费,替父亲治好了腿,如果没有出这场意外,我想今年,我可以顺利的去读大学了。” 杨丹凤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可当我有能力去读大学的时候,我似乎已经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不过不要紧,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听完杨丹凤的话,韩阅川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说你故意让自己生病,是怎么个故意法?” “故意感冒而已,没有多困难。”杨丹凤叹气,“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但你身体异常并不是因为感冒,而是感染了炭疽杆菌。我们在你的练功服上检测到了感染源,我想你仔细回忆一下,除了你自己,还有没有人接触过你的衣服。” 杨丹凤的眼里露出一丝意外。 然而情绪很快消退,她脸上又恢复了过去平静无波的样子。 “我的衣服,只有我会接触,应该是我不小心碰到了感染源吧。” “炭疽杆菌只会在未检疫的动物尸体上产生,非特殊行业的工作人员感染这个菌种的可能性很小。” 不知为何,韩阅川觉得杨丹凤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 “丹凤,除了你之外,沪市近期还发生了类似的案件。所以这或许并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有预谋的毒害。我希望你能尽力想想配合我们查到投毒的人,否则,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会受到感染物的侵害。” “可我实在是想不到什么。” 杨丹凤皱眉,“我的衣服,都是我自己洗,自己带,练功服这样的贴身物品,我也不会交给别人啊。更何况,又有谁会故意害我呢……” * 【竹美】集团的实验室在城郊,沈谈开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来的路上,华大的殷教授告诉沈谈他临时有事,所以只安排了实验室的一个管理员接待沈谈。 到地方之后,沈谈就被管理员带到了一个接待室,说了好一会的场面话。 “方老师,其实我今天来只是想问问您关于炭疽杆菌的事情。” “哦,啊……” 管理员的表情有些尴尬。 沈谈微微皱眉,对方的态度并不像不配合,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又似乎像是在隐瞒着什么。 “方老师,您是有什么顾虑吗?” 管理员避开了沈谈审视的眼神,犹豫半晌后才像下定决心似得“哎”了一声。 “沈博士,其实警方第一次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是为了炭疽杆菌来的,只不过公司特地嘱咐我们不许多话,我一个小员工人微言轻,实在不敢违背公司的决定。” 沈谈挑眉。 “所以,实验室真的出过事?” 管理员神色凝重的点点头。 “是,大约一周前,实验室曾经被一个陌生人潜入过,虽然监控拍到了那个人,却没有拍清楚脸。古怪的事,他进了实验室却没有带走任何仪器,似乎只在存放培养基的教室溜达了一圈,很快就离开了。” 沈谈灵敏地察觉到了关键。 “培养基?是炭疽杆菌的感染源?” “是。” 沈谈神色微变。 “具有传染性的培养基被盗,你们居然没有及时上报而是选择隐瞒。你们不怕被追究责任吗?” “沈博士,我们并没有拍到那个潜入的人盗窃的实际举动,【竹美】这么大的公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不是因为新闻里播报了那个独居老人的事情,我都不会联想到这个事情。” 管理员也很为难,“其实实验室安全问题,大部分的公司都有,不过是爆出来和未爆出来的区别。说实话,您这次来问如果不是殷教授出面,我们也是可以不接待的,毕竟,您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东西就是从咱们实验室流出去的啊。” 沈谈的脸色并不好看。 可他还是记得韩阅川嘱咐过,不能冲动行事。 于是他努力调整好情绪,顺着管理员的话给了他台阶。 “是,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案子查到这里,多少都得看一眼,如果真的无关,也好让你们放心。” 管理员闻言松了口气。 “是,既然殷教授都点头了,我们也不怕什么。监控就在监控室放着,您要是想看就跟我来吧。” …… 【竹美】集团算是沪市发展较好的一个公司。 虽然是医疗发家,却在很多行业有占比,因此实验室也建的十分豪放。 从会议大楼走到行政楼的路上,种植了不少沈谈没见过的好看的园艺,还有专业的负责人负责打理着。 “你们这平时会有人过来吗?” “不多,大部分都是内部的人,或者熟悉的老师,如果有外人来也都会在门口登记。” 沈谈有一搭没一搭地管理员攀谈,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传来,一阵冲击力几乎让地板都有所震动。 管理员和沈谈脸色均是一变。 他们齐齐朝着震动传来的位置看去,实验室的方向,一阵橘红色的火色骤然肆虐,浓烟像是邪恶的巨龙张牙舞爪地飞向天空。 浓重的烟味迅速铺满了周围的空气。 “怎么会这样……” 管理员愣愣的站在原地,沈谈率先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拨打了火警电话后快步往事发的大楼跑去。 “监控室!是监控室爆炸了。” 行政楼下已经围满了人。 火焰疯狂地舔舐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骇人的声响,灼热的气息仿佛能将一切融化。 管理员跟在沈谈身后匆匆跑来,熊熊烈火中,窗户的玻璃终于承受不住高温,“哗啦”一声破碎,如流星般跌落在面前的草地上。 * 展宏斌是在回家路上接到实验室出事的消息的。 最近这段时间他的右眼皮总是突突直跳,总担心要出什么乱子。 结果就在开完会后不久,收到了实验室监控房爆炸的消息。 “有没有人受伤?” “万幸,监控室的人刚好上厕所,只有一个小伙子受了点轻伤,没有生命危险。” 展宏斌松了口气。 实验室很重要,但幸好发生意外的地方是无关紧要的监控室,也没有发生人员伤亡,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和殷教授那边打个招呼,毕竟实验室是他负责的东西,我们只是挂名。” 展宏斌一边嘱咐助理,一边示意司机先让他在家门口下车。 挂了电话,展宏斌将车里蛋糕和鲜花取出。 作为一个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的男人,他很注重生活品质,给予女儿和妻子的情绪价值是生活中的重要部分。 然而他进门的时候却觉得家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第43章 亦敌亦友 以前这个时候,当他推门进客厅时,就能听到女儿和妻子的欢笑声,放下包,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而今天,屋子里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地上散落着一些瓷器碎片,废纸团,桌面上也有不少打碎的玻璃瓶。 很显然,刚刚二人经历过一番激烈的争执。 展宏斌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是非常满意的,他全力给他们最好的生活,他们也回馈给他应有的温情。 虽然女儿也会任性,但妻子的性格温和,基本都能给予正确的引导后妥善处理,眼前这样夸张的情况,几乎从未有过。 展宏斌忽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第一反应,便是女儿考试出错了。 此时母女二人正各自一人一角坐在客厅的两边,互不搭理。 女儿的眼眶很红,甚至还在隐隐抽泣。 妻子的脸色非常难看,除了紧锁的眉头,更多的还有眼中的无奈。 “这是怎么了?” 酝酿了一会后,展宏斌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团。 展开一看,竟然是展新月一直引以为傲的奖状。 妻子难得的没有直接回答展宏斌的问题。 她缓缓抬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房间里的安静让她的一点点动作都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挪动都像是踩在紧张的弦上。 “爸爸。” 展新月直接起身走到展宏斌的面前。 她目光空洞,缓缓低头看向父亲手里那团被自己揉成废纸的奖状。 “你和妈妈是不是找了杨丹凤,让她故意搞砸校考输给我,好保我当第一?” 展宏斌一愣。 他下意识看向妻子,谁知妻子却露出了很不耐烦的表情。 “是又怎么样,我真的不明白你纠结这个做什么?” “纠结这个做什么?” 展新月眼睛瞪大,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她呆呆地看着母亲,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知不知道现在班里的同学都怎么看我?他们说我是骗子,说我是霸权主义,说我所有的成绩都是假的,他们都看不起我欺负我!可这都不是我让你们去做的!都是你们害我的!” “我害你?” 展太太的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真是小孩子脾气,你以为这个世界上都是公平竞争吗?你错了,如果没有我替你打算,你以为你从小到大能走的这么顺利吗?我做这些难道不就是为了你能够顺顺利利考上大学实现梦想吗?难道我为你好还做错了?” “什么叫为我好!我需要你做这些吗?”展新月再次抓起面前的花瓶砸了出去,“我明明可以靠自己的实力考第一,你为什么要花钱替我买成绩?你让我所有的付出都成了一个笑话,你这是在玷污我的梦想,你在毁掉我的一切!我的一切都被你毁了!” 展新月歇斯底里的嘶吼起来,她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展太太显然被女儿的质问激怒了。 她涨红了脸愤怒起身。 “我毁了你?展新月,你摸着良心说,我和你爸爸还不够宠着你吗?小时候是你说喜欢跳舞,我们就给你找名师,一节课一万块我们一口气给你上了半年,光给老师买礼物的钱都够你哪个同学生活半年了!我和你爸爸,再忙都从来没错过你的任何一次比赛。你那个同学家可以吗?” 因为愤怒,展太太脸上温柔早已经荡然无存,连带着耳边的发丝也零碎的炸起,贴在耳边上。 “你说你靠实力,可你知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有实力的人。如果没有我和你爸爸在你身上倾注的心血,没有我和你爸爸靠自己人脉给你换来的教师资源,你以为你能学出现在的成绩吗?你以为你真的能比得过杨丹凤吗?” “别说了别说了!” 母亲的话如利剑一般刺痛了展新月的心。 “所以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我只不过是你们养的傀儡,你们只是希望有一个能够替你们挣面子的女儿,只要她漂亮优秀能拿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奖是怎么来的对吗?” 展新月的脑袋里一片混乱。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直疼爱她,教导她要善良正直的父母,内里竟然是如此跋扈傲慢,充满势力的存在。 她无措的抬头,一步步推到墙边。 展宏斌看着妻子和女儿争执了许久终于听明白了问题的根源。 “新月,这就是你不懂事了。是,妈妈做这些事情瞒着你是不对,可她说的对啊,她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孩子都希望能有一个像我们这样的父母?你现在是不屑于走捷径,可等你进了社会就知道,有些弯路能不走就不走,捷径才是通往成功最便捷的套路。” 展宏斌似乎有些后悔将女儿教的太过单纯。 此时他看着女儿一脸惊愕浑身戒备的样子十分不是滋味。 可满肚子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所以,杨丹凤真的是被你们害的。” 展新月的身体微微颤抖,“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们会是这样的杀人犯。这可是一条人命,你们只是为了让我的第一,就能随便害别人的一条命吗?” “我和你说过了!我是承认我找过杨丹凤,但是她自己会错了意,把身体折腾坏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人真的是我害的那警察早就过来逮捕我了!” 展太太似乎也有些崩溃了。 她红着眼看向自己的丈夫。 “我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个女儿,我算是白养了。” “等一下,什么杀人,什么一条人命?” 展宏斌忽然发现事情的走向似乎和他预料的不太一样。 展太太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 “你的女儿,说我是害她同学差点丧命的凶手。” 展宏斌不解。 “为什么?” 展太太冷笑一声。 “因为她的同学感染了炭疽杆菌,而你是【竹美】集团的董事,总经理。你我都有能拿到感染源的机会,所以她怀疑我,是故意给她同学投毒,好让她失去考试的机会。” “这都什么和什么!” 展宏斌觉得不可思议。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新月,爸爸妈妈在你眼里难道是这样草菅人命,不明事理的人吗?是,爸爸做生意,难免有时候会用一些非常的手段,可这个社会上谁没有做过一些亏心事?可爸爸也是人,爸爸也要受法律的制约,肆意传播感染源是要入刑的,你爸爸有这么蠢吗?” 展新月顶着红红的眼睛怔怔地听着。 “你别和她说了,她现在听不进去的。” 展太太似乎对展新月失去了耐心,她颇有些失望的坐在椅子上扶住了额头。 “你如果实在是觉得我不配做你的母亲,那你就离开这个家,离开我们。等你去外面的世界吃了亏,就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护着你了。” 原本已经被展宏斌的话唤醒了三分理智的展新月又再次被母亲的话激起了逆反心理。 “我不需要你这种自我感动式的付出!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只想得第一,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证明自己这有错吗?” 展新月忽然深吸一口气,一把扯下了自己手上的玉镯和脖子上的挂坠。 “你给的这些东西我通通都不要!从今天开始我自食其力,就算没有你们,我也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梦想的。” “新月,你这是干什么!” 展宏斌看着被展新月扯下的挂坠脸色一变。 然而展新月却赌气地地摔门而出。 客厅里最后只剩下了展宏斌夫妇二人。 展太太再也忍不住,眼泪不自觉的流下。 展宏斌将展新月丢下的挂坠捡起,方才她情绪上头,一不小心就将这块翡翠砸在了桌角,此刻,玉牌上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孩子,是真的被我宠坏了。” 展宏斌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让她冷静冷静也好,等晚一些她回来,我们也给她道个歉。新月一向骄傲,知道我们做的这些事情,面子上挂不住,这也情有可原。” “宏斌,我们是不是真的真的做错了……” 展新月的妈妈有些无助地靠在餐桌上。 展宏斌的眼里也渐渐露出深思。 * 夜幕笼罩下的沪市格外有些阴沉。 深冬的半夜,昏黄的路灯在雾气中有些有气无力。 展新月穿的单薄,睡衣外只掏了一件算不得厚的大衣,时不时吹起的寒气让她下意识冷得发抖。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冷风刮在脸上的那种刺痛。 可这种刺痛远比不上她内心的创伤,白天在学校收到的那些恶毒的攻击鄙夷的目眼神在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 偶尔有行人经过,他们匆匆的脚步声和不经意的眼神让展新月更加感到孤独。 强烈的愧疚感和自我怀疑包围了她。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安顺羊肉馆门口。 温暖的热气从门头飘过,冰凉的手脚让她下意识就往里走了几步。 “展新月?” 沙哑儿虚弱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她身后传来。 她茫然的回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让她讨厌的人,此时正裹在一件陈旧的深黑的羽绒服里,困惑的望着她。 展新月急忙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正犹豫着要怎么离开这里。 杨丹凤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 “老板,我要两碗羊肉汤。” “好嘞。” 杨丹凤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在餐馆的角落坐下,将自己包裹严实的衣服微微扯开了一个角。 “不坐下吗?” 杨丹凤语气平常的仿佛他们是约好了在这里吃饭似的随意。 展新月迷迷糊糊,也不知怎么的,就按着她说的样子坐在了座位上。 奇怪的很,原本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在经历了复杂多变的事情后反而可以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说话。 这家店,他们班的同学都来吃过。 可爸爸妈妈一直觉得这种路边的苍蝇馆不干净,不许自己吃。久而久之,她自己也默认了这些东西她是不爱吃的。 也是等汤端上来的那一刻,她才用最平静,最客观的情绪去尝了一口。 味蕾的瞬时反应就像干涸河床忽然涌进甘霖一样炸裂开来。 人的味蕾不会说谎。 展新月怔怔地望着这缺了口的碗和简陋的塑料勺。 “那当然了,小姑娘,你是第一次来吧。凤丫头是我们的常客了,每天晚上下了课都要来我们店里坐坐。” 老板见惯了世面,一眼就能看出食客的赞叹是出于真心还是场面敷衍。 见展新月狼吞虎咽,半分钟连汤带水喝了半碗的样子高兴不已。 “——哎,我这个羊肉馆开了二十多年了,那都是一年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小姑娘,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叔给你加肉。” 展新月忽然觉得有些抑制不住地想哭。 杨丹凤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等一碗汤喝完,展新月身上终于恢复了一点温度。 她缓缓抬头看向杨丹凤,看到她脸上厚重的纱布时眼里终于涌起一丝愧疚。 “对不起……” 杨丹凤的神色依旧很平静。 “我不知道我妈妈找过你。”展新月握紧了拳头,十分难以启齿,“我以前还那样对你,害你失去了考试的资格,你,你报复我吧。” 杨丹凤噗呲一声笑出了声。 “报复你?” “对,你报复我。” 展新月鼻头红红的,“那个什么菌,你也让我吸一口,我陪你一起进医院,再不然……” 展新月低头咬了咬牙,“你也划我的脸一刀,这样咱们就算是扯平了。” “好啊。” 杨丹凤微微仰头。 展新月听见杨丹凤就这么干脆的答应了又打起了退堂鼓。 “真,真划啊。” “不是你自己说的让我报复你吗?” 杨丹凤眨眨眼,“怎么,害怕了?” “才没有!” 展新月脖子一伸,“你要划就划!我才不怕呢。” 说完,她用力闭紧双眼,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半晌后,展新月又睁开了眼。 杨丹凤还是一样静静的看着她。 “我相信你不知情。” 展新月一愣。 “你这么高傲的性子,是不会接受用这样的手段赢得考试的。” 展新月的鼻子莫名一酸。 她忽然觉得,杨丹凤才是唯一能和她感同身受的人。 第44章 她死了 “你……” “你妈妈来找我这件事情,是我自己愿意的。”杨丹凤的语气淡淡的,却格外让人安心,“你不向我道歉,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才是害我自己终结舞蹈生涯的罪魁祸首。” “可是我顶替了你啊!” 展新月有些激动,“我知道,我就是因为知道你的天赋远在我之上所以我才嫉妒你。我从小到大付出这么多努力去学习,而你不过时随便学学就能跳的比我拼了命练习的还要好。越想证明,就越发证明了自己不如你……” 展新月缓缓垂下头。 “可我没想过要害你,我自己技不如人,输了就输了。所以我努力在心里把你想成一个很坏的人,疏远你,孤立你,仿佛证明了你坏就能让我对你的嫉妒变得心安理得。杨丹凤,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讨厌,你根本就不知道老师有多喜欢你,有多欣赏你,你有我做梦都拥有不了的天赋!我真的好难过啊。” “我有你做梦都拥有不了的天赋,可我却只想要和你一样的家庭条件。但凡我的父母能有你父母一半的能力,我就不用做这些违背良心的事情,赚一些不该赚的钱。” 杨丹凤难得的刻薄起来。 “展新月,其实你没有说错,我却是个白莲花。我知道你单纯,却还是在你每次被人当枪使的时候故意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因为我也很想看你栽跟头,因为你太好了,你过得太幸福了。在你的对比下,我就像沼泽地永远飞不起来的野鸭子,而你,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天鹅。” 杨丹凤缓缓抬头,坦然地和展新月对视。 “所以,我也讨厌你。” “真巧。” “真巧。 …… 片刻后,杨丹凤和展新月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一阵带着酸意的泪水从展新月眼里流了出来。 “我没想过会和你坐下来吃饭。” “我也没想过。” 杨丹凤死气沉沉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刚刚恢复了一点起伏。 笑完,展新月忽然十分认真地望着她 “那天模拟考,我没有给你的衣服打结。” “我知道。”杨丹凤面无表情地低头喝了口水,“我相信不是你。” 随后她似乎也有些困惑,欲言又止间,她试探性抬头。 “开学时舞房的衣服不是我偷的。” 展新月微微低头。 “我也相信你。” 两人相顾无言,安静的坐了好一会。 展新月时不时抬眼看杨丹凤,对方的脸颊虽然还包着纱布,可眉宇间的阴沉却好像比过去少了很多。 “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过几天的考试能参加吗?” 杨丹凤摇摇头。 “没恢复好,不能剧烈运动。” “那怎么办,难道你还要再复读一年吗?” 展新月的话虽然直接却透露着几分真心。 杨丹凤笑笑。 “不读了,等过了年我就十九岁了,凭去年艺考的成绩,我可以先去机构做两年兼职的老师,等有机会再考吧。” “可这不公平啊。” “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 喝完汤,展新月提着两个打包盒,扶着杨丹凤送她回了家。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又没多远,几步路的事。” 展新月将手里的羊汤递给杨丹凤。 “真的不用我找戏剧学院的老师求一个缓考的机会吗?” “如果为我开了特例,难道不也是一种不公平吗?” “那倒也是。” 杨丹凤目送着展新月走过石桥,身影逐渐变小。 喉咙里的酸疼和血腥气也因为一阵高于一阵的寒风变得浓烈起来。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可无论她怎么踮起脚尖往前看,似乎都无法将目光再聚焦到展新月的身上了。 * “【竹美】实验室的爆炸经调查确认是因为主机板过热加线路老化引起的意外。监控室的保安疏忽大意,将一大箱未拆封的暖宝宝放在了值班室里,这导致爆炸结束后火势蔓延的很快。监控室的路线带几本都靠近起火点,所以几乎是全部都被毁了。” 韩阅川皱着眉一言不发。 “就这么巧,你刚查到监控,监控录像带就被烧了?” “你也不相信是巧合?” “那不废话吗?” 韩阅川锐利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怒气。 “起火的原因找不到任何漏洞,姓殷这老家伙,怕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借口,和我们装蒜呢。” 沈谈蹙眉,“他既然答应配合我们调查,又为什么要整这一出?” “【竹美】知道躲不过去,配合我们调查也不过是明面上做做样子。其实实验室的东西被盗最多也就是治一个失察的罪名,绝对不致于让他们这么大费周章。潜入实验室盗窃的人到底存不存在,我持保留意见。” “可如果不是被盗窃,那他们也大可以实话实说,反正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感染源就是从【竹美】泄露出去的,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韩阅川阻塞的思维忽然因为沈谈的话有了进一步的猜测。 他握紧的拳头微微松开,眼里闪烁着盈盈目光。 “或许,实验室确实被盗了,但这个潜入盗窃的人绝对不能公之于众,所以,殷教授才会铤而走险,直接安排人毁掉监控室。” “韩队!” 就在韩阅川和沈谈沉浸在案件分析中时,颜开乐忽然推门进来,眼里还有几分急切。 “怎么了?” “展新月的妈妈来了,说有急事要找你。”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一眼后起身,不等二人从二楼下来,展新月的妈妈就急不可耐的冲上了楼。 “韩警官,我女儿出事了!” 展太太神色仓皇,凌乱不堪的头发贴在脸上,丝毫不复过去的温婉得体。 她双眼红肿,脚步踉跄,几乎是扑倒了韩阅川面前,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女儿失踪了!派出所不肯给我立案,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来找您,求你帮帮我。” 她的双手紧紧刷住了韩阅川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也因为用力过度而关节发白。 韩阅川见他声嘶力竭,几近崩溃的模样只能先把人扶到一边。 随后叫来当值的女警先倒水安抚。 终于,展太太的情绪在几分钟后稍稍平复。 “韩警官,我女儿不见了。” 韩阅川点点头,“怎么不见的,在哪里不见的?你慢慢说——” “这孩子不知道在外面听了什么,知道了我给杨丹凤钱让她放弃考试的事情,晚上回来和我大吵了一架。我一时情急说了几句重话,她和我赌气就冲出了家门。我和她爸爸原想着,让她在外面冷静冷静也好,谁知她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如今已经快过去一天了,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展太太,您先别急。” 韩阅川就事论事道,“或许她去她同学的家里了,和她关系好的朋友,老师,您都有问过吗?” “我都找了,原本今天是集训的日子。后天她还有南舞的面试,这可是她最看重的东西啊。我想她就算任性也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所以我知道她肯定是出事了。” 展太太呼吸急促,脸上表情痛苦又扭曲。 “——可失踪要四十八小时才能立案,可等两天过去怕是什么都晚了!韩警官,之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好,是我傲慢无礼,是我唯利是图,可我女儿是无辜的呀!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帮我救救我的女儿。” “好,好,展太太。” 韩阅川只能先尽力安抚对方。 “展新月是本案重要的证人,她这个时候失踪一定有蹊跷,您放心,我们会尽快找线索的。” 展新月的母亲激动起来。 “好,谢谢,谢谢!” 韩阅川起身叫来当值的警员要他们带展太太去派出所立案,随后又吩咐颜开乐带人去调展新月家附近的监控。 事情刚布置到一半,韩阅川手边的座机突兀的响起。 他毫无准备的接起电话,里面传来的话却让他脸色大变,随后惊讶的看向刚刚离开警局大门的展太太的背影。 “怎么了?” 沈谈见韩阅川又些失魂落魄地挂了电话,似乎脸色很不好。 他皱眉撑住桌面,用一个极其惋惜的眼神缓缓抬头。 “接到报案,城东小石桥公园发现一具女尸,经过指纹对比,确认死者是展新月。” “什么!” * 法医处,沈谈和韩阅川难得极其沉重的站在一起。 眼前这具尸体,前天还在和他们对话,今天本该是属于她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日子,却没想到如今却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女孩脸部的皮肤因为神经失活已经松散,因为在水里泡了许久,皮肤透露着异样的白。 方才叫来展家父母确认身份时,展太太一见到女儿就直接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展宏斌一瞬间也像是老了十多岁。 “韩队长,沈博士。” 展宏斌强忍着眼里的泪水,“一定要找到凶手。” “会的。” 做刑警多年,韩阅川见过不少死亡,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因为接触恶性事件的次数多而变得麻木。 鲜活生命的消失,永远都会让他遭受感情表达的暴力攻击。 他皱着眉等着沈谈做完了全部的尸检,随后努力甩开脑子里过于感性和情绪化的东西。 “初步判断是溺亡。” 沈谈缓缓开口。 “死亡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受害人被发现于公园池塘边,脖颈处有明显勒痕,应该是被人用力勒住脖子按入水中导致的溺亡。勒痕呈环绕状,有皮下出血,力度相当大。尸体的膝盖和肘部有轻微擦伤,外套和裤子都有撕扯的痕迹,应该是受害者反抗时留下来的。” “现场挣扎和拖拽的痕迹很明显。” 韩阅川沉默了一会后默默补充道,“展新月出门时身上并没有携带财物,可以排除谋财害命的可能。” “死者指甲缝里有一些皮屑组织,应该是反抗时抓挠留下的,我已经保留送检,如果能匹配dna应该很快就锁定嫌疑人。” 从法医处出来,韩阅川和沈谈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头儿。” 颜开乐带着资料迎上来,“你让我查的展新月离开家后周边的监控我查过了。她从小区出来后在小石桥附近的马路上走了一会,监控有拍到她和另一个人进了安顺羊肉馆,这是截图。” 图片上的人虽然裹紧了羽绒服,但帽檐里那张包着纱布的脸还是十分清晰。 “杨丹凤?” 沈谈见到后一愣。 “他们不是关系不好吗?怎么会坐在一起喝汤?” 韩阅川眉头紧锁,他并不愿意将不好的揣度用在杨丹凤身上,可他却又无法用正常的逻辑去解释这一切。 “走吧。” “去哪?” “去杨丹凤家。” * 杨丹凤家就在安顺羊肉馆不远处小石桥附近的一个平房,这里原本是一个危楼,地产公司原本收购后要重建,却因为工地烂尾荒废至今,那栋老平房里只住了杨丹凤一家三口。 韩阅川和沈谈来的时候杨丹凤的母亲正好在门口的水井旁洗衣服。 杨丹凤见到二人有些意外。 “怎么了韩警官,这么快就有新的进展了?” 杨丹凤说话时嗓子还有些沙哑,不过脸上的纱布倒是拆掉了一块,虽然表面看上去还有些严重,但看对方的眼神,倒是比之前状态好了不少。 韩阅川心里的疑窦更甚,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神色平静。 “丹凤,今天来我是有事要问你,昨晚展新月有来找过你吗?” 杨丹凤坦然的点点头。 “来过,我还和她一起在门口安顺喝了羊肉汤。” 韩阅川和沈谈互相对望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各自回家了。” “你确定她到家了吗?” “我确定她是回去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她后面有没有去别的地方……” 韩阅川的问话让杨丹凤注意到了他眼神有异,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忽然莫名紧张起来。 “韩队,是出什么事了吗?” 韩阅川犹豫了一瞬。 最后还是决定直言相告。 “展新月死了。” 第45章 疑点再生 “怎么可能!” 杨丹凤的第一反应很吃惊。 “昨晚我们一起吃完羊肉后就在我家门口分开了,我看着她好好的走的,怎么会突然……” 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宛如一个惊雷。杨丹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被冻僵了一般,呆呆的站在那里。 “今天凌晨,展新月被人发现溺亡在小石桥公园的池塘。” “小石桥公园?怎么会去哪里呢,那和她家明明是两个方向啊……” 杨丹凤似乎还没有从这个震惊的消息里缓过神。 “你是说,她昨天和你分开后看似是回家了,实际上并没有回家是吗?” 展新月的死似乎给杨丹凤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几个呼吸后,她才勉强稳住身形。 “昨天,我咳嗽睡不着,所以就穿上衣服出来走走。我以前练舞后的每个晚上都会去安叔家的羊肉馆打包剩下的羊汤。昨天我也是和以前差不多的时间到哪里,没想到在门口偶遇了展新月。她状态很不好,似乎刚刚哭过。” 杨丹凤眼里的动容抑制不住,“这世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想或许是她母亲和我的交易被有心之人知道后告诉了她。她这么骄傲的人,又怎么会受得了。” “所以,你们一起吃了饭?” 杨丹凤苦笑。 “其实我们是同病相怜的,只有我能理解她,也只有她能理解我。只可惜,过去的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物欲,经历了这些事,我们反而坦诚了不少。” 杨丹凤眉宇间难掩悲伤。 “可为什么……她出事了。” 韩阅川看了杨丹凤一眼。 “所以,你想说因为昨晚的偶遇,你们已经冰释前嫌,还成为了好朋友?” 杨丹凤眼神忽然一滞。 一瞬间,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捏住。 恐惧,愤怒,悲伤在一瞬间齐聚,让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孤独的深渊,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韩警官,你在怀疑我吗?” “丹凤,新月死的很蹊跷。如你所说,她在和你分开后已经往自己家小区的方向走,为什么会出现在小石桥公园。” 韩阅川见杨丹凤有些激动下意识就出言安慰。 “我相信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那么,配合我们调查也可以尽快洗脱你的嫌疑。” 杨丹凤的眼眸垂了下去,片刻后,她微微点点头。 “好,我明白,你要我怎么配合?” “我们需要提取你的部分dna,与我们手上现有的证据做匹配。” *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展新月指甲里的皮屑不属于杨丹凤。” 韩阅川并没有将这个结果放在心上。 杨丹凤不是凶手。 韩阅川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从调查一开始,他就没将对方放在嫌疑人的行列里。 “对了,老马回来了。” 韩阅川纹丝不动的身体终于在沈谈说出这句话后有了点反应。 “折腾的够呛,一回来就去值班室睡觉了,说等睡醒了再来给你回话。”沈谈微微挑眉,“他到底执行什么任务去了,神神秘秘的,连我不告诉?” 韩阅川没有将和许风迎合作的事情告诉沈谈。 “都说是保密任务,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韩阅川随便扯了个话题将话茬接了过去。 “你那个小侄女还是小表妹的,艺考成绩出来了吗?考的怎么样?” “她明年才考呢。” 沈谈对韩阅川这种刻意打岔的方式很不满,“你不想告诉我可以,话题也不用转的这么生硬吧。” “我是在想——” 韩阅川半靠在躺椅上,两眼瞪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如涟漪一般从内荡漾到外,在眼神极度涣散的时候,几乎能看出一阵水池里才有的涟漪。 “凶手为什么要杀展新月。” “不是谋财害命,那无外乎仇杀,灭口,报复社会。” 韩阅川点点头。 “最后一个暂且不论,如果是仇杀或灭口,那一定是蓄谋已久。毕竟展新月出门是偶然,而和杨丹凤见面更是偶然中的偶然,这个凶手在这么巧合的时间,能让展新月改变原来回家的轨迹来到小石桥公园,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可小石桥公园到杨丹凤家门口那段路是没有监控的,你怎么确定,展新月是自己走到小石桥公园,而不是被人抛尸到那里的?” “二次尸检结果表明展新月肺里吸入的水中有和小石桥公园水池一样的藻类和微生物,此外,我还在附近发现了展新月的毛衣碎片。” 韩阅川和沈谈已经养成了一种默契。 在没有思路的时候,一方就会帮另一方盘清所有的脉络,梳理证据线。 此时,已经凌晨两点。 早在六个小时前,沈谈就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可他见韩阅川一个人闷在办公室加班,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莫名其妙地陪他在会议室吃了一顿泡面。 以前理不出头绪的时候,韩阅川会用打瞌睡来给自己阻塞的神经元做按摩。大脑有很多种使用方式,推理和记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系统。 记不住东西的时候,你可以通过娱乐来获得片刻的休整,它像一个接力跑,每一棒你都拥有充足的体力去循环往复;而推理则是一场终点未知的漫长马拉松,你不知道何时才能迈向终点,却知道一旦松懈,那过去的努力都将成为泡影。 所以韩阅川喜欢熬夜。 他喜欢用给电脑烧机的方式燃烧自己的大脑。 尽管马缇京认为他这样的行为匪夷所思,却还是任由他我行我素了很久。 不过这个行为在沈谈进入了他的小圈子后开始逐渐淡化。 因为韩阅川忽然发现,比起自己孤军奋战,沈谈就像马拉松长途中的随机补给站,在他思维枯竭的时候,他总会给自己莫名其妙的灵感。 “我先回去了。” “嗯?” 在时钟指向凌晨三点的时候,沈谈终于熬不住用力打了个哈欠。 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看了看手机的时间:“明天我晚一点再来,正好你可以先和老马开会。” “这么晚了,我送你吧。” 韩阅川伸了个懒腰。 “我也回去睡了,干耗着也耗不出什么来。” 沈谈有些意外,“不住宿舍?你回哪去啊?” “周末了。”韩阅川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谈一眼,“不得有我自己的安排啊。” 沈谈眼里忽然露出一丝探究。 “你每个月二十号左右,好像都要去见什么人。” 韩阅川抿着嘴,笑的很虚伪。 “嗯,你就没有要见的人吗?” “有是有,可像你这么固定又神秘的,还真没有。” 沈谈饶有兴趣的撑着沙发,微微屈下身子仰头和韩阅川对视。韩阅川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可莫名的,他避开了沈谈的眼睛。 “你不坦诚。” “我不坦诚才是正常的好吗。” 韩阅川嬉皮笑脸,“我要怎么坦诚才能满足沈大处长的好奇心?一起去东北澡堂搓澡成不成?” “避重就轻。” 沈谈今天似乎铁了心要试探韩阅川。 “怎么着沈处,死人不够你研究,又开始研究我了?” 韩阅川直接张开双臂,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就将身体送到对方面前示意他搜身。 “啧,起开。” 沈谈有些后撤一步,心情复杂的看着韩阅川。 “算了,不用你送我,早点回去睡吧,我自己开队里的车,一会就到了。” “哎,沈谈。” 韩阅川忽然叫住他,像是灵机一动似的冒出一个念头。 “我突然想吃安顺羊肉馆的羊汤了,现在去吗?” 沈谈皱眉,“这么晚了人家早就关了。” “他每个周五都会营业到凌晨五点。” 韩阅川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起身的瞬间就顺势勾住了沈谈的脖子。 “走吧,我 想吃了,就当是陪我。熬了这么久的夜,也不能总让你和我吃泡面啊,那我成什么了……” * 凌晨三点半,冷清的街道上,安顺羊肉馆门口的灯光温暖又昏黄。 门口的招牌年久失修,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晃动,时不时发出一阵嘎吱声。台阶上残留着夜晚的露水,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韩阅川和沈谈就靠着门口坐着。 阵阵浓郁的羊肉香气从门缝中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门口一侧,摆放着一个略显破旧的木桌,上面放着几本菜单,页面在风中翻动。 门口的地面上,零星散落着一些烟蒂和废纸,偶尔有一只流浪猫悄悄靠近,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又警惕地跑开。 “羊肉火锅来喽。” “谢谢叔。” 韩阅川呵着气掰开筷子,将携带的塑料碗递给沈谈,自己则抓起旁边的旧碗从锅里舀汤喝起来。 羊肉经过精心炖煮,肉质鲜嫩多汁,每一口都饱含着浓郁的肉香,细腻而富有弹性,没有丝毫的膻味。 汤汁煮得滚烫,将羊肉的鲜美完全激发出来,配合胡椒大葱,唇齿留香。 韩阅川不费吹灰之力就喝了两大碗。 “你怎么知道这里周五会营业到凌晨?” “我干妈以前也住这附近,这个羊肉馆,我也来过。” 沈谈微微一愣。 “那你上次装的和没来过一样。” “我后来去学校读书,就不怎么见我干妈了。再后来,她也搬去了院里住,这里也就不怎么来了。” 说完韩阅川便盛上了第三碗汤。 沈谈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你是故意和我说这些的?” “啊?” 韩阅川一脸不明所以,“什么,哪些?” “算了。” 沈谈涌起一阵心烦,“我最讨厌人装腔作势。” 韩阅川难得没有刨根问底,而是专注于碗里炖的酥烂的羊肉。 可就在他吸入第三碗汤时,沈谈忽然就碰了碰他的胳膊。 “老韩,那不远处是不是有个人。” 韩阅川不经意抬起头。 远处石桥的对面,确实站了一个身材高挑,带着鸭舌帽的男人。 他脚步轻盈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脑袋时不时左右转动,警觉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那人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绕过围墙,忽然身影一闪,蹑手蹑脚地从平房的侧边跳进了院子里。 “韩阅川!” “我看到了。” 沈谈说话的时候,韩阅川已经抓起了衣服起身。 那神秘的男人行动很迅速,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去敲门。” “咚!咚——” 门只敲了两下便开了。 推开门,杨丹凤露出睡眼新松的脸,见是韩阅川和沈谈,她很意外。 “韩警官?怎么是你们。” 韩阅川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沈谈先进来,而他则将手搭在了身后的手枪上。 杨丹凤不明所以,刚想出声,又被沈谈拉住拉到了一边。 杨丹凤开门匆忙并没有开灯,此时,黑暗中的气氛有一丝紧绷。韩阅川小心翼翼往前挪动,凭着对方位的感知和房间内的布局缓缓探查。 奇怪的是,房间内似乎并无异常。 “开灯吧。” 等房间恢复光亮,韩阅川和沈谈再次打开卧室检查了一番。 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退了出来。 “韩警官,沈警官,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杨丹凤有些紧张,沈谈这才把方才在门口看到的告诉了她。 “刚刚我们在门口看到有人翻进了你家,所以进来看看。” “有人翻进了我家?” 杨丹凤一惊,很快她便露出困惑的表情,“大半夜的,他翻进我家做什么?”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了一眼,他们是眼看着人翻墙进来的。 从他们敲门算起前后不过两三分钟。 人不在房间里,那人去哪了? 韩阅川心里忽然涌起一丝疑虑。 他再次环视了一圈整个屋子。 狭小闭塞的空间并没有太多可供藏身的地方,他的目光一紧,忽然注意到了靠近厨房位置那个打开的窗户。 “你看看有丢什么东西吗?” 杨丹凤摇摇头,见韩阅川左右张望着,又忽然一愣。 “这个窗户之前是关上的吗?” “窗户?” 杨丹凤顺着韩阅川的目光看去,看到厨房附近的东西时忽然“咦”了一声。 “这架子怎么倒了……” 沈谈快步上前张望了一下。 洗手台上原本用来放置杂物的架子就这样零散地倒在了水池里。 第46章 试探 “安全起见,丹凤,你今晚先别住这里了。我们暂时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目的,你的病还没养好,不然你先和我们回队里,等天亮了,我们安排一个女警陪你回家住。” “不用了吧。” 杨丹凤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他都已经走了,应该就不会回来了。可能就是什么动了邪念的小毛贼,不要紧的,而且我家里也没什么东西……” “还是跟我们走吧。” 韩阅川看了一眼窗台后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走到杨丹凤面前略带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展新月刚出事,你这里就被盯上,我想这两件事或许有关联。炭疽杆菌的案子还没有查清楚,作为重要的证人,你的安全我们必须要保证。” 韩阅川抬头瞥了沈谈一眼。 沈谈立即意会。 “是,丹凤,现在是查案关键的时期,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也是为了我们的工作,你简单收拾一下就和我们走吧。” 韩阅川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杨丹凤也没有了其他拒绝的理由。 等将杨丹凤送回队里,天都差不多快亮了。 沈谈打了个哈欠,“不陪你了,我真要回去睡一会。” “嗯。” 韩阅川心不在焉地应着。 沈谈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刚才到底是想吃羊肉还是想想到什么才故意去杨丹凤家附近蹲着?” “确实是饿了,也确实有碰运气的想法。” 韩阅川很坦诚。 不过他很快又抬起头。 “刚刚那个人,并没有从杨丹凤家离开。” “什么?” 韩阅川的话让沈谈很惊讶。 “洗手间的窗户是开着的没错,可从那个人翻墙进来到我们进门不过两三分钟,表面上看他是因为发现我们到来一时情急要从另一侧翻出去,甚至因为慌乱打翻了窗台上的东西,但是——” 韩阅川缓缓抬头。 “窗台上没有脚印。” “脚印。” 沈谈忽然反应过来,“最近外面湿度大,他从外面翻进去,脚上一定会踩上泥土。” “屋子的地上不干净,我不能判断人一定在屋里,但他一定没有从此窗户跳出去。” “可窗户确实是开着的。” 韩阅川没有接话。 他默默将头侧到一边。 “除非,这只是迷惑我们的假象。” “你怀疑杨丹凤说谎?” 韩阅川微微点头。 沈谈沉默。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一个解释。” 韩阅川抬头眨眨眼,“杨丹凤知道这个翻墙的人是谁,并且,她不希望我们找到这个人。” 沈谈虽然眉头紧锁,可眉宇间也难掩疲惫。 韩阅川看了看表,此时已经近凌晨六点。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门口早餐店的包子铺也已经冒出了腾腾的热气。 “你回去休息吧。”韩阅川抓着沈谈往外推,“等会老马也该醒了,等我汇总完他们那边的消息,下午再和你聊别的。” “你又不睡了?” 韩阅川嘿嘿一笑。 “我喜欢一鼓作气把事情干了。” * 沈谈回家后,韩阅川就一个人默默坐在会议室翻着往年的案卷资料解闷。 独立办案这些年,他每次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去翻往年的案卷资料,想通过过去的案例给自己一些思路。 可翻着翻着,韩阅川就翻到了六年前的卷宗。 ——【厉城的灭门案】。 泛黄的纸张边角微微卷起。 韩阅川的手指在触及侧边的那一刻忽然冷不丁一缩。 厉城案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心病。 一家五口里最年轻的受害人裴念心本是被国家重点培养的大数据天才,韩阅川还曾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马缇京的师傅还曾想特招她进编外,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或许这个时候,韩阅川的团队里还能多一个有力的助手。 或许是惜才之心作祟,韩阅川每次想到这个案子既有血心绪难平。 当年这个案件疑点颇多,可迫于压力,韩阅川并没有机会再次彻查。 厉城案当年轰动一时,群众对这个案件众说纷纭,毕竟这个案子有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疑点。 比如嫌犯为什么要割下他们的头颅,尸体又为什么面带微笑。 别墅里的暗道到底有什么用处。 嫌疑人的自焚将一切谜团带进了灰烬。 韩阅川看着看着思绪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直到太阳光越来越亮,会议室门口也渐渐传来脚步声时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又熬了一个通宵。 “韩队长起这么早吗?” 许风迎出现在会议室的时候,韩阅川有些惊讶。 她虽然还坐在轮椅,可气色比上次在医院又好了很多。 倒是负责给她推轮椅的老马显得很萎靡。 和许风迎展现出的茁壮又旺盛生命力不同,马缇京走三步就打一个哈欠,眼下的黑眼圈有鸡蛋这么大,看上去疲惫的不行。 “嚯,怎么给老马折腾成这样?” 韩阅川第一次见到马缇京这么颓废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又是好奇又是好笑。许风迎却是一脸平静。 “你的马师傅第一次棋逢对手,险些就要输了呢。” “真的假的?” 韩阅川有些意外。 可马缇京脸上的疲惫并不像演的,特别是那种垂头丧气的无力感,十分像一个在导师面前受挫的研究生。 面对韩阅川异样的眼神,马缇京一言不发直接将手里的电脑往他面前一丢。 “少废话,你要的东西。” 韩阅川心中一动。 他下意识看向许风迎。 “你瞅她干啥,活都是老子干的。” 韩阅川这才听出马缇京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你小子现在可会编排人了?别忘了,按资历我还是你的前辈呢。你是一声不吭把我当黑奴卖个人情,还骗我说是特殊的任务?小子,你当我傻啊。” “这怎么不是特殊任务。”韩阅川心虚的摸摸鼻子,“这叫高尖人才外聘,怎么是卖黑奴呢。” “黑奴好歹给口饭吃。”马缇京意有所指地暼了一眼许风迎,“这丫头是拿我当驴使。” 许风迎摊手。 “条件是你们韩队答应的,你要评理得找他,我只是个甲方用人单位,一切以结果为导向。” “看样子,你们这次是很有收获了?” 韩阅川接过马缇京的电脑。 许风迎和马缇京虽然嘴上争锋相对,可眉宇间的兴奋却是掩盖不住的。 老马嘴不饶人,却最惜才。 许风迎团队里的那位天才黑客似乎再次激发了马缇京的好胜心。 这也是韩阅川毫不犹豫答应许风迎合作的一大原因。 “那当然,有我出马还能空手而回吗?”马缇京得意的扬起下巴,那胡茬遍脸的下半张脸此刻看上去都多了几分神采,“小许给的账号里有一个是网站的高阶vip,想在拿不到密钥的基础上绕过他们的防盗门登录进去,那难度可不是盖的,一不小心,这个账号就会监察发现。” 老马嘿嘿一笑,“不过,我潜进去了,不仅潜进去,还发现这个人曾经还和网站一个板块的管理有过一对一的联系。” 听到关键,韩阅川的身体微微倾了过来。 “之前我查到过,【秘密花园】这个站不仅仅有情色直播,很多还涉及隐私偷拍,人身虐待,还有‘秀色’等特殊组织的视频内容。低阶会员只能在网站现有的板块里选购相应的视频,当你的消费到达一定数量,你就会拥有点播资格。” “点播?” “是,只要你的付得起钱,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马缇京伸手从电脑里调出来一个视频。 “这个账号所有人是个‘剃发癖’,他给管理员发的需求是要他去广场上随机找到三个漂亮女孩,用小刀剃掉她们后侧的一块头发,并且要拍到女孩的面部表情和及时反应。” “还有这种癖好?” “这网站上奇奇怪怪的东西多了,我对着它看了三天,你别说啊,我都免疫了。就算你现在告诉我,有人的取向不是人,是老母猪,他给管理员下单要让他下跪和猪亲嘴我都不意外。” “别废话,说重点。” 韩阅川白了马缇京一眼。 “别的东西倒是没什么,就是这个视频嘛,我看了十几遍。” 韩阅川张张嘴,想骂他,却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老马的意思是,他在视频里发现了线索。” 许风迎还是没忍住出来解围,她无奈的看了老马一眼摇摇头,“你就别逗他了,他这个人心态差,可不经得起逗。” 说完,她滑动轮椅到韩阅川的座位边。 “视频我已经复制了电脑里,你有空自己看。关键是在这——” 许风迎滑动鼠标挪到后排。 “这是视频里其中一帧画面,出现的时间很短,不到0.3s,但却清晰的拍到了参与剃发行动的人的手。” 韩阅川急忙凑了上去。 照片截的虽然没有那么清晰,但是却能看得清,视频中的手是属于一个男人,他的手背到手腕的位置有一个长长的蛇形的纹身。 “我查过,这个纹身并不属于某个组织,我已经安排小桃同步修复画面,今晚之前,我尽量会把最清晰的图像发给你。” 许风迎干脆利落条理清晰地说完了内容。 “韩阅川,我的工作做完了,接下来可要靠你了。” 韩阅川挑眉。 “你还真是会省事,这个线索是老马挖出来的,拿到图样又要我安排人去查,那你呢?” “我掌握的是人脉,擅长搜证,你掌握的是人才,适合办事。”许风迎耸耸肩,“取长补短,这才是合作的要义。” 韩阅川不可置否。 “我会尽快安排的。” 聊完正事,韩阅川也放松了一些。 他下意识打量了许风迎两眼,见她虽然伤势严重却还坐得十分优雅不由得产生了一些疑问。 “你今天怎么亲自来了?”韩阅川冲着她的腿努努嘴,“伤恢复的怎么样?” “暂时站起不来。” 许风迎无所谓地耸耸肩,“在病房里闷的慌,正好老马要来你这里,我就过来转转,怎么,不欢迎我?” “我哪里敢。” 韩阅川顺手抓起资料随意翻阅着,“你现在可是我的查案外挂,我可不敢得罪你。” 许风迎浅浅一笑,似是无意挪动目光,随后不经意间瞥到了韩阅川合上的文件上。 “厉城灭门案。” 许风迎轻声念出了档案封面上的几个字。 韩阅川低头看了一眼后又顺手将资料袋塞进了一旁的文件堆里。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看案例,这是很多年的案子了,已经结案了。” “是嘛。” 许风迎脸上平静无波,似乎韩阅川所说的事情和她毫无关系。 “对了,我听说你还在查【竹美】?” “嗯。” 许风迎扭头看韩阅川时忽然发现对方正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 不过见自己开启了新的话题,他又一下子恢复到平常一样的神态里,如果不是许风迎警觉,恐怕根本不会发现,韩阅川刚刚正在望着她。 “刚好,我这里有个消息可能会对你有帮助。” 许风迎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来一份律师的案件委托书。 “前段时间,我有个律师朋友接了个案子,当事人因为涉嫌电信诈骗被起诉,他为了争取缓刑主动给我朋友交代了一些事情,虽然对他个人并没有太大帮助,可这个人曾经是个小偷惯犯,帮不少黑色产业的老板做过事。他说就在两周前,曾经有人向他咨询价格,要雇他去【竹美】的实验室偷一样东西。” 韩阅川猛地抬头。 “这个当事人,人在哪?” “这我不能告诉你。” 许风迎微微仰头,“不过,我给你带来了他的口述,你可以让你的画像师根据这份口述画出这个委托人的样子。” 韩阅川将信将疑。 “许风迎,就这么巧你有个朋友找到了这个小偷?” “是啊,就这么巧。” 许风迎回答得理直气壮,“反正东西给你了,我们的合作还得继续,信不信都由你。” 韩阅川无奈。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咱们谁是谁的线人。” 许风迎意味深长地笑笑。 “韩队,我可从来没领到你线人的回扣,要这么说,我可要问你要钱了。” 第47章 相互试探 “没钱。” 韩阅川两眼一睁就是胡言乱语。 他合上电脑,一边接过许风迎手里的纸质资料。 “你的东西我收下了,你知道的,我很穷,支队更穷。” 许风迎当然没指望韩阅川真的能给她钱。 “忙着没功夫和你说别的。你要是实在想要点什么,就让老马带你去楼下食堂吃饭。嗯,多点两个菜,刷我的工卡。” 说完,韩阅川脚底抹油似得走了。 留下打哈欠的马缇京和许风迎面面相觑。 “小许,别在意啊,韩阅川这个人就这样,一点都不懂的怜香惜玉。” 许风迎微微挑眉。 “这个词,可不适合用在我身上。” “啊?” 马缇京有些看不懂许风迎的反应。 她冲着韩阅川离开的方向望了一会,随后神色平静的收回,悄悄地投向了韩阅川留在桌子上的那叠资料册。 “你别说,我真的有些好奇警察厅的盒饭是什么味道。” “啊?” 马缇京脸上的困惑更甚。 许风迎抬头,望着马缇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坐着轮椅不方便,也不想招摇。能麻烦马组长到楼下给我带一份上来么?不吃辣,少肉多菜,如果有汤的话那更好。” “要求还挺多。” 马缇京嘴上吐槽,可还是缓缓站起。 “我就欠你们的,就当我好脾气好欺负。” 许风迎笑眯眯地。 “那就辛苦马组长了。” “不辛苦,命苦呗。” 等马缇京的身影消失在走到,许风迎快速收起笑容。 她微微抬头,看向会议室屋顶角落里安装的监控。 她用极轻的声音冲着衣领下方的位置说道,“小桃,黑掉会议室的监控。” 很快,许风迎耳边传来一个十分干脆利落的声音。 “好。” 两秒后,对方再次开口。 “可以了风迎姐。” 许风迎快速从轮椅上站起,三两步走到方才韩阅川放资料袋的位置,带上手套精准无比的从中挑出一份案卷,快速拍下上面的内容。 片刻后,一切恢复为原样。 * 根据许风迎给的情报,那位主动交代的小偷李成就被关在下沙派出所里。韩阅川和那边的人联系后,很快就带着画像师赶了过去。 当然,韩阅川对派出所的人也只是说有诈骗案相关的信息涉及到了自己手上的案子,并没有提到【竹美】的事情。 因此提审的流程办的很快。 “你是李成?” 韩阅川看着面前一头黄毛干瘦干瘦的男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韩阅川。今天来,是有些事情需要问你。”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 黄毛见韩阅川面生并没有太多想配合的意思。 韩阅川也不着急。 “你的律师姓梁?” 黄毛闻言微微抬起头。 韩阅川朝着他笑笑,“梁律师的辩护水平很高,你认错态度良好,加上或许还能有立功行为,之后的庭审或许能打得不错。” 李成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姓韩?” 韩阅川点点头。 李成了然,他变了神色直起身子,将手放在了面前的桌板上。 “想问什么你问吧,我会配合的。” 韩阅川有些意外,但也不难想到,既然许风迎将这个人作为礼物送给自己,那就说明事先也已经和这个人打了招呼。 韩阅川之所以要问一句,只是想要确认另一个事情。 梁蒙蒙,确实是许风迎的人。 “两周前,有一个男人来找过你,要你去【竹美】的实验室偷一样东西,但是你没答应,是嘛?” “是。” 李成靠在椅背上。 “我鬼手李虽然胆子大,但是道上有老规矩,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盗亦有道,我们这些人也未必什么昧良心的钱都挣。我虽然不懂他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但我听到他说,这个叫感染源,拿的时候一定要放在保温箱,还特地提醒我,千万不要接触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成目光一紧。 “【竹美】是医疗公司,我猜到那拿东西或许就是什么病毒感染源。我如果答应那个男人,岂不是要害了不少人,所以我当下就拒绝了。” 韩阅川点点头。 “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李成继续道,“我拒绝了之后那个男人也没有放弃,他应该还找了别人,但别人有没有答应,我就不知道了。”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李成点头。 “四十岁左右,很高,声音很亮,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挺有气场的。” “好,我叫画像师过来,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人的画像描述出来。” 画像师工作的功夫,韩阅川给马缇京去了个电话。 方才,他故意将一份卷宗留在了会议室,留在了许风迎面前,目的就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到底正不正确。 “完全没有异常?” “没有啊,而且我在她那里可带了一段时间呢。哎老韩,这个许风迎档案你不是都查过没问题吗?你确定她和厉城案有关系?厉城那一家五口可是验过dna的,难道这还能偷天换日?” 韩阅川还是不死心。 “你确定我走了之后,你一直和许风迎呆在一起?一秒钟都没离开过?” “我确……哦,也就离开了一会。” 马缇京原本理直气壮的语气忽然就心虚了起来。 韩阅川无语。 “你离开了?” “啧。” 马缇京似乎还想狡辩,“就楼下打个饭的功夫,而且我回来的时候检查了,那文件和档案都没被带走啊。我两分钟就回来了,她拆开看也需要时间吧。” “你有和我狡辩的功夫,不如去找监控室查一查监控。” 有时候韩阅川对马缇京这种莫名的自信感到很无语。 不过,他也是随便试探了一下,并没有想着靠这个就能试探出许风迎的真实目的。 刘禹城的案子结束后,韩阅川表面上是答应了许风迎君子合作绝不相问。 但韩阅川觉得,人偶尔也可以猥琐发育。 毕竟作为沪市刑侦支队长,他需要保证许风迎这个人不是个危险的人,才能和她坦然合作。 当然,寻常手段他都已经试过,许风迎的警惕性很高,她的档案都是干干净净毫无破绽,但韩阅川却不信这个世界上有完美的伪装。 所以,他通过各种方式在许风迎严丝合缝的保护层上撬开了一条缝。 许风迎对【秘密花园】案感兴趣,而从韩阅川掌握的现有证据看,“x”的标记多半和这个暗网有什么联系。 除了度假村和民宿,其实韩阅川手上还有一个案子,也有这个血色的x号。 那就是六年前的厉城灭门案。 韩阅川不过是想试试,所以再一次聊天的时候故意在许风迎面前提到了这个案件。 可或许是对方伪装的太好,韩阅川并没有从她的脸上读到些什么。 而这次,他也是趁着老马带人的契机,故意将资料留在桌上,想看看许风迎会不会找借口和自己聊这个案子。 “其实如果许风迎的目的是重查这个案子,那倒是和你一直以来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毕竟她对【秘密花园】这么感兴趣,总不可能是闲着无聊打发时间。而且我总觉得,许风迎这个人只是表面豁达通透。” 韩阅川说话时脑海里浮现的是第一次见到许风迎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满身班味,像极了一个怨气十足的打工人,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对她的演技表示叹为观止。 “她身上有故事,但她不信任我,所以她不会说。”韩阅川一脸习以为常,“不过这也正常,信任才需要理由,不信任是常态。” “你也别在这废话了,你那情况怎么样?” 韩阅川将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握着,“画像师正在画着,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挂了电话,韩阅川推门走进审讯室,画像师手里的图像已经出来了个百份之七十。 这个人的脸颇为眼熟。 韩阅川在看到图像的一瞬间脑海里就划过一道惊雷。 “怎么是他?” * 杨丹凤在刑警队的后半夜睡得很不踏实。 时不时的风声和隔间里散发的阴暗潮湿气息让她的咳嗽又加重了一些。 辗转反侧间,她脑海里再次闪过了展新月的脸。 杨丹凤紧紧抓住被单将自己的头蒙住,似乎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减轻一些心里的压力。 然而,黑夜并不会消除内心的负面情绪。 她的心砰砰直跳。 如果可以,她是真的很想和展新月交朋友的。 或许在那天晚上之前,她对展新月还有那么几分芥蒂,可那天晚上之后,她就没有了。 杨丹凤知道。 比起展新月,她才是那个真实肮脏丑陋的人。 她知道,这个世界强者拥有话语权,而弱势群体则拥有同情,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最为难的就是家在强与弱中间那群人。 她放弃话语权,心甘情愿的扮演一个受害的弱者。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能和展新月打一个棋逢对手。 虽然展新月的妈妈害自己差点没命,可也确实给她带来了无法言喻的好处。可直到那天韩阅川过来告诉她,展新月死了。 杨丹凤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个误区。 她好像先入为主的,把害自己的人强硬的认定为了展新月一家。 她拒绝配合警方调查,消极对待一切流程。 表面退让,实则却是一种软性霸凌。 可展新月死了。 为什么展新月会死呢? 杨丹凤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满。 那恐怖的念头在她心里疯狂闪烁着,让她无法直视,更加没有勇气细想。 杨丹凤在逃避。 就像刚刚,她明明知道韩阅川说的就是真的,而那个翻墙进入到她家的人,她也真实的看到了。 可是她却选择了保持沉默。 从这个时候开始,杨丹凤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是杀人犯的帮凶。 一直以来都是。 * 颜开乐一大早就收到了韩阅川的消息。 对方将昨晚杨丹凤的事情和她说了个大概,特地嘱咐她要记得去安抚杨丹凤,此外,他还提到,要自己去试探一下杨丹凤是否有所隐瞒。 颜开乐并没有理解韩阅川后半句话的意思。 杨丹凤被人跟踪和杨丹凤撒谎有什么关系? 原打算到了支队好好问一问韩阅川到底是什么意思,谁知当她到支队的时候,韩阅川却直接给她下达了新的任务。 “小乐,收拾一下,和我去一趟展家。” “去展家?” 颜开乐刚走进队里就被韩阅川翻了个面转身往另一头走。 “不是要去找杨丹凤问话吗?怎么又要去展家了?” “杨丹凤的事情不急。” 对韩阅川来说,对杨丹凤的怀疑不过只是自我推测,但展宏斌却不一样。 “我已经拿到充足的证据证明展宏斌与【竹美】感染源失窃一案有关。搜查令也已经拿到了,现在,咱们马上去抓人。” “哎等会。” 颜开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展宏斌和感染源失窃有关?头,你确定?这不贼喊捉贼啊。” “先跟我来,我上车和你慢慢说。” 韩阅川抓起车钥匙和桌上的三明治塞进了颜开乐手里,“老马和沈谈都有事,现在我能用得上的只有你了,先和我去展家吧。” “不是。” 颜开乐看到值班室的女警再抬头望自己。 “那杨丹凤呢?” “先让她在所里呆一会吧。” 颜开乐还是被韩阅川拎了出去。 路上听韩阅川解释了昨晚到今天上午的发生全部事情,颜开乐迷糊的大脑终于算是接收到了新的思路。 不过当她看到韩阅川哈欠连天的样子有些无语。 “头儿,你昨晚又没睡啊。” “嗯。” 韩阅川略带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案子没破我睡不踏实,不过也确实有些熬不住了。这样,等把展宏斌带回来,你来负责主审。” “啊。我?” 颜开乐一脸拒绝。 “我还没转正呢,不能独立办案。” “不算独立办案,让你审问而已。” 韩阅川淡定地挥挥手,“刚刚你没来之前我已经查过了,展宏斌其实和这几位受害者都有管理,他是【竹美】的董事,所以他知道感染源具体的位置。第一位受害人杨丹凤是他女儿的同学,且和女儿关系不好,所以他有下毒的契机和和动机。同时,第二位受害人洪军义常购买的保健品中,有一个产品的主要原料是由【竹美】公司提供的铁皮石斛。” “不是,这关系也实在是太远了吧。” 韩阅川摇头。 “不远,展宏斌在【竹美】负责供应链管理,他完全有机会插手每一个上市环节,而且在洪军义出事前的一周,他刚从销售员那里拿了一批新的药。至于那位肺癌患者的情况也差不多,他过世前一周也在使用【竹美】相关供应链上产出的药物。” 颜开乐脸色微变。 “所以您的意思是,展宏斌故意雇人偷走感染源,然后在自己这是个大规模的投毒?那他目的是什么呀?” 韩阅川沉默。 “试药。” 第48章 小白鼠 在朦胧而昏暗的手术室里,冰冷的无影灯光线微弱而诡异。 祝威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染血的白布。 周围刺鼻的消毒水味带着一种苍白和冰冷。 水龙头的水滴落在水池。 “哒哒哒——” “哒哒。” 迷惘中,祝威猛地惊醒。 周围的一切平静的吓人。 映入眼帘的巨大白炽灯像死神手中的光环,刺得他睁不开眼,更看不清眼前的人脸。 那或许是一个医生。 他戴着口罩,手上拿着寒光闪闪的手术器械。 伴随着撕拉一声。 祝威发现他的肚子已经被医生无情地剖开,手在里面不停地搅动着。 “你在做什么?” 祝威想挣扎,却发现他的四肢都被铁环固定住,完全无法动弹。 而医生的眼神冷漠,毫无感情地回答:“在做实验。” 他下意识扭动着身体,却发现他的意识似乎已经无法控制。 而那个医生很快将他肚子里的东西掏空。 肠子,肾脏,肺叶…… 他的内脏就这样像垃圾一样,一个一个被丢在了手术室的地板上。 血液黏糊糊的。 从他的病床往下流淌。 在医生零碎的脚步中,被踩出了一个又一个肮脏的,漆黑血腥的脚印。 “你为什么没有心脏?” 祝威惊恐地转头。 那位医生模糊的脸忽然开始清晰。 那声音阴柔,婉转,十分的耳熟。 他的手里举着一个心脏一样的东西,看上去在噗噗跳动,可再仔细一看,他竟然是全黑的。 “医生”咧开嘴。 那猩红的嘴唇和苍白的脸,像极了火化时陪祭的纸人。 “找到了,原来你的心是黑色的。” 医生笑容骤然消失。 “黑心肝,要死。” “心脏”在医生的手里被挤压变形。 伴随着“噗——”一声。 那漆黑的心脏在医生手里爆开。 化成血雾,落在了祝威的脸上。 他下意识别过头看向一旁的镜子。 那一瞬间,他的血液仿佛凝固。 镜子里的自己竟然长了一个小白鼠的头,小小的耳朵,尖尖的鼻子,还有那圆溜溜的眼睛,显得无比怪异和惊悚。 “实验失败了,祝威。” 随着医生的语气逐渐冰冷。 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变得粘稠起来,令人窒息。 “失败的实验品,注定要被销毁。” 祝威看到眼前的人脸变得极其清晰。 他用一个怪异的,极其扭曲的姿势将那苍白吓人的脸伸过来,与自己贴的极近,随后慢慢地,掐住了他的咽喉。 “所以,轮到你了……” * 展宏斌被韩阅川带走的时候一脸的不可置信。 “韩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女儿被人害死了,我是受害者?你们不去抓凶手却来抓我?” 韩阅川并没有多解释什么。 他沉默的将人带进警局的一件屋子坐下,屋子的被一个透明的玻璃窗隔开,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的场景。 展宏斌难以接受。 “韩警官,你如果不给出一个充分的理由,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展宏斌情绪有些激动。 “我女儿的尸体如今还在你们警察局躺着。她本该有大好的前程大好的人生,可如今她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有什么比给她伸冤更重要的?” “把人带进来。” 韩阅川不理会展宏斌的宣泄,只是拿起对讲机示意对面将人带过来。 李成出现的时候,展宏斌的脸色明显有一丝不自然。 “韩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阅川冲着对面努努嘴。 “这个人认识吗?” 展宏斌眼神一闪,很快别过头。 “不认识。” “你确定?” “我确定。” 韩阅川已经将展宏斌下意识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挥挥手示意对面的警察将人带走。 “这个人叫李成,道上的诨名‘鬼手李’,专门替人偷盗。两周前,他曾经接到一个神秘雇主的需求,要他去【竹美】的实验室偷取一个感染源。” “有这样的事?” 展宏斌身体有些紧绷,他故作轻松将后背挺起。 “是啊,您是【竹美】的董事,也是如今现任的总经理,虽然并不负责实验室研发的板块,但是您应该是有管理的权限的。” 韩阅川语气平和,“之前我们有寻找过殷教授的帮助,有位主管给我们提供了一些情报,确认曾经确实有一个小偷想要窃取感染源。但就在我们想要去查看监控的时候,监控室被毁了。” 韩阅川说话间,展宏斌的神色越发紧张。 “其实从逻辑上说,我们应该很早就会怀疑上你。” 韩阅川不紧不慢的语气却让展宏斌的心猛地一沉。 “韩警官……” “您有动机,也有获取感染源的能力。可您的太太误导了我们,让我们将这个误会了凶手本质的目的是为了让感染源传播,而并不是要谋害特定的某个人。” 展宏斌额头上的汗瞬间成了一颗巨大的水珠,顺着耳边滴了下来。 “展先生,雇佣李成的人是你。你的目的,是要扩散炭疽杆菌这个病毒,从而引发沪市的骚乱,对吗?” “不!不是这样的。” 韩阅川的话让展宏斌瞬间激动起来。 他像个被点燃的炸药,慌张起身,脸涨得通红。 嘴里语无伦次地否认:“不是我!我没有!这都不是我想要做的,我是愿望的,我是被逼的!我是找了李成可他拒绝了!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而尖锐,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愤怒之中。 韩阅川微微蹙眉看着他。 他目光通红地抬头望着韩阅川。 “我女儿已经死了,我已经得到该有的报应了。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见自己的争辩毫无作用,展宏斌的眼神变得绝望而疯狂,他迅速从袖口掏出一片锋利的刀片,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喉咙割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韩阅川眼疾手快,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刀片的一角猛地扎进了韩阅川的手心。 伴随着鲜血滴落,刀片“叮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韩队!” 颜开乐没想到展宏斌能有这一出。 门外的警员急忙涌入将展宏斌控制住,尽管对方奋力挣扎,却终是无法挣脱有力的控制,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在地,绝望地抽泣起来。 “韩队,李成已经辨认过了,确认展宏斌就是那个要他偷感染源的人。我们已经派人搜查了展家,在展家地下室发现了与【竹美】实验室菌种相同的炭疽杆菌。” 韩阅川方才下意识地伸手并没考虑太多。 此刻精神松懈才感觉到手心传来的剧痛。 “哎呀。” 颜开乐见韩阅川眉头紧锁,手心的血不断的涌出忽然就有些急了。 “——头儿这不行,我赶紧送你去医院。” “医院什么医院,就这么点伤口,我去楼上找沈谈包扎一下就好。”韩阅川咬咬牙,抓起桌上的一块方巾将手腕的伤口按住。 “抓紧时间审展宏斌,尽快查出他到底给哪些东西投了毒。这个人心理素质并不好,你可以试着从他妻子和女儿入手。” “明白。” 韩阅川咬牙走出门。 刚走到二楼,就听到值班室的女警员急切的喊他。 “韩队!” 无奈韩阅川只能先拐弯到她这里。 “你昨天晚上送来的这个女孩什么时候送回去啊,我看她精神状况不太好,而且一直在咳嗽。” 韩阅川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把杨丹凤忘了。 一时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都没这么疼了。 “我这就过去看看。” “行,哎呀,这是怎么了?” 女警低头看到韩阅川握在手心的手绢上透出了一点点的殷红。 “没事,小伤。” 韩阅川将手背到身后,缓缓走进了杨丹凤呆着的小房间。 此时差不多四点半,外面的太阳没有中午那么毒辣却还依稀有一点金色的波浪,杨丹凤坐在窗户前,目光呆滞,面前的桌子上散落着一大堆揉成团的面巾纸。 像一个失恋了正在闹脾气的女孩似的,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有心事?” 韩阅川的声音吓了杨丹凤一跳。 她猛地扭过头,见来的人是韩阅川,眼里的复杂更甚。 “韩队……” 韩阅川努努嘴,“坐着就行,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 杨丹凤的身体蜷缩的更紧。 她小心翼翼抬头看着韩阅川,那飘忽不定的眼神似乎暗示着她心里压了一块大石头。 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韩队,您怎么来了?” “昨晚的事情,我和沈谈有些冒昧。” 韩阅川将手心的粘腻握紧,“只是现在情况特殊,我们宁可是虚惊一场,也不能让你在冒一次险。听值班的警员说你昨晚没有睡好,所以就过来看看你。” 韩阅川尽力挤出一个微笑。 “怎么样,身体还撑得住吗?” 杨丹凤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眼里的愧疚和摇摆让她忍不住想要将自己的指甲掐进肉里。 “韩警官。” “嗯?” 杨丹凤缓缓抬头,她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韩阅川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杨丹凤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行,那你好好休息。” 韩阅川看了看表,“如果想到什么,随时可以叫人喊我过来。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稍后我让人给你换一个暖一点的屋子,放心,我们会尽快查清案子,让你早些回家。” “韩警官!” 杨丹凤忽然鼓起勇气喊住了韩阅川。 韩阅川回头。 杨丹凤目光闪烁,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们如果想找那个翻墙进我家的人,可以去我家那头的围墙外看看。” 韩阅川眼里划过一丝诧异。 杨丹凤局促的低头,“我,我只是猜测,那边的围墙很矮,或许会留下脚印什么的……” 韩阅川隐约猜到了什么,可此时他并不愿意直接挑明。 “好,等有时间,我会让人去查的。” 杨丹凤瞬间松懈了下来。 甚至还冲着韩阅川露出一个笑容。 韩阅川心里其实杨丹凤的拧巴。 她聪明却心思敏感,表面通透,内心却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她有时候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时候你的一切操作都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韩阅川故意什么反应都没给。 他在等杨丹凤自己想明白。 当然这时间也不是白费的。 韩阅川匆匆出门准备上楼去找沈谈,而他刚一出门就迎面撞上了马缇京。 马缇京则像见了鬼似得激动。 “找你半天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韩阅川一阵无奈。 “我去把展宏斌带回来了。” 马缇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韩阅川受伤。 他急切的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拖进一旁的会议室,随后将门紧紧关起来。 “你这又是怎么了?” “你不是让我去查许风迎时候的那个监控嘛,我查了。”马缇京神神秘秘地伸了伸头,“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韩阅川的手心已经疼麻了。 “别卖关子。” “我走了之后,许风迎一直在哪里坐着,一直到我回来,什么事情都没干。” 马缇京那上扬的,理直气壮的语调和话里陈述的内容有种怪异的冲突。 韩阅川挑眉,“什么也没查出来你激动什么?” 马缇京似乎就等着韩阅川有这个反应。 “啧,我没说完呢!——这监控表面看上去,确实是这样,不过,我发现在监控这个时间段里,警队的防火墙被一个奇怪的账号入侵过,虽然时间很短只有1秒,但,对于高手来说,1秒已经足够操作很多事情了。” 韩阅川意味深长地看着马缇京。 “所以,有高手进来操作过了。” “是。” 马缇京很兴奋,“那小丫头,虽然手段高明但还是被我找到了蛛丝马迹,那鬼鬼祟祟的手笔,一看就是她。” 韩阅川来了兴趣。 “是许风迎手下的那个黑客?” “是。” 马缇京挑眉。 “高手的行动风格都是独树一帜的。那丫头虽然攻进了我的系统,但很有分寸,什么地方也没去,直奔会议室的监控,甚至还贴心的给我补上了一段假素材。” 马缇京将电脑打开,将监控中许风迎坐着看手机那段截出。 “这段视频是ai生成的,乍一眼看上去没问题,但还是有拼接痕迹。” 韩阅川对这一切毫不意外。 “支队的防火墙就这样被搞了,你还能这么淡定?” “哎,别把我说的这么小气。” 马缇京扬了扬下巴,“计算机这东西呢永远都在更新迭代,人也一样。如果我这一套能用一辈子,那互联网也基本就发展到头了。我庆幸的是,那丫头和我们不在对立面,否则,一定是个难缠的对手。” 第49章 杨丹凤的坦白 韩阅川抬头一笑。 “哎,说我淡定,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你也不生气?” 韩阅川抿嘴,眼里颇有一些自得其乐。 他望着堆在会议室角落那个曾经推放过资料的位置,仿佛许风迎人就在站在那里查找什么似的。 “没什么好生气的,她如果问我要,我反而没办法正大光明的给。这样也好,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马缇京的眼神意味深长。 “你小子目的不纯啊。” “胡说。” 韩阅川斜眼,“那你和那个黑客目的也不纯?” “那能一样吗?” 马缇京表示不服,“我们那是纯属专业顶尖高手之间的友好切磋。” “那我和她也是顶级天才之间的友好交手。” “强词夺理。” 韩阅川从老马这里确认了许风迎确实动过实验室的文件后,一直有些捉摸不定的心思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他承认在此之前他对许风迎总有种飘忽不定的无力感。 她就像漂浮在空气中的云团,你能看见,好像也能摸到,可但凡你想抓住,她就会四散在空气里,你永远都无法证明,你确确实实拥有过。 可如今,云团终究化成了一滴雨水。 落在了地上,留下了痕迹。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装傻?” 马缇京不知轻重用力在韩阅川的手上拍了一巴掌。 “咝——” 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韩阅川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马缇京这才注意到韩阅川手上还在流血的刀口。 “呀!这怎么了?” 韩阅川听到这熟悉的感慨就头疼。 “刚刚审展宏斌的路上出了点问题,他身上藏了刀片,想要动手自杀,被我拦下来了。” “展宏斌?” “展新月的父亲,【竹美】的董事,也是这次炭疽杆菌案重要的嫌疑人。” 韩阅川按着手冲着老马努努嘴,“你和许风迎交易换来的证人证词帮了大忙,正好,我要上楼找沈谈交流案情,顺便,给我处理一下伤口。” “行,那走吧。” * 法医处此时安静的有些过分。 韩阅川的叫声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极其突兀。 “咝!哎呀——沈谈!你轻点。” 沈谈皱着眉面无表情地站着,身后的灯光柔和明亮,印衬地他的眼神越发锐利严肃。 他手里拿着消毒水和镊子,眼睛紧紧盯着韩阅川摊开的右手。 手心的长长的伤口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经过处理后依旧在往外渗血,边缘血肉模糊,甚至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嫩肉。 韩阅川见沈谈一言不发就知道他有些恼怒。 “沈谈,我是活人不是尸体!你能不能轻一点?” 沈谈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说呢?伤口要是再深一点,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哪有这么严重。” 韩阅川依旧嬉皮笑脸满不在乎,“一个刀片的划伤而已,不打紧的。咝——哎哟?” “知道疼了?” 沈谈将消毒的棉球往垃圾桶一丢。 “幸好你皮实,不然高低要缝上几针。我给你包扎好了,这两天不要碰水,记得每天都过来换药。” “这么麻烦。” 韩阅川望着缠着的白布皱眉。 “得多久好啊。” 沈谈抬眼,“伤筋动骨一百天。” 韩阅川无语,“这不皮肉伤吗?” “那也得十来天。” “人沈谈也没说错,你平时不是挺在乎自己的这双手的吗?总是和我炫耀你打枪打的准。” 马缇京瞥了他一眼,“你手要是真的废了,那以后我和沈谈遇到危险,你还能保护我们嘛?” “遇到哪门子危险。” 韩阅川上了药的手心正隐隐作痛。 “你俩又不用外勤,遇到危险的机会几乎为零。” “那可说不准啊,玩意哪天支队被人一锅端了,那我俩不就危险了?” 韩阅川皱眉。 “美国队长看多了?” “行了,你俩有事没事,没事从我实验室滚出去!” 沈谈嫌两人聒噪直接下了逐客令。 这时韩阅川才急忙起身切入正题。 “我有个事情想找你帮忙。” 沈谈抬头。 “什么事?” 韩阅川和马缇京对视了一眼。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和闪烁的眼神在沈谈眼里就像是酝酿坏水的传销经理。 “我想重查六年前的厉城案。” 沈谈眼神快速的变了。 “韩阅川——” “你先别急着阻止我。” 韩阅川将手掌往前一伸做出一个“停止”的动作,“我这次认真考虑过了,这件事情我非做不可,当年我怀疑这个案子有问题确实太过武断,可这次不一样。” 沈谈见韩阅川不像开玩笑,虽然心里不认同,却还是听他说了下去。 “从盛心的案子开始,那个血字“x”就一直在我们身边阴魂不散。这个记号当年确确实实也出现在了厉城案里,这是不争的事实。” 沈谈无奈。 “韩阅川,我还是那句话,光凭一个图腾,不足以重启一个已经过去了六年的案子,就算你能说服我,你能让陈局同意么?就算陈局同意,那其他人呢?人手不够,这案子怎么查?” 韩阅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悄悄地挠了挠鼻梁的一边。 沈谈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上了韩阅川的当。 “也就是说,只要老韩解决人手问题,你就愿意加入我们,一起重查厉城案?” 马缇京一下子抓住重点,笑着裂开了嘴。 沈谈无语,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马缇京理所当然的摊手,“你自己都说了你的顾虑了,那老韩真心实意的拉你入伙,必然是会帮你解决这些问题的。” 说完,马缇京用胳膊肘戳了戳韩阅川的肩膀,“你说是不是。” 沈谈见韩阅川神色有异忍不住打量了两眼。 “你哪来的人手?” 韩阅川犹豫了一瞬,刚想和沈谈坦白自己试探了许风迎的事情,忽然就有人急匆匆地进来叫他。 “韩队!那个叫杨丹凤的女孩子突然急着要见你,她情绪有些激动,我们拦不住,只能上来找你了。” 时候到了。 沈谈见韩阅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也意识到这一切在他的意料之中。 “厉城案先放一放。”韩阅川拍了拍腿上的灰尘,“小乐那审的应该也差不多了,沈处长和马组长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下楼?” 沈谈微微勾唇。 “看来,炭疽杆菌的案子,要破了。” 韩阅川笑着将手章举起。 “都负伤了,再不破案,也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 杨丹凤此刻正紧绷地坐在韩阅川面前。 她的眼里有内疚,有痛苦,有崩溃过后的淡然,更多的,还是哀伤。 “对不起韩警官,我骗了你们。” 终于,愧疚还是如洪水一般冲垮了杨丹凤的心理防线。 她微微闭上眼,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韩阅川露出早知如此的神色。 “嗯,我知道。” 杨丹凤猛地抬头,看向韩阅川的眼神多了一丝难以置信。 韩阅川从容地望着她。 “丹凤,我知道你没有说实话。可我们相信,你本性不坏。炭疽杆菌案你本身就是受害者,你和展新月一样,本不应该被牵扯到这些案子里,你们都是无辜的。” 杨丹凤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滔滔不绝的往外涌出。 “——所以,我们一直在等着你自己告诉我们真相。” 杨丹凤的情绪崩溃到了极点。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还要给我机会。我明明……” “因为,我曾经和你一样。” 韩阅川此话一出连带着沈谈都扭过了头。 杨丹凤呆呆的看着他。 只见韩阅川缓缓起身,踱步到一侧。 “我的父母感情不合,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争执,打架,分居。直到我六岁那年,他们两个因为离婚财产分割的问题大打出手,我母亲用刀割开了我父亲的咽喉,然后挟持我到楼顶,伺机跳楼。” 韩阅川语气淡淡地,有种雨过天晴后的从容。 沈谈的瞳孔微微放大。 “幸好我命大,当时办案的警察把我从母亲的刀下救了下来,之后我就被送到了福利院。我以为我人生的噩梦要开始了,可我遇到了一群很好的人。” 韩阅川转过头冲着杨丹凤笑笑。 “我那时候和你的想法一样,我不相信任何人,我认为这个世界只有利益没有感情。毕竟,连亲生父母都如此,更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可我错了,有时候,人的远近亲疏和血缘并没有太大关系,缘分这个东西,一直都很奇妙。” 杨丹凤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怔怔望着韩阅川,眼泪不自觉的往下落着。 韩阅川和沈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的等着她将情绪全部倾泻完。 几分钟的宣泄后,杨丹凤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用极其认真的神色看着韩阅川道。 “韩警官,你们真的还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 韩阅川点点头。 杨丹凤似乎收到了极大的鼓舞。 她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 “昨天晚上,你们来之前,确实有一个人进了我的房间。” 杨丹凤身体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是谁,可我不敢指认,因为我害怕你们发现我是这件事情的帮凶。” “帮凶?” 韩阅川对杨丹凤的形容表示不解。 “你为什么说你是帮凶?”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去杀人。” 杨丹凤怔怔的低头。 韩阅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所以,这个人是谁?” 杨丹凤抬头,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祝威。” 韩阅川笔尖一顿,并无太多惊讶之色。 “那天晚上,我和展新月分开后到院子外面倒垃圾,我看到他慌慌张张地从花园那一头跑过来,身上有水,特别狼狈。以前他也有半夜来找过我,可却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我原以为他是来找我的所以没有出声,可我却发现,他偷偷见见一个神秘的男人。” 韩阅川这才皱起眉头。 “神秘的男人。” 杨丹凤点点头,“是。” “长什么样子?” “看不见,但是我看到他手背上有一条很长的纹身,好像是一条蛇。” 蛇形纹身? 韩阅川心里猛地一动。 “他们在哪里说了好一会的话,那个男人就走了。那男人走了后,他就平静了很多。我原本是站在院子里的,却一不小心让他看到了。” 杨丹凤垂下头,眼神木讷呆滞,甚至有些空洞。 “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当他是和朋友见面所以很快就回去睡了,直到第二天你们就告诉我展新月出了事,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杨丹凤按住胸口。 “那天,祝威太慌张了。他的身上到处都是水,就像是和人搏斗了一样,而那天外面并没有下雨,算时间,展新月死的时候刚好是他慌慌张张从公园方向回来的时候。” 杨丹凤握紧拳头的手微微颤抖。 “所以那天晚上,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知道我已经猜到那天我看到了一切,他想确认我有没有和警察坦白。” 杨丹凤叹气,“我原本还只是怀疑,可他来了,我才知道是真的。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做出这种事,我想劝他自首可他说,他说……” 杨丹凤身体开始发抖。 “他说,他是为了我才去杀人的。” “什么?” 沈谈忍不住插嘴,“他说为了你去杀人?” 杨丹凤的眼睛瞬间又红了一片。 “他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恨展新月,是我让他对展新月有了误解,也是我故意放大了我和展新月的矛盾。” “他这么说,你就信了?” 杨丹凤垂下眸子。 “他没有说错。是我故意放大我和展新月的矛盾,我知道展新月单纯简单好利用,才故意在同班同学面前给她塑造一个骄傲跋扈的形象。如果祝威是凶手,我又何尝不是呢?” “丹凤,你真的太天真了。” 韩阅川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杨丹凤微微失神。 “我其实一直在思考,你和展新月之间的矛盾到底最终给谁带来了利益。直到那天我无意中看到了艺考最后的成绩,我才发现我或许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杨丹凤抬头刚好和韩阅川对视。 “你放弃了考试,而展新月也失去了生命,最后通过南舞面试的人,是祝威。” 韩阅川看向杨丹凤的眼里有意思心疼。 “我想你恐怕一直都忽视了祝威的存在。在你陷入和展新月的争锋相对时,祝威在偷偷努力,最终,也是他拿到了这个名额。” 第50章 神秘男人 “警察同志,感染源真的不是我偷的!请你相信我啊!” 颜开乐的审问并不顺利。 她紧皱眉头,目光紧紧锁定对面的展宏斌。对方眼里充满了困惑和愤怒,仿佛对自己的审问颇有微词。 “我确实指示过李成!可我没有偷感染源,我要他拿的是另一样东西。” 颜开乐微微眯眼,仔细观察着展宏斌的表情变化。 “另一样东西是什么东西?” 展宏斌目光游移,“是,是实验室的另一样东西。” “展宏斌,你逗我玩呢?” 颜开乐似乎觉得自己虽然表情严肃,却依旧难掩青涩。 她在这审讯室坐了许久,似乎都没能让对方有所忌惮,一时间,她说话的底气也开始又些不足起来。 “我没有!” 展宏斌急切的回应。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没有偷感染源,你们说的那几个人我也根本就不认识。你们说我投毒,可我没有动机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颜开乐的眼里闪过一丝疑虑。 审问陷入僵局,就在此时,审讯室的门忽然被打开,有人走进来后直接坐在了颜开乐的身边。 颜开乐一抬头对上了一双犀利的眼睛。 “局……” 陈竞贤做了个“嘘”的手势。 她给了颜开乐一个安慰的眼神,随后抬头目光犀利地扫了一眼展宏斌,然后一字一顿道,“既然你承认你找过李成,那不管偷了什么,都属于犯罪未遂。此时牵扯重大,如果你拿不出有利的证据,那我们按现有证据提交法院,大概率炭疽杆菌的案子会全部算到你头上。” 陈竞贤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展宏斌。 “展总,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我也不希望咱们沪市优秀的企业家最后落得个锒铛入狱的结局。趁现在一切还有转机,不如您自己说,您到底为什么找李成?” 展宏斌的额头开始冒冷汗。 “我,我就是一时财迷心窍……” “我有必要提醒你。” 陈竞贤不等展宏斌说完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我们会逐一查实。如果你伪造口供,那只会罪加一等。展宏斌,你女儿的案子,我们还在调查中,有很大概率她是被人报复虐杀,而她的人际关系简单,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你。” 陈竞贤停顿下来,微微叹了口气。 “你隐瞒一分,便是给查清你女儿案子加一份难度。你明白吗?” 展宏斌沉默了片刻,终于低下了头。 “我……我说,我确实叫李成偷了实验室的东西,但是不是感染源,而是最近研发的病毒疫苗。” “病毒疫苗?” “是。” 展宏斌长叹一口气。 “我知道,非法盗取科研机密是重罪,所以我不想承认。可如今,既然事已至此横竖都是坐牢,我展宏斌也不想替别人背这个黑锅。” “你为什么要偷疫苗标本?” “为了钱。” 他缓缓抬头。 “买家是海外一个研究室,开出的条件很丰厚。这个疫苗虽然是【竹美】的投资,却是国家级的保密项目,除了实验室责任人殷教授,谁也不能拿到实验数据和标本。我李成拒绝我之后,为保万无一失,我又找了很多人帮忙,但一听说要盗取的是病毒标本就都拒绝了。” 展宏斌眼里露出不解,“后来,有一个男人主动找到了我,说他可以帮我完成这件事,但要求是我要给他一百万的酬金。” “一百万?” 颜开乐忍不住叫出了声。 “和海外买家给出的条件相比,一百万真的算不得什么。” 展宏斌摇摇头,“我当时很高兴,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他问我要了实验室的分布图,当天晚上就给我拿到了东西。” 陈竞贤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所以,疫苗标本已经转移出去了?” 展宏斌摇头。 “没有,按交易的计划,我要等买家给我打一半钱之后才会想办法叫人把东西送出去。但是就在我等待打钱的过程里,你们忽然找上了门,说外面有炭疽杆菌感染案例,要我打开实验室配合调查。我一听就慌了,我知道实验室的监控是被我可以改过,如果细查一定会查到我头上,所以,我就想办法烧了监控,让你们查无可查。” 陈竞贤的到来让颜开乐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她挺直腰杆注视着展宏斌,“那现在疫苗标本还在你手上吗?” “是,在我的办公室。” “可我们在你家中的地下室发现了炭疽杆菌的样本。”颜开乐盯着展宏斌,“这你怎么解释?” “我是被冤枉的!我找的那个男人,他故意陷害我!” 展宏斌忽然激动起来,“你们找到的那个东西,就是他故意放在了和我交易的钱箱里。那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他带了一个空箱子说要掩人耳目,我顺手留在了地下室,可我没想到里面会有感染源的样本。” “哪个男人?” “就是我找来帮忙偷样本的那个人!” 颜开乐和陈竞贤对视了一眼。 “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我只和他见过一面。” 展宏斌沮丧的垂下头,“他带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说话还用了变身器,看上去很神秘。我当时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会相信他,谁知道,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那这个人身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或者,特别的穿着?” 展宏斌低头思索了一会,随后猛地抬起头。 “有,他的手背上有一条很长的纹身,看上去,好像是一条蛇。” “纹身?” 颜开乐微微皱眉,并不是很相信展宏斌此时的证词。 “既然你说那个疫苗还在你手上,那这样吧,我带着你,我们去你办公室找,如果找到了,那就说明你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不然的话,就说明你在撒谎。” “行,不过,你们不能让我公司的员工发现。” 展宏斌垂下头,“我不想让他们看见。” * “我这边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陈姐带着人已经去了展宏斌的办公室,确实在那里找到了疫苗的标本,看来展宏斌并没有骗我们。” 和韩阅川汇合后的颜开乐用最快的速度将信息和他们同步。 听到展宏斌不是幕后的指使人,韩阅川的表情微变,随即便陷入沉思。 “他还说了什么?” “其他没什么了,不过他提到了,他联系的那个帮他盗取疫苗标本的人受伤有一个蛇形的纹身,我找画像师帮忙画了下来,大概长这样。” 韩阅川心中一动。 他接过颜开乐的图纸,果然在上面看到了一个图样奇怪的小蛇。 “我问了几个沪市比较大的纹身店,都说这个图案并不常见,而且近期并没有类似的单子。其中有一个纹身师说,这个图案似乎在北美那里比较流行,结合展宏斌的证词,我想这个人或许是在海外纹的身。” “蛇形纹身。” 韩阅川想起,杨丹凤在看到祝威杀人的那天晚上,也看到了祝威和一个手上有蛇形纹身的男人交流的一幕。 “行,你继续查纹身,展宏斌这条线你去跟。” 说完,韩阅川就准备起身出门,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愣了一下。 “对了,陈局是你请来的帮你审问的?” 颜开乐“啊”了一声,“怎么可能,陈局难道是我想请就能请来的吗?” “也是。” 韩阅川心里微微一疑,随后很快又放了下来。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他已经叫人盯了祝威好多天,有杨丹凤的证词,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逮捕祝威。 然而就在他刚赶到祝威住所的时候,却收到了一个极其不好的消息。 “韩队。” 负责盯梢的警员急匆匆的赶了过来,“祝威死了。” * 韩阅川站在祝威家门口,望着地上散发浓重异味,触目惊心的尸体陷入沉思。 尸体的皮肤大面积溃烂,呈现出暗黑色与深紫色交织的恐怖色泽,仿佛被某种恶疾侵蚀。 溃烂处的皮肉外翻,流淌着黏稠的黄色脓液,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尸体的胸腔和腹腔被残忍地挖空,形成一个巨大而空洞的血窟窿。 原本应该存在的内脏全然不见,只留下一些破碎的组织和凝固的血块,凌乱地散落在周围。 血液已经干涸,在尸体周围形成一片片暗沉的痕迹,宛如一幅诡异的血腥画作。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头皮阵阵发麻。 熟悉的场景下,更有一个令他觉得更为熟悉的标志。 血色“x”字。 这个记号被用力的化在了祝威卧室门牌的位置,像是一只血淋淋的眼睛,毛骨悚然地盯着你。 * “第四位感染者,祝威。” 沈谈戴着口罩,一边蹲下来检查尸体,一边和一旁的韩阅川沟通着什么。 “死者死因不明,死亡时间应该在今天凌晨的三到四点。皮肤表面有大面积的破碎和溃烂,疑似是感染了什么皮肤病或接触了某种腐蚀性的液体引起的烧伤。腹部有条直径十二厘米的伤口,肌肉外翻,切口呈现粉色,内部组织被掏空,身上没有挣扎或殴打过后的机械性伤痕。应该是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被掏空内脏的。” 沈谈做过简单处理后抬头看向了祝威的屋子。 “不是早就让人盯着了吗?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韩阅川抱着胳膊靠在门口,“我的人昨天晚上就已经守在了祝威家门口随时等着我的口令,期间,并没有人出入过祝威的住所,而他本人也没有离开过。” 韩阅川目光灼灼,“难道凶手还能隐身不成?” 沈谈蹙眉,“昨天晚上?也就是说,在之前,你并不能确定,他的家里没有其他人?” 韩阅川猛地抬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他和沈谈几乎同时冲出了房门开始找房间内的垃圾桶。 “找到了!” 沈谈从厨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不少外卖盒。 “祝威是学舞蹈的,吃的比较清淡,但吃剩的外卖里很明显有不少有油腻东西,而且分量也完全够两个人吃的。” “妈的!” 韩阅川似乎意识到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他急匆匆将负责盯梢的人叫来。 “我问你们,你们是怎么发现祝威出事了的?” 两位警员面面相觑。 “就,就收到您的消息后,我们就冲进去准备抓人。结果房门是反锁的,我们一闯进去就看到了尸体,就赶紧冲出去叫人了。” “你们冲出去叫人?” 韩阅川忍着怒气,“就没有留下来查看一下房间里还有没有人吗!” 两位警员双双一愣,显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韩阅川气得举起手指指着两个人,“你们,你们让我说什么好!” “行了,他们也不会想到嫌疑人会藏在房间里。” 沈谈走到门口看了看附近的环境。 注意到靠近路边角落里的监控时便叫来了韩阅川。 “这样也不算亡羊补牢,左右人也跑了没有多久,应该不会这么快就离开沪市。” “妈的!” 韩阅川出门的时候用力踢了一把旁边的石墩子。 “又晚了一步,为什么总是晚一步?” 明明感觉真相就在眼前,可人一个接一个的死,每当他掌握关键证据,证据就会莫名其妙的失去,随后再次陷入死局。 韩阅川不由得开始自我怀疑。 带着沮丧回到支队,韩阅川觉得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的他,几乎只靠着一口气在吊着。 而如今案件再次陷入僵局,特别当他看到那个眼熟的“x”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的心里是有一些崩溃的。 或许真的是太累了,又或许是压力过大让他的神经系统陷入了自我保护。 韩阅川躺在会议室的躺椅上想着心事就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不停的在追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从大街上追到支队里,又从支队里追到高山上。 可那个人始终和自己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让人看得见,抓不到,抓肝挠心似得难受。 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韩阅川一个翻身惊醒的时候,身边莫名其妙多了两个人。 沈谈盖着毯子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另一头,马缇京抱着电脑坐在椅子上打哈欠。 “几点了?” “凌晨一点半。” 第51章 重查旧案 韩阅川迷迷糊糊地直起身子。 “你俩怎么都没回去?” “回去?我们敢回去吗?你小子回来的时候那脸色差的快和死人一样了,我们要是还敢回家,我怕你猝死了梦里来找我索命。” 马缇京翻了白眼,一边沈谈放在面前的报告丢给他,一边继续说道。 “小乐去楼下打夜宵了,等会上来。我说你带着我们俩折腾就算了,人小姑娘还小,一天天跟你熬大夜,你说你是不是人?” “我也没让你跟着熬夜啊。” 韩阅川嘴上犟着,可不得不说,在睁眼看到马缇京和沈谈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是很充实的。 韩阅川并不喜欢孤军奋战。 迷茫时候最好的治愈剂,就是来自伙伴的支持。 “你怜香惜玉,你怎么不去打夜宵?” 韩阅川感动了一瞬又毫不客气的对着马缇京怼了回去。 “你小子真是白眼狼。” 马缇京瞪了他一眼,“我和老沈给你忙活大半宿了,一句好话都没有啊?放心吧,我下午的时候让小姑娘回去睡了会儿,这会儿她说要来帮忙才顺道过来送给个夜宵。” “嗯。” 韩阅川翻看着沈谈做好的报告。 “展新月指甲里的皮屑是祝威的。” “是,祝威手掌内侧有勒痕,家里还发现了绳子和没有用完的感染源。” 马缇京重重的叹了口气,“这小子,表面看上去对杨丹凤一往情深,实际上到底是在乎什么,或许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韩阅川将报告放回了桌上。 “老马,案子查到现在,你有什么想法?” “你问我?” 马缇京揉揉眼睛,“推理我不在行,你要问我那我也只能凭感觉随便说说。一开始听到炭疽杆菌呢,我第一反应其实就是恐怖袭击。一周内连续发生三起,且受害人没有单一指向性,这并不符合仇杀特点,而案发密度不大,也不像是恐怖组织报复社会。” 韩阅川点点头。 “继续。” “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杨丹凤,我们着重围绕她展开了调查,将目标锁定在了展新月及其父母的身上。对方承认曾因某些原因逼迫杨丹凤推出考试,但这并不能代表,他们就一定是投毒的人。这一点,现在也可以证明,或许我们是走错了方向。” 马缇京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头。 “之后,展新月、祝威相继出事,这个事情又绕回了开头。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展新月是死于谋杀,而祝威,也是死于炭疽杆菌感染。” 说到这里,马缇京忽然就将头抬起。 “假如说,这一切的凶手是祝威,那么,他投毒杨丹凤,谋杀展新月是为了拿到南舞的名额。那洪军义呢?他和洪军义毫无关系,又是如何将炭疽杆菌投放到洪军义吃的保健品中的?” “洪军义和杨丹凤都是吸入式感染,感染源或许并不在保健品中。” 沈谈忽然起身,口齿清晰完全不似刚刚睡醒的样子。 韩阅川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靠,你小子是鬼吗?醒了一动不动的。” 沈谈打开水杯喝了一口后带上了眼镜。 比起蓬头垢面的韩阅川和不修边幅的马缇京,沈谈仿佛像个准备上红毯的明星,睡了这么久,身上的风衣还是一丝不苟,连一片褶皱都没有。 “醒了又一会儿了,迷迷糊糊的,就没出声。” 沈谈伸手指了指报告中的几个数据。 “我个人倾向,祝威确实给杨丹凤投了毒,展新月应该是死于他手,但洪军义的死,还值得我们再斟酌斟酌。” “我刚刚在查那个纹身男。” 马缇京挑挑下巴,“这个人不是本市人,是一个月前忽然流窜到沪市来的,没有什么记录。最近他经常出入沪市各个消费场所,花的也都是现金。” “他都和什么人接触过?” “什么人都有,住的地方三天一换,很谨慎。”马缇京将检索数据导出递给韩阅川,“最近他在马家浜附近到太平酒店活动。” “太平酒店?” 沈谈微微蹙眉。 韩阅川见状笑了,“咋滴了沈少爷?你家产业啊。” 沈谈一脸复杂地扭头望着他。 “还真是我家产业。” 韩阅川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悻悻地往后撤了一小步,随后不忿地上下打量他。 “少爷果然在我身边。” “啧,这不巧了么?” 马缇京倒是乐上了,“既然是你家的产业,那咱们刚好可以来个瓮中捉鳖!现在案情已经很清楚了,那个带纹身的小子八成就是背后主导的那个人,而这个人或许也和【秘密花园】有关系。” “不过这可能没这么容易。这个酒店是我姑妈家的,而且……” 沈谈为难道,“顾南山家在里面也有股份。” “谁?” 听到顾南山的名字,马缇京也不笑了。 韩阅川的眉头一下子皱紧。 “你们家和顾南山还有这层关系?” 沈谈叹气。 “好歹也是老头的门生,提点是也正常吗?” “靠。” 马缇京表示不服。 “我也算你爸一手提拔的,怎么我就没这好事呢?” “人家会拍马屁。” 韩阅川阴阳怪气地斜着眼,“你会吗?” 马缇京愤愤不平,“就顾南山这个人品,你姑妈还愿意带着他做生意?就不怕被那小子坑了?” 沈谈神色自若。 “有老头,他不敢。” “关于这个‘x’我其实还有点别的看法。” 韩阅川瞥了一眼沈谈。 “我上午说的那件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沈谈心知他说的是厉城案却故意装傻。 “哪个事情?” “就是……” “韩队!沈处,老马,夜宵来了!” 就在三人聊得越发肆意的时候,颜开乐风风火火地上来了。 手里提着的宵夜香气扑鼻,打开一看,竟然是几份热气腾腾的羊汤。 韩阅川见状只能作罢,见颜开乐精神抖擞忍不住道:“大半夜的,泡个泡面不就行了,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多不安全。” “哪里不安全了,这不是白天听陈姐说这个羊肉店好吃,好奇嘛,我就去买喽。” 颜开乐倒是没什么困意,她放下夜宵顺手就将韩阅川面前的资料拿了过去,惹得沈谈的表情都复杂了起来。 “你这丫头现在是把自己当刑侦科的了?还记得你是谁的实习生吗?” 颜开乐笑得理直气壮。 “我是人民警察!给谁当实习生都是为人民服务。 “哎,这觉悟高——” 韩阅川举起筷子指着沈谈。 “你看看你,狭隘了不是。等过了年小乐就转正了,到时候呢她可以直接来我的组。你沈大处长那法医处卷生卷死,连个空编都没有,就别给人画空头支票了。” 沈谈皱眉,“你缺人也不能次次从我这里挖人吧。” “你那里?你自己问小乐,实习期跟着你都学到什么了?你那法医处实习生多的和牛毛一样,也没见你挑出过两个顺眼的。” 沈谈选人的要求一向都很高。 其实他原本是很中意颜开乐,这姑娘聪明踏实,专业又过得去。只不过从盛心案开始,她就一直被韩阅川带着做外勤,几乎算是脱离了自己的部门。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沈谈竟也就默许了。 这一拖延,就拖延到了现在。 “别打岔。” 沈谈扭过头来看着他,“这里都是自己人,你好好把你的打算和我说清楚。既然你要查厉城案,总该给个具体的思路吧?怎么查,为什么查,打算怎么和上面说?” “厉城案?什么厉城案啊?” 颜开乐听到这个一下子就兴奋起来,连身体都往前倾斜了一些。 “啧,你把她扯进来做什么?” “韩队!我能干很多事情都好不好。” 颜开乐不服气了,“你们有计划还打算偷偷做吗?这多不够意思。” “小乐,这不是有没有意思的事情,查厉城案很危险,这不单单是一个案子,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我有不得不去查的理由,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颜开乐挺直了后背,“我是警察啊!为民除害不是应该做的吗?有什么你非要做但是我不能做的事情。再说了,你、沈处、马组长那都是男人,你们要查【秘密花园】那大部分受害者都是女性,没有我,你们能干的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查【秘密花园】。” 颜开乐倒是毫不意外,“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吗?我们最近遇到这个组织的概率也实在是太高了一点,论谁都会怀疑对面是不是故意在挑衅的吧。” 沈谈轻笑了一声。 “合理。” “确实。” 韩阅川看看沈谈又看了看马缇京。 “你们都这么觉得?” “上一个案子我就这么觉得了。” 沈谈抱着胳膊往后靠了靠,“盛心的案子或许可以说是情有可原,可从上次名宿,到现在这个炭疽杆菌,案子查到最后总会遇到这个熟悉的‘x’号,就仿佛是某种特殊的标记一样,故意在刺激着我们。” “我有同感。” 马缇京挑眉,“之前说过,盛心只是【秘密花园】留给警方的一个空壳,那就说明他们还在继续力量随时准备卷土重来,那么近期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或许都是对方打算卷土重来的前兆。” “其实未必只有这几个案件。” 韩阅川等人突然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颜开乐。 颜开乐眨眨眼。 “真的呀。” 她伸手从韩阅川手上拿过祝威死亡现场的照片,“你们看,其实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案子里出现过这个标记,其实我们并不会注意到这个x号有什么特殊的。就像之前我们在民宿案抓到的那个前台一样,这个标记没有固定的大小,而且很容易混迹在其他痕迹里。如果我们之中没有人接触过,或许他就会想厉城案那个标记一样,渐渐被人淡忘。” “小乐说的有道理。” 沈谈目光收紧,“或许,从厉城案开始,这个标记就已经频繁出现了,或许并只是出现在命案现场,还有其他的地方。” 颜开乐的话给韩阅川提供了更新的思路。 他低头蹙眉思索了一阵。 “这个案子要查,但是,绝不能我们四个孤军奋战。” 颜开乐闻言兴奋起来,“那我是可以加入了?” “那当然!” 马缇京闻言笑道,“你可是我们之中第一娘子军!巾帼不让须眉。” “不止你,还有一个人,我们必须找到她来帮忙。” 韩阅川说完这句话后沈谈的表情就有些意味深长。 “你确定你不是在假公济私?” * 第二天一大早,韩阅川等人兵分两路开始了他们的行动。 如今展宏斌,祝威和杨丹凤三部分的线索都汇聚到了那个蛇形纹身男的身上,而这个男人的行踪又在沈谈姑妈家的太平酒店。 所以沈谈和韩阅川负责去酒店交涉布置。 马缇京则和颜开乐继续负责追查那个‘x’记号。 沈谈的姑妈倒是十分的配合,听说酒店里住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危险分子她也十分着急,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安排了便衣住进了酒店里。 “小谈啊,你们早些把人抓到,我们也好安心。” “放心吧姑妈,我们会尽快的。” 从酒店出来,韩阅川带着沈谈直接就去了许风迎的康复中心。 今天外面的阳光很好,果不其然,韩阅川在病房里扑了个空。不过巧的是,他还在病房里见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 “梁律师?” “韩……队长?” 再次相逢,梁蒙蒙和韩阅川的心情都有些复杂。 “这还是真是有缘分,还能在这里又遇到梁律师。” “韩队长就不用装傻了,风迎告诉我,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们也不用隐瞒。”梁蒙蒙对韩阅川的态度似乎有一些不善,“你和风迎的合作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今天您来又是要做什么?” “既然上次合作很成功,那不知道许小姐有没有兴趣继续合作呢?” 梁蒙蒙皱眉。 “我们不需要合作。” 韩阅川不卑不亢,“我没有问你,我问的是许风迎。” 第52章 杀手黑蛇 就在韩阅川和梁蒙蒙站在门口互不相让的时候,许风迎坐着轮椅咕噜咕噜地从电梯口进了房间。 她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听到之前的对话,只听到韩阅川的最后一句。 “问我什么?” 许风迎穿着贴身的长款棉服,抱着保温杯,远远看过去倒像是疗养院的离休干部。 沈谈眼神微微一凝。 许风迎脚踝的棉裤上粘了几片叶子,上面湿漉漉的沾了水珠。 虽然拖鞋的鞋面很干净,可仔细一看,却还是能看到一些尘土的痕迹。 “自然是找你合作。” 韩阅川见许风迎过来,语气立刻表现出一种可以的熟稔,转过身将手里的一个档案袋递给许风迎。 上面【厉城案】三个红色大字宛如一个钢叉刻下的血印子,往外汩汩冒血。 许风迎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三个字上面略了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她的神色平静到看不出一点波澜,可韩阅川还是注意到她下意识握紧的手指。 “这是我的诚意。” 韩阅川笑笑。 “你虽然没有明着要,可那天在会议室,你把老马支开,不就是为了拿这个档案吗?” 许风迎没有回答。 她淡淡的瞥了韩阅川一眼。 “给我下套了? 韩阅川没有否认。 他看了看梁蒙蒙,“能让我和她单独聊聊吗?” 许风迎打断韩阅川。 “不用,你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避开他。” 韩阅川玩味地笑笑,随后又将手里的文件往前送了送。 “我知道你对厉城案感兴趣,这个文件是最高权限的内容,比你之前在会议室里拿到的那份更全,东西也更多。” “或许我并不需要。” “小桃的黑客技术虽然高明,可老马的防火墙也不赖,虽然警队明面上不会发现,可不代表我手里就没有证据。” 许风迎沉默了片刻,神色有些微妙。 “这算威胁吗?” “当然不算。” 她微微抬起头朝着韩阅川,对方目光沉稳却又犀利如箭。 她忽然发现对方敏锐的洞察力似乎被表面的大大咧咧所掩盖,导致她在和韩阅川的相处中不自觉的暴露了很多的细节。 当然,也或许谈不上暴露。 韩阅川是友非敌,许风迎知道。 只不过现在并不是和他彻底坦白的好时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还不想自己的节奏被韩阅川打乱。 梁蒙蒙上前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 “别紧张。” 韩阅川将手收回,“如果我打算拿这个事情做文章,今天就不会过来找你们合作。” “小桃她野惯了,总是喜欢挑战那些所谓牢不可破的系统来证明自己的水平高超。可能是之前那段时间被老马打击到了,所以才会做出一些冒犯的事情。” 许风迎淡淡的挪开眼,手指交叉放在了膝盖上,“韩队宽容大量,应该不会和小孩计较的。” “小孩技术确实不错。” 韩阅川不紧不慢地将资料放在旁边的桌上,自己则踱步到桌子边半靠在边沿上松弛地站着。 “不过你也不用想借口否认。我既然今天敢直接过来找你,那就说明我对你想要查的事情也已经有了至少八成的把握。虽然我还不清楚你到底为什么对厉城案感兴趣……” 韩阅川抬眉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梁蒙蒙。 “——不过这不要紧,我只要确认,你也需要我的帮助,这就够了。” 许风迎似乎已经有些动摇。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桌上的文件袋上。 “所以,那天你是故意把东西放在那,也是故意让我支开老马?” 韩阅川当然知道许风迎是在说那天会议室的事情。 “不算吧,毕竟你如果不动,我肯定试是不出什么。” “有意思。” 许风迎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有些小看了韩阅川。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整个事件的主导者,不管是案子的线索,还是她和警方的合作,一切都在她原本的计划之中。 可自从刘禹城绑了自己开始,一切就有些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韩阅川更是如有神助,仿佛之前那个束手束脚,犹豫纠结的人不是他了一般。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怎么也不肯告诉我x记号到底是什么来源的时候。” “这和我要差什么案子有什么关系?” 韩阅川耸耸肩。 “这和我们的合作也没有关系。” 许风迎语气一滞。 “我倒是没发觉你也挺伶牙俐齿的。” 梁蒙蒙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他身形本就魁梧,站在桌子旁像个铁塔似得杵着。 像是有意张扬,他敞开外套露出结实的胸肌,一边往前挡住韩阅川的视线,一边不耐烦道。 “韩队长,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东西你拿回去,让风迎好好养病。” 韩阅川并不在意梁蒙蒙对自己表露出的敌意。 “梁律师似乎不喜欢我?” 梁蒙蒙也不再掩饰。 “是,之前你我各有所图才不得不接触,如今我们各走各的路,我也不必再掩饰我的态度。韩阅川,你这个人不老实。” “你到底是不喜欢我,还是因为过去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对所有体制内的人都报以有色眼镜?” 韩阅川心平气和的回了这么一句。 梁蒙蒙的脸色一变。 他的过去并不难查。 可被韩阅川这样堂而皇之拎出来打七寸的感觉并不好。 “你查我?” “知己知彼,才能寻求合作。” 韩阅川感受到梁蒙蒙眼里爆发出的敌意,脸上并无退色。 “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以貌取人。你能遇到许风迎让她愿意协助你,这就说明在才华面前,一切规矩都可破,在我这里也是。” “放你妈的屁。” 梁蒙蒙毫不客气的骂了句脏话,“韩阅川,老子见你第一次就感觉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梨】不欢迎警察,更不会和你合作。但凡你们这些吃皇粮的人能够尽心尽责,风迎根本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你们一个个的尸位素餐,一叶障目。心思都用在了升官发财路上,哪里还知道为民除害,良心都被狗吃了。” “蒙蒙!” 许风迎出声打断了他。 韩阅川脸上并无太多不悦。 梁蒙蒙犹嫌不足,狠狠瞪了韩阅川一眼后才悻悻别过头。 “尸位素餐的人哪里都有,这世界本来就是个大染缸,警察说到底也是个职业,你没办法要求所有人都有职业道德。” 韩阅川神色平静的仿佛梁蒙蒙骂得不是自己。 韩阅川这习以为常的态度,许风迎有些意外。 “韩队说的没错,有些事情并不能一概而论。” 她拍了拍梁蒙蒙的后背。 “你先出去等我吧,我心里有数。” 梁蒙蒙并不乐意,但许风迎的态度却不容置疑。 梁蒙蒙纠结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老实的走了出去。 “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这群牛鬼蛇神都管的服服帖帖?” “你难道不是吗?” 许风迎意有所指的望着沈谈,“这位也不是谁都伺候的吧。” 沈谈挑眉。 “我说话难听,我也出去等着。” 韩阅川深以为然。 等沈谈出门后,韩阅川和许风迎的神色都是一松。 “清静了。” “嗯。” 两人抬头相视一笑。 “干脆点,合作吗?” 许风迎微微眯眼,“我的人你都摸的清清楚楚的,看来有本事的很,哪里还需要和我合作。” “那还是有很多的。” 韩阅川嘿嘿一笑,“我也没有这么神通广大,至少目前为止,我只查了四个人。” 许风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臭不要脸。 “那我还应该感谢你给我留了几分颜面?” “那倒不必,我这个人做事还是很有分寸的。” 韩阅川见好就收,拿起桌上的资料塞进了许风迎手里。 “我不逼你,资料给你就是给你,就当是感谢你之前对我的帮助,至于你的真实目的,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左右我只要知道你想查的是厉城案,那就够了。” 许风迎捏着档案袋心情复杂。 她缓缓抬头看向韩阅川。 “你为什么要查厉城案?” “当年,我也是厉城案的经办人。” 提到这个案子韩阅川的神色就忽然变得严肃,“当年我人微言轻,虽然发现这个案子有疑点却因为证据不足并没有办法提出重查。而最近从盛心案开始,这个雷同的‘x’记号就反复出现,最近一次,就出现在昨天。” 许风迎一愣,“昨天?” 韩阅川点头。 “查到现在,我本来已经能确认下手投毒的人是第一位受害女生的同学祝威,可就在我派人前去抓捕的时候,这个人却已经被杀害了。手法和那日度假村空尸案一摸一样。” 许风迎眼里涌起一丝意外。 “杀他的凶手就是这次炭疽杆菌投毒案的真凶,他的手背上有一条蛇形的纹身,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之前在盛心有没有遇到过这个人?或者你这里能不能查到这个人。” “蛇形纹身。” 许风迎忽然咧嘴一笑。 “竟然是他,那就不奇怪了。” 韩阅川蹙眉,“你认识。” “看来,这次不合作也只能合作了。” 许风迎无奈的抬头叹了口气。 她明媚的目光里写满了斗志,“这个人是三老板手下的心腹,组织里都叫他黑蛇。听说他以前是个杀手,专门替【秘密花园】解决一些解决不了的人。我没有和他正面接触过,但郭诚曾经和他打过交道。” 说到这里,许风迎顿了顿。 “可这和你查厉城案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一个雷同的图腾吗?” 韩阅川沉默了。 “我不想和你合作并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因为你这个人喜欢感情用事。作为警察,感性是好事,他会让你有血有肉。可在我这里,感情会成为杀死你的一把刀。” 许风迎盯着他。 “韩阅川,我不想看着你坠入深渊,你我不是一路人。” 韩阅川回望着许风迎,神色复杂,还带着一点点不可思议。 “是什么让你觉得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会接受不了案子的黑暗?” “因为你没有经历过真实的黑暗。” 许风迎毫不客气的回应他,“韩阅川,你办过再多的案子你都只是一个经办人,你只是一个见证者。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受害人的痛苦永远无法通过其他方式去倾泻和补偿。所以,我理解你们的冷峻,理解法律的刻板,理解公事公办的点到为止,所以我选择自己去做。” 许风迎的语气有了些难以克制的波澜。 “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查厉城案。——我手上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厉城案和【秘密花园】有关,当年害死裴家一家五口的,就是秘密花园背后的五位老板。” 韩阅川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你呢,厉城案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许风迎直视着他,“从某种角度上说,我是一个本来应该消失的人。我和你不一样,我可以和受害人感同身受,因为我经历过,我体会得到。而我手下的所有人,他们都经历过,他们都抱着鱼死网破的心和那五个幕后黑手硬拼到底。可韩阅川,你不是,破案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所以,我们可以合作,但仅限于我找你合作。” 韩阅川听懂了。 “你还是不信任我。” “不,我信任你,你是我精心挑选的合伙人。”许风迎认真的看着他,“你是一个好警察。” “是什么让你对好警察标准降得这么低了。” 许风迎失笑,“我只是实话实说。” “看来你对我的误会很深。” 韩阅川微微往前倾斜自己的身体,目光灼灼的望着许风迎。 “破案对我来说不只是锦上添花。二十多年前,如果不是警察救了我,我可能就被我发了疯的母亲带着一起从二十七楼跳下去了。当然,也可能在此之前,我就被我父亲找了个理由打死……” 许风迎微微蹙眉。 韩阅川摊手,“这个时候提起身世,是不是显得很像是我信口胡说?” 许风迎认同的点点头。 “但这是实话。” 韩阅川努努嘴,“你可以查。” “我可不敢倒反天罡。” 许风迎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你真的想合作?” “不管合不合作,厉城案我是一定会查的。” 许风迎似乎不想再劝了。 “东西我收下了,如果有黑蛇的线索,我会告诉你的。” 第53章 抓捕真凶 “谈成了?” 沈谈见韩阅川空这手出来便以为事情已成。 没想到韩阅川却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我们这些铁饭碗是怎么得罪了这位许小姐,居然对我们这么不信任。” “我也没想到你要找的帮手是许风迎。” 沈谈眼神一闪,“许风迎不信任我们,你好像也不信任我。” “啧,你怎么还吃上醋了。” 韩阅川哑然。 “不是吃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时候都不能信任我们,许风迎不信任你,那也很正常。” 韩阅川似乎被点醒了。 “有道理。” 沈谈见他僵硬的点头也是无奈,“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找黑蛇。” “黑蛇?” 韩阅川点点头,“许风迎告诉我,黑蛇是【秘密花园】三老板的心腹,也是个杀手。这个人以前都在海外活动很少回来,他一旦回来,就说明一定是那些人有了新的行动。” 沈谈点头。 “那,我们回太平酒店?” “我回就行了。” 韩阅川见沈谈穿的单薄,外套的扣子还风骚地敞开忍不住伸手给他扣上了。 “你这小身板子就别跟我盯梢了。怎么说你也是警队高科技人才,我哪敢把你当牛马使啊,等会我让外勤组一起就行。” 沈谈也没有客气,当下直接就和韩阅川分道扬镳了。 * 盯梢这种事情,当了支队长后的韩阅川就很少亲自干了。 只是最近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多,他心里又乱又烦躁,左右也睡不着,索性就将车停在了太平酒店的门口。 手掌心被展宏斌刺伤的伤口还没愈合。 时不时的还会有些隐隐作痛,就像自己记忆中的某些瞬间,虽然好像已经彻底释怀,可平凡提起,还会有种条件反射似得疼痛。 就这样盯了两天,黑蛇完全毫无动静。 按沈谈姑妈给的信息,黑蛇在酒店里开的是常住房,账户上也留了够多的房费。 像这样花了钱又不回来住的,要么是出了意外。 要么就是知道韩阅川他们在盯梢,故意设置的障眼法。 盯到第三天,韩阅川和手下的警员已经疲乏了。 他百无聊赖的斜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然而就在他不经意转头看向街边的一刹那,一个熟悉的身影瞬间让他的神经紧绷起来。 这个点,酒店门口的行人并不多。 街道上空寂冷清,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脚步沉寂,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当他走过路灯下方时,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的手背,一条蜿蜒的蛇形纹身若隐若现,那蛇仿佛活物一般,透着一股诡异与邪恶。 韩阅川浑身的血液猛地窜上了头顶。 “小李!干活了。” 他迅速将烟从窗口扔到地上,来不及多想便跳下车。 然而那黑蛇的警觉性也非常人能比。 就在韩阅川等人冲进酒店大堂的时候,他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消失在酒店的楼梯口。 而酒店内的便衣接到消息也快速出动,将原本布下的天罗地网发挥到了极致。 “黑蛇!别跑——” 黑蛇的身影如鬼魅在楼梯间里穿梭。 他的脚步急促,速度很快。 韩阅川沿着楼道一路往上,心跳如鼓。 就在他们沿着黑蛇上楼的路线慢慢形成包围时,楼道里的白炽灯忽然熄灭,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韩阅川一愣。 一声窗户的碎裂声传来。 黑蛇从三楼一跃而下,直接跳到了一楼楼底。 “妈的!不要命啊。” 韩阅川来不及反应抬脚边往楼下冲。 命运之神终于在这次眷顾了韩阅川。 等他冲到楼下发现,黑蛇并没有逃跑。 他的小腿被一根钢筋贯穿,正摔在地上不能动弹。 月色下,黑蛇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痛苦的呻吟声从他咬紧的牙缝中挤出。 “挺会跑啊。” 韩阅川追的直喘气。 他插着腰站在原地缓了缓,随后上前掏出手铐给他铐上。 * 为了防止他逃跑或者自残,韩阅川特地将黑蛇关在了一个重点牢房,还安排了警员二十四小时看着。 他腿上的伤并不严重,在医院简单处理完后,人就直接被韩阅川提了去审问。 韩阅川抓黑蛇调了不少人。 回队里的时候,刚好被陈竞贤逮了个正着。 “阅川,听说炭疽杆菌案子的凶手抓到了?” “哦,刚准备审呢。” 韩阅川有些意外陈竞贤还在。 “您还没回去?” “孩子最近去他爸爸家住了,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事,不如就留在办公室里看看资料。——刚好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出来看看。” 陈竞贤瞥了一眼韩阅川手上刚结痂的伤,“伤好点没?” “啊,不碍事。” 韩阅川查案最怕陈竞贤主动关心。 “姐,这炭疽杆菌的案子,总不会又牵扯到什么我不能查的东西吧?” 陈竞贤皱眉。 “想什么呢?我是单纯关心你。” 韩阅川夸张地哆嗦了一下。 “您这关心,让人怵的慌。” “啧,你小子怎么回事!” 陈竞贤皱眉。 “不是劝我别查就好。” 韩阅川挠挠头,“我这千辛万苦的,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嫌疑人,这要是线索再断了,可名副其实就是悬案了。” 陈竞贤沉默了一瞬。 “我听档案馆的人说,你把厉城案的卷宗借走了?” 韩阅川心一突。 忍不住感慨陈竞贤的关心果然是这个时间上最贵的东西。 “啊,对,最近盯梢闲着没事,就研究研究旧案。” 陈竞贤微微点头,“行,研究研究也好。只是阅川啊,有些事情不是我不让你做,做了就势必要付出代价,也许未必就能获得比现在更好的结果。” “陈姐,如果怕付出代价就畏首畏尾,那我们岂不是一个案子都不用查了。” 陈竞贤无奈的看了眼韩阅川。 韩阅川却装作听不懂地咧嘴一笑。 “嘿嘿,姐。人刚抓到还热乎着,我得赶紧问出点什么来!就不和你闲聊了啊。” “哎——” 韩阅川脚底抹油慌忙离开了。 * 审讯室里,黑蛇坦然坐着,他腿上的伤还在隐隐渗血,可他脸上却并无太多的恐惧和紧张。 相反,他的表情很从容。 “你好,韩阅川。” 韩阅川的屁股刚挨到凳子,对面就干脆利落的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极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 “哟,认识我啊?” 韩阅川并不惧怕与他对视。 这个人长得十分普通,皮肤粗糙暗沉,五官全无记忆点。 可那双眼睛却令人胆寒。 像极了荒野中的饿狼,锋利、冰冷。 “当然,你很有名。” 黑蛇从容的抬起头,似乎十分享受。 “这么快能抓到我,这说明你确实有几分本事,也不怪刘禹城那个蠢货会栽在你手上。” 韩阅川挑眉。 “认识刘禹城?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不用装了。” 黑蛇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挑衅与疯狂。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抓我,我承认,那个跳舞的小男孩是我杀的。” 黑蛇漫不经心的腔调仿佛是在说一件不经意的小事。 “其实,他本来可以不死的,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被我们选中做事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否则就凭他的能力,一辈子也杀不掉那些他厌恶的人。” 黑蛇仰起头,似乎很自豪。 “是我给他取来的炭疽杆菌,是我教他的杀人方法,借我的手杀了他要杀的人还不知足,居然还试图要举报我?” 黑蛇从牙缝中挤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愤怒的轻蔑。 “人类果然都有劣根性,都是些肮脏的畜牲。”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值得杀吗?” 黑蛇习以为常。 “杀那小子太容易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正好,我也让他感受一下,被细菌侵蚀,被开膛破肚的那种绝望感。” 和韩阅川预料的差不多。 黑蛇虽然说的随意,但韩阅川却研究过这个人过往的经历。 他作为流窜的杀手,手上有不少人命。 他的风格就是喜欢虐杀,而且会滥杀无辜,经常在事主提出的需求外额外买一送一。 但祝威,或许并不是这其中之一。 韩阅川望着他,“是你让祝威杀的人?” “怎么能是我让?” 黑蛇笑了,“是我发现了他的欲望,帮了他一把而已。”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说了,报复社会,随机杀人。” “那为什么是这些人?” 黑蛇眯眼。 “不为什么,就当是他们运气不好。” “【竹美】集团的炭疽杆菌是你偷的?” 黑蛇身体微微后仰,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我说是他送给我的,你信吗?” “我信。” 韩阅川面不改色,“你是不是要告诉我,配合你偷炭疽杆菌的是【竹美】的展宏斌。” 黑蛇哈哈大笑。 “韩队长,我看上去有这么笨吗?偷个感染源,还需要里应外合?你未免也太小看我黑蛇了。” 韩阅川笑了笑。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杀人完全是随便杀,偷感染源也是灵机一动,一切都是你随性而为?” 黑蛇丝毫没有任何的悔意,他两手一摊,嘴巴一咧。 “是啊,就是这样。” 韩阅川身边的记录员已然满脸愤怒,忍不住怒气死死盯着他。 黑蛇似乎很享受被别人这样敌对。 “好了好了,反正我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你这么想知道经过,我全都告诉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韩阅川点点头。 “说说看。” “那个女人。” 黑蛇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狡黠狠毒的光。 “——许风迎。”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用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似乎在回味某些血腥的瞬间。 “我知道你们有联系,帮我给她带一句话。” 韩阅川双手自然交叠在胸前,眼睛始终坚持地注视着黑蛇。 “你想说什么?” “x号房。” 黑蛇歪着头,笑声尖锐又疯狂。 “——我们x号房,永远都会等着她。” * “黑蛇承认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他的目的就是随机报复社会,将盗取的炭疽杆菌随机投放在沪市各处,也是他教唆祝威杀人,并且教了他投毒毒方式……” 许风迎坐在轮椅上,目光深邃平和,却带了一丝不解。 “这是警方给出的官方通告吗?” “是。” 韩阅川叹气,“我不能再说更多了。” 许风迎垂下头,轻轻笑了笑。 “还真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我在祝威的电脑里找到了他的日志,他自己的私人账号上抒发了很多对展新月的不满。包括他如何将细菌放进杨丹冯的衣服,如何激化杨丹凤和展新月的矛盾,和我们之前判断的基本上都能对上。” 许风迎漫不经心地听着。 “黑蛇是不是有话让你带给我?” 韩阅川一愣,“你怎么知道。” 许风迎微微抬眉,“还记得盛心案,那具嵌合版的尸体吗?” 韩阅川点头。 “你当时难道没有好奇,于嘉伟杀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将两具尸体缝合成一具?” “不就是因为郭诚也是秀色的信徒,才会把那些尸体吃掉吗?” 许风迎努努嘴,“不觉得祝威的尸体眼熟吗?” 韩阅川蹙眉,顿时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黑蛇也是秀色的信徒!” 许风迎停顿了一下,随后用一种古怪的表情仰头望着他。 “准确的说,我和他都是秀色的信徒。” 谁? 韩阅川头皮发麻。 他的眼睛几乎是下意识的瞪大,手中的资料悄然滑落,飘在地上他都浑然未觉。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你觉得我有必要开这种玩笑吗?” 许风迎无语。 她有些嫌弃地瞥了韩阅川一眼。 “为了取信郭诚,总要付出一些代价,幸好我逻辑清晰,秀色的人虽然有同一信仰,但个人癖好各有不同,胡编乱造这一块我是熟练的,秀色的底层逻辑并不难理解,伪装一下也没有这么困难。” 韩阅川心里一阵恶寒。 他忽然对许风迎之前所说的,她组织里的人都不要命这句话有了更具像的理解。 “你不怕玩脱了没命吗?” “在我目的达到之前,我还是很惜命的。”许风迎坦然的笑笑,“但我活着就是为了找到真相,否则,我随时可以死。” 第54章 x号房的威胁 韩阅川笑容一僵,原本放松的心忽然猛烈下沉。 许风迎并没有在意韩阅川的表情。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敏锐的追问道:“说吧,黑蛇要你给我带什么话?” “他让我告诉你,x号房,永远都会等着你。” 许风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韩阅川第一次在许风迎脸上看到了这样的神色。 惊慌,茫然,委屈。 最多的是愤恨。 不等他开口安慰。 “哗啦——”一声,许风迎一把推翻了桌上所有的东西,连带着原本握在手中的陶瓷杯被也狠狠甩了出去。 东西破碎四散,飞溅的碎片仿佛她内心怒火的延伸。 许风迎红了眼,像是无法抑制地握紧拳头,将手指扎进肉里。 韩阅川很意外她突如其来的情绪爆炸。 这样的失态他从来没在许风迎身上看到过。 “怎么了?” 许风迎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她的呼吸急促,双眼微微泛红,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韩阅川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将黑蛇的话就这样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 他伸手按住许风迎的肩膀,微微用力,似乎想将力量传递给她。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许风迎将手指紧握成拳,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 可颤抖不已的手腕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情绪。 “他在警告我。” 许风迎咬紧牙关,用力闭上眼后再睁开。 “黑蛇是他们放出来的烟雾弹,他们真实的目的一定不是靠炭疽杆菌制造混乱,这是障眼法。” “嗯。” 韩阅川看出许风迎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松开手坐回了自己的座位,随后顺着她扯开话题。 “我猜到了。展宏斌手里的疫苗是假的,真的那份已经在和黑蛇的交易中被转运出国,我想,这或许才是他们真实的目的。” 许风迎微微摇头。 “或许也不止这些。如果只是为了运送疫苗,大可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更不必要杀人。” 许风迎用力深呼吸。 几句话后,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剩手掌心的紫色指甲印还落在皮肤表面。 “韩阅川——” 许风迎凝眉思索了一会。 “那几个受害人身上一定还有属于他们特有的特点,我觉得,你可以让药理学或者生物学相关的人看看,那几个人符不符合药物临床试验的条件。” 韩阅川皱眉,“可是,炭疽杆菌目前并没有用于和药物研究中。” “也许,他们利用炭疽杆菌杀人是为了破坏药物试验后带来的表征。”许风迎若有所思,“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你身边那个法医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吗?你可以让他在这方面研究一下。” “好。” 韩阅川点点头。 许风迎虽然岔开了话题,可韩阅川却还是感受到了她内心此刻抑制不住的激动。 关于她的身份,韩阅川心里也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你和黑蛇是怎么认识的?” “他是三老板手下的杀手,郭诚曾经用他杀过人,是谁我不清楚,不过应该应该和盛心出事之前的某些案件有关。” 说完这些的许风迎看上去很疲惫。 “韩阅川,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 韩阅川干脆利落的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了。” 许风迎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将空洞失神的脸扭到了窗户的另一边。 呆滞持续了很久。 一直到外头夕阳西下,麻雀从枝头飞来又飞走,许风迎才终于从那种空洞茫然里抽离出来。 韩阅川在离开疗养院后就将许风迎的推测告诉了沈谈。 很快,沈谈就按这个方向重新进行了病理分析,事实证明,许风迎的判断方向并没有错。 同时,颜开乐和马缇京还发现了近期沪市中存在的其他炭疽杆菌感染案。 而这些人,十分巧合的都感染了另一种流行病毒。 由于炭疽杆菌的表征极其容易和其他疾病混淆,轻症的人根本不会被发现。而杨丹凤感染的细菌样本浓度较高,才会险些丧命。 此案告破后,【竹美】集团因为严重失察,董事长和总经理均被卸任。 展新月成了这场离谱闹剧中最无辜的牺牲者。 在修养一个月后,杨丹凤选择参加了外地一所普通艺校的校考。 虽然炭疽杆菌的后遗症影响了部分她的发挥,但卓越的天赋还是让她顺利拿到了合格证。 * 除夕夜,沪市下着小雨。 五彩斑斓的灯光在雨丝的映衬下变得有些朦胧,雨滴敲打着路面,溅起一朵朵微小的水花。 金融中心楼下的店铺布置的张灯结彩。 特别是高楼大厦中若隐若现的霓虹灯,都透过雨幕变得迷蒙虚幻。 金融中心二十二楼的餐厅内,播放着悠扬的古典音乐。 和窗外的车水马龙不同,空旷的餐厅此刻只点了正中间的一盏灯。 窗边是一个穿着西装,面容冷峻的中年人。 他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串紫檀手串,静静望着窗外的一切芸芸众生。 他身后坐着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子。 他肥头大耳,满脸通红。 面前的长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他一边砸嘴,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时不时抬头冲着餐桌另一头转动酒杯的消瘦男人猥琐地笑着。 此事,餐厅大门被打开,一个短发的女人走了进来。 见到胖子的一瞬间,她本就冷淡的脸上露出了强烈的嫌弃和不耐烦。 “老五,胖成这样了还吃?不怕吃死了吗?” “吃饭是我的爱好。” 胖子咧嘴一笑,露出油乎乎的嘴唇。 “不吃,怎么有力气杀人呢?” 女人见到他随着咀嚼不断抖动的双下巴就觉得想吐。 “真恶心。”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用力甩着高跟鞋走到一旁的沙发里坐下,将手里的包摔到一旁。 消瘦的男人见她神色愤愤忍不住挑眉。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大小姐不高兴了?” “你还好意思问?” 短发女人瞪了瘦男人一眼,“你让黑蛇动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在我的地盘闹事,我还得费力气去摆平?” “我当什么事呢。” 瘦男人笑得很不屑,“就这点小事还能难倒你?再说了,黑蛇不就是去背黑锅的吗?只要有了认罪的凶手,这个事情就不是大事。” “你想的倒是美。” 短发女人的眉头皱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情。 “从老二出事开始,沪市就越来越不太平了。【竹美】被查了,我也被人盯上了!那个展宏斌也是个干不了大事的,竟然把疫苗的事情也告诉了警察,幸好我在警队的眼线帮我处理了这个麻烦,否则还真是棘手了。” 瘦男人淡淡看向西装男。 对方不动声色,似乎对短发女所说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 短发女人抢过瘦男人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对了,老二最近怎么样?” “半死不活,还是那个样子。”瘦男人耸耸肩,“盛心毕竟都是他的心血,一下子都没了,总还是有点心疼的。” “心疼总好过没命。” 短发女嗤笑一声缓缓抬头看向窗边的男人,“这次如果不是大哥帮忙,老二可是没办法全身而退的。” 说完,她狠狠瞪了瘦男人一眼。 “我可不想像老二那样,我劝你别总想着在我地盘闹事。好好做你的业务去!” “还不是最近生意难做?” 瘦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老二出事后,国内的业务可就基本停摆了。网站上那些不过是蝇头小利,业务这一块,我和老五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所以三姐,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只要你不给我惹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短发女瞪了瘦男人一眼。 “别总是问我要业务。现在老二不行了,他的活总得有人顶上来干吧?大哥,你拿个主意,是我们几个单做,还是再拉一个人进来?” “是啊,大哥。” 胖子笑道:“老二手里的可是肥差,这七七八八的都快被警方查干净了,咱们以后拿什么赚钱?” 几人忽然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西装男抿嘴,缓缓转过身。 眼镜下的他,面容和蔼,宽容大气。 他的五官很立体,带有一种混血感。 而这种混血感却让他的眼神看上去很空洞,宛如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他转身取下耳机,走到了短发女生边。 “黑蛇是我让老四去安排的。” 短发女一愣,立马收起了脸色的不耐烦。 “大哥?” 西装男伸手取了一个酒杯,瘦男人立刻起身将红酒倒进了他的杯子里。 他轻轻晃了晃,随后将杯子送到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 “真是好酒,可惜了,我不能喝。” 西装男将酒杯递给瘦男人。 瘦男人立刻端过来,稳稳的握在手上。 西装男继续道:“——老二的屁股没有擦干净,虽然我们及时断臂求生,但还是被猎犬咬住了尾巴。老三,你手里的业务和老二牵扯的是最多的,不管警方掌握了什么证据,他们的下一步,一定是朝着你来的。” 西装男缓缓抬头,看着短发女。 “最近房间的直播,暂时停一停。老四那边,新会员也先不要发展了。” “不是大哥,这没有必要吧。” 短发女微微皱眉,“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和国内的警方打交道了,这么多年了,我爸在的时候都没有出过事,现在就更不可能出事了。” “不要掉以轻心。” 西装男的语气透着毋庸置疑。 “最近我们失手太多次了。老二不小心,身边进了虫子,【秘密花园】早就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安全了。你还是乖乖听我的,最近把手脚都藏干净一些,钱,以后可以赚,如果让猎狗咬了你的尾巴,就别怪我让你弃车保帅。知道吗?” 西装男眼神冷漠地扫过短发女。 短发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大哥,黑蛇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你在警队不是有人吗?让他想办法把黑蛇放出来。”西装男靠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黑蛇暂时不能死,我要他有用。” 短发女干脆地点头。 “行,放心吧大哥,没问题的。” “哎呀三姐,你和你那个小白脸还没分手呢?” 吃饱喝足的胖子乐呵呵地擦擦嘴。 “我说你可别和老二一样,最后栽在情人手里。我看你那个小白脸……哦不,老白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玩玩就得了,可千万别认真啊。” 短发女抓起手边的皮包对着胖子就砸了过去。 “闭上你的嘴,吃你的东西去!” “好了,大过年的,早点了散了吧。” 西装男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我还得回家陪老婆孩子,你们几个,该去哪里去哪里吧。” “啊呀,我等会就回沙巴岛躺着。”胖子擦擦嘴,“国内对我这个扒手盯得太紧,我可不敢久呆。” “我也要走了。” 短发女看看表,嘴角扬起一个笑。 “男人还在等我呢。” 西装男最后将目光投向瘦男人。 瘦男人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大哥,我还有事情没做,你知道的。” 西装男习以为常的点点头。 “去吧。” “那我们就先走了。” 短发女背起包,晃着身体率先走了出去。 胖子摸着肚子也离开了。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瘦男人和西装男。 “老四。” 在瘦男人刚打算离开的那一刻,西装男忽然叫住了他。 “我吩咐你查的那个事情,有结果了吗?” 瘦男人眼神一变,下意识朝着门外看了过去。 “放心吧,他们走远了,听不到。” 瘦男人神色这才放下来。 “大哥,暂时还看不出老三和老五是谁有问题。” 西装男点点头,“那继续查,这段时间我总觉得背后不只是警方的人在盯着,可我实在是想不到,到底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 瘦男人眼神一凛。 “放心吧大哥,我会尽快查清楚,给您一个答复的。” …… 零点的钟声敲响。 夜空中,五彩斑斓的烟花如同璀璨的繁星,一朵接着一朵,绚丽夺目。 路边有带孩子的夫妻从室内跑出来,站在烟花下欢呼尖叫。 大楼外也有站在阳台上的人纷纷仰头欣赏着美丽的景象。 烟花的光芒应在人们的眼中,闪烁着喜悦和憧憬。 第55章 正式合作 “韩哥哥!然后呢然后呢?华生后面找到夏洛克了吗?他们有没有和好?他们还会一起破案吗?”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韩阅川正被孩子们围坐在中间,声情并茂的讲着故事。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屋子里暖洋洋的。 韩阅川写汇报写的一团糟,将故事倒是有几分神奇的魔力,孩子们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里都涌着兴奋的光。 “饺子好了,来吃饺子吧。” 说到关键时刻,刘院长忽然端着一大盆的饺子走了进来。 孩子们“哇”地一声从韩阅川身边撒开冲到了刘院长身边,抓起筷子和小碗都围着桌边坐了下来。 韩阅川也缓缓起身,帮忙摆放碗筷。 “阅川啊。” “嗯。” 分完饺子后,刘院长王者韩阅川欲言又止。 “过几天,你打算怎么办?” 韩阅川正往嘴里塞着食物,听到刘院长的话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然而也只是短暂的停留后,他又继续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这么多年了,不都是这么办的吗?” “阅川。” 刘院长欲言又止,韩阅川很明显知道她的意思,但仍旧在故意装傻。 等半碗饺子下肚,韩阅川抬头准备盛第二碗时,他忽然发现窗外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孤儿院并不算在闹市中心,加上除夕深夜,此时外头来人总是让人敏感。 窗户上还残留着雨珠看的不真切。 韩阅川定睛仔细一看,忽然发现这个人影有些熟悉。 “哎呀!” 刘院长见到外头来的人,先韩阅川一步迎了出去。 不等韩阅川反应,就看到她热情似火地打着招呼。 “小沈今天怎么来了?快进来,饺子刚煮熟呢!” 沈谈收了伞,笑盈盈地回答刘院长。 “我怕孩子们觉得冷清,左右我家里也不止我一个,所以就过来看看你们。” 沈谈熟稔地将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拎到门后面,随后抬头和孩子们打了个招呼。 “沈谈哥哥!你也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一个小女孩冲上去抱住沈谈的大腿,沈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是啊,我来和你们一起过个热闹的新年!” 女孩欢呼一声,“好耶!沈谈哥哥也要给我们讲故事!要讲得比韩哥哥好听,韩哥哥坏死了,每次故事都只讲一半。” 沈谈忍俊不禁。 “那是他坏,欺负小朋友。” “对,欺负小朋友。” 女孩转过头对着韩阅川做了个鬼脸,随后就像小狗皮膏药一样牵着沈谈的手粘在了他身上。 韩阅川此刻脸上的神色很丰富。 “你怎么来了?” 沈谈笑笑。 “怎么,只有你能来?” 韩阅川不淡定了,拉着沈谈的手直接将他拖到了一边。 沈谈见韩阅川紧张的样子觉得好笑。 “干嘛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韩阅川板着脸,“还有,大过年的你来这里干嘛?” “你来这里干嘛,我就来干嘛?怎么,孤儿院献爱心还有专利了,只允许你韩队长付出,不许我沈谈付出?” “不是——” 韩阅川不明白了,“我是因为没爹没娘了。你这是在干嘛?行为艺术啊。” “也差不多吧。” “啊?” “我和老头子没话说。” 提到父亲沈崇岳,沈谈的脸色有些僵硬。 “在外面是上下级,在家里也没多少感情。在饭桌上话不投机,还不如出来清净。” 沈谈微微蹙眉,随后很快舒展眉头抬起头。 “我有时候也很羡慕你,至少不会觉得烦心。” “切,你小子生在福中不知福。” 韩阅川并不想劝沈谈什么,“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好爹,我可不会和你一样没事和他对着干,我保准,他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行,那我和你换。” 沈谈低头看了看表,“你现在赶去沈家,应该还能赶得上我家的饺子。” 韩阅川白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了几秒,忽然没忍住都笑了。 “我说我也是够惨的。平时天天对着你们也就罢了,大过年的,你小子也不让我清静清静。你说你和沈部长父子一场有什么深仇大恨,大过节的宁可见我这个同事都不愿意和他吃顿饭?” 沈谈扭头。 “只是同事?” “啊,不然呢?” 沈谈摇摇头。 “我还以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至少能在你这里混个朋友。” “沈处长什么时候这么感性了?” “在你韩阅川这里,我一向都是很感性的。”沈谈抱着胳膊打量着他,“比起和老头子吃饭,我确实更喜欢呆在这里。” 沈谈努努嘴,“这里有活人气,还有,刘院长的饺子比我家阿姨做的好吃。” “哟呵,这都让你知道了?” 韩阅川嘴上嫌弃,可沈谈进来后他的嘴角就没下去。 “行。” 他顺手勾住了沈谈的脖子,“刘院长,沈谈这小子馋你的饺子呢!快再下一点去。” 分完饺子的刘院长缓缓抬头。 见韩阅川河沈谈笑盈盈并肩站着不由得一愣。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 “放心吧,饺子管够。” “管够?那我可也不客气了。” 就在此时,院门再次被打开,熟悉的声音再次从韩阅川身后传来。 看到许风迎,韩阅川的脸颊肌肉都抽搐了一下。 特别是看到推着许风迎进来的梁蒙蒙,那原本紧张的神经忽然就直接崩断摆烂,陷入一种奇葩的震动中。 “哎呀,风迎和梁律师也来了!” 刘院长激动的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今年过年真是热闹啊!” 说完,她用力拍了拍韩阅川,“你怎么还傻站着不请你的朋友们都进来吃?门口多冷啊。” “啊?哦——” 韩阅川这才将旁边的桌子拉开,挨个请他们都围着桌子坐下。 刘院长见人来得多已经激动了起来,早就回到后厨将老伴儿摇醒煮饺子。 坐下后的韩阅川一脸迷惑地看着许风迎。 沈谈也有些好奇地望着她。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沈谈来就罢了。”韩阅川意味深长地看着许风迎,“你这又是做什么,你不会也和家里人闹翻了吧。” “我和你一样,我也没有家人了。” 许风迎笑笑。 “孤独的人,就应该找孤独的人作伴,不是吗?” 韩阅川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毕竟许风迎之前就说过,自己没有家人。 不过他还是好奇的瞥了梁蒙蒙一眼。 “蒙蒙早就和家里决裂了,他和我一样,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看出了韩阅川的好奇,许风迎也没有掩饰。 梁蒙蒙像个保镖似得杵在许风迎身后,仿佛自己是个随时会对许风迎伸出恶爪的野兽。 “韩阅川,你还记不记得前年这块地被开发商恶意抬价收回去,是一个好心的实习律师给你们打赢了官司。” 梁蒙蒙对韩阅川似乎还有些不忿。 韩阅川忽然想起来什么。 他看了看许风迎,又看了看梁蒙蒙。 “这律师是你安排的?” “当然。” 许风迎并没否认,她笑吟吟的脸上写满了高深莫测。 “韩阅川,早在三年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还有你。”许风迎扭头看向沈谈,“沈博士,你的师妹王颖然也是我的人。” 沈谈脸色微变。 韩阅川也有些意外了。 “你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考虑清楚了。” 许风迎双手交叠放在了桌上,“韩阅川,我接受你的合作,彻底的,真实的合作。” 韩阅川眼前一亮。 “认真的?” “当然。既然你无论如何你都会查历城案,那我倒是也不介意我们换一种合作的方式。不过你要记住,我的合作只是和你,还有你信任的人。” 许风迎看了看沈谈,随后快速转过头。 “警方,我并不信任。” 韩阅川微微蹙眉,“告诉我你的理由?” “警方里有他们线人。” 梁蒙蒙在许风迎开口之前抢先回答了出来,“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之前在盛心,我们曾经尝试过将收集证据匿名举报给警方,但几次周折后不仅暴露了不少我们自己的人,警方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我唯一能确定没有问题的人就是你。”许风迎忽然抬眉认真地望着他,“韩阅川,你要相信我,沪市的警队不干净。” 韩阅川和沈谈沉默了。 就在此时,刘院长送来了饺子。 韩阅川等人也停下了讨论,专心围坐在一起庆祝起了新年。 * 陈竞贤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要蒙蒙亮了。 按照她和顾南山离婚时候的约定,孩子的除夕在爸爸家里过,第二天就要把人接走。 家里的司机和保姆,陈竞贤都早早给他们放了假。 一个人的除夕过的虽然简单,但也好过回老家接受亲戚朋友都指指点点。 老家并不如沪市那么开化。 离婚的女人在那里差不多是监狱里强奸犯一样的存在。 陈竞贤已经六年没有回过家了。 对她来说,孤独和黑暗是比热闹要更有安全感的一种存在。 年初一沪市凌晨的路上人格外稀少。 陈竞贤神色平静的来到顾南山家门口。 顾南山住在沪市中心的高档小区,这里曾经是她和他的婚房,当年两人的结合也能算得上是郎才女貌。 只是很可惜,感情在这种利益纠葛的时代总是脆弱的像窗边的冰花。 看着坚硬牢固,其实不过是一滩水。 陈竞贤穿过一楼的防盗门走进了电梯里。 电梯里异样的香气让她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随着电梯门叮一声的打开,那股浓烈的异香再次传入鼻腔,而映入眼帘地就是地板上一双女士的高更鞋。 鞋跟一上一下,东倒西歪地丢在地上,不远处还挂着一个黑色的女士文胸。 陈竞贤的反应出奇的平静。 她径直绕过地上那团香艳,三两步跨过高跟鞋,精准无比的找到小孩的卧室。 就在她走近前的半秒,右侧主卧的门打开。 顾南山有些慌张的冲出来,看着陈竞贤尴尬的扣上了睡衣的口子。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闲得慌,不像你是个大忙人。” 陈竞贤淡淡地回答,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虽然顾南山的身体挡在了卧室门口,但透过缝隙,陈竞贤还是看到了一个短发的女人,她半掩着被子,裸露着脚踝,嘴上叼着一根雪茄,陶醉的躺在卧室的床上。 陈竞贤默默的将目光挪开,随后面不改色的推门进入次卧,不到两分钟就将熟睡的孩子抱了出来。 “竞贤,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了。” 陈竞贤闻到顾南山身上的气味觉得十分的恶心。 “我来接孩子,你别耽误时间。”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外头的吵闹,抱着陈竞贤的脖子不悦的扭了扭脖子。陈竞贤安慰似的在孩子的后背拍了拍,在顾南山欲言又止的注视下,冷漠的走进电梯,离开了这里。 将孩子抱进车里,陈竞贤靠在驾驶座上重重的吐了口气。 心里压抑许久的烦躁,终究还是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倾泄出来。 陈竞贤对顾南山早就没了感情。 他们二人离婚闹得并不好看,严重的利益分割耗尽了双方仅剩的夫妻感情。 只是面对顾南山新的艳遇,陈竞贤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丝异样。 不是作为女人的嫉妒,也不是作为前妻的好奇。 而是作为一个警察的敏锐。 方才她看的很清楚。 顾南山身后的那个女人脚上有一个十分清晰的纹身。 那个纹身,陈竞贤前几天才在警局的看守所见到过。 那是一条细长的蛇。 不一样的是,黑蛇的纹身在手背上,很长,很大。 而那个短发女人的纹身则是在脚踝,很小,很隐秘。 陈竞贤并不愿意将这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因为顾南山不仅是她的前夫,还是她孩子的父亲,工作中的同事。 有些猜测,在证据不充足的情况下她不能轻易下定论。 她靠在椅背上重重的叹气。 足足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陈竞贤才觉得淤积在胸口的烦闷消退了一些。 然而她刚启动汽车,手机就疯狂的叫嚷起来。 陈竞贤打开手机,发现来电的人居然是韩阅川。 “喂,陈局!” 电话那头的韩阅川,语气颇为焦急。 “我刚接到看守所的电话,今天早上转运黑蛇的车出了车祸,负责运送的警察当场死亡,黑蛇,跑了……” 第56章 天生恶童—《伥鬼篇》 新学期一开学,原本沉静的校园顿时就被喧闹填满。 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花坛里的迎春花也随着年后的第一抹骄阳展开了笑意。 操场上,孩子们正兴奋的分享着他们假期的趣事,一边等待着体育老师的安排。 “今天这节课,我们先做一个体测,大家两两一组,测完了以后就自由活动。” 老师吩咐完后,同学们就像鸟笼里的小鸟一样欢快的散开寻找到了自己组队的同伴,没两分钟,面前就站了一堆两两牵手的小孩。 但在人群的最后面,顾子越却形单影只。 他低垂着头,格格不入的站在一旁,沉默板正。 那双漆黑一团的眸子里露出一种温吞的叛逆,有种不符合他年龄的成熟。 体育老师见他一个人站着微微蹙眉。 “你怎么一个人站着?你的伙伴呢?” 顾子越瘦小的身躯塞在宽松的小福利显得格外单薄,他的衣服格外的干净,脑袋上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乍一眼看上去,格外拘谨。 “老师他没有伙伴,我们都不愿意和他一组。”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小男孩毫不客气的大声说道。 顾子越身上顿时投来古怪的目光。 他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身体。 额头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前的视线,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悯。 “谁教你们这么说话的!” 体育老师皱起了眉,“你们在一个班级里是一个集体,应该互相关心,互帮互组,而不是排挤和嘲笑别人。” 孩子们垂着头听着,可他们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愧疚的神色。 顾子越对于这一切仿佛习以为常。 “子越,你和张燃一组好吗?” “老师我不要!” “张燃!” 眼前的小孩不情不愿的扭过头,毫不客气的表露出他对老师安排的抗议。 面对这一切,顾子越手指紧紧搅着衣角,一言不发。 体育老师有些尴尬。 “这样吧子越,等会你和老师一组一起做示范,好不好。” 顾子越还是沉默。 过了几秒后,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些什么,顺从的点了点头。 体育老师松了口气。 顾子越家里的情况他是知道的。 被集体排斥这种事情,其实在现在早熟的孩子中并不少见。孩子都是父母的缩影,孩子的人际关系也是。 而孩子的社会地位,也会随着家庭关系的稳定与否而产生摆动。 很显然,顾子越的摆动幅度有些大。 体育老师并不想多事。 打工人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愧于心了。 她很快将这件事情掖过去,开始了这节课的体测。 “你就是没有人喜欢。” 人群四散开来的时候,一阵耳语传来。 顾子越忽然感觉到后面有人重重地推了他一把,紧接着,他的鞋子又被人连续地,重重地踩了过去。 生疼。 不绝于耳的笑声和同学们笑吟吟地脸像幻灯片一样在顾子越眼前交织着。 顾子越的眸子更暗了。 如果可以,他很想此刻能唤来一场大雨,把眼前这些人全都泡进水里。 顾子越默默地走到了操场的衣角,找了一个台阶坐下。 体育课很快就结束了。 回到座位上的顾子越发现,原本桌子上堆放整齐的试卷铅笔盒不知什么时候翻在了地上。 其中一张还没来得及做的作业本上还留了一个黑漆漆的脚印。 过道上,同学来来往往,追逐打闹。 一不小心就又在他洁白的试卷上留了一道难看的印子。 “走不走啊别挡道!” 顾子越的后背又传来一阵酸痛。 有些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动手。 可他们不和自己说话时的语气就听起来如沐春风,这就说明,他们是可以好好说的。 可为什么对自己就是那种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方式呢? 顾子越面无表情地退到一边。 顺便接受了几记白眼。 “哑巴,讨厌鬼。” 男孩骂了一句后从过道疯跑了过去。 等到上课铃声响起,顾子越才有空间挪动到自己的座位边,弯腰把那些被弄得破破烂烂的书本捡起, 上学很没有意思。 熬到天黑,顾子越缓缓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 “陈局,我的判断是有依据的,最近发生的这些案子都和【秘密花园】脱不了干系,虽然表面上案子已经破了,但是【秘密花园】背后的人一日不落网,这些事情就一日都不会结束!” 韩阅川站在陈竞贤办公室嚷嚷的唾沫横飞。 “上次不是开会让我们配合梁谦吗?既然他可以彻查盛心,我为什么不能彻查【秘密花园】?” 陈竞贤安静等韩阅川嚷嚷完。 她将韩阅川摔在办公桌上的资料翻开,找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马缇京查到的暗网服务器在哪?你自己说。” “在东南亚……” 韩阅川的声音浅了下去,“可是这个暗网确实在国内主导了不少不良事件。” “证据呢?完整证据链呢?” 陈竞贤皱眉。 “韩阅川,我说了很多次了,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想要的彻查,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能批复下来的。” 韩阅川笔直地站着。 “那我自己查。” “你自己查什么!” 陈竞贤有些想不明白,韩阅川这个通透的人为什么总是在这种事情上面钻牛角尖。 “陈姐,我怀疑我们支队里有内鬼。” “哟,大事。”陈竞贤眯眼,“谁啊。” 韩阅川一噎,“那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什么?” 陈竞贤的反应让韩阅川哑口无言。 “你可以在外面放线人,那别人在我们里面插钉子自然也正常。世界这么大,我们走明棋,自然有人走暗棋,你这举报在我这无用。” “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竞贤挑眉,“我知道什么,你小子想套我话啊?” “没有没有。” 韩阅川立马老实。 “我和你说,你可别给我自作主张,最近几个案子你要有兴趣想深挖我不反对,不过,不许上头。” 韩阅川老实得点头敷衍。 “知道了,时机没到我不会冲动的。” “那就好。” 陈竞贤看看表,“行了,你也别杵着了,最近没案子,你把去年没休的年假都休了吧。别总一天天在办公室呆着,年轻人多出去社交社交,也促进一下经济发展。” 韩阅川挖着耳屎开始装聋作哑。 “我先走了。”陈竞贤一边换外套一边拿着东西往外走,“子越放学了,今天我得亲自接他。” “行,姐,明天见啊。” * 陈竞贤一直都觉得自己虽然没有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却还是尽可能给了他陪伴。 半大的小子,很多时候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小九九。 作为母亲,特别还是没有抚养权的母亲。 陈竞贤和儿子的相处总是透着一种疏离和麻木。 “今天上学怎么样?新学期你们重新分班了吗?有没有换老师?” 顾子越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汤。 “都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区别。” 陈竞贤看着神色平淡的儿子,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子越,你是不是怪妈妈今天接你接晚了?” 顾子越喝汤的手一顿,有些茫然的抬头。 “没有啊,妈妈你想多了。” 陈竞贤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 从陈竞贤办公室出来后,韩阅川没有在办公室久留。 干脆利落将自己休年假的审批发出去,随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东西,韩阅川上了车就往手机上的一个地址赶。 那地方在沪市内外环的交界处。 那里有本市一个着名的火葬场,所以附近的小区不是很密集,大多也都是一些老式住宅区,且离地铁和商务区都很远。 韩阅川到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从小区侧门进去后,他按着许风迎给的指引穿过小花园,来到了带着院子的一楼。 门口挂着一颗梨子的钩针玩偶。 许风迎说过,如果是个完整的梨,就说明可以推门进去。 如果梨子不在,那就说明今天的活动取消。 韩阅川按吩咐敲了三下门。 很快,门从内打开。 开门的人,韩阅川也认识。 “你好啊小七。” “欢迎!韩队长。” 从奉金山离开后,韩阅川就没再见过韩小七。 这次见她倒是又长高了一些,怀里还又抱了一只眼睛瞪的滴溜滚远的金渐层猫。 “哟,谁买的?” “风迎姐啊——” 韩小七举起金渐层的爪子晃了晃,“二狗,叫叔叔——” 来不及感慨韩小七给宠物取名的随意,许风迎已经从里间迎了出来。 韩阅川看着她还是坐在轮椅上心里忽然有些担心她的伤势。 “你的腿,已经伤了快半年了,还不能起来吗?” 许风迎耸耸肩。 “医生说,复健需要一年左右,我要忙的事情太多,最近都来不及去做复健。” 韩阅川微微皱眉。 “这不行,万一错过最佳的恢复时间呢?” 许风迎笑笑。 “那就人各有命呗,再说了,我也不是没去。现在站起来倒是能站,就是还是不太使得上力气,索性就继续坐着。” 许风迎拍拍手,很快生后走出来了一堆人。 梁蒙蒙韩小七韩阅川是见过的。 此外,还有一个带着眼镜,比韩小七还要小了好几岁的小姑娘。 她缩着脖子一言不发,一直警惕地看着韩阅川。 许风迎冲着韩阅川努努嘴。 “这个就是小桃。” 韩阅川大方的伸出手,“你好啊,小桃姑娘。我是你们的新伙伴,我叫韩阅川。” 小桃木然的站着,依旧保持着警惕地,一言不发的样子盯着他。 韩阅川有些尴尬。 许风迎习以为常地拍拍小桃的肩膀,随后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 小桃僵硬的身体终于给出了一点反应。 在皱眉瞥了韩阅川一眼后,她的头不经意间点了点。 “好了,小桃已经接受你的打招呼了。” 许风迎毫不客气地将韩阅川的手按了下去。 “大家都是熟人,我就不在客套了。从今天开始,韩队也会加入我们【梨】,直到那个案子查清为止。” 韩小七好奇的伸出脖子。 “所以,韩队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吗?” “帮忙?” 韩阅川不解,“我没什么要帮忙的。” “没有要帮忙的?” 韩小七愣了,“那你为什么要帮风迎姐姐查案,做公益吗?” 韩阅川有些摸不着头脑。 “梨的人,都是我用特殊手段召集过来的。他们有能力,可以帮的上我,作为交换,我会替他们解决一个麻烦,这个麻烦可以是任何事,或者任何人。” 许风迎并没有要隐瞒韩阅川的意思。 “王颖然的案子,我是主动送到你们面前的。我看上了王颖然的专业能力,原本我只是替她报仇,却意外发现了他们父子之间的秘密,所以我动了一点手段,激化了他们的矛盾。” 许风迎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事情的原委,“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韩阅川点点头。 “所以按【梨】的规矩,你帮我查案,我应该替你解决一个麻烦。”许风迎意味深长地笑着,“不过韩队长应该没什么需要我帮忙解决的麻烦吧。” “是,我是自愿合作的,和你们这些雇佣兵不一样。” 韩阅川似乎有意要将自己独立出来。 他冲着韩小七眨眨眼,又扭头看向许风迎,“我和你是合作,我们的目标都是为了找到【秘密】花园背后的五个老板,将他们依法论处。” “我们现在的目标最多只能说是完成了五分之一。” 许风迎收起戏谑,“目前无论是这五位老板的身份,还是厉城案的真相,我们都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头绪。绊倒盛心,我已经付出了很多,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太确定我能不能扳倒其他四个人。” “当然可以,现在你还有我帮你。” 韩阅川将电脑打开,推到许风迎面前。 “——你之前提供给老马的账号,还有一个我们没有用。我让颜开乐叠了甲套了皮,潜入进了他们的群里。不过,【秘密花园】的人很警觉,他们似乎已经发现了有一批会员账号异常,近期网站的ip变动越发频繁,验证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是颜开乐还是潜伏进了其中一个线下活动的群里。” 许风迎眼前一亮,“有找到组织者吗?” 韩阅川摇头,“目前群里只有参与者和同好。根据潜伏调研,这应该是一个喜好虐待儿童的群,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我暂时让颜开乐单方面跟进,还没有公开调查。” 第57章 失踪人口 说话间,韩阅川的电脑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马缇京发来了一个手机录制的短视频。 “老韩,【秘密花园】有新动作了。我最近盯着的几个针对国内的分组,近期居然更新了新的视频,视频里大部分都是侵害儿童的内容,儿童的面部拍摄的很清楚,基本能断定是实景拍摄。视频我发你了,你看一下吧,哎对了——如果小桃那个丫头在,你记得让她也看看,判断一下视频的拍摄操作环境,我怕我一个人的判断不准确。” “看来,他们并没有收敛锋芒。” 韩阅川将马缇京的视频点开,不出意外的不堪入目。 “等一下。” 许风迎忽然抢过韩阅川手里的鼠标按下了暂停,随后又将视频的内容倒回去了一点。 韩阅川见她神色专注目不转睛地将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您好这口呢?” 许风迎没理他。 “受害小男孩身上穿的lining是2024春季新款联名,目前国内有的门店不多,沪市是其中一个。” 许风迎在视频截图的几个位置打了圈,扭头冲着韩阅川点了点。 韩阅川心中一动。 “你怀疑这个视频是最近在沪市发生的?” “按我们之前盘的逻辑,网站上更新的尺度较大的视频很多都是重点客人的‘私人订制’,很显然,最近【秘密花园】知道了警方盯上了他,在接单频率大大降低的情况下还愿意冒险做这个案子,可见他们非常重视这个金主。” 许风迎将手指放在桌上轻轻点着。 “韩阅川,视频里这个小孩,很大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 顾子越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后桌没来。 作为一班之长,老师的好助手。 李杰是很少会缺勤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顾子越难得主动的问自己的同桌。 “李杰呢?” “不知道,生病了吧。” 同桌的回答淡淡的,却让顾子越的情绪莫名有些起伏。 李杰曾经也是他的朋友。 那个时候,班级有一种莫名的共识。 全班男生以自己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学生的社交圈,李杰作为他身边第一重要的好朋友,拥有和他社交的最高权限。 检查作业也好,安排值日也好,李杰作为副班长,可以替顾子越分担很多班长的工作。 可自从去年班长从自己变成李杰后,班级里的人际关系架构就产生了巨变。 自己不再是男生群体里的“核心”,反而因为他的“退休”,地位还不如无关无职的普通人。 在不断边缘化的过程中,他渐渐被班里排斥,成为了那个大家都讨厌,禁忌,提不得的“前班长”。 不管是曾经关系好的还是不好的,都会象征性的和他划清界线。 哪怕,他们本身并没有那么厌恶自己。 顾子越对这样的事情,其实从小都是耳濡目染的。 作为一个四五年级的学生,他觉得自己的心智要比同龄人更成熟。 他当然知道关键并不是在于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在于班级新任的班长李杰,和以他为中心的小团体。 “庄梓涵,今天李杰没来上课吗?” 快中午的时候,班主任急匆匆地冲进来找到和李杰关系要好的小姑娘。 从班主任急切的语气中,顾子越隐约意识到,李杰并不是生病了,而是出了什么事。 接下来的一下午,班级门口忽然变得很热闹。 他看到班主任神色紧张的在走廊外走来走去。 门口来了很多人,有主任,老师,校长,还有几个派出所的警察。 他看到李杰的父母在门口掉眼泪,喧哗声传进了教室,惹得班级里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庄梓涵,李杰怎么了?” “就是啊庄梓涵,老师刚刚找你说什么了?” 庄梓涵仰着下巴皱着眉头。 “听老师说的,他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 顾子越的心突然快速的跳动起来。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笨!不见了就是失踪了。” “啊,他昨天不是还在学校吗?怎么会失踪?” “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 孩子们传播的能力是很强的。 到放学前,李杰失踪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 “哎,顾子越。” 收拾书包的时候,顾子越的同桌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你妈妈不是公安局的局长吗?如果有人失踪,她是不是肯定知道?” 顾子越收拾书包的手一顿。 “是啊!顾子越妈妈在公安局,他一定能问出消息来的。” 感受到散落在自己身上期待的,灼热的目光,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丝久违的快意。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同桌。 “我妈妈是局长,不会负责这种小案子的。” “那就让她问问她的手下嘛!” 昨天在过道踩他卷子的男生此刻已经全然忘记了昨日的不快。他脸上洋溢出兴奋和激动,像是顾子越久违的好友一样凑上来勾住他的脖子。 “子越,咱们可是好哥们,李杰失踪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怎么能不管呢。你要是能问出消息,你可就是我们全班的功臣啊!” “是啊是啊,子越,你就帮我们问问你妈妈吧!” 七嘴八舌的吵闹声伴随着一张张期待的脸。 顾子越心里的悸动渐渐平和,化作了嘴角扬起的笑意。 “那好吧。” 他平静地将还留着脚印的书塞进书包,“我今天回去问问我妈妈,不过,我也不保证一定能问出来。” “太好了!” 顾子越的松口赢得了全班的欢呼。 一时间,他离开班级的时候竟然得到了注目礼一样的欢送。 他从未感觉到,放学的这条路这么漫长。 那种强烈的压抑,紧张,恐惧的感觉让他感受到了兴奋。 今天,陈竞贤来的很早。 见到顾子越早早地背着书包出来,她难得露出了深深的笑意。 “功课都做完了?” 顾子越摇摇头,“没有,今天没在学校做。” “嗯?” 陈竞贤眼里涌出一丝惊喜。 难得的,顾子越也露出笑容。 “妈妈,你今天来的好早,我想早点和你回家。” “好啊。” 陈竞贤觉得,儿子今天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她伸手将他头上凌乱的头发整理好,搭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回到车里。 “……妈妈今天带你去吃日料吧,吃完我送你回你爸爸家,你记得要好好功课。” “妈妈。” 顾子越坐在副驾驶,打断了陈竞贤的喋喋不休。 “我今天想和你住。” 陈竞贤一愣。 顾子越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表情。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 陈竞贤几乎可以肯定,儿子今天在学校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她直到现在不能直白的说出来。 “你房间妈妈一直让阿姨收拾的很干净,你随时想住都可以,不过,等会吃饭的时候还是记得告诉你爸爸一声,不然他会担心的。” “他才不会担心我。” 顾子越想到了什么,眉头忽然紧紧皱起来。 “妈妈,我不喜欢爸爸那个新女朋友。” “嗯?” 陈竞贤猛的从儿子嘴里听到这个称呼觉得有些惊讶。 “为什么?” “她身上有股味道。”顾子越抠着手指,“腥腥的,我不喜欢。” 小孩子的形容词往往别出心裁却又一针见血。 陈竞贤想起除夕那天遇到的荒唐事,一时间对顾南山的所作所为也感到不快。 前夫的私生活,她并没有太多想干预的想法。 只不过,子越是跟着爸爸的,就算是长大了也还是孩子。陈竞贤并不觉得让孩子过早的接触这些是一个正确的举动。 “既然他是你爸爸的朋友,那你也要尊重她。就算不喜欢也不能没有礼貌。” 顾子越早就料到陈竞贤会是反应,所以他很快就调转了话题。 “妈妈,今天我们班李杰失踪了。” 陈竞贤心里想着事,一时间没有注意到顾子越说了什么。 “我听说,好像是昨天放学路上被人掳走了,今天他的爸爸妈妈带着警察来学校查了,好大的架势。” “谁失踪了?” 陈竞贤这才反应过来。 “李杰。” 顾子越偏过头,“你见过的,以前总和我一起放学。” “怎么失踪的?在你们学校还是在家里?” “说是在学校门口。” 陈竞贤皱眉。 今天她并没有注意到有发生什么新案子,多半案子还在当地派出所没有上报。和顾子越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都很叛逆,陈竞贤第一反应就是那男孩和家里闹矛盾离家出走。 “可能是你同学自己和家长闹别扭了吧。” 顾子越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绿化带。 “闹别扭就会离家出走吗?” 陈竞贤一愣。 “子越,你如果遇到什么事情,记得要和妈妈爸爸说,千万不要自己憋在心里生闷气,你要说出来,妈妈才能给你解决,知道吗?” “妈妈,我不会的。” 顾子越转过头乖巧地一笑。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很快就不在多说。 他今天十分乖巧的在扮演陈竞贤儿子的角色,不仅老实吃饭,努力答话,甚至还主动牵着陈竞贤的手。 一直到晚上睡觉前,他都能感觉到陈竞贤发自内心的高兴。 “妈妈,我明天能不能也在这里住啊。” “可以啊。” 陈竞贤摸了摸他的头。 “不过妈妈明天可能要开会,我让张阿姨去接你,到时候你回了家自己先乖乖吃饭,妈妈晚点回来陪你,好吗?” 顾子越抬起头,“那你一定会回来的是不是?” 陈竞贤点点头。 “当然。” 陈竞贤望着儿子的眼睛,还是在徘徊在心里的困惑说了出来。 “子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 顾子越低头犹豫了一秒。 “嗯。” 陈竞贤笑了,“什么事情啊,和妈妈还这么客气,欲言又止的。” “妈妈,我很担心我那个同学。” 顾子越皱了皱眉,“他成绩很好的,和班里同学关系也好,怎么会突然失踪呢?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啊。” 陈竞贤觉得有些奇怪。 “你和那个同学关系很好吗?” 顾子越心里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但他依旧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 陈竞贤若有所思,“他叫什么名字?” “李杰,是我们班的副班长。” “怪不得。” 陈竞贤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是你的副班长,你们平时应该有不少接触。” “是啊,。” 顾子越垂下头,“他以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陈竞贤并没有注意到,顾子越低头时默默攥紧的拳头,只当是他真的担心同学。 “行,妈妈知道了,妈妈明天会帮你问问的,好吗?” “谢谢妈妈!” “早点睡吧,乖。” * “韩阅川,查到了。” 马缇京在接到韩阅川的电话后就马不停蹄的去排查了最近儿童的失踪情况。 “——最近本省统计的青少年儿童失踪数量为七十八个,我对比了所有的照片,并没有对比到容貌相似的。” 韩阅川一边听电话,一边打开马缇京发过来的消息。 “七十八个都没有吗?” “没有,我觉得或许并不是我们辖区内发生的案子,光通过一个联名衣服判断太武断了,或许人家只是刚好来过沪市呢?” “失踪立案需要四十八小时。” 许风迎在一旁补充道,“根据我对【秘密花园】的了解,他们拍摄上传视频很快,有时候,金主会要求同步直播犯罪的全部过程。假如这个视频上传网站之前刚刚进行过一次直播的话,这个受害男孩很可能还没有被正式立案。” “那排查起来难度就很大了。” 马缇京实事求是道,“我只能先通知各派出所跟进,如果有相关人员报案就先进行对比?” “只能这样了。” “等一下。” 韩阅川在第九十九次重复浏览那个施虐视频之后忽然在视频的片尾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里,是学校的校徽吗?” 许风迎探过头,微微眯眼。 “看上去是,不过,画质有点差。” “这个校徽怎么这么眼熟……” “给我看看。” 韩阅川和许风迎脑袋碰脑袋地盯着屏幕时,一直一言不发的小桃忽然冷不丁出现在二人身后。 她推了推眼镜,快速看了一眼那个模糊到连边缘都看不清楚的小标。 随后低头在自己电脑上敲敲打打。 几十秒后,一个清晰的,完美呈现的校徽就出现在了她的电脑屏幕上。 “我去。” 韩阅川震惊了。 “妹妹,你脑子里装的不会是超体芯片吧。” “我只是检索了上海市所有小学的校徽和这个图像做了匹配而已。” 小桃说完这句话后又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沉默不语。 韩阅川似乎已经习惯了小姑娘的特立独行。 他看着校徽上的学校名称,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这个学校有什么问题吗?” “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很巧。” 韩阅川眨了下眼。 “陈姐的儿子,哦,就是我们局长。她的儿子就在市实小就读。” “确实挺巧。”许风迎抬眉,“市实小,看来这个小孩的身份也不一般。” “既然范围缩短了,那老马。” 韩阅川举起手机对着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马缇京有些无语。 “我这就联系那边的派出所要他们协助确认身份。” 第58章 牺牲 第二天,李杰依然没有来上课。 顾子越不厌其烦的和每一个过来打听消息的人都说了同一套说辞。 ——没有任何进展,但如果有进展了,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同学们听了不免有些失望,有人质疑他说。 “顾子越,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消息啊,在这里骗我们?” 顾子越神色平淡。 “这是我妈妈亲口告诉我的。” 他这个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很多人心里有了底。 “怎么可能骗人啊,子越妈妈可是公安局长,她都说了还没有进展那就是没有进展啊!” “就是,至少没有坏消息,那就是好消息啊。” 质疑他的同学被反驳后也有些讪讪的,很快就自己回到了座位。 很奇怪。 顾子越抬头看了一眼帮他说话的几人。 他们在质疑者离开后也没有散去。 “子越,我们都相信你,我们就等着你带消息来。” “对!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嫉妒你妈妈是局长。” 顾子越抬头眨眨眼。 “你们和李杰关系很好吗?” 众人微微一愣。 顾子越的眼里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但很快又被温吞平和淹没。 “我妈妈虽然还没有确切的结果,但是她告诉我,大部分青少年失踪案的原因。” 围着他的人顿时眼睛又亮起来。 “什么原因?什么原因?” “顾子越,你快说啊。” 顾子越还是那样淡淡的。 “每年都有很多青少年失踪,大部分都是自己离家出走。我听说,开学摸底考,李杰家对李杰的成绩很不满意,可能有这一部分原因在吧。” “原来是这样啊。” “对对!这次李杰数学考的还没我好呢,他妈妈对他要求这么高,肯定回家骂他了。” “啊,那他心理素质也太差了,这样也能当班长吗?” “等他回来我不选他当班长了。” 听着班里嘈杂的对话,顾子越嘴角的嘲讽却越发明显。 作为曾经被全班人所讨厌的人,他忽然觉得因为李杰的失踪,众人对他的态度突然就产生了变化。 甚至,老师对他的关注都多了起来。 顾子越抓着铅笔,怔怔地开始出神。 “子越——” “子越!” 同桌忽然用力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们问你话呢?” 顾子越茫然抬起头,刚刚好和同桌对视。 “前天晚上你不是最后离开学校的吗?” 顾子越心头一突。 “是啊。” 同桌眨眨眼,“那你看到李杰了吗?他要是离家出走,应该就是那天晚上走的吧。” 顾子越飞快地低头。 “没有,我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样啊。” 同桌垂下头,“也不知道李杰现在怎么样了,你说他怎么就这么冲动呢。” “切,什么冲动,我觉得他就是闹脾气呢。” 听着众人的讨论,顾子越的心砰砰直跳。 众人似乎已经聊定了,李杰就是因为考试成绩不好而选择离家出走导致的失踪。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隐秘的,恶毒的快感在内心滋生。 * “韩阅川,查清楚了,市实小确实有一个小孩的家长昨天在当地派出所报了失踪。” 马缇京的消息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过来。 韩阅川表面上在休假,实际上却在许风迎的住处看了足足一个晚上的资料。 此时他端着咖啡和马缇京讲着电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小孩叫李杰,是五年七班的学生,还是班长。听说成绩一直很好,昨天家长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派出所一开始没有受理,之后孩子的家长再三要求,派出所才派人去学校了解了一下情况。据家长说,孩子最近开学的模拟考成绩不理想,孩子失踪前,他妈妈和他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执。” 马缇京说着顿了顿,“所以,派出所只当是正常的家庭纠纷,并没有往儿童失踪这一方面想。” 韩阅川点点头。 “能做面部识别比对吗?” “做过了,基本上可以判断一致。” “这样吧,你和颜开乐一起去一趟学校,了解一下孩子失踪前都去过什么地方,顺便调取一下学校门口和附近的监控。” “好。” “市实小……” 挂了电话后的韩阅川坐在座位上若有所思。 “我这地方可不是你的第二个办公室。” 韩阅川沉思之际,许风迎忽然转到了他身边,抬手从身后的桌面上丢了一瓶冰镇的汽水,韩阅川伸手接住打开,仰头喝下一半。 “怎么了,这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难题倒是没有。” 韩阅川看着电脑上马缇京传来的小孩的照片微微皱眉。 “我在想,为什么是他呢?” 许风迎靠在轮椅上转着,“【秘密花园】的拍摄一般都会根据单主的需求进行定制,根据我对恋童群体的了解,他们只会在性别,体态,服装等表象化的部分提出要求。” “李杰并不是那种特别秀气的孩子。如果说是特地需求,我觉得不合理。当然,如果说是随机选择,也不合理。” 许风迎见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韩阅川看着电脑沉默着,随后忽然抬手,用电子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市实小?” 许风迎望着韩阅川圈出来的这个位置,露出了不解的眼神。 * 放学铃声响过。 市实小的大门敞开,学生们如同潮水一般涌出,顾子越背着包,跟随人群缓慢往前移动。 他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在身边的伙伴都各自奔向家长或三三两两走远后,他独自一人站在斑马线前,神色呆滞的望着不远处。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带着鸭舌帽的黑影忽然从旁边的小巷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他。 顾子越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 他本能的就要往后躲,可冲上来的人胳膊粗壮身子灵活。 顾子越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就被人一把勾住脖子,随后用一块白布狠狠捂住了口鼻。 顾子越本能的就要挣扎,然后那白布上的迷药挥发的很快。 他甚至连一秒的挣扎都做不到,就软软的倒在了这个人的身上。 变故发生的太快。 这让周围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异常。 在他们眼里,顾子越就仿佛只是被熟悉的哥哥拍了一下肩膀,随后就被搂着往前走去了。 就在此时,巧合发生了。 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在经过十字路口的那一瞬间竟然和从校门口走出来颜开乐和马缇京迎面相接。 颜开乐注意到了男人怀里状态异常的顾子越。 而马缇京,则看到了男人手腕上露出来的半截蛇形纹身。 “子越?” “黑蛇!” 颜开乐和马缇京双双一愣,对视一眼后毫不犹豫就往前追去。 黑蛇见到二人出来显然也愣了。 他见势不妙也不再隐藏,直接将顾子越扛起往人群多的地方冲。 “站住!” 颜开乐一边喊一边跑,黑蛇像是故意要引起混乱似的,一路跑过去打翻了不少路边的小摊,垃圾桶,眼看着颜开乐和马缇京被缠住。 黑蛇的身影迅速一闪,直接就绕进了一旁的小巷子里。 “该死!” 马缇京格外后悔自己平时属于训练。 然而颜开乐却没有这么快放弃。 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跳上了围墙,顺着二楼的台阶就跟着黑蛇远去的方向冲了过去。 “丫头小心啊!” “交给我!” 马缇京看着逐渐缩小的人影急忙打电话回队里支援。 颜开乐在追出去几十秒后很快就跟上了黑蛇。 对方见到颜开乐从围墙上跳下来很明显有一瞬间的惊愕。 颜开乐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她干脆利落的直接拔出刚配上不久的手枪,对着对方的脚踝就打了过去。 很可惜,这一枪落空了。 “黑蛇!把人放下,不然我就开枪了。” 黑蛇帽檐下的眼睛冰冷地没有一丝底色。 见自己被颜开乐逼到尽头,他很快将顾子越丢在了一旁,随后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细刀。 颜开乐握着手枪瞄准了对方的肩膀。 “砰——” 子弹精准无误地穿过了对方的肩头,但黑蛇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三两步间,他已经将细刀举到了颜开乐面前。 利刃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当颜开乐意识到自己有危险的时候已经躲闪不及,那锋利的刀刃无比精准地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 一下。 两下。 三下。 黑蛇面无表情的握着颜开乐的身体捅了三刀。 他肩膀上的枪伤仿佛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发挥。 “下辈子记住,对杀手开枪,只能一击致命。” 当颜开乐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的异样时。 黑蛇已经将刀从她身体里抽出,不屑地丢在了地上。 颜开乐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逐渐失焦,模糊,仿佛在做生命最后的挣扎。 黑蛇的身影逐渐模糊。 可他最后对颜开乐那不屑嘲弄的眼神,却让颜开乐最后的意识格外的清晰。 她用尽全部力气举起手枪,在黑蛇转身跳入巷子的另一面墙时瞄准了他的后背。 “砰!” “小乐!” 枪声响起。 马缇京匆匆赶来,却只看到了颜开乐胸口紧紧插着的细刀和地上一条长长的血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马缇京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眼睁睁看着颜开乐的身体缓缓倒下,献血从心口的位置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衫。 “小乐,小乐!” 马缇京嘶吼着冲上前,脱下外套替她捂住伤口,可那血液似乎像是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的从颜开乐的身上涌出。 “撑住,我们的人马上就来了小乐!你一定要撑住。” 颜开乐的呼吸快速变得微弱,每一次喘息都似乎在做无力的挣扎。 地上的血迹在阳光下变得格外刺眼。 “求求你,小乐——” 马缇京眼泪在不自觉的夺眶而出。 “不可以,你还小,你还这么年轻,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颜开乐的口中渐渐开始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因为失血她快速的在干瘪枯萎。 她缓缓扭头看着马缇京。 最后无措的闭上了眼睛。 “小乐!” 这一刻,马缇京感到无比的绝望和自责。 他明明知道颜开乐要追的人时黑蛇。 他明明知道黑蛇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而颜开乐只是个刚刚转正的小警察。 望着那一条血线远去的位置,马缇京忽然发疯似得抓起颜开乐手中被血液浸湿的手枪。 他将颜开乐的身体放好,用自己的外套盖住,随后步伐坚定朝着黑蛇远去的方向走去。 此时他顾不得什么理智。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替颜开乐报仇。 只是,命运总是会一次次地给他开玩笑。 当他走到巷子的另一头时,却看到了黑蛇倒在地上的尸体。 颜开乐在黑蛇跳下围墙前打出去的最后一枪,子弹精准无误地从黑蛇后背闯进了他的心脏。 * 韩阅川赶回支队的时候,看到的是颜开乐冰冷的尸体。 昨天还在他面前因转正而喜不自胜的小姑娘甚至没能迎来她正式的授予仪式。 死亡会瞬间带走一个人的生气。 韩阅川站在尸体前。 机械性的耳鸣持续了足足有十分钟。 距离上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完全可以冷静客观的面对这样的场面。 可看到颜开乐身体上搅动撕裂的三个刀口后。 一直维持的很好的理智在一瞬间崩裂了。 他可以接受自己随时牺牲。 可为什么是颜开乐? 她只有二十三岁。 她还没有开始她的人生。 她才第一次拥有自己的配枪。 她的警号,才刚刚拥有…… 韩阅川嘴唇微张,撑着冰棺的边沿努力让自己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 “黑蛇呢?” “在医院抢救。”沈谈的声音在抖,“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韩阅川发白握拳的关节用力砸在了柜子上。 沈谈见他神色不对,一把拉住了不管不顾就要往外冲的韩阅川。 “你要去哪?” “医院。” “去干嘛?” “我他妈的去拔了那畜牲的氧气管!” 韩阅川一把甩开沈谈的手指着天花板开始咆哮。 “凭什么!我们的人死了,那畜牲却可以被抢救?她才二十三岁才二十三岁!” 第59章 为犬马 “你冷静点。” 沈谈的理智让他本能地要去劝,可真的张口时却说不出一句话。 尸检对沈谈来说太过稀松平常。 但他这次却庆幸行业的规避原则能让他不用残忍的去面对战友的死亡。 他无比理解韩阅川此时的冲动。 他完全不想阻拦,如果韩阅川此时问他一句愿不愿意一起杀掉那个人,他会愿意在韩阅川身后给他递刀。 “你想去就去吧。” 沈谈将颜开乐的尸体退回,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脸用白布盖住。 韩阅川吼完倒是又冷静了下来。 “为什么会遇上黑蛇?” “老马说,他们和派出所的人一起去市实小了解李杰失踪的情况,出门就看到黑蛇绑了另一个小孩。老马体能不行落在了后面,颜开乐追过去后开了两枪,但是没有打到要害。” 沈谈谈到这里心口发痛。 “——她很无辜。” “所以。” 韩阅川苦笑一声,“如果我没有让她去派出所了解情况,这个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韩阅川,你别钻牛角尖。” 韩阅川靠着冰柜缓缓坐在了地上。 两手撑着头,茫然地望着地面。 “是我把她带去外勤的,如果她跟着你留在技术组,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沈谈,你说的对,是我狂妄自大,是我把小乐害死的。” “害死小乐的是黑蛇。” 沈谈伸手拽住韩阅川用力揪头发的手腕。 “选择你是小乐自己愿意的,又不是你强迫的。她已经给她自己报仇了,医院那边说过,黑蛇被打中要害,就算救回来也有极大可能无法恢复意识。” “所以这难道不可笑吗?” 韩阅川抬头,睁大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甚至连一个发泄的机会,替她报仇的机会都没有。沈谈,我这个队长,做的太失败了。” 说完,韩阅川的头缓缓靠在了身后的柜子上。 右手搭在腿上无力地垂下,意志似乎消沉到了极点。 沈谈望着他说不出话。 半晌后,他也靠着韩阅川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停尸坐了很久。 “我是她的实习带教老师。” 沈谈忽然冷不丁开口。 “如果你是一个不称职的队长,那我也是个不称职的师父。” 韩阅川微微抬眉,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谈注意到韩阅川的反应,也扭过头来看着他。 “你想到了什么?” 沈谈话题随着韩阅川的情绪的转移而快速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被绑的那个小孩是谁?” 沈谈微微一愣。 虽然韩阅川眼里还闪着泪水,可目光却已经开始犀利。 “是陈姐的儿子,顾子越。” “陈姐的儿子。” 韩阅川的语气开始变冷,“也就是说,是顾南山的儿子?” “老韩,你不能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 韩阅川的目光变得极其澄澈,“黑蛇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顾子越,那个李杰或许只是替死鬼。【秘密花园】录制这个视频不仅是为了赚钱接单,还是对我们的警告。” * 韩阅川和沈谈在调整好情绪后就决定先去找到顾子越了解情况。 可当他们赶到医院时却被门口负责保护的警察阻止了探视。 “韩队,这是上面的命令,你们不要让我们为难。” “我们也要回避?” 沈谈觉得很奇怪,“我们不是来查案的,只是探视也不行吗。” “沈处,考虑到您二位和受害人顾子越和颜开乐的关系,目前暂时不允许沪市重案组所有人探视。” “所有人?” 沈谈挑眉,“也包括陈局?” 警员点头。 * “没错。” “我不明白,顾子越是受害人,作为他的母亲,为什么我也要回避?难道我连看他的资格都没有吗。” “不止是你,我也要回避。” 支队会议室里,顾南山坐在上首沉着脸,面对着来自陈竞贤的输出。 “黑蛇是国际上的重要逃犯,他流窜在沪市这么久都没有被发现,本来就是你这个局长的失职。如今子越涉及其中,我们都不方便出面,这个案子,沈部长会安排其他团队接手,你们都不要管了。” “顾南山。” 陈竞贤对顾南山的态度很不满,“子越为什么被暗网的人盯上?你知不知道,我们有个警察为了保护子越牺牲了?【秘密花园】的案子我们已经暗中跟进了很久,没有人比我们更适合查下去了!” “你以为你是谁?” 顾南山看向陈竞贤的眼神有些不耐烦,“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为什么?是别的支队水平差?还是地球没了你就不转了?回避原则是规矩,你和我反对没用,再怎么反对,这件事情已经是既定事实。” “顾南山,子越也是你的孩子!” “就是因为他也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才坚持要规避!” 陈竞贤和顾南山一声比一声喊的大。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僵硬,梁谦急忙从门口冲了进来劝架。 “这又是怎么了?” 梁谦虽然比两人都低了一级,但毕竟是刑侦队多年的老人,见他进来,顾南山和陈竞贤终于冷静了下来。 “规矩不是我能更改的。” 顾南山没有抬头,“竞贤,韩阅川胡闹就算了,你跟着胡闹什么?难道这个案子不给你们查,别人就查不好吗?” “你到底是公事公办还是故意针对,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竞贤顿了顿,忽然冷不丁刺了一句。 “你像防贼一样提防我,可别不小心被自己身边的人卖了。顾南山,虽然我们不是夫妻,可好歹也是同僚,你可别走错了路。” 顾南山眉头一皱。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陈竞贤知道争取无用也不在无畏争执,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后就离开了会议室。 * 顾南山一直都觉得,虽然自己和陈竞贤的婚姻以分手告终了,但他并不认为这段感情是失败的。 他和陈竞贤是很好的战友,却永远无法做夫妻。 陈竞贤太要强了,这种要强不仅仅是体现在工作上,还有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顾南山也是个不喜欢低头的人。 久而久之,本就没有那么纯粹的爱情就在生活琐事里消磨殆尽,只剩利益纠缠。 他不是不知道陈竞贤身边那些如韩阅川之流的混小子在背后怎么说他是个负心汉白眼狼。 他只是懒得解释。 如果这种摸黑能够让陈竞贤心里舒服的话,他不介意自己背点黑锅。 毕竟,夫妻一场,他顾南山愿意。 “你别往心里去。” 望着陈竞贤冷脸离开的背影, 顾南山心里涌起一丝淡淡的酸涩。 而陈竞贤方才的话,也在他心里不停震荡着。 * 顾南山是个很讲究的人。 但这种讲究并不是小资阶层保持优雅和体面的方式,而是顾南山做为跨越阶层的先驱者经历血雨腥风和携手进退后的尴尬产物。 长期生活在狭小环境下的精致挤兑已经很少会让他在高档场面露怯。 只是,他偶尔会觉得恶心。 走进他家里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现代简约风与艺术气息,浅灰色的进口沙发,几何图案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画作,是他特地请朋友拍卖回来。 要的就是一种奢侈又不低俗的感觉。 然而,这种干净的奢侈却因为丢在地板上的那条红色内衣一下子就本末倒置。 顾南山本能地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伴随着浓烈刺鼻香水一同侵略他五感的还有女人尖细的声音。 “队里有事。” “有事?” 女人冰凉的手抚摸过顾南山衬衫的衣领。 美甲轻轻一挑,勾断了他原本就不够牢固的引线。 顾南山呼吸略沉,感受着女人逐渐靠近的温热身体,娴熟的将手臂环上她的腰身。 女人的身体靠在玄关的柜子上。 微微扬起脖颈凑近,短发的发梢尖蹭在了顾南山敞开的上半身上。 …… 短发女人裹着浴巾靠在沙发上抽烟。 顾南山站在镜子前,小心翼翼的整理自己的发型。 “你还在收拾什么,晚上要出去?” 短发女叉着腿,大t恤下光着的两条腿就这样明晃晃的甩在地毯上,指尖掐着的雪茄在缓缓引燃,那血红的指甲盖上,嵌入的是一颗猫眼一样的钻石。 “习惯性保持干净而已。” 顾南山的眼里看不出一点情绪。 “毕竟不是年轻人了,想要有价值,就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顾南山将手里的剃刀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回头刚好看到短发女颠三倒四挂在沙发上的模样。 在对方仰头吐烟的片刻之间。 顾南山眼里的厌恶一闪而逝。 她小腿上那条细长的蛇形的纹身像一个恶心的图腾一样趴在肉上,蛇睁着眼,吐着信子,像一个高高扬起身体的既得利益者,晃着尾巴对自己挑衅。 短发女并没有注意到顾南山对自己纹身的打量。 吐纳间,她内心的快乐已经愉悦到了极点。 顾南山忽然闻到了一丝焦油般的刺鼻气味。 他猛地回过神。 短发女手中的雪茄在尽情燃烧。 那样刺鼻的气息,就是从袅袅细烟里缓缓散发出来。 意识到短发女在做什么后的顾南山内心一抖。 他沉这脸一把夺过雪茄丢进了一旁的池子里。 短发女恍恍然抬头,看向顾南山的神色十分不满。 “你干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 顾南山扑上前揪着她的衣领,目光阴沉。 “你在我家抽这个?万一被人发现我们就一起完了!” 短发女低头看了看顾南山攥紧的拳头,失焦的眼神忽然在一瞬间恢复清明。 她猛地甩开顾南山的手,表情不屑又冰冷。 “顾南山,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我想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管吗?” 顾南山被短发女甩到一边。 女人伸手将他的脸掰过来,用细长尖利的指甲掐着他的下巴。 锋利的指甲尖在他干净胡茬的皮肤缝隙中划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被人发现又怎么样?你这个副部长怎么来的,心里没数吗?” 顾南山的脸被短发女捏着动弹不得。 尽管极力克制,短发女还是在顾南山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屈怨愤。 短发女似乎很喜欢欣赏顾南山此时的表情。 她松开手半躺在沙发上,勾起嘴角,将翘起的脚架在他的肩膀上,随后及其随便地用脚趾勾弄他的耳垂。 “没有我给你喂业绩,就凭你又没能力又没背景,你一辈子都坐不到现在的位置,你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所以我要你怎么样,你就必须怎样?我可以把你捧上去,也可以把你踹下来,你懂吗?” 顾南山任由短发女的脚趾随意在自己的脸颊上踩着。 那种苍白无力的憋屈在顾南山脸上暴露无遗。 “我就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短发女翻了个白眼。 “年轻人是好,可总是顺着我的我嫌没骨气。” 短发女起身,将手里还没有燃尽的雪茄强硬塞进了顾南山的嘴里。 “你有骨气,可你还不是只能顺着我?” 短发女“咯咯咯”地笑着,下一秒,她眼睁睁看着顾南山顺从的趴下,倒在她的腿边用力地抽了一口雪茄。 短发女的眼里露出鄙夷。 “这是干什么?” “你在我家抽,我不抽别人也会觉得我抽。” 顾南山半躺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因为药物的刺激而皱成一团。他的脸上涌上一层诡异的迷离,那种精神兴奋带来的呼吸急促让他迷恋又上头。 短发女并没有因为顾南山态度的转变而露出笑意。 相反,她的眼里充满了反感。 她顺手抓起旁边杯中的冷酒,一把泼在了顾南山的脸上。 顾南山被酒气一激,上头的兴奋顿时退了几分。 “别学其他男人做出这副死样子,我不喜欢。”短发女不耐烦的起身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我不过是提醒你,别想着演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出。你既然和我在一起了,那这辈子就都别想再干干净净了。” 短发女转过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最近陈竞贤他们都在查什么?” 顾南山神色自若。 “查?她能查出来什么,不过是针对我,和我对着干罢了。” “你们离婚前,也算是郎才女貌啊。”短发女微微抬起下巴扫着他,“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喜欢要强的女人。” 顾南山站起来,从身后抱住短发女。 “她让我抬不起头,让我觉得我不像个男人。” 短发女转身神色警觉地回望着他。 “那我呢?” “你不一样。” 顾南山垂眸一口咬住她的耳垂。 “你是我的主子,有了你,我才能再这条路上,越爬越顺……” 第60章 只说真话 顾子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空气中干涩的消毒水有些辣喉咙。 回忆起昏睡前的一切,顾子越忽然惊觉,猛地跳下床走到窗边。 外面的景象很熟悉,是市立医院。 顾子越迟疑了一瞬,刚想开门看看情况,门外就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来者是两个穿着警服,略面生的男性。 看到他赤脚紧张地站在地上,他们急忙解释:“子越别怕,我们是市局的。” 市局。 顾子越皱了皱眉,依旧一动不动的站着。 对方见他的神色并没有松弛下来,显然看出了顾子越的心思。 作为陈竞贤和顾南山的儿子,他的警惕性比一般的警察更高。 其中一个警察将口袋里的证件取出放到他眼下。 “这是我们的证件,这里是我的警号,我隶属于第三经侦支队,负责领导是梁谦。” 警察注意到顾子越只是很扫了一眼证件后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转头爬上了床。 沉默很突兀。 顾子越并没有像寻常受害人那样在苏醒过来后陷入一种惶惶不安,也没有着急地询问发生了什么,或者自己家人在哪里。 他的情绪平稳到有种离谱的淡漠。 但同时,他的眼底很纯澈。 谨慎和纯真同时出现在一个十几岁孩子的身上显得过于割裂。 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还是决定将商量好的解释告诉他。 “子越,有人试图绑架你,为了保护你和你爸爸妈妈,所以我们暂时不能让你们见面……” “执法规避。” 顾子越平静打断了面前警察的陈述。 “妈妈以前说过,我知道,你们不用和我解释。” 顾子越安静地坐了回去。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虽然说现在的孩子早熟,可顾子越大行为显然已经早熟过头了。 不过,调查并不属于他们的职责范围。 见顾子越没有对留在这里有什么异议,俩警察最后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就退了出去。 余光在注意到两人离开后,顾子越小心翼翼地在自己身上的口袋里摸来摸去。 通讯工具已经不在了。 有时候所谓的保护其实是变相的软禁。 顾子越并不觉得害怕。 这场风波是一个蓄谋已久的人祸,而他也在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异常。 一贯精致利己的父亲突然格外迷恋起一个并不独特的女人时,他就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他的生活里。 学校门口总有那么几双眼睛。 顾子越没有办法分别哪些是狼,哪些是虎,哪些是蛇。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兔子。 丛林法则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 肉食动物互相竞争,但对兔子的态度是一致的。 而他一定只是其中一只兔子。 对面的动物虎视眈眈,顾子越也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满汉全席中的那一盘菜。 但上桌的人,或许会让人意想不到。 绑走他的那个人,他其实并不陌生。 早两天前,李杰失踪的当天,顾子越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个男人手背上有一条眼熟的,细长的蛇形纹身。 这个纹身他在父亲女人的脚踝上看到过。 混乱的人际关系会违背人伦。 顾子越不敢细想,所以,他选择闭嘴。 频繁巧合的背后一定是无法陈述的故事。 父亲说过,丛林里的野兽为了生存有时候会吃掉自己过于羸弱的幼崽。 顾子越不知道自己在父亲手里起到了一种什么样的作用。 但是他却完美继承了父亲的利己主义。 所以当他发现黑蛇蛰伏在学校门口伺机而动的时候。 他故意交换了自己和李杰的校园卡,并且故意引导李杰在放学之后重回班级,让给别人误以为,那个最后从学校离开的人是自己。 李杰活该。 在孩子们的丛林法则中,他完美的站上了领奖台。 但,孩子们的法则永远都是过家家。 泡烂自己的作业本,带领班级的小团体玩孤立。 把自己锁在厕所不让他出来上课…… 李杰以为自己的沉默是因为恐惧和害怕,其实,这恰恰是顾子越继续隐藏自己的最好盾牌。 一个饱受霸凌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子。 所以,他亲眼看着李杰被黑蛇当成自己绑走,然后若无其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在第二天重回学校。 只是他没有想到,黑蛇杀回来的这么快。 对方的目标一定是自己。 顾子越早早的就做好了准备。 可是,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警方的手里? 这次的警方是谁? 父亲被调查了吗? 母亲呢? …… 顾子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第二天天亮后,不出意外的就有相关负责人来找到顾子越。 然而这个来的人却让他有些意外。 “你好,顾子越。” 韩阅川微微一笑,“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挺好的。” 顾子越有些奇怪为什么韩阅川还是成为了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毕竟昨天听门口值班的警察闲聊时知道了,自己被黑蛇掳走后,韩阅川手下的一个女警察因为救自己牺牲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韩阅川的脸色。 毫无异常。 这并不符合他对韩阅川的刻板印象。 这个人太感情用事,按父亲的话说,不适合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可是母亲却非常认可他的能力,硬是给他保驾护航。 也亏得韩阅川专业素质过硬,这才没有成为他父母斗争中的炮灰。 “韩队长替你妈妈来看看你。我呢,我来问你点问题。” 正奇怪的时候,跟在韩阅川身后的梁谦缓缓开了口。 顾子越明白过来,恐怕梁谦才是真正的负责人。 至于韩阅川…… 恐怕又是强行无视了规矩。 果然梁谦见韩阅川堂而皇之坐在了自己身边有些无奈,他轻轻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让他挪远一点,自己则掏出笔记本,往顾子越的身边靠近。 “别紧张啊,就是简单问问。” 顾子越乖巧的点点头,却不敢抬头和韩阅川对视。 “绑你的人,你之前见过吗?” 顾子越摇摇头。 “这几天上下学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 “你爸爸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 “——顾子越。” 例行问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韩阅川忽然插嘴道:“听你妈妈说,前几天你问了她关于李杰失踪的事情?” 顾子越抬头,认真地看着韩阅川。 “对。” “你们关系很好吗?” “以前,我是班长,他是副班长。” 韩阅川的眼里微妙划过一丝复杂,“你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顾子越的指尖悄悄抠住了衣服的一角。 “作为同学,我关心他是应该的。而且,同学们都很好奇,他们知道我妈妈是局长。” 韩阅川点点头,抬眉意味深长的看了顾子越一眼。 “很会说真话。” 顾子越睫毛一闪。 韩阅川说的是很会说真话。 这个“会”其实十分微妙。 会说真话的言下之意是,他在选择性的说话。 选择只说真话。 顾南山曾经教过他如何合理的骗过警察局的测谎仪。 ——「只说真话,不说假话。」 隐去你陈述事实中需要撒谎的部分,只需要陈述事实。 语言在运用巧妙的情况下也会产生蒙太奇。 就像别人问他,你和李杰关系很好吗? 他就可以回答,以前,我是班长,他是副班长。 人们便不需要和他确认好与不好,自然会将这样的描述和关系好划上等号。 不过这样的小巧思在韩阅川面前似乎并不不奏效。 顾子越有些莫名的心虚。 作为未成年,在社会上拥有特殊优待的同时也在各类恶性事件里拥有天然的社会保护伞。 但,一个优秀的警察从来不会被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局限思路。 “我知道你关心李杰,所以给你带来了他的消息。” “韩阅川?” 梁谦本能要阻止韩阅川继续说下去,可对方显然并不愿意停。 “李杰被黑蛇,也就是绑走你的那个人虐杀了。”韩阅川一字一顿,一边说一边紧盯顾子越的眼睛,“虐杀的过程还被传到了网上,手段极其残忍。” 顾子越一愣。 随后眼里露出恐惧,像一个正常的学生那样有些惊慌的看向了梁谦。 “所以,我也差点被虐杀?” 顾子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肌肉紧绷,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神情有些呆滞,像是忘记了哭泣,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别怕。” 梁谦瞪了韩阅川一眼,缓和了语气斟酌道:“你放心,黑蛇已经被捕,他不会再有机会对你动手了。” 顾子越极其用力的吸了口气,伴随着一阵抽噎。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 “他为什么要杀我?” 顾子越声音微颤,“我和李杰根本就不认识他。” “因为他……” “他是逃犯,是个十恶不赦的杀手,他的目的,就是替别人杀人。” 韩阅川再次打断了梁谦的问话。 他意有所指得望着顾子越。 “虽然你和李杰本身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却有可能因为你父母的原因迁怒你。子越,你爸妈从小带着你在队里长大,恶性事件你见了不少,应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吓到吧。” 顾子越眼里露出迷茫。 “子越,有一个女警察为了救你牺牲了。我想查清真相为她报仇,我希望你能和我说实话。” 韩阅川目光锐利有种毋庸置疑地严肃。 “李杰为什么会被黑蛇绑走?” 梁谦回头有些无语的望着韩阅川。 韩阅川却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还对着梁谦摊了摊手。 顾子越缓缓低头,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继续说道:“你为什么这么问我……” “因为,黑蛇真实的目标应该是你。” 韩阅川的语气忽然上扬,莫名的,还带了一种质问和攻击力,“我至今还没有找到李杰的尸体,但我觉得,黑蛇应该是因为某些原因把他当成了你。听说你在学校里和你的同学说,李杰是因为考不好离家出走的?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 顾子越急了。 “这是我妈妈以前告诉我的,她说,青少年失踪很多情况都是因为沟通不及时引起的叛逆心理……我不是胡说的!我真的……” “好,好别激动。” 梁谦见顾子越本就没有血色的连因为韩阅川反复的插嘴越发的苍白急忙上前按住他。 等安抚好顾子越,梁谦板着脸拽着韩阅川到门口,一把将他丢了出去。 “你在外面等我。” 梁谦忽然觉得瞒着上面答应把韩阅川放进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老梁,那小子有问题。” “我看你有问题!” 梁谦忍不住了,指着韩阅川的鼻子就开始骂。 “你是不是有病啊?子越才多大?他是个孩子,你刚刚是在干嘛,审问犯人吗?” 韩阅川皱眉。 “老梁——” 梁谦没有给韩阅川解释的机会。 “是,你是不是还在因为顾南山和陈竞贤离婚的时候顾子越执意跟着爸爸的事情迁怒他?他还小,你也没成年吗?你有没有想过子越是竞贤的孩子,人家一家三口的家事你这么大情绪干什么。这么咄咄逼人,你要竞贤怎么办?” “小乐死得这么惨,就是因为救他。” 韩阅川阴沉着脸,伸出手指指着房间。 “黑蛇对顾子越下手是蓄谋已久,马缇京带回的监控里清晰的拍到他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在市实小附近盯梢,他每天晚上都会看着顾子越下课,而绑走李杰的那天,监控却恰好坏了。” 韩阅川凝眉,“那天,竞贤很晚才将他接回去,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你又在臆测。” 梁谦拍拍额头,“你知道为什么顾南山能说服上面不让你介入这个案子吗?因为每一次你都是这样感情用事,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改掉这个毛病?” “我合理推测怎么就是感情用事了。” 韩阅川觉得难以理解。 “老梁,你不要小看顾子越,他是个孩子,可他很小就已经跟在贤姐身后看案例了。你相信我,他表现出来的害怕一定是假的,这小子在瞒着我!” “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子,是我也不愿意对你说真话。” 第61章 查案受阻 梁谦似乎彻底不打算让自己再插手这个案子。 韩阅川争辩了几句发现对方依旧无动于衷,索性就打算回支队找陈竞贤想办法。 但事与愿违。 等他到了支队才发现,这个时候京市居然发了个红头文件叫陈竞贤立刻马上去报道开会。 从通知下发到陈竞贤登上飞往京市的飞机一共不到两小时。 陈竞贤甚至没等到自己回来就已经匆匆离开了沪市。 “阅川,别冲动,一切都等我回来以后再处理。” 听着电话里陈竞贤的声音韩阅川心里窝了一股火。 “阻止我插手案子又把你调走,贤姐,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早就说过,彻查暗网需要付出代价,在没有支持的情况下查这个案子,会面临意想不到的伤害。” 陈竞贤的语气有些颓丧。 “或许,黑蛇真实的目的就是为了震慑我们,见绑架子越不成,就虐杀小乐。为的是让我们知难而退。” 韩阅川觉得陈竞贤语气有些异常。 他敏锐地从她的只言片语里读出了些其他的细节。 “贤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随便说说的。” 陈竞贤忽然又恢复如常。 “子越是个心思很细腻的孩子,案子调查期间,我和他爸爸都不能照顾他。如果可以,你让梁谦帮忙把家里的乐高给他带过去吧。” 韩阅川心烦意乱,根本无暇去管什么乐高不乐高。 “那我们什么都不管,难道小乐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吗?” 电话里的陈竞贤忽然沉默了起来。 半晌后,她才缓缓开口。 “小乐是救子越牺牲的。” 电话那头,陈竞贤的语气带了一丝愧疚。 “阅川,你在怪我吗?” 想起方才梁谦对自己说的话,韩阅川忽然意识到,他似乎确实有些冲动了。 “贤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举着电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片刻后,陈竞贤缓缓道:“阅川,我也不喜欢看到牺牲,可作为一个母亲我做不到舍生取义,我很感激小乐救了我的孩子。她很年轻,如果可以,我也愿意用我的生命换她回来。但我知道现在说这一切都显得很虚伪,一命换一命太残忍了,如果你心里咽不下这口气,那就怪我吧。” “贤姐,我不是怪你。” 韩阅川心里堵得一阵酸痛,“我咽不下这口气,小乐是我带进来的,任务是我下发的,你们说的对,我自负,我想当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就去和那些人硬碰硬,才会害死小乐。” 说完,韩阅川用力闭上了眼。 但他很快又睁开。 “可真正杀死小乐的是黑蛇,是黑蛇背后的【秘密花园】,小乐已经没了,我更不能让她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如果我们这个时候放弃了,我拿什么颜面去见小乐的父母?” “小乐牺牲已经证明了现在并不是和对面挑起正面战斗的时候!” 陈竞贤忽然抬高了声音,“你想为小乐报仇,情绪上头我理解,可牺牲一个还不够吗?难道你想要马缇京,沈谈,一个个都前仆后继?韩阅川,你可以接受自己的牺牲,那你接受好身边的人为此牺牲了吗?” 韩阅川的心不可控制的一抖。 他忽然想起许风迎在第一次听到自己想要合作时对他说的话。 当时她说自己没有见过黑暗,所以无法向她一样逆水行舟自己还不理解。 可现在,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许风迎为什么有所顾虑。 也许,旁观者清。 韩阅川涌上头的情绪忽然被一阵强烈的无力感浇灭了。 “顾南山说的对,你我身在其中,很难冷静地做决定,这段时间你也很累了,好好休息吧。” * 沪市冬天很少会下暴雨。 但只要春雷一响,潮湿黏腻的空气就会在某个下午悄无声息的钻进你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霉菌也会在一夕之间开始滋生,爬满你房间的每个潮湿之处。 沈谈去支队办理颜开乐遗体处理手续的时候得知了韩阅川休假的消息。 也不知道是自己心硬如铁还是习惯性的情绪稳定。 颜开乐牺牲到现在的三天,沈谈几乎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 颜开乐的父母在出事的当天就从如皋老家赶了过来,老两口老来得女,生的聪明勤奋,能在沪市做警察,在父母那镇子上也成了一种夸阶级的荣耀。 老两口看到女儿尸体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们扑上前,无力的呼喊着颜开乐的名字。 破碎的呜咽和汹涌决堤的泪水与颜开乐毫无生气的遗容像是张写满绝望的遗书,彻底压弯了老人的背脊。 那一刻,沈谈压抑了三天的情绪爆发了。 …… 食堂里,梁谦端着盒饭叉着腿坐在食堂,远远就看到沈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梁谦,把黑蛇案所有的资料都调出来给我,另外,小汤从今天开始调出你的项目组,换我加入。” 嘴里的饭刚嚼没两口,梁谦神色复杂地抬头。 沈谈目光犀利,一动不动地杵着。 食堂里有人投来打量地目光,梁谦继续嚼了两口,将喉咙里的饭咽了下去。 “沈谈,你要是也跟着韩阅川一起犯病,别怪我不给沈部长面子。” “关老头子什么事?” 沈谈并没有压低声音。 “上次开会我就想说了,我们这些人什么时候做事情这么畏首畏尾了?难道是体制内日子过得太好,把入行时的棱角都磨平了吗?老梁,你是经侦的一把好手,可论刑侦你比不上韩阅川,上面不让他插手明摆着就是故意不让继续查。我知道你不愿意冒险,所以我来冒这个险,你把我加进你的调查组,出了事,我给你扛着。” “你扛不住。” 梁谦并没有被沈谈激到,他心平气和的一句话倒是让沈谈又绷不住了。 “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 梁谦无奈的望他,叹气。 “你和韩阅川,也算是我看着带起来的,我承认你们专业,我也承认你说的,我们在体制内养久了总是习惯性趋利避害,年纪越大,越发珍惜羽翼,可你想过吗?珍惜羽翼未必是坏处。正邪不两立,但正邪永远存在,除掉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但人如果没有了,那就是真的没有了。在培养一个韩阅川,一个你,又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沈谈有一瞬间的哑然。 梁谦拍了拍他的肩膀。 “案子是查不完的,你们还年轻,眼里揉不得沙子。但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的价值不一样,上面不让你们查,其实也是对你们的保护,明白吗?” 狗屁保护。 沈谈的愕然在一瞬间弹回,心志忽然异常坚定。 “价值,什么是价值?牺牲颜开乐,保护顾子越是价值,牺牲我保护你算不算价值?” 梁谦一愣。 沈谈一贯斯文,就算吵架也很少红脸。 如今突然骂出脏话倒是有种曾经没有的匪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是,韩阅川这个人确实感情用事,可他也比你们每一个人都有种,这案子你们不敢查,是怕查出来的结果你们承担不起,所以宁愿躲在这里做缩头乌龟。胆小如鼠,却还要给自己上价值。” 沈谈的指节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 “老梁,我没有韩阅川那么大的包袱,我只是想不想我手下的小姑娘死得不明不白。黑蛇这条线我一定要查,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一定会有自己的办法。你现在配合我,等事成之后我自然会在老头子面前给你说好话,你要是不配合,从此以后你支队的项目就别怪我处理不积极。” 梁谦张张嘴,有些不可思议。 沈谈说话这些话有下意识的后悔,不过见到梁谦那惊讶无奈却又有些动摇的表情,沈谈忽然觉得自己这番冲动好像真的还有点作用。 “不用把小汤踢出去。” 沉默了半晌的梁谦压低声音。 “他在项目组的权限不低,反正是你的人,你自己处理。” 沈谈神色一动。 知道梁谦是暗示他用小汤的的权限去系统里查,心里暗骂老狐狸狡诈之余又感慨自己终于还是和韩阅川一样走了条叛逆的路。 另一头,韩阅川找许风迎却扑了个空。 今天【梨】没什么人,也不知道许风迎都给他们安排了什么任务,平常经常在的也只有小桃。 如今小桃和韩阅川也算熟悉了一些,不会像一开始一样沉默寡言,但还是比正常人冷漠了很多。 没人说话心里韩阅川心里堵得慌。 忍不住又问了小桃许风迎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小桃从韩阅川到了到现在一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见韩阅川不厌其烦的试探,她终于也忍不住推了推眼镜。 “你别等了,风迎姐不会回来的。” 小桃说完转过头继续和电脑使劲。 韩阅川却不干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许风迎故意躲我。” “她不见你,自然有她的道理。” 小桃撂下这句话后就开始扮演哑巴,无论韩阅川说什么,小桃都是一副入定的样子。 韩阅川还是忍不住给对方去了电话,然而,一切联系方式都像是石沉大海。 韩阅川这才恍惚反应过来,许风迎似乎是故意不愿意见自己。 “为什么?” 韩阅川不解,“她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小桃自然是没有回答,韩阅川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可在房间里干耗着也没用用,刚打算起身离开,却听到小桃又叫住了自己。 “风迎姐说,如果你来了,让我把这个给你。” 小桃将一个硬盘递给韩阅川。 韩阅川接过后忍不住问她,“我刚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给?” 小桃摊手。 “风迎姐说了,如果你来了很快就走了就不用给你,如果你来了一直不肯走,就拿这个东西打发你。” 这语气实在是太许风迎了。 韩阅川不由得开始好奇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硬盘打开,里面只有一串复杂的加密代码和网址。 韩阅川看不懂,只能去找马缇京。 可颜开乐出事后,马缇京的状态并不好。 韩阅川发疯,沈谈偷偷发疯。 两人默契地选择靠情绪外溢的时候趁热打铁查案,可对于一个深居简出的技术员来说,队友的牺牲还是太过残忍和痛苦。 马缇京并不像韩阅川和沈谈那样,可以很快将痛苦压制转化为动力。 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忽然就拦在了他的面前。 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本质其实是个懦夫。 韩阅川在马缇京家看到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模样时并没有太意外。 “抱歉老马,我知道这时候不应该来打扰你。” “有什么不应该的。” 马缇京疲惫地开门给韩阅川让路,自己则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地上。 望着屋子里喝空后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和牛奶瓶,韩阅川心里很不好受。 “老马……” “废话不用多说。” 马缇京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他绕过凌乱无序的客厅,走到冰箱门口拿出一瓶冷水喝了一口。 “老韩,我们之间就不用说太多安慰的话了。我知道你一定是有需要我的地方才会这个时候来找我。咱们直接说正事。” 韩阅川知道,安慰对马缇京来说也是一种侮辱。 于是他也收起无畏的悲伤,将从许风迎处拿到的硬盘交给了马缇京。 “这是……破解账号?” 马缇京很快就通过硬盘里的内容登陆进了【秘密花园】的一个未知板块,板块中讨论组的消息还停留在七小时前,不过这个人的id和名字,却被小桃备注在了另一个文档的后面。 “许风迎找到了李杰虐杀视频的下单单主?” 韩阅川猛地站起身。 马缇京很快通过细节将对方的ip地址锁定。 “找到了。” 马缇京将地址从地图上圈出。 “这个人叫张夏,是北浦医院的牙科医生,高级会员,三周前通过【秘密花园】的高定页面下单了这个视频需求。许风迎他们通过拦截服务器数据拿到的相关聊天记录,从而找到的单主。但上线的安全级别太高,他们没有找到,我刚刚试着锁定,还是没能成功。” 第62章 伪装同党 目前唯一的线索,【秘密花园】的人很灵敏,如果让他们他们我们盯上了张夏,那他们一定会采取相应的办法将所有和张夏单线联系过的人都先处理掉。” 韩阅川和马缇京一时陷入了两难。 盯着屏幕上张夏的履历看了一会,韩阅川的目光停留在了“牙科诊所”这四个字上。 韩阅川忽然捂着自己的牙斯哈了一声。 马缇京一脸疑惑。 “咋了啊?” 韩阅川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随后露出一个笑。 “老马,你有蛀牙吗?” 马缇京挠头。 “啊?” * 北浦医院的牙科很出名。 哪怕是工作日,候诊区里也坐满了神色各异的患者。 导医台的护士们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回答着患者的咨询,一边引导着他们有序就诊。诊室里不时传出治疗器械的声音,医生们忙得只有门缝中的零星攒动的背影,完全无暇顾及外面的嘈杂。 马缇京有些别扭的走到人群里,眉头紧皱捂着腮帮,似乎是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 缴费处排起了长队,人们手中拿着单据,耐心地等待着。 马缇京他的眼神却左右飘忽,停留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时不时停下来瞅一眼对方的票据,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就在这时,藏在马缇京发烧下一个卫星耳塞里突然传来韩阅川的声音。 “你偷感能不能不那么重?” 冷不丁开口,马缇京本就紧张的神色越发慌张。 韩阅川透露着浓烈的嫌弃,“你这样子,还没见到人估计就得被保安请出去……” 马缇京咬着后槽牙。 “你行你上啊!叫我来做什么老子没干过这个紧张不行吗?挑三拣四的!” “【秘密花园】的人早就认识我了,我去没用。” 韩阅川带着耳机盯着眼前的屏幕。 “啧,你自然点!” 因为被强行剥夺了查案的机会,韩阅川手上几乎没有能用的人,眼下也就只有他和马缇京。 考虑到自己恐怕早就上了追杀榜,无奈他也只能将马缇京逼良为娼。 其实这件事情,原本有很合适的人员。 只是韩阅川和马缇京都默契的没有提,试图通过一些表层的拌嘴来逃避一些既定事实。 “请七十一号马缇京,到第六诊室就诊。” 就在此时,广播叫了老马的名字。 马缇京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原有的计划,随后便起身走了过去。 “别紧张老马。” 韩阅川注意到,被叫号到马缇京脚步略显僵硬,像个成精的板鸭似的撅着屁股挪了过去。 诊室里显然就没有外面那么聒噪。 这个张夏能算得上医院里有名的主治医师,虽然年轻却长得一表人材。 或许是马缇京开了上帝视角,他总觉得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面容下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绅士风度,显得有些做作。 他带了个金属边眼镜,抬头却最近总是带着点轻佻和自负,然而在看到马缇京走进来后,那种莫名的优越又成了一种审视的打量。 “张医生——” “什么问题?” 马缇京捂着腮帮子坐下,顺便将手机屏幕放在自己裤子口袋靠外的位置,随后将自己的身体微微往前倾。 “牙疼,后槽牙还总是出血。” 张夏点点头,示意他躺下后张开嘴。 举手投足间本该显得专业可靠的动作却有点敷衍。 马缇京觉得自己的嘴巴好像被什么动物给咬了,在检查结束后,他的下颌还带着一点点酸痛。 “蛀牙,时间有点久了。平时不太注意卫生吧,晚上都刷牙吗?” 马缇京略带尴尬。 “刷还是刷的,就是,可能没刷干净。” “不用不好意思,国人不像老外,你们对牙科不重视,其实国人龃齿存在的比例很高。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这也不是一句空话。” 张夏简单在马缇京嘴巴里拨弄了两下后就扭头去电脑上开单子。 “先消炎,你这个蛀牙得做根管,我给你想一个手术方案,这些药你先吃你,登复查的时候看情况,再确定根管时间。” 张夏噼里啪啦的打单子,马缇京从治疗椅上坐起来的时候,挂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就从床上掉了下去。 且十分巧妙的滚到了张夏的脚边。 张夏没有想多,顺手就低头将他捡了起来。 然而,他空眼扫过马缇京手机屏幕的那一刻,他脸上忽然有一瞬间僵硬。 屏幕上,是一个没穿裤子的小女孩。 被绑着手,仰着头。 脸颊泛红。 充满情欲。 …… 马缇京一把将手机夺了回来,极其慌张地将它塞回了裤兜里。 “那个,张医生,药开好了吗?” 张夏的目光复杂诡异。 手里的手机虽然被抽走,可他的手却还很失礼的停在半空。 那眼神看上去是惊讶,可仔细一看却能从他盈盈的目光和翘起的嘴角里读出一些新的东西。 马缇京目光闪烁。 张夏望着他,眼底露出兴奋。 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开好了。” 他将单子递给马缇京,马缇京接过的瞬间,又意味深长地朝着他看一眼。 马缇京没有和他对视。 脸上带着一种羞耻和害怕,他匆匆接过单子局促的从检查椅上跳下,随后快速的走到了门口。 “别忘了,三天后来复诊。” 马缇京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他带着单子一路跑到了医院门口,连缴费都忘了缴。 “可以啊老马,演技不错,看那人的眼神,我感觉他已经上钩了。” 马缇京跑到门口只觉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撑着大腿喘着粗气,努力听清耳机里韩阅川的话。 “上钩?你确定。” “当然了,他刚刚那眼神简直就把你当成革命友谊了。你要是直接和他挑明,他说不定都能当你是同舟共济的战友。” 韩阅川吐字清晰,注意到马缇京站在门口他忍不住提醒道。 “哎,都走出医院了就不用继续演了,你回去把药拿了吧。” “演,我没演啊!” 马缇京缓了缓以后直起身子。 “妈的,都怪你让我换的这个手机屏幕,给我局促的!不是变态都快觉得自己真的是变态了。” 韩阅川见马缇京的模样觉得好笑。 “虽然变态,但有效,至少张夏是记住你了。” “记住我?” 马缇京一愣,“你不会还要我来吧?” “当然了。” 韩阅川说的理直气壮,“好不容易有一个撕开口子的机会,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放弃吗?” * 三天后,马缇京再次来到了这家医院。 张夏再次在挂号名单里看到这个人的时候,那透明镜片忽然一下就从阳光下闪出了一阵漂亮的丁达尔效应。 马缇京脸上已经不再是上次的慌张和局促。 他神色平静,垂着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和张夏对视。 张夏不由自主的将目光瞥向马缇京手里的手机,当看到他手机锁屏的画面从之前那张充满情欲的少女照片换成了一个红色的叉号时。 他的表情几乎在一瞬间兴奋,连转播器那一头的韩阅川,都注意到了他外放的情绪。 “最近吃药了吗?” “有吃。” “嗯,炎症消了很多。” 马缇京闷闷的没有说话。 整个诊疗过程,马缇京和张夏的话都格外的少,像是极其不愿意多聊几句,马缇京起身后就急切的问道。 “张医生,根管治疗什么时候开始?” “我最近的手术都暂时排不开,你炎症没有完全消,还做不了啊。” 张夏故意拉长了尾音,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马缇京很快反应过来。 “昂,这个好说,您要是不介意,可以加排吗?该有的辛苦费,我肯定是会给的。这个道理我懂……” “那不必。” 张夏低头微微的笑,“我不差钱,我想要的也并不是这个东西。” 马缇京一愣。 原本带着的笑意忽然就收了回去。 笑着笑着他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手机上的这个屏保很特别,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马缇京的神色忽然警觉。 他将手机一把合上,随即将自己的病例抓起。 “算了,您要是档期实在排不开我就不勉强了,到时候我换一个医生就行,我先走了。” 马缇京刚准备落荒而逃,张夏立马就叫住了他。 “哎哎,别紧张啊!” 张夏见马缇京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的怀疑越发肯定。 他见马缇京执意要立离开,急忙起身将他拽到一边,他格外神秘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进了马缇京手里。 马缇京本能的要推脱,可张夏显然不给他这个机会。 “你不想要那些小视频了?” 张夏在马缇京快速抽走手时忽然压低声音伏在他耳边来了这么一句。 马缇京如遭雷击,一脸不可思议的扭头望着他。 “什么,什么小视频,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当然是【秘密花园】。” 马缇京愣住了。 张夏似乎很满意马缇京的神情。 马缇京愣了两秒后上下打量了张夏一眼,继而,他又低头思索了一番,最后带着极其不确定的试探口吻伸出头。 “你,也是会员?” 张夏闻言眼里的锐芒更甚。 “当然,我还是那种高级的会员。” 马缇京直起身体,甚至颇具心虚的左右望了望。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张夏重新拉着马缇京坐下,甚至还从身边的柜子里给他掏出了一瓶水。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想问你,又怕是我想多了。毕竟你知道的,这个网站管的很严,用户之间一般也都不会联系。” 张夏摇摇头,“要不是因为你和我的生活圈子没有重叠,我也不会和你相认的。” 马缇京故作局促地低下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秘密花园】有上亿用户,普通的不过都是当小电影网站看,真正知道怎么玩的,还得是你我这样的人。” 张夏冲着马缇京眨眨眼,很显然已经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马缇京始终对他保持着那种既想说,又有顾虑的那种态度。 最后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最近网站好像很不稳定,我都很久没有进去过了。” “最近上面查的严,很正常,这也是我要找你的原因。” 张夏凑近马缇京,将抽屉里的一个小卡片塞进了他的手里。 “我们这些高级会员,平时都会在线下聚会,过几天刚好是带新人的日子,你要是有兴趣就跟我一起。” 马缇京心里一喜。 但脸上还是露出诚惶诚恐。 “这,我这什么也不是就去,不太好吧。” “没啥不好,聊聊天而已,又不是花钱。【花园】的收费还是很高的,毕竟每一个场景都是实拍还能定制。万一哪个客人口味重起来难免要闹出点人命,所以我们一半都只选一个绵羊,多玩几个花样,这样可以少花点钱。” 绵羊是暗网对下手目标的代称。 马缇京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冷意,不过他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我,我也花不起这个钱。” 那种窘迫和阴暗恰到好处,张夏对马缇京顿时又信任了好几分。 “放心吧,我们人很多,一开始也不会让新人掏钱的。” 张夏拍了拍马缇京的肩膀,按上面的地址,过几天想来就来。对了,你的手术,我也能早点给你安排上。 * 马缇京他们紧锣密鼓地追着张夏时,沈谈带着小汤提着箱子赶到了三里街市场。 原本热闹喧哗的早市此时忽然极为安静。 一条蓝白相间的隔离带,将早市角落里的一个杀鱼摊隔了开来。 一张宽大的案板上,几条已经处理好的鱼瘫在那里,银灰色的身躯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鱼鳍锋利坚硬。 而一旁存放海鱼内脏的盆里却摊着一截手指。 那手指微微弯曲呈现惨白状,血水挂在上面,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 不远处存放新鲜鱼的水缸里还在不断晃出淡粉色的血水,仔细一看,竟能在一堆跳动的鱼群中,隐约看到一个孩童的尸体。 “死者应该是市实小的学生。” 沈谈到了之后才命人将尸体缓缓抬出。 第63章 鱼尸 “三里街这里的鱼都是从张老板那里进货的,分拣有十几个人,鱼车是我们老周的,都是熟人,线路每天都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一具尸体啊。” 鱼摊的老板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遍忙不迭地解释。 梁谦继续询问细节。 沈谈则戴上手套,走到了那具尸体旁边。 很明显的溺水死亡。 尸体皮肤呈现出一种被长时间浸泡后的诡异的苍白色。 表皮肿胀而松弛,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裂。 脸部的轮廓已经扭曲变形,双眼凸出,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嘴唇苍白且浮肿,微微张开,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还夹杂着海藻和细碎的贝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尸体的腹部微微隆起。 沈谈伸手按了按,里面是软的,应该是海水大量灌入体内导致的肿胀。 他身上的衣服出现了很多撕扯后的破口,连带着里面的皮肉也有不少明显的口子,皮肉外翻,透出一种粉色,明显的折痕出现在手脚关节处,让他的肢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姿势。 乍一眼看上去,这似乎就是一具溺水死亡的尸体。 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天前,皮肤表面的腐烂比较严重,因为混在鱼群里,尸臭并没有太过明显。 但是,沈谈还是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老师,尸体后背和脚踝上的伤看上去并不像死后的磕碰,淤青的位置和大小也很古怪,看上去并不符合溺水死亡的特征。可是……” 沈谈见小汤神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 “他呈现出来的表征确实是溺水,但或许不是自然溺水,而是人为控制。” 沈谈提起尸体的两只手。 “如果是因为海水活动造成的伤害,关节处的折痕就不会这么明显。” 小汤赞同的点点头,当他的手从尸体胸口的衣服上摸过时,忽然摸到了一块东西。 他伸手拉开衣服的拉链,发现内侧的口袋里竟然贴着一张磁卡。 “沈处!” 小汤将磁卡递给沈谈,眼里充满了惊讶。 沈谈接过卡瞥了一眼,虽然上面的照片因为腐蚀有些不太分辨的清晰,不过上面的名字还是能依稀看得到。 ——「市实小-顾子越」 * 韩阅川和马缇京回支队的时候,刚好遇到沈谈和梁谦。 三人六目相接,似乎片刻就已经知道了对方心中所想。 梁谦感觉到六只眼睛的排挤深表无奈,他干咳了一声,十分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 韩阅川有些意外梁谦的态度,但沈谈的表情似乎解释了一切。 来不及多寒暄,沈谈冲着两人使了个眼色。 “走,去我那。” * 韩阅川和沈谈马缇京的默契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培养的。 此刻三人坐在法医处的会议室,虽然还和以前一样,但心情却复杂了很多。 望着桌上堆砌的证据碎片。 韩阅川率先拿起其中一个尸体的照片仔细端详。 “你发现了李杰的尸体?” “嗯,dNA结果应该马上就出来了。”沈谈将照片贴到墙上,举着记号笔在一旁做补充,“尸体完整,虽然身上有被虐待的痕迹,但是并不多,和你之前翻到的视频内容基本能够对应上。” 韩阅川皱眉。 沈谈急切问道,“你那怎么样?我只知道你从许风迎那里拿到了【秘密花园】一个用户的账号信息,有查到什么吗?” “哼,别提了。” 马缇京一脸无语。 他用力瞪了韩阅川一眼,随后悻悻道:“那家伙是北浦医院一个牙科医生,为了获取他的信任,老子都快把自己演成一个变态了。” 沈谈凝重的神色因为马缇京格外怨气的语气缓缓松散开来。 他带着好奇瞥向韩阅川,却见韩阅川脸上也有些绷不住。 “确实,为了获取那个人的信任,老马顺便还把自己的蛀牙去看了。” 韩阅川挑了点要紧的大致和沈谈复述了一下事情的全部经过。 饶是沈谈这样神色平和的人,在听到马缇京伪装自己也是一个恋童癖的时候,表情也有些忍俊不禁。 “所以这个线索,是许风迎留下的?” 韩阅川点点头。 想到许风迎,他此时的心情还有些复杂。 “自从小乐出事,她就没有在出现过了。不过,我和她本来就只是合作,我没有立场要求他对我们说什么。” 沈谈听出韩阅川语气中的失落忍不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扭头问马缇京。 “那你过几天,真的要去参加他们的集会?” “特妈的,不然呢?” 马缇京嘴上骂骂咧咧,但眼神里也并无退意。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线索,难道要放弃?” 马缇京站在凳子前,望着桌前贴的满满的线索纸。 方桌的四个角落依旧还是四张凳子,连会议室柜子里的矿泉水和泡面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放着。 马缇京的思绪仿佛眼前熟悉的一切猛地扯了回去。 死亡是一场连绵不断的梅雨。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哽在了喉咙里,他意识到脑海里有些十分清晰的东西,正在逐渐模糊。 “如果小乐还在就好了,我想她买的羊汤了。” 沈谈低头的脸色一僵。 韩阅川收拾资料的手也在同时微微一顿。 这几天,他们三个都十分小心翼翼地在避讳这件事情,似乎想通过一种集体的忘却,来淡化自己记忆中的痛苦。 韩阅川并不喜欢逃避。 可逃避有时候往往是最好的疗伤方式。 对于三个大男人来说,无论是抱头痛哭还是伤心欲绝都显得太过矫情。 比起宣泄无畏的情绪,他更希望能抓住凶手。 虽然这并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但却好过纯粹的宣泄。 “小乐是个警察。” “是个好警察,却不是个好孩子。” 马缇京缓缓抬头,原本就有些憔悴的眼里此刻浸着一些绯红色,“老韩,她不应该死的。” 这世界上有谁是该死的呢? 韩阅川没有说话,沈谈也保持着沉默。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李杰的尸体被丢弃在三里街的菜市场,还被有意伪造成了溺水身亡的样子。” 半晌后,沈谈用干涩的声音开口,继续陈述着案情。 “梁谦已经做了一部分前期的调查,卖鱼摊水产的货源基本上都是统一货源,海捕过程有很多人参与,应该并不是在捕捞过程中混入的。所以他比较倾向是海捕分拣过后到运输过程中这段时间有人故意将尸体混入到了鱼箱中,所以他正在根据运输的路线去寻找相关证据。” 沈谈的话让韩阅川缓缓从那种酸涩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听了沈谈的分析后,他微微蹙眉。 “可是你的尸检结果证明,李杰确实是死于溺水。” “是。” 沈谈干咳一声缓解了一下喉咙口的干涩。 “这也是我奇怪的一点。看上去,李杰似乎就是在鱼群捕捞的那片海域溺水,随后再被打捞上来,运到了三里街市场。可是,捕捞现场有这么多人,分拣过程也很透明,这么大的尸体,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混进去?” 马缇京开口道:“会不会是有人将李杰绑到海边故意虐杀,随后再抛尸到海里?” 韩阅川摇头。 “那还是没有解决那个问题,尸体到底是怎么进入的鱼箱。” 沈谈皱眉。 “这很重要吗?我们现在通过视频已经能确定李杰是因为【秘密花园】的网站视频被虐杀,不过过程如何实现,我们现在需要查清楚的,是谁做了这一切,不是吗?” 韩阅川沉默了一瞬忽然觉得沈谈说的有道理。 他下意识抬头看马缇京。 “所以,我们主要的精力,还是得放在老马身上。” “不,你还忘了一个人。” 沈谈缓缓抬头,“顾子越。” * 顾子越是在事发后的最后一周突然被同意接回家的。 来接他的人是顾南山。 其实顾子越在被通知可以回家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顾南山会亲自过来接他,所以在看到顾南山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他还有些意外。 “爸爸?” “嗯。” 顾南山神色淡淡地,显得有些疏离。 “这几天在这里呆的怎么样?” “还行,饭不难吃。” 顾南山点点头。 “案子差不多查清楚了,我来接你回家。” 顾子越点点头,随后故意抬头冲着顾南山的身后看了看。 顾南山意会,身体偏转的同时补充了一句。 “你妈有事还没回沪市,所以就先没有来。” “哦。” 顾南山低头看了看手表,随后上前将顾子越的包裹提在手上走了出去。 顾子越默默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顾南山在顾子越面前一贯都是一个严厉的父亲,他对顾子越的要求很高,这让很多人都以为,顾子越内心是并不亲近顾南山的。 然而这件事情在顾南山和陈竞贤离婚的时候得到了推翻。 顾子越无比确定的选择了顾南山做他的监护人,这从某种意义上给了陈竞贤不小的伤害。 索性顾南山虽然不算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在即的前妻。 他们婚姻结束的很仓促难看,但在某些方面,却又和平的可怕。 接到顾子越后,顾南山给陈竞贤发了条消息。 原本要将顾子越带回家的他,突然在车开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拐了一个大弯,然后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驶去。 顾子越微微一愣。 “爸爸,这不是我们回家的方向。” “嗯,我送你回你妈那里。” 顾子越依旧不解。 “这好像,也不是去妈妈那里的路线啊。” “你妈妈还在京市开会,我先带你去吃饭,正好,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不知道为什么,顾子越今天忽然觉得父亲的状态有些不太对。 顾南山很珍惜和他的每一次沟通。 外人都觉得顾南山的严厉会让自己近而远之神之心生嫌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父亲严格要求的背后还有毫不吝啬的倾囊相授。 他并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 从自己懂事开始,父亲就已经将成年人世界的东西默默引入了他的世界。 这也是顾子越在父母离婚时果断选择父亲的原因。 母亲的温柔对他来说是一种温水煮青蛙,这就像餐厅里的佐料,必备却不能贪多,否则会适得其反。 而顾南山交给他的恰恰是刚需的主食。 孰轻孰重,顾子越心里很清楚。 “下车。” 顾南山语气里的毋庸置疑让顾子越有些紧张。 他缓缓下车,感受着车外海边传来的阵阵冷风。 这似乎是一个户外的渔场。 空气中的咸腥像是无死角环绕的巨大垃圾场,顾子越下车的一瞬间险些就要呕吐出来。 顾南山站在那里,缓缓抬手指向对面的海船。 “知道那里是哪里吗?” 顾子越缩着脖子将身上的棉服裹紧。 “不知道。” “这是我们市最大的一个海捕港口,对面就是分拣中心。这里每天都都上百的鱼类出港,然后会被下放到这里进行分拣。” 顾子越一边听,一边抬头看附近的景象。 很多戴着帽子的渔民在机械之间流动,一箱一箱船上的鱼类就通过这种人工和机械并存的方式被送进了分拣中心,随后被分拨运输船运输到沪市各地。 “今天上午,警察在三里街市场找到了你同学李杰的尸体,经调查,这里是他的第一死亡现场。凶手在他死前有用残忍的手法折磨过他,最后将他溺死在了湖里。” 顾子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顾南山平静的说完这一切后缓缓地转过头。 “你班长被撤了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子越低头。 “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做了班长以后就一直在班里孤立你,有这个事情吗?” “有。” 顾子越垂着头,完全不愿意辩解。 顾南山伸手拍了拍顾子越多肩膀,随后扶着他沿着一旁的台阶坐下,缓缓将怀中的烟点燃。 “警察在李杰外套的口袋里发现了你的学生证。” 顾子越不自觉的抓住自己的衣服角。 顾南山缓缓扭过头。 “你知道有人要对你动手,所以故意让李杰给你挡枪,是吗?” 第64章 谁敌谁友 顾南山的语气带着一丝笃定和毋庸置疑。 顾子越本能的想否认,可是对上顾南山那审视的眼神,原本准备好的情绪忽然就开始土崩瓦解。 顾南山并没有训斥他。 比起震惊愤怒不可思议,顾南山眼里更多的是困惑。 “你很恨他吗?” 顾子越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 “他在背后搞小动作,带人孤立我,想霸凌我。”顾子越垂着头,“我不想陷入困境,所以那个人盯上我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让他代替我。” “怎么做到的?” 在父亲的注视下,顾子越只是简单在心里挣扎了一番就决定坦白。 “放假过来后,李杰给全班人送礼,要他们在选班长的时候选他而且同时不能选我。我其实有办法阻止,但是我没有,我故意让他以为我被他欺负到被全班孤立了,在他得意忘形到时候,去找他求饶。” 李杰远比顾子越预计的要笨很多。 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并非都是邪恶的精英,更多的是愚蠢的坏种。 对他们释放善意,是对自己的残忍。 在顾子越第一次放学被李杰等人围住翻了书包的时候,顾子越就知道这个事情没有办法用妥善的方式解决。 “……后来,他越来越放肆,还要求我每天放学都要在指定的地方等着他。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发现了学校门口有人跟踪我。” 顾南山吸了口烟。 “谁?” “就是那天打算绑架我的人。” 说到这里,顾子越忽然顿了顿。 顾南山此时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情绪,他并不清楚,父亲此时找他坦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得不承认,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父亲的崇拜和孺慕已经逐渐退散。 犹豫几秒后,他还是决定将关于对父亲的怀疑隐藏起来。 “我他为什么想对我动手,但我能感觉到危险,所以我故意很多天晚上都和李杰一起走,也没有阻止他划烂我的校服,李杰出事的那天,我换了新的衣服,和他交换了校园卡,还故意提早了很久离开学校……” 顾南山板着脸没有说话。 “所以,他真的是把李杰当成了你?” “也许吧。”顾子越摇头,“其实我没想过会这么严重,毕竟一切都是我的推测没有根据……” “这个事情除了我,不要再和任何人说了。” 顾南山将烟取下丢在了地上。 随后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怎么和梁谦说的,以后就怎么和你妈说。知道了吗?” 顾南山语气温和,似乎并没有把自己这种小动作放在心上。 顾子越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和顾南山说完全的老实话。 “爸爸——” “嗯?” 顾南山此刻显然有些过分的心不在焉。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让顾子越想坦白的冲动再次熄灭。 顾南山等了很久没见顾子越说下去也没有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让他回车里去。 “李杰的案子已经交给梁谦查了,后续不管查出来什么都和你没有关系。” 回到车里的顾南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顾子越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我和你妈说过了,你受了惊吓想和她呆一段时间,这几天你先住你妈妈那里吧。” 顾子越忽然没由头地愣了一下。 “爸爸,那你呢?” “我最近有点事。” 顾南山微微皱眉,很快又回过神。 父子二人没有继续寒暄,顾南山沉默着调转车头带着顾子越开向了另一边。 * 沈谈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扑了个空。 护士说,就在他们到之前的半小时顾南山已经把人接走了。 “现在怎么办?难不成杀到顾南山家里去问话?” 韩阅川有些头疼。 他知道自己在顾南山那约等于犯罪疯子,在针对顾子越的态度上,梁谦也对自己持保留意见。 所以他并不认为有人能认同自己的观点,所以沈谈在说出支持自己想法的时候,韩阅有点意外。 “我以为,你也会觉得是我草木皆兵,竟然会觉得一个孩子有问题。” 沈谈颔首。 “你我像子越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撒比这还大的谎了。” 韩阅川失笑。 “梁谦或许是装聋作哑,但顾南山,可未必是真的针对你。” 韩阅川心中一动。 “你觉得顾南山是故意在掩饰?” “不排除这种可能。” 闻言,韩阅川的思绪在此飘远。 沈谈一边和韩阅川往外走,一边微微蹙眉思考着对策。 “都怪我,之前问话太着急给梁谦留了把柄。” “不怪你,就算你没有留话柄,他们也会想办法把你排除在外,至于梁谦,他答应你私下通融也不过是顾及你的人情官司,一开始,他们就不想让你接触顾子越。” 韩阅川眼神一闪。 “什么意思?” 沈谈垂头犹豫了一秒,忽然抬头看向了韩阅川。 “还不明白吗?其实我们也像生在一个企业,盛心案这就是稳赚不赔的暴利项目,顾南山也好,梁谦也罢,当然,还有你我。” 沈谈眼里露出一抹自嘲,“我们都是暴利经营下的既得利益者,区别就在于,他们是真的为利益,而我们出于某种目的还被蒙在鼓里。盛心案告破,皆大欢喜,但各种细节经不起推敲,就像一个跑了多年的程序一样,忽然被你发现了bug。” 沈谈说的隐晦。 韩阅川却明白了。 “程序永远都会存在bug,而主导程序的设计者,一定是心知肚明的。” 沈谈轻哼一声。 “水至清则无鱼,能跑得通的程序就不要管他有没有bug。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了,久而久之,好像也觉得没什么不对。直到你出现,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都不习惯这样的秩序。” 韩阅川原本还听得有点心不在焉,听到沈谈说到自己,他的眉头才忍不住微微挑起。 “你是在夸我?” “当然。” 沈谈毫不犹豫的答应。 尽管他的脸板的仿佛要和韩阅川干架,可语气却是笃定又毋庸置疑。 “韩阅川,不是每个人都有破釜成舟的勇气的。在成功之前,你也不知道你前面走的那九十九步到底有没有用,但是你敢往前,就不要退后。” 沈谈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 韩阅川忽然觉得心口被大力的冲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鼻子猛地发酸,幸好他及时深吸了一口气,才没让这股酸冲上泪腺,造成一些难以挽回的后果。 “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安慰人了。” 韩阅川有一些慌乱地挤出一抹笑容。 他最近的情绪低落的厉害。 虽然表面看上去还算正常,可实际上他的精神早就成了拉满的弓弦,之差一步就要崩断。 但支队长当久了,习惯了有伤自己扛,有苦自己吃。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拿他当后盾。 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后背有所依靠的那种感觉。 沈谈似乎并不满意韩阅川这个形容。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实话实说。” “行了,你在说下去,我怕我真的在你面前掉眼泪,败坏我个人英勇无畏的形象。” 韩阅川习惯性的将胳膊搁在沈谈的肩膀上。 沈谈也没拒绝,就这样让他靠着。 半晌后,韩阅川忽然活了。 “虽然我不能去找顾子越,但并不代表,我不能用别的方式迂回的去问啊?” 沈谈见忽然积极起来的韩阅川有点摸不着头脑。 “什么迂回的方式?” “我们和顾子越有代沟,就算是不抱着目的接近,他也不会和我们说实话。” 沈谈点点头。 “所以呢?” “找个愿意帮我们的同龄人,让她去敲开顾子越的嘴。” 沈谈眼里涌起一丝怀疑。 “上哪找这样的人?” 韩阅川仔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思路越发觉得可行,连带着整个人的状态就明媚起来。 “其实有现成的,只不过,现在许风迎不肯见我,我怕我去找她的人也无济于事。” 沈谈顿时反应了过来。 “你说韩小七?” 韩阅川点头。 “那丫头足够聪明,只比顾子越大了一点点,让她去,比我们两个都合适。” 沈谈点点头。 “你如果想找韩小七帮忙,我倒是可以帮你。” 韩阅川眼里露出意外。 “你什么时候和人小朋友关系这么好了?” “只你和许风迎眉来眼去,不许我交个朋友?” 韩阅川乐了。 “沈谈,你这醋吃的很没道理啊,你我才是真正同根同源一脉相承的战友,许风迎那是半路同道,哪有我们出生入死的感情深啊。” 韩阅川明明知道沈谈的意思却开始诡辩。 沈谈下意识张口就要反驳,可对上韩阅川狡黠又张扬的眼神,莫名的,沈谈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下一秒就对着韩阅川笑起来。 韩阅川被他笑愣了。 只听见沈谈笑道:“挺好,这样才是我认识的韩阅川。” 韩阅川愣了一秒笑得更开怀了。 “你别说,还是这样,我更自在。” “那就好。” 沈谈收起戏谑抬头,“我们不能让小乐白白牺牲,这条路哪怕再黑,我们也要走下去。” “我走下去,那是我头铁心硬。” 韩阅川听沈谈的话茬,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那个问题。 “那你呢沈谈,你又是为了什么?” “我大学选修法律的时候,我的老师和我说过一句话……” 沈谈微微抬头,看向不远处缓缓下落的太阳。 一片赤金,微微晃眼。 【公平和正义就像一个圆一样,在经验世界中划出的圆永远都有下次,而理论上完美的圆是存在的,所以执法者永远要去追求那个公平正义。】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 沈谈去找韩小七的时候没让韩阅川跟着。 正好,韩阅川也要回去和马缇京好好商量如何靠着张夏潜到对方的组织里。 回去的路上,韩阅川脑子里反复都在琢磨沈谈那句话。 越想,心里的火烧得越旺。 他一直以来似乎对沈谈的误解都很深,这导致在合伙办案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的会将沈谈的优先级排在马缇京和颜开乐,甚至是许风迎之后。 因为他觉得,沈谈豁不出去。 或者说,沈谈并不需要豁出去。 釜底抽薪,对沈谈来说代价太高。 他身处的位置太微妙,拥有无数人无法俏想的家庭背景和资源。他只要安稳的遵守这个世界既定的规则,他一辈子都可以顺风顺水。 而打破规则对他来说或许有害无利。 所以韩阅川接受沈谈有条件的支持,或者是漠视,因为他在心里不自觉的将沈谈化为了另一类人。 一类和梁谦一样,却又没有被顾南山同化的人。 狭隘。 太狭隘了。 韩阅川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 直到他和马缇京碰完了头,讨论完了接下来的计划,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心里还是没办法释怀自己之前对沈谈的那些想法。 他并不是一个很会伪装的人,所以自己对沈谈这种莫名而来的“偏见”,或许对方也并非完全不得知,可沈谈还是默默的做了。 韩阅川闭上眼,总觉得自己臊得慌。 他终于开始正视起,自己对于沈谈的态度,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 第二天一早,沈谈就给韩阅川带来了消息。 “放心吧,小七已经答应了。” “这么快?” 韩阅川接到沈谈的电话很意外,“你和她说了什么?” “就告诉了她,我需要她做什么。” 韩阅川一愣。 “完了?” “完了。” 韩阅川总觉得这件事情顺畅的不太像话。 “她有没有问你为什么?” “完全没有。” 沈谈话里似乎也对韩小七的态度有些意外。 “她好像知道我会来,也好像知道,我会对她有所求。” 韩阅川不淡定了。 “沈谈,你不觉得咱俩好像又被人给骗了吗?” “怎么说?” 韩阅川略微沉思了一秒。 “你有空吗?” “嗯?” “咱们见面说吧,我感觉我们需要碰头去见一个人。” 沈谈没有犹豫一口答应。 “好,你要去见谁?” “许风迎。” 第65章 卧底 沪市梅山岛农村,一到傍晚就会有种日薄西山的凄凉。 夕阳的余晖无力地洒在斑驳的墙壁和狭窄的街巷,透着一种陈旧与衰败,仿佛是一处被沪市繁华遗忘的角落。 马缇京坐在一辆商务suv里,身边坐着的,是吹着口哨,神色自若地张夏。 张医生的心情此刻很好。 对他来说,这条带着夕阳的农村小路其实是一条通向心灵世界的康庄大道。 那个隐藏于暗处、像毒瘤般侵蚀着人们的【秘密花园】,对于张夏这样的消费者来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花园。 他压抑的,被生活所掩埋的内心世界,在这里得到了释放和解脱。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救死扶伤的医生,而是一个被生活狠狠击倒的中产。 他身上那套曾经雪白的大褂,如今已显得有些褶皱,某些污迹沾染上,就很难在清洗干净。 “很快就到了。” 车子停在路边,张夏带着愉悦的心情从手边掏出一杯尚带余温的奶茶。 扎进吸管,他用力吸了一口,感受到了满口甜腻香精的冲撞。 “来点吗?” 张夏将吸管放到马缇京嘴边。 马缇京推开了杯子。 “我不喝甜的。” “别紧张。” 张夏见马缇京一脸憔悴的模样就露出了过来人的老道。 杂乱无章、许久未曾打理的头发,满是焦虑与迷茫的眼神。 没有人比张夏更了解那是什么。 那是被生活压垮后的绝望。 当一个生产者到达发展的瓶颈期,他便无法从生产中获得快乐,这样他会逐渐枯竭。 车子在开进梅山岛的一个村子后就停在了那里。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快下山,空旷的田野上安静的只有风打树叶的嗦嗦声。 张夏停好车,带着马缇京穿过一栋一栋的自建房,来到了其中一栋的门口。 那栋楼,在整个村子里的装潢显得极其气派。 远远看过去,像是北方中央大街上的俄式餐厅。 院子里晾着一些衣服,地上还晒着一些菜干。 极重的生活气息让马缇京很难想象,这会是一个潜藏的犯罪窝点。 然而打开大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霉味。 昏暗的灯光在头顶摇曳,墙壁上的涂鸦和小广告胡乱交错,让人感到无比压抑。 “伙伴们,来新人喽。” 张夏带着几分古怪的语调将马缇京丢进了别墅的大厅。 沉默包围着他。 可身边,却都是望着他的眼睛。 他们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嘴里吐出烟圈,他们似乎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兴奋和急切,眼睛里贪婪的光几乎要将马缇京吞噬。 “夏哥!来新人了,那今天是不是能宰羊了?” “是啊夏哥,【花园】被封了,咱们权限不够啊,想吃肉,咱们只能靠你了!” 这些人的穿着各不相同,有人佝偻着身子,有人西装革履。 对于马缇京的加入,他们并没有丝毫的意外和紧张。 相比之下,张夏聚集了他们更多的注意力。 “急什么。” 张夏不紧不慢的脱下衣服,身边立刻就有人接过他的衣服放到边上。 马缇京微微蹙眉。 张夏的样子似乎像是一个饲养牲畜的饲养员。 他的手里此时攥了不少食物。 而大厅里坐着的人,都在急切的嗷嗷待哺。 这个别墅大厅其实很破旧。 马缇京简单观察了一番。 客厅里堆满了杂物,像一个凌乱的仓库一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几张破旧的木板床紧紧地挨着,床上的被褥油腻。 看上去,似乎有人长期居住在这个别墅里。 “【花园】最近栽了,上次抓羊出了点纰漏,蛇咬了狼,狼死了,现在狼群正满世界找我们麻烦呢。” 张夏坐在最前面的沙发上,掏出一根烟。 打火机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微微泛出一种淡蓝色的弧光。 马缇京忽然觉得咽喉一阵收紧,猛地超张夏投去目光。 幸好,张夏并没有注意到黑暗中的马缇京。 “那怎么办?兄弟们素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其中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叫嚷着,“夏哥,你得帮我们想想办法啊!” “说实话,我也没什么办法。” 张夏吐出一口烟,“在咱们国内,能吃上这口饭就不容易了,【花园】一家独大,咱们没有话语权,只能等人家什么时候愿意,什么时候给我们放饭。前几天软磨硬泡好不容易让对面同意给我们抓羊,谁知道还遇上了这一出啊。” 众人议论纷纷。 马缇京一边假装专注倾听,一边用余光悄悄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人员。 忽然,他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个红点。 “所以今天,是啥也没有吗?” 张夏刚说完,身边就有人不耐烦起来,“妈的,没东西你叫我来干嘛?张夏,上次宰羊的钱你收了,咱们可就看到了一个视频,说好了每人都有的呢?你这不是诈骗吗?” “我怎么诈骗了?如果没有我牵头定制,你恐怕连看到这个视频的权限都没有,你他妈挑剔什么?” “你!” “别吵了。” 第一个开口的人阻止了双方的争执。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马缇京身上。 “这位兄弟从哪来啊?” 张夏蹙眉。 “他没问题,是我诊所里的客人,放心吧,他的底细我查过。” 马缇京心里咯噔一下。 刚疑惑对方是从哪里查的消息时就听到对方继续道:“他是本地派出所的辅警,快四十了,一直都没给他机会转正。” 众人的目光在马缇京身上徘徊着。 张夏似乎对马缇京很放心。 “我见过他进出派出所,他也没有瞒着我,是个老实人。” 众人的戒备心慢慢放下,聊天的尺度也慢慢放了开来。 马缇京终于想起这所谓的身份从何而来。 上次被许风迎借出去当牛马的时候,为了和小桃那小丫头比赛,自己故意和她说他有本事潜入公安部的每一个系统。 小桃便说让他去把自己的档案改了,看看什么时候系统里的人才能发现。 马缇京为了证明自己,就真的把自己的履历和一个辅警的履历做了对调。 之后事情太多,马缇京一时也忘记了把这个东西改过来,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倒是得到了张夏的信任。 庆幸之余,马缇京心里也不免打鼓。 自己作为支队的技术人员,档案的保密级别并不低。 张夏一个医生,又是怎么有能力去查自己的档案? 如果自己的档案能被查到,那就说明,沪市整个刑侦队的人就像透明了一般暴露在人前。 所谓的安全保密。 难道都是假的吗? “新人,问你呢!” 马缇京走神之际,话题就已经转到了他身上。 张夏挑眉看着他,“按规矩,新人能点菜。新货咱们盘不到,倒是可以把老的拿出来卖一卖。兄弟们难得聚一次,总不好什么都吃不上吧。” “这还差不多。” 刚刚闹事的男人坐了下来,挑衅似的冲着他吹了个口哨。 “快说说,想吃个什么样的?” 马缇京活了快四十岁,第一次有种被男人调戏了都错觉。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韩阅川交给自己的一个万能模式。 “老马,没做过卧底的人想要和对面打成一片是不可能的,你这次任务的目的,就是去看,去听,去用心记住,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自己。新人进群体肯定会受到怀疑和试探,你记着,无论是紧张还是恐惧都是正常反应,你不是一个警察,你也不是一个卧底,你只是一个心理变态的普通人,所以在进入到这种群体的时候,你可以露出恐惧,最真实的想法,就是你最好的保护色。” “我,我不知道。” 马缇京心一横,露出一脸的局促。 他夹着腿低着头,不停的搓着手,随后小心翼翼地抬头,用余光扫了张夏一眼,随后快速的垂了下去。 “你们说就行,我看什么都一样。” “啊哈哈哈!” 说话的男人立即爆发出毫不客气的嘲笑。 “我说你小子胆子就和那家伙一样小啊,咱们这里安全得很!根本不用担心,一看你就是被外面那些东西给吓怕了,自己瞧不起自己。喂,听好了!” 那男人拍拍胸脯,“在【花园】只要你有钱,什么东西都能买得到。” 马缇京忽然心里一动。 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执着的,深刻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人。 “什么都能买得到?” 那人见马缇京来了兴趣,忍不住露出得意地神色。 “当然。” “那,我如果想要杀掉一个人呢?” “钱给够。” 张夏忽然插嘴,起身走到了马缇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杀个人算什么?着不过都是明码标价的东西而已。” …… 警署的会议室里,马缇京和沈谈,韩阅川围坐在一起,看着马缇京拿着地图在上面一一补充。 “这里,是他们聚集的中心。” 马缇京在地图上圈出了一个位置。 “他们的集会,一周或两周一次,具体频率不确定,主要看和【秘密花园】如何对接,就比如这次,虽然张夏并没有在【花园】拿到什么新的资源,但是依旧把这些人召集了起来,目的就是为了卖掉他之前,从秘密花园里买到的色情视频。” “这个张夏,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听完马缇京的陈述,沈谈眉头紧锁。 “你刚说他还在私下查了你的档案才决定带你去窝点,他怎么查到的?” “我怕他起疑心,所以没有问。只是在休息的时候随便找人提了一嘴。据那人的话说,张夏在【秘密花园】花了很多的钱,所以是认识其中的组织者的。如果张夏秘密召集普通用户的行为是暗网组织者的默许,那张夏的身份就更像是一个枢纽,一个逃避线上侦查的枢纽。” “我赞同。” 韩阅川点头,“【秘密花园】之所以能反复的死灰复燃,就是因为他们盘清楚了底层逻辑。只要圈子存在,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就不会断裂,所以对秘密花园来说,频繁改变ip并不会影响他们的盈利,因为他们表面是依托平台,实际上依托的,是人内心邪恶的欲望。” “那怎么办?” 沈谈抱着胳膊望韩阅川,“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张夏,带老马去见上面的人吗?” “我一时也没什么办法。” 韩阅川老实道,“张夏聚集起来的这个窝点只是个变态窝,就算端了也是治标不治本,但一时半会想要完全获取张夏的信任也很困难,或许只能打持久战。” “持久战的成本太高了。” 沈谈并不赞同韩阅川的方案。 “你昨天去找许风迎,她见你了吗?” 韩阅川摇头,“【梨】只有小桃在,她说许风迎去处理别的事情暂时不回来,说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 说到这里,韩阅川的表情又复杂起来。 “我一开始以为,许风迎是因为小乐的事情怕我冲动才故意躲着我。可现在看来,她似乎确实是被别的事情绊住了。不管是让小桃给我留下的线索,还是小七,她似乎并没有要和我们分道扬镳的意思。” “许风迎的目的是查厉城案,而我们,是要端了【秘密花园】。虽然看上去殊途同归,但毕竟途径的地点都不一样。我倒是觉得,可以相信许风迎。” “你俩叨叨半天,这不是啥也没叨叨出来吗?” 马缇京坐在凳子上一脸疲惫。 “我先声明啊,和张夏的聚会我不打算再去了,那几小时简直就是精神折磨。你不知道那群人的口味有多重,卧底这行我干不来,你另请高明。” “别呀老马。” 韩阅川咧嘴,“如今你这个马辅警的身份已经坐实了,目前整个支队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继续潜伏。” “这要潜伏多久?” 马缇京不乐意了,“沈谈说了这是个持久战,我每天上班就够累的了,下班还得和一群变态演习,你也是真的周扒皮,把我当牲口使。” 韩阅川一阵好说歹说,才算吧马缇京应急的毛抚顺。 第66章 坦白 “比起打持久战,我更赞成冒个险。” 就在韩阅川苦口婆心劝马缇京时,沈谈忽然提出了不同的方案。 “冒险?你要怎么冒险。” “照我的意思,持久战太保守,不如直接让老马说自己攒到了钱想要自己定制一个视频,让张夏给他和秘密花园的人牵个线。” “不行。” 韩阅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太危险了,这样很容易让对方起疑心。” “可是拉长战线难道就不危险了吗?秘密花园的人潜藏在各个角落,他们对我们警局的事情了如指掌,说不定哪一天就能发现老马的真实身份,这个事情拖得越久,老马只会越危险。” 韩阅川沉默了。 “我赞成沈谈的方案。” 马缇京的态度有点出乎两人的意料。 韩阅川半挑着眉头望着他。 只见老马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伸头是一刀,锁头也是一刀,还不如给我来个痛快,如果要我一连半个月的去和他们那群变态培养感情,还不如直接把我一刀砍了得了。” 沈谈扬起嘴角得意的望着韩阅川。 “二比一,我赢了。” “赢什么赢。” 韩阅川垂下头皱眉,“就算你们俩都同意,可你别忘了,这个案子目前的负责人是梁谦,你们俩只是技术处负责人,没有资格调动警队人手。如果需要设伏,光凭我们三个人,根本不够。” “那加上我呢?” 韩阅川忽然听到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陈竞贤身边牵着顾子越,顾子越身边跟着韩小七。 这三个心怀鬼胎心思各异的人聚集在一起,韩阅川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古怪,偏偏。韩小七是自己找过去的,顾子越和陈竞贤又是母子。 这么看上去,他们三个人呆在一起好像合情合理。 可韩阅川望着他们,眼里除了困惑,还是困惑。 “贤姐。”沈谈看到他们三个一起过来倒是没有太觉得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到的家。” 陈竞贤神色自若,似乎完全不记得之前因为顾子越和韩阅川之间发生的一点点不愉快。 “你们这是在单独开小会呢?看来讨论的不怎样,是不是需要我的帮助?” “确实不怎么样。” 沈谈笑着微微摇头。 “贤姐这个时候来,看来,是打算帮我们?” 陈竞贤笑了笑没有回答。 韩阅川神色复杂地将目光投在顾子越身上,只见这孩子神色平静,不像装傻,也不像故作神秘,那一片清澈的眼里似乎藏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情绪,让韩阅川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韩小七见韩阅川脸上的问号已经快要打到自己脸上,忍不住戏谑了一句。 “弟弟,看来你已经把我们韩大队长整懵了。” 陈竞贤见状低头笑了笑。 “不怪阅川,这小子一开始把我也搞糊涂了。” 韩阅川还在发懵。 韩小七终于忍不住了。 她上前没大没小的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 “怎么了韩大队长,你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子越是故意在顾南山和梁谦面前演戏吗?” 演戏? 这次不仅是韩阅川,连沈谈的脸上都露出了不解。 “演什么戏。” 陈竞贤低头和顾子越对视了一眼。 终于,处在话题中心的顾子越上前了一步。 他十分郑重的,用力的,冲着韩阅川鞠了一个躬。 “韩队长,对不起,颜开乐姐姐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没想到她会为了救我被那个人杀死,如果我一开始就选择相信你们,这个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提起颜开乐,韩阅川的神色还是会有些松动。 他沉下脸,毫不客气的带着审视。 “子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子越低头沉默了两秒,随后快速的抬起头,笃定认真地望着韩阅川。 “我爸爸顾南山和那个杀手是一伙的。” “你说什么?” 马缇京蹭地站了起来。 沈谈脸色一变,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震惊。 韩阅川眼里的震惊闪烁了一下就飞快地被其他情绪代替,他虽然并不喜欢顾南山,可这样精准无误的表述,让他本能的开始从小孩的话里寻找漏洞。 “为什么这么说?” 韩阅川语气十分淡定。 而顾子越也好不退却的继续望着他。 “我亲眼见到的,除夕那天,他带了一个女人回来,那个女人的脚踝上有一条纹身,细细长长,像一条蛇。” “蛇形纹身?” 马缇京猛地一拍桌子。 “这不是黑蛇的纹身吗?” 韩阅川示意马缇京不要激动,随后冲着顾子越点了点头。 “你继续说。” “这个纹身,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顾子越微微低头,“不对,也不是说这个纹身没见过。蛇形纹身的图样其实很多都大同小异,但这个蛇形纹身和那个杀手手上的,是同一个画风。” 韩阅川微微蹙眉。 “那个女人和顾南山是什么关系?” “男女关系。” 陈竞贤拍了拍顾子越大胳膊让他坐下,自己接话继续补充。 “除夕那天,我去顾南山家里接子越,他和那个女人有被我撞见……” 陈竞贤的神色十分淡然,仿佛谈的并不是自己前夫如今的感情。那种淡漠和冷静在韩阅川看来还是有些心疼。 当年陈竞贤为了家庭放弃自己的事业做了全职太太。 却没想到顾南山会在陈竞贤最脆弱的时候选择出轨。 陈竞贤是个极其要强的人,她并不像大部分的女人那样,为了一个好听的名声,或者说一个虚幻的美满家庭而选择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在收集齐顾南山出轨的证据后,她果断的选择起诉离婚。 而这鱼死网破的结局,也给顾南山的事业带来了无法挽回的打击。 或许是那段时间收到了太多各色的唾骂和攻击,如今的陈竞贤再次想起往事好像也已经陷入脱敏。 “姐,你要是觉得难过那就算了。”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陈竞贤嗤笑一声,“你们这些男人难道以为被男人伤害过一次我们就会一蹶不振痛定思痛,永远都不愿意在涉足爱情吗?” 韩阅川摸摸鼻子。 “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男人而已,你去食堂打饭都会吃到不合口味的菜,更何况婚姻本就是个奢侈的东西。” 陈竞贤耸耸肩。 四十出头的她,虽然发间露出一些白色。 可气质容貌,却并没有丝毫饱受蹉跎的样子。 “吃坏了肚子吊个盐水,再不济,做个手术切掉一部分组织。这也不会就此终结你的人生。更何况,顾南山虽然不是好人,但他也只是犯了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陈竞贤提到这句话时忍不住笑了。 “他付出了代价,我也接受了赔偿,这样很好。” 韩阅川并不能很好的共情陈竞贤方才的理论。 在他看来,着不过是一个不服输的女强人在强装镇定。 这个世界对女人就是不公平的。 韩阅川自诩走在时代的前沿,他自然也不许这样的不公出现在自己身边。 “顾南山和我离婚之后虽然也有交往过女朋友,但是他很少会把人带去家里。” 陈竞贤坐直身子,“我和他约法三章过,不管双方以后再婚如何,我们两人都必须保证在子越这里,继父继母不会影响他未来人生的任何一个决策。我想顾南山不是不顾全大局的人,所以那天我去接人,他让我看到那个女人,或许是别有用意的。” 韩阅川点点头。 “所以你们怀疑,顾南山是以自己为诱饵在钓鱼?” “我不认为顾南山的初衷是这样。凭我对他的了解,他或许一开始只是虚与委蛇,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但以身入局后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掌控这个女人,所以故意露出破绽引我们去查。当然,这也只是推测,或许他就是我们之中的黑警,坏的很纯粹。” 陈竞贤说这话的时候,韩阅川下意识瞥了顾子越一眼。 顾子越不仅没有什么反常的态度,甚至在陈竞贤提到顾南山的时候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韩阅川觉得,现在这个世界的女人和小孩,他都开始看不懂了。 “别看子越了,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你们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他这么机灵。” 身边的韩小七抱着薯片,看着韩阅川满头问号的模样只觉得好笑的没边。 “我们韩大队长今天的三观已经在重塑了,咱们还是多给他点时间缓冲一下,防止他晚上回去做噩梦。” 陈竞贤笑了。 “所以,你说的也没错,阅川是个单纯的人,所以才感性,所以,许风迎才会选择他替她撬开盛心案。” “等一会?” 韩阅川打断了陈竞贤。 他站起身,又是不解又是惊讶,甚至还颇为意外的上下打量了陈竞贤好几眼。 “贤姐,你认识许风迎?” “贤姐的离婚官司,可是蒙蒙打的。” 韩小七眨眨眼,“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的动作我们可以这么快了如指掌?贤姐可是你的前辈,她身份特殊,平时我们很少会麻烦到她,自然你也不会知道喽。” 韩阅川终于知道,一直以来那种无力的推背感从何而来。 他有些茫然的扭过头,打量了一眼沈谈,又打量了一眼马缇京。 “你俩,不会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沈谈抱着胳膊,神色凝滞。 很显然,陈竞贤的自爆也给他带来了一点精神上的刺激。 “许风迎怕是看不上我,他们之中有王颖然,我想没猜错的话,以林或许也给他们提供过帮助。有他们夫妇在,我的职能就太重复了。” 沈谈摊手,抬头看了看马缇京。 “至于这位,早就被你以黑奴的方式劳务派遣给了许风迎。换句话说,咱们这个支队早就属于许风迎手下的【附属团队】。” 说完,沈谈有些自嘲地望了望韩阅川,“不觉得自己失败吗?咱们官府竟然输给了江湖流派,连自己人都被他们拐去了。” “不用觉得丢人,风迎姐可不是一般人。” 韩小七轻轻一跳坐在了会议室的桌子上。 “贤姐,既然大家都把话说开了,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不如把我们的计划和韩大哥说了吧。” 陈竞贤点点头。 “不急,事情还是得交代清楚,子越,你是怎么发现问题的,和大家说了吧。” 顾子越看了陈竞贤一眼,将话茬接了过去。 “那个纹身女,虽然半年前就开始和爸爸联系,但也是最近才开始突然频繁。我和妈妈对了时间线,大概就是你们说的,在那个暗网被查了之后,那个女人才开始频繁的出现在我们家。” “你连这都和他说?” 马缇京惊了。 陈竞贤只能低头笑笑。 顾子越抬手挠挠头。 “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可能纯粹就是第六感吧,我不喜欢她,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纯粹,好像不希望我好似的。但我知道,如果我把这话告诉爸爸,爸爸只会觉得我是小孩子在闹脾气,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我做了一件事。” 顾子越有些得意。 “我趁她不注意,在她身上放了马缇京叔叔给我的地鼠监视器,在那个监视器里,我看到了她去了金融中心,出来后,就和那天绑我的杀手见面了。” “所以,你的判断也不单单是靠纹身?” “当然不是。” 顾子越笑了,“地鼠拍的不清楚,我能确认那个杀手是那个女人派来的最大的证据,就是那个纹身。” 韩阅川不解。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爸爸呢?” 顾子越微微挑眉。 “说实话,一开始,我并不相信你们任何一个人。我有想过要告诉妈妈,但是出于一些担忧,我也没有和妈妈说。我以为只要自己小心一些,就能避开这个祸事,可是……” 顾子越多眼神瞬间暗淡了下去。 “我没想到会害死颜开乐姐姐。” 一切听起来似乎合理了。 韩阅川缓缓低头。 犹豫片刻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下去。 “李杰呢?他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你有意促成。” 顾子越多脑袋埋的更低了。 “韩队长,我知道你怀疑我。我确实很讨厌李杰,我甚至也真的有想过要这么做,可是李杰的死和我真的没有关系。” 第67章 试探顾南山 “那李杰身上的校园卡……” 顾子越叹了口气。 “那个校园卡也是我们的饭卡,李杰在班上霸凌同学,拿着班长的身份作威作福,用纪律本威胁别人给他充饭卡。我又不是什么遗世独立的神仙,自然也是要‘孝敬’他的。” 说完,他抬头看了陈竞贤一眼。 “妈妈,之前没告诉你我是怕你担心。昨天小七姐姐来找了我以后我就想通了,有些事情,埋在心里反而会让人产生误会,不如还是说出来的好。” 陈竞贤的脸上划过一丝愧疚。 “这个事情不是你的错,作为你的妈妈没有及时注意到你的局促,是我不够关心你。 陈竞贤看了看韩小七,又看了看韩阅川。 “子越的事情,我的多谢谢你们,前段时间我被强行调走,队里有出事,实在是有些措手不及。阅川,如果不是你坚持,我根本不会想到的。” “这小子防着我,我也防着你,和这我们这段时间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怪不得案子这么久都没任何进展。” 韩阅川有些疲惫的往后一靠。 “谁说没有任何进展的?” 韩小七跳下桌子走到马缇京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们不是已经安排了一个卧底到【秘密花园】身边了吗?” “哎你这小丫头?” 马缇京提到这件事情就急,“你消息还挺灵通,你从哪里知道我打探到内部消息了?” “小桃告诉我的啊。” 韩小七耸耸肩,抬手装作无意似的搓了搓手指。 “之前你不是进过支队系统改了你的档案吗?小桃为了能第一时间发现别人有没有发现你改了自己的档案就在你们的系统里装了一个监视程序,一旦有除了官方管理以外的第三方访客闯入,她就能第一时间检测到。” 沈谈好奇。 “这和老马做卧底有什么关系?” “蒙蒙哥说了,关心马哥身份的非官方访客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需要检查他的身份,可马哥是技术员,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抛头露面。那个神秘的访客ip和【秘密花园】的ip高度重合。结合你们最近病急乱投医,很可能你们是靠着上次风迎姐给的线索,摸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这个梁蒙蒙也有点东西嘛。” 马缇京乐呵了,“哎,那你们神通广大的风迎姐最近又在忙什么呢?” “这我也不知道。” 韩小七摊手,“她只让我留下来全力辅助韩大哥,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事情,就听韩大哥的。” 沈谈侧过身体阴阳怪气地碰了韩阅川胳膊一下。 “哟,还挺信任你的。” “去!” 韩阅川对沈谈的话已经免疫,此时他心里更在乎的是下一步的安排。 “贤姐,我们确实让老马摸到了一些线索,但是这个线索比较尴尬,我和沈谈很犹豫到底是要保守的查,还是索性就冒个险。” 韩阅川将马缇京潜伏的过程用最简略的语句交代了一下。 刚刚陈竞贤听到有陌生ip闯进系统的时候本就又些疑惑,如今听到马缇京险些因为这个事情暴露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子越,你先去外面等妈妈好吗?” 坐着的顾子越乖巧的起身,背着书包就走出了会议室。 等他离开,陈竞贤才缓缓的开口。 “当初沪市系统的搭建是老马牵的头,其中的所有技术工程师都没有单独负责的部分,为的就是防止有人破译所有的密钥导致出现大量信息泄露。但是,有两个人,却是有机会拿到全部密钥的。” 陈竞贤将目光投向马缇京。 马缇京大呼冤枉。 “那我没必要自己折腾自己吧。再说了,我也不可能是【秘密花园】的人啊……” “没说你,只是说,你是其中一个。”陈竞贤缓缓低头,“另一个,是当年的局长,现在的副厅长顾南山。” 韩阅川听到顾南山的名字,终于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 “又是顾南山?” 韩小七这个外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我说你们支队行不行啊,留了这么大一个隐患还让他做到这么高的位置。” “少说风凉话啊。” 马缇京打断了韩小七的吐槽。 “当时我们也不知道会有这么回事啊。再说了,警察对于很多人来说那只是个谋生的职业,你不能因为这个职业就对所有做这个职业的人报以光环。” “这么多事情都聚集在顾南山身上,就算你现在告诉我他是无辜的,我都有些不敢相信。” 韩阅川苦笑,“可就算我们知道顾南山有问题又能怎样?现在问题的关键也不在他身上。” “简单啊。” 陈竞贤抬头,“你们不是想调人手,让老马找张夏想办法牵线,把【秘密花园】的人调出来吗?”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移到了陈竞贤的身上。 陈竞贤缓缓一笑。 “那我们,不妨就利用一下顾南山。刚好试试他,到底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还是和我们演的无间道。” * 顾南山的办公坐北朝南,采光极好,一踏进去,落地窗毫无保留地迎接着每一寸阳光,让室内一片敞亮,纤毫毕现。 顾南山的办公室方位是刻意筹谋过的。 五行八卦、风水相术,仿佛遵循着某种神秘的法则。 桌上的物件和角落的绿植看似随意,却又隐隐透露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刻板,看似高雅,却在过于完美的光线中,显得浮夸和空洞。 开完例会的顾南山将手里沉重的资料丢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椅子给了他的身体一个很好的支撑,让他即使觉得无力,却也能借力抬头,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桌上的红头文件,一份接着一份。 内容大同小异。 不过是紧急的,非常紧急的,和万分紧急的。 顾南山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 可那起伏不定的胸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他抬手揉了揉太阳太阳穴,紧闭双眼,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睁眼,鼓起勇气第似的,将桌上的东西归拢了过来。 就在此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顾南山叹了口气皱眉接起,里面传来的熟悉声音让他又意外又好奇。 “你找我?” 顾南山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任何消息提醒的手机,“干嘛不发消息?” 电话那头,陈竞贤的声音不疾不徐。 “私事发消息,我找你是公事,自然是用支队的电话。” “好吧,你去会议室等我。”‘顾南山沉默了一瞬,“只有你吗?” “嗯,只有我。” 陈竞贤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同事。 这几年,陈竞贤对自己的态度越发淡然。 这似乎达成了顾南山一开始同意离婚的初衷。 他不希望一个英姿飒爽的人因为一个失败的婚姻就变成一个被生活蹉跎的疯婆子。 可眼见陈竞贤离开后的状态一日如一日,他的情绪还是会不自觉的翻涌起来。 挂了电话的顾南山,坐在座位上沉思了很久。 心里的情绪太多,而他习惯性隐藏情绪,这就导致他的内心无时无刻都处在一个极其紧绷的状态。 顾南山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用的有些旧了的婚戒。 婚戒上的钻石并不大,但是却依旧还是亮堂的。 他用拇指擦了擦,随后丢开盒子将它郑重无比的套在了无名指上。 …… 顾南山的办公室和陈竞贤不在同一栋楼。 穿过大院下的红旗,顾南山走到了陈竞贤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里。 其实顾南山很不乐意来这栋楼。 毕竟每次遇到韩阅川那个小子,他都和疯狗似的一定要上来咬自己两口才算痛快。 偏偏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么个脾气,自己又确实有错在先。 事情发生的多了,连他都已经习惯了被韩阅川骂不还口。 幸好,今天那只疯狗不在,陈竞贤独自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一身干净的制服,右手边一杯热茶,手里正拿着平板看着今天的工作日程。 “来了?” 陈竞贤没有一点寒暄,见到他直接就开口表达了来意。 “沈部不在,你是我的顶头上司,我有个行动任务需要梁谦团队支援,所以提前和你通个气。” 顾南山微微皱眉。 “什么行动?” 陈竞贤不懂声色的将韩阅川提交的纸质报告递了过去。 “案子涉及到经侦项目,我不方便一个人做主。我知道梁谦还是会推脱,索性就直接来找你了。” 陈竞贤提起一旁的热水壶给顾南山冲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普洱小青柑,你喜欢的。” 热茶的香气冲的顾南山鼻腔一震。 那茶叶在茶汤里转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最终还是稳稳的沉了下去。 顾南山接过茶,故作冷静的放到一边,目光在那个报告上扫了一眼,眉头便用力拧起。 “不是说了不许韩阅川插手这案子吗?你们这是私自行动,我不同意。” 陈竞贤似乎早料到了顾南山会用这个借口搪塞。 “怎么算私自行动了?你看清楚,参与活动的人是沈谈和马缇京。人家老马是在维护支队系统的时候发现的入侵访客,通过技术侦查找到的这个张夏。小汤是李杰案的负责法医,沈谈是法医处的处长,他经手签字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竞贤抬眉,“我这个报告里,可没提韩阅川。” “和我装什么傻。” 顾南山有些不耐烦的将报告往桌上一丢。 “竞贤,如果是为了子越你想插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韩阅川这家伙不知死活,我怕让他掺和进来直接把我之前的筹谋全都搭进去了你知道吗?” 陈竞贤故作不懂。 “你筹谋什么了?去年你说盛心案的时候你已经在对面埋了钉子,钉子呢?现在这个钉子给了什么反馈啊?你们一直说什么不要冒进,可你们哪里是冒进,根本是完全不竞。我知道暗网难查,可顾南山,你我受的教育可从来都不是萎缩怯战,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怎么,高官厚禄把你养废了?你也开始和那些人学习伟光正,敷衍群众了?” “你别激我!” 顾南山今天明显有些暴躁。 “这件事情我有自己的打算,你要是想偷偷查可以,但是我不会批人给你用。还有那个张夏,你让马缇京别跟了。他不是秘密花园背后的人,只是个视频的二道贩子,你们抓住他没有用。” 陈竞贤眉毛一扬。 “哦?你知道这个人。” 顾南山抬头,深深地看了陈竞贤一眼。 “子越回家后,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陈竞贤笑了,“你觉得他应该和我说些什么?” 顾南山一噎,默默低头。 “孩子大了,你我都是事业心重的人,生活上难免亏欠他。之前他在学校受人欺负,班长都被撤了,你都知道吗?” “撤个班长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竞贤缓缓抬头,“当年我们俩撤的,可比班长的位置要高多了,现在不还是一样在一起工作吗。” 顾南山哑然。 陈竞贤理直气壮的模样,让他心里堵着的那口气越发隐隐作痛。 “竞贤,你非要和我对着干吗?” 陈竞贤蹙眉。 “我怎么和你对着干了,说点实话而已。顾南山,你岁数越大,人怎么反而畏首畏尾起来,给个准话,人到底批不批?” “不批。” 顾南山心里有些恼怒。 “好,你不批那我自己找沈部长去。” 陈竞贤这次似乎铁了心要和顾南山刚到底。 顾南山见陈竞贤头也不回的便要走,急忙叫住她。 “你回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竞贤站在门口的背影有些倔强。 顾南山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件事被她撞破后,她抱着孩子毅然决然当天就离开的样子。 “颜开乐,是我招进来的实习生。” 陈竞贤的语气低沉,“她只有二十三岁,比我当年和你结婚的时候还要小了五岁。” 陈竞贤缓缓转身望着顾南山。 “她不是你们往上爬的工具,如果一个案子可以立马告破,为什么不立刻去做,一定要待价而沽,一定要左顾右盼,要保证既不得罪上面,也不损害任何人的利益。那,这案子有什么好查的?” 第68章 困境 顾南山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猛地上前用力扯了一下陈竞贤的袖子。 “你疯了吗?这话你敢在这里说?” “说就说了,坐到如今这个位置,难道敢做还怕人说吗?” 陈竞贤一脸满不在乎,“顾南山,我和你不一样。我知道你从一个普通家庭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不容易,所以当初你做的那些对不起我的事情我没有耿耿于怀追着不放。但,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你可以拿我们的婚姻当赌注,但你不能无视无辜的人白白丧命。” 顾南山的惊愕缓缓平复。 他望着陈竞贤,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挪开。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唯利是图的小人吗?你以为我不让你查暗网,是因为我和那些人私下勾结中饱私囊?” 陈竞贤目光犀利直逼他的眼睛。 “你没有吗?” “我没有!” 顾南山似乎遭到了极大的侮辱。 强烈的反应让陈竞贤都有一瞬间的松动。 “没有最好。” 陈竞贤挪开目光,“警队内网的防火墙早就形同虚设,你我在敌方阵营的所谓钉子,恐怕早就被发现了。一直以来,这个案子之所以没有丝毫的起色,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陈竞贤瞥了顾南山一眼。 “你怎么想的我管不着,我只想提醒你,夫妻一场,我不希望你在大是大非上站错队伍,毕竟有些不干净的毒瘤终究是要被拔掉的,等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这个连接病灶的血管,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顾南山眼里的震惊显然还在持续。 原本见陈竞贤来求自己,眼里还藏着五分关心,可没想到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竟然全是奚落和冰冷的怀疑。 他将带着婚戒的手微微握紧。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当然。” 陈竞贤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这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顾南山,这几年你变化太大,让我有些不太适应。无论一个人私生活如何,我始终都认可你的专业能力,可现在,我好像也不得不怀疑,我的这个判断是错误的。” 顾南山眼里露出不解。 只听陈竞贤继续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任韩阅川吗?是,他莽撞,他感情用事,他或许并不是一个服从命令的好下属。可警察这个职位对他来说不是一个职业,而是一种信仰。在如今这个世界,还能有一个抛开物质谈理想的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陈竞贤微微仰头抬了口气。 “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但我愿意为了保护这一点点信仰,牺牲一些个人利益。” 顾南山敏锐的从陈竞贤的话里听出了尖利。 “你在讽刺我?” “我没有。” 陈竞贤反驳的理直气壮,却让顾南山感觉到了更大的侮辱。 “当年我从来没想过要靠着你的家世背景往上爬。” “过去的事情,能不能不提了。” 陈竞贤那种不耐烦的口吻让顾南山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咽不下去,只能僵硬的梗着。 陈竞贤甩开顾南山的手。 “管好你自己的私生活。” 陈竞贤离开后,顾南山的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这些年,他很少和陈竞贤接触,也是第一次当面从陈竞贤嘴里听到这么毫不留情的话。 和她相比,自己这种可以带上戒指的行为简直就像是在自取其辱。 陈竞贤从打电话开始到离开的目的都很明确。 她的眼神甚至没有在自己的手指头上多停留一下。 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做到对自己前夫无爱无恨? 不可能。 可他真实的从陈竞贤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漠视。 她一如往常质疑,讽刺,却不夹杂一点私人恩怨,句句都打在自己的痛点。这让顾南山心里遏制不住想要尖叫。 冷暴力是真的会逼疯一个人。 平静下来的顾南山一个人在会议室坐着坐了很久。 他望着陈竞贤留在会议室的,那份人手借调的申请单,心里忽然有了些别的想法。 * 梁谦接到顾南山的借调通知时有点意外。 看着电脑上走到他这里的流程,梁谦皱着眉头思考了足足两分钟,最后还是决定上楼找顾南山问个清楚。 “你搞什么?” 梁谦有些不解,“不是说好了,这件事情不能让他们几个插手吗?” “那你要是能保证韩阅川那几个小子不捣乱,那我现在就可以撤回这个申请。” 梁谦微微皱眉。 “竞贤找你了?” 顾南山不可置否。 梁谦叹气。 “你们俩个,没有好好聊聊。” “她不会相信我的。” 顾南山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点了个烟。 “不是戒了吗?怎么又开始抽?” 梁谦顺手想要掏一根,却没想到被顾南山一下子撤走了。 “这么小气!你这什么烟啊,我怎么没见过。” 顾南山眼神一闪,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大拇指刚好按在了烟盒外那个蛇形的logo上。 “别人送的洋货,劲大,你别抽了。” 顾南山抽了两口的烟头顺手在窗台上掐灭,扭头又走进了办公室里。 “陈竞贤和韩阅川查到张夏了,他们打算用张夏钓鱼,把背后的人引出来。” 梁谦皱眉。 “你没和他们说你的计划?” 顾南山摇头。 “他们不会信我,而且,我也不能保证我的计划一定能顺利。”梁谦微微皱眉,“你答应他们的计划,还让我去支援,万一那个女人对你起了疑心怎么办?” 顾南山忽然伸出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梁谦微微一愣,有些惊讶的看着顾南山。 顾南山微微点头,眼神交汇间,梁谦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好吧。” 梁谦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们的行动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一。” 顾南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行,我知道了。” 梁谦心情复杂的看了顾南山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欲言又止的摇了摇头。 * 做到顾南山这个职位,一天的工作内容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可是每当到了下班的点,他的疲惫就越发的浓郁。 开在回家路上的他,感觉不到一点下班后的轻松。 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 而这才是,他真正工作的开始。 今天天气并不是很好,外面的太阳早早的就被厚厚的云层挡住,空气里的湿度很高,隐隐有种倒春寒的萧瑟。 顾南山停好车上楼,隔着一层就闻到了从自己家里传来的浓郁气味。 顾南山厌恶的捂住了鼻子。 那种生理性的反胃让他忍不住干呕,可很快,他用力将那种反感从心底压了下去。 他故作平静的推门。 可刚开门,那种夹杂着烟草气和浓烈的腥气的复杂气味毫无预兆的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瞬间就想夺门而出。 不过,引入眼帘的情景,却让他硬生生忍了下来。 “晚上好啊。” 短发女一丝不挂地坐在餐桌上,笑嘻嘻地咧开嘴。 赤条条的两条腿上,挂了一些血迹,直直下垂悬空在桌沿旁边。 她的手上沾满了血液。 浓烈粘稠的液体正顺着她身后的餐桌往下滑落,在他面前的地毯上聚了一小片的腥红。 餐桌上堆着的是一些不明来源的肉块。 有两个尚在抽搐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碎肉被短发女托在手里把玩。 她带着一丝兴奋,一种挑衅,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顾南山,似乎希望能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些什么愤怒的痕迹。 见顾南山站着不动。 短发女似乎觉得遭到了无视。 她果断从桌子上跳下来,踩着血迹一步一步走到顾南山身边。 离开遮挡,顾南山这才看清短发女身后已经被撕碎的肉体到底是什么。 是鱼。 准确的说,是很多很多的鱼。 它们被开膛破肚,原本细腻修长的身躯,已经像是被撕裂的黑色绸缎,被折断,无力交织缠绕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的腥味似乎是生命流逝的哀悼,令人作呕。 那一双双鼓起突出的死鱼眼和抽动的尾巴,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生命终结时最后的叹息。 “你这是在干嘛?” 顾南山缓缓关上门,不让房间里的气味飘散出去。 短发女走到他身边将黏腻的手蹭在顾南山洁白的衬衫上,上面很快被蹭了一团污渍,腥腥的。 “你不在,我无聊。” 短发女头一歪,眨眨眼,顺手将手往他的衣服里蹭。 顾南山虽然年龄渐长,可平时贯的保养都很好。 加上他本身长得也端正,远看就是一身的正气,经常被主流媒体当作中年警察的形象代表。 然而此时,他的形象却好似被玷污。 短发女伸手他在的脸上拍打着。 不像情侣之间的嬉闹,也不像夫妻之间因愤怒而进行的肢体触碰。 她像是在戏弄一个牲畜。 皮肤的拍打让顾南山脸颊的肉微微颤抖,可他的眼神却没有一丝愤怒,只有习以为常后的冷漠平静。 短发女喉咙里不断爆发出的银铃似得笑容。 顾南山藏在袖子下的手用力的握紧。 婚戒上的钻石在他的指缝间留下了一道紫红色的暗痕。 “顾南山,你真的很会忍耐。” 短发女忽然将手从他脸上挪开,转身走到了浴室里打开了水龙头。 顾南山提在胸口的一股气顿时一松,他刚想打电话叫保洁过来清理,就听到身后短发女缓缓开口。 “我不喜欢外人见到我,你要是不想这些东西留着,就自己清理。” “好。” 顾南山平和的应下。 听到顾南山的回答,短发女披着睡袍从浴室里走出来,她有些意味深长的打量顾南山。 “你最近在忙什么?” “就支队里的那些事。” 顾南山的反应淡淡的。 短发女走到他面前,顺手拈起一只被开膛破肚的死鱼。 “李杰的案子,现在谁在负责?” “梁谦。” 顾南山拿着垃圾袋,将桌上被碾碎,血淋淋的一条条鱼丢进垃圾桶。 “哦。” 短发女将鱼放在手里甩了甩就丢了。 “我听说,你前妻很想查我们?” 顾南山眼睛都不眨,“她想查的是我,不是你们。” “可她那天,明明看到我了。” 短发女的脸上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顾南山,万一她发现了我们的事情,你要怎么解释啊?” 顾南山面如死灰地抬头,“你想要我怎么解释?” 短发女摸着下巴,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摇头晃脑的看着顾南山。 “如果是我,我会想办法直接杀了她。” 顾南山心里一抖。 不过,他早就习惯了在这个女人的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 所以,他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你觉得我有本事做得到吗?” “不用你做啊。” 短发女得寸进尺的挪动到他的身上,用自己的躯体贴在顾南山的胸口。 “黑蛇虽然被捕了,但我手下还有很多能用的人。只要你顾大领导一点头,随便找个什么执行任务的机会,让我的人下手,不就可以用绝后患了吗?” 顾南山知道,短发女并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他放下手里的垃圾桶缓缓起身。 “我做不到。” 顾南山毫不犹豫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虽然,我和她已经没有感情了,但是,她毕竟还是我的前妻,是我的战友。” “呵呵。” 短发女并不生气,她上下打量着顾南山。 “看来,你现在的胆子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顾南山没有回答她,继续低头做着自己手里的工作。 “黑蛇伤得很重,医院说很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我想问问你的意思还要不要继续抢救?” “救还是要救的。” 短发女耸耸肩,“谁让他是大哥的救命恩人呢?大哥金口一开哪怕黑蛇只有半口气,我们也是要全力救的。” 顾南山点点头。 “我还有个问题。” 短发女笑了。 “你最近问题怎么这么多。” “你为什么要黑蛇绑走子越?” 顾南山这话一出,短发女的表情就明显一僵。 她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甚至立刻伸手揪住了顾南山的衣领。 “顾南山,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第69章 设伏 顾南山来不及反应,短发女已经伸手对着他抽了两个巴掌。 “你听好了,是你求【花园】办事,不是我们有求于你。没有你,我们立马就可以在警队里再找一条狗,所以不管是想杀你的前妻,还是要杀你的儿子,你都只能给我乖乖受着,否则,明天我就连你一起杀了。” 短发女用力在他的要害上掐了一把。 “——听懂了吗?” 疼痛让顾南山脸色惨白。 短发女嗤之以鼻朝着他冷哼了一声。 当晚,短发女没有留在顾南山家过夜。 她踩着高跟鞋,叼着烟,一边抽,一边摇摇晃晃的走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深夜,浓妆艳抹总是十分容易引起人的误会。 当然,短发女是不害怕招摇的。 不过,这个世界似乎也不缺不怕死的人。 短发女走到拐弯处,忽然发现前面有一个坐着轮椅的人。 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孤寂落寞。 垂着的头和瀑布似得长发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路灯照在她的手上,一动不动,仿佛凝固在了时光里。 因为隔得远,又在路灯下,短发女并不太看得清那个人的模样,可由于光线的照射,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却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暗色调的铜匣子。 上面满是岁月侵蚀过后的斑驳,一道道细纹仿佛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匣子上沾了一些血迹,隐约能看到表面的动物图腾。 轮椅上的女人就这样将匣子捧在手里,然后静静的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短发女的目光瞬间变了。 愤怒瞬间点燃了她的双眸,原本不屑一顾的的眼神此刻犹如燃烧的火焰,让她嘴唇颤抖,牙齿紧咬。 她从牙缝中挤出愤怒的低吼:“哪来的!给我!” 丢掉了嘴里的烟头和打火机,快步上前,劈手夺走了她手里的匣子。 轮椅上的女人完全没有反抗,任由她将匣子拿了过去。 而此时,短发女的脸颊因愤怒而涨红,额头的青筋暴起,她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每一道皱纹都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咔——” 打开后的匣子里,空无一物。 短发女的表情瞬间凝固。 恼怒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涌上她的面孔,她脸色煞白,用力瞪着眼,望着眼前这个坐着轮椅的人。 “你是什么人?” 轮椅上的女人十分平静。 她缓缓转过身体,直视着对方。 “李佩,你不记得我了吗?” 短发女听到对方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讶异,不过,她的神色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你手里怎么会有我爷爷的东西。” 女人从容一笑。 “你爷爷的东西在谁手里,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不可能。” 短发女故作镇定,“裴家的人六年前就死绝了,怎么可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少装神弄鬼,我告诉你,我李佩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不过就是一个空盒子,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你自然不用怕我。” 轮椅上的女人淡淡一笑。 “毕竟【秘密花园】如今也不是原来的秘密花园,十年时间,五个主位死的死,伤得伤,如今的负责人除了那位,又有哪个人是真的不好对付的。” 见轮椅上的女人如数家珍地说出辛秘,短发女才终于露出慌乱。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你爷爷的东西最有可能在谁手里,我便是谁。”轮椅上的女人微微一笑,“李佩,你的本事远不如你的爷爷,当年他都没有做成的事情,你以为你还能做成吗?你不仅完不成,就连现在马上要大难临头,都不知道要往哪里躲。” 紧张的神色缓缓爬上了李佩的脸。 她的目光开始不安的到处游移,似乎在担心轮椅上的女人会如何报复,又在害怕周围会突然出现什么未知的威胁。 “什么大难临头,你在说什么……” 李佩用力咽了咽口水。 女人沉默了片刻。 “你最近是不是接到了一个需求,有一个人要让你定制一个视频,还约了你后天去金融街附近的咖啡厅面谈?” 李佩拧着眉头。 “你怎么知道。” 女人笑意更深。 “那个人是警方的卧底。” 李佩的表情一变,很显然这个消息她之前并不知情,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 “不可能,我的人查过他的底细。” 女人低头不屑地一笑。 “他的档案是被人改过的,为的就是欺骗你,引你入局。” 李佩不服气。 “你说是就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当然可以不相信我,等你被警方抓走成为【花园】的替死鬼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并不是来害你的。” 女人不紧不慢的说道:“我能从你爷爷手里拿到这么多人都没有拿到的东西,就一定有我的本事。” 李佩愣愣的望着她。 “什么替死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大哥既然可以牺牲盛心来保全自己,那自然也可以再牺牲一个你。”女人意味深长的挑眉,“最近,有没有人提醒过,让你小心行事?” 李佩的心一沉。 她猛地想起除夕夜那天,大哥说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作为【秘密花园】负责业务的你,一旦停止经营,你们整个组织的收益从何而来?” 见李佩低头沉思,女人抿嘴一笑。 “其实,你们五人已经不知不知觉在进行换血了,你都没感觉到吗?” 李佩的心,猛地一沉。 “你的身边已经被警方的人渗透,他们明明早就可以逮捕你,却一直任由你为非作歹,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怕了你吗?不是,因为他们想通过你,将【秘密花园】的五个主位一网打尽。而你的同伴也同样发现了你暴露的事实,他们没有选择伸手救你,就是为了让你做所有人的替死鬼。” 李佩的后背开始发凉。 “不过是几个警察而已,我大哥是什么身份,他难道还会怕警察吗?” “别小瞧了警察。”女人不紧不慢地接话,“这个世界虽然有很多孬种,但这个制度下教育出来的硬骨头一点也不少。至于你大哥……” 女人叹了口气。 “他也未必愿意为了你动用自己的关系吧。” 她凝视着眼前的女人。 对方的五官很精致,看着有些眼熟。 可一时半会,她又怎么都想不出来,到底在哪里见到过她。 “不可能。” 李佩倨傲的抬头,“【秘密花园】的五个主位之间相互牵制,各司其职,牺牲老二的盛心那是权衡后的结果,并不是做谁的替罪羊。更何况,警方已经结案了,为什么又要牺牲我?” “当然是因为你暴露太多,影响了他们。” 女人每一次的不假思索都让李佩心里本就被激发的怀疑越发的浓郁。 终于,她有些克制不住了。 “够了!你别再说了。” 李佩有些暴躁地将空盒对着女人的脸砸了过去,然而女人的轮椅很快就往后撤了一步,那空盒“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女人的目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盒子上。 半晌后她再次抬头。 “别误会,我不是来挑衅你的。” 女人的轮椅往前走了走,又重新回到了路灯下。 “你不可能对警方投降,也没有办法再次获得【花园】的信任。摆在你面前的两条路看上去好像都是死路,不过没关系,你遇到了我,在你面前,还有第三条路。” 李佩脸上露出不解。 她抬头,蹙眉,心情复杂的望着这个女人。 “你?你要救我?” 女人勾起嘴角点头,“是啊,我要救你。” 李佩微微一愣,继而爆发出刺耳的尖笑。 “你是裴家人?你说你要救我?你以为我是傻逼吗?” “冤有头债有主,当年裴家被灭门并不是你爷爷一个人的责任。更何况,他已经死了,我找你报仇也是无济于事。” 女人垂下眼眸,似乎是在平复情绪。 她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微微扬起下巴。 “做个交易,明天和警方那个卧底的见面你亲自去,趁乱帮我拿一样东西,我保你这次平安无事。” 短发女嗤笑一声。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 女人并不急着劝说她,“毕竟对你来说,我是唯一解,而你对我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捷径。合作方案告诉你了,答不答应你随意。不过我劝你快一点,毕竟,警方的速度比狗还快,你就算现在想跑,恐怕也已经跑不掉了。” 李佩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轮椅上的女人抿嘴一笑。 “一点都不难。” 她伸手朝着李佩勾了勾手指,李佩迟疑了一秒,还是上前凑了上去。 女人的声音,空灵清脆,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 偏偏她的咬字极其清晰。 “帮我杀了韩阅川。” * 陈竞贤和韩阅川并没有想到他们真的能拿到顾南山的批准。 第二天,梁谦就带着批复的文件流程过来找陈竞贤要具体的行动议程。 “前几天老马一直在有意找张夏铺垫他想要找【花园】的人买视频,昨天,张夏终于松口,答应和【花园】的人联系,定制视频。” 陈竞贤简单和梁谦交代了一下行动的时间和方式。 “他们把具体交易的地点定在了市中心金融街的咖啡厅,到时候,我会秘密安排清场,提前做好布置。” 梁谦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对面有说过来参与交易的人是谁吗?” 陈竞贤摇摇头。 “听说是张夏的直线,但具体是谁,我并不清楚。” 梁谦深深地看了陈竞贤一眼。 “竞贤,你对这个案子,了解多少?” 陈竞贤皱眉,“什么?” “我知道从盛心案开始到这次子越被绑,你们一直都有暗中调查。南山这次肯松口,其实也不单单是因为你们拿到了张夏这个关键证人。” 梁谦点到为止,刚好,韩阅川提着包子豆浆走了进来。 见到梁谦,韩阅川表情有些丰富。 “老梁,我其实没想到你们真的能愿意配合。说真的,顾南山没给我下套吧?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你怎么老把老顾想的那么坏?”梁谦避重就轻,“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果真的不是好人,难道沈部还会继续用他?” “那可说不准,天下乌鸦一般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梁谦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 索性,他也懒得继续解释,直接拖过凳子沉默着听着他们开活动前的会议。 计划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提前在他们会面的地方布置好便衣,联系控制好店长及相关人员布置好设备。 然后就是让老马进去蹲着,等着张夏带人出来,见机行事。 “我插一句嘴。” 梁谦在他们布置的过程中举起了手。 “见面的门店,是对方指定的,还是我们选择的?如果是我们指定,临时更换人手恐怕会引起他们的警惕。如果是他们指定,那更换人员就更加不合理。” “地点是老马提的,因为金融街是张夏经常会去的地方,他们两个第一次在除了诊所之外的地方见面就是在这里。我想选择在这里不会让对方起太大的疑心。” 梁谦点点头。 “那好吧,我没有别的意见了。” …… 讨论进行了两小时,梁谦听到后面,已经开始有些犯困了。 按行动规矩,在布置完具体任务后的十二个小时他们都必须上交手机和通讯工具并保证自己不单独行动。 于是晚上,梁谦和韩阅川等人就睡在了支队楼上的值班室里。 一夜好梦。 金融街高楼大厦林立,白天,阳光被玻璃幕墙折射得五彩斑斓。 咖啡厅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 咖啡师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和咖啡豆研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棕色的咖啡液轻轻荡漾,奶泡勾勒出一个个漂亮的拉花,随后被装进杯子,放到了摆放整齐的木质的桌椅上。 角落里,马缇京抱着咖啡有些局促的坐着。 他时不时抬头看向窗外,见到来来往往的人时总是忍不住会辨别一番。 周末的金融街也不乏一些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马缇京在约好的时间等了约一小时,张夏却迟迟都没有到来。 第70章 意料之外 这次行动的总负责是陈竞贤。 梁谦作为行动组的配合人员,把手下都调出去换上便衣负责了咖啡厅附近的疏散和安保。 见张夏迟迟没有出现。 梁谦心里其实有种意料之中的无奈。 其实当他看到韩阅川的这个计划后,他是有些觉得奇怪的。 这个计划太仓促了,到处都透露着破绽。 他可以理解陈竞贤作为一个技术文职出生的大小姐对这种基层任务的不熟悉,可谁都知道,陈竞贤不过是挂个名。 对韩阅川来说,布置出这样的方案实在是到处都透露着不合理。 “老马,你那里情况怎么样?不用回答我,如果有人用其他方式联系你就咳嗽一声,如果什么都没有你就喝一口咖啡。” 梁谦看着韩阅川默默下达指令,随后望远镜里的马缇京,就肉眼可见地咳嗽了起来。 “有人联系他了?” 梁谦一愣。 回头看见韩阅川的反应却很平静。 “好,如果他让你转场你就去,放心,你目前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人都是我们的人,随着你往前移动,我们的人会和你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保证你的安全。” 梁谦微微皱眉。 “韩阅川,情况是不是有变?” 放下对讲机,韩阅川舒了口气。 他停顿了好几秒,随后冲着梁谦漏出一个笑容。 “老梁,抱歉啊,现在才告诉你咱们真实的计划。” 梁谦见怪不怪地挑挑眉。 “猜出来了,你小子是连我也信不过?” “那倒不是。” 韩阅川刚要解释,就看到监控探头里,咖啡厅里忽然走进来了两个陌生人。 他们看上去是一对情侣,年纪不大,像是两个大学生。 他们进门之后快速朝着马缇京看了一眼。 眼神交汇后,马缇京朝着他们点了点头。 几乎完全没有语言的交流,三人一同走出了咖啡厅,一起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各组注意,鱼饵已下,除一组留守,其他组请注意目标移动的位置,持续跟进。” 梁谦看着监视器里那辆黑色的车逐渐远离画面。 “你就这样让老马走了?” 韩阅川微微挑眉,似乎在故意炫耀一般,从桌子上拿起了另一个对讲机。 “喂小桃,听得到吗?” “嗯。” 梁谦听到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女孩的声音。 韩阅川咧嘴一笑,颇有些得意地冲着梁谦挑了挑下巴。 “切换我的监视器主画面。” “嗯。” 对讲机那头的人,惜字如金。 不过当画面切过来的一瞬间,梁谦还是觉得自己的大脑嗡了一声。 他心情有些复杂地望向韩阅川,一时间,竟有些忘了要如何开口。 “抱歉啊老梁,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韩阅川拍拍他的肩膀。 “如果不拉着你演一出戏,恐怕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骗过支队里的眼睛。” “眼睛?” 梁谦目光微微收紧。 “谁?” “不重要。” 韩阅川不假思索的回答了他,“从现在开始,行动正式开始。梁队,还得辛苦你把这场戏演完,现在,得去向上面报告咱们的行动出了意外,韩阅川没预料到对方不按常理出牌,没能阻止卧底老马被人带走,所以你需要请求交警大队出面协助,全力搜寻这辆黑色的小轿车。” * “手机尾号?” “七三八四。” 马缇京上了车之后才发现,这辆黑色的小轿车,似乎只是着一男一女叫来的的滴滴。 女孩上车后直接就坐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还回头冲着马缇京笑了笑。 弯弯的眉毛下,大眼睛十分灵动,写满了俏皮和温柔。 太阳光了。 马缇京看了一眼后就快速低下头。 男生看上去有些腼腆,尽管个子很高,却并不怎么说话。只不过他很注意细节,知道在出门的时候提马缇京拉一下门,甚至还帮他打开了出租车的门。 两人的气质,很清透。 如果不是伪装的极其巧妙,那这两个人或许并不是【花园】派来的。 马缇京并没有急着开口说些什么。 车子顺着马路一直开,很快顺着高架一路开到了外环。 外面的景色随着逐渐远离市中心的距离而越发萧条,终于,车子在靠近工业区的位置转了下来。 “你到啦!”女孩冲着老马笑了笑,“拼车的车费记得在线上a一下哦!” 女孩晃了晃手机,马缇京愣了一秒。 * “小桃,有锁定带走老马的那两个人的身份吗?” “有,发过去了。” 韩阅川的电脑里弹出了一份资料。 打完电话的梁谦也同时将那两黑色轿车的信息同步打印了出来。 “这是滴滴名下的一辆出租车,车主的信息牌照都没问题,并且滴滴那边表示,这辆车正在进行一个顺风车拼车订单,下单的是一对大学生。” 梁谦将东西递给韩阅川,刚巧在韩阅川电脑上看到了小桃传过来的资料。 “嗯,这对面挺狡猾的,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暴露一个自己人。” 梁谦看着手上调查的数据露出一阵无语。 “你不也挺狡猾的,连自己人都骗。” 韩阅川不可置否,他缓缓掏出对讲机,对着刚刚准备下车,似乎还有点迷茫的马缇京说道,“老马,你现在距离总控中心距离远,全息摄像的传过来的时间可能会有些长,如果有紧急情况,记得你裤腰上的第二个口子是报警按钮,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嗯。” 马缇京长长的嗯了一声。 看上去像是在回答前面的那个女孩,实际上,却也回答了韩阅川的问题。 “行,好小子。” 梁谦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我本来对你这次行动是一点希望都不抱,可现在我好像改主意了。我觉得,你或许真的能把对面的人挖出来。” “别掉以轻心,对面的反侦察技术也不在我们之下。” 放下对讲机,韩阅川的表情有些严肃。 “老梁,你那边都安排下去了吗?” “放心吧,我已经按你的意思将行动失败的情况上报,南山那边应该很快会收到消息,按马缇京的职级,南山也无法做主,按规矩,他得上报到沈部那里。” 韩阅川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梁谦见韩阅川闷声不语忍不住问他。 “你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到底是在放着谁?你信不过南山我理解,你不至于连沈部和竞贤都信不过吧。” 说完,梁谦抬头左右看了看,“还有,竞贤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她怎么没有留在现在做指挥?” 韩阅川抓起手边的面包撕开往嘴里送了一口,顺手又拿了一个丢给梁谦。 “谁说这里是总控制?” 梁谦一愣,接过面包的手也停顿了下来。 韩阅川努努嘴,指着梁谦刚发完紧急情况说明邮件的电脑。 “咱们这个行动目前可已经算是失败了。老马现在是失联状态,自然,咱们的控制中心,也是废弃用不了的。” 梁谦张张嘴表示无语。 “有必要还原成这样吗?” “当然。” 韩阅川的目光一黯。 “你想象不到对面的攻击手段会有多细致,我不允许这次行动出现一点点意外,所以,就算是障眼法也要做到一丝不苟。” 他扭头看向梁谦,“在行动成功之前,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知道全部的行动流程,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 马缇京从车上下来后突然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 等他站稳,就发现手机上张夏打来了一个语音电话。 接通电话后,对面传来的居然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马缇京。” “阿嚏!” 老马被这带着灰尘的风吹的鼻子都有些发痒,他颇为不满的对着电话抱怨起来。 “你是张夏说的那个人吗?”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你可以当我是。” 等一下! 马缇京的后背忽然爬上一层寒意。 那个声音…… 此刻他很希望,是自己对声音的辨别出了问题。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不对,不可能。 很快,马缇京镇定了下来。 人与人之间的声音是有很大可能相似的,光凭一两句话,很可能判断失误。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故弄玄虚的可能。 于是,他露出一脸的不耐烦,举着电话东张西望。 “我是来找你们定制视频的,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好了在咖啡店见面,迟到不说还让俩小孩带我到这荒郊野岭。你们到底来不来?——不来,我就走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并不着急。 她沉声安慰道:“别急,我们也是为了安全。你和警方的纠葛比较深,我们不能保证你一定不是警察的卧底,所以,你比别的客人要多一些流程。” 马缇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一个辅警,有什么纠葛。” “是不是辅警,你自己心里清楚哦。” 电话那头银铃似得笑声让马缇京本就下坠的心情越发的沉入谷底。 马缇京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马缇京明白了。 如果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对面人的身份。 那么没有回答,或许是这个问题最好的答案。 “是你吗?” 马缇京没有提她的名字,可声音却似乎在抖。 对面的沉默在持续了一秒后消失。 她淡淡的,用和往常一贯平静的方式开口。 “是我。” 马缇京悬着的心,忽然就被飓风冲进了深渊。 一时间,他有些手足无措。 “老马,咱们也是老朋友了,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介意出面和你好好聊一聊。我知道你的身上有全息摄像头,你把他摘了,往前走十步,自然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马缇京微微握紧了手机。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后背。 “我给你两分钟时间考虑,想好了就往前。当然,我不勉强,你也可以不往前走。” 电话那头的女人,一贯的平静和沉稳。 “你自己决定吧。” * “老马,你怎么了?” 韩阅川注意到,全息摄像头中的马缇京,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身体绷紧,双脚仿佛被铅块压住,想挪动又挪动不得,眼里甚至还隐隐露出一丝的惊恐。 “老马!” 韩阅川察觉到了不对劲。 马缇京虽然只是个技术员,可好歹经历过不少案子,寻常小的变故根本不可能让他吓得手足无措,可他此时不过是接了一个电话,就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故事,竟顿时就面如土色起来。 韩阅川的对讲似乎在这一刻失效了。 他看着马缇京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按掉了通话键。 随后,马缇京伸手按住了自己肩膀上,那个微型的全息摄像头。 “老马!你做什么?” 意识到马缇京正在切断信号的韩阅川心底快速涌起一阵恐惧。 他慌乱的举起对讲机冲着另一个控制中心的人大吼。 “小桃!老马那边好像出事了,他接了个电话就要切视频信号,你们有没有办法阻止他!” 说到一半的韩阅川意识到了不对,他急忙又改口:“那通电话。是那通电话有有问题,你帮我查一下——电话是谁打的!喂,小桃,你在听吗?” 对讲机那头的小桃迟迟沉默着不回答。 韩阅川有些急了。 “小桃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在干嘛?” 情急之下的韩阅川,有些语无伦次。 与此同时,对讲机那头的小桃,也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韩队长。” 小桃的语气,有些异常冰冷。 虽然她平时就惜字如金,可这样冷漠不带情绪的语气,韩阅川已经很久都没有在小桃身上听到了。 韩阅川心里涌起一丝不好的猜测。 “小桃,你这话什么意思。” “您说的事情,我不能帮你办。” 韩阅川强忍着心里的不耐烦和急躁。 “小桃你听我说,这件事情你必须办,老马现在切断了监控我没有办法第一时间了解他的踪迹。他现在远在二十多公里之外,一旦真的出事我根本来不及赶过去!” 韩阅川只觉得小桃可能又是一根筋转不过来。 “算了,你把电话给贤姐,我来和她说。” “韩队长——” 小桃打断了韩阅川的话,“贤姐不在这里,今天她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家里休息。” 韩阅川如坠冰窖。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小桃,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韩队长,如果你不希望老马出事,那就去他消失的地方找他吧,其他的,我不能告诉你了。” “小桃?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小桃?”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呲啦——”一声就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韩阅川控制室大规模的黑屏。 第71章 圈套里的圈套 切段画面信号后的马缇京,并没有自己预料中那么慌张。 耳机里的声音伴随着信号的中断而停止。 此时,马缇京只能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 这个点的阳光已经开始萎靡,这一大片的荒地了无人烟,就算韩阅川反应过来情况有变,或许也是鞭长莫及。 这时候,一阵鸣笛声出现。 马缇京回头,看到一辆极其惹眼的跑车停在了自己身后。 车上坐着的,正是张夏。 “嗨,老马。” 张夏挥挥手。 那种神秘的,不明所以的笑容像是毒蛇进攻的前摇。 马缇京微微蹙眉。 “你他妈的终于来了?整这么大一出是溜我玩呢?” “别生气嘛。” 张夏笑笑,将胳膊搁在跑车的玻璃窗上。 “抱在没有获得上级允许的情况下,我也不敢把你往地方引。现在没事了,上车吧。” 马缇京并不明白张夏口中的“没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电话里的那个人是许风迎。 马缇京在发现这一点时候是极其慌张的。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设想他考虑过很多次,可他似乎并没有想过许风迎会是【花园】派过来的人。 这不合常理。 许风迎为了查盛心案已经将暗网的人彻底出卖,谁都知道她曾经被暗网的人暗杀。 所以冷静下来的马缇京,第一反应便是,许风迎或许假冒了什么身份。 她的目的是查厉城案,而厉城案的背后就是暗网【秘密花园】。 既然曾经她用自己卧底的方式扳倒了暗网最大的洗钱企业盛心,那么未必就不能故技重施。 只是,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自己切段和韩阅川的联系? 如果有韩阅川的配合难道不是更好吗。 马缇京的脑子很乱。 可事已至此,此时断然没有临门一脚打退堂鼓的道理。 马缇京自诩是贪生怕死了半辈子的技术员,难得逞一次能,总也不见得老祖宗一点金手指都不给开。 退一万步说,要是真的领了盒饭。 那也算光宗耀祖,不算侮辱了自己。 努力给自己鼓了鼓劲,马缇京上了张夏的跑车。 车子拐了个弯就到了一栋写字楼前。 虽然太阳还没落山,但这栋楼却又些阴森森的。 下了车走进去,能看到回字形的布局里,密密麻麻塞满了一些美甲塔罗牌的小工作室。 因为采光不好,那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在写字楼里散发着一种阴森的气息。 “放心,这栋楼都是自己人。” 张夏拍拍马缇京的肩膀,一路领着他上了七楼。 马缇京很期待见到许风迎的样子,然而很可惜。 打开电梯门,他并没有见到原本预料中的那个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染着银色短发的女人。 她穿着极短的皮裙,涂着不符合当下审美的烟熏妆,一手夹着烟,一手撑着桌子。 见张夏把马缇京带进来,眼里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好啊。” “你好。” 马缇京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刚刚和自己说话的人。 不过他没有急着挑明。 “你是刚刚电话里的那个人吗?” 短发女人的眼里露出一丝复杂和紧张。 “这不重要,你先进来坐,我们来聊聊视频的事情。” 马缇京微微蹙眉。 见马缇京不动,女人回头露出不解。 “怎么了?” “刚刚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女人皱眉,转过身直视马缇京。 无意识的上下打量让马缇京觉得很不舒服,当然,那个女人却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马缇京能感觉到她的不耐烦。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那个女人的手背上,有一个蛇形的纹身。 “你是小张介绍过来的,来见我不就是为了定制视频吗?刚刚让你换地方,只不过是为了安全起见,你知道的,警方为了查我们,那是废了很多很多的功夫。” 女人摊手,露出一脸的无辜。 “咱们做生意,不仅要赚钱,总也要命。【花园】能存在这么久,总也要又点保命的手段。” 马缇京的脑子此刻已经开始发酵。 他开始有些后悔切断了摄像信号。 他本能的缩手,手腕无意间蹭到了裤子的侧边,摸到了那个金属的纽扣。 对。 他想起,韩阅川提醒过自己的身上还有一个主动求救的按钮。 只要按下去,附近的派出所立刻就会收到消息过来支援。 所以,他其实还有机会。 短发女抱着胳膊打量着他。 “你在犹豫什么?” “没有。” 马缇京低头笑了笑,“你们刚刚那一出,整的我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我只是奇怪,听声音,你不是和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她是谁,你的上级吗?” “这你就不用管了。” 短发女耸耸肩。 “我今天就是过来和你谈生意的,你只需要和我谈生意就够了,别的不用管。” 短发女扫了张夏一眼,很快,张夏转身走了出去。 就在他关门的同时,一把锁锁了上去。 马缇京没时间反应,就被短发女带进了房间里。 * 韩阅川盯着眼前漆黑的屏幕发了一会愣。 梁谦有些茫然地望着他,见他双眼通红,脸色铁青,似乎也察觉到了,韩阅川被人摆了一道。 “老韩……” 韩阅川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老梁,我牵连你了。” 梁谦有些尴尬的缩回手。 “别这么说,至少到现在为止,你没有牵连到我什么。” 韩阅川已经在人生的多次反复无常中锻炼出了绝佳的心理素质。 即使面临现在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况,他的大脑依旧条件反射的保持着清醒。 越乱越需要清醒。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这个行动,是建立在他对许风迎完全信任下才能搭建起来的。 行动的目的有两个。 找出【秘密花园】幕后的负责人。 这个人,身份信息暂时不详。 目前锁定的,是顾南山的情妇,这个人同时也和顾子越被绑架的案子相关,所以,一开始是由他来牵头,获得警方的批准进行官方的钓鱼行动。 行动的分布非常简单。 由他和梁谦守后方,马缇京用卧底的身份吸引对方的人出来谈判,随后进行抓捕。 当然,这个官方行动只是一个幌子。 这个行动的第二个目的,是要引出警方的卧底。 当然,这个卧底存不存在,还有待考证。 顾南山的情妇虽然身份存疑,但出于除了韩阅川外的所有人对顾南山立场的信任,他们暂时不将怀疑的目光放在顾南山身上。 但,行动目的依然存在。 作为官方行动,韩阅川选择欺上瞒下,在以一个漏洞百出的方案后面,还藏了另一个方案。 那就是由陈竞贤组织的,第二后方。 原本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个本该镇守后方的另一个人陈竞贤,并没有出现。 总控室的人只有小桃。 而这个小桃不仅清楚警方的全部行动逻辑,还是个开了天眼的黑客。 如果说,许风迎从一开始就打算欺骗自己,那么从现在开始自己或许就没有任何的挽救机会。 韩阅川的手心微微收紧。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再冷静。 他始终觉得,这个事情绝对不是目前所看到的这样简单。 一定还有什么让自己忽略掉了的细节…… 行动目的…… 对! 韩阅川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 行动目的! 这次行动,目的是为了钓鱼,无论是【秘密花园】的幕后黑手,还是警队里的眼睛,他的目的都是明确的。 而许风迎,从她接近自己到暴露【梨】的身份,从始自终她的目的都是要查厉城案。 如果说连这一点都是她故意欺骗,那之前这么多的铺垫似乎都显得有些没有必要。 所以许风迎今天这么做,一定还有她的其他目的。 会是什么目的呢…… “老韩,老韩你还好吗?” 梁谦似乎觉得韩阅川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韩阅川露出的身体表象就像是一个极度崩溃的人。 额头上的冷汗快速的顺着鬓角滑落,这让比他年长的梁谦感到隐隐担忧。 “阅川,别紧张,我们一起想办法。” 韩阅川摇摇头。 “老梁,继续按计划行动。” “啊?”梁谦不解,“可现在,你已经和老马完全切断联系了,你要怎么继续行动。” “我相信老马。” 韩阅川抽纸擦干了额头上的汗。 抬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变得极其冷静又清明。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的想法和我一样,带走老马是障眼法,目的,也是为了钓鱼。” “谁?” 梁谦有些反应不过来。 韩阅川眼神一闪,下意识没有说出许风迎的名字。 他低下头,略微思考了片刻后就已经做了决定。 “老梁,帮我个忙。” 梁谦见韩阅川眼神不对,心里一紧。 “你想做什么?” “我得去找老马。” “那我分一队人给你。” 韩阅川摇摇头,“不,我要一个人去。” “一个人!” 梁谦一听就知道韩阅川脑子里在想什么,“你既然已经猜到对面带走老马是想要引出你,你还故意自投罗网。你小子活腻了?” “我没得选。” 韩阅川很显然已经做了决定,“是我决定让老马去钓鱼的,我得负责把他安全的带回来。” “你知道人在哪么就上赶着去?万一这就是一个圈套呢。” “圈套也得去。” 韩阅川似乎铁了心要意气用事。 “老梁,这里我就交给你了。” * 马缇京被带进房间后,短发女并没有急着和他说什么。 房间里,除了一张桌子和一个凳子外,就是一块很大的显示屏。 短发女绕到了马缇京的身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随后就打开了显示屏,开始调节频道。 很快,显示器上闪出了一个画面,画面拍摄的位置是马缇京方才被滴滴汽车留下来的位置。 此时,镜头里的画面里空无一人。 “劳驾,你们这又是玩哪一出?” 短发女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马警官,我们玩哪一出,你心里没有数吗?” 马缇京脸色微变。 “什么马警官,一个协警而已。” “是吗?” 短发女轻哼了一声,“又是全息摄像头,又是监听器的,你身上装备这么齐全,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辅警?” 短发女的语气平和从容,完全没有发现卧底之后的愤怒和紧张。 马缇京却在对方挑明身份后肉眼可见的慌张了起来。 “别紧张,如果我要对你下手,刚刚张夏就已经可以结果你了。你放心吧,这次的目标不是你。” 短发女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她起身拍了拍马缇京的肩膀,“我知道你们查我很久了,是不是以为造假一个身份,再找张夏那个蠢货搞一些似是而非的癖好我就能信了你是我们的用户?你太小看我们获取信息的能力了。如果不是为了请君入瓮,我们才懒得搭理你这种小花招。” 短发女的语气轻松的仿佛在说今天下班后吃什么。 此刻,马缇京的局促和紧张都让她悬浮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如果不是因为答应了那个女人,此刻她真的十分想要用小刀割开眼前这个警察的喉咙,看着他血管破开,血液一点点从那表皮里流出来。 然后,看着他陷入恐惧,开始求饶,开始失温。 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生命流逝却无可奈何。 看着他挣扎痛苦无法自拔。 施虐的快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短发女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住自己内心的冲动和欲望。 “真是可惜,今天不能把你扒皮抽筋。你们警察,真的像狗皮膏药一样讨厌,我恨不得见一个杀一个。” 短发女挑明身份后,马缇京其实陷入了一个短暂的大脑空白。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这样的提心吊胆。 他的思绪在停顿了片刻后就很快回笼,而且变得异常清醒。 望着短发女手上随着说话律动起来的纹身,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贪婪的毒蛇正朝着他仰起头吐着信子。 那血红的舌尖,就像一把锐利的刀子,一下一下,扎在了马缇京最不能提起的痛点上。 “你讨厌警察,你还和警察睡觉?” 马缇京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原本放肆的短发女脸色瞬间大变。 第72章 他是卧底 “你什么意思?” 马缇京的话似乎打在了短发女的痛点上,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马缇京的头发将他的面门冲着自己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马缇京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他目光如炬地盯着短发女,一字一顿道:“需要我重复吗?你不是,本来就和那个人不清不楚的吗?” 只是这一句话,短发女瞬间像点燃的炸药桶一样失去了理智。 “顾南山他就是我的玩物。” 短发女瞪着眼,情绪上头的她似乎有些陷入癫狂。指甲用力绞住马缇京的头发,指尖戳出,抵住了马缇京的头皮。 “他算什么东西,你以为我真的会被他利用吗?” 头皮被撕扯的疼痛几乎让马缇京觉得自己快要被撕开了。 然而短发女暴怒之下的反应却让他心里越发清明。 “你也知道是利用啊,我说你们【秘密花园】也有够笨的,一次就算了,这么多次了怎么还是被我们骗?你现在应该挺难受的吧,有业务做不了,有钱赚不着,打着肆意的幌子,却被警察围攻的束手束脚。” 短发女的眼里露出强烈和浓郁的杀意。 “你是不是在找死?” 马缇京的脸颊被狠狠抽了一下。 火辣辣的疼痛让马缇京下意思颤抖了一下。 短发女呼吸急促凌乱,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她的眼角露出一种癫狂的猩红,那种无法克制情绪的样子让马缇京顿时想到了一个词。 瘾君子。 血红的指甲从马缇京头皮的位置划出一道血痕,慢慢的划到脸颊。 那溢出的鲜血,像回南天墙壁上冒出的水珠。 密集,圆润,饱满。 短发女的表情开始兴奋。 虽然她的指甲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可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美甲。 短发女指甲上镶嵌的是开过刃的刀片,五个手指,随时都可以化成杀人的利器,取人性命于无形。 当锋利的刀片抵住马缇京咽喉的时候,那种尖锐冰冷的感觉却在下一秒迅速消失。 马缇京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 他目光紧缩的同时,却无意中,聚焦到了短发女身后的屏幕上。 作为一个专业的侦查技术员。 马缇京对一切摄像头保持最高度的敏感。 尽管屏幕后的红点及其隐秘,可他还是在聚焦到的一瞬间,发现了它的存在。 也就是这一瞬间。 马缇京忽然明白了,今天这场钓鱼行动忽然发生意外的原因。 他想到了方才张夏意味深长的表情。 想到了电话里,许风迎那若有似无的愧疚。 是的。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马缇京心里所有的恐惧忽然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短发女看着马缇京脸上本能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地沉稳和了然。 “你真可怜。” 短发女忽然愣了。 马缇京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咽喉处,最柔软薄弱的位置。 “你果然已经是【秘密花园】的弃子了,他们利用你做这种事情,你居然也毫无反应?” 短发女瞪着眼,未散去的偏执里,藏着茫然的无措。 “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个房间被安装了摄像头吗?” 马缇京的话,像敲响了古钟的大锤,一下子砸到了短发女的灵魂里。 “他们让我激怒你,利用你的癖好虐杀我,把这一切直播出去,这一场直播,就是【秘密花园】重新登场的最大舞台。” 短发女忽然发自内心的开始产生惶恐。 “不可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警方一定会发现的。” “是啊,一定会发现的。” 马缇京嘴角一咧。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死得不过是个棋子,你是,我也是。【秘密花园】的高级用户早就因为花园的收费高昂对接麻烦而对你心生不满,你的同伙早就想找个机会平息用户的怒火,同时,也能吸引注意,震慑警方。” 马缇京忽然想明白了一切。 只是他还是不明白。 许风迎在其中到底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短发女一点点的冷静了下来。 她将卡在马缇京脖子上的指甲放下,癫狂化作了冰冷的审视。 “你是不是为了保命,故意这么说?” “电视机后面有没有直播镜头,你可以自己上前去看。” 马缇京微微扬眉,趁女人在低头思索的时候,快速伸手按下了自己腰间那个纽扣。 “你被骗了,我也是。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之中也被你们的人渗透了,这场计划本来是为了钓出你,可现在因为我切断了和警方的联系,一切都变了。” 短发女走到后头看到了屏幕后的红点。 马缇京继续道:“顾南山是你们的人,你不会不知道这场行动是他同意的吧。他明知道警方要对你下手,却也没有阻止,你确定,顾南山真的在为你做事?” “闭嘴!” 短发女恶狠狠地瞪着他,“别以为,我知道了他们利用我就会放过你,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砰!” 那是一阵浓重非常浓重的血腥味。 就在短发女伸手抓住屏幕上的摄像头用力将它扯到地上的时候。 离奇的枪声响起了。 温热的血,喷到了马缇京的脸颊上。 他的脖颈儿,鼻腔,咽喉,都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所染尽。 短发女的指甲片,准确无误的刺进了他的咽喉。 门口,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马缇京的视线里。 然而,马缇京已经无暇看清他的五官。 失血的疲惫席卷了他的意识。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 【欢迎管理员089zhang夏进入房间。】 …… “今日直播主题【绑架警察实施虐杀】。” …… 【高级会员0978,打赏货币***】。 【高级会员9076,解锁最新集数】。 * 顾南山突然收到【秘密花园】的开播提醒的时候是有些吃惊的。 特别是在看到这个标题。 他知道李佩最近为了避嫌并没有接单。 唯一一个单子,就是今天梁谦和韩阅川的行动。 他虽然允许了梁谦陪同参与,但凭他对李佩的了解,她应该不至于这么轻易就着了警方的道。 一个拙劣到连弱智都能看出问题的计划,还指望能骗到暗网的人? 顾南山懒得理。 他一直觉得韩阅川这小子虽然莽撞,但是专业能力是可以的。 不过黑蛇杀死颜开乐这件事情给他的打击太大,竟一下子让他狗急跳墙,弄出这么一个贻笑大方的计划来。 他想阻止,但是失败了,原想着,只要不闹出人命,韩阅川点捅娄子也好。 最好李佩那个变态给他吃点苦头,关键是要让那小子知道,和暗网的人打交道并不是他想的那样足够有勇气硬碰硬就可以。 韩阅川,不是一个适合主导暗网争斗的人。 坐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顾南山用力吸一口烟,露出一个苦笑。 君子和而不同。 韩阅川总觉得自己和沈谈相比是个无根无苹的普通人,所以在查某些敏感的案子时候有绝对的优势。 其实未必。 这样的人,他游离于社会横断面之外,从无体验,所以也很难接触到黑暗的核心。 所以韩阅川只适合破案,却不适合卧底。 浮于表面的小鱼小虾搜罗的在干净,对于颠倒这个世界的黑白来说也是无济于事的。 不过他顾南山就不一样了。 他生来就知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他会踩着竞争者的尸体上位,出卖自己的婚姻,出卖自己的肉体,出卖自己的一切作为博上位的利器。 所以当他被选中,成为潜伏进暗网的钉子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比起虚无缥缈的伟光正,唾手可得的利益更让顾南山有安全感。 顶着卧底的身份,顾南山也可以最大限度的去释放自己内心的恶毒。 恶毒,在暗网里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根本无需隐藏,只要将找到真相作为他不择手段的目标,坚持去做。就算暗网的人发现他左右逢源,或许也只会欣赏他足够灵活变通。 世界上的善恶并不是那么好界定的。 顾南山抽着烟,望着直播间里不断涌来的用户名。 所以这大概也是,沈部长在六年前,就选中自己做这件事情的原因吧。 顾南山颤抖着手,再次点燃了一根不知名的香烟。 【欢迎高级会员0253南山进入直播间】 …… * 【欢迎高级管理5767佩进入直播间】 …… 管理员账号的界面和普通用户是不一样的。 高权限意味着大量的信息透明。 当然,也伴随着高等级的安全监控。 李佩账号的安全登录时间为一小时,一小时后,如果许风迎不输入新的密钥,那李佩的账号就会陷入自动枪毙状态,并自动销毁所有的原始数据。 所以许风迎他们,只有一小时。 “风迎姐,目前直播间里的人数越来越多了。” “嗯。” 这是许风迎第一次,拿到这么高权限的管理账号。 确实如她所料,那五个负责人里,除了已经逃出镜外的老二,就是老三李佩最好攻克。 自己靠着一个似是而非的遗物就骗取了她的信任,让她同意了由自己去策划一场这样的直播。 至于许风迎的目的…… 当然自始自终,都没有变过。 “顾南山进来干什么?” 随着涌进来的用户越来越多,小桃电脑上读取的信息数量也越发的庞大。许风迎在直播间的进入界面看到了一个眼熟的id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风迎姐目前在线用户有一万多了。”小桃皱眉,“已经到达了我目前程序的最大载量。” “一万多。” 许风迎脸色微变,她的手指下意识握紧,犀利的目光里满是阴沉。 “还真是有市场,一场直播的门票是九块九,就这短短的两分钟,花园已经收益十万元了。” “这次直播我们还设置了只有消费过的高级会员才能进去,可见,【秘密花园】的真实用户数到底有多么庞大。” “不庞大,怎么会为所欲为呢。” 许风迎有些疲惫的闭上眼抬头。 “努力了这么多年,也就才拔掉一个盛心。如今,终于算是轮到李家了,小桃,我原本只是想给家人报仇而已,可现在我却好像已经停不下来了。” “风迎姐。” 小桃推了推眼镜,“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支持你的。” “谢谢。” 许风迎的疲惫在交谈间已经烟消云散。 她再次坐直身体,将另一台电脑打开。 “试试链接这套程序,这是老马之前留下的,目前应该是人流的最高峰,我们尽量多收集一些。” 画面上的场景,和许风迎预计的差不多。 一开始,她就是刻意引导韩阅川他们去查张夏,原本只是希望他们能查到李佩,从而能引出李佩身后的李家。 可没想到阴差阳错的,他们居然怀疑到了顾南山的头上。 支队的人,成分复杂。 许风迎并不介意和多个人合作。 虽然她个人更为欣赏韩阅川,却也不代表她讨厌顾南山。 更何况,合作伙伴只需要考虑好用与否,并不需要提供情绪价值。 所以在她意识到,顾南山其实是警队埋进秘密花园的一颗双面钉子的时候,她就及时撤走了和他有关的一切合作。 敌人的敌人一定是朋友。 顾南山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一个于他有利地事情。 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以她和顾南山之间最好没有任何联系。 可韩阅川太感情用事了。 因为颜开乐的牺牲他固执的想要硬碰硬,甚至顾南山都因为他一些主观情感而被迁怒。 许风迎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拒绝韩阅川的请求。 所以从知道颜开乐出事的那一刻起,她就选择避而不见。 是,韩阅川是感情用事。 不过,感情用事不好吗? 许风迎双手微微握拳,感受着自己内心深处,隐隐爆发的紧张。 如果当年,她的伙伴们能有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那么她就不会家破人亡,【秘密花园】也不会苟活至今。 有时候打败自己的未必是敌人,而是来自于自己人的暗刀。 望着小桃电脑里的另一个程序载量也爆满。 许风迎的监视器前面,也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风迎姐,韩队长去找马组长了!” 第73章 生气了 马缇京失踪地方在沪市工业区附近。 那里很少有来往的行人,大多都是一些赶路的车辆和住的偏远的上班族。 韩阅川赶到的时候,空旷的草地上一切都很平静。 韩阅川从地上捡起了刚刚被马缇京摘掉的全息摄像头,奇怪的是,虽然这个摄像头被马缇京切断了和自己的联系,可直到现在,它竟依旧还处在拍摄阶段。 所以老马当时并不是关闭了摄像头。 而是切换了信号源。 想到这里的韩阅川目光变得复杂,他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 摄像头上的红点,一点一点的闪烁着,似乎像是跳动的心脏。 此刻,心脏跳动的频率明显过高,显得透过摄像头正在观察韩阅川的人,也在紧张地屏住呼吸。 韩阅川盯着摄像头看了一会。 他试探性的,缓缓地,用平和的声音开口唤了一声。 “许风迎?” 摄像头没有任何反应,韩阅川却也没有放弃。 他就这样安安安安静静站着,看着那个摄像头。 仿佛是在透过它,看到对面那个不知存在与否的人。 小桃盯着韩阅川的唇形默读了两遍。 随后机械的扭过头。 “风迎姐,他怎么知道是你?” “你别说,我也想知道。” 许风迎挑着一只眉毛,复杂的盯着屏幕,冷不丁的开口,让监视器这头的许风迎又意外又惊讶。 他和马缇京的对话,韩阅川应该是不知道的。 他是许风迎整个计划里最不重要的一环,哪怕到现在,许风迎都没有考虑过,在韩阅川发现自己被骗后,她要如何去善后。 没办法。 谁让人善被人欺? 在欺骗韩阅川这件事情上,许风迎已经做到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只见镜头里的韩阅川抿嘴一笑。 “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韩阅川笃定沉稳的神色让许风迎满腹疑惑。 凭她对韩阅川的了解,此时的他,应该急着带人在这空地像抄家似的地毯式搜人。 可他不仅没有着急,甚至都没有因为自己的欺骗而暴跳如雷狗急跳墙。 这让许风迎挺意外的。 “进步还挺快。” 许风迎眼里露出赞许。 她缓缓从轮椅上站起来,刚打算从房间里走出去见韩阅川,忽然又顿住了脚步。 她缓缓扭头盯着屏幕眨眨眼,“这小子不会是故意诈我吧。” 想到这里,许风迎停下了前进的步伐,退回了监视器后,想再看看他到底还会说什么。 自言自语了几句后的韩阅川并没有继续,而是直接将全息监控放在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 “行,你不承认也没事。” 他就地坐下,若有所思的抬头望着前面。 “反正,你骗我已经骗习惯了,也不差这一回。我原以为上次在刘院长面前,你是真心实意的接受我一起合作,可现在看来,还是我太天真。你许风迎是谁啊,一身入局胜天半子的大策划家,我是谁啊,我一个被人当猴子耍的蠢蛋警察。” 韩阅川语气里带着怨气,一脸自嘲。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一切都是你的人设,你的计划?所以你不仅仅是要对【秘密花园】的人下手,你还要对警方下手吧?你恨我们无能,不能把害你家破人亡的人绳之以法,所以你自己组建一支新的队伍,然后拉我给你当辅助?” 韩阅川越说越激动,那唾沫横飞的模样看的监视器前的小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风迎姐,他不会疯了吧。” 许风迎眯着眼,看不出情绪。 虽然此时她很想对韩阅川说一声抱歉,可不知为何,见到韩阅川气得上蹿下跳的模样,她早就难起波澜的情绪,还是稍稍泛起了一点点涟漪。 “许风迎,我脾气是很好,可你不能三番四次当我是傻叉。而且你不能拿我身边人的安全开玩笑。” 韩阅川说着说着语气就严肃起来,“小乐已经不在了,如果老马也出事,你让我怎么和他们的家人交代。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你们为了和【秘密花园】对抗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我们不行。” “所以,你这是打算和我们和平分手?” 就在韩阅川沉浸在情绪中时,他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接上了他的话。 许风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 一身超长的黑风衣,让她看上去颇有点黑老大的气质。 韩阅川怔怔的看了她两秒。 熟悉的那张脸上,露出一种无所吊谓的坦率。 韩阅川目光下移,落在了许风迎站的笔直稳当的两条腿上,脚下一双漂亮抢眼的黑色靴子,让人看得牙根都痒痒。 “这也是骗我的?” 韩阅川略带恼火,“还是你要说这是医学奇迹?” “那倒不是,不过坐着轮椅可以更好的隐藏自己罢了。” 许风勾了勾耳边的碎发,脸色依旧是这样不咸不淡的。 “好,好好。” 韩阅川彻底被许风迎这个态度惹怒了。 “看来,许大小姐并不需要我这个人的合作。就当我是自作多情,等这件事了解,咱们的联盟就彻底终止。” 许风迎看了他一秒,“只是终止?” “前提是,你得让老马安全的回来。” “老马很安全。” 许风迎抱着胳膊,似乎像在对韩阅川做保证。 “用你的人必须要保证安全,我虽然不计后果,但好歹说话算话。韩队长也不用把我想的太坏,唯利是图和不择手段相比,还是前者比较温和。” 韩阅川气笑了。 “论偷换概念,我是比不过许小姐的。” “我知道你生气。” 许风迎似乎在努力放缓语气,“可韩阅川,我不告诉你全部的活动计划是为你好。你们支队的人,大部分都不希望你插手这件事情,你一旦深入调查,明面上一定会受到威胁和绊子,这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 “所以我对你来说,只是你故布疑阵的疑阵,甚至我这个疑阵还当自己中流砥柱,傻乎乎的盘了半天的逻辑。” “越认真,越有效果,我也是为你好。” “好一个为我好啊。”韩阅川轻轻哼了一声,“我怎么没看出来,许小姐还挺有母爱?” 许风迎眼里闪过无语。 “骂的真脏。” “你应得的。” 韩阅川这次似乎气狠了。 恨不得每句话都夹枪带棒狠狠地刺伤许风迎。 只不过这种程度的情绪外溢对一个吃惯了朝天椒的人来说几乎就是吸进了一点点胡椒粉。 许风迎觉得鼻子痒痒的,在心里暗叫一声男人真难哄。 她微微低头将手插进口袋,思量了半天后终于尝试着做了一点点退让。 “是我不好,不应该打着为你好的旗帜,利用你给我做事,我向你道歉。” “受不起。” 韩阅川一扭头,“你还是别道歉了,我怕你下一步,又想着怎么算计我。” “韩队长要是一直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可没办法好好和你坦白我的计划。” “哟,威胁我啊。” 韩阅川这次一点都不打算见好就收。 “那许小姐就不用坦白了。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反正你人都已经在这里了,还能跑哪里去?” 许风迎蹙眉。 “什么?” “咔——” 感受到手腕传来一阵冰凉,许风迎低头一看,一个款式独特的银色手环忽然就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种狗血愚昧的方式让许风迎来不及思考。 下一秒,韩阅川竟把手铐的另一头,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韩阅川站起身,和许风迎平视。 “现在,你不带我去见老马也不行了。” 沉默似乎暗示了一切情绪。 许风迎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堆积在内心的脏话喷薄而出。 “韩阅川,你幼稚吗?” “你太会说谎了,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韩阅川将钥匙塞进衣服最内侧的口袋里,“在找到老马之前,我不会解开的。” 许风迎现在也感受到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韩阅川果然很单纯。 单纯到,竟然以为自己这样就会妥协。 “咔——” 在韩阅川昂首挺胸等着许风迎说两句软话求饶的时候,许风迎翘着两根手指将开口的手铐提在指尖,随后带着无语的眼神挑衅地挑起一只眉毛。 “韩阅川,三十岁的人了能不能带点脑子?当年那场大火都烧不死我,你以为一个手铐就能把我拴住?你当我是宠物鸟吗?” 许风迎十分嫌弃地将打开的手铐丢在草坪上。 韩阅川现在越发觉得许风迎一定是拿自己当猴子耍。 “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知足吧韩阅川,我对你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许风迎似乎被韩阅川刚才的行为蠢到,导致对他的耐心也逐渐在失去。 “你自己一个人跑出来,警方那边的善后谁做?” “梁谦会处理。” 韩阅川心里不忿,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许风迎的问题。 “从切断警方信号开始,才是这次真正的钓鱼计划。我之前给你的用户名单其实是【秘密花园】的障眼法,那里面的人没有价值。所有浏览用户的账号都是单向获取信息,想要彻底知道暗网的运营逻辑,只能拿到他们的管理员账号,才有机会探查。” 韩阅川缓缓抬头。 “你拿到了?” “嗯。” 许风迎将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入局的是负责【花园】接单的三老板李佩,你知道她的,顾南山被她包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韩阅川表情微妙。 “包养顾南山?” 许风迎点点头。 “好独特的审美啊。” 韩阅川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纯粹看不惯顾南山,倒是许风迎见怪不怪,“这个李佩有些特殊的癖好,喜欢虐待男人,用通俗的表述来说,就是喜欢四爱的‘s’。她未婚且无嫡生子女,本人出生于港区李家,家主过世后,她继承了李家在华夏区大部分的经济业务,也包括大部分的互联网业务,所以,她可以轻而易举的操纵舆论,引导网络风向。” 韩阅川面露惊讶。 “所以顾南山他是卧底?” 许风迎点点头。 “你对顾南山,或许真的有误解。” 韩阅川不服气。 “为了获取李佩的信任牺牲自己的屁股?” “是。” 韩阅川觉得顾南山并不是这样大公无私的人。 “在李佩的视角里,顾南山是她在警局的一个钉子,但实际上,顾南山的一切行动都是得到了上级认可的。” 许风迎解释的语气很习以为常,这让韩阅川越发感觉到了讽刺。 “有意思。你一个外人知道的,倒是比我这个支队的人还要清楚。” 许风迎很坦然。 “毕竟,我对你们警方来说是个情报贩子,他们不需要对我存疑,但你们之间却存在竞争关系。从某种角度上说,我和他们,我和你,我们之间才是最牢不可破的关系。” “所以,你也和顾南山合作过?” 许风迎心中微微一动,不知为何,她这次没有理直气壮的回应出口。 “我和顾南山只能算交易。” 许风迎快速掠过了这个话题。 “所以,你这次真实的行动目的,是为了骗李佩交出管理账号?” “李佩是次要的,高级管理的权限会受到其他几位的监视,所以我必须制造一个绝对安全没有纰漏的场景,让李佩的账号可以在合理的时机登陆并进行一些动作。而最好的场景,就是和警方的博弈。” 许风迎从韩阅川手里接过摄像头。 “你查了这么久的暗网,恐怕还没有真正看过一次秘密花园的直播吧。” “我接触到秘密花园的时候,它就已经偃旗息鼓了,我哪有机会看。这一点,许经理难道不清楚为什么吗?” 许风迎抿嘴一笑。 “所以,我亲自策划了一场血腥直播,为的就是把潜在水面下的那些老王八,全都拽出来。” “砰——” 就在韩阅川河许风迎聊得火热时,不远处,一声巨响忽然响起。 许风迎从容的笑容瞬间僵硬。 “风迎姐!” 耳机里,小桃的语气忽然急切起来。 “不好了,马组长那边好像出事了,刚刚好像发生了枪击,画面被炸了,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第74章 恐怖直播间 【主播暂时离开,请高级会员0253南山稍作等待……】 爆发一声巨响后,直播间进入了长达五分钟的黑屏。 就在刚刚,镜头里的短发女发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在通过摄像头直播后顿时就陷入了暴怒。 暗网的管理员和神秘的警方。 直播间里两人的身份极大的满足了人的窥伺欲。 将一切血腥和二人的行为绑定,这让这场直播的弹幕参与量达到了史无前例的热度。 然而,在高朝迭起峰值时,画面忽然被喷涌而出的血液模糊了全部的视线。 画面最后停留的位置,是李佩的指甲刺入马缇京咽喉。 顾南山忽然意识到,这场行动可能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除了韩阅川和自己外,这场盛大的狩猎围剿行动必然还有第三方的参与。 原本松弛的顾南山,忽然就紧张起来。 在黑屏持续的五分钟里,弹幕依旧在继续,直播依旧在继续。 众人的讨论众说纷纭,甚至有人在猜测,这不是【花园】为了吸引更多暗网用户所故意营造的噱头。 被黑暗吞噬的角落,四壁昏暗,五分钟户后,黑暗的画面中仅有几盏散发着幽幽冷光的灯线,微弱且摇曳不定。 整个空间沉浸在一片阴森的氛围之中。 嘀嗒,嘀嗒—— 粘稠的滴水声伴随杂乱的电线音,如同蜿蜒的蛇群,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顾南山吸了口气。 他似乎闻到了一股难闻的焦褐味。 手机开始疯狂的震动,活跃在现实生活的电子音乐将他的意识从坠入直播间的状态中缓缓拔出。 上面的来电显示是梁谦。 顾南山将烧断的雪茄放到一旁,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后按下了通话键。 “喂,老顾。韩阅川那里出事了,他好像被许风迎骗了,行动没有成功,马缇京也没有救出来。他让我上报请求支援,我现在怎么做?” 顾南山沉闷地嗯了一声。 看着逐渐清晰的画面,顾南山疲惫且无奈的闭上眼。 “按计划做吧。” 电话那头,梁谦迟疑了。 “你确定吗?” “我确定。” * 【您的账号异常!】 …… 【管理员5767佩,账号异常已被限制登录!】 …… 【用户密码错误!】 …… 【欢迎新用户,正在载入中……】 * 直播间的画面在逐渐褪黑。 在长达五分钟漆黑的沉寂后,画面中间缓缓开始闪烁起来。 似乎是什么电子设备,仔细看,能看到黑暗中线路交错,闪烁的指示灯如同魔鬼的眼睛,忽明忽暗。 灯光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连接着另一个恐怖世界的窗口。 随着黑色逐渐褪去,画面中心开始清晰。 那是一具新鲜的女尸。 女尸双眼圆睁,嘴巴大张,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出绝望的呼喊。 她的太阳穴上,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犹如黑暗中的漩涡,吞噬着所有的生机与希望。 微弱而诡异的光线在女尸苍白的脸上跳跃,让那惊恐的模样更加扭曲和可怖,仿佛她的灵魂仍被困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无法解脱。 【这是刚刚那个女人吗?】 【死了?死的妙啊!】 【是谁开的枪?】 …… 直播间弹幕上的提问一个接一个。 直播杀人在秘密花园的主题里并不是一个稀奇的东西。 可这种极具刺激性的表现方式还是让无数人心向往之。 直播间的观众还在不断增加。 画面内,灯光诡谲地闪烁着,像是被诅咒的幽魂在挣扎。 就在众人困惑之际,忽然,画面中心又出现了一具无头的尸体。 他静静躺在地上,鲜血如浓稠的墨汁缓缓蔓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 就在众人猜测这具无头尸体到底是不是那个被骗过来的卧底警察时,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出现了。 无头尸体站了起来。 他机械的,僵硬地甩了甩手中染血的枪,随后缓缓蹲下。 失去头颅的身躯显得格外扭曲,动作怪异。 他伸出带着血污的手,以一种留恋又轻柔的方式抚摸着女人的脸,手指缓缓移动,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卧槽什么情况!】 【诈尸了??】 【节目效果?】 那无头尸体像是要向镜头展示自己的“杰作”一般,用双手托起女人的头,将那满是惊恐的面容直直地对着镜头。 【卧槽不行了,我都觉得吓人了,兄弟们先撤了。】 【楼上不行啊,这就开始害怕了。害怕上什么暗网啊?】 【这真的是纪实直播吗?怎么感觉像是造假的。】 直播间的讨论开始越发热烈。 透过屏幕,李佩苍白的脸,怼到了镜头前。 她头发凌乱地垂落,与血迹交织在一起。 她的嘴巴大张着,形成一个扭曲的黑洞,周围的肌肤破碎不堪,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短发凌乱地披散着,与凝固的血迹相互纠缠,犹如黑暗中蔓延的荆棘。 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愈发诡异,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都仿佛诉说着死亡瞬间的极度恐惧与痛苦。 无头男尸很兴奋。 他像提起一直兔子一样,粗暴而迅猛地抓住李佩后脖颈,手指紧紧掐住肩膀,深陷进肉里,肌肉紧绷如扭曲的钢索,每一寸肌肤都因用力而颤抖着。 李佩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随着他手臂的抬起,李佩的身体像是失去了重量般被轻易举起,双脚在空中无助地晃荡。 男尸毫不留情地伸出另一只手,拽住李佩的头发,疯狂地左右扭动,似乎想要将女尸的头颅直接从脖颈处拧断。 女尸的脖颈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皮肤和肌肉被撕裂,骨头也不堪重负地折断。 最后,他狠狠一扯,女尸的头颅便脱离了身体。 那一瞬间,鲜血如喷泉般汹涌而出,溅在无头男尸身上。 他机械向前挪动脚步,脚下的血水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仿佛是死亡的乐章。 他随意地将女尸的头颅甩向一旁,头颅在地上翻滚着,撞到墙壁后又弹了回来,那张扭曲惊恐的脸再次对准众人,空洞的双眼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鲜血汇聚成小溪,在地面流淌,墙壁上溅满了血迹,形成一幅恐怖的抽象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死亡的压抑和未知的恐惧。 每一次灯光的闪烁,都映照出那无头身影愈发狰狞的轮廓,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着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 许风迎竟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韩阅川不禁侧目,只见许风迎盯着电脑屏幕,表情错愕到了极点。 这是韩阅川头一回在许风迎的脸上,瞧见这般发自肺腑的恐惧情绪。 许风迎竟然也会害怕? 韩阅川顿时好奇心大起,下意识地将头凑了过去。 缓过神来的许风迎急忙想要遮挡屏幕,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让韩阅川瞥见了直播间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老马?” 韩阅川一眼就看到了那句无头男尸手上的手表。 他下意识喊出了他的名字。 窒息般的恐惧席卷而来。 许风迎一愣。 “你说这无头人是马缇京?” 韩阅川嘴唇发颤,死死盯着屏幕。 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确定,在我们没有到现场前,我不能确定直播间的内容一定真实。许风迎,他们的直播间在哪里?” “就在前面的写字楼。” 这次许风迎没有阻止韩阅川。 她的原计划,本是通过这场直播来最大程度的了解【花园】后台操作的逻辑,逆控制对方的系统。 但,一个小时的解析时间对小桃来说还是太短了。 对方很快察觉了异常将李佩的账号剔除。 原本,在得到管理账号后的许风迎就会安排人将马缇京接走。 但计划似乎出现了意外。 突然出现枪击,迟迟没有被掐断的直播,还有那不明身份的无头男尸,似乎都成了这个案件里更加扑所迷离的谜团。 * 写字楼前大门紧闭,站在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样子。 大厅里昏暗无光,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窗户外透进来。 韩阅川和许风迎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向电梯,感受着电梯门嘎吱作响,缓慢上升。 当电梯门缓缓打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冷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和腐臭。 韩阅川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按住了准备踏出电梯门的许风迎,并顺手将她扒拉到自己身后。 “跟着我。” 许风迎难得没有讽刺他,而是掀开自己的大衣,从皮靴的侧面拔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电梯门完全大开口,映入眼帘的就是成片成片的血水。 铁锈味很重。 许风迎本能的皱起眉头。 那种强烈的恶心感,刺激了到了一些记忆深处的恐怖回忆。 韩阅川此时心情也很忐忑。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队友牺牲。 他自己也不敢想象,如果走进去看到的真的是横着的马缇京,到底会不会情绪崩溃。 韩阅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迈着坚定的步伐,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水,仔细查看。 许风迎紧跟其后,目光锐利。 她敏锐的感觉到了韩阅川紧绷的情绪。 或许是下意识的,她往韩阅川的身边靠近了一些。 韩阅川忽然站住了。 许风迎趔趄一下,一不小心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工作室前台的位置有一大摊的血,墙上有一个很明显的喷射痕迹。墙上有一个弹孔,隐约能看到喷射到墙上的血迹里还粘着一些模糊的白色。 而绕过这一块后,就能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瘫着的两具尸体。 其中一个是李佩。 她的身体被随意的丢在了地上,断裂的脖颈处鲜血还未凝固。 她的脑袋砸在地板上,有些瘆人的瞪着镜头。 “风迎姐,直播被人切断了。” 就在许风迎和韩阅川走进工作室的那一刻,小桃告诉她直播中断。 许风迎几乎立刻就可以确定,自己的这次计划,一定是完全暴露在了【秘密花园】那几位主理人的面前。 就像她利用韩阅川打掩护,那几位也在利用自己重建市场。 对他们来说,李佩已经成了重建【秘密花园】的地基。 而她和韩阅川,则成了新一代主理人的垫脚石。 “知道了。” 许风迎取下耳机,上前一步走到了韩阅川身边和他并立。 “把枪收了吧,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如果真的有危险,早就下手了。” 韩阅川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完全都落在了李佩身边那具无头男尸身上。 他身上穿着的是马缇京的外套。 手上戴着的是马缇京的手表。 除了脑袋不翼而飞,韩阅川并不能通过其他的细节来判断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马缇京。 本能的,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许风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外溢,不知为何,她忽然又些同情。 “你要是接受不了,就让我去吧。” “不用。” 韩阅川咽了下口水,“还是我来吧。” 许风迎下意识的握住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 从没摸过这么粗糙的手心,不仅冰冷,还又粘又腻。 韩阅川的指尖用力回住了许风迎的手指,仿佛希望考手与手的连接将勇气从许风迎身上吸取过来。 许风迎被他捏的手疼。 可她此时心里也有些没有底。 如果无头男尸真的是马缇京,那她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交代。 男尸看上去比李佩要僵硬。 韩阅川靠近的时候,能明显看到他的皮肤已经出现了一丝严重失血后的苍白。 许风迎感觉到韩阅川手心的汗越发的黏糊。 终于,许风迎还是率先迈出了脚步。 韩阅川微微一愣。 看着许风迎快速的上前检查了两具尸体,随后干脆利落的起身冲着韩阅川摇摇头。 不是马缇京。 韩阅川浑身的力气瞬间抽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就在他这口气刚松下来的时候。 走到转角处的许风迎忽然惊呼出声。 韩阅川猛地醒神跑了过去。 那里,是躺在地上,毫无血色的马缇京。 第75章 互相坦白 马缇京仰面倒在地上,手上的手表不翼而飞,身上的外套也不见了。此刻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里衣,喉咙处被一块刀片那样的东西扎住,血糊糊的。 不只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寒冷,马缇京似乎失去了意识,脸色苍白,眉头紧皱。 蜷缩的身体紧绷,脖子肩膀上挂满了血迹。 这一幕韩阅川的心跳仿佛停止,他快速冲到马缇京身旁,蹲下身子颤抖着去试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似乎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马缇京微弱的呼吸挽救了韩阅川已经降到冰点的情绪。 韩阅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后的沙哑。 望着马缇京脖子上的伤口,心里充满了愤怒和自责。 “我这就叫人。” 许风迎立刻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无暇善后现场,韩阅川脑子里只有救老马这一件事。 马缇京被迅速送到了医院。 挂号,抢救,缴费。 前前后后忙到脸色发白,终于等马缇京脱离危险被推出来后,韩阅川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尘埃落定。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墙壁和床单显得格外清冷。 马缇京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许风迎靠在在窗边,站着,看似平静,眼神却藏着很多复杂的情绪。 韩阅川目光紧紧盯着马缇京,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眼神中满是焦虑和担忧。 “医生说了,没有大碍。” 许风迎盯着着韩阅川望了很久,终于还是打算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韩阅川凝重的神色因为许风迎的话有了一丝松动,但也仅限于眼神。他的脑袋都没有往许风迎的方向偏,倒像是还没有消气。 许风迎垂眸不语。 病房里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只有仪器的声音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韩阅川,这次让老马受伤确实是我的责任,我向你道歉。” 许风迎沉默了一会后,还是觉得应该和他说清楚。 “我确实没有尊重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没有和你坦白我的真实目的。我知道颜开乐的事情给了你很大的打击,作为朋友,我没有在第一时间陪在你身边,还想着利用你帮我做障眼法,是我冷漠自私。” 许风迎对自己的批斗陈词让韩阅川紧绷的脸有些无奈的松动。 “你这是做什么?皇帝的罪己诏?” “随你怎么说吧。” 许风迎站直身体。 “我习惯了以结果为导向,很少顾及身边人的情绪。这次的事情,我不仅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还伤害了一个盟友的真心,可谓失败透顶。我这个人不喜欢内耗,亡羊补牢也好过错失良机。韩阅川,我不希望失去你这个朋友。” 韩阅川对许风迎这种入木三分的真心实意已经开始本能的免疫。 他面不改色的眨了一下眼。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强大的业务能力,别说朋友,恐怕现在会把你当成下一个仇人。” 许风迎麻木的笑笑。 “谢谢,至少不是把我当成陌生人。” 韩阅川盯着许风迎那张算得上精致的脸,好看的女人危险,无辜的脸会是她们最好的伪装武器。 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许风迎。 更不知道,她现在表露出来的情绪,到底是为了从自己身上获取什么伪装出来的样子,还是历经磨难终于卸下伪装后的肺腑之言。 可韩阅川就是这种吃一堑还是不能长一智的人。 许风迎一服软,韩阅川就忍不住情绪上头。 “小乐把你当姐姐,她出事,你为什么连出现一下都不愿意?” 许风迎眨眼的速度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忽然加快。 “我出不出现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 韩阅川不能理解许风迎为什么能说出这么冷漠的话。 “你是小乐的朋友,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我们之间不是单纯的利用关系。” 许风迎皱着眉。 心里阻塞的一些东西似乎在被韩阅川一遍又一遍的撬动开,情绪像浓稠的液体从那个裂缝溢出。 许风迎避开了韩阅川炙热的目光。 低头,紧盯着地板。 “对不起,我不敢,也不能把你们当成朋友。” 韩阅川免疫了。 “我知道啊,人的心是肉长的,但你许风迎的心是石头做的。”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做个铁石心肠的人。可我如果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恐怕我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提起六年前,韩阅川的心里闪过一丝愧疚。 “你终于肯说了?” 许风迎架起胳膊搁在窗台上。 她缓缓将脑袋别过去,望着外头耀眼的天狼星。 “你再查我的时候,不是都已经查到了吗?还装什么傻。” “不,我什么都没有查到。” 许风迎的目光微微一愣。 她有些不解的将脑袋转回来,望着韩阅川。 韩阅川回望着她。 “在你和我坦白你组织【梨】的目的时,我大致猜到了你和厉城案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关系,我没有查到。” 韩阅川的坦诚让许风迎有些语塞。 “其实,你完全可以骗我说你查到了,这或许会是你离我真实身份最近的一次。” “我不喜欢窥探隐私。如果不是为了查案,我也不愿意提起任何受害人痛苦的回忆。” 韩阅川沉下眼皮,似乎回忆到了什么过去。 “人的一生很短,记忆却很臃肿。如果把遗忘当成一种福利,那为什么不去忘掉那些痛苦的,留下那些美好的呢。” “痛苦会延续,会重复,没有人喜欢刻意去记住苦难,可苦难对人来说,恰恰会是记忆最深刻的部分。” 许风迎靠着墙微微仰头。 “韩阅川,我本来应该是个死人,我的命是偷来的,我没有资格选择我的记忆,因为我身上背负的是六条……七条命。” 许风迎闭上眼,有些无力的靠着墙壁坐了下去。 这种撕裂灵魂的间隙偶然泄露出的一点消极对许风迎来说是奢侈的。 韩阅川难得的在她身上看到了痛苦和自暴自弃。 但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 “或许,你背负的太多了。” “我知道啊。” 许风迎弯曲一条腿,将胳膊搁在上面,微微低头,尽管情绪波动起伏,在她身上却看不到一丝认输的意思。 “背负的多,才有更多的动力去和那些畜生做对抗。” 许风迎的脸藏在阴影里,目光决绝,嘴角上扬。 “我早就把无谓的情绪宣泄戒了。——韩阅川,悲伤,痛苦,一点用都没有。在绝对的实力悬殊面前,你暴露出的喜怒哀乐,只会成为上位者吃掉你血肉时的佐料,既然要与虎谋皮,就得习惯戒掉自己身上人的特质,当你和猎人同化,用他们的思维去思考问题,你才能有机会摆脱猎物的身份,成为新的规则制定者。” “可你不是猎人,我们也不都是猎物。” 韩阅川的语气平和,“许风迎,你是人,不管你因为什么活着,你别忘了是个人。只要是人,就可以有情绪,没有什么事情,比你活着更重要。” “如果可以,我愿意把我活着的机会换出去。” 许风迎平静的,神色空洞的望向韩阅川。 “韩阅川,我和你不一样。这个世界太脏了,你以为你看的是人,实际上都是披着恶心人皮的蛆虫,他们从猎人的身体里滋生,套着人脸,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爬进你的皮肤,用尽办法把你的血肉吸干净,让人变成一具具行尸走肉。” 许风迎不屑地笑笑。 “和蛆虫比,我们只是味道更好的养料罢了。做不了规则的制定者,就永远都只能匍匐于规则下。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秘密花园,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被人凝视,当某一天,窥视者的眼睛注意到了你,你就成了屏幕外,那些人的食物。” 许风迎朝着透进来的月光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纤细,如葱管一样白皙修长。 “我没得选,所以,对不起。” 韩阅川一时看不明白许风迎到底是在对自己说对不起,还是在对空气里不存在的中微粒子说些什么。 “许风迎。” 韩阅川叫住许风迎,忽然十分认真的问了她一个问题。 “当你心愿达成的那一天,你会选择回来继续做个人吗?” “心愿达成?” 许风迎忽然自嘲似的笑笑,“韩阅川,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连我自己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可以在你口中这么轻易的说出来。” “就当是做梦而已,又有什么不敢想的。” 韩阅川沉重的心情忽然间就没那么沉重了。 他抬起头,将胳膊肘放在大腿上,托着下巴望着许风迎。 “面具戴久了不觉得累吗?” “累啊,可我没得选。” 许风迎摊手,“有些负重,不是说甩掉就能甩掉的。” 韩阅川深以为然。 “草木皆兵也是一种病,你太现实,我太理想,如果可以,我俩中和一下,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许风迎笑了。 “只可惜,人性是无法中和的。” 许风迎的神色也慢慢的从那种苍白中缓了过来。 她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好,将身体的重心偏到了另一边。 “韩阅川,虽然我做不到你说的,但如果真的有完成我目标的那一天,我想我会试着去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韩阅川望着她笑了。 “这句话有几分真心?” “百分百。” “真的?” “真的。” 夜越来越深,寒意透过窗户缝吹进来。 韩阅川河许风迎还是这样一左一右围着病床坐着。 “这次行动发生意外,你作为主要的负责人,恐怕警队那边会对你做出不小的处分。” “猜到了。” 韩阅川仰头,“我现在承认,我确实不适合作调查秘密花园的主要负责人。这次不管警局给我什么样的处理结果,我都愿意接受。” “这么温顺?” 许风迎觉得奇怪,“认真的?” “嗯。” 韩阅川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你们都拿我当鹌鹑似的逗,我还瞎操心什么。左右你一个个的不是背负血海深仇,就是心怀青云之志,倒显得我的信仰单纯又无力。” 许风迎觉得韩阅川此刻云淡风轻表情格外的欠抽。 “怎么了,展示你的无欲则刚吗?” “不敢不敢,肺腑之言。” 许风迎在心里骂了句娘。 “这次行动,明面上调出了秘密花园的三老板,虽然让老马受了伤,但表面上能考春秋笔法糊弄过去。暗网的直播我们内容支队并不知道,只要顾南山不说,细节应该也不会暴露太多。” 许风迎挑眉。 “学的挺快,这么快就学会欺上瞒下了?” “许师傅教的好。” 韩阅川学着许风迎的样子挑眉。 “不过,刚刚直播里的那个无头人,确实有些瘆人……” 想到直播间里的场景,韩阅川还是感觉到了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问许风迎。 “以前秘密花园的直播也会搞这样的节目效果吗?这属于什么圈子,什么胃口?” 许风迎脸上露出一丝复杂。 “说真的,研究【秘密花园】这么久,今天这场直播是我接触的最离谱的一次。如果真的是节目效果,我甚至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要将暗网洗白变成一个玄学论坛。” 许风迎的话让韩阅川有些哭笑不得。 “总不见得那无头尸体真的是有鬼魂诈尸了吧。” “当然不可能。” 许风迎无语,她看了韩阅川一眼,随后又缓缓低下头。 “刚刚我们急着找老马,直播的事情根本没有认真复盘,这件事情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韩阅川点点头。 “我赞成。你放心,尸体我已经通知沈谈带走了,支队那里只要一天不开除我,我就还能想办法周旋。” 许风迎嘴角抿了抿。 “我三番四次利用你,你还敢相信我?” “我如果说我相信,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好骗然后继续骗我?” 许风迎忍俊不禁。 “韩阅川,你单纯的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你狡猾的像只富豪榜上的老狐狸。” “骂得真脏。” “你也是。” 第76章 断头尸 地下室的老旧电视机屏幕在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破旧的扬声器中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 电流的滋滋声与信号紊乱的杂音交织在一起,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嗡嗡。 狭小的空间里夹杂着模糊不清的话语,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有一个被困的灵魂在电视机里痛苦地挣扎和诉说。 “近日,一段网友的爆料在互联网中大肆传播。” …… “关于市郊某写字楼内的两具离奇尸体,我方记者连线警方后初步确认,传播内容确有其事。” …… “其中一具为港区知名富豪李某的孙女李佩,因现场画面极度血腥,尸体头颅被残忍砍去,尸身损毁严重。” …… 【嘟嘟嘟——】 【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 沈谈站在解剖室里,身边一左一右分别是许风迎和韩阅川。 从写字楼带回的尸体毫无疑问的转入了支队的法医处,也毫无疑义的,转到了沈谈的手里。 感受着身边俩黑白无常的监视,沈谈有点无语。 “你俩确定要站在这里?” 沈谈包裹严实的脸上只留出了一双眼睛。 “大周末的,你就别叫实习生来加班了。” 韩阅川一副沈谈捡便宜的表情,“我俩给你当助理不好吗?不仅经验丰富还不用你付加班费,何乐而不为。” 沈谈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韩阅川。 他伸手轻轻揭开覆盖尸体的白布。 “先从女尸开始——” 白布下的尸体从脖颈处断开,分成了两部分。 因为严重损毁,乍一眼看上去很难让人把这个酷似蜡像的干瘪组织和人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隔了一天才进行验尸,尸体表面已经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却依旧能看到表面的擦伤和淤血。 手背上,那个多次被提及的细长蛇形纹身,也终于清晰的出现在了韩阅川的眼里。 “尸体损毁的情况很严重。” 沈谈指了指韩阅川手里的笔记示意他记录。 “皮肤表面有破损,擦伤等机械性伤痕,指甲完整无挣扎痕迹,应该是在死亡或失去意识后造成的。” 他仔细查看李佩头部的伤口,边看边说:“太阳穴的枪伤创口规整,推测是近距离射击,死者应该是先被枪击中太阳穴,本应致命,但凶手并未就此罢休。在果断出枪后,又对尸体进行了一番虐待。” 沈谈将目光转到脖颈处。 “头颅被拧断的部位伤口参差不齐。肌肉、血管和韧带被粗暴地撕裂,骨骼的断口也极其不规则,能看出应该是用极大蛮力撕扯造成的截断。伤口周围有大量的淤血和组织液渗出,呈紫黑色,这表明截断头颅是在死者中枪后不久进行的,血液还未来得及凝固。” 沈谈抬头,“这看上去,像是被人徒手拧断的。拧断头颅的动作,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残忍的决心,这表明凶手当时处于一种极度疯狂和失控的状态,能做出这种行为的人,心理极度扭曲,要么对死者怀有极深的仇恨,要么就是以制造恐怖和痛苦为乐。” 韩阅川并没有来得及将直播的事情同步给沈谈。 因此沈谈还不知道这两位受害人的被杀过程已经全部都被直播记录了下来。 沈谈继续道“身体上没有其他明显的抵抗伤,可能死者在中枪后就迅速失去了反抗能力。” 说完,他拿起手术工具,准备开膛。 “接下来看看内脏情况。” 沈谈小心地操作着。 “打开胸腔后,可以看到肺部有明显的黑斑和纤维化迹象……有一定程度的肿大和硬化。” 沈谈抬头,“死者吸毒?” 韩阅川抬头看了许风迎一眼。 许风迎点点头。 “李佩确实长期吸烟,且滥用药物。” “胃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有多处溃疡和炎症,可能是饮食不规律和毒品副作用共同作用的结果。肠道也有不同程度的粘连和炎症。” “看上去,就算不被杀都活不了太久了。” 韩阅川一遍记录一边吐槽。 一番检查后,沈谈摘下手套,“女尸就这样,接下来是男尸。男尸没有头颅,所以暂时无法确认对方的身份,我已经提取了部分dna送检,等尸检结果出来后一并提交给你。” 沈谈摘下手套后休息了片刻就走到了另一具尸体前。 许风迎站得有点腿疼,见沈谈连续工作这么久倒是一点没有累了都样子忍不住惊讶。 “你家沈博士的体力一向都这么好吗?” 许风迎翘悄悄凑到韩阅川耳边蛐蛐,“怎么都不带休息的。” 韩阅川笑了。 “你不知道了吧,这是咱们支队出了名的卷王,和死人打交道那是咱们沈处的舒适圈,难得一口气出现两具断头尸体,他兴奋还来不及,哪里会觉得累呢?” “你俩废话完了嘛?” 沈谈又些不耐烦地瞥了韩阅川一眼。 韩阅川立马老实,加紧步伐站到了另一具解剖台前。 “男尸头颅的切口齐整,很明显是被类似斧子或者大刀一类的利器劈断的。切口处骨骼碎裂得极为严重,肌肉和筋膜杂乱翻卷,血肉模糊。这和刚刚那一具女尸不同,所以这两个人应该不是死于同一个凶手。” 沈谈顿了顿继续道: “尸体胸口心脏的这个位置有一个枪伤。从伤口的形态来看,呈圆形,但边缘不规则且有明显的灼烧痕迹,周围的肌肤被强大的冲击力烧焦变黑,组织坏死。从损伤程度判断,应该是被火力强劲、威力巨大的手枪打中的,子弹在体内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从而导致内脏破裂,并贯穿后背。” 韩阅川插嘴道:“这枪伤和李佩的是来自于同一把枪吗?” 沈谈摇摇头,“暂时不好说,但这种威力的手枪,不是常见的民用类型,很可能是经过改装或者是某些特殊渠道获取的。具体我还要经过弹道测试才能确认。” 沈谈又翻过尸体,指着后背的血窟窿道:“你看,尸体背部伤口创面很大,创面的皮肤和肌肉大面积撕裂,甚至能看到部分脊椎骨的损伤,凶手下手真是毫不留情。” 验尸完毕后,三人做了简单的处理才来到会议室。 “急匆匆地叫我过来验尸,我还没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谈一边往手上擦护手霜,一边神色严肃地瞥韩阅川,“听说老马伤得很重险些没命了?梁谦还说你让人骗了,是怎么回事?” 听到沈谈的后半句话,许风迎忽然又些心虚的低头摸了摸鼻子。 韩阅川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放心吧,老马没什么大事,行动本来就是一个幌子,目的就是为了钓出李佩,只不过中间出了点差错,一不小心就变成了这样。” “差错?” 沈谈似乎从韩阅川模糊不清的表述中抓到了点什么,他下意识看向许风迎,眼神意味不明。 来自沈谈的打量很快让许风迎察觉了出来。 “你不用替我瞒着。” 许风迎努努嘴,从容的耸耸肩。 “骗他的人就是我,是我故意给你们透露的消息,引导你们去查张夏,目的就是让你们作为我的行动幌子吸引火力,一方面骗过秘密花园的眼线,另一方面,骗来自警方的耳目。” 沈谈被许风迎坦诚到无耻的样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在我和韩阅川的地盘这么理直气壮,真不怕我们随便找个理由把你扣在这里调查吗?” “无所谓。” 许风迎毫无反应,“最近我在外面惹得麻烦有些多,你们要是不介意,我也乐得在里面躲个轻松。” 沈谈服了。 忍不住给许风迎竖起来一个大拇指。 “怪不得老韩被你耍的团团转,这心理素质,我爸都不一定玩的过你。” “多谢夸奖,沈部长我还是不敢招惹的。” 韩阅川和许风迎将当天发生的事情挑些要紧的和沈谈复述了一遍,在听到二人说到直播内容的时候,沈谈的脸上难得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们说,你们亲眼看到了无头男尸徒手将李佩尸体上的头拽下来丢掉?” “不算亲眼。”许风迎挑眉,“只能说,我们在直播间里看到了这个场面。” 韩阅川点点头。 沈谈坐在凳子上缓了一会,最后问出了和韩阅川一样的问题。 “【秘密花园】改灵异直播间了?” 韩阅川因为和沈谈的共脑爆发出尖锐的笑。 许风迎面无表情。 这种地狱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视频,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正有此意。 无视了苦中作乐的韩阅川,许风迎干脆利落地将随身携带的电脑打开,调出里面小桃录制下来的直播切片。 看了视频的沈谈神色复杂,一时间竟然也有些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做梦还是现实。 “从技术手段上,有没有可能实现完全伪造?” “我问过小桃,如果说是上传的视频她或许可以通过技术来判断是否是伪造。可【秘密花园】的直播系统到底能虚构到什么程度至今还无法破译,所以我们只能单纯从画面出发。” 韩阅川补充道:“别忘了,这不仅仅是直播。从直播间内容中断到我和许风迎闯入现场前后不到十分钟。” 沈谈皱眉,思索了一会后又问许风迎。 “你刚刚说你之前用李家家主的遗物去骗李佩交出管理员账号和你合作,那你之前去过那个直播间吗?” 许风迎摇摇头。 “你把我想得也太无所不能了,我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些获取信息的渠道,加上演技还不错,才能骗到对方的账号。那个直播间我都不知道在哪里,能让老马接上我的电话都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就是说,对方也很可能提前在直播间布置,然后故意用一些特效来表演这样血腥的剧情来博取一些关注。” 沈谈冷静地分析着,“我们来做一个假设。” 他起身拿出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假设,韩阅川的诱捕行动是最外圈,那么,第二层,就是许风迎的钓鱼。” 沈谈在圈内写上了【李佩】。 “韩阅川的行动知道的人是最多的。许风迎的钓鱼行动知道的人会少一些,而目的也从李佩变成了李佩的其他几个盟友。” 沈谈在圈内又画了一个圈,在边上加了四个三角。 “最后一层,就是直播背后的推手。” 沈谈在内圈里又画上了一个圈。 “到这里,这个圈内的人,不仅知道许风迎的全部计划,也知道韩阅川的计划,且这个人,要了解秘密花园,权限还不能太低,同时又能将这次事件全部的涉及人员串联起来……” 说到这里,韩阅川的表情已经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照这么说,这个圈里的人,其实也不难推断是谁。” “没错。” 三人心有灵犀,心里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名字。 “dna的结果出来了。” 沈谈从传真机上取下报告,看到上面的名字也没有任何意外。 “无头男尸是张夏。” “直播间一共开了两枪,凶手应该一直注视着直播间的情况,在进门的时候先解决掉了张夏,然后又用了什么方式自己假扮,或操纵了尸体进行了一系列的活动。” “空想是想不出真相的。” 韩阅川从沈谈手里接过笔,在那三层大圈的边上开始增补信息。 “确认直播间真实的情况有两条路,一,重新勘察现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我们忽略掉的信息;二,别忘了,现场还有一个我们的目击证人。” 许风迎闻言差异的挑眉。 “韩阅川你是人吗?马缇京就半条命了还得承担这么重要的工作?再说了,他伤在喉咙,就算醒过来也未必能表述的清楚。” “这简单啊,打字不行么?” 沈谈这次倒是出奇的没有批判韩阅川。 “既然我们知道对面一定是【秘密花园】的人,那么当务之急,只不过是要撕开他的面具,找到他的真实身份。” “你们不方便查直播间的后台和系统,这个交给我。” 许风迎主动开始和韩阅川他们分业务,“现场的工作沈谈擅长,自然是交给沈谈去跟进,韩阅川你就……” “我从李佩身上下手,看看能不能查到新的线索。” 韩阅川不假思索的接下了工作。 第77章 问责 韩阅川之所以主动提出要查李佩,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当年的厉城案在查到关键地方的时候忽然就断了线索,而这个线索,恰恰和李氏家族有关。 因为查到了李家,上面才开始阻止韩阅川继续深入。 如今既然确认了李佩是秘密花园其中一个幕后老板,那韩阅川便有了充分的理由去查这个案子。 只是作为一个手握港区文娱命脉的富豪家族,李佩继承了足以让她随意任性地挥霍一辈子的遗产,所以她加入秘密花园的动机就变得让人好奇。 如果说她加入秘密花园是为了赚钱那大可不必。 若说是是为了寻求刺激,那更不必在所有人都避开锋芒的时候选择跳出来接单,还落得惨死的下场。 坐在电脑前的韩阅川思考了很久。 已知花园幕后的老板有五个,既然其中一个是李佩,那能和她匹敌的人,必然也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韩阅川决定还是从李佩的履历和人际关系开始查起。 电脑的系统指示灯缓缓亮起。 韩阅川河往常一样登陆个人系统输入自己的账号和密码。 可系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利载入并打开。 他的权限被冻结了。 韩阅川愣了愣,双眼紧盯着电脑屏幕,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操作步骤没有问题后的他试图再次登录,却依旧无法进入。 “怎么会这样?” 韩阅川看着电脑上涌出的字样,眉头紧紧皱起。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汹涌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刚想给沈谈发消息,办公室忽然就闯进来了两个人。 “你好韩队长。” 进来的两位警员表情严肃,声音冷硬,宛如两个机器人。 韩阅川的目光扫向他们,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我们是沈处长的秘书,有些事情需要问您,麻烦您和我们过来一下。” 微妙的气氛在韩阅川心头荡漾,他能感觉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凝重,暗示着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反应片刻后的韩阅川十分平静的点了点头。 他起身拉开抽屉准备带上自己的随身物品,谁知两位秘书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阻止了他。 “韩队长——” 其中一位秘书目光锐利,死死盯着他抽屉里放着的枪,那眼神仿佛要将韩阅川穿透。 “您人过来就好。” 不详的预感在不断被验证。 韩阅川的手僵在半空,缓缓地收回,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灯光显得格外清冷,仿佛要将每个人的表情都冻结在这一片寂静之中。 韩阅川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沈谈的父亲沈崇岳坐在中间,身边有梁谦,陈竞贤,还有其他几个不太面熟的人。 陈竞贤低着头,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无表情,可那紧握着的拳头却暴露了些许情绪。 沈崇岳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犀利的目光如利剑般直直地射向韩阅川。 “阅川来了。” 梁谦抬头笑笑,可那笑容却显得十分勉强,“先坐下吧。” 韩阅川微微用食指的指头骨蹭了蹭鼻子。 他没有多看旁人,而是自顾自坐下,挺直的脊背却显示出他内心的倔强。 “阅川。” 韩阅川的屁股刚挨到凳子就听到沈崇岳开口,声音低沉而严厉,仿佛闷雷在耳边炸响,“谁让你擅自做主去查暗网的?” “我没有啊。”韩阅川眼神一闪,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沈崇岳当面开口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在一瞬间急剧加速。 “领导,这话从何说起啊?” “别给我装傻。”沈崇岳皱眉,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不满,“我已经批评过竞贤了,我明明下过命令,你,竞贤都不能碰暗网。你们俩个非要一意孤行,这才出现市实小门口的袭击事件!” 提及颜开乐,韩阅川铁板一块的表情忽然有了点松动,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自责。 “领导,您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把我的警员害死了似的。” “难道不是吗?” 沈崇岳这话说的极其露骨,连身边的梁谦和陈竞贤都微微一愣,他们不敢相信沈崇岳会说出如此无情的话。 “我不让你查,自然有我的道理。暗网的人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他们的暗桩藏在社会的各个角落,想要拔除绝对不是一朝一夕。你莽撞行事打草惊蛇,这才让他们的杀手狗急跳墙。” 沈崇岳的声音愈发高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韩阅川的心上。 “那个小姑娘,只不过是个刚刚转正的新人,她不适合去参与到这样黑恶的案件中!” “照沈部的话说,我不能参与,阅川不能参与,小乐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也不能参与。” 陈竞贤冷不丁打断了沈崇岳,脸色倔强,“那您是要亲自参与吗?” “你别拿话压我。” 沈崇岳冷冰冰地瞥了陈竞贤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不服。所以你们暗地里去查市实小我也就让小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我没想到你们这么胆大妄为,只是查到了暗网的一个线人就敢策划这么大的钓鱼行动去和那些人硬碰硬了?” 沈崇岳激动地拍了拍桌子,那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让每个人的心头都为之一颤。 “我是要说你们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真虎呢?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让一个技术员去做卧底有多危险?你们又知不知道,马缇京对我们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他的存在比无数的线人卧底更加有意义。意气用事冲动妄为在我这里那就是不负责任!” 沈崇岳冷冷地看着韩阅川,那目光仿佛要将他吞噬。 韩阅川紧握着拳头,关节泛白,颜开乐的事情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今这样被赤裸裸的撕开,让他内心不断痛苦地挣扎,一方面是对自己决策失误的自责,另一方面是对沈崇岳严厉指责的不甘。 “是,这次的事情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后果。” 韩阅川难得一见的顺从,可他的眼神中却依然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沈崇岳却显然没有就这样罢了的意思。 “承担后果?马缇京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群众的生命财产受到威胁,我们警方的声誉也受到了严重损害!就因为你一个人的一意孤行,你同事的一番部署通通都被打乱了,怎么承担后果?” 沈崇岳平时虽然严厉但很少这样疾言厉色,一时间参会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韩阅川的脸色愈发苍白,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压垮。 “韩阅川,你一向经验丰富、判断准确,这次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连带着竞贤也受了你的蛊惑,这次的事情,你要负主要责任。” 闻言,陈竞贤的眼神一变,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说道:“沈部,我是行动负责人,为什么要韩阅川负责?” “住口!” 沈崇岳皱眉阻止了陈竞贤开口,那愤怒的眼神让陈竞贤瞬间哑然。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崇岳沉重的呼吸声和韩阅川内心激烈的挣扎。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感到无比压抑。 沉默了许久后,沈崇岳深吸一口气,那沉重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暂时搁置,所有人都不许再私自行动。等上头有了新的指示,再做打算。”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韩阅川心中的怒火和不甘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蠢蠢欲动。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猛地抬起头道:“沈部,你处罚我可以,但能不能不要搁置这个案子?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现在停下,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就你掌握的那些东西,你指望能拔掉整个秘密花园吗?” 沈崇岳瞪了他一眼。 韩阅川沉默不语,手下意识在桌下紧握成拳。 “我赞成韩阅川说的话。” 陈竞贤冷不丁的开口让沈崇岳有些不满。可她并没有给沈崇岳打断自己的机会,她的心跳急速加快,却还是继续说道。 “我承认这次行动我们确实没有考虑周全,可这难道全都是我们的原因吗?如果您一开始就支持我们查,给我们人手,我们自然不需要让马缇京去做卧底。我和阅川很早之前就不断的和你提过要彻查六年前裴家灭门的案子。您也说过时机成熟会让我们继续,六年过去了,您打算什么时候查呢?” 陈竞贤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坚定。 沈崇岳皱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满是复杂。 陈竞贤的声音越发洪亮,她的内心仿佛燃烧着一团火。 “从六年前裴家灭门到盛心的洗钱,【秘密花园】越发壮大,受害的人群越来越多。您一直说急不得急不得,那我想请问上面到底做了什么来阻止他们?” 陈竞贤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急切,似乎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沈部,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人。我知道,上面对这个事情有统筹的考虑,可拔除暗网这句口号已经喊了六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落实?我们身边前仆后继奋不顾身的无辜人这么多,明明可以拧成的一股绳,却在这六年里逐渐被分化,上面到底是想要我们彻底拔除,还是想等着对抗的力量消散助纣为虐?” 陈竞贤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沈崇岳,等待着他的回应。 “竞贤!” 沈崇岳抬高了嗓门,他的脸色难看,看陈竞贤的眼神也有些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会这样质问自己。 “竞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崇岳最终还是没有对陈竞贤说什么重话。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陈竞贤似乎豁出去了,她长叹一口气,将手里的笔往会议室的桌子上面一丢,那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您可以处罚韩阅川,但我作为他的领导,自然也是要被处罚的。” 陈竞贤的目光中没有丝毫退缩。 “竞贤,你这是在故意威胁我吗?” 沈崇岳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陈竞贤没有说话,目光却格外的坚定。 沈崇岳看了看他们,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们先把手头的工作整理清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上来。另外,韩阅川,你停职一段时间,好好反思这次的失误。” 陈竞贤的脸色猛地一变,“停职?” “对,停职。” 沈崇岳表情严肃,不容置疑地说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这件事情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竞贤,这是决定,服从安排。” 陈竞贤还欲再说,韩阅川却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对于上面的态度,韩阅川早就已经不抱希望,此刻听到着最后的结果,他出乎意料地并没有什么无奈和失落。 再多的反抗也无济于事。 就像你永远都叫不醒装睡的人。 这个世界上的公平,本来也就不存在。 “我接受安排。” 甩下一句话后韩阅川一声不吭的起身,默默地走出会议室,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似乎都带着对支队的失望和无奈。 陈竞贤深深地看了沈崇岳一眼,哐当一声拖开凳子跟着韩阅川身后,走了出去。 停职的一系列流程跑的格外的快。 韩阅川刚回到办公室,就有专员进来没收了他的配枪和手铐。 “有必要吗?” “算了,停职就停职吧。” 陈竞贤本想上前阻止,可韩阅川却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争取的必要。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韩阅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疲惫,“贤姐,别节外生枝了。” 陈竞贤有些愧疚,眼眶微红地说道:“阅川,对不起,是我没有为你争取到机会。” “贤姐,你已经争取的够多了。” 韩阅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件事,暂时别告诉沈谈。” 沈谈那家伙看着温和,可一旦上头绝对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 韩阅川收拾完东西就离开了支队。 和上次不同,韩阅川觉得,这次的离开,或许将会很久很久。 第78章 直播真相 市郊的写字楼在出事后就被围了起来。原本这个地方就地处偏僻,经历了这件事后,里头没什么正经营生的小工作室也撤了一大半。 于是,这里面越发萧条。 沈谈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一阵很强的穿堂风,直往人的衣袖里钻。 “嘶——” 跟在沈谈身后的小汤打了个哆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写字楼外面被警方的隔离带拉开了一小片的距离,进门后灰暗的灯光里的气息更加的阴森。 电梯一出来,门口就是大片触目惊心的喷溅血迹,暗沉褐红,边缘处还沾染着微末的尘埃。 沈谈微微皱眉。 空气里除了血腥味外,还隐隐夹杂着一股陈年腐败的味道。 虽然可以解释为这个写字楼朝向不好采光不良导致的发霉,可环顾四周后,沈谈又有了点新的判断。 “老师,这里就是发现第一具尸体的地方。” 小汤指着前台后面那一大摊血迹的位置。 哪里被白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尸体躺着的位置边,到处都是破碎杂乱的电线,断裂的绝缘胶皮七零八落,墙上则残留着几道突兀的划痕。 划痕深深浅浅,漆面剥落,内里灰色的水泥袒露无遗。 “这里的是那个男尸对吗?” “嗯。” 小汤伸手指了指里面,“女尸是在里面被发现的。” 沈谈踱步到内侧,空荡荡的室内,只有一张倾倒的桌子,桌子腿已然折断,上面血迹浸染,触目惊心。地上散落的文件纸片凌乱不堪,一个被扯掉了癫痫的摄像头滚落于地。 最前面的墙壁上,还镶嵌着一个电视机。 从方位上看,这应该是原本放摄像头的位置。 沈谈的目光聚焦在了电视机上方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 “这个电视能用吗?” “应该能吧。” 沈谈走上前,刚要伸手就听到身后的小汤补充道:“老师,这里我都勘查过。电视机上的指纹是那个女死者的,地面的脚印大部分都不太完整,不过也能辨别出,很多都属于外面那个男死者,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现第三人的痕迹。” 沈谈点点头。 地面上凌乱交错的脚印,有的清晰可辨,有的模糊难识。大部分的脚印上都沾染了血迹,能分离出来显然已经发了一番功夫。 他是看过那个直播视频的。 当时这个房间里,只有三个人。 马缇京,李佩,张夏。 撇开视频光从逻辑上推断,凶手应该从门外进入,枪击了张夏,随后又快速闯到了室内击杀了李佩,随后倒下的李佩的刀片指甲意外刺伤了马缇京。 随后,这个人割掉了张夏的头颅…… 沈谈微微蹙眉。 看上去,这个逻辑似乎是合理的,只不过细想之下,好像还存在很多破绽。 窗外的风悄然灌入,扬起地上几张残破的废纸,在空中打着旋儿。 沈谈微微眯起双眸,脑海中如拼图般不断拼凑着可能发生的场景。 无头尸体复活。 枪击。 砍头。 这一幕让沈谈觉得极为熟悉。 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那在这个房间里,应该也会有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标记。 沈谈微微闭眼,让自己眼周的肌肉放松。 在调整好状态后,他再次站在了和摄像头齐平的位置。 他脑海里开始回忆视频中出现的那一段段的场景,身临其境下的扩展复刻让沈谈看到了一些无法通过屏幕看到的东西。 他忽然扭过头,在摄像头盲区的位置观察着。 忽然—— 他发现墙壁的边沿上残留着一小片斑驳的血迹与若隐若现的指纹。 一阵了然划过心头。 沈谈嘴角微微抿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小汤。” 正在地上拍照的小汤听到沈谈的呼唤走了过来。 沈谈虽然站在原地,可他的目光却已经锁定在了靠近门框那残留血迹的位置。 “你看那边,是什么?” 小汤伸长脖子,定睛一看后有些惊讶。 “这里有指纹?” 他忍不住上前仔细看了看,在确定真的是半枚还算清晰的指纹后,小汤惊喜道,“老师,您怎么发现的?” 沈谈扭过头,顺着指纹的位置朝着室内的方向望过去。 “从视频内容看,直播的摄像头原本应该是在这个位置,但是现在他落在了地上,上面还沾染了不少血迹。现场没有发现第四个人的指纹,似乎真的无头人诈尸,扯掉了李佩的脑袋。可是,你如果站在我这个位置看,就能发现,其实视频使用的不过就是一个第四面墙原理。” “第四面墙?” 沈谈缓缓抬头,将自己的手框住了眼前的这个镜头。 “无头尸体,只是在镜头下产生的一个视觉错觉,这让我们所有人以为房间里只有三个人,但实际上,这个电视机边上还有第四个人。” 小汤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第四个人?” “女死者的尸体的脑袋确实像是因为外力被拽下来的。”沈谈点头,“但外力可以分很多种,并不一定就是人拽下来的。” “可是又有直播视频,又能和我们现场的细节对的上,难道还有假吗?” 小汤有些惊魂未定的咽了咽口水。 沈谈不为所动。 他缓缓地抬头,仿佛是在屋顶的位置搜寻什么。 果然,在一片掉漆的破碎墙灰中,沈谈看到了两颗闪烁着晶莹的东西。 沈谈心里一动,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里越发成形。 “小汤,你把那个桌子扶起来,我要上去看一看。” “那老师,你小心啊。” 取来椅子后,沈谈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一根钉子。 钉子的边沿很清晰,要比这个屋子里其他的零件都要新很多,很显然是最近才有人给他钉进去的。 仔细看还能看到钉子上绑着一团细细的鱼线。 沈谈三两步从桌子上下来,快速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果不其然,在对面墙同样的位置,他找到了另一根。 另一根钉子扎的没有这一根牢固,像是在钉进去后又因为什么外力被狠狠地拽了出来,边沿的墙灰都有一点松动。 “原来是这样。” 沈谈捏着钉子边缘下垂的鱼线抿嘴一笑。 * 写字楼对面的天台山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并肩站着,其中一个个子稍矮的女孩拿着望远镜观察着镜头里忙碌的沈谈。 “好巧啊。”韩小七挪开望远镜挠了挠头,“风迎姐,沈谈哥他正好在对面勘察现场哎!” “是吗?” 许风迎的语气淡淡的。 本应该和小桃紧锣密鼓地调查后台监控到数据的她此刻却躲在天台偷懒。 她有些许木然地站好,任由狂风呼呼地吹着她的发丝在风中肆意飞舞。 她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双眼失神,空洞、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连带着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风迎姐,咱们不去对面找沈谈哥吗?” 韩小七眨眨眼,好奇地问道。 “先等一等吧。” 许风迎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重量。 “您刚刚不是说,找到了一些线索要去现场求证吗?刚好沈谈哥在,咱们可以让他放我们进去。” 许风迎的视线从聚焦的位置慢慢移动,酸涩仓皇的情绪如汹涌的潮水,越演越烈。许风迎从来没有过这样无措和茫然的时候,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风迎姐,您怎么了?” 韩小七似乎察觉到了许风迎状态的异常。其实从马缇京出事后,许风迎的状态就一直紧绷着,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对于许风迎来说,过去的六年里这样的事件几乎每天都在发生,许风迎当然也不可能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误而陷入什么自我怀疑。 “没事,就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许风迎淡淡地摇了摇头,那动作显得无比沉重。 在韩小七的认知里,许风迎是没有低谷的。 就像许风迎一直以来告诉他们的,在目标完全达成之前,她们走的每一步路都不存在走错,只不过是捷径与绕路的区别。 所以在许风迎表现出负面情绪的时候,韩小七本能的将这样的情绪理解为是许风迎对韩阅川等人的示弱。 在许风迎从支队回来后,她就带着小桃闭关了足足十个小时,直到一个小时前,她才从【梨】的办公室走出,带着她来到了这里。 “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什么事情啊。” 许风迎微微摇摇头,嘴唇轻颤。 “这次行动,小桃顺着那些账号查到了一些我们之前没有从【秘密花园】捕捉到的隐藏视频。” 韩小七眨眨眼,“什么视频?” “一段有关于绞杀的视频。” 许风迎苍白眉宇间那抑制不住的悲伤,那悲伤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让人心头为之一紧,韩小七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绞杀视频?” “你还记得在你们家民宿时,那个人在我们房间门口坐的标记吗?” 小七低头回忆了一下。 “是一个用血标记的‘x’?” 许风迎点点头。 “这个记号,在秘密花园里有一个可怕的意思,被这个记号标记的人,会成为整个秘密花园的猎物。所有拥有捕猎权限的用户,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他们实施虐杀。” 韩小七微微一愣。 “那之前您在酒店的时候……” 许风迎点点头。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六年前裴家明明已经选择放弃抵抗,可最终还是落的这样的结局。因为我们早早,就已经被锁紧了x号房里,被盯上了。” 许风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痛苦,身体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韩小七心里一颤,仿佛被那沉重的情绪击中,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六年前的案子是许风迎的禁忌。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许风迎,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见许风迎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我原以为这些事情只要我不去想,我就会逐渐的忘记。可我发现我还是错了,韩阅川说的很对,我就算伪装得再好也骗不过自己。我终究还是个人而不是一个机器,我没办法做到让自己没有情绪。” 许风迎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寒风吹到自己脸上带来的寒意,那寒意仿佛能渗透进她的骨髓。 “小七,我熟悉你们每一个人,你们的优势劣势,过去将来,我自诩和你们坦诚相见,可我却没有把我的过去和你们任何人坦白,你们只知道我要查暗网,但你们或许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和那些人斗争到底。” 小七有些心疼地望着许风迎,眼中满是关切。 “风迎姐,你帮了我们很多,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要和暗网的人争斗,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许风迎微微摇头,神色落寞。 “这不一样。我特立独行了太久了,第一次想尝试一下感性,没想到居然这么难适应。” 许风迎自嘲般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她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的酸涩和苦闷,似乎终于有了宣泄的口径,让她难以克制,难以终止。 “小七,这个案子,我真的很难理性地去面对。” 许风迎微微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决绝。 “当年,我亲眼看着我的家人被暗网的人砍头。他们的头被一字排开放在了我家的茶几上,就像是我的仇人在向我展示他们的战利品。” 许风迎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成拳,骨节泛白。 “我总觉得,这次我离我的仇人很近很近,他们好像已经发现了我,知道了我的弱点,所以才会选择用直播砍头这样的方式故意和我宣战。” “您是说,【秘密花园】策划这个直播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您是当年裴家灭门案幸存的人?” 小七一惊,“可这怎么可能呢?这个事情应该是个秘密啊。” “真的是秘密吗?” 许风迎收敛了眼中的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意。 她的目光微微延伸,穿过了大楼之间的阻碍,缓缓落在了沈谈的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测,仿佛包含着无数无法言说的秘密和心事。 第79章 杀人伪装 因着云层的散去,窗口的寒风竟夹杂了些许阳光的暖意。 沈谈伸手将皮肤暴露在那一缕缕温暖之中,探头的一瞬,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 “沈谈哥哥!” 韩小七蹦蹦跳跳地冲着沈谈挥了挥手。 目光上移的瞬间,沈谈刚刚好与许风迎对视。 * 十几分钟后,许风迎还是出现在了写字楼里。 第二次踏足现场,许风迎的情绪已不像上一次那般紧绷,可眼神里那几分复杂的情绪,还是被沈谈尽收眼底。 沈谈瞥了许风迎一眼,问道:“你还好吗?” “嗯?” 许风迎有些晃神。 沈谈对着空地上那画着尸体虚线的位置努了努嘴,说道:“这几位……受害人,都是被凶手砍头的。我看你昨天开会的时候情绪就不太对,还以为是凶手的这个杀人手法让你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许风迎的身份虽未明说,但沈谈心中早有底。 只不过这话被他这般一板一眼地讲出来,着实有些古怪。 “沈谈哥哥,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 韩小七一脸无语。 沈谈却是一脸不解:“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沈谈那真挚的眼神让韩小七哑然。 她无奈地捂住额头,直接扭头走到了房间外头。 韩小七的表情让沈谈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眨眨眼,又抬头问许风迎:“小七这是怎么了?好像对我很无语。” “她只是感慨你的情商为什么总是忽高忽低。” 被这么一搅和,许风迎心里原本的五分阴霾也一扫而光。 看着她脸色由阴转晴,沈谈微微一愣,继而也松快地笑了笑:“只要你开心起来就好,我们最近都太丧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们?” 沈谈下意识说出来的“我们”让许风迎有了一阵奇异的感觉。 “不是吗?”沈谈没察觉到许风迎异样的点在于“我们”这两个字,他神色自若地继续感慨,“先是小乐,然后是老马,随后就是韩阅川和你。自从我们抱团开始对抗【秘密花园】,对面的手段就层出不穷。” “正常,他们对于反抗者的态度永远都是赶尽杀绝。” 许风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习以为常,仿佛早就适应了似的坦然,“以后的困难只会更多,说不定下一次,躺在这里被砍头的人,就是我了。 许风迎的话并没有让沈谈觉得害怕或者伤感。 “这么说,我们的追杀是对面越来越急了。看来我们走向了一条正确的路,已经在不断逼近真相了。” 许风迎有些诧异。 “怪不得韩阅川说你心态好,你这心态连我都觉得厉害。” 沈谈笑了:“感谢我的父亲,给我培养了一颗强大的心。” 许风迎心中一动趁机追问道:“你爸知道你现在和韩阅川在做的事情吗?” 沈谈抱着胳膊:“我没告诉他,不过,以他的洞察力想来心里也有数,只不过不敢挑明罢了。” 许风迎从沈谈的语气里读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情绪:“你和令尊关系不好?” “谈不上好不好。” 沈谈耸耸肩,“我们这样的家庭算不上温馨。所谓的父子情更像是一种因血缘而起的利益继承链,他对我的培养也好,教育也好,只是保证家族的阶层可以稳定不下跌,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往前走一走。” “不好吗?” 许风迎歪歪头,“如果我们家没有出事,或许也和你的情况差不多。小时候我也不明白,可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你才会感觉到珍贵。” “嗯,挺好的。” 沈谈笑笑,“人看不到自己拥有的。韩阅川总是这样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他羡慕我,我羡慕他,这或许也是我们能走到一起的原因吧。” 许风迎表情微妙:“你这形容说的一点都不像在说搭档。” 沈谈看着许风迎的神情似乎立马就明白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咝”一声后的他忍不住皱眉:“能不能少磕点不良文学。” “我可没有。” 许风迎“切”了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以前韩阅川说要和我合作的时候,你可是一直持反对态度的。” 说完,许风迎故意板着脸将脑袋伸到沈谈面前,“怎么,现在沈大公子改主意了?还是良心发现忽然觉得我这个谎话连篇的人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地方值得信任?” 沈谈笑了笑。 “你这嘴可真是不饶人。其实吧,和你接触久了,发现你也没我当初想的那么糟糕。” 许风迎挑了挑眉,“哦?那我还得谢谢沈大公子对我的改观了?” 沈谈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是谢不谢的,只是大家目标一致,总归是要摒弃前嫌,携手合作的。” 许风迎的表情还是阴阳怪气。 “您这说话的套路,只差一个保温杯和一把枸杞就和令尊一摸一样了。” 这时,韩小七从外面走了进来。 “我的哥哥姐姐们,还在这儿聊呢,太阳都快下山了,还模不模拟直播现场了?” 许风迎和沈谈相视一笑,“这就来。” * 韩阅川离开警局后,原本打算先回一趟宿舍,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去。没想到,在路上他就急匆匆地接到了许风迎的电话。 “阅川,我们弄清楚直播是怎么回事了,我把账号给你,你现在进来看。” 电话那头的她情绪颇为激动。 “嗯,好。” 韩阅川的回答有些闷闷的,他的心情还深陷在被支队官方停职的沮丧之中,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失落。 他依照许风迎给出的地址和账号,登录进了一个新的直播间。 “对了,你现在人在哪?” “我?” 韩阅川扫了一眼自己那杂乱不堪的宿舍。 “还能在哪,办公室上班呗。” “哦。” 电话那头的许风迎迟疑了一瞬,“那,你先看吧,看完再来直播的地方找我们。” 韩阅川“嗯”了一声。 “你们发现什么了?” “你先看了再说吧。” 许风迎颇有兴致地买了个关子。 闲着也是闲着。 韩阅川清楚,支队的事情瞒不过许风迎。 自己失去了系统访问的权限,关于李佩的资料,恐怕只能另想办法才能拿到。 怀着忐忑的心情,韩阅川点开了许风迎发过来的链接。 奇怪的是,这次他既不需要修改自己的 Ip,也用不上什么复杂的登录方式。 一进去,一个极其眼熟的场景便映入眼帘。 狭窄的小房间里,翻倒的桌子横在一旁,地上躺着一个人形的抱枕。 还有一个被绑在椅子上,装扮成马缇京模样的沈谈。 最夸张的是,镜头最边上,站着一个戴着皮卡丘头套、手拿玩具枪的小孩。 看身形,似乎是韩小七。 韩阅川有点无语。 “许风迎,你们玩过家家呢?” “韩队长别心急嘛。” 电话那头,许风迎的声音不紧不慢。 只见直播间原本躺着一动不动的抱枕,忽然在下一秒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它诡异地扭动着身躯,缓缓地来到了沈谈面前,伸出手,一点点卡在了沈谈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咻——”地一声,一个小箭簇如闪电般精准地击中了抱枕的眉心,抱枕缓缓向后倒去,脑袋刚好朝向了镜头的方向。 韩阅川瞬间坐直了身子,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下一秒,韩小七头上的皮卡丘头套也瞬间掉落。她从镜头外面的位置一点点挪动到镜头里,左瞧瞧,右看看,最后还对着镜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她熟练地丢掉手里的手枪,迈着大步流星般的步伐走到了抱枕的身边。 那丫头摇头晃脑,似乎下定决心要过一把演员瘾,只见她单手用力举起那个人形的抱枕,将它高高提起到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刚好处于韩阅川在屏幕中看到的视觉中心。 “咝啦——” 韩小七的手在轻轻抓住抱枕头部的位置后,猛然发力,抱枕的脑袋顿时像是被韩小七生生撕扯了一样,从颈部断开。 薄绒飞羽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与此同时,直播中断。 所有的情节在韩阅川的大脑里融会贯通,和之前【秘密花园】直播间里的内容快速重叠,串联成链。 韩阅川以最快的速度驱车赶到了他们直播的写字楼。 直播和肉眼所见终归是不同的,毕竟隔着一层镜头。 镜头成为了叙述的介质,这也就意味着你所看到的东西,极有可能变成了别人精心设计想让你看到的内容。 许风迎他们的模拟让韩阅川瞬间明白了,所谓的无头尸体杀人不过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手段,这仅仅是最简单的障眼法罢了。 一见面,他就迫不及待地和沈谈确认。 “是不是鱼线?” “你想到了?” 沈谈似笑非笑地和许风迎对视一眼,眼神中透着一丝默契。 “直播镜头利用的只是镜头的错位,让我们误以为李佩的头是被无头男尸拧掉的,其实,在直播时李佩的脖子上就已经被绑上了鱼线,她被举起来的同时,两边的鱼线也在一起使劲,这才造成了徒手拧下头颅的错觉。” 韩阅川越说越激动。 他快步走到尸体原本停留的位置,半蹲着身子,仔细观察着地面的痕迹,随后又起身去确认了摄像头的位置和拍摄角度。 “果然是这样!” 解答谜团让韩阅川有种茅塞顿开的畅快感觉,仿佛让之前的阴霾一扫而光。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回头看向了原本电视机摄像头的位置。很快,他就发现了在那个死角处的那半枚指纹。 “这里有半枚指纹!”韩阅川喊道,“沈谈,风迎,你们过来看……” “啪啪啪——” 韩阅川被这突如其来的鼓掌声弄得有些懵,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沈谈和许风迎。 沈谈脸上挂着吟吟的笑意望着他,许风迎的脸上则带着一点点微妙的神情,似是欣赏又似是调侃。 这两人之间突然横生的默契让匆忙闯进来的韩阅川有些不知所措。 “干嘛这么看着我。” 沈谈抱着胳膊,冲着许风迎扬起下巴,神色中带着几分得意。 “我就说,韩阅川一眼就能看出来问题,你不信。” “我可没有不信啊。” 许风迎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了韩阅川两眼,“我只是说某人今天在支队吃了瘪,恐怕脑子转的不会这么快。” 韩阅川在听到许风迎的话之后一愣,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无奈。 “你们俩,故意试探我呢?” “我可没有。”沈谈赶紧撇清关系,连连摆手,“是她说你今天的心情一定不太好,还和我打赌说你查这个案子会不在状态。” 说完,他冲着许风迎努努嘴,“看来你猜错了,阅川的承受能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强。” 十分钟前还因为停职通知而抽了半包烟的韩阅川,在听到沈谈的这句话后,不由得感到有些心虚,他干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然后赶忙扯开话题。 不过他还有略好奇的看向许风迎。 “你怎么知道今天支队出事了。” 许风迎无所谓地摊开双手,一脸轻松地说道:“因为我的眼线无处不在啊。” 韩阅川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沈谈的表情比较从容淡定,他缓缓说道:“不难猜,这个事情总要有人背锅。马缇京受伤,顾南山出任务,在你我和贤姐之间,老沈一定会选择牺牲你。” 许风迎在一旁“哟”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沈大公子现在这么坦然接受自己的特殊啦?不因为自己靠父亲开外挂的事情愧疚得辗转难安了?” “有什么好愧疚的。”沈谈反常地笑笑,笑容中多了几分洒脱,“都占了三十年便宜了,难道还差这一件两件?” 沈谈的转变让韩阅川觉得十分惊讶,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谈。许风迎却一脸的习以为常,似乎对沈谈的变化早已预料到。 流转在这二人之间的气氛让韩阅川觉得分外好奇,好像自己不在的某个时候,沈谈和许风迎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共识。 而这种共识并不存在某种让人觉得被排斥的隐秘,反而还透着几分神秘的有趣。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沈谈,又转头看了看许风迎。 “你俩有事?” 许风迎和沈谈相视一笑。 “秘密。” “sercet。” 阴阳怪气的。 一阵无语感瞬间袭上心头,韩阅川刚打算开口吐槽,沈谈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惊喜万分。 “马缇京醒了!” 第80章 捕猎游戏 平安夜。 彩灯闪烁。 集市上彩球和礼物挂满枝头,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息。 在老街区一个不起眼的酒吧里,客人们手持热红酒,谈笑风生,乐队演奏着欢快的圣诞歌曲,节奏明快,乐手们激情投入,引得众人纷纷跟唱。 顾南山坐在吧台的最后面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肉桂和橙子的香甜,调酒师们身着圣诞老人服装,动作娴熟地调制着色彩斑斓的鸡尾酒。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来了?” 在半杯热红酒下肚后,顾南山身后忽然有一个人搭上了他的肩。 那人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五官不太突出,嘴上一层紧贴皮肉的胡须增加了不少记忆点。 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裹着他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 淡淡的檀木香水让这个人看上去格外讲究。 他系着围裙,仿佛是这里的某位服务员。 可他流露出的从容气质,却让人觉得他更像是在超市挑拣产品的顾客。 顾南山瞥了他一眼,“整的不错,一点看不出以前的样子。” “是吗?”男人摸了摸下巴,“没整,只是做了医美留了胡子,差别很大吗?” “有点。” 顾南山挑眉,“一下子,我都没有认出来你。” 男人仰头笑出了声,“没认出来就好。我现在都还在你们警队的通缉榜上,要是那么容易就被认出来,我可不敢回国。” 话虽然这么说,可男人的眼里却丝毫没有一点点担忧,反倒是透着几分戏谑和得意。 顾南山抿了一口酒,神色略显凝重,“李佩死了。” “嗯。” 男人淡淡的应了一句,脸上毫无波澜,“她没听老大的话,安分守己,算是死有余辜。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不仅帮你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也让你在警队的地位更加稳固。”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顾南山,脸上的笑意顿时微妙了起来,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怎么,睡出感情,舍不得了?” “别胡说八道。” 顾南山眉头紧皱,有些烦躁地甩开男人搭上来的肩膀,动作略显粗暴。 “死了就死了,可你干嘛非要弄个什么直播?那群人的兴趣都给吊了上来,一下子涌进去太多的新用户,你确定没有李佩的帮助,你能接得下来这些业务?” 男人看着自己被顾南山推开后悬在空中的手,先是一愣,随后又像是才反应过来顾南山话里的意思,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南山,你是不信任我吧。” 顾南山神色淡淡的。 “那倒没有,你我现在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信不信任的也没那么重要,我只是担心,事情闹大了我应付不了。” “应付不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嘴角的弧度上扬得更厉害了,“还有你应付不了的人吗?李佩死了少了一个折磨你的人,老二的业务在我手里,等你通过老大老四的考验,接手老三的业务也是迟早的。” 男人转身从吧台上取过一杯调好的酒递给顾南山,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芒。 “你可不是畏首畏尾的人,南山,咱们得提前庆祝一下,黑白两道事业双开花才是啊。” 顾南山盯着男人递过来的酒杯,眼神中露出迟疑,目光在酒杯和男人的脸上来回移动。 男人像是看出了顾南山的心思,一边解释一边将酒杯又往前面送了送,“放心吧,我的药可贵着呢,没给你下。” 顾南山迟疑着接过酒杯放在了手里,扭头将目光拉远,放到了眼前穿着漂亮的女仆装的女孩们。 这些女孩出现在这里其实显得又些突兀。 顾南山的目光收紧,注意到她们衣服身前因低胸设计而刻意若隐若现地露出迷人事业线。 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在脸颊两侧,随着音乐的响起,她们的眼神变得勾魂摄魄。 双手如蛇般柔软地从身体两侧缓缓升起,腰肢如水蛇般扭动,每一次摆动都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顾南山有些排斥这样的场景。 “你的店什么时候也喜欢弄这种浮夸的东西了?” 男人没有回答顾南山,他略带轻佻地打量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女孩。 看着她的手臂伸展,手指弯曲,抚摸过无形的空气,抒发着撩人的意味。 男人伸手勾住她纤细的腰肢,下一秒,女孩身体大幅度地扭转,强大的柔韧性让她的身体顿时贴上了男人的肌肉,修长的双腿交替跳跃、旋转,裙摆飞扬,如同黑夜中的精灵。 男人对着靠近自己的女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汗水浸湿了女孩的额头,沿着脸颊滑落,更增添了几分性感的韵味。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中透着自信与魅惑。 “老板,喜欢的话,记得给我投票哦。” 女孩忽然开口,冲着男人眨眨眼。 她伸手抹上自己的脖子,将那彩色的铃铛冲着他晃了晃。 那不同色彩的铃铛,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 顾南山微微皱眉。 等女孩离开,他才不满地问男人。 “你这又是在玩什么?” 男人抿了一口酒,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女孩们恣意的表演。 众人似乎都因为忽然加入人群中热舞的性感女孩而感觉到兴奋和差异。 甜美的嗓音与清脆的铃铛交相辉映,让整个酒吧都沉浸在一个微妙的氛围里。 “不是你说的,怕我承接不好这次的流量吗?” 男人抬手用胳膊将眼前的一切画了个圈。 “这就是我为了这次直播所做的第一个活动。” 顾南山皱紧了眉头。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不是来过圣诞节的?” “圣诞节有什么好过的。” 男人嗤笑一声,“这种为了刺激消费造出来的毫无意义的节庆,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过节,那自然要过我们【秘密花园】真正的节日了。” 顾南山意味不明的打量着对方。 “郭诚,你这又是在玩什么?” 郭诚哈哈大笑。 “怎么了我的顾警官,你这个样子,可让我觉得很不习惯。你是在警队里演戏演久了,已经忘了自己过去是个什么东西了吗?装的一本正经的,别以为我真的信你猜不出我要玩什么。” 顾南山的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只见郭诚又靠了过来,一边晃动酒杯,一边开始缓缓和顾南山解释游戏规则。 “这是【秘密花园】曾经的一个游戏,叫猎人游戏。他们会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先放一批玩家,每隔半个小时,给这群玩家投放一批猎物,而捕猎最多的那个玩家,会成为这场游戏的mvp,获得游戏组织者,最后的奖励。” 顾南山“哦”了一声。 “所以,这次的游戏也会有一个mvp喽?” “当然。” 郭诚似乎对自己设计的游戏颇有自信。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铃铛挂绳,“看到这群女孩脖子上的挂绳了吗?” “嗯哼?” 顾南山微微挑眉。 “这个游戏,叫做【猎物游戏】。和猎人游戏相反,这次,我们玩家的数量固定,这些脖子上绑着铃铛的女孩就是今天场上所有人的猎物,而我们手上的挂绳,就是他们今晚可以从我们手里赢得的筹码。他们和玩家一起进场,期间允许使用任何手段去获取玩家手里的挂绳,获取挂绳最多的猎物,会成为今晚本场的mvp,获得来自【秘密花园】的最大奖励。” 郭诚将手里的挂绳转了转,塞进了顾南山的手里。 “挂绳的数量没有限制,只要玩家愿意,可以随时花钱从我这里进行购买。如果有人对今晚某个猎物特别满意,那就可以多多益善,当然,凡是入场的玩家那都是有基础十个票的,只不过嘛,人都是贪婪的,想要更多的票,那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顾南山面不改色的听着。 “你是把你之前,在娱乐公司养女团的经验放到【秘密花园】了?” 郭诚毫不掩饰地笑起来。 “不好用吗?你看,在你来之前的半小时,我手里的挂绳就已经卖掉了一大半了。玩女团哪里有在【秘密花园】有意思呢,女团还得做些明面上的正经业务敷衍上头,可弄暗网直播就不用考虑了,只要能赚钱,什么东西都可以是商品。” 顾南山垂下眼皮,什么也没有说。 郭诚见他没什么性质忍不住调侃。 “你这是让李佩玩伤了?不会从今以后对女人都没有兴趣了吧?” “女人和毒品一样,会让人上瘾。” 顾南山并不上钩。 他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我还是别碰了,我怕哪天也成为你郭老板游戏里的一个猎物。” 郭诚并不死心。 他掏出一个挂绳,冲进人群,找到方才那个围着他跳舞的女孩,将挂绳塞进她的手里。 女孩欣喜若狂,直接在郭诚的嘴上留下一个亲吻。 与此同时,顾南山身边也靠近了两个女孩,当顾南山刚打算转头表示友好拒绝的时候。 还有一个目光腼腆,眼神灼热的男孩子,在人群中冲着他舔了舔嘴唇。 顾南山心里骂了句脏话。 随着音乐一声高过一声。 舞池中央的游戏也一次比一次刺激。 郭诚很会拿捏人心。 顾南山仔细观察着酒吧里的陈设。 外围看上去,这个酒吧只是一个正在进行圣诞活动的场所,可吧台后别有洞天,他用紫红色的幕布将后场区域改成了一个个的隔间。 每个隔间里,都有不同主题的活动工具和配套的场景设施。 只要你想,只要你手里有足够多的挂绳。 这场游戏里猎物都会自愿的满足你所有的欲望。 在【秘密花园】钱可以买到所有的东西。 顾南山托着下巴,望着站在舞池中央方才郭诚给过挂绳的那个奋力舞蹈的女孩。 似乎是有些眼熟。 她的左侧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被化妆师精巧的用一个花朵似的东西盖了上去。 一条青绿色的花边裙,将她的气质承托的无与伦比。 脖子上的铃铛随着她跳动的身躯发出好听的声音,让人浮想联翩,欲罢不能。 “想玩吗?” 郭诚宛如欲望的幽灵,忽然伸手抓了一把挂绳举到了顾南山面前。 顾南山颇有些不耐烦的白了郭诚一眼。 可下一秒,他鬼使神差的从对方手里抓了一小把的挂绳朝着那个女孩走了过去。 女孩的敏锐性是很强的。 能够被郭诚选中在这样的一个捕猎游戏中走到最中心的位置,女孩就一定拥有着她独特的魅力。 她很快察觉到了顾南山释放出来的好奇。 在顾南山将一把挂绳塞进女孩手里的时候,女孩很明显的感觉到他眼神里的不解和无奈。 “多谢老板……” 顾南山没等女孩说完话,一把扯着她的手腕将她从舞池正中央扯下,一路拖着走进了吧台后的幕布里。 郭诚意味深长地望着这一切,眼里是一阵了然,一阵不屑。 他低头对着自己胸口的位置缓缓开口。 “都给我盯着顾南山,要是他什么都不做,直接杀了。” 一颗红色的射线顿时从顾南山幕布的方向出现。 幕布后的顾南山将女孩搂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抚摸她的脸颊和发烧,用力吸着浮于她身体表面的香气。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身体有些紧绷。 顾南山小心翼翼的拖着她的腰,将自己的后背覆盖住她全部的身体。 女孩的下巴搁在了顾南山的肩膀上,双手紧握成拳,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痛苦。 “我是七号。”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咬着牙没有回答。 顾南山冷笑了一声,“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再给你两条挂绳,我要听实话。” 女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杨丹凤。” 顾南山心里的问题似乎顿时有了答案。 他将女孩抱的紧了一些,顺手抓起一旁的手链手铐,抓住女孩的手腕强硬地塞了进去。 女孩吃痛喊出声。 可顾南山并没有给她太多适应的机会,在粗暴的束缚下,杨丹凤的身体上很快出现了一些青紫,连带着脸上贴着的那半朵花,也因为粗鲁的剐蹭而掉落了一半。 …… 片刻后,顾南山穿好衣服走了出来。 一出门,他就感觉到了来自东北角处,那一颗不太友善的红点。 郭诚站在门口,神色复杂的打量着顾南山。 他脑袋往幕布后一看,看到了一个低头抽泣的女孩。 第81章 圈套 郭诚觉得,顾南山这个人有时候很有意思。 他打量对方的表情戏谑里带着调侃。 “顾警官,你这是干嘛呢?行为艺术啊。” 顾南山并没有听出郭诚表面轻松的语气里暗藏的危险,他依旧冷脸着脸翻衣袖,“郭老板什么意思?” 郭诚低头笑笑。 忽然将手伸到脑后挥了挥,两个彪形大汉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毫不客气的闯进了幕布中。 女孩尖锐的叫声让顾南山绷紧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那一阵阵细碎的响动不用细想就知道此刻的幕布里在发生什么。 一声高于一声的呼救和尖叫,仿佛无形的尖刀。 一刀,又一刀。 往顾南山撕开的伤口上捅着。 顾南山知道此时绝对不能慌神。 他努力稳住情绪,缓缓抬头用不解和困惑的神色看向郭诚。 “你这是干什么呢?” 郭诚意犹未尽地闭着眼,似乎是在享受幕布后女孩的尖叫声。 “顾警官,在我这里,怜香惜玉可是要被唾弃的。” 郭诚咧嘴,抓起一旁肮脏的幕布,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手。那手上沾了一抹不知从何处沾染的粘液和血液,看上去腥味极重,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痛苦的呻吟撕开了幕布表面的华丽,里头是无尽的黑暗和血腥。 很快,两个男人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郭诚朝他们投去询问的眼神,其中一个男人缓缓摇了摇头。 随后,郭诚脸上的笑容就如潮水般瞬间荡然无存。他的目光像毒蛇一般快速锁定在了顾南山身上,带着冰冷刺骨的杀意。 “顾警官,不解释一下吗?” 下一秒,顾南山感觉到自己的左眼,被一个红色的激光照住。 那红点在他的瞳孔中闪烁,仿佛恶魔的凝视。 郭诚想杀人。 这个念头在顾南山脑子里如闪电般快速闪过。 卧底一旦在行动中动了恻隐之心就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道德底线只束缚好人。 在生命安全之上,任何权利都可以被牺牲。 顾南山自嘲般笑了笑,不由得感慨自己果然还是改不掉那乱动善心的臭毛病。 郭诚是秀色的组织者,自己想尝试和杨丹凤演戏骗过他,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惜了。 如果方才自己选择亲自糟蹋那女孩,至少可以保全两个人的性命。 可如今…… 顾南山身上有种淡淡的死意。 郭诚的目光扫过来时,顾南山本应该紧张起来的心情反而异常轻松。 “解释什么。” 顾南山抬头,毫不客气的看向那个红点出现的位置。 “如果郭老板被枪指着,还会有做那种事的兴致?” “当然。” 郭诚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他用那种怀疑的、审视的目光盯着顾南山,仿佛已经笃定了他心里有鬼。他的眼神如锋利的刀刃,似乎要将顾南山的灵魂剖开。 “我和你不一样。” 顾南山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似乎毫不在意郭诚眼里的怀疑和审视。 他的手指紧紧握成拳头,骨节泛白。 “我讨厌这些事情,讨厌你们所谓的享受。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是发泄是快乐,是另一种层面的精神寄托,可在我看来,就他妈的是变态而已。” 郭诚的眼神在顾南山说出“变态”二字后顿时色变,他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极为狰狞。 “顾警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南山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僵硬,眼里的嘲讽更甚,“怎么,秘密花园到现在还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在做变态的生意吗?你们把暗网的生意拔高思想价值,其实不过就是给这个世界上的变态找借口。将小众的癖好赋予特立独行的价值观,让自卑的人自傲,不过就是给外头那些人制造一个获得认同感的机会。” 顾南山微微仰头,毫不客气地看了看前方正指着他咽喉的狙击手,喉咙滚动了一下。 “郭老板,太土了,你实在是太老土了。居然用这样的手段来测试我的真心,是,确实让你试出来了,我不是你们的受众,更不认同你们圈子里所谓的癖好。了那又怎么样?这妨碍我们做生意吗?” 顾南山挺直后背,将两手摊开,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我顾南山之所以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不就是伪装吗?只要有利可图,就是做一次你们的同类又怎么样?” 郭诚脸上从警惕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得兴奋。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像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野狼。 他打量着顾南山,像是在打量着一个更新的猎物。 “有意思,如果老大知道,我们吸纳进来准备接手老三生意的新同伴居然是一个罕见的正常人,他一定会对你很好奇的。” “能够在染缸里坚持做白纸的人,往往是最黑的一个。” 顾南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郭老板,谁都有选择喜好的权利。我承认我骗了你,可我骗你就是为了得到更好的资源,事实证明我成功了。” “人能唯利是图到这个程度,你也算不上是一个正常人。” 郭诚缓缓抬起手,冲着东北角的位置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在下达一个艰难的决定。 很快,锁定在顾南山头上的那个红色的点消失不见。 顾南山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此刻,他并没有太多的精力去顾及房间里那个可怜的女孩的生死。 “这活动,我实在是觉得没意思。” 顾南山摊手,“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也就不用陪你演戏了。以后,需要我帮你赚钱再叫我,这种类似的局,我就不来了。” “不急。” 郭诚顺手就拉住了准备离开的顾南山,“来都来了,自然要和我们一起揭晓今晚的mvp啊。” 郭诚冲着身后的两个保镖摆摆手,保镖从幕布的两侧让开。 顾南山这才注意到,站在后面的杨丹凤。 她虽然及其恐惧,眼神,身体,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可意识还算清明,甚至还知道用感激的眼神看一眼顾南山。 顾南山微微皱眉,扭头看向郭诚。 郭诚有些无奈的微笑。 “变态,也是有分寸的。知道你顾警官有正义感,既然是你愿意放过一马的女孩,我怎么也是要给你面子的。” 顾南山淡淡地垂眸。 “你最好是。” 郭诚神色轻浮又暧昧的走到杨丹凤身边,伸手将她垂在身后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杨丹凤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郭诚也不介意,甚至还伸手在杨丹凤脸上的疤痕上蹭了蹭。 “艺术生?” 杨丹凤僵硬的点点头。 郭诚笑笑。 “第一次来我们这里?” 杨丹凤沉默不语,最后,还是在郭诚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郭诚上下瞄了她一眼,“条件不错啊,如果我还在海外开娱乐公司,一定非常愿意把你签下来,做我旗下的艺人。” 郭诚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悠远绵长,好像沉浸在了回忆里。 片刻后,他又回过神,淡然从容地挥挥手。 “叫化妆师重新给她补个妆。” 保镖点点头,伸手对着杨丹凤做了个请的姿势。 顾南山不懂声色的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戒备却迟迟没有放下来。 “活动进行到一半了,据我观察,七号姑娘拥有比在场所有猎物手里都要多的选票。” 郭诚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南山一眼。 “加上你刚刚从我手里拿走的那一把,只要她下半场不失误,今天晚上的mvp,应该就是她了。” 顾南山心里毫无波澜。 “所以呢?” 郭诚靠在吧台上挑眉,“不好奇吗?就像娱乐圈选秀一样,最后的冠军可以获得c位出道,猎物游戏中最后的mvp也可以获得最终的大奖。对于这些猎物来说,他们或许会得到这辈子永远都无法拥有的人气。” “暗网的人气,谁想要。” 顾南山知道此时他越表现出对暗网的厌恶,就越符合他方才的人设。 果然,郭诚的表情很兴奋。 “你生气了?” 顾南山没有否认。 “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感觉并不好受,我想你应该比谁都要清楚吧。”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居然对着我说这样的话。” 郭诚微微眯眼,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威胁。 “算了,谁让我需要你的帮助呢?你也别太把刚刚的事情放在心上,你知道的,想要和老大他们合作,我必须保证你是干净的人。老大的为人处事我想你比我还要清楚,我可不希望赚点钱把自己也搭进去。” 顾南山不语。 活动依旧在继续。 那些带着铃铛的女孩子,在顾南山眼前一次次路过,一次次带着她们的客人走进不同的幕布之后。 【秘密花园】就像是一个存在于世界每一个角落的虚空时空。 在人们的欲望上扬时,土地就会滋生营养,让欲望养出的花朵不断盛开,散发芳香。 然而培养皿上,花朵的生命是有限的。 虚幻的美好永远都经不起更多的蹉跎。 就像鲜花,永远都会不可避免的走向凋零。 顾南山看到鲜血从幕布后渗出,一片一片,一滩一滩。 黑暗往往伴随着阳光而生,当你站在阳光下,就会忽视自己身后露出的那一片黑暗。 “时间差不多了。” 郭诚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伸手勾住顾南山的脖子,搂着他从吧台后走到台前。 此时,大部分的玩家都已经聚集到了中央的舞池。 “你觉得,谁会是mvp呢?” “我不知道。” 顾南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得麻木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郭诚创造出的,以虐待,暴力,血腥为行为准则的游戏到底是真的排斥,还是演出来的清高。 “我觉得,那个七号确实很有意思。” 顾南山微微蹙眉,他并不在乎今晚谁会是那个mvp,同样,他也不理解郭诚非要逼着他留下的真真目的。 “郭老板,我对这些真的没兴趣。”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无比恶毒的男人。 毕竟在常规定义里,无论是做抛妻弃子的凤凰男,还是做忘恩负义的背叛者,他都会被道德鞭策,被法律束缚。 可当你走进黑暗里,你才会知道。 原来黑暗是没有底线的。 顾南山终究还是太稚嫩了。 “顾警官,既然要做我们暗网的管理者,光想着赚钱不融入,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郭诚勾着顾南山脖子的手逐渐收紧。 台上灯光闪烁不定,犹如恶魔的眼眸在眨动。 顾南山被郭诚强迫着注视着舞台。 郭诚将头凑过来,将嘴巴贴在他的耳边,如恶魔似的呢喃。 “很快,你就会见证一场最美的加冕。” 郭诚的胳膊用力压着顾南山的肩膀,仿佛无形中的泰山石,压制住了他全部的力量。 “相信我,经过今晚,你就会彻底蜕变,真正成为我们花园的管理者。” 原本圣诞欢乐的音乐忽然变得低沉扭曲,仿佛是地狱的哀歌。 台上烟雾缭绕,模糊了人们的面容,却更增添了这场景的诡异与恐怖。人们的呼吸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 在众人的簇拥下,一个女孩脚步虚浮地走上台前。 她的面容带着僵硬的笑容,眼神中却透露出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杨丹凤?” 顾南山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台下人的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贪婪的、恶心的火焰。 他们目光像黏腻的毒蛇,在杨丹凤的身体上游走,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吞噬入腹。 他们嘴角上扬,露出猥琐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不可言说的肮脏心思。 “mVp,奖励到底是什么?” 顾南山的询问似乎问到了郭诚的心坎上。 他大笑着,张扬的仰起头,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猎物游戏顾名思义。” 郭诚的语气怨毒,不知为何,他看向台上女孩的眼神,透露着一种嫉恨,一种厌恶。 “最优秀的猎物,那自然是要被开膛破肚,吃干抹净。” 第82章 虐杀 在道德与良知被深埋在黑暗的角落,人性的丑恶在肆意蔓延,仿佛要将这个无辜的女孩彻底吞噬。 “吃干抹净?” 顾南山在嘴边将郭诚的描述咀嚼了一番,强按住的心情紧了又紧。 郭诚重新拿起一杯酒,缓缓拨开人群,一步一步站在舞池的中心。 方才的惊吓让杨丹凤有些局促,她脖子上的铃铛下,挂了不计其数的挂绳,当然,其中份量最多的,还要属顾南山刚刚抓过去的一把。 郭诚走到她面前将那一把挂绳抓住,缓缓举起。 全场顿时爆发出如雷的掌声和欢呼,仿佛在庆祝什么盛大的节日。 “恭喜,我们七号小猎物,获得全场的mvp。” 郭诚意味深长地看向顾南山。 “今晚,我们花园盛宴还有最后一个表演节目,也是这场活动给予猎物最盛大的加冕。” 台下的众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郭诚清了清嗓子,他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 “我知道,来参加今天活动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加入到我们【秘密花园】中来。当然,可能也有几位,曾经是我们的用户。” 说到这里,他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中闪烁着兴奋和自满,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也许,你们对秘密花园的了解不够多,也许,你们之中还有很多人并没有放下心中的胆怯。但我想告诉你们,在我们秘密花园的活动里,你的一切欲望,都将成为美谈。” 说完,郭诚手指轻轻竖起,那动作充满了自信和掌控一切的气势。 很快,身后有人陆续上台。 他们撤走了舞台上原本的装饰,而是搬上来了一张椅子。 这个椅子的造型,很奇怪。 郭诚的眼里露出一些精光,他时不时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又夸张地甩一下头发,似乎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想要让周围的人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他的得意非凡。 很快,他们又搬上来了一个吊环。 绳索,手铐,酒杯…… 随着舞台上东西越加丰富,顾南山似乎渐渐意识到了郭诚所说的“加冕”到底是什么意思。 台上的杨丹凤,脸色也渐渐的变了。 她有些紧张的攥紧拳头,试探性地冲着郭诚问道:“郭老板,你们把这些拿出来做什么?” 此时,场内鸦雀无声。 郭诚微微挑眉。 他并没有理会杨丹凤的询问,而是背过身体,用张扬的笑意望着顾南山。 “那么,现在——开启加冕舞台吧!” 随着郭诚大手一挥,乐队重新开始奏鸣。 那欢快的乐曲和喷射的彩带让瞬间带动了场内的氛围。 舞台上开始喷射一些雾气,与此同时,彪形大汉上前,有人负责按住杨丹凤的手脚,有人则抓住了她脖子上那不计其数的挂绳。 顾南山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挂绳是可以被拉长的。 它们的一端被绑在杨丹凤的脖子上,一段被分成了很多分,塞到了舞台下的一些人手里。 很快,分发的挂绳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老板,恭喜啊。” 顾南山握着绳子有些不明所以。 身边另一个拿着挂绳的人则颇为热情地走到他身边替他解释。 “你是第一次来吧,看上去,还不是很懂这个规则。” 那人嘿嘿一笑,骄傲的将手里的挂绳高高举起。 “其实这个游戏啊,就和选美是一个道理。你喜欢这个,他喜欢那个,哪个美女能获得最多的喜欢,那就是这场活动最受欢迎的热门。你看……” 那人碰了碰顾南山的胳膊,“——咱们就属于眼光好的那一批,今天我可在这个七号身上花了不少钱,果然啊,我赌对了。” 顾南山见这人颇为激动的样子忍不住追问。 “你赌对了,然后呢?” 那人摇头晃脑,“兄弟,你一晚上在她身上花这么多钱你都不知道最后的庆典是做什么的?” 那人有些古怪的打量了顾南山一眼。 “真不知道啊!” 顾南山望着他,喉咙里像是哽着一块巨石。 “靠,人傻钱多。” 男人感慨了一句,但还是给韩阅川解释起来。 “今晚选出来的mVp,是要当众表演接客,而我们这些给她投票的,就是她今晚的入幕之宾。” 顾南山一愣。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男人无奈,“就是让你上去,当众把她办了!台上的工具随便你选!这就是猎人游戏的最后一场!” 巨大的惊愕被顾南山用极大的意志力强压下去。 此刻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当众…… 他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形成了深深的沟壑。 原来,这才是猎人游戏。 “那她们知道吗?” “啊?” 男人有些莫名其妙,“谁?” “那些女孩。” “那我怎么知道。” 男人皱眉,“应该不知道吧,你看台上那些玩具要是都玩上一遍估计不死也残了。而且咱们这些人,癖好各不相同,如果遇上几个秀色的,还有喜欢od的,那恐怕,是阎王爷也难救了。” 顾南山缓缓闭上眼。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仿佛要用这种疼痛来分散内心即将决堤的崩溃。 他刚刚做了什么? 他将杨丹凤带进房间。 原本只是想救她…… 可如今,他给的那一把挂绳,成了彻底摧毁杨丹凤的致命武器。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人。 他习惯性用身不由己,来作为自己释放欲望的借口。 可他不喜欢滥杀无辜。 杨丹凤那丫头的结案报告是他亲自审的。 穷苦出身,无奈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顾南山很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场合。 当底层的人发现了更方便赚钱的捷径,又怎么还会甘心回到起点,老老实实的被继续规训? 普通人想要离开固有阶级,除了献祭自己的肉体,又有什么办法呢? 或许这也是顾南山会懂恻隐之心的原因。 可就是这个不该动的恻隐之心毁了她。 此刻,顾南山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十分艰难,可他却仍强装出平稳的气息。 顾南山的错愕顿时让男人哈哈大笑,“兄弟,你怎么整的和头一回玩一样啊!秘密花园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能来参加这个活动的,那可都是在花园线上花了不少钱的人。” 男人啧啧感慨:“哎呀,我说这个郭老板可比以前那娘们儿策划的活动要有意思多了。那娘们就会敷衍我们,幸好死了!死的真好!” 那人后续的喋喋不休,顾南山已经顾不上听了。 舞台上对杨丹凤的制裁正式开始。 尖叫,呐喊,嘶吼—— 昏暗的灯光和女人的躯体烟雾中若隐若现,勉强照亮着这个充满罪恶的角落。 顾南山环视四周。 他这才注意到,抬上来的椅子和桌子上是一些斑驳的血迹。 粘稠暗红的像扭曲的虫子,无声的诉说着曾经的残酷。 台上,两个肉体正疯狂地厮打着。 他肌肉紧绷,汗水如雨般洒落,每一下都带着致命的力量。 鲜血从女孩的伤口中飞溅而出,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渍。 女孩的尖叫点燃了观众们的激情。 嘶吼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噪音海洋,令人心烦意乱。 顾南山不想看下去了。 他见过很多犯罪现场,但是却很少这样直观的去面对犯罪过程。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一个出色的,抛弃感情用事的卧底。 可当他亲眼目睹一切的时候,他还是遏制不住的想要逃避。 那些看客,他们疯狂挥舞着手,眼睛通红,面目狰狞,如同饥饿的野兽在为这场血腥的盛宴欢呼。 他们的叫喊声中充满了对暴力的渴望和贪婪。 人性的丑恶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血水和人们狂热欲望的味道,让人感到无比压抑。 “怎么了顾警官?” 不知什么时候,郭诚已经从台下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用一种不怀好意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按规矩,等他们完事了下一个就是你。” 郭诚的手摸上顾南山的后背,像一个阴暗的爬虫,从他身体的最下端抚摸上去,捏住了他脆弱的七寸。 每一次碰撞声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顾南山心上。 那种窒息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能不去吗?” 尽管知道拒绝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可顾南山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果然,顾南山得到的是一阵哂笑。 “又不去?” 郭诚淡淡一笑,他压在顾南山脖子上的手微微收紧,缓缓凑到了他的耳边低语。 “我并不在意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毕竟对我来说,我只想要一个能合作的伙伴。可老大不这么想,如果你想要代替李佩成为花园的管理者,那你就必须彻底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郭诚用自己的脸颊蹭了一下顾南山的耳垂。 “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他冲着顾南山努努嘴。 “这场表演,已经在我们最新的网站上进行同步的直播。南山啊,想要得到,就必须失去……你自己选择吧。” 必须失去? 顾南山心如死水一样平静无波。 老大也好,郭诚也好,其实他们也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变态。 他们之所以逼迫自己参与到侮辱杨丹凤的猎杀盛宴,只不过是希望将自己同化,好让自己再也无法洗清罪名。 因为做好人需要遵守道德底线。 一旦你的底线被撕毁,那你将无从选择。 所以法律在很多时候并不只是保护受害人,他也会保护犯罪者。 因为犯罪者一旦失去底线,就会激发内心的罪恶。 那社会秩序就会崩盘。 会有更多的无辜者丧命。 秘密花园,人间地狱。 暴力和血腥会在肆无忌惮地蔓延,吞噬着每一个人的良知和理智。 郭诚望着顾南山。 而顾南山此刻的眼神却游离不定,不敢与人对视太久,他生怕被人看穿他那摇摇欲坠的坚强伪装。 台上的杨丹凤。 奄奄一息。 她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无力地瘫倒在阴暗的角落。 裙摆被撕裂,沾染着斑斑血迹。 脖子上挂着的那颗铃铛,此刻也不再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随着她微弱的呼吸,微微晃动。 “到你了。” 郭诚轻轻拍了拍顾南山的后背。 顾南山一步一步上前。 那条路,比走向枪决的刑场更加让人绝望。 杨丹凤的眼神空洞而又充满恐惧,在看到顾南山的那一刻,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与她那绝望祈求的眼神交汇的瞬间,顾南山内心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 他想要冲上去,将杨丹凤紧紧抱在怀中,给予她安慰和救助,让她不再承受这无尽的痛苦。 然而,理智却像一道冰冷的铁索,死死地束缚着他的行动。 他没得选。 他很清楚,这是郭诚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方才的冲动已经让对方对自己存了疑心,而眼下,狙击手必然已经瞄准了他的后脑勺。 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仅无法拯救杨丹凤,还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危及更多人的生命。 所以,他只能用愧疚,无奈,绝望的眼神回望着对方。 杨丹凤读出了他眼神的决绝。 那一刻,她一丝希望的火苗也熄灭了。 她眼里布满了绝望的阴霾,却仍努力地睁着。 除了无助和祈求,还夹杂着一丝决然。 “最后一个了!玩个刺激点的呗!” 顾南山麻木地看向台上的一切。 他活到这个岁数,自认为命运不公。 他总是愤世嫉俗的看待自己遭受的一切苦难和白眼,甚至妄图用黑暗的手段去报复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人。 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狭隘。 他缓缓走到杨丹凤身边,用手擦拭着她嘴角的血液。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 “放心吧,很快就没事了。” 杨丹凤脸上的疤痕因为剧烈的刺激而崩裂开来,像是被怪物啃食过后的伤口。 顾南山闭上眼,缓缓拿起了桌上的工具,对准了她的咽喉。 杨丹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眼里不再是对求生的渴望,而是祈求一个痛快的解脱。 第83章 杀人真相 杨丹凤的眼神此时已近乎涣散。 顾南山靠近时,她的眼里仍微微闪烁着一丝解脱的期待。 桌上的每一个工具,方才都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无论是肉体伤害,还是精神折磨,杨丹凤都知道,就算是能活着,或许是也生不如死了。 她平静的注视着顾南山抽出那把锋利的刀。 刀身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他的手指紧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当刀举起,对准杨丹凤的那一刻,杨丹凤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顾南山剧烈的心跳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他的手臂颤抖着,缓缓用力刺向女孩。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 刀没入杨丹凤的身体,她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后缓缓倒下,眼神终于彻底失去了光彩,化作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郭诚不满,微微蹙眉。 “南山,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南山没有搭理郭诚,而是继冷漠的将匕首从杨丹凤身上抽出出,又在下一秒用力的刺了上去。 一下,两下,三下。 杨丹凤破败的身体因为尖锐的刀子进进出出而变得越发的破败。 顾南山宛如一个麻木不仁的机器。 在机械的发泄着。 血液残留的温热喷溅在顾南山的脸上,身上。 那种粘稠和血腥令人作呕。 最后,顾南山厌恶地丢掉了匕首。 他抓起一旁的毛巾潦草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我不喜欢像动物一样把我的交配过程直播出去,这是你们喜欢的,不是我。” 他沉着脸,目光平静。 “你们只是想要一个信任而已,那既然这样,有什么比一个杀人犯的身份,更值得你们信任的呢?” 顾南山的语气充满了骄傲。 郭诚眼里露出一丝意外。 他扭头示意身边的人去检查台上杨丹凤的状况,当对面微微点头时,郭诚的脸上才终于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 马缇京的苏醒也算是给韩阅川和许风迎等人带来了一些好消息。 医生说马缇京虽然伤到了喉咙但并没有伤到大动脉,只是因为吸入了过量的致幻剂,才会导致一直昏迷不醒。 在老马的协助下,警方很快就通过沈谈找到的指纹和马缇京的口供复原了无头人杀人案的真相。 事实和沈谈的推断基本一致。 而这个指纹,在经过认真比对后,确认属于盛心案结案后在逃的逃犯——郭诚。 梁谦作为支队的代表带着慰问过来看望了马缇京,还带来了一些案子的后续进展。 比如黑蛇在被宣判脑死亡后没多久就被人秘密转移去了一个护理机构。 李杰的案子最终被认定为是组织报复,男孩被【秘密花园】中特殊癖好的群体盯上后实施虐杀,第一现场就在沪市海边的某个渔场。 那个渔场的老板也是【花园】的一个用户,是他与黑蛇共谋完成了这个虐杀视频。 黑蛇的上级就是这次在无头尸体杀人案中被害的李佩。 渔场老板被捕后老老实实交代了一切,这个案子就这样匆匆了结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韩阅川听着梁谦带过来的消息,忍不住还是追问了一句。 “上面没有让继续查李佩?” 梁谦无奈。 “阅川,你饶了我吧,支队的事情这么多,实在是不能再有一个人被停职了。” 气氛有些尴尬,梁谦没坐多久就走了。 韩阅川也没有继续强求。 立夏那天,马缇京被众人推着出院了。 老马身体底子好,加上每天被许风迎带来的营养师团队一日三顿的补着,皮外伤早就好的差不多了。 就是因为刀片伤到了声带,导致老马说话还有些困难。 这可差点憋坏了马缇京这个碎嘴子。 “支队给了你三个月的疗养假,你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为了方便照顾,韩阅川直接将老马接去了刘院长那里。 对此,马缇京还颇有微词。 “凭什么你能去许风迎那里赖着住,我就不能跟着去?” “许风迎那地方住不了这么多人。” 韩阅川的解释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住她那是为了继续查案,可没功夫照顾你这个病号。” “怎么就病号了?我早就好了——” “你先收一收你那个破锣嗓子好不好?” 韩阅川并不给马缇京什么狡辩的机会。 刘院长那里开了春又收了一批孤儿,只有她和爷爷两个人其实根本忙不过来。虽然韩小七和许风迎他们熟了之后经常来帮忙,可左右还是不能一直盯着。 “所以,你是让我这个病号去当免费劳动力了?” “怎么是免费劳动力啊。” 韩阅川白了马缇京一眼,“这叫义工,志愿者,作为党员回报社会的一种方式。你说你工作了这么多年,怎么个人觉悟还没有刘院长高。” “你行你上啊!” 马缇京咳嗽了两声,“没见过你这么慷他人之慨的,刘院长那的孩子可比韩小七难缠多了,每回去都吵得我头疼。不行,你得和刘院长说,午饭我要加餐,不然我不干!” “我看你是想吃刘院长的红烧肉了吧。” 韩阅川将马缇京这种嘴不饶人的行为定义为是小孩子闹脾气。 不由分说将人送到刘院长处,在得到刘院长高高兴兴打包票似的保证把马缇京养的白白胖胖的保证后,韩阅川放心地开去了许风迎处。 刚一到小别墅,韩阅川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客厅里除了许风迎和韩小七,梁蒙蒙和小桃也在。 而客厅桌子的正前方,此刻正摆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 包裹的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是常见的棕色纸盒,但仔细观察,会发现纸盒上没有任何快递单,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就像是刚刚才从一尘不染的仓库拿出来似的,规整得一丝不苟。 韩阅川紧皱眉头,缓缓走上前。 “是这什么?” “不知道,今天一早就放在我们家门口了。” 许风迎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闻言,韩阅川心里忽然就涌起了一丝警惕,那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 “我担心有问题,所以就先让风迎放在一边没有动,打算等你来了一起处理。” 一旁的梁蒙蒙补充了一句。 许风迎抱着胳膊,满不在乎地说着,“没关系,既然放在我家门口,那就是给我的。” 但刚准备上前拆开,就被韩阅川迅速拦住。 “别掉以轻心,万一里面是炸弹或者什么别的就麻烦了。” 韩阅川神色严肃,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众人退后。 “哪有这么夸张,你当沪市是什么地方,还能公然投放炸弹吗?” 韩阅川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却让许风迎觉得毫无必要。 “行了,不用这么紧张。” 许风迎撇了撇嘴,大剌剌地走上前,毫不犹豫地直接撕开了包裹的胶带。 “小心!” 在**盒打开的瞬间,韩阅川似乎看到了里面跳脱而出的一个金属色的东西,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想都没想,下意识冲上前将许风迎按到在地。 众人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纷纷惊慌地蹲下,大气都不敢出,似乎那包裹里真的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 然而片刻后,房间内一片寂静。 许风迎被韩阅川的胳膊压在地板上,一脸的无语和无奈。 “韩警官,劳烦您起来可以吗?” 韩阅川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起身,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多虑了。” “警惕点,也有好处。” 待韩阅川起身后,许风迎神色平静地拍了拍袖子,从容地从地板上坐起来,只是脸上的表情略显复杂,眉头微微皱起。 打开的包裹里,布满了杂乱的拉菲草。 在拉菲草的正中心,静静放着一个乒乓球大小的东西。 “铃铛?” 韩小七好奇地探头探脑,当看清楚盒子里的东西后,脸上露出了一脸的迷茫和不解。 韩阅川和梁蒙蒙面面相觑,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惑。 而原本坐在地上的许风迎在听到韩小七的话后,脸色一变。 “这么大的盒子就放一个铃铛?这是耍人玩呢啊。” 韩小七举着铃铛笑出了声。 许风迎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眼神变得格外深邃,她步伐沉稳地冲到了屋子里间翻找着什么等她回到客厅时,手里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铃铛。 韩阅川一惊,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哪来的?” 许风迎没有回答,她双手紧握着铃铛,目光专注而冷静。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铃铛和箱子里的铃铛做对比,呼吸平稳,只是眼神愈发凝重。 “这是我妹妹的遗物。” 妹妹? 韩阅川心中一动。 这是许风迎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家人…… 梁蒙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紧张起来:“风迎,难道郭诚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许风迎的嘴唇微微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嘲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如果经历了奉金山的事之后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我是谁,那他就不是郭诚了。” 梁蒙蒙神色一紧。 除了颜色略有差异,许风迎手里这个铃铛的金属色泽已经有点发黄,看上去要更加旧一些。 韩阅川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 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直到现在许风迎都没有和他正式坦白过她的身份。 他也不知道他应该用什么样的立场去评论这件事情,只能默默站在一旁,表情略显凝重。 许风迎似乎察觉了韩阅川异常的沉默,轻轻抬眼扫了他一下。 “你应该知道我妹妹。” 她缓缓将手中那个陈旧的铃铛收起,低头看向箱子里那个更新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决绝。 “六年前,裴家灭门案的时候,她和我的养父母一起,都被秘密花园的人杀害了。” 许风迎的坦白来的突然又仓促。 韩阅川似乎还没有准备好,对方就这样潦草又简单的将一个大秘密说了出来。 她缓缓低头,望着那个铃铛。 “当年,秘密花园还没有完全成立。我妹妹还在海外读书,出事的前一年,她告诉我她被海外的练习生公司选中去做兼职的艺人。谁知,她去了之后就好几个月都没有消息,我父母去询问她的公司,得到的回答是给她报名了上节目,要没收手机封闭训练三个月。” 许风迎捏着铃铛重重的叹了口气。 “可是三个月后,我得到的却是她自杀未遂被送进医院的消息。”许风迎的手缓缓收紧,“我赶去海外的那天,看到了浑身是伤的她。曾经那么爱说爱笑的她,脸上只有泪水,和泪痕。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天看到她的样子。胳膊上都是自己抓挠的血痕,脖子上还有被掐过的淤青。她一直紧紧抓着床单,一动不动,就那么躺着……她的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就是这个铃铛。” 许风迎缓缓低头,看着手里的铃铛出神。 “后来我才知道,我妹妹签约的那个公司,明面上是一个女团公司,实际上却暗中给不少海外权贵提供性服务。他们旗下无论是男艺人还是女艺人,甚至还有不少不满十六岁的未成年,都在经纪人的暗示下参与过目的不明的酒会。” 许风迎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她微微闭眼,似乎极其不忍。 “海外对于这一块的监管不完善,我妹妹作为外籍艺人,更加不受他们的保护。海外对于华语艺人的排挤让他们本就寸步难行,加上公司不断的施压,才让她们无奈接受了不平等的付出。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当年那个娱乐公司的经济总监,郭诚。” 韩阅川一愣。 “郭诚?” 许风迎点点头。 “是,郭诚。” “出事后,我妹妹被威胁签了保密协议,回国后她就得了严重的抑郁症,甚至一度生活无法自理。直到半年后,她忽然告诉我,她掌握了郭诚他们公司的犯罪证据,和我说,她想把这一切都公开,不再让和她一样的女孩子被骗。” 韩阅川心中一动。 “所以,裴家才会遭遇灭顶之灾?” 许风迎眼里似乎有泪光闪烁。 “说实话,我并不能确定裴家被灭门是不是因为我妹妹手里的证据。” 许风迎调整好情绪,努力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平静下来。 “她虽然这么说了,但申诉的过程很难,她几乎连证据都还没有递交到部门,裴家就出事了。” 许风迎的眼里充满了不解。 第84章 步步紧逼 “那当年,你妹妹手里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许风迎望着韩阅川。 “是名单。” “名单?” “郭诚做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下保命符的,当年,我并没有那么了解她经历的事情,甚至完全不知道秘密花园的存在,直到他们齐齐葬身火海,我正式着手调查郭诚,才慢慢发现这个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可怕的多。” “当年郭诚就职的娱乐公司,原本是个正规干净的公司。海外艺人的地位不像国内这么高,所以赚钱很困难。为了让公司运转下去,郭诚就鼓动老板,运用社交平台通过招募艺人为理由诱骗未成年女孩去公司拍摄模卡,试戏,而所谓的拍摄和试戏,实则却是给她们拍摄一些裸露的,具有大量暗示场景的片段,并通过暗网的抓手去推送给一些潜在用户。” “那些孩子涉世未深,难以辨别这些信息的真假,等发现上当后为时已晚。而郭诚他们在招募之初就会欺骗这些孩子签下大量的违约条款,当他们意识到被骗后,如果想要离开就需要背负大额的债务,所以他们很多人被迫留在公司,一边接受超负荷的练习生训练,一边还要接受被迫从事情色服务的精神折磨。” 韩阅川蹙眉。 “所以,秘密花园就是这样来的?” “那时候,郭诚还没有和秘密花园扯上关系。” 许风迎解释道:“比起郭诚的业务,秘密花园的内容更多,更广。他更像是郭诚公司的上级,掌握行业核心的产业链。在秘密花园眼中,所有人都可以被牺牲,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商品化。如果我们不能彻底摧毁秘密花园,那他将会永远裹挟我们的生命,因为他们奉行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暗黑法则。” “怪不得当年,他们不让我查下去。” 许风迎轻笑一声。 “我早就说过,和暗网对抗,不是只有勇气和信仰就可以的。我,小七,蒙蒙,我们和秘密花园有血海深仇,哪怕因此万劫不复,牺牲性命,我们都义无反顾。可韩阅川,你不一样。” 许风迎再次抬头,十分郑重的望着他。 “你真的想好了要加入我们,和那些人拼到底吗?” 韩阅川笑着耸耸肩。 “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想好,你会怎么做?” 许风迎愣了一秒后快速将目光挪到一边。 “我尊重个人选择,毕竟这种事情也不能强求。” “是啊,不能强求。” 韩阅川坦然的笑了笑。 “硬拼到底,看上去是个很理智的想法,可这也不代表最后的结局一定是死。没有人能阻止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我相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秘密花园终究会自食恶果。在事情没有做成前,你怎么确定我们一定会失败呢?” “就是啊!” 韩小七从沙发上跳下来,“我也觉得我们一定可以的,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韩阅川笑着摸摸韩小七的脑袋。 “我确实还没有做好牺牲的心理准备,所以我也不能和你保证我一定不会半途而废,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多半个人也多半份力。风迎,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有勇气,但你不能要求每一个站出来的人都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韩阅川抬头看着许风迎。 “我们和他们对抗的目的是最终让邪恶消亡,不是为了区分纯粹的队友还是不纯粹的队友。无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站在我们这一边,只要选择迈出第一步,那他们最后一定会随着我们走向终点。” * 金融中心顶楼的酒吧即使是在工作日依旧十分热闹。 被纸醉金迷的消费主义思想浸润到下沉到城市区域,几乎每个人都习惯了接受高昂的消费。 两个眼熟的男人,此刻正肩并肩站在开阔阳台的正中央。 西装男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望着江边的风景,脸上阴云密布,眼神中透着深不可测的诡谲。 “李佩的尸体,李家人带回去了?” “嗯。” 紫衬衫男人站在西装男身后微微点头,他的目光闪烁不定,透着阴暗。 “李家那边我们之前就已经谈好了条件,他们不会深究李佩的死。” 西装男脸上的表情有些捉摸不透,“自然不会深究,李佩行为放荡,性格乖张早就让李家颜面尽失。当年李家老爷子在的时候偏宠她,甚至还把祖传的翡翠留给她,可最后呢,她却把象征家主地位的翡翠输给了东南亚的小混混。” 西装男说着,脸上露出讥讽。 紫衬衫男人敛声不语。 “大哥,现在老二老三都不在了,花园的业务不能没有人接受,您觉得这个郭诚可以信任吗?” 被称为老大的西装男低头轻轻冷笑一声。 “背主求荣的东西,又有几个可以信任的呢?” 西装男转头看向紫衬衫男人,目光像毒蛇一般阴冷。 “我们只不过是要一个和老二老三一样能帮我做起业务的人,而不是要一个新的,来分一杯羹的人。” 紫衬衫男人眼神一凛。 “老大,我明白了。” 西装男似乎看得颇为透彻,“当久了走狗,有一个能上位的机会,他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那您还打算见他吗?” “可以见。”西装男笑着,“你不是也挺想见见的吗?” 紫衬衫男人一愣,见到西装男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无奈地低下头。 “大哥,您又笑话我。” 西装男伸手拍了拍紫衬衫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却让人捉摸不透。 “你和老五还有黑蛇都跟了我很多年,和老二老三他们是不一样的。之所以不让你碰那些业务,是因为我知道,碰了那东西,早晚都逃不过去。” 西装男深吸一口气,“钱赚够了,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紫衬衫男人眼里露出意外,眼神中充满了贪婪和不甘。 “大哥,你要走?” 西装男不可置否。 “老四,贪多嚼不烂。等你我和老二老三一样的时候,那可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西装男见紫衬衫男人似乎有些犹疑的模样用力叹了口气, “罢了,我也知道你不会听劝。那个郭诚,你可以找时间带他来见我,你之前说想要改变业务模式的方案也都随你。” 紫衬衫男人微微皱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哥,可这些事情没有你,我们……” “放心吧。”西装男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从计划退隐到彻底退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帮你把新的业务线搭建起来了。” 说到这里,西装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对了,老三的那个,警队的相好,你了解吗?” 紫衬衫男人微微挑眉,脸上闪过一丝阴翳。 “顾南山?” “对,对对。”西装男眼神复杂,透着令人胆寒的算计。 “这个人,我倒是挺有好感的。” 紫衬衫男人神色微妙,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大哥,这个人背景不干净,虽然表面上帮我们做事,但他的心可未必向着我们。” “这就对了。”西装男笑笑,笑容里充满了阴谋的味道,“没骨气的人,怎么能做警察呢?” 紫衬衫男人的眼神黯了又黯,眼神中满是嫉妒和怨恨。 “到时候,让他和郭诚一起来见我吧。” “好。” * 夜色如墨,在沪市中心老街区的某处荒废的工地上,冷冽的风呼啸着穿梭于破败的厂房之间,发出阴森的呜咽声。 一辆警车急停,沈谈推开车门,脚步略显仓促地踏上这片满是砂砾的土地。 “沈处,报案的是新康路街道的保洁,她说在清理垃圾的时候,闻到垃圾桶里有血腥味,一检查,才发现里面有个人。” 警戒线在风中摇曳,仿佛是死亡的边界线。 地上的杂草东倒西歪,混合着斑驳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臭的味道,令人作呕。 沈谈靠近垃圾桶的时候,思绪忽然就飘到了一年前。这一年,他似乎格外的忙碌,频发的恶性案件让这个年轻又富有经验的法医处长也感到了疲惫。 因此当浓郁的尸臭袭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那个破旧的垃圾桶仿佛一个狰狞的怪物,张着大口。 “小汤,你先来。” 沈谈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一丝胆怯。 不到一米的位置,他清楚的看到垃圾桶里的尸体扭曲着,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隐约可见脸上凝固的惊恐表情。 “哦好的师父。” 小汤只当是沈谈给他机会,毫不犹豫的就穿好手套走进了垃圾桶的最里面。 那尸体是一具女尸,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尤其是胸口到腹部,被连续捅了十几刀,刀口参差不齐,皮肉外翻,鲜血已经凝固成暗黑色,与衣物粘连在一起。每一道刀口都像是恶魔的爪痕,残忍而无情。 她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桶外,苍白的手指上还挂着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污垢。身上的衣物残破不堪,血迹斑斑,有的地方还被撕扯出了大口子。 垃圾桶里的垃圾和她的身体混杂在一起,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恶臭。 垃圾箱里丢弃着不少派对才会使用的彩带,气球等东西,还有一棵很大的圣诞树。 沈谈微微蹙眉,正奇怪四五月份为什么会有圣诞树出现时,女尸被众人合力搬了出来。 几只苍蝇在周围嗡嗡乱飞。 当尸体的正脸映入眼帘时,沈谈的身体瞬间停滞,瞳孔急剧收缩。 一阵心悸猛地袭上心头,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杨丹凤?” 沈谈闭上眼又重新睁开。 他一步步靠近,脚下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蹲下身子,轻轻拨开遮住女孩面容的乱发。 真的是杨丹凤! 怎么会是杨丹凤? * 韩阅川接到沈谈电话的时候还在和许风迎他们吃饭。 作为停职状态下的他,其实并不适合出现在支队里,可当他听到电话里沈谈说出来的消息时,立马就放下手里的碗筷起身冲了出去。 韩阅川赶到支队的时候在门口被人拦了下来。 “韩队,我们不能放您进去,麻烦您不要为难我们。” “为难个屁!” 韩阅川听到电话里沈谈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整个人都快慌神了。 他指着眼前这群小子的鼻子就开骂。 “你们的实习转正申请都他妈的是老子批的,现在胆肥了敢拦我了是吧?都给我让开,不然我就动手了!” 韩阅川的一番威胁对别人没用,对刚转正特别还是自己带出来的警员还是很有用的。 “韩队!您非要进去,总要给我们一个理由吧!” 韩阅川瞪大了眼睛颇为不解的看着眼前的男孩。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一会,无奈,韩阅川走到车上取出来一袋泡面。 “送饭!你就当我来给沈谈送饭!他说他不舒服我接他下班后马上就走!” “那您这到底是送饭还是接下班啊。” …… 最后,韩阅川还是动了点手段才顺利进到自己的办公室。 因此,当坐在地板上喝酒的沈谈就看到一个衣衫不振,神色不耐的韩阅川,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了进来。 “沈谈,还好吗?” “挺好的。” 沈谈靠着冰柜坐着,手里拿着一瓶刚开的啤酒。 韩阅川见沈谈情绪还算稳定总算是松了口气。 两人隔着桌子各自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韩阅川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杨丹凤被杀了?” “嗯。” 沈谈闭眼,“死前被多人侵犯,身体被严重虐待,凶手在她身上捅了足足七刀才停下手……” 光是听,韩阅川的心就有些揪起来。 沈谈的情绪似乎有些抑制不住。 “对不起韩阅川,我知道这时候不应该打扰你,可是——” “沈谈!” 韩阅川打断了他。 “别这么说。” 韩阅川知道沈谈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 而这段时间,他被强制停职,老马又在外养伤。沈谈被迫一个人留在支队,本就难免孤独。 他望着沈谈有些憔悴的脸色,心里忽然就有些心疼。 也不知为何,韩阅川冷不丁就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可以回来帮你。” 第85章 圣诞派对? “帮我?” 沈谈沉浸其中的情绪被韩阅川这句话弄得有些出戏。 “这次验尸是小汤做的,报告都已经交上去了,倒也不用我硬着头皮做什么。你这个停职的支队长,还是少惹麻烦的好。” 沈谈虽然嘴上损他,可嘴角还是慢慢扬起笑意。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扭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了他歪歪扭扭的衣领上。 “说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韩阅川眼神一闪,抬头看向天花板,语气满不在乎。 “门口那群小子还真敢拦我啊,做做样子罢了。” 沈谈轻哼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不屑。 “老沈这次动了真格的,前几天给我们所有人下了死命令,不许给你透露任何办案细节,违者一同停职。” 沈谈抬眉看他。 “你确定在这群00后心里你的威望比老沈大?” “啧,沈谈!” 韩阅川有些憋闷,“总是这么一板一眼的有意思吗?行,我就是放心不下你故意闯进来的。最近事情这么多,说真的,你要不要休假,先躲个懒?” “我有病吧,休什么假。” 说话间沈谈已经将半瓶啤酒喝完,顺手将易拉罐丢进垃圾桶,撑着地板就站了起来。 “你回去吧。” “啊?” 韩阅川看看表,“我来了才三分钟。” “嗯,我知道啊。” 沈谈踱步到休息区,顺手拿起资料翻了翻。 “我的意思是,在老沈提刀赶来之前,你赶紧走。否则等他来了抓住你的小辫子,我可是不会替你说话的。” 韩阅川张张嘴,有些无语。 “那你电话里哭得梨花带雨的!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沈谈手上动作一顿,眯起到眼神似乎带了杀意。 “你语文是数学老师教的?梨花带雨用来形容我?” “切!” 韩阅川懒得和沈谈多说,只当他今天脑子进水才非把自己叫过来一趟。 “你等会!” 沈谈忽然叫住他,从脚边上提出一个袋子。 韩阅川的脸上这才由阴转晴。 “这什么,礼物啊?” 沈谈抬眼。 “我中午吃剩的外卖,帮我丢一下。” “靠!” …… 韩阅川提着垃圾没好气的从二楼一路冲到了大门口。 门口站岗的俩小孩见到韩阅川板着脸走出来吓得只能低头装看不见。 韩阅川走路带风似的跨过大门,刚准备抬手将垃圾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忽然看到垃圾袋里有一卷亮晶晶的东西。 外卖的袋子在垃圾桶的顶部转了个圈又转了回来。 韩阅川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似乎忽然明白了,沈谈为什么莫名其妙把自己骗回支队一趟。 * “死者杨丹凤,十九岁,学生。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四月七日凌晨,尸体在垃圾桶中被发现,不是第一现场,周围并没有监控,所以无法准确判断尸体是什么时候被运到垃圾场的。” 许风迎看着桌上打印出来的照片陷入沉思。 “你说,这个受害人你之前认识?” “嗯。” 韩阅川望着照片上伤痕累累的尸体眼神一黯,“年前炭疽杆菌案结案时,我还见过她一次,没想到再次见她,居然是在这样的场景。” “炭疽杆菌……” 许风迎心里隐隐捕捉到了微妙的联系。 她想了想又问到:“这些东西,是沈谈交给你的?” “嗯。” 提到沈谈,韩阅川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说起来,我觉得沈谈今天有些怪怪的。我被停职也不是一次了,倒也从来没有过被拦在外面进不去的情况。就算要避嫌,也不至于如此,而且,既然说了要避嫌,他怎么又冒险把案子的档案复制给我,倒像是在避着什么人。” “这就对了。” 许风迎冷笑一声,“我之前就说过,支队的人可以信,但不能全信。我觉得沈谈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故意把你叫过去,亲自把东西交给你。” 韩阅川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着。 许风迎又问道:“除了杨丹凤案子的信息,沈谈还给你其他东西了吗?” 韩阅川点头,“还有关于李佩的背景资料,停职之前我本打算查的,但是权限关闭的太快,我没来得及。” “或许,沈谈哥哥确实是察觉到了什么,才将资料交给韩大哥的。” 韩小七眨眨眼,“可是,我们毕竟条件有限,光有一个验尸报告没有任何技术支持,这要怎么查案嘛!” “别忘了,我们【梨】里可是还有两个医学博士的。”许风迎看着韩阅川笑了笑,“沈谈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把东西交给你的。” * 王颖然接到许风迎电话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当得知他们的来意后,王颖然顿时就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颖然,如果为难的话,就不用了。” 王颖然摇摇头,“倒不是为难,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出别的力没有问题,只是如果是要借实验室和设备,就有些困难了。” “程博士现在不是接管了竹美的实验室吗?” 王颖然叹了口气。 “上周,以林就已经提出离职了。” 韩阅川和许风迎对视了一眼。 只见王颖然情绪有些低落,“炭疽杆菌的案子给竹美集团带来了不小的舆论危机,出事后有不少合作的企业都和集团终止了合作。以林之前的项目失去了资金支持,只能暂时搁置。虽然名义上他还是实验室的负责人,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集团都没有资金拨款,很多研究人员都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 王颖然继续道:“其实以林并不介意收入如何,坚持了这么久的项目,总是有想法要继续的。只是上周时,竹美集团突然空降了一位总裁,说是海外留学回来的,他大刀阔斧的做了组织架构调整,把以林他们负责的项目全部都一刀切,以林不想调整研究内容,所以就提出离职了。目前实验室的管理权已经被下,就算真的想帮你们也有心无力了。” “空降领导?” 比起借实验室未果,韩阅川似乎更关心竹美集团的调整。 “是啊,这个人神神秘秘的,之前也没有在行业里听到过和他有关的任何消息。背景不明,目的不明,可似乎就是很有来头,连集团里不少有地位的老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 韩阅川继续问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王颖然从身边拿出了一本金融杂志。 “就是他。” 杂志封面上是一个面相阴柔,身材修长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衬衫,带着金属边眼镜,目光深邃,笑容淡然。 只见杂志侧边写着他的名字——邵里德。 * 韩阅川和许风迎兴冲冲地在外头溜达了一圈最后却有些灰溜溜地回了小别墅。 面对着一桌子零碎的证据,韩阅川生平第一次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别着急,雇佣兵和正规军的工作方式必然是不同的。” 许风迎倒是很松弛,她从冰箱里掏出汽水丢给韩阅川,自己也打开一瓶咕嘟咕嘟地喝起来,“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好了。我一开始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常常好几个月都毫无进展。” 韩阅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现在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把查案想的太简单了。正规军占据了太多的技术优势和政策便利,可论效率和结果,或许还真的不如你们。或许这就是你说的,我们只是把查案当职业,而你们,确是拿自己当全部去当赌注。” “倒也不用这么妄自菲薄。” 许风迎忽然觉得受挫后的韩阅川有些谦虚地好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正规军,韩大队长在没有关系扶持的情况下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那说明素质能力还是过得去的。” “别笑话我了。” 韩阅川苦笑一声,“我现在可是真的束手无策。李佩死了,案卷被压着,六年前的案子我的了解甚至还没有你的多。杨丹凤莫名其妙被杀,我也理不清楚头绪,说真的,我真的快要怀疑自己了。” “这是三件事。” 许风迎将胳膊肘放在膝盖上,一副大姐大的样子。 “第一,我家的灭门案我查了六年,也就查到这些东西,所以你没有头绪这很正常。第二,李佩的死其实已经可以结案了,现在更重要的,是要找到郭诚,还有其他管理的身份。第三,杨丹凤被杀,并不一定代表和【秘密花园】有关,也许是个巧合,也许是个意外,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浑水摸鱼。” 许风迎看着疲惫的韩阅川有些无奈。 “最近你真的太紧绷了,这么多事情不能一概而论。阅川,暗网的人虽然厉害,却终究也是一群人,他们又不是神。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斗争也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只要是人,就一定有缺点,只要是人做的事,就一定会有破绽。” “是人不是神……” 韩阅川闭着眼感慨了起来。 忽然,他脑子里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就睁开了。 “神?” 许风迎被他忽然抬高的嗓门吓了一跳。 “怎么了?” 韩阅川的眼里忽然露出精光,他猛地起身冲到桌前,举起杨丹凤遇害的照片仔细察看,越看,心里模糊的猜测就越来越清晰。 许风迎跟了上来。 “风迎,现在是几月?” “四月啊,怎么了?” 韩阅川举着其中一个照片,望着上面绿油油的圣诞树。 “四月,为什么会有圣诞树?”许风迎微微疑惑了一秒,“或许,只是有人将以前的装饰拿出来扔了?” 韩阅川摇头。 “你看,这个垃圾桶里除了杨丹凤的尸体外,大部分都是派对用的彩带和一些装饰物,乍一眼看上去,我们只会想到杨丹凤是被抛尸到这里,并不会注意垃圾桶里到底有哪些东西。可是这些垃圾明显是来自同一个地方,而上面装饰物上的血迹,也不像是后期被染上去的。” 许风迎看到彩带上那些呈现喷溅状的血迹也意识到了不对。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找到这些装饰物所在的地方,就能找到杨丹凤遇害的第一现场?” “没错。” 韩阅川顺势拉过凳子坐下,开始在这一堆洗出来的现场照片里翻找,果然,让他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垃圾桶的编号。 “新康街道一带属于老城区,很多小区里转运的垃圾箱都是有独立编号的。环卫工每天都会将垃圾桶放到相应位置,晚上集中拉到处理中心,凌晨再放回去,所以只要知道了编号,就能查到放这个尸体的垃圾桶具体属于哪一个位置。” 韩阅川将编号输入手机后很快就查到了来源。 “找到了!” 韩阅川在地图上将区域内的地方圈出。 “我也找到了。” 许风迎利用圣诞主题派对的主题词在大数据软件中检索到了近期在网上传播过的一些活动照片,其中有一个酒吧的派对,刚刚好就在韩阅川圈出来的,新康街道的范围。 * 格逊酒吧在白天的时候是没有人的。 韩阅川和许风迎到的时候,这个酒吧就像倒闭了似的安静。 周围的商户基本都是夜间营业的餐厅和酒吧,所以原本想打听一下的二人也并没有找到可以询问的渠道。 不过,许风迎从来都不是按规矩行动的人。 在韩阅川还在路边左右探头探脑的时候,许风迎已经打开门锁,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韩阅川目瞪口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忙不迭的去拉住了她的袖子。 “喂,你硬闯啊?” 许风迎将铁锁十分随意的丢在大厅的地上。 一脸无谓的看着韩阅川。 “少废话,你进不进来?” “……” 几分钟后,韩阅川和许风迎走进了酒吧的大厅。 大厅里的装饰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常,但是凑近看还是能看到墙壁边沿留下的不干胶的痕迹。 桌子缝隙下不少残留的彩带还没有清理。 空气里残留的红酒味中隐隐有一种铁锈的气息。 “这地方不大,但是从外面看,好像待客区不应该只有这么点啊。” “沪市这个地方,总是喜欢把酒吧搞得神神秘秘的。” 许风迎一脸的见怪不怪,她上前两步走到吧台,东摸摸,西看看,果不其然,在触碰到吧台后的酒柜时,猛地一推,就推出了一道暗门。 第86章 怀疑顾南山 望着黑洞洞的通道,韩阅川表情古怪。 “你这是什么天生暗道圣体?这暗门就这样被你打开了?” 许风迎翻了个白眼。 “哥,平时提高点生活质量吧,这种探秘型酒吧在市场上早就不新鲜了,也就骗骗你这种顺直男。” 韩阅川听出了许风迎的嫌弃。 “我是警察,哪能没事和你们一样天天出入这种地方。” “借口,我看你是有贼心没贼胆。” 许风迎用手机打了个光,头一低就从柜子中央的狭窄小门钻了进去,韩阅川不甘示弱也跟着许风迎钻了进去。 里面果然和许风迎说的一样,别有洞天。 “这么大的舞池?” 韩阅川看到里面的陈设有些惊到了。 场地虽然开阔,但里面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甚至可以说,是空旷到有些萧条。 方才没进隐门的时候,吧台里好歹还摆了点酒和杯子。 可进隐藏门后,里面竟然只剩下房间中央一个空荡荡的舞池,而四周则是从天花板上一直垂到地上的深紫色幕布。 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自己到了什么神秘的剧院。 “韩阅川!” 许风迎的手电筒照到了舞池旁的褐色地板上。 上面喷射出的血点密密麻麻。 韩阅川的头皮一紧。 顺着喷射的位置,血迹在幕布处消失不见。 他走到幕布边,伸手拉开了帷幕。 …… 韩阅川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本平和的目光在触及布幕中的东西时忽然就变得深邃又复杂。 许风迎靠过来的时候,瞳孔也有一点点微微的放大。 “所以,这是第一现场吗?” “应该是。” 幕布里收拢的工具,刺激的仿佛在玩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表演。 有些堪比刑具的东西让韩阅川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作为专业人员,许风迎却有些习以为常。 “别看了,对你来说,这些东西都太超前。” 许风迎拿起一个看上去像背带的松紧带,伸出手拉了拉。 “看使用程度,应该用了不止一次,还有其他的这些,恐怕至少存在一年多了。” “所以,这个地方会不会是秘密花园其中一个拍摄现场。” “恐怕也不仅仅是拍摄。” 许风迎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很快,这家店的相关信息就被她找了出来。 “格逊酒吧是这里一家着名的主题夜店,分内外场,外场就是普通清吧,任何人都可以进,但内场是实名会员制,有他们自己的带客渠道。” “主题夜店。” 韩阅川的神色微妙。 “果然,我就知道秘密花园是不可能不把手伸到线下的。” 许风迎拍了拍韩阅川。 “得尽快叫警方的人来取证。” “我?” 韩阅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风迎姐姐,我现在还在停职呢!” “停职了,你难道不是公民?”许风迎理直气壮地一仰头,“你是不能参与调查,但你总可以报案吧。” 许风迎的话让韩阅川哑口无言的同时又觉得完全无法反驳。 “你报案,让他们的人过来调查,作为发现人呢,你也可以顺便在一旁提供线索。” 许风迎眨眨眼,将手机递给韩阅川。 “快,别磨蹭了,一会来人了!” * 梁谦赶到现场看到韩阅川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 他本想说些什么,可碍于韩阅川确实提供了十分有效的信息,又不好当场发作。 “行了,废话别说了。” 梁谦挥挥手,让身后法医处的人进来勘察现场。 韩阅川下意识伸头张望了一下。 “别看了,沈谈没来。” 韩阅川微微皱眉,不等他开口问,梁谦就主动解释道:“沈部长暂时把沈谈调去别的案子了,杨丹凤案他需要避嫌。” “又是避嫌?” 韩阅川如今对沈部长的意见很大,“老头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了?他是打算把我们都剔出支队换一批年轻好控制的来是不是?” “韩阅川!” 梁谦知道自己拦不住韩阅川口无遮拦,也就只是象征性的骂他两句。 幸好韩阅川知道见好就收,见梁谦没有急着将他请出现场,他也十分难得地给了对方一个好脸色。 “老梁,我怀疑杨丹凤被杀,和【秘密花园】有关。” “嗯,不用你说。” 梁谦捏了捏眉心,“陈姐前两天去开会,就是提了这个事情。我们确认【秘密花园】在已经渗透到了国内,且各地已经出现了一大批的受害者。” 韩阅川的眼神热忱地想要吃人。 梁谦抬头都不敢和他对视。 “阅川,你饶了我行不行?我要是再和你多说几句,我怕回去我也被停职。” “切。” 韩阅川无语。 “停谁都不会停你,除非老沈想自己干活。他人又不在这里,你和我说点怎么了?再说了,没有我你能找到这个第一现场?” 提到这个,梁谦倒是好奇起来。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是第一现场的?” 韩阅川话到嘴边打了个弯。 “你不说,我也不能说。我只是和朋友出来吃饭顺便路过,很‘偶然’的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梁谦觉得韩阅川学坏了。 “算了算了,我也不问了。” 他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示意他出门。 “这个酒吧的老板联系了吗?” “联系了,没有联系上。” 梁谦低头看了看手表,“我已经派人去他住处找他了,从事这样的经营,老板本人绝对不可能不知情,很有可能他本人就和秘密花园的内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监控也得查。” 韩阅川嘱咐道,“来参会的人里,或许就有动手的凶手,不管他们目的是什么,纵容物化女人,践踏生命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行了,行了。” 梁谦忍不住将人往外推。 “你也不用这么信不过我吧,放心吧,我等抓到凶手,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梁谦的保证就仿佛快餐店赠送的例汤一样清汤寡水。 韩阅川被推到门口,就看到许风迎叼着烟,靠在另一辆跑车边和一个金发碧眼,身材健壮的老外聊的不亦乐乎。 他心里不是滋味的走上前,刚走了没两步,就听到本该已经进去的梁谦又急匆匆的跑出来叫住他。 “阅川!” “嗯?” 韩阅川皱眉用余光撇着许风迎。 “沈部的电话。” “嗯……嗯!” 韩阅川猛地回过神,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梁谦。 梁谦眼里露出无奈。 “事情有变,沈部通知,临时结束你的停职,立刻回支队报道。” * 法医处周围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人体解剖图和医学资料。 解剖台上摆放着各种锋利而精密的工具。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沈谈轻微的呼吸声,和工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仔细观察着尸体上血肉模糊,令人不寒而栗的伤口。 “沈处!杨丹凤身体上的dNA体液样本比对结果出来了。” “好,这就来。” 沈谈对着玻璃窗外的小汤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他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工作一点点收尾,随后在最后的检验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痕鉴送来的报告正常情况下需要主负责的法医进行二次的签字。 小汤加班到白天自己才让他回去,所以报告就送到了他的手上。 沈谈擦好手,和往常一样打开报告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当看到dNA序列匹配结果后跟着的名字和照片时,沈谈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眼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又重新将报告认真的看了一遍。 在确定匹配结果没有出错后,沈谈的额头上也不自觉冒出了汗珠。 连带着他后背都爬上了一层寒意。 * “顾南山?” 会议室里,沈谈,梁谦,韩阅川三人并排坐在了沈崇岳面前。 韩阅川在听到沈谈报告的内容后,反应激动的起身用力捶了一下桌子,继而沈谈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沈崇岳。 沈崇岳紧紧凝眉,目光冰冷的望着报告。 “事实就是这样,尸体不会说慌。奸杀杨丹凤的人,或者说,其中一个人,一定有顾南山。” 韩阅川冷笑了一声。 “你们不是信誓旦旦和我说过,顾南山是卧底,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为了引李佩上钩而不得已虚与委蛇吗?那现在这件事情怎么解释?” “阅川,你先坐下。” 韩阅川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嗤笑一声用力将凳子拖开坐了上去。 沈谈的脸色有些难看。 “爸,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我们吗?顾南山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支队的人,力量有限,如果我们不团结起来往一处使劲,那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沈谈,沈部长不告诉你们不是因为信不过你,而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越少越好。” 韩阅川毫不客气的嘲讽起来。 “之前说我冒进,结果你们自己办也就办成这个样子。现在,卧底身上背了人命,是黑是白都说不清,这到底是查案,还是给别人送人头?” “阅川!” 韩阅川这话说的难听,梁谦忍不住打断了他。 沈崇岳倒是难得的平和。 “行了,梁谦,这小子想说我也不是一日两日。最近停职的事情只怕心里憋了不少气,你让他消消火吧。” 韩阅川“哼”一声别过头。 沈崇岳低头思索了一会,随后十分严肃的抬头看着沈谈。 “小谈,阅川怀疑南山那是因为有主观情绪,我不听他说。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韩阅川的白眼简直要翻上天。 沈谈看着比过去温和了很多的沈崇岳。 “其实,我并不相信顾南山会是杀人凶手。” “沈谈?” 韩阅川不解的望着他。 沈谈叹气,他认真地盯着韩阅川问道:“老韩,我只问你一句话。凭顾南山的能力,他想要故意杀人,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吗?” 顾南山曾经是沈崇岳的左膀右臂,专业能力和经验虽然不够突出,但是想要适当隐藏,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冷静下来的韩阅川,眼神也逐渐凝重起来。 “是,小谈你说的没有错。” 沈崇岳点点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前几天,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沈崇岳崇冲梁谦努努嘴。 梁谦迟疑了一秒,“沈部,您确定要我拿出来?” “拿吧!” 沈崇岳的神情有些疲惫。 随着梁谦将包里的照片掏出,韩阅川和沈谈的表情便更加吃惊。 “这是,雪茄?” “不,这是特配的烟草,主要的成份是罂粟花。”梁谦表情微妙,“有强烈的致幻作用,会让人上瘾。” “那这不就是毒品,你在这绕什么弯子。” 韩阅川没有反应过来,沈谈却猛地抬起头。 “这是顾南山的?” 梁谦点点头。 “他吸、毒?” 韩阅川的眼里充满了震惊。 沈崇岳叹了口气,脸色有些沉重。 “派南山调查暗网,是我六年前下的命令。当时我们手上的证据不足,唯一能够查到的,就是盛心集团。而那个时候,盛心的高层有意贿赂梁谦,我便顺水推舟,让南山接受了对方的橄榄枝,从而和暗网搭上了关系。” 沈谈恍然大悟。 “原来,你们这么早就开始布局?” 沈崇岳点点头。 “那时候,秘密花园并没有太快渗透到国内,因为我们足够了解他们扩张的模式,所以只在互连网层面增加审核,争取将一切可能发生的犯罪扼杀在摇篮里。这也是着六年来,为什么暗网渗透的速度这么吃力的的原因。南山在对方和警方之间周旋,势必会暴露一些东西。所以在盛心案了解后,我主动让南山暴露身份,从单方面的潜伏,变为双面潜伏。” 沈崇岳说到这里,沈谈心里的一直藏着的问题忽然就迎刃而解。 “那岂不就是……奉金山出事的前后?” 沈崇岳点点头。 沈谈看了韩阅川一眼,随后试探性的问道,“那,许风迎的事情,您也知道?” 沈崇岳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 “听南山提过一嘴,这不重要,只要是能够帮得到你们,我并不介意对方是普通人,还是什么其他身份。” 韩阅川眼里涌起一丝嘲讽。 沈谈抢在韩阅川输出之前接过话茬。 “那既然对方早就知道顾南山是我们的人,那他想继续潜伏,岂不是很危险?” “错了,不表明身份容易引起怀疑,但谁说,表明了警察身份就一定危险了?” 沈崇岳笑笑。 “警察之中,没有坏人吗?警察,没有欲望吗?暗网的人自以为拿捏人性,而我想要的,就是用他们这种自信,去塑造一个唯利是图,良心泯灭的黑警。” 第87章 打入内部 泡澡是一种极好的放松方式。 特别是在人极度疲惫,极度压抑的时候,被水流包裹身体可以很好的模拟胎儿在羊水中的环境,从而激发人的本能,带来一种生理上的宁静。 在这座城市最豪华的酒店顶层套房的阳台上,顾南山慵懒地躺在浴缸中,周围弥漫着蒸腾的热气。 浴缸里漂浮着玫瑰花瓣,顾南山微微闭着眼睛,头发微湿,身体赤裸,因为热气蒸腾而泛红的脸颊,有一种陶醉的迷离。 身旁的矮桌上,摆放着一瓶顶级香槟。 “下面宣布一则警情通报……” 顾南山微微扭头,缓缓睁眼,将套房外沪市的夕阳余晖尽收眼底。 微风轻轻拂过,撩动着旁边的纱幔,为这奢华的场景增添了几分浪漫与惬意。 “……前日凌晨四点,在本市新康路街道垃圾集中处理中心发现一具女尸,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了解中……” 顾南山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伸手举起一旁的香槟杯,脸上不带丝毫的惊慌。 那种平静仿佛是地震前的不祥之兆,残留的只是浮于表面的安宁。 顾南山仰头将酒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格致酒吧的圣诞狂欢,于他来说就是人生的新开始。 虽然,郭诚还没有正式将他带进秘密花园的管理者聚会,但顾南山知道,针对他订制的那份考核试卷,他填了一个最完美的答案。 将空荡地咖啡杯压在一旁的置物架上。 顾南山长舒一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缓缓地将头整个泡进了水里。 …… 世界瞬间变得安静而黑暗。 奇特的宁静让顾南山开始享受轻微的窒息。 然而,仅仅几秒钟过后,他胸口开始发紧,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用力挤压。求生欲带来的心跳急剧加速,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强烈的恐慌。 眼前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光斑,意识逐渐模糊,对生存的渴望与对窒息的恐惧在内心疯狂交织。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每一刻都觉得自己即将到达生命的尽头。 直到再也无法忍受,奋力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那一瞬间,才真正感受到空气是如此珍贵,生命是如此脆弱。 浑身是水的顾南山,坐在浴缸中大口的喘着气。 他缓缓从水中起身,神色仓皇的抬起头,望着前方的电视机。 上方,一个红色的小点,正在有节奏的闪烁着。 顾南山的眼睛在对焦的一瞬间快速失焦,随后带着茫然和平和,缓缓从浴缸中钻出来,披上了挂着的浴袍。 * 酒店的玻璃幕墙在夕阳的照射下留下了斑驳的光影。 在套房之下的某个会议室里,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一群面带喜色的人。他们眼中带着期待,却又神色各异。 “各位领导,各位家嘉宾,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是为了共同见证这一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时刻——” 热烈的掌声如汹涌的波涛,震动这整个会议室。 在整齐划一的人群中,一个紫色衬衫,身材消瘦的男人被众人簇拥着站到了舞台的中间,站到了电子屏之前。 ——「东智集团成立大会」。 这几个大字熠熠生辉,醒目庄重。 男人虽然消瘦却极其高挑,优雅的动作姿态,举手投足间都有种矜贵感。 紫色的衬衫十分衬他的肤色,那付金丝边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显得他的双眸深邃如海,却又难以捉摸。 …… 闹哄哄的仪式很快就结束。 一切喧闹偃旗息鼓,整个会议室,只剩下了紫衬衫男人和秘书两人。 “邵总,按您的吩咐,我一直盯着监控里的人,从前天开始到现在,他没有出过房门一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浴缸里喝酒泡澡。” 秘书将一台电脑放到了男人面前。 男人扫了一眼屏幕,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看似温和,却让人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 “郭诚人呢?” “郭总说,他的身份不方便出席今天的场合,所以就请假了。” “哦,好。” 邵里德眉毛微挑,一边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一边望着秘书递过来的电脑屏幕。 屏幕正在播放一段监控内容。 披着浴袍的顾南山,正光着腿,敞开领口,坐在沙发上神色陶醉的抽烟。 邵里德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顾南山的胸口,微微收紧。 肌肉线条随着呼吸的起伏在空气中摩擦出一点奇诡的弧度。 虽然年近四十,可顾南山身上特有的成熟气息总是让遇到他的男男女女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李佩那死丫头,吃的还真是好。” 邵里德推了推眼镜,眼里难掩一种兴奋。 顾南山手里的雪茄烟看上去十分眼熟。 “他抽的雪茄哪来的?” 秘书垂眸。 “是郭总给的,以前佩姐在时这东西一直都是常年备着,现在佩姐不在了,那东西留着也没用……” “谁说没用了?” 邵里德将大拇指和手指捻在一起举到太阳穴的位置,颇有几分做作的优雅。 尽管他的语气平和,声音低沉又有磁性。 可总是让人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看似漫不经心,却会在不经意间让人陷入精心编制的陷阱。 他冲着秘书努努嘴。 “耗材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只会在时代的发展中,不断的进步,越发高效。你看,没有了李佩,自然还有顾南山。既然他喜欢这东西,那就替我把仓库里剩下的这款烟草都送他吧。” 秘书迟疑了一秒。 “可是邵总,这东西,怕是不太安全。” “放心吧,顾南山毕竟是那边的人,就算是查出来,自然也有那边的人替他兜着。” 见秘书还在犹豫,邵里德眼里的嘲讽更甚。 “你看看,跟我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胆子这么小呢。我们东智集团才刚成立第一天,如果做这些事情就让你怕成这样,那接下来,还怎么混下去?” 秘书浑身一震。 “邵总,我明白了。” 邵里德收起笑容,带着警告望了秘书一眼。 “别想七想八的,在如今这个世界,但凡有利可图,哪怕你面前放着的是一碗毒药,都会有无数的人抢着去死。如果你没这个勇气,那就别霸占着位置,趁早让有胆子的人来做。” “不,邵总。” 秘书的眼神忽然在一瞬间无比坚定,“您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多话了。” 邵里德微微挑眉。 “很好。” * 顾南山的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在经过两天百无聊赖的躺平生活后,顾南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从懂事开始,顾南山的生活就永远都在紧绷的状态下按部就班。 进来的这个人,顾南山知道。 在夸张的圣诞主题派对结束后,顾南山就在郭诚的安排下来到了这里。 上交手机,切断对外的一切联系。 美其名曰让他好好的休息放松,实则却在他的脑门上按了一个四十八小时的监控。 吃饭睡觉,包括脱了裤衩子洗澡的时间。 顾南山都需要在无处不在的监控下,进行现场直播。 顾南山庆幸自己早就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了。 做卧底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普天之下头一份。 无论是读书,还是工作,他好像从来没有被允许停下来休息。 哪怕选择了成为一个杀人犯,顾南山都要做恶人中最具有品质的那一个。 顾南山的脸上挤不出一点微笑。 在邵里德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掐死他。 而对面的邵里德似乎从容的多。 他踱步到顾南山面前,毫不客气的在替他拉上了因为突然闯入而一不小心从手上滑落而垂到腰间的睡袍。 滑腻的手指划过顾南山的腰。 有种地中海鲶鱼的腥臭。 “初次见面,先自我介绍一下。” 顾南山望着眼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邵里德。 这个男人,似乎比自己更注重打扮,也比自己更加难以捉摸。 “我叫邵里德,【秘密花园】的管理者之一。目前整个亚太地区的业务,暂时都由我来负责。” 顾南山不懂神色的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邵里德身上那件裁剪得体的紫色衬衫包裹着他线条分明的身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顾南山的目光缓缓从他的脖子挪动到他的锁骨上。 “你?” 邵里德注意到顾南山的打量。 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不满,相反,他还有一点点兴奋。 这是只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而已,邵里德就敏锐的嗅出了顾南山的不一般,就像相亲男女往往在见面的第一瞬间就能确定,他们之间合不合适一样。 邵里德觉得,顾南山看自己的眼睛虽然专注,却充满了一股傲慢和轻蔑,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彰显着他的抗拒和不满。 很好。 优越的猎犬,是不可以丧失兽性的。 而驯服一个无法驯服的野兽,对于任何一个驯兽师来说都拥有无比强大的吸引力。 “对,我。” 邵里德没有上前,而是在距离顾南山不近不远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最后不疾不徐地开始捞起了家常。 “心态不错,被软禁在这里还能吃得下睡得香的,看来我和大哥都没有看错你。顾南山,你会是一个很优秀的合作伙伴。” 顾南山嗤笑了一声。 “合作伙伴还是算了。其实,你们如果坦诚一些,直接叫我马前卒,我倒是会觉得,你们光明磊落一些。” “光明磊落可不是用来形容我们的。” 邵里德低头露出了格外夸张的笑容。 “南山,警察当久了,不会连人类的本能都没了吧。存天理灭人欲,这可是千年前统治阶层想出来控制平民的手段,你可千万别被忽悠了。” “统治阶层。” 顾南山微微扭头,毫不客气的打量着他,“那,请问我现在在哪个阶层呢?” “你自然,是我们的伙伴。” “狗也是人类的伙伴。” 顾南山的回答不假思索。 他坐起身体,将放在桌上的雪茄丢进水杯,倒进垃圾桶。 “邵总,说实话。在来之前,我对加入你们非常感兴趣,可在这里这段时间我忽然就没有那么想加入了。” “哦?” 邵里德并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的仰起了头,“怎么说?” 顾南山眼里带着不屑和慵懒摊开手往沙发上一趟。 “你们在我头上按了这么多罪名,无非就是要我彻底在警方那里失信。可我原以为,秘密花园手段通天,就算警方卧底真的渗透进来,恐怕你们也只当物尽其用,毕竟,耗材只需要看他是否具有功能价值,而并不需要他认知正确……” 顾南山轻蔑的抬头。 “可现在看来,你们所主张的主义,也不过是主义。你们控制旁人的手段,依旧低劣而且毫无水平。” 邵里德露出一个微笑,他就像一支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曼陀罗,看似美丽,却能在不经意间,将人吞噬。 “毫无水平?南山啊,你以为这个世界的犯罪都是高级的吗?你错了,最简单的往往是最难的。当你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时,你的一切罪行都会被合理化,哪怕你是一个杀人犯,也可以被洗白成一个慈善家。” “是吗?” 顾南山挑眉,“你是想暗示我,只要好好听你们的话,那我身上的杀人,涉毒,以公某私,都可以当作从没存在?” “当然。”邵里德微笑着摊手,“这个世界上又有那个上位者的手干净的?” 顾南山没有接话。 邵里德的笑意更深。 “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大哥不喜欢手下的人太聪明,但我不一样,你和郭诚,远比之前的老二老三要更适合做华夏的业务,对你的试探是必要的,毕竟,我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 顾南山适时借坡下驴。 “邵总这番话这算是道歉和解释吗?” 邵里德看向顾南山的眼里越发欣赏。 “你觉得可以的话,它可以是。” 第88章 毒蛇 顾南山敏锐的嗅到了一只毒蛇散发的毒液气息。 “说吧,需要我为你们做什么?” “秘密花园从来都只有一个目标,让世界上每一个阴暗中的人,都获得属于自己的光明。” 邵里德说这句话时颇为自豪。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顾南山,“以后,你就代替李佩,负责华夏区域暗网用户的拓展和维护。这,可是我们秘密花园,最重要的业务。” “我没兴趣。” 邵里德的笑容一僵。 “顾南山,这不是高考填志愿,也不是在找工作。” “别介意。” 顾南山太清楚邵里德这样的人此时心里在想什么。 他将卷起的腿放平,把脚塞进沙发下的拖鞋里。 “你让我接替李佩,无非就是需要一个好用,又能随时踢走的棋子。郭诚很擅长玩着一口,所以他是第一个,而我是第二个。我们两个只要处在一个竞争关系,那对整个秘密花园来说,就处在一个最良性的状态下。” 邵里德的眼里露出一丝戒备。 顾南山却依旧从容。 “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合作,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虽然我是李佩的人,可她擅长的东西我不一定擅长。” 邵里德耐着性子压住内心的不满。 “那你想要如何?” “我需要你帮我洗干净现在我身上所有的罪名,我要回警队,做沪市的***。” 邵里德向看傻子似的打量着顾南山。 “难道你觉得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还能让警队的人相信你?” 顾南山从容不迫地点点头。 “当然。” 邵里德保持得极好的运筹帷幄,终于出现了一丝崩裂。 顾南山很满意邵里德此时的表情。 “我顾南山加入秘密花园,不是走投无路,而是我自己的选择。走阳光大道的人不是祖上积德,就是有贵人提携。相比之下,我这样的人更适合和你们为伍,和野兽一样厮杀。” 顾南山自嘲似的笑笑,“如果我顾南山不能在警队立足,那我就和李佩一样,早晚有一天会被你们一脚踢开。所以,我必须立足。” 邵里德眯眼。 “这可不容易。” “但也不是不能。” 顾南山毫不胆怯地迎上邵里德眼神中那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邵里德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好,顾南山,希望你说到做到。” 顾南山不紧不慢的点头。 “我这个人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你应该知道,警队那些人并不好惹。你们在我手上栽了人命官司,那我就必须要拿出诚意来让他们相信,否则,我这张牌就彻底变成了你们手上的无用机器,发挥不到极致。” “说实话,你这一番言论简直是痴人说梦。” 邵里德嘴角上扬。 顾南山站起身来,“没关系,首次合作总该有个试用期,你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才能答应,帮我洗清身上的罪名?” 邵里德靠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掸去了腿上的灰尘。 “我要你用合法的手段,帮我处理掉一个人。” “谁?” “许风迎。” 顾南山沉默了一瞬。 邵里德继续道。 “这个人有些麻烦,我不希望她一直留在沪市,可出于某些原因,我没办法无声无息处理她。只要让她不要再坏秘密花园的事,就算我们合作成功。” 邵里德伸出手指在手腕上转了转,思索片刻后,他抬头推了推眼镜。 “只要你做成这件事,你身上的罪名我都可以帮你解决,你想抽的那烟,我也会专门找工厂继续生产。” 顾南山微微挑眉。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灯光摇曳。 在邵里德离开房间之后,顾南山确认了客厅几处角落里的监控灯确实从工作状态中彻底关闭。 他不懂声色的起身,脱掉了身上的睡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五十一小时。 顾南山站在干净透亮的镜子前,目光定格在镜子中的自己。 距离他杀死杨丹凤已经过去了五十一小时。 刑事案件的黄金破案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镜子里的自己,疲惫沧桑且眼神坚毅,诡谲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难以窥见其中的真实情绪。 他缓缓低头,抓起身边那把略显破旧的刮胡刀。 机械的动作后,胡茬纷纷掉落,露出略显苍白的皮肤。 毛发和脑袋都是身上的部位,地位却完全不一样。 脑袋意味着生死。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将自己的脑袋主动置于危险之下。 而毛发却总是固执的一茬茬长,又在第二天,被一茬茬砍。 它看上去对身体似乎无足轻重。 就像顾南山这个人于社会一样。 顾副部长,就像是一个官僚主义的代名词,充满着恶臭腐朽。 顾南山的每一次动作都带着一种决然,仿佛要刮去的不仅仅是胡须,还有过去的伪装。 刮着刮着,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他皱起眉头轻轻翕动鼻翼,嘴唇紧抿,深深吸了一口气。 泡沫在鼻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果香。 可刀片凑近鼻尖时,顾南山却能闻到一种微妙的铁锈气息。 这就像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诱因,不过是一点点刺激,就让他回忆起了前天杀人时比此时浓郁百倍的血腥气。 原来刀子刺破皮肤并没有那么容易。 人的身体虽然柔软,却在某些时候能以柔克刚。 锋利的刀子捅入内脏,是需要作案人鼓起勇气的。 如果你不是一个经常杀人的老手,那么你在受害人身上留下的伤口就一定会层次不齐且血肉模糊。 顾南山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般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看着那一道道因动作不娴熟,而在杀人时无意留下的伤痕。 纵横沟壑,结痂的伤口,嵌着血迹。 即使过去了很多天,顾南山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手上的湿润和粘稠。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摩挲着那些伤痕。 他应该感到自豪的。 做卧底,能够做到现在这个程度,怕是史无前例。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顾南山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 仿佛自己并不是所谓的卧底,所做的一切也并不是违背本心的伪装之举。 他似乎贪恋这一切,热爱这一切。 作为一个压抑了许久的伪君子,释放自己残忍阴暗的本能是令人癫狂的。就像他将刀子毫不犹豫的刺进那女孩胸膛时那样。 她本来就是要死的。 就算自己不杀,郭诚也不会放过她。 他只是做了一个合格的卧底应该做的事情。 他是对的。 他一定是对的! 顾南山的手重重捶了一下镜子边框,镜子微微晃动,映出他有些扭曲的面容。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和那若有若无的叹息。 * 韩阅川的升职调令来的很快。 沪市刑侦总支大队长。 有些拗口的头衔让他受宠若惊。 同时下发的还有陈竞贤的调任通知书。 一系列的举动,似乎都在暗示着上面曾经对韩阅川的承诺在逐渐兑现。 “阅川,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和新来的局长相处,千万不能和以前一样冲动,知道吗?” 陈竞贤离开前,十分郑重地嘱咐韩阅川。 “贤姐,沪市这滩烂泥我们去蹚就行。大家这么多人总不能各个都陷进去,至少也得在中央留一个能给我们请功的人啊。” 陈竞贤的表情很无奈。 “如果有的选,我倒是也想和你们去淌混水,也好过如今这样,得过且过。” 韩阅川明白,以陈竞贤的家世,她是做不到和自己一样孤注一掷的。 他开始接受沈谈的不完美主义。 统一战线的联盟未必要求每个人都纯粹。能当队友的当队友,当不了的,出出力也好。 调任到达的当天,韩阅川就去找了沈崇岳特批了杨丹凤案,对顾南山进行立案调查。 这对韩阅川来说属实是一个大快人心的决策。 距离杨丹凤被害过去了三天。 尽管证据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整理的很清晰,可正式的抓捕通知还是审批了足足七十二小时才正式通过。 而顾南山本人,也已经消失了足足三天。 韩阅川不喜欢顾南山。 可真的到了要他亲手抓他的那一刻,他心里倒是多了很多的感慨。 论工作能力,顾南山并不出众。 可论混官场,顾南山绝对是翘楚。 在沪市这个寸土寸金,丢个酒瓶子都能炸出亿万富翁的地方。 顾南山硬是靠着自己的一张脸和一个屁股,一步一个脚印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韩阅川是刑侦的天才,趁手的好刀。 他能被器重除了能力使然,更多的还是他的竞争者都是一样的普通人。 说白了,他这个职位不过就是高级一点的耗材。 出个任务说不定就缺胳膊少腿,但凡稍微护着点的家庭,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公主少爷来他这个岗位上镀金。 可顾南山争得和他争的不一样。 顾南山是真的要和公主少爷分肉吃的。 尽管沪市上桌的很多人都看不起顾南山这种吃软饭上位的行为,可在唾骂之余,也忍不住要多打量他几眼。 见过狼群和老虎和睦共处,却从没见过食草动物能披着狼皮挑战狮子。 冷静下来后的韩阅川,其实也有些动摇自己的判断。 如果顾南山真的是杀害杨丹凤的凶手,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作为一个身在高位的黑警,就算他也是秀色的玩家,那杀人后毁尸灭迹一定是常规操作,又怎么可能将这么明显的证据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之下? 可如果不是。 他为什么还没有站出来解释? 韩阅川在沈崇岳摊牌之后忽然变得格外的理性。 在等待正式的通知之前,他偷偷翘了顾南山办公室的门锁,将他的抽屉板凳柜子文件从上到下翻了个遍。 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拥挤的办公室里居然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韩阅川,你相信顾南山吗?” “我不信。” 通知下来后的第一时间,梁谦就带着人来支援韩阅川。 “可是,我信不信并不要紧,破案讲的事证据,而不是你我的个人判断。” 顾南山家韩阅川早就已经派人去盯着了。 三天了并没有丝毫的动静。 他平时常去的地方出了办公室就是家里,偶尔也会去学校看一看顾子越。 可这几天,顾子越跟着陈竞贤回了京市,学校那里自然也没有了顾南山的身影。 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着顾南山做贼心虚。 “阅川,这次的批捕令下来的是不是有点晚?” “嗯?” 韩阅川有些意外地看了梁谦一眼,“这话看上去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 “事已至此,我也不过就是说说。” 梁谦故作轻松地瞥他,“你不觉得太刻意了吗?调令也好,批捕的通知也好,都来的那么的巧,就好像是故意在给谁留时间似的。” 韩阅川没有回答,半晌后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难道你还没有习惯这样表演式的查案吗?” “我?” 推开车门下车的梁谦有些诧异的看了韩阅川一眼,“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在你眼里难道一直都是只顾明哲保身的软蛋吗?” 难道不是吗? 韩阅川在心里回答了一句。 沉默在梁谦看来是一种默认。 他并没有辩驳什么。 “顾南山人不在,但是家里已经暂时被封起来了。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咱们一起去看看?” “嗯。” 韩阅川慢慢的带上手套。 一贯积极主动的韩阅川,今天很像一只提不起精神的蔫巴茄子。 梁谦第一次有一种自己是人群中内卷人的错觉。 “韩阅川。” “嗯?” “你确定你没什么事?” “没事啊。” 韩阅川面无表情的抬头。 他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小高层住宅,很快就将目光定位到了顾南山所在的楼层。 …… 楼道里很安静。 其中一个电梯因为故障,莫名其妙的停在了二十一层不动弹。 韩阅川和梁谦进来的时候,刚巧偶遇电梯修理工一层层的往楼上爬。 查看嫌疑人住处这种事情韩阅川并没有将它想的太复杂。 甚至于说,如果这件事情和顾南山无关,韩阅川似乎都不会亲自过来。 可巧合往往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韩阅川面前出现的是一滩血。 一滩浓稠腥臭的血。 顾南山的家里一片凌乱。 客厅的地上躺这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而已经失踪了三天的顾南山也同时出现在了现场。 他正半蹲在地上,神色自若地望着地上那团不知道还有无生命体征的人,而他的手里捏着的,则是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第89章 自投罗网 韩阅川很快冷静下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配枪,声音平静由低沉。 “顾南山?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家,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顾南山没有抬头。 他身上透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韩阅川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整的有点懵。 他低头看看地上一滩血里的人,又抬头看看顾南山, 在确认顾南山的态度明显比自己还平静的时候,韩阅川的暴脾气一下子就窜到了头顶。 “不是!顾南山你有病啊?你杀人杀到自己家门口?” 顾南山像看傻子一样看了韩阅川一眼。 “我刚来没多久,来的时候,刀刚好悬在桌沿,为了防止二次伤害,所以我就拿起来了……” 顾南山快速将匕首的方向调转,捏着刀背朝着梁谦递了过去。 梁谦看了他一眼,随后小心翼翼的接过凶器。 他迅速上前查看地上伤者的情况,随后神色凝重地冲着韩阅川摇了摇头。 顾南山的出现实在是出人意料。 此刻他的的脸色很平静,仿佛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警队列入了逮捕的名单。而眼前这一切,更是和他毫无关系。 见梁谦将匕首放了回去,顾南山继续低头检查尸体。 “死者是东智集团旗下分公司的总经理彭遂,我认识,前几天还出现在了集团成立的股东大会上,现场没有被破坏,致命伤在胸口……” “顾南山!” 韩阅川被他这不紧不慢,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惹得有些恼。 “你不应该解释解释吗?” 顾南山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解释什么?” 韩阅川冷笑了一声。 “得,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韩阅川冷笑了一声,“需要我提醒你吗?——格致酒吧,后面的那个幕布房间。那天的圣诞主题活动视频都已经上传到秘密花园的网站里了,听说点击量暴涨,顾副部长,做av男一号的感觉怎么样?比吃软饭爽?” 韩阅川直白的一如既往。 顾南山脸上露出一抹烦躁。 “韩阅川,就你这脑子还能升职?我看支队是真的要败在你手上。” “你少和我装腔作势。”韩阅川瞪着眼举起手指着他,“你告诉我,杨丹凤是不是你杀的?” “是不是又能怎么样?如果我说是,你打算现在把我就地正法吗?” “顾南山!” “行了你们俩别吵了。” 梁谦对韩阅川这种幼稚嘴炮行为表示不理解。 不过,他似乎也习惯了韩阅川的脾性。 见顾南山眉宇间虽有愁绪,但状态却还算稳定,梁谦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向来都是这个臭脾气,就算升职做局长,估计也是这个脾气。” 顾南山不可置否,很快就将放在韩阅川身上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了地上的尸体上。 韩阅川不爽的打量着他。 “杨丹凤的事情,咱们回去再说。” 梁谦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见他还是固执的梗着脖子,梁谦只能像哄孩子一样撸了撸他的后背。 “行了,老顾既然敢出现,那就说明他没有背叛支队。一切一定是有苦衷的,那天开会,你不是也帮他说话了吗?怎么一见面反而剑拔弩张起来。” 听到梁谦这么说,顾南山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倒是韩阅川一脸不服气。 “谁帮他说话了,一个杀人犯,我帮他说什么话!” “不需要你帮忙说话。” 顾南山阴沉着脸,“你只要不给我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 韩阅川和梁谦纷纷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是我报的警。” 顾南山神色从容地建起桌上匕首装进物证袋,“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们都在找我,警队那里我需要回去给一个交代。” 顾南山平和地将物证袋递给梁谦,随后坦然的将双手举起,伸到了韩阅川面前。 韩阅川掀起眼皮。 “什么意思?” “铐走我。” 韩阅川蹙眉。 “你没病吧。” “铐走我,名正言顺。” 顾南山的眼神十分坚定。 “铐吧。” 很快,法医处和医院的人从电梯走了上来。 一切按流程进行,只有韩阅川迟迟都没有动手。 他看着顾南山,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这一切似乎都太过突然,他总觉得是出有异,可又很难理清什么。 * 韩阅川带着顾南山下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围满了一群人。 顾南山所在的小区也算是沪市的高档小区。 此时,那些脸熟顾南山的人纷纷露出一些诧异微妙的表情,三两成群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韩阅川不动声色的将搭在手上的外套抖落在了铐着顾南山的手腕上。 “不用。” 韩阅川扭过头。 顾南山嘴角涌起一丝嘲讽。 “我说,不用替我遮。” “我不是替你。”韩阅川别过头,“你这小区,你儿子和贤姐也出现过,我是不想因为你给他们带来困扰。” 顾南山讽刺道:“你把顾及细枝末节的本事放在别处,怕是早能高升了。” “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唯利是图吗?” 顾南山嗤笑一声,“你以为就你高风亮节?这个世界上的人大多数都是俗人,就你眼前看到的这些普通警员,他们在乎的只有每个月打进工资卡的数字,每天中午食堂的饭菜,还有年底能发几个精神文明奖。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有无能的领导,才会用空虚的意识形态去填补不足的物质条件。” “不是顾南山你有毛病吗?” 韩阅川觉得今天的顾南山话很多。 上了警车,韩阅川坐在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顾南山,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顾南山打破了沉默。 “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真的只是巧合?” 顾南山对韩阅川时好时坏的脾气已经感觉到了麻木。 他机械地望向窗外。 “我说了,我刚到。” “那彭遂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韩阅川追问。 顾南山沉默了片刻,“没有。” 韩阅川皱起眉头,“你觉得我会信?” “既然不信你还问我干什么。” 顾南山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杨丹凤的身上有你的津液吗?” 顾南山睁开眼,缓缓望向前排的后视镜。 “这是铁证,我们在街道拐角的监控里拍到了你在作案时间经过的视频。”韩阅川深吸一口气,“顾南山,我确实很讨厌你,可我并不愿意相信你会是杀人凶手。我知道你接了卧底任务,所以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杨丹凤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顾南山睁着眼,缓缓将目光从透视镜上挪开。 他像是听不到韩阅川的质问,用一种苍白的沉默作为所有提问的答案后,他缓缓地仰起头,将后背靠在了后座上。 “韩阅川。” 顾南山的声音很平和。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我不能告诉你。警队里有鬼,除了我的上线,从现在开始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韩阅川的目光微沉。 “包括我?” 顾南山回答的不假思索。 “包括你。” * 回到警局,顾南山很快就被带进了审讯室。 韩阅川和梁谦坐在对面,气氛凝重。 “顾南山,你最好说实话。” 韩阅川敲了敲桌子。 顾南山睁开眼睛,“我说了,除了我的上线,我不相信任何人。” 梁谦叹了口气,“老顾,你这不是让我们难做吗?” “没什么难做的。” 韩阅川这次却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你想见沈部长没问题,但是需要等,他去开会了。” 顾南山神色微动,低头抿嘴一笑。 “我可以等。” “行。” 韩阅川不再拖延,直接合上笔记本,起身出门。 尽管梁谦一直在一旁使眼色,韩阅川还是毫不犹豫的直接迈出了审讯室的门。 “喂!” 等韩阅川离开,梁谦才急着问道:“你什么都不问吗?” “顾南山和我的关系这么恶劣,我问什么他都不会说的。” 韩阅川扫了梁谦一眼。 “怎么,你还心疼上他了?” “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呢?” 梁谦脖子往后倒了倒,像是想起什么,梁谦抬起胳膊用力在头发上抓了抓。 “不过我相信,老顾是有苦衷的,他不会故意杀人。” “这你我说了都不算,得凭证据。” 韩阅川摊手,“他不肯开口,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他不是只愿意和老沈说实话吗?那就让老沈去审吧,我正好,乐得轻松。” * 顾南山出现在家门口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支队。 连带着东智集团彭遂离奇死亡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在等待老沈审问期间,韩阅川带着沈谈来到了新成立的东智集团楼下。 此时,处在闹市的东智集团大楼下围满了各路媒体记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带着眼镜,身材高挑的紫衣男子,正站在大楼门口对着众多媒体发言。 “对于彭遂先生的意外离世,我深感悲痛和震惊。” 男人一脸沉痛,声音却显得有些做作,“这是我们集团巨大的损失,我们一定会配合警方调查,尽快查明真相。” 韩阅川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邵里德?” 沈谈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忽然他认出了这个正在发言的人。 韩阅川望了他一眼,“你认识?” “嗯,认识。” 沈谈的神色有些微妙。 “说起来,这个人倒是和我家有些渊源。” “哦?” “邵里德是南春电影制片厂前总制片邵老师的孙子,早年去了海外留洋,不仅学习制片,还选修金融,履历十分丰富。前段时间听说他回国了,没想到,居然直接空降,成了东智集团的董事长。” “哟,又是凤子龙孙啊。” 韩阅川冷哼一声,“装得倒像。” 沈谈附和道:“这种人嘴里没几句真话,彭遂在调任分公司之前可是他手下的项目经理,离奇去世还死在了顾南山的家中,只怕和这个邵里德脱不了干系。” 就在他们远远注视着邵里德发言时,人群中心的邵里德也注意到了他们。 他脸上的沉痛瞬间转为饶有兴趣的凝视。 不知是不是韩阅川的错觉,他总觉得邵里德眼中透着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狡黠。 韩阅川二人绕过人群上前,率先开口:“邵董事长,您好,我是彭遂被杀案的负责人,我姓韩,有些事情,我们想向您了解。” “韩队长,沈处长,久仰大名。” 邵里德十分从容地冲着二人伸出手,“警方有什么需要,我们东智集团定会支持。您想问什么问就是了。” 韩阅川神色微动。 “邵董事长认识我吗?” 邵里德笑笑。 “作为新入住的企业家和投资人,自然是要认识本市重要的人。近期,韩队长也算风云人物,我认识,应该也不算奇怪吧。” 故弄玄虚。 韩阅川在心里对邵里德的印象降到了及格线以下。 沈谈接机接话道:“邵董事长,据我们了解,彭遂之前是您手下的项目经理,他平时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邵里德双手抱胸,不紧不慢地说道:“员工的个人生活,我们企业是不干涉的,彭遂跟我也没有多久,在公司正式成立前,他负责的也多都是行政类的项目。人挺本分老实的,看上去不太像会得罪人的人。” 邵里德耸耸肩:“说实话,我还真有些好奇,他到底是被什么人给杀了?二位不妨深入查查,说不定背后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呢。” 邵里德轻佻又带着调侃的语气莫名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韩阅川目光犀利:“邵董事长,您就没有一点猜测或者线索?” 邵里德挑了挑眉,略带玩味地说:“韩警官,这还得靠你们的专业能力去挖掘呀,我不过是一个只会做生意的商人,让我查案,我可不行。” 韩阅川盯着邵里德:“那好,邵董事长,后续可能还会麻烦您。现在能先带我们去彭经理的办公室去看看么?” 邵里德点点头,笑容不改:“随时欢迎,没问题,我这就让助理带你们过去。” 说完,邵里德转身叫来前台,带着韩阅川他们走到了二楼。 第90章 彭遂的秘密 东智集团位于城市的核心商务区,周围环绕着现代化的建筑和繁华的街道。 大楼高耸入云,尽显恢宏气势,似乎有意在彰显着其雄厚的财力和在行业内的重要地位。 彭遂作为分公司负责人,在集团是有自己的独立工位的。 韩阅川和沈谈一进去,引入眼帘的就是一排高档的办公家具,可扑面而来一股隐隐陈旧气息却让他们莫名感到了一阵压迫。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韩阅川随手翻阅了几份,都是一些项目的策划和报告。抽屉里面除了一些办公用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老韩。” 沈谈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彭遂和几个人的合影。 合影的背景灰暗,看上去像是在进行什么聚会。 幽暗的灯光下,隐约能看得出背后散落的几片幕布…… 格致酒吧!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一眼。 “邵董事长,您认识照片上这些人吗?” 邵里德凑过来瞧了瞧。 “这些人,怎么了吗。” 韩阅川神色微妙。 “哦,没什么,只是看照片觉得有些好奇。贵司看上去比较传统,而这个活动的背景看着比较活跃,彭经理年纪不小了,竟然也和年轻人一样,喜欢参加cos活动啊。” 邵里德笑笑。 “我都说了,员工的私人生活,我是不干涉的,我平时业务繁忙,哪能对每个员工的社交关系都了如指掌。韩队长,你说是不是?” 韩阅川笑不达意。 “也对。” 就在这时,邵里德的助理匆匆走进来,神色紧张地说道:“董事长,彭遂的家人在楼下大厅,情绪很激动。” “哦?” 邵里德微微挑眉,露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他们怎么找来这里了。” 助理有些为难地抬头看了韩阅川他们一眼。 “没事,有什么就说。” 助理这才开口。 “他们说彭遂为人老实,绝不可能和人结仇。一定是公司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害得彭遂不明不白的死了。 “公司的秘密?” 邵里德眼里的从容不变,只是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感慨。 那种感慨就像是一个食肉者在用餐前的祷告,虽表同情,却毫无愧疚。 “也是可怜。” 邵里德叹了口气,“想必他们是悲伤过度才会这样无端揣测。这样吧……”邵里德将眼镜往鼻尖出抵了抵,“安排他们去休息,去财务处支五十万给他们,就当是我们集团给予的人道主义补偿。” 五十万? 韩阅川不动声色地瞅了邵里德一眼。 邵里德微微地笑着。 等助理离开办公室后,韩阅川和沈谈才继续刚刚的话题。 “邵董事长,不瞒你说,这个照片我们或许要先带走。” 邵里德毫不在意的摊手,“没问题,你们随意。” 韩阅川将东西装进物证袋,一边整理,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听说彭总在分公司成立前是您身边的项目经理。短短半年,邵董事长就将身边的人提拔到这个位置,看来邵董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这自然是应该的,做领导就是要对自己手下的人付出真心。如今的大环境不好,普通人赚钱困难,我们这些经济还算宽裕的,自然也不能光自己吃肉,还要让身边的人都能喝上汤。” “若是每个老板都能有邵董觉悟就好了。” 邵里德笑了,“韩队长过奖了。” “对了,邵董听说过秘密花园吗?” 邵里德眼镜片的反光刚巧闪动了一瞬。 他嘴角的笑意有片刻的停滞,很快,邵里德扬起了头。 “什么花园?在哪里?” “以欲望为饵,以血肉为养,花朵秘密绽放。” 韩阅川不紧不慢地念出秘密花园网站,进站时会出现的宣言。 邵里德平和的目光里露出一丝困惑。 “韩队长在说什么?”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理解韩阅川的言语。 盯着他看了几秒后的韩阅川收起了眼里的审视。 “这是花园的欢迎词,邵董不知道吗?” 邵里德的笑容轻柔而惬意。 “抱歉,我花粉过敏。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怕是真的没有去过。” 韩阅川神色微妙的点点头。 邵里德的态度挑不出一丝问题。 韩阅川拍了拍手。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之后如果邵董想到什么别的,记得随时联系我们。” “好啊,没问题。” 邵里德礼上挂着温文尔雅的浅笑,让人如沐春风。 就在韩阅川和沈谈扭头离开的一瞬间,他勾起的嘴角顿时向下撇去,只留下镜片下那深邃如狂暴漩涡似的胆寒气息。 * 韩阅川和沈谈简单绕了一圈,就空着手下了楼。 “果然是资产阶级培养出来的人精,咱俩聊了这么久,竟然一点错处都没让他抓住。” 沈谈眼里露出急切。 “韩阅川,刚刚照片上那个人是郭诚。” “嗯。” 韩阅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猛猛地吸了一大口。 感觉到尼古丁从喉咙灌入肺部后,他那略显麻木不仁的情绪才有了点怅然地紧缩。 “彭遂和郭诚相识,这个邵里德和秘密花园一定脱不了干系,这个东智集团的背景,我们有必要找梁谦一起去查一查。” 正说着,韩阅川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微妙的紧张。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空空如也的白墙和灌木丛让他感到一股奇怪的气息。就像有个人站在那透明之处,用一双他看不到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 “看什么呢?” 沈谈顺着韩阅川紧盯的地方看了过去。 那里空无一物。 “不知道,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 “盯着你?” 沈谈张了张嘴,再次朝那处看了看,可那里除了绿油油的植物和水泥墙外,确实没有藏人的位置。 “这也没人啊。” 韩阅川心跳莫名的很快。 他迟迟没有收回目光,似乎在等待那里出现什么。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疑神疑鬼的?” 韩阅川的耳朵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震翅声。 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又像是来自于自己的记忆深处。 耳鸣带来的刺激让他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也许吧。” 韩阅川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没有那么混乱。 沈谈拍了拍韩阅川的肩膀,抬头朝着这大楼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阳光下,可我总觉得这个大楼阴森森的。” 沈谈注意到韩阅川的不适,只当他是睡眠不足。 “咱们赶紧回吧。老头子应该已经回来了,我们去听听,顾南山到底怎么说。” “行。” 韩阅川揉了揉太阳穴,将烟头丢在了地上踩灭。 烟头最前方那一撮黑色的灰烬因为踩踏已经几近湮灭,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过,看似毫无生机的烟头竟在吹拂下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暗淡的灰烬中,红光越发明显。 那烟头又燃起了桔红色的火苗,与灌木丛中,一个隐藏极深的红色小点,交相辉映。 显示器前,邵里德抱着胳膊,面带欣赏地望着屏幕里韩阅川离去的背影。 咔嚓—— 咔嚓。 随着鼠标点击,带有韩阅川离开背影的画面由全屏切到了小窗。 邵里德端着茶杯,意犹未尽地浏览着【秘密花园】的最新页面。 女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她们像绽放的鲜花,绚丽,多彩,具有蓬勃生机。 一个以她们为中心的暗网,秘密花园的设计首页实在是太过陈旧。 邵里德一直都很不满意。 撕裂花朵,怎么可以灰暗无色呢? 原本的五人组所达成的协议,以所谓的私密性和安全为前提,简直就是阉割了所有人的欲望。 邵里德并不赞同投鼠忌器的行为。 杀戮和暴力,本就是伴随着花朵而生的最美妙的使用方式。 最美好的东西就要用最粗鲁的手段去毁灭。 只是他并不是当时的管理,并没有资格参与调整。 如今,老大退位,老二软禁,老三横死,剩下一个技术宅男本就是自己的人。 秘密花园的大权,如今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邵里德很满意郭诚调整过后的这个网页版本。 郭诚是个人才,顾南山也是。 在老大的价值彻底榨干之前,他需要将这两个人培养成他的左膀右臂。 修改花园页面,扩大用户范围,提高直播间输出的内容质量。 这一切,都是他重新接手后,需要大刀阔斧修改的部分。 【秘密花园】存在至今仍然没有被取缔,就足以证明,欲望的强大。 没有人没有欲望。 人永远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灰度,是大多数人的颜色,不过或深或浅。 所以这是【秘密花园】诞生之初的主色调。 而此刻改版过后的新网址,乍一眼看去,实在是像莫奈花园的复制版拼图,到处充满了块状丰满的小资格调和高高在上的精致艺术气息。 这似乎和【秘密花园】曾经的基调,完全不一样了。 邵里德带着欣赏将全部页面浏览完毕。 当看到直播间的分类时,他脸上笑容越发深重,连带着嘴角都慢慢扬起。 “郭诚果然是娱乐圈出来的人,真的很会钓足用户的胃口。” 邵里德挪动鼠标,点进了网页最上方,最大的那块banner。 第一块上写着【xq犯\/罪\/全\/过程直播】。 点进去,是属于盛心酒店,往期多年的直播合集。 banner滚动到下一栏,第二块上写着【偷\/拍\/私房\/私密照换衣秀】。 第三块的内容只是用一堆切开的腐烂血肉来进行指代,而那血红的红唇,像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召唤——【秀色\/sm直播】。 第四块,目前还是一个空白。 邵里德满意的从块状分类里退出,抬头缓缓思考着,这第四块的归属。 犹豫了许久后,他缓缓将方才小窗视频中,韩阅川离去的背影截图,在上面加了一行了字。 【犯\/罪\/侦破过程直播\/虐\/杀\/j察】 “韩阅川啊。” 邵里德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犹如草原的狼王终于看到了肥美的羔羊,平和的眼神变得癫狂,贪婪,带着凶狠。 可狼王似乎又在强烈的克制这种本能的欲念。 镜片下,他无尽的杀意和扭曲的兴奋被冰冷的光芒所笼盖。 “老板,他们走了。” 秘书走进来时,邵里德电脑的屏幕瞬间就暗了下去。 抬头的一刹那,他目光又变得柔和,似春日暖阳,让人察觉不出一丝的问题。 “彭遂的家人也送走了吗?” “走了。” 邵里德转身走到身后的书柜前,缓缓抬手握住书柜的把手往右侧一拧。 只听到清脆的一声——咔哒。 书柜正中央的某个书用力的晃动了一下身体。 邵里德将书从里面取出,打开后,里面出现的居然是一个手机。 邵里德将手机交给秘书。 “以后,彭遂的工作就由你接替。小费,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和以前的老板不一样,我做事不喜欢束手束脚,更不喜欢所谓的低调。他在那个位置坐久了,不敢冒险,可我不一样。” 秘书看了邵里德一眼,露出一脸的坚定。 “邵董,哦不,老板——” 他顿了顿,看眼神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您放心,我会好好替您办事,绝对不会像彭遂那样,给警方暴露任何的破绽。” “知道就好。” 邵里德抿嘴一笑。 接了手机的秘书,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他靠近邵里德,微微弯腰试探性的问道。 “老板,我们真的要给他们打五十万吗?这可是白白的损失。” 邵里德抬头瞥了秘书一眼。 那一眼冷冰冰的,似乎是在警告。 秘书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对不起老板,是我多话了。” 邵里德嘴角勾起一个浅笑。 “明面上过出去的人情,自然是不能反悔的。不过,这个钱能不能回到你的手里,那就得看你的本事。” 秘书原本暗淡下去的目光顿时又亮了起来。 邵里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名片递给了秘书。 “我听说彭遂的妻子有个弟弟刚毕业,应该还没找到工作吧。” 他甩了甩手,将名片丢给秘书。 “这是一个负责给东南亚园区送人的中介,那些人最近缺业务,你把彭遂妻子弟弟的联系方式给他,到时候,会给你报酬的。” 秘书欣喜若狂,弯腰接住那张名片,后止不住的露出笑容。 “多谢老板!谢谢!” “不客气,只要你好好干,以后一定比彭遂,做得更好。” 第91章 相信顾南山 其实韩阅川扪心自问,他对顾南山始终保持的怀疑,并非完全都是主观情绪。 过去的事情,终究是过去了。 当事人陈竞贤都似乎不那么计较,他韩阅川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 可无论是支队的大家伙还是顾南山自己,他们似乎都执着的认为,韩阅川对顾南山的怀疑是不客观的。 他卧底身份暴露之前如是,摊牌之后亦如是。 韩阅川不明白。 杨丹凤的死明摆着都是摆上桌的铁证,沈崇岳和梁谦为什么还是对顾南山表示无条件的信任。 卧底咋了。 卧底是免死金牌吗? 就算卧底为了获取信任,不得已需要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情,那至于杀人吗? 还是虐杀。 况且,顾南山那种不解释还表示对自己不信任的态度,似乎更像是在遮掩自己无法解释的逾越行为。 韩阅川和沈谈赶回支队时,沈崇岳已经问完了。 他神色平静,目光淡然,仿佛顾南山被现场抓获这件事情,并没有丝毫让他惊讶的地方。 “沈部。” “嗯。” 沈崇岳看出韩阅川的急切,他先是沉默了一顺,随后缓缓开口。 “事情我听说了,刚刚我也已经问过南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韩阅川和沈谈对视了一眼。 沈谈抢在韩阅川出言不逊之前,先给沈崇岳打了个预防针。 “爸,这件事……” “我相信南山。” 沈崇岳的表态来的很快,很打脸。 韩阅川几乎是一瞬间就被点燃了。 “沈部,您这么无条件相信他,总该有个理由吧!” 沈崇岳再次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他伸手在韩阅川的肩膀上拍了拍。 “为了查案,南山付出了很多,在案子彻底告破前,很多事情我没办法和你们逐一解释。阅川,我知道你的性子,宁折不弯眼里不揉沙子,可你要知道,深入敌后,不可能片叶不沾身的和那些人作斗争,这太难了。” “部长,我没说要他片叶不沾身!那他也不能杀人啊。” 韩阅川压在心里的火顿时蹭到头顶。 无视了沈谈不住的拉袖子的动作,韩阅川甩了一下胳膊,甚至还在原地打了两个圈。 沈崇岳挤着眉头看着他像无头苍蝇似的模样,心里似乎越发坚定了他的选择。 “南山没有杀人。” “那这些证据他怎么解释?” “那个地方是【秘密花园】其中一个直播窝点,如果不是他们主动暴露我们是绝对不会发现的。他们带南山过去就是为了试探他是否可信,如果南山没有按他们的要求杀死那个女孩,那不仅那个女孩会没救,南山也会暴露。” 沈崇岳斩钉截铁的做出了解释。 “在那样的情况下,南山没有选择,他必须下这个手。” 见韩阅川攥紧拳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沈崇岳将目光落在了沈谈身上。 “如果说,这次坐在里面的人的是小谈,你也会像现在这样,怀疑他是杀人犯吗?” 韩阅川的神色微微一动。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沈谈。 沈谈显然没想到自己老爹会这样类比。 韩阅川垂头。 “沈谈不会杀她。” “愚蠢!” 沈崇岳的语气冷了下来,“那样的情况下,如果南山不动手,那我们之前这么多年的努力统统都将化为泡影。阅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调查这个案子吗?你太单纯了,潜伏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光明磊落对于查案来说是奢侈的。想要彻底击碎犯罪分子,有时候,就必须摒弃你自己的底线和良知。” “如果我们摒弃了底线和良知,那我们和罪犯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沈崇岳神色严肃的望着他。 “我们是警察,我们的目的是为了人民安居乐业。为此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只是过程。” 都只是过程。 那杨丹凤呢。 “那个女孩,就算南山没有动手,秘密花园的人也会杀了她。作为一个合格的卧底,他需要做出对整个行动最有利的判断。” 沈崇岳见韩阅川终于冷静了下来,说话的语气也平和了很多。 “南山和秘密花园的人达成了协议,只要他能重新获得我们的信任,就会让他参与到核心的管理层里,到时候,【秘密花园】背后到底有哪些人,也能揭晓谜底了。” 韩阅川沉默。 “您觉得好,那就好吧。” “南山的潜伏需要我们所有人的配合。” 沈崇岳并没有太顾及韩阅川此刻到底是真心相信,还是不情不愿的低头。对他来说,他需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顾南山的行为虽然有些违规,但,并不是无法解释。 与彻底摧毁一个盘踞了近十年的毒瘤犯罪组织来说,一个无辜者的牺牲似乎无关紧要。 每天都有人在牺牲。 如果只计较细枝末节,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丧命。 “等会你和沈谈一起进去,南山有内容要嘱咐你们。既然你已经知情,那从今天开始,你的一切行动都要配合南山,尽快掌握全部的犯罪名单和证据。” * 顾南山看到垂头憋着气韩阅川走进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很畅快的。 “你这是被说服了,还是屈服了?” 顾南山上扬的语调似乎有些小人得志的猖狂。 韩阅川一把揪住了顾南山的衣领。 顾南山好死不死的收起笑,低头瞥了一眼韩阅川攥紧发白的指节骨。 “如果揍我一顿能让你好好工作,那你打吧,我保证不还手。” 韩阅川伸出食指指着他的鼻子。 “有本事就和我堂堂正正打一架。” 顾南山一脸懒得喷的表情,“我没这个力气。” 他软软的往沙发上一躺,摊开手活动活动自己僵硬的关节。 “审讯室的冷板凳很不舒服,坐了太久腰疼。反正你也懒得搭理我,那我们就长话短说。” 韩阅川被顾南山这种理所当然且毫无一丝愧疚感的态度弄得越发气急。 “顾南山,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无法无天了?” 韩阅川盯着顾南山的脸看了很久。 “就算你有理由,可你也是动手杀了杨丹凤的凶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情绪像是一滩随时都会喷发的岩浆。 顾南山掩住心口的黑洞,努力说服自己,眼前这个愣头青,只是词不达意。 “你看着我做什么?” “愣头青”很显然并不知道他踩中了自己的雷区。 “顾南山,你好像很喜欢沉浸式的演戏,无论是在生活里,还是在工作中。表面上看,你好像很痛苦,可你到底是痛苦,还是乐在其中,恐怕只有你自己心里才清楚。” 韩阅川用手指戳着顾南山的胸口。 细长的东西压在自己胸肌上,挑衅地很无力。 “有道理。” 顾南山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指推开。 “所以,我该告诉你我乐在其中?我放着自己高干家庭的老婆不要,去伺候有特殊癖好的变态女人,我放着好好的后勤领导不做,非要去深入虎穴做那出力不讨好的卧底?” 顾南山不屑地笑了。 “韩阅川,我是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可我到底是做了。你呢?你自以为自己能力出众,可我倒是想要问问你,如果你是我,面对当下这个处境,你要怎么做?” 韩阅川回答不上来。 顾南山嗤笑了一声。 “没用的孬种。” “你在说谁?” “你俩到底有完没完?” 沈谈抱着胳膊靠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浪费了十分钟。 一开始他还想着要拦着韩阅川,可仔细想想,就他那个臭脾气拦也没有用,索性就让他发泄一番。 不知为何,沈谈对韩阅川有种莫名的信任。 虽然韩阅川现在对顾南山表现出来态度,是十二分的不信任和厌恶。 但这样浓烈的泄愤,似乎是烟花释放最后的叫嚣。 或许,顾南山的行为他们并不认同。 可他依旧是斗争中的先驱者。 沈谈相信韩阅川绝对不会感情用事。 “长话短说。” 果然,沈谈的话就像是一针止泻剂,韩阅川和顾南山默契地闭嘴,一左一右坐在了茶几的两端。 “把你掌握到的信息,都告诉我们。” 比起韩阅川,顾南山更喜欢和沈谈沟通。 “秘密花园的管理,一共有五个人。” 顾南山不紧不慢地抓起一旁的五瓶矿泉水,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第一个人,是他们的老大,也是秘密花园的组织者和执行者,这个人很神秘,是黑蛇的救命恩人,和李佩爷爷交情不俗,是整个五人组的核心。他很少露面,我到现在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只知道,他们都叫他大哥。” “第二个人,是盛心之前的董事长,郭诚的上级。主要负责网站内部的内容制作,拍摄。他落网之后,业务被归并给了李佩,当然,郭诚也接了一部分的业务,李佩死后,所有的业务就都交给了郭诚。” 沈谈皱眉。 “郭诚居然还敢回来?” 顾南山笑笑。 “郭诚的胆子比你们想的大,他在h国做了个新的身份,花半年时间整容改造,上次我在酒吧见他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这个人是他。” 韩阅川忍不住插嘴。 “等会让画像师过来画一张。” “行。” 顾南山并没有拒绝,“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郭诚现在用的并不是他之前的身份,他敢回来,就一定是获得了别国的保护。在证据不充分之前,你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韩阅川难得的没有和顾南山唱反调。 顾南山挑眉继续。 “老四,是去年才从国外回来的。这个人原本很神秘,之前那段时间,我在李佩身边打听了很久,都没打听出他的身份,也是在李佩死之前不久,我才用直播的形式获得了他的信任。” 提起那场直播,顾南山就想起受伤的老马。 “所以呢,你查到第四个人的身份了吗?” “第四个人,叫邵里德,是新成立的东智集团的董事长兼任执行总裁。” 韩阅川和顾南山脸色一变。 “你说谁?” 顾南山见两人双双色变心里顿时有了数。 “看来,你们和他打过交道了?” 沈谈点头。 “格致酒吧出事的那天,他是不是也在现场?” 顾南山摇头。 “他不在,邵里德这个人很谨慎,我尝试了很久,才获得了一次和他见面的机会。哪怕是这样,他也将我关在了酒店足足观察了三天才答应和我见面。” 韩阅川沉声。 “所以这也是你杀了杨丹凤后一直没有出现的原因?” 顾南山的眼皮微微一跳。 “是。” “那,最后一个人呢?” “最后一个人,是负责技术的,目前不在国内。” 顾南山写下了一串网址,“这是我了解到的他们解决国内防火墙等方式和搭建逻辑,等老马恢复后可以让他继续跟进。” 韩阅川接过纸片装进兜里。 他看顾南山的神色依旧不耐烦,但语气却是缓和了下来。 “还打算回去?” 顾南山抬眉。 “任务没有结束,自然要回去。” 沈谈露出一丝担忧。 “格致酒吧的事情,很明显是他们的试探,这就说明他们已经起了疑心。你确定还要继续吗?这很危险。” “风险和收益永远都是成正比的,在这个支队里,想立功,就不能怕死。” 顾南山一脸的无所谓。 “你们要小心,邵里德这个人不好对付,他现在敢走到你们面前,那就说明他已经把你们当成了目标。我会尽我所能将我知道的一切同步,不过,他们也未必能百分之百的相信我。” “那你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要怎么说,你重新获得了我们的信任?” 顾南山靠在椅背上,用皮鞋的脚底,踩着会议室的桌子晃着。 “实话实说。” 韩阅川一愣。 “顾南山,你他妈有病啊?” 顾南山抬头斜眼看他。 “不可以吗?” 韩阅川很看不惯顾南山这幅斜眼看人的嘴脸。 “老头子要我们配合你,你不告诉我们你的计划,我们怎么配合。” “实话实说,就是我的计划。” 顾南山的眼里露出了难得的坚定。 他挪开目光,捏了捏矿泉水瓶。 第92章 旧案 顾南山从警队出来的时候是半夜。 公寓是回不去了,可顾南山也不想这么快就又回到邵里德的监视下。 没有开车,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沪市的街头散步。 这段路算是沪市的中心街区。 虽然是深夜,但道路两旁的烧鸟店和酒吧依旧是挤满了人。路边的散客颇有松弛感地吹着布鲁斯,丝毫不顾及楼上听力敏锐的老头。 他们习惯了大城市闯进来的这批新人制造出的与过去不一样的喧嚣。 顾南山抬头看了一眼梧桐树枯黄的枝叶。 他来这座城市二十多年,从自卑局促到从容不迫,又到如今逐渐被同化。 他发现比起路边吹走乐器的不知名种族,他似乎更能共情头顶那紧闭起来的窗户。 穿过浓密的梧桐树,顾南山站在了一家已经关门下班的餐馆前。 熟悉的门面和若有似无的拉面味传入鼻腔,似乎刺激了的味蕾神经,让他回忆起了十几年前和陈竞贤的第一次相遇。 说不攻利是假的。 顾南山咧嘴一笑。 当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公安学校的免费生,毕业后又格外顺利的进了沪市的分局。 复杂的人际关系在顾南山的手里总是能运用的流畅自如。 当然,他的每一段感情,包括极为重要的婚姻,都成为了他顺利职业生涯的垫脚石。 他爱陈竞贤吗? 也许是喜欢过的。 肮脏的人总会想要去靠近纯粹美好的东西。 可纯粹的东西总是越发承托出他的肮脏。 娶了陈竞贤以后,顾南山才知道,原来有些人不需要考满分就可以要求父母给自己买新的书包和文具。 也是娶了陈竞贤以后才知道,原来人生除了高考,还有这么多条路可以选择。 如果他和陈竞贤的家庭对调,凭他顾南山的能力,绝对不会只是屈居在这小小的沪市分居做一个支队长。 而陈竞贤什么都没有,光是凭着一个爹,一个户口,就能稳稳的追赢自己的人生一圈。 凭什么。 或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顾南山与陈竞贤的婚姻出现了裂痕。 恋爱时穷小子和白雪公主的故事总是那么罗曼蒂克。 可撕开浪漫主义外皮下的现实主义,总是愚蠢又肮脏。 顾南山觉得,这也是他的一种底层觉醒。 为什么男人合理利用妻子的资源就要被人按上吃软饭的标签呢? 如果可以,谁不希望自己生来就是天之骄子? 陈父在他和陈竞贤签定离婚协议的当天,曾经指着鼻子骂他,告诉他,陈竞贤从出生到现在吃过的苦,都没有和他顾南山结婚后吃的多。 当时的顾南山垂着头,一言未发。 可如果是现在的他,一定会用手指打回去,指着那做惯了领导,颐指气使的老头的鼻子回嘴道:你觉得这很光荣吗? 陈竞贤总以为,在发现自己出轨的那天,陈父毫不犹豫的支持她离婚是处于对女儿的宠爱。 可顾南山清楚,陈父的果断是因为自己的不服从。 没有人比陈父更清楚,那所谓的“出轨”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自己答应了沈崇岳,要成为卧底,要彻查暗网。 陈家人觉得他脱离掌控。 所以,在陈竞贤因为感情破裂冲昏头脑的时候,果断顺水推舟,壁虎断尾。 从此,他顾南山就是弃子了。 那不好吗? 很好。 从此顾南山感觉到了无比的自由和舒适。 将陈竞贤从神坛拽入云端,将她的傲骨折断,或许这个时候,顾南山才觉得自己和她是平等的。 望着眼前大门紧闭的面馆,顾南山自嘲般的笑了笑。 刚好饿了,望梅止渴也是好的。 反正他顾南山的人生里,想吃肉的时候永远都喝不上汤。 他早就习惯了。 “滴滴——” 一辆车停在了他的身侧。 摇下车窗后,里面露出一个眼熟的人脸。 “三老板,你好。” 顾南山冷漠地打量他。 那人圆脸平头,身上裹着一层略显紧绷的西装,此刻在路灯的照射下,他脸上的油光颇为敞亮。 “别叫我三老板,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您代替了原来李老板的位置,那自然就是我的三老板,这是咱们【秘密花园】的规矩。” 顾南山垂眸。 “邵里德都不敢在我面前立规矩,你一个秘书,倒是挺会做主的。” 秘书哥低头咧嘴笑着,发出一阵中年男人得意的鼻腔共鸣,他将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随后动了动脖子。 “好吧,顾老板。咱们老板安排的事情,您办的怎么样了?我看您从支队出来就一直在这马路上乱晃,您不是在拖延时间吧。” 顾南山对邵里德这个新来的秘书并没有很多的记忆点。 但此时,他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你们老板让你来监视我?”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嘛。” 秘书哥再次拍着方向盘猥琐地笑起来,“老板说了,郭总呢以后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业务上,所以,我就代替彭遂做你的联系人,您有什么要和老板说的,就联系我就行。” “嗯。” 傻缺。 顾南山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送我回酒店。” 秘书哥见顾南山不闹不急,甚至还一脸平和拿自己当司机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开车,别耽误时间。” 顾南山并没有多给对方一个眼神。 愚蠢的人不需要他消耗太多的情绪。 秘书果然还是老老实实地发动了汽车,将他拉到了东智集团对面那个豪华酒店里。 不出意外,推开房门的顾南山,果然在里面看到了邵里德。 “晚上好。” 邵里德面前摆着一瓶红酒,此时他正在用一块绢布擦拭着透明的玻璃杯。 见顾南山进来,他神采奕奕的抬起头望着他。 “怎么样?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吗?” “如果不顺利,我就不会回你这里了。” 顾南山进门后只觉得饥肠辘辘,顺手拿起了小冰箱里的泡面,撕开,浇上热水。 邵里德瞥了一眼。 “需要我叫客房送餐吗?” “不用,我还不太习惯太过资本主义的生活方式。” “那你得习惯啊。” 邵里德将红酒递给他他,“我希望我的合作伙伴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参与工作的机器。” “机器产生的自我意识,并不受人类标准的影响。” 顾南山将就酒放在一边,端起泡面汤喝了一口。随后格外从容的冲着邵里德挑了挑眉,“我还是喜欢遵循本心。” “那好吧。” 邵里德似乎很遗憾。 他冲着门口瞥了一眼,秘书哥很快就往后推了一步,带上了门。 顾南山将一切看在眼里,随后不紧不慢地问道。 “这是你选的新联络人?” 邵里德点点头。 “怎么,他得罪你了?” “得罪谈不上,就是不太顺眼。” 顾南山将叉子在泡面里搅了搅,“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彭遂吗?据我所知,这些年他除了做李佩和你的联络人外,好像并没有接触任何业务。” 邵里德晃了晃酒杯。 “你很喜欢彭遂?” “老实忠诚,比你新选择的这个,要让人舒服。” 邵里德低头笑了。 “实不相瞒,我确实没有必须的理由要彭遂死,可当时,我并不能百分百的相信你,而试探成本需要万无一失。” 顾南山握紧杯面的手微微卷曲。 “所以,你选择了一个和我有过间接联系的人。一旦发现我的立场有异,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借警方的手给我定罪,也可以顺手除掉一个知道李佩死亡真相的证人。” 邵里德的眼神微微一闪。 “没错。” 顾南山眼里露出一丝赞许。 “邵老板却是好计策。” “彼此彼此。” 邵里德和顾南山默契碰杯,“既然能回来,想必你是获得了警队的信任,这么短的时间,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自然是坦诚相待了。” 顾南山回答的毫不犹豫,“恐怕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会将主要精力放在你和你的东智集团上,不过我想你应该做了准备的,对吗?” 邵里德不语,低头浅笑,随后默默在顾南山的酒杯上碰了碰。 “好好好,顾南山,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胆量,也更有本事。不过,我希望你能尽快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 顾南山心如止水。 他缓缓端起酒杯,将浅口的杯酒倒进了喉咙里。 他并不喜欢这种酸涩的葡萄酒,更是喝不出所谓的年份和数不清楚的香型。 “你为什么想要杀掉许风迎?” 邵里德目光一收。 “什么?” “许风迎。” 提起这个名字,顾南山的心里莫名划过一丝不自然。 不知为何,邵里德这次并没有注意到顾南山神色的异常。 “她不过是个情报贩子,两头赚钱。”顾南山将喝完的酒杯放回茶几,“实在没必要冒险把她处理掉。” “她不止是情报贩子。” 邵里德忽然很认真地看向顾南山。 “你还记得当年的裴家吗?郭诚手下那个,想要举报的小女孩。” 顾南山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回忆的样子。 “有些记不清了,那个女孩不是已经死了吗?” “黑蛇当年动手的时候出了差错,把其中一个孤儿院的小孩误以为是裴家的大女儿杀了。那个许风迎,是裴家的漏网之鱼,我担心,她手里有大哥的把柄。” 大哥的把柄? 顾南山的心突然开始狂跳不止。 “想多了吧,许风迎那时候才多大?他能拿到大哥的把柄?你们的大哥,可是手眼通天的厉害人物,什么证据,能让你也这么忌惮?”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邵里德难得三缄其口,“总之,我们不能让纰漏再出现一次,之前我并不能确定许风迎的身份,当她假意接近郭诚时,我故意漏了些破站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照你这么说,过去的几年你岂不是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掉她?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许风迎是一把好用的刀。” 邵里德眼里露出算计,“工具而已,我并不需要她有多纯粹和干净,如果她的存在可以替我牵制住警方,那我何必要这么快解决他呢?你知道的,警察虽然看上去不中用,可如果真的让他们劲往一处使,秘密花园未必能扛得住。我可不想七年前的事情,再次发生。” 顾南山垂眸。 “七年前,杀害裴家的是黑蛇?” 邵里德抬眉扫了过去。 “是啊,除了他,还有谁会把杀人做的这么有艺术感?” “我不明白。” 顾南山眯眼,“就算那个小女孩掌握了大哥的秘密,杀了女孩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杀掉整个裴家,岂不是太过惹眼了?” 邵里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捏着酒杯,望着顾南山。 “你好像对裴家的案子很感兴趣?” “是。” 顾南山毫不掩饰,坦然的和邵里德对视。 “因为当年,第一个经手这个案子的人是我。当时有人给了我一笔钱,要我按上面的意思尽快将这个案子拖延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不可以有明确的嫌疑人。” 邵里德的眼神微变,原本的审视和怀疑,忽然就变成了了然的嘲讽。 “原来是你?” “是啊,是我。” 顾南山笑了。 “当时我就很好奇,这案子背后的人到底有多大的实力,竟然打点到我这层,还能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所以,顺着联系人,我才慢慢找到了你们。” 见邵里德不语,顾南山继续道。 “这不仅是你们的把柄,也是我的。要知道,韩阅川那个家伙盯着我很久了,他始终都不相信我是真的在为支队做事,想要彻底抹除当时的痕迹,我需要知道当年潜伏在警方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否对我还有威胁。” “那个人已经死了。” 邵里德回答的不假思索。 “如果那个人还在,那我们自然不会再发展你,所以,这件事情你大可放心,现在对我们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许风迎。只要你替我解决许风迎,我想你想要的无论是钱还是名利,大哥都会替你拿到的。” “哦?” 顾南山将眼中藏起的欲望和兴奋一点点露出,“大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邵里德低头笑笑。 “等你完成任务,大哥自然会和你见面的。” 第93章 打听 “老韩,彭遂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韩阅川从沈谈手里接过报告随手翻了翻,一边翻一边道: “小陈去过那个小区调取了监控,在案发那个时间段,一共有三个身份不明的人经过过,啧……” 韩阅川忽然觉得眼球胀的难受。 他坐在桌前用力揉了揉眉心。 “要是老马在就好了,咱们这个支队,看上去人才济济,可能干活的却越来越少,惨啊。” 沈谈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感慨。 “哎呀,是谁在想我啊?”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韩阅川猛地抬头,刚好看到马缇京那油腔滑调的神情。 “老马!你小子!” 韩阅川喜不自胜,一拍桌子跳起来给了马缇京一个熊抱。 他松开手后将老马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 “你恢复的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害,还能哪里不舒服?” 马缇京说话的声音格外洪亮,他嘿嘿一笑,摊开胳膊,将握成拳头的手往自己胸口砸了砸。 “刘院长一天三顿肉的喂着,我这身上都长胖了。” 沈谈放下手里的东西也靠了过来。 “让我检查一下你的嗓子。” “哎哎哎别别啊。” 马缇京见沈谈要上手吓得直往后面躲。 “你这平时都给死人检查,我经历过一遭的人,现在可忌讳的很,反正医生说是没啥问题了,就是得少说话。” 沈谈哭笑不得。 “行,既然你觉得没啥问题了那就好。” 沈谈笑着碰了碰韩阅川。 韩阅川意会,他郑重地朝着老马伸出手。 “欢迎回来,马缇京同志。” 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老马认真立正敬礼。 “技术科马缇京,向刑侦大队长报道。” 韩阅川手脚麻利的从会议室下掏出了三桶泡面,给几个人分别扎上了一碗。 “行,干杯吧,这可是咱们支队对于归队队友的最高礼仪了。” “老韩,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 “所以,顾南山那小子做一切,都是为了查清真相?” 沈谈点点头,顺便冲着韩阅川努努嘴。 “不过,老韩还是不太信他。顾南山这个人确实重利,或许在小事上无所谓进退多少,但面对生死,我们或许还是不能做到百分百的信任。” 马缇京眨眨眼。 “其实,我倒是相信顾南山的。” 韩阅川抬头瞥了马缇京一眼。 “你以前不是看他很不顺眼吗? 马缇京笑了。 “害,人和我是差不多岁数入行的,他如今是副部,眼瞅着结束任务,就是下一任的部长,我到现在也就是一个芝麻官,谁看着都不会爽啊。不过,一切共事了这么多年,我摸着良心说一句,如果他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就潜伏期间要做的这些事情,那他就坚持不了。撇开个人情绪,我觉得,顾南山可信。”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韩阅川沉默了一瞬后,抬起头。 “眼下没有更好的方法,既然答应顾南山合作,那就好好做下去。” “我没问题啊,我都听你安排。” 韩阅川点点头。 专业的事还是需要专业的人干。 马缇京盯着监控不过一小时,就已经将模糊的人物分离出来,打印成了单独的画面。 “画质有点模糊,不过看每个人单独的行动轨迹,案发时间内最有活动可能的人,就是这个牛仔外套。” “小陈那边已经安排目击者画过这几个人的画像了。” 韩阅川从资料册中掏出了一些画像。 “你们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 人的五官大多都有自己的特色。 特色二字无关美丑,虽然有人十分信奉相由心生。 认为那种亡命之徒就一定长得青面獠牙,猥琐之徒一定尖嘴猴腮。 其实不是的,就算是貌若潘安,或许也会是个作奸犯科之徒。 而所谓“大众脸”就是一个杀手最好的保护色。 虽然现在是深夜,但东智集团大楼的顶层依旧是灯火通明。 邵里德从电梯出来后,十分自然地刷卡打开门禁,在进门前,他将自己穿了一天的外套脱下,摘掉了眼镜,收拾,随后还上柔软的拖鞋和睡衣。 东智顶楼的进入权限很高,就连刚被提拔的秘书,都没有单独进入的资格。 顶层的装修说是一个办公室,其实更像是一个豪华的公寓。 一览无余的江景和奢靡的房间不止给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邵里德将衣服丢进门口的脏衣篓。 套着拖鞋和睡衣,穿过一层一层的隔间,终于一步一步靠近了中央的那张床。他舒服的躺了上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才回来?” 刚躺下,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在邵里德的耳边响起。 邵里德毫不意外的睁开眼,望着那个穿着睡衣,光着脚踩在自己床单上的男人。 他长得很平庸。 五官是非常典型的,华夏中原那种人山人海的长相。 身材有些偏胖,个字也不高。 只是虽然如此,此人和邵里德似乎关系匪浅。 他身上穿着和邵里德同款的睡衣,表情有些不满。 邵里德叹气。 “和顾南山多聊了一会。” “顾南山?” 男人的声音恹恹的,像是没有睡醒,虽然吐字还算清晰,可语气听上去有些拈酸。 “你最近总是和他见面,你很欣赏他吗?” “是啊” 邵里德轻笑,“这可是个十足的聪明人,我敢说,如果他入行早一些,或许连我,都没有办法完全掌控他。” 男人从床上下来,沉默不语。 邵里德似乎没有察觉到男人情绪的变化,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望着刚落下的黑幕被远处的霓虹万丈慢慢点燃,和天空融为一体。 “所以,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屈居人下呢?” 男人从邵里德的语气里读出了什么。 他猛地惊醒,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哥,你想做什么?” 邵里德抿嘴一笑。 “青藤,永远不要将信任百分之一百的交给别人,那些人只是工具而已,如果工具有了自己的意识,那就麻烦了。” 青藤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需要我帮你吗?” “不急。” 邵里德笑着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揉了揉。 “你处理掉了彭遂,警方恐怕在满世界的找你,这段时间,你就乖乖留在这个楼里不要出去,知道吗?” “没意思。” 青藤垂头,“黑蛇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实在是受够了。” 邵里德缓了缓语气。 “现在受些委屈,是为了给你以后更好的生活。你还小,不能没有清白的人生,再坚持坚持吧,你很快,就能自由了。” 青藤温顺的点了点头。 “那,那个顾南山呢?” “不急,我还得确认一些东西。” 邵里德从青藤的手中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刚才,他一直在试探我,除了老大的身份外,他对六年前裴家的案子也很感兴趣。” “裴家?” 青藤笑了。 “那不是正好吗。” 邵里德点点头,抚摸青藤的手越发的温柔。 “但顾南山现在还不能死。” “可他活着,我们还要分出精力来应付他,网站开业在即,郭诚还有老五那边,可都已经准备好了。” 邵里德捏紧水杯,抿嘴一笑。 “怎么了,这么不喜欢顾南山?” 青藤哼了一声,那种撒娇似得语气,似乎和他的年龄外貌极其不吻合。 “我就是不喜欢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杀了他?” “是不是最近在家里憋坏了?” 邵里德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脑袋,“既然这样,我倒是有个别的活,想要交给你去做。” 青藤的眼神顿时一亮。 “杀谁?” 邵里德深吸一口气,微微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秘密花园】就要重新上线了,花朵绽放,自然需要一些鲜血来助助兴。上次杀李佩的直播间已经很热门了,如果这次杀的人是韩阅川,你觉得,我们的客户们,会不会更加兴奋呢?” * 警队的早餐已经许久都没有进过韩阅川的胃了。 这一年,起起落落,唯一不变的,就是早上食堂的小笼包,永远都会破一个褶。 热乎的豆浆里泡着撕碎的油条和一点点酱油,韩阅川皱着眉头,将那碗吃了十几年都没吃惯的东西推到了沈谈面前。 “老韩,画像上的人,身份基本都确定了。” 从外头进来的老马,坐下的瞬间就抓起沈谈刚拨好的茶叶蛋往嘴里送。 韩阅川咽了口粥。 “嗯,有没有身份可疑的?” “有。” 有? 韩阅川和沈谈双双抬起头。 马缇京将其中一份资料递给二人。 “这份资料来自于国际刑警前年公开的逃犯名录,这个人的五官和杀手青藤的五官高度重合,我导出相关资料后重新做了比对,确实可能性很大。” 韩阅川接过照片,认真看了看。 “这个人什么时候入境的。” “青藤之前活动的范围大多都在缅越边境,踪迹神出鬼没,排查不太出来。最近一次出现,就是在顾南山家楼下。” “那天,监控有明显拍到彭遂去顾南山家,在此之前,青藤并没有出现踩点,也就是说,如果青藤是特地为了杀彭遂才去的顾南山家,那么他们之间必然是有联系的。” 沈谈分析道。 韩阅川点头,“看来,除了黑蛇,这个青藤也是秘密花园豢养的杀手。” “哎呀,虽然说这个人,神出鬼没,踪迹难寻,不过嘛……” 马缇京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卖关子。 韩阅川给了他一下。 “别卖关子,快说。” “嘿嘿。” 马缇京得意洋洋的笑着。 “我的‘地鼠’和‘天网’的配合下,在沪市抓取到了这个人的出现记录。按出现的频次和密度进行大数据的分析,我已经锁定了他的居住范围,我想我们只需要在这一块附近排查就行了。” 马缇京将地图上的位置圈了出来。 “东智集团?” 沈谈十分敏锐地发现了,在马缇京圈出的位置上,最中心的位置,是东智集团的大楼。 韩阅川盯着这个位置默默皱眉。 “这是个商区啊,按理说,杀手藏身,多半会选择人少,岗哨少的城中村,或者偏远的乡下,哪有人藏在闹市的。” “这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马缇京倒是没有想太多,“这个青藤既然是有名的杀手,自然就不能用常规的思考方式去揣测他的行为逻辑,指不定就在东智集团里面藏着呢。” 沈谈无奈,“老马,你这‘地鼠’到底靠不靠谱?” “那还用说?” 马缇京对自己的技术是保持十二分的信任。 “咱们都讲究靠技术靠大数据办案,这地鼠之前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呢。” “既然地鼠划出了大致范围,那就先按部就班往下查,多少是条线索。” 韩阅川将资料还给马缇京,“这个就交给你了,沈谈那边要是没啥事就先歇着。” 沈谈看了韩阅川一眼。 “那你呢?” “我得去见顾南山一面。” 沈谈不解。 “又见顾南山?” “嗯,他给我传信,有事要聊,正好,我也可以借机会问问他有关青藤的事情。” * 工作日正午,小舍面馆里每张桌子上都挤满了人。 送面的服务员和等位的食客只能侧着身体,才能从本就狭窄的过道里通过。 韩阅川对顾南山将会面的地点选在警队旁边的面馆这样的行为感到了一些不解。 特别是当他看到顾南山神色平静的拿起桌面上的筷子,端起碗大口地将混着麻油的鳝丝面送进嘴里的时候,韩阅川忽然就明白了,沈崇岳为什么说,自己干不了卧底这个活。 “不吃吗?” 顾南山见韩阅川看着自己不动,微微一蹙眉。 韩阅川乐呵了。 “你以前不是很自律吗?这种高油高糖大碳水和你不太符合啊。” 顾南山不为所动。 “偶尔放纵而已,人一辈子,也放纵不了几天。” 顾南山三两口就把碗里的面吃了个底朝天,甚至开打开了一瓶冰可乐。如果不是心里还装着事,韩阅川几乎都要以为,他真的是来和顾南山吃面的。 “邵里德想要动许风迎。” 韩阅川手一抖,将筷子插进了拌面上的荷包蛋。 顾南山微微仰头,像是无意似的看着面馆周围的环境。 “六年前,裴家之所以会被灭门,是因为他们手里掌握了五人组名单的具体信息。虽然现在,原来的五人组已经完全重组,不过那一次的名单里,有他们核心人物‘大哥’的真实身份的关键证据,所以,邵里德想要除掉许风迎。” 韩阅川皱眉。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想着要除掉?” 顾南山神色一动。 “这我不知道,没打听出来。” 第94章 再陷圈套 韩阅川北顾南山的敷衍冷到,一时间连碗里的面都忘记拌开了。 “面都快凉了。” 顾南山望着韩阅川僵硬的四肢,掏出纸巾抹了抹嘴,随后丢在了碗边上,韩阅川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忽然陷入了沉思。 “顾南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顾南山抬眉。 “你们?” 韩阅川眯着眼打量他。 “包括我这种对你不信任的,还有老沈这种对你信任的。” 顾南山眉头微微拧起。 “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指的不是这这个。” 顾南山还是一脸不解。 韩阅川叹气。 “算了,和我也没多大关系。” 顾南山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我会想尽快办法,确定那个大哥的身份,时间不等人,邵里德在最近会想办法让【秘密花园】重新上线,为了在各个群体中获得最大的震慑力,他一定会策划一个极其惹眼的方式。我猜,他或许不止找了我,可能还找了其他人对许风迎下手。” 韩阅川心里一紧。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保护她的,谢谢你。” “不客气,卧底应该做的。” 顾南山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自嘲。 “对了,这个你带着。” 韩阅川不动声色的将一颗糖果丢在了桌子的一角,顾南山用手掌按着放进手心。 “这是什么?” “老马的新玩意儿。吃下去以后,我们可以远程感知你的身体热量,一旦遇到危险,会紧急定位报警。” “怎么,怕我死了?” “别想多,保证卧底的安全是联络人不容拒绝的政治任务。” 顾南山轻笑一声,将韩阅川脸上的别扭看在眼里。 “黑科技就这么让我用了?不心疼?” 韩阅川瞥了他一眼。 “就当是临床试验吧,草莓味儿的,你应该喜欢。” 顾南山没有说什么,将糖果塞进嘴里后咽下,有些甜腻的余味侵入味蕾,让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下次能不能换个味道?” 韩阅川笑了,“行啊,不过,你还想有下次啊?” “当然。” 顾南山挑眉,“没有下次,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韩阅川没听出顾南山的话外之音。 “对了,我还要打听一个人。” 顾南山问道:“谁?” “你在邵里德身边,有听他提起过一个叫青藤的人吗?” “青藤?” 顾南山微微皱眉,思考了一会后缓缓摇了摇头。 “好像没有,这个人怎么了?” “我们调查了彭遂死亡前后出入你家的所有人,天网系统和地鼠,抓取到了‘青藤’的出现踪迹,这个人是流窜在缅越一带的杀手,上过通缉榜,我们怀疑他和邵里德关系不寻常。” 顾南山低头面露思忖。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五人组中最后一个名叫‘胖哥’的管理是负责技术的东南亚人,他常年居住在边境,不仅负责暗网搭建业务,还涉及那一带诈骗园区的人口生意,他手上应该有不少这一块的人脉。” “那,东智集团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就比如,邵里德偷偷带人关注过的地方?” 顾南山心中一动。 “你怀疑邵里德藏起了青藤?” “嗯。” 顾南山点点头。 “我会想办法了解的,如果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和顾南山的合作比韩阅川想象的要顺利不少。 这让他心里对顾南山的那层膈应消减了很多。 离开前,韩阅川碗里的拌面也吃了个七七八八。 “我是挺意外,你居然会选一个这样的店来和我见面。” 顾南山停下动作看他。 韩阅川继续道,“你不装逼的时候,其实没那么讨人厌。” 顾南山不带情绪地低头笑了笑。 “我该感到欣慰吗?” 韩阅川的语气挺坦诚。 “之前那些事情,我确实太故意针对你了,等任务结束,有机会的话,一起一喝一杯吧。” “算了吧。” 顾南山笑着耸耸肩。 “你和我不是一路人,做个普通同事挺好的。韩阅川,你挺容易相信一个人,这对一个出入黑白的警察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知道了,多谢前辈指点。” 韩阅川阴阳怪气的,显然没有把顾南山的话放在心上。 送走顾南山后,韩阅川的心就一直惴惴的。 这种奇怪的第六感让韩阅川坐立不安。 从奉金山的案子之后,许风迎的身份就已经彻底的暴露。然而除了上次她收到的那串铃铛外,秘密花园的人似乎就把她忘了,之后在没有任何的动作。 如今被顾南山这么一提,倒是让韩阅川紧张起来。 【秘密花园】的动作一直都很快。 就像顾南山说的那样,邵里德虽然安排了顾南山去杀人,可未必就没有安排其他人去。 顾南山的身份这么敏感,可见,邵里德并不怕他要对许风迎下手这件事情回被自己知道。 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韩阅川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他掏出手机电话了梁谦,要他找一队人,随便找个借口去东智集团调查。 随后,又给马缇京去了电话,让他立刻安排人去许风迎的住处。 忙活了一圈,他又把电话打到了许风迎手机上。 电话只响了一下就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的许风迎语气轻松,丝毫没有任何的异常。 “喂,阅川,怎么了?” “风迎,你人在哪?” “我在刘院长这儿,怎么了?” 刘院长? 韩阅川的心越发不安。 “你一个人吗?小七他们有没有陪你一起?” “小七回山里了,蒙蒙去外地办案子。怎么了?” 许风迎听出了韩阅川声音里的急切。 “没事。”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我好久没来看院长了,等会也过来看看她。” 电话那头,许风迎皱眉,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喝茶的刘院长,还有在院子外面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正好孩子们想吃第一食品的蝴蝶酥,你过来的时候路上带一点吧。” “好。” * 工作日的下午,人民路主干道上的人流还是络绎不绝,第一食品门口那条狭窄的小路两边乌泱泱地塞满了人。 韩阅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握着方向盘干瞪眼。 闹市区的熙熙攘攘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五颜六色的招牌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和烤好的蝴蝶酥一样,让韩阅川有些紧绷的神经一点点的放松了下来。 “放心吧阅川,我们的人已经到了刘院长这里了,目前这边一切正常。” “那就好。” 韩阅川抓紧方向盘的手缓缓松开,排队的队伍也终于往前挪动了一些。 停好车的韩阅川,款步走到售卖的地方,抓了四袋蝴蝶酥装好,随后扫码付款。 “哎!这小伙子咋了?” 韩阅川刚按下付款键,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自己身后,一个戴着帽子口罩,身材微胖的年轻人忽然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捂着心口抽搐起来。 攒动的人群猛地朝周围散了开来。 韩阅川抬起头,只见周围的人都面露惊恐,却又不知所措,他迅速放下手中的蝴蝶酥,冲到年轻人身旁。 “不用怕,只是癫痫发作!” 韩阅川蹲下身,大声喊道:“我是警察,麻烦大家散开点,保持空气流通!” 韩阅川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他轻轻按住年轻人抽搐的身体,将一块布塞进了他的口中。 没过多久,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韩阅川协助医护人员将年轻人抬上担架,刚打算转身离开,救护车上的人却拦住了他。 “警官,能麻烦你一起去一趟医院吗?” 韩阅川微微蹙眉,他转身往后面看了一眼,只见方才围观的群众已经慢慢松散开来,几乎没有人再关注这里。 左右,许风迎那里已经有人盯着了,跟一趟车好像也无妨。 韩阅川并没有多想。 他点点头,捡起地上的蝴蝶酥,刚准备抬脚上车,忽然他停住了。 警官? 脑海里的警钟忽然猛烈敲响。 那个戴着口罩医生打扮的人,眼中露出了冷漠又诡异光。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医生笑了。 仿佛一只正在捕猎的秃鹫,死死锁住了自己的诱物。 “好警觉啊,不愧是韩阅川。”医生的眼尾笑出了一片褶皱,“不过,你发现的还是太晚了。” 大臂上传来一阵酸麻。 那医生握住自己的位置上,一根涂抹了不明药物的针狠狠刺进了韩阅川的血肉里。 药物的作用来得极快。 医生话音未落,韩阅川就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连带着眼前,也一片模糊。 医生冲着车里的伙伴使了个眼色,两人抓住韩阅川左右胳膊,用力将他拖了上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一个目光落在韩阅川身上。 就这样,救护车毫无阻碍的开走,人民路上依然繁华如旧,仿佛韩阅川,从未出现过。 * 药物的力量太过强大,韩阅川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眼前一片漆黑。 身边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像混合了发霉的木头和腐烂的垃圾,令人作呕。 身下是冰冷且潮湿的泥土,手按上去能摸到柔软的青苔,偶尔有水滴从天花板上落下,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好家伙。 韩阅川试图活动一下身体,却发现手腕上被锁上了铁链。 环顾四周,除了角落里堆积的一些破旧杂物,再无其他。 什么鬼地方。 韩阅川撑着胳膊坐起,抬手敲了敲自己疼痛难忍的脑壳。 刚刚,他去第一食品买蝴蝶酥,然后遇到了一个癫痫患者,再然后……就被人绑到了这里。 韩阅川苦笑。 堂堂刑警队长竟然会落进这么简单的圈套里。 “吱嘎——”一声,小黑屋的门突然被打开,一道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一个身影缓缓走进,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待韩阅川适应了光线,他看清了来人。 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宅男大学生,身材瘦弱,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穿着宽松的格子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韩阅川微微眯眼,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一阵熟悉的疯狂和变态。 不等韩阅川开口。 男孩猛地冲过来,一把揪住韩阅川的衣领。 韩阅川反应不及,只觉一阵剧痛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一把刀子,准确无误的刺入了他的肩胛骨。 “疼吗?” 男孩的声音充满了扭曲的兴奋。 韩阅川根本来不及回应。 下一秒,刀子快速被拔出,再次扎向韩阅川的大腿。 “唔——” 接连不断的攻击让韩阅川意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本能的想要挣扎躲避,却因铁链的束缚无能为力。 刀子刺入大腿的那一刻,韩阅川感觉整条腿都像被烈火灼烧一般,疼痛顺着神经迅速蔓延至全身。 男孩的眼神太过冷漠,冷漠到,自己仿佛只是案板上的一条鱼。 可他眼神里露出的嗜血和快意,去让韩阅川抓住了一丝生机。 他咬紧牙关,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是青藤?” 男孩眼里露出一丝惊讶,用力将刀子往前推了推。 “你怎么知道?” 韩阅川忍着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挑衅般的笑容。 “邵里德身边的大名鼎鼎的人物,谁不知道?” “哦?” 青藤的表情果然来了兴趣。 他快速的将刀子抽离,将带着温热血液的刀锋在韩阅川的脸颊上来回蹭了蹭。 他毫不客气的在韩阅川的脸上窥探着。 “韩阅川,你在套我的话吗?” 韩阅川咧嘴一笑。 下一秒,青藤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脸颊骨生疼,韩阅川的笑容却没有退。 青藤话不多,每一句话却都透着凉意。 他紧盯着韩阅川的眼睛,手上的力气不断的加重。 他讨厌笑容。 特别是警察的笑容。 那些笑容上咧着的嘴就像是小丑皇的鬼脸,表面是和颜悦色,内里却肮脏不堪。 谁知道笑容后面,藏着什么龌龊不堪心思? 所以,青藤喜欢看着人在他面前哭,至少哭泣的背后体现的是畏惧和胆怯。 “不许再笑了。” 药物,失血,窒息。 此刻韩阅川十分不好,他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管在**,眼球有种爆裂一样的疼。 “青藤,你不敢杀我吧。” 韩阅川的窒息感越发强烈,疼痛让他额头上的冷汗止不住的流,可他依旧用淡然的目光看着对方,像是玩全感受不到身上的痛苦。 盯着他涨红的脸,青藤的目光越发的冷冽。 韩阅川在挑衅自己。 终于,桎梏住自己喉咙的手指一点点放松,对方的手缓缓垂了下来,眼中的失控也渐渐冷却。 小黑屋里再次陷入黑暗,韩阅川的伤口不断淌着血,每一滴血的流失都让他感到身体愈发虚弱。 第95章 盛大宴席 许风迎在街道上韩阅川电话后就隐隐有感觉到不对劲。 韩阅川这个人藏不住事。 他语气中的急切和三缄其口的态度,基本能让她判断出来,或许是有人盯上了自己,而韩阅川怕她轻举妄动,才故做轻松,说什么要来看刘院长。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小时后,警方的大部队便到了孤儿院。 里里外外的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带队的队长才给韩阅川打了个报平安的电话。 “放心吧,一切都正常。” “那就好。”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正常到韩阅川突如其来的警觉,都让许风迎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她也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直到天快黑,许风迎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好了要来,怎么人没来呢? 问过过来的便衣警察,许风迎才知道,韩阅川是特地嘱咐了,要先他们保护好许风迎。 韩阅川不会无缘无故多此一举。 许风迎确认,一定是出事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联系沈谈,可沈谈接到她的电话却有些不以为意。 “喂,沈处长,今天下午韩阅川有在队里吗?” “老韩?没有啊,他不是去见顾南山了吗?” “见顾南山?” 许风迎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中午吧,他早上和我们分开后就说有事情要去见顾南山。” 许风迎忽然沉默了下去。 沈谈不明白许风迎怎么忽然要问这个,“出什么事了吗?” “下午,韩阅川电话找过我,看上去好像很着急。我说我在刘院长这里,然后他就让我在这等他,可是现在天都快黑了,他还没过来。” “他经常这样。” 沈谈不以为然,“说不定是忙别的去了,也可能是忘了。” “不,绝对不是忘了。” 许风迎十分笃定的回答,“他电话里虽然没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不过,在他来之前,他派了一队便衣来刘院长这里说要保护我们。我本来还在奇怪他怎么突然这么警惕,你说他见了顾南山我才知道,他一定是从顾南山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所以才急匆匆要来见我,这样的情况,他怎么可能会突然不来呢。” 内心的忐忑一点点爬上心头。 许风迎沉声道:“沈谈,我怀疑韩阅川出事了。” “出事?” 沈谈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不会吧,老韩身手不差,谁能这么不动声色的就对他下手?” 许风迎蹙眉。 “秘密花园那些人之前对我和老马动手的时候,难道是大张旗鼓了?最近你们的动作这么多,难保他们狗急跳墙。沈谈,宁可多做一步,也比亡羊补牢要好。” 沈谈似乎被说服了。 “好,那我这就找老马定位他的手机。” 许风迎挂了电话后,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便衣警察来之后,韩阅川还和他们通过电话,那个时候,他应该是没有出事的。 距离那个时候,韩阅川失联差不多四个小时。 许风迎眼神一动,立刻掏出手机电话给小桃。 “小桃,有个急事,你韩阅川韩大哥可能被秘密花园的人盯上了,从现在开始,你用我们之前注册过的用户账户登录秘密花园,开始不间断监控,一旦发现他们的内容有更新,就立马通知我。” “韩大哥?” 小桃一愣,“他出什么事了?”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反正,先盯着吧。” “好。” 许风迎暂时判断不出,对方到底是什么目的。 不过韩阅川这个时候失联,必然是和秘密花园有关。 李佩的死亡直播,在灰色地带掀起了一阵漂亮的浪潮。 许风迎自然知道,那些人脑子里现在在打什么主意。 血腥,猎奇,暴力。 所有无法登上大雅之堂的内容,都会在【秘密花园】这个平台上以最平价的方式掏出售卖。 韩阅川如果真的落在了对方的手里,那等待他的,或许会是比六年前,裴家更恐怖的灾难。 正不安时,沈谈的电话来了。 “风迎,你猜的没错,韩阅川确实出事了。下午的时候在人民路食品店门口,他上了一辆救护车,我们查了这辆车的车牌信息,是假的。” “救护车?” 许风迎摸不着头脑。 沈谈的语气有些凝重。 “那家伙,应该是中了人家的圈套。” 蠢蛋。 许风迎在心里暗骂韩阅川老好人,可事已至此,她现在想骂都找不到人。 一时间,她的无名火突然窜了起来。 “天天愁这个,怕那个,结果他到好,自己让人绑走了。你们警队连头都让人剃了,难道还忍得下去?” 沈谈被许风迎怼的说不上话。 “风迎,老韩突然被人带走,对方一定不怀好意,我们得尽快找到他。” “这不是废话吗?” 许风迎气急,可想到电话那头,是个软绵绵的法医,又觉得自己这泡气发也发的很没道理。 “你们警队,现在连个做主的人都没了吗?连支队长都让人绑走了,让你一个法医出来坐镇。” “风迎……” “今天如果不是我,你们是不是到现在都没发现韩阅川不见了?沈谈,我真搞不懂,你们一天天都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们的行事风格永远都这么脱离不了形式主义?” “风迎,你冲我发脾气没用,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人。” “不用你说。” 许风迎觉得自己就是在对牛弹琴。 “你们管事的呢?现在距离出事只有几个小时,现在开始地毯式搜索,或许还来得及。” “不能盲目的搜,人民路一带是闹事,更何况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说不定,人早就被转移了。” “那你们就慢慢墨迹吧,等派人,韩阅川都该被人剁碎包饺子了。” 习惯了支队的处世态度,许风迎就已经懒得多搭理。 挂掉沈谈的电话后,她就从手机里挑出顾南山的电话打了个过去,然而对面却没有接。 许风迎很烦躁。 【秘密花园】要动她她知道,可为什么还要绑走韩阅川? 不对。 许风迎摇了摇头。 韩阅川得到的消息是有人要对自己下手,可自己这里却太平大很,反而是韩阅川被人绑走了。 难道对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韩阅川? 许风迎的心忽然有些乱了。 她伸手用力砸了一下墙,也就是在此时,刘院长走上去按住了她的手。 冷不丁被人抓住自己暴跳如雷的模样,许风迎有些尴尬。 “院长,对不起啊,我发脾气不是冲你。” 刘院长温和的笑了笑,伸手在她刚刚砸到墙面的掌心揉了揉。 “你是担心阅川,我知道。可是他们警队办事有自己的规矩,况且阅川不回消息也是常有的事情,沈家那小子一时没有意识到也情有可原。” 许风迎知道刘院长是听到了自己刚刚和沈谈的对话,忍不住又补充道:“院长,我是真的不能理解。” “很多事情,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特别是当很多人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事情怎么去推进就不是你能掌控的了。” 刘院长拍了拍许风迎的手背,“阅川不是孩子,我相信遇到事情他会自救,他心里有数。沈家小子是他最好的朋友和搭档,你要相信,他和你一样着急,一样想要找到阅川,这个时候,你们不能分你我,得把力气往一处使。” 许风迎一直都把刘院长,当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老年人。 虽然他们经常把这个院子当成开会的地方,但是他们在做的事情,也从来没让刘院长知道一点。 可刘院长此时的态度却让许风迎很意外。 许风迎心里的急躁似乎一下子平复了下去。 她有些怔怔的看着前面发呆。 “院长,不知道是不是我变了,以前,我好像没有这么容易急躁。如果刚刚我早一点发现异常,韩阅川是不是就不会……” “不要去假设,人无完人。”刘院长笑着叹气,“意外来之前,谁知道会有意外呢。” 是啊。 谁知道会有意外呢。 许风迎情绪有些低落的坐在了台阶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沉寂的电话响起。 电话那头,传来了小桃急切的声音。 “风迎姐!真的出事了,【秘密花园】突然空降了一个直播,内容是虐杀警察!风迎姐,他们要杀韩大哥!” * 东智集团的顶楼一直都很神秘。 除了那让人觉得奇怪的权限设定,高耸入云的层高,就莫名给人一种仰视的错觉。 顾南山从来没有来过。 这种云端间的东西与他这样从底层走上来的人,有些格格不入。 哪怕是到现在,顾南山依旧有一种不配的感。 无论是正派还是反派。 顾南山都感觉到了一丝不适应。 相比之下,邵里德要从容很多。 作为东智集团目前都董事长,他每天几乎都要生活在别人的瞩目礼下。 生活被他演绎成了一个舞台,所以当他跨进这个,只要站着,就能凝视所有人的顶层平台,他只感觉到了自然,和随意。 “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我们五人组第一次聚会,自然要选择一个安全又稳妥的地方。” 邵里德带着顾南山上楼的时候,说的话让顾南山有些奇怪。 “我还没有对许风迎下手。” “嗯?什么意思?” 邵里德扭头看了他一眼。 顾南山耸耸肩。 “大哥信我了?” 邵里德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要你动手,不过都是表面的程序而已,今天是大事,一切都能大事完成了再说。南山,如果大哥不相信你,那根本就不会让你参与花园的这次直播。” 顾南山不动声色的捏了捏手指。 “直播?” “是啊。” 邵里德的笑意很深。 “你加入到现在,除了上次格致酒吧的线下活动外,应该还没有进过我们的直播间吧。” 邵里德伸手勾着顾南山的肩膀,“这次花园重新上线,我们可是做足了准备,就等着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给所有的用户,一个惊艳的亮相。” 顾南山眼神一闪。 “花园重新上线?” 邵里德抿嘴一笑。 “是啊。” 顾南山的心顿时狂跳。 邵里德眼睛像锁定猎物的鹰一样,死死盯住了他。 “怎么了?很意外吗,郭诚和老五已经准备了很久了,一直拖到现在,是因为没有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契机。” 邵里德的目光偏移,将口袋里的手掏出举到顾南山脖子处的位置,那圆润的红宝石,刚刚好抵住了顾南山柔软的脖颈。 “今天,大哥和其他人都在,也算是我们新五人组,正式成立。。” 顾南山感觉到了邵里德眼里的试探。 “太突然了。” 他十分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将自己的领口拉一拉开,“怎么之前,不提前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这可不能提前啊。” 邵里德笑意很深,原本落在脖颈的手慢慢下移,滑到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万一你把这个消息传回了支队,那我们可招架不住。” 顾南山故意讲这话当成玩笑。 “可以吗?那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哈哈。” 邵里德机械的笑了两声,“开玩笑而已,别当真。跟我来吧,他们应该都快要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进入顶层的大玻璃门前,邵里德脱下了外套,衣服,摘下了身上的全部配饰。 “顶层是我们新的大本营。” 邵里德一边脱,一边和顾南山解释。 “我建这个安全屋时,做了信号的全部隔绝,如果带着非屋内的金属进去,就会响起警报。” 邵里德将一旁的储存筐拉开。 “你也都脱下来吧,放心,里面绝对安全。” 顾南山点点头,毫无异议地将身上的东西都卸了下来。 很快,有个秘书从身后过来,将邵里德和顾南山的东西拿走了。 顾南山盯着那人的背影微微眯眼。 “消毒。” 邵里德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吧,大哥在等着我们呢。” 玻璃大门缓缓打开。 那种机械的声音,带有一种冰冷的窒息感,在一瞬间掐住了顾南山的脖子。 穿过大约三道玻璃门,他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屋子里。 右手边,是一个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可以俯瞰沪市整座城市的盛景。 左手边则是一排书架和几个沙发,沙发上,此刻坐着一个正在打游戏的胖子,另一头,则是郭诚。 坐在沙发上首的是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 他穿这一身笔挺的西装,样貌板正,看上去非常像是那种在政界活动了很久的人。 此刻,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你好啊,顾南山。” 顾南山也冲着他笑。 “您好,请问,您就是大哥吗?” “大哥”笑得很是慈祥。 “是,我就是大哥,秘密花园的实际负责人。” “行了,人都到齐了。” 邵里德笑着拍了拍手。 “那么,就开始我们的欢迎仪式吧!【秘密花园】,即将回归——” 邵里德挥手,示意众人抬头看向眼前的巨大投屏。 屏幕上,是【秘密花园】的网页直播间,此时直播已经正式开启。 画面上,一个肮脏漆黑的黑屋里,一个男人正被铁链锁在墙角。 他的身上在汩汩流血,脸色惨白,看上去毫无斗志。 顾南山的目光在触及屏幕的一瞬间骤然缩紧。 那种如坠冰窖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了全身。 邵里德笑声就在此时同步传来。 “怎么样啊,顾老板?我们这个欢迎礼物,你可还满意?” 第96章 发觉异常 韩阅川曾经设想过很多,自己如果代替顾南山成为卧底,会遭遇什么样的被动情形。 他师傅和他说过,做警察和做卧底是两码事。 刚正不阿宁折不弯对警方来说是夸赞,可落在卧底头上就是蠢。 人在被动条件下,膝盖软不软,完全没有命硬不硬重要。 此刻,眼前的这个青藤满眼杀意,很显然,他是那种典型的反社会人格,且带有一定程度的施虐癖好。 韩阅川觉得自己快被他捅成筛子了。 可偏偏,对方就是不放过自己,在连续不断的捅刀后,韩阅川终于不负众望晕厥了一段时间,但很快,他就被一盆冷水唤醒了。 奇怪的是,再醒来,他忽然感觉不到那么疼了。 “我给你注射了吗啡。” 青藤举着一支针筒,“止止疼,说不定,你还能撑到你的队友来救你呢。” 队友? 韩阅川微微眯眼,望着青藤。 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让青藤觉得有些愤怒。 “你不害怕吗?” 韩阅川虚弱的抬头,反问他。 “我为什么要害怕?” “你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韩阅川笑了。 “很可能,不是一定?看来,我还有机会活下来啊。” 青藤一愣,似乎被说中了什么似得,顿时暴怒上前,揪住了韩阅川的头发。 “你在挑衅我吗?” 韩阅川面不改色。 “彭遂是你杀的吗?” 青藤瞪着眼,原本正常的五官因为突如其来的情绪扭曲成了可怕的样子。 “是又怎么样?他该死!” “你为什么要杀他?” 韩阅川像是感觉不到痛,他的脸,嘴唇,因为失血已经变得格外的苍白,额头的冷汗挂在脸颊上,像是一个大病缠身的病人。 青藤对他的提问感觉到了不耐烦。 “看他不顺眼,我就杀了。” “你常年活跃在边境,彭遂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沪市人,案发前,你们毫无接触,你没有杀他的理由。” 韩阅川的喋喋不休让青藤觉得格外的聒噪。 他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小刀。 “你的话真的太多了。” 韩阅川面无表情,只是原本深邃的目光在触及到青藤伸出的刀尖时变得更加深邃。 “这把刀,产自瑞士,是某个小众品牌的配货。看来你收入不错,竟然还会使用这么好的东西做你的武器。” 青藤掐住了韩阅川的脸颊,在尖刀抵住舌根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感觉到舌尖的凉意一点点褪去。 韩阅川手腕微微使力,目光和凑到自己鼻尖处的那双眼睛认真对视。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这把刀是谁给你的。” 青藤的眼里露出一抹慌乱。 就在他注意力涣散的那一秒钟,韩阅川瞬间用牙咬住了那刀尖,一把将武器从对方的手里夺了过来。 青藤万万没想到韩阅川能逃脱锁链的桎梏。 不等他反应,韩阅川的脚已经用力踹向了他的的身体,尖刀一转,擦着他的咽喉划过,随后稳稳切在了他的手腕筋上。 韩阅川下手丝毫不客气。 青藤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手腕上传来疼痛,后脑勺就传来重重的的一击。 他瞪着眼,望着韩阅川扶着墙一点点蹲下,随后也失去了意识。 …… 疼。 太他妈疼了。 方才因为吗啡的作用让他一时间感觉不到太大的痛意,这才让韩阅川获得了反击的力气,然而或许是用力太猛,眼下吗啡似乎有些压制不住他浑身上下的痛觉。 那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是刑罚似的无孔不入,不断侵蚀着他的神经。 顾南山诚不欺我。 他蹲在地上足足缓了好几分钟,脑子里都是几个小时前,顾南山那小子对自己说的话。 烂好人果然做不得,自己果然还是因为心软自食恶果。 如果今天下午他没有送那个发病的年轻人上救护车,那或许就不会落入他们的圈套里。 可是,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 韩阅川缓了一会,这才一点点起身,走到了青藤身边,在他的口袋里摸来摸去。 他现在的目标是活着。 身上那几个窟窿还在源源不断的滴血。 如果不是自己习惯性藏在裤腿里的铁签给了他解开铁锁的机会,只怕自己今天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韩阅川努力在青藤身上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串钥匙和一管止痛药。 看到这些的韩阅川,又没忍住在那孙子脸上踹了一脚。 这是蓄谋已久的要弄自己啊。 连止痛药都备的多的像是不要钱似的。 韩阅川按着膝盖缓缓起身。 或许是他们太过自信了,把他绑过来,却没有搜他的身,连身上的配枪都还在。 这个房间是一个大楼的烂尾楼。 虽然现在天黑了,但是走到边缘,还是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真他妈的能折腾老子。” 韩阅川算是明白了这些杀手的形式风格。 讲究的是一个快准狠,把自己拉到荒郊野岭,竟然连一个同伙都没有配备。 三楼的高度说高也不高。 只是现在他的胳膊使不上劲,要跳下去,还是要费一番功夫。 烂尾楼的不远处停着一辆车。 连爬带滚完全不顾形象的韩阅川,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车的驾驶室。 青藤身上的钥匙,果然就是这辆车的。 等做进车内发动汽车,韩阅川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有没有点太顺利了。 这个念头在韩阅川心里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并没有那种奇怪的自虐情绪。 能顺利逃出来是好事,不能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韩阅川忍着疼,摸出手机想要和队里联系。 可手机不知道是打斗过程中弄坏了,还是时间久了没电了,韩阅川尝试了几次开机都没用成功,也只能将它丢在了一边。 开了不知道多久,韩阅川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已经让人觉得麻木了。 他渐渐开始握不住方向盘,细汗在掌心肆虐。 在模糊的视线中,某个银白色的光点忽然在前方不远处诡异闪烁。 韩阅川下意识往左打方向,可双手却仿佛陷在沥青里,因为严重的失血,他的肌肉纤维在过度疲劳中罢工。 那白色的光点越发扩大,当靠近到韩阅川终于看清了,那光点是一辆超速驶来的车时,他已经来不及闪避了。 金属的撕裂声比撞击感来的更快。 车身与前方光点相撞的一瞬间,韩阅川如同被甩脱的流星锤,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狠狠摔出驾驶座。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让他的眼神顿时失焦。 思绪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疼痛已经从灵魂里分离,连带着一切声音都像是来自外太空一般虚无。 韩阅川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他的四肢连带着身体,都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一阵强烈的麻意。 柴油从破裂的邮箱汩汩涌出,在深夜沉重的武器里蒸腾起淡色的烟气。 “嘟嘟,嘟嘟——” 韩阅川耳边传来一阵阵的鸣笛。 那熟悉的虫鸣像包裹住他的听觉一般,让他头痛欲裂。 黏腻的鲜血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挤出,混着泥土,汽油,将他所有的意志力击溃。 “咔哒,咔哒,咔哒——” 清脆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韩阅川的睫毛被凝固的血痂粘连,他试图聚焦视线,却只看到眼前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双皮鞋,就这样踩着地上的残骸缓缓走到了韩阅川的面前。 “果然是个自作聪明的笨蛋。” 那人的语气充满不屑。 韩阅川看清了他的脸。 几天前,这个人曾和他平和交谈。 如今,他却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高高在上的用鄙夷的目光,瞅着韩阅川。 是邵里德。 “是,你。” 韩阅川从唇齿间蹦出了字不成句的话。 邵里德的鞋尖碾碎了地上带血的铁皮,流利的声线裹着刺鼻的香水余韵票了下来,“善良有余却智慧不足的刑警队长,被恶毒的犯罪团伙绑架,靠着自己的机智英勇从嫌疑人的手中逃脱。” 他慢条斯理的语气,让韩阅川本就**的情绪越发的无法抑制。 “多么好看的一出真人动作电影。” 邵里德瞅了他一眼,“韩队长,作为男一号,你真的是辛苦了。” 韩阅川已经差不多猜到了。 从绑架开始到成功出逃,这是秘密花园惯有虐杀套路。 可是他们这次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给予希望,又将希望彻底击碎,这或许是给警队最大的攻击,和赤裸裸的挑衅。 韩阅川此时的内心很焦灼。 顾南山说过,自己的善良会成为和嫌疑人斗争时最大的弱点。 可韩阅川吃一堑从来不会长一智。 造成如今这个局面,似乎是罪有应得。 韩阅川眼里的愤怒逐渐被自责代替。 也不知道,自己被绑走的消息支队有没有人知道。 对,自己之前有联系过许风迎,那她会察觉到自己出事了吗? 韩阅川在心里苦笑。 原来,自己也没有自己预测的那样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身体的伤势会让人的意志力变得薄弱。 此刻他有些恍惚。 那种求生的本能,让他对活下去,产生了执念。 邵里德望着他眼神的黯淡,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深。 他将自己胸口一朵漂亮的胸花调整了一下位置。 让花朵中心,那血红的花蕊正对着韩阅川的眼睛。 “韩队长,后悔吗?就是因为你的单纯无知,害了自己,还丢了你们警察的脸面。” 他缓缓蹲了下去,用手指抵着鼻子,似乎是不希望刺鼻的血腥味太过直接的闯进他的嗅觉。 可他的眼神,却格外兴奋地在韩阅川遍及全身的伤口上上下扫视,仿佛在欣赏一个艺术品。 “死里逃生的感觉,如何?” 韩阅川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你坐上这辆车的时候应该很高兴,觉得不仅逃脱了魔掌,还处理了青藤。你应该暗自得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邵里德的话撕开了韩阅川内心隐秘处的一点小心思。 然而这样的小心思此刻撕开,却是撕开一层遮羞布。 韩阅川仰起头,很想说些什么,然而车祸和外伤带来的伤痛让他此刻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从你上救护车开始,你的一切行动我们都预料到了,你伪装出来的镇定,宁死不屈的勇气,面对死亡时的坦然……” 韩阅川艰难的抬起眼皮,瞪着眼前的这个人。 “警察真好啊,像是一个完美的伟光正宣传片。” 邵里德兴奋的低头,望着韩阅川。 “其实人啊,都是有虚荣心的,可是虚荣成你这样,那就不太好了。” 韩阅川此时很想大叫,然而他根本动不了,只能僵硬的仰着头瞪着他。 “能把一个刑侦队长耍的团团转,真不知道该说是我们这些嫌疑人手段太高明,还是你们这些管理者太平庸。” 邵里德站了起来,起身走到了韩阅川的身侧。 他抬脚踩在了他的肩头,将皮鞋的鞋尖用力的拧进去。 刺痛还是刺激到了韩阅川的神经。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可血肉的挤压太痛,人实在无法控制人的本能。 “啊——” 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邵里德露出一抹浅笑。 “韩队长,生气了?” 邵里德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别急啊。”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抬起韩阅川的脸颊,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这只是前菜,主菜还没上呢。” 邵里德快速的松开脚,看着韩阅川挑眉。 “喜欢吃扣肉吗?” 韩阅川不明白他话的意思。 邵里德很满意韩阅川眼里露出的不解。 他板下脸,伸手抓起了韩阅的脖颈后的衣服,像拖一只动物一样,将韩阅川提到半空,随后让他耷拉在自己的身后,拖着他往前走。 韩阅川没有力气反抗。 他的身体拖过那大片的残骸碎片时,默默的握住了其中一块尖角,用力将他放在手心。 此刻,邵里德手腕和喉咙,只距离他不到半米。 如果可以,韩阅川觉得自己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他并没有注意邵里德为什么要将他从原本的地方拖到事故车辆的后面。 “看看吧,看看愚蠢的你,都因为自己的自作聪明,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 韩阅川被邵里德再次丢在地上。 他缓缓抬头,看到了事故车辆的后端,拖拽了一根长长的铁线。 铁线的另一端绑着一个人的手腕。 因为拖拽,手腕已经被铁丝嵌入肉里,刮下一层皮肉。 森森白骨血淋淋倔强牢固的挂在切口上,沾染的着血迹和泥土。 他的身下是一条拖行过后的长长血印,宛如死神的阴影,猩红,灼热地刺激着韩阅川的视线。 是顾南山。 第97章 陨落 尸体的面部因为摩擦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血肉模糊,破损的皮肤和肌肉组织相互交织。 他的眼睛半睁着,恰好与韩阅川看过去的视线相接。 熟悉的眼神,熟悉的衣服,还有眼角残留的绝望和恐惧,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韩阅川瞬间崩溃。 “唔——” 韩阅川呜咽着想要扑上去,却被身边的邵里德一把抓住,狠狠推到在了地上。 摔在地上的韩阅川脸色惨白,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摔倒的一瞬间竟又两首撑地爬了起来,不顾一切的往顾南山的尸体处扑。 可趔趄间,邵里德一脚踹了上来。 韩阅川被他踹在地上,那残骸的碎片,用力扎进了他的皮肉里。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得,直挺挺地又爬了起来。 但不等他站稳,邵里德的脚尖又踹向了他。 “我杀了你!” 韩阅川抓起手心的碎片扑向邵里德。 眼泪无法控制的从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哭泣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事情。 强烈的酸涩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说不出话,喊不出口。 可情绪激愤下的挣扎其实毫无意义。 他一次次起身,又一次次被邵里德摔在地。 挫败,懊悔,自责,将他彻底包裹起来,让他耳边只剩下频繁的虫鸣。 “原来在这个时候,你只会无能狂怒。” 邵里德像在看一个颓丧的失败者一样,居高临下的看着趴在地上宛如死狗的韩阅川。 他走上去,将鞋底抬起,踩在了韩阅川的脸颊上,随后用力的往下按下去。 泥水和污迹顺者韩阅的耳朵流到他的鼻尖,嘴角,随后混着血液进泥土里。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和失败者,和我们对抗,最后的下场就是顾南山。”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韩阅川的双眼布满血丝,紧绷的四肢让他看上去如同癫狂的困兽。 “杀你?” 邵里德笑容里的讽刺更深,“不不不,我怎么会杀你呢,哦对,我忘了告诉你了。” 韩阅川死死地盯着邵里德,眼眶几乎要瞪出血来。 “今天,是我们秘密花园重新上线的大好日子。” 邵里德用欣赏地目光回应着韩阅川的暴跳如雷,“你现在的样子,正在被秘密花园全网直播。” 邵里德俯下身子,用手揪住韩阅川的耳朵往上提起,像是魔鬼的低语,压着韩阅川的耳膜厮磨攻击。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知道,你亲手害死了顾南山。” “韩阅川,你完了。” 邵里德的一字一顿宛如凌迟。 韩阅川耳边不断回荡着。 ——【你害死了顾南山。】 ——【你害死了顾南山!】 他的目光从吃惊,无措,到茫然失焦。 随后便像一株碰到了农药的树苗,全身的生机都消失殆尽。 远处传来警车的呜咽声。 邵里德不屑的瞥了韩阅川一眼,随后慢条斯理地转身,不慌不忙地带着人驾车离开。 韩阅川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在邵里德的汽车发动的前一秒,他像疯了一样挣扎着爬起身,不顾一切地盯着邵里德离去的车,拼命追了上去。 “站住!别跑!” 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砰砰!” 身后传来的枪击声震碎了韩阅川的耳膜。 子弹擦着邵里德的车身而过。 韩阅川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身后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嘈杂和响动。 “韩阅川!” “老韩!” 韩阅川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极度的不甘和愤怒。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的双腿早已无力。 只能趴在地上,拼命向前用手抓着地,指甲深深地嵌入泥土中,鲜血染红了地面。 “韩阅川!够了可以了!” 许风迎的手扣住了韩阅川的掌心。 那一点点温度沁入身体,终于让韩阅川从崩溃的情绪里抽离出了一丝理智。 许风迎的眼睛很红,此刻,她正担忧的看着自己。 “不是你的错韩阅川,听我的,你先松手好不好?你的手指都变形了在不松手你一辈子都别想再拿枪了。” 邵里德的车渐行渐远,韩阅川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崩溃。 “我对不起顾南山。” 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空洞无神的眼神,完全看不出曾经韩阅川的样子。 许风迎完全想不到,自己只是来晚了一步,韩阅川就会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对于韩阅川的折磨从五个小时之前开始。 她原本可以在五个小时前,就阻止这个事情的发生,但是她没有。 许风迎微微将身体前倾,将崩溃到浑身发抖的韩阅川抱住,用手揽住了他的后背。 邵里德很会操控人心。 就在所有人确定了韩阅川所在的位置时,另一个直播间也播出了。 那个直播间里,有五个人。 其中四个人戴着面具,他们坐在一个圆桌上。 桌上被绑了一个人。 是顾南山。 顾南山似乎被下了什么药,此刻他正垂着头半跪在桌上,身体半赤裸着,又一个纹身师,正在他身上刺字。 许风迎在发现这个直播间的第一时间就将内容同步给了马缇京和沈谈。 “顾南山有危险!邵里德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他,他故意给他释放要除掉我的消息,欺骗韩阅川放松警惕,其实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韩阅川和顾南山。他要重新开张【秘密花园】,他要拿他们两个人祭旗!” 支队下达的命令,是全力营救顾南山和韩阅川。 然而韩阅川被绑在荒郊野外,距离市中心很远,他的身边只有一个负责看守的杀手青藤。 支队自然而然将警力优先挂在了顾南山的身上。 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直播间里的顾南山,只是一个蜡像。 等所有人意识到被耍了的时候,韩阅川这里已经出事了。 “对不起……” 许风迎小心翼翼的拍着韩阅川的背。 韩阅川将目光转向顾南山那残余的尸体。 沈谈走到尸体面前,默默上前,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所有人,尽快,清理现场。” 梁谦难得的语气哽咽。 他根本不敢低头,生怕看到死不瞑目的顾南山,自己也会冲动抓起枪,冲到东智集团的大楼里直接枪毙了邵里德。 沈谈用力闭上眼,在睁开的时候,眼底很红。 因交通事故拖行的尸体,血肉会因为摩擦嵌进地面。 想要彻底将人和路面分离,需要用铲子将那些血肉铲起来,在统一进行拼合处理。 沈谈手抖了。 顾南山的身体,很显然是没有什么特殊的。 人终究是人,是人就很脆弱。 顾南山的手指和四肢有很明显的挣扎痕迹。 应该是在背迷晕了之后,挂在了车尾,随后在拖行过程中苏醒,因为剧痛挣扎,痛晕,再次挣扎…… 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后,顾南山才彻底咽了气。 沈谈的眉头控制不住的抖动起来。 原本应该继续分离的手,已经有些握不住铲子了。 眼前的视线越发模糊。 “沈处,您没事吧。” 小汤见沈谈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便上前将他扶起。 沈谈抬手摆了摆。 “没事,我要自己来。” “沈处,您别勉强。” 小汤有些心疼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您和顾副部是朋友,您看到他这样,肯定不好受。” “我和他不是朋友。”沈谈用力眨了眨眼,“还是一起做吧,早些处理完,早些能让路面恢复正常。” 沈谈低头调整了一下情绪。 当他再次举起铲子处理时,他的手忽然触碰到了顾南山膝盖的一个凹陷处。 那处,虽然皮肉上没有什么外伤,可碰上去却能摸到一个明显的鼓起。 沈谈鬼使神差地被吸引了过去。 * 停尸房的冷气裹挟着刺激的消毒水味。 沈谈的乳胶手套在无影灯下泛着青白的影子,在解剖台上上上下下的操作着。 “肇事车辆时速不快,拖行距离超过五公里。”小汤翻着现场报告,“交警那边认为,肇事车辆在神志清醒的状况下,不会发现不了车后面有个人的。” “这不是废话吗?” 沈谈的镊子在尸体颈侧停住,眼里露出锐利的光。 “难道他们觉得,韩阅川在注射过量止痛药和身中十几刀的情况下,是完全清醒的状态吗?” 不锈钢尖端映出扭曲的紫色瘀痕。 这些环状伤痕像恶鬼的指印,深深嵌进肌理。 小汤默默将报告放下。 “风迎老师说,韩队长还没有醒……” “知道了。” 沈谈过于冷淡的态度让小汤有些捉摸不透。 “老师,您不去看看韩队吗?” 沈谈面不改色的掀起尸体上被血痂粘连的衣领。 “有什么好看的?” “我听说,韩队长情况不太好,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 “被犯罪分子贴脸告诉他,亲手害死自己的搭档。——谁遇到这样的事情情况能好?” 沈谈的语气平静到有种绝望的惨淡。 他目不转睛,尸体露出颈动脉处针孔大小的黑点,随后扭头让助理记录。 “尸体颈部有七氟烷注射痕迹,是专业麻醉手段,和直播视频前半部分分析的内容一致。” 随着解剖刀划开胸腔,腐败气味轰然炸开。 断裂的肋骨如同犬牙交错的荆棘,但沈谈的注意力被右肺叶的陈旧疤痕吸引——那是5.56毫米子弹贯穿伤特有的星形愈合组织。 沈谈沉默了一瞬。 “顾老师的档案里,有注明过三年前他受过一次严重的枪伤。” 小汤的及时补充回答了沈谈没有问出口的疑问。 手术钳探入腹腔时突然凝滞,黏腻的内脏碎块里混着半消化状态的白色药片,边缘还残留金色包衣。 “记,胃里发现未融化羟基丁酸。” 沈谈将样本装入证物袋,玻璃器皿碰撞出清冷的脆响,“足够让成年男性丧失反抗能力,却保持清醒感知。” 他的指尖抚过尸体左臂内侧的烟头烫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南山是最讨厌抽烟的。 沈谈心底忽然对这份工作涌起一阵发自内心的厌恶,滔滔不绝。 “师父,沈部长来了。” “知道了。” 沈谈知道父亲这个时候出现的目的。 他并不想这么快去和他交代什么。 当解剖刀移至小腿时,反常的肌肉纤维走向让沈谈瞳孔骤缩。 暗红色的腓肠肌深处,一点银芒刺破血肉。 镊子夹出的芯片不过米粒大小,表面还沾着组织液,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冷光。 “沈老师,这...” 小汤看着沈谈从顾南山小腿肌肉中分离出来的芯片露出惊讶的眼神。 沈谈将它举到灯光下,微微凝眉。 这时,实验室的电话响了。 他没有急着去接电话,而是缓缓将取出的芯片放进清水里,盖上盖子。 “小汤,你做收尾,记得导出报告。” “好。” 嘱咐好小汤后,沈谈自己脱了衣服消好毒,走出了解剖室。 沈崇岳拧紧眉头,迎了上来,而沈谈却看也不看自己的父亲一眼,直接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小谈!” 沈谈被沈崇岳叫住,缓缓转身。 沈崇岳走到他身边,神色不明。 “你这是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沈谈淡淡地,“我做我的工作,怎么,沈部长有何指教?” 沈崇岳很显然知道,沈谈是在故意给自己脸色看。 “小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发生这件事情谁也不想,你要理解爸爸的决策。” “什么狗屁决策?” 沈谈很不耐烦。 “你的所谓决策,就是拿他们的命给你的官运亨通当垫脚石?顾南山的潜伏早就应该结束了,是你迟迟压着不让他回来,才害的顾南山和韩阅川两个人都深陷其中。老沈,你还有良心吗?” 沈崇岳被他怼的说不上话。 “沈部长有事吗?没事,我要继续工作了。” “你给南山验尸,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沈谈转身离开的时候,沈崇岳忽然没由头的问了这么一句。 沈谈的眼皮微微下垂,睫毛不自觉地抖动了一瞬。 “发现什么?三年前的枪伤,还是胳膊上烟头的烫伤?” 沈崇岳哑口无言。 只能看着沈谈单薄的背影,一阵风似的远去。 第98章 拼死送出来的线索 芯片掉进水中后冲刷掉了那鲜红的痕迹。 用镊子将他夹出后,马缇京小心翼翼的刷走了表面的污迹和水珠,随后将她塞进读卡器里。 “这是军用级加密存储器。” 马缇京轻轻敲打键盘,震颤间,一排有一排的序列在电脑上折叠重组,形成一串有一串沈谈看不清的代码。 电脑上按下了回车键的一瞬间,界面上跳出来的,是顾南山的自录像。 “韩阅川,你好。” 镜头里的顾南山穿着白色的t恤,对着镜头。 “你能看到这个录像带,那就说明,我已经死了……” …… 医院里,许风迎坐在床边撑着脑袋打瞌睡。 门口,刘院长端着鸡汤走进来,见到许风迎疲惫的样子,就从一旁的凳子上抓起了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院长。” 刘院长按住准备起身的许风迎。 “坐下,坐下,这两天你太辛苦了,医院里没什么人,都是你在接应。” 许风迎沉声,默默看了一眼迟迟没有醒来的韩阅川。 “他们不是不来,是想尽快把凶手绳之以法。” 见刘院长默默坐在一边,盛鸡汤,许风迎忍不住道:“院长,他没醒呢。医生说应该快了,等他醒了在盛吧。” 刘院长将盛好的鸡汤塞进了许风衣的手里。 “他要是不醒,你就都给我吃了。” 许风迎一愣。 刘院长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韩阅川,慈祥的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些恼怒。 “阅川是我带大的,虽然他叫我一声院长,可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孩子。小时候,他是最懂事最听话的一个,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当时高考他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去做警察。做警察有什么好的!稍有不慎,命没了,身体也坏了。” 刘院长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你知道,他是怎么和我说的吗?” 许风迎微微抬眉,望着刘院长,似乎在期待刘院长接下来的回答。 “他说,反正他是孤儿,无父无母,就算是牺牲了,也不会毁了一个家庭。他就是天选的冒险者,群众的保卫兵。你说说,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许风迎拖着碗的手默默收紧。 刘院长见许风迎不说话,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风迎,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和阅川都是好孩子。你们在做的事情,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更多的人。阿姨相信你,一切都会好的。” 正说着,刘院长忽然察觉到床上躺着的韩阅川,手指轻轻动了动。 然而不等她说话,沈谈和马缇京就走了进来。 “风迎。” 沈谈进门看到刘院长时,只是急匆匆地打了个招呼。 他一脸急切,像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在顾南山身上发现了一个芯片,里面的内容,我想你要一起看一看。” …… 顾南山是一个隐藏的完美主义者。 他不喜欢失控感,所以,在沈崇岳暗示要他继续潜伏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预案准备。 “南山,【秘密花园】的五人组,我们已经控制了两位。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郭诚的动向,只要你拿到邵里德参与的直接证据,我们立刻就可以收网。” “沈部,你知道的,邵里德并不是这个组织的核心。” 沈崇岳这个人喜欢说话说一半。 顾南山明白他的意思,当然,冒险这种话自然也不能从他一个上位者口中说出来。 “抓一些小鱼小虾没有意思,事情都已经做到这里了,不如就继续做下去。” 顾南山说完这些话后,他很明显的感觉到了沈崇岳眼里传来的赞许和激动。 但是他还是表现出了一丝犹豫。 “你之前说过的那一番话,虽然暂时稳住了邵里德。但他这个人隐藏的很深,这次如果不是他主动暴露,只怕我们到现在还掌握不到他的身份。南山,你待在他的身边,会很危险。” “哪个卧底不危险呢?” 顾南山对此毫无犹豫,“如果能活着,那自然最好。如果真的不幸,那也请领导放心,我顾南山不会让你们为难。【秘密花园】这个案子,无论如何,都会给上面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 在见过韩阅川之后,顾南山默默将他交给自己的那个监测身体温度的软糖从舌头下吐了出来。 药丸被丢进了一杯温水里。 水中插上了浴缸里使用的恒温棒。 顾南山独自一个人闭塞无人的地下室里,面前排着一排易拉罐,塑料袋里装着一点点卤味,就像是工地上,庆祝某些好日子的男人。 做完一切准备工作,顾南山竟然觉得有一丝愉悦。 他将垃圾收拾好丢进袋子里,掏出镜头,对准了自己的脸。 “韩阅川,在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顾南山觉得格外的轻松。 他缓缓举起自己的手,上下翻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慢慢抬起。 对着镜头,慢慢地延伸。 尽管,镜头里的人和镜头外的人处在两个时空,可似乎在视频播放的那一瞬间,两个时空里的人,忽然被建立了联系。 …… “你说的没错,杀人犯就是杀人犯,做卧底并不能洗清我身上犯下的罪孽,所以老天也是很公平的。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应该死无全尸,或者死不瞑目。” 视频因为芯片的摩擦,画面有些杂音。 但顾南山的声音却依旧沉着冷静。 或许是视频的声音太吵,床上的韩阅川忽然睁开了眼,在沈谈和许风迎聚精会神盯着屏幕的时候,韩阅川也默默坐了起来。 视频里的顾南山,眼神微动。 “沈谈,辛苦你了,人死了还要恶心你一通,不过,仅此一次,就当是给我送行,你也不要太见外。谢谢你,最后还能给我一个全尸。你其实和你父亲一点都不像,他外热内冷,与其说他是我的领导,不如说,他是我的生意合伙人,我不后悔自己做的这一切,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死迁怒于他。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做的,况且,我的前半辈子是靠着你的父亲,才能脱贫致富,阶级攀升,就算最后落得一个罪有应得的下场,我也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顾南山低头笑笑,喝了一口酒。 “你们看到这个视频,那就说明,我的猜测是对的。邵里德从来没有完全信我,从他逼着我杀杨丹凤的时候我就想到了,邵里德他想借我们的手帮他铲除异己。李佩也好,彭遂也罢,这些人,都是邵里德为了麻痹我们造出来的幌子。” 顾南山继续道。 “虽然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我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为什么他还是不相信我,可是事实就是这样,我的潜伏是失败的。但,表面的虚与委蛇也不算什么都没有拿到。秘密花园新网站的运营细则,我已经想办法拿到了,东西存放在我办公室的抽屉背面,希望这个东西能帮到的你。” 顾南山低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许风迎,还有一些话是我想和你说的。对不起,六年前,如果不是我的阻挠,你手里的证据或许可以让你在海外立案,一旦获得了国际支持,当年李氏也就不一定会派出黑蛇去杀掉你全家。氏老爷子已经死了,黑蛇也已经死了,你的仇人,其实只剩下了我。” 许风迎的拳头默默攥紧。 只见顾南山淡然一笑。 “现在我也死了,这件事情,本来会就这样随着时间推移,逐渐从你的人生里淡去。但我还是不得不要告诉你,当年除了我,支队里还有一个人也是李氏的内应,而这个人,现在或许也是【秘密花园】的内应。” “咳咳——” 许风迎的情绪被顾南山的话带了进去,当她听到身后韩阅川的咳嗽声时猛地回头,这才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正聚精会神地听着。 韩阅川用眼神示意许风迎继续。 视频里,顾南山的脸上收敛了笑意。 “你恨我也好,不在乎了也好,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韩阅川,你也不用对我之前那些事情耿耿于怀。” 视频的进度进行到末尾,顾南山的语气也越发的松弛。 “该说的我都说了,已经没有其他能帮你的了。我在港城投了一笔基金,是给子越的,就算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最后给他的东西吧。” 在交代完所有的情报内容后,顾南山沉默了下来。 “韩阅川,其实我不讨厌你。” 顾南山喝掉了易拉罐里的最后一口酒。 空瓶被他在手里捏紧变形,随后用力丢到垃圾桶。 “我只是嫉妒你,嫉妒你明明和我一样遭遇了这么多黑暗,却依然可以活得这么轻松自在。” 说完,顾南山重新打开了一瓶酒。 “你说的以后喝酒,恐怕是没有机会了,就在这里隔空碰一个吧。就当是,一笑泯恩仇。” 顾南山停顿了半秒,随后对着轻轻一笑,将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画面戛然而止,快的就像顾南山这个人的死。 突然,又沉寂。 许风迎率先回过神。 “阅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韩阅川的伤虽然都不致命,可大量密集的非致命伤,也不是这么好处理的。 青藤很明显是故意折磨人。 伤口专门挑什么大腿内侧,腋窝,后背这种地方桶。 也幸好韩阅川身体底子好这才没有伤到根本。 不过外伤治愈简单,心理上的创伤才是让许风迎感到害怕的。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亲眼目睹亲人朋友惨死是什么感觉。 况且,这样的惨剧,还是自己造成的。 “我没事。” 苏醒后的韩阅川,平静的有些过分。 顾南山的视频播放结束后,他就缓缓调整了床的高度,慢慢让自己靠在了枕头上。 他目光沉静,看人的神色淡淡地,好像完全没有任何的情绪。 “这个鸡汤是院长拿来的吗?” 不等许风迎开口,韩阅川就主动说,“给我盛一碗吧。” 韩阅川的这个反应让许风迎有些诧异。 但她还是将自己放在一边的鸡汤端了起来,一口一口的给他喂了过去。 “你伤口还没恢复,院长说,里面没有加太多的盐。你吃东西口味重,这段时间,怕是要稍微忌忌口。” 韩阅川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 “我昏迷的这几天,你们都查到什么了?” 韩阅川的平静无波让沈谈和马缇京对视了一眼,马缇京忍不住问:“老韩,你还好吗?” 韩阅川抬起头,平淡的望着他。 “我有什么事?” 出事那天,韩阅川癫狂的样子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他们并不觉得,韩阅川只是昏迷了两天,就忽然大彻大悟的把心里的那根刺彻底拔除。 “老韩,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别自己憋着。” “是啊,你要是一直憋着,会憋出病来的。” 韩阅川沉默了一瞬。 他缓缓地瞥了一眼马缇京,又瞥了一眼沈谈,最后,将目光转向了许风迎。 “你也觉得,我是忍着自己的情绪不发泄吗?” 许风迎迟疑了一秒。 手里的鸡汤浅下去了很多,上面的油花不再厚实干净,而是和底下的汤水鸡肉搅和到了一起。 韩阅川顿了顿。 “我不是故意忍着,也不是真的平静。我只是,把情绪消耗完了,我现在无论怎么大喊大叫,发疯寻死,时光不会倒流,时间更不能浪费。做错的事情,永远都错了,造成的后果也已经造成了,没有必要无畏消耗情绪,这没有意义。” 马缇京心里一紧。 “老韩,这还是你说出来的话吗?” 韩阅川低头苦笑。 “人总是会变的。” 韩阅川微微闭眼,将脑子里混乱的一切重新梳理,随后在沉默的环境里再次开口道:“青藤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仅找到了郭诚。那天我们行动的时候,老梁那边也逮捕了郭诚,现在人都关在警局,老梁在负责审问。” 韩阅川睁眼,缓缓撑起胳膊要坐起。 马缇京吓得赶紧上去拦。 “哎哎哎!祖宗,你不是要回支队吧。” 韩阅川望着他。 “不行吗?” “当然不行了!” 马缇京急的语无伦次,“你这才刚脱离危险吧,被捅了十几刀,止血药都吊好几斤,这么快就要出院,你不要命了啊!” 第99章 审问郭诚 “让他去吧。” 许风迎微微侧头,神色平静,没有阻止。 马缇京着急地跺了跺脚,眉头紧皱道:“哎,丫头你怎么也由着他乱来?” 许风迎无奈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反正也拦不住。” 马缇京又把急切的目光投向沈谈,谁知沈谈也持相同的意见。 “拦不住不如由着他去,大不了等他忙完,我们再给他送回来。” 马缇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气得直翻白眼。 最后,他一拍脑袋,双手叉腰,决定放弃。 “行,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不要命的英雄,我不管了,行吧,爱干啥干啥。” 马缇京气鼓鼓地别着头扭向一边,嘴里还嘟囔着。 这次,其他人也没有再嘻嘻哈哈。 一张轮椅,一辆小汽车。 不顾护士在后面追着喊,马缇京一脚油门就将人直接拉到了支队楼底。 门口的小警察见到韩阅川坐着轮椅出现都吓了一跳。 梁谦冲出来的时候,连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一个,脸上满是焦急。 “韩阅川!” 梁谦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他,眼睛瞪得老大。 “你出院了?” “嗯,听说青藤和郭诚被抓住了,我想亲自审他们。” 坐在轮椅上的韩阅川,此刻像从奈何桥爬出来的鬼差,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憔悴毫无血色的脸上挖了两个青灰色的大洞,无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梁谦,仿佛要把他看穿。 梁谦有些崩溃,双手不停地挥舞着。 “昨天你还在医院里插管子呢,今天刚醒你就出院了?你不要命了啊?” 梁谦觉得匪夷所思的同时,又把质疑的目光落在了沈谈和许风迎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们两个就这么由着他?” “他手上还戴着监护仪呢,一旦不行了,马缇京背包里还有氧气瓶。” 许风迎一脸平静,双手抱在胸前回答着梁谦的质疑。 “要是真的不行了,不是还有沈谈吗?不管死活,总有人治,验尸都免了。” 许风迎的话让坐着不动的韩阅川脸色微变,嘴角抽搐了一下。 沈谈干咳了一声缓解尴尬。 “老梁,你知道的,我们就算不让韩阅川来,他也一定会自己想办法过来。所以不如就把他带过来,等审问结束,再把他送回去。” 韩阅川始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梁谦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行吧。” 他微微叹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心里骂了句疯子后,还是将人带到了审讯室里。 “哎,等会。” 沈谈马缇京推着韩阅川先后进入到审讯室,当许风迎也要进去的时候,梁谦伸手拉住了她,一脸严肃。 “按规定,他俩能进去,你只能在外面等着。” 韩阅川僵硬地扭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满。 梁谦无奈地耸耸肩。 “有监控的,你不能让我犯纪律吧,最多,我只能让她去隔壁的会议室。” “没关系。” 许风迎干脆利落地松开手,微笑着说道。 她看了看前面的韩阅川等人,“那我就在隔壁等你们,如果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梁谦给他们带上了门,对许风迎道:“我送你过去。” 将许风迎带进隔壁的会议室后,梁谦抬了抬眉毛,拿了个杯子给她倒了水,微笑着问道:“喝水吗?” “谢谢。” 许风迎双手接过水,坐到了一旁,嘴角上扬。 梁谦抬眉看了她一眼道:“审讯时间不会很短,其实我建议你先回去。” “梁队长,我是不会回去的。” “随便你。” 梁谦并没有太多想要继续劝告的意思,他随便应了一句就转身打算离开,脸上满是无所谓。 “梁队长。” 梁谦扭过头,眼里露出不解,疑惑地问道:“许小姐还有事吗?” “在沈部长和韩阅川坦白顾南山的身份之前,都有哪些人知道他是卧底?” “南山的身份是绝密,除了部长外,直接联系人只有我。” 梁谦面不改色,目光坚定地回答了许风迎的问题。 “哦,您?” “怎么了。”梁谦笑了,挑了挑眉,“许小姐怀疑我也有问题?” “那倒不是。” 许风迎双手捂上了杯子,缓缓将和梁谦相接的目光挪开,低下头若有所思。 她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看向梁谦,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 “梁队长,当时的盛心案多亏您的帮助我才能免除牢狱之灾,从某种角度上说,我和您也算合作过的伙伴,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梁谦皱了皱眉,在许风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许小姐,你想说什么?” 许风迎轻轻咬了咬嘴唇,“您应该知道,黑蛇是杀死我父母的凶手,可现在他死了,我就算是想找他报仇也投诉无门。” 梁谦叹了口气,“许小姐,前尘往事,过去的就应该让他过去,你执拗过去,只是对自己的折磨。” “是吗?” 许风迎淡淡地一笑,“可我觉得,人活着就是要执着的去做一些事情。否则,活着这么苦,还有谁愿意继续活呢?” “活着,有很多美好的事情。” 梁谦镇定地望着许风迎。 许风迎笑笑。 “梁队长,成家了吗?” 梁谦微笑着低头,“结婚都十几年了,老婆是我高中同学。” “真好啊。” 许风迎微微抬头,“那,梁队有孩子?” “儿女双全,小的那个才三岁。” “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夫妻和睦。”许风迎喃喃自语,“梁队长的美满人生,还真是好多人求都求不来。” 梁谦低头看了看表,眼里露出一丝不耐烦。 “许小姐,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就先不陪你唠嗑了。” “梁队请最后再等一下。” 许风迎格外郑重的语气,终于让梁谦确认了,她是真的有事要说。 四目相对,此刻,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许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风迎的眼底在夕阳的照射下涌出一阵淡淡的暖色,她微微垂眸,原本松弛的身体逐渐收紧。 “梁队,六年前,沪市周边的历城曾经发生了一起匪夷所思的灭门案。被害人一家的头颅都被割下,一字排开放在客厅。因为案情严重,沪市拍了专案组前往调查,很快,嫌疑人被锁定,抓获的过程中,那位疑似嫌疑人的外卖小哥手持汽油逃进了裴家,点燃了整个别墅,随后,灭门案就此成为了悬案。” 许风迎抬眼,“这个案子当年因为勘查技术的原因被暂时封存。可距今已经六年了,我们的刑侦技术早就今非昔比,它却始终都没有被重新调查。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个案子当年的督办人是韩阅川的师父冯坤根和顾南山。” 梁谦顿了顿,“当年,我虽然参与了调查,但并不是主要负责人,甚至,韩阅川的参与度都比我要来的高,关于这个案子的细节,你应该问他,而不是问我。” “如果问他有用,我自然不会舍近求远地再来问您。” 许风迎抬头直视他。 “这六年里,裴家的远亲一直都有在努力想要求一个真相,可每一封询问的信件最终都石沉大海。那栋别墅,如今已经成了历城远近闻名的凶宅,听说夜深人静的时候,邻居们还能在别墅的窗户上,看到露着笑容,四处乱飞的头颅的倒影。” 梁谦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许小姐,重查旧案需要新的证据。历城这个案子,在档案里不是悬案,凶手畏罪自杀,人证物证充足,证据链完整,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无端揣测,就将这个案子和【秘密花园】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这不合理。” “我没有说过我要把这两个案子连在一起。” 许风迎神色自若的回望着梁谦。 梁谦微微一愣,原本烦躁的眼神忽然间变得不可捉摸。 许风迎将手放进口袋,缓缓掏出了一个u盘。 这个u盘看上去有些老旧,似乎是十几年前才会使用的东西。 “您刚刚说,没有新的证据就不能提起旧案,那如果我手里有新的证据呢?” 梁谦蹙眉。 “这是顾南山死前录制的一段视频。”许风迎不紧不慢的说,“他在里面提到了,当年历城的案子,有人收买了他要求他配合阻挠调查。” 梁谦的眼里露出一丝惊讶。 “这是顾南山留下的东西?” “不止。” 许风迎垂眸,“这里面,还有当年裴家遭遇毒手的诱因。” 梁谦的眉头皱得越发的紧。 “什么?” 许风迎抬头,静静地望着他。 “不急,您现在不知道都不要紧,等韩阅川问完郭诚,您就什么都明白了。” * 审讯室里,郭诚看到韩阅川时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当他看到对方外套里包裹的白色纱布眼里勘勘露出一些讥讽和不屑。 “韩阅川,你的脸色比停尸房的冰柜还要冷。” 韩阅川默不作声,缓缓翻开审讯记录,看着上面一行行的提问和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淡淡地露出一个笑容。 “再冷我也是活人,不像你,虽然脸色红润,心却比肮脏的水泥还要黑。” “我听说顾南山死了?” 郭诚抬手,微微转动了一下食指上的戒指,眼神中透露着一丝狡黠,“怎么死的?” 空调轰鸣声像蝗虫过境一般嘈杂。 韩阅川的手指在划过纸张边沿的时候略快了一些,一不小心,割出了一到细微的伤口。 他没有微皱,轻轻吸了口气。 “你不知道吗?” 郭诚哈哈大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怎么会知道?警官,你不会这也要赖在我头上吧。” 韩阅川眯眼,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让他看上去格外的虚弱,此时他缓缓靠在了轮椅的后背,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郭诚,眼神中透露着坚定和威严。 “这么大年纪,逃到国外整容成现在这个样子。郭诚,背井离乡东逃西窜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叫林至孝。” 郭诚咧嘴望着韩阅川,脸上肌肉抽动着“我现在,是h国人。” “自欺欺人有什么用呢?” 韩阅川不屑的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改变容貌,但基因,血液,指纹。我们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证明你是郭诚,你再怎么狡辩也没有用。” 郭诚的眼里露出怨恨,他握紧拳头,身体微微颤抖。 “我们其实早就应该见面了。” 韩阅川低头,缓缓将审讯记录翻到空白的一页,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应该知道,我想要问你的东西,并不只有一样。郭诚,你是要我一件一件的问你,还是你自己老实交代。” “我本来就是逃犯。我做过的事情,被枪毙一百次都是够的,你觉得,我会和你合作吗?” 郭诚见自己逃脱不了,索性也不愿意装了。 他懒洋洋地往审讯室后背的椅子上一靠,一脸的无所谓。 “韩阅川我告诉你,你不要白费力气,在我这,你不会得到任何新的线索。从我回国那天起我就猜到了我会有这么一天,可我还是回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郭诚得意的咧嘴道,身体前倾,凑近韩阅川。 韩阅川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动。 “因为太无聊了。你知道的,艺术家总是会想要看到观众对自己作品的评价。从你开始接手这个案子起,我就在透过每一个摄像头,看着你的自信心不断的崩塌,你因为失去队友崩溃,因为没有头绪焦虑,这一切足以让我牺牲自由来观摩。” 郭诚的得意的扬起下巴,眼神充满了挑衅。 “你以为抓到我就结束了吗?秘密花园从来都不会消失,花朵会枯萎,但园丁总是不竭的,只要花园足够艳丽,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用户和访客存在。有市场,就必然诞生产品。” 韩阅川见他嘴角扬起一个笑容。 “人性本恶。韩阅川,你想要消灭暗网,首先,你就要灭掉一切有肮脏欲望的人。” 第100章 开始反击 韩阅川并没有被郭诚的质问带偏自己的逻辑。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上。 “六年前,你为什么要灭裴家的门?” 郭诚斜睨着韩阅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瞬间又换上一副狂傲,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和我没有关系。” “是吗?” 韩阅川眉头紧皱,目光如炬。 “当然了。” 郭诚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满不在乎。 “好,那我们不说六年前的案子,我们来说说,前几天格致酒吧的凶杀案。”韩阅川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郭诚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身体上的伤口因为麻药的失效开始传来一些无法忽视的疼痛,韩阅川的注意力被迫分散,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咬了咬牙,说话的语气也有些有气无力:“怎么,需要我帮你回忆格致酒吧的事情吗?” 郭诚满不在乎地抬起头,双手摊开,耸了耸肩,放肆地笑道:“那是哪里,我不认识。” “不认识吗?可附近的监控都有拍到过,你经常出入那里。” 韩阅川不着痕迹地捂住外套下的心口。 郭诚冷笑一声,歪着头挑衅道:“事发那天我根本就没有去过。” “我并没有告诉你事发是那一天。” 韩阅川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郭诚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又狂笑道:“韩队长,没必要玩文字游戏吧,格致酒吧发生凶杀案,附近的居民都知道。我知道事发时间很奇怪吗?” “当然不奇怪了。”韩阅川顺着他的话继续,“既然不奇怪,刚刚我问你的时候你又否认什么?” 郭诚被怼得哑口无言。 望着韩阅川得意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对方就是在耍他,他恶狠狠地吼道:“少废话!韩阅川,别浪费时间,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你还是死心吧。” 韩阅川将审问册子合上,掏出了一串流水记录。 “这是你海外社交平台账号的沟通记录。从六年前到现在,你通过各个渠道,以不同的手段欺骗,招聘了无数和杨丹凤一样的女孩子,欺骗他们和你签订‘艺人’培训合约,并利用她们的个人信息进行贷款,一步步诱导她们参与到【秘密花园】的培育活动中。” 韩阅川从手边掏出了一张照片,手指点着照片,说道:“这是你六年前常用的手段,当年,裴念心在掌握证据后被你虐待威胁导致严重抑郁症,你以为杀死了裴家所有人就能把你利用女人敛财的秘密淹没下去。可你没想到,裴念心掌握的证据并没有在大火中被销毁,而是被她姐姐拿去了。” 照片上是一个房间的照片,那屋子一片焦黑,地板上翻出来一个巨大的窟窿,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地板上爬满了黄色的污垢,仿佛像阴暗的下水道似的让人厌恶。 “她的姐姐,就是许风迎。” 韩阅川目光紧紧盯着郭诚。 郭诚嗤之以鼻,转过头去,不再看韩阅川。 韩阅川继续道:“几天前,我去了一趟裴家别墅,巧的是,我在别墅地下暗道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提到了【秘密花园】组织者的身份。” 郭诚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却强装镇定地喊道:“胡说八道!韩阅川,谎话也不编一个可信度高的。都是六年前的案子了,你现在才发现?你当我很好骗吗?” “过去的刑侦手段有限。” 韩阅川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严肃。 “更何况,当年为什么没有继续追查下去,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的间谍在警队里从中阻挠吗?” 郭诚的笑容忽然僵住,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却依旧嘴硬道:“少来这套!”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看向韩阅川的目光竟多了一些紧张,身体开始坐立不安,不停地扭动着。 “你知道了什么?” 韩阅川微微一笑,嘴角勾起弧度,“你们之前为了引诱我和顾南山上钩,故意诱导我们以为许风迎手里有直接证据。被你猜对了,凭我们现有的证据,我们已经可以锁定,【秘密花园】背后的全部运营者。” “怎么可能!”郭诚不假思索地大喊。 瞪大的眼睛让他看上去格外疯狂,他指着韩阅川吼道:“你休想诈我!” 韩阅川笑笑,嘴角勾起弧度。 “曾经没有被发现的,现在被发现了,这或许是天意。” “不可能。”郭诚神色紧张,双手不停地搓着,歇斯底里地叫着:“你在诈我,如果你手里有证据,那就不会还在这里审我。” “是,我确实可以不用审你了。” 韩阅川顺着郭诚的意思说了下去,“我之所以还愿意来找你,只是想给自己,给顾南山一个机会。” 韩阅川的呼吸微微加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沉着目光,平和的眼里露出杀意,手指紧紧地握成拳头。 “就像你说的,只要市场存在,【秘密花园】就永远不会消失,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将【秘密花园】利益链上的所有人都抓获,我不是不能给你一个机会。” 郭诚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韩阅川,你以为我很好骗吗?” 韩阅川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眼神坚定而执着。 “你害怕了?” 郭诚微微一愣,身体僵住,随后又强装镇定,咬牙切齿地吼道:“别胡说!” 韩阅川很好的捕捉到了他的微表情,心里的猜测越发笃定,身体向前倾,靠近郭诚。 “郭诚,我很好奇,你一个无恶不作,十恶不赦的人,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你这么忌惮。” 郭诚的手下意识攥紧,骨节发白,嘴唇颤抖着吼道:“你少胡说八道!” “是邵里德?还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大哥?” 郭诚依旧在狡辩,不停地摇头,疯狂地喊道:“韩阅川,别诈我,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人。” “你的死罪,原本就是板上钉钉没有迂回的余地。但是,如果你愿意给我们提供证据,我会愿意给你争取死缓,给你一条生路。” 韩阅川目光紧紧锁住郭诚。 “你会愿意让我一条生路?”郭诚忍不住哈哈大笑,“韩阅川,你当我是孩子吗?这个世界上只怕你是最想要我死的人,你会放我一条生路?” “死是最简单的刑罚。” 韩阅川冷冷地望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对你来说,只要活着就能东山再起,而对我来说,只要你活着就是无尽的折磨。我确实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可一时之快,和永绝后患相比,我更希望能够把你们整个团伙连根拔起。” 韩阅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做不到的。”郭诚自嘲般笑笑,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不屑地哼道:“就凭你?” 郭诚不屑的笑了笑,撇了撇嘴,张狂地喊道:“你太天真了韩阅川,你果然还是不了解【秘密花园】。顾南山查到的那些东西,只是我们想通过他告诉你的消息,你想靠这些来诈我,不可能。” “郭总这是着急了?” 韩阅川不紧不慢地笑了笑,脸部肌肉的活动让他身上的伤口不自觉地被牵动。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龇牙咧嘴。 “不管你信不信,摆在你面前的路已经死定了。” 郭诚死死盯着韩阅川,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知道他们是谁。那些死了的人,终究都是白死,你永远也阻止不了秘密花园,你这个懦夫。” “是吗?这世界上多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韩阅川冷不丁说了一句,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寒意。 “你真的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吗?” 郭诚嗤笑一声。 “你敢!” “我怎么不敢。” 韩阅川咧嘴,此刻他的笑容里露出一丝疯狂。 “郭总这么喜欢直播,难道就不许我们也用一下这样高科技的手段吗?” 韩阅川挤出一个虚弱的笑,脸色越发苍白。 他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抬头的一瞬间,额头上溢出了不少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一旁的马缇京担忧的看了他一眼。 “你敢!” 韩阅川的这句话忽然让郭诚激动起来。 他直挺挺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就要向韩阅川扑过去。 他眼神急切,惊恐,透着一种强烈的求生欲,就像一个长期经历困兽之斗的野牛,忽然看到了出口。 幸好,身后的警察死死禁锢住了他。 “韩阅川,你可是警察,你这样做就不怕犯纪律吗?” 果然。 韩阅川心里有了底,不动声色地和沈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么害怕?” 韩阅川不屑的笑了。 “原来你也会害怕。看来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方法,就是以牙还牙。” 郭诚失控的瞪着韩阅川,眼里的愤怒和惊恐不断的浓郁发酵,但很快,他冷静了下来。 郭诚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他眼神中透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 有不甘,有犹豫,但最终,他咬了咬牙。 “不,你不敢。韩阅川,你不敢真的这么做,你在恐吓我。” 韩阅川面无表情。 郭诚无法从韩阅川的态度里读到任何消息,焦虑让他的额头越发青筋暴起。 “你是不是在恐吓我!” “把他带下去,单独关进单间,只给水,不给食物,也不许上厕所。” 郭诚眼里露出的错愕和后悔。 “韩阅川!韩阅川!你这样是违法的!我会找人举报你。” 韩阅川淡淡地看着他,脸上写着无所谓。 “郭诚,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也是一个亡命之徒。或许其他人会因为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家庭选择做事保留余地,可我不是。” 从韩阅川口中得到答案的他突然又哭又笑,整个人像是陷入癫狂似的开始发疯。 韩阅川继续道,“你们唯利是图,而我只要你们血债血偿。所以无论要自损多少,只要能够伤的到你们,我都会愿意做。” 郭诚眼里终于开始惊恐了。 “韩阅川!韩阅川你想清楚,你要是真的敢在暗网直播关我禁闭,你的未来就真的完了。” “好啊。” 韩阅川笑了,“那就完了吧。” 突然,伤口处传来的钻心疼痛顿时抽走了韩阅川全部的力气。 沈谈立刻起身走到他身边扶住了他的身体。 “老韩,怎么了。” 韩阅川靠着沈谈,神色痛苦,豆大的汗从他额头上滴落,而肩胛骨处的白色纱布,也在往外渗出血迹。 “糟了,伤口裂开了。” 或许是心里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证实,一直支撑着自己的意志在此刻崩溃殆尽。 “先带我出去吧。” 沈谈点点头,回头示意马缇京接替韩阅川继续。 自己则推着韩阅川,缓缓地离开了审讯室。 “韩阅川。” 突然,郭诚停下了大喊大叫。 他的眼里此刻充满了绝望,像是彻底被宣判绝症的病人。 “你不敢真的这么做,对吧。” 韩阅川目光冷冰冰地一闪。 随后在郭诚绝望地注视里,默默转过头去。 * 另一头的会议室里,梁谦望着许风迎,眼里的好奇和审视越发浓烈。 “在我印象里,你好像并不信任警察。” 许风迎注视着墙上挂钟的摆动,听到梁谦的话后她平静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瞬,“这和警察没有关系,这个世界上的人大多数都是不可信的,我并非扫射某个群体,而是平等的对待每一个人。” “但是你却很相信韩阅川。” “嗯。” 许风迎没有否认,“大概是因为,他很单纯吧。” 单纯? 梁谦觉得这个形容词怎么也不能放在一个三十左右的大男人身上。 “和梁队长相比,韩阅川这个人要简单得多。” 许风迎垂眸,随后像是无意似的,十分淡然的提起了一件往事。 “其实,韩阅川并不是我随机选择的偶然,而是在一次次的尝试中,唯一一个给予回复的对象。” “哦?” 梁谦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不知道梁队长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曾经有人给你寄过一封匿名信,像你举报过港城李氏集团操纵股票市场,引导散户开户的事情?” 梁谦一愣。 “写信的是你?” 许风迎抿嘴一笑。 “同样的信,我一共寄出去了九封,但,唯一一个真的去调查求证的,是韩阅川。” 梁谦的笑意慢慢褪去。 他神色不明的盯着许风迎。 “为了报仇,你一直在挑选自己的盟友?” “当然。” 许风迎笑笑,“梁队,我相信你是一个好警察,但你的好是有底线的。你的正义建立在自己的生活秩序不被破坏的前提下,达则兼济天下。我和韩阅川是一类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从前我总是觉得他接受不了以恶制恶,可事实证明,他的进步比我想的更快,更好。” 许风迎的语气颇有深意,像是黄梅雨季突如其来的雷电轰鸣。 看似突然,其实早有预兆。 梁谦脸色一变。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起身,三两步走到会议室门口。 果然,门锁了。 梁谦回头。 对上了许风迎似笑非笑的神情。 “梁队,您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第101章 直播审问 确实太晚了! 梁谦悔不当初。 他早就该想到,韩阅川带着重伤也非要回支队,根本就可能是为了要正常听审问。 此刻他心急如焚,嗓门也忍不住大了起来。 “许风迎,你快把门打开!” “梁队长,您不用担心。” 许风迎不紧不慢地坐着。 很显然,她早就料到了梁谦会在韩阅川他们进去审问的时候拦住自己,所以才会故意拖着梁谦,伺机将他所在会议室里。 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这帮人想要干什么。 “你们疯了吗?这是警队,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你们如果在这里下手,不出一个小时就会被附近的武警支队发现!” 梁谦涨红了脸,险些连脏话都要爆出来。 许风迎握着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轻描淡写道:“我们有老马,监控不成问题。” 梁谦气不过。 “支队里有上百号人,你以为光锁住我就有用了吗?沈部最近在院里,他回来发现异常,你们照样完蛋!” 许风迎神色平静如水。 “整个支队除了你,目前没有人的级别高于韩阅川沈谈还有马缇京。”许风迎抬眉,“至于沈部长,今天一早已经被临时叫去京市开会,那里自然有人帮我们拖着他。” 梁谦一愣。 “是陈竞贤?” 许风迎的神色格外平静。 “顾南山怎么说也是顾子越的父亲,国仇家恨,陈姐也是性情中人。” 梁谦无奈了,他一边摇头一边说道:“好,好,你们一个个都是性情中人,就我商人重利?许风迎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就算杀了郭诚也只是一时泄愤,那能得到什么?” “我们没有想过杀郭诚。” 梁谦觉得莫名其妙,他眉头微皱,忍不住继续追问。 “那你们整这一出做什么?” “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许风迎的翘起二郎腿,想到他们那疯狂的计划,嘴角勾起了一阵畅快的笑意。 “所有的事情我们都计划好了。进去审问的人是韩阅川,把你骗进会议室打晕的人是我,违规违法的事情,都由我们来做,不会让您承担风险。” 梁谦有些急了,“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郭诚是个老狐狸,他知道自己只要落在警方手里就难逃死罪,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常规审讯根本就不可能。” “你们要刑讯逼供?” “不止。” 许风迎眼神一沉,脸上变得严肃。 “我们要直播刑讯逼供。” 梁谦张大了嘴,万万想不到这样的话,会从许风迎这个情报贩子道嘴巴里说出来。 这算什么? 文艺复兴还是倒反天罡? 人在无语的极致的时候只会发出两声冷笑。 梁谦冷笑了两声。 “你们这样会毁了韩阅川。” “如果我们错过了这次机会,才是真的毁了韩阅川。” 许风迎紧紧握住杯子,抬头的那一刻,眼神格外坚定。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梁队,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们不会兵行险招,支队里有这么多人,您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每一次的计划都能得逞,韩阅川总是能在关键的时候得到幸运的眷顾?” 梁谦着急拉动门锁的手忽然就捶了下来。 他缓缓转身,神色复杂地望着许风迎。 “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人,愿意站出来并肩战斗。” 许风迎神色决然,仿佛已经做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决定。 梁谦满肚子劝告的话忽然梗在了胸口,因为他从许风迎的眼里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许风迎见梁谦不说话也笑了。 “看来,梁队并没有丢掉自己的风骨。” 梁谦沉默着低头,很快他收回手,重重的叹了口气后,重新坐回凳子上,一脸的无奈和纠结。 许风迎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不是喜欢通过暗网宣站吗?那我们,也给他们一个轰轰烈烈的迎战。” * “邵总,这是【秘密花园】重新投入运营后到现在的营收数据。” 东智集团的办公室里,邵里德正靠在转椅上闭目养神。 秘书带着东西走进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数据怎么样?” “比您预测的更好。” 秘书脸上写满了谄媚,腰微微弯着。 “无论是增加的用户数,还是直播平均播放量,都比网站往期的任何一天都要来的高。新增用户对网站更新后的内容很满意,新上线的内容质量评价服务里,差评比例不足千分之二,超过了很多同类型的产品。” 邵里德微微挑眉,睁开眼睛饶有兴趣的看向秘书。 “哦,还有千分之二啊。” 秘书微微一怔,继而又陪笑道,“老板,千分之二,已经很好了。” 邵里德抓着报告翻了翻,看着上面一片大好的数据,心情颇佳,上扬的嘴角弧度顿时更大了。 “不错,这次你们都辛苦了,该有的奖金,都不会少的。” 秘书的眼里露出激动的光芒,身体前倾连连低头。 “谢谢老板!” 邵里德笑笑。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邵里德目光微凝,抬头问秘书。 “警方那边,现在在忙什么?” “他们抓了郭总,目前还不到二十四小时,郭总的律师已经过去了,但是还没有相关的消息传来。” 听到郭诚被抓的消息,邵里德并没有太多担忧的情绪,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 “郭诚啊……” 邵里德笑了笑,“抓就抓了吧,反正网站已经上线,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了。” 说完,邵里德抬头看了秘书一眼,眼神充满了审视。 “他的东西你应该都学的差不多了,如果这次郭总运气不好回不来,那以后,秘密花园的内容制作,就要辛苦你了。” 秘书大喜过望,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老板!老板放心,我一定能好好干的。” 邵里德很满意秘书的态度,满意地拍了拍扶手。 对他来说,干活的人是谁根本不重要。 系统能维持运营,关键在于控制系统的那个人,而非任何一个环节点,所以,他并没有那么在乎郭诚是被捕了,还是被杀了。 “既然郭老板出事了,那你记得,和郭老板有关的业务线,该舍弃的就舍弃。” 邵里德的语气满不在乎,“之前给你的名片,和那个人联系上了吗?” 秘书点头,忙不迭回答:“联系上了,您放心,彭遂的家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他们不会再有机会来找麻烦了。另外,那位老板也答应,帮我们留意东南亚那边的女人,她们的受教育程度低,戒心没那么重,培训她们比较容易操作。” 邵里德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我就喜欢你这样,做事一点就透的人。” 秘书被夸得洋洋得意,正准备继续说的时候,手机上忽然来了一条消息。他随意瞥了一眼,却愣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邵里德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怎么了?” 秘书看了邵里的一眼,欲言又止。 邵里德目光微沉。 “说,到底怎么了?” 秘书低头不敢和他对视。 “老板,您,您还是自己上网站上看一眼吧……” 邵里德满腹疑惑地打开电脑,操作娴熟的随便套了一个用户id,点击进入了网站。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之前那个漂亮绚丽的头图。 而是一张黑白底色的审讯室照片。 上面,还落着一副闪耀的镣铐。 “谁干的。” 邵里德面色阴沉,“老五呢!没通知老五马上调整吗!” “五老板说,他已经尽力在屏蔽这个账号了。可对方的账号好像一个鬼影一样,虽然空降在我们的网站里,可管理员就是无法查封,只要操作封禁,管理员自己的账号就会被反弹屏蔽,似乎,似乎这个账号的权限还要高于管理者。” “废物!” 邵里德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他知道,这是韩阅川的挑衅。 当怒气上扬到头顶,邵里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自己百会穴上抑制不住的情绪。 当鼠标滑动到首页,一个直播弹窗忽然就跳了出来,让人大吃一惊。 “为什么还有弹窗?” 【直播:审讯秘密花园暗网管理者郭诚】 画面正的发邪。 海报上,是郭诚跪地求饶,鼻青脸肿的图片。 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被贩卖到了缅越某个不知名的园区。 邵里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秘书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邵里德挪动鼠标,对准了画面上的郭诚点击进入了直播间。 …… “韩阅川!你这个畜生!” 啪—— 响亮的耳光打在了郭诚的脸上,很快,他的鼻血就从其中一个鼻孔不争气的滴落了下来。 画面很贴心,不仅给负责打耳光的这个人打了马赛克,还做了声音的模糊处理。 但郭诚的脸,却特地加高了对比度,还添加了关键帧,保证每一个点进来的观众,都能聚精会神的看着这个坏人,如何被他的仇人拳打脚踢。 “欢迎进入直播间的老铁。” 未经过处理的粗旷男声在这个画面里格外的有力量。 “今天是我们的反暴力反色情,反诈反犯罪专场。” 主播的画外音夹杂在郭诚被甩耳光的动作间隙。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华夏专案组的警察,也是前天虐打警察直播主题的男一号,韩阅川。很幸运,我还活着,不仅还活着,我还摸到了你们的快乐老家。” 韩阅川的口吻虽然诙谐,可语气却很严肃。 “目前在线的观众,有四百二十三万。很好,先和你们打个招呼,目前,我们的警员已经锁定了本网站,每一位在线的用户ip,都已经被我们的技术员复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会根据复制下来的每一个账户,挨家挨户,逐一进行上门调查,确认您在这个网站,到底是观众,是消费者,是参与者,还是犯罪帮凶。” 韩阅川顿了顿,镜头是时前移,对准了郭诚的脸。 “暴力执法不可取,但,也不排除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是暗网,你们提倡血腥暴力,喜欢用肢体语言解决问题。那么,我想我也不需要这么按规矩来,你们网站的管理者郭诚,涉嫌拐卖妇女,故意杀人,强迫他人从事淫秽色情服务,挪用公款等数十项罪名,判个死刑都算是便宜了。各位观众,你们应该清醒现在生活在法制社会,法律不仅保护了无辜公民,还保护了你们这些躲在屏幕后面苟且偷生,心思龌龊的恶心鼠辈。” 韩阅川忽然从镜头前探出了身体。 轮椅上,他虚弱的脸上露出格外坚定的神情。 “再次,公安部郑重提醒每一位用户:暴力,邪恶,贪婪不可取,参与其中只会给您和您的家人带来伤害,它不仅腐蚀心灵,影响情绪,违反道德,更是严重挑衅国家的法律法规。” 韩阅川的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字字珠玑。 “同时,我们严正警告那些试图参与到暗网犯罪的服务人员,无论你一何种形式,何种途径,只要涉足这一违法领域,豆浆收到法律的严厉制裁。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肆意在他人身上释放你的邪恶只是懦夫的表现。无论你逃到何处,执法部门都会坚持追溯到底,绝不姑息。” “救命!” 就在韩阅川说完的那一刻,身后的郭诚本狠狠地打倒在地,带血的牙齿从他口中吐出,颤抖的身体在视频前缓缓特写。 “郭诚,你不是标榜赞扬邪恶歌颂暴力吗?” 韩阅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一点点传入郭诚的耳朵里。 “怎么被施加暴力的人变成了你自己,你就不觉得,血腥暴力是艺术,你就不觉得把人的身体切下来放进锅里煮了,是美味佳肴了呢?你的血性呢,你的骨气呢?” 韩阅川的嘲讽毫不客气。 “原来,你们所谓的‘暴力美学’只是踩着弱小肩膀去滋养你们个人欲望的艺术。可是这个世界永远都是因果循环的。今日你是高位者,明日你就可能是下位者,今天你是屏幕那头的消费者,明天你就会成为视频里任人宰割的猎物。” 韩阅川缓缓扭头,目光灼灼的盯着镜头。 那炙热锐利的目光,仿佛透过了屏幕,和那直播间里几百万个用户,隔空对视。 “如果你不站出来阻止,那总有一天,被放在视频里欺辱的人,会变成屏幕前的你。停下来吧,现在停下来,注销你的账号,从这虚幻的‘快乐’里抽身,不要再成为犯罪分子的帮凶。” 第102章 星星之火 “哐当——” 邵里德手里的水杯砸在了地上。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时也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白的指关节被死死掐在了手心里,微微颤抖着。 原以为陷害韩阅川亲手杀了顾南山,会让他陷入消沉,可不过两天,他就能重整旗鼓冷不丁给自己一个突然袭击。 好,很好。 极致的愤怒让邵里德眉头紧皱,沉重的呼吸和抽搐的肌肉暴露了他此时抑制不住的情绪。 “愚蠢。” 邵里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镇定,只是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此刻汹涌澎湃的怒火。 “不过就是泄愤,这样的举动根本动摇不到我们【秘密花园】,我的用户我很了解,韩阅川越挑衅,他们就越兴奋,这个直播,是对我们有利的。” 秘书被邵里德的脸色吓得不敢出声,见他自圆其说,才敢胆战心惊的出言附和。 “是,老板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直播间里,韩阅川还在喋喋不休。 像是故意恶心邵里德似的,过了一段时间,韩阅川说累了就离开了镜头。随后,他拿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老式的录音机在画面里,用一个冷冰冰的铁疙瘩,按下了播放键。 “现在播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条……” 那机械冰冷的阅读声莫名透露着一股冷幽默。 邵里德坐在电脑前,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沉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从现在开始,直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韩阅川的声音铿锵有力,“观看直播的,如果有意向自首,主动提供线索,或者给予相关举报意向的,欢迎拨打妖妖灵报警电话。目前,警方针对以秘密花园为首的暗网集团已经进行全国联网侦查。在我们主动找到你之前,你们的一切主动行为都会为量刑提供积极考量,希望在线的四百多万观众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韩阅川望着屏幕和屏幕外的邵里德对视。 “——我们,回追查到底。” 直播间没有开弹幕。 但邵里德似乎能感觉到弹幕里此刻的侮辱。 他很清楚,韩阅川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自作主张,警队不会允许他这么尖锐地处理自己以及身后的暗网,可往往复杂的事情,总是会被最简易的方式化解一切的矛盾。 韩阅川很有种。 邵里德捏着手里的手机,眼神阴鸷简直要吃人。 “老五是死了吗?” 他咬牙切齿地问秘书。 “——到底什么时候能终止这个直播!” 秘书结结巴巴地掏出手机,鼓捣了一会后,他下意识往后面推了一步,随后带着怯意,小心地回答邵里德。 “老板,我,我联系不上五老板了……他,可能,可能在忙着修复。” 秘书吓得词不成句。 而暴露出来的信息,似乎也在暗示着什么。 邵里德用力闭上眼。 看来韩阅川,这次确实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好,很好。 他咬紧牙关,在关节咯咯作响的同时,他用力保持平静,脸上露出一个阴暗诡谲的笑。 “去查一下后台的数据。” 秘书急忙点头,飞也似的走了。 …… 审讯室的另一头,沈谈在给韩阅川的伤口上药。 长时间的体力透支,已经让他的身体陷入严重的超负荷,此刻他的脸惨白,简直比沈谈实验室里的尸体还要冰冷。 “老韩,许风迎的办法真的会有效果吗?” 韩阅川张开嘴,将嘴里咬着的布吐了出来,“以牙还牙,是最好的治恶方法。” 沈谈伸手将棉球堵在了韩阅川撕裂的刀口上。 “忍着点。” 血肉因为暴露而隐隐露出一点点颤意。 沈谈眉头紧锁,下手的时候也未免心疼 感受着沈谈快速将后背的纱布系好,韩阅川起身,将额头的汗用一旁的纸巾擦了擦,随后又躺回了沙发上。 “多亏了顾南山拿到了运营数据,才能让老韩和小桃侵入后台直接获取最高权限。” 韩阅川脸上的苍白随着休息逐渐回温。 “现在,邵里德一定在疯狂的联系东南亚。我们的信号阻拦撑不了太久,就看谁能坚持的住了。” 正说着,马缇京风风火火的开门闯了进来,“韩阅川!成了!” 马缇京将手里的电脑转了个身。 “直播的威慑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好,目前,后台已经开始出现了账号注销用户。虽然这一批用户很多都是注册时间较短的新号,账号的消费级别也比较低,不过,着说明我们的思路是正确的!反向直播,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给到了他们震慑。” “太好了!” 沈谈眼前一亮,“这说明我们的计划是有用的。” 韩阅川点头。 “不能掉以轻心,许风迎那里准备的怎么样?” “一切都在同步进行。放心吧,梁律师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彻底摧毁秘密花园,好为自己和妹妹报仇。” 沈谈笑了笑,“所有人都以为梁蒙蒙是全国打的刑辩最好的律师,可谁知道,我们蒙蒙最擅长的,其实是别的呢。” 韩阅川笑了笑。 “你们蒙蒙?” 沈谈挑眉。 “对啊,毕竟,我们现在可都是同一战线的人啊。” * h市。 高新区自媒体产业孵化中心。 揭秘类博主【薪火】正在认真阅读着一份稿子。 “梁老师,你电话里说的,要帮个忙,就是说这个吗?” 坐在他对面的梁蒙蒙微笑着点点头。 博主的神色凝重,随着稿子阅读的深入,他脸色的表情越发犹豫。 她和梁蒙蒙是很多年的好友关系了。 当年她深陷合同风波,是梁蒙蒙帮她打赢了官司,这才保留了自己的账号,而她也不负众望,在这短短五年内,成为了h市最有名的“打假”博主。 由于她视频内容的属性特殊,身后的粉丝,可以说是一群与朝阳群众相媲美的互联网判官。 就她个人经验来判断,梁蒙蒙给出来的这个视频题材,只要能够发布成功,一定会在网上掀起惊涛骇浪。 这对她这样一个,已经即将进入行业发展天花板瓶颈的自媒体博主来说,是一个极好的破局机会。 可是…… 相对而来的,是她发布这条视频后可能面临的风险。 “这个视频一旦发出,很有可能会受到下架和屏蔽,甚至你的账号也会受到风险。” 梁蒙蒙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一边说话,一边不紧不慢掏出一份补充合同推到她面前。 “你放心,除了正常的合作外,我还拟了一份账号运营安全协议,一旦你的账号因为发布这个视频产生任何问题,我将负责全部的赔偿。当然,如果视频成功推出,且获得了较大曝光量,我们还会给予一笔丰厚的报酬。这对你这个级别的博主来说,会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薪火】被梁蒙蒙的举动惊讶到。 她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合同,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他。 “梁老师,我大概已经猜到,你们要做什么事情了,我很好奇,你们花钱出力,冒这么大的风险,是为了什么呢?” 梁蒙蒙微微蹙眉。 薪火淡淡笑了笑。 “对不起,我知道我的问题很冒昧,但我还是不理解。这个视频一旦发出,成功了,那确实是一个极其优质的正向能量。可一旦失败,我需要面临的恐怕不止是职业生涯的腰斩,或许,还会危及生命。” 薪火抬头,无奈的笑了笑。 “梁律师,你不会觉得我懦弱吧。” 梁蒙蒙盯着她看了一会。 很快,他展露了微笑。 “不会。” 他快速伸手将面前的合同收起,随后干脆利落的起身。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考量,我不能强迫替每个人做主,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 梁蒙蒙的果断让薪火有些惊讶。 “梁律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你说的没错。” 梁蒙蒙快速的打断了她,“我们要曝光的事情很大,不然,也不会不计成本的投入资金。” 薪火的脸上,此刻露出了一点急于挽回颜面而流露出的急切。 梁蒙蒙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低头推了推眼镜。 “薪火,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短。虽然我知道你的那些视频大部分是为了流量和曝光度。可无论如何,敢选择消费品曝光这个赛道,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血性和锐气的。你能被网友评为2024最敢说的博主之一,就足以证明你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这也是我想到找你合作的原因。” 梁蒙蒙顿了顿。 “不过,我们要做的事情,确实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你是有很大群众基础的博主,做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孤注一掷,所以你不用愧疚,更不用和我解释。” 薪火微微垂头。 “我以为,您会觉得我懦弱,冷漠。看到这样的消息却没有立刻奋起揭发,又违我在网上树立了这么多年的人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设,你有,我自然也有。” 梁蒙蒙低头示意,随后没有丝毫的犹豫,“不要紧,我们在选择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选择了很多备选的博主,你不是唯一一个,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日后,如果你愿意,等这个话题热度上来,你能去添些火,也是好的。” 说完,梁蒙蒙礼貌的笑了笑,转头就要离开。 薪火捏着手里的半张纸,望着梁蒙蒙一点一点走下台阶的模样,心里原本还在摇摆不定的心,忽然就如一个秤砣似的,猛地落了下去。 在他走出大门前,女孩猛地叫住了他。 “梁老师,你等一下。” 女孩缓缓从他手中抽走那份账号安全协议。 她再次将协议举到眼前,仔细翻看了每一条,随后,又将刚刚签好的单条视频价格确认合同举起,当着梁蒙蒙的面撕毁。 梁蒙蒙眼里露出不解。 薪火神色平静。 “曝光海鲜市场这条视频火之前,我尝试过很多条赛道。” 薪火低头笑笑。 “擦边的,博眼球的,昧良心的……互联网的赛道这么多,我每一类都去试了,可没有一条起量。后来我去海边散心,又遇到了海鲜市场宰客还威胁人,我一怒之下就直接开了直播,当面和老板对峙,花了两个月的时间逐级申诉,吸引了无数的网友支持。从此以后,开了一个新的赛道,【薪火】也就这样在互联网上火了起来。” 梁蒙蒙望着她没有说话。 “权衡利弊是人的本能,可人活一辈子,不能总是去利弊害。有些险总是要去冒,有些浑水必然要去淌。” 只见她缓缓低头,抓起笔,翻到了安全协议的最后一页,郑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条视频我不收钱。” 梁蒙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但为了防止整个账号没了我喝西北风,梁老师这个安全协议,我还是要签约的。” 梁蒙蒙看着她。 “你想好了?” 薪火笑着签完字,将合同递回给梁蒙蒙。 “想好了。” 薪火和梁蒙蒙重新坐回了桌前。 “梁老师,你们要做的事情很大,很热烈,也很勇敢。作为普通人,我既共情,也胆怯。对很多人来说,我们这些穷人乍富的网红,吃尽自媒体爆炸的红利,得来的合法收入总是被人带着有色眼镜审判。我虽然做不到舍己为人,但我也不想自己身上永远被贴着这样的标签。所以,这次我也想做一次英雄。” 梁蒙蒙笑了。 “很坦诚,不过,我依然感谢你愿意帮忙。” 博主拿起了梁蒙蒙的稿子。 “这个内容,我还要做一些微调,这份稿子虽然满腔热血,可对很多人来说,看了也不过时看了,很难煽动底层人员出力相助。” 见梁蒙蒙没有说话,薪火笑了笑。 “我知道你们讨厌在这件事情上用手段,可想要达到目的,就不能光靠一腔热血。欺骗也好,裹挟也罢,只要能在互联网上掀起大规模的热度,那就是韩队长和许小姐最大的后盾。这是我最擅长的,梁律师,请相信我可以。” 梁蒙蒙深深看了她一眼。 “谢谢。” …… 一小时后,梁蒙蒙在自媒体基地外给许风迎打电话。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薪火一共联系的三百位博主,除了两位略有迟疑外,其他的都已经约定好了发布时间和发布内容。我看过了扩散方案,放心,情况比我们预测的都要顺利。” “蒙蒙,多谢你。” 梁蒙蒙笑了,“是我要谢你。我们【梨】坚持了这么多年,终于也算是看到黎明的曙光了。——风迎,加油。” 第103章 热搜战场 #暗网揭秘 #探店博主曝光真实暗网 #原来暗网的视频都是这些东西 …… 某天凌晨,大眼app的热搜悄然被一些词条爬了榜单,但这一系列的热搜又很快的被撤了下去。 一些眼尖的网友点进话题后发现,知名博主【薪火】竟然在一夜之间被封号,而她被封号前发布的最后一条内容,竟然是揭秘一个叫【秘密花园】的暗网组织。 好奇的网友顺藤摸瓜,快速的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薪火在去了一次母婴店后,就发现老公的手机里频繁有人发送一些小广告。 原以为是一个信息泄露的追责,她挨个点每一个小广告进去看,到底是什么人在做这样违法的勾当,却误入了一个叫【秘密花园】的神秘网站。 这个网站,是一个会员制的平台。 普通用户进去,只会发现一些色情擦边的直播间,但你只要有了一笔消费,很快就会有网站客服联系你,给你更换ip,进入这个网站的内页。 而这个内页的内容,却丰富肮脏到你难以想象。 于是薪火单独做了一期视频去揭秘这个层层叠叠的网站,到底都有些什么内容,却没想到,薪火发布的揭秘视频竟然在浏览量不足一万的时候突然被删帖。 紧接着,薪火的微博被限制禁言。 再然后,薪火全平台的账号都变成了乱码,再也没有人能够看到原来的视频。 网友们很快意识到,薪火是被人强行捂嘴了。 热心网友将这一切整理出了时间线,po在了各大平台上,顿时引起了网友的热情讨论。 #薪火视频没了 #薪火封号 #暗网到底有多黑 #薪火人在哪里 …… 互联网话题的攀升速度之快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薪火本身就是有一定话题量的博主,她的粉丝在发现无法联系到她本人后,很快选择了向当地的公安机关报警。 但人口失踪需要亲属报案,且需要满足一定的失踪条件。 所以网友也只能先进行等待。 薪火被删除的那条视频,也在微信端的聊天记录夹层中被无限次转发。 很快,很多人都开始好奇,这个让薪火都被迫“闭嘴”,的【秘密花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无数和薪火一样的揭秘博主开始尝试用各种手段去搜寻到这个叫【秘密花园】的暗网。 人多力量大,虽然很多人也因为这个话题被强制删除了帖子。 可被删除的帖子很快就会被另一个小号再次发出来。 就这样,热搜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一个被降下来,另一个又被顶上去,简直就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 网友7630:秘密花园我大概知道,这是一个会员制的视频网站,这个上面很多都是男人侵犯女人,还有儿童的视频,好像内容还能定制,只要花钱,就能买到任何你想要的剧情。 网友0986:楼上真的假的,这么夸张?是在国内? 网友7630:真的,网站应该不是在国内,但是翻墙可以用。 网友4377:这也不是秘密了啊,很多男人都知道吧。二十块钱一个月的会员,每月更新的小电影,很明显是只赚不赔的买卖啊。 网友6783:建议@警方直通,查查楼上,感觉这是个行走的会员。 网友5970:暗网吧,很明显这种东西已经存在很久了,而且背后一定有我们想不到的蛋糕。连薪火这样的大博主发声都被禁言,别看了,这又是普通人被捂嘴的一生。 网友2569:捂嘴就不说了吗?现在我们只是观众,可不知道哪天被迫害的人就变成了我们了。薪火那个视频你们没看吗?那个学舞蹈的女孩子多可怜啊,她本来可以有多灿烂的人生,却被那群人渣毁了。果然应了那句话,美貌和力量相比,简直就是一个无用的东西。 …… 热切的讨论引来的是各大官方的沉默不语。 各大平台的热搜在不断的被撤被降,然而这次的“捂嘴”却引发了网友的逆反心理。 他们开始想办法和大数据作对。 做菜博主,开始在念菜谱的中间插入【揭发秘密花园】的大字报。 舞蹈博主带着满头的鲜花,为薪火发声。 就连小说推文博主,也在推文的中间夹带私货,评论区更是一片一片的鲜花和热词。 “……大数据的爬虫手段非常厉害,它会在孕妇建档的时候,同时抓去你老公的信息,随后在你产检到生育的整个过程里,你的老公都会收到‘特殊’服务广告,情色网站消息,甚至不乏更加刺激的暗网诱导……” “这里是娱乐圈说真话!……最近很火的那个【花园】大家应该知道,博主要说的这个爱豆,当年他所在的那个p公司,其实也和这个【花园】脱不了干系,那个公司呢表面是一个练习生公司,实际上背地里给h国的议员提供黑门服务,那个公司旗下呢有不少酒店,每一个房间号,都对应了暗网的房间号,议员预定哪个房间,经纪人就会把对应的艺人送进去,给大佬服务……哎,悄咪咪说一句,这个暗网啊,其实现在还在运营。” “说到这个暗网!大家或许觉得离自己很远,但是我相信每一位姐妹住酒店的时候都有去查过,酒店里有没有多余摄像头吧!你们以为这个摄像头是放到哪里的?就是放在暗网里……” 事情的发展在一天之后到达高潮。 众人对【秘密花园】这样,公然和资本权利勾结的捂嘴行为,产生了极度的愤怒。 虽然说,普通人的力量很渺小。 但,一群普通人汇聚出来的力量会引发燎原之势。 最终,薪火被封禁的账号终于被解禁。 解封后的薪火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发布了一个带视频的报平安的视频。 随后,官方平台也终于发布声明,表示针对网上的舆论,警方已经立案侦查,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但群众并没有善罢甘休。 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网上忽然开始有人提起,之前盛心度假村的命案,其实就是【秘密花园】的一个据点。 虽然盛心集团覆灭了,但盛心背后的投资人和董事并没有全部被捕。 网友们又快速抓去了最新的消息,顺藤摸瓜找到了东智。 而发生在沪市之前的那些案子,也被人一一扒出一些疑点。 …… 警队,会议室。 沈崇岳的脸色难看至极。 桌子前围坐的每一个人都垂着头不说话,可眼神却都坦然又坚定。 “我最后再问一遍,韩阅川做的这些事情,你们到底知不知情?”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沈崇岳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过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梁谦身上。 梁谦抬头看了看所有人,最后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 “沈部,韩阅川这小子发起狠来,你觉得在坐哪一位能按得住他?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能想到把你调走,把我关起来,显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您消消气,其实我觉得这件事情未必就一定是一个坏事。” 沈崇岳眼睛一瞪。 “不是坏事,难道还是个好事吗!” 梁谦“啧”了一声。 “事已至此,韩阅川的招数虽然难看了点,但看上去,效果好像还不错。如今既然他站出来承担了上头的火力,想要逆风翻盘,最好的办法就是咱们整个支队联合全国警方将这个案子查的漂亮,打的彻底。” 沈崇岳皱紧了眉头,似乎在沉思。 “秘密花园在咱们手里已经拖延了很多年了。沈部,其实咱们专案组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个案子的难点不是在于破案本事,而是在于它背后的官商勾结。如今韩阅川将他闹到了群众面前,这就已经不再是公安部的一个普通的案子,而成了彻彻底底摆在人民面前的一个大事。虽说丢了点面子,但,对我们来说却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崇岳拧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后忽然反应了过来。 “我说你小子不会是韩阅川派来的说客吧!” 梁谦心里一虚,急忙连连摆手。 “领导,您可不能这样冤枉我,我跟您这么多年了您还不知道我吗?” 沈崇岳没好气地打量他几眼,闷这声坐在那许久后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这样,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那小子都敢这么疯,那我们这些老家伙,倒也不用瞻前顾后的。小梁,通知新媒体部,发布公开审查声明。全体人员全力配合韩阅川进行舆论控制,另外,公开抓捕将我们之前掌握到的那些嫌疑人,传讯,问话,配合调查,坐实要和【秘密花园】鱼死网破的怀疑。” “是。” * 韩阅川在暗网的直播在第八个小时的时候终于被迫停止。 停止的原因,并不是邵里德封禁了韩阅川的账号,而是韩阅川主动下线。 轰轰烈烈的宣战突然间戛然而止。 这不像认输,倒像是一个休止符。 “小桃努力了六年,对面那个技术员的代码逻辑早就摸清楚了,加上顾南山拿回来的情报,小桃已经可以匹敌对面那个技术总,甚至,在攻击这一块,小桃都能做他的师父。” 在马缇京和小桃的双倍努力下,【秘密花园】几乎已经成了一块透明的墙。 想要摧毁十分容易。 但,韩阅川和许风迎的目的远不在于此。 “如果只是捣毁一个网站,那他们还是有可能卷土重来。我们要对抗,就要从根源上摧毁,让这个【花园】再也没有办法重建起来。” “混蛋!一群胆小鬼。” 邵里德反复尝试联系东南亚。 但得到的消息是,老五所在的地区因为边境冲突引发爆炸,所有的互联网信号全部中断。 由于网站重组后,华夏境内的天网抓手太过强大,邵里德就将所有的服务器都挪到了海外,这就导致在主运营网站遭到攻击的时候,他连一个临时可以代替的服务器都找不到。 短短两日,【秘密花园】的用户注销数量呈几何倍数增加,很多内容发布的账号,也想尽办法删除了自己的内容。 很多有人都以为,在网站用户数量如此庞大的情况下,警方并不会耗费警力去逐个问话,排查。 毕竟对于暗网用户来说,他们喂给平台的消费少则几十,多则千百,实在是谈不上造成了什么严重的后果。 可这次警方的行动似乎有种死磕到底的执着。 雷厉风行的抓了一批人后,官方社交媒体也发布了一说明。 “覆巢之下无完卵,暗网之所以能如此猖獗,是因为拥有市场,卖方就永远存在。所以,买卖同罪,我们必然将深究到底。” 声明发布后,暗网用户的注销数量再次翻倍。 邵里德引以为傲的,上亿用户的网站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条件下逐渐土崩瓦解,看上去牢不可破的利益链,也产生了动摇。 …… 拘留所里,郭诚垂着头,宛如一只被丧家之犬。 铁窗切割的光斑在审讯室白墙上缓慢爬行。 一旁的警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似乎完全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很快,日上三竿,警员接了个电话就起身去了外头。 就在此时,钥匙串碰撞声忽然刺破了寂静。 郭诚眯起眼睛。 走来的那个人,低着头,穿着普通人的衣服,右手转着一串钥匙,显得格外从容。似乎是不经意,他露出的手腕上,一条青绿色的小蛇纹身在阳光下露出一丝诡异。 他的脸,格外熟悉。 四目相对,郭诚愣了两秒。 “居然是你?” “少废话。” 梁谦用钥匙尖划过不锈钢桌面,快速挑断了一旁的监控线。 刺耳的刮擦声让郭诚后颈发紧,“我不能多留,邵里德让我带句话,他暂时没办法保你出来,但有个办法可以保你的命。” 郭诚的手铐撞在椅背上发出脆响。 虽然进来时就知道,警方之中有他们的内应,可看到梁谦,郭诚心里还是难以控制住的吃惊。 “什么办法。” 墙上的光斑像扭曲的蜘蛛,正顺着梁谦胸口的金属警徽往上爬。 他将一串磨尖的钥匙丢在了距离看守铁门不远处的桌脚下。 “等会我走后,监控会重新打开,你想办法用这个东西弄伤自己,场面弄大一些。我会做主带你去外头的医院,等调研组过来,你就坚持自己是受到了韩阅川的刑讯逼供。” 郭诚喉结上下滚动。 “所以,一直在帮邵里德做事的人是你,不是顾南山?” 梁谦一脸平静的盯着郭诚那张,已经和过去毫无关系的脸。 “是不是的不重要。你只要记住,你现在只有听我的,才能有一线生机。”梁谦直起身时,袖口的线头刚好遮住了阳光下的小蛇图案。 “你什么意思?” “警方早就盯上了你和邵里德,做暗网的人,一旦暴露在人前,那被捕是早晚的事情。” 梁谦将手插进兜里,“邵里德太自信了,大老板做了这么多年的业务,都没敢将暗网扩大规模,他一个后来居上的,又怎么可能做到全身而退。” 郭诚眼里有一丝不解。 “你居然连大老板都知道,你到底是谁?” 梁谦板着脸,面无表情。 “——我自然是沪市的经侦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