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她弄巧成拙》 第1章 暗算 “思行,一定要把紫松石带回来。” 凌云师尊沉稳低哑的话语不断在脑海中响起,谢思行凝了凝眸,视线在迷雾中搜索着前路。 浮玉山一年四季,一日十二个时辰皆被迷雾笼罩,传音石在其中一丝作用也发挥不出来。 十日前,剑宗探查到妖族在附近活动的消息,师父凌云师尊当即便派谢思行几人前往浮玉山将那紫松石夺到手中。 其次,便是擒到那几个胆大的妖。 谢思行眸子暗了暗。 同门的人已经在迷雾中失散,现今这一处角落只有他同师妹陶竹两人。 “师兄,它又来了。”身后,陶竹紧紧攥住剑柄,她的手心里满是汗。 谢思行心神一震,立刻提起十万分精神严阵以待。 这迷雾十分诡谲,身后那只妖却能一直穷追不舍,属实难缠。 通过几次的交手,谢思行也粗略知晓了对方的道行。 比他高上些许。 但只要他和师妹齐心协力,定能将这只遮遮掩掩的妖打败! 迷雾浓稠,谢思行看不到前方情形。 蓦的,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响。 陶竹低呼出声,谢思行护着她一起向后急退。 站定后,头顶那个庞然大物压了下来。 谢思行定眸,这才看清眼前这物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狼爪。它的毛色几乎与这迷雾融为一体,是以他刚才瞧不出这东西是何物。 白狼? 谢思行紧锁眉头:“你是那个妖族的首领?” 才说出口,谢思行身前又飞起了草屑。 那狼妖竟然又发起攻击了…… 谢思行持剑在前,左手食指在剑柄的宝石上一点,剑上清辉骤盛。他向前挥出了剑,蓝色的剑芒穿透迷雾,然后与那锋利的狼爪直直撞上。 铮的一声,剑身与狼爪擦出火花。谢思行抬头,便看到一双巨大的幽深的眼睛正直直盯着他。 一人一狼互视,倏地,白狼歪了下头,整个身子前倾,然后在他的面前发出了一声恼人的吼叫。 离得太近,那白狼嘴里的涎水喷了谢思行一身。 谢思行飞身向后,然后站在草地上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那白狼好像觑见了他的神情,不时在迷雾后前方发出幸灾乐祸的低吼。 谢思行眉头皱的更紧了。 陶竹俯身问他:“师兄,你无事吧?” 谢思行摇头,然后,他挺直身子,抬眸看向迷雾后那个不知好歹的狼妖。 他周身被一股强大的气场笼罩,陶竹觑了一眼,然后识时务地向后退了几步。 狼妖止住低吼,耳边风起,像是又发起了一场攻击。 谢思行目光深邃,迷雾虽让人看不到几步外的场景,但这灼人的注视却势不可挡。他直看着那只狼妖。 谢思行的周围涌起一阵狂风,他手上的剑剑芒愈来愈盛,光芒似要穿透迷雾直达天穹。 在狼爪即将压在他身上时,谢思行微眯双眼,下一刻,他挥剑砍了出去。 刺眼的天蓝色光芒转瞬间离开剑身,在半空中凝成一把高逾百尺的巨剑。剑成,随后,那把巨剑半分不迟疑地袭向狼妖。 “嗷呜。” 迷雾后狼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谢思行举起剑,正待乘胜追击,不远处传来一人愤恨的痛骂。 “不愧是凌云的关门弟子,对我们这些妖物真是毫不留情!” 身上还残留着一股难闻的臭味,谢思行的脸又黑了下来。 “妖孽,受死!” 他又袭了上去,那男妖立刻在周围用妖力撑起一个罩。 剑身抵在罩上,谢思行手上持续发力。半晌,剑身附近的防护罩有了崩溃之势。 谢思行毫不松懈,男妖口中念念有词,吵得人更加烦闷。他索性将全身之力聚在手中剑上。 咔嚓。 狼妖的罩子刹那间被谢思行击了个粉碎。 谢思行的剑穿过那些破碎的药力,于一息之后直达那狼妖的天灵盖上。 眼见着就要命丧黄泉,狼妖眯起眼,匆忙将手挡在那剑的必经之路上。 砰的一声,谢思行的剑撞上了那妖的手臂。 一阵刺眼的蓝光晃了陶竹的眼,再次睁眼,谢思行已经安然落地。 嗒,嗒,嗒,剑身的凹槽处流下淅淅沥沥的血。 谢思行颇为嫌弃地将剑身甩了甩。 不远处传来狼妖难受的呕吐声。 不多会儿,谢思行的脚边出现了一道涓细的血河。谢思行瞧了一眼,然后镇定地向右移了一步。 “你……给我等着!”狼妖愤怒放话。谢思行抿了抿唇,然后缓步走向他所在的位置。 踱了一两步,谢思行停住。 花草被压的痕迹犹在,可那狼妖已然没了踪迹。 他半眯起眼,眸光闪了闪,然后疑惑地向四周望去。 不应该……这妖受了极重的伤,不该有逃脱的能力。 陶竹匆忙赶来:“师兄,你可有受了什么伤?” 谢思行刚要摇头,胸口处却忽的一滞,随后,他的嘴角缓缓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 “无妨。”在陶竹担忧的目光中,谢思行重又撑起身子,“那狼妖跑不远,肯定还在附近。” 陶竹皱起眉:“那狼妖紧追不舍,看来对我们手中的紫松石势在必行。师兄你刚才受了伤,不如将这紫松石交到我手中吧。” 她说的有理。他状态不佳,若是再遇上几个同那狼妖实力相当的妖,那紫松石怕是就要拱手让人了。 谢思行抽出手来,缓缓从怀中拿出那个尚且温热的晶石。 这紫松石生长在浮玉山山顶那棵万年松树上,其光芒即使是这般浓稠的迷雾都无法掩盖。三日前他们与那些妖斗得你死我活,利用身法优势,谢思行这才将这石头拿到自己手中,谁能想到这狼妖不知为什么总能在迷雾中看出他的位置…… 谢思行回神,将紫松石小心放到陶竹的手中。 手中的东西是如此的珍贵,陶竹试探地伸出食指摸了摸这石头的表面,又小心翼翼地掂了掂,随后,她右手将腾在半空中的石头攥入手中,又迅速放进了怀中。 谢思行抬眉静静地看着她。 陶竹她……平日有这么活泼好动吗? 心中才起了些疑惑,前方的“陶竹”忽然挑起了眉,好笑地看着他。 “多谢你亲手将它送给我。” 谢思行瞳孔微微放大,他抬脚,胸口处却又疼了起来。 他抽了一口气。 再抬眼,“陶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茫茫迷雾中。 真正的陶竹哪里去了?! 迷雾仍旧笼罩着整座山,虽是如此糟糕的环境,却仍然有生灵在这里一代一代的生存下去。 周围的松树粗壮,郁繁躲在虬结的树根下,静静地看着谢思行焦急地从她身旁经过。 等耳边再没有了动静,郁繁这才从树底下慢慢探出头。 她方才幻化成了这山中极为常见的石头,又藏在这粗壮的松树下。若谢思行这样都能发现她,那她真得称他一句天才。 郁繁忿忿收回目光。 真是可恶!这个谢思行明明才修炼了十年左右,手上的剑术却能与她百年妖力分庭抗礼! 她绝对没有那么的差,可谢思行为什么在剑术上如此精进! 可恶!郁繁咬牙切齿。 半晌,她终于平复心神。正要恢复原身,黝黑的树洞深处却蓦的传来令人胆战心惊的嘶嘶声。 郁繁全身一抖,她缩起脖子,决定继续当一个平凡的石头。 随着声响渐近,一条黑长的蛇出现在了她视线之中。 第2章 连番 这条蛇只有几寸长,郁繁挑了挑眉。 巴掌大的小蛇,有什么好怕的? 比这更大的蛇她常常见到呢。 小蛇匍匐在地,缓缓从巢穴前的石头上爬过。 鳞片冷冷的,当蛇尾扫过郁繁身上时,她再也忍不住,直接照着记忆中大蛇的模样化形。 黑长小蛇似是感受到了后面的动静,它将一部分身体挺直,蛇尾一用力,一双寒意深邃的眼睛便盯向了身后。 当瞧见身后比它还大一倍的黑蛇时,小蛇愣住了,蛇头向后一缩,分叉的舌头伸回了嘴中,整条蛇灰溜溜地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郁繁得意地看着它落荒而逃的场景,她蜷曲身体,嘶嘶地吐着舌头。 正高兴之际,耳边倏地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 难道是谢思行又回来了? 郁繁心头火起,她微眯双眼,这个谢思行,怎么如此阴魂不散? 无妨,她便用这蛇的模样同他对打,到时候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一声尖锐的鸟鸣打断了郁繁的思考。 她抬头,当看到头顶不远处那只紧紧盯着她的巨大鹰隼时,郁繁怔住了。 郁繁眨了眨眼,她现在变回原身还来得及吗? 可惜鹰隼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它伸出锋利的鹰爪就要将郁繁这条粗壮的黑蛇穿透。 千钧一发之际,郁繁想也不想,直接变成了一只比眼前这只好大的猛禽。 以大欺小,她在行的很。 郁繁扑腾了两下翅膀,飞到与那鹰隼相同的高度,然后一个猛冲袭了上去。 那鹰隼猝不及防,慌忙拿锋利的鹰爪挡在身前。郁繁丝毫不惧,又用力拍打了一下翅膀,然后直接一爪抓伤对手的头。 鹰隼似是被她这一招吓得不轻,急速地拍打翅膀。 刹那间,郁繁发现迷雾中多了些飘飞的蓬松的羽毛。 郁繁勾了勾唇,又展开一双漂亮潇洒的大翅膀,抬爪准备对那只鹰隼发起致命一击。 她的鹰爪又尖又利,势要将鹰隼的眼戳瞎,然后在半空中将这只瞎鸟踢飞。 可惜,想法是美好的。 就在鹰爪距离鹰眼只有一寸的时候,郁繁整只鹰忽的缩水了一圈。 ……妖力不够了。 虽然如此,郁繁仍对眼前的这只鹰势在必得。她顺着冲势抬爪继续向其袭去。 预料中的成果即将实现,郁繁却在关键时刻又缩小了几圈。 到最后,郁繁这只凶猛的鹰变成了一只可可爱爱的麻雀。 郁繁扑腾了几下翅膀。 鹰隼锃亮的大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她。郁繁又扑腾了两下翅膀,石头般大小的麻雀向后退了几寸的距离。 鹰隼的眼眸骨碌碌的转。 郁繁额头上生出了一层薄汗。 天要亡她! 说时迟那时快,鹰隼轻松扑打了一下翅膀,整个鸟头前倾,立刻就要将郁繁吞入腹中。 郁繁心情复杂。 方才她还是刀俎,转瞬间却变成了一道鲜美的鱼脍。 郁繁不想干了。 她半死不活地闭上了眼,整只小鸟变成了原先的那块石头,在那鸟喙接近的前一刻直直坠入地面。 临近地面时,郁繁特意变成了一片落叶。 这下,那只巨大的鹰隼应该不会再对她展开攻击了吧? 郁繁飘到了地面,然后静静地等待头顶那个庞然大物离开。 半晌,耳边终于响起了鹰隼拍打翅膀的轻微声响。 郁繁仰头望天,心中如释重负。 可这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郁繁便感觉到身下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叶身。 柔软,细细长长,好像还有两条,紧接着,一个有些坚硬的像壳的东西顶了她一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传入她耳中,郁繁一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在底下成群的蚂蚁没有啃啮之前,她连忙向旁边翻了一个身。 叶子太危险了……郁繁打了个激灵,立刻毫不犹豫地恢复了人身。虽然妖力微弱,但也能勉勉强强变成一个小孩的模样。 天哪,这浮玉山简直就是她历劫的地方! ……还让不让妖活了! 郁繁又哆嗦了一下,一双眼眸向左右瞧了瞧,然后匆忙抬起两条小短腿向迷雾深处跑去。 她得赶紧寻到容青她们! 雾气弥漫。 郁繁试探着摸索着前路,小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令人惊悸的声音。 走了没多会儿,郁繁便发现头顶上方黝黑的树洞里有一对尖利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郁繁瞧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树洞里的东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紧接着,郁繁身后传来翅膀挥动的声音。 郁繁虎躯一震,顿时不管三七二十一撒开双腿向迷雾深处跑去。 跑了片刻,耳边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又剩下一片寂静。 “师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座山啊?” 郁繁微眯双眼,靠山这不就过来了么。她挑眉,然后倏地变成了地上的一片小小的落叶。 楚云尧边挠头边看着自己身旁的两个人。 谢师兄沉默寡言,从方才三人会面时全身就携着一身风雷之势。楚云尧被吓得胆颤,始终不敢近身。 至于陶竹师姐,她的额头一直皱着,眉宇间隐约有丝愧疚,同谢师兄一样,也是沉默的样子。 楚云尧又看了两人一眼,犹犹豫豫地说道:“师兄,那只妖肯定还在这山中,我们说不定很快就会遇上了。” 谢思行侧眸望了他一眼,脸上冷硬的神色有了些缓解:“希望如此。”他左手放在腰间,手掌 紧攥着发着淡淡金光的擒妖绳:“若那只妖孽再次出现,我必然会擒住它!” 净说大话。郁繁心中轻嗤,原本准备攀上陶竹衣摆的心思顿时杳无影踪,她看准三人行踪,然后在谢思行走过时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 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微弱的动静,继续在这浓雾中缓慢前行着。 陶竹低下头,声音沙哑:“都怪我,一时被迷雾迷了方向,否则那石头肯定还在师兄手上。” 楚云尧摸了摸耳朵,在她身旁轻声安慰她:“师姐,都过去了,它们派出那个神秘的幻妖来,若是师尊前来,怕是也认不出它的样子。” 郁繁很是受到了恭维。 这个有点胖的小子看起来很愚笨,没想到竟如此会说她的好话。 陶竹抿着唇,视线落在走在两人前方的谢思行身上。 谢思行眉宇紧蹙,手中的擒妖绳握的愈发的紧,步伐也迈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楚云尧尴尬地看向身边的陶竹,见她不理会自己,他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他怎么忘了,师兄可是在捉妖这件事情上一向是苛求完美的。若抓不到妖,师兄誓不罢休。 几人间的沉默丝毫没有感染到郁繁身上,她正惬意地躺在谢思行的衣摆上,促狭地看着他生闷气。 第3章 追逐 谢思行周围气氛越是惊涛骇浪,郁繁越是开心。 就这么看着谢思行生闷气生了三天,郁繁终于见到了没有迷雾遮掩的世界。 空气清新,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混合着草香和花香。 郁繁深深地嗅了一口气,黄色的叶子轻轻舒展,就要从谢思行这柔滑洁白的衣摆上跳下来。 -但愿他看到她留下的肮脏的痕迹不会生气。 “师兄师姐,这里有东西!”楚云尧看着三人刚刚走过的位置,一头豹子正趴在草地上看着他们。 郁繁挑了挑眉,毫不在意地跳到了地面。 这三日她的妖力也恢复了七八成,别说一个谢思行,就算再来几个谢思行她都能轻松躲过。 陶竹视线掠过地面,皱着眉看向那只匍匐着的凶兽。 “不过是一头在山里活动的豹子,不需要多加理会。” 其实在看到豹子的真面目时楚云尧已经在后悔自己的咋咋呼呼了,陶竹说完这一句话,楚云尧便低下了头,吞吞吐吐地说道:“那我们快走吧。” 他转身,陶竹同时侧过身,三人只剩谢思行还在看着那头豹子。 郁繁在一旁闲闲地看着这副景象。 半晌,谢思行终于转身:“走吧。” 郁繁心中觉得好笑。谢思行他,该不会是把那头豹子认作她了吧? 于是,郁繁又多看了那豹子几眼。 圆圆的、看上去便觉得好摸的耳朵,圆圆的头,欣长的身体和四只矫健的腿……遍览过后,郁繁觉得那豹子只有那双凶狠的眼睛看上去像她。 谢思行一定是被她气疯了,所以才会将这豹子认作她! 得意之余,郁繁不由斜了不远处的谢思行一个眼刀。 她怎么会幻化成这么一头豹子! 谢思行又回头望了被迷雾笼罩的浮玉山一眼,然后迈开步子向山脚下走去。 等几人走远,郁繁又看向豹子所在的位置。 豹子一双尖尖的眼睛里逐渐没有了谢思行几人的身影,片刻,它却仍停在那处风景正好的位置。 郁繁按耐不住,直接在原地幻化成了一头体型更大的豹子。 她朝着那碍事者的位置一连吼了两三声,豹子似是被她震慑住,一双前腿相继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它站在原地,挺直身子幽幽地盯着郁繁。 郁繁吼了几声,见那豹子不动,便直接转了个身向山下跑去。 她刚一动,远处的那头豹子便也动了,它像一支离弦之箭,飞跑着,脚边溅起无数的尘土,对其他东西视若无睹的,直勾勾地向郁繁的方向冲去。 这山里的精怪着实奇怪。郁繁顿了一瞬,便化作一只飞禽向天空飞去。 她见好就收,可不想与这头豹子拼什么力气。 见到同类突然变成一只鸟,突然抓也抓不到,地上的豹子呆呆地看着天际,露出一副迷惘的神情。 再也不见!郁繁嘴角勾起一抹笑,她挥动了两下翅膀,随后散漫地张开翅膀,自由自在地在天际滑翔。 郁繁低头瞧了一眼地面,那豹子已经被她远远甩在身后,已经变成了茫茫山野中的一个微小的点。她换了个方向,看向山脚下的村庄。 谢思行几人皆穿白衣,在那些棕褐色的土和房屋的映衬下颇为显眼。 郁繁悠悠收回视线,又回头望了一眼山头。 山头空空如也。 郁繁轻叹一声。容青真是太放心她的实力了,竟然就这么撇下她一个人先回去了谷中。 想着,郁繁又拍打了一下翅膀,绕过眼前的这棵参天老树。 这棵树占地极广,半空中,它的树枝傲然地向着天际长去,树叶多而繁盛,郁繁丝毫看不到这树内里的模样。 郁繁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虽然内心有所戒备,但刚穿过一处枝叶繁茂的地方,一只巨大无比的苍鹰突然从侧方冲过来时,郁繁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这只苍鹰,竟然比她在山中遇到的那只还要大! 郁繁一边向下俯冲,一边怔怔地想着:她怕不是被整座山针对了? 苍鹰穷追不舍,郁繁原本准备故技重施变为一块石头,但慑于这只鹰的速度和眼力的敏锐,这想法也立刻取消了。 郁繁剧烈地扑打翅膀,借助于地势吃力地躲避着袭击者的追击。 好半晌,两只鸟的距离终于拉远了一点。 郁繁急躁得生了满身的汗,耳边却又传来一声响亮的夺命的鸟叫声。 她还要继续向下冲,倏地,一双十分尖锐的爪子穿透了她的后背。 郁繁全身都陷入了阵痛之中,她抬头,苍鹰的头就要叼住她的。 郁繁深深吸了一口气。 咬了咬牙,郁繁加快速度继续向地面冲去。 河边,郁繁看见了谢思行三人的身影。 头一次的,郁繁觉得分外的欣慰。 陶竹率先注意到了空中的动静。她急急抬头,然后手中掐诀,背后的剑便在转瞬间冲上天际。 谢思行因身边人的动静而向天边望去。楚云尧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头顶上,一只孤雁正狼狈地躲避着苍鹰的追逐。 就在苍鹰要擒住孤雁的那一刻,陶竹的剑到了。整把剑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直向着苍鹰的后背冲去。 谢思行睁开双眼,半空中的那只苍鹰整个鸟身痉挛了一下,然后翻倒着向地面坠落。 至于那只被追逐的孤雁-它也同那苍鹰一般,像流星一般迅速地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坠去。 陶竹正在收剑,眼中虽露出急切的光芒,但对接住那只孤雁束手无策。 谢思行皱了皱眉,向前迈了一步,他伸出了双臂。 楚云尧在旁眨了眨眼,师兄的位置,好像不太对吧? 楚云尧的猜测是对的。 孤雁落下,与谢思行的双手不凑巧地擦身而过。 郁繁气的瞪大了双眼。 就在郁繁以为自己不死也要重伤的时候,一双散发着药香的双手将她及时接在了手中。 大难不死,郁繁如释重负。 她转了转鸟头,看向那个将她接住的人。 是一个极其清秀的少女。她正以担忧又关心的眼神看着她。 郁繁可怜兮兮地回看她。 这目光瞬间激发了少女的怒气,她看向眼前几人,不平道:“你们看起来也是大宗门的人,怎么连一只鸟也不舍得救?” 闻言,楚云尧看了看眼前的少女,然后望向谢思行的方向。 谢思行此刻目光幽深,他的眼神落在少女的手上,灼灼视线直欲将郁繁洞穿了去。 “这只鸟,恐是那幻妖所化。” 第4章 担忧 他的话音刚落,其余三人的眼光皆落在了郁繁身上。 郁繁扯了扯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无动于衷或者表现得太过激动都有些不合时宜,因此,郁繁小心地抬了一下翅膀,两只脚掌无力地伸直,想要握住头顶上的虚空。 “嘎——” 这一叫立刻唤醒了少女的心神。她当即将双手缩回怀中,堤防地看着眼前几人。 “这只小鸟看起来可怜、无助又弱小,怎么可能是一只妖呢?” 谢思行眼神更加深邃。 楚云尧觉得自己有必要向这少女介绍一下妖怪。 “姑娘,妖有大有小,它们狡诈,有时会用外表蒙骗人……” 缩在少女怀中的郁繁顿时觉得这小胖子着实该好好教训一顿-这张嘴,一点也不甜! 少女低喝一声打断他的话:“你们方才也看到了,它面对大小数倍于它的东西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若是妖,怎么可能这么弱小!” 虽是为她辩解,但郁繁听了后心中却实在复杂。 术业有专攻,实力弱些也是可以的呀…… 少女说的振振有词,楚云尧动了动唇,有些欲言又止。 他觑了眼谢思行,只见谢思行仍冷着一张面孔,眼睛直盯着对面人手中的鸟。 师兄的判断,应是没错的……但他又该怎么解释呢? “嘎——” 郁繁又叫了一声,再一次打破几人之间的沉寂。 少女动了动,将郁繁紧紧贴在她身上。 “这只大雁受了伤,我必须先救治它。”她蹙紧眉头,“你们若是说它是妖怪,就拿些证据出来!” 说完,少女抬脚便向不远处看上去有些破败的小村庄走去。 郁繁躺在她的手上,伤口虽有些疼,但经历过方才之事,她心中卸下了一点负担,那背上的伤口造成的疼痛也因此减轻了些。 “等等。”身后传来谢思行低哑却掷地有声的声音。 少女迟疑回头:“你还想怎么样?” 谢思行走向她,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上,眼中漂浮着细碎的光点。 “我们三人想要在这村庄中留宿几日,不知姑娘可有什么建议么?” 楚云尧惊讶地看向身前的人,师兄的提议太过突然,他和师姐都还没有心理准备。 他看向身旁的陶竹,却见她轻轻颔首,同意了师兄的想法。 楚云尧呆了呆,一脸迷惘的看向两人。 陶竹低声道:“师兄留在这里,是为了将那只幻妖擒住,再夺回那个奇怪的石头。” 楚云尧恍然。 少女狐疑地看着三人,将手中的东西向身后移了移。 “你们,没有再打它的主意吧?” 谢思行蹙着眉,语气相较之前有所缓和:“如果它确实是那只幻妖,我们会立刻将它带回宗门。” 少女扬着眉,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她噘着嘴:“平日,你们不许欺负它。” 谢思行缓缓点了下头,眼神执着地落在郁繁身上。 郁繁真是快被这灼人的视线燃烧成灰了。谢思行如此盯着她,这以后的日子必定难熬。 少女见他允应,提起的心落下些许。 她偏头,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在这里没有什么响当当的身份,你们若要留在这村庄,便去寻村长吧。”说完,她转了个身,径直向道边的一个小医馆走去。 离得远了,但郁繁仍能感受到少女背后那炙热的眼神。她抽了一口气,心中决定这几日一定要谨慎度日。 少女单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几人视线之中。 楚云尧走向前,低声问道:“师兄,那只雁果真是幻妖么?” 谢思行眼中寒芒乍现,但很快又自行隐去。 “恰巧在这荒山附近,又出现得突然,极大可能便是那妖……”他回头望向身后的陶竹,“还是师妹反应迅速,否则我们便生生错过这时机了。” 陶竹唇边露出一抹淡笑。 楚云尧笑着应和,抬头看了眼天色,已是日暮西沉。他一拍脑袋,急忙说道:“天色快暗下去了,我们这就去找村长吧。” 医馆中。 郁繁躺在木桌上,深深地感觉自己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或者砧板上的鱼。 此刻,她被一只粗糙的手翻来覆去地摸着,整个鸟身也被频繁翻来翻去。 恼火之余,她心中又无奈的很。 老医师看着手边好似生无可恋的大雁,捻着胡须疑惑地说道:“我们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竟然会出现这种鸟……太奇怪了。” 郁繁挑了挑眉,幸好谢思行他们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否则她一条小命很快便要没了。 少女觑了对面的人一眼:“哎呀,您老人家别感叹了,快将它背上的抓伤治好吧。” 老医师摇了摇头,缓缓说道:“这伤好治。”他指了指门前的杂草,少女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疑惑不解道:“这草,难道就能治它的伤么?” 老医师点点头:“你将它用力碾磨成膏状,每日早中午三次将它涂抹于它伤口处便好。” 少女惊奇道:“这普通的杂草,竟然有如此妙用,我从前竟不知道这些……” 老医师满脸慈祥地看着她:“你刚来这处地方,以后自会知晓这座山头的神奇之处。” “嘎——” 郁繁无奈发出叫声。这老医师的手还搭在她的翅膀上,少女也在轻柔抚摸着她身上柔顺的羽毛,但这仰面朝天的姿势实在羞耻,她是半点都不想再这副样子了! 少女回笼心神,一双手缓缓托起郁繁,她回头对老医师告别。 “伯伯,真是麻烦您了。” 老医师捻着胡须轻笑。 经历过医馆中的“问诊”,一人一鸟再出门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去。 少女低声咕哝:“怎么黑得这么快?” 是啊,一天又要过去了,不知道小狼他们是否正在远处担忧着她的安危。郁繁颇为沮丧地想着。 第5章 沉默 少女抱着郁繁在黑暗的小道中缓缓行走。 郁繁探出头,观察着这村庄的大致面貌。 小道两旁,茅草屋低矮又破旧,纸糊的小窗中映出昏暗的烛光。大概是在山脚下的缘故,这座与世隔绝的小村庄空气竟格外的清新。 郁繁四处打量着,正要收回视线时,她忽然在茫茫黑暗中发现了一抹极为显眼的白色衣角。她看过去,毫不意外的是,那人就是正怀疑着她身份的谢思行。 如果谢思行这人不笨的话,他定是会安排自己住在少女家中附近的。 郁繁思索着,下一刻,少女身子一转,径直走向谢思行正对着的那间小屋。 郁繁错愕了一瞬。 注意到谢思行看来的视线,郁繁迅速收回目光。小小的头又搁在少女洁白皓腕上不动了。 少女笑着,她推了推破旧的门,然后悠悠地走了进去。 郁繁被少女放在了一张跛了一条腿的木桌上。 少女点燃了灯油,哼着小曲儿小跑出去。 郁繁将这小屋粗略看了一遍。很普通,很简陋,视线所及之处,甚至都可以看到几张巨大的蜘蛛网。 ——幸好自己是一只不大不小的鸟。 半晌,院外传来了一道碾磨东西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少女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曲儿。 紧接着,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对郁繁来说颇为安详的画面。 “那只孤雁,受的伤重吗?” 从木门的缝隙中,郁繁看到少女侧过头来:“那道伤口很深,但用了这草药,大概十天半月就能痊愈了。” 谢思行轻轻颔首:“这草药,我以前从未见过,它叫什么名字?” 少女托腮想了想:“……漫冬。” 谢思行又道:“若是姑娘累了的话,我可以帮上姑娘一二。” 少女摇了摇头:“碾药可是基本功,况且,这活也不累。” 从郁繁的方向看不到谢思行的表情,朦胧的月色下,只见他缓缓站了起来。 少女又转过头来:“大哥哥,你身上那股味道没了。” 谢思行没说话,也没动。 郁繁猜测他的脸一定黑了。她低下头,用力压抑住自己要笑的冲动。 片刻,谢思行离开了小院,少女也碾好了药,抱着一个罐子兴趣盎然地走了进来。 “伯伯说这药见效快,我倒要看看它是如何发挥功效的。” 郁繁挑了挑眉,半眯着眼望向陶罐中膏状绿色粘稠的东西。 没等她有更多反应,少女便将她抱入怀中。 郁繁仍旧对这东西的效果持怀疑态度。 下一刻,郁繁便感到背部有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舒服之余,疼痛也有所缓解。 郁繁整个身体放松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冰凉的感觉已覆盖整个背部,少女的食指拿开,郁繁呈大字状卧在少女双腿上,极为舒适惬意。 “你好像很舒服的样子。”少女俯下头,好奇地看向郁繁。 郁繁点头。 “可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郁繁摇头。她现在真的很好。 少女又将她抱回桌子上,郁繁微抬头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可动作做到一半,郁繁忽然感觉自己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怎么回事?! 第6章 着凉 如针扎的痛感先是在一处,紧接着,火速蔓延至整张背上。 方才还神采飞扬的郁繁瞬间蔫了下去。 她趴伏着,无助地用翅膀轻拍着少女的膝盖,口中发出痛呼。 “痛死了……” 话一出口,郁繁倏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少女正欲伸过来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半晌,她像是终于从惊惶中反应过来似的,缓缓将头低下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郁繁。 “你……方才有说话吗?” 郁繁当然不可能承认。 “嘎——”叫完,又觉得说服力好像不足,于是郁繁又叫了一声,“嘎——” 少女明眸微颤,嘴巴微微张了张,一动不动地继续看着她。 郁繁轻挥翅膀,从少女的膝头飞下,故作夸张地边跑边喊。 “嘎——嘎——嘎——” 一张老脸都要丢尽了。 楚云尧刚好从谢思行房中出来,听到这接连不断带着痛苦的叫喊声,他禁不住笑了出来。 笑完,他看向身旁的两人。他们都在侧目关注着对面的动静。 片刻,谢思行和陶竹收回目光,楚云尧试探说道:“师兄师姐,我觉得这只孤雁只是一只孤雁……” 谢思行瞥他一眼,剑眉紧蹙:“是与不是,几天后才能知道。” 这是变相在说他太武断了。 楚云尧讪讪地耸了耸肩,同面无表情的陶竹一齐走了出去。 昏黄的房间内。 鸡飞蛋打的场面持续了好一会儿,少女的眼神才再次澄净了起来。 “看来,刚才确实是我幻听了。” 没错,就是你幻听了。 郁繁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这一坚定的眼神,却在少女眼中看起来煞是可爱。 少女张开双手又将她抱了起来,长吁一声:“天哪,方才我为什么会认为你是个妖呢,妖怪怎么会这么可爱呀。” 这句话就不太对了。郁繁霎时抬头,不忿地看着头顶上方的少女。 她要为妖怪正名,可可爱爱的妖怪多的是,这几年她看到的少说也有个几百个吧。 “真可爱。”少女又摸了摸郁繁毛茸茸的头。 郁繁不满地避开她的抚摸。 她也是有尊严的,头这种尊贵的东西怎能让人乱摸呢? “性子怎么这么怪?” 郁繁瞪她。 手下的孤雁一直躲避着自己的抚摸,少女不禁有些郁闷,噘着嘴吐槽:“捡来的果然都倔一些。” 郁繁象征性地啄了啄她的手。 少女好似被这把戏逗笑了,最终轻叹一声:“你可真是好玩。” 一通“报复”什么结果都没有,只换来一个“好玩”,郁繁又是气又是好笑。 郁繁别过头不看人了。 少女用葱白玉指点了点她的头:“你好好在这里待着,等我沐浴完再将你背上的药膏清洗掉。” 涂抹完药膏,之前那火辣的痛觉只是一瞬,之后便是密密麻麻如针扎的感觉。 若不是还要回到青幽谷中,她倒宁愿换一剂舒服的药。 郁繁一个人闷闷地待在桌上,距离木桌不远的屏风后,哗啦啦的清脆的水声不断传入她的耳朵中。 半晌,少女披着湿发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从屏风后走出。 她走过来,中衣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风? 郁繁下意识看向房间另一面的窗户,窗户大开。 郁繁连忙轻拍翅膀向着那处飞去。 啪,啪,啪,郁繁撞了三下,这扇木制的粗陋的窗户才吱嘎一声不服输地合上了。 好险。 若是少女因吹风而着了风寒,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她。 郁繁停落在床前,一转身,便看到了少女晶亮的眼睛。 “小雁,你真聪明!” 小雁?郁繁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深深的鄙视-好土气的名字。 “小雁,快飞到院里来,我帮你清洗药膏。” 郁繁不情愿地缓缓地飞了过去。 少女端起木盆走向院外,然后从水缸中舀了几瓢水。 郁繁极其自觉地飞到了接的满满的木盆中。 少女有些惊讶:“小雁,你真是通人的鸟啊。” 没有一个字是和她相关的……郁繁愤愤地踩着水。 少女看不见水下的动作,她将左手捧了一些水,然后缓缓浇到郁繁的身上。 少女的动作轻柔,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毛,郁繁感到极其的舒适。 惬意之余,郁繁下意识看向对面那一豆灯火。 一道身影正端正伫立在窗边,眼神丝毫不差地落在了一人一鸟的身上。 有人盯着,郁繁不敢惬意了。 真是扫兴。 院中的风很大,郁繁在心中诅咒谢思行明天得风寒。 “阿嚏。” 郁繁如愿听到了打喷嚏的声音,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这声音来自她身边的少女。 郁繁挑眉。 不会……不会吧…… 第二日,少女从醒来后便举止缓慢。郁繁看着她,少女面色发红,不时发出一声轻咳。 “小雁,我好像着了凉。” 郁繁欲哭无泪。 千防万防,竟没有想到自己的诅咒成真,但作用的对象却出现了失误。 “小雁,看来我不能再照顾你了。” 不行!嘎的一声后,郁繁飞到了少女的身旁。 她离不开她! “小雁,没想到你这么亲我。” 郁繁蹭了蹭少女的手。 “但我还是没办法照顾你了。” 郁繁的脸色转瞬间灰败了下来。 谁都能托付,可千万不能托付给某个人! 一刻钟后,少女抱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郁繁敲开了谢思行的门。 “姑娘,你这是……?”谢思行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虽是疑惑神情,郁繁却从中读出了暗藏的得意的神情。 她蹙紧眉,极其不快地大叫一声。 “嘎————” 少女用手拍了拍郁繁的头:“小雁乖,要听话。” “嘎——” 郁繁沉默,然后闷闷不乐听着少女向谢思行讲述她着凉的经过,以及万不得已将小雁托付到他手中的无奈。 谢思行露出淡淡的了然神色。 少女嘱咐道:“这只小雁的伤还没好,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 谢思行缓缓将郁繁接到手中:“放心。” 完了。这一递一接,她的命运仿佛就已经注定了。 郁繁落寞地看着少女走向远处。 “嘎——” 谢思行倏地看她一眼,郁繁故作不知,继续低叫。 第7章 食草 郁繁被谢思行带回房间。 环视四周,郁繁只觉得这房间简洁干净,入目处几乎一丝尘埃也无。 未有更多的感想,下一刻,郁繁几乎是被抛到了地上。 “嘎——嘎——”郁繁拍打着翅膀,一两根羽毛因用力过猛而掉了下去。 匆忙落地后,郁繁正欲思索谢思行所作为何,一眼看去,却见他正神情奇怪地看着正悠悠飘扬着的灰色的羽毛。 呵,郁繁轻哼,谢思行肯定不知道,她虽是幻化,可这羽毛却是实打实的真的。 顷刻,谢思行动了。 他蓦的转身,白色的衣角几乎化成了模糊的虚影。 一炷香后,郁繁看着面前干干净净的地面陷入了沉思。 她竟没想到,谢思行这人竟还是个洁癖。 郁繁纠结着要不要再甩下几片羽毛。说不定谢思行还能因此将她再交还给少女呢。 谢思行伸长手臂,一只手忽的抓住了郁繁的颈。 郁繁心中震惊。 难道……谢思行这就要杀了她吗? 郁繁看着谢思行冰冷的神情,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谢思行他……该不会是嫌弃她脏吧! 她晃了晃脚掌,谢思行手一动,又将她如法炮制地抛到了角落。 郁繁:…… 下一刻,谢思行又从腰间取出散发着点点金光的擒妖绳,对着她就扔了过去。擒妖绳极其精准地将郁繁整个鸟身圈住了。 眼见谢思行如此雷厉风行,郁繁的心顿时被冷水浸透了。 他不是还在怀疑阶段吗,而且自己也没有露出妖力,谢思行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处决了她? 想不通,于是郁繁叫了一声。 “嘎——” 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咔哒一声,一个人推了门进来,小房间内那沉默得让人窒息的气氛一刹那烟消云散。 陶竹走近,见谢思行正用擒妖绳绑着那只有众多疑点的孤雁,看着他说道:“师兄,我们这便将它带回去吗?” 谢思行仍看着角落里的郁繁,他轻轻摇了下头:“还不能确定,再留它观察几日。” “师兄,现在这是……” “它太脏了。” 短短几个字如滚滚惊雷落下,将郁繁当即劈得外焦里嫩。 脏……脏……岂有此理! 她没有那么爱干净,但也不会脏!这是赤裸裸的偏见! 谢思行!这梁子,可是你主动结下的!郁繁咬牙切齿。 陶竹也有些沉默,片刻,她偏头看向谢思行:“若师兄嫌它脏,不如便将它交给我吧。” “不必,有这擒妖绳捆着,我碰不到它。” 郁繁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氛。 “嘎——”她叫了一声。 陶竹望了她一眼,又开口道:“师兄,楚师弟已经将饭食备好,我们……” 谢思行打断她,抬起手指着郁繁:“它吃什么?” 郁繁心一慌。 陶竹顿了顿,好半晌,她嗫嚅道:“嗯,鱼、虾,玉米、种子,都能吃些。” 谢思行点头。 当太阳的淡金色的光辉照射在郁繁身上时,郁繁并没有感觉到一阵暖意。相反,正在杂草铺满的小院中来回踱步假装觅食的她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愤恨。 可恶!可恶! 谢思行他竟然敢!他不知道她现在还受着伤吗?竟能残忍地驱它在院中觅食! 见谢思行没有注意她,郁繁咬牙衔住了一根草,然后狠狠将它拔了下来。 谨以此草,来泄她心中之恨! 郁繁将杂草愤愤吐到了不远处,再低头,她与一只土灰色的长虫子对上了眼。 郁繁:…… 抱歉,你不是我的菜。 即使如此,路过时郁繁还是踩了它几脚。长虫子不敌郁繁的脚掌攻击,狼狈地缩回了土里。 以大欺小,这是她一向尊奉的准则。 气呼呼的郁繁又相继摧毁了好几根草,直到气散了,郁繁找到一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 她抬头,篱笆外,一道莹蓝色的屏障正安然地将她所在的这处小院圈住。 郁繁展开双翅,下一刻,她便向着那罩子冲了上去。 结果如她所想,这罩子极其的牢固。撞上去的刹那,郁繁当即被反弹了出去,再站起来时,只感觉头上一直冒着星星。 “嘎——”郁繁喉中又憋出一句叫声。 楚云尧将整幅场景收进眼里,见这只名叫小雁的孤雁狼狈地坐在地上,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郁繁在院中来回走着,一边走一边嘎嘎地叫着。 楚云尧愈发忍不住,他指着那处方向,为这只孤雁再次鸣起了不平。 “师兄,你看它这么傻,怎么可能是那只狡诈的幻妖呢?” 谢思行停住了手上动作,抬眸冷冷看他:“正因为狡诈,这‘傻’也可能就是她的伪装。” 楚云尧又看向陶竹。陶竹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缓缓说道:“云尧,妖最善于伪装,你切莫要被它们的表象骗了。” 楚云尧托着下巴想了想,然后茫然地点了下头。 不远处,小雁又嘎嘎叫了几声。 陶竹忽然想起一事:“师兄,这雁还需要敷药,你若不愿碰它,便由我代劳吧。” 谢思行僵了一瞬。稍顷,他看向陶竹,眉眼中有些感激神色。 “多谢师妹。” 楚云尧兴致勃勃地提议:“师姐,我最喜欢这些鸟啊虫啊什么的,还是让我来吧。” 陶竹偏头看他,楚云尧的双眸中充满了期待,整张脸放着光。 她毫不犹疑地泼冷水:“师弟还是多多练功吧,你的御剑之术尚不熟练。” 泼来的水是如此的冰冷,楚云尧燃起的兴致一瞬间就被浇灭了,他闷闷说道:“好吧。” 和谢思行待在一起的时间过得极其之慢,郁繁眼巴巴地望着日头,直到将自己望成了石头天色才终于暗了下去。 郁繁心中好不容易有些喜意,下一刻,她的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看着自己瘪下去的肚子,郁繁扬起的嘴角转瞬间便垂了下去。 前几日在浮玉山中她一直没有进食,昨日捡她回来的少女也忘了喂养之事,而今日,她虽一直徘徊在杂草丛生的小院中,可却是滴水未进。 正想着,肚子又咕咕叫了几声。 眼见着声音越来越大,事态也变得越来越危急。 这饿肚子的样子若被谢思行看到了,定会当即就将她带回到昆仑。 郁繁狠下心,用嘴衔住一个草根径直咽了下去。 有点甜,但更多的是土的味道。 郁繁扭曲着脸,依样挑了几个好看的草根试着咀嚼了一番然后咽了下去。 好难吃……郁繁的脸越发的扭曲。 谢思行走出门时,便看到那只孤雁正低着头慢慢地吃着草根。 稍顷,它抬起头,嘴巴轻轻地动着,修长的颈也随之一动。咽下去后,它又低下头去在土里扒着草地。 看上去倒不似是假的…… 看着孤雁吃完东西,陶竹又为它敷好药,谢思行抬手,又取出环在腰间的擒妖绳。 郁繁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奇耻大辱! 第8章 离开 郁繁被绑着,小身板在小屋里来回地走。谢思行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郁繁满不在乎地继续徘徊。 谢思行怎么难得住她?她们幻妖一族,对所幻化之物的习性可是熟悉的很! “嘎——” 郁繁长叫一声又闭上了嘴,晃不花他的眼睛她也要用叫声烦死他。 夜深,山脚这处村庄已经几乎没有了人声,万籁无声。 是以,郁繁发出的叫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意外地清晰。 谢思行眉心蹙着,清冷眸间仍有一丝思索神色。 这只鸟,昨晚似乎没有这么吵? 见谢思行脸上染了些愁闷,郁繁找好时机又在他眼前晃。 用擒妖绳随随便便绑住无辜的妖,这是不合理的! 她现在是只鸟,也是要飞在天空中的! 可惜谢思行似是打定主意一直这么绑着她,郁繁低叫了几声,谢思行还是一语不发地坐在昏暗的灯火下。 半晌,郁繁苦恼地坐在了地上,头顶才传来谢思行低低的带着威胁的一句话。 “若你不是那只妖,我自会放了你;可你若是,不止那块石头,还有我衣服的仇,你都是一定要还的。” 郁繁伸直了颈无辜地看着他,嵌在眼眶里的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骨溜溜地来回转。 她现在是一只雁,她听不懂。 谢思行注意着擒妖绳的动静,好长一会儿,这绳子丝毫没有要收缩的迹象。 看来周围没有出现任何妖力。 一番试探无果,谢思行又驱赶着脚边的鸟去了角落。 半炷香后,他熄灯,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郁繁靠在角落阴郁地瞪着他。 一连两三天,郁繁无奈之际都会用院里的草根报复。 挨到第三天,倏地发生了一件令郁繁极其羞愤的事情。 将醒未醒之际,郁繁的鼻间隐约嗅到一股臭味,这味道好似离她很近,以至于她靠着墙移了两三步,那股难闻的味道还是充盈在她的鼻间。 难道谢思行想到了一种新的办法考验她? 这样想着,郁繁愤恨地睁开双眼,入目便是谢思行那副冰块面孔。但与之前不同,他的目光并不只是冲着她,还留意着她方才歇过的墙角。 谢思行的神情很奇怪,目光尤其奇异,眉间隐约露出嫌恶的神色。 于是,郁繁的心情也变得微妙了。她顺着谢思行的视线看向墙角。 墙角处有一洼奇怪的物体,看到它的第二眼,郁繁丝毫不想追究它的来历。 郁繁窘的脸色发红,耳根发烫,头简直要当即埋进土里。 在谢思行动手前,郁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了出去。 一整个白天,郁繁都在想尽办法躲避着谢思行。 虽然她现在外表是一只鸟,但归根到底内里还是一只妖,她也是有羞耻心的! 郁繁将自己埋在高大又繁密的杂草堆中,咬牙切齿地回想着一大早上发生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还是在谢思行的屋里? 是了,郁繁紧咬着唇,都是谢思行捆着她,一心要试探出她,她才会不情不愿地吃下草根,又作出这种事情! 是的,都怪谢思行!那东西他看了生气也正好! 半晌,谢思行从小屋中风风火火地奔出来,挺直如松的身影沿着小道径直向远处走去。 郁繁盯了一会儿,又试探地走出草堆探了探篱笆外。 她触摸到了空气!没有挡她行动的罩子! 郁繁喜极而泣,小身板狼狈地一颠一颠地向着少女的房间跑去。 嗒,嗒,嗒。她用嘴点了点木门。 稍顷,那有了些年纪的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门框处露出少女的一只青葱玉手。 一见到她,少女一双眼眸瞬间变得晶亮:“小雁,你怎么回来了?”她向对面看去,见大门开着,而屋里空空如也,不由皱了皱眉头:“他怎么用这绳子捆着你?” 郁繁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少女用手将绳子揪开,郁繁才终于从束缚中解脱。 “他去哪里了?” 郁繁摇头,谢思行肯定是被早上的场景气走了,而她也不想关心谢思行的行踪。 起码这一天,不止是谢思行不想再看见她这只鸟,她也不想再看到谢思行了。 “可我的风寒还没好……” 没事,你的风寒就算再严重又不会传到我身上。郁繁心中算盘门清,她用头蹭了蹭少女的肩头。 “既然你这么亲我,那你便先待在这处吧。等人回来了,你便回去,好不好?” 说着,少女抱着她返回到屋内。 坐在椅子上,少女抚摸着她的背:“你的伤没有那么严重了。” 郁繁看着地面。 “小雁,你今天早上涂药了没?” 郁繁摇头,那个落云宗的弟子还没来。 “时候也不早了,正好我今日病好了些,便为你涂药吧。”说着,少女站起来,一步一步向水缸处走去。 郁繁舒展开好久没用的翅膀,伸出脚掌亦步亦趋地走在她的身后。 “哎呀,水缸没水了……”少女苦恼说道。 郁繁伸直长颈,用头点了点谢思行院中的水缸。 那里有水缸。 “小雁,我们不能随便拿别人家的东西用。”少女噘着嘴看着她。 郁繁不服气地看着她。她向来就是这么做的,无人看管的东西她就是要随手顺过来。 少女叉着腰看她一会儿,然后轻叹了口气。 “河流离这里不远,我去接一桶水吧。” 郁繁心中郁气未散,板着脸一脚一脚跟在她身后向小溪走去。 一人一鸟很快就走到了村落尽头,一个草垛正乱七八糟地伫立在一角。 郁繁跟着少女拐弯,抬眼,郁繁定住了。 流水潺潺,树影葱茏,谢思行就站在树下练剑。 郁繁双眼微眯,谢思行这是气的找不到北了吗?怎么生了气还要耍剑呢? 少女掩唇惊呼,从郁繁的角度看一脸花痴相。 “真好看!”少女睁大了眼睛,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 郁繁不识相地用嘴叼住她的衣摆用力地往外拽。 看上谁都行,就是不能看上她讨厌的谢思行! 不远处,谢思行将剑横在身前,剑光忽然大盛。 郁繁当即想起在迷雾中他劈过来的那一剑。 这一招的威力是如此的巨大,郁繁光是想着心里倏地涌上一股后怕的感觉。 “嘎——” 这场景实在太恼人,郁繁故意长叫一声,打断谢思行的练剑。 谢思行在这声长叫后果然停住。 他于树下伫立,目光闪着无数寒芒,似是恼怒这个打断他练剑的意外来客。 少女率先回神,她羞赧地摇了摇手中的木桶,说起话来磕磕绊绊。 “我……我是来河边接水的,没有故意惊扰你。” 谢思行抿着唇,神色缓和了些。他摇了摇头,然后抬步向另一方向走去。 少女神情怔忪,半晌,她终于回神,眼光落在了郁繁的身上。 “哦,对了……”少女大悟,郁繁知晓她想说什么,挥动翅膀立刻想要阻止她,可惜阻止的时机终究晚了片刻。 少女热情地向不远处的人唤道:“小雁它还在我这里,你将它带回去吧!” 谢思行离去的身影顿住,他没有回头,像是在思索小雁是指什么。 郁繁慌不及向树后躲,少女好心揪住她的颈将她抱了起来。 暖风吹过,春意熏人,可郁繁的心却是凉了个透。 美色误人,终究是美色误人。她好不容易得来的闲暇时机眼看着便要没了。 谢思行回了头,淡淡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郁繁的身上。 “它身上的绳子呢?” 少女挠着下巴,样子有些羞窘:“小雁被绳子捆着不方便行动,我便将那绳子解开放在了桌上。” 郁繁挑眉促狭地看着她。 那绳子好像不是被放在桌子上,而是被随手扔到门后了吧?说不定现在绳子上沾满了灰呢。 谢思行沉默不语,他偏过头,冷冷说道:“今日你便照顾它吧。” 说着,他又转了身直接向远处走去。 郁繁如获大赦,提起的心重又落了下来,心情也由此变得舒畅了。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少女注视谢思行背影许久,好半会儿,她终于收回了视线,缓缓走向起初的目的地。 接完水,少女在河堤处蹲了下来,低声喃喃。 “小雁,你说,那些宗门里的人都是这么好看吗?” 郁繁疑惑地看向她。 这是……思春了?郁繁的心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少女鼓起脸颊,苦恼地看向前方。 “就算我想嫁给他,终究是有缘无分了。” 郁繁神情更加疑惑。 这才一时半会儿,话题怎么就拐带嫁娶之事上了? “唉……”长叹一声,少女沮丧地摇了摇头。 若是保持着人身,郁繁准保就要在她身旁说些话打消她的念头。可她现在是只鸟,她不能乱说话。 郁繁看向脚边的清溪,河水底部的石头一览无余。 噗的一声,伴随着水花的溅起,一个闪着水光的东西从小河里弹跳了出来。 一眨眼,那东西便落在了郁繁和少女的中间。 一人一鸟的视线都移向了这小东西。 是一条活泼乱动的小鱼。 郁繁挑了挑眉,抬起脚掌就要把它踢回河里。 少女打断了她,她不解地看向郁繁:“小雁,你怎么不吃鱼?而且还是送到嘴边的鱼?” 郁繁满脸黑线。在少女说完后,她二话不说当即将这条小鱼提到了它该回的地方。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少女眨眼看着她,郁繁低头假装吃草。 “奇怪,太奇怪了……” 少女站起身,拍了拍衣裙,她转身向村子走去。 “小雁,我有时候真是怀疑你其实是一个人。” 郁繁目光幽幽。她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妖,不要用人这么粗鄙的字来形容她! 傍晚,少女为她敷了药,清洗一番后又要将她交到谢思行手中。 临行前,她将谢思行的擒妖绳两端的头系上,两只手将它层层翻折,最终成了一个长长的圆圆的“项链。” 少女随手将它套到一脸不愿的郁繁颈上,然后抱着她走出门。 小道另一旁的木屋无一丝生人气息,黑暗将它紧紧环抱着。 少女蹙眉:“怎么还是没人?” 这沮丧的语气……郁繁气的踢了踢她。 郁繁看着不远处那间无人的木屋,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想法。 也许……谢思行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而且,明天也不会出现了。 郁繁动了动,少女感应到她的动作,立刻将她放下来。 一炷香后,陶竹同楚云尧一齐向这处走了过来。 少女看到他们身上熟悉的装扮,连忙向他们二人打听事情。 “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么?” 两人在道上停住,皆是诧异地看向她。 少女红着脸,指了指地上的郁繁:“我托他照顾的小雁。” “嘎——”郁繁配合地喊。 有情况!楚云尧一双眼睛瞬间亮了,但想到接下来要交代的事情,不由又为眼前的少女感到惋惜。 陶竹将少女的神色看在眼里,眸中毫无波澜,她缓缓说道:“师尊传了信让师兄立即回去,他刚刚已经动身了。” “这样……”少女轻轻咬着唇,她抬眸问道,“他不捉妖了吗?” “师兄说这只鸟肯定不是那只妖。” 听到这句话,郁繁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愤怒。 最终,她重重地用脚掌蹬向地面,扬起一小片的土。 楚云尧看着她,好心提醒道:“你放心,师兄他时常待在昆仑,你若有闲暇去昆仑山,你还能再见到他。” 少女一双眼眸再次泛起了涟漪。陶竹偏头静静望向他。 楚云尧笑着回看她。 半晌,陶竹收回视线,视线落在郁繁身上。 郁繁垂着头。 陶竹抬脚走向她,最终脚步停在了她的面前。 楚云尧好奇看向她:“师姐,你要将它带回昆仑吗?” 陶竹没说话,双手移向郁繁的颈项,然后环住。 “师姐……” “你不能杀小雁!” 陶竹抬眸:“谁说我要杀它?”说着,她两只手解开系紧的绳子,然后一圈一圈将擒妖绳解开。 她冷冷道:“师兄的擒妖绳还在它的身上,不拿走,难道要它落灰吗?” 楚云尧尴尬地抓着下巴,少女也是羞红了脸。 片刻,两人也御剑离开了这处杳无人烟的村落。 郁繁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如释重负。 -终于不用再吃草根了! 再过几日,等她伤好了,再赶回青幽谷吧。 第9章 戏弄 没有人束缚,没有人辖制,没有人看管,郁繁接下来养伤的几天过得十分的滋润。 少女的风寒还未痊愈,平日只为她敷药和清洗身子,其余的时间,郁繁一个人则在这小村子里来回晃荡。 真是好不快哉! 除了人身上的自由,郁繁还获得了吃食上的自由-少女吃饭的时候,郁繁会将喜欢的一盘菜拉到自己的面前。 虽然少女眸中神色极其怪异,但郁繁知道她并不会做什么,因而在此事上越发得寸进尺。 “这盘菜你不许吃,我忙活了好久呢。”少女不满地看向她。 郁繁伸直了颈,挺着头盯着她。 不知为何,少女感觉小雁的目光充满了威慑。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无奈地将盘子里的菜一分为二。 “这样总行了吧?”少女询问地看着她。 郁繁点点头。 “从前我竟没有发现你这么刁蛮,怎么你现在才显现出来呀?”少女撇唇。 郁繁扬了扬眉梢。原因不用怀疑,当然是谢思行几人不在了。 少女用粉嫩修长的食指点了点郁繁的头:“你呀,这伤也快好了吧。”她叹息一声:“再不好的话,我走了以后就没有人照顾你了。” 郁繁从菜碟中抬头,圆圆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少女撑着下巴,眉间有些愁色:“我离家许久,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郁繁轻轻点了下头,她望着少女,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第二日,郁繁一早便睁开眼,从半掩的窗户处注意到院外没人,她缓缓走到小院中,然后幻化成人的模样。 稍顷,她推开门,慢慢走到少女的床边。 “喂。”郁繁轻柔地摇了摇少女瘦削的肩膀。 睡梦中的少女下意识地推开她的手:“不要打扰我睡觉。” 郁繁又推了推她:“醒醒,我要走了。” “走?”少女发出一声呓语,下一刻,她立刻睁开了双眼,“你要去哪里?” 郁繁好笑地看着她。她该不会是做梦梦到谢思行,而她刚巧打扰了她的春梦吧? 想到这处,郁繁玩闹之意越发强烈。 少女看着蹲在眼前的陌生的男子,一时有些恍惚。 她喃喃道:“这是梦里吗?” 郁繁嘴角扬起:“当然不是。” “哦。”少女歪着头,顿了顿,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你是谁啊?!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郁繁执起她的手,眼神温柔缱绻:“还记得你捡回来的那只孤雁吗?” 少女呆呆地点头,抬眼疑惑地问道:“你是小雁幻化的人吗?” 郁繁发出一声轻笑:“傻瓜,我是它的主人,它前几日忽然飞了出去,直到今日我才在你这里发现它的踪影。”她含笑看着她:“谢谢你照顾它。” 听眼前的男子提到小雁,少女环顾房间:“小雁去哪里了?” 郁繁柔声道:“它在外面溜达呢,我时间紧急,便想着立刻来感谢你,此举可有惊扰了姑娘?” 少女仔细看他的打扮,眼前的男子着一身青衣,腰间束着玉带,一头乌发肆意披在身上,面容俊美,浑身散发着璞玉般高贵的气质。 少女被他看得红了脸:“是有一点。” 第10章 回城 她颤颤地说道:“你要做什么?” 郁繁嘴角扬起,露出让这副皮相愈加迷人的微笑:“我赶得急,身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感谢姑娘。若你我二人之后还能相见,我定会还恩。” “不……必。”少女在他的迷惑之下说的吃力勉强。 郁繁缓缓摇头,然后将她白皙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亲了亲:“我说话算数。” 少女整张脸转瞬间便红透了,她颇为狼狈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郁繁站起身,又对她浅笑:“再见了。” 少女抿着唇,神情天真又单纯。 郁繁转过身,步伐迈得矜贵,她徐徐推开了门,然后在少女的注视下走出了这间小屋。 一走出少女的视线,郁繁立刻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翠绿色的上衣和裙子,腰间佩戴着一个镶嵌着宝石的佩饰,简洁而不失大方。 郁繁拂了拂鬓边碎发,仰头看着视线尽头那棵直入云天的老树,她恨恨道:“都怪你这东西,害我在这里养了这么多天。” 说完,她犹不解气地踢了踢脚。 至于当面报复那只比她大了许多的苍鹰,郁繁悻悻地摇了摇头。 等她再修炼个一两百年,这件事说不定才能成功呢。 又盯了一会儿,郁繁转身向远离浮玉山的方向走去。 等过了这片地方,她再幻化成一只鸟吧。 昆仑,凌云宗中。 谢思行御剑一路来到了宗门的广场,他迅速从剑上跳下,一边走一边将剑收入背后。 走完九十九级台阶之后,谢思行入了大殿。 主位上,师尊凌云面容严肃。 他未说话,谢思行便跪在了大殿中央。 “师尊,思行有愧师恩,未能将那石头带回来,犯了大错。” 他向来是这样,每次遇事都会主动认错。 凌云严肃神情缓和了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看向石阶下的爱徒。 “思行,你可知道,我这次匆忙唤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谢思行剑眉蹙起:“徒儿并不知道。” 凌云双眼直直看着他:“紫松石之事你们这些弟子本就匆忙接了任务,你没能将它夺到手,为师不会怪罪你。思行,为师唤你回来,是因为你的家事。” 谢思行双眉瞬间绷成了一条线,身体轻颤。 十年前入宗门,并在短短几年内崭露头角,谢思行的身世便也成了宗门弟子闲来时讨论的话题。 有人说他是世家大族用金玉养大的孩子,隐姓埋名入宗门只为向父母证明自己;也有人说他只是一个从小流落街头的乞丐,路过昆仑时一时兴起,赶上时机被凌云青睐;也有人说他是平常百姓家的孩子…… 宗门弟子众说纷纭,但谁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来。 凌云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思行,你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谢思行张开了口,声音低哑:“我会在宗门后山练剑。” 凌云失笑:“思行,你的弟弟两个月后就要成婚了,因而,你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你回去。” 谢思行蓦的抬头,嘴唇动了动,他最后说道:“谢家的事,与我再无关。” 说话间,凌云已经走到了他身前。他低头,一双眼睛几乎要将谢思行看透。 “思行,心结终究是要解开的。去吧,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你自己决定。” 不容他再反对和推辞,凌云负着手,迈着端庄步子缓慢走出了大殿。 谢思行回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半空中,郁繁变成飞鸟飞了半日,偶然低头一瞥,倏地在密林中发现了一条长长的黑色的大蛇。 那蛇长达几十丈,红信子嘶嘶地吐着。 好啊,都快到老家了,这才看到帮手! 郁繁拳头捏得嘎嘎响,下一刻,她俯冲下来,整个身子就像利箭一般直插入地面。 那黑蛇好似听到了破空的声响,抬起头来谨慎地看向空中来物。转瞬间,它的眼睛便明亮了起来。 “郁繁?!” 郁繁不管不顾地继续撞向它的身子,一声轻响,她落在了坚硬的鳞甲上,然后气呼呼地踩了那蛇好几脚。 “容青,你对我真放心,竟将我丢在那山中好几日!” 唰的一下,大蛇庞大的身躯消失了,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站在了郁繁的前方。 容青挑起眼角,诧异地看她:“你本事大得很,我知道你一定能将那些落云宗的弟子摆平的。” 郁繁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瞪了她好一会儿,她郁闷地说道:“你不知道,我这次可是丢了大脸。” 容青好奇地凑过来:“你这般厉害的本事,这是谁,竟能让你出丑?” 郁繁咬牙切齿,看到容青满腹疑惑地看着她,她撇过头,恨恨说道:“丢脸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一旦我说了,怕不是要被你笑话好几天!” 她轻哼,然后抬脚向前走去,口中仍念念有词:“你这次救驾来迟,我罚你十日后将你得来的那几颗宝石送给我。” 容青神情立刻委顿了下来,她奇怪地看着她:“原来你在打着这个算盘。” 郁繁递给她一个蔑视的眼神,继续抬步向密林深处走去。 “这是弥补我的心灵创伤!” “我好不容易讨来的几颗,可不能都给你。” 郁繁摇手:“我要的不多,五颗。” “天哪,你真是狮子大开口,我只有六颗!” “那么多宝石在你手里就是浪费,不如将它交给我,还能物尽其用……” 两人讨价还价地走了一路,到了一处山洞,郁繁在穴壁上摸索着,然后缓缓将某个东西按下去。 霎时,一线明亮的光在灰暗幽冷的洞穴深处显现,渐渐的,那线光亮愈发不受限制。 石门大开。 容青已经被郁繁的讨价还价逼得不耐烦,她索性放话。 “四颗,不能再多了!” “哦,好吧,那就四颗。”郁繁撇唇,轻抬眼皮懒懒看了她一眼。 “……”好像被算计了。 走出山洞,郁繁小步变成大步,急不可耐地向前奔去。 “离开好久,我真是对这里想念的紧!” 这处有着许多花鸟鱼虫的地方是郁繁在半百之际发现的,虽然已在这里待了许多年,她仍对这里充满了眷恋。 沙沙,沙沙,郁繁在草地上奔跑着。又跑了片刻,视线尽头蓦的出现了一道黑衣身影。 郁繁眉眼间喜色更浓,她脚步加快,男子张开了手,郁繁当即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狼,我好想你!” 容青歪头好笑地看着郁繁。 多少年了,两只妖还是这副样子…… 片刻,郁繁主动结束了这个拥抱,她眉心紧皱:“我都快忘了怀中竟然还有一样东西,真是咯死我了。” 郁繁取出怀中的东西,然后将紫色的石头放到了周溟的手中。 “不辱使命!” 郁繁笑了笑,然后抬脚向高耸的大门走去:“我也累了,要去休息了,你们千万不要打扰我!” 周溟和容青互相对视一眼,最终皆露出了无奈又纵容的微笑。 郁繁居住的宫殿在西苑,拐过回廊,当看到远处那遍植兰花的庭院时,她顿住,心中倏地有了一个主意。 殿中,一个年轻女子正低头凝神看着手中的刺绣,仔细看去,刺绣上绣的正是一只英俊的白狼。 向女子身旁看去,一只白色的尾巴正安然放在架子上。针上的白线用完,女子便又从尾巴上拔下几根长长的有韧性的毛。 “很好看。” 身旁蓦的传来一道声音,女子手上动作一顿,凝聚的心神瞬间散开。 她抬头,着玄黑衣袍的周溟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前。 女子僵住,一时有些惊慌失措。 周溟抬眼,女子回了神,慌忙将身后的尾巴收了,然后将那幅尚未完工的刺绣推到身后。 “你……你怎么来我的殿中了?” 周溟看着她,嘴角和煦笑意越发的热烈。在女子羞赧的注视下,他忽的掩唇大笑了起来! 女子怔住,顷刻,她便明白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郁繁,你怎么又戏弄我!”露浓含怒气愤看着眼前容貌发生变化的人,待她终于变回了那副熟悉的面貌,露浓走上前捏住了她的脸颊。 “唉哟,我好疼,好妹妹,我错了,你快放开我!”郁繁举起手来讨饶。 她再三道歉,露浓这才缓了神色,眉眼间露出一贯的温柔神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郁繁轻揉着自己红肿的面颊:“一刻钟前,我回来第一时间就是找你,你却这样对待我……” 露浓扬着眉:“还不是你自己惹的祸!” “玩笑嘛,都不当真的。”郁繁无辜地看着她,然后向外面走去,“不和你说话了,我要去休息了。” 露浓掩唇轻笑:“去吧。” 天京,城门处。 一个少女站在城门前,仰望着高耸的城墙,她心中充满了激动。 头上简单挽一个髻,一双杏眼里尽是天真和烂漫。 前几日,孟楚收拾好行李,告别了老医师等人,便从浮玉山径直往天京赶。 旅途劳顿,半途孟楚搭了一个好心人的马车,结果在下车时被坑了好几两银子。下车后,她餐风饮露,过得好不凄惨,跋涉三四日这次终于回到了天京。 城门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孟楚来不及再看几眼,便被人群夹着走向了城内。 出示了路引,一脸严肃的官军立刻放行。 孟楚用力从拥挤的人群中跑出。 天上暖阳高照,孟楚入了城才走了一段路,额头上便起了一层薄汗。 她取出布巾擦拭着汗水,灵动眼眸在街道上逡巡着。她微微侧头,紧接着,便看到一人正激动地看着她! “嬷嬷!”孟楚大呼。 另一旁,李嬷嬷终于见到了离家许久的小姐,一颗心七上八下,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李嬷嬷同手同脚地走到了孟楚身前,她眼眶微红,双手缓慢放在了少女瘦削的肩膀上。 “你消失了两三年,看看,都瘦成什么模样了!”说着,李嬷嬷心中涌起一阵心酸。 孟楚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嬷嬷,我好着呢,你看,我什么苦都没受过,你放心好了。” 李嬷嬷擦了擦眼角的泪,欣慰地看着她:“这次回来,以后还走么?” 孟楚托腮:“嗯……可能还会走吧。” 李嬷嬷慈祥的神情转瞬间便阴风大作。 半个时辰后,孟楚心情复杂地跪在了花厅中。 主位上坐着她的父亲,如今朝中的中书令;右侧那辛酸抹泪的妇人则是她许久未见的娘。 孟老爷看着女儿尚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情的女儿,肝火不由烧得更旺了。 “都怪我从前太过纵容你,竟让你三年都不舍得回家一次!” 孟楚为自己辩解:“学医是一件辛苦的事,三年还是太短了……” “好啊!”孟老爷更气了,“这三年,瘦了这么多,回嘴的本事倒是丝毫不改!” “我又没做什么错事。”孟楚坦率地看着他。 “伸手。”孟老爷眼里充斥着怒火,他抄起镇尺,严肃说道:“不打你,你是不会长记性的!” 孟楚偏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孟夫人摇了摇头,她眼眶微红,虽有些不忍,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阿楚,这次听你父亲的话,以后不要不告而别了。” 孟楚眼角垂下,委屈道:“我留了一封信的。” “伸手!”孟老爷咬牙,将方才的话再次重重地重复了一遍。 孟楚试探地探出右手。 迟疑了一下,她又换成了左手。 看到这番动作,孟老爷愈加生气了。这个时候,他这个好女儿竟然还有心做这种事! 于是,孟老爷捏紧了镇尺,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将它狠狠挥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镇尺狠狠击中了孟楚的左手,转瞬间,她的左手处便一片阵痛。 “啊!”她惊呼。 孟夫人也被吓了一大跳,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神情,她慌忙拉住丈夫的衣袖:“走个样子就好了,你打这么重做什么!万一将阿楚的左手打伤了……” “打伤了才好呢!”孟老爷余怒未消,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伸手!” 孟楚瘪起了脸,下一刻,眼泪便像决堤的水从眼角处接连不断地滚落。 “爹,娘!我痛!” 这一声嚎哭顿时让孟老爷清醒了些,看着眼前一直抹泪的女儿,孟老爷又是心酸又是生气,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他用力发出一声怒吼。 “去祠堂跪着,不跪个八九天别出来!” 说完,孟老爷甩袖大步离去。 孟夫人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耳边又传来女儿的哭声,她蹲下来,取出手绢轻轻擦拭着她眼中的泪。 第11章 威胁 窗外飘浮着一层雾气。这样阴的天气,郁繁隐约听到了间歇的虫鸣。 弯了弯唇,郁繁睁开双眼,换了身衣裳简单洗漱一遍便跑出了门。 走出花影扶疏的小径,郁繁踏上回廊,走到拐角处,正巧遇见并肩同行的容青和露浓。 郁繁眨了眨眼,看着露浓问道:“妹妹,你那幅刺绣什么时候才能完工呢?” 露浓眄了她一眼,她拉了拉容青的手臂:“我们走,不理她了。” 郁繁小跑到两人身后,然后极其自然地插进两人中间。 “我们三个姐妹之间相亲相爱,可不能生什么矛盾。” 容青调侃:“还不是有个妖一直在开玩笑。”她斜挑眼角:“你说是吧,露浓妹妹?”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郁繁。 郁繁勾住两人手臂:“没有摩擦,这关系绝不会坚固,我这是为了我们的以后着想。” 话音刚落,几人都笑了起来。 正开怀地笑着,视线尽头忽然闪过一个青色的人影。 那身影转瞬即逝,但在场三人都立刻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郁繁嘴角笑意僵住。 容青先皱了眉:“他又打什么主意?” 郁繁挑眉:“可不要再让我找什么石头了,我若再受了重伤,你们以后该怎么办?” 露浓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别说这种傻话。” 郁繁当即在嘴唇前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三人之间洋溢的欢乐气氛因为这一小小的插曲而散了许多,郁繁又拉着两个人在花园小径中绕了几圈,心情这才缓和了些。 一个时辰后,郁繁带着人踏进了大殿。 偌大的大殿中央此时只安安静静坐着一个人。郁繁环顾四周,一片青色的衣角也看不到。 容青抱臂,戏谑道:“这只猫来得快去得也快。” 层层台阶上,周溟自案上抬头:“你们来了。” 他声音低哑,面色有些低沉,看起来正在被什么事困扰。 郁繁心中低叹,才几十年的时间,小狼便已经变成了这副心事重重、老态龙钟的样子了。 露浓虽是狐妖却并不柔媚,在几人面前,她时常扮演着解语花的角色。 -尤其是在周溟的面前。 “他同你又说了什么吗?”露浓询问道。 上一次说完话,周溟便要去寻那万年才凝结而成的紫松石,想着凶险重重,郁繁便主动出关请缨。 这次倒不知道又是什么古怪的东西。 周溟缓缓从台阶上走下,站在三人面前,他一双喜怒不形于色的眸子这才露出了些温情。 “我自有办法,你们不必牵念。” 郁繁看向他:“你能解决得掉吗?” 周溟皱起了眉。 郁繁挑眉:“那看来是很难了。” 周溟蹙起眉:“妖族势微许久,若再不想些办法,百年内便会被人族屠戮殆尽。这种逆天的法子能让妖族再次崛起,就算再难也要将那些东西得到。” 所谓逆天的法子,据那只猫妖说,只要聚齐几件法宝,便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妖族的实力。 周溟一直想要妖族能够光明正大在人间生活,两者想法不谋而合,因此周溟现在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件事情做到底。 露浓急急说道:“那东西在哪里?” 周溟沉声道:“你不能去。” 郁繁翻了个白眼,然后直直看向周溟。 “你再不说,别怪我同你翻脸。” 这话说的很重。两个人六十多年的交情,一路扶持着走过来,感情可谓深厚。 郁繁话音刚落,周溟的唇便绷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第12章 欺骗 周溟看着郁繁,眸中情绪翻涌。 眼见两人越发剑拔弩张,容青和露浓二妖立刻分头行动。 一个劝郁繁不必说这么狠的话,一个则要周溟说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劝了许久,两个人之间对峙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些。 半晌,周溟看向郁繁:“云松明说那东西位于皇室宗庙,名叫凤水。” 此话一出口,其余三人身体皆是一僵。 顿了顿,郁繁勾了勾唇角,轻轻笑了起来:“我还以为这件事有多么难呢,这不是还好?”说完,她看过容青和露浓:“你们不觉得吗?” 容青柳眉蹙起:“郁繁,宗庙向来是皇室重地,那里有整个皇朝最精锐的力量把守,你的妖力……” 露浓在她身旁颔首:“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周溟点点头,看了郁繁一眼,他缓缓说道:“我身上的百年妖力兴许可以与那些人匹敌,但宗庙里是否还有什么东西,就不能确定了。”他侧过身:“这几日我要搜寻有关宗庙的典籍,一个月后我便去探一探那个地方。” 百年妖力?郁繁心中轻笑,最多只有个九十年吧。小狼真是喜欢把自己年岁往多了算。 他说的有些道理,郁繁想了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你若有用到我的地方,便去我殿中唤我。” 周溟唇边这才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你能想通,这便很好了。”他关切地问道:“你的分身术修炼的如何?” 去往浮玉山前,郁繁成日待在青幽谷中,后来一时兴起闭了十年的关,直到前一段时间她才出来。 听到他问及此事,郁繁得意地笑了起来:“我想要做的事情,还没有什么做不成的。”说完,她眼眸一动,一抹虚幻模糊的影子倏地从她身上脱离,然后在转眼间变成了周溟的样子。 她施展幻术的时间极短,而幻化出的人又是如此的逼真,在场几人皆惊得瞪大了眼睛。 容青指着“周溟”:“你这东西,能存在多长时间?” 郁繁挑眉看向她:“你不如猜一猜,猜错了便将你手中的另外两颗宝石送给我。” 容青瞬时露出了轻鄙蔑视的神情。 露浓抬眸,眼眸轻转,她轻声道:“半个时辰。” 郁繁摇头。 “两个时辰?” 郁繁再次摇头。 周溟笑着望向她,郁繁撇唇:“你们真是不敢猜。” 她伸手随意拍了拍身边“周溟”的肩膀,然后比划出一根手指:“它能够存在十天半月呢,不止如此,它还能根据我脑海中那人的样子做出相似的举动呢。” 郁繁话音刚落,“周溟”负手,冷冰冰道:“郁繁,你不能去。” 在场几人又是一叹。 容青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这样的话,你的妖力不会吃不消吗?” 郁繁双眼微眯,话语从齿缝中恨恨蹦出:“我闭关了十年,当然已经将这项术法修炼得炉火纯青了,这点消耗不在话下。” 有她这句话作保证,容青提起的心这才缓缓落下来。 周溟垂眸,倏地回想起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项法术,郁繁,你不能再用。” 他蓦然提起这事,容青和露浓脸上神情顿时也沉重了些。 在三人沉甸甸的目光注视下,郁繁面色丝毫不改。 她将双手摊开来,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放心,若没有发生破天荒的大事,我一定不会再用的。” 孟府祠堂。 孟楚在这里已经跪了五天。 跪在这里的第一天,孟楚心里充斥着对父亲的埋怨; 第二天,孟楚心中的怨恨释然,心中涌上一些空虚; 第三天,孟楚想了一天,终于思考起自己离家出走多年让父母是多么的担忧; 第四天,孟楚将此事想了个明白,心里盈满了后悔与愧疚; 第五天,孟楚一心想要见到父母,并且对他们好好道个歉。她让门外的李嬷嬷多次传话,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如今是第六天,在等待中消磨了心志的孟楚如今就像一片枯萎的树叶,风一吹就能将她轻松地吹落到地面。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眸子里尽是委屈和沮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孟楚头也不抬,闷声说道:“李嬷嬷,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见我?我知道自己错了,只是想要好好道个歉而已……” “阿楚!”温柔又带着些激动的声音倏地在身后响起。 孟楚迅速抬头,眸中瞬间溢满了光彩:“母亲!你终于来了!” 跪了好几天,孟楚的双腿已经麻木,于是她凑近直接抱住了孟夫人的腿,涕泪俱下地说道:“母亲,我以后再也不做离家出走的事情了!如今我已经学成了本事,以后我就留在京城给你们养老!” 孟夫人感动得眼眶微红:“好孩子,你终于明白我和你父亲这许多年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孟楚眨了眨眼,眼睫上挂满了圆润晶莹的泪珠,样子楚楚可怜。 孟夫人轻柔地抚摸着她浓密的乌发,在她头顶处缓缓说道:“你知错就好,不过为我和你父亲养老的事情,你不必为此考虑了。” 孟楚不解抬头:“为什么?你们不想让女儿孝敬你们吗?” 孟夫人好笑地看着她:“说什么傻话。” “可,那是为什么呢?” 孟夫人眼角垂下,神情慈祥而温柔。 “我和你父亲已经为你选好了夫家,月底你们就要成亲了!” 石破天惊。 孟楚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许久,她呆呆地看向孟夫人:“夫家,成亲?” 孟夫人点头:“是啊,是谢大人的嫡子,秉性不错,你们以后会相处的很好。” 孟楚仍旧没有转过弯来,口中喃喃:“成亲?”说着,她蓦的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唇,震惊地大喊:“成亲?你们怎么能不经过我允许就为女儿定下一门亲事!” 孟夫人面容平静,眸中带着嗔怪:“还不是因为你离家出走的事情。” 孟楚霍的站起身,可双腿麻木,她刚一站起来,整个人疼得立刻就要跌下去。孟夫人赶忙搀扶住了她。 “不行,我不同意!”孟楚大喊。 “你的话不作数,这门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孟楚欲哭无泪:“娘,你怎么忍心将我嫁到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呢!” 孟夫人露出和煦笑意:“谢公子怎么会是陌生人?你们两个人小时候还见过呢。” “我不要嫁!”孟楚眼眶红了起来。 看到这副样子,孟夫人一时有些心疼。轻轻叹了口气,她霎时将这丝心疼抛之脑后,狠下心说道:“你不嫁也得嫁!” 说完,孟夫人当即站起身,转身迅速向门外走去。 “李嬷嬷,将她带回闺房,看好她,不要让她出去!” 孟楚耳边传来李嬷嬷铿锵的声音:“是,夫人。” 于是,孟楚的嘴瘪的更狠,眼眶红得更是厉害了。 她将脸埋进双腿中,低声哭诉:“你们怎么能够这么对我!” 青幽谷中。 容青伸了个懒腰,她循着花径一直走向郁繁所在的西苑。 虽然郁繁昨天已经再三做了保证,但她的心中还是有些隐忧。 郁繁同周溟感情深厚,定是不想让周溟冒这种险的。 思及此,容青脚步更快,很快她便来到了郁繁的宫殿前。 雕花石门紧紧关闭着,容青心中掠过一丝疑云。 紧接着,她迅速推开了门,大步流星绕过鸟兽屏风,走向床边。 容青毫不迟疑地掀开床幔,下一刻,郁繁烦闷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响起:“容青,你为什么不让我好好睡觉!” 容青动作顿住,僵滞片刻,她缓缓将床幔放下:“没事,你继续睡吧。” 床幔后,郁繁低哑声音响起:“放心吧,你们既然说了,我定是不会去的。” 容青心中巨石立刻放了下来。 “你好好休息。” 风和日丽,郊外花木葱茏,鼻间可以轻松捕获到馥郁花香。 几辆马车正徐徐行驶在距离天京几十里的官道上。 马车朴素,是用普通的褐色实木打制成的。驱使马儿前行的车夫悠闲地扬着马鞭,马车行的缓慢。 车夫回头对车厢中之人说道:“老爷,放心吧,我们明日之前定能赶到天京,定不会误了你赴任的日子。” 刘伯玉沉声道:“速度加快些吧。” “好的,老爷!”车夫再次扬起了马鞭。 就在马儿正要撒开蹄子向前猛冲时,官道两侧忽然响起了一阵异乎寻常的动静。 车夫警惕看向四周:“老爷,你坐好,奴才要加速了。” 他拾起马缰,左手用力地挥动了一下,车前的红鬃马立时向前迅速跑去。 “既然来到此处,不留下些买路财怎么行呢?” 随着阴沉话语的响起,四五个人从高大粗壮的树干后走出,脸上都带着一抹奸邪的笑。 一支利箭被射到了红马脚边,红马当即长嘶一声,前蹄扬了扬,然后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车夫惊道:“你们是何人,竟敢在官道上拦人?!” “土匪啊,你看不出来吗?”为首一人扛着大刀走近,“正因为是官道,才能劫到这些有钱的大官。” 刘伯玉一颗心蓦的提起来,胸腔剧烈地起伏。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刘伯玉强行让自己安神,半晌,他压着嗓子说道:“我们这些清官,手里都没有什么银子的。” “少废话!你给我出来,老子要看到你的脸!” 刘伯玉手心渗出了汗,愣了愣,他强撑着从车厢中走了出来。 土匪头子见到他的样子,立时便大笑了起来:“果然是个老头。”身后几人也附和着笑。 刘伯玉大囧,手足无措地走下了马车。 今天出门没有看黄历,竟然能在离天京这么近的官道上遇见土匪。 想到此,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土匪头子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眼神落在了刘伯玉的身后。 “你们快将东西抬走,一会儿来了官兵就不好办了。” 刘伯玉皱着眉,面容萧索:“那些箱子里都是我的贴身衣物,没有半分值钱的东西。” 土匪头子举起大刀在他面前挥了挥,刘伯玉当即吓得后退。 “我才不信你说的话!” 刘伯玉心中苦不堪言,车夫站在他身旁,眼中充满了担忧。 “老爷……” 半晌,几个土匪将后面几辆马车装的箱子都抬到了几人前面,土匪头子轻佻地扬了扬眉,然后侧过身说道:“走吧。” 刘伯玉再次哀求:“我做官几十年才存下来这些家当,你给我留些吧。” “闭嘴!” 刘伯玉干瘪破裂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土匪头子转过身,又将刀扛在了肩上,他吹了声口哨,大喊道:“兄弟们,我们走吧。” 几个小弟大笑,同他一起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你们这些贼人都给我站住!”一声厉喝蓦然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刘伯玉当即抬起了头,期待地看向来人。 发声的是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他模样俊秀,穿着一件有些破旧的看不出原色的衣袍,瘦瘦的,看上去不是个练武的料。 刘伯玉刚升起的希望瞬间便消失殆尽。 土匪头子回了头,看到来人面貌,他当即笑了起来:“天哪,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个木条。” “你说谁是木条?”男人挑起眉,眸中燃起了怒火。 “说你呢,别耽误老子办事!” 男人轻嗤:“谁强谁弱,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土匪头子纳罕地看着他:“你,能打过我?” 半炷香后,男人轻松将土匪头子摔到了地上。至于那把锋利的大刀,早被男人狠狠摔了出去,一半刀身都没入了粗壮的树干中。 周围的土匪小弟,刘伯玉,还有车夫,几个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了。 男子向前迈了一步:“还有谁要来和我对招?” 一众土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起放下箱子狼狈地跑了出去。 土匪头子恨恨捶地:“还有我呢!” 末尾一人立刻回神,飞速转回来将他扛在肩上,然后匆忙向灰尘扬起的方向跑去。 转眼间官道上便只剩下刘伯玉几人,他感激地看向方才拯救他于水火的恩人。 “多谢小兄弟搭救。” 男人抱手:“客气了。” 刘伯玉询问道:“这里是荒郊野岭,小兄弟怎么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男人的眉瞬间皱起:“我来天京寻亲,半道上马车被人偏去,身上也无银两,便一个人徒步前往天京……” 刘伯玉颔首,他指了指自己的马车:“既然是同道,我的马车还能再容纳几人,你便同我一起去那里吧。” 男人摆了摆手:“这怎么行……” 刘伯玉定定看向他,质问道:“你这是不允许我报恩了?” 男人脸上露出迟疑神色,半晌,他终是点了头:“多谢。” 收拾好行李,刘伯玉先上了马车,男人紧随其后,坐在了他的对座。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车夫丝毫不敢再逗留于这危险之地,他驱使着红马直向天京奔去。 几辆马车很快便驶出了这处不见人烟的地方。 三人走后,土匪头子从大树后走了出来,嘴里念念有词。 “不枉我在这里蹲了半日,可算是来了。”他手里抛着一块质地极好的宝石。 “老大,这个东西能值多少银子?” 土匪头子露出得意的笑:“少说也得有五百两。” “这么多……” 马车行了许久,刘伯玉从男人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知晓了很多事情。 男人是宁州人氏,姓沈名义谦,今年二十有二,父母已经在三年前去世,此次为来天京寻找早年同他定下亲事的富商之女许氏,他已经变卖了家中所有的田产。 刘伯玉轻叹一声:“你们多年未见,那姑娘出身富贵,而你手中无半分银两,她的父母怕是不会同意。” 沈义谦蹙着眉说道:“虽然现在身无分文,但我平日乐善好施,勤奋做事,再过两三年,我定会搏出一番自己的天地,不会让她成日陷在柴米油盐之中。” 想到自己的几个儿子,刘伯玉又看了一眼眼前的青年,他赞许地说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 沈义谦唇间露出牵强的微笑。 刘伯玉奇怪地看着他,他不明白,话语里的沈义谦明明那么有志气,为什么现在却是一副落寞的样子。 直到马车在城门前停下,刘伯玉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沈义谦拱着手,惨笑着说道:“刘大人,现在您已经到了天京,我便不再叨扰了。” 刘伯玉不解地看他:“你不进去吗?” 沈义谦摇摇头:“其实我已经去过天京了,至于我的未婚妻子……她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刘伯玉心中掠过一丝遗憾,他惊讶地张开口:“是么?” 沈义谦更显落寞。 “刘大人,我走了。” 刘伯玉对这青年充满了同情,据青年的身世,他不必想也知道这青年回去后的生活必然凄惨。 于是,他匆忙唤住正欲离开的沈义谦。 “站住!” 沈义谦疑惑回头。 刘伯玉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在京城中还有许多宅子,你若一时无处安身,便在这里先住下吧。” 沈义谦瞪大了眼睛。顿了顿,他眼眶微红,抱拳说道:“多谢大人。” 在刘伯玉看不到的地方,沈义谦唇边勾起一个玩味的微笑。 一颗宝石,换来一个朝廷的官员护佑,不枉她演这出戏。 此时,青幽谷大殿中。 周溟几人看向举止如常的郁繁,不禁大松了一口气。 她是冲动的性格,这次到底还是没有贸然去闯汇聚着五湖四海人物的天京。 第13章 醉酒 惊愕过后,容青扯着唇惊呼:“郁繁怎么净把这些招数先用到我们身上!” 露浓也露出了难言的表情,她偏头看向身边的周溟。 “郁繁此时恐怕已经到达了天京,我们该怎么办?” 周溟垂着头思量片刻,半晌,他说道:“郁繁幻化地术法出神入化,如今怕是想要找到她都难如登天。”紧接着,他说道:“一切依旧按照原计划进行。” 天京,城南刘府。 郁繁被安排住在了刘府西面的厢房。 说来话长,刘伯玉本来确实要将“沈义谦”安置在府外的宅子里,可郁繁太过能说会道,她又在做事时尽显周到和热情,因此刘伯玉临时改了主意,便让她住进了府邸中,甚至口头上还有将她收为养子的想法。 郁繁当然欣然接受。 此时,她正坐在窗前,欣赏着院中盎然的春光。 郁繁支着头,手肘旁的书案上写着一张写了字的宣纸。 风一吹过,那张宣纸的一角被扬起,郁繁取来砚台将其压住。 只一眼,郁繁又扫过宣纸上肆意挥洒出的大大的黑字。 “谢思行或来天京。” 真是晦气。 最近这天京没有发生妖怪作乱的事情,谢思行来天京是要来做什么? 郁繁的眉蹙得更紧了。 “沈义谦,帮我做件事情!”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院门外响起。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郁繁不用猜也知道,这是刘伯玉的长子刘松。 自住进刘府后,这个刘松表面对他殷勤客气,背地里却小心思不断,一直想让她替他做事。 郁繁每次都能看穿他的心思,因此在他提出要求时会委婉地拒绝。 刘松缓缓走到窗前,他抬手敲了敲窗棂,命令道:“你已经推辞过许多次了,这次必须帮我做事!” 郁繁露出和煦微笑:“刘兄,你想要让我做什么事情?” 刘松浓眉高抬,向院门的方向耸了耸肩。 “我们边走边说。” 郁繁微笑不语,然后走出房门向院外走去。 刘松快她一步,毫无负担地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 他看向郁繁,语气带了些轻蔑:“是我家铺子里的事情。” 哦,是来变相向她炫富的。 郁繁故作不知,疑惑地看向他。 刘松继续说道:“先说好,这件事情可不能让我爹知道,否则……” “刘兄放心。” 听到郁繁保证,刘松慢悠悠说道:“其实是这一件事情,我一个月前手里没有银钱,便从成衣铺掌柜手中借了点,现在那些银子补不上去了。” 郁繁瞬间露出了然神情。遮遮掩掩的,不就是在赌坊输了钱,为了不让府中人知晓,便找负责铺子生意的掌柜借了些钱,结果又输了,想要这件事情不被刘伯玉他们知道。 郁繁心中轻嗤,面上露出仗义的表情。 “刘兄尽管告诉我要做什么,我必定不负刘兄所望。”郁繁勾唇,至于做成什么样子,她有的是招数对付他。 一个时辰后,郁繁来到了成衣铺前。她抬头望向牌匾,那上面已经落了灰。 街道人流涌动,人声喧哗,可独独这处门庭冷落,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接到生意了。 她挑眉,账目繁杂还好些,刘松竟敢糊涂到直接挪用这里的银子。 郁繁走到成衣铺中,掌柜以为来了生意,便立刻走向前招呼:“客官,你……” 郁繁拿出刘松偷偷塞给她的玉牌。 看到玉牌,掌柜面容上立刻多了些埋怨:“哦,是当家的,我们这里没有生意,也没有更多的银子了。” 听这语气,不仅借的银子不少,估计刘松借银子的次数也很多。 刘松此行,大概有让她顶罪的意思。 掌柜瞪着她,脸上的怒气越来越多。 “若你此次是代你主子借银子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说罢,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愤怒转身。 郁繁笑:“掌柜,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刘兄的小厮吗?” 她摸了摸自己瘦削的下巴,这么好看的皮相,不做一番生意真是亏了。 日暮时分。 郁繁穿着成衣铺为她量身定制的新衣服回了刘府。刚迈过门槛,刘松便立刻冲到了她面前。 他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抬眼,纳闷地说道:“沈义谦,我是让你帮我把那些账平了,谁让你拿我家的衣服了?” 郁繁轻轻摇头:“非也,这衣服是掌柜的赠我的。” 刘松狠狠皱起眉:“你拿话蒙我呢,你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他那种抠门的人怎么会送你衣服?”说着,他扯起郁繁的衣袖,径直拖着她向刘伯玉的书房走去。 “你这种小人我见得多了,来我刘府无非是贪图我们府中的财产,我今日定要将此事告知我爹。” 郁繁露出惊恐之状:“刘兄,我可没有做错事,你别这样!” 刘松对他挥了挥拳头:“你再说话,我就打烂你的嘴!” 于是,郁繁闭上了嘴,一语不发地被刘松一路拖到了书房前。 书房的门紧闭,刘松皱紧眉:“往日这个时候父亲便回来了,怎么今日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郁繁肩上一动,将刘松整个人甩出几步远。 “还请刘兄放尊重些。”她一脸严肃和愤怒。 刘松轻蔑地笑了:“沈义谦,今天晚上你便会被赶出刘府,流落街头了。” 说完,他转身向用晚膳的花厅走去。 郁繁面容激愤地缓缓行在他身后。 两刻钟后,刘伯玉带着一脸喜色走进花厅。 刘夫人早就受不了房间里沉闷的气氛,主动走上前迎接他。 “今日朝堂发生什么了,竟让你这般高兴?” 刘伯玉唇角高高扬起,大笑起来:“天大的好事啊。” 注意到刘夫人奇怪的神情,刘伯玉有些纳闷,他抬眼看她:“你为何苦着脸,可是家中发生什么坏事了?” 刘夫人扭过头,刘伯玉皱起眉,眼神落在挺直背站立的刘松身上,然后,他扫过在角落安坐着的沈义谦。 在官场浸淫多年,刘伯玉立刻洞察到这其中的玄机。 他板起脸说道:“松儿,你对义谦做什么了?”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知晓沈义谦并不是一个会主动惹事的人。 刘松瞥了一眼郁繁,勾起唇,讽刺道:“父亲,你这是引狼入室了!这个沈义谦,才在我们刘府待过几日,便在我们的铺子里贷了银子。不仅如此,他还强迫掌柜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件衣袍。” 刘伯玉蹙起眉来:“你说的是哪条街的铺子?” “崇安街。” 刘伯玉的神情霎时变得十分奇怪。 刘松尤未察觉,继续指责道:“父亲,你今日便把他赶出家门吧,我们刘府可容纳不了这种小人!” 刘伯玉深深地看了一眼刘松,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义谦的身上。 “义谦,你今日可去了崇安街的铺子?” 郁繁垂眸,低声说道:“是。” “你去那里做什么?” 郁繁看了一眼站立在一旁的刘松。 刘伯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两条须眉再次皱紧。 “在铺子前弹琴的人是不是你?” 郁繁惊讶抬头:“您怎么知道的?” 刘伯玉眸中满是欣赏:“我今日回来晚,正是因为街道被你招揽来的人给堵住了,马车怎么也过不去!我下车问了掌柜才知道,原来是你为他们想了主意……” 刘松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 他茫然说道:“父亲,什么招揽?” 他一说话,刘伯玉唇角的笑意当即便落了下来:“你不陷害义谦,我还打算将此事揭过去呢!”说完,他对着身旁的妻子说道:“我今日定要请家法!” 刘夫人的脸顿时被吓得苍白:“家法?!你怎么能对松儿用家法?”她低喝道:“松儿是你唯一的儿子,你怎么能为了一个才相处过几日的人教训他!” 刘夫人语气越来越重,刘伯玉眉间蓄着的阴云也越来越浓。 “你闭嘴!”他指着刘松,“快成亲的人了,竟然连责任和道义这两个字怎么写!我宁愿没有这个窝囊的儿子!” 刘松早被刘伯玉盯得失了颜色,但听到这话,他当即火冒三丈:“我之所以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你成日在外做官,可有多关心过我?” 刘伯玉气急:“你!” 眼看着事态转急,郁繁迅速奔到刘松面前:“刘大人,我没有什么损失,此事便揭过去吧。” 一看到他如此体恤人,刘伯玉的心当即软了下来,他又看了眼刘松,然后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松儿若是像你这般就好了……” 刘夫人低低劝着:“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不要请什么家法了。” 刘伯玉轻叹一声:“我累了,没有什么力气动家法了。” 郁繁担忧地看着几人。 过了几日,郁繁便被刘伯玉收作了养子。 郁繁无视刘松扭曲了的面孔,坦然走在刘府的花园中。 “这副皮相,也只能以色侍人了。我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如主动投入长公主的怀抱,在她府中当个美貌的男宠……”说着,刘松的鼻孔狠狠出了一口气,然后抱臂向另一方向走去。 郁繁顿住,在他的“提点”下倏地另有了一番主意。 院外春意盎然,姹紫嫣红,可孟府的某处角落却阴云密布,几乎寸草不生。 孟楚前几日终于获得赦免,得以从空荡荡的祠堂返回闺房生活。 然而,她的眉头自从听到成婚一事后便再未落下过。 “唉。” 孟楚轻叹着,右手随手将窗边探出头的一根杂草连根拔起,然后一番撕扯,将杂草“毁尸灭迹”。 李嬷嬷探过头来,孟楚的身边尽是这些花草的“残骸”。 李嬷嬷服侍她多年,看到她这副憔悴的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不由开口劝道。 “小姐,那谢家的公子和您同岁,您嫁过去后,必定和他有许多的共同话语。而且,那谢家公子模样端正,长得甚是好看……” 孟楚抬眼:“嬷嬷,您见过他的样子吗?” 李嬷嬷噤声了。 孟楚又叹:“其实,我也不在意他长得如何,只要他不阻止我精进岐黄之术,我是勉强可以同他成婚的。” 这是心软了,李嬷嬷垂下的唇角立刻扬起,接话道:“放心吧,谢公子一家都是好人,小姐您尽可放心。” 孟楚咬唇,支着肘沉思片刻后,她说道:“嬷嬷,我许久未去街上逛过了,今日春光这么好,我可不能误了这良辰美景。” “好说,奴婢去向夫人说一声便好。” 半个时辰后,孟楚漫步在天京最繁华的大街上,身后有模有样地跟着一队的侍卫。 每走几步,孟楚便回头瞪视众人,可众多侍卫对她的威胁视而不见,于是,孟楚又恨恨缩回头。 终于,走到一家酒楼前,孟楚终是不耐烦道:“我上去了,你们不许跟过来!” 喊完,她便吭哧吭哧地上了楼。 孟楚随手指了一个房间,又随意点了几道菜,然后泰然走了进去。 许久,孟楚仍没有等到热腾腾的饭菜,于是她百无聊赖地走到木窗边,郁闷地观察起窗外的街景。 只是片刻,她的心思便神游天外。 孟楚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起那日树下白衣少年挥剑的风姿,这么想着,她的唇角扬了起来。然后,她又想到小雁那个温柔的主人。 这两个男子都是那么的好看,若是她未来的夫婿也能长得如他们一般…… 孟楚拍了拍羞红的脸颊。 这时,街角忽然掠过一道白色的虚影,孟楚探出头向外看去,那白衣人的身影已经被楼台挡住,再看不到半分踪迹了。 孟楚遗憾叹气。 哗啦啦的重响倏地从隔壁传来,紧接着,伴随着低低的人声,又传来一声东西被摔在地上的脆响。 孟楚对别人的事不是太过关心,她正要坐下来,却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少爷晕倒了!” 孟楚登时从原地弹跳起来,治病救人,这事她在行。 她当即开门,两扇门敞开,迎面处小二正端着盘子进来。 “客官,您的饭菜……” 孟楚径直与他错身而过,然后大步流星地拐进了隔壁的房间。 店小二疑惑起来,他应该没有走错房间吧? 孟楚猛地推开门,霎时,这间屋子的场景映入眼帘。 一片狼藉。桌子斜倒在地上,地上尽是玉盘的碎片和食物的残渣。 垂下的珠帘旁,一个小厮装扮的男子正圈着一个面颊红红的少年,目光中充满了担忧。 一个少女突然闯入房间,小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迅速站起来吩咐道:“你在这里先看着我们家少爷,我去请大夫。” 说完,他像风一样穿过孟楚身旁,马不停蹄地向楼下跑去。 “等……”孟楚来不及抓住他,小厮便已经跑到了楼梯的尽头。 一片乱象中只剩下了她和这个靠在柱子上的少年。 孟楚小心翼翼穿过盘子碎片,走到那少年的身旁,然后缓缓蹲了下来。 她端详着那少年的面容,鼻间可以嗅到呛人的酒气。 孟楚心中顿时有了计算。这人,大概是酒量太浅,醉倒了。 大概是她打量的目光太过强烈,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是谁?”他张开嘴,一股浓烈的酒气便向着孟楚而来。 孟楚迅速用帕子蒙住脸。 少年见她不吭声,也没有再多问。 孟楚低声问道:“你家中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年怔住,他一双眼眸落到孟楚的脸上,不解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楚指着他的衣服和配饰:“你定是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年岁呢,看上去同我差不多,除了家事能有什么事能让你这么伤心?” 听她说完,少年唇间缓缓扯出一丝笑:“确实是家事。” 孟楚蹙着眉,有些纳闷地说道:“就算再愁闷,也不能折腾自己的身体。” 少年轻讽:“我喝酒,关你什么事?” 孟楚郁闷极了:“你喝酒打扰到我吃东西了,这还不算关我的事吗?”她撇唇:“还有,你看起来生了病,却只是简单的醉倒了,白白让我费了心思过来。” 少年惊讶抬眼:“你关心我?” “呸,谁关心你,少自作多情。” 少年被她的话和嗔怪的神情逗笑,坐在地上轻轻地笑了起来。 孟楚奇怪地看着他。 这时,小厮带着背着药箱的大夫闯了进来,看到少年这副闲适的样子,他有些错愕。 “少爷,您没事了?” 谢嘉煜轻哼:“我身子硬朗着呢,哪里会出什么事?” 小厮又看向孟楚,孟楚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多余。她尴尬地吐舌,然后慢步走了出去。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谢嘉煜扶着发痛的头,抬眼对小厮吩咐道:“给大夫一两银子,这里没他的事了。” 小厮照做,然后小心穿过“险道”走到他身旁,他轻叹一声:“少爷,待会儿找家成衣铺换身衣裳吧,今日府中便会来人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嘉煜瞪他一眼,伸出手,小厮立刻将胳膊放在他手下。 谢嘉煜在他的帮助下吃力地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他面色不虞。 “待会儿付给掌柜十两银子。” 小厮低声应和。 第14章 错身 谢思行穿着离开昆仑时的那身白衣,孤零零地站在花厅中央。 谢怀义几番让他落座,谢思行皆沉默不语。 劝了许久,谢思行这才坐在了距离他远一些的圈椅上。 谢怀义心中忧叹,十年未见,父子之间真是疏远了许多。 或者,十年前两人也未曾亲近过。 花厅中被一阵沉闷的氛围笼罩,堂中静静的,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半晌,谢怀义组织了一番言语,看着一侧的谢思行说道。 “思行,你在昆仑这许多年过得如何?”谢思行除妖的事情早已在京城中传的无人不知,这句话有些多余,谢怀义却想听听谢思行的想法。 谢思行一直垂着眸,听到他的慰问,他抬起头,脸上表情有些僵硬。 “还好。” 谢怀义动了动唇,又不知道说什么话了。 花厅中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谢怀义看着不远处的儿子,不由重重叹了口气一声,一双眼眶微微的红了。 谢思行紧抿着唇,注意到谢怀义的神情,他霎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顿了顿,终于启唇。 “父亲,您怎么了?” 谢怀义心中百感交集,愧疚和颓败缠结在一起绞着他的心脏,让他丝毫喘不过气来。 他怔怔看向谢思行:“思行,当年的事情你可有怪我?” 谢思行嘴唇动了动,片刻,他轻轻摇头:“父亲,您有您自己的苦衷,我并不怪你。” 听到他的话,谢怀义心情愈发复杂。 这时,一个斜斜挽着发髻,身姿丰腴的高挑妇人一步一步走入堂中。 “我可有打扰你们父子谈话?” 谢怀义脸上表情缓了缓,抬眼看向她:“你怎么这时才来?” 谢夫人斜他一眼:“打扮的时间久了些,回神时便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倒不如你性急。”谢怀义被噎了一下。 说完,谢夫人视线落到谢思行的身上。 “回来了?” 自看到她的第一眼,谢思行整个人就绷紧了。听她问话,谢思行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谢夫人瞥他一眼,然后不急不缓地落座在谢怀义身旁。 “十年了,你父亲曾向昆仑问过多次。月底是嘉煜大婚的日子,你可算回来了。” 这话带着许多尖刺,话里话外将谢思行数落了一顿,谢怀义听得直皱眉。 “思行才回府,在府中也不会留多少时日,你收一收你的性子。” 谢夫人轻嗤一声,然后狠狠剜了他一眼,之后,她又草草扫过谢思行站得笔直的身影,目光看向院外。 “思行,你坐下,一直站着很累。”谢怀义关切说道。 刚落座,月洞门外出现一个踉跄行走的身影,谢思行转头望过去,谢嘉煜正摇摇晃晃地向花厅走来。 看到谢嘉煜这副不修边幅的落魄样子,谢夫人当即便站了起来,她箭步走出大堂,眸子里尽是担忧和关怀。 “嘉煜,你干什么了,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谢夫人一双愤恨眼眸转向他身边的小厮。 被她这样看着,小厮说起话来底气有些不足:“少爷,他喝醉酒了……” “好端端的,他喝这么多酒干嘛?” 小厮惭愧低下头:“奴才也不知道。” “要你有什么用!” 谢嘉煜被吵得头痛,他揉着额头,颇为苦闷地说道:“娘,您别再干嚎了,再说下去,我的耳朵都要聋了。” 谢夫人揪着他的耳朵怒骂:“你说,好事将近,你有什么烦忧事要喝酒?” 谢嘉煜低声骂:“算什么好事。” 这场喜事明明就是父亲同公廨的同事随口谈来的,一个月来他每日都对此事感到不平。 听他说这话,谢夫人又要放开嗓子骂,谢怀义立刻打断。 “嘉煜,快进来,思行今日回府,你们兄弟十年未见,你应该很想他吧。” 谢嘉煜这才缓缓抬头,视线落在不远处正安静看着他的白衣身影上。 “哥!”他轻快地喊,喊声震天,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院中的花草刮飞。 谢嘉煜大步流星走向谢思行,一双洋溢着欣喜的眸子直直盯着他,他重重拍了拍谢思行的肩。 “哥,你在昆仑待这么久,今日总算回来了!” 谢怀义颇为欣慰地看着兄弟二人诉情,但隐隐约约的,他觉得谢嘉煜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谢夫人早已回到座位上,看到两人动作,她的目光满是复杂。 谢思行唇角缓缓扬起,见到幼时淘气的谢嘉煜变成如今这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是高兴的。 “嘉煜,好久不见。” 谢嘉煜咧着嘴笑,两只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哥,你知道么,这京城里满是关于你擒妖的传闻,你已经是一个鼎鼎有名的人物了,可我现在还是一个无名小卒,不如你现在同我讲一讲,你在昆仑都学了哪些擒妖的术法?” 谢思行怔怔地看着他,愣了愣,他道:“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好啊,我现在就要学!母亲这些年总在我耳旁念叨你,今天可算……”谢嘉煜口若悬河,嘴巴不停,一丝笑意始终悬挂在嘴角。 “嘉煜,别说了!”谢怀义大喝,他扫过谢夫人,目光沉痛地看向谢嘉煜。 他指着小厮,叹着气说道:“他还没清醒,你快带他回房醒酒。” 小厮两股战战,堂中诡异的气氛让他半点都待不下去。听到命令,他旋即扶住谢嘉煜左臂,拉着他向大门走去。 谢嘉煜蹙紧眉:“我还没说完呢!” 小厮看了谢怀义一眼,然后继续坚持地将他向外拖。 “唉,你别……” 许久,谢嘉煜吵闹的声音才终于消失在花厅中三人的耳朵里。 谢怀义瞪向谢夫人:“这些年,你都对他说了什么?” 震耳的质问声让谢夫人回了神,她也是有傲气的人,听丈夫如此说话,她嘲讽一笑,目光掠过谢思行,转而又落在谢怀义的身上。 “有因才有果,这件事情,你恐怕要担更多的责任吧。” 说完,她用力甩了甩袖,转身迅速走出门外。 堂中许久无声。 谢怀义看向谢思行,犹豫着是否应该对他说一些抚慰的话。 谢思行唇角好不容易才有的笑意早已落了下去。见他看过来,谢思行神情淡漠地摇了摇头,旋即向门外走去。 身后,谢怀义郁闷地捶了一下黄梨木桌子。 刘府成衣铺。 郁繁穿着修身的青罗衣,她垂着眸,薄唇紧紧地抿着,露出严肃的表情。走路时,她的背挺得笔直,步伐徐徐生风,青色的衣摆随风而摆动,整个人周身散发着矜贵的气质。 昨日,她已经同刘伯玉商量过,每四日她便会出现在成衣铺前弹琴为铺子招揽生意。刘伯玉顾及铺子的生意,思索了片刻,便点头同意了。 郁繁抱持着琴,在四周少女失神的目光中缓缓走到屏风后。 她将古琴轻轻放在木桌上,旋即从容淡定地在屏风后坐下。 屏风外的议论声不断,郁繁抬起头虚虚地对面容模糊的少女笑了一下,将手放在琴上,她缓缓拨起了琴弦。 “他方才是不是对我笑了?” “看不清,但好像是笑了一下……” “他长得真是好看,又那么温柔,还会弹琴……”那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郁繁唇角始终勾着,修长十指不紧不慢地调弄着细细的琴弦。 活了百年,她弹琴的技术还是很好的。 一曲很快结束,铺子里只剩讨论布料和议价的声音。 一个少女在不远处手持着两块颜色不同的布料,面容纠结。 郁繁眸中蓄着笑意,安坐于屏风后插口道:“姑娘有着一双会讲故事的眼睛,湖绿色更适合你。” 少女呆住了,她惊讶侧眸,唇边露出惊喜的笑容:“公子是这么觉得的吗?” 郁繁轻轻点头。 这场插曲后,郁繁又零零散散弹了几个曲子,待看到窗外日头升的越来越高后,她缓缓站起身,抱着琴像来时那般走了出去。 来往几次,崇安街的成衣铺有个温柔解意会弹琴的公子的传闻很快便在整个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院中的海棠花开得红艳,孟楚倚在窗前,呆呆地听着李嬷嬷讲着京城中最近发生的事情。 如今,孟楚已经接受了她将会在月底同那品性很好的谢家公子成婚的事情,今日这番愁思,则是因为孟夫人拒绝了她在京中行医的请求。 想着,孟楚又叹了一口气。 见李嬷嬷看来,孟楚懒懒道:“那个弹琴的公子叫什么名字?” 李嬷嬷皱眉深思:“好像姓沈,前一段时间才到京城。” 孟楚有一搭没一嗒地接话:“她们都说他貌比潘安,我倒是好奇,他真的有传闻中长得那么俊美吗?” 李嬷嬷嗫嚅道:“京城传闻不可信,小姐已经是要成婚的人了,可不能对这公子生出别样的心思。” 孟楚撇唇看向她:“我只是问一下,你怎么又扯到成婚这件事情上了?” 李嬷嬷讪讪地看向别处。 孟楚抬起手来拨弄着窗前的海棠花。 “听说那沈公子每四日会来一次铺子,今日他会去么?” 李嬷嬷微微颔首:“是这样,不过每次沈公子来时铺子里的人都很多,小姐你今日恐怕是见不到了。” 孟楚皱起了眉:“过几日府里便忙起来了,而成婚后我怕是很少能再出府了,这沈公子,我今日倒是想要远远看他一眼。” 李嬷嬷蹙眉:“小姐,这……” 孟楚摆手:“我今日定是要去的。” 从孟府到崇安街,孟楚便将有关沈公子的一切便打听了个清楚。 沈公子,大名沈义谦,宁州人氏,今年二十有二,是可以托付的好情郎(对于这点孟楚有些怀疑),几年前丧父丧母,不久前变卖家产和田产来到京城寻富商之女未婚妻许氏,寻人未果后因救命之恩被刘大人收为养子。 孟楚点点头,这个沈义谦,身世真是波折。 片刻,孟府的马车终于到了崇安街。 孟楚掀开帘子向外看去,从街角望去,那成衣铺前已经站满了人。 看到众多少女期盼的眼神,孟楚思忖着,这个沈义谦怕是一会儿才能到。 于是,孟楚叫停了马车,下车走进一家茶楼稍作歇脚。 二楼看戏视野佳,孟楚直向着二楼行去,然后迈入一个半开向楼下戏台的隔间里。 孟楚倒了茶,一时好奇向小二询问了一番楼下唱着的戏。 店小二笑道:“客官,这是最近时兴的戏,叫作《鸳鸯佩》,讲得是一对怨侣成婚多年后知晓对方便是自己意中人,最后成为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的故事。客官您现在听的戏折子,正是这对怨侣相认的情节。” 孟楚听得头都大了。 成婚,怎么又是成婚……这场戏还是关于一对怨侣的故事!她一个头两个大,顿时扫兴得想要喝完茶就走。 店小二端着茶碗下了楼,孟楚没了兴致,懒懒地为自己倒着茶。 “真傻,这两个人就是一对聋子,两个人的声音这么明显,怎么成婚时没认出来?” 说的有理。孟楚深深赞同。 不过,这声音好像有些耳熟……孟楚探出身子看向隔间的人。 “是你?!”这隔间坐着的,正是当日那个酩酊大醉的少年! 谢嘉煜看到她这番举动,一时愣在了原地。呆了呆,他恍然大悟。 “哦,你是那天在酒楼里同我说话的人。” 孟楚轻笑着回应:“你话里那么不客气,是又遇见什么烦心事了吗?” 她一直探着身子,谢嘉煜有些担忧她这单薄的身子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你这样很危险,不如来我这处坐吧。” “好啊。”孟楚欣然应答。稍顷,她便坐在了谢嘉煜的对面。 孟楚托着腮,慢悠悠道:“今日真是巧了,竟然能在这茶楼里再遇见你。” 谢嘉煜撇唇,一脸不快地说道:“家里人不让我再喝酒了。” “原来如此。” 谢嘉煜看向她:“你今日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孟楚下巴向成衣铺的方向抬了抬。 “我想见一见这个神秘的沈公子。” 原来是为了看好看的男人。谢嘉煜轻哼:“肤浅。” 孟楚蹙眉:“好看的皮相并不多见,欣赏它们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怎么能谈得上肤浅?” 谢嘉煜此时并不想听道理,他撇过头,不再说话了。 片刻,孟楚开了口:“你是大富大贵之家没错吧?” 谢嘉煜瞧她一眼:难道她现在已经打起了他的主意? 他点头,然后不屑地说道:“你不必想嫁我为……” 孟楚打断他:“我没那方面的想法!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谢嘉煜有些尴尬,他扯了扯唇:“你问。” “你认识谢家公子吗?” “哪个谢公子?” 孟楚不记得谢大人的官职,她想了想,道:“城南谢家。” 谢大人任职中书令,官居三品,必然住在谢府。 谢嘉煜怔住,半晌,他犹疑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孟楚尴尬地摸向耳后,红着脸羞赧道:“我有一个姐妹,前几日见了谢公子一面后便郁郁寡欢,我想向你打听一下谢公子的事情……” 谢嘉煜神情奇怪:“他要成婚了,还要打探什么?” “品性,她想要知道他品性如何!你知道,虽然谢公子要成婚了,但她还是有那方面的想法……”说到最后,孟楚羞耻得几乎说不下去,话语说的零碎且毫无逻辑。 谢嘉煜神色渐冷,他语气冷漠:“这个谢公子,我还是了解的。” 孟楚双眼晶亮:“你说。” 谢嘉煜唇角扬起,语气不屑:“他颓废堕落,不学无术,不求上进,整日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余生尽想着靠父母生活。” 孟楚惊呆了,脸庞红润颜色渐渐褪去:“可,大家都不是这么说的……” 谢嘉煜看向她:“没有人会比我更加知晓他的品性。” 孟楚僵住,半晌,她质疑道:“你该不会是同他有仇,为了报复他,故意这么说的吧?” 谢嘉煜转过头:“你爱信不信,他表面是个谦逊的人,但内里却非常恶劣,迟早有一天,他会将自家的屋顶掀翻!” “好可怕……”孟楚欲哭无泪。 谢嘉煜只顾自己讲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人逐渐崩溃的情绪,等反应过来时,少女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向楼下跑去了。 谢嘉煜愣了片刻,然后又毫不在意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太可怕了。”孟楚一边跑一边低声喃喃,“他们都骗我,我不嫁了!” 她径直跑到门外,然后呆立在茶楼外静静思索着。 还有半个月两人就要成婚了,若她这时悔婚,父母会同意吗? 这时,任不远处再怎么喧闹,孟楚都无暇顾及。 她呆呆地走上马车,然后失神地让马车返回孟府。 车夫不明所以,但还是挥了挥马鞭,驱使着红马向来时的方向行去。 马车驶过,正好与一道青色的身影错身而过。 郁繁偏头注视向远处行去的马车。 她方才,好像看到了熟人……那个在山脚下出现的少女,为何会出现在天京? 当晚,孟楚在用晚膳时含蓄地向父母问了一下逃婚的结果。 脾气刚直的孟老爷想也不想道:“你要是逃婚,我打断你的腿!” 孟夫人赞同地点头:“阿楚,逃婚可不是像你这样的姑娘家该做的事情。” 孟楚欲哭无泪。 半晌,她又问道:“爹,娘,那个谢公子的品性当真很好么?” “你在怀疑什么?”孟老爷看向她,“谢大人教出的儿子怎么会差?” “可……”孟楚欲言又止。 孟老爷和孟夫人一齐看向她。 孟楚说不下去了,她又执起筷子吃起饭来。 孟老爷和孟夫人对视一眼,然后一同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第15章 质问 连续几天,孟楚想要逃婚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可爹娘仿佛是知道了她的想法,在她的小院外徘徊的人越来越多。 要逃出去简直难如登天。 离成婚之日越来越近,谢府安宁的氛围下也是暗藏波涛。 自那日花厅中的冲突发生后,谢思行几乎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中练剑,对府内的事都不太关心。 而谢嘉煜,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整日出去闲逛。 他的行为与往日大相径庭,谢夫人愈发看不过去,于是,她特地将谢嘉煜唤到自己房间来。 一室暖意,香雾袅袅从镂花香炉中升起。 谢夫人拍了拍桌子:“嘉煜,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谢嘉煜神色淡然:“平日功课我也做完了,只是出去游乐一番。” 谢夫人皱起眉:“嘉煜,你也是要成婚的人,该收收心了。” 谢嘉煜轻哼一声:“我同她未曾见过一面,等成婚后我们二人各过各的,互不打搅。” 谢夫人的眉蹙得更紧:“你是这么想的?” “当然。” “胡闹!” 谢嘉煜抬眉,目光灼灼:“父亲未经我同意,贸然为我订了婚期,我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谢夫人柳眉几乎要拧到一块儿:“你心里在别扭什么?” 谢嘉煜耸了耸肩:“我同寻常一般,哪里在别扭。” 谢夫人压着声音道:“你同我说,你这样,是不是因为他回来了?” 谢嘉煜唇角勾起:“没有。” “你有。”短短的一瞬间,谢夫人便瞧出了他神色里的端倪。 “你说是就是吧。” 又是这样一番搪塞的话,谢夫人气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半晌才压抑住自己将要喷发出来的怒火。 她按住额头,无奈道:“总之,你最近行事不要太放浪。” “放心。”谢嘉煜扬眉。说完,他抱臂转身缓缓走了出去。 谢夫人颇为郁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个儿子,心里到底在酝酿着什么? 谢嘉煜跨出门槛,金光漫无边际地洒下来,将他的一半身子都笼罩住了。 迟疑片刻,他走向回廊,然后向一处花木掩映的院落慢慢行去。 离院门还有几步远,谢嘉煜便听见了院内传来的利剑的破空声。 许久,这凌厉的声音终于消失不见,周围重又归回平静。 谢嘉煜抬起手臂,手指半弯着,停在了离木门一寸远的距离。 伫立半晌,他到底是没有按下去,又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院内,谢思行倚在树上,看向天际的目光渐渐收回。 等嘉煜成婚,他便离开吧。 崇安街,成衣铺。 郁繁的欲擒故纵之术终于起了效。 天光正好,郁繁正在弹着昨晚花了一刻钟随意想到的第五首曲子,屏风外传来的喧闹声里忽然夹杂了一道陌生的声响。 郁繁垂眸,掩饰着自己晶亮的眼眸。 来了。 一个身着铠甲的官兵穿过人群自行分散开的小道,迈着大步走到了郁繁正对面。 “屏风里的人,是沈义谦吗?” 流泻的琴音停了下来,郁繁缓缓站了起来,坦然说道:“我就是。” “华阳长公主要见你,你快收拾东西即刻随我们走。”说完,他向店内人群扫视一圈,大踏步离开了这里。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唏嘘声。 “公主也注意到沈公子了……” “以后,我们是不是再不能听到沈公子的琴音了?” “听说长公主脾气很坏,沈公子可千万不要惹恼了她。” …… 郁繁将琴递给掌柜保管,然后淡然走了出去。 那甲兵见他走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示意他坐到身旁的马车上。 一旁的马车在崇安街上众马车的衬托下简直就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车身,车轮,以及两匹马的挂饰上都或多或少地嵌着闪亮的宝石。 郁繁恶劣地想着,等她找到机会,她定要将这马车上的宝石全都撬了。 一刻钟后,马车抵达了公主府。 郁繁抬眼望去,公主府的大门格外气派,两座威严的石兽昂首屹立在大门两边,红漆大门简直像是新刷的一般,大门敞着,郁繁探头望去,流水,假山,回廊,几重院子,这公主府一眼望不到头。 真是有钱。无数的感慨最终浓缩成一句极为质朴的感慨。 “你随我来。” 郁繁颔首,亦步亦趋地跟在这面无表情的官兵身后。 走了不知道多久,郁繁终于在一处廊檐下望到一个身穿红衣的身影。 “那便是殿下,你走近时,脚步一定要放轻,切勿惊扰了殿下。” 郁繁再次颔首。 走近了,郁繁看清了那个女子,她穿着朱红色曳地长裙,随意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外袍,头发也是懒懒披着,乌发倾泻。 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公主抬起了眼眸,于是,郁繁发现了她面庞是那么的妩媚。 郁繁停在了距离软榻三尺远的地方。 “你就是沈义谦?” 郁繁让自己的眸子像深潭一般,她嘴唇紧紧抿着,缓缓道:“正是。” 南若璃看向眼前克制疏离又十分紧张的青衣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倏地笑了起来。 她懒懒地挥手,声音魅惑地像惑人的狐狸:“听说你的琴弹的不错。” “殿下过誉,不过是寻常的曲子罢了。” “我想听。”说完,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案,“琴在那里,你便为我随意奏一曲吧。” 郁繁深深看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那处地方。 郁繁弹了一首曲调清新悦耳的《采荷曲》。 一曲毕,南若璃扬眉,讶异问道:“是我这府中不好吗,你为何弹这种曲子?” 郁繁将手搭在琴弦之上,淡然回道:“公主怎不知我是有感而发?”她看向不远处池塘里随风轻晃的莲蓬:“公主府的莲花开得甚好,想必公主也如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吧?” “哦?”南若璃忽然对这个男子产生了更多的兴致。 暮色四合的时候,郁繁才缓缓走出了富丽堂皇、雕栏玉砌的公主府。 刚踏入刘府大门,郁繁便被刘伯玉唤了过去。 书房里,刘伯玉负着手,悠悠询问道:“那公主可有对你做什么?” 郁繁板起脸,露出坚毅的目光:“您放心,殿下只是同我谈了些诗词歌赋。” 刘伯玉蹙着眉:“你们只谈了这些?” 郁繁轻叹:“干爹,我知道城中那些风流的传闻,但今日着实没有发生什么。” 刘伯玉垂眸,右手轻轻地捋着花白胡须。 半晌,他看向郁繁:“义谦,铺子的生意已经好起来了,以后你都不要再去那里弹琴了。” 这是怕她被长公主玷污。郁繁心中感叹面前这人的善良,她颔首:“听干爹的话,义谦以后都不会再去了。” 虽然她做了保证,但一连几日南若璃都会派马车接她到府中去。 刘伯玉看到这副场景颇为无奈,刘松却咬碎了银牙。 这个沈义谦,怎么才来京几日,便轻轻松松攀上了高枝? 孟府,闺房中。 孟楚感觉成婚前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小姐,抬手。” 婚服和凤冠早已备好,今日是试穿婚服的日子。 孟楚依言照做,李嬷嬷对着穿着一身新娘喜服的孟楚左看右看,怎么看都顺眼。 “这婚服样式极好,小姐穿上去真好看,洞房花烛夜定能让那谢家郎君惊艳。” 孟楚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想到那“落魄”、“没有志气”的谢家公子她就头疼。 半个时辰后,李嬷嬷将婚服和凤冠又放进描金红漆盒子中。 孟楚闷闷不乐道:“嬷嬷,我想去府外走走。” 李嬷嬷还沉浸在喜悦中,也没听清她的话,便随手一挥:“去吧。”她又指了指一旁的纱帽:“戴上这个再出去。” 孟楚开心迈出房门,等走出大门,她颇为不快地看了眼身后那三四个侍卫。 “你们走远些。” 侍卫摇头:“不行,老爷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离开我们的视线。” 孟楚翻了个白眼,心情霎时又变得烦闷无比。 现在都已经不得自由了,恐怕成婚后会更惨吧。 她在大街上走了许久,半晌,走的累了,便坐到了道边的青石阶上,掀起帷帽懒懒看着天边的斜阳。 昏黄的光线映在她的脸上,孟楚托着腮,无聊地看着街边匆匆行过去的马车。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着,蓦的,一辆极为气派的马车从远处驶来,一下便将孟楚的心神攫取。 她指着马车,问起身边的侍卫:“那马车是谁府上的?” “看样子,好像是公主府的马车。” 孟楚好奇走向前,只等马车掠过时仔细打量一番。 马车近了,孟楚托着腮低呼:“可算是来了。” 这关头,一只修长的手倏地探出来,然后缓缓将车帘掀了起来。于是,孟楚清楚看到了车中人的面貌。 “哦,是你!”她惊呼。 郁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她叫停了马车,让公主府的车夫先行回去。 郁繁缓缓走到少女身前,温和说道:“原来你是京城里的小姐。” “我叫孟楚。”孟楚笑着说道,她眨眨眼,问道。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郁繁淡然道:“我名为沈义谦,现在是刘伯玉刘大人的养子。” 孟楚睁大眼睛:“原来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沈义谦!” “不才正是在下。” 孟楚好奇地打量眼前的男子,片刻,她问道:“你在这里,小雁哪里去了?” 郁繁顿住,随后她微笑道:“养好伤后,它便不知道又飞到哪里去了。” “这样……万一它又受伤了怎么办?” 郁繁听得心情复杂,她强行转了话题:“这时候,已经是该用晚膳的时候了,你快回去吧。” 孟楚摇摇头,一副伤心欲碎的表情:“我不想回去。” 也许是面前男子太过温柔,又看起来太过善解人意,孟楚一下子就将这几日的苦水都倒了出来。 “我一回来爹娘就让我嫁人,可对方却是个坐吃山空,不求上进的人,我不想嫁!” 没想到在山脚下那样生动活泼的女子现在被生活的大山压迫成这个样子,郁繁轻叹,右手放在了她瘦削的肩上。 “既然他这么坏,你爹娘怎么能忍心将你嫁过去?” 孟楚抽噎道:“那个人,他瞒的极好,我爹娘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郁繁好奇了:“那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孟楚咬着唇:“那日我在茶楼,偶然碰见他的好友……” 郁繁点头:“原来是这样。” 孟楚越想越想哭,泪水像断线了的珍珠一般直往下掉。郁繁从怀中取出手帕一直为她擦着泪。 许久,孟楚拉了拉她的衣袖,用脆弱的话语哀求道。 “沈大哥,你有什么法子么,我不想嫁人,我想去天京之外的地方开医馆。” 这模样就像一个嗷嗷待哺的柔弱可怜的小兽,郁繁怔了一下,思索片刻,她问道。 “你要嫁的,是哪家的公子?” “住在城南的谢家,谢大人的官职比我爹高一阶,好像是中书令。真是太难相信了,谢大人官声很好,儿子竟然会是那副样子……” 听起来倒是可以利用一下,但作用终究不大。 郁繁本想委婉推拒,可看到孟楚可怜的眼神,她终究是心软了一下。 “你随我来。”她将她唤到了一旁。 昆仑山,落云宗。 谢师兄一个月前离山,楚云尧有些好奇师尊到底是要他执行什么神秘的任务。 可据一些最近回山的弟子透露,谢师兄去了天京。 “天京?”楚云尧实在不解,于是,他偏头问身旁一起练剑的陶竹。 “师姐,你知晓谢师兄去天京做什么了么?” 陶竹一脸严肃:“好好练剑!” 楚云尧的兴致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等练完剑,他贼心不死,再次问道:“师姐,天京最近出现了什么厉害的妖怪,师尊竟悄悄派师兄下山去了……” 陶竹瞪了他一眼:“我不知道!”紧接着,她蹙眉:“有八卦的功夫,你擒妖的术法早就修炼好了。” 楚云尧一瞬间又蔫了下去。 师姐为什么每次都是这么扫兴。 “云尧,师姐,师尊有事情唤你们过去!” 楚云尧霎时燃起满身斗志:“来了!” 谢府。 谢怀义推开了幽竹苑的门,院中无人,忽的,他眼角余光觑见房檐上的白色身影。 谢怀义惊道:“思行,那里太危险了,你快下来!” 谢思行安坐在房檐上,听到他说话,便迅速转过头来,起身欲动。 倏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苦涩的一笑。 “父亲,我在昆仑日日如此,这样的高度算不了什么。” 谢怀义垂下头来,双眼变得有些酸涩。 片刻,他抬起头来,小心问道:“思行,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昆仑?” 谢思行唇间露出淡淡的一抹笑。 “等看到嘉煜成了婚,我便会离开。” “没有其他打算了吗?” 谢思行缓缓摇头:“没有了,父亲。” 仰头又看了房檐上的身影几眼,谢怀义颇为落魄地转过身,关上门,他无力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都怪他,否则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副不忍直视,死气沉沉的样子…… 谢怀义低头落寞地向前走去,转过回廊一角,便注意到谢嘉煜正在悠闲地围着鱼食。 “婚服合身么?” 谢嘉煜手中动作不停,抬眼向他看来:“父亲,这身婚服穿在我身上极好。” 谢怀义点点头,然后从他身旁错身而过。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谢嘉煜缓缓勾起了唇角。 刘府。 刘松不知道从哪处出现,然后蹦到了郁繁的身旁。 “义谦,你这是去哪里?” 郁繁抬了抬下巴:“公主又唤我去府中。” 话音刚落,刘松一张脸便瞬间变得青黄交接。片刻,他缓缓道:“义谦,你可不能得陇望蜀啊。” 这是在指责她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警告她不要妄想攀上长公主呢。 郁繁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刘兄,这个时候,公主请来的车夫怕是等不及了。” 刘松的脸红成了猪肝色,他骂道:“沈义谦,我知道你听得懂!” 郁繁回头,诧异问道:“你说什么?” 刘松气得鼻孔直冒热气,指着郁繁许久,他愤然转身,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郁繁挑了挑眉,毫不在乎地在他身后走着。 今日在公主府里还是做了与平日相同的事情,不过,结束的时候又有些许的不同。 郁繁琴音停下,一个浓妆艳抹的男子正好走到南若璃的身旁。 男子嗓音放轻,磁性的声音不由带了些蛊惑的意味。 “公主,你已经好几日未曾找过我了。” 郁繁抬眼静静看着这一幅场景。 南若璃从软榻上起身,右手托起他的下巴,然后在他白皙的面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乖,过几日再去找你。” 男子哀怨地看着她,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郁繁质问道。 “殿下,这是谁?” 南若璃悠悠地笑着,抬眼风轻云淡地看过来一眼。 “哦,沈公子,他不认识你,不如你向他解释一下你的身份吧。” 这是在向她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了。 郁繁抬眼,眸中蓄起无限的情意。 “公主想要我是什么身份?” 南若璃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 男子撇唇抱怨:“这算是什么回答?” 南若璃挥手:“你先走吧,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 “公主?!”男子大喊。 “若不想人头落地,你便快滚!”南若璃不耐烦地甩了他一个白眼。 男子离开,南若璃赤着脚,一步一步的,慢慢走到了郁繁的面前。 她歪着头:“你喜欢我什么?” 郁繁皮笑肉不笑:“殿下这是明知故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 话语充满了诱惑,话尾带着诱人的钩子,郁繁抬眼看向她。 第16章 逃婚 郁繁眸中荡漾着一池春水。 “公主,鄙人心悦你。” 话音一落,南若璃妩媚的面容上顿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意,她挑起细眉,伸出玉指摸向眼前人的脸颊。 郁繁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看到她退却的动作,南若璃转瞬间变了脸色,额头上阴云密布:“沈义谦,你方才才对本殿下诉说了情意,难道现在要做一个言行不一的小人吗?” 郁繁脸上露出复杂神色,面对南若璃愈来愈盛的怒火,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下又轮到南若璃疑惑了。 “沈义谦,你到底在故弄玄虚什么?” 郁繁垂着眸,眼睫将她眸中情绪遮掩住。 “公主兴许知道沈某是为寻未婚妻许氏才来到天京的……” 南若璃嘲弄道:“现在为何要谈这些煞风景的话?” 郁繁紧抿着唇,在她的灼灼注视之下面色凝重道:“公主,在来到公主府前,沈某曾发誓要为许氏守身半年,但看到公主……又了解到公主的性格后,我发现我竟然深深地爱上了您!往日誓约不可废!沈某方才冲动之下道出感受,如今覆水难收,竟有些束手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南若璃好笑地看着她:“原来你竟然在想念你故去的爱人,倒是个痴情人。” 郁繁侧过身,躲避着她的逼视。 南若璃轻巧走到她面前,脸上的怒意已经全然消失,她转着一双蛊惑动人的眼眸。 “这么说,难道这半年我只能看着你但是却不能动你吗?” 郁繁背过身,苦涩说道:“殿下,我想是这样的。” “荒唐,本公主从来不信违背誓言会有报应这种事情!” 郁繁绷着下颌,一字一顿道:“公主可以不信,但沈某却是信的!” 南若璃上身前倾,霎时间两个人的面容只有一寸远,呼吸几可相闻。 “本殿下命令你不许信这种东西。” 郁繁蹙紧了眉:“殿下,不行!” 南若璃笑了:“你说不行这事便行不通了吗?你在天京也住过一段时间了,不该不知道我的行事作风……” 她正说着话,郁繁猛地推开她,然后倏地一下跳进了不远处的池水中,水花四溅。 乌发被水浸湿全都沾在了脸上,郁繁将长发狼狈分到两边,她痛苦又绝望地说道。 “殿下,原谅我,沈某必须遵守当日许下的誓言!若违背了誓言,沈某死无全尸!” 南若璃已看呆了,她怔怔地看着水中的人,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怒骂道:“沈义谦,本殿下在你心目中竟然还没有那个才见过几面的故人重要!” 郁繁抬起头:“殿下,您尽可以相信,您在我心中的位置是无人可以替代的。只是这件事,沈某不能逃避!” 南若璃看着他,恨眼前的公子那固执、不识抬举的样子,但无来由的,她心底对他的喜爱更多了些。 两人僵持许久,最终还是郁繁首先缴械投降,她落汤鸡一般缓缓走出池塘,走到了南若璃的面前。 “殿下,我深深地爱慕着您,余生也将为您矢志不渝,您尽可相信我。” 南若璃睁着一双迷惘的眸子,半晌,她苦笑一声,手如藤蔓般攀上沈义谦的脸颊。 “沈义谦,你不过是仗着自己嘴甜,而本公主恰巧喜欢你罢了。” 郁繁唇角露出淡淡一笑:“我的荣幸。” 距离天京几百里的华州,半空中,楚云尧百无聊赖地御剑前行着,身前是专心致志地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一只鹅妖,欺男霸女,为祸乡里……”楚云尧挠挠头,“师姐,师尊该不会是说错了吧?”一只鹅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真是无稽之谈。 陶竹看他一眼:“一个妖怪,兴许身量便比一般的鹅大上好几倍,做出这种恶事,没有什么稀奇的。” 楚云尧低下头:“师姐,又是我孤陋寡闻了。” 两人正说着话,楚云尧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前方有一个东西向他们这处飞来。 他低呼:“师姐,有一片云一会儿就要将我们笼罩住了。” 陶竹斜了他一眼:“你这是在说什么话?”说完,她顺着楚云尧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全身洁白的东西正向他们这处行来。不过,陶竹可以断定,这绝对不是一片云。 她加快了速度,楚云尧紧跟着她,两人又行了一会儿,终于得以看到这东西的全貌。 这竟然是一只洁白无瑕的身长十尺的鹅。 方才离得远,楚云尧丝毫没有发觉那一点橙黄色的喙和脚掌,离得近了,虽知道了它是个什么东西,但是…… 楚云尧低下头望了望脚下错落有致、看不清全貌的州镇。 这里距离地面起码有百尺,这只鹅,就算是鹅妖,也不应该能飞这么高! 楚云尧惊呆了。 难道灵物修成了妖,竟还能做出超出常理的事情么? 楚云尧忽然觉得,就算他某天看到鱼妖长出了腿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云尧,你在想什么?”陶竹唤回他的心神,“空中不好动手,我们需将它驱赶至无人的原野上,再设法擒住它。” 楚云尧颔首,然后和陶竹一左一右行在那鹅妖身侧,又丢出怀中一些驱妖的物事扔向它。 这些物事几乎全被鹅妖偏头躲过,有几个打中了它的翅膀,楚云尧看着它,蓦的发觉那妖的眸中燃起了怒火。 来吧,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我和师姐可不怕你! 半个时辰后,楚云尧和陶竹两人狼狈地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 方才他袭中了鹅妖,未料它竟然在半空中展开了殊死追击,横冲直撞的,让本来在御剑一事上不那么炉火纯青上的楚云尧雪上加霜,不过片刻便被它冲了下去。 而师姐为护他放弃了继续追逐鹅妖,拼着命在他落地前及时捞起他。 两人头发里都夹着些草叶,楚云尧看着师姐,忽然觉得愧疚无比。 “师姐,我不该那么鲁莽的,否则那妖绝对不可能逃掉的。” 陶竹看向他,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事已至此,你埋怨自己也无用,不如想办法搜寻那鹅妖到底在什么地方。” 楚云尧感激地看着她,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刻着东西的乌龟壳子。 “放心吧,师姐,我一定会尽快寻到它的。” 陶竹淡淡看他一眼,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今日是廿八日,距离成婚还有两天,是她同沈义谦约定好要实施计划的日子。 孟楚起了个大早,匆忙洗漱一番后,她悄悄打开了房门。 门外值守的丫鬟正在低着头浅眠,院子里空无一人,大门外只有两个侍卫在孤零零地值守着。 孟楚缓缓走向大门,侍卫看着她,不解问道:“小姐,您这是要去找老爷吗?” 孟楚点头:“我忽然想起一事,准备趁他还没上朝抓紧将此事告知于他。” 侍卫凝眸:“小姐,时间还早,您先回去休息。这种事情,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做就好了。” 孟楚坚决摇头:“不行,这件事我一定要亲口告诉我爹才行!” 看到她坚定的神色,侍卫后退一步,为她放了行。 走出小院,孟楚脚步加快,沿着回廊左拐右拐,很快便来到了府门前。 又是两个侍卫拦住了她。 “小姐,这时候街上行人寥落,您还是不要去外面逛了。” 孟楚皱眉,沈义谦说过,只要她今日能走出孟府的门同他会合,他便会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现在这点困难丝毫难不倒她! “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包子铺,我打算买一屉包子,怎么,这点小事也要拦着我吗?” 侍卫怔住,顿了顿,他说道:“小姐,这件小事,让我们做就好,您先回去吧。” 孟楚叉起腰:“不行,只有自己买到包子,我才能吃的更放心、更安心!” 两个侍卫脸上皆露出迟疑的表情。 孟楚决定再加大火力:“怎么,我还没离开孟府呢,你们就已经当作外人了吗?!” 这声质问震天撼地,两个人顿时白了脸色,一齐向后退了一步。 “小姐,快去快回。” 孟楚心脏剧烈跳动,努力按捺住将要蹦跳而出的心脏,她淡然跨过门槛,然后转身向街角走去。 等到确定两个人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孟楚再也克制不住狂跳的心脏,整个人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跑着,跳着,片刻,孟楚终于来到了同沈义谦约定的地方。 她拐进一个街巷之中,入目便是一道青色的挺立着的身影。 玉人正静静站在梧桐树下,一双眸子向她缓缓看来。 “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孟楚点头如捣蒜:“当然。” 郁繁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你一会儿上去,它会将你载到城外,至于到了城外之后,这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孟楚感激地看着她。 “记住,在外一定不能将你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孟楚颔首,伸出手指发誓:“我保证。” “还有,”郁繁接着叮嘱,“如果以后有人追问你逃婚的事情,你只需要回答他们是你一时起意而做,绝对不能将我有关的事情说出去。” 孟楚继续点头:“沈大哥,你放心,我绝对会守口如瓶的。” 郁繁眉间露出淡淡笑意:“如此这般,你救小雁的恩情我也算报完了。” “沈大哥,这件事辛苦你了。”孟楚深知逃婚之事不易,她眼眶闪着泪花,“若日后再相逢,孟楚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说完,她不舍地转身,徐徐走上了马车。 郁繁看着马车逐渐走远,许久,她转过身,摇身一变,转眼间便幻化成了孟楚的模样。 公主这几日定会生她的闷气,必定不会主动派人来寻他;而刘府,昨晚她便设巧计让刘伯玉等人误以为他为情伤神,需要几天之间平缓心情。 这几天时间,也够她完成替嫁之事,再实施金蝉脱壳之法了。 郁繁回笼心神,然后缓缓向孟楚来时的方向行去。 才走了一会儿,郁繁便发现前方有几个侍卫打扮的人正在慌忙寻着什么东西。 想到孟楚曾对她说过的话,郁繁福至心灵,立刻便知晓这些便是那些孟府的侍卫。 于是,她走向前,用孟楚平常说话的语调埋怨道:“找什么找,这么近的距离,难道我还会走丢了么!” 几个侍卫蓦的听到她的声音,都匆忙抬起头来。 “小姐,您去了好久……” “久?”郁繁蹙着眉头,“从我走出孟府大门,怕是还没有两刻钟吧?” 说完,她瞪了几人一眼,撇唇道:“一惊一乍的,搞得我也慌了。” 侍卫惭愧低下头:“小姐,是我们的错,但这是老爷的吩咐……” “知道了,这话我听了八百遍,耳朵都要生厚厚的茧子了!” 她迈步向前走,等行到孟府门前,便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负手站在门外气呼呼地看着她。 郁繁眸光一动。 想必,这就是孟楚的父亲了。 “爹,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不去上朝?” 孟老爷皱眉望着她:“这些日子你不是食欲不振吗,怎么忽然想到要去包子铺买包子了?” 郁繁轻哼:“看到女儿有了食欲,你不高兴,竟然还要质问我。”她甩甩袖,然后径直向府内走去。 身后,孟老爷大喊:“阿楚,这几日婚礼事务繁重,你就不要出府了。” “知道了。”郁繁瞪他一眼,跺了跺脚便转身离开了。 谢府。 距离婚礼之期越近,谢嘉煜反倒越来越平静。 一个月来,谢夫人看着他由温顺沉默变得颓丧落魄,现如今又看着他变回原样,虽然心中高兴,但总觉得此事背后有莫大的隐情。 等谢怀义下了朝,谢夫人派人拦住他,然后将他请到了屋内。 “你察觉到了么,嘉煜这几日表现怪怪的……”谢夫人低头苦思。 “怪?”谢怀义有些诧异。谢嘉煜终于不再摆出那副有谁欠了他许多银子的样子,顺从地在他身旁听着那些婚后该做的事情,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他奇怪? 谢夫人有些郁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只是,嘉煜他一个月内忽然又悲又愁,如今又不知道为何恢复了原状,而转变的缘由你我都不知晓……这些都,太奇怪了!” 女人的心思总是那么敏锐,但这件事谢怀义确实觉得没有什么好追究的。 况且,他心中还记挂着谢嘉煜当日让谢思行难堪的场面,心里只想让这件事快些过去,因此,他温声说道:“你放下心吧,后天嘉煜就要成婚了,他要是想做什么肯定早早就做了,怎么会拖到这个时候?” 他的话有些道理,谢夫人缓缓点了个头,但心中的愁绪仍然没有消散。 见状,谢怀义轻轻握住她的双肩:“嘉煜都要成婚了,你怎么摆出这副愁苦的样子?若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以为我们府中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呢。” 谢夫人瞥了他一眼。 想了想,这个时候,她确实是该笑意盈盈的。 于是,谢夫人眄了谢怀义一眼:“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了,你去忙你的吧。” 当日谢思行如往常一样用完晚膳,稍顷,丫鬟便将空了的碗碟端了出去。 窗边有清风徐徐吹来,谢思行站起身,缓缓行到门外。 才走了几步,当看到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谢思行顿时愣在了原地。 许久,他主动唤出了他的名字:“嘉煜。” 闻声,谢嘉煜抬起头来,看着谢思行,他唇边露出一个轻佻的笑。 “兄长,你可有做过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 这话问的奇怪,谢思行凝眸,思忖着他问话的目的。 他没接话,谢嘉煜抱臂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说道:“十年前,你在府中受了气,父亲和母亲都不袒护你,那之后,你就消失了整整十年。” 谢思行抬头望向他,两人距离是如此之近,但那无形的屏障却将他们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这几年,我陆续会听到你在昆仑所做之事,以及你在斩妖除魔上的丰功伟绩,”谢嘉煜咬重了最后几个字,“你离了府,在府外肆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我却只能待在这小小的天京,每日做着父母安排的功课……” 谢思行眸中幽幽,张了张唇,他解释道:“嘉煜,其实我……” 谢嘉煜强行打断了他:“兄长,我今晚并不想听你说话。说完刚才这些,我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说完,他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着府外行去。 谢思行皱紧眉,压着声音低喊:“嘉煜,你那句离经叛道的事是什么意思?” “不关你事!”谢嘉煜砰的关上了门,让谢思行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一轮残缺的下弦月悬在天幕上,夜凉如水。风卷着树叶滚过谢思行的衣摆,然后便不知了踪影。 谢思行盯着那关上的木门半晌,始终想不通谢嘉煜方才说那些话的用意。 离经叛道……他是单单在指责他还是在指自己将要做的事情? 可大婚将近,嘉煜此时能做出什么举动来? 想到此处,谢思行缓缓放下心中的疑惑。 一晚上,谢思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底的不安因晚上的一席话逐渐放大。一等天明,谢思行便匆匆穿上衣袍,整理一番后便走进了谢怀义的书房。 这个时候,父亲应当同他一样刚刚起来。 刚推开门,谢思行正要向父亲袒露昨晚发生的事情,却见他正在神色凝重地盯着手中的一张纸条。 谢思行不知何事,只能等他先处理完事情再向他道明。 慢慢的,书房内被一股沉闷不安的气氛笼罩,谢怀义的脸上逐渐覆上一层寒霜。 “岂有此理!”半晌,谢怀义将纸条揉成一团,怒不可遏地将它投掷向书房的角落。 谢思行静静地看着,见到如此情形,他询问道:“父亲,是什么事情让您如此动怒?” 谢怀义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它们沿着他的五脏六腑激烈地横冲直撞着,直要将他整个人撞碎。 听到谢思行的话,他慌忙抬头,一双蓄着怒意的眸子在看到谢思行的刹那便露出了哀恳的神情。 “思行,在事情解决前,你不要回昆仑了。” 谢思行不明所以:“难道是师尊他……” “不是。”谢怀义盯着他,半晌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思行,嘉煜他,逃婚了。” 话音一落,谢思行顿时僵立在原地。 第17章 成婚 “他那番话,原来是这个意思。”谢思行低声喃喃,眉宇中有着许多懊恼。 谢怀义看向他:“思行,你说什么,嘉煜他对你说了什么?” 谢思行深深吸了一口气,眸色凝重道:“嘉煜昨晚找过我,说他想做一件‘离经叛道’的事,我心里有些怀疑,今天来找您也是因为这件事情……” “还是我来晚了。”说着,他垂着眸,沉默地看向地面。 见他这副样子,谢怀义心中的郁愤之气消散了些,他走到他面前,右手轻轻放在谢思行的肩上。 “思行,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嘉煜他,太孟浪了。” 书房里有着死寂般的宁静,稍顷,这安静便被一声大喝打断。 谢夫人抬着衣袍小步跑过来,神色焦急道:“不好了,我找不到嘉煜这孩子了。” 谢怀义当即将头瞥到了一边,怒气再次在心头剧烈地翻涌。沉默片刻,他闭上眼,不忍道:“嘉煜他走了。” “走,走是什么意思?”谢夫人神色怔忪,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谢怀义一甩袖子,愤怒道:“他逃婚了!今晨他离开了谢府,如今已经不知道在哪个地方了!” “什么?逃婚?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昨日还用我正常说着话,怎么会突然不告而别……”谢夫人目光一片迷惘,然后,她抓住了谢怀义的衣袖,“你说他走了,证据呢?也许他只是在城中闲逛呢?” 谢怀义面色沉痛,向前走到书房的角落,他将那个揉皱的纸团捡起,然后缓缓递到谢夫人的手边。 谢夫人有些不解:“这是?” 谢怀义别过头:“他留下的。” 谢夫人不敢相信地看向这个纸团,半晌,她颤颤巍巍地接过,双手颤抖得几乎无法展开这张纸条。 许久,发皱的纸条上的字清晰地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父亲,母亲,嘉煜去寻属于自己的自由了,勿念。” 谢夫人死死盯着纸条上的字,嘴唇颤抖着,最终,她终于支撑不住,忽的向地面倒去。 谢思行离得近,千钧一发之际立刻搀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谢夫人茫然睁开双眼,眼眸漫无边际地看向头顶,紧接着,她的目光掠过谢怀义,最后落到了谢思行的身上。 都是他! 谢夫人猛地推开他:“都怪你!都是因为你回来了,嘉煜他才会受气出走的!” “你说什么胡话?!”谢怀义低骂。 谢思行突然被推开,身子趔趄了两下,又听到谢夫人的一席话,心上忽的又有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谢夫人将脸埋在双手中,死气沉沉道:“嘉煜走了,可孟府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如今这件事情该怎么办呢?” 谢怀义重重地哼了一声:“慌什么,一天的时间,他跑不远的!” 谢夫人哀痛地看向他:“我倒是希望能尽快找到嘉煜,但是这件事不宜声张,他又不可能躲在那些不易隐蔽的地方,一天之内,我们怎么寻得到他?” 她说的有理,谢怀义沉默了。 停了片刻,他将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沉默无言的谢思行,缓缓询问道。 “思行,你在昆仑修炼数年,可有学了什么术法能解决此事?” 窗前,几朵争奇斗艳的海棠花探入了房中,春光流泻入这小小的闺房之中。 作为今日大婚的新娘,郁繁早早便被李嬷嬷叫醒,然后在她的反复叮嘱中任由五六个小丫鬟为她梳妆打扮。 “小姐,谢公子温文尔雅,今夜过后,你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你今日定要小心言行,勿让他厌恶于你!” 郁繁板着脸,每次听到这些唠叨她都很不爽。凭什么她要谨言慎行,而不是谢公子在她面前小心做事? 若今晚那谢公子哪怕丁点惹她不快,她都会狠狠教训他一顿! 她思索着,脸上倏地传来轻微的刺痛。丫鬟双手正绑着交叉的红绳在她面上缓缓摩挲着。 郁繁蹙起眉:“这是要做什么?” 李嬷嬷板起了脸:“小姐,这是开脸,保证那谢公子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倾心于你。” 郁繁挑眉。 “小姐,别做那些小动作,太不好看了。” 郁繁看了她一眼,然后沉默了。 忙活了许久,脸上和头发上的工作终于做完了,郁繁如释重负地从木椅上站了起来,心情舒畅地伸展自己的双臂。 “小姐,现在该穿上大红嫁衣了。” 说话间,两个丫鬟打开了木盒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嫁衣取出,缓缓地将它展开。 其实前两天郁繁也在李嬷嬷的催促下试穿过嫁衣,当时只觉得不错,如今放在这特殊的日子里,郁繁的心境不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郁繁打量着这件大红色的嫁衣。嫁衣的衣襟上绣着繁复精细的金色凤凰图案,金色的丝线在天光之下异常耀眼,衣摆处,流云和花卉图案交织,走起来衣摆轻晃,看起来夺目又动人。 看着这件嫁衣,郁繁倏地发现自己的心情变得极好。 也许,这次计划外的替嫁还是不错的。 半个时辰后,天际的光芒越来越耀眼,时候也不早了,郁繁终于披上了一身嫁衣,她坐下,最后李嬷嬷神情激动地将嵌着无数宝石的鎏金凤冠戴到了她的头顶。 郁繁惊艳地看着铜镜中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 李嬷嬷绕着她走了一圈,她双眼含着泪,然后在郁繁沉静的注视下将一个朱红色的盖头蒙到了她的凤冠上。 盖头是由轻纱制成的,郁繁被李嬷嬷牵着走,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周围的风景。 一会儿,郁繁便被带到了众人云集的花厅中。 孟家众人围在堂中,皆是一脸钦羡地看着站在中央的那位新娘。 孟老爷真是为他的女儿选了一个极好的夫君,阿楚嫁过去后两个人婚后生活定会非常美满。 说不定,来年他们便能诞下麟儿呢! 孟老爷与有荣焉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注视久了,眼底倏地涌现出些许泪花。 身旁,孟夫人眼眶微红,一滴泪珠砰的掉落。 孟老爷将妻子拥入怀中,心情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孟楚。 半晌,他缓缓说道:“阿楚,若那谢家小子惹恼了你,父母一定会为你出气。” 郁繁唇角露出春风般和煦的微笑,用力憋出几滴泪来。 “放心吧,父亲,女儿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几人又叙了一会儿话,过了片刻,院中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老爷,姑爷来了!”小厮喊道。 堂中浓郁的依依不舍的气氛立刻被打断,孟夫人怔住了,她走向前,双臂展开,然后紧紧抱住了郁繁。 “阿楚,以后受了一定要和母亲说。” 孟老爷走到两人身旁,双眼含泪地看着两人紧紧拥抱的场景。 “姑爷来了!” 孟夫人抬头,身子逐渐抽离,缓缓松开了这个拥抱。 堂中人一齐向那径直向这处走来的红色身影看去。 那谢公子长身玉立,脸上有着一抹温和的微笑,那微笑僵在唇角,几乎有些僵硬了。脚步迈得慢,看起来异常拘谨。 郁繁透过轻纱盖头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皮相挺好,身材也不错,脾气嘛,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据她多年看人的经验,应该也是不差的。 新郎弯下腰,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岳父。”他声音低哑,眸光平静无波。 孟老爷对谢嘉煜此番表现十分满意,容貌端正,一举一动没有出错。他心中充满了赞赏:“嘉煜,从今以后,我这女儿可就交到你手上了。” 谢嘉煜唇边绽开一个轻柔的笑:“放心吧,岳父,阿楚到了谢府,我必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孟老爷认同地点点头,他叹了口气,然后如释重负地挥手:“既然如此,阿楚,你愿意同他走吗?” 郁繁抬眼看着眼前的谢嘉煜。不知是不是害羞的缘故,他始终没有看向她。 带着丝疑惑,郁繁轻轻点了下头:“父亲,母亲,我愿意。” 说着,谢嘉煜牵起她的手,同她并肩向着大门方向走去。 郁繁垂眸,心中总感觉有些奇怪。 谢嘉煜虽握着她的手,但力道并不重,只要轻轻地一抽便可将两只手轻松分开。而且,谢嘉煜的手一直都在出着汗。 出汗……这个谢家的公子,竟然比她这个冒牌新娘还紧张?郁繁不禁感觉有些好笑。 孟楚说谢公子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恶劣无比,郁繁之前将这句话牢牢焊在心头,此时却有些怀疑了。 身旁的人一直牵着她上了花轿,而后,那只手像是躲避恶鬼似的,迅速从她的掌心抽离开。 郁繁对这男子愈发好奇了。 轿外锣鼓吹吹打打,议论声,起哄声和道贺声不绝于耳,郁繁撑着头,饶有兴致地透过那些缝隙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半晌,花轿终于到了谢府。谢公子按照婚俗轻踹了几下花轿,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身段匀称的新娘迎出了花轿。 那只汗湿了的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郁繁向两人交握的手瞥过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 这个谢嘉煜,难道还是个胆小怕事的?都这么久了,他紧张的毛病怎么还没有改过来? 郁繁心中掠过一丝嫌弃。 她的手动了动,倏地碰到了新郎手掌心的一处硬硬的东西。郁繁琢磨着,这大概是习武练出的茧。 她思索,谢嘉煜此人又不是一个武将,为什么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 思考的时间,两个人已经走过一长串人流,紧接着,谢嘉煜带着她跨过火盆。两个人终于来到了谢府的正厅。 谢怀义和谢夫人坐在主位上,皆是一脸复杂地看着不远处那并肩伫立着的一对男女。 司仪唱起来:“一拜天地。” 郁繁转身面向南方,同谢嘉煜一齐跪了下去。 “二拜高堂。” 她再次转身,抬眼便看到主位上两人引人深思的表情。 “夫妻对拜。” 这次,身旁的谢嘉煜整个身子轻轻地颤了一下,虽不明显,但郁繁还是察觉到了。 两个人对面而拜。 郁繁抬眼看着面前之人的面容,便看到他神情奇异,脸上表情十分僵硬。 奇怪,太奇怪了…… 仪式结束后,郁繁被李嬷嬷搀扶到房中。 李嬷嬷从小到大陪伴在孟楚身旁,这次孟楚嫁到谢府,她自然也跟过来了。 坐在床上,李嬷嬷陪她说了会儿话,然后慢慢走了出去。 转眼间,这间敞亮的房间便只剩下了郁繁一个人。 郁繁抬手掀起盖头,轻轻的一个动作,凤冠上悬着的一颗莹润饱满的珍珠便随之在她额头前轻荡。 郁繁抬眼盯了这珍珠一会儿,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将它拔下来的计划。 她将珍珠撩上去,侧眸仔细打量着这个富丽堂皇的房间。 到处都是红色的双喜字,两扇朱漆木门,左右共六扇窗户上,铜镜,以及她身后的墙壁上。 郁繁目不暇接。 这人间的婚礼,果然讲究。 窗外,天色愈来愈沉,郁繁偏头望去,大门外丫鬟正在将风灯悬在檐上。 她托着腮,心中思量着待会儿该如何对待这个表里不一的谢公子。 红色喜烛噼啪爆了一声,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郁繁重又蒙上了自己的脸。 她垂着眸,慢慢的,一双做工极好的靴子停在了她眼前。 许久,眼前的人都没有再动作。 郁繁刚要抬头,却听他说道:“我今晚有事,怕是不能和你同房了。” 说到同房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放的很轻。 话音一落,那双靴子便向右转了个弯,眼看着就要向门外走去。 等等,这算什么,新婚夜就给她一个下马威? 郁繁扬起眉,然后,她匆忙站起身拉住那人的衣袖,口中大喝:“你留下!” 蓦的,她猛地掀开盖头,一双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眼前的男子。 男子被她抓住,似是有些手足无措。他回头,当看到新娘的面容时,他原本平淡的眼神瞬间起了一层涟漪。 他颇有些迷惘地看着她。 “谢……” “你……” 两个人同时惊疑出声。 郁繁端详着这张脸。浓而挺的眉,狭长的眼,还有那高挺的鼻梁,她双眼微眯,这个人怎么越看越像谢思行?! 而眼前之人,也就是谢思行,他看着眼前之人熟悉的面孔,忽然陷入了沉思。 这个女子,不是他在浮玉山脚碰见的少女吗? 谢嘉煜逃婚太过猝不及防,无奈之际,他只好使用从前零星学过的幻术扮成谢嘉煜的样子,企图在新婚当日瞒天过海。 可现在……看到对面人的模样,他的脑子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谢思行不知道,在这惊疑不定的时刻,他那本来生疏的幻术一瞬间便露出了马脚,令眼前的郁繁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面容。 郁繁嘴唇不断开合,脑海中那些戏谑的话语全都被堵在了胸口处。她已经被面前的场景惊得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僵硬的动作,唇角僵着的笑意,生汗的手,以及手掌心那厚厚的茧……今天发生的古怪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谢思行他,怎么会出现在了这里?而且,他为什么要用他那蹩脚的令人不快的粗陋的幻术幻化成另一个人的面貌? 等等,谢……他们都姓谢,谢思行又劳心劳力假扮新郎,这亲密的关系,郁繁福至心灵。谢思行……竟然是这谢公子的兄弟,而且,恰巧又被她撞上-真是一个天赐的报复的机会。 这发现不禁让郁繁笑了出来。 她唇角弯起来,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完成了新月的形状,两颊生出了红晕。 谢思行听着身前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又见她明媚动人的笑容,整个人忽的被攫住了。 红烛高燃,烛花倏地爆了一下。 谢思行从怔愣中回神,忽的想起来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眼眸看向郁繁牵着他的手,然后抬眼向她看来,目光中有着许多歉意。 “孟姑娘,十分抱歉,我今晚确实有重要的事情。” 郁繁愈发想笑,她憋得难受。面上,她却是诧异地看着谢思行逃避躲闪的神情,不解地问道:“怎么,是我这身打扮不好看吗,竟然不能让你为我停留?” 听着少女的质问,谢思行心中歉意再次涌现。 “是我的错,和孟姑娘没有什么关系。” 郁繁瞪他:“今日可是大婚的日子,公公他怎么会安排你做事情,你分明是在躲我!” “孟姑娘,绝对不是!和我父亲无关!” 父亲的称呼极其熟稔,郁繁愈发笃定他就是谢大人的儿子。 “你说,你有什么事情?”她蹙着眉逼问,两张面孔的距离逐渐拉近。 谢思行慌忙后退一步:“是家里的生意……” “有什么生意能让你新婚夜都不过便急忙赶着去?”郁繁睨着他。她神情愈是凶狠,心中的愉悦便越发的多。 谢思行眼眸闪烁,他离家数年,一时也不清楚家里的生意都有哪些。 于是,他沉默了。 郁繁趁势拉过他的手:“看来就是躲我的了,那你就不要走了,否则我要生气了。” 谢思行惊奇地看着眼前之人,怔了怔,他开口说道:“孟姑娘,我……” 郁繁眉梢轻挑,不满道:“我们都已经成婚了,你该叫我一声夫人了。” 谢思行震惊地看着她,一时无措极了。 眼前少女语气真挚,眼神天真无邪,又是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她说的确实不错。 谢思行思忖着,若这是一个平常的婚礼,谢嘉煜当晚肯定会唤对面的人一声夫人的。 于是,他说服了自己,破罐子破摔地喊道。 “夫人。” 郁繁抑制不住地笑了。 谢思行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因这称呼而感到高兴。 “夫君。”半晌,郁繁戏谑道,语调拉长,带着无形的蛊惑。 谢思行触电般颤了一下,心底忽然涌现出无数的羞耻和愧疚。 怎么会这样…… 第18章 异地 在谢思行愣神之际,郁繁抓住他的手臂,直接将他拉到了床边。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阿楚的盖头还没掀,夫君,不如我们再来一次吧。” 谢思行怔怔看着她,他竟不知道,当时那个山脚下羞涩的少女竟然会在男女情事上如此大胆。 他目光错开她的注视,无措说道:“不……” 不给他机会,郁繁直接将盖头又蒙在了自己的脸上。 谢思行侧眸,看着眼前真切期盼着自己行动,不,是她的夫君行动的新娘,一颗心紧张地提了起来。 盖头下,郁繁唇角轻勾,暧昧说道:“夫君,你快些吧。” 谢思行紧紧抿着唇,目光无助地望向窗外。 见他许久不动,郁繁玩心又起,她伸出手直接捉住面前人僵硬冰冷的手腕,然后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头顶。 “夫君,摘吧。” 谢思行迷茫地睁大了眼睛。 这盖头是绝不能揭的,门外有孟家的人看着,而父亲此时还没有差人来唤他。 谢思行内心十分煎熬。 他不上钩,郁繁继续挑衅。 “夫君不揭我的盖头,定是看不上我,明日我便回府,将此事告知我父亲母亲……” 话才说到半截,盖头倏地便被人揭开了。 郁繁抬眼,便同谢思行清冷目光直接相对。他显然还有些慌张,见她看来,谢思行立刻转开了视线。 这才对嘛。 完成这一仪式,郁繁目光又转向木桌上的合卺酒。 谢思行一直看着她,见她眸光流转,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合卺酒的那一刻,他再次愣住。 有一,但不能有二,他迫于形势揭了盖头,但这合卺酒绝对不能喝。 因此,谢思行看向面前眼神中带着期待的女子,轻轻说道:“我不能喝酒。” 郁繁挑眉,顿了顿,她故作困惑地看了谢思行一眼,疑惑开口:“那你现在可以喝水吗?酒不行,夫君,我们可以喝水。” 谢思行没辙了。 不远处便放着一个茶壶,郁繁向前走了几步便被身旁的人拦住。 她诧异地望向谢思行。 “我来倒水吧。” 这种事情,不该今日这个无辜的新娘做。 谢思行很快倒了两杯水,拿着茶杯走向床边。 两人今日喝的只是平常茶水,用的也是普通的茶杯,即使喝下去,也不会有什么。 郁繁笑着看他一眼,接过茶杯,然后缓缓伸出手臂。 面前,谢思行别扭地同她手臂交叠。 洞房内极其安静,衣料的微弱的摩挲声在这敞亮实则逼仄的空间中十分的让人烦躁。 谢思行饮完便放下了茶杯,郁繁将茶杯递给他,由他将两个茶杯放在桌面上。 喝完交杯茶,洞房中又恢复了难熬的寂静。 一片静谧中,郁繁轻柔如羽毛般的声音在房中缓缓响起,在谢思行平静的心澜中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夫君,我们不洞房吗?” 郁繁一双清亮的眸子看向他。谢思行越躲,她越要让他做下那些逾矩的事情。 当然,这话她只是说说,因为她知道谢思行是绝对不可能做这件事情的。 谢思行故作镇定:“我今日有些累了,洞房之事,等之后再说吧。” 郁繁问道:“别家的郎君在洞房之夜都不会累,夫君怎么会累,怕不是在搪塞我?” 面前的女子是如此口齿伶俐,谢思行看着她,越发无法镇定。 他闪避着:“谢家家大业大,近日有很多事情。” 郁繁颔首,愣了愣,又不解地看向他:“可我听已经成婚的姐妹说,新婚夜做此事最为幸福,而且时间……”她作害羞状:“并不用很长。” 她轻摇着他的衣袖:“夫君做完再睡也不迟,阿楚也想体会一下床笫之欢呢。” 谢思行听着她的话,脑中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眼前的人,她现在眼里心里全是爱情,可嘉煜并不在,他可以变成他做一段时间的新郎,却不能代他做这件事情! “不行!”谢思行脑海中混乱一片,他倏地站了起来,“我绝不能在这种糟糕的状态下唐突你……” 郁繁也站了起来,垂着眼委屈地看他:“夫君,可我不在乎啊。” 谢思行瞪大了眼睛,刚才要吐出的话一时都堵在了喉咙中,几乎让他呛咳起来。 他顽强抵抗:“不行就是不行!” 郁繁睨他:“你现在这副样子,也不像劳累的样子,为什么不愿意同我做这种幸福快乐的事情?” 这次谢思行是彻底僵住了。 他从不知道,洞房内男女谈话会如此的大胆,这新的认知让他颇为无助,而面前的少女始终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谢思行缓缓抽出他的手臂。 他极其难得地放软了话,继续拒绝道:“阿楚,我这种状态,绝对不能耽误了你。洞房之事,我们日后再说。” 见他一直坚定地推拒,郁繁也不再坚持,而是接着他的话换了个话题。 “那么,夫君,明晚我们再行房吧。” 谢思行无法克制地用力咳了起来。 计划得逞,郁繁心中大笑,她轻拍着谢思行瘦削的背,关心道:“夫君,这是怎么了,你是生病了么?” 就在谢思行即将抵挡不住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原来还有后招。郁繁轻嗤。 稍顷,门外的人说了话:“少爷,老爷有事唤你过去。” 谢思行转向郁繁:“父亲有事,我先过去了。” 郁繁疑惑抬眸:“洞房花烛夜你不该一身清闲吗,为什么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来?”说完,她垂眸作委屈状。 谢思行心中涌起对眼前少女的怜惜,他薄唇动了动,轻声安慰她:“放心,都是小事。” 郁繁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既然是小事,你今晚定要回来,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谢思行抿唇,这次出去,他是绝不能再来的。 因此,他低声道:“不必,若我迟迟不回,你便直接入眠吧。” “夫君这是打定主意要让我独守空房了吗?” 谢思行意外地发现面前少女心思是如此的敏锐,顿了顿,他缓缓摇头:“不是。” “那你一定要早早回来。洞房已经没了,你再不陪我,阿楚会害怕的。” 谢思行沉默了。 就在这时,门外的人又说话了。 “公子?” 谢思行回神,安抚似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夫君……” 谢思行不敢认这个称呼,也不会认这个称呼,听到身后人的呼唤,他态度丝毫不再松动,迈着大步径直向前走去。 谢思行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斑驳树影中,郁繁缓缓关上了门,方才弯下去的唇角当即扬了上去。 谢思行原本计划定是要轻轻松松地走开,但现在不同了,她一定要谢思行内心饱受煎熬。 书房中,谢思行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容貌,身上也换下一身新郎喜服,又穿上了平日穿的一件白衣。 谢怀义担忧地看着他:“思行,方才你可有什么疏漏?” 谢思行摇头:“她只是个平常人,看不出我用了法术。” 听他这么说,谢怀义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思行,这次真是辛苦你了。你好不容易回府,竟还要帮父母摆平这件事……” 谢思行问道:“现在可有嘉煜的下落?” 谈到这件事,谢怀义脑中便是一团火,他重重地拍了拍书案:“两天了,手下人将整个天京都几乎翻遍了,竟然连半分衣角都找不到!这小子定是为逃婚之事筹谋了很久!” 谢思行提议道:“父亲,不如我出府……” 谢怀义摆手:“不必,他千辛万苦掩盖,你出去寻找也是白费功夫。”倏地,他抬眼看向谢思行:“对了,那孟家的姑娘今夜如何?” 谢思行刚刚要说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中,他摇了摇头:“她一心想着嘉煜,若他迟迟不回,肯定会着恼。”谢思行想了想,她定是也会伤心的。 但这话,他现在说不出口。 谢怀义颔首,再次抱怨道:“嘉煜这孩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次可真是把我和你母亲吓了一大跳,苦了那个孟家的姑娘……” 他又看向谢思行:“思行,你待在府中。虽然我会推说嘉煜他离京行商,但若那孟家姑娘一定要见嘉煜,你便再扮做他的样子安抚她。” 谢思行抬眸,目光深邃:“这法子只能用两三次,我同嘉煜言行并不相同,时间长了,对孟姑娘不好。” 谢怀义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法子是不能长久的,现在,我只希望能尽快找到嘉煜……” 十几里外的城郊。 夜色漆黑,浓重的几乎看不到近处的树干。 孟楚走了几步,便又撞到了一个粗壮的树干。她苦恼地轻揉着额头。 今日是大婚之日,沈义谦虽说他有万全的解救之法,但她却始终有些担心。 因此,孟楚这几日始终魂不守舍,走走停停,直到今日,才走了十几里不到。 轻轻叹息一声,孟楚背着竹篓继续向前面走去。 站在一处山坡上,清风肆意地吹着她的衣摆,孟楚将手置于额上,极目远眺着。 终于,她在一片昏暗之中发现了一丝光亮。 右前方有一家客栈! 又饿又困,孟楚已经顾不及它是不是黑店了,撒开双腿便向那处跑去。 花了两刻钟,孟楚终于来到了这家的客栈前。 门前,两盏风灯随风轻荡,为这浓重的夜渲染了一份神秘和轻松。 孟楚为自己打了打气,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两扇门缓缓露出两条缝,一个瘦长的身影显露在她面前。 孟楚问道:“这里晚上能够住人吗?” 那人向她的身后望了望,然后抬眼望向她:“一个人?” 孟楚点头。 “两百文一夜。” 孟楚心中的石头顿时放了下来。这价格很实惠,看来不是一家黑店。 于是,她从腰间取下锦囊,然后从其中随手捞出一点碎银交给眼前的人。 那人掂了掂,转身向房中走去。 半个时辰后,孟楚终于沐浴结束。 躺在床上,她只感觉一身轻松。侧过头,她望向窗边明亮的弯月。 这几天都没听到寻人的消息,看来沈义谦将这件事办的很漂亮。 放下心来,孟楚闭上了眼,很快便陷入了甜甜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孟楚忽然听到了微弱的议论声。 “小声些,可千万别弄出了动静。这小妮子方才随手就拿出了那么多钱,那锦囊鼓鼓的,她手中肯定还有更多的银子!” 孟楚的心顿时发紧了。 “嗐,运气真好,这天来的两个人都是财大气粗的人,劫了他们,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担心生计了。” “别说话!” 孟楚的心揪在了一起。 这家客栈果然是黑店! 马上这两个人就要打劫她的银子,说不定还会见色起意……孟楚以前看过的话本内容霎时全部浮现在脑海中。 出师未捷身先死,天哪,难道她今夜就要丧命于此! 思考时刻,两扇木门已经被轻轻推开,孟楚耳廓清晰地捕捉到了不远处两人细碎的脚步声。 她害怕地闭上了双眼,贝齿紧紧地咬住了唇。 脚步声越发近了,片刻,热热的呼吸喷洒在了她的面部, 孟楚一时间紧张到了极点! “这个小娘子睡得很香嘛。” “大哥,你是想……” 孟楚再也忍受不住,趁他们谈着话,她猛地睁开了双眼,然后将一床被子扔到了两人的头上。 她迅速下床,连鞋子都顾不及穿,便匆忙向门外跑去。 “救命啊!”她大喊,话一出口,孟楚忽的想到这是贼窝,叫声只会吸引来更多的贼人! 孟楚跑着冲下楼梯,心中欲哭无泪。 屋内,两个人匆忙将被子从头上扔下,然后迅速向外面跑去。 “可不能让这个小娘子跑了!” “等等!” “等什么等,到手的银子就要飞了!”为首之人骂道。 “大哥,刚才不是我在说话呀。”瘦小之人有些委屈。 “哦,那是谁?” 两个人疑惑地看向对方,忽的,两人耳边传来一阵风声,正要回头,一个棍子猛地击中两人头顶。 这两人忽然头冒金星,紧接着,一齐双双跌下楼梯。 头脑有些昏沉,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啼,郁繁睁开双眼,望着红色的床帐,脑海中的雾一瞬间便消失了个干净。 昨晚,谢思行出去后果真没再回来。至于现在,他要么已经出了府,要么就是…… 孟府和谢府皆是大富大贵之家,郁繁打开衣柜,一眼望去皆是衣料和做工极好的衣裙。 才穿好衣服,李嬷嬷便端着茶担忧地走了进来。 她关心地望着她,口中念念有词:“我的小姐,你昨夜肯定受尽了委屈!” 郁繁托着腮,闻言点了点头:“是啊。” 看她点头,李嬷嬷感同身受,心中的辛酸如潮涌来。 “小姐,出嫁前我还同你说这谢公子样样都好,没想到,你出嫁的第一天,他便让你独守空房!”话音一落,李嬷嬷潸然泪下。 “小姐,等回府后,我定要将此事告知老爷和夫人!”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响,郁繁散漫心神瞬间回笼。 她动情地摇头:“嬷嬷,不行!”郁繁犹豫说道:“虽然我只同他相处不到半个时辰,但也知晓他是个极好的人……所以,嬷嬷,你莫要将此事告诉我爹我娘!” 李嬷嬷眸中含泪:“小姐,这怎么行!你不说,怕是还要在谢府受更多的委屈!” 郁繁握住她的手,颤抖说道:“昨晚,嘉煜他是心疼我的。他说过,今晚他会回来的。他不是故意冷落我,嬷嬷,你千万不要将今晚的事告诉他们!” 李嬷嬷失声痛哭:“可是小姐,嬷嬷心疼你啊!” 面前的人感情是如此的真挚,郁繁演着演着,忽然觉得有些演不下去了。 她拍了拍李嬷嬷的肩头:“嬷嬷,我没有觉得委屈,你也不要为我担忧了。”说完,郁繁试探地抱住了李嬷嬷。 屋中两个人互相哭诉,谢思行倚在窗边,心情极其地复杂。 一日寻不到嘉煜,孟姑娘心中便多一份折磨。女子本就多艰,好不容易有了一份依靠,嘉煜怎么舍得让孟姑娘一个人留在谢府? 孟楚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的客栈。 天已放晴。 昨晚她虽狼狈逃出了这个贼窝,银子也完好无损。但是!她的竹篓还在房间里! 孟楚望着来往的小道,她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望见。 青天白日是如此,到了夜黑风高的时候更不必说了,孟楚悲伤地想着,也许,她的竹篓就要孤单待在这个黑店一辈子了。 她沮丧低头。 片刻,她落寞地转身,最后一次回望这个该死的黑店。 倏地,她整个人僵住了。 不远处那个站在院子里的人,看起来怎么那么的熟悉…… 孟楚睁大了双眼,犹豫许久,她抬脚向客栈走去。 孟楚推开了门,那道蓝色的身影便明明白白地站在了她眼前。 “你是……” 院中那人闻声转身,见到她错愕眼神,蓦然笑了起来。 “哦,我说昨晚那个声音怎么有些熟悉,原来真的是你啊。” 谢嘉煜含笑望着她,一脸诧异:“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乱走?” 孟楚仍未从震惊中回神,她呆呆问道:“那两个贼人呢?” 谢嘉煜轻抬下巴:“被我绑在柴房里了。” “这个黑店,还有其他贼人吗?”她继续问。 谢嘉煜挑眉:“就只有这两个。” 孟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霎时穿过他向屋内跑去。 谢嘉煜诧异地望着她的背影。 半晌,孟楚背着竹篓跑出来,胸口激动地起伏着,眉眼里蓄着许多笑意。 谢嘉煜掠过她身后多出来的物件,轻哼道:“你回来,就为了拿这个东西?” “当然!”孟楚含笑点头,“我离开天京,一件就是要开间药铺治病救人,一件就是……”说到隐秘处,她停住,然后再次向谢嘉煜道谢:“这次多谢你了,拿到我的药草,我也该上路了。” 第19章 奉茶 谢嘉煜目光移向她的靴子,嘴角微弯:“你的鞋底总算不那么黑了。” 孟楚怔住,顿了一下,她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 孟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走……走了。”她羞涩说道。 谢嘉煜看向她,询问道:“你不像是个习惯草野生活的人,你父母怎么会准许你一个人出来?” 孟楚还闹着羞,他话音刚落,她便跺了跺脚,轻哼道:“我怎么样,不关你的事!” 谢嘉煜扬起眉梢:“万一又遇到心怀不轨之徒,你要怎么办?” 孟楚侧眸看他:“不会再遇见了!” 谢嘉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了。 孟楚瞥了他一眼,随后回头径直向前走去。 刚要走到大门前,倏地,天空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如箭矢一般直直坠下来,落下的瞬间,漫天的灰尘扬起。 孟楚狼狈后退一步,诧异着这贼人竟然还有一个同伙。 她回头求助似地看了身后之人一眼,身前,烟尘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孟楚迅速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缓缓的,飞舞的烟尘逐渐散去,孟楚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不是一个人,孟楚瞪大了眼睛,这个白色的动物,分明是一只鹅! 她眨了眨眼,轻轻地笑了出来,心中的大石瞬间放了下来。 原来不是帮手啊。 谢嘉煜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眉头不由蹙起。 这荒郊野岭,怎么会出现一只奇怪的白鹅? 孟楚哪管身后人的疑惑,她挺直脊背,准备绕过身前的东西继续向外面走去。 她抬起脚来,目光随意地掠过那白鹅一眼,紧接着,出乎她意料的,那只白鹅忽然挺直了身子,挥动着两只巨大的白色翅膀向她猛然冲来。 孟楚一时愕住,眼看那白鹅就要冲到她面前,用它那一圈可怕的牙齿咬住她的臂膀,孟楚连忙背转身向后跑去。 “救命啊!” 孟楚向谢嘉煜的方向冲过去。 一般的鹅她都害怕,更别谈这只比寻常的白鹅更加庞大的鹅了! 谢嘉煜不明所以地看着孟楚躲在了他的背后,他看向身前,那只白鹅将要扑到他身上了。 他挑起眉,打蛇打七寸,同样,只要抓住白鹅那修长的颈便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有什么好害怕的。 花影扶疏,花香馥郁,郁繁缓步行在谢府的花园小径中,目光散漫地看向别处。 李嬷嬷走到她身边,哀叹道:“小姐,老奴去打听了,姑爷昨晚就出去了。” 郁繁用食指轻轻碰了碰花瓣上晶莹透明的露珠。 “他什么时候回来?” 李嬷嬷露出无奈表情:“老奴也不知晓。”她轻声道:“小姐……不,夫人,现在该去奉茶了。” 郁繁眼眸轻转。她竟然忘了,新婚后还有这一环节。 “走吧。” 李嬷嬷皱着眉:“夫人,昨晚的事,你可以将它告诉……” 郁繁瞧她:“无妨,一切等嘉煜回来后再决定。” 看到她面上始终含羞带怯,提到姑爷名字时双颊更是红的厉害,李嬷嬷极其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郁繁。 这才第一天,夫人便已经用情如此,以后怕不是事事都得被姑爷管着? 李嬷嬷的心思郁繁不太清楚,她款步向谢府正厅走去,心里却在谋算着怎么算计谢思行。 一刻钟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厅前。 谢怀义和谢夫人早已坐在正位,郁繁瞧了一圈,并没有在堂中发现谢思行的身影。 她低垂着眼,缓步羞涩地行到二人面前。 她福了福身:“公公,婆婆。” 从新妇出现在眼前时,谢夫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直到郁繁走近,她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身上的打扮。 乌发已经挽成了妇人髻,发髻间插着一朵新摘下来的饱满的花,谢夫人瞧着,那花上的露水悬在花瓣上将落未落。 至于衣裳,新妇穿着水红色罗衣,搭配着同色的纱裙,脖间戴着一个鎏金小巧的项圈,看上去颇为玲珑可爱。 谢夫人越打量心中越欢喜。看来这个儿媳是选对了! 她心中刚腾起一阵喜悦,紧接着,嘉煜逃婚的事情一瞬间又涌上心头,顿时将谢夫人的欣喜浇灭了。 于是,谢夫人心情复杂地看着郁繁,时间久了,直看得郁繁身子发毛。 谢怀义瞥了她一眼,率先开口了:“你昨晚可过得还好?” 这话题开得非常不好,他刚说完,谢夫人迅速瞪了他一眼。 谢怀义回神,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不能同平常的公公一般问话。 谢怀义一时郁闷极了。 郁繁故作不懂,唇角咧起,轻松笑道:“父亲,母亲,那洞房打理得十分喜庆,阿楚一时兴奋,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谢夫人长久注视着她,看着郁繁,她试探地问道:“嘉煜他,昨晚对你好吗?” 郁繁心道,谢夫人真是不嫌事情麻烦。若“孟楚”对昨晚的“谢嘉煜”动了心,不开心的不还是她吗? 不过,这么说,郁繁心想,倒是能够让她现在的婆婆与谢思行生出间隙。 于是,郁繁两个眼睛弯成新月,笑意盈盈道:“嘉煜他很温柔。”接着,她垂下眼,故作开心道:“虽然我只与他相处了不到半个时辰,但我知道嘉煜很好。” 说完,她抬眼打量谢夫人的表情。 果不其然,谢夫人方才慈爱的面容不知何时已经僵住了。 郁繁继续拱火:“原来我的夫君是这般模样,阿楚真的很开心!” 谢夫人的脸霎时变得更黑了。 越是强调谢思行的表现,谢夫人怕是就对以后“孟楚”与真正的谢嘉煜能够携手愈加担忧和害怕。 还有,谢夫人此时必定对她心怀愧疚,她发起火来,针对的对象便不言而喻了。 谢怀义眼看着妻子的心情逐渐恶化,他拍了拍谢夫人的手,强行转了话题。 “还没敬茶呢,阿楚,快倒上茶。” 郁繁停住打量,依言照做了。 这一打岔,谢夫人起伏的情绪终于平定了下来。 倒完茶,郁繁安安静静地站在谢夫人一侧。等她饮完茶,郁繁害羞地问道:“不知嘉煜他今晚可能回来?” 她眼波流转,羞答答地将手垂在身前。 谢夫人只觉口中茶变得十分苦涩,才扬起的眉梢又黯然垂了下来。 郁繁跪下来:“母亲,是阿楚让您不开心了吗?阿楚不是有意的,您别怪阿楚……” 谢怀义连忙打断:“和你无关,你先站起来吧。”说完,他看向谢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谢夫人落寞地点头。 安抚完谢夫人,谢怀义看向一侧无事的郁繁,脸上露出慈爱的表情:“阿楚,不知你是否知道,我家嘉煜还有一个常年在外的兄长?” 郁繁茫然摇头。 “哦,若我谈起他的名头,你肯定知道。落云宗的谢思行,你可听说过?” 郁繁作恍然状,一脸惊讶地说道:“不久前,我还见过他除妖呢!” “是么?”谢怀义也有些惊奇了。孟家的姑娘成日在外乱跑,而谢思行也经常受命在外除妖,这两个人,竟然不久前刚见了一面,不知她昨晚可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顿了顿,谢怀义说道:“思行因为嘉煜成婚之事,会在天京待上一段时间,若你在府里碰着他,不必害怕。” 郁繁勾唇:“父亲说笑了,他在除妖一事上早已名声在外,阿楚再见到他,开心还来不及呢。” 谢怀义听了,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谢夫人倏地问道:“你同思行,可有说过什么话?” 郁繁迷茫摇头:“我不敢接近他,与他没有说上几句话。” 那就好。谢夫人提起的心瞬间放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郁繁:“奉茶也结束了,你回去休息吧。” “好。”郁繁点头,转身缓缓向门外走去。 李嬷嬷走到她身边:“夫人,谢大人他们可有为难你?” 郁繁摇头:“放心,他们很关心我。” 李嬷嬷轻吐出一口气:“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第20章 点心 郁繁托起腮:“我和夫君他,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呢?” 李嬷嬷抬眸看她:“谢大人他们怎么说?” 郁繁撇唇,郁闷说道:“说是很久回来,却没有明确的日期。” 李嬷嬷啐了一口:“这谢家怎么回事,新婚夜竟然就让新郎出去做事,生生晾了我们家夫人一晚,这像话吗?” 若这件事情发生在任何一个新娘身上,这确实不像话。 但……这可是新郎在成婚前逃婚的大事,谢家让谢思行假扮成谢嘉煜应付婚礼,倒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郁繁想着,唇角又扬了起来。 在天京的这些日子,想必会十分有趣。 一阵风吹过,松涛翻涌。 谢嘉煜和孟楚的耳边除了树叶的沙沙声外终于再无其他。 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如释重负地靠坐在树干旁。 “方才我还以为你能将那白鹅擒住呢?”孟楚撇唇,哀怨地看着他。 谢嘉煜瞥她一眼,随即迅速收回视线。 若换成一只普通的鹅,他定是能轻松擒住的,但情况显然不同。 当时他右手确实抓住了那白鹅细长的脖颈,可谁能想到,那白鹅猛地一甩,便把信誓旦旦的他同身后躲避的人一齐甩到了院子的草垛中。 显然,那已经不是一只寻常的白鹅。 之后,两人刚站起来,那白鹅又凶猛向两人扑来,无奈之下,谢嘉煜只能拉着身后的人迅速跑出那家客栈。 原本他还打算在那里常住一段时间的,现在只好再寻一处地方了。 孟楚又歇了好一会儿,等终于确定远方没有再传来动静,她悠悠站了起来,然后轻拍起裙上的尘土。 “幸好这些药草没再丢。”孟楚背着竹篓转了一圈,她看向谢嘉煜,询问道,“我要去找我的师傅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谢嘉煜抬头,他心中倏地涌上一个念头,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他缓缓说道。 孟楚微讶:“那你晚上要睡在哪里,难道要睡在林间吗?” 谢嘉煜唇角微提:“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提议。” 孟楚不解地望向他,她蹙起了眉,然后缓缓摇了摇头:“那我走了,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吧。” “谁说我要待在这林子里了?”谢嘉煜站起身,挑眉望向她。 “你心中有计划了?” “不。”谢嘉煜抱着臂,漫不经心地看向她,“既然如今没有什么想法,不如你我二人先同行一路,等我发现合适的地方,我们便分开。” 孟楚眉头紧锁,她瞪大眼睛:“你我二人?”和一个男人同行,感觉怪怪的。 谢嘉煜觑她:“你一个女孩子家,若再遇见昨晚的事情,我会保护你。” 孟楚怔怔望向他,思索片刻,她茫然点了下头。 “也好。”有一个人护着,说不定钱袋子里的银子也去的慢些。 天边的晚霞格外的绚丽,夕阳余晖洒落在院中,落在郁繁的脸上,将她现在的清丽面容映射得半明半暗。 李嬷嬷在床边哀叹:“夫人,这成婚的第二日,您还是要独守空房,奴才真是心疼你!” 郁繁支着下巴:“嬷嬷,嘉煜很快就会回来的,您不必担忧。” 李嬷嬷睁大了眼睛:“哎呦,小姐,这可是事关您日后生活的大事,奴才哪里能不担心?” 郁繁摆手:“别担心,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嘉煜了。”她目光幽幽,嘴角噙着一丝奇怪的笑。 李嬷嬷还以为这是她的期盼,她无奈地望了郁繁一眼,然后缓缓向月洞门走去。 “嬷嬷,等等!” 李嬷嬷回头。 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谢思行望了眼天色。现在还没到用晚膳的时候,而且,他嘱咐过,丫鬟和小厮有事直接进来就好。 如今这外面的敲门声,是谁在作梗? 心神被打搅,谢思行神色不愉,走到门边,他缓缓将门打开。 随着门缝逐渐扩大,谢思行看清了来人。 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丫鬟,她手中正端着一盘糕点。 看见他,丫鬟惊了一下,然后迅速将糕点推到他手中。 “这……这是我家夫人让人交给您的。” 夫人?谢思行心中一动,看来这丫鬟是孟姑娘的陪嫁丫鬟。 奇怪,他同她没有多少交集,她为何要给自己送来点心? 谢思行不解地望向眼前的人。 丫鬟说道:“夫人没有想到在这里还会再遇见您,她很高兴,便让我给您送一些点心。” 谢思行蹙起眉。她虽说的是事实,可他到底是他夫君的兄长,今日是他们成婚的第二日,她不该送他点心的。 于是,谢思行将这盘点心递回到丫鬟手上。 “这点心很好,但我不喜欢吃,你带回去给你们家夫人吧。” “这……”听到他的话,丫鬟显然愣住了,然后蹙着眉头转身离开了。 转过回廊,丫鬟脚步加快,然后将点心放在了郁繁身前的桌子上。 “夫人,他没有收。” 郁繁看着桌子上的点心,眸中蓄着一丝笑意。 “哦,既然如此,那今日就不送了。” 第21章 交谈 傍晚,夕阳昏黄的光晕染黄了天际,一线灰色逐渐显现出来。 郁繁身为谢府昨日才到来的女眷,本应和她的“夫君”一同与谢怀义和谢夫人用膳,但由于“夫君”“有事做”,郁繁一个女眷单独出现便有些尴尬。因而,郁繁只能一个人孤独地守着房间,孤零零地享用了看起来甚为丰盛的晚膳。 李嬷嬷在一旁哀叹:“我可怜的小姐……不,是夫人,这可是你新婚第一天呢,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郁繁摆手,又指着桌上那几道丰盛的菜:“嬷嬷,你快坐下陪我一起吃吧。” “夫人,这怎么行?”李嬷嬷不胜惶恐。 郁繁扬起眉,用起了因这个身份而享有的权威。 “嬷嬷,我已经很难受了,难道这一个小小的请求您都不愿做吗,难道你也看不起我了?” 李嬷嬷愈加惶恐:“夫人,您别这么说!老奴吃还不行吗?”说着,她匆忙接过郁繁随手递过来的竹筷,随手夹了一片菜叶放到了嘴里。 郁繁看的颇不顺心,在李嬷嬷将竹筷放下时,她直接将一块肉塞进了她的嘴里。 李嬷嬷显然对此颇为意外,震惊了一瞬,她嚼了几下嘴中的肉,然后生硬地将它咽了下去。 郁繁直看着她将肉咽下,才拍了拍手:“嬷嬷,这才对嘛,你最近因为我的事情都瘦了好多,就应该多吃几块肉!” 李嬷嬷无措地看着她,有些惊讶,又有些欣喜:“小姐,你出去这么长时间,变了许多。” 郁繁但笑不语。 这哪里是变了性格,这是换了个人嘛。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嬷嬷脸上洋溢着的欢喜神色骤然消失,慌忙站在了一旁。 “小姐,您千万要在谢家谨言慎行。”咕哝一声后,李嬷嬷打开了门。 暮色渐沉,从葱郁树叶碎隙中流泻的光线已经消失了个大半,檐上、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经挂起了风灯。 循着那模糊不清的光线,郁繁隐约看清了来人。 不远处,谢夫人薄唇紧抿,眉头轻轻皱着,眼角微微垂下。 一见到在门口站着的郁繁,她神色顿时舒展了下来,眉眼中的忧愁消散了不少。 “阿楚,这晚膳是我特地吩咐厨房按照你的喜好做的,你可还喜欢?” 郁繁可不敢说不喜欢。她低垂着眼,温顺道:“母亲,阿楚很喜欢。” “那便好。”说话间,谢夫人走到她面前,用素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郁繁唇边堆起一个笑,然后同她一起走到桌边。 谢夫人拉过她的手,轻叹道:“阿楚,你是个多好的姑娘,可惜嘉煜他不听话……” 郁繁立即充当解语花的角色:“母亲,您别怪他,他一定有他的想法。” 谢夫人探问道:“阿楚心中一点都不埋怨他吗?” 埋怨?既不需要对另一个人虚情假意,也可以借势整谢思行,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郁繁不解地看向谢夫人:“夫君不久便会回来,母亲,阿楚为什么要怨他呢?” 谢夫人怔住,顿了一瞬,她强笑道:“你说得对,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郁繁取出手帕在身前害羞地绞着,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我等他,等着同夫君……洞房花烛。”说完,她羞答答地低下头去。 谢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问道:“阿楚从前可听说过我家嘉煜?” 郁繁心道,挑拨的机会来了。于是,她羞涩地摇了摇头:“不曾。”她用一双盈着水光的眸子看向谢夫人:“不过,单单那相处的几个时辰,阿楚便知道夫君是个极好的人。” 谢夫人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脸色便僵住了。 郁繁又说道:“他温柔解意,尊重阿楚的想法。虽然动作有些许僵硬,但阿楚知道,夫君那是害羞了!” 谢夫人的神色沉了下去。 缓了缓,谢夫人尴尬地笑了一声:“阿楚高兴就好。”说完,她立刻站了起来,然后转身向屋外走去。 “母亲,您不再多待一会儿吗?” 谢夫人回了她一个牵强的笑:“母亲有事,就先走了。” “月黑风高,母亲回去时小心些。” 等到院外没了动静,郁繁收起唇边的笑,缓缓将房门合上。 李嬷嬷抬眼觑她:“小姐,您真这么喜欢谢公子?” 郁繁两眼弯弯,坦然道:“当然。” “小姐,您说到这种事脸怎么都不红一下?” 郁繁眼眸流转:“这种事,因人而异嘛。” 李嬷嬷仍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郁繁轻笑了一下,吩咐道:“嬷嬷,明早再让人做一份点心吧。” 第22章 相遇 这几日在谢府停留,谢思行几乎日日待在幽竹苑中闭门不出,经过日夜勤勉练习功法,他的剑术有了许多进步。 长剑自半空中掠过,惊起一片嫩绿的新叶。随着湖蓝色的光芒颜色愈深,长剑陡然发出一声嗡鸣,利剑所行之处叶子一触即裂。 不知道为什么,待在谢府,谢思行总觉得自己无法发挥出身上所有的力量。 长剑入鞘,谢思行眉眼低垂,片刻,他举步向门外走去。 微风轻拂,水红色轻盈的衣摆便在栏杆旁翩翩起舞。 郁繁坐在栏杆上,灵动的眼眸四处逡巡着。 “夫人,你这是想做什么?”李嬷嬷面带疑惑,她望了一眼桌上仍然散发着香味的点心,“再这样坐下去,这一盘点心可就浪费了。” 郁繁瞧着她:“我没胃口,先放着吧。” 李嬷嬷睁大双眼:“您昨晚不是还想着要吃吗?” 郁繁摆手:“时移世易,我现在不想吃了。” 李嬷嬷心疼地瞥向热腾腾的点心:“太废粮食了,夫人,您不该……” 郁繁觑她:“像我们这种大家族,丢掉这些点心算得了什么。” “可在孟府时,老爷曾叮嘱过……” 郁繁撇嘴:“我们现在身在谢府,孟府的那些规矩就不必再遵守了。” 李嬷嬷诧异地看向她:“小姐,您变了!” 又是这句话。郁繁暗道,该说不说,李嬷嬷看着迟钝,但眼光着实敏锐。 她不欲再说话,索性别过头去,留李嬷嬷一个人连连叹息。 郁繁望向栏杆旁,一小股溪流正从假山旁缓缓泄出,流水潺潺,郁繁感觉颇为惬意。 这座亭子建在她居住的梅苑和谢思行所在的幽竹苑之间,站在其中,不仅能看到不远处的假山流水,还能观赏一旁一簇簇初生的花草。 纤长食指轻轻拨了拨身旁绿叶,郁繁侧眸望向回廊处。 谢思行若离开幽竹苑前往前厅,这处是必经之地。 昨天她听了一些消息,谢思行他今日很可能会走出竹苑。 郁繁回头望向一直唠叨的李嬷嬷:“嬷嬷,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嬷嬷诧异地看向她:“小姐,您这是又郁闷了?” 郁闷眼波流转:“您放心,我还好。” 李嬷嬷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然后颇为担忧地向着回廊尽头走去,边走边回头望一眼郁繁。 郁繁颇觉好笑,一唱一和地在她回头时向她微笑。 这个李嬷嬷,每日操这么多心干吗?郁繁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她支着下巴,直到李嬷嬷消失在视线尽头,郁繁终于可以收起微笑。 她望向桌上的点心,它们已不再漂浮着热气。 郁繁皱起眉,她方才怎么忘了让李嬷嬷将盘子端下去,然后再端上一盘新的点心? 郁繁对着小巧诱人的点心端详片刻,又看了眼谢思行可能出现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 犹豫一瞬,郁繁拿着点心走到了栏杆处,她坐在细长的栏杆上,上身轻靠在一旁的红漆石柱上,一条腿在栏杆上舒展着。 对李嬷嬷那套不吃点心的话纯是说辞,她怎么舍得扔掉这么可口的点心? 郁繁一口一口吃着,视线反复在点心和不远处的空地流转。 日头越来越高,难道谢思行这个时候还在练剑? 郁繁不由心生敬佩,暗想这灼人的烈阳可一定要把谢思行晒伤。 想着,她又瞟了一眼不远处,见那里还没有出现人影,郁繁气急败坏扭转身子,整个人面向假山享用起点心。 看来这谢思行今日是不出门了。他成日待在那小小的院落,不会觉得闷吗? 郁繁斜了一个白眼,又将一个点心放进口中。 犹自不解气,郁繁又将几个点心塞进口中。 不开心的时候,吃些东西总是好的。 正吃着东西,假山后的石墙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丫鬟们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 郁繁睁大双眼,难道这沉闷的谢府还有什么新鲜事? 她上身前倾,侧过头来,让耳朵直对着声音传来的位置。 “那白……” “是啊,白……” “你说……” 那声音像隔着一层迷雾,总是听不清楚。郁繁被勾的整个人蠢蠢欲动,正巧,盘子中的点心空空如也,她直接转过身,准备将这白玉瓷盘扔到木桌上。 她转身,眼角忽然出现一抹白色。再抬眼,便看见谢思行正静静看着她,眼神中充斥着疑惑。 郁繁顿时僵在原地,那个被吃得一干二净的白玉瓷盘尴尬地夹在她的手中。 “你,小心些。”半晌,谢思行张开唇缓缓吐出几个字。 说完,他转身欲走。 好不容易见到人,这大好机会怎能错过?但是原来想到的楚楚可怜送点心的计划已然不能实施…… 郁繁只感觉脑海中的线断成了两半,不知怎么想的,她将盘子直接推到了谢思行手中。 谢思行停步,诧异地望向她,但手中仍是接过了白玉瓷盘。 郁繁怔了片刻,霎时,脑海中的那根线被接上了,她睁大了眼眸。 对上谢思行古井无波的眼眸,郁繁立刻别过了头,随后羞涩说道:“我的手有些滑,怕把它摔碎了。” 谢思行微微点头,转身将白玉瓷盘放在桌子上,然后再次抬脚向前走去。 “等等!”郁繁喊住他。 谢思行回头望向她:“有什么事情吗?” 郁繁垂眼羞怯道:“自浮玉山脚一见,这是我这么长时间来又一次看到你。” 谢思行漠然看着她,清冷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但郁繁觉得谢思行在她说完话后向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谢思行又送来同昨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还请孟姑娘在谢府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个大头鬼!谁要被规矩束缚! 郁繁抬眼望向他:“谢公子放心,我绝对不会僭越,只是表达再次见到您的欣喜之情罢了。” 谢思行仍冷着神色,郁繁几乎看不到他有任何软化的迹象。 谢思行淡淡说道:“孟姑娘的心情,我知晓了。”话音一落,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郁繁心中轻嗤。在谢思行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后,她面容不改地低声感叹。 “谢公子的身影,怎么同夫君这么相像……” 不远处,谢思行的身影好似颤了颤,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向前行去。 郁繁抱臂轻笑。 花楼。 刘松闭眼懒懒枕在一个娇艳美人的腿上,鼻间尽是美人的芳香。 对面,好友卢侍郎之子卢廷也享受着相似的待遇,美人正殷勤地将洗好的鲜红的樱桃放进他的口中。 温室里盈满暧昧的气息。 稍顷,卢廷睁开眼看向刘松:“听说你父亲近日收了个义子?” 话一出口,刘松方才惫懒的心神顿时变得紧绷了起来。说起这个沈义谦,他真是会头大。 有些烦闷,刘松仍闭着眼,颓丧地点了个头。 “他真会在我爹面前出风头,才短短几日,我爹便已经彻底偏向他了。” 卢廷笑了起来:“这个沈义谦这么对你,你怎么没想过报复他?” 刘松睁开眼,嘲讽道:“他是个鬼灵精,一般的手段对付不了他。”说着,刘松将刘家成衣铺的事情告诉了卢廷。 卢廷轻呼:“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被赶出家门,再严重些……”他奸笑着看向刘松:“你爹死前说不定会将这刘府的家业托付到沈义谦手中。” 刘松原本心中只是有些烦闷,听到卢廷这么分析,他陡然发现事态的严重。 刘松倏地从美人腿上弹起,一双虎目瞪成了铜铃状。 “那现在该怎么办?” 卢廷瞥他一眼,不在意地笑了笑:“这可是你家的事情,我可管不着。” 刘松皱眉望向他:“我现在火大得很,你再对我卖关子,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你有这份气势,怎么不去将那个沈义谦揍一顿?” 闻言,刘松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双眼睛里满是嫌恶:“以前是忘了揍他,现在有长公主护着,要是动他一根汗毛,我怕是会被那个悍妇关进大牢!” 卢廷有些震惊:“他怎么还攀上了公主?” “沈义谦太狡诈,此举必是为了防备我!” 卢廷摩挲着长了些胡茬的下巴:“现在看来,是有些不好对付了。”他望向刘松:“长公主对他如何?” 刘松愈加气愤:“近日两人似是发生了些龌龊,公主已经好久不找他了。” “这不正是教训他的好机会吗?” 刘松向他投去轻鄙眼神:“南若璃虽不寻他,但也没有伤他。” 卢廷皱起眉:“看来他得了殿下的欢心。” 刘松轻嗤。 暖室内暂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中,蓦的,一阵清脆的银铃似的笑声传到了二人耳中。 卢廷面色不虞地看向身边的美人:“这件事情有什么好笑的?” 他脸色大变,美人却丝毫不觑,只是用纤手在卢廷的鬓边轻拂。 “郎君有什么可着急的?” “你这么说……难道你有了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另一只手将碎发拂到耳后,抬手间光滑的衣袖滑落,一节素白的藕臂若隐若现。 卢廷被勾的心神荡漾,刘松却已经急不可耐地喊了出来。 “是什么,快说!” 美人唇边露出一抹魅惑的笑:“两位郎君可是忘了公主殿下是什么人?” 刘松眉心紧皱:“有话直说,不要遮遮掩掩的,我急得很。” 美人轻眄了他一眼,随后徐徐说道:“殿下可不喜欢她看上的人有倾心的人。” “你……” “等等!”卢廷打断刘松的怒喝,抬眼若有所思地看向美人,“你是说,用美人计?” 美人唇边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刘松看向两人:“你们两个人在故弄什么玄虚?” 卢廷挥手:“你别急,这个美人计,确实是个对付他的好法子。” 林间。 几日的风餐露宿,孟楚的靴子有了些磨损,等她反应过来时,靴尖已经磨出了一个小洞。 雪上加霜的是,她的脚底起了些水泡,一走路便硌的她生疼。 再又一次因为忍受不了疼痛而停步时,孟楚扶着树干哀叹。 金尊玉贵的日子果然不能久处。 谢嘉煜看到她皱成一团的脸,诧异地望向她:“你怎么了?” 孟楚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我的脚起了水泡。” 谢嘉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抬眼望了眼天色。 “如此,我们便在此处歇些时候吧。” 两人停留之处刚好有一片宽阔的空地,孟楚从包袱里抽出一块布,叠了叠,然后笨拙地坐了下去。 谢嘉煜从周围找了几根树枝,之后,便望着这些树枝动也不动。 孟楚询问道:“你在干什么?” 谢嘉煜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好奇望向她:“你会生火吗?” 孟楚微讶:“难道你是第一次露宿野外?” 谢嘉煜看向她:“不然?” 孟楚愕住,看了他片刻,她从包袱里拿出两块火石。 “用这个。” 谢嘉煜轻皱起眉,随后缓缓从她手中接过这两个对他来说甚是新奇的东西。 半刻钟后,两人终于生起了火。 暮色渐沉,草丛中渐次响起清脆悦耳的虫鸣声。 火光将谢嘉煜的脸映的半明半暗,孟楚踌躇半晌,攥了攥拳头,她抬眼羞怯望向对面的人。 “你是不是没有东西吃?” 谢嘉煜向火堆中投掷树枝的动作顿住。正尴尬着,肚子偏在这时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谢嘉煜紧抿住唇。 “你昨日好像就没有吃东西。”孟楚点着下巴,“今日也什么都没吃。” 谢嘉煜轻嗤:“要不是那个鹅妖闯入,我怎会手中没有一点粮食。” 孟楚从油纸中抽出一张饼,然后缓缓将手饼递到他面前:“明日才能到村镇中,你今夜吃些吧。” 谢嘉煜盯着她手中的油饼好一会儿,就在孟楚以为他不想吃东西的时候,谢嘉煜将油饼从她手中迅速抽走。 孟楚支起下巴,郁闷道:“可惜这一路还没看见溪流。” 谢嘉煜就着油饼咬了一口,并不接她的话。 孟楚叹了一口气,然后也咬起饼来。 “你是谁家的小姐?”谢嘉煜陡然问道。 孟楚惊了一瞬,看向谢嘉煜,只见他正冷冷望着自己,乌黑的眼眸在夜色下愈显深邃。 谢嘉煜启唇,缓缓说道:“在天京时,你曾在酒楼中用食,后来我在茶楼又遇见了你……”他皱起眉:“你出身富贵,身体经不起舟车劳顿。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出城?” 孟楚一时有些无措,顿了顿,她说道:“我出城,不关你的事。”说完,又想到自己何必如此胆怯,孟楚抬起头,质问道:“你又是什么身份?” 逃婚之事必然不能说,谢嘉煜别过头:“我们萍水相逢,大概明天就要分手扬镳了。既然如此,也不必知晓对方的名姓。” 孟楚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谢嘉煜轻哼一声,抬手将几根树枝投入熊熊燃烧散发着灼人暖意的火堆中。 孟楚看向他,不满道:“太热了。” 谢嘉煜瞥了她一眼,然后停住了手中动作。 林间一片静谧。 第23章 兔妖 白日戏弄完谢思行一番,郁繁心中有些得意,另外,她倒是很好奇墙外的那些丫鬟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什么白,莫不是在谈及谢思行-谁让他总是穿着一身白衣惹人注目。 郁繁向李嬷嬷打了个招呼,让她去问问情况。 若问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她也能在这谢府中有更多的手段对付谢思行。 李嬷嬷一脸莫名其妙:“小……夫人,这些下人的闲谈,您何必如此关注?” 郁繁翘眉:“我心中自有打算。” 李嬷嬷皱着眉出去了。 片刻,李嬷嬷苦着脸回来了。 郁繁好奇问她:“情况如何?” 李嬷嬷脸上有着怨气:“老奴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一只兔子。” “兔子?”郁繁偏头,“一只白兔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嬷嬷苦大愁深地看着她:“所以奴才才说了这些小事夫人不必关注……” 郁繁打断她:“嬷嬷,您对我说那兔子的情况就好。” 李嬷嬷深深看她一眼,无奈道:“谢府有一处院落闲置许久,杂草丛生,听她们说有几丈高,丫鬟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一只白兔从里面溜出来。具体的情况,老奴也不知晓。” 郁繁抬眉,纳闷道:“就这些?”她还以为能抓到谢思行的什么把柄呢。 李嬷嬷点头,片刻,她告诫道:“小姐您从小是个不安分的,遇见这些兔子鸟儿什么的,都是要去看一眼的。在孟府时老爷夫人不拘着你,但我们现在身在谢府……” 郁繁苦笑,白日谢思行提醒她的一番话脱口而出。 “当谨言慎行。” 李嬷嬷欣慰点头:“夫人,您知道就好。” 郁繁怅然叹气。早知道替那小姑娘替嫁要接受这么多唠叨,她绝对不会答应的。 这一番折腾,郁繁本来就微弱的睡意彻底消失殆尽,她在李嬷嬷接连不断地唠叨声中倏地从圆凳上站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李嬷嬷惊慌道:“夫人,大晚上的,您要去哪里?” 郁繁站定,回头戏谑道:“去公主府。”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夫人,您别说笑,月黑风高的,您还是不要出去了。” 郁繁挑眉:“我是个不安分的,谨言慎行不适合我。” 说完,她大步流星向前走去,整个人在李嬷嬷眼中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 “夫人,等等老奴,老奴同您一起……” 郁繁头也不回地摆手:“不必了,我一个人在谢府走走。” “夫人……!” 郁繁砰的甩上了门,李嬷嬷的声音当即消失在耳后。 耳朵里的嗡嗡声终于没了。 郁繁悠然轻叹,眼眸流转,然后轻巧地踏上回廊。 夜凉如水,如今已是亥时,回廊周围无人走动,耳边只闻唿哨的风声,还有风铃打在廊檐上的轻响。 四周有些昏暗,几盏风灯微弱地亮着,只能看清不远处的石阶。 郁繁懒懒打了个哈欠,有些百无聊赖。 谢府这么大,但她以后又不会待在这里,知晓这府中有哪些风景又有什么意思? -这谢府还没有公主府的一半大。 郁繁不禁想要明日就恢复沈义谦的身份了。 在谢府无人想歪招对付她,也没人对她阴阳怪气,郁繁不禁有些怀念刘松这个人了。 多有意思。能让她平静的生活有些波澜。 想到李嬷嬷方才谈及的白兔,郁繁心中一动,有些想要去探究这消息的真实性了。 回去找李嬷嬷定会再受一番磋磨,郁繁耸了耸肩,索性自己寻找这闲置的院落。 谢府就这么大,半个时辰内她肯定能寻到。 两刻钟后,郁繁在一座门楣上已然落满了灰的院落前停了步。 大门左右两处角落已经落满了蜘蛛网,两侧的对联上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看不清上面字的模样。 门上落了锁,这难不倒郁繁。注意到周围无人,郁繁直接变成一只鸟飞过石墙。 郁繁停在树梢上,她这时夜视能力极好,听觉也极其的灵敏,周围的一切动静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 才一会儿,郁繁透着幽光的眼睛便注意到高耸杂草下的白兔。 白兔正在啃食草根,长久的安逸让它对头顶的危险没有丝毫觉察。 于是,郁繁只是舒展长长的翅膀,一个俯冲,便用锋利的爪子轻易擒住了那只可怜的白兔。 白兔在她的攻势下无丝毫还手之力,只扑腾了一会儿它便停止了反抗。 郁繁带着它飞到庭前的石阶上,然后摇身一变又幻化成了孟楚的模样。 白兔匍匐在她怀中,一双单纯的眼睛望着她,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郁繁摸了摸它柔顺的皮毛,然后轻轻摩挲着它的耳朵。 将这只兔子养在屋中不错。郁繁笑起来,说不定李嬷嬷能因此少说些话。 这样想着,草丛中忽然又传来一阵轻微细碎的声响。 下一刻,又一只白白胖胖的兔子从草丛中奔突出来。 郁繁眨了眨眼。 看来这院落里有一个兔子窝。 她讶异着,蓦的,又跑出来第三只兔子。 郁繁惊喜地想着,这兔子窝说不定有十几只兔子呢。 不知是哪只兔子这么聪明,竟然知道在这处没有天敌也无人打扰的地方打洞。 郁繁郁闷地看着这些可爱玲珑的兔子。可惜了,她只能带回去一只兔子。 她摇摇头,抱着怀中一直拱着她的兔子转身向石墙走去。 “你不能带走我的孩子!” 一个声音蓦的从身后出现,郁繁震惊回头。 面前,一个白衣女子正愤怒地看着她,两只手紧攥成拳。 郁繁睁大眼睛:“你说这是你的孩子?”谢府内竟然有一只兔妖! “没错,你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女子怒吼。 郁繁将食指放在唇前:“低声些,我不是什么坏人。” “说什么胡话,你分明要抓走我的孩儿!” 郁繁诧异望向她:“它身上怎么没有妖气?” 这女妖周身散发出的妖力微弱,若她怀中是她年轻的孩儿,那么妖力会自然流露出来。 “关你什么事?!还我孩儿!” 见女妖一直重复着请求,郁繁蹲下身,直接将白兔放在地上,任它跑回它母亲的怀抱。 郁繁摆手:“现在我们可以正常谈话了吗?” 女妖觑她,眼眸里尽是怀疑:“你想问什么?” 郁繁将方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 闻言,女妖轻哼一声:“你与我年岁相似,怎会不清楚它为什么没有妖力?” 郁繁无奈看向她:“这种情况我是第一次瞧见。” 见她神情确实是不清楚的样子,女妖深深看了郁繁一眼,随后撇过头。 “它是半妖。” 郁繁蹙眉:“半妖应当会继承妖身上的妖力……” 女妖又哼了一声:“你见识少,有些半妖是没有妖力的。” 见识少的郁繁无奈看了她一眼,转了个话题:“你怎么会在谢府?” 女妖不解看向她:“土地那么多,我为什么不能待在谢府?” 郁繁指向某个方向:“落云宗凌云的首徒就住在你的附近,被他抓到,你们一家人性命不保。” 女妖脸色一变:“你说谢思行在这处?” 郁繁颔首。 “我在这里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谢思行,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郁繁挑眉,为这意外得来的消息诧异。 她回道:“他是谢府长子。” 女妖脸色大变,双眼瞪得像铜铃:“多谢你提醒,看来我要带着我的孩子立刻离开了。” 郁繁好奇问道:“你是如何出入这院落的?”听说兔子打洞极为厉害,她想看看女妖出入的甬道长什么模样。 女妖投来奇怪的一眼:“墙上有个大洞,你没有看到么?”她蹙眉问道:“你方才是如何到这里的?” 郁繁撇唇:“我飞进来的。” “你是鸟妖?” 郁繁决意要保持自己的神秘,于是,她点了下头:“没错。” 女妖惊惧地向后退了一步。 郁繁无奈道:“放心,我不吃你们。” 女妖重重叹了一声。 郁繁望了眼天色:“很晚了,我先回去了。”她抬步欲走。 女妖拦住她,对着她打量起来:“你现在也在谢府?” 郁繁点头。 “你不怕那个谢思行?” 郁繁轻哼:“我不仅不怕,我还要教训他一顿呢。” 女妖惊叹一声,然后向她投来崇拜的一瞥:“你很有勇气。” 郁繁唇角浮起一丝笑,转过头向前走去。 “等等!” 郁繁再次回头:“还有什么事情?” 女妖感激地看着她:“你及时提醒我们关于那个冷面修罗的事情,我还没报答你呢。” “报答?”郁繁疑惑地看向她。 只见女妖向后退了几步,转眼间又变回了兔身。半晌,她恢复人形,手里却多了个东西。 是一个黑漆木盒。 郁繁望向她:“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女妖蹙眉:“我怎么知道?这是我打洞时发现的,至今还没有打开过。” 郁繁迟疑地接过,掂了掂盒子,里面传来纸张晃动的轻响。 鼻间还有泥土的清香,郁繁抽出一张手帕将木盒包住。 女妖挥手:“你既然收了礼,这里也没有你的事情了,快些离开吧,我还要收拾东西呢。” 又被嫌弃了。郁闷摇头苦笑,然后幻化成鸟飞离了这处院落。 回来的路上回廊上仍旧没什么人,夜深人静,月光亮的惊人,几乎要将这夜色变成白日。 郁繁敲着怀中木盒,一步一步向前方走着。 转过某处回廊,郁繁注意到一道人影正静静伫立在月光没有留意到的角落。 她极目望去,片刻终于能辨清那人的面貌。 又是谢思行。 郁繁心中低叹。怎么没有打算见他的时候,碰见他倒是这么容易。 谢思行站在阴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郁繁没打算继续观察下去,只是望了一眼便抬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梅苑。 李嬷嬷在门口站立许久,生生在冷风中等候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郁繁的返回。 她唇边咧起一个笑,还未绽开,便注意到了郁繁怀中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夫人,这是什么?” 郁繁摇头:“我不知道。” 李嬷嬷睁大眼睛:“该不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如果是的话,就赶紧将它们扔了。” 郁繁轻哼:“我才不要扔。”说完,她从李嬷嬷身旁走过。 “夫人,您不能这样做,否则老奴怎么对得起老爷他们!” 郁繁回头无奈看向她:“嬷嬷,这里面不是什么活物。” “夫人,您告诉老奴,可是您同他人来往的信件?” 郁繁发现李嬷嬷的想象力非常丰富。 背过身翻了个白眼,她无奈看向李嬷嬷:“我偶然捡来这个盒子,并不知晓这里面都是什么,但应当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听到回复,李嬷嬷这才放下了心。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嘱咐道:“夫人,天色已晚,您快睡吧。” 郁繁回道:“我即刻熄灯,嬷嬷也快去休息吧。” 李嬷嬷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走时轻轻带上了门。 李嬷嬷一走,郁繁便把木盒放在了妆台前,细细地打量它的锁。 郁繁摩挲着,这个锁似是用坚刚所制,刀凿斧劈火烧种种手段都无法打开。 看来这木盒里藏着些不想为人所知的隐秘。 郁繁又瞧了瞧它的锁芯。大概是在地底埋藏了太多时间,锁芯里尽是泥土。 这可难不倒她。 一只幻妖除了妖力微弱外,上天入地,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 郁繁叹道,兴许这就是如今只剩她一只幻妖的原因吧。 将烦恼拍开,只消片刻,郁繁便解开了这个复杂的锁。 眼前散开一小片尘土,郁繁挥了挥,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木盒。 不出意外,里面果然堆叠着许多信件。 正要摸到信封,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殷切的声音。 “夫人,天色太晚了,您快睡吧。” 郁繁转过头:“知道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逐渐变得微弱。 郁繁看了眼信件,思索片刻后将这木盒合上。 环视了一眼四周,郁繁最终决定将木盒放在床帐顶部。 时间还长,过几日再看也不迟。 郊外。 天色灰蒙蒙的,乌云压顶。 楚云尧御剑战战兢兢行在半空,凡遇到乌云便自行绕过,生怕前行时有一道雷劈在他的身上。 歪头看向师姐,陶竹正一心一意注视着前方,脸上丝毫没有畏惧神情。 楚云尧心底又生出一丝敬佩。 师姐不愧是师姐,什么难关都闯在前面,而且还不会害怕。 正出着神,身旁的人忽然问道:“云尧,看看现在那只鹅妖的方向。” 楚云尧猛然回神,然后匆忙从怀中取出龟壳。 看了一眼,他道:“就在这个方向,不过具体的位置我就不知晓了。” 头顶上乌云越来越厚,也越来越密,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隆隆的雷声。 楚云尧心惊胆战:“师姐,看样子要下雨了,我们先寻个地方躲雨吧。” 说完,他向脚下望去,地平面上是一处茂密树林。 陶竹点头:“也好,我们先歇息一会儿吧。” 楚云尧双眼在树林中逡巡着,好一会儿,他终于发现一处绿叶掩映着的客栈。 “找到了!” 两人立刻向那客栈行去。刚走到那房檐下,面前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楚云尧望着厚重的雨幕,劫后余生道:“师姐,我们侥幸逃过一劫。” 陶竹也笑起来:“我们先进去吧。” 楚云尧殷勤推开木门。走到堂中,楼上楼下空落落的,没有丝毫人影。 “喂,有人吗?”楚云尧大喊。 许久无人回应。 陶竹仔细端详着周围,看到翻倒一地的桌椅,她蹙起眉:“这里可能遭劫了。” 她向前走出一步,倏地察觉到有一个东西粘在脚下。 陶竹蹲下,然后将那东西取了下来。 楚云尧凑近,当见到这东西的面貌后,他惊呼。 “是那只鹅妖!” 这真是意外之喜! 楚云尧扬眉:“师姐,这鹅妖定藏在客栈中。” 陶竹瞥他一眼:“我们先将这客栈搜查一遍吧。” 半个时辰后,楚云尧面色灰败地站在堂中:“是我太心急了,这鹅妖不在客栈中。” 陶竹递给他一把搜来的伞:“还有柴房没寻。” 楚云尧眼眸又燃起希望。 两个人快步走向柴房,楚云尧再次当头打开了柴房的门。 看到屋内场景,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无措地后退一步。 陶竹皱起眉:“发生什么了?” 楚云尧向旁边走了走,陶竹因此得以看清柴房内的一切。 昏暗的房间中,干草被掀的到处都是。两个头发蓬乱的人被绑着晕厥在杂乱的干草中央,他们表情痛苦,嘴巴外张着。 楚云尧向前走去,鼻间忽然闻到一股呛人的异味,他不禁干呕起来。 陶竹眉目冷了下来:“是那鹅妖搞的。” 楚云尧无措地看着躺在不远处的两人,又看向陶竹:“师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陶竹正色道:“先将这里收拾一下,然后将这两人带回大堂。” 楚云尧无法忍受地看了一眼屋中的一切,稍顷,他咬了咬牙,然后走向晕倒的两人。 等将柴房里的东西处理完毕,已经是午时了。 那两人如今躺在楚云尧收拾好的褥子上,犹在昏迷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第24章 相望 楚云尧瞧了一眼陶竹的表情。高深莫测。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取出自己的龟壳卜算那鹅妖的位置。 陶竹转头看他:“如何?” 楚云尧没想到她时刻关注着自己的动作,惊了一瞬后他当即大声回道:“师姐,它还在这个方向!只要继续顺着方向走,就一定会寻到那鹅妖!” 这扯嗓子的一吼似乎震破了地上昏迷二人的耳朵,两人的手都颤动了一下。 陶竹无奈看了楚云尧一眼,随后看向将要醒来的人。 其中一人在灼灼注视下率先睁开了眼睛,迷惘了一瞬后,他的眼眸顿时瞪大。 “你们是谁?!”他尖叫了一声,然后用力地推着身旁的人。 那人在他的努力下转醒,呆怔地看了眼周围,他惊慌着用比身旁的人更大的声音大喊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陶竹上前一步,面色平和道:“别怕,我们……” 话音立即被打断,两人中年岁稍长的人惶然看向周围。 “那鹅妖……那鹅妖走了吗?” 楚云尧及时回道:“它已经离开了。” 那人大睁着眼,嘴巴大张着:“你们怎么知道?你们亲眼看见它离开了么?!” 年轻的那个用双手挡住脸,一副癫狂状:“天啊,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 陶竹蹲下身,一双眼睛平视着二人。 “放心,那鹅妖真的离开了。我们二人正是为了抓那两只鹅妖而下山的。” 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安抚。 尽管如此,地上二人仍自顾自喊道:“我们遭报应了!看来开黑店果真是要遭报应的!” 另一人附和:“太可怕了!它咬我们,咬我们的头发,还咬我们的脸,甚至要我们的命……” 说着说着,两个人颠痴的眼神对到了一起,猝不及防的,两个人刷的站了起来,然后手脚并用地跑出了门外。 见情况不对,楚云尧立刻迈开步子去追。 陶竹拦住他:“别多此一举了,他们已经被那鹅妖弄疯了。” 楚云尧担忧地看向门外。一阵冰凉的穿堂风掠过,惊得他起了一身寒战,倾盆大雨越过房檐,猛烈地向堂中泼洒过来。 繁密的瘆人的雨幕中已经看不见两人的身影,楚云尧有些担忧:“下这么大的雨,他们闯出门去,说不定会被雨浇死……”更惨烈的话,会被雷劈死。 陶竹斜觑他一眼:“你没听他们说,这是他们开黑店的报应吗?” 楚云尧疑惑蹙起眉:“师父说过,就算是坏人,也应当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若今日师兄同他们在一起的话,兴许也会这么说。 陶竹低着头,像是在想些什么。 楚云尧心中焦急,匆忙望了一眼桌旁的陶竹,他仓促取过一把竹伞,就要走出门去。 “等等,我陪你一同去!” 雨滴如箭矢一般从天幕坠落,降落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剧烈响声。没落在地上的,则在帘幕上迸溅出一个个水花。 郁繁庆幸自己离开的早,此时坐在马车上,丝毫不必遭受瓢泼大雨的苦恼。 今早临走前,她特地幻化出一个孟楚的分身。一拐过街道,她便立刻化作了男子模样,乘车回到她歇息的地方。 正思虑着,马车的速度逐渐减缓,最终停下了。 郁繁睁开双眼,扬起唇,她整理了一番微皱的衣摆,随后一手持着竹伞走下马车。 迷蒙雨雾中,青色身影站在其中,直要变成水墨画中的人物。 郁繁微微抬头,握着伞柄直身向前走去。 路过门前的石兽,郁繁漫不经心地向旁扫了一眼,只是略微一瞥,她便愣在了原地。 一个衣着简朴的女子正蜷缩着躲在石兽旁的告示牌下。 注意到郁繁讶异的目光,她泪光莹然向她看来一眼,然后又将头埋在膝间。 郁繁向四周看去,周围的人家、店铺皆关了门,偌大的街道,只有她和这女子两个人。 郁繁轻皱起眉,望了女子一眼,她举着伞走进了府中。 府里简单安排了两个仆人,郁繁早已同二人通好消息。该说的,不该说的,两个人都已知晓。 将竹伞放在门侧,郁繁边整理着衣摆边问道:“告示牌下的那个女人,她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有三四天了。” 郁繁蹙眉:“她发生了何事?” “听说是遭到丈夫殴打,因而跑出了门。” 郁繁抬眼:“这件事,官府那里竟然没有消息?” 仆人默然:“具体的消息,我也不太清楚。”他觑了一眼郁繁的表情,接着道:“她好像怕丈夫报复,并不想将此事张扬。” 郁繁看向身侧的人:“你已经接济过她了是吗?” 两个仆人相视一眼,然后一齐轻轻点了点头。 有鬼。 不过,看起来有些好玩。 郁繁挥手:“你们将她请入府中吧。” 两人有些诧异:“公子,公主要是听说这件事情,怕是会……” 郁繁支着下巴,懒懒说道:“不必担心,她不会怪我的。” 她说起这话来是如此的自信,两人皆是一愣。难道传闻中跋扈残忍的公主真的为了沈公子改了性? 这么想着,他们走了出去,片刻便将那被淋成了落汤鸡的女子带了进来。 郁繁眉眼温和地看向那个女子:“你是个可怜人,这么大的雨天,再待下去怕会将身体糟践坏。今日你便先待在我府中吧。” 她挥手,让其中一个仆人去安排房间。 女子轻嗤:“可怜人,你在嘲讽谁?我不需要你怜悯!” 郁繁被女子的话语惊住,错愕了一瞬,她轻叹:“姑娘,是我说错话了,你莫要介意。” 女子别过头:“之前我听说沈公子你温柔解意,今日一见,才知道您也是个肤浅的!我本没有想留在您府上,告辞!” 郁繁站起身:“姑娘,是我的错!外面雨大,您今晚还是住在这里吧!” 女子停步,回头看她:“公子可是真心的?” 郁繁歉然点头:“姑娘就算生我的气,但为身子着想,今天还是留在我府上吧。” 听到他柔和语气,女子的脸色也平缓了些,她淡然回应:“今日之事,还是要谢谢公子了。” “举手之劳。”郁繁兴致盎然看着她,“姑娘叫什么名字?” 女子慌忙退后一步,眸中尽是愤怒:“你在打什么算盘?!” 有意思,实在有意思。 郁繁弯着眼温柔看她:“沈某已然度过了二十多个春秋,但还是头一次见到姑娘这般刚烈的女子,实在钦佩。姑娘可不要误会我。” 女子瞥了她一眼:“我名叫王小眉,峨眉的眉。” 郁繁微微颔首:“小眉姑娘,沈某方才从仆人口中得知了你的身世,心中有一个疑问,不知姑娘能否解答?” 王小眉蹙起眉:“你问吧。” 郁繁绕到她面前,诚恳问道:“如今情况,报官是上上之举,为何姑娘一直不去衙门?” 王小眉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只是一个女子,此事事关我的声誉,若我报了官,街坊邻舍必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嘲笑我是个悍妇!” 思索一瞬,郁繁轻笑道:“我以为姑娘如此性情,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 “三人成虎,众口难辩,是这世道让我反抗不得!” 郁繁被这话震惊住了,她试探道:“小眉姑娘,您以后想要怎么做?” 王小眉难得撇了撇唇,她眉目锋利,信誓旦旦:“明日我便去寻找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必会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收留我。” 郁繁释然点头:“原来如此。” 她打量了王小眉身上一眼,王小眉瞬间警戒起来。 郁繁道:“小眉姑娘,您淋了雨,还是快去沐浴一番再回房吧。” 王小眉怀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直到看不见王小眉傲然的身影,郁繁这才淡然坐回太师椅上。她轻轻摩挲着下巴,唇角弯了上去。 片刻,唇角弯的弧度已然变大,郁繁哧哧地笑了起来。 她好笑地看向留在堂中的另一个仆人:“等雨停下来,你便悄悄去打听一下刘松近日的动静。” 距离天京极远的郊外,雨下得并不是很大,但也很让谢嘉煜和孟楚二人烦恼。 孟楚原本计划着今日入城,但这场春雨却贸然将她的计划打乱。 谢嘉煜看着身旁的人,她的眉眼已被源源不断的雨水打湿,一绺绺头发黏连在眉眼间,看起来极为狼狈。 思虑片刻,他脱下外袍扔给她:“你先用这衣裳挡雨吧。” 孟楚摇头:“不必。” 谢嘉煜不解看向她:“你身子这么弱,要是淋了雨生了病该怎么办?” 孟楚面容无辜地看着他,然后伸出食指遥遥指着前面一处隐秘的山洞:“我们可以躲藏在那里。” 谢嘉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立时怔在原地。 愣了一瞬,他瞪了孟楚一眼,然后尴尬将外袍拿在怀中。 “走吧。” 走进洞穴,孟楚当即向着洞穴深处大喊:“有东西在里面吗?” 谢嘉煜瞪大眼睛看着她的奇怪之举:“你在干什么?” 孟楚看向他:“我想试探一下里面是否有什么东西。” 谢嘉煜蹙起眉:“你这么一喊,洞穴里要是狼或熊什么的,立刻就会冲出来吃了我们的。” 孟楚咬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狼和熊又不难对付。” 谢嘉煜大为不解地看着她:“不难对付?”他真是摸不清面前之人的想法。 孟楚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若是来了,我便将药粉洒在它们身上,只要中了招,它们就会立刻昏迷过去。” 谢嘉煜端详了那油纸包一眼,轻哂道:“你身上的东西真全备。” 孟楚没答,她从包袱中又抽出两块绢布。 “我们先寻个地方坐下吧。” 春雨如酥,不一会儿,两个人便坐在洞穴边缘赏起雨来。 一阵凉风吹来,谢嘉煜感觉有些冷,他漫不经心说道:“狼和熊到现在都没出现,看来这洞穴是安全的,我们往后退些,再生个火吧。” 说着,他向孟楚瞥去一眼:“生火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孟楚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在洞穴里面生火,会有危险的。” 谢嘉煜扬眉:“危险?” 孟楚点头:“是的,我解释不了,但这经验是真的。” 谢嘉煜慨然叹道:“可这天气……” 孟楚目光清亮地看向他:“在我们旁边生火还是可以的,你不必担心。” 看着她明亮闪烁的眼眸,谢嘉煜怔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他淡淡说道:“我来生火吧。” 在天京中学到的理论在神秘广阔的野外没有丝毫用处,谢嘉煜静了静,心中不禁有些挫败。 孟楚将一个饼递到他面前。 谢嘉煜抬头疑惑地看向她。 孟楚笑道:“吃着东西赏雨才好,饿着肚子多坏兴致。” 谢嘉煜别过头:“我现在还不饿。” “没事,你不久后便会饿的。” 谢嘉煜默然,然后从她手中生硬扯过这张饼。 洞穴口,一人兴致盎然啃着干涩的油饼,另一人则僵着脸,油饼迟迟放在身旁一侧。 花厅中,郁繁用手支着头,悠然地听着仆人打听来的消息。 “刘公子同好友卢公子成日逗留花楼,除了刘府和花楼,他未曾去过别处。不过……” “不过什么?” 仆人躬身说道:“卢公子的小厮最近去了黑市一趟。” 郁繁福至心灵:“王小眉以前都在黑市。” “王小眉另有其人,同现在府中的这位姑娘遭遇相同。” 郁繁摆手让仆人退了下去,堂中瞬间只剩她一人。 这鬼点子定不是刘松那个笨拙的脑瓜能想出来的,郁繁摩挲着眉,定是那个好友卢公子为她量身定做的。 还挺聪明。 郁繁当即想要见到这个幕后策划之人了。 唇角勾起一抹笑,郁繁站起身。 不急,只要他在刘松身边,她迟早会见着他的。 当务之急,可是要去寻找同她闹着别扭的公主。 马车很快便驶到了富丽堂皇的公主府前。 郁繁走下车,同门口伫立的侍卫道:“烦请向殿下通报一声,就说沈义谦负罪前来了。” 侍卫面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打开朱漆大门走了进去。 半晌,侍卫带着话返回。 “沈公子,公主说她现在并不想见你。” 郁繁抬眼看向他:“你可有将我的话如实禀报公主?” 侍卫蹙起眉,一脸不快地看向她:“当然。” 郁繁板起脸,正色道:“那烦请再次向公主禀报,沈某犯下了极重的罪,还请公主原谅。” 侍卫扫她一眼,再次走进了府中。 片刻,话又带过来。 “沈公子,公主说她以后都不想再看到你,还请你尽快离开!” 郁繁蹙紧眉头:“劳烦你再次传话,之前的事情都是沈某的错。若是惹殿下伤了心,还请殿下千万注意身体,莫要生了病。如此,沈某便放心了。” 侍卫一脸为难:“沈公子,殿下这时还生着气,我在公主面前说这种话,怕是不死也要受个重伤。” 郁繁别过头,面色仍然冷硬,只是眼神有些忧愁:“都是我的错。”她看向侍卫:“你再通报这最后一次便好,相信我,殿下不会打杀你的。” “可……” 侍卫叹息一声,看了一眼郁繁,然后再次向府内走去了。 这次郁繁在门外站了许久。 仿佛过了半个时辰,那侍卫终于又出现在了郁繁面前。 他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看向她:“公主让你进去。” 郁繁对他颔首道谢,然后缓步向南若璃常待的长宁殿行去。 她快步向前走着,脚步像带着一阵风。 陆续有好几个宫人从她身旁路过,皆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不消片刻,郁繁便只身来到了长宁殿前。 才迈上白玉石阶,镂花门后便传来一个压抑着愤怒的声音。 “沈义谦,我还以为你忘了有我这个人呢。” 尾调向上扬起,话语蕴含着无尽的怒火。 郁繁直直地看向门后,同南若璃的目光焦灼在一起。 “殿下,我时刻记着你。” 南若璃扯着唇,半边脸变得狰狞:“你记着我什么,我的权势,我的地位,还是,我给你的荣华富贵?” 郁繁乌黑眼眸中一片漆黑:“原来公主这些日子就是这么想我的吗?” 她迈过最后一级台阶,于是,南若璃周身愤怒的气焰立时被她瞧得一清二楚。 南若璃被门后男子的话气得发抖。生平第一次,她感觉自己被挟制了! 这感觉让她极其的不爽! 她喊道:“将这个沈义谦给本公主赶出去!” 郁繁眼眸中雷云翻涌:“公主真要这么做吗?” 他这么一问,南若璃心中骤然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胆怯。 “大胆!沈义谦,这句话也是能问的?!本公主要砍下你的头喂狗!” 郁繁嗤笑:“殿下您舍得吗?” 可恶!南若璃胸膛剧烈地起伏:“沈义谦,是谁借给你的胆子,竟敢同我这么说话!” 郁繁静静看着她:“公主应当知道,沈某九族皆无。沈某现在什么也不怕,只怕公主误会了我。” “误会你?”南若璃嘲讽,“我如何误会了你?” 两人之间风暴终于平缓了些,郁繁伫立在门外,直勾勾地看着她:“有佳人兮,寤寐思服,日夜不敢忘之。” 话音一落,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南若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感觉自己再也生不起怒火。而此时,疯狂跳动的心也因此而平静了下来。 两人隔门静静相望。 第25章 糟践 静默许久,郁繁抬手打开门,主动打破这僵滞又暧昧的气氛。 南若璃痴痴地看着她,眼眸里尽是化不开的情欲。 郁繁展开双臂,主动拥抱住眼前的人。 “若璃,是我的错,原谅我吧。” 靠在她肩头的人颤动了一下,随后轻轻推开了她。 “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错?”南若璃轻哼一声,“你别以为这些花言巧语就能让我真的心软!” 郁繁轻轻抿着唇,眸中情绪软化:“这几天我只是专注于自己的心事,却忽视了你,忘记了你也同我遭受着相同的折磨。” 南若璃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然后冷冷看向郁繁:“沈义谦,你还有心!”她转过头:“但你高估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如今本公主对你已没有先前那般兴致了。” 郁繁静静看向她:“冷落公主,全然不顾公主感受,这全是我的错。殿下会如此做,沈某全都理解……” 南若璃嗤笑一声,两只纤长玉臂懒懒交叠在胸前,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沈义谦,别高估了自己。” 郁繁唇角挽起一个苦涩的笑。 南若璃侧目看她许久,将面前之人所有的变化全看在眼里。半晌,她抬起妩媚的眸子,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今日来寻我做什么?” 郁繁直直看向她,坦然道:“这几日沈某夜不能寐,思来想去,终是想到了两全之法。” “哦?”南若璃讽刺一笑,眼尾高抬。 郁繁继续道:“殿下信也罢,不信也罢,沈某还是要说下去。” 她作出严肃的表情,一字一句道:“誓言不可破,但沈某愿同公主相守。” 眼前男子语气铿然,南若璃听着,心中怒火立刻燃成一片。 她怒视着面前的青衣公子。 “沈义谦,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会以为本公主会接受一个无人要的男人!”南若璃抓过来方才在她身旁却长久被二人忽视的男子。 “像本公主这样高贵的身份,什么样的男子得不到?你以为就凭你这般中人之姿,便能让本公主对你倾心相许吗?!” 她气极了,抓着身旁男子的衣襟越发用力,男人有些呼吸不得。 “我身边这个男人比你俊,比你服帖,还比你多才多艺,样样都压着你!沈义谦,你以为你是谁?!” 步摇上垂下的流苏剧烈抖动着,郁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上前一步为她扶好头上的鎏金步摇。 恼怒至极的话语倏地停止,南若璃脑海中那团怒气悄然消逝。 怔了怔,她猛地后退一步:“你做什么?” 郁繁轻声解释:“你的步摇快掉了。” “你……你!”南若璃霎时想不起刚才想说些什么了。 两人静静伫立着,南若璃眼周逐渐晕出一圈红色,鼻头难以忍受地开始发酸。 “公主……我好难受。” 身侧男子忽然痛苦地说道。 这一插入瞬间让南若璃酝酿许久的心酸情绪消失。她眸中情绪转厉,狠狠剜了男子一眼后,南若璃立刻嫌恶放开那人衣襟。 她用手帕来回擦着手:“你怎么还在这里?” 男子微张着嘴,听到她的话,一双眼睛顿时睁得老大。 “公主,是您想要我……” “滚!”南若璃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到旁人说话。 她的眼神极其的可怕,男子将辩解的话立即吞到喉咙中。委屈地看了一眼眼前尊贵高傲的女子后,他趔趄地灰心离开了这个盈满檀香的房间。 随着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南若璃立刻投入了眼前男子的怀抱。 郁繁轻轻环住她纤瘦的腰,又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殿下可消气了?” 南若璃不想承认自己低下了头,于是,她用力掐了一下男子的腰。 “本公主一点都没原谅你。” 郁繁低笑,温热的吐息转瞬间将南若璃的耳朵染的绯红。 她轻轻推开沈义谦:“我今日懒得同你发脾气了。” 郁繁唇角勾起:“公主现在还觉得我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吗?” 南若璃好笑地看他:“怎么,你受委屈了?” 郁繁撇过头。 “我如此无能,是不配同公主在一起的了。” 南若璃轻挑柳眉,重重地哼了一声:“沈义谦,本公主说出的话从不会收回。” “公主可否答应沈某一个要求?” 南若璃蹙起眉:“我还没原谅你,你不能同我……” “公主能否说一句话?” 南若璃被勾起了兴趣:“什么话?” “沈某同公主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南若璃微微抬眸,错愕地看向面前的男子。 郁繁含笑看着她:“殿下能答应沈某的请求吗?” 心砰砰砰的跳,南若璃感觉自己的脸烫的厉害,连头也烧得厉害。 她无措说道:“你是真心的吗?” 郁繁当然不是真心,但是她能够完美伪装出真心的模样。 她缓缓点头,于是,南若璃眸中那一池春水荡漾得愈发厉害。 室内暧昧气氛惹人情动,室外,男子听着墙角,一张娇媚的脸扭曲了大半。 “可恶,这沈义谦竟让公主动了真心。” 天边刺目的金黄逐渐被大片大片的嫣红色取代,光线从镂花的门窗上抖落,最终落在屋内两人交叠的手上。 南若璃看向郁繁:“今晚,你留在这里。” 郁繁苦笑着摇头:“殿下,我答应了义父的,这段时间都会住在刘府。” 南若璃不满地蹙起眉来:“难道本公主还没有你那年老体衰的义父重要?” 郁繁摇头:“殿下,言必行,诺必践,在我心中,你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分量。” 南若璃嫌弃地抬了抬眉:“这话怎么这么难听。”她又看向郁繁:“本公主同意你返回刘府,但是,你明天辰时一定要到我府上。” 郁繁轻皱起眉:“时间有些早……” 话语立即被南若璃打断:“本公主在你心中看来也不怎么重要!” 郁繁静静望着她,许久,终于答应道:“明日我会按时来的。” 两人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郁繁转身缓步离去。 几个男子一同站在宫殿旁侧,中间一人正是之前待在南若璃身旁的男人。 注视着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他不屑道。 “我在公主身边待了这么久,竟然让这小子后来居上!” “你方才说公主动了真心?”一个男子问道。 “可不是么,我头一次在殿下脸上看到她怀春的样子。” “他们今日在房间中诉尽衷情,可否……”另一个男子沉吟道。 男人嘲道:“他把自己卖了还给自己立牌坊,说什么要为订婚女子守身,这三年只想同公主相守!” “让公主看得见摸不着,这男子有些手段。” 男人怒道:“我带你们来这里是让你们为我想些招数,谁让你们夸他的!” 方才一直沉默的男子听完轻讽:“你在这里住了三四年都没有得到公主的心,现在公主有了心上人,机会更是渺茫,你还是尽早放弃吧。” 说着,他转身快步离开。 “你!” “他脾气就是这么臭,你同他发脾气还不是会把自己的身体气坏?” “你说的对……” 郁繁上了马车,便直接吩咐车夫带她回了刘府。 才拐到刘府所在的街上,郁繁所坐的马车便与刘伯玉的马车在街头相遇。 下了马车,郁繁上前向刘伯玉说话。 刘伯玉向马车驶来的方向看来一眼:“从公主府回来了?” 郁繁点头:“是。” 刘伯玉转瞬间皱起了眉,若有所思地看了郁繁一眼,他便立刻转过了头。 “在街上说话不方便,我们先进府。” 迈过朱漆门槛,郁繁问道:“义父可有什么要说的?” 刘伯玉眉心蹙紧,左手不住地抚摸着近日保养极好的胡须。 “义谦,你同公主,现在到什么地步了?” “我与殿下……”郁繁低垂着眼,疑惑不解道,“义父问这个做什么?” 刘伯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公主,不可深交啊。” 郁繁拧眉:“义父,实不相瞒,我已同殿下定情了!” “什么?!”刘伯玉倏地转过头来,一向淡然的眼睛瞪得极大,眸子里满是震惊。 他抓住郁繁的双肩:“义谦,你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郁繁缓缓道:“我已同若璃在一起了。” 刘伯玉猛吸一口气,冷气直进到肺中,让他差点呛咳起来。 他的腰挺直了,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郁繁。 “义谦,你糊涂啊!你怎么同公主牵扯到一起了!” “义父,我同公主性情相投,相谈甚欢,并没有不合之处。” 刘伯玉大睁着眼瞪她:“你懂什么?她真正的本事你恐怕还不知晓呢!” 郁繁诧异不解:“义父,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刘伯玉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看了郁繁许久,他语重心长道:“义谦,我以为你阅历颇多,定能懂我将你收为义子的打算……” 郁繁心道,这么显而易见的心思,她当然懂。不过是要她尽心扶持刘松管理家业罢了,很简单的一件事情。 若是刘松不对她生些坏心思的话,她倒真的会帮他点忙。 刘伯玉继续说道:“你可知南若璃性情极其阴晴不定,若丁点不合她心意,她便会将其打杀。而且,她不允许感兴趣之人轻易离开她的视线……” 郁繁安然道:“义父,若璃不是……” “你懂什么?!”沈义谦在招揽生意上是一把好手,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糊涂?! 刘伯玉气的胡子都飞起来:“现在是你们情浓之际,她当然不会对你做什么!过一段时间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完,他气愤地瞪了郁繁一眼,随后不解气地低声咕哝。 “南若璃行事如此恣意狠毒,陛下却丝毫不作反应……” 最后,刘伯玉郁闷地叹了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迅速向前走去了。 郁繁静静地站在两人谈话的地方。 片刻,雕花影壁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义谦,你竟让公主喜欢上你了?” 郁繁转瞬换了一副神色:“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松摊开双手:“这是我家,你一个外人谈何来质问我!”他尖刻地看了郁繁一眼:“真是有本事。” 郁繁轻嘲:“我同殿下两情相悦,岂容你置喙?”她重重地挥了一下衣袖,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刘松看着沈义谦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半晌,他微眯双眼,狠狠道:“沈义谦,你别得意,别以为攀上公主就过上好日子了。” 刘家虽说不上家学深厚,但书房里该有的书还是一应俱全的。 用完晚膳,郁繁向阴沉着脸的刘伯玉打了声招呼。听到她要去书房的想法,刘伯玉面色缓和了些,片刻,他问道:“你看书是为了取悦公主吗?” 说出这话,看来是气极了。 郁繁立刻板起脸,语气里带着些哀怨:“义父竟是如此想我的么?” 刘伯玉默然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他说道:“去吧。” 刘夫人奇怪地看了郁繁一眼,然后对刘松使了个眼色。 刘松立刻站起身:“父亲,我同义谦一起去书房!” “哦?”刘伯玉有些诧异,“你去书房做些什么?”回府时,书房落满了灰;回到天京的这段时间,他的儿子也并没有什么读书的想法。 听到刘伯玉如此询问,刘松有些不满:“儿子想去书房看书,父亲都要问一嘴吗?” 话音刚落,花厅瞬间陷入了沉默。 刘夫人紧抿着唇,咬着牙瞪了刘松一眼;刘伯玉则不然,他用力搁下筷子,竹筷与瓷碗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父亲母亲如此大的动作,刘松有些不解。 郁繁观察了刘松许久,见他迟迟不动作,她赶忙出声打破沉默。 “义父,我们先去书房了。” 两人一直走到院门,郁繁才终于听到一声剧烈的碗碟的破碎声。 她看向刘松,好心提醒:“义父只有你一个儿子,他对你寄予了厚望,你方才不该这么说话的。” 刘松浓黑的眉毛高高抬起:“沈义谦,你别多事,我才不需要你管我!” 郁繁深深看他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 “随你怎么想。” 她停步,刘松有些疑惑,不耐烦地看向她。 “我对你没有什么想法,你也别对我动歪心思。” 刘松面色一变,片刻,他稳住心神回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郁繁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便再也不理会他了。 若他不仁,她必对他不义。 书房的门没锁,郁繁一推开门便直接走到书架前。 盛朝存在了两千年,那些久远的历史部分已经编纂成书。 片刻,郁繁终于摸到了一本讲述盛朝历史的书。 刘松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见她拿起一本史书看起来,心中越发嫉妒起来,语气也变得更加尖刻。 “想不到你还爱看这种书。” 郁繁头也不抬地回道:“知晓朝廷前事,不是你我理所应当做的事情么?” 刘松生在高官之家,从未有过科举入仕的想法,满心想着父亲为自己打点,替他找个钱多事少的官职。 经郁繁这么一说,刘松被戳到了痛处,他吭哧向前踏出一步。 “你在讽刺我?” 郁繁眼睛仍盯着书:“不值当。” 听到这话由他口中说出,刘松暴跳如雷:“我要让父亲知道,你说话刻薄,并不像平常表现的那么温顺!”他指着郁繁:“满脑恶毒心思,怕是公主也是你有意攀附的吧!” 郁繁笑出来:“你想告状,现在就去吧,看到时义父他偏袒谁。”她轻嗤,他脑袋愚笨,不过倒想对了路子。 “你!”刘松本来就没有什么看书的想法,经郁繁这么一激,心是更加安静不下来。 他双眼赤红,狠狠剜了郁繁一眼后,刘松用力甩袖而去。 郁繁低叹:“可算没有人打扰我看书了。” 刘松才走到门外,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回过头去:“沈义谦,算你厉害!”又瞪了一眼郁繁,他利落转身离去。 郁繁轻哼一声,随手关上了门,然后寻了一处地方坐了起来。 一翻起盛朝的历史她就气闷,偏偏刘松方才还在那里扰她心情,只是嘲讽他几句,已经算是她仁慈了。 她的双眼在史书上快速地扫掠着,心脏跳动得越发厉害。 又强撑着看了几眼,当扫过“靖平初年,武帝平定妖族祸患”这段话时,郁繁一眼都看不下去,她狠狠将书甩了出去。 这哪里是南姓王族的兴盛史,分明是她们妖族的受难史! 气愤地将额上碎发拂到头顶,郁繁捂住脸痛苦地思索着。才两百年的历史她就接受不了了,还有漫长的一千八百年……尽是血泪!她如何能接受! 要不是为了探寻皇室宗祠中那凤水的下落,谁有闲心翻阅这些歌颂南姓宗室的史书? 郁繁难受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时,书房的门蓦的被人推开,郁繁放下手,匆忙向门外望去。 是刘伯玉。 他没有注意到郁繁的异样,环视了书房一圈后,他问道:“松儿去哪里了?” 连告状都不敢!郁繁对刘松愈加嫌弃。她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我专心看书,不知他是何时出去的。” 刘伯玉有些无奈:“义谦,松儿从小被教坏了。我不在府中时,你多照顾着他。” 郁繁温顺点头:“义父,我会照做的。” 刘伯玉点头,然后缓步向书案走去。 脚下忽然踩到一个厚实的东西,刘伯玉诧异地蹲下身,才望见一本书被摊开来扔到了地上。 他皱起眉,将书捡起来,然后不快地用手帕拂尽书页上的尘土。 看到刘伯玉捡起那本书,郁繁怔了一瞬,正想着措辞,却见刘伯玉开口:“松儿真是,若不想看书便不看,何必这般糟践它。” 郁繁悄悄放下心来。 第26章 误会 刘伯玉见她端坐桌前的样子,脸上露出欣赏神情。 他走到书案前,淡笑着看向郁繁。 “义谦,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郁繁垂下眉眼,恭敬道:“义谦并未有什么计划,只想走一步算一步。” 刘伯玉抚摸着乌黑发亮的长须:“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郁繁轻笑:“大概是因为我年少多舛,对有些事情就看淡了。” 刘伯玉慨然长叹:“可惜了,若你去做官、做生意,无需多久便会闯出一片天地。” 郁繁抬眼看向他,眸中已有了一丝笑意:“您高看我了。” 刘伯玉无奈摇头,末了,又问她道:“你来书房,是想看些什么书?” 手边现在一本书也无,郁繁胡诌道:“闲下来有些无聊,便想读些逸闻趣事。” 听她说完,刘伯玉蹙起眉来:“如此,我想叫你读些什么都不成了。” 郁繁笑起来。 背手走到书架旁,刘伯玉一双眼睛在纷繁的书目中搜寻着,端详许久,他从角落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书架上尽是些前人今人文章,像这种世俗读物,书架上倒是寥寥无几。” 郁繁踱到他身旁,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书。 书已经被翻皱了,书页发黄,大概是由于许久无人碰,又经风吹雨打,郁繁鼻间嗅到一股陈腐的味道。 刘伯玉笑道:“你便将就着看吧。” 说完,他欣慰地看了郁繁一眼,然后缓步走出了书房。 郁繁蹙眉看着手上有些年纪的书。她现在其实并没有心思再待在书房里,也不想看这种对她要做之事无用的书。 犹豫了一瞬,郁繁翻开了一页。 原本是抱着迅速掠过的想法,但在看到第一页内容的时候,郁繁就打消了这种想法。 “太祖同谢太师同宿一殿,鸡鸣时分,太师披衣从殿中行出……” 编排南姓王族的色情艳事,她怎能错过! 于是,郁繁将阅览史书的事情全然抛到脑后,一颗心全放在这本颇为有趣的小册子上。 郁繁边看边笑,直等到看完最后一页的内容,才恍然发觉夜色又深了几分。 郁繁兴致盎然,更是不想看什么史书,嫌弃地扫了一眼书架上一排排的书,她熄了烛火,快步走出了书房。 谢府。 这几日她家小姐每日都早早起身同谢夫人请安,李嬷嬷甚是欣慰。 回梅苑的路上,李嬷嬷好奇问道:“小姐,您同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每次请安时,小姐都是一个人进去,美其名曰要锻炼自己。李嬷嬷孤零零站在门外,房中一丝动静都听不见,心中实在好奇。 身旁的人天真烂漫,闻言抬眼向她看去。 “不过是些普通的寒暄话。”实际上,她每次都会隐晦提及思念夫君的事情,向谢夫人欣然描绘那人的模样。 都是为了让谢思行让谢府生活更加不如意罢了。 李嬷嬷欣喜点头:“小姐竟然没出什么岔子,老奴非常高兴。” 孟楚道:“你太小瞧我了,嬷嬷。” 李嬷嬷按捺不住心中欢喜,隔了一会儿,她想起一事来。 “小姐,夫人可同你谈起明日回门的事情?” 孟楚微微点头:“方才提过。” 李嬷嬷探过头,迟疑问道:“夫人打算如何?”这谢家公子迟迟不回,难道谢大人和谢夫人要眼睁睁看着她家小姐一个人回府? 这场面是多么的凄凉! 孟楚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夫人说,她会让兄长陪同我一起回府。” 李嬷嬷惊住:“这怎么行?” 孟楚好笑看向她:“嬷嬷,有兄长陪着我回府,这怎么不好?” 李嬷嬷沉吟:“这……” 孟楚对她一笑,然后含笑向前走去。 郁繁如约按时来到了公主府。 可这次同往日不同,人刚越过悠长的回廊,便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郁繁不欲开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对她散发着敌意的人。 “你别以为你卖弄风骚,便能赢得公主的芳心!” 卖弄风骚?郁繁思索一瞬,她是卖弄风雅,可同风骚丝毫沾不上边。 她打量了面前的人一眼,忽觉他就是昨日她同公主表白时在场的那个人。 “你是?”郁繁故意气他。 “你来公主府这么多次,竟连我的名号都没听说过?” “不曾。”郁繁冷冷看他。 男子指着她,气急败坏地说道:“那日你无视我的警告在公主面前弹琴,昨日又做出那种事,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人在对付她之前竟然先同她放话,郁繁有些惊讶,抬眼向他看去,她眸中满是兴致。 “你尽管来吧,不过你伤了我,公主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服侍公主许久,公主一定还是偏袒我的!” 郁繁撇过头,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你在讽刺我?!”男子气的大叫。 郁繁淡淡道:“其实不然,我很欣赏你。”说着,她无视男子的怒气,径直越过他向前走去。 身后男子气的跳脚:“沈义谦,你给我等着!” 走到长宁殿中,郁繁视线穿过缭绕的香雾和花鸟屏风,缓缓落在了榻上明艳的红色身影上。 一个慵懒至极又挟着一丝怒气的声音响起:“你来晚了。” “方才在府中有人拦住了我,同他交谈了几句。” “哦?有人拦你?” 郁繁不答。 许久,她缓缓说道:“是昨日殿中那人。” 榻上那道身影蓦的撑起了身,抬眼看向她。 “你怎么了,怎么这副奇怪的模样?” 郁繁看着她,但不说话。 半晌,殿中响起一阵银铃似的笑声:“沈郎,你吃味了。” 郁繁果断道:“并未。” 南若璃招手让她过来:“你走近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郁繁僵持了一瞬,然后抬步绕过屏风向她走去。 南若璃端详她表情好些时候,然后,她笑了起来。 “你果然吃味了。” 郁繁在她指示下坐在她身侧,南若璃将双手放在她肩上。 经过昨晚那场波澜,在她的手碰触她身体的刹那,郁繁脑海当即闪过甩开它们的冲动。 南若璃一直关注着情郎的动作,注意到他颤了颤,她微讶:“沈郎,你怎么了?” 郁繁别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 “没什么。” 南若璃手指轻触男子的鬓边:“别恼了,你若是生气,我便让你再也看不见他。” 郁繁转过头看她:“果真?” 南若璃漫不经心道:“打折他双腿,再拔了他的舌头,他日后定不会再挑衅你。” 郁繁蹙起眉:“我只是简单问问罢了,你不必如此对他。” 她向南若璃看过去:“我没将他记在心里。” 南若璃调笑着看向她:“你这时偏又不承认了。” 郁繁又板起脸来:“殿下,我看不得有人因为我受罪。” 见此,南若璃也沉了脸色:“过去几日,让我这么心碎的人,是谁?” 郁繁低垂着眼,片刻,她看向面前的人:“这件事是我的错,你不要再追究了。” 南若璃可不打算见好就收,又磨了他好一阵儿,她脸色才缓和下来。 在公主府待了许久,郁繁出了门,让车夫向着刘府行去。 她支着头,脑海中却倏地闪过一句话。 立刻,她睁开眼,然后让车夫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半晌,当看到周围熟悉的街景后,郁繁让车夫停下马车,然后缓缓走下马车。 日暮时分,大街上人声喧嚷,车水马龙,一切都在灿金色刺目的光辉下进行着。 郁繁穿过人群,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 孟楚含泪望着孟老爷和孟夫人,三人站在门侧,皆是红了眼眶。 “父亲,母亲,谢府和孟府都在天京,女儿会时常来看你们的。” 孟夫人执着女儿的手,心疼问道:“你那夫君,什么时候回来?”说完,她向马车旁伫立的白衣身影看去,停了片刻,又看向自己的女儿。 孟楚轻拍了拍他们的手背,含泪说道:“父亲母亲,放心,女儿在谢府过得很好。” 孟夫人双手环抱住她。 孟老爷退到了旁侧,让母女二人尽情诉着衷情。 他来到谢思行身旁,在花厅时他便很想打听了。 “虎父无犬子,谢大人的两个儿子都成了材,真是让人羡慕。” 谢思行拱手:“孟大人谦虚了。” 孟老爷背着手,不解问道:“过去十年,怎么谢大人没让我们这些同僚多看看你?” 谢思行淡淡说道:“不怪父亲,宗门事情繁多,是我怠慢了家事。” 孟老爷欣赏地看着他:“思行,你回了京,你父亲可有为你定下什么亲事?” 谢思行抬眼看向他:“我入了宗门,便一心想着除妖,对此事没有什么想法,父亲他也理解我。” 孟老爷惋惜地看了他一眼:“可惜了,那些世家女子看得见摸不着,不知该有多伤心。” 谢思行眉眼掠过一丝苦笑:“孟大人说笑了。” 两人话毕,不远处,孟楚终于同孟夫人道完话,缓步向马车方向走来。 她依依不舍地望了孟老爷和孟夫人一眼,然后回过头抬脚踏上轿凳。 大概是由于过度心伤,孟楚踏上马车的那只脚失去了准度,她喊叫一声,整个人霎时向一旁倒去。 谢思行立刻反应过来,正要冲过去,却看到一双手已经接过了那道水红色的身影。 孟楚紧闭的眼松开,当看到接住她的人竟是个面目俊秀的男子时,她惊呼一声,然后立刻推开了来人。 事情发生的突然,众人眼睁睁看着孟楚推开来人,然后一脸羞窘地上了马车。 惊愕过后,孟老爷先缓过神,开口道谢:“多谢阁下救下小女。” 郁繁笑道:“随手罢了,不必言谢。”说着,她转身离去。 转身前,她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谢思行,谢思行注意到对面男子的目光,满心不解,蹙起眉回望着她。 郁繁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然后缓步向着马车而去。 孟老爷端详着青色身影离开的方向,见他走向一辆马车,不禁低呼道。 “他就是公主近日中意的那人。” 谢思行对京城之事素来不关心,浅浅地应了一声后,他回道:“孟大人,我们先回谢府了。” 孟老爷望了眼天色,笑道:“是我们耽搁你们了,快回吧。” 一旁车帘被掀开,露出孟楚哭红的脸庞:“父亲母亲,阿楚会想你们的。” “这孩子……” 谢思行点了头,然后抬步向前走去。 层层叠叠的绿叶偶尔一见会让人感到一丝悠闲,但看多了不禁惹人心烦。 谢嘉煜走在孟楚身后,抱臂望着她蹒跚走路的模样。 “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片刻吧。” 孟楚摇头:“天色快黑了,我们今晚可以找个睡的地方。” “荒郊野岭,我们这么久都没有望见一个木屋,大概今晚又要……” “嘘!”孟楚抬起食指在唇前比划了一下,然后拨开了眼前厚密的绿叶。 谢嘉煜正要询问她何意,视线中却出现了几缕袅袅的炊烟。 “我们到了。”孟楚唇边露出一个笑,“今晚终于可以不用睡在树林中了。” 谢嘉煜蹙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孟楚聚精会神向前走着,听他询问,随口回道:“小荷村,我师父住在这里。” 同行几天,谢嘉煜这是头一次听到她谈及“师父”两个字。 “你做什么营生,竟还有个师父?” 孟楚回头:“我学岐黄之术治病救人。” 谢嘉煜惊了一瞬:“这一路上你并没有……”倏地,他想起在洞穴时孟楚曾说过用药粉药倒猛兽的事情。 孟楚尴尬地摸了摸脸颊:“我手上草药不多,要是早早用了,之后若发生什么大事便无可奈何了。” 谢嘉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随后撇过头,将嘲讽她不用草药治疗脚上的伤咽到喉咙里。 “走吧。” 孟楚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行了几日,终于可以同师父相见了!” 两人快步向前走着,说话间已经行到了村口。 孟楚停住,然后看向身边的人:“我已经寻到了师父,明早过后,我们两个人怕是不会再相见了。” 谢嘉煜静静看向她,等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孟楚好奇问道:“相伴几日,我们交情也不浅了,离别之前,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谢嘉煜扬眉看向她:“若我不想说,你要怎么办?” 眼前的人挑起眉,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想说就不说吧,重要的事情多的是,我虽然好奇,但这种事情我很快就会掠到脑后。” 谢嘉煜唇边玩味的笑僵住,怔了一瞬,他轻哼一声:“我离家的名目太过离经叛道,若是被你知道了名字,你将我交出去该怎么办?” 孟楚讶异说道:“我不会做这种不情不义的事情。” “算了。”谢嘉煜抱臂,“萍水相逢,我将你护送到这里,至于名字,你还是不要知道了。” 这算什么回应!孟楚郁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去。 “不同你说话了,我要去找师父了!” 她再不理会身旁人的动作,疾步向前走去。 半刻钟后,孟楚呆怔地站在一间空荡无人的医馆前,不禁陷入了沉默。 谢嘉煜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那医馆,猜测道:“你师父怕是出门行医去了。” 孟楚气愤地瞪他一眼,然后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师父不在这里,可能是病了,正在家中养病呢!” 谢嘉煜看她为自己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不禁感觉好笑。 又是一刻钟,当孟楚看到漆黑一片的院落,心情不由得低落下来。 “师父他果真出门行医去了。” 谢嘉煜抬眼看向她:“你离开天京前没有同你师父通过音信吗?” 孟楚皱眉抱怨:“我父亲将我扣在家中,我什么都做不了。” 谢嘉煜不解问道:“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孟楚诧异说道:“你看着是个聪明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逃出来,当然是因为有人好心相帮!” 愚笨的谢嘉煜瞬间冷了脸。 “你的想法太过与众不同,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孟楚撇唇:“别谈这些事情了,当下,我们需要寻一个客栈休息。” 谢嘉煜仍冷着脸,听她说着话,眼神不住看着别处。 “今晚我便会离去,我们分道扬镳吧。” 孟楚喊道:“你脾气怎么这么阴晴不定?” 谢嘉煜冷笑。 两人闹着脾气,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迎面忽然碰见一个人。 那人见了孟楚,眉眼蓦的绽开,而后欣喜地走到孟楚身前。 “楚丫头,你回来了?” 她姓楚?谢嘉煜在脑海中搜寻起天京中姓楚的人家。 “林叔!?”孟楚低呼,接着,她好奇问道,“林叔,你知道我师父去哪里了吗?” 林叔摇头:“离去前,他并未告知我他去了哪里。” 孟楚有些懊恼:“这样……” “不过,”林叔笑着说道,“他向我说过,若你来了,便将家门和医馆的钥匙交予你。” 孟楚推辞道:“那是师父的地方,我怎么能……” 林叔含笑看着她:“难道你今晚要露宿街头?”说着,他这才注意到孟楚身边还有一人,打量了一番谢嘉煜的面貌,他睁大双眼:“楚丫头,你终于有了属意的人了。难道这次见你师父就是为了这件事?” “什么?!”孟楚惊呼,“他才不是!” 看到她急忙辩解的样子,谢嘉煜在一旁低声轻笑。 第27章 来客 林叔又看了一眼谢嘉煜,眼中掠过一丝惊叹:“楚丫头,这人面目生的极好,气质也……”他想了想,下了定论:“必是人中龙凤!” 末了,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楚丫头,遇见好的,得先把他弄到碗里来,若之后再遇见中意的,再选就是。” 孟楚真是有口难言。 林叔膝下无女,她在这小河村住了两三年,除了陪伴在师傅身旁,便与林叔最为交好。兴许是见她老大不小却没个夫婿,林叔便心疼起来了。 孟楚一言难尽地看了林叔一眼,叹了口气道:“林叔,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连名字都不知晓。至于夫君……” 她忽然福至心灵,回想起爹娘为自己订下的亲事。 沈公子曾向她保证天衣无缝,既然如此……她倒不如直接拿此事搪塞过去。 孟楚清了清嗓子,坦然说道:“林叔,我已经成婚了!” “成婚?!”林叔身子剧烈地抖了抖,随后满脸惊讶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不信,“楚丫头,你才走了几个月,怎么就成了有夫之妇了?” 他微眯双眼,怀疑地看向她:“楚丫头,你莫不是在诓我吧。” 孟楚挺了挺身板,一脸坦率:“林叔,我们什么交情,我骗你做什么?” 林叔瞬间苦了脸:“嗐,楚丫头,成婚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都不告诉你林叔一声?” 想起前事,孟楚不由皱起眉:“还不是我爹娘,他们将我关在府中,不许我出去,盲婚哑嫁的,我成婚之前只知道夫家是哪家,其余的一切都不知晓。” 谢嘉煜抬眼,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之人。 天京之中,近几个月成婚,新娘子又姓楚…… 林叔问道:“你嫁过去后,那夫家待你可好?” 连新郎官的脸都没见到,好不好的更谈不及,她连府门都没进! 孟楚打哈哈:“哦,他长得很好看,很合我的眼。” 林叔点点头:“那便好。”他唏嘘:“可惜没看见你出嫁……” 谢嘉煜在脑海中努力搜寻着,他在城中交友甚多,平日虽不甚关心,可还是有人对他提上几嘴。 新娘姓楚,又是高官之家……倏地,谢嘉煜灵光一闪,脑海中浮现出新郎官的面貌。 是个姓魏的公子。 谢嘉煜不由咂舌,难言地看向身边的人。 魏国公家的公子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时常鱼肉百姓,欺男霸女。至于样貌……谢嘉煜觉得,若他出身于一个平常百姓之家,恐怕是寻不到属意于他的女子的。 身旁,背着包袱的女子还在说着话,谢嘉煜看着她,脑海中话语霎时脱口而出。 “你是逃婚出来的么?” 孟楚整个人蓦的僵住,她僵硬转头,然后嘴巴磕磕绊绊地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果真是这样。谢嘉煜挑眉。 林叔再次惊住:“楚丫头,你方才不还在说夫郎生的很好看,夫家待你很好嘛,怎么现在又说自己是逃婚出来的?” 嘴瓢了……孟楚双眼流出无形的泪,捂着嘴,脸庞皱的像个苦瓜。 片刻,她生硬地转了话题:“林叔,此事太过复杂,以后我再同你谈。” 孟楚将谢嘉煜拉到一旁:“你是怎么知晓我是逃婚出来的?”她没同他谈过天京中事,也没说过自己的身份,他到底是怎么猜到背后之事的?! 谢嘉煜眉眼淡淡,抱臂看着她:“不止如此,我还知道你的身份。” 孟楚愕住:“我的身份?” 谢嘉煜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揶揄地看着她:“你爹是三品高官,你是家中独女。” 沈公子的计谋竟然已经被拆穿了!眼前这个外人竟然都知道了她逃婚之事…… 孟楚身体抖啊抖,就像狂风中的一根芦苇,只是一吹,就会被轻易吹走。 她咽了咽口水,颤声问道:“你现在要怎么做?” 谢嘉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怎么做?” 眼前男子一直欲说还休,一句话几次三番说不清楚,就是在吊着她,要和她谈条件! 孟楚心中慌乱情绪霎时消散,怒睁着眼看向眼前之人:“你别想对我提什么要求,这次逃婚,我是铁了心的!打死我也不回去!” 谢嘉煜蹙起眉来:“你在说什么?”他忽然反应过来:“你以为我在和你谈条件?!” “你不是吗?”孟楚仰起脸,气狠狠地看着他。 “我才不是那种卑鄙无耻之人!”谢嘉煜眉心紧蹙,“楚小姐,逃婚之事你自有安排,我何必去趟你的浑水?” 孟楚心中怒气散了些,试探地问道:“你这话是真的?” “我何必对你说什么假话。” 孟楚放下心来,正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脑海中忽然掠过他方才说的一句话。 “楚小姐?”她愣怔着问道。 谢嘉煜闲闲看着她:“唤你楚姑娘也行。” “还是楚姑娘更好听些。” 闹了半天,原来是他认错了人。现在看来,他是将自己认成了天京中楚家的小姐。也好,至少沈公子将自己的事情瞒的很好。 可她长久不在京城,这个楚姑娘大名叫做什么她全然不知。若是以后被问及名字答不上来,这可不就又暴露了么? 于是,孟楚轻眨着眼,探头到他面前问道:“我叫什么名字?” 谢嘉煜真是弄不明白面前的人在想些什么,白了一眼后,他蹙眉不耐烦道。 “楚灵雅。” “对,没错,我确实唤作楚灵雅。” 谢嘉煜扶额。 身份的问题解决,孟楚大大放下了心,眉眼不由绽开:“你已经知晓我身份了,现在该道出你的身份了。” 谢嘉煜侧眸看她:“难道不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吗?” “那你也是知道了。” 无奈至极,谢嘉煜随口掐了个名字:“谢仲。” 孟楚摩挲着下巴,低头思索:“好像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 夜黑风高,周围的烛火又熄灭了几盏,见一旁两人还在说着话,林叔觉得必须打断两人。 “楚丫头,你还拿不拿钥匙?” “林叔,我拿!”孟楚立刻回神,她跳着蹦着来到林叔身边,“我现在随您去取。” 她回头看了谢嘉煜一眼:“你在这里等待片刻,我稍后回来。” 等和林叔走到谢嘉煜绝对听不到的地方,孟楚凑到林叔耳边,低声说道:“林叔,以后千万莫要在外人面前道出我的名姓。” 林叔一愣,随后便想到那年轻人口中的逃婚之事。他点头,然后担忧地问道:“楚丫头,难道你所嫁非人?” 孟楚点头。 “那你为何同我说你同夫家相处极好?” 孟楚转了转眼眸,一脸狡黠:“我那不是怕您担心。” 林叔心疼地看着她:“可怜的孩儿,你爹娘待你不好,夫家又欺负你,日子这么苦,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孟楚立刻苦起脸来:“林叔,我很伤心的。” 林叔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这些日子,你便在这里住下吧,若米粮不足,便来找你林叔!” 孟楚绽开笑容,两眼弯的像新月:“林叔,你待我真好!” 天京,刘府。 昨日将刘松气走,直到月上梢头,郁繁都没瞥见他半个衣角。 刘伯玉看到她诧异表情,方才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松儿他怎么一点都体会不到我的苦心?” 刘夫人有些不满:“还不是你成日对他说些气话!他心情不好,哪还能看得进去书!” “他若在看书,我又何必对他那些气话!” 刘夫人双手绞着手绢,一脸气愤地看着他:“你在松儿年幼时离京,那时怎么不多惦记着他,现在到来后悔,已经迟了!”说着,她瞪了郁繁一眼:“如今,你对这个外来的倒是比松儿还上心!” 她的话本让刘伯玉心生懊悔,可后一句又将话引到义谦身上,言语间尽是不满。刘伯玉皱起了眉:“你在说些什么话?义谦他心地良善,我不容你如此说他!” 刘夫人啐了一口:“我方才可没指名道姓,你现在倒是主动承认了?” “你这妇人,别在这里歪曲事实!” 刘夫人气的跳了起来:“我偏要说!你回来后,见过松儿几次,又对他说过几次话!对你的这个义子又说过几句话!” “我也想说,可松儿时常在外,你我见到他的次数皆是寥寥无几……” 刘夫人大叫:“都是借口!你想见他,便会派人去寻!” 刘伯玉好笑地看向她:“寻,去哪里寻?我若派人从花楼中请回去,在天京怕不是要丢多大的脸!你让我死后怎么面见祖宗?” “都是借口!” 两人吵得难舍难分,郁繁站在一旁,实在没有什么立场劝架。 毕竟这是刘府长久以来存在的问题,她一个外来人不好插手。 郁繁思索着等两人气焰降些再走上前说些场面话。 花厅里充斥着吵架声。 郁繁漫不经心地四处望着,眼角忽然在门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安置在沈宅的仆人。 定了定神,郁繁又看了眼刘伯玉两人,然后缓步走到门外。 “什么事情?” 仆人凑过来,低声道:“小眉姑娘出事了。” 郁繁轻点右臂的动作停住。 上马车前,郁繁说道:“你去花楼,想个法子让刘松回来。” 家宅不宁,真是恼人。 到了沈宅,郁繁问起王小眉的事情。她想知道她会想出什么法子留在她宅中。 “王姑娘淋了雨,受了风寒。” 很随便的一个理由,在郁繁意料之中。 没再多问,郁繁抬步向前走去。一只脚刚刚迈上石阶,门内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沈公子,我受了凉,你不要进来了。” 郁繁低头静静地听着,这低哑的声音,倒是像真正生了病的。 郁繁站在门外,轻声问道:“王姑娘,你现在还好么?” “已经请过大夫了,但头还是有些昏沉,不碍事。”末了,又听她说道:“沈公子,我无意留宿在你府中,等风寒痊愈,我会立刻离开。” 郁繁体贴说道:“王姑娘,你还在病中,宅中无人,你在这里养好病,千万要多住些日子养好身子。否则身子落了病根,后患无穷……” 屋内传来的声音带着厚重的鼻音:“我会的,沈公子,多谢你收留。等身子养好了,我会自行离去。” 郁繁笑道:“姑娘将我的话听进去便好。” 转身走下石阶,郁繁放大声音对身边的仆人吩咐道:“再去买个服侍的丫头来,王姑娘身边无人照顾,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王小眉的声音又传来:“沈公子,你不必多此一举,我一个人便能好好照顾自己!” 郁繁叹气:“王姑娘千万莫要逞强。” 她又重复了一句方才的话,然后将一两银子递到仆人手中。 做完此事,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只飞鸟从墙头轻盈飞下,然后停立在窗边。 窗半开着,郁繁看过去,屋内场景一览无余。 李嬷嬷不在,房中只有她的分身在用着晚膳。 听到动静,“孟楚”看过来,一人一鸟视线对上,郁繁一笑,然后旋身变成了孟楚的模样。 桌边的身影霎时如烟消逝。 烛花噼啪一声爆起来,郁繁在满室明亮中走向分身方才所在的地方。 才坐下,李嬷嬷便推门笑着走了进来。 再见到桌上只动了分毫的晚膳时,李嬷嬷顿时苦了脸:“小姐,您怎么还是只吃这么点儿?” 郁繁支起下巴瞧她:“水土不服,过一段时间便好了。”谷中的灵果吃多了,吃这些五谷便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也是,谢府的饭菜同孟府不同,您现在还不习惯。”李嬷嬷点点头,问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小姐,老爷和夫人他们还好么?”今日谢夫人一早便有事寻她,回门的人又不缺她一个,因此李嬷嬷很遗憾自己没有跟去。 郁繁看着她,真挚说道:“他们身体康健着呢,我父亲他一口气还是能吃八碗饭,母亲眼角的皱纹也还是如常。” 听她这么说,李嬷嬷顿时放下心来:“如此便好。”说着,她看了眼窗外,然后快步走到郁繁身边,俯下身问道:“小姐,您可有同老爷夫人他们谈谢府的事情?” 郁繁摇头:“我只说了夫君出去处理事情,其余什么的都没说。” 李嬷嬷欣慰地看向她:“小姐,你懂事了。”可心底终归有丝不甘,她叹了口气:“这等婚姻大事,谢家二郎怎么能如此不懂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能让他不顾新嫁娘的感受毅然离府?” 郁繁支着头,右手轻拍着脸颊,兴致盎然地看着李嬷嬷为此生气的模样。 要是让李嬷嬷知道她家小姐和谢家二郎一起逃婚,怕是会气急败坏吧。 李嬷嬷生着闷气,郁繁站起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嬷嬷,别生气了,谢夫人她们待我这么好,我相信夫君他很快就会回来,日子苦尽甘来。” 她笑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门。 李嬷嬷诧异望向她:“小姐,天色已经黑了,您要去哪里?” 郁繁扬眉:“我去同母亲说说话。回府后,我还没同母亲说过话呢。” 李嬷嬷几乎要笑开了花,小姐如此懂事,老爷夫人要是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去吧。”李嬷嬷嘴角咧开,欣慰地看着自家小姐离开。 半刻钟后,郁繁站在了谢夫人房前。 刚用过晚膳,谢夫人此时必定在房间中休息。 “门外的人是谁?”从屋内传来谢夫人如一潭死水的声音。 郁繁温顺回道:“母亲,是我。” “原来是阿楚。别站在门外了,快快进来。” 郁繁轻轻推开了门,然后带着如春日绽开桃花般含羞带怯的笑容缓缓走到了谢夫人的面前。 谢夫人牵住了眼前之人的手,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面容姣好,憨态可掬,偶尔露出的羞怯情态也非常动人。 谢夫人看着她,有些高兴,又有些沮丧。 儿媳极好,可自己的儿子此时却不知道在何处歇脚。 若他早早见过她特意为他选的新娘子,必定不会就那么贸然地离开谢府。 郁繁一见谢夫人面貌便洞悉她在想什么,她弯起唇角,打破房中沉默。 “母亲在想些什么?” 谢夫人思绪瞬间回笼,唇边扯起一个笑,转开了话题。 “阿楚今日回门,快同我讲讲回门时发生了什么。” 郁繁依据分身间断递给她的信息将事情一件一件道了出来。 谢夫人听完,眉眼露出一丝笑意:“孟大人和夫人都是真性情。”她问道:“在府中,他们可有生气?” 这是在隐晦地试探她是否将此事告诉了孟老爷他们。 郁繁摇头:“女儿这么开心,他们生气做什么?要是扫了我的兴,我便不理他们了。” 谢夫人含笑揶揄她:“他们都是为了你好,你同他们置什么气?” 郁繁哼了一声,然后逐渐苦起脸来:“我离府时,他们那么伤心,围着我直哭,惹得我也哭了起来,差点摔在地上!” 谢夫人露出讶异的表情:“怎么会摔倒,他……思行不是一直看顾着你吗?” 郁繁羞窘着摆手:“不关兄长什么事,都怪我太不小心,上马车时心神不定,然后就向一旁倒去。” 谢夫人顿时心疼地看向她:“可有摔伤?” 郁繁摇头,低眉缓缓道:“幸好一旁有人路过,搀扶住了我,否则我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谢夫人轻蹙起眉:“思行他当时没在你身侧护着?” 双眼游移着,郁繁双手紧张地交叠在一起:“是我太笨拙,上马车时没有留意!我父亲当时在同兄长说话,他们也想帮我,但离得太远……” 说话时,郁繁悄悄抬眼,只见谢夫人直直看着她,面容端详又严肃。 末了,郁繁张了张唇,看了谢夫人一眼后,她当即闭上了嘴。 其中意味,留她自行领会吧。 房中一片沉默。许久,谢夫人又握住了她的手。 “阿楚,你在府中可感到孤单?” 这是何事?郁繁缓缓摇了下头。 谢夫人笑道:“阿楚,过几日,母亲甥女要来府中住上一段时间,有人陪你说话,你在府中便不会觉得闷了。” 郁繁眨了眨眼。甥女?可莫要又是一个除妖的。 谢夫人看着她,脸上笑意逐渐消退,然后露出一抹愁色。 第28章 轻狂 “她……双腿有疾,性情有些古怪,平日不与人亲近。就连我这个姨母,也没有同她说过几句话……” 谢夫人语重心长,末了,带着些期盼地看向郁繁。 “阿楚,你性子活泼,说不定能让她开口。” 郁繁暗中挑眉。在这天京中,她应付着公主府、刘府以及谢府三拨人,如今再加上一个同孟楚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 郁繁表示,她可能真的会力不从心。而且,她对人族姑娘关心的东西丝毫不知晓。 “母亲,您言重了,我……” 谢夫人蓦然握住她的手:“还是阿楚知晓我的心意,等然儿来了,你们定要好好相处。” 郁繁愁眉不解问道:“阿楚与天京其他姑娘接触的不多,若是惹然儿生气了……” “无妨。”谢夫人脸上洋溢着欢喜,慈眉善目地看着她,“有你陪着她说话,这便很好了。” 这很不好。郁繁很想抽回自己的手。 想了想,郁繁叹道,到时候让自己的分身去应付那个然儿姑娘吧。 她可不会费心思去应付一个陌生的人族姑娘。 嘱咐完这件事情,谢夫人好似也没有什么可说的,静静地看了郁繁一会儿,她说道:“天色已经有些晚了,阿楚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郁繁磨蹭着,又谈及前事:“母亲,今日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怪罪兄长!” 谢夫人脸上笑容霎时凝滞,停了片刻,她板着脸说道:“阿楚,这不关你的事,快回去吧。” “母亲可因为我的话生气了?”郁繁可怜兮兮道。 谢夫人紧抿着唇不动作,她摆手,赶客似的说道:“回去吧,母亲有些累了。” 正合她意。郁繁委屈地躬了躬身,按捺住自己的欣喜小步走出了门。 背着丫鬟们在阴影处无声笑了片刻,郁繁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去梅苑。 不时伸长手臂轻点廊檐的灯笼,不时又看向院中的花草树木,郁繁的心情十分欢快。 转过回廊,又行了没多久,郁繁收回看向院中的视线,正欲向梅苑的方向行去,眼前却忽然捕捉到了谢思行的身影。 郁繁抬眼望去,支着下巴思忖。 谢夫人这是要问谢思行今日的事情了。 想到此处,郁繁唇角微勾,一笑过后,她正欲转身,心中却猛然蹦出一个恶作剧似的想法。 今日孟氏回门并没有发生什么风波,至于孟府门外的意外,谢思行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他并不知晓谢夫人会怎么想。 心沉了沉,谢思行低垂着眉眼,无心注意身周发生的一切。 眼前忽然出现一道水红色的身影,谢思行只蜻蜓点水掠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错身而过时,他对孟氏点头示意,然后继续旁若无人地向前走去。 “啊!” 身后倏地传来一声惊叫,谢思行当即转身,却见孟氏正控制不住地向地上倒去。 来不及多想,他疾步向前迈了一步,电光火石间伸出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背后。 倒地的势头停住,眼前之人却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怔怔地看着远处。 男女授受不亲,而且,这是嘉煜的新娘子。 谢思行皱起了眉,提醒道:“孟姑娘,无事了。” 孟氏立即眨了眨眼,片刻,她终于回神,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如今依然春深,孟氏衣衫单薄,当她瘦削的背离开自己的手,一丝暖意却还遗留在他的手掌上。 谢思行立刻垂下了手。 风波过后,郁繁感激地看向他:“方才,多谢兄长了!要不是兄长,我……” 谢思行摇头:“无妨。” 郁繁歪着头,不解问道:“兄长可是要去找母亲?” 谢思行点头,心中忽然又涌起风雨欲来的感觉,当下便不想再和眼前的人说话了。 郁繁看出他迫切想要离开的心情,更是想要拦住他的路。 她没话找话:“我才从母亲那里回来呢,母亲她心情很好。”只是在和她说过话后,现在已经在酝酿着风暴了。 就等着一个出气筒呢。 谢思行漫不经心:“是么?” 郁繁点点头:“问起我回门的事情,母亲听着很高兴呢。” 她可有问起他?刚要脱口而出,又念起两人的关系,谢思行立刻按捺下念头。 郁繁站在他的必经之处:“兄长,母亲说有一个人不久后会来到谢府,你猜猜是谁?” 谢思行漠然看着眼前之人:“这些年我不在府中,对家中之事不甚了解。” 脾气还挺大。 郁繁心中轻嗤,面上有些委屈,露出一抹歉意的笑。 “是我的错,我忘记这件事情了,兄长不要介意。” 谢思行摇摇头:“无妨,我现在有……” 郁繁截断他话头:“既然兄长不知道,我便直接告诉兄长吧,那个人就是母亲的甥女!”打量了一眼谢思行漠不关心的表情,她接着说道:“若她进了谢府,便有一个人能同我说说话了!” 话音刚落,谢思行果然向她看来,这次换他目光中带着些歉然。 他有些担忧,不由问道:“在谢府的这段时间,你很孤单吗?” 郁繁逞强地摇了摇头:“谢府很新奇,父亲母亲,还有兄长都这么好,我很开心。” 谢思行垂眸,轻声道:“他很快就会回来的。”父亲已经将嘉煜之事告知了各州旧友,各州入关处都驻守着寻找嘉煜的官兵。 想必不久,他便会回来了。 郁繁有意附和:“是啊,夫君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离开我很久呢?” 谢思行眸光闪动,不由又看了一眼孟氏。只见她目光莹然,神情真挚。 谢思行别过头,告辞道:“我还有事,不能再同你说话了。” 郁繁蹙起眉:“是我耽误兄长的事情了。既然如此,兄长快去吧。” 谢思行点头,神志颇有些昏沉地向前走去。 谢府不同于宗门,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让他感觉到吃力。 暗暗叹了口气,谢思行抬步继续向前行去。 郁繁站在栏杆旁,一脸狡黠地看着他逐渐离去的身影。 四周无人,郁繁向梅苑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便化作了一只小小的麻雀。 谢思行很快便来到了谢夫人所在的霜华院。 听到他来的消息,屋内传来一个严肃至极的声音。 “进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走了进去。身后,一只小巧可爱的麻雀飞过,最终落在窗边孕育着浓郁春意的树枝上。 走进门,谢夫人立即示意谢思行站在他不远处。 谢夫人颇有些漫不经心:“思行,今日辛苦你了,这次回门没让孟大人发现不对的地方。” 谢思行抬眼望向她。 郁繁在窗边看着,屋内两人只隔着短短的五尺距离,中间却好像有着一层厚厚的无形的障壁。 问题很大。 “不过,”谢夫人眸光转向谢思行,“思行,你有一事做的不好。” 果然会提到此事。谢思行心中有些苦恼,面容仍保持着镇静:“她跌下马车,是我的失误。” 谢夫人微眯双眼,眸中蓄着冰霜:“思行,你当时明明看到阿楚她情绪不对,怎么能让她一个人上马车?” 谢思行正欲回应,却被谢夫人强硬截断:“听说还是被一个男子搭救,男女大防,这成何体统?!” 气氛有些压抑,郁繁看着眼前这副场景,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谢夫人紧绷着脸,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和厌恶。 “我让你此行好好照顾阿楚,你怎么能如此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在质问下,谢思行久久没有动作。末了,他低声道:“确实是我的疏忽,母亲,我认错了。” 谢夫人轻讽:“你眼中真的有我这个母亲吗?” 谢思行转瞬间陷入了沉默。 谢夫人一拧眉看向谢思行:“你小时候便不听我的话,不告而别离开谢府多年,你眼中怕是早就没有了我这个母亲吧?” 谢思行微微抬眼:“自我来到谢府,我从没忘记过自己的身份。” 谢夫人不屑地笑了笑。 早知道谢夫人对谢思行有怨气,却没想到母子二人已经积怨如此之深。郁繁听着不觉有些惊讶。 只是,她看向谢思行,从来对她们妖族不客气对旁人冷漠的谢思行,竟然在家人面前是如此卑微的模样。 这真是一件极其令人纳闷又惊喜的事情。 正想着,四周倏地传来几个人重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屋门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谢怀义目光落在屋中两人身上,接着,他不满地看向谢夫人:“你在做什么?” 谢夫人轻哼:“我向思行打听今日阿楚回门的事情。” “回门的经过,你不是已经知晓了吗,怎么还要再问一遍?” 谢夫人眉心微蹙:“思行一直陪着阿楚,对今日之事知晓的更多。难道我连问他事情都不可以吗?” 谢怀义压抑着怒气,然后站到了谢思行的身侧:“你哪里是询问,分明是恶狠狠的盘问!思行是这谢府的人,可不是大牢中犯了罪的囚犯!” “呵,你不远万里来我这里,是来训斥我来了?” 谢怀义大吼:“思行幼时便十分乖顺,你为何对思行成见如此之深!” “成见,我对他有什么成见,你倒是仔细说说!” …… 傍晚才亲身经历过一场吵闹,如今又要旁听一场,郁繁表示自己不能忍受如此折磨人的事情。 又深深地望了屋中纠缠的两人和默默站在一旁的谢思行,郁繁头也不回地飞离了枝头。 耳朵里嗡嗡地响,郁繁叹了口气,她都要被这些人搞得心情烦闷了。 郁繁在清冷的月色下飞回了自己的梅苑。 变回孟楚模样,郁繁郁闷地将门推开。 李嬷嬷正站在院中,见到她毫无生气的模样,她立即垂下了眼,慌忙走上前询问:“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才出去一会儿,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说着,她猜测道:“难不成,是谢夫人提点您了?” 郁繁惊讶地看了李嬷嬷一眼。这家宅中的人,真是很会用词。 “不是我。”郁繁摊手,“兄长因为今日之事挨骂了。” 听到这话,李嬷嬷显然有些错愕,愣了片刻,她疑惑说道:“谢公子这么厉害的人,办事定会滴水不漏。再者,谢大人他们怎么舍得骂谢公子?” 若她的儿子能像谢公子这么成器,她怕是睡梦中都会笑醒,怎么会舍得骂他? 郁繁耸了耸肩:“今日上马车时,我不小心跌下了马车。” 李嬷嬷蹙眉:“哟,小姐,您怎么能这么不小心,没摔着吧?” 郁繁扬了扬眉:“我被人接住了,没受伤。” 李嬷嬷点点头,倏地又觉得遗漏了什么,她试探地问道:“是谢公子接住了您?” “不是。” 李嬷嬷一张老脸皱起来:“没其他的事情了?” “嗯。”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小姐,您确定您没听错吧,就因为这种小事情,谢大人他们就要斥责谢公子了?” 郁繁凑到她面前,一脸神秘地问道:“嬷嬷,您知道兄长他离府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么?” 李嬷嬷无助地摊开双手:“小姐,您不要为难老奴。这是谢府的家事,老奴怎么会知晓?” 看来是不知道了。 郁繁觉得无趣,扬手走回房间。 夜半三更,郁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正觉得无事可做时,她脑海中突然想起前几日那只兔妖来。 不知道那只兔妖可否带着她那成群的孩子离开…… 郁繁翻了翻身,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睡不着,那便去外面看看吧。 若那兔妖还没离开,她便帮上她一把。 屋中,月光泼洒了一片,郁繁打了个哈欠,头脑有些昏沉地走出了房门。 院中只有风拂过树梢低语的声音,夜非常的静。 回廊上依旧没什么人,视线中相隔数丈远的昏黄的灯笼一齐在夜中轻舞。 郁繁就是在这时又见到谢思行的。 谢思行依旧坐在那个阴影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上去竟然有些寥落。 大概是因为今晚发生的事情吧。 郁繁模模糊糊地想着,看来自己今日的谋算生了效。 兴许是目光太过专注,远处一直垂着头的谢思行倏地向她的方向看来。 看到她的一瞬间,他显然有些惊讶。望了一眼四周,谢思行问道:“夜这么深,你现在怎么还在这里停留?” 郁繁隔着大片清冷的月光,偏头看向他:“你不也在这里想着事情?” 谢思行愕住,抬眼望向她:“你有心事?” 她当然有心事。一天之内经历两场吵闹,她心中烦的很。 还有,皇族宗祠…… 郁繁随口搪塞:“今天又见到父亲母亲他们,我太开心了。” 谢思行皱起眉:“是么……”孟大人今日待他很是和善,孟夫人也是温柔解意,时不时地和孟大人相视一笑。 他看向眼前的人:“你的父亲母亲,他们都很好。” 只和孟老爷他们相处了短短两日,又只见了短短几面,郁繁并不能借此判断出他们的性情。 她将话题转走:“你又在想些什么?” 面前的女子好似变了个脾气,谢思行惊诧了一瞬,缓缓摇头:“无事。” “那你为何深更半夜在此处独处?”郁繁揪着话题不放,只等着揭他伤疤,再让他痛上一刻。 她如此追问,谢思行心中不禁有些烦闷,蹙起眉,他道:“我在想尚未绘制好的那个压制妖气的阵法。” 画虎不成反类犬。谢思行语毕,郁繁额头瞬间浮现出一道道黑线。 “我曾经听说兄长除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法外,阵法也是同辈第一,这是真的吗?” 谢思行面色仍有些不虞:“都是些无稽之谈罢了。”他神情低迷:“若擒不到妖,掌握再高深的功法也无济于事。” 郁繁心情更坏了,强行扯出一丝笑,她阴阳怪气:“看来兄长是遇到棘手的妖了。若我想的不错,浮玉山下,那只妖不知怎么逃脱了。” 谢思行有些惊讶:“你还记着这件事情?”他紧抿着唇:“这只妖妖力并不高深,但一手幻化之术使用得出神入化,若能识别出它的身份,那便不难对付了。” 妖力并不高深的郁繁咬牙切齿,继续夸赞实则嘲讽:“那只妖道行深,兄长及冠之年,识别不出它的身份也是意料之中的。” 谢思行点头:“我在宗门才修炼了十年,若再苦修五年,定能一眼识破那幻妖的假象。” 郁繁露出一脸假笑:“兄长真是太有毅力了。”她暗中翻了个白眼,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她望了一眼天色,漫不经心道:“和兄长说了许多话,我也有些困了。” 兔妖什么的,看谢思行这副模样,并不像是已经发现了它们。 等再有了空闲,她便再去看看它们吧。 谢思行早已注意到她不住向别处看去,所以对她的告别也没做挽留。 “夜深了,快回房吧。” 转身时,郁繁回头对他笑:“兄长也是,别再想着阵法的事情了,熬坏了身体怎么办?” 谢思行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我会注意的。” 郁繁可真是再也听不下去了。 一转身,她便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五年?谢思行真是自视甚高。她们幻妖一族的看家本领,岂能轻易被瞧出来?! 第二日,郁繁想也不想便离开了谢府,又去了公主府。 第29章 阵法 刚迈入院落中,便看见一个身影正身形佝偻地跪在殿前右侧的石阶上。 他的头伏在地上,郁繁看不清他的面容。 定睛仔细看去,郁繁这才发现他的背后有些隐隐约约的血迹。 郁繁缓步行到他身前,侧眸看了他一眼。 听到动静,跪在地上的男子抬起了头。不过,当眼光从下至上扫过,最终落在郁繁的面上时,他的脸色霎时变得非常难看。 好像郁繁是个什么晦气东西似的。 郁繁猜测他是因为昨日之事挨了仗。看样子伤的不轻,该回去养伤,现在却跪在殿前…… 郁繁撇过头,将此事抛到脑后。 进入殿中,飞扬的跳跃的烟尘中,南若璃盛装华服,画着浓妆,挽着高髻,手腕上戴着翡翠嵌金镯子。 她袅袅婷婷站在鸾镜前,见到郁繁,头扬起来,下巴高抬。 “我这样,在你眼中可算最好看的人?” 郁繁露出轻轻浅浅的笑,心中却道:世间最好看的人可是她自己。 南若璃向她飞来一个如酥如蜜的媚眼,头也不回道:“榻上是我为你做好的衣服,你快换上吧。” 郁繁望去,绯衣绯袍,不是她喜欢的风格,倒与南若璃的装扮相配。 她蹙起眉,疑惑道:“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丫鬟还在为南若璃打理着发髻,南若璃撇了撇唇,哼了一声,道:“我今日要带你去参加宫中的酒宴。” “可我只是殿下的……” 南若璃侧目看来,像是不满她的话。 “你不必这般担忧。我是高贵的长公主,旁人哪敢对我有什么微词?你只管陪在我身边就是。” 郁繁仍犹豫着:“众口铄金,我虽同公主一般不在乎旁人的言语。但是义父还在京中,我怕……” 南若璃挑眉,毫不在乎道:“他早已知道你我二人关系,你怕什么?”她轻嗤一声:“若他骂了你,本公主定会教训他。” “殿下。”郁繁皱起眉。 南若璃心情变得有些烦闷:“不要同本公主谈其他人了,今日我不想听到这些。” 郁繁沉着脸看了南若璃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走到榻边。 南若璃挥手,一个丫鬟从她身边走开。 “不要碰到他的手和身体。” 话语像是随口之语,丫鬟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脚步也有些不稳了。 “沈公子,请随我来。” 她话语有些颤抖,郁繁向南若璃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南若璃轻咬着唇,见他如此,唇边露出不屑的笑。 这么久了,还摆着架子。 郁繁以前从没有想过来皇城。 这并非是因为她不想踏足,而是皇城守卫森严,宫中到处都布着压制妖力的阵法。 一着不慎,怕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然后被宫中的赤甲军擒到为她们妖族量身打造的牢狱中。等磨没了兴致,便成了贵族们豢养的妖宠。 周溟不想让她单枪匹马来到皇城,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宗庙更是擒妖阵法施展最强劲的一个地方,传闻由落云宗开山祖师绘制,现如今没有一只妖能闯入宗庙再逃出来。 帘外风景飞速在郁繁眼前掠过,她心中下了决心,她定要成了那一只完好从宗庙中离开的妖。 这件事成了,她怕是会被记载到妖族的史书上。 也算青史留名了。 南若璃注意到她的漫不经心,只当她还生着她的气。心里别扭着,她从小在皇城中长大,到如今可从没向一个人低过头。 就算是眼前的这个沈义谦,也不能轻易破了例。 半晌,南若璃忍受不住马车中的静默,终是不情不愿地开口。 她拧着眉,不满地质问道:“沈义谦,你凭什么生气?无论本公主做什么,你都应该对本公主笑!” 郁繁眼眸转过来,冷着脸看她:“公主是这么想的么?我以为,两个人想要长久地待在一起,必须为对方改变一些性情。我做了,公主又做了什么?” 说完,郁繁都有些钦佩自己的这些话。 她这个身份哪有做什么改变,充其量就做了点暧昧的动作…… 南若璃微眯双眼,下巴抬起来,睥睨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你想要本公主为你改变?”她声音尖刻:“这是一辈子都不可能的!” 她两只手交叠在胸前,衣服上的金色华贵的凤凰随她的动作起起降降。 郁繁冷哼,也不再置什么词。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皇宫前。 马车还没停下,郁繁却已经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压抑的力量。 随着马车速度逐渐放缓,这股力量越来越强劲,几乎要让郁繁变成原型。 南若璃其实一直关注着身边男子的动作。 见他眉心紧皱,唇绷成了一条线,右手揪着衣袖,南若璃心中涌上一层担忧。 但架子仍放不下来,因此,她冷冷道:“你没事吧?” 郁繁压抑着令人窒息的痛苦,侧过头说道。 “无事。” 马车停了下来,郁繁坐在马车旁,率先下了马车。 连呼吸都是痛苦,郁繁强撑着伸出手接住南若璃递过来的纤纤玉手。 两手紧握,一个沉降,南若璃迈下了轿凳。 郁繁松开了手,沉默地站在一旁。 巍巍皇城,北域特有的最为坚固的黑色晶石被层层堆积成了眼前高耸入云的城墙。 望向宫门,宫门前正站着一排几乎要融于城墙的黑甲军。 黑甲军护卫宫墙周围,而赤甲军则守卫在皇宫内。 都是不好对付的硬茬。 南若璃向身边的人瞥来一眼,见他面部苍白,不禁调笑道:“怎么,方才对我这般样子,现在才知道害怕了?” 郁繁唇边强撑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南若璃觉得没有意思,斜了他一眼,然后一步一步缓缓走进了城墙。 郁繁跟在她的身后。 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被发现了。 这么想着,她的心都提了起来。 正要走过黑甲军时,一只手却忽然将她拦住。 那人一双虎目,冷冷瞪着她:“你是谁?” 他绝对看不出来她的伪装……郁繁轻声道:“我是公主身边的人。” 那人露出质疑的神情。 郁繁心脏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膛,声音大得让她觉得外人可以听到她心跳的声音。 两人静静对峙着。 他身旁一人侧过头,见到如此情形,迈步就要走来。 郁繁猛地看向南若璃的方向,大喊道。 “殿下!” 喊声让南若璃缓缓回头。 看到郁繁苍白至极的面容,她唇角轻勾,然后向那两个黑甲军看去,轻斥道。 “这是我的人,你们不要管了。” 有了公主作保证,两个黑甲军又看了郁繁一眼,这才扭过头去,继续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郁繁艰难地穿过了皇城。 一走出皇城周围,压在身上的力量顿时减退了些。 郁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刚缓过来,心下便又生起一份担忧。 皇城已经如此,宗庙那么重要的地方,阵法的力量恐怕会更加强劲。 幻化成别的身份恐怕不行了,该另外想个法子。 谢怀义稀奇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身旁的孟老爷已经发出了质问声。 “长公主旁边那人又换了一个?” 谢怀义轻蔑一笑:“情郎和男宠一个又一个,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对长公主安下心呢。” 孟老爷也皱起了眉,指着那绯衣身影道:“看着不像是个正经的。” 谢怀义深以为意。 两人都点了点头,然后一齐向前走去。 微风中传来孟老爷的问话。 “思行如今就在天京,皇上近日安排专人重新绘制阵法,你不如让思行过来瞧一瞧?” “……” 走在两人身后的刘伯玉细细端详着那道身影,内心沉吟。 那个人,该不会是这段时间陪伴在公主身边的义谦吧? 又穿过一道墙,远远的,郁繁看到了一座几乎高耸入云的宫殿,琉璃瓦在日光下几乎燃起了青烟。 她开口问道:“那便是殿下祭拜的宗庙吗?” 南若璃向远处望了一眼,然后不在意地说道:“你觉得很稀奇?” 郁繁摇了摇头。 南若璃轻笑一声,好笑地看着身边的人:“你不必故作镇定,凡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宫殿的人,就没有一个不吃惊的。” “殿下也是?” 两人之间的坚冰无形融化,南若璃喜闻乐见,她露出一抹嫣然的笑意。 “可不是么,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我还以为里面关押着什么厉害的人物呢。在宫殿中走了一圈,结果除了祖宗的牌位什么都没有。” 郁繁笑道:“宗庙中的牌位,怕是极多吧,殿下可看花了眼?” 南若璃掩唇轻笑。 不知是否是因为上天眷顾着南姓宗族,两千多年来,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几乎从未发生过一次天灾。 因此,即使坐在龙椅上的人再昏聩,朝堂的事被一再搁置,朝廷却从来没有散过。 郁繁心中闪过一丝愤懑。 她活在世上这一百多年,竟然才熬死三个皇帝。而如今的皇帝也是个励精图治的,这个王朝看上去还能再持续上百个春秋。 她们妖族水深火热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南若璃看着他:“你可是羡慕了?” 郁繁微笑着点头。 南若璃低头笑,调侃地看向郁繁:“你可想去那里看一眼?” 郁繁抬眼看向她,眸中有着一丝惊讶。 说不想那是不可能的,但是郁繁又怕宗庙中的阵法压制。 南若璃眼波流转,见他有些艳羡的样子,立即打消他的想法。 “你也就能想想了,这宗庙,除了我们南姓宗族的人,其他的人一概进不得,就算硬闯也闯不进去。” 南若璃感叹道:“这阵法真是精妙神秘。” 郁繁顿时白了脸色。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待在南若璃身边果然还是有些好处的。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便走到了皇帝举办酒宴的宫殿。 郁繁理了理衣摆,随南若璃一同入了殿。 内廷似乎没有安排人绘制强大的阵法,郁繁把这视作他们认为宫墙已经可以让大部分的妖显现原形,而这些宫殿也不是需要重视的地方。 这场酒宴除了举办的地方富丽堂皇,服侍的丫鬟多了些,其他倒是同寻常酒宴没什么不同的地方。 南若璃拉着郁繁的衣袖,前去宴席的路上,凡是见到认识的官员,她便一字一句吝啬着将郁繁介绍给他们,然后撂下一句话:“他是本公主的人,若我见到你们有人欺侮他,本公主便诛了他九族!” 一句话,吓得周围的人全部灰白了脸,防贼似地跑到距离南若璃几丈远的地方。 郁繁乐得见南若璃这样。如此做法,确实没有人会主动烦她了。 殿中人声嘈杂,口中要么谈着朝廷近日发生的事情,要么聊着一些市井趣事。 “北域又发生了骚乱,那些白狼族还是不安分,听说差一点就让他们得手了。” “幸好那地方易守难攻,陛下又及时派了人去……” “你们听说了没,有两个疯疯傻傻的人昨日闯进了京城,口中尽是‘鹅妖吃人’的话。” “……” 纷纷杂杂,郁繁直听得皱了眉头。 南若璃瞧了她一眼,懒懒说道:“你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习惯也是正常的。”她下巴向小桌上的水果点了点。 “这些东西都是从江南运来的水果,吃食还没呈上来,你先尝些。”说着,她皱起眉头:“怎么这么晚都还不来?”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郁繁颇有些萎靡不振,如今,吃些水果也是怡情的一种方式。 为了维持形象,郁繁捻起一个橘瓣,动作缓慢地将它放入口中。 真是难为妖。 又过了片刻,宴席上的声音终于少了些,人群不再聚在一起,都向着席间走去。 郁繁向门口看去,果然看到一个明黄色身影正踏着白玉石阶向这边走来。 殿中人除了南若璃之外全都跪了下去,一齐高呼万岁。 郁繁头伏在地上,心情非常复杂。 等明黄色身影走过时,她抬眼向他看去。 鼻梁高挺,脸颊瘦削,眉心蹙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 等跪拜结束,郁繁静静坐在南若璃身旁,沉默着不说话。 南若璃起了身,郁繁犹豫了一瞬,也跟着她站了起来,向着皇帝的方向走去。 长长衣摆拖在地面上,云髻高耸,南若璃浑不在意地走到皇帝南若瑾的面前,身子惫懒地靠在案沿。 她倾着上身,打量了皇帝一眼,笑道:“你这副样子,是不是昨晚又没有好好睡觉?” 放眼天下所有人,能让南若璃心疼,做出这般动作的人,也只有她的皇弟南若瑾了。 南若瑾按了按眉心,话语中有些无奈:“这都被皇姐瞧出来了。” 南若璃轻轻叩了叩案面,警告道:“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定,那些妖族引起的动乱也少了些,你何必如此操劳?听皇姐的,不要再劳神处理这些折子了。” 南若瑾露出一丝苦笑:“皇姐说的是。”他露出一抹清浅的笑:“等将北域的事情处理完,我便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看向南若璃身后,蹙着眉问道:“这是皇姐近日中意的那个人?” 南若璃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金护甲:“皇弟听说了?”她向郁繁看来:“义谦在京中的名声很好。” 南若瑾眉间露出一丝担忧。 他看了郁繁一眼,郁繁会意地向台阶下走去。 眼前,南若璃和南若瑾,一个笑逐颜开,一个愁容满面,清晰的面容在郁繁眼中逐渐模糊。 若能找个机会除去二人该有多好。 心中自南若瑾踏入殿中时便积压的一股怒气在胸膛中蓬勃生长,逐渐呈现出难以遏制的势头。 郁繁克制着情绪,低头盯着地面漫不经心地看着。 不知过了许久,两个人终于说完了话。南若璃徐徐向她这处走来。 南若璃眉眼凌厉,只瞥了阶下男子一眼便正色看向前方。 之后的酒宴,郁繁颇有些不在状态。 偶尔向南若璃看去一眼,只见她冷着脸看向在座官员,半分眼神都没分到她这里。 郁繁乐得这样。 看着南若璃的这副同之前大相径庭的模样,郁繁猜测,皇帝怕是同她说了什么御下的手段。 南若璃会冷她一段时间,不过这无妨。 她正好可以找个机会在皇宫中走一走。 于是,郁繁挺直背,抬头在南若璃耳边轻声说道:“殿下,这殿中有些闷,我去外面走一走。” 南若璃递给她一个丝毫不在意的眼神。 郁繁乐见其成地走了出去。 确认身后无人跟随,郁繁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然后化成一只飞鸟向着宗庙的方向飞去。 皇宫中到处都是阵法,因着阵法的不同,压制的力量也有强有弱。 郁繁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皇族宗庙,伴随着距离缩短,那股力量逐渐变的强大。 她向下望了一眼。地面上,两队赤甲军正有板有眼,规整有序地四处巡逻。 郁繁定神。倏地,有一个坚硬的东西挡在了她的身前,让她再难以行进。 见此,郁繁又撞了一下,又被挡住了去路。 还是不行。 这道屏障不得穿过,难道这就是只有南姓族人能进去的原因? 又向下看了一眼,那些赤甲军果然都在这道屏障外轮流守卫着。 真是麻烦。 郁繁叹了一声,然后原路返回宫殿。 她如旧变作男子模样,可才过了拐角,便迎面撞见一个人。 第30章 远离 那人皱着眉,一把拉住她的手,然后向着方才的角落而去。 “郁繁,你在这里做什么?”周溟压着声音,急急说道。 郁繁直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扮成了这副模样?” 周溟眸光深邃,见她不服气的样子,眉宇压得更狠。 “我打听了这段时间来天京的人物和今日出现在皇族身边的人物,只有你一个!” 郁繁诧异地看向他:“今日你又是如何混进来的?” 周溟叹气:“从未有人见过我的真实面目,同你一般,造个身份,便进来了。” 郁繁轻快道:“你慌什么,我现在在长公主身旁,打听到很多有用的消息。” 周溟已经有些生气:“你还在这里说这些话,你的妖力现如今这么弱,方才过宫墙时你不可能不吃力!打听到消息又如何,被发现了你插翅难逃!” 郁繁眼神看向别处:“你都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你别转开话题,听我的话,你抓紧回去!” 郁繁非常抗拒:“小狼,你对我说话不必如此。”她看向面前的人,眼神坚毅:“你相信我,我肯定能拿到宗庙里的东西。” “你进不去,就算侥幸进去,其中阵法威力巨大,必定当场化成原形!” 郁繁打断他:“你别这么说话!我心中有法子,给我两个月,我必定能拿到凤水。” 周溟含怒看着她,不再说话,看样子是在压制自己的怒气。 郁繁缓缓说道:“只有皇族能进入宗庙,我在公主身旁,可以取她的血试探一番。至于阵法……”她轻叹,眉间露出一抹愁色:“你更不要担忧,我会想出法子的。” 周溟看着她。虽是男子模样,他却因为之前长久的相处,能想象出她现在神情是个什么样子。 说完,郁繁抬眼看了周溟一眼,见他仍愁眉不展,她咬唇,然后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我先回去了,许久不在,公主会派人来寻的。” 她皱着眉向前走去,身板挺的笔直。周溟看着她的背影,千般万般的思绪,瞬间搅作一团,复杂的理不清了。 郁繁心中有心事,回去的一路都有些不在状态。 一个声音蓦的在郁繁耳边响起,不禁让她惊了一瞬。 “义谦。”是刘伯玉。 刘伯玉原本正在为今日沈义谦同公主一起参加酒宴感到忧愁,见他离开了宫殿,他同同僚又说了会儿话,这才得以脱身。如今,又见他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刘伯玉感到诧异。 “义谦,你这是怎么了?” 郁繁从错愕中回神,缓缓摇了摇头,随口捏了个借口:“方才散心时在宫中迷了路。” 原来如此。刘伯玉抬眼,用他那见过世间百态的眼眸观察着郁繁。 “义谦,你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公主今日这番动作,义谦之后恐成驸马。 难不成,义谦他原本就没有青云志,只想当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郁繁觉察到他打量的目光,苦笑了一下,推辞道:“义父,我今日有些累,我们之后再谈可以吗?” 刘伯玉担忧地看向眼前的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愁容满面。 这是遭遇了什么,难道公主对他做什么了吗?! 心疼至极,刘伯玉让开了路,关心道:“你好好休息。” “好。” 郁繁扯出一个笑,然后缓步向前走去。 踏入殿中,一个丫鬟立刻走到她身旁,正是公主府的丫鬟。 “沈公子,公主正让我寻你呢!” 第31章 争执 南若璃眸中冰冷,见到郁繁接近,并不显露出任何笑意。 “你去哪里了?”她语气也很冰冷。 郁繁眉目淡然:“在周围走了走。” 南若璃面色不虞,欲说还休地斜了郁繁一眼,她站起身,盛气凌人地看着她,缓缓说道。 “这酒宴不尽兴,本公主要回府。” 再次经过如阿鼻地狱的宫墙,郁繁不紧不慢地走在南若璃身后。 从刚才开始,南若璃再没看过她一眼。 走上马车,南若璃坐在榻上,只淡淡地瞥来一眼,然后看向了窗外。 郁繁识相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马车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前行进。 郁繁抬眼打量了南若璃一眼,温文尔雅地问道。 “殿下,您现在若有烦闷之事,沈某可为您分忧。” 分忧? 南若璃微眯双眼,面前之人现在的这副样子,果然同皇弟的猜测一致。 男人啊,果然还是需要吊着他们的胃口,平日不能给他们好脸色。 这段时间,是她对沈义谦太好了,才让他有底气总是同自己闹脾气。 她需要冷落他一段时间。 南若璃轻蔑一笑:“不必,本公主的忧愁,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可以触及的?” 面前的人脸色瞬间黑了,紧接着,又沉了下去,一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殿下此刻说的是心里话?” 南若璃轻哼,眉眼凌厉,语气带着机锋:“本公主不说假话。” 马车中的气氛转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郁繁不苟言笑,冷冷道:“如今我这个模样,公主定是不想再看见我吧。” 南若璃讽刺地笑:“本公主身边有那么多男宠,今日是不缺你一个的。” “停车!” 南若璃脸色一变:“沈义谦,你要做什么?!” “既然殿下如今不想见到我,那么我也不想再见到公主。我们相看相厌,不如早早分道扬镳!” 男子话语铿锵,神情愤然,大有从此以后再不相见的气势。 南若璃坚硬的心忽然有些软化。 若是今日将沈义谦气走,他出了城,她还要大费周章寻他。 可若瑾说过,她在沈义谦之事上太过优柔寡断,才致使他总是能摆出冷硬态度同她谈各种条件。 下不为例。 想到此,南若璃不再迟疑,冷着脸发布号令:“车夫,停车,让他下去!” 马车停下,郁繁深深地看了南若璃一眼,然后不带丝毫留恋地转身迅速离去。 轻纱所制的水红色车帘仍旧在轻轻地晃动,南若璃压抑住想要向外眺望的冲动,抬手一挥,让车夫继续向公主府行去。 剩下的这段路途,南若璃心中越想越气,她怒火中烧,整张面庞前所未有地气的涨红。 这个沈义谦竟然敢这样做……他竟然真的不顾她的心情下了马车! 若瑾说的不错,她以后不能再对沈义谦摆上好脸色! 南若璃挟着无穷的怒气携着狂风大步走向长宁殿。 穿过月洞门,只见花临风仍跪在殿前右侧的石阶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瞥了他一眼,南若璃吩咐身边的丫鬟。 “告诉他,让他今晚来我殿中服侍我。” 至于那个软硬不吃的沈义谦,她不会再将他放在心尖上,总是期盼他多对她笑。 夕阳笼罩着整座天京。 郁繁走在街上,猜测着南若璃接下来几天的态度。 龙椅上的皇帝果然心思敏捷,只观察了片刻,便洞察了她与南若璃之间的关系。 而南若璃听了劝告,态度立刻冷落下来。 之后几天,南若璃怕是不会再见她了。 郁繁有些哭笑不得。 方才的举动符合“沈义谦”一贯的举动,但她此刻却非常渴盼地想要取到南若璃的血。 一举不能两得,难办。 在繁华街道上缓缓走着,摊贩们在一旁扯着嗓子叫卖,姑娘们谈笑风生……种种世间百态映入眼帘。 郁繁笑起来,决定今晚在沈宅歇下。 “那是沈公子吗?” “看着像……” 郁繁回头望去说话的人。 “他看向我了!你看!” 郁繁的眼神精准定格在一个激动万分,正扯着身旁女伴衣袖的粉衣女子身上。 那粉衣女子见她许久望着她的方向,不由更加激动。 “他看的是我吗?!真的是我吗?” 身旁女伴露出不可忍受的表情。 “他真的在看你。” 粉衣女子捂着唇,怀疑道:“我不信。” 郁繁起了玩心,在两人说话时缓步走到两人身前。 “姑娘。” 粉衣女子蓦的露出惊恐的神情,中箭倒地似的向后倒去。 身旁女伴及时接住了她:“你清醒一些。” 郁繁唇边露出一抹浅笑,柔情万种地看着她。 粉衣女子痴迷地看着她,怔愣半晌,她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虎躯一震,她迷茫地问道:“沈公子,你为什么再也不去成衣坊了呢?” 因为见到公主的目标达到了。 当然,这话郁繁不会对眼前素不相识的女子说。 她抬眼,好奇地问道:“你以前见过我?” “自从你第一次去成衣坊后,我每天都会去那里买衣服。” 身旁女伴扯了扯她的衣摆,想让她说话注意一些。 郁繁眼波流转:“是嘛,那么谢谢你这么喜欢我。” 听到这句话,粉衣女子再次激动地捂住了唇,所不同的是,这次双手都派上了用场。 郁繁笑了笑,转身欲走。 粉衣女子忽然出声叫住她:“沈公子,等等!” 郁繁错愕回头,女伴也是讶异地看着她。 “沈公子,最近有一只妖在坊中闹事,你晚上出门时小心些。” 郁繁微笑:“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粉衣女子脸上露出憨态可掬的笑容。 在夕阳告别天际,将要被地平面掩埋的最后一刻,郁繁终于行到了沈宅前。 她走上台阶,正要打开门,眼角却忽然瞥到一个人正气势冲冲地向这处昂首阔步走来。 才几息的功夫,这虎背熊腰的男子便来到了郁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这沈宅的主人,沈义谦吧?” 郁繁沉默地打量着他。 男子铜铃似的眼睛直直瞪着她,倏地,他攥紧硕大的手掌,挥动着巨大的拳头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向着郁繁的脸颊袭来。 拳头挟着一阵风就要抡到郁繁洁白无瑕的脸上,电光火石间,郁繁果断后退两步,将将好错开了男子的拳头。 郁繁心中已有了答案,她惊恐万状,怒火中烧地看向眼前这个莽夫。 “你是谁?!” 沈宅位于一处繁华地段,周围来往行人众多。两人一来一往,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来自四面八方的眼光纷纷落在朱漆大门前对峙的两个人身上。 壮汉指着她,怒斥道:“你快将我的娘子还来!” “你的娘子是谁,她怎么会出现在我府中?” 壮汉怒视着她,眼神充斥着令人害怕的血红。他挥舞着拳头:“我今天刚刚听说,我的娘子躲在你的宅中。你正要与她私相授受!” 好大一口锅砸在她头上。 郁繁心中觉的好笑。 “沈某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做夺人妻的事情,你不要诋毁我!” “哼,我娘子前几日躲在你宅子前,你那时看中了她的美貌,便将她迎到了府里,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身后咔哒一声,大门被两个仆人推开来。 见到门前行人环绕,两人对峙的热闹景象,他们愣了愣,然后一齐看向郁繁。 郁繁向他们望去一眼,然后摆出一副不欲多做解释的模样。 “我不想再看到他,快将他给我赶出去!” 命令完后,他甩袖疾步走进宅中。 身后传来壮汉的怒吼声:“我警告你,沈义谦,快将我娘子还回来,否则我派人砸了你的宅子,让你不得安宁!” “你可以试试!”郁繁头也不回地回道。 一场有些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场面就这样落了幕,两个仆人将壮汉推下了台阶。 那壮汉朝着石阶啐了一口,气势豪迈地宣告:“沈义谦,我明日还会来找你的!” 直到看着他离去,围观的人才逐渐散去。 突遭变故,郁繁坐在厅间,怜惜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庞。 差点,差点就让那个壮汉玷污她精心捏造的俊秀面容。 两个仆人走了进来,欲言又止地看了郁繁一眼。 郁繁挥手道:“无妨,准是那个‘王小眉’的丈夫来了。” “公子,您准备怎么办?” “他想要做什么,便一件一件地冲着我来吧,你们正常做事就好。” 用完晚膳后,郁繁埋首在书房中,郁闷地拿着一本史书看着。 一阵香风萦绕在鼻间,郁繁抬头看向书房的门。 果然,一道纤弱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门外。 郁繁问道:“门外的人,可是王姑娘吗?” 那身影一颤,轻声开口:“是我,若我打搅了沈公子用功,我便立刻离开。” 郁繁微笑道:“无妨,王姑娘,你快进来吧。你伤病未愈,既来找我,我怎能不见?” 说着,房门被一双修长的手推开。 王小眉眉目仍傲然,眼眶却微微红了。她低垂着眉眼,咬唇说道:“今日的事情,我听说了。” “王姑娘同那男子相识?” “不错,那男子正是我的丈夫。” 郁繁错愕地睁大双眼,担忧地看向她:“原来……原来那就是你的丈夫。他……正是打你的那个人吗?” 王小眉含泪点头,眉眼带着一丝倔强:“那日他用完晚膳后又要打我,我慌乱中用东西砸中了他,趁他昏迷之际,我匆忙离开了那里。谁知……才这么几天,他便发现了我的踪影……” 郁繁怜恤地看着她:“原来如此,那王姑娘……” 王小眉打断了她的话语,脸上露出坚定神色:“明日我便立刻离去,绝不带给沈公子麻烦!” 郁繁犹豫着:“这怎么行?” 王小眉叹道:“女子大多薄命,我原本是不相信的,但现在……我有些信了。”她轻咳两声。 郁繁立刻抬眼看向她:“王姑娘,我知道了。” “你知晓什么?” 郁繁站起身,笃定地说道:“王姑娘,你留在这里。至于那个男人,我会想办法对付他的。” 王小眉蹙起了眉:“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郁繁含笑望向她:“此事,王姑娘就不必知晓了。” 其实哪里有什么方法,郁繁原本就不打算想办法对付他。 夜深,一只白色的鸟儿飞过了沈宅的高墙,遥遥向着某个方向飞去。 卢廷从侍从手中接过纸条,看清纸条上的内容,他沉吟道:“沈义谦要对付王二那个莽夫?” 一旁的刘松也瞥见了内容,不禁有些担忧:“沈义谦心思玲珑,万一真让他弄伤了王二,我们的办法便不成了。” 他在房间中走来走去,转的卢廷心烦。 卢廷不耐烦道:“你别转了,我脑子都让你弄疼了。” 刘松怒视着他:“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卢廷让身边的美人为自己轻轻揉捏起额角,美人的力度正好,让他疲惫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一些。 他皱眉看向刘松:“你怎么这么心急?!你也不好好想想,就算没有王二,我们还有王小眉。只要王小眉不被识破,那么我们的计谋一定会成功。” “到时候……”卢廷露出一个猥琐的笑,缓缓说道,“沈义谦就人头落地了。” 小河村中,一轮明月正悠然悬挂在夜幕之上。 师父将医馆和家中的钥匙都交给了她,孟楚自然不会辜负他的期盼,便在小河村先安下了身。 她每日三更起床前往医馆,直到夜深方才从医馆中返回。 谢嘉煜暂时无处可去,也在此处落脚。因为无事可做,他便暂且听着孟楚的吩咐,在午时为她晾晒药草。 还有……晚上尝试着做上几个菜-两个人都吃的咂舌。孟楚当即决定两个人以后都吃酒楼的饭菜。 手中的银子因此去的飞快。 此时,孟楚看着篮子里的药草,不禁陷入了沉思。 谢嘉煜观察着她的表情,在一旁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对?” 孟楚点头:“是有些不对。” 谢嘉煜眉头紧锁:“除了中间去酒楼买菜离开了两刻钟,其他时刻,我都待在院中看着药草,怎么会出意外?” 孟楚食指轻点着脸颊,片刻,她拿起一个小巧的果子,然后神秘地点了点头:“少了。” “少了多少?” “少了很多。” 两个人之间的沟通很不顺利。 谢嘉煜皱眉看着她,有些无奈,他看向脚边,蓦的发现一个相同的果子正安安静静躺在地面上。 “看这里!”孟楚立刻看过来,讶异道,“它们怎么都掉地上了?” 院中有些昏暗,谢嘉煜低头端详着地面,又发现一个被踩烂的果子。 之后,一个,两个,三个……两个人沿着果子掉落的方向边走边看,片刻,谢嘉煜终于发现了最后一枚果子。 它正颤颤悠悠,有惊无险地挂在树梢上。 孟楚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果子怎么还跑到了树上?”她看向谢嘉煜:“地上天上都有,这个盗贼,该不会会飞吧?” 谢嘉煜若有所思地望着树梢:“有可能。” 孟楚心疼地看着脚边的那些果子,然后叹道:“幸好它只动了这些,没动柴房里的那些……” 两个人面面相觑,瞬间僵在原地。 孟楚猛地转了头,这才发现柴房的门竟然是开着的! 她赶忙跑到柴房里,谢嘉煜跟在她身后。当看到一片狼藉的柴房时,两人颇有些错愕。 孟楚无神地看着四面墙壁上、地面上,还有门上溅的到处都是的汁液,陷入了更大的沉默。 许久,小河村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这都是谁干的?!” 惊怒过后,孟楚首先找上了林叔。她紧皱着小脸,泪光盈盈:“林叔,有个贼糟蹋我的药草。” 林叔错愕地看着她:“楚丫头,我之前从没听说过我们村中有盗贼。” 小河村民风淳朴,村长的谆谆教诲如春风般无声地滋润着每个村民的心-因此,小河村的人是绝对不会做出盗窃之事的。 孟楚含着泪,可怜兮兮道:“林叔,不信你去我家中看,那盗贼几乎将我师父买的药果全部吃完了,临走时还将柴房弄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 林叔思索片刻,然后将信将疑地迈入了医馆的后院。 见到柴房和院落的样子,林叔终于醒悟孟楚的话原来是真话。 他蹙起了眉头。 孟楚期盼地看向他:“林叔,您现在是知道那盗贼是谁了是吗?您在这村里生活许久,一定清楚……” 林叔面容严肃,静静说道:“我要将此事立即告诉村长,小河村竟然出现了鸡鸣狗盗之人,实在可恨!” 说着,他径直向门外走去,孟楚想拉他也拉不住,只能无措地看着他离去,然后和谢嘉煜两相无言地相望。 沉吟许久,谢嘉煜轻声道:“天色已晚,这小贼看来是揪不出来了,我们先将柴房和院子收拾一下吧。” “只好这样了。”孟楚耷拉着脸,咬唇不甘地说道。 这可恶的小贼,可别被她揪到,否则她定要让他好看! 花了一个时辰,两人终于将柴房收拾干净。 谢嘉煜是第一次做这么长时间的体力活,虽然有些别扭,但感觉还是不错。 他靠在门上,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孟楚:“那些药果,你打算怎么办?” 孟楚恨恨咬牙:“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替师父赚回银子呢,就要先破费了。” “你身上还有银子?”谢嘉煜有些意外。 孟楚跺了跺脚:“正好回家,我几年前好像在师父家中的墙角处埋了一袋银子。” 谢嘉煜挑眉,一时真是不知该用什么表情看待面前的人。 “我们走吧。” 第32章 转意 之后几天,壮汉又在沈宅门前大动干戈,最后一次甚至将两个仆人打得鼻青脸肿。 对此,郁繁漠然表示:“不必理会他,以后关上门让他在门外吼就好。” 事情闹大了才好,最后又不是她遭罪。 沈宅无事,郁繁挑了个时候又回去了谢府。 掠过谢府上空时,郁繁向下俯瞰,蓦的发现梅苑旁的兰苑有几个丫鬟在来回走动。 一个女子似是正在花树下闭目养神,对身外事毫不关心。 郁繁又好奇地望了一眼,谢夫人说她性情古怪,难道就是因为她孤僻,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回了梅苑,郁繁问起了李嬷嬷。 李嬷嬷唉声叹气,皱着眉说道:“小姐,莫表妹是昨日过来的,来兰苑前,我同她在花径中迎头相见过。” 郁繁支起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睛弯弯:“那嬷嬷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李嬷嬷瞅了她一眼:“小姐怎么这么关心她的事情?” 嗐,因为现在没什么进展,日子有些无聊。若研究出了什么东西,郁繁就连这表妹的面都不想见到。 看见她摆出无奈的神色,李嬷嬷好笑地翻了个白眼。 “好好,嬷嬷同你说吧。 “当时,我一见她身后的丫鬟,就猜到她是谢夫人的甥女。还想打个招呼呢,人家都没给个眼神,人家便带着丫鬟浩浩荡荡地走了。 李嬷嬷下了结论:“莫表妹也是个心高气傲的。” 郁繁想起方才女子在花树下阖目静坐的画面,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刚才出去时好像见到了她,她是不是坐着轮椅……” 李嬷嬷瞪大眼神,低呼道:“我说她为什么一直坐着呢,原来是这样。” 她激动地俯下身,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郁繁:“小姐可是看出莫表妹的病根了?小姐外出多年,医术看起来精进了许多,若是将这人的腿病治好,谢夫人便会对小姐更加……” “等等!”郁繁蹙起了眉,“谁说我看出来了,她坐着木椅,我只是掠过一眼罢了。” 李嬷嬷咧开嘴笑着,脸上几乎要绽起一朵花来。 “小姐,不急,等你和莫表妹熟悉了,再为她看看病。” 郁繁额角跳了几跳。 医术,她可不会。若是要施展医术,身份就算不暴露也会被怀疑。 因此,郁繁扶着额,苦恼着说道:“嬷嬷,成婚前我便已经决定,以后安安心心做谢家妇,不再行医救人了。” “什么?”李嬷嬷惊讶得几乎跳了起来,“小姐,你竟是这么想的?!” 郁繁揶揄:“是啊。” 李嬷嬷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小姐,成婚前我瞧着你,在祠堂又哭又闹的,明明还想要出城呢,怎么现在变了想法……虽然嬷嬷也想要你安心待在谢府,但是……” 李嬷嬷持续在郁繁身边念叨,郁繁直感觉一只蜜蜂一直在她耳边嗡嗡地飞着。 无奈至极,郁繁打断了她的话:“嬷嬷,你应该高兴才是。至于医术的事情,你以后再不要在谢府提及了。” “……好。”迟疑半晌,李嬷嬷这才哀怨地点了下头。 有人敲了敲门,一个丫鬟探过头来。 “孟娘子,夫人找你。” 郁繁和李嬷嬷面面相觑,等丫鬟走了,李嬷嬷一张老脸皱了起来。 “小姐,夫人说不定就是要帮忙看看莫表妹的病……” 郁繁当即断言:“不可能。” 到了霜华院,进了门,谢夫人抬起头,慈眉善目地看向她。 “阿楚来了。” 之后,谢夫人握住她的手:“阿楚,你还记得母亲前几日同你说过的事情么?” 郁繁歪头,小脸露出疑惑的表情:“母亲说的,是莫表妹的事情吗?”她笑起来:“我会同莫表妹好好相处的。” 谢夫人唇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怎么这么生疏?阿楚,你唤她悠然便好。” 郁繁点评:“悠然?表妹的名字很有韵味。” 谢夫人侧过头,眼睛望向兰苑的方向:“悠然在这里的一段时日,你多同她说说话。” 郁繁乖顺地点了点头。 嘱咐完后,谢夫人便无话可说。郁繁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去。 走在回廊上,郁繁思忖着,这个莫悠然看起来并不好相处。她不想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一个妖族,结识一个十几岁的人族小姑娘做什么? 不过,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去说一些的。 一刻钟后,郁繁站在了兰苑门口。 一个丫鬟端着一盘酥黄可口的点心正要推开门,郁繁招手让她过来,然后双手端起了盘子。 郁繁走到院中,发现莫悠然仍在花树下闭目养神。她视线落在她的腿上,双腿纤细,双脚一动不动地踩在木板上。 院中唯一活泼的东西是正在微风中轻摆的衣袂。 郁繁拿着点心走近,莫悠然没有睁眼,她冷冷说道。 “我不想吃点心,你将它端走吧。” 郁繁上前一步,打破静谧:“悠然妹妹。” 木椅上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眼,兴许是许久没有睁开双眼的缘故,夺目的日光晃了她一下,缓了缓,她心不在焉地转头向郁繁看来。 “你是……”声音冷冰冰的。 稍顷,她好似忽然反应过来,沉吟着说道:“是我的二嫂。” 郁繁唇角微勾:“这称呼太生分了,你我同岁,唤我阿楚便好。” 莫悠然一张死气沉沉的脸上隐约现出一个淡然的眼神。 “好。” 一个极为短暂的应答过后,便沉默着再也不说话了。 郁繁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养神。” 她这看起来不是在养神,看起来像是在养尸。阳光穿过苍翠层叠的绿叶落到她脸上,那一个个灿黄色的圆点就像尸斑一样。 和谢思行一样,都是死气沉沉的。 郁繁严重怀疑两家的教育方法同根同源。 心中闪过这个想法,郁繁面色不改:“是嘛,妹妹看起来面色很好,这养神果然有用。” 莫悠然闭着眼不说话。 郁繁漫不经心地问道:“妹妹有什么喜好吗?” 莫悠然回道:“养神。” 郁繁沉默了。 春光这么好,怎么这么死气沉沉的? 一片绿叶悠悠在郁繁面前飘荡,郁繁来了兴致,有意打搅她的养神。 她一双手捻起绿叶,询问道:“不如我为妹妹吹一曲吧?” 话是这么说,可她根本不给莫悠然打断的机会。 将绿叶放在唇边,郁繁就这么浑不在意地吹了起来。 游历世间百载,她会的东西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用绿叶吹曲自然不在话下。 可郁繁偏要吹的曲不成调。 声音嘶哑难听,时断时续,一会儿声音尖的刺人,一会儿又浑浊的折磨人的耳朵。 入目处,丫鬟全都不堪忍受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快停下!” 耳边传来莫悠然的一句低斥,郁繁理也不理,只等吹完这个非常糟糕的曲子,这才一脸欣喜地看向莫悠然。 “妹妹,我方才吹的入神,你说了什么?” 莫悠然冷着脸:“太难……” 郁繁一脸单纯地打断她:“我练了好久的,费了好多心力的,不好听吗?” 莫悠然噎了一下:“还……好。” 郁繁一脸激动,神采飞扬地看着她:“正好妹妹来了,姐姐我的曲子终于有了观赏的人,日后妹妹都当我的听众吧。” 莫悠然冷冷泼水:“我要闭目养神。” 郁繁露出疑惑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道。 “妹妹这话有问题。我的曲子悦耳,妹妹又要养神,这不正好吗?我在一旁吹曲子,妹妹能够更加舒服地养神呢。” 四周的人皆露出难言的表情。莫悠然更是僵了脸,犹豫了一瞬,准备说出对这曲子的真实评价。 “其实,你的这首曲子……很难听。”简直是不堪忍受,让人只想将自己埋进土里。 郁繁露出沮丧表情:“是嘛。” 莫悠然冷冷点头。刚点完头,面前的人却再次容光焕发起来。 “既然如此,那我还是要多多练习呢。” “练习?” 郁繁天真点头:“我得了空,便会在院中练习的。” “你住的地方是在……” 郁繁笑道:“就在妹妹旁边,墙后就是我的院子呢。” 莫悠然瞪大了眼睛,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她震惊地看着郁繁,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郁繁看了她一眼,含笑哼着小曲出去了。 踏入梅苑,郁繁看到李嬷嬷正撑着门一脸痛苦地看着她。 “小姐方才可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郁繁坦然点头。 李嬷嬷双手捂着额头:“太难受了,嬷嬷方才在擦桌子呢,这声音响起来,嬷嬷就感觉一个虫子飞进了我的耳朵,在我脑子里来回撞着。”她摇摇头:“太难听了。” 见郁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李嬷嬷凑过来,低声问道:“那声音可是那个莫表妹搞出来的?” 郁繁摇摇头:“不是。” “不是?”李嬷嬷露出怀疑的神情。 郁繁微笑:“是我吹的。” 李嬷嬷惊讶得张开了嘴,震惊地来回打量着郁繁的脸,打量许久,她颤抖地后退两步。 李嬷嬷控诉道:“小姐,你小时候也是学过这些的,怎么现在吹成了这副样子?” 郁繁淡然回道:“许久没吹,生疏了。” 李嬷嬷瞬间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她缓了缓,然后露出庆幸的表情。 “幸好,小姐只吹了一曲,要是让老奴再听上几次,恐怕我这老命都要没了。” 郁繁无辜地睁着双眼。 “嬷嬷,你说什么呢?我既然将它拾了起来,自然要多多练习了。” 她凑过去:“实不相瞒,我想练好它,然后吹给莫妹妹听呢。” “啊?” 李嬷嬷惊在了原地。 郁繁好笑地挑了挑眉,然后抬步走进了屋中。 连续几日,谢府的一角都会响起一阵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声音。 路过兰苑梅苑的丫鬟都表示不堪忍受,纷纷同周围人抱怨了起来。 李嬷嬷整日待在梅苑中,更是不堪忍受,以至于心力交瘁了。 站在树旁,她难言地看着在树下聚精会神吹奏着曲子的小姐,想要打断却不忍打断。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郁繁每日“练习”过后便会跑去莫悠然所在的兰苑期盼一个评价。 兰苑中的人都被折磨的没了脾气,皆是一脸幽怨地盯着悠然站在院落中央的郁繁。 又吹完了一个曲子,郁繁抬眼看向莫悠然。 “妹妹,我方才吹的如何?” 莫悠然觉得站在她面前的二嫂丝毫没有自知之明,她的表哥怎么娶了这么一个单纯至极的人。 连续几日都来她院中吹曲子,她看起来是想要听曲子的样子吗? 真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莫悠然气愤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缓了许久,她终于能够沉静下来。 莫悠然一改先前难听的评价,昧着良心夸赞道:“阿楚吹的很好听。”以后都不要再吹了。 “妹妹果真觉得好听?” 莫悠然迟滞了一瞬,然后闭着眼点了点头。 郁繁摩挲着下巴,楚楚可怜道:“果然还是妹妹最懂我。我在梅苑练习时,嬷嬷她们都说我吹的难听呢。” 莫悠然哀怨地看着眼前说话的人。 郁繁露出如遇知音的表情,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妹妹,日后我只给你一个人听。” 莫悠然蓦的抬起眼,惊骇地看向眼前这个如黑白无常一般催命的人。 莫悠然决定不忍了。 莫悠然当即将郁繁折磨她的事情告诉了霜华院的姨母。 “她扰我清净,姨母可否为我换个地方?” 谢夫人一脸慈爱地看着她:“阿楚她,也是好意。” “好意?” 谢夫人握住她的手,缓缓说道:“是我叮嘱了她,要同你多说些话,看来她是将此事记在心里了。” 莫悠然冷了脸色:“这么说,她这段时日就是故意的了?” 谢夫人挑眉看着她:“悠然可别这么说,阿楚她心思单纯,哪懂得许多弯弯绕绕的事情?” 谢夫人拂了拂眼前之人鬓边的碎发,一脸和善地说道。 “她可是真心想同你交朋友的。” 交朋友…… 莫悠然带着疑惑返回了兰苑。 想到孟氏还会找自己当听众,莫悠然头一次在红日当空时放弃了养神。 小姐性情孤僻,好不容易同意在院中养神。可现在因为这个孟氏,现在是连门都不出了,丫鬟们一时都有些咬牙切齿。 莫悠然坐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天边云卷云舒。 郁繁再次来到兰苑的时候,丫鬟们全都如临大敌地看着她。 她们远远站在树边,对着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郁繁环视四周,没见到莫悠然的半片衣角。 “悠然妹妹去哪里了?” 许久无人回答,丫鬟们一脸冷漠地看着郁繁。 郁繁毫不在意地看向窗边。 窗户半敞着,只见莫悠然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头顶的烈阳。 郁繁走近,站在窗边堵住了她的视线。 一片阴影蓦的将莫悠然笼罩其中,她恍惚回神,便看见郁繁正在眼前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莫悠然立刻冷了神色:“我今日身体不适,不能出去听曲了。” 郁繁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因此也不继续逼她。 她倚在窗边,笑吟吟道:“妹妹看起来确实有些憔悴,我便不吹曲了。” 听到这句话,莫悠然终于能够放下心来。 “不过……” 莫悠然心颤了一下,有些担忧地望向她。 郁繁唇角微扬:“妹妹今日只能待在屋中,怕是要错过这大好的春日了。” 她从花丛中摘下几朵蓓蕾初绽的花,攥在手中递到莫悠然的面前。 郁繁笑道:“姹紫嫣红的,多好看,妹妹可要多看看。” 许久,莫悠然都没有伸手接住那个五颜六色,次第绽放着的花束。 郁繁看到她一脸怔忪的神情,索性直接将花朵放在她的怀中。 然后,她笑看了她一眼,便向外缓缓走去。 多年轻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能整日哭丧着脸? 想着,脑海里忽然出现谢思行的点头,又深以为然地点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谢思行若是容光焕发意气风发地对付她们,这还怎么了得? 天都要塌了。 郁繁慌忙摇了摇头。 兰苑中。 遥遥注视着水红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莫悠然收回视线,颇有些迷茫地看向那些散乱堆在她怀中的花朵。 这些弱小的可以任人摧残的东西尚且在风吹雨打中蓬勃生长,她为什么要躲在角落里一直孤芳自赏,顾影自怜…… 她身体微微颤动,几枝花便从她怀中掉了下去。莫悠然右手缓缓执起一枝花,放在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着。 这些花草不也没有双腿双脚吗,怎么能活得这么恣意?莫悠然疑惑了。 丫鬟走到她身旁,扫了眼她怀中,还有地上的那些花。孟娘子是直接连根将花拔起的,她不经处理便直接将它们放在她家小姐的身上。 泥土都落到小姐衣服上了! 小姐怕是又要生好几天闷气了。 丫鬟赶忙俯下身将这些花拾在手中,然后匆忙转身,准备将这些无辜被拔下的花扔掉。 莫悠然回神:“你做什么?” 丫鬟开口道:“孟娘子不懂……这些花碍了您的眼,我现在就将它们扔掉。” “不必。”莫悠然轻声说道,唇边难得露出一个笑,“将它们处理一下,都放在陶瓶里吧。” 看见自家小姐露出笑容,丫鬟蓦的怔住。 半晌,她感叹道:“我服侍小姐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姐笑呢。” 莫悠然露出无奈的一笑。 谢夫人时刻关注着莫悠然的一举一动。 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谢夫人正心不在焉地饮着茶。丫鬟说完话,谢夫人激动得差点被茶水呛住。 “你说什么,悠然她笑了?她果真笑了?”谢夫人惊骇地看着她。 丫鬟笑着说道:“夫人,千真万确,今天孟娘子没有吹曲子,却送了我们小姐一些花。我还以为她会生气呢,没想到竟会笑起来。” 谢夫人唇边绽出一个笑:“太好了,我要立刻写信,将这件事告诉我姐姐。” 悠然才来谢府这么短时间便展露了笑意,这真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自五岁时被放在床上的绣花针扎中了腿,悠然的腿便落下了残疾,大夫用过好多个办法都没有起效。 悠然幼时喜爱跑闹,因为这件事,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阴郁起来,常常无缘无故地摔起东西,也不爱同人说话,为人越发孤僻。 如今……谁能想到几朵花便能让她笑起来! 姐姐若知道这事,怕是会又惊又喜吧。 谢夫人笑道:“还是阿楚她有办法。” 第33章 问询 莫悠然的改变经由李嬷嬷之口传入郁繁耳中后,她淡然一笑,然后将其抛在脑后。 日光正好,郁繁状似心不在焉地问道:“好几日没在府中见到兄长了,嬷嬷可知道他去哪里了?” 李嬷嬷恰巧刚刚从丫鬟口中知晓此事,当即回道:“皇上派人将谢公子请去了,说是绘制擒妖阵法什么的,老奴可听不懂,但老奴觉得肯定是大事。” 郁繁抬眼觑她,发出一声敷衍的感叹。 “兄长好生厉害。” 次日,谢夫人因莫悠然之事特地将郁繁唤去,然后派人为她打造好几套首饰。 郁繁心不由己地推辞。 “母亲,我也不知道悠然妹妹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是没有出一份力量的。母亲绝对不要为阿楚破费了。” 谢夫人笑着望她一眼:“阿楚真是谦虚了。”她拉郁繁过去:“让母亲看看,阿楚现在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快和母亲说说。” 郁繁轻轻跺脚,羞窘道:“母亲!” 谢夫人掩唇轻笑。 郁繁撇过头,脸蓦的红了,看了一眼谢夫人,她羞怯地开口。 “母亲,阿楚没有什么想要的。阿楚已经等了夫君一个月,现在只想要问问母亲,夫君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刚落,谢夫人唇角笑意肉眼可见地僵滞住了。 “阿楚,”片刻,谢夫人叹了一口气,“实话告诉你吧。” 郁繁抬眼觑她。 实话? 谢夫人瞧着她,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嘉煜他前段时间终于办好了事,但是……” 郁繁眼巴巴地看着她。 谢夫人愁眉不展:“嘉煜他生了一场大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郁繁露出激动表情,她泪光莹莹地说道:“母亲,是嘉煜他给你们传信了吗,他有没有在信中提及我?” 谢夫人用手抚顺她鬓边乌发。 “当然了,嘉煜他也很想与你团聚,但这病来的急,他没有防备,也不知何时才能返程。” 郁繁双手捂脸痛哭:“母亲,我知道他念着我就好。”她将脸埋在谢夫人膝间:“母亲,我真的好怀念成婚那日的夫君,他那么温柔,那么体贴,除了父亲母亲,那还是头一次有人待阿楚那么好……” 郁繁缓缓说完,两人身体相贴,谢夫人身体的变化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 她颤了一下,然后整具身体像枯死的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柔弱的身躯趴伏在自己的身上轻声啜泣,谢夫人合上了唇,低头心情复杂地看向身侧之人。 她试探地问道:“若阿楚发现嘉煜变了一副模样,阿楚还会喜欢他吗?” 郁繁眼眶微红地看向她:“母亲指的是什么?”说完,她楚楚可怜地拿出手帕擦起了泪。 “嘉煜他若还家,可能会待阿楚有一丝冷漠,但日久天长,他终会待你好好的。” 郁繁诧异地揪着自己的衣袖:“母亲,我夫君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她掰扯着手指:“我夫君成婚那日第一眼见我便对我笑,为何还家后会待我冷漠?”郁繁抽噎着:“是阿楚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见她如此神情,谢夫人心中掠过一丝慌乱。定了定神,她回之一笑。 “阿楚没做错什么。”她用手指揩去郁繁眼角的泪,“是母亲想错了,嘉煜他怎么会待阿楚冷漠呢?” 郁繁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定定看向她,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 “母亲这么说,阿楚便放心了。”她羞涩道,“阿楚方才和母亲说着话,现在怎么能哭成这个样子。” “母亲,阿楚先回去了。” 谢夫人强扯出一个笑:“母亲身体也有些不适,陪不了阿楚了。” 郁繁笑了笑,然后低着头有些委屈地走出了霜华院。 李嬷嬷看到郁繁双眼通红地回到兰苑,不由大惊。 “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郁繁淡然道:“同母亲说了一些话。” 李嬷嬷惊奇道:“什么话能让小姐哭成这个可怜样子?” 郁繁头埋在双臂中哭:“我想我夫君了。” 小姐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看见她这副凄楚的模样,李嬷嬷立刻感同身受,眼眶也微微红了。 “小姐,嬷嬷懂得你的感受。”她轻柔地拍着郁繁的背,“夫人她不是说过吗,你夫君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郁繁露出一只眼睛看她:“嬷嬷,都一个月了,他也不给我写信……我有些担忧。” 李嬷嬷慈爱地看着她:“夫人她定会说话算数的,小姐不用担心。” 郁繁觑她:“嬷嬷是真的相信?” 李嬷嬷点头。 郁繁当即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谢府的生活一贯如死水般平静,如今才嫁过来的一月左右的新娘子悲恸大哭,哭声震天撼地,立刻在府内掀起一阵波涛。 日暮时分,谢思行结束同官员的交谈,疾步返回谢府。 他的剑法最近遇到了瓶颈,连续几日突破不得让他心底有些挫败。 前几日父亲同他谈及宫中阵法修缮一事,谢思行迟疑了一瞬,然后点头应了。 落云宗近几十年同皇室关系密切,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派弟子入宫修缮阵法。如今他既然身在天京,正好能够将此事揽下。 想到今日在皇宫做的事情,谢思行心中不禁涌上一丝轻快。 他的步子迈得快了一些,有些急切地想要将此事告知父亲。 刚踏入谢府的门,谢思行便发现管家正在影壁前焦急地来回走着。当看到他的身影后,管家转过头,面容复杂地看着他。 谢思行有些疑惑:“谢府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面前的人摇了摇头,随后又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是何事?” 管家目光闪烁,谢思行心上掠过一丝担忧,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到底发生了何事?” 管家看了他一眼,半晌,终是颤颤悠悠地答道。 “公子,今日……今日孟姑娘她在夫人那里哭了!” 这算什么事情。谢思行蹙起眉,缓缓开口:“你为何会露出这般表情?” 管家心疼地看着他。 “公子,我是在担心你啊。” 谢思行脸色一变:“府中发生了何事?” 管家低着头,心情十分难受:“夫人因为此事去找老爷闹了,都半个时辰了,晚膳都要凉了。” 谢思行打量着他的神色,许久,他不确定地试探着开口:“是因为我?” 管家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将头埋到石砖下。他有些气愤:“公子,您当初就不该答应老爷他们!如今你做了事情,却吃力不讨好,夫人她屡屡同你置气,老爷也心情不佳……早知就不该定下这门婚事,公子也不必不远万里从昆仑回到这里!” “这次那个孟氏一闹,夫人也不知怎么了,老爷一回来便和他吵,说的话太过刻薄……”他抬眼向谢思行看了一眼。 谢思行沉吟一瞬,然后抬步向书房方向走去。 “公子,您不能去!” 谢思行看向他:“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解决。” “公子,您怎么能这么说,还不是二公子突然闹逃婚……” 他没说完,立刻被谢思行打断:“此话不可再说。” 管家立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公子,你不是不知道,夫人她待你……” 谢思行再不回头,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离月洞门还有一段距离,谢思行便听到了两人震耳欲聋的吵闹声。喊叫声此起彼伏。 “此事是思行想要做的么,逃婚之事如此传开,我谢家必会被他人耻笑,思行是为了谢家考虑!” “哼,我看他对我不满很久了!你向他提出此事,他正好顺水推舟,蛊惑阿楚,好让我心里膈应!” “你说什么?你这样想思行,真是不像话!” “谢思行他就是故意的!早在你将他接到谢府那一日,他心里肯定就想让我栽进坑里!阿楚她嫁给嘉煜,谢思行他心情定是愤懑。成婚那日他许久不走出婚房,就是他故意的,他想让勾住阿楚的心!” “你胡说什么?!这一个月我们有目共睹,思行在幽竹苑潜心修炼,他心思全放在功法上,哪有半分招惹了孟氏?” “你成日待在宫里,当然看不到他背后的小心思。听下人说,他们私下见过很多次面。” “你张口就来,胡说八道!” “你一心偏袒,视而不见!” “你!” “……” 烛光映射在窗纸上的两道身影几乎要大打出手,谢思行想动却不能动,身体僵直地站在月洞门后。 一只黄莺从旁飞过,谢思行失神地望着它向院外飞行的轨迹。 逐渐灰暗的天幕下,黄莺最终停在了墙头,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他。 管家不知是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见到他如此模样,心中更是难受。 “公子,你不要将夫人的话听进心里。吵闹时的话语,都是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的……” “走吧。”谢思行缓缓转身。 管家沉默地看着那道白衣身影如木偶一般僵硬着离去,半晌,鼻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墙头的黄莺飞走了。 郁繁等在谢思行返回幽竹苑的必经之路上。 廊檐上挂起了一个个昏黄的灯笼,灰暗色的天幕平添了一分暖意。 郁繁很快就等到了谢思行。 走近时,谢思行望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惶惑,迷茫,甚至带了一丝怒意。但很快,他便撇过头去。 郁繁笑道:“兄长可知道母亲在何处?”她歪着头看他:“我问了许多人,她们都支支吾吾地不和我说话。” 谢思行眉眼低垂,犹豫片刻,他开口道:“她在府中,可此时不方便见你。” 郁繁睁大双眼瞧着他:“为什么?我白日同母亲说话时她还好好的……” 她可怜地看向他:“难道母亲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谢思行扫过面前女子一眼,然后迅速阖上了眼。 “她无事,只是不方便见你。” “哦。”郁繁打量着他,长久,她询问道,“兄长,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谢思行决意不看她,躲闪着她的视线,他缓缓说道:“无事。” 郁繁绕到他身前,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兄长,我感觉你现在很难受。” 谢思行闭了闭眼,蓦的,他睁开双眼看向她,然后立刻向前方走去。 郁繁在栏杆旁勾着头发:“兄长,你真的无事吗?” 视线所及之处,谢思行拐过了回廊。郁繁眼前再望不见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这一哭作用可真大。谢思行这副样子,怕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郁繁向谢思行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轻笑着转过身去。 才回梅苑没多久,莫悠然便带着一个丫鬟来了。 郁繁站起身笑着迎她。 “悠然妹妹,你怎么来我这里了?” 莫悠然端坐在轮椅上,听见这话,向她掠来一眼:“听闻你白日哭了?” 没大没小。郁繁心中翻了个白眼,露出诧异表情:“妹妹是如何知道的?” 李嬷嬷瞥了她一眼:“小姐还不知道么,外面丫鬟都在谈这件事呢。” 郁繁羞窘地瞪大了双眼:“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李嬷嬷轻哼:“小姐还不知道么,有些丫鬟碎嘴。估计是你的哭声太大,让她们听到了。” 郁繁红了脸:“怎么能这样……” 莫悠然推了一下木椅扶手,木椅缓缓来到了桌边。她扫过郁繁一眼,冷声问道:“你现在还好么?” 郁繁摆手:“我好多了,当时不知为什么,一见到母亲对我笑,我便忽然想到了夫君……”她叹道:“早知道事情会传成这个样子,我当时就应该克制一下的。” 莫悠然僵着脸:“你一个月没见到我二哥,会哭也是顺理成章的,不必克制。” 郁繁抬眼看向她,疑惑问道:“悠然妹妹是在安慰我吗?” 莫悠然神情冷淡,见郁繁看来,更是冷的厉害。 “才没有。” 郁繁向一旁看去,当注意到扶手上她紧攥的手时,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莫悠然奇怪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郁繁觑她:“笑悠然妹妹害羞却还要对我故作冷淡。” 莫悠然的脸色霎时又冷了三分。 李嬷嬷站在一旁,忽的感觉整个屋子瞬间冷了许多。她揉搓了一番双手,笑着说道:“小姐同表小姐如今关系真好。” “谁同她关系好?”莫悠然向李嬷嬷瞪去一眼,别过头说道,“我先走了。” 郁繁挥手:“悠然妹妹慢走。” 莫悠然冷哼一声,推了扶手一把,木椅咯咯咯地向前疾行,很快便出了梅苑的大门。 屋中转瞬间又剩下郁繁二人。 迟疑许久,李嬷嬷终是感叹道:“小姐比平日更爱笑,更能同人说话了。” 郁繁偏头看她:“这是一件好事。” 李嬷嬷认同地点头,但心底仍有些疑惑。 小姐变了许多,她应当为之欣喜的,可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一份担忧呢? 谢夫人面色不虞地走回霜华院。 推开门,她便望见一道身影正安静坐在窗边。 “姨母。”木椅上的人开口唤道。 谢夫人回神,唇边立刻挽起一个笑:“悠然怎么过来了?” 莫悠然抬眼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道:“姨母同姨父吵架了,为什么?” 谢夫人没想到眼前的小辈竟然问的这么直接,一时竟愣在了原地。 半晌,她骂道:“这是谁同你说的?我们夫妻好好的,怎么平白有人造谣?” 莫悠然低头,木椅向前行了段距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 “很奇怪,”莫悠然低眉,“你们为什么会因为阿楚吵架?” 她定定地看向谢夫人:“姨母,我从未听说表哥外出办事。谢府到底发生了何事?” 谢夫人滞住。 自家的事情竟被一个小辈在短短时间内窥破,她心中又尴尬又生气。 “悠然,此事与你无关,你先回去吧。” 她脸色大变,莫悠然立刻便察觉到她心情的变化,她又向前走了走,温顺着说道:“姨母,您放心,我只是想为您分忧。” 谢夫人皱眉,沉着脸说道:“悠然,你若是为姨母好,便时常去陪着阿楚。”她撇过头:“不要让她谈起思念夫君一事。” 莫悠然大为惶惑,一句为什么差一点便脱口而出。 片刻,她点了点头,然后向门外行去。 身后传来一道极为无奈的声音:“悠然,姨母不是有意凶你,方才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 莫悠然轻声回道:“姨母,悠然不会放在心上的。” 路过梅苑时,莫悠然向院中投去一眼。 她低声喃喃:“那日同阿楚成婚之人,真的是二表哥吗?” 身后的丫鬟脸色大变:“小姐,您这是在说什么?” 莫悠然恍然回神,面色倏地转冷:“我方才的话,你不必理会,也不要同外人提起。” 次日,听闻谢思行再次前去皇宫,郁繁冷笑了一声。 李嬷嬷奇怪地看着她:“青天白日的,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郁繁淡然道:“做噩梦了。” 李嬷嬷更是感觉到奇怪。 才要用早膳,忽听丫鬟禀报莫悠然正在门外等候。 李嬷嬷不解地看向门口的方向:“莫小姐昨日才来看过小姐,今日怎么又来了?” 郁繁唇角微勾,耸了耸肩:“我也不知晓。” 郁繁立刻让人请莫悠然进门。 片刻,两人相对而坐。 莫悠然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我想问阿楚一些事情。” 郁繁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莫悠然看着面前好奇地望着她的人,缓缓说道。 “成婚当日,我表哥……他都做了什么?” 郁繁挑眉。 第34章 嬉闹 “那是谁?为什么拿着那种奇怪的东西?” 离小河村最近的泉州城因为妖患封了几日的城门,因此孟楚几天后才匆匆忙忙进了城。 此刻,就在孟楚的不远处,几个拿着金杖的人唇边噙着一丝神秘的笑容,昂首挺胸地从泉州城最热闹的大街穿过。 街道两旁的人群纷纷侧目。 孟楚看向谢嘉煜,却发现他在用稀奇的目光打量着她,那眼神,好像她是一个五六岁不知人事的孩童一般。 孟楚瞪了一眼:“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谢嘉煜懒懒收回目光,抱臂斜着眼觑她。 “你在天京长大,竟然从没见过这类人么?” 孟楚好气地说道:“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圣贤书,是不常出门的。” 谢嘉煜将手放在唇边,轻笑道:“我忘了这件事情了。” “你快说,他们都是什么人?” 谢嘉煜瞥她一眼,一双视线落在了街道对侧的一行人。 “你可听说过赶羊人?” 孟楚低头沉吟:“好像听说过……”她抬头看他:“他们是什么,和我们现在谈论的这些人有什么关系么?” 谢嘉煜点头:“赶羊人,其实也叫赶妖人。不过,他们并不是真正要除妖,而是将那些年岁尚小的妖带到那些买家面前,供他们挑选。”他看向身旁的孟楚:“这些幼妖只能勉强化形,容易控制。被那些赶羊人不知通过什么法子弄来,然后在他们的驱使下在各州走动……” 孟楚低呼:“这不是相当于人牙子吗?” 谢嘉煜悠悠点头:“你可以这么想。” 孟楚蹙起眉头,露出担忧的神情。 “这些小妖怪一定会受很多苦吧。” 谢嘉煜扫过她神情一眼,淡淡说道:“如今赶羊人这般群体并不少,你若想要插手,是管不来的。” 孟楚看向他,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 孟楚轻咬着唇,转头看向他:“你知道他们会将那些幼妖放在哪里吗?” 谢嘉煜深深看她一眼:“一笔生意动辄上百两银子,看守那些幼妖的人必定有些本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孟楚,淡然道:“你还是不要去硬碰硬了。” 看到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孟楚有些恼怒。 “你在天京长大,又是大家出身,难道不知道要救人于水火的道理吗?” 谢嘉煜脸色冷下来:“你也说了,是救‘人’于水火。人族与妖族在千载岁月里势同水火,我为什么要去救妖族?” 孟楚气愤道:“你竟是这么想的?若遇见无辜被从家人身旁掳走的人族孩童,我们要救,为什么妖族却不能?” 谢嘉煜冷笑:“你定是没有被妖伤过,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 孟楚怒视着他:“我确实没有被妖伤过,不过众生平等,若那些妖族是被掳掠过来的,我一定要去救他们。” “你力量微薄。” 孟楚冷哼:“不关你事。”说着,她将手中的银子强塞到谢嘉煜手中,一字一句冷硬地说道:“你用这些银子为我买了那些药果便先回去吧。” 说完,她气呼呼地转身,不想再同眼前的人说。 那些举着金杖的人已经走到了街道尽头,孟楚心头一颤,立刻撒开双腿跑过去。 孟楚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谢嘉煜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身影远去,静默地望了片刻,然后转身向医馆的方向走去。 孟楚清楚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她小心翼翼地跟在几人身后,一路来到了他们的居所。 这行人的宅子坐落在破落一角,看上去只容三四人住宿。 孟楚一动不动地看着,许久,有三四个人推开了门,然后向邻近的宅子走去。 狭窄的街道上行人寥落,犹豫了片刻,孟楚提着心踱到了宅子的门外。 她刚一站定,便听到了从院落中传来的呵斥声音,紧接着,是女童轻声啜泣的声音。 “快给老子笑,你不是狐妖吗,怎么连笑也笑不出来?” “大哥,你这样不行,不用些手段,她怎么会如我们的愿呢?” 女童声音微颤:“你们要做什么?不……不要打我。” “打?打是不行的,这次我要用些别的法子。” “不……不要!” 声音渐弱,像是在退后。 孟楚的心顿时揪紧了,正准备推门而入,身前忽然传来一道粗犷如虎啸般的嗓音。 “你是谁,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慌忙回神,这才发现两个身量高大的男子正警惕地看着她,目光越来越危险。 怀中还有让人昏迷的药粉。 孟楚当即将手伸向怀中,手指刚触到药包,一只长满厚茧的粗糙的手便将她的手臂紧紧扣住。 “你要那什么?”男子目光如炬,狠狠注视着她。 他一拽,孟楚身子踉跄了一下。这不算糟糕,糟糕的是,一袋药粉掉了出来。 “有诈!” 伴随着一声大吼,孟楚被人毫不体恤地拉着胳膊拖到了身后的宅子中。顷刻,又被人狠狠扔在地上。 孟楚被磕的腿疼,当即蜷起身子防卫地看着眼前的六名男子。 出师未捷身先死,她的小命看起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孟楚的心几乎提到了喉咙里。 院落当中坐着一个纤瘦的男子,听到属下的禀告,他转过头,笑吟吟地看向孟楚,右手懒懒抬起那袋小小的药包。 “这里面都是些什么?” 第一次面临这种众敌环伺的场面,孟楚整具身体都在颤抖。 她颤颤巍巍地答:“没……没什么。”这时候,她竟然开始怕了。 孟楚向身侧看去,一个脸蛋尽是灰尘,衣衫破烂的小女孩正狼狈地趴在地上。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雕刻着奇怪花纹的金色手环。 男子咳了咳,孟楚立刻转过头:“什……什么?” 男子唇角勾起一个邪魅的笑,纤长的手指在孟楚的眼前缓缓挑起药包的褶皱。 孟楚强打起精神,她看向面前的人,带着一丝倔强说道:“我是一个医者,身上的药粉很多,距离这么远,我瞧不清楚。” 男子向她投来戏谑的眼神。 孟楚勉强解读出他的意思,手颤抖着将怀中的十几个药包拿了出来。 “这下你相信了吧?”她抬眼可怜兮兮地望向他。 男子笑着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她。 “你说说,我手中的药粉是什么?” 孟楚强撑着站了起来,面前的一排人除了当中男子皆露出了警戒神色。 “你过来。” “大哥……” “让她来。” 孟楚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众人口中的大哥,其余人都警惕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孟楚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男子笑吟吟地望着她。 孟楚低下头,抬起右手,食指点着药粉。 正欲用力将整个药包夺过来,那男子反应迅速,立刻握住了她的右手。 “你心思果真不简单。” 孟楚吃力地想要拉出自己的右手,可那男子紧攥着她的手,看着纤弱,力量却如此之大。 孟楚露出难受的表情,她一脸痛苦地开口:“你能不能放过我?” 男子发出一声嗤笑:“你既然来了这处,就不要……” 孟楚倏地抬起左手,电光火石之间向他扬去一些昏迷的药粉。 男子蓦的放开了她的手,孟楚转瞬感到一阵轻松。 几乎是立刻,她绕到男子身后,拔出头上的一根钗子抵在男子的脖颈上。 变故突生,周围的几个男人全都看傻了眼,一齐愣在了原地。 孟楚憋足力气大声道:“你们全都退后!” 几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面面相觑没做出什么动作。 孟楚手中用力,钗子瞬间在男子颈项上划过一道轻微的血痕。 “大哥……” 孟楚大喝:“退后,不退后我立刻杀了他!” 其中一人狠狠瞪她一眼:“你快将我大哥放了!” 孟楚抬起小脸,对着他们的方向扬起下巴。 “你们先答应我将这宅中的妖怪全都放了,否则我决不轻饶你们大哥!” 有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好笑地看着她:“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救这些妖族的人?” 孟楚坦然道:“当然。” 有个人笑了:“既然想让他们离开,那你总要问问他们想不想要走吧?” “你这是废……” 那人不理她,回头不屑地看向身后的孩童。 “你们现在想要走吗?” 孟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向那些孱弱,愁苦着脸的孩子。 她期待地看着他们。可即使她的目光再深刻,也终究没有打动那些被束缚着的妖族孩童。 面前的孩子几乎都低下了头,许久,他们低低说道:“我们不离开。” “为什么?”孟楚不懂。他们看上去活得很是凄惨,现在有了机会,为什么不立刻离开呢? “哼,这来劫人的人竟然什么都不懂。” 孟楚急忙回神。 她正威胁着的男子竟然张口说了话!孟楚震惊地看着他。 她下意识地将钗子推向他的颈项,手腕却忽的被一只手握住。 这是男子的手! 孟楚被吓了一跳,她白了脸,迷茫地问道:“不应该……你怎么会没有昏迷?” 男子硬生生拉开她的手,然后缓缓站了起来,高大的个头挡住了孟楚头上的日光。 孟楚顿时被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中。 男子冷笑着望向她:“你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敢单枪匹马闯入敌营?” 他刚说完话,其中一人便走到他身旁,抬眼看向孟楚。 “你不知道么,我的大哥也是妖族。”他啐了一口,“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一只百年的豺妖。” “什么?!”孟楚大惊。 剧烈的震惊过后,孟楚惶惑地看向眼前的两人:“你是妖,那你为什么还要卖自己的同族?” 豺妖冷哼:“人族的小姑娘,妖同人一样,也是要生存的。” 他抬起手,在孟楚身前扬起一片药粉。 “现在,也该你尝尝这药粉的滋味了。” 孟楚瞪大双眼望向他,只是片刻,她的身子便软了下去,意识也变得模糊。眼前天花乱坠,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砰的一声,孟楚感觉自己摔到了地上。 彻底昏迷前,孟楚的目光转向男人身后的那群孩子。他们正一脸迷茫地看着她,像是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孟楚阖上了眼睛。 天京。 郁繁遥遥看着莫悠然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然后缓缓收回眼神。 两人谈话时不许旁人站在屋中,李嬷嬷在旁人之列,因此什么谈话内容都没有听到。 她好奇地看向自己小姐:“小姐,莫姑娘离开时魂不守舍的,你同莫姑娘方才都说了什么?” 郁繁抬眼望向她:“嬷嬷想知道?” 李嬷嬷想要知晓的心情更迫切了。 郁繁将食指放在唇前,缓缓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秘密。” 李嬷嬷的表情顿时变得难以言喻。 郁繁被她的表情逗笑,侧眸望她一眼,她轻笑着走向院外。 谢府的烂摊子交由他们自家人处理,其余的事情,便不关她的事情了。 郁繁化作一只鸟,畅意地挥动着翅膀,向着沈宅的方向飞去。 才落到后门,耳中便听到一阵骚动。 郁繁理了理衣摆,抬步向花厅中走去。 一个仆人在堂间徘徊,一见到郁繁,他立刻无助地看向她。 “公子,事情越闹越大了,现在该怎么办?” 郁繁问道:“王姑娘还在养病吗?” 仆人点头,望了一眼郁繁的神色,他斟酌着开口:“公子,我们要不要先将……” 郁繁挑眉:“不必。” “可那王二还在门外闹事……” 郁繁抬手:“你将他请来,我要同他说说话。” 仆人皱起眉,迟疑了片刻,他转过身走向厅外。 “公子,王二说你要行贿赂之举,他绝对不会在宅中同您说话的。” 郁繁轻嗤:“看起来倒是个有骨气的人。既然他不想来,那我和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郁繁向仆人招手,在他耳边说道:“你且问他王小眉去了哪里。”她嘱咐道:“说话时一定要有气势,把他震住。” 仆人一脸疑惑:“公子,假的王小眉不就在我们这里,可真正的王小眉可不在这里……” 郁繁但笑不语。 一刻钟后,仆人一脸惊讶地返回:“公子,那个王二在我问完后灰溜溜地跑了。” 郁繁冷笑:“他不跑,可就要去刑部大牢蹲着了。” “为什么?” 郁繁看向他,缓缓说道:“王二这人贪财好利,平日又时常打骂王小眉,要让我宅中的王小眉成为真正的王小眉,还要不暴露,你猜最方便的法子是什么?” 仆人蹙起眉,刚想质问,脑海里忽然灵光一现,不禁瞪大了眼睛。 “公子,你是说?” 郁繁轻哼:“所以,你一质问他,他定会心虚。” “可经过这件事情,对方不就以为我们已经发现了真相吗?” 郁繁挑眉:“我们方才没说出王小眉所在的地方,若是怀疑,我也不惧。” 她府中可还有个王小眉呢。 此后几天,王二再没来闹事,沈宅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片片杨花随风缓缓落在郁繁的发间。 郁繁乔装买了一样东西,然后冷着脸委屈着去往公主府中。 此次待遇与上次截然不同,侍卫只淡淡扫了她一眼,然后便放她入了公主府。 郁繁露出诧异表情,顿了一瞬后,她大步向长宁殿走去。 回廊中落着一片片粉嫩的桃花花瓣,郁繁踩着花瓣,漫不经心地向前走着。 才走了几步,她便遇到了一道阻碍。 往日挑衅她的那个男子正得意地看着她,他抱着臂,斜睨着眼望她,姿态闲适放松。 “沈公子,此情此景,可否让花某吟一句诗?” 时移世易,郁繁冷冷看他一眼:“你且说吧。” 花临风唇边露出清冽的笑容,看着眼前男子冰冷又厌烦的面容,他心中越发得意。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 郁繁睨他一眼:“你想让我知晓,殿下昨夜宠幸你了?” 花临风一本正经摇头:“沈公子此言差矣,花某只是触景生情罢了。” 郁繁别过头:“我不欲与你多言,现在我只想要见到殿下。” 花临风哼了一声:“殿下现在不喜欢你了,她同我两情相悦。” 郁繁冷冷道:“你们两情相悦,你又为何要阻我去找公主?” 心思被戳穿,花临风脸红了一下,他气愤地看向眼前的男子:“公主正在殿中嬉戏呢,哪里轮得到你?” “嬉戏?” 花临风一下子苦了脸,但很快又振作精神,高抬下巴看着郁繁。 “总之,你快回去吧,公主有很多人陪伴。” 郁繁有些意外,凝视眼前男子许久,她问道:“公主怎么不让你陪伴?” 花临风这次不止是皱眉头了,他整张脸都黑了下去。 “沈义谦,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开心,还想让我不开心?!” “我可没想那么多。”这话是真话。 花临风气红了大半张脸:“沈义谦,你现在真是人见人嫌,难怪公主最近都不见你!” 郁繁冷笑:“我不想再同你说些闲话。”她抬脚,才迈出一步,又被人挡住。 “沈义谦,你伤了殿下的心,我不许你再找殿下!” 郁繁觑他:“你怕我再得公主欢心。” 花临风哽住,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不知晓该说些什么了。 郁繁递给他一个眼刀,在花临风愣神之际撞开他的身子,径直向前走去。 来到长宁殿前,郁繁发觉花临风说的果然不错。 南若璃确实是在同人嬉戏。这些人不是其他人,是她之前蓄养的男宠。 殿门前的白玉石阶上许多人在吹吹打打,但悦耳的丝竹声遮掩不住殿内的欢声笑语。 两个丫鬟站在门外,在刺目的阳光下红着脸望向她。 郁繁低下了头。 第35章 拉扯 天边斜阳坠跌,几束昏黄的光线洒在郁繁身上。 门前伫立的两个小丫鬟低垂着眉眼,偶尔看她一眼,但很快又收回视线。 静立的时间太过长久,郁繁漫不经心扫过四周一眼,活动了一番自己业已僵直的双腿。 她又不伤情,腿可不能废。 春寒料峭,晚风挟着一丝寒意吹向郁繁。 殿前吹奏丝竹的一人看起来力不可支,方才的一阵风几乎要将他吹倒在地上。 身旁的人担忧地看他一眼,但爱莫能助,只能用眼神传递一缕安慰。 片刻,又有几个乐人弓起腰,露出不堪忍受的表情。 碍于公主性情,虽辛苦,却没有一人在听到命令前偷偷离开。 郁繁心不在焉地看着地面。 耳边又听到一声暧昧的轻吟低喘,郁繁整颗心像拂过一根羽毛,积毁销骨,听了这么久,她的耳朵也变得有些红。 早听闻宠幸男宠之事,但郁繁没想到像南若璃这般的身份能玩的这么花…… 郁繁郁闷地向朱瓦碧檐的高台楼阁瞥去一眼。 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夜色渐深,郁繁犯起了困,望了眼天色,才发现现在才是酉时。 月色挂在柳梢,郁繁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 顿了顿,郁繁大呼道:“殿下,你何时见我?” 轻灵的月色照在楼阁上,许久都无人回应郁繁的问句。 询问过后,郁繁直起了身,一脸愤恨地看向映出昏黄光线的镂花门窗。 青衣身影在茫茫月色中就像一个踏月而来的仙人,丫鬟们端详着,但见到他的眼神时,立刻回笼心神。 殿前的人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凡人。 丫鬟们面面相觑。 公主那日同沈公子闹了脾气,这几日便恢复了之前的做法。 白日同男宠们嬉闹,夜晚丝竹入耳,夜夜笙歌。 现在沈公子终于来到了府中,却第一次看见公主这个样子…… 两个人以后会如何发展,丫鬟们都无法预料。 她们唯一能够确定的一件事,便是殿下绝对是对沈公子上了心的。 窗纸上映出的身影旋转,稍顷站定,又勾起一个男子的颈项。 郁繁有苦难言地又在冷空中站了半个时辰。 戌时,殿内终于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本公主听得心烦,你们不必再吹奏。” 话语懒散,却像一道催命符似的。殿外的人一听到,即刻如鸟兽散。 片刻,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闲闲推开了朱漆门。见到如碑刻直直伫立在殿外的郁繁,他怔了一瞬,然后瞥来戏谑的一眼。 陆续有男宠鱼贯而出,皆同男人一般,得意洋洋地看向郁繁。 郁繁玩弄着指间扳指,一律冷冷回视。 等最后一丝男宠的声音从耳边消失不见,郁繁终于听见南若璃的一声嗤笑。 “你还在殿外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郁繁如蒙大赦,僵着脸直直走了进去。 走进殿中,郁繁被满堂燃着的烛火刺了眼。缓了缓,她抬步向前走去。 殿中一片凌乱,床幔,轻纱被随手丢在地上,起了一片惹人恼烦的褶皱。琴瑟竹笛丢在一旁,丝毫不见主人的怜惜之情。 鼻间有着奢靡的味道,夹杂着屋中燃着的香,味道有些让人难受。 郁繁眼神流连在殿中凌乱布置上,半晌,她看向慵懒坐在床边,正轻柔地抚顺自己的长发的南若璃。 乌发散落,绿云流散,珠钗点翠被随意丢在床边,月白色的衬衣敞露着半片香肩。 郁繁打破殿中颓靡:“殿下还在生我的气?” 南若璃斜眄她一眼,冷笑道:“我早已不再喜欢你。今日你在殿外怕是也听够了,现在也该明白现实,回你的陋巷破屋吧。” 郁繁缓缓走到她身边:“殿下别说这些气话。” 南若璃将长发拂到耳后:“哦,你现在还爱慕着本公主?” 郁繁上前一步:“我对殿下的心从未变过。” 南若璃理了理衣衫,讽笑着看向她:“本公主可不留只说空话的人。” 郁繁眼波流转:“殿下想做什么?” “你若不留下,从此后你不必再留在天京了。” 这话带着威胁,郁繁的脸当即就沉了下去。 “不行。” 南若璃两靥涨红:“来人……!” 郁繁匆忙掩住她的唇:“此事事关重大,公主怎不给我些思考的时间?” “你来前没想通这个问题,现在也不必再想了。” 郁繁脸上露出挣扎表情。 许久,郁繁紧抿着唇,抬眼看向此刻盛气凌人的南若璃。 “殿下,我会留下。臣,愿意违誓。” 南若璃唇边缓缓露出一个笑。 郁繁心底简直要乐开花。稍顷,又浮现出一丝愁闷。 就为了这句话,她在青天白日硬生生站了三四个时辰,脸都要晒黑了,付出真是甚大! 第36章 往事 郁繁安静坐在暗香缭绕的殿中。 南若璃去汤池洗浴良久,许久也未派人向她传话。 老实说,郁繁现在有些饿。 辛苦在殿外久候,她滴水未进,现在肚子已有了萎靡势头。 但现在她要维持风度-可耻的风度! 凉风斜斜从半开的窗棂上吹进殿中,吹散了环绕在郁繁周身那些缠人的气息。 郁繁负手缓缓走到窗边。 今日她要改天换日,何苦做一个委屈的、处处受挫的情郎,既然从南若璃身上已套得足够的消息,她可不能再做情郎了。 她要做这晟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若有了屠龙的机会,她也要当上几天的皇帝,彻底废了束缚她们妖族的律令。 郁繁唇边扬起一抹笑。 殿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又传来南若璃挥退下人的吩咐。 郁繁轻轻合上了窗,屏住心神,走到床榻附近安心地等待着。 门开了,南若璃婀娜的身影踏着莲步缓步向她走来。 郁繁信手站在层层轻纱床帐旁,等着南若璃走近。 没想南若璃忽然站定,冷眼看向她:“沈义谦,你何故还作矜贵模样?” 郁繁定神,缓缓走到她身旁,弯下腰,然后将南若璃拦腰抱起。 南若璃并不重,郁繁觉得还好。 不过,当南若璃的手臂绕指柔一般攀附在她脖颈上时,郁繁直接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状态都不对了。 南若璃微眯双眼端详着男人的神情。 “你不愿。” 废话,她们两个都是女子,还有着人妖之别,刻骨仇恨,她怎么可能愿意?! 郁繁扯出一个微笑:“殿下看错了,我既答应了,又哪有退缩的道理。” 郁繁一身抗拒地向铺满月白色绸缎的拔步床走去。 南若璃抬眼看她:“你行动为何如此僵硬?” 因为她真的不愿意…… 郁繁随口扯谎:“还请公主原谅,臣是第一次抱您这般尊贵的人。” “你抱过别人?” 郁繁尴尬的笑:“沈某未曾与他人有过亲密之举。” 南若璃恍然,随后好笑地看他一眼,素手轻拂着他鬓边长发。 “你应该庆幸,第一次是同本公主共享鱼水之欢。” 说话间,两人终于走到床榻旁,郁繁将她轻柔地放在床榻上。 南若璃脸颊生出两团红晕,低眉笑看着郁繁:“你现在该做些什么了?” 郁繁沉默地看着她,许久都不曾动作。 南若璃撇着唇:“沈义谦,你在做什么?现在该服侍本公主了!” 她生着气,脑海中忽然刮过一片雾,让她的脑海有些昏沉。 见到她愤怒模样,南若璃原以为眼前的男子会立刻倾身上前,却没想到他仍岿然不动地坐在她身边,满脸疑惑地看向她。 南若璃柳烟眉拧作一团,又要发话,身子却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手,话也有些说不出来。 南若璃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郁繁俯身,在南若璃面容上方扫视许久,见她眉眼紧闭,她轻快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晕过去了。 郁繁唇边露出得意的笑。 南若璃那点小心思,她哪里瞧不清。现在她可终于不用应付她那阴晴不定的脾气了。 下一步,就是寻个地方隐藏她的身躯。 或者,她直接……郁繁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暗茫。 思绪像利剑一般掠过她的心头,立刻便像漫山遍野蓬勃生长的蔓草般一发不可收拾。 郁繁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支珠花,钗身细长,尖端在满堂烛火中散发着幽光。 郁繁攥住珠花,抬起手。 郁繁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这些如澎湃潮水般涌来的往事立刻淹没了她。 郁繁迟疑地走在她幼时居住的村落。狭窄的街道两侧,屠夫在自顾自地砍着被拔了毛、光溜溜的死不瞑目的鸡,一个老人负手从她身旁路过。 郁繁回过头,行人在路旁谈笑风生,一切一如往常。 一个人忽然拍了拍她的头,郁繁匆忙回头。这个人如此冒犯她,她一定要好生揍上一顿。 可当看到那人的面容时,郁繁顿时怔在原地。 “你……是父亲?” 男人露出嗔怪的表情:“小繁,你在想什么,我不是你父亲还是谁?” 是她早已故去的父亲。 郁繁僵在当场,迟疑地问道:“父亲,我母亲在哪里?” 男人大感疑惑,两道平粗眉蹙了起来:“你母亲当然还在府中休养了。” 郁繁询问道:“她还生着病?” 男人唇边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自有意识后,郁繁便发现母亲时常卧病在床。父亲虽然看着康健,其实身体也有隐疾,偶尔会在家中犯起病来。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十年左右,他们便相继撒手人寰,留她一人在世间。 后来的郁繁由于在人间漫游数载,隐约明白了他们早殇的缘故。 -其实这也是她们幻妖一族历经千载只余她一人的原因。 虽然妖力微弱,但是本领通天,这便会招致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们会探索那些未有人尝试过的禁忌,但微弱的妖力却难以承受这种探索,因此,她们一族很少有活过两百岁的,一百五十岁也是极少。 郁繁心中涌上难以遏制的悲伤。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身,见到父亲眼眸中倒映出来的人影,郁繁这才发现她现在是小孩子的模样。 “父亲……” 男人诧异地看着她:“好好的,小繁怎么哭起来了?” 郁繁泪眼朦胧地从他怀中抬起头,忍住抽噎轻声说道:“父亲,我想去见一见母亲。” 百年不见,她几乎都要忘记她的具体模样。 男人心疼地看着她:“小繁别哭啊,告诉父亲,是谁欺负你了?” “父亲,带我去见母亲。”郁繁话语戚戚。 “别哭,父亲这就带你去找你娘。” 男人牵起她的手,一路的风景飞掠过去,两人眨眼之间便来到了一处普通的宅子。 两扇门自然而然地敞开,隔着长长的距离,郁繁模糊地看到了母亲躺在床上的柔弱身影。 收了收眼泪,郁繁冷声道:“你是谁,快给我蹦出来!” 男人诧异地看向她:“小繁,你在说什么?” 郁繁冷眼看着灰暗的天幕,沉着声音说道:“你若不出来,我会主动揪出你,将你揍得鼻青脸肿!” 身旁的男人拉住她的衣袖:“小繁……” 郁繁留恋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她继续冷眼看着。 幽冷的天幕倏地鼓起一阵涟漪,形成一片微小的漩涡。眨眼之间,这漩涡逐渐笼罩了整个天幕,甚至笼罩了整片世界。 一切人和物全被席卷其中,郁繁不舍地看着父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漩涡中,眉眼陡然转厉,直直看向漩涡深处。 一道低哑的声音在郁繁耳边响起。 “谁能想到,令公主殿下深陷于爱恋中的沈公子,竟是一只女幻妖。” 郁繁质问道:“你身为一只妖,此时此刻是在帮着她吗?” 那声音低叹:“恰恰相反……不过,你若再晚些醒来,那人怕是就要醒了。” “你什么意思?” “你给她下了安神药,我送她一场足以葬送生命的噩梦,两者相冲了。” “什么?!”郁繁大惊,她怒目看着漩涡中心,“你坏我大事。” 心神大变之际,眼前场景陡然变幻,变成了公主府那灯火辉煌的宫殿。 郁繁猝不及防又被满堂烛火晃了一眼,不禁心生烦闷。 哪里来的魇妖,竟然凭空破坏了她大好计划。 若南若璃片刻后醒来,即使她想出借口搪塞,依她多疑的心性,心中怕是会怀疑她。 难办。 说时迟那时快,郁繁赶忙用珠花在南若璃手腕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汩汩鲜血流出,郁繁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拿出身旁的一个白瓶接住手腕溢出的鲜血。 鲜血很快便接满了半瓶,郁繁用手帕轻拂她的伤口。 此刻,南若璃柳眉轻蹙,隐隐有醒来的迹象。 郁繁将手帕放在怀中,抬手抱起白瓶,快步向殿外走去。 临走前,她对门边的丫鬟低声嘱咐。 “殿下身体好像有些不适,不想再让我服侍了。今晚我府中还有事情,便先行离开了。” 丫鬟点了点头,郁繁看了一眼,见她们仍静静站在殿外等待吩咐,笑了笑,便转身迅速离开了。 第37章 吵闹 郁繁坐在椅上,怔怔看着那藏着白瓶的木柜。 那日离开公主府后,郁繁次日便听说了她离开后府上发生的事情。 南若璃从噩梦中醒来后,见身旁无人,而手腕上又无端出现一道血痕,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的尖叫。 之后,整个公主府像是翻了天,整夜都燃着烛火。 南若璃坚定认为她遇见了一个想要她性命的妖怪,匆忙派人入宫将此事将此事禀告皇帝。 远在庙堂中的皇帝听闻此事大惊,二话不说立刻派遣许多除妖人到公主府上。 郁繁听说这除妖人里还有一个谢思行。 此刻,郁繁坐在花厅中,扶着额头,心中大呼不妙。 心神不定,在屋中就坐越久,心情便越发烦闷。 揉了揉额角,郁繁苦着脸向门外走去。 这么多日小狼都不找她,是在同她闹着脾气吗? 正想着,郁繁抬眼,蓦的发现一道倩影正哀怨地看着她。 是仍逗留着她宅中的王小眉。 王小眉瞪着一双杏眼看向她,见她看来,又低下头。 话一开口,满是凄怨。 “沈公子,我的风寒已经痊愈了,明日便要离开了。” 郁繁面容温和:“王姑娘大病初愈,身子还没养好,若贸然……” 王小眉匆忙道:“沈公子,你放心。我的身子已经养好了。” 郁繁露出为难的表情:“是么……” 王小眉眼波流转,平日刚强的人此时看来甚为柔弱。 郁繁苦笑:“那还请王姑娘在陋舍再待上一宿。”说着,她不舍地看了她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偌大的天京,找出周溟应该不难吧。 郁繁一手抚弄着玉扳指,一身轻快地向前走去。 那晚的计划虽然因那魇妖的出现而临时改变,但并不妨碍她继续对南若璃采取行动。 只要她同南若璃单独见上一面…… 这么想着,郁繁轻笑,信步走在繁华热闹的街道上。 走到一家酒楼前,郁繁犹豫了一瞬,便转了身,向那人头攒动的大堂走去。 就在这时,吵人的喧闹声在郁繁耳边响起。 右前方的拐角处,许多百姓眨眼间围成一圈,将整条道路瞬间堵得水泄不通。 郁繁向那处诧异地望去一眼。 她对街边的事情不感兴趣,只是停顿了一霎,郁繁便转过头,踏上二楼的台阶向栏杆旁走去。 走堂的很快为她呈上了餐,向方才的街角望去,人群丝毫不见减少,反倒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两刻钟后,郁繁终于用完膳。再次向那处望去,人群仍陆续蜂拥而来。 正诧异着,郁繁向周围扫过一眼,倏地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小狼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而且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 郁繁瞪大眼睛看着他走进了人群,融入到人潮中。 人声喧闹的繁华街道上霎时响起一道突兀的狼嚎声。 郁繁脸色大变,当即站起了身。 小狼做出如此模样,那么,那处街角必然有一只妖…… 郁繁大步流星走下楼去,疾步走到酒楼外,她蓦的抓住一个路过之人的衣襟。 郁繁指着那处街角,控制不住地大声质问道:“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人被她突然抓住,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见她表情如此难看,顿感忽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颤抖着道:“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是一只受伤的兔妖,它……它正趴在地上。” 骤然听到熟悉的称呼,郁繁心神大震。 难怪…… 第38章 分歧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五丈高的白狼出现在天京最繁华的街道之上。 蜂拥的人群以闪电般的速度迅速后退。 白狼衔起衣衫上布满血迹的女妖,随后迈开双腿,越过人群向城外奔去。 这场意外突如其来,没人会想得到会有如此一只强健的狼妖会出现在闹市之中,人人皆傻了眼。 在城楼处驻守的黑甲兵来不及防备,便被那白狼一脚踹翻到了几丈外的小摊上。 围观的百姓纷纷咂舌。 郁繁心中愤懑,一时怒火中烧,立刻跑到一处无人的陋巷,化成一只鸟向着城外而去。 鸟儿的眼神极其敏锐,郁繁在树林上空飞行片刻,便在一处河流旁看到了周溟和一抹白衣女子的身影。 郁繁立刻化作原形,来到了两人身旁。 周溟察觉到动静,抬眼看来,两人相对而望。 此刻郁繁心中极为后悔,恨自己没有早早地去凑这一番热闹。 那只在谢府曾与她相见的兔妖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葱绿的草地上,艰难地呼吸着。 郁繁蹲下身,看向周溟的方向。 “她怎么样?” 周溟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郁繁目光转向身旁面色苍白的兔妖,她正闭着眼,呼吸渐渐放缓,好像下一刻就要归赴黄泉。 郁繁握住她的手,希冀这能给她带来一丝安慰。 “你还记得我吗?”半晌,她轻声说道。 听到她的呼唤,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眼,打量郁繁许久,她轻轻点头:“我记着你。你提醒我离开谢府……” 郁繁心中已被无尽的愤怒填满,她倾身上前,大声问道:“告诉我,是谁让你变成这副模样的?” 女子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她似是无奈地说道:“是我运气太差,才离开谢府不久,便遇见了奸邪之人……” 郁繁几乎是大喝了:“你告诉我,是谁?”只要这个人还在天京,她一定要抓住他,各种刑罚手段都要在他身上用上一遍。 女子笑了笑,眼眸中的光采逐渐消失:“我不知道,只记得他的腰间挂着一个璃龙玉佩。” 璃龙玉佩…… 呼吸渐弱,郁繁痛苦地看着她,又看向身边的周溟。 “小狼,如果现在为她输送妖力,能救上她一命吗?” 周溟没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郁繁无可奈何地转过头去,满心哀戚地在女子身旁问道:“你还有什么未了之愿吗?你现在这副模样,缘故在我,我会……” 女子双唇微动,声音如蚊呐般微弱,郁繁五内如焚,立刻将耳朵放在她的唇边。 “我的孩子……我还有一个孩子,它还在……牢里……” 话音刚落,郁繁脸庞便再也感受不到女子的温热的吐息。 “醒醒!你还没说完……!” 周溟拉过她的手:“郁繁,现在我们在人族的地盘,你不能这么激动。” 当头冷水浇下,立刻将郁繁心中即将燎原的烈火浇灭了个干净。 “可我不甘心。” 周溟温声劝解:“郁繁,天京是人族云集之地,又有着皇帝坐镇,对我们妖族是最为仇视的。” 言下之意,此类的事情并不在少数。 郁繁的脸色转瞬间便灰败下来。 周溟看出她精神不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左肩。 “郁繁,以后会好的。” 郁繁静静扭过头去。 谈话间,草地上的女子身形逐渐消散,郁繁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妖力。 一个腹部尽是鲜血的白兔毫无气息地躺在郁繁面前。 静默良久,郁繁在原地挖了个坑,就地将女妖埋在其中。 周溟站在她身后,见到这副凄凉场景,轻叹了口气,他轻声说道:“郁繁,我们回去吧。” 郁繁静静看着地面,许久,她微启双唇,说出的话却顿时令周溟面色大变。 “小狼,今晚我就要杀了长公主。” 周溟神情大变:“现在公主府中尽是除妖的大能,府中可能布满了阵法,你此去必定九死一生。” 郁繁冷声道:“再拖延上几日,情况仍旧是这般艰险,我何必在几日后再行动?” 周溟苦口婆心道:“郁繁,你太过意气用事,迟早会因此赔上性命的。” 郁繁冷哼:“我可不管身后的事。” 两人正说着话,抬眼,却发现天边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利剑散发着寒芒,谢思行月白色衣袂在风中剧烈翻飞,看上去气势不可阻挡。 周溟立刻看向身旁的人:“你现在可不能去硬碰硬。” 郁繁轻哼:“这点道理我还是懂得。” 她一个人可对付不了谢思行,贸然出手,她受重伤还好,但若是连累周溟受伤……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是不会动手的。 郁繁扫过天边人影,然后同周溟一前一后向天京方向走去。 刚迈出一步,天边的那道身影便如疾风般向她们这处行来。 郁繁蹙起了眉,环视了一眼四周,这才发现这处树林此刻只有她同周溟两个人。 刹那之间,谢思行便御剑来到两人身前。 眼前的一男一女一脸恬淡,男子看起来颇为沉静,女子挑眉看着他,看上去心思灵敏。 倒是可以向他们打听方才白狼出城的事。 谢思行匆忙行了礼,正色问道:“不知二位可见到一头巨大的白狼?” 郁繁轻飘飘道:“不曾。” 谢思行蹙起了眉:“那可否见过一个受伤的女子?” 郁繁眉眼染上一抹厉色,但很快隐去。 周溟代她回复:“我们在林中踏青,从未见过他人的身影。” 问询无果,谢思行眉眼低垂,又望了一眼二人,便掐了诀,御剑离开此处。 行在半空,谢思行向远方眺望。 那狼妖不在近郊,那么便是跑到了远处……可是,它口中所衔的女妖分明受了极重的伤,不该跑远…… 定了定神,谢思行御剑向远方驶去。 看到谢思行的身影消失在天际,郁繁冷哼一声:“幸好他离开的快。” 周溟知道她说的仍是气话,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便将其抛之脑后。 两人走在回京的小道上,郁繁抱臂看向周溟。 “你既来了京城,心中一定有了计划,快同我说说你预备如何。” 周溟露出一丝苦笑:“皇室宗庙阵法极其繁杂,我还没想出什么破解的法子,便发现你来了天京。” 郁繁两条眉拧到了一起:“所以,你是来拦阻我的?” 周溟脸色转瞬间变得严肃。 “郁繁,我不能让你在天京中胡来。” 郁繁冷眼看他:“现在你还是不信我。”她偏要做出个成果来! 说着,她再不看周溟,起身化作一只鸟儿,原路飞快返回城内。 且等着看,今晚她必能刺杀公主! 第39章 寻觅 “郎君,你在想什么?”温婉的声音如黄莺轻啭,顿时让郁繁回笼了心神。 她看向正弯身看着她的王小眉。 今晚她态度一反常态,忽然对她唤起郎君这般亲密的称呼。 一定有诈。 郁繁坐在为王小眉安排的房间中,正思索着她的目的,当看到金炉中燃着的香时,她目光一动,顿时明白了她的意图。 郁繁微笑:“王姑娘,你在宅中休养许久,明日离开,我心中有些不舍。” 王小眉眉眼瞬间暗淡下来:“臣妾同郎君一样。” 在郁繁的注视下,她的眼眶微微地红了,眸中浮现些许水光。 “沈公子,我现在同你所说,全是心中最真挚的想法,你听完可不要嘲笑我。” “王姑娘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王小眉轻笑一声,向郁繁投来一个嗔怪的眼神。 “沈公子,你想必早已听说我的身世。我现在的夫君……”她顿了一瞬,缓缓说道,“若他心中不顺,便会毫不怜惜地打我,那种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你那日在我落魄之际将我接入家中,又好心厚待我,若说心里不感激,那是不可能的。沈府的日子对我来说犹如蜜糖一般,我不想再回到王家那样的地狱。” 面对她这般的率直,郁繁抬眼,玩味地看向她:“王姑娘打算如何?” 王小眉神情一凛:“你可是误会我有意攀附你?” “不曾,王姑娘不必如此想。” “方才都是我心中所想,不知沈公子听完这番话,现在是如何感想?” 郁繁顺坡下驴:“沈某活了二十载岁月,是头一次遇见王姑娘如此直爽的女子,沈某心生佩服。” 王小眉横眉看向她:“既然如此,沈公子可否留我做您身旁姬妾?” “王姑娘怎能如此自贬!沈某欣赏王姑娘,怎会留你……”郁繁捂住了头,“怎么忽然这么晕?” 王小眉就在这时牵起了她的手。一握住郁繁的手,她便拉着她的手径直向床榻处走去。 郁繁急声道:“王姑娘,我这是怎么了?” 王小眉手按在额头上:“郎君,不知为何,我也有些晕……” 说着,她将郁繁信手拉了过去,如藕般白洁的手臂缓缓勾住郁繁的颈项。 郁繁当即给了她一个手刀。 她现在可不愿同她行男女之事。 真是麻烦。 又是南若璃,又是王小眉,怎么都要同她行男女之事? 郁繁抬手将王小眉放在床上,想了想,她拉开了床上女子的衣领。 才刚拉开一角,郁繁便惊讶地发现王小眉竟未穿着贴身的肚兜——这勾引未免太有预谋了些! 郁繁心情复杂地将王小眉的中衣退了一半。搜罗了一番床边的木柜,郁繁用手指蘸了蘸嫣红的胭脂,小心地将其涂抹在王小眉身上。 做完这些,郁繁又将昨日剩余的安神香扔进了一旁的香炉之中。 现在王小眉不等到日上三竿可是睁不开眼的! 郁繁唇边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她倒要看看,那个刘松和他的友人之后会如何对付她。 吹熄屋中烛火,郁繁甩袖信步走了出去。 公主府自从公主遭遇奇怪之事后,夜晚到处都燃起了烛火。 郁繁在后院墙头落脚。前院巡逻的人太多,加之夜深,南若璃必定不在那里。 出了后院便是一片澄澈的湖水。皇帝极为偏袒他的姐姐,无论南若璃提出任何要求,只要他能办到的,他会立刻差人来做。 前日之事是个例子,而这片规制大过皇宫中玄武湖的湖水,又是另一个典型的例子。 郁繁笑了笑,正欲拍打翅膀向长宁殿飞去,眼角却忽然扫到一抹身影。 透过清冷的月华,郁繁隐约看到了那人的身形。 纤瘦,身量高大,长发随意披在肩头,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应当是南若璃府中蓄养的男宠。 视线之中,男子看了眼不断泛着涟漪的湖水,又向左右望了望。觉察到周围无人后,他又看向湖水,眼光直直盯着湖中心泛起的那层涟漪。 许久,那不断绽开的涟漪终于消弭。那道身影转身,郁繁耳边模糊听到一声男子的嗤笑。 郁繁直看着男子消失在视线中,才拍打起翅膀预备离开此地。 飞过湖畔时,郁繁犹豫地看了一眼早已平静下来的湖中心。 纠结许久,她向着湖中心飞去。 她虽然怨恨皇室,但现在不是性命攸关之际,遇到能救的性命,还是要救一救的。 顷刻,郁繁便来到了湖中心,想了想,她幻化作一名丫鬟,然后径直跳入了湖中。 “公主不见了!” 伴随着一声满怀惊恐的大喝,整个公主府瞬间又乱做了一团。 谢思行才从郊外返回,长久的搜寻却一无所获,他心里颇感挫败。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双肩。 谢思行看去,是一个宽和的面容。 相处几日,谢思行也知晓了他的身份。面对如此安慰,谢思行回之一笑:“多谢。” 都承志露出爽朗笑容:“果然是宗门子弟,都是那么谦虚!” 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公主消失了”的大吼,谢思行连忙回笼心绪。 丫鬟下人们焦急地在府中寻找着,谢思行尚不熟悉公主府布置,一时也不知从何做起。 都承志轻哼:“谢兄弟便跟在我身旁吧。” 他挥手,身后几队黑甲军陆续走出,鱼贯向着两旁月洞门而去。 “公主半个时辰前还在府中,黑甲军一直在前院巡逻,从未看到她的身影,想必她现在还在府中。” 两人在院中安然伫立,只是片刻,耳中便传来一声喜极而泣的尖叫。 “公主回来了!” 都承志低声淬道:“芝麻点的小事,何至于这般大吼大叫?” 身旁的人性情如此爽朗直率,谢思行不禁轻轻地笑了起来。 月洞门外的人群都向院中涌来,都承志露出一丝疑惑。 “公主是什么时候跑到院外的?” 此刻没人理会他的疑问,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惹起方才这般事端的金质玉贵的人。 佳人乌发几乎湿透,身上的红纱长裙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她玲珑有致的身躯。她肩上覆着一件银白色的外袍,看上去与她衣裙极不相配–这应当是哪个好心的下人递来的。 谢思行抬眼看向这个在天京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人群中央的人眉眼凌厉,她轻轻扫过四周的人群,当收回视线时,谢思行注意到她唇角轻勾,竟缓缓地露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逐渐放大,到最后几乎成了露齿的大笑。 偌大的院子,一大片黑黝黝的人群一齐静静看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大笑,一时之间,无一人敢站出来喝止。 第40章 留人 郁繁当然要笑,而且要仰天大笑。 还以为今日夺公主性命会九死一生,谁曾想南若璃竟会被沉于湖底。郁繁不费一丝一毫妖力,甚至都不必动手,便能偷梁换柱,换成南若璃的壳子,拨弄她的权势。 坐在长宁殿中最后一次见到南若璃的地方,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蓦的涌上郁繁心头。 她成功了。 身边有丫鬟在为她漉干头发,眼前一个丫鬟走入殿中,为她取来一件颜色秾丽的长裙。 片刻,又有丫鬟入殿禀告。 “殿下,汤池的水已经烧好了。” 眼前场景真是如梦如幻。 是夜,郁繁躺在长宁殿中。烛火已经熄了,殿外有两个丫鬟在值夜,窗户半开。 郁繁侧着身,思索着今夜夺取南若璃性命那人。 她沉入湖底见到南若璃脸庞的一瞬,整只妖都惊了一大跳。缓了好些时候,郁繁在南若璃尚未完全僵硬的尸身旁逡巡。 令人疑惑的是,南若璃身上并没有伤口,周身也没有鲜红鲜血溢出。 望着窗外那轮月色,郁繁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人影。 对了,那日她本欲迷晕南若璃,但是被一只会造梦的魇妖暗中偷袭。 难不成……是那只隐藏在公主府的魇妖亲手取了南若璃的命?! 而她现在冒名顶替,那只妖必定怀疑,日后会来探她…… 郁繁眼眸中星光点点,满身都是要大展拳脚的昂扬斗志。 那魇妖来便来吧,他的目标是南若璃,至于她,若两人识得对方身份,她一定要拉拢他。 郁繁心中的快意像蜜一般流淌到四肢百骸,令她激动得整晚都难以入睡。 好不容易入眠,窗外的天色却出现了一抹鱼肚白。 天蒙蒙亮。 郁繁好气地闭上了眼,又睡了片刻,耳边又传来殿外下人打扫的窸窣声响。 难办。 郁繁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撇了撇唇,她整理了一番衣衫,然后随手打开了南若璃殿中的衣柜。 嗬,几乎都是绛红高腰长裙,布料不尽相同,工艺和衣摆的设计也各有特色。 又拉开旁边檀木柜的门,皆是同色外衫。 眼睛受到强烈的刺激,郁繁眼眸几闭几睁,无奈之际只好认命地随手拿出一件长裙和外衫。 殿外的丫鬟似乎听到了动静,试探地敲了敲门。 “公主?” 郁繁回道:“进来。” 丫鬟推开殿门一角,便见到一道高挑身影正蹙眉站在檀木柜前。 大惊过后,丫鬟匆忙走上前:“殿下这般尊贵的身子,这种琐碎事务,都交给奴婢来做吧。” 郁繁转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位高权重者向来不怒自威。不知哪一个动作让丫鬟感受到了危机,才走了一步,她整个身体一抖,啪的一声便埋首跪在了地上。 “殿下恕罪,奴婢未曾察觉到您已然苏醒,因此轻慢了殿下……” 话语连绵不断,郁繁只好打断她。 “下不为例。” 丫鬟立时惶恐地望了她一眼,颤抖着站了起来。 “殿下……您今日想要穿哪件衣服,奴婢为您拿……”说话磕磕绊绊的,好似生死已系于郁繁此时的一句话。 郁繁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心头也有些不适,不禁安抚地看了她一眼。 丫鬟霎时抖得更厉害了。 面前的人此刻便如秋日风中落叶般,想了想,郁繁只好说道:“你慢慢选,我不急。” 心中叹了口气,郁繁缓缓走到了南若璃时常逗留的鸾镜前。 如今那镜中面容俨然是南若璃那张明艳的面容,郁繁怔了怔,随手勾起了唇,露出一抹恣意的笑容。 拥有显赫权势,除了真心难得,其余一切还不是手到擒来? 身后又传来丫鬟黏连颤抖的声音。 “殿下,您的衣裙选好了。” 郁繁回神,看向那用力低头的少女,缓缓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又跪了下去:“请殿下留奴婢一条小命,奴婢真心服侍殿下,从未……” “不必再说。” 话音刚落,地上的人抽噎起来:“殿下……” 郁繁低头看着她:“告诉我,你是谁?” “采……采荷……” 郁繁点头:“站起来,让我看一看你的脸。” 采荷身体又是一颤,强撑着力气站了起来。 郁繁打量着面前之人的面容,清秀,她两颊上挂着两条突兀的泪痕,显然被郁繁刚才的问话吓得不轻。 从刚才的举动来看,这少女似是有些懦弱。不过南若璃性情阴晴不定,在府中积威甚重,少有下人不闻风丧胆。 郁繁低垂双眼看向隐隐还在啜泣着的采荷:“你,以后做我的贴身丫鬟。” 采荷显然被惊到了,而且差点又就地跪下。 “殿……殿下,奴婢甚感荣幸,可奴婢……” 郁繁摆手:“不必再说,本公主的命令,若你再有半分言语……”说到最后,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有着对采荷而言无法忍受的恐吓。 采荷被吓的脸色苍白:“殿下,奴婢不敢了!奴婢日后一定好好服侍殿下!” 一脸恐惧地看向郁繁,她双唇颤抖:“殿下还要穿衣,奴婢这就去……” “日后除了服侍我,你什么事情都不必做。” “……是。” 老实的说,被人服侍着穿衣让郁繁感到一阵窘迫,但不这么做又不是南若璃的一贯作风。因此,她只能吞了声,微红着脸看着不远处鸾镜中那个如木偶般僵硬的自己。 等采荷为自己穿好高腰襦裙,郁繁随口问道:“如今府中的除妖人有多少?” 采荷的动作顿住,思索一瞬答道:“控妖府来了五十人,黑甲军在前院巡逻,也有五十人,还有谢府的公子,听说是落云宗凌云师尊的首徒……” 郁繁白了脸,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又拿了点她身上的血,南若璃何必安排如此大的阵仗。 难怪昨晚她周围有那么多人…… 郁繁又惊又气,片刻,她状似随意说道。 “留下谢思行,让其他人都出去。” 采荷露出疑惑表情:“可府内还有妖,只留一人,若是公主遭遇危险,谢公子怕是难以照顾好公主。” 郁繁觑她。 除了她和那只魇妖,怕是无人知道南若璃已经遭遇不测了吧。 百余人都留不住公主,留下一人又怕什么?何况她本身是只妖,何必找那么多敌人保护…… 郁繁漫不经心挥手:“几日都没有寻到妖,那只妖大概已经离开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你快去派人告诉陛下此事。” 采荷神色忧虑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挽起眼前人的长发,准备为她梳一个高髻。 “你去做,至于我的头发,你不必再管。”郁繁打算披着长发,或用一条缎带将长发挽住。 梳高髻,太累脖子。 一个时辰后,公主府中控妖府的除妖人和黑甲军士都接到了皇帝的口谕。 话音刚落,都承志惶惑地看向身边沉默伫立的人。 “谢兄弟,难道长公主看上你了?”为何将他们驱赶,独独只留谢思行一人?都承志想了许久,现下只觉得这个理由最符合长公主的性情。 面前的人眼眸深邃,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说话。都承志又拍了拍他的肩。 “你在想什么?” 谢思行无奈开口:“我心中只有除妖一事。公主留我在府中,自有她的用意。” 闻言,都承志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不禁对面前这位小辈产生了怜恤之意。 谢兄弟心思单纯,怕是容易被公主蒙骗。万一被她哄骗做了男宠,或者是什么劳什子驸马,朝廷岂不是要损失一枚人才? 长辈用如此担忧的眼神望着他,谢思行唇边露出一抹清浅的笑。 他知晓他的好意,但这是长公主的命令,他无法拒绝。 第41章 笑话 郁繁高坐殿中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她不远处的谢思行。 谢大人必定劝了他许久,谢思行身上终于换了一件衣袍。 不过换汤不换药,换过白衣,身上还是件白衣。 谢思行是将落云宗时刻镌刻在脑海是吧…… 郁繁心不在焉地看着手上镶嵌着晶莹宝石的戒指,故作随意问道。 “听说你现在还在为皇宫各处绘制阵法?” 谢思行点头。 虽然暂离皇宫,但每日离开公主府后他会留出一段时间绘制阵法图,次日便将它交给父亲,由他递到宫中的控妖府上。 “现在可将那些图纸带在身上?”眼前的人姿态慵懒,乌发如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一双眼眸玩味地看着他。 谢思行忽然感觉情况同都将军所说一致。 他紧抿着唇,抬眼看向玉座上的女子。 “不曾。” 郁繁轻哂,抬手,阳光透过指间缝隙映在她面容上。微眯双眼,郁繁慢悠悠道:“采荷,为谢公子在府中寻一处宫殿。记住,一定要离长宁殿近些。” 采荷几乎惊掉了下巴:“殿……殿下?!” 谢思行沉了脸色:“公主这是何意?” 郁繁意态悠闲地缓缓转过头,微挑秀眉:“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么?本公主要让你留在府中,难道你不愿?” 若住在府中,公主必定会得寸进尺。谢思行冷声道:“望公主恕罪,我不愿在公主府多做逗留。” 玉座上的人倏地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你不愿?” 谢思行声音如冷泉:“不愿。”说着,他当即转身,向着殿外大步流星走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若你不愿,那本公主只好对谢大人下手了。” 谢思行倏地转身。虽然父亲已暂居丞相之职,但长公主同陛下情谊深厚,若她向天子进谗言,父亲怕是会被皇帝猜忌和冷落。 “殿下想做什么?” 郁繁唇边挽起一个笑。有人不吃这套,但谢思行必定会中计。 她会抓住他的软肋,好好利用他的一身技艺的。 见他话语松动,郁繁侧眸看向他:“你怕对本公主对谢大人下手?” 谢思行眼眸深邃,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布满不满和控诉。 “谢大人为朝廷做事,本公主怎么会动他?”郁繁轻笑,“方才的话只是戏言罢了。” 戏言?采荷看了公主一眼,又心疼地向身单影薄的谢公子看去。 公主这么逼他,她真是担心……担心公主会强抢谢公子,折了他的一身风骨。 “采荷?” 公主猝不及防唤出她的名字,采荷一震,一脸惊惧地看向公主。 郁繁觑她:“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为谢公子安排落脚之处。” 采荷骤然回神,踉踉跄跄向殿外走去。 殿中只有她和谢思行二人,郁繁抬眼看向谢思行。 “本公主留你在府中,你心中可有怨?” “不敢。” 好一个不敢。郁繁笑起来,懒懒挥手:“你快去寻采荷吧,本公主可不敢留你了。” 谢思行侧过身,离去前冷冷看了郁繁一眼。 郁繁注意到那眼神中充斥着怨恨和迷惘,但她不在意。留谢思行在府中一劳永逸,是一件对她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她现在可是长公主,哪有人敢忤逆她? 次日,郁繁这个刚上任一日的长公主的妖便被官员上折子批奏了。 大抵是觉得此事好笑,早朝过后,天子便将折子让人送到了公主府中。 彼时郁繁刚刚醒来,睡眼惺忪,神思仍有些昏沉。 一见到这些折子,心中漂浮着的迷雾转瞬间消散。 她立刻派采荷去将昨晚入住清风殿的谢思行请来。 片刻,郁繁坐在案后,信手看着一脸冰霜的谢思行,好笑地说道:“谢思行,你想不想知道今日批判本公主的折子里都写了些什么?” 谢思行心中觉得厌烦,冷下脸色不欲回答。 郁繁可不管他的脸色如何难看,抬手将折子拿到手中,她慢悠悠道。 “这个人说我强抢谢丞相家的公子,哦,对了,他还说我不能对凌云师尊的首徒起不该有的妄想,应立刻放他回府。”郁繁轻抬下巴,姿态悠闲地看着他,“谢公子,你认为他说的可对?” 这羞辱来的太过早,太过猝不及防。谢思行抬头,怒目看着案后的人。 “若说了真话,公主可会降罪于我?” 郁繁挑眉:“不会。” 谢思行躬身,语气里挟着怒火:“还请公主让我回府。” 郁繁支着下巴,懒懒说道:“不行。” “公主留我在府中,到底是想做什么?若要除妖,控妖府中自有顺公主心意的人,谢某才疏学浅,实在不能护好公主。” 郁繁伸出食指虚虚点着他的身影:“本公主寻你来可不为除妖。” “那么,还请殿下放我回府。” “你皮囊不错,本公主看上你了。”郁繁微眯双眼。 偌大的长宁殿立刻陷入了一片难以忍受的寂静。 采荷紧抿着唇,忧虑重重地望向不远处的人。 公主要留谢公子在府中,这怎么行?可她人微力薄,恐怕还没说完一句话便会被公主拖下去。 如今该怎么办……采荷顿时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第42章 来人 采荷当然想不出办法。 郁繁用权势压人,用血肉亲情留人,她一个地位卑微的小丫鬟,如何能想出办法拯救一个心有迷障的天之骄子? 但是采荷还是去找了公主后院中相识的一人。 她面有戚戚地看向平日温润的燕公子。 听完她简短又焦急的叙述,燕沐阳问道:“公主想要强留谢公子?” 采荷点头如小鸡啄米:“燕公子,你可有什么办法能救救谢公子?” 燕沐阳无奈摊手:“我自身还陷在公主府的泥沼中,谢公子尚有谢大人和落云宗撑腰,我如何能相助他?” 采荷一张小脸顿时萎靡下来。 “我方才听到你们谈到了公主,公主她做了什么?”一个人忽然探出头来,燕沐阳和采荷顿时吓了一跳。 花临风皱着眉看向面前明显怀着心事的两人:“你们快告诉我,否则我将你们议论公主之事立即禀告公主!” 采荷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若花公子将此事告知公主,她昨日勉强留下的一条小命怕是要立刻回归黄泉了。 采荷颤抖着将整件事情告诉了花临风。 花临风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话音刚落,他大声质问道:“你说他是什么身份?” 天哪,谢丞相之子,凌云师尊的首徒,若公主当真看中了他,日后公主府中可有他花临风的歇脚之处? 花临风再不管身旁两人,挺直了身板,撒开双腿向长宁殿跑去。 彼时,谢思行正从殿中走出。由于怀揣着沉重的心事,谢思行并未注意到迎面来了人。 回神的时候,两个心不在焉的人在殿前已然相撞。 花临风的肩被撞得哧哧的疼,才要叱骂面前之人,当看到他身上打扮,立刻便愣在了原地。 面色冰冷,身着月白色绸缎剪裁的长袍,衣襟处用银线勾勒着竹纹,着玉带,头上束着精致的银冠,周身散发着清冷的疏离的气质。 大惊之中,花临风脑海中的话脱口而出:“你就是被公主宠爱的谢思行?!” 面前的人冷冷瞪了他一眼,然后如风般迅速离开这处富贵之地。 花临风轻哂。 好大的架子,才得到公主宠爱,便这么猖狂,以后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糟糕模样? 不过,面前之人的气质,不由让花临风倏地想起一个青衣身影。 晦气!他现在怎么能想到沈义谦这个劲敌! 自那日公主出事后,沈义谦便再没有来寻过公主,真是冷心冷清的一个人。在花临风的眼中,他辜负了公主的一片痴心! 如今公主心中好不容易有了空缺,怎么这个谢思行便出现了? 他绝对不能让公主爱上除他之外的另一人! 想着想着,花临风心中激情澎湃,挺直胸膛,他高抬步向长宁殿中走去。 “公主!” 一声大喝,差点让正悠闲饮茶的郁繁呛住。 将瓷杯放下,郁繁晃神,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茫然抬眼,郁繁果真见到了熟悉的人。 花……花临风?!他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郁繁疑惑地看向来人。 第43章 鸣冤 来人穿着那件熟悉的花绿长袍,衣领微松,露出修长的颈项。郁繁甚至能够看清他的一节锁骨。 郁繁迅速转过头去。 花临风对公主殿下的表现不以为然,殿下向来都是这样的,冷他几日,又会在他心情低落之时唤他去侍寝。 花临风对公主的心思了如指掌。 保持新鲜感嘛。 殿下对沈义谦也是这样。 不过,现在殿下显然又爱上了新人,而这个新人身份高贵又有一身除妖技艺傍身,一股危机感陡然涌上花临风的心头。 他微眯双眼,定定看向对他视若无睹的殿下。他今天一定要试探一番殿下对那个谢思行的态度! “殿下~”这一声如黄莺般婉转,但由一个大男人唤出来……郁繁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郁繁顿感如临大敌。淡定放下茶杯,她看向面前这个用崇拜眼光看着自己的男人,语气毫无起伏地说道:“你来长宁殿做什么?” “殿下,您昨晚落水受了惊,临风这时怎能不来陪伴您?” 郁繁紧抿着唇:“不必,我现在不需要有人在侧。” 花临风有些委屈:“公主,临风不可以,为什么那个谢思行能够出入长宁殿?” 郁繁淡然瞥去一眼:“本公主的吩咐,哪里容得你置喙。” 话说的这么冷硬,面容又如此冷淡,眸中夹杂着一丝被打扰了的不满,花临风脸色一变:“殿下恕罪,是临风说错话了。” 郁繁漠然转过头去:“你还有什么事情?” 现在不问,以后再问就迟了,而公主现在的心情还算好……花临风期期艾艾道:“公主是喜欢上了谢家的公子吗?” 郁繁懒懒点头。 公主的表现印证了方才心中猜测,花临风说不上心上是失望还是怨恨,失望的是,公主还是没有再抛弃新人后又喜欢上他,怨恨的是,公主竟又寻到了新人。 是个比沈义谦厉害的劲敌! 沈义谦没有高贵的家世,也没有雄厚的财富,也不会媚人的手段,平日只会弹些风花雪月的小曲儿;而谢思行,是与他们这些人截然不同的人。 花临风觉得,他宁愿沈义谦东风再起,也不愿公主与这新人喜结连理。 倾身,花临风在公主耳边问道:“沈义谦在公主受惊时不闻不问,殿下准备如何?” 郁繁抬眼好笑地看向他。 这个人,这个时候竟然想起她了。 郁繁作出嫌弃神情:“沈义谦是个硬骨头,本公主再也不想理会他。” 旧敌已然被抛弃,他不能同沈义谦站在同一战线,花临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思索片刻,花临风疑惑道:“沈义谦如此冷心冷清,殿下难道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要知道,若有人背弃公主,公主定不会轻饶他。轻则打二十杖,重则了结他一条小命。 沈义谦犯下如此大错,公主应当不会轻易放过他。 眼前的男人态度如此殷勤,郁繁眄了他一眼,随意道。 “我现在心情烦闷,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花临风小心翼翼地询问:“那处置呢?” 郁繁摆手:“明日再想。” 花临风显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看着郁繁,他唇角垂下,委委屈屈地看着郁繁。 “想来公主还爱着他,否则怎会如此优柔寡断?殿下您之前从不这样……” 郁繁冷斥:“出去!” 逐客令如此明显,态度如此强硬,花临风柔弱的小身板顿时颤了一颤,抬眼瞧了瞧公主的脸色,见她面色不虞,花临风当即站起身,战战兢兢地向殿外退去。 采荷正走进殿中,见到花临风如此表现,料定他必然惹公主生了气。 此刻她若入殿,公主怕是会迁怒……但方才已经迈出几步,现在退缩太迟。 采荷提着心走进长宁殿中。 出乎意料的是,公主并非一脸怒容,似乎是听到了声响,她抬起头来,眸中满是欣喜。 “采荷,我府中的宝石有多少?”郁繁张开右手,戒指上镶嵌的宝石沐浴在日光之中,顿时折射出一道闪耀的光线。 采荷慌忙抬起手臂躲闪。反应过来后,忽觉这行动有些僭越,不免有些担忧。 公主却没有斥责她,而是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采荷谨慎答道:“殿下,您的封地每月都会向您献上许多珠宝,这样的首饰,库房里还有许多。” 郁繁顿时心花怒放。 勉强掩住面容上的欢喜,郁繁看向她:“以后每日都将我的首饰换一换。” 既然占据了公主府这片富贵宝地,她当然要好好享受。 郁繁的心情此时非常的好。 不过,这顺意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到了未时,一个女子敲响了衙门前的登闻鼓,向朝廷击鼓鸣冤。 原本这件事情是到不了郁繁这尊大佛耳中的,但由于此事与她息息相关,郁繁不得不将目光投向那件冤事。 第44章 神秘 诉冤的人是王小眉。 据采荷听闻,王小眉要状告宁州人氏沈氏,告他强占民女,不顾其意愿将她留在宅中。 彼时,郁繁坐在凉亭中,享受着大好天光,耳边隐约可闻远处利剑破空的声音。 郁繁低眉:“她可有什么证据?” 采荷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现在京兆尹大人还在审问她呢。”觑了眼榻上之人的脸色,采荷犹豫道:“公主,沈公子好像也是宁州人氏……” 郁繁微微点头。 原来刘松他们在玩借刀杀人的招术,想要借南若璃之手将沈义谦除掉。 想了想,郁繁不得不承认,这个手段有些毒辣。 按照南若璃的性情,若是得知有人瞒着她私相授受,必定会认为她得陇望蜀,不知羞耻,没将她这个公主放在眼中。 依照她的手段,郁繁猜想,定是会私下处置了她。 郁繁扭头对采荷道:“这案情若有了进展,你便立刻告知于我。” 宁州,沈义谦,这个名字在这两个月内在天京之中如雷贯耳,其翩翩风度令许多世家公子艳羡,一些世家贵女也会暗中派人打听这个人的身世和品性。 王小眉在敲登闻鼓时,眼中流着泪,口中不住说着沈氏的恶行,如此颠覆天京人对沈义谦认知的事情,立刻引起了众多好事之人的关注。 黄昏时,天京王氏状告沈氏之案已然闹得沸沸扬扬。 郁繁坐在殿中,支着头安静思考着。 她原想到王小眉会闹事,但没料到她会闹出这般大事。 若要平息这场事件其实很容易。早在王小眉才入府的那几天,郁繁便让宅中的仆人找到了黑市之人冒充王小眉的证据,而后来她又证实了王二杀害王小眉之事,找到尸首并不困难……几日之内,她必能平息这场闹剧,并顺带揪出王小眉身后的刘松和他人,但是,她真的要如此轻易地解决这件事情么? 如今她拥有了公主的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她已然利用沈义谦的身份达到了意图,随手便可将这个壳子抛弃……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郁繁望着泛起一片涟漪的湖面,既然如此,她为何不在最后榨干沈义谦这个身份的最后价值呢? 至于刘松他们,是否揪出来也无所谓。 郁繁紧咬着唇。 屏退周围一干服侍的人,郁繁缓缓阖上了双眼,片刻,她手上迅速做出七八个复杂的手势。 郁繁静静睁开双眼。 “你能看见我眼前的一切吗?” 四周一片寂静,孤身一人坐在亭中的公主冷冷问道。 是夜,京兆府辖下的黑甲军强推开沈宅的大门,在这个不大的宅院中四处寻找着沈义谦的下落。 军士们在宅中搜寻两三遍,却仍没有寻到沈义谦的半片衣角。 无解之际,军士们揪出在宅中服侍的两个仆人。原以为会有所收获,谁能想到这两个贴身的仆人却一问三不知,反复推说沈义谦举动神秘,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沈宅搜寻无果,而黑甲军们又无法搜寻沈义谦的义父的府邸——原因无他,沈义谦的义父就是他们顶头上司京兆尹大人。 虽然不能搜寻,但平时廉洁奉公的刘伯玉刘大人却坦诚地向军士们交代了他最后一次见到沈义谦的事情。 军士们当然立刻便相信了刘大人的话。 王小眉击鼓鸣冤的次日,沈义谦强占民女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座天京城。 街头巷角到处都有讨论之人,更有甚者,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公主府。 长公主此刻还未对沈义谦作出什么态度,而且,长公主这段时间内也从未出过府。 有心人猜测,沈义谦就藏在公主府中。 沈义谦当然没有藏在公主府中,因为作为沈义谦本人的郁繁正堂而皇之地正享用着丰厚的晚膳,并邀来了公主府的所有男宠-谢思行坚决认为自己只是暂留在府中,并不是公主府的男宠,因此直接推拒了郁繁的邀请。 郁繁坐在主座上,笑看着席上的二十个男宠。 二十个,其实并不是个大数目。 没有被安排在距离公主最近的座位上,花临风心中闪过一丝郁闷,随后,他打破沉默。 “殿下,不知您请我们这些人来是为……”不会要决定今晚同他们一起……花临风表示自己绝对不能接受同这么多人共同承受公主的恩泽。 郁繁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难道本公主想见你们,还需什么目的吗?” 看到公主沉了脸色,花临风顿时闭上了嘴。 郁繁唇边露出一抹明艳的笑容。身后廊檐上悬挂着几盏宫灯,微风轻拂,光影在公主面上浮动,不禁让她妩媚的面容看起来更为动人和神秘。 郁繁轻笑:“想吃什么便吃,日后公主府中可再不会有这样的盛宴了。” 几个人抬眼看向她,目光闪烁着,看上去有些怯懦。 郁繁只好自己先吃了一口。 闸门一开,席上的男宠再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顺从公主的心意,将宴席上的山珍海味一点一点咽入腹中。 郁繁端详着宴席上的所有男人。 那日刺杀公主的魇妖必定隐藏在其中,郁繁仔细打量着每个人的身形和面容。 忽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郁繁微微转头,便发现花临风正直勾勾看着她。 真是瘆人。 郁繁觑他一眼,心中暗道这花临风就像是个寡居多年的鳏夫——对此时的她垂涎若渴。 想着想着,郁繁的身上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郁繁剜了他一眼,又递给他一个眼刀。 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睛弄瞎! 接收到她警告的目光,花临风立刻低下头,看起来不情不愿地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又将其咽入喉中。 郁繁收回眼神。 打量许久,郁繁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南若璃看中的男子大多身量高挑,行事恣意,席间少见没有披发之人。 郁繁苦恼地按揉额头。看来今日是寻不到那只神出鬼没的魇妖了。 第45章 分辨 沈氏之事在坊间闹了几日,却丝毫没有衰退之势。 黑甲军们在天京大张旗鼓地寻找沈氏,将天京翻了一遍都没有见到他的人影。而平日同沈氏私交甚密的长公主对此事漠然置之,平端为此事又增添了一丝神秘。 坊间百姓对此件闹事更加感兴趣了。 就在贩夫走卒们皆是翘首以盼沈氏身影的时候,他终于出现了。 午时,沈氏出现在距离城楼几里的城郊外,被一名巡逻的黑甲军士看见,随后当即被擒入衙门。 半个时辰后,宁州人士沈义谦与民女王小眉同时站在公堂上,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此刻相对怒目而视。 刘伯玉心情复杂地看向公堂上那道青衣人影。 他相信义谦的品行,他是绝对不会做出强占民女的之事的。 向沈义谦投去担忧的一眼,刘伯玉迅速收拾好心情,正色看向堂中二人。 刚欲开口,那道青色身影却先说了话。 “小眉,你知道我对你的真心,也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的。” 当事之人亲口承认了所做之事,衙门外围观百姓当即掩唇低呼。 王小眉黯然流泪:“那晚之前,我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谁能想到……”她抽噎起来,转瞬间泪如雨下。 沈义谦激动地看着对面的人:“不知为何,你离开那日我有些神思恍惚,醒来后便发现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但是,小眉,我无意唐突你,对你也是一片真心!” 王小眉冷哼:“我说过,若寻到逃跑机会我定会将你告到衙门!那晚你对我犯下那般之事,后来心虚逃脱……如今天网恢恢,你是逃不掉的!” 沈义谦惶然道:“小眉,你从未说过那句话。不过,对你做下那般事后,我只是害怕,并不是心虚,你要相信我。” 堂中最惊讶之人当属刘伯玉,他大睁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堂中的男子,面容上掠过一丝茫然。 堂中那个为情所困,情绪激动的男子,真的是他曾见到的义谦吗? 还有那个王小眉,义谦将她接到府中,怎么从未将此事告知于他? 由于太过震惊,刘伯玉并未出口制止两人谈话,又制止了一旁正要动作的黑甲军士。 王小眉紧咬牙根:“你在狡辩!早在你将我迎入宅中时,你便对我起了不轨的心思,当晚便唐突了我!那晚之前,你也曾多次强迫过我!” 她话音刚落,围观群众便响起一阵喧哗声。 “肃静!”刘伯玉低声喊道。 沈义谦显然也震惊了,怔怔地看着她:“小眉,你在说什么?我分明……” 刘伯玉心情复杂地打断他的话。 “经过大夫诊断,王小眉已然患有一个月的身孕。” 方才还欲辩解的沈义谦顿时如雷劈般呆站在原地,双唇颤抖,许久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半晌,他静静说道:“可我真的只有那日唐突了你,至于你腹中孩子……”沈义谦抬头:“小眉,你陷害我!” “沈氏,请你拿出证据证明那腹中孩儿并不是你的。” 沈义谦脸都白了:“小眉曾出过几次门,我想是那时……” “沈氏,你犯下如此不可饶恕之事,竟还想搪塞过去!” 刘伯玉焦急道:“义谦,你快想想,这一个月里,可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 沈义谦一脸苍白地摇头。 刘伯玉皱起眉,面对着眼前场景,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打算容后再审,人群后方蓦的又响起一阵喧闹。 刘伯玉大喊:“肃静!” 可这喧闹仍然没有停止。视线之中,百姓分立两侧,一道身穿朱红色衣裙的尊贵身影从当中缓缓走来。 满堂镇静。 第46章 意外 长公主乌发只是简单的挽了挽头发,发髻上别着一个鎏金凤凰步摇,高腰长裙与同色外衫相搭,衣摆处则用金线勾着对凤纹。 只是简单的打扮,一众百姓却无端感受到从长公主身上散发的雍容华贵的气质。 她面上噙着一抹浅笑,款步径直向堂中对峙的沈义谦走去。 刘伯玉大惊:“公主!” 公主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刘伯玉觉得,他们堂中这一群人公主都没放在眼里。 因为公主现在眼里心里只有他的义子——沈义谦。 刘伯玉不由向沈义谦投去一个担忧的目光。 沈义谦没有接收到他的目光。 因为在公主看着他的时候,他同时也在看着公主。 王小眉已经因为害怕而瑟缩,在公主的威逼下连连后退。 所有人都猜想着公主会说些什么。 然而,两人之间的静默却不是由向来急躁的公主打破的。 沈义谦怔怔看着她:“殿下,您是因为相信我才来的么?” 周围百姓已经有人惊惧地用手挡住眼睛,只留出一点缝隙观瞻这件波及长公主的丑闻。 长公主停在沈义谦和王小眉对峙的间隙,眉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她戏谑地看向沈义谦。 “本公主方才都听见了,你说你对王小眉是真心的。” 沈义谦露出惶恐表情,转瞬,他低垂下眉眼,缓缓道:“公主,我不想瞒你,在王姑娘暂居我宅中的这些时候,我对她逐渐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可那晚却不知为何……” “本公主来这里不是要听你们相爱的经过的!”公主脸色立刻染上了一层冰霜,她又看向一旁的王小眉,沉着声音道,“沈义谦他果真与你发生了男女之事吗?说实话!” 王小眉对公主骤然暴怒的气势吓了一大跳,身体因积聚的惶恐而颤抖,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所有的努力都不能白费。想了想,王小眉强撑起勇气,抬头正欲说话,却发现公主那浓黑如墨的眼神定定落在她身上。 她的嘴边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不知为什么,王小眉忽然感觉到长公主已经洞悉了真相。 顶着莫大的压力,王小眉鼓起勇气说道:“是,他曾多次胁迫我!” “你肚子里的孩子,果真是沈义谦的?”公主拧起了眉。 “千真万确,大夫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只有一个月大。” 公主大喝:“说真话!” 王小眉身体猛地一抖,压力几乎让她抬不起头来。 “是沈义谦的!”她慌忙喊道。 身旁的人陡得发出一声哼笑。 刘伯玉再次看向曾认下的义子,尽管堂上女子信誓旦旦指认他犯下的罪行,可他心中仍然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沈义谦,沈义谦则心有戚戚地看着长公主。 “公主,我只承认那晚的事情,却绝不会承认其他的事情。”沈义谦无奈地看了一眼王小眉,面前的女子仍一脸倔强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王姑娘为何要害我,但如今我百口莫辩。” 辩解的话不仅没解了长公主的怒气,反而让她秀眉倒竖。 怒极反笑,长公主的肩膀笑的发抖:“沈义谦,不管你怎么说,你终究是背叛了本公主。” 话音一落,长公主便在电光石火间冷了脸色。 “天子之怒,尚且伏尸百万;你珠胎暗结,让本公主发了这么大的火,你觉得,本公主该如何对你?” 公主虽是冷笑着说的话,可周围百姓听完这一句话,额上皆生出了豆大的汗珠。 堂上的黑甲军全都上前一步:“公主,此案由衙门处理,还请公主不要插手。” 变化发生在转瞬之间,可长公主对周围的一切不予理睬,仍是定定看着沈义谦,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公堂上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良久,沈义谦终于轻声开口:“沈某辜负公主,万死难辞其咎。” 公主眸光阴冷,像是覆了一层霜:“沈义谦,这话可是你说的。” 黑甲军再次上前,几乎将公堂上三人团团围住。 “望公主尽快离开!” 公主不耐地抬头,冷声道:“急什么?”黑甲军们顿时生出一层冷汗。 她又看向沈义谦:“等你出了狱,一定要立刻来我府中,我一定要了你的命。”她紧咬牙根,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怒火。 说完,她慢悠悠转过身,看上去像是要离开公堂。 刘伯玉和两侧黑甲军顿时安下了心。 公主虽然大闹公堂,但没有在这里血溅公堂,已经是求不来的好事。 刘伯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沈义谦歉疚地看向公主转身离去的背影。 黑甲军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欢欣表情。 堂外如潮水般的百姓则有些诧异,难道公主千辛万苦从公主府来到公堂上,就只是为了质问沈义谦一顿? 这不符合公主平日的作风啊。 正要散去,堂上却陡然闪过一丝锋利的寒芒。 一个黑甲军放松了防备,因而公主几乎是轻而易举地便从他腰间抽出了一把三尺长剑。 两侧黑甲军迅速上前,就要夺过公主手上的利剑。 可公主速度太快,距离沈义谦太近,这攻击不可阻挡。 眨眼之间,长公主便将长剑插入沈义谦胸膛。长剑转瞬间穿过沈义谦胸膛,奔流而出的鲜红鲜血在沈义谦青色衣衫上绽出一朵妖冶的花。 犹自不解恨似的,公主又用力将长剑向外推去,长剑继续深入。 王小眉面色雪白,砰的一声,她全身颤抖地跌坐在了地上。 “公主!” 第47章 恐惧 刺完这一剑,公主冷冷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公堂中回响,听起来莫名瘆人。 四周的所有人身上都起了一身寒意。 唰的一声,公主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剑从沈义谦胸膛抽出。 公主环视一圈,眼神是挑衅的。 刘伯玉骤然回神,斥道:“公主怎能随意处理案犯?!” 公主侧目而视,唇角斜勾:“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说完,她随手扔掉手中仍在淅沥滴血的剑,懒懒掠过地上的王小眉,抬步向公堂外走去。 两侧百姓自觉退后一步,为怒火中烧的长公主殿下让开了路。 走到半道,公主倏地停步,视线落在了人群中的某个人身上。 所有人注意到,公主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愤怒,但只是转瞬间,她便收起了情绪,坦然向前方行去。 堂中传来一声愤怒至极的怒吼。 “义谦!” 惊怒过后,刘伯玉顾不及身份,从案后迅速飞奔过来。 沈义谦正狼狈地单手撑着身,不可遏制似的,一脸痛苦地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王小眉仍陷在公主发怒的余波里,双手掩着唇,一双杏眸大睁着。 刘伯玉怨恨地看她一眼,迅速扭过头,蹲下身扶着沈义谦的身子。 “义父……” 义子遭逢大难,刘伯玉心疼得流出了眼泪:“义谦,你再撑一会儿,大夫很快就到了。” 沈义谦眼眶微红,眼眸也盈着泪。 “义父,公主……刺中了我的左胸,”他呼吸艰难,喘着粗气继续说道,“……义父,我当真做错了吗?” 刘伯玉声音苦涩:“义谦,你告诉义父,你对面这女子,说的是对的么?” “我……不知道……我太害怕了,就逃开了……但之前……我从未做过……” 刘伯玉感觉声音在发抖:“义谦,义父相信你。”他恨恨看向王小眉的方向:“是谁指使你来陷害义谦?!” 被他质问,王小眉终于从长公主的恐吓之中回神。 她挺直了腰,不无害怕地说道:“我没有陷害他!” “胡说!” “刘大人……” “闭嘴!” 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刘伯玉颤抖着唇,缓缓问道:“义谦,你知晓陷害你的人是谁么?” 沈义谦眼神迷茫:“不……不知道。”他的眼神渐渐失焦,很快便在刘伯玉怀中断了气。 “义谦!” 王小眉被震耳欲聋的吼声吓到,害怕被牵累,她连忙躲到了一名黑甲军士身后。 刘伯玉感觉自己鼻尖发酸,眼泪很久不曾流,如今,目之所及,两滴泪珠落在了沈义谦再无声息的身上。 怀中之人再也无法醒来。 往事种种历历在目,刘伯玉想了想,终究是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散了散了,人死了,我们还看什么?” “公主杀了人,这案子日后该怎么办哟。” “这个沈公子,看上去真的不像是会犯事的人。” …… 刘松觉得沈义谦在濒死前察觉到了人群中的他。 当时,他那一双圆睁的双目定定看着他,似是迷茫,但又像幽幽的控诉。 夜晚,刘松辗转反侧,可却久久不能入眠。 终于除去了沈义谦,但为什么他的心底却丝毫不能放松呢? 此时的刘松不知道,一双怨恨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和卢廷。 不断拍打着窗棂的冷风,是天意向他发出了警告。 公主府内。 采荷一听到白日发生的事情,整个人便打了个激灵。 难怪公主回府时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走进殿中,采荷发现公主正坐在鸾镜前眉开眼笑地摆弄着首饰。 公主对人命还是那么不在乎,可是之前殿下只会在府中处决了那人,或找人暗中解决,怎么这次竟在公堂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 心沉了下来,采荷站在门口,有些纠结现在是否要近身服侍公主。 “进来。”一道镇定的声音响起。 采荷踌躇了一瞬,随手提着心走入殿中。 郁繁连眼都没抬一下,只专心摆弄着妆台前亮晶晶的首饰。 “你站在那里那么久,怎么不进来?”说着,她侧过头,风轻云淡看她一眼。 采荷被吓住了,战战兢兢道:“殿下……没有……没有什么事情。” “是么?”郁繁支起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可我感觉自己大事不妙呢。” 采荷微张着唇,错愕道:“殿下,是在说什么事情?” 郁繁两边唇角咧开,笑道:“哦,是今天白日发生的事情,你没听说么?” 被公主点到,采荷僵住了。片刻,她僵滞地点了下头:“殿下杀了沈公子。” “他是个负心郎,我定要杀了他。” 采荷也是见过公主同沈公子的恩爱场面的,刚听到公主将沈公子一剑毙命的时候,她的心中不免感觉唏嘘,同时,采荷对沈公子的际遇甚是同情。 郁繁觑她一眼:“你在埋怨本公主。可是心疼他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采荷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 “殿下做事自有道理,奴婢不敢置喙!” 郁繁摆手:“你先起来。”看到有人在她面前跪下怪别扭的。 采荷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 第48章 对峙 “殿……殿下!”采荷不无担忧地看着郁繁,“万一明日有人参你怎么办?” 郁繁抬眼看她:“参我?”语调微微上扬,在采荷听来,公主语气甚至有一些兴奋。 摇了摇头,采荷努力甩去心中的想法。 被那些朝臣弹劾,公主定会生气,怎么谈得上高兴? ……一定是她听错了。 郁繁轻轻地笑了起来,随口问道:“后院的那些男宠,有人向你打听我的情况么?” “花公子?” 郁繁黑了脸:“不要同我提他。” 采荷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皱成一团,思索片刻,她倏地回想起昨日的一件小事。 昨日她迎面遇见燕公子,他曾随口询问她公主近日的心情。 这句问话很寻常,平日也经常有男宠询问此事,试探一番公主何时找他们服侍。 但公主倏地提及此事,不知为何采荷心中闪过一丝担忧。 于是,采荷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曾。” 郁繁深深地看她一眼,采荷被她的眼神盯的心颤,被长长衣裙掩住的双腿不由后退一步。 郁繁收回了视线。 “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出去吧。” 采荷用力埋着头,直到公主幽深的视线再也消失不见,整个人方才松懈下来。 郁繁又唤了另一个丫鬟过来。 粉衣丫鬟同府内的其他丫鬟一般,在她面前怯懦地低着头。 郁繁扫她一眼,缓缓道:“我府中哪个男宠同采荷关系亲近?” 丫鬟惶恐地看向她,大概是怕被迁怒,她倏地跪了下来。 “殿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郁繁皱起眉:“我不会罚你,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粉衣丫鬟战战兢兢抬头:“采荷……近日同燕公子走的很近。”顿了一瞬,她说道:“燕公子性情很好,平日也不会逾矩。公主,她们两个人绝对没有私相授受!” 郁繁挑眉:“私相授受?” “殿下,是奴婢说错话了。” 郁繁懒懒道:“本公主也乏了,你先出去吧。” “是。” 耳边传来流莺婉转的低鸣,郁繁坐在床边看着在花间翻飞的蝴蝶。 公主的生活真是无聊,除了吃、睡,就剩下一些乏味的玩乐了。 郁繁转过头,呆呆地看着房内的摆设,疲倦感一点一点的加深。 郁繁伸了个懒腰。 罢了,先睡一个安好的觉吧,明日兴许就不会这么惬意安适了。 次日,事情如郁繁先前设想一般,弹劾公主的折子像雪片一般哗啦啦飞进了御书房中。 皇帝皱着眉翻开折子,毛笔字遒劲有力,往日他大概还会赞叹一番他们的书法,但折子上的内容却让他心神烦躁。 “公主擅杀犯人,蔑视天颜,应立即惩治公主。若陛下继续纵容,长此以往,恐怕会寒了臣下的心!” 诸如此类,皇帝的眉皱的越发的紧。 “胡闹!”一声怒吼,御书房上的飞鸟似是被惊了一大跳,拍打着翅膀迅速向远处飞去。 皇帝决定对这些折子置之不理。 但海晏河清的河山不会养出懦弱的书生,朝臣们见皇帝再次对长公主轻视朝廷的举动视而不见,心中的干柴不禁燃烧的更旺,第二日,当年轻的皇帝缓缓来到含元殿前,却发现殿中空无一人,脸色不禁转青。 更令皇帝生气的是,那些耿直迂腐的大臣一齐跪在宫门前,从东方既白跪到日上三竿,竟无一人主动离去。 南若瑾的脸色更青了。 派李公公去那些朝臣中转圜,为首的谢大人却将眉眼一横,冷冷道:“若陛下答应不惩治长公主,我们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李公公向皇帝回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因恐惧而变得发白。 皇帝的脸色不遑多让,手上紧紧攥紧一张宣纸,啪的一声,南若瑾便将纸团狠狠扔了出去。 “好,很好,那便让他们跪着吧。” 这样的局面在皇宫中持续了整整三日。 但其实不止皇宫,郁繁虽乖乖待在公主府中,但也遭受到一些余波的冲击。 给她甩脸色的人是谢思行。 第49章 恐吓 迟迟不被皇帝惩治,郁繁急的心中发痒。 另一方面,郁繁也意识到皇上有多么喜爱他的姐姐——若是自己某日被发现,必定逃不掉被凌迟的命运。 不过,郁繁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在天京时她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等夺得传闻中的疗愈圣水-凤水后,她便立刻和小狼一块离开天京。 郁繁无所事事地在府中闲逛。 两三只白鹭从湖面上飞掠而起,郁繁闻声看去,本打算欣赏景色的眼睛却意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身边跟着随侍的采荷,于是,郁繁扬起下巴向那个方向轻点。 “谢思行怎么在那里?” 采荷是个什么情绪都会放在面上的人,听到郁繁这句问话,一张平淡的面容霎时变得苍白无比。 觑着她的神色,郁繁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猫腻。 “回……回殿下,近日天气奥热,谢公子许是觉得烦闷,故来亭中办事。” “是么?”郁繁语重心长地说道,一双乌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可想好了,若不说出实话,本公主便立刻将你下狱。” 话语轻飘飘的,却能够轻而易举地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采荷脸色惶恐起来:“公……公主,是谢公子他不愿待在清风殿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公子来后第三日。” 郁繁点点头,视线落在远处悬月亭中正聚精会神写着什么的谢思行。远处那人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来。 两人在长廊两侧对视,中间隔着一面波光潋滟的湖水。 郁繁笑起来:“既然他看到我们了,我不去见他,岂不是没有道理?” 采荷面色惊惶,自回完话后始终不肯抬头。 郁繁抱着臂,一双灵动的眼眸戏谑地落在谢思行身上。谢思行坐在亭中,看上去镇定自若。 走到亭中,郁繁开门见山:“你觉得本公主待你不好?”身旁的采荷抖了抖。 “不敢。” 郁繁用手叩了叩桌面,眼角掠过他桌面上规整放置的阵法图。 “为什么不在清风殿中待着?”郁繁双眼微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思行紧抿着唇,闻言淡然看来一眼:“殿中太闷。” “假话,搪塞之语。”郁繁蹙着眉下了结论,片刻,她倾身,表情严肃地看向面前的谢思行。 “你觉得那地方污秽?” 谢思行冷淡瞥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眼神。 “不是。” 注意到他眼睫颤动了一下,郁繁知道自己猜对了。谢思行着实是个心高气傲的,那地方虽然没有她的长宁殿富丽堂皇,但也是金碧辉煌,样样布置都有。 他竟然瞧不上。 郁繁轻谑:“你瞧不起我的那些男人。” 谢思行猛地抬起头,冷声道:“公主何出此言?” 郁繁用纤长食指点了点他胸口的位置,又缓缓移向他冷峻的面容。 “是你的表情和心告诉我的。”郁繁轻讽,“我竟没想到,我这公主府,竟然容纳不下你这尊大佛。” 谢思行的面容如覆了一层冰霜:“是公主要留我在府中的。” 郁繁抬眼,目光变得冷冽:“本公主要你留,你安心留下就是,做什么怨妇模样?” “你!”谢思行本僵持着坐在石凳上,闻言倏地站了起来,“公主用权势留人,我怎么敢不留?我心中不畅快,又何必藏在心中?” 郁繁冷冷笑道:“谢思行,你以为你是个什么身份,竟敢同我这么说话。” 话语冷厉,采荷几乎当场就要跪下。 原本靠在石桌上,郁繁缓缓离开石桌,轻拍了拍裙摆,她走到谢思行身后,慢悠悠的,以一种凌迟的折磨语气说道。 “你以为你是落云宗凌云师尊的首徒,资质百年难遇,这几年又除尽无数妖族,便可在我面前不可一世了吗?或者…… “你认为你的父亲是当朝丞相,身份显赫,与我差不了多少,便觉得能够在我面前傲气凌人? 谢思行转过头,唇角微动,似是要立刻出口反驳她。 郁繁将手轻轻落在谢思行的肩上,身下人立刻一颤,她唇角勾出一个玩味的笑。 “在本公主眼里,这两种身份你都不是。” 郁繁又迈出两步,又一只手缓缓落在他肩上。 她报复似地,笑着看向他,口中说道:“谢思行,你忘记你一开始的身份了。” 身旁人身体微不可闻地一抖。 “你是青楼歌女的儿子,哦,她自始至终未被谢丞相带去谢府吧。你三岁前一直住在一处宅子中,直到天京某日闹起了妖患……”郁繁看着他愈来愈白的脸色,不无快意地说道,“你母亲死了,你找到你父亲,然后被他带到了谢府。” “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之子,在府中无人理会。谢丞相又在此后有了新欢,也就是如今谢府的主母。”郁繁戏谑地看着谢思行,“她看见你便觉得厌烦吧。” 谢思行面色雪白,唇咬的越来越紧,几欲要咬出血来。 “你在谢府受尽冷眼,直到某日你被谢夫人误会,激怒之下直接逃出了府,到了昆仑。寒冬腊月之时,你孤身上山,后在宗门前长跪三日,偶然被回宗的凌云瞧见,这才入了宗门当了他的首徒。” 郁繁笑着看向他:“你觉得我说的可对?” 谢思行不言,眸中情绪交加。有屈辱,有厌恶,有愤怒,有自弃,郁繁看着,甚至觉得只要谢思行再被她激一下,当场自我了结也是可能的。 说了这么长的话,郁繁觉得口干舌燥,她埋怨地看了谢思行一眼。 “你的故事可真长。” 谢思行僵硬着脸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郁繁冷冷看着他:“不过是一个娼妓之子,竟还敢同本公主这么说话!” 采荷低呼一声,然后捂着唇向后倒退。 谢思行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像是要将郁繁千刀万剐。 ——郁繁知道他做不出这种“出格”的事情。 郁繁从他身后又走到他身侧:“听话,既然你答应待在公主府中,那便好好待着。你同我的那些男宠没有区别,甚至你身份更加卑贱。” “以后,你好好在清风殿中待着。若我来了兴趣,兴许会去你殿中走一遭。” 谢思行冷笑一声:“你若是没了兴趣,岂不是会要了我的命。” 郁繁挑眉:“你听说了?” 谢思行唇边始终勾着一抹冷笑,闻言好笑地撇过了头。 郁繁斜睨着他:“本公主问心无愧,想留就留,想杀就杀,随心办事。” 她看着谢思行。 明明心中最隐秘心痛地往事被提起,还被她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嘲讽,谢思行却仍旧只是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模仿着谢思行的动作,轻嗤道。 “谢思行,现在你该担心的不是本公主,而是你自己。” 说完,郁繁觉得这话说的有些温柔,于是又补了一句:“以后洗干净好好在清风殿中待着,若再被我瞧见你在府外的其他地方,你在公主府的待遇,可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放完狠话,郁繁又剜了一眼谢思行,然后随手从一叠阵法图纸中抽出一张画满符文的宣纸。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郁繁皱起了眉头。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眼前场景转瞬间由剑拔弩张变成平常的谈话,采荷在一旁惊讶得连连擦眼。 她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反复看了几眼,采荷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而不远处的谢公子同她一般,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懒懒靠在桌边的公主。 “谢思行,回答我的问题。”公主慵懒地说道,仿佛之前的谈话并不存在似的。 采荷不由为谢公子感到心疼。 谢思行低着眉,语气中带着不忿。 “是御花园里布置的阵法。” 郁繁指着上面的符文:“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谢思行按捺住心中的烦闷:“符文很多,不知公主指的是哪个?” “算了。”郁繁撇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有问必答,本公主很高兴,你现在脾气真是比刚才好些了。” 公主这么说话……采荷郁闷地揉着额角,难道这就是给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谢思行眉眼淡淡。 郁繁微抬眼睫看着他:“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本公主要你回清风殿中。” 面前的人立刻瞪了她一眼,随后迅速收拾起桌上的图纸,抱着它们转身就走。 “还有,”郁繁慢悠悠道,“若你再对本公主说些放肆的话,日后也不必再出府了。” 采荷耳边模糊地听到淡淡的一声“嗯”,下一刻,那抹月白色身影已经距离她三丈远。 看着谢思行狼狈落逃的身影,郁繁摩挲着下巴轻笑,笑意变得越来越深。 早朝一连空了四次,皇帝看着空荡荡的含元殿,耳边只有唿哨的风声。 南若瑾再难以忍受臣子如此忤上。 激愤之下,南若瑾立刻下了一道将皇宫外长跪的臣子一律处斩的诏书。 落下最后一笔,南若瑾唇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既然要闹,朕自然要奉陪。” 站在皇帝身侧,李公公眼神飞快掠过诏书上的内容。电光火石间,李公公立刻跪了下来。 “皇上,万万不可!这些都是我朝的肱骨臣子!” 南若瑾风轻云淡扫他一眼:“我不会惩罚阿姐。他们一定要违逆朕的心意,朕一定要处罚他们。” 李公公白了脸:“陛下,这会寒了满朝臣子的心啊!” 南若瑾蹙起了眉:“秋闱将近,朕很快就会有新的臣子。” 李公公双唇直颤:“还请陛下三思!” 南若瑾面色转冷:“你若再劝,朕将你的小命也一并夺了!” 李公公心中苦涩难言,南若瑾将诏书向前一扔,诏书来到了李公公的面前。 “快去宣诏!” 深深看了案后的天子一眼,李公公面色苍白地走出了御书房。 天子心意不可扭转,而长公主不可再找,谢大人那些朝臣又在宫门外长跪。如今能劝陛下改变心意的可能只有她了…… 半个时辰后,当朝太后派人传话,邀天子去慈宁宫长叹。 又是半个时辰,次日,天子又下了一道诏书。 “皇室犯法与庶民同罪,长公主滥杀无辜,须前往宗庙长跪一月,为天下百姓祈福。” 受罚的命令终于下来,郁繁心中乐不可支。 祈福?她若是在皇室宗庙中为妖族祈福,被那些天子亡魂听到,恐怕会再死一次。 郁繁唇角笑容绽开。 还没高兴太久,殿外便传来了吵闹声。 郁繁皱起了眉,采荷走进殿中,正要禀报外面发生何事。郁繁立刻打断了她。 “让我猜猜,外面闹事的人可是花临风?” 采荷微讶:“殿下猜得真准。” 郁繁扬起的唇角当即垂了下去。 她挥手:“我一见他就烦,快把他赶走。” 半刻钟后,采荷苦着脸走了进来。 “公主,花公子不忍您离府去宗庙受罚,想要在您离府前同您说几句话。” 郁繁冷着脸:“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后再说。”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道杂沓的脚步声。郁繁立即向门口望去,顷刻,花临风便如一阵风闯了进来。 郁繁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变得很难看。 采荷识色地正欲后退,郁繁喊道:“你留在殿中。”她可不能保证两个人在殿中花临风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采荷呆若木鸡,花临风则不满地看着郁繁:“公主,临风只想同您好好说说话。” 郁繁烦闷地撇过头:“我已有了新欢,不想同你说话。” 花临风倏地握住她的手,被郁繁当即甩开。花临风委屈地看着她:“殿下,可临风还喜欢着你。离别前,临风只说几句话就好。” “你说。” “可现在殿中有外人……” “采荷不是外人。” 花临风撇唇道:“殿下如今真是冷极了。” “你若是热,现在便去冰池子泡着去。” 花临风不满地看向她。许久,就在郁繁想要赶人的时候,花临风开口了。 “不能同公主一起前往宗庙,临风很难受。公主心里的苦,临风都知道……” 郁繁斜睨着他。 “临风只希望,公主郁愤之际,能够多想想临风之前的音容笑貌。那样的话,公主在宗庙里的日子便不会那么难过了。” 郁繁脑海里闪过花临风的“音容笑貌”,化作沈义谦时,他成日挑衅,小动作不断,在她这个外人看来,倒还可爱;但是,在她成为公主这段时间,他时常用他那怨妇般冤屈的眸子看着她,或者对她抛来几个暧昧的眼神……郁繁身子猛地一颤。 她还是……不要了吧? 郁繁心情复杂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如今无事,你便先回去吧。” “公主~”语调千回百转,是撒娇的意味。 甜甜腻腻的,郁繁手臂上顿时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快走快走。”郁繁做出赶人的命令。 花临风递来一个可怜兮兮的、柔情百转的眼神,又哼了一声,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了长宁殿。 郁繁无奈地苦笑一声。 注意到采荷还站在一侧,郁繁轻声问道:“谢思行近几日如何?” 公主如今对谢公子的态度就如同昔日的沈义谦一般,既怨恨他,又惦念着他的行动。 因此,采荷斟酌了片刻,方说道:“谢公子每日辰时会离开府中,巳时返回。如今他一直待在清风殿中。” 郁繁微微点头。 这才对嘛,谢思行在这府中就像一个阶下囚,怎能还是那副冷淡疏离、不可一世的样子? 眼波流转,郁繁看向采荷:“听旁人说,你同府中的燕沐阳私交甚笃。” 公主冷不防谈及此事,采荷被吓了一跳。 她……她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惊慌之余,采荷立刻惶恐地跪在地上:“还请公主恕罪。” “采荷,你已经瞒我许多次了。”郁繁唇角轻勾,“你是当本公主是个愚笨的傻子吗?” 采荷急道:“奴婢并无此意!” 郁繁冷哼:“你若没有这个意思,就好好同我讲讲你私下同燕沐阳的交往。” “公主……” “我看你是太想吃板子了,哦,不,你想被我凌迟处死……” “奴婢说!公主别处罚奴婢!” 采荷的额头磕破了,她缓缓抬起头,不胜惶恐地看着冷睨着她的郁繁。 “燕公子半年前被公主收入府中,奴婢也是三个月前才同燕公子说第一句话的……” 一炷香后,郁繁终于听完采荷口中那个隐藏着小女儿羞涩情意的故事。 别过头,郁繁冷冷道:“我落水那日,你可看到过他?” 采荷白了脸色:“殿下!那时您让奴婢在长宁殿中等候,只说要去找沈公子。” “这话你倒是听进去了。” 采荷脸色惨白。 郁繁支着头。找她?南若璃在那时怎么会孤身去寻她?她们相处四十多日,南若璃可从未主动找过她呢。 郁繁抬眼看向采荷:“我方才同你说的这些话,你出去后一句话都不要说。” 采荷已被恐吓得神志有些昏沉,闻言茫然地点了点头。 “是,殿下。” 未时,宣读诏书的人敲响了公主府的门。 第50章 苏醒 侍卫急忙将消息告知采荷,而后者又马不停蹄地一路跑向长宁殿。 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郁繁正静静躺在榻上,一手支着头懒懒地躺着。 她挑起了细长的柳眉,露出了一抹讽笑。 “让他们走,我不想接见他们。” 采荷脸上露出为难表情:“殿下,这是陛下的命令。” 郁繁转向她的方向,表情瞬间变得冷酷。 “让他们走。” 采荷面色苍白,睁着一双无助的眼睛,看了眼安然躺在榻上的郁繁,又回望了眼身后几重门后的来人。 狠下心来,采荷紧闭着眼走了出去。 一刻钟后,采荷再次走入殿中,惶然道:“殿下,他们还在府外候着。” 郁繁缓缓撑起身,将自己略微凌乱的长发随手拨在耳后。日光穿过窗棂流泻入殿中,成簇的光线落在榻前,也映亮了郁繁那一张慵懒的面容。 她微启红唇:“怎么办,本公主就是不想见他们。” 采荷脑子里一片空白,见到公主仍是这种事不关己的样子,她的唇咬得更紧了。 “出去,本公主现在不想看见你。” “殿下……”声音低得微不可闻。 采荷再次出去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金乌继续向天穹飞去。长公主始终将皇上派来宣诏的公公和一众黑甲军关在门外,百姓风闻,不由再次对皇上对长公主的厚爱感到震惊。 消息这时想必早已传到皇宫,可皇上仍未对长公主抗旨不尊做出任何反应。 一个时辰后,终于,一大片如黑云般的黑甲军昂首阔步来到公主府前。 盔甲的碰撞声,金戈整齐敲击地面的砰砰声,震耳欲聋,顿时让公主府内的下人全都起了一身冷汗。 采荷第三次来到了长宁殿中。 大门没有关紧,从一丝缝隙中可以窥见长公主此时的举动。 采荷提心吊胆轻手轻脚走向长公主落榻之处,惊慌抬眼,却见殿下正阖目养神。 采荷的心霎时揪紧。 走到距离长榻一丈远的位置,采荷停步,颤颤向公主禀告府外的情况。 倾倒完最后一个字,采荷悄悄掀起眼帘看向长公主。 许久,长宁殿中寂静无声。 就在采荷以为公主这次又要推拒的时候,一阵清脆的笑声蓦然响起。 “采荷,你说,他们是不是很有毅力?” 采荷低着头,一句话,甚至一个字都不敢说。 耳边传来衣物窸窣声响,采荷沉默盯着地面,片刻,公主的罗袜便映入眼帘。 “烦死了,我去还不行吗?” 采荷心中的巨石霎时落了下去。 郁繁款步走出长宁殿,采荷推开门,一束刺目的日光亲切地迎向她。 郁繁蹙起眉,缓缓将手放于眉上。 “晦气!” 花临风早就听到黑甲军前来的消息,郁繁刚出来,一直等候在不远处的他便殷勤地走上前去。 郁繁又要发怒的动作停住,脸色僵了一瞬。 花临风两眼含泪:“公主,你在皇宫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郁繁扫过他一眼,又迅速收回:“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你若再说话,本公主现在便治你的罪!” 听到她的话,花临风瞬间变得委屈无比。 再也忍受不了,郁繁索性加快了脚步。 三次推拒,她是为了彰显公主本性,可不是要同眼前之人多说些话的。 两个侍卫吃力地推开公主府的大门,郁繁高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府外乌泱泱的黑甲军的。 她顿时皱起了眉,嘲讽道:“本公主只不过杀了一个背叛我的人,你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来捉我?” 身侧,采荷心情复杂地望她一眼。 为首的都承志上前一步,行完礼,正色道:“劳烦公主,我们这就护送殿下前往皇宫。” 郁繁耍起赖,讥讽地笑了一声,道:“本公主不想去,你能怎么办?” 采荷用力埋着头。 都承志露出为难表情,双手向含元殿的方向行了个礼,缓缓道:“这是陛下的命令,还请殿下不要为难我们。” 郁繁学着南若璃的样子,嗔怪道:“若瑾这次怎么都不向着我?”她环视一眼四周的人,目光陡然变得冷厉。 “等我从宗庙中出来,第一个治罪的便是你们这些黑甲军!” 长公主落下如此狠话,都承志听到身后许多黑甲军抽了一口冷气。 他紧抿着唇,毫不发怵地看向面前之人,左臂伸展,指向皇宫的方向。 “请公主不要为难我们。” 倒是个硬骨头,郁繁瞧他一眼,冷笑一声,抱臂向他所指之处走去。 采荷本欲跟在她身后,被郁繁瞧见,冷声斥退。 “你留在府中。” 采荷停步。 身穿黑甲的士兵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郁繁侧眸,睁大一双狠厉的眸子,冷冷说道。 “你给我等着。” 都承志置之一笑。 两刻钟后,郁繁便又感觉到那一股熟悉的压迫的力量。 轿帘被人轻轻掀开。 “殿下,请下轿。” 郁繁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下轿去。 长公主抬步缓缓向高大的城楼走去,都承志跟在她身后,只感觉她的脚步迈得很慢。 但碍于身份,他不能提醒,只能偶尔向她的背影望去几眼。 此次穿过城楼并不像上次那般吃力,走过两道城楼,郁繁甚至同身后的人打趣。 她言笑晏晏:“你叫什么名字?” “殿下金质玉相,臣的名字怎么能入殿下的耳。” 郁繁抬眼:“告诉我,你叫什么?” 这是要寻机报复。都承志沉下了脸,缓缓道出了自己的名讳。 “哦,都将军,我今日便要进入宗庙为天下百姓祈福一月,你心里可高兴?” 都承志心情复杂,沉默着不敢说话。 郁繁双手交叠,左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右臂。 “都将军,你可相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本公主便能离开那种破地方?” 感受到落在他身上的冰冷目光,都承志咽了一下口水,忍着苦涩说道。 “臣不知道。” 短时间内,他的状态天翻地覆,郁繁看着,心中觉得十分有趣。 她慢悠悠道:“本公主祈福的时候,都将军可不要在心里咒骂我。”她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本公主可是能听见心里话的。” 眼前公主实在难缠,都承志心中有苦难言。感受到身后众多同情的目光,他的面色瞬间皱成一团。 郁繁手背抵着唇轻笑,笑够了,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动作僵硬的都承志,便合上唇不再说话了。 此次进宫,郁繁不时地能够感受到四面八方压制的力量,她暗道,有了谢思行的相助,这皇宫中的阵法竟然强上了许多。 她唇角勾起一个凉薄的笑。 等她再回到公主府,便将谢思行辛苦绘制的阵法图能烧的都烧了。 他一定要好好待在公主府中。 清风殿中,谢思行正握笔专心绘着符文。一道凉风陡得穿堂而过,将他案上的一张纸缓缓带到了地上。 谢思行蹙起了眉,然后蹲下身将图纸捡起。 拂去宣纸上的灰尘,又将其放在案上,谢思行手上动作停住。 抬眼看向城外方向,他脑海中蓦的想起父亲今日对他说的话。 “思行,终于有嘉煜的消息了!听说,他就在泉州呢!” 谢思行出神地想着,许久,唇角缓缓露出一抹笑。 宗庙傍山,其高达百丈,楼顶直插入云霄,雕梁画栋,飞阁流丹,这气势雄伟又富丽堂皇的高楼就像定海神针一般守卫着晟朝的安定。 穿过约莫成百上千的阵法,郁繁瞧着,心中涌过的第一个想法竟是,万幸这里只能让南姓族人进入,否则谢思行也要将这里的阵法修缮一遍。 想想都让妖难受。 站在屏障外,郁繁目光移向自己颈项上的那颗同身上衣衫同色的红宝石上。 红宝石鲜艳欲滴,日光下更是耀眼夺目,可惜,郁繁沉下了眸子,这并不是真正的红宝石。 这颗宝石里装着的是她那晚亲手从南若璃身上取下的血。 郁繁抬起头,定定看向那道无形的屏障。 希望南若璃的血能够有效。 都承志沉声道:“公主,该进去了。” 郁繁懒懒回眸:“都将军,你现在,是在催促本公主吗?” “臣不敢。” 郁繁戏谑:“不敢就好。” 都承志再次收到了手下人同情的眼神。 这个跋扈的公主,还是赶快进去比较好!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郁繁缓缓向前走去,在屏障前抬步,故作淡定地伸出一根手指向内探去。 距离越来越近,郁繁的心逐渐揪紧。咫尺的长度,好像花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向了那个象征着危险的地方。 郁繁倏地感到一柄磨得锋利的刀高高落下,一瞬间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指斩断。 都承志和一众黑甲军默默站在公主身后等待着她进入其中。 郁繁刷的收回了手,整张面色陡然变的惨白。 再次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郁繁挺直腰,迈步走进屏障中。 都承志看到才走出一丈远的长公主殿下身体发颤地抓住了栏杆。 身旁一人发话,满脸疑惑地问道:“将军,公主这是怎么了?” 都承志蹙起眉:“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说完,他背转身怒目看向他们:“快走,若是让她瞧见我们看她笑话,怕是又要在心里给我们记上一账。” 几十个黑甲军顿时抖了一抖。 “好的,将军!” 今日分明无风,郁繁却感受有无数凛冽的像刀子一般的寒风一遍一遍落在自己身上。 像是有千钧重石压在身上,连伸展手指都变得有些困难。 脑海一阵阵发黑,双眼也好像在闪着金星。 小狼的警告果然是对的,这里对于她来说太危险了。 走进偌大的宫殿中,如受凌迟的郁繁吃力地合上了门,抬头,琉璃瓦堆砌的楼阁静静在穹顶伫立,沉重的压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郁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花费了好些时候才拔出了塞子,将那瓶子中的液体倒了出去。 这是显形水。阵法由特殊的液体绘制,只有显形水才能让这些奇怪的符文重见天日。 霎时,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浮着蓝光的巨大的法阵,幽幽蓝光映在冷汗涔涔的郁繁的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愈加惨白。 早知道如此艰难,她便不来了。郁繁心中气笑了。 虽是这么想,郁繁还是抬起了头,双手结起了复杂的法印。 片刻,空旷寂静的殿中缓缓响起一道发颤的声音。 “我给你一刻钟时间,不能再久了。” 殿中好像传来人倒地的声音,都承志几个人还留在殿外同赤甲军谈话,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不远处高大的楼宇上。 他皱起眉:“公主好像出事了。” 身侧的副将刘协惊讶地看向他:“她才进去这么短时间,怎么会出事?你忘记她进去前是如何生龙活虎地对付你了吗?” 都承志瞥了他一眼,片刻,他松了一口气:“你说的也对。宗庙中只有公主一人,哪里会出事?”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无可奈何地笑看着他。 笑完,两个人并肩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总算将跋扈的长公主殿下送到她该待的地方,现在他们该去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了。 才走到门前,一阵极其凌乱的脚步声蓦的从身后传来,接着,是一个人倒地的声响。 正欲回头,几道惊慌的声音骤然响起来。 “公主!” 都承志和刘协匆忙回头,便看到一道朱红色的身影正狼狈地倒在地上。 她重重地呼吸着,汗沾湿了她的鬓发,平日盛气凌人的人此时看起来却脆弱无比。 长公主茫然地望着头顶碧蓝如洗的天空,愤恨地道出一句话。 “告诉若瑾,我死也不要待在那里。” 感觉有些古怪,都承志望了眼她脸上惨白神色。接着,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倏地,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公主洁白的的手腕上多了一道道细长的血痕! “醒醒……” 耳边好像有人在呼唤着自己,可脑海里始终被一层黑雾笼罩着,眼睛即使再用力也睁不开。 “你再不醒来,我便独自离开了。” 独自离开……为什么这句话这么熟悉……而声音也这么熟悉…… 孟楚用力挣开身上和眼前的束缚,有些难受地睁开了眼睛。 头上是一层罗布床帐,孟楚失神地想着,这些赶羊人住的地方怎么这么好? “你终于醒了。”一个没好气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孟楚整个人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孟楚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绯衣青年。 “你怎么也被捉住了?” 谢嘉煜眼神幽幽:“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觉得自己是被捉住的样子吗?” 孟楚有些茫然,看了谢嘉煜一眼,她打量起两人所在的屋子。 摆设齐全,房间宽敞,床帐是罗布做的,不像是普通百姓居住的地方。 谢嘉煜在一旁缓缓说道:“你已经昏迷六日了。” 孟楚猛然转头:“六日?!”惊讶过后,她惊叹道:“我的药粉功效果然不错!” 谢嘉煜白她一眼,无可奈何地按揉着额角。 “你也太冲动了,他们人那么多,你怎么敢一个人闯进他们的大本营?” 孟楚自觉理亏,闻言,低声为自己辩解道:“我不能见死不救嘛。” “见死不救?”谢嘉煜哼笑一声,冷声道,“你救不了。那些小妖身上都带着压制它们行动的镯子,就算它们想要跟你走,你也带不走它们。” 见他提及当日之事,孟楚忽略他话中的嘲讽,担忧地问道:“你是怎么将我救出来的?那些小妖呢,它们又怎么样?” 谢嘉煜冰冷面色霎时僵住,片刻,他缓缓说道:“这里有我熟悉的人,知道你的位置后,我便随他们一起去救你了。” “那些妖族的人怎么样?” “它们逃不掉。不过,倒是有一只小妖差点逃了,但是又被那些赶羊人逮到了。” 孟楚紧咬着唇,眸中露出愤恨神色:“那些赶羊人呢?” 谢嘉煜嘲道:“我们如此大张旗鼓,即使他们的举动被官府默许,但也不能放在明面上做,自然是走了。” “走了?”孟楚惊呼。 谢嘉煜皱起眉,倏地站起身:“你快收拾一番,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孟楚回神,她竟忘记询问她现在待在何处了。 察觉到她的疑惑,谢嘉煜在她未开口之前有些不耐地回道。 “是刺史府,我们得尽快离开。” 孟楚再次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什么?” 谢嘉煜瞪她一眼:“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尽快收拾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孟楚正欲向外看去,双肩却被身侧之人用力按住,整个人又躺回了床上。 谢嘉煜冷声道:“闭上眼睛继续装昏迷,不要说话!”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孟楚清楚他做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因此,她紧紧闭上了眼睛,身子面向墙侧躺着。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门被推开又很快被合上。 孟楚思忖着,谢仲这是有什么神秘的事情,竟要跑到外面说去。 片刻,门被人缓缓推开,但脚步声却没再响起。 “你快快收拾,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话音一落,门又被合上。 第51章 保证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孟楚猫着腰,亦步亦趋地紧跟在谢嘉煜身后。 从醒来后到如今,她始终搞不清情况。 谢嘉煜在刺史府有认识的人,那人又能让她在这里躺上好几日,怎么说也是个好人。 可为什么眼前这人要偷摸溜走呢? 孟楚蹙起眉,面色不忿地看着谢嘉煜。 药粉的药效还没彻底过去,她的头到现在还晕着呢。 太奇怪了。 孟楚心中再次发出了疑惑。 后门无人,谢嘉煜轻轻推开门,门缝逐渐放大,他探出头。 狭窄的小巷只有幽暗的烛火,只有两个昏昏欲睡的侍卫站在这里。 谢嘉煜向身后之人招手,两个人侧着身静静从门缝中穿过。 孟楚提心吊胆地走着,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胆战心惊,但照着做就好。 不打招呼离开小河村许久,林叔现在心情一定很焦急。 咔嚓。 孟楚的心顿时揪紧,惶然低头,绣鞋正踩着一根细长的树枝。 孟楚慌忙抬头看向两旁的侍卫。 他们正打着盹,头一点一点,眼睛紧紧闭着,看上去还在睡梦中。 谢嘉煜看了眼她的神色,然后用下巴点了点小巷的尽头。 孟楚顺从地点头,又埋头小心翼翼地走着。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孟楚终于穿过了两个侍卫的“护城河”,心中窃喜,她站在不远处笑看着这两个昏迷的人。 孟楚小步静静地奔向小巷的尽头。 耳边传来一声乌鸦的蹄叫。这是不祥的预兆。 孟楚轻扯身旁人的衣袖,担忧地看向他。 “好像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谢嘉煜蹙起眉,然后向左右前后迅速扫了一眼。他轻声道:“周围无人。” 听到他的话,孟楚只好暂时放下心,可那种恐惧的感觉还是环绕在她周围。 片刻,两个人终于穿过了小巷。大惊过后,孟楚看着街道两旁昏黄的灯笼,内心忽然涌上恍如隔世的想法。 几日前她同谢嘉煜来这里时还是白日,街道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可现在却是寂静的夜晚,月光交杂着烛光,照在无人看顾的草棚上、木桌上,是一幅惬意的画面。 一个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咯咯的轻响过后,滚落到了孟楚的脚边。 孟楚诧异地蹲下来,但当看到那样东西的时候,整个人不由陷入了震惊之中。 谢嘉煜注意到她许久没有动作,随口问道:“怎么了?” 孟楚屏着呼吸:“是一个裹着糖衣的山楂。” 那不就是糖葫芦吗?谢嘉煜漫不经心地想,下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屋顶上有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正幽幽注视着他们。 天色昏暗,他们所在之处没有烛火,连月光都吝啬地不曾给予这处角落恩泽。 身边的人骤然向后退去,孟楚鼓起勇气,心如擂鼓,她缓缓向头顶上方看去。 是一双诡异的眼睛。 看到的那一刻,孟楚的双腿发软,整个人几欲倒地。 又一个山楂掉了下来,很快,又是一个。 嘎嘣嘎嘣,声音清脆,听上去这山楂外面的糖衣很厚。 “啊——!” 孟楚大叫,惊呼过后,她迅速转身,径直向空荡无人的大街跑去。 “喂,你……” 谢仲好像在说些什么,可孟楚太震惊了,整个人如遭雷劈,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身边的人慌张又狼狈地向前跑去,谢嘉煜向小巷尽头看去,那两个侍卫似是已经苏醒,正用手揉着眼睛。 事到如今,只好跟着她一起跑了。 谢嘉煜无奈叹气,紧紧地跟在红衣少女身后。 喘气声,惊叫声,凌乱的奔跑声,在这一时刻交杂在一起,可谢嘉煜却忽然听见一道奇怪的声音。 刷刷,这声音很是沉重有力,谢嘉煜茫然抬头,便看到一对巨大的白色的翅膀正急速地拍打,疾冲着向两人的方向奔来。 翅膀……谢嘉煜又向那东西看去,一双幽绿的眼睛骤然与他对上,顿时令他大惊失色。 慌乱之余,谢嘉煜不忘扫过那东西的头和它的脚。 几不可见的白色的羽毛,以及那不知被什么东西覆盖的黄色的脚掌。 这不就是那日袭击他们的鹅妖吗?!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震惊着,那鹅妖又拍打了一下翅膀,迅速从他头顶上飞掠过去,然后一个俯冲,猛地衔住了身前那个疾跑的人影。 谢嘉煜再次惊愕住。 这只鹅妖捉楚灵雅做什么? 孟楚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了她,她迈开腿,可忽然却踩不到地面了。 她错愕地睁开眼睛。 身后的东西正带着她向天上飞去,看样子好像要将她带至高空再将她用力抛下。 孟楚双手捂着脸惊呼。 “你先不要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 谢仲他还在附近?孟楚茫然地向左右看去,可周围除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屋顶,再看不到什么人影。 奇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我在你右后方。”那声音没好气地道。 孟楚顿时低头,果然看见了熟悉的人。谢嘉煜不知正抓着什么东西,同她一起被带到了天上。 有人陪伴,孟楚惊慌的心平静些许。 她咽了一口口水,惶然道:“我身后这东西是什么?” 话音刚落,孟楚便感觉自己整个人失去了控制,径直向地面坠去。 “啊——!” 正惊叫着,孟楚又感觉身后的东西衔住了她肩上的衣服。 有了这番惊吓,孟楚一颗心七上八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同时,夜风穿过衣服的空隙直灌进她的身体,孟楚不禁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孟楚彻底闭上嘴了。 谢嘉煜抬眼看向那鹅妖,它的眼睛弯弯,好似在得意地笑。 害怕再有哪句话触怒它,谢嘉煜也识相地闭上了嘴。 两人一鸟便在凉爽的夜晚在天际遨游了一夜。 被凶狠地扔到地面后,孟楚跪在地上,低着头几欲呕吐。 在这人世间生活十几载,她还是头一次在天上待这么久。 脑海昏昏沉沉,十分痛苦,孟楚双手放在额角上,闭着眼将苦涩的味道憋回肚子中。 鹅妖如法炮制,在草地旁的溪流旁绕了一圈,然后如法炮制,脚掌向前一甩,谢嘉煜的手早已没有多少力气,被它这么动作,整个人立刻摔了下去,狼狈地在草地上滚了几遭,终于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停了下来。 两个不幸的人互相看着对方的脸,究竟忍不住,抚着胸口吐了出来。 谢思行赶到泉州时,泉州因妖患又开始了全城戒严。 缓缓走在街道上,谢思行听到了街道两侧百姓的议论声。 “昨晚,我好像听到了两个人的说话声,还听到了奇怪的叫声,嘎嘎嘎,听起来像是鸭叫。” “这叫声,说不定是只鹅呢。”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那只不知是鹅还是鸭的东西,好像把那两个人抓走了。” “抓走?” “好像是一对要私奔的男女,反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这……” 不远处站着一队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他们围成了一圈,好像在打量着什么东西。 在那群黑甲军附近,站着一个身着公服的人。 扫了一眼那人的打扮,谢思行缓步走向前去。 “元刺史?” 那人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你是?”他的眼神落在谢思行的身上,再三打量过后,他恍然点头。 “你是思行?!” 谢思行笑着点头。 元辰严目光慈爱,看了眼谢思行的身后,微讶道:“你一个人来了?” 谢思行抬眼,面容沉静。 “元叔,我是来带嘉煜回去的。” 怎么这么快就直奔主题?元辰严沉默地捋着胡子,表情变得严肃。 半晌,他遗憾道:“思行,若你昨日赶来,嘉煜他兴许还在这里。” 谢思行疑惑抬眉:“他走了?” 元辰严缓缓摇头:“昨晚我同他谈完话便回房睡了,谁想半夜忽然有人禀告说人丢了。我带着人往后门跑去,哪还有嘉煜他们的身影?” 他怅然看向面前之人:“听说昨晚城中有妖出现,带走了一男一女,我想,嘉煜他们可能是被妖带走了。” 谢思行眸光闪动:“一男一女?” 元辰严点头:“这事我在信中没提。他好像和一名女子同行,那女子在我府中躺了几日,好似昨晚才醒来。” “元叔可知道那女子身份?” 元辰严不争气地叹了口气:“嘉煜他长这么大,心里越来越会藏事,他在想什么,正在做什么,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们。” 谢思行黯然低下了头。片刻,他正色问道:“元叔,你可知道那妖向哪里跑去了?” 元辰严皱眉深思,良久方道:“约莫是向西去了。” 孟楚头一次受到如此沉重的打击,而伴随打击而来的,是一只凶恶的鹅妖的攻击。 那只面目奇怪的鹅妖对一旁的谢仲置之不理,反而一直追在她身后,锲而不舍地反复向她冲来。 孟楚慌张地躲来躲去,一边向不远处的人求救。 “谢仲,救我!” 谢嘉煜手中摩挲着一块圆润的石头,掂了掂,分量正好。 谢嘉煜看向追逐中的一鹅一人,找好角度,然后猛地将石头掷了出去。 那鹅妖专心追着水红色的身影,没注意另外一人的动作。于是,这颗石头分毫不差地命中了它柔韧的头部。 啪的一声,鹅妖倒地。 孟楚没听见倒地声响,只隐约听到了破空的声音。以为是鹅妖向她扔来一个东西,孟楚惊叫一声,大喊着继续向前跑去。 谢嘉煜急忙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不用再跑了。” 孟楚脚步不停:“可那鹅妖还在追着我呢。” 谢嘉煜扶着头,无奈道:“它被我击中,现在已经昏迷过去了。” “真的?” “真的。” 听到他的保证,孟楚这才放下心来,茫然回头,看着鹅妖躺在地上眼冒金星的狼狈样子,她掩着唇畅快地笑了起来。 笑了好些时候,谢嘉煜催促她逃跑,孟楚当即点头,想也不想地迈出一步向前走去。 可地上的鹅妖好像不是个吃素的,孟楚才走出几步,身后便又传来翅膀拍击地面的声音。 “它醒了,快跑!” 孟楚欲哭无泪。 只是片刻,孟楚再次被鹅妖衔住了衣服,被它带着向一旁的小溪飞去。 一飞到潺潺溪流上方,那鹅妖便极其恶劣地放开了她。于是,孟楚单薄的身子便如脆弱的蝴蝶一般径直向下坠落。 呼啦一声,孟楚栽到了水中。 那鹅妖像是犹不解气似的,迅速飞到水面上方,然后直直向她这处冲来。 孟楚才探出水面的头再次埋进了水面。 一次还不够,鹅妖再次回返,见孟楚始终无事,他好似也有些气愤,坚持不懈地在水面上反复飞去。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副画面,谢嘉煜觉得面前的这两人非常的……幼稚。 这想法发芽的时候谢嘉煜觉得有些荒诞,但观察的越久,他越觉得这想法好像没有什么错。 一个攻击,一个防御,乐此不疲,长久看来,哪有什么惊险刺激的感觉? 虽然如此,谢嘉煜还是用力地掷出手中的石头。 经过刚才的教训,那只鹅妖好像长了心眼,在石头飞来时迅速躲开。就在谢嘉煜准备丢出另一个石头的时候,鹅妖发出一声长叫,噗的一声,它整具身体压在了女子的身上。 谢嘉煜大惊,他匆忙下水,迅速游至鹅妖身旁,用力将它的身体拨开。 鹅妖也向他发起了嘴上的攻势,长颈一伸一缩,反反复复,而喙上那些丑陋的东西错落排列,看起来又十分坚硬,似有将人撕裂的力量。 几度攻击没有结果,谢嘉煜也有些恼火,蓄起攻势,他攥紧拳头,猛地扑到了鹅妖身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向下压去。 转瞬之间,二人一妖全都沉进了水中。 一道御剑的身影飞掠在空中,望了眼地面上微风中苍翠的松涛,视线扫过平静的水面,辽阔的大地上看上去没有人烟。 又盯了片刻,周围还是一片动静也无。谢思行运起剑诀,御剑向前飞去。 谢嘉煜破水而出。 在他之后,孟楚也猛地探出头,手中握着鹅妖的颈,她惶惑地看向身边的人。 谢嘉煜看着天边那道御剑而去的身影,心中不由掠过一丝茫然。 从元叔话中所知,天京并没有传出逃婚的传言。那么,必定是父亲和母亲他们想出了什么办法…… 这件事,会和谢思行有关吗? 孟楚问道:“远去的那个人,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谢嘉煜恍然回神:“没有。” 孟楚歪头,空余的那只手摩挲着下巴,沉思道:“那个人的身影,看上去有些眼熟。” “眼熟?” 孟楚沉吟道:“总觉得,他同我之前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谢嘉煜现在没有心思关注旁的事情,看了眼孟楚和她手中的鹅妖,他转过头来:“我们先上岸吧。” 鉴于方才草地上发生的事情,孟楚和谢嘉煜对视一眼,一齐决定将这力大无穷,凶恶无比的鹅妖用绳子捆住。 一日无事。 夜晚,一阵凉风吹过,孟楚坐在草地上,汹涌的困意骤然向她袭来。 刚打了个哈欠,身后蓦的响起一阵叫声。 “嘎——” 两人倏地回头,便看到那鹅妖已然悠悠转醒,正大睁着眼睛凶狠地看着他们。 它被捆在树干上丝毫动弹不得,孟楚放下心,迈着缓慢的步子向它走去。 “嘎——”鹅妖长叫一声,听起来像是威胁。 孟楚站定,然后猛地扇了它一个巴掌。 她的动作没有预兆,谢嘉煜和鹅妖顿时都僵在了原地。 “嘎——”鹅妖又叫了一声。 孟楚叉起腰大喊道:“你这个欺软怕硬的妖,怎么能欺负女孩子?!” “嘎——” 孟楚继续喊:“我不想听你的辩解,你不仅弄坏了我的衣服,还将它弄湿了,我今天很不舒服!” “嘎——” “哼,你就是故意的,我绝对饶不了你!” “……” 谢嘉煜茫然走到孟楚身侧,颇为诧异地问道:“你听得懂它在说什么?” 孟楚侧眸看了他一眼:“我可听不懂鸟语。” 谢嘉煜蹙眉:“那你们怎么这么一来一往地说着话?” 孟楚鼓起了脸:“虽然我听不懂,但是我能够猜出它想说什么。” ……谢嘉煜陷入了沉默。 好在怀中还有些药粉,孟楚悠悠拿出一包药,抬起手放在月光下瞧了一眼,她莞尔一笑,继续向那鹅妖走去。 “嘎——”一声凄厉的长叫。 孟楚探出头:“你在求饶?” “嘎——” 谢嘉煜发誓自己头一次看到鹅的眼中盈着泪光。 孟楚拿着药包在那鹅妖眼前晃来晃去:“你以后……还要袭击我们吗?” “嘎——” 孟楚愤愤点头:“不敢了就好,若是再有下次,我绝对不轻饶了你。” “嘎——” 一人一妖又交谈了好些时候,孟楚回过头:“它说它再也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了,我们现在可以将它放了。” 谢嘉煜眉宇紧锁:“你相信它说的话?” 孟楚定定点头:“它还小,不会说谎话。” “你怎么知道它还小?” 孟楚轻点自己的额头:“是我感觉到的。” 谢嘉煜沉默地望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第52章 挑拨 林间只有树梢低唱和流水潺潺的声音。 谢嘉煜难言地看向身边的人,视线下移,转向她手中的鹅妖。 “你要将它的绳子解开?”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只凭几句话,便相信它不是个反复无常的妖么?” 孟楚没答他的话,而是轻柔地抚摸着鹅妖顺滑的羽毛。 “告诉我身边的这位哥哥,你现在多少岁了?” 哥哥……谢嘉煜闻言抖了一抖,她竟然相信她真能与这只鹅妖和平相处。 “你不必……” 孟楚激动地打断他:“你看,它在衔树枝呢。”说着,她将收集的树枝摆放在树干一旁,任鹅妖挑选。 谢嘉煜有些无奈,看了眼身旁之人,他蹙起眉观察着鹅妖的动作。 果真如楚灵雅所说,这只鹅妖在将身边那些散乱的树枝规整摆放在一起。 片刻,当整整齐齐的十二根树枝被安放在地面上时,谢嘉煜震惊了,而孟楚则是兴奋地抱住了鹅妖的颈项。 “你看,它才十二岁,按妖族的年龄换算,还是个稚童呢,哪里懂什么事情?” 谢嘉煜面上惊疑未退:“那日它驱赶我们离开那家黑店,不是在打家劫舍吗?” 孟楚霎时严肃起来,看着那鹅妖道:“这件事情,你必须说清楚。” “嘎——”鹅妖再次发出一声长叫。 谢嘉煜凑过去:“它说了什么?” 孟楚摇头:“我没听懂。” ……怎么时灵时不灵的。 孟楚板着脸拿起一根树枝在鹅妖面前轻晃:“会点头和摇头么?” 鹅妖点头:“嘎——” “很好。”孟楚一本正经道,“我问你答。” 看着这副场景,谢嘉煜忽然觉得心情复杂。又看了眼,他转过身,蹙着眉说道:“你先问着,我去周围走走。” 林间清风醒人心脾,谢嘉煜站在其中,昏昏沉沉的脑海终于清醒了些。 闭目靠在树干上,谢嘉煜难得获得身心的平静。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近及远,移动的速度听起来缓慢,谢嘉煜心想,这可能是林间的走兽。 他淡然睁开双眼。 那走兽所在之地没有月光,看不清它具体的模样,谢嘉煜双眼微眯,仔细窥着它的身形。 片刻,谢嘉煜不无惊讶地发现,不远处的“走兽”,竟是个人。 他步伐如此缓慢,难道是受了什么伤? 这样想着,谢嘉煜上前一步,那人也刚巧从昏暗迈入清辉下。 谢嘉煜终于能够看清楚他的脸。 头发蓬乱,面目一片黑一片黄,看上去已有好几日未曾梳洗,衣服也是,破破烂烂地披在身上,几乎衣不蔽体。 正欲抬步向他走去,谢嘉煜却看到了令他胆战心惊的一幕。 那人的眼中,竟然全是眼白! 惊惧过后,谢嘉煜再次打量起眼前的这个人。 肢体僵硬,往他的脚看去,脚底尽是被尖利的石子或者树枝扎破溢出的血,有些已经凝固在脚底。 但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任何痛苦表情! 谢嘉煜惶然后退,转过头,几乎是狼狈地向来时的方向逃去。 那鹅妖带他们来的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会出现一个死人在夜间行走? 片刻,谢嘉煜终于在林间发现了出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果然是他方才所在的那片空地。 孟楚见他回来,抱着鹅妖的长颈欢快地说道。 “我套出它为何要打家劫舍的原因了,还有,它为什么要……” 谢嘉煜喘着粗气,径直看向她身边的鹅妖。 “谁知道它在做什么打算?!林间有怪物,我怀疑是它故意将我们带到这里的!” 他话音刚落,鹅妖便凶狠地长叫一声。 “嘎——” 孟楚站起身,展开双臂在它身前护着:“你怎么能这么误会它?” 谢嘉煜沉着脸色:“你看到林间的那个人,就知道我为何会这么说了。” “人?”孟楚皱眉,“人有什么奇怪的?” 胸膛仍在剧烈起伏,谢嘉煜抬眼看向幽黑的林间。 “那里面,有个会走路的死人。” “啊——怎么会?”孟楚惊讶地捂住唇,她看向鹅妖,“小白,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小白……如此简陋的名字,谢嘉煜扯了扯唇。 那鹅妖看上去对这名字没有丝毫抵抗情绪,听到她的话便缓缓摇了下头。 孟楚转过头:“你看到了吧,这件事情不是它干的!” 谢嘉煜轻哼:“你们同仇敌忾,看上去,我是个多余的人了?” 孟楚有些生气:“你怎么这么想?” 鹅妖也随之长叫一声:“嘎——”像是在附和女子的话。 见到她们如此模样,谢嘉煜无计可施,忿忿看了一人一妖一眼,他忍住怒气道。 “此地不宜久留。” 孟楚蹙眉:“可现在是晚上……” 谢嘉煜摇头:“那东西太奇怪了,我害怕它会擒住我们做什么事情。” 孟楚兴奋道:“好办!我们给小白松绑不就好了?它的战斗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嘉煜瞪了她一眼。 孟楚悻悻缩回头,转向白鹅,抱怨道:“他瞪我做什么?” “嘎——” 孟楚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我觉得他是嫉妒我们关系好。” ……谢嘉煜漠然背转身去。 鼻间有名贵的兰麝香的味道,脸上和手上有些暖意,颈间的那颗宝石冰凉。 床上的人手指轻动。 一旁服侍的丫鬟很快察觉到这番变化,立刻绕过屏风向另一人禀告。 “太后,长公主方才动了。” 声音低低的,但很轻易地被郁繁捕捉到了。 她缓缓睁开双眼,茫然看着头顶那绣满宝相花纹的床帐。 郁繁试探地轻动手指,右手食指轻弯,有些僵硬。正这么想着,一阵剧痛猛地贯穿四肢百骸,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 看来她得在床上躺上几日了。她的眼眸打量四周,但不应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头转向日光泼洒之处,透过半遮的纱帘,郁繁隐约看到屏风后有一道饮茶的身影。 郁繁故意发出一声轻吟。 很快,屏风后便有一阵动静传来。那人迅速起身,慌张越过九叠山水屏风向郁繁的位置走来。 郁繁侧过头,径直与那人目光相对。 她看清了那人生了些皱纹的面容,也看到了她一身雍容贵气的打扮。 “母后。”郁繁低声道。 听到她嘶哑的话语,云太后动作更显焦急,她在床榻上落座,头上的发髻差些被拢住床帐的帘钩挂住。 云太后双眼微红地看着郁繁,双唇止不住地颤抖,半晌,她哀叹道:“若璃,你荒唐啊!” 郁繁脸上凝出愤恨表情,她直盯着云太后,恨恨道:“若瑾他被那些朝臣蛊惑,竟敢这么对我!” 云太后那双沾染了岁月痕迹的右手轻轻搭在郁繁的手腕上。 “若璃,”她眉宇紧锁,“这件事确实是你的错。” 郁繁目光冷酷:“我有什么错!负心人背叛我,我杀了他,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若璃没有错!” 云太后语重心长道:“若璃,朝廷有律法,尽管你是公主,犯了事也要按照律法处置。” “若瑾他,也是纠结了许久,才让你在宗庙中为百姓祈福一月的。” 郁繁冷嗤:“我贵为公主之位,若那律法轻易便惩治了我,我们皇家还谈什么天下之尊!”她嘲道:“我们怎么能受制于那些愚蠢的朝臣!若瑾他才是糊涂!” 云太后深深看她一眼:“若璃,你应该好好想想……” 郁繁冷眼看她:“女儿才不管那些!若瑾若再将我关入宗庙,我是打死都不肯的!” 云太后眸光转向她手腕上那一道道血痕,轻抚着这些狰狞的痕迹,她两眼含泪:“若璃,你真是糊涂。” “母后,你不必说了!让若瑾亲自来同我说!” 云太后抬眼看向窗外,洁白梨花穿过半开的窗落在明几上,她转头看向床榻上的人。 “若瑾他还在御书房批奏折,你在这里好生等着,我已经派人将你醒来的事情告诉他了。” 听到她的话,郁繁再次阖上了眼。 “母后,你知晓我睡了几天吗?” 云太后神色复杂:“若璃,不过在那里待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你怎么会昏迷三日?” 郁繁皱紧了眉:“母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离开那里后,我只感觉身心疲累,不知为何便晕过去了。” 但愿看病的太医没有本事发现她是只妖。 云太后并未露出任何怀疑表情,仍是恳切担忧地看着她。 “若璃,这几日,你便好生在宫中休养吧。” 郁繁强撑起身:“母后!我现在不想再待在宫里!” 云太后一双忧愁的眼神定定落在郁繁身上。 良久,她叹道:“若璃,你向来执拗,既然你执意回府,母后也不拦你。”她抬眼:“不过,若瑾心疼你,定不会让你此时回府。” 郁繁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合上了眼睛。 若那个皇帝不同意她回去,她便继续闹事,看谁斗得过谁。 午膳过后,郁繁坚持坐起来,云太后只好派人为她找到一个舒适的玉枕放在她背后。 窗外隐约传来丫鬟奔跑追逐的声音,又一声笑闹声传来,郁繁唇角微勾,静静看向不远处闭目养神的云太后。 日光下,云太后的面容在郁繁眼中变得格外清晰。郁繁倏地发觉她保养得极好,四十几载春秋只在她温婉的面容上留下几道皱纹。 郁繁戏谑道:“母后殿中的丫鬟怎么如此活泼好动,不像我府中,她们都死气沉沉的,一句话都不能完整地说完。” 云太后看向她,眉眼间有些忧愁,但很快又收回眼神。 “无妨,她们是在寻本宫的宠物罢了。” 郁繁挑眉:“宠物?”后宫生活孤寂,据市井传言,那些孤单的妃子们为了让殿中热闹些,会央求控妖府将那些被驯服的妖兽送入她们殿中。 如今云太后殿中的宠物,怕不是一只…… 云太后唇边浮起清浅笑意:“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黑猫罢了,这么多年,它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郁繁掀起眼帘向她看去,正欲再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整齐的声音。 “皇上驾到!” 郁繁回神。她正要同他好好谈谈,他便来了。 片刻,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殿中,他步伐稳健地穿过屏风,行走时周身不自觉流露出雍容高贵的气质。 郁繁看着年轻皇帝俊秀的面容,立时板起了脸。 “若瑾,我要回府!” 南若瑾见她安然靠在玉枕上,眸中闪过一份担忧:“皇姐,你现在身子可是好些了?” “当然。”郁繁斩钉截铁,冷哼一声,她说道,“若瑾,你听信朝臣的话让我入宗庙,我不想再看到你!” 南若瑾转向云太后,云太后立刻摇了摇头,他又看向郁繁。 “皇姐,我也是不想的,但是那些朝臣逼我,甚至有一人当廷死谏,我抵抗不了,只好从了他们的意!但是,皇姐,你在宗庙祈福,绝对不会受任何苦的!” 郁繁气笑:“若瑾,这么说,你还是听信了他们的话。我不想理你,也是顺理成章的。” 南若瑾低下了头。 云太后拉过郁繁的手:“若璃,你弟弟也是为你好……” 郁繁转过头看向白净的墙。 “我现在什么话都不想听!快让我回府!” 南若瑾倏地抬头:“皇姐,那些血痕还没愈合,你贸然出去……” 郁繁态度冷硬:“无妨,不过是流了点血,你不必担忧。”悄悄侧眸看他,郁繁竟看到皇帝眸中闪过委屈的神情。 良久,南若瑾终是点了头:“皇姐,你回府后一定要好好休养。若是有下人怠慢了你……” 郁繁继续打断:“这些我全都知晓,你不要再说了!” 皇帝和云太后面面相觑,片刻,殿中响起两道微不可闻的轻叹声。 从寿康宫返回皇宫外的公主府,郁繁一直坐在轿中。因此,即使她突然面色苍白,外面的人也是丝毫瞧不见。 路上,郁繁听说了当日她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由于看守不力,那些宗庙外的赤甲军和黑甲军通通受了罚,被他们的同僚径直拖到宫门外打了二十大杖。 郁繁毫不克制地大声笑了起来。 做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真是一劳永逸,做戏受伤,千般万般也不会连累自身。 这些皇室宗族两千年来想必一直如此顺风顺水吧。 郁繁眸光逐渐转冷。 时来运转,这种情况,迟早会发生变化的。 轿子在公主府前停下。郁繁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片刻,一行人向着公主府中行去。 云太后早派人将她回府的事情告知府中的人。郁繁坐在轿中,静静看着两侧躬身行礼的下人。 来到长宁殿前,公主府长久的沉默骤然被打破。 郁繁听到奔跑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轻盈的笑声,很快,脚步声在她轿前停下。 “公主,临风来接你了!” 这是哪门子的接人!郁繁面色忿忿,另一个问题油然而生,花临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采荷呢?”她皱眉问道。 帘外再次响起花临风殷勤的声音。 “公主,轿中太闷,再待下去,恐怕要起痦子了。您下来,临风这就接住您。” 郁繁红唇轻扯,犹豫了一瞬,她终是走下轿去。 迎面便是花临风那张花枝招展的脸。 郁繁心中无可奈何道,有这种毅力,做什么事情不会成功,何必待在公主府中受人冷眼地讨人欢心? 她轻叹。 花临风立刻露出担忧表情:“殿下,您可是有什么不适?” 郁繁飞快掠过他的脸,别过头无奈道:“我没事。” “公主无事便好……” 采荷埋头站在花临风身旁,两人说了这么多话,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郁繁被搀扶着走进殿中,一入殿,她便指示花临风将她带至床榻旁。 阖目坐在榻上,郁繁听到花临风担心问道。 “公主真是在皇宫中受罪了,临走时,您的面色可不如现在这般苍白呢。” 郁繁缓缓睁开双眼,揶揄道:“你倒是看得仔细。”说着,她轻笑道:“若是不那么吵闹,你在本公主身旁做个解语花也是不错的。” 花临风眸光闪烁,惊讶道:“殿下方才……实在夸赞我吗?” 郁繁嗔笑道:“你若觉得是夸赞,那便是了。” 花临风唇角咧开,露出一个明媚的笑。然后,他向郁繁的位置移近了些。 郁繁冷眼看他:“不要得寸进尺,走开。” 冰冷的话语……公主转瞬间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花临风咬紧了唇,闷闷不乐道:“公主怎么才笑了片刻,便又对我冷了脸?” 郁繁冷嗤:“本公主一视同仁,你不要想多了。” “殿下真是个骗子。”郁繁一怔,便见花临风接着说道,“沈义谦和谢思行,公主对他们可不同。公主一见到他们,脸上的笑容便会比往常多上许多。” 郁繁僵住。她对谢思行,那是赤裸裸的嘲讽,哪里有什么笑容! 花临风委屈巴巴地继续说道:“殿下,我该怎么做才能讨您欢心呢?” 郁繁轻哼:“天时地利人和,你错过了那些时机,本公主当然看不上你。”说着,她挥了挥手:“本公主乏了,你先出去。” “公主……” “出去!” 花临风满是不甘地向外走去。 郁繁闭眼懒懒问道:“谢思行他这几日如何了?” 听到公主殿下问起那位新欢,花临风顿时觉得这是添油加醋的好机会。 因此,他冷哼道:“那个谢思行无视公主的命令,殿下才入宫不久,他便堂而皇之地出了府。” “他出府做什么?” 花临风眼巴巴看着郁繁:“临风也不知道,谢公子这般尊贵的身份,他的动向,岂是临风能打听到的?” 话语里满满的醋味,郁繁听的不禁皱起了眉。 无奈瞪了花临风一眼,郁繁抽动着唇角道:“我知道了,这里没你的事情了。” 花临风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了长宁殿。 回头望向身后富丽堂皇的长宁殿,他恨恨从怀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那位清风殿的谢公子临走前留下的。 既然他主动离开,就不怪他从中挑拨了。 第53章 胁迫 对于谢思行,郁繁向来是没事也要找点茬的。 因此,当花临风走后,她立刻派人去谢府让谢家的人尽快将谢思行请来。 当然,派去的人是她精心挑选,又用眼色暗示,是绝对不会给谢府的人好态度的。 郁繁知晓,谢夫人是发自心底地不想谢思行留在府中的,也不愿牵扯到有关的事情。 做完以上的事情,郁繁又吩咐采荷,若谢思行回府,便即刻告知于她。 吩咐完后,郁繁便令人放下帷帐,躺在床上歇息。 不知什么时候,困意渐渐袭来,整个人便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郁繁发现殿内幽暗,掀开床帐一角,清冷月华泼洒在殿中,天色已经沉了。 郁繁闭上眼,又睁开,缓了缓,脑海终于恢复清明。 右手紧紧抓住床上的围栏,郁繁额头满是冷汗,强撑着坐了起来。 “来人。”她大声唤人。 大门顿时被人推开,好几个丫鬟一同入内,有人掌灯,有人开窗,采荷越过众人,径直来到郁繁身前。 她仍是害怕地低着头,表情恭谨。 “公主,谢公子回来了。” 地面清凉,虽穿着罗袜,但是脚踩在地面上,却无端让郁繁生了一层寒意。 身体不适,现在状态也有些不对了。 郁繁茫然抬眼,当和采荷惊恐眼神相对时,她才恍然回神。 “哦,让他来。”她是定要磋磨他的。 长宁殿很快便灯火通明,一层暖意萦绕在殿中,注视着明亮的烛火,郁繁将长发拨到耳后,接过丫鬟递来的纱衣,她拂手让她走开,随后懒懒披在身上。 郁繁意态慵懒地靠在床栏上。 谢思行走入殿中时,便看到一道红衣身影神态颓靡安坐于床榻之上,她的半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看上去醺然如醉。 听到动静,郁繁回过头去。只一眼,她便发觉谢思行一身风尘,俨然刚从远地回来的模样。 郁繁笑容讥诮:“不过才离府三日,你便不顾我的吩咐出了公主府,这是将我置于何地?”她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浩蓝长剑还放在身上。 因上次悬月亭之事,谢思行心中生了些顾忌。面前之人一说完,他微抬眉眼,淡然道:“我离开时在殿中留了书信……” 郁繁摆手:“我不在乎你有没有留书信,重要的是,你没有听我的话。” 谢思行眉宇紧蹙:“我离府,是听到熟悉之人的消息,出城只为寻他。” 郁繁不假思索便猜出了他要寻找的人是谁。 既然他将话头递给她,她不接,岂不是辜负了他? 郁繁倾身,戏谑地看着他:“那个熟悉的人,是谁?” 谢思行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眼中的危险意味,而是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是我在外地辗转时认识的一个好友。” 郁繁挑眉,惊讶地看着他:“你如此性情,竟然还有一两好友?” 转瞬间,谢思行眸光变得冰冷,定定地看向她。 看来还真有……不过,郁繁可不想被他带偏,而是转向一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 “我听说谢家嫡子在成婚第二日便出门办事去了,此事可是真的?” 谢思行惶惑地望她一眼:“是。” “什么事情能让他不顾枕边之人的心情,十万火急地离开天京?” 谢思行眉眼低垂,冷冷道:“殿下,这是府中家事。” 郁繁支着下巴,轻描淡写道:“你不打算将此事告知本公主?” 谢思行缄口不言。 郁繁若有所思地点头,唇边挽起一个笑:“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将你的母亲请过来吧。” 谢思行猛地抬起眼:“嘉煜去做什么事情,只有父亲知道!” 听到他随口胡诌的话,郁繁差点笑了出来,又看了一眼谢思行,她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 “谢思行,就算你出门除妖,也花不了两个月的时间吧?何况,他又是刚刚成婚,这么长时间,可真真不对了……”郁繁语调悠长,眼尾微挑。 可谢思行仍是顽固地说道:“此事我不知……” “你是他兄长,你如何不知?” “我离家多年,和嘉煜早已不相亲。” 郁繁抬手心不在焉地数着手指,神态凉薄道:“是啊,我怎么忘了,你离家已有十年了吧。” 谢思行脸色像覆了一层霜。 烛花噼啪爆了一下,郁繁说完,掀开眼帘遥遥看向不远处的谢思行,纤长的眼睫在她眉眼处投下一片阴影。 谢思行打破殿中沉默。 “公主对我如此,是想要做什么?” 郁繁瞪大眼睛:“本公主方才有说什么吗?”她疑惑地歪着头看他:“我不过是问起你出府缘由和你弟弟的情况,你何故发出如此疑问?” 谢思行眉眼间尽是冷意:“公主当真不知?” 郁繁缓缓摇头。 殿中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霜华落了满院,整座公主府此时被月光笼罩,宛若一座清冷仙境。 郁繁狡黠眼眸越过谢思行,懒懒向殿外喊道:“来人。” 采荷当即大步流星地推门进来。 悄悄抬眼,一道气度不凡,清冷疏离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殿中。 谢公子脸色很不好。公主这是做了什么,竟让他流露出如此情态? 郁繁看向采荷,缓缓道:“派人将谢思行的东西全都放到我殿中。” 话音刚落,长宁殿中其余两人一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大胆,不准对本公主无礼!” 两人霎时剑拔弩张,采荷则心惊胆战地站在一旁,为自己悬在悬崖的小命担忧。 谢思行冷冷目光直看向面前的人。 “殿下,我现在对您无意!” 郁繁淡然道:“荒唐,我想做什么,为什么要看你的想法。” 顶着谢思行惊怒的目光,郁繁镇定对采荷道。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 谢思行这时才终于明白,从他决定待在公主府的下一刻,他便进入了狼窝。 眼前的这个公主,消息通达,竟对他的身世和府中情况了如指掌。 谢思行怔怔看着床榻上的身影,心中忽然感觉到一丝窒息。 他冷声说道:“公主,我迟早要回宗,是绝对不会在公主府久留的。” “无事。”郁繁欣然看着他,“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归期未定,我们还能温存许多时候。” 谢思行的面容转眼间便黑了下去。 郁繁斜睨着他:“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将身上灰尘洗去?良宵难求,本公主可不想等待太长时间。” 谢思行冷冷瞪着她。 郁繁唇角微勾,继续催促:“你若不去,本公主便将你母亲请来我府中,或者,请那位新妇一叙,也是不错。” 这话显然戳中了谢思行的软肋,他的身体顿时一颤。 但他仍是固执地站在原地,既不顺从又不反抗,只是沉默地看着郁繁。 郁繁冷笑:“你若执意不去,你我现在游龙戏凤一番,本公主也是不吃亏的。” 说着,她将外衫当着谢思行的面缓缓褪下,态度毫不相让。 郁繁唇边勾起一个冷冽的笑:“你过来吧。” 谢思行像是被她的动作震惊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是片刻,他便转过了身,逃跑似地向殿外走去。 大门被合上,郁繁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谢思行这个人,不用势胁他是绝对不会真正听从吩咐的。 当然,郁繁清楚,谢思行不听吩咐,归根到底是因为她是将他“强抢”入府中的。 郁繁重又将外衫披到身上。 正想着,朱漆大门又被人推开,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侍卫抬着案几吃力地走了进来,接着,是衣服,笔架,还有那些堆叠的宣纸…… 郁繁抽了一口冷气,心中一片欢喜,身上的痛苦也不由得减轻了些。 强忍着身上的痛苦走下床,郁繁缓步绕过屏风,最终停驻在那看上去有些古朴的案几上。 郁繁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阵法图纸来看。 大概是因为她亲自吩咐,那些侍卫丝毫不敢怠慢,谢思行的东西他们一个都不敢妄动。 阵法图纸被分成几叠,郁繁手中拿着的这张纸,上面除了奇怪的花纹,右上角则用墨笔一气呵成写就几个一行清晰的小字。 “前朝,尚书省,都堂。” 谢思行办事如此一丝不苟,井然有序,她怎么不能从中捞到便宜? 郁繁走到案几后,弯下身专心翻着这些堆叠的阵法图纸。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郁繁一惊,才掀起的纸张一角便这么因这场意外事件而恢复原状。 看到熟悉的面容,郁繁毫无愧疚地甩脸:“本公主做事,怎容你置喙?” “那是我的东西。”谢思行眼眸乌黑,低眉看着她。 郁繁眄他一眼:“你既然待在公主府,那么你的东西,包括你,便都属于本公主。” 殿外的采荷遽然变色,羞红着脸关上了房门。 郁繁打量着谢思行的面容,又看了眼他身上的衣袍。 是换了一身……但仍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至于头发……郁繁微微挑眉:“你为什么仍束着冠?” 谢思行缄默地注视着她,眸光中有着不甘、愤怒、哀怨,还有他时常展现在外的傲气。 强权压人,谢思行反抗不了,到被她胁迫,以至于现在连话都不说了。 郁繁发觉他总是用眼神控诉她。 这发现让郁繁觉得十分有趣,因此,她调笑道:“床榻之上,本公主可不许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谢思行胸膛剧烈起伏,忽的,他说道:“殿下,今晚,我不欲留在此地。” 郁繁看向他。 第54章 唐突 “若本公主非要强求你,你要如何做?” 谢思行眉眼冷冽:“还请公主三思而后行。” “三思?”郁繁露出疑惑表情,“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连皇上都不能阻止我,何须三思?” 说完,烛光下的明艳面容骤然转冷。 “真是扫兴。”郁繁白皙指节轻叩案几,意兴阑珊道,“我本来对你有很大兴致呢,可你太不通风情,搅人心情。” 谢思行冷着脸,郁繁说话时他一直别着头,看上去像是任由她指责的意思。 嘶,真是有些逆来顺受。 冷哼一声,郁繁左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左肩:“今晚你不必和我同床,自去那张榻上。” 她指了指书架附近的那张刚够一人睡的床榻。 开玩笑,谁要和谢思行同睡一张床,她又没有吃熊心豹子胆。 郁繁注意到谢思行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瞪了他一眼,郁繁将手中的阵法图纸放下,盯着他的发冠道。 “你的头发仍未干,我既然不打算再唐突你,你也该把发冠摘下了。” 话音一落,郁繁便收到了谢思行审视疑惑的眼神。 “怎么,你现在想要当着我的面摘下么?”郁繁挑眉。 谢思行再次冷了脸,抬眼看着她道:“公主现在要做什么?” 望了眼窗外的景色,郁繁发觉天色还早。 她低吟:“你这问题问的甚好,我该做什么……”谢思行正欲走向不远处那叠花鸟屏风,便听身后之人道:“今夜月色甚好,我感觉自己又有了兴致。” 郁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只见谢思行身体微微一颤,然后侧眸看了她一眼。 “谢思行,你的嘴很严。入殿后,本公主好像还没有听到你说什么话。”郁繁语调悠长。 谢思行终于再次开了尊口:“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郁繁冷哼:“毛病。本公主要你以后有问必答,否则我便将谢府的隐秘昭告天下。” “不行!”谢思行倏地大声说道。 “那你就听话。” 郁繁向那屏风后看去一眼,长宁殿灯火通明,花鸟屏风上隐约可见谢思行将银冠摘下的动作。接着,长发散落在背后。谢思行身量欣长,五官英挺立体,但他时常低垂着眉眼,无端多了些脆弱。 郁繁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屏风后他纤长的眼睫,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她掩唇轻笑了起来。 若忽略他喉间凸起的喉结,她倒觉得屏风后的人是一个女人。 耳边传来采荷的问话。 “殿下,您怎么了?”屏风后的人转过头来,像是在看着她。 郁繁笑着转过头:“你快去让人备一壶美酒和几盘菜来,我要去殿外赏月。” 饮酒,一方面是因为有感而发,另一方面,兴许它也能缓解身上丝丝缕缕的痛。 两扇红漆大门敞开,一丝凉风吹到郁繁身上,她迈了两步,然后回头转向谢思行的方向,正好看到他被烛光映照的侧脸。 “你陪本公主一起饮酒。” 谢思行深邃眼眸向她望来:“我不擅饮酒。” 郁繁唇边露出暧昧笑意:“本公主就喜欢强迫人做不喜欢做的事情。” 很快,丫鬟便在殿前宽敞的石台上摆上了一个小几,上面放着两壶酒和四碟小菜。 波光粼粼,星光落在湖面上化为细碎光点。 一眼看去,岁月安好。 谢思行仍静静伫立在屏风后,丝毫不为所动。郁繁不满,遂喊道。 “你若再不出来,那些谢府……” 谢思行身形立刻便动了,但看上去有些僵硬。显然他很难忍受自己披着长发漫步在公主府中。 郁繁支着下巴欣赏:“谢家的天之骄子,若是无技傍身,倒也可以出卖色相……” “还请公主慎言。” 郁繁轻哂:“脸皮怎么这么薄,我可是在夸赞你是个美人呢。” 采荷看了眼公主,又悄悄望向神情冰冷的谢公子。她请眨眼,公主对沈公子和对谢公子竟然不是同一副面孔呢? 采荷猜想,公主大概是在沈义谦那里受了情伤,以后再不会给喜欢的人好脸色了。 采荷心中不禁为谢公子未来的命运感到担忧。 担忧之余,采荷看着乌黑长发垂落的男子,心神忽的一荡。 若不是冷着脸,谢公子只凭面相便会招致许多人喜欢吧。 “坐。” 郁繁眄了谢思行一眼,然后拿起酒壶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谢思行错着身在她对面落座。 “何必怕我?” “公主身份高贵,思行不能同殿下相对而坐。” 郁繁抬眼看他,转瞬又收回眼神。 举起酒杯,郁繁轻啜了一口,发觉味道不错,于是便仰头喝下一整杯酒。 接连喝下三杯,郁繁仍觉得不尽兴,又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谢思行一身白衣,暗夜中几乎要融于清冷的月光,他一直静静地看着在月光下轻荡的湖面。 郁繁重重放下杯子,冷声道:“你必须喝酒。” 谢思行缓缓转过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掩下眸中情绪为自己倒了酒,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郁繁好笑地看着他:“一杯不够。” 谢思行沉默地喝下了第二杯酒、第三杯酒、第四杯酒……喝酒时,他始终做着同一套动作,倒酒,举杯,饮酒。僵硬,又古板。 郁繁早已放下了手中酒杯,抱臂定定看向他。 直到喝完第十杯酒,谢思行重重将酒杯倒扣在桌面上,猛地抬眼看向郁繁。 “这些够么?” 郁繁静静看着他:“你若觉得够,便是够了。”她懒懒地打量着他,片刻,她缓缓说道:“谢思行,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真是无趣?” 谢思行皱着眉,许久,在郁繁的威逼下,他开口道:“不曾。” 郁繁轻哼:“那些人可真是违心。若整日同你在一起,无话可说,怕是会闷死。” 谢思行眉眼间掠过一丝冷笑。 看样子他没听进去她的话,郁繁也懒得再说。 沉默地倒着酒,郁繁还欲再饮,不远处却忽的传来一道激动的声音。 “公主,您怎么又饮酒了!?” 这声音无端为这寂静沉闷的庭院多了些生气,郁繁悠悠抬眼,当看到花临风谄媚的面容时,她先是一怔,随后唇边挽起一个笑。 花临风已走到她旁边,见她拇指和食指仍圈着酒杯,顿时按住她的手臂,强压着她放下。 “公主,您伤病未愈,怎能喝酒呢?” 说完劝告的话,他心疼地看了眼郁繁腕上未消的血痕,然后转头看向谢思行,愤愤不平道:“还有你,你私自离府,公主她没有治你的罪是她宽容,如今你明知殿下在皇宫受了惊,却还让她喝酒!” 谢思行看他一眼,随后转过头去。 “哼,你竟然还摆上架子了!”花临风又转向郁繁,“公主,他看不起你,你怎么能轻饶了他?” 花临风刚坐下便说了一大堆话,郁繁听得脑瓜子嗡嗡的,但这不妨碍她知晓花临风的真实目的。 郁繁深深看花临风一眼:“我没通知你,你何故出现在这里?” 花临风大睁着眼,委屈道:“我听说公主要召幸谢思行,一时气不过……” 谢思行发出一声轻嗤。 “殿下~” 郁繁安抚地望他一眼,转瞬间目光转冷,幽幽看着谢思行。 “你什么意思?” 花临风在一旁拱火:“公主问你呢,还不快回答!” 谢思行目光与郁繁相对:“谢某并不喜谄媚奉迎之事,公主不必在谢某身上花费心思。” 郁繁掀开眼帘,冷冷望着他:“谄媚奉迎?” 花临风委屈道:“临风对公主情深似海,公主一定要相信临风!” 郁繁倏地站起身来,绕过案几缓缓走到谢思行身前,倾下身,她用双手捧起他冰冷如霜的脸庞。 “在公主府不谄媚奉迎,你是待不下去的。” 谢思行目光掠过一丝嫌恶,随后用力推开她的手。 “那么,还请公主放我出去。” “大胆!”花临风跳起来大喊。 郁繁唇边勾起一个玩味的笑:“你不喜我碰你。” 谢思行依旧用沉默代替回答。 “如此……”郁繁状似落寞地轻叹,然后,电光石火间,她捧起面前人的脸在他的脸颊上重重地一碰。 “殿下!” 谢思行好似已经僵住,直到郁繁主动离开,他始终都没有做出什么动作。 一触即离,郁繁向后退了一步,终于能看清楚谢思行的表情。 那目光中满是震惊和愤怒,又夹杂着许多迷惘,蓦的,谢思行迅速抬起衣袖想要擦去脸上那丝残留的灼热的感觉。 “你做什么?!” 他擦了几下,像是厌弃似的,脸色冷的可怕。 郁繁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害羞了?二十多载春秋,你怕是都没有这般被人唐突过吧。”她端详着他,眉眼绽开,“但你越是这个样子,我越喜欢你。” 听到这番表白,反应最大的当属花临风。 他不满地大喊:“殿下,他脾气又臭又硬,你怎么偏偏喜欢这块茅坑里的石头,却不喜欢我!” 郁繁回头:“胡闹,本公主不允许你这么说他。”谢思行可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这比喻还是轻了。 花临风跑过来抓住郁繁衣袖:“殿下,你怎么都不看我几眼?你面前这个人,他对你态度不好,还时常忤逆你,现在竟然还用仇视的目光看着你……殿下,当务之急是惩罚谢思行!” 听到他的话,郁繁又向谢思行看去,果然如花临风所说。 她脸上露出揶揄表情:“天色这么黑,你眼睛倒是尖。” 被她夸奖,花临风顿时乐开了花。 见两人悠然说着话,谢思行倏地转过身。 郁繁冷声道:“今晚,除了长宁殿,你哪里也不许去!” 花临风才绽开的眉眼霎时僵住了。 谢思行眼睛里藏着刀子,剜了郁繁一眼,便大步向着长宁殿走去。 一场随意的酒宴就这么不欢而散。 花临风哀叹道:“公主,那个谢思行真是太不解风情,你不要再喜欢他了。” 郁繁看向他:“我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么?” 花临风大睁着眼期盼地看着她。 郁繁推开他的脸,悠悠道:“你不行。” “殿下,为什么我不行?” 郁繁注视着谢思行离去的背影。 “因为,我和他还有一份难解的缘分……” “缘分,公主,你什么时候同他牵扯上的?” 他在身侧喋喋不休,和缄口不言的谢思行相比来说就是两个极端。 郁繁轻揉额角,埋怨道:“我现在心烦,你不必再待在这里。” 花临风不甘地喊着:“公主~” “退下。” 郁繁迈步向前走去。 夜晚,皓月当空,月凉如水。 透过重重帷幔,在明亮的月光下,郁繁隐约看到几重屏风后谢思行躺在榻上的身影。 案几上,绘制着阵法的图纸被砚台压着。 鼻间隐隐约约可以嗅到醇厚的酒香。谢思行说他不擅饮酒,离座时也未喝醒酒的汤水,殿中的酒香,定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郁繁飞快掠过一眼,随后闭目躺在床上。才合上眼睛,纷繁的思绪便涌上心头。 次日醒来,郁繁立即吩咐采荷派人去做一件事。 采荷望了眼屏风后安然写字的谢思行,随后转过头疑惑地问道:“殿下,您与卢侍郎好似没有深仇大恨。” 郁繁冷嗤:“没有深仇大恨,本公主便不能派人与他说话吗?” 采荷细长的眉瞬间拧作一团。 这可不是说话的事情……殿下方才所言,是要在卢家寻找什么东西,这几与抄家相同! 殿下才从皇宫中回来,怎么又大张旗鼓地做事?! 采荷声音如蚊蚁:“殿下,这不妥……”她渴盼地向谢思行的方向看去一眼,希冀他能说些阻止的话。 那人却仍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郁繁早看到她的动作,轻哼一声,她道:“还不快去做!”末了,她吩咐道:“卢府中豢养的妖宠,无论什么东西,都带到我府中来,听到了么?” 公主果然是要抄家。采荷蹙着眉询问起原因。 郁繁冷笑:“想做就做了,还需什么原因。” 听她话语愈发的冷,采荷不敢再说话,只好离开长宁殿,依照她的吩咐做事。 采荷离开,郁繁望着殿中那道沉默的身影,想着左右无事,便让殿外另一个丫鬟将府中的男宠请到殿外。 如今才是辰时,晨风还未减退,郁繁身上一片清爽。 吩咐完后,郁繁随手拿起谢思行放在长桌上的长剑。 “放着不用多可惜,我可不能让它落了灰。” 郁繁刚说完,谢思行便倏地站了起来:“你要拿它做什么?!” 郁繁嗔怪道:“你如此惊慌做什么?”她掂了掂手中散发着浩蓝光芒的长剑:“我呢,自然是要物尽其用。” 正说着话,殿外已然传来喧哗声。 郁繁微讶道:“这么快就来了。” 谢思行眉宇紧锁:“这是我师父送我的佩剑,你不能拿它随意把玩。”他手中掐起诀,看样子要将剑拿回去。 “你若坚持要这般,本公主今日便要昭告谢府丑事!” 谢思行动作猛地停住。 这个借口真是极其好用。郁繁不怀好意地对谢思行笑了一下,随后款步走到殿外。 看着阶下面容神态各异的男人,郁繁大声道:“你们当中,可有人会舞剑?”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郁繁知晓谢思行在瞪视着她。 她唇边挽起一个狡黠的笑。 “你们尽管放心,谢思行说过,无论你们拿它做什么事情,他都不会介意的。” 郁繁看向幽幽看着她的谢思行,两人面面相觑。 花临风这个昨晚积极捧场的人今日首当其冲,第一个接住了话茬。 “既然谢公子不介意,那我可要用它好好为公主舞剑!” 郁繁耳边听到谢思行低吼。 “你想做什么?” 郁繁无辜道:“本公主的事,你可无权干涉。” 花临风走到她面前,郁繁径直将剑抛到他怀中。 看到谢思行愈加冰冷的神色,郁繁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 花临风举着剑,举手投足间蓦的多了一分硬朗的气势。一众男宠自觉向后退去,呈半圆状将他包围在中间。 利落地拔下剑鞘,花临风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握着剑鞘,抬眼看向郁繁。 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他随手将银白剑鞘扔到了台阶上。 郁繁欣慰地点头。侧过头,果然看到谢思行眉眼露出心痛的表情。 花临风一舞起剑,周身才聚敛的那些潇洒不羁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身段柔弱无骨,他腰肢轻巧弯下,但由于没有气力,剑身仍死水一般,没有散发出丝毫剑芒。 郁繁眨眨眼,等花临风舞剑完毕,她煞有介事地看向谢思行。 “你觉得他方才舞剑如何?” 谢思行紧抿着唇,眉心倒竖,蹙着眉似是不想同她说话。 “你必须答我的话。” 谢思行冷笑:“不伦不类。” 说着,他抬步欲向花临风走去。花临风动作顿住,求救地看向郁繁。 “你去哪里?”郁繁质问。 谢思行没有回头:“公主不是许我每日离府一个时辰吗?我有事,便不奉陪了。” “站住!”郁繁喝住他,“府里的规矩都是本公主定的,朝令夕改,你现在不准出去!” 谢思行继续向前走去,花临风直退到人群中。 “谢府!”郁繁心中气急,谢思行真是固执死板,不逼他他便不会听话。 不远处的人果然停住,遥遥地怒视着她。 “本公主让你留下。” 这沉闷又令人窒息的场景,公主又和谢思行较上了劲。男宠们大多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两人动作。 现在这般情况,他们还瞧不出公主要做什么,那么这二十多年便白活了。 公主在羞辱谢思行,正因为这把剑是他珍爱之物,所以她才要把它如草芥般扔过来让他们耍弄。 谢思行就像一匹软硬不吃桀骜不驯的烈马,而公主想要驯服他。 花临风想通情况,顿时忿忿不平起来。 但殿前的气氛实在怪异,他若先开了口,恐怕会被公主迁怒。因此,花临风将喉中的话又憋回了肚子里。 花临风满腹怨气地看向不远处那道白衣飘飘的身影。 若不是因为他尊贵而强大的身份,公主怎会对他感兴趣? 第55章 参奏 花临风打破沉默:“公主,你今日性情甚好,可不要为某些人坏了脾气。” 郁繁睨他一眼。 谢思行被郁繁逼迫着一个一个为阶下舞剑的男子评论,心情不佳,自然说出的话也比平时更加简短,诸如“差”、“柔弱”、“不好”等字眼,被他翻来覆去地说。 郁繁瞧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转过头去。 阶下的男子只余二三人,郁繁抬眼望去,一个紫衣男子意态从容地走到阶前,弯唇清朗一笑,便信手舞起剑来。 郁繁注意到采荷的神色发生了变化。她痴痴地看着他,脸上是知慕少艾的羞涩表情。 郁繁掀起眼帘又看向台阶下潇洒不羁的男子,鼻间发出一声轻哼。 看来这人便是那个与采荷亲近的燕沐阳了。 她出着神,恰逢燕沐阳舞剑结束,注意到她怔愣的眼神,他朗声笑道。 “可是沐阳舞剑的技艺甚好,公主便看的入神了?” 郁繁心思回笼,懒懒看向身边的谢思行。 他始终黑着脸,见她再次看来,不假辞色道:“不佳。” 于是,郁繁只好唱红脸,笑着对唯一剩下的那个男宠道。 “再接再厉。” 谢思行狠狠瞪了她一眼。 片刻,等最后一名男宠舞毕,谢思行的一张脸简直黑成了锅底,他直看着郁繁:“我要拿回我的剑。” 郁繁唇边露出戏谑的笑:“急什么,本公主的男宠们才舞完,不还有一大群下人吗?” 说完,郁繁眼角注意到长宁殿前侍候的丫鬟几乎全都向后退了一步。 谢思行眼神如弯刀,只一眼就要将郁繁首身分离似的,他强调:“无人要舞剑。” 郁繁悻悻耸肩:“我还没试出这剑利不利呢?” 花临风无视谢思行寒霜般的脸,再次挺身而出:“公主,临风来帮你试。” 郁繁撇唇,目光落在湖边栏杆上那两双手将将围一圈的石球:“就砍那个吧。” 花临风笑着从最后一个人手中接过剑,用最潇洒的姿势走到栏杆前,然后右手握着剑柄一甩…… 长剑卡在了石头中间。花临风又用了老大的力气,但长剑还是没有寸进。 场面有些尴尬。 郁繁耳边隐约听到谢思行阴森的冷笑。 她微张明媚眼眸,笑容明快:“谁能砍下那个石头,本公主今晚就召幸谁?” 话音刚落,一众男宠都跃跃欲试。 郁繁眼神不经意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在他察觉到前又飞快掠过。 一个时辰后,长宁殿石阶下的男子们皆沮丧落寞地垂下了头。 郁繁轻斥道:“我府里的人怎能如此无能?!” 人群中隐约传来花临风的低喃。 “殿下,谢公子习剑多年,是个练家子,我们这些人哪里比的过他?” 郁繁心中暗笑,但面上还是故作冰冷地看向谢思行。 “你的剑连这么小的石球都砍不断,本公主猜想,你们宗门定都是些破铜烂铁吧。” 这话显然触到了谢思行的逆鳞。 他冷冷地看向郁繁,几乎要将她洞穿。掠过她的脸,他疾步向栏杆处走去,右手握住剑柄,然后轻松将长剑拔出,接着,随手一挥,剑身立刻散发出剑芒,顺着另一颗石球劈下。 才穿过石球,剑身所在的那一片栏杆便出现了裂痕。啪的一声,一大片栏杆全都化成粉末。 男宠中有人发出了惊叹,郁繁站在石阶上,毫不惊讶地看着这副场面。 谢思行拿剑砍她的时候,那剑芒比现在更盛,简直到了刺眼的程度。 如今他只碎了她府中的一处栏杆,还算是收着势了。 郁繁唇边勾起一个假意的笑,正要对谢思行说话,却见他拿着剑吭哧吭哧径直向回廊处走去。 “你去哪里?!”这回郁繁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回府。”谢思行显然已是震怒,压着声音道。他侧过头,箭步离开了长宁殿前。 郁繁眉眼绽开笑意。使了个眼色,阶下的人纷纷向月洞门走去。 花临风走上前:“谢思行不识相,殿下不要在意他。” 郁繁好笑地点点头。 接着,郁繁听到花临风试探地问道:“殿下,您之前说今晚要召幸……” 郁繁斜睨他,轻嘲道:“谢思行即使是生气,心里都念着不想让我宠幸呢。”她冷哼一声:“我现在没心情了。” 花临风皱着眉说道:“殿下,这个谢思行成日不识好歹,你为什么还留他在身边?” 郁繁将纤长食指放于唇前,轻声揶揄道:“我前几日派人为我和他算了一卦,那算卦人说我们有缘。” 花临风直听得瞪圆了眼睛:“公主说的可是真话?” 郁繁瞥他:“我骗你做什么?以后再有如此问题,莫要问我,否则就是在扰本公主的雅兴。” 花临风两条匆忙勾勒的细眉顿时拧成一团。 郁繁深深看他一眼,转过头,眼角忽然注意到一队人马正匆匆从回廊那头走来。 她扬起头,急忙上前走了一步。花临风识相地向一旁走去。 郁繁按捺住心中的焦急,一双看似镇定的目光落于那步调一致的人群中。 走近了,郁繁果见他们手中正抱着一些毛茸茸的东西。 等人马列队在阶下,郁繁慢悠悠问道:“你们都搜到了哪些妖宠?” 为首一人回头,几个人立刻从后走出,将手中的东西一齐在她面前展现。 ——显然这一群人是经常做这种打家劫舍的事情。 郁繁眼神落在第一个人手上,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黄莺。一个金环轻轻在它爪上摇荡。 定了一瞬,郁繁又看向其他人手中的妖宠。 片刻,她目光落到最后一个人手上。 一张黑色的绸布蒙在它的身上,令郁繁瞧不清它的形状。 郁繁质问道:“你手中妖宠为何如此特殊?” “回殿下,小人抓到它时,它皮毛上全是鲜血……小人害怕脏了公主的眼。还有……”他抬头窥了一眼郁繁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它身上并无金环,小人也未在它身上发现任何妖力,恐其并不是妖宠。” “胡闹!”方才为首一人喝道。 郁繁眉眼淡淡:“揭开它。” 呵斥的人立刻缩回头,面前那人则缓缓揭开黑色的绸布。 是一只浑身血污的白兔,皮毛上的血全都凝成了暗褐色,几乎掩盖了它身上皮毛的颜色。 白兔神态有些萎靡,两只耳朵瑟缩在一起,似是在发抖。 苦了它了。 花临风注意到长公主殿下难得地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郁繁从那人手中接过女妖的遗孤,又轻声问道:“可有看到其他的白兔?” 几十个人面面相觑,然后一齐摇了摇头。 郁繁唇角笑容苦涩,心情复杂地看向手中闭着眼睛的白兔。 良久,她状似漫不经心道:“你们先退下吧。至于那些妖宠,放在偏殿中,好生照顾它们。” 说着,郁繁转身,走到采荷身边时,她轻声吩咐道:“准备两盆水。” 谢思行于暮色四合时返回公主府中。 今日返回谢府,他将公主知晓谢府秘闻的事情告之父亲,至于他身世之事,谢思行顿了一瞬,然后将此事略过。 父亲听完,果然也露出了疑惑表情。 “长公主成日待在府中,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 谢思行惶惑地摇头:“大概是她派人认真调查我……” 谢怀义斩钉截铁道:“不可能!她那时还不知晓你,况且此事只有你、我,还有你母亲知道,她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 谢思行蹙起了眉。 两人在书房静待许久,但谁都没有头绪。许久,谢怀义叹道:“嘉煜在泉州消失后又没了踪影,孟楚她平日是个爱笑的小姑娘,但最近……” 谢思行这几日长久留在公主府中,偶尔会去皇宫的控妖府中同人商量事情,几乎没有回过府中。 这是他被软禁在公主府后头一次听到父亲谈起孟楚的事情。 “她怎么了?”此事他牵涉在其中,若她情绪不对,其中也有他的错误。 谢怀义看到他的脸色,转瞬间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立刻拍了拍身边人的肩。 “思行,这不关你的事情。”顿了一瞬,谢怀义道,“听她身边的李嬷嬷说,孟楚她近日身形消瘦,每晚都对月饮泣。” “长此以往,怕是……” 谢思行拧起了眉。轻轻摇头,他将那些纷繁得交杂在一起乱作一团的思绪甩在脑后,继续向前走去。 长宁殿中已经燃起了烛火,窗纸上投下一个女子的影子,谢思行迅速掠过,才迈出一步,耳边便听到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若她有事,他自是不想到她面前来的。谢思行心中烦闷,轻轻推开门,目光恰好与屏风前的伊人相对。 她两眼弯弯,两靥生春,两边唇角高高抬着。 怔了一瞬,谢思行双唇微动,正欲说话,却忽的发现一个柔弱的身躯向他身上拱来。 谢思行茫然低头,接着,他便看到了白雪似的一团。 是一只幼小的白兔。 郁繁坐在床榻上,见白兔在谢思行刚入殿便如此亲近他,两条眉顿时拧作一团。 “白月灵,过来。”白月灵,是郁繁花了一刻钟为这只白兔想出来的名字。 郁繁觉得这名字很贴合白兔这个样子。 若是机缘巧合它化成了人,定是会感谢她取了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的。 但白月灵此时一直在谢思行月白衣摆间徘徊,对郁繁的命令置之不理。 郁繁有些气恼。 谢思行手上沾染了那么多妖的血,它怎么能如此亲近他? 想到此,郁繁心中越发的气,恨恨站起身,冷着脸对谢思行说道:“将这只白兔捉来给我,我便不追究你这么晚才回府中的罪过。” 谢思行目光如一泓幽深的泉水,抬眼看她一眼,然后缓缓弯下腰将白兔抓了起来。 没错,是抓了起来。谢思行两手放在它柔软身躯两侧,白兔悬在半空,四只脚紧张地扑腾着。 谢思行极其不通人情地将它交到郁繁手中。 白月灵没有开智,但好像是会看人脸色的。 当注意到郁繁脸色阴沉,它的头便用力地向郁繁怀中埋去。 郁繁唇边勾起一个冷冷的笑。 目光从白月灵转向谢思行,郁繁冷哼一声,然后抱着白兔向偏殿走去。 “随我来。” 当看到殿中五六只妖宠时,谢思行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身边的红衣身影。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郁繁视线落在妖宠身上的金环上,冷着脸色道。 “你精通阵法,那些金环上雕刻的阵法,必定能轻松解开。” 谢思行从眼前一众妖宠上掠过,皱着眉道:“是,但这些妖年岁至少也有十岁,能施展出一些妖力。” 郁繁沉了脸色:“十岁,在妖族也不过是个婴童。虽能施展妖力,但也只能伤到那些五六岁的孩童。” 她面色自来到偏殿后便沉了下去,如今几乎如寒冰一般。郁繁瞪着面前的人,命令道:“今日你必须将它们身上的阵法解开!” 谢思行蹙起眉,深深望了她一眼,随后抬步向前走去。 两刻钟后,五只小妖身上的金环全部脱落,铛的一声,一齐跌落在了地上。 三只小兽妖,还有两只鸟妖,它们一扫之前的颓靡,眼中都洋溢着欢欣。 郁繁也笑了,当看到它们恐惧地望着谢思行时,她唇边笑容顿时僵住。 “你先到正殿去,本公主要一个人和这些小妖待着。” 谢思行剑眉微抬:“公主金质玉相,若同这些妖待在一处,恐怕会……” 难得从他口中听到恭维的话,郁繁飞快扫他一眼,懒懒道:“若他们动手,本公主会立刻唤你的。” 谢思行紧抿着唇,见她神情坦荡,便转过身离开了偏殿。 偏殿中唯一的一个人族离开了。 郁繁怀中抱着白月灵,静静看着面前的五只妖。 那些小妖见她毫不避让地盯着它们,一齐向后退了一步,露出凶狠的表情,张牙咧嘴地怒视着她。 隔墙有耳,这里也没有布置什么隔音的阵法。郁繁叹了一口气,然后用平日嚣张跋扈的语气说道:“你们若不想再被其他人逮住欺凌,便好好待在这处。若是伤了那些喂食的人,我定不会饶了你们!” 白月灵在她的怀里拱了拱,像是意外她用如此冷酷的语气说话。 郁繁幽深眼神落到黄莺身上,然后一个一个扫过,最后落在态度最为强硬的犬妖身上。 “听话!” 白月灵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几只妖,须臾便又将头埋到郁繁的怀中。 警告完,郁繁又看了一眼殿中的五只小妖,然后缓缓向殿外走去。 次日,也就是郁繁离宫的第三日,她又被人上折子参了。 呈上奏折的人是昨日家中惨遭洗劫的卢侍郎。早朝时,他面目沉痛地当着天子和含元殿一众朝臣的面将长公主的恶行诉诸于口。 折子上尽是对长公主举动的控诉,诸如行为无状,不知礼义廉耻,洋洋洒洒,写了足够两百多字。 从采荷口中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正是巳时。日光斜斜穿过镂花窗棂,落在郁繁落座的榻前。 郁繁在仔细端详着护甲上的宝石,谢思行又在画着她看不懂的阵法,而白月灵则在两人中间跑来跑去,看上去不亦乐乎。 郁繁随意瞥去一眼。是挺胖的,果然该跑一跑。 采荷还战战兢兢站在她身前,郁繁挥手:“你先出去。” 殿中仅剩下一人一妖,还有一个尚未开智还是个普通兔子的白月灵。 郁繁向谢思行看去,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几日,怎么没看见你练剑?” 谢思行还行着笔,片刻,他停下,隔着几扇屏风轻声回道。 “我于剑法上遭遇瓶颈,许久未曾突破,便先将它放下。” 郁繁发现,谈到剑法和阵法的时候,谢思行的语气总会缓和些。 顿了顿,她轻笑一声:“你为前朝和后宫绘制许多阵法,如今可还有哪里未曾涉猎?” 谢思行摇头:“我早已将全部阵法绘于纸上,宫中一些陈旧阵法已被改进,其余一些……” 郁繁绕过屏风走到他案前。 “本公主问你,控妖府可是除了我皇室宗庙外,力量最强的阵法?” 这是皇宫中人秘而不宣的事情,不过,鉴于眼前之人的身份,谢思行犹豫了一瞬,缓缓说道。 “你猜的没错,控妖府内囚禁了许多妖力强大的妖,阵法若不强些,是困不住它们的。” “你可有将它改进?” 谢思行疑惑看她一眼,郁繁坦然地看着他。 片刻,他沉吟道:“师祖当年布置的阵法甚为精妙,如果不是年岁太久……我也不能潜心研究他布下的法阵。我于阵法上造诣不足师祖,如今还是只能望其项背。控妖府的阵法,我只能在师祖原先的阵法上做一些改进。” 郁繁僵着脸:“本公主真是好奇,若一只妖进入了你改进后的阵法,它该如何逃脱。” 谢思行断言道:“它逃不了。” 郁繁顿时沉了脸色,强压住心中的急切,故作好奇地问道:“为何?” “自建宗以来,世间少有千年的妖,若其进入阵中,倒还能勉强逃脱。但若是其余的妖,它们妖力不足,若不在一刻钟内行落云宗龙行步,它们便会在阵法的压迫下化为原形,最终化为齑粉。” 郁繁皱紧眉头:“龙行步?” 谢思行轻声道:“是我宗门独有的功法,我于剑术和阵法上造诣精深,龙行步也是五年前在师尊要求下修炼,到如今,大概能在一盏茶内将其施展完毕。” 郁繁直听的瞪大了眼睛。 阴险,真是阴险。 第56章 颓废 郁繁一张脸气的涨红。 这个开山祖师什么脑子,竟然能想出这么损妖的招数。 谢思行察觉到面前人僵着脸,但也没有多加在意。 “那些妖修习不了宗门功法,而我宗门弟子必不会叛出师门,所以若妖进入其中,决不能死里逃生。” 郁繁看着谢思行,心中十分复杂。 良久,她浑不在意地冷笑一声:“还以为这阵法有多厉害,原来不过如此。” 谢思行眄她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眼神。 有什么东西轻拉衣裙,郁繁低头,便看到白月灵正咬着自己罗裙下摆。小兔子神情专注,看上去想把她拉向谢思行的方向。 叛徒。 郁繁心中轻嗤,弯腰有些埋怨地将白月灵又抱了起来。 她眉眼低垂,嗔怪道:“你才多少岁,就已经不辨黑白了?”说着,郁繁重重地弹了一下白兔的额头。 “好好反省。” 白月灵不谙世事的眼神看向郁繁,低下头,似是有些委屈,它身躯微动,两条矫健的后腿一踢,幼小的白兔顿时落在谢思行的案几上。 小脚很快沾了墨,白月灵在宣纸上来回蹦跶。 谢思行停下笔,一双沉默的眼神直勾勾看着手旁的那只白兔。 看着这副场景,郁繁觉得有些好笑,她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 穿堂风吹散室中热浪,也平息了一些心中的愁绪。 卢廷躺在客栈的房间里,折扇覆在面上,闭目养神许久,他终是气不过,一个鲤鱼打挺坐在了床上。 昨日长公主无缘无故在卢府中大肆抢夺财物和妖宠,两个时辰便让卢府翻天覆地,转瞬间化为一片狼藉。 卢廷自问自己近日没有做事惹恼南若璃,他也如此将这话告诉父亲。 但由于他时常在坊间流连,平日嬉戏玩闹,常做些阴损的事情,父亲说什么也不信他,并在长公主的人离开后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这巴掌甩的真是用力……卢廷感觉嘴角仍然发痛,摸向右半边脸颊,才发现脸颊已肿胀了起来。 “可恶!”他大骂。 一双眼睛直盯着大门的方向,卢廷灵光一现,脑海霎时涌上一个想法。 会不会……南若璃已经知晓沈义谦之事的真相? 这个念头刚掠过心头,卢廷便猛地甩了甩头。 不可能,南若璃睚眦必报,报复手段阴狠毒辣。若她知道了真相,不该只是派人强抢他府中财物和妖宠…… 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个遍,卢廷非但没有发现什么头绪,反倒昏沉的脑袋隐隐作痛。 他又看了一眼客栈的门。 刘松这个小子,怎么现在还不来? 正想着,走廊中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卢廷听出那人脚步虚浮无力。 来人不是刘松。 剜了一眼房门,卢廷又欲躺下,下一刻,两扇木门却被缓缓推开。 “刘松?”卢廷看着面前这个面色惨白,脸颊瘦削的人,顿时惊在原地。 刘松比前几日看上去瘦了许多,卢廷心中满是惊讶,不禁质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听到他声音,刘松倏地回过了头。他蓦的睁大了眼睛,双唇可怕地大张着,极度惊慌地看向他。 “卢廷,沈义谦……是沈义谦,他来报复我们了!” 卢廷蹙起眉,用看晦气的眼神看着刘松。 “你在说什么,沈义谦不是死了吗?他的棺椁前几日被埋葬在你刘家祖坟中,你不是亲眼见到了吗?” “不……不是!”刘松脸色惨白,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着,“我亲眼看到了,他,他不见了!” “你什么意思?他一个死人,能去哪里?” 刘松僵硬地比划着:“那么大一个棺材,我想看他,可,可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昨晚,昨晚他还出现在我房间里,扬着唇对我笑!” 听到他语不成章的话,卢廷只觉好笑,离开床榻,他走到刘松面前,用右手摸了摸他温热额头。 “你也没病,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手倏地被人握住,刘松揪着喉咙,努力让自己说出禁忌的话语。 “不是……胡话!是真的!在沈义谦下葬的前一天,我打开了他的棺材……里面没有人,只有血迹!我说的都是真话,沈义谦真的不见了!” 卢廷怀疑地看着他:“刘松,沈义谦是你第一个害死的人,你该不会太过慌张,所以出现幻觉了吧?” “不是幻觉!我保证,那绝对不是幻觉!我看了好几次,沈义谦的尸身是真的消失了!” 面前的人一脸激动,整个身体一直在发颤,说话时紧紧揪着他的衣摆不放。 卢廷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荒唐,那日我们二人亲眼所见,南若璃亲手杀死了沈义谦,他死不瞑目。” 刘松屈膝,整个人霎时无力地跪在地上,口中一直重复着方才的话语。 卢廷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本想让他同他一起想想该怎么应对南若璃那个恶妇,谁想到刘松这么不争气,竟被沈义谦的死亡吓破了胆。 怒火中烧,卢廷毫不体恤地踢了身边人一脚。 “滚,我现在心里还烦着,你别待在这里闹心!” 他大声叱骂,刘松摇荡的心神平静些许,狼狈地向前爬了一两步。他两眼含泪道:“卢廷,沈义谦来索命了,我们该怎么办?” “滚,别烦我!” 刘松自顾自说着:“若我们将此事告知我父亲,我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卢廷额角青筋暴涨,实在不想忍受,他狠狠剜了刘松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向室外走去。 再和这个懦夫待在一处,他的脑子怕是也要坏了。 两扇房门大敞,刘松失神地看着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走廊,还有张灯结彩的屋顶。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人清瘦,一人健壮,两个人皆用诧异的眼神瞧着屋中狼狈的人影。 都承志皱起眉。他方才路过这个房间,忽听屋中人道出长公主的名讳,便留心停在了屋外。 可……屋中两人谈话太过怪异,言语之中谈及长公主已经死去的情郎。 都承志撇着唇,对身旁之人嗤笑道:“这世间怎么会有鬼神之事?” 黑衣青年认同地点头,唇边露出清朗笑意。 “走吧,如今也没什么好听的了。” 走过房间时,黑衣青年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跪倒在地面上的人。 白月灵在殿中生龙活虎地跑来跑去。 郁繁嗔道:“小小年纪,倒是挺有生气。”说着,她挑眉看向始终端坐在案几后的人,轻讽道:“不像某些人,死气沉沉的。” 谢思行对她的话向来置之不理,因此也只是顿了一瞬,便又动起笔来。 郁繁见他如此无趣,想了想,信手扔给他一张揉皱的纸团。 突然被打断,谢思行脸色黑了下去,抬头瞪了一眼郁繁。 见他随手便要将纸团扔掉,郁繁轻抬下巴:“你倒是看一下本公主写了什么。” 谢思行可不觉得眼前之人能写什么正经东西,可当看到纸上那些符文时,他顿时僵在了原地。 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道红衣身影,谢思行将纸团展开,又用镇纸将宣纸压平,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纸上那些错杂的符文。 郁繁支着下巴:“好看吗?” 屏风后传来谢思行低哑暗含着激动的声音。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张阵法图纸的?” 郁繁不答反问:“你知道这是何处的阵法吗?” 谢思行视线从纸上移开,抬眼看向慵懒地支着下巴的人。 他目光又转向复杂奥妙的阵法,谢思行唇边露出一抹轻笑:“此阵法相比控妖府内的阵法有过之无不及,如此排布,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我想,这是宗庙内布置的阵法。” “是啊。”郁繁幽幽说道,“不过是一捧放置千年的水,太祖何须让你的师祖绘制如此精妙的阵法。” 谢思行眉目难掩激动:“他们如此做,定有他们自己的道理。” 郁繁冷笑:“你既然说此刻手中阵法同控妖府内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想必也有了破阵的法子。” 激情消退了些,谢思行看着纸上阵法,良久,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破不了?”郁繁挑眉看着他。 谢思行侧眸,远处的人隐隐有些激动,他并不清楚她在想什么。片刻,他实话实说道:“这阵法,就算是千年,哪怕万年的妖,若江水不竭,天地运转如常,要破这阵法,要说是痴心妄想也不为过。” 郁繁目光幽幽看着他。 是熟悉的话,不过话说的更重,也更是打击她。 她蓦的灰白了脸色,沉默着不想说话。白月灵似是察觉到她心情的变化,立时在案几旁调转身子,四条腿一蹬一蹬地跑向郁繁身边,然后横冲直撞地跳进了她怀中。 屏风后传来谢思行的声音。 “你这阵法,是从哪里得来的?”听闻师祖在布置完阵法的隔日便阖目仙去,什么图纸都没留下。 如今这张图纸莫名出现在长公主身上,细看墨迹…… 郁繁心灰意冷,话语也带了些冷酷:“你不必知晓!” 由于身体不适,再加上心情低落,同谢思行说完话后,郁繁便返回床榻之上。 临睡前,郁繁特意让谢思行离开。 她闭着眼睛,隐约察觉到不远处那人打量的眼神。于是,郁繁斥道:“出去,你自回你的谢府!” 脚步声逐渐远去。 听闻她身体不适,年轻的皇帝特意让宫人从府库中取出许多上好的补品,持续不断地送至公主府中。 郁繁怔怔看着床帐,白月灵窝在她怀中,片刻,又用头拱了拱她的脖子。 有些痒。 郁繁原本并不在意,但是白月灵得寸进尺,见她一直不反抗,便直接啃了一口郁繁的脖子。 郁繁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双眼微眯,她撑起身,然后揪起白月灵两个粉嫩的耳朵将它凭空拎了起来。 “你怎么咬我?” 白月灵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喉间不住地呜咽。 郁繁试探地摸了摸伤口处。幸好白月灵没有用力,否则她伤上加伤,身上的痛楚又要加重。 狠狠瞪了白月灵几眼,郁繁倏地放开了它,白兔径直掉到了柔软顺滑的绸缎之上。 采荷呈着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近,见床幔后的公主好不容易撑起了身,她心头顿时涌上一片欣喜。 公主痊愈有望,那她们这些人的性命也就保住了。 白月灵跳下了床,郁繁神情恹恹,坐在床上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也许,她真的不该义无反顾闯入宗庙。孤身犯险的代价巨大,可却毫无所获,如今身上倒是落了一身伤病。 采荷将药放下,走到窗边,她试探问道:“殿下,殿中的花草几日不见阳光,怕是都要枯萎了。” 自从那日听到谢思行的话后,郁繁便成日待在殿中,无论谁求见都一概推拒。她还特地让人将窗户遮住,咬牙切齿道不想见到半丝天光。 听到采荷的话,郁繁破罐子破摔地说道:“别管它们了,让它们就这么自生自灭吧。” 于是,郁繁就又这么颓废了一日。 次日,郁繁原本想继续颓败几日的,但一则消息顿时让她从困顿茫然中拯救出来。 “你说,谁出现了天京之中?” 采荷战战兢兢地抬头,将方才的话按照公主的吩咐再次重复了一遍。 “是买卖妖宠的人。皇上见您近日对妖宠感兴趣,让奴婢来询问您的想法。” 郁繁纤长手指攥紧,幽幽转头:“哦,那便将那些人带到我面前,我倒要看看,他们手中都有哪些妖物。” 第57章 质询 几个人很快来到殿前的石阶下。郁繁在采荷耳边低语一句,她会意,连忙低着头走了出去。 郁繁白皙食指放在唇边,眼角轻弯,玩味地看着身前的六个人。 将几人懒懒扫过,她的视线落在当中那个男子身上。 郁繁微启双唇:“听说,你是只百年的豺妖。” 男子殷勤点头:“不知长公主看中了哪只妖,我一定立刻将其交到殿下手中。” 郁繁轻点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面前尊贵之人忽然问起这个名字,男子愣了愣,随后低下头说道:“胡章。” “胡章……”郁繁口中低吟着他的名字,隔着一层屏风,她看不见他的面容,于是她唤道,“你走近,让我好好看看你。” 胡章回头看了身边几人一眼,见他们都露出惶恐表情,他的心也不禁提了起来。 胆战心惊地走到屏风后,胡章终于看清了公主的尊容。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她脸色苍白,但这丝毫不能削减她周身尊贵的气度。胡章抬眼,只见她正笑着看向自己。 “修炼百年的豺妖?” 胡章搞不清楚长公主在想什么,只好低声附和:“是。” “你同那些妖宠是同族,怎么会伙同人族一起将那些小妖掳走,再卖给富贵人家?”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凡遇到买家,他们一般都会问这个问题。可今日这话从长公主口中说出,胡章却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 他尴尬地笑:“殿下,我同那些人族一样,也是要赚钱活下去的。”胡章面容讪讪:“都是为了生计。” 长公主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生计?”郁繁质问道,一双眼睛冷冷看着眼前畏手畏脚的豺妖,“你所谓的生计就是留下一条小命,枉顾你的同族生存,心安理得地在这人世间苟活?!” 胡章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被一股阴寒笼罩。长公主的声音里积蓄着怒气,胡章身体一颤,而耳边已然听到同伴砰砰跪地的声响。 胡章碍于形势,压着心中恐慌屈膝跪在了地上。 头顶那道声音又道。 “你为何要跪我?” 公主隐隐在发怒边缘,胡章思虑片刻,小心翼翼道:“小人言语之间唐突了公主,请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郁繁冷笑。 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无人胆敢说话,胡章耳边只闻长公主衣裙窸窣的声响。 “你们手中的妖宠在哪里?” 胡章颤声道:“回公主,它们都被安置在城东的宅子里。” 郁繁随手指了一个人:“你,带我府中的下人将宅中妖宠全部带来。” 被指到的人惶恐地低下了头:“是,公主。”五人面面相觑,顷刻,他转过身向着府外走去,几个身着黑色盔甲的黑甲军军容严肃地跟在他的身后。 胡章觑了一眼长公主的脸色,小声询问道:“不知,殿下想要做什么?” 郁繁轻剔指甲:“你不知道么,我近日蓄养妖宠,将它们都安置在偏殿中。” 瞧了眼地上之人的神色,郁繁冷哼:“你不必担忧价钱。” 胡章顿时放下了心。 一柱香后,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胡章耳边隐约可听见环佩碰撞发出的轻响。 倒抽了一口气,他僵硬地转头。 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袍的男子正向这处走来。胡章这么些年在各州往来,见识也多了些。见男子一身打扮虽简单,但却绝对不是个等闲之辈。 胡章颤颤悠悠转过头。 郁繁瞧见了采荷,也看到了她身后有些诧异的谢思行。 采荷带着谢思行来到郁繁身侧,然后功成身退,缩回了长公主身后。 郁繁看向胡章:“你可知道你眼前这人是谁?” 胡章抬眼,这才小心地端详起面前的白衣男子。 当注意到他剑柄上雕刻的花纹以及长剑时不时散发的的蓝芒时,胡章的一整颗心霎时揪紧。 “知……知道。” 第58章 玄虚 “知道就好。”郁繁坏笑着看他,睨了一眼谢思行疑惑的面容,她又转过头,信手看着前方。 谢思行却是打破了沉默:“你让我来这里作甚?” 郁繁唇角扬起:“一会儿就知道了。” 胡章一双眼睛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左看右看,终于,他泄下了气。 公主请来了擒妖的大能,即使他要此时发难,却难以对抗对面的人。 长宁殿前一片静默,谢思行探询地问道:“他们是谁?” 郁繁闲闲抬手:“你面前这个,是一只百年的豺妖,至于屏风外那四个,是普通的人族。” 四人一妖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谢思行觑了眼郁繁的神色,视线最终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豺妖上。 胡章感受到身上多了一道审视的视线,整个身躯顿时抖得像风中的筛子。 又是一柱香,二十个黑甲军每个人身前都驱赶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孩子,不算浩大的队伍很快便来到石阶下。 “殿下,我们已经将宅子搜了个遍,只找到这二十只妖。” 跪地一人倏地抬起头惊讶地大喊:“不对,是二十一个,不该是二十个!” 胡章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人立刻噤声。 郁繁注意到二人动作,但不打算放过。 她双眼微眯:“你同我讲讲,为何这里少了一只妖?” 那人打着颤,紧闭着嘴巴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讲。一个黑甲军飞快走到他身后,狠狠踢了他一脚。 “公主在问你,还不快快回答!” 谢思行不悦地蹙起了眉头。 那人头磕到了石砖上,再抬头时额头已经发青,被强逼着,他颤着声音说道:“我也不知道!离开的时候我们数过的,明明是二十一个!” 郁繁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是逃走了……”她目光转向黑甲军身前瘦弱的小孩子,只见他们眼神闪避,躲闪着不敢看她。 “二十个也好。”郁繁将那些孩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注意到他们手腕上的金环,她向谢思行示意道。 “你去为他们解开。” 谢思行皱眉看向她:“若是同上次那般五六个还好,但是现在是二十个。如果将禁制全部解开,公主府内怕是会乱成一团。” 郁繁唇角扬起:“无妨,他们年纪还小,妖力微弱;还有,若我将他们买入府中,他们同普通的人族孩童一般,我岂不是太亏了。” 这恶趣味的想法脱口而出,谢思行的脸色转瞬间沉了下去:“虽然如此,但过犹不及。我可为你先解开一二,至于其他金环,当顺势而为。” 也好。欲速则不达,郁繁点了点头,谢思行上前,立刻为离他最近的两个孩子解开了手腕上的阵法。 阵法一解,两个孩童立刻化为了妖族原形。两只小兽撒开双腿向后跑去,却立刻被人擒住,身后的黑甲军伸手,轻而易举便擒住了他们。 “安分些,不要乱动。”郁繁向那些孩子看去一眼,然后吩咐那一队黑甲军,“将他们带去偏殿,莫让他们跑了。” 黑甲军齐齐点头,押着妖族的孩童走了。 长宁殿前又变成他们没有到来前的场面。 胡章抬头小心打量一眼长公主的神色,冷不防目光正与她视线相对,他猛地收回眼神。 胡章感觉自己的小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郁繁幽深目光落在远处那五人身上,她冷笑,随后漫不经心说道:“把他们都拖出去,各打五十杖。” 采荷忽然发觉长公主又变为了之前喜怒无常、性情阴晴不定的样子,三言两语间几条性命便会当即消失。 她白了脸,担忧的视线望向身侧之人。 谢思行面色几变,顷刻,他上前一步,冷声道:“这些人若是挨上五十杖,他们今日便走不出这公主府。” 郁繁缓缓转头:“我从没说过要他们能完好留在公主府。” 几个赶羊人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惹得长公主如此大怒,他们只能嘴里哀求地喊着。 “求公主饶我们一条小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将你们打的再也下不了床,以后你们即使想做也做不成这事了。” 几个人痛苦着连声告饶。 “将他们拖下去!” 胡章一直跪在长公主身前,她的一言一行全都落在他眼中,短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哪里还不清楚长公主的心思! 她是在偏袒那些妖族的人! 想通的那一刻,胡章猛地抬起头,却见榻上的长公主正用凌厉眼神死死盯着他。 “杀了他。”耳中好像什么都听不到,视线之中,胡章神志昏沉地瞧着长公主张合的唇,很快读出了这三个字。 胡章额上生出许多冷汗。公主让谢思行杀了他,若谢思行动手,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他恐怕便会亡命于此。不反抗是死,反抗也是死,但只要他破釜沉舟,可能还会有一丝逃脱的机会! 霎时,地上的人暴起,转瞬间化为一头健硕的足有两丈高的豺狼,视死如归地扑向榻上身形单薄的公主。 危机发生的如此突然,采荷面色霎时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冲到公主身前。豺妖的利爪眼看着要将她捅出一个血窟窿,下一刻,一把三尺青锋毫不拖泥带水地穿过豺狼的身子,将他整个妖身劈成了两半。 喷涌而出的鲜红的血溅了采荷一身。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公主,却见她正气定神闲地看着地上豺妖的尸体,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 采荷心中满是诧异。 她又看向一旁的谢公子,他还拿着剑,鲜红的血沿着剑身的那些凹凸不平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 “辛苦了。”郁繁留下一句简单慰问的话,然后便迈着步子回到殿中去了。 公主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采荷心有余悸地望了眼地上死状可怖的豺妖,然后惊羡地看向神色复杂的谢公子。 采荷是第一次看到谢公子在自己面前除妖,他身手利落干脆,剑法行云流水。采荷的心砰砰地跳着。 她红着脸道:“谢公子,你真厉害。” 面前的人仍出着神,片刻,他抬眼问了她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长公主她,以前也是这般愤恨这些人吗?” 郁繁决定改变过去几日委顿的神色。她身在其位,即使不能入宗庙取得凤水,也总要为她们妖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心中想通,她倏地觉得身体轻了些许,那些伤痛也减轻了些。 郁繁将窗户向外推去,一阵凉爽的风便吹向她一张芙蓉面。 纱帘轻盈地飘起,风在一旁鼓动着,让它们时不时轻刮郁繁的脸庞。 郁繁感觉心头有些痒,唇角也不由得露出一抹明媚艳丽的笑容。 天光正好。 谢思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静静看着地上那摊血迹,久久停在原处未动。 郁繁眼角余光扫到他,心神一闪,倏地,她想起了她在谢府的分身。 好像……十五天快到了? 如今她在公主府中无事可做,倒是可以去谢府待上几日。 于是,在谢思行踏入殿中的时候,郁繁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公主许你离开公主府五日。五日后,你必须回到公主府中。” 谢思行思索的面容顿时一僵,目光里闪烁出细碎的光。 “你可是说的真话?” 郁繁断然点头:“当然,本公主一言九鼎,岂会欺骗你这般身份低贱的人。” 谢思行唇边才扬起的笑霎时僵在原地。 郁繁贯会打击人,总是不愿看到谢思行在她面前笑的。因此,即使是说出这般令谢思行欢欣的话,你也要在后面加一个棒槌敲他的头。 谢思行僵滞的脸色渐渐转冷:“今日可算在内?” 郁繁摇头:“从明日开始。本公主还没看够你呢。” 谢思行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案几后。 郁繁懒懒靠在窗边,意态慵懒,明媚的面容上满是春色。 可当看到白月灵又撒开腿向着谢思行跑去,郁繁弯起的眼角蓦的垂下。 这个不成器的。 夜晚,窗外雷声大作。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夜空,漆黑夜幕转瞬间被照亮。仿佛有巨兽在耳边低吼,轰隆隆,一声接一声,令人震耳欲聋。 刘松又做噩梦了。梦里除了沈义谦圆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控诉他的罪行,别无其他。他快要被沈义谦折磨疯了。 母亲曾就他每日醒来眼下青黑之事质问他,但都被他一笔带过。 沈义谦是他和卢廷害死的,他怎么将沈义谦便是他噩梦源头之事告诉母亲? 沈义谦死不瞑目,而其尸身又于几日后不翼而飞。刘松不禁怀疑是鬼神在戏弄他。可父亲说过,这世上无鬼神。那么,沈义谦到底是谁? 外面在下着倾盆大雨,刘松惶然盯着窗外。 这么恶劣的天气,沈义谦今晚必定不会再来找他。 心中反复重复着这一念头,想了千遍万遍之后,心中的重量果然轻了些。 深吸几口气,刘松再次闭上眼。头下的玉枕极其舒适,褥子里还是暖和的,他侧过身,困意逐渐席卷而来。 “你在找我吗?”一个声音幽幽在耳边道。 刘松下意识觉得这又是噩梦,可耳边那灼热的吐息却令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不是噩梦! 刘松身子抖得如筛糠,床侧的人却仍不打算放过他。 “还不睁开眼吗?我已经看到你了。”一串诡异的笑声不断传入刘松身侧。 刘松颤抖得难以控制自己,大声惊叫一声,他猛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将自己埋在角落里。 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 “转过头来。”声音轻轻,却有着让人难以忍受的寒意。 刘松试探地睁开一只眼,身后没有了动静,他又睁开另一只眼。 又一道闪电劈下,瞬间将乌黑的房间照亮。 刘松眼角余光瞥见倒映在墙壁上的阴影。 沈义谦……真的是他!他回来了! 刘松痛苦着求饶:“饶了我吧,我原本只是要小小惩戒你一下,谁想到公主会杀了你……” 身后的人用了力,刘松顿时被扳过来,当看到眼前人的面容时,他再次惊叫一声。 沈义谦的脸异常的白,长发湿了,一绺绺头发粘在衣服上,双唇泛着白皮,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你……你,我!”心脏跳的太过剧烈,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刘松痛苦地呜咽着,张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义谦两边唇角弯起,露出一抹邪恶的笑。他摸着他的脸,缓缓说道:“我知道,是你害死我的,我现在来这里,是找你报仇来了。”说完,他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刘松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出窍了。心神激荡,他惶惶然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你……你别报复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父亲待你那么好,你不能杀我!” 抚上他脸颊的那只手顿住了,刘松耳边又想起那道令人浑身发颤的笑。 “若是在阳间,我顾忌义父,并不会对你做什么。呵呵,可我现在在地下,若是再做个正人君子,那才是犯了大错!你拿命来吧!” 刘松闭着眼胡乱挥着手求饶:“饶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我明日就去你坟前给你烧纸钱!” “烧纸钱有什么用!我要你的命!” 刘松痛哭流涕,泣不成声:“你放了我,你要我做什么,我立刻就去做,绝不会有片刻马虎!” “呵,你这种小人,我如何能相信你?!” 刘松涕泪俱下:“义谦兄弟,你相信我!我真是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是要故意害死你的!” “你既如此说,我心中确实还有一个念想。” “义谦,你说,我立刻就去做!” “放心,我会在地下时时刻刻盯着你。若你有片刻马虎,我便会从地下钻出,一爪将你毙命!” 沈义谦缓缓说道:“我孤身一人来到天京,是你父亲在我危难之际接济了我,让我衣食无忧。我很惭愧,在天京待了这么久,我都没有好好报答他。” 刘松用衣袖狠狠擦了擦眼泪,渴盼地看着他。 “你如今还活着,若你愿意留在阳间代我尽孝,我便饶了你的命,否则……” “义谦兄弟,我错了!我一定会照做的,你尽管放心!” “你发誓!” 刘松含泪抬起手:“我发誓!” “很好。从今天起我便会在暗中一直看着你,若你有丝毫懈怠,我便会夺去你的命。” 刘松感激涕零:“多谢义谦你饶我小命!” 面前的人发出一声冷哼,然后便化为了点点飞烟,消失在了眼前。 刘松登时被眼前场景又吓了一大跳,无力地从床上滚落,跌翻在地。 谢府发生了一件事。 郁繁听到此事的时候,也不免怔了一瞬。 昨晚,一只小妖暗中躲藏在莫悠然回府的马车上。正要离开时却被一个眼尖的下人瞧见,几个人立刻上前,揪住了这个欲行不轨的妖族之人。 就在谢怀义和谢夫人两人犹豫着是否要将这只妖移交官府时,莫悠然却力排众议,将这个满身脏污的小妖安排在了兰苑之中。 郁繁唇角扬起一抹笑,感叹道:“真是奇怪。” 李嬷嬷正在收拾桌上碗碟,听到她说话,抬头轻叹道:“小姐,您又变得精神了呢。” 郁繁轻笑,随后缓缓站起:“我昨晚一直在梅苑坐着,也没看到那妖的模样。如今,我便去看看悠然表妹,顺便看一眼那小妖。” 李嬷嬷担忧地问道:“小姐,您身体可是好了?” 难得有人这么关心她,虽然这也并不是真正的“她”,郁繁双眼弯弯,轻轻地点了下头。 推开兰苑的门,看到院中的一片狼藉,郁繁顿时瞪大了眼睛。 视线转向莫悠然常坐的树下,郁繁不无意外地看到了制作精巧的木椅,以及木椅上清冷的人。 莫悠然此时僵着脸色,视线正看着不远处一个奋力奔跑的小孩和身后追逐的两个丫鬟。 郁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看到孩童的时候她目光停了一瞬。眼角余光忽的觑到他手上的金色手环,郁繁的目光便黏连在他身上了。 她缓缓走到莫悠然身旁,笑着问道:“她们这是在做什么?” 莫悠然神色冰冷,闻言淡淡说道:“他身上太脏,我想让人为他脱衣服洗浴,他却一直在躲。” 郁繁掩唇低笑:“是么?”片刻,她若有所思地问道:“妹妹怎么对这些妖宠感兴趣了?” 莫悠然眉眼低垂,声音很轻:“他在我眼中并不是妖,只是一个受伤的孩子罢了。” 郁繁笑容顿住,眉眼间转瞬多了一分苦涩。 “等他身上的伤好了,他若想回归山林,我便派人将他放回去。” 郁繁两眼轻轻弯起来:“悠然妹妹怎么有这种想法了,变化比前些日子比真是甚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莫悠然轻声说道:“我从前便觉得妖与人并没有什么差异。只是以前我因身上腿伤,颇有些愤世嫉俗,对无关自身的事情都袖手旁观。如今,我只是做些以前想做的事情罢了。” 郁繁眼中露出赞许神色,心头久被乌云蒙蔽,忽逢一束春光照来,让她整颗心都软了下去。 她指着孩童手腕上的金环。 “悠然妹妹可识得那东西?” 莫悠然缓缓点头:“我早有耳闻,待这孩子伤好后,我自会派人为他摘下。” 郁繁夸赞道:“妹妹真是想的周到。”她转头:“悠然可知道那孩童是什么妖?” 莫悠然轻声说道:“听表哥说,这是一只幼小的虎妖。” “我瞧着也是。” 莫悠然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一阵风吹过,她转头看向郁繁:“你每日都那么难受,到今日,终于笑了出来。” 郁繁唇角微弯,缓缓摇头:“成日待在屋中,都快把我闷坏了!至于夫君的踪迹……”她神情低落下来:“我知道她很快便会回来了。” 李嬷嬷在心中哀叹。 谢公子这么长的时间还游荡在外,都快成了自家小姐的一块心病,每每谈起他小姐总会神情萎靡。 太耗精气神了。 长此以往,谢公子还没回来,她们家小姐便先病倒了。 李嬷嬷耳边听到一声难受的轻咳,神情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她心疼地看着她:“小姐,你的病还没好,我们先回房吧。” 郁繁看向莫悠然,她微微点头:“阿楚,等我闲下来,便过去找你。” 第59章 家书 回府当晚,“思念成疾”的郁繁便收到了一封家书。 递信的人是谢府的管家,在将其交予李嬷嬷时一双眼睛满是激动。 “嘉煜他终于肯寄回家书了!”说话时泫然欲泣。 房中,听到李嬷嬷绘声绘色的描述,郁繁垂下眼睑,闷声说道。 “他终于给我写信了。”装的还挺像。 接过这封几乎一尘不染无甚褶皱的书信,郁繁心中轻嗤,然后缓缓展开了信。 只见洁白的宣纸上工整地写着几个字。 “我因事陷于永州,待此间事了,我便立刻返回。望娘子勿念。” 永州……郁繁抬起头故作天真地问道:“嬷嬷,永州是个什么地方?” 李嬷嬷皱纹深陷,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永州那里的妖患很严重,他怎么会在那个地方?况且,那里与天京相距甚远,若要返回,也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郁繁掩唇低呼:“这么远……那我岂不是至少一个月后才能见到他了?” 李嬷嬷面色沉痛地点头。 “天哪,这太糟糕了!”郁繁捂着额头头痛道。 李嬷嬷还欲安慰她,便见自家小姐径直站起身,迅速向室外走去。 她瞪大了眸:“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郁繁沮丧回首。 “如今,也只有悠然表妹才能安慰我了。”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郁繁便坐在了兰苑中,一脸哀戚地同对面神色淡然的莫悠然谈起了家书之事。 “父亲和兄长这两个月中一直瞒着我,如今,我才知晓嘉煜他竟然在永州!听闻赶路便需一个月,他刚到那里便给我写了信,心里一定是惦念着我的……他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多想和他同甘共苦!” 莫悠然眸中浮现些许波澜,但很快隐去。 “我相信你们很快便会团聚的。” 郁繁眼角无力地垂着:“我也是这般想的。”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她委屈地低下头:“明明新婚那日他还陪在我身边,掀开盖头时还温柔地对我笑,谁能想到,才做了这么些事,我们便要被迫分离,还要分离如此之久……” 莫悠然神色有些动容。良久,她审慎地看向郁繁的面容。 “阿楚心中可有怨么?” “怨恨……”郁繁失神地看着桌上的白瓷杯,“他是去做大事了,我为什么要怨他。他已经在信中告知我,很快便会回来的。” 莫悠然眉眼低垂下来。 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一个丫鬟拉着白日见到的孩童走了进来。 郁繁和莫悠然的目光一齐看向来人。 “已经收拾好了?”莫悠然将那初见时一身脏污的孩童上下打量一遍,注意到他身上再无污渍,她微微摇头。 有外人在,郁繁只好暂时收回愁绪。她话锋一转,缓缓说道:“妹妹,你可知晓他的名字?” 莫悠然目光从容:“这也是我正要问的。” 丫鬟将孩童向前推了推,孩童脚下一绊,趔趄了两下,差点摔倒在地。 莫悠然按动木椅上按钮,主动靠近眼神倔强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目光凌厉,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久久对视,孩子始终不肯说出只言片语。 莫悠然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神色,轻言慢语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孩子眼中倏地露出愤怒神色,红润的脸蛋涨红,大声喊道:“你们这些卑劣的人族,不配知晓我的名字。” 此言一出,房中几人皆是一怔,气氛转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郁繁轻轻转了转手中茶杯,在旁气定神闲地看着莫悠然几人。 孩子的话像是一道惊雷,顿时将莫悠然震醒。 她凝起了眉,一双乌黑的眼睛陡然变得深邃,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气愤的孩童。 郁繁刚要出言缓和气氛,便听莫悠然轻声说道。 “先将他带去休息的房间吧,至于其他的事情,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了。” 孩童当即冷哼,反驳道:“痴心妄想我的事情,怎么会告诉你这么一个人族?”说完,他猛地转身,自由得好像这便是自己的地盘一般。 郁繁苦笑道:“这孩子怕是受了很多苦难,妹妹莫在意。” 莫悠然颔首:“都是小事。我既答应照顾他,便早有这个准备了。” “妹妹,万一他得寸进尺,你可会罚他?” 莫悠然有些疑惑:“他这么小的年纪,心地单纯,即使做了事情,也不是故意的。” 郁繁唇边露出一抹笑:“妹妹倒是想的开。”她转了话题:“若我也能像妹妹一样想开就好了。” 说着,她重重叹了一声,然后起身告别。 第60章 做戏 一哭二闹三上吊,郁繁很擅长做这种事情。 但这不符合平常大家眼中孟楚的形象。 五天还余四天,她的身体也已经恢复了些利落。前两日虽挨了些雨,但无甚大碍。 四天之内可以做很多事情。 只许谢怀义他们伪造家书,不许她将计就计,这不符合郁繁一贯的作风。 因此,在两天时间内,郁繁做了很多事情。 白日一醒来,郁繁用完早膳,然后眼神飘忽地询问李嬷嬷一个问题。 “嬷嬷,你觉得十两银子足够一个人从天京行去永州吗?” 永州,这不是姑爷昨日书信中提及的地方吗? 李嬷嬷当即大骇:“小姐,你不会是要去找姑爷吧?” 郁繁缓缓摇头,撇唇道:“你怎会如此想?我只是出于好奇。” 李嬷嬷板着脸:“小姐,你可万万不能离府。千里跋涉,指不定半路跳出一个妖就将小姐捉去了呢?” 郁繁嗔道:“胡说。我之前前前后后出去那么多次,哪次不是完好地回来?” 李嬷嬷斜她一眼:“小姐伶牙俐齿,老奴可对付不了小姐。不过,小姐可不能再问这个问题了。” 郁繁神情低落地点头。 午膳后,郁繁又一路小跑,有些激动地跑去了兰苑。 莫悠然这些日子喜欢上了看书,因此,当郁繁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神情专注拿着一本书坐在案后细看。 忽略不远处房间里传来的碰撞声,郁繁坐在案边,眨着眼好奇地问道。 “悠然,你清楚永州现在到底如何了吗?” 听到询问,莫悠然怔了一下,旋即将书放在案上,转头问道:“阿楚这是在担忧我表哥吗?” 郁繁两眼弯弯,双眸中荡漾着一池春水,不无羞涩地点头。 莫悠然摇头:“我只听说有几十个百年大妖夜袭了永州城,其余之事,或许表哥很快便会寄回一封家书告诉我们了。” 郁繁郁闷地点头:“悠然妹妹也不知晓么……” 看着她低落的样子,莫悠然不禁秀眉微蹙,她安慰道:“阿楚,我虽不能分担你的痛苦,但是你心中有什么烦恼,随时可以同我说。” 郁繁开心地点头。 晚间,郁繁又去谢府前院走了一遭,随口提及自己心中烦闷的话。 次日,郁繁被慈眉善目的谢夫人唤到了霜华院。 她看着郁繁,浅笑吟吟。 “阿楚这是收到家书太激动了,所以又烦闷了么?” 郁繁红了脸:“母亲休要调笑我。” 谢夫人见她短短几日又焕发了生机,心中很是高兴,看着她害羞的模样,谢夫人笑了笑,又说道。 “阿楚且在家中好好等着,嘉煜他不会在永州待上太久,你们夫妻两个很快就会团圆了。” 郁繁两颊生晕,两手害羞地绞着帕子。 “他在那么远的地方,阿楚可真想去陪陪夫君呢。” 谢夫人唇上笑意霎时一僵,顷刻又恢复过来。 “阿楚有这份心是好的,嘉煜若是知道,心中肯定甚是欢喜。” 郁繁羞赧地看着她,一双眼睛盈着清辉,目光闪亮。 谢夫人欣慰地拉住她的手。 缓步走出霜华院,郁繁故作矜持地走了两步,然后在几个丫鬟面前小跑起来。 这一跑,直接便来到谢思行回幽竹苑的必经之路上。 在公主府几日,她早就摸清他去皇宫的时间,无外乎那几个时辰。 因此“偶遇”这一件事对郁繁来说并不费劲。 正值初夏,微风中再无丝毫寒意,郁繁懒懒靠着栏杆,眼神落在不远处那纷繁的绿色上。 她很快便看到了谢思行的身影。 遥遥看他一眼,郁繁神色顿时一百八十度转弯,眼神中的慵懒眨眼间消失,徒留少女浓浓的羞涩。 谢思行的那道笔直端正的身影越来越近,郁繁红着脸,动作渐渐忸怩起来。 终于近了,郁繁轻咳一声,欲言又止地说道:“兄长……我夫君他给我写了一封家书。” 谢思行停步,诧异地看向她。 郁繁羞涩抬眼,随后迅速低下了头,颤抖地说道。 “两个月……夫君终于有了音信,我真是太激动了。”她转过身埋着头,“兄长请原谅我一时言语无状。” 这其实没什么。眼前的女子已经独守空房两个月,能坚持到现在,全靠新婚那日的回忆……谢思行眼波流转,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带了些歉意。 “何须道歉,是我们谢府对不起你。” 郁繁害羞地低下了头,片刻,小声问道:“兄长若是御剑去永州,大概需要几日呢?” 谢思行沉吟道:“若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五日左右便能到。” “好厉害!”郁繁违心地赞叹,一脸激动地说道,“若是夫君也会御剑,那我便能很快见到他了。” 她话音刚落,便看到面前谢思行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 郁繁悄悄抬眼看他。那日谢怀义与谢夫人于书房中大吵,而谢思行在院外听得清清楚楚,替婚之事,怕是已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谢思行唇角露出苦涩笑意:“我同你一般,也希望尽快与他相见。” 郁繁呆呆看他,片刻,她听到谢思行低声问道。 “你同嘉煜只见了几面,说了几句话,怎么会这么喜欢他?”问完,谢思行便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一嫁到夫家,便同夫家一体了。而夫郎温柔体贴,女子对他动心,是很容易理解的。 郁繁对他的想法了然于心。 低头蓄了蓄劲,郁繁猛然抬头,两边唇角弯弯。 “若是兄长不嫌弃的话,我便说了。”话说出口,郁繁也没打算给谢思行打断她的机会,她飞快地开了口,“那晚,夫君他总是躲我,真的太可爱了。”她语调悠长,含笑看着眼前的人。 “我还以为夫君他对这种事情游刃有余呢,谁想到他如我一般羞赧,我一见他就想笑。” 谢思行已经僵成了崖边的一棵老松,神情皲裂,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原来如此。” 僵硬地吐出四个字,谢思行便向回廊那头逃也似地大步走去。 郁繁注视着他走远,然后转过身哧哧地笑。 笑了一会儿,她迈出一步,走向梅苑的方向。 转过拐角时,郁繁看到了正静默坐在木椅上的莫悠然。 愣了一瞬,郁繁问道:“悠然一直待在这处吗?”她向方才站立的地方看去一眼,确认莫悠然不可能听到她方才所说的话后,她坦然看向她。 莫悠然掀开眼帘,静静看着她,眸色深邃。 “阿楚方才同兄长说了什么?” 郁繁抬手掩住唇边的笑,坦率道:“兄长他,方才问我为什么这么喜爱夫君。” “阿楚是怎么回答的?” 郁繁诧异看她一眼,莫悠然自觉太过焦躁,躲闪过她看来的眼神。 “嗯……我同兄长说是洞房那夜我见夫君眉目清朗,又体贴照顾我,所以我便喜欢上了他。” 见她笑意盈盈,莫悠然当即知晓她还有话语未吐露,于是抬眼看向她。 郁繁害羞地笑:“哦,我是觉得夫君太可爱了。” 晴天霹雳。 莫悠然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然后转过木椅,沉默行在她前方。 隔日一早,郁繁故作神秘地对李嬷嬷说道:“若我一时离开,还请嬷嬷不要担心,阿楚识得天京的路,会很快返回谢府的。” 李嬷嬷满脸惊惧:“小姐,你要做什么?!” 郁繁将手放在唇边,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嬷嬷,我已经决定了,今日便去找我的夫君。我已收拾好了行李,嬷嬷可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 李嬷嬷当然不肯,死活拽着她不让她走。 郁繁冷哼一声,用力甩开她,然后抬步飞快离开了梅苑,走出了谢府。 半个时辰后,郁繁被人逮着回来了。 第61章 调戏 彼时,郁繁正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卖果脯的摊贩前,口里正念念有词地思索要买哪种零嘴。 惊骇中的谢府下人见到这一幕,几乎都惊呆了下巴。 被拉着回到谢府,郁繁入眼处第一个人就是李嬷嬷。 她正忧心忡忡地站在谢府大门前,满是皱纹的脸生满了汗。 看到郁繁惊诧的神色,她立刻走上前,拉着她的手急急问道。 “小姐,永州那么危险,您怎么能想到哪一出是哪一出,贸然就出了城呢?” 郁繁歪着头,用天真无辜的眼神看向她。 “嬷嬷,我和你开玩笑的,你怎么相信了?”她轻笑,“我在成衣铺里买了一件新衣裳,还买了些零嘴。” 欢快地转了个圈,然后将手中的东西塞到李嬷嬷怀中,郁繁挽了个笑:“怎么愁眉苦脸的,嬷嬷,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个时候怎么会出去呢?” 李嬷嬷愁眉微锁,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刚同李嬷嬷说完话,大门左侧一辆马车猛地向这边疾冲过来,马儿嘶鸣,一个人流星般冲下了马车。 “阿楚走了?!”谢怀义急红了脸,嘉煜出去就算了,现在刚娶进门的儿媳妇怎么也要走? 这要是走了,他还怎么同孟老爷他们交代? 脑中空白一片,谢怀义风风火火地向府中走去。 “父亲?”一旁一个软糯的声音响起。 这熟悉的声音……他迅速回头,却见到已经离府的那个人正站在一群人的中央诧异地看着他。 怔了一下,谢怀义回神,急不可耐地走到她身前。 “阿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有人说你走了?” 李嬷嬷见亲家如此慌张,慌忙解释道:“是我误会了,阿楚她只是闷了,想出去走走。我以为她要出城,这才……” “嬷嬷,别这么说,都是我的错。”郁繁急忙拦住,低下头嗫嚅道,“父亲,是我同嬷嬷故意开玩笑,才让你们这么大费周章地寻我……” 谢怀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两人,一人严肃。 事已至此,他也算知晓了事情的始末。为了找人,谢府花费那么多气力,他本该生气,可……孟楚她做这件事情情有可原,一想到这个,他心中的怒火瞬间平息。 敛下眉眼中怒气,谢怀义无奈地看了一眼面前低头认错的人,怅然道。 “既然阿楚无事,那便先回府吧。” 霜华院中。 郁繁歉然地看着隐隐发怒的谢夫人:“母亲,这件事都是阿楚的错。” 对面的人狠狠瞪了她一眼。 “阿楚,你怎能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天京到永州,路途多险阻,你怎能去那里?你知道么,你这一句话,几乎让全谢府的人为你跑断了腿,除此之外,还让嬷嬷,我,还有你的父亲他们担忧……” 她当然是知道会造成这个后果才出了府的。 郁繁心里盘算着,面上两条秀眉委屈地扭作一团。 “母亲,阿楚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情了。” 谢夫人花了好长时间才平息怒气,窗边,丈夫对她微微摇头。谢夫人心里一堵,须臾,她终于吐出心口那道不顺的气,双手搭上少女单薄的双肩。 她放缓了语气:“阿楚,你知错就好。父亲母亲并非怨你,只是希望你能更加识大体,体恤我们的苦心。” 郁繁埋着头不说话。 门边传来木轮滚动的声音,郁繁闻声抬头,随后急忙跑了过去。 “悠然妹妹,阿楚没有让你担心吧?” 莫悠然双唇翕动,片刻,终是合上唇摇了摇头。 “姨母,我正好有事需要阿楚帮忙,如若您这里无事,我便先带她走了。” 谢夫人知道这是托辞,深深看了两人一眼,终是点了头。 “你们回去吧。”她又板起脸,“阿楚,记住,以后可不能再做这种事情了。” 郁繁垂头丧气地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郁繁一双狡黠眼眸看向别处,片刻,果见天边出现谢思行的身影。 她挥臂大喊:“兄长!” 远处那人敛了目,抬眼讶异地向她望来。 莫悠然停住了动作,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动作。 谢思行落下后,郁繁垂手而立,惊艳道:“回京多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兄长御剑而行!” 谢思行修长剑眉微蹙,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神疑惑地看过来。 “你不是离京了吗,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郁繁委屈地低下头:“哦,是我胡诌的。我只是想同李嬷嬷开个玩笑,也没想过她会当真,是我的错,让你们这么大动干戈……”她用脚尖点了点地,脸颊瘪了下去。 抬眼观察谢思行的神情,他还皱着眉,神色不定地低头看着她。 郁繁又低下了头,再次道歉:“兄长,我错了……”说完,她转身看向身旁的莫悠然。 莫悠然原是旁观,见到郁繁向她求助,立刻回过神,淡然道。 “兄长,方才姨母已经叮嘱过阿楚,阿楚她已经受了教训了。” 郁繁郁闷地点头。 谢思行回笼心神,无奈开口:“以后,你要注意些。” 郁繁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兄长说的是。”她再次看向莫悠然。 莫悠然埋怨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再次开口:“表哥,若是无事,我和阿楚便回房了。” 谢思行点头,郁繁对他歉然一笑,然后迅速回过了头,急切地推着莫悠然的木椅向前走去,惹得她频频转头怒视她。 谢思行长久注视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一旁的青冥剑铮铮作响。他倏地回神,随后拿起剑失神地向父亲的书房走去。 郁繁陪着莫悠然回到她的兰苑。 一合上门,莫悠然便冷声道:“昨日你同我提到表哥待在永州时,是不是就已经有了出府的想法?” 郁繁慌忙摆手:“哪里有?妹妹可别误会我!” 莫悠然剜她一眼:“你今日所为,应当是早有预谋?” 郁繁怔住。心中恍然,莫悠然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少女,竟对她的心思有些了解……不过,那也是她故意演的错漏百出的戏,被看出来也没什么。 郁繁坦白道:“我是有去见夫君的想法,但我没想动身,今日之事,着实是误会。” “当真是误会?” 郁繁抬手:“真的是误会,悠然妹妹,你我交情甚笃,我骗你做什么?” 莫悠然瞪她。 片刻,莫悠然轻声问道:“阿楚,你同我思行表哥,是怎么一回事?” 听她提起此事,郁繁欣喜地几乎压不住唇角。 按捺住自己奸笑的表情,郁繁露出羞涩笑容:“我……之前在浮玉山同兄长见过一面。” “你对他……” 郁繁小心翼翼看了门外一眼,急忙将手压在唇前:“妹妹可别误会,我只是崇拜兄长罢了,阿楚对兄长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崇拜?”莫悠然注意到眼前的人双颊羞红,耳朵红的几欲滴血,心中对这个说法有些怀疑。 郁繁点头:“当然,你知道的,我喜欢的可是我的夫君。我昨日还同你说过的。” 莫悠然表情僵住,末了,僵硬地开口:“是么?” “悠然,你别怀疑我!我既然认准了一个人,当然要一心一意对他!从今以后,你莫再怀疑我。” 莫悠然紧抿着唇,杏眸微睁,静静望着她。 郁繁摸她的额头:“你怎么这么看我,是不是病了?” 手被挥开,郁繁听到莫悠然低哑的一句话。 “我没病,只是有些心累。” “心累?”郁繁歪着头,心里却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 莫悠然躲过她的注视,良久,轻声道:“阿楚,你是不是许久未曾出府了?” 郁繁悠悠点头,数着手指头缓缓道:“大概有两个月了。” “明日,我同你一起出府游玩可好?” 郁繁轻笑。 刚走出门,郁繁便看到那只小虎妖正扒着窗,一双倔强的眼睛不甘地看向窗外。 缓步走到窗边,那只小虎妖见人来,立刻缩到了房中。 郁繁唇边扬起一抹笑,笑意盈盈地开口。 “在府中,你可要好好听话。等身上的伤痊愈,你就能回去了。” 小虎妖仍是警惕地看着她:“都是骗妖的鬼话!有本事就解开我身上的禁锢!” 郁繁眼波流转,轻哂一声:“真是鲁莽。”说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悠悠离去。 左右无事,郁繁静静坐在案后,闲看窗前花开花落。 捻起一片桃花瓣放在鼻间轻嗅,郁繁阖上眼,享受着日光沐浴自身的感觉。 今日出门时,听说刘松整日待在屋中,整个人已然有了疯傻的迹象,让刘伯玉夫妻甚是头痛心碎。 郁繁心中轻嗤。 刘松那家伙,明明发了誓要孝敬父母的,现如今怎么能陷入疯癫? 再说,她只是轻轻一吓——他这个人真是不经吓。 心神漫游天际,身后倏地传来李嬷嬷轻轻的咦的一声。 郁繁漫不经心道:“嬷嬷,怎么了?” 李嬷嬷抬头看向床帐一角:“小姐,那里好像有个盒子。” 郁繁看向她指的方向,随后眼前蓦的一亮。 她怎么快忘了,她还在谢府藏着这么个东西? 第62章 押人 李嬷嬷看到自家小姐在翻那些陈旧的书信时眼睛闪着光,然后,转瞬间便变得郁郁寡欢。 她飞快地翻着信,但神情很快又变得兴奋起来。 良久,李嬷嬷听到她压着满心欢喜低低说了一句话, “嬷嬷,我太感谢你了。”郁繁起身,然后用力抱了李嬷嬷一下。 李嬷嬷被自家小姐的举动吓到,瞪大眼问道:“小姐,那信中都写了什么,竟让你这么激动?” 郁繁将食指放在唇前:“秘密。” 取来一个火盆,郁繁生起了火,熊熊火光映入眸中,流光溢彩,李嬷嬷从旁看去,竟觉得有些诡异。 郁繁将那些信一一投入火盆中烧了。破碎的纸绕着气旋乱舞,微风吹过,又被带去院中的四面八方。 郁繁一一拾取那些碎片,将这些逃脱的纸片又投入火中。 良久,那些只是有些陈旧泛黄的信纸全都化为了灰烬。 李嬷嬷不知道自己小姐在做什么,更是不知道她错过了一道能够倾覆这个盛世繁华王朝的消息。 无人能形容郁繁此时的激动,唇角扬起的笑容无法抑制,她支着头,眸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难怪……如果她没猜错,只要一闯……即使不能完好地归来,但是这也够了。 郁繁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耳边隐约听到一声清脆的蝉鸣,郁繁到底控制不住,又用了一招偷梁换柱,化形出去了。 郊外。 卢廷这几日心中烦闷,父亲每次在家遇到他都会揪着他教训一顿,连母亲也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想要找平日在身边往来的刘松吐露心中不愉,却没想到他已因为沈义谦之事发疯。 卢廷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这日,他随意寻了几个狐朋狗友,约在城郊外一起射箭。 将弓弦拉满,右手夹住箭,一只鸟正闲适地遨游在天际。卢廷心一动,手立刻松开。 箭咻得飞了出去,眨眼间便命中了那只鸟。 卢廷将弓箭递给身边服侍的小厮,信手叉着腰向那只翠羽小鸟走去。 身边几个人父亲的官位都没他父亲卢侍郎高,见他射中了鸟,便不住拱手恭维。 卢廷几乎被他们夸上了天,面上只是轻笑,心中却十分受用。 才捡起那只鸟,卢廷便听到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同身旁几人面面相觑几眼,卢廷看向不远处那片稀落的树林。 视线尽头,一男一女从林间走出,一人面上满是惊讶,而那个少女,正眉开眼笑地看着对面的男子。 卢廷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看着那少女不住地笑,心中倏地漾起了一层涟漪,几日来的烦闷烟消云散。 他茫然问起身边的人:“那女子是谁?” 四个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皆是一愣。不远处的少女不算太美,只可称得上是清秀,平日眼高于顶的卢公子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女子? 几个人一齐摇了摇头。他们确实没在城中见过她。 “真是废物!”卢廷低骂一声,抬头继续看向那个满面春风,神采飞扬的少女。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自信张扬的女子…… 兴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那女子转过头,一双灵动眼眸蓦的与他眼神对上。 卢廷注意到那少女怔了一瞬,然后在那男子耳旁低语。 两个人全都向他看了过来。 不知为何,卢廷心中莫名有些羞涩,轻咳一声,他故作洒脱地走向那女子。 随手将腰间折扇取出展开,卢廷走到两人面前,镇定道:“不知是哪家娘子?” 少女看了身边男子一眼,不知为什么,卢廷感觉那眼神有些不怀好意。 等待许久,那少女微启红唇,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叫王小眉。” 卢廷觉得自己的脸这时肯定僵得可怕。王小眉……前一段时日用王小眉设计那个不知好歹的沈义谦,谁知道也坑了自己,那个假冒的王小眉硬生生靠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孽种做了他的妾。 “这名字真是好听。”卢廷违心地夸赞,却听那少女骂道:“呸,哪里好听。前些日子出门便听到一个和我同名同姓的女子将我心仪的男子告上了公堂,将他害死了,我只觉得这名字真是晦气!” 她句句戳中心中隐秘之处,卢廷一时竟不知道将自己的脸放在何处。 片刻,卢廷忍着不郁笑着道:“姑娘这话可就说的不对了。那个王小眉做了错事,关姑娘什么事情?姑娘不必妄自菲薄,要自省的,应当是另一个王姑娘。” 少女抱臂冷哼,身边的男子好笑地看着她,眸中似是有些无奈。 卢廷脑海中掠过一丝危机:“不知姑娘身边这位……” 少女眼睫微抬:“他是我现在的心上人。” “这……”卢廷有些无措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少女嗤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有什么想法吗?真是晦气!今日好好的心情,都被你打搅了!”说着,她拉起男子衣袖就走。 卢廷用力攥着手中的折扇,几个狐朋狗友又凑过来。 “怎么样,那姑娘可说出她是什么身份?” 卢廷狠狠瞪了几人一眼,狠厉的目光向已经走远的两个人看去。 “给我等着!”他一定会将她抢到手,然后再不惜一切地蹂躏她! 身后再感受不到那人讨厌的视线,郁繁嫌恶地跺了跺脚。 “之前不惩治他是因我受了伤,今日他又打搅我,我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 周溟温声劝她:“得饶人处且饶人,若他不干我们的事,你还是饶过他吧。” 郁繁掰弄着手指:“若是如此,南若璃这个身份岂不是浪费了?” 隔日,卢廷才派人画好那一男一女的面貌,一队黑甲军便闯入了卢府将他押出了书房。 卢廷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惊慌地看着周围几人。很快,他神情敛去,冷冷看着几人。 “各位官爷,我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要将我押走?” 为首一人卢廷见过,正是黑甲军的副将刘协。 他冷下脸道:“若没有什么证据,我是不会跟着你们走的!” 正说着话,卢廷便看到分岔路口也走来一队黑甲军,而当中那人正是戴面纱掩人耳目的王小眉! “你们要做什么?!”卢廷有些慌了,“是谁让你们闯入卢府的,快把我放开!” 刘协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是长公主的意思,皇上的命令。” 卢廷的双腿瞬间软了下去。 折扇在推搡中落到了地上,耳边只闻王小眉吵人的抽噎声,卢廷只感觉魂魄离开了躯体…… 第63章 日 郁繁并没有对莫悠然同她一起去街上游逛抱有很大期望。 她现在腹中满是雄心,一整个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取到凤水回到青幽谷。 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郁繁现在还没有法子破去宗庙中的阵法。想到此,满腔热情瞬间平息。 莫悠然看出她的低落,以为她还在为不能和她的表哥团聚愁闷。心中低叹一声,她走到郁繁身旁,见到她正穿着昨日那身新做的罗裙漫不经心地叩着案几,她打断道:“已是申时了,阿楚,我们出发吧。” 郁繁见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不禁蹙起眉:“人多的话,要是冲散了怎么办,妹妹可就危险了。” 对此,谢夫人也发出了同样的疑惑。 二话不说,她唤来这几日在府中留宿在府中的谢思行,然后严肃说道:“阿楚和悠然今晚要去夜市逛,你比她们年长,一会儿要多照顾着她们些。” 谢思行回过头,正逢郁繁侧眸觑他,两相对视,两人俱是一怔,然后一齐僵硬地转过来头。 莫悠然则是细心打量着他们两人,见到如此情景,便用指节轻叩木椅,让他们及时回神。 郁繁又看向莫悠然。 几个人小动作不断,而谢夫人丝毫没有瞧出此中的端倪,注意到谢思行轻轻点头后,她便转过头对郁繁两个人笑道:“阿楚,悠然,你们可一定要玩的开心。” 郁繁觉得莫悠然的眼神有点诡异。 她是在她面前透露过喜欢“夫君”这件事,但平日她和谢思行谈话时,她似乎也没有在场过。 现在这般表情……难道是她演戏演的太过了,已经让莫悠然自觉将她现在的身份同谢思行凑成一对儿了? 除了莫悠然,郁繁感觉谢思行也有点奇怪。两人出府后,一路郁繁同他主动搭了几句腔,还没暗喻她喜欢他呢,他便已经躲闪开眼神。 郁繁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该不会……他对她有了那点儿心思吧? 她蓦然睁大眼睛,星眸迎向谢思行。他正侧着头看向别处,像是在认真端详着远处的东西。 郁繁收起打量神情,眼眸转了转,负手看着面前繁星满天、张灯结彩的夜市。 今晚的夜市似是比以前热闹些,人流汹涌,郁繁一手抓着莫悠然木椅的靠背,想了想今日是什么日子,探寻地望向她。 “三日后可是凤临节?”好歹看了几眼史书,说起来这节日的典故,还和太祖有关呢。 郁繁心中轻嗤一声,一双漾着灯光水眸望向临街窗户上贴的那些凤凰剪纸。 两千年前,太祖被敌军包围,损兵折将几近万人。后来,太祖一人冲出血围,阴差阳错逃入苍梧山,恰遇凤凰饮水。凤凰见太祖满身皆是伤口,便将喉中水吐到他的身上。一道金光闪过,霎时,太祖身上伤口全部愈合。凤凰见太祖恢复如初,长鸣一声,便飞入了苍穹之中。 如今,凤临节上百姓会在窗户上贴一些凤凰剪纸,或者在头上佩戴红色羽毛,以祈求今后生活逢凶化吉。 郁繁鼻间轻哼一声。 鬼扯。 第64章 故意 心中不屑,郁繁懒懒抬眸,眨着莹莹水眸向莫悠然望去。 “悠然,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之前莫悠然常闷在房中,应当有许多事情没做过。郁繁觉得自己身为一只妖,但好歹游历在世间百载,对这民间的风俗还算习惯,心里也有做东道主的打算。 莫悠然摇头,倒是抬眼向她看来:“阿楚,听姨母说,你回京前一直在各州遍访名师,应是也没好好逛过这夜市吧?” 郁繁低声喃喃:“逛还是逛过几次的,你不必为我担忧,我知道的可多着呢……”对付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也够了! 说着,在莫悠然回首看向谢思行时,郁繁双臂轻抬,径直推着她的木椅向前走去。 “你担忧兄长做什么,他虽常年不在京中,但想必也是逛过的。”她掀起眼帘粲然一笑,皎皎目光掠过谢思行的脸,手指轻点莫悠然的肩,“你不必挂念我们。” 听她这么说,莫悠然犹豫片刻,缓缓说道:“听闻坊间有‘凤凰于飞’的表演,我想去看看。” 凤凰于飞……郁繁咬着唇思考,不过是几出绘声绘色的戏,将太祖当年那场经历的奇事编排了一遍罢了。 挑了挑眉,郁繁笑道:“好啊,我这就带妹妹去茶楼听戏。”她回头,问向身边的人:“兄长可有什么意见么?” 谢思行启唇:“你们想做什么自去做,不必管我。” 郁繁含笑颔首。一旁的丫鬟看不得她推自家小姐的木椅,因此急忙揽住了活,兢兢业业地在莫悠然身边忙前忙后。 这下倒是又让郁繁空下来同谢思行说话了。 眼眸轻转,郁繁故作好奇地问道:“那长公主一意孤行将兄长困于府中多日,兄长这段时日过得可还好?” 几人走在街道一侧,廊檐下悬挂的风灯将谢思行的脸映的半明半暗,莫悠然同她一齐望来,怔了片刻,谢思行淡然道:“还好。” 这算什么回答……郁繁偷偷拿眼觑他,又同情地说道:“阿楚虽常年不在京中,但那长公主的恶名也是如雷贯耳,兄长如此说,定然是不想让我们担心。” 谢思行唇边抿起一个清淡的笑:“她没有为难我,你们不必将此放在心上。” 莫悠然瞧着郁繁,而郁繁继续一心一意地“安慰”着:“兄长真是大度。”秀眉微蹙,她软下声音:“若是兄长受了委屈,可别都憋在心里……” 耳边传来一声轻咳,郁繁转过头看向莫悠然:“妹妹,你可是受寒了?” 莫悠然牵住她的手,唇角的笑看起来有些和善:“我心中烦闷,想和阿楚多说几句话。” 郁繁心中可明白着呢,见她如此说,当即借坡下驴,又和莫悠然攀谈起来。 聊了许久,几人终于走到了茶楼。 郁繁望着眼前车水马龙,水泄不通的街道,顿时对挤进茶楼这个想法有些怀疑。 络绎不绝的人群中,偶尔有几个往外走的人,郁繁丝毫不见外地拉住一人。 “敢问兄台,那茶楼里是什么情况,可还有空座?” 那人原想推拒,可当看到郁繁的面容时,双眼直射出两束精光,呆呆地站在原地。 郁繁心中微讶,难道她这是遇见了个好色之徒? 注意到女子身后有一道幽深目光正直视着他,男子顿时回了神,匆忙回道:“茶楼里人多着呢,楼下的座位都坐满了,只怕就剩下些有钱人预定的雅座了。” 莫悠然眼眸露出怅然神色,郁繁则是不服气地撇唇:“你怕是说的不准,我这就进去看一看。” 正要抬脚,莫悠然拉住她:“阿楚,不必去了,明日早些来便好。” 郁繁睁大眼眸看着她:“那怎么行,岂不是还要多跑一趟?”旁边传来谢思行的声音。“那人说的应是真的……” 郁繁没等他说完,虚虚一挥手,便越过面前的男子向里面走去了。 一刻钟后,郁繁昂首挺胸哼着小曲儿返回了茶楼门口。 谢思行正背转身同一人说着话,莫悠然同丫鬟坐在一旁。 郁繁步履轻盈走到莫悠然身旁,眉开眼笑道:“楼上有个位置没人,悠然正好可以去。” 莫悠然的面容陡然绽放出光采,片刻,她好奇地问道:“阿楚是如何知道的,那掌柜的可同意了?” 郁繁连连点头,目光中满是得意。 这点小事,当然难不倒她。她先是从小二处打听到掌柜的行踪,又观察了一遍楼上的位置,寻到空隙,她便扮成掌柜的模样吩咐小二将那间无人的房间让给她们。 莫悠然仍是将信将疑,抬起纤长眼睫看着她:“阿楚可是有什么人脉……” 郁繁摆手:“妹妹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快同我一起去吧。” 她侧眸看向谢思行的方向,茶楼大门前挂着昏暗的红灯笼,看不清说话人的面容。因而,郁繁询问道:“兄长这是在同谁说话?” 莫悠然支起头:“听表哥说,那是他在皇宫办事时认识的一位好友。” 心中有了些想法,郁繁回过神,便推着莫悠然径直向茶楼走去,丫鬟则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 进了茶楼,看到院中摩肩接踵的人群,莫悠然登时一怔:“这么多人……” 郁繁轻哂,然后同丫鬟一起搀扶着莫悠然上了楼。 她们所在的雅间所处位置极好,一低下头便能看到戏台上正演着的戏。莫悠然再次惊讶:“阿楚,你是如何办到的……” 郁繁轻拍她的双肩:“山人自有妙计,悠然不必担心,只管安心看着就是。” 莫悠然眼神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方才转过了头。 静坐片刻,郁繁注意到莫悠然已经沉浸于戏码中,轻轻起身,她缓缓走下楼去。 行到中途,郁繁又见到了方才在门前拦住的人。 他伸开半臂挡住她的去路,话语吊儿郎当。 “不知姑娘是哪家娘子?” 郁繁懒得理他,冷哼道:“不管是张家还是李家,反正不是你家的。你尽管让开。” 那男子仿佛听不懂讽刺的话,脸上仍挂着笑,他定定看着郁繁,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过了今晚,你就会是我家的娘子了。” 说完,他缓缓放下手,侧过身让郁繁走去。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痴心妄想的话?郁繁瞪了他几眼,步伐飞快向门外走去。 谢思行见她走来,回头望了她一眼。郁繁颔首,走近了,这才看到同谢思行说话的人。 虽是穿着一身轻巧的便服,但那张五官硬朗,中气十足的脸,郁繁心神一动,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个人的身份。 这不就是那日押她去宗庙,后来因为失职被拖去宫门外打了二十杖的黑甲军将领吗? 郁繁大半个身子躲在谢思行身后,只有一张脸探出来,懵懂问道:“兄长,这人看着好面熟,他是哪位大人啊?” 谢思行缓缓道出他的名字。 郁繁恍然点头:“有所耳闻。” 都承志看她一身妇人装束,早就猜出了她的身份,看她这副天真的样子,不由调侃道:“今晚有佳人相伴,思行这段时日怕是不会孤单吧?” 见谢思行身后的人红了脸,又躲回他背后,都承志大笑:“这般小女儿情态,我已经许久未见了。” 惨淡灯光下青年的脸有些苍白,都承志只当是这玩笑开过了头,正欲开口解释,下一刻便听谢思行开口:“还请都兄慎言。” 都承志赶忙捂住了嘴,匆忙道歉:“是我口无遮拦,思行不要放在心上。” 这一片角落陡然安静下来,都承志有些不适应,稍顷,他又开口道:“看到你身后的小娘子,我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南若璃这个毒妇!” 对面两个人一齐看了过来,尤其是郁繁,掩着脸深沉地望着他。 都承志伸出一根手指:“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那个人就把自己弄得这么惨。什么时候作妖不好,偏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搞事情!这下好了,她将自己弄伤了,又发了一顿脾气,还惹得我们一干人受罪!若是我再遇见南若璃这个毒妇,我定是不给她好眼色看!” 郁繁微抬双眼定定看着他。 谢思行摇头,准备打断他。郁繁轻扯他垂落的一截衣袖,暗暗阻止了他的动作。谢思行一愕,转过头看向她。 两个人的小动作都承志是一点都没瞧见,他自顾自继续痛诉长公主的恶行。 “还有上次她说自己看到了妖,让我们一起去公主府为她捉妖。我们寻了几天都没有半点踪影,那个恶妇又轻飘飘地开口让我们离开。我怀疑她的意图不是让我们为她捉妖,而是——” 对于他绘声绘色的讲述,郁繁觉得十分有趣。心中有了些猜测,她适时捧场:“是什么?” 都承志眼神一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南若璃当时肯定是在为自己物色新的男宠,经过千挑万选,她便选中了你——思行!” 郁繁再次捧场:“兄长好惨,竟被长公主盯上了。” 谢思行被这两人一捧一和弄得失笑,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都承志,缓缓说道:“都兄,你还要巡街,我可不能再耽误你了。” 都承志立刻苦了脸,三十岁左右有些沧桑的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纠结片刻,他终是长叹一声:“思行,你去陪表妹看戏吧,我也不能耽误你了。” 看到他飞快走远的身影,谢思行摇头轻笑。 身边有人又拉住他的衣袖,谢思行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想到此举不符合礼数,谢思行正要开口阻止,却听那人沮丧地说道。 “兄长,方才我们在门口所遇那人在茶楼拦住了我,扬言要将我抢走。” 谢思行脑海顿时一空,也忘了方才要说的话。他眉眼冷下来,安慰她道:“是我的疏忽,今晚我定会守在你和悠然身旁。” 郁繁唇边扬起苦涩的笑:“多谢兄长。” 她缓缓转过身,然后低着头向前走去。由于没看路,才走出两步郁繁便撞到了人。 谢思行从身后拉住她:“小心些。” 郁繁背着手点头。 两人跨过门槛走进院中。因为方才的差错,谢思行离她近了些,郁繁正要回头做些“阴差阳错”的举动,眼角却忽的注意到一个放在地上正不断喷溅着火花的圆筒。 郁繁猛然停步,低声感叹:“这东西看上去真是有趣。” 身旁有一个男童捧着圆筒同她擦身而过,郁繁视线落在他身上。只见他挑了一处狭小无人的空地,然后从怀中掏出两个打火石,火光迸溅,一个光点瞬间向着圆筒底部靠近。 郁繁这才注意到这圆筒还有一个引线。 一个想法蓦然掠过她心头,郁繁转过头看向身边也在看着那孩童的谢思行。 良久,她轻声问道:“难道兄长也很好奇那孩童手上的玩意?” 谢思行收回目光,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楼上看戏的人。 “我们去找悠然吧,别让她等急了。” 郁繁在旁深深看他一眼,然后抬脚跟上他的身影。 两个人刚走上二楼,却见小二殷勤地看着他们。 “掌柜说你们付了好多银子,让我一定要好生招待你们。” 谢思行疑惑地看向郁繁,旋即目光又转向栏杆边静坐的莫悠然。他蹙起了眉,转眼间就要开口。 郁繁将他轻推到一旁,露出明媚的笑:“你先去招待其他人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等小二下了楼,谢思行抿唇看向她:“这是怎么回事?” 郁繁仗着他不会细问随口胡诌:“我父亲同掌柜相识,掌柜认出了我,又见我要看戏,因此便将这个雅间让给了我们。” 谢思行确实不清楚孟楚父亲的事情,听到郁繁的解释,他轻声道谢:“劳烦你了。” 郁繁很不客气地接受了:“还是掌柜认出了我,不过……这也是举手之劳嘛。” 谢思行听着,唇边露出清浅的笑。 两人走近的时候,莫悠然回过头:“阿楚,你们怎么才来?” 郁繁嘿嘿地笑:“在门外同人说了些话,便耽搁了,悠然可不要介意。” 莫悠然无奈看她一眼,然后向一侧移了移。 郁繁及时拦住她:“好妹妹,这戏我看过几次了,戏词我都能随口说出几句。你不必在意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好听吧。” 她让开了道:“兄长应该也没听过吧,阿楚坐在后面就好。” 谢思行其实对听戏没什么兴趣,但这时说这些话又有些扫兴,因此,他点了头,然后缓缓坐下来。 一方空间里好半晌没人说话。 郁繁悄悄觑了身旁两人一眼,又转过头,心中不住低叹。 谢家的这些子弟,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沉闷。若是小狼他们坐在一旁,她定要好好将这出戏批判几回。 唱的什么东西!戏文与那些坊间传闻还有些不同,戏文里,这神圣的凤凰救人后非但没有离开,甚至还变成了人贴心照顾他!两人经过几日相处,心中多生出些情意,以后万般故事,自不可多言…… 郁繁心中不住冷笑。 谢思行回头,见她低着头怔怔看着别处,以为她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担忧。他起了身,缓缓走到她身侧,倾身轻声问道:“你现在还好么?” 郁繁有意抬头,同他近距离目光相对。当望见他眼眸中倒映出她的身影时,郁繁低下头,闷声说道:“兄长,我无事,你安心看戏吧。” 谢思行惊愕于两人方才骤然的相近,久久不能回过神来。他怔怔望着一旁低头的人,艰难地张着唇欲言又止。半晌,他合上了唇,眉眼低垂,失神地看着那人纤瘦的背影。 不该……这么近的。 第65章 掳掠 又忍受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折磨,郁繁这才从这一塌糊涂的戏文中解脱。 最后一句词刚唱完,郁繁登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天舞地道:“这凤凰于飞可真长啊,终于听完了。” 莫悠然意犹未尽地感叹:“真是不愧虚名。” 郁繁假笑着点头,视线不住向雅间的门望去。 谢思行心神甫定,脑海中不断反省自己方才的冒失行为。他本打算避开她,可刚一转过头,便注意到她的这一小动作。 大概是不喜听戏文吧……谢思行说道:“天色已有些晚了,我们这便回去吧。” 郁繁在一旁听着,霎时觉得谢思行这人其实懂眼色的很,连看着人也顺眼了不少。 见两人都有了离开之意,莫悠然也不推拒,点了头,同他们一起下楼去。 来时,是郁繁搀扶着莫悠然磕磕绊绊走上楼梯的,由丫鬟将木椅带上去。这时谢思行在身旁,便将木椅揽过去,由郁繁和丫鬟一起搀扶着莫悠然下楼。 郁繁耳边听到莫悠然轻哂:“我这身子真是不方便,即使我能读再多的书,开阔更大的眼界,可终究不能像常人那般自由行去。” 郁繁看向她:“妹妹主动迈出屋子已经很好了,我们一步一步来,说不定将来时来运转,妹妹便能行动自如了。” 莫悠然眼中流露落寞神色:“这话,我只当你是安慰我了。” 郁繁不无好气地看她:“才多久,怎么又变成苦大仇深的模样了?”要不是此时两只手都有着忙,她可要伸手弹她头了。 说话间,几人终于走下楼梯,谢思行将木椅放在一旁,莫悠然心情低落地坐了上去。 看她还是这副模样,郁繁是真的心痒,犹豫片刻,她欲伸向她额头的手生硬地拐了弯,搭上了她的左肩。 “悠然,你就是想的太多了,所以才会如此苦闷。你少想些事情,慢慢地就想开了。” 言罢,不待莫悠然有所反应,郁繁向丫鬟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上前,推着木椅向前走去。 茶楼中的人如潮水般纷纷向大门的方向涌去,一时院中的人减少了大半。一个身量微胖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大院中央,一脸乐呵呵地看着离席而去的人。 谢思行想到之前郁繁的解释,便转头问她:“你可要在离开前同掌柜说一些话?” 说什么话,一说话就穿帮了! 郁繁汗颜:“不必,我同他之前已然说过很多寒暄的话。” “那些银子?” “他同我父亲关系很好,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说话间,郁繁尴尬地偏过头,谢思行低头端详着她的神情,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这想法很快就从脑海掠过,他摇摇头,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郁繁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向前走去,谢思行有些疑惑,但也很快跟上她。 “你小心些,我担心那个贼人会……” 耳边忽然响起喧嚷嘈杂的人声,几个人尖叫着捂头横冲直撞地从街道上跑过,好似身后有什么瘟神在追赶似的。 门前人声更加繁杂吵闹,前排的人看情况不对,立刻沿着那几人逃跑的方向而去。 紧接着,人群如兽潮般不受控制地直接向前冲去。 郁繁隐约听到有人喊出“妖患”的话,看向谢思行,他蹙着眉,显然也是听到了。 身边不断有人推搡,伴随着持续的咒骂声,郁繁感觉脑海嗡嗡,霎时想骂人的心更加急切了。 但身旁有谢思行,她得克制。 郁繁眼神掠过莫悠然,然后落在谢思行身上。 “兄长若是担忧有恶妖伤害百姓,便快去吧。我和莫悠然都会好好护着自己的。” 谢思行确实想去妖族作乱的地方,但是想到之前有人觊觎眼前之人,心中不禁闪过一丝忧虑。 “可是……” 郁繁打断他:“没有可是,兄长除妖卫道,我和悠然都支持你。至于那个人,现在约莫不会出现了。” 莫悠然插进来:“你们在说什么?” 郁繁摇头,又对谢思行递了一个不必担忧的眼神。 京城之中有妖作乱,还是在这般热闹的时日,除妖之事不容拖延,谢思行只是略微思索了一瞬,便转过身冲出逆流的人群向着闹事处去了。 莫悠然在一旁瞧着。方才两个人自顾自谈话,一问一答,旁人根本插不进来。她现在觉得不对劲极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谢思行离开后,郁繁和旁边的小丫鬟一同推着木椅迅速向前走去。 身边都是向同一个方向行去的人,因此,当左臂忽然被人向后拉去的时候,郁繁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阿楚!”莫悠然回头,便看见一个体格健硕的邋遢男子双手拉着郁繁将她向一旁拖去。 被人恶意向后推搡,郁繁心头着恼,蓦的抬头,看到那人面容,她顿时大惊。 这不就是在茶楼里放话要得到她的男子吗? 短短的怔愣时分,郁繁听到男子低语。 “你没人护着,这下不想同我走也不行了。” 原来他一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窥伺,郁繁听到这话都气笑了,冷哼道:“想要我同你走,还得看你的本事呢。” 这男子身量高大,力气也不小,在他用力将她向一旁拉去的时候,郁繁也用上力气抵抗着。 普普通通的人族浪荡子,也好意思拦她? 仅凭这副身子的力气不行,郁繁索性用上了些妖力。这周围都是普通的百姓,她就算用了妖力,他们也觉察不到。 可郁繁眼前的男子却震惊了,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她:“你是……” 郁繁当下也震惊了。这人难道不就是个普通人吗,为何能察觉到她用了妖力? 身后莫悠然的求救声不断传来,郁繁又用上了些力气,可男子的手就像焊在她左臂上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郁繁心中发急,大骂道:“你这个妖,竟在这繁华之地作乱!” 没错,她确信眼前的男子确实是只妖。普通的人族哪能同妖力对抗,这个人,定不是人族! 男子手上不断用力,郁繁就算用上再多的妖力都抵抗不得。蓦的,她心头发觉面前的妖力定是比她强盛。 周围的人听到她大喊对面的人是妖,反而更加惧怕,跑得也更加快了,无一人肯逗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身边没了人,郁繁在男子耳旁低声道:“你是妖,我也是妖,同族之间,不必互相戕害。” 那人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放手,反倒放肆笑道:“我看中的人,哪怕她是只妖,我也是要弄到手里的!” “无耻!”郁繁怒喝。挣扎间,男子又用上了几分力气,郁繁反抗不得,倒是被他反抱到了怀中。 脖颈间蓦的有一道灼热的吐息喷吐而来,郁繁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莫悠然仍在不远处捉急地看着,身后丫鬟流露着担忧的眼神。 郁繁大喊:“不必管我,兄长很快就到,快带她回去!”今天出门前没看黄历,真是倒了大霉了。 莫悠然用手止住丫鬟的动作:“阿楚,表哥不在,我怎能丢下你?” 郁繁喊道:“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能留在这里……” “行了,啰啰嗦嗦的,都是些废话。”男子在她耳边说道,电光石火间忽的将她抱起,然后猛然向后一跃,低头对郁繁说道,“我只对你感兴趣,对那个身体有疾的小娘子可丝毫不感冒。” 郁繁叱骂:“荒唐,我可是有夫之妇,还是你的同族,你竟敢如此欺侮我!” 此处无人族,她用起妖力来也没有什么顾忌,妖力蓄在手上便向他攻去。 男子飞掠而起,对于她的攻击只是微蹙了眉,仿佛这只是毛毛雨。 又掠过一个屋顶,他漫不经心地低头轻哂:“不过是几十年的小妖,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嘲笑之后,他慢悠悠说道:“小娘子,你若是再如此折磨我,我便卸了你一身妖力,让我当一个废人。” 犹如当头冷水浇下,郁繁刚要落到他身上的手顿时停滞,她白了脸:“你有多少年的妖力?” “不多不少,九百九十九年吧。” 郁繁的脸气的涨红:“你有这么多年的妖力,竟丝毫不思进取,为妖族谋一份出路,怎能在这里掳掠美色?!” 男子嗤笑:“区区一个不到百年的小妖,志向还不小。” 郁繁不欲纠正他话中的错误,此时她已是无法脱身,不能强辩,只能静待她人援救了。 “天京能人辈出,又常有黑甲军巡逻,你为何要待在这等危险之地?”郁繁轻声问道。 男子缓声道:“你不觉得这很刺激吗?你明明就在他们面前,可他们就是抓不到你。” “你怎么知道他们抓不住你?” 男子冷笑:“能擒住我的,此刻恐怕已经入土了吧。” 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又行掠了一段路,怀中女子忽然没了动作,也不再言语,又不知为何运起了一身妖力,男子正疑惑着,却见头顶天光蓦的大亮,一个吐息间,三四道强劲的天雷直直落到他身上。 骤然遇袭,还是擒妖宗门的功法,男子有些惊讶:“谢思行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怔愣时刻,又有几把长剑如飞虹般向他疾掠而来,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男子轻松躲过,那几把长剑却毫不松懈,紧咬着他,再次向他冲来。 男子再次躲过。 来回几次,男子心中着恼:“你不是谢思行吗,怎么却不敢抛头露脸陪我打一场?” 郁繁心中轻嗤。 长剑的攻势稍缓,男子有了停歇的时间,目光向城楼附近望去。 他推翻了先前的猜测。此时攻击他的人绝对不是谢思行,但那又是谁?既然要救他手中的人,为何要如此遮遮掩掩的? 心中疑惑丛生,男子思索片刻,决定不在此处再浪费时间。 方才的天雷动静不小,那些黑甲军看到,定是会立刻冲到他这里来的。 他要赶紧离开这里。 郁繁眼角蓦的瞥到了天际的一道清光,心中大动,趁着男子犹疑时分,她猛地推了他一把,整个人瞬间离开他的怀抱。 脱离禁锢,郁繁当即向城楼一边跑去,口中大喊:“兄长,我在这里!” 才刚喊完,左臂便又被人擒住,那人狠狠说道:“你别想跑。” 郁繁几乎是用尽了全力要甩开他。 挣扎时刻,天边那道身影终于赶来,一边掐着诀,一边冷声说道:“快放了她。” 话音一落,脚下青冥剑蓦的幻化出无数虚影,以不可抵挡的迅猛势头向着男子攻去。 郁繁终于得以从惊慌中解脱。 男子被攻击,不怒反笑:“方才袭击我之人果然不是你。” 谢思行搀扶着郁繁,惊怒之中的他对男子所说的话一概置之不理。 “大庭广众之下掳掠女眷,你犯下如此罪行,余生便在控妖府的大牢中待着吧!” 郁繁发现谢思行这些时日实力增长了不知凡几。她也是才意识到,那么多人夸他资质百年难遇,甚至千载难逢,也是有原因的。 浮玉山中,大概是迷雾影响他发挥了实力,所以她才得以不死吧。 郁繁看着谢思行一边护着她,一边与那个几近千年的男妖分庭抗礼,心里不禁冒出汩汩酸意。 但很快她便释怀了。 他有他的本事,而她也有她擅长的东西,何必太在乎实力。 虽然如此,郁繁的眸中还是燃烧着一丝妒火。 谢思行的资质怎么这么好! 两人又斗了许久,由于男妖心有顾虑,又有匆忙赶来的黑甲军相助,谢思行口中不知念了什么咒语,手中的青冥剑光芒大盛,如一道急坠的流星般冲向男子,几乎没有丝毫阻碍地穿过他腹部,然后邀功似地飞到了谢思行身边。 郁繁斜眼觑着这把得意洋洋的剑。 男妖不敌,终于化出了原形,竟是一只庞大的狮妖。眨眼间,那狮子便缩了水,郁繁感觉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谢思行从怀中取出擒妖绳,察觉到妖的气息,它立刻兴奋地冲上去,然后将那只小狮子捆缚住了。 都承志蹲下身,然后提拎起狮妖的脖子,口中不住感叹:“想不到,天京里竟还有一只如此厉害的妖。” 说完,他起身道歉:“思行,是我们的疏忽,竟让那狮妖将人掳了去。” 谢思行摇头,漆黑眼眸转向郁繁,眸中掠过一丝愧疚:“都大哥,不怪你,我该一直守在她身旁的。” 两人都发出长长的叹息。 大惊大险结束,但面前是谢思行和黑甲军的将领,郁繁不扮成害怕的模样都不成。 因此,她酝酿了一会儿,便凄凄惨惨戚戚抹起泪来。 “兄长,方才我好害怕。他强把我拉走,我吓了一跳,喊人来,他们也不理我……我还以为,今晚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见到这副场景,都承志自觉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发出一声干笑,他挥手向身边的人道别,拎着那只被五花大绑的狮子就下了城楼。 谢思行心中满是愧疚和悔恨,眼前少女的泪珠止不住地落,他想擦又不能擦,苦恼之际,只好再次出声安慰。 “是我的错,日后再出门,我不会再离开你和悠然了。” 郁繁掀起眼帘望向他,眸子中盈着水光。半晌,她又哀伤地合上眼:“阿楚怎么能如此劳烦兄长?这次只是意外,兄长不必如此,阿楚不在意的。” 发表完一番言论,郁繁又用袖子抹了一把泪,抽泣着向前走去:“兄长,阿楚想回去了。” 谢思行几乎要被无穷的悔恨淹没了,看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却想不出多少安慰的话。见她如此说,他立刻点头回应。 “我这便护你回去。” 郁繁红着眼睛看他,眼神又不自觉被一旁漂浮着的青冥剑吸引。 谢思行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中一动,立刻掐了个诀,青冥剑落在地上,转瞬间已比之前变化许多。 “上来吧。” “我……我害怕。” 思索一瞬,谢思行安慰道:“放心,你不会掉下去的。我会一直护着你。” 郁繁怔怔瞧他。 片刻,郁繁就体验到了妖生第一次御剑飞行。 谢思行欣长身影站在她身前,一路护着她为她挡着风。风吹衣袂飘飘举,谢思行月白衣衫在夜风中剧烈翻飞着,月光下他面容又多了一分冷清。 秀色可餐。 郁繁漫不经心地想着。 若某个妖族也有谢思行这番模样,她可能就要将人掳到身边,试探着培养培养感情了。 一番胡思乱想后,青冥剑向下方缓缓飞去,耳边的破空声终于减弱,郁繁感觉身子轻了些。 落到地面后,莫悠然急忙向她这边冲来,担忧地看着她。 “阿楚,你身上可受了伤?” 郁繁红着眼摆手,视线落在谢思行身上:“幸好兄长及时赶到,否则……我就要被那妖族掳走了。” 莫悠然脸色苍白:“阿楚,我快要吓死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不能苟活!” “别说这种话!”郁繁捂住她的嘴,“我无事,悠然也不要再为我担忧了。黑甲军已经将那只妖捉走了。” “那便好。”莫悠然眼中含着泪,紧紧握着郁繁的手。 谢思行心底愈发的愧疚。 入了府,再看到谢夫人谴责的目光,他头一次感到问心有愧…… 第66章 结怨 郁繁微抬水眸望向谢夫人:“母亲……” 才刚开口,谢夫人一个凌厉眼神飞过来,转瞬间脸上寒霜又消失不见。她蹙着眉温声宽慰:“阿楚,今日你受惊了,不要在这里吹冷风了。悠然等你许久了,你们先回房去吧。” 郁繁可怜兮兮地看向谢思行,他眼眸掠过她,然后又迅速转过去。 莫悠然牵起她的手,郁繁转过身,同她一起回房。 两个小姐妹径直在房中聊了半个时辰的话。 谈话过程中,莫悠然眉眼中始终流露着愧疚,看得郁繁真是于心不忍。 她用过来人的语气慰藉道:“悠然,别丧气。方才在茶楼我好不容易将你劝住,可这才刚过去一个时辰,你又开始黯然神伤了。你不要想了,对身体不好。” 莫悠然垂下了头,郁繁听到她低语道。 “阿楚,遇见这种事情,我痛恨自己帮不上一点忙。” 郁繁板起脸:“谁说的,你不是冒险去将兄长找来了吗,这也算救了我一命。” 莫悠然低声喃喃:“才不是,我没找到表哥,只是拉住一个路过的黑甲军说了一声。” “不要妄自菲薄。”郁繁脸庞凑近,“悠然能在那个时候找人求救,已经很厉害了。” 她点了点她的额头:“悠然,你呢,平日就是想的太多了……” 郁繁这一通说教,确实是让莫悠然的昏沉脑海清明了些。垂下的眼睫再次抬起,莫悠然回神。 心中烦闷虽是少了些,但是面前之人只比她大上一两岁,怎么能说出这么深沉的话语? 莫悠然幽幽看向郁繁:“明明是你遭了殃,现在却要你安慰我。阿楚,难道你之前也经历过相似的事情?” 郁繁唇边露出玩味的笑:“我外出求师时,遇到过许多困难,这些道理,都是师父他老人家传授给我的。” “你之前常常外出,现在却只能待在谢府这处窝巢中,难道心里不怨吗?” 有能之辈在哪里都能施展拳脚。郁繁脸上洋溢着笑:“以前我是怨恨父亲母亲为我做这个决定的,但是后来我想通了。无论是我外出求师,还是现在这时待在谢府,都只是人生中的一段经历,若是之后再有想做之事,我便直接去做。” 莫悠然轻哂,点了点头,缓缓道:“阿楚前几日想要出门去永州,应当也是真的想去寻我表哥吧。” 郁繁皱眉:“确实是有这个想法,不过那只是我一时任性。回到谢府后,我意识到自己人微力薄,去永州着实凶险,这几日已经看开了。” 莫悠然觑她一眼,蓦的叹道:“你我明明年岁相近,可你为什么总能说出这么多大道理?” 郁繁适时绕回话题:“因为我看得开啊!” 莫悠然顿时失笑。 两人又聊了片刻,郁繁推了一下她的木椅:“你院中还有只小妖要看顾呢,再说话,他就要饿坏了。” “丫鬟这时应当早已送他饭食了。”莫悠然微抬起眉,“阿楚这活泼的性子,在你身边待得久了,连我都有些动容。我觉得,阿楚对待那虎妖更得心应手一些。如今看来,倒不如将那虎妖送给姐姐看顾。” 郁繁苦笑。 她正在筹划皇宫的事情,更何况公主府里还有个还没有开智的白月灵,她是有心也照顾不了。 因此,郁繁违心道:“我不喜欢小孩子,也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不喜欢小孩子?!”莫悠然有些惊讶,“那阿楚你同我表哥将来该怎么办?” 这谎扯过了头,郁繁有些尴尬,干笑道:“日久天长,我想开了就有了……” 说的都是些什么话。郁繁后悔得有些想扇自己几个巴掌。 莫悠然目光变得怜惜:“阿楚这么想情有可原,可我姨母,可能并不会同意。” 郁繁不想就这个话题再同她交流,因此,她开始用眼神暗示莫悠然身后的丫鬟。 丫鬟会意,立刻上前,和郁繁一唱一和将莫悠然带到院外。 郁繁感觉自己脸红了,真是被羞红的。 近日天气转热,又出了这么一出,郁繁索性任门敞着,从妆台上抽出纨扇来为自己扇风。 李嬷嬷从幕后走到台前,她方才也听到了郁繁两人的谈话,这时她的脸上带着满满的不解。 “小姐为何不想要孩子?老奴看您挺喜欢孩子的……” 郁繁斜睨她:“离开天京许久,我见多识广,有些想法自然就变了。” 李嬷嬷露出急切表情:“小姐,这可不行,您要是不要孩子,万一姑爷以后要是纳了妾,以后您恐怕在谢府会站不住脚。” “嬷嬷,您想的可真长远。”郁繁郁闷道,她挥手,准备将这个话题揭过,“这件事,等夫君回来我会同他商量。嬷嬷现在不必管我。” 李嬷嬷脸上的皱纹全都皱到了一起。 郁繁深深看她一眼,然后缓缓转过头。 偷梁换柱这么久,身边说话最多的人便是李嬷嬷了,一想到马上要同她分开,她心里还有些微的不舍呢。 李嬷嬷迈步上前:“小姐,您不能……” 郁繁将脸埋进手心。很好,现在那些微的不舍也没了。 那些耐心的劝导还是留给她的分身和真正的孟楚说吧。 月上中天,正是一片寂静时,郁繁走到窗边,又回看了这个温馨的小院一眼,她便化作了一只白鸽飞离梅苑。 原以为这次还同之前一般顺利,可才飞到墙头,一道熟悉的剑影便蓦的向她攻来。 郁繁惊吓得魂都要出窍。 这专属于谢思行的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机立断,郁繁拼了老命飞回窗边,又心情复杂地变回了孟楚的模样。 那剑寻着妖气一路紧追不舍,郁繁刚变回孟楚,青冥剑便紧咬着跟来,电光石火间就已经逼近了她的脸。 郁繁当即大喊一声。 “救命!” 喊声穿过树叶间隙,穿透石墙,一路落到了谢思行耳中。 他立刻掐诀止住了剑。只是那剑似是不满,一直同他的命令僵持着。 周围的烛火经由郁繁这么一喊全都亮了起来,她惶然看着距离眼眸只有一寸的剑,心中惊魂未定。 今晚谢思行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方才真是千钧一发,惊险过后,郁繁仍有些心悸,整个人不由向后趔趄了两步。 吓死她了,她还没完成雄心壮志,但小命差点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郁繁心中气坏了! 李嬷嬷闯进了门,见她这副惊慌样子,三下五除二地跑到了郁繁身边。 她搀扶着郁繁的肩:“小姐,你怎么了?”说着,她循着郁繁的视线望去,当看到窗边有一把铮铮作响的长剑时,登时又发出一声惊叫。 “小姐,这是什么?!” 这下院子里更是热闹,又有几个丫鬟跑了进来。看到长剑时,皆是瞪大了眼睛。 长剑始终停在窗边,剑尖一直指着郁繁的方向,李嬷嬷鼓起勇气挡在郁繁面前。 “这把剑是谁的,竟要伤害我家小姐!” 青冥剑剑芒大盛,似是要摆脱束缚。许久,那剑芒的光芒逐渐微弱了下来,咻的一声,长剑径直向墙外飞去。 想到谢思行可能正停在墙外,而他此时尚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郁繁收拾了表情,立刻越过李嬷嬷等人冲出门去。 跨过门槛,郁繁果然见到了谢思行的身影。他正在收剑入鞘,但青冥剑始终在颤动,这在平时简单的动作倏地变得有些费力。 郁繁急急跑到谢思行面前,质问道:“这三更半夜,兄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剑为什么要跑到我面前?” 平日温和,从没说过狠话的人倏地这么疾言厉色,谢思行思索着,不禁对青冥剑多了些埋怨。她如此表现,显然青冥剑的所作所为惊吓到了她。 谢思行垂下眉眼望向自己手中的青冥剑。 这是怎么回事,青冥剑是把有灵气的剑,对妖气向来十分敏感,它为何会突然出鞘飞向梅苑? 谢思行神色变得凝重:“青冥剑不会出错,梅苑中大概有妖。” 郁繁抬手指向自己,一脸坦然道:“兄长这话,难道是说我是只妖?” 谢思行目光深邃,思索片刻,缓缓说道:“也许,是它出错了。” 手中的长剑轻轻颤了颤。 郁繁瞧着它似是不服气,她心中轻嗤,别过头垂着眉眼说道:“兄长还没回我上个问题呢。更深露重,兄长该回去休息才是。” 谢思行一怔,默了默,沉声说道:“你今日受了惊,我担心那妖有同伙还会袭来……” “原来是这样。”郁繁沉吟道,片刻抬头,“兄长这一整夜都要守在这里吗?” 说话时,她的眼底有些哀怨。 谢思行颔首:“以防万一,我今夜是要守在你苑外的。是我一时疏忽让你受惊了,你若还困着,便先回去休息吧。” 半路折返,郁繁现在心里都是气。听到他说出一整夜都要守在苑外的话,郁繁更是气恼。 暗暗瞪了他一眼后,郁繁道了谢,然后转过身,甩了衣袖,缓缓向房间走去。 今晚离开谢府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只能等明日谢思行离开再说了。 郁繁挥退了房间中的丫鬟,又向李嬷嬷说明了原委,最后心中颇不是滋味地躺到了床上。 凌厉眉眼又狠狠剜了窗外一眼,郁繁忿忿然一会儿,索性闭上眼睛睡觉了。 次日,意识模糊之际,郁繁耳边响起了几声悦耳的莺啼。 她陡然睁开双眼,立刻差人去看谢思行现在在何处。 一盏茶后,当听到丫鬟禀告谢思行已回到幽竹苑时,郁繁顿时如释重负。 梅苑和幽竹苑之间这么长的距离,她现在施法,那个该死的青冥剑应该察觉不到她的气息吧? 屋中无人,郁繁试探地透出一丝妖气。 半晌,见窗外始终没有动静,郁繁终于能够放下心来。 仔细观察了周围,察觉到没有危险后,郁繁这才又幻化成鸟儿飞向天际。 飞过墙头,那长剑没有来;又飞过一道,还是没来。郁繁长长吐出一口气。 扬眉吐气过后,郁繁恣意向谢府后门飞去,翅膀刚越过门边,她却猛地感受到一阵束缚。 天哪,谢思行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坐在长宁殿中,素手轻抚着白月灵有些扎人的毛,郁繁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才经历过九九八十一难的壮士。 谢思行——他可要在出门前好好祈祷一下。今天她不教训他,她名字就倒着写! 采荷一直在殿中近身服侍,望见公主憔悴的脸色,她心中不无惊讶地看向她。 殿下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奇怪? 郁繁幽幽问道:“谢思行什么时候到?” 采荷觑着长公主的神色,提心吊胆回道:“大概是巳时,还有一个时辰……” 郁繁抬头恨恨看着前方:“本公主可等不了那么久,你现在无论如何都要将他带过来!” 采荷心头疑惑,却丝毫不敢探寻公主的想法。她转过身,急忙向殿外走去。 殿中只余郁繁一人,她心不在焉地摸着白月灵的头,状似漫不经心问出一个问题。 “我一会儿便要教训他。你可要想好了,一会儿你若是偏向他,我可饶不了你。” 腿上的柔软身躯忽的颤了颤。 郁繁幽幽道:“乖,你若不听话,我便将你丢到兔肉馆去。” 白月灵猛地发出轻轻的呜咽。 郁繁轻轻弹了下它的头。 一柱香过后,谢思行那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郁繁面前。 他在苑外整夜守卫,五六个时辰,面上却不现丝毫憔悴神色。 郁繁一双满是幽怨的眼睛看着他。 “谢思行,你可知我将你唤来是为了何事?” 谢思行神色冷冷,不动声色说道。 “不知。” 郁繁冷笑:“本公主唤你来,是因为你犯了错。” 谢思行蹙起眉,采荷也是好奇地向她看来。 郁繁悠悠说道:“这几日你没有好好照顾我的兔子,到如今它已经瘦了许多。” 白月灵一颗小脑袋瓜和采荷一齐看向她。 采荷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惑。 公主怀中的兔子明明这几日被养的油光发亮,看着都胖了许多,怎么会瘦呢? 难道长公主这是在故意挑事吗? 郁繁打定主意要将无事生非贯彻到底,她施施然看向谢思行,唇角微扬。 “你可认罪?” 她话音刚落,谢思行还没开口,白月灵便首当其冲用呜咽声表示抗议。 郁繁飞了它一个眼刀。重重将它的头按在怀中,郁繁继续挑衅地看着谢思行。 意料之中,谢思行回道:“殿下亲口许下承诺,让我五日都不必来到公主府中。况且,这兔子十分亲近殿下,还有许多……” 郁繁冷声截断他的话:“我只说不必,又没不让你来!饿死了我的兔子,你万死难逃其咎!” 白月灵开始用爪子隔着轻薄的纱衫挠她。郁繁被它这个“叛徒”气的半死,索性将它直接递到采荷手上。 谢思行抬眼,眸中尽是漠然:“殿下要做什么?” “好问题。”郁繁挑眉,然后伸出素手,“将你的剑给我。” 面前的人咬牙:“我不许你再将我的剑交到其他人手中玩弄!” 郁繁冷哼:“我想要什么,哪怕是你的清白,你都必须交到我手上!否则,本公主便去找你父亲好好算账!” 谢思行神色越发的冷,眉眼间逐渐露出痛苦神色。 郁繁无情催促:“你动作快些,本公主的时间很宝贵。” 长宁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第67章 连带 眼前的人身体僵硬,眸色阴鸷地看着自己。 郁繁支着下巴,挑起细眉:“放心,本公主不会很过分。” 采荷站在长公主身侧,殿下的挑衅一时又让她感到无措,焦急的目光在两人身边打着转。 见谢思行仍闭口不言,郁繁唇角微扬,缓缓摇头看向身边的采荷,口中悠悠道。 “你再拒绝我,我就杀了身边的这个丫鬟。谢思行,你是想要这丫鬟的命,还是你手中这把剑?” 话入耳中,采荷目眦欲裂。 谢思行猛然看向郁繁,眸中乌黑似有乌云翻涌,酝酿着狂风暴雨。 半晌,谢思行剜她一眼,然后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将青冥剑放在郁繁身侧的妆台上,桌面一尘不染,确实是放剑的不二之选。 郁繁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思行不舍地将长剑放在妆台上,又满是不甘地后退。 掩唇轻笑一声,郁繁站起身,将剑柄握在手中,一双莹莹水眸打量着青冥剑。 这是昨日让她受惊的罪魁祸首。 郁繁唇角高扬,轻哼一声,便毫不怜惜地将那剑砰的一声摔在了光洁的地面上。 “你……!”谢思行语气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 采荷抱着怀中的白兔向大门的方向退去,风波又要掀起,她再待在这里,恐怕又要被波及。 怀中的兔子轻轻地啃啮起她的手臂。 采荷吓了一跳,那灵巧狡猾的兔子径直从她蓦然张开的双臂间跳下,撒开四条腿奔向白衣身影所在之地。 郁繁扬起的唇角僵住,那弧度有些大,顿时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极其诡异。 白月灵这家伙,就该找时间好好教育一下它!成日跑到谢思行这个仇敌面前玩闹,甚至现在还是这副维护的样子,这根本不像话! 谢思行目光凌厉,瞪着她的样子看上去要将她千刀万剐。郁繁轻嗤一声,绣鞋仍踩在泛着幽幽寒光的长剑上。 目光投向窗外,几个下人穿过了回廊,正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等候。 郁繁喝道:“都进来吧。” 等几个人走进殿中,郁繁信手将青冥剑踢到为首之人脚边,严肃叮嘱道:“把这把剑交到城中最有名的锻造师傅那里,告诉他,若不将它变成一块儿废铁,本公主饶不了他。” 她又转向谢思行:“你若想将剑半道抢来,或那把剑不乖乖听话,我立刻便将周围这些人都杀了。” 殿中被一股无言的寒意笼罩,有几人低着头,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 采荷身体发软。她早该偷偷溜出去的,否则怎么又会被长公主挂念?! 几个下人哆嗦着身子走了,郁繁抬头看向此时正怒视着她的谢思行,风轻云淡道:“你的剑有归宿了,至于你……” 白月灵小脚噔噔噔地跑过来,咬着她的衣裙下摆向外撕扯。 采荷茫然无措地看着这副场景,片刻,她终于反应过来,小跑上前准备将这只兔子拎过去。 “不像话。”郁繁恨声低骂。 谢思行和采荷两人霎时向她看去,一个是疑惑,一个则是满腹震惊。 郁繁几次深呼吸,终是平复了心情。她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拽了拽衣裙,让这身精致的衣裳得以逃脱白月灵的摧残。 她闷闷转头看向别处。 “谢思行,本公主就罚你在书房里罚抄两天的艳情话本。”郁繁眸光落在白月灵身上,“至于你这个小东西,既然这么喜欢他,今明两日便都陪在他身边。” 末了,郁繁冷哼:“饿你们两天就好了。两天不够,再多几天也无妨。” 采荷在一旁听着,几乎惊掉了下巴。 艳情话本,殿下这不是在苛待谢公子的眼睛么? 第68章 算计 谢思行一双好看的眸子半眯着。 “不可能。我所学尽是名家正统,不会去碰这些世俗下流的东西。” 郁繁还气着白月灵公然投敌的举动,听到他回话,她冷笑着抬起头:“你尽管试试。若你不想抄书,或可去花楼当一个小倌呢。” “荒唐!”郁繁听到他低哑着声音说道。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也是知道她是办得到的,因此,谢思行只是又冷哼一声,便飞快转过身去。 郁繁双手交叠,慢悠悠道:“采荷,让人尽快为谢公子备好笔和墨。”她偏过头问道:“如今坊间时兴的话本是什么?” 采荷颤颤答道:“还魂记。” “字数可多?” 想了想,采荷视线掠过不远处静静伫立的人影上,低声答道:“还魂记有三册,一页有两百字左右,每册约莫有三百页……” 郁繁唇角微扬:“你将这三册书放在书房中,若到时候谢思行抄不完,这书房的门他是出不得的。” 白月灵一双水灵的眼睛幽幽望向她。 郁繁冷哼:“至于你这个叛主的小东西,我也不多罚你。除了关在书房外,每天的三餐改为两餐。” 白月灵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和愤怒。 郁繁别过头,不耐烦地挥手:“采荷,快把它抱到书房去,关着它,别让它出来。” 采荷低声应了。 两道脚步声逐渐远去,一盏茶后,采荷毕恭毕敬地走到殿中。 屏风后,郁繁不住地翻着白眼。白月灵这才两个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是饿着它,岂不是对不起它母亲的托付?还有她自己,这道关过不去。 倒也没想过重重罚它。 经过一番复杂的思考,郁繁缓缓说道:“将白月灵的三顿饭分成两顿饭,嘱咐那些厨房的下人千万不要缺斤短两。” 等采荷走后,郁繁无奈地扶着额角。 这下她可没亏着白月灵。若是它因此饿昏了,那可能是它脑瓜太小了,想不通两顿饭和三顿饭有什么不同,换言之,就是它太笨。 正好可以因此考验一下白月灵的脑筋转的快不快。快的话,它现在投入她的怀抱还来得及。 郁繁咬唇,愁眉不展地看向殿外扶疏花树。一阵轻风吹过,吹落花瓣不知凡几。 傍晚,正是掌灯时分。 用完晚膳后,郁繁坐在榻上,一双忧郁的眼睛直直望着殿外。 白月灵这个死脑筋,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要讨好她的欢心吗? 一双杏眸半怒半嗔,须臾,郁繁问道:“他们两个怎么样?” 采荷低下头:“书房很安静……谢公子一直在抄书,至于那只白兔,就坐在案上。” 被罚了竟然过得还挺舒服。郁繁轻哼一声:“那些草它可吃完了?” 采荷缓缓说道:“还剩下一些。现在好像在书案上睡觉。” 郁繁让采荷退下了。 心中正烦闷着,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郁繁指尖轻点着茶杯,漫不经心说道:“我现在不想见人,花临风,你回去吧。” 大门倏地被人用力从外面推开,露出一张满是嗔怒的脸。 “殿下是如何猜出我的身份的?” 郁繁心情复杂道:“公主府内,还有谁会像你这般来我殿中的?我若听不出来,才不正常呢。” 殿中忽然涌进一道刺鼻浓厚的香风,郁繁刚说完话,便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香气呛了一下。 她皱起眉:“你身上这是撒了什么?” 花临风以为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喜笑颜开道:“这味道是我用府中花草精心调配而成,若是公主喜欢,临风可以……” 郁繁微讶:“你还会制香?” 花临风目光游移片刻,然后看着她楚楚可怜道:“是的,只是临风被府中那些人欺负,没有向殿下展示技艺的机会,才会让那些人钻了空子……” 郁繁头皮发麻,止住他可怜的“控诉”,她取出一个宫扇将香风从身前挥走。 “我可受不了这味道,你快回去,若再待下去,本公主都要被你熏晕了。” 她话音刚落,花临风蓦的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只是眨眼的功夫,两滴清泪便从他眼角滚落。 他跪下来,郁闷地说道:“殿下不要赶临风走……自您宠幸谢思行那日起,你已经许久没有宠幸临风了……临风想要殿下降下恩泽……” 郁繁头皮发紧,只感觉一根刺扎上天灵盖,听得她脑袋都要炸了。 花临风还想说些什么,被她强行按下,郁繁二话不说让人将他拉了出去。 “殿下,您不要赶临风走啊……”花临风挥着双手哀求着。 郁繁深深看他一眼,果断地别过了头。 声音逐渐远去,殿中的味道也淡了些许,郁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如释重负地吐了出来。 这几日小狼已经将宫中的事情都办好了,而该来的人也来了,今晚皎皎清辉隐在乌云后,殿外十分昏暗,是适合行动的好时机。 万幸,今晚以后,她终于不必再见到花临风了。 只是,关于府中那个燕沐阳,郁繁琢磨着到底要不要见他一面。 殿中只有一人,鼻尖仍留有一丝花临风身上的香气。耳边传来漏刻滴滴答答规律的滴水声,郁繁只感觉神志开始变得昏沉。 又入梦了。 郁繁第一想法是她被那个一心求宠的花临风连累了,第二个想法是那香风果然有问题。 再次身处她年少时所在的山村,郁繁心情复杂。 眼前,身材高大的父亲接着上次没说完的话继续说着。 “小繁,走,我们去屋里同你母亲说说话。” 郁繁神情僵冷,一动不动地看向他。 父亲脸上露出诧异表情:“小繁,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郁繁缓缓摇头。 “既然没事,那我们便赶紧进去吧。”说着,他牵起郁繁的手急切向前走去。 郁繁叹了口气,只好小跑着同他一起向木屋走去。木屋是她父亲花了银子同人买下的,郁繁小时候不懂父亲为什么放着豪华的宅邸不住,而带生病的母亲住进这么一个简陋的房子,还同他争论过几次。现在……她有些懂了。 跨进门槛,母亲的面容逐渐清晰,几近百载春秋,郁繁再次看到了母亲苍白以至于惨白的病容。 郁繁走到床边,母亲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小繁去哪里乱跑了?”说话时,她唇角向两边咧开,虽是展露微笑,但却愈显的她病容憔悴。 故人音容笑貌映入眼帘,郁繁就算知道这是幻境但也很难不动容。 “买了点果子吃。” 刚说完,几个秀色可餐的梨便水灵灵出现在她手中。 果然神奇,郁繁惊叹道。 女子又说话了。 “小繁,是父母拖累了你,你现在可有觉得不开心?”她长长叹息一声,一双怜爱的眼眸落在郁繁身上。 霎时,父亲在一旁的眼神也变得极其愧疚。 郁繁不忍他们担忧,开口安慰道:“我有吃有喝,身量也还好,你们不必担心。” “是嘛?”一声低喃,随后郁繁听到一道恨声质问的声音,“那你怎么也同我们一样活不了多久了?” 气氛陡然转冷,郁繁一个趔趄,再抬头时,周遭所有一切都被漩涡吞噬,四周犹如地狱般阴暗。 郁繁下意识看向面前两个人。只见他们身形变得越来越大,长发披散如群魔乱舞,皆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她。 “郁繁,你活不了多久了。” “郁繁,你用了禁忌的法术,很快就要消失了。” “郁繁,你为什么不听我们的话,为什么要损害自己的身体?” “你活不长久。”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还能活过十年吗,像我现在这般?” …… 眼前两个厉鬼一直在她耳边重复着她心底最痛心的事情,絮絮话语,每个字落下,郁繁都感觉一根锋利的针穿透了她的身体。 痛苦如潮水般向她涌来,郁繁有些喘不过来气,无穷的悔恨和愧疚几乎要将她整具身躯压碎。 别说了,别说了! 郁繁猛然抬起头,怒喝道:“我让你们别说了!” 耳边传来他们嘲讽的大笑。 “无能的妖啊,真是如蝼蚁一般,承受不了自己所犯下的错事。” 郁繁反驳:“那不是错事,是我们幻妖一族都会做下的事!” “借口!承认吧,你为你大胆的尝试后悔了……” 郁繁沉默了,片刻,她弯下腰,将头埋进膝间。 那些嘲讽的话语仍在耳边叫嚣,郁繁待在原处一动不动,只当他们是空气。 许久,遥远的天穹上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我要杀的是南若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倏而,四周那些吵嚷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阴云消散,露出天际的烈阳。 郁繁抬起头:“南若璃已经被你杀死了。” 那道声音滞了滞:“难道说,这些时日,你一直在假扮南若璃?” 郁繁才从那些悲伤的情绪中回神,心中还带着火气,因而话语里也夹了些刺。 “燕沐阳,你当时不是再三回头确保南若璃已经死了吗?做事如此周密,南若璃怎么可能死里逃生?” 那人笑了笑。 郁繁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杀了南若璃后,你有何打算?” 燕沐阳轻嘲:“仇敌已经消失,我当然要离开公主府了。” 郁繁继续说道:“你可有久留之处?” 那人反问:“怎么,你要收留我?” 郁繁不知道外面过了多长时间,不欲同他多话。 “若你挂念妖族存亡,便前去青幽谷寻我吧。” 燕沐阳冷笑一声。 笑声很快消逝,须臾,整个世界开始崩塌。郁繁寻思这人到底想做些什么,还没问出口,神志便开始回笼,耳边听到淅沥的滴水声。 睁开双眼,面前是昏迷前她的落榻之处。 “几时了?”郁繁意识还有些模糊。 采荷温软的声音仿佛来自天际:“回殿下,现在是戌时。” 原来她在幻境中待了半个时辰。 郁繁揉了揉额角,缓缓撑起身。想到之前殿中发生的事情,郁繁真想揪出花临风好好教训一番。 说什么谎话,害她着了燕沐阳的道。 郁繁又望了眼漏刻,开口道:“你去看看燕沐阳现在在何处?” 言罢,郁繁便注意到屏风后的人微微颤了颤。 “快去。” 很快,采荷小跑着回来,话语中不无急切。 “殿下,燕公子他不见了!” 郁繁支着下巴冷笑:“只是消失不见,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采荷噤声不语了。 郁繁缓缓站起身,然后款步走到了低调又不失奢华的紫檀木衣柜前。 她得找一件轻便的衣服。 第69章 潜入 宫门紧闭,两列整齐肃穆的黑甲军定定看着郁繁和她身旁埋着头的丫鬟。 城墙上燃着百盏烛火,将这一方天地映的明亮。 郁繁抱臂斜睨着眼前的军士,不紧不慢说道:“我要进宫去见若瑾。” 都承志和身边的刘协面面相觑,两个人皆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南若璃这个小姑奶奶怎么起兴现在要去见陛下呢? 都承志抬眼觑了眼天色,摊开双手无奈道:“殿下,天色已晚,陛下恐怕已经就寝了。” 郁繁瞥他一眼:“你不让我进去,明日我就将此事告诉若瑾,让他立刻罢了你的官。” 长公主态度如此强硬,都承志准备采取折中的办法。 “殿下,您若有什么吩咐,臣可以让人帮您传递,不劳您辛苦走一趟。” 郁繁面无表情道:“你让不让?” 眼前之人转瞬飞来一个眼刀,刘协心颤了一下,立刻扯了扯身旁之人的衣袖。 都承志皱起眉,片刻,终于让步让长公主通过。 城楼大门被人缓缓推开,两排昏黄的烛火映入郁繁眼帘。 夜色静谧。 郁繁转头看向身旁这两人,挽起一个笑道谢:“多谢都将军通融。” 都承志哪里承得起这个情,干笑一声便转过了头。 才走几步,郁繁蓦的停步,扶着额思索片刻,启唇说道。 “对了,有人对我说都将军曾对人说过我的坏话,这是真的吗?” 都承志如遭雷劈,僵硬地转过头:“臣怎么会背着殿下说殿下的坏话,殿下真是误会我了。” 郁繁偏着头露出一抹妩媚的笑:“是么?恶妇,毒妇……这真的不是出自将军之口吗?” 都承志如坠冰窟。 这些话,是前几日他同谢思行抱怨时说出口的,长公主怎会知晓?! 大惊过后,都承志双手交叠身前,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殿下说笑了,您千金之躯,臣是万万不会用这些话诋毁殿下的。” 说这些话时,一旁的刘协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郁繁白了他一眼:“没有诋毁便好。”轻笑一声,郁繁从容自若走进皇宫之中。 直到长公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都承志心里的石头这才掉了下去。 如释重负过后,都承志心中闪过一阵阵的疑惑。 南若璃这个毒妇到底是如何知道他对谢思行的抱怨之语的? 真是太奇怪了。 城门缓缓合上,郁繁眼神掠过两侧长长的朱漆宫墙。 耳边只有两个人轻盈的脚步声,许久,郁繁仰头轻叹:“这么多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能这么面对面说话呢。” 身侧的丫鬟抬起了头,眸中情绪波澜起伏。 郁繁回头看向她,心情也是极其复杂。 两人一时相对无语。 都承志侧头看着城门合上,嘎吱一声,大门又再次将皇宫内外分成两个世界。 冷哼一声,他扭头对身边的刘协说道:“南若璃这才安分多久,便又开始闹事了。” 刘协玩笑着看向他:“是啊,她现在又开始磋磨你了。” 都承志面容上露出苦涩笑容。 “接下来这段时日,我要不要避着她一点?” 刘协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都承志欲哭无泪。 “这个时候进宫,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万一磕着碰着了,我们岂不是又要无辜挨一顿打?” 刘协两边唇角也垂了下去:“只能祈祷她别出事了。” 两人面面相对,一时都伤春悲秋起来。 片刻,都承志叹道:“南若璃对我这个无关的人都能这样小肚鸡肠,谢兄弟他脾气那么硬,如今又被南若璃变相软禁,他以后可怎么办呢?” 刘协瞥他一眼:“你都自身难保了,怎么还替别人担心呢?虽然谢思行这人有才,性情又挺好,但和我们不是一路的,你不必如此担忧他。” 都承志发出一声长叹。 “谢公子,你可需要再添些烛火?” 谢思行停下笔,沉声说道:“不必。” 轻揉额角,眼光又掠过那话本内容一眼,谢思行再次怔住,然后极其嫌恶地别过了头。 这话本里关于男女情事的描写极其大胆露骨,强压心中厌弃抄一遍倒也无妨。但是……这样的内容每隔十几页便会再次出现一次,有些地方甚至还绘制上了春宫图…… 谢思行不耐地闭上了眼睛。 青冥剑距离他太远,他无法知晓它如今的情况,心中的急切随着右手边宣纸的增加而一步步加深。 师父曾经说过青冥剑身由世间罕见的星辉石锻造而成,星辉石存在于最炽热的岩浆一旁,经历反复火烧仍不改形状。 谢思行相信寻常锻造的火焰是不会让青冥剑身受到损害。 但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咔嚓,咔嚓,谢思行回神,便看到同他一起被关在书房的兔子正蹲在桌下用桌脚磨着两个门牙。 兔子……谢思行这几日隐约感受到了它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妖力。再过几个月,它恐怕就会化出人形了。 它,还有偏殿中那些被南若璃好生招待的妖宠们,谢思行搞不清她到底有什么心思。 听都大哥说,长公主之前对这些妖族的人不感兴趣,甚至动辄打杀,如今怎么态度大改,任由它们自由走动呢? 思绪像蔓草一般扎根后便疯狂生长,谢思行目光不自觉看向门的方向。抬手,手指上有书页柔滑的触感。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谢思行视线无奈落到写着还魂记三个大字的书页上,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磨牙的声音逐渐减弱,直到最后终于再也听不见。 谢思行再次嫌恶地执起笔,蘸了蘸墨,然后在空白的宣纸上落笔。 殿外传来沉闷的轰隆一声,顷刻,便又响起更加沉闷的一声,一声一声,整个书房都开始晃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消失。殿外响起许多人吵闹喧嚷的声音。 心头忽然闪现出不安,谢思行猛然放下笔,起身向殿外走去。 合上门时,看到长公主身边的那只白兔紧紧跟在自己身边,谢思行犹豫了一瞬,然后将它抱起放到了书房之中,再缓缓关上了门。 长公主无事都能生非,若是这只兔子丢了,南若璃恐怕会变本加厉地对他。 转头对在书房前侍候的下人嘱咐一声,谢思行疾步向府外走去。 方才剧烈的响动好像让周围一切都失去了秩序。下人们慌张地在院中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天灾。 谢思行随手抓住身边的一人,沉声问道:“方才那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下人脸上带着无穷的恐慌,颤声道:“好像……好像是皇宫的方向!天塌了!” 谢思行放开抓住他衣襟的手,正欲向前走,他蹙眉问道:“长公主在哪里?” “殿下出去了……” “我的剑在哪里?” 下人一脸惶恐:“我们丢给了城南的一个出名的师傅……” 城南距离公主府太远了,若是皇宫出了事情,他取剑恐会误事。 思索片刻,谢思行蹲下身捡起府中黑甲军慌乱中扔在地上的一把普通长剑,然后再无犹豫地掐了剑诀向皇宫飞去。 与皇宫同时建造,供奉着皇室历代帝王牌位的宗庙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夜晚一瞬之间毁于一旦,这是谁都没能意料到的。 当第一声爆炸声响起时,众人只是有些惊吓,但当看到爆炸发生的位置时,所有的人脸都白了。 宫门大开,天京城内所有的黑甲军如潮水般疯狂涌入皇宫中,一时间整座皇城陷入了肃杀的气氛中。 都承志冲在队伍前方,心中焦急万分。 那些赤甲军守卫严密,是如何让刺客钻了空子趁虚而入的?他若见了那个赤甲军的将领,定要狠狠将他教训一顿。 此刻,都承志感觉自己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皇宫防卫出了如此大的疏漏,陛下定会大发雷霆,无论是赤甲军,还是他们这些拱卫在皇城周围的黑甲军,都会被牵涉其中,一个都逃不了。 都承志直觉自己明天就会人头落地。 心下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出了这档子的事情,他倒是不用担心南若璃那个毒妇对他耍什么花招了。 控妖府内。 由于皇帝祭祀的宗庙转瞬间变成了断壁残垣,所有人惊慌之下都无法安守其位,纷纷跑去宗庙附近支援。短短一盏茶时间,控妖府已经人走楼空。 耳边但闻妖族的吼叫声。 周溟看向身边披着斗篷的人,两个人对视一眼,他向后退了几步。 那人低着头,箭步走向地牢之中。 耳边传来交涉的声音,周溟负着手,转身遥望天际探出一角的明月。 片刻,交谈声停止,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某处。顷刻,她抬起脚迈出一步,在某处落定后旋即转身,一个侧翻,柔韧的身躯在角落站定。渐渐,女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她在一隅之地飞快呈曲线般闪动。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终于停下。一条巨大的金黄色的龙形幻影浮现在虚空之中,须臾间便化为金光点点消逝。 周溟伸出手,手指轻松,周围只有虚无轻盈的空气,再没有那股压迫的力量。 心中闪过一丝欣慰,周溟转头对女子说道:“你在这里静歇,我这便去地牢中。” 斗篷里的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断壁残垣前灯火前所未有的明亮。 都承志视线掠过那片堪称废墟的东西,心情变的前所未有的沉重。 心神难以平复,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怒视着面前的赤甲军将领。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贼人都偷家了,你们竟没有一丝察觉?!” 对面的人自觉有愧,面容上刚浮起怒气便转瞬敛了回去。 他紧紧抿起唇,闷声说道:“当务之急,是找出那炸宗庙的贼人。” “老子当然知道!”都承志重重地啐了一口,微眯双眼,他忿忿看着眼前那片废墟和它身后崩塌了多半的山体。 附近的地面上都出现了裂痕,有些角落甚至渗出了水。 “那些贼子到底是如何进入其中的?!”都承志两道浓眉拧作一团。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对贼人能够进入宗庙充满了疑惑。 半晌,刘协低声说道:“将军,今晚长公主进入了皇宫,会不会……” 都承志大骂:“胡闹,她是皇室子孙,怎会做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 刘协轻哂道:“将军,我是说,会不会是他们劫持了长公主……” 都承志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僵住了。 “长公主如今在何处?!”都承志蓦然回神,他面色苍白,几乎是大吼似的问道。 清风轻抚火焰,众人皆是低着头,无人响应。 “可恶!” 南若璃与陛下情谊深厚,她要是出了事,他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陛下砍! “先寻长公主!” 命令刚下达,皇宫一角又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动。 隆隆声响猛烈地撼动着地面,都承志原本便被吓软的身体几乎要就地倒下。 幸好刘协及时搀扶住了他。 心惊胆战地站起身,都承志便听到刘协透露着不安的声音。 “控妖府出事了。” 短短四个字,却如万钧雷霆般差点将都承志劈成了灰。 不敢相信似的,都承志低声问道:“你说哪里出事了?” 刘协面色惨白:“将军,是控妖府。” 有道阴影从房檐跳到了天极,那一角闪烁着清辉的月光霎时间被掩住。 身边开始有人惊慌大喊。 “翅膀,我看到了翅膀!是鸟妖!” “有狮吼声,那只狮妖逃出来了!” …… 要不是职责不允许,都承志真想当场昏死过去。 这个看起来平凡的夜晚,怎么无端变成了多事之秋! 看了眼身后的废墟,都承志咬牙切齿道:“先去处理那些奔逃的妖族!至于那些犯事的贼人,等将妖乱平定再议!” 说完,黑甲军一齐转过身,风驰电掣般向控妖府的方向冲去。 废墟前转瞬再无一人。 都承志整颗心此时处在煎熬之中,他的目光在宫城内反复逡巡,望见远处升起的硝烟,心中思索着情况,口中不断下达着命令。 下完又一道命令后,刘协忽然说道:“将军,先是宗庙出事,之后又是控妖府,这会不会是贼人声东击西之计?” 都承志目光仍看着控妖府,口中说道:“你觉得那些贼人想要什么?” 刘协看了眼周围,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宗庙里的东西?” 都承志蹙起眉,正欲就此事再行思索,可队伍已经接近控妖府,他挥了挥手,示意刘协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如今控妖府之事为重,不管是不是声东击西之计,我们都要平定这场妖乱。” 都承志长叹,想了想,还是派了二十个黑甲军士去宗庙前看守。 郁繁从怀中取出两枚令牌。 一红一黑,正是统领赤甲军和黑甲军的两枚令牌。 这些年四海升平,海内安定,几乎无半点天灾人祸。人族日子太过安逸,防备便也松懈了些。 小狼没花多大力气就偷到了两枚令牌。 爆炸发生时,那些守卫宗庙的赤甲军乱了阵脚。趁着爆炸间隙,郁繁便幻化成一个赤甲军潜入了宗庙。 小狼在地底埋了许多威力强劲的炸药,依照他们的安排,山底的炸药首先爆炸,如此,阵法的力量必定会削弱。其次才是宗庙所在,高耸的琉璃塔并不只是装点的作用,上面同样绘制着复杂的符文,同天地之力相辉相映,共同维持着阵法。 炸了它们两个依恃,阵法内禁锢的力量便会消散。 郁繁这次潜入,可比上次轻松了许多。 这处角落按照计划并不会被涉及,之后的爆炸,郁繁一直静静地待在这里,一双眼睛痴痴地望着墙上的画。 这是她上次跌倒时发现的。当时她的手徒劳地想要抓住画沿,却无意将画幅拂到了一边。 这随意的一举,竟让她窥见了身画幅后的秘密。 墙上有两个凹痕,是两个令牌的形状。 郁繁稍一思索,便想到了嵌入此地的应是哪两枚令牌。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画幅上的女子。女子身材纤细,身量高挑,蛾眉轻敛,唇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是太祖一生最喜爱的女人,因病早逝,临去之前,塌边一个子嗣也无。 殿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郁繁心思回笼,站起身拨开画幅将令牌嵌入其中。 顷刻,那幅古画上的女子开始发起光来,渐渐的,那光变的刺眼,郁繁忙用手遮住眼睛。 再睁开双眼,周围的一切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是谁?” 声音来自头顶上方,郁繁惶然抬起头来。当见到眼前的景象时,她整个身躯因惊讶和惊喜剧烈地抖动起来。 是她!她猜的没错,这宗庙之所以要布下如此精妙的阵法,不是为了那仅为疗愈的凤水,而是为了禁锢—— 一只能为王朝带来祥瑞的凤凰! 在谢府得来的木盒,里面的信全是当年谢太师同太祖的去信和回信。 败逃苍梧山后,太祖其实不仅得到了治疗,他还擒获了一颗美人的芳心! 这个美人在史书上并未提及,可是她阴差阳错看到了那木盒中的信! 其实,在太祖离开苍梧山回到军营后,他的营帐中便出现了一个相伴的女人。在谢太师同他的书信来往中,两人有很多笔墨提到她,甚至言语中多有夸赞。 在当时各军混战时,因为这只凤凰的相助,太祖和他的军队无往不利,所向披靡,一年之内便平定域内,随后定都天京。 两人浓情蜜意,只可惜真情抵不住权力的诱惑,只不过五年,太祖便让人修建了这座富丽繁华的宗庙,随后又与落云宗的开山始祖设计将她困在了这里。 由此,晟朝便犹如蔓草般蓬勃地存在了两千年。 两千年……郁繁沉吟,再次抬头,看着头顶那怔怔看着她的凤凰,缓缓说道。 “我会将你放出去。” 第70章 消逝 低低的声音在这一方天地回响,远处如烈焰般散发着刺目光芒的凤凰长长的颈俯下,一双如艳红宝石的眼睛定定看向她。 “你方才,说了什么?” 郁繁从容自若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凤凰眯起双眼,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两千年来,进入这幻境中的有许多人,他们一见到我的面目,无一不是露出垂涎的神色。没有人选择放我出去。” “你有什么目的?” 凤凰是一方的神兽,神龙见首不见尾,力量不可估测。郁繁看向她,坦然道:“我无意冒犯您。当年太祖将您封入这一方秘境,又派高人布下阵法,您应当知道,他的目的并不是单纯地在囚禁您。” 郁繁唇角扬起:“是您的力量让这个王朝昌盛了两千年,现在我放您出去,并不会挟恩图报。将您从这里放出去,我的目的只有两个。” 言罢,她又抬起头,有些吃力地看着眼前高达几千尺的凤凰。 “其一,只要您出去,妖族才能有一丝喘息之机;其二,我想要向您求一样东西。” 一圈金黄色的光晕萦绕在凤凰身上,她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若我办得到,自会将它交给你。” 郁繁眼眸波光流转:“当初太祖败逃苍梧山,您可是用喉中水让他身上的伤痊愈?” 凤凰优雅的长颈微抬,眸中神色复杂,细细看去,似有无限的对往事的怀念,同时也夹杂着一丝被两人辜负的怨恨,还有物是人非的悲伤。 许久,她悠悠回道:“原来从我遇见他那一刻到现在,已经有两千多年了。” 郁繁静静望着她。 凤凰长叹过后,秘境内蓦然被一种称为无可奈何的感觉填满,天地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故事流传几千载,早已经变了样子了。”话落,一片一丈长的金羽从她的羽翼上脱落,翩然向郁繁的方向飞去。 郁繁伸出手,那金羽在半空中渐渐缩小,最终毫发无损地落在了她的手掌心。 “将这金羽放置于那人身上,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须臾之间便可恢复。” 郁繁捧着那片金羽,希冀地望着它,又万分珍惜地将它收进怀中。片刻,她低声试探着问道:“世间可有让人或妖力量变强的办法?” 凤凰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郁繁再次斟酌了一番措辞:“我指的是一些用奇珍异物做成的药,世间果真有让力量增强的药吗?” 凤凰的气势有所缓和,过了片刻,她语重心长道:“世间万物存在自有它的道理,有所增,必有所损,这药又怎会无端增强力量呢?” 郁繁咬着唇:“若是真有这种法子呢?” 凤凰发出一声嗤笑:“那这世道可就要乱了。”末了,她像是洞悉郁繁意图似的缓缓说道:“妖族因他一时贪念而陷入今日这个局面,此中也有我一份责任。你们想要与人族平起平坐本身并没有错,但欲速则不达,凡事都要慢慢来。” 慢慢来……可是两千年的压迫,如何能再忍耐呢? 知她一时看不透,凤凰深深看了郁繁一眼:“话已至此,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至于那什么增强力量的法子,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了。” 郁繁眉眼失落地低垂下来。 怎么能够不在意…… 头顶又传来凤凰轻灵的声音:“我会将你送出秘境,阵法已毁,出去后你只要烧了那幅画便好。” 郁繁哪里敢拒绝,二话不说地便点了个头。 战况焦急,千百只大妖一齐从控妖府中溃逃而出,如汹涌浪潮般向他们毫无顾忌地压来。 控妖府前已是乱作一团。 都承志先让人去城楼处点燃求援的烟火,又让两队人马分别去两侧阻拦群妖,自己则率领两百名黑甲军士在正门同大妖鏖战。 他们在控妖府出事的第一刻便迅速来到此地,虽然,仍让一些妖力强大的妖族从大门处堂而皇之地逃了出去。 外城和内城的黑甲军因宗庙倾塌之事全都集结在此地,那些大妖若逃出去,必会伤害城中的无辜百姓。 滚烫的液体喷溅在脸上,肩上和颈间,都承志愤怒至极,几近杀红了眼。 到底是谁生出这么歹毒的心思,他可知道,控妖府中的恶妖一旦放出,便会荼毒千百条生灵的性命? 一头凶猛的犬妖被砍倒在地上,都承志正欲同身边的刘协再补一刀,倏地,天边霎时响起一声长长的嘶鸣。 手中动作顿住,千百黑甲军一齐看向乌黑的天穹,随后齐齐呆怔了双眼。 夜幕之上,一只几有三千尺的神鸟伸展了双翼,金黄色如炙阳的羽翼转瞬间便将天幕铺满,照亮了整片苍穹。 都承志抬起右手虚虚掩住了眼。 又一声尖锐的长鸣,那只神鸟已经隐入厚厚云层之后,再也窥不见身影。 “凤凰……原来是真的。”刘协发出一声惊愕的长叹,耳边传来犬妖踏过石阶的声音,刘协回神,忙补上了最后一刀。 “凤凰是从哪里来的?” 都承志敲了敲他的头:“当务之急是除妖,我们管那只好看但无用的鸟作甚?” 刘协心中暗道,万一这鸟能带来祥瑞呢。可看了眼都承志幽深的眼神,他立刻抖擞精神,举起刀向着另一只妖砍去。 一声破空声从右上方传来,都承志思索着,想是救兵这么快就到了。 飞快抬起头来,当看到谢思行的身影时,他面上顿时浮现出惊喜神色。 “谢兄弟,你终于来了!” 在废墟的缝隙中遥望着凤凰远去,郁繁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怅然。 摇了摇头,她立刻回神,抬步走出废墟。 废墟前的空地上站立着二十个黑甲军士,但此刻他们已经无心看顾废墟中的情况,二十双眼睛一齐向着凤凰飞去的方向看去。 阵法已毁,这周围已没有什么可以束缚郁繁的了。她暗笑,然后变成一只飞鸟飞离皇宫。 按照计划,此时小狼他们已经在城外等候着她。她也不愿让他久候。 挥动着双翼,郁繁低头俯瞰起城中情况。 由于控妖府中的人物都被他们的声东击西之计引走,破了阵法后,那些妖力强大的妖族首先逃离了皇宫,而一些妖力较弱的妖则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 如今城中尽是硝烟,郁繁耳边尽是妖的吼叫声和人的哭闹声、吵闹声。 她皱起了眉。 可恶,不是商量好这次出城时不要伤害任何百姓吗,怎么偏有这些听不懂嘱咐的家伙! 郁繁用力地向斜下方一个闹事的狐妖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砸中狐妖的头,他迅速抬起头,当注意到郁繁警告的眼神后,他立刻收起了正伸向角落孩童的爪子,身体抖了抖,然后大步流星向城门跑去。 冷哼一声,郁繁挥动翅膀,紧紧跟在他身后,同他一起向城外行去。 那狐妖偶然抬头,见她仍在他头顶盘旋,不由对郁繁龇牙咧嘴起来。 郁繁又发力扔了一块石头。 这下,那只狐妖终于乖乖听话,头也不回地向郊外跑去了。 又飞了片刻,郁繁终于见到了周溟。 他现在是白狼的模样,同一旁高大的虎妖相比,他的身形自然而然落了下风。 在他背上,郁繁看到了自己养在偏殿中的小妖。 郁繁唇角扬起一个明媚的笑,然后收起羽翼,停在了那些小妖身侧。 眼波在四周的小妖身上停留许久,郁繁蓦然发现一个身影并不在其中! 白月灵去哪里了?! 白狼正在向着前方疾行,凉风刮着郁繁的脸庞,她在周溟耳畔问道:“你没有找到那只兔子吗?” 白狼怔了一瞬,然后无奈道:“我并未在书房中寻到它。在公主府寻了好几遍,仍是未见它的身影。” 郁繁皱起眉,起身欲向天京的方向行去。周溟察觉到她的意图,语重心长道:“郁繁,我们得尽快离开,若是那些宗门中的捉妖人赶来,怕是逃不开了。” 郁繁已经挥起双翼:“你还不知晓我的实力吗?就算是天王老子在我面前,都无法轻易地识破我的身份。” 说着,她猛拍翅膀,便如利箭一般迅速飞入那高耸城墙包围着的繁华京城中。 天京里群妖四处逃窜,到处都是扬起的烟尘。郁繁飞快掠入公主府中,行走间立刻变成南若璃的模样,疾步向着长宁殿的方向走去。 回廊处一只鸟妖用爪子擒住了一个丫鬟的脖子,眼看着丫鬟的颈项便要断裂,郁繁左手施展一抹妖力攻向它后背。 鸟妖一个趔趄,丫鬟顿时逃脱了束缚,落花流水地向着远处逃去。 郁繁冷声道:“你找死吗?再不逃,便要落入捉妖宗门之手,或者再次被擒入控妖府中!你好好思量一番吧。” 鸟妖露出惊慌表情,郁繁扫他一眼便继续向回廊尽头走去。 重复的画面又出现了许多次,多数皆被郁繁拦下,至于那些不听话的,皆被她教训了一顿,然后狼狈向外奔逃。 “白月灵,你在哪里?快出来,我要带你回家了。”郁繁向四周轻唤。 距离长宁殿越来越近,殿前石阶上有斑斑血迹,但空无一人。郁繁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推开门,郁繁焦急喊道:“白月灵,你在这里吗?”除了书房,它最熟悉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若是这里也没有,那…… “殿下!” “殿下!” 两道喊声从床帐之后发出,郁繁飞快望向声音响起的地方。 两个人慌不择路地从床帐后走出,正是花临风和采荷。 郁繁看向两人,他们脸庞上皆露出劫后余生的神情,眸中闪烁着激动。 视线下移,郁繁一双晶莹水眸望向采荷怀中。 白月灵正在采荷怀中酣睡。 看到它这个样子,郁繁先是一怔,随后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都这个时候了,它竟然还有心思睡觉…… 身侧,花临风颤动着细柳般的身躯,双手微动,眼看着就要扑向郁繁。 郁繁头皮发麻,忙向一旁闪去。 花临风扑了个空,看着郁繁幽怨道:“殿下……”语调千回百转。 郁繁从采荷手中接过白月灵,随后飞快转身,口中冷声道:“你们待在这里别乱动,我带着它去去就回。” 花临风和采荷面面相觑,同时露出了疑惑和惊恐的表情。 “殿下,外面到处都有妖作乱,你不如先躲在殿中……” “不必多话。” 说着,郁繁便穿过殿门,然后用力合上。 花临风和采荷脑海里同时闪过一个疑问:长公主这是要带着白月灵去哪里? 偏过头,两人忽的有了一个想法。难道是殿下看这只兔子不顺眼,要将它亲自喂给那些妖族? …… 郁繁双爪紧紧抓着白月灵柔弱的身躯。这只方才还在昏睡的兔子经冷风吹醒,茫然睁开眼,当注意到自己正在半空中时,白月灵四只脚开始撒泼似地乱晃。 郁繁冷声制止:“你若再动,我立刻就将你丢下去。” 话音刚落,白月灵顿时便如拔了毛的公鸡一般安静了下来。 飞过那道横穿东西城门的玄武大街时,郁繁心中蓦的闪过求救的急切话语。 微微转过头,她凌厉眼眸望向谢府的方向。 那只狮妖…… 谢府中。 爆炸声响起时,莫悠然正在强逼着身旁的小虎妖读书。 待在谢府的这段时日,莫悠然对身边的这只小虎妖了解了个大概。 眼前这只小虎妖,同她之前那般愤世嫉俗,但不同的是,他自有一番雄心壮志。每次两人交谈时,他都会用激烈的话语谈及自己满腔的宏愿。 而今晚的谈话内容不外如是。 莫悠然将几张宣纸卷成一个圆筒,待他说完后用力地在他头上敲了几下。 几张宣纸,其实并不会很痛。 而小虎妖当然也不会露怯。 莫悠然觑着他:“雄心壮志?凭你自己的力量,能够实现么?” 小虎妖高抬下巴,一双眼眸中满是轻蔑:“只要我勤加修炼,妖力定会一日千里,不过多久,我便能单挑皇宫中的黑甲军了。” 任谁看这话都是痴人说梦。莫悠然敛去眸中神色,淡定道:“只凭自己的力量?” 小虎妖冷哼:“当然。” 莫悠然别过头:“你这么傻,性情又如此急躁,只怕计划刚刚出来,便会从你的口中流传出去吧?若那些黑甲军知晓了,你们怕是连一道城墙都过不去。” “那有什么?我的叔叔们和我一样同仇敌忾,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哪怕那些狡猾的黑甲军想出什么招数,我们都能很快将他们打倒!” 莫悠然陷入了沉默,意味深长地看了小虎妖一眼,她又用圆筒敲了敲他的头。 “你这是在侮辱我!以后你不能这么做了!” 莫悠然静静看着手中圆筒,淡淡道:“你落在我手上,此刻也打不过我,哪能同我提什么要求?”抬手将几本经书和兵书扔到书案上,她幽幽说道。 “每日你须背上十页,否则我不准你吃饭。” 小虎妖哼唧一声:“欺妖太甚,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莫悠然又用圆筒敲他的头:“我说话算话!” 小虎妖一张将养的红润的笑脸霎时变的苍白。 莫悠然唇边勾起一抹轻笑。 “砰!砰!砰!”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小虎妖惊慌之下立刻蹲到了桌案下面。 莫悠然眼神飞向窗外。 爆炸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再次间断地响起。 莫悠然低下头思索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人倒在地上的声音,莫悠然骤然回神:“这是什么声音?” 小虎妖抖了抖耳朵,一双眼眸闪烁起两束细亮的光。 莫悠然掠过他一眼,然后飞快向苑外行去。 隔壁就是阿楚所在的梅苑,若声音真的来自那个地方,那么……阿楚她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 莫悠然唤来几个丫鬟婆子跟在自己身后,出了门,又让人赶紧去唤府中的侍卫。 梅苑的门紧闭,两个侍卫不知为何晕倒在地,颈项上有几道刺目的血痕。莫悠然心底忽然着了慌,丫鬟一推开门,她便飞快按动按钮向着房间走去。 路过花圃时,莫悠然注意到几个丫鬟倒在了地上,同侍卫一样,她们身上也有着那些伤口。 她们紧紧闭着眼,脸色惨白,双唇失去了血色。 莫悠然惊呼出声,当即大喊道:“谁?是谁在里面?!” 不远处房门大开,无端散发着阴森诡异的气氛,鼻间隐约可以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莫悠然再也忍受不住,身旁丫鬟竭力阻挠劝阻,她全都视而不见,疯了一样地向房间内冲去。 近了,莫悠然发现服侍阿楚的李嬷嬷正倒在门边,她的一边嘴角溢出了猩红的鲜血。 阿楚肯定出事了! 继续让木椅向前驶去,莫悠然终于闯入了房间之内,霎时,她红润脸庞变的惨白无比! 孟楚半边身体正趴在床榻之上,双目紧紧闭着。莫悠然心头掠过一丝侥幸,可随着视线下移,一道狰狞的伤口在她背上显现,阿楚背后的纱衣已经泅满了鲜血。 “阿楚!” 这场景太过惨烈,莫悠然惊怒地大喊,脑中却忽然有一道热流疾冲向天灵盖。她头向后一倾,然后便茫茫然失去了意识。 “小姐!小姐!” “悠然!” “切,我还以为这只妖能将我带走呢,怎么伤了人便走了?” …… 莫悠然彻底陷入了昏迷。 她的心海被浓重的悲伤填满,只希望这一睡便不再醒来…… 第71章 卷入 小白羽翼伸展向地面坠去,距离越发的近,孟楚看准时机,立刻轻松地跃下。 “这里是哪里?”她右手放在眉宇上,向四周左顾右盼。 那日在林间谢仲偶遇怪人,后来两人商量让小白守夜。当时孟楚和谢嘉煜都认为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打算,可偏偏棋差一步,没料到小白这只鹅妖夜间昏睡如死猪一般。 那怪人冲来时两人当即被吓醒,孟楚立刻发出一声惊叫,后来那怪人又横冲直撞地向两人的方向冲来。 奔跑声,怪人口中的怪叫声,孟楚的尖叫声,几道声音不加整理糅合在一起,竟仍没把那只昏死过去的鹅妖唤醒。 谢嘉煜非常无奈。 怀中当时还有鹅妖吃剩下的糖葫芦,谢嘉煜趁着怪人追逐孟楚之际将裹着糖衣的山楂放在了那鹅妖鼻端。 很快,鹅妖嗅出味道,然后缓缓张开了嘴。 谢嘉煜当即猛敲它一记,鹅妖这才终于被惊醒,睁着一双眼睛哀怨地看向他。 不远处孟楚又发出一道求救声:“小白,快来救我!” 鹅妖挥动两翼飞快向她的方向冲去,然后衔住怪人背后的衣服向后用力地拽去。砰的一声,那人被鹅妖狠狠甩在了地上。 劫后余生,孟楚悻悻望向怪人的方向,抚胸长叹:“这是个什么东西?”说着,她探出一步,小心向前走去。 小白一颠一颠走在她身侧,一人一妖皆满怀好奇之心。 谢嘉煜无奈地撇过头,口中说道:“这就是我方才在林间看见的怪人……他四肢僵硬,两眼翻白,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个死人。” 说话间,孟楚已经蹲了下来,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白的帕子,然后挑开那人脏乱的衣袖将其搭了上去。 “怎么样?” 孟楚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眸中满是疑惑:“确实是死了。但若是死了,他又是如何行动的呢?” 她低声喃喃:“真是怪了。” 谢嘉煜好笑地别过头,眼前女子同只鹅妖对答如流,如今又发生这么一件事情,真是怪事不断。 鹅妖用头顶了顶孟楚的手臂,然后展开双翼不住地抖动,又拍着翅膀来回地走。 “嘎嘎嘎——” 谢嘉煜转过头,探询地看向楚灵雅:“你听懂它刚才说了什么吗?” 孟楚支着下巴,目光盯着小白,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片刻,孟楚双眼发光,激动道:“小白,难道你是说你曾经见过这种人吗?” 小白连连点头,随后又用脚掌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孟楚和谢嘉煜定睛望去,只见它勾出凌乱的线条,那些线条合在一起,又变成了个人的形状。 “他是谁?”孟楚探头询问。 小白用脚掌在地面划出一条线,用脚掌点了点那个男子,然后用力地拍打他。 它描绘得这么生动,不用孟楚传话,谢嘉煜自己便很快地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他蹙起眉:“你是说,你偶然遇见了这个人,然后这个人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排除这些人追赶你?” 小白一脸激动地点头,谢嘉煜甚至看到了它眼中闪烁的泪花。 孟楚惊讶地掩唇:“小白,难道你这些时日都过着这些苦日子吗?” 苦日子……谢嘉煜心情复杂地看向孟楚,她还记得自己被鹅妖擒住时的落魄样子吗? 小白的眼泪唰的一下落了下来,孟楚心中发酸,谢嘉煜则扫兴地扯了扯唇。 心底想到了什么,他向后退了几步。 果然,楚灵雅热泪盈眶地说道:“小白,你现在是我的好朋友,我绝对不能放着这件事不管!” 谢嘉煜右手盖住眼眸,无奈地说道:“你还记得你要买的药果吗?” 孟楚一怔,漫长的沉默过后,她慷慨激昂道:“若是不先把小白的事情处理了,我不能放心!” “你口中的小白,可是吃光了你的果子的。”谢嘉煜闭上眼,耐着心说道。 孟楚视线霎时转向小白,是啊,它身上的羽毛并不是初见时完全的白色,大半羽毛都被暗褐色的东西覆盖。 这确实是她药果的颜色…… 孟楚鼓起脸来:“小白,答应我,你以后可不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了。” 听到她低声训斥,小白认错似得蔫蔫地低下了头。 孟楚又看向谢嘉煜:“这下解决了。我们等天晴了,便去寻找那个骚扰小白的人吧。” 见她又这么轻轻揭过,谢嘉煜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恶意伤人,打家劫舍,偷盗……这些都是可以被关进大牢的罪行了。况且它还全都做了,你怎么能做到对它这么放心?” 话音一落,小白挺起胸,昂起长颈示威,见谢嘉煜眼中毫无害怕神色,它又可怜兮兮地看向孟楚。 谢嘉煜的话确实有道理,孟楚唇边浮起尴尬的笑,红着脸解释道:“都说了它只是个孩子嘛,而且,它现在认错的态度非常好,甚至给我们提供了可靠的消息。它以后绝对不会做坏事了……” 孟楚微微转头看向小白,小白敞开双翼感激地抱住了她。 两人仿若周围无人般忘我地拥抱在了一起。 谢嘉煜几乎惊掉了下巴。闭目又睁目,缓了好久,他才终于可以进行正常的呼吸。 闭眼躺倒在铺了一层衣衫的草地上,谢嘉煜神色复杂道:“我要睡了,你们也快些睡吧。” 小白携着孟楚和谢嘉煜飞了半天,最后停在了一家看上去罕有人烟的茶铺前。 谢嘉煜细细端详,眼前茶铺简陋,屋外搭设的茶棚上甚至破了几个洞。 这么一间小小的茶铺,难道暗藏着乾坤? “小白,你怎么了?” 耳旁传来楚灵雅的低低的询问,谢嘉煜回首,只见平日昂首挺胸的鹅妖此时耷拉着头,双眼露出委屈表情。 这……这是在撒娇吗?!谢嘉煜暗叹。 孟楚抱住了小白:“别怕,我和谢仲定会为你解决这个问题。”她眨着眼看向谢嘉煜,谢嘉煜唇角抽了抽,然后违心地点了点头。 片刻,他对着鹅妖说道:“你先去屋顶待着,千万别让这人发现你。” 鹅妖听话地一拍双翅,便轻松地飞到了屋檐上。 谢嘉煜向孟楚示意,两个人先在这不大的村落中探了探消息,随后一同向茶棚走去。 从容坐下,谢嘉煜向有些幽暗的大堂看去,口中喊道:“来两杯你们这里最好喝的茶。” 堂中并未传来任何动静,孟楚瞧着那环境有些阴森,不由害怕地颤了颤:“难道……真的有鬼?” 谢嘉煜睨她:“来都来了,这时才知道害怕吗?” 孟楚挺起胸膛:“我才不害怕。” 片刻,堂中传来一道和蔼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个中年男子。 “外面天气炎热,屋中凉爽,两位客人还是来屋中饮茶吧。” 谢嘉煜缓缓站起身向那片幽暗走去,近了,从隐约从窗间透出的光线中,他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 他面目雅而俊,身量高挑,唇下蓄了些短须,更添一分儒雅。 这个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气质,怎么会蜗居在这么一处狭小的地方? 再三打量过后,谢嘉煜还是有些不相信他便是这间简陋茶铺的主人。 那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对他笑了笑,然后向后面的房间走去。 孟楚侧头轻声问道:“你有看出什么吗?” 谢嘉煜摇头。 孟楚低头轻叹。 片刻,那人端着茶盏走到两人桌旁,小心翼翼地将清茶放在两人身前。 谢嘉煜抬头问道:“店家看上去不像是小门小户之人,为什么会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开店呢?” 店家唇边露出和煦微笑:“人各有志,我偏爱茶,又不喜人多,这地方风景甚好,能够养人心性。” “原来如此……您的口音听起来确实不像是本地人。” 话音一落,店家悠悠望向他。孟楚看着,不禁为谢嘉煜担忧起来。 “你是京城人?” 谢嘉煜点头,环视一眼四周,望见桌上的灰尘,他感叹道:“这地方看上去好久没有人光顾了。” 店家笑了一声,浑不在意道:“我不是俗人,可不会为这钱这种俗物担忧。” 谢嘉煜认同地点头。 孟楚听着两人讲话,浑然摸不着头脑。等店家离开,她期待地看向谢嘉煜,渴望从他口中知晓一些消息。 谢嘉煜没理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布置。 孟楚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堵,摇了摇只剩半杯的茶盏,水面泛着涟漪,随杯身不断调整着旋转的角度。 “走吧。”谢嘉煜将一点碎银放在桌上,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孟楚回神,然后一脸懵懂地同他一起走出了这间茶铺。 “除了阴森了点,那个店家有些奇怪之外,倒也没什么古怪的地方嘛。”孟楚将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向远处。 谢嘉煜沉吟片刻,开口道:“再观察片刻便好。” 于是二人停在茶铺不远处耐心观察了许久,天色很快便沉了下去。小白一直停在屋檐上,此时看上去也有些无神。 孟楚打了个哈欠,同样神情恹恹。 “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找个休息的地方啊?”说着,她向远处看去,试图在这些低矮的村舍中找到一家客栈。 第72章 怪事 谢嘉煜向着屋檐张开手来,看上去像是要让小白跳到他怀中。 他这是终于要接纳小白了? 不过,这个地方,小白飞过来的时候会发出一点声音吧? 于是,孟楚张手让小白跳到另一个房檐上,跳了又跳,随后,张开洁白如雪的双翼向着谢嘉煜飞去。 谢嘉煜适时地接住了它,小白优雅的颈项靠在了他的肩头。 “果真如纯真赤子一般。” 孟楚唇角挽起一个笑:“我的眼光向来没错的,小白很单纯的。” 谢嘉煜捧着鹅妖到距离自己身前一尺的位置,深邃眼眸直直盯着它。 “那个人为何要派怪人追小白呢?” 这话听起来是他的喃喃低语,孟楚撇唇,站在一旁并未回应。 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孟楚颤了颤,猛地回过头去。 茶铺前还是空无一人。 “奇怪了,刚才有什么在看着我吗?” 谢嘉煜仍在捧着小白,孟楚打断他的动作:“你再这样看下去,小白就要害怕了。”像是印证她的话,小白哆嗦了一下,委屈巴巴地向她看来。 谢嘉煜轻哼一声,将手中的鹅妖递了过去。 孟楚低声问道:“我们今天晚上在哪里落脚呢?” 谢嘉煜漫不经心道:“这片地方太古怪,我们还是去郊外吧。” “又要去郊外?” 谢嘉煜睨她:“总比待在这里好。” 孟楚低头叹气,望了望他的神情,终是妥协了。 她抱起双眼闪着泪花的小白,温声安慰道:“乖,小白,等解决了这件事情,我们就住舒适的房间。” 谢嘉煜抬步:“走吧。” 二人一妖缓步走出这个透露着古怪的村落。 一个人走到了几人方才所在的地方,唇角弯成了一丝诡异的弧度。 一阵热风过后袭来一丝凉风,孟楚吹着风,鬓边碎发随风飘荡,轻轻剐蹭着她的两颊。 良久,她睁开双眼,有些圆润的下巴抵在了双膝上。 小白歇在她的身旁,此时早已经累得闭上了眼,长颈依恋地靠在孟楚身上。 摸了摸它的头,孟楚看向谢嘉煜。自来到河边后,他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孟楚好奇地问他:“你在想什么?” 谢嘉煜漠然面容在火光后忽明忽暗,他语重心长道:“快睡吧,若是再不睡就睡不了了。” “什么意思?” “让你快睡觉的意思。” 孟楚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片刻,她伸了伸手臂,然后搂着小白躺在了草地上。 合上眼之前,孟楚看到谢嘉煜的眼眸望向来时的方向。 真是奇怪…… 意识有些模糊,孟楚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晃来晃去。 晃?孟楚闭着眼睛继续感受了一会儿,这才确定她的身体确实在轻晃。 耳边传来叽里咕噜的怪叫声,孟楚觉得有些熟悉,咽了一口口水,她挣扎着睁开一只眼睛。 左边有两个怪人。 再睁开另一只眼睛。 右边还有两只怪人。 ——孟楚差一点吓得晕厥过去。 不对,这里有怪人,那她现在这时在何处?小白和谢嘉煜他们又去哪里了? 孟楚两只眼睛唰的睁开。 触目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两侧燃着些昏黄的烛火,孟楚打量片刻,蓦然意识到这里是一个山洞! 她不是在睡觉吗,怎么会被这些怪人抬着到了山洞里? 太恐怖了。 正晃着神,孟楚耳边隐约听到了小白的惊叫声。 喊声凄厉,孟楚不由开始担忧起来。 难道那个幕后之人已经找来了,要拿小白开刀吗?! 这个想法刚在脑海中探出头,便立刻生根发了芽。孟楚的心不安地提了起来。 “小白,你在哪里?”孟楚撑起身,对着洞穴深处大喊道。 “嘎——”洞穴深处传来一段千回百转的回声,孟楚听在心里,不禁更为担心。 她再次大声唤道:“小白,你在哪里?” 可是这次再无回声。 孟楚的心几乎掉到了冰窟里。 小白它,会不会已经遭到了魔爪? 两旁怪人倏地啊呀几声怪叫,孟楚身下的那件单薄的衣衫霎时也跟着颤动了几下。 孟楚被吓了一跳。 当看到四个面目狰狞的人同时睁着怒目向自己望来时,孟楚惊恐地掩住唇,然后不受控制地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响起一道声音。 第73章 迷雾 但是声音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几双幽异的眼睛还在定定盯着她,孟楚攥紧拳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渐渐的,怪人脚步变缓,肢体似是变得有些僵硬,孟楚被颠得头都有些晕。正要呕吐之际,双眼不禁被眼前的满堂烛火晃了一下。 原来这洞里自有一番乾坤。 犹疑地放下手,孟楚缓缓睁大了眼睛。 壁上烛火照亮洞穴深处。 一个人正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桌旁,一双狡黠的眼睛遥遥看着她。 而小白和谢嘉煜一妖一人……谢嘉煜为何被关在后面的监牢,小白却被单独拎着脖子教训? 孟楚心疼得当即变色:“你放了……!” 怪人松了手,孟楚话没说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一侧倒去。怪人们放下的次序不太一致,右后方一人先松了手,之后,左前方那个人蓦的放下手。 于是,孟楚以极其不雅观的姿态划拉一声滚了下去。 “啊!”孟楚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 反应过后,孟楚腾的站起身,大步流星准备向前冲去,她迈出脚——一只冰冷的手倏地攀上了她的肩,孟楚登时起了一身寒颤,手忙脚乱地挥开身后怪人的手。 片刻,孟楚被迫和谢嘉煜待在同一间监牢中。 两人面面相觑,谢嘉煜按着额角轻叹。 孟楚咬着唇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会来捉小白?”说着,她看向不远处双眼含泪望着她的小白,心内开始泣血。 可怜的小白,你就这么被人放弃了…… 孟楚双手猛敲狱栏:“你抓小白要做什么?不准你伤害小白!” 谢嘉煜轻拉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暂且不要说话。孟楚郁闷地合上了嘴。 洞穴深处气氛沉闷,沉默下来更是让人深感窒息。 但不过片刻,这沉默终于被座上的人打破。 “我身边任何一个人,都能将你们轻易杀死。所以,既然来到了这里,你们不要妄想逃脱。” 他站了起来,那一方轮廓也愈加清晰。这是白日才见过的人,孟楚很清楚他的身份! 小白的预感果然没错! 但小白现在已经被他牢牢困在手上,这该怎么办呢?孟楚一时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都怪你。”孟楚在谢嘉煜耳边低骂道。 谢嘉煜对她的蔑视不加理睬,一双清眸望向中年男子方向。 “听说,茶铺的前主人即墨齐是个拄拐的老人,但前不久已经仙去了。” 中年男子原本一直在用痴缠的眼神望着小白,眼神几乎不曾有片刻分离,但是谢嘉煜说完这话,他的眉眼瞬间垂了下去,一双阴森的眸子看了过来。 孟楚发现那个初见儒雅的男人原来是这么一个阴狠的人物。 “你想说什么?” 谢嘉煜毫不畏惧地望着他:“村人说即墨齐性情古怪,近些年来愈发不爱与人交往,为何他独独选中你接管他经营许久的茶铺呢?” 中年男子唇角露出一抹和煦但渗着寒意的笑容。 “这有何奇怪,我于他病危之际出手相助,我于他有恩,因此他在清醒之际将这茶铺留给了我。” 孟楚云里雾里地看着两人。正值小白性命危亡之际,谢嘉煜怎么还有心同这个坏人谈这种无关之事? 她正要质问,却听谢嘉煜又接着问道:“你接管茶馆已近一月,看起来又不似不爱修饰之人,为何茶铺里侧那些桌子却还是积着层层灰尘?” 孟楚眨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嘉煜定定看着远处脸色愈来愈阴沉的男子。 “我方才一直在看着你。你站起来时,右手下意识地向外面探了一下。听村人说,那位老人左腿有疾……你和他,有很多相似之处。” 孟楚捧着下巴:“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嘉煜微微偏过头:“你还没看出来吗,其实我们眼前这个人就是茶铺的前店主。” 孟楚惊住,稍顷,她反驳道:“要是这人以前也是个瘸子呢?”说完,她向外探去,小心打量着男人的面容。 “咯……”男人手上的力气似是加大了,小白的叫声越来越沙哑。 许久,男人忽然笑了,笑声阴森森的,让人莫名生了一层寒气。 “就算猜出来了又怎么样?对于你这种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的人,今晚你就会命丧于此了。” 小白无力地拍打着翅膀,孟楚越来越心悸。 第74章 妄谈 “你要是有什么办法的话,就尽快用出来吧。”孟楚心跳得越来越快。 小白看上去很快就要死了…… “呵呵。” 一声阴笑打断了孟楚的思考,她战战兢兢地看向那个满脸透露着诡异的男人。 即墨齐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们两个人。 孟楚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就更不能留你了。” 孟楚瞪大眼睛,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不管我们知不知道,你都不会留下我们的性命。难道,这两种不能留下性命的方式还不一样?” 即墨齐缓缓转过头,寒眸径直望向孟楚的方向。 “确实,没什么不同。不过,原本打算先处理另一个人的……” 孟楚皱起了眉,另一个人?这个洞穴里除了他们三人,还有那些怪人,难道还有另一个正常人? 这么想着,她逡巡的眼眸最终定格在了隔壁的囚牢。一道厚实的墙壁将空间一分为二,孟楚看不到那里是否有人。 不对……她现在不该关注这个! 孟楚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对着即墨齐大声喊道:“你这个坏家伙,快放开小白!你是人,而它只是一只想要好好生活痛改前非的鹅妖,你千辛万苦抓它做什么!” 孟楚气的胸膛不断起伏,刚说完,却见在场的几双眼睛全都看向了她。 孟楚大感惊奇:“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 只有小白在响应孟楚的话语,被人握着长颈无助地哭泣。 孟楚被小白的哭声唤醒:“可怜的小白……” 一时,这个狭小的空间内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殆尽,转瞬间被哭声和感叹声笼罩。 “你们确实应该好好告别一下,因为很快你们都要死了。” 孟楚泪如雨下:“不止小白可怜,我也很可怜……” 谢嘉煜无奈地轻拍她的左肩。 孟楚红着眼望向那个可能披着别人皮的人。 “你要对小白做什么?” 即墨齐发出一声轻笑:“你们这些蠢人,陪这只异类这么长时间,竟然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言罢,谢嘉煜审视的目光顿时落在了苦苦挣扎的鹅妖身上。 孟楚蹙起眉不服气道:“你少说这话!小白是只才十二岁的鹅妖,这是它亲自告诉我的,怎么可能不对?” 听到这话,即墨齐好笑地看向她:“妖族之人,最迟半年时间便可化作人形,同时,也拥有了使用妖力的能力。”他嗤笑一声,然后将手上一直在试图逃脱的异类向上提起。 “它都十二岁了,怎么还不能使用妖力呢?” 孟楚抱臂冷嗤:“你胡说,小白它的力量很强,身量也与寻常白鹅不一样……” 谢嘉煜在一侧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说的很对,我确实没有看到它使用过妖力。但是,这应该不是你称它为异类的理由。” 即墨齐向他投去认可的一眼,很快,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些行动僵硬的怪人身上。云淡风轻地笑着,他悠悠说道。 “反正你们也快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告诉你们又有何妨?” 孟楚面色大变,谢嘉煜也是沉了神色。 即墨齐向隔壁的囚牢看去一眼,眸色冷了下来。看回孟楚两人,他并未启唇,而是轻抬右手,随手用右手覆住了自己的右眼。 孟楚心惊胆战地看向双眼翻白的怪人,看到他们不修边幅,肢体并不能行动自如,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老妖怪,这是在故弄什么玄虚?” 尾音刚落,即墨齐已然放下了手,手上放着一个薄薄的晶片。 “我的身体日复一日地衰弱下去,身为它的主人,我每日苦思冥想,却始终找寻不到维持身躯不变的办法。”即墨齐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露出了回忆往事时幸福的微笑。不过这微笑着实让此时愤怒又郁闷的孟楚生出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 “直到某一天我意外得到了它……” “你现在能变成那行商的模样,还有我们身边那些怪人,难道都是因为它?” “这么说也对。”即墨齐将那个晶片举在眼前,透过晶片打量着孟楚和谢嘉煜两个人。 孟楚顿时生了一身的寒颤。 “戴上它,我便可以看到每个人的灵魂。”即墨齐唇角弯着,“你们能想象么,每个人的灵魂其实是不同的。有的灵魂虚薄的好像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走,而另一些则是那么的强大……” 孟楚无端感到一股恶寒,她背过身,想要逃避那人的审视。 即墨齐停住,露出轻蔑神情:“你身躯中并不具有我想要的灵魂,所以,我只好让你们变成那些任我控制的怪人了。” 孟楚脸颊板了起来,黑着脸龇牙咧嘴地看向他。 在身旁之人将要开口前,谢嘉煜适时地插了进去:“所以,接下来,你是想要占据那只鹅妖的躯体吗?” 即墨齐冷着脸打断:“我说过它并不是鹅妖。”说完,他冷酷眼眸看进白鹅的眼中,随后给了谢嘉煜一个眼刀。 “不过是一只被人豢养的宠物,我怎么可能想要它的身躯?” 谢嘉煜皱起了眉头。 即墨齐一双眼睛闪过无与伦比的兴奋,他将手中白鹅靠近了身体,然后狠压着它将它抱进了怀中。 “这只白鹅,它真是太神奇了,体内竟然有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而意识却全然由这只痴傻的白鹅控制,哈哈哈哈!”即墨齐放肆地大笑起来,“只要我将其中道理研究透彻,总有一天,我便能完全控制其他人的身体!” 看到小白被如此虐待,孟楚立刻惊呼:“小白!小白,你没事吧!?”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将他人身体占为己有的想法,其实并不为天道所允吗?若你做了这件事情,必定会受到惩罚。” 声音中有着丝微的鼻音。孟楚看向谢嘉煜,刚要蹙起眉询问却发现他并未开口说话。 两人一同看向另一边的囚牢。孟楚很可惜她看不到那人。 不过,这个声音为何有些熟悉…… “总算醒了。”即墨齐冷着脸,“我还以为你在死前都要像死猪一样睡着呢。” “分离灵魂、转移灵魂,你做这些违背天道的事情,一定会受到他们的教训的。” 说着,孟楚听到那人打了一个哈欠,像是还没有睡醒。 “教训?”即墨齐加重了语气,“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在那里妄谈什么大道理!” “现在抓紧想想自己的遗言,若我心情好的话,兴许还能亲自将这些遗言告知你的亲人。” 孟楚攥紧了拳头。这话真是恶毒至极,她真是想撕了他的嘴。 “亲人……我师兄师姐都很厉害,你若是遇见了他们,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你和这些怪人应该都会不复存在了吧。” “猖狂的小子!真是大言不惭!你师兄师姐若当真如此厉害,你作为他们的师弟,怎么会轻易被我擒住?” 那个声音弱了下来:“我比较笨嘛,哪里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即墨齐冷笑两声,片刻又看向孟楚两人。 “闲话也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们了。”他指着孟楚,“你话最多,我便先处置你吧。” 孟楚向谢嘉煜投去求助的眼神,见他抿唇不语,她的心情顿时冷却下来。 怪人站在囚牢前,缓缓将钥匙插进锁中。 嗒的一声,锁开了,然后坠落到了地上。 孟楚惺惺相惜地向岌岌可危的小白望去一眼,然后大义凛然地大步向牢门外面走去。 第75章 剧变 大踏步走出牢门,孟楚微微转过头,然后向那隔壁囚牢中的人看去一眼。 高大微胖的身躯,憨厚的脸庞,这个人太眼熟了! 他不是当时她在浮玉山脚遇见的落云宗弟子吗?孟楚又投去一眼,但是他怎么会孤零零地被困在这里? 楚云尧抬眼看向这个直愣愣盯着自己的少女,不由蹙起眉来。她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孟楚明了他的身份,立时变得十分激动,劫后逢生大喊道:“你在这里,想必谢大哥他们很快便到了吧?” 师兄很早便离山了,师姐半道又因事情离开。楚云尧面上拂过一丝尴尬:“他们不知道我被困在这里。” 孟楚才扬起的笑脸立刻便因这句扫兴的话消失了。 “真的吗?” 楚云尧对她保证:“是真的。” 孟楚彻底陷入了颓败之中。 身后怪人一直拉扯着她,这回孟楚终于放弃挣扎,向谢嘉煜和小白分别递了一个告别的眼神就被推拒着向后退去。 楚云尧看她如此表现,低声好心提醒道:“你不必担忧,我们不会出事的。” 孟楚回他一个惶恐的眼神。 这个出事,包括会变成这些没有意识的怪人吗? 即墨齐冷声催促:“动作快点!” 转瞬间,孟楚便感觉身上那股拉扯的力量变得更强,下一刻,双肩便被人用力向下压去,孟楚整个人被人禁锢着缚在椅子上。 还没回魂,一碗不知道什么名头的液体便被生冷灌入口中。 身后的怪人按着她的头让孟楚一丝不漏地咽下。 孟楚有苦难言,咕咚咕咚吞咽后,她低头欲吐,却又被人拦住。 万般无果,孟楚只好透过舌尖残留的液体品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有些凉,味道也不算很苦。她凝眉思索,耳边却听到一声清脆的落锁的声音。 孟楚抬起头,这才发现小白竟被即墨齐单独关在一个只有立足之处的铁笼中。 着实可恶!怎么可以这么虐待小白! 可惜肩头被身后怪人压着,孟楚只能胡乱地甩出双手胡乱踢蹬——根本碰不到即墨齐身上半根汗毛。 “嘎——”小白发出一声哀怨的长鸣。 孟楚感同身受地看向它,一人一鸟皆是双眼泪汪汪。 一旁,谢嘉煜知晓身旁有人,便和那人说起了话。 “方才听到你说师兄师姐,难道你是擒妖宗门之人?” 楚云尧心底莫名的羞愧,闷咳一声,缓缓说道:“我是落云宗弟子。” 谢嘉煜有了想法,试探着问道:“你们刚才提到的谢师兄,莫非是谢思行?” 楚云尧心头闪过自豪:“我师兄材质卓绝,惊才绝艳,是当下顶厉害的人。”夸到最后,楚云尧怅然道:“就算再过几十年,我都难以望其项背。” 谢嘉煜转了话题:“你为什么说我们今天晚上不会出事?”说完,他向孟楚和小白的方向望去一眼。 楚云尧骄傲地挺起胸:“虽然我不擅打杀,但在卜卦之术我还是对我有些自信的。”他唇角勾起:“卦辞告诉我只要到了那间茶铺便能寻到那只鹅妖,现在,我果然寻到了。” 他轻拍胸脯:“这一卦定也不会出错!” 谢嘉煜微挑着眉。隔着一道石墙,他看不到那人的样子,也看不到那人自信的神情。不远处孟楚似乎难逃一劫,谢嘉煜不免对他的话有些怀疑,但想到他到底是谢思行的同门师弟,心中到底多了一丝信任。 身旁白鹅一直在痛苦嘶鸣,即墨齐并不觉得吵闹,只觉得这声音十分的悦耳,像是在祝贺他又将拥有一个绝对听从他命令的仆人。 孟楚被缚住,拳打脚踢通通行不通。她向即墨齐瞪去一眼,却见他眼角逐渐地弯了下去。 孟楚一怔,随后一阵钻心似的疼痛从头顶天灵盖直直贯穿至脚底,全身开始爆发出撕裂般的疼痛。 “啊!” 一声惊叫,白鹅低声哀嚎起来,谢嘉煜也是皱起了眉,转过头询问道:“你确定无事?” 楚云尧看到这将要到来的惨状,不由感觉到有些心悸。 “卦辞明明说无事的……不可能失灵的。” 谢嘉煜摸向狱栏,铁栏杆又厚又硬,不可能打开。他的目光在角落里面的杂草逡巡了一瞬,倏地定格在某个地方。 谢嘉煜从干草堆里捡起一根有很多凹痕的木棍。 孟楚感觉身体里有一只可以穿骨噬心的虫子,这只虫子不断地在她的体内蠕动,引起她身体一阵阵的痉挛。 远处楚灵雅的面容已经变得惨白,谢嘉煜已经看清了情况,自然不可能再继续等待。 即墨齐信手站在一旁,唇上始终挂着一种极其冷酷的笑容,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谢嘉煜喊话:“即墨齐,你以为自己成功鸠占鹊巢,便真是如今这副样子了吗?” 这话是硬生生的挑衅,让即墨齐霎时便冷了脸色。 谢嘉煜犹嫌柴火加的不够,继续说道:“别自欺欺人了,换了一个壳子,但你还是你,拥有这一个丑恶的灵魂,让人避之犹恐不及!” 即墨齐双眼微眯,两侧双手已紧握成拳。他弓起腰,就像一只欲斗的公鸡。 “你真是嫌死得太晚了!” 说完,他向孟楚身后怪人使了个眼色,三四个怪人动作僵硬奇怪却飞快地冲向前去,不过吐息间便将锁狠狠拔了下来。 察觉到那些怪人将要将自己粉身碎骨的动作,谢嘉煜从容向后退去,口中继续说道:“你占了他的身躯,那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该怎么办?” 即墨齐发出阴冷的笑。 “我手上早已经染上很多条人命,难道我还要一个个去关心他们的亲人吗?他们关我何事?” 他冷冷下了命令:“将他的脖子拧断,再将他给我踩成一团肉泥。” 孟楚额上生了一层冷汗,闻言立刻狠狠瞪向即墨齐:“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他!” 小白在方寸之地内岔开了脚掌,也是怒目看着当中那人。 一旁的楚云尧幽幽感叹:“你们三个感情真好啊。” 一时无人理会。 谢嘉煜又发出一声冷嘲:“你即墨齐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凭什么要杀我?就凭我说了几句实话吗?” “你!黄口小儿!”即墨齐气得跳了起来,“杀了他,赶紧杀了他!不管用什么办法!” 额头青筋迸出,即墨齐扬着唇,恶狠狠地看着牢中气质清贵的人。 不过是个阶下囚,怎敢同他这么说话?! 即墨齐低笑一声,正要走向前,忽的眼前一晃,一个体力不支,砰的倒在了地上。 涌入牢门的几个怪人霎时便停止了行动。 即墨齐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将手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身体却使不上力。即墨齐的呼吸变得吃力,这感觉让他十分难受。 将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勉力站了起来,抬眼向前望去,即墨齐绝望地发现自己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 那些东西全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一时室内只有孟楚间断的后继无力的惨叫声。 “杀了他!”即墨齐今晚绝对不可能饶了这个在他面前嘲讽他的男子。 怪人的四肢又吱嘎吱嘎活动了起来,几个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囚牢本就狭小,这些怪人一涌进来,谢嘉煜便向后退去。但只退了两三步,他便再也无路可去。 谢嘉煜将木棍横在身前,口中缓缓道:“即墨齐,你要为你犯下的人命偿债。” 即墨齐变了脸色,张开口就要嘲回去,但他的身体却再次不受控制,右腿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即墨齐不受控制地向右边倒去。 砰的一声,随着即墨齐的倒下,那些怪人再次停住了脚步。 怪人的手距离谢嘉煜的手只有两寸的距离。 场景两次骤然发生变化,楚云尧安然坐在囚牢中,早已不是方才心有戚戚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 问完话,他的脑海转瞬间掠过了一个想法。 “难道……你这是在激他?对……他心神癫狂,便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的灵魂和那些怪人了……” 即墨齐虽然被体内灵魂的冲撞搅得五内俱焚,几乎魂不附体,但痛苦至极还是听清楚那个小胖子的话。 “呵,真是狡诈!”即墨齐加重了语气,狠狠说道,“今晚我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杀了你!” 他抬起头,正要强行平复心神,可体内另一个灵魂的冲击接踵而至。 即墨齐跪倒在地,捂着心口控制不住地向外呕着血。 怪人再次停下。 谢嘉煜隔着人群扫过他一眼,见他形容狼狈,一时难以恢复原本状态,便下了决心,挥起手中木棍劈向离他最近的怪人。 砰的一声,如同木头人一般僵硬的怪人向后直直倒去。谢嘉煜又向前走去,一个、两个……闯进牢中的那三四个怪人,还有牢外的那些人,他都毫不留情地对他们额头猛敲一棍。 怪人全部倒在了地上,谢嘉煜缓缓走到了苦苦挣扎的即墨齐身前。 即墨齐艰难地抬头,谢嘉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毛头小……!” 思量一瞬,谢嘉煜还是选择敲晕了他。 囚牢和铁笼的钥匙并不难找,灯火明亮的房间内,钥匙若放在灯火可以触及之地,便会反射出一道银光。 谢嘉煜在四周逡巡一圈,很轻易便在靠墙的书架格子上发现了一串钥匙。 他先是就近解开小白的铁笼。一跳出囚笼,小白这只被即墨齐认为是个异类的白鹅便用力地抱住了他。 谢嘉煜有些无措,右手无处安放,犹豫片刻,他将手轻轻搭在了小白柔顺的羽毛上。 顺了顺,谢嘉煜很快便主动松开了怀抱——囚牢里面还有一个人等着他救,何况,远处楚灵雅还在痛苦地挣扎。 小白迈开腿,连跑带飞地跑到了孟楚的身边。 身后怪人的束缚已然消失,但身体上的疼痛还在加剧。孟楚生了一身的冷汗。 谢嘉煜连试了好几个钥匙,试到第四把的时候,他终于解开了厚重的铁锁。 咔哒一声,铁锁掉到了地上,楚云尧如释重负地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终于可以出去了。”他轻拍双手,然后看向身前搭救自己之人。 见到谢嘉煜面容的瞬间,楚云尧怔住,端详着男子脸庞,疑惑道:“你……同我师兄长相相近,你们两个莫不是关系相近的亲人?” 谢嘉煜眸子黯了下去,冷冷看了楚云尧一眼,轻嗤道。 “不要将我同其他人相提并论。” 说完,谢嘉煜便转过了身,准备仔细看看楚灵雅的情况。 楚云尧站在铁栏外茫然看着谢嘉煜背影。 虽是不能相提并论……可两人的眉眼,还有脸形,都是很相似的呀。 楚云尧有些迫不及待要用怀中龟壳印证一番自己的猜测了。 孟楚早已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小白正趴在她身上担忧地望着她。 谢嘉煜蹲下身,一双清冷视线落在身侧女子身上。 她紧闭着眼,面色和唇色显现出让人难以忍受的惨白,几粒豆大的汗珠正沿着她圆润脸颊向下滑去。 谢嘉煜低声问道:“你如今感受如何?” 孟楚缓缓睁开了眼,眸中满是无助和茫然。 “我感觉……我的魂魄将要离体了!” 谢嘉煜皱紧了眉头。这个即墨齐,一上来竟然便对人下这么狠的药! 看到楚灵雅凄惨模样,再想到即墨齐方才小人得志的面孔,谢嘉煜不禁心头火起,他当即站起来,转过身向着即墨齐倒地的方向而去。 一声阴笑忽然响彻整个房间。 “哈哈,呵呵哈哈哈!”即墨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睁开了双眼,然后径直看向谢嘉煜。 “你们跑不掉的!” 眨眼间,即墨齐便如一阵风似地站了起来:“你完了!我今日定不会放过你的!” 说着,他伸出五爪,整具身躯便要冲向谢嘉煜。 “你今日注定要命丧于此!”即墨齐瞪大了眼睛。 但只是片刻,他眼眸垂下,不无心酸地说道:“我的妻女还在扬州等我,希望你能为我向她们传个口信。” “你死定了!”一个晃神,语气又狠厉起来。 “你一定要告诉她们,我很想她们……”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动不了!”即墨齐看着仍站在远处的自己,气急败坏道。 “我以后再也不能陪她们了。你告诉婉如,不要等我……” “可恶!可恶!我要杀了你!”即墨齐气疯了。 “尽快寻个好夫郎改嫁,不要浪费了大好年华……” …… 房间几个正常人还有一只白鹅都看呆了眼。 一具身体,却有两个不同身份的人在说话。所有人都从来没有见过这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我要抢回这具身体!”即墨齐狠狠说道。 “我回不去了……”另一个声音越来越低,落下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谢嘉煜大感事情不妙,手中木棍早已丢在一旁,因此,他冲向前,准备赶在即墨齐重新占据这具身体的主导权之前再次将他敲晕。 才抓住椅子,谢嘉煜便听到身后人大声的提醒。 “快退后!他已经清醒了!” 随着声音而来的是身后向他袭来的一阵风。 谢嘉煜紧抿着唇,然后在身旁之人攻到身前之时立刻用手上木椅化解了攻击。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即墨齐看着面前之人,声音因方才灵魂的激斗而变得沙哑。 谢嘉煜毫不畏怯地回视:“你这种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即墨齐大笑起来,眸中的风暴却愈演愈烈。 “去死吧!” 他五根手指握住木椅一脚,伴随着啪的一声爆响,木椅四分五裂,碎骸残肢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谢嘉煜看到他动作时便预料到这么一招,因此在他动手前适时地抬起衣袖遮挡。 但那些碎片冲击的力量过于强劲,他的手臂被击中,一阵阵的疼痛起来。 即墨齐探过身来,五指又要袭向他的颈项,谢嘉煜忍着疼痛躲避。 “方才的计谋倒是聪明,不过……那只是我的小失误,今晚,你们这些人,一个也逃不掉!” 楚云尧怎可忍受这种恶人行径发生,虽然不善攻击,但他到底是学过一些本领的。 师父师兄师姐身上的那些本事,他就算没有学到十之八九但也摸了点皮毛。 楚云尧挺直胸膛,护在白鹅和女子身前掐起了剑诀。 “有我在,你休想伤害他们!” 放完话,楚云尧便要身后长剑向即墨齐眉心袭去。 谢嘉煜等人皆是希望他能一击将即墨齐击倒,但可惜的是,即墨齐适时反应过来,向后退了一步,及时躲开了这剑。 长剑折返过来,又要袭上即墨齐的面。即墨齐伸出了手,楚云尧轻笑,这人的手肯定要完了。 但下一刻他便再次惊掉了下巴。 即墨齐十分轻松地抓住了这把剑,然后挑衅地随手将这剑丢了回来。动作看似轻松,但剑上却挟着风雷之势向楚云尧等人的方向冲来。 楚云尧急忙再掐剑诀。 另一边,谢嘉煜身单力薄,和拥有怪异力量的即墨齐相比,很快便落了下风。 一只手向他抓来,谢嘉煜匆匆躲过,顷刻,一只手飞速袭向他的胸膛。 谢嘉煜有心无力,眼见这只手就要贯穿他的身体,他明知躲不过却还是坚持向后退去。 小白不知从何处冲来,它从两人中间飞掠而过,然后顶着即墨齐的身体将他撞翻了出去。 谢嘉煜劫后余生,见小白回身向他飞来,立刻激动地抱住了它。 即墨齐额角磕到了铁栏上,整个人又呕出了一口血。 第76章 消弭 即墨齐摇晃着站了起来,眼角瞥到周围那些怪人,立刻动念让他们包围谢嘉煜等人。 小白逃离控制和铁笼,看到十几个怪人一股脑冲向他们所在的地方,立刻拍打翅膀俯冲至人群中。 转瞬间那怪人便倒了一大片。 即墨齐歪着唇冷笑:“天真!我手下之人不受体力束缚,就算大打上十天十夜也不会感到累!”他五指攥向掌心:“今日我受到如此欺辱,你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 “嘎——”小白挑衅地大叫。 孟楚额头一直流着冷汗,看到眼前情景,心中不免有些惊慌。但身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流让她动弹不得。 楚云尧在长剑直逼心脏之际堪堪止住了它。才放下心,便见到那些奇怪的人再次冲锋上前。 他瞪大了眼。 怎么回事?要是这些人一起上,他们怎么会无事? 难道他的卦辞真的出错了?楚云尧苦着脸又掐起了剑诀。师兄,师姐,你们都在何处,他是真的打不过这些人…… 小白挥翅飞快往返向那些怪人冲了几次,片刻,怪人倒了一大片。但很快,他们如即墨齐所言,毫无疼痛毫不疲累地重新站了起来。 谢嘉煜在打斗间隙打量了一眼房间。洞穴内的空间狭小,出去的门被那些人严密地守候着,而小白想要发挥更大的力量也毫无办法。 视线穿过怪人间隙看向楚灵雅方向,她面色好像比方才还要惨白,似是魂魄很快就要出窍。谢思行的师弟一直蹙着眉,对付这些人看起来让他很吃力。 危局一时没有线索可解。 谢嘉煜看向远处得意倚栏的即墨齐。他之前不应只是敲晕他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白被那些人消磨得没有了力气,回返时差一些被其中一人抓住翅膀生擒。 落到他怀中的时候,它还有些心悸,在他耳边发出一声低鸣。 谢嘉煜和小白一人一鹅被逼到了书架前,人潮步步紧逼,很快就要形成合围之势。 即墨齐幽幽道:“很好,快杀了他们,再解决剩下的两个人。” 楚云尧再次掐诀御剑,下一刻便被一直关注着他的即墨齐又随手丢了过来。 又是一次惊慌的停剑行动。楚云尧焦急地双手生了一层的汗。 怀中小白伸长了颈,谢嘉煜凝眉沉思,稍顷,他低声说道:“我们就算死,也要带走他们这些人。” 谢嘉煜回头掠过书架,小白会意,小小的脑袋飞快点了点,随后从他手掌跳起。 即墨齐经历过许多风波,见这只白鹅飞向书架顶部,很快就洞明了他们的心思。 他勾起唇,抱臂懒懒说道:“没用的,蚍蜉撼树,就凭你们这点力气,即使是我,也只会受一点轻伤。” 谢嘉煜看向他:“轻伤又何妨,无论重伤轻伤,只要伤了你,我们便积攒了一点功德。” 即墨齐咬牙切齿:“牙尖嘴利的小子!我一定要让人将你的嘴巴缝起来!” 头顶上传来嘎吱一声书架被推动的重响。 即墨齐抬头,便看见那只稀罕的白鹅正在书架一角迅速扑打着翅膀,正想方设法将书架推倒。 他不耐烦地闭上眼:“先将地上这小子弄死,再给我把那不知好歹的白鹅抓过来。” 孟楚哀哀道:“不许你这么对待他们……”她的气息越发的微弱,眼看着就要魂归九霄。 即墨齐看向她:“那药已经生效了,别急,我最后再收拾你。” 楚云尧抖了抖,看了一眼手中执握的长剑,犹豫着要不要再将它扔出去一次。 思索一瞬,他还是掐了诀御起了剑。 “烦人的小子。”即墨齐叱骂,这一次手上的力道大了些。 吾命休矣!无论怎么掐诀都不起作用,楚云尧怔怔看着那把冲向自己的剑,不由闭上了眼睛。 哗啦啦,许多的瓷器随着书架倾倒如雪片般纷纷落在了地上。 几根细长的毛笔滚到脚边,即墨齐弯身捡起其中两根,然后看准时间向谢嘉煜和书架旁那只白鹅用力掷去。 一件件瓷器纷纷从书架上滑落,落在地上,顷刻间便碎成一片。 砰。书架又晃了两下,十几本书接连掉到了地上,连同几个盒子也不幸遭了殃。 平日用来写字的毛笔此刻已经变成了杀人的利器。 在毛笔就要袭向翅膀之际,小白脚掌又在书架一角狠狠一踢,顷刻,书架便径直向地面倒去。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谢嘉煜躲避不及,只能眼看着那利器向自己冲来。 面前场景惨不忍睹,身边几人眼看着就要惨烈死去,孟楚捂着心口惊惶大喊。 “不要!” 一道耀眼如同白昼一般的光线骤然出现在周围,孟楚忍着心痛遮住了眼睛。 难道……她也要死了? 人死亡前,原来是会出现这副场景的么? 耳边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孟楚仍是紧闭着眼睛,不敢面对残酷的现实。 “楚灵雅,你现在还好吗?!” 孟楚暗暗思索,难道死后她和谢仲一起来到了无边地狱?既然如此,小白它会不会也在? 踌躇着睁开眼,孟楚看到周围富丽堂皇的殿宇,蓦的怔住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孟楚身体仍然十分虚弱。 谢嘉煜摇头:“不知怎的,我们就来到了这里。”小白蹦跳着来到谢嘉煜的身旁,双眸盈着水光。 孟楚苦涩道:“小白,你放心,我一时还死不了。” “奇怪……我竟然算不出这个地方在哪个方位。”楚云尧甩了甩龟壳,一脸郁闷地将它收入怀中。 谢嘉煜蹙起了眉:“怎么会算不出来?” 几个人正疑惑之际,不远处传来即墨齐嘶吼的声音:“我就要将他们杀死了,怎么偏偏来到了这个地方!” 谢嘉煜倏地转头看向即墨齐的方向。 他也在,还有那些奇模怪样的人,正怪叫着站在他身侧。 很快,即墨齐便注意到了谢嘉煜一行人。他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哈哈哈,你们竟然也在这里!” 接着,他轻挥了下手,随后那些怪人又像兽潮般涌来。 “脏东西?”一道轻灵的女声蓦的在天际响起。 所有人一齐抬起头,却见偌大的天穹上并无半点人影。 即墨齐微眯双眼:“莫管其他,先将他们这些人都杀了!”怪人又全都动了起来。 顷刻,那道声音又忽然出现,只是语气变得凌厉。 “什么脏东西,怎么配出现在这世间!” 即墨齐被惹怒了,高扬下巴看向声音来处:“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的身世置喙?!” 最后一个字才落下,即墨齐便注意到身边的一人转眼间化作了飞烟。 紧接着,两个、三个……怪人接二连三地消失,不过几个吐息,便在众人面前消失殆尽。 谢嘉煜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奇怪诡异之事,一时惊在了当场,许久未回过神来。 最后一个怪人也化为了虚影,即墨齐的双手无法抓住那已然消弭的人,只能无力地划过他方才所在之地。 漫长的惊愕和绝望过后,即墨齐心底只剩下无垠的愤怒,抬头看天,大喝道。 “你是谁,凭何让他们消失!” 谢嘉煜冷峻眉眼扫过即墨齐狰狞面容。 如今换成他处在弱势,这大声质问的模样,让谢嘉煜心底不禁发笑。 风水轮流转,不过如此。 但……天穹之上的那人,到底是谁? “消失了!” 楚云尧忽然发出一声惊叫,谢嘉煜立刻回头。向前看去,只见即墨齐的半边身躯已经化作了飞烟。 小白在一旁高兴地拍打起翅膀。 谢嘉煜回神,大声质问道:“离魂的解药在哪里?” 可惜濒临死亡的人丝毫听不到其他的声音,耳边尽是即墨齐挣扎的喊叫。 “不……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你放过……!”最后一句话未说完,即墨齐便消散于天地之中。 来到这处地方不到一盏茶时间,这些难缠之人便全都变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楚云尧大感惊奇,不禁摩挲着下巴思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到即墨齐消失,谢嘉煜皱紧了眉,望向孟楚几无生机的脸,心头蓦然变得沉重。 “该怎么从这个地方出去,我们得尽快寻找解药……” 五识开始脱离己身,孟楚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听到谢仲声音,她摩挲着抓住他的一片衣角。 “别伤心,你已经尽力了……” 小白绝望地扑倒在她身上。 一个鲜活的生命将要在眼前消逝,楚云尧心头也涌上一阵伤感。 刚要安慰,天边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会允许有东西死在我的眼皮底下。” 谢嘉煜站起身,启唇欲询问她有何种方法,抬起头,却惊讶地发现一种气息出现在天边,又如同红纱一般,又轻盈又迅速地向楚灵雅的方向冲来。 谢嘉煜左手拉着楚云尧,右手抓住小白长颈,在那道气息坠下时及时退到一旁。 气息径直落入了楚灵雅体内,楚灵雅抖动了一瞬,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谢嘉煜蹲在她身旁端详着她的神情。 楚云尧心底对那道神秘的气息充满了疑问,望着天际再次思索了起来。 小白跳到孟楚身上,一双渴盼的视线落在她苍白面容上。 许是它的愿望太过强烈感动了上天,孟楚很快便有了动静。 她的眼睫轻颤着,顷刻,孟楚缓缓睁开了双眼。 看到面前几人面容,孟楚眼眸闪过茫然:“我……好了?” 枯木逢春,谢嘉煜眸底掠过一丝欣喜:“你站起来试试?” 孟楚眨了眨眼,小白立刻从她身上跳了起来。身旁有谢仲相扶,孟楚握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许久,孟楚没有感受到不适。她杏眸弯起来,对着面前之人笑道:“我没事了。” 楚云尧骄傲地挺起胸脯:“看来我卜出来的卦辞果然没错。” 谢嘉煜无奈看他一眼,又看向满面春风的楚灵雅。摇了摇头,他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他还是先思索一番他们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吧。 “小白,你以后千万要注意风度。方才是我生病,你跳到我身上是情之所至,但若换成了其他女孩子,这可是行不通的……” “嘎——” 身边传来打闹的声音,谢嘉煜被她们的笑闹声感染,唇角渐渐扬了起来。 “阿元,我腹中胎儿仅有一月,你何必如此?” 唇角笑容僵住,谢嘉煜凝神看向声音来处。只见高耸的宫门前,一个男子正背着一名女子向这边走来。 男子束金冠,着绯红长袍,腰间松散垂着一枚玉坠。女子则是宫妃打扮,此时正一脸娇憨地看着身下的男子。 谢嘉煜看到了男子衣袍上用金线绣出的九爪金龙。 大业十年夏,天子宗庙因妖乱毁于一旦,有神鸟凤凰现于天际。控妖府众妖奔逃,为祸百姓,天京有二百一十一人惨遭屠戮。另有长公主南若璃在祸乱中消失。天子祭奠死去子民,为受难百姓于城郊束百人碑。 十月,天子改元天佑,是为天佑元年。 天佑一年秋,群妖奇袭昆仑。 天佑二年,三月,正是暮春之际,春风拂面,蒙蒙杨花乱扑。 郁繁阖眼感受着日光的温度,心慢慢沉静下来。 一只娇小的白兔将走将跑地赶到她身边,趁着她凝神之际,转瞬化作幼童模样紧紧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 郁繁唇角轻勾:“白月灵,你今天修炼结束了?” 听到修炼两个字,白月灵双颊立刻鼓了起来:“整日整夜修炼,我现在烦死了。” 郁繁懒懒睁开眼睛,微挑秀眉,她缓缓转头看向白月灵。 “没有强大的妖力傍身,你若偷跑出去,恐怕很难保全性命吧。”说完,她又剔了白月灵一眼,右手食指将她鼓起的左颊捅破:“你昨日跑去附近的村子里,别以为我没在你身边便看不到你。” 见郁繁双眼眯起,白月灵心中发慌,低下头辩解道:“我开阔眼界嘛,只有熟悉人族生活的环境,我就能知己知彼,才能更好的战胜他们……” 这话说的一点都没底气,说完最后一个字,白月灵面对着郁繁的审视,几乎把头埋到了土里。 这委屈巴巴的模样……郁繁瞥了她一眼,不由捂额叹息。 她摆手:“我又没骂你,你做什么这么委屈?抬起头,好好同我说话便好。” 言罢,白月灵立刻抬起了头,唇边洋溢着笑意,哪里还有刚才凄惨的情状? 郁繁拿她无可奈何:“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便是精进妖力。其余的,你想做什么我自不会拦你。” 白月灵笑得更欢了,再次敞开怀抱拥住了郁繁。 “幻妖姐姐,你真好!” 郁繁好笑地看着她。 白月灵这个孩子,自被她带来青幽谷化为人形后,不知是效仿谁,某日便唤起郁繁一干人为哥哥姐姐之类的亲切的称呼。 白月灵吐了吐舌,背着手好奇问道:“幻妖姐姐,你方才是在想什么?” 郁繁睨她:“我在想,若你再背着我偷偷打听谢思行的消息,我便将你悬在房梁上好好教训你一顿。” 白月灵白了脸,片刻,她低声嗫嚅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郁繁低头看向她,仔细叮嘱道:“以后可不准打听了。被其他人听到,你的下场比落在我手上惨上百倍千倍。” 白月灵眸光闪烁:“是因为去年的事情么?” 去年,周溟哥哥不知道同那些千年百年大妖商量了什么,不久后便带着许多许多的妖秘密前往了昆仑。 ——害她没有见到谢哥哥。 不过,听说谢哥哥在那场战役中一剑便砍死了十几只百年大妖。白月灵在心惊胆战的同时,心中不禁涌上阵阵激动。 谢哥哥果然还是这么厉害!不,是比之前更加厉害了! 郁繁笑道:“你倒是心思敏锐。不过,心底知道是知道,可不准说出去。” 白月灵举手发誓:“我一定会听郁繁姐姐的话的。” 郁繁催促她道:“你快回殿中修炼去吧。答应我,没结束今天的修炼之前,千万不能跑出去。” 白月灵看着她,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然后背转身扭捏向小路那头走去了。 郁繁轻揉着额角。 “郁繁,你还好么?”容青穿过花径径直走到她身前。 “不好。”郁繁果断道。 容青因她的直率而发笑:“你都已经教训过狐四了,他这几天都躲着你走,哪还有以前摇头摆尾的嚣张模样?” 郁繁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这地方妖多了,事情也多了许多。” 容青坐在她身侧,随手将刚才拔下的芍药放入郁繁手中。 “你大人有大量,和狐四那种人计较什么?” 郁繁睨她一眼:“这种小人,我早就不想他了。”但说来还是让人生气。 这狐四只在青幽谷待了不到两年,便如此气焰滔天。平日的小偷小摸她能忍的都忍过去了,恃强凌弱的事情她能管则管,但这妖仍不知足,竟妄想将她攒了百年的宝石占为己有。 贪心不足蛇吞象,真是撑得他! 要不是仗着有人撑腰,她早就将他赶出这地方了。 想想都气的头疼。 容青支着头看她:“你既然看开了,那现在在想什么?” 郁繁玩弄着手中芍药,轻抚水红花瓣,她缓缓说道:“海神的祝福。” 第77章 春神 容青错愕了一瞬。 “两年了,你怎么又生起了这心思?” 说完,她自嘲一笑,看向郁繁的眸光盈满担忧。 “郁繁,你是不是只想要找个借口出去?” 郁繁轻拍她手,揶揄道:“知我者,蛇妖容青是也。” 容青眄她:“你在这里待得闷,自去便好了。那个什么‘海神的祝福’,鲛人一族早已隐匿消亡,你也不必千辛万苦去寻了。” 郁繁眼神看向远处层层殿宇。 天京那次祸乱,周溟带领群妖来到了青幽谷。后来,天南海北的妖皆蜂拥而至。短短时间内,谷内便建起了大片的楼阁殿宇,还有众多平房屋舍。 郁繁视线落至其中一座建筑之上,仔细叮嘱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为我好好看顾白月灵那个丫头。” 小小年纪,正是叛逆的年岁,颇不知天高地厚。 容青掩唇轻笑:“我知道,你是担忧她。不必担心,我也是她的姐姐,自会好生看着她的。” 郁繁回之一笑。 两人又聊了片刻,容青便起身离去,处理事务去了。 容青走后,郁繁赏了片刻春光,拍了拍衣袍,也转身回殿中去了。 花园中的花这两年来多了些,群花芳妍,馥郁花香扑鼻。 郁繁漫步走在花径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弯身赏花。 一座假山伫立在前,回廊也快到了,郁繁振奋起心神,抬步向前走去。 正要路过假山,郁繁耳朵动了动,忽然听到一丝奇怪的声音。 她沉眸细听,这回听得清楚些了,是男女之间的暧昧低语。 天空碧蓝如洗,郁繁望了眼天色,视线不自然地又飘向假山后。 现在青天白日的,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在这种场合做这种私房之事? 郁繁特意向旁退了两步,然后背过身重重地咳了一声。 假山后的人并未有任何行动,甚至在说男女之间的情话时反倒声音更大了。 郁繁羞红了脸。刚想甩袖离去,心头却忽然辨认出那当中男子的身份。 顷刻之间,假山后的男女越发没有了顾忌,郁繁心头一滞,回过头对着那处大喊道。 “姚昊,众目睽睽之下,你收敛些!” 假山后女子声音倏地止住,片刻,那男子探出头来,瞧见郁繁,他歪头一笑。 “只听见外面有人,倒没想到是你来了。” 郁繁抬唇冷哼。 这张面孔,还是同两年前那般讨厌! 这只千年狮妖,在那场妖乱后也来到了青幽谷。这两年来,仗着自己妖力强大,身姿雄伟,无数美人纷纷投怀送抱,而他也拒绝,凡是抛来媚眼的女妖,皆会与她们春风一度。 郁繁早看他不顺眼了。两人每次相见都是剑拔弩张,郁繁眼不见心不烦,时常避着他走。 眼前姚昊衣衫松散,郁繁瞥他一眼,然后迅速向前走去。 事不宜迟,她要离开这里! 晚间,周溟终于有了空,郁繁揪着他同他说了自己要外出的事情。 她话音刚落,周溟便皱了眉头:“如今是多事之秋,许多除妖之人都纷纷出世,若是遇见……” 郁繁撇唇:“你怎么又同我说这个。” 周溟低下头,片刻,他启唇缓缓说道。 “昨日的事情,郁繁,你是不是怨我了?” 郁繁抬眉看他:“这种小事,我何至于此?我气量大着呢。”她睨他一眼:“你处事有自己的考量,我不会怨恨你的。” 周溟摇头苦笑:“你若不气,怎么这两日都没去和露浓说话?”狐四正是露浓的远房叔叔,露浓几年前忽见亲人,一时很是高兴,但日久天长,自然识清了他的真面目。然而毕竟有着一层血缘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狐四这些时日大大小小触了郁繁不少的霉头,郁繁看在露浓的面子上,只是口头教训了几次。直到昨日狐四欲占她宝石,她才终于忍不住,出手教训了他。 这一下,真是把事情闹到明处了。 郁繁脚尖轻踢一侧门栏:“我心底现在烦着呢,等我出去看看风景,回来的时候肯定就想通了。” 周溟看向她:“离去前,你同她说一句,否则她肯定会乱想的。” 郁繁闷闷点头,向外走出几步,然后愤然回头。 “我也插不进去你们近日事务,你可别嫌我人微言轻,在我离开的时候让狐四占了我的宝石。” 周溟好笑着看她:“你这是在说什么话?” 郁繁轻哼,转过头大步离开了。 昆仑山,落云宗。 凌云坐在高座之上,细细看着殿中静静站立着的二弟子。 云尧两年前在寻那只凶猛鹅妖时失踪,已经许久不见音信。而思行不知在天京城中受到了什么磋磨,回宗时面上隐隐有颓败神色。不止如此,思行身上的青冥剑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 凌云看见剑柄和剑鞘之上的磨痕时,心中不无震惊。 问及此事,只见思行低着头,低声说道:“是长公主让人所为。”说完,便征求他同意又去后山修炼去了。 这一去,思行便再也不出现在人外,直到去年昆仑发生妖乱才离开了久居的山头。 凌云从来认为谢思行资质无双,于修行一事上又勤勉,但以当时实力,凌云并未对那次妖乱报以期望。 但令人意料不到的是,谢思行才出现,便用尽全力一力砍杀了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只百年大妖。这一招,不仅威慑了前来攻山的群妖,也让凌云吃惊不已。 他对弟子在天京之事愈加好奇,妖乱结束后向他打听,谢思行却一直缄口不语。 那种死寂的神情,好似这件事情触及到了他心中的隐痛。 那副模样,甚至比离山时更甚。 凌云只能将心中好奇压住。 一声轻叹,凌云看向座下的二弟子。 当年陶竹和云尧一同下山除妖,因家中出事,陶竹半途离开。后来云尧意外失踪,两年不归,陶竹自回山得知此事后一直心存愧疚。 才多少时间,竟然已经物是人非! 凌云挥了挥手,怅然道:“你且说一下山下除妖之事吧。” 陶竹整理了一番思绪,缓缓说道:“云泽镇中多起偷盗事件,缘系几只鼠妖所为,幸而他们修为不高,我才好将他们一齐铲除……” 正说着话,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背着手缓步走了过来。 凌云抬手,陶竹立刻止住话。 司徒律打量师徒二人一眼,待走到凌云身旁,端正严肃的脸庞顿时浮上了一层阴云。 “就算是老鼠偷盗也会留下一点线索,宗门前的阵法是开山祖师所为,你们这些掌门又常年修缮,那些妖怎能轻易地攻破!”司徒律狠狠甩袖,“我们宗门之中必有叛徒!可惜我竟然翻找不到半点线索!” 凌云也对此事颇为头疼。 先是浮玉山之事,又是去年妖乱,几次三番消息走漏,若是再揪不出这叛徒,说不定哪日落云宗就会一夕之间毁于一旦了。 司徒律在耳旁大骂,凌云对陶竹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行离开。 陶竹冷着脸行了个礼便出去了。 离了议事大殿,陶竹缓步迈下殿前白石长阶。 正一意离开,陶竹漫不经心抬头,却见熟悉的月白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在后山修炼许久,谢思行怎么忽然出来了? 迎面遇见时,陶竹低声道:“师兄。” 谢思行微微颔首,几乎是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陶竹转过身注视着他的背影,心底不由闪过一丝落寞。 殿中。 一见到谢思行,司徒律紧紧蹙起的眉头瞬间舒缓下来。 谢思行才修行十二载,剑法便已经到了几乎凌云也无法触及的地步。 司徒律心中感叹,这年纪轻轻的小子,可是去年宗门平定妖患的功臣啊。 谢思行行路如风,很快便走到了大殿中。 司徒律看向凌云,凌云还在为谢思行离开后山惊讶。怔了一瞬,他整理了神色温和问道。 “思行,你此番出山,莫不是修行上遇见了阻碍?” 言罢,便看见谢思行如一潭死水般的眸子掠过一丝光采。这光彩微不可见,却让凌云既惊讶又欣喜。 惊讶的是,谢思行功法又有了突破;欣喜的是,他的好徒弟终于有了值得高兴的事情。 凌云欣慰地看向殿中之人:“你有何想法?” 谢思行沉声道:“天泽渊六十年便会降下一次雷瀑。弟子想要去那里长待几日,以雷淬剑。” 以雷淬剑?!凌云虽然对自己的弟子充满了自信,但是也不免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整个身体为之一抖。 那雷瀑异常凶猛,千年来因此丧命之人不知凡几,凌云在所度四十载春秋从未听说过有人能活着从雷瀑中逃脱。 司徒律也变了脸色。 谢思行对功法如此痴迷,他一向都是持赞叹态度的。但这……以雷淬剑,他是听说过的,但从来没有见人成功过。 高台上两人目光同时投向谢思行,然后一齐转过了头面面相觑。 司徒律干咳一声:“凌云,你可见过那雷瀑场景?” 凌云瞪他一眼:“据说,那雷瀑与十四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天雷还要强上许多。” 司徒律陷入了沉思。 凌云目露担忧:“思行,师父知道你痴迷修行,但修行之事切忌心浮气躁,你不妨在后山再修行几载,再行此等危险之事吧。” 谢思行抬眸,他的眼眸乌黑深邃,像是蕴着一湖幽潭。 “师父,我已思虑过许多时间。这次以雷淬剑,弟子绝对不会出事。” 凌云无奈抚起长须。 纠结几日,凌云终是同意了谢思行的请求。 离去前,谢思行温声说道:“师父,我此去约莫一月,你在山中不必挂念我安危。” 凌云沉着眸子。思行自入山以来最是听话,也最让人放心。 几年来,他从未让他担忧过。 凌云负着手,耐心叮嘱道:“思行,如若做不到,不必逞强。” 谢思行颔首,转过头,便见陶竹正在望着自己,目光中流露着担忧。 “师妹放心。” 陶竹唇角牵起一抹笑容。 鲛人一族自天泽渊一带消失,千年来再不现身。如今想要寻觅其踪迹已是难上加难。 郁繁打算在这附近先游逛一段时日,打听些消息后再潜入那渊中好好看看情况。 郁繁走在田间小道上,眼前黄蝶在花间翻飞,眺望着远处群山,郁繁忽觉这地方有些熟悉。 她好像来过这里。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郁繁立刻化作飞鸟飞至群山之后。 巨石嵯峨,几棵松树牢牢扎根在山崖一侧。 郁繁落于石上向山底眺望。 低下头,但见山底有几处凹下去的洞,那些洞深深浅浅,各不相同。郁繁视线转到旁边石林处,只见巨石上挂着几分雷击痕迹。 不错,这正是当年天雷降下之地。 看着眼前场景,郁繁心情陡然变得复杂,她抿起唇,然后抬头遥望天际。 怎么偏偏是这个地方…… 眼见这许许多多愁绪又要被牵出来,郁繁摇了摇头,猛地甩去这些陈旧的念头。 振翅一挥,郁繁便向附近的镇子飞去了。 申时,郁繁终于走到了这田间小道的尽头。一个高大的门楼正驻守在行路上,郁繁抬头,只见上书三个大字。 明月镇。 天色渐晚,郁繁走在镇中,然后随意找了个看的过眼的客栈,付了点银子便住进去了。 离开青幽谷几日,她的心情已经宁静了不少。 没有狐四和姚昊之类的妖打搅,郁繁感觉自己的脸颊都水嫩了不少。 哼,小人误人! 郁繁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安然躺在了床上。 一缕月光穿过半开的窗棂,几声乌鸦的啼鸣越过间隙,丝丝缕缕响在耳畔。 郁繁撑起身放下了床帐,然后躺在床上滚到了墙侧。 这小镇如此安宁,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郁繁想了想,合上眼放下心来安然入睡。 就在即将进入梦乡之际,郁繁隐隐听到墙的那侧传来了两道声音。 首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已经疏通了那些人,你放心,我们明天一定能够成功。” 接着一道低低的女声响起。 “可……我自认为自己长得不差,但是那些人偏偏没看中我怎么办?” 郁繁耳朵动了动,她靠在墙边,在睡觉和听闲话一事上皱眉思索了片刻。 纠结许久,郁繁还是听起了闲话。 这闲话不听明天便听不到了,至于觉嘛,睡不够明天再补。她最近时间充裕得很! “大海哥,你对我真好。” “清妹,我一直把你放在心肝上。你保管信我,我可是这世间最爱你的人。” 怎么又说起情话来了……郁繁又开始天人交战。 “大海哥,若我明天选上了春神,那些银子,我们平分!” 春神…… “清妹,你真好,不枉我这么疼你!” 又开始了。郁繁轻轻滚到了床边。她只想听闲话,不想听情话。 至于他们话中的春神,她明天倒是可以凑个热闹去观赏一番。 窗外响起几声鸡鸣,郁繁睁开惺忪睡眼,望见窗外尚且幽暗的天色,想了想,她又闭上了眼。 才闭上眼,郁繁耳边便捕捉到隔壁传来的声音。 “大海哥,选春神辰时开始,你莫要误了时间!”语气里有着许多嗔怪。 “放心吧,清妹!哪怕我摔断了腿,我也要去为你加油!” “哥哥,你真好!” “清妹,我还想再亲你一次……” …… 郁繁无比痛苦地结束了睡眠,又痛不欲生地起身洗漱。 大海哥,清妹,你们这一对背着父母幽会的男女,她算是记住了! 郁繁这下是真的下定决心去看看这个选春神是个什么东西了! 用完早膳,时间还早,郁繁随口向馄饨铺的店家打听选春神之事。 店家听了她的问话,笑着说道:“你这小姑娘,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郁繁不置可否。 周围客人尚少,店家将东西放在一旁,然后坐下来为郁繁讲述选春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选春神这一习俗由来已久。”店家用手指了指,“你顺着那条道一路走到镇外,再走不远,便是镇民选出春神的地方。明月镇这个地方,大概是风水不好,挨着天泽渊这个鬼地方不算,每年都会发生一些天灾人祸,因此镇民几百年前便开始举办这一活动,祈愿当年风调雨顺。被选上春神的姑娘,百姓会让她坐于十六人抬着的花轿上游街,同时,那扮春神的姑娘还能赢得十两银呢。” 名利双收。原来如此,难怪那一对男女如此兴奋,还说出什么“疏通上面”的话。 郁繁挑眉:“春神要如何选择?” 店家打量了一眼她的面容,随后摇了摇头:“那些扮春神的人都是顶好看的女子,姑娘,你若有这念头,便赶紧打消吧。” 郁繁抬眼睨他:“谁说我要去扮春神?” 店家唇边露出尴尬的笑:“姑娘,是我误会了。” 郁繁轻哼一声,然后迅速起身离开了。 依照店家所指方向到了郊外,郁繁抬手向远处眺望,没多久,便注意到一苍翠树林前正围着一圈百姓。 抬步向前走去时,几顶小轿匆匆路过她身侧。郁繁转头看去,恰逢一道清风吹过,刚好掀开那一窗纱帘。 轿中女子着一袭碧色衣衫,着一对镶有绿宝石的耳珰,云鬓上夹着一朵盛开如绣球一般的绿色牡丹花,全身上下无不透露着春意。 郁繁好笑地撇过头。 无非是扮做柔柳般多情的女子,这有什么难得倒她的。 第78章 寻亲 几顶红色小轿悠悠向前行去,郁繁好整以暇地走在最后一顶小轿后。 她耳朵尖,走了不远,便听到轿中之人嗔怪道。 “这轿子真是颠得我头晕,若是我赢了,不知那十六人抬起的花轿有多舒服。” 声音很熟悉。郁繁挑眉,这不是昨夜在墙边说悄悄话的清妹吗? 轻笑一声,郁繁向轿中瞥去一眼,然后手在身侧轻轻挥了一下。 徐徐清风吹过,卷开遮挡严密的布帘。 郁繁已经走到窗边,布帘被吹开,她转头向轿中看去。 碧衣女子因乍起的风而一时手脚慌乱,看起来有些慌乱无措。 注意到郊外正有一陌生女子在明晃晃地瞧她,她猛地拽住布帘,遮挡住自己的面容。 郁繁细细观赏了一会儿,这女子衣衫质地较其他女子好些,衣领处又绣了几个缠枝纹,瞧上去倒是比她人清爽许多。 似是察觉到郁繁还在看她,她嗔怒道:“你是哪里来的无知妇人,我不欲让你看见,你为何还一直看我?” 郁繁笑颜绽开:“姑娘好看,我有爱美之心,当然要多看上片刻。” 几个轿夫闻言都向郁繁看了一眼,郁繁闲闲回视过去。 见那女子实在害羞,郁繁索性转过头,又看向人山人海的大典处。 “冒犯姑娘了,我这就离开。” 轿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冷哼。 郁繁不在意地笑笑,加快步伐向人烟繁多处走去。 片刻,郁繁便混在人群中。辰时未到,郁繁便随手揪了几个人闲聊。 等待不久,搭起的木台上便传来了锣鼓的喧闹声。 郁繁闻声望去,便看见一个小厮正在木台一侧鸣锣,等台下的人声消失之后,木台中央那个中年人轻咳一声,便开始发话。 郁繁随口问道:“那人是谁?” 身旁之人看了眼四周,见无人应答,这才知道她问的是自己。 他转过头:“陶员外闻名乡里,你竟然没听说过?” 郁繁默默点头。 “陶员外家财万贯,但绝不是个敛财的贪婪之人。这几天州镇乡里发生小灾小难什么的,他一听闻消息便立刻差人拿钱财去救……” 郁繁点评道:“倒是个好人。” 身侧之人对她简短的评价显然有些不满意,皱起眉头说道:“陶员外造福四周十里乡亲,你怎么反应如此平淡?”他叹道:“要是陶员外做官,便能造福更多百姓了。” 郁繁抱臂轻轻点了几下头。 那人抿了抿唇,犹自不服气地在她耳旁说道:“听说陶员外家的千金多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如花般的人,眼看着就要枯萎,当时陶员外花了很多银子都不能让爱女睁开双眼,后来不知道遇见了哪路高人,闭门救治了三日,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陶员外家的爱女就醒了!陶员外高兴啊,认为这是上天在特意点醒他。这之后,陶员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郁繁瞥他一眼:“我知道了。” “唉,你怎么还是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郁繁不再理他,转过身走向别处。 绕到木台另一侧,郁繁又等了一会儿,很快便到了迎春神的环节。 人群立刻清出一条道,一顶小轿缓缓行至台前。 轿帘掀开,第一个扮春神的姑娘迈过轿槛缓缓走了出来。 台下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如雷的吵闹和鼓掌声。 人群哄闹声中,郁繁暗暗向陶员外看去。 接着,第二个春神也走了出来,百姓的起哄声较刚才大了些。 第一个少女面容僵住,唇角强挂着笑脸迎面欢迎。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春神相继走了出来,起哄声如浪般一阵一阵地滚来,郁繁觑了眼台下剩下的轿子,转过身向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围在木台周围的百姓终于将他们最后一个春神迎到了台上。 台下响起前所未有如雷鸣般的叫声和笑声,春神蜻蜓点水般掠过台下众人,唇角挽起一个柔柔的笑。 台下为首一个男子抬了抬手,几个孩子捧着花篮向台上撒着粉嫩的桃花瓣。 美人配芳花,一时台下变得十分的热闹。 陶员外抚须笑着,等声音小了些,他便带着身边管家走向中央。 十几个春神一齐退到一旁。 管家敲了一声锣,众人转瞬间便安静下来。 周围浓郁的春意将陶员外熏染的也是满面春风,身上的疲态一扫而光,他挺直身板,说道:“看来春神人选已见分晓……” 说话间,微风拂过,几瓣桃花拂到了面上。 陶员外拈了拈花瓣,对台下几个小孩子嘱咐道:“春神已经选出来了,你们不必再往台上撒花瓣了。” 几个孩子眨了眨眼,面面相觑一会儿,然后愣愣地点了点头。 陶员外向管家递了一个眼神,管家会意,立刻走至最后一个上台的春神前,向那人腰间木牌看去。腰牌上写着“杨若清”三个方正的大字。 管家取下木牌,然后再将其递到陶员外手中。 陶员外抬手欲接,这时,几瓣桃花悠悠飘荡,片刻落到了那个精心雕刻的木牌上。 陶员外又向几个孩子看去,这次孩子们整整齐齐地摇了摇头。 桃花不是这些孩童搞出来的,那又是谁?这么想着,陶员外下意识向头顶看去。 台下一人激动道:“是仙子!真的春神娘娘来了!” 话落,一阵香风袭来,千百水红桃花向木台周围飘来,众人几欲淹没在一片花海中。 陶员外看着头顶场景,两只眼睛惊得几乎要从身上跳下来。 现在明明还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但不知何时,那些只发了些芽的桃树已经开满了花。 而此时,一个穿着碧色长衫的伊人正悠然坐在桃枝上,一双如白瓷般的双手取着一根开满了桃花的桃枝把玩。 树下的人全都抬起了头。只见她右手轻轻挥了挥桃枝,几片桃花花瓣又翩然落下。 “春神娘娘,是真的春神娘娘!” “祈福有用了,春神娘娘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祈祷!” “娘娘,请你听听我的心愿,让我消失的哥哥赶快回来……” …… 众人的吵闹声像巨浪一阵一阵袭来,陶员外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管家觑着他神色,正要鸣锣,却被主人立刻出手阻止。 “不知姑娘是何方人氏?”陶员外定住心神,按捺着激动问道。 桃树上的佳人始终面容恬静,闻言只是淡淡向他看来一眼便又收回眼神。 春神娘娘随手又摘下一根桃枝,见众人愈加欢欣,便缓缓将桃枝扔了下去。 距离桃树最近的几人立刻哄抢起来,场面差点变成一场闹剧。 闹了许久,陶员外终于让管家敲了一声锣。 声音静了静,但还是能够听见台下窸窣的嘀咕声。 陶员外向树上望去,拱手道:“恭喜姑娘,您便是今年的春神娘娘。” 郁繁向下方投去一眼:“是么?” 人群中几个人起哄:“仙子,快下来吧!” 郁繁抬手掩唇轻笑。 杨若清见台下的李大海同其他人一起痴痴望着树上的人,不由气上心头,冷嗤道。 “之前我从没见过她,这么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怎么能成为春神娘娘?” 郁繁悠悠撇过头去。有人辩解道:“我们要挑选的是最像春神娘娘的人,但如今真的春神娘娘来了,我们还用选吗?” 周围几个人十分认同,狠狠地点头。 陶员外笑道:“杨姑娘温婉娴静,今年初登场便受到众人欢迎,来年再临,定能夺到魁首。” 杨若清皱起了眉头。 见李大海也跟着众人一起点头,她将袖中手帕团成一团便扔了过去。 “太过分了!” 杨若清小跑着下了台,便向来时路跑去了。 李大海终于明白了情况,当即迈步去追,离开前他又向树上佳人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 有人推了他一把:“快走吧,若清她都要跑远了!” 李大海紧了紧眉,随后像是舍弃什么珍宝似地不情不愿地向远处的碧影跑去。 坐在十六抬花轿上游街时,郁繁十分悠闲地向两侧街道看去。 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变化嘛。 拐过一处街道,郁繁同正在收摊的馄饨铺老板招手打了个招呼。 店家停住了手中动作,满脸惊讶地看向她。 郁繁回之一笑。 半个时辰后,游街结束,郁繁又回到了木台上。 陶员外笑眯眯取来一个钱袋:“姑娘,这是十两银子。” 郁繁莞尔一笑:“金银对我而言是身外之物,你将这银子给杨姑娘便好。” 陶员外愣住:“您不要么?” 郁繁摇头:“杨姑娘为这次扮春神精心准备了许多,又受许多人欢迎,这银子,合当是她的。” “姑娘真是心善。” 郁繁眼眸微弯:“客气。” 她温柔地推拒,在台下众人眼中看来又是另一幅场景,当下有一人喊道:“春神娘娘真是心善!” “是啊,春神娘娘,您便留在我们明月镇不要走了!” “仙子姐姐,留在这里吧~” 声音此起彼伏,陶员外在声音间隙低声问道:“姑娘是不是明月镇的人吧?” 郁繁颔首:“等扮春神的事情结束了,我便离开此地。” 这话……不就是立刻要离开的意思吗? 陶员外心中一哂,面上笑道:“祝愿姑娘一路顺风。” 郁繁手上摆弄着桃枝,在众人的欢笑声中缓缓走下了台。 不远处有一片垂杨林,郁繁刚才注意到,杨若清当时是哭着跑向这个方向的。 果然,在垂杨林中才走了几步路,郁繁便听到了幽幽的啜泣声。 片刻,男子安慰的声音响起。 “清妹,你别伤心,陶员外不是说了,你来年参加,那春神的位子肯定是你的。” 杨若清重重地打了一下李大海的肩。 “你懂什么,我就是要今年做春神!还有,十两银子没赢到,你打点出去许多银子,接下来这几个月该怎么办呢?” 伊人哭得如此伤心动情,李大海的心软成了一片水。 “清妹,不必担忧……” 一个钱袋倏地从天而降,刚好落到李大海抬起的双手上。 树后两人看着这笔意外之财,一时都没了声音。 “这银子是你们的。至于春神,你来年再参加,便能坐到花轿中去了。” 杨若清从树后探出头来,见到郁繁身影,她瞪大了眼睛。 “你方才……方才一直在听我们说话?!” 郁繁缓缓摇头:“银子什么时候到的,我便是什么时候到的。” “你!”杨若清打量了一眼面前女子的打扮,顷刻便确定她就是方才树上抢她风头的人。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以为我稀罕你给我的银子吗?” 杨若清动手就要将钱袋扔还给郁繁,身旁男人立刻拦住她。 “十两银子,不小的数目呢。” 被他这么一拦,杨若清瞪了他一眼,随后又看向郁繁。 “你方才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郁繁摊手:“只是好奇试试罢了。” 李大海眼睛几乎要长到面前女子身上了,杨若清跳起来猛拍他的头。 “你滚开!” 李大海哀怨看她一眼。 郁繁看向杨若清:“我只是对春神一事感兴趣,至于这银子,该是属于你的。” 杨若清目光从钱袋上移开,纠结道:“真的是我的,你不和我抢?” 郁繁点头。 “你能同我说说,那些桃花为什么偏在你上台时盛开了吗?”明年她也想弄出这场面来。 当然是……她用了妖力啊。 郁繁摇头无辜道:“大概是天时地利人和吧,其他的,我也不知晓了。” 杨若清沮丧地低下头来。 郁繁向两人告了别,转过身去,却见不远处有一人正站在树后偷偷瞧着她。注意到她的视线,他当即缩回了身。 “员外,您一直瞧我做什么?”郁繁一脸疑惑地走到他身边。 陶员外面容上掠过一丝被发现的尴尬。 “姑娘说笑了,我同管家只是恰巧走到这里。”他偏过头,管家立刻点了点头:“是,我和老爷绝对没有跟踪姑娘的想法,您千万不要误会。” 陶员外瞪了他一眼。 郁繁似笑非笑道:“既然无事寻我,那我便先走了。” 说着,郁繁抬步便向林外走去。 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一句“等”,但很快就消失了。 郁繁置之一笑,摇了摇头,便不再理会。 料想再没人拦她,可刚走出垂杨林,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便从一块石头后蹦了出来。 “站住!” 郁繁停住:“怎么,你要打劫?” 少女的头像拨浪鼓般摇了摇。 “不打劫,我也不认识你,你拦我做什么?” 郁繁倾身看向她。少女一双潋滟星眸怔怔看着她,片刻,她眼角忽然掉下两颗泪珠。 郁繁一愣:“小妹妹,你怎么哭了?” 少女鼻头发红,红通通的眼睛直愣愣看向郁繁。 郁繁心中叹息,这样子,可真像白月灵呢。 “春神娘娘,我哥哥许多年前不见了。” 郁繁歪头:“你想让我帮你找哥哥吗?” 少女瘪着唇呆呆地点了下头。 郁繁支着下巴:“可我并不是真的春神娘娘,身上没有仙力呢。” 她摆手,可衣袖蓦的被面前的少女紧紧抓住。 “你都让不该在这个时候盛开的桃花盛开了,怎么不是春神娘娘?” “这其实是……”郁繁揉着额角思考片刻,最后无奈道,“你兄长的事情,恕我无能为力。” 少女轻扯她衣袖:“怎么不行,我哥哥被盘踞在那片山头的妖抓住了。”她用手指了指:“娘娘打倒那些妖肯定易如反掌。” 郁繁挑眉:“这地方附近,有妖?” 少女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哥哥被那群强盗掳走三年了,我将此事告诉官府,他们不理会我。我和爹娘都很担心……” 郁繁轻拍少女的肩头:“小妹妹,我有事情要办的……” “春神娘娘,若我能做到,我便为你做那些事情,你只要为我寻到兄长便好。”少女楚楚可怜地看着她。 “这……”少女一片赤诚真心,郁繁看着她,觉得这请求真是难以拒绝。 最终,她终于松了口:“好吧,这几日我会路过那片山头,若见到你哥哥,我一定将他送回来。” 少女双眸盈着水光:“春神娘娘,你真好~” 郁繁露出无奈的笑。 殿中香气缭绕。 女子乌发披散,在身旁男人的劝哄下喝下了一碗苦涩的草药。男人用手帕为她擦了擦嘴角,然后将一个蜜饯递到她唇边。 男子目光温柔如水,女子在他注视下渐渐又红了脸。 片刻,她嗫嚅道:“阿元,你别这么看着我……” “阿厌,我们结缡三载,你怎么还是这么害羞?”说着,男子倾身上前,伸手将女子搂抱在怀中。 “阿元,我有些困了……” 男子轻吻女子额头,低声叮嘱道:“好好睡吧,我会守着你。” 女子唇角挽起了一个笑,然后缓缓阖上了眼睛。 男子则坐在床榻一侧,久久地注视着女子的睡颜。 孟楚用右手遮掩着眼睛,但是透过手指的间隙还是可以看到两人间的亲昵动作。至于另一只手,她用来捂住小白的眼睛。 楚云尧早看得红了脸:“这幻境里的故事真是奇怪,怎么全都是围绕这个女子?偏偏她还一直待在宫里……” 谢嘉煜一直侧着身,闻言,他沉吟道:“你们去过皇宫里吗?” 楚云尧和孟楚一齐摇了摇头,小白在孟楚怀中用力地挣扎。 “总觉得有些熟悉……” “什么熟悉?”楚云尧愣愣发问。 眼角余光注意到男子为女子掖了掖被角,谢嘉煜呆了一瞬,然后猛地撇过头去。 半晌,他缓缓说道:“我们看了这女子的故事这么久,你可有听到那女子的封号?” 孟楚咬着唇:“好像是叫……宸妃?” 谢嘉煜点头:“是,宸妃这一封号……” 话才说到一半,眼前便突然一暗,谢嘉煜忙用手遮住眼。 片刻,谢嘉煜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一个颠倒,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跌到了地上。 “嘎——”耳边传来小白凄惨的叫声,听起来它也摔得挺惨。 “嘶。”谢嘉煜背上磕到了一块石头,一时被硌的生疼。 “这里是哪里?怎么这么黑?”耳边传来楚云尧的声音。手上沾满了尘土,谢嘉煜皱起了眉。 反正手也脏了,去探探四周有什么东西又何妨。 谢嘉煜伸手,触手是一个方方正正又有些细长的东西,接着,他又摸到了连接在上面的木板。 “椅子?” 孟楚也发现了一样东西:“我摸到了瓷片,哦,还有许多格子,好像是一个博古架。” 谢嘉煜强撑起身子,脑海中有了一个猜测。 “我们……回来了?” 第79章 炮制 一片乌黑中看不见任何东西,楚云尧就算逃出自己的龟壳也不能做什么。 叹了一声,他摸索着周围的东西缓缓站了起来。 “我们先走出这个鬼地方吧。” 地上都是碎瓷片,孟楚担心小白受伤,因此将它抱在了怀中。 几个人花了一柱香时间才磕磕绊绊走出了漆黑洞穴。 谢嘉煜眺望四周,颔首道:“这确实是即墨齐的密室。” 听到即墨齐的名字,孟楚顿时缩到谢嘉煜身后。 “他现在该不会,就在附近吧?” 楚云尧从怀中取出龟壳:“容我一算便知。” 孟楚抿紧了唇,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楚云尧手上的东西。 片刻,楚云尧脸上露出惶惑神情。 孟楚心中焦急,不禁发问:“怎么,他现在在哪里?” 楚云尧挠了挠头:“消失了,我算不出他在何处。” “消失?”孟楚下巴蹭着小白柔顺羽毛。 “这是……” 谢嘉煜忽然蹲下身去,孟楚见他一脸惊讶,又向他看去。 “怎么了,难道即墨齐没走?” 谢嘉煜用手指了指脚边的青草:“时间不对。” 听他如此说,楚云尧脑海中蓦的闪过什么东西,但这想法没捕捉到便立刻消失无影。 楚云尧支着下巴思考:“是什……”一阵料峭寒风吹过,楚云尧一个哆嗦,方才那些隐去的想法便又重现脑海。 “我知道了!”楚云尧惊呼,孟楚抱着小白又转向他。 “我进入洞穴中时分明已近盛夏,可现在……这分明是暮春时节!” “什么?!”孟楚几乎要惊掉了下巴,想到自己逃婚一事,她心脏一紧。 这要是半年才好,要是五年十年,爹娘不定早已为自己愁白了头发! 谢嘉煜皱着眉,他与孟楚想到了一起,俱在思索如今家中情况如何。 默了半晌,他幽幽说道:“找个过路人,问问情况吧。” 孟楚神情低迷,静静走在他身后。 小白察觉到她情绪,用长颈蹭了蹭她的脸颊。孟楚几乎要将头埋进它羽毛中。 楚云尧走在两人身后,见身前两人皆露出愁苦神情,心中也开始想象师父如今的表情。 他会为了自己起夜长叹吗? “天佑二年?”这是过了多久,天子竟然已经换了年号。谢嘉煜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孟楚双眼茫然,呆呆地看向眼前这个砍柴的过路人。 “大业十年……那不是前年吗,你们不知晓么,控妖府的妖全逃出来了,天京半数家宅被付之一炬,还有长公主失踪一事……”砍柴人轻叹,“这么久了,竟然还没寻到她的尸首,看来她难逃一劫啊。” 谢嘉煜面色苍白如白纸:“两年?!” 孟楚瞪大了眼睛:“不过是去了洞穴一遭,怎么转眼就变成了两年后?” 砍柴人奇了:“什么洞穴,竟然这么神奇,难道你们遇见了仙人?” 谢嘉煜看向孟楚,孟楚立刻摇头。 砍柴人哼着歌走了。 两个逃出天京的人面面相觑,随后一齐脸色灰败地低下了头。 楚云尧站在一旁,心头想到师父师兄,还有敬爱的师姐。他们见他消失,定是心急如焚,想到此,不由心中也染上了些忧愁。 “嘎——”常年孤身一鹅的小白毫无牵挂,但见三人皆怅然长叹,它引颈长叫一声。 这叫声让楚云尧心神立刻回笼。 他回头看向身旁两人:“当时……当年我是因为鹅妖之事出山的,如今我虽已知晓它并非妖物,但它毕竟行过不义之举,我需将它带回宗门。” 小白闭上了嘴,然后用尽浑身手段向孟楚怀里钻,看起来全身都写满了抗拒。 孟楚将它长颈扒离自己肩头,但小白双翼一直在她怀中扑腾,任她怎么动作都没法将它脱离自己身前。 孟楚苦着脸看向楚云尧:“它好像不愿去,不妨……” 楚云尧板起了脸,对那死皮赖脸的白鹅说道:“不行,你欺负那么多无辜百姓,如今也该负起责任,快同我回去!” 说着,他也动起了手,双手紧抓着白鹅身躯。好不容易将它的身体抱离孟楚的怀中,楚云尧正欲再加把力,忽听身旁人一喊。 “你再用力,她的外衫就要掉了。” 楚云尧愣住,登时向孟楚怀中看去。 白鹅正脚掌紧紧抓着她腰间的衣服,孟楚衣衫已经乱作一团。 心中一滞,楚云尧立刻放开了手。 白鹅立刻像不倒翁一般又倒向女子怀中。 孟楚面上浮现出些许尴尬,嗔怪地看了眼怀中小白,她抬头看向楚云尧。 “如今这般情况,我该怎么做?” 楚云尧没好气地看了眼她怀中的白鹅,半晌,他恨恨别过头,无奈道:“这白鹅缠着你不放,既然如此,你便跟着我去一趟宗门吧。” 孟楚蹙起了眉:“可我还要……” 楚云尧摇头:“放心,我一路御剑,一日便能返回宗门。处理白鹅不需太久,到时,我们宗门弟子再带你回去便可。” 孟楚低头思索片刻,然后缓缓点了下头。 沈大哥虽助她逃了婚,又保她短时间内不被发现。但如今也过了两载春秋,爹娘肯定已经洞悉她逃婚之事。 想到爹娘生气模样,孟楚不禁打了个哆嗦。 不如先寄封信回去吧。 谢嘉煜倒是不然。他如今只想赶快回去向爹娘叩首谢罪,哪里有它想? 因此,他长长看了一眼孟楚,凝眉告别道:“你好自珍重,离家时日太长,现如今我必须回京。” 孟楚心中正别扭着,听他如此说,整个人愈发别扭了。 “你走吧……见到我爹娘,不必同他们谈及我之事。”她在他心中还是楚灵雅的身份。她是逃婚了,但是楚灵雅可还好好待在家宅中。若是谢仲将此事告诉了楚老爷他们,岂不是又平白生出一场风波? 谢嘉煜轻哂:“你家中之事,我不会插手。” 孟楚干笑一声,然后别过了头。 三人便在此地分别,各归东西去了。 “好汉,您为何顶着我兄弟的面目在此行凶!这里乃是我的地盘,我兄弟很快便来,你还不快放了我!”段平陆斜眼看向自己的“军师”,这个他极其熟悉的人,此时正拿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他颈间。 段平陆心中真是有苦难言。 明明一个时辰前他才刚排了宴,在堂中大口大口地饮酒,可这才不过多久,他怎么便沦为了别人的阶下囚! 郁繁看着他不断变幻的神色,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这小小的山寨,还难不倒她。 一个时辰前,郁繁正走在林间小道上,心中踌躇许久,终是迈出一小步,决定去山中探一探。 走到山下,郁繁便远远瞧见一个散发着妖气的小妖正趴在巨石上俯瞰山下。 郁繁心中轻嗤,随即便化作一个挎着竹篮的农家少女,一蹦一跳地行向山道。 动静不小,小妖很快便注意到了她,趴在石头上大喊道。 “大胆,这里是我们妖族的地盘,还不速速离开!” 郁繁眨着一双不染尘俗的双眸:“可我想采的草药在这山里……” 那妖不耐烦道:“不行,趁我现在难得心善,你迅速离开!” 郁繁抖了一下:“可我要为家中父母治病,这草药又只在这山中生长。若是离开这里,我去哪里寻得草药为我父母治病呢?”说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小妖所盘踞的巨石。 小妖见她走近,立刻从石上跳将下来。 “既然你自讨苦吃,那我还为你打算什么?我们大王正在寨中大宴群妖,我这就将你带到我们大王面前!” 他伸手欲抓住少女的衣领,却见少女神色一变。还没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下一刻,小妖只感受到肺腑中一阵疼痛,他迷茫地瞪大双眼,然后便沉沉晕了过去。 郁繁睨他一眼,然后便随手化作了他的模样向山上走去。 如是此般,如法炮制多次,郁繁过五关斩六将,不过一个时辰,便杀到了寨主头上。 眼前之人面上一片霜寒,段平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汉,我们确实掳了人,但可没杀了他们!” 郁繁微眯双眼:“你掳人做什么?” 段平陆见她神色不改,一张还算英俊的脸顿时缩作一团。 他老实交代道:“我盘踞山头几天,自问也做了不少大事,便让人从山下掳来强壮男子修建功绩台。除了这些,我真没做什么了。” 郁繁匕首继续逼近:“功绩台,你有何功绩?” 段平陆咽了咽口水,颤抖着道:“我在宅中养了二百个弟兄,带着兄弟在城镇中巡视之际还救了好几个同族之人,怎么不算功绩?” “嗯?”郁繁匕首在他颈项上划出一道血痕。 段平陆咬牙投降:“英雄,我错了!救人是我应做之事,哪里算的上功绩?我和上百个兄弟盘踞此山为患多年,我们错了!希望阁下念在我及时悔改,饶了我性命吧!” “掳了多少人,他们都在哪里?” 段平陆恨自己的窝囊,然而还是不得不交代道:“前前后后有一百人左右,我要兴建的功绩台不大,不需要太多的人……” 被郁繁瞪了一眼,他立刻噤声。 郁繁从怀中取出少女交给她的画像。那画像因为年岁太久,已经发了黄,听闻是少女故去两年的父亲所作。 她将这幅小像逼近段平陆的脸。 “这个人,你见过吗?” 段平陆性命垂危,哪还有心思看什么画像,草草扫了一眼,他急忙道:“这人是我掳走的人,你放心吧,我立刻将他交给你!” 这信誓旦旦的模样,郁繁满腹怀疑扫他一眼,然后便押着他去往关押人族的大牢。 半个时辰后,郁繁望着牢中静静站立着的两百个男子,冷笑着看向段平陆。 “人呢,我怎么没看到人?” 段平陆心中滴血:“许是他已经逃走了……” 忽然旁边一个看着画像认人的小妖说道:“大王,我们没有抓过这个人啊!” 没抓过这人……段平陆瞬间来了精神,立刻转过头激动说道:“大侠,你看,我没抓过这个人,你快饶了我吧。” 郁繁斥道:“闭嘴。”她还没追究他掳人还骗她的事情呢,他怎么还有理得寸进尺了? 段平陆识相地听话闭了嘴。 两旁手下皆是一脸惊讶地看着这个倒反妖罡的闹剧,段平陆心中大窘,当即狠声命令他们。 “还不快听大侠的话放了他们这些无辜百姓!” “好的,大王!” 郁繁又瞪了他一眼:“人不在你这里,还会在哪里?” 段平陆被钳制着,耐着心回道:“兴许是被哪个无名小妖给杀了,埋在哪堆土里了……” 郁繁匕首又逼近了一寸,段平陆大声求饶:“饶命,饶命!我错了,好汉!” 郁繁翻了个白眼。 “这座山道行最高的妖,也不过是你这只百年的黄鼠狼。但凭这些草台班子,你竟然还敢自立为王?” 青幽谷几乎将除北域外的所有千年大妖都收服了,即使是这个样子,小狼也还没有封自己妖王呢。 这话……段平陆一双眼睛提溜一转,又振奋起精神:“兄台莫非也是只妖?”才说完,他不满道:“既然都是妖,你何必帮着那些人族欺负我?我让你当山中大王又不是不行……” “闭嘴!” 段平陆再次闭上了嘴。 郁繁揪着他的衣领:“趁着大限未至,你尽快去投靠实力强大的妖,否则……过了一段时间,你身首分离,能留个全尸都难。” 段平陆双眼带着希冀:“大侠,你本领这么厉害,不如就留在我们寨里,我向你俯首称臣!” 郁繁冷声道:“我有大事要办,才懒得理你!” 说着,她甩开这只黄鼠狼:“你当真没见过画像上男子?” 段平陆用力摇头:“好汉,我真没见过。” 郁繁冷眼看着他:“你动员你山中两百只小妖好好找找,若是找到,便将他放还到明月镇中。若是……” “大侠,我哪里敢不听您的话!”段平陆拱手求饶。 “不敢就好。”郁繁冷哼一声,便抬步向外走去。 眼见着人影就要消失在眼前,段平陆低声嘀咕:“有些胆子大的人族都跳进天泽渊里寻宝了,说不定这个小子就在天泽渊呢……” 郁繁诧异回眸:“他一个柔弱书生,去天泽渊那种鬼地方干什么?” 段平陆忙扇自己巴掌:“英雄,是我想多了,您不要当回事。” 等这个寨外人离开山寨之后,段平陆赶忙让人关闭了寨门。 他们山寨是从哪里招来这么一座大佛? 惊险过后,段平陆瘫倒在座椅上,军师小鼠妖犹豫着上前。 “大王,我们要不要……听他的话离开这儿?” 段平陆冷嗤:“那个同类来的奇怪,说不定是哪个大人物的妖宠呢?我们在这里待的好好的,何必大动干戈离开?我们不走。” 小鼠妖又询问道:“大王,用来修建功绩台的征夫都被放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段平陆猛拍桌子:“再过几天再将那些人掳来不就好了。” “大王,您可真聪明啊。”小鼠妖喏喏应了声,然后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两块石头砰的砸到两人头上。 “妖力这么弱,逞什么强?!” 段平陆转瞬间苦了脸:“大侠,我们错了,我们一定走。” 小鼠妖吓的几乎跪在了地上。 “英雄,请饶了我们!” 郁繁坐在房顶冷声说道:“你们既然有自己的打算,何必将我的话放在心上?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段平陆将头埋到了地上。 嗤笑一声,郁繁便化作飞鸟飞走了。 屋顶没了动静,许久,小鼠妖又看向段平陆:“大王,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段平陆攥紧了拳:“无知小辈,我堂堂山大王,岂能听他的话!” 明月镇十几里外。 青冥剑上,谢思行微微低头俯瞰下方城镇。 一个声音让他从漫长的失神中回过神来。 “思行,你怎么了,我喊了你许多声了,你一直没有理会我。” 谢思行茫然抬头,便看到一个多年未见的故友正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没什么。” 宣景云蹙起眉:“当年天京妖族作乱时我只见了你一面,你便不见了。后来你们宗门发生那种事情,我没赶得上。如今看你,你怎么这么心不在焉?” 谢思行敛眸:“妖乱平息之后我便走了。” 宣景云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见他仍像之前那般不予理会,甚至冷漠更甚,两条长眉不由蹙得更紧了。 “你这是要去哪里?”察觉到面前之人有心回避,许久,宣景云随口问了一个问题。 这次谢思行回的很是果断。 “天泽渊六十年会降下一次雷瀑,我想要以雷淬剑。” “什么?!”宣景云瞪大了眼睛。谢思行在平定落云宗妖乱之事上居功至伟,自家师父每每提到都要夸赞几分。如今这人功法已是大成,竟还有这番心志想要继续进步? 宣景云目光下意识看向谢思行脚下的青冥剑。 注意到剑柄上的磨痕,宣景云感觉心上被利刃划出一道血痕,汩汩鲜血不管不顾向外流去。 “我听说,这磨痕,是南若璃让人磨出来的。” 谢思行周身气氛死气沉沉的,说话时双眸一直盯着天泽渊的方向。 也许身边这个人并没有闲聊的欲望,宣景云轻咳一声,缓缓道:“既然你有事,我这便先离开了。” 听他如此说,谢思行终于肯回过头来,吝啬道:“你又去北域了么?” 宣景云一张如花般的俊脸立刻败了下去。 “北域的风霜如刀子一般,在那里真是难过。” 谢思行的视线收了回去,宣景云点到为止,告别道:“我也有事情,既然我们彼此都有事,那么我们便在此分别吧。” 谢思行微微点了头,宣景云站在他一侧,还没见他掐诀,青冥剑便已经如云一般向远方行去了。 宣景云空站在原地,整个人呆若木鸡。 第80章 惩治 谢思行前往落下雷劫的山脚一探,心中有了思量后,他便启程去了离这座山最近的镇上。 才走到门楼下,谢思行便被满镇的绿色晃了眼。 从街道一角望去,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遍植花草,房檐上除了一贯的绿苔外也多了许多花草。 谢思行又扫了一眼门楼上的字。 明月镇。 心中带着一丝疑惑,谢思行抬步走进镇中。 街上一片欢声笑语,与他所经那些妖族作乱,百姓叫苦不迭的州镇有很大的不同。 一个小贩揽着装满花瓣的篮子路过,边走边叫卖着。 “这是春神娘娘下凡时降下的恩泽,一捧桃花瓣一两喽。” 谢思行在附近听着。 这话明显是小贩为讨生为虚构的话,但是这花瓣这么贵,到底有些欺诈百姓了。 “都走开!” 几个人将街道上百姓推搡到一旁,面上尽是急切。 “春神娘娘难得降临凡间,我一定要买些花瓣好好供着仙人。” 谢思行十分不解。 身旁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蓦的抹泪抽泣起来。 “多亏了春神娘娘,我丈夫被山上的妖掳去两年了,原以为此生再也不能相见……娘娘一来,我们夫妻终于团聚了!” 站在她一侧的女子应和着:“春神娘娘这些年将我们的祈福看在眼里,她做这些事,是回报我们来了。以后我们万万不能懈怠。” 谢思行心思被挑起,低声问道:“这附近有妖?” 妇人沉浸在激动之中,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她这才发现一个俊秀青年一直停在她不远处。 妇人晃了一瞬,然后露出慈爱面容。 “不必担忧。春神娘娘前两日已经将诸妖敲打,被困在山上的人,全被放回来了!” 谢思行敛眸,视线落在那小贩篮中的桃花瓣上。 “听说这桃花瓣是春神娘娘降下的恩泽,不知道这话作何说?” 妇人两眼笑得弯弯:“说起春神娘娘,这可有的说了……” 谢思行静静听完,等妇人落完最后一个字,他沉吟着说道:“这是妖在弄虚作假。” 妇人一双大眼登时瞪得像铜铃:“你才来我们镇里,怎么能这么腹诽春神娘娘?” “让桃花盛开,只要一些妖力就能办到。” 妇人厉声回道:“这是神力!” 卖花的小贩还在附近叫卖,谢思行将他唤来,然后从篮中拈起一朵落花。 “这花瓣上面,有残留的妖力。” 妇人冷哼:“你这人是不是来挑事的?要是春神娘娘是妖,怎么会让那山上的恶妖放了那些人?” 谢思行沉吟不语。 妇人抱臂瞥他一眼:“没话说了吧?” 谢思行看向远处:“是与不是,一探便知。” 说着,他甩身离开,径直向着镇外走去。 身后妇人本要呵骂他一顿,但见到他身后长剑,才张开的嘴立刻便合上了。 “哎呀,还是个除妖的。” 落云宗。 凌云直勾勾望着阶下白鹅。这白鹅比寻常家养白鹅大上一倍,如今,只见它长颈一伸一缩,然后钻进了少女的怀中。 楚云尧在一旁尴尬道:“师父,这便是那只鹅妖了。”他挠挠头:“但……它好像只是一只拥有怪力的鹅,并不是妖……” 凌云还没从他这一去两年的冲击中反应过来,便立刻打断他。 “你先不要说话!” 楚云尧立刻闭上了嘴。 从宗门走到大殿,一路上见到他的弟子皆是一脸惊奇,有些激动的,当即就跑到他身边询问起这两年的行踪。 楚云尧是准备将此事先告知师父的。 现在……楚云尧看着师父蹙眉深思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忧。 师父他,该不会罚他禁闭吧? 凌云缓了好久,半刻钟后,他终于能够接受自家弟子消失近两年又忽然出现的怪事。 “你是被一个叫即墨齐的异人擒住了,然后被困在了一个幻境中?” 楚云尧张着泛水的大眼睛连连点头。 凌云思忖道:“这是什么幻境,竟然将你们困住两年之久?” 楚云尧想到此事也是疑惑,但更多的是郁闷。 “师父,那幻境中皆是一个宫闱女子之事,我原以为只过了一天,但出了那洞穴,我便发现已过去了这么久!弟子绝对不是有意让师父担心的!” 凌云无奈看他一眼:“你将这鹅妖带了回来,况且,那又是无妄之灾,我不会怪你。” 楚云尧两眼闪烁着激动。 孟楚紧紧抱着小白:“您不会将小白处死吧?” “嘎——”小白长长嘶鸣,声音听起来哀婉凄恻。 凌云怔住,转向这个一向憨厚的弟子问道。 “它真的不是鹅妖吗?” 孟楚担心小白性命,抢着回答道:“它十二岁……不,现在是十四岁了。我和它相处了几个月,它没有施展过一丝妖力呢。” “嘎——”小白在孟楚颈侧点了点头。 楚云尧解释道:“据即墨齐说,它如此不同寻常是因它体内的灵魂不同于常人。” 短短时间内听到这么多骇人听闻的事情,凌云当下立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道纤细身影从殿外缓缓走来。 明明才几天不见,却已经过了将近两年。 楚云尧心中想念师兄师姐想念的紧,见陶竹走来,他激动到眼泪都要流出来。 “师姐!”楚云尧哀声喊道。 原本只是觉得殿中身影有些像师弟,可这声音一出,陶竹立刻确定这便是真的人了。 她怔住:“云尧,你回来了?” 楚云尧瘪着嘴:“师姐,我被坏人捉住了,之后……” 陶竹听他讲了一盏茶时间,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首尾。点了点头,她望向孟楚怀中的白鹅。 “师弟,你将鹅妖抓回来了,怎么还带回来一个人?” 楚云尧只好再将事情经过告诉师姐。 落完最后一个字,殿中陷入一片沉默。 “它不是妖?” 楚云尧小鸡啄米似点头。 凌云扫过阶下两个弟子,打断道:“好了,阿竹,你同它交过手,如今你认为它该受什么惩罚?” 孟楚可怜眼眸转向这个面目冷清的女子。 陶竹掠过白鹅一眼,走上前道:“它虽然不是妖,但也做过许多作奸犯科之事。既然用不了鞭刑……” 孟楚感觉怀中的小白狠狠抖了抖。 陶竹悠悠道:“它力气很大,不如就罚它在山中捡柴提水一个月,惩罚结束,若它还不悔改,便让它受鞭刑。” 小白用尽全力点头,几乎以头抢地。 孟楚适时地放开了双手,小白立刻飞到地面上感激地看向眼前这个饶它一命的女子。 凌云轻咳一声,小白当即收住了声,一脸希冀地看向他。 孟楚在旁为它辩解:“前辈,小白它心智如同幼童,犯下那些事并非它有意而为,您高抬贵手,千万要饶了它!” 凌云蹙起了眉,孟楚脸色顿时白了下来。 许久,他幽幽道:“一个月太短,便罚它在这里做三个月吧。” 小白当即跪了下去,孟楚也放下心来,绽开笑颜看着它。 楚云尧望了望殿外,那里始终空荡无人,又望了一眼,他好奇地问道。 “师姐,师兄现在可在宗门?” 陶竹缓缓摇头:“他一直在后山修炼,前几日方才出发去天泽渊。” 孟楚耳朵极其灵敏,霎时便捕捉到二人谈话内容。 听到谢思行此时并不在宗门中,她两边嘴角霎时垂了下来。 “他何时才能回来呢?” 楚云尧和陶竹一齐看向她,两人面面相觑,随后,陶竹沉声道:“归期未定,不过,大概一个月后便能回来吧。” 一想起回府后爹娘生气神色,孟楚就觉得头疼。 现在虽然解决了小白事情,也见不到谢思行,但想到她要立刻回去,孟楚心里满满都是抗拒。 但是两年……两年不见,自己也不是有意所为,爹娘应当不会将她揍得体无完肤吧? 纠结片刻,孟楚下定决心对楚云尧道:“事情结束了,我要回京城去了。” 楚云尧欣然应道:“我这就送你回京。” 小白在身后扯住了孟楚的衣摆,孟楚回头,只见它眼中满是眷恋和不舍。 孟楚心头流露一丝伤感。 “小白,别慌。等你受罚结束,我们再在天京相见吧。”那时候,她大概还跪在自家祠堂吧。希望小白别和她爹娘起冲突。 言罢,小白力气非但不减,反倒又增了几分。 孟楚拽着自己的衣摆,忍着泪道:“小白,我真的要走了。” 小白的力气更大了。 成何体统!凌云看着殿中一人一鸟在用力拉扯,许久都没有分开的势头,他立刻重重地拍了拍座椅。 砰的一声,孟楚当即猛退一步。 嗤拉,孟楚的衣摆裂开,小白衔着一片衣角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走吧。”楚云尧在一旁看她们分别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为了避免白鹅再生事端,陶竹走到它身前,然后一手抓住了它的长颈,一手将剑横在其上。 “别动。” 身前的白鹅霎时僵住不敢再动。陶竹递给楚云尧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观您气度不凡,料想是个大人物。原来您竟是小女的师兄。” 谢思行在明月镇中行了不久,便见到一座家宅前满是绿意。不同于街道上的其他人家在门前摆上一两株花草,这处家宅面向街道的一面摆满了花草。 瞧了一阵,便有一人出了门,言笑晏晏将他迎了进去。 谢思行毫无预料到自己会见到陶竹的亲人。 陶员外听过谢思行的事迹。短短几天,先是春神娘娘再现人世,又是贵客登临,陶员外笑得合不拢嘴。 谢思行唇角露出淡淡笑意,片刻,他问道:“街上的花草,可是为了迎接春神娘娘到来准备的?” 陶员外笑着点头。 谢思行沉吟一瞬,缓缓说道:“方才我探了探春神娘娘点化的桃花,桃花瓣上,有妖力。” 话落,他说道:“若刚才的话有冒犯,还望见谅。” 陶员外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忽而,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说春神娘娘不是神仙,而是只妖?” 谢思行微微颔首:“至于她的身份,我还需去山上探一探。” 面前,陶员外犹是不敢置信道:“春神娘娘真的是只妖?” 见他神色大变,谢思行抬眼向他望去。 “此事,难道还有其他关结?”否则他怎会是如此表现。 陶员外唇角抽了抽,僵了许久,他眼角含笑僵硬道。 “妖算什么,天大的恩情,就算她是妖魔鬼怪我也能接受。” 说完,陶员外脸上愁云转瞬消散,又绽开了笑颜。但很快,他睁大眼睛带着哀求问道。 “若是遇见了春神娘娘,可否饶她一命?” 谢思行一怔。 前日发生了那等惊险之事,段平陆费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不疑神疑鬼。 这是什么妖?只是变作他手下的样子便轻而易举闯进了山寨,幸而他只是来寨中寻人……若是要杀人,他有十个头都不够他砍的。 今日,段平陆又在山寨中摆宴宴请两百个弟兄。 今晚他的弟兄就要下山将那些被放走的人族掳回来,这次盛宴,便是要他们攒足力气的。 “兄弟们,妖有万死,但我们千万不能做个饿死鬼!你们可不要因为心疼这些东西而饿了肚子!” 底下百来个妖一齐回道:“大王说得对,今晚的行动,我们定会凯旋!” 段平陆又敬了弟兄们一杯酒。 连饮二十杯酒,段平陆也有了些醉意。 他红着脸打了个嗝,又豪气凌云地饮下一杯酒。等听到弟兄们再次保证后,他满意地醉倒在自己的床上。 斜阳倚山,昏黄的暮色从窗边斜照进来,段平陆眯起双眼,呵呵笑了起来。 明月镇的那些家伙,都给他等着! 这功绩台他是一定要建起来的! 段平陆笑着闭上了双眼。 “不好了,大王!有人闯进山寨了!” 段平陆蹙起眉:“吵什么吵,不就是一个人族吗,你们直接将他除去不就好了?” 话刚说完,又一个鼠妖闯了进来。 “大王,他手里拿着剑!” 段平陆低声嘟囔:“肯定是拿来充门面的,你们不必在意,将他杀了便好。别扰我睡觉……” 这时,第三个鼠妖横冲直撞跑了进来。 “大王,那个人……那个人他一剑下去我们十几个弟兄都死了!这个人族实力强大,我们好像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死了?”段平陆怀疑地皱起眉头。 又一个鼠妖闯了进来,段平陆听见声音,不耐地睁开眼睛:“好了!我这就带其他弟兄们将他擒住,再好生招待他一顿!” 鼠妖神情萎靡:“大王,他……他闯进来了!” 段平陆的酒立刻醒了。 “来了?!”他慌忙撑起身向外面看去。只见一道白衣人影正静静伫立在门口,宛如一个肃穆的神像。黄昏的日光映在他身上,让这神像更显严肃。 段平陆一时失去了思考,手脚并用慌慌张张下床,不防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道长,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起歹心欺负山下百姓!” 一抹寒光向他的方向而来,顷刻,一柄冰冷的长剑便抵在了他的颈上。 段平陆感觉这长剑比前日的匕首还要让他心中寒凉。 他这是惹了谁,竟要让他三天之内连遭此大祸?! 谢思行脸庞如覆冰雪:“听你的手下说,你今晚要派人去山下掳人?” 四个鼠妖缩在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段平陆跪在地上讨饶:“是他们胡乱说的,我没有此意……” “说实话!” 谢思行敛眸,剑尖刺进他颈中,一串血珠霎时滴落下来。 段平陆捧着脸大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是后悔没听那妖的忠告,我就该跑的!道长,我真的悔过了,你饶了我吧!” 谢思行目光向他看去。 “你话中所说,是哪只妖?” 段平陆低头乖乖交代道:“是只能随意变作他人模样的妖。前日……” 将自己所知晓之事都抖搂出来后,段平陆一脸希冀地看向眼前之人。 “道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念在我主动交代的份上,您便饶了我们性命吧。” 谢思行此时丝毫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幻妖……浮玉山一别,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她怎么会和陶师妹的家人扯上关系? 谢思行不禁拧起了眉。 “你说,她交给你们一张画像,并曾谈及自己有大事要办?” 段平陆连连点头,生怕迟了一刻自己就要人头落地。 “那画像上的人是何模样?” 听到道长发问,段平陆立刻唤来身后那个画技最好的鼠妖上前。 半晌,小鼠妖颤颤巍巍地将手中宣纸递到谢思行手中。 谢思行扫过那画像一眼,询问道:“他是谁?” 段平陆思索片刻,说道:“听她说,是山下一个柔弱书生,三年前走失了……” 谢思行目光顿住,顷刻,他抬头冷眼看向段平陆等人。 “如今这寨中只剩你们这五只妖,若不尽快离开……” 段平陆激动地打断他的话:“道长,我们再不敢耽误,这便离开!” 见谢思行冷冷看着他,段平陆咬了咬牙,举手发誓道:“我段平陆再此发誓,以后再也不带着弟兄们作恶,不做伤人的事情!若是做不到,我受天打雷劈!” 他一说完,身后几个鼠妖也跟着举手发誓。 谢思行静静扫过几人面容,便收剑入鞘,转身向外走去。 远远看着那人消失,段平陆长叹一声,然后砰的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吓死我了。” 一只胆大的小鼠妖小跑着去向门外,只是片刻,段平陆便听到一声尖厉的喊叫。 “血,都是血!大王,弟兄们都死了!” 段平陆强撑着将话听完,等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大王!” 第81章 危机 距离天泽渊越近,天际的轰鸣声便越发的震耳。 郁繁漫步行在一处山谷中。两三道闪电现于浓云之间,阴云密布,郁繁不由感觉到一丝压抑。 草丛中有一个异物,郁繁向草地中走近,抬手将那异物拽起。 滋啦,郁繁单手将它悬在空中,抬眼端详这件东西。 是某个人的衣服外袍。 郁繁露出郁闷表情,然后又将它丢回原地。 又在山谷中行了片刻,草丛中的衣服越来越多。 郁繁无奈挑眉。难道还真有人不怕死地想要在天泽渊这个鬼地方寻宝? 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湖中响起,郁繁转过头,便看到一条大鱼正从水面探出头来。 “你是人还是妖?若是人族的话,你们还是回去吧,天泽渊只有千丈深的湖水,并没有你们梦寐以求的珍宝。” 郁繁抱臂,好笑地偏头看向这只鱼妖。 “若是妖,那我该如何做呢?” 鱼妖板起脸:“同为妖族,我自会好生规劝。你有妖力傍身,何必来这处地方寻刺激,自讨苦吃?若是爱惜性命,便快快回去吧。” 郁繁行至湖畔,含笑看向它:“你怎么还对人族说起好话来了?” 鱼妖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鼓起鱼鳃恨恨说道。 “人族在跳入天泽渊前都会脱去衣袍,但是从未有人再返回崖上。这些衣服被风一吹,便吹来我住的这片湖泊了。” 郁繁睨着它。 只听鱼妖又道:“你没听见我的后半句话。若是他们不知好歹想要硬闯进去,我不会手下留情,定会让他们命丧黄泉!” 郁繁掩唇轻笑,半晌,她从怀中又取出那幅画像。 “你在此处这么久,可见过这个人?” 鱼妖一摇一摆地向湖畔游来,盯了这画像许久,它缓缓摇了摇头。 “来此处的人族太多,我识不得哪个是哪个。” 郁繁撇唇,慢悠悠将画像又收入怀中。 鱼妖不闻她说话,思虑一瞬,便沉入了湖中。 郁繁起身欲走,却见那鱼妖的头又从水面冒出来。 “念在我们是同族,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天泽渊十日后就要迎来六十年一次的雷瀑,你不要在此地久留。” 说着,它不等郁繁回答,便将整个身子再次沉入水下。 鱼妖走后,水面上泛起一层层的涟漪,点点浮萍被拂到了湖畔。 “雷瀑?”郁繁抬眼定定看向远处的万丈悬崖。万仞高峰之下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深渊。 郁繁支着头,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闯进去了。 “嘎——” 走至宗门处,孟楚依然能够听到小白哀求般的嘶鸣。 孟楚咬唇看向身旁的楚云尧:“这三个月,你们千万不要苦了小白。” 楚云尧摇头:“这三个月的挑柴抬水,全是为赎它过去犯下的罪。”见孟楚苦下脸,楚云尧开口道:“但若是有宗门之人欺负它,我和师姐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孟楚唇边浮现一抹苦涩的笑容。 “那便好。” 楚云尧看向身边的同门:“你路上千万要小心,御剑时不要让她受惊。” 刘兴波白了他一眼,楚云尧立刻讪讪地别过了头。 师父要他去大殿叙话,可不是他故意不去送人的。 刘兴波递给他一个眼神,楚云尧会意,抬步向后退了一丈远的距离。 一柄长剑发出嗡嗡铮鸣声,紧接着,便缓缓地漂浮在距离地面几寸的地面上。 “上来吧。”刘兴波回头向孟楚一笑。 孟楚红了脸,随后缓缓抬起了脚。 楚云尧在一旁继续叮嘱:“你小心些,我虽然两年没有见到世间景象,但听师姐说,山下妖乱不断,你千万不要松懈。” 刘兴波不耐瞪了他一眼:“师叔,我知道了,你且放下心来,尽快回宗门去。”他指了指剑,示意自己要尽快送人了。 楚云尧干笑一声,向他道了别,便悻悻离开了。 多余之人离开,刘兴波耸了耸肩,然后走到一旁让少女走上剑去。 孟楚眷恋不舍地看了眼空荡无人的山门。 谢嘉煜腰间常挂着一个玉佩。 离开天京那两三个月中,他从未被逼到身无分寸的地步,因而这玉佩便被他一直留在身上。 这次返回天京,谢嘉煜毫不犹豫地变卖了玉佩,只为了让车夫能够星夜赶路。 车轮磕到石头,马车立刻颠了一下。 车夫为了解乏,一直拉着谢嘉煜漫无边际地闲聊。 “从两年前开始,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谢嘉煜随口问道:“是因为妖乱的缘故么?” 车夫怅然叹道:“还不止呢,以前我虽遇见过妖,但他们妖力并不强大,但最近不知为何,常去我家偷东西的鼠妖我拼尽力气也赶不走,最后只能让我内人去请黑甲军来……” 谢嘉煜归家心切,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听他如此说,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转眼便将他的那些话抛之脑后了。 马车行了两三日,终于在黄昏之际到达了天京城前。 车夫挥鞭,红马立刻停了下来。他转身掀开布帘,才掀开一角,轿中之人便风风火火地跳下马车,用力甩了甩衣摆便不顾姿态地向高耸的城门处跑去。 车夫瞪大了眼睛,片刻,他徐徐叹道:“妖族起了这么多祸端,让多少人都难以归家啊……” 一柱香后,谢嘉煜气喘吁吁地站在谢府大门前。 “少爷?”守门的侍卫走上前一脸惊恐地问道。 谢嘉煜皱起眉:“快开门,我要见我爹娘!” 侍卫茫然地张了张唇:“少爷,两年了……你怎么才回来?” 谢嘉煜心中闪过一丝愧疚。是了,他逃婚时便是三月,如今归家还是三月。 但却是在两年后的三月。 他神情缓和下来,低声说道:“将门打开。” 谢嘉煜低着头走在谢府中。今日天气甚好,石径两边泛着点点春意,草叶上的露珠将暮色吞吐,随即折射出绚丽的光芒。 谢嘉煜抬起头。一阵纷沓杂乱的脚步声自霜华院内响起,大门怦然打开,紧接着,双眼淌着泪的谢夫人大步跨过门槛,顷刻便将他抱住。 “娘……”谢嘉煜含着歉意低低唤道。 亲子离开膝下,这一去便是两年。谢夫人原以为他已经死于妖族人手中,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么一个寻常的黄昏中出现! 水泽才在眼中泛起,谢夫人便感觉眼泪便像断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嘉煜,这两年你都跑哪里去了,你怎么能舍得让我和你爹两个人孤零零地守在这个空房子里?” 衣襟被眼泪淌湿,谢嘉煜并未感觉到丝毫不适。 耐心听着母亲哭诉,他的鼻头微微发酸。 “娘亲,我不该意气用事逃婚的,不该将你们留在府中为我处理烂摊子……是我的错……” 两人叙了很长时间的话,斜阳渐渐沉了下去,等谢夫人眼中再也没有了眼泪,天边那一线微光早已隐没在天际。 一个声如洪钟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 “你个逆子,竟然还敢回来!” 谢嘉煜蓦的回过头,顷刻,谢怀义抬手用力给了他一个巴掌。 谢嘉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一侧的谢夫人被这场景吓住,怔了一瞬,她立刻怒目看向谢怀义。 “嘉煜他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能打他?!” 谢嘉煜轻拉母亲衣袖,让她退到一边去。 啪的一声,又一个巴掌接踵而至。谢嘉煜狼狈摔跌在地,从脸颊处传来的疼痛不时地刺痛着。 谢夫人连忙跑到他身边查看他伤势,见谢嘉煜半边脸颊肿胀,谢夫人当即面色大变,转向谢怀义咬牙切齿道。 “嘉煜是我们从小到大看顾着长大的,血浓于水,你怎么能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谢怀义气红了脸:“正因为他是我悉心教养长大,我才要如此对他!你让开,我还没将他打得满地找牙呢!” 谢夫人猛地站起身:“嘉煜他离家这么久是有苦衷的!他遇到了妖,后来又被人困在一处地方……” 谢怀义拧起眉:“他若不逃婚,怎会遇见什么妖?!还不是他自找的!我谢家的名声,便是被他败坏的!” 一想到这两年发生了什么,谢怀义被气到面目青紫,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我不管他出门后发生了什么,今日我必然要动用家法……” 谢夫人上前一步挡在谢嘉煜身前:“你要是敢动他一根头发,我便同你夫妻缘尽!” “你……!”谢怀义气的发抖。 谢嘉煜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随后越过她走到谢怀义面前。 看着父亲愤怒的面孔,谢嘉煜将衣袍拂到一边,然后低着头跪了下去。 谢夫人惊叫:“嘉煜,你怎么……” 谢嘉煜缓缓说道:“父亲,嘉煜自知做错了事,不敢乞求父亲原谅,请父亲用家法处置!” 见他认错如此坦然,谢怀义心中的怒火被平息了些。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各种情绪交加,谢怀义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表哥,你回来了?” 一个清丽的声音自月洞门前响起。谢嘉煜缓缓抬起头来,便看到一个女子安静站在不远处,正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这处。 谢嘉煜看向她,最终,他的目光下移,停在了她的双腿上。 一个石头骨碌碌在崖边滚着,悬崖陡峭,只是眨眼的功夫,这石头便腾了空,毫无反转之力地径直向深渊坠去。 郁繁战战兢兢地拍打着双翼,小心翼翼地向深渊处飞去。 这山崖虽高,深渊虽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潭让她油然而生一种未知的恐惧。但不像皇宫中那些阵法,在这里,郁繁可以自由地使用妖力。因而,即使悬着心,郁繁也比在皇宫中轻松许多。 她缓缓向下飞去。 周围一片昏暗,浓云中有雷电忽隐忽现。从山崖边滚落的石头早已经没了影,郁繁又飞了一盏茶的时间,还是没有见到半点深潭的影子。 心中有些挫败,郁繁打起精神,继续向下探去。 一边飞着,郁繁一边在心中嘀咕。 她一个百年的妖面对这深潭都会生出三分害怕,那些跑来天泽渊寻宝的人族竟然敢光着膀子直接跳下去…… 郁繁忽然瞥到了一根悬在崖上不断晃动的绳子,怔了一瞬,又迅速收回目光。 就算有绳子,也无法阻止他们自己葬送自己的性命。 真是胆大妄为。 郁繁轻叹一声,又屏住心神向下方俯瞰。 还是看不到湖底…… 她飞了这么长时间,翅膀都发酸了,可却还是看不见天泽渊的真实面目。 ——郁繁决定找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暂时停歇片刻。 郁繁悬在半空中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她终于发现了一棵枯萎的松树。这棵松树坚强地从山石中探出头来,但看起来还是没抗衡过悬崖边恶劣的环境,枯萎在这处荒凉之地。 郁繁停在树枝上,伸直了脖子向下看。 她不相信了,难道她真的看不出什么东西? 耳边隐隐约约听到长剑破空的声音,郁繁动作顿住,心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个声音,还是在这个时候…… 郁繁抬头向头顶看去。 一个白色身影正站在剑上从容向这处行来,郁繁双眼蓦的瞪得如铜铃一般大。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当见到谢思行冷漠面容,以及他脚下踩着的青冥剑时,郁繁整只妖都僵住了。 她迟疑地向周围看去,但却只见陡峭悬崖,以及脚下望不见尽头的深潭。 郁繁拧起了眉。 这种情况,她该如何在谢思行眼皮子底下逃脱呢? 直到谢思行来到了身前,郁繁仍然没想出任何除了扮鸟之外的其他办法来。 事已至此,郁繁只好睁着双眼呆呆向谢思行看去。 天泽渊气候变幻莫测,不时雷雨交加,不时阴风阵阵,难有生灵在此生存。松树能在这处地方挺立实属不易,谢思行想着,幽深眼眸直直看向松树上停留的这一只翠鸟。 但它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郁繁被他盯得心慌,但越是情况危急,越不能乱了阵脚。她挺直脊背,偏了偏头,无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谢思行蓦的伸出了手。 这个时候,郁繁可不认为他并未瞧出自己的身份。于是,她猛地向上一跳躲开他的左手,然后扑打着翅膀向上方飞去。 然而,谢思行的速度显然更快,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便已经来到了郁繁面前。 “幻妖……” 郁繁听到他口中低喃,心又向下沉了些。 若是向下飞,她在劫难逃。郁繁只是思索一瞬,便下定了决心。 她宁可死在天泽渊里,也不能落到谢思行手中。 若是让他知晓她当年对他所做之事,她就算有千条万条命也不够他手中青冥剑杀的。 何况,她和青冥剑还有一份难解之仇…… 绝对不能落到他手中! 霎时,郁繁变作一块圆滚滚的石头。眼角余光瞧见谢思行愣了刹那,她还没偷笑完,整只妖便不受控制地直直向下坠去。 看着谢思行在身后急急追赶的身影,郁繁心中虽有一丝后怕,但更多的则是得意。 小样,她下落得这么快,谢思行怎么追得上她! 哗啦,水花四溅,郁繁一个晃神便坠到了天泽渊中。 潭中的水寒冷刺骨,除此之外,与别处的水并无任何不同。 石头自落到水中后冲势便缓了下来,郁繁变作平时模样,向上游了一段距离,从水下窥探着谢思行的踪迹。 水面许久没有动静。 郁繁又瞧了片刻,便回转身向水下游去。鲛人一族千年前消失在此处,那么……“海神的祝福”也应该在此地了。 郁繁屏住呼吸,双手拨开水轻盈地向下游去。 千丈……若是她游不到水底便死去了,虽然没有成功,但也算一件光荣的事情。 一只手如幽灵般忽然抓住了郁繁的手臂。 郁繁茫然回头,恰巧与谢思行目光相对。 幽冷的潭水中,他乌发散开,白色长袍鼓荡开来,唯有一双眼眸仍如平常一般坚定。 郁繁呆若木鸡,一时竟忘了挣扎。 春寒料峭,几缕微风从耳畔飘过,将孟楚鬓边的碎发吹开。 孟楚视线从悠悠白云上掠过,纠结许久,她启唇缓缓说道。 “我匆匆离开师父的医馆,中间又发生过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同他打声招呼……我想先去看看我的师父。” 刘兴波专心御剑,只留出半丝心神同她讲话。 “你师父在何处?” 孟楚低声道:“不远,就在附近。”她在天京之外游荡许多年,识得很多地方,脚下的这些地方她多数能说出它们的名字。 孟楚指向某个方向:“你向这里飞上一会儿便到了。我同师父说会儿话,并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刘兴波笑道:“你不必如此矜持。只是绕个路罢了,并不会花上很长时间。” 孟楚星眸闪烁,整个人瞬间焕发起生机。 行了一日,孟楚终于来到了阔别将近两年的小荷村。 一落地,她立刻迈开双腿向师父的医馆跑去。 刘兴波紧跟在她身后。 半路,孟楚看见林叔正垂首站在小路一侧。犹豫一瞬,她拐了方向跑到他身边。 “林叔,你怎么唉声叹气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叔整个人一哂:“楚丫头,你回来啦?” 孟楚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林叔皱起眉:“当初怎么回事,你怎么都不留一句话便离开了?你师父回来后和我好一通抱怨呢。” 孟楚食指轻勾脸颊,歉然道:“我遇见了一些事情……”说着,她反应过来,疑惑问道:“林叔,您告诉我,最近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林叔目光上下扫视她一眼,最后露出悲切的神情。 “楚丫头,你回来的正巧。你师父被妖伤到了,性命垂危,即将不久于人世……” 孟楚大惊:“什么?!” 第82章 缠斗 林叔平日矍铄的眉眼此时无力地耷拉着。 “楚丫头,趁着你师父此时还能说上几句话,你快去抓紧同他道别吧。” 孟楚瞬间染上急色:“都怪我逞意气,否则师父怎会孤身一人遭此大祸?” 说着,她不顾左右,慌忙向师父的小院跑去。 孟楚走后,林叔这才发现她身后还有一人。 “你是谁,楚丫头身边怎么还换了一个人呢?” 刘兴波微微摇头:“您切勿误会,我只是奉师长之命送她一程罢了。” 林叔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半刻钟后,孟楚终于跑到了师父的小院里。凄怆哭声正从半开的窗和门中泄出,孟楚听着,神色霎时萎靡下来。 这副场景,看来师父大限将至了。这种时候,她怎么能离开他老人家榻前? 孟楚思索片刻,身后刘兴波紧随而至,她转过身缓缓说道。 “如今师父传来噩耗,我恐怕回不了家了,你可否帮我一个忙,帮我寄一封信?” 刘兴波犹豫一瞬,随后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帮她传信,孟楚脸上绽出一个笑,随即那笑容又变得苦涩。 爹娘,恕女儿不孝,不能尽快去见你们了。 因为莫悠然突然闯进霜华院中,谢怀义不得已放弃对谢嘉煜的惩治,甩身直接走出了院中。 谢嘉煜站在一侧,视线不自然地看向窗外,静静听着两人讲话。 片刻,莫悠然只是同谢夫人讲了几句体己的话,便欣然站起身想要离开。 谢嘉煜暗暗瞧着她。 虽然同这个表妹并没有说过几句话,但谢嘉煜还是隐隐感觉到她方才是故意的。 并且,这个猜想在莫悠然离开后不久从谢夫人口中得到了证实。 “悠然是在你离开后不久来到府中的……”谢嘉煜低下了头,谢夫人看他一眼,缓缓说道:“迎孟老爷千金入府的那一日,思行用了法术勉强应付过去。” 自来到府中后,谢嘉煜一路看来,几乎人人都穿着素色衣服。他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么想着,他启唇低声问道:“母亲,我们家中……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 谢夫人眉目转瞬间黯淡了下来,静默许久,她怅然长叹道。 “孟小姐在天京那场妖乱中,被一只法力高强的妖怪害死了,死相凄惨……” 谢嘉煜的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孟小姐她故去了?”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谢夫人深深看他一眼,话语皆在不言中。 “那……孟小姐的父母他们那里怎么解释?” “你父亲将死讯告诉了他们。后来,又将你离开的真相告诉了他们,但是隐去了思行变作你的样子那件事情……” “我们以后和孟家日后……” 谢夫人眸中皆是愁绪:“我们两家已经在私下断了关系。” 谢嘉煜陷入了沉默之中。方才母亲所说的每一句话语,都仿若冰冷锋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将他的心刺的生疼。 难怪父亲要那么对待他——若是他站在父亲的位置上,也是要狠狠揍一顿他这个不孝子弟的。 枉他之前还瞧不起那些整日声色犬马,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他如今所做之事,比他们过分上百倍、千倍! 谢嘉煜紧抿着唇,母亲投来安抚的一眼,他沉下眸子,僵滞地走了出去。 他的目光看向了孟府所在的方向。 谢嘉煜缓步走向父亲的书房。 天色昏暗,书房中已经掌上了灯。门窗上的映出的灯光昏黄,父亲略微佝偻的身躯被投在了窗纸上。 谢嘉煜静静站在书房门前,许久,他屈膝直直跪在石阶之上。 “父亲,是我错了。闯下如此祸事,即使百死也不能赎我的罪!孟家千金之事,我一力承担,明日便前去孟府谢罪。”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人从里粗暴地推开。 谢怀义阴沉着脸,口中冷冷说道。 “你倒是还有点良心。” 他主动敞开门扉,心中的怒气也算消了些。谢嘉煜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父亲别过了头。 “阿楚在我们府中死去,你责任犹大。我们和孟家只是在私下断了往来,若要谢罪,千万别让人瞧出了端倪,徒增一些事端。” 父亲虽然仍然冷着脸,但却是好不容易松了口。谢嘉煜心中轻叹一口气,低眉温顺道:“从明日起,我会为孟氏戴孝三年。” 谢怀义瞥了一眼面前的人,冷嗤道:“若能消了孟公心中怒气,就算你再次离家出走,我都不会置喙半句。” 谢嘉煜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郁繁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手臂脱离谢思行的掌控。 可他的手就像缠在她身上一样,无论她怎么做都甩不掉。 郁繁恨恨看向面前的人。 她和他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就算弃了青冥剑跳入深潭中也要抓住她。 凭借手脚力量摆脱不掉,郁繁视线掠过谢思行怀中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动用自身妖力。 一般的妖都依恃自身妖力行事,在谢思行看来,这些妖都很容易对付。 但是像幻妖一类的妖族,可造成的变数太多。 既然遇见了她,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谢思行握着她一节手臂,面前之人百般挣扎无果,他在等着她用上妖力。 倏地,她的身体陡然变得滚烫,右手上显露出一丝妖力。 谢思行只是颤了颤,右手仍然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同时,他心中动念,青冥剑立刻破水而入,转瞬之间便向着幻妖冲去。 郁繁没有预料到在水中谢思行也能操纵长剑自如,自然也没想到它会破水而入。因而,她躲闪的十分狼狈。 青冥剑从她身侧险险穿过,剑身发着刺眼的蓝芒,郁繁觉得那是对她的挑衅。 手臂被擒着,眼前又恰巧是谢思行,郁繁百般技艺通通施展不得。 无措之际,青冥剑回转剑身,又一次向她刺来。 郁繁匆忙旋身躲过。 握着她手臂的人就在这时行动,径直拉着乱了阵脚的她向水面游去。 奸诈!郁繁气得咬牙切齿,但偏偏奈何不了他。 她气急,右手再也不顾分寸直接上手去掰那人手指。 就在这时,青冥剑再次呼啸着从她身后向她这处冲来。 郁繁秀眉倒竖,谢思行近在咫尺,她想也不想,直接伸出右手,然后在转瞬间揽住了他的腰。 两人霎时间贴在了一处。 郁繁心中气呼呼地想着,这把破剑再上前试试呢,刺中她事小,刺中它的主人事可就大了。 蓦的被抱住,而且贴身之人还是一个狡诈的妖怪,谢思行先是一愣,随后整张脸变的惨白。 无耻! 潭水寒冷刺骨,郁繁在水中游了许久,丝毫察觉不到身边人身体的僵硬。 青冥剑方才那耀武扬威的模样已经消失,只是气急败坏地用剑尖指着她的眼睛。 郁繁得意洋洋地看着它。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们同她斗,终究是弱了些。 郁繁忽然感觉手上的禁锢松了些。 有些意外,郁繁猛地甩开了谢思行的手。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他沉下去的脸色,郁繁没有多加理会,转身迅速向深渊游去。 右前方游来一队鱼群,郁繁见机插缝,直接变作一尾小鱼,混迹在鱼群中摇着尾巴向前游去。 谢思行静静站在远处看着鱼群在四周游动。 青冥剑闪了闪,对方才的失误一再道歉。 如今那幻妖趁机逃脱,抓住她这件事情变得难上加难。谢思行目光紧紧盯着就要离开的鱼群。 思索一瞬,谢思行还是决定跟着幻妖所在的鱼群。 珊瑚群五光十色,是这深渊底部唯一的光源。 黑暗之处,一个漩涡陡然升起。只是短短一瞬,这漩涡便扩大,蔓延了一大半水域。 郁繁被卷入漩涡的时候,是迷茫的。她转过眼眸,但见谢思行就在她的身侧,而他的手中正握着他的剑。 郁繁幸灾乐祸地想着,她虽然要死了,但也拉上了谢思行进行陪葬。小狼他们以后应该能轻松上许多吧。 蓦的,漩涡中心传来巨大的力量,郁繁眼前一黑,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繁缓缓转醒。 周围好像有一群人,声音乱糟糟的,郁繁感觉很不好。 她慢慢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的栏杆,郁繁模糊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笼中。而许多奇怪的女子正围在这笼前。 说她们奇怪,是因为她们虽然是人的面容和身形,但是耳朵周围却被淡蓝色的鳞片覆盖。 左侧一个人指着郁繁悠悠吆喝着:“新鲜的人族,这两个人样貌很好,只要掏出一个金贝壳,你们就能将她们带回府邸中。” 她们?郁繁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身后,谢思行正闭着眼,还陷在深深的昏迷之中。 青冥剑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身侧。 郁繁发现谢思行的手正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她蹙起眉,然后将衣摆拽了回来。 如今,这是个什么情况? 她和谢思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看,这两个人族还是新鲜的,活的!将她们带回家去,你们将会拥有两个服服帖帖的下人!” 郁繁听得眉头紧锁。 什么叫活的,新鲜的,她这是入了什么幻境吗,否则怎么会听到如此奇异的词语? 那人言罢,铁笼外的几个女子齐刷刷看向她,双眸中接闪着精光。 郁繁觉得自己有必要反对一下那人口中“服服帖帖”一词。 于是,她板起了脸,呲起牙瞪大眼睛向她们扮起了鬼脸。 笼外的女子惊叫一声,然后如鸟兽般向另一侧散去。 人群散去,郁繁终于得见她所处地方的全貌。 入眼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无论是走道,屋顶,还是周围的墙壁大门,无一例外皆是这个颜色。 郁繁细细端详,惊讶地发现它们都在像水一样流动。 也许这里的一切全都是用水做成的?郁繁朦朦胧胧地想着。 水笼前的那个人见郁繁赶走了客人,冷哼一声,便甩袖离开了笼前。 身边之人的手轻微动了动,郁繁与他此时同为异乡客,立刻上前探看他的情况。 谢思行才睁开眼,便看到那只无耻的幻妖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如今怎样?”她看起来没好心地问道。 谢思行心神立刻回笼,右手立刻抓住了她的衣袖。 又来……郁繁挑眉看着他:“你先看看我们在什么地方,再决定要不要抓我吧。” 谢思行冷冷回道:“方才是我失误让你逃了,如今怎会让你再逃脱?” 郁繁瞪了他一眼,随后无可奈何地看向他。 “这是哪里?”昏迷前,谢思行见到的是一个幽深的漩涡,如今,他这是来到了哪里? 郁繁没好气地说道:“我估计,我们是来到了鲛人一族的地盘。” 谢思行下意识反问:“你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 郁繁眯起双眼看他。 “若是如此,我不会和你被困在同一个水笼中。” 谢思行别过了头。 片刻,在水笼前介绍两人的鲛人返回,斜着眼看向他们。 “不过是两个普通的凡人,入了我们鲛人的地盘,你们就要乖乖听我的!” 郁繁拐着弯问道:“若是进入这地盘的是其他的妖呢?”谢思行抬眼觑她。 鲛人叉起腰:“不论是人还是妖,在我们的地盘,都是低贱的生物。” 郁繁怔住,随后诧异问道:“为何,你们不也是妖族吗?” 鲛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郁繁。 “这处世外桃源与人世隔绝,我们鲛人一族千百年来生活在这里,正常的生老病死。你们眼中所见的鲛人,无一不是千年之妖。外界的那些孩童般的妖,我们都瞧不上。至于人族,他们比那些妖还差,我们更是瞧不上。” 孩童……郁繁咬着牙,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谢思行睨了那鲛人一眼,然后瞥了身边的幻妖一眼。顷刻,他的唇边露出几不可见的哂笑。 郁繁忍着脾气,温声细语问道:“我们只是掉入了潭水之中,再睁开双眼便来到这里了。你……” 她斟酌了一番措辞:“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千百年间女王使用无上力量创造了龙渊这个地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处通道通向外界,我们便可以获得新鲜的潭水。” 郁繁僵硬地点头:“原来如此。” “哼,你们既然来了这里,就不要再想着回去了。待会儿好好表现自己,将自己卖出一个好价格,你们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郁繁抿着唇苦笑。 言罢,那鲛人又望了两人一眼,然后便昂首阔步向前走去。 周围没有了鲛人,郁繁立刻回头看向谢思行。 “你快试试你的青冥剑能不能将这水笼砍断。” 谢思行看着水笼凝眉思索起来。 水是无形之物,他的青冥剑是有形之物,若将剑砍向水笼,应是没有任何效果的。 郁繁退到了一边,谢思行执起剑,随后将剑尖伸向水笼。 青冥剑碰到了水做的栏杆,谢思行又向前一伸,青冥剑便被那些水吞噬了。 谢思行当即将青冥剑拔了出来。 郁繁冷着脸看着谢思行一系列的动作。 要逃脱水笼,硬的不行,那就只能用其他手段了。 “救命!” 一个哀婉又悲伤的声音不断从走道旁一个水笼中响起。这个地方时常响起这种声音,许多鲛人对它已经习以为常。 “救命!”这个人族还在坚持不懈地求救,于是,两三个鲛人不耐地看过来。 “闭嘴!” 然而,当她们看见她的模样,她们立刻愣在了原地。 只见一个美丽的鲛人同族正无助地趴在地上,她的身边正坐着一个男子,沉默地看着他的主人求救。 一个鲛人瞬间愤怒了。这是哪个蠢笨的鲛人,竟能傻到将自己的同族困在水笼中?还是一只高贵的女性鲛人! 愤怒的鲛人立刻找到这处商所的主人诘问,片刻,一个一脸严肃的鲛人站到了水笼前。 “是我的失误,竟让您被困在这个简陋之地!我这就放您出来!” 郁繁眼睛泛着水光,可怜兮兮地望着眼前的鲛人。 鲛人向后一退,手中好像触到了一个按钮,顷刻,郁繁身畔四面水牢便缓缓退到了地下的凹槽中。 真是神奇。郁繁心中暗暗叹道。 鲛人拧着眉,样子看起来极为恼怒。 “尊贵的客人,请您告诉我是谁将您和您的小情人困在这里的,我一定要重重地惩罚她!” 小情人……咳,郁繁眼角余光偷觑谢思行的表情,只见他的目光幽黑深邃,大概是碍于面前的几个鲛人,他并未沉下脸。 郁繁整理了一番表情,抱臂温声道:“算了,看在我们没有受伤的份上,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她这一命。” “不,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轻轻揭过,您可告诉我您的府邸在何处,我会亲自派人上门赔罪。” 郁繁哪里知道这里的地方都如何排布,但她隐隐猜测到自己幻化成的鲛人一定是在龙渊地位极为尊贵的那一类。 ——好在她之前留心打量了那些鲛人耳边鳞片的颜色。 郁繁暗暗看向谢思行,他沉默着并未做任何反应。 可恶,关键时候他什么作用都发挥不了! 于是,郁繁只好故意模糊自己说出来的位置。 “我居住的地方可是龙渊最豪华的地方,岂是你们可以踏足之地!” 她话音刚落,面前的鲛人便砰的跪倒在地。 “请您大人有大量,饶恕我犯下的罪过!” 第83章 神仙 郁繁隐约感觉自己惹上事情了,因此,她又冷冷回了鲛人一句话便向前走去。四周的鲛人见她抬步走出,自觉走到两侧,又毕恭毕敬地躬身向她行礼。 这浩大肃穆的场面,郁繁匆匆扫过地上的鲛人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向走道尽头走去。 水门原本紧闭着,那个鲛人不知做了什么,水帘立刻向两边退去。 郁繁扬眉沉沉向外看去。目光所到之处,那些层层的水门如近处这门一样退到了水墙中。 郁繁一边对鲛人的奇思惊叹,一边快步走出这个是非之地。 再待上片刻,她的身份说不定便会暴露。在这个高手如云的龙渊,肯定会落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不知过了多久,郁繁终于走出这座高耸的水做的楼阁。脚下是水做的台阶,郁繁思索一瞬,然后抬脚踏了上去。 脚并没有陷进水中。 郁繁又不放心地踩了踩,确认水阶不会出事后,这才安心走了下去。 郁繁环顾眼前的世界,周围的楼阁,道路,马车通通都是水做的。她好奇地抬头,惊讶地发现头顶天空也在自由地流动。 终于离开这个售卖人族和妖族的商所,郁繁的心顿时卸下重负。 街道上两三个鲛人好奇地转头打量她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郁繁低下头立刻将鬓发拂到耳前,遮住她耳边鳞片的形状。 谢思行一直在旁看着她动作,这时缓缓说道:“当务之急,是先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眼前景象带给郁繁一轮轮的惊喜,郁繁几乎要忘了身旁还有一个谢思行。 她抬眼睨他:“如今要想办法躲藏的是你,我一身精妙幻术自可在这里自由来去。” 谢思行双眸如一泓深潭,抬手间青冥剑的剑芒亮了亮。 “你若不想暴露你妖的身份,我们两个最好行在一处。” 郁繁低头之际已在面容上遮了一层厚厚的面纱,外人从旁看去只能瞥见她耳边的一点鳞片。 郁繁觑着谢思行:“没有我,你在这里可落不得好。” 谢思行面容冷冷:“鱼死网破也罢。” 郁繁扬起唇冷笑。 “大胆!” 宝石珊瑚挂在廊檐处,一个鲛人少女扶着水做的栏杆,咬牙狠狠说道。 “查出来,到底是谁冒充我的身份!” 她不过是深入简出,平日出门时又常坐八人水轿,用轻纱遮着面罢了。旁人皆识得她耳边水蓝鳞片,几乎从未见过她尊贵容颜。 她本是营造神秘感,谁曾想竟被小人钻了空子!在商所里耀武扬威生生坏了她的名声。 她可是龙渊最尊贵的王女,岂能让人践踏她的威严! 郁繁不知道龙渊东南角一处宫殿中的鲛人王女已经派人追捕她,她正站在客栈的柜台前,店家正仔细端详着她手中贝壳,郁繁故作从容地看着她动作。 郁繁在谢思行耳边阴沉道:“若是出了事情,你自求多福。” 这贝壳是她随手从一个鲛人小贩手中捞过来的。谢思行当时只是瞪了她一眼,然后便别过头不再说话。 郁繁不知道龙渊的货币如何运作,因此店家每动一下,她的心都要跟着颤一下。 谢思行眸光闪烁,不置一词。 片刻,店家不再纠结贝壳的纹理,而是抬眼看向郁繁。 “您为何要用面纱遮住您美丽的鳞片?” 谢思行回首看向她,郁繁冷不迭被点到,怔了一瞬,僵硬地回道。 “我容颜有损。” 店家露出可惜的表情:“客人,容颜受损并不会影响您的魅力。您是高贵的女鲛,千万不要因为容颜受损而妄自菲薄。” 郁繁愣愣点头。 店家说完,又看向郁繁身侧的男人。 “这人是……” 郁繁依据商所中鲛人的说辞,淡定回道:“这是我的奴仆。” 店家笑着点头:“您的品味很好。若将来您有了后代,他的容貌必定不会差。” “呵呵,是么……”面纱下,郁繁笑得尴尬,顷刻,她的唇角恣意弯起,笑意猖狂。 谢思行虽未冷脸,但他剑眉紧紧拧在了一处。 店家唇角漾着温和笑容,从柜台上拿起一个水牌递到了郁繁手中。 郁繁抬眼看向店家:“我要两个。” 店家露出疑惑表情,片刻,她缓缓将另一个水牌递给郁繁。 郁繁看着谢思行已然黑下去的脸庞,将水牌扬起向他手中丢过去。 谢思行很快接过,瞧了一眼水牌,他便抬脚向二楼走去。 郁繁含笑看着他,店家在她身旁皱眉说道:“他身份低贱,您怎能容忍他如此以下犯上?!” 郁繁捂着唇直笑,谢思行正走到楼梯一半,听到笑声停了片刻,之后,他再不理会地走向房间。 风吹水帘动,入目处,房间别有一番风雅滋味。 站在水窗前眺望,在水做的街道上行走,那些鲛人就像一条条游鱼。 鱼群吵吵闹闹,一队向东边行去,另一队则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郁繁手肘支在窗上,悠哉悠哉地看着,觉得这场景十分有趣。 龙渊到处都是深蓝景象,从她醒来再到住进客栈,郁繁抬头观望天色,头顶的海水并未丝毫的变化。 如今是个什么时间呢,是白日还是黄昏,亦或是夜晚? 郁繁思索片刻,便向右手旁那道水墙看去。 水墙中水在肆意流动,水色深重,郁繁一点也瞧不到隔壁房间的样子。 正好。 郁繁走到床榻前,随后展开双臂,直直向后倒去。 水床柔软顺滑,闭目躺在上面,郁繁还能感受到身下流动的水。 龙渊,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接下来……是要去寻那个“海神的祝福”了?这个听起来十分虚幻的东西,不知道它到底会长什么样子。 雨生夜高坐王座之上,有些嫌弃地看着阶下梨花带雨的妹妹。 这是一处由龙渊最清澈之水建筑的宫殿,足足有百丈之高。宫殿外有六十四根水柱,内有八根水柱相称,是这龙渊最豪华之处。 “龙渊已经许久没有金石相击之声,你如今为何大动干戈?” 雨生蔓一想起有人冒充她之事就倍感愤怒,恨不得立刻抓住她好生泄愤。 她抽噎着缓缓向姐姐道明此事。 见姐姐的脸色有些阴沉,她忙止住哭声,歉然道:“姐姐,我知道你要看顾着你的王夫。我没想因此事打搅你的……我只是派了几个人寻找,希望不要责怪我。” 雨生蔓怯怯看向雨生夜,头几乎埋到了脚下的水中。 雨生夜耳边水蓝色鳞片闪了闪,眸光流转片刻,她沉声说道。 “她就在某家客栈之中,至于哪家客栈,这便要你一个个去寻了。” 雨生蔓脸上掠过喜色:“姐姐果然功力高深,我这就派人去找她。”她转过身,顷刻又抱歉道,“姐姐快去找找姐夫吧,别因为我误了事情。” 雨生夜淡然觑她一眼,从王座上缓缓站起。 抬手,一扇水门便出现在她面前,雨生夜徐徐走入其中。 偌大的宫殿转瞬间只剩雨生蔓一人,她攥紧拳头,冷哼道:“你给我等着!我今日一定要擒住你!” 郁繁在水床上躺了许久,撩开水帘,窗外风景不外还是那副模样。 郁繁望了一眼谢思行房间的方向,思虑一瞬,便撑起身下了水床。 若是谢思行还在休息,那她偷偷溜出去又有何妨。 没了她,他一个人族待在这个鬼地方,想必不出一日便性命堪忧。 郁繁将玉牌贴在水门上,稍顷,水门缓缓消失在眼前。 她转头看向另一侧。谢思行房间的门正紧闭着。 郁繁霎时放下了心。 “你在做什么?” 一道阴沉的声音蓦的在一旁响起,郁繁身体蓦的一抖,头僵硬地转向谢思行的方向。 失策了,早知道她便从窗子飞出去了。 郁繁缓了缓心神,郁闷地看向他:“你是不是一直站在这里?” 谢思行眸光幽黑:“我靠着墙,能听到你的动静。” 郁繁轻哼:“原来如此。” 谢思行眉头轻锁:“你以为如何?” 郁繁抬眼看向他:“你名声在这里已经很糟了,我不介意再糟一些。” 谢思行双眼微眯,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一直站在这里,可否见过冒认王女身份的人?”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楼下传至耳中,紧接着,砰砰几声,是桌椅用力推挤的声音。 不知道店家回了什么,那道声音又说道:“那你可否见过一个穿着白衣,拿着一把长剑的男子?” 话落,郁繁当即转头看向谢思行,两人面面相觑,谢思行回过了头,目光落向他的房间。 剑在房间中! 郁繁下意识向楼下看去,只见那些鲛人士兵已经拿着刀戈踏上了楼梯。 笃笃,笃笃,沉闷的声音不断响起。 郁繁又看向谢思行,只见他正静静地看着她。 郁繁一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她自己想办法? 笃笃。声音更近了。 郁繁瞪了谢思行一眼,然后猛地将他的发冠拔了下来。 在谢思行愣神之际,郁繁气愤道:“你欠我一条命,出去后你要还我!” 店家走在前,引着三四个鲛人士兵上楼。 刚迈过最后一个台阶,店家转过身,便看到了令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栏杆处,一个高大的男鲛正将一个披散着长发的人族女子圈在怀中,忘我地对她倾诉着情话。 店家几乎惊掉了下巴。 身后传来鲛人士兵不耐的声音:“王女让我们尽快找到那个不知好歹的鲛人和那个男人,我们很急,你别挡路。” 店家晃了晃神,赶忙为他们让开了路。她面色讪讪地将两个房间的门打开。 站在门外无所事事,店家只好将目光投向那个在大庭广众之下大胆行事的男鲛。 能在这个人来人往之地对爱慕的人族女子倾诉衷肠,他一定爱极了她。 这个男鲛一定是背着父母偷跑出来的,以后的日子必定难过。 店家可怜地看了两人一眼,又转过了头,回应着鲛人士兵的问题。 “两个房间中都没人,这是怎么回事?” 店家无奈摊手:“我一直在柜台处守着,没见过她们出去。” 鲛人士兵轻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在房间中走来走去。 店家又百无聊赖地看向那个胆大的男鲛,只见他双手捧起了女子的头,低头就要吻上朱唇。 明明是亲密至极的动作,不知为何,店家总感觉两人动作都十分的僵硬。她有些想看,但碍于脸面,她又将目光投向房间中。 “剑!我发现了一把剑!这应该就是那男人的剑!” “可恶,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几个鲛人在房间内气急败坏地撒了会儿气,然后愤怒地走出了房间。 “若是他们回来了,你要立刻告诉我们!” 店家看了眼一片狼藉的房间,随后好声好气地点了点头。 下楼前,店家又觑了那男鲛和他怀中女子一眼。 郎才女貌,若他们不在龙渊这个地方,应是能好好在一起的。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边,郁繁迅速放开了双手,随后一脸苍白地向后倒退了两步。 谢思行相比她也不遑多让,披头散发,面色和唇色惨白,他退无可退,双手直接抓住了身后的栏杆。 两人不经意间目光相对,然后一齐扭过了头。 真是狼狈。 孟楚提笔迅速写完了一封家书。 信中将自己逃婚和两年未归之事详细交代了一遍,孟楚写就最后一个字,然后将四张宣纸一齐对折,放到了信封之中。 “刘大哥,你将这封信交到城北平康坊的孟府便好。至于我,等师父之事了结,我便会回到天京之中。” 刘兴波颠了颠信封,有些重。他微微颔首:“你放心,我一日便可将它送到你府中。” 孟楚向他严肃行了个礼。 “刘大哥,麻烦你了。” 刘兴波摇头:“不必在意,这是我应做的。”他回了一个笑,将信塞入怀中后便掐起了诀。 谢嘉煜清楚朝廷命官上朝的时间,他二更便起了身,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裳赶往孟府门前。 天还黑着,夜幕之上星子稀落,一星如月。 街道上行人稀少,谢嘉煜从谢府出发,走过一条长街,最后在一处门庭萧瑟的府邸前站定。 如果不是牌匾上写着孟府两个行云流水的大字,他几乎要走过这个地方。 谢嘉煜静静站在大门前的石阶下,一阵凉风吹过,将他单薄衣衫吹起。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行至门前。眼前男子气质端庄高贵,挺直背脊站在门前。 车夫看着,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片刻,孟府大门被侍卫从里缓缓推开。 一阵沉闷的重响后,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跨过门槛快步走出。 见到谢嘉煜站在门前,孟老爷顿时僵在原地,迈出的步子停在了半空中。 “父亲。” “我不是你父亲,你父亲如今在家中呢。” 谢嘉煜沉默,随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阿楚落入那种境地,都是我的错。” 骤然听到亡女消息,孟老爷心中一滞,呼吸渐渐变得艰难。 默了许久,他冷声道:“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了,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见到我的女儿吗?” 一盆当头冷水浇下,谢嘉煜再次陷入了沉默。 孟老爷冷冷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然后甩袖向马车走去。 出门时见到了负心的女婿,进了官舍,孟老爷还要与曾经的亲家和好友在一处做事。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谢怀义见到他总是那副亏欠了他的样子。 他确实是欠他的。 但孟老爷不屑他将那些简单的事情交给他,让他在百忙中能够偷闲。于是,两人在官舍中时常发生口角。 官舍中的其他人对两人关系的变化有些猜测,但都没有深究。 只是官舍中两个人时常因政见不合而斗嘴,以前那些隐在心中的龌龊也在争吵之中全都抖搂了出来。 他们虽在一侧旁观,但却为他们感到尴尬。 斗到这种程度,看来他们以后都不会和好了。 城楼处传来一声鼓响,孟老爷当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身就向外走去。 众官看向书案后的谢丞相,见他没有开口斥责,他们立刻收回了视线。 走到门口,只见孟老爷倏地回头,冷声说道。 “身为一家之主,就该管好自家的事情。再让我看到无关之人,我教训不死他!” 众官回头看向谢丞相,却见他还埋首在书案后,专心看着手中文书。 孟老爷上了马车,便吩咐车夫直驱回府。 马车很快便行到了府门前。 孟老爷拂开布帘走了下去。瞧见阶下无人,他冷嗤一声,便迈步向府中走去。 大门在背后缓缓合上,孟老爷低头抚起长须,眼角余光却忽然注意到一个白衣身影。 他当即面色大变,怫然大怒道:“你怎么敢进我府中!” 谢嘉煜从白日跪至黄昏,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猛然听他如此质问,他低头叩首:“嘉煜百死难辞其罪!您如何对待我,我都不会还口。” “我不想见到你!” 谢嘉煜面色苍白,张着唇欲言又止,片刻,他还是闭上了嘴。 孟老爷怒视他一眼,见他仍不识相地跪在原地,他立刻唤人赶他。 谢嘉煜一时半刻站不起来,他哑声道:“父亲,我会走,但我会从后门出去。” “你知道就好。” 孟老爷甩了甩袖,转过身,他双眼已是通红,两只眼睛中直泛泪水。 他只有一个女儿,怎么能就这么没了呢? 孟老爷走到影壁后,抬起衣袖擦起泪来。 一道破空声忽然在耳边响起,孟老爷有些无措地抬起了头。 刘兴波从剑上跳了下来。 “这里可是平康坊的孟府?” 孟老爷怔在原地:“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兴波从怀中取出信:“你女儿可是孟楚?” 孟老爷霎时被吓得面色苍白。 他方才是因女儿的事情悲伤,但不至于已经魂归九泉,离开这世间。 “你在地府见过我女儿?”许久,孟老爷呆呆道。 刘兴波失笑,将手中信件递给面前之人。 “这是你女儿托我捎来的信。” …… …… 孟老爷如遭雷劈。 他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神仙继续说道:“她现在在小荷村,因为师父命不久长,一时回不来,因此托我送一封家书给你。” 孟老爷晕倒在地。 第84章 看破 郁繁将一个帷帽直直扣到谢思行头上,被他中途伸手拦住。然后,郁繁收到了一个冷如霜雪的眼神。 郁繁耸了耸肩,又从鲛人的成衣铺里随意挑了一个黑色的衣衫抛给他。 “如果你不想尽快暴露自己身份的话,便尽快换了你身上那件晦气的衣服。” 谢思行转过头,目光如炬。 郁繁挺胸抬头:“怎么,我说的有错吗?” 谢思行剜她一眼,然后冷冷转过了身。 郁繁如今又扮做了女鲛的模样,但并不是之前那般面目。谙熟幻化之术地好处这时显现出来,她不必为自己准备任何换身份的东西。 余光中谢思行入了屏风后,她抱着臂,悠闲地在成衣铺中散漫走着。 郁繁摸着水架上的衣服,触手柔顺,制衣的料子看上去像是人族来的。于是,她试探地问起面前的鲛人。 “这衣服看相不错,你且为我讲讲它所用的工艺。” 这个鲛人面容乖巧,说话间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 “您的眼光不错,这件衣服是由龙渊的珍珠纱所制,是由资历很老的绣娘缝制的,衣服卖的很好呢。” “珍珠纱?” 鲛人露出疑惑表情:“你不知道吗,那些蚌壳中的珍珠几经碾碎,再经几道工艺制成珍珠线,珍珠线再由专门的人……” 蚌壳。听起来也不是很珍贵。 郁繁支着下巴故作深沉:“原来只是珍珠纱所制,也不是很厉害啊。” 鲛人小姑娘瞬间露出无措表情。 郁繁仗势欺人的作风再次复苏:“方才那件衣衫,一个银贝壳卖不卖。” 鲛人小姑娘欲哭无泪:“不行,必须是三个银贝壳。那么便宜我不卖的。” 郁繁冷哼:“你将珍珠纱这种烂大街的东西摆在我面前,真是脏了我的眼睛。趁我心情不错,你尽快将功赎罪,将那件衣服一个银贝壳卖我。” “我……” 郁繁睨着她,然后缓缓伸出了手。手上正好放着一个银贝壳。 鲛人小姑娘抬眼可怜兮兮地看她。 郁繁掂了掂手中的银贝壳。 小鲛人可怜巴巴地将银贝壳拿走了。 郁繁左顾右盼,半晌,只瞧见这一个鲛人在这成衣铺中。 “这铺中,只有你一只妖?” 小鲛人立刻露出戒备表情,甚至有模有样地向后退了几步。 郁繁手肘支在柜台上:“别慌,交易结束,我不会再坑你了。”她摊开手:“如果不是这个地方逼我,我也是个好妖呢。” 小鲛人眸光闪烁:“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郁繁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一见我的脸,便知我是个良善之辈。” 小鲛人沉默了。 片刻,小鲛人启了唇,缓缓说道:“其实,两年前我的父亲母亲还在……后来,龙渊中发生了一场争斗,我的父母就在那时去世了。” 郁繁支着下巴看她,小鲛人冷哼:“如今我家虽然只有我一只妖,但只要我坚持下去,这个铺子迟早会扭亏为盈的。” “可怜的孩子……姐姐都不舍得赚这笔黑钱了。” 小鲛人瞪大了眼:“你也知道是黑心钱?!” 郁繁扬了扬眉,然后将自己怀中两个仅剩的银贝壳扔了出去。 反正钱不是她的,没了再捞。 小鲛人迅速将两个银贝壳拿起,她双手利落,像是怕郁繁又将脏钱收回去,转眼间便将两个银贝壳收进了怀中。 郁繁在旁看着,不禁因她这副心急的样子轻笑一声。 屏风后传来轻微声响,郁繁回头去看,便见那人一身黑色衣衫,谢思行绕过屏风,带着帷帽从容向她们走来。 手中皆是不义之财,而且也不多。郁繁只是为谢思行勉强挑了件合身的衣服。谢思行也不在意,随手拿过便走到了屏风后。 如今……郁繁看着不远处的人,不由得生出了一份欣赏美人的心思。 她抬眸向身边的鲛人看去:“这位哥哥好不好看?” 小鲛人原本还在痴痴看着,被郁繁打断,她一愣,心不在焉地回道。 “虽然看不到全貌,但我知道他很好看。” 夸赞之后,她瞪大双眼好奇地看向郁繁:“姐姐,这么好看的人族男子,花了你多少贝壳?” 谢思行的脸早已冷了下去,郁繁掩唇轻笑,揶揄道:“我捡了便宜,一个普通的贝壳便买到他了。” 她好笑地看着他:“听说这种面貌的男子在人族千金难买呢,如今我分文买到,真是碰大运了。” 谢思行抬眸冷冷看向她。 小鲛人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 “我手中拮据,要是哪天也能像姐姐这样碰上这种事情就好了。” 郁繁轻拍她的肩:“只要你永葆初心,桃花运迟早会降临的。” 小鲛人脸上露出羞赧的笑。 谢思行侧转身,看样子像是要赶快走出这地方。郁繁伸手拦住他,谢思行一怔,不自然地后退一步。 郁繁本来已经将客栈那事抛之脑后,他这么一动作,郁繁心中才被压下去的尴尬便又浮现了上来。 逢场作戏,但毕竟碰到了谢思行的脸颊……她又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愿意做! 郁繁耳朵微红,她倏地转过了头,问起柜台后的鲛人一个问题。 “龙渊中可有耳边鳞片是水蓝色的鲛人?” 鲛人睁大了眼睛:“你一定是住在龙渊偏僻角落的妖。水蓝色的鳞片,那可是我们鲛人王族的象征。” 王族? 难怪她们才入住客栈短短几个时辰,便有鲛人的士兵找上了门。 原来是这个缘故。 郁繁唇边挽起一个笑:“我事情办完了,也要离开了。” 小鲛人目光看向她身后的谢思行,眸中有着希冀。 “总有一天,我也要有个人族男子做我的情人。” 郁繁脸上的笑转作尴尬。 离开了成衣铺,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这由水铺就的街道上。 帷帽遮住了谢思行的脸,郁繁看不清他的神情。 片刻,谢思行低声道:“我要去将我的剑寻回来。” 郁繁睨他:“你想寻死?” 谢思行望向她:“鲛人的王庭,难道你不好奇吗?凭你的能力,只要没有人识破你,闯进去应当很容易。” 在龙渊待了许久,周围都是水,此时,郁繁怀疑自己的耳朵也进了水。 她看向他:“真是奇怪,你在夸我?” 谢思行沉声道:“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只是你妖力太弱,一旦被人识破就是个死局。” 郁繁冷哼:“你道行再深,在这个千年大妖遍地走的龙渊里,不过是可以被鲛人任意揉捏的蚂蚁罢了。” 谢思行冷冷回道:“你不也是吗?不过是个孩童般的妖罢了。” 两人语带机锋,谢思行话音一落,二人锋利视线透过纱作的帷幕,冷冷地对视着。 气氛剑拔弩张。 半晌,郁繁阴阳怪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傲气,我妖力微弱。我在你身边,真是蒹葭倚玉树,不伦不类。” 她转过身:“既然如此,你我也不应该再同路。你自去寻你的剑,我呢,也要去做我的事了。” 说完,郁繁迈下台阶,大步流星向潮水般的人群中走去。 谢思行眼角余光看着她身影消失在远处,稍顷,他转过头,向着王庭走去。 “你说什么,没找到她们!” 王女发了火,几个鲛人士兵一齐愧疚地低下头。 稍顷,一个鲛人士兵觑了眼王女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虽然没找到她们,但我们发现了那个人族男子的剑。” “剑?”雨生蔓抬眸,一个鲛人士兵躬身走到她面前,毕恭毕敬地将手上一柄寒光乍现的长剑奉于她面前。 雨生蔓将剑握于手中打量。剑身并不重,她晃了几下,然后将剑鞘拔了下来。 雨生蔓将食指放在剑壁一侧,只是轻轻一掠,纤长的食指上便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两个鲛人士兵当即倒抽一口冷气。 “阿蔓,小心!”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一个男鲛立刻冲到了王女面前。 鲛人士兵顿时低下了头。 梁丘野是祭司大人的独子,也是王女的青梅竹马。他来到了这里,他们自是不应该再待在这里了。 梁丘野握着雨生蔓的手腕,心疼地看着那道伤口:“阿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被他摸着手,雨生蔓脸色一白,迅速抽出了自己的手。 “放肆,我的手金尊玉贵,岂是你能触碰的!” 祭司大人虽然大权在握,但她的王姐如今可是这龙渊里独一无二的王,而她备受她王姐喜爱,地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的手,除了她王姐,谁都不能碰! 被她冷声训斥,梁丘野委屈地低下眉:“阿蔓,我们从小玩到大,这么多年的交情,你怎么还对我这么冷漠?” 雨生蔓扬起唇,冷笑道:“时移世易,你的身份,配不上我!”她将长剑放在案上:“王姐喜欢剑,这把好剑,我要献给我的王姐。” 梁丘野被好生教训了一顿,他神情萎靡,如鬼魂般缓缓从碧蓝宫殿中飘荡了出来。 神殿在宫殿群东南角,他低着头,像个被人抛弃的小狗般,看起来极为可怜。 郁繁伏在墙头上,有些犹豫要不要挟持一下这个看起来十分柔弱的人。 和谢思行分开,其实她心底是如释重负的。 她本有要事要做,岂能被谢思行绊住? 这个可怜瘦弱的男鲛恍若魂魄离体,摇摇晃晃地继续向前走着。 郁繁在墙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梁丘野心神不定。 只要一想到雨生蔓发怒的容颜,他的心便会碎上一次。 过了许久,梁丘野终于发现水墙上有个女妖在一直看着他。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女妖也向前踏出一步;他又踏出一步,女妖继续跟着他。 梁丘野试探了几次,确认这女妖确确实实在跟着他。 于是,他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无人后,他缓缓走向高耸的水墙,疑惑问道。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他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直直看着自己的方向。郁繁蹙起了眉,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你不必向后看,我说的就是你。一个百年的小妖,为何不怕死地跑到这里?” 郁繁惶然眨了眨眼。 她明明变作了微不可见的水滴,而且一直尽力隐藏着自己的踪迹。 他到底是如何发现自己在这里的?! 梁丘野见面前女妖面色千变万化,一向不爱拐弯抹角的他索性坦然说道。 “我是祭司之子,生来便能看出任何的伪装。” 郁繁贴在水墙上,犹豫着要不要立刻离开。 梁丘野抬眼看向墙头的妖。 “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郁繁微眯双眼:“我为何要回答你?” 梁丘野闷声道:“我只是想要找个人和我说说话。我心上人不理我,我腹中有好多苦水没有地方倾倒。” 郁繁眸光流转,顷刻,她微微启唇:“除了你,应当没人能看出我的伪装。你想要获取心上人的心,我可以帮你想一些法子。” “对,我怎么没想到!”梁丘野低喃,随后猛地抬起了头,“你想要让我帮你做什么?” 一阵凉风不知从哪里来,一路风雨无阻地吹入了水殿之中。床榻上水帘有饱满圆润珍珠点缀,被风吹开,一时煞是好看。 一只纤细的手臂伸来,随后将水帘轻轻拂到了一边。 床榻上的男鲛一脸病容,正阖目静静安睡。 雨生夜坐在床榻上,她清亮的目光落在男子苍白面容上,右手环住了他瘦削手腕。 她的王夫。 她在他清醒时并没有好好对待他,让他在后宫备受冷落。两年前他辛苦为她,她终于知道了他的苦心,可他却长久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谁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醒来。 雨生夜低下头,然后缓缓将脸庞贴到了他的手掌上。 很冰冷,她很期待这一双手回归温暖的那一日。 “滚开!你这个脏老头子!不要挡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殿外传来雨生蔓怒声斥责的声音,沉闷悲伤的气氛转瞬间消失,雨生夜心神渐渐回笼。 她烦闷地抬手,两扇水门立刻向两侧退去。 下一刻,雨生蔓便又蹦又跳地跑了进来,她的手中拿着一把剑,宝剑隐隐泛着蓝芒。 雨生夜一眼看去,便知这宝剑是个不易得的金贵之物。她蹙起眉:“这把长剑,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雨生蔓绽开明媚笑颜:“这是我从那两个冒充我身份的家伙手中得到的,很多人都说,这是把好剑呢。” 雨生夜接过她递来的长剑,素手轻轻触摸剑身。长剑上的蓝芒顿时更盛。 “这是把有主之剑。” 雨生蔓微张着嘴:“是嘛……那王姐应该能让它归属于你吧。” “别人的剑,我还不屑。” 雨生蔓委屈地鼓起双颊:“王姐,求你了,你将这把剑变成你的东西,也算帮我报了下仇。” 雨生夜何等聪明,听见她说这话,立刻问道:“你没抓住?” 雨生蔓可怜兮兮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惭愧地低下了头。 “我没有王姐厉害。” 雨生夜眉眼沉了下去:“你手上有我赋予你的权力,只要用心,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雨生蔓头低的更厉害了:“王姐,我错了。” 雨生夜露出烦闷表情:“这把剑是个稀罕之物,那个人族男子现在正在找它,你今晚只管在宫殿中等着就好。” 雨生蔓倏地抬起了头:“王姐,还是你对我好!”绽开一个如春花一般的笑颜,她飞快转过身。 雨生夜唤住她,雨生蔓立刻回头。 “以后来我的殿中时,那个老人,你不要再训斥他。” 雨生蔓诧异看她一眼,然后茫然点了点头。 雨生蔓蹦着跳着出去了。雨生夜注视着她身影消失在宫门外,视线轻移,她看向了站在门边的老人。 他手中拿着一张龙绡纱做成的帕子,掂着脚缓缓擦着水墙上的尘埃。 ——龙渊这地方哪里有什么尘埃。 雨生夜心中轻嗤,然后缓缓移开了视线。 右手一挥,宫殿中的水门迅速关上。 失了青冥剑,谢思行心中急迫。 幻妖的出走并没有影响他的心绪,相反,孤身一人去鲛人王庭,他心中反倒有些释然和兴奋。 只是一时实力不足,他并不会因此丧失信心。 谢思行走到人烟稀落的小巷,然后拾起了一把被扔在地上的破剑。 官舍中,谢怀义诧异地发现左手方的那个位子空了。 若是放在两年前,他并不会引以为奇。但自从他告知好友嘉煜逃婚之事后,孟老爷仿佛跟他较劲似的,每日风雨无阻,准会一早便出现在官舍中。偶尔他染上风寒,也要派人来官舍彰显一下他的存在。 可现在……他人不在,府中的下人也没来,这是怎么回事? 谢怀义问起了官舍中的同僚。 同僚颤了颤,谢怀义看向他,同僚立刻正色道:“他昨晚派人给我递了话,说是生了一场大病,需要在家将养几日。” “生病?”谢怀义当即站起了身,“这事他怎么不告诉我?” 官舍中同僚皆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孟府中。 孟老爷闭着眼躺在床上,从床榻一侧看过去面色可称的上是惨白。 孟夫人秀眉紧蹙。 自从他看完一个落云宗弟子递来的信后便成了这副模样,昏迷了四五个时辰也不见醒。 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竟让丈夫如此惊骇。 孟夫人冷了脸,让一旁的小厮赶忙将信递来。 孟夫人将信缓缓展开。 一盏茶后,孟夫人看完信上最后一个字,她的额头上已遍布冷汗。 她喉头滚了滚,再次将那封信展开。 又是一盏茶,孟夫人惊讶地瞪大眼睛。 缓了好久,孟夫人控制不住地惊叫:“李嬷嬷,你快看看,这是不是我家阿楚的字迹!” 第85章 争吵 当年那场劫难,李嬷嬷只是受了重伤,侥幸活了下来。但失去小姐的痛苦让她日渐憔悴。 孟夫人看不下去,便又派人到她院中服侍,时常和她说些体己的话。 李嬷嬷这个时常服侍孟楚的老人,可以说是孟楚的第二个母亲。 李嬷嬷不识字,但也看过小姐写字,清楚她的一些小习惯。 她匆匆接过那张纸,然后将它紧张地捧到眼前。 小姐写信时,总是会在最后一个字的右下角落下一个细长的墨痕。 李嬷嬷咬着唇,定睛看着信纸上的字。须臾,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向信纸一角。 拇指轻抬,李嬷嬷看见自己的手指上染上了墨痕,不禁陷入了失神之中。 “怎么,这可是阿楚写的?!”孟夫人不可自抑地喊道。 李嬷嬷双手直发颤:“夫人,夫人……!” “你别喊我,你只管告诉我,阿楚是不是还活着?” 李嬷嬷皱纹丛生的眼角倏地变红。 “夫人,是小姐她写的!墨迹还干着!” 孟夫人心神大骇,一时跌坐在椅子上。 床榻上,孟老爷搁置在被褥外的右手微微颤动,眼睫轻眨,片刻,他怔怔开口问道:“这,真是我女儿的信么?” 万一是谢怀义那老家伙图安心耍弄他……不,他应该不会和他开这么过分的玩笑。 或者是他刚回府的儿子,自己昨日同他说过要女儿回来的话——是他!肯定是他耍了什么诡计!他现在是决计不会原谅他的! 孟老爷涨红了脸,怒声道:“那个无赖还待在我府中吗?这肯定是他搞的鬼!” 李嬷嬷辛酸地抹着泪:“老爷,千真万确,小姐的字迹,他怎么可能让人仿出来?小姐在泉下知道我们想念她,所以又返回尘世了。老爷,你就信了吧!” 孟夫人眸中也闪着水光。 “是啊,这信中也说了阿楚现在在什么地方,小荷村离这里不远,你派个人,来回五六天的功夫,不就打听到了?” “况且,交给你这封信的人是落云宗中的人,你再派一路人去宗门,将他请来问问不就好了?” 李嬷嬷动情地附和着她:“夫人说得对,只要小姐有一丝活的希望,我们都要去确认一番。” 孟老爷失神地看着她们:“你们两个……”一声长叹。 孟夫人瞪他一眼:“你个老顽固,还不快派人去打听!” 孟老爷张了张唇,蓦的,忽然重重地咳了几声。 “你怎么了?”孟夫人慌忙来扶他。 孟老爷摇摇头:“无事,只是初看这封信太过惊讶,身体受不了。过两天便好了。” 孟夫人目光暗暗看向某个方向。 “他,你现在要怎么做?难道还让他在那里跪着?” 孟老爷瞪大双眼,两撮小胡子被气得飞了起来。 “我女儿死了两年,他在外面不管不顾!他只是跪在这里,还是我心软了!何况,也不是我让他跪的……” 孟夫人匆忙捂住他的嘴:“呸呸呸,别说什么丧气话!我们女儿可能还活着呢。” 孟老爷垂下眼:“你真的相信那信中所言?” 孟夫人蓦的红了眼:“不信又能怎么样……信了,起码我还有活下去的盼头。”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一齐淌下泪来。 “祭司可有看穿伪装的能力?”梁丘野走在回神殿的路上,郁繁则化作一粒微尘趴伏在他肩头,低声问起他。 梁丘野缓缓摇了下头:“我母亲和我不同,她的能力十分奇异。” 郁繁被勾起了兴趣。 “你的能力已经很令人惊骇了,你母亲竟比你还厉害?” 梁丘野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我母亲能够未卜先知,正因为如此,龙渊才能避开人间两千年的战祸,鲛人一族才能在这里安居乐业。” “未卜先知?”郁繁怔怔望向远处巍峨壮观的神殿。 梁丘野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要帮我,是真心的吗?” 郁繁轻笑:“当然,你帮我找一样东西,我帮你,我们互惠互利。” 梁丘野挠了挠头,勾着脸颊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对祭司说谎话,是要受天谴的。” 郁繁心中一惊。她转而又看向面前的人。 “这么严重吗?” 梁丘野蹙起眉:“难道你是在骗我?” 郁繁赶忙摇了摇头:“即使我原本有那个心思,现在也应该打消了。何况我本来就没那个心思。” 梁丘野故作深沉地点头。 “既然你承诺了,我便将我和阿蔓之间的首尾都讲给你听吧。” “你,我说的就是你,我看到你了,你给我站在那里别动!” 谢思行特意挑了人烟稀少的地方御剑。来到宫殿时,殿中无人,只有殿角的珊瑚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谢思行本能感觉到有些奇怪。于是,他在窗外又观望了许多时候,墙上的青冥剑泛着耀眼的蓝芒,谢思行思虑一瞬,然后迅速翻窗进入殿中。 眼看青冥剑又要回到他的手中,可惜,一声从不远处响起的嘹亮声音,立刻让谢思行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谢思行看向声音来处。 环视殿中一眼,没有半点鲛人的身影。谢思行蹙起了眉。 “你在看哪里?我就在你面前!” 声音愈发尖利,谢思行终于能够确定声音的来处。 在看到鲛人的那一刻,谢思行蓦的怔住。 一个长相乖巧甜美的女鲛正从地面,不,是从水面探出头来,并且,她正用不得好死的眼神看着他。 不远处,十个鲛人士兵也渐渐从水面上探出了头。 这场面实在有些诡异,谢思行缓了片刻,神思才终于回笼。 这女鲛还未从水面中出来,电光石火间,谢思行脑海迅速思索,刹那间,他转过了身,抬手将青冥剑从墙上拿了下来。 雨生蔓已经完好从水面离开,见眼前男子摆出攻击姿态,她立刻轻蔑地笑了笑。 “弱小的人族,也敢试图挑战强你几千倍几万倍的妖么?” 谢思行冷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功。” 雨生蔓被这个不自量力的男子气笑了。身后,几个鲛人士兵向前迈出一步,雨生蔓立刻出声止住了她们。 “站在那里别动,你们只管看我怎么打败他。” 霎时间,水殿中的水均现出阵阵涟漪。雨生蔓张手,离她最近的水桌上的水便化作了一把外表锋利的水剑。 雨生蔓唇角挽起了一个肆意的笑。 “这里可是我们鲛人一族的主场,你尽管来战吧。” 谢思行目光骤然凝住。 一个服侍王女的男鲛闯入神殿时,梁丘野两眼含泪,不停地向郁繁倾诉他心中的苦闷。 有人闯入,梁丘野立刻收了眼泪,抽噎一声,他缓缓从偏殿走向正殿。 “你有何事找我?” 男鲛急忙说道:“小祭司,不好了!王女方才在宫殿中捉到了盗剑的贼人!” 梁丘野想到前事,不禁一脸疑惑:“她抓到了冒充她身份的人,这不是件好事吗?”倏地,他回过神来,转过身看向一侧化作水桌的郁繁。 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郁繁紧抿着唇,思索片刻,她淡淡点了个头。 谢思行被抓住了,真是太稀奇了。 郁繁眉头蹙起,支着下巴认真思考。谢思行被王女抓住,王女会将他挫骨扬灰吗? 还不等郁繁思考出结果,一脸焦急的男鲛便立刻回答了梁丘野的问题。 “小祭司,王女摘下了那人的帷帽。” 梁丘野瞪大眼睛看向郁繁。郁繁抿着唇摇了摇头。 “王女看上他了!” 梁丘野几乎要惊掉了下巴!同时,郁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低着头压抑着笑声猖狂地笑了起来。 男鲛疑惑问道:“小祭司,您殿内是不是有女鲛的笑声?” 梁丘野脸色惨白,但听他这么问,他还是急忙否认道:“我岂是那种滥情之人!你不要做这种无端的猜测!” 男鲛赶忙道歉,然后飞快跑出了神殿。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耳边,梁丘野倏地一下跌坐到水面上,许久,他惨然道:“阿蔓应该只是贪图他的美色,应该是的吧。” 郁繁蹲在他身旁,认真地打击他:“不,他除了美色,还有丰富的内涵。” 梁丘野猛地转过身,捧着脸说道:“你快看,我的脸可有他好看?” 郁繁冷漠地摇了摇头。 梁丘野被打击的极惨,一时间,三魂六魄通通出窍,他怔怔靠着水桌,从远处看去,就像一个已经丧失呼吸业已僵硬的尸体。 郁繁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梁丘野没有表现出任何生人迹象。 瞧见他憔悴模样,郁繁开始履行刚才的承诺,劝解他道。 “与其自己一个人在这大殿中伤心,不如去雨生蔓那里先探探消息,看看她们走到了哪一步。” 梁丘野眼圈又红了,开始断断续续的抽噎。 过了许久,他闷声道:“你懂什么,在我们鲛人一族中,只要女鲛愿意,便可随意同她们相中的男鲛行鱼水之欢。那个男鲛露出那副模样,想来阿蔓已经同他发生了关系。” 郁繁脸上表情僵住。 “你说什么?”她原本以为女鲛只是身份地位比男鲛高一些,却没想到,鲛人一族行事作风这么的……开放。 僵了片刻,郁繁扭曲着表情道:“我觉得,大概,可能,也许,他们并不会发生什么关系。” 梁丘野抹泪的动作停住:“你凭什么这么说?” 郁繁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除了拥有美色和内涵外,他还是个贞烈男子。” 亲他一下,他都能别扭成那副模样。郁繁都不敢想象谢思行受到轻薄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 梁丘野整只妖瞬间僵住。顿了顿,他倏地起身,箭步向雨生蔓的宫殿行去。 “阿蔓!” 一进入宫门,梁丘野立刻大声呼唤一声。在郁繁看来,他这声大叫,有企图打断心上人好事的意图。 郁繁想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立刻看向殿门处。 旖旎的念头还未浮现,一声厉喝打断了她的心思。 “梁丘野,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过,不许你再来这里吗?!” 鲛人一族中男女关系同外面相反。雨生蔓喊完这句话,梁丘野便又委屈地红了眼睛。 “阿蔓,你之前明明喜欢我的?如今,你为何不想要我?” 郁繁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不远处那个盛气凌人的女鲛就是一个朝三暮四、道德沦丧又背信弃义的男子,而梁丘野呢,就像一个惨遭爱人抛弃,久居闺中,勇敢追爱但时常被嫌弃的少女。 想着想着,郁繁不禁皱起了眉头。 “梁丘野,你别得寸进尺,我让你进我殿中已经很不错了!” 梁丘野脸上此刻梨花带雨:“阿蔓,我们不该这样的。”他抽泣一声:“刚才那个男子,你没同他发生关系吧?” 郁繁在他肩上探出了头。 如果说雨生蔓方才只是愤怒,当梁丘野说完这话,她便变成了被触及痛处,面目狰狞的恶鬼。 雨生蔓咬牙切齿:“你是如何知晓我殿中发生什么事情的,而且,谁许你质问我了?” “我……” 郁繁顿时觉得头疼。再听下去,估计听个三天三夜两个人都聊不出什么结果。 于是,郁繁悄悄从梁丘野的肩上跳下,然后小步溜去了水殿之中。 幸而水门是敞开的,郁繁轻而易举便进了内殿。 她抬头向身侧望去,只见青冥剑仍被悬挂在水墙之上。 提了提心神,郁繁向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水帘不知为何被凌乱甩到一边,床榻之上有些凌乱。 看着看着,郁繁不禁有些心悸。缓了缓,她目光向一旁掠去,只见到一摊血迹出现在床榻一侧。 郁繁目光定住。 呵,谢思行还真是恪守着自己的底线,一心一意要做个贞烈男子呢。 郁繁打量完殿中一切,很快又回到了梁丘野身边。 两只妖还在吵着架。 “梁丘野,你太放肆了!我宁愿轻薄一个下人也不想亲近你!” “阿蔓,你好无理,你怎么能不懂我的心!” …… 郁繁冷漠地打断他:“殿中无人,你放心,她们两个人绝对没有发生任何关系。” 梁丘野当即展露笑颜。 雨生蔓大骂:“你笑什么,你得罪我至此,竟然还笑得出来!” 梁丘野嘴唇动了动,又要回嘴。 郁繁按揉着额角,不耐地说道:“听我的话,现在不要再和她进行这么幼稚的对话。” “哪里幼稚了……”梁丘野低喃。 “梁丘野,你有没有再听我说话!” 郁繁低声说道:“问她将殿中的男子关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很重要,事关你以后的生活。” 梁丘野原本兴致缺缺,听到她后一句话,他立刻提振精神,扬着眉问起雨生蔓。 “阿蔓,我知道你没有和他做那种事。如今,你将他放在什么地方了?” 雨生蔓瞥了他一眼,唇角刚要扬起笑。听他问起那人的行踪,她瞬间又来了气。 “怎么,你是要窥探我的私人生活吗?” 梁丘野露出委屈表情,眼角余光暗暗看向郁繁。 郁繁郁闷地望着他:“挺胸,抬头,将你的表情变得严肃些!若你不在她面前展现你的男妖气概,她永远不会正视你的。” “我做不到……” “我在履行我对你做出的承诺。你这时做不到,以后想必也做不到。你想永远得不到她的心吗?!” “我……”梁丘野低声嗫嚅,“我不敢,我打不过她。而且,从小到大,我从不对她说重话。” “欺负比自己弱的人是小人所为,她依恃身份,怎么可能会那般对待你?” “可我……” 郁繁摊手:“一切全由你做主。” 不远处雨生蔓被气得跳脚:“梁丘野,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和我说话,你竟敢这么不专心!我要罚你……!” “尽管放手去做,彰显自己的男妖气概!” “梁丘野,你怎么还在发愣,我要你滚出去!” “……” 梁丘野闭上眼,忽然一股意气上头,他大喊出声:“阿蔓,你现在不要说话!告诉我,那个男人在哪里!” 雨生蔓蹙起眉:“你怎么回事?” 一吼过后,梁丘野感觉胸间的那些阻滞消失了大半,呼吸也顺畅了很多。 但一见到雨生蔓皱眉神情,他神情霎时又萎靡下来。 “我……” 郁繁劝解着他:“坚持下去,已经有了起效不是么?” 梁丘野两边唇角无措地下垂着,片刻,他认同地点了点头。 “梁丘野,你到底在干什么?今日怎么这么奇奇怪怪的……” 雨生蔓抱着臂不住抱怨着,却见一向温润的男妖忽然板起了脸,看着她沉声说道。 “雨生蔓,快告诉我,那个男人在哪里?” 雨生蔓被惊得怔在原地。 “你……你……” “告诉我!”梁丘野头一次直视他心上人的眼睛,那眼睛中尽是惶恐和无措,还有一丝被打压的愤怒。 好像有什么力量在迫使着她开口——雨生蔓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视线之中,梁丘野忽然转过身,一脸冷漠地向着来时方向走去。 他……他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竟敢对她这样说话! 雨生蔓忽然感觉到有些委屈。 梁丘野很快又回到了神殿之中。 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但这次,他第一次低着头,神色不振地看着脚下水面。 郁繁思索着,雨生蔓因他的态度改变而发生了变化,梁丘野心中一定很高兴。他找到了两个人关系的突破口。 可谁想到,约莫半盏茶之后,梁丘野一脸苦闷地抬起头。 “怎么办,我这次好像将阿蔓得罪了个干净,我以后要怎么面对她呢?” 郁繁唇上的笑容霎时僵住。 片刻,她恨铁不成钢地问道:“龙渊的水牢中,可有空隙让我进入?” 她生硬地转了话题,梁丘野愣了愣,随后真诚地回了她的问题。 “水牢是用来防我们鲛人的。那里的水不会被我们的妖力扰动。” “这是什么意思?” “水墙,水面,还有水栏杆,水牢中任意的一切都是坚硬的,没有我们鲛族可以用来攻击和防御的水。” 郁繁嘴角抽了抽。 “没想到,水牢这个地方,竟是你们这处水殿群中最好闯的那一个。” 其他的水殿,鲛人士兵只要经过允许,便能在水中自由穿行。水牢这个地方,郁繁现在根本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郁繁低着头无奈苦笑。 第86章 纠纷 梁丘野说水牢中的水经过特殊的妖力加固,无论经受怎样的攻击都不会出现任何裂痕。 囚牢的天窗间隙狭窄,但这难不倒郁繁。 但梁丘野在她离开前特意叮嘱,让她千万不要得罪这间囚牢中的鲛人。 郁繁将他的话听进了耳中,因此,她小心翼翼地从天窗上滑下来,然后提着心一点一点沿着水墙向水牢那处滑去。 水牢中十分昏暗,郁繁悄悄抬眼环顾四周,只有角落处有丝微光亮。 那便是梁丘野口中所说的那个鲛人了。 郁繁回过神,聚精会神继续向水牢外滑着。 靠墙一侧没有任何东西,郁繁上下滑动着,所经之处没有丝毫阻碍。 放心之余,她不由好奇地向角落又看了一眼。 “小东西,你向我这边看了两次,可是心中有什么好奇之事?” 声音自角落中忽然传出,郁繁被这幽冷的声音吓了一跳,颤了颤,她立刻加快了速度向水牢外滑去。 “你怎么走了,你不能走!”纷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鲛人嘶吼着,形状狰狞可怖。 郁繁跑得更快了。 “我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活物出现在我面前!你给我留下!在这里陪我!”最后一个字落下,鲛人的声音便出现在了郁繁耳侧。 郁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身后那阵风袭来时猛地向斜上方用力滑去。 水栏杆近在眼前。 那鲛人见郁繁躲过她的抓捕,声音愈发尖利:“留下!留下!”妖力接连不断袭来,郁繁深吸一口气,一个停顿,然后向利箭一样咻得一声飞离水牢。 “站住!你给我站住!”那人手中妖力越发强劲,可惜水牢并没有任何晃动和破损。 “雨生夜,我恨你!我恨你!”鲛人见抓不到郁繁,倏地双手猛拍栏杆,十分不甘地大吼起来。 郁繁停在栏杆外,心中庆幸自己离开的及时。 过道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郁繁收拾好心情,隐在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处。 几个鲛人士兵匆忙在水牢外站定。 郁繁瞧见领头那人皱起了眉。 “我还以为是其他囚犯在闹事呢,原来是她又犯病了。” “两年了,她一直都是这样,真是扫兴。” 牢中鲛人似是对这些口舌十分不满,怒声道:“放肆!我可是龙渊的王,是这里唯一的王!你们怎能如此诽谤你们的君王!” 领头的鲛人露出了鄙夷的神色,轻嗤一声后她转过了身。 “我们走吧,她病还没好呢。” “估计这病再花上千年都治不好喽。” “……” 郁繁从阴暗处缓缓滑出,思索一瞬,她向那些鲛人士兵离开的反方向行去。 龙渊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谢思行所在的水牢并没有天窗。而即使开了一扇,他也只能一如既往看到那熟悉的海水般的蓝色。 喉间尚有些腥甜,他闭上眼睛,努力将这铁腥气的味道压下去。 靠墙坐了许久,谢思行有了些许困意。他的双眼直直地看着脚下水面。 鲛人竟然能随意破水而出,他之前怎么没想到……算了,即使想到,凭借他现在的实力,也难以在对方的地盘上对付得了她。 “喂,谢思行,你没有被她轻薄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思行缓缓睁开了双眼。只见幻妖正保持着她原来的模样,站在他面前有些促狭地看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他心情有些不快。 郁繁见他神色转瞬冷了下来,打趣的心思便愈发炙热。 “你被她打败后,她是不是有强迫你做些什么?” 谢思行脸色阴沉:“我不想回答这些问题。” 不想知道还让她问……郁繁撇唇,冷哼道:“你被她擒住,我幸灾乐祸着呢。” 谢思行冷冷睨了她一眼:“你若想离去,便自行离去吧。” 郁繁好笑地看向他:“这种时候对我说这种话,你不想活了?” 谢思行别过头:“你没有立场救我,而我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 郁繁抱臂:“你想岔了,我是一只善良又乐于助人的妖。” “我知晓你在成衣铺中想要欺负那个鲛人。” 郁繁瞪他:“我那是万不得已。”见谢思行始终无动于衷,她翻白眼:“再说了,我那样还不是为你打算。” “你走吧。” 郁繁挑衅地看着他:“我有能力救你,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谢思行如霜眸光流转:“你救我肯定有条件。” 郁繁低头笑了起来:“聪明,若我将你从水牢中救出来,你便又欠下我一条命。出去后,你要放我两次。” 谢思行心中轻嗤。 放她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虽然她现在还没有做出什么大事,但她的能力,不得不防。 他不能放了她。 不过,他也可以放…… 谢思行微微颔首:“可以。” “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郁繁对他展露一个笑,然后又迅速向水牢外走去。 有了来时的经验,再次经过那间水牢时,郁繁一反刚才小心翼翼的行动,一跨过栏杆,她便风驰电掣向天窗处飞去。 角落处的鲛人这次并没有什么行动。 等郁繁落到天窗上,鲛人才缓缓说了一句话。 “让雨生夜过来,我要和她说些重要的话。” 郁繁停住一瞬,然后向水牢外一侧的水墙滑去。 在这种到处都是水的地方,只有变成水的模样行动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郁繁返回神殿的时候,神殿中意料之外地有些吵闹。 一道从未听过的声音从不远处悠悠传来,那人语气十分严肃,话语中有着为人父母对子女的关心。 但郁繁仍然为此时正接受训斥的梁丘野感到担忧。 这个想法刚探出头,梁丘野委屈的声音便紧随而来。 “娘,我没错……我只是想和阿蔓她在一起而已。” 郁繁离他们说话的地方近了些,穿过一扇水门,鲛人祭司的说话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阿野,你要学会自尊自爱。雨生蔓从小被娇生惯养着长大,性情暴躁乖戾。娘疼爱你,并不想让你和她在一处。” 郁繁很快听到了梁丘野的回应。 “娘亲,我并不想轻易放弃这一段感情。至于阿蔓的脾气……她平日最多吼我,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您不用担心。” 祭司瞪大了眼睛:“胡闹!她若是喜欢你,怎么会用那种对待下人的态度对待你!” 梁丘野低声缓缓说道:“阿蔓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除了我,她对其他人也是这样的态度,我不在意的。” 祭司深深皱起了眉:“阿野,娘亲实话和你说,我最近预知到了你和她的结局。你们并不会走到一起。” 梁丘野倔强地抹着眼泪:“娘亲,你不是在故意诓我的吧?” “娘亲怎么会在这件事情上骗你。” “呜呜呜,我不信。”梁丘野胡乱擦着泪跑了出去。 “唉,真是个傻孩子。”祭司轻叹一声,抬步缓缓离开了神殿。 第1章 暗算 “思行,一定要把紫松石带回来。” 凌云师尊沉稳低哑的话语不断在脑海中响起,谢思行凝了凝眸,视线在迷雾中搜索着前路。 浮玉山一年四季,一日十二个时辰皆被迷雾笼罩,传音石在其中一丝作用也发挥不出来。 十日前,剑宗探查到妖族在附近活动的消息,师父凌云师尊当即便派谢思行几人前往浮玉山将那紫松石夺到手中。 其次,便是擒到那几个胆大的妖。 谢思行眸子暗了暗。 同门的人已经在迷雾中失散,现今这一处角落只有他同师妹陶竹两人。 “师兄,它又来了。”身后,陶竹紧紧攥住剑柄,她的手心里满是汗。 谢思行心神一震,立刻提起十万分精神严阵以待。 这迷雾十分诡谲,身后那只妖却能一直穷追不舍,属实难缠。 通过几次的交手,谢思行也粗略知晓了对方的道行。 比他高上些许。 但只要他和师妹齐心协力,定能将这只遮遮掩掩的妖打败! 迷雾浓稠,谢思行看不到前方情形。 蓦的,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响。 陶竹低呼出声,谢思行护着她一起向后急退。 站定后,头顶那个庞然大物压了下来。 谢思行定眸,这才看清眼前这物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狼爪。它的毛色几乎与这迷雾融为一体,是以他刚才瞧不出这东西是何物。 白狼? 谢思行紧锁眉头:“你是那个妖族的首领?” 才说出口,谢思行身前又飞起了草屑。 那狼妖竟然又发起攻击了…… 谢思行持剑在前,左手食指在剑柄的宝石上一点,剑上清辉骤盛。他向前挥出了剑,蓝色的剑芒穿透迷雾,然后与那锋利的狼爪直直撞上。 铮的一声,剑身与狼爪擦出火花。谢思行抬头,便看到一双巨大的幽深的眼睛正直直盯着他。 一人一狼互视,倏地,白狼歪了下头,整个身子前倾,然后在他的面前发出了一声恼人的吼叫。 离得太近,那白狼嘴里的涎水喷了谢思行一身。 谢思行飞身向后,然后站在草地上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那白狼好像觑见了他的神情,不时在迷雾后前方发出幸灾乐祸的低吼。 谢思行眉头皱的更紧了。 陶竹俯身问他:“师兄,你无事吧?” 谢思行摇头,然后,他挺直身子,抬眸看向迷雾后那个不知好歹的狼妖。 他周身被一股强大的气场笼罩,陶竹觑了一眼,然后识时务地向后退了几步。 狼妖止住低吼,耳边风起,像是又发起了一场攻击。 谢思行目光深邃,迷雾虽让人看不到几步外的场景,但这灼人的注视却势不可挡。他直看着那只狼妖。 谢思行的周围涌起一阵狂风,他手上的剑剑芒愈来愈盛,光芒似要穿透迷雾直达天穹。 在狼爪即将压在他身上时,谢思行微眯双眼,下一刻,他挥剑砍了出去。 刺眼的天蓝色光芒转瞬间离开剑身,在半空中凝成一把高逾百尺的巨剑。剑成,随后,那把巨剑半分不迟疑地袭向狼妖。 “嗷呜。” 迷雾后狼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谢思行举起剑,正待乘胜追击,不远处传来一人愤恨的痛骂。 “不愧是凌云的关门弟子,对我们这些妖物真是毫不留情!” 身上还残留着一股难闻的臭味,谢思行的脸又黑了下来。 “妖孽,受死!” 他又袭了上去,那男妖立刻在周围用妖力撑起一个罩。 剑身抵在罩上,谢思行手上持续发力。半晌,剑身附近的防护罩有了崩溃之势。 谢思行毫不松懈,男妖口中念念有词,吵得人更加烦闷。他索性将全身之力聚在手中剑上。 咔嚓。 狼妖的罩子刹那间被谢思行击了个粉碎。 谢思行的剑穿过那些破碎的药力,于一息之后直达那狼妖的天灵盖上。 眼见着就要命丧黄泉,狼妖眯起眼,匆忙将手挡在那剑的必经之路上。 砰的一声,谢思行的剑撞上了那妖的手臂。 一阵刺眼的蓝光晃了陶竹的眼,再次睁眼,谢思行已经安然落地。 嗒,嗒,嗒,剑身的凹槽处流下淅淅沥沥的血。 谢思行颇为嫌弃地将剑身甩了甩。 不远处传来狼妖难受的呕吐声。 不多会儿,谢思行的脚边出现了一道涓细的血河。谢思行瞧了一眼,然后镇定地向右移了一步。 “你……给我等着!”狼妖愤怒放话。谢思行抿了抿唇,然后缓步走向他所在的位置。 踱了一两步,谢思行停住。 花草被压的痕迹犹在,可那狼妖已然没了踪迹。 他半眯起眼,眸光闪了闪,然后疑惑地向四周望去。 不应该……这妖受了极重的伤,不该有逃脱的能力。 陶竹匆忙赶来:“师兄,你可有受了什么伤?” 谢思行刚要摇头,胸口处却忽的一滞,随后,他的嘴角缓缓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 “无妨。”在陶竹担忧的目光中,谢思行重又撑起身子,“那狼妖跑不远,肯定还在附近。” 陶竹皱起眉:“那狼妖紧追不舍,看来对我们手中的紫松石势在必行。师兄你刚才受了伤,不如将这紫松石交到我手中吧。” 她说的有理。他状态不佳,若是再遇上几个同那狼妖实力相当的妖,那紫松石怕是就要拱手让人了。 谢思行抽出手来,缓缓从怀中拿出那个尚且温热的晶石。 这紫松石生长在浮玉山山顶那棵万年松树上,其光芒即使是这般浓稠的迷雾都无法掩盖。三日前他们与那些妖斗得你死我活,利用身法优势,谢思行这才将这石头拿到自己手中,谁能想到这狼妖不知为什么总能在迷雾中看出他的位置…… 谢思行回神,将紫松石小心放到陶竹的手中。 手中的东西是如此的珍贵,陶竹试探地伸出食指摸了摸这石头的表面,又小心翼翼地掂了掂,随后,她右手将腾在半空中的石头攥入手中,又迅速放进了怀中。 谢思行抬眉静静地看着她。 陶竹她……平日有这么活泼好动吗? 心中才起了些疑惑,前方的“陶竹”忽然挑起了眉,好笑地看着他。 “多谢你亲手将它送给我。” 谢思行瞳孔微微放大,他抬脚,胸口处却又疼了起来。 他抽了一口气。 再抬眼,“陶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茫茫迷雾中。 真正的陶竹哪里去了?! 迷雾仍旧笼罩着整座山,虽是如此糟糕的环境,却仍然有生灵在这里一代一代的生存下去。 周围的松树粗壮,郁繁躲在虬结的树根下,静静地看着谢思行焦急地从她身旁经过。 等耳边再没有了动静,郁繁这才从树底下慢慢探出头。 她方才幻化成了这山中极为常见的石头,又藏在这粗壮的松树下。若谢思行这样都能发现她,那她真得称他一句天才。 郁繁忿忿收回目光。 真是可恶!这个谢思行明明才修炼了十年左右,手上的剑术却能与她百年妖力分庭抗礼! 她绝对没有那么的差,可谢思行为什么在剑术上如此精进! 可恶!郁繁咬牙切齿。 半晌,她终于平复心神。正要恢复原身,黝黑的树洞深处却蓦的传来令人胆战心惊的嘶嘶声。 郁繁全身一抖,她缩起脖子,决定继续当一个平凡的石头。 随着声响渐近,一条黑长的蛇出现在了她视线之中。 第2章 连番 这条蛇只有几寸长,郁繁挑了挑眉。 巴掌大的小蛇,有什么好怕的? 比这更大的蛇她常常见到呢。 小蛇匍匐在地,缓缓从巢穴前的石头上爬过。 鳞片冷冷的,当蛇尾扫过郁繁身上时,她再也忍不住,直接照着记忆中大蛇的模样化形。 黑长小蛇似是感受到了后面的动静,它将一部分身体挺直,蛇尾一用力,一双寒意深邃的眼睛便盯向了身后。 当瞧见身后比它还大一倍的黑蛇时,小蛇愣住了,蛇头向后一缩,分叉的舌头伸回了嘴中,整条蛇灰溜溜地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郁繁得意地看着它落荒而逃的场景,她蜷曲身体,嘶嘶地吐着舌头。 正高兴之际,耳边倏地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 难道是谢思行又回来了? 郁繁心头火起,她微眯双眼,这个谢思行,怎么如此阴魂不散? 无妨,她便用这蛇的模样同他对打,到时候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一声尖锐的鸟鸣打断了郁繁的思考。 她抬头,当看到头顶不远处那只紧紧盯着她的巨大鹰隼时,郁繁怔住了。 郁繁眨了眨眼,她现在变回原身还来得及吗? 可惜鹰隼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它伸出锋利的鹰爪就要将郁繁这条粗壮的黑蛇穿透。 千钧一发之际,郁繁想也不想,直接变成了一只比眼前这只好大的猛禽。 以大欺小,她在行的很。 郁繁扑腾了两下翅膀,飞到与那鹰隼相同的高度,然后一个猛冲袭了上去。 那鹰隼猝不及防,慌忙拿锋利的鹰爪挡在身前。郁繁丝毫不惧,又用力拍打了一下翅膀,然后直接一爪抓伤对手的头。 鹰隼似是被她这一招吓得不轻,急速地拍打翅膀。 刹那间,郁繁发现迷雾中多了些飘飞的蓬松的羽毛。 郁繁勾了勾唇,又展开一双漂亮潇洒的大翅膀,抬爪准备对那只鹰隼发起致命一击。 她的鹰爪又尖又利,势要将鹰隼的眼戳瞎,然后在半空中将这只瞎鸟踢飞。 可惜,想法是美好的。 就在鹰爪距离鹰眼只有一寸的时候,郁繁整只鹰忽的缩水了一圈。 ……妖力不够了。 虽然如此,郁繁仍对眼前的这只鹰势在必得。她顺着冲势抬爪继续向其袭去。 预料中的成果即将实现,郁繁却在关键时刻又缩小了几圈。 到最后,郁繁这只凶猛的鹰变成了一只可可爱爱的麻雀。 郁繁扑腾了几下翅膀。 鹰隼锃亮的大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她。郁繁又扑腾了两下翅膀,石头般大小的麻雀向后退了几寸的距离。 鹰隼的眼眸骨碌碌的转。 郁繁额头上生出了一层薄汗。 天要亡她! 说时迟那时快,鹰隼轻松扑打了一下翅膀,整个鸟头前倾,立刻就要将郁繁吞入腹中。 郁繁心情复杂。 方才她还是刀俎,转瞬间却变成了一道鲜美的鱼脍。 郁繁不想干了。 她半死不活地闭上了眼,整只小鸟变成了原先的那块石头,在那鸟喙接近的前一刻直直坠入地面。 临近地面时,郁繁特意变成了一片落叶。 这下,那只巨大的鹰隼应该不会再对她展开攻击了吧? 郁繁飘到了地面,然后静静地等待头顶那个庞然大物离开。 半晌,耳边终于响起了鹰隼拍打翅膀的轻微声响。 郁繁仰头望天,心中如释重负。 可这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郁繁便感觉到身下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叶身。 柔软,细细长长,好像还有两条,紧接着,一个有些坚硬的像壳的东西顶了她一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传入她耳中,郁繁一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在底下成群的蚂蚁没有啃啮之前,她连忙向旁边翻了一个身。 叶子太危险了……郁繁打了个激灵,立刻毫不犹豫地恢复了人身。虽然妖力微弱,但也能勉勉强强变成一个小孩的模样。 天哪,这浮玉山简直就是她历劫的地方! ……还让不让妖活了! 郁繁又哆嗦了一下,一双眼眸向左右瞧了瞧,然后匆忙抬起两条小短腿向迷雾深处跑去。 她得赶紧寻到容青她们! 雾气弥漫。 郁繁试探着摸索着前路,小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令人惊悸的声音。 走了没多会儿,郁繁便发现头顶上方黝黑的树洞里有一对尖利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郁繁瞧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树洞里的东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紧接着,郁繁身后传来翅膀挥动的声音。 郁繁虎躯一震,顿时不管三七二十一撒开双腿向迷雾深处跑去。 跑了片刻,耳边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又剩下一片寂静。 “师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座山啊?” 郁繁微眯双眼,靠山这不就过来了么。她挑眉,然后倏地变成了地上的一片小小的落叶。 楚云尧边挠头边看着自己身旁的两个人。 谢师兄沉默寡言,从方才三人会面时全身就携着一身风雷之势。楚云尧被吓得胆颤,始终不敢近身。 至于陶竹师姐,她的额头一直皱着,眉宇间隐约有丝愧疚,同谢师兄一样,也是沉默的样子。 楚云尧又看了两人一眼,犹犹豫豫地说道:“师兄,那只妖肯定还在这山中,我们说不定很快就会遇上了。” 谢思行侧眸望了他一眼,脸上冷硬的神色有了些缓解:“希望如此。”他左手放在腰间,手掌 紧攥着发着淡淡金光的擒妖绳:“若那只妖孽再次出现,我必然会擒住它!” 净说大话。郁繁心中轻嗤,原本准备攀上陶竹衣摆的心思顿时杳无影踪,她看准三人行踪,然后在谢思行走过时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 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微弱的动静,继续在这浓雾中缓慢前行着。 陶竹低下头,声音沙哑:“都怪我,一时被迷雾迷了方向,否则那石头肯定还在师兄手上。” 楚云尧摸了摸耳朵,在她身旁轻声安慰她:“师姐,都过去了,它们派出那个神秘的幻妖来,若是师尊前来,怕是也认不出它的样子。” 郁繁很是受到了恭维。 这个有点胖的小子看起来很愚笨,没想到竟如此会说她的好话。 陶竹抿着唇,视线落在走在两人前方的谢思行身上。 谢思行眉宇紧蹙,手中的擒妖绳握的愈发的紧,步伐也迈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楚云尧尴尬地看向身边的陶竹,见她不理会自己,他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他怎么忘了,师兄可是在捉妖这件事情上一向是苛求完美的。若抓不到妖,师兄誓不罢休。 几人间的沉默丝毫没有感染到郁繁身上,她正惬意地躺在谢思行的衣摆上,促狭地看着他生闷气。 第3章 追逐 谢思行周围气氛越是惊涛骇浪,郁繁越是开心。 就这么看着谢思行生闷气生了三天,郁繁终于见到了没有迷雾遮掩的世界。 空气清新,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混合着草香和花香。 郁繁深深地嗅了一口气,黄色的叶子轻轻舒展,就要从谢思行这柔滑洁白的衣摆上跳下来。 -但愿他看到她留下的肮脏的痕迹不会生气。 “师兄师姐,这里有东西!”楚云尧看着三人刚刚走过的位置,一头豹子正趴在草地上看着他们。 郁繁挑了挑眉,毫不在意地跳到了地面。 这三日她的妖力也恢复了七八成,别说一个谢思行,就算再来几个谢思行她都能轻松躲过。 陶竹视线掠过地面,皱着眉看向那只匍匐着的凶兽。 “不过是一头在山里活动的豹子,不需要多加理会。” 其实在看到豹子的真面目时楚云尧已经在后悔自己的咋咋呼呼了,陶竹说完这一句话,楚云尧便低下了头,吞吞吐吐地说道:“那我们快走吧。” 他转身,陶竹同时侧过身,三人只剩谢思行还在看着那头豹子。 郁繁在一旁闲闲地看着这副景象。 半晌,谢思行终于转身:“走吧。” 郁繁心中觉得好笑。谢思行他,该不会是把那头豹子认作她了吧? 于是,郁繁又多看了那豹子几眼。 圆圆的、看上去便觉得好摸的耳朵,圆圆的头,欣长的身体和四只矫健的腿……遍览过后,郁繁觉得那豹子只有那双凶狠的眼睛看上去像她。 谢思行一定是被她气疯了,所以才会将这豹子认作她! 得意之余,郁繁不由斜了不远处的谢思行一个眼刀。 她怎么会幻化成这么一头豹子! 谢思行又回头望了被迷雾笼罩的浮玉山一眼,然后迈开步子向山脚下走去。 等几人走远,郁繁又看向豹子所在的位置。 豹子一双尖尖的眼睛里逐渐没有了谢思行几人的身影,片刻,它却仍停在那处风景正好的位置。 郁繁按耐不住,直接在原地幻化成了一头体型更大的豹子。 她朝着那碍事者的位置一连吼了两三声,豹子似是被她震慑住,一双前腿相继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它站在原地,挺直身子幽幽地盯着郁繁。 郁繁吼了几声,见那豹子不动,便直接转了个身向山下跑去。 她刚一动,远处的那头豹子便也动了,它像一支离弦之箭,飞跑着,脚边溅起无数的尘土,对其他东西视若无睹的,直勾勾地向郁繁的方向冲去。 这山里的精怪着实奇怪。郁繁顿了一瞬,便化作一只飞禽向天空飞去。 她见好就收,可不想与这头豹子拼什么力气。 见到同类突然变成一只鸟,突然抓也抓不到,地上的豹子呆呆地看着天际,露出一副迷惘的神情。 再也不见!郁繁嘴角勾起一抹笑,她挥动了两下翅膀,随后散漫地张开翅膀,自由自在地在天际滑翔。 郁繁低头瞧了一眼地面,那豹子已经被她远远甩在身后,已经变成了茫茫山野中的一个微小的点。她换了个方向,看向山脚下的村庄。 谢思行几人皆穿白衣,在那些棕褐色的土和房屋的映衬下颇为显眼。 郁繁悠悠收回视线,又回头望了一眼山头。 山头空空如也。 郁繁轻叹一声。容青真是太放心她的实力了,竟然就这么撇下她一个人先回去了谷中。 想着,郁繁又拍打了一下翅膀,绕过眼前的这棵参天老树。 这棵树占地极广,半空中,它的树枝傲然地向着天际长去,树叶多而繁盛,郁繁丝毫看不到这树内里的模样。 郁繁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虽然内心有所戒备,但刚穿过一处枝叶繁茂的地方,一只巨大无比的苍鹰突然从侧方冲过来时,郁繁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这只苍鹰,竟然比她在山中遇到的那只还要大! 郁繁一边向下俯冲,一边怔怔地想着:她怕不是被整座山针对了? 苍鹰穷追不舍,郁繁原本准备故技重施变为一块石头,但慑于这只鹰的速度和眼力的敏锐,这想法也立刻取消了。 郁繁剧烈地扑打翅膀,借助于地势吃力地躲避着袭击者的追击。 好半晌,两只鸟的距离终于拉远了一点。 郁繁急躁得生了满身的汗,耳边却又传来一声响亮的夺命的鸟叫声。 她还要继续向下冲,倏地,一双十分尖锐的爪子穿透了她的后背。 郁繁全身都陷入了阵痛之中,她抬头,苍鹰的头就要叼住她的。 郁繁深深吸了一口气。 咬了咬牙,郁繁加快速度继续向地面冲去。 河边,郁繁看见了谢思行三人的身影。 头一次的,郁繁觉得分外的欣慰。 陶竹率先注意到了空中的动静。她急急抬头,然后手中掐诀,背后的剑便在转瞬间冲上天际。 谢思行因身边人的动静而向天边望去。楚云尧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头顶上,一只孤雁正狼狈地躲避着苍鹰的追逐。 就在苍鹰要擒住孤雁的那一刻,陶竹的剑到了。整把剑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直向着苍鹰的后背冲去。 谢思行睁开双眼,半空中的那只苍鹰整个鸟身痉挛了一下,然后翻倒着向地面坠落。 至于那只被追逐的孤雁-它也同那苍鹰一般,像流星一般迅速地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坠去。 陶竹正在收剑,眼中虽露出急切的光芒,但对接住那只孤雁束手无策。 谢思行皱了皱眉,向前迈了一步,他伸出了双臂。 楚云尧在旁眨了眨眼,师兄的位置,好像不太对吧? 楚云尧的猜测是对的。 孤雁落下,与谢思行的双手不凑巧地擦身而过。 郁繁气的瞪大了双眼。 就在郁繁以为自己不死也要重伤的时候,一双散发着药香的双手将她及时接在了手中。 大难不死,郁繁如释重负。 她转了转鸟头,看向那个将她接住的人。 是一个极其清秀的少女。她正以担忧又关心的眼神看着她。 郁繁可怜兮兮地回看她。 这目光瞬间激发了少女的怒气,她看向眼前几人,不平道:“你们看起来也是大宗门的人,怎么连一只鸟也不舍得救?” 闻言,楚云尧看了看眼前的少女,然后望向谢思行的方向。 谢思行此刻目光幽深,他的眼神落在少女的手上,灼灼视线直欲将郁繁洞穿了去。 “这只鸟,恐是那幻妖所化。” 第4章 担忧 他的话音刚落,其余三人的眼光皆落在了郁繁身上。 郁繁扯了扯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无动于衷或者表现得太过激动都有些不合时宜,因此,郁繁小心地抬了一下翅膀,两只脚掌无力地伸直,想要握住头顶上的虚空。 “嘎——” 这一叫立刻唤醒了少女的心神。她当即将双手缩回怀中,堤防地看着眼前几人。 “这只小鸟看起来可怜、无助又弱小,怎么可能是一只妖呢?” 谢思行眼神更加深邃。 楚云尧觉得自己有必要向这少女介绍一下妖怪。 “姑娘,妖有大有小,它们狡诈,有时会用外表蒙骗人……” 缩在少女怀中的郁繁顿时觉得这小胖子着实该好好教训一顿-这张嘴,一点也不甜! 少女低喝一声打断他的话:“你们方才也看到了,它面对大小数倍于它的东西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若是妖,怎么可能这么弱小!” 虽是为她辩解,但郁繁听了后心中却实在复杂。 术业有专攻,实力弱些也是可以的呀…… 少女说的振振有词,楚云尧动了动唇,有些欲言又止。 他觑了眼谢思行,只见谢思行仍冷着一张面孔,眼睛直盯着对面人手中的鸟。 师兄的判断,应是没错的……但他又该怎么解释呢? “嘎——” 郁繁又叫了一声,再一次打破几人之间的沉寂。 少女动了动,将郁繁紧紧贴在她身上。 “这只大雁受了伤,我必须先救治它。”她蹙紧眉头,“你们若是说它是妖怪,就拿些证据出来!” 说完,少女抬脚便向不远处看上去有些破败的小村庄走去。 郁繁躺在她的手上,伤口虽有些疼,但经历过方才之事,她心中卸下了一点负担,那背上的伤口造成的疼痛也因此减轻了些。 “等等。”身后传来谢思行低哑却掷地有声的声音。 少女迟疑回头:“你还想怎么样?” 谢思行走向她,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上,眼中漂浮着细碎的光点。 “我们三人想要在这村庄中留宿几日,不知姑娘可有什么建议么?” 楚云尧惊讶地看向身前的人,师兄的提议太过突然,他和师姐都还没有心理准备。 他看向身旁的陶竹,却见她轻轻颔首,同意了师兄的想法。 楚云尧呆了呆,一脸迷惘的看向两人。 陶竹低声道:“师兄留在这里,是为了将那只幻妖擒住,再夺回那个奇怪的石头。” 楚云尧恍然。 少女狐疑地看着三人,将手中的东西向身后移了移。 “你们,没有再打它的主意吧?” 谢思行蹙着眉,语气相较之前有所缓和:“如果它确实是那只幻妖,我们会立刻将它带回宗门。” 少女扬着眉,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她噘着嘴:“平日,你们不许欺负它。” 谢思行缓缓点了下头,眼神执着地落在郁繁身上。 郁繁真是快被这灼人的视线燃烧成灰了。谢思行如此盯着她,这以后的日子必定难熬。 少女见他允应,提起的心落下些许。 她偏头,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在这里没有什么响当当的身份,你们若要留在这村庄,便去寻村长吧。”说完,她转了个身,径直向道边的一个小医馆走去。 离得远了,但郁繁仍能感受到少女背后那炙热的眼神。她抽了一口气,心中决定这几日一定要谨慎度日。 少女单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几人视线之中。 楚云尧走向前,低声问道:“师兄,那只雁果真是幻妖么?” 谢思行眼中寒芒乍现,但很快又自行隐去。 “恰巧在这荒山附近,又出现得突然,极大可能便是那妖……”他回头望向身后的陶竹,“还是师妹反应迅速,否则我们便生生错过这时机了。” 陶竹唇边露出一抹淡笑。 楚云尧笑着应和,抬头看了眼天色,已是日暮西沉。他一拍脑袋,急忙说道:“天色快暗下去了,我们这就去找村长吧。” 医馆中。 郁繁躺在木桌上,深深地感觉自己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或者砧板上的鱼。 此刻,她被一只粗糙的手翻来覆去地摸着,整个鸟身也被频繁翻来翻去。 恼火之余,她心中又无奈的很。 老医师看着手边好似生无可恋的大雁,捻着胡须疑惑地说道:“我们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竟然会出现这种鸟……太奇怪了。” 郁繁挑了挑眉,幸好谢思行他们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否则她一条小命很快便要没了。 少女觑了对面的人一眼:“哎呀,您老人家别感叹了,快将它背上的抓伤治好吧。” 老医师摇了摇头,缓缓说道:“这伤好治。”他指了指门前的杂草,少女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疑惑不解道:“这草,难道就能治它的伤么?” 老医师点点头:“你将它用力碾磨成膏状,每日早中午三次将它涂抹于它伤口处便好。” 少女惊奇道:“这普通的杂草,竟然有如此妙用,我从前竟不知道这些……” 老医师满脸慈祥地看着她:“你刚来这处地方,以后自会知晓这座山头的神奇之处。” “嘎——” 郁繁无奈发出叫声。这老医师的手还搭在她的翅膀上,少女也在轻柔抚摸着她身上柔顺的羽毛,但这仰面朝天的姿势实在羞耻,她是半点都不想再这副样子了! 少女回笼心神,一双手缓缓托起郁繁,她回头对老医师告别。 “伯伯,真是麻烦您了。” 老医师捻着胡须轻笑。 经历过医馆中的“问诊”,一人一鸟再出门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去。 少女低声咕哝:“怎么黑得这么快?” 是啊,一天又要过去了,不知道小狼他们是否正在远处担忧着她的安危。郁繁颇为沮丧地想着。 第5章 沉默 少女抱着郁繁在黑暗的小道中缓缓行走。 郁繁探出头,观察着这村庄的大致面貌。 小道两旁,茅草屋低矮又破旧,纸糊的小窗中映出昏暗的烛光。大概是在山脚下的缘故,这座与世隔绝的小村庄空气竟格外的清新。 郁繁四处打量着,正要收回视线时,她忽然在茫茫黑暗中发现了一抹极为显眼的白色衣角。她看过去,毫不意外的是,那人就是正怀疑着她身份的谢思行。 如果谢思行这人不笨的话,他定是会安排自己住在少女家中附近的。 郁繁思索着,下一刻,少女身子一转,径直走向谢思行正对着的那间小屋。 郁繁错愕了一瞬。 注意到谢思行看来的视线,郁繁迅速收回目光。小小的头又搁在少女洁白皓腕上不动了。 少女笑着,她推了推破旧的门,然后悠悠地走了进去。 郁繁被少女放在了一张跛了一条腿的木桌上。 少女点燃了灯油,哼着小曲儿小跑出去。 郁繁将这小屋粗略看了一遍。很普通,很简陋,视线所及之处,甚至都可以看到几张巨大的蜘蛛网。 ——幸好自己是一只不大不小的鸟。 半晌,院外传来了一道碾磨东西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少女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曲儿。 紧接着,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对郁繁来说颇为安详的画面。 “那只孤雁,受的伤重吗?” 从木门的缝隙中,郁繁看到少女侧过头来:“那道伤口很深,但用了这草药,大概十天半月就能痊愈了。” 谢思行轻轻颔首:“这草药,我以前从未见过,它叫什么名字?” 少女托腮想了想:“……漫冬。” 谢思行又道:“若是姑娘累了的话,我可以帮上姑娘一二。” 少女摇了摇头:“碾药可是基本功,况且,这活也不累。” 从郁繁的方向看不到谢思行的表情,朦胧的月色下,只见他缓缓站了起来。 少女又转过头来:“大哥哥,你身上那股味道没了。” 谢思行没说话,也没动。 郁繁猜测他的脸一定黑了。她低下头,用力压抑住自己要笑的冲动。 片刻,谢思行离开了小院,少女也碾好了药,抱着一个罐子兴趣盎然地走了进来。 “伯伯说这药见效快,我倒要看看它是如何发挥功效的。” 郁繁挑了挑眉,半眯着眼望向陶罐中膏状绿色粘稠的东西。 没等她有更多反应,少女便将她抱入怀中。 郁繁仍旧对这东西的效果持怀疑态度。 下一刻,郁繁便感到背部有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舒服之余,疼痛也有所缓解。 郁繁整个身体放松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冰凉的感觉已覆盖整个背部,少女的食指拿开,郁繁呈大字状卧在少女双腿上,极为舒适惬意。 “你好像很舒服的样子。”少女俯下头,好奇地看向郁繁。 郁繁点头。 “可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郁繁摇头。她现在真的很好。 少女又将她抱回桌子上,郁繁微抬头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可动作做到一半,郁繁忽然感觉自己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怎么回事?! 第6章 着凉 如针扎的痛感先是在一处,紧接着,火速蔓延至整张背上。 方才还神采飞扬的郁繁瞬间蔫了下去。 她趴伏着,无助地用翅膀轻拍着少女的膝盖,口中发出痛呼。 “痛死了……” 话一出口,郁繁倏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少女正欲伸过来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半晌,她像是终于从惊惶中反应过来似的,缓缓将头低下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郁繁。 “你……方才有说话吗?” 郁繁当然不可能承认。 “嘎——”叫完,又觉得说服力好像不足,于是郁繁又叫了一声,“嘎——” 少女明眸微颤,嘴巴微微张了张,一动不动地继续看着她。 郁繁轻挥翅膀,从少女的膝头飞下,故作夸张地边跑边喊。 “嘎——嘎——嘎——” 一张老脸都要丢尽了。 楚云尧刚好从谢思行房中出来,听到这接连不断带着痛苦的叫喊声,他禁不住笑了出来。 笑完,他看向身旁的两人。他们都在侧目关注着对面的动静。 片刻,谢思行和陶竹收回目光,楚云尧试探说道:“师兄师姐,我觉得这只孤雁只是一只孤雁……” 谢思行瞥他一眼,剑眉紧蹙:“是与不是,几天后才能知道。” 这是变相在说他太武断了。 楚云尧讪讪地耸了耸肩,同面无表情的陶竹一齐走了出去。 昏黄的房间内。 鸡飞蛋打的场面持续了好一会儿,少女的眼神才再次澄净了起来。 “看来,刚才确实是我幻听了。” 没错,就是你幻听了。 郁繁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这一坚定的眼神,却在少女眼中看起来煞是可爱。 少女张开双手又将她抱了起来,长吁一声:“天哪,方才我为什么会认为你是个妖呢,妖怪怎么会这么可爱呀。” 这句话就不太对了。郁繁霎时抬头,不忿地看着头顶上方的少女。 她要为妖怪正名,可可爱爱的妖怪多的是,这几年她看到的少说也有个几百个吧。 “真可爱。”少女又摸了摸郁繁毛茸茸的头。 郁繁不满地避开她的抚摸。 她也是有尊严的,头这种尊贵的东西怎能让人乱摸呢? “性子怎么这么怪?” 郁繁瞪她。 手下的孤雁一直躲避着自己的抚摸,少女不禁有些郁闷,噘着嘴吐槽:“捡来的果然都倔一些。” 郁繁象征性地啄了啄她的手。 少女好似被这把戏逗笑了,最终轻叹一声:“你可真是好玩。” 一通“报复”什么结果都没有,只换来一个“好玩”,郁繁又是气又是好笑。 郁繁别过头不看人了。 少女用葱白玉指点了点她的头:“你好好在这里待着,等我沐浴完再将你背上的药膏清洗掉。” 涂抹完药膏,之前那火辣的痛觉只是一瞬,之后便是密密麻麻如针扎的感觉。 若不是还要回到青幽谷中,她倒宁愿换一剂舒服的药。 郁繁一个人闷闷地待在桌上,距离木桌不远的屏风后,哗啦啦的清脆的水声不断传入她的耳朵中。 半晌,少女披着湿发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从屏风后走出。 她走过来,中衣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风? 郁繁下意识看向房间另一面的窗户,窗户大开。 郁繁连忙轻拍翅膀向着那处飞去。 啪,啪,啪,郁繁撞了三下,这扇木制的粗陋的窗户才吱嘎一声不服输地合上了。 好险。 若是少女因吹风而着了风寒,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她。 郁繁停落在床前,一转身,便看到了少女晶亮的眼睛。 “小雁,你真聪明!” 小雁?郁繁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深深的鄙视-好土气的名字。 “小雁,快飞到院里来,我帮你清洗药膏。” 郁繁不情愿地缓缓地飞了过去。 少女端起木盆走向院外,然后从水缸中舀了几瓢水。 郁繁极其自觉地飞到了接的满满的木盆中。 少女有些惊讶:“小雁,你真是通人的鸟啊。” 没有一个字是和她相关的……郁繁愤愤地踩着水。 少女看不见水下的动作,她将左手捧了一些水,然后缓缓浇到郁繁的身上。 少女的动作轻柔,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毛,郁繁感到极其的舒适。 惬意之余,郁繁下意识看向对面那一豆灯火。 一道身影正端正伫立在窗边,眼神丝毫不差地落在了一人一鸟的身上。 有人盯着,郁繁不敢惬意了。 真是扫兴。 院中的风很大,郁繁在心中诅咒谢思行明天得风寒。 “阿嚏。” 郁繁如愿听到了打喷嚏的声音,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这声音来自她身边的少女。 郁繁挑眉。 不会……不会吧…… 第二日,少女从醒来后便举止缓慢。郁繁看着她,少女面色发红,不时发出一声轻咳。 “小雁,我好像着了凉。” 郁繁欲哭无泪。 千防万防,竟没有想到自己的诅咒成真,但作用的对象却出现了失误。 “小雁,看来我不能再照顾你了。” 不行!嘎的一声后,郁繁飞到了少女的身旁。 她离不开她! “小雁,没想到你这么亲我。” 郁繁蹭了蹭少女的手。 “但我还是没办法照顾你了。” 郁繁的脸色转瞬间灰败了下来。 谁都能托付,可千万不能托付给某个人! 一刻钟后,少女抱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郁繁敲开了谢思行的门。 “姑娘,你这是……?”谢思行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虽是疑惑神情,郁繁却从中读出了暗藏的得意的神情。 她蹙紧眉,极其不快地大叫一声。 “嘎————” 少女用手拍了拍郁繁的头:“小雁乖,要听话。” “嘎——” 郁繁沉默,然后闷闷不乐听着少女向谢思行讲述她着凉的经过,以及万不得已将小雁托付到他手中的无奈。 谢思行露出淡淡的了然神色。 少女嘱咐道:“这只小雁的伤还没好,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 谢思行缓缓将郁繁接到手中:“放心。” 完了。这一递一接,她的命运仿佛就已经注定了。 郁繁落寞地看着少女走向远处。 “嘎——” 谢思行倏地看她一眼,郁繁故作不知,继续低叫。 第7章 食草 郁繁被谢思行带回房间。 环视四周,郁繁只觉得这房间简洁干净,入目处几乎一丝尘埃也无。 未有更多的感想,下一刻,郁繁几乎是被抛到了地上。 “嘎——嘎——”郁繁拍打着翅膀,一两根羽毛因用力过猛而掉了下去。 匆忙落地后,郁繁正欲思索谢思行所作为何,一眼看去,却见他正神情奇怪地看着正悠悠飘扬着的灰色的羽毛。 呵,郁繁轻哼,谢思行肯定不知道,她虽是幻化,可这羽毛却是实打实的真的。 顷刻,谢思行动了。 他蓦的转身,白色的衣角几乎化成了模糊的虚影。 一炷香后,郁繁看着面前干干净净的地面陷入了沉思。 她竟没想到,谢思行这人竟还是个洁癖。 郁繁纠结着要不要再甩下几片羽毛。说不定谢思行还能因此将她再交还给少女呢。 谢思行伸长手臂,一只手忽的抓住了郁繁的颈。 郁繁心中震惊。 难道……谢思行这就要杀了她吗? 郁繁看着谢思行冰冷的神情,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谢思行他……该不会是嫌弃她脏吧! 她晃了晃脚掌,谢思行手一动,又将她如法炮制地抛到了角落。 郁繁:…… 下一刻,谢思行又从腰间取出散发着点点金光的擒妖绳,对着她就扔了过去。擒妖绳极其精准地将郁繁整个鸟身圈住了。 眼见谢思行如此雷厉风行,郁繁的心顿时被冷水浸透了。 他不是还在怀疑阶段吗,而且自己也没有露出妖力,谢思行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处决了她? 想不通,于是郁繁叫了一声。 “嘎——” 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咔哒一声,一个人推了门进来,小房间内那沉默得让人窒息的气氛一刹那烟消云散。 陶竹走近,见谢思行正用擒妖绳绑着那只有众多疑点的孤雁,看着他说道:“师兄,我们这便将它带回去吗?” 谢思行仍看着角落里的郁繁,他轻轻摇了下头:“还不能确定,再留它观察几日。” “师兄,现在这是……” “它太脏了。” 短短几个字如滚滚惊雷落下,将郁繁当即劈得外焦里嫩。 脏……脏……岂有此理! 她没有那么爱干净,但也不会脏!这是赤裸裸的偏见! 谢思行!这梁子,可是你主动结下的!郁繁咬牙切齿。 陶竹也有些沉默,片刻,她偏头看向谢思行:“若师兄嫌它脏,不如便将它交给我吧。” “不必,有这擒妖绳捆着,我碰不到它。” 郁繁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氛。 “嘎——”她叫了一声。 陶竹望了她一眼,又开口道:“师兄,楚师弟已经将饭食备好,我们……” 谢思行打断她,抬起手指着郁繁:“它吃什么?” 郁繁心一慌。 陶竹顿了顿,好半晌,她嗫嚅道:“嗯,鱼、虾,玉米、种子,都能吃些。” 谢思行点头。 当太阳的淡金色的光辉照射在郁繁身上时,郁繁并没有感觉到一阵暖意。相反,正在杂草铺满的小院中来回踱步假装觅食的她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愤恨。 可恶!可恶! 谢思行他竟然敢!他不知道她现在还受着伤吗?竟能残忍地驱它在院中觅食! 见谢思行没有注意她,郁繁咬牙衔住了一根草,然后狠狠将它拔了下来。 谨以此草,来泄她心中之恨! 郁繁将杂草愤愤吐到了不远处,再低头,她与一只土灰色的长虫子对上了眼。 郁繁:…… 抱歉,你不是我的菜。 即使如此,路过时郁繁还是踩了它几脚。长虫子不敌郁繁的脚掌攻击,狼狈地缩回了土里。 以大欺小,这是她一向尊奉的准则。 气呼呼的郁繁又相继摧毁了好几根草,直到气散了,郁繁找到一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 她抬头,篱笆外,一道莹蓝色的屏障正安然地将她所在的这处小院圈住。 郁繁展开双翅,下一刻,她便向着那罩子冲了上去。 结果如她所想,这罩子极其的牢固。撞上去的刹那,郁繁当即被反弹了出去,再站起来时,只感觉头上一直冒着星星。 “嘎——”郁繁喉中又憋出一句叫声。 楚云尧将整幅场景收进眼里,见这只名叫小雁的孤雁狼狈地坐在地上,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郁繁在院中来回走着,一边走一边嘎嘎地叫着。 楚云尧愈发忍不住,他指着那处方向,为这只孤雁再次鸣起了不平。 “师兄,你看它这么傻,怎么可能是那只狡诈的幻妖呢?” 谢思行停住了手上动作,抬眸冷冷看他:“正因为狡诈,这‘傻’也可能就是她的伪装。” 楚云尧又看向陶竹。陶竹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缓缓说道:“云尧,妖最善于伪装,你切莫要被它们的表象骗了。” 楚云尧托着下巴想了想,然后茫然地点了下头。 不远处,小雁又嘎嘎叫了几声。 陶竹忽然想起一事:“师兄,这雁还需要敷药,你若不愿碰它,便由我代劳吧。” 谢思行僵了一瞬。稍顷,他看向陶竹,眉眼中有些感激神色。 “多谢师妹。” 楚云尧兴致勃勃地提议:“师姐,我最喜欢这些鸟啊虫啊什么的,还是让我来吧。” 陶竹偏头看他,楚云尧的双眸中充满了期待,整张脸放着光。 她毫不犹疑地泼冷水:“师弟还是多多练功吧,你的御剑之术尚不熟练。” 泼来的水是如此的冰冷,楚云尧燃起的兴致一瞬间就被浇灭了,他闷闷说道:“好吧。” 和谢思行待在一起的时间过得极其之慢,郁繁眼巴巴地望着日头,直到将自己望成了石头天色才终于暗了下去。 郁繁心中好不容易有些喜意,下一刻,她的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看着自己瘪下去的肚子,郁繁扬起的嘴角转瞬间便垂了下去。 前几日在浮玉山中她一直没有进食,昨日捡她回来的少女也忘了喂养之事,而今日,她虽一直徘徊在杂草丛生的小院中,可却是滴水未进。 正想着,肚子又咕咕叫了几声。 眼见着声音越来越大,事态也变得越来越危急。 这饿肚子的样子若被谢思行看到了,定会当即就将她带回到昆仑。 郁繁狠下心,用嘴衔住一个草根径直咽了下去。 有点甜,但更多的是土的味道。 郁繁扭曲着脸,依样挑了几个好看的草根试着咀嚼了一番然后咽了下去。 好难吃……郁繁的脸越发的扭曲。 谢思行走出门时,便看到那只孤雁正低着头慢慢地吃着草根。 稍顷,它抬起头,嘴巴轻轻地动着,修长的颈也随之一动。咽下去后,它又低下头去在土里扒着草地。 看上去倒不似是假的…… 看着孤雁吃完东西,陶竹又为它敷好药,谢思行抬手,又取出环在腰间的擒妖绳。 郁繁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奇耻大辱! 第8章 离开 郁繁被绑着,小身板在小屋里来回地走。谢思行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郁繁满不在乎地继续徘徊。 谢思行怎么难得住她?她们幻妖一族,对所幻化之物的习性可是熟悉的很! “嘎——” 郁繁长叫一声又闭上了嘴,晃不花他的眼睛她也要用叫声烦死他。 夜深,山脚这处村庄已经几乎没有了人声,万籁无声。 是以,郁繁发出的叫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意外地清晰。 谢思行眉心蹙着,清冷眸间仍有一丝思索神色。 这只鸟,昨晚似乎没有这么吵? 见谢思行脸上染了些愁闷,郁繁找好时机又在他眼前晃。 用擒妖绳随随便便绑住无辜的妖,这是不合理的! 她现在是只鸟,也是要飞在天空中的! 可惜谢思行似是打定主意一直这么绑着她,郁繁低叫了几声,谢思行还是一语不发地坐在昏暗的灯火下。 半晌,郁繁苦恼地坐在了地上,头顶才传来谢思行低低的带着威胁的一句话。 “若你不是那只妖,我自会放了你;可你若是,不止那块石头,还有我衣服的仇,你都是一定要还的。” 郁繁伸直了颈无辜地看着他,嵌在眼眶里的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骨溜溜地来回转。 她现在是一只雁,她听不懂。 谢思行注意着擒妖绳的动静,好长一会儿,这绳子丝毫没有要收缩的迹象。 看来周围没有出现任何妖力。 一番试探无果,谢思行又驱赶着脚边的鸟去了角落。 半炷香后,他熄灯,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郁繁靠在角落阴郁地瞪着他。 一连两三天,郁繁无奈之际都会用院里的草根报复。 挨到第三天,倏地发生了一件令郁繁极其羞愤的事情。 将醒未醒之际,郁繁的鼻间隐约嗅到一股臭味,这味道好似离她很近,以至于她靠着墙移了两三步,那股难闻的味道还是充盈在她的鼻间。 难道谢思行想到了一种新的办法考验她? 这样想着,郁繁愤恨地睁开双眼,入目便是谢思行那副冰块面孔。但与之前不同,他的目光并不只是冲着她,还留意着她方才歇过的墙角。 谢思行的神情很奇怪,目光尤其奇异,眉间隐约露出嫌恶的神色。 于是,郁繁的心情也变得微妙了。她顺着谢思行的视线看向墙角。 墙角处有一洼奇怪的物体,看到它的第二眼,郁繁丝毫不想追究它的来历。 郁繁窘的脸色发红,耳根发烫,头简直要当即埋进土里。 在谢思行动手前,郁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了出去。 一整个白天,郁繁都在想尽办法躲避着谢思行。 虽然她现在外表是一只鸟,但归根到底内里还是一只妖,她也是有羞耻心的! 郁繁将自己埋在高大又繁密的杂草堆中,咬牙切齿地回想着一大早上发生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还是在谢思行的屋里? 是了,郁繁紧咬着唇,都是谢思行捆着她,一心要试探出她,她才会不情不愿地吃下草根,又作出这种事情! 是的,都怪谢思行!那东西他看了生气也正好! 半晌,谢思行从小屋中风风火火地奔出来,挺直如松的身影沿着小道径直向远处走去。 郁繁盯了一会儿,又试探地走出草堆探了探篱笆外。 她触摸到了空气!没有挡她行动的罩子! 郁繁喜极而泣,小身板狼狈地一颠一颠地向着少女的房间跑去。 嗒,嗒,嗒。她用嘴点了点木门。 稍顷,那有了些年纪的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门框处露出少女的一只青葱玉手。 一见到她,少女一双眼眸瞬间变得晶亮:“小雁,你怎么回来了?”她向对面看去,见大门开着,而屋里空空如也,不由皱了皱眉头:“他怎么用这绳子捆着你?” 郁繁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少女用手将绳子揪开,郁繁才终于从束缚中解脱。 “他去哪里了?” 郁繁摇头,谢思行肯定是被早上的场景气走了,而她也不想关心谢思行的行踪。 起码这一天,不止是谢思行不想再看见她这只鸟,她也不想再看到谢思行了。 “可我的风寒还没好……” 没事,你的风寒就算再严重又不会传到我身上。郁繁心中算盘门清,她用头蹭了蹭少女的肩头。 “既然你这么亲我,那你便先待在这处吧。等人回来了,你便回去,好不好?” 说着,少女抱着她返回到屋内。 坐在椅子上,少女抚摸着她的背:“你的伤没有那么严重了。” 郁繁看着地面。 “小雁,你今天早上涂药了没?” 郁繁摇头,那个落云宗的弟子还没来。 “时候也不早了,正好我今日病好了些,便为你涂药吧。”说着,少女站起来,一步一步向水缸处走去。 郁繁舒展开好久没用的翅膀,伸出脚掌亦步亦趋地走在她的身后。 “哎呀,水缸没水了……”少女苦恼说道。 郁繁伸直长颈,用头点了点谢思行院中的水缸。 那里有水缸。 “小雁,我们不能随便拿别人家的东西用。”少女噘着嘴看着她。 郁繁不服气地看着她。她向来就是这么做的,无人看管的东西她就是要随手顺过来。 少女叉着腰看她一会儿,然后轻叹了口气。 “河流离这里不远,我去接一桶水吧。” 郁繁心中郁气未散,板着脸一脚一脚跟在她身后向小溪走去。 一人一鸟很快就走到了村落尽头,一个草垛正乱七八糟地伫立在一角。 郁繁跟着少女拐弯,抬眼,郁繁定住了。 流水潺潺,树影葱茏,谢思行就站在树下练剑。 郁繁双眼微眯,谢思行这是气的找不到北了吗?怎么生了气还要耍剑呢? 少女掩唇惊呼,从郁繁的角度看一脸花痴相。 “真好看!”少女睁大了眼睛,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 郁繁不识相地用嘴叼住她的衣摆用力地往外拽。 看上谁都行,就是不能看上她讨厌的谢思行! 不远处,谢思行将剑横在身前,剑光忽然大盛。 郁繁当即想起在迷雾中他劈过来的那一剑。 这一招的威力是如此的巨大,郁繁光是想着心里倏地涌上一股后怕的感觉。 “嘎——” 这场景实在太恼人,郁繁故意长叫一声,打断谢思行的练剑。 谢思行在这声长叫后果然停住。 他于树下伫立,目光闪着无数寒芒,似是恼怒这个打断他练剑的意外来客。 少女率先回神,她羞赧地摇了摇手中的木桶,说起话来磕磕绊绊。 “我……我是来河边接水的,没有故意惊扰你。” 谢思行抿着唇,神色缓和了些。他摇了摇头,然后抬步向另一方向走去。 少女神情怔忪,半晌,她终于回神,眼光落在了郁繁的身上。 “哦,对了……”少女大悟,郁繁知晓她想说什么,挥动翅膀立刻想要阻止她,可惜阻止的时机终究晚了片刻。 少女热情地向不远处的人唤道:“小雁它还在我这里,你将它带回去吧!” 谢思行离去的身影顿住,他没有回头,像是在思索小雁是指什么。 郁繁慌不及向树后躲,少女好心揪住她的颈将她抱了起来。 暖风吹过,春意熏人,可郁繁的心却是凉了个透。 美色误人,终究是美色误人。她好不容易得来的闲暇时机眼看着便要没了。 谢思行回了头,淡淡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郁繁的身上。 “它身上的绳子呢?” 少女挠着下巴,样子有些羞窘:“小雁被绳子捆着不方便行动,我便将那绳子解开放在了桌上。” 郁繁挑眉促狭地看着她。 那绳子好像不是被放在桌子上,而是被随手扔到门后了吧?说不定现在绳子上沾满了灰呢。 谢思行沉默不语,他偏过头,冷冷说道:“今日你便照顾它吧。” 说着,他又转了身直接向远处走去。 郁繁如获大赦,提起的心重又落了下来,心情也由此变得舒畅了。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少女注视谢思行背影许久,好半会儿,她终于收回了视线,缓缓走向起初的目的地。 接完水,少女在河堤处蹲了下来,低声喃喃。 “小雁,你说,那些宗门里的人都是这么好看吗?” 郁繁疑惑地看向她。 这是……思春了?郁繁的心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少女鼓起脸颊,苦恼地看向前方。 “就算我想嫁给他,终究是有缘无分了。” 郁繁神情更加疑惑。 这才一时半会儿,话题怎么就拐带嫁娶之事上了? “唉……”长叹一声,少女沮丧地摇了摇头。 若是保持着人身,郁繁准保就要在她身旁说些话打消她的念头。可她现在是只鸟,她不能乱说话。 郁繁看向脚边的清溪,河水底部的石头一览无余。 噗的一声,伴随着水花的溅起,一个闪着水光的东西从小河里弹跳了出来。 一眨眼,那东西便落在了郁繁和少女的中间。 一人一鸟的视线都移向了这小东西。 是一条活泼乱动的小鱼。 郁繁挑了挑眉,抬起脚掌就要把它踢回河里。 少女打断了她,她不解地看向郁繁:“小雁,你怎么不吃鱼?而且还是送到嘴边的鱼?” 郁繁满脸黑线。在少女说完后,她二话不说当即将这条小鱼提到了它该回的地方。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少女眨眼看着她,郁繁低头假装吃草。 “奇怪,太奇怪了……” 少女站起身,拍了拍衣裙,她转身向村子走去。 “小雁,我有时候真是怀疑你其实是一个人。” 郁繁目光幽幽。她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妖,不要用人这么粗鄙的字来形容她! 傍晚,少女为她敷了药,清洗一番后又要将她交到谢思行手中。 临行前,她将谢思行的擒妖绳两端的头系上,两只手将它层层翻折,最终成了一个长长的圆圆的“项链。” 少女随手将它套到一脸不愿的郁繁颈上,然后抱着她走出门。 小道另一旁的木屋无一丝生人气息,黑暗将它紧紧环抱着。 少女蹙眉:“怎么还是没人?” 这沮丧的语气……郁繁气的踢了踢她。 郁繁看着不远处那间无人的木屋,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想法。 也许……谢思行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而且,明天也不会出现了。 郁繁动了动,少女感应到她的动作,立刻将她放下来。 一炷香后,陶竹同楚云尧一齐向这处走了过来。 少女看到他们身上熟悉的装扮,连忙向他们二人打听事情。 “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么?” 两人在道上停住,皆是诧异地看向她。 少女红着脸,指了指地上的郁繁:“我托他照顾的小雁。” “嘎——”郁繁配合地喊。 有情况!楚云尧一双眼睛瞬间亮了,但想到接下来要交代的事情,不由又为眼前的少女感到惋惜。 陶竹将少女的神色看在眼里,眸中毫无波澜,她缓缓说道:“师尊传了信让师兄立即回去,他刚刚已经动身了。” “这样……”少女轻轻咬着唇,她抬眸问道,“他不捉妖了吗?” “师兄说这只鸟肯定不是那只妖。” 听到这句话,郁繁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愤怒。 最终,她重重地用脚掌蹬向地面,扬起一小片的土。 楚云尧看着她,好心提醒道:“你放心,师兄他时常待在昆仑,你若有闲暇去昆仑山,你还能再见到他。” 少女一双眼眸再次泛起了涟漪。陶竹偏头静静望向他。 楚云尧笑着回看她。 半晌,陶竹收回视线,视线落在郁繁身上。 郁繁垂着头。 陶竹抬脚走向她,最终脚步停在了她的面前。 楚云尧好奇看向她:“师姐,你要将它带回昆仑吗?” 陶竹没说话,双手移向郁繁的颈项,然后环住。 “师姐……” “你不能杀小雁!” 陶竹抬眸:“谁说我要杀它?”说着,她两只手解开系紧的绳子,然后一圈一圈将擒妖绳解开。 她冷冷道:“师兄的擒妖绳还在它的身上,不拿走,难道要它落灰吗?” 楚云尧尴尬地抓着下巴,少女也是羞红了脸。 片刻,两人也御剑离开了这处杳无人烟的村落。 郁繁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如释重负。 -终于不用再吃草根了! 再过几日,等她伤好了,再赶回青幽谷吧。 第9章 戏弄 没有人束缚,没有人辖制,没有人看管,郁繁接下来养伤的几天过得十分的滋润。 少女的风寒还未痊愈,平日只为她敷药和清洗身子,其余的时间,郁繁一个人则在这小村子里来回晃荡。 真是好不快哉! 除了人身上的自由,郁繁还获得了吃食上的自由-少女吃饭的时候,郁繁会将喜欢的一盘菜拉到自己的面前。 虽然少女眸中神色极其怪异,但郁繁知道她并不会做什么,因而在此事上越发得寸进尺。 “这盘菜你不许吃,我忙活了好久呢。”少女不满地看向她。 郁繁伸直了颈,挺着头盯着她。 不知为何,少女感觉小雁的目光充满了威慑。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无奈地将盘子里的菜一分为二。 “这样总行了吧?”少女询问地看着她。 郁繁点点头。 “从前我竟没有发现你这么刁蛮,怎么你现在才显现出来呀?”少女撇唇。 郁繁扬了扬眉梢。原因不用怀疑,当然是谢思行几人不在了。 少女用粉嫩修长的食指点了点郁繁的头:“你呀,这伤也快好了吧。”她叹息一声:“再不好的话,我走了以后就没有人照顾你了。” 郁繁从菜碟中抬头,圆圆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少女撑着下巴,眉间有些愁色:“我离家许久,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郁繁轻轻点了下头,她望着少女,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第二日,郁繁一早便睁开眼,从半掩的窗户处注意到院外没人,她缓缓走到小院中,然后幻化成人的模样。 稍顷,她推开门,慢慢走到少女的床边。 “喂。”郁繁轻柔地摇了摇少女瘦削的肩膀。 睡梦中的少女下意识地推开她的手:“不要打扰我睡觉。” 郁繁又推了推她:“醒醒,我要走了。” “走?”少女发出一声呓语,下一刻,她立刻睁开了双眼,“你要去哪里?” 郁繁好笑地看着她。她该不会是做梦梦到谢思行,而她刚巧打扰了她的春梦吧? 想到这处,郁繁玩闹之意越发强烈。 少女看着蹲在眼前的陌生的男子,一时有些恍惚。 她喃喃道:“这是梦里吗?” 郁繁嘴角扬起:“当然不是。” “哦。”少女歪着头,顿了顿,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你是谁啊?!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郁繁执起她的手,眼神温柔缱绻:“还记得你捡回来的那只孤雁吗?” 少女呆呆地点头,抬眼疑惑地问道:“你是小雁幻化的人吗?” 郁繁发出一声轻笑:“傻瓜,我是它的主人,它前几日忽然飞了出去,直到今日我才在你这里发现它的踪影。”她含笑看着她:“谢谢你照顾它。” 听眼前的男子提到小雁,少女环顾房间:“小雁去哪里了?” 郁繁柔声道:“它在外面溜达呢,我时间紧急,便想着立刻来感谢你,此举可有惊扰了姑娘?” 少女仔细看他的打扮,眼前的男子着一身青衣,腰间束着玉带,一头乌发肆意披在身上,面容俊美,浑身散发着璞玉般高贵的气质。 少女被他看得红了脸:“是有一点。” 第10章 回城 她颤颤地说道:“你要做什么?” 郁繁嘴角扬起,露出让这副皮相愈加迷人的微笑:“我赶得急,身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感谢姑娘。若你我二人之后还能相见,我定会还恩。” “不……必。”少女在他的迷惑之下说的吃力勉强。 郁繁缓缓摇头,然后将她白皙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亲了亲:“我说话算数。” 少女整张脸转瞬间便红透了,她颇为狼狈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郁繁站起身,又对她浅笑:“再见了。” 少女抿着唇,神情天真又单纯。 郁繁转过身,步伐迈得矜贵,她徐徐推开了门,然后在少女的注视下走出了这间小屋。 一走出少女的视线,郁繁立刻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翠绿色的上衣和裙子,腰间佩戴着一个镶嵌着宝石的佩饰,简洁而不失大方。 郁繁拂了拂鬓边碎发,仰头看着视线尽头那棵直入云天的老树,她恨恨道:“都怪你这东西,害我在这里养了这么多天。” 说完,她犹不解气地踢了踢脚。 至于当面报复那只比她大了许多的苍鹰,郁繁悻悻地摇了摇头。 等她再修炼个一两百年,这件事说不定才能成功呢。 又盯了一会儿,郁繁转身向远离浮玉山的方向走去。 等过了这片地方,她再幻化成一只鸟吧。 昆仑,凌云宗中。 谢思行御剑一路来到了宗门的广场,他迅速从剑上跳下,一边走一边将剑收入背后。 走完九十九级台阶之后,谢思行入了大殿。 主位上,师尊凌云面容严肃。 他未说话,谢思行便跪在了大殿中央。 “师尊,思行有愧师恩,未能将那石头带回来,犯了大错。” 他向来是这样,每次遇事都会主动认错。 凌云严肃神情缓和了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看向石阶下的爱徒。 “思行,你可知道,我这次匆忙唤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谢思行剑眉蹙起:“徒儿并不知道。” 凌云双眼直直看着他:“紫松石之事你们这些弟子本就匆忙接了任务,你没能将它夺到手,为师不会怪罪你。思行,为师唤你回来,是因为你的家事。” 谢思行双眉瞬间绷成了一条线,身体轻颤。 十年前入宗门,并在短短几年内崭露头角,谢思行的身世便也成了宗门弟子闲来时讨论的话题。 有人说他是世家大族用金玉养大的孩子,隐姓埋名入宗门只为向父母证明自己;也有人说他只是一个从小流落街头的乞丐,路过昆仑时一时兴起,赶上时机被凌云青睐;也有人说他是平常百姓家的孩子…… 宗门弟子众说纷纭,但谁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来。 凌云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思行,你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谢思行张开了口,声音低哑:“我会在宗门后山练剑。” 凌云失笑:“思行,你的弟弟两个月后就要成婚了,因而,你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你回去。” 谢思行蓦的抬头,嘴唇动了动,他最后说道:“谢家的事,与我再无关。” 说话间,凌云已经走到了他身前。他低头,一双眼睛几乎要将谢思行看透。 “思行,心结终究是要解开的。去吧,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你自己决定。” 不容他再反对和推辞,凌云负着手,迈着端庄步子缓慢走出了大殿。 谢思行回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半空中,郁繁变成飞鸟飞了半日,偶然低头一瞥,倏地在密林中发现了一条长长的黑色的大蛇。 那蛇长达几十丈,红信子嘶嘶地吐着。 好啊,都快到老家了,这才看到帮手! 郁繁拳头捏得嘎嘎响,下一刻,她俯冲下来,整个身子就像利箭一般直插入地面。 那黑蛇好似听到了破空的声响,抬起头来谨慎地看向空中来物。转瞬间,它的眼睛便明亮了起来。 “郁繁?!” 郁繁不管不顾地继续撞向它的身子,一声轻响,她落在了坚硬的鳞甲上,然后气呼呼地踩了那蛇好几脚。 “容青,你对我真放心,竟将我丢在那山中好几日!” 唰的一下,大蛇庞大的身躯消失了,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站在了郁繁的前方。 容青挑起眼角,诧异地看她:“你本事大得很,我知道你一定能将那些落云宗的弟子摆平的。” 郁繁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瞪了她好一会儿,她郁闷地说道:“你不知道,我这次可是丢了大脸。” 容青好奇地凑过来:“你这般厉害的本事,这是谁,竟能让你出丑?” 郁繁咬牙切齿,看到容青满腹疑惑地看着她,她撇过头,恨恨说道:“丢脸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一旦我说了,怕不是要被你笑话好几天!” 她轻哼,然后抬脚向前走去,口中仍念念有词:“你这次救驾来迟,我罚你十日后将你得来的那几颗宝石送给我。” 容青神情立刻委顿了下来,她奇怪地看着她:“原来你在打着这个算盘。” 郁繁递给她一个蔑视的眼神,继续抬步向密林深处走去。 “这是弥补我的心灵创伤!” “我好不容易讨来的几颗,可不能都给你。” 郁繁摇手:“我要的不多,五颗。” “天哪,你真是狮子大开口,我只有六颗!” “那么多宝石在你手里就是浪费,不如将它交给我,还能物尽其用……” 两人讨价还价地走了一路,到了一处山洞,郁繁在穴壁上摸索着,然后缓缓将某个东西按下去。 霎时,一线明亮的光在灰暗幽冷的洞穴深处显现,渐渐的,那线光亮愈发不受限制。 石门大开。 容青已经被郁繁的讨价还价逼得不耐烦,她索性放话。 “四颗,不能再多了!” “哦,好吧,那就四颗。”郁繁撇唇,轻抬眼皮懒懒看了她一眼。 “……”好像被算计了。 走出山洞,郁繁小步变成大步,急不可耐地向前奔去。 “离开好久,我真是对这里想念的紧!” 这处有着许多花鸟鱼虫的地方是郁繁在半百之际发现的,虽然已在这里待了许多年,她仍对这里充满了眷恋。 沙沙,沙沙,郁繁在草地上奔跑着。又跑了片刻,视线尽头蓦的出现了一道黑衣身影。 郁繁眉眼间喜色更浓,她脚步加快,男子张开了手,郁繁当即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狼,我好想你!” 容青歪头好笑地看着郁繁。 多少年了,两只妖还是这副样子…… 片刻,郁繁主动结束了这个拥抱,她眉心紧皱:“我都快忘了怀中竟然还有一样东西,真是咯死我了。” 郁繁取出怀中的东西,然后将紫色的石头放到了周溟的手中。 “不辱使命!” 郁繁笑了笑,然后抬脚向高耸的大门走去:“我也累了,要去休息了,你们千万不要打扰我!” 周溟和容青互相对视一眼,最终皆露出了无奈又纵容的微笑。 郁繁居住的宫殿在西苑,拐过回廊,当看到远处那遍植兰花的庭院时,她顿住,心中倏地有了一个主意。 殿中,一个年轻女子正低头凝神看着手中的刺绣,仔细看去,刺绣上绣的正是一只英俊的白狼。 向女子身旁看去,一只白色的尾巴正安然放在架子上。针上的白线用完,女子便又从尾巴上拔下几根长长的有韧性的毛。 “很好看。” 身旁蓦的传来一道声音,女子手上动作一顿,凝聚的心神瞬间散开。 她抬头,着玄黑衣袍的周溟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前。 女子僵住,一时有些惊慌失措。 周溟抬眼,女子回了神,慌忙将身后的尾巴收了,然后将那幅尚未完工的刺绣推到身后。 “你……你怎么来我的殿中了?” 周溟看着她,嘴角和煦笑意越发的热烈。在女子羞赧的注视下,他忽的掩唇大笑了起来! 女子怔住,顷刻,她便明白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郁繁,你怎么又戏弄我!”露浓含怒气愤看着眼前容貌发生变化的人,待她终于变回了那副熟悉的面貌,露浓走上前捏住了她的脸颊。 “唉哟,我好疼,好妹妹,我错了,你快放开我!”郁繁举起手来讨饶。 她再三道歉,露浓这才缓了神色,眉眼间露出一贯的温柔神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郁繁轻揉着自己红肿的面颊:“一刻钟前,我回来第一时间就是找你,你却这样对待我……” 露浓扬着眉:“还不是你自己惹的祸!” “玩笑嘛,都不当真的。”郁繁无辜地看着她,然后向外面走去,“不和你说话了,我要去休息了。” 露浓掩唇轻笑:“去吧。” 天京,城门处。 一个少女站在城门前,仰望着高耸的城墙,她心中充满了激动。 头上简单挽一个髻,一双杏眼里尽是天真和烂漫。 前几日,孟楚收拾好行李,告别了老医师等人,便从浮玉山径直往天京赶。 旅途劳顿,半途孟楚搭了一个好心人的马车,结果在下车时被坑了好几两银子。下车后,她餐风饮露,过得好不凄惨,跋涉三四日这次终于回到了天京。 城门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孟楚来不及再看几眼,便被人群夹着走向了城内。 出示了路引,一脸严肃的官军立刻放行。 孟楚用力从拥挤的人群中跑出。 天上暖阳高照,孟楚入了城才走了一段路,额头上便起了一层薄汗。 她取出布巾擦拭着汗水,灵动眼眸在街道上逡巡着。她微微侧头,紧接着,便看到一人正激动地看着她! “嬷嬷!”孟楚大呼。 另一旁,李嬷嬷终于见到了离家许久的小姐,一颗心七上八下,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李嬷嬷同手同脚地走到了孟楚身前,她眼眶微红,双手缓慢放在了少女瘦削的肩膀上。 “你消失了两三年,看看,都瘦成什么模样了!”说着,李嬷嬷心中涌起一阵心酸。 孟楚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嬷嬷,我好着呢,你看,我什么苦都没受过,你放心好了。” 李嬷嬷擦了擦眼角的泪,欣慰地看着她:“这次回来,以后还走么?” 孟楚托腮:“嗯……可能还会走吧。” 李嬷嬷慈祥的神情转瞬间便阴风大作。 半个时辰后,孟楚心情复杂地跪在了花厅中。 主位上坐着她的父亲,如今朝中的中书令;右侧那辛酸抹泪的妇人则是她许久未见的娘。 孟老爷看着女儿尚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情的女儿,肝火不由烧得更旺了。 “都怪我从前太过纵容你,竟让你三年都不舍得回家一次!” 孟楚为自己辩解:“学医是一件辛苦的事,三年还是太短了……” “好啊!”孟老爷更气了,“这三年,瘦了这么多,回嘴的本事倒是丝毫不改!” “我又没做什么错事。”孟楚坦率地看着他。 “伸手。”孟老爷眼里充斥着怒火,他抄起镇尺,严肃说道:“不打你,你是不会长记性的!” 孟楚偏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孟夫人摇了摇头,她眼眶微红,虽有些不忍,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阿楚,这次听你父亲的话,以后不要不告而别了。” 孟楚眼角垂下,委屈道:“我留了一封信的。” “伸手!”孟老爷咬牙,将方才的话再次重重地重复了一遍。 孟楚试探地探出右手。 迟疑了一下,她又换成了左手。 看到这番动作,孟老爷愈加生气了。这个时候,他这个好女儿竟然还有心做这种事! 于是,孟老爷捏紧了镇尺,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将它狠狠挥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镇尺狠狠击中了孟楚的左手,转瞬间,她的左手处便一片阵痛。 “啊!”她惊呼。 孟夫人也被吓了一大跳,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神情,她慌忙拉住丈夫的衣袖:“走个样子就好了,你打这么重做什么!万一将阿楚的左手打伤了……” “打伤了才好呢!”孟老爷余怒未消,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伸手!” 孟楚瘪起了脸,下一刻,眼泪便像决堤的水从眼角处接连不断地滚落。 “爹,娘!我痛!” 这一声嚎哭顿时让孟老爷清醒了些,看着眼前一直抹泪的女儿,孟老爷又是心酸又是生气,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他用力发出一声怒吼。 “去祠堂跪着,不跪个八九天别出来!” 说完,孟老爷甩袖大步离去。 孟夫人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耳边又传来女儿的哭声,她蹲下来,取出手绢轻轻擦拭着她眼中的泪。 第11章 威胁 窗外飘浮着一层雾气。这样阴的天气,郁繁隐约听到了间歇的虫鸣。 弯了弯唇,郁繁睁开双眼,换了身衣裳简单洗漱一遍便跑出了门。 走出花影扶疏的小径,郁繁踏上回廊,走到拐角处,正巧遇见并肩同行的容青和露浓。 郁繁眨了眨眼,看着露浓问道:“妹妹,你那幅刺绣什么时候才能完工呢?” 露浓眄了她一眼,她拉了拉容青的手臂:“我们走,不理她了。” 郁繁小跑到两人身后,然后极其自然地插进两人中间。 “我们三个姐妹之间相亲相爱,可不能生什么矛盾。” 容青调侃:“还不是有个妖一直在开玩笑。”她斜挑眼角:“你说是吧,露浓妹妹?”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郁繁。 郁繁勾住两人手臂:“没有摩擦,这关系绝不会坚固,我这是为了我们的以后着想。” 话音刚落,几人都笑了起来。 正开怀地笑着,视线尽头忽然闪过一个青色的人影。 那身影转瞬即逝,但在场三人都立刻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郁繁嘴角笑意僵住。 容青先皱了眉:“他又打什么主意?” 郁繁挑眉:“可不要再让我找什么石头了,我若再受了重伤,你们以后该怎么办?” 露浓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别说这种傻话。” 郁繁当即在嘴唇前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三人之间洋溢的欢乐气氛因为这一小小的插曲而散了许多,郁繁又拉着两个人在花园小径中绕了几圈,心情这才缓和了些。 一个时辰后,郁繁带着人踏进了大殿。 偌大的大殿中央此时只安安静静坐着一个人。郁繁环顾四周,一片青色的衣角也看不到。 容青抱臂,戏谑道:“这只猫来得快去得也快。” 层层台阶上,周溟自案上抬头:“你们来了。” 他声音低哑,面色有些低沉,看起来正在被什么事困扰。 郁繁心中低叹,才几十年的时间,小狼便已经变成了这副心事重重、老态龙钟的样子了。 露浓虽是狐妖却并不柔媚,在几人面前,她时常扮演着解语花的角色。 -尤其是在周溟的面前。 “他同你又说了什么吗?”露浓询问道。 上一次说完话,周溟便要去寻那万年才凝结而成的紫松石,想着凶险重重,郁繁便主动出关请缨。 这次倒不知道又是什么古怪的东西。 周溟缓缓从台阶上走下,站在三人面前,他一双喜怒不形于色的眸子这才露出了些温情。 “我自有办法,你们不必牵念。” 郁繁看向他:“你能解决得掉吗?” 周溟皱起了眉。 郁繁挑眉:“那看来是很难了。” 周溟蹙起眉:“妖族势微许久,若再不想些办法,百年内便会被人族屠戮殆尽。这种逆天的法子能让妖族再次崛起,就算再难也要将那些东西得到。” 所谓逆天的法子,据那只猫妖说,只要聚齐几件法宝,便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妖族的实力。 周溟一直想要妖族能够光明正大在人间生活,两者想法不谋而合,因此周溟现在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件事情做到底。 露浓急急说道:“那东西在哪里?” 周溟沉声道:“你不能去。” 郁繁翻了个白眼,然后直直看向周溟。 “你再不说,别怪我同你翻脸。” 这话说的很重。两个人六十多年的交情,一路扶持着走过来,感情可谓深厚。 郁繁话音刚落,周溟的唇便绷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第12章 欺骗 周溟看着郁繁,眸中情绪翻涌。 眼见两人越发剑拔弩张,容青和露浓二妖立刻分头行动。 一个劝郁繁不必说这么狠的话,一个则要周溟说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劝了许久,两个人之间对峙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些。 半晌,周溟看向郁繁:“云松明说那东西位于皇室宗庙,名叫凤水。” 此话一出口,其余三人身体皆是一僵。 顿了顿,郁繁勾了勾唇角,轻轻笑了起来:“我还以为这件事有多么难呢,这不是还好?”说完,她看过容青和露浓:“你们不觉得吗?” 容青柳眉蹙起:“郁繁,宗庙向来是皇室重地,那里有整个皇朝最精锐的力量把守,你的妖力……” 露浓在她身旁颔首:“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周溟点点头,看了郁繁一眼,他缓缓说道:“我身上的百年妖力兴许可以与那些人匹敌,但宗庙里是否还有什么东西,就不能确定了。”他侧过身:“这几日我要搜寻有关宗庙的典籍,一个月后我便去探一探那个地方。” 百年妖力?郁繁心中轻笑,最多只有个九十年吧。小狼真是喜欢把自己年岁往多了算。 他说的有些道理,郁繁想了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你若有用到我的地方,便去我殿中唤我。” 周溟唇边这才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你能想通,这便很好了。”他关切地问道:“你的分身术修炼的如何?” 去往浮玉山前,郁繁成日待在青幽谷中,后来一时兴起闭了十年的关,直到前一段时间她才出来。 听到他问及此事,郁繁得意地笑了起来:“我想要做的事情,还没有什么做不成的。”说完,她眼眸一动,一抹虚幻模糊的影子倏地从她身上脱离,然后在转眼间变成了周溟的样子。 她施展幻术的时间极短,而幻化出的人又是如此的逼真,在场几人皆惊得瞪大了眼睛。 容青指着“周溟”:“你这东西,能存在多长时间?” 郁繁挑眉看向她:“你不如猜一猜,猜错了便将你手中的另外两颗宝石送给我。” 容青瞬时露出了轻鄙蔑视的神情。 露浓抬眸,眼眸轻转,她轻声道:“半个时辰。” 郁繁摇头。 “两个时辰?” 郁繁再次摇头。 周溟笑着望向她,郁繁撇唇:“你们真是不敢猜。” 她伸手随意拍了拍身边“周溟”的肩膀,然后比划出一根手指:“它能够存在十天半月呢,不止如此,它还能根据我脑海中那人的样子做出相似的举动呢。” 郁繁话音刚落,“周溟”负手,冷冰冰道:“郁繁,你不能去。” 在场几人又是一叹。 容青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这样的话,你的妖力不会吃不消吗?” 郁繁双眼微眯,话语从齿缝中恨恨蹦出:“我闭关了十年,当然已经将这项术法修炼得炉火纯青了,这点消耗不在话下。” 有她这句话作保证,容青提起的心这才缓缓落下来。 周溟垂眸,倏地回想起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项法术,郁繁,你不能再用。” 他蓦然提起这事,容青和露浓脸上神情顿时也沉重了些。 在三人沉甸甸的目光注视下,郁繁面色丝毫不改。 她将双手摊开来,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放心,若没有发生破天荒的大事,我一定不会再用的。” 孟府祠堂。 孟楚在这里已经跪了五天。 跪在这里的第一天,孟楚心里充斥着对父亲的埋怨; 第二天,孟楚心中的怨恨释然,心中涌上一些空虚; 第三天,孟楚想了一天,终于思考起自己离家出走多年让父母是多么的担忧; 第四天,孟楚将此事想了个明白,心里盈满了后悔与愧疚; 第五天,孟楚一心想要见到父母,并且对他们好好道个歉。她让门外的李嬷嬷多次传话,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如今是第六天,在等待中消磨了心志的孟楚如今就像一片枯萎的树叶,风一吹就能将她轻松地吹落到地面。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眸子里尽是委屈和沮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孟楚头也不抬,闷声说道:“李嬷嬷,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见我?我知道自己错了,只是想要好好道个歉而已……” “阿楚!”温柔又带着些激动的声音倏地在身后响起。 孟楚迅速抬头,眸中瞬间溢满了光彩:“母亲!你终于来了!” 跪了好几天,孟楚的双腿已经麻木,于是她凑近直接抱住了孟夫人的腿,涕泪俱下地说道:“母亲,我以后再也不做离家出走的事情了!如今我已经学成了本事,以后我就留在京城给你们养老!” 孟夫人感动得眼眶微红:“好孩子,你终于明白我和你父亲这许多年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孟楚眨了眨眼,眼睫上挂满了圆润晶莹的泪珠,样子楚楚可怜。 孟夫人轻柔地抚摸着她浓密的乌发,在她头顶处缓缓说道:“你知错就好,不过为我和你父亲养老的事情,你不必为此考虑了。” 孟楚不解抬头:“为什么?你们不想让女儿孝敬你们吗?” 孟夫人好笑地看着她:“说什么傻话。” “可,那是为什么呢?” 孟夫人眼角垂下,神情慈祥而温柔。 “我和你父亲已经为你选好了夫家,月底你们就要成亲了!” 石破天惊。 孟楚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许久,她呆呆地看向孟夫人:“夫家,成亲?” 孟夫人点头:“是啊,是谢大人的嫡子,秉性不错,你们以后会相处的很好。” 孟楚仍旧没有转过弯来,口中喃喃:“成亲?”说着,她蓦的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唇,震惊地大喊:“成亲?你们怎么能不经过我允许就为女儿定下一门亲事!” 孟夫人面容平静,眸中带着嗔怪:“还不是因为你离家出走的事情。” 孟楚霍的站起身,可双腿麻木,她刚一站起来,整个人疼得立刻就要跌下去。孟夫人赶忙搀扶住了她。 “不行,我不同意!”孟楚大喊。 “你的话不作数,这门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孟楚欲哭无泪:“娘,你怎么忍心将我嫁到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呢!” 孟夫人露出和煦笑意:“谢公子怎么会是陌生人?你们两个人小时候还见过呢。” “我不要嫁!”孟楚眼眶红了起来。 看到这副样子,孟夫人一时有些心疼。轻轻叹了口气,她霎时将这丝心疼抛之脑后,狠下心说道:“你不嫁也得嫁!” 说完,孟夫人当即站起身,转身迅速向门外走去。 “李嬷嬷,将她带回闺房,看好她,不要让她出去!” 孟楚耳边传来李嬷嬷铿锵的声音:“是,夫人。” 于是,孟楚的嘴瘪的更狠,眼眶红得更是厉害了。 她将脸埋进双腿中,低声哭诉:“你们怎么能够这么对我!” 青幽谷中。 容青伸了个懒腰,她循着花径一直走向郁繁所在的西苑。 虽然郁繁昨天已经再三做了保证,但她的心中还是有些隐忧。 郁繁同周溟感情深厚,定是不想让周溟冒这种险的。 思及此,容青脚步更快,很快她便来到了郁繁的宫殿前。 雕花石门紧紧关闭着,容青心中掠过一丝疑云。 紧接着,她迅速推开了门,大步流星绕过鸟兽屏风,走向床边。 容青毫不迟疑地掀开床幔,下一刻,郁繁烦闷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响起:“容青,你为什么不让我好好睡觉!” 容青动作顿住,僵滞片刻,她缓缓将床幔放下:“没事,你继续睡吧。” 床幔后,郁繁低哑声音响起:“放心吧,你们既然说了,我定是不会去的。” 容青心中巨石立刻放了下来。 “你好好休息。” 风和日丽,郊外花木葱茏,鼻间可以轻松捕获到馥郁花香。 几辆马车正徐徐行驶在距离天京几十里的官道上。 马车朴素,是用普通的褐色实木打制成的。驱使马儿前行的车夫悠闲地扬着马鞭,马车行的缓慢。 车夫回头对车厢中之人说道:“老爷,放心吧,我们明日之前定能赶到天京,定不会误了你赴任的日子。” 刘伯玉沉声道:“速度加快些吧。” “好的,老爷!”车夫再次扬起了马鞭。 就在马儿正要撒开蹄子向前猛冲时,官道两侧忽然响起了一阵异乎寻常的动静。 车夫警惕看向四周:“老爷,你坐好,奴才要加速了。” 他拾起马缰,左手用力地挥动了一下,车前的红鬃马立时向前迅速跑去。 “既然来到此处,不留下些买路财怎么行呢?” 随着阴沉话语的响起,四五个人从高大粗壮的树干后走出,脸上都带着一抹奸邪的笑。 一支利箭被射到了红马脚边,红马当即长嘶一声,前蹄扬了扬,然后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车夫惊道:“你们是何人,竟敢在官道上拦人?!” “土匪啊,你看不出来吗?”为首一人扛着大刀走近,“正因为是官道,才能劫到这些有钱的大官。” 刘伯玉一颗心蓦的提起来,胸腔剧烈地起伏。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刘伯玉强行让自己安神,半晌,他压着嗓子说道:“我们这些清官,手里都没有什么银子的。” “少废话!你给我出来,老子要看到你的脸!” 刘伯玉手心渗出了汗,愣了愣,他强撑着从车厢中走了出来。 土匪头子见到他的样子,立时便大笑了起来:“果然是个老头。”身后几人也附和着笑。 刘伯玉大囧,手足无措地走下了马车。 今天出门没有看黄历,竟然能在离天京这么近的官道上遇见土匪。 想到此,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土匪头子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眼神落在了刘伯玉的身后。 “你们快将东西抬走,一会儿来了官兵就不好办了。” 刘伯玉皱着眉,面容萧索:“那些箱子里都是我的贴身衣物,没有半分值钱的东西。” 土匪头子举起大刀在他面前挥了挥,刘伯玉当即吓得后退。 “我才不信你说的话!” 刘伯玉心中苦不堪言,车夫站在他身旁,眼中充满了担忧。 “老爷……” 半晌,几个土匪将后面几辆马车装的箱子都抬到了几人前面,土匪头子轻佻地扬了扬眉,然后侧过身说道:“走吧。” 刘伯玉再次哀求:“我做官几十年才存下来这些家当,你给我留些吧。” “闭嘴!” 刘伯玉干瘪破裂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土匪头子转过身,又将刀扛在了肩上,他吹了声口哨,大喊道:“兄弟们,我们走吧。” 几个小弟大笑,同他一起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你们这些贼人都给我站住!”一声厉喝蓦然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刘伯玉当即抬起了头,期待地看向来人。 发声的是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他模样俊秀,穿着一件有些破旧的看不出原色的衣袍,瘦瘦的,看上去不是个练武的料。 刘伯玉刚升起的希望瞬间便消失殆尽。 土匪头子回了头,看到来人面貌,他当即笑了起来:“天哪,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个木条。” “你说谁是木条?”男人挑起眉,眸中燃起了怒火。 “说你呢,别耽误老子办事!” 男人轻嗤:“谁强谁弱,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土匪头子纳罕地看着他:“你,能打过我?” 半炷香后,男人轻松将土匪头子摔到了地上。至于那把锋利的大刀,早被男人狠狠摔了出去,一半刀身都没入了粗壮的树干中。 周围的土匪小弟,刘伯玉,还有车夫,几个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了。 男子向前迈了一步:“还有谁要来和我对招?” 一众土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起放下箱子狼狈地跑了出去。 土匪头子恨恨捶地:“还有我呢!” 末尾一人立刻回神,飞速转回来将他扛在肩上,然后匆忙向灰尘扬起的方向跑去。 转眼间官道上便只剩下刘伯玉几人,他感激地看向方才拯救他于水火的恩人。 “多谢小兄弟搭救。” 男人抱手:“客气了。” 刘伯玉询问道:“这里是荒郊野岭,小兄弟怎么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男人的眉瞬间皱起:“我来天京寻亲,半道上马车被人偏去,身上也无银两,便一个人徒步前往天京……” 刘伯玉颔首,他指了指自己的马车:“既然是同道,我的马车还能再容纳几人,你便同我一起去那里吧。” 男人摆了摆手:“这怎么行……” 刘伯玉定定看向他,质问道:“你这是不允许我报恩了?” 男人脸上露出迟疑神色,半晌,他终是点了头:“多谢。” 收拾好行李,刘伯玉先上了马车,男人紧随其后,坐在了他的对座。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车夫丝毫不敢再逗留于这危险之地,他驱使着红马直向天京奔去。 几辆马车很快便驶出了这处不见人烟的地方。 三人走后,土匪头子从大树后走了出来,嘴里念念有词。 “不枉我在这里蹲了半日,可算是来了。”他手里抛着一块质地极好的宝石。 “老大,这个东西能值多少银子?” 土匪头子露出得意的笑:“少说也得有五百两。” “这么多……” 马车行了许久,刘伯玉从男人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知晓了很多事情。 男人是宁州人氏,姓沈名义谦,今年二十有二,父母已经在三年前去世,此次为来天京寻找早年同他定下亲事的富商之女许氏,他已经变卖了家中所有的田产。 刘伯玉轻叹一声:“你们多年未见,那姑娘出身富贵,而你手中无半分银两,她的父母怕是不会同意。” 沈义谦蹙着眉说道:“虽然现在身无分文,但我平日乐善好施,勤奋做事,再过两三年,我定会搏出一番自己的天地,不会让她成日陷在柴米油盐之中。” 想到自己的几个儿子,刘伯玉又看了一眼眼前的青年,他赞许地说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 沈义谦唇间露出牵强的微笑。 刘伯玉奇怪地看着他,他不明白,话语里的沈义谦明明那么有志气,为什么现在却是一副落寞的样子。 直到马车在城门前停下,刘伯玉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沈义谦拱着手,惨笑着说道:“刘大人,现在您已经到了天京,我便不再叨扰了。” 刘伯玉不解地看他:“你不进去吗?” 沈义谦摇摇头:“其实我已经去过天京了,至于我的未婚妻子……她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刘伯玉心中掠过一丝遗憾,他惊讶地张开口:“是么?” 沈义谦更显落寞。 “刘大人,我走了。” 刘伯玉对这青年充满了同情,据青年的身世,他不必想也知道这青年回去后的生活必然凄惨。 于是,他匆忙唤住正欲离开的沈义谦。 “站住!” 沈义谦疑惑回头。 刘伯玉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在京城中还有许多宅子,你若一时无处安身,便在这里先住下吧。” 沈义谦瞪大了眼睛。顿了顿,他眼眶微红,抱拳说道:“多谢大人。” 在刘伯玉看不到的地方,沈义谦唇边勾起一个玩味的微笑。 一颗宝石,换来一个朝廷的官员护佑,不枉她演这出戏。 此时,青幽谷大殿中。 周溟几人看向举止如常的郁繁,不禁大松了一口气。 她是冲动的性格,这次到底还是没有贸然去闯汇聚着五湖四海人物的天京。 第13章 醉酒 惊愕过后,容青扯着唇惊呼:“郁繁怎么净把这些招数先用到我们身上!” 露浓也露出了难言的表情,她偏头看向身边的周溟。 “郁繁此时恐怕已经到达了天京,我们该怎么办?” 周溟垂着头思量片刻,半晌,他说道:“郁繁幻化地术法出神入化,如今怕是想要找到她都难如登天。”紧接着,他说道:“一切依旧按照原计划进行。” 天京,城南刘府。 郁繁被安排住在了刘府西面的厢房。 说来话长,刘伯玉本来确实要将“沈义谦”安置在府外的宅子里,可郁繁太过能说会道,她又在做事时尽显周到和热情,因此刘伯玉临时改了主意,便让她住进了府邸中,甚至口头上还有将她收为养子的想法。 郁繁当然欣然接受。 此时,她正坐在窗前,欣赏着院中盎然的春光。 郁繁支着头,手肘旁的书案上写着一张写了字的宣纸。 风一吹过,那张宣纸的一角被扬起,郁繁取来砚台将其压住。 只一眼,郁繁又扫过宣纸上肆意挥洒出的大大的黑字。 “谢思行或来天京。” 真是晦气。 最近这天京没有发生妖怪作乱的事情,谢思行来天京是要来做什么? 郁繁的眉蹙得更紧了。 “沈义谦,帮我做件事情!”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院门外响起。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郁繁不用猜也知道,这是刘伯玉的长子刘松。 自住进刘府后,这个刘松表面对他殷勤客气,背地里却小心思不断,一直想让她替他做事。 郁繁每次都能看穿他的心思,因此在他提出要求时会委婉地拒绝。 刘松缓缓走到窗前,他抬手敲了敲窗棂,命令道:“你已经推辞过许多次了,这次必须帮我做事!” 郁繁露出和煦微笑:“刘兄,你想要让我做什么事情?” 刘松浓眉高抬,向院门的方向耸了耸肩。 “我们边走边说。” 郁繁微笑不语,然后走出房门向院外走去。 刘松快她一步,毫无负担地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 他看向郁繁,语气带了些轻蔑:“是我家铺子里的事情。” 哦,是来变相向她炫富的。 郁繁故作不知,疑惑地看向他。 刘松继续说道:“先说好,这件事情可不能让我爹知道,否则……” “刘兄放心。” 听到郁繁保证,刘松慢悠悠说道:“其实是这一件事情,我一个月前手里没有银钱,便从成衣铺掌柜手中借了点,现在那些银子补不上去了。” 郁繁瞬间露出了然神情。遮遮掩掩的,不就是在赌坊输了钱,为了不让府中人知晓,便找负责铺子生意的掌柜借了些钱,结果又输了,想要这件事情不被刘伯玉他们知道。 郁繁心中轻嗤,面上露出仗义的表情。 “刘兄尽管告诉我要做什么,我必定不负刘兄所望。”郁繁勾唇,至于做成什么样子,她有的是招数对付他。 一个时辰后,郁繁来到了成衣铺前。她抬头望向牌匾,那上面已经落了灰。 街道人流涌动,人声喧哗,可独独这处门庭冷落,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接到生意了。 她挑眉,账目繁杂还好些,刘松竟敢糊涂到直接挪用这里的银子。 郁繁走到成衣铺中,掌柜以为来了生意,便立刻走向前招呼:“客官,你……” 郁繁拿出刘松偷偷塞给她的玉牌。 看到玉牌,掌柜面容上立刻多了些埋怨:“哦,是当家的,我们这里没有生意,也没有更多的银子了。” 听这语气,不仅借的银子不少,估计刘松借银子的次数也很多。 刘松此行,大概有让她顶罪的意思。 掌柜瞪着她,脸上的怒气越来越多。 “若你此次是代你主子借银子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说罢,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愤怒转身。 郁繁笑:“掌柜,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刘兄的小厮吗?” 她摸了摸自己瘦削的下巴,这么好看的皮相,不做一番生意真是亏了。 日暮时分。 郁繁穿着成衣铺为她量身定制的新衣服回了刘府。刚迈过门槛,刘松便立刻冲到了她面前。 他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抬眼,纳闷地说道:“沈义谦,我是让你帮我把那些账平了,谁让你拿我家的衣服了?” 郁繁轻轻摇头:“非也,这衣服是掌柜的赠我的。” 刘松狠狠皱起眉:“你拿话蒙我呢,你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他那种抠门的人怎么会送你衣服?”说着,他扯起郁繁的衣袖,径直拖着她向刘伯玉的书房走去。 “你这种小人我见得多了,来我刘府无非是贪图我们府中的财产,我今日定要将此事告知我爹。” 郁繁露出惊恐之状:“刘兄,我可没有做错事,你别这样!” 刘松对他挥了挥拳头:“你再说话,我就打烂你的嘴!” 于是,郁繁闭上了嘴,一语不发地被刘松一路拖到了书房前。 书房的门紧闭,刘松皱紧眉:“往日这个时候父亲便回来了,怎么今日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郁繁肩上一动,将刘松整个人甩出几步远。 “还请刘兄放尊重些。”她一脸严肃和愤怒。 刘松轻蔑地笑了:“沈义谦,今天晚上你便会被赶出刘府,流落街头了。” 说完,他转身向用晚膳的花厅走去。 郁繁面容激愤地缓缓行在他身后。 两刻钟后,刘伯玉带着一脸喜色走进花厅。 刘夫人早就受不了房间里沉闷的气氛,主动走上前迎接他。 “今日朝堂发生什么了,竟让你这般高兴?” 刘伯玉唇角高高扬起,大笑起来:“天大的好事啊。” 注意到刘夫人奇怪的神情,刘伯玉有些纳闷,他抬眼看她:“你为何苦着脸,可是家中发生什么坏事了?” 刘夫人扭过头,刘伯玉皱起眉,眼神落在挺直背站立的刘松身上,然后,他扫过在角落安坐着的沈义谦。 在官场浸淫多年,刘伯玉立刻洞察到这其中的玄机。 他板起脸说道:“松儿,你对义谦做什么了?”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知晓沈义谦并不是一个会主动惹事的人。 刘松瞥了一眼郁繁,勾起唇,讽刺道:“父亲,你这是引狼入室了!这个沈义谦,才在我们刘府待过几日,便在我们的铺子里贷了银子。不仅如此,他还强迫掌柜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件衣袍。” 刘伯玉蹙起眉来:“你说的是哪条街的铺子?” “崇安街。” 刘伯玉的神情霎时变得十分奇怪。 刘松尤未察觉,继续指责道:“父亲,你今日便把他赶出家门吧,我们刘府可容纳不了这种小人!” 刘伯玉深深地看了一眼刘松,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义谦的身上。 “义谦,你今日可去了崇安街的铺子?” 郁繁垂眸,低声说道:“是。” “你去那里做什么?” 郁繁看了一眼站立在一旁的刘松。 刘伯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两条须眉再次皱紧。 “在铺子前弹琴的人是不是你?” 郁繁惊讶抬头:“您怎么知道的?” 刘伯玉眸中满是欣赏:“我今日回来晚,正是因为街道被你招揽来的人给堵住了,马车怎么也过不去!我下车问了掌柜才知道,原来是你为他们想了主意……” 刘松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 他茫然说道:“父亲,什么招揽?” 他一说话,刘伯玉唇角的笑意当即便落了下来:“你不陷害义谦,我还打算将此事揭过去呢!”说完,他对着身旁的妻子说道:“我今日定要请家法!” 刘夫人的脸顿时被吓得苍白:“家法?!你怎么能对松儿用家法?”她低喝道:“松儿是你唯一的儿子,你怎么能为了一个才相处过几日的人教训他!” 刘夫人语气越来越重,刘伯玉眉间蓄着的阴云也越来越浓。 “你闭嘴!”他指着刘松,“快成亲的人了,竟然连责任和道义这两个字怎么写!我宁愿没有这个窝囊的儿子!” 刘松早被刘伯玉盯得失了颜色,但听到这话,他当即火冒三丈:“我之所以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你成日在外做官,可有多关心过我?” 刘伯玉气急:“你!” 眼看着事态转急,郁繁迅速奔到刘松面前:“刘大人,我没有什么损失,此事便揭过去吧。” 一看到他如此体恤人,刘伯玉的心当即软了下来,他又看了眼刘松,然后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松儿若是像你这般就好了……” 刘夫人低低劝着:“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不要请什么家法了。” 刘伯玉轻叹一声:“我累了,没有什么力气动家法了。” 郁繁担忧地看着几人。 过了几日,郁繁便被刘伯玉收作了养子。 郁繁无视刘松扭曲了的面孔,坦然走在刘府的花园中。 “这副皮相,也只能以色侍人了。我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如主动投入长公主的怀抱,在她府中当个美貌的男宠……”说着,刘松的鼻孔狠狠出了一口气,然后抱臂向另一方向走去。 郁繁顿住,在他的“提点”下倏地另有了一番主意。 院外春意盎然,姹紫嫣红,可孟府的某处角落却阴云密布,几乎寸草不生。 孟楚前几日终于获得赦免,得以从空荡荡的祠堂返回闺房生活。 然而,她的眉头自从听到成婚一事后便再未落下过。 “唉。” 孟楚轻叹着,右手随手将窗边探出头的一根杂草连根拔起,然后一番撕扯,将杂草“毁尸灭迹”。 李嬷嬷探过头来,孟楚的身边尽是这些花草的“残骸”。 李嬷嬷服侍她多年,看到她这副憔悴的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不由开口劝道。 “小姐,那谢家的公子和您同岁,您嫁过去后,必定和他有许多的共同话语。而且,那谢家公子模样端正,长得甚是好看……” 孟楚抬眼:“嬷嬷,您见过他的样子吗?” 李嬷嬷噤声了。 孟楚又叹:“其实,我也不在意他长得如何,只要他不阻止我精进岐黄之术,我是勉强可以同他成婚的。” 这是心软了,李嬷嬷垂下的唇角立刻扬起,接话道:“放心吧,谢公子一家都是好人,小姐您尽可放心。” 孟楚咬唇,支着肘沉思片刻后,她说道:“嬷嬷,我许久未去街上逛过了,今日春光这么好,我可不能误了这良辰美景。” “好说,奴婢去向夫人说一声便好。” 半个时辰后,孟楚漫步在天京最繁华的大街上,身后有模有样地跟着一队的侍卫。 每走几步,孟楚便回头瞪视众人,可众多侍卫对她的威胁视而不见,于是,孟楚又恨恨缩回头。 终于,走到一家酒楼前,孟楚终是不耐烦道:“我上去了,你们不许跟过来!” 喊完,她便吭哧吭哧地上了楼。 孟楚随手指了一个房间,又随意点了几道菜,然后泰然走了进去。 许久,孟楚仍没有等到热腾腾的饭菜,于是她百无聊赖地走到木窗边,郁闷地观察起窗外的街景。 只是片刻,她的心思便神游天外。 孟楚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起那日树下白衣少年挥剑的风姿,这么想着,她的唇角扬了起来。然后,她又想到小雁那个温柔的主人。 这两个男子都是那么的好看,若是她未来的夫婿也能长得如他们一般…… 孟楚拍了拍羞红的脸颊。 这时,街角忽然掠过一道白色的虚影,孟楚探出头向外看去,那白衣人的身影已经被楼台挡住,再看不到半分踪迹了。 孟楚遗憾叹气。 哗啦啦的重响倏地从隔壁传来,紧接着,伴随着低低的人声,又传来一声东西被摔在地上的脆响。 孟楚对别人的事不是太过关心,她正要坐下来,却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少爷晕倒了!” 孟楚登时从原地弹跳起来,治病救人,这事她在行。 她当即开门,两扇门敞开,迎面处小二正端着盘子进来。 “客官,您的饭菜……” 孟楚径直与他错身而过,然后大步流星地拐进了隔壁的房间。 店小二疑惑起来,他应该没有走错房间吧? 孟楚猛地推开门,霎时,这间屋子的场景映入眼帘。 一片狼藉。桌子斜倒在地上,地上尽是玉盘的碎片和食物的残渣。 垂下的珠帘旁,一个小厮装扮的男子正圈着一个面颊红红的少年,目光中充满了担忧。 一个少女突然闯入房间,小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迅速站起来吩咐道:“你在这里先看着我们家少爷,我去请大夫。” 说完,他像风一样穿过孟楚身旁,马不停蹄地向楼下跑去。 “等……”孟楚来不及抓住他,小厮便已经跑到了楼梯的尽头。 一片乱象中只剩下了她和这个靠在柱子上的少年。 孟楚小心翼翼穿过盘子碎片,走到那少年的身旁,然后缓缓蹲了下来。 她端详着那少年的面容,鼻间可以嗅到呛人的酒气。 孟楚心中顿时有了计算。这人,大概是酒量太浅,醉倒了。 大概是她打量的目光太过强烈,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是谁?”他张开嘴,一股浓烈的酒气便向着孟楚而来。 孟楚迅速用帕子蒙住脸。 少年见她不吭声,也没有再多问。 孟楚低声问道:“你家中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年怔住,他一双眼眸落到孟楚的脸上,不解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楚指着他的衣服和配饰:“你定是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年岁呢,看上去同我差不多,除了家事能有什么事能让你这么伤心?” 听她说完,少年唇间缓缓扯出一丝笑:“确实是家事。” 孟楚蹙着眉,有些纳闷地说道:“就算再愁闷,也不能折腾自己的身体。” 少年轻讽:“我喝酒,关你什么事?” 孟楚郁闷极了:“你喝酒打扰到我吃东西了,这还不算关我的事吗?”她撇唇:“还有,你看起来生了病,却只是简单的醉倒了,白白让我费了心思过来。” 少年惊讶抬眼:“你关心我?” “呸,谁关心你,少自作多情。” 少年被她的话和嗔怪的神情逗笑,坐在地上轻轻地笑了起来。 孟楚奇怪地看着他。 这时,小厮带着背着药箱的大夫闯了进来,看到少年这副闲适的样子,他有些错愕。 “少爷,您没事了?” 谢嘉煜轻哼:“我身子硬朗着呢,哪里会出什么事?” 小厮又看向孟楚,孟楚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多余。她尴尬地吐舌,然后慢步走了出去。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谢嘉煜扶着发痛的头,抬眼对小厮吩咐道:“给大夫一两银子,这里没他的事了。” 小厮照做,然后小心穿过“险道”走到他身旁,他轻叹一声:“少爷,待会儿找家成衣铺换身衣裳吧,今日府中便会来人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嘉煜瞪他一眼,伸出手,小厮立刻将胳膊放在他手下。 谢嘉煜在他的帮助下吃力地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他面色不虞。 “待会儿付给掌柜十两银子。” 小厮低声应和。 第14章 错身 谢思行穿着离开昆仑时的那身白衣,孤零零地站在花厅中央。 谢怀义几番让他落座,谢思行皆沉默不语。 劝了许久,谢思行这才坐在了距离他远一些的圈椅上。 谢怀义心中忧叹,十年未见,父子之间真是疏远了许多。 或者,十年前两人也未曾亲近过。 花厅中被一阵沉闷的氛围笼罩,堂中静静的,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半晌,谢怀义组织了一番言语,看着一侧的谢思行说道。 “思行,你在昆仑这许多年过得如何?”谢思行除妖的事情早已在京城中传的无人不知,这句话有些多余,谢怀义却想听听谢思行的想法。 谢思行一直垂着眸,听到他的慰问,他抬起头,脸上表情有些僵硬。 “还好。” 谢怀义动了动唇,又不知道说什么话了。 花厅中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谢怀义看着不远处的儿子,不由重重叹了口气一声,一双眼眶微微的红了。 谢思行紧抿着唇,注意到谢怀义的神情,他霎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顿了顿,终于启唇。 “父亲,您怎么了?” 谢怀义心中百感交集,愧疚和颓败缠结在一起绞着他的心脏,让他丝毫喘不过气来。 他怔怔看向谢思行:“思行,当年的事情你可有怪我?” 谢思行嘴唇动了动,片刻,他轻轻摇头:“父亲,您有您自己的苦衷,我并不怪你。” 听到他的话,谢怀义心情愈发复杂。 这时,一个斜斜挽着发髻,身姿丰腴的高挑妇人一步一步走入堂中。 “我可有打扰你们父子谈话?” 谢怀义脸上表情缓了缓,抬眼看向她:“你怎么这时才来?” 谢夫人斜他一眼:“打扮的时间久了些,回神时便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倒不如你性急。”谢怀义被噎了一下。 说完,谢夫人视线落到谢思行的身上。 “回来了?” 自看到她的第一眼,谢思行整个人就绷紧了。听她问话,谢思行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谢夫人瞥他一眼,然后不急不缓地落座在谢怀义身旁。 “十年了,你父亲曾向昆仑问过多次。月底是嘉煜大婚的日子,你可算回来了。” 这话带着许多尖刺,话里话外将谢思行数落了一顿,谢怀义听得直皱眉。 “思行才回府,在府中也不会留多少时日,你收一收你的性子。” 谢夫人轻嗤一声,然后狠狠剜了他一眼,之后,她又草草扫过谢思行站得笔直的身影,目光看向院外。 “思行,你坐下,一直站着很累。”谢怀义关切说道。 刚落座,月洞门外出现一个踉跄行走的身影,谢思行转头望过去,谢嘉煜正摇摇晃晃地向花厅走来。 看到谢嘉煜这副不修边幅的落魄样子,谢夫人当即便站了起来,她箭步走出大堂,眸子里尽是担忧和关怀。 “嘉煜,你干什么了,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谢夫人一双愤恨眼眸转向他身边的小厮。 被她这样看着,小厮说起话来底气有些不足:“少爷,他喝醉酒了……” “好端端的,他喝这么多酒干嘛?” 小厮惭愧低下头:“奴才也不知道。” “要你有什么用!” 谢嘉煜被吵得头痛,他揉着额头,颇为苦闷地说道:“娘,您别再干嚎了,再说下去,我的耳朵都要聋了。” 谢夫人揪着他的耳朵怒骂:“你说,好事将近,你有什么烦忧事要喝酒?” 谢嘉煜低声骂:“算什么好事。” 这场喜事明明就是父亲同公廨的同事随口谈来的,一个月来他每日都对此事感到不平。 听他说这话,谢夫人又要放开嗓子骂,谢怀义立刻打断。 “嘉煜,快进来,思行今日回府,你们兄弟十年未见,你应该很想他吧。” 谢嘉煜这才缓缓抬头,视线落在不远处正安静看着他的白衣身影上。 “哥!”他轻快地喊,喊声震天,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院中的花草刮飞。 谢嘉煜大步流星走向谢思行,一双洋溢着欣喜的眸子直直盯着他,他重重拍了拍谢思行的肩。 “哥,你在昆仑待这么久,今日总算回来了!” 谢怀义颇为欣慰地看着兄弟二人诉情,但隐隐约约的,他觉得谢嘉煜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谢夫人早已回到座位上,看到两人动作,她的目光满是复杂。 谢思行唇角缓缓扬起,见到幼时淘气的谢嘉煜变成如今这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是高兴的。 “嘉煜,好久不见。” 谢嘉煜咧着嘴笑,两只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哥,你知道么,这京城里满是关于你擒妖的传闻,你已经是一个鼎鼎有名的人物了,可我现在还是一个无名小卒,不如你现在同我讲一讲,你在昆仑都学了哪些擒妖的术法?” 谢思行怔怔地看着他,愣了愣,他道:“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好啊,我现在就要学!母亲这些年总在我耳旁念叨你,今天可算……”谢嘉煜口若悬河,嘴巴不停,一丝笑意始终悬挂在嘴角。 “嘉煜,别说了!”谢怀义大喝,他扫过谢夫人,目光沉痛地看向谢嘉煜。 他指着小厮,叹着气说道:“他还没清醒,你快带他回房醒酒。” 小厮两股战战,堂中诡异的气氛让他半点都待不下去。听到命令,他旋即扶住谢嘉煜左臂,拉着他向大门走去。 谢嘉煜蹙紧眉:“我还没说完呢!” 小厮看了谢怀义一眼,然后继续坚持地将他向外拖。 “唉,你别……” 许久,谢嘉煜吵闹的声音才终于消失在花厅中三人的耳朵里。 谢怀义瞪向谢夫人:“这些年,你都对他说了什么?” 震耳的质问声让谢夫人回了神,她也是有傲气的人,听丈夫如此说话,她嘲讽一笑,目光掠过谢思行,转而又落在谢怀义的身上。 “有因才有果,这件事情,你恐怕要担更多的责任吧。” 说完,她用力甩了甩袖,转身迅速走出门外。 堂中许久无声。 谢怀义看向谢思行,犹豫着是否应该对他说一些抚慰的话。 谢思行唇角好不容易才有的笑意早已落了下去。见他看过来,谢思行神情淡漠地摇了摇头,旋即向门外走去。 身后,谢怀义郁闷地捶了一下黄梨木桌子。 刘府成衣铺。 郁繁穿着修身的青罗衣,她垂着眸,薄唇紧紧地抿着,露出严肃的表情。走路时,她的背挺得笔直,步伐徐徐生风,青色的衣摆随风而摆动,整个人周身散发着矜贵的气质。 昨日,她已经同刘伯玉商量过,每四日她便会出现在成衣铺前弹琴为铺子招揽生意。刘伯玉顾及铺子的生意,思索了片刻,便点头同意了。 郁繁抱持着琴,在四周少女失神的目光中缓缓走到屏风后。 她将古琴轻轻放在木桌上,旋即从容淡定地在屏风后坐下。 屏风外的议论声不断,郁繁抬起头虚虚地对面容模糊的少女笑了一下,将手放在琴上,她缓缓拨起了琴弦。 “他方才是不是对我笑了?” “看不清,但好像是笑了一下……” “他长得真是好看,又那么温柔,还会弹琴……”那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郁繁唇角始终勾着,修长十指不紧不慢地调弄着细细的琴弦。 活了百年,她弹琴的技术还是很好的。 一曲很快结束,铺子里只剩讨论布料和议价的声音。 一个少女在不远处手持着两块颜色不同的布料,面容纠结。 郁繁眸中蓄着笑意,安坐于屏风后插口道:“姑娘有着一双会讲故事的眼睛,湖绿色更适合你。” 少女呆住了,她惊讶侧眸,唇边露出惊喜的笑容:“公子是这么觉得的吗?” 郁繁轻轻点头。 这场插曲后,郁繁又零零散散弹了几个曲子,待看到窗外日头升的越来越高后,她缓缓站起身,抱着琴像来时那般走了出去。 来往几次,崇安街的成衣铺有个温柔解意会弹琴的公子的传闻很快便在整个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院中的海棠花开得红艳,孟楚倚在窗前,呆呆地听着李嬷嬷讲着京城中最近发生的事情。 如今,孟楚已经接受了她将会在月底同那品性很好的谢家公子成婚的事情,今日这番愁思,则是因为孟夫人拒绝了她在京中行医的请求。 想着,孟楚又叹了一口气。 见李嬷嬷看来,孟楚懒懒道:“那个弹琴的公子叫什么名字?” 李嬷嬷皱眉深思:“好像姓沈,前一段时间才到京城。” 孟楚有一搭没一嗒地接话:“她们都说他貌比潘安,我倒是好奇,他真的有传闻中长得那么俊美吗?” 李嬷嬷嗫嚅道:“京城传闻不可信,小姐已经是要成婚的人了,可不能对这公子生出别样的心思。” 孟楚撇唇看向她:“我只是问一下,你怎么又扯到成婚这件事情上了?” 李嬷嬷讪讪地看向别处。 孟楚抬起手来拨弄着窗前的海棠花。 “听说那沈公子每四日会来一次铺子,今日他会去么?” 李嬷嬷微微颔首:“是这样,不过每次沈公子来时铺子里的人都很多,小姐你今日恐怕是见不到了。” 孟楚皱起了眉:“过几日府里便忙起来了,而成婚后我怕是很少能再出府了,这沈公子,我今日倒是想要远远看他一眼。” 李嬷嬷蹙眉:“小姐,这……” 孟楚摆手:“我今日定是要去的。” 从孟府到崇安街,孟楚便将有关沈公子的一切便打听了个清楚。 沈公子,大名沈义谦,宁州人氏,今年二十有二,是可以托付的好情郎(对于这点孟楚有些怀疑),几年前丧父丧母,不久前变卖家产和田产来到京城寻富商之女未婚妻许氏,寻人未果后因救命之恩被刘大人收为养子。 孟楚点点头,这个沈义谦,身世真是波折。 片刻,孟府的马车终于到了崇安街。 孟楚掀开帘子向外看去,从街角望去,那成衣铺前已经站满了人。 看到众多少女期盼的眼神,孟楚思忖着,这个沈义谦怕是一会儿才能到。 于是,孟楚叫停了马车,下车走进一家茶楼稍作歇脚。 二楼看戏视野佳,孟楚直向着二楼行去,然后迈入一个半开向楼下戏台的隔间里。 孟楚倒了茶,一时好奇向小二询问了一番楼下唱着的戏。 店小二笑道:“客官,这是最近时兴的戏,叫作《鸳鸯佩》,讲得是一对怨侣成婚多年后知晓对方便是自己意中人,最后成为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的故事。客官您现在听的戏折子,正是这对怨侣相认的情节。” 孟楚听得头都大了。 成婚,怎么又是成婚……这场戏还是关于一对怨侣的故事!她一个头两个大,顿时扫兴得想要喝完茶就走。 店小二端着茶碗下了楼,孟楚没了兴致,懒懒地为自己倒着茶。 “真傻,这两个人就是一对聋子,两个人的声音这么明显,怎么成婚时没认出来?” 说的有理。孟楚深深赞同。 不过,这声音好像有些耳熟……孟楚探出身子看向隔间的人。 “是你?!”这隔间坐着的,正是当日那个酩酊大醉的少年! 谢嘉煜看到她这番举动,一时愣在了原地。呆了呆,他恍然大悟。 “哦,你是那天在酒楼里同我说话的人。” 孟楚轻笑着回应:“你话里那么不客气,是又遇见什么烦心事了吗?” 她一直探着身子,谢嘉煜有些担忧她这单薄的身子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你这样很危险,不如来我这处坐吧。” “好啊。”孟楚欣然应答。稍顷,她便坐在了谢嘉煜的对面。 孟楚托着腮,慢悠悠道:“今日真是巧了,竟然能在这茶楼里再遇见你。” 谢嘉煜撇唇,一脸不快地说道:“家里人不让我再喝酒了。” “原来如此。” 谢嘉煜看向她:“你今日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孟楚下巴向成衣铺的方向抬了抬。 “我想见一见这个神秘的沈公子。” 原来是为了看好看的男人。谢嘉煜轻哼:“肤浅。” 孟楚蹙眉:“好看的皮相并不多见,欣赏它们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怎么能谈得上肤浅?” 谢嘉煜此时并不想听道理,他撇过头,不再说话了。 片刻,孟楚开了口:“你是大富大贵之家没错吧?” 谢嘉煜瞧她一眼:难道她现在已经打起了他的主意? 他点头,然后不屑地说道:“你不必想嫁我为……” 孟楚打断他:“我没那方面的想法!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谢嘉煜有些尴尬,他扯了扯唇:“你问。” “你认识谢家公子吗?” “哪个谢公子?” 孟楚不记得谢大人的官职,她想了想,道:“城南谢家。” 谢大人任职中书令,官居三品,必然住在谢府。 谢嘉煜怔住,半晌,他犹疑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孟楚尴尬地摸向耳后,红着脸羞赧道:“我有一个姐妹,前几日见了谢公子一面后便郁郁寡欢,我想向你打听一下谢公子的事情……” 谢嘉煜神情奇怪:“他要成婚了,还要打探什么?” “品性,她想要知道他品性如何!你知道,虽然谢公子要成婚了,但她还是有那方面的想法……”说到最后,孟楚羞耻得几乎说不下去,话语说的零碎且毫无逻辑。 谢嘉煜神色渐冷,他语气冷漠:“这个谢公子,我还是了解的。” 孟楚双眼晶亮:“你说。” 谢嘉煜唇角扬起,语气不屑:“他颓废堕落,不学无术,不求上进,整日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余生尽想着靠父母生活。” 孟楚惊呆了,脸庞红润颜色渐渐褪去:“可,大家都不是这么说的……” 谢嘉煜看向她:“没有人会比我更加知晓他的品性。” 孟楚僵住,半晌,她质疑道:“你该不会是同他有仇,为了报复他,故意这么说的吧?” 谢嘉煜转过头:“你爱信不信,他表面是个谦逊的人,但内里却非常恶劣,迟早有一天,他会将自家的屋顶掀翻!” “好可怕……”孟楚欲哭无泪。 谢嘉煜只顾自己讲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人逐渐崩溃的情绪,等反应过来时,少女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向楼下跑去了。 谢嘉煜愣了片刻,然后又毫不在意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太可怕了。”孟楚一边跑一边低声喃喃,“他们都骗我,我不嫁了!” 她径直跑到门外,然后呆立在茶楼外静静思索着。 还有半个月两人就要成婚了,若她这时悔婚,父母会同意吗? 这时,任不远处再怎么喧闹,孟楚都无暇顾及。 她呆呆地走上马车,然后失神地让马车返回孟府。 车夫不明所以,但还是挥了挥马鞭,驱使着红马向来时的方向行去。 马车驶过,正好与一道青色的身影错身而过。 郁繁偏头注视向远处行去的马车。 她方才,好像看到了熟人……那个在山脚下出现的少女,为何会出现在天京? 当晚,孟楚在用晚膳时含蓄地向父母问了一下逃婚的结果。 脾气刚直的孟老爷想也不想道:“你要是逃婚,我打断你的腿!” 孟夫人赞同地点头:“阿楚,逃婚可不是像你这样的姑娘家该做的事情。” 孟楚欲哭无泪。 半晌,她又问道:“爹,娘,那个谢公子的品性当真很好么?” “你在怀疑什么?”孟老爷看向她,“谢大人教出的儿子怎么会差?” “可……”孟楚欲言又止。 孟老爷和孟夫人一齐看向她。 孟楚说不下去了,她又执起筷子吃起饭来。 孟老爷和孟夫人对视一眼,然后一同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第15章 质问 连续几天,孟楚想要逃婚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可爹娘仿佛是知道了她的想法,在她的小院外徘徊的人越来越多。 要逃出去简直难如登天。 离成婚之日越来越近,谢府安宁的氛围下也是暗藏波涛。 自那日花厅中的冲突发生后,谢思行几乎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中练剑,对府内的事都不太关心。 而谢嘉煜,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整日出去闲逛。 他的行为与往日大相径庭,谢夫人愈发看不过去,于是,她特地将谢嘉煜唤到自己房间来。 一室暖意,香雾袅袅从镂花香炉中升起。 谢夫人拍了拍桌子:“嘉煜,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谢嘉煜神色淡然:“平日功课我也做完了,只是出去游乐一番。” 谢夫人皱起眉:“嘉煜,你也是要成婚的人,该收收心了。” 谢嘉煜轻哼一声:“我同她未曾见过一面,等成婚后我们二人各过各的,互不打搅。” 谢夫人的眉蹙得更紧:“你是这么想的?” “当然。” “胡闹!” 谢嘉煜抬眉,目光灼灼:“父亲未经我同意,贸然为我订了婚期,我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谢夫人柳眉几乎要拧到一块儿:“你心里在别扭什么?” 谢嘉煜耸了耸肩:“我同寻常一般,哪里在别扭。” 谢夫人压着声音道:“你同我说,你这样,是不是因为他回来了?” 谢嘉煜唇角勾起:“没有。” “你有。”短短的一瞬间,谢夫人便瞧出了他神色里的端倪。 “你说是就是吧。” 又是这样一番搪塞的话,谢夫人气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半晌才压抑住自己将要喷发出来的怒火。 她按住额头,无奈道:“总之,你最近行事不要太放浪。” “放心。”谢嘉煜扬眉。说完,他抱臂转身缓缓走了出去。 谢夫人颇为郁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个儿子,心里到底在酝酿着什么? 谢嘉煜跨出门槛,金光漫无边际地洒下来,将他的一半身子都笼罩住了。 迟疑片刻,他走向回廊,然后向一处花木掩映的院落慢慢行去。 离院门还有几步远,谢嘉煜便听见了院内传来的利剑的破空声。 许久,这凌厉的声音终于消失不见,周围重又归回平静。 谢嘉煜抬起手臂,手指半弯着,停在了离木门一寸远的距离。 伫立半晌,他到底是没有按下去,又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院内,谢思行倚在树上,看向天际的目光渐渐收回。 等嘉煜成婚,他便离开吧。 崇安街,成衣铺。 郁繁的欲擒故纵之术终于起了效。 天光正好,郁繁正在弹着昨晚花了一刻钟随意想到的第五首曲子,屏风外传来的喧闹声里忽然夹杂了一道陌生的声响。 郁繁垂眸,掩饰着自己晶亮的眼眸。 来了。 一个身着铠甲的官兵穿过人群自行分散开的小道,迈着大步走到了郁繁正对面。 “屏风里的人,是沈义谦吗?” 流泻的琴音停了下来,郁繁缓缓站了起来,坦然说道:“我就是。” “华阳长公主要见你,你快收拾东西即刻随我们走。”说完,他向店内人群扫视一圈,大踏步离开了这里。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唏嘘声。 “公主也注意到沈公子了……” “以后,我们是不是再不能听到沈公子的琴音了?” “听说长公主脾气很坏,沈公子可千万不要惹恼了她。” …… 郁繁将琴递给掌柜保管,然后淡然走了出去。 那甲兵见他走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示意他坐到身旁的马车上。 一旁的马车在崇安街上众马车的衬托下简直就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车身,车轮,以及两匹马的挂饰上都或多或少地嵌着闪亮的宝石。 郁繁恶劣地想着,等她找到机会,她定要将这马车上的宝石全都撬了。 一刻钟后,马车抵达了公主府。 郁繁抬眼望去,公主府的大门格外气派,两座威严的石兽昂首屹立在大门两边,红漆大门简直像是新刷的一般,大门敞着,郁繁探头望去,流水,假山,回廊,几重院子,这公主府一眼望不到头。 真是有钱。无数的感慨最终浓缩成一句极为质朴的感慨。 “你随我来。” 郁繁颔首,亦步亦趋地跟在这面无表情的官兵身后。 走了不知道多久,郁繁终于在一处廊檐下望到一个身穿红衣的身影。 “那便是殿下,你走近时,脚步一定要放轻,切勿惊扰了殿下。” 郁繁再次颔首。 走近了,郁繁看清了那个女子,她穿着朱红色曳地长裙,随意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外袍,头发也是懒懒披着,乌发倾泻。 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公主抬起了眼眸,于是,郁繁发现了她面庞是那么的妩媚。 郁繁停在了距离软榻三尺远的地方。 “你就是沈义谦?” 郁繁让自己的眸子像深潭一般,她嘴唇紧紧抿着,缓缓道:“正是。” 南若璃看向眼前克制疏离又十分紧张的青衣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倏地笑了起来。 她懒懒地挥手,声音魅惑地像惑人的狐狸:“听说你的琴弹的不错。” “殿下过誉,不过是寻常的曲子罢了。” “我想听。”说完,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案,“琴在那里,你便为我随意奏一曲吧。” 郁繁深深看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那处地方。 郁繁弹了一首曲调清新悦耳的《采荷曲》。 一曲毕,南若璃扬眉,讶异问道:“是我这府中不好吗,你为何弹这种曲子?” 郁繁将手搭在琴弦之上,淡然回道:“公主怎不知我是有感而发?”她看向不远处池塘里随风轻晃的莲蓬:“公主府的莲花开得甚好,想必公主也如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吧?” “哦?”南若璃忽然对这个男子产生了更多的兴致。 暮色四合的时候,郁繁才缓缓走出了富丽堂皇、雕栏玉砌的公主府。 刚踏入刘府大门,郁繁便被刘伯玉唤了过去。 书房里,刘伯玉负着手,悠悠询问道:“那公主可有对你做什么?” 郁繁板起脸,露出坚毅的目光:“您放心,殿下只是同我谈了些诗词歌赋。” 刘伯玉蹙着眉:“你们只谈了这些?” 郁繁轻叹:“干爹,我知道城中那些风流的传闻,但今日着实没有发生什么。” 刘伯玉垂眸,右手轻轻地捋着花白胡须。 半晌,他看向郁繁:“义谦,铺子的生意已经好起来了,以后你都不要再去那里弹琴了。” 这是怕她被长公主玷污。郁繁心中感叹面前这人的善良,她颔首:“听干爹的话,义谦以后都不会再去了。” 虽然她做了保证,但一连几日南若璃都会派马车接她到府中去。 刘伯玉看到这副场景颇为无奈,刘松却咬碎了银牙。 这个沈义谦,怎么才来京几日,便轻轻松松攀上了高枝? 孟府,闺房中。 孟楚感觉成婚前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小姐,抬手。” 婚服和凤冠早已备好,今日是试穿婚服的日子。 孟楚依言照做,李嬷嬷对着穿着一身新娘喜服的孟楚左看右看,怎么看都顺眼。 “这婚服样式极好,小姐穿上去真好看,洞房花烛夜定能让那谢家郎君惊艳。” 孟楚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想到那“落魄”、“没有志气”的谢家公子她就头疼。 半个时辰后,李嬷嬷将婚服和凤冠又放进描金红漆盒子中。 孟楚闷闷不乐道:“嬷嬷,我想去府外走走。” 李嬷嬷还沉浸在喜悦中,也没听清她的话,便随手一挥:“去吧。”她又指了指一旁的纱帽:“戴上这个再出去。” 孟楚开心迈出房门,等走出大门,她颇为不快地看了眼身后那三四个侍卫。 “你们走远些。” 侍卫摇头:“不行,老爷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离开我们的视线。” 孟楚翻了个白眼,心情霎时又变得烦闷无比。 现在都已经不得自由了,恐怕成婚后会更惨吧。 她在大街上走了许久,半晌,走的累了,便坐到了道边的青石阶上,掀起帷帽懒懒看着天边的斜阳。 昏黄的光线映在她的脸上,孟楚托着腮,无聊地看着街边匆匆行过去的马车。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着,蓦的,一辆极为气派的马车从远处驶来,一下便将孟楚的心神攫取。 她指着马车,问起身边的侍卫:“那马车是谁府上的?” “看样子,好像是公主府的马车。” 孟楚好奇走向前,只等马车掠过时仔细打量一番。 马车近了,孟楚托着腮低呼:“可算是来了。” 这关头,一只修长的手倏地探出来,然后缓缓将车帘掀了起来。于是,孟楚清楚看到了车中人的面貌。 “哦,是你!”她惊呼。 郁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她叫停了马车,让公主府的车夫先行回去。 郁繁缓缓走到少女身前,温和说道:“原来你是京城里的小姐。” “我叫孟楚。”孟楚笑着说道,她眨眨眼,问道。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郁繁淡然道:“我名为沈义谦,现在是刘伯玉刘大人的养子。” 孟楚睁大眼睛:“原来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沈义谦!” “不才正是在下。” 孟楚好奇地打量眼前的男子,片刻,她问道:“你在这里,小雁哪里去了?” 郁繁顿住,随后她微笑道:“养好伤后,它便不知道又飞到哪里去了。” “这样……万一它又受伤了怎么办?” 郁繁听得心情复杂,她强行转了话题:“这时候,已经是该用晚膳的时候了,你快回去吧。” 孟楚摇摇头,一副伤心欲碎的表情:“我不想回去。” 也许是面前男子太过温柔,又看起来太过善解人意,孟楚一下子就将这几日的苦水都倒了出来。 “我一回来爹娘就让我嫁人,可对方却是个坐吃山空,不求上进的人,我不想嫁!” 没想到在山脚下那样生动活泼的女子现在被生活的大山压迫成这个样子,郁繁轻叹,右手放在了她瘦削的肩上。 “既然他这么坏,你爹娘怎么能忍心将你嫁过去?” 孟楚抽噎道:“那个人,他瞒的极好,我爹娘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郁繁好奇了:“那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孟楚咬着唇:“那日我在茶楼,偶然碰见他的好友……” 郁繁点头:“原来是这样。” 孟楚越想越想哭,泪水像断线了的珍珠一般直往下掉。郁繁从怀中取出手帕一直为她擦着泪。 许久,孟楚拉了拉她的衣袖,用脆弱的话语哀求道。 “沈大哥,你有什么法子么,我不想嫁人,我想去天京之外的地方开医馆。” 这模样就像一个嗷嗷待哺的柔弱可怜的小兽,郁繁怔了一下,思索片刻,她问道。 “你要嫁的,是哪家的公子?” “住在城南的谢家,谢大人的官职比我爹高一阶,好像是中书令。真是太难相信了,谢大人官声很好,儿子竟然会是那副样子……” 听起来倒是可以利用一下,但作用终究不大。 郁繁本想委婉推拒,可看到孟楚可怜的眼神,她终究是心软了一下。 “你随我来。”她将她唤到了一旁。 昆仑山,落云宗。 谢师兄一个月前离山,楚云尧有些好奇师尊到底是要他执行什么神秘的任务。 可据一些最近回山的弟子透露,谢师兄去了天京。 “天京?”楚云尧实在不解,于是,他偏头问身旁一起练剑的陶竹。 “师姐,你知晓谢师兄去天京做什么了么?” 陶竹一脸严肃:“好好练剑!” 楚云尧的兴致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等练完剑,他贼心不死,再次问道:“师姐,天京最近出现了什么厉害的妖怪,师尊竟悄悄派师兄下山去了……” 陶竹瞪了他一眼:“我不知道!”紧接着,她蹙眉:“有八卦的功夫,你擒妖的术法早就修炼好了。” 楚云尧一瞬间又蔫了下去。 师姐为什么每次都是这么扫兴。 “云尧,师姐,师尊有事情唤你们过去!” 楚云尧霎时燃起满身斗志:“来了!” 谢府。 谢怀义推开了幽竹苑的门,院中无人,忽的,他眼角余光觑见房檐上的白色身影。 谢怀义惊道:“思行,那里太危险了,你快下来!” 谢思行安坐在房檐上,听到他说话,便迅速转过头来,起身欲动。 倏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苦涩的一笑。 “父亲,我在昆仑日日如此,这样的高度算不了什么。” 谢怀义垂下头来,双眼变得有些酸涩。 片刻,他抬起头来,小心问道:“思行,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昆仑?” 谢思行唇间露出淡淡的一抹笑。 “等看到嘉煜成了婚,我便会离开。” “没有其他打算了吗?” 谢思行缓缓摇头:“没有了,父亲。” 仰头又看了房檐上的身影几眼,谢怀义颇为落魄地转过身,关上门,他无力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都怪他,否则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副不忍直视,死气沉沉的样子…… 谢怀义低头落寞地向前走去,转过回廊一角,便注意到谢嘉煜正在悠闲地围着鱼食。 “婚服合身么?” 谢嘉煜手中动作不停,抬眼向他看来:“父亲,这身婚服穿在我身上极好。” 谢怀义点点头,然后从他身旁错身而过。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谢嘉煜缓缓勾起了唇角。 刘府。 刘松不知道从哪处出现,然后蹦到了郁繁的身旁。 “义谦,你这是去哪里?” 郁繁抬了抬下巴:“公主又唤我去府中。” 话音刚落,刘松一张脸便瞬间变得青黄交接。片刻,他缓缓道:“义谦,你可不能得陇望蜀啊。” 这是在指责她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警告她不要妄想攀上长公主呢。 郁繁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刘兄,这个时候,公主请来的车夫怕是等不及了。” 刘松的脸红成了猪肝色,他骂道:“沈义谦,我知道你听得懂!” 郁繁回头,诧异问道:“你说什么?” 刘松气得鼻孔直冒热气,指着郁繁许久,他愤然转身,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郁繁挑了挑眉,毫不在乎地在他身后走着。 今日在公主府里还是做了与平日相同的事情,不过,结束的时候又有些许的不同。 郁繁琴音停下,一个浓妆艳抹的男子正好走到南若璃的身旁。 男子嗓音放轻,磁性的声音不由带了些蛊惑的意味。 “公主,你已经好几日未曾找过我了。” 郁繁抬眼静静看着这一幅场景。 南若璃从软榻上起身,右手托起他的下巴,然后在他白皙的面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乖,过几日再去找你。” 男子哀怨地看着她,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郁繁质问道。 “殿下,这是谁?” 南若璃悠悠地笑着,抬眼风轻云淡地看过来一眼。 “哦,沈公子,他不认识你,不如你向他解释一下你的身份吧。” 这是在向她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了。 郁繁抬眼,眸中蓄起无限的情意。 “公主想要我是什么身份?” 南若璃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 男子撇唇抱怨:“这算是什么回答?” 南若璃挥手:“你先走吧,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 “公主?!”男子大喊。 “若不想人头落地,你便快滚!”南若璃不耐烦地甩了他一个白眼。 男子离开,南若璃赤着脚,一步一步的,慢慢走到了郁繁的面前。 她歪着头:“你喜欢我什么?” 郁繁皮笑肉不笑:“殿下这是明知故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 话语充满了诱惑,话尾带着诱人的钩子,郁繁抬眼看向她。 第16章 逃婚 郁繁眸中荡漾着一池春水。 “公主,鄙人心悦你。” 话音一落,南若璃妩媚的面容上顿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意,她挑起细眉,伸出玉指摸向眼前人的脸颊。 郁繁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看到她退却的动作,南若璃转瞬间变了脸色,额头上阴云密布:“沈义谦,你方才才对本殿下诉说了情意,难道现在要做一个言行不一的小人吗?” 郁繁脸上露出复杂神色,面对南若璃愈来愈盛的怒火,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下又轮到南若璃疑惑了。 “沈义谦,你到底在故弄玄虚什么?” 郁繁垂着眸,眼睫将她眸中情绪遮掩住。 “公主兴许知道沈某是为寻未婚妻许氏才来到天京的……” 南若璃嘲弄道:“现在为何要谈这些煞风景的话?” 郁繁紧抿着唇,在她的灼灼注视之下面色凝重道:“公主,在来到公主府前,沈某曾发誓要为许氏守身半年,但看到公主……又了解到公主的性格后,我发现我竟然深深地爱上了您!往日誓约不可废!沈某方才冲动之下道出感受,如今覆水难收,竟有些束手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南若璃好笑地看着她:“原来你竟然在想念你故去的爱人,倒是个痴情人。” 郁繁侧过身,躲避着她的逼视。 南若璃轻巧走到她面前,脸上的怒意已经全然消失,她转着一双蛊惑动人的眼眸。 “这么说,难道这半年我只能看着你但是却不能动你吗?” 郁繁背过身,苦涩说道:“殿下,我想是这样的。” “荒唐,本公主从来不信违背誓言会有报应这种事情!” 郁繁绷着下颌,一字一顿道:“公主可以不信,但沈某却是信的!” 南若璃上身前倾,霎时间两个人的面容只有一寸远,呼吸几可相闻。 “本殿下命令你不许信这种东西。” 郁繁蹙紧了眉:“殿下,不行!” 南若璃笑了:“你说不行这事便行不通了吗?你在天京也住过一段时间了,不该不知道我的行事作风……” 她正说着话,郁繁猛地推开她,然后倏地一下跳进了不远处的池水中,水花四溅。 乌发被水浸湿全都沾在了脸上,郁繁将长发狼狈分到两边,她痛苦又绝望地说道。 “殿下,原谅我,沈某必须遵守当日许下的誓言!若违背了誓言,沈某死无全尸!” 南若璃已看呆了,她怔怔地看着水中的人,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怒骂道:“沈义谦,本殿下在你心目中竟然还没有那个才见过几面的故人重要!” 郁繁抬起头:“殿下,您尽可以相信,您在我心中的位置是无人可以替代的。只是这件事,沈某不能逃避!” 南若璃看着他,恨眼前的公子那固执、不识抬举的样子,但无来由的,她心底对他的喜爱更多了些。 两人僵持许久,最终还是郁繁首先缴械投降,她落汤鸡一般缓缓走出池塘,走到了南若璃的面前。 “殿下,我深深地爱慕着您,余生也将为您矢志不渝,您尽可相信我。” 南若璃睁着一双迷惘的眸子,半晌,她苦笑一声,手如藤蔓般攀上沈义谦的脸颊。 “沈义谦,你不过是仗着自己嘴甜,而本公主恰巧喜欢你罢了。” 郁繁唇角露出淡淡一笑:“我的荣幸。” 距离天京几百里的华州,半空中,楚云尧百无聊赖地御剑前行着,身前是专心致志地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一只鹅妖,欺男霸女,为祸乡里……”楚云尧挠挠头,“师姐,师尊该不会是说错了吧?”一只鹅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真是无稽之谈。 陶竹看他一眼:“一个妖怪,兴许身量便比一般的鹅大上好几倍,做出这种恶事,没有什么稀奇的。” 楚云尧低下头:“师姐,又是我孤陋寡闻了。” 两人正说着话,楚云尧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前方有一个东西向他们这处飞来。 他低呼:“师姐,有一片云一会儿就要将我们笼罩住了。” 陶竹斜了他一眼:“你这是在说什么话?”说完,她顺着楚云尧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全身洁白的东西正向他们这处行来。不过,陶竹可以断定,这绝对不是一片云。 她加快了速度,楚云尧紧跟着她,两人又行了一会儿,终于得以看到这东西的全貌。 这竟然是一只洁白无瑕的身长十尺的鹅。 方才离得远,楚云尧丝毫没有发觉那一点橙黄色的喙和脚掌,离得近了,虽知道了它是个什么东西,但是…… 楚云尧低下头望了望脚下错落有致、看不清全貌的州镇。 这里距离地面起码有百尺,这只鹅,就算是鹅妖,也不应该能飞这么高! 楚云尧惊呆了。 难道灵物修成了妖,竟还能做出超出常理的事情么? 楚云尧忽然觉得,就算他某天看到鱼妖长出了腿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云尧,你在想什么?”陶竹唤回他的心神,“空中不好动手,我们需将它驱赶至无人的原野上,再设法擒住它。” 楚云尧颔首,然后和陶竹一左一右行在那鹅妖身侧,又丢出怀中一些驱妖的物事扔向它。 这些物事几乎全被鹅妖偏头躲过,有几个打中了它的翅膀,楚云尧看着它,蓦的发觉那妖的眸中燃起了怒火。 来吧,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我和师姐可不怕你! 半个时辰后,楚云尧和陶竹两人狼狈地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 方才他袭中了鹅妖,未料它竟然在半空中展开了殊死追击,横冲直撞的,让本来在御剑一事上不那么炉火纯青上的楚云尧雪上加霜,不过片刻便被它冲了下去。 而师姐为护他放弃了继续追逐鹅妖,拼着命在他落地前及时捞起他。 两人头发里都夹着些草叶,楚云尧看着师姐,忽然觉得愧疚无比。 “师姐,我不该那么鲁莽的,否则那妖绝对不可能逃掉的。” 陶竹看向他,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事已至此,你埋怨自己也无用,不如想办法搜寻那鹅妖到底在什么地方。” 楚云尧感激地看着她,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刻着东西的乌龟壳子。 “放心吧,师姐,我一定会尽快寻到它的。” 陶竹淡淡看他一眼,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今日是廿八日,距离成婚还有两天,是她同沈义谦约定好要实施计划的日子。 孟楚起了个大早,匆忙洗漱一番后,她悄悄打开了房门。 门外值守的丫鬟正在低着头浅眠,院子里空无一人,大门外只有两个侍卫在孤零零地值守着。 孟楚缓缓走向大门,侍卫看着她,不解问道:“小姐,您这是要去找老爷吗?” 孟楚点头:“我忽然想起一事,准备趁他还没上朝抓紧将此事告知于他。” 侍卫凝眸:“小姐,时间还早,您先回去休息。这种事情,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做就好了。” 孟楚坚决摇头:“不行,这件事我一定要亲口告诉我爹才行!” 看到她坚定的神色,侍卫后退一步,为她放了行。 走出小院,孟楚脚步加快,沿着回廊左拐右拐,很快便来到了府门前。 又是两个侍卫拦住了她。 “小姐,这时候街上行人寥落,您还是不要去外面逛了。” 孟楚皱眉,沈义谦说过,只要她今日能走出孟府的门同他会合,他便会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现在这点困难丝毫难不倒她! “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包子铺,我打算买一屉包子,怎么,这点小事也要拦着我吗?” 侍卫怔住,顿了顿,他说道:“小姐,这件小事,让我们做就好,您先回去吧。” 孟楚叉起腰:“不行,只有自己买到包子,我才能吃的更放心、更安心!” 两个侍卫脸上皆露出迟疑的表情。 孟楚决定再加大火力:“怎么,我还没离开孟府呢,你们就已经当作外人了吗?!” 这声质问震天撼地,两个人顿时白了脸色,一齐向后退了一步。 “小姐,快去快回。” 孟楚心脏剧烈跳动,努力按捺住将要蹦跳而出的心脏,她淡然跨过门槛,然后转身向街角走去。 等到确定两个人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孟楚再也克制不住狂跳的心脏,整个人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跑着,跳着,片刻,孟楚终于来到了同沈义谦约定的地方。 她拐进一个街巷之中,入目便是一道青色的挺立着的身影。 玉人正静静站在梧桐树下,一双眸子向她缓缓看来。 “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孟楚点头如捣蒜:“当然。” 郁繁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你一会儿上去,它会将你载到城外,至于到了城外之后,这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孟楚感激地看着她。 “记住,在外一定不能将你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孟楚颔首,伸出手指发誓:“我保证。” “还有,”郁繁接着叮嘱,“如果以后有人追问你逃婚的事情,你只需要回答他们是你一时起意而做,绝对不能将我有关的事情说出去。” 孟楚继续点头:“沈大哥,你放心,我绝对会守口如瓶的。” 郁繁眉间露出淡淡笑意:“如此这般,你救小雁的恩情我也算报完了。” “沈大哥,这件事辛苦你了。”孟楚深知逃婚之事不易,她眼眶闪着泪花,“若日后再相逢,孟楚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说完,她不舍地转身,徐徐走上了马车。 郁繁看着马车逐渐走远,许久,她转过身,摇身一变,转眼间便幻化成了孟楚的模样。 公主这几日定会生她的闷气,必定不会主动派人来寻他;而刘府,昨晚她便设巧计让刘伯玉等人误以为他为情伤神,需要几天之间平缓心情。 这几天时间,也够她完成替嫁之事,再实施金蝉脱壳之法了。 郁繁回笼心神,然后缓缓向孟楚来时的方向行去。 才走了一会儿,郁繁便发现前方有几个侍卫打扮的人正在慌忙寻着什么东西。 想到孟楚曾对她说过的话,郁繁福至心灵,立刻便知晓这些便是那些孟府的侍卫。 于是,她走向前,用孟楚平常说话的语调埋怨道:“找什么找,这么近的距离,难道我还会走丢了么!” 几个侍卫蓦的听到她的声音,都匆忙抬起头来。 “小姐,您去了好久……” “久?”郁繁蹙着眉头,“从我走出孟府大门,怕是还没有两刻钟吧?” 说完,她瞪了几人一眼,撇唇道:“一惊一乍的,搞得我也慌了。” 侍卫惭愧低下头:“小姐,是我们的错,但这是老爷的吩咐……” “知道了,这话我听了八百遍,耳朵都要生厚厚的茧子了!” 她迈步向前走,等行到孟府门前,便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负手站在门外气呼呼地看着她。 郁繁眸光一动。 想必,这就是孟楚的父亲了。 “爹,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不去上朝?” 孟老爷皱眉望着她:“这些日子你不是食欲不振吗,怎么忽然想到要去包子铺买包子了?” 郁繁轻哼:“看到女儿有了食欲,你不高兴,竟然还要质问我。”她甩甩袖,然后径直向府内走去。 身后,孟老爷大喊:“阿楚,这几日婚礼事务繁重,你就不要出府了。” “知道了。”郁繁瞪他一眼,跺了跺脚便转身离开了。 谢府。 距离婚礼之期越近,谢嘉煜反倒越来越平静。 一个月来,谢夫人看着他由温顺沉默变得颓丧落魄,现如今又看着他变回原样,虽然心中高兴,但总觉得此事背后有莫大的隐情。 等谢怀义下了朝,谢夫人派人拦住他,然后将他请到了屋内。 “你察觉到了么,嘉煜这几日表现怪怪的……”谢夫人低头苦思。 “怪?”谢怀义有些诧异。谢嘉煜终于不再摆出那副有谁欠了他许多银子的样子,顺从地在他身旁听着那些婚后该做的事情,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他奇怪? 谢夫人有些郁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只是,嘉煜他一个月内忽然又悲又愁,如今又不知道为何恢复了原状,而转变的缘由你我都不知晓……这些都,太奇怪了!” 女人的心思总是那么敏锐,但这件事谢怀义确实觉得没有什么好追究的。 况且,他心中还记挂着谢嘉煜当日让谢思行难堪的场面,心里只想让这件事快些过去,因此,他温声说道:“你放下心吧,后天嘉煜就要成婚了,他要是想做什么肯定早早就做了,怎么会拖到这个时候?” 他的话有些道理,谢夫人缓缓点了个头,但心中的愁绪仍然没有消散。 见状,谢怀义轻轻握住她的双肩:“嘉煜都要成婚了,你怎么摆出这副愁苦的样子?若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以为我们府中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呢。” 谢夫人瞥了他一眼。 想了想,这个时候,她确实是该笑意盈盈的。 于是,谢夫人眄了谢怀义一眼:“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了,你去忙你的吧。” 当日谢思行如往常一样用完晚膳,稍顷,丫鬟便将空了的碗碟端了出去。 窗边有清风徐徐吹来,谢思行站起身,缓缓行到门外。 才走了几步,当看到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谢思行顿时愣在了原地。 许久,他主动唤出了他的名字:“嘉煜。” 闻声,谢嘉煜抬起头来,看着谢思行,他唇边露出一个轻佻的笑。 “兄长,你可有做过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 这话问的奇怪,谢思行凝眸,思忖着他问话的目的。 他没接话,谢嘉煜抱臂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说道:“十年前,你在府中受了气,父亲和母亲都不袒护你,那之后,你就消失了整整十年。” 谢思行抬头望向他,两人距离是如此之近,但那无形的屏障却将他们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这几年,我陆续会听到你在昆仑所做之事,以及你在斩妖除魔上的丰功伟绩,”谢嘉煜咬重了最后几个字,“你离了府,在府外肆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我却只能待在这小小的天京,每日做着父母安排的功课……” 谢思行眸中幽幽,张了张唇,他解释道:“嘉煜,其实我……” 谢嘉煜强行打断了他:“兄长,我今晚并不想听你说话。说完刚才这些,我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说完,他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着府外行去。 谢思行皱紧眉,压着声音低喊:“嘉煜,你那句离经叛道的事是什么意思?” “不关你事!”谢嘉煜砰的关上了门,让谢思行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一轮残缺的下弦月悬在天幕上,夜凉如水。风卷着树叶滚过谢思行的衣摆,然后便不知了踪影。 谢思行盯着那关上的木门半晌,始终想不通谢嘉煜方才说那些话的用意。 离经叛道……他是单单在指责他还是在指自己将要做的事情? 可大婚将近,嘉煜此时能做出什么举动来? 想到此处,谢思行缓缓放下心中的疑惑。 一晚上,谢思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底的不安因晚上的一席话逐渐放大。一等天明,谢思行便匆匆穿上衣袍,整理一番后便走进了谢怀义的书房。 这个时候,父亲应当同他一样刚刚起来。 刚推开门,谢思行正要向父亲袒露昨晚发生的事情,却见他正在神色凝重地盯着手中的一张纸条。 谢思行不知何事,只能等他先处理完事情再向他道明。 慢慢的,书房内被一股沉闷不安的气氛笼罩,谢怀义的脸上逐渐覆上一层寒霜。 “岂有此理!”半晌,谢怀义将纸条揉成一团,怒不可遏地将它投掷向书房的角落。 谢思行静静地看着,见到如此情形,他询问道:“父亲,是什么事情让您如此动怒?” 谢怀义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它们沿着他的五脏六腑激烈地横冲直撞着,直要将他整个人撞碎。 听到谢思行的话,他慌忙抬头,一双蓄着怒意的眸子在看到谢思行的刹那便露出了哀恳的神情。 “思行,在事情解决前,你不要回昆仑了。” 谢思行不明所以:“难道是师尊他……” “不是。”谢怀义盯着他,半晌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思行,嘉煜他,逃婚了。” 话音一落,谢思行顿时僵立在原地。 第17章 成婚 “他那番话,原来是这个意思。”谢思行低声喃喃,眉宇中有着许多懊恼。 谢怀义看向他:“思行,你说什么,嘉煜他对你说了什么?” 谢思行深深吸了一口气,眸色凝重道:“嘉煜昨晚找过我,说他想做一件‘离经叛道’的事,我心里有些怀疑,今天来找您也是因为这件事情……” “还是我来晚了。”说着,他垂着眸,沉默地看向地面。 见他这副样子,谢怀义心中的郁愤之气消散了些,他走到他面前,右手轻轻放在谢思行的肩上。 “思行,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嘉煜他,太孟浪了。” 书房里有着死寂般的宁静,稍顷,这安静便被一声大喝打断。 谢夫人抬着衣袍小步跑过来,神色焦急道:“不好了,我找不到嘉煜这孩子了。” 谢怀义当即将头瞥到了一边,怒气再次在心头剧烈地翻涌。沉默片刻,他闭上眼,不忍道:“嘉煜他走了。” “走,走是什么意思?”谢夫人神色怔忪,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谢怀义一甩袖子,愤怒道:“他逃婚了!今晨他离开了谢府,如今已经不知道在哪个地方了!” “什么?逃婚?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昨日还用我正常说着话,怎么会突然不告而别……”谢夫人目光一片迷惘,然后,她抓住了谢怀义的衣袖,“你说他走了,证据呢?也许他只是在城中闲逛呢?” 谢怀义面色沉痛,向前走到书房的角落,他将那个揉皱的纸团捡起,然后缓缓递到谢夫人的手边。 谢夫人有些不解:“这是?” 谢怀义别过头:“他留下的。” 谢夫人不敢相信地看向这个纸团,半晌,她颤颤巍巍地接过,双手颤抖得几乎无法展开这张纸条。 许久,发皱的纸条上的字清晰地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父亲,母亲,嘉煜去寻属于自己的自由了,勿念。” 谢夫人死死盯着纸条上的字,嘴唇颤抖着,最终,她终于支撑不住,忽的向地面倒去。 谢思行离得近,千钧一发之际立刻搀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谢夫人茫然睁开双眼,眼眸漫无边际地看向头顶,紧接着,她的目光掠过谢怀义,最后落到了谢思行的身上。 都是他! 谢夫人猛地推开他:“都怪你!都是因为你回来了,嘉煜他才会受气出走的!” “你说什么胡话?!”谢怀义低骂。 谢思行突然被推开,身子趔趄了两下,又听到谢夫人的一席话,心上忽的又有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谢夫人将脸埋在双手中,死气沉沉道:“嘉煜走了,可孟府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如今这件事情该怎么办呢?” 谢怀义重重地哼了一声:“慌什么,一天的时间,他跑不远的!” 谢夫人哀痛地看向他:“我倒是希望能尽快找到嘉煜,但是这件事不宜声张,他又不可能躲在那些不易隐蔽的地方,一天之内,我们怎么寻得到他?” 她说的有理,谢怀义沉默了。 停了片刻,他将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沉默无言的谢思行,缓缓询问道。 “思行,你在昆仑修炼数年,可有学了什么术法能解决此事?” 窗前,几朵争奇斗艳的海棠花探入了房中,春光流泻入这小小的闺房之中。 作为今日大婚的新娘,郁繁早早便被李嬷嬷叫醒,然后在她的反复叮嘱中任由五六个小丫鬟为她梳妆打扮。 “小姐,谢公子温文尔雅,今夜过后,你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你今日定要小心言行,勿让他厌恶于你!” 郁繁板着脸,每次听到这些唠叨她都很不爽。凭什么她要谨言慎行,而不是谢公子在她面前小心做事? 若今晚那谢公子哪怕丁点惹她不快,她都会狠狠教训他一顿! 她思索着,脸上倏地传来轻微的刺痛。丫鬟双手正绑着交叉的红绳在她面上缓缓摩挲着。 郁繁蹙起眉:“这是要做什么?” 李嬷嬷板起了脸:“小姐,这是开脸,保证那谢公子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倾心于你。” 郁繁挑眉。 “小姐,别做那些小动作,太不好看了。” 郁繁看了她一眼,然后沉默了。 忙活了许久,脸上和头发上的工作终于做完了,郁繁如释重负地从木椅上站了起来,心情舒畅地伸展自己的双臂。 “小姐,现在该穿上大红嫁衣了。” 说话间,两个丫鬟打开了木盒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嫁衣取出,缓缓地将它展开。 其实前两天郁繁也在李嬷嬷的催促下试穿过嫁衣,当时只觉得不错,如今放在这特殊的日子里,郁繁的心境不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郁繁打量着这件大红色的嫁衣。嫁衣的衣襟上绣着繁复精细的金色凤凰图案,金色的丝线在天光之下异常耀眼,衣摆处,流云和花卉图案交织,走起来衣摆轻晃,看起来夺目又动人。 看着这件嫁衣,郁繁倏地发现自己的心情变得极好。 也许,这次计划外的替嫁还是不错的。 半个时辰后,天际的光芒越来越耀眼,时候也不早了,郁繁终于披上了一身嫁衣,她坐下,最后李嬷嬷神情激动地将嵌着无数宝石的鎏金凤冠戴到了她的头顶。 郁繁惊艳地看着铜镜中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 李嬷嬷绕着她走了一圈,她双眼含着泪,然后在郁繁沉静的注视下将一个朱红色的盖头蒙到了她的凤冠上。 盖头是由轻纱制成的,郁繁被李嬷嬷牵着走,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周围的风景。 一会儿,郁繁便被带到了众人云集的花厅中。 孟家众人围在堂中,皆是一脸钦羡地看着站在中央的那位新娘。 孟老爷真是为他的女儿选了一个极好的夫君,阿楚嫁过去后两个人婚后生活定会非常美满。 说不定,来年他们便能诞下麟儿呢! 孟老爷与有荣焉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注视久了,眼底倏地涌现出些许泪花。 身旁,孟夫人眼眶微红,一滴泪珠砰的掉落。 孟老爷将妻子拥入怀中,心情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孟楚。 半晌,他缓缓说道:“阿楚,若那谢家小子惹恼了你,父母一定会为你出气。” 郁繁唇角露出春风般和煦的微笑,用力憋出几滴泪来。 “放心吧,父亲,女儿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几人又叙了一会儿话,过了片刻,院中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老爷,姑爷来了!”小厮喊道。 堂中浓郁的依依不舍的气氛立刻被打断,孟夫人怔住了,她走向前,双臂展开,然后紧紧抱住了郁繁。 “阿楚,以后受了一定要和母亲说。” 孟老爷走到两人身旁,双眼含泪地看着两人紧紧拥抱的场景。 “姑爷来了!” 孟夫人抬头,身子逐渐抽离,缓缓松开了这个拥抱。 堂中人一齐向那径直向这处走来的红色身影看去。 那谢公子长身玉立,脸上有着一抹温和的微笑,那微笑僵在唇角,几乎有些僵硬了。脚步迈得慢,看起来异常拘谨。 郁繁透过轻纱盖头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皮相挺好,身材也不错,脾气嘛,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据她多年看人的经验,应该也是不差的。 新郎弯下腰,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岳父。”他声音低哑,眸光平静无波。 孟老爷对谢嘉煜此番表现十分满意,容貌端正,一举一动没有出错。他心中充满了赞赏:“嘉煜,从今以后,我这女儿可就交到你手上了。” 谢嘉煜唇边绽开一个轻柔的笑:“放心吧,岳父,阿楚到了谢府,我必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孟老爷认同地点点头,他叹了口气,然后如释重负地挥手:“既然如此,阿楚,你愿意同他走吗?” 郁繁抬眼看着眼前的谢嘉煜。不知是不是害羞的缘故,他始终没有看向她。 带着丝疑惑,郁繁轻轻点了下头:“父亲,母亲,我愿意。” 说着,谢嘉煜牵起她的手,同她并肩向着大门方向走去。 郁繁垂眸,心中总感觉有些奇怪。 谢嘉煜虽握着她的手,但力道并不重,只要轻轻地一抽便可将两只手轻松分开。而且,谢嘉煜的手一直都在出着汗。 出汗……这个谢家的公子,竟然比她这个冒牌新娘还紧张?郁繁不禁感觉有些好笑。 孟楚说谢公子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恶劣无比,郁繁之前将这句话牢牢焊在心头,此时却有些怀疑了。 身旁的人一直牵着她上了花轿,而后,那只手像是躲避恶鬼似的,迅速从她的掌心抽离开。 郁繁对这男子愈发好奇了。 轿外锣鼓吹吹打打,议论声,起哄声和道贺声不绝于耳,郁繁撑着头,饶有兴致地透过那些缝隙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半晌,花轿终于到了谢府。谢公子按照婚俗轻踹了几下花轿,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身段匀称的新娘迎出了花轿。 那只汗湿了的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郁繁向两人交握的手瞥过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 这个谢嘉煜,难道还是个胆小怕事的?都这么久了,他紧张的毛病怎么还没有改过来? 郁繁心中掠过一丝嫌弃。 她的手动了动,倏地碰到了新郎手掌心的一处硬硬的东西。郁繁琢磨着,这大概是习武练出的茧。 她思索,谢嘉煜此人又不是一个武将,为什么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 思考的时间,两个人已经走过一长串人流,紧接着,谢嘉煜带着她跨过火盆。两个人终于来到了谢府的正厅。 谢怀义和谢夫人坐在主位上,皆是一脸复杂地看着不远处那并肩伫立着的一对男女。 司仪唱起来:“一拜天地。” 郁繁转身面向南方,同谢嘉煜一齐跪了下去。 “二拜高堂。” 她再次转身,抬眼便看到主位上两人引人深思的表情。 “夫妻对拜。” 这次,身旁的谢嘉煜整个身子轻轻地颤了一下,虽不明显,但郁繁还是察觉到了。 两个人对面而拜。 郁繁抬眼看着面前之人的面容,便看到他神情奇异,脸上表情十分僵硬。 奇怪,太奇怪了…… 仪式结束后,郁繁被李嬷嬷搀扶到房中。 李嬷嬷从小到大陪伴在孟楚身旁,这次孟楚嫁到谢府,她自然也跟过来了。 坐在床上,李嬷嬷陪她说了会儿话,然后慢慢走了出去。 转眼间,这间敞亮的房间便只剩下了郁繁一个人。 郁繁抬手掀起盖头,轻轻的一个动作,凤冠上悬着的一颗莹润饱满的珍珠便随之在她额头前轻荡。 郁繁抬眼盯了这珍珠一会儿,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将它拔下来的计划。 她将珍珠撩上去,侧眸仔细打量着这个富丽堂皇的房间。 到处都是红色的双喜字,两扇朱漆木门,左右共六扇窗户上,铜镜,以及她身后的墙壁上。 郁繁目不暇接。 这人间的婚礼,果然讲究。 窗外,天色愈来愈沉,郁繁偏头望去,大门外丫鬟正在将风灯悬在檐上。 她托着腮,心中思量着待会儿该如何对待这个表里不一的谢公子。 红色喜烛噼啪爆了一声,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郁繁重又蒙上了自己的脸。 她垂着眸,慢慢的,一双做工极好的靴子停在了她眼前。 许久,眼前的人都没有再动作。 郁繁刚要抬头,却听他说道:“我今晚有事,怕是不能和你同房了。” 说到同房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放的很轻。 话音一落,那双靴子便向右转了个弯,眼看着就要向门外走去。 等等,这算什么,新婚夜就给她一个下马威? 郁繁扬起眉,然后,她匆忙站起身拉住那人的衣袖,口中大喝:“你留下!” 蓦的,她猛地掀开盖头,一双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眼前的男子。 男子被她抓住,似是有些手足无措。他回头,当看到新娘的面容时,他原本平淡的眼神瞬间起了一层涟漪。 他颇有些迷惘地看着她。 “谢……” “你……” 两个人同时惊疑出声。 郁繁端详着这张脸。浓而挺的眉,狭长的眼,还有那高挺的鼻梁,她双眼微眯,这个人怎么越看越像谢思行?! 而眼前之人,也就是谢思行,他看着眼前之人熟悉的面孔,忽然陷入了沉思。 这个女子,不是他在浮玉山脚碰见的少女吗? 谢嘉煜逃婚太过猝不及防,无奈之际,他只好使用从前零星学过的幻术扮成谢嘉煜的样子,企图在新婚当日瞒天过海。 可现在……看到对面人的模样,他的脑子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谢思行不知道,在这惊疑不定的时刻,他那本来生疏的幻术一瞬间便露出了马脚,令眼前的郁繁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面容。 郁繁嘴唇不断开合,脑海中那些戏谑的话语全都被堵在了胸口处。她已经被面前的场景惊得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僵硬的动作,唇角僵着的笑意,生汗的手,以及手掌心那厚厚的茧……今天发生的古怪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谢思行他,怎么会出现在了这里?而且,他为什么要用他那蹩脚的令人不快的粗陋的幻术幻化成另一个人的面貌? 等等,谢……他们都姓谢,谢思行又劳心劳力假扮新郎,这亲密的关系,郁繁福至心灵。谢思行……竟然是这谢公子的兄弟,而且,恰巧又被她撞上-真是一个天赐的报复的机会。 这发现不禁让郁繁笑了出来。 她唇角弯起来,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完成了新月的形状,两颊生出了红晕。 谢思行听着身前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又见她明媚动人的笑容,整个人忽的被攫住了。 红烛高燃,烛花倏地爆了一下。 谢思行从怔愣中回神,忽的想起来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眼眸看向郁繁牵着他的手,然后抬眼向她看来,目光中有着许多歉意。 “孟姑娘,十分抱歉,我今晚确实有重要的事情。” 郁繁愈发想笑,她憋得难受。面上,她却是诧异地看着谢思行逃避躲闪的神情,不解地问道:“怎么,是我这身打扮不好看吗,竟然不能让你为我停留?” 听着少女的质问,谢思行心中歉意再次涌现。 “是我的错,和孟姑娘没有什么关系。” 郁繁瞪他:“今日可是大婚的日子,公公他怎么会安排你做事情,你分明是在躲我!” “孟姑娘,绝对不是!和我父亲无关!” 父亲的称呼极其熟稔,郁繁愈发笃定他就是谢大人的儿子。 “你说,你有什么事情?”她蹙着眉逼问,两张面孔的距离逐渐拉近。 谢思行慌忙后退一步:“是家里的生意……” “有什么生意能让你新婚夜都不过便急忙赶着去?”郁繁睨着他。她神情愈是凶狠,心中的愉悦便越发的多。 谢思行眼眸闪烁,他离家数年,一时也不清楚家里的生意都有哪些。 于是,他沉默了。 郁繁趁势拉过他的手:“看来就是躲我的了,那你就不要走了,否则我要生气了。” 谢思行惊奇地看着眼前之人,怔了怔,他开口说道:“孟姑娘,我……” 郁繁眉梢轻挑,不满道:“我们都已经成婚了,你该叫我一声夫人了。” 谢思行震惊地看着她,一时无措极了。 眼前少女语气真挚,眼神天真无邪,又是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她说的确实不错。 谢思行思忖着,若这是一个平常的婚礼,谢嘉煜当晚肯定会唤对面的人一声夫人的。 于是,他说服了自己,破罐子破摔地喊道。 “夫人。” 郁繁抑制不住地笑了。 谢思行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因这称呼而感到高兴。 “夫君。”半晌,郁繁戏谑道,语调拉长,带着无形的蛊惑。 谢思行触电般颤了一下,心底忽然涌现出无数的羞耻和愧疚。 怎么会这样…… 第18章 异地 在谢思行愣神之际,郁繁抓住他的手臂,直接将他拉到了床边。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阿楚的盖头还没掀,夫君,不如我们再来一次吧。” 谢思行怔怔看着她,他竟不知道,当时那个山脚下羞涩的少女竟然会在男女情事上如此大胆。 他目光错开她的注视,无措说道:“不……” 不给他机会,郁繁直接将盖头又蒙在了自己的脸上。 谢思行侧眸,看着眼前真切期盼着自己行动,不,是她的夫君行动的新娘,一颗心紧张地提了起来。 盖头下,郁繁唇角轻勾,暧昧说道:“夫君,你快些吧。” 谢思行紧紧抿着唇,目光无助地望向窗外。 见他许久不动,郁繁玩心又起,她伸出手直接捉住面前人僵硬冰冷的手腕,然后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头顶。 “夫君,摘吧。” 谢思行迷茫地睁大了眼睛。 这盖头是绝不能揭的,门外有孟家的人看着,而父亲此时还没有差人来唤他。 谢思行内心十分煎熬。 他不上钩,郁繁继续挑衅。 “夫君不揭我的盖头,定是看不上我,明日我便回府,将此事告知我父亲母亲……” 话才说到半截,盖头倏地便被人揭开了。 郁繁抬眼,便同谢思行清冷目光直接相对。他显然还有些慌张,见她看来,谢思行立刻转开了视线。 这才对嘛。 完成这一仪式,郁繁目光又转向木桌上的合卺酒。 谢思行一直看着她,见她眸光流转,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合卺酒的那一刻,他再次愣住。 有一,但不能有二,他迫于形势揭了盖头,但这合卺酒绝对不能喝。 因此,谢思行看向面前眼神中带着期待的女子,轻轻说道:“我不能喝酒。” 郁繁挑眉,顿了顿,她故作困惑地看了谢思行一眼,疑惑开口:“那你现在可以喝水吗?酒不行,夫君,我们可以喝水。” 谢思行没辙了。 不远处便放着一个茶壶,郁繁向前走了几步便被身旁的人拦住。 她诧异地望向谢思行。 “我来倒水吧。” 这种事情,不该今日这个无辜的新娘做。 谢思行很快倒了两杯水,拿着茶杯走向床边。 两人今日喝的只是平常茶水,用的也是普通的茶杯,即使喝下去,也不会有什么。 郁繁笑着看他一眼,接过茶杯,然后缓缓伸出手臂。 面前,谢思行别扭地同她手臂交叠。 洞房内极其安静,衣料的微弱的摩挲声在这敞亮实则逼仄的空间中十分的让人烦躁。 谢思行饮完便放下了茶杯,郁繁将茶杯递给他,由他将两个茶杯放在桌面上。 喝完交杯茶,洞房中又恢复了难熬的寂静。 一片静谧中,郁繁轻柔如羽毛般的声音在房中缓缓响起,在谢思行平静的心澜中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夫君,我们不洞房吗?” 郁繁一双清亮的眸子看向他。谢思行越躲,她越要让他做下那些逾矩的事情。 当然,这话她只是说说,因为她知道谢思行是绝对不可能做这件事情的。 谢思行故作镇定:“我今日有些累了,洞房之事,等之后再说吧。” 郁繁问道:“别家的郎君在洞房之夜都不会累,夫君怎么会累,怕不是在搪塞我?” 面前的女子是如此口齿伶俐,谢思行看着她,越发无法镇定。 他闪避着:“谢家家大业大,近日有很多事情。” 郁繁颔首,愣了愣,又不解地看向他:“可我听已经成婚的姐妹说,新婚夜做此事最为幸福,而且时间……”她作害羞状:“并不用很长。” 她轻摇着他的衣袖:“夫君做完再睡也不迟,阿楚也想体会一下床笫之欢呢。” 谢思行听着她的话,脑中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眼前的人,她现在眼里心里全是爱情,可嘉煜并不在,他可以变成他做一段时间的新郎,却不能代他做这件事情! “不行!”谢思行脑海中混乱一片,他倏地站了起来,“我绝不能在这种糟糕的状态下唐突你……” 郁繁也站了起来,垂着眼委屈地看他:“夫君,可我不在乎啊。” 谢思行瞪大了眼睛,刚才要吐出的话一时都堵在了喉咙中,几乎让他呛咳起来。 他顽强抵抗:“不行就是不行!” 郁繁睨他:“你现在这副样子,也不像劳累的样子,为什么不愿意同我做这种幸福快乐的事情?” 这次谢思行是彻底僵住了。 他从不知道,洞房内男女谈话会如此的大胆,这新的认知让他颇为无助,而面前的少女始终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谢思行缓缓抽出他的手臂。 他极其难得地放软了话,继续拒绝道:“阿楚,我这种状态,绝对不能耽误了你。洞房之事,我们日后再说。” 见他一直坚定地推拒,郁繁也不再坚持,而是接着他的话换了个话题。 “那么,夫君,明晚我们再行房吧。” 谢思行无法克制地用力咳了起来。 计划得逞,郁繁心中大笑,她轻拍着谢思行瘦削的背,关心道:“夫君,这是怎么了,你是生病了么?” 就在谢思行即将抵挡不住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原来还有后招。郁繁轻嗤。 稍顷,门外的人说了话:“少爷,老爷有事唤你过去。” 谢思行转向郁繁:“父亲有事,我先过去了。” 郁繁疑惑抬眸:“洞房花烛夜你不该一身清闲吗,为什么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来?”说完,她垂眸作委屈状。 谢思行心中涌起对眼前少女的怜惜,他薄唇动了动,轻声安慰她:“放心,都是小事。” 郁繁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既然是小事,你今晚定要回来,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谢思行抿唇,这次出去,他是绝不能再来的。 因此,他低声道:“不必,若我迟迟不回,你便直接入眠吧。” “夫君这是打定主意要让我独守空房了吗?” 谢思行意外地发现面前少女心思是如此的敏锐,顿了顿,他缓缓摇头:“不是。” “那你一定要早早回来。洞房已经没了,你再不陪我,阿楚会害怕的。” 谢思行沉默了。 就在这时,门外的人又说话了。 “公子?” 谢思行回神,安抚似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夫君……” 谢思行不敢认这个称呼,也不会认这个称呼,听到身后人的呼唤,他态度丝毫不再松动,迈着大步径直向前走去。 谢思行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斑驳树影中,郁繁缓缓关上了门,方才弯下去的唇角当即扬了上去。 谢思行原本计划定是要轻轻松松地走开,但现在不同了,她一定要谢思行内心饱受煎熬。 书房中,谢思行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容貌,身上也换下一身新郎喜服,又穿上了平日穿的一件白衣。 谢怀义担忧地看着他:“思行,方才你可有什么疏漏?” 谢思行摇头:“她只是个平常人,看不出我用了法术。” 听他这么说,谢怀义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思行,这次真是辛苦你了。你好不容易回府,竟还要帮父母摆平这件事……” 谢思行问道:“现在可有嘉煜的下落?” 谈到这件事,谢怀义脑中便是一团火,他重重地拍了拍书案:“两天了,手下人将整个天京都几乎翻遍了,竟然连半分衣角都找不到!这小子定是为逃婚之事筹谋了很久!” 谢思行提议道:“父亲,不如我出府……” 谢怀义摆手:“不必,他千辛万苦掩盖,你出去寻找也是白费功夫。”倏地,他抬眼看向谢思行:“对了,那孟家的姑娘今夜如何?” 谢思行刚刚要说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中,他摇了摇头:“她一心想着嘉煜,若他迟迟不回,肯定会着恼。”谢思行想了想,她定是也会伤心的。 但这话,他现在说不出口。 谢怀义颔首,再次抱怨道:“嘉煜这孩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次可真是把我和你母亲吓了一大跳,苦了那个孟家的姑娘……” 他又看向谢思行:“思行,你待在府中。虽然我会推说嘉煜他离京行商,但若那孟家姑娘一定要见嘉煜,你便再扮做他的样子安抚她。” 谢思行抬眸,目光深邃:“这法子只能用两三次,我同嘉煜言行并不相同,时间长了,对孟姑娘不好。” 谢怀义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法子是不能长久的,现在,我只希望能尽快找到嘉煜……” 十几里外的城郊。 夜色漆黑,浓重的几乎看不到近处的树干。 孟楚走了几步,便又撞到了一个粗壮的树干。她苦恼地轻揉着额头。 今日是大婚之日,沈义谦虽说他有万全的解救之法,但她却始终有些担心。 因此,孟楚这几日始终魂不守舍,走走停停,直到今日,才走了十几里不到。 轻轻叹息一声,孟楚背着竹篓继续向前面走去。 站在一处山坡上,清风肆意地吹着她的衣摆,孟楚将手置于额上,极目远眺着。 终于,她在一片昏暗之中发现了一丝光亮。 右前方有一家客栈! 又饿又困,孟楚已经顾不及它是不是黑店了,撒开双腿便向那处跑去。 花了两刻钟,孟楚终于来到了这家的客栈前。 门前,两盏风灯随风轻荡,为这浓重的夜渲染了一份神秘和轻松。 孟楚为自己打了打气,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两扇门缓缓露出两条缝,一个瘦长的身影显露在她面前。 孟楚问道:“这里晚上能够住人吗?” 那人向她的身后望了望,然后抬眼望向她:“一个人?” 孟楚点头。 “两百文一夜。” 孟楚心中的石头顿时放了下来。这价格很实惠,看来不是一家黑店。 于是,她从腰间取下锦囊,然后从其中随手捞出一点碎银交给眼前的人。 那人掂了掂,转身向房中走去。 半个时辰后,孟楚终于沐浴结束。 躺在床上,她只感觉一身轻松。侧过头,她望向窗边明亮的弯月。 这几天都没听到寻人的消息,看来沈义谦将这件事办的很漂亮。 放下心来,孟楚闭上了眼,很快便陷入了甜甜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孟楚忽然听到了微弱的议论声。 “小声些,可千万别弄出了动静。这小妮子方才随手就拿出了那么多钱,那锦囊鼓鼓的,她手中肯定还有更多的银子!” 孟楚的心顿时发紧了。 “嗐,运气真好,这天来的两个人都是财大气粗的人,劫了他们,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担心生计了。” “别说话!” 孟楚的心揪在了一起。 这家客栈果然是黑店! 马上这两个人就要打劫她的银子,说不定还会见色起意……孟楚以前看过的话本内容霎时全部浮现在脑海中。 出师未捷身先死,天哪,难道她今夜就要丧命于此! 思考时刻,两扇木门已经被轻轻推开,孟楚耳廓清晰地捕捉到了不远处两人细碎的脚步声。 她害怕地闭上了双眼,贝齿紧紧地咬住了唇。 脚步声越发近了,片刻,热热的呼吸喷洒在了她的面部, 孟楚一时间紧张到了极点! “这个小娘子睡得很香嘛。” “大哥,你是想……” 孟楚再也忍受不住,趁他们谈着话,她猛地睁开了双眼,然后将一床被子扔到了两人的头上。 她迅速下床,连鞋子都顾不及穿,便匆忙向门外跑去。 “救命啊!”她大喊,话一出口,孟楚忽的想到这是贼窝,叫声只会吸引来更多的贼人! 孟楚跑着冲下楼梯,心中欲哭无泪。 屋内,两个人匆忙将被子从头上扔下,然后迅速向外面跑去。 “可不能让这个小娘子跑了!” “等等!” “等什么等,到手的银子就要飞了!”为首之人骂道。 “大哥,刚才不是我在说话呀。”瘦小之人有些委屈。 “哦,那是谁?” 两个人疑惑地看向对方,忽的,两人耳边传来一阵风声,正要回头,一个棍子猛地击中两人头顶。 这两人忽然头冒金星,紧接着,一齐双双跌下楼梯。 头脑有些昏沉,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啼,郁繁睁开双眼,望着红色的床帐,脑海中的雾一瞬间便消失了个干净。 昨晚,谢思行出去后果真没再回来。至于现在,他要么已经出了府,要么就是…… 孟府和谢府皆是大富大贵之家,郁繁打开衣柜,一眼望去皆是衣料和做工极好的衣裙。 才穿好衣服,李嬷嬷便端着茶担忧地走了进来。 她关心地望着她,口中念念有词:“我的小姐,你昨夜肯定受尽了委屈!” 郁繁托着腮,闻言点了点头:“是啊。” 看她点头,李嬷嬷感同身受,心中的辛酸如潮涌来。 “小姐,出嫁前我还同你说这谢公子样样都好,没想到,你出嫁的第一天,他便让你独守空房!”话音一落,李嬷嬷潸然泪下。 “小姐,等回府后,我定要将此事告知老爷和夫人!”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响,郁繁散漫心神瞬间回笼。 她动情地摇头:“嬷嬷,不行!”郁繁犹豫说道:“虽然我只同他相处不到半个时辰,但也知晓他是个极好的人……所以,嬷嬷,你莫要将此事告诉我爹我娘!” 李嬷嬷眸中含泪:“小姐,这怎么行!你不说,怕是还要在谢府受更多的委屈!” 郁繁握住她的手,颤抖说道:“昨晚,嘉煜他是心疼我的。他说过,今晚他会回来的。他不是故意冷落我,嬷嬷,你千万不要将今晚的事告诉他们!” 李嬷嬷失声痛哭:“可是小姐,嬷嬷心疼你啊!” 面前的人感情是如此的真挚,郁繁演着演着,忽然觉得有些演不下去了。 她拍了拍李嬷嬷的肩头:“嬷嬷,我没有觉得委屈,你也不要为我担忧了。”说完,郁繁试探地抱住了李嬷嬷。 屋中两个人互相哭诉,谢思行倚在窗边,心情极其地复杂。 一日寻不到嘉煜,孟姑娘心中便多一份折磨。女子本就多艰,好不容易有了一份依靠,嘉煜怎么舍得让孟姑娘一个人留在谢府? 孟楚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的客栈。 天已放晴。 昨晚她虽狼狈逃出了这个贼窝,银子也完好无损。但是!她的竹篓还在房间里! 孟楚望着来往的小道,她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望见。 青天白日是如此,到了夜黑风高的时候更不必说了,孟楚悲伤地想着,也许,她的竹篓就要孤单待在这个黑店一辈子了。 她沮丧低头。 片刻,她落寞地转身,最后一次回望这个该死的黑店。 倏地,她整个人僵住了。 不远处那个站在院子里的人,看起来怎么那么的熟悉…… 孟楚睁大了双眼,犹豫许久,她抬脚向客栈走去。 孟楚推开了门,那道蓝色的身影便明明白白地站在了她眼前。 “你是……” 院中那人闻声转身,见到她错愕眼神,蓦然笑了起来。 “哦,我说昨晚那个声音怎么有些熟悉,原来真的是你啊。” 谢嘉煜含笑望着她,一脸诧异:“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乱走?” 孟楚仍未从震惊中回神,她呆呆问道:“那两个贼人呢?” 谢嘉煜轻抬下巴:“被我绑在柴房里了。” “这个黑店,还有其他贼人吗?”她继续问。 谢嘉煜挑眉:“就只有这两个。” 孟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霎时穿过他向屋内跑去。 谢嘉煜诧异地望着她的背影。 半晌,孟楚背着竹篓跑出来,胸口激动地起伏着,眉眼里蓄着许多笑意。 谢嘉煜掠过她身后多出来的物件,轻哼道:“你回来,就为了拿这个东西?” “当然!”孟楚含笑点头,“我离开天京,一件就是要开间药铺治病救人,一件就是……”说到隐秘处,她停住,然后再次向谢嘉煜道谢:“这次多谢你了,拿到我的药草,我也该上路了。” 第19章 奉茶 谢嘉煜目光移向她的靴子,嘴角微弯:“你的鞋底总算不那么黑了。” 孟楚怔住,顿了一下,她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 孟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走……走了。”她羞涩说道。 谢嘉煜看向她,询问道:“你不像是个习惯草野生活的人,你父母怎么会准许你一个人出来?” 孟楚还闹着羞,他话音刚落,她便跺了跺脚,轻哼道:“我怎么样,不关你的事!” 谢嘉煜扬起眉梢:“万一又遇到心怀不轨之徒,你要怎么办?” 孟楚侧眸看他:“不会再遇见了!” 谢嘉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了。 孟楚瞥了他一眼,随后回头径直向前走去。 刚要走到大门前,倏地,天空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如箭矢一般直直坠下来,落下的瞬间,漫天的灰尘扬起。 孟楚狼狈后退一步,诧异着这贼人竟然还有一个同伙。 她回头求助似地看了身后之人一眼,身前,烟尘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孟楚迅速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缓缓的,飞舞的烟尘逐渐散去,孟楚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不是一个人,孟楚瞪大了眼睛,这个白色的动物,分明是一只鹅! 她眨了眨眼,轻轻地笑了出来,心中的大石瞬间放了下来。 原来不是帮手啊。 谢嘉煜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眉头不由蹙起。 这荒郊野岭,怎么会出现一只奇怪的白鹅? 孟楚哪管身后人的疑惑,她挺直脊背,准备绕过身前的东西继续向外面走去。 她抬起脚来,目光随意地掠过那白鹅一眼,紧接着,出乎她意料的,那只白鹅忽然挺直了身子,挥动着两只巨大的白色翅膀向她猛然冲来。 孟楚一时愕住,眼看那白鹅就要冲到她面前,用它那一圈可怕的牙齿咬住她的臂膀,孟楚连忙背转身向后跑去。 “救命啊!” 孟楚向谢嘉煜的方向冲过去。 一般的鹅她都害怕,更别谈这只比寻常的白鹅更加庞大的鹅了! 谢嘉煜不明所以地看着孟楚躲在了他的背后,他看向身前,那只白鹅将要扑到他身上了。 他挑起眉,打蛇打七寸,同样,只要抓住白鹅那修长的颈便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有什么好害怕的。 花影扶疏,花香馥郁,郁繁缓步行在谢府的花园小径中,目光散漫地看向别处。 李嬷嬷走到她身边,哀叹道:“小姐,老奴去打听了,姑爷昨晚就出去了。” 郁繁用食指轻轻碰了碰花瓣上晶莹透明的露珠。 “他什么时候回来?” 李嬷嬷露出无奈表情:“老奴也不知晓。”她轻声道:“小姐……不,夫人,现在该去奉茶了。” 郁繁眼眸轻转。她竟然忘了,新婚后还有这一环节。 “走吧。” 李嬷嬷皱着眉:“夫人,昨晚的事,你可以将它告诉……” 郁繁瞧她:“无妨,一切等嘉煜回来后再决定。” 看到她面上始终含羞带怯,提到姑爷名字时双颊更是红的厉害,李嬷嬷极其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郁繁。 这才第一天,夫人便已经用情如此,以后怕不是事事都得被姑爷管着? 李嬷嬷的心思郁繁不太清楚,她款步向谢府正厅走去,心里却在谋算着怎么算计谢思行。 一刻钟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厅前。 谢怀义和谢夫人早已坐在正位,郁繁瞧了一圈,并没有在堂中发现谢思行的身影。 她低垂着眼,缓步羞涩地行到二人面前。 她福了福身:“公公,婆婆。” 从新妇出现在眼前时,谢夫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直到郁繁走近,她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身上的打扮。 乌发已经挽成了妇人髻,发髻间插着一朵新摘下来的饱满的花,谢夫人瞧着,那花上的露水悬在花瓣上将落未落。 至于衣裳,新妇穿着水红色罗衣,搭配着同色的纱裙,脖间戴着一个鎏金小巧的项圈,看上去颇为玲珑可爱。 谢夫人越打量心中越欢喜。看来这个儿媳是选对了! 她心中刚腾起一阵喜悦,紧接着,嘉煜逃婚的事情一瞬间又涌上心头,顿时将谢夫人的欣喜浇灭了。 于是,谢夫人心情复杂地看着郁繁,时间久了,直看得郁繁身子发毛。 谢怀义瞥了她一眼,率先开口了:“你昨晚可过得还好?” 这话题开得非常不好,他刚说完,谢夫人迅速瞪了他一眼。 谢怀义回神,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不能同平常的公公一般问话。 谢怀义一时郁闷极了。 郁繁故作不懂,唇角咧起,轻松笑道:“父亲,母亲,那洞房打理得十分喜庆,阿楚一时兴奋,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谢夫人长久注视着她,看着郁繁,她试探地问道:“嘉煜他,昨晚对你好吗?” 郁繁心道,谢夫人真是不嫌事情麻烦。若“孟楚”对昨晚的“谢嘉煜”动了心,不开心的不还是她吗? 不过,这么说,郁繁心想,倒是能够让她现在的婆婆与谢思行生出间隙。 于是,郁繁两个眼睛弯成新月,笑意盈盈道:“嘉煜他很温柔。”接着,她垂下眼,故作开心道:“虽然我只与他相处了不到半个时辰,但我知道嘉煜很好。” 说完,她抬眼打量谢夫人的表情。 果不其然,谢夫人方才慈爱的面容不知何时已经僵住了。 郁繁继续拱火:“原来我的夫君是这般模样,阿楚真的很开心!” 谢夫人的脸霎时变得更黑了。 越是强调谢思行的表现,谢夫人怕是就对以后“孟楚”与真正的谢嘉煜能够携手愈加担忧和害怕。 还有,谢夫人此时必定对她心怀愧疚,她发起火来,针对的对象便不言而喻了。 谢怀义眼看着妻子的心情逐渐恶化,他拍了拍谢夫人的手,强行转了话题。 “还没敬茶呢,阿楚,快倒上茶。” 郁繁停住打量,依言照做了。 这一打岔,谢夫人起伏的情绪终于平定了下来。 倒完茶,郁繁安安静静地站在谢夫人一侧。等她饮完茶,郁繁害羞地问道:“不知嘉煜他今晚可能回来?” 她眼波流转,羞答答地将手垂在身前。 谢夫人只觉口中茶变得十分苦涩,才扬起的眉梢又黯然垂了下来。 郁繁跪下来:“母亲,是阿楚让您不开心了吗?阿楚不是有意的,您别怪阿楚……” 谢怀义连忙打断:“和你无关,你先站起来吧。”说完,他看向谢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谢夫人落寞地点头。 安抚完谢夫人,谢怀义看向一侧无事的郁繁,脸上露出慈爱的表情:“阿楚,不知你是否知道,我家嘉煜还有一个常年在外的兄长?” 郁繁茫然摇头。 “哦,若我谈起他的名头,你肯定知道。落云宗的谢思行,你可听说过?” 郁繁作恍然状,一脸惊讶地说道:“不久前,我还见过他除妖呢!” “是么?”谢怀义也有些惊奇了。孟家的姑娘成日在外乱跑,而谢思行也经常受命在外除妖,这两个人,竟然不久前刚见了一面,不知她昨晚可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顿了顿,谢怀义说道:“思行因为嘉煜成婚之事,会在天京待上一段时间,若你在府里碰着他,不必害怕。” 郁繁勾唇:“父亲说笑了,他在除妖一事上早已名声在外,阿楚再见到他,开心还来不及呢。” 谢怀义听了,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谢夫人倏地问道:“你同思行,可有说过什么话?” 郁繁迷茫摇头:“我不敢接近他,与他没有说上几句话。” 那就好。谢夫人提起的心瞬间放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郁繁:“奉茶也结束了,你回去休息吧。” “好。”郁繁点头,转身缓缓向门外走去。 李嬷嬷走到她身边:“夫人,谢大人他们可有为难你?” 郁繁摇头:“放心,他们很关心我。” 李嬷嬷轻吐出一口气:“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第20章 点心 郁繁托起腮:“我和夫君他,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呢?” 李嬷嬷抬眸看她:“谢大人他们怎么说?” 郁繁撇唇,郁闷说道:“说是很久回来,却没有明确的日期。” 李嬷嬷啐了一口:“这谢家怎么回事,新婚夜竟然就让新郎出去做事,生生晾了我们家夫人一晚,这像话吗?” 若这件事情发生在任何一个新娘身上,这确实不像话。 但……这可是新郎在成婚前逃婚的大事,谢家让谢思行假扮成谢嘉煜应付婚礼,倒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郁繁想着,唇角又扬了起来。 在天京的这些日子,想必会十分有趣。 一阵风吹过,松涛翻涌。 谢嘉煜和孟楚的耳边除了树叶的沙沙声外终于再无其他。 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如释重负地靠坐在树干旁。 “方才我还以为你能将那白鹅擒住呢?”孟楚撇唇,哀怨地看着他。 谢嘉煜瞥她一眼,随即迅速收回视线。 若换成一只普通的鹅,他定是能轻松擒住的,但情况显然不同。 当时他右手确实抓住了那白鹅细长的脖颈,可谁能想到,那白鹅猛地一甩,便把信誓旦旦的他同身后躲避的人一齐甩到了院子的草垛中。 显然,那已经不是一只寻常的白鹅。 之后,两人刚站起来,那白鹅又凶猛向两人扑来,无奈之下,谢嘉煜只能拉着身后的人迅速跑出那家客栈。 原本他还打算在那里常住一段时间的,现在只好再寻一处地方了。 孟楚又歇了好一会儿,等终于确定远方没有再传来动静,她悠悠站了起来,然后轻拍起裙上的尘土。 “幸好这些药草没再丢。”孟楚背着竹篓转了一圈,她看向谢嘉煜,询问道,“我要去找我的师傅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谢嘉煜抬头,他心中倏地涌上一个念头,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他缓缓说道。 孟楚微讶:“那你晚上要睡在哪里,难道要睡在林间吗?” 谢嘉煜唇角微提:“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提议。” 孟楚不解地望向他,她蹙起了眉,然后缓缓摇了摇头:“那我走了,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吧。” “谁说我要待在这林子里了?”谢嘉煜站起身,挑眉望向她。 “你心中有计划了?” “不。”谢嘉煜抱着臂,漫不经心地看向她,“既然如今没有什么想法,不如你我二人先同行一路,等我发现合适的地方,我们便分开。” 孟楚眉头紧锁,她瞪大眼睛:“你我二人?”和一个男人同行,感觉怪怪的。 谢嘉煜觑她:“你一个女孩子家,若再遇见昨晚的事情,我会保护你。” 孟楚怔怔望向他,思索片刻,她茫然点了下头。 “也好。”有一个人护着,说不定钱袋子里的银子也去的慢些。 天边的晚霞格外的绚丽,夕阳余晖洒落在院中,落在郁繁的脸上,将她现在的清丽面容映射得半明半暗。 李嬷嬷在床边哀叹:“夫人,这成婚的第二日,您还是要独守空房,奴才真是心疼你!” 郁繁支着下巴:“嬷嬷,嘉煜很快就会回来的,您不必担忧。” 李嬷嬷睁大了眼睛:“哎呦,小姐,这可是事关您日后生活的大事,奴才哪里能不担心?” 郁繁摆手:“别担心,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嘉煜了。”她目光幽幽,嘴角噙着一丝奇怪的笑。 李嬷嬷还以为这是她的期盼,她无奈地望了郁繁一眼,然后缓缓向月洞门走去。 “嬷嬷,等等!” 李嬷嬷回头。 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谢思行望了眼天色。现在还没到用晚膳的时候,而且,他嘱咐过,丫鬟和小厮有事直接进来就好。 如今这外面的敲门声,是谁在作梗? 心神被打搅,谢思行神色不愉,走到门边,他缓缓将门打开。 随着门缝逐渐扩大,谢思行看清了来人。 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丫鬟,她手中正端着一盘糕点。 看见他,丫鬟惊了一下,然后迅速将糕点推到他手中。 “这……这是我家夫人让人交给您的。” 夫人?谢思行心中一动,看来这丫鬟是孟姑娘的陪嫁丫鬟。 奇怪,他同她没有多少交集,她为何要给自己送来点心? 谢思行不解地望向眼前的人。 丫鬟说道:“夫人没有想到在这里还会再遇见您,她很高兴,便让我给您送一些点心。” 谢思行蹙起眉。她虽说的是事实,可他到底是他夫君的兄长,今日是他们成婚的第二日,她不该送他点心的。 于是,谢思行将这盘点心递回到丫鬟手上。 “这点心很好,但我不喜欢吃,你带回去给你们家夫人吧。” “这……”听到他的话,丫鬟显然愣住了,然后蹙着眉头转身离开了。 转过回廊,丫鬟脚步加快,然后将点心放在了郁繁身前的桌子上。 “夫人,他没有收。” 郁繁看着桌子上的点心,眸中蓄着一丝笑意。 “哦,既然如此,那今日就不送了。” 第21章 交谈 傍晚,夕阳昏黄的光晕染黄了天际,一线灰色逐渐显现出来。 郁繁身为谢府昨日才到来的女眷,本应和她的“夫君”一同与谢怀义和谢夫人用膳,但由于“夫君”“有事做”,郁繁一个女眷单独出现便有些尴尬。因而,郁繁只能一个人孤独地守着房间,孤零零地享用了看起来甚为丰盛的晚膳。 李嬷嬷在一旁哀叹:“我可怜的小姐……不,是夫人,这可是你新婚第一天呢,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郁繁摆手,又指着桌上那几道丰盛的菜:“嬷嬷,你快坐下陪我一起吃吧。” “夫人,这怎么行?”李嬷嬷不胜惶恐。 郁繁扬起眉,用起了因这个身份而享有的权威。 “嬷嬷,我已经很难受了,难道这一个小小的请求您都不愿做吗,难道你也看不起我了?” 李嬷嬷愈加惶恐:“夫人,您别这么说!老奴吃还不行吗?”说着,她匆忙接过郁繁随手递过来的竹筷,随手夹了一片菜叶放到了嘴里。 郁繁看的颇不顺心,在李嬷嬷将竹筷放下时,她直接将一块肉塞进了她的嘴里。 李嬷嬷显然对此颇为意外,震惊了一瞬,她嚼了几下嘴中的肉,然后生硬地将它咽了下去。 郁繁直看着她将肉咽下,才拍了拍手:“嬷嬷,这才对嘛,你最近因为我的事情都瘦了好多,就应该多吃几块肉!” 李嬷嬷无措地看着她,有些惊讶,又有些欣喜:“小姐,你出去这么长时间,变了许多。” 郁繁但笑不语。 这哪里是变了性格,这是换了个人嘛。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嬷嬷脸上洋溢着的欢喜神色骤然消失,慌忙站在了一旁。 “小姐,您千万要在谢家谨言慎行。”咕哝一声后,李嬷嬷打开了门。 暮色渐沉,从葱郁树叶碎隙中流泻的光线已经消失了个大半,檐上、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经挂起了风灯。 循着那模糊不清的光线,郁繁隐约看清了来人。 不远处,谢夫人薄唇紧抿,眉头轻轻皱着,眼角微微垂下。 一见到在门口站着的郁繁,她神色顿时舒展了下来,眉眼中的忧愁消散了不少。 “阿楚,这晚膳是我特地吩咐厨房按照你的喜好做的,你可还喜欢?” 郁繁可不敢说不喜欢。她低垂着眼,温顺道:“母亲,阿楚很喜欢。” “那便好。”说话间,谢夫人走到她面前,用素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郁繁唇边堆起一个笑,然后同她一起走到桌边。 谢夫人拉过她的手,轻叹道:“阿楚,你是个多好的姑娘,可惜嘉煜他不听话……” 郁繁立即充当解语花的角色:“母亲,您别怪他,他一定有他的想法。” 谢夫人探问道:“阿楚心中一点都不埋怨他吗?” 埋怨?既不需要对另一个人虚情假意,也可以借势整谢思行,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郁繁不解地看向谢夫人:“夫君不久便会回来,母亲,阿楚为什么要怨他呢?” 谢夫人怔住,顿了一瞬,她强笑道:“你说得对,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郁繁取出手帕在身前害羞地绞着,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我等他,等着同夫君……洞房花烛。”说完,她羞答答地低下头去。 谢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问道:“阿楚从前可听说过我家嘉煜?” 郁繁心道,挑拨的机会来了。于是,她羞涩地摇了摇头:“不曾。”她用一双盈着水光的眸子看向谢夫人:“不过,单单那相处的几个时辰,阿楚便知道夫君是个极好的人。” 谢夫人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脸色便僵住了。 郁繁又说道:“他温柔解意,尊重阿楚的想法。虽然动作有些许僵硬,但阿楚知道,夫君那是害羞了!” 谢夫人的神色沉了下去。 缓了缓,谢夫人尴尬地笑了一声:“阿楚高兴就好。”说完,她立刻站了起来,然后转身向屋外走去。 “母亲,您不再多待一会儿吗?” 谢夫人回了她一个牵强的笑:“母亲有事,就先走了。” “月黑风高,母亲回去时小心些。” 等到院外没了动静,郁繁收起唇边的笑,缓缓将房门合上。 李嬷嬷抬眼觑她:“小姐,您真这么喜欢谢公子?” 郁繁两眼弯弯,坦然道:“当然。” “小姐,您说到这种事脸怎么都不红一下?” 郁繁眼眸流转:“这种事,因人而异嘛。” 李嬷嬷仍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郁繁轻笑了一下,吩咐道:“嬷嬷,明早再让人做一份点心吧。” 第22章 相遇 这几日在谢府停留,谢思行几乎日日待在幽竹苑中闭门不出,经过日夜勤勉练习功法,他的剑术有了许多进步。 长剑自半空中掠过,惊起一片嫩绿的新叶。随着湖蓝色的光芒颜色愈深,长剑陡然发出一声嗡鸣,利剑所行之处叶子一触即裂。 不知道为什么,待在谢府,谢思行总觉得自己无法发挥出身上所有的力量。 长剑入鞘,谢思行眉眼低垂,片刻,他举步向门外走去。 微风轻拂,水红色轻盈的衣摆便在栏杆旁翩翩起舞。 郁繁坐在栏杆上,灵动的眼眸四处逡巡着。 “夫人,你这是想做什么?”李嬷嬷面带疑惑,她望了一眼桌上仍然散发着香味的点心,“再这样坐下去,这一盘点心可就浪费了。” 郁繁瞧着她:“我没胃口,先放着吧。” 李嬷嬷睁大双眼:“您昨晚不是还想着要吃吗?” 郁繁摆手:“时移世易,我现在不想吃了。” 李嬷嬷心疼地瞥向热腾腾的点心:“太废粮食了,夫人,您不该……” 郁繁觑她:“像我们这种大家族,丢掉这些点心算得了什么。” “可在孟府时,老爷曾叮嘱过……” 郁繁撇嘴:“我们现在身在谢府,孟府的那些规矩就不必再遵守了。” 李嬷嬷诧异地看向她:“小姐,您变了!” 又是这句话。郁繁暗道,该说不说,李嬷嬷看着迟钝,但眼光着实敏锐。 她不欲再说话,索性别过头去,留李嬷嬷一个人连连叹息。 郁繁望向栏杆旁,一小股溪流正从假山旁缓缓泄出,流水潺潺,郁繁感觉颇为惬意。 这座亭子建在她居住的梅苑和谢思行所在的幽竹苑之间,站在其中,不仅能看到不远处的假山流水,还能观赏一旁一簇簇初生的花草。 纤长食指轻轻拨了拨身旁绿叶,郁繁侧眸望向回廊处。 谢思行若离开幽竹苑前往前厅,这处是必经之地。 昨天她听了一些消息,谢思行他今日很可能会走出竹苑。 郁繁回头望向一直唠叨的李嬷嬷:“嬷嬷,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嬷嬷诧异地看向她:“小姐,您这是又郁闷了?” 郁闷眼波流转:“您放心,我还好。” 李嬷嬷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然后颇为担忧地向着回廊尽头走去,边走边回头望一眼郁繁。 郁繁颇觉好笑,一唱一和地在她回头时向她微笑。 这个李嬷嬷,每日操这么多心干吗?郁繁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她支着下巴,直到李嬷嬷消失在视线尽头,郁繁终于可以收起微笑。 她望向桌上的点心,它们已不再漂浮着热气。 郁繁皱起眉,她方才怎么忘了让李嬷嬷将盘子端下去,然后再端上一盘新的点心? 郁繁对着小巧诱人的点心端详片刻,又看了眼谢思行可能出现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 犹豫一瞬,郁繁拿着点心走到了栏杆处,她坐在细长的栏杆上,上身轻靠在一旁的红漆石柱上,一条腿在栏杆上舒展着。 对李嬷嬷那套不吃点心的话纯是说辞,她怎么舍得扔掉这么可口的点心? 郁繁一口一口吃着,视线反复在点心和不远处的空地流转。 日头越来越高,难道谢思行这个时候还在练剑? 郁繁不由心生敬佩,暗想这灼人的烈阳可一定要把谢思行晒伤。 想着,她又瞟了一眼不远处,见那里还没有出现人影,郁繁气急败坏扭转身子,整个人面向假山享用起点心。 看来这谢思行今日是不出门了。他成日待在那小小的院落,不会觉得闷吗? 郁繁斜了一个白眼,又将一个点心放进口中。 犹自不解气,郁繁又将几个点心塞进口中。 不开心的时候,吃些东西总是好的。 正吃着东西,假山后的石墙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丫鬟们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 郁繁睁大双眼,难道这沉闷的谢府还有什么新鲜事? 她上身前倾,侧过头来,让耳朵直对着声音传来的位置。 “那白……” “是啊,白……” “你说……” 那声音像隔着一层迷雾,总是听不清楚。郁繁被勾的整个人蠢蠢欲动,正巧,盘子中的点心空空如也,她直接转过身,准备将这白玉瓷盘扔到木桌上。 她转身,眼角忽然出现一抹白色。再抬眼,便看见谢思行正静静看着她,眼神中充斥着疑惑。 郁繁顿时僵在原地,那个被吃得一干二净的白玉瓷盘尴尬地夹在她的手中。 “你,小心些。”半晌,谢思行张开唇缓缓吐出几个字。 说完,他转身欲走。 好不容易见到人,这大好机会怎能错过?但是原来想到的楚楚可怜送点心的计划已然不能实施…… 郁繁只感觉脑海中的线断成了两半,不知怎么想的,她将盘子直接推到了谢思行手中。 谢思行停步,诧异地望向她,但手中仍是接过了白玉瓷盘。 郁繁怔了片刻,霎时,脑海中的那根线被接上了,她睁大了眼眸。 对上谢思行古井无波的眼眸,郁繁立刻别过了头,随后羞涩说道:“我的手有些滑,怕把它摔碎了。” 谢思行微微点头,转身将白玉瓷盘放在桌子上,然后再次抬脚向前走去。 “等等!”郁繁喊住他。 谢思行回头望向她:“有什么事情吗?” 郁繁垂眼羞怯道:“自浮玉山脚一见,这是我这么长时间来又一次看到你。” 谢思行漠然看着她,清冷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但郁繁觉得谢思行在她说完话后向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谢思行又送来同昨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还请孟姑娘在谢府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个大头鬼!谁要被规矩束缚! 郁繁抬眼望向他:“谢公子放心,我绝对不会僭越,只是表达再次见到您的欣喜之情罢了。” 谢思行仍冷着神色,郁繁几乎看不到他有任何软化的迹象。 谢思行淡淡说道:“孟姑娘的心情,我知晓了。”话音一落,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郁繁心中轻嗤。在谢思行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后,她面容不改地低声感叹。 “谢公子的身影,怎么同夫君这么相像……” 不远处,谢思行的身影好似颤了颤,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向前行去。 郁繁抱臂轻笑。 花楼。 刘松闭眼懒懒枕在一个娇艳美人的腿上,鼻间尽是美人的芳香。 对面,好友卢侍郎之子卢廷也享受着相似的待遇,美人正殷勤地将洗好的鲜红的樱桃放进他的口中。 温室里盈满暧昧的气息。 稍顷,卢廷睁开眼看向刘松:“听说你父亲近日收了个义子?” 话一出口,刘松方才惫懒的心神顿时变得紧绷了起来。说起这个沈义谦,他真是会头大。 有些烦闷,刘松仍闭着眼,颓丧地点了个头。 “他真会在我爹面前出风头,才短短几日,我爹便已经彻底偏向他了。” 卢廷笑了起来:“这个沈义谦这么对你,你怎么没想过报复他?” 刘松睁开眼,嘲讽道:“他是个鬼灵精,一般的手段对付不了他。”说着,刘松将刘家成衣铺的事情告诉了卢廷。 卢廷轻呼:“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被赶出家门,再严重些……”他奸笑着看向刘松:“你爹死前说不定会将这刘府的家业托付到沈义谦手中。” 刘松原本心中只是有些烦闷,听到卢廷这么分析,他陡然发现事态的严重。 刘松倏地从美人腿上弹起,一双虎目瞪成了铜铃状。 “那现在该怎么办?” 卢廷瞥他一眼,不在意地笑了笑:“这可是你家的事情,我可管不着。” 刘松皱眉望向他:“我现在火大得很,你再对我卖关子,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你有这份气势,怎么不去将那个沈义谦揍一顿?” 闻言,刘松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双眼睛里满是嫌恶:“以前是忘了揍他,现在有长公主护着,要是动他一根汗毛,我怕是会被那个悍妇关进大牢!” 卢廷有些震惊:“他怎么还攀上了公主?” “沈义谦太狡诈,此举必是为了防备我!” 卢廷摩挲着长了些胡茬的下巴:“现在看来,是有些不好对付了。”他望向刘松:“长公主对他如何?” 刘松愈加气愤:“近日两人似是发生了些龌龊,公主已经好久不找他了。” “这不正是教训他的好机会吗?” 刘松向他投去轻鄙眼神:“南若璃虽不寻他,但也没有伤他。” 卢廷皱起眉:“看来他得了殿下的欢心。” 刘松轻嗤。 暖室内暂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中,蓦的,一阵清脆的银铃似的笑声传到了二人耳中。 卢廷面色不虞地看向身边的美人:“这件事情有什么好笑的?” 他脸色大变,美人却丝毫不觑,只是用纤手在卢廷的鬓边轻拂。 “郎君有什么可着急的?” “你这么说……难道你有了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另一只手将碎发拂到耳后,抬手间光滑的衣袖滑落,一节素白的藕臂若隐若现。 卢廷被勾的心神荡漾,刘松却已经急不可耐地喊了出来。 “是什么,快说!” 美人唇边露出一抹魅惑的笑:“两位郎君可是忘了公主殿下是什么人?” 刘松眉心紧皱:“有话直说,不要遮遮掩掩的,我急得很。” 美人轻眄了他一眼,随后徐徐说道:“殿下可不喜欢她看上的人有倾心的人。” “你……” “等等!”卢廷打断刘松的怒喝,抬眼若有所思地看向美人,“你是说,用美人计?” 美人唇边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刘松看向两人:“你们两个人在故弄什么玄虚?” 卢廷挥手:“你别急,这个美人计,确实是个对付他的好法子。” 林间。 几日的风餐露宿,孟楚的靴子有了些磨损,等她反应过来时,靴尖已经磨出了一个小洞。 雪上加霜的是,她的脚底起了些水泡,一走路便硌的她生疼。 再又一次因为忍受不了疼痛而停步时,孟楚扶着树干哀叹。 金尊玉贵的日子果然不能久处。 谢嘉煜看到她皱成一团的脸,诧异地望向她:“你怎么了?” 孟楚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我的脚起了水泡。” 谢嘉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抬眼望了眼天色。 “如此,我们便在此处歇些时候吧。” 两人停留之处刚好有一片宽阔的空地,孟楚从包袱里抽出一块布,叠了叠,然后笨拙地坐了下去。 谢嘉煜从周围找了几根树枝,之后,便望着这些树枝动也不动。 孟楚询问道:“你在干什么?” 谢嘉煜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好奇望向她:“你会生火吗?” 孟楚微讶:“难道你是第一次露宿野外?” 谢嘉煜看向她:“不然?” 孟楚愕住,看了他片刻,她从包袱里拿出两块火石。 “用这个。” 谢嘉煜轻皱起眉,随后缓缓从她手中接过这两个对他来说甚是新奇的东西。 半刻钟后,两人终于生起了火。 暮色渐沉,草丛中渐次响起清脆悦耳的虫鸣声。 火光将谢嘉煜的脸映的半明半暗,孟楚踌躇半晌,攥了攥拳头,她抬眼羞怯望向对面的人。 “你是不是没有东西吃?” 谢嘉煜向火堆中投掷树枝的动作顿住。正尴尬着,肚子偏在这时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谢嘉煜紧抿住唇。 “你昨日好像就没有吃东西。”孟楚点着下巴,“今日也什么都没吃。” 谢嘉煜轻嗤:“要不是那个鹅妖闯入,我怎会手中没有一点粮食。” 孟楚从油纸中抽出一张饼,然后缓缓将手饼递到他面前:“明日才能到村镇中,你今夜吃些吧。” 谢嘉煜盯着她手中的油饼好一会儿,就在孟楚以为他不想吃东西的时候,谢嘉煜将油饼从她手中迅速抽走。 孟楚支起下巴,郁闷道:“可惜这一路还没看见溪流。” 谢嘉煜就着油饼咬了一口,并不接她的话。 孟楚叹了一口气,然后也咬起饼来。 “你是谁家的小姐?”谢嘉煜陡然问道。 孟楚惊了一瞬,看向谢嘉煜,只见他正冷冷望着自己,乌黑的眼眸在夜色下愈显深邃。 谢嘉煜启唇,缓缓说道:“在天京时,你曾在酒楼中用食,后来我在茶楼又遇见了你……”他皱起眉:“你出身富贵,身体经不起舟车劳顿。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出城?” 孟楚一时有些无措,顿了顿,她说道:“我出城,不关你的事。”说完,又想到自己何必如此胆怯,孟楚抬起头,质问道:“你又是什么身份?” 逃婚之事必然不能说,谢嘉煜别过头:“我们萍水相逢,大概明天就要分手扬镳了。既然如此,也不必知晓对方的名姓。” 孟楚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谢嘉煜轻哼一声,抬手将几根树枝投入熊熊燃烧散发着灼人暖意的火堆中。 孟楚看向他,不满道:“太热了。” 谢嘉煜瞥了她一眼,然后停住了手中动作。 林间一片静谧。 第23章 兔妖 白日戏弄完谢思行一番,郁繁心中有些得意,另外,她倒是很好奇墙外的那些丫鬟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什么白,莫不是在谈及谢思行-谁让他总是穿着一身白衣惹人注目。 郁繁向李嬷嬷打了个招呼,让她去问问情况。 若问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她也能在这谢府中有更多的手段对付谢思行。 李嬷嬷一脸莫名其妙:“小……夫人,这些下人的闲谈,您何必如此关注?” 郁繁翘眉:“我心中自有打算。” 李嬷嬷皱着眉出去了。 片刻,李嬷嬷苦着脸回来了。 郁繁好奇问她:“情况如何?” 李嬷嬷脸上有着怨气:“老奴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一只兔子。” “兔子?”郁繁偏头,“一只白兔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嬷嬷苦大愁深地看着她:“所以奴才才说了这些小事夫人不必关注……” 郁繁打断她:“嬷嬷,您对我说那兔子的情况就好。” 李嬷嬷深深看她一眼,无奈道:“谢府有一处院落闲置许久,杂草丛生,听她们说有几丈高,丫鬟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一只白兔从里面溜出来。具体的情况,老奴也不知晓。” 郁繁抬眉,纳闷道:“就这些?”她还以为能抓到谢思行的什么把柄呢。 李嬷嬷点头,片刻,她告诫道:“小姐您从小是个不安分的,遇见这些兔子鸟儿什么的,都是要去看一眼的。在孟府时老爷夫人不拘着你,但我们现在身在谢府……” 郁繁苦笑,白日谢思行提醒她的一番话脱口而出。 “当谨言慎行。” 李嬷嬷欣慰点头:“夫人,您知道就好。” 郁繁怅然叹气。早知道替那小姑娘替嫁要接受这么多唠叨,她绝对不会答应的。 这一番折腾,郁繁本来就微弱的睡意彻底消失殆尽,她在李嬷嬷接连不断地唠叨声中倏地从圆凳上站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李嬷嬷惊慌道:“夫人,大晚上的,您要去哪里?” 郁繁站定,回头戏谑道:“去公主府。”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夫人,您别说笑,月黑风高的,您还是不要出去了。” 郁繁挑眉:“我是个不安分的,谨言慎行不适合我。” 说完,她大步流星向前走去,整个人在李嬷嬷眼中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 “夫人,等等老奴,老奴同您一起……” 郁繁头也不回地摆手:“不必了,我一个人在谢府走走。” “夫人……!” 郁繁砰的甩上了门,李嬷嬷的声音当即消失在耳后。 耳朵里的嗡嗡声终于没了。 郁繁悠然轻叹,眼眸流转,然后轻巧地踏上回廊。 夜凉如水,如今已是亥时,回廊周围无人走动,耳边只闻唿哨的风声,还有风铃打在廊檐上的轻响。 四周有些昏暗,几盏风灯微弱地亮着,只能看清不远处的石阶。 郁繁懒懒打了个哈欠,有些百无聊赖。 谢府这么大,但她以后又不会待在这里,知晓这府中有哪些风景又有什么意思? -这谢府还没有公主府的一半大。 郁繁不禁想要明日就恢复沈义谦的身份了。 在谢府无人想歪招对付她,也没人对她阴阳怪气,郁繁不禁有些怀念刘松这个人了。 多有意思。能让她平静的生活有些波澜。 想到李嬷嬷方才谈及的白兔,郁繁心中一动,有些想要去探究这消息的真实性了。 回去找李嬷嬷定会再受一番磋磨,郁繁耸了耸肩,索性自己寻找这闲置的院落。 谢府就这么大,半个时辰内她肯定能寻到。 两刻钟后,郁繁在一座门楣上已然落满了灰的院落前停了步。 大门左右两处角落已经落满了蜘蛛网,两侧的对联上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看不清上面字的模样。 门上落了锁,这难不倒郁繁。注意到周围无人,郁繁直接变成一只鸟飞过石墙。 郁繁停在树梢上,她这时夜视能力极好,听觉也极其的灵敏,周围的一切动静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 才一会儿,郁繁透着幽光的眼睛便注意到高耸杂草下的白兔。 白兔正在啃食草根,长久的安逸让它对头顶的危险没有丝毫觉察。 于是,郁繁只是舒展长长的翅膀,一个俯冲,便用锋利的爪子轻易擒住了那只可怜的白兔。 白兔在她的攻势下无丝毫还手之力,只扑腾了一会儿它便停止了反抗。 郁繁带着它飞到庭前的石阶上,然后摇身一变又幻化成了孟楚的模样。 白兔匍匐在她怀中,一双单纯的眼睛望着她,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郁繁摸了摸它柔顺的皮毛,然后轻轻摩挲着它的耳朵。 将这只兔子养在屋中不错。郁繁笑起来,说不定李嬷嬷能因此少说些话。 这样想着,草丛中忽然又传来一阵轻微细碎的声响。 下一刻,又一只白白胖胖的兔子从草丛中奔突出来。 郁繁眨了眨眼。 看来这院落里有一个兔子窝。 她讶异着,蓦的,又跑出来第三只兔子。 郁繁惊喜地想着,这兔子窝说不定有十几只兔子呢。 不知是哪只兔子这么聪明,竟然知道在这处没有天敌也无人打扰的地方打洞。 郁繁郁闷地看着这些可爱玲珑的兔子。可惜了,她只能带回去一只兔子。 她摇摇头,抱着怀中一直拱着她的兔子转身向石墙走去。 “你不能带走我的孩子!” 一个声音蓦的从身后出现,郁繁震惊回头。 面前,一个白衣女子正愤怒地看着她,两只手紧攥成拳。 郁繁睁大眼睛:“你说这是你的孩子?”谢府内竟然有一只兔妖! “没错,你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女子怒吼。 郁繁将食指放在唇前:“低声些,我不是什么坏人。” “说什么胡话,你分明要抓走我的孩儿!” 郁繁诧异望向她:“它身上怎么没有妖气?” 这女妖周身散发出的妖力微弱,若她怀中是她年轻的孩儿,那么妖力会自然流露出来。 “关你什么事?!还我孩儿!” 见女妖一直重复着请求,郁繁蹲下身,直接将白兔放在地上,任它跑回它母亲的怀抱。 郁繁摆手:“现在我们可以正常谈话了吗?” 女妖觑她,眼眸里尽是怀疑:“你想问什么?” 郁繁将方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 闻言,女妖轻哼一声:“你与我年岁相似,怎会不清楚它为什么没有妖力?” 郁繁无奈看向她:“这种情况我是第一次瞧见。” 见她神情确实是不清楚的样子,女妖深深看了郁繁一眼,随后撇过头。 “它是半妖。” 郁繁蹙眉:“半妖应当会继承妖身上的妖力……” 女妖又哼了一声:“你见识少,有些半妖是没有妖力的。” 见识少的郁繁无奈看了她一眼,转了个话题:“你怎么会在谢府?” 女妖不解看向她:“土地那么多,我为什么不能待在谢府?” 郁繁指向某个方向:“落云宗凌云的首徒就住在你的附近,被他抓到,你们一家人性命不保。” 女妖脸色一变:“你说谢思行在这处?” 郁繁颔首。 “我在这里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谢思行,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郁繁挑眉,为这意外得来的消息诧异。 她回道:“他是谢府长子。” 女妖脸色大变,双眼瞪得像铜铃:“多谢你提醒,看来我要带着我的孩子立刻离开了。” 郁繁好奇问道:“你是如何出入这院落的?”听说兔子打洞极为厉害,她想看看女妖出入的甬道长什么模样。 女妖投来奇怪的一眼:“墙上有个大洞,你没有看到么?”她蹙眉问道:“你方才是如何到这里的?” 郁繁撇唇:“我飞进来的。” “你是鸟妖?” 郁繁决意要保持自己的神秘,于是,她点了下头:“没错。” 女妖惊惧地向后退了一步。 郁繁无奈道:“放心,我不吃你们。” 女妖重重叹了一声。 郁繁望了眼天色:“很晚了,我先回去了。”她抬步欲走。 女妖拦住她,对着她打量起来:“你现在也在谢府?” 郁繁点头。 “你不怕那个谢思行?” 郁繁轻哼:“我不仅不怕,我还要教训他一顿呢。” 女妖惊叹一声,然后向她投来崇拜的一瞥:“你很有勇气。” 郁繁唇角浮起一丝笑,转过头向前走去。 “等等!” 郁繁再次回头:“还有什么事情?” 女妖感激地看着她:“你及时提醒我们关于那个冷面修罗的事情,我还没报答你呢。” “报答?”郁繁疑惑地看向她。 只见女妖向后退了几步,转眼间又变回了兔身。半晌,她恢复人形,手里却多了个东西。 是一个黑漆木盒。 郁繁望向她:“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女妖蹙眉:“我怎么知道?这是我打洞时发现的,至今还没有打开过。” 郁繁迟疑地接过,掂了掂盒子,里面传来纸张晃动的轻响。 鼻间还有泥土的清香,郁繁抽出一张手帕将木盒包住。 女妖挥手:“你既然收了礼,这里也没有你的事情了,快些离开吧,我还要收拾东西呢。” 又被嫌弃了。郁闷摇头苦笑,然后幻化成鸟飞离了这处院落。 回来的路上回廊上仍旧没什么人,夜深人静,月光亮的惊人,几乎要将这夜色变成白日。 郁繁敲着怀中木盒,一步一步向前方走着。 转过某处回廊,郁繁注意到一道人影正静静伫立在月光没有留意到的角落。 她极目望去,片刻终于能辨清那人的面貌。 又是谢思行。 郁繁心中低叹。怎么没有打算见他的时候,碰见他倒是这么容易。 谢思行站在阴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郁繁没打算继续观察下去,只是望了一眼便抬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梅苑。 李嬷嬷在门口站立许久,生生在冷风中等候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郁繁的返回。 她唇边咧起一个笑,还未绽开,便注意到了郁繁怀中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夫人,这是什么?” 郁繁摇头:“我不知道。” 李嬷嬷睁大眼睛:“该不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如果是的话,就赶紧将它们扔了。” 郁繁轻哼:“我才不要扔。”说完,她从李嬷嬷身旁走过。 “夫人,您不能这样做,否则老奴怎么对得起老爷他们!” 郁繁回头无奈看向她:“嬷嬷,这里面不是什么活物。” “夫人,您告诉老奴,可是您同他人来往的信件?” 郁繁发现李嬷嬷的想象力非常丰富。 背过身翻了个白眼,她无奈看向李嬷嬷:“我偶然捡来这个盒子,并不知晓这里面都是什么,但应当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听到回复,李嬷嬷这才放下了心。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嘱咐道:“夫人,天色已晚,您快睡吧。” 郁繁回道:“我即刻熄灯,嬷嬷也快去休息吧。” 李嬷嬷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走时轻轻带上了门。 李嬷嬷一走,郁繁便把木盒放在了妆台前,细细地打量它的锁。 郁繁摩挲着,这个锁似是用坚刚所制,刀凿斧劈火烧种种手段都无法打开。 看来这木盒里藏着些不想为人所知的隐秘。 郁繁又瞧了瞧它的锁芯。大概是在地底埋藏了太多时间,锁芯里尽是泥土。 这可难不倒她。 一只幻妖除了妖力微弱外,上天入地,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 郁繁叹道,兴许这就是如今只剩她一只幻妖的原因吧。 将烦恼拍开,只消片刻,郁繁便解开了这个复杂的锁。 眼前散开一小片尘土,郁繁挥了挥,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木盒。 不出意外,里面果然堆叠着许多信件。 正要摸到信封,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殷切的声音。 “夫人,天色太晚了,您快睡吧。” 郁繁转过头:“知道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逐渐变得微弱。 郁繁看了眼信件,思索片刻后将这木盒合上。 环视了一眼四周,郁繁最终决定将木盒放在床帐顶部。 时间还长,过几日再看也不迟。 郊外。 天色灰蒙蒙的,乌云压顶。 楚云尧御剑战战兢兢行在半空,凡遇到乌云便自行绕过,生怕前行时有一道雷劈在他的身上。 歪头看向师姐,陶竹正一心一意注视着前方,脸上丝毫没有畏惧神情。 楚云尧心底又生出一丝敬佩。 师姐不愧是师姐,什么难关都闯在前面,而且还不会害怕。 正出着神,身旁的人忽然问道:“云尧,看看现在那只鹅妖的方向。” 楚云尧猛然回神,然后匆忙从怀中取出龟壳。 看了一眼,他道:“就在这个方向,不过具体的位置我就不知晓了。” 头顶上乌云越来越厚,也越来越密,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隆隆的雷声。 楚云尧心惊胆战:“师姐,看样子要下雨了,我们先寻个地方躲雨吧。” 说完,他向脚下望去,地平面上是一处茂密树林。 陶竹点头:“也好,我们先歇息一会儿吧。” 楚云尧双眼在树林中逡巡着,好一会儿,他终于发现一处绿叶掩映着的客栈。 “找到了!” 两人立刻向那客栈行去。刚走到那房檐下,面前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楚云尧望着厚重的雨幕,劫后余生道:“师姐,我们侥幸逃过一劫。” 陶竹也笑起来:“我们先进去吧。” 楚云尧殷勤推开木门。走到堂中,楼上楼下空落落的,没有丝毫人影。 “喂,有人吗?”楚云尧大喊。 许久无人回应。 陶竹仔细端详着周围,看到翻倒一地的桌椅,她蹙起眉:“这里可能遭劫了。” 她向前走出一步,倏地察觉到有一个东西粘在脚下。 陶竹蹲下,然后将那东西取了下来。 楚云尧凑近,当见到这东西的面貌后,他惊呼。 “是那只鹅妖!” 这真是意外之喜! 楚云尧扬眉:“师姐,这鹅妖定藏在客栈中。” 陶竹瞥他一眼:“我们先将这客栈搜查一遍吧。” 半个时辰后,楚云尧面色灰败地站在堂中:“是我太心急了,这鹅妖不在客栈中。” 陶竹递给他一把搜来的伞:“还有柴房没寻。” 楚云尧眼眸又燃起希望。 两个人快步走向柴房,楚云尧再次当头打开了柴房的门。 看到屋内场景,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无措地后退一步。 陶竹皱起眉:“发生什么了?” 楚云尧向旁边走了走,陶竹因此得以看清柴房内的一切。 昏暗的房间中,干草被掀的到处都是。两个头发蓬乱的人被绑着晕厥在杂乱的干草中央,他们表情痛苦,嘴巴外张着。 楚云尧向前走去,鼻间忽然闻到一股呛人的异味,他不禁干呕起来。 陶竹眉目冷了下来:“是那鹅妖搞的。” 楚云尧无措地看着躺在不远处的两人,又看向陶竹:“师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陶竹正色道:“先将这里收拾一下,然后将这两人带回大堂。” 楚云尧无法忍受地看了一眼屋中的一切,稍顷,他咬了咬牙,然后走向晕倒的两人。 等将柴房里的东西处理完毕,已经是午时了。 那两人如今躺在楚云尧收拾好的褥子上,犹在昏迷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第24章 相望 楚云尧瞧了一眼陶竹的表情。高深莫测。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取出自己的龟壳卜算那鹅妖的位置。 陶竹转头看他:“如何?” 楚云尧没想到她时刻关注着自己的动作,惊了一瞬后他当即大声回道:“师姐,它还在这个方向!只要继续顺着方向走,就一定会寻到那鹅妖!” 这扯嗓子的一吼似乎震破了地上昏迷二人的耳朵,两人的手都颤动了一下。 陶竹无奈看了楚云尧一眼,随后看向将要醒来的人。 其中一人在灼灼注视下率先睁开了眼睛,迷惘了一瞬后,他的眼眸顿时瞪大。 “你们是谁?!”他尖叫了一声,然后用力地推着身旁的人。 那人在他的努力下转醒,呆怔地看了眼周围,他惊慌着用比身旁的人更大的声音大喊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陶竹上前一步,面色平和道:“别怕,我们……” 话音立即被打断,两人中年岁稍长的人惶然看向周围。 “那鹅妖……那鹅妖走了吗?” 楚云尧及时回道:“它已经离开了。” 那人大睁着眼,嘴巴大张着:“你们怎么知道?你们亲眼看见它离开了么?!” 年轻的那个用双手挡住脸,一副癫狂状:“天啊,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 陶竹蹲下身,一双眼睛平视着二人。 “放心,那鹅妖真的离开了。我们二人正是为了抓那两只鹅妖而下山的。” 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安抚。 尽管如此,地上二人仍自顾自喊道:“我们遭报应了!看来开黑店果真是要遭报应的!” 另一人附和:“太可怕了!它咬我们,咬我们的头发,还咬我们的脸,甚至要我们的命……” 说着说着,两个人颠痴的眼神对到了一起,猝不及防的,两个人刷的站了起来,然后手脚并用地跑出了门外。 见情况不对,楚云尧立刻迈开步子去追。 陶竹拦住他:“别多此一举了,他们已经被那鹅妖弄疯了。” 楚云尧担忧地看向门外。一阵冰凉的穿堂风掠过,惊得他起了一身寒战,倾盆大雨越过房檐,猛烈地向堂中泼洒过来。 繁密的瘆人的雨幕中已经看不见两人的身影,楚云尧有些担忧:“下这么大的雨,他们闯出门去,说不定会被雨浇死……”更惨烈的话,会被雷劈死。 陶竹斜觑他一眼:“你没听他们说,这是他们开黑店的报应吗?” 楚云尧疑惑蹙起眉:“师父说过,就算是坏人,也应当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若今日师兄同他们在一起的话,兴许也会这么说。 陶竹低着头,像是在想些什么。 楚云尧心中焦急,匆忙望了一眼桌旁的陶竹,他仓促取过一把竹伞,就要走出门去。 “等等,我陪你一同去!” 雨滴如箭矢一般从天幕坠落,降落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剧烈响声。没落在地上的,则在帘幕上迸溅出一个个水花。 郁繁庆幸自己离开的早,此时坐在马车上,丝毫不必遭受瓢泼大雨的苦恼。 今早临走前,她特地幻化出一个孟楚的分身。一拐过街道,她便立刻化作了男子模样,乘车回到她歇息的地方。 正思虑着,马车的速度逐渐减缓,最终停下了。 郁繁睁开双眼,扬起唇,她整理了一番微皱的衣摆,随后一手持着竹伞走下马车。 迷蒙雨雾中,青色身影站在其中,直要变成水墨画中的人物。 郁繁微微抬头,握着伞柄直身向前走去。 路过门前的石兽,郁繁漫不经心地向旁扫了一眼,只是略微一瞥,她便愣在了原地。 一个衣着简朴的女子正蜷缩着躲在石兽旁的告示牌下。 注意到郁繁讶异的目光,她泪光莹然向她看来一眼,然后又将头埋在膝间。 郁繁向四周看去,周围的人家、店铺皆关了门,偌大的街道,只有她和这女子两个人。 郁繁轻皱起眉,望了女子一眼,她举着伞走进了府中。 府里简单安排了两个仆人,郁繁早已同二人通好消息。该说的,不该说的,两个人都已知晓。 将竹伞放在门侧,郁繁边整理着衣摆边问道:“告示牌下的那个女人,她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有三四天了。” 郁繁蹙眉:“她发生了何事?” “听说是遭到丈夫殴打,因而跑出了门。” 郁繁抬眼:“这件事,官府那里竟然没有消息?” 仆人默然:“具体的消息,我也不太清楚。”他觑了一眼郁繁的表情,接着道:“她好像怕丈夫报复,并不想将此事张扬。” 郁繁看向身侧的人:“你已经接济过她了是吗?” 两个仆人相视一眼,然后一齐轻轻点了点头。 有鬼。 不过,看起来有些好玩。 郁繁挥手:“你们将她请入府中吧。” 两人有些诧异:“公子,公主要是听说这件事情,怕是会……” 郁繁支着下巴,懒懒说道:“不必担心,她不会怪我的。” 她说起这话来是如此的自信,两人皆是一愣。难道传闻中跋扈残忍的公主真的为了沈公子改了性? 这么想着,他们走了出去,片刻便将那被淋成了落汤鸡的女子带了进来。 郁繁眉眼温和地看向那个女子:“你是个可怜人,这么大的雨天,再待下去怕会将身体糟践坏。今日你便先待在我府中吧。” 她挥手,让其中一个仆人去安排房间。 女子轻嗤:“可怜人,你在嘲讽谁?我不需要你怜悯!” 郁繁被女子的话语惊住,错愕了一瞬,她轻叹:“姑娘,是我说错话了,你莫要介意。” 女子别过头:“之前我听说沈公子你温柔解意,今日一见,才知道您也是个肤浅的!我本没有想留在您府上,告辞!” 郁繁站起身:“姑娘,是我的错!外面雨大,您今晚还是住在这里吧!” 女子停步,回头看她:“公子可是真心的?” 郁繁歉然点头:“姑娘就算生我的气,但为身子着想,今天还是留在我府上吧。” 听到他柔和语气,女子的脸色也平缓了些,她淡然回应:“今日之事,还是要谢谢公子了。” “举手之劳。”郁繁兴致盎然看着她,“姑娘叫什么名字?” 女子慌忙退后一步,眸中尽是愤怒:“你在打什么算盘?!” 有意思,实在有意思。 郁繁弯着眼温柔看她:“沈某已然度过了二十多个春秋,但还是头一次见到姑娘这般刚烈的女子,实在钦佩。姑娘可不要误会我。” 女子瞥了她一眼:“我名叫王小眉,峨眉的眉。” 郁繁微微颔首:“小眉姑娘,沈某方才从仆人口中得知了你的身世,心中有一个疑问,不知姑娘能否解答?” 王小眉蹙起眉:“你问吧。” 郁繁绕到她面前,诚恳问道:“如今情况,报官是上上之举,为何姑娘一直不去衙门?” 王小眉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只是一个女子,此事事关我的声誉,若我报了官,街坊邻舍必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嘲笑我是个悍妇!” 思索一瞬,郁繁轻笑道:“我以为姑娘如此性情,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 “三人成虎,众口难辩,是这世道让我反抗不得!” 郁繁被这话震惊住了,她试探道:“小眉姑娘,您以后想要怎么做?” 王小眉难得撇了撇唇,她眉目锋利,信誓旦旦:“明日我便去寻找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必会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收留我。” 郁繁释然点头:“原来如此。” 她打量了王小眉身上一眼,王小眉瞬间警戒起来。 郁繁道:“小眉姑娘,您淋了雨,还是快去沐浴一番再回房吧。” 王小眉怀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直到看不见王小眉傲然的身影,郁繁这才淡然坐回太师椅上。她轻轻摩挲着下巴,唇角弯了上去。 片刻,唇角弯的弧度已然变大,郁繁哧哧地笑了起来。 她好笑地看向留在堂中的另一个仆人:“等雨停下来,你便悄悄去打听一下刘松近日的动静。” 距离天京极远的郊外,雨下得并不是很大,但也很让谢嘉煜和孟楚二人烦恼。 孟楚原本计划着今日入城,但这场春雨却贸然将她的计划打乱。 谢嘉煜看着身旁的人,她的眉眼已被源源不断的雨水打湿,一绺绺头发黏连在眉眼间,看起来极为狼狈。 思虑片刻,他脱下外袍扔给她:“你先用这衣裳挡雨吧。” 孟楚摇头:“不必。” 谢嘉煜不解看向她:“你身子这么弱,要是淋了雨生了病该怎么办?” 孟楚面容无辜地看着他,然后伸出食指遥遥指着前面一处隐秘的山洞:“我们可以躲藏在那里。” 谢嘉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立时怔在原地。 愣了一瞬,他瞪了孟楚一眼,然后尴尬将外袍拿在怀中。 “走吧。” 走进洞穴,孟楚当即向着洞穴深处大喊:“有东西在里面吗?” 谢嘉煜瞪大眼睛看着她的奇怪之举:“你在干什么?” 孟楚看向他:“我想试探一下里面是否有什么东西。” 谢嘉煜蹙起眉:“你这么一喊,洞穴里要是狼或熊什么的,立刻就会冲出来吃了我们的。” 孟楚咬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狼和熊又不难对付。” 谢嘉煜大为不解地看着她:“不难对付?”他真是摸不清面前之人的想法。 孟楚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若是来了,我便将药粉洒在它们身上,只要中了招,它们就会立刻昏迷过去。” 谢嘉煜端详了那油纸包一眼,轻哂道:“你身上的东西真全备。” 孟楚没答,她从包袱中又抽出两块绢布。 “我们先寻个地方坐下吧。” 春雨如酥,不一会儿,两个人便坐在洞穴边缘赏起雨来。 一阵凉风吹来,谢嘉煜感觉有些冷,他漫不经心说道:“狼和熊到现在都没出现,看来这洞穴是安全的,我们往后退些,再生个火吧。” 说着,他向孟楚瞥去一眼:“生火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孟楚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在洞穴里面生火,会有危险的。” 谢嘉煜扬眉:“危险?” 孟楚点头:“是的,我解释不了,但这经验是真的。” 谢嘉煜慨然叹道:“可这天气……” 孟楚目光清亮地看向他:“在我们旁边生火还是可以的,你不必担心。” 看着她明亮闪烁的眼眸,谢嘉煜怔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他淡淡说道:“我来生火吧。” 在天京中学到的理论在神秘广阔的野外没有丝毫用处,谢嘉煜静了静,心中不禁有些挫败。 孟楚将一个饼递到他面前。 谢嘉煜抬头疑惑地看向她。 孟楚笑道:“吃着东西赏雨才好,饿着肚子多坏兴致。” 谢嘉煜别过头:“我现在还不饿。” “没事,你不久后便会饿的。” 谢嘉煜默然,然后从她手中生硬扯过这张饼。 洞穴口,一人兴致盎然啃着干涩的油饼,另一人则僵着脸,油饼迟迟放在身旁一侧。 花厅中,郁繁用手支着头,悠然地听着仆人打听来的消息。 “刘公子同好友卢公子成日逗留花楼,除了刘府和花楼,他未曾去过别处。不过……” “不过什么?” 仆人躬身说道:“卢公子的小厮最近去了黑市一趟。” 郁繁福至心灵:“王小眉以前都在黑市。” “王小眉另有其人,同现在府中的这位姑娘遭遇相同。” 郁繁摆手让仆人退了下去,堂中瞬间只剩她一人。 这鬼点子定不是刘松那个笨拙的脑瓜能想出来的,郁繁摩挲着眉,定是那个好友卢公子为她量身定做的。 还挺聪明。 郁繁当即想要见到这个幕后策划之人了。 唇角勾起一抹笑,郁繁站起身。 不急,只要他在刘松身边,她迟早会见着他的。 当务之急,可是要去寻找同她闹着别扭的公主。 马车很快便驶到了富丽堂皇的公主府前。 郁繁走下车,同门口伫立的侍卫道:“烦请向殿下通报一声,就说沈义谦负罪前来了。” 侍卫面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打开朱漆大门走了进去。 半晌,侍卫带着话返回。 “沈公子,公主说她现在并不想见你。” 郁繁抬眼看向他:“你可有将我的话如实禀报公主?” 侍卫蹙起眉,一脸不快地看向她:“当然。” 郁繁板起脸,正色道:“那烦请再次向公主禀报,沈某犯下了极重的罪,还请公主原谅。” 侍卫扫她一眼,再次走进了府中。 片刻,话又带过来。 “沈公子,公主说她以后都不想再看到你,还请你尽快离开!” 郁繁蹙紧眉头:“劳烦你再次传话,之前的事情都是沈某的错。若是惹殿下伤了心,还请殿下千万注意身体,莫要生了病。如此,沈某便放心了。” 侍卫一脸为难:“沈公子,殿下这时还生着气,我在公主面前说这种话,怕是不死也要受个重伤。” 郁繁别过头,面色仍然冷硬,只是眼神有些忧愁:“都是我的错。”她看向侍卫:“你再通报这最后一次便好,相信我,殿下不会打杀你的。” “可……” 侍卫叹息一声,看了一眼郁繁,然后再次向府内走去了。 这次郁繁在门外站了许久。 仿佛过了半个时辰,那侍卫终于又出现在了郁繁面前。 他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看向她:“公主让你进去。” 郁繁对他颔首道谢,然后缓步向南若璃常待的长宁殿行去。 她快步向前走着,脚步像带着一阵风。 陆续有好几个宫人从她身旁路过,皆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不消片刻,郁繁便只身来到了长宁殿前。 才迈上白玉石阶,镂花门后便传来一个压抑着愤怒的声音。 “沈义谦,我还以为你忘了有我这个人呢。” 尾调向上扬起,话语蕴含着无尽的怒火。 郁繁直直地看向门后,同南若璃的目光焦灼在一起。 “殿下,我时刻记着你。” 南若璃扯着唇,半边脸变得狰狞:“你记着我什么,我的权势,我的地位,还是,我给你的荣华富贵?” 郁繁乌黑眼眸中一片漆黑:“原来公主这些日子就是这么想我的吗?” 她迈过最后一级台阶,于是,南若璃周身愤怒的气焰立时被她瞧得一清二楚。 南若璃被门后男子的话气得发抖。生平第一次,她感觉自己被挟制了! 这感觉让她极其的不爽! 她喊道:“将这个沈义谦给本公主赶出去!” 郁繁眼眸中雷云翻涌:“公主真要这么做吗?” 他这么一问,南若璃心中骤然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胆怯。 “大胆!沈义谦,这句话也是能问的?!本公主要砍下你的头喂狗!” 郁繁嗤笑:“殿下您舍得吗?” 可恶!南若璃胸膛剧烈地起伏:“沈义谦,是谁借给你的胆子,竟敢同我这么说话!” 郁繁静静看着她:“公主应当知道,沈某九族皆无。沈某现在什么也不怕,只怕公主误会了我。” “误会你?”南若璃嘲讽,“我如何误会了你?” 两人之间风暴终于平缓了些,郁繁伫立在门外,直勾勾地看着她:“有佳人兮,寤寐思服,日夜不敢忘之。” 话音一落,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南若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感觉自己再也生不起怒火。而此时,疯狂跳动的心也因此而平静了下来。 两人隔门静静相望。 第25章 糟践 静默许久,郁繁抬手打开门,主动打破这僵滞又暧昧的气氛。 南若璃痴痴地看着她,眼眸里尽是化不开的情欲。 郁繁展开双臂,主动拥抱住眼前的人。 “若璃,是我的错,原谅我吧。” 靠在她肩头的人颤动了一下,随后轻轻推开了她。 “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错?”南若璃轻哼一声,“你别以为这些花言巧语就能让我真的心软!” 郁繁轻轻抿着唇,眸中情绪软化:“这几天我只是专注于自己的心事,却忽视了你,忘记了你也同我遭受着相同的折磨。” 南若璃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然后冷冷看向郁繁:“沈义谦,你还有心!”她转过头:“但你高估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如今本公主对你已没有先前那般兴致了。” 郁繁静静看向她:“冷落公主,全然不顾公主感受,这全是我的错。殿下会如此做,沈某全都理解……” 南若璃嗤笑一声,两只纤长玉臂懒懒交叠在胸前,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沈义谦,别高估了自己。” 郁繁唇角挽起一个苦涩的笑。 南若璃侧目看她许久,将面前之人所有的变化全看在眼里。半晌,她抬起妩媚的眸子,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今日来寻我做什么?” 郁繁直直看向她,坦然道:“这几日沈某夜不能寐,思来想去,终是想到了两全之法。” “哦?”南若璃讽刺一笑,眼尾高抬。 郁繁继续道:“殿下信也罢,不信也罢,沈某还是要说下去。” 她作出严肃的表情,一字一句道:“誓言不可破,但沈某愿同公主相守。” 眼前男子语气铿然,南若璃听着,心中怒火立刻燃成一片。 她怒视着面前的青衣公子。 “沈义谦,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会以为本公主会接受一个无人要的男人!”南若璃抓过来方才在她身旁却长久被二人忽视的男子。 “像本公主这样高贵的身份,什么样的男子得不到?你以为就凭你这般中人之姿,便能让本公主对你倾心相许吗?!” 她气极了,抓着身旁男子的衣襟越发用力,男人有些呼吸不得。 “我身边这个男人比你俊,比你服帖,还比你多才多艺,样样都压着你!沈义谦,你以为你是谁?!” 步摇上垂下的流苏剧烈抖动着,郁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上前一步为她扶好头上的鎏金步摇。 恼怒至极的话语倏地停止,南若璃脑海中那团怒气悄然消逝。 怔了怔,她猛地后退一步:“你做什么?” 郁繁轻声解释:“你的步摇快掉了。” “你……你!”南若璃霎时想不起刚才想说些什么了。 两人静静伫立着,南若璃眼周逐渐晕出一圈红色,鼻头难以忍受地开始发酸。 “公主……我好难受。” 身侧男子忽然痛苦地说道。 这一插入瞬间让南若璃酝酿许久的心酸情绪消失。她眸中情绪转厉,狠狠剜了男子一眼后,南若璃立刻嫌恶放开那人衣襟。 她用手帕来回擦着手:“你怎么还在这里?” 男子微张着嘴,听到她的话,一双眼睛顿时睁得老大。 “公主,是您想要我……” “滚!”南若璃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到旁人说话。 她的眼神极其的可怕,男子将辩解的话立即吞到喉咙中。委屈地看了一眼眼前尊贵高傲的女子后,他趔趄地灰心离开了这个盈满檀香的房间。 随着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南若璃立刻投入了眼前男子的怀抱。 郁繁轻轻环住她纤瘦的腰,又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殿下可消气了?” 南若璃不想承认自己低下了头,于是,她用力掐了一下男子的腰。 “本公主一点都没原谅你。” 郁繁低笑,温热的吐息转瞬间将南若璃的耳朵染的绯红。 她轻轻推开沈义谦:“我今日懒得同你发脾气了。” 郁繁唇角勾起:“公主现在还觉得我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吗?” 南若璃好笑地看他:“怎么,你受委屈了?” 郁繁撇过头。 “我如此无能,是不配同公主在一起的了。” 南若璃轻挑柳眉,重重地哼了一声:“沈义谦,本公主说出的话从不会收回。” “公主可否答应沈某一个要求?” 南若璃蹙起眉:“我还没原谅你,你不能同我……” “公主能否说一句话?” 南若璃被勾起了兴趣:“什么话?” “沈某同公主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南若璃微微抬眸,错愕地看向面前的男子。 郁繁含笑看着她:“殿下能答应沈某的请求吗?” 心砰砰砰的跳,南若璃感觉自己的脸烫的厉害,连头也烧得厉害。 她无措说道:“你是真心的吗?” 郁繁当然不是真心,但是她能够完美伪装出真心的模样。 她缓缓点头,于是,南若璃眸中那一池春水荡漾得愈发厉害。 室内暧昧气氛惹人情动,室外,男子听着墙角,一张娇媚的脸扭曲了大半。 “可恶,这沈义谦竟让公主动了真心。” 天边刺目的金黄逐渐被大片大片的嫣红色取代,光线从镂花的门窗上抖落,最终落在屋内两人交叠的手上。 南若璃看向郁繁:“今晚,你留在这里。” 郁繁苦笑着摇头:“殿下,我答应了义父的,这段时间都会住在刘府。” 南若璃不满地蹙起眉来:“难道本公主还没有你那年老体衰的义父重要?” 郁繁摇头:“殿下,言必行,诺必践,在我心中,你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分量。” 南若璃嫌弃地抬了抬眉:“这话怎么这么难听。”她又看向郁繁:“本公主同意你返回刘府,但是,你明天辰时一定要到我府上。” 郁繁轻皱起眉:“时间有些早……” 话语立即被南若璃打断:“本公主在你心中看来也不怎么重要!” 郁繁静静望着她,许久,终于答应道:“明日我会按时来的。” 两人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郁繁转身缓步离去。 几个男子一同站在宫殿旁侧,中间一人正是之前待在南若璃身旁的男人。 注视着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他不屑道。 “我在公主身边待了这么久,竟然让这小子后来居上!” “你方才说公主动了真心?”一个男子问道。 “可不是么,我头一次在殿下脸上看到她怀春的样子。” “他们今日在房间中诉尽衷情,可否……”另一个男子沉吟道。 男人嘲道:“他把自己卖了还给自己立牌坊,说什么要为订婚女子守身,这三年只想同公主相守!” “让公主看得见摸不着,这男子有些手段。” 男人怒道:“我带你们来这里是让你们为我想些招数,谁让你们夸他的!” 方才一直沉默的男子听完轻讽:“你在这里住了三四年都没有得到公主的心,现在公主有了心上人,机会更是渺茫,你还是尽早放弃吧。” 说着,他转身快步离开。 “你!” “他脾气就是这么臭,你同他发脾气还不是会把自己的身体气坏?” “你说的对……” 郁繁上了马车,便直接吩咐车夫带她回了刘府。 才拐到刘府所在的街上,郁繁所坐的马车便与刘伯玉的马车在街头相遇。 下了马车,郁繁上前向刘伯玉说话。 刘伯玉向马车驶来的方向看来一眼:“从公主府回来了?” 郁繁点头:“是。” 刘伯玉转瞬间皱起了眉,若有所思地看了郁繁一眼,他便立刻转过了头。 “在街上说话不方便,我们先进府。” 迈过朱漆门槛,郁繁问道:“义父可有什么要说的?” 刘伯玉眉心蹙紧,左手不住地抚摸着近日保养极好的胡须。 “义谦,你同公主,现在到什么地步了?” “我与殿下……”郁繁低垂着眼,疑惑不解道,“义父问这个做什么?” 刘伯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公主,不可深交啊。” 郁繁拧眉:“义父,实不相瞒,我已同殿下定情了!” “什么?!”刘伯玉倏地转过头来,一向淡然的眼睛瞪得极大,眸子里满是震惊。 他抓住郁繁的双肩:“义谦,你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郁繁缓缓道:“我已同若璃在一起了。” 刘伯玉猛吸一口气,冷气直进到肺中,让他差点呛咳起来。 他的腰挺直了,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郁繁。 “义谦,你糊涂啊!你怎么同公主牵扯到一起了!” “义父,我同公主性情相投,相谈甚欢,并没有不合之处。” 刘伯玉大睁着眼瞪她:“你懂什么?她真正的本事你恐怕还不知晓呢!” 郁繁诧异不解:“义父,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刘伯玉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看了郁繁许久,他语重心长道:“义谦,我以为你阅历颇多,定能懂我将你收为义子的打算……” 郁繁心道,这么显而易见的心思,她当然懂。不过是要她尽心扶持刘松管理家业罢了,很简单的一件事情。 若是刘松不对她生些坏心思的话,她倒真的会帮他点忙。 刘伯玉继续说道:“你可知南若璃性情极其阴晴不定,若丁点不合她心意,她便会将其打杀。而且,她不允许感兴趣之人轻易离开她的视线……” 郁繁安然道:“义父,若璃不是……” “你懂什么?!”沈义谦在招揽生意上是一把好手,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糊涂?! 刘伯玉气的胡子都飞起来:“现在是你们情浓之际,她当然不会对你做什么!过一段时间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完,他气愤地瞪了郁繁一眼,随后不解气地低声咕哝。 “南若璃行事如此恣意狠毒,陛下却丝毫不作反应……” 最后,刘伯玉郁闷地叹了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迅速向前走去了。 郁繁静静地站在两人谈话的地方。 片刻,雕花影壁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义谦,你竟让公主喜欢上你了?” 郁繁转瞬换了一副神色:“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松摊开双手:“这是我家,你一个外人谈何来质问我!”他尖刻地看了郁繁一眼:“真是有本事。” 郁繁轻嘲:“我同殿下两情相悦,岂容你置喙?”她重重地挥了一下衣袖,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刘松看着沈义谦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半晌,他微眯双眼,狠狠道:“沈义谦,你别得意,别以为攀上公主就过上好日子了。” 刘家虽说不上家学深厚,但书房里该有的书还是一应俱全的。 用完晚膳,郁繁向阴沉着脸的刘伯玉打了声招呼。听到她要去书房的想法,刘伯玉面色缓和了些,片刻,他问道:“你看书是为了取悦公主吗?” 说出这话,看来是气极了。 郁繁立刻板起脸,语气里带着些哀怨:“义父竟是如此想我的么?” 刘伯玉默然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他说道:“去吧。” 刘夫人奇怪地看了郁繁一眼,然后对刘松使了个眼色。 刘松立刻站起身:“父亲,我同义谦一起去书房!” “哦?”刘伯玉有些诧异,“你去书房做些什么?”回府时,书房落满了灰;回到天京的这段时间,他的儿子也并没有什么读书的想法。 听到刘伯玉如此询问,刘松有些不满:“儿子想去书房看书,父亲都要问一嘴吗?” 话音刚落,花厅瞬间陷入了沉默。 刘夫人紧抿着唇,咬着牙瞪了刘松一眼;刘伯玉则不然,他用力搁下筷子,竹筷与瓷碗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父亲母亲如此大的动作,刘松有些不解。 郁繁观察了刘松许久,见他迟迟不动作,她赶忙出声打破沉默。 “义父,我们先去书房了。” 两人一直走到院门,郁繁才终于听到一声剧烈的碗碟的破碎声。 她看向刘松,好心提醒:“义父只有你一个儿子,他对你寄予了厚望,你方才不该这么说话的。” 刘松浓黑的眉毛高高抬起:“沈义谦,你别多事,我才不需要你管我!” 郁繁深深看他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 “随你怎么想。” 她停步,刘松有些疑惑,不耐烦地看向她。 “我对你没有什么想法,你也别对我动歪心思。” 刘松面色一变,片刻,他稳住心神回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郁繁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便再也不理会他了。 若他不仁,她必对他不义。 书房的门没锁,郁繁一推开门便直接走到书架前。 盛朝存在了两千年,那些久远的历史部分已经编纂成书。 片刻,郁繁终于摸到了一本讲述盛朝历史的书。 刘松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见她拿起一本史书看起来,心中越发嫉妒起来,语气也变得更加尖刻。 “想不到你还爱看这种书。” 郁繁头也不抬地回道:“知晓朝廷前事,不是你我理所应当做的事情么?” 刘松生在高官之家,从未有过科举入仕的想法,满心想着父亲为自己打点,替他找个钱多事少的官职。 经郁繁这么一说,刘松被戳到了痛处,他吭哧向前踏出一步。 “你在讽刺我?” 郁繁眼睛仍盯着书:“不值当。” 听到这话由他口中说出,刘松暴跳如雷:“我要让父亲知道,你说话刻薄,并不像平常表现的那么温顺!”他指着郁繁:“满脑恶毒心思,怕是公主也是你有意攀附的吧!” 郁繁笑出来:“你想告状,现在就去吧,看到时义父他偏袒谁。”她轻嗤,他脑袋愚笨,不过倒想对了路子。 “你!”刘松本来就没有什么看书的想法,经郁繁这么一激,心是更加安静不下来。 他双眼赤红,狠狠剜了郁繁一眼后,刘松用力甩袖而去。 郁繁低叹:“可算没有人打扰我看书了。” 刘松才走到门外,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回过头去:“沈义谦,算你厉害!”又瞪了一眼郁繁,他利落转身离去。 郁繁轻哼一声,随手关上了门,然后寻了一处地方坐了起来。 一翻起盛朝的历史她就气闷,偏偏刘松方才还在那里扰她心情,只是嘲讽他几句,已经算是她仁慈了。 她的双眼在史书上快速地扫掠着,心脏跳动得越发厉害。 又强撑着看了几眼,当扫过“靖平初年,武帝平定妖族祸患”这段话时,郁繁一眼都看不下去,她狠狠将书甩了出去。 这哪里是南姓王族的兴盛史,分明是她们妖族的受难史! 气愤地将额上碎发拂到头顶,郁繁捂住脸痛苦地思索着。才两百年的历史她就接受不了了,还有漫长的一千八百年……尽是血泪!她如何能接受! 要不是为了探寻皇室宗祠中那凤水的下落,谁有闲心翻阅这些歌颂南姓宗室的史书? 郁繁难受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时,书房的门蓦的被人推开,郁繁放下手,匆忙向门外望去。 是刘伯玉。 他没有注意到郁繁的异样,环视了书房一圈后,他问道:“松儿去哪里了?” 连告状都不敢!郁繁对刘松愈加嫌弃。她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我专心看书,不知他是何时出去的。” 刘伯玉有些无奈:“义谦,松儿从小被教坏了。我不在府中时,你多照顾着他。” 郁繁温顺点头:“义父,我会照做的。” 刘伯玉点头,然后缓步向书案走去。 脚下忽然踩到一个厚实的东西,刘伯玉诧异地蹲下身,才望见一本书被摊开来扔到了地上。 他皱起眉,将书捡起来,然后不快地用手帕拂尽书页上的尘土。 看到刘伯玉捡起那本书,郁繁怔了一瞬,正想着措辞,却见刘伯玉开口:“松儿真是,若不想看书便不看,何必这般糟践它。” 郁繁悄悄放下心来。 第26章 误会 刘伯玉见她端坐桌前的样子,脸上露出欣赏神情。 他走到书案前,淡笑着看向郁繁。 “义谦,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郁繁垂下眉眼,恭敬道:“义谦并未有什么计划,只想走一步算一步。” 刘伯玉抚摸着乌黑发亮的长须:“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郁繁轻笑:“大概是因为我年少多舛,对有些事情就看淡了。” 刘伯玉慨然长叹:“可惜了,若你去做官、做生意,无需多久便会闯出一片天地。” 郁繁抬眼看向他,眸中已有了一丝笑意:“您高看我了。” 刘伯玉无奈摇头,末了,又问她道:“你来书房,是想看些什么书?” 手边现在一本书也无,郁繁胡诌道:“闲下来有些无聊,便想读些逸闻趣事。” 听她说完,刘伯玉蹙起眉来:“如此,我想叫你读些什么都不成了。” 郁繁笑起来。 背手走到书架旁,刘伯玉一双眼睛在纷繁的书目中搜寻着,端详许久,他从角落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书架上尽是些前人今人文章,像这种世俗读物,书架上倒是寥寥无几。” 郁繁踱到他身旁,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书。 书已经被翻皱了,书页发黄,大概是由于许久无人碰,又经风吹雨打,郁繁鼻间嗅到一股陈腐的味道。 刘伯玉笑道:“你便将就着看吧。” 说完,他欣慰地看了郁繁一眼,然后缓步走出了书房。 郁繁蹙眉看着手上有些年纪的书。她现在其实并没有心思再待在书房里,也不想看这种对她要做之事无用的书。 犹豫了一瞬,郁繁翻开了一页。 原本是抱着迅速掠过的想法,但在看到第一页内容的时候,郁繁就打消了这种想法。 “太祖同谢太师同宿一殿,鸡鸣时分,太师披衣从殿中行出……” 编排南姓王族的色情艳事,她怎能错过! 于是,郁繁将阅览史书的事情全然抛到脑后,一颗心全放在这本颇为有趣的小册子上。 郁繁边看边笑,直等到看完最后一页的内容,才恍然发觉夜色又深了几分。 郁繁兴致盎然,更是不想看什么史书,嫌弃地扫了一眼书架上一排排的书,她熄了烛火,快步走出了书房。 谢府。 这几日她家小姐每日都早早起身同谢夫人请安,李嬷嬷甚是欣慰。 回梅苑的路上,李嬷嬷好奇问道:“小姐,您同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每次请安时,小姐都是一个人进去,美其名曰要锻炼自己。李嬷嬷孤零零站在门外,房中一丝动静都听不见,心中实在好奇。 身旁的人天真烂漫,闻言抬眼向她看去。 “不过是些普通的寒暄话。”实际上,她每次都会隐晦提及思念夫君的事情,向谢夫人欣然描绘那人的模样。 都是为了让谢思行让谢府生活更加不如意罢了。 李嬷嬷欣喜点头:“小姐竟然没出什么岔子,老奴非常高兴。” 孟楚道:“你太小瞧我了,嬷嬷。” 李嬷嬷按捺不住心中欢喜,隔了一会儿,她想起一事来。 “小姐,夫人可同你谈起明日回门的事情?” 孟楚微微点头:“方才提过。” 李嬷嬷探过头,迟疑问道:“夫人打算如何?”这谢家公子迟迟不回,难道谢大人和谢夫人要眼睁睁看着她家小姐一个人回府? 这场面是多么的凄凉! 孟楚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夫人说,她会让兄长陪同我一起回府。” 李嬷嬷惊住:“这怎么行?” 孟楚好笑看向她:“嬷嬷,有兄长陪着我回府,这怎么不好?” 李嬷嬷沉吟:“这……” 孟楚对她一笑,然后含笑向前走去。 郁繁如约按时来到了公主府。 可这次同往日不同,人刚越过悠长的回廊,便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郁繁不欲开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对她散发着敌意的人。 “你别以为你卖弄风骚,便能赢得公主的芳心!” 卖弄风骚?郁繁思索一瞬,她是卖弄风雅,可同风骚丝毫沾不上边。 她打量了面前的人一眼,忽觉他就是昨日她同公主表白时在场的那个人。 “你是?”郁繁故意气他。 “你来公主府这么多次,竟连我的名号都没听说过?” “不曾。”郁繁冷冷看他。 男子指着她,气急败坏地说道:“那日你无视我的警告在公主面前弹琴,昨日又做出那种事,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人在对付她之前竟然先同她放话,郁繁有些惊讶,抬眼向他看去,她眸中满是兴致。 “你尽管来吧,不过你伤了我,公主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服侍公主许久,公主一定还是偏袒我的!” 郁繁撇过头,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你在讽刺我?!”男子气的大叫。 郁繁淡淡道:“其实不然,我很欣赏你。”说着,她无视男子的怒气,径直越过他向前走去。 身后男子气的跳脚:“沈义谦,你给我等着!” 走到长宁殿中,郁繁视线穿过缭绕的香雾和花鸟屏风,缓缓落在了榻上明艳的红色身影上。 一个慵懒至极又挟着一丝怒气的声音响起:“你来晚了。” “方才在府中有人拦住了我,同他交谈了几句。” “哦?有人拦你?” 郁繁不答。 许久,她缓缓说道:“是昨日殿中那人。” 榻上那道身影蓦的撑起了身,抬眼看向她。 “你怎么了,怎么这副奇怪的模样?” 郁繁看着她,但不说话。 半晌,殿中响起一阵银铃似的笑声:“沈郎,你吃味了。” 郁繁果断道:“并未。” 南若璃招手让她过来:“你走近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郁繁僵持了一瞬,然后抬步绕过屏风向她走去。 南若璃端详她表情好些时候,然后,她笑了起来。 “你果然吃味了。” 郁繁在她指示下坐在她身侧,南若璃将双手放在她肩上。 经过昨晚那场波澜,在她的手碰触她身体的刹那,郁繁脑海当即闪过甩开它们的冲动。 南若璃一直关注着情郎的动作,注意到他颤了颤,她微讶:“沈郎,你怎么了?” 郁繁别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 “没什么。” 南若璃手指轻触男子的鬓边:“别恼了,你若是生气,我便让你再也看不见他。” 郁繁转过头看她:“果真?” 南若璃漫不经心道:“打折他双腿,再拔了他的舌头,他日后定不会再挑衅你。” 郁繁蹙起眉:“我只是简单问问罢了,你不必如此对他。” 她向南若璃看过去:“我没将他记在心里。” 南若璃调笑着看向她:“你这时偏又不承认了。” 郁繁又板起脸来:“殿下,我看不得有人因为我受罪。” 见此,南若璃也沉了脸色:“过去几日,让我这么心碎的人,是谁?” 郁繁低垂着眼,片刻,她看向面前的人:“这件事是我的错,你不要再追究了。” 南若璃可不打算见好就收,又磨了他好一阵儿,她脸色才缓和下来。 在公主府待了许久,郁繁出了门,让车夫向着刘府行去。 她支着头,脑海中却倏地闪过一句话。 立刻,她睁开眼,然后让车夫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半晌,当看到周围熟悉的街景后,郁繁让车夫停下马车,然后缓缓走下马车。 日暮时分,大街上人声喧嚷,车水马龙,一切都在灿金色刺目的光辉下进行着。 郁繁穿过人群,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 孟楚含泪望着孟老爷和孟夫人,三人站在门侧,皆是红了眼眶。 “父亲,母亲,谢府和孟府都在天京,女儿会时常来看你们的。” 孟夫人执着女儿的手,心疼问道:“你那夫君,什么时候回来?”说完,她向马车旁伫立的白衣身影看去,停了片刻,又看向自己的女儿。 孟楚轻拍了拍他们的手背,含泪说道:“父亲母亲,放心,女儿在谢府过得很好。” 孟夫人双手环抱住她。 孟老爷退到了旁侧,让母女二人尽情诉着衷情。 他来到谢思行身旁,在花厅时他便很想打听了。 “虎父无犬子,谢大人的两个儿子都成了材,真是让人羡慕。” 谢思行拱手:“孟大人谦虚了。” 孟老爷背着手,不解问道:“过去十年,怎么谢大人没让我们这些同僚多看看你?” 谢思行淡淡说道:“不怪父亲,宗门事情繁多,是我怠慢了家事。” 孟老爷欣赏地看着他:“思行,你回了京,你父亲可有为你定下什么亲事?” 谢思行抬眼看向他:“我入了宗门,便一心想着除妖,对此事没有什么想法,父亲他也理解我。” 孟老爷惋惜地看了他一眼:“可惜了,那些世家女子看得见摸不着,不知该有多伤心。” 谢思行眉眼掠过一丝苦笑:“孟大人说笑了。” 两人话毕,不远处,孟楚终于同孟夫人道完话,缓步向马车方向走来。 她依依不舍地望了孟老爷和孟夫人一眼,然后回过头抬脚踏上轿凳。 大概是由于过度心伤,孟楚踏上马车的那只脚失去了准度,她喊叫一声,整个人霎时向一旁倒去。 谢思行立刻反应过来,正要冲过去,却看到一双手已经接过了那道水红色的身影。 孟楚紧闭的眼松开,当看到接住她的人竟是个面目俊秀的男子时,她惊呼一声,然后立刻推开了来人。 事情发生的突然,众人眼睁睁看着孟楚推开来人,然后一脸羞窘地上了马车。 惊愕过后,孟老爷先缓过神,开口道谢:“多谢阁下救下小女。” 郁繁笑道:“随手罢了,不必言谢。”说着,她转身离去。 转身前,她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谢思行,谢思行注意到对面男子的目光,满心不解,蹙起眉回望着她。 郁繁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然后缓步向着马车而去。 孟老爷端详着青色身影离开的方向,见他走向一辆马车,不禁低呼道。 “他就是公主近日中意的那人。” 谢思行对京城之事素来不关心,浅浅地应了一声后,他回道:“孟大人,我们先回谢府了。” 孟老爷望了眼天色,笑道:“是我们耽搁你们了,快回吧。” 一旁车帘被掀开,露出孟楚哭红的脸庞:“父亲母亲,阿楚会想你们的。” “这孩子……” 谢思行点了头,然后抬步向前走去。 层层叠叠的绿叶偶尔一见会让人感到一丝悠闲,但看多了不禁惹人心烦。 谢嘉煜走在孟楚身后,抱臂望着她蹒跚走路的模样。 “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片刻吧。” 孟楚摇头:“天色快黑了,我们今晚可以找个睡的地方。” “荒郊野岭,我们这么久都没有望见一个木屋,大概今晚又要……” “嘘!”孟楚抬起食指在唇前比划了一下,然后拨开了眼前厚密的绿叶。 谢嘉煜正要询问她何意,视线中却出现了几缕袅袅的炊烟。 “我们到了。”孟楚唇边露出一个笑,“今晚终于可以不用睡在树林中了。” 谢嘉煜蹙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孟楚聚精会神向前走着,听他询问,随口回道:“小荷村,我师父住在这里。” 同行几天,谢嘉煜这是头一次听到她谈及“师父”两个字。 “你做什么营生,竟还有个师父?” 孟楚回头:“我学岐黄之术治病救人。” 谢嘉煜惊了一瞬:“这一路上你并没有……”倏地,他想起在洞穴时孟楚曾说过用药粉药倒猛兽的事情。 孟楚尴尬地摸了摸脸颊:“我手上草药不多,要是早早用了,之后若发生什么大事便无可奈何了。” 谢嘉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随后撇过头,将嘲讽她不用草药治疗脚上的伤咽到喉咙里。 “走吧。” 孟楚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行了几日,终于可以同师父相见了!” 两人快步向前走着,说话间已经行到了村口。 孟楚停住,然后看向身边的人:“我已经寻到了师父,明早过后,我们两个人怕是不会再相见了。” 谢嘉煜静静看向她,等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孟楚好奇问道:“相伴几日,我们交情也不浅了,离别之前,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谢嘉煜扬眉看向她:“若我不想说,你要怎么办?” 眼前的人挑起眉,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想说就不说吧,重要的事情多的是,我虽然好奇,但这种事情我很快就会掠到脑后。” 谢嘉煜唇边玩味的笑僵住,怔了一瞬,他轻哼一声:“我离家的名目太过离经叛道,若是被你知道了名字,你将我交出去该怎么办?” 孟楚讶异说道:“我不会做这种不情不义的事情。” “算了。”谢嘉煜抱臂,“萍水相逢,我将你护送到这里,至于名字,你还是不要知道了。” 这算什么回应!孟楚郁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去。 “不同你说话了,我要去找师父了!” 她再不理会身旁人的动作,疾步向前走去。 半刻钟后,孟楚呆怔地站在一间空荡无人的医馆前,不禁陷入了沉默。 谢嘉煜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那医馆,猜测道:“你师父怕是出门行医去了。” 孟楚气愤地瞪他一眼,然后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师父不在这里,可能是病了,正在家中养病呢!” 谢嘉煜看她为自己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不禁感觉好笑。 又是一刻钟,当孟楚看到漆黑一片的院落,心情不由得低落下来。 “师父他果真出门行医去了。” 谢嘉煜抬眼看向她:“你离开天京前没有同你师父通过音信吗?” 孟楚皱眉抱怨:“我父亲将我扣在家中,我什么都做不了。” 谢嘉煜不解问道:“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孟楚诧异说道:“你看着是个聪明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逃出来,当然是因为有人好心相帮!” 愚笨的谢嘉煜瞬间冷了脸。 “你的想法太过与众不同,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孟楚撇唇:“别谈这些事情了,当下,我们需要寻一个客栈休息。” 谢嘉煜仍冷着脸,听她说着话,眼神不住看着别处。 “今晚我便会离去,我们分道扬镳吧。” 孟楚喊道:“你脾气怎么这么阴晴不定?” 谢嘉煜冷笑。 两人闹着脾气,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迎面忽然碰见一个人。 那人见了孟楚,眉眼蓦的绽开,而后欣喜地走到孟楚身前。 “楚丫头,你回来了?” 她姓楚?谢嘉煜在脑海中搜寻起天京中姓楚的人家。 “林叔!?”孟楚低呼,接着,她好奇问道,“林叔,你知道我师父去哪里了吗?” 林叔摇头:“离去前,他并未告知我他去了哪里。” 孟楚有些懊恼:“这样……” “不过,”林叔笑着说道,“他向我说过,若你来了,便将家门和医馆的钥匙交予你。” 孟楚推辞道:“那是师父的地方,我怎么能……” 林叔含笑看着她:“难道你今晚要露宿街头?”说着,他这才注意到孟楚身边还有一人,打量了一番谢嘉煜的面貌,他睁大双眼:“楚丫头,你终于有了属意的人了。难道这次见你师父就是为了这件事?” “什么?!”孟楚惊呼,“他才不是!” 看到她急忙辩解的样子,谢嘉煜在一旁低声轻笑。 第27章 来客 林叔又看了一眼谢嘉煜,眼中掠过一丝惊叹:“楚丫头,这人面目生的极好,气质也……”他想了想,下了定论:“必是人中龙凤!” 末了,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楚丫头,遇见好的,得先把他弄到碗里来,若之后再遇见中意的,再选就是。” 孟楚真是有口难言。 林叔膝下无女,她在这小河村住了两三年,除了陪伴在师傅身旁,便与林叔最为交好。兴许是见她老大不小却没个夫婿,林叔便心疼起来了。 孟楚一言难尽地看了林叔一眼,叹了口气道:“林叔,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连名字都不知晓。至于夫君……” 她忽然福至心灵,回想起爹娘为自己订下的亲事。 沈公子曾向她保证天衣无缝,既然如此……她倒不如直接拿此事搪塞过去。 孟楚清了清嗓子,坦然说道:“林叔,我已经成婚了!” “成婚?!”林叔身子剧烈地抖了抖,随后满脸惊讶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不信,“楚丫头,你才走了几个月,怎么就成了有夫之妇了?” 他微眯双眼,怀疑地看向她:“楚丫头,你莫不是在诓我吧。” 孟楚挺了挺身板,一脸坦率:“林叔,我们什么交情,我骗你做什么?” 林叔瞬间苦了脸:“嗐,楚丫头,成婚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都不告诉你林叔一声?” 想起前事,孟楚不由皱起眉:“还不是我爹娘,他们将我关在府中,不许我出去,盲婚哑嫁的,我成婚之前只知道夫家是哪家,其余的一切都不知晓。” 谢嘉煜抬眼,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之人。 天京之中,近几个月成婚,新娘子又姓楚…… 林叔问道:“你嫁过去后,那夫家待你可好?” 连新郎官的脸都没见到,好不好的更谈不及,她连府门都没进! 孟楚打哈哈:“哦,他长得很好看,很合我的眼。” 林叔点点头:“那便好。”他唏嘘:“可惜没看见你出嫁……” 谢嘉煜在脑海中努力搜寻着,他在城中交友甚多,平日虽不甚关心,可还是有人对他提上几嘴。 新娘姓楚,又是高官之家……倏地,谢嘉煜灵光一闪,脑海中浮现出新郎官的面貌。 是个姓魏的公子。 谢嘉煜不由咂舌,难言地看向身边的人。 魏国公家的公子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时常鱼肉百姓,欺男霸女。至于样貌……谢嘉煜觉得,若他出身于一个平常百姓之家,恐怕是寻不到属意于他的女子的。 身旁,背着包袱的女子还在说着话,谢嘉煜看着她,脑海中话语霎时脱口而出。 “你是逃婚出来的么?” 孟楚整个人蓦的僵住,她僵硬转头,然后嘴巴磕磕绊绊地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果真是这样。谢嘉煜挑眉。 林叔再次惊住:“楚丫头,你方才不还在说夫郎生的很好看,夫家待你很好嘛,怎么现在又说自己是逃婚出来的?” 嘴瓢了……孟楚双眼流出无形的泪,捂着嘴,脸庞皱的像个苦瓜。 片刻,她生硬地转了话题:“林叔,此事太过复杂,以后我再同你谈。” 孟楚将谢嘉煜拉到一旁:“你是怎么知晓我是逃婚出来的?”她没同他谈过天京中事,也没说过自己的身份,他到底是怎么猜到背后之事的?! 谢嘉煜眉眼淡淡,抱臂看着她:“不止如此,我还知道你的身份。” 孟楚愕住:“我的身份?” 谢嘉煜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揶揄地看着她:“你爹是三品高官,你是家中独女。” 沈公子的计谋竟然已经被拆穿了!眼前这个外人竟然都知道了她逃婚之事…… 孟楚身体抖啊抖,就像狂风中的一根芦苇,只是一吹,就会被轻易吹走。 她咽了咽口水,颤声问道:“你现在要怎么做?” 谢嘉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怎么做?” 眼前男子一直欲说还休,一句话几次三番说不清楚,就是在吊着她,要和她谈条件! 孟楚心中慌乱情绪霎时消散,怒睁着眼看向眼前之人:“你别想对我提什么要求,这次逃婚,我是铁了心的!打死我也不回去!” 谢嘉煜蹙起眉来:“你在说什么?”他忽然反应过来:“你以为我在和你谈条件?!” “你不是吗?”孟楚仰起脸,气狠狠地看着他。 “我才不是那种卑鄙无耻之人!”谢嘉煜眉心紧蹙,“楚小姐,逃婚之事你自有安排,我何必去趟你的浑水?” 孟楚心中怒气散了些,试探地问道:“你这话是真的?” “我何必对你说什么假话。” 孟楚放下心来,正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脑海中忽然掠过他方才说的一句话。 “楚小姐?”她愣怔着问道。 谢嘉煜闲闲看着她:“唤你楚姑娘也行。” “还是楚姑娘更好听些。” 闹了半天,原来是他认错了人。现在看来,他是将自己认成了天京中楚家的小姐。也好,至少沈公子将自己的事情瞒的很好。 可她长久不在京城,这个楚姑娘大名叫做什么她全然不知。若是以后被问及名字答不上来,这可不就又暴露了么? 于是,孟楚轻眨着眼,探头到他面前问道:“我叫什么名字?” 谢嘉煜真是弄不明白面前的人在想些什么,白了一眼后,他蹙眉不耐烦道。 “楚灵雅。” “对,没错,我确实唤作楚灵雅。” 谢嘉煜扶额。 身份的问题解决,孟楚大大放下了心,眉眼不由绽开:“你已经知晓我身份了,现在该道出你的身份了。” 谢嘉煜侧眸看她:“难道不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吗?” “那你也是知道了。” 无奈至极,谢嘉煜随口掐了个名字:“谢仲。” 孟楚摩挲着下巴,低头思索:“好像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 夜黑风高,周围的烛火又熄灭了几盏,见一旁两人还在说着话,林叔觉得必须打断两人。 “楚丫头,你还拿不拿钥匙?” “林叔,我拿!”孟楚立刻回神,她跳着蹦着来到林叔身边,“我现在随您去取。” 她回头看了谢嘉煜一眼:“你在这里等待片刻,我稍后回来。” 等和林叔走到谢嘉煜绝对听不到的地方,孟楚凑到林叔耳边,低声说道:“林叔,以后千万莫要在外人面前道出我的名姓。” 林叔一愣,随后便想到那年轻人口中的逃婚之事。他点头,然后担忧地问道:“楚丫头,难道你所嫁非人?” 孟楚点头。 “那你为何同我说你同夫家相处极好?” 孟楚转了转眼眸,一脸狡黠:“我那不是怕您担心。” 林叔心疼地看着她:“可怜的孩儿,你爹娘待你不好,夫家又欺负你,日子这么苦,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孟楚立刻苦起脸来:“林叔,我很伤心的。” 林叔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这些日子,你便在这里住下吧,若米粮不足,便来找你林叔!” 孟楚绽开笑容,两眼弯的像新月:“林叔,你待我真好!” 天京,刘府。 昨日将刘松气走,直到月上梢头,郁繁都没瞥见他半个衣角。 刘伯玉看到她诧异表情,方才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松儿他怎么一点都体会不到我的苦心?” 刘夫人有些不满:“还不是你成日对他说些气话!他心情不好,哪还能看得进去书!” “他若在看书,我又何必对他那些气话!” 刘夫人双手绞着手绢,一脸气愤地看着他:“你在松儿年幼时离京,那时怎么不多惦记着他,现在到来后悔,已经迟了!”说着,她瞪了郁繁一眼:“如今,你对这个外来的倒是比松儿还上心!” 她的话本让刘伯玉心生懊悔,可后一句又将话引到义谦身上,言语间尽是不满。刘伯玉皱起了眉:“你在说些什么话?义谦他心地良善,我不容你如此说他!” 刘夫人啐了一口:“我方才可没指名道姓,你现在倒是主动承认了?” “你这妇人,别在这里歪曲事实!” 刘夫人气的跳了起来:“我偏要说!你回来后,见过松儿几次,又对他说过几次话!对你的这个义子又说过几句话!” “我也想说,可松儿时常在外,你我见到他的次数皆是寥寥无几……” 刘夫人大叫:“都是借口!你想见他,便会派人去寻!” 刘伯玉好笑地看向她:“寻,去哪里寻?我若派人从花楼中请回去,在天京怕不是要丢多大的脸!你让我死后怎么面见祖宗?” “都是借口!” 两人吵得难舍难分,郁繁站在一旁,实在没有什么立场劝架。 毕竟这是刘府长久以来存在的问题,她一个外来人不好插手。 郁繁思索着等两人气焰降些再走上前说些场面话。 花厅里充斥着吵架声。 郁繁漫不经心地四处望着,眼角忽然在门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安置在沈宅的仆人。 定了定神,郁繁又看了眼刘伯玉两人,然后缓步走到门外。 “什么事情?” 仆人凑过来,低声道:“小眉姑娘出事了。” 郁繁轻点右臂的动作停住。 上马车前,郁繁说道:“你去花楼,想个法子让刘松回来。” 家宅不宁,真是恼人。 到了沈宅,郁繁问起王小眉的事情。她想知道她会想出什么法子留在她宅中。 “王姑娘淋了雨,受了风寒。” 很随便的一个理由,在郁繁意料之中。 没再多问,郁繁抬步向前走去。一只脚刚刚迈上石阶,门内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沈公子,我受了凉,你不要进来了。” 郁繁低头静静地听着,这低哑的声音,倒是像真正生了病的。 郁繁站在门外,轻声问道:“王姑娘,你现在还好么?” “已经请过大夫了,但头还是有些昏沉,不碍事。”末了,又听她说道:“沈公子,我无意留宿在你府中,等风寒痊愈,我会立刻离开。” 郁繁体贴说道:“王姑娘,你还在病中,宅中无人,你在这里养好病,千万要多住些日子养好身子。否则身子落了病根,后患无穷……” 屋内传来的声音带着厚重的鼻音:“我会的,沈公子,多谢你收留。等身子养好了,我会自行离去。” 郁繁笑道:“姑娘将我的话听进去便好。” 转身走下石阶,郁繁放大声音对身边的仆人吩咐道:“再去买个服侍的丫头来,王姑娘身边无人照顾,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王小眉的声音又传来:“沈公子,你不必多此一举,我一个人便能好好照顾自己!” 郁繁叹气:“王姑娘千万莫要逞强。” 她又重复了一句方才的话,然后将一两银子递到仆人手中。 做完此事,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只飞鸟从墙头轻盈飞下,然后停立在窗边。 窗半开着,郁繁看过去,屋内场景一览无余。 李嬷嬷不在,房中只有她的分身在用着晚膳。 听到动静,“孟楚”看过来,一人一鸟视线对上,郁繁一笑,然后旋身变成了孟楚的模样。 桌边的身影霎时如烟消逝。 烛花噼啪一声爆起来,郁繁在满室明亮中走向分身方才所在的地方。 才坐下,李嬷嬷便推门笑着走了进来。 再见到桌上只动了分毫的晚膳时,李嬷嬷顿时苦了脸:“小姐,您怎么还是只吃这么点儿?” 郁繁支起下巴瞧她:“水土不服,过一段时间便好了。”谷中的灵果吃多了,吃这些五谷便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也是,谢府的饭菜同孟府不同,您现在还不习惯。”李嬷嬷点点头,问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小姐,老爷和夫人他们还好么?”今日谢夫人一早便有事寻她,回门的人又不缺她一个,因此李嬷嬷很遗憾自己没有跟去。 郁繁看着她,真挚说道:“他们身体康健着呢,我父亲他一口气还是能吃八碗饭,母亲眼角的皱纹也还是如常。” 听她这么说,李嬷嬷顿时放下心来:“如此便好。”说着,她看了眼窗外,然后快步走到郁繁身边,俯下身问道:“小姐,您可有同老爷夫人他们谈谢府的事情?” 郁繁摇头:“我只说了夫君出去处理事情,其余什么的都没说。” 李嬷嬷欣慰地看向她:“小姐,你懂事了。”可心底终归有丝不甘,她叹了口气:“这等婚姻大事,谢家二郎怎么能如此不懂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能让他不顾新嫁娘的感受毅然离府?” 郁繁支着头,右手轻拍着脸颊,兴致盎然地看着李嬷嬷为此生气的模样。 要是让李嬷嬷知道她家小姐和谢家二郎一起逃婚,怕是会气急败坏吧。 李嬷嬷生着闷气,郁繁站起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嬷嬷,别生气了,谢夫人她们待我这么好,我相信夫君他很快就会回来,日子苦尽甘来。” 她笑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门。 李嬷嬷诧异望向她:“小姐,天色已经黑了,您要去哪里?” 郁繁扬眉:“我去同母亲说说话。回府后,我还没同母亲说过话呢。” 李嬷嬷几乎要笑开了花,小姐如此懂事,老爷夫人要是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去吧。”李嬷嬷嘴角咧开,欣慰地看着自家小姐离开。 半刻钟后,郁繁站在了谢夫人房前。 刚用过晚膳,谢夫人此时必定在房间中休息。 “门外的人是谁?”从屋内传来谢夫人如一潭死水的声音。 郁繁温顺回道:“母亲,是我。” “原来是阿楚。别站在门外了,快快进来。” 郁繁轻轻推开了门,然后带着如春日绽开桃花般含羞带怯的笑容缓缓走到了谢夫人的面前。 谢夫人牵住了眼前之人的手,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面容姣好,憨态可掬,偶尔露出的羞怯情态也非常动人。 谢夫人看着她,有些高兴,又有些沮丧。 儿媳极好,可自己的儿子此时却不知道在何处歇脚。 若他早早见过她特意为他选的新娘子,必定不会就那么贸然地离开谢府。 郁繁一见谢夫人面貌便洞悉她在想什么,她弯起唇角,打破房中沉默。 “母亲在想些什么?” 谢夫人思绪瞬间回笼,唇边扯起一个笑,转开了话题。 “阿楚今日回门,快同我讲讲回门时发生了什么。” 郁繁依据分身间断递给她的信息将事情一件一件道了出来。 谢夫人听完,眉眼露出一丝笑意:“孟大人和夫人都是真性情。”她问道:“在府中,他们可有生气?” 这是在隐晦地试探她是否将此事告诉了孟老爷他们。 郁繁摇头:“女儿这么开心,他们生气做什么?要是扫了我的兴,我便不理他们了。” 谢夫人含笑揶揄她:“他们都是为了你好,你同他们置什么气?” 郁繁哼了一声,然后逐渐苦起脸来:“我离府时,他们那么伤心,围着我直哭,惹得我也哭了起来,差点摔在地上!” 谢夫人露出讶异的表情:“怎么会摔倒,他……思行不是一直看顾着你吗?” 郁繁羞窘着摆手:“不关兄长什么事,都怪我太不小心,上马车时心神不定,然后就向一旁倒去。” 谢夫人顿时心疼地看向她:“可有摔伤?” 郁繁摇头,低眉缓缓道:“幸好一旁有人路过,搀扶住了我,否则我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谢夫人轻蹙起眉:“思行他当时没在你身侧护着?” 双眼游移着,郁繁双手紧张地交叠在一起:“是我太笨拙,上马车时没有留意!我父亲当时在同兄长说话,他们也想帮我,但离得太远……” 说话时,郁繁悄悄抬眼,只见谢夫人直直看着她,面容端详又严肃。 末了,郁繁张了张唇,看了谢夫人一眼后,她当即闭上了嘴。 其中意味,留她自行领会吧。 房中一片沉默。许久,谢夫人又握住了她的手。 “阿楚,你在府中可感到孤单?” 这是何事?郁繁缓缓摇了下头。 谢夫人笑道:“阿楚,过几日,母亲甥女要来府中住上一段时间,有人陪你说话,你在府中便不会觉得闷了。” 郁繁眨了眨眼。甥女?可莫要又是一个除妖的。 谢夫人看着她,脸上笑意逐渐消退,然后露出一抹愁色。 第28章 轻狂 “她……双腿有疾,性情有些古怪,平日不与人亲近。就连我这个姨母,也没有同她说过几句话……” 谢夫人语重心长,末了,带着些期盼地看向郁繁。 “阿楚,你性子活泼,说不定能让她开口。” 郁繁暗中挑眉。在这天京中,她应付着公主府、刘府以及谢府三拨人,如今再加上一个同孟楚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 郁繁表示,她可能真的会力不从心。而且,她对人族姑娘关心的东西丝毫不知晓。 “母亲,您言重了,我……” 谢夫人蓦然握住她的手:“还是阿楚知晓我的心意,等然儿来了,你们定要好好相处。” 郁繁愁眉不解问道:“阿楚与天京其他姑娘接触的不多,若是惹然儿生气了……” “无妨。”谢夫人脸上洋溢着欢喜,慈眉善目地看着她,“有你陪着她说话,这便很好了。” 这很不好。郁繁很想抽回自己的手。 想了想,郁繁叹道,到时候让自己的分身去应付那个然儿姑娘吧。 她可不会费心思去应付一个陌生的人族姑娘。 嘱咐完这件事情,谢夫人好似也没有什么可说的,静静地看了郁繁一会儿,她说道:“天色已经有些晚了,阿楚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郁繁磨蹭着,又谈及前事:“母亲,今日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怪罪兄长!” 谢夫人脸上笑容霎时凝滞,停了片刻,她板着脸说道:“阿楚,这不关你的事,快回去吧。” “母亲可因为我的话生气了?”郁繁可怜兮兮道。 谢夫人紧抿着唇不动作,她摆手,赶客似的说道:“回去吧,母亲有些累了。” 正合她意。郁繁委屈地躬了躬身,按捺住自己的欣喜小步走出了门。 背着丫鬟们在阴影处无声笑了片刻,郁繁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去梅苑。 不时伸长手臂轻点廊檐的灯笼,不时又看向院中的花草树木,郁繁的心情十分欢快。 转过回廊,又行了没多久,郁繁收回看向院中的视线,正欲向梅苑的方向行去,眼前却忽然捕捉到了谢思行的身影。 郁繁抬眼望去,支着下巴思忖。 谢夫人这是要问谢思行今日的事情了。 想到此处,郁繁唇角微勾,一笑过后,她正欲转身,心中却猛然蹦出一个恶作剧似的想法。 今日孟氏回门并没有发生什么风波,至于孟府门外的意外,谢思行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他并不知晓谢夫人会怎么想。 心沉了沉,谢思行低垂着眉眼,无心注意身周发生的一切。 眼前忽然出现一道水红色的身影,谢思行只蜻蜓点水掠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错身而过时,他对孟氏点头示意,然后继续旁若无人地向前走去。 “啊!” 身后倏地传来一声惊叫,谢思行当即转身,却见孟氏正控制不住地向地上倒去。 来不及多想,他疾步向前迈了一步,电光火石间伸出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背后。 倒地的势头停住,眼前之人却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怔怔地看着远处。 男女授受不亲,而且,这是嘉煜的新娘子。 谢思行皱起了眉,提醒道:“孟姑娘,无事了。” 孟氏立即眨了眨眼,片刻,她终于回神,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如今依然春深,孟氏衣衫单薄,当她瘦削的背离开自己的手,一丝暖意却还遗留在他的手掌上。 谢思行立刻垂下了手。 风波过后,郁繁感激地看向他:“方才,多谢兄长了!要不是兄长,我……” 谢思行摇头:“无妨。” 郁繁歪着头,不解问道:“兄长可是要去找母亲?” 谢思行点头,心中忽然又涌起风雨欲来的感觉,当下便不想再和眼前的人说话了。 郁繁看出他迫切想要离开的心情,更是想要拦住他的路。 她没话找话:“我才从母亲那里回来呢,母亲她心情很好。”只是在和她说过话后,现在已经在酝酿着风暴了。 就等着一个出气筒呢。 谢思行漫不经心:“是么?” 郁繁点点头:“问起我回门的事情,母亲听着很高兴呢。” 她可有问起他?刚要脱口而出,又念起两人的关系,谢思行立刻按捺下念头。 郁繁站在他的必经之处:“兄长,母亲说有一个人不久后会来到谢府,你猜猜是谁?” 谢思行漠然看着眼前之人:“这些年我不在府中,对家中之事不甚了解。” 脾气还挺大。 郁繁心中轻嗤,面上有些委屈,露出一抹歉意的笑。 “是我的错,我忘记这件事情了,兄长不要介意。” 谢思行摇摇头:“无妨,我现在有……” 郁繁截断他话头:“既然兄长不知道,我便直接告诉兄长吧,那个人就是母亲的甥女!”打量了一眼谢思行漠不关心的表情,她接着说道:“若她进了谢府,便有一个人能同我说说话了!” 话音刚落,谢思行果然向她看来,这次换他目光中带着些歉然。 他有些担忧,不由问道:“在谢府的这段时间,你很孤单吗?” 郁繁逞强地摇了摇头:“谢府很新奇,父亲母亲,还有兄长都这么好,我很开心。” 谢思行垂眸,轻声道:“他很快就会回来的。”父亲已经将嘉煜之事告知了各州旧友,各州入关处都驻守着寻找嘉煜的官兵。 想必不久,他便会回来了。 郁繁有意附和:“是啊,夫君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离开我很久呢?” 谢思行眸光闪动,不由又看了一眼孟氏。只见她目光莹然,神情真挚。 谢思行别过头,告辞道:“我还有事,不能再同你说话了。” 郁繁蹙起眉:“是我耽误兄长的事情了。既然如此,兄长快去吧。” 谢思行点头,神志颇有些昏沉地向前走去。 谢府不同于宗门,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让他感觉到吃力。 暗暗叹了口气,谢思行抬步继续向前行去。 郁繁站在栏杆旁,一脸狡黠地看着他逐渐离去的身影。 四周无人,郁繁向梅苑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便化作了一只小小的麻雀。 谢思行很快便来到了谢夫人所在的霜华院。 听到他来的消息,屋内传来一个严肃至极的声音。 “进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走了进去。身后,一只小巧可爱的麻雀飞过,最终落在窗边孕育着浓郁春意的树枝上。 走进门,谢夫人立即示意谢思行站在他不远处。 谢夫人颇有些漫不经心:“思行,今日辛苦你了,这次回门没让孟大人发现不对的地方。” 谢思行抬眼望向她。 郁繁在窗边看着,屋内两人只隔着短短的五尺距离,中间却好像有着一层厚厚的无形的障壁。 问题很大。 “不过,”谢夫人眸光转向谢思行,“思行,你有一事做的不好。” 果然会提到此事。谢思行心中有些苦恼,面容仍保持着镇静:“她跌下马车,是我的失误。” 谢夫人微眯双眼,眸中蓄着冰霜:“思行,你当时明明看到阿楚她情绪不对,怎么能让她一个人上马车?” 谢思行正欲回应,却被谢夫人强硬截断:“听说还是被一个男子搭救,男女大防,这成何体统?!” 气氛有些压抑,郁繁看着眼前这副场景,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谢夫人紧绷着脸,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和厌恶。 “我让你此行好好照顾阿楚,你怎么能如此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在质问下,谢思行久久没有动作。末了,他低声道:“确实是我的疏忽,母亲,我认错了。” 谢夫人轻讽:“你眼中真的有我这个母亲吗?” 谢思行转瞬间陷入了沉默。 谢夫人一拧眉看向谢思行:“你小时候便不听我的话,不告而别离开谢府多年,你眼中怕是早就没有了我这个母亲吧?” 谢思行微微抬眼:“自我来到谢府,我从没忘记过自己的身份。” 谢夫人不屑地笑了笑。 早知道谢夫人对谢思行有怨气,却没想到母子二人已经积怨如此之深。郁繁听着不觉有些惊讶。 只是,她看向谢思行,从来对她们妖族不客气对旁人冷漠的谢思行,竟然在家人面前是如此卑微的模样。 这真是一件极其令人纳闷又惊喜的事情。 正想着,四周倏地传来几个人重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屋门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谢怀义目光落在屋中两人身上,接着,他不满地看向谢夫人:“你在做什么?” 谢夫人轻哼:“我向思行打听今日阿楚回门的事情。” “回门的经过,你不是已经知晓了吗,怎么还要再问一遍?” 谢夫人眉心微蹙:“思行一直陪着阿楚,对今日之事知晓的更多。难道我连问他事情都不可以吗?” 谢怀义压抑着怒气,然后站到了谢思行的身侧:“你哪里是询问,分明是恶狠狠的盘问!思行是这谢府的人,可不是大牢中犯了罪的囚犯!” “呵,你不远万里来我这里,是来训斥我来了?” 谢怀义大吼:“思行幼时便十分乖顺,你为何对思行成见如此之深!” “成见,我对他有什么成见,你倒是仔细说说!” …… 傍晚才亲身经历过一场吵闹,如今又要旁听一场,郁繁表示自己不能忍受如此折磨人的事情。 又深深地望了屋中纠缠的两人和默默站在一旁的谢思行,郁繁头也不回地飞离了枝头。 耳朵里嗡嗡地响,郁繁叹了口气,她都要被这些人搞得心情烦闷了。 郁繁在清冷的月色下飞回了自己的梅苑。 变回孟楚模样,郁繁郁闷地将门推开。 李嬷嬷正站在院中,见到她毫无生气的模样,她立即垂下了眼,慌忙走上前询问:“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才出去一会儿,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说着,她猜测道:“难不成,是谢夫人提点您了?” 郁繁惊讶地看了李嬷嬷一眼。这家宅中的人,真是很会用词。 “不是我。”郁繁摊手,“兄长因为今日之事挨骂了。” 听到这话,李嬷嬷显然有些错愕,愣了片刻,她疑惑说道:“谢公子这么厉害的人,办事定会滴水不漏。再者,谢大人他们怎么舍得骂谢公子?” 若她的儿子能像谢公子这么成器,她怕是睡梦中都会笑醒,怎么会舍得骂他? 郁繁耸了耸肩:“今日上马车时,我不小心跌下了马车。” 李嬷嬷蹙眉:“哟,小姐,您怎么能这么不小心,没摔着吧?” 郁繁扬了扬眉:“我被人接住了,没受伤。” 李嬷嬷点点头,倏地又觉得遗漏了什么,她试探地问道:“是谢公子接住了您?” “不是。” 李嬷嬷一张老脸皱起来:“没其他的事情了?” “嗯。”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小姐,您确定您没听错吧,就因为这种小事情,谢大人他们就要斥责谢公子了?” 郁繁凑到她面前,一脸神秘地问道:“嬷嬷,您知道兄长他离府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么?” 李嬷嬷无助地摊开双手:“小姐,您不要为难老奴。这是谢府的家事,老奴怎么会知晓?” 看来是不知道了。 郁繁觉得无趣,扬手走回房间。 夜半三更,郁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正觉得无事可做时,她脑海中突然想起前几日那只兔妖来。 不知道那只兔妖可否带着她那成群的孩子离开…… 郁繁翻了翻身,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睡不着,那便去外面看看吧。 若那兔妖还没离开,她便帮上她一把。 屋中,月光泼洒了一片,郁繁打了个哈欠,头脑有些昏沉地走出了房门。 院中只有风拂过树梢低语的声音,夜非常的静。 回廊上依旧没什么人,视线中相隔数丈远的昏黄的灯笼一齐在夜中轻舞。 郁繁就是在这时又见到谢思行的。 谢思行依旧坐在那个阴影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上去竟然有些寥落。 大概是因为今晚发生的事情吧。 郁繁模模糊糊地想着,看来自己今日的谋算生了效。 兴许是目光太过专注,远处一直垂着头的谢思行倏地向她的方向看来。 看到她的一瞬间,他显然有些惊讶。望了一眼四周,谢思行问道:“夜这么深,你现在怎么还在这里停留?” 郁繁隔着大片清冷的月光,偏头看向他:“你不也在这里想着事情?” 谢思行愕住,抬眼望向她:“你有心事?” 她当然有心事。一天之内经历两场吵闹,她心中烦的很。 还有,皇族宗祠…… 郁繁随口搪塞:“今天又见到父亲母亲他们,我太开心了。” 谢思行皱起眉:“是么……”孟大人今日待他很是和善,孟夫人也是温柔解意,时不时地和孟大人相视一笑。 他看向眼前的人:“你的父亲母亲,他们都很好。” 只和孟老爷他们相处了短短两日,又只见了短短几面,郁繁并不能借此判断出他们的性情。 她将话题转走:“你又在想些什么?” 面前的女子好似变了个脾气,谢思行惊诧了一瞬,缓缓摇头:“无事。” “那你为何深更半夜在此处独处?”郁繁揪着话题不放,只等着揭他伤疤,再让他痛上一刻。 她如此追问,谢思行心中不禁有些烦闷,蹙起眉,他道:“我在想尚未绘制好的那个压制妖气的阵法。” 画虎不成反类犬。谢思行语毕,郁繁额头瞬间浮现出一道道黑线。 “我曾经听说兄长除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法外,阵法也是同辈第一,这是真的吗?” 谢思行面色仍有些不虞:“都是些无稽之谈罢了。”他神情低迷:“若擒不到妖,掌握再高深的功法也无济于事。” 郁繁心情更坏了,强行扯出一丝笑,她阴阳怪气:“看来兄长是遇到棘手的妖了。若我想的不错,浮玉山下,那只妖不知怎么逃脱了。” 谢思行有些惊讶:“你还记着这件事情?”他紧抿着唇:“这只妖妖力并不高深,但一手幻化之术使用得出神入化,若能识别出它的身份,那便不难对付了。” 妖力并不高深的郁繁咬牙切齿,继续夸赞实则嘲讽:“那只妖道行深,兄长及冠之年,识别不出它的身份也是意料之中的。” 谢思行点头:“我在宗门才修炼了十年,若再苦修五年,定能一眼识破那幻妖的假象。” 郁繁露出一脸假笑:“兄长真是太有毅力了。”她暗中翻了个白眼,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她望了一眼天色,漫不经心道:“和兄长说了许多话,我也有些困了。” 兔妖什么的,看谢思行这副模样,并不像是已经发现了它们。 等再有了空闲,她便再去看看它们吧。 谢思行早已注意到她不住向别处看去,所以对她的告别也没做挽留。 “夜深了,快回房吧。” 转身时,郁繁回头对他笑:“兄长也是,别再想着阵法的事情了,熬坏了身体怎么办?” 谢思行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我会注意的。” 郁繁可真是再也听不下去了。 一转身,她便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五年?谢思行真是自视甚高。她们幻妖一族的看家本领,岂能轻易被瞧出来?! 第二日,郁繁想也不想便离开了谢府,又去了公主府。 第29章 阵法 刚迈入院落中,便看见一个身影正身形佝偻地跪在殿前右侧的石阶上。 他的头伏在地上,郁繁看不清他的面容。 定睛仔细看去,郁繁这才发现他的背后有些隐隐约约的血迹。 郁繁缓步行到他身前,侧眸看了他一眼。 听到动静,跪在地上的男子抬起了头。不过,当眼光从下至上扫过,最终落在郁繁的面上时,他的脸色霎时变得非常难看。 好像郁繁是个什么晦气东西似的。 郁繁猜测他是因为昨日之事挨了仗。看样子伤的不轻,该回去养伤,现在却跪在殿前…… 郁繁撇过头,将此事抛到脑后。 进入殿中,飞扬的跳跃的烟尘中,南若璃盛装华服,画着浓妆,挽着高髻,手腕上戴着翡翠嵌金镯子。 她袅袅婷婷站在鸾镜前,见到郁繁,头扬起来,下巴高抬。 “我这样,在你眼中可算最好看的人?” 郁繁露出轻轻浅浅的笑,心中却道:世间最好看的人可是她自己。 南若璃向她飞来一个如酥如蜜的媚眼,头也不回道:“榻上是我为你做好的衣服,你快换上吧。” 郁繁望去,绯衣绯袍,不是她喜欢的风格,倒与南若璃的装扮相配。 她蹙起眉,疑惑道:“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丫鬟还在为南若璃打理着发髻,南若璃撇了撇唇,哼了一声,道:“我今日要带你去参加宫中的酒宴。” “可我只是殿下的……” 南若璃侧目看来,像是不满她的话。 “你不必这般担忧。我是高贵的长公主,旁人哪敢对我有什么微词?你只管陪在我身边就是。” 郁繁仍犹豫着:“众口铄金,我虽同公主一般不在乎旁人的言语。但是义父还在京中,我怕……” 南若璃挑眉,毫不在乎道:“他早已知道你我二人关系,你怕什么?”她轻嗤一声:“若他骂了你,本公主定会教训他。” “殿下。”郁繁皱起眉。 南若璃心情变得有些烦闷:“不要同本公主谈其他人了,今日我不想听到这些。” 郁繁沉着脸看了南若璃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走到榻边。 南若璃挥手,一个丫鬟从她身边走开。 “不要碰到他的手和身体。” 话语像是随口之语,丫鬟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脚步也有些不稳了。 “沈公子,请随我来。” 她话语有些颤抖,郁繁向南若璃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南若璃轻咬着唇,见他如此,唇边露出不屑的笑。 这么久了,还摆着架子。 郁繁以前从没有想过来皇城。 这并非是因为她不想踏足,而是皇城守卫森严,宫中到处都布着压制妖力的阵法。 一着不慎,怕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然后被宫中的赤甲军擒到为她们妖族量身打造的牢狱中。等磨没了兴致,便成了贵族们豢养的妖宠。 周溟不想让她单枪匹马来到皇城,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宗庙更是擒妖阵法施展最强劲的一个地方,传闻由落云宗开山祖师绘制,现如今没有一只妖能闯入宗庙再逃出来。 帘外风景飞速在郁繁眼前掠过,她心中下了决心,她定要成了那一只完好从宗庙中离开的妖。 这件事成了,她怕是会被记载到妖族的史书上。 也算青史留名了。 南若璃注意到她的漫不经心,只当她还生着她的气。心里别扭着,她从小在皇城中长大,到如今可从没向一个人低过头。 就算是眼前的这个沈义谦,也不能轻易破了例。 半晌,南若璃忍受不住马车中的静默,终是不情不愿地开口。 她拧着眉,不满地质问道:“沈义谦,你凭什么生气?无论本公主做什么,你都应该对本公主笑!” 郁繁眼眸转过来,冷着脸看她:“公主是这么想的么?我以为,两个人想要长久地待在一起,必须为对方改变一些性情。我做了,公主又做了什么?” 说完,郁繁都有些钦佩自己的这些话。 她这个身份哪有做什么改变,充其量就做了点暧昧的动作…… 南若璃微眯双眼,下巴抬起来,睥睨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你想要本公主为你改变?”她声音尖刻:“这是一辈子都不可能的!” 她两只手交叠在胸前,衣服上的金色华贵的凤凰随她的动作起起降降。 郁繁冷哼,也不再置什么词。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皇宫前。 马车还没停下,郁繁却已经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压抑的力量。 随着马车速度逐渐放缓,这股力量越来越强劲,几乎要让郁繁变成原型。 南若璃其实一直关注着身边男子的动作。 见他眉心紧皱,唇绷成了一条线,右手揪着衣袖,南若璃心中涌上一层担忧。 但架子仍放不下来,因此,她冷冷道:“你没事吧?” 郁繁压抑着令人窒息的痛苦,侧过头说道。 “无事。” 马车停了下来,郁繁坐在马车旁,率先下了马车。 连呼吸都是痛苦,郁繁强撑着伸出手接住南若璃递过来的纤纤玉手。 两手紧握,一个沉降,南若璃迈下了轿凳。 郁繁松开了手,沉默地站在一旁。 巍巍皇城,北域特有的最为坚固的黑色晶石被层层堆积成了眼前高耸入云的城墙。 望向宫门,宫门前正站着一排几乎要融于城墙的黑甲军。 黑甲军护卫宫墙周围,而赤甲军则守卫在皇宫内。 都是不好对付的硬茬。 南若璃向身边的人瞥来一眼,见他面部苍白,不禁调笑道:“怎么,方才对我这般样子,现在才知道害怕了?” 郁繁唇边强撑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南若璃觉得没有意思,斜了他一眼,然后一步一步缓缓走进了城墙。 郁繁跟在她的身后。 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被发现了。 这么想着,她的心都提了起来。 正要走过黑甲军时,一只手却忽然将她拦住。 那人一双虎目,冷冷瞪着她:“你是谁?” 他绝对看不出来她的伪装……郁繁轻声道:“我是公主身边的人。” 那人露出质疑的神情。 郁繁心脏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膛,声音大得让她觉得外人可以听到她心跳的声音。 两人静静对峙着。 他身旁一人侧过头,见到如此情形,迈步就要走来。 郁繁猛地看向南若璃的方向,大喊道。 “殿下!” 喊声让南若璃缓缓回头。 看到郁繁苍白至极的面容,她唇角轻勾,然后向那两个黑甲军看去,轻斥道。 “这是我的人,你们不要管了。” 有了公主作保证,两个黑甲军又看了郁繁一眼,这才扭过头去,继续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郁繁艰难地穿过了皇城。 一走出皇城周围,压在身上的力量顿时减退了些。 郁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刚缓过来,心下便又生起一份担忧。 皇城已经如此,宗庙那么重要的地方,阵法的力量恐怕会更加强劲。 幻化成别的身份恐怕不行了,该另外想个法子。 谢怀义稀奇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身旁的孟老爷已经发出了质问声。 “长公主旁边那人又换了一个?” 谢怀义轻蔑一笑:“情郎和男宠一个又一个,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对长公主安下心呢。” 孟老爷也皱起了眉,指着那绯衣身影道:“看着不像是个正经的。” 谢怀义深以为意。 两人都点了点头,然后一齐向前走去。 微风中传来孟老爷的问话。 “思行如今就在天京,皇上近日安排专人重新绘制阵法,你不如让思行过来瞧一瞧?” “……” 走在两人身后的刘伯玉细细端详着那道身影,内心沉吟。 那个人,该不会是这段时间陪伴在公主身边的义谦吧? 又穿过一道墙,远远的,郁繁看到了一座几乎高耸入云的宫殿,琉璃瓦在日光下几乎燃起了青烟。 她开口问道:“那便是殿下祭拜的宗庙吗?” 南若璃向远处望了一眼,然后不在意地说道:“你觉得很稀奇?” 郁繁摇了摇头。 南若璃轻笑一声,好笑地看着身边的人:“你不必故作镇定,凡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宫殿的人,就没有一个不吃惊的。” “殿下也是?” 两人之间的坚冰无形融化,南若璃喜闻乐见,她露出一抹嫣然的笑意。 “可不是么,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我还以为里面关押着什么厉害的人物呢。在宫殿中走了一圈,结果除了祖宗的牌位什么都没有。” 郁繁笑道:“宗庙中的牌位,怕是极多吧,殿下可看花了眼?” 南若璃掩唇轻笑。 不知是否是因为上天眷顾着南姓宗族,两千多年来,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几乎从未发生过一次天灾。 因此,即使坐在龙椅上的人再昏聩,朝堂的事被一再搁置,朝廷却从来没有散过。 郁繁心中闪过一丝愤懑。 她活在世上这一百多年,竟然才熬死三个皇帝。而如今的皇帝也是个励精图治的,这个王朝看上去还能再持续上百个春秋。 她们妖族水深火热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南若璃看着他:“你可是羡慕了?” 郁繁微笑着点头。 南若璃低头笑,调侃地看向郁繁:“你可想去那里看一眼?” 郁繁抬眼看向她,眸中有着一丝惊讶。 说不想那是不可能的,但是郁繁又怕宗庙中的阵法压制。 南若璃眼波流转,见他有些艳羡的样子,立即打消他的想法。 “你也就能想想了,这宗庙,除了我们南姓宗族的人,其他的人一概进不得,就算硬闯也闯不进去。” 南若璃感叹道:“这阵法真是精妙神秘。” 郁繁顿时白了脸色。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待在南若璃身边果然还是有些好处的。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便走到了皇帝举办酒宴的宫殿。 郁繁理了理衣摆,随南若璃一同入了殿。 内廷似乎没有安排人绘制强大的阵法,郁繁把这视作他们认为宫墙已经可以让大部分的妖显现原形,而这些宫殿也不是需要重视的地方。 这场酒宴除了举办的地方富丽堂皇,服侍的丫鬟多了些,其他倒是同寻常酒宴没什么不同的地方。 南若璃拉着郁繁的衣袖,前去宴席的路上,凡是见到认识的官员,她便一字一句吝啬着将郁繁介绍给他们,然后撂下一句话:“他是本公主的人,若我见到你们有人欺侮他,本公主便诛了他九族!” 一句话,吓得周围的人全部灰白了脸,防贼似地跑到距离南若璃几丈远的地方。 郁繁乐得见南若璃这样。如此做法,确实没有人会主动烦她了。 殿中人声嘈杂,口中要么谈着朝廷近日发生的事情,要么聊着一些市井趣事。 “北域又发生了骚乱,那些白狼族还是不安分,听说差一点就让他们得手了。” “幸好那地方易守难攻,陛下又及时派了人去……” “你们听说了没,有两个疯疯傻傻的人昨日闯进了京城,口中尽是‘鹅妖吃人’的话。” “……” 纷纷杂杂,郁繁直听得皱了眉头。 南若璃瞧了她一眼,懒懒说道:“你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习惯也是正常的。”她下巴向小桌上的水果点了点。 “这些东西都是从江南运来的水果,吃食还没呈上来,你先尝些。”说着,她皱起眉头:“怎么这么晚都还不来?”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郁繁颇有些萎靡不振,如今,吃些水果也是怡情的一种方式。 为了维持形象,郁繁捻起一个橘瓣,动作缓慢地将它放入口中。 真是难为妖。 又过了片刻,宴席上的声音终于少了些,人群不再聚在一起,都向着席间走去。 郁繁向门口看去,果然看到一个明黄色身影正踏着白玉石阶向这边走来。 殿中人除了南若璃之外全都跪了下去,一齐高呼万岁。 郁繁头伏在地上,心情非常复杂。 等明黄色身影走过时,她抬眼向他看去。 鼻梁高挺,脸颊瘦削,眉心蹙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 等跪拜结束,郁繁静静坐在南若璃身旁,沉默着不说话。 南若璃起了身,郁繁犹豫了一瞬,也跟着她站了起来,向着皇帝的方向走去。 长长衣摆拖在地面上,云髻高耸,南若璃浑不在意地走到皇帝南若瑾的面前,身子惫懒地靠在案沿。 她倾着上身,打量了皇帝一眼,笑道:“你这副样子,是不是昨晚又没有好好睡觉?” 放眼天下所有人,能让南若璃心疼,做出这般动作的人,也只有她的皇弟南若瑾了。 南若瑾按了按眉心,话语中有些无奈:“这都被皇姐瞧出来了。” 南若璃轻轻叩了叩案面,警告道:“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定,那些妖族引起的动乱也少了些,你何必如此操劳?听皇姐的,不要再劳神处理这些折子了。” 南若瑾露出一丝苦笑:“皇姐说的是。”他露出一抹清浅的笑:“等将北域的事情处理完,我便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看向南若璃身后,蹙着眉问道:“这是皇姐近日中意的那个人?” 南若璃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金护甲:“皇弟听说了?”她向郁繁看来:“义谦在京中的名声很好。” 南若瑾眉间露出一丝担忧。 他看了郁繁一眼,郁繁会意地向台阶下走去。 眼前,南若璃和南若瑾,一个笑逐颜开,一个愁容满面,清晰的面容在郁繁眼中逐渐模糊。 若能找个机会除去二人该有多好。 心中自南若瑾踏入殿中时便积压的一股怒气在胸膛中蓬勃生长,逐渐呈现出难以遏制的势头。 郁繁克制着情绪,低头盯着地面漫不经心地看着。 不知过了许久,两个人终于说完了话。南若璃徐徐向她这处走来。 南若璃眉眼凌厉,只瞥了阶下男子一眼便正色看向前方。 之后的酒宴,郁繁颇有些不在状态。 偶尔向南若璃看去一眼,只见她冷着脸看向在座官员,半分眼神都没分到她这里。 郁繁乐得这样。 看着南若璃的这副同之前大相径庭的模样,郁繁猜测,皇帝怕是同她说了什么御下的手段。 南若璃会冷她一段时间,不过这无妨。 她正好可以找个机会在皇宫中走一走。 于是,郁繁挺直背,抬头在南若璃耳边轻声说道:“殿下,这殿中有些闷,我去外面走一走。” 南若璃递给她一个丝毫不在意的眼神。 郁繁乐见其成地走了出去。 确认身后无人跟随,郁繁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然后化成一只飞鸟向着宗庙的方向飞去。 皇宫中到处都是阵法,因着阵法的不同,压制的力量也有强有弱。 郁繁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皇族宗庙,伴随着距离缩短,那股力量逐渐变的强大。 她向下望了一眼。地面上,两队赤甲军正有板有眼,规整有序地四处巡逻。 郁繁定神。倏地,有一个坚硬的东西挡在了她的身前,让她再难以行进。 见此,郁繁又撞了一下,又被挡住了去路。 还是不行。 这道屏障不得穿过,难道这就是只有南姓族人能进去的原因? 又向下看了一眼,那些赤甲军果然都在这道屏障外轮流守卫着。 真是麻烦。 郁繁叹了一声,然后原路返回宫殿。 她如旧变作男子模样,可才过了拐角,便迎面撞见一个人。 第30章 远离 那人皱着眉,一把拉住她的手,然后向着方才的角落而去。 “郁繁,你在这里做什么?”周溟压着声音,急急说道。 郁繁直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扮成了这副模样?” 周溟眸光深邃,见她不服气的样子,眉宇压得更狠。 “我打听了这段时间来天京的人物和今日出现在皇族身边的人物,只有你一个!” 郁繁诧异地看向他:“今日你又是如何混进来的?” 周溟叹气:“从未有人见过我的真实面目,同你一般,造个身份,便进来了。” 郁繁轻快道:“你慌什么,我现在在长公主身旁,打听到很多有用的消息。” 周溟已经有些生气:“你还在这里说这些话,你的妖力现如今这么弱,方才过宫墙时你不可能不吃力!打听到消息又如何,被发现了你插翅难逃!” 郁繁眼神看向别处:“你都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你别转开话题,听我的话,你抓紧回去!” 郁繁非常抗拒:“小狼,你对我说话不必如此。”她看向面前的人,眼神坚毅:“你相信我,我肯定能拿到宗庙里的东西。” “你进不去,就算侥幸进去,其中阵法威力巨大,必定当场化成原形!” 郁繁打断他:“你别这么说话!我心中有法子,给我两个月,我必定能拿到凤水。” 周溟含怒看着她,不再说话,看样子是在压制自己的怒气。 郁繁缓缓说道:“只有皇族能进入宗庙,我在公主身旁,可以取她的血试探一番。至于阵法……”她轻叹,眉间露出一抹愁色:“你更不要担忧,我会想出法子的。” 周溟看着她。虽是男子模样,他却因为之前长久的相处,能想象出她现在神情是个什么样子。 说完,郁繁抬眼看了周溟一眼,见他仍愁眉不展,她咬唇,然后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我先回去了,许久不在,公主会派人来寻的。” 她皱着眉向前走去,身板挺的笔直。周溟看着她的背影,千般万般的思绪,瞬间搅作一团,复杂的理不清了。 郁繁心中有心事,回去的一路都有些不在状态。 一个声音蓦的在郁繁耳边响起,不禁让她惊了一瞬。 “义谦。”是刘伯玉。 刘伯玉原本正在为今日沈义谦同公主一起参加酒宴感到忧愁,见他离开了宫殿,他同同僚又说了会儿话,这才得以脱身。如今,又见他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刘伯玉感到诧异。 “义谦,你这是怎么了?” 郁繁从错愕中回神,缓缓摇了摇头,随口捏了个借口:“方才散心时在宫中迷了路。” 原来如此。刘伯玉抬眼,用他那见过世间百态的眼眸观察着郁繁。 “义谦,你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公主今日这番动作,义谦之后恐成驸马。 难不成,义谦他原本就没有青云志,只想当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郁繁觉察到他打量的目光,苦笑了一下,推辞道:“义父,我今日有些累,我们之后再谈可以吗?” 刘伯玉担忧地看向眼前的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愁容满面。 这是遭遇了什么,难道公主对他做什么了吗?! 心疼至极,刘伯玉让开了路,关心道:“你好好休息。” “好。” 郁繁扯出一个笑,然后缓步向前走去。 踏入殿中,一个丫鬟立刻走到她身旁,正是公主府的丫鬟。 “沈公子,公主正让我寻你呢!” 第31章 争执 南若璃眸中冰冷,见到郁繁接近,并不显露出任何笑意。 “你去哪里了?”她语气也很冰冷。 郁繁眉目淡然:“在周围走了走。” 南若璃面色不虞,欲说还休地斜了郁繁一眼,她站起身,盛气凌人地看着她,缓缓说道。 “这酒宴不尽兴,本公主要回府。” 再次经过如阿鼻地狱的宫墙,郁繁不紧不慢地走在南若璃身后。 从刚才开始,南若璃再没看过她一眼。 走上马车,南若璃坐在榻上,只淡淡地瞥来一眼,然后看向了窗外。 郁繁识相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马车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前行进。 郁繁抬眼打量了南若璃一眼,温文尔雅地问道。 “殿下,您现在若有烦闷之事,沈某可为您分忧。” 分忧? 南若璃微眯双眼,面前之人现在的这副样子,果然同皇弟的猜测一致。 男人啊,果然还是需要吊着他们的胃口,平日不能给他们好脸色。 这段时间,是她对沈义谦太好了,才让他有底气总是同自己闹脾气。 她需要冷落他一段时间。 南若璃轻蔑一笑:“不必,本公主的忧愁,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可以触及的?” 面前的人脸色瞬间黑了,紧接着,又沉了下去,一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殿下此刻说的是心里话?” 南若璃轻哼,眉眼凌厉,语气带着机锋:“本公主不说假话。” 马车中的气氛转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郁繁不苟言笑,冷冷道:“如今我这个模样,公主定是不想再看见我吧。” 南若璃讽刺地笑:“本公主身边有那么多男宠,今日是不缺你一个的。” “停车!” 南若璃脸色一变:“沈义谦,你要做什么?!” “既然殿下如今不想见到我,那么我也不想再见到公主。我们相看相厌,不如早早分道扬镳!” 男子话语铿锵,神情愤然,大有从此以后再不相见的气势。 南若璃坚硬的心忽然有些软化。 若是今日将沈义谦气走,他出了城,她还要大费周章寻他。 可若瑾说过,她在沈义谦之事上太过优柔寡断,才致使他总是能摆出冷硬态度同她谈各种条件。 下不为例。 想到此,南若璃不再迟疑,冷着脸发布号令:“车夫,停车,让他下去!” 马车停下,郁繁深深地看了南若璃一眼,然后不带丝毫留恋地转身迅速离去。 轻纱所制的水红色车帘仍旧在轻轻地晃动,南若璃压抑住想要向外眺望的冲动,抬手一挥,让车夫继续向公主府行去。 剩下的这段路途,南若璃心中越想越气,她怒火中烧,整张面庞前所未有地气的涨红。 这个沈义谦竟然敢这样做……他竟然真的不顾她的心情下了马车! 若瑾说的不错,她以后不能再对沈义谦摆上好脸色! 南若璃挟着无穷的怒气携着狂风大步走向长宁殿。 穿过月洞门,只见花临风仍跪在殿前右侧的石阶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瞥了他一眼,南若璃吩咐身边的丫鬟。 “告诉他,让他今晚来我殿中服侍我。” 至于那个软硬不吃的沈义谦,她不会再将他放在心尖上,总是期盼他多对她笑。 夕阳笼罩着整座天京。 郁繁走在街上,猜测着南若璃接下来几天的态度。 龙椅上的皇帝果然心思敏捷,只观察了片刻,便洞察了她与南若璃之间的关系。 而南若璃听了劝告,态度立刻冷落下来。 之后几天,南若璃怕是不会再见她了。 郁繁有些哭笑不得。 方才的举动符合“沈义谦”一贯的举动,但她此刻却非常渴盼地想要取到南若璃的血。 一举不能两得,难办。 在繁华街道上缓缓走着,摊贩们在一旁扯着嗓子叫卖,姑娘们谈笑风生……种种世间百态映入眼帘。 郁繁笑起来,决定今晚在沈宅歇下。 “那是沈公子吗?” “看着像……” 郁繁回头望去说话的人。 “他看向我了!你看!” 郁繁的眼神精准定格在一个激动万分,正扯着身旁女伴衣袖的粉衣女子身上。 那粉衣女子见她许久望着她的方向,不由更加激动。 “他看的是我吗?!真的是我吗?” 身旁女伴露出不可忍受的表情。 “他真的在看你。” 粉衣女子捂着唇,怀疑道:“我不信。” 郁繁起了玩心,在两人说话时缓步走到两人身前。 “姑娘。” 粉衣女子蓦的露出惊恐的神情,中箭倒地似的向后倒去。 身旁女伴及时接住了她:“你清醒一些。” 郁繁唇边露出一抹浅笑,柔情万种地看着她。 粉衣女子痴迷地看着她,怔愣半晌,她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虎躯一震,她迷茫地问道:“沈公子,你为什么再也不去成衣坊了呢?” 因为见到公主的目标达到了。 当然,这话郁繁不会对眼前素不相识的女子说。 她抬眼,好奇地问道:“你以前见过我?” “自从你第一次去成衣坊后,我每天都会去那里买衣服。” 身旁女伴扯了扯她的衣摆,想让她说话注意一些。 郁繁眼波流转:“是嘛,那么谢谢你这么喜欢我。” 听到这句话,粉衣女子再次激动地捂住了唇,所不同的是,这次双手都派上了用场。 郁繁笑了笑,转身欲走。 粉衣女子忽然出声叫住她:“沈公子,等等!” 郁繁错愕回头,女伴也是讶异地看着她。 “沈公子,最近有一只妖在坊中闹事,你晚上出门时小心些。” 郁繁微笑:“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粉衣女子脸上露出憨态可掬的笑容。 在夕阳告别天际,将要被地平面掩埋的最后一刻,郁繁终于行到了沈宅前。 她走上台阶,正要打开门,眼角却忽然瞥到一个人正气势冲冲地向这处昂首阔步走来。 才几息的功夫,这虎背熊腰的男子便来到了郁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这沈宅的主人,沈义谦吧?” 郁繁沉默地打量着他。 男子铜铃似的眼睛直直瞪着她,倏地,他攥紧硕大的手掌,挥动着巨大的拳头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向着郁繁的脸颊袭来。 拳头挟着一阵风就要抡到郁繁洁白无瑕的脸上,电光火石间,郁繁果断后退两步,将将好错开了男子的拳头。 郁繁心中已有了答案,她惊恐万状,怒火中烧地看向眼前这个莽夫。 “你是谁?!” 沈宅位于一处繁华地段,周围来往行人众多。两人一来一往,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来自四面八方的眼光纷纷落在朱漆大门前对峙的两个人身上。 壮汉指着她,怒斥道:“你快将我的娘子还来!” “你的娘子是谁,她怎么会出现在我府中?” 壮汉怒视着她,眼神充斥着令人害怕的血红。他挥舞着拳头:“我今天刚刚听说,我的娘子躲在你的宅中。你正要与她私相授受!” 好大一口锅砸在她头上。 郁繁心中觉的好笑。 “沈某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做夺人妻的事情,你不要诋毁我!” “哼,我娘子前几日躲在你宅子前,你那时看中了她的美貌,便将她迎到了府里,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身后咔哒一声,大门被两个仆人推开来。 见到门前行人环绕,两人对峙的热闹景象,他们愣了愣,然后一齐看向郁繁。 郁繁向他们望去一眼,然后摆出一副不欲多做解释的模样。 “我不想再看到他,快将他给我赶出去!” 命令完后,他甩袖疾步走进宅中。 身后传来壮汉的怒吼声:“我警告你,沈义谦,快将我娘子还回来,否则我派人砸了你的宅子,让你不得安宁!” “你可以试试!”郁繁头也不回地回道。 一场有些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场面就这样落了幕,两个仆人将壮汉推下了台阶。 那壮汉朝着石阶啐了一口,气势豪迈地宣告:“沈义谦,我明日还会来找你的!” 直到看着他离去,围观的人才逐渐散去。 突遭变故,郁繁坐在厅间,怜惜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庞。 差点,差点就让那个壮汉玷污她精心捏造的俊秀面容。 两个仆人走了进来,欲言又止地看了郁繁一眼。 郁繁挥手道:“无妨,准是那个‘王小眉’的丈夫来了。” “公子,您准备怎么办?” “他想要做什么,便一件一件地冲着我来吧,你们正常做事就好。” 用完晚膳后,郁繁埋首在书房中,郁闷地拿着一本史书看着。 一阵香风萦绕在鼻间,郁繁抬头看向书房的门。 果然,一道纤弱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门外。 郁繁问道:“门外的人,可是王姑娘吗?” 那身影一颤,轻声开口:“是我,若我打搅了沈公子用功,我便立刻离开。” 郁繁微笑道:“无妨,王姑娘,你快进来吧。你伤病未愈,既来找我,我怎能不见?” 说着,房门被一双修长的手推开。 王小眉眉目仍傲然,眼眶却微微红了。她低垂着眉眼,咬唇说道:“今日的事情,我听说了。” “王姑娘同那男子相识?” “不错,那男子正是我的丈夫。” 郁繁错愕地睁大双眼,担忧地看向她:“原来……原来那就是你的丈夫。他……正是打你的那个人吗?” 王小眉含泪点头,眉眼带着一丝倔强:“那日他用完晚膳后又要打我,我慌乱中用东西砸中了他,趁他昏迷之际,我匆忙离开了那里。谁知……才这么几天,他便发现了我的踪影……” 郁繁怜恤地看着她:“原来如此,那王姑娘……” 王小眉打断了她的话语,脸上露出坚定神色:“明日我便立刻离去,绝不带给沈公子麻烦!” 郁繁犹豫着:“这怎么行?” 王小眉叹道:“女子大多薄命,我原本是不相信的,但现在……我有些信了。”她轻咳两声。 郁繁立刻抬眼看向她:“王姑娘,我知道了。” “你知晓什么?” 郁繁站起身,笃定地说道:“王姑娘,你留在这里。至于那个男人,我会想办法对付他的。” 王小眉蹙起了眉:“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郁繁含笑望向她:“此事,王姑娘就不必知晓了。” 其实哪里有什么方法,郁繁原本就不打算想办法对付他。 夜深,一只白色的鸟儿飞过了沈宅的高墙,遥遥向着某个方向飞去。 卢廷从侍从手中接过纸条,看清纸条上的内容,他沉吟道:“沈义谦要对付王二那个莽夫?” 一旁的刘松也瞥见了内容,不禁有些担忧:“沈义谦心思玲珑,万一真让他弄伤了王二,我们的办法便不成了。” 他在房间中走来走去,转的卢廷心烦。 卢廷不耐烦道:“你别转了,我脑子都让你弄疼了。” 刘松怒视着他:“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卢廷让身边的美人为自己轻轻揉捏起额角,美人的力度正好,让他疲惫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一些。 他皱眉看向刘松:“你怎么这么心急?!你也不好好想想,就算没有王二,我们还有王小眉。只要王小眉不被识破,那么我们的计谋一定会成功。” “到时候……”卢廷露出一个猥琐的笑,缓缓说道,“沈义谦就人头落地了。” 小河村中,一轮明月正悠然悬挂在夜幕之上。 师父将医馆和家中的钥匙都交给了她,孟楚自然不会辜负他的期盼,便在小河村先安下了身。 她每日三更起床前往医馆,直到夜深方才从医馆中返回。 谢嘉煜暂时无处可去,也在此处落脚。因为无事可做,他便暂且听着孟楚的吩咐,在午时为她晾晒药草。 还有……晚上尝试着做上几个菜-两个人都吃的咂舌。孟楚当即决定两个人以后都吃酒楼的饭菜。 手中的银子因此去的飞快。 此时,孟楚看着篮子里的药草,不禁陷入了沉思。 谢嘉煜观察着她的表情,在一旁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对?” 孟楚点头:“是有些不对。” 谢嘉煜眉头紧锁:“除了中间去酒楼买菜离开了两刻钟,其他时刻,我都待在院中看着药草,怎么会出意外?” 孟楚食指轻点着脸颊,片刻,她拿起一个小巧的果子,然后神秘地点了点头:“少了。” “少了多少?” “少了很多。” 两个人之间的沟通很不顺利。 谢嘉煜皱眉看着她,有些无奈,他看向脚边,蓦的发现一个相同的果子正安安静静躺在地面上。 “看这里!”孟楚立刻看过来,讶异道,“它们怎么都掉地上了?” 院中有些昏暗,谢嘉煜低头端详着地面,又发现一个被踩烂的果子。 之后,一个,两个,三个……两个人沿着果子掉落的方向边走边看,片刻,谢嘉煜终于发现了最后一枚果子。 它正颤颤悠悠,有惊无险地挂在树梢上。 孟楚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果子怎么还跑到了树上?”她看向谢嘉煜:“地上天上都有,这个盗贼,该不会会飞吧?” 谢嘉煜若有所思地望着树梢:“有可能。” 孟楚心疼地看着脚边的那些果子,然后叹道:“幸好它只动了这些,没动柴房里的那些……” 两个人面面相觑,瞬间僵在原地。 孟楚猛地转了头,这才发现柴房的门竟然是开着的! 她赶忙跑到柴房里,谢嘉煜跟在她身后。当看到一片狼藉的柴房时,两人颇有些错愕。 孟楚无神地看着四面墙壁上、地面上,还有门上溅的到处都是的汁液,陷入了更大的沉默。 许久,小河村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这都是谁干的?!” 惊怒过后,孟楚首先找上了林叔。她紧皱着小脸,泪光盈盈:“林叔,有个贼糟蹋我的药草。” 林叔错愕地看着她:“楚丫头,我之前从没听说过我们村中有盗贼。” 小河村民风淳朴,村长的谆谆教诲如春风般无声地滋润着每个村民的心-因此,小河村的人是绝对不会做出盗窃之事的。 孟楚含着泪,可怜兮兮道:“林叔,不信你去我家中看,那盗贼几乎将我师父买的药果全部吃完了,临走时还将柴房弄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 林叔思索片刻,然后将信将疑地迈入了医馆的后院。 见到柴房和院落的样子,林叔终于醒悟孟楚的话原来是真话。 他蹙起了眉头。 孟楚期盼地看向他:“林叔,您现在是知道那盗贼是谁了是吗?您在这村里生活许久,一定清楚……” 林叔面容严肃,静静说道:“我要将此事立即告诉村长,小河村竟然出现了鸡鸣狗盗之人,实在可恨!” 说着,他径直向门外走去,孟楚想拉他也拉不住,只能无措地看着他离去,然后和谢嘉煜两相无言地相望。 沉吟许久,谢嘉煜轻声道:“天色已晚,这小贼看来是揪不出来了,我们先将柴房和院子收拾一下吧。” “只好这样了。”孟楚耷拉着脸,咬唇不甘地说道。 这可恶的小贼,可别被她揪到,否则她定要让他好看! 花了一个时辰,两人终于将柴房收拾干净。 谢嘉煜是第一次做这么长时间的体力活,虽然有些别扭,但感觉还是不错。 他靠在门上,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孟楚:“那些药果,你打算怎么办?” 孟楚恨恨咬牙:“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替师父赚回银子呢,就要先破费了。” “你身上还有银子?”谢嘉煜有些意外。 孟楚跺了跺脚:“正好回家,我几年前好像在师父家中的墙角处埋了一袋银子。” 谢嘉煜挑眉,一时真是不知该用什么表情看待面前的人。 “我们走吧。” 第32章 转意 之后几天,壮汉又在沈宅门前大动干戈,最后一次甚至将两个仆人打得鼻青脸肿。 对此,郁繁漠然表示:“不必理会他,以后关上门让他在门外吼就好。” 事情闹大了才好,最后又不是她遭罪。 沈宅无事,郁繁挑了个时候又回去了谢府。 掠过谢府上空时,郁繁向下俯瞰,蓦的发现梅苑旁的兰苑有几个丫鬟在来回走动。 一个女子似是正在花树下闭目养神,对身外事毫不关心。 郁繁又好奇地望了一眼,谢夫人说她性情古怪,难道就是因为她孤僻,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回了梅苑,郁繁问起了李嬷嬷。 李嬷嬷唉声叹气,皱着眉说道:“小姐,莫表妹是昨日过来的,来兰苑前,我同她在花径中迎头相见过。” 郁繁支起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睛弯弯:“那嬷嬷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李嬷嬷瞅了她一眼:“小姐怎么这么关心她的事情?” 嗐,因为现在没什么进展,日子有些无聊。若研究出了什么东西,郁繁就连这表妹的面都不想见到。 看见她摆出无奈的神色,李嬷嬷好笑地翻了个白眼。 “好好,嬷嬷同你说吧。 “当时,我一见她身后的丫鬟,就猜到她是谢夫人的甥女。还想打个招呼呢,人家都没给个眼神,人家便带着丫鬟浩浩荡荡地走了。 李嬷嬷下了结论:“莫表妹也是个心高气傲的。” 郁繁想起方才女子在花树下阖目静坐的画面,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刚才出去时好像见到了她,她是不是坐着轮椅……” 李嬷嬷瞪大眼神,低呼道:“我说她为什么一直坐着呢,原来是这样。” 她激动地俯下身,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郁繁:“小姐可是看出莫表妹的病根了?小姐外出多年,医术看起来精进了许多,若是将这人的腿病治好,谢夫人便会对小姐更加……” “等等!”郁繁蹙起了眉,“谁说我看出来了,她坐着木椅,我只是掠过一眼罢了。” 李嬷嬷咧开嘴笑着,脸上几乎要绽起一朵花来。 “小姐,不急,等你和莫表妹熟悉了,再为她看看病。” 郁繁额角跳了几跳。 医术,她可不会。若是要施展医术,身份就算不暴露也会被怀疑。 因此,郁繁扶着额,苦恼着说道:“嬷嬷,成婚前我便已经决定,以后安安心心做谢家妇,不再行医救人了。” “什么?”李嬷嬷惊讶得几乎跳了起来,“小姐,你竟是这么想的?!” 郁繁揶揄:“是啊。” 李嬷嬷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小姐,成婚前我瞧着你,在祠堂又哭又闹的,明明还想要出城呢,怎么现在变了想法……虽然嬷嬷也想要你安心待在谢府,但是……” 李嬷嬷持续在郁繁身边念叨,郁繁直感觉一只蜜蜂一直在她耳边嗡嗡地飞着。 无奈至极,郁繁打断了她的话:“嬷嬷,你应该高兴才是。至于医术的事情,你以后再不要在谢府提及了。” “……好。”迟疑半晌,李嬷嬷这才哀怨地点了下头。 有人敲了敲门,一个丫鬟探过头来。 “孟娘子,夫人找你。” 郁繁和李嬷嬷面面相觑,等丫鬟走了,李嬷嬷一张老脸皱了起来。 “小姐,夫人说不定就是要帮忙看看莫表妹的病……” 郁繁当即断言:“不可能。” 到了霜华院,进了门,谢夫人抬起头,慈眉善目地看向她。 “阿楚来了。” 之后,谢夫人握住她的手:“阿楚,你还记得母亲前几日同你说过的事情么?” 郁繁歪头,小脸露出疑惑的表情:“母亲说的,是莫表妹的事情吗?”她笑起来:“我会同莫表妹好好相处的。” 谢夫人唇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怎么这么生疏?阿楚,你唤她悠然便好。” 郁繁点评:“悠然?表妹的名字很有韵味。” 谢夫人侧过头,眼睛望向兰苑的方向:“悠然在这里的一段时日,你多同她说说话。” 郁繁乖顺地点了点头。 嘱咐完后,谢夫人便无话可说。郁繁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去。 走在回廊上,郁繁思忖着,这个莫悠然看起来并不好相处。她不想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一个妖族,结识一个十几岁的人族小姑娘做什么? 不过,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去说一些的。 一刻钟后,郁繁站在了兰苑门口。 一个丫鬟端着一盘酥黄可口的点心正要推开门,郁繁招手让她过来,然后双手端起了盘子。 郁繁走到院中,发现莫悠然仍在花树下闭目养神。她视线落在她的腿上,双腿纤细,双脚一动不动地踩在木板上。 院中唯一活泼的东西是正在微风中轻摆的衣袂。 郁繁拿着点心走近,莫悠然没有睁眼,她冷冷说道。 “我不想吃点心,你将它端走吧。” 郁繁上前一步,打破静谧:“悠然妹妹。” 木椅上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眼,兴许是许久没有睁开双眼的缘故,夺目的日光晃了她一下,缓了缓,她心不在焉地转头向郁繁看来。 “你是……”声音冷冰冰的。 稍顷,她好似忽然反应过来,沉吟着说道:“是我的二嫂。” 郁繁唇角微勾:“这称呼太生分了,你我同岁,唤我阿楚便好。” 莫悠然一张死气沉沉的脸上隐约现出一个淡然的眼神。 “好。” 一个极为短暂的应答过后,便沉默着再也不说话了。 郁繁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养神。” 她这看起来不是在养神,看起来像是在养尸。阳光穿过苍翠层叠的绿叶落到她脸上,那一个个灿黄色的圆点就像尸斑一样。 和谢思行一样,都是死气沉沉的。 郁繁严重怀疑两家的教育方法同根同源。 心中闪过这个想法,郁繁面色不改:“是嘛,妹妹看起来面色很好,这养神果然有用。” 莫悠然闭着眼不说话。 郁繁漫不经心地问道:“妹妹有什么喜好吗?” 莫悠然回道:“养神。” 郁繁沉默了。 春光这么好,怎么这么死气沉沉的? 一片绿叶悠悠在郁繁面前飘荡,郁繁来了兴致,有意打搅她的养神。 她一双手捻起绿叶,询问道:“不如我为妹妹吹一曲吧?” 话是这么说,可她根本不给莫悠然打断的机会。 将绿叶放在唇边,郁繁就这么浑不在意地吹了起来。 游历世间百载,她会的东西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用绿叶吹曲自然不在话下。 可郁繁偏要吹的曲不成调。 声音嘶哑难听,时断时续,一会儿声音尖的刺人,一会儿又浑浊的折磨人的耳朵。 入目处,丫鬟全都不堪忍受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快停下!” 耳边传来莫悠然的一句低斥,郁繁理也不理,只等吹完这个非常糟糕的曲子,这才一脸欣喜地看向莫悠然。 “妹妹,我方才吹的入神,你说了什么?” 莫悠然冷着脸:“太难……” 郁繁一脸单纯地打断她:“我练了好久的,费了好多心力的,不好听吗?” 莫悠然噎了一下:“还……好。” 郁繁一脸激动,神采飞扬地看着她:“正好妹妹来了,姐姐我的曲子终于有了观赏的人,日后妹妹都当我的听众吧。” 莫悠然冷冷泼水:“我要闭目养神。” 郁繁露出疑惑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道。 “妹妹这话有问题。我的曲子悦耳,妹妹又要养神,这不正好吗?我在一旁吹曲子,妹妹能够更加舒服地养神呢。” 四周的人皆露出难言的表情。莫悠然更是僵了脸,犹豫了一瞬,准备说出对这曲子的真实评价。 “其实,你的这首曲子……很难听。”简直是不堪忍受,让人只想将自己埋进土里。 郁繁露出沮丧表情:“是嘛。” 莫悠然冷冷点头。刚点完头,面前的人却再次容光焕发起来。 “既然如此,那我还是要多多练习呢。” “练习?” 郁繁天真点头:“我得了空,便会在院中练习的。” “你住的地方是在……” 郁繁笑道:“就在妹妹旁边,墙后就是我的院子呢。” 莫悠然瞪大了眼睛,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她震惊地看着郁繁,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郁繁看了她一眼,含笑哼着小曲出去了。 踏入梅苑,郁繁看到李嬷嬷正撑着门一脸痛苦地看着她。 “小姐方才可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郁繁坦然点头。 李嬷嬷双手捂着额头:“太难受了,嬷嬷方才在擦桌子呢,这声音响起来,嬷嬷就感觉一个虫子飞进了我的耳朵,在我脑子里来回撞着。”她摇摇头:“太难听了。” 见郁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李嬷嬷凑过来,低声问道:“那声音可是那个莫表妹搞出来的?” 郁繁摇摇头:“不是。” “不是?”李嬷嬷露出怀疑的神情。 郁繁微笑:“是我吹的。” 李嬷嬷惊讶得张开了嘴,震惊地来回打量着郁繁的脸,打量许久,她颤抖地后退两步。 李嬷嬷控诉道:“小姐,你小时候也是学过这些的,怎么现在吹成了这副样子?” 郁繁淡然回道:“许久没吹,生疏了。” 李嬷嬷瞬间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她缓了缓,然后露出庆幸的表情。 “幸好,小姐只吹了一曲,要是让老奴再听上几次,恐怕我这老命都要没了。” 郁繁无辜地睁着双眼。 “嬷嬷,你说什么呢?我既然将它拾了起来,自然要多多练习了。” 她凑过去:“实不相瞒,我想练好它,然后吹给莫妹妹听呢。” “啊?” 李嬷嬷惊在了原地。 郁繁好笑地挑了挑眉,然后抬步走进了屋中。 连续几日,谢府的一角都会响起一阵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声音。 路过兰苑梅苑的丫鬟都表示不堪忍受,纷纷同周围人抱怨了起来。 李嬷嬷整日待在梅苑中,更是不堪忍受,以至于心力交瘁了。 站在树旁,她难言地看着在树下聚精会神吹奏着曲子的小姐,想要打断却不忍打断。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郁繁每日“练习”过后便会跑去莫悠然所在的兰苑期盼一个评价。 兰苑中的人都被折磨的没了脾气,皆是一脸幽怨地盯着悠然站在院落中央的郁繁。 又吹完了一个曲子,郁繁抬眼看向莫悠然。 “妹妹,我方才吹的如何?” 莫悠然觉得站在她面前的二嫂丝毫没有自知之明,她的表哥怎么娶了这么一个单纯至极的人。 连续几日都来她院中吹曲子,她看起来是想要听曲子的样子吗? 真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莫悠然气愤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缓了许久,她终于能够沉静下来。 莫悠然一改先前难听的评价,昧着良心夸赞道:“阿楚吹的很好听。”以后都不要再吹了。 “妹妹果真觉得好听?” 莫悠然迟滞了一瞬,然后闭着眼点了点头。 郁繁摩挲着下巴,楚楚可怜道:“果然还是妹妹最懂我。我在梅苑练习时,嬷嬷她们都说我吹的难听呢。” 莫悠然哀怨地看着眼前说话的人。 郁繁露出如遇知音的表情,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妹妹,日后我只给你一个人听。” 莫悠然蓦的抬起眼,惊骇地看向眼前这个如黑白无常一般催命的人。 莫悠然决定不忍了。 莫悠然当即将郁繁折磨她的事情告诉了霜华院的姨母。 “她扰我清净,姨母可否为我换个地方?” 谢夫人一脸慈爱地看着她:“阿楚她,也是好意。” “好意?” 谢夫人握住她的手,缓缓说道:“是我叮嘱了她,要同你多说些话,看来她是将此事记在心里了。” 莫悠然冷了脸色:“这么说,她这段时日就是故意的了?” 谢夫人挑眉看着她:“悠然可别这么说,阿楚她心思单纯,哪懂得许多弯弯绕绕的事情?” 谢夫人拂了拂眼前之人鬓边的碎发,一脸和善地说道。 “她可是真心想同你交朋友的。” 交朋友…… 莫悠然带着疑惑返回了兰苑。 想到孟氏还会找自己当听众,莫悠然头一次在红日当空时放弃了养神。 小姐性情孤僻,好不容易同意在院中养神。可现在因为这个孟氏,现在是连门都不出了,丫鬟们一时都有些咬牙切齿。 莫悠然坐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天边云卷云舒。 郁繁再次来到兰苑的时候,丫鬟们全都如临大敌地看着她。 她们远远站在树边,对着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郁繁环视四周,没见到莫悠然的半片衣角。 “悠然妹妹去哪里了?” 许久无人回答,丫鬟们一脸冷漠地看着郁繁。 郁繁毫不在意地看向窗边。 窗户半敞着,只见莫悠然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头顶的烈阳。 郁繁走近,站在窗边堵住了她的视线。 一片阴影蓦的将莫悠然笼罩其中,她恍惚回神,便看见郁繁正在眼前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莫悠然立刻冷了神色:“我今日身体不适,不能出去听曲了。” 郁繁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因此也不继续逼她。 她倚在窗边,笑吟吟道:“妹妹看起来确实有些憔悴,我便不吹曲了。” 听到这句话,莫悠然终于能够放下心来。 “不过……” 莫悠然心颤了一下,有些担忧地望向她。 郁繁唇角微扬:“妹妹今日只能待在屋中,怕是要错过这大好的春日了。” 她从花丛中摘下几朵蓓蕾初绽的花,攥在手中递到莫悠然的面前。 郁繁笑道:“姹紫嫣红的,多好看,妹妹可要多看看。” 许久,莫悠然都没有伸手接住那个五颜六色,次第绽放着的花束。 郁繁看到她一脸怔忪的神情,索性直接将花朵放在她的怀中。 然后,她笑看了她一眼,便向外缓缓走去。 多年轻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能整日哭丧着脸? 想着,脑海里忽然出现谢思行的点头,又深以为然地点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谢思行若是容光焕发意气风发地对付她们,这还怎么了得? 天都要塌了。 郁繁慌忙摇了摇头。 兰苑中。 遥遥注视着水红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莫悠然收回视线,颇有些迷茫地看向那些散乱堆在她怀中的花朵。 这些弱小的可以任人摧残的东西尚且在风吹雨打中蓬勃生长,她为什么要躲在角落里一直孤芳自赏,顾影自怜…… 她身体微微颤动,几枝花便从她怀中掉了下去。莫悠然右手缓缓执起一枝花,放在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着。 这些花草不也没有双腿双脚吗,怎么能活得这么恣意?莫悠然疑惑了。 丫鬟走到她身旁,扫了眼她怀中,还有地上的那些花。孟娘子是直接连根将花拔起的,她不经处理便直接将它们放在她家小姐的身上。 泥土都落到小姐衣服上了! 小姐怕是又要生好几天闷气了。 丫鬟赶忙俯下身将这些花拾在手中,然后匆忙转身,准备将这些无辜被拔下的花扔掉。 莫悠然回神:“你做什么?” 丫鬟开口道:“孟娘子不懂……这些花碍了您的眼,我现在就将它们扔掉。” “不必。”莫悠然轻声说道,唇边难得露出一个笑,“将它们处理一下,都放在陶瓶里吧。” 看见自家小姐露出笑容,丫鬟蓦的怔住。 半晌,她感叹道:“我服侍小姐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姐笑呢。” 莫悠然露出无奈的一笑。 谢夫人时刻关注着莫悠然的一举一动。 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谢夫人正心不在焉地饮着茶。丫鬟说完话,谢夫人激动得差点被茶水呛住。 “你说什么,悠然她笑了?她果真笑了?”谢夫人惊骇地看着她。 丫鬟笑着说道:“夫人,千真万确,今天孟娘子没有吹曲子,却送了我们小姐一些花。我还以为她会生气呢,没想到竟会笑起来。” 谢夫人唇边绽出一个笑:“太好了,我要立刻写信,将这件事告诉我姐姐。” 悠然才来谢府这么短时间便展露了笑意,这真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自五岁时被放在床上的绣花针扎中了腿,悠然的腿便落下了残疾,大夫用过好多个办法都没有起效。 悠然幼时喜爱跑闹,因为这件事,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阴郁起来,常常无缘无故地摔起东西,也不爱同人说话,为人越发孤僻。 如今……谁能想到几朵花便能让她笑起来! 姐姐若知道这事,怕是会又惊又喜吧。 谢夫人笑道:“还是阿楚她有办法。” 第33章 问询 莫悠然的改变经由李嬷嬷之口传入郁繁耳中后,她淡然一笑,然后将其抛在脑后。 日光正好,郁繁状似心不在焉地问道:“好几日没在府中见到兄长了,嬷嬷可知道他去哪里了?” 李嬷嬷恰巧刚刚从丫鬟口中知晓此事,当即回道:“皇上派人将谢公子请去了,说是绘制擒妖阵法什么的,老奴可听不懂,但老奴觉得肯定是大事。” 郁繁抬眼觑她,发出一声敷衍的感叹。 “兄长好生厉害。” 次日,谢夫人因莫悠然之事特地将郁繁唤去,然后派人为她打造好几套首饰。 郁繁心不由己地推辞。 “母亲,我也不知道悠然妹妹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是没有出一份力量的。母亲绝对不要为阿楚破费了。” 谢夫人笑着望她一眼:“阿楚真是谦虚了。”她拉郁繁过去:“让母亲看看,阿楚现在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快和母亲说说。” 郁繁轻轻跺脚,羞窘道:“母亲!” 谢夫人掩唇轻笑。 郁繁撇过头,脸蓦的红了,看了一眼谢夫人,她羞怯地开口。 “母亲,阿楚没有什么想要的。阿楚已经等了夫君一个月,现在只想要问问母亲,夫君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刚落,谢夫人唇角笑意肉眼可见地僵滞住了。 “阿楚,”片刻,谢夫人叹了一口气,“实话告诉你吧。” 郁繁抬眼觑她。 实话? 谢夫人瞧着她,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嘉煜他前段时间终于办好了事,但是……” 郁繁眼巴巴地看着她。 谢夫人愁眉不展:“嘉煜他生了一场大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郁繁露出激动表情,她泪光莹莹地说道:“母亲,是嘉煜他给你们传信了吗,他有没有在信中提及我?” 谢夫人用手抚顺她鬓边乌发。 “当然了,嘉煜他也很想与你团聚,但这病来的急,他没有防备,也不知何时才能返程。” 郁繁双手捂脸痛哭:“母亲,我知道他念着我就好。”她将脸埋在谢夫人膝间:“母亲,我真的好怀念成婚那日的夫君,他那么温柔,那么体贴,除了父亲母亲,那还是头一次有人待阿楚那么好……” 郁繁缓缓说完,两人身体相贴,谢夫人身体的变化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 她颤了一下,然后整具身体像枯死的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柔弱的身躯趴伏在自己的身上轻声啜泣,谢夫人合上了唇,低头心情复杂地看向身侧之人。 她试探地问道:“若阿楚发现嘉煜变了一副模样,阿楚还会喜欢他吗?” 郁繁眼眶微红地看向她:“母亲指的是什么?”说完,她楚楚可怜地拿出手帕擦起了泪。 “嘉煜他若还家,可能会待阿楚有一丝冷漠,但日久天长,他终会待你好好的。” 郁繁诧异地揪着自己的衣袖:“母亲,我夫君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她掰扯着手指:“我夫君成婚那日第一眼见我便对我笑,为何还家后会待我冷漠?”郁繁抽噎着:“是阿楚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见她如此神情,谢夫人心中掠过一丝慌乱。定了定神,她回之一笑。 “阿楚没做错什么。”她用手指揩去郁繁眼角的泪,“是母亲想错了,嘉煜他怎么会待阿楚冷漠呢?” 郁繁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定定看向她,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 “母亲这么说,阿楚便放心了。”她羞涩道,“阿楚方才和母亲说着话,现在怎么能哭成这个样子。” “母亲,阿楚先回去了。” 谢夫人强扯出一个笑:“母亲身体也有些不适,陪不了阿楚了。” 郁繁笑了笑,然后低着头有些委屈地走出了霜华院。 李嬷嬷看到郁繁双眼通红地回到兰苑,不由大惊。 “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郁繁淡然道:“同母亲说了一些话。” 李嬷嬷惊奇道:“什么话能让小姐哭成这个可怜样子?” 郁繁头埋在双臂中哭:“我想我夫君了。” 小姐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看见她这副凄楚的模样,李嬷嬷立刻感同身受,眼眶也微微红了。 “小姐,嬷嬷懂得你的感受。”她轻柔地拍着郁繁的背,“夫人她不是说过吗,你夫君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郁繁露出一只眼睛看她:“嬷嬷,都一个月了,他也不给我写信……我有些担忧。” 李嬷嬷慈爱地看着她:“夫人她定会说话算数的,小姐不用担心。” 郁繁觑她:“嬷嬷是真的相信?” 李嬷嬷点头。 郁繁当即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谢府的生活一贯如死水般平静,如今才嫁过来的一月左右的新娘子悲恸大哭,哭声震天撼地,立刻在府内掀起一阵波涛。 日暮时分,谢思行结束同官员的交谈,疾步返回谢府。 他的剑法最近遇到了瓶颈,连续几日突破不得让他心底有些挫败。 前几日父亲同他谈及宫中阵法修缮一事,谢思行迟疑了一瞬,然后点头应了。 落云宗近几十年同皇室关系密切,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派弟子入宫修缮阵法。如今他既然身在天京,正好能够将此事揽下。 想到今日在皇宫做的事情,谢思行心中不禁涌上一丝轻快。 他的步子迈得快了一些,有些急切地想要将此事告知父亲。 刚踏入谢府的门,谢思行便发现管家正在影壁前焦急地来回走着。当看到他的身影后,管家转过头,面容复杂地看着他。 谢思行有些疑惑:“谢府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面前的人摇了摇头,随后又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是何事?” 管家目光闪烁,谢思行心上掠过一丝担忧,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到底发生了何事?” 管家看了他一眼,半晌,终是颤颤悠悠地答道。 “公子,今日……今日孟姑娘她在夫人那里哭了!” 这算什么事情。谢思行蹙起眉,缓缓开口:“你为何会露出这般表情?” 管家心疼地看着他。 “公子,我是在担心你啊。” 谢思行脸色一变:“府中发生了何事?” 管家低着头,心情十分难受:“夫人因为此事去找老爷闹了,都半个时辰了,晚膳都要凉了。” 谢思行打量着他的神色,许久,他不确定地试探着开口:“是因为我?” 管家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将头埋到石砖下。他有些气愤:“公子,您当初就不该答应老爷他们!如今你做了事情,却吃力不讨好,夫人她屡屡同你置气,老爷也心情不佳……早知就不该定下这门婚事,公子也不必不远万里从昆仑回到这里!” “这次那个孟氏一闹,夫人也不知怎么了,老爷一回来便和他吵,说的话太过刻薄……”他抬眼向谢思行看了一眼。 谢思行沉吟一瞬,然后抬步向书房方向走去。 “公子,您不能去!” 谢思行看向他:“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解决。” “公子,您怎么能这么说,还不是二公子突然闹逃婚……” 他没说完,立刻被谢思行打断:“此话不可再说。” 管家立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公子,你不是不知道,夫人她待你……” 谢思行再不回头,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离月洞门还有一段距离,谢思行便听到了两人震耳欲聋的吵闹声。喊叫声此起彼伏。 “此事是思行想要做的么,逃婚之事如此传开,我谢家必会被他人耻笑,思行是为了谢家考虑!” “哼,我看他对我不满很久了!你向他提出此事,他正好顺水推舟,蛊惑阿楚,好让我心里膈应!” “你说什么?你这样想思行,真是不像话!” “谢思行他就是故意的!早在你将他接到谢府那一日,他心里肯定就想让我栽进坑里!阿楚她嫁给嘉煜,谢思行他心情定是愤懑。成婚那日他许久不走出婚房,就是他故意的,他想让勾住阿楚的心!” “你胡说什么?!这一个月我们有目共睹,思行在幽竹苑潜心修炼,他心思全放在功法上,哪有半分招惹了孟氏?” “你成日待在宫里,当然看不到他背后的小心思。听下人说,他们私下见过很多次面。” “你张口就来,胡说八道!” “你一心偏袒,视而不见!” “你!” “……” 烛光映射在窗纸上的两道身影几乎要大打出手,谢思行想动却不能动,身体僵直地站在月洞门后。 一只黄莺从旁飞过,谢思行失神地望着它向院外飞行的轨迹。 逐渐灰暗的天幕下,黄莺最终停在了墙头,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他。 管家不知是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见到他如此模样,心中更是难受。 “公子,你不要将夫人的话听进心里。吵闹时的话语,都是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的……” “走吧。”谢思行缓缓转身。 管家沉默地看着那道白衣身影如木偶一般僵硬着离去,半晌,鼻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墙头的黄莺飞走了。 郁繁等在谢思行返回幽竹苑的必经之路上。 廊檐上挂起了一个个昏黄的灯笼,灰暗色的天幕平添了一分暖意。 郁繁很快就等到了谢思行。 走近时,谢思行望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惶惑,迷茫,甚至带了一丝怒意。但很快,他便撇过头去。 郁繁笑道:“兄长可知道母亲在何处?”她歪着头看他:“我问了许多人,她们都支支吾吾地不和我说话。” 谢思行眉眼低垂,犹豫片刻,他开口道:“她在府中,可此时不方便见你。” 郁繁睁大双眼瞧着他:“为什么?我白日同母亲说话时她还好好的……” 她可怜地看向他:“难道母亲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谢思行扫过面前女子一眼,然后迅速阖上了眼。 “她无事,只是不方便见你。” “哦。”郁繁打量着他,长久,她询问道,“兄长,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谢思行决意不看她,躲闪着她的视线,他缓缓说道:“无事。” 郁繁绕到他身前,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兄长,我感觉你现在很难受。” 谢思行闭了闭眼,蓦的,他睁开双眼看向她,然后立刻向前方走去。 郁繁在栏杆旁勾着头发:“兄长,你真的无事吗?” 视线所及之处,谢思行拐过了回廊。郁繁眼前再望不见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这一哭作用可真大。谢思行这副样子,怕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郁繁向谢思行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轻笑着转过身去。 才回梅苑没多久,莫悠然便带着一个丫鬟来了。 郁繁站起身笑着迎她。 “悠然妹妹,你怎么来我这里了?” 莫悠然端坐在轮椅上,听见这话,向她掠来一眼:“听闻你白日哭了?” 没大没小。郁繁心中翻了个白眼,露出诧异表情:“妹妹是如何知道的?” 李嬷嬷瞥了她一眼:“小姐还不知道么,外面丫鬟都在谈这件事呢。” 郁繁羞窘地瞪大了双眼:“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李嬷嬷轻哼:“小姐还不知道么,有些丫鬟碎嘴。估计是你的哭声太大,让她们听到了。” 郁繁红了脸:“怎么能这样……” 莫悠然推了一下木椅扶手,木椅缓缓来到了桌边。她扫过郁繁一眼,冷声问道:“你现在还好么?” 郁繁摆手:“我好多了,当时不知为什么,一见到母亲对我笑,我便忽然想到了夫君……”她叹道:“早知道事情会传成这个样子,我当时就应该克制一下的。” 莫悠然僵着脸:“你一个月没见到我二哥,会哭也是顺理成章的,不必克制。” 郁繁抬眼看向她,疑惑问道:“悠然妹妹是在安慰我吗?” 莫悠然神情冷淡,见郁繁看来,更是冷的厉害。 “才没有。” 郁繁向一旁看去,当注意到扶手上她紧攥的手时,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莫悠然奇怪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郁繁觑她:“笑悠然妹妹害羞却还要对我故作冷淡。” 莫悠然的脸色霎时又冷了三分。 李嬷嬷站在一旁,忽的感觉整个屋子瞬间冷了许多。她揉搓了一番双手,笑着说道:“小姐同表小姐如今关系真好。” “谁同她关系好?”莫悠然向李嬷嬷瞪去一眼,别过头说道,“我先走了。” 郁繁挥手:“悠然妹妹慢走。” 莫悠然冷哼一声,推了扶手一把,木椅咯咯咯地向前疾行,很快便出了梅苑的大门。 屋中转瞬间又剩下郁繁二人。 迟疑许久,李嬷嬷终是感叹道:“小姐比平日更爱笑,更能同人说话了。” 郁繁偏头看她:“这是一件好事。” 李嬷嬷认同地点头,但心底仍有些疑惑。 小姐变了许多,她应当为之欣喜的,可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一份担忧呢? 谢夫人面色不虞地走回霜华院。 推开门,她便望见一道身影正安静坐在窗边。 “姨母。”木椅上的人开口唤道。 谢夫人回神,唇边立刻挽起一个笑:“悠然怎么过来了?” 莫悠然抬眼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道:“姨母同姨父吵架了,为什么?” 谢夫人没想到眼前的小辈竟然问的这么直接,一时竟愣在了原地。 半晌,她骂道:“这是谁同你说的?我们夫妻好好的,怎么平白有人造谣?” 莫悠然低头,木椅向前行了段距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 “很奇怪,”莫悠然低眉,“你们为什么会因为阿楚吵架?” 她定定地看向谢夫人:“姨母,我从未听说表哥外出办事。谢府到底发生了何事?” 谢夫人滞住。 自家的事情竟被一个小辈在短短时间内窥破,她心中又尴尬又生气。 “悠然,此事与你无关,你先回去吧。” 她脸色大变,莫悠然立刻便察觉到她心情的变化,她又向前走了走,温顺着说道:“姨母,您放心,我只是想为您分忧。” 谢夫人皱眉,沉着脸说道:“悠然,你若是为姨母好,便时常去陪着阿楚。”她撇过头:“不要让她谈起思念夫君一事。” 莫悠然大为惶惑,一句为什么差一点便脱口而出。 片刻,她点了点头,然后向门外行去。 身后传来一道极为无奈的声音:“悠然,姨母不是有意凶你,方才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 莫悠然轻声回道:“姨母,悠然不会放在心上的。” 路过梅苑时,莫悠然向院中投去一眼。 她低声喃喃:“那日同阿楚成婚之人,真的是二表哥吗?” 身后的丫鬟脸色大变:“小姐,您这是在说什么?” 莫悠然恍然回神,面色倏地转冷:“我方才的话,你不必理会,也不要同外人提起。” 次日,听闻谢思行再次前去皇宫,郁繁冷笑了一声。 李嬷嬷奇怪地看着她:“青天白日的,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郁繁淡然道:“做噩梦了。” 李嬷嬷更是感觉到奇怪。 才要用早膳,忽听丫鬟禀报莫悠然正在门外等候。 李嬷嬷不解地看向门口的方向:“莫小姐昨日才来看过小姐,今日怎么又来了?” 郁繁唇角微勾,耸了耸肩:“我也不知晓。” 郁繁立刻让人请莫悠然进门。 片刻,两人相对而坐。 莫悠然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我想问阿楚一些事情。” 郁繁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莫悠然看着面前好奇地望着她的人,缓缓说道。 “成婚当日,我表哥……他都做了什么?” 郁繁挑眉。 第34章 嬉闹 “那是谁?为什么拿着那种奇怪的东西?” 离小河村最近的泉州城因为妖患封了几日的城门,因此孟楚几天后才匆匆忙忙进了城。 此刻,就在孟楚的不远处,几个拿着金杖的人唇边噙着一丝神秘的笑容,昂首挺胸地从泉州城最热闹的大街穿过。 街道两旁的人群纷纷侧目。 孟楚看向谢嘉煜,却发现他在用稀奇的目光打量着她,那眼神,好像她是一个五六岁不知人事的孩童一般。 孟楚瞪了一眼:“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谢嘉煜懒懒收回目光,抱臂斜着眼觑她。 “你在天京长大,竟然从没见过这类人么?” 孟楚好气地说道:“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圣贤书,是不常出门的。” 谢嘉煜将手放在唇边,轻笑道:“我忘了这件事情了。” “你快说,他们都是什么人?” 谢嘉煜瞥她一眼,一双视线落在了街道对侧的一行人。 “你可听说过赶羊人?” 孟楚低头沉吟:“好像听说过……”她抬头看他:“他们是什么,和我们现在谈论的这些人有什么关系么?” 谢嘉煜点头:“赶羊人,其实也叫赶妖人。不过,他们并不是真正要除妖,而是将那些年岁尚小的妖带到那些买家面前,供他们挑选。”他看向身旁的孟楚:“这些幼妖只能勉强化形,容易控制。被那些赶羊人不知通过什么法子弄来,然后在他们的驱使下在各州走动……” 孟楚低呼:“这不是相当于人牙子吗?” 谢嘉煜悠悠点头:“你可以这么想。” 孟楚蹙起眉头,露出担忧的神情。 “这些小妖怪一定会受很多苦吧。” 谢嘉煜扫过她神情一眼,淡淡说道:“如今赶羊人这般群体并不少,你若想要插手,是管不来的。” 孟楚看向他,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 孟楚轻咬着唇,转头看向他:“你知道他们会将那些幼妖放在哪里吗?” 谢嘉煜深深看她一眼:“一笔生意动辄上百两银子,看守那些幼妖的人必定有些本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孟楚,淡然道:“你还是不要去硬碰硬了。” 看到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孟楚有些恼怒。 “你在天京长大,又是大家出身,难道不知道要救人于水火的道理吗?” 谢嘉煜脸色冷下来:“你也说了,是救‘人’于水火。人族与妖族在千载岁月里势同水火,我为什么要去救妖族?” 孟楚气愤道:“你竟是这么想的?若遇见无辜被从家人身旁掳走的人族孩童,我们要救,为什么妖族却不能?” 谢嘉煜冷笑:“你定是没有被妖伤过,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 孟楚怒视着他:“我确实没有被妖伤过,不过众生平等,若那些妖族是被掳掠过来的,我一定要去救他们。” “你力量微薄。” 孟楚冷哼:“不关你事。”说着,她将手中的银子强塞到谢嘉煜手中,一字一句冷硬地说道:“你用这些银子为我买了那些药果便先回去吧。” 说完,她气呼呼地转身,不想再同眼前的人说。 那些举着金杖的人已经走到了街道尽头,孟楚心头一颤,立刻撒开双腿跑过去。 孟楚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谢嘉煜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身影远去,静默地望了片刻,然后转身向医馆的方向走去。 孟楚清楚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她小心翼翼地跟在几人身后,一路来到了他们的居所。 这行人的宅子坐落在破落一角,看上去只容三四人住宿。 孟楚一动不动地看着,许久,有三四个人推开了门,然后向邻近的宅子走去。 狭窄的街道上行人寥落,犹豫了片刻,孟楚提着心踱到了宅子的门外。 她刚一站定,便听到了从院落中传来的呵斥声音,紧接着,是女童轻声啜泣的声音。 “快给老子笑,你不是狐妖吗,怎么连笑也笑不出来?” “大哥,你这样不行,不用些手段,她怎么会如我们的愿呢?” 女童声音微颤:“你们要做什么?不……不要打我。” “打?打是不行的,这次我要用些别的法子。” “不……不要!” 声音渐弱,像是在退后。 孟楚的心顿时揪紧了,正准备推门而入,身前忽然传来一道粗犷如虎啸般的嗓音。 “你是谁,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慌忙回神,这才发现两个身量高大的男子正警惕地看着她,目光越来越危险。 怀中还有让人昏迷的药粉。 孟楚当即将手伸向怀中,手指刚触到药包,一只长满厚茧的粗糙的手便将她的手臂紧紧扣住。 “你要那什么?”男子目光如炬,狠狠注视着她。 他一拽,孟楚身子踉跄了一下。这不算糟糕,糟糕的是,一袋药粉掉了出来。 “有诈!” 伴随着一声大吼,孟楚被人毫不体恤地拉着胳膊拖到了身后的宅子中。顷刻,又被人狠狠扔在地上。 孟楚被磕的腿疼,当即蜷起身子防卫地看着眼前的六名男子。 出师未捷身先死,她的小命看起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孟楚的心几乎提到了喉咙里。 院落当中坐着一个纤瘦的男子,听到属下的禀告,他转过头,笑吟吟地看向孟楚,右手懒懒抬起那袋小小的药包。 “这里面都是些什么?” 第一次面临这种众敌环伺的场面,孟楚整具身体都在颤抖。 她颤颤巍巍地答:“没……没什么。”这时候,她竟然开始怕了。 孟楚向身侧看去,一个脸蛋尽是灰尘,衣衫破烂的小女孩正狼狈地趴在地上。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雕刻着奇怪花纹的金色手环。 男子咳了咳,孟楚立刻转过头:“什……什么?” 男子唇角勾起一个邪魅的笑,纤长的手指在孟楚的眼前缓缓挑起药包的褶皱。 孟楚强打起精神,她看向面前的人,带着一丝倔强说道:“我是一个医者,身上的药粉很多,距离这么远,我瞧不清楚。” 男子向她投来戏谑的眼神。 孟楚勉强解读出他的意思,手颤抖着将怀中的十几个药包拿了出来。 “这下你相信了吧?”她抬眼可怜兮兮地望向他。 男子笑着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她。 “你说说,我手中的药粉是什么?” 孟楚强撑着站了起来,面前的一排人除了当中男子皆露出了警戒神色。 “你过来。” “大哥……” “让她来。” 孟楚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众人口中的大哥,其余人都警惕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孟楚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男子笑吟吟地望着她。 孟楚低下头,抬起右手,食指点着药粉。 正欲用力将整个药包夺过来,那男子反应迅速,立刻握住了她的右手。 “你心思果真不简单。” 孟楚吃力地想要拉出自己的右手,可那男子紧攥着她的手,看着纤弱,力量却如此之大。 孟楚露出难受的表情,她一脸痛苦地开口:“你能不能放过我?” 男子发出一声嗤笑:“你既然来了这处,就不要……” 孟楚倏地抬起左手,电光火石之间向他扬去一些昏迷的药粉。 男子蓦的放开了她的手,孟楚转瞬感到一阵轻松。 几乎是立刻,她绕到男子身后,拔出头上的一根钗子抵在男子的脖颈上。 变故突生,周围的几个男人全都看傻了眼,一齐愣在了原地。 孟楚憋足力气大声道:“你们全都退后!” 几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面面相觑没做出什么动作。 孟楚手中用力,钗子瞬间在男子颈项上划过一道轻微的血痕。 “大哥……” 孟楚大喝:“退后,不退后我立刻杀了他!” 其中一人狠狠瞪她一眼:“你快将我大哥放了!” 孟楚抬起小脸,对着他们的方向扬起下巴。 “你们先答应我将这宅中的妖怪全都放了,否则我决不轻饶你们大哥!” 有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好笑地看着她:“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救这些妖族的人?” 孟楚坦然道:“当然。” 有个人笑了:“既然想让他们离开,那你总要问问他们想不想要走吧?” “你这是废……” 那人不理她,回头不屑地看向身后的孩童。 “你们现在想要走吗?” 孟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向那些孱弱,愁苦着脸的孩子。 她期待地看着他们。可即使她的目光再深刻,也终究没有打动那些被束缚着的妖族孩童。 面前的孩子几乎都低下了头,许久,他们低低说道:“我们不离开。” “为什么?”孟楚不懂。他们看上去活得很是凄惨,现在有了机会,为什么不立刻离开呢? “哼,这来劫人的人竟然什么都不懂。” 孟楚急忙回神。 她正威胁着的男子竟然张口说了话!孟楚震惊地看着他。 她下意识地将钗子推向他的颈项,手腕却忽的被一只手握住。 这是男子的手! 孟楚被吓了一跳,她白了脸,迷茫地问道:“不应该……你怎么会没有昏迷?” 男子硬生生拉开她的手,然后缓缓站了起来,高大的个头挡住了孟楚头上的日光。 孟楚顿时被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中。 男子冷笑着望向她:“你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敢单枪匹马闯入敌营?” 他刚说完话,其中一人便走到他身旁,抬眼看向孟楚。 “你不知道么,我的大哥也是妖族。”他啐了一口,“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一只百年的豺妖。” “什么?!”孟楚大惊。 剧烈的震惊过后,孟楚惶惑地看向眼前的两人:“你是妖,那你为什么还要卖自己的同族?” 豺妖冷哼:“人族的小姑娘,妖同人一样,也是要生存的。” 他抬起手,在孟楚身前扬起一片药粉。 “现在,也该你尝尝这药粉的滋味了。” 孟楚瞪大双眼望向他,只是片刻,她的身子便软了下去,意识也变得模糊。眼前天花乱坠,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砰的一声,孟楚感觉自己摔到了地上。 彻底昏迷前,孟楚的目光转向男人身后的那群孩子。他们正一脸迷茫地看着她,像是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孟楚阖上了眼睛。 天京。 郁繁遥遥看着莫悠然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然后缓缓收回眼神。 两人谈话时不许旁人站在屋中,李嬷嬷在旁人之列,因此什么谈话内容都没有听到。 她好奇地看向自己小姐:“小姐,莫姑娘离开时魂不守舍的,你同莫姑娘方才都说了什么?” 郁繁抬眼望向她:“嬷嬷想知道?” 李嬷嬷想要知晓的心情更迫切了。 郁繁将食指放在唇前,缓缓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秘密。” 李嬷嬷的表情顿时变得难以言喻。 郁繁被她的表情逗笑,侧眸望她一眼,她轻笑着走向院外。 谢府的烂摊子交由他们自家人处理,其余的事情,便不关她的事情了。 郁繁化作一只鸟,畅意地挥动着翅膀,向着沈宅的方向飞去。 才落到后门,耳中便听到一阵骚动。 郁繁理了理衣摆,抬步向花厅中走去。 一个仆人在堂间徘徊,一见到郁繁,他立刻无助地看向她。 “公子,事情越闹越大了,现在该怎么办?” 郁繁问道:“王姑娘还在养病吗?” 仆人点头,望了一眼郁繁的神色,他斟酌着开口:“公子,我们要不要先将……” 郁繁挑眉:“不必。” “可那王二还在门外闹事……” 郁繁抬手:“你将他请来,我要同他说说话。” 仆人皱起眉,迟疑了片刻,他转过身走向厅外。 “公子,王二说你要行贿赂之举,他绝对不会在宅中同您说话的。” 郁繁轻嗤:“看起来倒是个有骨气的人。既然他不想来,那我和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郁繁向仆人招手,在他耳边说道:“你且问他王小眉去了哪里。”她嘱咐道:“说话时一定要有气势,把他震住。” 仆人一脸疑惑:“公子,假的王小眉不就在我们这里,可真正的王小眉可不在这里……” 郁繁但笑不语。 一刻钟后,仆人一脸惊讶地返回:“公子,那个王二在我问完后灰溜溜地跑了。” 郁繁冷笑:“他不跑,可就要去刑部大牢蹲着了。” “为什么?” 郁繁看向他,缓缓说道:“王二这人贪财好利,平日又时常打骂王小眉,要让我宅中的王小眉成为真正的王小眉,还要不暴露,你猜最方便的法子是什么?” 仆人蹙起眉,刚想质问,脑海里忽然灵光一现,不禁瞪大了眼睛。 “公子,你是说?” 郁繁轻哼:“所以,你一质问他,他定会心虚。” “可经过这件事情,对方不就以为我们已经发现了真相吗?” 郁繁挑眉:“我们方才没说出王小眉所在的地方,若是怀疑,我也不惧。” 她府中可还有个王小眉呢。 此后几天,王二再没来闹事,沈宅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片片杨花随风缓缓落在郁繁的发间。 郁繁乔装买了一样东西,然后冷着脸委屈着去往公主府中。 此次待遇与上次截然不同,侍卫只淡淡扫了她一眼,然后便放她入了公主府。 郁繁露出诧异表情,顿了一瞬后,她大步向长宁殿走去。 回廊中落着一片片粉嫩的桃花花瓣,郁繁踩着花瓣,漫不经心地向前走着。 才走了几步,她便遇到了一道阻碍。 往日挑衅她的那个男子正得意地看着她,他抱着臂,斜睨着眼望她,姿态闲适放松。 “沈公子,此情此景,可否让花某吟一句诗?” 时移世易,郁繁冷冷看他一眼:“你且说吧。” 花临风唇边露出清冽的笑容,看着眼前男子冰冷又厌烦的面容,他心中越发得意。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 郁繁睨他一眼:“你想让我知晓,殿下昨夜宠幸你了?” 花临风一本正经摇头:“沈公子此言差矣,花某只是触景生情罢了。” 郁繁别过头:“我不欲与你多言,现在我只想要见到殿下。” 花临风哼了一声:“殿下现在不喜欢你了,她同我两情相悦。” 郁繁冷冷道:“你们两情相悦,你又为何要阻我去找公主?” 心思被戳穿,花临风脸红了一下,他气愤地看向眼前的男子:“公主正在殿中嬉戏呢,哪里轮得到你?” “嬉戏?” 花临风一下子苦了脸,但很快又振作精神,高抬下巴看着郁繁。 “总之,你快回去吧,公主有很多人陪伴。” 郁繁有些意外,凝视眼前男子许久,她问道:“公主怎么不让你陪伴?” 花临风这次不止是皱眉头了,他整张脸都黑了下去。 “沈义谦,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开心,还想让我不开心?!” “我可没想那么多。”这话是真话。 花临风气红了大半张脸:“沈义谦,你现在真是人见人嫌,难怪公主最近都不见你!” 郁繁冷笑:“我不想再同你说些闲话。”她抬脚,才迈出一步,又被人挡住。 “沈义谦,你伤了殿下的心,我不许你再找殿下!” 郁繁觑他:“你怕我再得公主欢心。” 花临风哽住,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不知晓该说些什么了。 郁繁递给他一个眼刀,在花临风愣神之际撞开他的身子,径直向前走去。 来到长宁殿前,郁繁发觉花临风说的果然不错。 南若璃确实是在同人嬉戏。这些人不是其他人,是她之前蓄养的男宠。 殿门前的白玉石阶上许多人在吹吹打打,但悦耳的丝竹声遮掩不住殿内的欢声笑语。 两个丫鬟站在门外,在刺目的阳光下红着脸望向她。 郁繁低下了头。 第35章 拉扯 天边斜阳坠跌,几束昏黄的光线洒在郁繁身上。 门前伫立的两个小丫鬟低垂着眉眼,偶尔看她一眼,但很快又收回视线。 静立的时间太过长久,郁繁漫不经心扫过四周一眼,活动了一番自己业已僵直的双腿。 她又不伤情,腿可不能废。 春寒料峭,晚风挟着一丝寒意吹向郁繁。 殿前吹奏丝竹的一人看起来力不可支,方才的一阵风几乎要将他吹倒在地上。 身旁的人担忧地看他一眼,但爱莫能助,只能用眼神传递一缕安慰。 片刻,又有几个乐人弓起腰,露出不堪忍受的表情。 碍于公主性情,虽辛苦,却没有一人在听到命令前偷偷离开。 郁繁心不在焉地看着地面。 耳边又听到一声暧昧的轻吟低喘,郁繁整颗心像拂过一根羽毛,积毁销骨,听了这么久,她的耳朵也变得有些红。 早听闻宠幸男宠之事,但郁繁没想到像南若璃这般的身份能玩的这么花…… 郁繁郁闷地向朱瓦碧檐的高台楼阁瞥去一眼。 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夜色渐深,郁繁犯起了困,望了眼天色,才发现现在才是酉时。 月色挂在柳梢,郁繁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 顿了顿,郁繁大呼道:“殿下,你何时见我?” 轻灵的月色照在楼阁上,许久都无人回应郁繁的问句。 询问过后,郁繁直起了身,一脸愤恨地看向映出昏黄光线的镂花门窗。 青衣身影在茫茫月色中就像一个踏月而来的仙人,丫鬟们端详着,但见到他的眼神时,立刻回笼心神。 殿前的人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凡人。 丫鬟们面面相觑。 公主那日同沈公子闹了脾气,这几日便恢复了之前的做法。 白日同男宠们嬉闹,夜晚丝竹入耳,夜夜笙歌。 现在沈公子终于来到了府中,却第一次看见公主这个样子…… 两个人以后会如何发展,丫鬟们都无法预料。 她们唯一能够确定的一件事,便是殿下绝对是对沈公子上了心的。 窗纸上映出的身影旋转,稍顷站定,又勾起一个男子的颈项。 郁繁有苦难言地又在冷空中站了半个时辰。 戌时,殿内终于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本公主听得心烦,你们不必再吹奏。” 话语懒散,却像一道催命符似的。殿外的人一听到,即刻如鸟兽散。 片刻,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闲闲推开了朱漆门。见到如碑刻直直伫立在殿外的郁繁,他怔了一瞬,然后瞥来戏谑的一眼。 陆续有男宠鱼贯而出,皆同男人一般,得意洋洋地看向郁繁。 郁繁玩弄着指间扳指,一律冷冷回视。 等最后一丝男宠的声音从耳边消失不见,郁繁终于听见南若璃的一声嗤笑。 “你还在殿外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郁繁如蒙大赦,僵着脸直直走了进去。 走进殿中,郁繁被满堂燃着的烛火刺了眼。缓了缓,她抬步向前走去。 殿中一片凌乱,床幔,轻纱被随手丢在地上,起了一片惹人恼烦的褶皱。琴瑟竹笛丢在一旁,丝毫不见主人的怜惜之情。 鼻间有着奢靡的味道,夹杂着屋中燃着的香,味道有些让人难受。 郁繁眼神流连在殿中凌乱布置上,半晌,她看向慵懒坐在床边,正轻柔地抚顺自己的长发的南若璃。 乌发散落,绿云流散,珠钗点翠被随意丢在床边,月白色的衬衣敞露着半片香肩。 郁繁打破殿中颓靡:“殿下还在生我的气?” 南若璃斜眄她一眼,冷笑道:“我早已不再喜欢你。今日你在殿外怕是也听够了,现在也该明白现实,回你的陋巷破屋吧。” 郁繁缓缓走到她身边:“殿下别说这些气话。” 南若璃将长发拂到耳后:“哦,你现在还爱慕着本公主?” 郁繁上前一步:“我对殿下的心从未变过。” 南若璃理了理衣衫,讽笑着看向她:“本公主可不留只说空话的人。” 郁繁眼波流转:“殿下想做什么?” “你若不留下,从此后你不必再留在天京了。” 这话带着威胁,郁繁的脸当即就沉了下去。 “不行。” 南若璃两靥涨红:“来人……!” 郁繁匆忙掩住她的唇:“此事事关重大,公主怎不给我些思考的时间?” “你来前没想通这个问题,现在也不必再想了。” 郁繁脸上露出挣扎表情。 许久,郁繁紧抿着唇,抬眼看向此刻盛气凌人的南若璃。 “殿下,我会留下。臣,愿意违誓。” 南若璃唇边缓缓露出一个笑。 郁繁心底简直要乐开花。稍顷,又浮现出一丝愁闷。 就为了这句话,她在青天白日硬生生站了三四个时辰,脸都要晒黑了,付出真是甚大! 第36章 往事 郁繁安静坐在暗香缭绕的殿中。 南若璃去汤池洗浴良久,许久也未派人向她传话。 老实说,郁繁现在有些饿。 辛苦在殿外久候,她滴水未进,现在肚子已有了萎靡势头。 但现在她要维持风度-可耻的风度! 凉风斜斜从半开的窗棂上吹进殿中,吹散了环绕在郁繁周身那些缠人的气息。 郁繁负手缓缓走到窗边。 今日她要改天换日,何苦做一个委屈的、处处受挫的情郎,既然从南若璃身上已套得足够的消息,她可不能再做情郎了。 她要做这晟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若有了屠龙的机会,她也要当上几天的皇帝,彻底废了束缚她们妖族的律令。 郁繁唇边扬起一抹笑。 殿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又传来南若璃挥退下人的吩咐。 郁繁轻轻合上了窗,屏住心神,走到床榻附近安心地等待着。 门开了,南若璃婀娜的身影踏着莲步缓步向她走来。 郁繁信手站在层层轻纱床帐旁,等着南若璃走近。 没想南若璃忽然站定,冷眼看向她:“沈义谦,你何故还作矜贵模样?” 郁繁定神,缓缓走到她身旁,弯下腰,然后将南若璃拦腰抱起。 南若璃并不重,郁繁觉得还好。 不过,当南若璃的手臂绕指柔一般攀附在她脖颈上时,郁繁直接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状态都不对了。 南若璃微眯双眼端详着男人的神情。 “你不愿。” 废话,她们两个都是女子,还有着人妖之别,刻骨仇恨,她怎么可能愿意?! 郁繁扯出一个微笑:“殿下看错了,我既答应了,又哪有退缩的道理。” 郁繁一身抗拒地向铺满月白色绸缎的拔步床走去。 南若璃抬眼看她:“你行动为何如此僵硬?” 因为她真的不愿意…… 郁繁随口扯谎:“还请公主原谅,臣是第一次抱您这般尊贵的人。” “你抱过别人?” 郁繁尴尬的笑:“沈某未曾与他人有过亲密之举。” 南若璃恍然,随后好笑地看他一眼,素手轻拂着他鬓边长发。 “你应该庆幸,第一次是同本公主共享鱼水之欢。” 说话间,两人终于走到床榻旁,郁繁将她轻柔地放在床榻上。 南若璃脸颊生出两团红晕,低眉笑看着郁繁:“你现在该做些什么了?” 郁繁沉默地看着她,许久都不曾动作。 南若璃撇着唇:“沈义谦,你在做什么?现在该服侍本公主了!” 她生着气,脑海中忽然刮过一片雾,让她的脑海有些昏沉。 见到她愤怒模样,南若璃原以为眼前的男子会立刻倾身上前,却没想到他仍岿然不动地坐在她身边,满脸疑惑地看向她。 南若璃柳烟眉拧作一团,又要发话,身子却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手,话也有些说不出来。 南若璃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郁繁俯身,在南若璃面容上方扫视许久,见她眉眼紧闭,她轻快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晕过去了。 郁繁唇边露出得意的笑。 南若璃那点小心思,她哪里瞧不清。现在她可终于不用应付她那阴晴不定的脾气了。 下一步,就是寻个地方隐藏她的身躯。 或者,她直接……郁繁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暗茫。 思绪像利剑一般掠过她的心头,立刻便像漫山遍野蓬勃生长的蔓草般一发不可收拾。 郁繁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支珠花,钗身细长,尖端在满堂烛火中散发着幽光。 郁繁攥住珠花,抬起手。 郁繁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这些如澎湃潮水般涌来的往事立刻淹没了她。 郁繁迟疑地走在她幼时居住的村落。狭窄的街道两侧,屠夫在自顾自地砍着被拔了毛、光溜溜的死不瞑目的鸡,一个老人负手从她身旁路过。 郁繁回过头,行人在路旁谈笑风生,一切一如往常。 一个人忽然拍了拍她的头,郁繁匆忙回头。这个人如此冒犯她,她一定要好生揍上一顿。 可当看到那人的面容时,郁繁顿时怔在原地。 “你……是父亲?” 男人露出嗔怪的表情:“小繁,你在想什么,我不是你父亲还是谁?” 是她早已故去的父亲。 郁繁僵在当场,迟疑地问道:“父亲,我母亲在哪里?” 男人大感疑惑,两道平粗眉蹙了起来:“你母亲当然还在府中休养了。” 郁繁询问道:“她还生着病?” 男人唇边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自有意识后,郁繁便发现母亲时常卧病在床。父亲虽然看着康健,其实身体也有隐疾,偶尔会在家中犯起病来。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十年左右,他们便相继撒手人寰,留她一人在世间。 后来的郁繁由于在人间漫游数载,隐约明白了他们早殇的缘故。 -其实这也是她们幻妖一族历经千载只余她一人的原因。 虽然妖力微弱,但是本领通天,这便会招致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们会探索那些未有人尝试过的禁忌,但微弱的妖力却难以承受这种探索,因此,她们一族很少有活过两百岁的,一百五十岁也是极少。 郁繁心中涌上难以遏制的悲伤。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身,见到父亲眼眸中倒映出来的人影,郁繁这才发现她现在是小孩子的模样。 “父亲……” 男人诧异地看着她:“好好的,小繁怎么哭起来了?” 郁繁泪眼朦胧地从他怀中抬起头,忍住抽噎轻声说道:“父亲,我想去见一见母亲。” 百年不见,她几乎都要忘记她的具体模样。 男人心疼地看着她:“小繁别哭啊,告诉父亲,是谁欺负你了?” “父亲,带我去见母亲。”郁繁话语戚戚。 “别哭,父亲这就带你去找你娘。” 男人牵起她的手,一路的风景飞掠过去,两人眨眼之间便来到了一处普通的宅子。 两扇门自然而然地敞开,隔着长长的距离,郁繁模糊地看到了母亲躺在床上的柔弱身影。 收了收眼泪,郁繁冷声道:“你是谁,快给我蹦出来!” 男人诧异地看向她:“小繁,你在说什么?” 郁繁冷眼看着灰暗的天幕,沉着声音说道:“你若不出来,我会主动揪出你,将你揍得鼻青脸肿!” 身旁的男人拉住她的衣袖:“小繁……” 郁繁留恋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她继续冷眼看着。 幽冷的天幕倏地鼓起一阵涟漪,形成一片微小的漩涡。眨眼之间,这漩涡逐渐笼罩了整个天幕,甚至笼罩了整片世界。 一切人和物全被席卷其中,郁繁不舍地看着父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漩涡中,眉眼陡然转厉,直直看向漩涡深处。 一道低哑的声音在郁繁耳边响起。 “谁能想到,令公主殿下深陷于爱恋中的沈公子,竟是一只女幻妖。” 郁繁质问道:“你身为一只妖,此时此刻是在帮着她吗?” 那声音低叹:“恰恰相反……不过,你若再晚些醒来,那人怕是就要醒了。” “你什么意思?” “你给她下了安神药,我送她一场足以葬送生命的噩梦,两者相冲了。” “什么?!”郁繁大惊,她怒目看着漩涡中心,“你坏我大事。” 心神大变之际,眼前场景陡然变幻,变成了公主府那灯火辉煌的宫殿。 郁繁猝不及防又被满堂烛火晃了一眼,不禁心生烦闷。 哪里来的魇妖,竟然凭空破坏了她大好计划。 若南若璃片刻后醒来,即使她想出借口搪塞,依她多疑的心性,心中怕是会怀疑她。 难办。 说时迟那时快,郁繁赶忙用珠花在南若璃手腕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汩汩鲜血流出,郁繁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拿出身旁的一个白瓶接住手腕溢出的鲜血。 鲜血很快便接满了半瓶,郁繁用手帕轻拂她的伤口。 此刻,南若璃柳眉轻蹙,隐隐有醒来的迹象。 郁繁将手帕放在怀中,抬手抱起白瓶,快步向殿外走去。 临走前,她对门边的丫鬟低声嘱咐。 “殿下身体好像有些不适,不想再让我服侍了。今晚我府中还有事情,便先行离开了。” 丫鬟点了点头,郁繁看了一眼,见她们仍静静站在殿外等待吩咐,笑了笑,便转身迅速离开了。 第37章 吵闹 郁繁坐在椅上,怔怔看着那藏着白瓶的木柜。 那日离开公主府后,郁繁次日便听说了她离开后府上发生的事情。 南若璃从噩梦中醒来后,见身旁无人,而手腕上又无端出现一道血痕,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的尖叫。 之后,整个公主府像是翻了天,整夜都燃着烛火。 南若璃坚定认为她遇见了一个想要她性命的妖怪,匆忙派人入宫将此事将此事禀告皇帝。 远在庙堂中的皇帝听闻此事大惊,二话不说立刻派遣许多除妖人到公主府上。 郁繁听说这除妖人里还有一个谢思行。 此刻,郁繁坐在花厅中,扶着额头,心中大呼不妙。 心神不定,在屋中就坐越久,心情便越发烦闷。 揉了揉额角,郁繁苦着脸向门外走去。 这么多日小狼都不找她,是在同她闹着脾气吗? 正想着,郁繁抬眼,蓦的发现一道倩影正哀怨地看着她。 是仍逗留着她宅中的王小眉。 王小眉瞪着一双杏眼看向她,见她看来,又低下头。 话一开口,满是凄怨。 “沈公子,我的风寒已经痊愈了,明日便要离开了。” 郁繁面容温和:“王姑娘大病初愈,身子还没养好,若贸然……” 王小眉匆忙道:“沈公子,你放心。我的身子已经养好了。” 郁繁露出为难的表情:“是么……” 王小眉眼波流转,平日刚强的人此时看来甚为柔弱。 郁繁苦笑:“那还请王姑娘在陋舍再待上一宿。”说着,她不舍地看了她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偌大的天京,找出周溟应该不难吧。 郁繁一手抚弄着玉扳指,一身轻快地向前走去。 那晚的计划虽然因那魇妖的出现而临时改变,但并不妨碍她继续对南若璃采取行动。 只要她同南若璃单独见上一面…… 这么想着,郁繁轻笑,信步走在繁华热闹的街道上。 走到一家酒楼前,郁繁犹豫了一瞬,便转了身,向那人头攒动的大堂走去。 就在这时,吵人的喧闹声在郁繁耳边响起。 右前方的拐角处,许多百姓眨眼间围成一圈,将整条道路瞬间堵得水泄不通。 郁繁向那处诧异地望去一眼。 她对街边的事情不感兴趣,只是停顿了一霎,郁繁便转过头,踏上二楼的台阶向栏杆旁走去。 走堂的很快为她呈上了餐,向方才的街角望去,人群丝毫不见减少,反倒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两刻钟后,郁繁终于用完膳。再次向那处望去,人群仍陆续蜂拥而来。 正诧异着,郁繁向周围扫过一眼,倏地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小狼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而且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 郁繁瞪大眼睛看着他走进了人群,融入到人潮中。 人声喧闹的繁华街道上霎时响起一道突兀的狼嚎声。 郁繁脸色大变,当即站起了身。 小狼做出如此模样,那么,那处街角必然有一只妖…… 郁繁大步流星走下楼去,疾步走到酒楼外,她蓦的抓住一个路过之人的衣襟。 郁繁指着那处街角,控制不住地大声质问道:“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人被她突然抓住,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见她表情如此难看,顿感忽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颤抖着道:“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是一只受伤的兔妖,它……它正趴在地上。” 骤然听到熟悉的称呼,郁繁心神大震。 难怪…… 第38章 分歧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五丈高的白狼出现在天京最繁华的街道之上。 蜂拥的人群以闪电般的速度迅速后退。 白狼衔起衣衫上布满血迹的女妖,随后迈开双腿,越过人群向城外奔去。 这场意外突如其来,没人会想得到会有如此一只强健的狼妖会出现在闹市之中,人人皆傻了眼。 在城楼处驻守的黑甲兵来不及防备,便被那白狼一脚踹翻到了几丈外的小摊上。 围观的百姓纷纷咂舌。 郁繁心中愤懑,一时怒火中烧,立刻跑到一处无人的陋巷,化成一只鸟向着城外而去。 鸟儿的眼神极其敏锐,郁繁在树林上空飞行片刻,便在一处河流旁看到了周溟和一抹白衣女子的身影。 郁繁立刻化作原形,来到了两人身旁。 周溟察觉到动静,抬眼看来,两人相对而望。 此刻郁繁心中极为后悔,恨自己没有早早地去凑这一番热闹。 那只在谢府曾与她相见的兔妖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葱绿的草地上,艰难地呼吸着。 郁繁蹲下身,看向周溟的方向。 “她怎么样?” 周溟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郁繁目光转向身旁面色苍白的兔妖,她正闭着眼,呼吸渐渐放缓,好像下一刻就要归赴黄泉。 郁繁握住她的手,希冀这能给她带来一丝安慰。 “你还记得我吗?”半晌,她轻声说道。 听到她的呼唤,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眼,打量郁繁许久,她轻轻点头:“我记着你。你提醒我离开谢府……” 郁繁心中已被无尽的愤怒填满,她倾身上前,大声问道:“告诉我,是谁让你变成这副模样的?” 女子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她似是无奈地说道:“是我运气太差,才离开谢府不久,便遇见了奸邪之人……” 郁繁几乎是大喝了:“你告诉我,是谁?”只要这个人还在天京,她一定要抓住他,各种刑罚手段都要在他身上用上一遍。 女子笑了笑,眼眸中的光采逐渐消失:“我不知道,只记得他的腰间挂着一个璃龙玉佩。” 璃龙玉佩…… 呼吸渐弱,郁繁痛苦地看着她,又看向身边的周溟。 “小狼,如果现在为她输送妖力,能救上她一命吗?” 周溟没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郁繁无可奈何地转过头去,满心哀戚地在女子身旁问道:“你还有什么未了之愿吗?你现在这副模样,缘故在我,我会……” 女子双唇微动,声音如蚊呐般微弱,郁繁五内如焚,立刻将耳朵放在她的唇边。 “我的孩子……我还有一个孩子,它还在……牢里……” 话音刚落,郁繁脸庞便再也感受不到女子的温热的吐息。 “醒醒!你还没说完……!” 周溟拉过她的手:“郁繁,现在我们在人族的地盘,你不能这么激动。” 当头冷水浇下,立刻将郁繁心中即将燎原的烈火浇灭了个干净。 “可我不甘心。” 周溟温声劝解:“郁繁,天京是人族云集之地,又有着皇帝坐镇,对我们妖族是最为仇视的。” 言下之意,此类的事情并不在少数。 郁繁的脸色转瞬间便灰败下来。 周溟看出她精神不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左肩。 “郁繁,以后会好的。” 郁繁静静扭过头去。 谈话间,草地上的女子身形逐渐消散,郁繁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妖力。 一个腹部尽是鲜血的白兔毫无气息地躺在郁繁面前。 静默良久,郁繁在原地挖了个坑,就地将女妖埋在其中。 周溟站在她身后,见到这副凄凉场景,轻叹了口气,他轻声说道:“郁繁,我们回去吧。” 郁繁静静看着地面,许久,她微启双唇,说出的话却顿时令周溟面色大变。 “小狼,今晚我就要杀了长公主。” 周溟神情大变:“现在公主府中尽是除妖的大能,府中可能布满了阵法,你此去必定九死一生。” 郁繁冷声道:“再拖延上几日,情况仍旧是这般艰险,我何必在几日后再行动?” 周溟苦口婆心道:“郁繁,你太过意气用事,迟早会因此赔上性命的。” 郁繁冷哼:“我可不管身后的事。” 两人正说着话,抬眼,却发现天边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利剑散发着寒芒,谢思行月白色衣袂在风中剧烈翻飞,看上去气势不可阻挡。 周溟立刻看向身旁的人:“你现在可不能去硬碰硬。” 郁繁轻哼:“这点道理我还是懂得。” 她一个人可对付不了谢思行,贸然出手,她受重伤还好,但若是连累周溟受伤……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是不会动手的。 郁繁扫过天边人影,然后同周溟一前一后向天京方向走去。 刚迈出一步,天边的那道身影便如疾风般向她们这处行来。 郁繁蹙起了眉,环视了一眼四周,这才发现这处树林此刻只有她同周溟两个人。 刹那之间,谢思行便御剑来到两人身前。 眼前的一男一女一脸恬淡,男子看起来颇为沉静,女子挑眉看着他,看上去心思灵敏。 倒是可以向他们打听方才白狼出城的事。 谢思行匆忙行了礼,正色问道:“不知二位可见到一头巨大的白狼?” 郁繁轻飘飘道:“不曾。” 谢思行蹙起了眉:“那可否见过一个受伤的女子?” 郁繁眉眼染上一抹厉色,但很快隐去。 周溟代她回复:“我们在林中踏青,从未见过他人的身影。” 问询无果,谢思行眉眼低垂,又望了一眼二人,便掐了诀,御剑离开此处。 行在半空,谢思行向远方眺望。 那狼妖不在近郊,那么便是跑到了远处……可是,它口中所衔的女妖分明受了极重的伤,不该跑远…… 定了定神,谢思行御剑向远方驶去。 看到谢思行的身影消失在天际,郁繁冷哼一声:“幸好他离开的快。” 周溟知道她说的仍是气话,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便将其抛之脑后。 两人走在回京的小道上,郁繁抱臂看向周溟。 “你既来了京城,心中一定有了计划,快同我说说你预备如何。” 周溟露出一丝苦笑:“皇室宗庙阵法极其繁杂,我还没想出什么破解的法子,便发现你来了天京。” 郁繁两条眉拧到了一起:“所以,你是来拦阻我的?” 周溟脸色转瞬间变得严肃。 “郁繁,我不能让你在天京中胡来。” 郁繁冷眼看他:“现在你还是不信我。”她偏要做出个成果来! 说着,她再不看周溟,起身化作一只鸟儿,原路飞快返回城内。 且等着看,今晚她必能刺杀公主! 第39章 寻觅 “郎君,你在想什么?”温婉的声音如黄莺轻啭,顿时让郁繁回笼了心神。 她看向正弯身看着她的王小眉。 今晚她态度一反常态,忽然对她唤起郎君这般亲密的称呼。 一定有诈。 郁繁坐在为王小眉安排的房间中,正思索着她的目的,当看到金炉中燃着的香时,她目光一动,顿时明白了她的意图。 郁繁微笑:“王姑娘,你在宅中休养许久,明日离开,我心中有些不舍。” 王小眉眉眼瞬间暗淡下来:“臣妾同郎君一样。” 在郁繁的注视下,她的眼眶微微地红了,眸中浮现些许水光。 “沈公子,我现在同你所说,全是心中最真挚的想法,你听完可不要嘲笑我。” “王姑娘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王小眉轻笑一声,向郁繁投来一个嗔怪的眼神。 “沈公子,你想必早已听说我的身世。我现在的夫君……”她顿了一瞬,缓缓说道,“若他心中不顺,便会毫不怜惜地打我,那种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你那日在我落魄之际将我接入家中,又好心厚待我,若说心里不感激,那是不可能的。沈府的日子对我来说犹如蜜糖一般,我不想再回到王家那样的地狱。” 面对她这般的率直,郁繁抬眼,玩味地看向她:“王姑娘打算如何?” 王小眉神情一凛:“你可是误会我有意攀附你?” “不曾,王姑娘不必如此想。” “方才都是我心中所想,不知沈公子听完这番话,现在是如何感想?” 郁繁顺坡下驴:“沈某活了二十载岁月,是头一次遇见王姑娘如此直爽的女子,沈某心生佩服。” 王小眉横眉看向她:“既然如此,沈公子可否留我做您身旁姬妾?” “王姑娘怎能如此自贬!沈某欣赏王姑娘,怎会留你……”郁繁捂住了头,“怎么忽然这么晕?” 王小眉就在这时牵起了她的手。一握住郁繁的手,她便拉着她的手径直向床榻处走去。 郁繁急声道:“王姑娘,我这是怎么了?” 王小眉手按在额头上:“郎君,不知为何,我也有些晕……” 说着,她将郁繁信手拉了过去,如藕般白洁的手臂缓缓勾住郁繁的颈项。 郁繁当即给了她一个手刀。 她现在可不愿同她行男女之事。 真是麻烦。 又是南若璃,又是王小眉,怎么都要同她行男女之事? 郁繁抬手将王小眉放在床上,想了想,她拉开了床上女子的衣领。 才刚拉开一角,郁繁便惊讶地发现王小眉竟未穿着贴身的肚兜——这勾引未免太有预谋了些! 郁繁心情复杂地将王小眉的中衣退了一半。搜罗了一番床边的木柜,郁繁用手指蘸了蘸嫣红的胭脂,小心地将其涂抹在王小眉身上。 做完这些,郁繁又将昨日剩余的安神香扔进了一旁的香炉之中。 现在王小眉不等到日上三竿可是睁不开眼的! 郁繁唇边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她倒要看看,那个刘松和他的友人之后会如何对付她。 吹熄屋中烛火,郁繁甩袖信步走了出去。 公主府自从公主遭遇奇怪之事后,夜晚到处都燃起了烛火。 郁繁在后院墙头落脚。前院巡逻的人太多,加之夜深,南若璃必定不在那里。 出了后院便是一片澄澈的湖水。皇帝极为偏袒他的姐姐,无论南若璃提出任何要求,只要他能办到的,他会立刻差人来做。 前日之事是个例子,而这片规制大过皇宫中玄武湖的湖水,又是另一个典型的例子。 郁繁笑了笑,正欲拍打翅膀向长宁殿飞去,眼角却忽然扫到一抹身影。 透过清冷的月华,郁繁隐约看到了那人的身形。 纤瘦,身量高大,长发随意披在肩头,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应当是南若璃府中蓄养的男宠。 视线之中,男子看了眼不断泛着涟漪的湖水,又向左右望了望。觉察到周围无人后,他又看向湖水,眼光直直盯着湖中心泛起的那层涟漪。 许久,那不断绽开的涟漪终于消弭。那道身影转身,郁繁耳边模糊听到一声男子的嗤笑。 郁繁直看着男子消失在视线中,才拍打起翅膀预备离开此地。 飞过湖畔时,郁繁犹豫地看了一眼早已平静下来的湖中心。 纠结许久,她向着湖中心飞去。 她虽然怨恨皇室,但现在不是性命攸关之际,遇到能救的性命,还是要救一救的。 顷刻,郁繁便来到了湖中心,想了想,她幻化作一名丫鬟,然后径直跳入了湖中。 “公主不见了!” 伴随着一声满怀惊恐的大喝,整个公主府瞬间又乱做了一团。 谢思行才从郊外返回,长久的搜寻却一无所获,他心里颇感挫败。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双肩。 谢思行看去,是一个宽和的面容。 相处几日,谢思行也知晓了他的身份。面对如此安慰,谢思行回之一笑:“多谢。” 都承志露出爽朗笑容:“果然是宗门子弟,都是那么谦虚!” 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公主消失了”的大吼,谢思行连忙回笼心绪。 丫鬟下人们焦急地在府中寻找着,谢思行尚不熟悉公主府布置,一时也不知从何做起。 都承志轻哼:“谢兄弟便跟在我身旁吧。” 他挥手,身后几队黑甲军陆续走出,鱼贯向着两旁月洞门而去。 “公主半个时辰前还在府中,黑甲军一直在前院巡逻,从未看到她的身影,想必她现在还在府中。” 两人在院中安然伫立,只是片刻,耳中便传来一声喜极而泣的尖叫。 “公主回来了!” 都承志低声淬道:“芝麻点的小事,何至于这般大吼大叫?” 身旁的人性情如此爽朗直率,谢思行不禁轻轻地笑了起来。 月洞门外的人群都向院中涌来,都承志露出一丝疑惑。 “公主是什么时候跑到院外的?” 此刻没人理会他的疑问,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惹起方才这般事端的金质玉贵的人。 佳人乌发几乎湿透,身上的红纱长裙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她玲珑有致的身躯。她肩上覆着一件银白色的外袍,看上去与她衣裙极不相配–这应当是哪个好心的下人递来的。 谢思行抬眼看向这个在天京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人群中央的人眉眼凌厉,她轻轻扫过四周的人群,当收回视线时,谢思行注意到她唇角轻勾,竟缓缓地露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逐渐放大,到最后几乎成了露齿的大笑。 偌大的院子,一大片黑黝黝的人群一齐静静看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大笑,一时之间,无一人敢站出来喝止。 第40章 留人 郁繁当然要笑,而且要仰天大笑。 还以为今日夺公主性命会九死一生,谁曾想南若璃竟会被沉于湖底。郁繁不费一丝一毫妖力,甚至都不必动手,便能偷梁换柱,换成南若璃的壳子,拨弄她的权势。 坐在长宁殿中最后一次见到南若璃的地方,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蓦的涌上郁繁心头。 她成功了。 身边有丫鬟在为她漉干头发,眼前一个丫鬟走入殿中,为她取来一件颜色秾丽的长裙。 片刻,又有丫鬟入殿禀告。 “殿下,汤池的水已经烧好了。” 眼前场景真是如梦如幻。 是夜,郁繁躺在长宁殿中。烛火已经熄了,殿外有两个丫鬟在值夜,窗户半开。 郁繁侧着身,思索着今夜夺取南若璃性命那人。 她沉入湖底见到南若璃脸庞的一瞬,整只妖都惊了一大跳。缓了好些时候,郁繁在南若璃尚未完全僵硬的尸身旁逡巡。 令人疑惑的是,南若璃身上并没有伤口,周身也没有鲜红鲜血溢出。 望着窗外那轮月色,郁繁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人影。 对了,那日她本欲迷晕南若璃,但是被一只会造梦的魇妖暗中偷袭。 难不成……是那只隐藏在公主府的魇妖亲手取了南若璃的命?! 而她现在冒名顶替,那只妖必定怀疑,日后会来探她…… 郁繁眼眸中星光点点,满身都是要大展拳脚的昂扬斗志。 那魇妖来便来吧,他的目标是南若璃,至于她,若两人识得对方身份,她一定要拉拢他。 郁繁心中的快意像蜜一般流淌到四肢百骸,令她激动得整晚都难以入睡。 好不容易入眠,窗外的天色却出现了一抹鱼肚白。 天蒙蒙亮。 郁繁好气地闭上了眼,又睡了片刻,耳边又传来殿外下人打扫的窸窣声响。 难办。 郁繁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撇了撇唇,她整理了一番衣衫,然后随手打开了南若璃殿中的衣柜。 嗬,几乎都是绛红高腰长裙,布料不尽相同,工艺和衣摆的设计也各有特色。 又拉开旁边檀木柜的门,皆是同色外衫。 眼睛受到强烈的刺激,郁繁眼眸几闭几睁,无奈之际只好认命地随手拿出一件长裙和外衫。 殿外的丫鬟似乎听到了动静,试探地敲了敲门。 “公主?” 郁繁回道:“进来。” 丫鬟推开殿门一角,便见到一道高挑身影正蹙眉站在檀木柜前。 大惊过后,丫鬟匆忙走上前:“殿下这般尊贵的身子,这种琐碎事务,都交给奴婢来做吧。” 郁繁转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位高权重者向来不怒自威。不知哪一个动作让丫鬟感受到了危机,才走了一步,她整个身体一抖,啪的一声便埋首跪在了地上。 “殿下恕罪,奴婢未曾察觉到您已然苏醒,因此轻慢了殿下……” 话语连绵不断,郁繁只好打断她。 “下不为例。” 丫鬟立时惶恐地望了她一眼,颤抖着站了起来。 “殿下……您今日想要穿哪件衣服,奴婢为您拿……”说话磕磕绊绊的,好似生死已系于郁繁此时的一句话。 郁繁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心头也有些不适,不禁安抚地看了她一眼。 丫鬟霎时抖得更厉害了。 面前的人此刻便如秋日风中落叶般,想了想,郁繁只好说道:“你慢慢选,我不急。” 心中叹了口气,郁繁缓缓走到了南若璃时常逗留的鸾镜前。 如今那镜中面容俨然是南若璃那张明艳的面容,郁繁怔了怔,随手勾起了唇,露出一抹恣意的笑容。 拥有显赫权势,除了真心难得,其余一切还不是手到擒来? 身后又传来丫鬟黏连颤抖的声音。 “殿下,您的衣裙选好了。” 郁繁回神,看向那用力低头的少女,缓缓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又跪了下去:“请殿下留奴婢一条小命,奴婢真心服侍殿下,从未……” “不必再说。” 话音刚落,地上的人抽噎起来:“殿下……” 郁繁低头看着她:“告诉我,你是谁?” “采……采荷……” 郁繁点头:“站起来,让我看一看你的脸。” 采荷身体又是一颤,强撑着力气站了起来。 郁繁打量着面前之人的面容,清秀,她两颊上挂着两条突兀的泪痕,显然被郁繁刚才的问话吓得不轻。 从刚才的举动来看,这少女似是有些懦弱。不过南若璃性情阴晴不定,在府中积威甚重,少有下人不闻风丧胆。 郁繁低垂双眼看向隐隐还在啜泣着的采荷:“你,以后做我的贴身丫鬟。” 采荷显然被惊到了,而且差点又就地跪下。 “殿……殿下,奴婢甚感荣幸,可奴婢……” 郁繁摆手:“不必再说,本公主的命令,若你再有半分言语……”说到最后,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有着对采荷而言无法忍受的恐吓。 采荷被吓的脸色苍白:“殿下,奴婢不敢了!奴婢日后一定好好服侍殿下!” 一脸恐惧地看向郁繁,她双唇颤抖:“殿下还要穿衣,奴婢这就去……” “日后除了服侍我,你什么事情都不必做。” “……是。” 老实的说,被人服侍着穿衣让郁繁感到一阵窘迫,但不这么做又不是南若璃的一贯作风。因此,她只能吞了声,微红着脸看着不远处鸾镜中那个如木偶般僵硬的自己。 等采荷为自己穿好高腰襦裙,郁繁随口问道:“如今府中的除妖人有多少?” 采荷的动作顿住,思索一瞬答道:“控妖府来了五十人,黑甲军在前院巡逻,也有五十人,还有谢府的公子,听说是落云宗凌云师尊的首徒……” 郁繁白了脸,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又拿了点她身上的血,南若璃何必安排如此大的阵仗。 难怪昨晚她周围有那么多人…… 郁繁又惊又气,片刻,她状似随意说道。 “留下谢思行,让其他人都出去。” 采荷露出疑惑表情:“可府内还有妖,只留一人,若是公主遭遇危险,谢公子怕是难以照顾好公主。” 郁繁觑她。 除了她和那只魇妖,怕是无人知道南若璃已经遭遇不测了吧。 百余人都留不住公主,留下一人又怕什么?何况她本身是只妖,何必找那么多敌人保护…… 郁繁漫不经心挥手:“几日都没有寻到妖,那只妖大概已经离开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你快去派人告诉陛下此事。” 采荷神色忧虑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挽起眼前人的长发,准备为她梳一个高髻。 “你去做,至于我的头发,你不必再管。”郁繁打算披着长发,或用一条缎带将长发挽住。 梳高髻,太累脖子。 一个时辰后,公主府中控妖府的除妖人和黑甲军士都接到了皇帝的口谕。 话音刚落,都承志惶惑地看向身边沉默伫立的人。 “谢兄弟,难道长公主看上你了?”为何将他们驱赶,独独只留谢思行一人?都承志想了许久,现下只觉得这个理由最符合长公主的性情。 面前的人眼眸深邃,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说话。都承志又拍了拍他的肩。 “你在想什么?” 谢思行无奈开口:“我心中只有除妖一事。公主留我在府中,自有她的用意。” 闻言,都承志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不禁对面前这位小辈产生了怜恤之意。 谢兄弟心思单纯,怕是容易被公主蒙骗。万一被她哄骗做了男宠,或者是什么劳什子驸马,朝廷岂不是要损失一枚人才? 长辈用如此担忧的眼神望着他,谢思行唇边露出一抹清浅的笑。 他知晓他的好意,但这是长公主的命令,他无法拒绝。 第41章 笑话 郁繁高坐殿中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她不远处的谢思行。 谢大人必定劝了他许久,谢思行身上终于换了一件衣袍。 不过换汤不换药,换过白衣,身上还是件白衣。 谢思行是将落云宗时刻镌刻在脑海是吧…… 郁繁心不在焉地看着手上镶嵌着晶莹宝石的戒指,故作随意问道。 “听说你现在还在为皇宫各处绘制阵法?” 谢思行点头。 虽然暂离皇宫,但每日离开公主府后他会留出一段时间绘制阵法图,次日便将它交给父亲,由他递到宫中的控妖府上。 “现在可将那些图纸带在身上?”眼前的人姿态慵懒,乌发如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一双眼眸玩味地看着他。 谢思行忽然感觉情况同都将军所说一致。 他紧抿着唇,抬眼看向玉座上的女子。 “不曾。” 郁繁轻哂,抬手,阳光透过指间缝隙映在她面容上。微眯双眼,郁繁慢悠悠道:“采荷,为谢公子在府中寻一处宫殿。记住,一定要离长宁殿近些。” 采荷几乎惊掉了下巴:“殿……殿下?!” 谢思行沉了脸色:“公主这是何意?” 郁繁意态悠闲地缓缓转过头,微挑秀眉:“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么?本公主要让你留在府中,难道你不愿?” 若住在府中,公主必定会得寸进尺。谢思行冷声道:“望公主恕罪,我不愿在公主府多做逗留。” 玉座上的人倏地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你不愿?” 谢思行声音如冷泉:“不愿。”说着,他当即转身,向着殿外大步流星走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若你不愿,那本公主只好对谢大人下手了。” 谢思行倏地转身。虽然父亲已暂居丞相之职,但长公主同陛下情谊深厚,若她向天子进谗言,父亲怕是会被皇帝猜忌和冷落。 “殿下想做什么?” 郁繁唇边挽起一个笑。有人不吃这套,但谢思行必定会中计。 她会抓住他的软肋,好好利用他的一身技艺的。 见他话语松动,郁繁侧眸看向他:“你怕对本公主对谢大人下手?” 谢思行眼眸深邃,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布满不满和控诉。 “谢大人为朝廷做事,本公主怎么会动他?”郁繁轻笑,“方才的话只是戏言罢了。” 戏言?采荷看了公主一眼,又心疼地向身单影薄的谢公子看去。 公主这么逼他,她真是担心……担心公主会强抢谢公子,折了他的一身风骨。 “采荷?” 公主猝不及防唤出她的名字,采荷一震,一脸惊惧地看向公主。 郁繁觑她:“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为谢公子安排落脚之处。” 采荷骤然回神,踉踉跄跄向殿外走去。 殿中只有她和谢思行二人,郁繁抬眼看向谢思行。 “本公主留你在府中,你心中可有怨?” “不敢。” 好一个不敢。郁繁笑起来,懒懒挥手:“你快去寻采荷吧,本公主可不敢留你了。” 谢思行侧过身,离去前冷冷看了郁繁一眼。 郁繁注意到那眼神中充斥着怨恨和迷惘,但她不在意。留谢思行在府中一劳永逸,是一件对她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她现在可是长公主,哪有人敢忤逆她? 次日,郁繁这个刚上任一日的长公主的妖便被官员上折子批奏了。 大抵是觉得此事好笑,早朝过后,天子便将折子让人送到了公主府中。 彼时郁繁刚刚醒来,睡眼惺忪,神思仍有些昏沉。 一见到这些折子,心中漂浮着的迷雾转瞬间消散。 她立刻派采荷去将昨晚入住清风殿的谢思行请来。 片刻,郁繁坐在案后,信手看着一脸冰霜的谢思行,好笑地说道:“谢思行,你想不想知道今日批判本公主的折子里都写了些什么?” 谢思行心中觉得厌烦,冷下脸色不欲回答。 郁繁可不管他的脸色如何难看,抬手将折子拿到手中,她慢悠悠道。 “这个人说我强抢谢丞相家的公子,哦,对了,他还说我不能对凌云师尊的首徒起不该有的妄想,应立刻放他回府。”郁繁轻抬下巴,姿态悠闲地看着他,“谢公子,你认为他说的可对?” 这羞辱来的太过早,太过猝不及防。谢思行抬头,怒目看着案后的人。 “若说了真话,公主可会降罪于我?” 郁繁挑眉:“不会。” 谢思行躬身,语气里挟着怒火:“还请公主让我回府。” 郁繁支着下巴,懒懒说道:“不行。” “公主留我在府中,到底是想做什么?若要除妖,控妖府中自有顺公主心意的人,谢某才疏学浅,实在不能护好公主。” 郁繁伸出食指虚虚点着他的身影:“本公主寻你来可不为除妖。” “那么,还请殿下放我回府。” “你皮囊不错,本公主看上你了。”郁繁微眯双眼。 偌大的长宁殿立刻陷入了一片难以忍受的寂静。 采荷紧抿着唇,忧虑重重地望向不远处的人。 公主要留谢公子在府中,这怎么行?可她人微力薄,恐怕还没说完一句话便会被公主拖下去。 如今该怎么办……采荷顿时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第42章 来人 采荷当然想不出办法。 郁繁用权势压人,用血肉亲情留人,她一个地位卑微的小丫鬟,如何能想出办法拯救一个心有迷障的天之骄子? 但是采荷还是去找了公主后院中相识的一人。 她面有戚戚地看向平日温润的燕公子。 听完她简短又焦急的叙述,燕沐阳问道:“公主想要强留谢公子?” 采荷点头如小鸡啄米:“燕公子,你可有什么办法能救救谢公子?” 燕沐阳无奈摊手:“我自身还陷在公主府的泥沼中,谢公子尚有谢大人和落云宗撑腰,我如何能相助他?” 采荷一张小脸顿时萎靡下来。 “我方才听到你们谈到了公主,公主她做了什么?”一个人忽然探出头来,燕沐阳和采荷顿时吓了一跳。 花临风皱着眉看向面前明显怀着心事的两人:“你们快告诉我,否则我将你们议论公主之事立即禀告公主!” 采荷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若花公子将此事告知公主,她昨日勉强留下的一条小命怕是要立刻回归黄泉了。 采荷颤抖着将整件事情告诉了花临风。 花临风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话音刚落,他大声质问道:“你说他是什么身份?” 天哪,谢丞相之子,凌云师尊的首徒,若公主当真看中了他,日后公主府中可有他花临风的歇脚之处? 花临风再不管身旁两人,挺直了身板,撒开双腿向长宁殿跑去。 彼时,谢思行正从殿中走出。由于怀揣着沉重的心事,谢思行并未注意到迎面来了人。 回神的时候,两个心不在焉的人在殿前已然相撞。 花临风的肩被撞得哧哧的疼,才要叱骂面前之人,当看到他身上打扮,立刻便愣在了原地。 面色冰冷,身着月白色绸缎剪裁的长袍,衣襟处用银线勾勒着竹纹,着玉带,头上束着精致的银冠,周身散发着清冷的疏离的气质。 大惊之中,花临风脑海中的话脱口而出:“你就是被公主宠爱的谢思行?!” 面前的人冷冷瞪了他一眼,然后如风般迅速离开这处富贵之地。 花临风轻哂。 好大的架子,才得到公主宠爱,便这么猖狂,以后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糟糕模样? 不过,面前之人的气质,不由让花临风倏地想起一个青衣身影。 晦气!他现在怎么能想到沈义谦这个劲敌! 自那日公主出事后,沈义谦便再没有来寻过公主,真是冷心冷清的一个人。在花临风的眼中,他辜负了公主的一片痴心! 如今公主心中好不容易有了空缺,怎么这个谢思行便出现了? 他绝对不能让公主爱上除他之外的另一人! 想着想着,花临风心中激情澎湃,挺直胸膛,他高抬步向长宁殿中走去。 “公主!” 一声大喝,差点让正悠闲饮茶的郁繁呛住。 将瓷杯放下,郁繁晃神,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茫然抬眼,郁繁果真见到了熟悉的人。 花……花临风?!他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郁繁疑惑地看向来人。 第43章 鸣冤 来人穿着那件熟悉的花绿长袍,衣领微松,露出修长的颈项。郁繁甚至能够看清他的一节锁骨。 郁繁迅速转过头去。 花临风对公主殿下的表现不以为然,殿下向来都是这样的,冷他几日,又会在他心情低落之时唤他去侍寝。 花临风对公主的心思了如指掌。 保持新鲜感嘛。 殿下对沈义谦也是这样。 不过,现在殿下显然又爱上了新人,而这个新人身份高贵又有一身除妖技艺傍身,一股危机感陡然涌上花临风的心头。 他微眯双眼,定定看向对他视若无睹的殿下。他今天一定要试探一番殿下对那个谢思行的态度! “殿下~”这一声如黄莺般婉转,但由一个大男人唤出来……郁繁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郁繁顿感如临大敌。淡定放下茶杯,她看向面前这个用崇拜眼光看着自己的男人,语气毫无起伏地说道:“你来长宁殿做什么?” “殿下,您昨晚落水受了惊,临风这时怎能不来陪伴您?” 郁繁紧抿着唇:“不必,我现在不需要有人在侧。” 花临风有些委屈:“公主,临风不可以,为什么那个谢思行能够出入长宁殿?” 郁繁淡然瞥去一眼:“本公主的吩咐,哪里容得你置喙。” 话说的这么冷硬,面容又如此冷淡,眸中夹杂着一丝被打扰了的不满,花临风脸色一变:“殿下恕罪,是临风说错话了。” 郁繁漠然转过头去:“你还有什么事情?” 现在不问,以后再问就迟了,而公主现在的心情还算好……花临风期期艾艾道:“公主是喜欢上了谢家的公子吗?” 郁繁懒懒点头。 公主的表现印证了方才心中猜测,花临风说不上心上是失望还是怨恨,失望的是,公主还是没有再抛弃新人后又喜欢上他,怨恨的是,公主竟又寻到了新人。 是个比沈义谦厉害的劲敌! 沈义谦没有高贵的家世,也没有雄厚的财富,也不会媚人的手段,平日只会弹些风花雪月的小曲儿;而谢思行,是与他们这些人截然不同的人。 花临风觉得,他宁愿沈义谦东风再起,也不愿公主与这新人喜结连理。 倾身,花临风在公主耳边问道:“沈义谦在公主受惊时不闻不问,殿下准备如何?” 郁繁抬眼好笑地看向他。 这个人,这个时候竟然想起她了。 郁繁作出嫌弃神情:“沈义谦是个硬骨头,本公主再也不想理会他。” 旧敌已然被抛弃,他不能同沈义谦站在同一战线,花临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思索片刻,花临风疑惑道:“沈义谦如此冷心冷清,殿下难道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要知道,若有人背弃公主,公主定不会轻饶他。轻则打二十杖,重则了结他一条小命。 沈义谦犯下如此大错,公主应当不会轻易放过他。 眼前的男人态度如此殷勤,郁繁眄了他一眼,随意道。 “我现在心情烦闷,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花临风小心翼翼地询问:“那处置呢?” 郁繁摆手:“明日再想。” 花临风显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看着郁繁,他唇角垂下,委委屈屈地看着郁繁。 “想来公主还爱着他,否则怎会如此优柔寡断?殿下您之前从不这样……” 郁繁冷斥:“出去!” 逐客令如此明显,态度如此强硬,花临风柔弱的小身板顿时颤了一颤,抬眼瞧了瞧公主的脸色,见她面色不虞,花临风当即站起身,战战兢兢地向殿外退去。 采荷正走进殿中,见到花临风如此表现,料定他必然惹公主生了气。 此刻她若入殿,公主怕是会迁怒……但方才已经迈出几步,现在退缩太迟。 采荷提着心走进长宁殿中。 出乎意料的是,公主并非一脸怒容,似乎是听到了声响,她抬起头来,眸中满是欣喜。 “采荷,我府中的宝石有多少?”郁繁张开右手,戒指上镶嵌的宝石沐浴在日光之中,顿时折射出一道闪耀的光线。 采荷慌忙抬起手臂躲闪。反应过来后,忽觉这行动有些僭越,不免有些担忧。 公主却没有斥责她,而是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采荷谨慎答道:“殿下,您的封地每月都会向您献上许多珠宝,这样的首饰,库房里还有许多。” 郁繁顿时心花怒放。 勉强掩住面容上的欢喜,郁繁看向她:“以后每日都将我的首饰换一换。” 既然占据了公主府这片富贵宝地,她当然要好好享受。 郁繁的心情此时非常的好。 不过,这顺意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到了未时,一个女子敲响了衙门前的登闻鼓,向朝廷击鼓鸣冤。 原本这件事情是到不了郁繁这尊大佛耳中的,但由于此事与她息息相关,郁繁不得不将目光投向那件冤事。 第44章 神秘 诉冤的人是王小眉。 据采荷听闻,王小眉要状告宁州人氏沈氏,告他强占民女,不顾其意愿将她留在宅中。 彼时,郁繁坐在凉亭中,享受着大好天光,耳边隐约可闻远处利剑破空的声音。 郁繁低眉:“她可有什么证据?” 采荷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现在京兆尹大人还在审问她呢。”觑了眼榻上之人的脸色,采荷犹豫道:“公主,沈公子好像也是宁州人氏……” 郁繁微微点头。 原来刘松他们在玩借刀杀人的招术,想要借南若璃之手将沈义谦除掉。 想了想,郁繁不得不承认,这个手段有些毒辣。 按照南若璃的性情,若是得知有人瞒着她私相授受,必定会认为她得陇望蜀,不知羞耻,没将她这个公主放在眼中。 依照她的手段,郁繁猜想,定是会私下处置了她。 郁繁扭头对采荷道:“这案情若有了进展,你便立刻告知于我。” 宁州,沈义谦,这个名字在这两个月内在天京之中如雷贯耳,其翩翩风度令许多世家公子艳羡,一些世家贵女也会暗中派人打听这个人的身世和品性。 王小眉在敲登闻鼓时,眼中流着泪,口中不住说着沈氏的恶行,如此颠覆天京人对沈义谦认知的事情,立刻引起了众多好事之人的关注。 黄昏时,天京王氏状告沈氏之案已然闹得沸沸扬扬。 郁繁坐在殿中,支着头安静思考着。 她原想到王小眉会闹事,但没料到她会闹出这般大事。 若要平息这场事件其实很容易。早在王小眉才入府的那几天,郁繁便让宅中的仆人找到了黑市之人冒充王小眉的证据,而后来她又证实了王二杀害王小眉之事,找到尸首并不困难……几日之内,她必能平息这场闹剧,并顺带揪出王小眉身后的刘松和他人,但是,她真的要如此轻易地解决这件事情么? 如今她拥有了公主的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她已然利用沈义谦的身份达到了意图,随手便可将这个壳子抛弃……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郁繁望着泛起一片涟漪的湖面,既然如此,她为何不在最后榨干沈义谦这个身份的最后价值呢? 至于刘松他们,是否揪出来也无所谓。 郁繁紧咬着唇。 屏退周围一干服侍的人,郁繁缓缓阖上了双眼,片刻,她手上迅速做出七八个复杂的手势。 郁繁静静睁开双眼。 “你能看见我眼前的一切吗?” 四周一片寂静,孤身一人坐在亭中的公主冷冷问道。 是夜,京兆府辖下的黑甲军强推开沈宅的大门,在这个不大的宅院中四处寻找着沈义谦的下落。 军士们在宅中搜寻两三遍,却仍没有寻到沈义谦的半片衣角。 无解之际,军士们揪出在宅中服侍的两个仆人。原以为会有所收获,谁能想到这两个贴身的仆人却一问三不知,反复推说沈义谦举动神秘,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沈宅搜寻无果,而黑甲军们又无法搜寻沈义谦的义父的府邸——原因无他,沈义谦的义父就是他们顶头上司京兆尹大人。 虽然不能搜寻,但平时廉洁奉公的刘伯玉刘大人却坦诚地向军士们交代了他最后一次见到沈义谦的事情。 军士们当然立刻便相信了刘大人的话。 王小眉击鼓鸣冤的次日,沈义谦强占民女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座天京城。 街头巷角到处都有讨论之人,更有甚者,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公主府。 长公主此刻还未对沈义谦作出什么态度,而且,长公主这段时间内也从未出过府。 有心人猜测,沈义谦就藏在公主府中。 沈义谦当然没有藏在公主府中,因为作为沈义谦本人的郁繁正堂而皇之地正享用着丰厚的晚膳,并邀来了公主府的所有男宠-谢思行坚决认为自己只是暂留在府中,并不是公主府的男宠,因此直接推拒了郁繁的邀请。 郁繁坐在主座上,笑看着席上的二十个男宠。 二十个,其实并不是个大数目。 没有被安排在距离公主最近的座位上,花临风心中闪过一丝郁闷,随后,他打破沉默。 “殿下,不知您请我们这些人来是为……”不会要决定今晚同他们一起……花临风表示自己绝对不能接受同这么多人共同承受公主的恩泽。 郁繁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难道本公主想见你们,还需什么目的吗?” 看到公主沉了脸色,花临风顿时闭上了嘴。 郁繁唇边露出一抹明艳的笑容。身后廊檐上悬挂着几盏宫灯,微风轻拂,光影在公主面上浮动,不禁让她妩媚的面容看起来更为动人和神秘。 郁繁轻笑:“想吃什么便吃,日后公主府中可再不会有这样的盛宴了。” 几个人抬眼看向她,目光闪烁着,看上去有些怯懦。 郁繁只好自己先吃了一口。 闸门一开,席上的男宠再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顺从公主的心意,将宴席上的山珍海味一点一点咽入腹中。 郁繁端详着宴席上的所有男人。 那日刺杀公主的魇妖必定隐藏在其中,郁繁仔细打量着每个人的身形和面容。 忽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郁繁微微转头,便发现花临风正直勾勾看着她。 真是瘆人。 郁繁觑他一眼,心中暗道这花临风就像是个寡居多年的鳏夫——对此时的她垂涎若渴。 想着想着,郁繁的身上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郁繁剜了他一眼,又递给他一个眼刀。 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睛弄瞎! 接收到她警告的目光,花临风立刻低下头,看起来不情不愿地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又将其咽入喉中。 郁繁收回眼神。 打量许久,郁繁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南若璃看中的男子大多身量高挑,行事恣意,席间少见没有披发之人。 郁繁苦恼地按揉额头。看来今日是寻不到那只神出鬼没的魇妖了。 第45章 分辨 沈氏之事在坊间闹了几日,却丝毫没有衰退之势。 黑甲军们在天京大张旗鼓地寻找沈氏,将天京翻了一遍都没有见到他的人影。而平日同沈氏私交甚密的长公主对此事漠然置之,平端为此事又增添了一丝神秘。 坊间百姓对此件闹事更加感兴趣了。 就在贩夫走卒们皆是翘首以盼沈氏身影的时候,他终于出现了。 午时,沈氏出现在距离城楼几里的城郊外,被一名巡逻的黑甲军士看见,随后当即被擒入衙门。 半个时辰后,宁州人士沈义谦与民女王小眉同时站在公堂上,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此刻相对怒目而视。 刘伯玉心情复杂地看向公堂上那道青衣人影。 他相信义谦的品行,他是绝对不会做出强占民女的之事的。 向沈义谦投去担忧的一眼,刘伯玉迅速收拾好心情,正色看向堂中二人。 刚欲开口,那道青色身影却先说了话。 “小眉,你知道我对你的真心,也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的。” 当事之人亲口承认了所做之事,衙门外围观百姓当即掩唇低呼。 王小眉黯然流泪:“那晚之前,我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谁能想到……”她抽噎起来,转瞬间泪如雨下。 沈义谦激动地看着对面的人:“不知为何,你离开那日我有些神思恍惚,醒来后便发现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但是,小眉,我无意唐突你,对你也是一片真心!” 王小眉冷哼:“我说过,若寻到逃跑机会我定会将你告到衙门!那晚你对我犯下那般之事,后来心虚逃脱……如今天网恢恢,你是逃不掉的!” 沈义谦惶然道:“小眉,你从未说过那句话。不过,对你做下那般事后,我只是害怕,并不是心虚,你要相信我。” 堂中最惊讶之人当属刘伯玉,他大睁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堂中的男子,面容上掠过一丝茫然。 堂中那个为情所困,情绪激动的男子,真的是他曾见到的义谦吗? 还有那个王小眉,义谦将她接到府中,怎么从未将此事告知于他? 由于太过震惊,刘伯玉并未出口制止两人谈话,又制止了一旁正要动作的黑甲军士。 王小眉紧咬牙根:“你在狡辩!早在你将我迎入宅中时,你便对我起了不轨的心思,当晚便唐突了我!那晚之前,你也曾多次强迫过我!” 她话音刚落,围观群众便响起一阵喧哗声。 “肃静!”刘伯玉低声喊道。 沈义谦显然也震惊了,怔怔地看着她:“小眉,你在说什么?我分明……” 刘伯玉心情复杂地打断他的话。 “经过大夫诊断,王小眉已然患有一个月的身孕。” 方才还欲辩解的沈义谦顿时如雷劈般呆站在原地,双唇颤抖,许久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半晌,他静静说道:“可我真的只有那日唐突了你,至于你腹中孩子……”沈义谦抬头:“小眉,你陷害我!” “沈氏,请你拿出证据证明那腹中孩儿并不是你的。” 沈义谦脸都白了:“小眉曾出过几次门,我想是那时……” “沈氏,你犯下如此不可饶恕之事,竟还想搪塞过去!” 刘伯玉焦急道:“义谦,你快想想,这一个月里,可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 沈义谦一脸苍白地摇头。 刘伯玉皱起眉,面对着眼前场景,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打算容后再审,人群后方蓦的又响起一阵喧闹。 刘伯玉大喊:“肃静!” 可这喧闹仍然没有停止。视线之中,百姓分立两侧,一道身穿朱红色衣裙的尊贵身影从当中缓缓走来。 满堂镇静。 第46章 意外 长公主乌发只是简单的挽了挽头发,发髻上别着一个鎏金凤凰步摇,高腰长裙与同色外衫相搭,衣摆处则用金线勾着对凤纹。 只是简单的打扮,一众百姓却无端感受到从长公主身上散发的雍容华贵的气质。 她面上噙着一抹浅笑,款步径直向堂中对峙的沈义谦走去。 刘伯玉大惊:“公主!” 公主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刘伯玉觉得,他们堂中这一群人公主都没放在眼里。 因为公主现在眼里心里只有他的义子——沈义谦。 刘伯玉不由向沈义谦投去一个担忧的目光。 沈义谦没有接收到他的目光。 因为在公主看着他的时候,他同时也在看着公主。 王小眉已经因为害怕而瑟缩,在公主的威逼下连连后退。 所有人都猜想着公主会说些什么。 然而,两人之间的静默却不是由向来急躁的公主打破的。 沈义谦怔怔看着她:“殿下,您是因为相信我才来的么?” 周围百姓已经有人惊惧地用手挡住眼睛,只留出一点缝隙观瞻这件波及长公主的丑闻。 长公主停在沈义谦和王小眉对峙的间隙,眉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她戏谑地看向沈义谦。 “本公主方才都听见了,你说你对王小眉是真心的。” 沈义谦露出惶恐表情,转瞬,他低垂下眉眼,缓缓道:“公主,我不想瞒你,在王姑娘暂居我宅中的这些时候,我对她逐渐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可那晚却不知为何……” “本公主来这里不是要听你们相爱的经过的!”公主脸色立刻染上了一层冰霜,她又看向一旁的王小眉,沉着声音道,“沈义谦他果真与你发生了男女之事吗?说实话!” 王小眉对公主骤然暴怒的气势吓了一大跳,身体因积聚的惶恐而颤抖,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所有的努力都不能白费。想了想,王小眉强撑起勇气,抬头正欲说话,却发现公主那浓黑如墨的眼神定定落在她身上。 她的嘴边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不知为什么,王小眉忽然感觉到长公主已经洞悉了真相。 顶着莫大的压力,王小眉鼓起勇气说道:“是,他曾多次胁迫我!” “你肚子里的孩子,果真是沈义谦的?”公主拧起了眉。 “千真万确,大夫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只有一个月大。” 公主大喝:“说真话!” 王小眉身体猛地一抖,压力几乎让她抬不起头来。 “是沈义谦的!”她慌忙喊道。 身旁的人陡得发出一声哼笑。 刘伯玉再次看向曾认下的义子,尽管堂上女子信誓旦旦指认他犯下的罪行,可他心中仍然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沈义谦,沈义谦则心有戚戚地看着长公主。 “公主,我只承认那晚的事情,却绝不会承认其他的事情。”沈义谦无奈地看了一眼王小眉,面前的女子仍一脸倔强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王姑娘为何要害我,但如今我百口莫辩。” 辩解的话不仅没解了长公主的怒气,反而让她秀眉倒竖。 怒极反笑,长公主的肩膀笑的发抖:“沈义谦,不管你怎么说,你终究是背叛了本公主。” 话音一落,长公主便在电光石火间冷了脸色。 “天子之怒,尚且伏尸百万;你珠胎暗结,让本公主发了这么大的火,你觉得,本公主该如何对你?” 公主虽是冷笑着说的话,可周围百姓听完这一句话,额上皆生出了豆大的汗珠。 堂上的黑甲军全都上前一步:“公主,此案由衙门处理,还请公主不要插手。” 变化发生在转瞬之间,可长公主对周围的一切不予理睬,仍是定定看着沈义谦,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公堂上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良久,沈义谦终于轻声开口:“沈某辜负公主,万死难辞其咎。” 公主眸光阴冷,像是覆了一层霜:“沈义谦,这话可是你说的。” 黑甲军再次上前,几乎将公堂上三人团团围住。 “望公主尽快离开!” 公主不耐地抬头,冷声道:“急什么?”黑甲军们顿时生出一层冷汗。 她又看向沈义谦:“等你出了狱,一定要立刻来我府中,我一定要了你的命。”她紧咬牙根,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怒火。 说完,她慢悠悠转过身,看上去像是要离开公堂。 刘伯玉和两侧黑甲军顿时安下了心。 公主虽然大闹公堂,但没有在这里血溅公堂,已经是求不来的好事。 刘伯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沈义谦歉疚地看向公主转身离去的背影。 黑甲军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欢欣表情。 堂外如潮水般的百姓则有些诧异,难道公主千辛万苦从公主府来到公堂上,就只是为了质问沈义谦一顿? 这不符合公主平日的作风啊。 正要散去,堂上却陡然闪过一丝锋利的寒芒。 一个黑甲军放松了防备,因而公主几乎是轻而易举地便从他腰间抽出了一把三尺长剑。 两侧黑甲军迅速上前,就要夺过公主手上的利剑。 可公主速度太快,距离沈义谦太近,这攻击不可阻挡。 眨眼之间,长公主便将长剑插入沈义谦胸膛。长剑转瞬间穿过沈义谦胸膛,奔流而出的鲜红鲜血在沈义谦青色衣衫上绽出一朵妖冶的花。 犹自不解恨似的,公主又用力将长剑向外推去,长剑继续深入。 王小眉面色雪白,砰的一声,她全身颤抖地跌坐在了地上。 “公主!” 第47章 恐惧 刺完这一剑,公主冷冷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公堂中回响,听起来莫名瘆人。 四周的所有人身上都起了一身寒意。 唰的一声,公主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剑从沈义谦胸膛抽出。 公主环视一圈,眼神是挑衅的。 刘伯玉骤然回神,斥道:“公主怎能随意处理案犯?!” 公主侧目而视,唇角斜勾:“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说完,她随手扔掉手中仍在淅沥滴血的剑,懒懒掠过地上的王小眉,抬步向公堂外走去。 两侧百姓自觉退后一步,为怒火中烧的长公主殿下让开了路。 走到半道,公主倏地停步,视线落在了人群中的某个人身上。 所有人注意到,公主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愤怒,但只是转瞬间,她便收起了情绪,坦然向前方行去。 堂中传来一声愤怒至极的怒吼。 “义谦!” 惊怒过后,刘伯玉顾不及身份,从案后迅速飞奔过来。 沈义谦正狼狈地单手撑着身,不可遏制似的,一脸痛苦地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王小眉仍陷在公主发怒的余波里,双手掩着唇,一双杏眸大睁着。 刘伯玉怨恨地看她一眼,迅速扭过头,蹲下身扶着沈义谦的身子。 “义父……” 义子遭逢大难,刘伯玉心疼得流出了眼泪:“义谦,你再撑一会儿,大夫很快就到了。” 沈义谦眼眶微红,眼眸也盈着泪。 “义父,公主……刺中了我的左胸,”他呼吸艰难,喘着粗气继续说道,“……义父,我当真做错了吗?” 刘伯玉声音苦涩:“义谦,你告诉义父,你对面这女子,说的是对的么?” “我……不知道……我太害怕了,就逃开了……但之前……我从未做过……” 刘伯玉感觉声音在发抖:“义谦,义父相信你。”他恨恨看向王小眉的方向:“是谁指使你来陷害义谦?!” 被他质问,王小眉终于从长公主的恐吓之中回神。 她挺直了腰,不无害怕地说道:“我没有陷害他!” “胡说!” “刘大人……” “闭嘴!” 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刘伯玉颤抖着唇,缓缓问道:“义谦,你知晓陷害你的人是谁么?” 沈义谦眼神迷茫:“不……不知道。”他的眼神渐渐失焦,很快便在刘伯玉怀中断了气。 “义谦!” 王小眉被震耳欲聋的吼声吓到,害怕被牵累,她连忙躲到了一名黑甲军士身后。 刘伯玉感觉自己鼻尖发酸,眼泪很久不曾流,如今,目之所及,两滴泪珠落在了沈义谦再无声息的身上。 怀中之人再也无法醒来。 往事种种历历在目,刘伯玉想了想,终究是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散了散了,人死了,我们还看什么?” “公主杀了人,这案子日后该怎么办哟。” “这个沈公子,看上去真的不像是会犯事的人。” …… 刘松觉得沈义谦在濒死前察觉到了人群中的他。 当时,他那一双圆睁的双目定定看着他,似是迷茫,但又像幽幽的控诉。 夜晚,刘松辗转反侧,可却久久不能入眠。 终于除去了沈义谦,但为什么他的心底却丝毫不能放松呢? 此时的刘松不知道,一双怨恨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和卢廷。 不断拍打着窗棂的冷风,是天意向他发出了警告。 公主府内。 采荷一听到白日发生的事情,整个人便打了个激灵。 难怪公主回府时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走进殿中,采荷发现公主正坐在鸾镜前眉开眼笑地摆弄着首饰。 公主对人命还是那么不在乎,可是之前殿下只会在府中处决了那人,或找人暗中解决,怎么这次竟在公堂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 心沉了下来,采荷站在门口,有些纠结现在是否要近身服侍公主。 “进来。”一道镇定的声音响起。 采荷踌躇了一瞬,随手提着心走入殿中。 郁繁连眼都没抬一下,只专心摆弄着妆台前亮晶晶的首饰。 “你站在那里那么久,怎么不进来?”说着,她侧过头,风轻云淡看她一眼。 采荷被吓住了,战战兢兢道:“殿下……没有……没有什么事情。” “是么?”郁繁支起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可我感觉自己大事不妙呢。” 采荷微张着唇,错愕道:“殿下,是在说什么事情?” 郁繁两边唇角咧开,笑道:“哦,是今天白日发生的事情,你没听说么?” 被公主点到,采荷僵住了。片刻,她僵滞地点了下头:“殿下杀了沈公子。” “他是个负心郎,我定要杀了他。” 采荷也是见过公主同沈公子的恩爱场面的,刚听到公主将沈公子一剑毙命的时候,她的心中不免感觉唏嘘,同时,采荷对沈公子的际遇甚是同情。 郁繁觑她一眼:“你在埋怨本公主。可是心疼他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采荷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 “殿下做事自有道理,奴婢不敢置喙!” 郁繁摆手:“你先起来。”看到有人在她面前跪下怪别扭的。 采荷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 第48章 对峙 “殿……殿下!”采荷不无担忧地看着郁繁,“万一明日有人参你怎么办?” 郁繁抬眼看她:“参我?”语调微微上扬,在采荷听来,公主语气甚至有一些兴奋。 摇了摇头,采荷努力甩去心中的想法。 被那些朝臣弹劾,公主定会生气,怎么谈得上高兴? ……一定是她听错了。 郁繁轻轻地笑了起来,随口问道:“后院的那些男宠,有人向你打听我的情况么?” “花公子?” 郁繁黑了脸:“不要同我提他。” 采荷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皱成一团,思索片刻,她倏地回想起昨日的一件小事。 昨日她迎面遇见燕公子,他曾随口询问她公主近日的心情。 这句问话很寻常,平日也经常有男宠询问此事,试探一番公主何时找他们服侍。 但公主倏地提及此事,不知为何采荷心中闪过一丝担忧。 于是,采荷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曾。” 郁繁深深地看她一眼,采荷被她的眼神盯的心颤,被长长衣裙掩住的双腿不由后退一步。 郁繁收回了视线。 “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出去吧。” 采荷用力埋着头,直到公主幽深的视线再也消失不见,整个人方才松懈下来。 郁繁又唤了另一个丫鬟过来。 粉衣丫鬟同府内的其他丫鬟一般,在她面前怯懦地低着头。 郁繁扫她一眼,缓缓道:“我府中哪个男宠同采荷关系亲近?” 丫鬟惶恐地看向她,大概是怕被迁怒,她倏地跪了下来。 “殿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郁繁皱起眉:“我不会罚你,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粉衣丫鬟战战兢兢抬头:“采荷……近日同燕公子走的很近。”顿了一瞬,她说道:“燕公子性情很好,平日也不会逾矩。公主,她们两个人绝对没有私相授受!” 郁繁挑眉:“私相授受?” “殿下,是奴婢说错话了。” 郁繁懒懒道:“本公主也乏了,你先出去吧。” “是。” 耳边传来流莺婉转的低鸣,郁繁坐在床边看着在花间翻飞的蝴蝶。 公主的生活真是无聊,除了吃、睡,就剩下一些乏味的玩乐了。 郁繁转过头,呆呆地看着房内的摆设,疲倦感一点一点的加深。 郁繁伸了个懒腰。 罢了,先睡一个安好的觉吧,明日兴许就不会这么惬意安适了。 次日,事情如郁繁先前设想一般,弹劾公主的折子像雪片一般哗啦啦飞进了御书房中。 皇帝皱着眉翻开折子,毛笔字遒劲有力,往日他大概还会赞叹一番他们的书法,但折子上的内容却让他心神烦躁。 “公主擅杀犯人,蔑视天颜,应立即惩治公主。若陛下继续纵容,长此以往,恐怕会寒了臣下的心!” 诸如此类,皇帝的眉皱的越发的紧。 “胡闹!”一声怒吼,御书房上的飞鸟似是被惊了一大跳,拍打着翅膀迅速向远处飞去。 皇帝决定对这些折子置之不理。 但海晏河清的河山不会养出懦弱的书生,朝臣们见皇帝再次对长公主轻视朝廷的举动视而不见,心中的干柴不禁燃烧的更旺,第二日,当年轻的皇帝缓缓来到含元殿前,却发现殿中空无一人,脸色不禁转青。 更令皇帝生气的是,那些耿直迂腐的大臣一齐跪在宫门前,从东方既白跪到日上三竿,竟无一人主动离去。 南若瑾的脸色更青了。 派李公公去那些朝臣中转圜,为首的谢大人却将眉眼一横,冷冷道:“若陛下答应不惩治长公主,我们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李公公向皇帝回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因恐惧而变得发白。 皇帝的脸色不遑多让,手上紧紧攥紧一张宣纸,啪的一声,南若瑾便将纸团狠狠扔了出去。 “好,很好,那便让他们跪着吧。” 这样的局面在皇宫中持续了整整三日。 但其实不止皇宫,郁繁虽乖乖待在公主府中,但也遭受到一些余波的冲击。 给她甩脸色的人是谢思行。 第49章 恐吓 迟迟不被皇帝惩治,郁繁急的心中发痒。 另一方面,郁繁也意识到皇上有多么喜爱他的姐姐——若是自己某日被发现,必定逃不掉被凌迟的命运。 不过,郁繁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在天京时她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等夺得传闻中的疗愈圣水-凤水后,她便立刻和小狼一块离开天京。 郁繁无所事事地在府中闲逛。 两三只白鹭从湖面上飞掠而起,郁繁闻声看去,本打算欣赏景色的眼睛却意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身边跟着随侍的采荷,于是,郁繁扬起下巴向那个方向轻点。 “谢思行怎么在那里?” 采荷是个什么情绪都会放在面上的人,听到郁繁这句问话,一张平淡的面容霎时变得苍白无比。 觑着她的神色,郁繁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猫腻。 “回……回殿下,近日天气奥热,谢公子许是觉得烦闷,故来亭中办事。” “是么?”郁繁语重心长地说道,一双乌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可想好了,若不说出实话,本公主便立刻将你下狱。” 话语轻飘飘的,却能够轻而易举地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采荷脸色惶恐起来:“公……公主,是谢公子他不愿待在清风殿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公子来后第三日。” 郁繁点点头,视线落在远处悬月亭中正聚精会神写着什么的谢思行。远处那人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来。 两人在长廊两侧对视,中间隔着一面波光潋滟的湖水。 郁繁笑起来:“既然他看到我们了,我不去见他,岂不是没有道理?” 采荷面色惊惶,自回完话后始终不肯抬头。 郁繁抱着臂,一双灵动的眼眸戏谑地落在谢思行身上。谢思行坐在亭中,看上去镇定自若。 走到亭中,郁繁开门见山:“你觉得本公主待你不好?”身旁的采荷抖了抖。 “不敢。” 郁繁用手叩了叩桌面,眼角掠过他桌面上规整放置的阵法图。 “为什么不在清风殿中待着?”郁繁双眼微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思行紧抿着唇,闻言淡然看来一眼:“殿中太闷。” “假话,搪塞之语。”郁繁蹙着眉下了结论,片刻,她倾身,表情严肃地看向面前的谢思行。 “你觉得那地方污秽?” 谢思行冷淡瞥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眼神。 “不是。” 注意到他眼睫颤动了一下,郁繁知道自己猜对了。谢思行着实是个心高气傲的,那地方虽然没有她的长宁殿富丽堂皇,但也是金碧辉煌,样样布置都有。 他竟然瞧不上。 郁繁轻谑:“你瞧不起我的那些男人。” 谢思行猛地抬起头,冷声道:“公主何出此言?” 郁繁用纤长食指点了点他胸口的位置,又缓缓移向他冷峻的面容。 “是你的表情和心告诉我的。”郁繁轻讽,“我竟没想到,我这公主府,竟然容纳不下你这尊大佛。” 谢思行的面容如覆了一层冰霜:“是公主要留我在府中的。” 郁繁抬眼,目光变得冷冽:“本公主要你留,你安心留下就是,做什么怨妇模样?” “你!”谢思行本僵持着坐在石凳上,闻言倏地站了起来,“公主用权势留人,我怎么敢不留?我心中不畅快,又何必藏在心中?” 郁繁冷冷笑道:“谢思行,你以为你是个什么身份,竟敢同我这么说话。” 话语冷厉,采荷几乎当场就要跪下。 原本靠在石桌上,郁繁缓缓离开石桌,轻拍了拍裙摆,她走到谢思行身后,慢悠悠的,以一种凌迟的折磨语气说道。 “你以为你是落云宗凌云师尊的首徒,资质百年难遇,这几年又除尽无数妖族,便可在我面前不可一世了吗?或者…… “你认为你的父亲是当朝丞相,身份显赫,与我差不了多少,便觉得能够在我面前傲气凌人? 谢思行转过头,唇角微动,似是要立刻出口反驳她。 郁繁将手轻轻落在谢思行的肩上,身下人立刻一颤,她唇角勾出一个玩味的笑。 “在本公主眼里,这两种身份你都不是。” 郁繁又迈出两步,又一只手缓缓落在他肩上。 她报复似地,笑着看向他,口中说道:“谢思行,你忘记你一开始的身份了。” 身旁人身体微不可闻地一抖。 “你是青楼歌女的儿子,哦,她自始至终未被谢丞相带去谢府吧。你三岁前一直住在一处宅子中,直到天京某日闹起了妖患……”郁繁看着他愈来愈白的脸色,不无快意地说道,“你母亲死了,你找到你父亲,然后被他带到了谢府。” “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之子,在府中无人理会。谢丞相又在此后有了新欢,也就是如今谢府的主母。”郁繁戏谑地看着谢思行,“她看见你便觉得厌烦吧。” 谢思行面色雪白,唇咬的越来越紧,几欲要咬出血来。 “你在谢府受尽冷眼,直到某日你被谢夫人误会,激怒之下直接逃出了府,到了昆仑。寒冬腊月之时,你孤身上山,后在宗门前长跪三日,偶然被回宗的凌云瞧见,这才入了宗门当了他的首徒。” 郁繁笑着看向他:“你觉得我说的可对?” 谢思行不言,眸中情绪交加。有屈辱,有厌恶,有愤怒,有自弃,郁繁看着,甚至觉得只要谢思行再被她激一下,当场自我了结也是可能的。 说了这么长的话,郁繁觉得口干舌燥,她埋怨地看了谢思行一眼。 “你的故事可真长。” 谢思行僵硬着脸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郁繁冷冷看着他:“不过是一个娼妓之子,竟还敢同本公主这么说话!” 采荷低呼一声,然后捂着唇向后倒退。 谢思行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像是要将郁繁千刀万剐。 ——郁繁知道他做不出这种“出格”的事情。 郁繁从他身后又走到他身侧:“听话,既然你答应待在公主府中,那便好好待着。你同我的那些男宠没有区别,甚至你身份更加卑贱。” “以后,你好好在清风殿中待着。若我来了兴趣,兴许会去你殿中走一遭。” 谢思行冷笑一声:“你若是没了兴趣,岂不是会要了我的命。” 郁繁挑眉:“你听说了?” 谢思行唇边始终勾着一抹冷笑,闻言好笑地撇过了头。 郁繁斜睨着他:“本公主问心无愧,想留就留,想杀就杀,随心办事。” 她看着谢思行。 明明心中最隐秘心痛地往事被提起,还被她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嘲讽,谢思行却仍旧只是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模仿着谢思行的动作,轻嗤道。 “谢思行,现在你该担心的不是本公主,而是你自己。” 说完,郁繁觉得这话说的有些温柔,于是又补了一句:“以后洗干净好好在清风殿中待着,若再被我瞧见你在府外的其他地方,你在公主府的待遇,可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放完狠话,郁繁又剜了一眼谢思行,然后随手从一叠阵法图纸中抽出一张画满符文的宣纸。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郁繁皱起了眉头。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眼前场景转瞬间由剑拔弩张变成平常的谈话,采荷在一旁惊讶得连连擦眼。 她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反复看了几眼,采荷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而不远处的谢公子同她一般,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懒懒靠在桌边的公主。 “谢思行,回答我的问题。”公主慵懒地说道,仿佛之前的谈话并不存在似的。 采荷不由为谢公子感到心疼。 谢思行低着眉,语气中带着不忿。 “是御花园里布置的阵法。” 郁繁指着上面的符文:“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谢思行按捺住心中的烦闷:“符文很多,不知公主指的是哪个?” “算了。”郁繁撇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有问必答,本公主很高兴,你现在脾气真是比刚才好些了。” 公主这么说话……采荷郁闷地揉着额角,难道这就是给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谢思行眉眼淡淡。 郁繁微抬眼睫看着他:“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本公主要你回清风殿中。” 面前的人立刻瞪了她一眼,随后迅速收拾起桌上的图纸,抱着它们转身就走。 “还有,”郁繁慢悠悠道,“若你再对本公主说些放肆的话,日后也不必再出府了。” 采荷耳边模糊地听到淡淡的一声“嗯”,下一刻,那抹月白色身影已经距离她三丈远。 看着谢思行狼狈落逃的身影,郁繁摩挲着下巴轻笑,笑意变得越来越深。 早朝一连空了四次,皇帝看着空荡荡的含元殿,耳边只有唿哨的风声。 南若瑾再难以忍受臣子如此忤上。 激愤之下,南若瑾立刻下了一道将皇宫外长跪的臣子一律处斩的诏书。 落下最后一笔,南若瑾唇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既然要闹,朕自然要奉陪。” 站在皇帝身侧,李公公眼神飞快掠过诏书上的内容。电光火石间,李公公立刻跪了下来。 “皇上,万万不可!这些都是我朝的肱骨臣子!” 南若瑾风轻云淡扫他一眼:“我不会惩罚阿姐。他们一定要违逆朕的心意,朕一定要处罚他们。” 李公公白了脸:“陛下,这会寒了满朝臣子的心啊!” 南若瑾蹙起了眉:“秋闱将近,朕很快就会有新的臣子。” 李公公双唇直颤:“还请陛下三思!” 南若瑾面色转冷:“你若再劝,朕将你的小命也一并夺了!” 李公公心中苦涩难言,南若瑾将诏书向前一扔,诏书来到了李公公的面前。 “快去宣诏!” 深深看了案后的天子一眼,李公公面色苍白地走出了御书房。 天子心意不可扭转,而长公主不可再找,谢大人那些朝臣又在宫门外长跪。如今能劝陛下改变心意的可能只有她了…… 半个时辰后,当朝太后派人传话,邀天子去慈宁宫长叹。 又是半个时辰,次日,天子又下了一道诏书。 “皇室犯法与庶民同罪,长公主滥杀无辜,须前往宗庙长跪一月,为天下百姓祈福。” 受罚的命令终于下来,郁繁心中乐不可支。 祈福?她若是在皇室宗庙中为妖族祈福,被那些天子亡魂听到,恐怕会再死一次。 郁繁唇角笑容绽开。 还没高兴太久,殿外便传来了吵闹声。 郁繁皱起了眉,采荷走进殿中,正要禀报外面发生何事。郁繁立刻打断了她。 “让我猜猜,外面闹事的人可是花临风?” 采荷微讶:“殿下猜得真准。” 郁繁扬起的唇角当即垂了下去。 她挥手:“我一见他就烦,快把他赶走。” 半刻钟后,采荷苦着脸走了进来。 “公主,花公子不忍您离府去宗庙受罚,想要在您离府前同您说几句话。” 郁繁冷着脸:“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后再说。”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道杂沓的脚步声。郁繁立即向门口望去,顷刻,花临风便如一阵风闯了进来。 郁繁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变得很难看。 采荷识色地正欲后退,郁繁喊道:“你留在殿中。”她可不能保证两个人在殿中花临风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采荷呆若木鸡,花临风则不满地看着郁繁:“公主,临风只想同您好好说说话。” 郁繁烦闷地撇过头:“我已有了新欢,不想同你说话。” 花临风倏地握住她的手,被郁繁当即甩开。花临风委屈地看着她:“殿下,可临风还喜欢着你。离别前,临风只说几句话就好。” “你说。” “可现在殿中有外人……” “采荷不是外人。” 花临风撇唇道:“殿下如今真是冷极了。” “你若是热,现在便去冰池子泡着去。” 花临风不满地看向她。许久,就在郁繁想要赶人的时候,花临风开口了。 “不能同公主一起前往宗庙,临风很难受。公主心里的苦,临风都知道……” 郁繁斜睨着他。 “临风只希望,公主郁愤之际,能够多想想临风之前的音容笑貌。那样的话,公主在宗庙里的日子便不会那么难过了。” 郁繁脑海里闪过花临风的“音容笑貌”,化作沈义谦时,他成日挑衅,小动作不断,在她这个外人看来,倒还可爱;但是,在她成为公主这段时间,他时常用他那怨妇般冤屈的眸子看着她,或者对她抛来几个暧昧的眼神……郁繁身子猛地一颤。 她还是……不要了吧? 郁繁心情复杂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如今无事,你便先回去吧。” “公主~”语调千回百转,是撒娇的意味。 甜甜腻腻的,郁繁手臂上顿时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快走快走。”郁繁做出赶人的命令。 花临风递来一个可怜兮兮的、柔情百转的眼神,又哼了一声,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了长宁殿。 郁繁无奈地苦笑一声。 注意到采荷还站在一侧,郁繁轻声问道:“谢思行近几日如何?” 公主如今对谢公子的态度就如同昔日的沈义谦一般,既怨恨他,又惦念着他的行动。 因此,采荷斟酌了片刻,方说道:“谢公子每日辰时会离开府中,巳时返回。如今他一直待在清风殿中。” 郁繁微微点头。 这才对嘛,谢思行在这府中就像一个阶下囚,怎能还是那副冷淡疏离、不可一世的样子? 眼波流转,郁繁看向采荷:“听旁人说,你同府中的燕沐阳私交甚笃。” 公主冷不防谈及此事,采荷被吓了一跳。 她……她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惊慌之余,采荷立刻惶恐地跪在地上:“还请公主恕罪。” “采荷,你已经瞒我许多次了。”郁繁唇角轻勾,“你是当本公主是个愚笨的傻子吗?” 采荷急道:“奴婢并无此意!” 郁繁冷哼:“你若没有这个意思,就好好同我讲讲你私下同燕沐阳的交往。” “公主……” “我看你是太想吃板子了,哦,不,你想被我凌迟处死……” “奴婢说!公主别处罚奴婢!” 采荷的额头磕破了,她缓缓抬起头,不胜惶恐地看着冷睨着她的郁繁。 “燕公子半年前被公主收入府中,奴婢也是三个月前才同燕公子说第一句话的……” 一炷香后,郁繁终于听完采荷口中那个隐藏着小女儿羞涩情意的故事。 别过头,郁繁冷冷道:“我落水那日,你可看到过他?” 采荷白了脸色:“殿下!那时您让奴婢在长宁殿中等候,只说要去找沈公子。” “这话你倒是听进去了。” 采荷脸色惨白。 郁繁支着头。找她?南若璃在那时怎么会孤身去寻她?她们相处四十多日,南若璃可从未主动找过她呢。 郁繁抬眼看向采荷:“我方才同你说的这些话,你出去后一句话都不要说。” 采荷已被恐吓得神志有些昏沉,闻言茫然地点了点头。 “是,殿下。” 未时,宣读诏书的人敲响了公主府的门。 第50章 苏醒 侍卫急忙将消息告知采荷,而后者又马不停蹄地一路跑向长宁殿。 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郁繁正静静躺在榻上,一手支着头懒懒地躺着。 她挑起了细长的柳眉,露出了一抹讽笑。 “让他们走,我不想接见他们。” 采荷脸上露出为难表情:“殿下,这是陛下的命令。” 郁繁转向她的方向,表情瞬间变得冷酷。 “让他们走。” 采荷面色苍白,睁着一双无助的眼睛,看了眼安然躺在榻上的郁繁,又回望了眼身后几重门后的来人。 狠下心来,采荷紧闭着眼走了出去。 一刻钟后,采荷再次走入殿中,惶然道:“殿下,他们还在府外候着。” 郁繁缓缓撑起身,将自己略微凌乱的长发随手拨在耳后。日光穿过窗棂流泻入殿中,成簇的光线落在榻前,也映亮了郁繁那一张慵懒的面容。 她微启红唇:“怎么办,本公主就是不想见他们。” 采荷脑子里一片空白,见到公主仍是这种事不关己的样子,她的唇咬得更紧了。 “出去,本公主现在不想看见你。” “殿下……”声音低得微不可闻。 采荷再次出去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金乌继续向天穹飞去。长公主始终将皇上派来宣诏的公公和一众黑甲军关在门外,百姓风闻,不由再次对皇上对长公主的厚爱感到震惊。 消息这时想必早已传到皇宫,可皇上仍未对长公主抗旨不尊做出任何反应。 一个时辰后,终于,一大片如黑云般的黑甲军昂首阔步来到公主府前。 盔甲的碰撞声,金戈整齐敲击地面的砰砰声,震耳欲聋,顿时让公主府内的下人全都起了一身冷汗。 采荷第三次来到了长宁殿中。 大门没有关紧,从一丝缝隙中可以窥见长公主此时的举动。 采荷提心吊胆轻手轻脚走向长公主落榻之处,惊慌抬眼,却见殿下正阖目养神。 采荷的心霎时揪紧。 走到距离长榻一丈远的位置,采荷停步,颤颤向公主禀告府外的情况。 倾倒完最后一个字,采荷悄悄掀起眼帘看向长公主。 许久,长宁殿中寂静无声。 就在采荷以为公主这次又要推拒的时候,一阵清脆的笑声蓦然响起。 “采荷,你说,他们是不是很有毅力?” 采荷低着头,一句话,甚至一个字都不敢说。 耳边传来衣物窸窣声响,采荷沉默盯着地面,片刻,公主的罗袜便映入眼帘。 “烦死了,我去还不行吗?” 采荷心中的巨石霎时落了下去。 郁繁款步走出长宁殿,采荷推开门,一束刺目的日光亲切地迎向她。 郁繁蹙起眉,缓缓将手放于眉上。 “晦气!” 花临风早就听到黑甲军前来的消息,郁繁刚出来,一直等候在不远处的他便殷勤地走上前去。 郁繁又要发怒的动作停住,脸色僵了一瞬。 花临风两眼含泪:“公主,你在皇宫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郁繁扫过他一眼,又迅速收回:“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你若再说话,本公主现在便治你的罪!” 听到她的话,花临风瞬间变得委屈无比。 再也忍受不了,郁繁索性加快了脚步。 三次推拒,她是为了彰显公主本性,可不是要同眼前之人多说些话的。 两个侍卫吃力地推开公主府的大门,郁繁高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府外乌泱泱的黑甲军的。 她顿时皱起了眉,嘲讽道:“本公主只不过杀了一个背叛我的人,你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来捉我?” 身侧,采荷心情复杂地望她一眼。 为首的都承志上前一步,行完礼,正色道:“劳烦公主,我们这就护送殿下前往皇宫。” 郁繁耍起赖,讥讽地笑了一声,道:“本公主不想去,你能怎么办?” 采荷用力埋着头。 都承志露出为难表情,双手向含元殿的方向行了个礼,缓缓道:“这是陛下的命令,还请殿下不要为难我们。” 郁繁学着南若璃的样子,嗔怪道:“若瑾这次怎么都不向着我?”她环视一眼四周的人,目光陡然变得冷厉。 “等我从宗庙中出来,第一个治罪的便是你们这些黑甲军!” 长公主落下如此狠话,都承志听到身后许多黑甲军抽了一口冷气。 他紧抿着唇,毫不发怵地看向面前之人,左臂伸展,指向皇宫的方向。 “请公主不要为难我们。” 倒是个硬骨头,郁繁瞧他一眼,冷笑一声,抱臂向他所指之处走去。 采荷本欲跟在她身后,被郁繁瞧见,冷声斥退。 “你留在府中。” 采荷停步。 身穿黑甲的士兵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郁繁侧眸,睁大一双狠厉的眸子,冷冷说道。 “你给我等着。” 都承志置之一笑。 两刻钟后,郁繁便又感觉到那一股熟悉的压迫的力量。 轿帘被人轻轻掀开。 “殿下,请下轿。” 郁繁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下轿去。 长公主抬步缓缓向高大的城楼走去,都承志跟在她身后,只感觉她的脚步迈得很慢。 但碍于身份,他不能提醒,只能偶尔向她的背影望去几眼。 此次穿过城楼并不像上次那般吃力,走过两道城楼,郁繁甚至同身后的人打趣。 她言笑晏晏:“你叫什么名字?” “殿下金质玉相,臣的名字怎么能入殿下的耳。” 郁繁抬眼:“告诉我,你叫什么?” 这是要寻机报复。都承志沉下了脸,缓缓道出了自己的名讳。 “哦,都将军,我今日便要进入宗庙为天下百姓祈福一月,你心里可高兴?” 都承志心情复杂,沉默着不敢说话。 郁繁双手交叠,左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右臂。 “都将军,你可相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本公主便能离开那种破地方?” 感受到落在他身上的冰冷目光,都承志咽了一下口水,忍着苦涩说道。 “臣不知道。” 短时间内,他的状态天翻地覆,郁繁看着,心中觉得十分有趣。 她慢悠悠道:“本公主祈福的时候,都将军可不要在心里咒骂我。”她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本公主可是能听见心里话的。” 眼前公主实在难缠,都承志心中有苦难言。感受到身后众多同情的目光,他的面色瞬间皱成一团。 郁繁手背抵着唇轻笑,笑够了,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动作僵硬的都承志,便合上唇不再说话了。 此次进宫,郁繁不时地能够感受到四面八方压制的力量,她暗道,有了谢思行的相助,这皇宫中的阵法竟然强上了许多。 她唇角勾起一个凉薄的笑。 等她再回到公主府,便将谢思行辛苦绘制的阵法图能烧的都烧了。 他一定要好好待在公主府中。 清风殿中,谢思行正握笔专心绘着符文。一道凉风陡得穿堂而过,将他案上的一张纸缓缓带到了地上。 谢思行蹙起了眉,然后蹲下身将图纸捡起。 拂去宣纸上的灰尘,又将其放在案上,谢思行手上动作停住。 抬眼看向城外方向,他脑海中蓦的想起父亲今日对他说的话。 “思行,终于有嘉煜的消息了!听说,他就在泉州呢!” 谢思行出神地想着,许久,唇角缓缓露出一抹笑。 宗庙傍山,其高达百丈,楼顶直插入云霄,雕梁画栋,飞阁流丹,这气势雄伟又富丽堂皇的高楼就像定海神针一般守卫着晟朝的安定。 穿过约莫成百上千的阵法,郁繁瞧着,心中涌过的第一个想法竟是,万幸这里只能让南姓族人进入,否则谢思行也要将这里的阵法修缮一遍。 想想都让妖难受。 站在屏障外,郁繁目光移向自己颈项上的那颗同身上衣衫同色的红宝石上。 红宝石鲜艳欲滴,日光下更是耀眼夺目,可惜,郁繁沉下了眸子,这并不是真正的红宝石。 这颗宝石里装着的是她那晚亲手从南若璃身上取下的血。 郁繁抬起头,定定看向那道无形的屏障。 希望南若璃的血能够有效。 都承志沉声道:“公主,该进去了。” 郁繁懒懒回眸:“都将军,你现在,是在催促本公主吗?” “臣不敢。” 郁繁戏谑:“不敢就好。” 都承志再次收到了手下人同情的眼神。 这个跋扈的公主,还是赶快进去比较好!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郁繁缓缓向前走去,在屏障前抬步,故作淡定地伸出一根手指向内探去。 距离越来越近,郁繁的心逐渐揪紧。咫尺的长度,好像花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向了那个象征着危险的地方。 郁繁倏地感到一柄磨得锋利的刀高高落下,一瞬间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指斩断。 都承志和一众黑甲军默默站在公主身后等待着她进入其中。 郁繁刷的收回了手,整张面色陡然变的惨白。 再次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郁繁挺直腰,迈步走进屏障中。 都承志看到才走出一丈远的长公主殿下身体发颤地抓住了栏杆。 身旁一人发话,满脸疑惑地问道:“将军,公主这是怎么了?” 都承志蹙起眉:“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说完,他背转身怒目看向他们:“快走,若是让她瞧见我们看她笑话,怕是又要在心里给我们记上一账。” 几十个黑甲军顿时抖了一抖。 “好的,将军!” 今日分明无风,郁繁却感受有无数凛冽的像刀子一般的寒风一遍一遍落在自己身上。 像是有千钧重石压在身上,连伸展手指都变得有些困难。 脑海一阵阵发黑,双眼也好像在闪着金星。 小狼的警告果然是对的,这里对于她来说太危险了。 走进偌大的宫殿中,如受凌迟的郁繁吃力地合上了门,抬头,琉璃瓦堆砌的楼阁静静在穹顶伫立,沉重的压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郁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花费了好些时候才拔出了塞子,将那瓶子中的液体倒了出去。 这是显形水。阵法由特殊的液体绘制,只有显形水才能让这些奇怪的符文重见天日。 霎时,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浮着蓝光的巨大的法阵,幽幽蓝光映在冷汗涔涔的郁繁的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愈加惨白。 早知道如此艰难,她便不来了。郁繁心中气笑了。 虽是这么想,郁繁还是抬起了头,双手结起了复杂的法印。 片刻,空旷寂静的殿中缓缓响起一道发颤的声音。 “我给你一刻钟时间,不能再久了。” 殿中好像传来人倒地的声音,都承志几个人还留在殿外同赤甲军谈话,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不远处高大的楼宇上。 他皱起眉:“公主好像出事了。” 身侧的副将刘协惊讶地看向他:“她才进去这么短时间,怎么会出事?你忘记她进去前是如何生龙活虎地对付你了吗?” 都承志瞥了他一眼,片刻,他松了一口气:“你说的也对。宗庙中只有公主一人,哪里会出事?”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无可奈何地笑看着他。 笑完,两个人并肩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总算将跋扈的长公主殿下送到她该待的地方,现在他们该去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了。 才走到门前,一阵极其凌乱的脚步声蓦的从身后传来,接着,是一个人倒地的声响。 正欲回头,几道惊慌的声音骤然响起来。 “公主!” 都承志和刘协匆忙回头,便看到一道朱红色的身影正狼狈地倒在地上。 她重重地呼吸着,汗沾湿了她的鬓发,平日盛气凌人的人此时看起来却脆弱无比。 长公主茫然地望着头顶碧蓝如洗的天空,愤恨地道出一句话。 “告诉若瑾,我死也不要待在那里。” 感觉有些古怪,都承志望了眼她脸上惨白神色。接着,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倏地,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公主洁白的的手腕上多了一道道细长的血痕! “醒醒……” 耳边好像有人在呼唤着自己,可脑海里始终被一层黑雾笼罩着,眼睛即使再用力也睁不开。 “你再不醒来,我便独自离开了。” 独自离开……为什么这句话这么熟悉……而声音也这么熟悉…… 孟楚用力挣开身上和眼前的束缚,有些难受地睁开了眼睛。 头上是一层罗布床帐,孟楚失神地想着,这些赶羊人住的地方怎么这么好? “你终于醒了。”一个没好气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孟楚整个人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孟楚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绯衣青年。 “你怎么也被捉住了?” 谢嘉煜眼神幽幽:“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觉得自己是被捉住的样子吗?” 孟楚有些茫然,看了谢嘉煜一眼,她打量起两人所在的屋子。 摆设齐全,房间宽敞,床帐是罗布做的,不像是普通百姓居住的地方。 谢嘉煜在一旁缓缓说道:“你已经昏迷六日了。” 孟楚猛然转头:“六日?!”惊讶过后,她惊叹道:“我的药粉功效果然不错!” 谢嘉煜白她一眼,无可奈何地按揉着额角。 “你也太冲动了,他们人那么多,你怎么敢一个人闯进他们的大本营?” 孟楚自觉理亏,闻言,低声为自己辩解道:“我不能见死不救嘛。” “见死不救?”谢嘉煜哼笑一声,冷声道,“你救不了。那些小妖身上都带着压制它们行动的镯子,就算它们想要跟你走,你也带不走它们。” 见他提及当日之事,孟楚忽略他话中的嘲讽,担忧地问道:“你是怎么将我救出来的?那些小妖呢,它们又怎么样?” 谢嘉煜冰冷面色霎时僵住,片刻,他缓缓说道:“这里有我熟悉的人,知道你的位置后,我便随他们一起去救你了。” “那些妖族的人怎么样?” “它们逃不掉。不过,倒是有一只小妖差点逃了,但是又被那些赶羊人逮到了。” 孟楚紧咬着唇,眸中露出愤恨神色:“那些赶羊人呢?” 谢嘉煜嘲道:“我们如此大张旗鼓,即使他们的举动被官府默许,但也不能放在明面上做,自然是走了。” “走了?”孟楚惊呼。 谢嘉煜皱起眉,倏地站起身:“你快收拾一番,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孟楚回神,她竟忘记询问她现在待在何处了。 察觉到她的疑惑,谢嘉煜在她未开口之前有些不耐地回道。 “是刺史府,我们得尽快离开。” 孟楚再次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什么?” 谢嘉煜瞪她一眼:“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尽快收拾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孟楚正欲向外看去,双肩却被身侧之人用力按住,整个人又躺回了床上。 谢嘉煜冷声道:“闭上眼睛继续装昏迷,不要说话!”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孟楚清楚他做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因此,她紧紧闭上了眼睛,身子面向墙侧躺着。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门被推开又很快被合上。 孟楚思忖着,谢仲这是有什么神秘的事情,竟要跑到外面说去。 片刻,门被人缓缓推开,但脚步声却没再响起。 “你快快收拾,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话音一落,门又被合上。 第51章 保证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孟楚猫着腰,亦步亦趋地紧跟在谢嘉煜身后。 从醒来后到如今,她始终搞不清情况。 谢嘉煜在刺史府有认识的人,那人又能让她在这里躺上好几日,怎么说也是个好人。 可为什么眼前这人要偷摸溜走呢? 孟楚蹙起眉,面色不忿地看着谢嘉煜。 药粉的药效还没彻底过去,她的头到现在还晕着呢。 太奇怪了。 孟楚心中再次发出了疑惑。 后门无人,谢嘉煜轻轻推开门,门缝逐渐放大,他探出头。 狭窄的小巷只有幽暗的烛火,只有两个昏昏欲睡的侍卫站在这里。 谢嘉煜向身后之人招手,两个人侧着身静静从门缝中穿过。 孟楚提心吊胆地走着,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胆战心惊,但照着做就好。 不打招呼离开小河村许久,林叔现在心情一定很焦急。 咔嚓。 孟楚的心顿时揪紧,惶然低头,绣鞋正踩着一根细长的树枝。 孟楚慌忙抬头看向两旁的侍卫。 他们正打着盹,头一点一点,眼睛紧紧闭着,看上去还在睡梦中。 谢嘉煜看了眼她的神色,然后用下巴点了点小巷的尽头。 孟楚顺从地点头,又埋头小心翼翼地走着。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孟楚终于穿过了两个侍卫的“护城河”,心中窃喜,她站在不远处笑看着这两个昏迷的人。 孟楚小步静静地奔向小巷的尽头。 耳边传来一声乌鸦的蹄叫。这是不祥的预兆。 孟楚轻扯身旁人的衣袖,担忧地看向他。 “好像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谢嘉煜蹙起眉,然后向左右前后迅速扫了一眼。他轻声道:“周围无人。” 听到他的话,孟楚只好暂时放下心,可那种恐惧的感觉还是环绕在她周围。 片刻,两个人终于穿过了小巷。大惊过后,孟楚看着街道两旁昏黄的灯笼,内心忽然涌上恍如隔世的想法。 几日前她同谢嘉煜来这里时还是白日,街道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可现在却是寂静的夜晚,月光交杂着烛光,照在无人看顾的草棚上、木桌上,是一幅惬意的画面。 一个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咯咯的轻响过后,滚落到了孟楚的脚边。 孟楚诧异地蹲下来,但当看到那样东西的时候,整个人不由陷入了震惊之中。 谢嘉煜注意到她许久没有动作,随口问道:“怎么了?” 孟楚屏着呼吸:“是一个裹着糖衣的山楂。” 那不就是糖葫芦吗?谢嘉煜漫不经心地想,下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屋顶上有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正幽幽注视着他们。 天色昏暗,他们所在之处没有烛火,连月光都吝啬地不曾给予这处角落恩泽。 身边的人骤然向后退去,孟楚鼓起勇气,心如擂鼓,她缓缓向头顶上方看去。 是一双诡异的眼睛。 看到的那一刻,孟楚的双腿发软,整个人几欲倒地。 又一个山楂掉了下来,很快,又是一个。 嘎嘣嘎嘣,声音清脆,听上去这山楂外面的糖衣很厚。 “啊——!” 孟楚大叫,惊呼过后,她迅速转身,径直向空荡无人的大街跑去。 “喂,你……” 谢仲好像在说些什么,可孟楚太震惊了,整个人如遭雷劈,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身边的人慌张又狼狈地向前跑去,谢嘉煜向小巷尽头看去,那两个侍卫似是已经苏醒,正用手揉着眼睛。 事到如今,只好跟着她一起跑了。 谢嘉煜无奈叹气,紧紧地跟在红衣少女身后。 喘气声,惊叫声,凌乱的奔跑声,在这一时刻交杂在一起,可谢嘉煜却忽然听见一道奇怪的声音。 刷刷,这声音很是沉重有力,谢嘉煜茫然抬头,便看到一对巨大的白色的翅膀正急速地拍打,疾冲着向两人的方向奔来。 翅膀……谢嘉煜又向那东西看去,一双幽绿的眼睛骤然与他对上,顿时令他大惊失色。 慌乱之余,谢嘉煜不忘扫过那东西的头和它的脚。 几不可见的白色的羽毛,以及那不知被什么东西覆盖的黄色的脚掌。 这不就是那日袭击他们的鹅妖吗?!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震惊着,那鹅妖又拍打了一下翅膀,迅速从他头顶上飞掠过去,然后一个俯冲,猛地衔住了身前那个疾跑的人影。 谢嘉煜再次惊愕住。 这只鹅妖捉楚灵雅做什么? 孟楚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了她,她迈开腿,可忽然却踩不到地面了。 她错愕地睁开眼睛。 身后的东西正带着她向天上飞去,看样子好像要将她带至高空再将她用力抛下。 孟楚双手捂着脸惊呼。 “你先不要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 谢仲他还在附近?孟楚茫然地向左右看去,可周围除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屋顶,再看不到什么人影。 奇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我在你右后方。”那声音没好气地道。 孟楚顿时低头,果然看见了熟悉的人。谢嘉煜不知正抓着什么东西,同她一起被带到了天上。 有人陪伴,孟楚惊慌的心平静些许。 她咽了一口口水,惶然道:“我身后这东西是什么?” 话音刚落,孟楚便感觉自己整个人失去了控制,径直向地面坠去。 “啊——!” 正惊叫着,孟楚又感觉身后的东西衔住了她肩上的衣服。 有了这番惊吓,孟楚一颗心七上八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同时,夜风穿过衣服的空隙直灌进她的身体,孟楚不禁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孟楚彻底闭上嘴了。 谢嘉煜抬眼看向那鹅妖,它的眼睛弯弯,好似在得意地笑。 害怕再有哪句话触怒它,谢嘉煜也识相地闭上了嘴。 两人一鸟便在凉爽的夜晚在天际遨游了一夜。 被凶狠地扔到地面后,孟楚跪在地上,低着头几欲呕吐。 在这人世间生活十几载,她还是头一次在天上待这么久。 脑海昏昏沉沉,十分痛苦,孟楚双手放在额角上,闭着眼将苦涩的味道憋回肚子中。 鹅妖如法炮制,在草地旁的溪流旁绕了一圈,然后如法炮制,脚掌向前一甩,谢嘉煜的手早已没有多少力气,被它这么动作,整个人立刻摔了下去,狼狈地在草地上滚了几遭,终于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停了下来。 两个不幸的人互相看着对方的脸,究竟忍不住,抚着胸口吐了出来。 谢思行赶到泉州时,泉州因妖患又开始了全城戒严。 缓缓走在街道上,谢思行听到了街道两侧百姓的议论声。 “昨晚,我好像听到了两个人的说话声,还听到了奇怪的叫声,嘎嘎嘎,听起来像是鸭叫。” “这叫声,说不定是只鹅呢。”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那只不知是鹅还是鸭的东西,好像把那两个人抓走了。” “抓走?” “好像是一对要私奔的男女,反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这……” 不远处站着一队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他们围成了一圈,好像在打量着什么东西。 在那群黑甲军附近,站着一个身着公服的人。 扫了一眼那人的打扮,谢思行缓步走向前去。 “元刺史?” 那人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你是?”他的眼神落在谢思行的身上,再三打量过后,他恍然点头。 “你是思行?!” 谢思行笑着点头。 元辰严目光慈爱,看了眼谢思行的身后,微讶道:“你一个人来了?” 谢思行抬眼,面容沉静。 “元叔,我是来带嘉煜回去的。” 怎么这么快就直奔主题?元辰严沉默地捋着胡子,表情变得严肃。 半晌,他遗憾道:“思行,若你昨日赶来,嘉煜他兴许还在这里。” 谢思行疑惑抬眉:“他走了?” 元辰严缓缓摇头:“昨晚我同他谈完话便回房睡了,谁想半夜忽然有人禀告说人丢了。我带着人往后门跑去,哪还有嘉煜他们的身影?” 他怅然看向面前之人:“听说昨晚城中有妖出现,带走了一男一女,我想,嘉煜他们可能是被妖带走了。” 谢思行眸光闪动:“一男一女?” 元辰严点头:“这事我在信中没提。他好像和一名女子同行,那女子在我府中躺了几日,好似昨晚才醒来。” “元叔可知道那女子身份?” 元辰严不争气地叹了口气:“嘉煜他长这么大,心里越来越会藏事,他在想什么,正在做什么,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们。” 谢思行黯然低下了头。片刻,他正色问道:“元叔,你可知道那妖向哪里跑去了?” 元辰严皱眉深思,良久方道:“约莫是向西去了。” 孟楚头一次受到如此沉重的打击,而伴随打击而来的,是一只凶恶的鹅妖的攻击。 那只面目奇怪的鹅妖对一旁的谢仲置之不理,反而一直追在她身后,锲而不舍地反复向她冲来。 孟楚慌张地躲来躲去,一边向不远处的人求救。 “谢仲,救我!” 谢嘉煜手中摩挲着一块圆润的石头,掂了掂,分量正好。 谢嘉煜看向追逐中的一鹅一人,找好角度,然后猛地将石头掷了出去。 那鹅妖专心追着水红色的身影,没注意另外一人的动作。于是,这颗石头分毫不差地命中了它柔韧的头部。 啪的一声,鹅妖倒地。 孟楚没听见倒地声响,只隐约听到了破空的声音。以为是鹅妖向她扔来一个东西,孟楚惊叫一声,大喊着继续向前跑去。 谢嘉煜急忙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不用再跑了。” 孟楚脚步不停:“可那鹅妖还在追着我呢。” 谢嘉煜扶着头,无奈道:“它被我击中,现在已经昏迷过去了。” “真的?” “真的。” 听到他的保证,孟楚这才放下心来,茫然回头,看着鹅妖躺在地上眼冒金星的狼狈样子,她掩着唇畅快地笑了起来。 笑了好些时候,谢嘉煜催促她逃跑,孟楚当即点头,想也不想地迈出一步向前走去。 可地上的鹅妖好像不是个吃素的,孟楚才走出几步,身后便又传来翅膀拍击地面的声音。 “它醒了,快跑!” 孟楚欲哭无泪。 只是片刻,孟楚再次被鹅妖衔住了衣服,被它带着向一旁的小溪飞去。 一飞到潺潺溪流上方,那鹅妖便极其恶劣地放开了她。于是,孟楚单薄的身子便如脆弱的蝴蝶一般径直向下坠落。 呼啦一声,孟楚栽到了水中。 那鹅妖像是犹不解气似的,迅速飞到水面上方,然后直直向她这处冲来。 孟楚才探出水面的头再次埋进了水面。 一次还不够,鹅妖再次回返,见孟楚始终无事,他好似也有些气愤,坚持不懈地在水面上反复飞去。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副画面,谢嘉煜觉得面前的这两人非常的……幼稚。 这想法发芽的时候谢嘉煜觉得有些荒诞,但观察的越久,他越觉得这想法好像没有什么错。 一个攻击,一个防御,乐此不疲,长久看来,哪有什么惊险刺激的感觉? 虽然如此,谢嘉煜还是用力地掷出手中的石头。 经过刚才的教训,那只鹅妖好像长了心眼,在石头飞来时迅速躲开。就在谢嘉煜准备丢出另一个石头的时候,鹅妖发出一声长叫,噗的一声,它整具身体压在了女子的身上。 谢嘉煜大惊,他匆忙下水,迅速游至鹅妖身旁,用力将它的身体拨开。 鹅妖也向他发起了嘴上的攻势,长颈一伸一缩,反反复复,而喙上那些丑陋的东西错落排列,看起来又十分坚硬,似有将人撕裂的力量。 几度攻击没有结果,谢嘉煜也有些恼火,蓄起攻势,他攥紧拳头,猛地扑到了鹅妖身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向下压去。 转瞬之间,二人一妖全都沉进了水中。 一道御剑的身影飞掠在空中,望了眼地面上微风中苍翠的松涛,视线扫过平静的水面,辽阔的大地上看上去没有人烟。 又盯了片刻,周围还是一片动静也无。谢思行运起剑诀,御剑向前飞去。 谢嘉煜破水而出。 在他之后,孟楚也猛地探出头,手中握着鹅妖的颈,她惶惑地看向身边的人。 谢嘉煜看着天边那道御剑而去的身影,心中不由掠过一丝茫然。 从元叔话中所知,天京并没有传出逃婚的传言。那么,必定是父亲和母亲他们想出了什么办法…… 这件事,会和谢思行有关吗? 孟楚问道:“远去的那个人,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谢嘉煜恍然回神:“没有。” 孟楚歪头,空余的那只手摩挲着下巴,沉思道:“那个人的身影,看上去有些眼熟。” “眼熟?” 孟楚沉吟道:“总觉得,他同我之前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谢嘉煜现在没有心思关注旁的事情,看了眼孟楚和她手中的鹅妖,他转过头来:“我们先上岸吧。” 鉴于方才草地上发生的事情,孟楚和谢嘉煜对视一眼,一齐决定将这力大无穷,凶恶无比的鹅妖用绳子捆住。 一日无事。 夜晚,一阵凉风吹过,孟楚坐在草地上,汹涌的困意骤然向她袭来。 刚打了个哈欠,身后蓦的响起一阵叫声。 “嘎——” 两人倏地回头,便看到那鹅妖已然悠悠转醒,正大睁着眼睛凶狠地看着他们。 它被捆在树干上丝毫动弹不得,孟楚放下心,迈着缓慢的步子向它走去。 “嘎——”鹅妖长叫一声,听起来像是威胁。 孟楚站定,然后猛地扇了它一个巴掌。 她的动作没有预兆,谢嘉煜和鹅妖顿时都僵在了原地。 “嘎——”鹅妖又叫了一声。 孟楚叉起腰大喊道:“你这个欺软怕硬的妖,怎么能欺负女孩子?!” “嘎——” 孟楚继续喊:“我不想听你的辩解,你不仅弄坏了我的衣服,还将它弄湿了,我今天很不舒服!” “嘎——” “哼,你就是故意的,我绝对饶不了你!” “……” 谢嘉煜茫然走到孟楚身侧,颇为诧异地问道:“你听得懂它在说什么?” 孟楚侧眸看了他一眼:“我可听不懂鸟语。” 谢嘉煜蹙眉:“那你们怎么这么一来一往地说着话?” 孟楚鼓起了脸:“虽然我听不懂,但是我能够猜出它想说什么。” ……谢嘉煜陷入了沉默。 好在怀中还有些药粉,孟楚悠悠拿出一包药,抬起手放在月光下瞧了一眼,她莞尔一笑,继续向那鹅妖走去。 “嘎——”一声凄厉的长叫。 孟楚探出头:“你在求饶?” “嘎——” 谢嘉煜发誓自己头一次看到鹅的眼中盈着泪光。 孟楚拿着药包在那鹅妖眼前晃来晃去:“你以后……还要袭击我们吗?” “嘎——” 孟楚愤愤点头:“不敢了就好,若是再有下次,我绝对不轻饶了你。” “嘎——” 一人一妖又交谈了好些时候,孟楚回过头:“它说它再也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了,我们现在可以将它放了。” 谢嘉煜眉宇紧锁:“你相信它说的话?” 孟楚定定点头:“它还小,不会说谎话。” “你怎么知道它还小?” 孟楚轻点自己的额头:“是我感觉到的。” 谢嘉煜沉默地望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第52章 挑拨 林间只有树梢低唱和流水潺潺的声音。 谢嘉煜难言地看向身边的人,视线下移,转向她手中的鹅妖。 “你要将它的绳子解开?”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只凭几句话,便相信它不是个反复无常的妖么?” 孟楚没答他的话,而是轻柔地抚摸着鹅妖顺滑的羽毛。 “告诉我身边的这位哥哥,你现在多少岁了?” 哥哥……谢嘉煜闻言抖了一抖,她竟然相信她真能与这只鹅妖和平相处。 “你不必……” 孟楚激动地打断他:“你看,它在衔树枝呢。”说着,她将收集的树枝摆放在树干一旁,任鹅妖挑选。 谢嘉煜有些无奈,看了眼身旁之人,他蹙起眉观察着鹅妖的动作。 果真如楚灵雅所说,这只鹅妖在将身边那些散乱的树枝规整摆放在一起。 片刻,当整整齐齐的十二根树枝被安放在地面上时,谢嘉煜震惊了,而孟楚则是兴奋地抱住了鹅妖的颈项。 “你看,它才十二岁,按妖族的年龄换算,还是个稚童呢,哪里懂什么事情?” 谢嘉煜面上惊疑未退:“那日它驱赶我们离开那家黑店,不是在打家劫舍吗?” 孟楚霎时严肃起来,看着那鹅妖道:“这件事情,你必须说清楚。” “嘎——”鹅妖再次发出一声长叫。 谢嘉煜凑过去:“它说了什么?” 孟楚摇头:“我没听懂。” ……怎么时灵时不灵的。 孟楚板着脸拿起一根树枝在鹅妖面前轻晃:“会点头和摇头么?” 鹅妖点头:“嘎——” “很好。”孟楚一本正经道,“我问你答。” 看着这副场景,谢嘉煜忽然觉得心情复杂。又看了眼,他转过身,蹙着眉说道:“你先问着,我去周围走走。” 林间清风醒人心脾,谢嘉煜站在其中,昏昏沉沉的脑海终于清醒了些。 闭目靠在树干上,谢嘉煜难得获得身心的平静。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近及远,移动的速度听起来缓慢,谢嘉煜心想,这可能是林间的走兽。 他淡然睁开双眼。 那走兽所在之地没有月光,看不清它具体的模样,谢嘉煜双眼微眯,仔细窥着它的身形。 片刻,谢嘉煜不无惊讶地发现,不远处的“走兽”,竟是个人。 他步伐如此缓慢,难道是受了什么伤? 这样想着,谢嘉煜上前一步,那人也刚巧从昏暗迈入清辉下。 谢嘉煜终于能够看清楚他的脸。 头发蓬乱,面目一片黑一片黄,看上去已有好几日未曾梳洗,衣服也是,破破烂烂地披在身上,几乎衣不蔽体。 正欲抬步向他走去,谢嘉煜却看到了令他胆战心惊的一幕。 那人的眼中,竟然全是眼白! 惊惧过后,谢嘉煜再次打量起眼前的这个人。 肢体僵硬,往他的脚看去,脚底尽是被尖利的石子或者树枝扎破溢出的血,有些已经凝固在脚底。 但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任何痛苦表情! 谢嘉煜惶然后退,转过头,几乎是狼狈地向来时的方向逃去。 那鹅妖带他们来的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会出现一个死人在夜间行走? 片刻,谢嘉煜终于在林间发现了出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果然是他方才所在的那片空地。 孟楚见他回来,抱着鹅妖的长颈欢快地说道。 “我套出它为何要打家劫舍的原因了,还有,它为什么要……” 谢嘉煜喘着粗气,径直看向她身边的鹅妖。 “谁知道它在做什么打算?!林间有怪物,我怀疑是它故意将我们带到这里的!” 他话音刚落,鹅妖便凶狠地长叫一声。 “嘎——” 孟楚站起身,展开双臂在它身前护着:“你怎么能这么误会它?” 谢嘉煜沉着脸色:“你看到林间的那个人,就知道我为何会这么说了。” “人?”孟楚皱眉,“人有什么奇怪的?” 胸膛仍在剧烈起伏,谢嘉煜抬眼看向幽黑的林间。 “那里面,有个会走路的死人。” “啊——怎么会?”孟楚惊讶地捂住唇,她看向鹅妖,“小白,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小白……如此简陋的名字,谢嘉煜扯了扯唇。 那鹅妖看上去对这名字没有丝毫抵抗情绪,听到她的话便缓缓摇了下头。 孟楚转过头:“你看到了吧,这件事情不是它干的!” 谢嘉煜轻哼:“你们同仇敌忾,看上去,我是个多余的人了?” 孟楚有些生气:“你怎么这么想?” 鹅妖也随之长叫一声:“嘎——”像是在附和女子的话。 见到她们如此模样,谢嘉煜无计可施,忿忿看了一人一妖一眼,他忍住怒气道。 “此地不宜久留。” 孟楚蹙眉:“可现在是晚上……” 谢嘉煜摇头:“那东西太奇怪了,我害怕它会擒住我们做什么事情。” 孟楚兴奋道:“好办!我们给小白松绑不就好了?它的战斗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嘉煜瞪了她一眼。 孟楚悻悻缩回头,转向白鹅,抱怨道:“他瞪我做什么?” “嘎——” 孟楚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我觉得他是嫉妒我们关系好。” ……谢嘉煜漠然背转身去。 鼻间有名贵的兰麝香的味道,脸上和手上有些暖意,颈间的那颗宝石冰凉。 床上的人手指轻动。 一旁服侍的丫鬟很快察觉到这番变化,立刻绕过屏风向另一人禀告。 “太后,长公主方才动了。” 声音低低的,但很轻易地被郁繁捕捉到了。 她缓缓睁开双眼,茫然看着头顶那绣满宝相花纹的床帐。 郁繁试探地轻动手指,右手食指轻弯,有些僵硬。正这么想着,一阵剧痛猛地贯穿四肢百骸,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 看来她得在床上躺上几日了。她的眼眸打量四周,但不应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头转向日光泼洒之处,透过半遮的纱帘,郁繁隐约看到屏风后有一道饮茶的身影。 郁繁故意发出一声轻吟。 很快,屏风后便有一阵动静传来。那人迅速起身,慌张越过九叠山水屏风向郁繁的位置走来。 郁繁侧过头,径直与那人目光相对。 她看清了那人生了些皱纹的面容,也看到了她一身雍容贵气的打扮。 “母后。”郁繁低声道。 听到她嘶哑的话语,云太后动作更显焦急,她在床榻上落座,头上的发髻差些被拢住床帐的帘钩挂住。 云太后双眼微红地看着郁繁,双唇止不住地颤抖,半晌,她哀叹道:“若璃,你荒唐啊!” 郁繁脸上凝出愤恨表情,她直盯着云太后,恨恨道:“若瑾他被那些朝臣蛊惑,竟敢这么对我!” 云太后那双沾染了岁月痕迹的右手轻轻搭在郁繁的手腕上。 “若璃,”她眉宇紧锁,“这件事确实是你的错。” 郁繁目光冷酷:“我有什么错!负心人背叛我,我杀了他,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若璃没有错!” 云太后语重心长道:“若璃,朝廷有律法,尽管你是公主,犯了事也要按照律法处置。” “若瑾他,也是纠结了许久,才让你在宗庙中为百姓祈福一月的。” 郁繁冷嗤:“我贵为公主之位,若那律法轻易便惩治了我,我们皇家还谈什么天下之尊!”她嘲道:“我们怎么能受制于那些愚蠢的朝臣!若瑾他才是糊涂!” 云太后深深看她一眼:“若璃,你应该好好想想……” 郁繁冷眼看她:“女儿才不管那些!若瑾若再将我关入宗庙,我是打死都不肯的!” 云太后眸光转向她手腕上那一道道血痕,轻抚着这些狰狞的痕迹,她两眼含泪:“若璃,你真是糊涂。” “母后,你不必说了!让若瑾亲自来同我说!” 云太后抬眼看向窗外,洁白梨花穿过半开的窗落在明几上,她转头看向床榻上的人。 “若瑾他还在御书房批奏折,你在这里好生等着,我已经派人将你醒来的事情告诉他了。” 听到她的话,郁繁再次阖上了眼。 “母后,你知晓我睡了几天吗?” 云太后神色复杂:“若璃,不过在那里待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你怎么会昏迷三日?” 郁繁皱紧了眉:“母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离开那里后,我只感觉身心疲累,不知为何便晕过去了。” 但愿看病的太医没有本事发现她是只妖。 云太后并未露出任何怀疑表情,仍是恳切担忧地看着她。 “若璃,这几日,你便好生在宫中休养吧。” 郁繁强撑起身:“母后!我现在不想再待在宫里!” 云太后一双忧愁的眼神定定落在郁繁身上。 良久,她叹道:“若璃,你向来执拗,既然你执意回府,母后也不拦你。”她抬眼:“不过,若瑾心疼你,定不会让你此时回府。” 郁繁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合上了眼睛。 若那个皇帝不同意她回去,她便继续闹事,看谁斗得过谁。 午膳过后,郁繁坚持坐起来,云太后只好派人为她找到一个舒适的玉枕放在她背后。 窗外隐约传来丫鬟奔跑追逐的声音,又一声笑闹声传来,郁繁唇角微勾,静静看向不远处闭目养神的云太后。 日光下,云太后的面容在郁繁眼中变得格外清晰。郁繁倏地发觉她保养得极好,四十几载春秋只在她温婉的面容上留下几道皱纹。 郁繁戏谑道:“母后殿中的丫鬟怎么如此活泼好动,不像我府中,她们都死气沉沉的,一句话都不能完整地说完。” 云太后看向她,眉眼间有些忧愁,但很快又收回眼神。 “无妨,她们是在寻本宫的宠物罢了。” 郁繁挑眉:“宠物?”后宫生活孤寂,据市井传言,那些孤单的妃子们为了让殿中热闹些,会央求控妖府将那些被驯服的妖兽送入她们殿中。 如今云太后殿中的宠物,怕不是一只…… 云太后唇边浮起清浅笑意:“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黑猫罢了,这么多年,它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郁繁掀起眼帘向她看去,正欲再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整齐的声音。 “皇上驾到!” 郁繁回神。她正要同他好好谈谈,他便来了。 片刻,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殿中,他步伐稳健地穿过屏风,行走时周身不自觉流露出雍容高贵的气质。 郁繁看着年轻皇帝俊秀的面容,立时板起了脸。 “若瑾,我要回府!” 南若瑾见她安然靠在玉枕上,眸中闪过一份担忧:“皇姐,你现在身子可是好些了?” “当然。”郁繁斩钉截铁,冷哼一声,她说道,“若瑾,你听信朝臣的话让我入宗庙,我不想再看到你!” 南若瑾转向云太后,云太后立刻摇了摇头,他又看向郁繁。 “皇姐,我也是不想的,但是那些朝臣逼我,甚至有一人当廷死谏,我抵抗不了,只好从了他们的意!但是,皇姐,你在宗庙祈福,绝对不会受任何苦的!” 郁繁气笑:“若瑾,这么说,你还是听信了他们的话。我不想理你,也是顺理成章的。” 南若瑾低下了头。 云太后拉过郁繁的手:“若璃,你弟弟也是为你好……” 郁繁转过头看向白净的墙。 “我现在什么话都不想听!快让我回府!” 南若瑾倏地抬头:“皇姐,那些血痕还没愈合,你贸然出去……” 郁繁态度冷硬:“无妨,不过是流了点血,你不必担忧。”悄悄侧眸看他,郁繁竟看到皇帝眸中闪过委屈的神情。 良久,南若瑾终是点了头:“皇姐,你回府后一定要好好休养。若是有下人怠慢了你……” 郁繁继续打断:“这些我全都知晓,你不要再说了!” 皇帝和云太后面面相觑,片刻,殿中响起两道微不可闻的轻叹声。 从寿康宫返回皇宫外的公主府,郁繁一直坐在轿中。因此,即使她突然面色苍白,外面的人也是丝毫瞧不见。 路上,郁繁听说了当日她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由于看守不力,那些宗庙外的赤甲军和黑甲军通通受了罚,被他们的同僚径直拖到宫门外打了二十大杖。 郁繁毫不克制地大声笑了起来。 做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真是一劳永逸,做戏受伤,千般万般也不会连累自身。 这些皇室宗族两千年来想必一直如此顺风顺水吧。 郁繁眸光逐渐转冷。 时来运转,这种情况,迟早会发生变化的。 轿子在公主府前停下。郁繁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片刻,一行人向着公主府中行去。 云太后早派人将她回府的事情告知府中的人。郁繁坐在轿中,静静看着两侧躬身行礼的下人。 来到长宁殿前,公主府长久的沉默骤然被打破。 郁繁听到奔跑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轻盈的笑声,很快,脚步声在她轿前停下。 “公主,临风来接你了!” 这是哪门子的接人!郁繁面色忿忿,另一个问题油然而生,花临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采荷呢?”她皱眉问道。 帘外再次响起花临风殷勤的声音。 “公主,轿中太闷,再待下去,恐怕要起痦子了。您下来,临风这就接住您。” 郁繁红唇轻扯,犹豫了一瞬,她终是走下轿去。 迎面便是花临风那张花枝招展的脸。 郁繁心中无可奈何道,有这种毅力,做什么事情不会成功,何必待在公主府中受人冷眼地讨人欢心? 她轻叹。 花临风立刻露出担忧表情:“殿下,您可是有什么不适?” 郁繁飞快掠过他的脸,别过头无奈道:“我没事。” “公主无事便好……” 采荷埋头站在花临风身旁,两人说了这么多话,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郁繁被搀扶着走进殿中,一入殿,她便指示花临风将她带至床榻旁。 阖目坐在榻上,郁繁听到花临风担心问道。 “公主真是在皇宫中受罪了,临走时,您的面色可不如现在这般苍白呢。” 郁繁缓缓睁开双眼,揶揄道:“你倒是看得仔细。”说着,她轻笑道:“若是不那么吵闹,你在本公主身旁做个解语花也是不错的。” 花临风眸光闪烁,惊讶道:“殿下方才……实在夸赞我吗?” 郁繁嗔笑道:“你若觉得是夸赞,那便是了。” 花临风唇角咧开,露出一个明媚的笑。然后,他向郁繁的位置移近了些。 郁繁冷眼看他:“不要得寸进尺,走开。” 冰冷的话语……公主转瞬间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花临风咬紧了唇,闷闷不乐道:“公主怎么才笑了片刻,便又对我冷了脸?” 郁繁冷嗤:“本公主一视同仁,你不要想多了。” “殿下真是个骗子。”郁繁一怔,便见花临风接着说道,“沈义谦和谢思行,公主对他们可不同。公主一见到他们,脸上的笑容便会比往常多上许多。” 郁繁僵住。她对谢思行,那是赤裸裸的嘲讽,哪里有什么笑容! 花临风委屈巴巴地继续说道:“殿下,我该怎么做才能讨您欢心呢?” 郁繁轻哼:“天时地利人和,你错过了那些时机,本公主当然看不上你。”说着,她挥了挥手:“本公主乏了,你先出去。” “公主……” “出去!” 花临风满是不甘地向外走去。 郁繁闭眼懒懒问道:“谢思行他这几日如何了?” 听到公主殿下问起那位新欢,花临风顿时觉得这是添油加醋的好机会。 因此,他冷哼道:“那个谢思行无视公主的命令,殿下才入宫不久,他便堂而皇之地出了府。” “他出府做什么?” 花临风眼巴巴看着郁繁:“临风也不知道,谢公子这般尊贵的身份,他的动向,岂是临风能打听到的?” 话语里满满的醋味,郁繁听的不禁皱起了眉。 无奈瞪了花临风一眼,郁繁抽动着唇角道:“我知道了,这里没你的事情了。” 花临风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了长宁殿。 回头望向身后富丽堂皇的长宁殿,他恨恨从怀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那位清风殿的谢公子临走前留下的。 既然他主动离开,就不怪他从中挑拨了。 第53章 胁迫 对于谢思行,郁繁向来是没事也要找点茬的。 因此,当花临风走后,她立刻派人去谢府让谢家的人尽快将谢思行请来。 当然,派去的人是她精心挑选,又用眼色暗示,是绝对不会给谢府的人好态度的。 郁繁知晓,谢夫人是发自心底地不想谢思行留在府中的,也不愿牵扯到有关的事情。 做完以上的事情,郁繁又吩咐采荷,若谢思行回府,便即刻告知于她。 吩咐完后,郁繁便令人放下帷帐,躺在床上歇息。 不知什么时候,困意渐渐袭来,整个人便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郁繁发现殿内幽暗,掀开床帐一角,清冷月华泼洒在殿中,天色已经沉了。 郁繁闭上眼,又睁开,缓了缓,脑海终于恢复清明。 右手紧紧抓住床上的围栏,郁繁额头满是冷汗,强撑着坐了起来。 “来人。”她大声唤人。 大门顿时被人推开,好几个丫鬟一同入内,有人掌灯,有人开窗,采荷越过众人,径直来到郁繁身前。 她仍是害怕地低着头,表情恭谨。 “公主,谢公子回来了。” 地面清凉,虽穿着罗袜,但是脚踩在地面上,却无端让郁繁生了一层寒意。 身体不适,现在状态也有些不对了。 郁繁茫然抬眼,当和采荷惊恐眼神相对时,她才恍然回神。 “哦,让他来。”她是定要磋磨他的。 长宁殿很快便灯火通明,一层暖意萦绕在殿中,注视着明亮的烛火,郁繁将长发拨到耳后,接过丫鬟递来的纱衣,她拂手让她走开,随后懒懒披在身上。 郁繁意态慵懒地靠在床栏上。 谢思行走入殿中时,便看到一道红衣身影神态颓靡安坐于床榻之上,她的半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看上去醺然如醉。 听到动静,郁繁回过头去。只一眼,她便发觉谢思行一身风尘,俨然刚从远地回来的模样。 郁繁笑容讥诮:“不过才离府三日,你便不顾我的吩咐出了公主府,这是将我置于何地?”她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浩蓝长剑还放在身上。 因上次悬月亭之事,谢思行心中生了些顾忌。面前之人一说完,他微抬眉眼,淡然道:“我离开时在殿中留了书信……” 郁繁摆手:“我不在乎你有没有留书信,重要的是,你没有听我的话。” 谢思行眉宇紧蹙:“我离府,是听到熟悉之人的消息,出城只为寻他。” 郁繁不假思索便猜出了他要寻找的人是谁。 既然他将话头递给她,她不接,岂不是辜负了他? 郁繁倾身,戏谑地看着他:“那个熟悉的人,是谁?” 谢思行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眼中的危险意味,而是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是我在外地辗转时认识的一个好友。” 郁繁挑眉,惊讶地看着他:“你如此性情,竟然还有一两好友?” 转瞬间,谢思行眸光变得冰冷,定定地看向她。 看来还真有……不过,郁繁可不想被他带偏,而是转向一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 “我听说谢家嫡子在成婚第二日便出门办事去了,此事可是真的?” 谢思行惶惑地望她一眼:“是。” “什么事情能让他不顾枕边之人的心情,十万火急地离开天京?” 谢思行眉眼低垂,冷冷道:“殿下,这是府中家事。” 郁繁支着下巴,轻描淡写道:“你不打算将此事告知本公主?” 谢思行缄口不言。 郁繁若有所思地点头,唇边挽起一个笑:“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将你的母亲请过来吧。” 谢思行猛地抬起眼:“嘉煜去做什么事情,只有父亲知道!” 听到他随口胡诌的话,郁繁差点笑了出来,又看了一眼谢思行,她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 “谢思行,就算你出门除妖,也花不了两个月的时间吧?何况,他又是刚刚成婚,这么长时间,可真真不对了……”郁繁语调悠长,眼尾微挑。 可谢思行仍是顽固地说道:“此事我不知……” “你是他兄长,你如何不知?” “我离家多年,和嘉煜早已不相亲。” 郁繁抬手心不在焉地数着手指,神态凉薄道:“是啊,我怎么忘了,你离家已有十年了吧。” 谢思行脸色像覆了一层霜。 烛花噼啪爆了一下,郁繁说完,掀开眼帘遥遥看向不远处的谢思行,纤长的眼睫在她眉眼处投下一片阴影。 谢思行打破殿中沉默。 “公主对我如此,是想要做什么?” 郁繁瞪大眼睛:“本公主方才有说什么吗?”她疑惑地歪着头看他:“我不过是问起你出府缘由和你弟弟的情况,你何故发出如此疑问?” 谢思行眉眼间尽是冷意:“公主当真不知?” 郁繁缓缓摇头。 殿中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霜华落了满院,整座公主府此时被月光笼罩,宛若一座清冷仙境。 郁繁狡黠眼眸越过谢思行,懒懒向殿外喊道:“来人。” 采荷当即大步流星地推门进来。 悄悄抬眼,一道气度不凡,清冷疏离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殿中。 谢公子脸色很不好。公主这是做了什么,竟让他流露出如此情态? 郁繁看向采荷,缓缓道:“派人将谢思行的东西全都放到我殿中。” 话音刚落,长宁殿中其余两人一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大胆,不准对本公主无礼!” 两人霎时剑拔弩张,采荷则心惊胆战地站在一旁,为自己悬在悬崖的小命担忧。 谢思行冷冷目光直看向面前的人。 “殿下,我现在对您无意!” 郁繁淡然道:“荒唐,我想做什么,为什么要看你的想法。” 顶着谢思行惊怒的目光,郁繁镇定对采荷道。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 谢思行这时才终于明白,从他决定待在公主府的下一刻,他便进入了狼窝。 眼前的这个公主,消息通达,竟对他的身世和府中情况了如指掌。 谢思行怔怔看着床榻上的身影,心中忽然感觉到一丝窒息。 他冷声说道:“公主,我迟早要回宗,是绝对不会在公主府久留的。” “无事。”郁繁欣然看着他,“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归期未定,我们还能温存许多时候。” 谢思行的面容转眼间便黑了下去。 郁繁斜睨着他:“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将身上灰尘洗去?良宵难求,本公主可不想等待太长时间。” 谢思行冷冷瞪着她。 郁繁唇角微勾,继续催促:“你若不去,本公主便将你母亲请来我府中,或者,请那位新妇一叙,也是不错。” 这话显然戳中了谢思行的软肋,他的身体顿时一颤。 但他仍是固执地站在原地,既不顺从又不反抗,只是沉默地看着郁繁。 郁繁冷笑:“你若执意不去,你我现在游龙戏凤一番,本公主也是不吃亏的。” 说着,她将外衫当着谢思行的面缓缓褪下,态度毫不相让。 郁繁唇边勾起一个冷冽的笑:“你过来吧。” 谢思行像是被她的动作震惊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是片刻,他便转过了身,逃跑似地向殿外走去。 大门被合上,郁繁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谢思行这个人,不用势胁他是绝对不会真正听从吩咐的。 当然,郁繁清楚,谢思行不听吩咐,归根到底是因为她是将他“强抢”入府中的。 郁繁重又将外衫披到身上。 正想着,朱漆大门又被人推开,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侍卫抬着案几吃力地走了进来,接着,是衣服,笔架,还有那些堆叠的宣纸…… 郁繁抽了一口冷气,心中一片欢喜,身上的痛苦也不由得减轻了些。 强忍着身上的痛苦走下床,郁繁缓步绕过屏风,最终停驻在那看上去有些古朴的案几上。 郁繁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阵法图纸来看。 大概是因为她亲自吩咐,那些侍卫丝毫不敢怠慢,谢思行的东西他们一个都不敢妄动。 阵法图纸被分成几叠,郁繁手中拿着的这张纸,上面除了奇怪的花纹,右上角则用墨笔一气呵成写就几个一行清晰的小字。 “前朝,尚书省,都堂。” 谢思行办事如此一丝不苟,井然有序,她怎么不能从中捞到便宜? 郁繁走到案几后,弯下身专心翻着这些堆叠的阵法图纸。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郁繁一惊,才掀起的纸张一角便这么因这场意外事件而恢复原状。 看到熟悉的面容,郁繁毫无愧疚地甩脸:“本公主做事,怎容你置喙?” “那是我的东西。”谢思行眼眸乌黑,低眉看着她。 郁繁眄他一眼:“你既然待在公主府,那么你的东西,包括你,便都属于本公主。” 殿外的采荷遽然变色,羞红着脸关上了房门。 郁繁打量着谢思行的面容,又看了眼他身上的衣袍。 是换了一身……但仍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至于头发……郁繁微微挑眉:“你为什么仍束着冠?” 谢思行缄默地注视着她,眸光中有着不甘、愤怒、哀怨,还有他时常展现在外的傲气。 强权压人,谢思行反抗不了,到被她胁迫,以至于现在连话都不说了。 郁繁发觉他总是用眼神控诉她。 这发现让郁繁觉得十分有趣,因此,她调笑道:“床榻之上,本公主可不许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谢思行胸膛剧烈起伏,忽的,他说道:“殿下,今晚,我不欲留在此地。” 郁繁看向他。 第54章 唐突 “若本公主非要强求你,你要如何做?” 谢思行眉眼冷冽:“还请公主三思而后行。” “三思?”郁繁露出疑惑表情,“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连皇上都不能阻止我,何须三思?” 说完,烛光下的明艳面容骤然转冷。 “真是扫兴。”郁繁白皙指节轻叩案几,意兴阑珊道,“我本来对你有很大兴致呢,可你太不通风情,搅人心情。” 谢思行冷着脸,郁繁说话时他一直别着头,看上去像是任由她指责的意思。 嘶,真是有些逆来顺受。 冷哼一声,郁繁左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左肩:“今晚你不必和我同床,自去那张榻上。” 她指了指书架附近的那张刚够一人睡的床榻。 开玩笑,谁要和谢思行同睡一张床,她又没有吃熊心豹子胆。 郁繁注意到谢思行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瞪了他一眼,郁繁将手中的阵法图纸放下,盯着他的发冠道。 “你的头发仍未干,我既然不打算再唐突你,你也该把发冠摘下了。” 话音一落,郁繁便收到了谢思行审视疑惑的眼神。 “怎么,你现在想要当着我的面摘下么?”郁繁挑眉。 谢思行再次冷了脸,抬眼看着她道:“公主现在要做什么?” 望了眼窗外的景色,郁繁发觉天色还早。 她低吟:“你这问题问的甚好,我该做什么……”谢思行正欲走向不远处那叠花鸟屏风,便听身后之人道:“今夜月色甚好,我感觉自己又有了兴致。” 郁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只见谢思行身体微微一颤,然后侧眸看了她一眼。 “谢思行,你的嘴很严。入殿后,本公主好像还没有听到你说什么话。”郁繁语调悠长。 谢思行终于再次开了尊口:“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郁繁冷哼:“毛病。本公主要你以后有问必答,否则我便将谢府的隐秘昭告天下。” “不行!”谢思行倏地大声说道。 “那你就听话。” 郁繁向那屏风后看去一眼,长宁殿灯火通明,花鸟屏风上隐约可见谢思行将银冠摘下的动作。接着,长发散落在背后。谢思行身量欣长,五官英挺立体,但他时常低垂着眉眼,无端多了些脆弱。 郁繁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屏风后他纤长的眼睫,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她掩唇轻笑了起来。 若忽略他喉间凸起的喉结,她倒觉得屏风后的人是一个女人。 耳边传来采荷的问话。 “殿下,您怎么了?”屏风后的人转过头来,像是在看着她。 郁繁笑着转过头:“你快去让人备一壶美酒和几盘菜来,我要去殿外赏月。” 饮酒,一方面是因为有感而发,另一方面,兴许它也能缓解身上丝丝缕缕的痛。 两扇红漆大门敞开,一丝凉风吹到郁繁身上,她迈了两步,然后回头转向谢思行的方向,正好看到他被烛光映照的侧脸。 “你陪本公主一起饮酒。” 谢思行深邃眼眸向她望来:“我不擅饮酒。” 郁繁唇边露出暧昧笑意:“本公主就喜欢强迫人做不喜欢做的事情。” 很快,丫鬟便在殿前宽敞的石台上摆上了一个小几,上面放着两壶酒和四碟小菜。 波光粼粼,星光落在湖面上化为细碎光点。 一眼看去,岁月安好。 谢思行仍静静伫立在屏风后,丝毫不为所动。郁繁不满,遂喊道。 “你若再不出来,那些谢府……” 谢思行身形立刻便动了,但看上去有些僵硬。显然他很难忍受自己披着长发漫步在公主府中。 郁繁支着下巴欣赏:“谢家的天之骄子,若是无技傍身,倒也可以出卖色相……” “还请公主慎言。” 郁繁轻哂:“脸皮怎么这么薄,我可是在夸赞你是个美人呢。” 采荷看了眼公主,又悄悄望向神情冰冷的谢公子。她请眨眼,公主对沈公子和对谢公子竟然不是同一副面孔呢? 采荷猜想,公主大概是在沈义谦那里受了情伤,以后再不会给喜欢的人好脸色了。 采荷心中不禁为谢公子未来的命运感到担忧。 担忧之余,采荷看着乌黑长发垂落的男子,心神忽的一荡。 若不是冷着脸,谢公子只凭面相便会招致许多人喜欢吧。 “坐。” 郁繁眄了谢思行一眼,然后拿起酒壶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谢思行错着身在她对面落座。 “何必怕我?” “公主身份高贵,思行不能同殿下相对而坐。” 郁繁抬眼看他,转瞬又收回眼神。 举起酒杯,郁繁轻啜了一口,发觉味道不错,于是便仰头喝下一整杯酒。 接连喝下三杯,郁繁仍觉得不尽兴,又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谢思行一身白衣,暗夜中几乎要融于清冷的月光,他一直静静地看着在月光下轻荡的湖面。 郁繁重重放下杯子,冷声道:“你必须喝酒。” 谢思行缓缓转过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掩下眸中情绪为自己倒了酒,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郁繁好笑地看着他:“一杯不够。” 谢思行沉默地喝下了第二杯酒、第三杯酒、第四杯酒……喝酒时,他始终做着同一套动作,倒酒,举杯,饮酒。僵硬,又古板。 郁繁早已放下了手中酒杯,抱臂定定看向他。 直到喝完第十杯酒,谢思行重重将酒杯倒扣在桌面上,猛地抬眼看向郁繁。 “这些够么?” 郁繁静静看着他:“你若觉得够,便是够了。”她懒懒地打量着他,片刻,她缓缓说道:“谢思行,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真是无趣?” 谢思行皱着眉,许久,在郁繁的威逼下,他开口道:“不曾。” 郁繁轻哼:“那些人可真是违心。若整日同你在一起,无话可说,怕是会闷死。” 谢思行眉眼间掠过一丝冷笑。 看样子他没听进去她的话,郁繁也懒得再说。 沉默地倒着酒,郁繁还欲再饮,不远处却忽的传来一道激动的声音。 “公主,您怎么又饮酒了!?” 这声音无端为这寂静沉闷的庭院多了些生气,郁繁悠悠抬眼,当看到花临风谄媚的面容时,她先是一怔,随后唇边挽起一个笑。 花临风已走到她旁边,见她拇指和食指仍圈着酒杯,顿时按住她的手臂,强压着她放下。 “公主,您伤病未愈,怎能喝酒呢?” 说完劝告的话,他心疼地看了眼郁繁腕上未消的血痕,然后转头看向谢思行,愤愤不平道:“还有你,你私自离府,公主她没有治你的罪是她宽容,如今你明知殿下在皇宫受了惊,却还让她喝酒!” 谢思行看他一眼,随后转过头去。 “哼,你竟然还摆上架子了!”花临风又转向郁繁,“公主,他看不起你,你怎么能轻饶了他?” 花临风刚坐下便说了一大堆话,郁繁听得脑瓜子嗡嗡的,但这不妨碍她知晓花临风的真实目的。 郁繁深深看花临风一眼:“我没通知你,你何故出现在这里?” 花临风大睁着眼,委屈道:“我听说公主要召幸谢思行,一时气不过……” 谢思行发出一声轻嗤。 “殿下~” 郁繁安抚地望他一眼,转瞬间目光转冷,幽幽看着谢思行。 “你什么意思?” 花临风在一旁拱火:“公主问你呢,还不快回答!” 谢思行目光与郁繁相对:“谢某并不喜谄媚奉迎之事,公主不必在谢某身上花费心思。” 郁繁掀开眼帘,冷冷望着他:“谄媚奉迎?” 花临风委屈道:“临风对公主情深似海,公主一定要相信临风!” 郁繁倏地站起身来,绕过案几缓缓走到谢思行身前,倾下身,她用双手捧起他冰冷如霜的脸庞。 “在公主府不谄媚奉迎,你是待不下去的。” 谢思行目光掠过一丝嫌恶,随后用力推开她的手。 “那么,还请公主放我出去。” “大胆!”花临风跳起来大喊。 郁繁唇边勾起一个玩味的笑:“你不喜我碰你。” 谢思行依旧用沉默代替回答。 “如此……”郁繁状似落寞地轻叹,然后,电光石火间,她捧起面前人的脸在他的脸颊上重重地一碰。 “殿下!” 谢思行好似已经僵住,直到郁繁主动离开,他始终都没有做出什么动作。 一触即离,郁繁向后退了一步,终于能看清楚谢思行的表情。 那目光中满是震惊和愤怒,又夹杂着许多迷惘,蓦的,谢思行迅速抬起衣袖想要擦去脸上那丝残留的灼热的感觉。 “你做什么?!” 他擦了几下,像是厌弃似的,脸色冷的可怕。 郁繁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害羞了?二十多载春秋,你怕是都没有这般被人唐突过吧。”她端详着他,眉眼绽开,“但你越是这个样子,我越喜欢你。” 听到这番表白,反应最大的当属花临风。 他不满地大喊:“殿下,他脾气又臭又硬,你怎么偏偏喜欢这块茅坑里的石头,却不喜欢我!” 郁繁回头:“胡闹,本公主不允许你这么说他。”谢思行可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这比喻还是轻了。 花临风跑过来抓住郁繁衣袖:“殿下,你怎么都不看我几眼?你面前这个人,他对你态度不好,还时常忤逆你,现在竟然还用仇视的目光看着你……殿下,当务之急是惩罚谢思行!” 听到他的话,郁繁又向谢思行看去,果然如花临风所说。 她脸上露出揶揄表情:“天色这么黑,你眼睛倒是尖。” 被她夸奖,花临风顿时乐开了花。 见两人悠然说着话,谢思行倏地转过身。 郁繁冷声道:“今晚,除了长宁殿,你哪里也不许去!” 花临风才绽开的眉眼霎时僵住了。 谢思行眼睛里藏着刀子,剜了郁繁一眼,便大步向着长宁殿走去。 一场随意的酒宴就这么不欢而散。 花临风哀叹道:“公主,那个谢思行真是太不解风情,你不要再喜欢他了。” 郁繁看向他:“我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么?” 花临风大睁着眼期盼地看着她。 郁繁推开他的脸,悠悠道:“你不行。” “殿下,为什么我不行?” 郁繁注视着谢思行离去的背影。 “因为,我和他还有一份难解的缘分……” “缘分,公主,你什么时候同他牵扯上的?” 他在身侧喋喋不休,和缄口不言的谢思行相比来说就是两个极端。 郁繁轻揉额角,埋怨道:“我现在心烦,你不必再待在这里。” 花临风不甘地喊着:“公主~” “退下。” 郁繁迈步向前走去。 夜晚,皓月当空,月凉如水。 透过重重帷幔,在明亮的月光下,郁繁隐约看到几重屏风后谢思行躺在榻上的身影。 案几上,绘制着阵法的图纸被砚台压着。 鼻间隐隐约约可以嗅到醇厚的酒香。谢思行说他不擅饮酒,离座时也未喝醒酒的汤水,殿中的酒香,定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郁繁飞快掠过一眼,随后闭目躺在床上。才合上眼睛,纷繁的思绪便涌上心头。 次日醒来,郁繁立即吩咐采荷派人去做一件事。 采荷望了眼屏风后安然写字的谢思行,随后转过头疑惑地问道:“殿下,您与卢侍郎好似没有深仇大恨。” 郁繁冷嗤:“没有深仇大恨,本公主便不能派人与他说话吗?” 采荷细长的眉瞬间拧作一团。 这可不是说话的事情……殿下方才所言,是要在卢家寻找什么东西,这几与抄家相同! 殿下才从皇宫中回来,怎么又大张旗鼓地做事?! 采荷声音如蚊蚁:“殿下,这不妥……”她渴盼地向谢思行的方向看去一眼,希冀他能说些阻止的话。 那人却仍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郁繁早看到她的动作,轻哼一声,她道:“还不快去做!”末了,她吩咐道:“卢府中豢养的妖宠,无论什么东西,都带到我府中来,听到了么?” 公主果然是要抄家。采荷蹙着眉询问起原因。 郁繁冷笑:“想做就做了,还需什么原因。” 听她话语愈发的冷,采荷不敢再说话,只好离开长宁殿,依照她的吩咐做事。 采荷离开,郁繁望着殿中那道沉默的身影,想着左右无事,便让殿外另一个丫鬟将府中的男宠请到殿外。 如今才是辰时,晨风还未减退,郁繁身上一片清爽。 吩咐完后,郁繁随手拿起谢思行放在长桌上的长剑。 “放着不用多可惜,我可不能让它落了灰。” 郁繁刚说完,谢思行便倏地站了起来:“你要拿它做什么?!” 郁繁嗔怪道:“你如此惊慌做什么?”她掂了掂手中散发着浩蓝光芒的长剑:“我呢,自然是要物尽其用。” 正说着话,殿外已然传来喧哗声。 郁繁微讶道:“这么快就来了。” 谢思行眉宇紧锁:“这是我师父送我的佩剑,你不能拿它随意把玩。”他手中掐起诀,看样子要将剑拿回去。 “你若坚持要这般,本公主今日便要昭告谢府丑事!” 谢思行动作猛地停住。 这个借口真是极其好用。郁繁不怀好意地对谢思行笑了一下,随后款步走到殿外。 看着阶下面容神态各异的男人,郁繁大声道:“你们当中,可有人会舞剑?”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郁繁知晓谢思行在瞪视着她。 她唇边挽起一个狡黠的笑。 “你们尽管放心,谢思行说过,无论你们拿它做什么事情,他都不会介意的。” 郁繁看向幽幽看着她的谢思行,两人面面相觑。 花临风这个昨晚积极捧场的人今日首当其冲,第一个接住了话茬。 “既然谢公子不介意,那我可要用它好好为公主舞剑!” 郁繁耳边听到谢思行低吼。 “你想做什么?” 郁繁无辜道:“本公主的事,你可无权干涉。” 花临风走到她面前,郁繁径直将剑抛到他怀中。 看到谢思行愈加冰冷的神色,郁繁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 花临风举着剑,举手投足间蓦的多了一分硬朗的气势。一众男宠自觉向后退去,呈半圆状将他包围在中间。 利落地拔下剑鞘,花临风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握着剑鞘,抬眼看向郁繁。 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他随手将银白剑鞘扔到了台阶上。 郁繁欣慰地点头。侧过头,果然看到谢思行眉眼露出心痛的表情。 花临风一舞起剑,周身才聚敛的那些潇洒不羁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身段柔弱无骨,他腰肢轻巧弯下,但由于没有气力,剑身仍死水一般,没有散发出丝毫剑芒。 郁繁眨眨眼,等花临风舞剑完毕,她煞有介事地看向谢思行。 “你觉得他方才舞剑如何?” 谢思行紧抿着唇,眉心倒竖,蹙着眉似是不想同她说话。 “你必须答我的话。” 谢思行冷笑:“不伦不类。” 说着,他抬步欲向花临风走去。花临风动作顿住,求救地看向郁繁。 “你去哪里?”郁繁质问。 谢思行没有回头:“公主不是许我每日离府一个时辰吗?我有事,便不奉陪了。” “站住!”郁繁喝住他,“府里的规矩都是本公主定的,朝令夕改,你现在不准出去!” 谢思行继续向前走去,花临风直退到人群中。 “谢府!”郁繁心中气急,谢思行真是固执死板,不逼他他便不会听话。 不远处的人果然停住,遥遥地怒视着她。 “本公主让你留下。” 这沉闷又令人窒息的场景,公主又和谢思行较上了劲。男宠们大多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两人动作。 现在这般情况,他们还瞧不出公主要做什么,那么这二十多年便白活了。 公主在羞辱谢思行,正因为这把剑是他珍爱之物,所以她才要把它如草芥般扔过来让他们耍弄。 谢思行就像一匹软硬不吃桀骜不驯的烈马,而公主想要驯服他。 花临风想通情况,顿时忿忿不平起来。 但殿前的气氛实在怪异,他若先开了口,恐怕会被公主迁怒。因此,花临风将喉中的话又憋回了肚子里。 花临风满腹怨气地看向不远处那道白衣飘飘的身影。 若不是因为他尊贵而强大的身份,公主怎会对他感兴趣? 第55章 参奏 花临风打破沉默:“公主,你今日性情甚好,可不要为某些人坏了脾气。” 郁繁睨他一眼。 谢思行被郁繁逼迫着一个一个为阶下舞剑的男子评论,心情不佳,自然说出的话也比平时更加简短,诸如“差”、“柔弱”、“不好”等字眼,被他翻来覆去地说。 郁繁瞧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转过头去。 阶下的男子只余二三人,郁繁抬眼望去,一个紫衣男子意态从容地走到阶前,弯唇清朗一笑,便信手舞起剑来。 郁繁注意到采荷的神色发生了变化。她痴痴地看着他,脸上是知慕少艾的羞涩表情。 郁繁掀起眼帘又看向台阶下潇洒不羁的男子,鼻间发出一声轻哼。 看来这人便是那个与采荷亲近的燕沐阳了。 她出着神,恰逢燕沐阳舞剑结束,注意到她怔愣的眼神,他朗声笑道。 “可是沐阳舞剑的技艺甚好,公主便看的入神了?” 郁繁心思回笼,懒懒看向身边的谢思行。 他始终黑着脸,见她再次看来,不假辞色道:“不佳。” 于是,郁繁只好唱红脸,笑着对唯一剩下的那个男宠道。 “再接再厉。” 谢思行狠狠瞪了她一眼。 片刻,等最后一名男宠舞毕,谢思行的一张脸简直黑成了锅底,他直看着郁繁:“我要拿回我的剑。” 郁繁唇边露出戏谑的笑:“急什么,本公主的男宠们才舞完,不还有一大群下人吗?” 说完,郁繁眼角注意到长宁殿前侍候的丫鬟几乎全都向后退了一步。 谢思行眼神如弯刀,只一眼就要将郁繁首身分离似的,他强调:“无人要舞剑。” 郁繁悻悻耸肩:“我还没试出这剑利不利呢?” 花临风无视谢思行寒霜般的脸,再次挺身而出:“公主,临风来帮你试。” 郁繁撇唇,目光落在湖边栏杆上那两双手将将围一圈的石球:“就砍那个吧。” 花临风笑着从最后一个人手中接过剑,用最潇洒的姿势走到栏杆前,然后右手握着剑柄一甩…… 长剑卡在了石头中间。花临风又用了老大的力气,但长剑还是没有寸进。 场面有些尴尬。 郁繁耳边隐约听到谢思行阴森的冷笑。 她微张明媚眼眸,笑容明快:“谁能砍下那个石头,本公主今晚就召幸谁?” 话音刚落,一众男宠都跃跃欲试。 郁繁眼神不经意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在他察觉到前又飞快掠过。 一个时辰后,长宁殿石阶下的男子们皆沮丧落寞地垂下了头。 郁繁轻斥道:“我府里的人怎能如此无能?!” 人群中隐约传来花临风的低喃。 “殿下,谢公子习剑多年,是个练家子,我们这些人哪里比的过他?” 郁繁心中暗笑,但面上还是故作冰冷地看向谢思行。 “你的剑连这么小的石球都砍不断,本公主猜想,你们宗门定都是些破铜烂铁吧。” 这话显然触到了谢思行的逆鳞。 他冷冷地看向郁繁,几乎要将她洞穿。掠过她的脸,他疾步向栏杆处走去,右手握住剑柄,然后轻松将长剑拔出,接着,随手一挥,剑身立刻散发出剑芒,顺着另一颗石球劈下。 才穿过石球,剑身所在的那一片栏杆便出现了裂痕。啪的一声,一大片栏杆全都化成粉末。 男宠中有人发出了惊叹,郁繁站在石阶上,毫不惊讶地看着这副场面。 谢思行拿剑砍她的时候,那剑芒比现在更盛,简直到了刺眼的程度。 如今他只碎了她府中的一处栏杆,还算是收着势了。 郁繁唇边勾起一个假意的笑,正要对谢思行说话,却见他拿着剑吭哧吭哧径直向回廊处走去。 “你去哪里?!”这回郁繁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回府。”谢思行显然已是震怒,压着声音道。他侧过头,箭步离开了长宁殿前。 郁繁眉眼绽开笑意。使了个眼色,阶下的人纷纷向月洞门走去。 花临风走上前:“谢思行不识相,殿下不要在意他。” 郁繁好笑地点点头。 接着,郁繁听到花临风试探地问道:“殿下,您之前说今晚要召幸……” 郁繁斜睨他,轻嘲道:“谢思行即使是生气,心里都念着不想让我宠幸呢。”她冷哼一声:“我现在没心情了。” 花临风皱着眉说道:“殿下,这个谢思行成日不识好歹,你为什么还留他在身边?” 郁繁将纤长食指放于唇前,轻声揶揄道:“我前几日派人为我和他算了一卦,那算卦人说我们有缘。” 花临风直听得瞪圆了眼睛:“公主说的可是真话?” 郁繁瞥他:“我骗你做什么?以后再有如此问题,莫要问我,否则就是在扰本公主的雅兴。” 花临风两条匆忙勾勒的细眉顿时拧成一团。 郁繁深深看他一眼,转过头,眼角忽然注意到一队人马正匆匆从回廊那头走来。 她扬起头,急忙上前走了一步。花临风识相地向一旁走去。 郁繁按捺住心中的焦急,一双看似镇定的目光落于那步调一致的人群中。 走近了,郁繁果见他们手中正抱着一些毛茸茸的东西。 等人马列队在阶下,郁繁慢悠悠问道:“你们都搜到了哪些妖宠?” 为首一人回头,几个人立刻从后走出,将手中的东西一齐在她面前展现。 ——显然这一群人是经常做这种打家劫舍的事情。 郁繁眼神落在第一个人手上,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黄莺。一个金环轻轻在它爪上摇荡。 定了一瞬,郁繁又看向其他人手中的妖宠。 片刻,她目光落到最后一个人手上。 一张黑色的绸布蒙在它的身上,令郁繁瞧不清它的形状。 郁繁质问道:“你手中妖宠为何如此特殊?” “回殿下,小人抓到它时,它皮毛上全是鲜血……小人害怕脏了公主的眼。还有……”他抬头窥了一眼郁繁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它身上并无金环,小人也未在它身上发现任何妖力,恐其并不是妖宠。” “胡闹!”方才为首一人喝道。 郁繁眉眼淡淡:“揭开它。” 呵斥的人立刻缩回头,面前那人则缓缓揭开黑色的绸布。 是一只浑身血污的白兔,皮毛上的血全都凝成了暗褐色,几乎掩盖了它身上皮毛的颜色。 白兔神态有些萎靡,两只耳朵瑟缩在一起,似是在发抖。 苦了它了。 花临风注意到长公主殿下难得地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郁繁从那人手中接过女妖的遗孤,又轻声问道:“可有看到其他的白兔?” 几十个人面面相觑,然后一齐摇了摇头。 郁繁唇角笑容苦涩,心情复杂地看向手中闭着眼睛的白兔。 良久,她状似漫不经心道:“你们先退下吧。至于那些妖宠,放在偏殿中,好生照顾它们。” 说着,郁繁转身,走到采荷身边时,她轻声吩咐道:“准备两盆水。” 谢思行于暮色四合时返回公主府中。 今日返回谢府,他将公主知晓谢府秘闻的事情告之父亲,至于他身世之事,谢思行顿了一瞬,然后将此事略过。 父亲听完,果然也露出了疑惑表情。 “长公主成日待在府中,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 谢思行惶惑地摇头:“大概是她派人认真调查我……” 谢怀义斩钉截铁道:“不可能!她那时还不知晓你,况且此事只有你、我,还有你母亲知道,她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 谢思行蹙起了眉。 两人在书房静待许久,但谁都没有头绪。许久,谢怀义叹道:“嘉煜在泉州消失后又没了踪影,孟楚她平日是个爱笑的小姑娘,但最近……” 谢思行这几日长久留在公主府中,偶尔会去皇宫的控妖府中同人商量事情,几乎没有回过府中。 这是他被软禁在公主府后头一次听到父亲谈起孟楚的事情。 “她怎么了?”此事他牵涉在其中,若她情绪不对,其中也有他的错误。 谢怀义看到他的脸色,转瞬间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立刻拍了拍身边人的肩。 “思行,这不关你的事情。”顿了一瞬,谢怀义道,“听她身边的李嬷嬷说,孟楚她近日身形消瘦,每晚都对月饮泣。” “长此以往,怕是……” 谢思行拧起了眉。轻轻摇头,他将那些纷繁得交杂在一起乱作一团的思绪甩在脑后,继续向前走去。 长宁殿中已经燃起了烛火,窗纸上投下一个女子的影子,谢思行迅速掠过,才迈出一步,耳边便听到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若她有事,他自是不想到她面前来的。谢思行心中烦闷,轻轻推开门,目光恰好与屏风前的伊人相对。 她两眼弯弯,两靥生春,两边唇角高高抬着。 怔了一瞬,谢思行双唇微动,正欲说话,却忽的发现一个柔弱的身躯向他身上拱来。 谢思行茫然低头,接着,他便看到了白雪似的一团。 是一只幼小的白兔。 郁繁坐在床榻上,见白兔在谢思行刚入殿便如此亲近他,两条眉顿时拧作一团。 “白月灵,过来。”白月灵,是郁繁花了一刻钟为这只白兔想出来的名字。 郁繁觉得这名字很贴合白兔这个样子。 若是机缘巧合它化成了人,定是会感谢她取了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的。 但白月灵此时一直在谢思行月白衣摆间徘徊,对郁繁的命令置之不理。 郁繁有些气恼。 谢思行手上沾染了那么多妖的血,它怎么能如此亲近他? 想到此,郁繁心中越发的气,恨恨站起身,冷着脸对谢思行说道:“将这只白兔捉来给我,我便不追究你这么晚才回府中的罪过。” 谢思行目光如一泓幽深的泉水,抬眼看她一眼,然后缓缓弯下腰将白兔抓了起来。 没错,是抓了起来。谢思行两手放在它柔软身躯两侧,白兔悬在半空,四只脚紧张地扑腾着。 谢思行极其不通人情地将它交到郁繁手中。 白月灵没有开智,但好像是会看人脸色的。 当注意到郁繁脸色阴沉,它的头便用力地向郁繁怀中埋去。 郁繁唇边勾起一个冷冷的笑。 目光从白月灵转向谢思行,郁繁冷哼一声,然后抱着白兔向偏殿走去。 “随我来。” 当看到殿中五六只妖宠时,谢思行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身边的红衣身影。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郁繁视线落在妖宠身上的金环上,冷着脸色道。 “你精通阵法,那些金环上雕刻的阵法,必定能轻松解开。” 谢思行从眼前一众妖宠上掠过,皱着眉道:“是,但这些妖年岁至少也有十岁,能施展出一些妖力。” 郁繁沉了脸色:“十岁,在妖族也不过是个婴童。虽能施展妖力,但也只能伤到那些五六岁的孩童。” 她面色自来到偏殿后便沉了下去,如今几乎如寒冰一般。郁繁瞪着面前的人,命令道:“今日你必须将它们身上的阵法解开!” 谢思行蹙起眉,深深望了她一眼,随后抬步向前走去。 两刻钟后,五只小妖身上的金环全部脱落,铛的一声,一齐跌落在了地上。 三只小兽妖,还有两只鸟妖,它们一扫之前的颓靡,眼中都洋溢着欢欣。 郁繁也笑了,当看到它们恐惧地望着谢思行时,她唇边笑容顿时僵住。 “你先到正殿去,本公主要一个人和这些小妖待着。” 谢思行剑眉微抬:“公主金质玉相,若同这些妖待在一处,恐怕会……” 难得从他口中听到恭维的话,郁繁飞快扫他一眼,懒懒道:“若他们动手,本公主会立刻唤你的。” 谢思行紧抿着唇,见她神情坦荡,便转过身离开了偏殿。 偏殿中唯一的一个人族离开了。 郁繁怀中抱着白月灵,静静看着面前的五只妖。 那些小妖见她毫不避让地盯着它们,一齐向后退了一步,露出凶狠的表情,张牙咧嘴地怒视着她。 隔墙有耳,这里也没有布置什么隔音的阵法。郁繁叹了一口气,然后用平日嚣张跋扈的语气说道:“你们若不想再被其他人逮住欺凌,便好好待在这处。若是伤了那些喂食的人,我定不会饶了你们!” 白月灵在她的怀里拱了拱,像是意外她用如此冷酷的语气说话。 郁繁幽深眼神落到黄莺身上,然后一个一个扫过,最后落在态度最为强硬的犬妖身上。 “听话!” 白月灵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几只妖,须臾便又将头埋到郁繁的怀中。 警告完,郁繁又看了一眼殿中的五只小妖,然后缓缓向殿外走去。 次日,也就是郁繁离宫的第三日,她又被人上折子参了。 呈上奏折的人是昨日家中惨遭洗劫的卢侍郎。早朝时,他面目沉痛地当着天子和含元殿一众朝臣的面将长公主的恶行诉诸于口。 折子上尽是对长公主举动的控诉,诸如行为无状,不知礼义廉耻,洋洋洒洒,写了足够两百多字。 从采荷口中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正是巳时。日光斜斜穿过镂花窗棂,落在郁繁落座的榻前。 郁繁在仔细端详着护甲上的宝石,谢思行又在画着她看不懂的阵法,而白月灵则在两人中间跑来跑去,看上去不亦乐乎。 郁繁随意瞥去一眼。是挺胖的,果然该跑一跑。 采荷还战战兢兢站在她身前,郁繁挥手:“你先出去。” 殿中仅剩下一人一妖,还有一个尚未开智还是个普通兔子的白月灵。 郁繁向谢思行看去,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几日,怎么没看见你练剑?” 谢思行还行着笔,片刻,他停下,隔着几扇屏风轻声回道。 “我于剑法上遭遇瓶颈,许久未曾突破,便先将它放下。” 郁繁发现,谈到剑法和阵法的时候,谢思行的语气总会缓和些。 顿了顿,她轻笑一声:“你为前朝和后宫绘制许多阵法,如今可还有哪里未曾涉猎?” 谢思行摇头:“我早已将全部阵法绘于纸上,宫中一些陈旧阵法已被改进,其余一些……” 郁繁绕过屏风走到他案前。 “本公主问你,控妖府可是除了我皇室宗庙外,力量最强的阵法?” 这是皇宫中人秘而不宣的事情,不过,鉴于眼前之人的身份,谢思行犹豫了一瞬,缓缓说道。 “你猜的没错,控妖府内囚禁了许多妖力强大的妖,阵法若不强些,是困不住它们的。” “你可有将它改进?” 谢思行疑惑看她一眼,郁繁坦然地看着他。 片刻,他沉吟道:“师祖当年布置的阵法甚为精妙,如果不是年岁太久……我也不能潜心研究他布下的法阵。我于阵法上造诣不足师祖,如今还是只能望其项背。控妖府的阵法,我只能在师祖原先的阵法上做一些改进。” 郁繁僵着脸:“本公主真是好奇,若一只妖进入了你改进后的阵法,它该如何逃脱。” 谢思行断言道:“它逃不了。” 郁繁顿时沉了脸色,强压住心中的急切,故作好奇地问道:“为何?” “自建宗以来,世间少有千年的妖,若其进入阵中,倒还能勉强逃脱。但若是其余的妖,它们妖力不足,若不在一刻钟内行落云宗龙行步,它们便会在阵法的压迫下化为原形,最终化为齑粉。” 郁繁皱紧眉头:“龙行步?” 谢思行轻声道:“是我宗门独有的功法,我于剑术和阵法上造诣精深,龙行步也是五年前在师尊要求下修炼,到如今,大概能在一盏茶内将其施展完毕。” 郁繁直听的瞪大了眼睛。 阴险,真是阴险。 第56章 颓废 郁繁一张脸气的涨红。 这个开山祖师什么脑子,竟然能想出这么损妖的招数。 谢思行察觉到面前人僵着脸,但也没有多加在意。 “那些妖修习不了宗门功法,而我宗门弟子必不会叛出师门,所以若妖进入其中,决不能死里逃生。” 郁繁看着谢思行,心中十分复杂。 良久,她浑不在意地冷笑一声:“还以为这阵法有多厉害,原来不过如此。” 谢思行眄她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眼神。 有什么东西轻拉衣裙,郁繁低头,便看到白月灵正咬着自己罗裙下摆。小兔子神情专注,看上去想把她拉向谢思行的方向。 叛徒。 郁繁心中轻嗤,弯腰有些埋怨地将白月灵又抱了起来。 她眉眼低垂,嗔怪道:“你才多少岁,就已经不辨黑白了?”说着,郁繁重重地弹了一下白兔的额头。 “好好反省。” 白月灵不谙世事的眼神看向郁繁,低下头,似是有些委屈,它身躯微动,两条矫健的后腿一踢,幼小的白兔顿时落在谢思行的案几上。 小脚很快沾了墨,白月灵在宣纸上来回蹦跶。 谢思行停下笔,一双沉默的眼神直勾勾看着手旁的那只白兔。 看着这副场景,郁繁觉得有些好笑,她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 穿堂风吹散室中热浪,也平息了一些心中的愁绪。 卢廷躺在客栈的房间里,折扇覆在面上,闭目养神许久,他终是气不过,一个鲤鱼打挺坐在了床上。 昨日长公主无缘无故在卢府中大肆抢夺财物和妖宠,两个时辰便让卢府翻天覆地,转瞬间化为一片狼藉。 卢廷自问自己近日没有做事惹恼南若璃,他也如此将这话告诉父亲。 但由于他时常在坊间流连,平日嬉戏玩闹,常做些阴损的事情,父亲说什么也不信他,并在长公主的人离开后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这巴掌甩的真是用力……卢廷感觉嘴角仍然发痛,摸向右半边脸颊,才发现脸颊已肿胀了起来。 “可恶!”他大骂。 一双眼睛直盯着大门的方向,卢廷灵光一现,脑海霎时涌上一个想法。 会不会……南若璃已经知晓沈义谦之事的真相? 这个念头刚掠过心头,卢廷便猛地甩了甩头。 不可能,南若璃睚眦必报,报复手段阴狠毒辣。若她知道了真相,不该只是派人强抢他府中财物和妖宠…… 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个遍,卢廷非但没有发现什么头绪,反倒昏沉的脑袋隐隐作痛。 他又看了一眼客栈的门。 刘松这个小子,怎么现在还不来? 正想着,走廊中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卢廷听出那人脚步虚浮无力。 来人不是刘松。 剜了一眼房门,卢廷又欲躺下,下一刻,两扇木门却被缓缓推开。 “刘松?”卢廷看着面前这个面色惨白,脸颊瘦削的人,顿时惊在原地。 刘松比前几日看上去瘦了许多,卢廷心中满是惊讶,不禁质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听到他声音,刘松倏地回过了头。他蓦的睁大了眼睛,双唇可怕地大张着,极度惊慌地看向他。 “卢廷,沈义谦……是沈义谦,他来报复我们了!” 卢廷蹙起眉,用看晦气的眼神看着刘松。 “你在说什么,沈义谦不是死了吗?他的棺椁前几日被埋葬在你刘家祖坟中,你不是亲眼见到了吗?” “不……不是!”刘松脸色惨白,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着,“我亲眼看到了,他,他不见了!” “你什么意思?他一个死人,能去哪里?” 刘松僵硬地比划着:“那么大一个棺材,我想看他,可,可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昨晚,昨晚他还出现在我房间里,扬着唇对我笑!” 听到他语不成章的话,卢廷只觉好笑,离开床榻,他走到刘松面前,用右手摸了摸他温热额头。 “你也没病,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手倏地被人握住,刘松揪着喉咙,努力让自己说出禁忌的话语。 “不是……胡话!是真的!在沈义谦下葬的前一天,我打开了他的棺材……里面没有人,只有血迹!我说的都是真话,沈义谦真的不见了!” 卢廷怀疑地看着他:“刘松,沈义谦是你第一个害死的人,你该不会太过慌张,所以出现幻觉了吧?” “不是幻觉!我保证,那绝对不是幻觉!我看了好几次,沈义谦的尸身是真的消失了!” 面前的人一脸激动,整个身体一直在发颤,说话时紧紧揪着他的衣摆不放。 卢廷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荒唐,那日我们二人亲眼所见,南若璃亲手杀死了沈义谦,他死不瞑目。” 刘松屈膝,整个人霎时无力地跪在地上,口中一直重复着方才的话语。 卢廷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本想让他同他一起想想该怎么应对南若璃那个恶妇,谁想到刘松这么不争气,竟被沈义谦的死亡吓破了胆。 怒火中烧,卢廷毫不体恤地踢了身边人一脚。 “滚,我现在心里还烦着,你别待在这里闹心!” 他大声叱骂,刘松摇荡的心神平静些许,狼狈地向前爬了一两步。他两眼含泪道:“卢廷,沈义谦来索命了,我们该怎么办?” “滚,别烦我!” 刘松自顾自说着:“若我们将此事告知我父亲,我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卢廷额角青筋暴涨,实在不想忍受,他狠狠剜了刘松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向室外走去。 再和这个懦夫待在一处,他的脑子怕是也要坏了。 两扇房门大敞,刘松失神地看着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走廊,还有张灯结彩的屋顶。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人清瘦,一人健壮,两个人皆用诧异的眼神瞧着屋中狼狈的人影。 都承志皱起眉。他方才路过这个房间,忽听屋中人道出长公主的名讳,便留心停在了屋外。 可……屋中两人谈话太过怪异,言语之中谈及长公主已经死去的情郎。 都承志撇着唇,对身旁之人嗤笑道:“这世间怎么会有鬼神之事?” 黑衣青年认同地点头,唇边露出清朗笑意。 “走吧,如今也没什么好听的了。” 走过房间时,黑衣青年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跪倒在地面上的人。 白月灵在殿中生龙活虎地跑来跑去。 郁繁嗔道:“小小年纪,倒是挺有生气。”说着,她挑眉看向始终端坐在案几后的人,轻讽道:“不像某些人,死气沉沉的。” 谢思行对她的话向来置之不理,因此也只是顿了一瞬,便又动起笔来。 郁繁见他如此无趣,想了想,信手扔给他一张揉皱的纸团。 突然被打断,谢思行脸色黑了下去,抬头瞪了一眼郁繁。 见他随手便要将纸团扔掉,郁繁轻抬下巴:“你倒是看一下本公主写了什么。” 谢思行可不觉得眼前之人能写什么正经东西,可当看到纸上那些符文时,他顿时僵在了原地。 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道红衣身影,谢思行将纸团展开,又用镇纸将宣纸压平,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纸上那些错杂的符文。 郁繁支着下巴:“好看吗?” 屏风后传来谢思行低哑暗含着激动的声音。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张阵法图纸的?” 郁繁不答反问:“你知道这是何处的阵法吗?” 谢思行视线从纸上移开,抬眼看向慵懒地支着下巴的人。 他目光又转向复杂奥妙的阵法,谢思行唇边露出一抹轻笑:“此阵法相比控妖府内的阵法有过之无不及,如此排布,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我想,这是宗庙内布置的阵法。” “是啊。”郁繁幽幽说道,“不过是一捧放置千年的水,太祖何须让你的师祖绘制如此精妙的阵法。” 谢思行眉目难掩激动:“他们如此做,定有他们自己的道理。” 郁繁冷笑:“你既然说此刻手中阵法同控妖府内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想必也有了破阵的法子。” 激情消退了些,谢思行看着纸上阵法,良久,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破不了?”郁繁挑眉看着他。 谢思行侧眸,远处的人隐隐有些激动,他并不清楚她在想什么。片刻,他实话实说道:“这阵法,就算是千年,哪怕万年的妖,若江水不竭,天地运转如常,要破这阵法,要说是痴心妄想也不为过。” 郁繁目光幽幽看着他。 是熟悉的话,不过话说的更重,也更是打击她。 她蓦的灰白了脸色,沉默着不想说话。白月灵似是察觉到她心情的变化,立时在案几旁调转身子,四条腿一蹬一蹬地跑向郁繁身边,然后横冲直撞地跳进了她怀中。 屏风后传来谢思行的声音。 “你这阵法,是从哪里得来的?”听闻师祖在布置完阵法的隔日便阖目仙去,什么图纸都没留下。 如今这张图纸莫名出现在长公主身上,细看墨迹…… 郁繁心灰意冷,话语也带了些冷酷:“你不必知晓!” 由于身体不适,再加上心情低落,同谢思行说完话后,郁繁便返回床榻之上。 临睡前,郁繁特意让谢思行离开。 她闭着眼睛,隐约察觉到不远处那人打量的眼神。于是,郁繁斥道:“出去,你自回你的谢府!” 脚步声逐渐远去。 听闻她身体不适,年轻的皇帝特意让宫人从府库中取出许多上好的补品,持续不断地送至公主府中。 郁繁怔怔看着床帐,白月灵窝在她怀中,片刻,又用头拱了拱她的脖子。 有些痒。 郁繁原本并不在意,但是白月灵得寸进尺,见她一直不反抗,便直接啃了一口郁繁的脖子。 郁繁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双眼微眯,她撑起身,然后揪起白月灵两个粉嫩的耳朵将它凭空拎了起来。 “你怎么咬我?” 白月灵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喉间不住地呜咽。 郁繁试探地摸了摸伤口处。幸好白月灵没有用力,否则她伤上加伤,身上的痛楚又要加重。 狠狠瞪了白月灵几眼,郁繁倏地放开了它,白兔径直掉到了柔软顺滑的绸缎之上。 采荷呈着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近,见床幔后的公主好不容易撑起了身,她心头顿时涌上一片欣喜。 公主痊愈有望,那她们这些人的性命也就保住了。 白月灵跳下了床,郁繁神情恹恹,坐在床上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也许,她真的不该义无反顾闯入宗庙。孤身犯险的代价巨大,可却毫无所获,如今身上倒是落了一身伤病。 采荷将药放下,走到窗边,她试探问道:“殿下,殿中的花草几日不见阳光,怕是都要枯萎了。” 自从那日听到谢思行的话后,郁繁便成日待在殿中,无论谁求见都一概推拒。她还特地让人将窗户遮住,咬牙切齿道不想见到半丝天光。 听到采荷的话,郁繁破罐子破摔地说道:“别管它们了,让它们就这么自生自灭吧。” 于是,郁繁就又这么颓废了一日。 次日,郁繁原本想继续颓败几日的,但一则消息顿时让她从困顿茫然中拯救出来。 “你说,谁出现了天京之中?” 采荷战战兢兢地抬头,将方才的话按照公主的吩咐再次重复了一遍。 “是买卖妖宠的人。皇上见您近日对妖宠感兴趣,让奴婢来询问您的想法。” 郁繁纤长手指攥紧,幽幽转头:“哦,那便将那些人带到我面前,我倒要看看,他们手中都有哪些妖物。” 第57章 质询 几个人很快来到殿前的石阶下。郁繁在采荷耳边低语一句,她会意,连忙低着头走了出去。 郁繁白皙食指放在唇边,眼角轻弯,玩味地看着身前的六个人。 将几人懒懒扫过,她的视线落在当中那个男子身上。 郁繁微启双唇:“听说,你是只百年的豺妖。” 男子殷勤点头:“不知长公主看中了哪只妖,我一定立刻将其交到殿下手中。” 郁繁轻点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面前尊贵之人忽然问起这个名字,男子愣了愣,随后低下头说道:“胡章。” “胡章……”郁繁口中低吟着他的名字,隔着一层屏风,她看不见他的面容,于是她唤道,“你走近,让我好好看看你。” 胡章回头看了身边几人一眼,见他们都露出惶恐表情,他的心也不禁提了起来。 胆战心惊地走到屏风后,胡章终于看清了公主的尊容。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她脸色苍白,但这丝毫不能削减她周身尊贵的气度。胡章抬眼,只见她正笑着看向自己。 “修炼百年的豺妖?” 胡章搞不清楚长公主在想什么,只好低声附和:“是。” “你同那些妖宠是同族,怎么会伙同人族一起将那些小妖掳走,再卖给富贵人家?”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凡遇到买家,他们一般都会问这个问题。可今日这话从长公主口中说出,胡章却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 他尴尬地笑:“殿下,我同那些人族一样,也是要赚钱活下去的。”胡章面容讪讪:“都是为了生计。” 长公主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生计?”郁繁质问道,一双眼睛冷冷看着眼前畏手畏脚的豺妖,“你所谓的生计就是留下一条小命,枉顾你的同族生存,心安理得地在这人世间苟活?!” 胡章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被一股阴寒笼罩。长公主的声音里积蓄着怒气,胡章身体一颤,而耳边已然听到同伴砰砰跪地的声响。 胡章碍于形势,压着心中恐慌屈膝跪在了地上。 头顶那道声音又道。 “你为何要跪我?” 公主隐隐在发怒边缘,胡章思虑片刻,小心翼翼道:“小人言语之间唐突了公主,请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郁繁冷笑。 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无人胆敢说话,胡章耳边只闻长公主衣裙窸窣的声响。 “你们手中的妖宠在哪里?” 胡章颤声道:“回公主,它们都被安置在城东的宅子里。” 郁繁随手指了一个人:“你,带我府中的下人将宅中妖宠全部带来。” 被指到的人惶恐地低下了头:“是,公主。”五人面面相觑,顷刻,他转过身向着府外走去,几个身着黑色盔甲的黑甲军军容严肃地跟在他的身后。 胡章觑了一眼长公主的脸色,小声询问道:“不知,殿下想要做什么?” 郁繁轻剔指甲:“你不知道么,我近日蓄养妖宠,将它们都安置在偏殿中。” 瞧了眼地上之人的神色,郁繁冷哼:“你不必担忧价钱。” 胡章顿时放下了心。 一柱香后,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胡章耳边隐约可听见环佩碰撞发出的轻响。 倒抽了一口气,他僵硬地转头。 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袍的男子正向这处走来。胡章这么些年在各州往来,见识也多了些。见男子一身打扮虽简单,但却绝对不是个等闲之辈。 胡章颤颤悠悠转过头。 郁繁瞧见了采荷,也看到了她身后有些诧异的谢思行。 采荷带着谢思行来到郁繁身侧,然后功成身退,缩回了长公主身后。 郁繁看向胡章:“你可知道你眼前这人是谁?” 胡章抬眼,这才小心地端详起面前的白衣男子。 当注意到他剑柄上雕刻的花纹以及长剑时不时散发的的蓝芒时,胡章的一整颗心霎时揪紧。 “知……知道。” 第58章 玄虚 “知道就好。”郁繁坏笑着看他,睨了一眼谢思行疑惑的面容,她又转过头,信手看着前方。 谢思行却是打破了沉默:“你让我来这里作甚?” 郁繁唇角扬起:“一会儿就知道了。” 胡章一双眼睛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左看右看,终于,他泄下了气。 公主请来了擒妖的大能,即使他要此时发难,却难以对抗对面的人。 长宁殿前一片静默,谢思行探询地问道:“他们是谁?” 郁繁闲闲抬手:“你面前这个,是一只百年的豺妖,至于屏风外那四个,是普通的人族。” 四人一妖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谢思行觑了眼郁繁的神色,视线最终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豺妖上。 胡章感受到身上多了一道审视的视线,整个身躯顿时抖得像风中的筛子。 又是一柱香,二十个黑甲军每个人身前都驱赶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孩子,不算浩大的队伍很快便来到石阶下。 “殿下,我们已经将宅子搜了个遍,只找到这二十只妖。” 跪地一人倏地抬起头惊讶地大喊:“不对,是二十一个,不该是二十个!” 胡章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人立刻噤声。 郁繁注意到二人动作,但不打算放过。 她双眼微眯:“你同我讲讲,为何这里少了一只妖?” 那人打着颤,紧闭着嘴巴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讲。一个黑甲军飞快走到他身后,狠狠踢了他一脚。 “公主在问你,还不快快回答!” 谢思行不悦地蹙起了眉头。 那人头磕到了石砖上,再抬头时额头已经发青,被强逼着,他颤着声音说道:“我也不知道!离开的时候我们数过的,明明是二十一个!” 郁繁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是逃走了……”她目光转向黑甲军身前瘦弱的小孩子,只见他们眼神闪避,躲闪着不敢看她。 “二十个也好。”郁繁将那些孩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注意到他们手腕上的金环,她向谢思行示意道。 “你去为他们解开。” 谢思行皱眉看向她:“若是同上次那般五六个还好,但是现在是二十个。如果将禁制全部解开,公主府内怕是会乱成一团。” 郁繁唇角扬起:“无妨,他们年纪还小,妖力微弱;还有,若我将他们买入府中,他们同普通的人族孩童一般,我岂不是太亏了。” 这恶趣味的想法脱口而出,谢思行的脸色转瞬间沉了下去:“虽然如此,但过犹不及。我可为你先解开一二,至于其他金环,当顺势而为。” 也好。欲速则不达,郁繁点了点头,谢思行上前,立刻为离他最近的两个孩子解开了手腕上的阵法。 阵法一解,两个孩童立刻化为了妖族原形。两只小兽撒开双腿向后跑去,却立刻被人擒住,身后的黑甲军伸手,轻而易举便擒住了他们。 “安分些,不要乱动。”郁繁向那些孩子看去一眼,然后吩咐那一队黑甲军,“将他们带去偏殿,莫让他们跑了。” 黑甲军齐齐点头,押着妖族的孩童走了。 长宁殿前又变成他们没有到来前的场面。 胡章抬头小心打量一眼长公主的神色,冷不防目光正与她视线相对,他猛地收回眼神。 胡章感觉自己的小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郁繁幽深目光落在远处那五人身上,她冷笑,随后漫不经心说道:“把他们都拖出去,各打五十杖。” 采荷忽然发觉长公主又变为了之前喜怒无常、性情阴晴不定的样子,三言两语间几条性命便会当即消失。 她白了脸,担忧的视线望向身侧之人。 谢思行面色几变,顷刻,他上前一步,冷声道:“这些人若是挨上五十杖,他们今日便走不出这公主府。” 郁繁缓缓转头:“我从没说过要他们能完好留在公主府。” 几个赶羊人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惹得长公主如此大怒,他们只能嘴里哀求地喊着。 “求公主饶我们一条小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将你们打的再也下不了床,以后你们即使想做也做不成这事了。” 几个人痛苦着连声告饶。 “将他们拖下去!” 胡章一直跪在长公主身前,她的一言一行全都落在他眼中,短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哪里还不清楚长公主的心思! 她是在偏袒那些妖族的人! 想通的那一刻,胡章猛地抬起头,却见榻上的长公主正用凌厉眼神死死盯着他。 “杀了他。”耳中好像什么都听不到,视线之中,胡章神志昏沉地瞧着长公主张合的唇,很快读出了这三个字。 胡章额上生出许多冷汗。公主让谢思行杀了他,若谢思行动手,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他恐怕便会亡命于此。不反抗是死,反抗也是死,但只要他破釜沉舟,可能还会有一丝逃脱的机会! 霎时,地上的人暴起,转瞬间化为一头健硕的足有两丈高的豺狼,视死如归地扑向榻上身形单薄的公主。 危机发生的如此突然,采荷面色霎时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冲到公主身前。豺妖的利爪眼看着要将她捅出一个血窟窿,下一刻,一把三尺青锋毫不拖泥带水地穿过豺狼的身子,将他整个妖身劈成了两半。 喷涌而出的鲜红的血溅了采荷一身。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公主,却见她正气定神闲地看着地上豺妖的尸体,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 采荷心中满是诧异。 她又看向一旁的谢公子,他还拿着剑,鲜红的血沿着剑身的那些凹凸不平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 “辛苦了。”郁繁留下一句简单慰问的话,然后便迈着步子回到殿中去了。 公主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采荷心有余悸地望了眼地上死状可怖的豺妖,然后惊羡地看向神色复杂的谢公子。 采荷是第一次看到谢公子在自己面前除妖,他身手利落干脆,剑法行云流水。采荷的心砰砰地跳着。 她红着脸道:“谢公子,你真厉害。” 面前的人仍出着神,片刻,他抬眼问了她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长公主她,以前也是这般愤恨这些人吗?” 郁繁决定改变过去几日委顿的神色。她身在其位,即使不能入宗庙取得凤水,也总要为她们妖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心中想通,她倏地觉得身体轻了些许,那些伤痛也减轻了些。 郁繁将窗户向外推去,一阵凉爽的风便吹向她一张芙蓉面。 纱帘轻盈地飘起,风在一旁鼓动着,让它们时不时轻刮郁繁的脸庞。 郁繁感觉心头有些痒,唇角也不由得露出一抹明媚艳丽的笑容。 天光正好。 谢思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静静看着地上那摊血迹,久久停在原处未动。 郁繁眼角余光扫到他,心神一闪,倏地,她想起了她在谢府的分身。 好像……十五天快到了? 如今她在公主府中无事可做,倒是可以去谢府待上几日。 于是,在谢思行踏入殿中的时候,郁繁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公主许你离开公主府五日。五日后,你必须回到公主府中。” 谢思行思索的面容顿时一僵,目光里闪烁出细碎的光。 “你可是说的真话?” 郁繁断然点头:“当然,本公主一言九鼎,岂会欺骗你这般身份低贱的人。” 谢思行唇边才扬起的笑霎时僵在原地。 郁繁贯会打击人,总是不愿看到谢思行在她面前笑的。因此,即使是说出这般令谢思行欢欣的话,你也要在后面加一个棒槌敲他的头。 谢思行僵滞的脸色渐渐转冷:“今日可算在内?” 郁繁摇头:“从明日开始。本公主还没看够你呢。” 谢思行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案几后。 郁繁懒懒靠在窗边,意态慵懒,明媚的面容上满是春色。 可当看到白月灵又撒开腿向着谢思行跑去,郁繁弯起的眼角蓦的垂下。 这个不成器的。 夜晚,窗外雷声大作。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夜空,漆黑夜幕转瞬间被照亮。仿佛有巨兽在耳边低吼,轰隆隆,一声接一声,令人震耳欲聋。 刘松又做噩梦了。梦里除了沈义谦圆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控诉他的罪行,别无其他。他快要被沈义谦折磨疯了。 母亲曾就他每日醒来眼下青黑之事质问他,但都被他一笔带过。 沈义谦是他和卢廷害死的,他怎么将沈义谦便是他噩梦源头之事告诉母亲? 沈义谦死不瞑目,而其尸身又于几日后不翼而飞。刘松不禁怀疑是鬼神在戏弄他。可父亲说过,这世上无鬼神。那么,沈义谦到底是谁? 外面在下着倾盆大雨,刘松惶然盯着窗外。 这么恶劣的天气,沈义谦今晚必定不会再来找他。 心中反复重复着这一念头,想了千遍万遍之后,心中的重量果然轻了些。 深吸几口气,刘松再次闭上眼。头下的玉枕极其舒适,褥子里还是暖和的,他侧过身,困意逐渐席卷而来。 “你在找我吗?”一个声音幽幽在耳边道。 刘松下意识觉得这又是噩梦,可耳边那灼热的吐息却令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不是噩梦! 刘松身子抖得如筛糠,床侧的人却仍不打算放过他。 “还不睁开眼吗?我已经看到你了。”一串诡异的笑声不断传入刘松身侧。 刘松颤抖得难以控制自己,大声惊叫一声,他猛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将自己埋在角落里。 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 “转过头来。”声音轻轻,却有着让人难以忍受的寒意。 刘松试探地睁开一只眼,身后没有了动静,他又睁开另一只眼。 又一道闪电劈下,瞬间将乌黑的房间照亮。 刘松眼角余光瞥见倒映在墙壁上的阴影。 沈义谦……真的是他!他回来了! 刘松痛苦着求饶:“饶了我吧,我原本只是要小小惩戒你一下,谁想到公主会杀了你……” 身后的人用了力,刘松顿时被扳过来,当看到眼前人的面容时,他再次惊叫一声。 沈义谦的脸异常的白,长发湿了,一绺绺头发粘在衣服上,双唇泛着白皮,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你……你,我!”心脏跳的太过剧烈,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刘松痛苦地呜咽着,张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义谦两边唇角弯起,露出一抹邪恶的笑。他摸着他的脸,缓缓说道:“我知道,是你害死我的,我现在来这里,是找你报仇来了。”说完,他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刘松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出窍了。心神激荡,他惶惶然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你……你别报复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父亲待你那么好,你不能杀我!” 抚上他脸颊的那只手顿住了,刘松耳边又想起那道令人浑身发颤的笑。 “若是在阳间,我顾忌义父,并不会对你做什么。呵呵,可我现在在地下,若是再做个正人君子,那才是犯了大错!你拿命来吧!” 刘松闭着眼胡乱挥着手求饶:“饶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我明日就去你坟前给你烧纸钱!” “烧纸钱有什么用!我要你的命!” 刘松痛哭流涕,泣不成声:“你放了我,你要我做什么,我立刻就去做,绝不会有片刻马虎!” “呵,你这种小人,我如何能相信你?!” 刘松涕泪俱下:“义谦兄弟,你相信我!我真是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是要故意害死你的!” “你既如此说,我心中确实还有一个念想。” “义谦,你说,我立刻就去做!” “放心,我会在地下时时刻刻盯着你。若你有片刻马虎,我便会从地下钻出,一爪将你毙命!” 沈义谦缓缓说道:“我孤身一人来到天京,是你父亲在我危难之际接济了我,让我衣食无忧。我很惭愧,在天京待了这么久,我都没有好好报答他。” 刘松用衣袖狠狠擦了擦眼泪,渴盼地看着他。 “你如今还活着,若你愿意留在阳间代我尽孝,我便饶了你的命,否则……” “义谦兄弟,我错了!我一定会照做的,你尽管放心!” “你发誓!” 刘松含泪抬起手:“我发誓!” “很好。从今天起我便会在暗中一直看着你,若你有丝毫懈怠,我便会夺去你的命。” 刘松感激涕零:“多谢义谦你饶我小命!” 面前的人发出一声冷哼,然后便化为了点点飞烟,消失在了眼前。 刘松登时被眼前场景又吓了一大跳,无力地从床上滚落,跌翻在地。 谢府发生了一件事。 郁繁听到此事的时候,也不免怔了一瞬。 昨晚,一只小妖暗中躲藏在莫悠然回府的马车上。正要离开时却被一个眼尖的下人瞧见,几个人立刻上前,揪住了这个欲行不轨的妖族之人。 就在谢怀义和谢夫人两人犹豫着是否要将这只妖移交官府时,莫悠然却力排众议,将这个满身脏污的小妖安排在了兰苑之中。 郁繁唇角扬起一抹笑,感叹道:“真是奇怪。” 李嬷嬷正在收拾桌上碗碟,听到她说话,抬头轻叹道:“小姐,您又变得精神了呢。” 郁繁轻笑,随后缓缓站起:“我昨晚一直在梅苑坐着,也没看到那妖的模样。如今,我便去看看悠然表妹,顺便看一眼那小妖。” 李嬷嬷担忧地问道:“小姐,您身体可是好了?” 难得有人这么关心她,虽然这也并不是真正的“她”,郁繁双眼弯弯,轻轻地点了下头。 推开兰苑的门,看到院中的一片狼藉,郁繁顿时瞪大了眼睛。 视线转向莫悠然常坐的树下,郁繁不无意外地看到了制作精巧的木椅,以及木椅上清冷的人。 莫悠然此时僵着脸色,视线正看着不远处一个奋力奔跑的小孩和身后追逐的两个丫鬟。 郁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看到孩童的时候她目光停了一瞬。眼角余光忽的觑到他手上的金色手环,郁繁的目光便黏连在他身上了。 她缓缓走到莫悠然身旁,笑着问道:“她们这是在做什么?” 莫悠然神色冰冷,闻言淡淡说道:“他身上太脏,我想让人为他脱衣服洗浴,他却一直在躲。” 郁繁掩唇低笑:“是么?”片刻,她若有所思地问道:“妹妹怎么对这些妖宠感兴趣了?” 莫悠然眉眼低垂,声音很轻:“他在我眼中并不是妖,只是一个受伤的孩子罢了。” 郁繁笑容顿住,眉眼间转瞬多了一分苦涩。 “等他身上的伤好了,他若想回归山林,我便派人将他放回去。” 郁繁两眼轻轻弯起来:“悠然妹妹怎么有这种想法了,变化比前些日子比真是甚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莫悠然轻声说道:“我从前便觉得妖与人并没有什么差异。只是以前我因身上腿伤,颇有些愤世嫉俗,对无关自身的事情都袖手旁观。如今,我只是做些以前想做的事情罢了。” 郁繁眼中露出赞许神色,心头久被乌云蒙蔽,忽逢一束春光照来,让她整颗心都软了下去。 她指着孩童手腕上的金环。 “悠然妹妹可识得那东西?” 莫悠然缓缓点头:“我早有耳闻,待这孩子伤好后,我自会派人为他摘下。” 郁繁夸赞道:“妹妹真是想的周到。”她转头:“悠然可知道那孩童是什么妖?” 莫悠然轻声说道:“听表哥说,这是一只幼小的虎妖。” “我瞧着也是。” 莫悠然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一阵风吹过,她转头看向郁繁:“你每日都那么难受,到今日,终于笑了出来。” 郁繁唇角微弯,缓缓摇头:“成日待在屋中,都快把我闷坏了!至于夫君的踪迹……”她神情低落下来:“我知道她很快便会回来了。” 李嬷嬷在心中哀叹。 谢公子这么长的时间还游荡在外,都快成了自家小姐的一块心病,每每谈起他小姐总会神情萎靡。 太耗精气神了。 长此以往,谢公子还没回来,她们家小姐便先病倒了。 李嬷嬷耳边听到一声难受的轻咳,神情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她心疼地看着她:“小姐,你的病还没好,我们先回房吧。” 郁繁看向莫悠然,她微微点头:“阿楚,等我闲下来,便过去找你。” 第59章 家书 回府当晚,“思念成疾”的郁繁便收到了一封家书。 递信的人是谢府的管家,在将其交予李嬷嬷时一双眼睛满是激动。 “嘉煜他终于肯寄回家书了!”说话时泫然欲泣。 房中,听到李嬷嬷绘声绘色的描述,郁繁垂下眼睑,闷声说道。 “他终于给我写信了。”装的还挺像。 接过这封几乎一尘不染无甚褶皱的书信,郁繁心中轻嗤,然后缓缓展开了信。 只见洁白的宣纸上工整地写着几个字。 “我因事陷于永州,待此间事了,我便立刻返回。望娘子勿念。” 永州……郁繁抬起头故作天真地问道:“嬷嬷,永州是个什么地方?” 李嬷嬷皱纹深陷,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永州那里的妖患很严重,他怎么会在那个地方?况且,那里与天京相距甚远,若要返回,也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郁繁掩唇低呼:“这么远……那我岂不是至少一个月后才能见到他了?” 李嬷嬷面色沉痛地点头。 “天哪,这太糟糕了!”郁繁捂着额头头痛道。 李嬷嬷还欲安慰她,便见自家小姐径直站起身,迅速向室外走去。 她瞪大了眸:“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郁繁沮丧回首。 “如今,也只有悠然表妹才能安慰我了。”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郁繁便坐在了兰苑中,一脸哀戚地同对面神色淡然的莫悠然谈起了家书之事。 “父亲和兄长这两个月中一直瞒着我,如今,我才知晓嘉煜他竟然在永州!听闻赶路便需一个月,他刚到那里便给我写了信,心里一定是惦念着我的……他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多想和他同甘共苦!” 莫悠然眸中浮现些许波澜,但很快隐去。 “我相信你们很快便会团聚的。” 郁繁眼角无力地垂着:“我也是这般想的。”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她委屈地低下头:“明明新婚那日他还陪在我身边,掀开盖头时还温柔地对我笑,谁能想到,才做了这么些事,我们便要被迫分离,还要分离如此之久……” 莫悠然神色有些动容。良久,她审慎地看向郁繁的面容。 “阿楚心中可有怨么?” “怨恨……”郁繁失神地看着桌上的白瓷杯,“他是去做大事了,我为什么要怨他。他已经在信中告知我,很快便会回来的。” 莫悠然眉眼低垂下来。 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一个丫鬟拉着白日见到的孩童走了进来。 郁繁和莫悠然的目光一齐看向来人。 “已经收拾好了?”莫悠然将那初见时一身脏污的孩童上下打量一遍,注意到他身上再无污渍,她微微摇头。 有外人在,郁繁只好暂时收回愁绪。她话锋一转,缓缓说道:“妹妹,你可知晓他的名字?” 莫悠然目光从容:“这也是我正要问的。” 丫鬟将孩童向前推了推,孩童脚下一绊,趔趄了两下,差点摔倒在地。 莫悠然按动木椅上按钮,主动靠近眼神倔强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目光凌厉,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久久对视,孩子始终不肯说出只言片语。 莫悠然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神色,轻言慢语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孩子眼中倏地露出愤怒神色,红润的脸蛋涨红,大声喊道:“你们这些卑劣的人族,不配知晓我的名字。” 此言一出,房中几人皆是一怔,气氛转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郁繁轻轻转了转手中茶杯,在旁气定神闲地看着莫悠然几人。 孩子的话像是一道惊雷,顿时将莫悠然震醒。 她凝起了眉,一双乌黑的眼睛陡然变得深邃,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气愤的孩童。 郁繁刚要出言缓和气氛,便听莫悠然轻声说道。 “先将他带去休息的房间吧,至于其他的事情,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了。” 孩童当即冷哼,反驳道:“痴心妄想我的事情,怎么会告诉你这么一个人族?”说完,他猛地转身,自由得好像这便是自己的地盘一般。 郁繁苦笑道:“这孩子怕是受了很多苦难,妹妹莫在意。” 莫悠然颔首:“都是小事。我既答应照顾他,便早有这个准备了。” “妹妹,万一他得寸进尺,你可会罚他?” 莫悠然有些疑惑:“他这么小的年纪,心地单纯,即使做了事情,也不是故意的。” 郁繁唇边露出一抹笑:“妹妹倒是想的开。”她转了话题:“若我也能像妹妹一样想开就好了。” 说着,她重重叹了一声,然后起身告别。 第60章 做戏 一哭二闹三上吊,郁繁很擅长做这种事情。 但这不符合平常大家眼中孟楚的形象。 五天还余四天,她的身体也已经恢复了些利落。前两日虽挨了些雨,但无甚大碍。 四天之内可以做很多事情。 只许谢怀义他们伪造家书,不许她将计就计,这不符合郁繁一贯的作风。 因此,在两天时间内,郁繁做了很多事情。 白日一醒来,郁繁用完早膳,然后眼神飘忽地询问李嬷嬷一个问题。 “嬷嬷,你觉得十两银子足够一个人从天京行去永州吗?” 永州,这不是姑爷昨日书信中提及的地方吗? 李嬷嬷当即大骇:“小姐,你不会是要去找姑爷吧?” 郁繁缓缓摇头,撇唇道:“你怎会如此想?我只是出于好奇。” 李嬷嬷板着脸:“小姐,你可万万不能离府。千里跋涉,指不定半路跳出一个妖就将小姐捉去了呢?” 郁繁嗔道:“胡说。我之前前前后后出去那么多次,哪次不是完好地回来?” 李嬷嬷斜她一眼:“小姐伶牙俐齿,老奴可对付不了小姐。不过,小姐可不能再问这个问题了。” 郁繁神情低落地点头。 午膳后,郁繁又一路小跑,有些激动地跑去了兰苑。 莫悠然这些日子喜欢上了看书,因此,当郁繁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神情专注拿着一本书坐在案后细看。 忽略不远处房间里传来的碰撞声,郁繁坐在案边,眨着眼好奇地问道。 “悠然,你清楚永州现在到底如何了吗?” 听到询问,莫悠然怔了一下,旋即将书放在案上,转头问道:“阿楚这是在担忧我表哥吗?” 郁繁两眼弯弯,双眸中荡漾着一池春水,不无羞涩地点头。 莫悠然摇头:“我只听说有几十个百年大妖夜袭了永州城,其余之事,或许表哥很快便会寄回一封家书告诉我们了。” 郁繁郁闷地点头:“悠然妹妹也不知晓么……” 看着她低落的样子,莫悠然不禁秀眉微蹙,她安慰道:“阿楚,我虽不能分担你的痛苦,但是你心中有什么烦恼,随时可以同我说。” 郁繁开心地点头。 晚间,郁繁又去谢府前院走了一遭,随口提及自己心中烦闷的话。 次日,郁繁被慈眉善目的谢夫人唤到了霜华院。 她看着郁繁,浅笑吟吟。 “阿楚这是收到家书太激动了,所以又烦闷了么?” 郁繁红了脸:“母亲休要调笑我。” 谢夫人见她短短几日又焕发了生机,心中很是高兴,看着她害羞的模样,谢夫人笑了笑,又说道。 “阿楚且在家中好好等着,嘉煜他不会在永州待上太久,你们夫妻两个很快就会团圆了。” 郁繁两颊生晕,两手害羞地绞着帕子。 “他在那么远的地方,阿楚可真想去陪陪夫君呢。” 谢夫人唇上笑意霎时一僵,顷刻又恢复过来。 “阿楚有这份心是好的,嘉煜若是知道,心中肯定甚是欢喜。” 郁繁羞赧地看着她,一双眼睛盈着清辉,目光闪亮。 谢夫人欣慰地拉住她的手。 缓步走出霜华院,郁繁故作矜持地走了两步,然后在几个丫鬟面前小跑起来。 这一跑,直接便来到谢思行回幽竹苑的必经之路上。 在公主府几日,她早就摸清他去皇宫的时间,无外乎那几个时辰。 因此“偶遇”这一件事对郁繁来说并不费劲。 正值初夏,微风中再无丝毫寒意,郁繁懒懒靠着栏杆,眼神落在不远处那纷繁的绿色上。 她很快便看到了谢思行的身影。 遥遥看他一眼,郁繁神色顿时一百八十度转弯,眼神中的慵懒眨眼间消失,徒留少女浓浓的羞涩。 谢思行的那道笔直端正的身影越来越近,郁繁红着脸,动作渐渐忸怩起来。 终于近了,郁繁轻咳一声,欲言又止地说道:“兄长……我夫君他给我写了一封家书。” 谢思行停步,诧异地看向她。 郁繁羞涩抬眼,随后迅速低下了头,颤抖地说道。 “两个月……夫君终于有了音信,我真是太激动了。”她转过身埋着头,“兄长请原谅我一时言语无状。” 这其实没什么。眼前的女子已经独守空房两个月,能坚持到现在,全靠新婚那日的回忆……谢思行眼波流转,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带了些歉意。 “何须道歉,是我们谢府对不起你。” 郁繁害羞地低下了头,片刻,小声问道:“兄长若是御剑去永州,大概需要几日呢?” 谢思行沉吟道:“若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五日左右便能到。” “好厉害!”郁繁违心地赞叹,一脸激动地说道,“若是夫君也会御剑,那我便能很快见到他了。” 她话音刚落,便看到面前谢思行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 郁繁悄悄抬眼看他。那日谢怀义与谢夫人于书房中大吵,而谢思行在院外听得清清楚楚,替婚之事,怕是已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谢思行唇角露出苦涩笑意:“我同你一般,也希望尽快与他相见。” 郁繁呆呆看他,片刻,她听到谢思行低声问道。 “你同嘉煜只见了几面,说了几句话,怎么会这么喜欢他?”问完,谢思行便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一嫁到夫家,便同夫家一体了。而夫郎温柔体贴,女子对他动心,是很容易理解的。 郁繁对他的想法了然于心。 低头蓄了蓄劲,郁繁猛然抬头,两边唇角弯弯。 “若是兄长不嫌弃的话,我便说了。”话说出口,郁繁也没打算给谢思行打断她的机会,她飞快地开了口,“那晚,夫君他总是躲我,真的太可爱了。”她语调悠长,含笑看着眼前的人。 “我还以为夫君他对这种事情游刃有余呢,谁想到他如我一般羞赧,我一见他就想笑。” 谢思行已经僵成了崖边的一棵老松,神情皲裂,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原来如此。” 僵硬地吐出四个字,谢思行便向回廊那头逃也似地大步走去。 郁繁注视着他走远,然后转过身哧哧地笑。 笑了一会儿,她迈出一步,走向梅苑的方向。 转过拐角时,郁繁看到了正静默坐在木椅上的莫悠然。 愣了一瞬,郁繁问道:“悠然一直待在这处吗?”她向方才站立的地方看去一眼,确认莫悠然不可能听到她方才所说的话后,她坦然看向她。 莫悠然掀开眼帘,静静看着她,眸色深邃。 “阿楚方才同兄长说了什么?” 郁繁抬手掩住唇边的笑,坦率道:“兄长他,方才问我为什么这么喜爱夫君。” “阿楚是怎么回答的?” 郁繁诧异看她一眼,莫悠然自觉太过焦躁,躲闪过她看来的眼神。 “嗯……我同兄长说是洞房那夜我见夫君眉目清朗,又体贴照顾我,所以我便喜欢上了他。” 见她笑意盈盈,莫悠然当即知晓她还有话语未吐露,于是抬眼看向她。 郁繁害羞地笑:“哦,我是觉得夫君太可爱了。” 晴天霹雳。 莫悠然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然后转过木椅,沉默行在她前方。 隔日一早,郁繁故作神秘地对李嬷嬷说道:“若我一时离开,还请嬷嬷不要担心,阿楚识得天京的路,会很快返回谢府的。” 李嬷嬷满脸惊惧:“小姐,你要做什么?!” 郁繁将手放在唇边,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嬷嬷,我已经决定了,今日便去找我的夫君。我已收拾好了行李,嬷嬷可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 李嬷嬷当然不肯,死活拽着她不让她走。 郁繁冷哼一声,用力甩开她,然后抬步飞快离开了梅苑,走出了谢府。 半个时辰后,郁繁被人逮着回来了。 第61章 调戏 彼时,郁繁正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卖果脯的摊贩前,口里正念念有词地思索要买哪种零嘴。 惊骇中的谢府下人见到这一幕,几乎都惊呆了下巴。 被拉着回到谢府,郁繁入眼处第一个人就是李嬷嬷。 她正忧心忡忡地站在谢府大门前,满是皱纹的脸生满了汗。 看到郁繁惊诧的神色,她立刻走上前,拉着她的手急急问道。 “小姐,永州那么危险,您怎么能想到哪一出是哪一出,贸然就出了城呢?” 郁繁歪着头,用天真无辜的眼神看向她。 “嬷嬷,我和你开玩笑的,你怎么相信了?”她轻笑,“我在成衣铺里买了一件新衣裳,还买了些零嘴。” 欢快地转了个圈,然后将手中的东西塞到李嬷嬷怀中,郁繁挽了个笑:“怎么愁眉苦脸的,嬷嬷,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个时候怎么会出去呢?” 李嬷嬷愁眉微锁,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刚同李嬷嬷说完话,大门左侧一辆马车猛地向这边疾冲过来,马儿嘶鸣,一个人流星般冲下了马车。 “阿楚走了?!”谢怀义急红了脸,嘉煜出去就算了,现在刚娶进门的儿媳妇怎么也要走? 这要是走了,他还怎么同孟老爷他们交代? 脑中空白一片,谢怀义风风火火地向府中走去。 “父亲?”一旁一个软糯的声音响起。 这熟悉的声音……他迅速回头,却见到已经离府的那个人正站在一群人的中央诧异地看着他。 怔了一下,谢怀义回神,急不可耐地走到她身前。 “阿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有人说你走了?” 李嬷嬷见亲家如此慌张,慌忙解释道:“是我误会了,阿楚她只是闷了,想出去走走。我以为她要出城,这才……” “嬷嬷,别这么说,都是我的错。”郁繁急忙拦住,低下头嗫嚅道,“父亲,是我同嬷嬷故意开玩笑,才让你们这么大费周章地寻我……” 谢怀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两人,一人严肃。 事已至此,他也算知晓了事情的始末。为了找人,谢府花费那么多气力,他本该生气,可……孟楚她做这件事情情有可原,一想到这个,他心中的怒火瞬间平息。 敛下眉眼中怒气,谢怀义无奈地看了一眼面前低头认错的人,怅然道。 “既然阿楚无事,那便先回府吧。” 霜华院中。 郁繁歉然地看着隐隐发怒的谢夫人:“母亲,这件事都是阿楚的错。” 对面的人狠狠瞪了她一眼。 “阿楚,你怎能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天京到永州,路途多险阻,你怎能去那里?你知道么,你这一句话,几乎让全谢府的人为你跑断了腿,除此之外,还让嬷嬷,我,还有你的父亲他们担忧……” 她当然是知道会造成这个后果才出了府的。 郁繁心里盘算着,面上两条秀眉委屈地扭作一团。 “母亲,阿楚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情了。” 谢夫人花了好长时间才平息怒气,窗边,丈夫对她微微摇头。谢夫人心里一堵,须臾,她终于吐出心口那道不顺的气,双手搭上少女单薄的双肩。 她放缓了语气:“阿楚,你知错就好。父亲母亲并非怨你,只是希望你能更加识大体,体恤我们的苦心。” 郁繁埋着头不说话。 门边传来木轮滚动的声音,郁繁闻声抬头,随后急忙跑了过去。 “悠然妹妹,阿楚没有让你担心吧?” 莫悠然双唇翕动,片刻,终是合上唇摇了摇头。 “姨母,我正好有事需要阿楚帮忙,如若您这里无事,我便先带她走了。” 谢夫人知道这是托辞,深深看了两人一眼,终是点了头。 “你们回去吧。”她又板起脸,“阿楚,记住,以后可不能再做这种事情了。” 郁繁垂头丧气地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郁繁一双狡黠眼眸看向别处,片刻,果见天边出现谢思行的身影。 她挥臂大喊:“兄长!” 远处那人敛了目,抬眼讶异地向她望来。 莫悠然停住了动作,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动作。 谢思行落下后,郁繁垂手而立,惊艳道:“回京多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兄长御剑而行!” 谢思行修长剑眉微蹙,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神疑惑地看过来。 “你不是离京了吗,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郁繁委屈地低下头:“哦,是我胡诌的。我只是想同李嬷嬷开个玩笑,也没想过她会当真,是我的错,让你们这么大动干戈……”她用脚尖点了点地,脸颊瘪了下去。 抬眼观察谢思行的神情,他还皱着眉,神色不定地低头看着她。 郁繁又低下了头,再次道歉:“兄长,我错了……”说完,她转身看向身旁的莫悠然。 莫悠然原是旁观,见到郁繁向她求助,立刻回过神,淡然道。 “兄长,方才姨母已经叮嘱过阿楚,阿楚她已经受了教训了。” 郁繁郁闷地点头。 谢思行回笼心神,无奈开口:“以后,你要注意些。” 郁繁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兄长说的是。”她再次看向莫悠然。 莫悠然埋怨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再次开口:“表哥,若是无事,我和阿楚便回房了。” 谢思行点头,郁繁对他歉然一笑,然后迅速回过了头,急切地推着莫悠然的木椅向前走去,惹得她频频转头怒视她。 谢思行长久注视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一旁的青冥剑铮铮作响。他倏地回神,随后拿起剑失神地向父亲的书房走去。 郁繁陪着莫悠然回到她的兰苑。 一合上门,莫悠然便冷声道:“昨日你同我提到表哥待在永州时,是不是就已经有了出府的想法?” 郁繁慌忙摆手:“哪里有?妹妹可别误会我!” 莫悠然剜她一眼:“你今日所为,应当是早有预谋?” 郁繁怔住。心中恍然,莫悠然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少女,竟对她的心思有些了解……不过,那也是她故意演的错漏百出的戏,被看出来也没什么。 郁繁坦白道:“我是有去见夫君的想法,但我没想动身,今日之事,着实是误会。” “当真是误会?” 郁繁抬手:“真的是误会,悠然妹妹,你我交情甚笃,我骗你做什么?” 莫悠然瞪她。 片刻,莫悠然轻声问道:“阿楚,你同我思行表哥,是怎么一回事?” 听她提起此事,郁繁欣喜地几乎压不住唇角。 按捺住自己奸笑的表情,郁繁露出羞涩笑容:“我……之前在浮玉山同兄长见过一面。” “你对他……” 郁繁小心翼翼看了门外一眼,急忙将手压在唇前:“妹妹可别误会,我只是崇拜兄长罢了,阿楚对兄长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崇拜?”莫悠然注意到眼前的人双颊羞红,耳朵红的几欲滴血,心中对这个说法有些怀疑。 郁繁点头:“当然,你知道的,我喜欢的可是我的夫君。我昨日还同你说过的。” 莫悠然表情僵住,末了,僵硬地开口:“是么?” “悠然,你别怀疑我!我既然认准了一个人,当然要一心一意对他!从今以后,你莫再怀疑我。” 莫悠然紧抿着唇,杏眸微睁,静静望着她。 郁繁摸她的额头:“你怎么这么看我,是不是病了?” 手被挥开,郁繁听到莫悠然低哑的一句话。 “我没病,只是有些心累。” “心累?”郁繁歪着头,心里却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 莫悠然躲过她的注视,良久,轻声道:“阿楚,你是不是许久未曾出府了?” 郁繁悠悠点头,数着手指头缓缓道:“大概有两个月了。” “明日,我同你一起出府游玩可好?” 郁繁轻笑。 刚走出门,郁繁便看到那只小虎妖正扒着窗,一双倔强的眼睛不甘地看向窗外。 缓步走到窗边,那只小虎妖见人来,立刻缩到了房中。 郁繁唇边扬起一抹笑,笑意盈盈地开口。 “在府中,你可要好好听话。等身上的伤痊愈,你就能回去了。” 小虎妖仍是警惕地看着她:“都是骗妖的鬼话!有本事就解开我身上的禁锢!” 郁繁眼波流转,轻哂一声:“真是鲁莽。”说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悠悠离去。 左右无事,郁繁静静坐在案后,闲看窗前花开花落。 捻起一片桃花瓣放在鼻间轻嗅,郁繁阖上眼,享受着日光沐浴自身的感觉。 今日出门时,听说刘松整日待在屋中,整个人已然有了疯傻的迹象,让刘伯玉夫妻甚是头痛心碎。 郁繁心中轻嗤。 刘松那家伙,明明发了誓要孝敬父母的,现如今怎么能陷入疯癫? 再说,她只是轻轻一吓——他这个人真是不经吓。 心神漫游天际,身后倏地传来李嬷嬷轻轻的咦的一声。 郁繁漫不经心道:“嬷嬷,怎么了?” 李嬷嬷抬头看向床帐一角:“小姐,那里好像有个盒子。” 郁繁看向她指的方向,随后眼前蓦的一亮。 她怎么快忘了,她还在谢府藏着这么个东西? 第62章 押人 李嬷嬷看到自家小姐在翻那些陈旧的书信时眼睛闪着光,然后,转瞬间便变得郁郁寡欢。 她飞快地翻着信,但神情很快又变得兴奋起来。 良久,李嬷嬷听到她压着满心欢喜低低说了一句话, “嬷嬷,我太感谢你了。”郁繁起身,然后用力抱了李嬷嬷一下。 李嬷嬷被自家小姐的举动吓到,瞪大眼问道:“小姐,那信中都写了什么,竟让你这么激动?” 郁繁将食指放在唇前:“秘密。” 取来一个火盆,郁繁生起了火,熊熊火光映入眸中,流光溢彩,李嬷嬷从旁看去,竟觉得有些诡异。 郁繁将那些信一一投入火盆中烧了。破碎的纸绕着气旋乱舞,微风吹过,又被带去院中的四面八方。 郁繁一一拾取那些碎片,将这些逃脱的纸片又投入火中。 良久,那些只是有些陈旧泛黄的信纸全都化为了灰烬。 李嬷嬷不知道自己小姐在做什么,更是不知道她错过了一道能够倾覆这个盛世繁华王朝的消息。 无人能形容郁繁此时的激动,唇角扬起的笑容无法抑制,她支着头,眸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难怪……如果她没猜错,只要一闯……即使不能完好地归来,但是这也够了。 郁繁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耳边隐约听到一声清脆的蝉鸣,郁繁到底控制不住,又用了一招偷梁换柱,化形出去了。 郊外。 卢廷这几日心中烦闷,父亲每次在家遇到他都会揪着他教训一顿,连母亲也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想要找平日在身边往来的刘松吐露心中不愉,却没想到他已因为沈义谦之事发疯。 卢廷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这日,他随意寻了几个狐朋狗友,约在城郊外一起射箭。 将弓弦拉满,右手夹住箭,一只鸟正闲适地遨游在天际。卢廷心一动,手立刻松开。 箭咻得飞了出去,眨眼间便命中了那只鸟。 卢廷将弓箭递给身边服侍的小厮,信手叉着腰向那只翠羽小鸟走去。 身边几个人父亲的官位都没他父亲卢侍郎高,见他射中了鸟,便不住拱手恭维。 卢廷几乎被他们夸上了天,面上只是轻笑,心中却十分受用。 才捡起那只鸟,卢廷便听到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同身旁几人面面相觑几眼,卢廷看向不远处那片稀落的树林。 视线尽头,一男一女从林间走出,一人面上满是惊讶,而那个少女,正眉开眼笑地看着对面的男子。 卢廷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看着那少女不住地笑,心中倏地漾起了一层涟漪,几日来的烦闷烟消云散。 他茫然问起身边的人:“那女子是谁?” 四个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皆是一愣。不远处的少女不算太美,只可称得上是清秀,平日眼高于顶的卢公子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女子? 几个人一齐摇了摇头。他们确实没在城中见过她。 “真是废物!”卢廷低骂一声,抬头继续看向那个满面春风,神采飞扬的少女。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自信张扬的女子…… 兴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那女子转过头,一双灵动眼眸蓦的与他眼神对上。 卢廷注意到那少女怔了一瞬,然后在那男子耳旁低语。 两个人全都向他看了过来。 不知为何,卢廷心中莫名有些羞涩,轻咳一声,他故作洒脱地走向那女子。 随手将腰间折扇取出展开,卢廷走到两人面前,镇定道:“不知是哪家娘子?” 少女看了身边男子一眼,不知为什么,卢廷感觉那眼神有些不怀好意。 等待许久,那少女微启红唇,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叫王小眉。” 卢廷觉得自己的脸这时肯定僵得可怕。王小眉……前一段时日用王小眉设计那个不知好歹的沈义谦,谁知道也坑了自己,那个假冒的王小眉硬生生靠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孽种做了他的妾。 “这名字真是好听。”卢廷违心地夸赞,却听那少女骂道:“呸,哪里好听。前些日子出门便听到一个和我同名同姓的女子将我心仪的男子告上了公堂,将他害死了,我只觉得这名字真是晦气!” 她句句戳中心中隐秘之处,卢廷一时竟不知道将自己的脸放在何处。 片刻,卢廷忍着不郁笑着道:“姑娘这话可就说的不对了。那个王小眉做了错事,关姑娘什么事情?姑娘不必妄自菲薄,要自省的,应当是另一个王姑娘。” 少女抱臂冷哼,身边的男子好笑地看着她,眸中似是有些无奈。 卢廷脑海中掠过一丝危机:“不知姑娘身边这位……” 少女眼睫微抬:“他是我现在的心上人。” “这……”卢廷有些无措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少女嗤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有什么想法吗?真是晦气!今日好好的心情,都被你打搅了!”说着,她拉起男子衣袖就走。 卢廷用力攥着手中的折扇,几个狐朋狗友又凑过来。 “怎么样,那姑娘可说出她是什么身份?” 卢廷狠狠瞪了几人一眼,狠厉的目光向已经走远的两个人看去。 “给我等着!”他一定会将她抢到手,然后再不惜一切地蹂躏她! 身后再感受不到那人讨厌的视线,郁繁嫌恶地跺了跺脚。 “之前不惩治他是因我受了伤,今日他又打搅我,我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 周溟温声劝她:“得饶人处且饶人,若他不干我们的事,你还是饶过他吧。” 郁繁掰弄着手指:“若是如此,南若璃这个身份岂不是浪费了?” 隔日,卢廷才派人画好那一男一女的面貌,一队黑甲军便闯入了卢府将他押出了书房。 卢廷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惊慌地看着周围几人。很快,他神情敛去,冷冷看着几人。 “各位官爷,我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要将我押走?” 为首一人卢廷见过,正是黑甲军的副将刘协。 他冷下脸道:“若没有什么证据,我是不会跟着你们走的!” 正说着话,卢廷便看到分岔路口也走来一队黑甲军,而当中那人正是戴面纱掩人耳目的王小眉! “你们要做什么?!”卢廷有些慌了,“是谁让你们闯入卢府的,快把我放开!” 刘协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是长公主的意思,皇上的命令。” 卢廷的双腿瞬间软了下去。 折扇在推搡中落到了地上,耳边只闻王小眉吵人的抽噎声,卢廷只感觉魂魄离开了躯体…… 第63章 日 郁繁并没有对莫悠然同她一起去街上游逛抱有很大期望。 她现在腹中满是雄心,一整个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取到凤水回到青幽谷。 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郁繁现在还没有法子破去宗庙中的阵法。想到此,满腔热情瞬间平息。 莫悠然看出她的低落,以为她还在为不能和她的表哥团聚愁闷。心中低叹一声,她走到郁繁身旁,见到她正穿着昨日那身新做的罗裙漫不经心地叩着案几,她打断道:“已是申时了,阿楚,我们出发吧。” 郁繁见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不禁蹙起眉:“人多的话,要是冲散了怎么办,妹妹可就危险了。” 对此,谢夫人也发出了同样的疑惑。 二话不说,她唤来这几日在府中留宿在府中的谢思行,然后严肃说道:“阿楚和悠然今晚要去夜市逛,你比她们年长,一会儿要多照顾着她们些。” 谢思行回过头,正逢郁繁侧眸觑他,两相对视,两人俱是一怔,然后一齐僵硬地转过来头。 莫悠然则是细心打量着他们两人,见到如此情景,便用指节轻叩木椅,让他们及时回神。 郁繁又看向莫悠然。 几个人小动作不断,而谢夫人丝毫没有瞧出此中的端倪,注意到谢思行轻轻点头后,她便转过头对郁繁两个人笑道:“阿楚,悠然,你们可一定要玩的开心。” 郁繁觉得莫悠然的眼神有点诡异。 她是在她面前透露过喜欢“夫君”这件事,但平日她和谢思行谈话时,她似乎也没有在场过。 现在这般表情……难道是她演戏演的太过了,已经让莫悠然自觉将她现在的身份同谢思行凑成一对儿了? 除了莫悠然,郁繁感觉谢思行也有点奇怪。两人出府后,一路郁繁同他主动搭了几句腔,还没暗喻她喜欢他呢,他便已经躲闪开眼神。 郁繁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该不会……他对她有了那点儿心思吧? 她蓦然睁大眼睛,星眸迎向谢思行。他正侧着头看向别处,像是在认真端详着远处的东西。 郁繁收起打量神情,眼眸转了转,负手看着面前繁星满天、张灯结彩的夜市。 今晚的夜市似是比以前热闹些,人流汹涌,郁繁一手抓着莫悠然木椅的靠背,想了想今日是什么日子,探寻地望向她。 “三日后可是凤临节?”好歹看了几眼史书,说起来这节日的典故,还和太祖有关呢。 郁繁心中轻嗤一声,一双漾着灯光水眸望向临街窗户上贴的那些凤凰剪纸。 两千年前,太祖被敌军包围,损兵折将几近万人。后来,太祖一人冲出血围,阴差阳错逃入苍梧山,恰遇凤凰饮水。凤凰见太祖满身皆是伤口,便将喉中水吐到他的身上。一道金光闪过,霎时,太祖身上伤口全部愈合。凤凰见太祖恢复如初,长鸣一声,便飞入了苍穹之中。 如今,凤临节上百姓会在窗户上贴一些凤凰剪纸,或者在头上佩戴红色羽毛,以祈求今后生活逢凶化吉。 郁繁鼻间轻哼一声。 鬼扯。 第64章 故意 心中不屑,郁繁懒懒抬眸,眨着莹莹水眸向莫悠然望去。 “悠然,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之前莫悠然常闷在房中,应当有许多事情没做过。郁繁觉得自己身为一只妖,但好歹游历在世间百载,对这民间的风俗还算习惯,心里也有做东道主的打算。 莫悠然摇头,倒是抬眼向她看来:“阿楚,听姨母说,你回京前一直在各州遍访名师,应是也没好好逛过这夜市吧?” 郁繁低声喃喃:“逛还是逛过几次的,你不必为我担忧,我知道的可多着呢……”对付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也够了! 说着,在莫悠然回首看向谢思行时,郁繁双臂轻抬,径直推着她的木椅向前走去。 “你担忧兄长做什么,他虽常年不在京中,但想必也是逛过的。”她掀起眼帘粲然一笑,皎皎目光掠过谢思行的脸,手指轻点莫悠然的肩,“你不必挂念我们。” 听她这么说,莫悠然犹豫片刻,缓缓说道:“听闻坊间有‘凤凰于飞’的表演,我想去看看。” 凤凰于飞……郁繁咬着唇思考,不过是几出绘声绘色的戏,将太祖当年那场经历的奇事编排了一遍罢了。 挑了挑眉,郁繁笑道:“好啊,我这就带妹妹去茶楼听戏。”她回头,问向身边的人:“兄长可有什么意见么?” 谢思行启唇:“你们想做什么自去做,不必管我。” 郁繁含笑颔首。一旁的丫鬟看不得她推自家小姐的木椅,因此急忙揽住了活,兢兢业业地在莫悠然身边忙前忙后。 这下倒是又让郁繁空下来同谢思行说话了。 眼眸轻转,郁繁故作好奇地问道:“那长公主一意孤行将兄长困于府中多日,兄长这段时日过得可还好?” 几人走在街道一侧,廊檐下悬挂的风灯将谢思行的脸映的半明半暗,莫悠然同她一齐望来,怔了片刻,谢思行淡然道:“还好。” 这算什么回答……郁繁偷偷拿眼觑他,又同情地说道:“阿楚虽常年不在京中,但那长公主的恶名也是如雷贯耳,兄长如此说,定然是不想让我们担心。” 谢思行唇边抿起一个清淡的笑:“她没有为难我,你们不必将此放在心上。” 莫悠然瞧着郁繁,而郁繁继续一心一意地“安慰”着:“兄长真是大度。”秀眉微蹙,她软下声音:“若是兄长受了委屈,可别都憋在心里……” 耳边传来一声轻咳,郁繁转过头看向莫悠然:“妹妹,你可是受寒了?” 莫悠然牵住她的手,唇角的笑看起来有些和善:“我心中烦闷,想和阿楚多说几句话。” 郁繁心中可明白着呢,见她如此说,当即借坡下驴,又和莫悠然攀谈起来。 聊了许久,几人终于走到了茶楼。 郁繁望着眼前车水马龙,水泄不通的街道,顿时对挤进茶楼这个想法有些怀疑。 络绎不绝的人群中,偶尔有几个往外走的人,郁繁丝毫不见外地拉住一人。 “敢问兄台,那茶楼里是什么情况,可还有空座?” 那人原想推拒,可当看到郁繁的面容时,双眼直射出两束精光,呆呆地站在原地。 郁繁心中微讶,难道她这是遇见了个好色之徒? 注意到女子身后有一道幽深目光正直视着他,男子顿时回了神,匆忙回道:“茶楼里人多着呢,楼下的座位都坐满了,只怕就剩下些有钱人预定的雅座了。” 莫悠然眼眸露出怅然神色,郁繁则是不服气地撇唇:“你怕是说的不准,我这就进去看一看。” 正要抬脚,莫悠然拉住她:“阿楚,不必去了,明日早些来便好。” 郁繁睁大眼眸看着她:“那怎么行,岂不是还要多跑一趟?”旁边传来谢思行的声音。“那人说的应是真的……” 郁繁没等他说完,虚虚一挥手,便越过面前的男子向里面走去了。 一刻钟后,郁繁昂首挺胸哼着小曲儿返回了茶楼门口。 谢思行正背转身同一人说着话,莫悠然同丫鬟坐在一旁。 郁繁步履轻盈走到莫悠然身旁,眉开眼笑道:“楼上有个位置没人,悠然正好可以去。” 莫悠然的面容陡然绽放出光采,片刻,她好奇地问道:“阿楚是如何知道的,那掌柜的可同意了?” 郁繁连连点头,目光中满是得意。 这点小事,当然难不倒她。她先是从小二处打听到掌柜的行踪,又观察了一遍楼上的位置,寻到空隙,她便扮成掌柜的模样吩咐小二将那间无人的房间让给她们。 莫悠然仍是将信将疑,抬起纤长眼睫看着她:“阿楚可是有什么人脉……” 郁繁摆手:“妹妹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快同我一起去吧。” 她侧眸看向谢思行的方向,茶楼大门前挂着昏暗的红灯笼,看不清说话人的面容。因而,郁繁询问道:“兄长这是在同谁说话?” 莫悠然支起头:“听表哥说,那是他在皇宫办事时认识的一位好友。” 心中有了些想法,郁繁回过神,便推着莫悠然径直向茶楼走去,丫鬟则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 进了茶楼,看到院中摩肩接踵的人群,莫悠然登时一怔:“这么多人……” 郁繁轻哂,然后同丫鬟一起搀扶着莫悠然上了楼。 她们所在的雅间所处位置极好,一低下头便能看到戏台上正演着的戏。莫悠然再次惊讶:“阿楚,你是如何办到的……” 郁繁轻拍她的双肩:“山人自有妙计,悠然不必担心,只管安心看着就是。” 莫悠然眼神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方才转过了头。 静坐片刻,郁繁注意到莫悠然已经沉浸于戏码中,轻轻起身,她缓缓走下楼去。 行到中途,郁繁又见到了方才在门前拦住的人。 他伸开半臂挡住她的去路,话语吊儿郎当。 “不知姑娘是哪家娘子?” 郁繁懒得理他,冷哼道:“不管是张家还是李家,反正不是你家的。你尽管让开。” 那男子仿佛听不懂讽刺的话,脸上仍挂着笑,他定定看着郁繁,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过了今晚,你就会是我家的娘子了。” 说完,他缓缓放下手,侧过身让郁繁走去。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痴心妄想的话?郁繁瞪了他几眼,步伐飞快向门外走去。 谢思行见她走来,回头望了她一眼。郁繁颔首,走近了,这才看到同谢思行说话的人。 虽是穿着一身轻巧的便服,但那张五官硬朗,中气十足的脸,郁繁心神一动,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个人的身份。 这不就是那日押她去宗庙,后来因为失职被拖去宫门外打了二十杖的黑甲军将领吗? 郁繁大半个身子躲在谢思行身后,只有一张脸探出来,懵懂问道:“兄长,这人看着好面熟,他是哪位大人啊?” 谢思行缓缓道出他的名字。 郁繁恍然点头:“有所耳闻。” 都承志看她一身妇人装束,早就猜出了她的身份,看她这副天真的样子,不由调侃道:“今晚有佳人相伴,思行这段时日怕是不会孤单吧?” 见谢思行身后的人红了脸,又躲回他背后,都承志大笑:“这般小女儿情态,我已经许久未见了。” 惨淡灯光下青年的脸有些苍白,都承志只当是这玩笑开过了头,正欲开口解释,下一刻便听谢思行开口:“还请都兄慎言。” 都承志赶忙捂住了嘴,匆忙道歉:“是我口无遮拦,思行不要放在心上。” 这一片角落陡然安静下来,都承志有些不适应,稍顷,他又开口道:“看到你身后的小娘子,我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南若璃这个毒妇!” 对面两个人一齐看了过来,尤其是郁繁,掩着脸深沉地望着他。 都承志伸出一根手指:“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那个人就把自己弄得这么惨。什么时候作妖不好,偏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搞事情!这下好了,她将自己弄伤了,又发了一顿脾气,还惹得我们一干人受罪!若是我再遇见南若璃这个毒妇,我定是不给她好眼色看!” 郁繁微抬双眼定定看着他。 谢思行摇头,准备打断他。郁繁轻扯他垂落的一截衣袖,暗暗阻止了他的动作。谢思行一愕,转过头看向她。 两个人的小动作都承志是一点都没瞧见,他自顾自继续痛诉长公主的恶行。 “还有上次她说自己看到了妖,让我们一起去公主府为她捉妖。我们寻了几天都没有半点踪影,那个恶妇又轻飘飘地开口让我们离开。我怀疑她的意图不是让我们为她捉妖,而是——” 对于他绘声绘色的讲述,郁繁觉得十分有趣。心中有了些猜测,她适时捧场:“是什么?” 都承志眼神一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南若璃当时肯定是在为自己物色新的男宠,经过千挑万选,她便选中了你——思行!” 郁繁再次捧场:“兄长好惨,竟被长公主盯上了。” 谢思行被这两人一捧一和弄得失笑,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都承志,缓缓说道:“都兄,你还要巡街,我可不能再耽误你了。” 都承志立刻苦了脸,三十岁左右有些沧桑的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纠结片刻,他终是长叹一声:“思行,你去陪表妹看戏吧,我也不能耽误你了。” 看到他飞快走远的身影,谢思行摇头轻笑。 身边有人又拉住他的衣袖,谢思行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想到此举不符合礼数,谢思行正要开口阻止,却听那人沮丧地说道。 “兄长,方才我们在门口所遇那人在茶楼拦住了我,扬言要将我抢走。” 谢思行脑海顿时一空,也忘了方才要说的话。他眉眼冷下来,安慰她道:“是我的疏忽,今晚我定会守在你和悠然身旁。” 郁繁唇边扬起苦涩的笑:“多谢兄长。” 她缓缓转过身,然后低着头向前走去。由于没看路,才走出两步郁繁便撞到了人。 谢思行从身后拉住她:“小心些。” 郁繁背着手点头。 两人跨过门槛走进院中。因为方才的差错,谢思行离她近了些,郁繁正要回头做些“阴差阳错”的举动,眼角却忽的注意到一个放在地上正不断喷溅着火花的圆筒。 郁繁猛然停步,低声感叹:“这东西看上去真是有趣。” 身旁有一个男童捧着圆筒同她擦身而过,郁繁视线落在他身上。只见他挑了一处狭小无人的空地,然后从怀中掏出两个打火石,火光迸溅,一个光点瞬间向着圆筒底部靠近。 郁繁这才注意到这圆筒还有一个引线。 一个想法蓦然掠过她心头,郁繁转过头看向身边也在看着那孩童的谢思行。 良久,她轻声问道:“难道兄长也很好奇那孩童手上的玩意?” 谢思行收回目光,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楼上看戏的人。 “我们去找悠然吧,别让她等急了。” 郁繁在旁深深看他一眼,然后抬脚跟上他的身影。 两个人刚走上二楼,却见小二殷勤地看着他们。 “掌柜说你们付了好多银子,让我一定要好生招待你们。” 谢思行疑惑地看向郁繁,旋即目光又转向栏杆边静坐的莫悠然。他蹙起了眉,转眼间就要开口。 郁繁将他轻推到一旁,露出明媚的笑:“你先去招待其他人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等小二下了楼,谢思行抿唇看向她:“这是怎么回事?” 郁繁仗着他不会细问随口胡诌:“我父亲同掌柜相识,掌柜认出了我,又见我要看戏,因此便将这个雅间让给了我们。” 谢思行确实不清楚孟楚父亲的事情,听到郁繁的解释,他轻声道谢:“劳烦你了。” 郁繁很不客气地接受了:“还是掌柜认出了我,不过……这也是举手之劳嘛。” 谢思行听着,唇边露出清浅的笑。 两人走近的时候,莫悠然回过头:“阿楚,你们怎么才来?” 郁繁嘿嘿地笑:“在门外同人说了些话,便耽搁了,悠然可不要介意。” 莫悠然无奈看她一眼,然后向一侧移了移。 郁繁及时拦住她:“好妹妹,这戏我看过几次了,戏词我都能随口说出几句。你不必在意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好听吧。” 她让开了道:“兄长应该也没听过吧,阿楚坐在后面就好。” 谢思行其实对听戏没什么兴趣,但这时说这些话又有些扫兴,因此,他点了头,然后缓缓坐下来。 一方空间里好半晌没人说话。 郁繁悄悄觑了身旁两人一眼,又转过头,心中不住低叹。 谢家的这些子弟,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沉闷。若是小狼他们坐在一旁,她定要好好将这出戏批判几回。 唱的什么东西!戏文与那些坊间传闻还有些不同,戏文里,这神圣的凤凰救人后非但没有离开,甚至还变成了人贴心照顾他!两人经过几日相处,心中多生出些情意,以后万般故事,自不可多言…… 郁繁心中不住冷笑。 谢思行回头,见她低着头怔怔看着别处,以为她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担忧。他起了身,缓缓走到她身侧,倾身轻声问道:“你现在还好么?” 郁繁有意抬头,同他近距离目光相对。当望见他眼眸中倒映出她的身影时,郁繁低下头,闷声说道:“兄长,我无事,你安心看戏吧。” 谢思行惊愕于两人方才骤然的相近,久久不能回过神来。他怔怔望着一旁低头的人,艰难地张着唇欲言又止。半晌,他合上了唇,眉眼低垂,失神地看着那人纤瘦的背影。 不该……这么近的。 第65章 掳掠 又忍受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折磨,郁繁这才从这一塌糊涂的戏文中解脱。 最后一句词刚唱完,郁繁登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天舞地道:“这凤凰于飞可真长啊,终于听完了。” 莫悠然意犹未尽地感叹:“真是不愧虚名。” 郁繁假笑着点头,视线不住向雅间的门望去。 谢思行心神甫定,脑海中不断反省自己方才的冒失行为。他本打算避开她,可刚一转过头,便注意到她的这一小动作。 大概是不喜听戏文吧……谢思行说道:“天色已有些晚了,我们这便回去吧。” 郁繁在一旁听着,霎时觉得谢思行这人其实懂眼色的很,连看着人也顺眼了不少。 见两人都有了离开之意,莫悠然也不推拒,点了头,同他们一起下楼去。 来时,是郁繁搀扶着莫悠然磕磕绊绊走上楼梯的,由丫鬟将木椅带上去。这时谢思行在身旁,便将木椅揽过去,由郁繁和丫鬟一起搀扶着莫悠然下楼。 郁繁耳边听到莫悠然轻哂:“我这身子真是不方便,即使我能读再多的书,开阔更大的眼界,可终究不能像常人那般自由行去。” 郁繁看向她:“妹妹主动迈出屋子已经很好了,我们一步一步来,说不定将来时来运转,妹妹便能行动自如了。” 莫悠然眼中流露落寞神色:“这话,我只当你是安慰我了。” 郁繁不无好气地看她:“才多久,怎么又变成苦大仇深的模样了?”要不是此时两只手都有着忙,她可要伸手弹她头了。 说话间,几人终于走下楼梯,谢思行将木椅放在一旁,莫悠然心情低落地坐了上去。 看她还是这副模样,郁繁是真的心痒,犹豫片刻,她欲伸向她额头的手生硬地拐了弯,搭上了她的左肩。 “悠然,你就是想的太多了,所以才会如此苦闷。你少想些事情,慢慢地就想开了。” 言罢,不待莫悠然有所反应,郁繁向丫鬟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上前,推着木椅向前走去。 茶楼中的人如潮水般纷纷向大门的方向涌去,一时院中的人减少了大半。一个身量微胖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大院中央,一脸乐呵呵地看着离席而去的人。 谢思行想到之前郁繁的解释,便转头问她:“你可要在离开前同掌柜说一些话?” 说什么话,一说话就穿帮了! 郁繁汗颜:“不必,我同他之前已然说过很多寒暄的话。” “那些银子?” “他同我父亲关系很好,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说话间,郁繁尴尬地偏过头,谢思行低头端详着她的神情,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这想法很快就从脑海掠过,他摇摇头,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郁繁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向前走去,谢思行有些疑惑,但也很快跟上她。 “你小心些,我担心那个贼人会……” 耳边忽然响起喧嚷嘈杂的人声,几个人尖叫着捂头横冲直撞地从街道上跑过,好似身后有什么瘟神在追赶似的。 门前人声更加繁杂吵闹,前排的人看情况不对,立刻沿着那几人逃跑的方向而去。 紧接着,人群如兽潮般不受控制地直接向前冲去。 郁繁隐约听到有人喊出“妖患”的话,看向谢思行,他蹙着眉,显然也是听到了。 身边不断有人推搡,伴随着持续的咒骂声,郁繁感觉脑海嗡嗡,霎时想骂人的心更加急切了。 但身旁有谢思行,她得克制。 郁繁眼神掠过莫悠然,然后落在谢思行身上。 “兄长若是担忧有恶妖伤害百姓,便快去吧。我和莫悠然都会好好护着自己的。” 谢思行确实想去妖族作乱的地方,但是想到之前有人觊觎眼前之人,心中不禁闪过一丝忧虑。 “可是……” 郁繁打断他:“没有可是,兄长除妖卫道,我和悠然都支持你。至于那个人,现在约莫不会出现了。” 莫悠然插进来:“你们在说什么?” 郁繁摇头,又对谢思行递了一个不必担忧的眼神。 京城之中有妖作乱,还是在这般热闹的时日,除妖之事不容拖延,谢思行只是略微思索了一瞬,便转过身冲出逆流的人群向着闹事处去了。 莫悠然在一旁瞧着。方才两个人自顾自谈话,一问一答,旁人根本插不进来。她现在觉得不对劲极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谢思行离开后,郁繁和旁边的小丫鬟一同推着木椅迅速向前走去。 身边都是向同一个方向行去的人,因此,当左臂忽然被人向后拉去的时候,郁繁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阿楚!”莫悠然回头,便看见一个体格健硕的邋遢男子双手拉着郁繁将她向一旁拖去。 被人恶意向后推搡,郁繁心头着恼,蓦的抬头,看到那人面容,她顿时大惊。 这不就是在茶楼里放话要得到她的男子吗? 短短的怔愣时分,郁繁听到男子低语。 “你没人护着,这下不想同我走也不行了。” 原来他一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窥伺,郁繁听到这话都气笑了,冷哼道:“想要我同你走,还得看你的本事呢。” 这男子身量高大,力气也不小,在他用力将她向一旁拉去的时候,郁繁也用上力气抵抗着。 普普通通的人族浪荡子,也好意思拦她? 仅凭这副身子的力气不行,郁繁索性用上了些妖力。这周围都是普通的百姓,她就算用了妖力,他们也觉察不到。 可郁繁眼前的男子却震惊了,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她:“你是……” 郁繁当下也震惊了。这人难道不就是个普通人吗,为何能察觉到她用了妖力? 身后莫悠然的求救声不断传来,郁繁又用上了些力气,可男子的手就像焊在她左臂上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郁繁心中发急,大骂道:“你这个妖,竟在这繁华之地作乱!” 没错,她确信眼前的男子确实是只妖。普通的人族哪能同妖力对抗,这个人,定不是人族! 男子手上不断用力,郁繁就算用上再多的妖力都抵抗不得。蓦的,她心头发觉面前的妖力定是比她强盛。 周围的人听到她大喊对面的人是妖,反而更加惧怕,跑得也更加快了,无一人肯逗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身边没了人,郁繁在男子耳旁低声道:“你是妖,我也是妖,同族之间,不必互相戕害。” 那人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放手,反倒放肆笑道:“我看中的人,哪怕她是只妖,我也是要弄到手里的!” “无耻!”郁繁怒喝。挣扎间,男子又用上了几分力气,郁繁反抗不得,倒是被他反抱到了怀中。 脖颈间蓦的有一道灼热的吐息喷吐而来,郁繁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莫悠然仍在不远处捉急地看着,身后丫鬟流露着担忧的眼神。 郁繁大喊:“不必管我,兄长很快就到,快带她回去!”今天出门前没看黄历,真是倒了大霉了。 莫悠然用手止住丫鬟的动作:“阿楚,表哥不在,我怎能丢下你?” 郁繁喊道:“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能留在这里……” “行了,啰啰嗦嗦的,都是些废话。”男子在她耳边说道,电光石火间忽的将她抱起,然后猛然向后一跃,低头对郁繁说道,“我只对你感兴趣,对那个身体有疾的小娘子可丝毫不感冒。” 郁繁叱骂:“荒唐,我可是有夫之妇,还是你的同族,你竟敢如此欺侮我!” 此处无人族,她用起妖力来也没有什么顾忌,妖力蓄在手上便向他攻去。 男子飞掠而起,对于她的攻击只是微蹙了眉,仿佛这只是毛毛雨。 又掠过一个屋顶,他漫不经心地低头轻哂:“不过是几十年的小妖,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嘲笑之后,他慢悠悠说道:“小娘子,你若是再如此折磨我,我便卸了你一身妖力,让我当一个废人。” 犹如当头冷水浇下,郁繁刚要落到他身上的手顿时停滞,她白了脸:“你有多少年的妖力?” “不多不少,九百九十九年吧。” 郁繁的脸气的涨红:“你有这么多年的妖力,竟丝毫不思进取,为妖族谋一份出路,怎能在这里掳掠美色?!” 男子嗤笑:“区区一个不到百年的小妖,志向还不小。” 郁繁不欲纠正他话中的错误,此时她已是无法脱身,不能强辩,只能静待她人援救了。 “天京能人辈出,又常有黑甲军巡逻,你为何要待在这等危险之地?”郁繁轻声问道。 男子缓声道:“你不觉得这很刺激吗?你明明就在他们面前,可他们就是抓不到你。” “你怎么知道他们抓不住你?” 男子冷笑:“能擒住我的,此刻恐怕已经入土了吧。” 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又行掠了一段路,怀中女子忽然没了动作,也不再言语,又不知为何运起了一身妖力,男子正疑惑着,却见头顶天光蓦的大亮,一个吐息间,三四道强劲的天雷直直落到他身上。 骤然遇袭,还是擒妖宗门的功法,男子有些惊讶:“谢思行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怔愣时刻,又有几把长剑如飞虹般向他疾掠而来,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男子轻松躲过,那几把长剑却毫不松懈,紧咬着他,再次向他冲来。 男子再次躲过。 来回几次,男子心中着恼:“你不是谢思行吗,怎么却不敢抛头露脸陪我打一场?” 郁繁心中轻嗤。 长剑的攻势稍缓,男子有了停歇的时间,目光向城楼附近望去。 他推翻了先前的猜测。此时攻击他的人绝对不是谢思行,但那又是谁?既然要救他手中的人,为何要如此遮遮掩掩的? 心中疑惑丛生,男子思索片刻,决定不在此处再浪费时间。 方才的天雷动静不小,那些黑甲军看到,定是会立刻冲到他这里来的。 他要赶紧离开这里。 郁繁眼角蓦的瞥到了天际的一道清光,心中大动,趁着男子犹疑时分,她猛地推了他一把,整个人瞬间离开他的怀抱。 脱离禁锢,郁繁当即向城楼一边跑去,口中大喊:“兄长,我在这里!” 才刚喊完,左臂便又被人擒住,那人狠狠说道:“你别想跑。” 郁繁几乎是用尽了全力要甩开他。 挣扎时刻,天边那道身影终于赶来,一边掐着诀,一边冷声说道:“快放了她。” 话音一落,脚下青冥剑蓦的幻化出无数虚影,以不可抵挡的迅猛势头向着男子攻去。 郁繁终于得以从惊慌中解脱。 男子被攻击,不怒反笑:“方才袭击我之人果然不是你。” 谢思行搀扶着郁繁,惊怒之中的他对男子所说的话一概置之不理。 “大庭广众之下掳掠女眷,你犯下如此罪行,余生便在控妖府的大牢中待着吧!” 郁繁发现谢思行这些时日实力增长了不知凡几。她也是才意识到,那么多人夸他资质百年难遇,甚至千载难逢,也是有原因的。 浮玉山中,大概是迷雾影响他发挥了实力,所以她才得以不死吧。 郁繁看着谢思行一边护着她,一边与那个几近千年的男妖分庭抗礼,心里不禁冒出汩汩酸意。 但很快她便释怀了。 他有他的本事,而她也有她擅长的东西,何必太在乎实力。 虽然如此,郁繁的眸中还是燃烧着一丝妒火。 谢思行的资质怎么这么好! 两人又斗了许久,由于男妖心有顾虑,又有匆忙赶来的黑甲军相助,谢思行口中不知念了什么咒语,手中的青冥剑光芒大盛,如一道急坠的流星般冲向男子,几乎没有丝毫阻碍地穿过他腹部,然后邀功似地飞到了谢思行身边。 郁繁斜眼觑着这把得意洋洋的剑。 男妖不敌,终于化出了原形,竟是一只庞大的狮妖。眨眼间,那狮子便缩了水,郁繁感觉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谢思行从怀中取出擒妖绳,察觉到妖的气息,它立刻兴奋地冲上去,然后将那只小狮子捆缚住了。 都承志蹲下身,然后提拎起狮妖的脖子,口中不住感叹:“想不到,天京里竟还有一只如此厉害的妖。” 说完,他起身道歉:“思行,是我们的疏忽,竟让那狮妖将人掳了去。” 谢思行摇头,漆黑眼眸转向郁繁,眸中掠过一丝愧疚:“都大哥,不怪你,我该一直守在她身旁的。” 两人都发出长长的叹息。 大惊大险结束,但面前是谢思行和黑甲军的将领,郁繁不扮成害怕的模样都不成。 因此,她酝酿了一会儿,便凄凄惨惨戚戚抹起泪来。 “兄长,方才我好害怕。他强把我拉走,我吓了一跳,喊人来,他们也不理我……我还以为,今晚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见到这副场景,都承志自觉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发出一声干笑,他挥手向身边的人道别,拎着那只被五花大绑的狮子就下了城楼。 谢思行心中满是愧疚和悔恨,眼前少女的泪珠止不住地落,他想擦又不能擦,苦恼之际,只好再次出声安慰。 “是我的错,日后再出门,我不会再离开你和悠然了。” 郁繁掀起眼帘望向他,眸子中盈着水光。半晌,她又哀伤地合上眼:“阿楚怎么能如此劳烦兄长?这次只是意外,兄长不必如此,阿楚不在意的。” 发表完一番言论,郁繁又用袖子抹了一把泪,抽泣着向前走去:“兄长,阿楚想回去了。” 谢思行几乎要被无穷的悔恨淹没了,看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却想不出多少安慰的话。见她如此说,他立刻点头回应。 “我这便护你回去。” 郁繁红着眼睛看他,眼神又不自觉被一旁漂浮着的青冥剑吸引。 谢思行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中一动,立刻掐了个诀,青冥剑落在地上,转瞬间已比之前变化许多。 “上来吧。” “我……我害怕。” 思索一瞬,谢思行安慰道:“放心,你不会掉下去的。我会一直护着你。” 郁繁怔怔瞧他。 片刻,郁繁就体验到了妖生第一次御剑飞行。 谢思行欣长身影站在她身前,一路护着她为她挡着风。风吹衣袂飘飘举,谢思行月白衣衫在夜风中剧烈翻飞着,月光下他面容又多了一分冷清。 秀色可餐。 郁繁漫不经心地想着。 若某个妖族也有谢思行这番模样,她可能就要将人掳到身边,试探着培养培养感情了。 一番胡思乱想后,青冥剑向下方缓缓飞去,耳边的破空声终于减弱,郁繁感觉身子轻了些。 落到地面后,莫悠然急忙向她这边冲来,担忧地看着她。 “阿楚,你身上可受了伤?” 郁繁红着眼摆手,视线落在谢思行身上:“幸好兄长及时赶到,否则……我就要被那妖族掳走了。” 莫悠然脸色苍白:“阿楚,我快要吓死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不能苟活!” “别说这种话!”郁繁捂住她的嘴,“我无事,悠然也不要再为我担忧了。黑甲军已经将那只妖捉走了。” “那便好。”莫悠然眼中含着泪,紧紧握着郁繁的手。 谢思行心底愈发的愧疚。 入了府,再看到谢夫人谴责的目光,他头一次感到问心有愧…… 第66章 结怨 郁繁微抬水眸望向谢夫人:“母亲……” 才刚开口,谢夫人一个凌厉眼神飞过来,转瞬间脸上寒霜又消失不见。她蹙着眉温声宽慰:“阿楚,今日你受惊了,不要在这里吹冷风了。悠然等你许久了,你们先回房去吧。” 郁繁可怜兮兮地看向谢思行,他眼眸掠过她,然后又迅速转过去。 莫悠然牵起她的手,郁繁转过身,同她一起回房。 两个小姐妹径直在房中聊了半个时辰的话。 谈话过程中,莫悠然眉眼中始终流露着愧疚,看得郁繁真是于心不忍。 她用过来人的语气慰藉道:“悠然,别丧气。方才在茶楼我好不容易将你劝住,可这才刚过去一个时辰,你又开始黯然神伤了。你不要想了,对身体不好。” 莫悠然垂下了头,郁繁听到她低语道。 “阿楚,遇见这种事情,我痛恨自己帮不上一点忙。” 郁繁板起脸:“谁说的,你不是冒险去将兄长找来了吗,这也算救了我一命。” 莫悠然低声喃喃:“才不是,我没找到表哥,只是拉住一个路过的黑甲军说了一声。” “不要妄自菲薄。”郁繁脸庞凑近,“悠然能在那个时候找人求救,已经很厉害了。” 她点了点她的额头:“悠然,你呢,平日就是想的太多了……” 郁繁这一通说教,确实是让莫悠然的昏沉脑海清明了些。垂下的眼睫再次抬起,莫悠然回神。 心中烦闷虽是少了些,但是面前之人只比她大上一两岁,怎么能说出这么深沉的话语? 莫悠然幽幽看向郁繁:“明明是你遭了殃,现在却要你安慰我。阿楚,难道你之前也经历过相似的事情?” 郁繁唇边露出玩味的笑:“我外出求师时,遇到过许多困难,这些道理,都是师父他老人家传授给我的。” “你之前常常外出,现在却只能待在谢府这处窝巢中,难道心里不怨吗?” 有能之辈在哪里都能施展拳脚。郁繁脸上洋溢着笑:“以前我是怨恨父亲母亲为我做这个决定的,但是后来我想通了。无论是我外出求师,还是现在这时待在谢府,都只是人生中的一段经历,若是之后再有想做之事,我便直接去做。” 莫悠然轻哂,点了点头,缓缓道:“阿楚前几日想要出门去永州,应当也是真的想去寻我表哥吧。” 郁繁皱眉:“确实是有这个想法,不过那只是我一时任性。回到谢府后,我意识到自己人微力薄,去永州着实凶险,这几日已经看开了。” 莫悠然觑她一眼,蓦的叹道:“你我明明年岁相近,可你为什么总能说出这么多大道理?” 郁繁适时绕回话题:“因为我看得开啊!” 莫悠然顿时失笑。 两人又聊了片刻,郁繁推了一下她的木椅:“你院中还有只小妖要看顾呢,再说话,他就要饿坏了。” “丫鬟这时应当早已送他饭食了。”莫悠然微抬起眉,“阿楚这活泼的性子,在你身边待得久了,连我都有些动容。我觉得,阿楚对待那虎妖更得心应手一些。如今看来,倒不如将那虎妖送给姐姐看顾。” 郁繁苦笑。 她正在筹划皇宫的事情,更何况公主府里还有个还没有开智的白月灵,她是有心也照顾不了。 因此,郁繁违心道:“我不喜欢小孩子,也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不喜欢小孩子?!”莫悠然有些惊讶,“那阿楚你同我表哥将来该怎么办?” 这谎扯过了头,郁繁有些尴尬,干笑道:“日久天长,我想开了就有了……” 说的都是些什么话。郁繁后悔得有些想扇自己几个巴掌。 莫悠然目光变得怜惜:“阿楚这么想情有可原,可我姨母,可能并不会同意。” 郁繁不想就这个话题再同她交流,因此,她开始用眼神暗示莫悠然身后的丫鬟。 丫鬟会意,立刻上前,和郁繁一唱一和将莫悠然带到院外。 郁繁感觉自己脸红了,真是被羞红的。 近日天气转热,又出了这么一出,郁繁索性任门敞着,从妆台上抽出纨扇来为自己扇风。 李嬷嬷从幕后走到台前,她方才也听到了郁繁两人的谈话,这时她的脸上带着满满的不解。 “小姐为何不想要孩子?老奴看您挺喜欢孩子的……” 郁繁斜睨她:“离开天京许久,我见多识广,有些想法自然就变了。” 李嬷嬷露出急切表情:“小姐,这可不行,您要是不要孩子,万一姑爷以后要是纳了妾,以后您恐怕在谢府会站不住脚。” “嬷嬷,您想的可真长远。”郁繁郁闷道,她挥手,准备将这个话题揭过,“这件事,等夫君回来我会同他商量。嬷嬷现在不必管我。” 李嬷嬷脸上的皱纹全都皱到了一起。 郁繁深深看她一眼,然后缓缓转过头。 偷梁换柱这么久,身边说话最多的人便是李嬷嬷了,一想到马上要同她分开,她心里还有些微的不舍呢。 李嬷嬷迈步上前:“小姐,您不能……” 郁繁将脸埋进手心。很好,现在那些微的不舍也没了。 那些耐心的劝导还是留给她的分身和真正的孟楚说吧。 月上中天,正是一片寂静时,郁繁走到窗边,又回看了这个温馨的小院一眼,她便化作了一只白鸽飞离梅苑。 原以为这次还同之前一般顺利,可才飞到墙头,一道熟悉的剑影便蓦的向她攻来。 郁繁惊吓得魂都要出窍。 这专属于谢思行的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机立断,郁繁拼了老命飞回窗边,又心情复杂地变回了孟楚的模样。 那剑寻着妖气一路紧追不舍,郁繁刚变回孟楚,青冥剑便紧咬着跟来,电光石火间就已经逼近了她的脸。 郁繁当即大喊一声。 “救命!” 喊声穿过树叶间隙,穿透石墙,一路落到了谢思行耳中。 他立刻掐诀止住了剑。只是那剑似是不满,一直同他的命令僵持着。 周围的烛火经由郁繁这么一喊全都亮了起来,她惶然看着距离眼眸只有一寸的剑,心中惊魂未定。 今晚谢思行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方才真是千钧一发,惊险过后,郁繁仍有些心悸,整个人不由向后趔趄了两步。 吓死她了,她还没完成雄心壮志,但小命差点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郁繁心中气坏了! 李嬷嬷闯进了门,见她这副惊慌样子,三下五除二地跑到了郁繁身边。 她搀扶着郁繁的肩:“小姐,你怎么了?”说着,她循着郁繁的视线望去,当看到窗边有一把铮铮作响的长剑时,登时又发出一声惊叫。 “小姐,这是什么?!” 这下院子里更是热闹,又有几个丫鬟跑了进来。看到长剑时,皆是瞪大了眼睛。 长剑始终停在窗边,剑尖一直指着郁繁的方向,李嬷嬷鼓起勇气挡在郁繁面前。 “这把剑是谁的,竟要伤害我家小姐!” 青冥剑剑芒大盛,似是要摆脱束缚。许久,那剑芒的光芒逐渐微弱了下来,咻的一声,长剑径直向墙外飞去。 想到谢思行可能正停在墙外,而他此时尚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郁繁收拾了表情,立刻越过李嬷嬷等人冲出门去。 跨过门槛,郁繁果然见到了谢思行的身影。他正在收剑入鞘,但青冥剑始终在颤动,这在平时简单的动作倏地变得有些费力。 郁繁急急跑到谢思行面前,质问道:“这三更半夜,兄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剑为什么要跑到我面前?” 平日温和,从没说过狠话的人倏地这么疾言厉色,谢思行思索着,不禁对青冥剑多了些埋怨。她如此表现,显然青冥剑的所作所为惊吓到了她。 谢思行垂下眉眼望向自己手中的青冥剑。 这是怎么回事,青冥剑是把有灵气的剑,对妖气向来十分敏感,它为何会突然出鞘飞向梅苑? 谢思行神色变得凝重:“青冥剑不会出错,梅苑中大概有妖。” 郁繁抬手指向自己,一脸坦然道:“兄长这话,难道是说我是只妖?” 谢思行目光深邃,思索片刻,缓缓说道:“也许,是它出错了。” 手中的长剑轻轻颤了颤。 郁繁瞧着它似是不服气,她心中轻嗤,别过头垂着眉眼说道:“兄长还没回我上个问题呢。更深露重,兄长该回去休息才是。” 谢思行一怔,默了默,沉声说道:“你今日受了惊,我担心那妖有同伙还会袭来……” “原来是这样。”郁繁沉吟道,片刻抬头,“兄长这一整夜都要守在这里吗?” 说话时,她的眼底有些哀怨。 谢思行颔首:“以防万一,我今夜是要守在你苑外的。是我一时疏忽让你受惊了,你若还困着,便先回去休息吧。” 半路折返,郁繁现在心里都是气。听到他说出一整夜都要守在苑外的话,郁繁更是气恼。 暗暗瞪了他一眼后,郁繁道了谢,然后转过身,甩了衣袖,缓缓向房间走去。 今晚离开谢府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只能等明日谢思行离开再说了。 郁繁挥退了房间中的丫鬟,又向李嬷嬷说明了原委,最后心中颇不是滋味地躺到了床上。 凌厉眉眼又狠狠剜了窗外一眼,郁繁忿忿然一会儿,索性闭上眼睛睡觉了。 次日,意识模糊之际,郁繁耳边响起了几声悦耳的莺啼。 她陡然睁开双眼,立刻差人去看谢思行现在在何处。 一盏茶后,当听到丫鬟禀告谢思行已回到幽竹苑时,郁繁顿时如释重负。 梅苑和幽竹苑之间这么长的距离,她现在施法,那个该死的青冥剑应该察觉不到她的气息吧? 屋中无人,郁繁试探地透出一丝妖气。 半晌,见窗外始终没有动静,郁繁终于能够放下心来。 仔细观察了周围,察觉到没有危险后,郁繁这才又幻化成鸟儿飞向天际。 飞过墙头,那长剑没有来;又飞过一道,还是没来。郁繁长长吐出一口气。 扬眉吐气过后,郁繁恣意向谢府后门飞去,翅膀刚越过门边,她却猛地感受到一阵束缚。 天哪,谢思行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坐在长宁殿中,素手轻抚着白月灵有些扎人的毛,郁繁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才经历过九九八十一难的壮士。 谢思行——他可要在出门前好好祈祷一下。今天她不教训他,她名字就倒着写! 采荷一直在殿中近身服侍,望见公主憔悴的脸色,她心中不无惊讶地看向她。 殿下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奇怪? 郁繁幽幽问道:“谢思行什么时候到?” 采荷觑着长公主的神色,提心吊胆回道:“大概是巳时,还有一个时辰……” 郁繁抬头恨恨看着前方:“本公主可等不了那么久,你现在无论如何都要将他带过来!” 采荷心头疑惑,却丝毫不敢探寻公主的想法。她转过身,急忙向殿外走去。 殿中只余郁繁一人,她心不在焉地摸着白月灵的头,状似漫不经心问出一个问题。 “我一会儿便要教训他。你可要想好了,一会儿你若是偏向他,我可饶不了你。” 腿上的柔软身躯忽的颤了颤。 郁繁幽幽道:“乖,你若不听话,我便将你丢到兔肉馆去。” 白月灵猛地发出轻轻的呜咽。 郁繁轻轻弹了下它的头。 一柱香过后,谢思行那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郁繁面前。 他在苑外整夜守卫,五六个时辰,面上却不现丝毫憔悴神色。 郁繁一双满是幽怨的眼睛看着他。 “谢思行,你可知我将你唤来是为了何事?” 谢思行神色冷冷,不动声色说道。 “不知。” 郁繁冷笑:“本公主唤你来,是因为你犯了错。” 谢思行蹙起眉,采荷也是好奇地向她看来。 郁繁悠悠说道:“这几日你没有好好照顾我的兔子,到如今它已经瘦了许多。” 白月灵一颗小脑袋瓜和采荷一齐看向她。 采荷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惑。 公主怀中的兔子明明这几日被养的油光发亮,看着都胖了许多,怎么会瘦呢? 难道长公主这是在故意挑事吗? 郁繁打定主意要将无事生非贯彻到底,她施施然看向谢思行,唇角微扬。 “你可认罪?” 她话音刚落,谢思行还没开口,白月灵便首当其冲用呜咽声表示抗议。 郁繁飞了它一个眼刀。重重将它的头按在怀中,郁繁继续挑衅地看着谢思行。 意料之中,谢思行回道:“殿下亲口许下承诺,让我五日都不必来到公主府中。况且,这兔子十分亲近殿下,还有许多……” 郁繁冷声截断他的话:“我只说不必,又没不让你来!饿死了我的兔子,你万死难逃其咎!” 白月灵开始用爪子隔着轻薄的纱衫挠她。郁繁被它这个“叛徒”气的半死,索性将它直接递到采荷手上。 谢思行抬眼,眸中尽是漠然:“殿下要做什么?” “好问题。”郁繁挑眉,然后伸出素手,“将你的剑给我。” 面前的人咬牙:“我不许你再将我的剑交到其他人手中玩弄!” 郁繁冷哼:“我想要什么,哪怕是你的清白,你都必须交到我手上!否则,本公主便去找你父亲好好算账!” 谢思行神色越发的冷,眉眼间逐渐露出痛苦神色。 郁繁无情催促:“你动作快些,本公主的时间很宝贵。” 长宁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第67章 连带 眼前的人身体僵硬,眸色阴鸷地看着自己。 郁繁支着下巴,挑起细眉:“放心,本公主不会很过分。” 采荷站在长公主身侧,殿下的挑衅一时又让她感到无措,焦急的目光在两人身边打着转。 见谢思行仍闭口不言,郁繁唇角微扬,缓缓摇头看向身边的采荷,口中悠悠道。 “你再拒绝我,我就杀了身边的这个丫鬟。谢思行,你是想要这丫鬟的命,还是你手中这把剑?” 话入耳中,采荷目眦欲裂。 谢思行猛然看向郁繁,眸中乌黑似有乌云翻涌,酝酿着狂风暴雨。 半晌,谢思行剜她一眼,然后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将青冥剑放在郁繁身侧的妆台上,桌面一尘不染,确实是放剑的不二之选。 郁繁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思行不舍地将长剑放在妆台上,又满是不甘地后退。 掩唇轻笑一声,郁繁站起身,将剑柄握在手中,一双莹莹水眸打量着青冥剑。 这是昨日让她受惊的罪魁祸首。 郁繁唇角高扬,轻哼一声,便毫不怜惜地将那剑砰的一声摔在了光洁的地面上。 “你……!”谢思行语气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 采荷抱着怀中的白兔向大门的方向退去,风波又要掀起,她再待在这里,恐怕又要被波及。 怀中的兔子轻轻地啃啮起她的手臂。 采荷吓了一跳,那灵巧狡猾的兔子径直从她蓦然张开的双臂间跳下,撒开四条腿奔向白衣身影所在之地。 郁繁扬起的唇角僵住,那弧度有些大,顿时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极其诡异。 白月灵这家伙,就该找时间好好教育一下它!成日跑到谢思行这个仇敌面前玩闹,甚至现在还是这副维护的样子,这根本不像话! 谢思行目光凌厉,瞪着她的样子看上去要将她千刀万剐。郁繁轻嗤一声,绣鞋仍踩在泛着幽幽寒光的长剑上。 目光投向窗外,几个下人穿过了回廊,正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等候。 郁繁喝道:“都进来吧。” 等几个人走进殿中,郁繁信手将青冥剑踢到为首之人脚边,严肃叮嘱道:“把这把剑交到城中最有名的锻造师傅那里,告诉他,若不将它变成一块儿废铁,本公主饶不了他。” 她又转向谢思行:“你若想将剑半道抢来,或那把剑不乖乖听话,我立刻便将周围这些人都杀了。” 殿中被一股无言的寒意笼罩,有几人低着头,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 采荷身体发软。她早该偷偷溜出去的,否则怎么又会被长公主挂念?! 几个下人哆嗦着身子走了,郁繁抬头看向此时正怒视着她的谢思行,风轻云淡道:“你的剑有归宿了,至于你……” 白月灵小脚噔噔噔地跑过来,咬着她的衣裙下摆向外撕扯。 采荷茫然无措地看着这副场景,片刻,她终于反应过来,小跑上前准备将这只兔子拎过去。 “不像话。”郁繁恨声低骂。 谢思行和采荷两人霎时向她看去,一个是疑惑,一个则是满腹震惊。 郁繁几次深呼吸,终是平复了心情。她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拽了拽衣裙,让这身精致的衣裳得以逃脱白月灵的摧残。 她闷闷转头看向别处。 “谢思行,本公主就罚你在书房里罚抄两天的艳情话本。”郁繁眸光落在白月灵身上,“至于你这个小东西,既然这么喜欢他,今明两日便都陪在他身边。” 末了,郁繁冷哼:“饿你们两天就好了。两天不够,再多几天也无妨。” 采荷在一旁听着,几乎惊掉了下巴。 艳情话本,殿下这不是在苛待谢公子的眼睛么? 第68章 算计 谢思行一双好看的眸子半眯着。 “不可能。我所学尽是名家正统,不会去碰这些世俗下流的东西。” 郁繁还气着白月灵公然投敌的举动,听到他回话,她冷笑着抬起头:“你尽管试试。若你不想抄书,或可去花楼当一个小倌呢。” “荒唐!”郁繁听到他低哑着声音说道。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也是知道她是办得到的,因此,谢思行只是又冷哼一声,便飞快转过身去。 郁繁双手交叠,慢悠悠道:“采荷,让人尽快为谢公子备好笔和墨。”她偏过头问道:“如今坊间时兴的话本是什么?” 采荷颤颤答道:“还魂记。” “字数可多?” 想了想,采荷视线掠过不远处静静伫立的人影上,低声答道:“还魂记有三册,一页有两百字左右,每册约莫有三百页……” 郁繁唇角微扬:“你将这三册书放在书房中,若到时候谢思行抄不完,这书房的门他是出不得的。” 白月灵一双水灵的眼睛幽幽望向她。 郁繁冷哼:“至于你这个叛主的小东西,我也不多罚你。除了关在书房外,每天的三餐改为两餐。” 白月灵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和愤怒。 郁繁别过头,不耐烦地挥手:“采荷,快把它抱到书房去,关着它,别让它出来。” 采荷低声应了。 两道脚步声逐渐远去,一盏茶后,采荷毕恭毕敬地走到殿中。 屏风后,郁繁不住地翻着白眼。白月灵这才两个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是饿着它,岂不是对不起它母亲的托付?还有她自己,这道关过不去。 倒也没想过重重罚它。 经过一番复杂的思考,郁繁缓缓说道:“将白月灵的三顿饭分成两顿饭,嘱咐那些厨房的下人千万不要缺斤短两。” 等采荷走后,郁繁无奈地扶着额角。 这下她可没亏着白月灵。若是它因此饿昏了,那可能是它脑瓜太小了,想不通两顿饭和三顿饭有什么不同,换言之,就是它太笨。 正好可以因此考验一下白月灵的脑筋转的快不快。快的话,它现在投入她的怀抱还来得及。 郁繁咬唇,愁眉不展地看向殿外扶疏花树。一阵轻风吹过,吹落花瓣不知凡几。 傍晚,正是掌灯时分。 用完晚膳后,郁繁坐在榻上,一双忧郁的眼睛直直望着殿外。 白月灵这个死脑筋,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要讨好她的欢心吗? 一双杏眸半怒半嗔,须臾,郁繁问道:“他们两个怎么样?” 采荷低下头:“书房很安静……谢公子一直在抄书,至于那只白兔,就坐在案上。” 被罚了竟然过得还挺舒服。郁繁轻哼一声:“那些草它可吃完了?” 采荷缓缓说道:“还剩下一些。现在好像在书案上睡觉。” 郁繁让采荷退下了。 心中正烦闷着,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郁繁指尖轻点着茶杯,漫不经心说道:“我现在不想见人,花临风,你回去吧。” 大门倏地被人用力从外面推开,露出一张满是嗔怒的脸。 “殿下是如何猜出我的身份的?” 郁繁心情复杂道:“公主府内,还有谁会像你这般来我殿中的?我若听不出来,才不正常呢。” 殿中忽然涌进一道刺鼻浓厚的香风,郁繁刚说完话,便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香气呛了一下。 她皱起眉:“你身上这是撒了什么?” 花临风以为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喜笑颜开道:“这味道是我用府中花草精心调配而成,若是公主喜欢,临风可以……” 郁繁微讶:“你还会制香?” 花临风目光游移片刻,然后看着她楚楚可怜道:“是的,只是临风被府中那些人欺负,没有向殿下展示技艺的机会,才会让那些人钻了空子……” 郁繁头皮发麻,止住他可怜的“控诉”,她取出一个宫扇将香风从身前挥走。 “我可受不了这味道,你快回去,若再待下去,本公主都要被你熏晕了。” 她话音刚落,花临风蓦的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只是眨眼的功夫,两滴清泪便从他眼角滚落。 他跪下来,郁闷地说道:“殿下不要赶临风走……自您宠幸谢思行那日起,你已经许久没有宠幸临风了……临风想要殿下降下恩泽……” 郁繁头皮发紧,只感觉一根刺扎上天灵盖,听得她脑袋都要炸了。 花临风还想说些什么,被她强行按下,郁繁二话不说让人将他拉了出去。 “殿下,您不要赶临风走啊……”花临风挥着双手哀求着。 郁繁深深看他一眼,果断地别过了头。 声音逐渐远去,殿中的味道也淡了些许,郁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如释重负地吐了出来。 这几日小狼已经将宫中的事情都办好了,而该来的人也来了,今晚皎皎清辉隐在乌云后,殿外十分昏暗,是适合行动的好时机。 万幸,今晚以后,她终于不必再见到花临风了。 只是,关于府中那个燕沐阳,郁繁琢磨着到底要不要见他一面。 殿中只有一人,鼻尖仍留有一丝花临风身上的香气。耳边传来漏刻滴滴答答规律的滴水声,郁繁只感觉神志开始变得昏沉。 又入梦了。 郁繁第一想法是她被那个一心求宠的花临风连累了,第二个想法是那香风果然有问题。 再次身处她年少时所在的山村,郁繁心情复杂。 眼前,身材高大的父亲接着上次没说完的话继续说着。 “小繁,走,我们去屋里同你母亲说说话。” 郁繁神情僵冷,一动不动地看向他。 父亲脸上露出诧异表情:“小繁,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郁繁缓缓摇头。 “既然没事,那我们便赶紧进去吧。”说着,他牵起郁繁的手急切向前走去。 郁繁叹了口气,只好小跑着同他一起向木屋走去。木屋是她父亲花了银子同人买下的,郁繁小时候不懂父亲为什么放着豪华的宅邸不住,而带生病的母亲住进这么一个简陋的房子,还同他争论过几次。现在……她有些懂了。 跨进门槛,母亲的面容逐渐清晰,几近百载春秋,郁繁再次看到了母亲苍白以至于惨白的病容。 郁繁走到床边,母亲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小繁去哪里乱跑了?”说话时,她唇角向两边咧开,虽是展露微笑,但却愈显的她病容憔悴。 故人音容笑貌映入眼帘,郁繁就算知道这是幻境但也很难不动容。 “买了点果子吃。” 刚说完,几个秀色可餐的梨便水灵灵出现在她手中。 果然神奇,郁繁惊叹道。 女子又说话了。 “小繁,是父母拖累了你,你现在可有觉得不开心?”她长长叹息一声,一双怜爱的眼眸落在郁繁身上。 霎时,父亲在一旁的眼神也变得极其愧疚。 郁繁不忍他们担忧,开口安慰道:“我有吃有喝,身量也还好,你们不必担心。” “是嘛?”一声低喃,随后郁繁听到一道恨声质问的声音,“那你怎么也同我们一样活不了多久了?” 气氛陡然转冷,郁繁一个趔趄,再抬头时,周遭所有一切都被漩涡吞噬,四周犹如地狱般阴暗。 郁繁下意识看向面前两个人。只见他们身形变得越来越大,长发披散如群魔乱舞,皆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她。 “郁繁,你活不了多久了。” “郁繁,你用了禁忌的法术,很快就要消失了。” “郁繁,你为什么不听我们的话,为什么要损害自己的身体?” “你活不长久。”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还能活过十年吗,像我现在这般?” …… 眼前两个厉鬼一直在她耳边重复着她心底最痛心的事情,絮絮话语,每个字落下,郁繁都感觉一根锋利的针穿透了她的身体。 痛苦如潮水般向她涌来,郁繁有些喘不过来气,无穷的悔恨和愧疚几乎要将她整具身躯压碎。 别说了,别说了! 郁繁猛然抬起头,怒喝道:“我让你们别说了!” 耳边传来他们嘲讽的大笑。 “无能的妖啊,真是如蝼蚁一般,承受不了自己所犯下的错事。” 郁繁反驳:“那不是错事,是我们幻妖一族都会做下的事!” “借口!承认吧,你为你大胆的尝试后悔了……” 郁繁沉默了,片刻,她弯下腰,将头埋进膝间。 那些嘲讽的话语仍在耳边叫嚣,郁繁待在原处一动不动,只当他们是空气。 许久,遥远的天穹上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我要杀的是南若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倏而,四周那些吵嚷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阴云消散,露出天际的烈阳。 郁繁抬起头:“南若璃已经被你杀死了。” 那道声音滞了滞:“难道说,这些时日,你一直在假扮南若璃?” 郁繁才从那些悲伤的情绪中回神,心中还带着火气,因而话语里也夹了些刺。 “燕沐阳,你当时不是再三回头确保南若璃已经死了吗?做事如此周密,南若璃怎么可能死里逃生?” 那人笑了笑。 郁繁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杀了南若璃后,你有何打算?” 燕沐阳轻嘲:“仇敌已经消失,我当然要离开公主府了。” 郁繁继续说道:“你可有久留之处?” 那人反问:“怎么,你要收留我?” 郁繁不知道外面过了多长时间,不欲同他多话。 “若你挂念妖族存亡,便前去青幽谷寻我吧。” 燕沐阳冷笑一声。 笑声很快消逝,须臾,整个世界开始崩塌。郁繁寻思这人到底想做些什么,还没问出口,神志便开始回笼,耳边听到淅沥的滴水声。 睁开双眼,面前是昏迷前她的落榻之处。 “几时了?”郁繁意识还有些模糊。 采荷温软的声音仿佛来自天际:“回殿下,现在是戌时。” 原来她在幻境中待了半个时辰。 郁繁揉了揉额角,缓缓撑起身。想到之前殿中发生的事情,郁繁真想揪出花临风好好教训一番。 说什么谎话,害她着了燕沐阳的道。 郁繁又望了眼漏刻,开口道:“你去看看燕沐阳现在在何处?” 言罢,郁繁便注意到屏风后的人微微颤了颤。 “快去。” 很快,采荷小跑着回来,话语中不无急切。 “殿下,燕公子他不见了!” 郁繁支着下巴冷笑:“只是消失不见,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采荷噤声不语了。 郁繁缓缓站起身,然后款步走到了低调又不失奢华的紫檀木衣柜前。 她得找一件轻便的衣服。 第69章 潜入 宫门紧闭,两列整齐肃穆的黑甲军定定看着郁繁和她身旁埋着头的丫鬟。 城墙上燃着百盏烛火,将这一方天地映的明亮。 郁繁抱臂斜睨着眼前的军士,不紧不慢说道:“我要进宫去见若瑾。” 都承志和身边的刘协面面相觑,两个人皆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南若璃这个小姑奶奶怎么起兴现在要去见陛下呢? 都承志抬眼觑了眼天色,摊开双手无奈道:“殿下,天色已晚,陛下恐怕已经就寝了。” 郁繁瞥他一眼:“你不让我进去,明日我就将此事告诉若瑾,让他立刻罢了你的官。” 长公主态度如此强硬,都承志准备采取折中的办法。 “殿下,您若有什么吩咐,臣可以让人帮您传递,不劳您辛苦走一趟。” 郁繁面无表情道:“你让不让?” 眼前之人转瞬飞来一个眼刀,刘协心颤了一下,立刻扯了扯身旁之人的衣袖。 都承志皱起眉,片刻,终于让步让长公主通过。 城楼大门被人缓缓推开,两排昏黄的烛火映入郁繁眼帘。 夜色静谧。 郁繁转头看向身旁这两人,挽起一个笑道谢:“多谢都将军通融。” 都承志哪里承得起这个情,干笑一声便转过了头。 才走几步,郁繁蓦的停步,扶着额思索片刻,启唇说道。 “对了,有人对我说都将军曾对人说过我的坏话,这是真的吗?” 都承志如遭雷劈,僵硬地转过头:“臣怎么会背着殿下说殿下的坏话,殿下真是误会我了。” 郁繁偏着头露出一抹妩媚的笑:“是么?恶妇,毒妇……这真的不是出自将军之口吗?” 都承志如坠冰窟。 这些话,是前几日他同谢思行抱怨时说出口的,长公主怎会知晓?! 大惊过后,都承志双手交叠身前,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殿下说笑了,您千金之躯,臣是万万不会用这些话诋毁殿下的。” 说这些话时,一旁的刘协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郁繁白了他一眼:“没有诋毁便好。”轻笑一声,郁繁从容自若走进皇宫之中。 直到长公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都承志心里的石头这才掉了下去。 如释重负过后,都承志心中闪过一阵阵的疑惑。 南若璃这个毒妇到底是如何知道他对谢思行的抱怨之语的? 真是太奇怪了。 城门缓缓合上,郁繁眼神掠过两侧长长的朱漆宫墙。 耳边只有两个人轻盈的脚步声,许久,郁繁仰头轻叹:“这么多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能这么面对面说话呢。” 身侧的丫鬟抬起了头,眸中情绪波澜起伏。 郁繁回头看向她,心情也是极其复杂。 两人一时相对无语。 都承志侧头看着城门合上,嘎吱一声,大门又再次将皇宫内外分成两个世界。 冷哼一声,他扭头对身边的刘协说道:“南若璃这才安分多久,便又开始闹事了。” 刘协玩笑着看向他:“是啊,她现在又开始磋磨你了。” 都承志面容上露出苦涩笑容。 “接下来这段时日,我要不要避着她一点?” 刘协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都承志欲哭无泪。 “这个时候进宫,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万一磕着碰着了,我们岂不是又要无辜挨一顿打?” 刘协两边唇角也垂了下去:“只能祈祷她别出事了。” 两人面面相对,一时都伤春悲秋起来。 片刻,都承志叹道:“南若璃对我这个无关的人都能这样小肚鸡肠,谢兄弟他脾气那么硬,如今又被南若璃变相软禁,他以后可怎么办呢?” 刘协瞥他一眼:“你都自身难保了,怎么还替别人担心呢?虽然谢思行这人有才,性情又挺好,但和我们不是一路的,你不必如此担忧他。” 都承志发出一声长叹。 “谢公子,你可需要再添些烛火?” 谢思行停下笔,沉声说道:“不必。” 轻揉额角,眼光又掠过那话本内容一眼,谢思行再次怔住,然后极其嫌恶地别过了头。 这话本里关于男女情事的描写极其大胆露骨,强压心中厌弃抄一遍倒也无妨。但是……这样的内容每隔十几页便会再次出现一次,有些地方甚至还绘制上了春宫图…… 谢思行不耐地闭上了眼睛。 青冥剑距离他太远,他无法知晓它如今的情况,心中的急切随着右手边宣纸的增加而一步步加深。 师父曾经说过青冥剑身由世间罕见的星辉石锻造而成,星辉石存在于最炽热的岩浆一旁,经历反复火烧仍不改形状。 谢思行相信寻常锻造的火焰是不会让青冥剑身受到损害。 但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咔嚓,咔嚓,谢思行回神,便看到同他一起被关在书房的兔子正蹲在桌下用桌脚磨着两个门牙。 兔子……谢思行这几日隐约感受到了它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妖力。再过几个月,它恐怕就会化出人形了。 它,还有偏殿中那些被南若璃好生招待的妖宠们,谢思行搞不清她到底有什么心思。 听都大哥说,长公主之前对这些妖族的人不感兴趣,甚至动辄打杀,如今怎么态度大改,任由它们自由走动呢? 思绪像蔓草一般扎根后便疯狂生长,谢思行目光不自觉看向门的方向。抬手,手指上有书页柔滑的触感。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谢思行视线无奈落到写着还魂记三个大字的书页上,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磨牙的声音逐渐减弱,直到最后终于再也听不见。 谢思行再次嫌恶地执起笔,蘸了蘸墨,然后在空白的宣纸上落笔。 殿外传来沉闷的轰隆一声,顷刻,便又响起更加沉闷的一声,一声一声,整个书房都开始晃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消失。殿外响起许多人吵闹喧嚷的声音。 心头忽然闪现出不安,谢思行猛然放下笔,起身向殿外走去。 合上门时,看到长公主身边的那只白兔紧紧跟在自己身边,谢思行犹豫了一瞬,然后将它抱起放到了书房之中,再缓缓关上了门。 长公主无事都能生非,若是这只兔子丢了,南若璃恐怕会变本加厉地对他。 转头对在书房前侍候的下人嘱咐一声,谢思行疾步向府外走去。 方才剧烈的响动好像让周围一切都失去了秩序。下人们慌张地在院中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天灾。 谢思行随手抓住身边的一人,沉声问道:“方才那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下人脸上带着无穷的恐慌,颤声道:“好像……好像是皇宫的方向!天塌了!” 谢思行放开抓住他衣襟的手,正欲向前走,他蹙眉问道:“长公主在哪里?” “殿下出去了……” “我的剑在哪里?” 下人一脸惶恐:“我们丢给了城南的一个出名的师傅……” 城南距离公主府太远了,若是皇宫出了事情,他取剑恐会误事。 思索片刻,谢思行蹲下身捡起府中黑甲军慌乱中扔在地上的一把普通长剑,然后再无犹豫地掐了剑诀向皇宫飞去。 与皇宫同时建造,供奉着皇室历代帝王牌位的宗庙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夜晚一瞬之间毁于一旦,这是谁都没能意料到的。 当第一声爆炸声响起时,众人只是有些惊吓,但当看到爆炸发生的位置时,所有的人脸都白了。 宫门大开,天京城内所有的黑甲军如潮水般疯狂涌入皇宫中,一时间整座皇城陷入了肃杀的气氛中。 都承志冲在队伍前方,心中焦急万分。 那些赤甲军守卫严密,是如何让刺客钻了空子趁虚而入的?他若见了那个赤甲军的将领,定要狠狠将他教训一顿。 此刻,都承志感觉自己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皇宫防卫出了如此大的疏漏,陛下定会大发雷霆,无论是赤甲军,还是他们这些拱卫在皇城周围的黑甲军,都会被牵涉其中,一个都逃不了。 都承志直觉自己明天就会人头落地。 心下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出了这档子的事情,他倒是不用担心南若璃那个毒妇对他耍什么花招了。 控妖府内。 由于皇帝祭祀的宗庙转瞬间变成了断壁残垣,所有人惊慌之下都无法安守其位,纷纷跑去宗庙附近支援。短短一盏茶时间,控妖府已经人走楼空。 耳边但闻妖族的吼叫声。 周溟看向身边披着斗篷的人,两个人对视一眼,他向后退了几步。 那人低着头,箭步走向地牢之中。 耳边传来交涉的声音,周溟负着手,转身遥望天际探出一角的明月。 片刻,交谈声停止,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某处。顷刻,她抬起脚迈出一步,在某处落定后旋即转身,一个侧翻,柔韧的身躯在角落站定。渐渐,女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她在一隅之地飞快呈曲线般闪动。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终于停下。一条巨大的金黄色的龙形幻影浮现在虚空之中,须臾间便化为金光点点消逝。 周溟伸出手,手指轻松,周围只有虚无轻盈的空气,再没有那股压迫的力量。 心中闪过一丝欣慰,周溟转头对女子说道:“你在这里静歇,我这便去地牢中。” 斗篷里的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断壁残垣前灯火前所未有的明亮。 都承志视线掠过那片堪称废墟的东西,心情变的前所未有的沉重。 心神难以平复,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怒视着面前的赤甲军将领。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贼人都偷家了,你们竟没有一丝察觉?!” 对面的人自觉有愧,面容上刚浮起怒气便转瞬敛了回去。 他紧紧抿起唇,闷声说道:“当务之急,是找出那炸宗庙的贼人。” “老子当然知道!”都承志重重地啐了一口,微眯双眼,他忿忿看着眼前那片废墟和它身后崩塌了多半的山体。 附近的地面上都出现了裂痕,有些角落甚至渗出了水。 “那些贼子到底是如何进入其中的?!”都承志两道浓眉拧作一团。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对贼人能够进入宗庙充满了疑惑。 半晌,刘协低声说道:“将军,今晚长公主进入了皇宫,会不会……” 都承志大骂:“胡闹,她是皇室子孙,怎会做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 刘协轻哂道:“将军,我是说,会不会是他们劫持了长公主……” 都承志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僵住了。 “长公主如今在何处?!”都承志蓦然回神,他面色苍白,几乎是大吼似的问道。 清风轻抚火焰,众人皆是低着头,无人响应。 “可恶!” 南若璃与陛下情谊深厚,她要是出了事,他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陛下砍! “先寻长公主!” 命令刚下达,皇宫一角又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动。 隆隆声响猛烈地撼动着地面,都承志原本便被吓软的身体几乎要就地倒下。 幸好刘协及时搀扶住了他。 心惊胆战地站起身,都承志便听到刘协透露着不安的声音。 “控妖府出事了。” 短短四个字,却如万钧雷霆般差点将都承志劈成了灰。 不敢相信似的,都承志低声问道:“你说哪里出事了?” 刘协面色惨白:“将军,是控妖府。” 有道阴影从房檐跳到了天极,那一角闪烁着清辉的月光霎时间被掩住。 身边开始有人惊慌大喊。 “翅膀,我看到了翅膀!是鸟妖!” “有狮吼声,那只狮妖逃出来了!” …… 要不是职责不允许,都承志真想当场昏死过去。 这个看起来平凡的夜晚,怎么无端变成了多事之秋! 看了眼身后的废墟,都承志咬牙切齿道:“先去处理那些奔逃的妖族!至于那些犯事的贼人,等将妖乱平定再议!” 说完,黑甲军一齐转过身,风驰电掣般向控妖府的方向冲去。 废墟前转瞬再无一人。 都承志整颗心此时处在煎熬之中,他的目光在宫城内反复逡巡,望见远处升起的硝烟,心中思索着情况,口中不断下达着命令。 下完又一道命令后,刘协忽然说道:“将军,先是宗庙出事,之后又是控妖府,这会不会是贼人声东击西之计?” 都承志目光仍看着控妖府,口中说道:“你觉得那些贼人想要什么?” 刘协看了眼周围,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宗庙里的东西?” 都承志蹙起眉,正欲就此事再行思索,可队伍已经接近控妖府,他挥了挥手,示意刘协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如今控妖府之事为重,不管是不是声东击西之计,我们都要平定这场妖乱。” 都承志长叹,想了想,还是派了二十个黑甲军士去宗庙前看守。 郁繁从怀中取出两枚令牌。 一红一黑,正是统领赤甲军和黑甲军的两枚令牌。 这些年四海升平,海内安定,几乎无半点天灾人祸。人族日子太过安逸,防备便也松懈了些。 小狼没花多大力气就偷到了两枚令牌。 爆炸发生时,那些守卫宗庙的赤甲军乱了阵脚。趁着爆炸间隙,郁繁便幻化成一个赤甲军潜入了宗庙。 小狼在地底埋了许多威力强劲的炸药,依照他们的安排,山底的炸药首先爆炸,如此,阵法的力量必定会削弱。其次才是宗庙所在,高耸的琉璃塔并不只是装点的作用,上面同样绘制着复杂的符文,同天地之力相辉相映,共同维持着阵法。 炸了它们两个依恃,阵法内禁锢的力量便会消散。 郁繁这次潜入,可比上次轻松了许多。 这处角落按照计划并不会被涉及,之后的爆炸,郁繁一直静静地待在这里,一双眼睛痴痴地望着墙上的画。 这是她上次跌倒时发现的。当时她的手徒劳地想要抓住画沿,却无意将画幅拂到了一边。 这随意的一举,竟让她窥见了身画幅后的秘密。 墙上有两个凹痕,是两个令牌的形状。 郁繁稍一思索,便想到了嵌入此地的应是哪两枚令牌。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画幅上的女子。女子身材纤细,身量高挑,蛾眉轻敛,唇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是太祖一生最喜爱的女人,因病早逝,临去之前,塌边一个子嗣也无。 殿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郁繁心思回笼,站起身拨开画幅将令牌嵌入其中。 顷刻,那幅古画上的女子开始发起光来,渐渐的,那光变的刺眼,郁繁忙用手遮住眼睛。 再睁开双眼,周围的一切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是谁?” 声音来自头顶上方,郁繁惶然抬起头来。当见到眼前的景象时,她整个身躯因惊讶和惊喜剧烈地抖动起来。 是她!她猜的没错,这宗庙之所以要布下如此精妙的阵法,不是为了那仅为疗愈的凤水,而是为了禁锢—— 一只能为王朝带来祥瑞的凤凰! 在谢府得来的木盒,里面的信全是当年谢太师同太祖的去信和回信。 败逃苍梧山后,太祖其实不仅得到了治疗,他还擒获了一颗美人的芳心! 这个美人在史书上并未提及,可是她阴差阳错看到了那木盒中的信! 其实,在太祖离开苍梧山回到军营后,他的营帐中便出现了一个相伴的女人。在谢太师同他的书信来往中,两人有很多笔墨提到她,甚至言语中多有夸赞。 在当时各军混战时,因为这只凤凰的相助,太祖和他的军队无往不利,所向披靡,一年之内便平定域内,随后定都天京。 两人浓情蜜意,只可惜真情抵不住权力的诱惑,只不过五年,太祖便让人修建了这座富丽繁华的宗庙,随后又与落云宗的开山始祖设计将她困在了这里。 由此,晟朝便犹如蔓草般蓬勃地存在了两千年。 两千年……郁繁沉吟,再次抬头,看着头顶那怔怔看着她的凤凰,缓缓说道。 “我会将你放出去。” 第70章 消逝 低低的声音在这一方天地回响,远处如烈焰般散发着刺目光芒的凤凰长长的颈俯下,一双如艳红宝石的眼睛定定看向她。 “你方才,说了什么?” 郁繁从容自若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凤凰眯起双眼,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两千年来,进入这幻境中的有许多人,他们一见到我的面目,无一不是露出垂涎的神色。没有人选择放我出去。” “你有什么目的?” 凤凰是一方的神兽,神龙见首不见尾,力量不可估测。郁繁看向她,坦然道:“我无意冒犯您。当年太祖将您封入这一方秘境,又派高人布下阵法,您应当知道,他的目的并不是单纯地在囚禁您。” 郁繁唇角扬起:“是您的力量让这个王朝昌盛了两千年,现在我放您出去,并不会挟恩图报。将您从这里放出去,我的目的只有两个。” 言罢,她又抬起头,有些吃力地看着眼前高达几千尺的凤凰。 “其一,只要您出去,妖族才能有一丝喘息之机;其二,我想要向您求一样东西。” 一圈金黄色的光晕萦绕在凤凰身上,她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若我办得到,自会将它交给你。” 郁繁眼眸波光流转:“当初太祖败逃苍梧山,您可是用喉中水让他身上的伤痊愈?” 凤凰优雅的长颈微抬,眸中神色复杂,细细看去,似有无限的对往事的怀念,同时也夹杂着一丝被两人辜负的怨恨,还有物是人非的悲伤。 许久,她悠悠回道:“原来从我遇见他那一刻到现在,已经有两千多年了。” 郁繁静静望着她。 凤凰长叹过后,秘境内蓦然被一种称为无可奈何的感觉填满,天地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故事流传几千载,早已经变了样子了。”话落,一片一丈长的金羽从她的羽翼上脱落,翩然向郁繁的方向飞去。 郁繁伸出手,那金羽在半空中渐渐缩小,最终毫发无损地落在了她的手掌心。 “将这金羽放置于那人身上,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须臾之间便可恢复。” 郁繁捧着那片金羽,希冀地望着它,又万分珍惜地将它收进怀中。片刻,她低声试探着问道:“世间可有让人或妖力量变强的办法?” 凤凰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郁繁再次斟酌了一番措辞:“我指的是一些用奇珍异物做成的药,世间果真有让力量增强的药吗?” 凤凰的气势有所缓和,过了片刻,她语重心长道:“世间万物存在自有它的道理,有所增,必有所损,这药又怎会无端增强力量呢?” 郁繁咬着唇:“若是真有这种法子呢?” 凤凰发出一声嗤笑:“那这世道可就要乱了。”末了,她像是洞悉郁繁意图似的缓缓说道:“妖族因他一时贪念而陷入今日这个局面,此中也有我一份责任。你们想要与人族平起平坐本身并没有错,但欲速则不达,凡事都要慢慢来。” 慢慢来……可是两千年的压迫,如何能再忍耐呢? 知她一时看不透,凤凰深深看了郁繁一眼:“话已至此,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至于那什么增强力量的法子,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了。” 郁繁眉眼失落地低垂下来。 怎么能够不在意…… 头顶又传来凤凰轻灵的声音:“我会将你送出秘境,阵法已毁,出去后你只要烧了那幅画便好。” 郁繁哪里敢拒绝,二话不说地便点了个头。 战况焦急,千百只大妖一齐从控妖府中溃逃而出,如汹涌浪潮般向他们毫无顾忌地压来。 控妖府前已是乱作一团。 都承志先让人去城楼处点燃求援的烟火,又让两队人马分别去两侧阻拦群妖,自己则率领两百名黑甲军士在正门同大妖鏖战。 他们在控妖府出事的第一刻便迅速来到此地,虽然,仍让一些妖力强大的妖族从大门处堂而皇之地逃了出去。 外城和内城的黑甲军因宗庙倾塌之事全都集结在此地,那些大妖若逃出去,必会伤害城中的无辜百姓。 滚烫的液体喷溅在脸上,肩上和颈间,都承志愤怒至极,几近杀红了眼。 到底是谁生出这么歹毒的心思,他可知道,控妖府中的恶妖一旦放出,便会荼毒千百条生灵的性命? 一头凶猛的犬妖被砍倒在地上,都承志正欲同身边的刘协再补一刀,倏地,天边霎时响起一声长长的嘶鸣。 手中动作顿住,千百黑甲军一齐看向乌黑的天穹,随后齐齐呆怔了双眼。 夜幕之上,一只几有三千尺的神鸟伸展了双翼,金黄色如炙阳的羽翼转瞬间便将天幕铺满,照亮了整片苍穹。 都承志抬起右手虚虚掩住了眼。 又一声尖锐的长鸣,那只神鸟已经隐入厚厚云层之后,再也窥不见身影。 “凤凰……原来是真的。”刘协发出一声惊愕的长叹,耳边传来犬妖踏过石阶的声音,刘协回神,忙补上了最后一刀。 “凤凰是从哪里来的?” 都承志敲了敲他的头:“当务之急是除妖,我们管那只好看但无用的鸟作甚?” 刘协心中暗道,万一这鸟能带来祥瑞呢。可看了眼都承志幽深的眼神,他立刻抖擞精神,举起刀向着另一只妖砍去。 一声破空声从右上方传来,都承志思索着,想是救兵这么快就到了。 飞快抬起头来,当看到谢思行的身影时,他面上顿时浮现出惊喜神色。 “谢兄弟,你终于来了!” 在废墟的缝隙中遥望着凤凰远去,郁繁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怅然。 摇了摇头,她立刻回神,抬步走出废墟。 废墟前的空地上站立着二十个黑甲军士,但此刻他们已经无心看顾废墟中的情况,二十双眼睛一齐向着凤凰飞去的方向看去。 阵法已毁,这周围已没有什么可以束缚郁繁的了。她暗笑,然后变成一只飞鸟飞离皇宫。 按照计划,此时小狼他们已经在城外等候着她。她也不愿让他久候。 挥动着双翼,郁繁低头俯瞰起城中情况。 由于控妖府中的人物都被他们的声东击西之计引走,破了阵法后,那些妖力强大的妖族首先逃离了皇宫,而一些妖力较弱的妖则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 如今城中尽是硝烟,郁繁耳边尽是妖的吼叫声和人的哭闹声、吵闹声。 她皱起了眉。 可恶,不是商量好这次出城时不要伤害任何百姓吗,怎么偏有这些听不懂嘱咐的家伙! 郁繁用力地向斜下方一个闹事的狐妖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砸中狐妖的头,他迅速抬起头,当注意到郁繁警告的眼神后,他立刻收起了正伸向角落孩童的爪子,身体抖了抖,然后大步流星向城门跑去。 冷哼一声,郁繁挥动翅膀,紧紧跟在他身后,同他一起向城外行去。 那狐妖偶然抬头,见她仍在他头顶盘旋,不由对郁繁龇牙咧嘴起来。 郁繁又发力扔了一块石头。 这下,那只狐妖终于乖乖听话,头也不回地向郊外跑去了。 又飞了片刻,郁繁终于见到了周溟。 他现在是白狼的模样,同一旁高大的虎妖相比,他的身形自然而然落了下风。 在他背上,郁繁看到了自己养在偏殿中的小妖。 郁繁唇角扬起一个明媚的笑,然后收起羽翼,停在了那些小妖身侧。 眼波在四周的小妖身上停留许久,郁繁蓦然发现一个身影并不在其中! 白月灵去哪里了?! 白狼正在向着前方疾行,凉风刮着郁繁的脸庞,她在周溟耳畔问道:“你没有找到那只兔子吗?” 白狼怔了一瞬,然后无奈道:“我并未在书房中寻到它。在公主府寻了好几遍,仍是未见它的身影。” 郁繁皱起眉,起身欲向天京的方向行去。周溟察觉到她的意图,语重心长道:“郁繁,我们得尽快离开,若是那些宗门中的捉妖人赶来,怕是逃不开了。” 郁繁已经挥起双翼:“你还不知晓我的实力吗?就算是天王老子在我面前,都无法轻易地识破我的身份。” 说着,她猛拍翅膀,便如利箭一般迅速飞入那高耸城墙包围着的繁华京城中。 天京里群妖四处逃窜,到处都是扬起的烟尘。郁繁飞快掠入公主府中,行走间立刻变成南若璃的模样,疾步向着长宁殿的方向走去。 回廊处一只鸟妖用爪子擒住了一个丫鬟的脖子,眼看着丫鬟的颈项便要断裂,郁繁左手施展一抹妖力攻向它后背。 鸟妖一个趔趄,丫鬟顿时逃脱了束缚,落花流水地向着远处逃去。 郁繁冷声道:“你找死吗?再不逃,便要落入捉妖宗门之手,或者再次被擒入控妖府中!你好好思量一番吧。” 鸟妖露出惊慌表情,郁繁扫他一眼便继续向回廊尽头走去。 重复的画面又出现了许多次,多数皆被郁繁拦下,至于那些不听话的,皆被她教训了一顿,然后狼狈向外奔逃。 “白月灵,你在哪里?快出来,我要带你回家了。”郁繁向四周轻唤。 距离长宁殿越来越近,殿前石阶上有斑斑血迹,但空无一人。郁繁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推开门,郁繁焦急喊道:“白月灵,你在这里吗?”除了书房,它最熟悉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若是这里也没有,那…… “殿下!” “殿下!” 两道喊声从床帐之后发出,郁繁飞快望向声音响起的地方。 两个人慌不择路地从床帐后走出,正是花临风和采荷。 郁繁看向两人,他们脸庞上皆露出劫后余生的神情,眸中闪烁着激动。 视线下移,郁繁一双晶莹水眸望向采荷怀中。 白月灵正在采荷怀中酣睡。 看到它这个样子,郁繁先是一怔,随后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都这个时候了,它竟然还有心思睡觉…… 身侧,花临风颤动着细柳般的身躯,双手微动,眼看着就要扑向郁繁。 郁繁头皮发麻,忙向一旁闪去。 花临风扑了个空,看着郁繁幽怨道:“殿下……”语调千回百转。 郁繁从采荷手中接过白月灵,随后飞快转身,口中冷声道:“你们待在这里别乱动,我带着它去去就回。” 花临风和采荷面面相觑,同时露出了疑惑和惊恐的表情。 “殿下,外面到处都有妖作乱,你不如先躲在殿中……” “不必多话。” 说着,郁繁便穿过殿门,然后用力合上。 花临风和采荷脑海里同时闪过一个疑问:长公主这是要带着白月灵去哪里? 偏过头,两人忽的有了一个想法。难道是殿下看这只兔子不顺眼,要将它亲自喂给那些妖族? …… 郁繁双爪紧紧抓着白月灵柔弱的身躯。这只方才还在昏睡的兔子经冷风吹醒,茫然睁开眼,当注意到自己正在半空中时,白月灵四只脚开始撒泼似地乱晃。 郁繁冷声制止:“你若再动,我立刻就将你丢下去。” 话音刚落,白月灵顿时便如拔了毛的公鸡一般安静了下来。 飞过那道横穿东西城门的玄武大街时,郁繁心中蓦的闪过求救的急切话语。 微微转过头,她凌厉眼眸望向谢府的方向。 那只狮妖…… 谢府中。 爆炸声响起时,莫悠然正在强逼着身旁的小虎妖读书。 待在谢府的这段时日,莫悠然对身边的这只小虎妖了解了个大概。 眼前这只小虎妖,同她之前那般愤世嫉俗,但不同的是,他自有一番雄心壮志。每次两人交谈时,他都会用激烈的话语谈及自己满腔的宏愿。 而今晚的谈话内容不外如是。 莫悠然将几张宣纸卷成一个圆筒,待他说完后用力地在他头上敲了几下。 几张宣纸,其实并不会很痛。 而小虎妖当然也不会露怯。 莫悠然觑着他:“雄心壮志?凭你自己的力量,能够实现么?” 小虎妖高抬下巴,一双眼眸中满是轻蔑:“只要我勤加修炼,妖力定会一日千里,不过多久,我便能单挑皇宫中的黑甲军了。” 任谁看这话都是痴人说梦。莫悠然敛去眸中神色,淡定道:“只凭自己的力量?” 小虎妖冷哼:“当然。” 莫悠然别过头:“你这么傻,性情又如此急躁,只怕计划刚刚出来,便会从你的口中流传出去吧?若那些黑甲军知晓了,你们怕是连一道城墙都过不去。” “那有什么?我的叔叔们和我一样同仇敌忾,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哪怕那些狡猾的黑甲军想出什么招数,我们都能很快将他们打倒!” 莫悠然陷入了沉默,意味深长地看了小虎妖一眼,她又用圆筒敲了敲他的头。 “你这是在侮辱我!以后你不能这么做了!” 莫悠然静静看着手中圆筒,淡淡道:“你落在我手上,此刻也打不过我,哪能同我提什么要求?”抬手将几本经书和兵书扔到书案上,她幽幽说道。 “每日你须背上十页,否则我不准你吃饭。” 小虎妖哼唧一声:“欺妖太甚,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莫悠然又用圆筒敲他的头:“我说话算话!” 小虎妖一张将养的红润的笑脸霎时变的苍白。 莫悠然唇边勾起一抹轻笑。 “砰!砰!砰!”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小虎妖惊慌之下立刻蹲到了桌案下面。 莫悠然眼神飞向窗外。 爆炸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再次间断地响起。 莫悠然低下头思索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人倒在地上的声音,莫悠然骤然回神:“这是什么声音?” 小虎妖抖了抖耳朵,一双眼眸闪烁起两束细亮的光。 莫悠然掠过他一眼,然后飞快向苑外行去。 隔壁就是阿楚所在的梅苑,若声音真的来自那个地方,那么……阿楚她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 莫悠然唤来几个丫鬟婆子跟在自己身后,出了门,又让人赶紧去唤府中的侍卫。 梅苑的门紧闭,两个侍卫不知为何晕倒在地,颈项上有几道刺目的血痕。莫悠然心底忽然着了慌,丫鬟一推开门,她便飞快按动按钮向着房间走去。 路过花圃时,莫悠然注意到几个丫鬟倒在了地上,同侍卫一样,她们身上也有着那些伤口。 她们紧紧闭着眼,脸色惨白,双唇失去了血色。 莫悠然惊呼出声,当即大喊道:“谁?是谁在里面?!” 不远处房门大开,无端散发着阴森诡异的气氛,鼻间隐约可以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莫悠然再也忍受不住,身旁丫鬟竭力阻挠劝阻,她全都视而不见,疯了一样地向房间内冲去。 近了,莫悠然发现服侍阿楚的李嬷嬷正倒在门边,她的一边嘴角溢出了猩红的鲜血。 阿楚肯定出事了! 继续让木椅向前驶去,莫悠然终于闯入了房间之内,霎时,她红润脸庞变的惨白无比! 孟楚半边身体正趴在床榻之上,双目紧紧闭着。莫悠然心头掠过一丝侥幸,可随着视线下移,一道狰狞的伤口在她背上显现,阿楚背后的纱衣已经泅满了鲜血。 “阿楚!” 这场景太过惨烈,莫悠然惊怒地大喊,脑中却忽然有一道热流疾冲向天灵盖。她头向后一倾,然后便茫茫然失去了意识。 “小姐!小姐!” “悠然!” “切,我还以为这只妖能将我带走呢,怎么伤了人便走了?” …… 莫悠然彻底陷入了昏迷。 她的心海被浓重的悲伤填满,只希望这一睡便不再醒来…… 第71章 卷入 小白羽翼伸展向地面坠去,距离越发的近,孟楚看准时机,立刻轻松地跃下。 “这里是哪里?”她右手放在眉宇上,向四周左顾右盼。 那日在林间谢仲偶遇怪人,后来两人商量让小白守夜。当时孟楚和谢嘉煜都认为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打算,可偏偏棋差一步,没料到小白这只鹅妖夜间昏睡如死猪一般。 那怪人冲来时两人当即被吓醒,孟楚立刻发出一声惊叫,后来那怪人又横冲直撞地向两人的方向冲来。 奔跑声,怪人口中的怪叫声,孟楚的尖叫声,几道声音不加整理糅合在一起,竟仍没把那只昏死过去的鹅妖唤醒。 谢嘉煜非常无奈。 怀中当时还有鹅妖吃剩下的糖葫芦,谢嘉煜趁着怪人追逐孟楚之际将裹着糖衣的山楂放在了那鹅妖鼻端。 很快,鹅妖嗅出味道,然后缓缓张开了嘴。 谢嘉煜当即猛敲它一记,鹅妖这才终于被惊醒,睁着一双眼睛哀怨地看向他。 不远处孟楚又发出一道求救声:“小白,快来救我!” 鹅妖挥动两翼飞快向她的方向冲去,然后衔住怪人背后的衣服向后用力地拽去。砰的一声,那人被鹅妖狠狠甩在了地上。 劫后余生,孟楚悻悻望向怪人的方向,抚胸长叹:“这是个什么东西?”说着,她探出一步,小心向前走去。 小白一颠一颠走在她身侧,一人一妖皆满怀好奇之心。 谢嘉煜无奈地撇过头,口中说道:“这就是我方才在林间看见的怪人……他四肢僵硬,两眼翻白,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个死人。” 说话间,孟楚已经蹲了下来,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白的帕子,然后挑开那人脏乱的衣袖将其搭了上去。 “怎么样?” 孟楚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眸中满是疑惑:“确实是死了。但若是死了,他又是如何行动的呢?” 她低声喃喃:“真是怪了。” 谢嘉煜好笑地别过头,眼前女子同只鹅妖对答如流,如今又发生这么一件事情,真是怪事不断。 鹅妖用头顶了顶孟楚的手臂,然后展开双翼不住地抖动,又拍着翅膀来回地走。 “嘎嘎嘎——” 谢嘉煜转过头,探询地看向楚灵雅:“你听懂它刚才说了什么吗?” 孟楚支着下巴,目光盯着小白,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片刻,孟楚双眼发光,激动道:“小白,难道你是说你曾经见过这种人吗?” 小白连连点头,随后又用脚掌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孟楚和谢嘉煜定睛望去,只见它勾出凌乱的线条,那些线条合在一起,又变成了个人的形状。 “他是谁?”孟楚探头询问。 小白用脚掌在地面划出一条线,用脚掌点了点那个男子,然后用力地拍打他。 它描绘得这么生动,不用孟楚传话,谢嘉煜自己便很快地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他蹙起眉:“你是说,你偶然遇见了这个人,然后这个人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排除这些人追赶你?” 小白一脸激动地点头,谢嘉煜甚至看到了它眼中闪烁的泪花。 孟楚惊讶地掩唇:“小白,难道你这些时日都过着这些苦日子吗?” 苦日子……谢嘉煜心情复杂地看向孟楚,她还记得自己被鹅妖擒住时的落魄样子吗? 小白的眼泪唰的一下落了下来,孟楚心中发酸,谢嘉煜则扫兴地扯了扯唇。 心底想到了什么,他向后退了几步。 果然,楚灵雅热泪盈眶地说道:“小白,你现在是我的好朋友,我绝对不能放着这件事不管!” 谢嘉煜右手盖住眼眸,无奈地说道:“你还记得你要买的药果吗?” 孟楚一怔,漫长的沉默过后,她慷慨激昂道:“若是不先把小白的事情处理了,我不能放心!” “你口中的小白,可是吃光了你的果子的。”谢嘉煜闭上眼,耐着心说道。 孟楚视线霎时转向小白,是啊,它身上的羽毛并不是初见时完全的白色,大半羽毛都被暗褐色的东西覆盖。 这确实是她药果的颜色…… 孟楚鼓起脸来:“小白,答应我,你以后可不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了。” 听到她低声训斥,小白认错似得蔫蔫地低下了头。 孟楚又看向谢嘉煜:“这下解决了。我们等天晴了,便去寻找那个骚扰小白的人吧。” 见她又这么轻轻揭过,谢嘉煜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恶意伤人,打家劫舍,偷盗……这些都是可以被关进大牢的罪行了。况且它还全都做了,你怎么能做到对它这么放心?” 话音一落,小白挺起胸,昂起长颈示威,见谢嘉煜眼中毫无害怕神色,它又可怜兮兮地看向孟楚。 谢嘉煜的话确实有道理,孟楚唇边浮起尴尬的笑,红着脸解释道:“都说了它只是个孩子嘛,而且,它现在认错的态度非常好,甚至给我们提供了可靠的消息。它以后绝对不会做坏事了……” 孟楚微微转头看向小白,小白敞开双翼感激地抱住了她。 两人仿若周围无人般忘我地拥抱在了一起。 谢嘉煜几乎惊掉了下巴。闭目又睁目,缓了好久,他才终于可以进行正常的呼吸。 闭眼躺倒在铺了一层衣衫的草地上,谢嘉煜神色复杂道:“我要睡了,你们也快些睡吧。” 小白携着孟楚和谢嘉煜飞了半天,最后停在了一家看上去罕有人烟的茶铺前。 谢嘉煜细细端详,眼前茶铺简陋,屋外搭设的茶棚上甚至破了几个洞。 这么一间小小的茶铺,难道暗藏着乾坤? “小白,你怎么了?” 耳旁传来楚灵雅的低低的询问,谢嘉煜回首,只见平日昂首挺胸的鹅妖此时耷拉着头,双眼露出委屈表情。 这……这是在撒娇吗?!谢嘉煜暗叹。 孟楚抱住了小白:“别怕,我和谢仲定会为你解决这个问题。”她眨着眼看向谢嘉煜,谢嘉煜唇角抽了抽,然后违心地点了点头。 片刻,他对着鹅妖说道:“你先去屋顶待着,千万别让这人发现你。” 鹅妖听话地一拍双翅,便轻松地飞到了屋檐上。 谢嘉煜向孟楚示意,两个人先在这不大的村落中探了探消息,随后一同向茶棚走去。 从容坐下,谢嘉煜向有些幽暗的大堂看去,口中喊道:“来两杯你们这里最好喝的茶。” 堂中并未传来任何动静,孟楚瞧着那环境有些阴森,不由害怕地颤了颤:“难道……真的有鬼?” 谢嘉煜睨她:“来都来了,这时才知道害怕吗?” 孟楚挺起胸膛:“我才不害怕。” 片刻,堂中传来一道和蔼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个中年男子。 “外面天气炎热,屋中凉爽,两位客人还是来屋中饮茶吧。” 谢嘉煜缓缓站起身向那片幽暗走去,近了,从隐约从窗间透出的光线中,他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 他面目雅而俊,身量高挑,唇下蓄了些短须,更添一分儒雅。 这个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气质,怎么会蜗居在这么一处狭小的地方? 再三打量过后,谢嘉煜还是有些不相信他便是这间简陋茶铺的主人。 那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对他笑了笑,然后向后面的房间走去。 孟楚侧头轻声问道:“你有看出什么吗?” 谢嘉煜摇头。 孟楚低头轻叹。 片刻,那人端着茶盏走到两人桌旁,小心翼翼地将清茶放在两人身前。 谢嘉煜抬头问道:“店家看上去不像是小门小户之人,为什么会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开店呢?” 店家唇边露出和煦微笑:“人各有志,我偏爱茶,又不喜人多,这地方风景甚好,能够养人心性。” “原来如此……您的口音听起来确实不像是本地人。” 话音一落,店家悠悠望向他。孟楚看着,不禁为谢嘉煜担忧起来。 “你是京城人?” 谢嘉煜点头,环视一眼四周,望见桌上的灰尘,他感叹道:“这地方看上去好久没有人光顾了。” 店家笑了一声,浑不在意道:“我不是俗人,可不会为这钱这种俗物担忧。” 谢嘉煜认同地点头。 孟楚听着两人讲话,浑然摸不着头脑。等店家离开,她期待地看向谢嘉煜,渴望从他口中知晓一些消息。 谢嘉煜没理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布置。 孟楚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堵,摇了摇只剩半杯的茶盏,水面泛着涟漪,随杯身不断调整着旋转的角度。 “走吧。”谢嘉煜将一点碎银放在桌上,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孟楚回神,然后一脸懵懂地同他一起走出了这间茶铺。 “除了阴森了点,那个店家有些奇怪之外,倒也没什么古怪的地方嘛。”孟楚将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向远处。 谢嘉煜沉吟片刻,开口道:“再观察片刻便好。” 于是二人停在茶铺不远处耐心观察了许久,天色很快便沉了下去。小白一直停在屋檐上,此时看上去也有些无神。 孟楚打了个哈欠,同样神情恹恹。 “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找个休息的地方啊?”说着,她向远处看去,试图在这些低矮的村舍中找到一家客栈。 第72章 怪事 谢嘉煜向着屋檐张开手来,看上去像是要让小白跳到他怀中。 他这是终于要接纳小白了? 不过,这个地方,小白飞过来的时候会发出一点声音吧? 于是,孟楚张手让小白跳到另一个房檐上,跳了又跳,随后,张开洁白如雪的双翼向着谢嘉煜飞去。 谢嘉煜适时地接住了它,小白优雅的颈项靠在了他的肩头。 “果真如纯真赤子一般。” 孟楚唇角挽起一个笑:“我的眼光向来没错的,小白很单纯的。” 谢嘉煜捧着鹅妖到距离自己身前一尺的位置,深邃眼眸直直盯着它。 “那个人为何要派怪人追小白呢?” 这话听起来是他的喃喃低语,孟楚撇唇,站在一旁并未回应。 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孟楚颤了颤,猛地回过头去。 茶铺前还是空无一人。 “奇怪了,刚才有什么在看着我吗?” 谢嘉煜仍在捧着小白,孟楚打断他的动作:“你再这样看下去,小白就要害怕了。”像是印证她的话,小白哆嗦了一下,委屈巴巴地向她看来。 谢嘉煜轻哼一声,将手中的鹅妖递了过去。 孟楚低声问道:“我们今天晚上在哪里落脚呢?” 谢嘉煜漫不经心道:“这片地方太古怪,我们还是去郊外吧。” “又要去郊外?” 谢嘉煜睨她:“总比待在这里好。” 孟楚低头叹气,望了望他的神情,终是妥协了。 她抱起双眼闪着泪花的小白,温声安慰道:“乖,小白,等解决了这件事情,我们就住舒适的房间。” 谢嘉煜抬步:“走吧。” 二人一妖缓步走出这个透露着古怪的村落。 一个人走到了几人方才所在的地方,唇角弯成了一丝诡异的弧度。 一阵热风过后袭来一丝凉风,孟楚吹着风,鬓边碎发随风飘荡,轻轻剐蹭着她的两颊。 良久,她睁开双眼,有些圆润的下巴抵在了双膝上。 小白歇在她的身旁,此时早已经累得闭上了眼,长颈依恋地靠在孟楚身上。 摸了摸它的头,孟楚看向谢嘉煜。自来到河边后,他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孟楚好奇地问他:“你在想什么?” 谢嘉煜漠然面容在火光后忽明忽暗,他语重心长道:“快睡吧,若是再不睡就睡不了了。” “什么意思?” “让你快睡觉的意思。” 孟楚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片刻,她伸了伸手臂,然后搂着小白躺在了草地上。 合上眼之前,孟楚看到谢嘉煜的眼眸望向来时的方向。 真是奇怪…… 意识有些模糊,孟楚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晃来晃去。 晃?孟楚闭着眼睛继续感受了一会儿,这才确定她的身体确实在轻晃。 耳边传来叽里咕噜的怪叫声,孟楚觉得有些熟悉,咽了一口口水,她挣扎着睁开一只眼睛。 左边有两个怪人。 再睁开另一只眼睛。 右边还有两只怪人。 ——孟楚差一点吓得晕厥过去。 不对,这里有怪人,那她现在这时在何处?小白和谢嘉煜他们又去哪里了? 孟楚两只眼睛唰的睁开。 触目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两侧燃着些昏黄的烛火,孟楚打量片刻,蓦然意识到这里是一个山洞! 她不是在睡觉吗,怎么会被这些怪人抬着到了山洞里? 太恐怖了。 正晃着神,孟楚耳边隐约听到了小白的惊叫声。 喊声凄厉,孟楚不由开始担忧起来。 难道那个幕后之人已经找来了,要拿小白开刀吗?! 这个想法刚在脑海中探出头,便立刻生根发了芽。孟楚的心不安地提了起来。 “小白,你在哪里?”孟楚撑起身,对着洞穴深处大喊道。 “嘎——”洞穴深处传来一段千回百转的回声,孟楚听在心里,不禁更为担心。 她再次大声唤道:“小白,你在哪里?” 可是这次再无回声。 孟楚的心几乎掉到了冰窟里。 小白它,会不会已经遭到了魔爪? 两旁怪人倏地啊呀几声怪叫,孟楚身下的那件单薄的衣衫霎时也跟着颤动了几下。 孟楚被吓了一跳。 当看到四个面目狰狞的人同时睁着怒目向自己望来时,孟楚惊恐地掩住唇,然后不受控制地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响起一道声音。 第73章 迷雾 但是声音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几双幽异的眼睛还在定定盯着她,孟楚攥紧拳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渐渐的,怪人脚步变缓,肢体似是变得有些僵硬,孟楚被颠得头都有些晕。正要呕吐之际,双眼不禁被眼前的满堂烛火晃了一下。 原来这洞里自有一番乾坤。 犹疑地放下手,孟楚缓缓睁大了眼睛。 壁上烛火照亮洞穴深处。 一个人正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桌旁,一双狡黠的眼睛遥遥看着她。 而小白和谢嘉煜一妖一人……谢嘉煜为何被关在后面的监牢,小白却被单独拎着脖子教训? 孟楚心疼得当即变色:“你放了……!” 怪人松了手,孟楚话没说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一侧倒去。怪人们放下的次序不太一致,右后方一人先松了手,之后,左前方那个人蓦的放下手。 于是,孟楚以极其不雅观的姿态划拉一声滚了下去。 “啊!”孟楚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 反应过后,孟楚腾的站起身,大步流星准备向前冲去,她迈出脚——一只冰冷的手倏地攀上了她的肩,孟楚登时起了一身寒颤,手忙脚乱地挥开身后怪人的手。 片刻,孟楚被迫和谢嘉煜待在同一间监牢中。 两人面面相觑,谢嘉煜按着额角轻叹。 孟楚咬着唇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会来捉小白?”说着,她看向不远处双眼含泪望着她的小白,心内开始泣血。 可怜的小白,你就这么被人放弃了…… 孟楚双手猛敲狱栏:“你抓小白要做什么?不准你伤害小白!” 谢嘉煜轻拉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暂且不要说话。孟楚郁闷地合上了嘴。 洞穴深处气氛沉闷,沉默下来更是让人深感窒息。 但不过片刻,这沉默终于被座上的人打破。 “我身边任何一个人,都能将你们轻易杀死。所以,既然来到了这里,你们不要妄想逃脱。” 他站了起来,那一方轮廓也愈加清晰。这是白日才见过的人,孟楚很清楚他的身份! 小白的预感果然没错! 但小白现在已经被他牢牢困在手上,这该怎么办呢?孟楚一时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都怪你。”孟楚在谢嘉煜耳边低骂道。 谢嘉煜对她的蔑视不加理睬,一双清眸望向中年男子方向。 “听说,茶铺的前主人即墨齐是个拄拐的老人,但前不久已经仙去了。” 中年男子原本一直在用痴缠的眼神望着小白,眼神几乎不曾有片刻分离,但是谢嘉煜说完这话,他的眉眼瞬间垂了下去,一双阴森的眸子看了过来。 孟楚发现那个初见儒雅的男人原来是这么一个阴狠的人物。 “你想说什么?” 谢嘉煜毫不畏惧地望着他:“村人说即墨齐性情古怪,近些年来愈发不爱与人交往,为何他独独选中你接管他经营许久的茶铺呢?” 中年男子唇角露出一抹和煦但渗着寒意的笑容。 “这有何奇怪,我于他病危之际出手相助,我于他有恩,因此他在清醒之际将这茶铺留给了我。” 孟楚云里雾里地看着两人。正值小白性命危亡之际,谢嘉煜怎么还有心同这个坏人谈这种无关之事? 她正要质问,却听谢嘉煜又接着问道:“你接管茶馆已近一月,看起来又不似不爱修饰之人,为何茶铺里侧那些桌子却还是积着层层灰尘?” 孟楚眨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嘉煜定定看着远处脸色愈来愈阴沉的男子。 “我方才一直在看着你。你站起来时,右手下意识地向外面探了一下。听村人说,那位老人左腿有疾……你和他,有很多相似之处。” 孟楚捧着下巴:“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嘉煜微微偏过头:“你还没看出来吗,其实我们眼前这个人就是茶铺的前店主。” 孟楚惊住,稍顷,她反驳道:“要是这人以前也是个瘸子呢?”说完,她向外探去,小心打量着男人的面容。 “咯……”男人手上的力气似是加大了,小白的叫声越来越沙哑。 许久,男人忽然笑了,笑声阴森森的,让人莫名生了一层寒气。 “就算猜出来了又怎么样?对于你这种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的人,今晚你就会命丧于此了。” 小白无力地拍打着翅膀,孟楚越来越心悸。 第74章 妄谈 “你要是有什么办法的话,就尽快用出来吧。”孟楚心跳得越来越快。 小白看上去很快就要死了…… “呵呵。” 一声阴笑打断了孟楚的思考,她战战兢兢地看向那个满脸透露着诡异的男人。 即墨齐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们两个人。 孟楚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就更不能留你了。” 孟楚瞪大眼睛,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不管我们知不知道,你都不会留下我们的性命。难道,这两种不能留下性命的方式还不一样?” 即墨齐缓缓转过头,寒眸径直望向孟楚的方向。 “确实,没什么不同。不过,原本打算先处理另一个人的……” 孟楚皱起了眉,另一个人?这个洞穴里除了他们三人,还有那些怪人,难道还有另一个正常人? 这么想着,她逡巡的眼眸最终定格在了隔壁的囚牢。一道厚实的墙壁将空间一分为二,孟楚看不到那里是否有人。 不对……她现在不该关注这个! 孟楚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对着即墨齐大声喊道:“你这个坏家伙,快放开小白!你是人,而它只是一只想要好好生活痛改前非的鹅妖,你千辛万苦抓它做什么!” 孟楚气的胸膛不断起伏,刚说完,却见在场的几双眼睛全都看向了她。 孟楚大感惊奇:“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 只有小白在响应孟楚的话语,被人握着长颈无助地哭泣。 孟楚被小白的哭声唤醒:“可怜的小白……” 一时,这个狭小的空间内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殆尽,转瞬间被哭声和感叹声笼罩。 “你们确实应该好好告别一下,因为很快你们都要死了。” 孟楚泪如雨下:“不止小白可怜,我也很可怜……” 谢嘉煜无奈地轻拍她的左肩。 孟楚红着眼望向那个可能披着别人皮的人。 “你要对小白做什么?” 即墨齐发出一声轻笑:“你们这些蠢人,陪这只异类这么长时间,竟然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言罢,谢嘉煜审视的目光顿时落在了苦苦挣扎的鹅妖身上。 孟楚蹙起眉不服气道:“你少说这话!小白是只才十二岁的鹅妖,这是它亲自告诉我的,怎么可能不对?” 听到这话,即墨齐好笑地看向她:“妖族之人,最迟半年时间便可化作人形,同时,也拥有了使用妖力的能力。”他嗤笑一声,然后将手上一直在试图逃脱的异类向上提起。 “它都十二岁了,怎么还不能使用妖力呢?” 孟楚抱臂冷嗤:“你胡说,小白它的力量很强,身量也与寻常白鹅不一样……” 谢嘉煜在一侧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说的很对,我确实没有看到它使用过妖力。但是,这应该不是你称它为异类的理由。” 即墨齐向他投去认可的一眼,很快,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些行动僵硬的怪人身上。云淡风轻地笑着,他悠悠说道。 “反正你们也快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告诉你们又有何妨?” 孟楚面色大变,谢嘉煜也是沉了神色。 即墨齐向隔壁的囚牢看去一眼,眸色冷了下来。看回孟楚两人,他并未启唇,而是轻抬右手,随手用右手覆住了自己的右眼。 孟楚心惊胆战地看向双眼翻白的怪人,看到他们不修边幅,肢体并不能行动自如,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老妖怪,这是在故弄什么玄虚?” 尾音刚落,即墨齐已然放下了手,手上放着一个薄薄的晶片。 “我的身体日复一日地衰弱下去,身为它的主人,我每日苦思冥想,却始终找寻不到维持身躯不变的办法。”即墨齐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露出了回忆往事时幸福的微笑。不过这微笑着实让此时愤怒又郁闷的孟楚生出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 “直到某一天我意外得到了它……” “你现在能变成那行商的模样,还有我们身边那些怪人,难道都是因为它?” “这么说也对。”即墨齐将那个晶片举在眼前,透过晶片打量着孟楚和谢嘉煜两个人。 孟楚顿时生了一身的寒颤。 “戴上它,我便可以看到每个人的灵魂。”即墨齐唇角弯着,“你们能想象么,每个人的灵魂其实是不同的。有的灵魂虚薄的好像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走,而另一些则是那么的强大……” 孟楚无端感到一股恶寒,她背过身,想要逃避那人的审视。 即墨齐停住,露出轻蔑神情:“你身躯中并不具有我想要的灵魂,所以,我只好让你们变成那些任我控制的怪人了。” 孟楚脸颊板了起来,黑着脸龇牙咧嘴地看向他。 在身旁之人将要开口前,谢嘉煜适时地插了进去:“所以,接下来,你是想要占据那只鹅妖的躯体吗?” 即墨齐冷着脸打断:“我说过它并不是鹅妖。”说完,他冷酷眼眸看进白鹅的眼中,随后给了谢嘉煜一个眼刀。 “不过是一只被人豢养的宠物,我怎么可能想要它的身躯?” 谢嘉煜皱起了眉头。 即墨齐一双眼睛闪过无与伦比的兴奋,他将手中白鹅靠近了身体,然后狠压着它将它抱进了怀中。 “这只白鹅,它真是太神奇了,体内竟然有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而意识却全然由这只痴傻的白鹅控制,哈哈哈哈!”即墨齐放肆地大笑起来,“只要我将其中道理研究透彻,总有一天,我便能完全控制其他人的身体!” 看到小白被如此虐待,孟楚立刻惊呼:“小白!小白,你没事吧!?”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将他人身体占为己有的想法,其实并不为天道所允吗?若你做了这件事情,必定会受到惩罚。” 声音中有着丝微的鼻音。孟楚看向谢嘉煜,刚要蹙起眉询问却发现他并未开口说话。 两人一同看向另一边的囚牢。孟楚很可惜她看不到那人。 不过,这个声音为何有些熟悉…… “总算醒了。”即墨齐冷着脸,“我还以为你在死前都要像死猪一样睡着呢。” “分离灵魂、转移灵魂,你做这些违背天道的事情,一定会受到他们的教训的。” 说着,孟楚听到那人打了一个哈欠,像是还没有睡醒。 “教训?”即墨齐加重了语气,“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在那里妄谈什么大道理!” “现在抓紧想想自己的遗言,若我心情好的话,兴许还能亲自将这些遗言告知你的亲人。” 孟楚攥紧了拳头。这话真是恶毒至极,她真是想撕了他的嘴。 “亲人……我师兄师姐都很厉害,你若是遇见了他们,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你和这些怪人应该都会不复存在了吧。” “猖狂的小子!真是大言不惭!你师兄师姐若当真如此厉害,你作为他们的师弟,怎么会轻易被我擒住?” 那个声音弱了下来:“我比较笨嘛,哪里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即墨齐冷笑两声,片刻又看向孟楚两人。 “闲话也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们了。”他指着孟楚,“你话最多,我便先处置你吧。” 孟楚向谢嘉煜投去求助的眼神,见他抿唇不语,她的心情顿时冷却下来。 怪人站在囚牢前,缓缓将钥匙插进锁中。 嗒的一声,锁开了,然后坠落到了地上。 孟楚惺惺相惜地向岌岌可危的小白望去一眼,然后大义凛然地大步向牢门外面走去。 第75章 剧变 大踏步走出牢门,孟楚微微转过头,然后向那隔壁囚牢中的人看去一眼。 高大微胖的身躯,憨厚的脸庞,这个人太眼熟了! 他不是当时她在浮玉山脚遇见的落云宗弟子吗?孟楚又投去一眼,但是他怎么会孤零零地被困在这里? 楚云尧抬眼看向这个直愣愣盯着自己的少女,不由蹙起眉来。她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孟楚明了他的身份,立时变得十分激动,劫后逢生大喊道:“你在这里,想必谢大哥他们很快便到了吧?” 师兄很早便离山了,师姐半道又因事情离开。楚云尧面上拂过一丝尴尬:“他们不知道我被困在这里。” 孟楚才扬起的笑脸立刻便因这句扫兴的话消失了。 “真的吗?” 楚云尧对她保证:“是真的。” 孟楚彻底陷入了颓败之中。 身后怪人一直拉扯着她,这回孟楚终于放弃挣扎,向谢嘉煜和小白分别递了一个告别的眼神就被推拒着向后退去。 楚云尧看她如此表现,低声好心提醒道:“你不必担忧,我们不会出事的。” 孟楚回他一个惶恐的眼神。 这个出事,包括会变成这些没有意识的怪人吗? 即墨齐冷声催促:“动作快点!” 转瞬间,孟楚便感觉身上那股拉扯的力量变得更强,下一刻,双肩便被人用力向下压去,孟楚整个人被人禁锢着缚在椅子上。 还没回魂,一碗不知道什么名头的液体便被生冷灌入口中。 身后的怪人按着她的头让孟楚一丝不漏地咽下。 孟楚有苦难言,咕咚咕咚吞咽后,她低头欲吐,却又被人拦住。 万般无果,孟楚只好透过舌尖残留的液体品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有些凉,味道也不算很苦。她凝眉思索,耳边却听到一声清脆的落锁的声音。 孟楚抬起头,这才发现小白竟被即墨齐单独关在一个只有立足之处的铁笼中。 着实可恶!怎么可以这么虐待小白! 可惜肩头被身后怪人压着,孟楚只能胡乱地甩出双手胡乱踢蹬——根本碰不到即墨齐身上半根汗毛。 “嘎——”小白发出一声哀怨的长鸣。 孟楚感同身受地看向它,一人一鸟皆是双眼泪汪汪。 一旁,谢嘉煜知晓身旁有人,便和那人说起了话。 “方才听到你说师兄师姐,难道你是擒妖宗门之人?” 楚云尧心底莫名的羞愧,闷咳一声,缓缓说道:“我是落云宗弟子。” 谢嘉煜有了想法,试探着问道:“你们刚才提到的谢师兄,莫非是谢思行?” 楚云尧心头闪过自豪:“我师兄材质卓绝,惊才绝艳,是当下顶厉害的人。”夸到最后,楚云尧怅然道:“就算再过几十年,我都难以望其项背。” 谢嘉煜转了话题:“你为什么说我们今天晚上不会出事?”说完,他向孟楚和小白的方向望去一眼。 楚云尧骄傲地挺起胸:“虽然我不擅打杀,但在卜卦之术我还是对我有些自信的。”他唇角勾起:“卦辞告诉我只要到了那间茶铺便能寻到那只鹅妖,现在,我果然寻到了。” 他轻拍胸脯:“这一卦定也不会出错!” 谢嘉煜微挑着眉。隔着一道石墙,他看不到那人的样子,也看不到那人自信的神情。不远处孟楚似乎难逃一劫,谢嘉煜不免对他的话有些怀疑,但想到他到底是谢思行的同门师弟,心中到底多了一丝信任。 身旁白鹅一直在痛苦嘶鸣,即墨齐并不觉得吵闹,只觉得这声音十分的悦耳,像是在祝贺他又将拥有一个绝对听从他命令的仆人。 孟楚被缚住,拳打脚踢通通行不通。她向即墨齐瞪去一眼,却见他眼角逐渐地弯了下去。 孟楚一怔,随后一阵钻心似的疼痛从头顶天灵盖直直贯穿至脚底,全身开始爆发出撕裂般的疼痛。 “啊!” 一声惊叫,白鹅低声哀嚎起来,谢嘉煜也是皱起了眉,转过头询问道:“你确定无事?” 楚云尧看到这将要到来的惨状,不由感觉到有些心悸。 “卦辞明明说无事的……不可能失灵的。” 谢嘉煜摸向狱栏,铁栏杆又厚又硬,不可能打开。他的目光在角落里面的杂草逡巡了一瞬,倏地定格在某个地方。 谢嘉煜从干草堆里捡起一根有很多凹痕的木棍。 孟楚感觉身体里有一只可以穿骨噬心的虫子,这只虫子不断地在她的体内蠕动,引起她身体一阵阵的痉挛。 远处楚灵雅的面容已经变得惨白,谢嘉煜已经看清了情况,自然不可能再继续等待。 即墨齐信手站在一旁,唇上始终挂着一种极其冷酷的笑容,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谢嘉煜喊话:“即墨齐,你以为自己成功鸠占鹊巢,便真是如今这副样子了吗?” 这话是硬生生的挑衅,让即墨齐霎时便冷了脸色。 谢嘉煜犹嫌柴火加的不够,继续说道:“别自欺欺人了,换了一个壳子,但你还是你,拥有这一个丑恶的灵魂,让人避之犹恐不及!” 即墨齐双眼微眯,两侧双手已紧握成拳。他弓起腰,就像一只欲斗的公鸡。 “你真是嫌死得太晚了!” 说完,他向孟楚身后怪人使了个眼色,三四个怪人动作僵硬奇怪却飞快地冲向前去,不过吐息间便将锁狠狠拔了下来。 察觉到那些怪人将要将自己粉身碎骨的动作,谢嘉煜从容向后退去,口中继续说道:“你占了他的身躯,那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该怎么办?” 即墨齐发出阴冷的笑。 “我手上早已经染上很多条人命,难道我还要一个个去关心他们的亲人吗?他们关我何事?” 他冷冷下了命令:“将他的脖子拧断,再将他给我踩成一团肉泥。” 孟楚额上生了一层冷汗,闻言立刻狠狠瞪向即墨齐:“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他!” 小白在方寸之地内岔开了脚掌,也是怒目看着当中那人。 一旁的楚云尧幽幽感叹:“你们三个感情真好啊。” 一时无人理会。 谢嘉煜又发出一声冷嘲:“你即墨齐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凭什么要杀我?就凭我说了几句实话吗?” “你!黄口小儿!”即墨齐气得跳了起来,“杀了他,赶紧杀了他!不管用什么办法!” 额头青筋迸出,即墨齐扬着唇,恶狠狠地看着牢中气质清贵的人。 不过是个阶下囚,怎敢同他这么说话?! 即墨齐低笑一声,正要走向前,忽的眼前一晃,一个体力不支,砰的倒在了地上。 涌入牢门的几个怪人霎时便停止了行动。 即墨齐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将手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身体却使不上力。即墨齐的呼吸变得吃力,这感觉让他十分难受。 将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勉力站了起来,抬眼向前望去,即墨齐绝望地发现自己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 那些东西全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一时室内只有孟楚间断的后继无力的惨叫声。 “杀了他!”即墨齐今晚绝对不可能饶了这个在他面前嘲讽他的男子。 怪人的四肢又吱嘎吱嘎活动了起来,几个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囚牢本就狭小,这些怪人一涌进来,谢嘉煜便向后退去。但只退了两三步,他便再也无路可去。 谢嘉煜将木棍横在身前,口中缓缓道:“即墨齐,你要为你犯下的人命偿债。” 即墨齐变了脸色,张开口就要嘲回去,但他的身体却再次不受控制,右腿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即墨齐不受控制地向右边倒去。 砰的一声,随着即墨齐的倒下,那些怪人再次停住了脚步。 怪人的手距离谢嘉煜的手只有两寸的距离。 场景两次骤然发生变化,楚云尧安然坐在囚牢中,早已不是方才心有戚戚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 问完话,他的脑海转瞬间掠过了一个想法。 “难道……你这是在激他?对……他心神癫狂,便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的灵魂和那些怪人了……” 即墨齐虽然被体内灵魂的冲撞搅得五内俱焚,几乎魂不附体,但痛苦至极还是听清楚那个小胖子的话。 “呵,真是狡诈!”即墨齐加重了语气,狠狠说道,“今晚我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杀了你!” 他抬起头,正要强行平复心神,可体内另一个灵魂的冲击接踵而至。 即墨齐跪倒在地,捂着心口控制不住地向外呕着血。 怪人再次停下。 谢嘉煜隔着人群扫过他一眼,见他形容狼狈,一时难以恢复原本状态,便下了决心,挥起手中木棍劈向离他最近的怪人。 砰的一声,如同木头人一般僵硬的怪人向后直直倒去。谢嘉煜又向前走去,一个、两个……闯进牢中的那三四个怪人,还有牢外的那些人,他都毫不留情地对他们额头猛敲一棍。 怪人全部倒在了地上,谢嘉煜缓缓走到了苦苦挣扎的即墨齐身前。 即墨齐艰难地抬头,谢嘉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毛头小……!” 思量一瞬,谢嘉煜还是选择敲晕了他。 囚牢和铁笼的钥匙并不难找,灯火明亮的房间内,钥匙若放在灯火可以触及之地,便会反射出一道银光。 谢嘉煜在四周逡巡一圈,很轻易便在靠墙的书架格子上发现了一串钥匙。 他先是就近解开小白的铁笼。一跳出囚笼,小白这只被即墨齐认为是个异类的白鹅便用力地抱住了他。 谢嘉煜有些无措,右手无处安放,犹豫片刻,他将手轻轻搭在了小白柔顺的羽毛上。 顺了顺,谢嘉煜很快便主动松开了怀抱——囚牢里面还有一个人等着他救,何况,远处楚灵雅还在痛苦地挣扎。 小白迈开腿,连跑带飞地跑到了孟楚的身边。 身后怪人的束缚已然消失,但身体上的疼痛还在加剧。孟楚生了一身的冷汗。 谢嘉煜连试了好几个钥匙,试到第四把的时候,他终于解开了厚重的铁锁。 咔哒一声,铁锁掉到了地上,楚云尧如释重负地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终于可以出去了。”他轻拍双手,然后看向身前搭救自己之人。 见到谢嘉煜面容的瞬间,楚云尧怔住,端详着男子脸庞,疑惑道:“你……同我师兄长相相近,你们两个莫不是关系相近的亲人?” 谢嘉煜眸子黯了下去,冷冷看了楚云尧一眼,轻嗤道。 “不要将我同其他人相提并论。” 说完,谢嘉煜便转过了身,准备仔细看看楚灵雅的情况。 楚云尧站在铁栏外茫然看着谢嘉煜背影。 虽是不能相提并论……可两人的眉眼,还有脸形,都是很相似的呀。 楚云尧有些迫不及待要用怀中龟壳印证一番自己的猜测了。 孟楚早已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小白正趴在她身上担忧地望着她。 谢嘉煜蹲下身,一双清冷视线落在身侧女子身上。 她紧闭着眼,面色和唇色显现出让人难以忍受的惨白,几粒豆大的汗珠正沿着她圆润脸颊向下滑去。 谢嘉煜低声问道:“你如今感受如何?” 孟楚缓缓睁开了眼,眸中满是无助和茫然。 “我感觉……我的魂魄将要离体了!” 谢嘉煜皱紧了眉头。这个即墨齐,一上来竟然便对人下这么狠的药! 看到楚灵雅凄惨模样,再想到即墨齐方才小人得志的面孔,谢嘉煜不禁心头火起,他当即站起来,转过身向着即墨齐倒地的方向而去。 一声阴笑忽然响彻整个房间。 “哈哈,呵呵哈哈哈!”即墨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睁开了双眼,然后径直看向谢嘉煜。 “你们跑不掉的!” 眨眼间,即墨齐便如一阵风似地站了起来:“你完了!我今日定不会放过你的!” 说着,他伸出五爪,整具身躯便要冲向谢嘉煜。 “你今日注定要命丧于此!”即墨齐瞪大了眼睛。 但只是片刻,他眼眸垂下,不无心酸地说道:“我的妻女还在扬州等我,希望你能为我向她们传个口信。” “你死定了!”一个晃神,语气又狠厉起来。 “你一定要告诉她们,我很想她们……”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动不了!”即墨齐看着仍站在远处的自己,气急败坏道。 “我以后再也不能陪她们了。你告诉婉如,不要等我……” “可恶!可恶!我要杀了你!”即墨齐气疯了。 “尽快寻个好夫郎改嫁,不要浪费了大好年华……” …… 房间几个正常人还有一只白鹅都看呆了眼。 一具身体,却有两个不同身份的人在说话。所有人都从来没有见过这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我要抢回这具身体!”即墨齐狠狠说道。 “我回不去了……”另一个声音越来越低,落下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谢嘉煜大感事情不妙,手中木棍早已丢在一旁,因此,他冲向前,准备赶在即墨齐重新占据这具身体的主导权之前再次将他敲晕。 才抓住椅子,谢嘉煜便听到身后人大声的提醒。 “快退后!他已经清醒了!” 随着声音而来的是身后向他袭来的一阵风。 谢嘉煜紧抿着唇,然后在身旁之人攻到身前之时立刻用手上木椅化解了攻击。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即墨齐看着面前之人,声音因方才灵魂的激斗而变得沙哑。 谢嘉煜毫不畏怯地回视:“你这种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即墨齐大笑起来,眸中的风暴却愈演愈烈。 “去死吧!” 他五根手指握住木椅一脚,伴随着啪的一声爆响,木椅四分五裂,碎骸残肢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谢嘉煜看到他动作时便预料到这么一招,因此在他动手前适时地抬起衣袖遮挡。 但那些碎片冲击的力量过于强劲,他的手臂被击中,一阵阵的疼痛起来。 即墨齐探过身来,五指又要袭向他的颈项,谢嘉煜忍着疼痛躲避。 “方才的计谋倒是聪明,不过……那只是我的小失误,今晚,你们这些人,一个也逃不掉!” 楚云尧怎可忍受这种恶人行径发生,虽然不善攻击,但他到底是学过一些本领的。 师父师兄师姐身上的那些本事,他就算没有学到十之八九但也摸了点皮毛。 楚云尧挺直胸膛,护在白鹅和女子身前掐起了剑诀。 “有我在,你休想伤害他们!” 放完话,楚云尧便要身后长剑向即墨齐眉心袭去。 谢嘉煜等人皆是希望他能一击将即墨齐击倒,但可惜的是,即墨齐适时反应过来,向后退了一步,及时躲开了这剑。 长剑折返过来,又要袭上即墨齐的面。即墨齐伸出了手,楚云尧轻笑,这人的手肯定要完了。 但下一刻他便再次惊掉了下巴。 即墨齐十分轻松地抓住了这把剑,然后挑衅地随手将这剑丢了回来。动作看似轻松,但剑上却挟着风雷之势向楚云尧等人的方向冲来。 楚云尧急忙再掐剑诀。 另一边,谢嘉煜身单力薄,和拥有怪异力量的即墨齐相比,很快便落了下风。 一只手向他抓来,谢嘉煜匆匆躲过,顷刻,一只手飞速袭向他的胸膛。 谢嘉煜有心无力,眼见这只手就要贯穿他的身体,他明知躲不过却还是坚持向后退去。 小白不知从何处冲来,它从两人中间飞掠而过,然后顶着即墨齐的身体将他撞翻了出去。 谢嘉煜劫后余生,见小白回身向他飞来,立刻激动地抱住了它。 即墨齐额角磕到了铁栏上,整个人又呕出了一口血。 第76章 消弭 即墨齐摇晃着站了起来,眼角瞥到周围那些怪人,立刻动念让他们包围谢嘉煜等人。 小白逃离控制和铁笼,看到十几个怪人一股脑冲向他们所在的地方,立刻拍打翅膀俯冲至人群中。 转瞬间那怪人便倒了一大片。 即墨齐歪着唇冷笑:“天真!我手下之人不受体力束缚,就算大打上十天十夜也不会感到累!”他五指攥向掌心:“今日我受到如此欺辱,你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 “嘎——”小白挑衅地大叫。 孟楚额头一直流着冷汗,看到眼前情景,心中不免有些惊慌。但身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流让她动弹不得。 楚云尧在长剑直逼心脏之际堪堪止住了它。才放下心,便见到那些奇怪的人再次冲锋上前。 他瞪大了眼。 怎么回事?要是这些人一起上,他们怎么会无事? 难道他的卦辞真的出错了?楚云尧苦着脸又掐起了剑诀。师兄,师姐,你们都在何处,他是真的打不过这些人…… 小白挥翅飞快往返向那些怪人冲了几次,片刻,怪人倒了一大片。但很快,他们如即墨齐所言,毫无疼痛毫不疲累地重新站了起来。 谢嘉煜在打斗间隙打量了一眼房间。洞穴内的空间狭小,出去的门被那些人严密地守候着,而小白想要发挥更大的力量也毫无办法。 视线穿过怪人间隙看向楚灵雅方向,她面色好像比方才还要惨白,似是魂魄很快就要出窍。谢思行的师弟一直蹙着眉,对付这些人看起来让他很吃力。 危局一时没有线索可解。 谢嘉煜看向远处得意倚栏的即墨齐。他之前不应只是敲晕他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白被那些人消磨得没有了力气,回返时差一些被其中一人抓住翅膀生擒。 落到他怀中的时候,它还有些心悸,在他耳边发出一声低鸣。 谢嘉煜和小白一人一鹅被逼到了书架前,人潮步步紧逼,很快就要形成合围之势。 即墨齐幽幽道:“很好,快杀了他们,再解决剩下的两个人。” 楚云尧再次掐诀御剑,下一刻便被一直关注着他的即墨齐又随手丢了过来。 又是一次惊慌的停剑行动。楚云尧焦急地双手生了一层的汗。 怀中小白伸长了颈,谢嘉煜凝眉沉思,稍顷,他低声说道:“我们就算死,也要带走他们这些人。” 谢嘉煜回头掠过书架,小白会意,小小的脑袋飞快点了点,随后从他手掌跳起。 即墨齐经历过许多风波,见这只白鹅飞向书架顶部,很快就洞明了他们的心思。 他勾起唇,抱臂懒懒说道:“没用的,蚍蜉撼树,就凭你们这点力气,即使是我,也只会受一点轻伤。” 谢嘉煜看向他:“轻伤又何妨,无论重伤轻伤,只要伤了你,我们便积攒了一点功德。” 即墨齐咬牙切齿:“牙尖嘴利的小子!我一定要让人将你的嘴巴缝起来!” 头顶上传来嘎吱一声书架被推动的重响。 即墨齐抬头,便看见那只稀罕的白鹅正在书架一角迅速扑打着翅膀,正想方设法将书架推倒。 他不耐烦地闭上眼:“先将地上这小子弄死,再给我把那不知好歹的白鹅抓过来。” 孟楚哀哀道:“不许你这么对待他们……”她的气息越发的微弱,眼看着就要魂归九霄。 即墨齐看向她:“那药已经生效了,别急,我最后再收拾你。” 楚云尧抖了抖,看了一眼手中执握的长剑,犹豫着要不要再将它扔出去一次。 思索一瞬,他还是掐了诀御起了剑。 “烦人的小子。”即墨齐叱骂,这一次手上的力道大了些。 吾命休矣!无论怎么掐诀都不起作用,楚云尧怔怔看着那把冲向自己的剑,不由闭上了眼睛。 哗啦啦,许多的瓷器随着书架倾倒如雪片般纷纷落在了地上。 几根细长的毛笔滚到脚边,即墨齐弯身捡起其中两根,然后看准时间向谢嘉煜和书架旁那只白鹅用力掷去。 一件件瓷器纷纷从书架上滑落,落在地上,顷刻间便碎成一片。 砰。书架又晃了两下,十几本书接连掉到了地上,连同几个盒子也不幸遭了殃。 平日用来写字的毛笔此刻已经变成了杀人的利器。 在毛笔就要袭向翅膀之际,小白脚掌又在书架一角狠狠一踢,顷刻,书架便径直向地面倒去。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谢嘉煜躲避不及,只能眼看着那利器向自己冲来。 面前场景惨不忍睹,身边几人眼看着就要惨烈死去,孟楚捂着心口惊惶大喊。 “不要!” 一道耀眼如同白昼一般的光线骤然出现在周围,孟楚忍着心痛遮住了眼睛。 难道……她也要死了? 人死亡前,原来是会出现这副场景的么? 耳边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孟楚仍是紧闭着眼睛,不敢面对残酷的现实。 “楚灵雅,你现在还好吗?!” 孟楚暗暗思索,难道死后她和谢仲一起来到了无边地狱?既然如此,小白它会不会也在? 踌躇着睁开眼,孟楚看到周围富丽堂皇的殿宇,蓦的怔住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孟楚身体仍然十分虚弱。 谢嘉煜摇头:“不知怎的,我们就来到了这里。”小白蹦跳着来到谢嘉煜的身旁,双眸盈着水光。 孟楚苦涩道:“小白,你放心,我一时还死不了。” “奇怪……我竟然算不出这个地方在哪个方位。”楚云尧甩了甩龟壳,一脸郁闷地将它收入怀中。 谢嘉煜蹙起了眉:“怎么会算不出来?” 几个人正疑惑之际,不远处传来即墨齐嘶吼的声音:“我就要将他们杀死了,怎么偏偏来到了这个地方!” 谢嘉煜倏地转头看向即墨齐的方向。 他也在,还有那些奇模怪样的人,正怪叫着站在他身侧。 很快,即墨齐便注意到了谢嘉煜一行人。他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哈哈哈,你们竟然也在这里!” 接着,他轻挥了下手,随后那些怪人又像兽潮般涌来。 “脏东西?”一道轻灵的女声蓦的在天际响起。 所有人一齐抬起头,却见偌大的天穹上并无半点人影。 即墨齐微眯双眼:“莫管其他,先将他们这些人都杀了!”怪人又全都动了起来。 顷刻,那道声音又忽然出现,只是语气变得凌厉。 “什么脏东西,怎么配出现在这世间!” 即墨齐被惹怒了,高扬下巴看向声音来处:“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的身世置喙?!” 最后一个字才落下,即墨齐便注意到身边的一人转眼间化作了飞烟。 紧接着,两个、三个……怪人接二连三地消失,不过几个吐息,便在众人面前消失殆尽。 谢嘉煜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奇怪诡异之事,一时惊在了当场,许久未回过神来。 最后一个怪人也化为了虚影,即墨齐的双手无法抓住那已然消弭的人,只能无力地划过他方才所在之地。 漫长的惊愕和绝望过后,即墨齐心底只剩下无垠的愤怒,抬头看天,大喝道。 “你是谁,凭何让他们消失!” 谢嘉煜冷峻眉眼扫过即墨齐狰狞面容。 如今换成他处在弱势,这大声质问的模样,让谢嘉煜心底不禁发笑。 风水轮流转,不过如此。 但……天穹之上的那人,到底是谁? “消失了!” 楚云尧忽然发出一声惊叫,谢嘉煜立刻回头。向前看去,只见即墨齐的半边身躯已经化作了飞烟。 小白在一旁高兴地拍打起翅膀。 谢嘉煜回神,大声质问道:“离魂的解药在哪里?” 可惜濒临死亡的人丝毫听不到其他的声音,耳边尽是即墨齐挣扎的喊叫。 “不……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你放过……!”最后一句话未说完,即墨齐便消散于天地之中。 来到这处地方不到一盏茶时间,这些难缠之人便全都变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楚云尧大感惊奇,不禁摩挲着下巴思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到即墨齐消失,谢嘉煜皱紧了眉,望向孟楚几无生机的脸,心头蓦然变得沉重。 “该怎么从这个地方出去,我们得尽快寻找解药……” 五识开始脱离己身,孟楚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听到谢仲声音,她摩挲着抓住他的一片衣角。 “别伤心,你已经尽力了……” 小白绝望地扑倒在她身上。 一个鲜活的生命将要在眼前消逝,楚云尧心头也涌上一阵伤感。 刚要安慰,天边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会允许有东西死在我的眼皮底下。” 谢嘉煜站起身,启唇欲询问她有何种方法,抬起头,却惊讶地发现一种气息出现在天边,又如同红纱一般,又轻盈又迅速地向楚灵雅的方向冲来。 谢嘉煜左手拉着楚云尧,右手抓住小白长颈,在那道气息坠下时及时退到一旁。 气息径直落入了楚灵雅体内,楚灵雅抖动了一瞬,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谢嘉煜蹲在她身旁端详着她的神情。 楚云尧心底对那道神秘的气息充满了疑问,望着天际再次思索了起来。 小白跳到孟楚身上,一双渴盼的视线落在她苍白面容上。 许是它的愿望太过强烈感动了上天,孟楚很快便有了动静。 她的眼睫轻颤着,顷刻,孟楚缓缓睁开了双眼。 看到面前几人面容,孟楚眼眸闪过茫然:“我……好了?” 枯木逢春,谢嘉煜眸底掠过一丝欣喜:“你站起来试试?” 孟楚眨了眨眼,小白立刻从她身上跳了起来。身旁有谢仲相扶,孟楚握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许久,孟楚没有感受到不适。她杏眸弯起来,对着面前之人笑道:“我没事了。” 楚云尧骄傲地挺起胸脯:“看来我卜出来的卦辞果然没错。” 谢嘉煜无奈看他一眼,又看向满面春风的楚灵雅。摇了摇头,他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他还是先思索一番他们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吧。 “小白,你以后千万要注意风度。方才是我生病,你跳到我身上是情之所至,但若换成了其他女孩子,这可是行不通的……” “嘎——” 身边传来打闹的声音,谢嘉煜被她们的笑闹声感染,唇角渐渐扬了起来。 “阿元,我腹中胎儿仅有一月,你何必如此?” 唇角笑容僵住,谢嘉煜凝神看向声音来处。只见高耸的宫门前,一个男子正背着一名女子向这边走来。 男子束金冠,着绯红长袍,腰间松散垂着一枚玉坠。女子则是宫妃打扮,此时正一脸娇憨地看着身下的男子。 谢嘉煜看到了男子衣袍上用金线绣出的九爪金龙。 大业十年夏,天子宗庙因妖乱毁于一旦,有神鸟凤凰现于天际。控妖府众妖奔逃,为祸百姓,天京有二百一十一人惨遭屠戮。另有长公主南若璃在祸乱中消失。天子祭奠死去子民,为受难百姓于城郊束百人碑。 十月,天子改元天佑,是为天佑元年。 天佑一年秋,群妖奇袭昆仑。 天佑二年,三月,正是暮春之际,春风拂面,蒙蒙杨花乱扑。 郁繁阖眼感受着日光的温度,心慢慢沉静下来。 一只娇小的白兔将走将跑地赶到她身边,趁着她凝神之际,转瞬化作幼童模样紧紧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 郁繁唇角轻勾:“白月灵,你今天修炼结束了?” 听到修炼两个字,白月灵双颊立刻鼓了起来:“整日整夜修炼,我现在烦死了。” 郁繁懒懒睁开眼睛,微挑秀眉,她缓缓转头看向白月灵。 “没有强大的妖力傍身,你若偷跑出去,恐怕很难保全性命吧。”说完,她又剔了白月灵一眼,右手食指将她鼓起的左颊捅破:“你昨日跑去附近的村子里,别以为我没在你身边便看不到你。” 见郁繁双眼眯起,白月灵心中发慌,低下头辩解道:“我开阔眼界嘛,只有熟悉人族生活的环境,我就能知己知彼,才能更好的战胜他们……” 这话说的一点都没底气,说完最后一个字,白月灵面对着郁繁的审视,几乎把头埋到了土里。 这委屈巴巴的模样……郁繁瞥了她一眼,不由捂额叹息。 她摆手:“我又没骂你,你做什么这么委屈?抬起头,好好同我说话便好。” 言罢,白月灵立刻抬起了头,唇边洋溢着笑意,哪里还有刚才凄惨的情状? 郁繁拿她无可奈何:“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便是精进妖力。其余的,你想做什么我自不会拦你。” 白月灵笑得更欢了,再次敞开怀抱拥住了郁繁。 “幻妖姐姐,你真好!” 郁繁好笑地看着她。 白月灵这个孩子,自被她带来青幽谷化为人形后,不知是效仿谁,某日便唤起郁繁一干人为哥哥姐姐之类的亲切的称呼。 白月灵吐了吐舌,背着手好奇问道:“幻妖姐姐,你方才是在想什么?” 郁繁睨她:“我在想,若你再背着我偷偷打听谢思行的消息,我便将你悬在房梁上好好教训你一顿。” 白月灵白了脸,片刻,她低声嗫嚅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郁繁低头看向她,仔细叮嘱道:“以后可不准打听了。被其他人听到,你的下场比落在我手上惨上百倍千倍。” 白月灵眸光闪烁:“是因为去年的事情么?” 去年,周溟哥哥不知道同那些千年百年大妖商量了什么,不久后便带着许多许多的妖秘密前往了昆仑。 ——害她没有见到谢哥哥。 不过,听说谢哥哥在那场战役中一剑便砍死了十几只百年大妖。白月灵在心惊胆战的同时,心中不禁涌上阵阵激动。 谢哥哥果然还是这么厉害!不,是比之前更加厉害了! 郁繁笑道:“你倒是心思敏锐。不过,心底知道是知道,可不准说出去。” 白月灵举手发誓:“我一定会听郁繁姐姐的话的。” 郁繁催促她道:“你快回殿中修炼去吧。答应我,没结束今天的修炼之前,千万不能跑出去。” 白月灵看着她,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然后背转身扭捏向小路那头走去了。 郁繁轻揉着额角。 “郁繁,你还好么?”容青穿过花径径直走到她身前。 “不好。”郁繁果断道。 容青因她的直率而发笑:“你都已经教训过狐四了,他这几天都躲着你走,哪还有以前摇头摆尾的嚣张模样?” 郁繁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这地方妖多了,事情也多了许多。” 容青坐在她身侧,随手将刚才拔下的芍药放入郁繁手中。 “你大人有大量,和狐四那种人计较什么?” 郁繁睨她一眼:“这种小人,我早就不想他了。”但说来还是让人生气。 这狐四只在青幽谷待了不到两年,便如此气焰滔天。平日的小偷小摸她能忍的都忍过去了,恃强凌弱的事情她能管则管,但这妖仍不知足,竟妄想将她攒了百年的宝石占为己有。 贪心不足蛇吞象,真是撑得他! 要不是仗着有人撑腰,她早就将他赶出这地方了。 想想都气的头疼。 容青支着头看她:“你既然看开了,那现在在想什么?” 郁繁玩弄着手中芍药,轻抚水红花瓣,她缓缓说道:“海神的祝福。” 第77章 春神 容青错愕了一瞬。 “两年了,你怎么又生起了这心思?” 说完,她自嘲一笑,看向郁繁的眸光盈满担忧。 “郁繁,你是不是只想要找个借口出去?” 郁繁轻拍她手,揶揄道:“知我者,蛇妖容青是也。” 容青眄她:“你在这里待得闷,自去便好了。那个什么‘海神的祝福’,鲛人一族早已隐匿消亡,你也不必千辛万苦去寻了。” 郁繁眼神看向远处层层殿宇。 天京那次祸乱,周溟带领群妖来到了青幽谷。后来,天南海北的妖皆蜂拥而至。短短时间内,谷内便建起了大片的楼阁殿宇,还有众多平房屋舍。 郁繁视线落至其中一座建筑之上,仔细叮嘱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为我好好看顾白月灵那个丫头。” 小小年纪,正是叛逆的年岁,颇不知天高地厚。 容青掩唇轻笑:“我知道,你是担忧她。不必担心,我也是她的姐姐,自会好生看着她的。” 郁繁回之一笑。 两人又聊了片刻,容青便起身离去,处理事务去了。 容青走后,郁繁赏了片刻春光,拍了拍衣袍,也转身回殿中去了。 花园中的花这两年来多了些,群花芳妍,馥郁花香扑鼻。 郁繁漫步走在花径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弯身赏花。 一座假山伫立在前,回廊也快到了,郁繁振奋起心神,抬步向前走去。 正要路过假山,郁繁耳朵动了动,忽然听到一丝奇怪的声音。 她沉眸细听,这回听得清楚些了,是男女之间的暧昧低语。 天空碧蓝如洗,郁繁望了眼天色,视线不自然地又飘向假山后。 现在青天白日的,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在这种场合做这种私房之事? 郁繁特意向旁退了两步,然后背过身重重地咳了一声。 假山后的人并未有任何行动,甚至在说男女之间的情话时反倒声音更大了。 郁繁羞红了脸。刚想甩袖离去,心头却忽然辨认出那当中男子的身份。 顷刻之间,假山后的男女越发没有了顾忌,郁繁心头一滞,回过头对着那处大喊道。 “姚昊,众目睽睽之下,你收敛些!” 假山后女子声音倏地止住,片刻,那男子探出头来,瞧见郁繁,他歪头一笑。 “只听见外面有人,倒没想到是你来了。” 郁繁抬唇冷哼。 这张面孔,还是同两年前那般讨厌! 这只千年狮妖,在那场妖乱后也来到了青幽谷。这两年来,仗着自己妖力强大,身姿雄伟,无数美人纷纷投怀送抱,而他也拒绝,凡是抛来媚眼的女妖,皆会与她们春风一度。 郁繁早看他不顺眼了。两人每次相见都是剑拔弩张,郁繁眼不见心不烦,时常避着他走。 眼前姚昊衣衫松散,郁繁瞥他一眼,然后迅速向前走去。 事不宜迟,她要离开这里! 晚间,周溟终于有了空,郁繁揪着他同他说了自己要外出的事情。 她话音刚落,周溟便皱了眉头:“如今是多事之秋,许多除妖之人都纷纷出世,若是遇见……” 郁繁撇唇:“你怎么又同我说这个。” 周溟低下头,片刻,他启唇缓缓说道。 “昨日的事情,郁繁,你是不是怨我了?” 郁繁抬眉看他:“这种小事,我何至于此?我气量大着呢。”她睨他一眼:“你处事有自己的考量,我不会怨恨你的。” 周溟摇头苦笑:“你若不气,怎么这两日都没去和露浓说话?”狐四正是露浓的远房叔叔,露浓几年前忽见亲人,一时很是高兴,但日久天长,自然识清了他的真面目。然而毕竟有着一层血缘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狐四这些时日大大小小触了郁繁不少的霉头,郁繁看在露浓的面子上,只是口头教训了几次。直到昨日狐四欲占她宝石,她才终于忍不住,出手教训了他。 这一下,真是把事情闹到明处了。 郁繁脚尖轻踢一侧门栏:“我心底现在烦着呢,等我出去看看风景,回来的时候肯定就想通了。” 周溟看向她:“离去前,你同她说一句,否则她肯定会乱想的。” 郁繁闷闷点头,向外走出几步,然后愤然回头。 “我也插不进去你们近日事务,你可别嫌我人微言轻,在我离开的时候让狐四占了我的宝石。” 周溟好笑着看她:“你这是在说什么话?” 郁繁轻哼,转过头大步离开了。 昆仑山,落云宗。 凌云坐在高座之上,细细看着殿中静静站立着的二弟子。 云尧两年前在寻那只凶猛鹅妖时失踪,已经许久不见音信。而思行不知在天京城中受到了什么磋磨,回宗时面上隐隐有颓败神色。不止如此,思行身上的青冥剑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 凌云看见剑柄和剑鞘之上的磨痕时,心中不无震惊。 问及此事,只见思行低着头,低声说道:“是长公主让人所为。”说完,便征求他同意又去后山修炼去了。 这一去,思行便再也不出现在人外,直到去年昆仑发生妖乱才离开了久居的山头。 凌云从来认为谢思行资质无双,于修行一事上又勤勉,但以当时实力,凌云并未对那次妖乱报以期望。 但令人意料不到的是,谢思行才出现,便用尽全力一力砍杀了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只百年大妖。这一招,不仅威慑了前来攻山的群妖,也让凌云吃惊不已。 他对弟子在天京之事愈加好奇,妖乱结束后向他打听,谢思行却一直缄口不语。 那种死寂的神情,好似这件事情触及到了他心中的隐痛。 那副模样,甚至比离山时更甚。 凌云只能将心中好奇压住。 一声轻叹,凌云看向座下的二弟子。 当年陶竹和云尧一同下山除妖,因家中出事,陶竹半途离开。后来云尧意外失踪,两年不归,陶竹自回山得知此事后一直心存愧疚。 才多少时间,竟然已经物是人非! 凌云挥了挥手,怅然道:“你且说一下山下除妖之事吧。” 陶竹整理了一番思绪,缓缓说道:“云泽镇中多起偷盗事件,缘系几只鼠妖所为,幸而他们修为不高,我才好将他们一齐铲除……” 正说着话,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背着手缓步走了过来。 凌云抬手,陶竹立刻止住话。 司徒律打量师徒二人一眼,待走到凌云身旁,端正严肃的脸庞顿时浮上了一层阴云。 “就算是老鼠偷盗也会留下一点线索,宗门前的阵法是开山祖师所为,你们这些掌门又常年修缮,那些妖怎能轻易地攻破!”司徒律狠狠甩袖,“我们宗门之中必有叛徒!可惜我竟然翻找不到半点线索!” 凌云也对此事颇为头疼。 先是浮玉山之事,又是去年妖乱,几次三番消息走漏,若是再揪不出这叛徒,说不定哪日落云宗就会一夕之间毁于一旦了。 司徒律在耳旁大骂,凌云对陶竹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行离开。 陶竹冷着脸行了个礼便出去了。 离了议事大殿,陶竹缓步迈下殿前白石长阶。 正一意离开,陶竹漫不经心抬头,却见熟悉的月白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在后山修炼许久,谢思行怎么忽然出来了? 迎面遇见时,陶竹低声道:“师兄。” 谢思行微微颔首,几乎是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陶竹转过身注视着他的背影,心底不由闪过一丝落寞。 殿中。 一见到谢思行,司徒律紧紧蹙起的眉头瞬间舒缓下来。 谢思行才修行十二载,剑法便已经到了几乎凌云也无法触及的地步。 司徒律心中感叹,这年纪轻轻的小子,可是去年宗门平定妖患的功臣啊。 谢思行行路如风,很快便走到了大殿中。 司徒律看向凌云,凌云还在为谢思行离开后山惊讶。怔了一瞬,他整理了神色温和问道。 “思行,你此番出山,莫不是修行上遇见了阻碍?” 言罢,便看见谢思行如一潭死水般的眸子掠过一丝光采。这光彩微不可见,却让凌云既惊讶又欣喜。 惊讶的是,谢思行功法又有了突破;欣喜的是,他的好徒弟终于有了值得高兴的事情。 凌云欣慰地看向殿中之人:“你有何想法?” 谢思行沉声道:“天泽渊六十年便会降下一次雷瀑。弟子想要去那里长待几日,以雷淬剑。” 以雷淬剑?!凌云虽然对自己的弟子充满了自信,但是也不免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整个身体为之一抖。 那雷瀑异常凶猛,千年来因此丧命之人不知凡几,凌云在所度四十载春秋从未听说过有人能活着从雷瀑中逃脱。 司徒律也变了脸色。 谢思行对功法如此痴迷,他一向都是持赞叹态度的。但这……以雷淬剑,他是听说过的,但从来没有见人成功过。 高台上两人目光同时投向谢思行,然后一齐转过了头面面相觑。 司徒律干咳一声:“凌云,你可见过那雷瀑场景?” 凌云瞪他一眼:“据说,那雷瀑与十四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天雷还要强上许多。” 司徒律陷入了沉思。 凌云目露担忧:“思行,师父知道你痴迷修行,但修行之事切忌心浮气躁,你不妨在后山再修行几载,再行此等危险之事吧。” 谢思行抬眸,他的眼眸乌黑深邃,像是蕴着一湖幽潭。 “师父,我已思虑过许多时间。这次以雷淬剑,弟子绝对不会出事。” 凌云无奈抚起长须。 纠结几日,凌云终是同意了谢思行的请求。 离去前,谢思行温声说道:“师父,我此去约莫一月,你在山中不必挂念我安危。” 凌云沉着眸子。思行自入山以来最是听话,也最让人放心。 几年来,他从未让他担忧过。 凌云负着手,耐心叮嘱道:“思行,如若做不到,不必逞强。” 谢思行颔首,转过头,便见陶竹正在望着自己,目光中流露着担忧。 “师妹放心。” 陶竹唇角牵起一抹笑容。 鲛人一族自天泽渊一带消失,千年来再不现身。如今想要寻觅其踪迹已是难上加难。 郁繁打算在这附近先游逛一段时日,打听些消息后再潜入那渊中好好看看情况。 郁繁走在田间小道上,眼前黄蝶在花间翻飞,眺望着远处群山,郁繁忽觉这地方有些熟悉。 她好像来过这里。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郁繁立刻化作飞鸟飞至群山之后。 巨石嵯峨,几棵松树牢牢扎根在山崖一侧。 郁繁落于石上向山底眺望。 低下头,但见山底有几处凹下去的洞,那些洞深深浅浅,各不相同。郁繁视线转到旁边石林处,只见巨石上挂着几分雷击痕迹。 不错,这正是当年天雷降下之地。 看着眼前场景,郁繁心情陡然变得复杂,她抿起唇,然后抬头遥望天际。 怎么偏偏是这个地方…… 眼见这许许多多愁绪又要被牵出来,郁繁摇了摇头,猛地甩去这些陈旧的念头。 振翅一挥,郁繁便向附近的镇子飞去了。 申时,郁繁终于走到了这田间小道的尽头。一个高大的门楼正驻守在行路上,郁繁抬头,只见上书三个大字。 明月镇。 天色渐晚,郁繁走在镇中,然后随意找了个看的过眼的客栈,付了点银子便住进去了。 离开青幽谷几日,她的心情已经宁静了不少。 没有狐四和姚昊之类的妖打搅,郁繁感觉自己的脸颊都水嫩了不少。 哼,小人误人! 郁繁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安然躺在了床上。 一缕月光穿过半开的窗棂,几声乌鸦的啼鸣越过间隙,丝丝缕缕响在耳畔。 郁繁撑起身放下了床帐,然后躺在床上滚到了墙侧。 这小镇如此安宁,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郁繁想了想,合上眼放下心来安然入睡。 就在即将进入梦乡之际,郁繁隐隐听到墙的那侧传来了两道声音。 首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已经疏通了那些人,你放心,我们明天一定能够成功。” 接着一道低低的女声响起。 “可……我自认为自己长得不差,但是那些人偏偏没看中我怎么办?” 郁繁耳朵动了动,她靠在墙边,在睡觉和听闲话一事上皱眉思索了片刻。 纠结许久,郁繁还是听起了闲话。 这闲话不听明天便听不到了,至于觉嘛,睡不够明天再补。她最近时间充裕得很! “大海哥,你对我真好。” “清妹,我一直把你放在心肝上。你保管信我,我可是这世间最爱你的人。” 怎么又说起情话来了……郁繁又开始天人交战。 “大海哥,若我明天选上了春神,那些银子,我们平分!” 春神…… “清妹,你真好,不枉我这么疼你!” 又开始了。郁繁轻轻滚到了床边。她只想听闲话,不想听情话。 至于他们话中的春神,她明天倒是可以凑个热闹去观赏一番。 窗外响起几声鸡鸣,郁繁睁开惺忪睡眼,望见窗外尚且幽暗的天色,想了想,她又闭上了眼。 才闭上眼,郁繁耳边便捕捉到隔壁传来的声音。 “大海哥,选春神辰时开始,你莫要误了时间!”语气里有着许多嗔怪。 “放心吧,清妹!哪怕我摔断了腿,我也要去为你加油!” “哥哥,你真好!” “清妹,我还想再亲你一次……” …… 郁繁无比痛苦地结束了睡眠,又痛不欲生地起身洗漱。 大海哥,清妹,你们这一对背着父母幽会的男女,她算是记住了! 郁繁这下是真的下定决心去看看这个选春神是个什么东西了! 用完早膳,时间还早,郁繁随口向馄饨铺的店家打听选春神之事。 店家听了她的问话,笑着说道:“你这小姑娘,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郁繁不置可否。 周围客人尚少,店家将东西放在一旁,然后坐下来为郁繁讲述选春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选春神这一习俗由来已久。”店家用手指了指,“你顺着那条道一路走到镇外,再走不远,便是镇民选出春神的地方。明月镇这个地方,大概是风水不好,挨着天泽渊这个鬼地方不算,每年都会发生一些天灾人祸,因此镇民几百年前便开始举办这一活动,祈愿当年风调雨顺。被选上春神的姑娘,百姓会让她坐于十六人抬着的花轿上游街,同时,那扮春神的姑娘还能赢得十两银呢。” 名利双收。原来如此,难怪那一对男女如此兴奋,还说出什么“疏通上面”的话。 郁繁挑眉:“春神要如何选择?” 店家打量了一眼她的面容,随后摇了摇头:“那些扮春神的人都是顶好看的女子,姑娘,你若有这念头,便赶紧打消吧。” 郁繁抬眼睨他:“谁说我要去扮春神?” 店家唇边露出尴尬的笑:“姑娘,是我误会了。” 郁繁轻哼一声,然后迅速起身离开了。 依照店家所指方向到了郊外,郁繁抬手向远处眺望,没多久,便注意到一苍翠树林前正围着一圈百姓。 抬步向前走去时,几顶小轿匆匆路过她身侧。郁繁转头看去,恰逢一道清风吹过,刚好掀开那一窗纱帘。 轿中女子着一袭碧色衣衫,着一对镶有绿宝石的耳珰,云鬓上夹着一朵盛开如绣球一般的绿色牡丹花,全身上下无不透露着春意。 郁繁好笑地撇过头。 无非是扮做柔柳般多情的女子,这有什么难得倒她的。 第78章 寻亲 几顶红色小轿悠悠向前行去,郁繁好整以暇地走在最后一顶小轿后。 她耳朵尖,走了不远,便听到轿中之人嗔怪道。 “这轿子真是颠得我头晕,若是我赢了,不知那十六人抬起的花轿有多舒服。” 声音很熟悉。郁繁挑眉,这不是昨夜在墙边说悄悄话的清妹吗? 轻笑一声,郁繁向轿中瞥去一眼,然后手在身侧轻轻挥了一下。 徐徐清风吹过,卷开遮挡严密的布帘。 郁繁已经走到窗边,布帘被吹开,她转头向轿中看去。 碧衣女子因乍起的风而一时手脚慌乱,看起来有些慌乱无措。 注意到郊外正有一陌生女子在明晃晃地瞧她,她猛地拽住布帘,遮挡住自己的面容。 郁繁细细观赏了一会儿,这女子衣衫质地较其他女子好些,衣领处又绣了几个缠枝纹,瞧上去倒是比她人清爽许多。 似是察觉到郁繁还在看她,她嗔怒道:“你是哪里来的无知妇人,我不欲让你看见,你为何还一直看我?” 郁繁笑颜绽开:“姑娘好看,我有爱美之心,当然要多看上片刻。” 几个轿夫闻言都向郁繁看了一眼,郁繁闲闲回视过去。 见那女子实在害羞,郁繁索性转过头,又看向人山人海的大典处。 “冒犯姑娘了,我这就离开。” 轿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冷哼。 郁繁不在意地笑笑,加快步伐向人烟繁多处走去。 片刻,郁繁便混在人群中。辰时未到,郁繁便随手揪了几个人闲聊。 等待不久,搭起的木台上便传来了锣鼓的喧闹声。 郁繁闻声望去,便看见一个小厮正在木台一侧鸣锣,等台下的人声消失之后,木台中央那个中年人轻咳一声,便开始发话。 郁繁随口问道:“那人是谁?” 身旁之人看了眼四周,见无人应答,这才知道她问的是自己。 他转过头:“陶员外闻名乡里,你竟然没听说过?” 郁繁默默点头。 “陶员外家财万贯,但绝不是个敛财的贪婪之人。这几天州镇乡里发生小灾小难什么的,他一听闻消息便立刻差人拿钱财去救……” 郁繁点评道:“倒是个好人。” 身侧之人对她简短的评价显然有些不满意,皱起眉头说道:“陶员外造福四周十里乡亲,你怎么反应如此平淡?”他叹道:“要是陶员外做官,便能造福更多百姓了。” 郁繁抱臂轻轻点了几下头。 那人抿了抿唇,犹自不服气地在她耳旁说道:“听说陶员外家的千金多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如花般的人,眼看着就要枯萎,当时陶员外花了很多银子都不能让爱女睁开双眼,后来不知道遇见了哪路高人,闭门救治了三日,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陶员外家的爱女就醒了!陶员外高兴啊,认为这是上天在特意点醒他。这之后,陶员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郁繁瞥他一眼:“我知道了。” “唉,你怎么还是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郁繁不再理他,转过身走向别处。 绕到木台另一侧,郁繁又等了一会儿,很快便到了迎春神的环节。 人群立刻清出一条道,一顶小轿缓缓行至台前。 轿帘掀开,第一个扮春神的姑娘迈过轿槛缓缓走了出来。 台下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如雷的吵闹和鼓掌声。 人群哄闹声中,郁繁暗暗向陶员外看去。 接着,第二个春神也走了出来,百姓的起哄声较刚才大了些。 第一个少女面容僵住,唇角强挂着笑脸迎面欢迎。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春神相继走了出来,起哄声如浪般一阵一阵地滚来,郁繁觑了眼台下剩下的轿子,转过身向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围在木台周围的百姓终于将他们最后一个春神迎到了台上。 台下响起前所未有如雷鸣般的叫声和笑声,春神蜻蜓点水般掠过台下众人,唇角挽起一个柔柔的笑。 台下为首一个男子抬了抬手,几个孩子捧着花篮向台上撒着粉嫩的桃花瓣。 美人配芳花,一时台下变得十分的热闹。 陶员外抚须笑着,等声音小了些,他便带着身边管家走向中央。 十几个春神一齐退到一旁。 管家敲了一声锣,众人转瞬间便安静下来。 周围浓郁的春意将陶员外熏染的也是满面春风,身上的疲态一扫而光,他挺直身板,说道:“看来春神人选已见分晓……” 说话间,微风拂过,几瓣桃花拂到了面上。 陶员外拈了拈花瓣,对台下几个小孩子嘱咐道:“春神已经选出来了,你们不必再往台上撒花瓣了。” 几个孩子眨了眨眼,面面相觑一会儿,然后愣愣地点了点头。 陶员外向管家递了一个眼神,管家会意,立刻走至最后一个上台的春神前,向那人腰间木牌看去。腰牌上写着“杨若清”三个方正的大字。 管家取下木牌,然后再将其递到陶员外手中。 陶员外抬手欲接,这时,几瓣桃花悠悠飘荡,片刻落到了那个精心雕刻的木牌上。 陶员外又向几个孩子看去,这次孩子们整整齐齐地摇了摇头。 桃花不是这些孩童搞出来的,那又是谁?这么想着,陶员外下意识向头顶看去。 台下一人激动道:“是仙子!真的春神娘娘来了!” 话落,一阵香风袭来,千百水红桃花向木台周围飘来,众人几欲淹没在一片花海中。 陶员外看着头顶场景,两只眼睛惊得几乎要从身上跳下来。 现在明明还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但不知何时,那些只发了些芽的桃树已经开满了花。 而此时,一个穿着碧色长衫的伊人正悠然坐在桃枝上,一双如白瓷般的双手取着一根开满了桃花的桃枝把玩。 树下的人全都抬起了头。只见她右手轻轻挥了挥桃枝,几片桃花花瓣又翩然落下。 “春神娘娘,是真的春神娘娘!” “祈福有用了,春神娘娘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祈祷!” “娘娘,请你听听我的心愿,让我消失的哥哥赶快回来……” …… 众人的吵闹声像巨浪一阵一阵袭来,陶员外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管家觑着他神色,正要鸣锣,却被主人立刻出手阻止。 “不知姑娘是何方人氏?”陶员外定住心神,按捺着激动问道。 桃树上的佳人始终面容恬静,闻言只是淡淡向他看来一眼便又收回眼神。 春神娘娘随手又摘下一根桃枝,见众人愈加欢欣,便缓缓将桃枝扔了下去。 距离桃树最近的几人立刻哄抢起来,场面差点变成一场闹剧。 闹了许久,陶员外终于让管家敲了一声锣。 声音静了静,但还是能够听见台下窸窣的嘀咕声。 陶员外向树上望去,拱手道:“恭喜姑娘,您便是今年的春神娘娘。” 郁繁向下方投去一眼:“是么?” 人群中几个人起哄:“仙子,快下来吧!” 郁繁抬手掩唇轻笑。 杨若清见台下的李大海同其他人一起痴痴望着树上的人,不由气上心头,冷嗤道。 “之前我从没见过她,这么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怎么能成为春神娘娘?” 郁繁悠悠撇过头去。有人辩解道:“我们要挑选的是最像春神娘娘的人,但如今真的春神娘娘来了,我们还用选吗?” 周围几个人十分认同,狠狠地点头。 陶员外笑道:“杨姑娘温婉娴静,今年初登场便受到众人欢迎,来年再临,定能夺到魁首。” 杨若清皱起了眉头。 见李大海也跟着众人一起点头,她将袖中手帕团成一团便扔了过去。 “太过分了!” 杨若清小跑着下了台,便向来时路跑去了。 李大海终于明白了情况,当即迈步去追,离开前他又向树上佳人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 有人推了他一把:“快走吧,若清她都要跑远了!” 李大海紧了紧眉,随后像是舍弃什么珍宝似地不情不愿地向远处的碧影跑去。 坐在十六抬花轿上游街时,郁繁十分悠闲地向两侧街道看去。 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变化嘛。 拐过一处街道,郁繁同正在收摊的馄饨铺老板招手打了个招呼。 店家停住了手中动作,满脸惊讶地看向她。 郁繁回之一笑。 半个时辰后,游街结束,郁繁又回到了木台上。 陶员外笑眯眯取来一个钱袋:“姑娘,这是十两银子。” 郁繁莞尔一笑:“金银对我而言是身外之物,你将这银子给杨姑娘便好。” 陶员外愣住:“您不要么?” 郁繁摇头:“杨姑娘为这次扮春神精心准备了许多,又受许多人欢迎,这银子,合当是她的。” “姑娘真是心善。” 郁繁眼眸微弯:“客气。” 她温柔地推拒,在台下众人眼中看来又是另一幅场景,当下有一人喊道:“春神娘娘真是心善!” “是啊,春神娘娘,您便留在我们明月镇不要走了!” “仙子姐姐,留在这里吧~” 声音此起彼伏,陶员外在声音间隙低声问道:“姑娘是不是明月镇的人吧?” 郁繁颔首:“等扮春神的事情结束了,我便离开此地。” 这话……不就是立刻要离开的意思吗? 陶员外心中一哂,面上笑道:“祝愿姑娘一路顺风。” 郁繁手上摆弄着桃枝,在众人的欢笑声中缓缓走下了台。 不远处有一片垂杨林,郁繁刚才注意到,杨若清当时是哭着跑向这个方向的。 果然,在垂杨林中才走了几步路,郁繁便听到了幽幽的啜泣声。 片刻,男子安慰的声音响起。 “清妹,你别伤心,陶员外不是说了,你来年参加,那春神的位子肯定是你的。” 杨若清重重地打了一下李大海的肩。 “你懂什么,我就是要今年做春神!还有,十两银子没赢到,你打点出去许多银子,接下来这几个月该怎么办呢?” 伊人哭得如此伤心动情,李大海的心软成了一片水。 “清妹,不必担忧……” 一个钱袋倏地从天而降,刚好落到李大海抬起的双手上。 树后两人看着这笔意外之财,一时都没了声音。 “这银子是你们的。至于春神,你来年再参加,便能坐到花轿中去了。” 杨若清从树后探出头来,见到郁繁身影,她瞪大了眼睛。 “你方才……方才一直在听我们说话?!” 郁繁缓缓摇头:“银子什么时候到的,我便是什么时候到的。” “你!”杨若清打量了一眼面前女子的打扮,顷刻便确定她就是方才树上抢她风头的人。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以为我稀罕你给我的银子吗?” 杨若清动手就要将钱袋扔还给郁繁,身旁男人立刻拦住她。 “十两银子,不小的数目呢。” 被他这么一拦,杨若清瞪了他一眼,随后又看向郁繁。 “你方才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郁繁摊手:“只是好奇试试罢了。” 李大海眼睛几乎要长到面前女子身上了,杨若清跳起来猛拍他的头。 “你滚开!” 李大海哀怨看她一眼。 郁繁看向杨若清:“我只是对春神一事感兴趣,至于这银子,该是属于你的。” 杨若清目光从钱袋上移开,纠结道:“真的是我的,你不和我抢?” 郁繁点头。 “你能同我说说,那些桃花为什么偏在你上台时盛开了吗?”明年她也想弄出这场面来。 当然是……她用了妖力啊。 郁繁摇头无辜道:“大概是天时地利人和吧,其他的,我也不知晓了。” 杨若清沮丧地低下头来。 郁繁向两人告了别,转过身去,却见不远处有一人正站在树后偷偷瞧着她。注意到她的视线,他当即缩回了身。 “员外,您一直瞧我做什么?”郁繁一脸疑惑地走到他身边。 陶员外面容上掠过一丝被发现的尴尬。 “姑娘说笑了,我同管家只是恰巧走到这里。”他偏过头,管家立刻点了点头:“是,我和老爷绝对没有跟踪姑娘的想法,您千万不要误会。” 陶员外瞪了他一眼。 郁繁似笑非笑道:“既然无事寻我,那我便先走了。” 说着,郁繁抬步便向林外走去。 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一句“等”,但很快就消失了。 郁繁置之一笑,摇了摇头,便不再理会。 料想再没人拦她,可刚走出垂杨林,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便从一块石头后蹦了出来。 “站住!” 郁繁停住:“怎么,你要打劫?” 少女的头像拨浪鼓般摇了摇。 “不打劫,我也不认识你,你拦我做什么?” 郁繁倾身看向她。少女一双潋滟星眸怔怔看着她,片刻,她眼角忽然掉下两颗泪珠。 郁繁一愣:“小妹妹,你怎么哭了?” 少女鼻头发红,红通通的眼睛直愣愣看向郁繁。 郁繁心中叹息,这样子,可真像白月灵呢。 “春神娘娘,我哥哥许多年前不见了。” 郁繁歪头:“你想让我帮你找哥哥吗?” 少女瘪着唇呆呆地点了下头。 郁繁支着下巴:“可我并不是真的春神娘娘,身上没有仙力呢。” 她摆手,可衣袖蓦的被面前的少女紧紧抓住。 “你都让不该在这个时候盛开的桃花盛开了,怎么不是春神娘娘?” “这其实是……”郁繁揉着额角思考片刻,最后无奈道,“你兄长的事情,恕我无能为力。” 少女轻扯她衣袖:“怎么不行,我哥哥被盘踞在那片山头的妖抓住了。”她用手指了指:“娘娘打倒那些妖肯定易如反掌。” 郁繁挑眉:“这地方附近,有妖?” 少女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哥哥被那群强盗掳走三年了,我将此事告诉官府,他们不理会我。我和爹娘都很担心……” 郁繁轻拍少女的肩头:“小妹妹,我有事情要办的……” “春神娘娘,若我能做到,我便为你做那些事情,你只要为我寻到兄长便好。”少女楚楚可怜地看着她。 “这……”少女一片赤诚真心,郁繁看着她,觉得这请求真是难以拒绝。 最终,她终于松了口:“好吧,这几日我会路过那片山头,若见到你哥哥,我一定将他送回来。” 少女双眸盈着水光:“春神娘娘,你真好~” 郁繁露出无奈的笑。 殿中香气缭绕。 女子乌发披散,在身旁男人的劝哄下喝下了一碗苦涩的草药。男人用手帕为她擦了擦嘴角,然后将一个蜜饯递到她唇边。 男子目光温柔如水,女子在他注视下渐渐又红了脸。 片刻,她嗫嚅道:“阿元,你别这么看着我……” “阿厌,我们结缡三载,你怎么还是这么害羞?”说着,男子倾身上前,伸手将女子搂抱在怀中。 “阿元,我有些困了……” 男子轻吻女子额头,低声叮嘱道:“好好睡吧,我会守着你。” 女子唇角挽起了一个笑,然后缓缓阖上了眼睛。 男子则坐在床榻一侧,久久地注视着女子的睡颜。 孟楚用右手遮掩着眼睛,但是透过手指的间隙还是可以看到两人间的亲昵动作。至于另一只手,她用来捂住小白的眼睛。 楚云尧早看得红了脸:“这幻境里的故事真是奇怪,怎么全都是围绕这个女子?偏偏她还一直待在宫里……” 谢嘉煜一直侧着身,闻言,他沉吟道:“你们去过皇宫里吗?” 楚云尧和孟楚一齐摇了摇头,小白在孟楚怀中用力地挣扎。 “总觉得有些熟悉……” “什么熟悉?”楚云尧愣愣发问。 眼角余光注意到男子为女子掖了掖被角,谢嘉煜呆了一瞬,然后猛地撇过头去。 半晌,他缓缓说道:“我们看了这女子的故事这么久,你可有听到那女子的封号?” 孟楚咬着唇:“好像是叫……宸妃?” 谢嘉煜点头:“是,宸妃这一封号……” 话才说到一半,眼前便突然一暗,谢嘉煜忙用手遮住眼。 片刻,谢嘉煜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一个颠倒,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跌到了地上。 “嘎——”耳边传来小白凄惨的叫声,听起来它也摔得挺惨。 “嘶。”谢嘉煜背上磕到了一块石头,一时被硌的生疼。 “这里是哪里?怎么这么黑?”耳边传来楚云尧的声音。手上沾满了尘土,谢嘉煜皱起了眉。 反正手也脏了,去探探四周有什么东西又何妨。 谢嘉煜伸手,触手是一个方方正正又有些细长的东西,接着,他又摸到了连接在上面的木板。 “椅子?” 孟楚也发现了一样东西:“我摸到了瓷片,哦,还有许多格子,好像是一个博古架。” 谢嘉煜强撑起身子,脑海中有了一个猜测。 “我们……回来了?” 第79章 炮制 一片乌黑中看不见任何东西,楚云尧就算逃出自己的龟壳也不能做什么。 叹了一声,他摸索着周围的东西缓缓站了起来。 “我们先走出这个鬼地方吧。” 地上都是碎瓷片,孟楚担心小白受伤,因此将它抱在了怀中。 几个人花了一柱香时间才磕磕绊绊走出了漆黑洞穴。 谢嘉煜眺望四周,颔首道:“这确实是即墨齐的密室。” 听到即墨齐的名字,孟楚顿时缩到谢嘉煜身后。 “他现在该不会,就在附近吧?” 楚云尧从怀中取出龟壳:“容我一算便知。” 孟楚抿紧了唇,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楚云尧手上的东西。 片刻,楚云尧脸上露出惶惑神情。 孟楚心中焦急,不禁发问:“怎么,他现在在哪里?” 楚云尧挠了挠头:“消失了,我算不出他在何处。” “消失?”孟楚下巴蹭着小白柔顺羽毛。 “这是……” 谢嘉煜忽然蹲下身去,孟楚见他一脸惊讶,又向他看去。 “怎么了,难道即墨齐没走?” 谢嘉煜用手指了指脚边的青草:“时间不对。” 听他如此说,楚云尧脑海中蓦的闪过什么东西,但这想法没捕捉到便立刻消失无影。 楚云尧支着下巴思考:“是什……”一阵料峭寒风吹过,楚云尧一个哆嗦,方才那些隐去的想法便又重现脑海。 “我知道了!”楚云尧惊呼,孟楚抱着小白又转向他。 “我进入洞穴中时分明已近盛夏,可现在……这分明是暮春时节!” “什么?!”孟楚几乎要惊掉了下巴,想到自己逃婚一事,她心脏一紧。 这要是半年才好,要是五年十年,爹娘不定早已为自己愁白了头发! 谢嘉煜皱着眉,他与孟楚想到了一起,俱在思索如今家中情况如何。 默了半晌,他幽幽说道:“找个过路人,问问情况吧。” 孟楚神情低迷,静静走在他身后。 小白察觉到她情绪,用长颈蹭了蹭她的脸颊。孟楚几乎要将头埋进它羽毛中。 楚云尧走在两人身后,见身前两人皆露出愁苦神情,心中也开始想象师父如今的表情。 他会为了自己起夜长叹吗? “天佑二年?”这是过了多久,天子竟然已经换了年号。谢嘉煜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孟楚双眼茫然,呆呆地看向眼前这个砍柴的过路人。 “大业十年……那不是前年吗,你们不知晓么,控妖府的妖全逃出来了,天京半数家宅被付之一炬,还有长公主失踪一事……”砍柴人轻叹,“这么久了,竟然还没寻到她的尸首,看来她难逃一劫啊。” 谢嘉煜面色苍白如白纸:“两年?!” 孟楚瞪大了眼睛:“不过是去了洞穴一遭,怎么转眼就变成了两年后?” 砍柴人奇了:“什么洞穴,竟然这么神奇,难道你们遇见了仙人?” 谢嘉煜看向孟楚,孟楚立刻摇头。 砍柴人哼着歌走了。 两个逃出天京的人面面相觑,随后一齐脸色灰败地低下了头。 楚云尧站在一旁,心头想到师父师兄,还有敬爱的师姐。他们见他消失,定是心急如焚,想到此,不由心中也染上了些忧愁。 “嘎——”常年孤身一鹅的小白毫无牵挂,但见三人皆怅然长叹,它引颈长叫一声。 这叫声让楚云尧心神立刻回笼。 他回头看向身旁两人:“当时……当年我是因为鹅妖之事出山的,如今我虽已知晓它并非妖物,但它毕竟行过不义之举,我需将它带回宗门。” 小白闭上了嘴,然后用尽浑身手段向孟楚怀里钻,看起来全身都写满了抗拒。 孟楚将它长颈扒离自己肩头,但小白双翼一直在她怀中扑腾,任她怎么动作都没法将它脱离自己身前。 孟楚苦着脸看向楚云尧:“它好像不愿去,不妨……” 楚云尧板起了脸,对那死皮赖脸的白鹅说道:“不行,你欺负那么多无辜百姓,如今也该负起责任,快同我回去!” 说着,他也动起了手,双手紧抓着白鹅身躯。好不容易将它的身体抱离孟楚的怀中,楚云尧正欲再加把力,忽听身旁人一喊。 “你再用力,她的外衫就要掉了。” 楚云尧愣住,登时向孟楚怀中看去。 白鹅正脚掌紧紧抓着她腰间的衣服,孟楚衣衫已经乱作一团。 心中一滞,楚云尧立刻放开了手。 白鹅立刻像不倒翁一般又倒向女子怀中。 孟楚面上浮现出些许尴尬,嗔怪地看了眼怀中小白,她抬头看向楚云尧。 “如今这般情况,我该怎么做?” 楚云尧没好气地看了眼她怀中的白鹅,半晌,他恨恨别过头,无奈道:“这白鹅缠着你不放,既然如此,你便跟着我去一趟宗门吧。” 孟楚蹙起了眉:“可我还要……” 楚云尧摇头:“放心,我一路御剑,一日便能返回宗门。处理白鹅不需太久,到时,我们宗门弟子再带你回去便可。” 孟楚低头思索片刻,然后缓缓点了下头。 沈大哥虽助她逃了婚,又保她短时间内不被发现。但如今也过了两载春秋,爹娘肯定已经洞悉她逃婚之事。 想到爹娘生气模样,孟楚不禁打了个哆嗦。 不如先寄封信回去吧。 谢嘉煜倒是不然。他如今只想赶快回去向爹娘叩首谢罪,哪里有它想? 因此,他长长看了一眼孟楚,凝眉告别道:“你好自珍重,离家时日太长,现如今我必须回京。” 孟楚心中正别扭着,听他如此说,整个人愈发别扭了。 “你走吧……见到我爹娘,不必同他们谈及我之事。”她在他心中还是楚灵雅的身份。她是逃婚了,但是楚灵雅可还好好待在家宅中。若是谢仲将此事告诉了楚老爷他们,岂不是又平白生出一场风波? 谢嘉煜轻哂:“你家中之事,我不会插手。” 孟楚干笑一声,然后别过了头。 三人便在此地分别,各归东西去了。 “好汉,您为何顶着我兄弟的面目在此行凶!这里乃是我的地盘,我兄弟很快便来,你还不快放了我!”段平陆斜眼看向自己的“军师”,这个他极其熟悉的人,此时正拿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他颈间。 段平陆心中真是有苦难言。 明明一个时辰前他才刚排了宴,在堂中大口大口地饮酒,可这才不过多久,他怎么便沦为了别人的阶下囚! 郁繁看着他不断变幻的神色,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这小小的山寨,还难不倒她。 一个时辰前,郁繁正走在林间小道上,心中踌躇许久,终是迈出一小步,决定去山中探一探。 走到山下,郁繁便远远瞧见一个散发着妖气的小妖正趴在巨石上俯瞰山下。 郁繁心中轻嗤,随即便化作一个挎着竹篮的农家少女,一蹦一跳地行向山道。 动静不小,小妖很快便注意到了她,趴在石头上大喊道。 “大胆,这里是我们妖族的地盘,还不速速离开!” 郁繁眨着一双不染尘俗的双眸:“可我想采的草药在这山里……” 那妖不耐烦道:“不行,趁我现在难得心善,你迅速离开!” 郁繁抖了一下:“可我要为家中父母治病,这草药又只在这山中生长。若是离开这里,我去哪里寻得草药为我父母治病呢?”说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小妖所盘踞的巨石。 小妖见她走近,立刻从石上跳将下来。 “既然你自讨苦吃,那我还为你打算什么?我们大王正在寨中大宴群妖,我这就将你带到我们大王面前!” 他伸手欲抓住少女的衣领,却见少女神色一变。还没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下一刻,小妖只感受到肺腑中一阵疼痛,他迷茫地瞪大双眼,然后便沉沉晕了过去。 郁繁睨他一眼,然后便随手化作了他的模样向山上走去。 如是此般,如法炮制多次,郁繁过五关斩六将,不过一个时辰,便杀到了寨主头上。 眼前之人面上一片霜寒,段平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汉,我们确实掳了人,但可没杀了他们!” 郁繁微眯双眼:“你掳人做什么?” 段平陆见她神色不改,一张还算英俊的脸顿时缩作一团。 他老实交代道:“我盘踞山头几天,自问也做了不少大事,便让人从山下掳来强壮男子修建功绩台。除了这些,我真没做什么了。” 郁繁匕首继续逼近:“功绩台,你有何功绩?” 段平陆咽了咽口水,颤抖着道:“我在宅中养了二百个弟兄,带着兄弟在城镇中巡视之际还救了好几个同族之人,怎么不算功绩?” “嗯?”郁繁匕首在他颈项上划出一道血痕。 段平陆咬牙投降:“英雄,我错了!救人是我应做之事,哪里算的上功绩?我和上百个兄弟盘踞此山为患多年,我们错了!希望阁下念在我及时悔改,饶了我性命吧!” “掳了多少人,他们都在哪里?” 段平陆恨自己的窝囊,然而还是不得不交代道:“前前后后有一百人左右,我要兴建的功绩台不大,不需要太多的人……” 被郁繁瞪了一眼,他立刻噤声。 郁繁从怀中取出少女交给她的画像。那画像因为年岁太久,已经发了黄,听闻是少女故去两年的父亲所作。 她将这幅小像逼近段平陆的脸。 “这个人,你见过吗?” 段平陆性命垂危,哪还有心思看什么画像,草草扫了一眼,他急忙道:“这人是我掳走的人,你放心吧,我立刻将他交给你!” 这信誓旦旦的模样,郁繁满腹怀疑扫他一眼,然后便押着他去往关押人族的大牢。 半个时辰后,郁繁望着牢中静静站立着的两百个男子,冷笑着看向段平陆。 “人呢,我怎么没看到人?” 段平陆心中滴血:“许是他已经逃走了……” 忽然旁边一个看着画像认人的小妖说道:“大王,我们没有抓过这个人啊!” 没抓过这人……段平陆瞬间来了精神,立刻转过头激动说道:“大侠,你看,我没抓过这个人,你快饶了我吧。” 郁繁斥道:“闭嘴。”她还没追究他掳人还骗她的事情呢,他怎么还有理得寸进尺了? 段平陆识相地听话闭了嘴。 两旁手下皆是一脸惊讶地看着这个倒反妖罡的闹剧,段平陆心中大窘,当即狠声命令他们。 “还不快听大侠的话放了他们这些无辜百姓!” “好的,大王!” 郁繁又瞪了他一眼:“人不在你这里,还会在哪里?” 段平陆被钳制着,耐着心回道:“兴许是被哪个无名小妖给杀了,埋在哪堆土里了……” 郁繁匕首又逼近了一寸,段平陆大声求饶:“饶命,饶命!我错了,好汉!” 郁繁翻了个白眼。 “这座山道行最高的妖,也不过是你这只百年的黄鼠狼。但凭这些草台班子,你竟然还敢自立为王?” 青幽谷几乎将除北域外的所有千年大妖都收服了,即使是这个样子,小狼也还没有封自己妖王呢。 这话……段平陆一双眼睛提溜一转,又振奋起精神:“兄台莫非也是只妖?”才说完,他不满道:“既然都是妖,你何必帮着那些人族欺负我?我让你当山中大王又不是不行……” “闭嘴!” 段平陆再次闭上了嘴。 郁繁揪着他的衣领:“趁着大限未至,你尽快去投靠实力强大的妖,否则……过了一段时间,你身首分离,能留个全尸都难。” 段平陆双眼带着希冀:“大侠,你本领这么厉害,不如就留在我们寨里,我向你俯首称臣!” 郁繁冷声道:“我有大事要办,才懒得理你!” 说着,她甩开这只黄鼠狼:“你当真没见过画像上男子?” 段平陆用力摇头:“好汉,我真没见过。” 郁繁冷眼看着他:“你动员你山中两百只小妖好好找找,若是找到,便将他放还到明月镇中。若是……” “大侠,我哪里敢不听您的话!”段平陆拱手求饶。 “不敢就好。”郁繁冷哼一声,便抬步向外走去。 眼见着人影就要消失在眼前,段平陆低声嘀咕:“有些胆子大的人族都跳进天泽渊里寻宝了,说不定这个小子就在天泽渊呢……” 郁繁诧异回眸:“他一个柔弱书生,去天泽渊那种鬼地方干什么?” 段平陆忙扇自己巴掌:“英雄,是我想多了,您不要当回事。” 等这个寨外人离开山寨之后,段平陆赶忙让人关闭了寨门。 他们山寨是从哪里招来这么一座大佛? 惊险过后,段平陆瘫倒在座椅上,军师小鼠妖犹豫着上前。 “大王,我们要不要……听他的话离开这儿?” 段平陆冷嗤:“那个同类来的奇怪,说不定是哪个大人物的妖宠呢?我们在这里待的好好的,何必大动干戈离开?我们不走。” 小鼠妖又询问道:“大王,用来修建功绩台的征夫都被放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段平陆猛拍桌子:“再过几天再将那些人掳来不就好了。” “大王,您可真聪明啊。”小鼠妖喏喏应了声,然后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两块石头砰的砸到两人头上。 “妖力这么弱,逞什么强?!” 段平陆转瞬间苦了脸:“大侠,我们错了,我们一定走。” 小鼠妖吓的几乎跪在了地上。 “英雄,请饶了我们!” 郁繁坐在房顶冷声说道:“你们既然有自己的打算,何必将我的话放在心上?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段平陆将头埋到了地上。 嗤笑一声,郁繁便化作飞鸟飞走了。 屋顶没了动静,许久,小鼠妖又看向段平陆:“大王,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段平陆攥紧了拳:“无知小辈,我堂堂山大王,岂能听他的话!” 明月镇十几里外。 青冥剑上,谢思行微微低头俯瞰下方城镇。 一个声音让他从漫长的失神中回过神来。 “思行,你怎么了,我喊了你许多声了,你一直没有理会我。” 谢思行茫然抬头,便看到一个多年未见的故友正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没什么。” 宣景云蹙起眉:“当年天京妖族作乱时我只见了你一面,你便不见了。后来你们宗门发生那种事情,我没赶得上。如今看你,你怎么这么心不在焉?” 谢思行敛眸:“妖乱平息之后我便走了。” 宣景云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见他仍像之前那般不予理会,甚至冷漠更甚,两条长眉不由蹙得更紧了。 “你这是要去哪里?”察觉到面前之人有心回避,许久,宣景云随口问了一个问题。 这次谢思行回的很是果断。 “天泽渊六十年会降下一次雷瀑,我想要以雷淬剑。” “什么?!”宣景云瞪大了眼睛。谢思行在平定落云宗妖乱之事上居功至伟,自家师父每每提到都要夸赞几分。如今这人功法已是大成,竟还有这番心志想要继续进步? 宣景云目光下意识看向谢思行脚下的青冥剑。 注意到剑柄上的磨痕,宣景云感觉心上被利刃划出一道血痕,汩汩鲜血不管不顾向外流去。 “我听说,这磨痕,是南若璃让人磨出来的。” 谢思行周身气氛死气沉沉的,说话时双眸一直盯着天泽渊的方向。 也许身边这个人并没有闲聊的欲望,宣景云轻咳一声,缓缓道:“既然你有事,我这便先离开了。” 听他如此说,谢思行终于肯回过头来,吝啬道:“你又去北域了么?” 宣景云一张如花般的俊脸立刻败了下去。 “北域的风霜如刀子一般,在那里真是难过。” 谢思行的视线收了回去,宣景云点到为止,告别道:“我也有事情,既然我们彼此都有事,那么我们便在此分别吧。” 谢思行微微点了头,宣景云站在他一侧,还没见他掐诀,青冥剑便已经如云一般向远方行去了。 宣景云空站在原地,整个人呆若木鸡。 第80章 惩治 谢思行前往落下雷劫的山脚一探,心中有了思量后,他便启程去了离这座山最近的镇上。 才走到门楼下,谢思行便被满镇的绿色晃了眼。 从街道一角望去,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遍植花草,房檐上除了一贯的绿苔外也多了许多花草。 谢思行又扫了一眼门楼上的字。 明月镇。 心中带着一丝疑惑,谢思行抬步走进镇中。 街上一片欢声笑语,与他所经那些妖族作乱,百姓叫苦不迭的州镇有很大的不同。 一个小贩揽着装满花瓣的篮子路过,边走边叫卖着。 “这是春神娘娘下凡时降下的恩泽,一捧桃花瓣一两喽。” 谢思行在附近听着。 这话明显是小贩为讨生为虚构的话,但是这花瓣这么贵,到底有些欺诈百姓了。 “都走开!” 几个人将街道上百姓推搡到一旁,面上尽是急切。 “春神娘娘难得降临凡间,我一定要买些花瓣好好供着仙人。” 谢思行十分不解。 身旁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蓦的抹泪抽泣起来。 “多亏了春神娘娘,我丈夫被山上的妖掳去两年了,原以为此生再也不能相见……娘娘一来,我们夫妻终于团聚了!” 站在她一侧的女子应和着:“春神娘娘这些年将我们的祈福看在眼里,她做这些事,是回报我们来了。以后我们万万不能懈怠。” 谢思行心思被挑起,低声问道:“这附近有妖?” 妇人沉浸在激动之中,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她这才发现一个俊秀青年一直停在她不远处。 妇人晃了一瞬,然后露出慈爱面容。 “不必担忧。春神娘娘前两日已经将诸妖敲打,被困在山上的人,全被放回来了!” 谢思行敛眸,视线落在那小贩篮中的桃花瓣上。 “听说这桃花瓣是春神娘娘降下的恩泽,不知道这话作何说?” 妇人两眼笑得弯弯:“说起春神娘娘,这可有的说了……” 谢思行静静听完,等妇人落完最后一个字,他沉吟着说道:“这是妖在弄虚作假。” 妇人一双大眼登时瞪得像铜铃:“你才来我们镇里,怎么能这么腹诽春神娘娘?” “让桃花盛开,只要一些妖力就能办到。” 妇人厉声回道:“这是神力!” 卖花的小贩还在附近叫卖,谢思行将他唤来,然后从篮中拈起一朵落花。 “这花瓣上面,有残留的妖力。” 妇人冷哼:“你这人是不是来挑事的?要是春神娘娘是妖,怎么会让那山上的恶妖放了那些人?” 谢思行沉吟不语。 妇人抱臂瞥他一眼:“没话说了吧?” 谢思行看向远处:“是与不是,一探便知。” 说着,他甩身离开,径直向着镇外走去。 身后妇人本要呵骂他一顿,但见到他身后长剑,才张开的嘴立刻便合上了。 “哎呀,还是个除妖的。” 落云宗。 凌云直勾勾望着阶下白鹅。这白鹅比寻常家养白鹅大上一倍,如今,只见它长颈一伸一缩,然后钻进了少女的怀中。 楚云尧在一旁尴尬道:“师父,这便是那只鹅妖了。”他挠挠头:“但……它好像只是一只拥有怪力的鹅,并不是妖……” 凌云还没从他这一去两年的冲击中反应过来,便立刻打断他。 “你先不要说话!” 楚云尧立刻闭上了嘴。 从宗门走到大殿,一路上见到他的弟子皆是一脸惊奇,有些激动的,当即就跑到他身边询问起这两年的行踪。 楚云尧是准备将此事先告知师父的。 现在……楚云尧看着师父蹙眉深思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忧。 师父他,该不会罚他禁闭吧? 凌云缓了好久,半刻钟后,他终于能够接受自家弟子消失近两年又忽然出现的怪事。 “你是被一个叫即墨齐的异人擒住了,然后被困在了一个幻境中?” 楚云尧张着泛水的大眼睛连连点头。 凌云思忖道:“这是什么幻境,竟然将你们困住两年之久?” 楚云尧想到此事也是疑惑,但更多的是郁闷。 “师父,那幻境中皆是一个宫闱女子之事,我原以为只过了一天,但出了那洞穴,我便发现已过去了这么久!弟子绝对不是有意让师父担心的!” 凌云无奈看他一眼:“你将这鹅妖带了回来,况且,那又是无妄之灾,我不会怪你。” 楚云尧两眼闪烁着激动。 孟楚紧紧抱着小白:“您不会将小白处死吧?” “嘎——”小白长长嘶鸣,声音听起来哀婉凄恻。 凌云怔住,转向这个一向憨厚的弟子问道。 “它真的不是鹅妖吗?” 孟楚担心小白性命,抢着回答道:“它十二岁……不,现在是十四岁了。我和它相处了几个月,它没有施展过一丝妖力呢。” “嘎——”小白在孟楚颈侧点了点头。 楚云尧解释道:“据即墨齐说,它如此不同寻常是因它体内的灵魂不同于常人。” 短短时间内听到这么多骇人听闻的事情,凌云当下立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道纤细身影从殿外缓缓走来。 明明才几天不见,却已经过了将近两年。 楚云尧心中想念师兄师姐想念的紧,见陶竹走来,他激动到眼泪都要流出来。 “师姐!”楚云尧哀声喊道。 原本只是觉得殿中身影有些像师弟,可这声音一出,陶竹立刻确定这便是真的人了。 她怔住:“云尧,你回来了?” 楚云尧瘪着嘴:“师姐,我被坏人捉住了,之后……” 陶竹听他讲了一盏茶时间,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首尾。点了点头,她望向孟楚怀中的白鹅。 “师弟,你将鹅妖抓回来了,怎么还带回来一个人?” 楚云尧只好再将事情经过告诉师姐。 落完最后一个字,殿中陷入一片沉默。 “它不是妖?” 楚云尧小鸡啄米似点头。 凌云扫过阶下两个弟子,打断道:“好了,阿竹,你同它交过手,如今你认为它该受什么惩罚?” 孟楚可怜眼眸转向这个面目冷清的女子。 陶竹掠过白鹅一眼,走上前道:“它虽然不是妖,但也做过许多作奸犯科之事。既然用不了鞭刑……” 孟楚感觉怀中的小白狠狠抖了抖。 陶竹悠悠道:“它力气很大,不如就罚它在山中捡柴提水一个月,惩罚结束,若它还不悔改,便让它受鞭刑。” 小白用尽全力点头,几乎以头抢地。 孟楚适时地放开了双手,小白立刻飞到地面上感激地看向眼前这个饶它一命的女子。 凌云轻咳一声,小白当即收住了声,一脸希冀地看向他。 孟楚在旁为它辩解:“前辈,小白它心智如同幼童,犯下那些事并非它有意而为,您高抬贵手,千万要饶了它!” 凌云蹙起了眉,孟楚脸色顿时白了下来。 许久,他幽幽道:“一个月太短,便罚它在这里做三个月吧。” 小白当即跪了下去,孟楚也放下心来,绽开笑颜看着它。 楚云尧望了望殿外,那里始终空荡无人,又望了一眼,他好奇地问道。 “师姐,师兄现在可在宗门?” 陶竹缓缓摇头:“他一直在后山修炼,前几日方才出发去天泽渊。” 孟楚耳朵极其灵敏,霎时便捕捉到二人谈话内容。 听到谢思行此时并不在宗门中,她两边嘴角霎时垂了下来。 “他何时才能回来呢?” 楚云尧和陶竹一齐看向她,两人面面相觑,随后,陶竹沉声道:“归期未定,不过,大概一个月后便能回来吧。” 一想起回府后爹娘生气神色,孟楚就觉得头疼。 现在虽然解决了小白事情,也见不到谢思行,但想到她要立刻回去,孟楚心里满满都是抗拒。 但是两年……两年不见,自己也不是有意所为,爹娘应当不会将她揍得体无完肤吧? 纠结片刻,孟楚下定决心对楚云尧道:“事情结束了,我要回京城去了。” 楚云尧欣然应道:“我这就送你回京。” 小白在身后扯住了孟楚的衣摆,孟楚回头,只见它眼中满是眷恋和不舍。 孟楚心头流露一丝伤感。 “小白,别慌。等你受罚结束,我们再在天京相见吧。”那时候,她大概还跪在自家祠堂吧。希望小白别和她爹娘起冲突。 言罢,小白力气非但不减,反倒又增了几分。 孟楚拽着自己的衣摆,忍着泪道:“小白,我真的要走了。” 小白的力气更大了。 成何体统!凌云看着殿中一人一鸟在用力拉扯,许久都没有分开的势头,他立刻重重地拍了拍座椅。 砰的一声,孟楚当即猛退一步。 嗤拉,孟楚的衣摆裂开,小白衔着一片衣角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走吧。”楚云尧在一旁看她们分别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为了避免白鹅再生事端,陶竹走到它身前,然后一手抓住了它的长颈,一手将剑横在其上。 “别动。” 身前的白鹅霎时僵住不敢再动。陶竹递给楚云尧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观您气度不凡,料想是个大人物。原来您竟是小女的师兄。” 谢思行在明月镇中行了不久,便见到一座家宅前满是绿意。不同于街道上的其他人家在门前摆上一两株花草,这处家宅面向街道的一面摆满了花草。 瞧了一阵,便有一人出了门,言笑晏晏将他迎了进去。 谢思行毫无预料到自己会见到陶竹的亲人。 陶员外听过谢思行的事迹。短短几天,先是春神娘娘再现人世,又是贵客登临,陶员外笑得合不拢嘴。 谢思行唇角露出淡淡笑意,片刻,他问道:“街上的花草,可是为了迎接春神娘娘到来准备的?” 陶员外笑着点头。 谢思行沉吟一瞬,缓缓说道:“方才我探了探春神娘娘点化的桃花,桃花瓣上,有妖力。” 话落,他说道:“若刚才的话有冒犯,还望见谅。” 陶员外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忽而,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说春神娘娘不是神仙,而是只妖?” 谢思行微微颔首:“至于她的身份,我还需去山上探一探。” 面前,陶员外犹是不敢置信道:“春神娘娘真的是只妖?” 见他神色大变,谢思行抬眼向他望去。 “此事,难道还有其他关结?”否则他怎会是如此表现。 陶员外唇角抽了抽,僵了许久,他眼角含笑僵硬道。 “妖算什么,天大的恩情,就算她是妖魔鬼怪我也能接受。” 说完,陶员外脸上愁云转瞬消散,又绽开了笑颜。但很快,他睁大眼睛带着哀求问道。 “若是遇见了春神娘娘,可否饶她一命?” 谢思行一怔。 前日发生了那等惊险之事,段平陆费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不疑神疑鬼。 这是什么妖?只是变作他手下的样子便轻而易举闯进了山寨,幸而他只是来寨中寻人……若是要杀人,他有十个头都不够他砍的。 今日,段平陆又在山寨中摆宴宴请两百个弟兄。 今晚他的弟兄就要下山将那些被放走的人族掳回来,这次盛宴,便是要他们攒足力气的。 “兄弟们,妖有万死,但我们千万不能做个饿死鬼!你们可不要因为心疼这些东西而饿了肚子!” 底下百来个妖一齐回道:“大王说得对,今晚的行动,我们定会凯旋!” 段平陆又敬了弟兄们一杯酒。 连饮二十杯酒,段平陆也有了些醉意。 他红着脸打了个嗝,又豪气凌云地饮下一杯酒。等听到弟兄们再次保证后,他满意地醉倒在自己的床上。 斜阳倚山,昏黄的暮色从窗边斜照进来,段平陆眯起双眼,呵呵笑了起来。 明月镇的那些家伙,都给他等着! 这功绩台他是一定要建起来的! 段平陆笑着闭上了双眼。 “不好了,大王!有人闯进山寨了!” 段平陆蹙起眉:“吵什么吵,不就是一个人族吗,你们直接将他除去不就好了?” 话刚说完,又一个鼠妖闯了进来。 “大王,他手里拿着剑!” 段平陆低声嘟囔:“肯定是拿来充门面的,你们不必在意,将他杀了便好。别扰我睡觉……” 这时,第三个鼠妖横冲直撞跑了进来。 “大王,那个人……那个人他一剑下去我们十几个弟兄都死了!这个人族实力强大,我们好像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死了?”段平陆怀疑地皱起眉头。 又一个鼠妖闯了进来,段平陆听见声音,不耐地睁开眼睛:“好了!我这就带其他弟兄们将他擒住,再好生招待他一顿!” 鼠妖神情萎靡:“大王,他……他闯进来了!” 段平陆的酒立刻醒了。 “来了?!”他慌忙撑起身向外面看去。只见一道白衣人影正静静伫立在门口,宛如一个肃穆的神像。黄昏的日光映在他身上,让这神像更显严肃。 段平陆一时失去了思考,手脚并用慌慌张张下床,不防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道长,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起歹心欺负山下百姓!” 一抹寒光向他的方向而来,顷刻,一柄冰冷的长剑便抵在了他的颈上。 段平陆感觉这长剑比前日的匕首还要让他心中寒凉。 他这是惹了谁,竟要让他三天之内连遭此大祸?! 谢思行脸庞如覆冰雪:“听你的手下说,你今晚要派人去山下掳人?” 四个鼠妖缩在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段平陆跪在地上讨饶:“是他们胡乱说的,我没有此意……” “说实话!” 谢思行敛眸,剑尖刺进他颈中,一串血珠霎时滴落下来。 段平陆捧着脸大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是后悔没听那妖的忠告,我就该跑的!道长,我真的悔过了,你饶了我吧!” 谢思行目光向他看去。 “你话中所说,是哪只妖?” 段平陆低头乖乖交代道:“是只能随意变作他人模样的妖。前日……” 将自己所知晓之事都抖搂出来后,段平陆一脸希冀地看向眼前之人。 “道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念在我主动交代的份上,您便饶了我们性命吧。” 谢思行此时丝毫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幻妖……浮玉山一别,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她怎么会和陶师妹的家人扯上关系? 谢思行不禁拧起了眉。 “你说,她交给你们一张画像,并曾谈及自己有大事要办?” 段平陆连连点头,生怕迟了一刻自己就要人头落地。 “那画像上的人是何模样?” 听到道长发问,段平陆立刻唤来身后那个画技最好的鼠妖上前。 半晌,小鼠妖颤颤巍巍地将手中宣纸递到谢思行手中。 谢思行扫过那画像一眼,询问道:“他是谁?” 段平陆思索片刻,说道:“听她说,是山下一个柔弱书生,三年前走失了……” 谢思行目光顿住,顷刻,他抬头冷眼看向段平陆等人。 “如今这寨中只剩你们这五只妖,若不尽快离开……” 段平陆激动地打断他的话:“道长,我们再不敢耽误,这便离开!” 见谢思行冷冷看着他,段平陆咬了咬牙,举手发誓道:“我段平陆再此发誓,以后再也不带着弟兄们作恶,不做伤人的事情!若是做不到,我受天打雷劈!” 他一说完,身后几个鼠妖也跟着举手发誓。 谢思行静静扫过几人面容,便收剑入鞘,转身向外走去。 远远看着那人消失,段平陆长叹一声,然后砰的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吓死我了。” 一只胆大的小鼠妖小跑着去向门外,只是片刻,段平陆便听到一声尖厉的喊叫。 “血,都是血!大王,弟兄们都死了!” 段平陆强撑着将话听完,等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大王!” 第81章 危机 距离天泽渊越近,天际的轰鸣声便越发的震耳。 郁繁漫步行在一处山谷中。两三道闪电现于浓云之间,阴云密布,郁繁不由感觉到一丝压抑。 草丛中有一个异物,郁繁向草地中走近,抬手将那异物拽起。 滋啦,郁繁单手将它悬在空中,抬眼端详这件东西。 是某个人的衣服外袍。 郁繁露出郁闷表情,然后又将它丢回原地。 又在山谷中行了片刻,草丛中的衣服越来越多。 郁繁无奈挑眉。难道还真有人不怕死地想要在天泽渊这个鬼地方寻宝? 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湖中响起,郁繁转过头,便看到一条大鱼正从水面探出头来。 “你是人还是妖?若是人族的话,你们还是回去吧,天泽渊只有千丈深的湖水,并没有你们梦寐以求的珍宝。” 郁繁抱臂,好笑地偏头看向这只鱼妖。 “若是妖,那我该如何做呢?” 鱼妖板起脸:“同为妖族,我自会好生规劝。你有妖力傍身,何必来这处地方寻刺激,自讨苦吃?若是爱惜性命,便快快回去吧。” 郁繁行至湖畔,含笑看向它:“你怎么还对人族说起好话来了?” 鱼妖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鼓起鱼鳃恨恨说道。 “人族在跳入天泽渊前都会脱去衣袍,但是从未有人再返回崖上。这些衣服被风一吹,便吹来我住的这片湖泊了。” 郁繁睨着它。 只听鱼妖又道:“你没听见我的后半句话。若是他们不知好歹想要硬闯进去,我不会手下留情,定会让他们命丧黄泉!” 郁繁掩唇轻笑,半晌,她从怀中又取出那幅画像。 “你在此处这么久,可见过这个人?” 鱼妖一摇一摆地向湖畔游来,盯了这画像许久,它缓缓摇了摇头。 “来此处的人族太多,我识不得哪个是哪个。” 郁繁撇唇,慢悠悠将画像又收入怀中。 鱼妖不闻她说话,思虑一瞬,便沉入了湖中。 郁繁起身欲走,却见那鱼妖的头又从水面冒出来。 “念在我们是同族,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天泽渊十日后就要迎来六十年一次的雷瀑,你不要在此地久留。” 说着,它不等郁繁回答,便将整个身子再次沉入水下。 鱼妖走后,水面上泛起一层层的涟漪,点点浮萍被拂到了湖畔。 “雷瀑?”郁繁抬眼定定看向远处的万丈悬崖。万仞高峰之下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深渊。 郁繁支着头,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闯进去了。 “嘎——” 走至宗门处,孟楚依然能够听到小白哀求般的嘶鸣。 孟楚咬唇看向身旁的楚云尧:“这三个月,你们千万不要苦了小白。” 楚云尧摇头:“这三个月的挑柴抬水,全是为赎它过去犯下的罪。”见孟楚苦下脸,楚云尧开口道:“但若是有宗门之人欺负它,我和师姐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孟楚唇边浮现一抹苦涩的笑容。 “那便好。” 楚云尧看向身边的同门:“你路上千万要小心,御剑时不要让她受惊。” 刘兴波白了他一眼,楚云尧立刻讪讪地别过了头。 师父要他去大殿叙话,可不是他故意不去送人的。 刘兴波递给他一个眼神,楚云尧会意,抬步向后退了一丈远的距离。 一柄长剑发出嗡嗡铮鸣声,紧接着,便缓缓地漂浮在距离地面几寸的地面上。 “上来吧。”刘兴波回头向孟楚一笑。 孟楚红了脸,随后缓缓抬起了脚。 楚云尧在一旁继续叮嘱:“你小心些,我虽然两年没有见到世间景象,但听师姐说,山下妖乱不断,你千万不要松懈。” 刘兴波不耐瞪了他一眼:“师叔,我知道了,你且放下心来,尽快回宗门去。”他指了指剑,示意自己要尽快送人了。 楚云尧干笑一声,向他道了别,便悻悻离开了。 多余之人离开,刘兴波耸了耸肩,然后走到一旁让少女走上剑去。 孟楚眷恋不舍地看了眼空荡无人的山门。 谢嘉煜腰间常挂着一个玉佩。 离开天京那两三个月中,他从未被逼到身无分寸的地步,因而这玉佩便被他一直留在身上。 这次返回天京,谢嘉煜毫不犹豫地变卖了玉佩,只为了让车夫能够星夜赶路。 车轮磕到石头,马车立刻颠了一下。 车夫为了解乏,一直拉着谢嘉煜漫无边际地闲聊。 “从两年前开始,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谢嘉煜随口问道:“是因为妖乱的缘故么?” 车夫怅然叹道:“还不止呢,以前我虽遇见过妖,但他们妖力并不强大,但最近不知为何,常去我家偷东西的鼠妖我拼尽力气也赶不走,最后只能让我内人去请黑甲军来……” 谢嘉煜归家心切,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听他如此说,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转眼便将他的那些话抛之脑后了。 马车行了两三日,终于在黄昏之际到达了天京城前。 车夫挥鞭,红马立刻停了下来。他转身掀开布帘,才掀开一角,轿中之人便风风火火地跳下马车,用力甩了甩衣摆便不顾姿态地向高耸的城门处跑去。 车夫瞪大了眼睛,片刻,他徐徐叹道:“妖族起了这么多祸端,让多少人都难以归家啊……” 一柱香后,谢嘉煜气喘吁吁地站在谢府大门前。 “少爷?”守门的侍卫走上前一脸惊恐地问道。 谢嘉煜皱起眉:“快开门,我要见我爹娘!” 侍卫茫然地张了张唇:“少爷,两年了……你怎么才回来?” 谢嘉煜心中闪过一丝愧疚。是了,他逃婚时便是三月,如今归家还是三月。 但却是在两年后的三月。 他神情缓和下来,低声说道:“将门打开。” 谢嘉煜低着头走在谢府中。今日天气甚好,石径两边泛着点点春意,草叶上的露珠将暮色吞吐,随即折射出绚丽的光芒。 谢嘉煜抬起头。一阵纷沓杂乱的脚步声自霜华院内响起,大门怦然打开,紧接着,双眼淌着泪的谢夫人大步跨过门槛,顷刻便将他抱住。 “娘……”谢嘉煜含着歉意低低唤道。 亲子离开膝下,这一去便是两年。谢夫人原以为他已经死于妖族人手中,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么一个寻常的黄昏中出现! 水泽才在眼中泛起,谢夫人便感觉眼泪便像断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嘉煜,这两年你都跑哪里去了,你怎么能舍得让我和你爹两个人孤零零地守在这个空房子里?” 衣襟被眼泪淌湿,谢嘉煜并未感觉到丝毫不适。 耐心听着母亲哭诉,他的鼻头微微发酸。 “娘亲,我不该意气用事逃婚的,不该将你们留在府中为我处理烂摊子……是我的错……” 两人叙了很长时间的话,斜阳渐渐沉了下去,等谢夫人眼中再也没有了眼泪,天边那一线微光早已隐没在天际。 一个声如洪钟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 “你个逆子,竟然还敢回来!” 谢嘉煜蓦的回过头,顷刻,谢怀义抬手用力给了他一个巴掌。 谢嘉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一侧的谢夫人被这场景吓住,怔了一瞬,她立刻怒目看向谢怀义。 “嘉煜他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能打他?!” 谢嘉煜轻拉母亲衣袖,让她退到一边去。 啪的一声,又一个巴掌接踵而至。谢嘉煜狼狈摔跌在地,从脸颊处传来的疼痛不时地刺痛着。 谢夫人连忙跑到他身边查看他伤势,见谢嘉煜半边脸颊肿胀,谢夫人当即面色大变,转向谢怀义咬牙切齿道。 “嘉煜是我们从小到大看顾着长大的,血浓于水,你怎么能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谢怀义气红了脸:“正因为他是我悉心教养长大,我才要如此对他!你让开,我还没将他打得满地找牙呢!” 谢夫人猛地站起身:“嘉煜他离家这么久是有苦衷的!他遇到了妖,后来又被人困在一处地方……” 谢怀义拧起眉:“他若不逃婚,怎会遇见什么妖?!还不是他自找的!我谢家的名声,便是被他败坏的!” 一想到这两年发生了什么,谢怀义被气到面目青紫,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我不管他出门后发生了什么,今日我必然要动用家法……” 谢夫人上前一步挡在谢嘉煜身前:“你要是敢动他一根头发,我便同你夫妻缘尽!” “你……!”谢怀义气的发抖。 谢嘉煜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随后越过她走到谢怀义面前。 看着父亲愤怒的面孔,谢嘉煜将衣袍拂到一边,然后低着头跪了下去。 谢夫人惊叫:“嘉煜,你怎么……” 谢嘉煜缓缓说道:“父亲,嘉煜自知做错了事,不敢乞求父亲原谅,请父亲用家法处置!” 见他认错如此坦然,谢怀义心中的怒火被平息了些。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各种情绪交加,谢怀义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表哥,你回来了?” 一个清丽的声音自月洞门前响起。谢嘉煜缓缓抬起头来,便看到一个女子安静站在不远处,正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这处。 谢嘉煜看向她,最终,他的目光下移,停在了她的双腿上。 一个石头骨碌碌在崖边滚着,悬崖陡峭,只是眨眼的功夫,这石头便腾了空,毫无反转之力地径直向深渊坠去。 郁繁战战兢兢地拍打着双翼,小心翼翼地向深渊处飞去。 这山崖虽高,深渊虽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潭让她油然而生一种未知的恐惧。但不像皇宫中那些阵法,在这里,郁繁可以自由地使用妖力。因而,即使悬着心,郁繁也比在皇宫中轻松许多。 她缓缓向下飞去。 周围一片昏暗,浓云中有雷电忽隐忽现。从山崖边滚落的石头早已经没了影,郁繁又飞了一盏茶的时间,还是没有见到半点深潭的影子。 心中有些挫败,郁繁打起精神,继续向下探去。 一边飞着,郁繁一边在心中嘀咕。 她一个百年的妖面对这深潭都会生出三分害怕,那些跑来天泽渊寻宝的人族竟然敢光着膀子直接跳下去…… 郁繁忽然瞥到了一根悬在崖上不断晃动的绳子,怔了一瞬,又迅速收回目光。 就算有绳子,也无法阻止他们自己葬送自己的性命。 真是胆大妄为。 郁繁轻叹一声,又屏住心神向下方俯瞰。 还是看不到湖底…… 她飞了这么长时间,翅膀都发酸了,可却还是看不见天泽渊的真实面目。 ——郁繁决定找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暂时停歇片刻。 郁繁悬在半空中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她终于发现了一棵枯萎的松树。这棵松树坚强地从山石中探出头来,但看起来还是没抗衡过悬崖边恶劣的环境,枯萎在这处荒凉之地。 郁繁停在树枝上,伸直了脖子向下看。 她不相信了,难道她真的看不出什么东西? 耳边隐隐约约听到长剑破空的声音,郁繁动作顿住,心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个声音,还是在这个时候…… 郁繁抬头向头顶看去。 一个白色身影正站在剑上从容向这处行来,郁繁双眼蓦的瞪得如铜铃一般大。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当见到谢思行冷漠面容,以及他脚下踩着的青冥剑时,郁繁整只妖都僵住了。 她迟疑地向周围看去,但却只见陡峭悬崖,以及脚下望不见尽头的深潭。 郁繁拧起了眉。 这种情况,她该如何在谢思行眼皮子底下逃脱呢? 直到谢思行来到了身前,郁繁仍然没想出任何除了扮鸟之外的其他办法来。 事已至此,郁繁只好睁着双眼呆呆向谢思行看去。 天泽渊气候变幻莫测,不时雷雨交加,不时阴风阵阵,难有生灵在此生存。松树能在这处地方挺立实属不易,谢思行想着,幽深眼眸直直看向松树上停留的这一只翠鸟。 但它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郁繁被他盯得心慌,但越是情况危急,越不能乱了阵脚。她挺直脊背,偏了偏头,无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谢思行蓦的伸出了手。 这个时候,郁繁可不认为他并未瞧出自己的身份。于是,她猛地向上一跳躲开他的左手,然后扑打着翅膀向上方飞去。 然而,谢思行的速度显然更快,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便已经来到了郁繁面前。 “幻妖……” 郁繁听到他口中低喃,心又向下沉了些。 若是向下飞,她在劫难逃。郁繁只是思索一瞬,便下定了决心。 她宁可死在天泽渊里,也不能落到谢思行手中。 若是让他知晓她当年对他所做之事,她就算有千条万条命也不够他手中青冥剑杀的。 何况,她和青冥剑还有一份难解之仇…… 绝对不能落到他手中! 霎时,郁繁变作一块圆滚滚的石头。眼角余光瞧见谢思行愣了刹那,她还没偷笑完,整只妖便不受控制地直直向下坠去。 看着谢思行在身后急急追赶的身影,郁繁心中虽有一丝后怕,但更多的则是得意。 小样,她下落得这么快,谢思行怎么追得上她! 哗啦,水花四溅,郁繁一个晃神便坠到了天泽渊中。 潭中的水寒冷刺骨,除此之外,与别处的水并无任何不同。 石头自落到水中后冲势便缓了下来,郁繁变作平时模样,向上游了一段距离,从水下窥探着谢思行的踪迹。 水面许久没有动静。 郁繁又瞧了片刻,便回转身向水下游去。鲛人一族千年前消失在此处,那么……“海神的祝福”也应该在此地了。 郁繁屏住呼吸,双手拨开水轻盈地向下游去。 千丈……若是她游不到水底便死去了,虽然没有成功,但也算一件光荣的事情。 一只手如幽灵般忽然抓住了郁繁的手臂。 郁繁茫然回头,恰巧与谢思行目光相对。 幽冷的潭水中,他乌发散开,白色长袍鼓荡开来,唯有一双眼眸仍如平常一般坚定。 郁繁呆若木鸡,一时竟忘了挣扎。 春寒料峭,几缕微风从耳畔飘过,将孟楚鬓边的碎发吹开。 孟楚视线从悠悠白云上掠过,纠结许久,她启唇缓缓说道。 “我匆匆离开师父的医馆,中间又发生过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同他打声招呼……我想先去看看我的师父。” 刘兴波专心御剑,只留出半丝心神同她讲话。 “你师父在何处?” 孟楚低声道:“不远,就在附近。”她在天京之外游荡许多年,识得很多地方,脚下的这些地方她多数能说出它们的名字。 孟楚指向某个方向:“你向这里飞上一会儿便到了。我同师父说会儿话,并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刘兴波笑道:“你不必如此矜持。只是绕个路罢了,并不会花上很长时间。” 孟楚星眸闪烁,整个人瞬间焕发起生机。 行了一日,孟楚终于来到了阔别将近两年的小荷村。 一落地,她立刻迈开双腿向师父的医馆跑去。 刘兴波紧跟在她身后。 半路,孟楚看见林叔正垂首站在小路一侧。犹豫一瞬,她拐了方向跑到他身边。 “林叔,你怎么唉声叹气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叔整个人一哂:“楚丫头,你回来啦?” 孟楚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林叔皱起眉:“当初怎么回事,你怎么都不留一句话便离开了?你师父回来后和我好一通抱怨呢。” 孟楚食指轻勾脸颊,歉然道:“我遇见了一些事情……”说着,她反应过来,疑惑问道:“林叔,您告诉我,最近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林叔目光上下扫视她一眼,最后露出悲切的神情。 “楚丫头,你回来的正巧。你师父被妖伤到了,性命垂危,即将不久于人世……” 孟楚大惊:“什么?!” 第82章 缠斗 林叔平日矍铄的眉眼此时无力地耷拉着。 “楚丫头,趁着你师父此时还能说上几句话,你快去抓紧同他道别吧。” 孟楚瞬间染上急色:“都怪我逞意气,否则师父怎会孤身一人遭此大祸?” 说着,她不顾左右,慌忙向师父的小院跑去。 孟楚走后,林叔这才发现她身后还有一人。 “你是谁,楚丫头身边怎么还换了一个人呢?” 刘兴波微微摇头:“您切勿误会,我只是奉师长之命送她一程罢了。” 林叔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半刻钟后,孟楚终于跑到了师父的小院里。凄怆哭声正从半开的窗和门中泄出,孟楚听着,神色霎时萎靡下来。 这副场景,看来师父大限将至了。这种时候,她怎么能离开他老人家榻前? 孟楚思索片刻,身后刘兴波紧随而至,她转过身缓缓说道。 “如今师父传来噩耗,我恐怕回不了家了,你可否帮我一个忙,帮我寄一封信?” 刘兴波犹豫一瞬,随后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帮她传信,孟楚脸上绽出一个笑,随即那笑容又变得苦涩。 爹娘,恕女儿不孝,不能尽快去见你们了。 因为莫悠然突然闯进霜华院中,谢怀义不得已放弃对谢嘉煜的惩治,甩身直接走出了院中。 谢嘉煜站在一侧,视线不自然地看向窗外,静静听着两人讲话。 片刻,莫悠然只是同谢夫人讲了几句体己的话,便欣然站起身想要离开。 谢嘉煜暗暗瞧着她。 虽然同这个表妹并没有说过几句话,但谢嘉煜还是隐隐感觉到她方才是故意的。 并且,这个猜想在莫悠然离开后不久从谢夫人口中得到了证实。 “悠然是在你离开后不久来到府中的……”谢嘉煜低下了头,谢夫人看他一眼,缓缓说道:“迎孟老爷千金入府的那一日,思行用了法术勉强应付过去。” 自来到府中后,谢嘉煜一路看来,几乎人人都穿着素色衣服。他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么想着,他启唇低声问道:“母亲,我们家中……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 谢夫人眉目转瞬间黯淡了下来,静默许久,她怅然长叹道。 “孟小姐在天京那场妖乱中,被一只法力高强的妖怪害死了,死相凄惨……” 谢嘉煜的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孟小姐她故去了?”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谢夫人深深看他一眼,话语皆在不言中。 “那……孟小姐的父母他们那里怎么解释?” “你父亲将死讯告诉了他们。后来,又将你离开的真相告诉了他们,但是隐去了思行变作你的样子那件事情……” “我们以后和孟家日后……” 谢夫人眸中皆是愁绪:“我们两家已经在私下断了关系。” 谢嘉煜陷入了沉默之中。方才母亲所说的每一句话语,都仿若冰冷锋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将他的心刺的生疼。 难怪父亲要那么对待他——若是他站在父亲的位置上,也是要狠狠揍一顿他这个不孝子弟的。 枉他之前还瞧不起那些整日声色犬马,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他如今所做之事,比他们过分上百倍、千倍! 谢嘉煜紧抿着唇,母亲投来安抚的一眼,他沉下眸子,僵滞地走了出去。 他的目光看向了孟府所在的方向。 谢嘉煜缓步走向父亲的书房。 天色昏暗,书房中已经掌上了灯。门窗上的映出的灯光昏黄,父亲略微佝偻的身躯被投在了窗纸上。 谢嘉煜静静站在书房门前,许久,他屈膝直直跪在石阶之上。 “父亲,是我错了。闯下如此祸事,即使百死也不能赎我的罪!孟家千金之事,我一力承担,明日便前去孟府谢罪。”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人从里粗暴地推开。 谢怀义阴沉着脸,口中冷冷说道。 “你倒是还有点良心。” 他主动敞开门扉,心中的怒气也算消了些。谢嘉煜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父亲别过了头。 “阿楚在我们府中死去,你责任犹大。我们和孟家只是在私下断了往来,若要谢罪,千万别让人瞧出了端倪,徒增一些事端。” 父亲虽然仍然冷着脸,但却是好不容易松了口。谢嘉煜心中轻叹一口气,低眉温顺道:“从明日起,我会为孟氏戴孝三年。” 谢怀义瞥了一眼面前的人,冷嗤道:“若能消了孟公心中怒气,就算你再次离家出走,我都不会置喙半句。” 谢嘉煜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郁繁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手臂脱离谢思行的掌控。 可他的手就像缠在她身上一样,无论她怎么做都甩不掉。 郁繁恨恨看向面前的人。 她和他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就算弃了青冥剑跳入深潭中也要抓住她。 凭借手脚力量摆脱不掉,郁繁视线掠过谢思行怀中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动用自身妖力。 一般的妖都依恃自身妖力行事,在谢思行看来,这些妖都很容易对付。 但是像幻妖一类的妖族,可造成的变数太多。 既然遇见了她,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谢思行握着她一节手臂,面前之人百般挣扎无果,他在等着她用上妖力。 倏地,她的身体陡然变得滚烫,右手上显露出一丝妖力。 谢思行只是颤了颤,右手仍然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同时,他心中动念,青冥剑立刻破水而入,转瞬之间便向着幻妖冲去。 郁繁没有预料到在水中谢思行也能操纵长剑自如,自然也没想到它会破水而入。因而,她躲闪的十分狼狈。 青冥剑从她身侧险险穿过,剑身发着刺眼的蓝芒,郁繁觉得那是对她的挑衅。 手臂被擒着,眼前又恰巧是谢思行,郁繁百般技艺通通施展不得。 无措之际,青冥剑回转剑身,又一次向她刺来。 郁繁匆忙旋身躲过。 握着她手臂的人就在这时行动,径直拉着乱了阵脚的她向水面游去。 奸诈!郁繁气得咬牙切齿,但偏偏奈何不了他。 她气急,右手再也不顾分寸直接上手去掰那人手指。 就在这时,青冥剑再次呼啸着从她身后向她这处冲来。 郁繁秀眉倒竖,谢思行近在咫尺,她想也不想,直接伸出右手,然后在转瞬间揽住了他的腰。 两人霎时间贴在了一处。 郁繁心中气呼呼地想着,这把破剑再上前试试呢,刺中她事小,刺中它的主人事可就大了。 蓦的被抱住,而且贴身之人还是一个狡诈的妖怪,谢思行先是一愣,随后整张脸变的惨白。 无耻! 潭水寒冷刺骨,郁繁在水中游了许久,丝毫察觉不到身边人身体的僵硬。 青冥剑方才那耀武扬威的模样已经消失,只是气急败坏地用剑尖指着她的眼睛。 郁繁得意洋洋地看着它。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们同她斗,终究是弱了些。 郁繁忽然感觉手上的禁锢松了些。 有些意外,郁繁猛地甩开了谢思行的手。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他沉下去的脸色,郁繁没有多加理会,转身迅速向深渊游去。 右前方游来一队鱼群,郁繁见机插缝,直接变作一尾小鱼,混迹在鱼群中摇着尾巴向前游去。 谢思行静静站在远处看着鱼群在四周游动。 青冥剑闪了闪,对方才的失误一再道歉。 如今那幻妖趁机逃脱,抓住她这件事情变得难上加难。谢思行目光紧紧盯着就要离开的鱼群。 思索一瞬,谢思行还是决定跟着幻妖所在的鱼群。 珊瑚群五光十色,是这深渊底部唯一的光源。 黑暗之处,一个漩涡陡然升起。只是短短一瞬,这漩涡便扩大,蔓延了一大半水域。 郁繁被卷入漩涡的时候,是迷茫的。她转过眼眸,但见谢思行就在她的身侧,而他的手中正握着他的剑。 郁繁幸灾乐祸地想着,她虽然要死了,但也拉上了谢思行进行陪葬。小狼他们以后应该能轻松上许多吧。 蓦的,漩涡中心传来巨大的力量,郁繁眼前一黑,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繁缓缓转醒。 周围好像有一群人,声音乱糟糟的,郁繁感觉很不好。 她慢慢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的栏杆,郁繁模糊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笼中。而许多奇怪的女子正围在这笼前。 说她们奇怪,是因为她们虽然是人的面容和身形,但是耳朵周围却被淡蓝色的鳞片覆盖。 左侧一个人指着郁繁悠悠吆喝着:“新鲜的人族,这两个人样貌很好,只要掏出一个金贝壳,你们就能将她们带回府邸中。” 她们?郁繁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身后,谢思行正闭着眼,还陷在深深的昏迷之中。 青冥剑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身侧。 郁繁发现谢思行的手正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她蹙起眉,然后将衣摆拽了回来。 如今,这是个什么情况? 她和谢思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看,这两个人族还是新鲜的,活的!将她们带回家去,你们将会拥有两个服服帖帖的下人!” 郁繁听得眉头紧锁。 什么叫活的,新鲜的,她这是入了什么幻境吗,否则怎么会听到如此奇异的词语? 那人言罢,铁笼外的几个女子齐刷刷看向她,双眸中接闪着精光。 郁繁觉得自己有必要反对一下那人口中“服服帖帖”一词。 于是,她板起了脸,呲起牙瞪大眼睛向她们扮起了鬼脸。 笼外的女子惊叫一声,然后如鸟兽般向另一侧散去。 人群散去,郁繁终于得见她所处地方的全貌。 入眼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无论是走道,屋顶,还是周围的墙壁大门,无一例外皆是这个颜色。 郁繁细细端详,惊讶地发现它们都在像水一样流动。 也许这里的一切全都是用水做成的?郁繁朦朦胧胧地想着。 水笼前的那个人见郁繁赶走了客人,冷哼一声,便甩袖离开了笼前。 身边之人的手轻微动了动,郁繁与他此时同为异乡客,立刻上前探看他的情况。 谢思行才睁开眼,便看到那只无耻的幻妖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如今怎样?”她看起来没好心地问道。 谢思行心神立刻回笼,右手立刻抓住了她的衣袖。 又来……郁繁挑眉看着他:“你先看看我们在什么地方,再决定要不要抓我吧。” 谢思行冷冷回道:“方才是我失误让你逃了,如今怎会让你再逃脱?” 郁繁瞪了他一眼,随后无可奈何地看向他。 “这是哪里?”昏迷前,谢思行见到的是一个幽深的漩涡,如今,他这是来到了哪里? 郁繁没好气地说道:“我估计,我们是来到了鲛人一族的地盘。” 谢思行下意识反问:“你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 郁繁眯起双眼看他。 “若是如此,我不会和你被困在同一个水笼中。” 谢思行别过了头。 片刻,在水笼前介绍两人的鲛人返回,斜着眼看向他们。 “不过是两个普通的凡人,入了我们鲛人的地盘,你们就要乖乖听我的!” 郁繁拐着弯问道:“若是进入这地盘的是其他的妖呢?”谢思行抬眼觑她。 鲛人叉起腰:“不论是人还是妖,在我们的地盘,都是低贱的生物。” 郁繁怔住,随后诧异问道:“为何,你们不也是妖族吗?” 鲛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郁繁。 “这处世外桃源与人世隔绝,我们鲛人一族千百年来生活在这里,正常的生老病死。你们眼中所见的鲛人,无一不是千年之妖。外界的那些孩童般的妖,我们都瞧不上。至于人族,他们比那些妖还差,我们更是瞧不上。” 孩童……郁繁咬着牙,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谢思行睨了那鲛人一眼,然后瞥了身边的幻妖一眼。顷刻,他的唇边露出几不可见的哂笑。 郁繁忍着脾气,温声细语问道:“我们只是掉入了潭水之中,再睁开双眼便来到这里了。你……” 她斟酌了一番措辞:“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千百年间女王使用无上力量创造了龙渊这个地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处通道通向外界,我们便可以获得新鲜的潭水。” 郁繁僵硬地点头:“原来如此。” “哼,你们既然来了这里,就不要再想着回去了。待会儿好好表现自己,将自己卖出一个好价格,你们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郁繁抿着唇苦笑。 言罢,那鲛人又望了两人一眼,然后便昂首阔步向前走去。 周围没有了鲛人,郁繁立刻回头看向谢思行。 “你快试试你的青冥剑能不能将这水笼砍断。” 谢思行看着水笼凝眉思索起来。 水是无形之物,他的青冥剑是有形之物,若将剑砍向水笼,应是没有任何效果的。 郁繁退到了一边,谢思行执起剑,随后将剑尖伸向水笼。 青冥剑碰到了水做的栏杆,谢思行又向前一伸,青冥剑便被那些水吞噬了。 谢思行当即将青冥剑拔了出来。 郁繁冷着脸看着谢思行一系列的动作。 要逃脱水笼,硬的不行,那就只能用其他手段了。 “救命!” 一个哀婉又悲伤的声音不断从走道旁一个水笼中响起。这个地方时常响起这种声音,许多鲛人对它已经习以为常。 “救命!”这个人族还在坚持不懈地求救,于是,两三个鲛人不耐地看过来。 “闭嘴!” 然而,当她们看见她的模样,她们立刻愣在了原地。 只见一个美丽的鲛人同族正无助地趴在地上,她的身边正坐着一个男子,沉默地看着他的主人求救。 一个鲛人瞬间愤怒了。这是哪个蠢笨的鲛人,竟能傻到将自己的同族困在水笼中?还是一只高贵的女性鲛人! 愤怒的鲛人立刻找到这处商所的主人诘问,片刻,一个一脸严肃的鲛人站到了水笼前。 “是我的失误,竟让您被困在这个简陋之地!我这就放您出来!” 郁繁眼睛泛着水光,可怜兮兮地望着眼前的鲛人。 鲛人向后一退,手中好像触到了一个按钮,顷刻,郁繁身畔四面水牢便缓缓退到了地下的凹槽中。 真是神奇。郁繁心中暗暗叹道。 鲛人拧着眉,样子看起来极为恼怒。 “尊贵的客人,请您告诉我是谁将您和您的小情人困在这里的,我一定要重重地惩罚她!” 小情人……咳,郁繁眼角余光偷觑谢思行的表情,只见他的目光幽黑深邃,大概是碍于面前的几个鲛人,他并未沉下脸。 郁繁整理了一番表情,抱臂温声道:“算了,看在我们没有受伤的份上,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她这一命。” “不,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轻轻揭过,您可告诉我您的府邸在何处,我会亲自派人上门赔罪。” 郁繁哪里知道这里的地方都如何排布,但她隐隐猜测到自己幻化成的鲛人一定是在龙渊地位极为尊贵的那一类。 ——好在她之前留心打量了那些鲛人耳边鳞片的颜色。 郁繁暗暗看向谢思行,他沉默着并未做任何反应。 可恶,关键时候他什么作用都发挥不了! 于是,郁繁只好故意模糊自己说出来的位置。 “我居住的地方可是龙渊最豪华的地方,岂是你们可以踏足之地!” 她话音刚落,面前的鲛人便砰的跪倒在地。 “请您大人有大量,饶恕我犯下的罪过!” 第83章 神仙 郁繁隐约感觉自己惹上事情了,因此,她又冷冷回了鲛人一句话便向前走去。四周的鲛人见她抬步走出,自觉走到两侧,又毕恭毕敬地躬身向她行礼。 这浩大肃穆的场面,郁繁匆匆扫过地上的鲛人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向走道尽头走去。 水门原本紧闭着,那个鲛人不知做了什么,水帘立刻向两边退去。 郁繁扬眉沉沉向外看去。目光所到之处,那些层层的水门如近处这门一样退到了水墙中。 郁繁一边对鲛人的奇思惊叹,一边快步走出这个是非之地。 再待上片刻,她的身份说不定便会暴露。在这个高手如云的龙渊,肯定会落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不知过了多久,郁繁终于走出这座高耸的水做的楼阁。脚下是水做的台阶,郁繁思索一瞬,然后抬脚踏了上去。 脚并没有陷进水中。 郁繁又不放心地踩了踩,确认水阶不会出事后,这才安心走了下去。 郁繁环顾眼前的世界,周围的楼阁,道路,马车通通都是水做的。她好奇地抬头,惊讶地发现头顶天空也在自由地流动。 终于离开这个售卖人族和妖族的商所,郁繁的心顿时卸下重负。 街道上两三个鲛人好奇地转头打量她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郁繁低下头立刻将鬓发拂到耳前,遮住她耳边鳞片的形状。 谢思行一直在旁看着她动作,这时缓缓说道:“当务之急,是先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眼前景象带给郁繁一轮轮的惊喜,郁繁几乎要忘了身旁还有一个谢思行。 她抬眼睨他:“如今要想办法躲藏的是你,我一身精妙幻术自可在这里自由来去。” 谢思行双眸如一泓深潭,抬手间青冥剑的剑芒亮了亮。 “你若不想暴露你妖的身份,我们两个最好行在一处。” 郁繁低头之际已在面容上遮了一层厚厚的面纱,外人从旁看去只能瞥见她耳边的一点鳞片。 郁繁觑着谢思行:“没有我,你在这里可落不得好。” 谢思行面容冷冷:“鱼死网破也罢。” 郁繁扬起唇冷笑。 “大胆!” 宝石珊瑚挂在廊檐处,一个鲛人少女扶着水做的栏杆,咬牙狠狠说道。 “查出来,到底是谁冒充我的身份!” 她不过是深入简出,平日出门时又常坐八人水轿,用轻纱遮着面罢了。旁人皆识得她耳边水蓝鳞片,几乎从未见过她尊贵容颜。 她本是营造神秘感,谁曾想竟被小人钻了空子!在商所里耀武扬威生生坏了她的名声。 她可是龙渊最尊贵的王女,岂能让人践踏她的威严! 郁繁不知道龙渊东南角一处宫殿中的鲛人王女已经派人追捕她,她正站在客栈的柜台前,店家正仔细端详着她手中贝壳,郁繁故作从容地看着她动作。 郁繁在谢思行耳边阴沉道:“若是出了事情,你自求多福。” 这贝壳是她随手从一个鲛人小贩手中捞过来的。谢思行当时只是瞪了她一眼,然后便别过头不再说话。 郁繁不知道龙渊的货币如何运作,因此店家每动一下,她的心都要跟着颤一下。 谢思行眸光闪烁,不置一词。 片刻,店家不再纠结贝壳的纹理,而是抬眼看向郁繁。 “您为何要用面纱遮住您美丽的鳞片?” 谢思行回首看向她,郁繁冷不迭被点到,怔了一瞬,僵硬地回道。 “我容颜有损。” 店家露出可惜的表情:“客人,容颜受损并不会影响您的魅力。您是高贵的女鲛,千万不要因为容颜受损而妄自菲薄。” 郁繁愣愣点头。 店家说完,又看向郁繁身侧的男人。 “这人是……” 郁繁依据商所中鲛人的说辞,淡定回道:“这是我的奴仆。” 店家笑着点头:“您的品味很好。若将来您有了后代,他的容貌必定不会差。” “呵呵,是么……”面纱下,郁繁笑得尴尬,顷刻,她的唇角恣意弯起,笑意猖狂。 谢思行虽未冷脸,但他剑眉紧紧拧在了一处。 店家唇角漾着温和笑容,从柜台上拿起一个水牌递到了郁繁手中。 郁繁抬眼看向店家:“我要两个。” 店家露出疑惑表情,片刻,她缓缓将另一个水牌递给郁繁。 郁繁看着谢思行已然黑下去的脸庞,将水牌扬起向他手中丢过去。 谢思行很快接过,瞧了一眼水牌,他便抬脚向二楼走去。 郁繁含笑看着他,店家在她身旁皱眉说道:“他身份低贱,您怎能容忍他如此以下犯上?!” 郁繁捂着唇直笑,谢思行正走到楼梯一半,听到笑声停了片刻,之后,他再不理会地走向房间。 风吹水帘动,入目处,房间别有一番风雅滋味。 站在水窗前眺望,在水做的街道上行走,那些鲛人就像一条条游鱼。 鱼群吵吵闹闹,一队向东边行去,另一队则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郁繁手肘支在窗上,悠哉悠哉地看着,觉得这场景十分有趣。 龙渊到处都是深蓝景象,从她醒来再到住进客栈,郁繁抬头观望天色,头顶的海水并未丝毫的变化。 如今是个什么时间呢,是白日还是黄昏,亦或是夜晚? 郁繁思索片刻,便向右手旁那道水墙看去。 水墙中水在肆意流动,水色深重,郁繁一点也瞧不到隔壁房间的样子。 正好。 郁繁走到床榻前,随后展开双臂,直直向后倒去。 水床柔软顺滑,闭目躺在上面,郁繁还能感受到身下流动的水。 龙渊,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接下来……是要去寻那个“海神的祝福”了?这个听起来十分虚幻的东西,不知道它到底会长什么样子。 雨生夜高坐王座之上,有些嫌弃地看着阶下梨花带雨的妹妹。 这是一处由龙渊最清澈之水建筑的宫殿,足足有百丈之高。宫殿外有六十四根水柱,内有八根水柱相称,是这龙渊最豪华之处。 “龙渊已经许久没有金石相击之声,你如今为何大动干戈?” 雨生蔓一想起有人冒充她之事就倍感愤怒,恨不得立刻抓住她好生泄愤。 她抽噎着缓缓向姐姐道明此事。 见姐姐的脸色有些阴沉,她忙止住哭声,歉然道:“姐姐,我知道你要看顾着你的王夫。我没想因此事打搅你的……我只是派了几个人寻找,希望不要责怪我。” 雨生蔓怯怯看向雨生夜,头几乎埋到了脚下的水中。 雨生夜耳边水蓝色鳞片闪了闪,眸光流转片刻,她沉声说道。 “她就在某家客栈之中,至于哪家客栈,这便要你一个个去寻了。” 雨生蔓脸上掠过喜色:“姐姐果然功力高深,我这就派人去找她。”她转过身,顷刻又抱歉道,“姐姐快去找找姐夫吧,别因为我误了事情。” 雨生夜淡然觑她一眼,从王座上缓缓站起。 抬手,一扇水门便出现在她面前,雨生夜徐徐走入其中。 偌大的宫殿转瞬间只剩雨生蔓一人,她攥紧拳头,冷哼道:“你给我等着!我今日一定要擒住你!” 郁繁在水床上躺了许久,撩开水帘,窗外风景不外还是那副模样。 郁繁望了一眼谢思行房间的方向,思虑一瞬,便撑起身下了水床。 若是谢思行还在休息,那她偷偷溜出去又有何妨。 没了她,他一个人族待在这个鬼地方,想必不出一日便性命堪忧。 郁繁将玉牌贴在水门上,稍顷,水门缓缓消失在眼前。 她转头看向另一侧。谢思行房间的门正紧闭着。 郁繁霎时放下了心。 “你在做什么?” 一道阴沉的声音蓦的在一旁响起,郁繁身体蓦的一抖,头僵硬地转向谢思行的方向。 失策了,早知道她便从窗子飞出去了。 郁繁缓了缓心神,郁闷地看向他:“你是不是一直站在这里?” 谢思行眸光幽黑:“我靠着墙,能听到你的动静。” 郁繁轻哼:“原来如此。” 谢思行眉头轻锁:“你以为如何?” 郁繁抬眼看向他:“你名声在这里已经很糟了,我不介意再糟一些。” 谢思行双眼微眯,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一直站在这里,可否见过冒认王女身份的人?”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楼下传至耳中,紧接着,砰砰几声,是桌椅用力推挤的声音。 不知道店家回了什么,那道声音又说道:“那你可否见过一个穿着白衣,拿着一把长剑的男子?” 话落,郁繁当即转头看向谢思行,两人面面相觑,谢思行回过了头,目光落向他的房间。 剑在房间中! 郁繁下意识向楼下看去,只见那些鲛人士兵已经拿着刀戈踏上了楼梯。 笃笃,笃笃,沉闷的声音不断响起。 郁繁又看向谢思行,只见他正静静地看着她。 郁繁一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她自己想办法? 笃笃。声音更近了。 郁繁瞪了谢思行一眼,然后猛地将他的发冠拔了下来。 在谢思行愣神之际,郁繁气愤道:“你欠我一条命,出去后你要还我!” 店家走在前,引着三四个鲛人士兵上楼。 刚迈过最后一个台阶,店家转过身,便看到了令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栏杆处,一个高大的男鲛正将一个披散着长发的人族女子圈在怀中,忘我地对她倾诉着情话。 店家几乎惊掉了下巴。 身后传来鲛人士兵不耐的声音:“王女让我们尽快找到那个不知好歹的鲛人和那个男人,我们很急,你别挡路。” 店家晃了晃神,赶忙为他们让开了路。她面色讪讪地将两个房间的门打开。 站在门外无所事事,店家只好将目光投向那个在大庭广众之下大胆行事的男鲛。 能在这个人来人往之地对爱慕的人族女子倾诉衷肠,他一定爱极了她。 这个男鲛一定是背着父母偷跑出来的,以后的日子必定难过。 店家可怜地看了两人一眼,又转过了头,回应着鲛人士兵的问题。 “两个房间中都没人,这是怎么回事?” 店家无奈摊手:“我一直在柜台处守着,没见过她们出去。” 鲛人士兵轻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在房间中走来走去。 店家又百无聊赖地看向那个胆大的男鲛,只见他双手捧起了女子的头,低头就要吻上朱唇。 明明是亲密至极的动作,不知为何,店家总感觉两人动作都十分的僵硬。她有些想看,但碍于脸面,她又将目光投向房间中。 “剑!我发现了一把剑!这应该就是那男人的剑!” “可恶,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几个鲛人在房间内气急败坏地撒了会儿气,然后愤怒地走出了房间。 “若是他们回来了,你要立刻告诉我们!” 店家看了眼一片狼藉的房间,随后好声好气地点了点头。 下楼前,店家又觑了那男鲛和他怀中女子一眼。 郎才女貌,若他们不在龙渊这个地方,应是能好好在一起的。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边,郁繁迅速放开了双手,随后一脸苍白地向后倒退了两步。 谢思行相比她也不遑多让,披头散发,面色和唇色惨白,他退无可退,双手直接抓住了身后的栏杆。 两人不经意间目光相对,然后一齐扭过了头。 真是狼狈。 孟楚提笔迅速写完了一封家书。 信中将自己逃婚和两年未归之事详细交代了一遍,孟楚写就最后一个字,然后将四张宣纸一齐对折,放到了信封之中。 “刘大哥,你将这封信交到城北平康坊的孟府便好。至于我,等师父之事了结,我便会回到天京之中。” 刘兴波颠了颠信封,有些重。他微微颔首:“你放心,我一日便可将它送到你府中。” 孟楚向他严肃行了个礼。 “刘大哥,麻烦你了。” 刘兴波摇头:“不必在意,这是我应做的。”他回了一个笑,将信塞入怀中后便掐起了诀。 谢嘉煜清楚朝廷命官上朝的时间,他二更便起了身,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裳赶往孟府门前。 天还黑着,夜幕之上星子稀落,一星如月。 街道上行人稀少,谢嘉煜从谢府出发,走过一条长街,最后在一处门庭萧瑟的府邸前站定。 如果不是牌匾上写着孟府两个行云流水的大字,他几乎要走过这个地方。 谢嘉煜静静站在大门前的石阶下,一阵凉风吹过,将他单薄衣衫吹起。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行至门前。眼前男子气质端庄高贵,挺直背脊站在门前。 车夫看着,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片刻,孟府大门被侍卫从里缓缓推开。 一阵沉闷的重响后,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跨过门槛快步走出。 见到谢嘉煜站在门前,孟老爷顿时僵在原地,迈出的步子停在了半空中。 “父亲。” “我不是你父亲,你父亲如今在家中呢。” 谢嘉煜沉默,随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阿楚落入那种境地,都是我的错。” 骤然听到亡女消息,孟老爷心中一滞,呼吸渐渐变得艰难。 默了许久,他冷声道:“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了,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见到我的女儿吗?” 一盆当头冷水浇下,谢嘉煜再次陷入了沉默。 孟老爷冷冷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然后甩袖向马车走去。 出门时见到了负心的女婿,进了官舍,孟老爷还要与曾经的亲家和好友在一处做事。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谢怀义见到他总是那副亏欠了他的样子。 他确实是欠他的。 但孟老爷不屑他将那些简单的事情交给他,让他在百忙中能够偷闲。于是,两人在官舍中时常发生口角。 官舍中的其他人对两人关系的变化有些猜测,但都没有深究。 只是官舍中两个人时常因政见不合而斗嘴,以前那些隐在心中的龌龊也在争吵之中全都抖搂了出来。 他们虽在一侧旁观,但却为他们感到尴尬。 斗到这种程度,看来他们以后都不会和好了。 城楼处传来一声鼓响,孟老爷当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身就向外走去。 众官看向书案后的谢丞相,见他没有开口斥责,他们立刻收回了视线。 走到门口,只见孟老爷倏地回头,冷声说道。 “身为一家之主,就该管好自家的事情。再让我看到无关之人,我教训不死他!” 众官回头看向谢丞相,却见他还埋首在书案后,专心看着手中文书。 孟老爷上了马车,便吩咐车夫直驱回府。 马车很快便行到了府门前。 孟老爷拂开布帘走了下去。瞧见阶下无人,他冷嗤一声,便迈步向府中走去。 大门在背后缓缓合上,孟老爷低头抚起长须,眼角余光却忽然注意到一个白衣身影。 他当即面色大变,怫然大怒道:“你怎么敢进我府中!” 谢嘉煜从白日跪至黄昏,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猛然听他如此质问,他低头叩首:“嘉煜百死难辞其罪!您如何对待我,我都不会还口。” “我不想见到你!” 谢嘉煜面色苍白,张着唇欲言又止,片刻,他还是闭上了嘴。 孟老爷怒视他一眼,见他仍不识相地跪在原地,他立刻唤人赶他。 谢嘉煜一时半刻站不起来,他哑声道:“父亲,我会走,但我会从后门出去。” “你知道就好。” 孟老爷甩了甩袖,转过身,他双眼已是通红,两只眼睛中直泛泪水。 他只有一个女儿,怎么能就这么没了呢? 孟老爷走到影壁后,抬起衣袖擦起泪来。 一道破空声忽然在耳边响起,孟老爷有些无措地抬起了头。 刘兴波从剑上跳了下来。 “这里可是平康坊的孟府?” 孟老爷怔在原地:“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兴波从怀中取出信:“你女儿可是孟楚?” 孟老爷霎时被吓得面色苍白。 他方才是因女儿的事情悲伤,但不至于已经魂归九泉,离开这世间。 “你在地府见过我女儿?”许久,孟老爷呆呆道。 刘兴波失笑,将手中信件递给面前之人。 “这是你女儿托我捎来的信。” …… …… 孟老爷如遭雷劈。 他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神仙继续说道:“她现在在小荷村,因为师父命不久长,一时回不来,因此托我送一封家书给你。” 孟老爷晕倒在地。 第84章 看破 郁繁将一个帷帽直直扣到谢思行头上,被他中途伸手拦住。然后,郁繁收到了一个冷如霜雪的眼神。 郁繁耸了耸肩,又从鲛人的成衣铺里随意挑了一个黑色的衣衫抛给他。 “如果你不想尽快暴露自己身份的话,便尽快换了你身上那件晦气的衣服。” 谢思行转过头,目光如炬。 郁繁挺胸抬头:“怎么,我说的有错吗?” 谢思行剜她一眼,然后冷冷转过了身。 郁繁如今又扮做了女鲛的模样,但并不是之前那般面目。谙熟幻化之术地好处这时显现出来,她不必为自己准备任何换身份的东西。 余光中谢思行入了屏风后,她抱着臂,悠闲地在成衣铺中散漫走着。 郁繁摸着水架上的衣服,触手柔顺,制衣的料子看上去像是人族来的。于是,她试探地问起面前的鲛人。 “这衣服看相不错,你且为我讲讲它所用的工艺。” 这个鲛人面容乖巧,说话间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 “您的眼光不错,这件衣服是由龙渊的珍珠纱所制,是由资历很老的绣娘缝制的,衣服卖的很好呢。” “珍珠纱?” 鲛人露出疑惑表情:“你不知道吗,那些蚌壳中的珍珠几经碾碎,再经几道工艺制成珍珠线,珍珠线再由专门的人……” 蚌壳。听起来也不是很珍贵。 郁繁支着下巴故作深沉:“原来只是珍珠纱所制,也不是很厉害啊。” 鲛人小姑娘瞬间露出无措表情。 郁繁仗势欺人的作风再次复苏:“方才那件衣衫,一个银贝壳卖不卖。” 鲛人小姑娘欲哭无泪:“不行,必须是三个银贝壳。那么便宜我不卖的。” 郁繁冷哼:“你将珍珠纱这种烂大街的东西摆在我面前,真是脏了我的眼睛。趁我心情不错,你尽快将功赎罪,将那件衣服一个银贝壳卖我。” “我……” 郁繁睨着她,然后缓缓伸出了手。手上正好放着一个银贝壳。 鲛人小姑娘抬眼可怜兮兮地看她。 郁繁掂了掂手中的银贝壳。 小鲛人可怜巴巴地将银贝壳拿走了。 郁繁左顾右盼,半晌,只瞧见这一个鲛人在这成衣铺中。 “这铺中,只有你一只妖?” 小鲛人立刻露出戒备表情,甚至有模有样地向后退了几步。 郁繁手肘支在柜台上:“别慌,交易结束,我不会再坑你了。”她摊开手:“如果不是这个地方逼我,我也是个好妖呢。” 小鲛人眸光闪烁:“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郁繁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一见我的脸,便知我是个良善之辈。” 小鲛人沉默了。 片刻,小鲛人启了唇,缓缓说道:“其实,两年前我的父亲母亲还在……后来,龙渊中发生了一场争斗,我的父母就在那时去世了。” 郁繁支着下巴看她,小鲛人冷哼:“如今我家虽然只有我一只妖,但只要我坚持下去,这个铺子迟早会扭亏为盈的。” “可怜的孩子……姐姐都不舍得赚这笔黑钱了。” 小鲛人瞪大了眼:“你也知道是黑心钱?!” 郁繁扬了扬眉,然后将自己怀中两个仅剩的银贝壳扔了出去。 反正钱不是她的,没了再捞。 小鲛人迅速将两个银贝壳拿起,她双手利落,像是怕郁繁又将脏钱收回去,转眼间便将两个银贝壳收进了怀中。 郁繁在旁看着,不禁因她这副心急的样子轻笑一声。 屏风后传来轻微声响,郁繁回头去看,便见那人一身黑色衣衫,谢思行绕过屏风,带着帷帽从容向她们走来。 手中皆是不义之财,而且也不多。郁繁只是为谢思行勉强挑了件合身的衣服。谢思行也不在意,随手拿过便走到了屏风后。 如今……郁繁看着不远处的人,不由得生出了一份欣赏美人的心思。 她抬眸向身边的鲛人看去:“这位哥哥好不好看?” 小鲛人原本还在痴痴看着,被郁繁打断,她一愣,心不在焉地回道。 “虽然看不到全貌,但我知道他很好看。” 夸赞之后,她瞪大双眼好奇地看向郁繁:“姐姐,这么好看的人族男子,花了你多少贝壳?” 谢思行的脸早已冷了下去,郁繁掩唇轻笑,揶揄道:“我捡了便宜,一个普通的贝壳便买到他了。” 她好笑地看着他:“听说这种面貌的男子在人族千金难买呢,如今我分文买到,真是碰大运了。” 谢思行抬眸冷冷看向她。 小鲛人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 “我手中拮据,要是哪天也能像姐姐这样碰上这种事情就好了。” 郁繁轻拍她的肩:“只要你永葆初心,桃花运迟早会降临的。” 小鲛人脸上露出羞赧的笑。 谢思行侧转身,看样子像是要赶快走出这地方。郁繁伸手拦住他,谢思行一怔,不自然地后退一步。 郁繁本来已经将客栈那事抛之脑后,他这么一动作,郁繁心中才被压下去的尴尬便又浮现了上来。 逢场作戏,但毕竟碰到了谢思行的脸颊……她又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愿意做! 郁繁耳朵微红,她倏地转过了头,问起柜台后的鲛人一个问题。 “龙渊中可有耳边鳞片是水蓝色的鲛人?” 鲛人睁大了眼睛:“你一定是住在龙渊偏僻角落的妖。水蓝色的鳞片,那可是我们鲛人王族的象征。” 王族? 难怪她们才入住客栈短短几个时辰,便有鲛人的士兵找上了门。 原来是这个缘故。 郁繁唇边挽起一个笑:“我事情办完了,也要离开了。” 小鲛人目光看向她身后的谢思行,眸中有着希冀。 “总有一天,我也要有个人族男子做我的情人。” 郁繁脸上的笑转作尴尬。 离开了成衣铺,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这由水铺就的街道上。 帷帽遮住了谢思行的脸,郁繁看不清他的神情。 片刻,谢思行低声道:“我要去将我的剑寻回来。” 郁繁睨他:“你想寻死?” 谢思行望向她:“鲛人的王庭,难道你不好奇吗?凭你的能力,只要没有人识破你,闯进去应当很容易。” 在龙渊待了许久,周围都是水,此时,郁繁怀疑自己的耳朵也进了水。 她看向他:“真是奇怪,你在夸我?” 谢思行沉声道:“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只是你妖力太弱,一旦被人识破就是个死局。” 郁繁冷哼:“你道行再深,在这个千年大妖遍地走的龙渊里,不过是可以被鲛人任意揉捏的蚂蚁罢了。” 谢思行冷冷回道:“你不也是吗?不过是个孩童般的妖罢了。” 两人语带机锋,谢思行话音一落,二人锋利视线透过纱作的帷幕,冷冷地对视着。 气氛剑拔弩张。 半晌,郁繁阴阳怪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傲气,我妖力微弱。我在你身边,真是蒹葭倚玉树,不伦不类。” 她转过身:“既然如此,你我也不应该再同路。你自去寻你的剑,我呢,也要去做我的事了。” 说完,郁繁迈下台阶,大步流星向潮水般的人群中走去。 谢思行眼角余光看着她身影消失在远处,稍顷,他转过头,向着王庭走去。 “你说什么,没找到她们!” 王女发了火,几个鲛人士兵一齐愧疚地低下头。 稍顷,一个鲛人士兵觑了眼王女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虽然没找到她们,但我们发现了那个人族男子的剑。” “剑?”雨生蔓抬眸,一个鲛人士兵躬身走到她面前,毕恭毕敬地将手上一柄寒光乍现的长剑奉于她面前。 雨生蔓将剑握于手中打量。剑身并不重,她晃了几下,然后将剑鞘拔了下来。 雨生蔓将食指放在剑壁一侧,只是轻轻一掠,纤长的食指上便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两个鲛人士兵当即倒抽一口冷气。 “阿蔓,小心!”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一个男鲛立刻冲到了王女面前。 鲛人士兵顿时低下了头。 梁丘野是祭司大人的独子,也是王女的青梅竹马。他来到了这里,他们自是不应该再待在这里了。 梁丘野握着雨生蔓的手腕,心疼地看着那道伤口:“阿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被他摸着手,雨生蔓脸色一白,迅速抽出了自己的手。 “放肆,我的手金尊玉贵,岂是你能触碰的!” 祭司大人虽然大权在握,但她的王姐如今可是这龙渊里独一无二的王,而她备受她王姐喜爱,地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的手,除了她王姐,谁都不能碰! 被她冷声训斥,梁丘野委屈地低下眉:“阿蔓,我们从小玩到大,这么多年的交情,你怎么还对我这么冷漠?” 雨生蔓扬起唇,冷笑道:“时移世易,你的身份,配不上我!”她将长剑放在案上:“王姐喜欢剑,这把好剑,我要献给我的王姐。” 梁丘野被好生教训了一顿,他神情萎靡,如鬼魂般缓缓从碧蓝宫殿中飘荡了出来。 神殿在宫殿群东南角,他低着头,像个被人抛弃的小狗般,看起来极为可怜。 郁繁伏在墙头上,有些犹豫要不要挟持一下这个看起来十分柔弱的人。 和谢思行分开,其实她心底是如释重负的。 她本有要事要做,岂能被谢思行绊住? 这个可怜瘦弱的男鲛恍若魂魄离体,摇摇晃晃地继续向前走着。 郁繁在墙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梁丘野心神不定。 只要一想到雨生蔓发怒的容颜,他的心便会碎上一次。 过了许久,梁丘野终于发现水墙上有个女妖在一直看着他。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女妖也向前踏出一步;他又踏出一步,女妖继续跟着他。 梁丘野试探了几次,确认这女妖确确实实在跟着他。 于是,他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无人后,他缓缓走向高耸的水墙,疑惑问道。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他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直直看着自己的方向。郁繁蹙起了眉,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你不必向后看,我说的就是你。一个百年的小妖,为何不怕死地跑到这里?” 郁繁惶然眨了眨眼。 她明明变作了微不可见的水滴,而且一直尽力隐藏着自己的踪迹。 他到底是如何发现自己在这里的?! 梁丘野见面前女妖面色千变万化,一向不爱拐弯抹角的他索性坦然说道。 “我是祭司之子,生来便能看出任何的伪装。” 郁繁贴在水墙上,犹豫着要不要立刻离开。 梁丘野抬眼看向墙头的妖。 “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郁繁微眯双眼:“我为何要回答你?” 梁丘野闷声道:“我只是想要找个人和我说说话。我心上人不理我,我腹中有好多苦水没有地方倾倒。” 郁繁眸光流转,顷刻,她微微启唇:“除了你,应当没人能看出我的伪装。你想要获取心上人的心,我可以帮你想一些法子。” “对,我怎么没想到!”梁丘野低喃,随后猛地抬起了头,“你想要让我帮你做什么?” 一阵凉风不知从哪里来,一路风雨无阻地吹入了水殿之中。床榻上水帘有饱满圆润珍珠点缀,被风吹开,一时煞是好看。 一只纤细的手臂伸来,随后将水帘轻轻拂到了一边。 床榻上的男鲛一脸病容,正阖目静静安睡。 雨生夜坐在床榻上,她清亮的目光落在男子苍白面容上,右手环住了他瘦削手腕。 她的王夫。 她在他清醒时并没有好好对待他,让他在后宫备受冷落。两年前他辛苦为她,她终于知道了他的苦心,可他却长久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谁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醒来。 雨生夜低下头,然后缓缓将脸庞贴到了他的手掌上。 很冰冷,她很期待这一双手回归温暖的那一日。 “滚开!你这个脏老头子!不要挡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殿外传来雨生蔓怒声斥责的声音,沉闷悲伤的气氛转瞬间消失,雨生夜心神渐渐回笼。 她烦闷地抬手,两扇水门立刻向两侧退去。 下一刻,雨生蔓便又蹦又跳地跑了进来,她的手中拿着一把剑,宝剑隐隐泛着蓝芒。 雨生夜一眼看去,便知这宝剑是个不易得的金贵之物。她蹙起眉:“这把长剑,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雨生蔓绽开明媚笑颜:“这是我从那两个冒充我身份的家伙手中得到的,很多人都说,这是把好剑呢。” 雨生夜接过她递来的长剑,素手轻轻触摸剑身。长剑上的蓝芒顿时更盛。 “这是把有主之剑。” 雨生蔓微张着嘴:“是嘛……那王姐应该能让它归属于你吧。” “别人的剑,我还不屑。” 雨生蔓委屈地鼓起双颊:“王姐,求你了,你将这把剑变成你的东西,也算帮我报了下仇。” 雨生夜何等聪明,听见她说这话,立刻问道:“你没抓住?” 雨生蔓可怜兮兮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惭愧地低下了头。 “我没有王姐厉害。” 雨生夜眉眼沉了下去:“你手上有我赋予你的权力,只要用心,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雨生蔓头低的更厉害了:“王姐,我错了。” 雨生夜露出烦闷表情:“这把剑是个稀罕之物,那个人族男子现在正在找它,你今晚只管在宫殿中等着就好。” 雨生蔓倏地抬起了头:“王姐,还是你对我好!”绽开一个如春花一般的笑颜,她飞快转过身。 雨生夜唤住她,雨生蔓立刻回头。 “以后来我的殿中时,那个老人,你不要再训斥他。” 雨生蔓诧异看她一眼,然后茫然点了点头。 雨生蔓蹦着跳着出去了。雨生夜注视着她身影消失在宫门外,视线轻移,她看向了站在门边的老人。 他手中拿着一张龙绡纱做成的帕子,掂着脚缓缓擦着水墙上的尘埃。 ——龙渊这地方哪里有什么尘埃。 雨生夜心中轻嗤,然后缓缓移开了视线。 右手一挥,宫殿中的水门迅速关上。 失了青冥剑,谢思行心中急迫。 幻妖的出走并没有影响他的心绪,相反,孤身一人去鲛人王庭,他心中反倒有些释然和兴奋。 只是一时实力不足,他并不会因此丧失信心。 谢思行走到人烟稀落的小巷,然后拾起了一把被扔在地上的破剑。 官舍中,谢怀义诧异地发现左手方的那个位子空了。 若是放在两年前,他并不会引以为奇。但自从他告知好友嘉煜逃婚之事后,孟老爷仿佛跟他较劲似的,每日风雨无阻,准会一早便出现在官舍中。偶尔他染上风寒,也要派人来官舍彰显一下他的存在。 可现在……他人不在,府中的下人也没来,这是怎么回事? 谢怀义问起了官舍中的同僚。 同僚颤了颤,谢怀义看向他,同僚立刻正色道:“他昨晚派人给我递了话,说是生了一场大病,需要在家将养几日。” “生病?”谢怀义当即站起了身,“这事他怎么不告诉我?” 官舍中同僚皆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孟府中。 孟老爷闭着眼躺在床上,从床榻一侧看过去面色可称的上是惨白。 孟夫人秀眉紧蹙。 自从他看完一个落云宗弟子递来的信后便成了这副模样,昏迷了四五个时辰也不见醒。 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竟让丈夫如此惊骇。 孟夫人冷了脸,让一旁的小厮赶忙将信递来。 孟夫人将信缓缓展开。 一盏茶后,孟夫人看完信上最后一个字,她的额头上已遍布冷汗。 她喉头滚了滚,再次将那封信展开。 又是一盏茶,孟夫人惊讶地瞪大眼睛。 缓了好久,孟夫人控制不住地惊叫:“李嬷嬷,你快看看,这是不是我家阿楚的字迹!” 第85章 争吵 当年那场劫难,李嬷嬷只是受了重伤,侥幸活了下来。但失去小姐的痛苦让她日渐憔悴。 孟夫人看不下去,便又派人到她院中服侍,时常和她说些体己的话。 李嬷嬷这个时常服侍孟楚的老人,可以说是孟楚的第二个母亲。 李嬷嬷不识字,但也看过小姐写字,清楚她的一些小习惯。 她匆匆接过那张纸,然后将它紧张地捧到眼前。 小姐写信时,总是会在最后一个字的右下角落下一个细长的墨痕。 李嬷嬷咬着唇,定睛看着信纸上的字。须臾,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向信纸一角。 拇指轻抬,李嬷嬷看见自己的手指上染上了墨痕,不禁陷入了失神之中。 “怎么,这可是阿楚写的?!”孟夫人不可自抑地喊道。 李嬷嬷双手直发颤:“夫人,夫人……!” “你别喊我,你只管告诉我,阿楚是不是还活着?” 李嬷嬷皱纹丛生的眼角倏地变红。 “夫人,是小姐她写的!墨迹还干着!” 孟夫人心神大骇,一时跌坐在椅子上。 床榻上,孟老爷搁置在被褥外的右手微微颤动,眼睫轻眨,片刻,他怔怔开口问道:“这,真是我女儿的信么?” 万一是谢怀义那老家伙图安心耍弄他……不,他应该不会和他开这么过分的玩笑。 或者是他刚回府的儿子,自己昨日同他说过要女儿回来的话——是他!肯定是他耍了什么诡计!他现在是决计不会原谅他的! 孟老爷涨红了脸,怒声道:“那个无赖还待在我府中吗?这肯定是他搞的鬼!” 李嬷嬷辛酸地抹着泪:“老爷,千真万确,小姐的字迹,他怎么可能让人仿出来?小姐在泉下知道我们想念她,所以又返回尘世了。老爷,你就信了吧!” 孟夫人眸中也闪着水光。 “是啊,这信中也说了阿楚现在在什么地方,小荷村离这里不远,你派个人,来回五六天的功夫,不就打听到了?” “况且,交给你这封信的人是落云宗中的人,你再派一路人去宗门,将他请来问问不就好了?” 李嬷嬷动情地附和着她:“夫人说得对,只要小姐有一丝活的希望,我们都要去确认一番。” 孟老爷失神地看着她们:“你们两个……”一声长叹。 孟夫人瞪他一眼:“你个老顽固,还不快派人去打听!” 孟老爷张了张唇,蓦的,忽然重重地咳了几声。 “你怎么了?”孟夫人慌忙来扶他。 孟老爷摇摇头:“无事,只是初看这封信太过惊讶,身体受不了。过两天便好了。” 孟夫人目光暗暗看向某个方向。 “他,你现在要怎么做?难道还让他在那里跪着?” 孟老爷瞪大双眼,两撮小胡子被气得飞了起来。 “我女儿死了两年,他在外面不管不顾!他只是跪在这里,还是我心软了!何况,也不是我让他跪的……” 孟夫人匆忙捂住他的嘴:“呸呸呸,别说什么丧气话!我们女儿可能还活着呢。” 孟老爷垂下眼:“你真的相信那信中所言?” 孟夫人蓦的红了眼:“不信又能怎么样……信了,起码我还有活下去的盼头。”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一齐淌下泪来。 “祭司可有看穿伪装的能力?”梁丘野走在回神殿的路上,郁繁则化作一粒微尘趴伏在他肩头,低声问起他。 梁丘野缓缓摇了下头:“我母亲和我不同,她的能力十分奇异。” 郁繁被勾起了兴趣。 “你的能力已经很令人惊骇了,你母亲竟比你还厉害?” 梁丘野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我母亲能够未卜先知,正因为如此,龙渊才能避开人间两千年的战祸,鲛人一族才能在这里安居乐业。” “未卜先知?”郁繁怔怔望向远处巍峨壮观的神殿。 梁丘野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要帮我,是真心的吗?” 郁繁轻笑:“当然,你帮我找一样东西,我帮你,我们互惠互利。” 梁丘野挠了挠头,勾着脸颊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对祭司说谎话,是要受天谴的。” 郁繁心中一惊。她转而又看向面前的人。 “这么严重吗?” 梁丘野蹙起眉:“难道你是在骗我?” 郁繁赶忙摇了摇头:“即使我原本有那个心思,现在也应该打消了。何况我本来就没那个心思。” 梁丘野故作深沉地点头。 “既然你承诺了,我便将我和阿蔓之间的首尾都讲给你听吧。” “你,我说的就是你,我看到你了,你给我站在那里别动!” 谢思行特意挑了人烟稀少的地方御剑。来到宫殿时,殿中无人,只有殿角的珊瑚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谢思行本能感觉到有些奇怪。于是,他在窗外又观望了许多时候,墙上的青冥剑泛着耀眼的蓝芒,谢思行思虑一瞬,然后迅速翻窗进入殿中。 眼看青冥剑又要回到他的手中,可惜,一声从不远处响起的嘹亮声音,立刻让谢思行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谢思行看向声音来处。 环视殿中一眼,没有半点鲛人的身影。谢思行蹙起了眉。 “你在看哪里?我就在你面前!” 声音愈发尖利,谢思行终于能够确定声音的来处。 在看到鲛人的那一刻,谢思行蓦的怔住。 一个长相乖巧甜美的女鲛正从地面,不,是从水面探出头来,并且,她正用不得好死的眼神看着他。 不远处,十个鲛人士兵也渐渐从水面上探出了头。 这场面实在有些诡异,谢思行缓了片刻,神思才终于回笼。 这女鲛还未从水面中出来,电光石火间,谢思行脑海迅速思索,刹那间,他转过了身,抬手将青冥剑从墙上拿了下来。 雨生蔓已经完好从水面离开,见眼前男子摆出攻击姿态,她立刻轻蔑地笑了笑。 “弱小的人族,也敢试图挑战强你几千倍几万倍的妖么?” 谢思行冷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功。” 雨生蔓被这个不自量力的男子气笑了。身后,几个鲛人士兵向前迈出一步,雨生蔓立刻出声止住了她们。 “站在那里别动,你们只管看我怎么打败他。” 霎时间,水殿中的水均现出阵阵涟漪。雨生蔓张手,离她最近的水桌上的水便化作了一把外表锋利的水剑。 雨生蔓唇角挽起了一个肆意的笑。 “这里可是我们鲛人一族的主场,你尽管来战吧。” 谢思行目光骤然凝住。 一个服侍王女的男鲛闯入神殿时,梁丘野两眼含泪,不停地向郁繁倾诉他心中的苦闷。 有人闯入,梁丘野立刻收了眼泪,抽噎一声,他缓缓从偏殿走向正殿。 “你有何事找我?” 男鲛急忙说道:“小祭司,不好了!王女方才在宫殿中捉到了盗剑的贼人!” 梁丘野想到前事,不禁一脸疑惑:“她抓到了冒充她身份的人,这不是件好事吗?”倏地,他回过神来,转过身看向一侧化作水桌的郁繁。 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郁繁紧抿着唇,思索片刻,她淡淡点了个头。 谢思行被抓住了,真是太稀奇了。 郁繁眉头蹙起,支着下巴认真思考。谢思行被王女抓住,王女会将他挫骨扬灰吗? 还不等郁繁思考出结果,一脸焦急的男鲛便立刻回答了梁丘野的问题。 “小祭司,王女摘下了那人的帷帽。” 梁丘野瞪大眼睛看向郁繁。郁繁抿着唇摇了摇头。 “王女看上他了!” 梁丘野几乎要惊掉了下巴!同时,郁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低着头压抑着笑声猖狂地笑了起来。 男鲛疑惑问道:“小祭司,您殿内是不是有女鲛的笑声?” 梁丘野脸色惨白,但听他这么问,他还是急忙否认道:“我岂是那种滥情之人!你不要做这种无端的猜测!” 男鲛赶忙道歉,然后飞快跑出了神殿。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耳边,梁丘野倏地一下跌坐到水面上,许久,他惨然道:“阿蔓应该只是贪图他的美色,应该是的吧。” 郁繁蹲在他身旁,认真地打击他:“不,他除了美色,还有丰富的内涵。” 梁丘野猛地转过身,捧着脸说道:“你快看,我的脸可有他好看?” 郁繁冷漠地摇了摇头。 梁丘野被打击的极惨,一时间,三魂六魄通通出窍,他怔怔靠着水桌,从远处看去,就像一个已经丧失呼吸业已僵硬的尸体。 郁繁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梁丘野没有表现出任何生人迹象。 瞧见他憔悴模样,郁繁开始履行刚才的承诺,劝解他道。 “与其自己一个人在这大殿中伤心,不如去雨生蔓那里先探探消息,看看她们走到了哪一步。” 梁丘野眼圈又红了,开始断断续续的抽噎。 过了许久,他闷声道:“你懂什么,在我们鲛人一族中,只要女鲛愿意,便可随意同她们相中的男鲛行鱼水之欢。那个男鲛露出那副模样,想来阿蔓已经同他发生了关系。” 郁繁脸上表情僵住。 “你说什么?”她原本以为女鲛只是身份地位比男鲛高一些,却没想到,鲛人一族行事作风这么的……开放。 僵了片刻,郁繁扭曲着表情道:“我觉得,大概,可能,也许,他们并不会发生什么关系。” 梁丘野抹泪的动作停住:“你凭什么这么说?” 郁繁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除了拥有美色和内涵外,他还是个贞烈男子。” 亲他一下,他都能别扭成那副模样。郁繁都不敢想象谢思行受到轻薄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 梁丘野整只妖瞬间僵住。顿了顿,他倏地起身,箭步向雨生蔓的宫殿行去。 “阿蔓!” 一进入宫门,梁丘野立刻大声呼唤一声。在郁繁看来,他这声大叫,有企图打断心上人好事的意图。 郁繁想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立刻看向殿门处。 旖旎的念头还未浮现,一声厉喝打断了她的心思。 “梁丘野,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过,不许你再来这里吗?!” 鲛人一族中男女关系同外面相反。雨生蔓喊完这句话,梁丘野便又委屈地红了眼睛。 “阿蔓,你之前明明喜欢我的?如今,你为何不想要我?” 郁繁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不远处那个盛气凌人的女鲛就是一个朝三暮四、道德沦丧又背信弃义的男子,而梁丘野呢,就像一个惨遭爱人抛弃,久居闺中,勇敢追爱但时常被嫌弃的少女。 想着想着,郁繁不禁皱起了眉头。 “梁丘野,你别得寸进尺,我让你进我殿中已经很不错了!” 梁丘野脸上此刻梨花带雨:“阿蔓,我们不该这样的。”他抽泣一声:“刚才那个男子,你没同他发生关系吧?” 郁繁在他肩上探出了头。 如果说雨生蔓方才只是愤怒,当梁丘野说完这话,她便变成了被触及痛处,面目狰狞的恶鬼。 雨生蔓咬牙切齿:“你是如何知晓我殿中发生什么事情的,而且,谁许你质问我了?” “我……” 郁繁顿时觉得头疼。再听下去,估计听个三天三夜两个人都聊不出什么结果。 于是,郁繁悄悄从梁丘野的肩上跳下,然后小步溜去了水殿之中。 幸而水门是敞开的,郁繁轻而易举便进了内殿。 她抬头向身侧望去,只见青冥剑仍被悬挂在水墙之上。 提了提心神,郁繁向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水帘不知为何被凌乱甩到一边,床榻之上有些凌乱。 看着看着,郁繁不禁有些心悸。缓了缓,她目光向一旁掠去,只见到一摊血迹出现在床榻一侧。 郁繁目光定住。 呵,谢思行还真是恪守着自己的底线,一心一意要做个贞烈男子呢。 郁繁打量完殿中一切,很快又回到了梁丘野身边。 两只妖还在吵着架。 “梁丘野,你太放肆了!我宁愿轻薄一个下人也不想亲近你!” “阿蔓,你好无理,你怎么能不懂我的心!” …… 郁繁冷漠地打断他:“殿中无人,你放心,她们两个人绝对没有发生任何关系。” 梁丘野当即展露笑颜。 雨生蔓大骂:“你笑什么,你得罪我至此,竟然还笑得出来!” 梁丘野嘴唇动了动,又要回嘴。 郁繁按揉着额角,不耐地说道:“听我的话,现在不要再和她进行这么幼稚的对话。” “哪里幼稚了……”梁丘野低喃。 “梁丘野,你有没有再听我说话!” 郁繁低声说道:“问她将殿中的男子关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很重要,事关你以后的生活。” 梁丘野原本兴致缺缺,听到她后一句话,他立刻提振精神,扬着眉问起雨生蔓。 “阿蔓,我知道你没有和他做那种事。如今,你将他放在什么地方了?” 雨生蔓瞥了他一眼,唇角刚要扬起笑。听他问起那人的行踪,她瞬间又来了气。 “怎么,你是要窥探我的私人生活吗?” 梁丘野露出委屈表情,眼角余光暗暗看向郁繁。 郁繁郁闷地望着他:“挺胸,抬头,将你的表情变得严肃些!若你不在她面前展现你的男妖气概,她永远不会正视你的。” “我做不到……” “我在履行我对你做出的承诺。你这时做不到,以后想必也做不到。你想永远得不到她的心吗?!” “我……”梁丘野低声嗫嚅,“我不敢,我打不过她。而且,从小到大,我从不对她说重话。” “欺负比自己弱的人是小人所为,她依恃身份,怎么可能会那般对待你?” “可我……” 郁繁摊手:“一切全由你做主。” 不远处雨生蔓被气得跳脚:“梁丘野,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和我说话,你竟敢这么不专心!我要罚你……!” “尽管放手去做,彰显自己的男妖气概!” “梁丘野,你怎么还在发愣,我要你滚出去!” “……” 梁丘野闭上眼,忽然一股意气上头,他大喊出声:“阿蔓,你现在不要说话!告诉我,那个男人在哪里!” 雨生蔓蹙起眉:“你怎么回事?” 一吼过后,梁丘野感觉胸间的那些阻滞消失了大半,呼吸也顺畅了很多。 但一见到雨生蔓皱眉神情,他神情霎时又萎靡下来。 “我……” 郁繁劝解着他:“坚持下去,已经有了起效不是么?” 梁丘野两边唇角无措地下垂着,片刻,他认同地点了点头。 “梁丘野,你到底在干什么?今日怎么这么奇奇怪怪的……” 雨生蔓抱着臂不住抱怨着,却见一向温润的男妖忽然板起了脸,看着她沉声说道。 “雨生蔓,快告诉我,那个男人在哪里?” 雨生蔓被惊得怔在原地。 “你……你……” “告诉我!”梁丘野头一次直视他心上人的眼睛,那眼睛中尽是惶恐和无措,还有一丝被打压的愤怒。 好像有什么力量在迫使着她开口——雨生蔓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视线之中,梁丘野忽然转过身,一脸冷漠地向着来时方向走去。 他……他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竟敢对她这样说话! 雨生蔓忽然感觉到有些委屈。 梁丘野很快又回到了神殿之中。 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但这次,他第一次低着头,神色不振地看着脚下水面。 郁繁思索着,雨生蔓因他的态度改变而发生了变化,梁丘野心中一定很高兴。他找到了两个人关系的突破口。 可谁想到,约莫半盏茶之后,梁丘野一脸苦闷地抬起头。 “怎么办,我这次好像将阿蔓得罪了个干净,我以后要怎么面对她呢?” 郁繁唇上的笑容霎时僵住。 片刻,她恨铁不成钢地问道:“龙渊的水牢中,可有空隙让我进入?” 她生硬地转了话题,梁丘野愣了愣,随后真诚地回了她的问题。 “水牢是用来防我们鲛人的。那里的水不会被我们的妖力扰动。” “这是什么意思?” “水墙,水面,还有水栏杆,水牢中任意的一切都是坚硬的,没有我们鲛族可以用来攻击和防御的水。” 郁繁嘴角抽了抽。 “没想到,水牢这个地方,竟是你们这处水殿群中最好闯的那一个。” 其他的水殿,鲛人士兵只要经过允许,便能在水中自由穿行。水牢这个地方,郁繁现在根本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郁繁低着头无奈苦笑。 第86章 纠纷 梁丘野说水牢中的水经过特殊的妖力加固,无论经受怎样的攻击都不会出现任何裂痕。 囚牢的天窗间隙狭窄,但这难不倒郁繁。 但梁丘野在她离开前特意叮嘱,让她千万不要得罪这间囚牢中的鲛人。 郁繁将他的话听进了耳中,因此,她小心翼翼地从天窗上滑下来,然后提着心一点一点沿着水墙向水牢那处滑去。 水牢中十分昏暗,郁繁悄悄抬眼环顾四周,只有角落处有丝微光亮。 那便是梁丘野口中所说的那个鲛人了。 郁繁回过神,聚精会神继续向水牢外滑着。 靠墙一侧没有任何东西,郁繁上下滑动着,所经之处没有丝毫阻碍。 放心之余,她不由好奇地向角落又看了一眼。 “小东西,你向我这边看了两次,可是心中有什么好奇之事?” 声音自角落中忽然传出,郁繁被这幽冷的声音吓了一跳,颤了颤,她立刻加快了速度向水牢外滑去。 “你怎么走了,你不能走!”纷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鲛人嘶吼着,形状狰狞可怖。 郁繁跑得更快了。 “我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活物出现在我面前!你给我留下!在这里陪我!”最后一个字落下,鲛人的声音便出现在了郁繁耳侧。 郁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身后那阵风袭来时猛地向斜上方用力滑去。 水栏杆近在眼前。 那鲛人见郁繁躲过她的抓捕,声音愈发尖利:“留下!留下!”妖力接连不断袭来,郁繁深吸一口气,一个停顿,然后向利箭一样咻得一声飞离水牢。 “站住!你给我站住!”那人手中妖力越发强劲,可惜水牢并没有任何晃动和破损。 “雨生夜,我恨你!我恨你!”鲛人见抓不到郁繁,倏地双手猛拍栏杆,十分不甘地大吼起来。 郁繁停在栏杆外,心中庆幸自己离开的及时。 过道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郁繁收拾好心情,隐在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处。 几个鲛人士兵匆忙在水牢外站定。 郁繁瞧见领头那人皱起了眉。 “我还以为是其他囚犯在闹事呢,原来是她又犯病了。” “两年了,她一直都是这样,真是扫兴。” 牢中鲛人似是对这些口舌十分不满,怒声道:“放肆!我可是龙渊的王,是这里唯一的王!你们怎能如此诽谤你们的君王!” 领头的鲛人露出了鄙夷的神色,轻嗤一声后她转过了身。 “我们走吧,她病还没好呢。” “估计这病再花上千年都治不好喽。” “……” 郁繁从阴暗处缓缓滑出,思索一瞬,她向那些鲛人士兵离开的反方向行去。 龙渊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谢思行所在的水牢并没有天窗。而即使开了一扇,他也只能一如既往看到那熟悉的海水般的蓝色。 喉间尚有些腥甜,他闭上眼睛,努力将这铁腥气的味道压下去。 靠墙坐了许久,谢思行有了些许困意。他的双眼直直地看着脚下水面。 鲛人竟然能随意破水而出,他之前怎么没想到……算了,即使想到,凭借他现在的实力,也难以在对方的地盘上对付得了她。 “喂,谢思行,你没有被她轻薄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思行缓缓睁开了双眼。只见幻妖正保持着她原来的模样,站在他面前有些促狭地看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他心情有些不快。 郁繁见他神色转瞬冷了下来,打趣的心思便愈发炙热。 “你被她打败后,她是不是有强迫你做些什么?” 谢思行脸色阴沉:“我不想回答这些问题。” 不想知道还让她问……郁繁撇唇,冷哼道:“你被她擒住,我幸灾乐祸着呢。” 谢思行冷冷睨了她一眼:“你若想离去,便自行离去吧。” 郁繁好笑地看向他:“这种时候对我说这种话,你不想活了?” 谢思行别过头:“你没有立场救我,而我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 郁繁抱臂:“你想岔了,我是一只善良又乐于助人的妖。” “我知晓你在成衣铺中想要欺负那个鲛人。” 郁繁瞪他:“我那是万不得已。”见谢思行始终无动于衷,她翻白眼:“再说了,我那样还不是为你打算。” “你走吧。” 郁繁挑衅地看着他:“我有能力救你,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谢思行如霜眸光流转:“你救我肯定有条件。” 郁繁低头笑了起来:“聪明,若我将你从水牢中救出来,你便又欠下我一条命。出去后,你要放我两次。” 谢思行心中轻嗤。 放她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虽然她现在还没有做出什么大事,但她的能力,不得不防。 他不能放了她。 不过,他也可以放…… 谢思行微微颔首:“可以。” “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郁繁对他展露一个笑,然后又迅速向水牢外走去。 有了来时的经验,再次经过那间水牢时,郁繁一反刚才小心翼翼的行动,一跨过栏杆,她便风驰电掣向天窗处飞去。 角落处的鲛人这次并没有什么行动。 等郁繁落到天窗上,鲛人才缓缓说了一句话。 “让雨生夜过来,我要和她说些重要的话。” 郁繁停住一瞬,然后向水牢外一侧的水墙滑去。 在这种到处都是水的地方,只有变成水的模样行动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郁繁返回神殿的时候,神殿中意料之外地有些吵闹。 一道从未听过的声音从不远处悠悠传来,那人语气十分严肃,话语中有着为人父母对子女的关心。 但郁繁仍然为此时正接受训斥的梁丘野感到担忧。 这个想法刚探出头,梁丘野委屈的声音便紧随而来。 “娘,我没错……我只是想和阿蔓她在一起而已。” 郁繁离他们说话的地方近了些,穿过一扇水门,鲛人祭司的说话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阿野,你要学会自尊自爱。雨生蔓从小被娇生惯养着长大,性情暴躁乖戾。娘疼爱你,并不想让你和她在一处。” 郁繁很快听到了梁丘野的回应。 “娘亲,我并不想轻易放弃这一段感情。至于阿蔓的脾气……她平日最多吼我,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您不用担心。” 祭司瞪大了眼睛:“胡闹!她若是喜欢你,怎么会用那种对待下人的态度对待你!” 梁丘野低声缓缓说道:“阿蔓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除了我,她对其他人也是这样的态度,我不在意的。” 祭司深深皱起了眉:“阿野,娘亲实话和你说,我最近预知到了你和她的结局。你们并不会走到一起。” 梁丘野倔强地抹着眼泪:“娘亲,你不是在故意诓我的吧?” “娘亲怎么会在这件事情上骗你。” “呜呜呜,我不信。”梁丘野胡乱擦着泪跑了出去。 “唉,真是个傻孩子。”祭司轻叹一声,抬步缓缓离开了神殿。 第87章 波折 郁繁找到梁丘野的时候,他正坐在悬崖附近独坐。他的身边,一个个水花从水面上探出,随后热烈地绽开,旋转着漂浮在天际。 注意到她走过来,梁丘野红着眼睛回过头。 他委屈地张开唇,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径直向郁繁看来。 “我娘说我和阿蔓不会走到一起。” 郁繁在他身旁坐下来:“她每次未卜先知的结果,都是正确的么?” 梁丘野微微点头。 “她的脑海中会浮现出未来生活的影像,千年来至今未出错过。” 郁繁托着头,手指轻点脸颊。 “这么说,她这次是看到了什么,竟说你们不可能会在一起?” 梁丘野脸颊气愤地鼓了起来,看起来滑稽可爱。 “不知道,但听了她的话,我有些害怕。”他双手放在腿上,头几乎埋在了双膝间,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 “我和阿蔓明明关系很好,怎么可能会分开呢?” 郁繁看向他:“你们经常闹别扭,祭司大人看到的,可能是你们又闹完一场脾气时的样子。也许,那场架你们吵的很厉害。” 梁丘野一双明亮眼眸陡然射出亮光来。 “你说得对!我娘亲肯定说错了!” 梁丘野唇角扬起,然后喜笑颜开地站了起来。但由于在地上坐了许久,他的腿脚失了些力气,才站直身子,梁丘野眼看着就要向悬崖一侧倒去。 郁繁反应快,立刻拉住了他的手臂,及时将一场灾祸扼杀在胎中。 梁丘野惊吓未定,茫然用手拍打着胸膛。 “吓死……”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质问传来,梁丘野和郁繁同时回过头去。 但见雨生蔓两条秀眉倒竖,一脸怒容地看着两人。 郁繁立刻低下头去,鬓边长发遮住了她两旁的耳朵。 乍惊乍喜后偶然遇见心上人,梁丘野怔了一下,随后两边唇角高高扬起,整个人身上多了许多朝气。 “阿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目光灼灼,蓦的亮了一下,“难道你是知道我在这里,才来这里的吗?” “梁丘野,你不要痴心妄想!”雨生蔓端坐在一头鱼龙之上,身后跟着许多比她身份低一些的女鲛,“我在和她们在龙渊周围遨游……” 她倏地瞪大了眼睛:“你身边这个女鲛是谁?” 试探的机会来了。 郁繁仍然低着头,但手指轻勾了勾梁丘野的衣袖。 “说你移情别恋,喜欢上了我。” 梁丘野怔住,低声回道:“这怎么行,阿蔓会误会的……” “若试探出来她不喜欢你,那有什么可误会的?可若是喜欢你,你们两个人的关系或许会更上一步。” 梁丘野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将郁繁的话向雨生蔓道了出来。 “什么?!”雨生蔓眉头紧锁,看着两人,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 她打量着郁繁耳边才幻化出的鱼鳞,片刻,鄙夷说道:“你昨日还说喜欢我,才这么些时候,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身份低贱的鲛人?” 梁丘野要说话,郁繁给他使了个眼色。 雨生蔓目光一暗。 “王女,我与小祭司大人虽然才相识几日,但他身上的善良、温柔、阳光,都深深地感染了我。我很喜欢他,我已经决定,再过一段时间便入赘到神殿之中。” 梁丘野眨了眨眼:“我这么好……” 他只是疑惑的询问,但在不远处的雨生蔓眼中看来,却是两个人在当着她的面调情。 不可忍受!岂有此理! “你是什么东西,敢不敢照照水面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你这种地位低下的鲛人,怎么敢入赘到神殿中?” 郁繁目光转瞬变得温和,一脸含情脉脉地看向梁丘野。 “那要看小祭司的想法了。” 说着,她伸出手,随后眼神示意梁丘野搭上她的手。 梁丘野表情变得古怪,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啦?” 郁繁睨他。 只不过刺激她一下,怎么说的上过分?雨生蔓随随便便说出来的一句话都比她此刻所为过分。 这个心软的男鲛。 挣扎片刻,梁丘野蹙着眉头将手放到了郁繁手中。郁繁恭敬地向雨生蔓行了鲛人宫廷中的礼仪,然后拉着一脸不舍地梁丘野直向前方走去。 “站住!”雨生蔓居高临下地看向郁繁两人,“梁丘野,你是认真的?” 这个问题……郁繁打算袖手旁观,她转过头懒懒看向梁丘野。 心上人一脸怒容,而帮助自己的妖表情从容淡定。 梁丘野左看右看,最后还是选择了先听身边这只妖的建议。 “是。” 雨生蔓倏地失笑,顷刻,她目光变得戏谑:“你们两个既然在这里约会,那我们这些无关的妖便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了。” 冷冷剜了两人一眼,雨生蔓便用力扯了鱼龙颈间的长绳,然后向远处行去。 身后几个跟随的鲛人见领头的雨生蔓离开,向郁繁两人匆匆看了几眼便迅速离去。 雨生蔓的身影仍然在视线之中,梁丘野看着看着,心底忽然涌现出一丝悲伤。 “她刚才没有任何反应,是不是不喜欢我……” 郁繁睨他:“别瞎想,我都看着呢,她刚才说话时每次看我时都面色不善呢。” “那看我的时候,她是什么表情?” 郁繁轻哼:“你相信我,她肯定吃醋了。” 吃醋……梁丘野一怔,随后露出羞赧的笑颜。 “真的吗?” 笃笃笃,一阵匆忙紧急的拍门声在整个神殿环绕。 祭司去往女王的宫殿,神殿中只余郁繁和梁丘野两只妖。 听到响声,梁丘野下意识看向郁繁。郁繁觉得有些奇怪,还是点了点头。 梁丘野打开了门。 门外的鲛人是一个郁繁见过的熟人。 不久前,他来到神殿告诉他们谢思行被抓住的事情,这次他依旧神色紧张,看来他要告诉梁丘野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郁繁在暗处向他们看去,只见那鲛人正向神殿深处看来,一双打量的目光很快便要落到她身上。 思索一瞬,郁繁支着头向明处动了动,然后好整以暇地对上那只男鲛的目光。 男鲛瞬间怔住。 梁丘野没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一脸焦急地看向面前的妖。 “你快说,阿蔓她发生了什么?” 男鲛回过神,忙启唇道:“小祭司,王女受伤了!” “什么?!她那么厉害,怎么会受伤?” 男鲛露出悲痛神情:“打斗时,王女一时不察,误被龙渊深处那些凶恶的虾妖伤到,此时正躺在殿中接受救治……” 他情真意切,梁丘野听着,也不免变得担忧起来。 “我这就去!”他抬起一只脚,可还没落到地面上,郁繁便拉住了他。 梁丘野立刻向男鲛打了一声招呼:“我很快就来!” 男鲛一脸怀疑地离开了。 郁繁将神殿的门合上,转过身嘱咐梁丘野道。 “这是天赐良机。只要你好好安慰她,你们的关系表面上一定可以取得实质性的进展。” 梁丘野有些紧张,他的喉头滚了滚。 郁繁抬眸看向梁丘野:“等雨生蔓态度缓和后,你可以有意无意地问她水牢中那个人的情况。” “若是顺利的话,他很快便能被放出来。” 梁丘野笑起来:“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肯定要提上一嘴的。”说着,见郁繁没有了动作,他十万火急般推开了门,风驰电掣向雨生蔓的水殿赶去。 郁繁好笑地摇了摇头。 梁丘野走后,郁繁便静静靠在神殿大门上,耐心地等候着他的消息。 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双腿,杏眸则漫不经心地看着脚下的水面。 水下澄净无波,郁繁起了玩心,忽然有些想要搅动一些波涛出来。 可水面上的妖力由龙渊中最高贵的人操纵,她一个异乡妖实在无能为力。 郁繁无奈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水下忽然出现了一些黝黑的阴影。视线之中,那阴影逐渐扩大,由远及近,眼看着就要向这边冲来。 郁繁唇角笑意僵住。 电光石火间,郁繁立刻变成了高耸宽大水门上一颗微不可见的水珠。 她紧紧贴着神殿的大门。 片刻,水下几个鲛人士兵破水而出,皆是一脸狠厉地看向郁繁方才所坐的位置。 “那个鲛人呢,刚才还在这里,怎么这么短时间便不见了?” 鲛人士兵一脸困惑:“我记得她就在这里啊……” 一个鲛人质询道:“她会不会趁着我们没注意溜到水里去了?” “怎么可能!神殿的水没有对她开放,她不可能进入水中。” “不在水里,也不在这里,那她能在哪里?” 几个鲛人士兵四散着向神殿各处走去,领头的鲛人士兵郁繁见过,她曾去客栈搜寻她和谢思行两人。 此刻,她又变成了那个距离郁繁最近的妖。 她站在郁繁刚才所坐的水阶上,一脸思索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郁繁静静地待在她的身后。 “哪里都不在……但神殿的大门方才没有被打开过,那么她一定还在这处神殿里。” 鲛人向着大门看来。 原本在神殿各处搜寻的鲛人士兵这时都搜寻完毕,一个接一个走到她身边。 “那个女鲛人不在神殿中。王女让我们将她粉身碎骨,如今她跑了,我们要怎么办?” 听到“粉身碎骨”四个字,郁繁不由深吸一口气。 她这是犯了多大的罪,何至于要遭受如此重的处罚? 雨生蔓这只妖真是心狠手辣。 ——去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梁丘野现在如何了。 郁繁深信那些鲛人士兵并不能看穿自己的伪装,因此,她很快松懈下来,悠悠看着她们动作。 鲛人将领见几人搜寻无果,不由将目光放在神殿的大门上。 她的目光中含有某种坚定的意志,看样子是心里有了什么十足的把握。 但郁繁对自己的幻术信心十足,确信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片刻,鲛人将领一脸严肃道:“也许,那个女鲛人在我们破水的时候迅速打开门跑了。” 郁繁心中暗暗发笑。 言罢,鲛人将领抬起了手,郁繁抬头看她手掌的纹路。下一刻,鲛人似是踩到了溅在水面上的水珠,她一愣,随后整个身躯当即向身后倒去。 郁繁眼睁睁看着鲛人的脚向她所在的位置踩来。 心一抖,郁繁立刻向一旁动了动,及时逃过了这场无妄之灾。 一个鲛人眼尖,猛然瞧见水门上一颗水珠移动,立刻弯下身来瞧。 眼前蓦的出现一个庞然大物,郁繁无奈和她大眼瞪小眼。 “你们看……这个水珠方才……” 郁繁的心瞬间颤了一颤。 神殿的大门微微颤动。郁繁瞪大眼,她的心跳声不可能强大到让水门移动! 胆战心惊之际,大门又被颤动了一下,顷刻,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来。 几个鲛人士兵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催动妖力向水下跳去。 砰的一声,几个鲛人士兵都未能逃脱,额头磕到了已然变得坚硬的水面上。 “神殿是神圣肃穆的地方,岂能容你们几个乱闯?” 祭司大人在危急之中无意解救了她,郁繁抬起头,有些激动地看向她。 回神殿的路上,梁丘野发现自己很难控制住自己唇角的笑意。 才将扬起的唇角压下去,唇角转瞬便恢复原状。 终于,梁丘野站定,难以自抑地低声笑了起来。 很快,他便来到了神殿前。 一推开神殿的门,他便喜笑颜开大声道。 “郁繁,阿蔓她主动亲我了!和你说的一样,我们的关系有了大进展!” 梁丘野欣然看向前方,原本以为只有郁繁一人待在神殿中,可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看到了除郁繁外的另一个人。 梁丘野瞬间低下了头,一张脸红得顿时像极了熟透了的柿子。 想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梁丘野的脸发烫的厉害,只觉得自己要被漫天的羞耻蒸熟了。 许久,他懦声道:“娘亲,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祭司看了眼眼前的郁繁,又看向向来善良憨厚的儿子。 她冷笑:“晚些回来,我可就看不到你们玩儿女情长的戏了。” 梁丘野惭愧地低下头去。郁繁噎了噎,悄然抬眼。 祭司冰冷眸光正直直看着自己。 郁繁心中讪讪。 第88章 释放 神殿气氛紧张而压抑,郁繁低着头,接受着来自面前之人冰冷的视线。 片刻,梁丘野打破了沉默。 “娘亲,郁繁她是我的好朋友。” 郁繁在心底不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祭司露出嘲讽的笑:“你是何时结交这么一只小妖的?” 梁丘野低着头:“前几日……”他倏地想到她在想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她不是坏人。我们达成了交易,她帮忙促成我和阿蔓的姻缘,我帮她在这里找东西。” 郁繁察觉到祭司的视线又落到了自己身上。 “你性子虽然憨厚朴实,但怎么能轻易相信这种鬼话!”郁繁眸光注意到她向自己走来,“来历不明之人,得先关进水牢才是。” 见祭司要把好友关进水牢中,梁丘野立刻不能平静了。 “娘亲,我逼她向我发了誓的!你信我,她违了誓,一定会受到天打雷劈!她已经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了,您就不要将她关进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祭司露出怀疑的神情:“你可以确保,她当时没有使用什么手段?” 郁繁默默插进来:“您若不信,我可以在您面前再立一个誓……” 祭司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梁丘野则激动道:“娘亲,事实摆在你眼前了,由不得您不信了!您千万不要将她关进水牢!” 祭司目光微凝,她微眯双眼,转头看向自己唯一的儿子、神殿将来的继承者。 “你和我过来。” 梁丘野身子蓦的一怔。 郁繁又被孤零零地落在了神殿之中。 雨生蔓派来的鲛人士兵被祭司发现,然后一齐落荒而逃。神殿中她们破开的水面早已恢复原状。 过了一会儿,梁丘野从偏殿走出。郁繁抬起头,便见他泪眼朦胧,红着眼睛看着自己。 “郁繁,我没想到,我的决定竟然差一点致你于死地。” 这件事情……既然祭司将此事告诉了他,郁繁也不好再藏着掖着。 “我没事,她们应该只是王女派来探我的身份,你不必多想。” 梁丘野愈发愧疚:“我清楚阿蔓的脾气。郁繁,这件事情,我真的不应该将你牵扯进来的……” 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兴许会变得沉重。 郁繁敛眸,随后转了话题:“方才进入神殿时你说王女亲了你,如今,你们两个感情进展如何?” 梁丘野心情低落:“郁繁,我好像明白了。今日阿蔓是故意将我支开的,目的就是为了擒住你,所以在宫殿中她亲我那一下,可能只是拖延时间的借口……” 郁繁拍了他一下,梁丘野身上那些沉郁的气氛消散了许多。 “你只想到她是为了擒我,但你可有想过,她为什么要派那些妖将我捉住呢?” “你是说……”梁丘野蓦的抬起头,一双沉甸甸的水眸映射出一丝光亮。但只是片刻,他眸光便黯淡了下去,“她是真的对我有意,还是……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不高兴了呢?” 郁繁没想到梁丘野的心思在这时转的这么快,惊了一瞬,她含笑拍了拍他的手臂。 “放心吧,答案绝对是第一个。” 梁丘野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希望是吧。” 郁繁用抚慰的眼神看着他。 梁丘野缓缓转过头:“你让我询问的那个人族的男子,阿蔓向我保证,他很快就会从牢中出来了。” “你可让她发誓了?”郁繁有些不放心。 梁丘野唇角露出一个苦笑。” 祭司容忍了郁繁和梁丘野两人因为试探雨生蔓而暂时在一起的关系。 这在郁繁看来,梁丘野很长时间都死皮赖脸地追在雨生蔓身后,但却得不到任何回报,祭司很可能早已看不惯这件事情。她很期待这种局面被打破。 还有,梁丘野曾说过祭司的预测从来不会出错。 郁繁觉得,祭司大人乐于见到梁丘野和雨生蔓彻底分开。 “你能从水牢中有惊无险地逃出来,我的功劳不小呢。” 郁繁站在水牢门口,毫不在意两侧鲛人士兵的视线,光明正大地看着迎面向她的方向走来的谢思行。 谢思行倒是对她一脸坦然淡定的模样有些惊讶。 走到近处,他又发现她的耳边有着象征鲛人身份的鱼鳞。 郁繁伸出手,笑着说道:“走吧,我的人族仆人。” 谢思行一脸匪夷所思地看向她。 郁繁背过手大摇大摆走在前方:“我这就带你去见你的另一个主子。” 谢思行脑海满是疑惑。他虽知道这幻妖除了妖力微弱几乎本事通天,但短短一段时间,她到底搞出了什么花样? 等终于脱离了身后鲛人士兵的视线,谢思行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郁繁淡然转头:“我一个主人,何必回答仆人的话。” 见她将“仆人”一词重复了一遍,谢思行噎了一下。 这只幻妖故作神秘,她既然一脸笃定,那他便只跟着她便好了。 郁繁笑了一下:“这种在身侧随时待命的态度才对嘛。” 身边路过一队整齐肃穆的鲛人士兵,不多时,又有几个鲛人捧着果盘匆匆走过。 郁繁淡淡瞥过去一眼,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去。 “你为何能在王庭行走自如?”谢思行将心中困惑脱口而出。 这时,几个鲛人士兵倏地在两人面前破水而出。谢思行曾因鲛人破水之事陷入困境,顿时蹙起了眉。 郁繁心中有多准备,因此见到这场面也没有过多惊讶。 几个鲛人士兵瞪了两人一眼,然后便将头又缩回了水下。 又走了一段路,水殿周围巡逻的鲛人越来越多。 谢思行猜测,这里可能要举办重大的宴会。暗暗看了身边的幻妖一眼,他缓缓将自己想法道出。 “不错。”郁繁点头,“女王的王夫昏迷了许久,不久前终于醒来。女王在这处水殿排宴,龙渊的那些鲛人今日都可以到这殿中飨宴。” 谢思行抬眸看向她:“你不怕被鲛人瞧出来么?” 郁繁轻哼。 不远处一个身影站在水殿前,见郁繁两人走来,立刻向她挥舞手臂。 “我在这里!” 谢思行看向一旁的幻妖:“这是你在龙渊这个地方的靠山?” 郁繁微微摇头:“他的母亲是龙渊的祭司。她对我有所求,所以并不打算在鲛人面前揭穿我的身份。” 谢思行冷冷看向她:“你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郁繁冷哼:“让你来这里自有你的用处。在这里,你只能听我的。”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踏过了水阶,来到了巍峨华丽的水殿之前。 梁丘野看了眼郁繁身旁的谢思行:“这便是你的同伴?” 郁繁轻笑着点头:“目前可以这么说。” 梁丘野看了眼四周,最后看着郁繁低声说道:“你觉得你的计划可行么?” 郁繁唇角微扬:“这可是双重刺激,她再不有所行动,可真要失去你了……” 梁丘野笑容苦涩:“郁繁,我相信你。” 谢思行听的云里雾里,但也隐约明白眼前这两只妖要合力算计某个妖。 他目光闪了闪。 片刻,谢思行便跟着面前的幻妖和鲛人一同走入了水殿之中。 听从一只妖的吩咐,这种事情在之前看来太过匪夷所思,但确确实实的发生了。 谢思行感觉额角青筋跳了几跳。 殿中王座上空无一人,郁繁扫过一眼,随后便在梁丘野一旁落了座。 她示意谢思行站在她斜后方。 等待片刻,她要设计的事件主人公雨生蔓终于出现在了宴席之上。 雨生蔓姿态高傲,发簪上的深蓝宝石折射出一丝幽光,不经意间又为她增添了一丝冰冷。 郁繁耳边传来梁丘野的低声赞叹。 “阿蔓在这种场合真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郁繁托腮轻叹。 谢思行站在郁繁身后,无奈看着两人一唱一和。 雨生蔓在王姐身侧落座,才收拾好心情,身边那个才提拔的男鲛便在她耳边低声道。 “王女,小祭司正和那个卑贱的女鲛坐在一处。” 雨生蔓心中闪过一丝烦躁,立刻转头向梁丘野那处望去。 情况果然和男鲛所说一丝不差。梁丘野和女鲛举止亲密,在她的注视下,他们笑着交换了酒杯。 男鲛又惊呼道:“王女,那个女鲛身后,是您才放走的那个人族!” 雨生蔓微眯双眼:“他怎么会跟在那个女鲛后面?”一股怒气自心头升起,随后直冲入天灵盖中。 王女进殿时态度尚且平和,如今已是一脸怒容。 男鲛将王女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不禁为小祭司捏了一把冷汗。 雨生蔓紧抿着唇:“告诉梁丘野,宴会结束后我要同他在后花园相见。” “是。” “后花园相见?”郁繁低声呢喃,见雨生蔓身旁的男鲛正定定望着自己,她向梁丘野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随后状似不经意地转过头。 “思行,快为我倒杯酒。” 思行……谢思行深深皱眉,思索一瞬,他便走到酒案旁,抬手拿起了酒盅。 郁繁侧眸对梁丘野笑道:“我同你说过,他除了样貌不错,举止礼仪也是不错的。将他收为下人,我绝对不亏。” 谢思行向她递来一个要刀人的眼神,郁繁置之不理,接过酒杯继续对梁丘野说道:“日后我入赘了,就让他来服侍我们两个。以前的事情,你就全都忘了吧。” 梁丘野发现现在不止雨生蔓和她的仆人,现在郁繁身边那个人族也在看着自己。 太多人注意,拿起酒杯时,梁丘野的右手轻抖,一些酒液便从酒杯中溢了出来。 “阿野,你的衣袍湿了!”郁繁低呼,谢思行在她身后瞥了她一眼。 视线余光中,男鲛已经回到了雨生蔓身侧。 郁繁凑到梁丘野身旁:“你可借口刚才之事出去,片刻,雨生蔓肯定会追上你与你相见。” 梁丘野悄悄看了高台上的妖一眼:“会不会太早了……” 郁繁唇边勾起一抹笑:“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趁着她一会儿逼问你之际,你因势诱导一番,她定会吐露她真实的心意。” “因势诱导?” 郁繁板着脸像模像样道:“对,态度比平时强硬些,烦躁些,若是做不到你也不要烦恼,顺其自然便好。” 梁丘野原本被她高深态度搅得无比紧张,待她说出“顺其自然”一词,他顿时如释重负,唇边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他站了起来:“郁繁,承你的好意,我真希望这次有一个好结果。” 梁丘野离殿之后,雨生蔓向郁繁方向瞪来一眼,随后迅速起了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酒案之上备的都是微甜的果酒,郁繁饮了几杯,觉得它并不醉人。 想了想,她转过身,递给谢思行一杯果酒。 见谢思行摆出推拒的样子,她轻哂:“怕什么,这种酒,就算喝上千杯万杯,你也不会醉。” 谢思行目光落在酒液上,似乎是在思索她的话是否可信。郁繁有些不快:“这是你陪我们做戏的报答,我怎么会趁机欺骗你。” 谢思行看她一眼,随后缓缓举起酒杯。 梁丘野与雨生蔓离开多时未归,郁繁手肘支在酒案上,眼眸直向着殿外看去。 谢思行沉声道:“你若想去便去,在这里纠结有何用?” 郁繁不满地看他一眼,倏地站了起来。 “你和我一起去!” 她绕过酒案,举步向殿外走去。谢思行扫过她背影一眼,随后便低下了头。 “虽然是中途离开,但是梁丘野有些傻,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后花园。”郁繁一边思索着,一边抬步向后花园走去。 一阵微风吹过廊檐处悬挂的珊瑚灯,水面上几个亮白光点不断闪烁。这场景,便像湖面上随涟漪不断波动的月光。 只不过,一个是由于珊瑚灯摇摆,另一个则是因为水面被风波动。 真是别有一番意趣。 不远处,形态各异的珊瑚聚在一起,错落有致,形成一片茂密的水底森林。 “奇怪,怎么还看不到梁丘野他们的身影?” 谢思行在她身侧劝解:“这片后花园很大,也许再走上片刻,我们便能看到他们了。” 郁繁缓缓点头。 正说着,郁繁心不在焉地抬眸,当看到眼前场景时,她霎时定格在原地。 几步外,一道泛着水波的水门悍然挺立在珊瑚群一侧。 “这是什么?” 第89章 决裂 郁繁眸光流转,缓缓走到水门前方。 谢思行站在原地,注意到她动作,提醒她道:“这定是妖力高强的鲛人所为,你不要轻举妄动。” 郁繁将这水门左右打量。她从没有见过如此新奇的东西,绕着这水门走了一圈,郁繁在闪着幽幽波光的水门前站定。 踟蹰片刻,郁繁抬起左脚向一旁走去。 “等我们解决了梁丘野他们的事情,再来探这水门也不迟。” 不远处幻妖一脸眷恋和遗憾,谢思行默默看了她一眼,很快转过了头。 “我要走进去看一眼。”郁繁坚定点头。 她回头向谢思行看去,偏着头道:“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郁繁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迈步走入水门之中。 触到那层水面时,郁繁感觉到一湖清凉的水将自己包裹在其中,随后,这份清凉又沁入心中,让她神清气爽。 郁繁睁开眼,眼前场景已经大变。 水殿林立,当中那间大殿最为引人注目,无数的宝石珍珠嵌在水墙之中。 郁繁向四周看去,方才她和梁丘野他们所在的那处水殿遥遥耸立在视线尽头。 这里约莫是王庭的一角。 “砰——”好像有什么重物被扔到了地上,郁繁心中警铃大作,迅速回过头去。 视线之中,一个须发尽白之人摔倒在地上,他双手艰难地支撑在地上,看上去极为狼狈。 龙渊中还有老人?这个问题刚在脑海闪现,郁繁便摇头将它挥到脑后。 龙渊的入口不时会在天泽渊出现,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千年。 出现老人没什么好奇怪的,郁繁想着,有些人族甚至在这里已经化为了一柸黄土。 这个老人,约莫是这处水殿中主人的下人。 “啊啊——”老人张开了嘴唇,但似乎发不出声音,只能扯着喉咙嘶哑地喊了几声。 郁繁忙上前将他搀起。 老人身上衣服有些破旧,衣袖处破了一个很大的口子,露出了他松散皮肤和其上的褶皱、黄斑。 老人用手拍了拍身上衣服,像是要掸去衣服上尘土。 片刻,他抬起头,睁大一双眼睛感激地看向郁繁,样子有些诚惶诚恐。 看着他悲惨模样,郁繁心中暗暗埋怨起让他在这里做事的罪魁祸首。 即使人族在这里地位卑贱,但面前老人半个身体都已踏进棺材,那些鲛人竟然忍心让他在这里干活。 这件事情可做的真不地道。郁繁轻叹。 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不远处,老人佝偻着腰,脚步蹒跚地走向水墙一侧。 郁繁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向着水门走去。 又是那种被湖水被包围的奇异感觉,郁繁走出水门,便见谢思行还站在原地等着自己。 “如何?” 郁繁转过身看向远处,逡巡了片刻,便在宫殿群中发现了自己方才置身之地。 谢思行迈步向前走去,郁繁回过神,亦步亦趋走在他身后。 她颇有不满地说着:“那里的鲛人真是压榨下人,那个人族都那么老了,竟然还让他在那里做事。” 谢思行停住脚步,蹙着眉转过头看她。 “你话中之事当真?” 郁繁瞥他一眼,不顾他探寻视线负手向前走去。谢思行只好抬脚跟上。 “骗你作甚。” 郁繁睨他:“我这次救你出来,当真是涌泉之恩。若你以后待在这处,怕是也要遭受这非人的虐待。” 谢思行轻哂:“不过是场交易。等回到天泽渊附近,我会放了你。” 停顿片刻,郁繁偏头幽幽看向他。 “你亲生父亲可是朝中的谢丞相?” 谢思行转头看她:“你要如何?” 郁繁眼神飘忽,犹豫片刻,她缓缓说道:“当年那场妖乱祸及天京之时,谢府有你护佑,应当没出什么大事。” 谢思行心头生起疑惑:“你到底要说什么?” 郁繁打量他一眼:“你心情现在看来不错,想来,当时谢府肯定没出大事。” 那日她离府时谢思行在谢府周围布下许多阵法,像她这般妖力的妖都得花上一番力气才能进入。 控妖府的妖在天京中狼狈逃窜,遇到这层阻碍,很多都不会强行进入。 但郁繁知道姚昊那只狮妖闯了进去,不止,他还杀了自己幻化出的孟楚。 孟楚这几年虽没有音讯,但她迟早会返回天京。 郁繁得知道谢思行对孟楚的态度。 她看向谢思行,只见谢思行正目光冷冷看着她。 “这是我谢府家事,你只不过是一只妖,为何要关心我谢府之事?” 郁繁抱臂,挑眉看向他:“自作多情,我只不过随口一提,你如此严肃做什么?” 说完,她轻哼一声,便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了。 不管“孟楚”是否活着,她是迟早会被谢思行发现当初她愚弄他之事的。 既然谢思行报复的举动早晚会发生,她还担忧什么。 无论如何,他都能一剑将她重伤。 郁繁祈祷着那时她身旁有小狼他们在陪着她。 “你给我站住!” 视线前方一处瑰丽的珊瑚群,郁繁站定,眼眸透过缝隙向后看去。 雨生蔓和梁丘野正站在不远处,电光石火间,梁丘野甩袖要走,而雨生蔓猛地抓住他的衣袖将他身子扳过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郁繁瞥过头。 谢思行不知何时变得沉默,他的眸中似是有浓云在翻涌,好一会儿都站在她身旁不说话。 郁繁看了他片刻,很快又将视线放到梁丘野两只妖的身上。 “阿蔓,她是只好妖,你何必用些话诋毁她……” 郁繁感觉梁丘野他们正在谈论她的事情。 “梁丘野,你是不是傻?她都蹬鼻子上脸,要让一个人族陪侍身侧,你竟然能够容忍?” 郁繁听到谢思行发出一声冷哼。 到底是谎话,梁丘野有些心虚:“那又如何?我一只手就能捏死那个人族,若她有非分之想,我还可立刻驱逐她。如此,你还有什么可质问的?” 雨生蔓感觉一口气堵在心头上不去,她红了脸:“阿野,我们之前已经两情相悦,你为何要突然反悔?” 梁丘野方才还有些心软,听到她提及这件事,他顿时生起气来。 “说什么两情相悦,你明明是想要让我离开神殿,然后趁机杀了她。” 被他这么质问,雨生蔓有些心虚,怔了一瞬,强烈的自尊心重新将她心中怒火点燃。 “她就是一个蝼蚁,我杀了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不知是哪里跑来的下贱货,竟敢在我面前勾引你……!” “阿蔓!你……闭嘴!” 雨生蔓怒火中烧,心中的气话一句句脱口而出。 “梁丘野,这些年,你当真以为我没看不出你对我的心意吗?不过是因为你的身份,我才高看你一眼!整日在我面前谄媚讨好,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我这么不高兴,你怎么不继续说好话讨我高兴了?!” “你说啊!只要你说了,我便应允了你的要求,以后都和你在一起!” “阿蔓!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是王女,我姐姐是这龙渊的王,我在这龙渊里数一数二,我为何不能说这些话?!” 梁丘野心中莫名有些委屈:“阿蔓,你不要说这种话……” 雨生蔓气红了眼:“阿野,要么将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女人杀了,要么将她赶走,只要你做到其中一件事情,我们便在一起!对……还有那个人族,我一定要将她们两个千刀万剐!” 梁丘野抬眼怔怔打量面前之人几眼,低下头,他的双眼渐渐红了。 “阿蔓,我想回去了……” “阿野,你向来都是慈善心肠,你是不是出不了手?若是无法动手,我派人解决了她们也无妨……” 梁丘野双眼闪起了泪花:“阿蔓,我累了,我想回去。” “阿野,你是怎么回事!我明明都要答应和你在一起了,你为何不肯答应为我做这件事情?” “我杀不了,也……不想杀。” “今日之内,我要你做一个了断!” “我不想,阿蔓,我们不要再谈这件事情了,我……” 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了梁丘野脸上,一声怒吼紧随而至。 “梁丘野,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听话!” 郁繁在珊瑚群后一直看着,看到这种场面,一股怒气蓦的自心头升起。 “说什么下贱货,我看她才是下贱货……”说着,郁繁就要迈步向两只妖所在地方走去。 谢思行按住了她,郁繁立刻回头,低声质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思行向前方微抬下巴,郁繁有些疑惑,但还是转头看去。 场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雨生蔓和梁丘野中间,紧接着,一个巴掌猛地落在了雨生蔓的脸上。 “雨生蔓,你竟然打我的阿野!”祭司一向平静的面孔此时有了些裂痕。 梁丘野没想到自己的娘亲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他愣住,下一刻,他的手被人牵起。 “阿野,我们走!”祭司拉着梁丘野的手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站住!” “站住。” 雨生蔓质问的同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蓦的插了进来。郁繁看向声音来处,下一刻,她便被那女鲛周身清冷高贵的气质恍住。 雨生夜面容恬淡,负着手缓缓走向三人身前。 祭司抬眸看向她,目光充满了质问:“难道您今日要阻拦我?” 雨生夜面容不改,只是抬了抬冰冷的眸子。 “若我要阻拦你,你要如何?” 祭司神情冷冽:“尽管我会被这王庭的鲛人包围,我也要拼出一道血路来。”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梁丘野抓着祭司的手,害怕她下一刻便会被鲛人士兵擒走。 郁繁一动不动看着几人的动作。 一声轻笑,雨生夜主动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一个不成敬意的玩笑,祭司大人不必当真。” 雨生蔓瞪了祭司一眼,然后迅速跑到了雨生夜身旁。 “王姐,她刚才打我了!”为了证明自己所说事情为真,雨生蔓凑近让她能看清自己脸上的红肿。 雨生夜轻描淡写扫过她一眼。 “一个巴掌……” 雨生蔓委屈地点了点头。祭司定定看向雨生夜。 “还是轻了。” 雨生蔓又想点头,可她忽然觉得这话有些不对,抬头看向自己的王姐,只见她目光已然变得冰冷。 一盆当头冷水浇下,雨生蔓僵在了原地。 “回殿中禁闭一月,若没想通其中关窍,不许出来。”雨生夜冷泉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雨生蔓困惑地看向她。 “王……” “闭嘴,快去。”声音淡淡但是不容置疑。 雨生蔓怨恨眼神看向祭司,转到梁丘野身上时,她的眸中多了丝质询。 雨生夜将她情绪变化看在眼中,眼眸一沉,她抬手挥出一道妖力,雨生蔓顿时被赶到了几丈之外。 “接下来一个月,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雨生蔓心犹不死:“阿野……” 祭司恨声道:“滚,你不配唤我家阿野的名字!” “大胆……!” 雨生夜神色愈发冷冽,不待雨生蔓说完,她便施展妖力在雨生蔓身后化出一道水门,随后又将她赶进了水门之中。 原来水门是这个龙渊的君王用妖力凝结而成的……郁繁庆幸自己没有在她的居处久留。 雨生蔓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之中,祭司冷笑一声,随后行了个礼:“今日之事,多谢王上了。” 雨生夜冷声回道:“我罚她,不是因为她扇了梁丘野一巴掌,而是她并未做出符合她身份的举动。” 说着,她转过身看向来时方向:“我们走吧。” 原来在珊瑚群看不到的地方还站着一只妖……那个着蓝色衣衫的男鲛唇边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迈着步子缓缓向雨生夜的位置走去。他步伐从容坚定,行走间自有一份气度。 “你也乏了,我们回去吧。” 雨生夜眸光微动,在他走来时向他伸出了手。两人双手交握,一前一后走入水门之中。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祭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怒其不争,也有些微微的埋怨。 郁繁从珊瑚群中走出,一双充满担忧的目光直看向梁丘野。 梁丘野红着眼怔怔望着脚下水面。 祭司侧眸看向郁繁:“阿野能对雨生蔓死心,多亏了你。” 郁繁心中满是羞惭。雨生蔓扇向梁丘野的那一巴掌,每每想起来,她心中愈多一份羞愧。 “原来我预测到的是便是她们一个月后见面的场景。”祭司唇边露出一个苦笑,她抚慰地看了梁丘野一眼,然后带着他向神殿走去。 祭司走的快,郁繁很快走到梁丘野身旁,谢思行则走在两人身后。 “阿野,对不起,是我没思虑周全……” 梁丘野摇了摇头:“这不关你的事。是我没强硬起来,还有,我身份不如她,所以阿蔓才打了我一巴掌。” 梁丘野心情非常低落,看上去不想多说话。 郁繁放慢了步子,她又落到了后面,同谢思行一同肩并肩走在梁丘野身后。 第90章 疑惑 一路上几人都一言不发,郁繁也静了下来,凝神思索之前的事情。 片刻,郁繁问起前方一脸严肃的祭司。 “龙渊之中,一日是多长时间?” 祭司冷冷回了她一眼,看样子不想多言。 过了许久,她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龙渊中时间流逝很慢。外面十日的功夫,龙渊中只是一日。” 郁繁继续问道:“龙渊中两日之间如何将交替呢?” 祭司蓦的站定,梁丘野一直魂不守舍,她一停下,浑浑噩噩的梁丘野眼看着就要撞到她的身上。 郁繁伸出手,可谢思行反应更快,及时拉住了他颈后的衣领。 “嗯?!”梁丘野猛然回神,便见周围三个人都在望着自己。他呆呆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身玄色衣衫的祭司瞥了他一眼,她转过头看向郁繁。 “你们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你们既然帮了我一个忙,我会让你们返回外界。” 郁繁抬眸望向她:“我还有事要做……” 祭司眼神幽冷:“我不希望阿野参与其中。” 郁繁撇过头:“他受了这么严重的情伤,我早已经打消那个念头了。” 一旁的梁丘野因为魂不守舍,两个人话语的内容听得他云里雾里。蹙起眉,他转头看向谢思行。 “她们在说什么?” 谢思行淡然看他一眼:“在谈论你养伤之事。” “养伤?可我身上没有什么伤啊……” 郁繁还同祭司说着话,蓦然,祭司轻轻说了一句话,顿时让她陷入沉默之中。 “我知道你在寻找什么东西。那东西太危险,原本被封在神殿之中,但千年前因为王族之间的争斗遗失了。” “遗失?”郁繁心中一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她立刻问道。 “它长什么模样?我可以去找。” 祭司眸光微凝:“它的形状随时会发生变化。否则,我们怎么会一千年来对它束手无策。” 她轻哂:“说起来,这倒是和你这只幻妖有些像呢。” 谢思行落在身前那只幻妖身上。 这笑话并未令她发笑,相反,她的神情更加严峻。 祭司犹觉得这打击不够小,又施施然补充了一句。 “它大概落在了我们脚下的深海中,你进不去,不要白费心思了。” 郁繁眉头蹙得愈发的紧,她抬眸,半信半疑地看向眼前的祭司。 祭司唇角微扬,随后转过身云淡风轻向前走去。 梁丘野还在想着花园中发生的事情,注意到一个身影移动,他低着头茫然跟在她身后。 “你找那些东西要做什么?”谢思行眸光微转,视线悄然落在郁繁身上。 一片沮丧的浓云盘旋在郁繁心头,听谢思行如此问,她揶揄地看向他。 “和你无关,反正不是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郁繁回转身,再次看向远处时,她的眼神已经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激动。 “车到山前必有路。”皇宫她都闯了一遭,不过是个小小的鲛人王庭,她怕什么。 回到神殿之后,梁丘野便回房疗伤去了。 祭司随便指了神殿的两个房间,一双冰冷眼眸又看向郁繁。 “什么时候放弃便来找我,我可以送你们回去,但不会等你们太久。” 郁繁向谢思行的方向歪了歪头。 “你可以先将这个人族送走。待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他便又被人掳去了。” 谢思行皱眉看向身边幻妖。郁繁轻哂一声,缓缓背过了身。 祭司低声斥道:“荒唐,你当我为你们开启这个通道很轻松吗?” 郁繁耸了耸肩。 “你们速速决定好何时离开!我等不了你们太久!”放完话,祭司便很快转过身向着神殿尽头走去。 孤身坐在房间中,郁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她能闯入皇宫,一方面是由于她的本领,另外,若她遇见了宫中那些黑甲军还能用妖力打败其中几个人,从而破开一道路来。 但是在龙渊中,从街道上随便揪出一个成年模样的鲛人来,都是千年之妖,更别提王庭中那些鲛人还经过了艰苦的训练。 还有鲛人的王族,雨生蔓她都打不过,若遇见雨生夜,郁繁感觉自己吐息的工夫便会败下阵来。 郁繁撑着下巴思考,越想越觉得成功机会渺茫。 “不想了!”郁繁大叫一声,随后躺倒在床上。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想好好睡一觉。 一只玲珑的水鸟破水而出,伴随着水花飞溅,水鸟渐渐收拢起一双透明的翅膀,乖顺落在水桌之上。 祭司凝眸。 这是雨生夜联络王族和王庭重要人物时会动用的传音水鸟。 “雨生雁从水牢中逃脱,若逃往神殿之中,你可当庭斩杀。” 祭司眉头微蹙。 雨生雁……从水牢中逃脱出来了? 倏地,一个个画面蓦的在脑海中浮现——这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片刻,当那些画面终于消失,祭司的神情已然变得凝重。 雨生夜,她怎会…… 嘎吱一声,似是轻盈似是沉重的宫门由两旁鲛人士兵缓缓推开。 祭司背着手缓缓走进雨生夜所处的宫殿。 步入庭中,祭司转过头,如霜视线落在远处那个弯着腰咳嗽的老人。 这些年,凡是在王庭中办事的鲛人都知道,雨生夜宫殿之中多了一个两鬓斑白的人族。 但一反常态的是,向来自视甚高的雨生夜并未动手赶他。 祭司曾问过她缘由,被她轻飘飘一句救命之恩揭过。 救命之恩……一个轻若鸿毛的人族,怎么会巧合救下龙渊中最尊贵之人? 咳声停止,祭司举步走到这有些神秘的人族身旁。 “你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待在夜身边?” 老人动作蓦的僵住,一双浑浊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你对夜做了什么,或者,你为夜做了什么?” 祭司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老人神情变的惶恐,在她的逼问之下不断地后退。 砰的一声,老人支撑不住,摔倒在了如坚冰般的水面之上。 “谁在外面?”殿中传来雨生夜冷冷的质问。 “我之后再来寻你。”祭司留下冰冷的话语,然后甩身离去。 老人手撑在地上,身形狼狈地想要站起来。 走进殿中,便见雨生夜身上仍穿着之前的水蓝华服,正姿态悠闲地饮着一杯茶水。 听到脚步声,雨生夜慵懒抬眸:“你来这里做什么?” 祭司环顾殿中一眼,见水帘后无人,她蹙眉问道。 “你的王夫呢?” 雨生夜明媚面容上浮现一丝疑惑。 “你询问他的行踪如何?” 祭司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以为你在他病床前守了两日,是对他用了心的,为何如今不到一日时间,你便赶他回住处去了?” 雨生夜更为疑惑:“你不去关心梁丘野,关心我的感情做什么?” 祭司敛了眸子看向她:“你将近一千五百岁,为何还不想要安定下来找个人陪你?” 雨生夜诧异看她一眼,片刻,她微启红唇轻嘲道。 “千年来我遇见的男鲛数不胜数,心中早已对爱情这类事情无意。即使是我如今的王夫,我可以因他为我挡了雨生雁一掌而心生怜恤,但他醒来后,我们相处了许多时候,我发现我对他没有再多的意思了。” “如此这般,你还想要细问吗?”雨生夜眸色逐渐转冷。 祭司静静看了她许久:“这么说,你的王夫对你而言还算特殊是吗?” “可以这么讲。” 祭司定定看向雨生夜:“若是他受伤濒死,这伤只能依靠你的妖力来救,你会为他舍弃多少年的妖力?” 雨生夜偏头看她:“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舍了妖力救他?” 祭司蓦的僵住。 敲门声在神殿之中悠悠回荡,一片静默过后,梁丘野只好从情伤中走出,慢步走到大厅之中。 “我又要事,快开门。” 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但是梁丘野如今脑海一片浑浊,实在想不出这人是谁。 他双手放在水门之上,随后,那门便向两侧退去。 门外的鲛人掠过缝隙迅速走了进来,电光石火间,梁丘野感觉到有柄利刃逼近了自己的颈项。 “事急从权,阿野,你快将神殿的大门关上。” 那声音幽幽,沁着些寒气。寒气呵到梁丘野的耳旁,顿时让他整只妖由外及里瑟瑟发抖。 “雨生雁?” 水门静静合上,神殿之内寂静无声,雨生雁笑了一声,锋利匕首离开他白嫩的颈。 “阿野,是我,你和阿蔓纠缠了这么久,如今可走到了一起?” 梁丘野喉头滚了滚,下意识环顾神殿周围,希冀此时能有个鲛人能带他逃离此地。 “阿野,别那么害怕,我无意害你。”雨生雁唇角勾起一个笑,“我此次出来,只想取下雨生夜的贱命。” 梁丘野疑惑睁开红肿的眼睛:“大王女,她们不是都说你疯了么?” 雨生雁抬起下巴:“你现在还认为我是个疯子吗?” 梁丘野定定摇头。 雨生雁见他还是这副痴傻模样,不由发出一声嗤笑。她转过身,双脚一步一步走在神殿的水面之上。 “两年了,我终于回来了。”她伸展双臂,整只妖霎时像只凌空自由翱翔的大鸟。 梁丘野瞪大了眼眸:“你不能取阿蔓的性命!” “怎么?”雨生雁回头,“你心疼她?” “你别乱说。”梁丘野低声辩解,“我和她已经没关系了。” 雨生雁皱起眉:“你不是对她痴心一片吗?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放弃追逐她?” “没有什么原因……”梁丘野有些委屈,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试探着问道,“你来神殿是来寻我娘亲吗?” 两年的囚禁生涯让雨生雁眼窝深陷,听到梁丘野问了这么一句话,她狭长眼尾弯了起来,整张面色变得十分恐怖。 梁丘野吓了一跳,踉跄着向后退去。 “寻你娘亲做什么。不谈她两年前不相助我,还有这两年来她从没到牢中看过我一次,甚至还为虎作伥,拎出其中任何一个原因,我都不会自讨苦吃来寻她。” 梁丘野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继续问道:“你不找我娘亲,那你来神殿做什么?” 雨生雁捂唇,忽然放肆地笑了起来。 “傻瓜,我当然是来寻你来了,不挟持你,你娘亲又要杀我呢。” “什么……” 雨生雁向前一步,猝不及防揪住梁丘野的衣领。 “你随我走一遭吧。” 祭司站在殿前,幽冷眼神一动不动望着远处。水墙前的老人在她目光之下动作越来越慢,整个人瑟缩成白色的一团。 懦弱。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匆忙的脚步声,祭司幽幽回过头,便看到那只会幻术的小妖焦急向她行来。 她皱起眉,等郁繁走到近处,祭司不满道:“你不该出来。” 郁繁拍了拍起伏的胸膛,此刻她没有时间同她说些闲话。 缓了缓,郁繁飞速将方才神殿中发生之事同她说了一遍。 祭司脸色霎时冷了下去:“你当时为什么不救他?” 郁繁别过头,没好气道:“我小命一条,只怕刚走出那道门便会被她打得魂飞魄散。” “你身边那个人族呢?” 郁繁纳罕地看向她:“他比我还弱,有那把剑在手还好,但现在他手无缚鸡之力。除了坐在房间中,他什么都做不了。” 言罢,祭司瞪了郁繁一眼,随后抬手化出一道闪着波光的水门。 再不说一句,她抬步走了进去。郁繁轻哼一声,跟在她身后走进水门。 郁繁本以为她要回到神殿,可走出水门,郁繁发现眼前这处宫殿同神殿俨然不同。 她转过视线,便透过一旁挂起的水帘后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雨生蔓?! 郁繁心情复杂地看向祭司,不由为方才顶撞她的事情感到后悔。 她这是要将她献给雨生蔓祭天了吗? 这么想着,另一边,雨生蔓一抬头,便见祭司板着一张冰冷面孔向她看来。 岂有此理!她刚甩了自己一巴掌,怎么还敢来她的地盘?! 雨生蔓刚要发怒,视线余光却又发现祭司身后还有一个熟悉的鲛人。 那个身形,还有耳边的鳞片……不就是梁丘野痴心的小情人吗! 她们怎么敢! 雨生蔓抬手便向两人挥去一道强劲的妖力。 第91章 不虞 那妖力明晃晃向自己这边袭来,郁繁一愣,然后眼明手快地躲到了祭司的身后。 祭司瞥了她一眼,随后抬手接住那道妖风,转瞬间那妖风便在她手掌中消解。 这是挑衅! 雨生蔓气不打一处来,瞪大双眼看向眼前两人,右手悄悄汇聚着妖力。 “我的宫殿,岂是你们可以乱闯的地方!” 祭司目光冷如冰霜:“收起你的小把戏,我无意和你一斗。” 见自己的暗中的动作被发现,雨生蔓一怔,随后皱起了眉头。 郁繁从祭司身后探出来,祭司看了她一眼,冷冷说道:“去将你们的东西取回来。” 郁繁被她点到,先是一愣,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 “你来这里,是让我取剑吗?” 祭司沉默不语,但是锋利的眼神表达了她的意图。 郁繁唇边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视线在殿中逡巡片刻,她很快发现了青冥剑所在之处。 郁繁迈步,下一刻,她便听到雨生蔓的怒喝。 “站住!这里是我的地盘,岂容你们在这里胡作非为!” 郁繁回头觑了眼祭司,雨生蔓说话时,她一直都在冷冷看着她。 话落,祭司眉眼间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冰霜,她微微启唇。 “若不是夜阻挠我,你伤了阿野,我绝对不会只还你一巴掌。” 雨生蔓顿时僵在原地。 眼前,梁丘野倾心的那个女鲛人抬步走向悬挂长剑的地方,她想要发怒,咽喉中却又一口气阻在其中,让她半句话都无法吐露。 等那女鲛回到了祭司身旁,雨生蔓别过头,低声问道:“阿野他还好吗?” “你无权过问。” 雨生蔓猛地抬起头,明明想要发怒,却在看到那人冰冷目光时,心中怒火霎时间被浇灭了。 “你……!”她的脸憋红了,片刻,她犀利眼神看向那只低贱的女鲛,“就算阿野不和我在一起,却也不能和她在一处。” 郁繁挑眉,仗着有依恃,她在祭司身侧冷哼道。 “我能让阿野笑,能给阿野带来快乐,你能吗?” 祭司饶有意味地看了郁繁一眼。 “闭嘴!”雨生蔓被她的话噎住,“等我禁闭结束,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我好怕啊~”郁繁露出恐惧表情,然后像柔弱小兔般躲到了祭司身后。 祭司眸色越发深沉,她又瞪了郁繁一眼,然后抬手化出了水门。 “走吧。” 郁繁捂唇,水汪汪的眸子却是挑衅地看着雨生蔓的方向。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雨生蔓怒不可遏:“你!无耻小妖!我一定要……我一定要将你……!” 郁繁不待她说完,便轻盈一跃跳进了水门之中。 “再见。” 被这个鲛人屡次骑到头上,雨生蔓怒火再也遏制不住。水门还未消失,她直直盯着那鲛人衣角,手很快就要没入水门之中。 砰! 水门倏地消失,雨生蔓控制不住身体,额头直接磕到了水墙上。 听到响声,殿外看守的鲛人士兵匆忙跑了进来。 “王女,您……” “她给我等着!” “玩的可高兴?” 神殿之中,祭司抬手化去水门,一双微生波澜的眼眸懒懒看向郁繁。 她现在不会伤自己,也懒得伤自己。 郁繁依着形势,颇为得意地扬唇。 “虽然对她动不了拳脚,但只是这样欺负她,也算为梁丘野报了些仇了。” 祭司看着她冷笑,郁繁再厚的脸皮,被她长时间的盯着,也不禁有些气虚。 郁繁抬了抬手中的剑,讪讪道:“我去送剑了。” 说着,她不再停留,整只妖便像一道风袭去谢思行的房间。 谢思行房间的门紧闭,郁繁正要敲门,那扇水门却蓦的消失在水墙中。 郁繁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幸好她反应及时,在跌倒前直接抓住了水墙。 “你怎么突然开门?”郁繁面色不虞,抬头质问面前的人。 谢思行从容收回伸出一半的手,被她质问,他刚要回话,眼角余光却忽然注意到她手中的东西。 “我的剑,你拿回来了?” 郁繁挑眉看向他:“对啊,我费了很多心思,一条小命差点栽到雨生蔓手里呢。”她轻哼,缓缓抬起手比出一个三:“青冥剑对你来说至关重要,我也算救了你的第三条命。” “涌泉之恩,你就算为我献出一条命也是不够的。” “你身上没有伤,不是你。”谢思行幽深眼神望着她,口中缓缓说道。 郁繁微眯双眼:“怎么不是我?我幻化成雨生蔓殿中的宫人,这把剑是我趁她不注意时偷偷拿走的。” 谢思行沉默看了她一眼,随后伸出手:“剑,交给我吧。” 郁繁将剑抱在怀中:“我取来的剑,怎能轻易交给你?” “雨生蔓对付不了神殿的祭司,你仗着有人撑腰,所以才能取到剑。这种事情,就算是一个三岁孩童也能做到。” 郁繁目光冷冷:“你将我比作三岁孩童?” 谢思行眼神落到她身上,很快又移开视线。 “我无意与你争辩。” 霎时,郁繁感到怀中的剑鞘铮铮作响,有脱离的迹象,她抱的愈发的紧。谢思行则是蹙起了眉,下一刻,青冥剑的力量越发厉害,几乎要带着郁繁飘起来。 “放手。” 郁繁本想松开怀抱,听他这么讲,她反倒不想这么做了。 “我若不放,你要怎么做,把你的救命恩人摔死吗?” 耳边传来谢思行的轻哂,霎时,长剑出鞘,在郁繁下颌处划过一道细细的血痕,随后便落入谢思行的手中。 事情发生的有些突然,郁繁只感觉脸颊一痛,随后,她便松开了怀中的剑鞘。 谢思行弯腰,在它将要掉到水面上时及时接住。 耳边传来那只幻妖的冷笑,还有她气愤的声音。 “你这个人真是不解风情!” 谢思行不作理会,缓缓将剑收入鞘中。 郁繁气急,瞪了他一眼,然后迅速转过身去。 回到大殿中央,祭司正闭目靠在神殿之上,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郁繁知她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便好奇问道。 “梁丘野可会遇到什么危险?” 祭司深沉水眸望了她一眼,片刻,她冷声道:“不会。” “你看到了?” “我知道,一个月后阿野会和雨生蔓告别。他一切安好。”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担心。 “您看到挟持阿野的那只妖所在之处了吗?” 祭司轻哼:“这瞒不过夜,她有方法可以知晓那人所处的位置。” 郁繁低喃:“听起来丝毫没有担心的理由,所以才能做到闭目养神吗?” 祭司瞪了郁繁一眼。 郁繁干笑一声,随后走到祭司身旁低声问道。 “您能预测出我将来会如何吗?” 祭司抬眼向她看来:“你想问什么?” 郁繁纠结片刻,痛苦说道:“我应该会开心地死去吧,周围有我的朋友……” 祭司眼神淡漠:“若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郁繁怔住,思索半刻,她心虚地向祭司望去。 “我也算帮阿野与雨生蔓分开了,虽然……”郁繁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几乎要将头埋到水下去。 祭司仍静静望着她,郁繁红了脸:“你不说便不说吧,反正时间很快便到来了……” 祭司缓缓从她身边走过:“我要去找夜商量寻找雨生雁的事情了,至于你们,在神殿中好好想想离开的事情,不要做那些无谓的妄想。” “妄想……” 谢思行向这边缓步走来,郁繁眼角余光瞥到他,瞪了他一眼后便又看回祭司。 “我要跟您一起去!” 让她和谢思行待在一起,她只有被青冥剑伤到和被谢思行气到的命运。 祭司惊奇看向她:“你跟来做什么?” 郁繁别过头:“神殿中太闷。” 祭司望了一眼空旷无人的大殿,转手化出水门欲走。 郁繁才不想放她离开,于是,在她要穿过水门之际,郁繁直接飞掠到她肩上,随后便化作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灰尘。 幻妖连番变化,先是变成了一只飞鸟,又转瞬消失在祭司肩头。谢思行在一旁看的愣住,等回过神,祭司已经跨过水门,带着幻妖一起消失在眼前。 在后花园时郁繁曾穿过雨生夜的水门,来到了她的宫殿前。 如今跟着祭司,郁繁再一次来到了这里。不远处,老人身形佝偻,擦了一会儿水墙便开始咳起来。 郁繁听到祭司的轻嘲。 “这个人,怎么会被夜青睐……” 郁繁怔住。青睐……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郁繁眼神开始在老人身上打量。 他这个年纪,应该在这里待了很久,会不会见过她要找的东西……想着想着,郁繁很快摇头。怎么会,祭司明明说过那东西很可能在脚下的水中。 不过郁繁倒是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祭司还未走入殿中,郁繁便放肆在她耳边问道:“龙渊一日的长度,等同于外界十日。若我在这里待了一年,一年后,我便会变成十年后的模样吗?” “收起你多余的好奇。我平日并不会关注这些。” 郁繁顿时变得兴致恹恹。 殿中水门向两侧退去,郁繁转过头,便看到她在后花园见到的那个男鲛正在倾身亲吻雨生夜的手。 白日宣…… 郁繁愣神,祭司显然也因这场面愣住了。 雨生夜看过来,唇边扬起一抹慵懒的笑。 “你走后,明夷便来找我。你来的真是不巧。” 祭司僵硬地看了两人一眼,雨生夜向男鲛投去清冷的笑,男鲛唇边露出清浅笑意,随后缓缓放开了她的手。 等男鲛离开后,祭司终于能和雨生夜好好商讨雨生雁逃走的事情。 雨生夜觑了祭司一眼,随后,她唇角轻勾,冷艳面容霎时多了一丝魅惑。 “自从她与我为敌那日起,她便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雨生夜冷哼:“凭她的手段,怎么会愚蠢到想要和我斗?”她右手轻叩清澈水面:“她在王庭外,她曾经居住的宫殿里。” “你可有看到什么?” 郁繁察觉到祭司身体微微一颤,然后,她缓缓摇头:“我没有看到她。” 雨生夜丝毫没有察觉到面前这人的不对,她淡然转过头,抬起手来。 “我倒要看看她要如何对付我。” 一道水门凭空出现在眼前,雨生夜缓缓站起身。 砰。 殿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的声响。 雨生夜动作一顿,侧眸向殿外望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动,却释放着不容人置喙的威严。 只是顷刻,便有鲛人士兵颤声回道:“是那个人跌倒了。” 祭司看向雨生夜,雨生夜蹙起了眉:“他出了什么事情了?” “同王夫说了些话,他便这样了。” 雨生夜轻哼:“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找一个无关之人说话?” “回王上,离得远……我们没有听到。” 雨生夜扬眉看向祭司:“我们走吧。” 祭司淡然看她一眼,便跟着她脚步走过了水门。 两人转眼间便来到了一座门庭冷落的府邸前。郁繁抬头,牌匾上用磨成的珍珠粉描摹出两个大字。 这里就是那个劫持梁丘野之人——雨生雁的王府了。 雨生夜举步上前,手触碰到王府的大门,水门上顿时荡开一层涟漪。水上好像有一层强大的张力,雨生夜探出的手只能触碰那道水门的表面。 “她设了屏障。”雨生夜微微皱眉。 祭司看向她:“您要如何做?” 雨生夜唇角微扬:“这种屏障能奈我何?不过是费些妖力罢了。” 祭司上前一步:“我来吧。” 雨生夜摇头:“不必,这点妖力我能应付。” 郁繁带着仰慕的眼神看向她。 何时何日,她能像雨生夜这般如此自然地说出这种话。若有她妖力的一半,她何至于要躲开谢思行? 想到谢思行,郁繁心中便升腾起一团怒火,下颌处划出的那道血痕好似又在隐隐作痛。 只是片刻,雨生夜便用妖力化去了那道屏障,水门跌下,变成了一滩水。 “夜,你的妖力又有进步了。”祭司由衷赞叹着。 雨生夜颔首,轻描淡写接受了她的夸奖,然后信手走入府邸之中。 郁繁放眼望去,府邸的陈设基本同她在外界看到的一致。 至于两者最大的不同,那便是龙渊之中的府邸一律都由水建造。 郁繁再次为龙渊的一切感到惊奇。 第92章 异数 雨生夜和祭司相视一眼,前后相随走入了府邸深处。 郁繁在祭司肩头观望着四周风景,入迷处,雨生夜忽然皱起了眉头。 见她身体不适,祭司立刻停下脚步。 “夜,你怎么了?” 雨生夜低头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她缓缓说道。 “疼痛从心脏开始蔓延。这种感觉,和那时候一样。” 祭司凝眸:“那种症状那时便消失了,现在怎么又出现了?” 雨生夜沉声道:“估计是雨生雁的把戏。” 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祭司无奈收回眼神,跟在她身后担忧地望着她。 两人上了回廊。 水做的回廊,几乎与廊下湖水融为一体,让郁繁叹为观止。 身侧,雨生夜眼眸变得越来越深沉。 不远处一座宫殿周围散发着红光,雨生夜眸光流转,冷哼道。 “我倒要看看,她在那里搞什么把戏?” 郁繁投去艳羡的一眼,又百无聊赖向廊下的清澈湖水望去。 湖水一望无底,粼粼的波光下,可以隐约看到几棵珊瑚的影子。 郁繁转过眼神,忽然,她眼角余光注意到水下的几个黑影正在逐渐向她们靠近。 郁繁一怔,下意识想要提醒身边的祭司。 “愚蠢。”雨生夜用冷冰冰的口吻漫不经心地说着。 下一刻,郁繁只见她轻轻地抬脚,又缓缓落下。霎时,深蓝色的光圈以雨生夜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水下传来哭天喊地的惨叫声一片。 郁繁看的呆住,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要小心些,可不能被身边之人发现她坏了梁丘野和雨生蔓之间的姻缘。 “夜,你怎么了?” 祭司一声担忧的低喊令郁繁回神,她连忙转头去看雨生夜的状况。 雨生夜的嘴角沁出了一丝血,左手轻抚着胸口处,眉头皱着,看起来有些痛苦。 祭司看出了些猫腻,搀着她低声提醒道:“夜,这东西可能与你的妖力有关,你先不要动用妖力了。” 雨生夜拂开她的手,眸色越发深沉。 “当初我不该心软放她一命。” 不远处,宫殿红光越发炽盛,空气中散发着妖冶的气息。 祭司皱起了眉:“夜,情况看起来有些危险。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郁繁在她肩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雨生夜张唇,正要说话之际,一个在神殿中曾经听到的声音出其不意地插了进来。 “来者是客,既然来到了我的地盘,就不要想要离开了。”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娇媚,说完,她开始哧哧地笑了起来。 郁繁四处观望,眼前没有出现鲛人的身影。 她正欲向下望去,祭司却抬起头冷声道。 “是我和夜疏忽了,竟没有注意到你就在廊檐上。” 郁繁抬眸,便见一身紫色衣衫的雨生雁正安然端坐于廊檐处,她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几人。 雨生夜如冰泉般的声音响起。 “下来。” 雨生雁秀眉微抬,显然不满雨生夜自负的姿态。她掩唇邪魅一笑。 “雨生夜,你不妨看看能不能擒住我?” 祭司看向雨生夜:“夜,小心有诈。” 雨生夜微微颔首,转眸看向雨生雁。 “我身上的古怪情况,两年前是你搞的鬼吧。” 她语气波澜不惊,雨生雁听着,唇角笑容越发的明媚。 “是啊,难得你笨了一次,当年若是你知道了幕后主使是我,我现在可没命了。” 雨生夜眸光微凝,雨生雁轻睨她一眼,忽然冷哼道。 “雨生夜,我要你今日丧命于此。” 祭司沉声道:“雨生雁,阿野他在哪里?” 雨生雁像是才想起这件事情,她微蹙眉,随后唇边挽起一个笑。 “你提醒的真是及时,他啊,很快就要到了。” “你!” 梁丘野的声音忽然自回廊那头响起,一个鲛人士兵挟持着他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娘亲!” “阿野!” 这时,雨生雁穿过廊檐来到了雨生夜和祭司两人面前,祭司神色越发严肃。 “雨生雁,你要做什么?” 面前的女子露出了惶惑的表情,她不解地看向祭司。 “笨,我挟持他,当然是要你乖乖束手就擒了。你若是出手,我便让妖结果了他。” 郁繁看向祭司。 她虽然知道梁丘野最终并不会出事,但此刻还是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想了想,郁繁悄悄离开了祭司的肩头。 在场所有的妖都没有注意到这微不可闻的动静,雨生雁目露得意,雨生夜则发出一声冷哼。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自信。”雨生雁秀眉微蹙。 雨生夜微启朱唇,缓缓说道:“你倒是变化甚大。” “你什么意思?” 雨生夜抬眸:“装了两年疯子,你倒真快变成疯子了。” “你……!”雨生雁正要连声叱骂,可当看到远处红光时,她的面容又布满了笑意。 “雨生夜,你不觉得你正在变得越来越不舒服吗?” “那又如何?”雨生夜冷笑,掌间运起妖力。可刚用力,撕心裂肺的疼痛骤然传遍全身,雨生夜不由发出一声低吟。 “夜!你的颈上……出现了红痕!”祭司冷抽了一口气。 雨生夜低下头看向水面,惊讶发现情况同祭司所说一致。 身前,雨生雁忽然猖狂大笑起来。 “两年前,我用了同样的招数,但是却被有心人阻止,功亏一篑。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雨生夜收起妖力,可痛苦并没有相应减少,反而更甚。 身体传来些异状,雨生夜感觉那些红痕已经蔓延到她的脸上。 “夜,你还好么?”祭司愁眉不展。 雨生夜动唇,嘴角却又流出一串血来。 “这是我翻遍古书找到的诅咒,耗费那么多鲛人的生命,雨生夜,你死得其所!” 祭司怒目看向她:“雨生雁,你敢!” 说着,她挥手,一道妖力就要顺手甩出去。 远处适时传来梁丘野惊惧的喊叫声。 “啊!你别把刀离我这么近!” 祭司皱紧了眉头。 雨生雁冷哼:“你们两个,今天便把命留在这里吧。” 不远处,郁繁化作一个鲛人士兵悄悄走向梁丘野的方向。 半道,她无意踩到了一个鲛人的脚,鲛人转头怒瞪她一眼。 郁繁板着脸,视若无物地镇定向前走去。 又走了片刻,郁繁终于接近梁丘野所在的位置。 “你是谁,我以前怎么从未见到你?”身旁,一个鲛人质问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郁繁一颤,从容转过头:“你说笑了,我们许多人都为王女效命,你哪里能识遍这里的每个鲛人?” “你……” 见她仍诧异着,郁繁佯作不耐状:“我平日不喜与人交往,当然与你互不相识。你不要再缠我!” 说着,她甩身就要向前走去。 一只手倏地拉住她的手臂,还是那个鲛人,她蹙着眉问道。 “如今王女正在和雨生夜她们对峙,你如今上前要做什么?” 郁繁淡定甩开她的手:“看守梁丘野的那两个同僚想必已经有些劳累,我去替替她们。” 听到这句答话,鲛人疑惑看了她一眼,随后不再说话。 郁繁很快走到梁丘野两旁鲛人士兵处,她凑近低声道:“我妖力比你们高深。梁丘野至关重要,你们若是看守不力,王女岂不是要收到掣肘?将梁丘野交给我,我会好好看着他。” 她说着话,梁丘野缓缓转过头来,见身边鲛人士兵又多了一个,他顿时深吸了一口气。 逃跑的希望又少了一些! 可……他又多看了那鲛人士兵一眼,这一看,他当即心生激动。 郁繁又同鲛人士兵说了会儿话,她们向她颔首,随后皆是一脸疑惑地走开了。 郁繁举刀站在了梁丘野身侧。 梁丘野知道郁繁站在他身侧,正要试探着开口,倏地,一把锃亮、闪着寒光的刀又逼到他颈上。 “别想逃。” 梁丘野神情顿时委顿下来。 郁繁这么做,自是有她的道理。 郁繁开始挟持着梁丘野缓缓向前走去。 身后响起一道质询的声音。 “没有王女命令,你怎可轻举妄动!” 郁繁一直用刀逼在梁丘野颈上,听到质问,她眼神转为凌厉,冷冷看向那只鲛人。 “你懂什么,那个神殿的祭司虽没有动手,却一直蠢蠢欲动。我带着她的儿子走到王女身侧,她看到梁丘野小命系于一线的场面,自会乖乖识时务。” “可是……” 郁繁冷声道:“没有可是。” 一个鲛人士兵嫉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女成功后,功劳肯定要被她全占了……” 回廊之上,雨生夜身上的红色痕迹势不可遏,她清冷面容逐渐被遮盖,狰狞痕迹已经蔓延至她的眉间。 祭司搀着雨生夜的右臂。雨生夜身体不住地颤抖,一旦运起妖力来性命更是岌岌可危。 雨生雁冷笑:“等红痕覆盖你整张脸,你便会魂归西天了。” 祭司猛地回头:“雨生雁,夜之前待你不薄,你为何偏要置她于死地?” “笑话!自古王位之争,哪里没有流过鲜血?她饶我一命是她心软,我却不会轻易放过她!” 祭司深深皱起眉,正要说话,她忽然注意到一个鲛人士兵正挟着梁丘野走到雨生雁身后。 “阿野!” 身后是郁繁,不远处站着雨生夜和祭司,但她们之间还有挟持他的主谋。 梁丘野心情复杂道:“娘亲……” 郁繁寒刀逼近,梁丘野声音顿时凄厉起来。 “娘亲!” 雨生雁回头掠过两人一眼,随后看着祭司轻笑道。 “你若再不识时务,我便让梁丘野死在你面前。人头落地……那场面一定很刺激。” 她的身后,郁繁对祭司暗暗使了个眼色,同时,她又带着梁丘野向前悄悄走了几步。 雨生夜痛苦地喘着气:“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对我下咒的?” 她思考一瞬,眸光落在手上的伤口处,那里早已被红痕覆盖。 “明夷是你的人?”额上一滴豆大的汗珠倏地滴到了水面上。 雨生雁得意地笑了起来。 雨生夜蹙起眉:“他当时救我……” 祭司心痛道:“夜,他是为了算计你。”夜虽没有因此全心全意爱上他,却还是中了他的算计。 雨生雁越发的得意,她向前一步,悠悠问道。 “夜,你插翅难逃了。” 一道强劲的妖力骤然袭了过来,雨生雁一愣,随后慌忙向后躲闪。 “动手!”雨生雁狠厉眼眸看向身后的鲛人士兵。 听到这句话,祭司却一反常态地越发没有了顾忌,手上运起的妖力越来越凶狠没有章法。 雨生雁忙不迭后退,眼角余光却忽然发现那个鲛人士兵挟着梁丘野快步向前行去。 “站住!我让你杀了他,你在做什么!” 雨生夜痛苦之余向前方看去一眼。雨生雁手下的鲛人士兵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尖刀,正拉着梁丘野的衣袖一同向祭司身后躲去。 雨生雁被攻击着,只能眼睁睁看着梁丘野溜回了祭司身旁。 一个分神,妖力远在她之上的祭司瞬间逼近眼前,她一只手按在她肩上,一个利落的翻身,她便落到她身后扼住了她的颈项。 情势急转直下,雨生雁被祭司挟住时,心中仍有些发怔。 她忿忿看向远处的“罪魁祸首”。 “你到底在做什么?!” 郁繁弯唇一笑:“当然是救人了。祭司大人于我有恩,我此时不报恩,更待何时?” “你!!” 雨生雁气不打一处来,可她此时被人擒住,完全施展不开手脚,只能徒劳地怒视她。 这时,雨生雁忽然注意到已然跪在地上的雨生夜,她的眉眼转瞬又绽了开来。 “擒了我又如何,雨生夜今日必死无疑。” 雨生雁手下的士兵蠢蠢欲动,祭司怒喝一声:“谁敢上前,我便杀了谁!”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雨生雁冷哼:“我死时能拉着雨生夜一起走,也不算亏了。” 郁繁看向祭司,她正忧心忡忡地看着雨生夜,样子看上去束手无策。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破空声,郁繁漫不经心抬起头。 下一刻,她蓦的定在原地。 谢思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长剑上好像还有一个人,郁繁定睛一看,再次愣住。 那个人,不是在雨生夜殿前擦洗水墙的老人吗? 谢思行疯了么,他怎么会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出现在这里?! 第93章 身份 两方鲛人士兵夹逼,祭司从容将雨生雁擒在手中。 听到破空声,在场所有鲛人一齐向半空望去。 雨生雁低喃:“那个人族是谁?” 雨生夜用尽全力想要压住身上蔓延的红痕,此时也不免向祭司望去一眼。 祭司淡然道:“是在神殿中服侍的人族。” 雨生雁插进来:“这个人族如此丰神俊朗,为何我在擒梁丘野时没有看到他呢?” 郁繁瞥她一眼,转而望向谢思行的方向。 在场所有鲛人士兵顾忌雨生雁的性命,一个一个举着刀愣在原地,因此谢思行安然落在了水面之上。 老人一直紧紧攀着谢思行的手臂,生怕他一个失误便会五体投地摔到水面上。 一落地,老人抬头犹疑地看了眼面目冷清的谢思行,一个寒颤过后,他恍然回神,急急看向郁繁等人所在的方向。 祭司手上用力,雨生雁顿时惊叫出声。 “你干什么?” 祭司冷眼看着两方鲛人:“都后退。” 随后,她扭头看向谢思行,用探询的目光望了他一眼。 谢思行一脸平静地点头。 回廊之上多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族,雨生雁只是简单看了两眼,随后便冷笑着看向不远处的手下。 “你们别管我,今日我死无妨,但我一定要让她们不得好死!” 她缓缓启唇:“杀了她们。” “闭嘴。”祭司挥出一道妖力,雨生雁身形一晃,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郁繁看向前后,两边鲛人士兵举着刀蠢蠢欲动,看起来跃跃欲试。 “残兵败将。”雨生夜半跪在地上艰难说着。 雨生雁看向她的目光转瞬变得狠厉。 “雨生夜,收起你那副猖狂自负的样子!你说她们是残兵败将,可你今天就要死在她们手上……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雨生夜唇间扬起一抹冷笑。 鲛人士兵向几人位置逼来,梁丘野在郁繁身旁低喃:“看来我们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要是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便去和阿蔓好好……” 郁繁瞪他:“说什么傻话,你今天肯定能活下来!”她都知道,雨生蔓禁闭结束后,梁丘野和她还要做最后的分别呢! “你在做什么?”耳边忽然传来祭司的冷喝,郁繁转过眼来。 不知何时,老人已经偷偷来到雨生夜身旁,正张着唇无声地看着她。祭司之所以如此表现,是因为老人满是褶皱的手就要碰上雨生夜的肩头。 雨生夜微眯双眼,喘息着打量着他。 红痕几乎遮盖了她的额头。郁繁听到过雨生雁的话。 若是这红痕遍布整个身躯,那么雨生夜便会魂归九霄。 老人被祭司冷声打断,慌忙转过身用手比划着。他指了指自己的手,然后指向自己的衣襟。 “他擦过手了。”郁繁主动为他解释。 老人感激地看了郁繁一眼,随后满眼乞求地看向祭司。 祭司冷冷瞪他:“你看我做什么,夜不喜欢他人触碰。” 雨生夜喘息越来越艰难,闻言,她向两人方向看去一眼。 “你……要做什么?” 雨生雁哧哧笑起来:“雨生夜,你一向自视甚高,如今也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祭司手上运起妖力袭向她肩头,雨生雁顿时闷哼一声。 梁丘野在郁繁耳边低声说道:“他一个人族,真的不是来添乱的吗?” 郁繁无奈看他一眼。 梁丘野讪讪地耸了耸肩。 雨生夜被身上疼痛激得直颤,老人睁着发红的眼睛心疼地看着她。 雨生夜眼角余光注意到,心中顿时疑惑丛生。 眼前这个人,该不会对她…… 也许是觉得郁繁好说话,老人转过身探询地向郁繁望来。 郁繁思索一瞬,知晓了他的意思。她当即点了点头:“是,她不久于人世了。” 刚说完,郁繁便收到祭司冷若冰霜的一个眼神。 郁繁扬眉回望她。 瞪她做什么,她说的是实话! 此时,鲛人士兵离几人距离越来越近,祭司皱紧了眉,随后向队伍甩去一道妖风化成的巨大利刃。 哗啦,顿时倒下一片。 梁丘野咬牙转过身:“我来帮忙解决后面这些。”言罢,郁繁疑惑地看向他。 梁丘野看上去不像是个擅长使用妖力的妖,他真的可以吗? 这疑惑刚刚生出,郁繁便看到梁丘野用尽力气使出的妖力便被一个鲛人士兵轻松接住。 郁繁皱起了眉。 下一刻,那鲛人士兵便向郁繁几人停驻之处甩来一段妖风。 郁繁看向梁丘野。 梁丘野瞪大眼慌张看向她:“别看我……我不行啊。” 一旁,谢思行掐诀御剑,青冥剑倏地离地,随后猛地冲向前方,与那道妖风对冲。 郁繁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躲到谢思行身后。 耳中响起铿锵碰撞声响,青冥剑锋与妖风在半空中交锋,几个对撞过后,妖风缓缓消失在眼前。 郁繁看着,一道妖风尚且对付得如此艰难,可想而知,若是对面那些鲛人士兵一起上,那她们怎能留下一条命? 仿佛要印证郁繁的猜测似的,霎时,鲛人士兵分散开来,每个人手中都运起了妖力。 郁繁看的呆住。 只是刹那,郁繁便回头看向祭司的方向。 她一手挟着雨生雁,另一只手空出来,全力对付着面前的几个鲛人。 刚要求救,郁繁便注意到了她额上的细汗。 ……大不了一起死,好在不是她一个人单独下黄泉。 郁繁怀着沉痛的心情看着周围的一切。 谢思行还要掐诀,郁繁按住他的手,缓缓摇了摇头。 “不要白费力气了。” 身旁,梁丘野视死如归,认同地点了点头。 谢思行看到两人情状,顿时怔在原地。 身后交手声激烈,而远处那些鲛人的妖力就要脱离他们的手…… 梁丘野闭上眼睛,郁繁安抚地摸了摸梁丘野的肩头。 谢思行又看了两人一眼,随后沉默地别过了头。 郁繁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些妖风凝成一团巨大的光球,然后挟着一阵凶猛的风向这边袭来。 咻咻咻。 万箭齐发,身后传来一道道凄苦的惊叫声,而那个如同白日赤阳一般的光球,转瞬间便被那些裹挟着妖力的利箭射中。 啪的一声,光球爆开,巨大的力量以摧枯拉朽的势头荡开来,水廊一寸寸破裂,携着廊下的湖水,转瞬间便化作一排高达几丈的巨浪,顷刻间便向郁繁这处拍打而来。 祭司反应快,双手顿时化出一道坚实的屏障,将一席人等护在其中。 “去死吧!” 雨生雁脱离掌控,一只带着妖力的手骤然打向祭司的胸口处。 “不行!” 梁丘野冲到祭司身前,及时挡住了雨生雁的全力一击。 “阿野!” 梁丘野蹲下身,蓦的呕出一滩血来。 “好难受啊。” 郁繁看向谢思行,两人相视一眼,一个运起妖力,一个运起剑,一齐攻向雨生雁的方向。 雨生雁反应不及,身上立刻多了两道伤口。一个趔趄,她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过了片刻,巨浪终于消弭,祭司匆忙收回妖力,蹲下来看梁丘野身上的伤。 梁丘野无辜摆手:“我没事。”下一刻,他又忙不迭呕出一口血来。 “这是没事?” 郁繁转过身看向远处,只见祭司身前的那一队鲛人士兵已经倒下多半,剩下的几个都在艰难地挣扎着。 视线尽头,密密麻麻的鲛人士兵向这边整整齐齐走来。 砰。 她们倏地跪了下来:“王上,请恕我们来迟!”一个鲛人士兵上前,将摔倒在地上的雨生雁冷冷拖走。 “放手!”叫声逐渐远去。 梁丘野晃晃悠悠站起身,祭司担忧看他一眼,随后箭步走到雨生夜身旁。 雨生夜语不成声:“不……不行。” 祭司皱起眉,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队鲛人士兵。 “快去摧毁那处红光所在之处!” “是!”鲛人士兵军容严肃地一齐离去。 豆大的汗珠滑过雨生夜的眼角,一路畅通无阻地流过她的脸颊,最后滴到了水面之上。 “来不及……” 雨生夜脸庞只有一处额角未被红痕侵袭。 “夜!”祭司动容地大喊。 老人被方才的动乱惊住,此时呆坐在一旁,身体不住地颤抖。 郁繁不知道他是被巨浪吓住,亦或是被雨生夜此时恐怖面容愕住。 他怔怔看着雨生夜,右手颤抖着伸进怀中。 片刻,他的手掌心处躺着一个看起来十分破旧的戒指。 “救……她……” “你……”祭司一脸怒容,正要转头呵斥他,却忽然发现他痛苦情状,她顿时愣在原地。 郁繁目光看向老人手中的戒指。 谢思行目光一动,又很快恢复原状。 “你在做什么?!”祭司倏地被眼前场面愕住。 不怪祭司惊讶,此时,老人的手紧紧抓着雨生夜的肩,然后让自己的额头与雨生夜相贴。 与此同时,他那只攥着戒指的手出现异状,刺目的光芒从他手间缝隙倾泻出来。 霎时,雨生夜脸上的红痕渐渐向下退去,惨白面容再次绽放出蓬勃生机。 “天啊。”梁丘野拿着手帕擦着唇边的血,一边低声感叹。 祭司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雨生夜身上的红痕消逝,整个人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 “你……”雨生夜没想到这老人身上有这种奇异的力量,不由疑惑地看向他。 她一双冷眸看着老人,老人唇边忽然露出一个笑,然后直直向后栽倒。 郁繁上前一步及时搀住了他。老人身上好像发生了些微变化,郁繁低下头,细细打量起他的面容。 谢思行走过来,片刻,他低声道:“他脸上的皱纹多了些,好像更老了。” 郁繁看向他,谢思行伸出手探老人的呼吸,怔了一瞬,他缓缓说道。 “他只剩一口气了。” 郁繁被他的话惊住:“这……这怎么可能?” 祭司忽然站起来,神色复杂地看向雨生夜。 梁丘野走到祭司身旁:“娘亲,你可有救他的方法?” 雨生夜茫然看着昏倒的老人,耳边捕捉到梁丘野的问话,她回过头征询地看向祭司。 祭司眸光闪动:“夜,他救了你,你可愿救回他?” 雨生夜冷声回道:“救命之恩,若是能够做到,我自会……”蓦的,一个想法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难道两年前……也是他救了我,才变成那副模样……”她原以为,那个人只是在她昏迷时在她身旁照看她…… 祭司眸光一动不动地看着雨生夜的方向。 “恐怕是的。” 雨生夜心情骤然变得复杂起来。沉默片刻,她抬眸看向从刚才起便一直紧盯着她的祭司。 “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两人说话慢吞吞的,郁繁感觉自己搀扶着老人肩头的手有些发酸。 “夜,妖族的妖力可以延续人的性命,你可以为他注入你的妖力。” 雨生夜蹙眉:“需要多少?” “一千年。” 一千年……几乎是她体内一半的妖力。 雨生夜清冷眼眸转向面前这个阖着双目,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老人。 为了一个弱小的人族…… “我想知道两年前都发生了何事,所以,他不能死。” 祭司凝眸看着她,随后缓缓退到了一旁。 郁繁将老人平放到地上。大概是由于水面冰凉,他颤了一下,被皱纹遮盖的眼睛逐渐张开。 当看到雨生夜的面容时,他愣了一下,随后安然闭上了眼睛。 郁繁退到梁丘野身边,一旁,谢思行正注目看着远处宫殿景况。 梁丘野低声在郁繁耳边说着话,神色颇有些动容。 “这个人族,好像是真的喜欢我们龙渊的君主呢。她们之间,人妖情未了呢。” 郁繁皱眉:“她只是救他,可没说要和他在一起。再说,她们就算在一起,以后又该怎么办?”人族可活不长。 梁丘野懵懂道:“他可以吸收妖力啊,这样她们就能长长久久了。” 郁繁瞥她一眼:“这怎么可能?”妖力是千辛万苦修炼出来的,怎么能白白送给一个人族? 祭司站在雨生夜身后,静静看着雨生夜为老人注入灵力。 淡蓝色的幽光自雨生夜的手流向老人的身体,不知过了多久,老人脸上的风霜消失了些许。渐渐,脸庞上的皱纹一道道消失,最终,这个人终于显露出他原本的模样。 脸庞白嫩,面容称的上清秀,身形欣长……郁繁盯着这张脸,忽然觉得这人莫名的眼熟。 脑海中没有思绪。想了想,郁繁取出一直放在怀中的画像,缓缓将其展开。 郁繁看了眼画像,然后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人。心中不能确定,于是郁繁又来回看了几眼。 “他们应当是一个人。”谢思行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旁。 “什么是一个人,你们在说什么?”梁丘野凑过来,当看到画像上那人同地上那人面容相似时,他不禁多看了一眼。 “还真是……好像啊。”梁丘野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郁繁思索一瞬,缓缓回道:“……林玉轩。” 地上的人忽然眼睫一动。 第94章 假如 雨生夜也是才发现这老人原本竟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她眸光闪了闪,随后拿开了放在他腕上的手。 “回去吧。” 她站起身缓缓说道,目光掠过那人一眼,看向一直沉默着的祭司。 一个女鲛人上前,将林玉轩馋了起来。 雨生夜说了话,祭司不好再沉默寡言下去。她侧过身,手间轻而易举化出一道水门。 郁繁还在惊讶着,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地找到了林玉轩,她不由挑起了眉低声咕哝着。 “我对那些小妖说,他绝对不可能跑到天泽渊这里来呢……” 谢思行看了她一眼,郁繁蹙起眉,斜眸看向他。 “你将他们除去了?” 谢思行不语,抬步向前走去,但郁繁已经从他的态度里猜出了答案。 她捂着额头:“早说了让他们走了……” 真是无妄之灾。 两人一前一后相继穿过了水门,郁繁以为祭司会将出口设在神殿,可抬眼她却看到一座陌生的华丽的宫殿。 郁繁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这是雨生夜的寝殿。 对于祭司的做法,雨生夜不置一词,倒是梁丘野和那个搀扶着林玉轩的女鲛人僵在了原地。 片刻,女鲛人径直将林玉轩带往宽大的水床之上。层层水帘相隔,郁繁瞥了一眼,很快又转过头去。 “她们是谁?”雨生夜如霜眼眸看向郁繁方向。她的语气虽平静,却有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和上位者的高傲。 祭司转向郁繁方向,却不准备答话。 郁繁额上生了一层细汗。这是让她自己解决了…… 她抬手,转瞬间便变作原形。郁繁有些恭维地看向雨生夜:“我和身边这个人族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的,等此间事了,我们便立即离开……” 雨生夜眯起了眸子:“能幻化成她人的模样……这么说,那个冒充阿蔓的妖是你?” 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强大的实力面前,郁繁不由为自己的小命捏了把汗。 “当时我初来乍到,变成王女并非我有意。” 雨生夜冷哼一声,扫了她身旁的谢思行一眼,又缓慢而凌迟地掠向她身前的梁丘野。 稍顷,她转向祭司方向,慢条斯理、温水煮青蛙地说道:“冒犯阿蔓的那个人族,还有……阿野的心上人,可是这只小妖?” 祭司目光凝住,许久,她缓缓说道:“阿野和雨生蔓并不会在一起,我也是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 只是短短几个字,郁繁便感受到了雨生夜话语中潜藏的愠怒。 此地不宜久留。 郁繁悄悄看向祭司。 祭司一直在静静地承受着雨生夜的怒气,就在郁繁以为雨生夜要放话惩罚她们几人的时候,雨生夜又对她说起了话。 “将你身上的画像交给我。” 郁繁一怔。她们在一旁说的话,她都明明白白听到了。 郁繁丝毫不敢犹豫地将有些斑驳的宣纸交到了雨生夜手中。 两人双手蜻蜓点水触碰了一瞬,郁繁受宠若惊,立刻迅速缩了回去。 雨生夜将画像展开看了一瞬,便将它搁在了一旁的书案上。 气氛又陷入了僵滞。 郁繁疯狂向祭司使眼色,好久,祭司好似才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启唇缓缓说道。 “你若无事,我们便先离开了。” 雨生夜掠了她一眼,眸光闪动。 “这件事情阿蔓虽有些不对,但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会轻易饶恕了你。” 虽是在对祭司说话,郁繁却觉得她意有所指——只要阿蔓受了一点小伤,她和谢思行就要被揪出来受罚似的。 郁繁喉头滚了滚,心情复杂地走在梁丘野身后。 几个鲛人士兵大踏步匆忙走入殿中,与她们擦肩而过。队伍最后面的两个鲛人一同搀着那个曾同雨生夜出现在一起的男鲛,快步消失在郁繁眼前。 “那些鲛人,是你叫来的?”郁繁惊奇地看向谢思行。 谢思行微微颔首:“林玉轩被追杀,慌忙之中出现在神殿附近。” 郁繁点了下头,随后沉默低下头去。 雨生夜对她们态度不善,她接下来要怎么找那个劳什子祝福。 郁繁不禁感觉前路艰难。 悬心吊胆着回到神殿之中,郁繁向祭司几人打了声招呼,然后郁郁不乐地走向房间。 梁丘野看着她落寞身影,转过头疑惑不解地看向一侧的谢思行。 “郁繁这是怎么了?” 房门被那人缓缓关上,谢思行收回打量眼神,然后摇了摇头。 梁丘野低声感叹:“你不知道啊……”他侧过身子看向低着头在思索什么的祭司。 “娘亲,王上应当不会处罚我们吧……”一想到雨生夜说话时冰冷的模样,梁丘野不禁打了个寒颤。 祭司抬眸看向他:“无事,你不必担忧。”雨生蔓的性子,要是肯为阿野伤害她自己,她只要想到便觉得匪夷所思。 祭司忽然一滞。 不久前自己认为匪夷所思的事情,竟在刚才发生了。 夜真的将她的一千年妖力给了那个人族……“想要知道两年前的事情”,夜知道这句话是多么没有说服力吗? 祭司低下头,将闷闷不乐的面容埋在了双膝之间。 “我当时在雨生雁眼皮子底下救了阿野,挽局势于倾颓之际,算是大功一件……” 一切事情尘埃落定,雨生雁和她的同谋已然身首分离,郁繁缠着祭司,想要再这王庭中探一探。 “这并不算什么。”祭司回首看她,“今明两日,你必须选个时间回去,否则我便将你们扔到龙渊的荒芜之地。” 郁繁苦大仇深地看着她:“我还有事情未做。” “不做的话,会危及你的生命?” 郁繁一怔,然后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事关性命的大事。” “撒谎。” 郁繁苦恼地低下头来,祭司看了她一眼,一向平静的眼眸忽然生起了一丝兴味。 “昨日你见到夜为那个人族注入妖力,是不是不快?” 郁繁抬眸望向她:“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你便能答应我去找王上说说情了?” “不会。”祭司冷冷回道。 郁繁蹙起眉来,片刻,她微微点头:“人族一条小命,岂有我们千辛万苦修炼出来的妖力重要。” 祭司唇边露出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我很高兴你这么想。” 郁繁不满地看了她一眼。高兴又如何,还不会不答应她的要求。 祭司看着她,面容忽然变得诡异而深沉。 “若是要你和一个人族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郁繁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气后不敢置信地望向她。 “你在拿我寻开心吗?” 祭司望着她:“要是这件事情以后发生了呢?” 真是恶趣味……郁繁怒目看着她:“我会自戳双目!” 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最后一个字刚刚落下,祭司唇边的笑容便荡漾开来。倏地,她又别过头难以自抑地笑了出来。 笑声不断,郁繁在旁边看着,觉着这对话难以再继续下去。她怨愤地瞥了祭司一眼,随后转过身走向别处。 梁丘野快步走到她旁边:“郁繁,你还是没有成功吗?” 又一个打击。 郁繁周围飘起了幽风,她冰着脸:“你现在有什么事吗?” 梁丘野退后一步,细细端详起她:“郁繁,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我娘亲刚才可是对你说了什么话?” 郁繁幽幽道:“她说我会和一个人族在一起。” 梁丘野惊呼,随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有可能呢,娘亲她未卜先知的能力从来出错过。” 郁繁郁闷道:“我觉得她只是在开玩笑……” “我娘亲平日不苟一笑,我从未见过她开玩笑。” 郁繁阴沉着眼眸看向他,咬牙切齿道:“我说她是在开玩笑,她便是在开玩笑。” 梁丘野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然后惨白着小脸跑向了别处。 郁繁站在原地冷哼。 片刻,梁丘野又小跑过来。 “郁繁,王上殿中的那个人族来找你了。” 郁繁扬了扬眉,梁丘野将手置于门上,高耸巍峨的水门缓缓退开。 林玉轩相比之前已经好了许多,如今他一脸神清气爽,站在门前颇为羞赧地看着她。 “我听……听夜说了,是你拿着画像在寻我。”林玉轩红着脸抬起头,“你可是认识我妹妹?” 郁繁颔首:“见过一面,你父母已经离世,她这几年一直在家中等你。” 林玉轩转瞬间白了脸:“是……是么?” 他说起话来没有气力,磕磕绊绊的,加上他白嫩俊秀的一张脸…… 郁繁向他的颈项瞥过一眼,随后如触电般迅速转开。 片刻,林玉轩又张开了唇,他苦着脸说道:“你回去后,可否为我捎一封信?我还要过些时候……” 郁繁脑海一片空白,怔怔点了下头。 林玉轩苍白面容绽放出一点光采,他慌忙取出一封信来,一脸激动地交到郁繁手上。 “多谢……大恩大德,我会涌泉相报……” 郁繁将话题扯开:“那日,你身上的戒指,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能够在雨生夜命悬一线时将她救回…… “哦……你说这个……”林玉轩将手伸进怀中,然后将戒指放在手心之上。 “两年前,我在王庭里偶然发现了它……它当时还不是这个样子呢,后来便是它,能让我救了……夜的性命。” “救她一命的代价,便是你的青春和生命?” “是……是吧?不过,夜以后不让我再碰它了。” 郁繁目光落在戒指上:“我为你传信,你将这个戒指给我。” 林玉轩怔住:“……真的吗?” 郁繁点头:“这戒指兴许对我有用。”能帮林玉轩救雨生夜的性命,这也算是一种祝福吧。 郁繁知道,她现在只能这么想。 大海捞针,凭借她现在的实力,花上千万年都兴许没有结果。 “好……好吧,不过你小心用,夜说它有点危险。” 郁繁轻哼,随后戏谑道:“离开前,我祝你和她长长久久。” 林玉轩瞬间羞红了脸。 林玉轩离开后,郁繁带着戒指若有所思地回到了神殿之中。 想了想,她将戒指放到怀中。 谢思行站在一侧,不知在和梁丘野说着什么话。 祭司笑完后,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她板着脸,看起来是要出去做事。 郁繁拉住她:“我现在要离开。” 祭司看向谢思行的方向,郁繁睁大双眼期待地看向她:“我和他能分开走吗?我就这一个要求。” “不行。”祭司果断拒绝了。 郁繁闷闷瞪了她一眼,随后愤然走到谢思行面前。 “我们走吧,现在。” 谢思行抬眸望向她,眸光深沉:“你不是要寻东西吗?” 郁繁冷哼:“我找不了,也找不到,只有离开一条路了。” 谢思行看了她片刻,郁繁转过身,两人便一同向着祭司的位置走去。 “郁繁,你们要离开了吗?”梁丘野一脸不舍地问道。 郁繁坚定点头:“我们日后再见。” “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郁繁唇上露出一抹笑。 “我们这么有缘,我相信以后我们还会相见的。” 祭司在一旁冷声道:“油滑。” 郁繁轻笑。 祭司化出一道水门,随后不发一言地径直走入其中。 “跟我来吧。” 郁繁忽然感觉到阴风阵阵,她转过头,见到谢思行也蹙起了眉。 跨过水门,郁繁便知道阴风并不是来自水门,而是眼前这个一片幽暗的地方。 头顶,深蓝如巨石压顶的海水在缓缓流动,郁繁闭上眼,耳边可以听到苍凉沉闷又有些恐惧的海水声。 “那边那些鲛人……” 谢思行轻声说着,郁繁顺着他的视线向远处望去,只见一群鲛人正将几个昏迷的人族放进水笼之中。 谢思行略有动容,他双手微动,正要动手,祭司冷冷看向他。 “你只是个偶然来到龙渊的人罢了。能离开这里已是一种幸运,至于他人性命,你管不了,也不能管。” 话落,郁繁不知道谢思行状况如何,却感觉这话有些刺痛了她。 两人跟在祭司身后又走了一段距离,最终,祭司停步,口中缓缓念起一段冗长的咒语。 第95章 骇人 天边爆出一声声的响雷,哗啦,郁繁从深不见底的潭水中破水而出。 耳边一个轻微的声音响起,谢思行拨开水面看向天际。他的头发都被水沾湿,看起来好不狼狈。 潭水清凉彻骨,郁繁打了一个寒颤,衣服紧紧粘在身上,她感觉十分不舒服。 一个水花忽然溅到她脖颈上,郁繁回过头,只见青冥剑如蛟龙出海,气势如虹,好不潇洒地脱离了潭水这片泥沼。 谢思行一个眼神,那把潇洒的长剑剑身一瞬间变得极宽。谢思行一个借力,便身手利落地翻了上去。 一个旋身,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郁繁看着已然端正伫立于剑上的谢思行,犹豫着是否要和他说起一同上去的事情。 谢思行轻轻拂开额角的乌发,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他黝黑眼眸向她望来。 “上来吧。” 郁繁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不是在算计我吧?” 谢思行敛眸,避着她的目光缓缓说道。 “我说话算数,这次会放了你。” 郁繁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她双臂向前轻拨,一片涟漪瞬间荡开。 郁繁将手试探地放在了青冥剑上,她轻轻碰了碰,迸发着寒光的长剑没有丝毫动静。 郁繁放下了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攀到剑身上。可才攀到一半,这剑身忽然剧烈地左右颤动,好似是要将她甩下去似的。 郁繁双手扒着剑,这才没让它得逞。 谢思行蹙起眉:“安静些。” 青冥剑的抖动终于彻彻底底停止下来。 郁繁松了口气,然后缓缓地站起身,好笑地看着脚下的这把剑。 “它可能是不满你将一只妖带到它身上吧。”说着,她似笑非笑地看向谢思行。 谢思行不置一词,待身旁的人站稳,他便御剑直向崖顶行去。 郁繁觑了谢思行一眼,低声说着:“你让我站在你的剑上,我也很吃惊呢。” 见谢思行不说话,郁繁又得寸进尺地说道:“怎么,你是看出来我是个好妖,所以对我心慈手软了?” “你是一只好妖吗?”谢思行冷不丁说道。 郁繁睨他:“当然,我心地好着呢。哪像你,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杀了那么多小妖……” 谢思行冷笑,随后,他嘲弄说道。 “你在明月镇冒充春神的身份愚弄百姓,由此看来,你这好妖也不甚善良。” 郁繁看向他:“愚弄?我只不过扮了回春神,争了魁首,谈何愚弄?” “明月镇中现在家家户户遍种花草,言语中处处是春神会让人心想事成的话……” 郁繁冷哼:“那可同我无关。” 谢思行默了许久,半晌,忽然转了话题:“你会救人?” 郁繁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幻妖罢了,哪会什么医人之术。” 谢思行眸光微动。 郁繁别过了头,也不再同他说话。她抬头看起了头顶天色。 其实她们在龙渊待了那么久,在这里也不过只是过了一天左右的功夫罢了。 天色相比离开时已然阴沉了不少,雷声阵阵,天边久久晦暗,不时有刺眼的白光闪现。 谢思行带着她,两人不久便回到了崖顶。 一落定,谢思行便立刻收剑入鞘。郁繁清楚地看见,青冥剑在入鞘前向它的方向挥了挥。 挑衅,明晃晃的挑衅。 郁繁权且选择忍气吞声。 衣服还湿着,郁繁浑身黏腻,只想尽快离开此地。 她还未开口,谢思行率先启唇赶人。 “你走吧。” 郁繁眉梢掠过一丝惊讶,研判地看了他一眼后,她看向他。 “你可会在我离开不久后便御剑追我?” 谢思行回了她一个冷漠的眼神,便回过了头,一双深沉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 这样子,看上去是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郁繁耸了耸肩,随后迈起轻快的步子向山下走去。 好久没有接触这外界的环境,虽然周围氛围实在沉闷又压抑,但她还是为此感到些许欣喜。 怀中有一个东西硌着她,郁繁知道那是那枚破陋的戒指。 她取下来将戒指戴到了左手手指上,只是眨眼的功夫,郁繁便化作一只飞鸟去往远处。 谢思行眼角余光见到一只飞鸟出现在天际,又见它在视线之中变得杳无踪影。 他转过眼眸,随后轻轻甩开衣袍,端然安坐在山崖之上。 路过山谷的时候,郁繁特意飞近地面。平静的湖面出现了一串串的水泡,她笑了一声,便在岸边变成了原样。 “喂,我回来了。” 离湖畔最近的水面上荡起一层涟漪,但那只鱼妖许久都没有露面。 郁繁诧异地皱起了眉头:“你在做什么,怎么才这么一会儿便不见我了?” “我在呢。”水面下传来那鱼妖闷闷的一声。 “那你为何不说话?” “此时我形容狼狈,不方便见妖。” “狼狈,你发生什么了?” 水面一动,那只鱼妖犹疑地探出了头。不等他说话,郁繁便已经瞧出了其中关窍。 她歪头看着他高高肿起的脸庞,还有他歪斜着的嘴,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谁欺负你了?” 鱼妖了无生气地向她来时方向看去一眼。 “那个人上山了,去山顶只有一条小道,你没看见他么?” 郁繁瞪大了眼睛,随即无奈地笑道:“他饶了你的命,已经是善心大发了。” 鱼妖惫懒地点头:“他听到我警告人族的事情,便没对我继续动手。” 郁繁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笑。 回青幽谷的路上,郁繁想起林玉轩满怀悲伤的表情,便特意又回了明月镇一趟。 那个小姑娘的家并不难找,郁繁拐进一个巷弄中,最终在一个有些破旧的小院前停下。 林玉兰当时正在井边打水,听到敲门声,她拂了拂手上尘土,随后一如往常地为来人打开了门。 林玉兰还以为门外又是为她说亲的媒人,可当看到那人面容,她顿时怔在了原地。 “春神娘娘?” 郁繁将手指放在唇前比划了一下,示意她小声些。 林玉兰受宠若惊,缓了好些时候,这才回过神来。她慌忙退开两步,想要将尊贵的春神娘娘请进家中。 可当林玉兰看到一贫如洗的门庭时,内心的羞赧不禁涌上来了。 郁繁适时打断她:“我只是路过明月镇,很快便要离开了。” 林玉兰抬眸渴盼地望向她。 郁繁会意,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你的哥哥,很快就要回来了,你在家安心等待便好。” “真……真的?!”林玉兰颤颤巍巍接过信去。 郁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过身向小巷出口走去。 半晌,身后传来一声沙哑、带着哭腔的声音。 “谢谢你,春神娘娘!我会永远供奉你的!” 郁繁脚边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这就……不必了吧。 “你看到了吗,那个人确确实实是阿楚本人吗?!”心脏不受控制地在胸腔中乱蹦,孟夫人难掩面上激动,语不成声地说着话。 管家脸上说不上是喜还是愁,他抬头看了眼前翘首以盼的孟老爷和孟夫人,最后,他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地点了点头。 “老爷,夫人,她确实是自家的小姐!”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孟夫人喘不过来气,一个仰倒,她便往地上直直栽去。 李嬷嬷及时搀扶住了她,但其实,她的身躯也是软的,只要再搀扶上片刻,她便会无力地,连带着夫人一同跌在地上。 孟老爷听完话,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面无表情。 很久,他缓缓问道:“这么说,信中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了?” 管家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沉重地点了点头。 孟老爷忽觉眼前一黑,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他同内人一般,无力地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在成婚的前一日逃婚了,之后去小荷村、泉州,后来被关在一个地洞里接近两年…… 谢家那个小子在成婚第二日离开,可自家姑娘更厉害,成婚前便逃婚了! 孟老爷此时不敢再深思下去。如果他的女儿早已逃婚了,那么那个一直待在谢府中的孟楚又是谁?! 他一直苛责谢嘉煜没有做好丈夫的本分,谢家也没有好好照顾阿楚,可现在好了!他家的黄花闺女压根就没嫁过去!反倒是有人偷梁换柱欺骗了亲家的感情。 孟老爷双腿直发软,控制不住地要向地上倒去。 管家忙不迭来扶住他,片刻,孟老爷阖着眼痛苦问道。 “阿楚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叹了一声:“三天后。” 孟老爷泪眼婆娑,一时间不知道是惊是喜是愤怒还是无奈。 管家欲言又止:“老爷,这件事我们要怎么和谢家商量?” 谢嘉煜这二十几日风雨无阻,坚持不懈地在府中长跪,孟老爷瞥了一眼他跪的方向,忽然便觉得有些心虚了。 “咳,你……你让他先回去吧,至于原因,就说我已经原谅他了。” 管家反复看了他一眼,随后放开了他的手臂向大门处走去。 片刻,听到谢嘉煜离开了的消息,孟老爷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再也坚持不住地昏了过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之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孟老爷又告病了,这一病,便又病了两日。 谢怀义坐在官舍的书案后,蘸了墨的笔尖悬在半空中已是许久——他已经许久没有动作了。 又默了半晌,他唤来这两年来同孟老爷关系尚好的同僚,向他问起昔日好友的病情。 同僚露出尴尬的笑:“他一直闭门谢客,他这样表现,肯定是生了什么不想让人知晓的病。” “他前几日不还是好好的吗?”谢怀义低声喃喃。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耳边传来暮鼓声声,谢怀义绕过书案,大步流星向宫门处走去。 嘉煜刚被赶走,他便生病谢客了。嘉煜他……或许知道些什么事情。 尚未走到宫门处,心思沉沉的谢怀义便听到了一人的轻唤。 “姨父。” 谢怀义当即回神,抬起头看向一身素白衣衫的莫悠然。 “控妖府今日无事了?”她这几年来时常都是这般,自从腿疾痊愈之后,便主动去控妖府谋职。谢怀义想着,她已经许久没有按时回府了。 莫悠然微微颔首,唇角露出一抹清淡的笑。 想到此中缘由,谢怀义心中忽然伤感起来:“大仇总会得报,你不要逼自己太紧。” 莫悠然眸色瞬间黯淡下来。 “我心中自有思量,姨父不要为我担心了。” 谢怀义轻轻地叹了口气。 回到谢府,谢怀义便将谢嘉煜唤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门缓缓合上,谢怀义负手站在案后,沉声说道。 “那日他可是亲口说要原谅你?” 谢嘉煜敛了眸,摇头道:“是他让府中的管家亲口传的话。” 谢怀义蹙起眉头:“你可瞧出那日有什么不对之处?” 谢嘉煜抬眸:“难道孟府这两日发生了事情?” 谢怀义难言地吸了口气,转过头去。 “他这两日都告病在家,我担忧他的病体。” 谢嘉煜歉然低下头,脑海中开始回想那日的事情。 “那天,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好像有些激动,还有府中的管家,他应是出了一趟远门才回来,风尘仆仆的。进门后,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孟府的管家便告诉我岳父原谅我的事情。” 谢怀义皱起了眉。 谢嘉煜继续说着:“那人的表情十分奇怪,红着脸,好似是听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再三问他岳父可是真的原谅了我,他都点了头,但是却有些不敢看我。” “不敢看你?”谢怀义捋起了乌黑的长须。 谢嘉煜颔首:“是,我怀疑岳父他可能是听了管家捎来的消息后病倒的。” 谢怀义在书案后踱着步:“是什么消息,竟然能将他吓倒?” 谢嘉煜摇头:“我不知。”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沉寂了片刻,谢怀义开口,却没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这一个月来都在孟府跪着,双腿可染了寒气?” 谢嘉煜艰难道:“这都是我应得的。” 谢怀义轻哼:“道歉是道歉,身子最重要,万一双腿染了疾,你母亲她又要担心了。” 谢嘉煜点头:“父亲说的对,今日我回去后便让人去大夫那里讨几副药。” 谢怀义拂手:“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第96章 浮出 孟楚向林叔拜别,花了三四天时间,饱经风霜,终于再次来到了阔别许久的天京城。 城楼前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孟楚抬手向高耸城墙上遥望,神情有着些许惆怅。 管家不久前曾来到小荷村见她,并对她简单叙说了一遍两年前发生的事情。 孟楚当时正拿着捣药的石杵,听到管家轻声谈及她现已下葬的事情时,她手上无力,石杵啪的一下便掉到了地上。 回到现在,孟楚低下头来,掩着面不知道入城后该如何自处。 正想着,一个人忽然向她这处走来,他手中拿着一篮东西。擦身而过时,他倏地抬起手,下一刻,孟楚便感觉到她的头上多了一样东西。 纱帽。 那人凑近:“小姐,老爷说您现在不宜在城中露面,我也是奉命为之。” 孟楚怔了一瞬,随后死气沉沉地点了点头。 沈大哥请人代她成婚,虽然不知道那个新娘子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瞒天过海,但是她却以自己的身份死了。 孟楚不得不想到她的死也有自己的原因。 她帮了自己的忙,却丢掉了性命。 孟楚心中涌上无穷的愧疚。 虽然如此,她现在却不能向谢家言明此事。为了那次的大婚,谢家想必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而那个“孟楚”又和谢家人相处那么久,感情自然深厚。 而她若是贸然在他们眼前“诈尸”,说不定会吓坏了他们。另一方面,谢家和孟家的关系有可能再也不会复原。 千头万绪在脑海中交缠,孟楚忽然觉得头疼,便伸出一只手来轻揉着额角。 穿过城门,便是那条贯穿南北城楼的大街。两年时光飞逝,它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孟楚心神沉浸在周围环境中,不觉一辆马车奔驰而过,她反应不及,幸而身边那人好心拉了一把,这才没有被殃及。 马车飞掠而过,孟楚注意到那个车夫含怨瞪了自己一眼。 孟楚一怔,随后挺直胸膛要回瞪过去。 身边的人提醒:“那是谢府的马车。” 孟楚转瞬间便心虚地弯下了腰,低下了头。 从此以后,若是碰见谢府的人,她应是都直不起腰了。 怀揣着复杂心情,孟楚缓缓上了马车。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孟府门前。 孟楚掀开车帘一角,当双眸触到那熟悉的朱漆大门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忽然揪成了一团,心如擂鼓。 同行那人已经下了马车,见她迟迟不下,温声提醒道:“小姐,老爷和夫人已经等您许久了。” 想到爹娘,孟楚的心顿时软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她咬着牙,终是踏着台阶走下马车。 注意到她情绪紧绷,身边那人有意调侃。 “幸亏小姐您提前来信,若是您早些时候回来,一进门定会遇见谢家公子。” 孟楚的心停了半拍:“谢家公子,他怎么了?” “他从外地回来,听闻了您的‘死讯’,便匆忙赶到谢府赔罪。” “赔罪?”孟楚忽然呼吸不过来,感觉自己几乎要晕倒了。 “哦,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在府中长跪了一月罢了。” 孟楚惭愧地低下头来。 老天爷,她只是一时兴起逃婚,事情怎么偏就发展成这么个鸡飞狗跳的样子? 孟楚心里惴惴不安。这件事以后要如何收场呢? 孟老爷只将孟楚尚存人世的消息告诉了身边亲近几人,为了隐瞒消息,孟老爷将相会地点定在了自己的书房。 孟楚走进书房,身后,两扇门缓缓合上,她摘下纱帽,随后心有怯怯地看向书案后的爹。她转过头,书案一侧,娘正绞着手帕含泪看着她。至于身后的李嬷嬷,泪水已经盈满了她的双眼。 四个人怔怔相视了许久。 孟楚清楚地看到,爹起初还是一脸悲伤,但渐渐地,他脸色大变,一张和煦的面容瞬间变得犹如凶鬼一般。 “你还知道回来?!”孟老爷挺直了腰板低吼。 孟楚低着头,小声嗫嚅道:“爹,我错了……而且,我也没想到我出去后会发生那么多事情,至于这个时候才回来……” “你先别说话!”孟老爷怒声止住她的倾诉。 孟楚心中有愧,乖乖地闭上了嘴。 书房一片沉寂,静得只能听到几个人的呼吸声。 “啪!”孟老爷拿起镇纸在书案上猛敲了一下,声如洪钟,“你这个逆女,竟然还知道回来!” 孟楚抬眸楚楚可怜地看他:“爹,我没想到会这么久……” “闭嘴!” 孟楚低下头。 耳边听到重重的脚步声,孟楚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爹正绕过书案向她这边走来。 孟夫人拉住孟老爷的衣袖,大为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阿楚好不容易回来,你再吼她,阿楚再跑了可怎么办?” 孟老爷一双眼睛瞪大如铜铃。 “她还想跑?!” 孟楚霎时一颤。 孟夫人注意到女儿的可怜情状,她挺直胸膛,当即与丈夫对峙起来。 “你若是再凶阿楚,我便同你和离!” 孟老爷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你……” “不许对阿楚说气话!” 孟老爷的右手在半空颤了半晌,最终无力地放了下来。 在孟夫人充满警告的眼神中,孟老爷深吸一口气,转身缓缓走向了自己的女儿。 他停在她两尺外的距离,饱经风霜的眼眸沉沉看向她。 孟楚低着头惊惧不安,等待着父亲的审判。 许久,她没有等到严厉的训斥,而是父亲一声怅然的长叹。 “如今,倒真是成了我对不起谢怀义那家伙了……” 孟楚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孟夫人一脸喜出望外地走到她身边,轻拍起她的双肩。 “走了这么多路,想必阿楚也累了,你好生回房中休息去。” 孟老爷皱起眉:“你现在的身份不能暴露,我和你娘已经为你准备了另一个院子。你这几日便搬去那里住吧。” 孟楚怔住。 皇上传召,谢怀义急匆匆闯进御书房中。 两年来,皇上清秀的脸庞上已多了些岁月的痕迹。谢怀义走到案前,便瞧见他皱着眉。 许久,皇帝低声沉吟道:“刚才,在公主府看守的黑甲军告诉我一件事情。” 公主府?谢怀义敛了眸。 自两年前长公主在妖乱中失踪后,皇帝便下令将公主府封锁,只留几个黑甲军在府内看守。 另外,有几个忠于长公主的人执意要留在府中,皇帝最后也点头同意了。 这么久,怎么皇上又提起了公主府? 谢怀义面上露出一丝犹疑,探询地看向案后的皇帝。 皇帝唇边现出一抹苦笑:“谢卿,我皇姐,她孤零零地在湖底待了两年。” 谢怀义僵住了,许久,他终于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长公主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难道……长公主在府中遇到了妖,因不能抵抗,所以跳进了湖中以死明志吗? 谢怀义脑海中思绪翻涌,顷刻,他俯身行礼:“我这就派人尽快调查长公主的死因。” 皇帝沉默地点头。 长公主失踪一案有了反转,整座天京城人人震惊之余,不由又担忧起来。 当年妖乱之后,圣上为了找到长公主,也为了抓那些作乱的妖族,派黑甲军将他们的家中翻了个底朝天。如今旧事重提,皇帝是否还会再故技重施呢? 谢怀义现在整日因为长公主一案而愁眉不展,孟老爷想找个空闲时间同他谈事便有些困难。 整座天京城热火朝天的第五日,官舍中一位同僚瞧出了他的不对劲,便走到他身边问道。 “不久前你避他如蛇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怎么这几日开始时常看他?” 孟老爷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已然被人注意到,僵了一瞬,他眼神游移地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两个之前只是小矛盾……哪有那么严重?” 同僚诧异地看向他:“丧女之痛,岂是小事?你怨谢大人,我们是理解你的。” 孟老爷陡然变得心虚起来。 “这么久了,我已经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了。” 同僚欣慰地看向他:“你能想通这件事,我很高兴。”从此以后,官舍中的气氛再也不会冷若冰窟了。 孟老爷干笑了一声,便转过身向别处走去了。 官舍中的小插曲,谢怀义丝毫没有察觉到。出了官舍,他忽然想到身处控妖府的侄女来。心念一起,他便动身前去了。 因为长公主一案与妖有关,所以这件命案便由控妖府揽下。五日过去,如今也该有个进展了。 走到控妖府大门前,负责此案的官员站在门前笑脸相迎。 谢怀义回了他一个不冷不淡的眼神,随后大步走向前去。 “你们如今有了什么进展?” 官员沉吟一声,缓缓说道:“很奇怪的一点,长公主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谢怀义停步,静静地看向他。 “还有……”官员突然变得欲言又止,仿佛将要脱口而出的那件事情有些难以启齿。 谢怀义有些不耐:“你们还有什么发现,尽管说吧。” 官员表情有些灰败。 “丞相,仵作验了长公主的尸体,说……说她……” “他说什么?”谢怀义皱起了眉。 “长公主在妖乱发生之前便死了。” 谢怀义脑中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回府后,谢怀义将莫悠然唤了过来,他将官员的话简单说了一遍,随即负手看向一脸平静的莫悠然。 “他说的可是真的?” 莫悠然重重点头:“仵作来来回回验了许多次,结果绝对没有出错。” 谢怀义心沉了下去:“你可知晓,长公主大概在什么时候离世?” “距离妖乱的时间,大概是一个月。” 谢怀义忽然觉得呼吸困难:“那……那个长公主是谁?” 莫悠然眼眸幽深:“恐怕是妖假扮的,那么好的伪装,我们人是做不到的。” “妖……”谢怀义口中低喃,心中已经做好了迎接皇帝滔天怒火的准备。 这只胆大妄为的妖,不仅将长公主沉入湖底,还冒充她的身份在皇宫中来去自如……天家威严何存?! 谢怀义怔忪许久,半晌,他静静说道。 “既然能假扮长公主,那么这只妖必然熟悉长公主的举止,你们可查到了什么人?” 莫悠然抬眼,一双水眸渐渐弯成新月的模样。 郁繁行了两日,终于又回到了青幽谷中。 才回谷,她便急忙跑去自己的房中好好睡了一觉。 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黑了,殿中幽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相比到处都是深蓝海水的龙渊,郁繁觉得这黑夜反倒颇为亲切。 她站起身,然后在床边掌起了烛火。 郁繁是不习惯有人服侍自己的,两年来,她的殿中始终只有她自己一人。 容青和露浓在一年前经常来殿中陪她说话,但是如今因为妖族事务日渐繁多,她们之间也很少交谈了。 “郁繁,我才来你殿外,你便醒了。”殿外那人调侃着,一边迈步走来。 郁繁早就穿好了衣衫,听到脚步声,她匆忙将床帐收拢,然后挂到了帘钩之上。 周溟已经进了殿,简单向屏风后瞧了一眼后,他摇着头缓缓坐于屏风旁的软榻之上。 郁繁绕过屏风走近。 “今日的事情你已经处理完了?” 周溟揉着额角点头:“倒是你,才出去这么久便回来了,可是在外面玩够了?” 郁繁轻哼:“哪有,我在一个镇子里晃了几圈,觉得哪里都没意思。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又回到你们身边来了。” 周溟无奈地摇头。 正说话间,门外出现一个纤弱的身躯轻轻向这里走来,皎洁月光将她的身影清晰地投在了门扉之上。 郁繁示意周溟噤声,随后缓缓走到了门后。 那道身影在门后停驻许久,却始终都没有说话。郁繁同周溟面面相觑,周溟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来。 郁繁摇摇头,将手置于门扉之上,猛地打开了门。 门外的人正要敲门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郁繁作惊喜状:“露浓,我等了许久,你终于来见我了。” 露浓似是还挂念着之前的嫌隙,她的眉头不曾舒展。郁繁言罢,她才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第97章 闯入 注意到周溟在郁繁身后安坐,露浓怔住:“你们这是……” 郁繁偏头轻笑:“你们想到一块儿去了,都要为我接风呢。”她比划了一下,唇边笑意渐深:“你们两个,果然是心意相通呢。” 说完,她弯着眼眸巡视两人,周溟和露浓已经一齐低下了头,耳边微红。 “郁繁,你说什么呢……”露浓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羞赧地看向周溟。 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是这青幽谷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露浓害羞,每每提起这件事情都会羞红了脸。 露浓回过头,郁繁抬眼俏皮地看向她:“你来找我,是为了狐四犯浑的事情么?” 露浓红唇微张:“你知道……” 郁繁握住她绞着的手:“你的心思我一眼就能瞧出来,放心吧,我不记事,那件事,我早就忘了。” 露浓歉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怅然轻叹道:“郁繁,你对我真好。” 郁繁瞪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我其他时候对你不好么?” “郁繁!” 露浓气急,周溟则轻笑了起来。他站起来缓步走到露浓身边,俯下身,左手牵住了她的手。 “你才回来不久,还没有休息够,我们两个人也不好再打扰你了。” 郁繁皱眉:“我还想再同你们说些话呢。” 周溟回了她一个笑,随后同露浓一同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晚风轻敲半开的窗棂,郁繁掠过天边弯月一眼,右手悠悠抚弄着手上的戒指。 “戒指的事情,我还没有说呢……” 思索片刻,郁繁无奈地甩袖转身,猛地合上了门扉。 一夜无话。 次日,黄莺在枝上轻啼,一声声清脆的鸣叫将郁繁零星的睡意打碎。 郁繁撑起身,仰头怔忪半天,终于缓缓起身。 才梳洗完,门外便响起一声吵人的喊声。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郁繁僵了一瞬,然后转过身难言地望向门边。 下一刻,砰的一声,白月灵已经将两扇木门推开,大大咧咧又堂而皇之地闯进了殿中。 白月灵左看右看,只是眨眼的工夫,她便发现郁繁正站在门边,而且正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白月灵扑过来,郁繁唇边露出一抹苦笑,但还是乖乖接住了她。 “我平日怎么没瞧出来,原来你这么想我?” 白月灵一张小脸埋在郁繁怀中,听她这么说,她立刻露出苦闷的表情。 “姐姐嘴毒,但是心软……”她抬头,见郁繁正低着头探询地看着她。 是表忠心的好机会! 白月灵心中轻咳一声,随后缓缓说道:“不是母亲,胜似母亲,可以说,您就是我的再生母亲!” 郁繁听着听着,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她手指轻弹白月灵光洁额头,白月灵吃痛,啊呀一声惊叫后,登时捂着额头向后退去。 “白月灵,这次也就算了。若是下次我再听到这句话,我可不会只弹你的额头了。” 白月灵睁着一双水眸,可怜兮兮地望向她:“幻妖姐姐,我不敢了……” 郁繁觑了她一眼,飞快转过头去。 “不敢就好。” 白月灵两边唇角都垂了下去,委屈地说道:“其实我来这里,是想问幻妖姐姐这次出去可有带回什么好东西……” 郁繁饶有深意地望向她:“白月灵,这两年来,我不见你妖力长进多少,倒是这小脑袋瓜每日都有寸进。” 白月灵装作听不懂她的话:“谢谢姐姐夸奖。” 郁繁睨她一眼,随后缓缓走到木柜前,抬手取出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白月灵小步踏来,郁繁手上微微用力,包袱便向外飞了出去,嗖得一声后,正好落在了白月灵的怀中。 “这里面是一些衣服首饰,对了,还有途经之处我觉得好吃的点心……” 白月灵眨了眨眼睛:“这些都是买给我的吗?” 郁繁调侃道:“你若觉得太多,也可以分给你那些朋友……” “我才不……” 白月灵撇了撇唇,然后转过身去,迈着轻盈的步子,嗒嗒嗒地便跑远了。 一缕日光斜照下来,郁繁沐浴在阳光之下,轻声笑了起来。 石头磨成的戒指上有着几个明显的裂痕,被抛在桌面上后,它咕噜咕噜晃了几圈,片刻才觉得有些晕眩,登时便停住了。 郁繁坐在凉亭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手上的戒指。 容青她们都在忙着,她这个闲人,只好坐在无人光顾的亭子中,闲闲地看着亭外朝阳的花草。 “我道是谁这么闲,原来是你回来了。” 真是讨厌又扰人的声音。 郁繁不抬头,冷哼着回道:“我还想着哪里传来一阵腌臜臭味,原来是你这只荤素不忌的臭狮妖来了。” “你……”姚昊在亭前站定,微眯着双眼看向郁繁。 狐四上前一步:“你现在坐着冷板凳,竟然还敢这么对我大哥说话!” 郁繁转过头,有些疑惑问道:“才这么短时间,你便怕死,认起大哥了?” 狐四被她的话激怒,面目转瞬变得狰狞:“伶牙俐齿!待有一日,我定将你的舌头拔了。” 郁繁幽幽望向他:“若有一日,你一定会比我先死。” 狐四猛地抬手,一道妖力就要挥出去,姚昊轻轻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郁繁轻哼一声,将戒指戴回到手上。 静了片刻,郁繁终于忍受不住姚昊那双侵略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嫌恶地望向他。 “你若再看,我便挖走你的一双眼睛,然后把它们丢到火里烧掉!” 姚昊丝毫不惧眼前之人的怒火,挑起眼角轻佻地望向她。 “喂,跟了我,我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以后我独宠你一个人。” 身旁的狐四愣了一下,随后看向郁繁,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没错,我大哥在这谷里的待遇可比你好多了。他看上你,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 郁繁好笑地看向两人:“听起来,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姚昊上前一步:“你虽然没有之前那些妖漂亮,但这副爽朗的模样,正合我意。” 郁繁静静地望向他,片刻,她轻啐一口,满是嫌弃地说道。 “你这种妖,我再活上八百年都不会看上你。” 说完,她不顾姚昊和狐四脸色,甩袖潇洒利落地走了出去。 走出凉亭时,郁繁不快地想着。这个地方,以后看来是不能再来了。 谢府。 谢嘉煜轻叩着桌子,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想着事情。 原以为岳父他不会这么快便原谅自己,可他却真的这么突然地让管家传了话。 岳父态度难测,而他欠孟府良多。谢嘉煜思索片刻,觉得还是要去孟府探探情况。 父亲和悠然这几日都在为长公主一事忙碌,谢嘉煜心中暗叹一声,迈步向府外走去。 拐过回廊时,谢嘉煜隐隐约约听到呼哨的风声。他转过头,有些惊讶地发现视线尽头的几棵百年大树乌泱泱地向后倒去。 砰。两三棵大树倒地,还有一棵大树栽倒在石墙上,将那石墙硬生生砸出一个裂缝来。 “这……” 还未缓过神来,一个身材健硕,约莫十五岁左右的男子蓦然跳到了石墙上,他的双手放在了树干上。 这是要将树从裂开的石墙上拿开。 谢嘉煜正要开口提醒,便见那男子已然轻而易举地将那三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大树抬了起来。 又是砰的一声,那棵高达两丈的大树便被他扔到了地面之上。 妖。谢嘉煜下意识地想到了他的身份。 他深深皱起了眉。谢府中,怎么会有一只妖? “小姐,小姐!” 孟楚睡意朦胧,一个带着慈爱的声音始终萦绕在她耳边。她再难以忍受,睁开眼坐了起来。 孟楚转过头不耐道:“你……” 李嬷嬷担忧地望向她:“小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了吗?若是不舒服了,嬷嬷这就去给你拿药。” 孟楚将那些到达嘴边的话瞬间噎回到肚子里。 “嬷嬷,我没事。” 李嬷嬷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小姐,你没事就好。” 孟楚看向她,只见她那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正闪着泪花。 她呆呆地问:“嬷嬷,你这是怎么了?” 李嬷嬷愣了一瞬,片刻,她再也控制不住,紧绷的神经在看到孟楚那赋有生机的面容时蓦然放松下来。 “小姐,我的小姐,嬷嬷知道,你还活着呢。”李嬷嬷从怀中抽出手帕,辛酸地擦着眼角泪水。 孟楚意识瞬间回笼,这一刻,她恍然意识到李嬷嬷她们这两年来都陷在痛苦的沼泽中无法自拔。 她昨日出现,她们这才能终于把时刻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于是,泪水便如决了堤的洪水般汹涌。 孟楚有些无措地看着李嬷嬷。 “嬷嬷,都是阿楚的错……我不该逃婚,不该让你们伤心的……”越说越语无伦次。 李嬷嬷低着头,哭得更加伤心了。 过了好久,李嬷嬷的情绪才终于稳定下来。孟楚歉疚地望向她:“嬷嬷,您别哭了,我以后不走了……” 李嬷嬷茫然抬头:“小姐说的可是真话?” 孟楚点头。 孟楚难以忍受只在这一方小院待着,昨日她偷偷去书房找爹商量。他却神色难辨,话语之间只说她还要再等些时候。 一想到爹的话,孟楚便懊恼地低下头来。 倾覆的水,还能收的回来吗? 或许……她应该主动去谢府向谢大人他们承认她自己的错误,等领受完惩罚后,她便请求将那个少女的棺材挖出来,然后找出她的父母。 渐渐,孟楚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并且想要立刻付诸实践了。 她整理了一番头上的帷帽,怀揣着坚定的意志,迈开步子便向门外走去。 一刻钟后,孟楚便被门外的侍卫带到了母亲房中。 孟夫人目光慈爱:“乖女儿,你这是想去做什么?” 孟楚的决心霎时间便塌了。她羞愧地绞着手:“去……去谢府……” 言罢,孟楚便瞧见娘亲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谢府做什么?” 孟楚颤声道:“道……道歉。” 孟夫人一愣,忽然露出愁苦的表情来。她拉过孟楚的手,语重心长道。 “阿楚,这些都是你父亲的事情。你未经世事,道歉的事情不该你来。” 孟楚低下头:“母亲说的对……” 两年前,冤死的沈义谦的魂魄雨夜撬开了他的窗,并一脸严肃地警告他从此不要再游戏花丛。 后来刘松醒来,沈义谦的魂魄已经消失。 刘松浑浑噩噩了许多天,父母亲每日在他床前看顾着他。养病期间,刘松认清了爹娘对自己的真心,后来清醒过来,他与之前那些朋友断了交往,后来又因为父亲的关系在朝中做着一个兢兢业业的小官。 这日,他正将一个案宗誊抄在宣纸上。 只听砰的一声,大门被甩到两边,几个控妖府的官员一脸严肃地走到了官舍之中。 刘松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脚步声渐近,蓦的,一只纤细的手出现在眼前,重重地按在了宣纸的空白处。 刘松困惑抬眼,便见为首的女子眼神凌厉地看着他。 “你就是刘松?” 刘松茫然点着头:“你们要做什么?” 莫悠然沉下眼眸:“跟我们走一趟吧。” “等……”刘松正要反驳,女子身后两个黑甲军立刻走上前来,分别按住了他的左肩和右肩。 刘松径直被他们从官舍带到了控妖府审讯犯人的密室中。 颤颤坐到木椅上,刘松惊惧地抬起眼眸。 “大人,我没有犯过事!” 莫悠然抱臂静静看着他,片刻,她缓缓说道:“认识沈义谦吗?” 刘松霎时僵住:“他……他已经死了。” 莫悠然点头:“你还记得他便好。” 刘松喉头滚了滚,试探着说道:“官爷,他早在两年前下了葬,怎么忽然提起他来了?” 下葬……莫悠然眼眸沉了下去,转瞬间她便恢复了原状。 “我要你好好讲讲沈义谦的事情,一件事情也不要漏。” 难道是他和卢廷陷害沈义谦的事情露了馅?刘松下意识地想着,下一刻,他便鼓起了勇气主动交代。 “我承认,当年是我和卢廷设计害死了他!我认罪!你们怎么罚我都行!现如今,我只求您……” 莫悠然困惑扬眉:“怎么还有一件事?” 刘松僵住:“难道您要知道的不是这件事吗?” 莫悠然冷冷点头。 第98章 决定 刘松走后,莫悠然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身后,宋时清打断她的思考:“他方才提及往事时说到了一个叫卢廷的人,我听说,两年前他因沈义谦之事在刑部的大牢里待了很长时间……” 莫悠然看他一眼,随后认同地点头。 “虽说我们已经识清了这妖的身份,但从这个卢廷的口中,兴许能够知晓更多的消息。” 莫悠然将其他的人唤过来,让他们立刻去将卢廷请到控妖府中去。 等众人离开后,莫悠然快步走到放满宣纸的桌上,拿着案件相关之人的口供细细浏览着。 宋时清惊叹地看向她。 莫悠然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回府,这些日子,她一直围着为了这个案子连轴转。虽然皇帝的命令是一回事,但是宋时清不得不感叹,莫悠然这是在拼命。 “这么久不睡,你不困吗?”宋时清走到案旁,担忧地望向她。 莫悠然翻口供之余向他投去一眼。 “我一定要尽快找到那只妖,然后将它投入牢中。” 宋时清好奇望向他:“我听其他人提起过,你曾有一个好友被妖杀害。那只妖,应该不是我们要抓的这只狡诈的幻妖吧。” 莫悠然沉默许久,沉声说道:“是一只狮妖。” 宋时清正要点头,却察觉到她神情陡然变的凌厉。 “她冒充长公主肯定有所图,两年前导致天京城陷入水深火热的那场妖乱,这只幻妖肯定逃不了关系。” “她设计放出了控妖府中的妖,否则,那只狮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谢府?” 幽室中的气氛渐渐冷了下来,有些僵滞,宋时清深以为然地点头。 莫悠然将手中的一沓纸一齐丢在案上。 “可恶。” 容青嫌恶地皱起眉头:“那只狮妖,真是不知羞耻!” 郁繁坐在榻上,有些郁闷地看着地面。 容青看向郁繁:“我听说他之所以能够修炼千年,全是因为他躲在天京附近做些偷鸡摸狗,蝇营狗苟之事。这种妖,真是我妖族之耻!” 郁繁深以为然地点头,她向前方用力挥了一拳,带起了一阵风。 “这次我便忍了他,若是再有下次,我就算是粉碎脆骨也要把他赶出这片地方。” 光滑锃亮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戒指,容青气愤半晌,右手将戒指轻轻捻起。 “这就是你在天泽渊寻到的东西?” 郁繁支着下巴:“听说它原本并不是这个样子……你向它许个愿,兴许它便会变个模样吧。” 容青掂着戒指,惊奇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郁繁撇唇,眼眸一转,一句话便脱口而出。 “快让冰魄雪莲出现在我面前!” 房中一片寂静。 郁繁和容青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片刻,郁繁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因为北域太远了,所以它才没有动静。” 容青瞥她一眼,随口看着那戒指道:“变成一面镜子。” 戒指还是没有动静。 郁繁低着头沉默起来。 容青露出怀疑目光:“它一点反应都没有,你确定你没有拿错吧?” 郁繁郁闷地看向她:“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会做错……” 容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戒指此时无用,郁繁只好将它又戴到自己的手指上,她掩着面,茫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郁繁,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北域?”容青探询的目光落在郁繁身上,郁繁一愣,口中喃喃道:“那种又破又冷又穷的地方,恐怕两天不到,我便会被冻死吧。” “别这么说……” 郁繁揉着额角:“若是叫小狼之前那些族人发现,我也会被瞬间撕成碎片了。” 她正苦闷着,容青的神情却有些雀跃。 郁繁有些惶惑,下一刻,便听容青含笑说道:“郁繁,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郁繁瞪大眼:“难道你要为我保驾护航?” 容青神秘地摇了摇头,半晌,见郁繁丝毫没有猜测的欲望,她轻叹,随后终于将缘由缓缓道出。 “周溟他们刚刚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容青觑她一眼:“你怎么忽然无欲无求起来……算了,我直说就是。周溟他们决定几日后动身去北域,目的呢,便是说服那些白狼妖和我们结成同盟。” 郁繁皱起眉:“小狼他要回去了?”北域的狼妖信奉弱肉强食,周溟的娘亲当年便是因为太弱,被它们赶出了族群,后来他才辗转流亡到了一个小镇中。 容青神情有些沉重地点头。 “这个北域,是非去不可吗?” “你知道,那些北域的白狼妖很强大,而且,若是能攻下人族设在北域的那道坚固的屏障,北域这个地方,以后便是我们妖族的生存之地了。” 郁繁霎时抬起头来。 第99章 认同 容青走后,郁繁又在殿中坐了片刻。 等日头西沉,估摸着周溟无事之后,郁繁打开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北域…… 那里有王朝最强悍的黑甲军,也有最坚不可破的城墙,成,他们可以拥有一个安居之地;败,郁繁皱眉,结果不会很好。 若要攻占北域,还不如以青幽谷为据点,攻下周围方圆百里千里。 郁繁不顾两旁小妖阻挠,向前跨了一大步,然后猛地推开了宫殿的门。 “小狼,你……” 郁繁正要开口,这才瞧见殿中还有几只妖在同周溟叙话。 郁繁一怔,随后故作无意道:“你们继续,我先去外面等着。” 郁繁很快走出去,然后动作温柔地合上了两扇门。 宫殿中几人还在谈话,郁繁并未走远,是以他们之间的谈话也能听清几句。 无外乎不是讨论迁往北域之事。 “北域环境如此恶劣,即使我们有妖力护身,但平日的生活,怕是有些艰难。” “还有那些白狼妖,好像是你的同族吧,他们不会欢迎我们!而且他们妖力很多都在千年上下,劝服他们……太难了!”那妖长叹一声。 郁繁站在门外,在他说完后,不禁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不止呢,北域不是还有王朝派来驻守的黑甲军吗?若是要攻占那里,我们岂不是要和他们硬碰硬?” 郁繁继续点头,门口两只小妖面面相觑一眼,随后一齐别过了头。 之后又有几只妖提出自己的建议,周溟依旧沉默不语。 等最后一只妖的话语落定,郁繁耳边才隐隐约约听到周溟的声音。 “白狼妖,我一定会说服他们。只要这件事情迎刃而解,其他一切都不是问题。” 一句话,一锤定音。 郁繁低下头,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一缕凉风吹过郁繁面庞,伴随着门被人推开的轻响,郁繁蓦的回头,便瞧见殿内的几只妖正站在门口蹙眉打量着她。 郁繁两眉弯弯,转瞬间露出一个笑来,便向后退了几步为他们让路。 几只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眼前,郁繁收回视线,周溟已经走到她身后,正垂眼好笑地打量着她。 “郁繁,你也是为了北域之事来找我的么?” 郁繁正了神色:“你方才说,你能说服白狼妖群,这话可是真的,你可以确保万无一失吗?” 周溟失了笑,下巴轻抬,缓缓道:“我们去殿中说吧。” 郁繁急不可耐地坐下,便听周溟沉声说道。 “郁繁,这青幽谷风景虽佳,但所在之地仍是在人族皇帝能摸得着的地方。虽然我们现在妖族已经有了些起色,但若是人族的皇帝哪天心血来潮要一句歼灭妖族,万千的赤甲军和黑甲军,还有奉天家命令前来除妖的捉妖门派,他们一哄而上,我们这些年积攒的心血便会转瞬间化为乌有。” 郁繁头一次听他这么长篇大论地侃侃而谈,愣了一下,又很快回笼心绪。 她皱起了眉:“所以,你能说服白狼妖之事只是让他们听从的借口?”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周溟凝视她片刻,重重地点了头。 郁繁不满地看他:“这件事你未免也太胆大妄为了……” 周溟垂眸,唇角露出了一抹无奈笑意:“若是攻下北域,我们也不必担忧腹背受敌这件事了,这很重要。”他若有所思地点头。 郁繁看了他一会儿,倏地站起了身。 “你若是想去就去,后果你自己担着。我呢,只陪你去一次北域,若是没有结果,我再也不会再踏进那片地方。” 周溟抬眸含笑望向她。 “你啊……” 第100章 炫耀 雷云滚滚,一道惊雷轰隆一声在耳畔响起。 狂风席卷。 谢思行衣袂翻飞,抬头静静望向天边,浓密的云层后隐隐约约现出几道刺目的闪电,须臾又蓦然消失。 身旁,青冥剑悬在他身侧,剑身散发着清亮的剑芒。 气氛浓重而压抑,空气中隐约可闻一种焦灼的气息。 谢思行低下头,淡漠的眸子向四周飞速掠了一眼。 他已经在这周围布好了护身的阵法,应是可以抵挡即将到来的雷瀑袭击的。 厚重的云层之中渐渐现出一道白芒,蕴着千道万道的天雷。雷声渐重,伴随着一道雷电划过天际,谢思行掐诀,本就跃跃欲试的青冥剑下一刻便如利箭一般飞向天际。 正停在那云层汇聚之地正下方。 青冥剑晃了晃,像是在挑衅,谢思行凝眸。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青冥剑的凌厉剑意,剧烈翻滚着的浓云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顷刻,百道千道的天雷一瞬间甩开云层的遮盖,气势万钧地向青冥剑冲去。 雷光将整个天地照亮,谢思行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控制着青冥剑的行动。 雷霆万钧,电光石火之间,青冥剑生硬扛下了所有的雷击,整把剑控制不住地在半空中发着颤。 谢思行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状况。 才喘息了片刻,第二次雷瀑便蓦的从天际倾泻下来,毫不怜惜地又攻上了青冥剑的剑身。 这一次,青冥剑不似之前那般气势轩昂,有摇摇欲坠之势。 耳边雷声震耳欲聋,轰鸣不息,谢思行不适地皱起了眉,但手中动作未乱。 这次的雷瀑持续了两刻钟的时间才停止,最后一丝雷光消逝,青冥剑无力地向下倒去,剑柄朝向谢思行的方向,似是要飞向谢思行的方向。 “回去。”谢思行沉声道。 青冥剑在眼前晃悠了几下,像是在控诉,但只是一呼一吸的工夫,它便乖乖回到了原地。 第三次雷瀑很快不期而至,青冥剑虽被上一次打击得有些萎靡,但面对这次汹汹来势,它依旧挺直了剑身,像一个驻守在一方土地之上的守卫,无畏地抗击着来犯的敌军。 只是片刻,谢思行便察觉到青冥剑的无力。 他手中动作飞快,连换了好几个手诀,为远处承受着凶猛雷瀑的青冥剑贴补着力量。 顷刻间,青冥剑便又恢复了精神抖擞的样子。 这次的雷瀑比上次更盛,攻击愈猛,持续的时间也比上次多上许多。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边的浓云才终于平息了下来。 谢思行知道,下一次雷瀑不久便接踵而至。青冥剑因为有了谢思行的相助,状态远比上次结束时好上许多。 它在谢思行面前晃了几晃,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谢思行轻哂,唇边缓缓露出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 …… 自雷瀑降临之时,谷中的鱼妖便惊惧地潜到了湖底。 耳边轰鸣雷声不断,即使距离天雷发生之地有些距离,鱼妖还是感觉自己的头被震得有些耳鸣。 那个人族,竟敢挑战这样的天劫,怕是觉得自己活得太长了吧。 鱼妖默默想着,潜入了更深的湖底之中。 仿佛过了好久,鱼妖终于听不到任何雷声。等待半晌,鱼妖小心翼翼地游去水面。 才探出头,鱼妖便咻得一下又将头沉入水下。好一会儿,他又悄悄探出头来。 不远处,白衣男子的衣衫微微破损,脸上染了些灰,但他丝毫却不露颓败神色。鱼妖瞧着,他看起来不像是经历过一场天劫,而是刚打了一场不费吹灰之力的胜仗。 那白衣人影像是发现了它的窥视,偏过头来欲向这处看来。 鱼妖一惊,忙害怕地缩回身,又没入了水下。 许久,鱼妖没有感受到一丝剑意。他茫然抬起头,才发现那个人族已经静静离开了。 鱼妖看着远处,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口气。 第101章 得意 大雪纷飞,寒风凛冽,大把如利刃的雪花凶猛砸向面庞。 北域积雪常年不化,冰天雪地,着实寒冷。 一入北域,周溟便化为原形,白狼有着厚厚软软的毛发,郁繁一边用妖力护着身体,一边将身体伏在温暖的皮毛中。 她百无聊赖,转过头向周围看去,不经意又被鹅毛般的雪花砸住了眼睛。 无穷的雪片绵延不绝自天地落入人间,郁繁视线被雪景遮住,看不清远处景色。 身边,露浓无奈看向她:“你还是像往常那般,对万事万物好奇的很呢。” 郁繁斜眄她一眼,漫不经心道:“若这北域气候再好一些,我这百年来岂会只踏足那一两次。” 容青坐在她身旁,听到这话,不由笑道。 “你以后,兴许要常住在这里了。” 郁繁偏头,双眸中闪过许多思量。 “或许吧。” 此次出行,周溟本是再三拒绝郁繁跟上来的,但经不住死乞白赖地恳求,终是无奈答应了她的要求。 除了他们几只妖,亦有五六只千年大妖同行。若是与白狼妖交涉失败,他们也能有逃跑的可能。 郁繁倒是觉得这件事情肯定不会发生。 “这冀州城的城墙,真是高不可攀啊。”视线尽头出现一个黝黑的点,郁繁简单掠过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们此行是绕道冀州城而行,然后深入北域腹地,其中艰苦,自不必多言。 郁繁轻叹一口气,随后一个仰倒,毫无顾忌地将整个身子没入如雪般的狼毛中。 漫天大雪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郁繁手指上的破旧戒指微微闪烁,只是眨眼的工夫,那光芒又很快消失。 郁繁阖上了双眼。 落云宗。 谢思行微微偏头,青冥剑便自觉地从他背后飞起,然后迅速飞至大殿中央。 凌云从阶上的高座上站起,抚着须惊讶地看着青冥剑发生的变化。 与从前不同,如今青冥剑行掠间有会有丝丝雷光相伴。当它停在阶前时,凌云发现它的剑身一直在源源不断地爆出细小的雷电。 原来那些雷光是因长剑行掠太快而显露出来的。 凌云呼吸为之一顿,许久,他有些震惊地看向阶下静静垂眸而立的谢思行。 “思行,你的天赋果真极好。”凌云难掩震惊地说着,语气十分激动。 这几年天下妖乱频繁,以谢思行的能力,等闭关五年后再出关,这天下想必难逢敌手。 除掉那些为非作歹的妖族,岂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谢思行身姿挺直如崖边青松,衣衫破损却依旧风华翩然。他蹙着眉:“师父谬赞。” 凌云看他一眼,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 楚云尧一边迈着长阶,一边好奇地看向身前的司徒律。 “长老,难道您已经找到那背叛师门的叛徒了?” 司徒律背着手,闻言不满地看向他。 “此等大事你关心作甚,如今还是修行为重!” 楚云尧默默缩回了头。他转过头想寻求师姐的抚慰,却见陶竹正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人走到殿中,楚云尧无意抬眼,竟发现许久未见的师兄正站在大殿中央。 “师兄,我终于见到你了!”他激动万分,连司徒律在身边都不顾忌了,挥起双臂大步向前跑去。 乍见到楚云尧的身影,谢思行微微怔住,片刻,楚云尧已经快手快脚跑到了他的身边。 谢思行茫然问道:“云尧,你回来了?” 楚云尧激动地点头:“师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陶竹拉住他,立刻止住他的胡言乱语。楚云尧讪讪地缩回了头。 谢思行抬眸望向他。 “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听到他的问话,楚云尧一张圆圆的脸瞬间变作苦瓜。 “师兄,呜呜呜,我去找鹅妖了,然后被一个恶人抓住了,他要抓我炼魂,后来我又阴差阳错在一个不知什么的幻境里待了许久,再出来便已经过去了两年……” 炼魂……谢思行皱起了眉。 凌云打断几人谈话,他缓缓抬袖,然后用手指了指谢思行身边的剑。 “阿竹,云尧,你们觉得这青冥剑比之以前如何?” 司徒律唇边笑意洋溢,笑着看向阶下两人。 楚云尧虽然才回来不久,但也是知道谢思行出去是为何事。 听到师父问话,他立刻向前一步,有模有样地绕着青冥剑走了一圈。 凌云负手看向他,不无骄傲道:“如何?” 楚云尧眸光陡然变得闪亮。 “虽然没有之前好看了,但看上去肯定比从前厉害了许多。” 凌云不满地看他一眼:“你这道行,我竟希望能从你口中听到什么好听的话呢。”他转向陶竹:“阿竹,你以为如何?” 陶竹行了个礼,缓缓说道:“谢师兄果然厉害,竟然能将千万道天雷都纳入这青冥剑中,还能这般轻易地离开。青冥剑蕴着雷电,师兄的实力肯定也是更上一层楼了。” 凌云满意地点头。 谢思行目光落到陶竹身上,蜻蜓点水般又很快消逝。 青冥剑绕着阶下几人飞来飞去,这毫不端庄的模样,司徒律看到,却头一次没有生出恼意。 “思行,你之后可是准备闭关?” 谢思行垂眸,片刻,凌云便看到他轻轻点了头。 离了殿,楚云尧仍旧在好奇地打量着青冥剑。青冥剑剑身上又发生了一次变化,楚云尧终于按捺不住心痒,转头看向身边沉默寡言的谢思行。 “师兄,我可以伸手碰一下你的剑吗?” 谢思行偏头,青冥剑上的电光须臾消失。 楚云尧睁大清澈双眼看他:“师兄,我是想摸一下方才的青冥剑。” “它会伤了你。” 一旁,陶竹霎时抬眼看向谢思行。 楚云尧露出挣扎表情:“我想试试……” 谢思行敛眸,长剑恢复原状。楚云尧喉头滚了滚,然后试探着将手伸向剑身。 “啊!” 触碰到剑身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雷电穿过了他的身体,那一瞬间,楚云尧几乎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烧焦。 当发现楚云尧神情不对时,谢思行便立刻让青冥剑将雷电收去。他剑眉微蹙,有些担忧地望向楚云尧。 “可有伤到你?” 楚云尧悔之莫及,他两条眉毛在痛苦之下已经扭成了一条绳子。 “师兄,真疼啊。” 言罢,天边倏地响起一声粗犷难听的长鸣。 “嘎——” 谢思行抬眼望向天际,只见一只身量甚大的白鹅正在半空飞翔。 细看那神情,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那是……” 陶竹瞥了眼犹在懊恼的楚云尧,缓缓解释道:“云尧将那只鹅妖抓回来了,师父罚它在山中挑三个月的木柴和水。” 地上,几个宗门弟子正气恼地追着那只鹅妖跑。 谢思行有些疑惑:“师父为什么要把一只妖留在宗门里?” 楚云尧可算从疼痛中缓过神来了,他皱着眉解释:“那只鹅妖其实并不是一只妖……” 谢思行更加困惑起来。 控妖府内,幽室中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散发着光亮。 宋时清站在书案边,垂眸一脸严肃地看向面前的人。 卢廷坐在木椅上。由于前两年入狱的事情,他这些时间过得很不顺遂。在外,他遭受他人冷眼;在内,他爹卢侍郎经常拎着他衣领对他叱骂。 几天前,他在混迹街坊时,偶然听到很多人在谈论长公主失踪一事。 那时,从旁人拼凑的言语中,卢廷震惊地发现当年他入狱之事有异! 因此,卢廷这几日一直在等待控妖府的传唤。 等到今日,卢廷终于得偿所愿! 他抬眼看向眼前两个穿着控妖府官服的人,不无得意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唤我来是做什么的?” 莫悠然凝眸:“哦,你知道?” 卢廷欣然点头:“定是因为长公主之事。”当注意到两人目光闪烁时,他更为心悦了。 “若我因此事立了功,朝廷可会赏我个一官半职?” 莫悠然沉声道:“官职可能没有,但一定会赏赐你金银绸缎。但前提是——你必须为我们提供有用的信息。” 卢廷拧着眉摇头:“这可是事关皇家的大事,金银绸缎怎么够?你们必须要将我的功绩禀告皇上。” 莫悠然扬眉看向他:“若你手中线索对长公主一案有重要作用,我一定会告诉皇上。” 卢廷眼眸闪着精光:“真话?” 莫悠然沉沉点头。 卢廷将手伸向怀中,缓缓取出一张卷成圆圈状的纸来。 莫悠然和宋时清看着,只觉得那张纸有些年头。 卢廷在他们的目光下欣然将纸轻轻摊开,然后将画着小像的那一边朝向莫悠然两人面前。 莫悠然细细端详着画像上女子。 “她是谁?”她蹙起眉。 卢廷唇角扬起猖狂的笑。 “你们不是在找那只幻妖吗?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那只幻妖的真实面目!” 他语气笃定,莫悠然和宋时清相视一眼,然后一齐看向了卢廷。 “你如何能肯定?” 谢嘉煜费了一个时辰,总算知晓了谢府中那妖的首尾。 两年前不过只是个稚嫩的孩童模样,眨眼间便变成了成年男子的样子。 下人们谈起这件事情时总会露出惊愕的神情。 谢嘉煜倒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两年前谢思行离府前,为什么会同意莫悠然留下这只妖,甚至……他未曾对这只虎妖设下阵法禁锢! 若这个外来的妖生了异心,他们谢府所有人的魂魄岂不是会在转瞬间归于天地间?谢思行怎会如此纵容莫悠然胡来? 不过……谢嘉煜想着,两年来这妖都未做出格之事,而且几乎从未离开那个院子,想必莫悠然一定有什么钳制之法。 谢嘉煜看向远处那依然坍塌的石墙,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这可是真正的养虎为患啊。 孟楚分花拂柳,一步一步走在花园的小径上。 纱帽阻隔了她的视线,让她有些看不清周围那些牡丹的颜色。 虽然不外乎是红色和紫色,但孟楚还是想要掀开纱帽来看。 “咳。”李嬷嬷在她身后轻咳。 院中有几个丫鬟在走动,孟楚不能暴露自己身份。一声“嬷嬷”脱口之际,她反应过来,立刻闭上了嘴。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孟楚呆呆地想着。 李嬷嬷凝神盯着自家小姐。即使孟楚已经发誓不再离开,但她心中仍有余悸,每时每刻都在害怕小姐会在她不留时又偷跑出去。 一个管家婆子向着这边走来,殷勤向她打起招呼。 “你今日怎么有心思来这里赏花了?” 李嬷嬷假笑着:“夫人怕我闷出病,特意让我出来走走。” “原来如此。”管家婆子煞有介事地点头,又看向她身旁带着帷帽的女子。 “这是……” 关于如今孟楚的身份,老爷和夫人早就想好了说辞。因此,李嬷嬷僵笑着缓缓说道:“是我姐姐的女儿,她照顾不来,便把她送来孟府了。” 管家婆子凑近打量纱帽后女子的面目。 孟楚下意识后退,李嬷嬷碰了碰她,孟楚立刻镇定下来。 这纱看着薄,一般是能看清对方面容的。但是管家婆子打量许久,仍旧瞧不出眼前的姑娘长成个什么模样。 她困惑地皱起眉来:“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还要带着纱帽出来呢?” 李嬷嬷脸上堆出笑来:“也不知道最近吃了什么东西,她嗓子哑了,脸上也生出了疹子来,吓人得很呢!” 管家婆子忙退后一步,然后紧忙绕过两人向石径那头走去。 “李嬷嬷,那你好生看顾着她,千万不要让她乱跑!” 李嬷嬷干笑着点头。 等管家婆子走远,孟楚低声叹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 花径那头,护卫孟府大门的侍卫正疾步向父亲书房走去。 孟楚拉了下李嬷嬷的衣袖,李嬷嬷会意,瞪了她一眼便走向那个风风火火的侍卫。 片刻,等侍卫离开,孟楚缓步走到李嬷嬷身边。 她走到李嬷嬷面前,却见她正苦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嬷嬷?”孟楚低声,声音几如蚊呐。 李嬷嬷缓缓抬起头,沮丧道:“他说,谢家的公子求见老爷。” 孟楚一口气阻在喉咙里差点噎死。 “什……什么?!” 孟楚原以为这种尴尬的事情,她爹此刻还不想与谢家公子相见。 但令她懊恼的是,孟老爷同意在书房邀见谢家郎君。 怅然半晌,孟楚蓦的偏头看向李嬷嬷,一双眼眸闪着晶莹的水光。 “嬷嬷,我还未见过谢家公子呢。”她轻声说道。 第102章 深入 李嬷嬷低声斥她:“不可胡闹。” 孟楚睁着水眸委屈地看向她。 “我不去书房那边,就在这里远远看上一眼。” 李嬷嬷冷着脸,左手抓住她的衣袖将她向来时方向拉。 “不行,若被他人识出来了,我们孟府的名声便臭了。” 孟楚心虚地低下头。 不过,她仍不放弃地继续说道:“我与那谢府公子从未见过一面,即使他见了我,也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说完,她抬眼楚楚可怜地望向李嬷嬷,纤长食指指着一旁的假山。 “我就躲在那块山石后,谢家的人绝对不会看到我。” 孟楚嘴角垂下:“求你了……” 李嬷嬷向来抵抗不住孟楚的哀求,况且孟楚失而复得,李嬷嬷心中更是疼她疼的紧。 细思片刻,李嬷嬷觉得这件事情只是件小事,又犹豫了一会儿,便也同意了。 孟楚开开心心地小跑着到了假山后。 李嬷嬷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眼,随后缓缓走到了她的身后。 半晌,孟楚终于窥见石径的那一头出现了另一个侍卫的身影。 她屏住心神,丝毫不敢眨眼,生怕错过见到那个谢公子的真实面目。 离京前她只是简单听了谢仲对他的评价,言语间将那人贬的一无是处,至于其他的事情,她都不晓得。 想着,孟楚忽然出现一个疑惑。 谢仲也是逃婚出来的,他急急忙忙回府,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孟楚摇了摇头,又定神看向前方。 这一看可了不得,孟楚竟然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谢仲的身影。 孟楚心中一惊。 她凝眸,有些惊讶地看过去,对着那道欣长身影左看右看。 “谢……”孟楚终于确定了那个人是谢仲无疑。 她张着唇,倏地感觉舌头打了结,什么话都说不来了。 就在她恍神的工夫,谢嘉煜已经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眼角余光瞧见一个人始终都在盯着自己看,谢嘉煜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遂又收回了视线。 谢嘉煜走后,孟楚怔怔从假山后走出来。 她目光呆呆盯着那人经过位置:“他便是谢家公子?” 李嬷嬷觑见她神情不对,两双眼睛差点粘在谢嘉煜身上,她心中一哂,立刻出声制止。 “你们两个人已经缘断!无论如何,即使我们两家和好,你们两个人也走不到一起!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李嬷嬷的吼声实在震耳欲聋,孟楚猛地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嬷嬷,我见……见过他……”孟楚激动得说不清楚话。 李嬷嬷皱起眉来:“是离京前吧,你应该认清了他的品性……” 孟楚手足无措打断她。 “不……嬷嬷,我是说,我在离京后见过他……” 李嬷嬷露出惊异的神情:“这话可是真的?那他可知小姐身份?” 孟楚缓缓摇头:“虽是不知,但他知晓我是逃婚出来的……” 李嬷嬷轻声骂她:“小姐,这种话怎么能贸然对他人谈起。” 孟楚抬眼委屈看他:“是他自己瞧出来的……”想到此,她双眸中闪过一簇火焰。 “不过,他还不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李嬷嬷露出苦恼神情。 “小姐,此事如此重要,你怎么不将这事告诉老爷夫人呢?” 孟楚低声咕哝:“我也是才知道他的身份嘛。” 两人说话的间隙,谢嘉煜入了书房,抬眼便见孟老爷正负手站在书案后,端正严肃面容沐浴在暮色之中。 “你来了。”孟老爷侧过身,一双深沉眼眸看向门前的青年。 谢嘉煜站定,躬身行礼后,便对着孟老爷开门见山说起了几日前的事情。 “孟府门前一月忏悔,并不能抵消您对爱女的思念。那日的话,嘉煜觉得,大概是下人误传了。” 谈到这事孟老爷便觉得心虚。 尚未知晓爱女离开真相前,孟老爷是决定一辈子不再理会谢家人的。 但是……他女儿一个大活人就那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了他面前呐! 如今,他只有委婉地先寻求两家和解可能了。 孟老爷掩饰地轻咳一声,扬起头沉声说道。 “这一个月你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我知你是真心忏悔……” 谢嘉煜原本盯着他的脸,听到这句话,又低下了头。 “我九死难逃其咎,岳父,您怎么罚我都行。” 见他还是一副真诚认错的样子,孟老爷忽然越看谢嘉煜越顺眼了,态度也不自觉软了下来。 “这两年来你父亲一直在尽心弥补我,你离开两年,我原以为你是有意,现在想,必然是当时有事绊住了你。你诚心诚意悔过,我是不忍心罚你了。” 谢嘉煜蓦的抬起头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岳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孟老爷故作深沉地长叹,感叹道:“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谢嘉煜额头微蹙:“岳父,这句话是您的肺腑之言么?!” 孟老爷缓缓点头,之后又悄悄瞥了谢嘉煜一眼。 谢嘉煜心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唇瓣微张,两瓣嘴唇开合,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怎……怎么可能?”他颤声说道。 孟老爷瞪他:“回去告诉你爹,我不是他心目中那种记仇之人!” 谢嘉煜犹自怔忪:“可是……”这一个月怎么够! 孟老爷挥手:“回去吧,你要记得,回去后,定要将我的话原模原样地告诉你爹!” 谢嘉煜难得的露出惊慌的表情。 “岳父,若是背后有什么缘由,您一定要同我说!我欠阿楚良多,才做了这么些事情怎么够!” 孟老爷真是越发欣赏谢怀义的这个儿子了。 他敛起表情,故作深沉道:“没有任何缘由,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为阿楚做什么了……” 走回谢府后,谢嘉煜脑海中还是一片茫然。 谢夫人知晓他黄昏时拜访孟府的事情,担心他又碰了什么壁。她垂下眼睑,担忧地望向他。 “嘉煜,可是那老头子又难为你了?” 谢嘉煜陡然回神,然后困惑地摇头。 谢夫人有些疑惑:“那他对你做什么了?” 谢嘉煜神不守舍:“他说他原谅了我,让我以后都不用乞求他的原谅了。” 谢夫人霎时瞪大了眼睛:“什么!?” “这真是他让你传来的话?”谢怀义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谢嘉煜怔怔点头。书房中,昏黄的烛光将这一方天地照亮。 “没有任何缘由?” “没有。” 谢怀义紧紧皱眉:“真是奇了怪了……”今日离开官舍时听到同僚谈及孟老爷这几日地变化时,他只是轻嗤,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人的臆想。 但现在……孟老爷这席话彻底将谢怀义打懵,让他一时片刻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北域,朔雪纷飞。 花了好几日时间,郁繁一行人终于绕过了冀州城,又向北域深处行了十几里。 行的愈深,从天际上飘落下来的雪花便愈大愈多,攻势也愈来愈猛。与此同时,周围也愈来愈冷,郁繁只是吸了几口气,鼻腔便感觉到砭骨般的疼痛。 郁繁向左右瞥去一眼,容青和露浓只是微眯双眼,但身体未见任何不适。 至于周溟他们,他们妖力比容青他们更强,只会更加轻松。 郁繁左瞧右瞧,最后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远处忽然传来阵阵狼嚎声。 周溟身形一顿,然后站在这大雪纷飞之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嚎叫。 霎时,像是回应似的,周围蓦的响起越来越多的嚎叫声。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带着无尽的野性和不羁。 身边几只妖都露出警惕神情,周溟定神,静静等待着那些狼妖的接近。 看来那些白狼妖早就察觉到她们的行踪了…… 郁繁心神沉下来,伏在周溟的背上打量着周围一切。 寒风呼啸,天地间极静极静。 仿佛过了好久,郁繁耳边捕捉到了轻微的踏雪的声音。 “他们来了。” 话落,浩渺大雪后现出几只龇牙咧嘴,一脸凶狠的白狼妖。 郁繁向左右看去,惊讶发现她们已经被这一群白狼妖团团围住,丝毫脱逃不得。 一只体型最为庞大,几乎是周溟身形一倍的狼妖踏着两尺深的积雪缓缓向这处走来。 他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郁繁等人。 “你们入侵了我的领地。” 片刻,他像是才看到了周溟,倨傲的眼神睥睨看向他。 “你是谁?为何会带着其他妖来到北域?” 周溟抬起幽深眼眸,沉声道:“几十年前,您率领您的手下杀死了我的父亲,然后赶走了我和我娘。” “是么?”狼王歪着头,微眯着眼继续打量他,片刻,他像是忽然福至心灵,戏谑着说道。 “原来是你,我记起来了。” 一只白狼自他身后缓缓走出:“不要同他们多费口舌,要我说,此时杀了他们才是重中之重。” 狩影悠悠玩弄着脚边白雪,玩味地看向眼前这个小辈。 “你来北域,你来寻我报杀父之仇吗?” 周溟面色冷峻:“当然不是。” 狩影忽然好奇起来了。 “那么,你来这里是来做什么?我猜,应该不是来这里玩耍的吧?”周围的白狼妖倏地一齐笑了起来。 周溟笑了起来,在狩影困惑的眼神中,他几乎是无比淡定地说道。 “我来帮您攻下坚不可摧的冀州城。从此以后,北域的白狼妖再也不会遭受人族军队的伤害。” “狂悖小儿!”狩影眯起了双眼,神情陡然变得冷酷。 “我花了几近百年都没有做成的事情,你怎会一朝一夕办成!” 周溟眉眼清隽。 “不惧一试。” “你……”狩影蓦的低下头来,此时,他与周溟的面容不过几寸,若是他有杀意,怕是下一刻周溟就要魂归黄泉。 “阿溟。”露浓担忧地唤着,郁繁和容青也是蹙起了眉。 “倘若你失败了呢?” “我不会失败。” “自负!”狩影狠声骂道,说完,他猛地转身,狼尾扫起的雪霎时向郁繁这边扬来。 三个人忙凝出一道屏障,这才躲过这场意外的攻击。 狩影向一众俯首听命的手下看去,低沉着声音说道:“带他们回去。” 几只白狼妖瞬间拥过来,对郁繁几人露出了狰狞面目。 “不必弄死他们。”远处传来狩影几不可闻的声音。 郁繁打了一个激灵,劫后余生地看向身旁的露浓和容青。 白狼妖将郁繁等人带到了一处洞穴中。 洞穴很深,越往深处越窄,郁繁一直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又走了一段距离,她的视线中倏地出现许多洞穴。 这时,那只同狼王交谈过的白狼走向前,看着周溟冷冷道。 “化成人形。” 既然狼王已经下了命令不会伤害她们,郁繁思索片刻,同容青她们一同从周溟背上跳了下来。 她们离开后,周溟转瞬间变成了往常的模样。 狩风冷笑一声,同周围的兄弟一同化为了人形。 他走向前剜了面前几个人一眼,不屑说道:“不过是几个异想天开的说客,首领竟然饶了你们……” 郁繁抱臂看向他:“所以,你要如何?” 狩风根本不在意这一群妖,听见挑衅,他置若罔闻,下巴向一个昏暗的洞穴轻扬。 “你们先在那里暂住一段时间。” 郁繁扬眉,神情冷下来:“一共十只妖,这洞穴又这么小,怎么能住得下?” 狩风冷哼:“空有想法但没有实力的妖,只配住这样的地方。” 郁繁蹙起眉:“你说谁没有实力?” 狩风抱臂冷笑,然后漠不关心地转过身去,向着来时方向走去。 郁繁在他身后轻哂:“空有实力脑子却如一团浆糊,这样的妖,最是不讲道理!” 视线中那只狼妖身形一顿,随后快步向一旁走去。 等终于看不到狼妖的身影,容青好笑地看向郁繁。 “你伶牙俐齿,我们是知道的。不过,我们如今身在他们的地盘,还是收敛些吧。” 郁繁忿忿偏过头去。 “我一定要让他为他的嚣张吃一顿教训。” 周溟笑了笑,随后转向狩风安排的那处洞穴。 “虽能够避风,但这洞穴只勉强能容下我们这些人……” 同行的几只妖都蹙起了眉,片刻,一只妖发出一声长叹。 “再差也比那控妖府的地牢好,挨上几天,还是可以的。” 周溟露出歉然的笑,抬脚第一个走入了洞窟之中。 郁繁走在最后,进入洞窟前,她向来时路复杂地望了一眼,然后缓缓转过头去。 此次来到北域,尚且不知道何处能再回青幽谷呢。 这日晚上,郁繁在这逼仄狭窄的洞窟中艰难地睡了几个时辰。 再醒来时,洞穴内幽暗,穴道中只有两三道昏黄的光线。郁繁向外探去,浑然不知晓现在是什么时候。 周溟他们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时,他们都低着头,不知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容青捅了捅郁繁的手臂,低声在她耳边说着话。 “自从十几年前你受伤之后,我们还是第一次聚在一起这么待着呢。” 郁繁细思片刻,一会儿,她含笑看向她。 “确实是如此……”郁繁沉吟道,“等解决了北域的事情,我们便能长长久久地聚在一起了。” 容青轻轻地笑了出来。 “首领要见你们,快出来吧。” 还是那么轻蔑鄙薄的语气,郁繁听得心中忿忿,当即向站在门口的那人愤然望去。 周溟穿过她们走到那人面前,低声说道:“我们走吧。” 露浓会意,立刻走到了他的身侧。容青拉着郁繁的手,两个人走在队伍后方,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郁繁眼角余光注意到洞穴外纷飞的大雪。 还未说话,周溟已经开了口:“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狩风轻嗤:“当然是去首领要召见你们的地方。” 言罢,他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白狼,大片雪花砸到他的身上,落在他质地柔软却又坚韧的毛发上,丝毫不显狼狈,反倒多了一份洒脱和狂放。 狩风回过头,不屑一顾地看了那些妖一眼,随后向远方飞跃而去。 周溟丝毫不敢耽误,顷刻恢复原形,如离弦之箭般迅速向远处跑去。 郁繁好笑地看向露浓:“他要去面对他的考验了,可我没有保暖的毛发……” 露浓瞥她一眼:“上来吧。” 郁繁笑颜绽开,当即趴伏在她洁白如雪,质地如羽毛般的皮毛中。 露浓在肆虐的大雪中奔走,容青陪同在她们身侧。 郁繁转过头,好心问道:“容青,你在雪地中爬行,可有觉得这地面寒冷?” 容青淬她:“我有一身厚实的鳞片,怎么会觉得冷。” 郁繁触了霉头,笑着将脸埋进了厚厚的皮毛之中。 “真暖和啊……” 不知过了多久,郁繁耳边忽然听到重物被砸到地上的声音。 该不会是周溟出什么事情了吧? 郁繁心中发急,立刻抬起头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向远处窥去。 只见模糊的视线中,一只白狼正吃力地从雪地上站起。它脸上染了血,看上去十分狼狈。 露浓惊叫一声:“是阿溟!他们竟然如此对待阿溟!” 白狼似是听到了她们的声音,迟疑地向这边看来。 第103章 用计 真的是周溟! 郁繁心中一跳。 她们怎么只是晚了片刻,那些白狼妖怎么便做出如此粗鲁不讲道理的举动! 转眼间,露浓跃至周溟身旁。当见到他脸上血迹时,她瞬间心疼至极。 郁繁已经落到地面上,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庞然大物——那只狼王。他的身后有一众跟随的白狼妖,寒风中,他们身姿威风凛凛。 “我没事。” 周溟皱着眉说道,眼神示意露浓和郁繁她们走到一旁。 “只要我能打败他,他便同意同我们交谈。” 郁繁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被周溟开口打断。 “放心,我有分寸。” 言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哑,意味深长的笑声。 “好一个有分寸,我不过只用了一击,你便承受不住受了伤,谈何要打败我?” 周溟发软的腿渐渐撑直,坚毅的双眼直直看向一脸不屑的狩影。 “你……” 郁繁迟疑半晌,终于决定退到一旁。 周溟这几年专注于修炼妖力,妖力很是浑厚强劲,虽然只有几百年的阅历,却也可以同一只千年的妖怪打个平手。 ——但是他现在的对手是一只实战经验和妖力十分强大的狼王。 果然,只是过了一刻,两人才来回攻了几次,周溟便又被打出二十多丈的距离。 雪花瞬间荡开一片,周溟身上的鲜红在雪地中分外显眼。 “阿溟!”露浓脸上尽是急切。 狩影目光淡淡掠过远处倒在地上的白狼,慢慢转过了头。 “不过如此。” 狩风在一旁附和:“首领,我会尽快将他们赶出去。” “等等……我还能同你战斗!” 郁繁心疼地看着他,却不能贸然出口打断他们之间的争斗。 郁繁觉得此刻的自己仿佛就是热锅里的蚂蚁,甚是煎熬。 周溟大半张脸被血染红,虽然,却丝毫不能遮住他眼中的倔强。 他大口地喘着气,费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吃力地走到狩影面前。 “我们再来。” 狩风抱臂冷嗤:“凭你这点实力……” “不要多言。”一声冷斥,狩风瞬间闭上了嘴。 狩影定眸,头一次认真地打量起他。 “只要你能碰到我一根毛发,我便答应同你们商议。” 周溟愕住:“您……” 露浓激动地掩住唇:“太好了……”一旁的郁繁精神根本不敢有丝毫懈怠。 果然,虽然狼王的要求松了些,但是周溟却依旧靠近不得他。 每次周溟要靠近他时,他只是轻松挥出一道妖力,或是发出一声气势凛凛的嚎叫,周溟便会被重重甩到一边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周溟几乎没了气力,倒在地上迟迟无法站起身来。白狼雪白的毛发下已经多了许多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鲜血肆无忌惮地不断从他的伤口中溢出。 周溟遥望着狼王方向,喘息着发出了几无威力的吼叫。 “阿溟,我们不能再打了……” 露浓揪住了郁繁的衣袖,郁繁心中焦急,但还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右手。 狩影半眯起凌厉双眼,凝视半晌,他终于确定眼前的白狼再也无法站起来。 狩影迈起健壮的腿向那被砸出凹陷坑洞之地走去。 周溟躺在那里,有些不甘地静静望着他。 狩影在他不远处站定,他的声音凝重而意味深长。 “你们尚且年少轻狂,此次我暂时饶了你们,若有下次,我会如往常一般让狼群将你们这些入侵者撕碎。” 周溟苦笑:“是么……”他怅然叹道,眼神渐转落寞:“多年前我被赶出北域,没想到再次来到这里,我还是被赶出去了。” 狩影沉声道:“这是你们这些弱者的宿命。” 周溟哭笑不得:“这句话,倒是同我父亲临死前嘱咐我的话不同……” 狩影有些好奇:“当年他竟然还能留有一口气同你讲话?” 周溟露出思索神情:“是啊,当时他一身都是血,比我如今这般还惨烈……” 狩影耐心听着,可转瞬间,雪地上的那个败将霎时从地上弹跳而起,像离弦之箭般直直向他冲来,只是吐息的工夫便已经贴近他的脸。 狩影被他身上顽强的气魄愕住,但毕竟身经百战,即使他没有预见到,他的身体也会下意识做出反应。 他的后脚掌蓄势,顷刻,他猛地转身,巨大的力量顿时将那只将要突进过来的白狼甩了出去。 露浓一直观着战,见狼王几乎用尽全力,她预感不妙,周溟被甩开的那一刻,她立刻冲了出去。 周溟妖力已经透支,被甩开的那一刻便化作了原形。露浓在半空中及时接住了他,但由于狼王的力量过于强大,接住的瞬间两个人又被冲了很远。 等到站定,周溟捂着胸膛大口大口地开始呕血,露浓化为人形,红着眼将手帕递了过去。 “你成功了。”狩影盯着两人低低道出一句话。 露浓抬眸狠狠怒视他。 狩风不甘道:“首领,他们使诈,我们决不能答应他们的要求。” 狩影缓缓摇头:“是我疏忽了。”他转过身:“此事到此为止。狩风,今日回去后为他们安排几个舒适的洞窟。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们明日再谈。” “首领……”狩风低声唤他,但狩影平日德高望重,是以他只是哀叹片刻,便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狩影离开,他身后跟随的一众狼妖也相继离开。狩风离开时狠狠瞪了几人一眼,不甘地放话:“虽然首领承认了你们的身份,但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说完,他便向狼群离开的方向飞奔而去。 郁繁几个人急忙跑到周溟和露浓两人身旁。 “小狼,你身上的伤……”郁繁紧紧皱起了眉,蹲下身仔细端详着他身上的伤口。 露浓不住落泪:“他们怎能如此不讲情理,将人伤成这个样子……” 周溟唇边强堆起一个笑意,看上去极为勉强。 “北域便是这个样子,你不必怨恨他们。” 露浓用手背擦着泪:“你若是不怨,那我便也不怨了。” 郁繁看向她:“送阿溟回去这件事情,露浓你……” 露浓含着泪珠点头:“我会好好将他带回去的。” 回到洞穴后,狼王让手下送来一些药草。草叶是干的,没有丝毫损害,应是他们平时储存在洞穴中的。 周溟敷了碾成碎末的药草后便睡倒了过去,露浓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顾着他。郁繁又在洞窟中待了片刻,确认无事后便去了另一个洞窟中。 次日,约莫午时时,狼王唤人让几人去他的洞穴中商量事情。 周溟身上的伤还未痊愈,露浓搀扶着他站起来。周溟抿出一个笑,又温和地摇了摇头,露浓犹豫片刻,缓缓放开了他。 “你……小心些。”她低声叮嘱着。 郁繁在一侧看着,心中忽然涌上一丝欣慰和喜意。 容青在她耳畔笑着说道:“磋磨越多,情意越深呐。等解决了这档子事,他们两个人肯定会喜结连理。” 郁繁笑着点头。 周溟行的缓慢,但郁繁等人并没有丝毫不耐。一刻钟后,那个带头的狼妖在一个洞窟前停了步,随后一脸恭谨地走进其中禀告。 “让他们进来。” 狼王的声音自洞穴中悠悠传来。郁繁但闻其声,已经可以想象到这处地方有多么的宽敞。 果然,走入其中,郁繁发现这个洞穴几乎同南若璃的寝殿一般大。 ——首领的待遇真是优渥啊。 郁繁走近,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负手站在案后。那案上放着一些书卷,郁繁心思这狼王原来也是个好书之妖。 正想着,狼王已经转过身,露出来一副成熟稳重的面容。 “你父亲死前对你说了什么?”他幽深目光直直看向周溟。 周溟始料未及,一怔过后,沉吟着说道。 “他对我说,我们狼妖与其相互厮杀,不如团结在一起,合力对付那些侵入北域的人。” 狩影微眯双眸:“这是你的话还是他的话?” 周溟露出谦卑神情:“确是他的叮嘱。” “所以你便如此大胆,敢带着这么些人来到北域?” 周溟点头,他的面目仍然苍白。 “若是我不答应呢?” 周溟垂着眼:“这几年我虽然在外游历,却知道您这一百年来一直在对付人族。” 狩影冷笑:“我可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周溟抬眸定定看向他:“只是这件事便够了。”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眼神中的感情是如此强烈,狩影一时怔住,片刻,他回过神来,沉声问道:“告诉我,你们有什么计划。” 走出洞穴透气的时候,郁繁和容青被狼王身边的那只白狼拦住。 “趁我没杀你们之前,带着你们的同伙尽快离开这里!” 郁繁凝眸看他:“好大的口气。” “你们这些卑鄙的说客,肯定是想借我们的力量攻打人族,你们渔翁得利!” 郁繁歪着头,听到他的话不禁皱起了眉。 “你们首领一爪就能将我们半数人重伤,我们惜命的很,绝对不会打你们的主意。” 狩风怒视着她:“你们最好真的没有这个心思!” 容青耐心劝解道:“我们已经结为了同盟,如今千万不能乱了和气。” “和气?我绝对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和气!” 郁繁凝视他许久,半晌缓缓说道:“若是攻下冀州城,这座城池泰半都属于北域的狼妖,这般情况,你还不要什么和气吗?” “什……什么?”狩风愣住了。 郁繁拉着容青走向前,错身而过吝啬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你若是误了大事,你们的首领肯定会毫不吝惜地杀了你。” 说完,她潇洒利落地向雪地中走去。 “那只鹅妖很是聪明,常戏弄弟子,却也不会误了挑水拾柴的事情。”楚云尧无奈地摊手,随后满是期待地看向神情淡淡的谢思行。 “师兄,前几日它故意将一些木柴从半空掷下来,差一点便砸中了我!它是故意的!你一定要将它抓住,再好好将它教训一顿。” 谢思行看他一眼,随后视线落到了视线尽头那只甩开双翼飞翔着的鹅妖身上。 此刻,它低着头不时俯瞰着地面上的人,身上的柴火在风中轻晃,将落未落。 谢思行凝眸,青冥剑蓦的从地上跳起来,然后迅速飞到了谢思行身前。 楚云尧屏住呼吸,丝毫不想错过这次师兄难得施展身手的机会。 青冥剑渐渐向上飘去,但看上去不打算向鹅妖的方向飞去。 楚云尧正诧异着,却见青冥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虚无的剑痕。 楚云尧思考着师兄要做什么,下一刻,但见那道剑痕逐渐化成雷电之形,风驰电掣向那鹅妖的方向冲去。 啪的一声,楚云尧感觉自己确实听见了声音。再睁眼,那只鹅妖已经直直向下掉了下去。 “下面还有……”楚云尧刚要提醒,却见青冥剑又划出一道剑痕。剑痕离剑,挟着风雷之势向鹅妖冲去。 令楚云尧惊讶的是,这次却不是攻击,那剑痕在碰到鹅妖的那一刻顿时化成了一个网,将它层层包裹在其中。 楚云尧惊讶至极。师兄的功法太过厉害玄妙,他根本不舍得移开眼。 鹅妖很快便被那层雷网送到两人面前。 砰的一声,雷网消失,鹅妖连同它身上的那捆柴一同坠倒在地面。 谢思行这一同操作,不仅柴没出事,也没伤到无辜的弟子,还将这鹅妖轻而易举带到了面前。 楚云尧瞠目结舌,好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思行。 “师兄,这就是以雷淬剑的成果吗?” 谢思行看向他:“不止,还有其他的功法运用在其上。” 好吧,是他愚笨,一个都没瞧出来。楚云尧低声感叹,师兄果然厉害。 说话间,地上的鹅妖悠悠转醒。它抻直长颈看着前方,像是在发愣。蓦的,它抬起头惊慌失措地看向谢思行。 楚云尧得意道:“鹅妖,今日就是你受死之日。” 鹅妖整具身躯开始发颤,忽然,它转过身,迅速拍打着翅膀向一侧跑去。 一道雷光落下来,砰的一声砸到了它的前面,地上瞬间出现一个碗口大的坑洞。 鹅妖腿软,瞬间栽倒在地上。 楚云尧看好时机走了出去,轻松将这为非作歹的鹅妖拎到了谢思行面前。 “师兄,这鹅妖任你处置。” 谢思行看向这只并不是妖的白鹅。它此刻居于人下,正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他。 “此后你可会悔改?” 鹅妖小鸡啄米地连连点头。 谢思行掠过它一眼:“若是再犯,你知道后果。” 意味深长。那只鹅妖双眼顿时落下两行泪,可怜兮兮地点头。 楚云尧看它吃够了罚,便将它放到了地上。 鹅妖一踩到地面,便急急忙忙地拍打起翅膀向半空中飞去。 楚云尧有些恶劣地提醒:“带上你的木柴。” 鹅妖蓦然回神,转过身时丝毫不敢看谢思行的脸色,匆忙背上柴火便张皇失措地离开了。 楚云尧心情十分舒爽,正高兴着,眼角余光却注意到谢思行低着头不知在沉思着什么。 他心一慌,立刻说道:“师兄,你还要闭关,我这就回去了。” 谢思行回过神,微微点头:“去吧,好好修炼。” 楚云尧离开后,谢思行背转身,负手静静看着鹅妖离开的方向。 灵魂,真的能够被分割和再次聚合吗? 第104章 疾行 谢思行其实无意于闭关。 解决鹅妖之事后,宗门之中诉苦的声音少了许多。那只鹅妖宛如惊弓之鸟,现在本本分分,一点出格的举动都不敢做。 这一日,谢思行拦住楚云尧,同他提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难得谢思行向他询问事情,楚云尧有些激动,立刻让谢思行坐下,绘声绘色讲述起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谢思行垂眸静静聆听着,半个时辰后,楚云尧有些口干舌燥,急忙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起头一饮而尽。 谢思行已经听了大概,楚云尧抬起衣袖毫不在意地擦着嘴,谢思行抬眸定定看向他。 “你认为那人的实力可以达到哪种程度?” 楚云尧猛地一怔,试探地看了谢思行一眼后,他低声道。 “云尧觉得,那人实力,约莫是师兄的五成。” 谢思行幽深眼眸看向他,楚云尧讪讪地说道:“师兄,这次回山后我一定会潜心修炼。” 谢思行眸中多了些无奈,片刻,他又问道。 “你方才说,那个怪人手中有一种东西,可以看到人的灵魂?” 楚云尧连连点头,他心中仍对这东西心存畏惧,平日是连想都不敢想。 “那怪人就是凭那东西看穿那只鹅妖的异状。” 谢思行垂眸:“弟子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中并没有这样东西。”想必它还被留在那幽深的洞穴中。 楚云尧摇头:“这件事情我也不知晓。” “还有,那件令你们……”说到这里,谢思行停顿了片刻。楚云尧在地牢中所见那两人都来自天京,离开这么久,他们的父母必定很是担忧。 楚云尧霎时洞悉了他的想法,接口道:“师父说是一块奇怪的石头导致的,听说这东西已在这世间两千年有余。能让人去到另一个世界,真是一件神物……” 谢思行点头:“你身体没有不适便好。” 说完,谢思行从椅上起身,一手持着青冥剑走出了房间。 楚云尧瞥了几眼谢思行离开的身影,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龟壳来。 师兄自从回来后便死气沉沉,不,听师父他们说他两年来都是这般沉闷的样子。 楚云尧视线落在龟壳之上。他得算算师兄什么时候能开心起来。 再这么颓丧下去,楚云尧生怕谢思行变成一个衣衫脏乱,不修边幅的野人。 想一想都觉得难受。 对于谢思行并未在后山闭关之事,凌云心中虽有些隐忧,但还是任由着他去了。 这几年发生了许多事情,思行他,怕是还没有从过去的事情走出来。 他不愿意,自己也不能强逼着他。 谢思行根据楚云尧告诉他的位置,不顾群山之间猛烈的风,御剑便向宗门外行去。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天边便只剩谢思行的残影。 几个弟子再一眨眼,谢思行已然消失在视线尽头。 “这般功力,怪不得能于一众妖族中直取为首那妖的头呢。” 谢思行御剑的速度极快。在他脚下,青冥剑光芒闪烁,剑身与空气碰撞,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连绵山峦迅速向后退去,谢思行衣袂在狂风中上下翻飞。 约莫行了半日,谢思行终于在日落之前到达了洞穴所在之地。 谢思行向前行了一段距离,眼角余光注意到一旁凌乱的草丛时,他顿时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 第105章 谣言 谢思行并未在洞穴中待上许久,找到东西后,他便踏上了回去的路。 来时虽风风火火,回去时,他却想一步一步走回宗门去。 一面是为了除妖,一面是为了排遣心中那些莫名纠缠在一处的烦忧。 谢思行收敛心思,缓步向远处那处燃起灯火的城池走去。 行到城门处时,远处的灰尘忽然扬起,接着,一个穿着黑色盔甲的黑甲军驾着马从城门口疾掠而过。 那个模样,像是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谢思行仔细看了眼那人的装扮。天京城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竟会惊动这座几百里外的城池? 黑甲军路过城门时,匆忙之间向两个士兵出示了办事的令牌。不待那两人回话,他便急不可耐地直接冲了进去。 谢思行进了城,那个士兵已经下了马,正在石墙上裱糊着一张宣纸。 透过隐约露出的字,谢思行猜出那是一张海捕文书。 谢思行无心留意,转过身便欲穿过拥过来的人群。 周围的喧嚷声越来越大,多是起哄的声音,谢思行垂着眸,静静从最外层的圈子中走出。 “妖……” 声音来自靠近城墙的百姓,谢思行耳边隐隐约约捕捉到这一个字眼。 还没细想,身边的百姓接连发出了唏嘘的声音。 “长公主这么多年没有行踪,原来是死了。” 谢思行困惑地侧过头去,远远望着石墙上贴的平整的画像。 此时,城墙上已经燃起了灯火,透过朦朦胧胧的光线,谢思行窥见了画像上的女子。 四周议论声此起彼伏,喧嚣不止。 “这只妖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杀了长公主。长公主!那可是当今天子的亲眷!” “这里这里,这只妖还在天京城中哄骗百姓为她所用,如此玩弄人心,着实可恶!” “文书上说她是只能够千变万化的妖,我们真的能找到她吗?” “……” 海捕文书前的百姓渐渐变得稀疏零落,谢思行走到距离石墙三尺远的距离,一双清亮的眸子微抬,视线定定落在这张海捕文书上。 文书上指明,两年前,这只狡诈阴险的幻妖在天京出现过,并愚弄了城内的百姓。至于长公主之事,只说她用了奸诈的阴谋暗杀了长公主。最后,文书上直指她便是当年致使天京妖乱的罪魁祸首。 谢思行眸中情绪翻涌,脑海中开始迅速地思索。 愚弄百姓。谢思行猜想,约莫是郁繁变幻成了他人模样。 暗杀长公主……谢思行眉头深锁,只是一瞬,他便福至心灵,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谢思行冷冷地嗤笑一声。 难怪……难怪长公主存了心思用上百般计谋羞辱他,还有,她看见那些赶羊人时会那么生气,还会收留那些小妖…… 难怪……百件千件往事一同涌进脑海,那些看起来心不在焉、漫不经心的问话,还有表现,全都都隐藏着目的。 谢思行想着,忽然又想起那只幻妖在龙渊中行动自如的模样,不禁怒极反笑。 他的眸光愈发的幽深。又看了半刻,他蓦的转过身,召来青冥剑二话不说直向着天京行去。 北域,纷纷扬扬、永无休止的大雪笼罩着苍茫大地。 冀州城中忽然流传起一则令人惊惧的消息。 消息称,城外的狼妖已经聚结了万余只狼妖,不久后将要大举进攻冀州城。 听到消息时,百姓们无一不是吓的脸发白。 往常这狼妖在城门前挑衅一番,或是向他们强讨些粮食。这群狼妖怎么突然改性了? 思索片刻后,几个人顿时觉得这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听一听便过去了。 周围的人点了头,暂时认同了这个看法。 但此时身为冀州城中一员大将身侧幕僚的刘协却并不这么想。 因为失职的缘故,他两年前便被赶到了冀州城中做一个看管武器的小官。 幸而当时被贬官的人不止他一人,他的顶头上司,当时的都统领都承志,与他同病相怜,两个难兄难弟一起被驱赶到了这个苦寒之地。 不过,都承志在天京时备受皇帝青睐,被贬来冀州,虽然官位降了,但实际上,他却握着这座铁城的军权。 “虽然狼妖仍同之前那般到城门挑衅,但是如此重要之事,我们必须派人深入北域去探一探。” 都承志两条浓眉紧拧着:“你这话倒是说的容易,关键是我们有那么厉害的人吗?” 他心中轻嗤着。 北域的这些士兵,除了那些在城门处坚守的人,几乎都是些酒囊饭袋!他两年前被贬到此处,军营中满是在喝酒玩乐的士兵,耳边尽是吵闹的丝竹管弦之声。 看到这一副场景,都承志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然后箭步上前掀翻了他们的酒桌,再狠狠教训了为首之人,杀鸡儆猴。 都承志以为,从此以后冀州城的军容会天翻地覆,但是冀州城的城主却用现实打了他一个狠狠的巴掌。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赚个屁的军功!都是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蠢货! 都承志重重地啐了一口。 刘协怅然摇头,继续说道:“这些妖族,不可不防。若是军中没有人可以胜任,不如找来……” 都承志苦恼地揉着额角。 “他们都是捉妖宗门的人,是好心来助咱们的,我怎么能……” 刘协皱起眉:“这种事,同他们商量一番便可。若是不去北域中探一探,到时候妖族攻进来,我们难逃其咎。” 都承志闭着眼,有些不耐道:“这件事,你安排便好。” 第106章 异常 宣景云和师弟宣景枫临危受命,同刘协商讨一番,两人便从冀州城出发,御剑向着北域深处行去。 狂风呼啸,大片大片雪花被裹挟着,如汹涌浪潮般铺天盖地地向他们席卷而来。 宣景云和师弟距离地面一尺处御着剑,这么做,可以在不耗费时间的情况中也能有效抵御风寒。 寒风凛冽,丝丝寒风穿过衣衫空隙直往身上钻。 有那么一刻,宣景云甚至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妖力能够御寒。 他故作轻松地向宣景枫说了这件事情,宣景枫笑了出来:“师兄可真会说笑。” 宣景云笑了片刻便止住了笑。 天地间有些混沌,距离冀州城越远,天地便越浑浊。 约莫过了四个时辰,宣景云和宣景枫正要行至高处辨清方向,远处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声。 两人面面相觑,神情变得十分严肃。宣景云顿时放弃了找寻狼穴的想法,和宣景枫一齐悄悄向附近那群狼妖靠近。 狩风一脚用力踏在雪地上,四周顿时扬起了一片迷迷蒙蒙的雪雾。 从兔子出现,到狩风抓住它,两件事情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狩风坦然将一只雪白的兔子咽进了肚子中果腹,身后,几只狼妖发出一片叫好声。 郁繁和容青站在一侧。 见状,容青好笑地看向郁繁:“你有没有觉得那只兔子好像你带回来的那只?” 郁繁睨她一眼,嗤道:“天下的兔子都一个样子,在我眼里都没有什么区别。” “原来你是这么想白月灵的?” 郁繁偏过头,有些不屑又有些欣慰,她心情复杂道:“我只希望她能护好自身便好。”白月灵几乎每天都要寻空跑到外面,她是真的觉得白月灵心大。 该说不说,白月灵掘洞的本领很是炉火纯青。 想到这里,郁繁自然而然地笑了。 “你笑什么?”两人的对话不知何时将狩风吸引过来,此刻,他那威风凛凛的身躯在两人面前伫立,狼毛凌乱不羁,一双幽绿眼眸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们。 自从告知他几人目的后,狩风对她们的态度好了许多。今日狼群离开洞穴是为了储存更多的粮食,郁繁则是想要多看看北域的风光,容青放心不下,便同她一起来了。 郁繁向左右瞧了下,随后定睛看向眼前态度傲然的白狼:“你在问我?” “当然。” 郁繁思考片刻,迎视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是和你们无关的事情。” 狩风微眯双眼:“你怎么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郁繁耸肩:“我回答了,刚才那句话便是我的回应。” “那算什么回答。” “那就是回答。”郁繁抱臂,“我们还没那么熟。” 狩风的嘴中不断地呼着热气,看了郁繁一会儿,他别过头不耐说道:“无妨,你真以为我很好奇吗?” 郁繁打量着他,饶有兴味地回道:“好像真的很好奇。” “闭嘴。我要和弟兄们去找其他的猎物了。” 容青听着两人对话,蓦的掩着唇笑了起来。狩风又看向她,这次他不必问,心中已经知晓她笑的动机了。 他仰着头,眸色幽深,看起来极为危险。 “大胆,你在笑我。” 容青上前一步挡在郁繁身前:“我笑你了,怎么,你要和我打架吗?” 狩风身后,一个狼妖轻嗤一声:“我们老大很厉害,在这片雪域,我们老大敢称第三,没人敢称第二。” 郁繁幽幽补充:“看来你们的首领这片地方最厉害的人了。” “没错!第二厉害的人便是我们老大!” 一个声音默默说着:“我们还要去弄食物呢……” 狩风向容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冷厉:“我们来打一架吧。” 容青眉眼冷冽:“好啊,若你输了,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二人。” “哼,我们老大才不稀罕见你们呢,他有我们就够了。” “食物……” 狩风回头冷冷吼了一声:“一刻钟后再去寻食物!” 那只说话的白狼顿时垂下了头,委屈地向他看去一眼。 倏而,他忽而捕捉到一丝奇怪的声音。耳朵轻轻一动,他的眼神中顿时多了一丝警惕。 “老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狩风回头看他:“你带上几个兄弟,一齐解决了那些闯进这里的人。” 郁繁眸光闪烁:“要是误杀了几只妖该怎么办?” 狩风不耐道:“杀便杀了,谁让他们闯进这里来了……” 郁繁侧头看了一眼容青,然后她便看向那只被点名的狼妖。 “我同你们一齐去。” 狼妖登时一怔。 白茫茫一望无际的雪地中,三四只狼妖悄悄向前行进着,身体低伏着,背部微微弓起。爪子踩在积雪之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郁繁匍匐在为首那一只狼妖身上。积雪打着旋儿,视线有些迷乱。 郁繁知晓,对方应该也同她一般,在这片雪地上识物困难。而狼妖的听觉敏锐,这是她的一个优势。 因为这个优势,郁繁很快便在纷扬的雪花后发现了两个来到北域的人族。 郁繁看着愈来愈近的两个人,不由陷入思索之中。 身下的狼妖低哑着声音道:“我要听老大的话,和兄弟们一齐将他们铲除。” 郁繁目光仍落在那两人身上。 蓦的,她蹙着眉,探询似地问道:“你觉得那两人是什么身份?” 狼妖不耐地挑着眉:“还能是什么,不就是那些捉妖宗门的弟子吗。” 郁繁点了点下巴,唇角忽现一抹得意笑容。 “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赶走他们,只要你们配合我。” “可是老大……” “造太多杀孽你死后就会成为这雪地中的兔子。” “……”狼妖被慑住,片刻,他闷声说道,“那你快些对付他们吧。记得你一定得将他们赶走。”他重重强调了这一句。 郁繁笑着点头:“当然。” 宣景云和宣景枫一直循着嚎叫声,两个人丝毫不敢松懈,在雪地中小心翼翼地行进着。 忽然,耳边响起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用力砸到了地上。 紧接着,是一声求饶似的千回百转的嚎叫。 宣景云同师弟相视一眼,两个人速度慢下来,试探着向那处走去。 纷扬的大雪之后,很快又传来三四声重物倒在地上的声音,狼妖低低的求救声千回百转,听起来像是气若游丝的样子。 “你们真是大胆,竟敢在此处为祸。” 听到熟悉的声音,宣景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宣景枫注意到他神情变化,侧过头询问地看向他。 宣景云不语,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向前走。 两人走近,只见一道白衣身影正傲然站立在茫茫雪地中,他的衣袂上沾染着点点血迹,在周围洁白血色映衬下,那些血迹便显得格外刺目。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狼妖的尸体,而谢思行却仿若未觉,只是专心擦着手中的青冥剑。 看见谢思行的那一刻,宣景云顿时僵成了一座石像。 身旁,宣景枫张口结舌地说道:“师……师兄,我没看错吧,谢思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宣景云想到谢思行不久前那死气沉沉的模样,又想到他一脸活死人像地说要去以雷淬剑,想着想着,他不禁皱起了眉。 谢思行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还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北域这个不毛之地! 宣景云下了剑,有些震惊地走向前:“是谢兄吗?” 远处的谢思行回头,看到他面目的那一刻,谢思行微微一怔:“你怎么也在此处?” 附近一个倒地的狼妖发出了幽幽的呜咽声。 回到天京城,谢思行不可能不回谢府。 当想到要再次踏进谢府大门这件事情时,谢思行先是怔住,然后陷入了恒久的沉默。 因此,他放缓了速度,直至次日日暮时才缓缓来到了天京城前。 不出意料,天京的城门处也是贴满了缉捕幻妖的画像。 路过城门时,谢思行侧身,定定看向画像上的人。那妖面目同他之前所见几近相同,只是画像上的女子有着视万物如无物的轻蔑眼神。 若不发生那次意外,他应该会将她抓进宗门中,这个时候,便会将她带进天京城。 谢思行想着,她犯下如此滔天祸患,不会只是轻易地凌迟处死。 那种刑罚,真是太便宜她了。 暮色低垂,天色逐渐变得昏暗。 谢思行收回视线,周围行人路过时匆匆向一旁退去,他回神,立刻将剑上的雷电敛去。 一刻钟后,谢思行漫步在那条贯穿南北城门的大道上。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父亲还没传信告诉他嘉煜的消息,不知道他近日是否已经回府。 “孟伯伯?”谢思行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见他快要走过,他立刻出声唤住他。 孟老爷一见到谢府的人便尴尬。方才谢思行刚出现,他便发现了。本来,他的心情十分雀跃,但是,一想到他女儿还是个云英未嫁、没有出阁的姑娘,孟老爷一颗火辣辣的心瞬间变得破碎。 于是,他忙不迭地同管家一起快步走向马车。 谁想到谢思行眼睛这么尖,只是转瞬便发现了他! 孟老爷讪讪停住将要迈出的脚步,故作惊讶地转过身去。” “思行,原来是你!”他匆忙打量了一眼面前之人,尴尬说道,“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还有灰呢,是刚从昆仑回来啊。”一时紧张,孟老爷不知不觉一下子说了好几句话的量。 孟老爷突如其来的热情让谢思行一时有些无措。 “您……”话刚要出口,谢思行忙收住话,整理好表情僵笑着说道,“看到您这么高兴,我很开心。” 孟老爷打哈哈,右手重重搭上他的肩,故作轻松地拍了几下。 “都过去了,思行,那并不是你的过错。”说着,他又想起妖乱不久后发生的事情。 谢嘉煜还没从远方回来,谢府的人来孟府向他报丧。当时他满面惊骇,整具身躯像是突然被雷劈中,到处都蔓生出丝丝麻麻的痛苦。脑中轰然一声,他身体颤颤巍巍的,无力至极,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上。 当时是谢思行从谢怀义身后匆忙走出,及时地搀住了绝望的他。 孟老爷当时魂魄都要出窍,而谢思行安安静静扶着他。用忏悔的姿态,满是歉疚地沉痛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孟老爷当时只有一个想法。若是他家女儿活生生地回来,他一定要把她交给眼前这个情深义厚的人。 可现在……孟老爷想着,女儿是回来了,但着实是个烫手山芋。别提嫁人,他甚至都不想让她踏出那一方宅院的门! 今是昨非。想到此,孟老爷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谢思行困惑地看向他:“您最近可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 孟老爷看他一眼,面目深沉地摇了摇头。 秋风萧瑟。 孟老爷急切想要摆脱这种尴尬局面:“家中还有事,我现在便先回去了。” 谢思行侧过身,诚恳道:“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真是个好孩子。 孟老爷看着他,将谢思行收为女婿的打算不禁更为强烈。 不过,孟老爷心中暗叹,不知道自己闺女能不能争气些。 叹完,孟老爷踏上轿凳,上了马车,入了车厢。 车夫挥起马鞭,孟府的马车扬长而去,身后,灰尘升腾而起。 谢思行收回视线,转向谢府的方向行去。 一回到谢府,谢思行便听到了两则消息。 一则让他惊喜,另一个则让他震骇非常。 方才在街上听到孟老爷说过往事情已然过去的时候,他只是有些困惑,可当管家说出孟老爷真的已经不再在意爱女逝去之事,谢思行难以自控地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原谅? 管家怅然叹气:“这些话,都是嘉煜少爷亲耳从他那里听到的。少爷知道了,现在还有些不知所从呢。” 谢思行担忧地低下头:“孟伯伯他是不是病了?” 管家眉心皱成一团,坚定地摇头。 “他还好着呢。这几日老爷在朝中办事,他再也不告病了,很是热情地同老爷一同共事呢。” 谢思行别过头,皱眉看着远处被夕阳笼罩的庭院,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 这么让人痛苦异常的一件事情,不过短短两年时间,他怎么会原谅呢? 如此无助地想着,谢思行花了一盏茶时间,才终于走到了父亲的书房外。 第107章 苦恼 剑上的鲜血已经被拭尽,谢思行将剑收于身后,淡然视线瞥向宣景云。 宣景云不掩眸中惊愕,定睛看了一眼四周倒地的狼妖尸体,又看回白衣凛然的谢思行。 “思行,这些狼妖,都是你杀掉的?” 谢思行侧眸看向他,不答反问。 “北域这么危险,你们二人为何在此犯险,还是快些回去吧。” 这便是天之骄子会说出来的话。谢思行这些年难得说话,一说话便让人哧哧地堵心。 宣景云脸色讪讪:“冀州城中有一则传闻,北域的这些狼妖好像在谋划攻城。” 谢思行敛眉,抬眸困惑问道。 “你们这是来这里探查情况吗?” 宣景云正要点头,谢思行回首淡然看向远处,静静说着。 “我来到北域几日,除了眼前这群狼妖,不久前也碰到了几只。他们的行为并无任何奇怪之处。” 宣景云看向他:“来时我们并没有看到狼妖的尸体,这么说,思行,你去过北域深处?” 谢思行微微点头:“我来这里是为了寻一样东西,它生长在北域的腹地。” 宣景云怔怔点头,忽而,他饶有兴味地笑了起来。 “思行,你才在天泽渊那雷瀑下挨了那么多道雷击,想必还没歇息够,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让你连伤都没养好便跑了出来?” 谢思行微微一怔,随后,毫不在意地说道:“那些小伤,不足挂齿。” 宣景枫向宣景云投去一眼,宣景云会意,立刻转回了话题。 “谢兄既然已经去过腹地,可有见到那些狼妖所在之地?” 谢思行面色不改,只是眸光微微闪烁。 “我曾与其中一只狼妖交过手,那狼妖后来又把其他妖唤了出来。”他沉吟道,“白狼妖一切如常。你们不必再深入了。” 宣景云拱手,揶揄道:“还是思行厉害,我若是有你的道行,也要去那狼妖居住之地探一探。” 角落中,一只白狼的眼睫微动,但是宣景云两人注意力一直放在谢思行身上,因此并未注意到这细节。 谢思行面容冷冷,眸中情绪毫无波动起伏。 宣景云看向来时方向:“思行,你的事情若是办完了,我们便一同回去吧。” 谢思行抬眸看向他:“我还有事情。” 吐字还是很吝啬呢。 宣景云耸了耸肩,挑了挑眉,无奈说道:“等下次你我二人相见,我一定要同你切磋一番。以雷淬剑,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你的成果!” 谢思行身躯蓦的一僵。宣景云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转过了身,同宣景枫一同掐起了诀。 回去的路上,宣景枫怀疑地看着宣景云。 “师兄,你能在谢思行手上走上三招吗?” 宣景云不满瞪他:“谢思行虽然厉害,但是你也不能如此小看你的师兄。” 三招他应该是能招架的下的,要是十招,估计就有些吃力了。 遥遥注视着两人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郁繁一个施法,立刻便回来了原形。 脚边那只狼妖开了口:“我们能站起来了么?” “当然。”郁繁想起宣景云方才说的话,心中仍有些惊疑不定。 原来,当时谢思行并不是特意擒她去的,而是为了精进功法。 ——抓她,看来只是顺手的事情。 想到此,郁繁喉头滚了滚,转过头向千里之外的落云宗望去。 她心里幽幽地想着,谢思行可千万要记得她在龙渊里救他的事情。 身后,三四只狼妖已经从雪地上翻身站了起来。 “以雷淬剑,那是什么东西?”毛发上那猩红黏腻的液体让他有些难受,为首的那只白狼忍着不耐问出了心中好奇之事。 郁繁心情复杂:“被它击中,不知同被天雷劈中威力如何呢。”天泽渊的雷瀑中,可是藏着千道百道的雷电呢。 “天雷,被它劈中是什么滋味?” 郁繁嘴角抽了抽,举步向前走去。半晌,她缓缓说道:“魂魄出窍,然后在床上躺个三年五载的。” 狼妖惊恐道:“在洞穴躺这么久,我身体都要长虫子了。” 郁繁无奈揉着额角。 回来的时候,容青和狩风都已化为人形,两人僵立着,气势剑拔弩张,眸中充满机锋。 许久,狩风口中憋出两个字。 “奸诈。” 容青紧紧皱眉:“我看你也是个做事磊落的妖,怎么输了还要推卸责任?” 狩风的脸都憋红了,迟迟说不上一个字。 一阵刺骨的风卷着雪花呼啸得刮了过来,一下一下,狩风脸上的红渐渐退去。 “愿赌服输,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找你们的事。”说完,他甩身潇洒离去。 郁繁身后的四只狼妖转瞬间化为人形,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 “老大老大,发生了什么事?” “……” 郁繁看向容青,好奇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事情?” 容青眄她一眼:“还能如何,当然是像对付其他妖一般,缠住他的身体。他大概没有此类对敌经验,很快就败下阵来了。” 郁繁笑了出来:“难怪他平时态度那么傲,原来是见过的世面太少。” 容青轻哼一声。 一会儿,她转头看向郁繁:“你们将那些人,或者妖怎么办了?” 郁繁同她并肩向洞穴处走去,边走边道:“是两个来北域观察情况的人,被我用计劝走了。” “用计?” 郁繁眸光微闪:“我变成了谢思行的模样,然后编造了在北域的经历。” 说着,她苦恼地揉起了额角:“虽然那些人族走了,但我也听到了其他的消息。” 一刻钟后,郁繁最后一个字落定。 容青愕住:“郁繁,你最好祈祷你别在遇见他。他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郁繁眼角微垂,有些生无可恋地说道:“我不做这件事情,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她的头埋的更深了,将在天泽渊发生的事情也如实告诉了她。 容青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她终于张开唇,语无伦次说道。 “郁繁,你以后千万不要离开我们身边……我担心你……” 郁繁懊恼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谈吧。” 两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风雪之后。 谢怀义急忙踏入书房中。 才回府,他便从管家口中听到谢思行回府的消息,谢怀义先是微微一怔,片刻,满腔激动和喜悦瞬间涌上心头,迈开脚步快步向书房赶去。 推开书房的门,霎时,那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谢怀义将门扉向后甩去,喜不自胜地走向谢思行。 “思行,你……你回来了?” 谢思行本在想着事情,听到声音,慌忙站起身来。 “父亲,是我。” 谢怀义眼中含着泪,神情凄然:“思行,快两年了,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府看我们?” 谢思行不自然地看向别处,随后歉然低下头来。 “父亲,我专心修行,忘了时间。” 听到他的话,谢怀义微微一愣,随后露出欣慰的表情。 “原来是如此。” 他缓步走到书案后,关怀的目光看向谢思行。 “这次回来,你可有什么想做之事?”上一次思行回府是为了嘉煜成婚之事,这次回来,大概也是有缘由的。 想到此,谢怀义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谢思行默然不语,谢怀义心头蓦然想起一事,眼中不禁露出笑意。 “思行,嘉煜回府这件事,你可知道了?” 谢思行蓦的抬起头来,心中无限的疑惑让他没有选择弯弯绕绕,而是开门见山直接问了出来。 “孟伯伯他,真的打算对过往之事不再追究了吗?” 谢怀义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句,只是顷刻,他便明了思行此刻的想法。 谢怀义叹了一声,心情低沉道:“思行,当年之事不是你的错……孟氏亡故的前因后果,都是因为妖……” 谢思行沉默了。许久,他低声道:“父亲,那日离开谢府前,我该思虑周全的。” “思行!”谢怀义愤然大喊。 暮色四合。 莫悠然一步一步缓缓向兰苑走去。 路过梅苑时,她黯然抬眸向那已经落了灰尘的门扉看去,清亮的眼眸瞬间乌黑一片。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莫悠然终于走到了兰苑前。 正要跨过门槛,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侧的身影,莫悠然僵住,迟疑许久,她试探着唤道。 “思行表哥?” 谢思行收回打量她的视线,皱着眉道:“悠然,你的腿……” 莫悠然垂眸看向手腕上数个写满符文的手镯——这些都是为了防备不时之需准备的。 静了半晌,莫悠然冷冷说道:“表哥,我不会站起来很长时间。只要擒住那只作恶的狮妖,还有……”她轻哂一声:“我便坐回我的木椅之上,再不干涉朝堂之事。” 谢思行默了许久。 “那只虎妖如今如何?” 莫悠然看向别处:“他就在湖畔不远的那个庭院中。作为他用妖力助我的交换,我将妖族修炼妖力的方法都告诉了他。等我报完仇,我们的交易便到头了。” 谢思行静静打量着她。 许久,他难得打破沉默:“那只幻妖,是她设计放出那些妖吗?” 莫悠然点头:“和她同行的还有一只男妖,不过那个人忘了他的面目。不过,若我猜的没错,一年前,就是他带着妖偷袭了落云宗。” 谢思行侧过身,神情蓦然多了些凌厉。 莫悠然看向他:“表哥,近日来,皇帝很生气。听说,陛下要派黑甲军去那些妖盘踞之地。” 青幽谷。 谢思行心中明了她的言外之意。 蓦的,他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莫悠然……她怎会知道他心中想法?谢思行眸光微动。 她……知道些什么? 打听完事情,谢思行缓步走到回廊处。 此时他并不想在谢府逗留,但,嘉煜终于回到谢府,他想问问他这两年来去了何处。 这么想着,谢思行抬眸,便注意到了正驻留在回廊尽头的谢嘉煜。 见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谢嘉煜唇角微扬,随后徐徐走到谢思行身前。 两人静静地注视着对方,很久都不曾说不出话来。 “两年前的事情,多谢你帮我隐瞒。”谢嘉煜闷声将心中的话吐露了出来。 谢思行垂下眼眸,对于谢嘉煜的答谢,他许久都没有回话。 “都过去了。” 谢思行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但未等对面的人察觉,他便恢复了正常。 “逃婚后,你都去了哪里?” 谢嘉煜心思敏捷,很快便注意到谢思行神情有些不对。 他大概在心中埋怨自己抛开家事,又离京许久的事情。 谢嘉煜心中面上浮现歉疚神色,轻哂一声,他缓缓说道。 “我本打算在离府后不久便回来的,但是半道上遇上一个炼人魂魄的老妖精,耽搁了许久,这才在不久前回到谢府中……” 听到熟悉字眼,谢思行微微怔住:“你便是云尧遇见的那个男子?” 谢嘉煜蹙起眉,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 “是他……我被带到洞穴时,他被关在地牢里,差点被人炼了魂魄。” 谢思行看向他:“听说当时你身旁还有一个女子。” 想到楚灵雅,谢嘉煜便觉得好笑。 当时他为了不暴露身份隐瞒了真实身份,却没想到,对面的女子和他想到了一处,也报出了假的名字。 前不久,他向管家问及楚灵雅之事。原想她已经回了京,可管家却说她一直待在京中。 她没逃过婚。 谢嘉煜惊愕之余,花了很短的时间细想了一遍他同“楚灵雅”的对话。 她家在天京,至于逃婚……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当时表露的惊慌确凿无疑是真情流露。 谢嘉煜问及管家天京中可有逃婚的女子,管家惶惑地摇了摇头。 同行女子的身份,谢嘉煜现在是真的不知道了。 “我还没听到她回京的消息。” 谢思行皱眉:“可是宗门弟子说她已经回了京。” 谢嘉煜纳罕地看了他一眼。 “兴许她的父母没有声张此事。我很好奇,她叫什么名字。” “你不知道她的身份?” 谢嘉煜心头有些苦闷:“她向我瞒了身份,或许还编了她的过往,我毫无头绪。” 言罢,两个久未见面的人相视一眼,很快又恢复了静默。 谢思行望了谢嘉煜一眼,淡然道:“宗门还有事情,我便先走了。” 谢嘉煜喊住他:“父亲念你许久,你才待了片刻,便要匆忙离开吗?” 谢思行微微一顿,谢嘉煜隐隐约约听到一声低低的回复,但那声音极小,被微风一吹便散了。 回神时,谢思行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 第108章 决心 “爹,刚才同你在书房中说话的人是谁?”孟楚仍戴着那个可以遮住她半个身子的纱帽,秀眉轻蹙,略微忧愁地问道。 孟老爷转向她:“怎么,你是相中他了?”他轻哼道:“他的身份尊贵,你这个身份,最多只能成为他的妾。” “爹,你在想什么呢!”孟楚脸红了一片,闷声说道。 孟老爷捋着长须,蓦的想起昨日的事情。 “昨日,我在街上遇见思行了。那孩子,德才兼备,又有孝心,性子也沉稳,不可多得啊。” 孟楚打了一个激灵,试探问道:“这个人,他姓什么?” 孟老爷才想起她尚不知晓谢思行的真实身份。 他眄了孟楚一眼,幽幽说道:“还能是哪个思行,当然是谢大人的长子,谢思行。”当着孟楚惊疑不定地神情,他继续慢慢悠悠说着:“他还是那个落云宗中凌云宗师的弟子,资质百年难遇,千载难逢。” 孟楚怔住:“他是谢家的人?”天啊,原来她本有机会嫁进谢家看见他的,没想到世事变化无常,竟然这样意外错过了。 孟老爷瞅着自己的女儿,神情陡然变得痛苦凄惶。 “谢家这个府第,我们是攀不上了。你将来该怎么办哟。” 孟楚回京这么久,这已经是孟老爷第一百次念叨这件事情了。 孟楚不满地瞪他,转回了话题。 “爹,你还没告诉我,刚才那个男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孟老爷瞥她一眼,怅然道:“是一个小王爷,他专心政事,你若是看上他,可千万不要耽搁他办正事。” “爹!”孟楚气的脸色涨红。 哪壶不提提哪壶! 孟老爷负手向前走着,忽然回头看她一眼。 “再在府里待着,你可就发霉了,我需要尽快让你的身份能够重见天日。”说着,孟老爷突然想起一事,脸色变得一脸严肃。 “那个帮你出城的人,叫什么名字来着?”最近长公主的案子风生水起,那案子中有一个姓沈的。听阿楚说,帮她的那个人也姓沈。 提起这件事,孟楚有些惭愧。 沈大哥明明告诉她不能将他的身份说出去的,可是……她没瞒住——父亲混迹官场当年,一双眼睛早已被许多事情锤炼成火眼金睛。 她只是眼神躲闪了几下,她爹便立刻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嗯,姓沈……”孟楚低声喃喃。 “叫什么名字?” 孟楚嗔怪看他一眼:“我忘了!不过,我离开前,沈大哥是天京城中最受女子欢迎的男子,你打听一下,很快就能……” “原来真是他!”孟老爷垂着头,开始思考孟楚逃婚一事同长公主遇害一事的关系。片刻,他左手猛敲右手掌心,冷声道。 “原来如此!原来我家阿楚被算计了!” 孟楚浑然不懂他在说什么,茫然道:“什么算计?” 孟老爷睨她一眼:“那个该死的幻妖,竟然这么狡诈!你逃婚一事,就是她一手策划出来的!” “不可能!”明明是沈大哥看见她暗自伤心,又拗不住她苦苦哀求,为了报她救了小雁之恩决定帮助她的! 孟老爷听了她的话,眉头不禁皱的更紧了。 “小雁,你怎知那是幻妖蓄意与你接近的借口?” 被这么质问,孟楚顿时呆住了。许久,她难以置信道:“不,不可能……” 孟老爷已经快步走向前,口中严肃说着。 “我现在就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控妖府,我家阿楚,全是无辜的……” 孟楚嘴巴微张,欲言又止,但过了很久,直到孟老爷身影消失,她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妖……沈大哥真的是妖吗? 郁繁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 一旁的周溟望了她一眼:“郁繁,你可是生病了?” 郁繁轻哂:“我们可是妖,哪会生病?”准是有人在偷偷说她坏话。 她猜想,说不定就是白月灵那个诡计多端的小丫头在揣度她。 风雪漫天。 几人衣衫虽然单薄,却因为有妖力护体。因而,虽然有凛冽寒风在身侧环绕,三个人仍能够行动自如。 露浓担忧地看向周溟:“你身上的伤,真的全都痊愈了吗?” 周溟温和摇头:“放心。”他轻声问道:“这几日,我好像很少看到容青了。” 提到容青,郁繁心中有些好笑。她幽幽轻嘲道:“她呀,在和某个妖在不远处比划呢。” 两个都是闲不住手脚的妖,那一次打斗她们都打的不尽兴,这几日便又去比划拳脚了。 周溟和露浓相视一笑,三个人便一齐仰头向远处眺望了。 大雪一望无际,不绝飞舞的雪片遮掩了视线,站在洞穴前的山丘上,根本看不见那座高耸的冀州城。 “听容青说,你扮成谢思行,将那两个探路的人劝走了。” 郁繁微眯双眼:“是啊。” 周溟笑道:“这般麻烦……” 郁繁看他:“怎么会是麻烦,说不定他们两个知道后还要感谢我呢……” 露浓嗔她:“这些年,你总是这么优柔寡断。” 郁繁潇洒甩头:“我只杀那些可恶的人,这可不算优柔寡断。” 周溟在旁露出淡淡笑意。 “冀州城这几年本就防备松懈,这次你又误导了他们,他们这次全无防备,即使有黑曜石高筑的城墙,也抵不住这么多妖的攻击……” 露浓附和着他:“我们会一切顺利。” 郁繁侧过了头。 离开谢府后,谢思行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先返回宗门。 情绪千丝万缕堵在心头,谢思行沉着黑眸,出了城,他立刻走到剑上,半分不想停留地离开了这里。 和出发前相同,他行的极快。 天色渐渐变得暗沉,谢思行视若无物,全神贯注向前行去。 他星夜疾行,不过一日,便看到了云雾掩映着的昆仑山的踪迹。 两个弟子在门前看守着护山大阵,谢思行走到门前,三人微微颔首,那道凛然身影便飞快入了宗门。 走到殿前的广场上,谢思行只是微微抬眼,立刻看到了那只在天上郁闷飞着的鹅妖。 看到他,那只鹅妖颤了颤,翅膀剧烈地抖起来,那模样似是怕极了他。 注意到那只鹅妖有逃的迹象,谢思行轻轻抬了抬手。 鹅妖身形蓦的一顿,迟疑许久,它缓缓抬着水从天上飞落到他面前。 谢思行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他将它放在眼前,目光定定落在鹅妖之上。 当看到鹅妖体内情况时,谢思行错愕了一瞬。 “你……” 透过这件宝物看到的景象中,这鹅妖身躯中的确有一个不属于它的灵魂。 ——原来那个怪人说的没错。 兴许是因为谢思行的情感太过强烈,鹅妖吓得当即往后一退。然后,它整个身子几乎缩成了一团,像个雪球似的。 “禁术。”又端详了片刻,谢思行断言道。 可惜这只鹅妖虽有些灵性,却不会言人语,否则,他一定要将事情问个清楚。 这种禁术,不应该存在于世间。 “师兄。” 天色越来越暗,也越来越沉闷,天空中蓦的落下如丝线般的雨丝。 谢思行转过头,却见陶竹正从殿前的台阶拾级而下,缓缓向他这处走来。 正要点头作出回应,可透过那个宝物,谢思行却忽然窥见了一个惊奇的景象。 “……”谢思行定定看向陶竹,目光既有惊愕,也有深深的怀疑。 鹅妖悄悄向另一个方向移了几步,谢思行注意到,立刻抓住了它的长颈。 鹅妖扑腾了两三下翅膀,最后懊恼地决定放弃。 陶竹已经走到身前,谢思行抬眸看向她,目光极有深意。 “师妹,我们好好谈谈吧。” 陶竹露出疑惑神情。 师兄一回来,便直接将师姐叫去说话。楚云尧蹙起眉来,这都谈了接近两个时辰了。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竟能让两人如此郑重其事地促膝长谈。 按捺不住好奇,楚云尧向师兄常住的后山走去。 刚走过拐角,楚云尧倏地迎面撞到了一个人。 黑灯瞎火的,而且又是在山里。 楚云尧撞到人,心中有些歉意:“你没事吧。” “云尧……” 一个声音低低说着。 声音十分熟悉,是师姐!不过,为什么此刻这个声音中有着无尽的落寞、凄惶和无助呢? 楚云尧担忧地望向陶竹。 “师姐,你怎么了?” 陶竹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地摇了摇头。 “无事。” “怎么可能无事!”楚云尧急道,“师兄可是对师姐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陶竹还是没说话。半晌,她垂眸,黯然说道:“云尧,你陪我回去吧……我心中有些烦。” 楚云尧望向谢思行住所的方向。 那里熄着灯,显然主人已经离开了。 “师兄他走了?”师兄才回来在,怎么又走了! 楚云尧挠头,最近可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呀! 陶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有些饱经世事的疲倦。 “我要回去了……” 楚云尧立刻回神:“师姐,我这就带你回去。” 谢思行此刻的心情十分的复杂。 他原本以为,陶竹只是那个幻妖的同伴,却没想到,她们竟…… 那只幻妖倒是敢! 这禁术,仅他所见,已经发生在一人一鹅身上了。若是还有其他,岂不是…… 夜空中,疾风像刀一样刺着谢思行的身体。还有那些雨丝,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脸。 青冥剑警告似地散发着蓝芒。 谢思行毫不在意。 他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幻妖是个刽子手,也是个极大的隐患,他要尽快除掉她! 至于欠的那一条命……谢思行双眼越发的暗沉,等他到地底下再还吧。 雨停,青幽谷附近一带很快放晴。 白月灵闲不住,结束当日的修炼功课后便又偷偷离开了青幽谷。 想到郁繁的警告,她心虚地吐了吐舌。 青幽谷周围的村子和城镇没有厉害的人族,凭她的妖力,怎么会被那些不识时务的人族抓到? 半个时辰后,白月灵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悠哉游哉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杞人忧天。 白月灵心中轻嘲,幻妖姐姐自己三番五次往外跑,也没见她受过什么伤呢? 白月灵觉得,幻妖姐姐只是单纯不想让她出来玩罢了。 哼。她不满地扬起下巴。 等幻妖姐姐回来,她便立刻同她争辩一番,让她尽快放弃这个想法。 “剑!” “剑……!” “啊……” 周围此起彼伏响起一阵惊叫声,白月灵秀眉蹙起,好奇地向后探头。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忽然捕捉到几不可闻的风声。 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把剑的剑尖距离她的眉心只有一寸的长短。 啪嚓一下,白月灵身体忽然发软。糖葫芦握不住,径直掉到了地上。在那地上咕噜咕噜滚上几遭后,才不甘地停住。 白月灵双腿直抖。茫然抬手想将这把蓄着雷电的长剑推远一些,可手还挨到剑,一个雷电便喷溅似的落到了她身上——白月灵被电的直颤。 人群退到了两侧,皆是一脸惊奇地向街道中间看去。 平日吵吵嚷嚷,喧闹无比的大街,头一次如此的安静。 白月灵喉头滚了滚,惊惧地看向那个缓步向她这处走来的人。 视线之中,那道白衣身影离她越来越近。白月灵害怕的情绪逐渐攀至顶峰。 白月灵心中泪流不止,全是因为后悔! 幻妖姐姐,她错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听她的话,呜呜呜。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族站在了长剑一侧。 汗水沾湿了白月灵的眼,她惶然之中看不清这人族的面貌。 “青幽谷在哪里?” 白月灵一抖,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长剑逼近了半寸。 白月灵更怕了,但还是支撑着没有倒在地上。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她擦了擦眼睛,这恼人的汗水,她一定要看清眼前这个将要要了她命的家伙。 等他到了地下之后,她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谢思行面色更冷:“是嘛……” 倏地,面前的妖忽然一脸激动,无比喜悦地说道。 “哥哥,你怎么来这里了!”见到熟悉的人,白月灵满身的惧意一扫而光,她双眸闪着光,雀跃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哥哥?”谢思行眉目微沉。 剑又逼近了些许,但白月灵现在毫不害怕。她绽开笑颜,开心道:“哥哥,在公主府的时候,你还摸过我呢。” 谢思行一怔,低喃道:“公主府……” 白月灵绕开长剑,亲昵地抓住他的衣袖。 “自从幻妖姐姐带我来到这里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幻妖……这句话再次验证了他的猜测。 谢思行眸色漆黑一片。 第109章 指路 青冥剑还悬在身侧,谢思行并不收起,任由着长剑行动自若。 白月灵动一下,长剑便动一下。 一妖一剑对峙了半晌,白月灵那颗激情雀跃的心渐渐冷却下来。 她泪眼汪汪:“哥哥,饶了我吧,我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谢思行打量着她,垂眸问道:“你说我摸过你……你是南……”说到一半,谢思行一顿,立刻改口:“是那只幻妖身边的白兔。” 见他认出了自己,白月灵含泪点头:“您别杀我,呜呜呜。” 谢思行盯着她:“带我去青幽谷。” 白月灵登时一愣,迅速思考后,她试探着问道。 “您要去那里做什么?” 谢思行瞥她一眼,心念一动,青冥剑便飞回了背后。 街道两侧欣然观看的百姓顿时如鸟兽散。 “你的幻妖姐姐,她在哪里?” 白月灵觑着谢思行的眼神,那种阴沉的目光,绝对不是来同幻妖姐姐诉说衷情的,反倒…… 白月灵忽然为幻妖姐姐担忧起来。 “她……她不在。”白月灵讪讪抬头,“她月前便走了。” 谢思行低头看着面前幼小的兔妖。 她低着头,脸色尽然都是惧意,看起来不似说谎。 “她去了哪里?” 白月灵苦着脸摇头:“我不知道。” 谢思行回过头,直视着远处那一片被密林掩映的山谷,冷声说道:“带我去青幽谷。” 白月灵一颤,随后可怜兮兮地抬眸。 “哥哥,您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在谷中大开杀戒嘛……”白月灵说着,自己也觉得心虚,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言罢,她微微抬眸看了谢思行一眼。 去年的事情她都知晓,谢思行要是动了手,青幽谷肯定会在转眼间便会沦为一片废墟。 谢思行面色仍然冰冷,听到这话,他的眸光掠过一丝冷芒。 “我只杀该杀的妖,只会打听想要知道的事情。” 什么叫该杀的妖……白月灵心揪起,想问又不敢问。 至于想要知道的事情,白月灵眼睫轻眨,是指幻妖姐姐她们的去向吗? 白月灵忧惧地偷偷看向谢思行,他斜过来一个冰冷的眼神,白月灵小脸一白,脚上动作自觉加快。 虽说她和眼前这个人有些交情,但也就只有她幼时被他抚摸毛发的交情了,再拖延下去,白月灵觉得这个她贸然认的哥哥会用那把长剑穿过她的脑袋。 一人一妖向着镇外而去,白月灵背着手,咬着唇心情复杂地看着身边的人。 要是谢哥哥在谷中杀了她的同伴,她之后该怎么对待他呀。 “你们谷中,可有一只狮妖?” 淡然声音响起,白月灵立刻提起了精神。 狮妖……她认识!他经常不识好歹去幻妖姐姐前面乱晃,幻妖姐姐讨厌他,而她也不喜欢他! 这正是一个借刀杀人的好机会! 白月灵抖机灵道:“这个妖可坏了,哥哥,你一定要替天行道,早早收了他。” 谢思行注视着远方景色,片刻,他轻哂一声。 “他都做了什么?” 白月灵啊呀一声,开始一一数落狮妖的罪行。 一人一妖说着话,很快便来到了一处被厚厚藤蔓遮盖的洞穴前。 如今已经入了秋,那些藤蔓已经显露枯黄的迹象。谢思行目光透过藤蔓的空隙,直向山洞中望去。 狮妖的罪行罄竹难书,白月灵说的口干,正要歇息片刻,却见谢思行顿住,侧眸探究地看向她。 “他看上了你的幻妖姐姐?” 提到这个,白月灵心头生出一丝怒火,愤然说道:“是啊,之前幻妖姐姐离开山谷,一部分也是因为他纠缠的因素……” 谢思行喉间发出低低轻笑。 白月灵有些不解,抬眸看向他:“哥哥,你在笑什么?” 笑他们窝里斗,在谷里的日子过得不安分。 谢思行收起唇间笑容,眸光示意白月灵打开前往谷中的大门。 白月灵还没从刚才的事情回过味来,动作有些迟滞地走向前。 谢思行并不催促,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白月灵拨开几块隐蔽的石头,石头掉下,露出一处凹陷的小洞。 白月灵手放在开关处,正要启动,她顿了一下,楚楚可怜地回头,哀求着说道。 “哥哥,我的伙伴很多都很好的,您不要杀了他们……” 谢思行凝着眸:“我只杀该杀的妖。” 白月灵深深皱起了眉。 开关启动,大门缓缓打开,一阵欢声笑语如烟雾般溢进了沉闷的洞穴之中。 白月灵下意识看向谢思行,他面上毫无表情,冷着脸越过她走向前。 白月灵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跟在他身后。 不出白月灵意料,谷中的妖只要一见到谢思行的身影,全都自觉地退避到远处,有些妖甚至直接化为原形逃之夭夭。 谷中的气氛一瞬变得沉闷无比。 谢思行行了片刻,低声问道:“狮妖在哪里?” 白月灵对于此事万分积极,她小手立刻指向某个方向。 “他经常在那片花园中,每次出现时身边的女妖都不一样。现在去找他的话,大概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女妖……” 谢思行丝毫不在意狮妖身畔是否有另一只妖。 青冥剑自觉落到他脚边,他从容踏上,下一瞬,谢思行指节微动,青冥剑直接凌空而起,飞向天际。 白月灵在青冥剑飞离之际迅速跳到了剑身上。 对此,谢思行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了前方。 白月灵是第二次体会这种凌空的感觉。 上一次凌空,还是幻妖姐姐变成一只鸟,抓着她瘦弱的身子穿梭在一片纷乱的天京城中。 白月灵心头刚要涌出感叹,青冥剑已经穿过群妖居住之地,眨眼间又飞过两三道宫殿石墙,径直停在了花园半空之上。 “哇……”千言万语,最终变成了饱含感情的一个字。 谢思行垂眸向下看去。 错落的花丛中,有几只妖正在石径中漫游着。其中一只妖格外特殊,身边有一个女子陪伴。 白月灵伸出食指忿忿指向那妖。 “就是他!您尽管杀了他吧!” 这声音十分响亮,立刻惊起下方几只妖的注意。 姚昊搂着美人香肩,对这突然的打断十分不满。他抬起头,怒不可遏地向斜上方看去。 一双冰冷如寒霜的目光正在静静盯着他,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那人眸光闪过一丝狠厉。 谢思行! 姚昊单单看了一眼,便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那个蹲在谢思行身侧的女孩,只见她正用谴责的目光看着自己。 姚昊微眯双眼。 原来是这个小妮子干的。 第110章 回忆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青冥剑蓝芒愈盛,在飞过低空时,白月灵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经被轻轻松松地拎了起来,然后在瞬息之间被丢到了一边。 白月灵趔趄了一步,再抬头时,四周狂风骤起,枝上那些本就显露枯败的叶子经受不住,哗啦啦直向气流中心冲去。 白月灵十分识时务地退到了一旁。 谢思行在修行一途上几近登峰造极,一年前便能毫不费力地杀了那么多千年的大妖,如今和姚昊对打许久,丝毫不见疲态,反而斗气越来越盛。 姚昊则不然,他早已处于被动的地位,一直在接招,他心里满是积攒的愤怒和怨气。 一个分神,一道蓄着雷电的剑招便如利刃一般穿云破雾向他这边冲来。 姚昊躲闪不及,左肩被剑招猛地击中,汩汩血流瞬间喷溅出来。 姚昊疼的龇牙咧嘴,转头看了一眼,竟发现那伤口深可见骨。 身边的女妖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了这片地方,至于这花园里的其他的妖,有几个上前帮助,却被一个利落的剑招直接扫到了远处。 姚昊接招接久了,自然也看出几分玄机。 “谢思行,这里这么多妖,你为什么只杀我一个?”姚昊咬牙切齿。 谢思行站定,长剑在他身前停住,须臾,姚昊瞪大了眼睛。 剑身前方化出了一道巨大的虚影,顷刻便向姚昊的方向倾倒而来。 “两年前天京那场妖乱,你入了谢府,杀了一个女子。” 姚昊不知自己的手脚竟能如此的笨拙,此刻,面对眼前的攻击,竟有心而无力。 说话间,虚影将姚昊笼罩其中,他惶然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所措。 趁着那道满是雷电的虚影还没落下来,姚昊慌忙道:“什么女子,你怎么知道是我杀的?” 谢思行眸光愈冷:“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白月灵耳边清晰地听见噼啪雷声,虚影落下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不断在耳边响起。白月灵经受不住,不仅用手捂住了耳朵,甚至紧紧闭上了眼睛。 很久很久,直到白月灵再也听不到雷声,才试探地睁开了眼睛。 雷电落下的地方,地上一片焦黑,石径上尽是坑洞,有一个凹下去的坑甚至有一尺深。 姚昊此时几乎变成了被烧焦的柴,正跪在地上不停地咳血。 谢思行面色凛若寒霜,静静地站在他身旁,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最好好好想想。” 这冰冷的语气,几乎要将人冻死。尽管白月灵只是在一旁观战,此刻也害怕得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姚昊脸上染着大片大片的黑色,整张脸拧成一团,恳切又痛苦地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从控妖府出来后,我便直往皇城外冲,后来……后来,我想起那个女人在何处,便直接向那边冲去了。” “你做了什么?”谢思行气极,声音微微发颤。 姚昊闭着眼,难受至极,抽丝剥茧地想着。 “我想让她从了我,她不从……我心急,她还要反抗,我便直接杀死了她。” 谢思行剑眉压得极低,最后一个字落定,他双眼微微发红,难以自抑地别过了头。 白月灵好奇地探出头。 谢哥哥这个模样,看起来姚昊两年前一定做了什么罪恶滔天的坏事…… 会是什么呢? 白月灵小小的脑袋瓜回想起那时的事情。 妖乱发生后,幻妖姐姐跑去公主府找她。后来,她在出城的时候转了方向,飞至半途,她口中咬牙骂了一声狮妖,后来便直冲着城门飞去了。 可惜,那时她都没来得及同谢哥哥道个别。 忽然,白月灵灵光一现。 等等……难道幻妖姐姐那时知道这只狮妖在杀人? 不远处一个声音喃喃的说着幻妖之类的话,刽子手的刀就要落下,姚昊茫然回神,他看向谢思行,眸光陡然一凛。 “谢思行,你当真以为我杀的是一个人吗?”姚昊在说到“人”的时候陡然咬重。 谢思行眼睫微动。 “你在说什么?”他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说到八卦,白月灵悄悄地向前走了几步,不远处说话的一人一妖丝毫没有注意到她。 姚昊唇角放肆地扬了起来。 “那晚我掳走她之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谢思行目光幽深,青冥剑向前进了一寸,姚昊本来便残破的面容上瞬间又多了一个伤口。 “嘶。”他低叫了一声,然后当着谢思行的面大笑着说道。 “你口中那个为我所杀的人族女子,她对我使用了妖力……你应该知道这个妖是谁。” “不可能,她那时在公主府。”虽然语气如此坚定,但是谢思行心上一角忽然紧紧揪在了一起。 “她会什么,你一个人族兴许不知道。但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幻妖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姚昊看着眼前已经产生了怀疑的人,心情诡异地雀跃起来。 “那时,公主府中的人只是她幻化出的一个分身。” “你在骗我。”谢思行下意识反驳。想到不远处还有一个同幻妖相关的小妖,谢思行偏过头,径直看向她。 “幻妖分身的能力,可是真的?” 声音有些微的颤抖,白月灵方才还欣然等着谢思行砍下姚昊的人头,但是……听到他们谈到幻妖姐姐,她虽然听不懂,但下意识觉得谢思行的剑可能要调转方向,向幻妖姐姐刺去了。 “不……不是……”白月灵声音低低,心虚地向着谢思行看去。 “说真话!”一道雷冲她而来,然后擦着她的耳朵滑过,险险伤到了她。 白月灵害怕得都要哭出来了。 “她,她会!但是,哥哥,姐姐她这么好,您千万不要杀了她……” 谢思行心神大乱。 孟楚……幻妖怎么可能是孟楚?若是……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假扮的…… 谢思行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浮玉山与孟楚相见的场景,她十分羞赧,怯怯的,不敢和他说话。 然后,他又想起来成婚那晚孟楚的样子。 她言笑晏晏,甚至起了心思调笑他。 他竟然会以为她的变化是因为成婚引起的! 不一样,即使容貌身形相同,但是性格却不一样。 后来在谢府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幻妖在成婚那晚一定识破了他! 原来一切都是她有意而为。 初时,谢思行的神情只是悲痛,后来,他微微一顿,渐渐露出痛苦难忍的表情。白月灵想要走到他身旁安慰他,可他的表情又发生了变化。 谢思行心间升起一丝怒火,顷刻之间,怒火变成燎原之势。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姚昊。 “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 姚昊挑衅地看着他。 骄傲如谢思行,现在知道自己竟然阴差阳错喜欢上一个戏弄他的妖族之人,此刻必定万分恼怒,一定想要将幻妖千刀万剐。 “若我说出她的去向,你便放了我。” 谢思行面容阴沉如水。 同上次的回答不一样,他幽幽说着:“你尽管说。” 姚昊唇边仍残留着微微笑意:“她和狼妖他们,月前去了北域。” “北域?” 姚昊点头:“若不尽快去的话,冀州城便归我们妖族所有了。” 白月灵小步走上前,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不许你妖言惑众!” “放肆!” 白月灵瞪他一眼,转过头委屈地看向身后。谢思行看起来心神不定,眸中的光一直在微微颤动。 “哥哥……” 谢思行回过神,目光仍有些不知归向何处的惘然。 许久,他终于定了神,在两人视线之中侧过身。 姚昊提着的心刚要放下,下一瞬,长剑蓦的刺进他的胸膛,然后半分不停留地穿破了他的心脏。 一小簇滚烫的东西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了脸上。 姚昊茫然地张大了嘴:“你……” “我饶不了她,但也不会放过你。” 喉咙中尽是血,姚昊说不出话,双手还要比划,可身上已经无力。 姚昊瞪大了眼,然后徒劳地向后倒了下去。 眼前血腥的一幕让白月灵瞠目结舌。她捂着唇,嘴唇半张着,许久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谢思行静静站在她的面前,从身后看去,他的背影不知何时变的萧索。 “如果我擒住了你,她会出来吗?”谢思行的目光攫住了她,白月灵身体僵住,丝毫不敢动弹。 “不……不会!”白月灵舌头打了结,半晌终于泄愤似地喊出了话。 谢思行轻轻地笑了。 离开之际,白月灵隐约听到他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话。 “若是还能跑,便尽快离开这里吧……” 白月灵顿时僵在了原地。 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情,但有一件事情让楚云尧分外束手无策。 陶竹师姐要离开宗门了。 楚云尧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陶竹已经拜别了凌云师尊,正一脸平静地缓缓走下宫殿长阶。 “师姐……”楚云尧迎上前,依依不舍地唤她。 陶竹唇边露出一抹苦笑。 “云尧,师姐要走了。” 楚云尧双眼红了:“师姐,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陶竹定定看向他,然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楚云尧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师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云尧吧,我可以和你一同想解决办法……” 陶竹面容温和地看着他:“云尧,我要走了,以后你在宗门里好好修炼。” “师姐……”楚云尧想哭了。 陶竹已经脱下了宗门的衣衫,至于她的佩剑,也不知道去向了何处。 楚云尧扯着陶竹的衣袖,被她轻轻推开,之后,陶竹毫不留恋地继续走下台阶。 楚云尧鼻头微红,在原地痛苦地抹着泪。 师兄那晚到底对师姐说了什么,以至于师姐要如此突然地离开宗门……楚云尧握住拳头,转过身向殿中走去。 师姐一定对师父说了她离去的理由,他这就去找他问个明白! 一刻钟后,楚云尧灰头土脸地走出了殿门。 师姐离开的原因如此神秘,师父他老人家也不知晓! 看来只有等师兄回来再细细盘问他了。 “不好了,不好了!” 正失魂落魄着,一个身影倏地跌跌撞撞向这边奔来。 楚云尧擦去眼角的泪花,微红着眼看向他。 “又发生了什么事了?” “又?”那个人微微怔了一下,随后急忙说道,“有桶水放在山道上,那只鹅妖……跑了!” 他推开楚云尧,边跑边叫着。 “鹅妖还没领完罚呢,就这么跑了,这可如何是好?!” 楚云尧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下意识觉得这件事情也同师兄有关。 听说那日师兄回到宗门后,先是找了这只鹅妖,当看到师姐后便揪着这只鹅妖唤她去房中探讨事情。 鹅妖逃跑的缘由……楚云尧支着下巴细细思索着。 他想,大概是因为它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师兄当时钳制着它的长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它拎到了后山。 之前它便被师兄伤过一次,这次又无意被众人看到它凄惨的模样,这只鹅妖心中定是煎熬无比,扛不住,然后跑了。 楚云尧怅然地摇了摇头。 很快,楚云尧又哀伤地看向山门的方向。 师姐她,如今走到了何处,可下了山? 宣景云回到北域后,便将遇见谢思行的事情告诉了都承志和刘协两人。之后,他又依样转述了谢思行的话。 都承志听到谢思行出现在北域,心中十分高兴。知道情况是他所言,都承志便放下了心。 只有刘协还有些疑心:“怎么会这么巧?” 都承志瞪眼看向他:“巧什么巧,谢兄弟独来独往,道行又深,孤身出现在北域,有什么好稀奇的?” 刘协眄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随后沉默下来。 此后几日,城中的谣言渐渐消退,冀州城前仍然如死水一般平静,除了漫天纷飞的大雪,再没有其他扰人之物。 变化发生在宣景云两人回来十天之后。 夜色深沉,都承志从睡梦中迷糊醒来,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嗥叫声。 他眯了眯眸,转瞬,他的睡意便全没了! 是狼妖! 都承志细细听了一阵,嗥叫像潮水般一阵接着一阵。 一盆当头冷水浇下,都承志犹如被雷劈中,在极其惊愕之中茫然接受了现实。 冀州城前,不止两三只狼妖。 第111章 反常 冀州城被妖族攻破的消息传到天京城,便如一块石头落入湖水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廷中对此事意见一致。 妖族真是阴险又可恶。知晓正面对敌不过,便想出夜间偷袭的法子。 早朝后,谢怀义匆忙走入御书房中。 南若瑾面色阴沉得可怕,见到他,一个眼神扫过来。 “这件事情,之前没有一点征兆么?朕从没听到有人提起过。” 谢怀义紧皱着眉,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这件事情,确实是臣的疏忽。” 言罢,案后的人再未开口说话。谢怀义越来越心惊,生怕几日后的朝堂要发生一场血洗。 “你以为,派去剿杀青幽谷的军队,现在是否要让他们半道转去北域?” 谢怀义深吸了一口气。思索片刻,他小心翼翼道:“虽然北域战事已起,但青幽谷是许多妖族的生存之地,对他们来说极其重要。臣以为,青幽谷的大妖前去北域,谷内如今只剩些老弱病残之妖,不足为惧。陛下不如将其中一半军队调去北域。” 长篇大论娓娓道来。谢怀义说完,抬头探询地看了陛下一眼。 南若瑾唇角微勾:“卿说的有理。” 谢怀义惭愧地低下了头。 片刻,谢怀义听到陛下笑着问道。 “听说,那个害死皇姐的妖在攻打冀州城的妖族中?” 谢怀义点头,征询地看向案后笑意越来越深的南若瑾。 南若瑾不语,一会儿,他摆了摆手,示意谢怀义离开。 谢怀义又看了陛下一眼,确认他没有降罪之意,这才缓缓走出了御书房。 谢怀义站在洁白如玉的石阶上,怅然地抬头探了一口气。 回到官舍时,谢怀义颇有些筋疲力尽。 屁股还没坐稳,便见一人一脸严肃快步向他走来。 谢怀义烦躁地抬眼,刚要说话,却见见到孟老爷的面容时,顿时愣在了原地。 “你……有什么事情吗?”前几日的事情还困扰着他,谢怀义困惑地抬眼看向案后的人。 孟老爷沉吟一声,一脸深沉地将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放到了书案上。 谢怀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孟老爷板着脸指了指那几张纸。 谢怀义将信将疑地将纸拿了过去,那厢,孟老爷已经缓缓开口。 “我女儿在成婚前被那只幻妖掳去了,直到不久前,她才历经千辛万苦回到我身边。” 谢怀义动作停住,整个人在原地僵成了一个肃穆的石像。 孟老爷话语不停,眼中忽然掉出两滴泪来,哀叫道:“我苦命的阿楚啊!都怪那只幻妖,让我和亲生女儿许久不能相见!” 谢怀义傻傻地抬起头来:“你……你说什么?” 孟老爷握住他的手,涕泪俱下:“那只幻妖,害了我们两家呀!亲家,阿楚没死,她还活着呢!” 孟老爷这么一嚎,整个官舍瞬息之间变得像死水一般平静。 谢怀义缓了好久,缓到他以为自己要原地晕厥过去的时候,他僵硬地张开了口。 “是……是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惨白。 单单只是北域这件事情,陛下虽没降罪,但心里必定对他存了很多的怒气。如今,若是将这件事情告知陛下,他的官位……可能真的要保不住了。 谢怀义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日暮四合时,整个皇城的人都已知晓了孟老爷爱女“亡去”的真相,其中也包括莫悠然。 知道这件事情的一刹,莫悠然正在为冀州城之事而愤慨。听到那只幻妖也在那里搅弄浑水后,她的心中一团乱麻。怒火在心里噌噌的上涨,莫悠然真想立刻赶到冀州城中将她除了。 宋时清当着她的面讲完了孟楚从消失到死去的首尾后,莫悠然脑中轰然一响。 那一时刻,心中一角那长久支持着她站起来的信念倏地倒塌。 莫悠然脑海中许久都是一片空白。 “你再说一遍,‘孟楚’是谁?”她呆怔着看向前方,不可置信地说着。 身周不知何时飘浮着无边无际的寒意,宋时清抖了抖,低声又说了一遍。 “怎么可能?”她仍旧怔怔的。 宋时清抬眸看向她,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多年前以为再也无法回来的故友,如今活灵活现地出现了。她还活着,你们可以毫无顾忌地聊天……” 莫悠然微眯双眸,语气带了些不容置疑的狠厉。 “成婚前几日,她便已经开始顶替,直到那日假死离去,那几个月,都是那只妖是么?” 宋时清愣了愣:“孟大人是这么说的。” 莫悠然倏地站了起来,面目冰冷地向外面走去。 “莫悠然,你去哪里?!” 那个快步离开的身影没有回答。 宋时清揉了揉额角,然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情,她不高兴,为什么看起来还这么不开心呢? 孟楚“死而复生”的事情不止在皇城掀起了波澜。此事的跨越时间之久,曲折程度之高,阴谋含量之深,让天京百姓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不同于道旁百姓惊奇又热闹的氛围,谢府此时静得几乎听不到一丝声响。 谢怀义坐在高大的书案后,谢夫人、谢嘉煜,还有莫悠然分立书案两侧,反应各不相同。 许久,谢嘉煜低低地开口,带着一丝轻嘲道:“原来这就是孟大人原谅我的原因……” 谢夫人抚慰地看了他一眼,转而看向自己的丈夫。 “那时候,思行待在府中,那妖应是没有可乘之机。”她走上前,眉间染了一点忧愁,“陛下他通明达理,定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书房中仍是一片寂静。 谢夫人叹道:“思行他常年同妖打交道,那时候怎么没认出来……” 谢怀义止住她的话:“不要把思行牵扯进去。” 谢夫人瞥他一眼:“我也未说他什么,你便开始为他开脱了。” 谢怀义心情有些烦躁。 莫悠然低着头,半晌忽然开口:“这件事情,要告诉思行表哥吗?” 她想,知道这件事后,表哥可能很长时间都会接受不了。同她一般的感受。 谢怀义摇了摇头:“他还在宗门中修炼,不能让这种事扰到他。” 莫悠然垂下眸。 谢嘉煜眸光微动,他看着谢怀义,沉沉说道:“那个假孟楚的棺椁,父亲准备如何?” 谢怀义蓦的僵住,莫悠然也是愣住,刹那间,她侧眸看向了谢嘉煜。 冀州城的军队退守到了一百里外的辽阳城。除调了五千黑甲军前往支援外,南若瑾特意唤了控妖府的人一同前去。 对于这个命令,莫悠然心情非常复杂。 种种情绪在心中交织,愤怒、困惑、烦躁、痛苦……她明明该恨不如将那只幻妖除之而后快的! 收拾东西时,宋时清见她动作缓慢,不由出声将她从茫然中唤醒。 他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前方某个格外兴奋的身影。 “看到了没,那个幻妖害他那么惨,听到要去辽阳,他心里可乐着呢!而你……你怎么这个样子?” 莫悠然怔了一下,视线向那处看了一眼。 “是么,我该是什么样子?” 宋时清瞪大双眼,忿忿道:“她戏耍你们这么久,你该是愤怒,火冒三丈那种样子!你应该报复回去啊!” “原来是……这样吗?” 离开青幽谷后,谢思行先是向宗门寄了一封信,等那只白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他的心神全然松懈下来。 这松懈不是因为放松,而是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谢思行环望四周许久,竟不知道该去向何处。 “妖……”他无望地低吟着,无数次咀嚼着这一个字。 青冥剑察觉到他心情低迷,当即飞到他身前,绕着谢思行飞动着,似是在鼓励他振奋起来。 谢思行凝望它:“那晚,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他在孟楚的房间前守着,害怕她因狮妖之事惶恐。后来,青冥剑自己飞了出去。 往日只觉得奇怪,现在只觉得那时处处异常,自己怎么会没瞧出来她是妖呢? 他看着悬在身前散发着微微蓝芒的长剑。 若是它能言人语,那么……两年前的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什么了。 谢思行苦笑了一声,随后缓缓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秋日昏黄的光影倾洒在林间,地面上覆了一层碎金,脚步踩过的地方,很快被枝丫上飘落的树叶遮盖。 山下有一个酒家,谢思行不爱喝酒,来时并未施舍它一个眼神。 小屋普普通通,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谢思行回神之际,才发现自己盯着这个地方看了许久。 酒能解愁。 谢思行定了定神,心中希冀着这些酒能褪去他心中的无助和茫然。 他坐到棚下的木椅上,随后唤了一声正在柜台后擦洗着酒壶的店家。 店家匆忙走过来,眼前这个人,冷着一张脸,目光极度的平静,白色的衣衫工整而素净,只有衣角处有些被火爎到的痕迹。 谢思行淡声让他取来窖中最浓的酒。 店家怔了一下,又打量了一番才低低回了一声。 店家回身取酒时,谢思行取下身后的长剑,随后将青冥剑搁置在木桌一侧。 剑身亮了亮,很快这光芒便消逝了。 谢思行心神掠过前方小镇,落到了千里之外的冀州城上。 等喝完一壶酒后,他便找她去算账。 郁繁从城墙上揭下了那张画着她小像的缉捕文书。 “我被发现了……”她蹙起眉头,有些苦恼地看着纸上自己的轻蔑面容。 周溟去同狩影他们商量事情去了,露浓担心他,也跟着去了。 此刻,容青陪在她身侧,见状担忧地望向她。 “长公主不是你杀的,这上面写的东西……” 郁繁无奈叹道:“仅制造妖乱这一事就够我被千刀万剐了,再加上这件事情又算什么。” 容青看她许久,语重心长地说道:“日后,若不是万不得已,可千万别离开这里了。” 郁繁瞧她:“杞人忧天!”能一眼瞧出她伪装的人,恐怕还在娘胎里呢。 “郁繁,其他事你可以自行做主。但这件事,你还是先听我的劝告吧。” 郁繁本想摇头,但见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不由得正起色,重重地点了点头。 “只要你们不赶我走,我死也不会离开这里。”郁繁轻笑。 容青哂笑一声,郁繁折叠了两下缉捕文书,攥着纸张一角和容青相携而去。 冀州城的百姓逃的匆忙,如今城内街道到处都堆放着杂物,密密麻麻的,几乎没有一处落脚的地方。 郁繁长叹一声,然后将眼前挡路的扁担用妖力推到了一边。 容青倏地扭头看她:“郁繁,你的妖力还剩多少?” 郁繁还维持着伸手的动作,僵了一瞬,她假笑着回头。 “我无事,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 容青挑眉看她:“你神色不太好。” “你看错了。” 见她一脸笃定,容青又细细看了一会儿,方才半信半疑地转过了头:“兴许是我多疑了吧。” “是呀,你要相信我嘛。” 容青轻哼一声,手中挥出一道妖力,将身侧那摇摇欲坠的牌匾挂回原来的位置。 两人收拾了许久,等走到街尾,已是累的筋疲力尽。 郁繁靠着一个朱漆石柱,忿忿叹道:“若这世上都是妖族,我们何至于要做到这种程度?” 容青悻悻看了她一眼,顷刻又收了回去。 “别异想天开了,百里外还有人族蠢蠢欲动,要收回他们的领土呢。” 郁繁揉着额角,神色凄苦地长叹一声:“想要平平淡淡的过日子,真是一种奢侈。” 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都露出了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正说着话,城门处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两个人静下来,一齐看向不远处高耸的城楼,城门外不断有沉闷的响声传来。 郁繁怀疑地说道:“难道是一个不怕死的人族回来了?” 容青撇着唇摇了摇头。 顷刻,门外的响声消失。郁繁刚放下心,正要转过头,眼角余光却忽然瞥到城楼上的一个人影。 城墙上下,两人目光刚相触,郁繁便冷了脸。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她幽幽说道,“云松明。” 第112章 复杂 容青循着郁繁的视线看过去,城墙一角,一只黑色的猫正幽幽地看着两人。 她怔住。 云松明已经许久未曾出现,怎么这时倒是在他们面前露面了? 思索着,那黑猫从城墙上径直跳了下来。 高达十丈的城墙,他只是一跃,便毫发无损地落地了。 一落到地上,云松明便化为了人形。 注意到郁繁始终瞪视着他,他转过头,好笑地看着她。 “你的事情,最近好像在各州都传开了。” 郁繁轻嗤:“关你什么事?” 云松明唇角微扬:“我们好歹也是相识十几年的关系,我担心你一下,应当是可以的吧。” 郁繁冷哼一声,随后别过了头,不想与他再说上只言片语。 片刻,云松明又开了口:“你在天京耗了那么多的工夫,皇宫中的凤水,想必现在便在你手中吧。” 郁繁警惕地看向他:“你想做什么?”见云松明姿态闲适,她缓了缓紧绷的状态,嗤道:“哪有什么凤水,不过是一根凤凰的羽毛罢了。” 多余的事情,她不想同他说。 云松明笑着,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雕刻精巧的小盒子。 郁繁看过去。盒子缓缓打开,露出一朵晶莹剔透,由冰霜凝结成的花。 “来时,我去了北域深处,然后摘下了这朵花。”他苦笑了一声,“那只看守冰魄雪莲的雪妖可真难缠,耗了我很长时间。” 郁繁递给容青一个眼神,然后故作深思状。 “现在三样东西齐了,只差这最后一件东西了。”她遗憾地摊开双手,“可天泽渊那种地方鸟不拉屎,鲛人又消失了上千年,这可如何是好?” 容青站在一侧,作着叹气模样,但内里却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云松明没看到两人交换眼神的动作,闻言,他蹙起了眉头。 “这件事,确实太难了。” 郁繁冷冷点着头。 云松明静了片刻,倏地,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郁繁的手上。 “许久不见,你怎么戴起了戒指?”他皱着眉,又补了一句,“你不是喜欢新鲜的东西吗?” 郁繁微微抬眸,淡定地抬起左手在他面前轻晃。 “你不觉得,这种古朴的东西戴在身上,别有一番滋味么?” 云松明愣了一下,随后无可奈何地点头。末了,他侧过身向城主府的方向行去。 郁繁看着他:“你要去做什么?” 云松明回首莞尔一笑,再递给郁繁一个暧昧的眼神后,悠悠说道:“当然是有要紧的事情要做了。” 郁繁被恶心得不轻。等云松明走远,她急忙搀起容青的手臂,难以忍受地说道:“我真是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容青按了按她的手:“你且忍耐一段时间吧。” 郁繁嗯了一声,苦恼地揉起额角来。 荒芜草地之上,风声呼啸。 莫悠然静静地站在深坑一侧,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几个人手脚利落地跳进了坑里,灰尘弥漫,他们的脸上都染上了沙土。 他们向坑外试探地看来。片刻,得到谢怀义和孟大人的回应后,几只手一齐落在了荡满灰尘的棺椁上。 吱嘎一声,木板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向棺材中望去。当见到棺材中空空如也后,俱是沉下了眼眸。 ——前几日沈义谦的棺椁也被人如此打开,想必也是这般模样吧。 额前碎发不断被凉风吹起,莫悠然看着坑下活动的几人,心中蓦的涌上几分烦躁。 这种烦躁兴许写在了脸上,一旁的姨母忽的担忧地望向她。 “悠然,你怎么了?” 莫悠然恍然回神,看着姨母,僵笑着摇了摇头:“无事,只是觉得这只妖甚是可恶。只是假死,却偏要费他人一副棺材的钱。” 谢夫人想到此,皱着眉点头:“属实可恶。” 两人说话的工夫,坑里的人已经全都爬了出来,然后将脚边沾了桐油的木柴全都踢了下去。 哗啦啦几下后,眼前的棺材周围便燃起了火。 “真是晦气。”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谢怀义和孟大人转过身,向着来时方向走去。 莫悠然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自然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 “如今,阿楚现在可是住在孟府中?” 只见孟大人点头,一脸沉重地说道:“她被那只妖困了两年,现在害着病,这病……还不知道多久能好呢。” 谢嘉煜忽然想到最后一次去孟府时偶然看到的一幕。 那个戴着长长的帷帽的女子,便是真正的孟楚吗? 谢夫人看向莫悠然:“等你从辽阳回来,大概就能见到阿楚了。” 阿楚……莫悠然心头一突。 这两个阿楚,性格可是相同么? 可惜谢夫人并不理解她的困惑,只是说了一句便正色举步向前行去。莫悠然走在她身后,只好独自咀嚼着这个问题。 之后的一个月,莫悠然始终都没想明白。 一日晚上,她将心上的问题向对面的那只妖提起。 如今已长成年轻男子模样的小虎妖听了,咬了咬牙,愤懑说道:“真想不到,她竟然隐藏得这么深……” 莫悠然冷冷转回话题:“你如何想?” 虎妖愣了愣神,挑眉看向她:“从你来到谢府,直到你目睹她在你面前死去。你身边的人,不是一直都是这只妖吗?你和那个人族,可是素不相识。” “除了她是只妖的身份,她可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说完,他轻嗤一声:“同为妖,怎么在府中的时候可着劲欺负我呢……” 莫悠然静默片刻,许久,她冷冷的眼光看向他。 “你是不是在为她辩护?” “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莫悠然再次沉默了。 之后一月,她都没再找虎妖说话。 倒是临走时,他特地从他在谢府的院子跑来她的院中,看到她的身影后,虎妖板着脸一脸严肃地说出了一句话。 “等你解决了狮妖和幻妖,我不会再待在谢府中。” 莫悠然抬眸看向他,她眼神清亮,定定看着他,许久,她沉声回道:“当然。” 白月灵无助地扒开了头上那些厚厚的潮湿的土。 察觉到她动作慢,身后的人厉声骂道:“快点!” 白月灵心中委屈,但碍于她和身后狐妖的实力相差太大,她想发怒都做不到。 很快,一丝天光穿过一个小小的缝隙落到了地洞中。白月灵一鼓作气,爪子对那缝隙鼓捣了好半会儿,终于弄出了一个可以探出头的洞口。 大量新鲜的空气争前恐后涌了进来,白月灵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顿时清明了不少。 不待她平定心情,狐四从身后粗暴地打了她一下。 “臭丫头,快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说完,他低声咕哝着,“这里离冀州城还有多远呐……” 白月灵鼻子发酸。用力吸了吸鼻子,她将将要溢出来的眼泪迅速收了回去。 等到了冀州城,幻妖姐姐一定会为她报仇的。 她要忍! 想到造成此事的缘由,白月灵秀眉紧紧地蹙起来,整张白皙的笑脸霎时皱成一团。 那日,谢思行离开时留下了一句话。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不可闻。但白月灵还是完完整整地听到了。 她在一片废墟中来回奔走,将这件事告诉了她在谷中的一众好友。 可他们慑于谢思行杀死狮妖时的强悍实力,每一只妖都不肯轻信她的话。 无奈之际,白月灵只好将两三件衣衫装进包裹中,又特地卷了幻妖姐姐房中的几颗宝石,于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出走。 ——没有一只妖出来拦她。 白月灵含泪离开了。 慢慢悠悠行了许久,某一日,狐四便出现在了她的身侧,然后凶残地抢走了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最后又逼着她挖洞前往冀州城,说是这样就不会遇见那些该死的人族。 白月灵一路遭受了不少折磨,心中苦不堪言。 幻妖姐姐…… 白月灵心中痛苦地喊着,一边无可奈何地从土里探出头,打量起周围的一切。 “怎么样?” 白月灵苦着脸:“不怎么样。” “别说废话!” 白月灵唇角垂得更狠了。 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染了金黄色的树林,她闷声说道:“我们现在在郊外,而且,这里天气这么暖和,离冀州城应该还有很远。” 衣角忽的被人猛地一扯,白月灵猝不及防,径直跌到了脚下潮湿的土壤中。 只是顷刻,她便感受到了屁股底下的清凉。 白月灵垂着眸打量着自己的情况。 靴上、衣袖处,还有衣角,通通粘上了土。一只脚的脚踝处隐隐发着痛,约莫是扭着了。 白月灵看着看着,忽然,她感觉自己忍受不住,小脸一瘪,汹涌的泪水便决堤般涌了出来。 “你怎么可以这么欺负我?!呜呜呜。”白月灵用衣袖干净之处用力抹着泪。 “闭嘴!吵死了!”狐四叉着腰对她大喊,“你再这么下去,我们两个都要被那些人族抓住宰了!” 说完,他气不过,又吼了一声:“你这个笨蛋!” “哇!”白月灵更用力地哭出来,“你怎么可以说我是笨蛋!从没有人这么说过我!” “笨蛋就是笨蛋!我让你别哭了,还不赶快挖洞!”狐四难以自控地大喊着,声如雷霆。 白月灵鼻头通红,又要回嘴,忽的,一个头忽的探了进来。 “嘎——”粗重又嘶哑的一声,白月灵和狐四猝不及防,惧被吓了一跳。 狐四跳脚:“什么鬼东西!” “嘎嘎嘎——”那东西蓦的整个探进来了。白月灵这才瞧清楚它是一只白净的鹅。 一落到洞中,白鹅便抻着颈拍打着翅膀向狐四冲去。 他一惊,胡乱地挥出妖力来。 白月灵刚要护住这只白鹅,下一刻,便见这白鹅毫不在意地将迎来的妖力全都化去,然后气势汹汹地继续向狐四奔去。 “啊————!!什么鬼东西!啊……!”狐四惊叫着,白鹅衔住了他的手臂,毫不吝惜地咬了起来。 “救命!” 这场力量分明的战斗持续了半刻钟才结束。 狐四昏厥在地上,白鹅则摆出胜利者的姿态,炫耀似地站在他身上摆动着。 白月灵怔怔站在原地,好奇地向它看去。 “你是来救我的吗?”她傻傻地问,但只是片刻,她便看见那只白鹅小鸡啄米地点头。 “哇,你好厉害。”白月灵笑出来,夸赞的话语脱口而出。 白鹅被夸得熏熏然,嘎嘎叫了几下后,它一脸闲适地从狐四身上跳了下来。 白月灵小心翼翼地看向它:“你这么有灵性,应该有一个行走江湖的大名吧?” 白鹅一怔,然后走到天光可以触及之地,一笔一划用脚掌在地上写着什么。 许久,它停住动作,得意洋洋地走到白月灵一侧。 “小白?这是你的名字吗?”白月灵歪头问。 白鹅闭着眼点了点头。 白月灵噗的笑了出来:“你叫小白,而我叫白月灵,我们的名字有一个字相同,好有缘啊。” 白鹅动作顿住,很快,它不住地长叫,身体轻摆,似是也为这件事而欣喜。 “我要去冀州城,你想去吗?”白月灵期盼地望向它。 狐四醒来后肯定还会揪住她训斥,若是剩下的一路有小白相助,她便再也不用战战兢兢了。 小白飞快地点头。白月灵唇边绽开一个笑,喜出望外地环住了它的身子。 “小白,你太好了!” 狐四醒来后,便看到白月灵这个小丫头片子正坐在一旁苦大仇深地看着他。 “干什么,你要造反……” 还没说完,一个白色的身影便袭了过来,毫不吝惜地用力咬住了他的手臂。 “啊!” 惊惧之时,白月灵幽幽看向他:“再敢骂我和打我,这就是你的下场!” “白月灵,你!” 白鹅嘴上更加用力,狐四一张脸瞬间变得狰狞,闭着眼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狐四,你……要听话!”白月灵学大人样,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我听,我听!我听还不行吗!”狐四在疼痛之下屈打成招,忙不迭喊道。 “那便好。”白月灵抱着臂,一边侧过身来,“接下来的一切,你都要听我的。” “我说往东,你绝对不能向西。” “你个……”不堪的话语刚要出口,一旁的白鹅目光陡然凶狠,狐四忙刹住口,卑微地说道:“我全听你的,全听你的!” 他恨恨地咬着牙。 第113章 来客 接下来一路,狐四碍于小白的存在,没有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由于短时间内挖了许多洞,白月灵现在看到洞就烦。 因此,教训了狐四,她便拉着小白和狐四他们一同走上了官道。 小白体型比一般的白鹅要大,偶尔有路过的百姓看来几眼。 狐四心生不满,低低在身后吐槽:“这样走,估计一会儿便被人族抓到了……” 白月灵冷眼瞪他:“闭嘴,按我说的做。” “……”狐四忿忿看她一眼,慑于淫威,他满是不愿地合上了嘴。 白月灵转过了头。 她才不信狐四这只坏妖能脱口而出什么好话呢。 之前她在镇上溜达,还没有人看出她的伪装呢——除了来的快消失的也快的谢哥哥。 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 白月灵挺起胸膛向前走着。 几人快步行了几日,狐四再也受不住自己要听一个小丫头的话的事情,找了个借口便灰溜溜地逃离了队伍。 对此,白月灵对他充满了深深的不满和轻蔑。 她拍了拍小白的头,饱含深情道:“接下来这些日子,我们两个就相依为命吧。我们一定会完好到达冀州城的!” 小白激动地点头。 白月灵不知道,有些话在没有充足的把握前,是不能说的那么笃定的。 放完话的第二日,一场灾祸便突如其来降临到她的身上。 她被几个专门捉妖的人族捉住了。 一个人用力将一个金色的镯子塞到了她的手腕上,他动作凶猛毫不吝惜,白月灵的手腕被蹭破了一层皮。 白月灵眼眸深沉,刚想动怒,却发现自己用不出任何妖力。 白月灵僵在了原地,片刻,又不敢置信地又试了一次。 妖力被这个奇怪的镯子禁锢住了。 白月灵欲哭无泪。 才离狼窝又进虎穴,她的命怎么这么苦! 破陋的屋子里只有一小片容身之地,其余地方全都堆着脏乱的干草。 身旁,有几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妖正一脸困顿地呆坐在地上。 白月灵又望了望,小白并不在她身侧,不知被那些人族抓到了哪里。 木窗紧闭着,耳边可以听到院中那几个人的戏谑叫骂声。 白月灵跌坐下来,神情萎靡地低低问道:“这里距离冀州城还有多远呢?” 很久都没有人应答。就在白月灵失去希望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也知道了冀州城的事情?” 白月灵怔住,她茫然望向那个开口的少年。 “那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只是想先去冀州城,然后静静等待幻妖姐姐她们攻占这座城池。幻妖姐姐她们才离开这么短时间,难道冀州城便出事了? 少年纳罕地看向她:“白狼妖占领了冀州城,那里已经是我们妖族的领土了。” 白月灵愕住,顷刻,她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真的吗?!” 忽然有人用手重重扣了扣窗户,用不耐烦的语气警告。 “再说话,我便将你们卖到一个屠户手中!” 白月灵立刻用手掩住了唇。 等外面没有了动静,她靠着墙,缓缓蹲坐下来。 心疼地摸了摸破皮的地方,白月灵一狠心,抬起手腕,整齐洁白的牙齿瞬间向那个刺目的镯子咬去。 耳边传来一声抽气声,还是那个少年。 “你在干什么?” 镯子只是表面镀了一层金,却实实在在由铜和铁打成。白月灵感觉自己的门牙要碎了。 好半晌,她抬起头,有些哀伤地看向少年:“我在试着咬开它。” 少年沉默:“我看到了。” “……咬不开。”白月灵瘪着唇,顷刻,她向身后和左右望去,手不断地在地上摸索。 少年盯着她不说话,好半晌,白月灵终于找到一块比较锋利的石头。 再次狠心,白月灵抬起石头就向自己腕间的手镯砸去。 少年被她的无畏惊住了。 就在那石头将要碰到手镯之际,白月灵的动作停住了。 少年探询地看向她,白月灵小脸皱成一团:“我担心我的手会受伤……” “你这么想出去吗?”少年抬头望着她,目光中有着钦佩和赞许。 白月灵低声倾诉:“我还有许多亲人和好友在外面呢,对了,还有一直在帮我的小白……” 少年张开了口,正要回复她,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声闹人的鹅叫。 “嘎——” “嘎——” “……” “是小白!它来救我了!”白月灵喜出望外,激动得热泪盈眶。 等离开了这里,她再也不要吃陌生人递来的糖葫芦了! “为什么这里一直有人进出?”莫悠然住在城主府中,经过牢狱几次,大门处总有许多人鱼贯而入。 宋时清瞥她一眼:“你这几日心不在焉的……这件事情,我同你说过的。” “什么事情?”莫悠然坦然问道。 宋时清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是那个不久前进入控妖府的人,叫什么卢廷来着。他觉得这次抓住幻妖势在必得,便用了个法子,请来城中一些擅长阵法一事的人才。你看,那些人都是他唤来的……” 莫悠然皱起眉:“他在牢狱里布置了什么?” 宋时清好笑地看向她:“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一些能要命的杀阵了。” 莫悠然一顿,不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若抓住幻妖,我们可是要将她押回去的。” 宋时清笑着解释:“他同我解释过,那些阵法,短时间内要不了命,只是会折磨她一会儿罢了。” 莫悠然更深的皱起眉来:“即使如此,我们也不该私自对她……” 宋时清打断她:“你觉得,皇上真想看着她好好站在他面前吗?” 莫悠然眼神一凛。 片刻,她冷冷说道:“这些事情,等擒住她再说吧。” 宋时清唇角轻扬:“你不是已经有了计划了吗,我相信你……” 莫悠然冷哼一声,甩袖迅速离开此地。 宋时清紧跟着她,有些吃力道:“你生什么气,走那么快做什么?” 莫悠然抿唇不语,许久,紧闭的双唇间吃力地蹦出了几个字。 “我等着她来。” 宋时清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经过一个月的收拾,整座冀州城焕然一新,街道两旁的杂物被收拾得干净,就连廊檐之上悬挂的揽客的旗子,也是一尘不染。 郁繁站在城楼上俯视着一切,心情十分的舒畅。 可惜,美好的心情没有维持多久,便被一些不相干的人打断。 “你既然上了城楼,不能单看城内,城外也要看看。乌泱泱的一大群黑甲军在瞪视着我们呢,多壮观啊。” 狩风冷哼一声,倨傲的姿势没摆上半刻,便被容青一拳打碎。 挨了打,狩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满地看向郁繁两人。 “你干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郁繁难言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依照他的话,走到了对侧。眼前果真如狩风所言,成千上万的黑甲军正在几里外驻扎着,气势汹汹的姿态,好似一只正在等待狩猎猎物的饿狼。 看了好半会儿,郁繁转过身,向着台阶处走去。 容青走在她身侧,她的身后,狩风一脸不屑地抱臂走着。 “我既然来了这里,自然要好好守住它。” 郁繁看他一眼,笑着侧过了头。她和容青相视一笑。 片刻,三人走下台阶。 狩风冷着一张脸嘲道:“你们怎么走的这么慢?” 郁繁稀奇地看向他:“我们又没让你跟来。” 狩风瞪了她一眼,然后冷冷别过了头。 郁繁看着他,眼中兴味渐渐浓厚。她微微张开唇,戏谑地问道:“你是不是对我家阿青有什么想法?” 刚说完,郁繁便被一只手狠狠向一侧推了一把,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怒吼。 “郁繁,你说什么呢?!” 郁繁笑而不言,目光好笑地落在狩风身上。 狩风的脸在她的炽热目光中渐渐涨红,不过片刻,不止整张脸红的像熟透了的番茄,就是被立领遮盖的颈项,也能够窥见一抹红色。 “你……你说什么话!我们是好兄弟!” 郁繁歪着头:“好兄弟?” 容青忍俊不禁,瞪大眼看向她:“郁繁,你别说了……” 郁繁挑着的眉微敛,然后意味深长地望向两人:“那好吧,既然你们不想谈,那我便不说了……” 说完,她故作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 嘟。嘟。嘟。 一阵有节奏的沉闷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畔,郁繁打量起四周,却没发现丝毫动静。 她看向狩风:“你耳朵灵敏,可有听出这是什么?” 狩风闻言瞪了她一眼,顷刻,他便警惕起来:“会不会是那些人族在捣弄什么阴谋?”说着,他耳朵动了动。低眉静静聆听许久,他缓缓向着东南一角走去。 郁繁和容青对望一眼,小心谨慎地走在他身后。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狩风又迈出一步,然后,他倏地站定不动,目光直盯着地面某处。 “就在这里了。” 郁繁心神揪起,打起十二分精神向他所指之处看去。 嘟。嘟。嘟。 那声音更加响亮和急切了。三人的手中都运起了妖力。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蓦的响起,打断了几人紧绷的情绪。 郁繁蹙眉回望,燕沐阳正站在不远处,用困惑的眼神望着她们。 这时,狩风身前变故陡生,一个白色的身影如箭一般咻得从地下弹跳出来,身影掠的极快,让人看不清它的具体模样。 郁繁又要提起戒备,便见那个像兔子般的人儿撒开双腿风风火火向这边跑来。 “幻妖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郁繁一个愣神,便被白月灵用尽全力地紧紧抱住。 她怔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低着头问她:“你怎么来这里了?” 白月灵将头用力埋在她的腰间,委屈巴巴道:“还不是因为人族……” 她结结巴巴地将故事经过说了出来。 郁繁垂眸仔细听着,但当听到谢思行这三个字时,她毫无准备地僵住了。 未从惊愕中回神,白月灵又吞吞吐吐说出了另一个让她惊愕的事情。 “你说……姚昊死前说了什么?!” 她难掩微妙心情,低着头直盯着白月灵看。 容青知道她在天京城的前事,闻言已经为她担忧起来。 白月灵苦思着:“他说……他曾捉到过你,还说你不是个人,天哪,我这都是在说什么呀……”她红着眼抬头:“听完后,谢哥哥神情大变,然后就出去了……” 郁繁动了动唇,几番欲言又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容青摸了摸她的肩,在她身旁低声道:“这下你是真的一步也不要离开冀州城了。” 郁繁深以为然。 “不说这些了!”白月灵甩了甩头,“我明明要好好同你说这一路的心情的……” 正说着,狩风拎着一只脚掌乱晃的白鹅走了过来,蹙着眉不解地说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郁繁看向白月灵:“你怎么还带了别的东西过……” 话未说完,白月灵正色道:“幻妖姐姐,你不能这么说小白,它会揍你的。” 郁繁哂笑一声,抬手指向自己,稀奇道:“揍我?” 白月灵快步跑到狩风身旁,郑重其事道:“小白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快放了小白!” 狩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郁繁,得到点头的示意后,他松开了拎着那白鹅长颈的手。 白鹅噗的一下落了地,它毫不停歇,挥开双翅便向郁繁的位置冲来。 电光石火间,白月灵跳起来要抓它的尾部的羽毛,可白鹅的速度更快,她一根羽毛都没摸着。 郁繁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向她冲来的白鹅。 容青右手运起妖力要挥向她,被郁繁摇头拒绝,她不解地放下了手。 眨眼之间,那白鹅距离只有郁繁只有两寸的距离,白月灵目眦欲裂,挥手忿忿地喊叫:“小白,你不能……嗯?” 白鹅跳到了郁繁怀中,出乎所有人意料,它并未张开尖利的喙咬她,而是弯下洁白修长的颈,来回几次,不厌其烦地蹭着她的脖子。 白月灵呆呆道:“这是怎么回事?” 郁繁笑着环住白鹅的身子,白鹅霎时贴的更紧了。 “我认识它。” “嘎——” “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第114章 失笑 白月灵眨巴着晶亮的眼睛,双眸里闪烁着十足的困惑。 “幻妖姐姐,既然你认识小白,这些年怎么还放任它一个人在外?” 郁繁露出轻轻浅浅的一个笑,好笑地看着她:“它是个好动的,我可留不住它。” 容青看着这个团聚的场景,脸上渐渐现出深思的神情。 等白鹅终于离开了郁繁的颈项,她走近,附在郁繁的耳畔惊讶地说道。 “当年你救活的那东西,我怎么记得是一只鸭子?” “嘎——”白鹅向她瞪去凶恶的一眼。 郁繁瞥她一眼,唇边笑容更大:“你认错了,何况,它当时醒来没多久就跑了……”她饶有深意地看了看白鹅,随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白月灵专心听着,心中大概明白了郁繁同小白之间的联系。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郁繁转过头看向她。 “方才你说到谢思行离开,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月灵一愣,很快又露出哀愁的表情。 “他暗示我快走,我听了,就跑出来了,可惜没有人听我的话。” 郁繁诧异看向她:“他让你走?” 白月灵严肃地点头。 郁繁脸上现出凝重表情:“这么说,青幽谷可能要出事了。”她看向白月灵:“你费了多长时间来到这里?” “一个月左右呢,我的手都快挖土挖烂了……”白月灵抱怨着,一个激灵,倏地想到还有一事没有交代。 刚回过头,却见方才那个拎起小白的男人正一脸惊疑地看着幽黑的地洞。 “这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地洞中尽是同她一起逃出来的妖,白月灵不想他们重蹈小白的覆辙,忙急着喊道:“你别动,他们自己会出来的!”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声,一个小萝卜头从地洞中探了出来,接着,一个,两个……八九个孩子都从里面跳了出来。 孩子们都在拍打着衣衫上的尘土,郁繁赞赏地看向白月灵。 “这么小的年纪,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 白月灵的鼻子翘了起来:“一般般,其实大部分还是小白的功劳……”说着,她眨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郁繁:“幻妖姐姐,如果我弄丢了你的宝石,你可不可以不要罚我?” 郁繁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你弄丢了多少?” 白月灵伸出五指,被郁繁轻哂着推开。 “你能完好如初地走到这里,我怎么还会追究这种小事?” “姐姐,你真好!” 正激动着,一个陌生的面孔陡然出现在郁繁身后。 白月灵瞪大双眼,好奇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她错愕地想着,幻妖姐姐身边怎么总是有那么多男人……其实,一个就够啦! 燕沐阳在一旁看了许久,见小姑娘看来,回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然后静静地看向郁繁几人。 “她方才谈及青幽谷的事,恐怕,你们不能再闲谈下去了。” 这瞬间提醒了郁繁。她轻轻拍了拍小白柔顺的背,小白立刻跳了下去。 郁繁看着它,不禁低喃道:“小白这个名字到底是谁起的……” 言罢,郁繁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孩子,挥手唤他们走近。 “你们随我来,我为你们安排住所。” 狩风走在队伍最后,幽幽轻嘲着:“这城中的住民真是越来越多,说不定,再过两三个月,这座城便人满为患了。” 他这话纯属无稽之谈,周围几人全部哑然失笑,一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先不说城外重兵围城,再论这世间妖族的数量,这两个单单拎出一个,这城里妖的数量短时间内都是增长不了多少的。 “看我干什么……”狩风抱着臂,不耐地别过了头。 燕沐阳看了眼身后连成一串的小妖,然后又看向郁繁:“之前倒是看不出来,你这么心善。” 郁繁瞥他一眼:“区区小事,怎么论得上善良?只是寻常之举罢了。” “若是这样的寻常之举多些,妖族大概会留下更多的族人吧。” “……” 谢思行不善饮酒。 店家为他拿来酒壶时,由于心中茫然而惶惑,有着无限的空洞,他是想用这些醇厚的酒液去填满心腔的。 酒液入喉,谢思行想要让它在喉间停留片刻,好能够品味出它的甘甜所在。 第一口,第二口……不知道喝到第几口,酒壶中的酒液还剩大半,谢思行便有些承受不住,头脑昏昏然了。 头有些沉重,谢思行一手撑着头,正要拿起酒壶再饮一口酒,肘侧的青冥剑倏地开始铮铮发出剑鸣。 他想要制止,可酒意袭人,动作十分力不从心。 因此,青冥剑便一直在他身旁吵闹地做出声来。 最后,是店家经受不住,捂着耳朵从堂中跑了出来,难以忍受地看着他。 “客官,你……” 谢思行饮酒的动作霎时顿住。 从前他不想饮酒,但他这次难得想要痛饮一回,却始终不能成功。 想了想,他丢下一点碎银,冷着脸从木椅上站起身,左手抓住身侧长剑,几乎是紧紧地攥着它,挟着风卷着云快步离开这个偏僻的酒家。 磕了角的木桌上,酒壶中的酒液幽幽摇荡着。 酒意很快袭上脑海,谢思行昏昏沉沉,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身体各处渐渐燥热起来,腹部很难受,谢思行在林间走了许久,一时经受不住,扶着树干缓缓弯下腰来。 一阵令人不适的干呕过后,谢思行抬起头,依旧固执地向前走去。 很久很久,他终于走到河畔。 身体一直发冷,谢思行寻了一处迎风的山坡坐下,随后怔怔地望向不知是何处的远方。 师兄已经消失了几近一月,近日毫无音讯。而师姐不久前又毫无预兆地离开,楚云尧担忧谢思行的状况,将此事告诉了凌云师尊。 凌云以为谢思行一直在后山,经楚云尧告知,这才知晓谢思行已经许久不曾回到宗门。 他想起前事,沉思着看向楚云尧:“思行他到底对阿竹说了什么?” 楚云尧紧紧皱眉:“师父,这件事我也很好奇。等见到师兄,我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不想再也见不到师姐!” 凌云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吩咐一旁的弟子。 “思行若是回来,你即刻告诉我。” 弟子应了一声,随后快步走向殿外。 殿中只有他和师父两人,楚云尧处在忧虑之中,因此也顾不得所谓的师道,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最后一级玉阶上,然后不住地开始叹气。 凌云看不下去他这副颓唐的样子。 “你若有发泄不完的劲,便去山下擒妖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楚云尧可怜兮兮地望向他:“师父,我的师姐走了……” “走了便走了!但是你要尽快振作!若是再这么下去……”他没说完,刚才出去探看情况的弟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师尊,谢思行回来了!” “这么快?”凌云起身,楚云尧则是一个鲤鱼打滚站了起来。 “师兄在哪里?!” 当见到谢思行落寞的身影时,凌云和楚云尧俱是一怔。 不过,凌云倒是有更多的感触。 上一次思行露出如此痛不欲生的绝望神情,还是在两年前。后来,他在后山潜心修炼,半道出山便将那些进犯的妖族打得落花流水。 凌云蹙起眉。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思行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楚云尧跑到谢思行身前,近了身,鼻间便嗅到一阵强烈到刺鼻的酒气。 他忙捂着鼻子后退,一边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师兄,你怎么喝酒了!” 凌云惊住。 思行这十年来从不沾酒,这次为何突然破例了! 一壶的酒,谢思行断断续续喝了一月才饮完。可是,酒喝完了,心中的空虚却丝毫没有得到任何填补。 谢思行茫然想着。也许,他现在就应该去抓住那只幻妖,然后将她除之而后快。 他要这么做。 去冀州城必然会牵扯到朝廷的事情,谢思行思索片刻,决定将此事告诉宗门后再做进一步的抉择。 “什么,你要去亲自抓住那只幻妖?”凌云捋着胡须,有些惊讶地看着谢思行。 谢思行冷冷点头:“上次我因欠她一命,将她放跑了,但是,这次我再也不会放过她。” 凌云细细地打量着他,许久,缓缓说道:“思行,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情?” 谢思行身形一僵,淡声回道:“没有。” 那就是有了。这种事情上,谢思行总是选择隐瞒。 幻妖如今在冀州城中,身边又有一众厉害的妖,更不用说她还有一身拿手的幻术。这般的情况,若想抓住她,几乎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往日的谢思行,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轻率的决定。 凌云注视他许久,谢思行仍没有松口,冰着脸低着头始终不肯说话。 凌云摇了摇头,无奈叹道:“你若想去便去吧,不过,可不能受什么伤。” 楚云尧在一旁耸了耸肩:“师兄会受伤?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赞同地看向谢思行:“那幻妖甚是可恶,师兄,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凌云苦恼地看向他,楚云尧视若无睹,一双发光的眼睛直直看着谢思行。 凌云无奈,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回到殿中。 师父走后,广场上只剩他和师兄两个人,可师兄马上又要离开…… 楚云尧抖擞起精神,忙问起那个一直困惑着他的问题。 “师兄,师姐为什么要离开宗门?” 他语气激动,谢思行转过头,一双幽深的眼睛直看进他的眸中。 “你果真想知道?” 楚云尧小鸡啄米似点头:“当然!” 谢思行觑他一眼,很快又转过头来看向前方。 “她做了对不起宗门的事情。” “什么?!”楚云尧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师兄,你说的可是真话?” “我不会骗你。”谢思行沉着眸,不欲就此多言。 楚云尧僵在了原地,谢思行视线飞快掠过他,继续向山门行去。 谢思行行步如飞,山门很快便映入眼帘。一个人走了过来,两人正要擦身而过,那人蓦的顿住,抬眸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师兄,我听说您要去铲除那个幻妖?” 谢思行淡淡点头,眼前这个人他见过,好像姓刘……他不欲多做追究,抬步又要离开。 刘兴波慌忙拦住了他:“师兄,近日山下又流传了一则关于那幻妖的传闻,你可有听说过?” 谢思行不知道,困惑地抬眸看向他:“什么?” 鼻间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刘兴波愕了一瞬,正色道:“那只幻妖很久之前绑了一个好人家的姑娘,然后扮作她的样子诓骗了新郎一家人……” 昆仑距离天京几千里,流言辗转这么远,其中一些细节已经模糊,但单单只是这么几句话,也足够刘兴波惊讶许久。 谢思行一顿,刹那,他眸光一凛,如霜般的视线落到刘兴波身上:“你想说什么?” 看来师兄他对此事也很好奇……刘兴波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师兄,我好像见过那个被幻妖冒充的女子。” 谢思行神色大变:“什么?!” 刘兴波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大跳。 “传闻说那个女子是一个孟姓高官的女儿……”他掂量着措辞,“之前,云尧回到宗门时,一个叫孟楚的女子跟在他身侧,她同那只鹅妖很亲近。” 谢思行眯着眸看他,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刘兴波耸了耸肩:“若是那个传闻中姑娘恰巧住在平康坊的话,那么,她可能就是孟楚……没想到,她的身世如此凄惨……” 谢思行听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也渐渐变的急促。 “她回去天京了?”他气息有些不稳。 刘兴波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情:“是,据传闻说,现在在家养病……” 自听到刘兴波提起孟楚后,谢思行的心弦便一直紧绷着。听到她回家的事情,他正要放下心,可听到她养病的消息,谢思行的心又提了起来。 刘兴波走后许久,谢思行仍旧没有缓过神来。 他静静站在山门前,垂眸看着远处的云雾缥缈。 孟楚离开那么久,他已经许久都不曾见过她的面容。方才,听到那则消息,他心中涌上来的第一个想法是去见一见她。 但讽刺的是,真正的孟楚同他只见过一次面,他们之间只有一点微末的关联。 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见真正的孟楚。 沉吟间,心中的那个想法愈来愈强烈。 谢思行眼底翻涌着风暴,身侧,他紧紧攥住了拳头。 第115章 闲暇 郁繁啜了一口茶。 这是白月灵恭恭敬敬递上来的。此刻,她正委委屈屈地坐在地上,不住地诉说自己心中的委屈。 “幻妖姐姐,您不知道,那个狐四在路上一直欺负我,我好不容易才甩丢了他……”说着,她轻拽郁繁的衣摆,“您一定要帮我教训他!” 郁繁挑了挑眉:“这件事,说起来有点难……” 还没说完,白月灵便扬起小脸,眼睫扑簌眨动着,更加委屈地看着她。 “幻妖姐姐,他不止骂我,还打我,我身上的淤青至今为止还未消失呢。” 郁繁食指点在她额头上,双眸直对着她。 “这么惨?” 白月灵点头如捣蒜:“真的。” 郁繁身子又靠回椅背上,兴致恹恹道:“他才刚回来不久,要教训他,等这一段时间过去吧。” 白月灵双眼发光:“您答应了?” 郁繁瞥向她:“前提是,你要好好精进你的妖力。” 白月灵方才还是一副颓唐无神的模样,得到郁繁回应,立刻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骄傲道:“您不知道吧,其实赶走那些赶羊人,也有我一份力呢。” 白月灵得意地挥了挥自己破了皮的手腕:“这是我的功勋。” 那伤口微不可见,郁繁端详了一会儿,好笑地收回了视线。 白月灵又小心地为她倒了一杯茶。 室内安静下来。白月灵眼珠左看右看,片刻,她的视线便好奇地落在了郁繁手上的戒指上。 “这东西这么破,您怎么还戴着呢?” 郁繁抬眼深深看她一眼:“你还小,不懂。” 白月灵轻嗤一声。 郁繁支着头看她:“成日在我眼前晃,你是不是太闲了?” 白月灵小心翼翼地抬头,神情瞬间变得扭捏。 “蛇妖姐姐她们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您在房中坐着,我这不是怕您闷吗?” 郁繁笑了出来:“以前竟然没瞧出来,你是这么细心的妖呢。” 白月灵沾沾自喜起来:“您之前总关注我的缺点,现在也是时候发掘我身上的闪光点了。” “也是。”郁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所以你平日偷跑出去,这个习惯什么时候改?” 白月灵一僵,闷闷不乐地瞧着她:“您又知道了?” 郁繁轻哂一声。 白月灵实在扛不住这尴尬气氛,思索一瞬,果断决定离开这个阴恻恻的宅子。 “我走了,幻妖姐姐。” 郁繁唇角轻扬:“回去后好好修炼。” “哦……”话语中充满着不情不愿。 白月灵走后,郁繁从木椅上起身,悠闲地伸了个懒腰。 窗外,花木凋零之势愈来愈烈。秋日的阳光总让人感到困顿和疲累。 郁繁在原地顿了顿,随后起身向外走去。 公事,那些不是像她这般妖力微弱的妖能够处理的。不过,若是她想处理,周溟他们绝对也不会拒绝。 只是,周溟顾念郁繁在皇宫中的遭遇,总担心她身体中有些隐患,对她的状况十分不放心。 郁繁却自我感觉良好。能跑能跳,能吃能睡,能玩能闹,哪样是一个生了重病的病人能做的? 郁繁笑了笑,抬步向门外走去。 这座住宅距离城主府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虽然她不处理公事,但出了要紧情况,也可以及时知晓。 郁繁漫步在冀州城的大道上。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不过,由于百姓都走空了,这些店铺空荡无人,无人照顾,也无人光顾,平日喧嚷的街道此时空无一人。 想着想着,郁繁忽然感觉到一道阴恻恻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她蹙起眉,警惕地向四周望去。 正怀疑着,郁繁向头顶望去,便见狐四正趴在酒楼的栏杆处恨恨地看着她,那种目光,好像要把她身体贯穿。 周围无人,狐四看着她,忽然毫无顾忌,嘲讽似地笑了。 “我大哥的死,都是因为你!”没有了姚昊罩着,墙倒众人推,他来到冀州城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眼睛中没有那种钦羡,并且,他们会用轻蔑的眼光看着他,甚至当着他的面奚落他。 狐四郁闷极了。 “因为我?”郁繁微眯双眸,不解地看向他。 想到姚昊死因,狐四便气不打一处来:“当然是因为你!我知道,就是因为大哥对谢思行提到了你,谢思行就那样残忍地将大哥杀死了。” 这个理由十分的牵强和无理。 郁繁勾唇冷笑了出来:“难道不是因为他做坏事太多,遭到了报应吗?” 楼下的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狐四看得怒火直窜:“闭嘴,就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惹恼了谢思行,还牵连了大哥,大哥怎么会死!” 郁繁抱臂,目光冷冷地看着楼上一直胡言乱语的狐四。 这两年来,每每想到天京中的事情,她都会气上心头。但因为顾忌他身份教训不了,心中积攒的郁结多的要溢出来。 对于姚昊的死,她乐见其成。 死在谢思行手上,算他死得其所。 郁繁盯着狐四的目光越来越强烈,眸中的情绪剧烈翻涌着。 “你有本事就下来。” 她咬牙切齿。 狐四看着,心中渐渐涌出惧意来。 他是个恃强凌弱的,白长了两百年的年岁,其实妖力一般。站在远处放放狠话可以,但是面对这么光明正大的邀战,虽然她只有百年的妖力……不,听大哥说,其实她的妖力并不是百年,他还是可耻地双腿软了起来。 狐四勉强撑着身子:“谁要……谁要下来!你肯定有什么阴谋!” 郁繁看着他的目光深沉:“懦夫。” 狐四心中升起怒意:“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懦夫。” “你!”狐四虽怯战,但面临如此嚣张的挑衅,他的斗志也昂扬起来了,猛地从栏杆处跳下,他愤怒地看着郁繁。 “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郁繁掰手:“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教训。” 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正要动手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淡然的声音。 “你们若是动手,这两边的店铺可就毁了。” 郁繁冷嗤:“凭他的实力,我会在几招之下拿下他。” 一个平日靠偷盗为生的绣花枕头,有什么好怕的? 燕沐阳慢慢走到两人中间,温声说道:“打一场架倒是简单,但是,后果呢?” 郁繁侧眸看向他:“有些人不吃打不记教训。” “是嘛……”燕沐阳饶有深意地看着她。 狐四吼道:“你让开,我要好好教训你这个小丫头片子!” 燕沐阳斜他一眼:“和她打的话,无论怎么说,都是你吃亏。不及时收手的话,可没有人为你收尸呢。” 这句话恐吓到了狐四。他猛地一颤,露出了畏怯的表情。 郁繁瞪着他:“若要我再听到那些胡言乱语,我一定会将你揍得满地找牙。” 狐四怯怯向后退了几步,闻言,他咬着牙愤恨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化为原形撒开四条腿向一处小巷跑去。 郁繁看了眼燕沐阳,轻嘲道:“多管闲事。” “你听进去了,不是吗?”燕沐阳面上笑容清浅。 郁繁嗤了一声,片刻,她偏头打量起他:“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燕沐阳轻哂:“偶然走到这里罢了。” 郁繁收回视线,又看了他一眼便毫不在意地向前走去。 郁繁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圈,想了想,她决定光顾城主府一趟。 天色逐渐转暗,冀州城因为临近北域,平日空气又干又冷。如今临近深秋,天气便越发的冻人。 待在这里,郁繁不止一次庆幸自己是一只妖。否则,她迟早有一天会冻死在这里。 郁繁撇了撇唇,夕阳下的影子拉长,她端详了一阵,然后意兴阑珊地转过了身。 “幻妖姐姐!”一个激动的声音蓦的响起。这个称呼,毋庸置疑是白月灵。 郁繁回过了头,目光落到白月灵身上,眸中有些疑惑。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修炼妖力吗?” 白月灵耸了耸肩:“我待不住,所以跑出来了。”她歪着头调皮地看她:“正因为如此,才看到您孤单一人在街上游荡呢。” 她摆手:“从远处看,真像个游荡人间的鬼魂。” “你说什么?”郁繁微眯双眼。 白月灵怂了,立刻缩起了头,吐着舌头道:“我不和你说话了。” 郁繁大步上前拉住她的衣袖:“你要跑去哪里?妖力半桶水晃荡,你怎么还这么没心没肺的。” 白月灵不满地看她一眼,嗔道:“幻妖姐姐难道便很强吗?” 郁繁挑眉看着她:“当然。” “谎话。”她笃定道。 “什么?”郁繁皱眉。 白月灵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大胆,竟然敢当着面说她的短处来了。 白月灵点着头,唇边露出神秘又天真的微笑。 “我早看出来了,幻妖姐姐,你这两年很虚弱呢。” “你……”郁繁愣神的工夫,白月灵已经一蹦一跳地跑远。 走到城主府前时,郁繁眉心仍旧打着结。 白月灵突然这么奇怪,难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一只手猝不及防拍了拍她的右肩,郁繁回神,便看到容青站在她身侧。 “你在想什么呢?” 郁繁摇头:“没什么。” 容青笑着:“是不是白月灵那个小丫头惹你生气了?” 郁繁苦闷地皱起眉:“她小时候便调皮,现在真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容青眼睛弯的像月牙:“这个描述,这个孩子的性格和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吧?” 郁繁轻哂:“怎么可能?”她别过头,心中有些郁闷不乐。 她小时候,哪里有这么不听话呀。 容青好奇地看向她:“那孩子对你说了什么?” 郁繁哪能对她说出自己妖力的情况,她抬眸,故作淡定地看向她。 “她说我最近变丑了。” 容青瞪大了眼睛:“她真是这么说的?” “可不是么?” 容青控制不住,捂着唇大声笑了起来:“不过出了一趟远门,白月灵怎么敢在虎口拔牙了!” “我心中也好奇着呢。”郁繁心中有些懊恼。一会儿,她转头看向容青,神情严肃起来:“你们打算如何对付外面那些黑甲军?” 顷刻间,容青也正了色:“不过是人数多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她戏谑道:“像白月灵这种小妖,出去刨个洞,再在地底放点炸药,都能好生挫一下那些人的锐气呢。” 郁繁被她逗笑,笑得花枝乱颤。 容青轻扯她的衣袖:“这个时间你也饿了,我们快去寻个地方吃个晚饭吧。” 郁繁眸光皎若明月:“好啊,你找个酒楼,我给你做菜。” “难得你要主动大施拳脚,我可要吃个饱。” “思行?”面前是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宣景云擦了擦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谢思行停步,见宣景云始终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自己,他蹙起眉,打断他的奇怪举动。 “你在干什么?” 宣景云咬着唇看他许久,很久,他抬眼风轻云淡地说道:“半年前,你与我擦身而过时,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那是哪句话吗?” 谢思行困惑地看向他:“你在说什么?” 宣景云正色道:“这句话无关风月,和你要做的大事有关。” 谢思行蹙起双眸,瞧怪物似地打量着他。 “半年前,我还在宗门中修炼,怎么会同你说过话?” 宣景云露出惊愕表情,蓦的,他掩唇惊呼道:“看来你是真的谢思行。” 谢思行向他望去:“什么意思?” 宣景云转瞬间蔫了下去:“冀州城沦陷前,我和师弟曾去北域打探情况,偶然遇见了你。” “我从未去过北域。” 宣景云欲哭无泪:“我真笨啊,怎么没想到那会是幻妖的把戏呢?从冀州城逃到这里时,我才意识到真相。那个时候,我真想立刻杀了我自己!” 谢思行剑眉紧蹙:“是她太过奸诈,不怪你。” 宣景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真没想到,这种话会从你口中说出来,我还以为……” 谢思行打断他:“我要走了。” “等等!”宣景云赶忙拦住他,“这么急,你要去哪里?” 谢思行目光冷冷看向前方:“我要去解决那只幻妖。” “什么?”宣景云瞪大了双眼,惊愕之际,谢思行的身影又要远去,他忙拉住他。 “这件事,会有人解决它,这段时间,你便在辽阳城住下吧。” 谢思行愣了一下,眉眼越发的冷冽:“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宣景云抬眼看向他:“这个人你大概认识……”谢思行抿着唇,宣景云继续说道:“听控妖府那些人说,那人好像是你的表妹。” 谢思行微讶:“悠然?”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辽阳,又怎么会参与到这件事中? 宣景云激动道:“对,她就叫这个名字!” 他撇着唇:“她说那只幻妖一个月后便会不请自来,我们只要好好等着就好了。” “怎么可能……”谢思行垂眸沉吟着。 宣景云叹了一口气:“那些控妖府的人都说她绝对不会出错。我们没有办法,只好先信她的话了。” 谢思行眸光渐渐变的深沉,半晌,他低低开口:“悠然她,现在在哪里?” 第116章 耳闻 宣景云引路,谢思行走在他身后,两人一同向城主府走去。 路上,宣景云一边拨开人群,一边向谢思行诉说他心中的苦恼和痛苦。 “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栽这么大的坑。等回了宗门,师父他定不会饶了我。” 宣景云一脸愁苦,手指一直按揉着额角。 “不知道师弟现在怎么样了,师父可有重重罚他?” 他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谢思行静静听着,从头到尾没有开过口。 宣景云对他沉默寡言的模样习以为常。 无奈地笑了笑,他转过头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去杀那只幻妖?” 他掰着手指:“冀州城比她厉害的妖一只手都数不完,单单去除她,多浪费你的实力。” 谢思行眸光深邃,很久,就在宣景云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轻轻地开口了。 “是公事,也是私事。” “私事?”宣景云惊讶地看向他,“你和这幻妖还有私下的牵扯?” 谢思行冷漠地掠过他一眼,随后偏过了头。 还是那副吝啬说话的死样子。 谢思行若是个多话的性子,他有可能就不会被那个幻妖骗住了。 宣景云忿忿看了他一眼,满腹好奇只好压在心里。 两人说话的工夫,城主府已经近在眼前。 有几个黑甲军在大门附近走动,宣景云走近,一个人看到他,打起了招呼。 “回来了?” 宣景云侧身,谢思行的身影便映入那人眼帘。宣景云唇边绽开一丝笑意,准备为友人介绍一下身边之人的身份。 “他是……” 谢思行的声音倏地响起:“都将军。” 宣景云愕住:“你们认识?” 在人生萧索之时能再遇见谢思行,都承志惊了一瞬,随后便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思行,你来这里,是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吗?”虽然已经有了皇上派来的军队,但是有了谢思行相助,他也可以消除一些隐忧。 “不是……”谢思行垂着眸,又要开口,却被宣景云直接打断。 “他亲口说要除掉那只幻妖。你们尽管放心,这只幻妖,她是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了!” 都承志听得张口结舌,半晌,他半信半疑地看向谢思行。 “思行,他说的可是真话?” 谢思行看了一眼宣景云,幽幽说道:“若让我先遇见她,我不会留她的命。” 都承志难掩欣喜表情,走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我们又添了一员大将啊!近日,我也不必借酒消愁了!” 谢思行唇边露出一抹勉强的笑。 纠缠了许久,谢思行终于脱困,得以迈过大门的门槛。 宣景云瞥了瞥他阴郁神情,有些歉疚地耸了耸肩:“我这就带你去见你的表妹。” 谢思行冷哼。 宣景云讪讪的,尴尬片刻,他步伐加快,只想快些将谢思行带到地方,再逃之夭夭。 从大门到莫悠然的住所,并不很远。谢思行在宣景云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两旁的花木、楼宇。 迎面走来五六人,错身而过时,其中一人苦着脸,心有余悸对身侧之人道。 “针对妖族的刑罚真是千奇百怪……我们人族的凌迟、汤镬,已是绞尽脑汁能想到的最严重的刑罚了,但是那些妖族……”他叹道,“有时候,我真庆幸自己是人族。” “你怎么不想想,妖都有妖力,一般的刑罚,怎么能让他们吃到教训?” “……” 谢思行眸光微闪。 转过回廊,又走了片刻,宣景云终于在一处楼阁前停下。 “这个时候,她应该正在堂中处理事情。你进去,兴许就能见到她了。” “多谢。”谢思行低声说着,越过宣景云向楼宇中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宣景云干笑着摇了摇头,便转过身踏上了来时路。 第117章 忧愁 “昨日,我去看了你布置的一切。”清冷的声音从尽头响起,带着丝凌厉,“你的私心,太重了。” 莫悠然冷冷看着坐在一侧的人。 卢廷,她知道是幻妖用了些手段害他入狱。但她也从刘松口中知道那些事情的细节。 他会入狱,要追究原因的话,充其量说他是自作自受。 想着,莫悠然看向卢廷的神色更冷。 卢廷露出轻佻的笑:“我有私心,您又何尝没有?” 他摊开手:“我打听到,在不知道幻妖真实身份前,您一直想为她报仇呢。” 谢思行脚步放轻,身子隐在了木柱后。 “你倒是对我的事情一清二楚。”莫悠然唇边泛起冷笑,“不过,你未免也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孰轻孰重,我还是知道的。”莫悠然微眯双眸。 她发出不屑的笑:“收起你的小心思。若是再让我看到你派人摆弄那个阵法,我立刻让人拆了它!” 卢廷斜眸打量着她。半晌,他呵呵笑了起来。 “你官职比我高,我当然得听你的。” 放完话,他倏地站起身,冷笑着走了出去。 谢思行侧身,在卢廷走过时缓步绕到了木柱那一头。 他看向前方,恰好与莫悠然讽刺视线对上。 见到谢思行的身影,莫悠然先是一怔,随后,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消去。 “表哥?”她讶然唤道。 谢思行没有忽视她眸中那抹不自然,抬眼看向她,他微微启唇。 “听说你在辽阳,我路过这里,便想着与你见一面。” 莫悠然露出清浅的笑容,在谢思行看来,这笑容有些勉强。 房中静了许久,谢思行轻声问道:“你们是在谈论幻妖之事吗?” “……是。”莫悠然沉着眸,思索一瞬,她淡然看向眼前的人,“方才的话,想必表哥也听到了。” 谢思行看着她。 “我会做好我分内之事。”莫悠然目光坚定,片刻,她抬眸问道,“表哥此次下山是要做什么事情吗?” 谢思行打量她一瞬,很快移开了视线。 “幻妖一直在搅弄浑水,我必须尽快杀了她。” 莫悠然强压着心中躁动:“可是……” 谢思行冷声道:“若是你们先抓住了她,随你们怎么处置。” 室内又陷入了一片静默。 很久,谢思行低声向她告别:“我先离开了。” 莫悠然嘴唇动了动,可一触及谢思行的冷眸,她心中的话便收回了腹中。 谢思行瞥了她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 身后,莫悠然微微失神地看着他的背影,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一根白色的羽毛从半空中悠悠扬扬地飘下。 小白三步做两步,一见到郁繁,它便激动得不能自已,跑着、跳着、飞着,很快便扑到了郁繁的怀中。 郁繁展开双臂接住它。须臾,郁繁掂了掂小白,蹙着眉说道。 “你重了。” 小白委屈地低叫:“嘎——” 郁繁仍抱怨着:“怎么回事,怎么才五六天的工夫,你就变得这么重了?不敢想象,一年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幽幽说着:“大概会变成一个雪球,到时候谁惹了你,你就从天而降,直接砸晕他。” “嘎——”小白不住地长叫,似是在为自己伸冤。它看着郁繁,一双眼睛中满是控诉和哀怨。 郁繁看着它的样子,片刻,终于忍不住,直接噗嗤笑了出来。 白月灵拉了拉小白的翅膀,憋笑着说道:“你这么重,还想要抱抱,再这样下去,幻妖姐姐的脊梁都要弯了。” 郁繁瞪了她一眼。小白却是听了劝,洁白修长的颈项向后仰了仰,然后,它张开双翅,扑通一下落到了地上。 “嘎——”一落地,它便面色凶狠地向着白月灵冲去。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追我干什么?!”白月灵一边跑,一边不平地大喊着,“幻妖姐姐,你说我的话是不是真话?” 郁繁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嗯……是真话。” 小白倏地扭过头,期期艾艾地看向她。 郁繁的心一下子就软了。鸡飞狗跳中,白月灵跑过她身侧,郁繁忙拉住她的衣领:“好了,你们两个幼稚鬼,不要再闹了。” “我没闹……”白月灵低声抱怨着。 “嘎——”我才不是幼稚鬼!兴许是禁术的原因,郁繁直接读出了它的想法。 她掩唇笑了出来,好半晌,场面终于恢复了安静。 郁繁弯下腰拍了拍小白的头,然后拉住白月灵的手,起身出门。 “我正好要去看看那些新来的小妖,你们便同我一道去吧。” 白月灵立刻瘪了脸:“您看起来这么闲适,刚才我还以为您要带我们出城玩呢。” 郁繁轻敲她的头:“想什么呢,这个时候出城,就是狼入虎口。”她轻哂道:“白月灵,你还不能做到隐藏好自己的妖力,遇到厉害的人族,很快就能认出你。” 白月灵神色深沉地点头:“您说的对。您不知道吧,那日我在镇中走着,哥哥的剑一下子就朝我冲过来了……要不是我反应快,及时告诉他我的身份,我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 郁繁点她的头:“你那可不是聪明,而是……怂!” 白月灵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郁繁唇边挽出一个笑,笑着,前几日的事情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郁繁抬眼看向她:“白月灵,我看起来很虚弱吗?” 白月灵蹙起眉,讶异地打量起她:“虚弱?怎么可能,您每天都生龙活虎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您可以活百岁千岁……” 郁繁咬牙切齿:“说实话。” 白月灵瞬间蔫了:“嗯……那我说实话了。在谷中的时候,您有时候看起来很疲乏。”她好奇地看来:“为什么会这样啊?难道一百岁是我们妖族的分水岭吗……” 郁繁敲她的头,止住她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别多想。”她沉声说着,目光有些严肃,“这件事情,你不要对外人说。” 白月灵眨了眨眼眸,在她的逼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小白忽然走近,用它的长颈轻轻蹭着郁繁的衣摆。 郁繁对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新来的小妖们住在人族曾经的学堂中,这里曾住过很多人族,有很多屋舍。在这里住了许久,这些初来时萎靡的小妖身上多了许多活力和生机。 到了地方,白月灵立刻松开了郁繁的手,满是激动地向当中一个少年跑去。 那少年被簇拥着站在中间,听到响声,他即刻回头,便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向他冲来。 少年怔住。须臾,白月灵已经跑到他面前。 打量着少年洗净后俊秀的脸庞,白月灵面容掠过一丝惊艳,低叹道:“你的皮相很好看。” 郁繁在一旁听着,恨不得直接把白月灵的嘴糊上。 果然,少年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冷哼一声,他很快回转身,不再搭理白月灵了。 身边那群小妖见少年不理她,都瞬间冷了脸,齐刷刷地跟着少年向前方走去。 白月灵一脸困惑地看向郁繁。 郁繁按揉着额角,有些懊恼地看着远处的小人。 蓦的,一旁的小白长叫一声。这声音瞬间吸引了院中所有小妖的目光,借着东风,小白在众目睽睽之下挥动翅膀飞起来,转瞬间便落到了他们身前。 在一众目光之中,小白开始摇撼着身体,翅膀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叫声跌宕起伏,节奏忽急忽缓。 郁繁微讶地看向它。同时,有些小妖鼓起了掌,很快,小院便被喧哗响亮的掌声笼罩了。 白月灵拉了拉郁繁的衣袖,目光却一直紧盯着远处的小白:“它怎么不帮我,自己去单独出风头呢?” 郁繁好笑地看向她:“它从未说过不要你去。”她轻轻地推了推她:“去吧,这次不要再说那些轻薄的话。” 白月灵有些迟疑,郁繁温声说道:“去吧。” 白月灵跑着跳着加入了笑闹的队伍中,很快便融入到了群体之中。十几只小妖开始在院中玩追赶的游戏。 看着眼前的一切,郁繁心中有着淡淡的欣慰。 看着白月灵笑意盈盈的模样,郁繁苦恼地想着:差点把这小姑娘养坏了。 在这里又待了一个时辰,天边渐渐现出一抹嫣红,夕阳西沉。 是时候回去了。 郁繁唤来白月灵,小白小步跟了过来。转身之际,当中的少年有些不舍地走近:“你们要走了?” 郁繁看向白月灵。她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明日再来玩。” 玩……郁繁挑眉看向她。 白月灵一个激灵,瞬间换了说法:“我等着你们去城主府中和我一起修炼妖力。”一句话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停顿。 “这样嘛……”少年抿着唇。 白月灵嗯了一声,挥手向他道别:“我和小白,幻妖姐姐走了!有空我一定会再来见你们的!” 她语气铿锵,少年似被她感染,坚定地回答:“我很快便会同你一起修炼妖力的!” 郁繁看着看着,忽的笑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郁繁同来时一样牵着白月灵和小白。 方才在学堂里的一切,天真烂漫地好似一个梦,她久久未能从中缓过神来。 正回味着,忽听白月灵低声说道:“我们好像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郁繁猛地僵住。 白月灵好奇地看向她:“姐姐,您说过,您见过我的娘亲,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呀?” 郁繁心中浮现出阴霾,怔了怔,她启唇缓缓说道:“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眼睛很亮,两条眉弯弯的,面容清秀,唇边……好像有两个酒窝……” 白月灵鼓起脸颊:“她长的这么好看,我却没能多看她几眼,好可惜啊。” 郁繁露出一抹苦笑。 “可恶的人族!”白月灵跺起脚来,“我娘亲这么无辜,他们竟然还要杀她!” 郁繁难得在她身上看到如此愤怒的情绪。愣了一瞬,她低声说道:“我们这样苟且偷生的处境,他们杀死一个妖,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白月灵忽的拥住她,将她的小脸贴在了郁繁怀中。 “姐姐,我好想她啊……” 郁繁垂下眸来,右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见两人如此温存,小白叫了一声,很快也加入进来,将小巧的头放在了白月灵身侧。 郁繁耳边听到白月灵低低的抱怨声。 “小白,你这个时候挤进来干什么啊……” “嘎——” 学堂的欢乐不经意勾起了白月灵心中的隐痛,此后几天,她时常缠着郁繁,要她讲述娘亲在天京的事情。 谈到此事,郁繁面上强笑着,心中总会涌过深重的歉疚。 想到兔妖濒死前托孤的凄惨情状,她心头便会一阵一阵地抽痛。 当时在谢府,她提醒兔妖谢思行在谢府,劝她逃离。可谢思行在谢府住了那么久,却从未踏足兔妖曾经驻留之地。 郁繁总觉得是自己的冲动害了兔妖。 每一次谈起天京之事时,郁繁心虚,在谢府中的一些细节,她会有意地略过。 郁繁想着,等她某日做好准备后,再将此事告诉白月灵。 “姐姐……”白月灵不知道何时又出现在了她面前。 郁繁低头探询地看向她:“你今天要来做什么?” 白月灵撇着唇,眉心拧结着,面上尽是纠结。 “姐姐,今日我听到一些事……” 郁繁抬眸望向她,唇边露出一抹浅浅笑意。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你平日这个大大咧咧的人这么苦恼。” 白月灵看着她,欲言又止:“姐姐,是关于你的事情。” “我?”郁繁诧异地看向她。 她最近都快变成一只无所事事的米虫了,有什么事情,竟然会牵扯到她? 郁繁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与她相反,白月灵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她绞着手,看向她的眼神逐渐变的愤怒。 “姐姐,你间接害了我娘亲,怎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郁繁霎时僵在了原地。从白月灵口中吐露的话宛若一个重锤,差点将她击的粉碎。 她表情皲裂,不敢置信道:“什……什么?” 白月灵双手攥成拳,眸中燃着熊熊怒火:“姐姐,我恨你!我娘亲因你而死,你这个杀人凶手怎么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郁繁犹在怔愣中,却听白月灵忽然喊出让她异常心碎的一句话。 “你怎么还不去死!” 郁繁呆怔着,好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第118章 纠结 “白月灵,你……”手臂前所未有的笨重,郁繁花了许久,右手终于向前探出些许。 “不许你叫我的名字!”白月灵双眉拧到一起,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个冷笑,愤然看着她。 “对了,白月灵这个名字是你为我取的……”她咬牙,“我讨厌这个名字!” 她喊着,几乎要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 郁繁惨白着脸,极其无力地看着她。 右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动作。 房间中只有白月灵大口的喘气声,郁繁垂着眸,很久,她低低问道。 “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而她们如今不会将此事告知白月灵…… 白月灵紧咬着唇,一双清眸委屈又愤怒地看着她。 “是我猜出来的!我原本只是有些怀疑,想要试探您一句!可是,你听到这件事的反应太奇怪了……我怎么这个时候才知道您做过的事情呢!” 她越说越激动,小脸涨的通红。 郁繁缓缓抬眸,面色复杂地看向她:“白月灵,你先静下来……当年这件事情,我现在将它全头全尾讲给你听。” “我才不要!”白月灵愤愤转头,几滴泪花无声地坠落下来,她抹着泪,抬脚便向门外跑去。 郁繁慌忙站起来:“白月灵!” “我以后都不想见你!”声音渐渐微弱。 白月灵走后,房中只剩郁繁一人。 郁繁眸中满是茫然,站在原地无措地看着白月灵跑过的地方。 片刻,郁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白月灵这个模样,可能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她敛了眸,抬脚便向门外冲去。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才踏过门槛,但见容青迎面而来。 见郁繁一脸惊慌,她偏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老远便听到你在这里喊,这是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了吗?” 郁繁心绞着,垂眸缓缓道:“白月灵,知道了当年的事情。” “她知道了?”容青支着下巴打量着她,“你这般紧张的样子,她可是对你说了什么话?” 郁繁唇色苍白:“她恨我……”说着,她看向容青,眼神焦灼,“她冲动跑出去,我担心她会做出什么事。” 容青按住她的双肩,语重心长道:“郁繁,你别这样。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郁繁的心绪丝毫不能平复:“害死白月灵娘亲,这其中有我的一份……尽管我教训了那个人,但是她终究已经故去,白月灵没有亲人陪伴身侧,这是我的过错……” “郁繁!”容青喝了一声,郁繁心神一震,僵在了原地。 容青挽住她的手:“你现在状态不太好。白月灵,我会尽快找到她的,然后将她带到你面前让她认错。” “她没错。”郁繁唇边笑容僵硬,“你找到她后,照顾好她便是,不必将她带来。” 容青蓦的低下头来,双眸看进她的眼中:“白月灵方才可是对你说了什么话,郁繁,她说了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郁繁笑着摇头:“她没说什么,是我自己的缘故。” “是么?”容青探究地看着她。郁繁扬起唇角对她笑起来。 好半晌,容青终于收回打量的眼神。 她侧身,严肃叮嘱着:“郁繁,你现在回去好好休息,我会找到白月灵,然后将她带回去的。” “好。”郁繁轻轻点头。 郁繁直望着容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又看了许久,她转过身,抬脚向房中走去。 秋风萧索,几片榆树叶与树枝脱落,打着旋缓缓落下来。 郁繁掠过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 不知道,她能在这座城中度过几个冬天呢? 郁繁坐回椅上。白月灵方才沏的茶还热着,郁繁端起茶杯,手指触感温凉。她怔了一下,随后缓缓将茶杯放回木桌上。 脑中一片空白,郁繁动作顿住,很久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许久,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郁繁蓦的抬起头,便看见容青一脸郁闷地向她走来。 “怎么样了?”她揪着心,担忧地问道。 容青坐下来,神情越发的不忿。 “白月灵这个丫头真是太不像话了!” 郁繁睁大眼眸紧张地望向她:“她到底如何了?” 容青秀眉紧锁,气愤道:“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学堂中和那些小妖玩呢。她这个小妖,怎么这么没心没肺,明明才惹了你,却还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在那里玩!” “你没有将她如何吧?” 容青皱紧眉头:“我拧着她的耳朵将她揪了出来,她竟然一脸无辜地说自己没做什么事情。” 郁繁低声道:“你以后别骂她。” 容青闷闷望着她:“你这样惯着她,再过不久,她就会得寸进尺,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是我欠她的。” “你……”容青看着她,欲言又止几次,最终还是闭上了唇。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容青便告辞离去。 郁繁笑着告别。 容青的身影消失在了远处,郁繁倚在门上,掩在衣袖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难得见到你在这街边的面馆吃面……”燕沐阳在她对面坐下来,盯着她的碗有些好奇地问道,“这碗面,是你自己做的?” 郁繁停住动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一碗普通的葱花面,有什么好稀奇的。” 燕沐阳仍旧打量着她,片刻,他的眸中蓄起一抹笑意。 “我以为,你在公主府大鱼大肉吃了一两个月,不会再碰这些粗食。” 郁繁抬眼看他:“这么说,公主府的饭菜将你的口味养刁了?” 燕沐阳轻轻点了点头。 檐角上悬挂着一盏风灯,晚风中,烛光摇曳着,光晕流转。 郁繁启了唇,望向对面的人:“我很好奇,当初在公主府中,南若璃为什么会死的那么悄无声息。” 燕沐阳怔住,诧异地看向她。 吃饭时谈论当初杀人之事,是有些扫兴。 郁繁抿着唇:“你既然不愿说,那便不说了。”她拿起竹筷探入面汤中,很快挑起几根筋道的面条来。 “这种事情,有什么不方便说的。”燕沐阳看着她,眼眸在烛光下泛着一丝幽微的光泽。 “那是我们魇妖杀人一贯的方法……” “嘎——”小白一见到郁繁的身影,便猛地跳着扑到她的怀中。 郁繁抱着它,片刻,她蹙起眉来。 “小白,你好像真的瘦了。” 说完,她侧眸看向小白。一反常态,小白并未出声为自己辩驳。 相反,它跳下来,扑腾着翅膀,满是哀怨地控诉着什么。 郁繁注意到她指向自己的动作,猜测道:“和我有关?” 小白点了点头,随后长颈转向另外的方向,凄怨地长叫着。 这下郁繁直接理解了它的意思。 原来是因为她和白月灵之间生了些嫌隙,它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这才瘦了下来。 郁繁看着它,一时哭笑不得。 片刻,她缓缓蹲下身来,右手轻抚它蓬松又柔软的羽毛。 “你这只傻鹅,担心这种事干什么!”她轻嗤,“你只管吃喝睡觉就好,其他什么事都不用管!” 小白低低叫了一声,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郁繁软了神色,安慰它道:“乖,这几天好好吃饭和睡觉,我和白月灵的事情,我会去解决的。” “嘎——”小白凑近,用它温热的颈项蹭着郁繁的脖子。 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郁繁欣然转过头看向来人。 容青每日都会来到这里告知她白月灵的近况。这几日,郁繁虽见不到白月灵,但却对她的情况还算了解。 容青总说她这段时间在外没心没肺,放开了手脚在玩。而且,在谈到之前的事情时,她总会下意识回避这个话题。 郁繁心中五味杂陈。 抬眸望向容青,郁繁正要开口,却蓦的瞥到她阴沉脸色。 郁繁一怔,忙上前问道:“容青,可是城中发生什么事情了?” 容青眸中情绪剧烈地翻动着。郁繁更加担忧,牵着她的手关心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郁繁,你……” “你尽管说。”郁繁眉头紧皱,呼吸都因此变得急促。 小白小步跑到她身边,在她身边困惑地叫起来。 容青看着她,神色蓦的多了些沉痛。 “郁繁,我方才听白月灵说了一件事情。” 郁繁倏地意识到她要说什么话,红润的脸一刹变的苍白。 “你……告诉我,你的妖力还剩多少,还有多少年可活?”她声音发颤,语气越来越激动、失控。 郁繁感觉浑身都冷了下来。 白月灵……她怎么能将这件事告诉容青?! 一旁,小白不住地长叫,蓦的,它咬起郁繁的衣摆,用力地向外拉扯着。 容青眼中含泪,却是愤怒地瞪着她。 “这种事情,你怎么能瞒着我们!” 郁繁忽然有些疲乏,她嘴唇动了动,好久才听到自己说道:“我怕你们接受不了,所以……” “所以,你是想等着你消失前,再将此事告诉我们,让我们无力地看着你去死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郁繁痛苦地辩解着,用手掩在自己的眸前,“这件事情,我们可不可以先不要谈?” 容青双眼通红地瞪着她:“现在不谈,你准备什么时候谈?临死前吗?” 一句句话像刀子般扎进郁繁的心,她的眼也渐渐红了。 “我只是,没准备好……”她自己都还没有接受这件事情,怎么能这样贸然将这种担忧转嫁到容青她们身上? “郁繁。”容青咬唇说道,眸光渐渐沉了下去,“我觉得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还是不要再接触为好。” 郁繁无措地看向她:“别……” 说话间,小白扯衣摆的动作更加用力,划拉,一阵刺耳的声音过后,郁繁的衣摆被它扯了下来。 郁繁无暇顾及其他,走上前拉住容青的衣袖,却被她狠狠甩开。 “郁繁,你容我……想几天吧!” 言罢,她愤然甩身离去。 “容青!”郁繁哑着声音喊她,可容青丝毫不为所动,大步流星逃离似的离开了这里。 郁繁怔怔站在原地,颓然遮住了自己湿润的眼睛。 “嘎——”小白放开了声音大叫,在她身旁扑腾着翅膀乱飞。 郁繁被扰的心乱,不耐道:“小白,你安静些。” 小白不听她的话,依旧倔强地叫着。 郁繁濒临失控边缘,小白却丝毫不顾及她的心情,敞开喉咙疯狂地大叫着。 郁繁忍了又忍,终是忍耐不住,对着小白吼叫道:“小白,你别叫了!我现在很烦!” “嘎——” 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郁繁瞪视着小白:“小白,你若是再叫,我便赶你出去!” 这威胁终于生了效,小白的声音蓦的低了下去。渐渐的,它的叫声终于消失了。 郁繁擦了擦眼泪,转身回了房中。 她心中茫然地想着:容青她,千万不要将此事告诉小狼他们。 小白跟在她身侧,好半晌,它拍打着翅膀飞了出去。 第119章 怨气 之后几天,容青再没有来找她。 至于小白,自那日离开后,也再未来到这里。 郁繁觉得它大概和白月灵一同在学堂中陪那些小妖玩耍。 时间仿佛才过了一瞬,她这处宅子便从热热闹闹变的分外冷清了。 郁繁低低叹了一声,食指指尖心不在焉地转动着那个破旧的戒指。 倘若她许个愿能回到白月灵知晓事情那一日,她如今兴许不会是这个模样了。 郁繁幽幽瞪着戒指。但瞧了半晌,戒指丝毫动静也没有发生。 郁繁又将戒指摘下放在桌面上,用指节轻轻叩了叩。 戒指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郁繁思索地支起下巴:当初就应该顺便问一下林玉轩,他在许愿前可有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情。 郁繁干瞪着眼,好久,她忿忿将戒指又套到左手食指上。 大脑渐渐放空,郁繁仰着头怔怔望着屋顶,心里忽然又想到了林玉轩。 他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人族,而雨生夜却是活了千百年的妖族,这一人一妖竟然走在了一起……林玉轩只能再活百八十年,而雨生夜却会亘古、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她们……以后会怎么办? 郁繁漫无边际地想着,还能有什么结果,无外乎是林玉轩入土,雨生夜另觅新欢。 人妖相恋,就算跨越了种族的隔阂,却还有寿命这一道阻碍。 郁繁撇了撇唇,迅速将心中想法挥之脑后。 一想到祭司当初拿这件事情一本正经同她开玩笑,郁繁心情不禁更为复杂了。 她捂住头,眉心打成结。 她真是太闲了,思索人妖恋的事情干什么!这种事情,有生之年绝对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正事要紧! 郁繁咻得一声从椅上站了起来。 现在决不是无所事事的时候。青幽谷的事情还未解决,她现在应该去找周溟他们问问此事的进展。 郁繁步伐如风,快步走出了大门。 容青应该不会将此事告诉小狼他们。 她定了定心神,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看着前方。 小狼曾给过她一个自由出入城主府的令牌,是以郁繁一踏过门槛,很快便顺畅无阻来到了议事的地方。 屋门紧闭,阶上,两个守卫的妖族皆是一脸严肃。 郁繁百无聊赖,随处找了一个可以歇息的地方,坐下来闲闲地等着周溟几人的身影。 几缕若有若无的声音穿过门缝落在耳畔,渐渐,商量的声音越来越大,气氛越来越激烈。 “小小年纪,笼络人心的本领倒不小。”一个奚落的声音响起,郁繁下意识向大门看去。 “我们如今在商谈对付外面那些军队的方法。其他的心思,我从未有过。”周溟的声音如烟雾般,缓缓飘到了门外。 “呵,那为什么,你这几日总是反驳我们首领的意见……”那只白狼妖依旧阴阳怪气。 不过,没等他说完,狩影便冷声打断他:“出去!” “首领……” 一阵静默过后,两扇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一脸愤懑的人快步走了出来。 砰的一声,门被他甩到身后,郁繁听到他轻啐一口。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首领他竟然还惯着他……”嘲讽的声音渐渐远去。 郁繁皱起了眉。 她待在院中的这段时间,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半个时辰后,屋内的声音渐渐变小,紧接着,门又被打开,其中的妖陆续走出。 郁繁隐在粗壮的树干后,静静看着那些妖踏下石阶,然后缓缓走远。 片刻,容青走了出来,她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狩风走在她身侧,想要拉过她的手臂,被她不耐地甩开。 他噎了一下,又试着牵她的手。一连几次,容青都甩开了他。 狩风黑了脸,容青依旧没有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两人渐渐走远。 郁繁移开视线,抬眸看向走在最后的周溟。 他正垂着眸,目光定定看着脚下的一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郁繁抬步向他走近。 周溟全神贯注,直到郁繁轻拍他的肩头,他才回了神。 “郁繁?”他微讶道。 郁繁负手看向他:“没错,是我。”她抬手指了指议事堂,不解地问道:“你们方才在聊什么?我听到那只走出来的狼妖说你的坏话……” “那些人族的军队有了些动静,我们方才在商讨对策。” 周溟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疲乏,郁繁蹙眉看向他:“我看那狼妖的表现,应该不止这件事吧?” 周溟深深看她一眼,半晌,他苦笑一声,缓缓说道。 “郁繁,你的心思还是那么敏锐。” 两人并肩向前走着,周溟低声向她讲述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所以,有人在挑拨你和狩影的关系?”难怪,容青和狩风会是那个样子。 周溟苦笑着点头。 郁繁冷下脸来:“现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时候,这些人还要做这种龌龊事。” 周溟轻叹一声,片刻,他转过头看向郁繁。 “听容青说,你和白月灵之间闹矛盾了?” 郁繁怔了一瞬,随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还好,容青没有将事情透露出去。 “是以前那件事情……”郁繁心情渐渐低迷下去。 周溟轻哂:“原来是这件事情。这些日子,我见过白月灵几次,看样子,她好像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郁繁眸光游移:“她都将事情埋在心里呢。” 身侧之人从提到白月灵起便一直心情低落,周溟低声安慰道:“郁繁,日久天长,她会想开的。” 郁繁看他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希望会这样……” 周溟来去匆匆,两人又交谈了几句,他便歉然告辞。 郁繁浑不在意,笑着挥手向他告别。 周溟踏过落红小径,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眼前。 郁繁唇边挽起一个笑,缓缓回过了身。 “姐姐,这兴许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白月灵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她耳畔,郁繁转过头,恰与她冰冷视线对上。 她猛地一颤。 白月灵眸光如一泓深潭,幽深不可见底。 “你们方才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郁繁望着她,茫然道:“……什么?” “你们方才说我会将那件事慢慢遗忘。”白月灵双眸微眯,眉眼陡然变的凌厉,“可我要告诉你,我不会忘了这件事的。” “那个人族该死,但是,你同样有罪。” 郁繁脸上血色急遽褪去,心中的罪恶感几乎要压垮了她。 “呵,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无论是什么时候,我都会牢牢记着这件事情!”白月灵冷冷视线化为霜刃,一刀一刀直插她的心。 “我绝对不会遗忘。” 说完,她猛地转身,像一头疯狂又委屈的小兽般径直向外跑去。 “白月灵!”郁繁忍下心头酸涩,立刻循着她的足迹向前追去。 她大步跨过城主府的大门,随后焦急地向街道两侧望去。 须臾,郁繁便在一侧道路尽头看到了白月灵发足狂奔的背影。 郁繁紧紧追赶着,想要追上白月灵,同她将此事讲个明白。 可不知为何,白月灵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郁繁追了半刻钟,拐过七八条小巷,仍旧没有抓住她的半片衣角。 “白月灵!” 左右已经无人,郁繁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白月灵回头,一双灵秀的眼睛里燃着怒火,两边眼角却是挂着泪痕。 “你不要跟过来!” 郁繁心都要揪起来。 白月灵这个状态,她怎么能丢下她! 转眼间,白月灵的身影又消失在了眼前。 郁繁慌忙停步,环顾四周,她心中一片茫然。 她一路追着白月灵,如今这个地方,她从来没有来过。 郁繁看着周围的一切,一时无从下手。 心中无措,郁繁穿过眼前的巷道,走到尽头,入目是一片破旧的屋舍。 秋风卷着落叶,迎面向着郁繁吹来。 郁繁愣了愣,倏地意识到自己还有幻化的本事。她抬手,正要化为一只飞鸟,耳边却忽然听到白月灵的尖叫声。 “救命——!” 郁繁一颗心忽然提了起来。 白月灵的声音接连响起。 “救我!我不要……啊!”声音带着哭腔。 听这声音,白月灵就在不远处。郁繁转瞬变为一只飞鸟,向着声音传来之处飞去。 “呜……”白月灵的哭声断断续续,郁繁目光焦急地向下逡巡着,很快,她便发现了白月灵的身影。 她的身旁,一个身影正笑的猖狂放肆。 郁繁看清那人面貌,满腔怒火一瞬冲向脑海,激得她浑身直颤。 “狐四,你给我住手!”他竟然敢肖想白月灵! 她一道妖力用力地挥过去,狐四措手不及,后背立刻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你发什么疯!”狐四回过头,拧眉大吼,“我不过是在这里……” 角落中,白月灵全身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才摆脱束缚,她身体一直惊恐的发颤,眼神木木的,像是已经失去了魂魄。 “我今天饶不了你!”郁繁怒火中烧,一双眼睛愤怒地瞪着她。 “你疯了!”狐四手忙脚乱地擦着背上汩汩流下的血,面目狰狞地向她大喊着。 郁繁俯冲下去,接近地面时,顷刻之间变成狼妖的模样。 “你今天别想活着离开这里!”她咬牙切齿。 狐四见她动了真格,慌忙后退着,语气中多了丝畏怯:“我没做什么事情,你饶了我吧……” “你胡说!”白月灵在角落嚎啕大哭,郁繁红了眼,看向狐四,想要将他千刀万剐。 狐四向角落望了一眼,苦着脸道:“姑奶奶,我……” 不待他说完,郁繁便抱着拼个头破血流的决心冲了过去。 两只妖的争斗,狐四一直处于被动的地位,始终被郁繁压着打。不到一刻钟,他身上到处都是妖力划过的血痕。皮毛上沾满了血,他几乎变成了一只血红色的狐狸。 郁繁几乎失去了理智。 狐四一直在大声求饶,她置若罔闻,一道道妖力毫不吝惜地向他疯狂甩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狐四已是奄奄一息,他躺在地上,目光渐渐变的涣散。 郁繁缓步走到他身旁,然后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就是你欺负白月灵的下场。” 她抬眸望向白月灵。白月灵不知何时站起了身,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她。 “我才不稀罕你帮我呢。”她丢下一句,抬脚便向街道上走去,“你不要告诉别人他对我做了什么,否则……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郁繁无措抬手:“白月灵……” 明媚的光线中,白月灵冷着脸转过拐角,消失在了郁繁的面前。 耳边只余狐四气若游丝的喘息声。 郁繁回神。看着狐四,她的手中渐渐运起了体内仅剩不多的妖力。 她今日,一定要杀了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氓! 正要出手,一道大喝陡的在耳畔响起。 “郁繁,你在做什么?!” 是谁……郁繁怔怔看向来人,便见周溟正站在不远处,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的身后,不止露浓,还有容青,狩风……他们皆是满脸错愕地看着她。 郁繁看着眼前的一切,身上忽然卸了力。 她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双手。手上尽是妖力划伤的血痕,鲜血不断的溢出来。 “郁繁,你怎么将狐四伤到这个地步?”周溟紧皱着眉,快步向她的方向走来。 郁繁目光闪烁:“这是我们的私怨。” 露浓匆忙跑过来,像一阵风似的直袭到狐四身前。她右手探他鼻息,片刻,她的脸色变的惨白。 “还剩一口气……” 周溟探询地看向郁繁,郁繁脑中一片空白,她看着他,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远处一个人打趣:“难得见到你这个幻妖不用幻术杀人……” “云松明,闭上你的嘴!”是容青的声音。 郁繁忽然感觉到头脑中有些晕眩。蓦的,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她按着额角,无力地向一侧倒去。 “郁繁!” …… 窗户半开着,宣景云觉得冷,起身将轩窗关上。 回到座位上,他蹙着眉看向谢思行,右手遥指冀州城的方向。 “你要走了?” 谢思行沉默点头。 宣景云支着下巴,好心劝解道:“思行,关于那个幻妖,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他掰着手指,无奈道:“距离她来的日子,不远了呀。” “你没必要特意跑去冀州城一趟。” 谢思行蓦的抬眸望向他。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及时赶去冀州城。” 宣景云一顿,尴尬道:“看的出来,你对她执念真的很深。” 谢思行冷冷望向他。 宣景云撇着唇,讪讪地干笑一声。 第120章 调侃 头脑有些昏沉,耳边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门外两三人说话的声音。 “姐姐她……”郁繁好像听到了白月灵的声音。 昏昏沉沉中,她有些怔忪。 白月灵还肯来看自己吗,她曾说过不会再唤自己姐姐,可是现在…… 难道,她变了主意了? 还有容青,她好像听到了劝解的声音。 饶是如此想着,郁繁挣扎着睁开了双眼,意识渐渐变的清晰。 然而,她却听不到门外传来的声音了。 不远处传来衣物窸窸窣窣的摆动声,依稀可以听见人的轻叹声,郁繁辨别了一瞬,试探着开口道:“小狼?” 帘外很快传来人迅速起身的声音。 “郁繁,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周溟叹道:“约莫四个时辰了。” 原来已经天黑了。 郁繁缓缓坐起来,目光有着些微的迷茫。 想着昏迷时听到的一切,她偏过头,小心翼翼问道:“方才,我好像听到了白月灵的声音……” 周溟身影渐近,最终停在了屏风一侧。 “郁繁,她没有来过。”他露出思索的神情,“你们之间的关系,如今怎么变的这么奇怪?” “你出了这种事情,她却没有来到这里看你一眼。” 郁繁抿着唇,半晌唏嘘道:“好奇怪啊……”她和白月灵之间的关系,才短短几天便断裂至此。 郁繁垂着眸,目光晦暗不明:“容青,她有来看过我吗?” “郁繁,你的话好奇怪。”周溟露出思索的神情,“是她搀扶着你回来的。” 郁繁揪着的心瞬间放松了一些。 沉默半晌,周溟开了口:“郁繁,你为什么要杀狐四?” 郁繁神情陡然变的冰冷:“那是他应得的。” 周溟抬眼看向她:“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郁繁紧紧皱起了眉:“他欺负了白月灵。” “欺负?”周溟一怔,低下眉,表情变的有些阴沉,“原来如此。” 郁繁凝眸:“他还活着吗?” “……他还剩着一口气。” 郁繁目光定定看向前方:“再让我看见他,我必定杀了他!” 周溟静了下来,叹了一声后,缓缓说道:“郁繁,这种关头,你绝对不能杀了他。” “为什么不能杀,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吗?” 周溟倏地正了色:“郁繁,如今我们内部已经生了间隙,若是你杀了他,恐怕我们之中有人会兵戈相向。况且……”他蹙起了眉。 郁繁静静看着他,片刻,周溟语重心长道:“我会让人好好看顾白月灵的。狐四,绝对不能杀。” 郁繁咬着唇,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小狼,你明明知道他对白月灵做了什么事情……你怎么能容忍他还活着!” 周溟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一锤定音道:“郁繁,听我的话,你绝对不能杀他。” “小狼,你变了。”郁繁拧着眉,胸腔中好似有一条虫子在啃噬她的心,她感到哧哧的痛。 周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郁繁,处于这个位置,必须要顾全一切。我不会允许你在关键时刻动摇军心。” “你……”这话说的实在刺耳,郁繁眉头紧皱。 周溟转过了身,偏头对她道:“郁繁,你好好休息,其余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说着,他向前踏出一步,很快便消失在郁繁的视线之中。 郁繁望着大门方向,心中,千丝万缕的茫然交缠在一起,让她一时无法理清心中想法。 连续几日,郁繁都坐在房中静养。 窗户半开着,郁繁有些不解地探向窗外。 窗外只有随风晃动的枯瘦的树枝,还有那些凋零的花朵。 ——就算事务繁忙,但是,为什么没有一人踏入她的房中? 郁繁心底期盼着容青会来,可她的眼睛都快熬干了,都没有看到她的半片衣角。 还有小白……白月灵和她置着气,小白大概一直和她待在一起。 形影相吊,耳边只闻自己轻轻的、有些不稳的呼吸声,郁繁忽然感觉到空虚和无聊。 又过了一日,郁繁感觉自己都要被闷坏了。 身上的伤并不严重,这几日的安心静养,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愈合了不少。 看着窗外明净的天空,郁繁忽然想要出门散散心,也许这样,才能让她日渐发霉的身和心停止腐朽的速度。 郁繁轻轻合上了门,才转过拐角,便碰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她退后一步,有意和他保持距离。 “云松明,你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来探望我的?” 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善,云松明歪着头笑了:“你想的没错。” “真是稀奇。”郁繁阴阳怪气。 云松明笑容仍然和煦:“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温柔一些?” “下辈子吧。” “这……那该怎么办呢?”他蹙起了眉头,有些忧愁地望着她。 郁繁心中的郁气散了些:“你怎么想起要来看我的?” 云松明无奈地摊开双手:“我很有自知之明。到这里看你,当然是他人的吩咐了。” 郁繁心中掠过一丝痛苦:“是小狼他们?” 云松明轻轻点头。 心中的巨石猛地砸下,她迷惘问道:“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 “他在思考对付外面那群军队的办法呢。”云松明忽然凑近,有些同情地看着她,“这些日子,你的朋友是不是都没有来见你?” “这不关你的事。”郁繁烦躁地向后退了一步,云松明琢磨的眼神让她非常的不舒服。 对于她的反应,云松明不置可否,唇角缓缓扬了起来。 “我时常出入城主府,对他们的事情清楚的很呢。” 郁繁冷冷看向他,绕过他大步向前走去。 云松明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悠悠说道:“我偶然听到她们讨论,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十分惊讶……你难道不好奇,她们到底说了什么?” “无稽之谈。” 云松明的笑声又传到郁繁耳中。 “她们觉得你情绪不对,而你……又做了那种冲动的事情,她们不愿见到你。” 郁繁猛地回头:“这种话,你是听谁说的?!” 云松明无辜地抬眸:“我可没有说错,不信你去城主府问问她们。” 郁繁忿忿看向前方:“一直在我身旁自顾自地说话,你是不是很闲?” “我这可是公事。” “……”郁繁剜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向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走到城主府前,郁繁看着眼前两扇紧闭的大门,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她们应该在做事吧。她进去的话,又有什么好谈的? 云松明蹙着眉看向她:“你退缩了?” “才不是。”郁繁咬牙,“你别关心我的事。” “你这个魂不守舍的样子,我怎么能够不担忧?” “闭嘴。” 云松明耸了耸肩,无奈的一个摇头后,他悠闲步入城主府中。 “不识好人心啊。” 呸。郁繁心中轻嗤。他有什么好心? 郁繁怀疑他还打着自己戒指的主意。 戒指……只有带在自己身上她才安心。若是妖族最后能够在冀州城定居下来,她们根本用不着云松明口中那个法子。 无论如何,郁繁心底是不想用那个什么增强妖力的方法的。 郁繁忽然有些好奇白月灵现在在做些什么。 顷刻,她笑了一声,这个时候,她应该在修炼妖力啊。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声音颤颤悠悠的,抖得像筛糠一般。 郁繁神情陡然转阴,顷刻回头,便看到狐四正一脸愤怒地看着自己。 “泼妇!”他喉咙气愤地挤出这一句话。 郁繁目光冷冷看着他:“我正愁怎么杀你呢,你便出现在我面前了。” 狐四蓦的一颤:“我好不容易……你不能在这里动手!”他求助地看向大门前的两个妖族,妖族会意,一齐看向郁繁。 “你不能杀了他。”两人定定看着她,神情严肃。 郁繁蹙起了眉。转向狐四,狐四打着颤,惊惧得不敢看她。 他抬起脚,踉跄着踏上了门口的石阶。 “我要去找我的侄女,怎么能在这里和你打斗?” 郁繁盯着他的身影,心中忽然浮起些戏弄之意。 “巧了,我们同路。” 肉眼可见的,狐四整个身躯转瞬间僵成了石头。 郁繁在他身后道:“走吧。” 狐四不敢置信地看向她,眸中尽是驱赶之意。郁繁从容地抱臂看着他。 好久,狐四僵滞着转回了头,一步一步走向前,速度慢的像一只蜗牛。 郁繁冷眼看着他:“若是到了没人的地方,我会尽快解决你的。” 狐四包着白布的手直打颤。 从大门到花园的每一刻,狐四一直战战兢兢地走着,目光始终不停地在周围逡巡。 看着他的动作,郁繁止不住地冷笑。 两刻钟后,两人终于踏入了城主府的花园。 狐四停步,郁繁纳罕地看他一眼,随后看向视线前方。 一双迷蒙如雾的眼眸正不解地看着她。 自从她伤了狐四后,郁繁和露浓已经许久不曾相见。 注意到露浓的那一瞬,郁繁愣了一下。 露浓看了她一会儿,片刻,她不自然地移开眼。 “你身体不是不舒服吗,怎么出来了?” 郁繁一愕,怔忪着答道:“这几日,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 一旁狐四满含着怨气咕哝。 “你的伤哪里有我这么严重,竟然要在床上躺这么多天……” 郁繁懒得理他,一意观察着露浓的神情。 她眉眼中透露着一丝疏离,此刻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郁繁,你和他,怎么会一同出现在这里?” “偶然遇见。”郁繁始终看着她,见她皱起了眉,郁繁缓缓补了一句。 “我如今不会杀他。” 露浓愣了一瞬,随后有些歉然地看向她。 “当时你也受了伤,但我叔叔他……还有……”她止住,缓缓说道,“没有去看你,那并非我的本意。” 郁繁垂下眼眸,她的情绪有些低落。 露浓看着她:“郁繁,我要和他说些事情,你……” 郁繁浅笑着看向她:“容青在哪里?” 郁繁打听到了容青所在之处,便负着手,迈着悠扬的步子,故作轻快地在露浓二人面前离去。 离得远了,耳边隐隐约约听到狐四怨愤的话语。 “她当时吃了什么炸药,我都没做什么……” 郁繁瞬间冷了眸,手上的妖力差点收不住。 她停下脚步,在原地用力平复着心中高燃的怒火。 这个狐四…… 等过了这段时间,她一定要手刃了他! 容青坐在她在府中常待的房间,远远望去,她正伏在案上写着东西。 想到之前发生的一切,郁繁忽然有些犹豫。 容青她,是不是还在怨着她……所以,她才不肯来见她。 郁繁怔怔地想着。 忽然,房中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那个声音不满地抱怨着。 “是他们在挑起矛盾,况且,我已经按照首领的吩咐管教过他们了。这些还不够让你向我展开笑颜吗?” 郁繁隐在了门侧,便见狩风伸出手要探向容青的肩。 “死狼妖,我心中烦着呢,你别碰我!” 狩风黑了脸:“这些还不够,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回心转意?” “不关你的事。”容青扶着额头,“你走开,让我一个人静静待会儿。” “哼。”狩风冷哼一声,凑近看她案上的宣纸。 蓦的,他皱起眉,面色不虞地说道:“她对你这样,你竟然还想理她?” 郁繁下意识挺直腰身,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两人讲话。 容青还未回话,狩风便又说道:“她莫名其妙伤了狐四,伤也不重,怎么偏要一直待在房中?可不就是不想见你们?” 什么……郁繁僵了一瞬,当即想要向他说个明白。 “郁繁她想要杀狐四,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容青倏地垂下眼眸,愁眉不展道,“她做了那样的事,我心中有些难受。” 郁繁心中痛了起来。 容青现在这么痛苦–这就是当初她不想让容青她们知道她寿命短暂的理由。 “你不是个暴脾气吗,现在你就可以去找她说清楚啊!好好问问她,她到底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郁繁抬眸看向容青。 她一脸烦躁地按揉着额角,不耐地说道:“我心中烦着呢!我想想清楚再去找她!” 郁繁黯然收回视线,静静转过身,便向来时路走去。 她们几个人,怎么如今变的这么疏离了? 第121章 遇见 折回去的路上,郁繁脸上一直蒙着淡淡的阴影。 她的心头微微的堵,呼吸变的是那么不顺畅。 一声轻灵的鸟啼声蓦的打断了郁繁纷乱的思绪,她的耳边捕捉到了孩子的笑闹声。 郁繁提起神来。 既然出来一趟,回去的路上,她可以顺便去看看白月灵如今的情况。 她遭遇了那种欺辱人的事情,不知现在恢复的如何了。 郁繁眼睫轻抬,强自撑起精神向白月灵平日修炼妖力的地方行去。 才来冀州城不久,虽然一切东西紧缺,需要安排的事情很多,但小妖们修炼妖力的地方却不可缺少。 当时郁繁看了几个富人居住的宅子,随后果断为小妖们选择了一个既可以蕴养心灵,又能够潜心修炼妖力的地方。 ——一个高达十丈的高楼。 楼阁内布置简朴又不失实用,一应俱全,还特别牢固。疲乏的时候,他们可以一个个爬二十楼的木阶,站在楼顶眺望周边景色。 郁繁想的十分周到,真正把这座闲置许久的楼阁做到了物尽其用。 一盏茶后,郁繁停在了高耸的楼宇前。 听着间断从门内传来的说话声和法术声,郁繁心情忐忑。 正要迈出一步,小楼旁的花丛旁忽然传到了一个忧愁的声音。 “这里……我不适应这里的一切……” 郁繁耳朵动了动。她听的出来,这是白月灵的声音。 郁繁悄悄向花丛的方向走去。 白月灵的声音变的越来越清晰。 “周围冰天雪地的,还会时常下雪。虽然我有一身温暖的兔毛,还有一些妖力,但是这地方,我待的好难受啊。” 郁繁蹲下身,视线穿过枯黄、凋零的花落到远处的白月灵身上。 她正闷闷不乐地坐在一颗石头上,两只手在随意地摆弄着一根发蔫的草叶。 她的对面,是郁繁曾见过的那个少年。 “这地方除了平时冷些,其他的地方……吃的穿的,我们能过的很好。你为什么会觉得难受?” 白月灵瞥了他一眼,轻嗤道:“你不懂,我之前在青幽谷待着,那里可好了。” “我没有去过那里。” 白月灵扮出深沉的样子,板着脸道:“青幽谷山清水秀,还有一群同我玩闹的妖,无聊的时候,我可以下山去人族居住的城镇逛上一圈。这日子,过的很是充实呢。” 她轻叹一声:“来到这里后,我没有几个认识的妖,每天都过的好单调。还有,这里穷山恶水,每天都在刮风,树啊花啊也很少……” 郁繁站在不远处,听着白月灵的一席话,无声地笑了出来。 她以为白月灵这几日会颓废低迷,却没想到,白月灵还能这般生龙活虎,甚至还能头头是道地向同伴讲她心中的想法。 郁繁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欣慰。 她不愿见她,不见便不见吧,只要她能好好活下去就好。 不远处,白月灵神情倏地变的低落。 “你怎么了?” 白月灵抿着唇,幽幽说道:“我偶然听到哥哥姐姐们讨论青幽谷的事情,对付那些人族的军队,他们有心无力,只能尽快派一些妖去疏散青幽谷众妖。” “青幽谷这个地方,大概要毁灭于战火之中了。” 郁繁听着眸光一颤。 没想到白月灵平日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却对他们的处境看的一清二楚。 少年发出一声叹息,眸中尽是无奈:“你说,若是我们回到两千年前的世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白月灵鼓起双颊:“当然了,说不定我还能养几个人族当宠物呢。” 两人说着说着,很快笑了出来。 郁繁垂着眸。 自从凤凰逃离了皇宫的束缚,这两年,她莫名感觉到一些无形的压制她们修炼妖力的东西已然消失—— 她们的妖力将会越来越强大。 耳边响起起身的声音,郁繁慌忙退到隐蔽的地方。 白月灵和少年并肩向小楼走去,郁繁又听到他们讨论的声音。 “若是再不修炼妖力,这里说不定很快会变成又一个青幽谷吧。” “你怎么这么悲观?”白月灵不服气道。 “不论如今的形势,只探城外的大军,我就开心不了。” 白月灵撇了撇唇,不满地承认了这个知道许久的事实。 两人身影渐渐走远。嗒的一声,两扇大门合上,将小妖们的谈话声和笑闹声与外界隔开。 郁繁静静站在楼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无所事事下去了。 城外的军队不是她能应对的,辽阳城也必定是虎狼环伺,她有心而无力,闯不了,也不能闯。 但是……她可以暂时离开这里,去接应将要来到这里的青幽谷的那些妖。 回去的路上,郁繁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等回到了小院,这件事情基本上一锤定音。 短短时间,郁繁便拟好了信。 她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身上唯一重要的东西,便是手中的戒指。 虽然至今为止,它并没有展现出任何力量。 郁繁笑着摇了摇头。 在房中静待片刻,郁繁没等到什么人,门外也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又犹豫了一会儿,郁繁终于下定决心。 像在天京城中那样,她依葫芦画瓢,直接变出个同她一模一样的人。郁繁看了几眼,觉得满意后,便走出了门,化作一只飞鸟向着浩渺长空飞去。 郁繁飞在半空中,留恋地看了眼冀州城。她拍打起翅膀,有些不舍地离开了这个已待了两个月左右的地方。 她会尽所有力量,接回那些从青幽谷赶来的妖族同伴。 郁繁定定看向前方。 宣景云忽然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城主府奔出。 她行色匆匆,白皙的面容上尽是严肃。不止,还有一丝急躁。 宣景云知道这是谢思行的表妹,想了想,他试探着上前,关心地问道:“可是控妖府中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莫悠然箭步向前走着,她步伐极快,几乎要跑起来。 她咬牙道:“他消失了……” “什么消失了?”宣景云有些疑惑,“我可以尝试着帮您找找。” 莫悠然瞪了他一眼:“你不认识他。” “哦……”宣景云有些尴尬,侧过身准备向一边走去。 “等等!” 宣景云回过头:“什么?” 莫悠然看着他,神情焦灼道:“你大概认识宋时清……你去告诉他,让他赶紧派人去拦住那个姓卢的家伙!” 说话时,她颇有些咬牙切齿,似是在害怕着什么,又同时在痛恨着什么。 宣景云怔了一瞬,立刻回应道:“我这就去!不过,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要去城门处,打听一番他走了多久!” “那我……” “你先去找宋时清!”莫悠然几乎是喊道。 宣景云被震了一下,须臾,他转过身,御剑向城主府奔去。 这个控妖府的莫大人出来的甚是急,明明宋时清就在城主府,她却在出门后才想起他。 宣景云思忖着,大概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发生了。 他叹了一声,然后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几天过去了,不知道谢思行现在寻到那只幻妖了吗? 不过是幻化成了一只普通至极的飞鸟,郁繁混在南飞的鸟群中,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飞离冀州城墙。 然而,在她飞离城墙的那一瞬,忽然几千支箭齐发,箭头瞄准的正是她所在的方向。 郁繁抽了一口冷气,然后迅速拍打着翅膀转向。 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有几支险险命中了她。 郁繁有惊无险地躲过。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边再也听不到利箭破空的声音。 郁繁落到地上,忽然对此行充满了担忧。 明明,之前从未听说过那些黑甲军向城内射箭,也从未射过鸟群,这次却为何突然万箭齐发? 一个惊悚的想法蓦的涌上郁繁脑海,惊得她立刻打了一个激灵。 不可能,他们不可能知道她出城的事情。 惊险过后,郁繁仍然心有余悸。 片刻,郁繁终于平复好心绪。 正要再次出发之际,郁繁忽然听到一阵匆忙杂乱的脚步声向自己逼近。 她有些茫然地回头。 眼前,约莫有一百个黑甲军正在疾跑着向她的方向赶来。 郁繁错愕地想着:兴许他们并不是来抓她的。 可下一刻,为首那个黑甲军的喊声便将她从幻梦中惊醒。 “那只鸟就是幻妖,快抓住她!” 幻梦转瞬间变成噩梦,郁繁僵了一瞬,慌忙看向前方,有些无措地拍打着翅膀飞向天际。 一支冷箭擦着她的翅膀飞过,又让她一惊。 他们到底是如何发现自己的!郁繁惊惧地想着。若是所有黑甲军都能辨识出她,那么情况会变的相当的不妙。 郁繁的心都要捏紧了。 为什么……她在城中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情? 身后,那群黑甲军寸步不离地在几丈外紧跟着她。 郁繁飞了半天,每次回头时始终能从漫天尘土后窥见他们的身影。 有几次她以为已经甩开了那些人,另一队黑甲军却会从另一个方向向她冲来。 这匆忙疲累的逃难,彻底打断了她原本的计划。 而更令郁繁绝望的是,这群黑甲军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无论她走到何处,总能察觉到他们幽深又逼迫的目光。 郁繁偏离了原来的路线,无措地向着可以甩开这些人的方向行去。 陆续这般行了几日后,郁繁惊愕地发现了另一个事实。 ——她好像,距离辽阳城越来越近了。 前有狼,后有虎,郁繁慌乱之中停下了步伐,倏地陷入了两难。 沦落到这个境地,郁繁再不怀疑有人在背后捣鬼,那她就白活到这个年岁了。 一阵凉风吹过,虽不如冀州城的风冷,郁繁心上却染上了一丝寒意。 她现在身处的村子距离辽阳城约莫只有十里的距离。再这般行上两三日,她便会主动踏入辽阳城的大门。 郁繁倏地苦笑出来。 望了眼来时的方向,冀州城的身影早已看不见。 郁繁转过头,茫然地向远处的辽阳城看去。 漆黑夜幕下,辽阳城明亮的灯火穿过遥远的距离袭进她眸中。 郁繁心中忽然涌上一丝无助。 凉如水的月光下,一个破烂的木椅倚靠在墙畔。 郁繁脑中一片空白,怔忪地向前走去,然后静静地倚着墙畔坐下。 耳边又响起人的脚步声,奔腾的马蹄声。郁繁有些麻木。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黑甲军能对她的行踪如此熟悉?!这件事情几乎要让她发疯。 静了片刻,郁繁机械性地抬起了手臂。 辽阳城肯定有天罗地网在等着她,但是后有追兵,她若不逃,岂不是马上要死在这里? 郁繁痛苦地捂住双目,随后缓缓将双手放下。 一道破空声由远及近。郁繁难受地想着,又来了。 可并未有箭落在她脚边。 耳边那些奔走的声音、马蹄声一瞬间消失,郁繁低着头,忽然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听这声音,来者只有一个人。 郁繁惶然抬起了头。 面前的人,不是那些黑甲军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她已有一段时日没有见过的人。 谢思行走到了清冷的月光下,他抬眸看着她,眼神冰冷,唇角勾着一抹冷笑。 尽管凄惶无助,心思有些迟钝,但郁繁还是注意到谢思行身侧一直在轻颤的手。 郁繁瞬间意识到了他来此地的目的。 她挺直身子,唇边强撑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我猜,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谢思行眸中掠过一丝寒芒,握着剑的手不自觉攥紧。 “你当初……竟敢欺瞒到我头上。” 她怎么能这么有狡诈。沈义谦的身份让她轻易接近了南若璃,铲除南若璃后,她又以长公主身份自居,将他困在公主府中处处羞辱于他。 若只是这些,他会依照惯例,直接几剑除了她。 但是……尽管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又听她亲口承认了这件事情,谢思行仍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妖便是当初的孟楚。 谢思行的目光渐渐变的幽深,青冥剑上的雷电越来越盛。 郁繁看着他,有些无辜道:“谁让你曾经得罪了我?” 她缓缓站了起来,笑着看向他:“你是要杀了我吗?” 谢思行眸光中转瞬间结出了冰霜。 郁繁苦笑一声:“反正我已经是濒死的妖了……辽阳城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我,既然你追来了,那你就大人有大量,一剑结果了我吧。” 眼前的幻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露出哀恳的目光。 谢思行心头愈发的堵塞。 幻妖还在笑。 心中的愤怒难以遏制,谢思行看着不远处的妖,忽然想到来时看到的一切。 于是,他定定看着她,报复性地说道:“没有人在追赶你。” 郁繁一瞬间变的茫然:“……不可能。”忽然,她陡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脑海中,一个人的身影骤然浮现。 她趔趄地向后退了一步。 谢思行知道她猜出来了,他冷笑一声,又幽幽补了一句。 “他一直在你身后。” 郁繁怔怔看着他,脸色转瞬间变的惨白无比。 谢思行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的残忍,他看着眼前的妖,欣赏着她绝望的姿态。 “我想,过去一段时间,你应该深深陷进他编造的幻象中了吧…… “被用和自己熟悉的相似的手段欺骗,你现在感受如何? “……这不一样。” 郁繁浑身虚软无力,但还是下意识反驳面前之人的话。 她向来有仇报仇,哪里会做的这么狠…… 谢思行清冷眼眸中尽染怒色,见幻妖身体开始不停地发抖,他心中忽然感到一丝畅快。 蓦的,他怔住了,才要扬起的冷笑僵在了唇边。 幻妖无神地看着他,一滴眼泪自她眼角无声地掉下,转瞬间沾湿了她身上的一片衣襟。 泪水顷刻模糊了郁繁的视线。 第122章 了断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她万念俱灰之际告诉她这么一个悲喜交加的事情? 转瞬间,又有几滴泪掉下。 郁繁的心可怜地勾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很快,她颤抖着抹去了眼眸中的泪水,定定看向面前一直凝视着她的人。 “你今日是一定要杀了我,对吗?” 谢思行双眸冰冷幽深:“是。” 郁繁恢复了平静,但眼眶仍然红着,鼻头有些酸涩,她静静地看向他。 “是因为我在公主府对你做的事情?” 谢思行神情陡然变的阴沉。 郁繁唇角带出一抹苦笑,低声喃喃道:“早知道你这么记仇,我扮成南若璃的时候就不那么对你了,说不定今天还可以闯出一条生路……” 言罢,她露出决然神色,抬头静静看向谢思行。 “我可以死。” 谢思行神色冷凝着,听到这话,他忽然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郁繁眸光中满是不久于世的悲切。她看着谢思行,半晌艰难地启唇:“看在你曾经欠我一个恩情的份上,让我自己动手可以吗?” 谢思行眉头皱的愈发的紧。片刻,他看进她凄切的眼眸,冷冷地、凌迟一般地说道。 “可以。” 谢思行抬起了青冥剑。他杀过千百只妖,早已对要害部位了如指掌。因此,他的剑尖直指着她胸口。 濒死之际,郁繁看着雷电环绕的剑身,唇角渐渐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白月灵说,姚昊被你的雷电劈得外焦里嫩,又被你一剑捅心。 “谢谢你,我可不想像他死的那般难看。 谢思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忽然有些不想这么轻易地饶过她。 正要开口,郁繁已经抬起了手臂,右手穿过噼啪的雷电径直握住了剑身。 一股强大的刺痛瞬间传满了全身,身上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她。 郁繁拧紧了眉。 她身体被痛的发颤,谢思行看着她惨白面容,唇角渐渐垂了下去。 倏地,对面的女妖抬眸望向了他。 “你不觉得,这种痛苦,只是被天雷劈中万分之一的痛苦吗?” 谢思行愣了一瞬,眸中转瞬又染上愠怒。 “你是在拖延时间吗?”他怒容满面,情绪几乎失控。 郁繁苦笑着低下了头,片刻,她抬起头来,有些好笑地望向他。 “谢思行,你许我自我了断,也该松开剑柄了吧?” 谢思行眸光微凝,握着剑柄的手微松。 郁繁的左手瞬间承受了整个剑身的重量和力量。 颤了一下,她缓缓探出了右手,一点一点地移向了距离剑尖三寸的地方。 然后,同之前一般,她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攥紧了剑身。 瞬间有淋漓的鲜血落在剑身上,血不断地从剑尖滴落。 谢思行看着她,忽然想笑出来。 他问她:“你这么惜命,舍得对自己下手吗?” 郁繁极快地望了他一眼,顷刻,剑尖蓦的没入她的胸口。 谢思行听到她剧烈的抽气声,心中忽然揪了起来。 剑尖冰冷,身体却忽然沸腾了起来。 郁繁拧着眉,忍着尖锐的刺痛继续让长剑深入。 剑身上的雷电越发的强劲和猛烈,经由剑身,千百道雷电直接流窜到她四肢百骸。 郁繁脸色愈加苍白,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着。 眼前的幻妖将死,大仇得报,谢思行本该高兴的。 但是,不知是眼前的景象太过悲惨壮丽,还是那只妖唇边始终若隐若现的笑容,谢思行看着她,心渐渐沉了下去。 剑尖快要贯穿郁繁的心脏,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长剑,心中的酸涩越来越深。 眼泪又要掉下来,郁繁转瞬间拧起了眉,双手用力,直接将剩余的那部分剑身推入了自己的体内。 一股腥甜的液体忽然涌上来,郁繁踉跄了一瞬,又狠下心一气将长剑拔出。 长剑离体的那一刻,郁繁脑中轰鸣一声,浑身无力地向地上倒去。 喉间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上涌,郁繁一手虚软地撑着地,一手捂着胸撕心裂肺地大吐着鲜血。 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变的黏腻,郁繁茫然地抬起了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然沾满了鲜血。 场面真是惨烈。 青冥剑上被幻妖无力地甩到了地上,剑身上尽是她淋漓的鲜血,谢思行愕然掠过一眼,转瞬,他后知后觉地望向地上的妖。 “……痛死了。”郁繁有气无力地说道,眼睛中残存的笑意逐渐褪去。 谢思行看着她,忽然注意到她的肩头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郁繁循着他的视线,很快注意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怔了一下,惨然道:“看来我力道用的极好。” 谢思行眸中掠过一丝茫然:“你要死了?” 郁繁惨白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是啊。” 她目光涣然无神,低低说道:“就算我侥幸还留有一口气,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 身体越来越疲累,郁繁摇晃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地向地上倒去。 第123章 困惑 郁繁的头磕到了地上,疼痛让她轻轻地抽了一口冷气。 身体中的力量在流失,疲惫愈来愈严重,郁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口上的手忽隐忽现。 小狼他们出生时是幼崽模样,可她不是。她当时没有具体的形状。 会化成人形,也是因为当时的爹娘都是人的模样。 临死之际,早年的一些事情在脑海中浮光掠影闪过,郁繁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缓缓滑向鬓角。 她合上了眼睛。 活不了便活不了,只是,她心中还有一个遗憾,就是没能好好向小狼和白月灵他们道别。 离别时她只留下一封信,还有一个可以糊弄他们十几日的“她”,若他们知道了自己的死讯,估计是她的分身消失之后的事情了。 郁繁悔恨自己离别的太过匆忙。 谢思行静静站在原地,眉心紧拧,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鲜血已经湿透了幻妖身前的衣襟,垂眸看去,竟有丝狰狞血腥的美丽。 谢思行的视线落在了她的手脚上。 清冷明亮的月光下,幻妖的手脚逐渐变的无形,样子看上去颇为诡异。 她是只妖。 妖怎么可能会是人? 谢思行心中闪过一丝愤懑。 他愤恨地盯着眼前的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视线始终不肯偏移。 那只妖的脸色越来越白,气息变的越来越微弱,连肩膀都要消散。 谢思行抿着唇,倏地,他勾起一个嘲讽的冷笑,凌厉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他弯下腰,将青冥剑从地上捡了起来。 半个剑身上都是幻妖的血,加之又在地上躺了许久,青冥剑上尘土与血液交杂着,看起来十分难看。 谢思行从怀中取出一张洁白的手帕,蹙起眉,手间用力,手帕从剑柄滑向剑尖,满心想要消除剑身上的脏污。 虚脱之中,郁繁抬眼无力地看了一眼,随后,她唇边露出一个愕然的笑。 郁繁呛咳着笑出了声。 这场面,真是诡异极了。 手帕滑过剑尖后,谢思行看也不看手帕上的血迹,他松开手,让手帕直接坠向小道上。 消散的趋势蔓延到了郁繁的颈间。 郁繁无聊地想着,谢思行真是恨她入骨。她一直都能感受到他刺人的目光。 这副模样,估计是要眼睁睁看着她消散吧。 郁繁听到了收剑入鞘的声音,唇边正要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耳边却忽然听到了谢思行离去的脚步声。 郁繁闭着眼,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远,之后,声音停了一阵。片刻,郁繁终于听到利剑破空的声音。 谢思行走了。 郁繁神志不清地想着,无力地笑了出来。 好久,郁繁再没听到任何动静。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很重,她差一点没能调动自己身体中的力量。 短短一会儿,郁繁便大汗淋漓。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郁繁终于站了起来。 浑身虚软,郁繁只能勉强倚靠着木柱才能维持身体的平衡。 身体流失的血液和力量太多,郁繁头晕目眩,眼前直冒金星,缓了好半会儿,她才勉强可以视物。 自我了断的唯一一个好处,便是她可以控制剑尖偏移的角度。 插入心口的那一瞬间,她让剑尖偏移了一点,好让她不会很快死去。至于方才动作如此潇洒利落,虽是为了骗过谢思行的眼睛,但郁繁也着实吃了许多苦头。 方才谢思行一直在她身前盯着她,郁繁心中惊惧,生怕时间再长一些,自己就会真的死去了。 不过,好在……谢思行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走了。 郁繁倚靠着在柱上,劫后逢生地轻笑了出来。 幸好……幸好。 若是半途没有人阻拦,她兴许可以撑着这口气回到冀州城,去和小狼他们好好道个别。 至于白月灵…… 她没怨她,也没有那么地痛恨她,郁繁心中泛起一丝欣喜。 “小白,你怎么突然就病了,而且一病就是这么久呀?” 白月灵支着头,一脸郁闷地看着在角落处蜷缩着的小白。 小白弱弱地叫了一声,无神地看向了地面。 白月灵撇唇,闷闷不乐地叹道:“最近真是多事之秋啊。” 先是幻妖姐姐和蛇妖姐姐对她有了些微词——她虽然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可她从来没有怨恨过幻妖姐姐!到底是谁在其中搅乱浑水! 还有……小白突然生了病,之后,幻妖姐姐又将狐四伤成重伤,自己想见她也见不到。后来,她又说出闭门谢客的话……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幻妖姐姐了。 白月灵心中直淌酸水。 到了冀州城之后,怎么事情突然变的这么多呢。 小白低低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响亮了一些。 白月灵眼眸射出光来:“小白,你好些了?” 小白无力地点了点头,一面挥开翅膀,看起来像是要出去走一走。 “小白,你还没好呢,怎么能走呢?” 她担忧地看着它,可它忽然露出急切又脆弱的眼神来。 小白头一次表现出这么哀伤的样子,白月灵怔了一下,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小白,你想去见谁?” 小白的头扬向某个方向,白月灵看向它:“你要去见幻妖姐姐吗?” 小白急切地点头,若不是身子实在虚弱,白月灵估计它会直接跳上窗,头也不回地去找幻妖姐姐。 白月灵被它的心情感染,立刻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见幻妖姐姐。” 说着,她抱起小白,飞似地冲出了门。 眼前的大门紧闭着,白月灵还没动作,小白便脱离了她的怀抱,一个用力将大门撞了开来。 “小白,你……” 白月灵惊叫出来,耳边立刻响起了幻妖姐姐的声音。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双清亮的眼眸好笑地看着她们。 “你们怎么来了?” 见到幻妖姐姐还好好的,白月灵怔了一瞬,随后露出一抹欣喜的笑。 她上前迈出一步,下一刻,小白便如离弦之箭般直接弹跳到了幻妖姐姐的怀中。 “轻了。”她笑着说道。 小白眼含热泪地看着她,幻妖姐姐愣了一下,抬眸询问地看了她一眼。 白月灵同样也是不明所以,她撇着唇,正迷茫着,却见小白又扑腾起翅膀,向着房间迅速飞去。 病才痊愈了些许,就开始这么闹腾。 白月灵心中有些无奈,和幻妖姐姐相视一眼后,她们跟着小白一起走进了房中。 刚打开门,白月灵就被迎面飞来的鹅毛糊了眼。 “呸!”她难受地迅速摇头。 怎么回事,小白的样子,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 小白在房中来来去去地乱飞,房间中转瞬间一片狼藉。 白月灵为它捏了把汗,转头,果见幻妖姐姐皱起了眉,不耐道:“小白,你干什么?” 小白忽然长叫一声,声音异常凄厉。 耳边有一阵凌厉的破空声掠过,卢廷抬起了头。 多亏今晚月色皎洁,卢廷清晰地看到了剑上站立之人的面貌。 谢思行在往回飞…… 谢思行的身影渐远,卢廷指着那散发着点点蓝芒的长剑,目光中闪烁着奇异的色彩。 “你们看到了吗,他的剑上,有血。” 身边的小吏仔细看过去,许久,他怔怔地点头:“有血,那意味着什么?” 卢廷勾起唇:“我们向他来时方向一直走,肯定能找到那只幻妖。” 小吏皱起眉头:“可是,她有可能已经死了……” “是死是活,我一定要亲眼见到。”卢廷磨着牙,咬牙切齿道。 “但我们行了好几日,已经很累……” 不等他说完,卢廷露出轻蔑笑容:“等我抓到她,我会给你们每一个人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小吏心中惊呼,立刻变成恭敬的样子。 “您说什么,我们一定照办。” 卢廷侧过身,向着远处看去。 心口处,鲜血仍在不断溢出。 心脏空洞洞的,郁繁感觉自己失去了重量,迈出一步都要花上许多力气。 她捂着胸口,一面剧烈地喘着气。 身上的妖力几乎散尽了,她无法动用妖力,更不能变成便于行动的模样。 她只能一步一步走回去。 回去的路上,郁繁的心始终悬着。她不知道谢思行将燕沐阳如何,不知道燕沐阳此刻是否在暗处窥探着她。 没有了妖力,被强敌环伺,郁繁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一个丧家之犬。 不知道走了多久,郁繁感觉自己再也支撑不住。天色还黑着,郁繁绝望地看了眼四周。 眼前,大路宽阔,两侧只有几簇低矮的草丛。 好像没有任何躲藏的地方。 郁繁千般思索,最后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比较高的草丛。她拖着腿吃力地走了过去。 眼皮好像有千钧重,郁繁苦笑一声,将头缓缓埋进了膝盖中。 听到莫悠然命令后,宋时清便立刻派人出城追击卢廷等人。 除此之外,莫悠然特地召来控妖府的人,在城门口轮番值守。 宋时清看了眼身旁一直黑着脸的莫悠然,犹豫许久,终是将心中疑惑问出。 “你是在害怕卢廷动用私刑伤了她吗?” 莫悠然原本正在观察着街上来往的人群,听到这话,她立刻侧过头。 “你怀疑我会因为过往之事放过她?” “……嗯。” 莫悠然冷嗤一声:“不必有这种担忧。只要抓住了她,我会立刻将她送往天京城。” “那你……” 莫悠然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一声,她冷冷说道:“她妖力很弱,经受不住卢廷那样的私刑。” “即使是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人,也不该遭受那样的重刑。” “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死的。” 宋时清惊艳地看了她一眼,他抱臂,蓦的长叹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是偏袒她,没想到你心里这么清楚。”他歪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妖力弱?” 莫悠然看向他:“冀州城里,有一只站在我们这边的妖。还有一个……”她没说完,忽然抬头望向空中。 宋时清听的瞠目结舌。正要让她继续说下去,莫悠然却忽然脸色大变,立刻转过身向远处跑去。 宋时清感觉有尘土袭上自己的面容。他拍了拍,然后向远处望去。 天上,有一个挺立如松的身影正御剑向前飞去。 宋时清知道他的身份。 那是谢思行。 自从看到剑身上沾染的血后,莫悠然脑中变的一片茫然。 不知为何,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发疯地只追着那把剑跑。 原来能够正常行走和奔跑,也会让人如此的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莫悠然终于跑到了熟悉的屋舍前。 她气喘吁吁,胸口剧烈地起伏。莫悠然急切地敲着门。 门很快开了,迎面是另一个捉妖宗门的弟子。 宣景云睁大眼睛困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你……是来找……” 莫悠然焦急打断他:“表哥!我是来找我表哥的!” 她满脸写着焦灼和慌张,宣景云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让开了路。 “思行他刚刚回来……” “我知道!” 声音是如此的焦躁,宣景云愣了一下,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谢思行正坐在石桌旁,桌上是宣景云匆忙间为他打来的水——他周围浓云密布,脸色恐怖得要吓死人,宣景云自觉为他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白衣身影沉着脸,拿着蘸湿了的布一下又一下地、极其严肃又愤怒地擦着剑身。 莫悠然瞥了一眼剑身,脸色登时又白了许多。她慌忙走近,故作镇定地问道:“你将她除去了?” 宣景云支起下巴。除去,是说那只幻妖吗? 谢思行脸色沉的能滴下水来,闻声,他动作停住,冷冷看向近处的人。 “她选择了自我了断。” 那看来是已经死了……宣景云扫过眼前两人,然后露出了困惑的目光。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谢思行大仇得报,此刻却一脸阴郁。另一个人,脸上则露出了死灰般的面容。 “所以,她死了?”宣景云察觉到她声音有些颤抖。 谢思行神情愈发的冷,眸中的讽刺愈加浓烈。 “我亲眼看着她自裁,她大概是……不可能活着了。”宣景云觉得谢思行有些咬牙切齿。 心脏不受控制地颤动,莫悠然看着面前的人,眼眸中闪烁着一丝哀恳。 “所以,她也有生还的可能,是不是?” 谢思行陡然转过头,目光定定望向她,眸光中充满着审视和研究。 半晌,他启唇,冷冷道。 “你还念着她。为什么?” 宣景云心中惊讶,忙调转视线,落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这种话,是他能听的吗?他思忖着,这个时候,自己是不是该悄悄离开…… 宣景云还没抬脚,身边的人已经动了。 莫悠然深深看了谢思行一眼,然后迅速转过身,大步向着门外走去。 宣景云挑眉,低声喃喃道:“你们表兄妹,当着我的面打什么哑谜呢?” 谢思行冷声打断他的话:“这不关你的事。” 真是冷漠。 宣景云耸了耸肩。待在谢思行身边几乎要冻死人,他还是尽快离开这里为好。 谢思行又擦起了石桌上沾血的青冥剑。 第124章 等待 妖力维持不住自己的身形,郁繁心神挣扎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身体。 她……能撑过去吗? 这个念头才探出芽,便被郁繁瞬间挥向脑后。 她甩了甩头,搀扶着一旁的草丛,大喘着缓缓站了起来。 现在一定要尽快逃出这里。郁繁额头突突的跳,心中有一个想法浮现。 身后好像有危险在渐渐向自己逼近。 郁繁希望这是自己的臆想,可她现在比一个寻常的人族都要弱,她很难不这么想。 郁繁深深吸气,可心口处的伤始终都没有愈合,让极其平常的呼吸做起来痛苦至极。 她痛的下意识又要吸气,刹那间又意识到它的痛苦,动作蓦然停住。 郁繁缓了缓,抬脚轻轻迈出一步。 这是冀州城前往辽阳其中的一条小路,两边只有稀疏的几棵草木。秋风卷着草叶和尘土自面前路过,郁繁抬眸,窥见了远处的一个人影。 一身简陋的衣衫,朴素的打扮,应是一个普通的人族。 郁繁慌乱的心转瞬落了下来,但是……如今她身上沾满了血,想避也避不开。 郁繁心中暗骂。她这段时间真是倒了大霉了。 果然,擦身而过时,那个过路人看到她满身是血的模样,一双憨呆的眼眸顿时瞪得老大。 郁繁一心一意向前走去——她现在可没心思对付这个人族。 走出很长的路,郁繁才听见那个过路人匆忙远去的脚步声。 郁繁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这些普通的百姓,看到她这副模样,应该不会主动招惹是非,将她的情况告知官府。 郁繁垂下了眸。 又拖着重伤的身子在羊肠小道上行了半日,郁繁站定,遥遥望向远处。 冀州城被群山遮掩着,她还看不到任何它的踪迹。 一旁有一个拱起的土丘,郁繁一动不动地盯着,忽然想到了白月灵。 要是白月灵这个时候能从土丘中蹦出来,然后笑意盈盈地接她回去,她也不必费那么大力气了。 正出着神,耳边蓦的捕捉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止,还有许多人奔走的脚步声。 很快,所有喧嚣的声音在她身后一齐消失,转瞬间无影无踪。 郁繁的心蓦的沉下。 定了一瞬,她缓缓回过头,一个人正姿态潇洒地从马车跳下。他转过头含笑望向她。 “是你。” 城门处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宋时清悄悄瞥了眼一旁垂眸深思的人。 自从那日莫府长找过谢思行后,她便好像在和什么较劲,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十个时辰都待在城门前迎风而立。 不止,她还有些不放心,又派了许多人去东门和西门,并嘱咐这些人在看到卢廷后将他立刻带到她身前。 这态势,难道卢廷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了? 莫悠然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看向他:“你想问什么?” “咳。”宋时清轻咳一声,“你到底是从谢思行那里听说了什么事,这段时间……你真是变化良多。” 莫悠然深深看了他一眼。 想了想,她觉得那件事也没有什么不能对他说的。 她移开眼眸,沉声说道:“幻妖,有可能已经死了。” “什么?”宋时清惊掉了下巴,莫悠然眸光一沉。 “不过,我觉得她大概还活着。” “什么?”宋时清还没反应过来。 莫悠然心中思绪纷繁复杂:“我觉得,卢廷这么记仇的人,肯定会将她带回来!” 宋时清脑袋转了好久,终于反应回来她在说什么。 他惊喜地拊掌:“这是好事啊,我们可以将她带回天京向皇上交代了。” 莫悠然眄他一眼:“你忘记我前几日同你说过的话了吗?” 宋时清连看她几眼,欲言又止。 莫悠然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宋时清挺起胸膛,小心道:“卢廷这个人,他应该是知道分寸的。” 莫悠然怀疑地看向他。宋时清顿时有些心虚。 第125章 临城 手腕上有些疼,郁繁闭着眼,意识模糊,她感觉手腕上好像擦出了皮。 轻轻动了一下,心口处的刺痛瞬间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手腕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了自己,郁繁摩挲着过去。 是手镯,而且不止一个。 郁繁一愣,然后无奈又无助地笑了出来。 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黑暗,身子一直在震动,耳边只有车轮转动时嘎吱嘎吱的声响。 不必猜,她现在肯定就在马车上。 郁繁垂眸思索着,卢廷这是要带自己去何处。但转瞬她心中便有了答案。 马车又行了一会儿,倏地停住不动了。 郁繁赶忙合上了眼。耳中可以听到,一个人下了车,脚步走的缓慢,甚至郁繁可以听到他得意的笑容。 “打开看看,我要看看她死了没有。” 可恶。郁繁攥起了拳。 下一刻,头上的木板便被掀开,大片大片的天光穿过打开的空隙落到了郁繁的身上。 有一个手指探了过来,像是在试探她有气没气。 郁繁有意戏耍两人,一动不动地憋着气。片刻,耳边便听到一个粗犷的声音发出了惊讶的喊叫。 “卢大人,她没气了,她……是不是死了!” 一个脚步声走近,郁繁感受到了那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眸光阴鸷,像淬了毒的针,带着无尽的寒意。他目不转睛地逼视着她,像是要将她立刻杀了才尽兴。 “她没有消失,看起来还没死。”卢廷看着木箱中的妖,咬牙切齿地说着。 “等到了我的地盘,她不想醒也要醒来。” 郁繁心中一嗤。他这种人嫌狗厌的人,竟然还有自己的地盘? 盖子很快又被合上,眼前眨眼间又变的黑暗。 郁繁才睁开眸,便听到那个逐渐远去的声音不无自得地说道。 “真是让我捡到便宜了……”郁繁眸光冷冷,又听他继续说道,“莫悠然虽然脾气又臭又硬,但却料事如神,说是一个月内让我们见到幻妖,她还真的主动送上门了……” 郁繁瞳孔瞬间因惊惧而急剧收缩,一盆当头冷水浇下,她惶惶然,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卢廷的声音还在持续:“不过,还是要感谢谢思行,要不是他,我可能几天后才能擒住她……” 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要跳出自己的胸腔,郁繁迷蒙间觉得自己心口处的伤又撕裂了开来。 她茫然想着,悠然双腿有疾,怎么会不远千里来到辽阳?卢廷口中的自己会来到辽阳,悠然怎么会知道? 几近两年不见,在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 郁繁心头忽然有些慌乱。眼前幽黑一片,她呆呆看了会箱子角落处挤出来的那点天光,片刻,她唇角无力地弯起。 她们并不相熟。况且,站在她的立场,抓她是应当的。 她理解她。 城墙上的风比城下要强劲许多,莫悠然只待了片刻,头上鬓发便被吹乱了许多。 城下尽是百姓的谈话声、笑闹声,甚至还有些人在为一条鱼大打出手。 人族与妖族,真是牵扯不断。 这一段时间来,辽阳终于安顿好了大群来自冀州城的百姓,剩余的百姓,则奔走去了周围的的城镇。 若是妖族没有攻占冀州城,那么辽阳的粮价也不会上升的那么多,城中也不会有大片叫苦不迭的哀怨声。 妖……但是妖族这么做,她思考些时候,也清楚他们做法背后的原因。 莫悠然定了定神,眸中凝重情绪渐渐消去,视线移开,落在了远处一辆扬起许多灰尘的马车。 她倏地凝住了眸。 “终于来了。” 宋时清用手挡着风,眯眸细细看去。那辆马车的装潢……确实是卢廷常在城中往来的马车。 莫悠然迅速缓过神向城下走去,宋时清跟在身后,看到她一脸严肃的模样,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卢廷惨了。玩忽职守,私自出城,西北风肯定是要喝上几天了。 至于想要动用私刑的事情……莫悠然已经让人把他在城主府安排的东西拆了。 多日的绸缪,转眼间付之东流……宋时清心中为他轻轻叹息。 卢廷此行匆忙出城抓幻妖,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让她们渔翁得利罢了。 走过城门时,宋时清注意到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城门前盘查着往来百姓。 莫悠然抬步向前走去,他走到一侧,迎过去打起了招呼。 “都将军,今日你怎么来了?” 都承志正将手探进一个装满药材的木箱里,听到声音,他缓缓抽出了手,挑出一个药材粗略瞧了片刻,然后将药材放回那人的箱子中。 面前的那人诚惶诚恐,都承志招了招手,示意那个百姓赶紧过去。 斜眼看向宋时清,都承志汗颜道:“丢了冀州城,我罪不容诛,怎么能称得上一句将军?” 刘协抚慰地看他一眼,然后看向宋时清和他不远处负手看着前方的莫悠然。 “你们脚步这么匆忙,怎么,是等的人到了?” 宋时清微微颔首,轻叹道:“是啊,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向朝廷交差了。” 都承志好奇地看过来:“交什么差?” 宋时清将手放在唇边,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幻妖。” 刘协捕捉到他口中字眼,惊讶地看向他:“她……可不好抓啊。” 宋时清撇唇:“还不是悠然她多思敏捷……不说了,我要和她一起揪住那人了。” 都承志和刘协相视一眼,顿时都竖起了耳朵。两人一边盘查着往来百姓,一边悄悄观察着不远处的两人。 片刻,一辆马车缓缓行到这处,都承志正要让里面的人掀开帘子,便听到一道冷冰冰的女子的声音响起。 “下来。”语气冰冷,不容人置喙。 都承志愕然看向女子,入目处,她面容似覆着冰霜,一字一顿,眸光愈发冷厉。 哗啦一声轻响,帘子里的人毫不迟疑,立刻将布帘掀了开来。 卢廷探出头,有些惊讶地看向面前几人:“这里今日这么热闹?” 你快闭嘴吧。宋时清暗暗向他递眼色。 马车旁有几名卢廷身边的小吏,莫悠然向车里瞥去一眼,随后冷冷看向近处一人:“去,将马车后的箱子打开。” 都承志向刘协挤眉弄眼:他的架势可被其他的人压了。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又好奇向前方望去。 小吏犹豫了一瞬,但眼前的人锋芒毕露,眸中射出的光芒似要杀人,颤了颤,他缓缓走向马车后方。 卢廷凝起了眸:“我才回城,你便这么对我?” 莫悠然看他一眼,不屑地收回了眼神:“耽误了事情,你要负责任。” 卢廷无辜地看向她:“我会耽误什么事情?不过是出去看了眼风景,散了几天的心,你怎么便如此咄咄逼人了?” 宋时清瞪大了眼睛看他。 这人装什么,明明不是会伪装的人……他们派了三路人蹲那只幻妖,今日定要从他手中抢来人的。 小吏的手不停地颤抖,莫悠然瞥他一眼,目光落在眼下的木箱上。 “开。”她言简意赅。 小吏抖了一下,卢廷笑道:“莫悠然,我们打个赌吧,若是你没发现什么东西,你便饶了我这次出城吧。” “不可能。”莫悠然头抬也不抬。 心中忽然涌上一丝不安,小吏还在抖,莫悠然推开他,一个用力,直接将盖子掀到了地上。 都承志和刘协掩唇惊呼。 箱子中空无一物。 莫悠然的心颤了颤,定了定神,她的目光重又落在卢廷身上:“你将她置于何处?” 卢廷似是对一切一无所知,他睁大眼眸,摊开双手道:“莫大人,我这人平时虽然斗鸡走狗,吊儿郎当,但我做事怎么敢瞒你?” 莫悠然冷笑一声:“是嘛……你这时候倒是聪明……” 她唇角勾起:“你玩忽职守,既然回了城,那便先去城主府待命。” 卢廷仔细端详她一阵,半晌皱着眉无奈道:“我也想要抓住幻妖,可是天不遂人愿……出去后,我真没看到她的半个身影。” 莫悠然沉默着看他。 气氛实在僵硬。况且,马车堵住了许多人的去路,身后已经有许多百姓怨声载道。 宋时清打破沉默,征询地看向眼前的人:“等他回了城主府,我们再查不迟。” 莫悠然回了他一个眼神,缓缓让开了道。马车向前行去,莫悠然低声道:“跟着他。” 宋时清看向她,莫悠然脸色凝重:“我在这里先观察片刻,另外等其他人来禀报情况。若有线索,即刻告诉我。” 宋时清颔首,他跑向前,及时拦住即将驶向大街上的马车。 “卢兄,我们正好同路,你便载着我一道回去吧。” 卢廷笑着看向他:“好啊。” 宋时清偷偷回了莫悠然一个一切顺利的手势,然后掀开较帘,一屁股坐在了卢廷的对面。 卢廷眯着眼望他:“宋大人,你真是自来熟啊。” 宋时清微讶:“是嘛……不过,我觉得这是个优点,身处这个位置,不圆滑点不行啊。” 卢廷倚靠着车厢,玩味地看着他。 宋时清唇边挽起一个僵硬的笑。 马车行了片刻,宋时清偶然掀开帘子,察觉到周围环境不对,他忙抬起头,望向眼前的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卢廷抱臂:“近乡情怯,我想先回府一趟。” 宋时清正色:“不行,你须去城主府领罚。” “宋大人,这可是我的马车。” “卢廷,你只是偶然进入控妖府中,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他严肃地看着他,“耽误了大事,可是要诛九族的。” “大事?”卢廷抬眸稀奇地望向他,须臾,他含笑望向他,“您放心吧,我怎么会牵扯到大事中?” 宋时清双眸微眯。 很闷,鼻间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药材的苦味,郁繁喘不过来气,时醒时昏。到她觉得自己快要闷死的时候,终于有一双手揭开了上方的盖子。 郁繁尽可能压制住自己的呼吸,但还是叫眼前那人看出了端倪。 “喏,我就说她没死吧。”他嘲讽,“她福气大的很呢,怎么会轻易去死?” 咒她去死。郁繁心中愤然,正要睁开眼眸,却听另一道声音从旁响起。 “她果然在你手中。” “怎么,你这般急切,是要去告诉莫悠然吗?” 郁繁蓦的僵住。 “当然。” 卢廷伸手拦住眼前的人:“你别急啊,难道你不想报复她吗?” 宋时清皱眉看向他:“卢廷,我可和你不一样,公事和私事……” “别说的这么快嘛,你敢说,两年前天京那场动乱,你没什么亲人死于妖族之手吗?” 那道声音倏地沉默下来,片刻,郁繁听到他低声说道:“她现在妖力太弱,你不要做的太过分。我会看着你。” 郁繁忽然意识到接下来大概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手脚无力,郁繁轻动手指。又有一个人走近,她忙止住了动作。 “您看……我怎么将她弄出来?” 卢廷眸光中尽是狠毒,看着木箱中的妖,勾起唇角冷声道:“摔出来,我知道她的命很硬。” 他才出口的那一刻,郁繁反应不及,身体顿时向一侧滚去。木箱被人拿起,然后一个用力倾斜,她控制不住,径直被从木箱中丢了出来。 四肢哧哧地疼,撞在地面上的力量反震,郁繁的心口处又疼起来。 雪上加霜,郁繁痛的拧起眉来。 宋时清看向地上那个堪称鲜血淋漓的妖。这个时候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血人。 尽管心中怨愤,但宋时清还是及时恢复理智:“她这个样子,不能……” “我有分寸。”卢廷拉起地上人的衣袖,报复式地用力拖着她向前走。 地上,五六道刺目的血痕不断蔓延。 眼前景象太过触目惊心,宋时清瞪向他:“卢廷,你收着点!要去什么地方,你尽管让人搀着她去。” “真是心软。”卢廷轻哂,不甘地放开了那抹沾血的衣袖。 身前有两道脚步声,身侧有两人毫不吝惜地搀着她,强硬的力道让她每行一步都要经受撕心裂肺的痛苦。 郁繁茫然睁开双眼。 “你不是要惩罚她吗,来你的房间做什么?” “这里就是我要带你来的地方。” “什么……地上这么多血,你在这里设了阵法?!” “莫悠然以为我傻吗?狡兔都有三窟,我当然要为自己另外留一个布置阵法了。” 郁繁暗暗看着地上陈旧的大片的鲜血,眼睫轻颤,心脏不禁为之一沉。 卢廷……他可真是重视她啊。 除了十几年前天雷劈她,郁繁此生还没这么无助过。 禁术和天雷让她折了不知多少年的寿,郁繁忍着痛,心中好笑地想着,这次,她好像没有寿命可折了。 莫悠然在城门处又盯了片刻,除了抓住几个小偷小摸之人,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收获。 一刻钟后,派去东门和西门探查的人皆是一脸难看地向她禀告方才的情况。 莫悠然沉默地听着,两人说话时,她一直低头思索着事情。 言罢,她抬眸看向两人,冷声道:“你们先回去吧。” 卢廷大概采用了什么法子瞒天过海,她得去谈谈他的口风。 眼前的人替他行了许久的事,即将离去之际,都承志堆起笑脸,向她欣然招手:“莫姑娘,相比两年前,你真是变了许多……” 想到当时茶楼前场景,车水马龙,灯火辉煌,他还在皇城中担任重要职务。 那时,他还同谢思行在门前谈话,后来,一个女子出声打断了他们,言笑晏晏间带谢思行离去。 想到此,都承志忽然生出物是人非之感。 那个女子便是幻妖,而谢思行和这个表妹好像变的更加冷淡了。 “再见。”莫悠然忽视他回想往事的沉浸神情,转过身向前走去。 城主府与城门隔着两条街的距离,莫悠然心中急切,立刻向停靠在道旁的马车奔去。 车轮缓缓动了起来,莫悠然心中有些堵,不时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马车行到一处拐角,蓦的前方冲出一个人,慌忙间撞上了她乘坐的马车。 莫悠然一个趔趄,反应过来后立时掀开较帘向外望去。 她紧紧皱眉,心神有些不耐。 抬眸打量起眼前的人,是个女子,满眼写着无措,打扮看起来甚是奇怪。明明是大白天,她却要披着一件几乎密不透风的黑色斗篷。 莫悠然看了她一眼,正要收回眼神,却见那个女子迅速向自己的方向跑来。 行到近处,莫悠然注意到她眼眶微红。 她……该不会是遭受过什么毒打吧?莫悠然强压住心中的那丝不耐,重整心绪看起眼前的人。 女子打量了一眼她的双腿,然后一直怔怔地看着她。就在莫悠然想要将较帘闭上之际,女子终于开口了。 “再次见到你,我很开心。”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瞬间将莫悠然打懵了。 因着女子的这句话,莫悠然特意又瞧了她一眼。 她之前没有见过她。 也许是在从前什么地方说过几句话吧,莫悠然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合上了帘子。 马车又向前行去,莫悠然好奇地掀开帘子向后看,那个披着斗篷的女子已经没了踪影。 奇怪…… 回了城主府,莫悠然匆忙下车,即刻向大堂行去。 迎面遇到方才回到城主府的人,她冷声问道:“卢廷如今如何?” 那人蓦的露出疑惑表情:“他……我没见到他啊。” 莫悠然蹙起眉来:“宋时清呢,他在哪里?” 那人又摇了摇头。 莫悠然心头忽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转瞬,她回过头向着来时方向大步行去,车夫还未离去,她冷着脸,怒声道:“去卢廷的宅子!” 才这么些时间,她……应该不会出事吧。 谢思行这一段时间来格外沉闷,宣景云和他待在一处,总觉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整个院子就要被谢思行身上压抑的气氛笼罩之际,宣景云将他强行拉了出来。 这日子还过不过!他必须得振作起来! 一路上,宣景云尽心劝解他:“你除了幻妖,这是大功一件啊!就算侥幸她活了下去……我估计概率不大,她也活不了多久!” “就算这件事被人告到皇上面前,也没人会对你如何的。” “老实说,我……” 谢思行任他在身旁絮絮叨叨说着话,一双淡然的眼眸心不在焉地看着周围。 “谁啊,这么大人了,还在街上胡乱跑!” “我的糖葫芦!都脏了……你给我站住!” 街上忽然传来一片喊闹声,谢思行抬眸望向前方。 一个人正披着斗篷向他们的方向跑来,看身形,大概是个女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脚步分外凌乱,糊里糊涂地控制不住身体,没跑几步便又倒了下去。 身侧,宣景云出了声:“我们出来的真是巧啊,正好伸张正义……” 谢思行大步向前走去,宣景云回过神,亦步亦趋走在他身后。 此刻,女子倾倒在一地水果间,斗篷上溅满了水渍。她正艰难地用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 谢思行微微弯下腰,搀住她的肩想要将她扶起。 女子茫然回过头看他,谢思行蓦的看到了她眼角没有干涸的泪痕,以及她眸中的绝望。 “你……”之前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他微微一怔。 女子已经转过了头。 谢思行长久地沉默下来,动作有些笨拙地将女子扶了起来。 女子立刻甩开他的手,但脚步仍有些不稳,看上去又要摔倒。 宣景云正要上前,谢思行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臂。 “你不该是这个模样,又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是什么话,难道谢思行认识眼前这个女子?宣景云好奇地看向他。 “被抓住了,我只好逃出来了。”宣景云又看向那女子,斗篷间露出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他之前大概没见过她。 “在你的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宣景云注意到,谢思行抓着她的手微颤。 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宣景云有些尴尬,好心提醒道:“咳,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女子急了脸:“我要走了,别拉着我!” 宣景云看向谢思行抓着她的那只手。正要露出暧昧的神情,倏地,他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女子的手一下子变的透明。 他慌忙指给谢思行看:“这,这是什么?!怎么会这样?!” 谢思行愣了一瞬,慌忙用衣袖遮住她的手,动作颇有些无措。 见两人丝毫没有要走的迹象,宣景云只好驱散周围看热闹的百姓。 “你……还能回去吗?”谢思行面色十分苍白,郁繁怀疑日光晃了她的眼。 他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郁繁无神地看着他,怔怔答道。 “很快,你会得偿所愿。” 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宣景云一直背转身,这时回过头向两人看去。 谢思行不知为何握了空,女子倏地向后倒去,斗篷散开,露出她一直紧紧遮着的面容。 宣景云看去。眉眼,鼻子,头发……这不是都长得好好的吗,怎么好端端地要在青天白日披着一个吓人的斗篷出门? 忽然,他想到了女子刚才的异常。 手会消失……是妖!谢思行对她说话,肯定是认出了她的身份,而之前谢思行一直心心念念着一只妖…… 宣景云猛抽一口冷气。 这个女子……她该不会……该不会就是那只幻妖吧?! 正惊讶着,入目之处,女子的眉眼渐渐地没了颜色。 宣景云的嘴巴张的更大了。 要死了……幻妖怎么会出现在辽阳城中,还是这副即将死去的样子? “这次,你是假死吗?”意识逐渐变的朦胧,郁繁正要合眼,陡然听到谢思行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她一顿,半睁着眼定定看向他。明明已经累的没了力气,却还是想要回他这么一句实在笨拙的话。 “你没猜错,这次我还是假死。”郁繁唇角微勾,“想见我的话,天南海北寻我去吧。” 眉眼已经接近透明了。 谢思行鼻尖发酸,缓缓探出手想要去摸她的眉眼。才要碰她,一种背叛的感觉蓦的涌上他心头。 他的手微微一顿,在她若隐若现的眉眼前骤然停住。 郁繁看着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原来,他是有意留她一条命的。只是,她没有把握住机会。 “你……”谢思行,该不会喜欢之前她伪装的“孟楚”吧? 郁繁被这个想法震住了。如果还有气色,她一定会笑出声。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 最终,她犹豫须臾,终是开口说道:“谢谢……” 本该杀了她,却还是留了她一条命。谢思行这番对她,属实是仁慈了。 郁繁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谢思行笑了最后一下。 命运真是奇怪,她怎么会最后死在谢思行的怀里,死在这个陌生的,她从未踏足过的、让她几乎没有任何美好回忆的地方。 郁繁实在是有些不甘。 一滴泪沿着她眼角向鬓边流去,行至半途,眼泪蓦的没有了依托的地方,啪嗒一声溅落到了地上。 怀中转瞬间空无一人,斗篷空荡荡的,顷刻间掉到了地上。 宣景云看向犹在怔愣中的谢思行。 抬步走过去,他疑惑道:“你怎么会对这个妖女……” 指尖没来得及触碰她的脸,怀中的人便已然离去。 谢思行沉默许久,探出的手终是缓缓垂了下去。 宣景云在说着话,谢思行颓然站起身,目光幽幽看向他,冷声打断他的话。 “我和她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什么……宣景云瞪大眼看他。谢思行当他眼瞎吗,幻妖死时他怆然的眼神,他可是清清楚楚看到了。 “我和那个妖之间,以前、现在,从来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风风火火赶去卢廷的宅子,莫悠然入了门,便望见了一群倒在血泊中的人。 她慌忙之中向前探查情况,几个人全都受了重伤,但还留有一口气。 妖力……她察觉到一丝妖力的痕迹。 莫悠然心发颤,颤抖着踉跄向前行去。 不会……绝对不会出事。 房间的门大敞着,她惶然迈上台阶。入眼处,地面是大片大片还没有干涸的血迹。 “啊!”她惊叫一声,有些无助地看着门侧已经两眼翻白的卢廷。 “莫悠然……”有声音在低唤着她,莫悠然转过头,便看见宋时清正捂着淌血的腹部,惨白着脸看她。 “酷刑……她没受住……逃了……”他说话断断续续,莫悠然听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逃了?”她的声音不住地颤抖,愤怒地看着他。 忽然想到,她会直接消失于世间的。逃走时怎么能不带着斗篷遮掩身份? “戒指……变了……” 莫悠然再也不想听他的话,转身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斗篷,她一定要找到她!她若是想要回去,她就放她走! 坐在马车上,莫悠然控制不住地流出泪来。 既然见到她很开心,那么为什么还要离开她?为什么不同她多说些话? 她那时明明不是妖的身份…… 一滴泪珠又落在手腕上,转眼间,眼泪已经濡湿了衣袖。 耳边忽然听到车外的议论声。 “当街消失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像烟一样……斗篷还在原地,没人敢动。” 大滴大滴的眼泪一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连续不断地向下掉。 她好像……再也见不到她了。 第126章 惊醒 “幻妖姐姐!”白月灵倏地被噩梦惊醒,摸了摸额头,上面尽是冷汗。 床边传来小白的低叫,白月灵擦了擦汗,下床缓缓走向小白。 这几日小白神色萎靡,食欲也有些不振,而且一进入幻妖姐姐的房间便会格外的异常。 她执着烛火,放到小白面前,胆战心惊地告诉它梦中发生的事情。 “幻妖姐姐被凶恶的人抓住,然后关进大牢里去了……明明幻妖姐姐就在城里,为什么我还是这么担心啊?” 白月灵怀疑是小白的精神感染了她。 正想着,眼角余光却瞥见小白垂下了洁白的长颈,眸光中流露着无尽的悲怆。 白月灵一时愕住,好奇问道:“小白,难道你也梦见幻妖姐姐了?” 小白哀戚地看向她,片刻,它便将头埋到了地面上。 “嘎——” 白月灵头一次开始生出了关于此事的担忧。 第二日醒来,白月灵便抱着小白风风火火向幻妖姐姐的房间赶去。 大门同往常一般紧闭着,白月灵急忙推开,快步向房间中走去。 “幻妖姐姐……”她担忧地大喊。 “白月灵,你来了。”纤瘦的身影从室内走出,手中好像正拿着一封信。 白月灵有惊无险地松了口气,看向郁繁,睁大双眼好奇道:“您这是要给谁寄信啊?”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一封信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姐姐,你……”幻妖姐姐的表现好奇怪好奇怪,白月灵看着她,眼神渐渐变的迷茫。 眼前的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弯腰轻轻道:“白月灵,告诉她们我已经走了。” 什么……白月灵困惑地看向她。下一刻,幻妖姐姐对她歪头一笑,然后迅速消失在了眼前。 分身?!白月灵蓦的一惊。难怪小白最近那么奇怪,总是在幻妖姐姐的房间中乱叫…… 等等,既然分身这个时候消失……白月灵掰了掰手指,忽然心头一震。 幻妖姐姐已经离开半个月了! 小白不停地啄着她的手,白月灵不满地望过去,忽然注意到了幻妖姐姐方才递过来的信。 白月灵目光一定,心瞬间提了起来。 笨手笨脚地展开信,白月灵喉头干涩,紧张地看向信上的内容。 “近日在城中待着有些闷,一时起意,我想出城去接应那些从青幽谷逃出的妖。不日便会返回。” 白月灵顿时僵住,信纸缓缓飘落,小白及时叼住了它。 幻妖姐姐走了?可她说去接那些妖……他们分明已经从另外一个门赶来了。 白月灵失魂落魄地看向小白,却见它将信纸扔开,然后迅速跑向了院墙一角,使劲地挖起了洞。 “小白……”它,难道想挖地洞出去找幻妖姐姐? “白月灵,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月灵如蒙大赦,匆忙捡起信纸奔向眼前的人。 屋门大敞着,白月灵和小白在院里胡闹,郁繁怎么还不从屋内出来? 容青正疑惑着,白月灵却一脸焦急地抱住了她,眸中尽是祈求和无助。 “蛇妖姐姐,幻妖姐姐……幻妖姐姐她不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 白月灵几乎是将信塞到她的手里,容青展开信,匆忙掠完最后一个字后,她的脸色已是惨白。 白月灵委屈地流出泪来:“我做了噩梦,今天想来见她……但是,那个分身交给我这封信后便消失了。” 容青眼神怔忪地看着她,心中警铃大动。 郁繁……可能出事了。 容青拿着信匆忙赶去城主府,才拐过街角,便与一人直接相撞。 看清那人模样,容青立刻将信推向前,大喊道:“阿溟,郁繁出城了!” 周溟脸色苍白,看起来浑然不在状态。这句话仿佛给他带来了另一个打击,让他的脸色又白了一个度。 “容青……听我说,你先冷静一下。”周溟喉头滚了滚,目光中满是哀求。 容青蹙起眉:“她说要去接青幽谷的妖,可那些妖已经来了,她却……” “容青。”周溟叫住她,在她眼前面色几变。容青又要开口,被他厉声打断。 “我收到消息,她去辽阳了。” 辽阳……那里重兵戒备,估计到处都是擒妖的人。郁繁去那里做什么? 困惑地看向周溟,却见他满脸的痛楚和后悔。 容青心头忽然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向前一步,急忙抓住周溟的衣襟:“郁繁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说啊!” 很久,就在容青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周溟终于开了口:“一个今日赶来城中的妖说,辽阳城中……传遍了幻妖已死的消息。” “我本是不相信的,但是……”他眼眶通红,声音喑哑,“你方才说她出城了……” 容青无措地看向他:“怎么可能,她明明才离开几日……而且,她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呢?”明明是在否认,但是她的眼眸还是可耻地红了。 不可能……郁繁怎么可能会死…… 身后忽然响起呜咽声,转而又变成了一阵嘹亮的哭声。 “我的幻妖姐姐,怎么可能会死啊? “一定是假的! 白月灵泪眼朦胧地看向小白:“所以你这几日状况那么差,都是因为感受到了幻妖姐姐的遭遇吗?” “嘎——” 白月灵转瞬间哭得更狠了。 一阵风吹过,面前轻盈的薄纱泛起了一阵涟漪。 孟楚戴着帷帽站在一众贵女中,感觉分外地尴尬。 因着“害了病”的缘故,她在府中闷了三个月。前几日,爹突然递给她一张帖子,让她去参加什么劳什子的赏花宴。 美其名曰要她和那些贵女熟络熟络,谁知道他背地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因着地穴中幻境的缘故,孟楚容颜未改,但年龄上却增长了两岁。 周围这些贵女约莫都比她年轻,孟楚站在其中,颇有一种鸡立鹤群之感。 一个少女走到了她的身旁:“你就是孟大人那个失踪两年,不久前才归来的女儿吗?” 孟楚愣怔着点头。 随着少女的接近,她心中忽然浮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好似有一根羽毛正在轻拂着她的心。 少女瞬间露出怜悯的神情:“太可怜了,那只妖竟然狠心关了你两年……你和谢公子,真是有缘无分。” 孟楚尴尬地笑起来。 少女凑近,好奇地看向她:“这次回来,你还打算同谢公子再续前缘吗?” 续缘……孟楚可没想过这件事情。她模糊回答道:“看我爹和谢丞相怎么商量了。” 少女咬起了唇,略带不满地看向她:“怎么,谢公子被你耽误了这么多年,如今你还要揪着他不放吗?” 孟楚奇怪地看向她。 她虽然逃了婚,可谢嘉煜半斤八两,成婚第二日便从府中逃了。五十步笑百步,谁能笑话谁? “我没有这种想法。”孟楚闷声回道。 少女哧哧地笑了起来:“那便好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主动去追求他了。” 孟楚微讶地看向她。 主动追求……看起来她不仅率直天真,身份也一定很尊贵。 一个绿衣少女和红衣少女从不远处缓缓走到少女身旁,瞥了孟楚一眼,绿衣少女抬眸看向少女。 “郡主,情况如何?” 少女唇角轻勾:“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听说那些男客都在正厅待着,我去他们必经之处等待片刻,必能遇见谢公子。” 红衣少女笑声如银铃般,摇着纨扇说道:“谢府有两个公子,只不过谢思行好似不常待在府中,若论条件……” 少女瞪她一眼:“谢思行在天京城神龙见首不见尾,我都没见过他,怎么谈得上看得上他?” 红衣少女露出讪讪表情。 孟楚倒是好奇地凑了过去:“他……长得很好看,舞剑时姿态翩若惊鸿,让人眼前一亮。不止,他还会除妖。” 少女看向她:“你何时见过他舞剑?” 爹嘱咐过她不能在外面乱说,孟楚耸了耸肩:“以前,偶然见过他一面。” 可惜了……若是她当初没有逃婚,兴许真的能与他多见上几面。 独守空房又如何,她也没那么在意。 少女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冷冷地转过了身。 “再不走,谢公子说不定就跑远了。” 跑……孟楚思忖着。谢嘉煜眼高于顶,怎么会做出如此粗鄙的动作? 三个少女转眼间消失在了眼前,孟楚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向大门处。 离开天京许久,她着实与那些常在闺中的女子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 她是赏不了花了,花也不稀罕她这个对花一知半解的人来赏。 孟楚轻叹,抬步缓缓向府外走去。 走过最后一道回廊,孟楚抬眼漫不经心地向周围望去。 她好笑地想着,不管爹在打什么算盘,她一走,便都起不了作用了。 孟楚唇角弯起,步伐因心情而变的愈发的轻快。 穿过花丛,孟楚踏上了拱起的石桥。 低头正要望一眼桥下流过的清溪,倏地,孟楚目光定住了。 一个绯衣身影正从另一侧疾步走来,看样子也是要从这里离去。 趁着谢嘉煜还没注意到她,孟楚赶忙低下了头。 但远处的那个人好像发现了她,脚步一转,快步向她的方向走来。 “孟楚?”谢嘉煜近了,熟悉的沉静声音顷刻在耳畔响起。 孟楚依旧低着头,侧着脸对他微微颔首。 面前的人很久没有动静,孟楚偷偷抬眼看他。忽然,一只手猛地伸过来,直接掀开了她的帷帽。 “孟楚。” 谢嘉煜的动作太过出乎意料,帷帽掀开的那一瞬,孟楚惊了一大跳。 她一愣,心头忽然燃起一丝怒火,抬起头愤然看向谢嘉煜。 谢嘉煜正一脸严肃地打量着她。触及他的目光,不知为何,孟楚自觉低了一个头,气势瞬间蔫了下去。 “你果然就是孟楚。”谢嘉煜目光幽幽看着她,“当时那个人唤你阿楚,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你呢。” 孟楚心中一堵,撇着唇回他:“当时的你逃了婚,怎么会想到自己的新妇也逃了婚?能想到才怪了呢。” 谢嘉煜轻哂一声:“这么看来,被囚困是假,害病也是假,把罪名扣到幻妖头上倒是真的。” 孟楚低声喃喃:“她那时帮了我,我也不想……”她抬头看他:“你千万不能将那时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谢嘉煜睨她一眼,冷笑着说道:“孟大人倒是聪明,将你摘的这么干净。” “喂,我们两个什么关系,你为何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孟楚气不过,瞪大眼睛愤然看着他。 谢嘉煜一哂:“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随后,他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注视着他的背影,孟楚更加坚定了刚才独守空房的想法。 她微眯眼眸:谢嘉煜平日说话如此刻薄,那个说要追求他的郡主真的能受得住吗? 孟楚瞪了一会儿,确定谢嘉煜走远后便小步跑向了自家的马车。 回去的路上,孟楚垂着眸,心中涌上一丝歉疚。 无论沈大哥是不是幻妖,他帮自己逃婚的事情都是真的。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扣上这么一个罪名。 孟楚思忖着,若是有机会再遇到沈大哥,她一定要站到他面前好好同他道歉。 人有好坏,而妖亦是如此。他帮了她,看样子是只好妖。若是知道了栽赃的事情,他心中也会很伤心吧。 马车很快便行至孟府前,孟楚下了马车,直奔府中书房。 才走到门前,一个惊诧的声音蓦的响起——声音的主人无疑是她爹。 “你说谁死了?” “消息属实,幻妖确确实实死了。”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都交代辽阳的人要好好将她带回来了,怎么能将她杀死呢?”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听说,她在天京曾经得罪过一个人,这个人进了控妖府,便想着将她好好惩治一番……结果失去了控制,让幻妖跑了。” “幻妖最后是由谁杀死的?” “好像是……谢思行。” 孟楚蓦的怔在原地。 孟老爷捋着胡须叹道:“思行他在修炼一事上天赋异禀,可这妖……可不是能够随便杀掉的……” 说着,他转过身:“看来,思行很快就要回城了。” 门外,孟楚静静背转了身。 幻妖是她要报答的人,而谢思行是她仰慕的人,谢思行杀了幻妖这件事,不知为何,孟楚越想心里越难受。 一月后,谢思行果真回了京城,受了几句训斥,而后带着皇上赏赐的几箱财物很快又离开了天京城。 尽管孟楚时刻站在街头盼望,但最终还是连谢思行的半片衣角都没看见。 孟老爷知道这件事后,狠狠训斥了她一顿。 训斥最后,他一脸严肃地看向她:“你想在这天京城中同他打招呼可以,但出了这座城池,你可不能再随便接触他了。” “为什么?”孟楚一脸疑惑。 孟老爷正色道:“会惹来妖的。你这副小身板,妖族轻轻松松就能将你杀死。” 孟楚看着他,一时欲哭无泪。 第127章 遇袭 心脏偶尔出现一种奇怪的感觉。孟楚本以为这是因为她身体不舒服,但是现在—— 她不敢这么想了。 三年了,这种症状依然会时不时地出现。 医者不自医。 谢孟两家因为之前成婚之事到底生了些隔阂,相互来往少了许多,她和谢嘉煜的婚事自然搁置不谈。 孟楚心里高兴得很。 由于之前逃婚一事让爹娘在大喜大悲间伤了身体,这几年孟楚琢磨着他们神色,出城的想法已然淡了许多。 她在城中最负盛名的一家医馆隐姓埋名做起了学徒,偶尔会出现在柜台后为一些贵人诊脉拿药。 她头脑虽不灵光,但是这些年也算摸清了些发病的规律。 孟楚发现,只有那些身份甚是尊贵的人靠近自己时她才会发病,偶尔柜台前出现几个衣着朴素的人,孟楚也会犯病。 孟楚隐隐约约猜测自己大概是生了不知名的富贵病。 对于后者,孟楚认为他们要么就是不愿让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要么……就是大户人家外室生的儿子和女儿。 尽管有了些眉目,但是孟楚仍然有些担忧。 因此,这日她特地找到医馆中最厉害的大夫为她诊脉,好看看她到底是患得何病。 一只手缓缓放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孟楚期待地看向一脸严肃深沉的大夫,满是希冀地问道:“前辈,情况怎么样?” 大夫扭头眯着眼看她,语气嗔怪:“你身子骨硬朗,一点没病。” 孟楚可怜兮兮地摇头:“不可能,一旦遇到某些人,我的心就会出现毛病。” “什么毛病?” 孟楚苦着脸:“痒痒的,就像一根羽毛扫过似的。” 大夫神情变的古怪:“该不会是你动心了吧?” “怎么会?!”孟楚瞪大眼,“半个时辰前,一个女子来到了店中,我也发了病呢!” 大夫神情依然古怪:“有没有可能,你对那个女孩子动了心呢?” 孟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前辈,您不要开这种玩笑了,这件事真的对我来说很重要!” 大夫抬起了手指,看着她,双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这世间,竟然还有我瞧不出来的病……” 孟楚欲哭无泪。 “我看不出来。”好久,大夫终于下了结论。孟楚埋头苦叹。 柜台后还站着另外一个学徒,是个比孟楚小上两岁,名叫童雪的少女。 孟楚和大夫说完话,她便将孟楚拉到了一旁,好奇问道:“阿楚,你的情况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童雪的眼睛霎时发亮:“你不觉得,这很厉害吗?” “厉害?”孟楚诧异地看向她。 “钓金龟婿啊。依你的描述,只要站在最繁华的街道前,心若起了反应,那么那个人的身份必定大富大贵。” 孟楚依旧困惑,童雪继续道:“那些打扮金贵的人不好招惹,得接近那些衣着简陋或者一般的男人,我们会陪着他走过艰苦岁月,等熬过那段日子,身份自会上一层台阶,不,是好几层台阶呢……” 孟楚愣愣听着,竟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 童雪蓦的攀住她的手臂,希冀地看向她:“好阿楚,若你真的把我当朋友,便为我找这样一个男子吧。” 孟楚摇摇头,童雪惊奇道:“怎么,你不愿帮我吗?” 孟楚垂眸:“我觉得,若是我的情况暴露,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好姐姐,你性情这么好,从不招惹人,怎么会有人杀你?” 孟楚依然拒绝:“不行。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 “阿楚!” 孟楚的再三拒绝让童雪气愤不已,忍了几日,终是忍不住在茶铺对好友抱怨此事。 她环视一圈,四周并没有多少人,身后不远处,一个青衣公子正在意态悠闲地啜着茶。 童雪悄声倾诉:“这么厉害的东西,她竟然想要让人帮她治……” “我不过是想要钓个金龟婿,这对别人来说很难,但是对她来说多简单啊。举手之劳的事,她怎么就不想帮我?” 好友附和着:“她心思狭隘,大概是怕你抢了她的好处吧。” 童雪想了想,也觉得有理,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我平时对她多好,清洗和挑拣药材时会尽力帮她一把,谁想她这种事都不愿帮我……” 童雪气的站了起身:“这茶我越喝心越堵,不喝了!” 出了茶馆,童雪便和好友分道扬镳,向着医馆大步走去。 一个青衣人影倏地挡在她的面前,一脸诧异地看向她。 “姑娘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童雪皱起眉。她刚才说的话,难道他全都听到了?但是……那么远的距离…… 青衣男子轻笑,缓缓抬手,向她递过一两银子。 “还请姑娘和我详说。” 从走进大堂开始,一直到了柜台前,孟楚感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打量了一眼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童雪这几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再没有来过医馆,因此,孟楚只好一并领了她的事情,每日都变得分外忙碌。 一个时辰后,医馆中来看病的人渐渐增多,资历深的大夫忙不过来,孟楚走到柜台后,为一个有些着急的男子搭腕诊脉。 面前的男子戴一顶乌金束发冠,身上的玄色锦袍间绣着繁复的暗纹。 孟楚的心又起了反应。她伸出手轻抚自己的心口。 眼前男子必定身份尊贵,孟楚不敢误事,忙打起十二分精神细探他的病情。 之后又来了几个人,孟楚再未出现任何反应。 过了午时,又过了两个时辰,孟楚带着满身的疲惫走出了医馆。 不知为何,心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孟楚慌忙回头,身后行人尽是行色匆匆,无人再看她。 她茫然转过头,拐过一处较为冷清的巷道,倏地,耳边传来一声奇异骇人的猫叫。 惊吓之中,孟楚急切向前跑去。顷刻之间,一道溅起的风浪自身后袭来,巷道狭窄,根本不能躲闪。 孟楚被风浪袭到,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狼狈倒去。 还未站起,额前的碎发微动,又一道攻击自身后袭来。 风浪明显比上一道厉害。孟楚惊惧地想着,也许,她今日就要丧命于此了。 “嗷呜!” 猫叫又响起,身后忽然又冲来一道风浪,孟楚害怕地埋起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攻击始终都没有到她身上,孟楚心有余悸地抬起了头,颤抖地回视身后的一切。 一柄通体幽蓝的长剑正横在她面前,长剑之后,一个如松如月的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孟楚一时不知是惊还是喜,片刻,她张开唇呆怔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谢思行移开目光,沉声回道:“是一个猫妖,它想要杀了你。” 孟楚瞪大眼睛看向他:“猫妖……死了?” 谢思行摇头,掠过她一眼后便向另一侧走去。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孟楚生出些苦闷,不由大声问道:“您是今日才回到天京城吗?” 谢思行回头望她,眸光有些幽深。 “是。”他提醒道,“这几日便不要出门了,猫妖逃了,可能会再找机会杀你。” 孟楚看着他好看眉眼,痴痴地点了点头。 直到谢思行的身影终于消失不见,孟楚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同是谢大人膝下子女,怎么谢思行和谢嘉煜两个人的性情如此天差地别? 孟楚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半晌,她记起谢思行的劝告,慌忙回神向孟府跑去。 三年来,各地妖患频发,愈演愈烈,大大小小的争斗不断。 谢思行自不能安心待在山上,常常孤身一人下山除妖。 辗转许久,他才发觉已然临近了天京城。心绪纷乱,谢思行定了定神,迈步走入谢府。 谢怀义正好休沐在家,听到管家禀告谢思行回来的消息,立刻走出书房去前院迎他。 谢思行并不常回家。算下来,父子两人已经几近有一年未曾相见。 一见到回廊尽头熟悉的身影,谢怀义健步如飞,顷刻便来到了谢思行的面前。 谢思行垂下眼睫:“爹。” 谢怀义不无激动地看着眼前的人。打量了许久,他担忧地问道:“这次出去,没有遇到什么厉害的妖吧?” 谢思行微微摇头。 谢怀义欣慰地拍他:“以你的本事,恐怕这世间并没有多少妖能单打独斗胜过你了。” 谢思行又是摇头:“山外有山。” 谢怀义开怀大笑,用力拍他的左肩:“思行,你还是那么谦虚。” 行至一处,谢思行想到方才的事,低声问道:“近日,城中可有发生什么猫妖袭人的事?” 谢怀义皱起了眉:“怎么,难道你才到天京便撞上了一场命案?” “我及时拦住了猫妖,那人后来逃脱了。” 谢怀义眉头紧蹙,片刻,他看向谢思行,不无期待地问道:“你难得回来,不如在谢府多待上几日?” 谢思行抬眸看他,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有一个朋友邀我去灵锦乡住上几日,我接受了他的邀请。时候渐近,我不能在天京城中久留。” 灵锦乡……谢怀义在脑海中思索了一阵,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地方,不是有很多刁民和作恶的妖吗?” 谢思行轻笑:“他说这里已经变了许多。” 谢怀义心中苦叹。明明知道这是他的借口,却偏偏拒绝不得。 从前的事,终究是他有愧于他。到了今日,又不知该如何补偿他。 “什么地方?”一个声音蓦的自不远处传来,谢嘉煜抱臂走来,信手看着谈话的两人。 看到他,谢怀义心情更为复杂起来,愁眉瞪了他一眼,同他说了谢思行的事。 “原来如此。”谢嘉煜目光扫过两人,蓦的轻嗤道,“真是羡慕兄长,习得一身本领,能够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还能自由来去。我不通武艺,这几年来,爹一直不肯放我出去。” 谢怀义心中火苗蹭蹭地涨:“你就算去了外面,又能做什么事?” 谢嘉煜毫不畏惧地回视他:“我待在谢府,又能学到什么?元叔还在泉州,我此次出去,正好同他学些治乱的本事。” 谢怀义猛地甩了甩衣袖:“别说了,此事我绝对不会同意。” 谢嘉煜冷嗤:“看来爹是想亲眼看着我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了。”说完,他愤然转身离去。 谢怀义忿忿看着他,片刻,才想起谢思行还在身侧,不由有些歉然道:“思行,你弟弟说话还是这么冲。” 谢思行眸光流转,行了许久,缓缓说道:“若他想去,爹便让他去吧。” “思行,你……”谢怀义有些惊讶。 谢思行正色看着他:“他是明理识体的人,又聪明果断,若出去磨炼一番,定能做出一番事来。” 谢怀义怔怔看了他一阵,蓦的,他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出去也好……” 谢思行低下头,忽然听到他一声低叹:“若是膝下有个一儿半女,我至于这么担心嘛……” 都承志觉得幻妖就是他人生的绊脚石。 回想他人生的前三十年,从草根一路登上青云梯,是多么令人敬仰钦佩的经历! 可是,自从在天京城中碰到幻妖后,他便一直在走下坡路。不止,到最后他都刹不住脚步,直接从半道上滚到了地面。 一个字概括:惨! 对此,身边的好友刘协感同身受。 幻妖的计谋,让两个人从皇城被贬到了冀州城。 之后,幻妖假扮谢思行误导了他们,又让他们被迫离开冀州退守到了辽阳。 之后的之后,幻妖被人捉到了辽阳然后身死魂消,后来查出来是被闷在装药材的箱子里运过去的,而他们两人恰好搜寻过运药材的人。 于是,都承志和刘协毫无意外地再次被贬了。 从云端坠落到地狱,从地狱再坠落到地狱的底层,都承志背着一小包东西来到灵锦乡的第一日,心中的挫折和绝望直接让都承志红了眼。 灵锦乡是个什么地方?穷山恶水,街上到处都是苦大仇深的百姓。这里几乎聚集了整个大晟全部的盗贼和匪寇,还有妖会不时地作乱。 初来灵锦乡的第一年,都承志鬓边的黑发几乎全白了。 好在刘协始终陪着他,身边还有亲眷也一直安慰他,都承志才没有挥剑自刎。 ——后来他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做。 就在他放弃那个决定的一个月后,灵锦乡来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初见她的第一面,都承志觉得她有些眼熟,一动不动地瞪了她许久,身旁的刘协好心地提醒他。 “和你的仇敌很像。” 都承志忽然反应过来,看着眼前一脸漫不经心的女子,脱口而出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刘协在背后捅了捅他。 女子不屑地轻嗤了一声:“你说的是那个被画在通缉令上的妖?” 都承志一惊:“你竟然知道?” 女子匪夷所思地看向他:“当然,我路过的每座城池都有,除非我眼瞎,否则不可能看不到。” 都承志苦大仇深地看向她,女子无奈地摊开双手抱怨:“这张画像刚贴出来的时候,一些亲邻吵着闹着要抓我,让我只好遮掩面目奔走他乡……如今这画像上的妖死了,我苦尽甘来,终于能自由地来去了。” 都承志露出同情的目光:“你看起来同她面目一模一样,想必当时受了很多苦吧。” 女子怅然叹道:“那些往事,就让它们随风消逝吧。我已经不想再回忆它们了。” 一阵伤春悲秋中,刘协好心给她建议:“灵锦乡可不是一个安家的好地方,你还是尽快离去吧。” 女子有些感激地看他一眼,但却依然坚定道:“没事,我这个人随遇而安。” 随遇而安?一个弱女子想长久地待在这里,简直是痴人说梦! 两人相看一眼,无奈任由女子去了。 原以为这女子会挨不住灵锦乡的歪风邪气,两三天便会打道回府。但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甚是孱弱的人,竟硬生生地扭转了灵锦乡的情况,让这片地方在两年之内改头换面,焕然一新,变成了一个祥和安定的桃花源。 每每望见街头笑闹和谐的场景,都承志和刘协二人都会为之一惊。 出于欣喜,在一次偶遇女子之际,都承志由心夸赞她道。 “幻妖是我人生的绊脚石,而你就是我的救命稻草,活菩萨啊。” 女子幽幽地看着他,神情蓦的变的阴郁。 “是么?”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都承志以为她不想听到幻妖这个名号,不由歉然地看了她两眼。 倏地想起还不知道她名姓,都承志好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刘协同样探究地看向她。 能有那么一身厉害本事的人,必定出身不凡。 女子唇边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我的名字,你们当真想要知道?” 两人点头。 女子大声笑了出来,声音如银铃般。许久,她终于止住笑声,但唇边仍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郁繁。郁郁葱葱的郁,繁花似锦的繁。” 都承志和刘协相视一眼,衷心夸赞道:“好名字啊。” 郁繁支着下巴看着两人,一双晶亮的眼眸中满是揶揄和轻嘲。 第128章 公然 由于猫妖偷袭的缘故,孟楚开始风声鹤唳起来。 一连过了两三日,猫妖都再未出现。 孟楚几乎都要以为那是个幻觉。 这一日回到府中,才走入花厅,父亲便悠悠叹道:“思行才在天京待了这么几日便要走了,真是可惜啊。” 孟楚心一颤,忙上前问道:“他已经走了?” 孟老爷打量起自己的女儿,试探道:“你这么急切,难道是……喜欢他?” 孟楚拨浪鼓似地摇头,羞得脸都红了。 “爹,你在说些什么话啊。我只是钦佩、仰慕他罢了。” 孟老爷背着手,有模有样地又瞧了含羞带怯的女儿一眼,怀疑道:“真的?” 孟楚红着脸点头:“当然。” 孟老爷不争气地看她一眼:“有贼心没贼胆,我的女儿,怎么是这个样子?” 说完,不顾孟楚反应,他径自擦身而过,右手一下一下地捋着胡子。 “可惜了,郎无情妾有意。你不敢主动上前,他就要落到别人手中了。” 孟楚又羞又怒:“爹,你别说了!” 脸一直发烫,孟楚气愤地转过身:“我现在专心精炼医术呢,哪有闲心去关心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 “呵,你竟然如此胸怀大志。”孟老爷瞪她一眼,“那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呢?” 孟楚还生着气,回嘴道:“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她做了个鬼脸,然后直接向院中跑去。 变故发生在谢思行离开的第五日。 孟楚按大夫的吩咐去城外拿一篮药材,身边跟着一个与她一般年龄大的少年。 离了医馆,孟楚的眸光便落在了人群之中。 猫妖仍让她惊魂未定,因此,她人一投入人山人海中,便会抓着机会离那些巡城的黑甲军近些。 “猫妖为什么要杀你?”少年一边为她看着身后和头顶,一边不解地问道。 孟楚同样大为不解:“我也不知道……” 少年想起今日来到医馆时听到的事情,不由蹙起眉来。 “你听说了没有,童雪失踪了。” “失踪?” “她的宅子里空无一人,听街坊说,她已经消失很多天了。” 孟楚突然害怕起来:“会不会是猫妖将她抓走了?” “童雪平时勤勤恳恳做事,而且家徒四壁,又无美貌傍身,猫妖贪图她什么?” 孟楚低头喃喃:“那……有可能是别的妖吧。”有的妖真的很不讲道理,会不问缘由地将人掳走或者杀掉。 正说着话,两人已经穿过了三道城墙,行至城外。 “让路,让路!” 身后,一个粗犷的声音高喊,孟楚和同伴立刻让开了道。 一辆造型精巧的马车缓缓向这边驶来,孟楚瞥去一眼,车厢一角有一对鎏金龙凤,线条流畅,恢弘大气。 孟楚正要转过头去,一只细长的手蓦的掀开了帘子。 谢嘉煜看向面前小家碧玉打扮的孟楚,惊讶了一瞬。 “原来你喜欢这样。”他笑着,眸光在掠过某处时顿了下,又很快移开。 孟楚自觉他误会了什么,但她不想解释,生硬道:“你是要出远门吧,祝你一路顺风。” 谢嘉煜向她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会儿,我同你说句话。” 同伴的目光蓦的变的暧昧,孟楚有些气堵。 逗猫呢!她忿忿瞪他:“我不去。” “是要紧的事。” 她回嘴:“我们起码有半年没见了吧,再说,我们交情又不好,哪谈得上要不要紧?” 谢嘉煜冷了眼眸:“是关乎你人生的大事。” 话说的这么严重,孟楚试探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向车厢走近。 离马车还有几步的距离,谢嘉煜忽然揪住她的衣领,猛地将她拉到了面前。 孟楚正要发火,谢嘉煜蓦的凑近她耳畔:“你的身后,有个男人一直盯着你呢。” “什……什么?!”孟楚唇瓣瞬间失去了血色,“你,你不是骗我的吧?” 她想要向身后看去一眼,谢嘉煜却掰过了她的头。 “你们不宜在这里久留,听我的话,现在就离开吧。” 孟楚双腿直打颤:“我,我怕。” 同伴有些不耐地走了过来:“阿楚,你们说完话了吗?” 孟楚惊惧地看向他:“情况有变,我们还是先回城吧。” “回城,为什么?”少年的声音很大,孟楚真想上前捂住他的嘴。 谢嘉煜低声说道:“你们先走,我会在后面看着。” 孟楚楚楚可怜地看他一眼,苦哈哈地拉起了少年的衣袖。 “不管为什么,我们都得尽快离开了。” 少年依然疑惑,孟楚压着声音道:“猫妖就在周围看着我们,再不走,我一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少年愕了一瞬,有些僵硬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孟楚转过身,身后行人密密麻麻,各种声音交杂。 少年被她的胆战心惊感染,怯怯地跟在她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走到了城门处,面前,两个军士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孟楚如释重负,慌忙又向左右打量,眼角余光注意到谢府的马车还停在原地。 谢嘉煜这个人,真是够意思。 她想着,放开了少年的衣袖,然后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谢嘉煜察觉到人群中有人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 那道视线转瞬消逝,谢嘉煜盯着孟楚身影,见她消失在城墙后,他想了想,缓缓走下了车。 “公子?” 谢嘉煜沉声道:“还有些事要做。” 灵锦乡往常被人称作穷山恶水,大半是因为那些盘踞在此地的匪盗和妖。 除去那些匪盗和为祸的妖,再经一番人为的打理,灵锦乡的美景便被众人看进了眼里。 两年来,都承志欣然发现灵锦乡的山变的更青,水变的更绿。 盘旋在半空的鸟儿越来越多,花香馥郁,几乎要熏晕了他。 他一个粗糙了三十多年的大男人,头一次欣赏起了以往嫌弃的花花草草。 都承志提拎着一捆白菜漫步在河边,偶尔瞥到身边的谢思行,说话的兴趣顿时更浓烈了些。 “思行,你不知道我初来这里时有多么的绝望……人嫌狗弃的一个地方,我当时想,我可能以后都看不到天京的月亮了。” 都承志指着远处的一个山头:“那座山叫做桑山,它现在这么安宁祥和,但是两年前,可是有超过三百个匪寇盘踞在此处的。” 谢思行看向他:“这些人,怕是不好除去吧?” “那是。”都承志揉着额角,忽然脸庞亮起了光,“不过,除去这些人,只花了短短一个月。” “一个月?”谢思行微微皱眉。那时灵锦乡可以动用的军队不多,甚至官府和匪寇还有勾结,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便能扳倒一个足有两三百人的山贼? “其实,一个月也是夸张了的,其中有二十五天左右我们都在清点这些山贼的赃物。” 谢思行猜测道:“那些山贼起了内讧?” 都承志见他没猜出来,顿时叉着腰毫不顾忌地大声笑了起来。 很久,他抬手指向不远处。谢思行这才发现,河的对面竟然有人居住。 一棵粗壮坚实的柳树挺立在门前,两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将院中风景几乎全部遮挡。谢思行只能看到探出院墙的那一束桃枝。 上面生了许多翠绿的嫩芽。 都承志不无得意地笑着:“她啊,真是厉害!人家把她掳去是要当小妾的。当时我们以为那些被掳走的女人都回不来了,谁能想到她一个人竟然将山贼的匪首杀了个干净。” 谢思行皱起眉来:“她杀了多少人?” “十五个人,我记得清清楚楚。 “趁那些山贼慌乱之际,她先放了那些女人回来,然后一把火烧了山贼窝!真爽快啊! 谢思行仅是听着,都不由感叹起这人的干脆利落和杀伐果断。 都承志带着谢思行跨过通向河对岸的桥,缓缓向着柴门遮掩的小院走去。 “之前我不是说官府和那些山贼有联系吗,她回来后,那个狗官便要将她捉回去,献给山贼以死谢罪。 “她当晚翻墙去了狗官的房间,一把匕首插在了狗官的枕侧。那个狗官醒来后不久就疯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短短时间便清除了折磨我一年的心头大患,我真是又高兴又钦佩她呀! 说话间,都承志抬手敲了敲木门,大声喊道:“郁姑娘,你现在在家吗?” 谢思行眸光有些不自然:“她再怎么厉害,也是一个姑娘,这个时候,怕是……” 一个慵懒的声音蓦的响起。 “我不见客。” 收到拒绝,都承志一点都不羞赧,反而蹲下身将一捆白菜放在了门前。 谢思行总算知道这捆白菜是用来做什么了。 他才放下,那道声音又蓦然响起。 “如果你送的是白菜,那便带回去吧。我不想吃白菜。” 隔着一道门,声音有些听不清楚,但谢思行能感受到那人语气中的嫌弃。 都承志眼睁睁看着木门,有些委屈道:“那你想吃些什么东西,我过几日再来时给你送来。” 谢思行看着身边的人异乎寻常的表现,不禁眼界大开。 那人的声音又多了些嘲讽和不屑:“以前那些事情我全是为了我自己,你不用这么感激我。” “郁姑娘你就别这么谦虚了,我……”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都承志骤然间低沉下去,谢思行眼看着他一双眼耷拉了下来。 真是匪夷所思。 走出一段距离后,谢思行回头看了眼被绿荫照护的院落,随后很快收回了目光。 都承志一边走一边为女子解释着:“她为人张扬,性情直率,直来直去的,这一段时间我都习惯了。” 谢思行笑了笑,漫不经心问道:“你可知道,她这一身本事从何而来?” 能在百人的山贼窝中轻松来去,还取下了匪首的性命,这可不是一个普通女子能办到的。 都承志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说是因为以前习了十几年的功夫,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 谢思行摇头。这个解释真是差强人意。 又谈了一会儿,谢思行便将这件事搁置到了脑后。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去了城中。 谢思行只说在这里待上一日,都承志虽舍不得,但也只能任由着他去。 既然留不住,那就只能在他还在时让他在这里好好享受一番。 一入了城,都承志便风风火火地带谢思行上了城内往来客人最多的酒楼的二楼。 谢思行不喜饮酒,直接将酒杯推拒了回去。 都承志有些遗憾,但也只能接受。 两人坐在栏杆旁,说了几句话后,目光一齐落在了楼下喧嚷的街道上。 “您的菜。”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谢思行缓缓转过头,便看见一个头上正竖着两只耳朵的小妖正一脸殷勤地站在桌前。 谢思行顿时怔住。 都承志才想起来还没有同他说起这事,小妖走后,他便又欣然讲解起来。 “先前说过,灵锦乡有人有妖。除了山贼和狗官之后,剩下的便是妖了。郁姑娘找到我们,说她想看看人族和妖族到底能不能相处。” 谢思行正色看向他:“你们答应了?” 都承志眉头紧锁:“实话说,我们当时不想同意,但是郁姑娘只不过是口头通知一下,根本没想参考我们的意见。” 谢思行神色凝重:“她做了什么?” 都承志叹道:“你知道吗,这个酒楼其实有郁姑娘的一份呢。” “她这么有钱?”谢思行不由开始思考起这人背后的目的了。 都承志神情蓦的变得神秘,凑近低声道:“当时她除去了那些匪首,便自觉从那些赃物中拿走了很多东西。她这个人不坏,我们也没追究。” 谢思行眉头已经拧成了结。 如今局势这么紧张,她竟然想要实践如此荒谬的想法……一个妖,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繁华酒楼中。 “思行,你看见了么?” 被突然转移话题,谢思行心头有些不顺。 “郁姑娘也真是的,我们前脚才离开,她后脚便出来了。” 谢思行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纤细高挑的身影上。 她背转着身子,在他的视角里,只能看到她的一小半光洁的额头和挺起的鼻梁。 莫名的,谢思行觉得那个身影分外的熟悉。 郁…… 他茫然张开唇问道:“你叫她郁姑娘,你可知道,她的全名是什么?” 都承志愣了一瞬,原来他还没说出那个女子的名字。 他笑起来,欣然道:“郁繁。” 说完,他转过身,向着街对面的女子喊道:“郁姑娘,难得出来,怎么不逛一逛酒楼?” 这人真是,总是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郁繁轻嗤一声,冷着脸回过头来。 第129章 相逢 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楼上楼下两人面色皆是一变。 郁繁唇边的冷笑僵住,有些尴尬地停在了原地。 谢思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郁繁抬起眼睫,眼眸定定地望着头顶的那个身影。 潮水般的人群中,郁繁仰着头,缓缓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 阴魂不散。 谢思行一直在紧紧盯着自己,郁繁感觉自己的每个动作都被他看进眼里。 这让郁繁颇为不适。 她眯起了暗沉沉的眸子,挑衅似地望了谢思行一眼,不顾他如何反应,迅速回过了头。 管他要怎么对她,是杀她还是要赶她,她都不会选择逃避。 正要走远之际,身后又传来都承志的喊声:“郁姑娘,你不是出来吃东西的吗,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郁繁侧身,意外发觉谢思行还在看着自己,他眸中情绪剧烈翻涌,好似要将她当场擒回去。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从前的一些画面,郁繁恍然发觉,谢思行现在这副模样,同之前逼她自我了断时如出一辙。 她冷哼一声,轻讽道:“你自和朋友好吃好喝,不必管我。” 说完,她再不回头,步伐生风,顷刻间便离开了都承志的视线。 人消失的很快,都承志遗憾收回视线,苦恼抱怨道:“郁姑娘怎么今日脾气这么不好……” “你……你知道她……” 蓦的想起面前的人已经好久没有说话,都承志抬起头,便发现谢思行仍怔怔看着郁姑娘离开的方向。 他的神色有些不对,那种目光,好像交织着震惊、痛苦、后悔、悲痛,都承志甚至还窥到了一抹失而复得的欣喜。 他凑近,有些惊讶地发现谢思行的眼眶红了。 谢思行缓缓转过了头。 注意到都承志在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他渐渐回笼心绪,攥的很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看向都承志,用力才克服自己不知何时哽住的喉咙。 “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 都承志自得地看向他:“当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族罢了。” 谢思行望着他:“你怎么确定她是一个人族?” “她不是人族是什么?郁姑娘铲除了那些山贼,还有和他们狼狈为奸的官员;她平日生活朴素,三餐皆是粗茶淡饭,为人也和善,怎么不是人?” 谢思行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都承志忽然想起了眼前之人同那幻妖之间的渊源,不由兴致勃勃地看向他。 “你是不是觉得,郁姑娘同幻妖的模样一般无二?” 谢思行嘲弄似地低下了头。 都承志摆手:“思行,我看你是魔怔了。幻妖早已身死,当年你也是看到了的……郁姑娘因为幻妖之事被无端殃及,躲了很久才终于肯现身人世的。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你千万不要误认了。” “她……死了?”谢思行听着,却忽然冒出了这么让人困惑的一句话。 都承志怔了一瞬,愣愣点头:“当然,你当时可是亲眼看见她消失的。” “砰的一下,身体像烟一样全都散到空中了,我们想见她的尸体都见不到了。” 谢思行蓦的轻笑出声:“是……她当时真的死了。” 瞧见他眼中还有困惑神色,都承志笃定他是被郁姑娘勾起了关于往事的回忆。 犹自不放心,都承志又继续道:“若她还活着,怎么忍心她的那些妖族同伴发了疯地闯进辽阳寻她?” 谢思行沉默下来,调转目光看向别处。 幻妖真是害人不浅。 都承志心中骂了一句,又转回郁姑娘尚未出现时两人所谈的话题。 果然,谢思行迷惘眼眸渐渐流露出一抹兴致。 都承志有些苦恼地说道:“其实我到现在也接受不了这件事情,但郁姑娘对我们说,若是这些妖犯了事,她会负起责任……” 他探寻地看向谢思行:“思行,你是怎么想的?” 谢思行眸光微动,唇瓣动了动,片刻,落下了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很大胆。”这种事情,是即使两族握手言和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实现的事情。 都承志微讶:“这个态度……难道你已经接受这件事了?” 谢思行微微摇头。 都承志松了一口气。又吃了几口菜,终于有了果腹的感觉,他看向谢思行,不舍道:“思行,可惜你只在这里待一日,我心里还有很多话要同你讲呢。” 谢思行笑了一下,忽然拿起酒壶为自己倒了小半杯酒。 都承志看着,一双虎眸瞪得老大。 谢思行一饮而下,俊秀的脸庞瞬间染了些红。 片刻,他露出了歉然的目光。 “都兄,我可能要在这里多待几日了。” 第130章 绘就 回府后,孟楚犹豫再三,最终在一家人共用晚膳时将此事告诉了爹娘。 孟夫人怔怔抬眸,然后猛地握住了女儿的手。 “妖?城中近些年加强了防备,怎么还有妖敢明目张胆要杀我女儿!” 孟老爷蹙起眉看向孟楚:“你可知他是因为什么要杀你?” 孟楚茫然地摇了摇头。 “怪了,过去三年一直没出什么事,怎么偏这几日惹上事了……” 次日,孟老爷便将猫妖袭人之事告诉了衙门里的熟人刘伯玉。 言罢,刘伯玉仰头思索一瞬,随后正色看向他。 “这件事,谢府的两位公子倒是同我说了。” 孟老爷惊讶抬眸。 刘伯玉鬓发已经发白,捋着胡须缓缓道:“十几日前,谢思行告诉我有一只猫妖在城中躲藏。” 他拿出一张宣纸,上面是水墨绘成的一只黑猫。它匍匐着身子,小巧的头搭在前腿上,黑瞳中满是阴沉神色——是攻击的姿态。 孟老爷一愕。 刘伯玉继续说道:“谢家二公子昨日离城前巧遇你家姑娘,后来他也将此事告知了我。” 桌案上还有一张画像,上面画着一个眼中满是打量的男子。 刘伯玉又将两张画像放在了一起:“如果他们所说无误,那么猫妖便是这两种形态了。我会将他们贴在城门、告示栏处。” 孟老爷听着,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想。他轻咳一声,探询地看向刘伯玉。 “真是他们二人做的?” 刘伯玉露出无奈的笑:“我骗你作甚。谢思行说猫妖受了重伤,否则,它怎会十天后才出来被谢家二公子瞧见?” 孟老爷捋着胡须深思。片刻,想到眼前还站着个人,他忙回神,关心地问道:“你近日过得可还好?”他遭受幻妖蒙骗,而且被骗的可不轻。 得知真相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模样都很消沉。 刘伯玉苦笑着摇头:“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家的生活早就步入了正轨,你不必担心。” 孟老爷听他说完,又琢磨了一会儿,这才终于放下了心。 一片静谧。圆月的清辉落在那根探出墙头的桃枝上,浸入才抽出的绿芽中。 谢思行微微抬头,有些惊讶地发现桃枝上有几朵桃花悄然盛开。 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踏出几步,谢思行侧过头,小院中的场景蓦的映入眼帘。 墙畔毫无疑问倚靠着一棵桃树,枝丫随风轻摆,满树春意扑面而来。 谢思行犹在打量,院中那人突然开了口。 “看样子,你不是来杀我的。” 谢思行转过头,恰与那人戏谑玩味眼神相撞。 他转瞬间冷静下来。 郁繁轻嗤一声,顷刻正了色,抬眸望向视线尽头的人:“我们之间的债,应当是消了的。” “你没有死。”谢思行看向她,启唇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 郁繁移开眼眸,片刻冷冷地看向他:“你既不会杀我,那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谢思行上前一步,眉头皱的更紧:“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 他似乎有刨根问底的架势,身上的寒意冷的冻人。 郁繁挺直身子,毫不畏惧地看向他:“你只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任何一个无关的人就好。” 对面的妖语气冷硬,似是打算将这些事情隐瞒到底。 谢思行见她神色浮现些许厌恶,顿了一瞬,继续问她:“你接近都将军他们有什么目的?” 郁繁秀眉蹙起,面色不虞地看向他。 “他们自己都混成这副模样了,还需要我算计他们?若不是我,他们怕是还受着之前的官员欺压吧?” 说到此处,郁繁又想起那人嘴中抖出的话。 “说什么我是绊脚石,自己办事不力被贬了,偏偏要把罪名都堆到我身上……”郁繁咬牙切齿,“我没有当场将他打成重伤,已经是我仁慈了。” 谢思行偏过了头,唇角似乎牵起一抹微弱的笑。 郁繁平缓好心绪,正要将他赶出去,忽听他突然问道。 “你身上还有妖力吗?” 一语中的。 郁繁僵了瞬,抬眸嘲讽地望向他:“我若是还有妖力,当年也不会被算计成那个样子。” 谢思行眸光陡然冷了下去。 第131章 起疑 “你说什么,童雪死了?”孟楚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 少年同样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昨日,有人在巷角一堆破竹筐里发现的。当时我偶然路过,那里围的水泄不通,最后还是巡城的黑甲军发现的。” “我在一侧瞥了一眼,虽然那张脸尽是脏污,但我可以确定,那就是童雪。” 少年喉头滚了滚:“结果的话,说不定过几天就出来了。” 他担忧地看向孟楚:“童雪姐,该不会是那个猫妖杀的吧?现在他又盯上了你……” 孟楚听着,红润的脸颊一瞬间变得苍白。 她和童雪在这医馆中相安无事三年,如今突然被猫妖盯上……孟楚不禁想起那件只有她和童雪知道的事。 该不会…… 可是,为什么?她的病只和富家子弟有关,他一只猫妖为何要出手杀她? 若说猫妖是富家子弟,可那天他在小巷里与她相距如此之近,她不该没有任何反应。 好奇怪…… 到了申时,孟楚离开医馆,回府的路上看了几眼告示栏上的猫妖画像。 单论面相,孟楚觉得这只妖看起来很温柔。她摇了摇头,努力摆脱这个想法。 他到底为什么要杀她和童雪? “思行,之前我还担心你不能在这里待的尽兴呢,既然你要留在这里,那我得和你多多介绍灵锦乡这个地方。” 都承志攥紧拳头,一脸激动和欣喜地看向谢思行。 谢思行微微点头,刘协则是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满面春风的人。 三人走在街上,都承志饶有兴味地为身边人介绍着所见。 “那是灵锦乡前一段时间才建成的茶楼。灵锦乡周围有好几座山,如今都种上了茶叶,这茶楼里最有名的茶就是灵锦茶,味香耐品,将来绝对能名满大晟……” “这座酒楼,思行,我和你说过,郁姑娘在里面占很大一份,另外一份你不知道,张家,就是那个名满江南的那家,他们也投进了很多银子。嗐,我真高兴,这里真是一年年变的更好。” “那对卖馒头的夫妇,他们虽然看起来其貌不扬,但是弄出来的馒头十分耐嚼……” “……” 都承志喋喋不休,毫不收敛地夸赞着周围的一切。 刘协看不下去,羞耻地掩住了脸。他打量着身边的谢思行,却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只在都承志说起酒楼时才有了一点微弱的反应。 “还有这家的馄饨……” 都承志越说越起劲,显然把大街当成了自己的主场,丝毫不在意两个身边人的反应。 刘协明确了自己的角色,微微移了位置,走到谢思行的身侧。 他挑眉,好奇问道:“你觉得灵锦乡现今如何?” 谢思行微顿,回神道:“变化甚大,一切都很好。” 这回答也太笼统泛泛,刘协继续问道:“那其他的,例如郁姑娘做的那些事情,让妖进入酒楼当差役这些事,你又怎么想?” 谢思行垂眸:“你们既然信她,若那些小妖不伤害人,待在酒楼又何妨?不过,这件事也只能在这里才能做到了。” 原来他也认为这些东西有些不切实际,刘协轻叹一声:“郁姑娘身为一个人族,怎么会想要为妖族搏这些东西?” 甚至,还能做到允许妖族公然在城外居住的地步。 刘协都有些怀疑郁姑娘是妖族派来的细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