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娇妻超旺夫,清冷权臣宠上天》 第1章 拉郎配 建乐十年,朝廷颁布法令。 凡超过二十岁还没出嫁的姑娘,如果没有出家为尼,朝廷可以强行婚配。 民间一片哗然,戏称此举为拉郎配。 姜杏十九岁了。 她娘急坏了,这几日正找媒婆帮她保媒牵线。 姜杏却不急,依旧进山采药打猎,像往常一样。 因为午后的一场暴雨,耽误了下山的时间。她背着竹篓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几个妇女蹲在河边洗菜,叽叽喳喳说着八卦。 姜杏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柳婶子隔了老远,冲她招手。 “阿杏啊,你怎么才回来?王媒婆领着贺家的人,在你家等半天了。” 姜杏一愣,粉脸羞红,轻轻嗯了声。 有人低声八卦:“阿杏跟许家那位书生,分了?” 柳婶子瞪了那人一眼,鼓励姜杏:“贺家可是远近闻名的富户,祖上做过骑尉,想嫁进他家的姑娘,能排三里地呢。这样的好姻缘,打着灯笼也难找。先上婶子家换身衣裳,别让她们看轻了咱。” 有人附和:“我见到贺家老太太了,那派头别提多足了。把阿杏打扮漂亮些,让她们见识见识咱们梨花寨最漂亮的姑娘。”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穷乡僻壤,没那么多繁缛俗礼,大家都是爽快人。 她们的好意,姜杏心领了。可对于这桩婚事,她却是不抱希望的。 盲婚哑嫁,跟拉郎配有什么区别。 如果选不到合心意的男人,她宁愿出家当姑子去。 这么一想,姜杏顿时坦然下来,把竹篓卸下来,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洗干净手脸,又把沾染了泥污的裙摆搓净拧干。 本就长得好看,此时腮边沾染着水珠,夕阳照在她脸上,像擦了上好的脂粉。 天蓝色的长裙,因为水洇的关系,越往下颜色越深。 整个人看上去婷婷袅袅,就像盛夏里绽放的一株娇媚的荷花。 众人纷纷看呆了。 “这丫头真好看,谁要能娶回家,那可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别说爷们儿喜欢,连我看了都想疼一疼她呢。” “这么漂亮能干的姑娘,许夫人怎么就看不上呢。” 姜杏不想理这些八卦,起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小声议论:“你们说贺家能看得上她吗?” 俗人都讲究门当户对,看不起她们寡母孤女。 姜杏叹了口气。 若论祖上,她家也不弱。祖父曾是镇上首富,外祖家世代为医,都曾赫赫有名。 要怪就怪世道不好。 她爹姜诚祖成亲那一年,遇上朝廷征兵,蜜月一过便上了战场,一去便没了音信,至今生死不知。 第二年,镇上闹匪患。 姜家和姚家都是大户,自然成了山匪们洗劫的目标。 山匪们见东西就抢,见人就砍,要不是祖父拼死,用他的尸身挡住秘窖入口,身怀六甲的母亲,也难逃活命。 后来,母亲姚婷玉拖着笨重的身子,到山里投奔远亲,走到梨花寨时,突然腹痛,分娩在即。 所幸被寡居多年的猎户遗孀——牛奶奶救下,母女俩才得以活命。 姚婷玉懒得再走,干脆认牛奶奶当干娘,一直待到今天。 母女俩能顾得了温饱已经不易。 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 姜杏不想让她娘担心,努力扯了扯嘴角,推门脆声喊了一句:“娘,我回来了。”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左侧坐着她娘姚婷玉,右侧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王媒婆上前挽住姜杏的手,把人拉到贺老太太跟前。 “这位便是贺老夫人,特意过来瞧你的。” 姜杏垂眸行了个万福:“见过老夫人。” 贺老太太六十多岁,眉目慈善,一双笑眼上下左右,在姜杏身上不停打转。 “多大了?” 姜杏:“十九。” 姚婷玉忙纠正:“她生日小,腊月初十落的地,还差几个月呢。” 乡下姑娘婚嫁早,十五六岁出门子,十九岁都该生二胎了。 姚婷玉心虚,生怕贺家嫌弃女儿的年龄。 王媒婆帮忙打圆场:“姜杏是个好姑娘,怕她娘孤单,这才耽误到现在。好饭不怕晚,好女不愁嫁。贺家大公子打了八年仗,年初刚回乡。这不就等来了好姻缘嘛。” 贺老太太:“我那大孙子今年二十六,虽说大七岁,倒也般配。” 王媒婆拍手附和:“何止般配,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以后小夫妻举案齐眉,三年抱俩,您就且等着享福吧。” 她边说边使个眼色。 贺老太太爽快掏出一支银簪子递了过来,“这亲事就定下来吧,改天我们来下聘礼,最好赶在立秋之前把婚事办了。” 孙子相中的人,托她来提亲,当然得尽快敲定才安心。 姚婷玉有点为难:“现在到立秋,可不到二十天了,赶得及吗?” 贺老太太:“家里有五十多亩地,如今世道乱,我就想着赶在秋收前,替他们把事儿办了,大家都安心。” 好在姚婷玉也没强烈反对,眼看亲事就要说成了。 姜杏突然说:“老夫人看过我了,我娘却还没看过您家的大公子呢。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总该让我们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王媒婆顿时愣住了。 保了半辈子媒,还是第一次遇见姑娘要亲自相女婿的。 贺老太太没恼,笑了起来:“爽利,这姑娘对我的脾气。咱们家贺咫绝不会让你们失望,明儿就让他来一趟,让你们看个够。” 送走她们,关上院门,姜杏挽着母亲往回走。 姚婷玉满脸兴奋:“听你柳婶子说,姜家是远近闻名的富户,两房共有七个孩子,也算人丁兴旺。你嫁过去,日子肯定过得热闹。” 姜杏忙泼冷水,“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别想那么远。” 姚婷玉往隔壁院墙瞟了眼,小声道:“咱们可说好了,不管如何,今年必须把你嫁出去。我不能眼看着你,被许家给坑死。” 这些话姜杏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她干脆不理,撸起袖子把新采回来的药材晾上。 闺女不说话,心里却有主意,姚婷玉叹了口气进屋了。 墙头窸窸窣窣,探出个脑袋。 “姜杏啊,我看王媒婆带着人走了,你跟贺家的亲事,这就说定了?” 许夫人蹲墙根偷听了好半天,这会儿装模作样套近乎来了。 第2章 嫁人如第二次投胎 姜杏不想听她虚情假意胡扯,重重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许夫人拍了拍胸脯,大大地松了口气:“恭喜呀,你的终身大事定下了,不用担心拉郎配,也不用出家做姑子,你娘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的口气很是无辜,好像把姜杏耽误到现在的人,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要不是许昶…… 姜杏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甩出去。 她面沉如水,抬头看向许夫人:“我的婚事不用许夫人操心。倒是你,守了半辈子活寡,将来该让许昶给你立块牌坊,昭告四方。” 姜杏不想对方把话题一直围绕在自己身上。 自证容易内耗,主动出击才能一招制敌。 她看着外表柔弱,才不是个软柿子呢,一句话就戳进了许夫人的肺管子。 她遭男人抛弃十多年,最忌讳别人提这件事儿。 果然,许夫人撕下伪装,急躁起来,“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 姜杏:“难道不是事实?” 许夫人噎了一口气,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事实如此,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之前从没人敢当面说过。 许夫人好面子,表面上和颜悦色,背地里专门捅刀子。 就算她看不上姜杏,表面依旧装得亲亲热热。 姜杏以前没有戳破,顾忌着彼此的面子,现在她既然决定另嫁他人,便绝不会再忍。 许夫人没讨了便宜,气得打了一个嗝,暗道:这丫头,嘴真毒,幸亏没同意儿子娶她。 姜杏不理她,转身回了屋里。 许夫人忘了自己踩着砖头趴在墙头上,气得直跺脚。 脚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差点把屁股摔烂。 她正疼得龇牙咧嘴,头上响起一道招骂的声音。 “娘,你坐地上干什么?” 许昶放旬假刚刚进门,走得急,满头大汗来不及擦,身上的书笈也来不及放下。 他漫不经心去扶许夫人,却伸长脖子隔墙去寻姜杏的身影。 许夫人满肚子火正没处撒,举起巴掌,劈头盖脸就朝自己儿子身上招呼。 “你个没出息的,上辈子是和尚嘛,看见她就挪不开眼,活该你娘被人骂。” 许昶一边躲,一边辩解:“娘别乱说,阿杏她人很好,什么时候骂过人啊。” 许夫人:“你个大傻子,被小妖精骗了。以后再敢跟她纠缠,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母子俩一个打一个躲,吵吵闹闹回屋去了。 姚婷玉隔窗听见了,气得咬牙。 “这个毒妇,啊呸……她看不上咱们,咱们还看不上她儿子呢,不就是个穷书生嘛,真当是状元材料宰相根苗呀。”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扭头心虚地看一眼女儿。 姜杏像是没听见,正把晒干的药材往布袋子里装。 姚婷玉叹口气:“许昶这孩子还是挺好的,就是他娘忒势利,嫌弃咱们没依靠,一心想让儿子攀高枝。” 姜杏:“他娘不好,就是他不好。他一贯懦弱,将来也不会为了妻子跟他娘决裂,早些断了早安生。” 姚婷玉原还担心女儿被许夫人磋磨一辈子,现在听姜杏这么说,不由得庆幸。 闺女看得开,不认死理,人生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姚婷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贺家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吧。你以后离许家母子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姜杏失笑,故意逗她,“万一贺家也是个火坑呢?” 姚婷玉惊得目瞪口呆,声音都有点发颤,“我女儿长这么好,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性格也好,总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她走到姜杏身边,拧着眉头嘟囔:“我瞧贺老夫人知书达理,不像恶人。王媒婆也说,贺大公子人长得好,体格壮,头脑聪明,除了年龄大些,没别的缺点。这些总不会有假吧?” 姜杏忙着手里的活计,头也没抬,“我嫁过去,可不是跟贺老夫人过一辈子的,她好不好,还在其次。另外,媒婆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咱们得有自己的判断。” 贺咫打了八年仗,有没有落下残疾,这些都不清楚。 家世不好的姑娘,嫁人便是她的第二次投胎。 如选不好,就如从一个浅坑,跳进一个深坑,一辈子难以翻身。 必须谨慎。 姜杏:“明天贺咫来了,娘好好看看他,瞎不瞎,聋不聋,四肢全不全,是不是个花腔嘴炮,一切拜托给娘了。” 姚婷玉突然觉得重任压肩,求救似的问女儿:“你明天做什么去?我怕我相不好。” “我明天进山采药,必须赶在立秋前,多卖些钱,好给娘置办过冬的东西。” 姚婷玉:“那你早点回来,要是贺咫全须全尾,咱明天就把亲事定了,免得好女婿被人抢走。” 姜杏笑了:“是我的别人抢也抢不走,能轻易被抢走的,便不是好女婿。” 姚婷玉失笑:“说的也是。” 深目打量女儿,她叹了口气,“你呀,这胆识和魄力,到底是随你爹了。” 提起故人,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姜杏安慰了几句,紧接着忙碌晚饭,等吃完收拾妥当,伺候姚婷玉吃下药先睡了。 姜杏住在西耳房,她娘住在东耳房,中间隔着三间正房。 她烧了一锅热水,从头到脚好好洗过,这才坐到桌前。 身子乏得很,可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绷着,乱乱的,睡不着。 于是,翻开了那本《神农百草经》。 外祖家被土匪洗劫的时候,金银、衣裳、药材、粮食统统都被抢走了,唯独医书散落一地,没人要。 姚婷玉捧着大肚子,从姜家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跑回娘家时,发现姚家也未能逃过一劫。 外面残余的山匪还在抢掠,她捡起两卷誊抄医书,便匆忙逃难去了。 一本《神农本草经》,另一本《脉经》。 姜杏把这两本书当启蒙书,认字,识药材,早就翻烂了。 此时看过无数遍的内容,就在眼前,却像不认识一样,陌生得很。 不知道枯坐了多久,直到院子里响起了熟悉的“鸟叫声”。 姜杏愣了片刻,迅速探身把桌上的蜡烛吹灭。 不大会儿,窗前响起一阵脚步声,一道人影印在窗户上。 第3章 耳朵尖都臊红了 姜杏望着黑影,半天没有说话。 “阿杏,我知道你还没睡。我有话同你说,你把窗户打开。” 许昶的声音,因压着嗓子,略微沙哑。 姜杏:“……”她没动。 许昶:“我娘脾气不好,她以前就那样,你别生气。你真的打算嫁给姓贺的莽夫了吗?” 读书人清高,把卖力气的人一律称之为莽夫。 姜杏:“……” 许昶:“我马上就要参加乡试了,若顺利考取举人,明年便要进京参加会试。你耐心再等我一年,等我金榜题名,一定可以说服我娘,让她同意咱们俩的事儿。” 姜杏嘴角一抹苦笑。 明年她就二十岁了,等不到他金榜题名,就要被拉去随意配个丈夫了。 许昶如果在意她,就不会让她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答案只有一个。 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前程,而她姜杏,只是他前程路上一枝可有可无的红杏。 点缀而已。 姜杏话少,但是不傻。 她冷声开口道:“许公子才高八斗,必成大器,以后金榜题名,前途无可限量。什么样的娇妻美妾娶不来,何苦委屈自己,与我定下这一次又一次的约定呢。” 她终于开口,许昶心头猛跳,忙赌咒发誓:“什么娇妻美妾,我许昶全看不上,自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沉闷的天空,响起一道闷雷。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许昶的爹,十五年前进京赶考,一举夺魁,好消息都来不及传回家乡,他人便没了音信。 许夫人一门心思等着做状元夫人,左等三年不来,右等三年不来,如今连男人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有传言说,他在外头另娶了高官家的小姐,早忘了家里的糟糠之妻。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许昶的爹连自己的发妻骨肉都能轻易抛弃,许昶又怎么会是一个忠贞深情的人呢。 更何况两人从未有过婚约,顶多算是一厢情愿背人时承诺的私情。 许昶看不起莽夫,姜杏却觉得,薄情寡义的读书人,更可恨。 她说:“咱们只是邻居而已,你还是专心备考,别耽误了前程。” 许昶:“阿杏,我看得出来,你对我也是有些动心的。” 姜杏:“我的心动没动,自己知道。反倒是你,只听说学堂的夫子,教授策略和诗赋,难道还会教你爬墙不成?” 不等说完,姜杏起身猛然拉开窗,就见许昶立在月色中,正愣愣地看着她。 “阿杏,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的话不及说完,突然一盆水泼下来,把他浇了个落汤鸡。 姜杏泼完水,若无其事关上窗,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 许昶被浇了个透心凉,胡乱抹一把脸,愤恨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窗内,姜杏叹了口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明知许夫人看不起自己,必须快刀斩乱麻,不给他们留下一丁点的把柄。 哪怕她知道,许昶刚才那番话,兴许有六七分的真心。 可她不能赌,赌徒没有好下场。 …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天还没亮,姜杏便出发了。 背篓里装了两个野菜饼子,中午就着泉水草草吃下,一直到傍晚才下山。 这次,她采了满满一筐药材。 心里盘算着,怎么也能卖一百文钱,到时该给娘添件过冬的衣裳。 她走得不紧不慢,甚至坐在石桥边光秃秃的石头上,洗干净了手脸,又发了会儿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进门时,天色刚擦黑,她暗忖着,贺咫应该已经走了吧,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你这丫头,怎么才回来。” 姚婷玉迎出来,一边帮女儿卸下肩上的背篓,一边小声抱怨。 “我今儿找到一处山坳,见那里长了好些甘草。娘亲是知道的,甘草是秋冬止咳的良药,每年秋冬药铺都会高价收购,不知不觉便忘了时间。” “你一个姑娘家,天色晚了,遇见野兽多危险。” “怕什么,小时候牛奶奶教会我射箭,只要不是虎狼那么大的猛兽,我都能猎回来给娘尝尝鲜。” 姜杏没心没肺地笑着,摘下挎在身上的弯弓,准备秀一把。 她拉弓搭箭,以身体为圆心,转圈画圆寻找目标,突然身子僵住。 自家院子西南角的柴垛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人背对夕阳,居高临下,正肆无忌惮打量她。 姜杏因瞄准,眯着一只眼睛,分不清那人是敌是友,她便保持射箭的姿势没变。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因背着光,始终看不清他的眉眼。 昏黄的日光给他镀上一层金光,宽阔的肩膀,修长的手臂,劲瘦的腰肢,以及两条大长腿…… 他似乎冲姜杏笑了笑。 姜杏呼吸一窒,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姜杏警惕十足,冲他命令:“站着不许动。” 于是,他便乖乖站定,没再动作。 他那么听话,姜杏反而慌了起来,一颗心怦怦跳着,呼吸也变得兵荒马乱。 再看那人,竟想起寺里高高屹立的金刚塑像,怒目而视,让人又怕又敬。 她不言,那人亦不语。 两个人默默地站着,谁都没动。 那人似笑非笑,举止中有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 这感觉让姜杏心里不痛快。 她半眯着一只眼睛,挑衅似的把弓又拉满了几分。 姚婷玉见状吓坏了,生怕女儿不小心把人误伤,忙上前把弓箭抢了过去。 王媒婆看了半天戏,这才站出来解释。 “阿杏让我带贺家大公子来,给你相看相看,我们这不就来了嘛,结果等了大半天,都不见你回来。大公子瞧着你们柴火不多了,便帮忙劈了些,不知不觉耽误了一下午。这回人也见了,阿杏姑娘满意了吗?” 虽然胆子大,到底是没出阁的姑娘,被王媒婆这么一调侃,姜杏的耳朵尖都臊红了。 王媒婆故意撞她一下,笑着问:“贺大公子可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后生了,难道还不满意?” 姜杏脸一热,扭过身去背对着他。 哪有人当着男女双方的面,逼问相亲结果的。 见她不说话,贺咫火上浇油,拱手问道:“如果姜姑娘对我不满意,只管说出来,我改就是。” 言外之意,今天他势在必得。 姜杏脑子里乱乱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的声音低沉舒缓,还挺好听。 姚婷玉把女儿的娇态,统统看在眼里。心里一对比,不论外貌家世,还是行事做派,这位贺公子比许昶强百倍。 她心里有了答案,见女儿也没反对,便笑着把王媒婆叫到一边,耳语几句。 王媒婆高兴地拍手:“小男女彼此满意,这亲事可就说定了。过两日我们来送聘礼,你们这就准备起来吧。” 姚婷玉笑着应了。 第4章 最漂亮的新娘子 目送贺咫离开,姚婷玉笑得合不拢嘴。 “贺家大公子长得好,体格壮,眼里有活儿,以后是个知道疼人的男人。”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姜杏脑子恢复清明,突然觉得自己吃亏了。 刚才自己站在光下,贺咫把她看得清清楚楚;而他逆着光,自己只看了个剪影。 她连对方眼睛是大是小,脸庞是黑是白,都没看清楚。 可是转念一想,他肩宽腰细腿长,身量足有八尺多,不大会儿便劈了那么高一摞柴火,肯定很壮实。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身强体壮,遇到危险才能保护她。 这么想着,姜杏的心便定了下来。 同贺家的婚事,貌似再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生逢乱世,婚丧嫁娶一切从简,过了两日,贺家来下了聘礼。 礼虽简化了,东西却是一样没少。 一双大雁,两坛浑酒,四匹细布,四匹粗布,还有八样糕点。 更重要的,两个圆嘟嘟的银元宝,装在封了喜字的红匣子里,十分庄重地递到了姚婷玉手里。 十两银子做聘礼,在梨花寨也算是蝎子尾巴独一份。 靠天吃饭的老农民,能够顾着全家人的温饱,已是不易,农忙时给富户做工挣几个铜板,偶尔进山打猎换些银钱,那都是有数的。 一年到头,能攒够二两银子,年底都得犒劳自己多喝两杯酒。 贺家居然能拿出十两银子做聘礼,可见他们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 姚婷玉笑得合不拢嘴,盘算着把银子都拿去置办成嫁妆,好给闺女撑门面。 姜杏阻止了母亲这么做。 世道不稳,置办那么多嫁妆,除了面子好看,别无他用。 倒不如留着银子,更方便些。 她给母亲留下一个银元宝备用,自己准备带一个去贺家。 姚婷玉虽然没落,当初死里逃生的时候,身上还有几样像样的首饰。 累丝的金镯子,祖母绿宝石的耳坠子,白玉的簪子,还有金戒指、银项圈…… 林林总总算下来,能去镇上盘一间铺子。 可是兵荒马乱,即便有了铺子,母女俩也守不住。 于是,那些首饰装在一个木匣子里,只能藏在东里间墙上的暗道里头。 姚婷玉把木匣子一股脑塞进姜杏怀里,像是完成了一项大任务。 “都拿去吧,以后跟贺咫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 姜杏失笑:“我跟他,不见得能过到一处呢,这些首饰还是娘收着吧。” 姚婷玉气得变了脸色,“你这孩子,还没成亲呢,净说丧气话。” 姜杏一耸肩,“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同他只见过一面,谁知道他到底什么脾气,喝不喝酒,打不打人。万一他好吃懒做,表里不一,我马上和离,回来同娘一起。” 姜杏拉着她娘的胳膊,撒娇地摇着。 姚婷玉呸了三口,又按着姜杏,强迫她呸三口。 “观音菩萨,地藏娘娘,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你们可别当真。信女婷玉祈求诸位保佑小女,夫妻和睦,白头偕老,儿女双全。” 姜杏主意正,那一匣子的首饰,自然没有收。 她挑了两件不起眼的,拿在手里晃了晃,“意思一下,免得贺家人瞧不起,便够了。” 嫁妆太少被人瞧不起,太多了也会让人非议。 寡母孤女,任何时候都不做出头鸟,才是稳妥之道。 一眨眼,便到了成亲这日。 天不亮,姜杏便被母亲叫醒了。 陆陆续续有乡邻赶来帮忙,说是帮忙,不过是看看她们准备了多少嫁妆,等新郎官赶来迎亲的时候,出题为难一下他,再说笑热闹一番罢了。 姚婷玉请柳婶子做了一大锅的豆腐汤,又做了上百个杂菜饼子。瓜子、糖块提前准备了一些,就算是招待宾客了。 荒年,世道艰难,连宫里都昭告天下,号召百姓们节俭度日。 孤儿寡母的,能让宾客们吃饱喝足,已经不错了。 姚婷玉还请了邻村的全活人来给姜杏开脸梳头。 所谓全活人,便是父母公婆、丈夫儿女皆健在的妇人。 刚刚经历了数年战乱,能找一个这样的人,也很难。 姜杏坐在镜子前,任全活人摆布。 除了开脸时,红线绞在脸上时有些疼,她倒吸了口凉气之外,其他时间,都很乖巧。 “阿杏长得真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全活人笑着夸赞,“听说贺家公子长得也俊着呢,今日我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保管你们小夫妻郎才女貌,让人夸上天。” 提起贺咫,铜镜里姜杏的脸,腾一下红了。 送聘礼那日,有人近距离见过他,回头便把他夸成了一朵花。 反倒是姜杏,因为离得远,因为害羞,只是远远地瞧见了他的侧脸,至今连他的五官样貌,都没有看清过。 可是,两个不熟悉的人,居然要成亲了。 这感觉让姜杏心思恍惚,像做梦一样。 额前的刘海都被梳上去了,乌黑浓密的长发,在脑后挽起了一个妇人发髻。 看着看着,她突然觉得镜中的自己,变得陌生起来。 难道这便是成长? 成了亲,便成了大人,以后再不是那个独来独往进山打猎采药的姑娘了。 人们也不再以“阿杏”称呼她,或改称她为贺家娘子,或叫她贺姜氏。 又或者,再过几年,人们该称呼她嫂子,婶子,甚至谁谁的娘。 她的身份变得复杂多样,唯独不是姜杏了。 这么一想,心头如山峦浮起浓雾,变得潮湿寒冷起来。 有那么一刻,她突然觉得很害怕,一种对未知前路的恐惧,疯狂叫嚣,甚至生出强烈的悔婚念头。 就在她天人交战,矛盾重重的时候,无意间一瞥,瞧见了一个人。 许夫人嗑着瓜子,站在窗外正跟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轻慢的眼神被姜杏抓包后,没有一丝慌乱,甚至用眼尾勾出一抹轻淡的嘲笑。 悔婚的念头,嘎然而止,瞬间消散。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选择并非自己十分坚持,全因那些心存恶意的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如果注定要嫁人,那她宁愿选择贺咫。 至少他诚意十足,强过许昶的空头许诺。 贺老夫人率真开朗,比许夫人阴狠的性子,也要强上百倍。 姜杏心里五味杂陈,所幸秀娟在一旁说笑,叽叽喳喳耗费了她些许注意力,等待的时间才没有那么难熬。 贺家迎亲的队伍赶到时,在小小的梨花寨引起了一阵骚动。 第5章 他长了一双好看的凤眼 贺咫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穿大红的喜袍,胸前系着鲜艳的大红花。 他本长得挺拔高大,端坐马上,越发显得威风凛凛,飘逸绝尘。 那气派,说是器宇轩昂的将军也不为过,把一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都比了下去。 除了新郎官,贺家还有三兄弟做傧相,清一色玄色长衫,同样的高大威猛。 三人骑着黑骡,跟在新郎官身后,不停冲乡邻拱手道着同喜,惹来梨花寨一众大姑娘小媳妇的嬉笑声。 秀娟站在窗口,踮着脚尖看热闹,不时跟姜杏解说实况。 姜杏也想看,刚走到窗口,就见有人隔窗打量她,随即交头接耳,评判新婚小夫妻到底般配不般配。 姜杏脸红心跳地蒙上红盖头,重又端坐在床上,没再敢多看一眼。 外人眼里,两家悬殊,都说姜杏高攀了贺家。 可姜杏却觉得,自己嫁给贺咫,多少也有些委屈。 毕竟,他比自己大了整整七岁。 他弱冠时,自己还是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等他花甲之时,自己勉强还能算个半老徐娘。 她胡乱想着,就听秀娟激动地喊:“新郎官过了武试,把寨子上最擅棍棒的李保长都给比下去了。接下来要文试,我爹去请许大哥了。” 许昶? 姜杏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读书是一件奢侈的事儿,普通农户的孩子根本没机会。 梨花寨唯一一个坚持读书,且考取秀才的人,便是许昶。 请他,好像是理所应当。 可是…… 贺咫若跟许昶比赛棍棒,她一点都不担心。两个人比赛诗文,姜杏没来由捏了把汗。 秀娟瞧出她的窘迫,取笑道:“阿杏姐姐怕什么,难道怕许大哥为难贺姐夫吗?还没把你娶走呢,怎么就站到贺家那一头了?” 旁人也跟着笑,起哄怂恿,要许昶狠狠为难新郎官一番,免得他看轻了新娘子。 姜杏的一颗心,一会儿提到嗓子眼,一会儿又直坠谷底。 就那么忐忑了好半天,外面传来让人失望的消息。 秀娟叹口气:“许大哥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今日热闹,他病得起不来床。” 姜杏松了口气,只听秀娟又道:“许大哥出了一句诗文,让我爹转达,如果新郎官对不上来,还是要挨罚的。” “哪句?”姜杏弱弱地问。 秀娟:“好像是‘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姜杏姐,这句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妖怪真假的,我怎么从没听过。” 姜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笑过之后抿了抿唇,不免又悬起了心。 十四岁那年,许昶考取秀才,在她跟前炫耀,曾给她念了一首诗,便是这首着名的《桃夭》。 当时,她也像秀娟一样,茫然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昶便一字一句给她解释,没等听完,姜杏便红着脸跑开了。 她现在还记得最后一句,“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意思就是,姑娘出嫁了,家庭和睦,美满幸福,要把她当成家人一样看待。 姜杏愣神的工夫,外头传来一阵笑声,秀娟兴奋地过来传信:“新郎官答对了,过了文试,马上要进来接新娘子了。” 这首诗不算普通,贺咫竟能答上来? 姜杏的震惊,根本没引起旁人的注意,大家欢呼雀跃,等着新郎官进门接新娘。 全活人如临大考,上下左右检查一通,最后不忘叮嘱姜杏。 “阿杏姑娘,这盖头可不能再揭开了,到了贺家,拜了天地和高堂,入了洞房,得由新郎官拿了如意秤挑开才行。你可记住了吗?” 姜杏心口怦怦乱跳,轻轻嗯了声。 王媒婆率先走了进来,嘴里念叨着吉祥话,引着贺咫上前,冲姜杏拱手,行了一个拜礼。 “新娘子起身吧,拜别了母亲和乡邻,这就要去往夫家了。” 她这么一说,姜杏鼻子发起酸来。 手里多了一段红绸,想必另一端就在贺咫的手上。 王媒婆扶起姜杏,众人簇拥着来到堂屋。 姚婷玉被柳婶子按坐在了八仙桌旁,众人闹着要贺咫敬岳母茶。 贺咫恭顺地一撩衣袍,直接跪了下去,接过旁人递过来的茶碗,高高举过头顶,朗声喊了一句,“岳母大人请喝茶。” 姚婷玉不迭答应着,接过喝了一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的阿杏就拜托给你了,以后你务必好好待她。若她行错踏错,你也不许动她一指头。只需给我说,我姚婷玉退还全部聘礼,只求你把我女儿全须全尾地还给我。” 这番话难免有护犊子的嫌疑,有急躁地邻里高声反驳。 贺咫也不恼,对旁人的议论充耳不闻,郑重地冲姚婷玉点头答应了。 姚婷玉擦了擦眼泪,这才扭头看向姜杏。 想要上前抱抱女儿,却被一旁的柳婶子拦住。 “孩子大喜的日子,惹得她哭哭啼啼的,回头冲撞了喜气。左右三日之后回门,母女俩到时候再好好说贴己话。” 旁人也跟着劝,“贺家村离咱们不过十二里地,贺家有骡马,来去都方便。” 姚婷玉偏头叹了口气,冲贺咫摆了摆手,“你们……走吧。” 贺咫并未露出太多欣喜,俯身冲姚婷玉磕了头,这才起身。 众人哄笑着,让新郎官抱着新娘子出门。 盖头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姜杏,晕头转向,被贺咫抱进怀里。 姜杏惊呼了一声,两手本能想要攀附住什么,可除了他宽阔的肩膀,根本无处可依。 不得已,一双手只能虚虚地搭在他的肩头。 迈门槛时,贺咫把怀中人往上抖了抖。 姜杏惊慌失措,下意识牢牢搂住了他的脖子。 乡邻们哄笑阵阵。 姜杏针扎一般,慌忙收回两手,不料,下台阶时他故技重施,又把人往上抖了抖。 那双纤臂搂住他的脖子,直到坐进花轿时才松开。 锣鼓声响起,花轿颤颤巍巍启动。 姜杏想要再回望一眼母亲,手指揪着盖头一角,撩开一道缝,隔着花轿红绡侧帘偷偷往外瞧。 没看到母亲,却意外看到贺咫的侧影。 他牵着马走在花轿旁,似乎是察觉到了姜杏的动作,扭头看了过来。 贺咫长着一双凤眼,浓眉入鬓,乌发束于头顶,越发显得那张脸坚毅沉稳。 日光下,他眼中有微茫闪烁。 第6章 欺负新娘子 视线短暂的交汇,姜杏有一种被他窥破心事的错觉。 她慌忙低头,重新把红盖头蒙上,再没私自撩开半分。 拜别了母亲,她心情低落,到了贺家村,贺咫在乡邻的笑闹声中,朝着轿子射了三支箭,用红绸牵着姜杏迈过火盆,在堂屋里拜过天地和高堂,又在人们的笑声中夫妻对拜。 自始至终,姜杏乖顺的像个布娃娃。 直到进了洞房,端坐在炕沿,她轻轻地舒了口气,仿佛才又活过来。 贺咫的心,也随之放下。 贺家请了喜娘,按着规矩给小夫妻行洞房礼。 揭了盖头,喝了交杯酒,行了结发礼,贺咫在一众宾朋的笑闹声中,要到前院待客。 “我去去就回。”他小声跟姜杏交代。 新娘子低着头,嗯了一声。 贺咫:“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姐姐提。” 姜杏想了想,刚才站在喜娘旁边,笑呵呵的圆脸女子,貌似叫过贺咫阿弟。 她点了点头。 贺咫还想再叮嘱几句,确认她真的知道谁是他的姐姐,奈何外面闹得太凶,嚷着他再不出去,便要冲进来闹洞房。 贺咫无奈,起身出了新房。 如山一般气势迫人的男人离开,新房内只剩下妇孺。 姜杏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 圆脸女子正笑盈盈看着她,走上前自我介绍:“你叫姜杏,对不对?我叫贺环,是贺咫的姐姐。” 姜杏脸一热,忙起身唤了一声阿姐。 贺环笑着应了,拉起姜杏的手。 虽然第一次见面,却一点都不觉得陌生。 祖母相看回来,曾详细描述过姜杏的长相,贺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想象。 后来,她也偷偷问过弟弟贺咫,可那个闷葫芦只是笑,一个字都不说。 贺环觉得,能让阿弟笑得那么开心,姜杏必定长得极美。 今日一见,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 于是,她对姜杏便越发热情。 贺环掩着嘴巴凑到姜杏耳边,小声问:“你要不要……” 食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 新娘子一路劳顿,便溺这种粗俗的话怎么好问出口,贺环也很是难为情。 可人有三急,弟弟既然交代了,她就得把新娘子照顾好才行。 姜杏秒懂她的意思,冲她感激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贺环便拉着姜杏起身,引着她出了喜房,穿过堂屋,来到南边的一间暗房。 暗房不大,分内外两间,内间有恭桶,外间有澡盆、脸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因为窗户很小,又设置在高处的墙上,便不怕被人偷窥。 姜杏放了心,回头关门之前,又听贺环叮嘱:“我就在外头守着,你不用担心。另外,桶里有水,用完可以冲水,这边可以洗手。” 姜杏冲她感激地笑了笑,这才关上门。 … 贺家专门在喜房内摆了一桌酒席,除了贺环之外,还安排了几位女眷作陪。 贺环给姜杏一一引荐,新娘子一一跟众人打过招呼。 贺家分为两房,长房夫妻,也就是贺咫的父母,十年前死于一场意外,如今只剩下三个孩子。 贺环是长房长女,她本来已经出嫁,新婚没多久丈夫战死沙场,公婆相继去世,无儿无女的她,便回了娘家。 贺咫还有一个妹妹,名唤贺娴,年仅十二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三人住在东跨院,姐妹俩住在北屋,贺咫的新房设在东厢房。 东厢房长约数丈,分成卧室北屋,待客的堂屋,以及洗漱的南房。 二房一家人住在西跨院,二叔贺臣津微微跛足,因此逃过当年的征兵,现在镇上经营着一家布店。 二婶马佩芳四十来岁,眼神凌厉,高颧骨,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面相。 她生了三儿一女,大儿子贺凌只比贺咫小几个月,二儿子贺权三儿子贺尘,是一对双胞胎,今年刚满二十岁,还有一个幼女,名唤贺妍,也有十七岁了。 世人眼里以多子为福,马佩芳生了仨儿子,自觉高人一等。 尤其是年初她当了婆婆之后,架子越发大起来。 贺老夫人虽然独自住在中院,因为一家人吃喝都要到那里去,倒也不算冷清。 一顿饭的工夫,姜杏便对贺家的情况有了初步了解。 让她更感兴趣的,是坐在她对面那位面容清冷的少妇。 她名叫韩仪乔,是二房长子贺凌的妻子。 贺咫、贺凌两个堂兄弟,同年入伍,同年返乡。 今年春天,贺凌先一步成了亲,娶的是镇上有名的韩家女。 韩家之所以有名,是因为韩仪乔那个神神叨叨,自称是王爷的爹。 栖凤镇山高皇帝远,怎么会藏着皇家人?乡邻自然不相信,也常以此拿韩家打趣,叫他土王爷。 虽如此,却挡不住韩仪乔出众的样貌,迷倒了镇上一众青壮。 她皮肤细致,如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瑞凤眼,一颦一笑,都仿佛有水波流转。 她爹若是穷乡僻壤的假王爷,她便是山窝窝里的真凤凰。 她刚刚长起来,家里的门槛便被媒婆给踏破了。 美人心高气傲,韩仪乔从没拿正眼瞧过镇子上这些人。 后来,不知怎地竟瞧上刚刚卸甲的贺凌。 正月提亲下聘,二月便成了亲。 只是,美人清冷,同席而坐,从不与人说笑,仿佛不入俗流的仙女。 姜杏有心跟韩仪乔攀谈几句,奈何两个人离得太远,便打消了念头。 马佩芳盯着姜杏看了半天,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两圈,准备开口为难一下新娘子。 她夹起一块肉,嫌瘦又放下,换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一口塞进嘴里。 她一边嚼一边问:“听说你们姜家曾是镇上首富,虽然遭遇了山匪洗劫,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没留给你几件值钱的宝物?” 她伸长脖子往炕头看,那摆放着姜杏的嫁妆箱笼。 “嫁进贺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拿出你的嫁妆,让咱们开开眼。” 好吃贪财,马佩芳在新人跟前,丝毫不知道收敛。 姜杏装作没听懂,低着头不理她。 乡间农妇仗着脸皮厚,欺负新成亲的女子,例子不在少数。 贺环受弟弟嘱托,得保护好姜杏。 她把刚才马佩芳筷子碰过的那块瘦肉夹过去,放到马佩芳碗里,“我贺凌弟弟成亲后,二婶着急抱孙子,都盼瘦了,快多吃些补一补吧。” 贺环是块软豆腐,以前最好拿捏。 今儿跳出来帮新娘子解围,惹得马佩芳满心不快。 第7章 把男人的心拢住 马佩芳斜一眼贺环,语气轻蔑,道:“就你话多,满桌子好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 贺环没心没肺笑着,“今儿这个席面,可是新郎官亲自定的菜谱,他说二婶准喜欢。” 马佩芳刁钻惯了,贺家只有贺咫一个人能镇得住她。 他人不在现场,搬出来吓唬一下,兴许管用。 果不其然,马佩芳哑声,没敢再为难姜杏。 她低头吃两口菜,心有不甘,再次为难贺环。 “现在贺咫成了亲,长嫂如母,贺娴由她嫂子管,你也该趁着年轻,再寻个人家往前走一步。女人嘛,最后靠的还得是男人。” 贺环装听不懂,热络招呼姜杏别见外,又帮贺娴盛了碗汤。 马佩芳那句话落了空,心里不高兴,扭头看见儿媳韩仪乔正小口吃东西,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剜了儿媳一眼,对姜杏道:“我有几句话叮嘱新媳妇,你可别嫌我老婆子啰嗦。” 姜杏出于礼貌,抬眼望过去。 马佩芳神色倨傲:“女人成了亲,就不能还像当姑娘时那样端着架子。你得热情些,主动些,把男人的心拢住。他们在家里吃饱了,才不会惦记外边的零嘴。” 这句话实在露骨,姜杏脸腾一下红透了。 马佩芳装作没看见,撇着嘴又说:“夫妻之间就那么点事儿,有什么好害羞的。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还想让男人跪下来求你啊。” 指桑骂槐,连儿媳妇房里事儿都管。 马佩芳惹来不少嫌弃的眼神,她不以为耻,还有些洋洋得意。 贺娴十二岁了,正是求知欲旺盛的年纪。 小姑娘仰起头,脆声脆气地问:“二婶,夫妻之间是什么事儿呀,是比吃席还大的事儿吗?” 马佩芳一愣,冷着脸轻嗤:“吃你的吧,问什么问。” 贺娴笑眯眯地又问:“为什么男人要跪下来求?我只知道二叔他每次给祖宗们上坟时才会下跪。他也跪下来给二婶磕头,求过你嘛?”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四周发出一阵阵笑声。 马佩芳丢了脸,拿筷子敲了敲小姑娘的碗边,“小东西,快吃你的吧,没事儿别瞎打听,也不嫌丢人害臊。” 贺娴嘟着嘴抗议:“二婶都不害臊,我干嘛害臊,我那天还见二叔搂着你……” 马佩芳立刻变了脸色,火速揪起一个鸡腿塞进贺娴嘴里。 贺娴撕一口肉,得意地冲姐姐眨了眨眼。 马佩芳愤恨咬牙,喝了口汤,依旧浇不灭心里的火焰。 老贺家人要翻天啊,大的小的,一个个都欺负她,这日子没法过了。 满桌人都被这场闹剧影响了,纷纷低头说笑,只有韩仪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依旧小口小口优雅地吃东西。 姜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愣神的工夫,贺环给她盛了碗汤,撞一下她的胳膊,催道:“别愣着,吃饱些。” 这句话又惹的姜杏红了脸。 席罢,众人散去,贺环帮忙收拾了桌椅,望了眼窗外渐落的夕阳,小声问姜杏要不要洗澡。 她成过亲,自然是懂的。 可那话落到姜杏耳中,惊起一身寒栗。 她摇头拒绝,借故收拾起屋子来。 贺家村坐落在一片平原上,房子建的高阔,砖墙灰瓦,内墙用石灰粉刷。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姜杏一个人,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石灰的味道。 新房、新家具、新被褥,仿佛一切都是新的。 就连她自己,都被人称为新娘子。 仿佛一脚踏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念头一起,让姜杏心尖上生出几分异样的悸动。 姚婷玉没有给女儿陪送太多首饰,其他的物件却一样不少。 大箱笼两个,薄被子两床,厚被子两床,夏秋冬的衣裳各两套,脸盆、镜子、梳子……零零碎碎,摆了半张炕。 姜杏挽起袖子,有条不紊地收拾。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望着桌上摆的那副文房四宝,为难起来。 她不确定贺咫有没有读过书,会不会写字。母亲准备嫁妆的时候,是以她的需求准备。 姜杏虽没进过私塾,好歹有个医家小姐的娘,识字启蒙自然是有的。 偶尔一时兴起也会誊抄一些书摘,文房四宝于她来说,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贺咫要是读过书,自然也是需要的;如果他只是个舞刀弄枪的莽汉,文房四宝无疑在打他的脸。 姜杏不想新婚伊始,就夫妻离心。 她想了想,准备先收进柜子里,以后再说。 贺环走进来,一脸欣喜地问:“弟妹的嫁妆里,还有这样的好玩意啊”。 姜杏:“我娘给预备的。” 贺环:“你会写字?” 姜杏羞赧低头,“没有特意练过,写得不好。” 战乱之年,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的男人,大把人在,更何况女人。 贺环虽然生在贺家村这样离镇上很近的大村子里,村子里的大多数人,也都是白丁。 在她听说,姜杏出生在梨花寨那样偏远的地方,居然会写字时,不由惊得睁大眼睛。 贺环一脸兴奋,拍了拍姜杏的肩膀,“你可真是个宝贝,我阿弟娶了你,算是挖到宝了。” 姜杏试探着问:“他识字吗?” 贺环骄傲地点头:“祖母年轻时是举人家的小姐,从小在族里的私塾读了几年书。家里子女都由她老人家开蒙。可我们都不是读书的料,一看书写字就打瞌睡。宁可下地干活,也不想困在屋子里。只有我阿弟,打小坐得住,深得祖母真传,也最受祖母器重。” 原来他不是个莽夫。 姜杏脸上不自觉挂上微笑。 “要是他当年不去打仗,兴许能考个状元回来呢。” 提起弟弟,贺环打心眼里骄傲。 她拿胳膊肘撞姜杏一下,挤眉弄眼,一脸坏笑,“以后你们夜里睡不着,又多了一项趣味。” 姜杏脸一热,转过身,背对着贺环。 贺环不敢再逗她,忙正色道:“结婚成家,不就是找个志同道合的人过日子嘛。我阿弟文武全才,厉害着呢,等过些日子,你们彼此熟悉了,自然就知道了。” 有人撩帘进来,声音轻快地问:“你们说什么呢,那么高兴。” 贺环笑得更欢了,撞一下姜杏,满脸揶揄:“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不在这碍眼了,你们慢慢收拾,我去看看祖母。” 她抛给贺咫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逃也似的跑走了。 贺咫的好奇心便被拨了起来,深目望向姜杏,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他不说话,也没动作,只是把姜杏纤细的身子,拢在他目之所及范围之内。 姜杏背对着他,知道他正看着自己,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一室静默,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第8章 洞房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小声说:“咱们过去闹洞房,大哥会不会生气?” 另一个说:“肯定会吧。大哥最见不得咱们淘气,哪次落他手里,不得挨顿巴掌。” 另一道沉闷沙哑的嗓音响起,“怕什么,大哥娶了新媳妇,今天那张脸都笑烂了。咱们三个一起去闹洞房,我就不信他敢怎样。” 听声音这人年龄最大,胆气也最壮,毫无疑问是二房的贺凌。 他上过战场,打过仗,杀过人,一双眼睛杀气重重,刚才行结发礼的时候,他在一旁观礼,姜杏都不敢往他的方向看。 贺咫不笑的时候,气势比他还足。 只是比他五官长得好,一双凤眼乌黑发亮,中和了几分杀气。 姜杏既怕跟贺咫单独相处,又怕窗外那几个人当真冲进来闹洞房。 她慌乱抬头,迎上了贺咫的目光。 他勾了勾唇,挑眉问道:“你怕他们?” 姜杏点头。 贺咫:“我去把他们赶走。” 他刚准备往外走,就听窗外传来贺环的呵斥声。 “你们三个人干什么呢,偷墙根,羞不羞?老二你都成亲了,怎么还带着两个弟弟做这种事,老三老四你们别跑,回头等你们成亲的时候,我带着人去闹洞房,闹上一整晚,就问你们怕不怕。” 贺环的声音高亢响亮,把藏在窗下那几人吓得鼠窜逃跑。 贺咫握拳抵在唇边,笑着咳了声。 贺环隔窗说道:“我把人都给赶跑了,今晚我带着阿娴歇在祖母房里,就不回来了。听说外院闹耗子,我把月亮门锁上,免得跑进来祸害你们。另外,明早也不用早起,踏实睡到自然醒,这阵子忙得团团转,肯定都乏了,你们早些歇着吧。” 说完,贺环捂嘴忍着笑,拉起妹妹贺娴就走,在她“什么是偷墙根,什么是闹洞房,咱们家什么时候闹过耗子……”的疑问中,急匆匆地走了。 短暂接触,姜杏能感受到,贺环是个好姐姐,更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她想喊住贺环,让她帮自己壮壮胆,可张嘴的瞬间,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儿,必须要独自面对。 贺环留下来,只会让彼此更尴尬。 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着,仿佛随时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去烧水。” 贺咫突然开口,吓得姜杏一哆嗦。 她匆忙嗯了一声,羞恼地背过身,不敢面对他。 身后脚步声渐远,他去了南房,隐约传来哗啦啦的舀水声。 屋里只剩下姜杏一个人,她颓然坐到炕沿,擦了把额头的汗。 刚刚立秋节气,暑气未散,动一动都会出一身汗。 茫然坐了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时,姜杏噌一下站起来,像一只惊弓之鸟,惶然无措。 贺咫并未进屋,隔门道:“水好了,你先洗吧。” 姜杏昨晚刚刚洗过澡的,母亲亲自帮她搓的背。 洗好之后,把一个瓷质的紫茄子把件偷偷塞到她手里。 叮嘱她务必要看,且要仔细地看。 姜杏懵懵懂懂打开,一下子傻了眼。 惊吓之后,她匆忙重新盖上,可那东西已经跳进了她的脑海里,像是顽皮的三太子,搅了个天翻地覆。 以致于一整晚,姜杏都没睡安稳。 如今那东西就藏在陪嫁的箱笼底部,三层帕子裹着,被姜杏藏得很深。 她心虚地偷瞄一眼,哦了一声,匆匆拿起替换的里衣,在贺咫的注视中,头也不抬赶路似的从他身边匆匆逃过,径直去了南房。 闪身进去,忙把房门锁上。 她望着镜中自己通红的脸,懊恼地叹了口气。 成亲怎么这么难,一关又一关,比唐朝和尚取经还要费劲。 她手足无措,站了半晌,门外响起贺咫的声音,“水凉吗?” 姜杏吓了一哆嗦,颤声回道:“不……不凉。” “那就好,要是水凉了就叫我,我再给你添点热水。” 姜杏目瞪口呆,他若添水,必然要进来,她可没有厚脸皮到任他打量的地步。 这样一来,貌似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姜杏一咬牙,轻手轻脚脱了里衣,迈入浴桶之中。 … 把门打开一道缝,姜杏探头看了眼,堂屋里没见有贺咫的身影,这才抱着换下来的衣裳走出来。 “替换下来的衣裳,以后就放到浴桶旁的竹篓里,明天有人洗。” 突兀的声音,吓得姜杏身子一僵,茫然转头,就见贺咫坐在堂屋东南角的书案后,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他刚才就在外面,自己在南屋洗浴的声音,都能听到。 姜杏的脸像着了火,支支吾吾嗯了一声,仓惶往北屋卧房跑去。 贺咫的目光,在她进门之后迅速收回。 把面前摆着半天都不曾翻页的书,放回书架上,他一边松开衣领,一边阔步去了南屋。 刚刚立秋,天气还热,若只是他自己,用凉水冲一下就行了。 可姐姐说,女子怕寒,哪怕三伏天气都得用温水洗澡。 贺咫听进去了,特意烧了热水,刚刚他亲自兑的水,温度应该正好。 可她那么磨蹭,不知道有没有凉。 他从缸里舀了凉水,就那么哗啦啦冲洗一遍,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神清气爽,一身水汽,裹着袍巾走了出来。 用干帕子把头发擦到不再滴水,又把袍巾整理一番,系好带子。 贺咫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新房。 坐在炕沿的姑娘又被吓了一跳,转身背对着他,嗫喏道:“我来铺床。” 她像一只矫捷的小鹿,手脚并用爬上炕,翻开簇新的褥子铺上,红着脸又铺上一条银白绸质单子。 乡下多用粗布,哪怕是贺家这种有家底的富户,也顶多用些细布罢了。 这条白绸单,是母亲执意给她的,叮嘱她如何用,最后还不忘再强调一句,让她别不当回事,千万别马虎。 就在姜杏犹豫着,该拿哪条薄被盖时,贺咫开了口:“祖母帮我们准备的薄被大一些,是双人的,今晚就盖那床吧。” 姜杏哦了声,从箱笼上拿下那条红艳艳,绣了百子图的薄被,平铺了一炕。 第9章 他很是知疼知热 “那个,我累了,先睡了。” 羞怯的姑娘冷声说完,撩开薄被钻了进去,连脑袋都藏了个严严实实。 两人此前见面不多,贺咫一直以为她是个胆大的姑娘,没想到还有如此娇憨怯懦的时候。 他抿了抿唇,忍着没笑。 “你……” 他刚开口,就听被子下的人儿,闷声闷气地说:“你把桌上的蜡烛吹灭吧,太亮,晃眼。” 贺咫无奈:“那是龙凤喜烛,灭了不吉利,要亮一晚上的。” 姜杏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奈,却又无计可施。 贺咫走上前,找准位置,撩开薄被一角,把那颗自以为藏严实的小脑袋,挖了出来。 姜杏四肢僵硬,用力闭着眼睛,紧紧咬着唇,恨不得马上厥过去。 贺咫垂首望着她,一言不发突然捏住她的鼻子。 等到姑娘忍不住,睁开湿漉漉的双眸,他才松手。 姜杏大口喘气,狠狠瞪他一眼,又要合上眼睛。 贺咫挑眉:“难道你不想仔细看看我?” 姜杏虚虚地闭着眼睛,拼命摇头。 贺咫面露不悦,“你不怕以后认错人?” 这是什么话,姜杏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贺咫:“我没开玩笑,家里四个堂兄弟,如果没有站在一起,你保证自己不会认错人吗?又或者,咱们两个去赶集,万一走散了,你能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我吗?” 有些酸。 见她不说话,贺咫低声诱哄:“不如趁着今晚,你仔仔细细把我看透了,免得以后惹麻烦。” 姜杏只是摇头,此时此刻,她可没胆量坦然地打量他。 贺咫加重了语气,命令的口吻,道:“你现在睁开眼,仔细看我。” 他板着脸,语气又重,不由惊得姜杏心头发颤。 她咬了咬下唇,试图抗议他的粗暴,谁知枕侧一沉。 贺咫两手托着她的脑袋,拇指在她脸颊轻轻地擦过。 不得已,姜杏颤抖着缓缓睁开眼睛,凝眸望着头顶上的人。 他的脸是倒着的,看上去有些怪。 姑娘害羞,没敢说出来,只是眨了眨眼。 贺咫转了个身,坐到炕沿,低头看着她。 这一回,姜杏才算把人看个真切。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黑眸里闪耀着两团小火苗,不停地跳动。 世人都说,唇薄的人比较无情,好在他的嘴唇不算薄,应该可以托付终身。还有他的唇线分明,像是画过一样。 她看得认真,贺咫忍不住喉结滚了一下。 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她的指腹,描摹自己的眉眼。 姜杏抽了抽手,没有成功。 贺咫说:“咱们虽然行了大礼,却还是表面的夫妻。只有圆了房,才能算真正的夫妻。若你不喜欢我这样的,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 姜杏惊愕地望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事已至此,还有反悔的余地吗? 就像农民种粮食,耕地、点种、除草、浇水,忙活了一大通,眼看就要收获了,突然让她放弃? 那怎么甘心。 姜杏咬了咬下唇,轻轻摇头。 她是思考了一阵后才摇头的,贺咫的心便定下来了。 心头仿佛燃起烟花,一朵又一朵,震得他热血沸腾。 “真不后悔?”他压着声音,藏起激动,依旧装出一副清冷的样子。 姜杏轻轻嗯了一声。 转瞬之间,红被翻锦浪。 贺咫像一只迅捷的豹子,扑了上去。 … 姜杏两手死死抓着那条绸质褥单,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贺咫听不清,贴耳到她唇边,除了咚咚的心跳声,隐约听到她说。 “茯苓、贝母、白术、杜衡、蝉衣、商陆……” 从小翻看那本《神农百草经》,药名脱口而出,她已经习惯了在难熬的时候背药名。 贺咫不忍看她受煎熬,初次只好草草了事。 可是没等休息半个时辰,他便重又开始。 第二次,他毫无顾忌,大开大合。 姜杏的草药名录,一遍又一遍,念了一整晚。 天色微明时,幽幽醒来。 望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她叹了口气。 不夸张地说,她进山采药、打猎,忙一整天,都没这么累过。 她把手背搭在眼睛上,遮住那道亮光,身边突然响起贺咫慵懒沙哑的声音。 “醒了?” 听到他的声音,姜杏的心猛跳了两下,胳膊无力垂落,软在被子上。 她假装睡着,偷偷翻了个身,弓着身子尽量离危险远一些。 身后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姜杏吓得求饶,颤着嗓音说:“……我胳膊酸。” 本是拒绝,奈何说出来像撒娇。 她懊恼地吐了吐舌头,竖起耳朵等着贺咫的反应。就像被判了重刑的犯人,等待大赦天下的诏令。 他没说话,布满茧子的粗糙大手,落在她纤细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帮她捏了起来。 姜杏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暗暗用力抽了抽胳膊,想要从他的魔爪下挣脱出来。 奈何她一小小的猎女,怎敌他沙场悍将。 贺咫一边捏,一边问:“这个力道重吗?” 姜杏如实点头,“有一点。” 他果真放轻了力道,只是掌心的老茧,摩挲着她细瓷一样的皮肤,微微发疼。 姜杏有些恍惚,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在梨花寨时,偶尔听到婶子大娘们凑在一起,吐槽各自的丈夫。 总结下来,无非男人没有良心,像茅坑的顽石,永远也焐不热,更不知道心疼女人。 她原以为像贺咫这样粗糙的男人,必然也脱离不了粗枝大叶的毛病。 谁知,他竟有些知疼知热。 姜杏胡乱想着,身上不由又烫了起来,某人炙热的身子又贴了过来。 “你别闹了”,姜杏缩着脖子,躲着他,“天亮了,该起了。” 贺咫:“今儿特殊,可以睡懒觉。” 姜杏:“那也不行,我第一天进门便落下把柄,以后会被人小瞧的。” 贺咫:“我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抱着再躺一会儿。” 他退了一步,姜杏也不好逼迫,缩在他怀里,屏气凝神就那么等着。 耳边是他如雷一般的呼吸;窗外有早起的鸟儿展翅飞过;中庭有说话声传来…… 姜杏像一只捧着夜明珠的小耗子,小心翼翼,做贼心虚。 她偷偷发愁,不知等会儿见到大家时,该严肃还是微笑。 第10章 层叠褶皱间开出的花 想她姜杏,坦坦荡荡活到如今,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因为揣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像做贼一样心虚。 一想到昨晚两人做过的事儿,她就不由得脸热心跳,连面对人的勇气都没了。 贺咫凝眸望着她,似乎发现了她的担忧和窘迫。 “你在害怕吗?” “没,没有啊”,嘴上否认,可她紧绷的声线,不经意间的结巴,已经暴露了自己真实的内心。 贺咫:“不怕你抖什么?” 姜杏嘴硬,随口道:“因为……我冷。” 贺咫不动声色,抬手把她额头的发丝拨开。一脑袋细汗,分明在喊着“我热”。 他总是这样,用行动戳破别人的谎言,却又不说半个字。 姜杏有些恼,冷着脸道:“我害怕,不知道如何面对大家,这很好笑吗?” 贺咫摇了摇头,“不好笑,不过你可以明说,我愿意帮你。” 他噌一下坐起来,出其不意,向她展示出自己宽阔结实的后背。 姜杏吓得忙捂眼,小声嗔怪,“你干什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贺咫回头,满眼戏谑:“说什么?你是我娘子,以后日日都要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咱们要坦诚相见,你迟早要习惯。” 姜杏:“那你也不能……” 贺咫:“别人家的夫妻都是这样的,日间一个样,晚间一个样,无一例外,家家如此。我们不特殊,不例外,你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是啊,每一对夫妻都如此,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有什么害怕的呢。 姜杏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一瞬间松了下去。 等她壮起胆子,再看贺咫时,他已经手脚麻利地穿好了衣裳,好整以暇从炕上跳下去,站在地上等她。 说好的坦诚相见,自己没顾上看他,他却等着看自己。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糟糕,好像被他骗了。 姜杏气得咬牙。 这男人,真狡猾。 姜杏心里暗骂,小脸忍不住又冷了下来,“你转过去,不许看。” 贺咫一本正经摇头:“没事,我不害羞。” 姜杏气得一窒,咬了咬牙,知道自己说不过他这个厚脸皮,拽着被角,作势又要把自己藏起来。 贺咫突然道:“我去烧水洗脸,你慢慢起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拉开门栓,开门走了出去。 跨出屋门时,清冷矜贵的男人,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余姜杏的呼吸声。 她松了口气,匆忙坐起来,把散落四处的衣裳拢到一起,飞快地穿上。 穿好衣裳,顺手叠起被褥,目光落在那个银白色的绸质单子上。 层叠的褶皱,彰显了过于激烈的战况。 一抹殷红,在层叠褶皱之间,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分外夺目。 她正愣神,冷不丁有人撩帘走了进来。 贺咫抬眼,就见自己的小妻子匆忙把一个东西藏在身后。 他心下了然,胸口怦怦猛跳了几下,假装没发现,转身往外走。 “你等等。”姜杏的声音,因羞怯而微微发抖。 “什么事儿?”贺咫假装不知情,转身看了过来。 姜杏难堪地别过头去,固执地伸出胳膊,两指捏着单子一角。 她什么也没说。 贺咫便没问,接过来,把单子放在炕上抻平,板板正正叠了起来。 姜杏一脸诧异,压着嗓子说:“你看过之后,该还给我。” “你既给我了,那便是我的了。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他把叠好的单子,直接放进了炕边的箱笼里。 贺咫不迂腐,他打过八年仗,生死边缘走过太多遭,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身子已经得到,她的心可以徐徐图之。 至于其他的,不一定非要证明,他能感受得到。 可她既已经证明,那便是最珍贵的东西。 只有好好珍藏起来,才不辜负她这份坦诚。 姜杏有些难为情,嘟囔着:“单子脏了,要洗洗的。” 她上来去抢,被贺咫拦下。 “以后再说。我烧好了热水,你先过来洗脸吧。” 他目光坚定,姜杏不好坚持,迟疑着从炕沿上蹦下来,双脚落地那一刻,她暗道不妙。 昨夜比打猎采药都要辛苦,以前从未腿软的她,第一次生出无力感,差点跪在地上。 幸亏贺咫眼疾手快胳膊长,弯腰把她捞住,方才避免了一场事故的发生。 她囧得小脸通红,手忙脚乱推开他,试图证明自己只是一时失误。 她说:“你家的炕比梨花寨的木床要高,我有些不习惯。” 贺咫面无表情纠正,“咱们家的。” 姜杏哦了声。 贺咫:“新婚期间不宜动土,你忍几天,回头我再想办法。” 姜杏忙摇头,“不用刨炕,回头我习惯一下,应该就行了。” 贺咫:“那好吧,辛苦你了。” 姜杏苦着脸陪他演戏,“不辛苦,不辛苦。” 贺咫扶着她往外走。 姜杏被他半抱着走了好几步,直到感受到他胸口隐忍的震动,才发觉这个坏人一直在憋笑。 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小鹿一般跨过门槛,逃也似的去了南屋。 洗漱干净,姜杏坐在桌旁擦粉。 她以前采药打猎,都是素面朝天,现在是新嫁娘,姚婷玉叮嘱她,务必每天收拾打扮一下。 “女人打扮得越精致,男人越有面子。男人有面子,才会对老婆越好。” 姚婷玉的叮嘱,姜杏不敢苟同,却又不得不听。 她和贺咫,明明做了最亲密的事儿,却还只是最亲近的陌生人。 姜杏坐在镜子前,顶着一张惊艳绝绝的脸,一丝不苟,做着锦上添花、精雕细琢的活儿。 擦了粉,抹了胭脂,匀了口脂,姜杏打量镜中的自己,才发现忘了画眉。 贺咫倒了洗脸水,收拾妥当,撩帘进来的时候,就见他的新媳妇正手握眉笔,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画。 大概不常做,她有些生疏。 “用我帮忙吗?”贺咫一本正经地问。 姜杏手一抖,画歪了。 见他站在身后,瞧着镜中的自己,少不了脸又红了。 “你别老盯着我。”姜杏求饶。 贺咫后退几步,坐到炕沿,很有耐心地说:“你慢慢画,不着急。” 好在她天然两道浓黑细长的眉毛,稍加修饰便可以了。 姜杏收拾好梳妆台,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全新的红色收腰交领裙换上。 她小声询问贺咫是否合适。 贺咫假装拧眉,绕着她转了一圈,贴到她耳朵边,小声说:“给外人看,自然是合适的。可我还是觉得你昨晚……” 姜杏反应快,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面红耳赤警告:“你正经些。” 贺咫看着自己的小妻子,心里别提多满意了。 想起昨晚,他忍不住心头雀跃,想要一亲芳泽。 可小妻子貌似有些怕他,不停地往后躲。 贺咫深呼吸两下,把邪念赶出脑海,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儿。 第11章 能听见你心里的声音 贺咫打开衣柜,踮脚从柜顶摸到一把藏着的钥匙,手指捏着钥匙,冲姜杏晃了晃。 在她的注视中,打开衣柜中间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叠起来的手帕。 手帕摊开,里边放着几块散碎的银子,目测大概有二两。 姜杏茫然,“你拿银子做什么?” 贺咫:“这是我之前攒的私房钱,你先拿着用。家里吃饭用度,都从公家支出。咱们屋里需要添置什么,你便用这些银子。”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平白无故给她钱用。 这感觉很陌生,也让她有些惶恐。 从小娘亲就教导她,无功不受禄,尤其是男人给的东西,千万千万不能收。 女孩子哪怕家里再穷,也不能被别人的小恩小惠给收买。 你贪图鸡毛蒜皮,别人贪图的却是你的身体,甚至你的人生。 姜杏以前不懂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却牢牢记在心里了。 现在,她虽然和贺咫已经结为夫妻,到底还不了解他的为人。 她摇了摇头,“我有的花”。 贺咫不由分说,把银子塞她手里。 “你的攒着,以后或自己用,或给岳母用,随便你怎么安排。我是男人,以后养家需要的开销,我来承担。” 姜杏觉得那银子烫手,小声嘟囔:“咱们刚刚成亲,家里用品一应俱全,也不用买什么。” 贺咫:“可以不用,却不能没有。以后我打猎、种地,都有进项。祖母每个月也会给零花钱,按人头分,咱们俩的零花钱,到时候你一并收着就是了。” 姜杏仔细听着。 心尖上一闪而过,有一些说不出的酥麻。 她来不及多想,脱口问道:“你就那么信任我?” 她仰着脸,盯着贺咫的眼睛,意外地褪去了之前的娇羞和怯懦。 贺咫笑了,“你是我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妻子,我不信任你信任谁。” 这么一说,姜杏又脸红了。 垂首抿了抿鬓边的发丝,顾左右而言他:“大家族果真麻烦。” 以前在梨花寨,家里只有她和娘亲两个人,也不用分什么公家私家,大家小家。 贺咫抬手在她发顶揉了揉,似乎有些无奈,又尽力安慰:“暂时不能分家,你忍忍吧。” 他误会了,姜杏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贺咫郑重叮嘱:“你只要记住一点,家里大事儿祖母做主,遇到困难也不用你发愁。咱们小家,我都听你的。” 他太过深情,以至于姜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密谋,或者惯会耍花腔卖嘴炮,对自己有什么别的企图。 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贺咫,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贺咫坦然笑了。 姜杏忙垂眸调转视线。 她要家世没家世,要钱财,也只有那么一丁点,还不足以让他布这么大的局吧。 不图别的,那就是图她这个人? 想起昨晚两人做过的事儿,姜杏瞬间脸热心跳,整个人差点烧起来。 贺咫捏了捏她的耳垂,故意板着脸命令:“大白天的,不许想入非非。我这人定力浅,你别招我。” 姜杏羞恼,瞪他一眼,转过身去,把那银子又放回去,上了锁,钥匙重又藏到柜顶。 她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带回来五两银子的事儿,也告诉他。 礼尚往来,按说该告诉,可…… 贺咫像是会读心术,说道:“家里有多少银子,你自己有数就行了,以后我不问,也不管。” 他坦然一笑,“我这人简单,你只要让我吃饱穿暖睡够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姜杏脸一红。 她正尴尬,院里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贺咫拉着姜杏往外走,说:“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两人出屋,就见台阶下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头发花白,穿的是粗布短衣,腰间束着一个打补丁的大围裙。 “她是谁呀?”姜杏不解地问。 “她没名字,又聋又哑,是祖母在十多年前捡到的。那会儿正是大雪天,她差点冻死在路边,祖母好心把她带了回来。因为她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咱们说什么,问不出她是哪里人,不能帮她找到家人,只好留下了。” 姜杏哦了一声。 贺咫:“她人很勤快,不愿意吃干饭,便自己找活儿做。现在她负责洗衣裳,家里人替换的衣裳,都由她来洗晒。” 姜杏恍然大悟,“你说换下来的衣裳放到衣篓里,有专人去洗,指的就是她吧。” 贺咫嗯了声,“她虽没名字,祖母叫她福嫂子,希望她后半辈子有福气。我们便顺着,叫她福婶儿。” 姜杏听他说着,心里感叹世上的可怜人。 福婶儿胆战心惊望着两个人,局促地搓着两只手。 她不怕贺咫,倒是对新进门的姜杏,有些惧怕。 姜杏上前,弯腰看着福婶儿的眼睛,笑着一字一顿大声说:“福婶儿,我叫姜杏,以后就麻烦你了。如果有需要帮忙,你只管找我。” 福婶儿听不见她说什么,却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善意。 浑浊的眼睛瞬间点亮,随之咧着嘴,无声地笑起来。 她兴奋地手舞足蹈,比划了半天,可惜姜杏看不懂。 福婶儿挥舞着胳膊比划完了,指了指南房。 贺咫点头。 她熟门熟路进去,把脏衣服抱走,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 姜杏满眼惊奇,甚至有些崇拜:“你能看得懂手语吗?” 贺咫一耸肩,“不懂。” “那你……” “福婶儿憨厚老实,从来不搬弄是非,无非是些日常的交流,只要耐心看她表达了,懂不懂又有什么要紧。” 姜杏笑了,“没想到你还挺有耐心。” 贺咫也笑,“你看着娇滴滴的,骨子里也很仗义。” 姜杏眨眨眼,心道:她看着很娇弱吗?要是贺咫看到过她在山里打猎的样子,肯定不会这么说了。 搭弓射箭、健步如飞,遇见猎物,她目标准,下手狠,箭无虚发。 她可不是城里娇小姐的做派,看到小动物受伤流血,哭哭啼啼,感慨众生平等。 她看到猎物,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猎回家里,让她娘尝尝鲜。 人首先是自私的,得解决自己和家人吃饭穿衣的难题,再能谋求天下太平。 姜杏自认格局不大,却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突然有些怀念以前在山里打猎的日子了。 那时候的她,是自由的,畅意的,像整个大山的女王,不被俗事困扰。 再抬头时,就见贺咫低头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窥探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姜杏笑了笑,转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贺咫:“你是不是在想念打猎的日子?” 姜杏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贺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它能听见你心里的声音。” 姜杏拧着眉头,半信半疑,似乎是被他骗到了。 贺咫故作神秘往中院走,表情冷淡,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的小新娘刚才下意识塌肩眯眼,这都是射箭的基本动作。 他岂能看不出来。 姜杏半信半疑,追了上来。 第12章 眼下最要紧,早点开枝散叶 贺老太太端坐在正厅的八仙桌旁,见两人进来,热心地招手。 姜杏接过贺环递上来的茶,小心翼翼奉上,乖巧叫了声祖母。 贺老太太瞥了贺咫一眼,见他抿唇偷笑,忙点头说好。 喝了茶,贺老太太掏出一只玉镯子,把姜杏拉过去,直接给她戴上。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是祖母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两个和和美美,白头偕老。眼下最要紧,早点开枝散叶,让我抱上个大胖曾孙。” 姜杏面红耳赤,垂着头,目光落在镯子上,心里不由暗暗吃惊。 只见那玉镯色泽纯净,莹润细腻,一看就是上品。 她慌忙褪下,为难道:“这镯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祖母还是收回去吧。” 贺老太太脸一沉:“你祖父曾官至骑尉,正五品,享世袭俸禄。我娘家也是举人之家,父亲叔伯、兄弟族亲,出过二三十个举人。虽说如今没落了,给孙媳妇的见面礼,却还是拿的出的。” 马佩芳在一旁瞧热闹,插话道:“娘啊,您就别吹以前那些辉煌了。我公公都死了多少年了,云骑尉也被撸掉了,现在他的孙子们,打仗流血八年,还不是要回来种地为生。还有,您娘家那些举人亲戚,现在见到咱们,还不是躲得远远的,生怕咱们赖上人家。” 当场拆台,马佩芳丝毫没顾及贺老太太脸上尴尬的表情。 她凑过来,打量着姜杏手上的镯子,眼神酸溜溜的。 “新媳妇以后做饭,种地,喂牲口,干的都是粗活,戴这么精细的东西,磕碎了多心疼。您还是收回去吧。” 理由千千万,目的只一个。 劝老太太收回去,以后或骗或偷,一定要拿到自己手上。 这么贵重的玩意儿,怎么能便宜了刚进门的新媳妇呢。 马佩芳心里愤愤不平。 婆媳做了几十年,她一张嘴,贺老太太就知道她心里盘算的小九九。 “你成亲的时候,我送了你两件首饰,一支金簪子,还有一只金镯子。贺凌成亲的时候,我送了他媳妇一只玉镯子。现在贺咫结婚,按规矩该给。” 马佩芳脸色难看,咬着薄唇哼了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年头多乱啊,露富容易招贼。我也是为了新媳妇好。” 贺老太太端坐桌前,目视前方,神情严肃。 “年头再乱,咱们家人一条心,总能盼来好日子。你公公临死之前叮嘱我,以后掌家,第一条便是公允。对待儿子儿媳要公允,对待孙子孙媳妇,更要公允。老二,你说呢?” 站在马佩芳身后的贺臣津茫然抬头,匆忙嗯了声。 随即遭到他老婆的一顿白眼。 贺老太太:“既然说到公允,当初老二开布店,从家里拿了五十两银子做本钱,到如今也有三个年头了。是赔是赚,也该把账本拿出来瞧瞧。” 贺臣津挠了挠头,偷偷看了眼马佩芳。 马佩芳偷鸡不成,引火烧身,恨得心头出血。 她咬着牙,陪着笑耍赖:“娘啊,如今生意难做,您也是知道的。臣津他忙里忙外,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大子,您就别难为我们了。”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都说家和万事兴,我孤老婆子拉扯咱们一大家子,也是不易。如今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别提多高兴了。你们也该体谅体谅我,佩芳,你说是不是?” 马佩芳还能说什么,不迭点头,说着“婆婆辛苦”。 贺老太太看向自己儿子,心头五味杂陈。 “老二啊,你们以前常说,咫儿没成亲,大家都是一家子。如今他娶了媳妇,也算是把你大哥那一脉给撑起来了。你做叔父的,该对他多照应,以后也好对你黄泉之下的哥嫂,有个交代。” 贺臣津被说得脸上发烫,把马佩芳扯到自己身后,上前哈腰跟贺老太太赔罪。 “她的嘴不好,您早就知道。以后我多提点她,让她消停些,您就别生气了。” 好歹夫妻俩还算有个明白人,贺老太太摆了摆手,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马佩芳如意算盘打空,扭身走了。 贺老太太看向贺咫,又看了眼在院子里打闹的二房三兄弟。 有些话,她说不出口。 贺咫是个明白人,拱手道:“家里的事,全凭祖母做主。您老人家公允,我们姐弟、兄妹三人,必然不会吃亏。至于我同几位堂兄弟,也不会受二婶的影响。” 贺老太太要的就是这句话。 当年她并不喜欢马佩芳,奈何二儿子一心要娶,她不想让儿子记恨,只能点头答应。 如今二三十年过去,木已成舟,没了回转的余地,只求孙子辈的能够和和气气,也就别无所求了。 贺老太太点头,“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以后咱们家能不能往上走,全靠你了。好在你那三个兄弟,不像他们的娘那么糊涂,你们之间多照应,你祖父泉下有知,才能放心。” 贺咫点头应下。 说完这些,贺老太太看向姜杏,脸上重新浮上笑意。 她手指虚虚地点了贺咫几下,笑着问他:“抱得美人归,这回你满意了?” 贺咫警惕地看一眼姜杏,忙冲贺老太太使眼色。 贺老太太舒了口气,“以后踏实过日子,少给我出难题,我就谢天谢地了。” 祖孙俩说暗语,神神秘秘的。 姜杏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 贺咫走到她身边,低头交代:“祖母给的见面礼,你收下就是了。干活时候戴着不方便,那就先锁到柜子里。我多努力,让你早日当上贵夫人,也就有机会戴了。” 姜杏脸一热,垂下头,也就没再跟贺老太太客气。 贺家人口多,吃饭分成两桌,一左一右摆在中庭,男人坐左边,女人坐右边。 昨天办酒席,剩下几斤猪肉,天热放不住,贺环昨晚用油炸过,早上切了些土豆茄子,炖了一大锅。 另外熬了些小米粥,配上腌咸菜和馒头,倒也算是丰盛。 马佩芳冷着脸,夹起来一块肉放到女儿贺妍碗里,狠狠地说:“快吃”。 贺妍十七了,长相随了贺臣津,个子不高,矮胖敦实。 大概看惯了家里的兄弟,都是高大威猛帅气的,她眼光十分挑剔,到现在亲事还没着落。 昨天三哥四哥接亲回来,一边夸新娘子苗条漂亮,一边开玩笑让她减肥。 贺妍对姜杏,除了嫉妒,加了几分敌意。 第13章 春二月,猎心 贺妍把肉夹回大盘子里,嫌弃地撇了撇嘴,“我不吃,腻死了。” 马佩芳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在她腰上轻轻拧了一把,咬着牙骂。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肉吃还嫌腻。你知道山里日子多苦,整天吃糠咽菜,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口。” 她把那块肉又夹给女儿,越想越不解恨,又夹了两块。 贺妍的碗里堆满了。 “烦死了,不吃了。” 胖妞气哼哼站起来要走。 贺臣津和马佩芳,生了三个儿子,才得了这个女儿,从小惯得不行。 贺凌是个暴脾气,粗门大嗓骂道:“不吃准是她不饿,都那么胖了,少吃一顿死不了。” 贺妍一听,气得眼里存了泪,一屁股坐回去,赌气道:“你们想让我走,我偏不走。我还就赖上了,我看你们能拿我怎么办。” 贺凌自己是块滚刀肉,亲妹妹也好不到哪去。 针尖对麦芒,他也是没辙,于是气哼哼埋头吃饭,不再说话了。 贺权、贺尘互看一眼,摇摇头,两人都有些无语。 这是姜杏嫁进贺家,一家人吃的第一次团圆饭。 二房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只有韩仪乔,稳稳当当坐着,不声不响地吃饭。 她穿着一件水红的短衫,八分袖,白的发光的腕子上,戴着贺老太太送她的那只玉镯子。 贺凌偷看她两眼,没有得到回应,假模假样咳嗽了两声。 韩仪乔像是没听见。 贺凌有些失落,低头扒拉几口饭,吃完匆匆起身走了。 韩仪乔这才扭脸看过来。 清冷视线从他身上略过,落在贺咫的脸上。 只一瞬,她忙收回视线,掩下慌乱的心跳,低头吃饭。 贺老太太把一切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贺环听到动静,抬头看向祖母。两人视线一碰,贺环便笑了起来。 她给贺老太太夹菜,催促道:“祖母这两天因为阿弟的事儿都累瘦了,多吃些。” 转头又照顾姜杏,“别理他们,你也多吃点。” 姜杏嗯了一声,却只是夹土豆茄子这些素菜。 贺环没话找话,“听说你还会打猎?” 姜杏点头,“牛奶奶家是猎户,她老人家以前教会我射箭,常带我进山打猎。” 贺环:“你都猎到过什么?” 姜杏想了想,“野鸡、野兔,一年总要猎二三十只。有一次遇见一只小鹿,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惜最后让它给跑了。” 贺环赶趟似的又问:“那些猎物,你都怎么处理的?” 姜杏:“秋冬时候好存放,就拿去集市卖钱。夏天热,怕放坏了,就拿来烤了吃。我娘腌肉烤肉一绝,以后有机会了,让你们尝尝。” 贺环夹了块肉,准备放姜杏碗里。 姜杏端着碗躲开了,“我吃腻了,现在爱吃素。” 贺环也没强求,把那块肉塞进自己嘴里。 抬眼看见马佩芳偷瞄她们,笑着催道:“二婶别愣着了,快吃饭呀。我记得你爱吃肉,多吃点,一大盘子呢。” 马佩芳那张脸,胀成了紫茄子。 贺娴太小,瞧不出其中的门道。 她放下筷子拍手:“大嫂好厉害,我也想进山打猎,可大哥总说我太小,不愿意带我。” 姜杏笑了笑,“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 贺娴:“好啊好啊,咱们说定了,可不许变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两岁时爹娘就都死了。 马佩芳再恶毒,终归还有点良心,没有太过为难她。 因此小姑娘眼神纯真,笑容坦荡,很是大方。 姜杏揉了揉她细软发黄的头发,点头说好。 一家人又沉默着吃饭。 贺权、贺尘两兄弟现在都长大了,能看得出是非对错,对马佩芳故意刁难大房子女的做法,也很有意见。 但是,那是他们的娘,就算做错了,也不能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因此,两兄弟轮流跟贺咫说话,讨好大哥,也算替他们的娘挽回些面子。 这顿饭,除了马佩芳和贺妍两个人吃得不痛快,其他人还好。 吃完饭,贺妍起身走了,马佩芳叫着她的名字,跟着也走了。 贺环熟练地收拾残局,姜杏想帮忙,被贺环给拦住。 “你是新媳妇,三天之内你最大,快歇着去吧。” 为什么新媳妇三天之内最大,姜杏不知道典故,既然用不上她,也不好死皮赖脸地留下帮忙,便坦然回了东跨院。 她刚进门没多久,贺咫便回来了。 姜杏本来坐在炕沿角落里,听见动静,迅速往中间挪了挪。 猎人都知道的道理,把猎物堵到角落,断了退路,才能捕猎成功。 她现在就好比是一只猎物,无辜可怜弱小,被贺咫那个足智多谋、身手矫健的猎人围追堵截。 明知道自己逃不脱,却不甘心一下子就被他捕获。 姜杏骨子里存了几分傲气,即便在这个以男人为天的时代,也不想落于俗流。 她盘算着,如果贺咫进来坐到她的左边,她便往右逃;反之也有退路。 计划很好,却没想到,贺咫并不按常理出招。 他撩帘进来,见他的小新娘端端正正坐在炕沿的正中央,无声勾了勾唇角。 他往右边走了几步,姜杏的身子下意识往左边扯。 他往左边走了几步,她又暗暗往右边挪。 贺咫出其不意,一手拎着椅背,把一张椅子直接放到姜杏正前方。 长腿一撩,大马金刀直接坐到姜杏的对面。 姜杏秀目圆睁,没想到贺咫稍稍探身,两臂撑在炕沿,把她圈住了。 如果不想跟他正面相对,只有脱鞋上炕一条路可走。 昨夜的种种历历在目,姜杏脑海里卷起风暴。 小脸涨红,狠狠瞪了贺咫一眼。 贺咫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我有样东西给你。” 他把姜杏拉起来,牵着她出了卧房,走到堂屋的书柜边,踮脚在顶上的柜子里摩挲了几下,拿出一张鹿皮。 姜杏惊得瞪大眼,“你猎的?” 贺咫骄傲地嗯了声。 姜杏:“什么时候猎的?” 贺咫:“春二月,初八那日。”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姜杏摇了摇头,暗道不可能那么巧。 贺咫又道:“那天我到月老峰打猎,大半天一无所获,天快黑的时候,遇见这个小玩意。它受了伤,跑不快,我一箭击中。” 姜杏倒吸了口凉气,眼神却变得越加明亮。 贺咫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得意地勾着唇,扬起了个坏笑。 姜杏心一横,理直气壮道:“这小东西,该是我的。” 第14章 骑马的代价 贺咫笑看着姜杏,挑了挑眉,“你有什么证据?” 姜杏:“我没证据,可那天我也在月老峰,而且我射中了它,却被它跑了。” 那天她进山采药,不知不觉走远,等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月老峰。 月老峰地势陡峭,又是深山,她怕危险,便赶紧往回走。 谁知,没走几步,就发现了一只小鹿。 猎人的本能驱使,她跟了小鹿一盏茶的工夫。其间一共射了三箭,只有一箭射中。 受惊的小鹿撩开四蹄狂奔,她跟丢了。见天色不早,只好怏怏往回走。 听她说完,贺咫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箭头。 姜杏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的东西。 她一把夺过来,指着上面刻的字,满眼兴奋。 “这个箭头可以证明,你看,这上边还刻着我的名字呢。杏,牛奶奶当初特意找铁匠,给我锻造的箭头,一共有二十支。那天猎鹿时,有一支射在它身上,丢了。” 失而复得,又能证明这小鹿本该是自己的,姜杏笑得眉眼弯弯。 贺咫看着,不由自主跟着她笑起来。 “你射伤了它,却没逮住。我捡了便宜,也记着你的功劳,算咱俩合作。我吃了肉,这鹿皮就留给你吧,等闲下来,找个裁缝给你做件衣裳。” 他说得这么痛快,倒让姜杏心里起了疑。 “你以前就认识我了?”她突然发问。 贺咫笑着收皮子,却没说话。 姜杏突然有一种被算计的错觉,小脸一沉,背过身去。 贺咫知道自己今天不说清楚,这丫头肯定会胡思乱想。 一把攥住她的腕子,强迫把人转过来。 他爽快承认,“那天你追着这只鹿的时候,我看到了。” 姜杏惊得目瞪口呆。 “这怎么可能?难道你……” 贺咫举手发誓:“我绝不是为了跟你抢猎物,故意等你走了,才捡现成的。那天,我只看到你的背影,连你叫什么,是哪个村的,都不知道。” 姜杏松了一口气,想来也是,如果他早就盯上自己,那会让她有一种被人窥探的恐惧。 没人喜欢被窥探,因为窥探意味着被算计。 就像猎物,悠哉闲适地在树林里散步,却不知道暗处有一支箭,正瞄准自己。 那感觉很不好。 贺咫:“刚才吃饭的时候,听你说差点猎到一只鹿,我还想着不可能那么巧,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俯身盯着姜杏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看来,咱们俩做夫妻,还真是天意。” 天意不天意的,现在还不好说。 姜杏现在觉得,贺咫不简单。 他总给人一种,对什么事儿都运筹帷幄的淡定感。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样的人有本事,却也薄情,如今他身在乡下,对她百依百顺,以后要是平步青云,心里还有没有她,可就难说了。 姜杏的反应,很快让贺咫发现,他的小妻子误会了。 他顾左右而言他,问道:“你知道,你那天没成功猎住这只鹿,是因为什么吗?” 姜杏茫然摇头。 贺咫:“因为你没骑马。平常猎野鸡、野兔这些小东西,你的脚程勉强跟得上,鹿可是出了名跑得快,你单靠两条腿,肯定追不上它。” 姜杏脸一热,“我不会骑马。” 贺咫:“我教你啊。家里有一匹马,三匹骡子,你可以随便学。学会了回梨花寨也方便,赶车将近半个时辰,骑马只需要一刻钟。” 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姜杏有点动心了,却还在犹豫。 她问:“可以随便学吗?祖母会不会反对?你虽是大哥,可二弟妹比我先进门,我要是坏了规矩,怕……” 贺咫:“你要是想学,就点头。其他的不用你管,我自然会去跟祖母说。至于二弟妹,她要是想学,让贺凌教她。咱们学咱们的,管她做什么。” 所有问题到他嘴里,好像都变得很简单。 姜杏原来还有点内耗,怕东怕西,束手束脚。 经他一开导,心胸也就放开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神情郑重答应,“我学”。 穷乡僻壤,有骡马的人家并不多,而且骑骡马这件事儿,好像只有男人才配做。 总之,姜杏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有女子骑马,一次都没见过。 贺咫要教她骑马? 以后学会了,她要是回娘家,就可以自己骑着回梨花寨? 想一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贺咫去了中庭,不大会儿便回来了。 姜杏等得心焦,既盼着祖母能答应,又怕真的答应了,她学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当众出丑。 心悬到嗓子眼,贺咫一进门,她便迫不及待迎了上去。 “祖母答应了吗?”一双杏眼殷切地望着男人。 贺咫皱了皱眉,没说话。 姜杏叹了口气,尽管很失望,却不想贺咫为难,假装不在意道:“祖母不答应也没关系,女人骑马,之前没特例,总不能因为我坏了规矩。” 见她强装笑脸反过来安慰,贺咫噗嗤一声笑了。 姜杏一愣:“你笑什么?” 贺咫舒了口气,“祖母答应了,只是有个条件。” 姜杏觉得浑身热血一下子冲到了脑袋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条件?”她声音微微颤抖。 贺咫:“骑马毕竟危险,祖母让我务必保护好你。另外,明天回门,为了不让岳母担心,等咱们从梨花寨回来,我再教你。毕竟……” 他笑看着姜杏,卖了个关子。 “毕竟什么?”姜杏一脸纳闷。 “毕竟我答应过岳母,要保护好你。” 姜杏脸腾一下红了,侧身避开他炙热的目光,喃喃说:“我能保护自己。” 说完,她心虚地瞄了眼贺咫。 因为从小的经历,她总是下意识逞强,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柔弱的一面。 可贺咫自始至终,从没对她表现出一丝恶意。 起码短暂相处的这一日,他表现的都很好。 姜杏怕他误会,偏头冲他笑了笑。 不曾熄灭的野火,彻底燃了起来。 贺咫弯腰,轻轻松松把人扛了起来,在她压抑又撩人的惊呼中,把人放到炕上。 … 所有事果真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骑马,也不例外。 还没开始,便要收学费了。 第15章 吃些鱼肉补补身子 风平浪静之后,姜杏突然想起一件事儿。 她翻身侧卧看着闭目养神的贺咫,问:“今天祖母说,‘抱得美人归,这回你满意了?’到底什么意思啊?” 贺咫本来闭着眼装睡,架不住姜杏的手,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晃着他的肩膀。 他掀开眼皮,眯着眼睛看了姜杏一眼,含糊说:“我也不知道啊。” 姜杏失笑,“我总觉得怪怪的,但是又想不出哪里怪。” 贺咫翻个身,把胳膊搭在她肩头,“这句多普通,一点都不怪,肯定是你想多了。你要是没正事可做,那我……” 姜杏一听,热血上脸,连脖子都红了。 要不是贺咫答应教她骑马,她不好意思拒绝,断不会大白天纵着他。 腻歪了大半天,眼看到了饭点,两人再不出去,怕被长辈们嫌弃,被弟弟妹妹们取笑。 他是大哥,不怒自威,弟弟妹妹都怕他。 姜杏可没那么厚脸皮,她一扭身,躲开了。 贺咫慢悠悠坐起来,暗暗松了口气。 他的小妻子只知道,那日他捡了本该属于她的猎物,却不知道,贺咫在暗中跟踪了她大半天。 她一路追着小鹿,走进深山; 她搭弓瞄准,射向猎物; 她没射中,懊恼地跺脚; 她因天色太晚,失望地离开…… 贺咫远远地看着她,越看越觉得有趣。 后来猎回了那只鹿,弟弟们张罗着烤鹿肉,他默默把鹿皮剔下来,洗净晾干,收藏了起来。 还有那支刻着她名字的箭,箭杆儿断了,他把箭头取下来,洗净磨光,收藏了起来。 再后来,祖母帮他张罗婚事,相了十来个姑娘,没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 祖母私下逼问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贺咫犹豫再三,便把那日午后的事儿,向祖母和盘托出。 所幸祖母是个开明的长辈,找了几个媒婆,多方打听,终于问出了结果。 她叫姜杏,住在梨花寨,寡母孤女相依为命。 年芳十九,尚未婚配。 天知道贺咫知道这些信息后,心情多么激动。 他央求祖母马上去相亲,确认是姜杏之后,当场便定下婚事。 当然,中间也出了一点点意外。 姜杏提出,要看看贺咫长什么样子,才决定答不答应婚事。 贺咫心情忐忑,随着王媒婆到了梨花寨。 在她家里等了好半天,直到天快黑时,才把人等回来。 他站在柴火垛旁,望着日思夜想的姑娘,难掩心潮澎湃。 姜杏搭弓瞄准他的时候,明明没有射出一支箭。 他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胸口闪电般一阵钝痛。 他在心里自嘲,贺咫啊贺咫,你都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会如此莽撞,还学人害起了相思。 所幸把人找到了。 所幸她未嫁他未娶,一切都还来得及。 … 虽然已经立秋,晌午前后依旧燥热得很。 贺家的午饭,从中庭挪到院里的树荫下,依旧摆了两桌。 贺环做饭是一把好手,炖了两条鱼,又炒了几个时令蔬菜,甚至还做了一大锅鱼汤。 米饭也做出了花样,放了白米和糙米两种,饭里还放了新鲜的藕丁和莲心。 隔着很远,都能闻到清香味。 盛饭时,她特意给姜杏的那碗,压得很瓷实。 “这叫玉井饭,现在城里很流行。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喜欢就多吃点。” 姜杏脸一热,摆手推辞,“我不饿,吃不下这么多。” 自从进了贺家门,快有一整日了,她好像都没有做什么正经活儿。 虽说被贺咫缠了两次,到底不用她出什么力气,心里和胃里,好像被填得满满当当,也就没觉出饿来。 贺家虽是富户,到底也是乡下人家,吃进嘴里的口粮,大多都是自家种出来的,就连贺娴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能浪费一粒米。 姜杏现在还没有改变思想,她始终认为,自己还不算是贺家人,总有一种在别人家做客的感觉。 做客,就要懂规矩,剩饭可不礼貌。 姜杏十分为难,想把自己碗里的饭,分一些出去。 贺环一把拦住她,努了努嘴,小声劝:“你太瘦了,一定得多吃些。等明天回门,亲家妈妈看你养胖了些,才会对我弟弟放心。” 不过两三天而已,怎地就能养胖呢。 不等姜杏再开口,贺环努了努嘴,笑着问贺咫:“阿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贺咫坐在姜杏后边,两人背对着背。 他头也没回,小声道:“吃不了没关系,剩下了我替你吃完。” 这一下,姜杏更没理由推脱了。 贺环笑着把碗塞她手里,催促:“既然有人兜底,那还怕什么。快坐下吃饭,别愣着了。” 本是一个小插曲,可贺权、贺尘两兄弟看得津津有味。 两人相视一笑,冒出了个坏主意。 贺权撞一下贺尘的胳膊,沉着嗓子,学大哥的腔调说:“你剩下了,我替你吃完。” 贺尘则夹起一筷子鱼肉,放到贺权碗里,捏着他的破锣嗓子说:“哥哥这两天辛苦了,多吃些鱼肉补补身子。” 两个人一唱一和,扭捏着学新婚夫妻说话,惹得旁人想笑不敢笑。 贺臣津瞄一眼贺咫的脸色,忙抬手吓唬两个儿子,“让你们皮,再皮不许吃饭。” 贺权笑着辩解:“我们跟大哥开玩笑呢。” 贺尘觊着贺咫的脸色,陪着笑道:“大哥这两天开心,才不会生气呢。” 说着话,讨好地夹了块鱼肉放到贺咫碗里。 “这是我跟老三特意去抓的鱼,大哥多吃点。” 贺环噗嗤一声笑喷了,又怕贺咫脸上挂不住,偷偷打量他一眼。 要是以前,两个弟弟敢这么皮,贺咫少不了教训他们一顿。 可是现在他心情有些舒畅,虽然脸上有点热,好在不是小白脸,即便脸红别人也不太能瞧得出来。 他冷着脸,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冲那两人吐出两个字。 “吃饭。” 双胞胎如蒙大赦,双双松了口气。 贺权:“我就说大哥没生气吧,你们还不信。” 贺尘:“大哥肚量大,能撑船,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两人一唱一和,逗得人笑声不断,连贺老太太也跟着笑起来。 姜杏毕竟新婚,局促地两手搭在膝头,生怕别人多瞧她一眼。 贺老太太慈爱地在她手背拍了拍,努努嘴,“老三、老四皮惯了,以后再敢胡说,你就骂他们,拿出大嫂的气势来,千万别客气。” 姜杏面红耳赤,点了点头。 第16章 做夫妻并非想的那么简单 沉默了半天的贺凌,抬手朝着两个弟弟后脑勺,一人拍了一巴掌。 贺权皱着眉抗议:“二哥干嘛打人?” 贺尘嘟着嘴抱怨:“二哥以后能不能学学大哥,君子动口不动手。” 贺凌忍着笑,板着脸,骂道:“你们两个小鬼头,偏心眼。大哥成亲,你们俩勤快地跑到河里捉鱼,惦记着给他补身子。我成亲那会儿,咋不见你们谁下河去捉条鱼给我补一补呢。” 明明在跟两个弟弟说话,可他的眼神,不安分地在自己媳妇身上打转。 韩仪乔没回头,端着碗小口地吃饭。 她历来如此,端着贵女的范儿,对乡野粗俗的玩笑充耳不闻,对贺凌的关注也从不回应。 贺凌暗暗叹了口气。 贺权解释道:“二哥,你别冤枉好人。你也不想想,你成亲那会儿是啥时候,刚过正月,河里的冰还没化开呢。我们俩就是想给你捞鱼补身子,也无能为力啊。” 贺凌哼了声,撇嘴道:“狡辩,你俩上树掏鸟蛋,下河捉鳖的事儿,干的还少啊。要是有心,别说二月冰软,一凿就开,就算是寒冬腊月天,你俩也能想出办法来。” 伶牙俐齿的贺权被说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贺尘是个直肠子,粗门大嗓,说话不拐弯。 他跟贺权素来一条心,闷声闷气接过话头,说道:“你娶媳妇,夜夜开心,吵的我跟老三都睡不了一个完整觉。没给你下点蒙汗药,算我俩仁慈。还想让我们凿冰捞鱼给你补身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贺凌脸红了,可心头又有点雀跃,扭头看了一下韩仪乔,放下饭碗,借故生气追着贺尘便打。 “你个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拿我开涮,看我不打你。” 贺尘一看架势不对,端起碗来就朝大门口跑去。 双胞胎一唱一和,互相掩护对方,俩人都跑了出去。 贺凌笑得直不起腰,讪讪嘟囔着,“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今儿大姐这鱼炖得入味儿,我得多吃点。” 他借着夸贺环,扭头又看了眼韩仪乔。 眼中秋波流转,想着这一回她总该给自己点回应了。 谁知,那道纤细的身影,动也没动,依旧背对着他。 贺凌眼里的光,便灭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韩仪乔看不起他,要不是他耍了手段,根本不可能把人娶到手。 他单纯地以为,把人娶回家,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就万事大吉。 谁知做夫妻,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韩仪乔对他的态度日渐冷淡,夫妻俩甚至好几天连句话都说不上。 明明成了亲娶了媳妇,可他却觉得比打光棍那会儿还要孤独可怜。 这感觉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溃败感。 正当他颓然收回目光的时候,不期然撞上了他娘马佩芳刀子一样的眼神。 贺凌讪讪调转视线,闷头吃起饭来。 恰巧贺娴提出要吃鸡肉,贺环哄着她,说后院养的鸡还在下蛋,等过年的时候再杀。 马佩芳借题发挥骂道:“鸡还知道给老贺家做贡献呢,不像有些人,光知道吃干饭,连个蛋都不会下。” 韩仪乔二月成亲,到现在大半年了,肚子平平,始终没传出喜讯。 马佩芳早就不耐烦了。 暗地里催过贺凌好多次,贺凌只是打马虎眼,根本没当回事儿。 儿子越是护着儿媳妇,她越是窝火。 如今贺咫成了亲,小夫妻蜜里调油,恨不得日日夜夜腻在一起。 如果韩仪乔这个月还没怀孕,贺家长孙的位置,就要拱手让人。 马佩芳心里火急火燎的。 “娘你乱说什么。”贺凌脸上挂不住,低声阻止。 马佩芳瞬间瞪圆了她的三角眼,梗着脖子骂道:“我说的不对嘛?你呀,没出息,让人拿捏得死死的,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贺凌噎得胸口疼,却又不好当场发作,混不吝地嘿嘿傻笑两声,耍赖道:“我爹一辈子被你拿捏在手里,不也没哭嘛。怕老婆是咱们家传统,谁也别笑话谁。” 马佩芳吃瘪,气得举起筷子要打他。 恰这时,韩仪乔实在听不下去,起身要走。 贺凌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人按坐了回去。 他冷着脸,低声呵道:“走什么走,老实坐下吃饭。” 他眉上有道疤,语气凶凶的,让人害怕。 韩仪乔仰脸望着他,眼里几乎要淬出火来。 贺凌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马佩芳还要再骂,被贺老太太一声重咳,给拦了回去。 “身为儿女,岂能调侃父母,贺凌可知错?” 贺老太太端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贺凌忙肃容敛色,垂首道:“孙儿知错了。” “这回饶你,下回再犯,罚你跪祠堂面壁思过。” “是。” 马佩芳还没顾得上得意,撞上贺老太太凌厉的视线,瞬间泄了气,不服气地开始吃饭。 贺老太太看向韩仪乔,笑了笑,努了努嘴道:“我瞧你这阵子瘦了不少,再多吃些。” 韩仪乔脸色难看,却依旧欠了欠身,回道:“多谢祖母惦记,我苦夏,等天儿凉快就养回来了。” 贺老太太点头,贺环机敏,忙招呼一大家子吃饭。 饭罢,贺老太太由人搀扶着回了正房歇着,韩仪乔一刻不愿耽误,径直回了西跨院。 贺凌四下打量,见没人注意到他,铁青着脸偷偷跟了过去。 他气势汹汹进门,在堂屋里愣了好一会儿,先去南房漱了口,洗了脸,收拾利索才撩帘进了卧室。 韩仪乔靠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仿佛没听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贺凌别扭地坐到她旁边,硬着头皮套近乎。 “整天看什么书,小心把眼睛看坏了。” 他顺势要把书从韩仪乔手里抽走,不料她转身背对着他,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贺凌讪讪收回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我娘就那样的脾气,她就是一个粗俗的乡野妇女,你学问高,肚量大,别跟她一般见识。” 韩仪乔一动不动,依旧没回应。 贺凌搓了搓手,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嫌弃我是个粗人,没读过书,只知道舞刀弄枪……” “我困了。” 她的声音,比腊月的冰河水还要凉。 这感觉让贺凌很不舒服,抬头再看韩仪乔,眼神冷了几分。 韩仪乔把书放到枕头边,蜷缩成一团躺了下去。 她背对着贺凌侧躺着,背影纤瘦,凹凸有致,看得贺凌呼吸一滞。 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只有信任对方,才会背对着他。 贺凌眼前一亮,脑子里闪过旖旎的画面,兴冲冲甩掉鞋袜,扯过枕头就势躺到她旁边。 第17章 糙汉子两头受气 “大哥成亲,我跟着忙了好多天,正好也有些困了,陪你歇个晌。” 贺凌讪讪说完,把两个手掌枕在脑后,伸长脖子朝韩仪乔的方向偷瞄。 见她没反应,偷偷往她那边挪了挪。 韩仪乔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贺凌屏住呼吸,试探着把手放到她的腰间。 自从五月那次他喝醉之后不知收敛,把人弄疼了,已经空了两个月了。 如花娇妻就躺在身旁,却不让他近身,贺凌脑子发胀,简直快憋疯了。 他的手在韩仪乔的腰上摩挲,清楚感受到,掌下的身子猛然僵住。 “仪乔,我知道错了,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以后……” 他边说边往上贴。 不等他把话说完,韩仪乔倔强地往里挪了挪,两人之间隔出一段好宽的距离。 旖旎的背影,写满倔强。 贺凌强压了半天的怒火,一下子就燃起来了,抬手把人反转过来,粗门大嗓地问:“韩仪乔,你是不是心里装着别人,才对我这么冷淡?” “没有。”她想也没想,脱口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 韩仪乔死死盯着贺凌,“你们母子真会侮辱人,贺凌,算我看错你了。” 她本不想哭的,可眼泪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贺凌滔天的怒火,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了。 邪火没处发,他心里乱糟糟,语无伦次地安慰:“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韩仪乔捂着耳朵,很痛苦的样子。 “小祖宗,你别闹了,让人听见。” 贺凌生怕她的声音惹来家里人注意,凑上前去捂她的嘴。 韩仪乔恨透了,抓住他送过来的手掌,张嘴就咬了上去。 贺凌吃痛,条件反射推她一把。 韩仪乔的脑袋,重重撞到了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顿时,两个人都懵了。 “娘子,仪乔,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儿吧?” 贺凌慌慌张张,上前想帮她察看伤口。 韩仪乔脑子发蒙,满心羞愤,两手撑在他胸口,用力向后一推。 “你不用假惺惺装好人,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贺凌理亏,毫无防备被她推的一屁股坐在炕沿,翻了个跟头摔在地上。 所幸他反应快,手脚敏捷,不至于摔伤。 屁股摔得生疼,心里的那股无名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你这个女人,软硬不吃,到底还想不想好好过日子?是不是觉得我贺凌好脾气,不敢打你。”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揪住韩仪乔的衣领,高高举起了巴掌。 韩仪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满脸不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更没有退让的意思。 眼角一滴泪,将落未落。 她倔强地别过头去,秀美细长的脖颈,高高地仰着。 贺凌那颗粗糙的心,像是被利刃从中劈成两半,彻底裂开了。 他颓然放开她,烦躁地低吼,“这日子,我真是过够了。” 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他趿拉着鞋,仓惶出了卧室。 他怕自己不小心说出那两个字,又怕他好不容易忍住了,韩仪乔不管不顾闹和离。 她素来心狠,柔弱的外表下,是一颗比寒冰还要冷硬的心。 贺凌苦笑,也许她只是对他心狠,对待大哥、祖母,以及大房那边的姐妹,都是客客气气的。 他正发愣,身后房门哐当一声被人关上,插门栓的声音随即响起。 贺凌上前踢了两脚,“韩仪乔,你当真要撵我走?” 门内没有一丝回应。 “好,这可是你要撵我走的,爷们出去逛青楼,喝花酒,到时候乐不思蜀,你可别后悔。” 门内传出韩仪乔冷漠的声音。 “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反正你狐朋狗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儿做多了,又不止这一件。” “你……” 贺凌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自认在旁人跟前,也算是伶牙俐齿,从没吃过什么亏的。 可是每次一到韩仪乔跟前,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满肚子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挫败感,无力感,让他异常烦躁,用力抓了几下头发,起身往外走。 走到窗口的时候,慢下脚步,隔着窗户纸,朦朦胧胧看到韩仪乔横卧在炕上的身影。 最终咬了咬牙,往上房去了。 倒也没进屋,隔着窗户冲马佩芳喊道:“娘,给我点银子。六哥约我出去耍,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六哥是他卸甲回来认识的朋友,在镇子上经营着一家肉铺。因为豪爽,身边聚了一群人,鱼龙混杂,在普通百姓嘴里,风评并不算好。 马佩芳藏在窗户后,正偷听贺凌小夫妻吵架。 半天没动静,她刚用手指头蘸着唾沫捅破窗户纸,就见贺凌气哼哼站到她前面。 原还憧憬着,贺凌耍一耍男人的威风,好好教训一下儿媳韩仪乔,没想到他灰头土脸跑出来,隔着窗户跟她要钱。 马佩芳的脸,顿时给气绿了。 “我没银子,一个大子儿都没有。缺钱找你媳妇要去,她当初拿了十两银子当聘礼,要是没有都给我拿回来,我就到老韩家去闹,让街坊四邻都知道,他土王爷卖闺女。” 马佩芳拍着大腿,高声大骂,分明是给躲在东厢房的韩仪乔听的。 贺凌:“没有就算了,您也不用借题发挥,在这指桑骂槐。我的事儿自己会处理,不用你管。另外,丑话放前头,你要是敢到我岳父家去闹,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你这个憨蛋,也就敢跟我厉害,到人家跟前咋跟病猫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贺凌气得握紧了拳头。 马佩芳:“老娘把你养这么大,我就不信你连个女人都打不过。现在她敢蹬鼻子上脸,以后就敢招蜂引蝶,给你戴绿帽子。你去把她打服气,否则以后也别叫我娘,我没你这样窝囊的儿子。” 贺凌连着碰了两鼻子灰,两边的女人,他一个都惹不起。 也不敢再找马佩芳要银子花了,耷拉着肩膀,怏怏出门走了。 马佩芳气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跟女儿抱怨,“你二哥就是个怂货,整天跟我张牙舞爪的,到了他媳妇跟前,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没个男人样。” 贺妍坐在桌边吃瓜子看戏,笑得没心没肺。 “我爹不也一样嘛,哪次见了你,不是臊眉耷眼的。二哥随根儿。” 她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八卦,“别看二哥在外人跟前,对二嫂那么凶,其实他呀,可疼老婆了。我见他好几次偷偷打量二嫂,那眼神别提多深情了。” 她越是这么说,马佩芳越是火大。 贺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压低声音又道:“你说二嫂怎么就那么看不上二哥呢?他虽然读书少,但是个子高体格壮,满心满眼都是她,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她还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呀?” 贺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怎么就遇不上一个这样的男人呢?” 马佩芳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天天就知道吃,但凡你瘦一点,也不至于没人要。” 一句话捅进了闺女的心窝子,贺妍把手上的瓜子扔到桌上,气鼓鼓走了。 马佩芳气得大骂:“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早晚被你们给气死。” 第18章 娶你进门,可不是让你来受气的 马佩芳最大的人生心愿,就是娶三个儿媳妇,当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太君。 哪儿知道,刚娶进门一个,就跟娶了个祖奶奶一样,说不得骂不得打不得。 韩仪乔都没拿正眼看过她。 马佩芳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关键自己的儿子贺凌,长得五大三粗,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怎么到了自家媳妇跟前,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呢。 热脸贴个冷屁股,上赶子巴结人家,关键人家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 马佩芳暗暗咬牙,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这辈子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她必须做点什么,帮儿子振夫纲。 … 饭后依旧是贺环收拾残局,姜杏想帮忙,被她笑着拒绝了。 贺咫已经走到了月亮门口,回头望了眼姑嫂俩。 贺环冲姜杏努努嘴,示意她跟上。 姜杏跟在贺咫身后,回了新房,进门先去了南房,出来后明知贺咫坐在书案后,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去了北屋。 她心情有些复杂,说不出是恐慌还是失望。 扪心自问,贺咫待她真的挺好,可她怕这种好只是浮于表面,是因新婚燕尔这层滤镜造成的假象。 贺咫和贺凌是堂兄弟,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液。 贺凌成亲才半年,跟韩仪乔的关系,已经生疏到如此地步,竟然当着全家人的面呵斥她。 那她跟贺咫呢? 等过了这股新鲜劲,对她的身子不再感兴趣了,是不是她也要步韩仪乔的后尘? 理智告诉她,不该胡思乱想,可她总是忍不住…… 她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跟贺咫并未完全交底。 现在未雨绸缪,为以后谋后路,应该还来得及。 姜杏坐在炕沿胡思乱想的时候,贺咫撩帘跟了进来。 他坐到炕沿,刚准备张嘴说话,姜杏冷不丁站起来,径直走到衣柜前整理衣裳去了。 自己的衣裳放到左边,贺咫的衣裳放到右边。 中间泾渭分明,隔出一段空白。 无声的割裂,让贺咫有些想笑。 他的小妻子,看着内敛端秀,骨子里还是有点孩子气。 他忍不住噗嗤一声,发出低沉的笑声。 姜杏偏头看过来,黑亮的眸子中蕴藏着怒气。 “我母亲去世十年了。”贺咫忙解释。 他什么意思,想要装可怜博同情? 姜杏心里冷哼了声,没有回应。 贺咫:“二婶虽是长辈,到底隔了一层。她既管不着你,更不会偏袒我。所以,你大可放心。” 姜杏动作僵住,当然,他这句是实话,可到底一个院里住着,马佩芳不能算作外人。 贺咫见她没反应,惶然举起右手,赌咒发誓:“我跟贺凌并非一路人,绝不会像他一样欺负女人。” “说得好听,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姜杏被他戳破心事,有些恼羞成怒。 “你们是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入伍打仗,也许很多想法早就潜移默化。你发誓顶什么用,说不定跟他一样,欺负了人,还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很能耐呢。” 姜杏越说越气,忍不住扭脸望着他,低声骂了句:“只会欺负老婆的男人,都是无耻的懦夫。” 瞧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贺咫忍不住笑了。 姜杏脸一热,越发来气,冷着脸质问:“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当着全家人的面呵斥她,难道他没听过一句话吗?” “哪句话?” “当面训子,背后教妻。” 贺咫有些吃惊,他的小妻子年龄不大,脑瓜里的道理倒是不少。 事已至此,把肚子里那点火气都撒出来,才算痛快。 姜杏也不藏着掖着了,一股脑说道:“二婶不教育自己的儿子,居然还羞辱儿媳。若换成我……” 要么大闹一场,拿了和离书,带着嫁妆回娘家去。 要么大家都别好过,要吵便陪着吵,要打便陪着打,主打一个头可断血可流,女人的尊严不可丢。 姜杏气得头发尖都要竖起来了,偏偏贺咫一脸笑意望着她,眼神中荡漾着几分宠溺。 “你笑什么笑?” 她随手拿起一件衣服丢过来,砸在他身上。 贺咫挑起一看,笑得更凶了。 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就那么被丢进了他怀里。 姜杏红了脸,上来就抢。 贺咫右臂高举,顺势单臂把人圈进自己怀里。 她气不打一处来,扭了扭身子,在他胸口拍了两下。 贺咫垂首,把脸贴在她耳侧。 “我跟贺凌不是同类人。你跟韩仪乔,也不是一类人。他们夫妻闹矛盾,咱们能帮忙劝解,那就尽力帮忙。实在劝解不了,也没有办法。人各有命,咱们又不是菩萨,管不了天下苍生。” 他把人放开,红色肚兜塞进她怀里,表情一本正经。 “我只希望你,别把他们的矛盾,代入到咱们两个之间,好嘛?” 诚然他说的没错,可姜杏心里就是很气。 她自动代入了韩仪乔的感受,一想到上边有个恶婆婆,身边有个不正经的男人,莫名心里就憋得慌。 见她不说话,贺咫两手扣住她的肩头,俯身望着她的眼睛,“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消气呢?” 姜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猛然抬眼看着贺咫,却咬了咬唇,没好意思说出口。 贺咫努了努嘴,鼓励她,“你有话直说,别憋着。” 姜杏试探地问:“如果以后二婶对我,也像对二弟妹一样的话,我能还嘴吗?” 贺咫点头,“能。” “如果她先动手,我能还手吗?” 贺咫想也没想,“能。” 姜杏偏头看着他,满眼疑惑:“她可是你的长辈,你难道不会生气?” 贺咫笑了,“古话说得好,父为子纲,若父不正子奔他乡。父母至亲尚且如此,何况她是跟你我毫无血缘关系的二婶。她如果有长辈的样子,咱们自然应该敬她。可她若是尖酸刻薄,徒有长辈的身份却无长辈的肚量,你要是像大姐一样,一味忍着她,我才更要担心呢。” 他牵起姜杏的手,满眼郑重,“我娶你进门,是要跟你做夫妻,生儿育女,过一辈子的,可不是要你来受气的。” 第19章 食髓知味 姜杏忍不住想起了许昶。 之前许夫人或明或暗说过很多贬损姜杏母女的话,姜杏不服气,在许昶跟前抱怨过两次。 许昶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娘不是坏人,虽然嘴碎些,可心眼并不坏。 还说,就算他娘说错了话,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已经很不容易,看在这一层上,姜杏应该多体谅。 那时,姜杏已经十八岁了,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好骗。 她心想,纵然许夫人这辈子过得不容易,又不是因为她姜杏造成的,归根结底还不是要怪许昶那个贪图富贵、抛妻弃子的亲爹。 许夫人为了个渣男磋磨了一辈子,凭什么把火气和不甘,撒到另外一个年轻女人身上? 这不公平。 她满心不甘,却没立场说出口。 因为她跟许昶,只是暗生情愫的小男女,连婚约都不曾有过。 许昶还说,人不能只顾眼前利益,要为将来谋划。 他铁定是要走科举仕途这条路的,而官场上的升迁,不是只评判才学孰高孰低,还有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门道。 就比如,有一个贞洁烈妇做母亲,能帮助加分不少。如果被人检举不孝,有可能无法通过吏部考核,而被降职。 许昶小小年纪,满肚子官道。 大概从那时起,姜杏开始动摇,渐渐彻底断了嫁给许昶的心思。 她是要找一个共度余生的夫君,不是为了给人做垫脚石的。 大概姚婷玉对她放养惯了,任她采药打猎,靠自己小小的肩膀撑起整个家。 因此在姜杏心里,从不觉得女子应该比男人低一等。 刚才故意试探贺咫,也并不是真的准备跟二婶吵架打架,她只是想知道,在他心里是如何看待妻子和家里长辈的关系。 结果,贺咫想都没想,直接说可以。 意外之余,姜杏又觉得有些小小的得意。 哪怕贺咫只是为了哄她开心,也让她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 憋在心里的火气,就这么轻飘飘地散了。 她叹了口气,把话往回说:“我也不是故意让你为难,只是觉得二婶她有时候实在太过分了。” “我知道。”贺咫神色淡淡的。 “你不会觉得我这人很难相处吧?” 白生生的小脸微微仰着,盯着贺咫的嘴巴,等着他的回答。 贺咫故作思考状,皱着眉头啧了一声。 姜杏呼吸一紧,“你如果对我不满意,我建议你……谨慎说。” 话锋转的有些突然,贺咫一愣。 姜杏耸耸肩,“我这人心眼小,对于别人的意见,不见得能接受。” 新婚伊始,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很好拿捏。她要露出棱角,展示自己的锋芒。 贺咫噗嗤一声笑了。 姜杏一本正经看着他,“我说的是真的,你别以为是在开玩笑。” 贺咫边笑边点头。 姜杏:“那你笑什么?” 贺咫收敛笑意,正色道:“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有话直说,不用猜来猜去,也不会生闷气。在外头跟人斗心眼,已经很累了,回到家里就应该简简单单的。” “你真这么觉得?” 贺咫点头,“我这人也不喜欢藏着掖着,以后高兴不高兴,都会明说。” 两个人的心思出奇一致,这让姜杏十分满意。 她继续收拾衣柜,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贺咫坐在炕沿,幽幽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以前二婶欺负大姐,我都挺生气的。好几次想替大姐出头,都被她拦下了。” 贺环心里有负担。 寡居在娘家,生怕别人看不起,就想着靠多干活,来抵消这些担心。 可她越是这样,马佩芳越是看轻她,不光使唤她多干活,还常在言语上贬损。 死了丈夫,无儿无女,也没有婆家人可以依靠。 就算如此,就该低人一等吗? 贺咫始终认为,就算大姐以后一辈子留在贺家,他也能养得起,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 爹娘去世得突然,贺咫好长时间走不出来。那会儿大姐刚刚新婚,为了照顾弟弟妹妹,常回来看他们。 贺咫依稀从大姐身上,能看到母亲的影子。 这也是他身在边疆,孤寂苦闷时,最大的惦念。 这些话,他从没在旁人面前提起过,今日不知怎地,就想跟姜杏唠一唠。 大概心里也存了一些担心,怕她和大姐有隔阂,以后相处不来。 姜杏这人简单,谁对她好,她便百倍报答;谁要对她不好,她也绝不会一味忍让。 姚婷玉以前常开玩笑,说女儿心里简单的只有黑白两色。还担心她性子太过直接,以后嫁人之后受磋磨。 贺咫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姜杏能理解他的心情,乖巧地依偎在他身边,提议道:“以后我们对大姐好一些,如果她有了心上人,我们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如果她看不上臭男人,我们就把她留在家里,永远做一家人。” 贺咫心念一动,却没表现出来,假装若无其事捏着她的手,慢悠悠问她:“我是臭男人吗?” 姜杏抿唇,不理他。 指尖在她掌心一下一下地挠着,大有她若不回答,他便不罢休的意思。 姜杏敷衍道:“你是香男人,行了吧。” 贺咫偏头看她,“你闻了吗?” 姜杏:“……” 无语翻了个白眼,心道,香男人也只是哄他高兴撒的谎,她本来想说狗男人的。 实话断然不能说的,说了他肯定会发疯,到夜里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笑了笑,凑上去假装闻了闻。 不等她开口,贺咫幽幽道:“你说的是香男人,还是想男人?” 这人太坏了,一步步把她往沟里带。 姜杏脸一沉,推他一把,起身继续收拾屋子。 贺咫大马金刀坐在炕沿,理直气壮地问:“你既然冤枉了我,就没有点补偿?” “什么补偿?” 姜杏懵懂看他,愣了会儿,才懂他的意思。 白生生的小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朵尖。 食髓知味这种事儿,再矜持的男人都逃不过。 可像他这样,表面清冷,却暗戳戳调情的人,也实在让姜杏受不了。 她瞪着一双杏核眼警告:“上午刚刚……你就不能……克制一下?” 贺咫一脸赖皮,耸了耸肩,“新婚燕尔,天经地义,克制不了一点。” 他又过来闹人,姜杏真是求助无门。 她正无奈之际,院里响起贺娴稚嫩的声音。 “大哥在忙吗?” 第20章 狂风虐花枝 贺咫反应快,瞬间放开姜杏,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又帮姜杏整了整衣裳下摆,这才应道:“我不忙,有事儿你进来说。” 贺娴哎了一声,推门进了东厢堂屋,又磨蹭着走了几步,撩帘先探头看了眼。 “大哥,我想去捞鱼,可三哥四哥不带我去。你有空吗?能陪我一起去吗?” 小姑娘怯生生扬了扬手,左手拎着一个渔网,右手拎着一只小木桶。 贺咫是家里的大哥,种地、打猎、甚至冲锋陷阵,都是一把好手,唯独一点他不愿意做,那就是哄孩子。 大概是在战场待久了,身上的杀气太重。 贺娴见了他就莫名害怕,也从不缠着他,今天实在是因为贺权、贺尘两个人不带她,无奈之下才来找大哥的。 见贺咫不说话,贺娴心里有了答案,垂头丧气准备离开。 “大哥没空就算了,等三哥四哥回来,我再……” 姜杏一把抓住小姑娘的胳膊,问:“河边远吗?” “不远,从咱家后门出去,往西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 “我陪你去。” 姜杏说得干脆利落,转身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发髻没有散乱,穿着没有错漏,这就准备跟贺娴往外走。 她不能再跟贺咫窝在屋里了,男人刚刚开荤,忍不住会擦枪走火。 她得避开才行。 贺娴是来帮她的。 认定了这一点,姜杏扭脸冲贺咫得意地笑了笑。 谁知,她前脚迈出门槛,贺咫后脚便跟了出来。 “你也要去吗?”姜杏有些诧异。 贺咫嗯了一声,“今年雨水多,河水涨了不少,你们两个去我不放心。” 贺娴兴奋地拍马屁,“大哥说得对,大嫂人生地不熟,万一被河水冲走了,可就麻烦了。” 她扭脸掩着嘴,跟姜杏小声说:“有大哥保护咱们,今天肯定能捞到大鱼。” 小姑娘鬼精灵,心眼比渔网还多。 三人到了后院,见福婶儿正在晾衣裳,罕见的韩仪乔也在。 贺娴隔着老远就打招呼,“二嫂,我们要去捞鱼,你要去吗?” 韩仪乔嫁进贺家也有大半年了,她跟谁都不亲近,平常也不怎么出门,喜欢独自在屋里待着。 贺娴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当了真,朝着他们走过来。 贺咫反应最快,暗暗推了贺娴一把,小声吩咐:“你去把大姐也叫上。” 贺娴后知后觉,“大姐在忙呢。” “让你去就快点去,别啰嗦。” 贺娴不理解,却不敢不听。 她把渔网和小木桶递给姜杏,叮嘱她千万拿好了,扭脸撒丫子跑去厨房叫贺环。 贺家孙媳妇儿辈的人,只有姜杏和韩仪乔两个人,姜杏在心里是愿意跟她亲近的。 尤其是今天午饭时,看到韩仪乔被婆婆和男人两个人合伙欺负,心底便生出一股侠义之心。 姜杏想要帮助韩仪乔。 她把渔网和小木桶递给贺咫,热情地迎了上去。 大概是日头太晒了,韩仪乔两颊微红,上前行了一礼,道:“见过大哥大嫂。” 姜杏把人扶起来,“都是一家人,弟妹何必这么见外。” 韩仪乔顺势握住了姜杏的手,“大嫂昨天刚刚过门,我本来想去东跨院看你的,可是又怕打搅你跟大哥,所以没去成。大嫂不会怪我吧?” 清冷的美人对姜杏十分热情,这让姜杏很是意外。 “弟妹说的哪里话,你我年龄相仿,又都是刚嫁进贺家不久,以后正好作伴。你有空只管去找我,什么时候都方便。” 韩仪乔抬头看了贺咫一眼,匆忙避开,小声道:“那咱们就说好了,希望大嫂以后别嫌弃我才好。” 两个人客客气气聊天,贺咫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有心开门先走,想了想忍住了,却避嫌似的往后退了几步,跟两人隔开半丈远的距离。 韩仪乔很快便察觉到了,只是拉着姜杏的手,没再说什么。 姜杏试探着问道:“回房之后,二弟没有为难你吧?” 午饭后,韩仪乔匆匆离开,贺凌紧随其后。 姜杏都看到了。 她很难想象,像贺凌那样的壮汉,一旦发起疯来,韩仪乔这样瘦弱的女子,会不会像狂风中的花枝,直接被折断。 韩仪乔低头没回答。 姜杏眼尖,看到她额头上被刘海遮住的那一片骇人的红肿。 “他敢打你?” 姜杏小心翼翼撩开韩仪乔的刘海,确认之后惊得目瞪口呆。 韩仪乔慌忙退后一步,拨了拨头发,试图继续遮盖。 欲盖弥彰,等于默认。 姜杏气得回头看了贺咫一眼,分明在怪他管教弟弟不严。 贺咫:“祖母屋里有上好的金疮药,跌打损伤都能治,你回头找她老人家取一些用。” 韩仪乔垂着头,声音发闷,“一点小伤,不要紧的。” 她越是逆来顺受,姜杏越是气愤。 一时之间谁也不说话,尴尬的只剩头顶大雁的叫声。 韩仪乔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姜杏:“大嫂跟大哥新婚,本该和和美美的,千万别为了我的事儿伤了和气。” 姜杏提议:“他敢出手伤你,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以后便会有无数次,坚决不能忍。我带你去找祖母,她老人家最是公允,应该不会偏袒自家子孙,肯定会为你出头。” 韩仪乔叹了口气,摇头苦笑,“算了,祖母年纪大了,被气出好歹,反倒是我的罪过了。我同贺凌,大约夫妻也快做到头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要……和离?” 姜杏惊讶地捂着嘴,说完忙左右看看,生怕刚才的话被人偷听了去。 和离这种事儿,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很难。 需要惊动很多人,里长,两家的族长,还有村里有名望的长者,都要做见证。 韩仪乔低头不语,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抬头说道:“具体我还没想好,等过些日子再说吧。不瞒大嫂,我同贺凌成亲,妥妥的就是一场阴谋。” 她眼里蓄了泪,惊得姜杏心头一颤。 “大姐快点走,别让大哥大嫂等急了。” 远处,贺娴扯着贺环,姐妹俩匆匆地赶来了。 韩仪乔慌忙擦了擦眼泪,道:“我在这个家里,能说得上话的,也只余大嫂一个人了。等闲下来,我们再细聊。” 说完,不顾姜杏的震惊和挽留,转头跑走了。 姜杏一头雾水,满心好奇,扭头看贺咫,不知何时,他已经率先开门出了后院。 第21章 万里挑一的好男人 女人的直觉告诉姜杏,韩仪乔口中的阴谋,跟贺咫有关。 可是回头仔细想一想,以她对贺咫的了解,他并非一个心怀阴谋的男人。 如果非要在韩仪乔和贺咫之间做选择,姜杏肯定选择相信后者。 不单单因为贺咫跟她成了亲,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是她还算满意的夫君。 只是因为她在新婚夜时,曾仔细看过贺咫的眼睛。 那双好看的凤眸,黑白分明,澄净明亮,不见一丝阴暗。 他本可以做一个急色的男人,可他能忍下耐心,与她来一场推心置腹的长谈。 拥有超高耐心和定力的男人,绝不可能图谋眼前小利,而做宵小之辈。 至于阴谋…… 栖凤镇这么大点的地方,大家都是以种地为生的农户,既无权势争夺,又没巨额金银诱惑,会有什么阴谋? 韩仪乔之所以这么说,大约因她婚后生活不幸福,对婆母和丈夫不满,才会如此。 就像贺咫说过的那样,大房、二房,名义上都是老贺家人,但以后总有一天会分家,大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他在意的只有姐姐贺环、妹妹贺娴,至于其他人,能帮则帮,帮不了也不用内疚。 这么一想,姜杏心里那点疑惑,瞬间就消散了。 恰巧贺环姐妹俩赶过来,三人说说笑笑出了后门,结伴往河边走。 贺咫体格壮硕,撸起裤腿下河,稳稳当当站到河中央。 他微微屈膝,死死盯着水面,见有大鱼从上游下来,迅速抄起渔网。 反应迅速,出手果断,不到一刻钟,他便捞了三四条大鱼。 贺娴高兴地直拍手,拉着贺环计划着,哪只清蒸,哪只红烧。 小姑娘还挑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说要当宠物养起来。 日光暖洋洋照着,姜杏坐在河边被水冲刷干净的大石头上,望着贺咫的身影出神。 他立在波光粼粼当中,撸起袖管,露出肌肉虬扎的手臂,忍不住让人回想起相亲那日,他背光而立俯视着自己。 日光晒得姜杏脸色微红,心头又涌出几分安全感来。 她正出神,贺环撞一下她的胳膊,玩笑道:“看呆了?我就说过,阿弟是万里挑一的好男人,没骗你吧。” 姜杏脸一热,抬手搭在额头,遮掩一下发烫的脸皮,小声道:“他哪有那么好。” “我阿弟不好,能让你坐着看他好半天?一双眼睛都舍不得从他身上挪开。” 姜杏羞窘,忙调转视线。 在家里时,她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盯着他看,到了外头,他的注意力都在捕鱼上,姜杏才敢偷偷地观察他。 没想到还被人抓了包,好歹大姐贺环并无坏心。 见姜杏俏脸红彤彤的,她笑着走开了。 没多大会儿,贺咫又捞到一条大鱼,举着渔网淌着河水往回走。 贺环迎上去接过渔网,冲他努了努嘴。 贺咫看向姜杏,见她匆忙躲避着眼神,走上前问道:“你要下河来试一试吗?” 姜杏摇头。 以前在梨花寨,她常到河边洗菜洗衣裳,脱了鞋袜,站在溪水中,任清凉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肌肤,那感觉十分畅快。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成亲了。 已婚女子得分外注意言行,何况河的另一边,临着宽阔的官道,人来人往,行人络绎不绝,多是男性。 她不能太过招摇。 两人正说话,只听贺娴在岸边,拍手唱起了儿歌。 “哑巴乞丐,是个怪胎,喊他不应,叫他不灵,脸皮黑黑像厉鬼,凶神恶煞赛阎罗。哥儿姐儿快别闹,别被哑巴吃掉喽。” 小姑娘在村子里的学堂读书,隔着不远有跟她年龄相仿的同窗,跟着也念起来。 贺咫纳闷地抬头看了眼,就见贺环一脸紧张,望着河对岸。 顺着贺环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衣着褴褛,头发蓬乱,是借住在村口破庙里的那个哑巴乞丐。 听人说,他又聋又哑,无家可归,流落在贺家村数年。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多大了,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有人叫他哑巴,有人叫他乞丐。农忙时找他做短工,管饭就行。农闲时,他到镇上做苦力,勉强挣几个铜板糊口度日。 在村邻眼里,他像空气一样毫无存在感,但是不管谁提起来,好像大家都认识他,却又对他知之甚少。 贺咫面露不悦,及时阻止贺娴:“小妹别说了。” 贺娴一时停不下,直到被贺环捂住了嘴巴。 小姑娘不服气,扒开姐姐的手,替自己辩解:“我们每天上学放学都会遇见他,大家跟在他身后都这么喊,也没见他生气。大哥干嘛那么凶?” “拿别人的缺陷当笑料,你还有理了?若要让祖母知道,停了你的束修,干脆回家做睁眼瞎吧。” 贺咫面色冷峻,抬步迈上河沿。 贺娴委屈巴巴撇嘴,却又不敢反抗,躲到贺环身后忍着眼泪生闷气。 大姐平时最宠她,今儿也被惹生气了,沉着脸训道:“你大哥教训的是,到学堂读书识字还在其次,学会做人才最重要。咱们贺家什么时候出过欺负弱小的人?爹娘要知道你念儿歌编排人,泉下有知,也会被你气到。” 贺娴指着对岸的哑巴乞丐,满脸不服气,“他是弱小吗?” 那人个子很高,跟贺咫不相上下,虽然消瘦却不孱弱。 “他虽不算弱小,却正落魄。你此时编排他,无异于落井下石。若惹急了,他发起怒来,没有旁人相助,你能应付几个回合?” 贺咫低声警告,“恶人并非天生就恶,有些是被逼急了。你若无心做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学堂里不乏恐怖故事流行,各种歹徒恶人,各种凶恶厉鬼。 贺娴一想顿觉得怕了,忙求饶:“大哥教训的是,我以后不敢了。” 贺咫:“冲人鞠躬赔罪。” 贺娴乖乖地上前一步,冲对岸那人鞠了一躬。 贺咫拱手,隔河喊道:“小妹年幼无知,还望兄台别怪罪。” 说来也怪,村邻眼里的哑巴乞丐,疯子一样的异类,居然冲贺咫回了一礼。 那人拱手抱拳,鞠了一躬,转身沿着官道匆匆离开。 贺娴惊讶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杏代她说道:“那人不是聋子?!” 这一发现让人心惊,唯独贺环淡漠从容,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秘密。 第22章 夫代妻过 贺娴小脑袋拼命点头,惊得语无伦次。 “他不是聋子,那我们每次跟在他身后,喊‘大哑巴、大聋子’的时候,他怎么一点都没反应?” “他只是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要是心胸狭隘之辈,你们一帮人一起上,连带着你们那位弱不禁风的夫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贺咫从小习武,打眼一瞧就能看出来,那人是个练家子。 “大姐,他到底什么来历?”贺咫皱着眉头问。 贺环支支吾吾,敷衍道:“他从不与人说话,我哪里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到贺家村六七年了,一直寄居在村头破庙。” 贺咫哦了声,还想再问,贺环却没了耐心。 她看看天色,只说自己还要回去准备晚饭,催着大家往回走。 贺咫把满心好奇藏下,再看河对岸,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 晚饭时,再见韩仪乔,她又恢复了以前的冷清模样,甚至对姜杏示好的问候,也只是微微点头。 世人交朋友,都需要公平。我把心事讲给你听,你也需把心事分享给我,好像彼此递上自己的把柄,双方才能平起平坐,成为推心置腹的好友。 韩仪乔开了个头,却没继续往下深入,姜杏没有秘密与她分享,如果一味热情,反倒有探人隐私的嫌疑。 于是,她假装两人并不熟悉,挨着贺环、贺娴两姐妹坐下。 谁也没想到,马佩芳会在饭桌上抢先发难。 她一手拿着贺环刚烙的葱油饼,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说:“咱们一大家子的吃喝,都落在贺环一个人身上,怕是不妥。” 众人看向她,以为这个懒馋的二婶,终于幡然醒悟,要替贺环分担了。 谁知,马佩芳扭头看向姜杏,一脸嫌弃道:“如今姜杏过了门,家里又多了一张嘴,贺环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以后你搭把手,也省的贺环那么累。” 马佩芳神情得意,指手画脚,给两人安排活计。 “这油饼好吃归好吃,又费白面又费油,咱们虽有些家底,到底也不是大富之家,架不住天天吃呀。晚上洗了碗再发点面,你们姑嫂两个明天早起蒸锅馒头,贺权、贺尘两个人下河挖的藕,凉拌一下,简简单单农家饭,那才是适合咱们的。” 贺环是个肉包子性格,明知道马佩芳没安好心,却不敢反驳。 她抱歉地看一眼姜杏,大大咧咧道:“之前也是一大家子吃饭,添一个姜杏,也不会累着我。我自己能行,不用她帮忙。” 她冲姜杏笑一笑,生怕马佩芳的话,让新媳妇难受。 马佩芳嫌弃地撇嘴,“我这是在帮你,你别不识好歹。你是贺家的闺女,就算是个寡妇,也不会在贺家呆一辈子。万一以后要嫁人,我们一大家子怎么办?姜杏既然成了亲,就是贺家的媳妇,做饭干活,天经地义。” 众人脸上都不好看。 贺环忙道:“我说不用就不用,何况他们两个明天要回门。” 马佩芳:“明天回门,早上走晚上不就回来了嘛。后天就开始下厨帮忙,正好明天可以把以前穿的旧衣裳带过来,以后家里家外地忙,新衣裳磨损了心疼,穿旧衣裳合适。” 马佩芳铁了心要给姜杏下马威。 兴许贺老太太比较看重姜杏,惹来她的嫉妒;又或者姜杏跟韩仪乔下午说话时,被她看到了,故意为难。 不管怎样,姜杏却是不怕的。 她这人遇强则强,如果对方藏着掖着,背后使坏,反倒让她为难。 像马佩芳这样当面鼓对面锣,直接开战的,她反倒更喜欢。 明人不说暗话,姜杏不屑于背后说人坏话,有不满摆到明面上说,更痛快。 她笑了笑,放下碗筷,问马佩芳:“我帮大姐自然没问题,只是,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想求教二婶。” 一个二婶,叫得马佩芳更加抖擞。 她轻蔑一笑,“家里吃喝拉撒的小事儿,你问贺环就行了。” 姜杏:“家里分为两房,按说做饭洗碗这些活计,该两房替换。二婶也是贺家的媳妇,怎么没见你做饭干活?” 马佩芳脸色变了,尖着嗓子问:“我都当婆婆了,难道还要做饭洗碗,伺候你们这些小辈儿?” 姜杏:“祖母说要公允,我只是站在公允的角度问一下。二婶这么生气,难道是心虚?”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把话说清楚。 姜杏下了决心,今天就算冒着不孝顺的骂名,也要把贺环给解救出来。 “我心虚什么?我嫁进贺家快三十年了,生了三男一女,是贺家最大的功臣。” 马佩芳拍着胸脯,像只骄傲的公鸡。 姜杏:“生孩子是功劳,但过日子吃喝拉撒也很重要。家里人各司其职,有做生意挣钱的,有种粮食保证家人吃喝的,也有打猎卖钱的,不都是为了整个贺家嘛。既然各有分工,都该做出贡献。除了生孩子之外,不知二婶的贡献是什么?” 贺尘没心眼,也最耿直,嘿嘿笑着说道:“我娘的贡献是打牌,赢得少输得多,输了铜板就回家骂我们。” 被亲儿子掀了底儿,马佩芳那张老脸,顿时胀成了猪肝色。 “你个龟孙子,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她恶狠狠骂完贺尘,转头看向姜杏,三角眼射出寒光。 “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目无尊长,偷奸耍滑,刚进门就敢冲撞长辈?” 这话很重,落到有心之人耳中,断章取义,添油加醋那么一传播,姜杏在贺家村的名声就臭了。 虽然她不怎么在乎,可贺咫在乎。 他新娶进门的妻子,不能这么被人污蔑。 贺咫放下碗筷,坐直身子,看向马佩芳。 马佩芳毕竟心虚,暗暗扯了把身旁的贺凌。论体型和气势,只有他们两兄弟不相上下。 贺凌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留意他们在说什么,甩了下胳膊没理会。 马佩芳又气又急,气势也蔫了下去。 贺咫嗓音低沉,道:“就事论事,如果祖母觉得姜杏那番话出格,要打要骂,我都没意见。大不了夫代妻过,我去跪祠堂,替她受罚。” 他微微扭头瞥了姜杏一眼,神色越发肃冷。 “可二婶无端提起我岳母,这让贺咫无法坐视不理。所以,请二婶给个解释,姜杏她如何偷奸耍滑,如何目无尊长,又是如何冲撞长辈。如果是她的错,我贺咫甘愿替她受罚,如果不是她的错,我也要替她声张,毕竟昨日答应了岳母大人,以后要护姜杏周全,不能让她受人欺负。” 贺咫认了真,一家子顿时都慌了。 第23章 团宠娇媳斗恶人 伶牙俐齿的马佩芳,说话结巴起来。 “她刚过门,就敢质问我,好歹我是你们的二婶,这不算目无尊长吗?” 贺咫:“她只是问一问,若二婶心里无愧,怕她问吗?” 马佩芳虽然心虚,却壮着胆子吼道:“我当然不怕。” 她偏头狠狠剜了贺臣津两眼,希望自家男人站出来替她说几句话。 没想到,贺臣津垂着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马佩芳气得嗓子都哑了,耍无赖道:“谁家新媳妇进门,不是老老实实的,长辈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娘死得早,我替她教训儿媳,有错吗?” 父母的话题,在贺咫面前从来都是禁忌。 贺环一听,惊慌地看一眼弟弟,忙打圆场。 “我娘性情良善,从不故意为难小辈儿,如果她知道二婶这么对待她的宝贝儿媳妇,只怕晚上会托梦,找二婶好好说道说道呢。” 双胞胎年幼无禁忌,扑哧一声笑起来,“我娘胆小,大伯母可千万别来。” 对于马佩芳的撒泼耍赖,其他人好像见怪不怪。 姜杏心里有气,不甘心话题越扯越远,于是神色坚定望向贺老太太。 “祖母是一家之主,您给评评理吧。既然区分着大房二房,每天做饭这些活计,最好也分开,才显得更公平。” 贺老太太一早就瞧出来了,姜杏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让她像贺环那样委曲求全,吃哑巴亏,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如此这般,正好。 她早就有了一替一天的想法,之前也提过。奈何贺环性子太软,架不住马佩芳张牙舞爪吓唬两三句,自己就举手投降了。 稀里糊涂,那些琐碎的活计,过不了几天就又落到她头上。 贺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却又无能为力。 现在姜杏来了,兴许能拉大姑姐一把。 贺老太太这么一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众人纷纷看过去,就连马佩芳都被婆母的气势给吓住了。 她小声嘟囔:“娘,您也是做婆婆的,我也是做婆婆的,您帮我说句话,替我做主啊。” 贺老太太看都没看她,说道:“其实,我早就有这想法,之前也曾提过,大房二房一替一天做饭洗碗忙活家里这点活儿。只是环儿憨厚老实,生怕伤了和气,一个人承担下来了。今年老大、老二都娶了媳妇,来年老三老四也要议亲娶媳妇。他们还要生儿育女,咱们这一大家子,注定人口越来越多。” 她看一眼贺环,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环儿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就趁现在,把这些活儿分开。大房这边环儿牵头,你带着杏儿;二房那边佩芳牵头,你带着仪乔和妍儿。一替一天,张罗日常三餐,外带着后院的那些家禽牲口。其他挑水扫地的活儿,他们四兄弟商量着来。” 马佩芳万万没想到,贺老太太三下五除二,已经分配好了。 “娘,您不能……” “你们都觉得这样公平吗?”贺老太太忽略马佩芳,扫视一圈,看向满堂儿孙。 “公平。如果她们忙不过来,我跟四弟可以帮忙喂牲口家禽。” 贺权第一个爽快答应。 贺尘也热情应和:“大哥二哥都忙,以后扫院子这种活儿,我跟三哥都包了。” 兄弟俩早就对他们的娘有意见了,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提。 如今姜杏提出来,贺老太太下了决断,兄弟俩抢先响应。 两人还要照顾马佩芳的心情,起身站到她身后,一人一只手掌,拍在马佩芳肩头。 “娘,您也别生气,按说早该这样。您要是觉得做饭劳累,以后洗菜烧火这种杂活,我们两人可以帮忙。” “反正我跟三哥也没媳妇,一身力气没处使,有什么活计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马佩芳既生气又感动,可依旧不甘心,刚想站起来反驳,被两个儿子给按了回去。 两人知道他们的娘是什么脾气,早防着她闹腾呢,一左一右按着马佩芳的胳膊,这个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那个撕下来一块饼塞嘴里。 马佩芳支支吾吾,眼瞅着贺老太太起身要走。 “老二,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贺臣津讪讪站起来,扶着贺老太太回屋去了。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回屋的回屋。 马佩芳的意见,已经没人关心了。 贺妍叹了口气,凑到马佩芳耳朵边,小声道:“娘,您就别挣扎了,您斗不过我大嫂,真的。” 贺权听出口气不对,瞪她一眼。 马佩芳的火气重又被撩拨起来,咬着牙道:“斗不过?这才刚开始,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起身带着贺妍,母女俩扭着肥硕的身子,回西跨院了。 贺环战战兢兢洗了碗筷,拎着泔水桶去后院喂牲口。 姜杏接过贺咫递上的灯笼,快步跟了过去。 贺环唉声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杏:“二婶这次专门针对我,我也是没办法。” 贺环:“她就那张嘴不好,其实……” 姜杏没给她替马佩芳辩解的机会,装出几分柔弱,道:“大姐,你帮帮我好嘛?” 贺环一脸惶恐,“我除了会做饭洗碗之外,别的都拿不出手。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姜杏:“以前做姑娘那会儿,我整天忙着打猎采药,对于家务活儿并不擅长。你也知道,二婶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我怕她拿着我的短处,到处跟人说是非,更怕外人说我是偷奸耍滑的儿媳妇,欺负老实憨厚的大姑姐。所以才干脆把大家都拉下马,二弟妹、贺妍她们两个,可能比我还差些,到时候二婶便挑不出我什么毛病了。” 贺环皱着眉,显然被姜杏这番说辞唬住了。 姜杏挽住她的胳膊,撒了个娇,“大姐就当帮我吧,我初到贺家村,人生地不熟的,如果败坏了名声,以后日子可怎么过?而且祖母都帮咱们分好了,以后轮到咱们大房,你教教我,也好让我慢慢熟练起来。” 贺环思想老派,最重名声,忙不迭点头答应了。 姜杏靠到她肩头憧憬未来:“空出来的时间,咱们可以做好些事儿呢。你带着我到镇上赶集,我带着你进山打猎。以后不用天天围着锅台转,日子更有盼头。” 这是贺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她苍茫枯萎的心底,仿佛又生出希望。 深吸一口气,她用力点头,“行,我以后都听你的。” 胆小怕事,好在还不算太糊涂。 姜杏突然觉得,她这个大姑姐虽然看着傻傻的,但真的很可爱。 收拾妥当,姑嫂两个人又去贺老太太房里问了安,这才结伴回了东跨院。 第24章 亏又不是好玩意,吃完大补吗? 姜杏把贺环送到北房门口,看着她进门,这才顺着连廊回了东厢房。 进门前,她提前把灯笼里的蜡烛吹灭,进屋把灯笼挂到门后,见堂屋点着灯却没有人。 推门进了卧室,黑洞洞的,她正准备找火折子点蜡烛,突然身后袭来一阵风。 身子一轻,被人高高抱了起来。 姜杏吓得差点惊呼出声,等就着月光看清那人是谁,又羞又恼,在贺咫肩头捶了好几下。 “你吓死我了,快放我下来。” 贺咫不光没放她下来,撒欢似的抱着她转了好几圈。 他的热情从何而起,姜杏不得而知。起码在晚饭时候,他除了愤怒,并没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姜杏俯视着他,月光朦胧,看不清他的眉眼。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贺咫把脸埋在她衣裳前襟,深吸了好几口,再抬头时,眉眼亮晶晶的。 姜杏:“因为今天我的提议,被祖母应允了?” 贺咫点头,缓缓把人放下来,用他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 他嗓音低沉暗哑:“我替大姐谢谢你。” 姜杏:“我也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替我撑腰啊,如果不是你那些话,二婶也不可能低头认下。” 贺咫在外人面前,不怒自威,从来都是板着面孔。 他人前人后简直两幅面孔,时常让姜杏怀疑,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人前清冷矜贵,惜字如金;只有到她面前,火热激情,判若两人。 贺咫把人抱进怀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大姐软弱,小妹天真,咱们这边只能靠你了。” 姜杏噗嗤一声笑出声,“我刚过门,你便要把照顾姐姐妹妹的重担,都压在我肩上吗?” “我是男人,家里这些琐事儿,毕竟不好次次插手。有你担着,我可以放心。至于外头的那些事儿,你放心,我自然会承担起来,绝不会让你累着。” 话虽如此,姜杏依旧担心,软绵绵靠在他胸口,小心翼翼地问:“我那么闹,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毕竟二叔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万一惹得你们叔侄之间起了嫌隙,倒是我的罪过了。” 贺咫:“二婶也从来没给过二叔面子,大家习以为常了。他年幼时受伤跛脚,自认配不上二婶,才会这么纵着她。祖母虽然对二婶意见颇多,看在二叔的面子上,也不好次次发火,这才让二婶越来越过分。好在你不是个糊涂软弱的人,我甚感欣慰。” 听着他胸口的震动,姜杏一下子坦然了。 他信任自己,有问题敢于站出来替她撑腰,没有比这更好的感觉了。 掌心扣在他胸口,感受他的心跳,玩笑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是怎样的人?” “一点亏都不吃。” 贺咫噗嗤一声笑了,“亏又不是好玩意,吃完大补吗?” 他低头捧着姜杏的脸,郑重道:“我不吃亏,你以后也不许吃亏,知道了嘛?说着吃亏是福的人,你也离他们都远些,那玩意谁爱吃谁吃,反正咱们一丁点都不能吃。” 姜杏被他的话给逗笑了,贺咫腰一挺,怀里软绵绵的人儿,被他给撞翻,直接倒在了炕上。 … 第二天回门,两个人早早就起来了。 贺老太太已经准备好了回门礼,催促着小夫妻吃了饭,早早出发。 贺咫赶着马车,坐在车辕上,姜杏背对他而坐,脚边放着两只鸡,两只鸭,两只鹅,还有六样糕点。 贺老太太为人讲究,礼数上让人挑不出毛病。 贺咫赶车在村里转了一圈,一路都有人不停地打招呼。 他一一应了,顺道把姜杏介绍给乡邻。 招呼只是借口,无非是想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子,借机攀谈几句。 姜杏端着礼数,贺咫让她跟着喊叔叔婶子大娘,她便乖巧地叫人。 免不了被人夸奖,新媳妇长得真好看,小夫妻郎才女貌真般配…… 贺咫的心情,就像初升的太阳,越来越灿烂。 好容易出了村,姜杏揉了揉自己的脸蛋。陪笑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腮帮子都笑酸了。 贺咫偷偷看她一眼,眉眼之间依旧挂着笑。 姜杏脸一沉,抬手在他肩头捶了一下。 “都怪你。” “怪我什么?”贺咫装无辜。 姜杏:“出门左转,走不多远就能出村,你干嘛非从村里绕了一大圈?” 贺咫眼睛一亮,“你看出来了?” 姜杏十几岁便独自进山打猎,如果没点认路的本事,又怎么会每次都顺利从大山走出来。 他刚才赶着马车在村里绕圈,以为姜杏不知道呢? 真是幼稚。 贺咫低声笑着,心情无比愉悦。 姜杏揉了几下脸蛋,两臂抱着膝盖,微微后仰,闭着眼睛任阳光晒在她的脸上身上。 马上就要回梨花寨了,就能见到她娘了,心情就像天上的小鸟一样轻松自在。 贺咫挪了挪位置,说:“你靠在我身上吧。” 姜杏便没客气,靠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假寐。 她正放松,忽然听贺咫高喊了一声“吁~~”,紧接着勒住缰绳。 车停了。 “怎么了?” 姜杏诧异地睁开眼,顺着贺咫的视线往前看,只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太阳晒得眼睛冒金星,姜杏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那人竟是昨日见到的那个聋哑乞丐。 贺咫遥遥地冲那人拱了拱手,那人不紧不慢走过来,站定在距离三四步之外的地方。 “快到秋收了,山里土匪下山抢粮,贺大公子多防备着些吧。” 那人神经兮兮说完,起身便走。 小夫妻目送那人的背影走远,都有些高兴不起来了。 姜杏:“贺家村是不是有危险?” 贺咫摇了摇头,“离秋收还有阵子,这人怕是想到咱们家做短工,故意危言耸听。” 他故作轻松笑了笑,扬鞭催促马儿重又启程。 提起山匪,姜杏莫名紧张。 祖辈的遭遇她没有经历过,却隔着血海深仇,听她娘念叨过无数遍。 贺咫安慰:“我不是跟你吹牛,咱们贺家四兄弟,个个勇猛善战,土匪听了心肝都得颤三颤。你把心放到肚子里,踏实回娘家看望岳母,外头这些事儿有我呢,不用你费心。” 昨晚说好了,女主内男主外,姜杏自然是信任他的。 一路无话,顺顺利利回了梨花寨。 隔着老远,就见一袭白衣的许昶站在门前。 看样子,等他们半天了。 姜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25章 谁会想不开,从垃圾里挑夫婿呢? 姜杏自认和许昶之间,清清白白。 两个人发乎情止乎礼,顶多牵过两次手。 况且早在她彻底看清许家母子之后,就断了跟许昶成亲的念头。 那他现在堵在门口,目的又是什么? 贺咫那么聪明,肯定会误会的。 天下男人都爱吃醋,但凡听到自己妻子的风言风语,没有几个男人能保持理智。 况且贺咫还是个武夫。 姜杏暗暗着急。 “娘子,我扶你下车。”贺咫伸着手臂,半抱着把姜杏扶下来。 就在两人错身的那一瞬,他贴在姜杏耳边低声问,“那位公子怎么称呼?” “隔壁邻居许昶。” 姜杏抿了抿唇,面色不悦,显然不想就这个问题多谈。 贺咫哦了一声,转身把马儿拴在门前的大杏树上。 姜杏立在旁边等他,任许昶幽怨的目光打量自己,始终没有回头。 事到如今,形同陌路好过藕断丝连。 她性格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细想之后,觉得自己坦坦荡荡,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姜杏挺直腰杆,神色淡然,连呼吸都放平缓了。 等贺咫拴好马儿之后,两个人拎着回门礼并排往回走。 许昶抱拳,抢先开了口。 “你们成亲那日,我病重卧床,没能当面恭喜。今日补上,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祝福是否真心,可从笑容判断。 许昶最后那八个字,分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腮边青筋暴起,恨不能找人拼命。 贺咫猜出了他的身份。 偏头看一眼姜杏,眼神中存了些许疑问。 姜杏神色淡然,并无惧色。 贺咫很快理清了关系,冲许昶点头,淡然道:“多谢,同喜。” 同喜两个字,让许昶觉得分外刺耳。 他冷笑着说道:“我同阿杏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她既已经嫁人,我有几句话想叮嘱贺公子。许某备下薄酒,我们边喝边聊,如何?” 他一个文弱书生,以前从不饮酒,今日却主动邀请贺咫,可见是场鸿门宴。 姜杏冰冷拒绝:“我相公不善饮酒。” 贺咫点头:“贺某不善饮酒,辜负许公子好意,还请体谅。” 许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有乡邻围拢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姜杏急于离开,贺咫紧走几步,两人眼看到了家门口。 谁知许昶不管不顾扬声道:“你可知我同姜杏的关系?” 他的话如此直白,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贺咫顿下脚步,扭头看过来,半眯着眼睛警告:“你也是读书人,难道这点体面都不顾了吗?” “体面?抢人妻子,算不算体面?” 许昶一脸阴冷笑容,已近疯魔边缘。 姜杏再不能装作对他无视,转身怒目瞪着他,哑声道:“许昶,你到底要干嘛?” 许昶一挑眉,“不干嘛,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贺咫把东西放下,几步走上前,一把攥住了许昶的衣领。 “真相是什么,我已经知道。我娘子清清白白,我比谁都清楚。你要敢污蔑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敢不敢当众比一比?”许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比什么?” “比赛诗文。那日我病重卧床,不能当众把你比下去。今日我满血复活,敢不敢迎战?” 许昶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读书文章,一点就透,连夫子都把他夸上天。 他从没想过,人生最大的坎,居然在姜杏身上。 他以为两人从小的情谊坚如磐石,谁也拆不散,却不料她转头嫁给了眼前的这个糙汉。 许昶不服气。 胸口烈焰熊熊燃烧,他今天一定要把贺咫比下去。 有人劝许昶消消气,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嚷着让两人比赛诗文,他们好做裁判。 一个是梨花寨的“文曲星”;一个是贺骑尉的孙子。 这两个人都是乡野村夫中的佼佼者,只有他们指点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指点他们。 好事者恨不得他们打起来,好满足他们强烈的吃瓜欲。 许昶看着贺咫,挑眉勾了勾唇角,满是讥讽道:“你怕了吗?我早知道你会认怂。” 姜杏气得咬牙,骂道:“许昶,没想到你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我小肚鸡肠?”他怒目望向姜杏,“你以为他就宽宏大量吗?你是女子,不了解男人。天下男子都有血性,绝不会向情敌认输。” 他字字句句激将,生怕贺咫不应战。 姚婷玉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一见眼前的阵仗,惊得胸口怦怦乱跳,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到了门前怎么不进去?算了,都散了吧,我准备好了酒菜,只等你们回来了。” 贺咫温声宽慰:“岳母大人别担心,我跟许公子过两招就回去。” 他冲姜杏使个眼色,让她先走,“你陪着岳母大人回去等我,我很快就到。” 姜杏若是个胆小的姑娘,断然做不出转头另嫁这种事儿。 她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姚婷玉,神情严肃道:“我留下陪你,也见识一下许公子的才情。” 她义无反顾,站到了贺咫的身后。 许昶是个小心眼,从知道姜杏跟贺咫定亲那一刻,就谋算着如何让他当众出丑。 本打算在他们成亲那日下手的,奈何姚婷玉瞧出端倪,私下连哄带吓,拿性命要挟,阻止他乱来。 许昶自认放过贺咫一马,可是他越想越不甘心。于是便有了今日堵在姜家门前,让贺咫难堪的举动。 原以为,他这么一闹,贺咫跟姜杏新婚生出隔阂,便如了他的意。 没想到反倒让他俩更亲近了。 许昶气得咬牙,掏出一柄玉梳,递到姜杏面前,冷冰冰道:“如没记错,上年你到县里卖药材,顺道看我时,一眼相中了这柄玉梳。当时你我都穷,买不起,只有眼馋的份儿。今年我在市集卖字作画攒下一笔银子,替你买了下来。纵然你如今嫁了人,我依然想把玉梳送给你。” 自古以来,玉梳乃是定情之物。 姜杏已经嫁人,许昶不管不顾,偏要当众送这东西给她,分明是打贺咫的脸。 姜杏毫不犹豫,拂掉许昶的胳膊,“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喜欢不假,可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了。许公子还是给你以后的妻子留着吧。” 谁知,啪的一声,许昶把玉梳掷于地上,“许某以后可是要娶贵女为妻的,人家才不会喜欢这等粗劣便宜的玩意。” 许夫人拨开人群站到儿子身后,高声应和。 梨花寨众乡邻怒而不敢言,一时静默。 贺咫冷笑:“贵女又不瞎,谁会想不开,从垃圾里挑夫婿呢?” 第26章 他才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许夫人:“你说谁是垃圾?我儿子不日就要参加乡试,眨眼就是渤海县最年轻的举人。到时候高门贵女排着队上我家里提亲,我们肯定要仔细挑拣,选一个最高雅的娶进门。” 她撇嘴嘟囔:“山沟沟里的疯丫头,傻子才稀罕。” 她口无遮拦,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已经与梨花寨所有人为敌。 里正实在看不过眼,挺身而出劝道:“人家阿杏已经成亲,贺公子耿直实诚,小夫妻举案齐眉,多好的一桩姻缘。你们母子再闹下去,丢脸的可是自己,快散了吧。” “许家老娘那么尖酸,谁家姑娘嫁进她家,才是真的倒霉。” “真没想到,许昶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竟如此不顾体面。” “不甘心呗,说到底还是放不下阿杏。” “阿杏那么漂亮,谁能轻易放下啊。” 众人交头接耳,虽然话糙,但都是明眼人,看透了本质。 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嚷着让两人快快比赛诗文。 也有人维护贺咫,提议只文斗,难免有欺负贺咫的嫌疑,起哄让许昶来场武斗。 许昶尴尬地脚趾抠地。 里正怕再闹下去,会出大麻烦,赶鸭子似的想把人轰散。 热闹刚到褃节儿上,他越是往外赶人,反而越聚越多。 贺咫朗声道:“众所周知,我这人带兵打仗是个粗人,比赛诗文肯定比不过许公子。不如这样,许公子出题,如果我答不上来,甘愿受罚。如果我答得上来,许公子吃我一拳。你文我武,咱们扯平。” 贺咫才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虽然有信心能接住许昶的文试题目,却不想就这么温柔地放过他。 势必要让他尝一尝贺家老拳是什么滋味,才能让他长记性,以后想起姜杏,只记得疼痛和羞辱,再无青梅竹马的酸涩难忘。 事到如今,许昶已经红了眼,不论贺咫提什么,他只是点头。 许夫人不甘心,生怕儿子吃亏:“过阵子我家昶儿就要参加乡试,不出意外,那可是全渤海县最年轻的举人老爷。你若让他脸上挂了彩,如同殴打县官。判你个以下犯上,杖责流放。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动手。” 许昶还未参加乡试,他娘已经以举人母亲自居了。 贺咫冷笑,“许夫人吃撑肚皮昏了头,都学会未卜先知了?眼下刚刚立秋,离乡试还有一个多月呢。你怎的就知道许昶他一定会中举?” 许夫人:“……我就知道,学堂里夫子们都说,我的昶儿必中。” 贺咫懒得再跟他们磨嘴皮子,冷不丁上前,一手掐住了许昶的脖子,单手一举,把人钉在树上一般。 许昶喘着粗气用力挣扎,愤而大骂:“姓贺的,你放我下来。” 贺咫玩味一笑:“如果我现在把你胖揍一顿,你还能参加乡试吗?不能参加乡试,何来中举一说?你既然当不了举人,不过就是个穷酸秀才,何来以下犯上?现在立刻马上,贺爷爷分分钟截断你的仕途之路,信不信?” 许昶咬牙,嘴硬说“有种你试试”。 贺咫抬起另一只手,揪着许夫人的衣领,把人拽了过来。 “你说,我该先打他左脸,还是先打他右脸?” 许夫人明明怕得浑身哆嗦,却嘴硬不愿认输,“你敢动手试试,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贺咫:“那就等你做了鬼再来。”说着话,虎口掐住了许夫人的脖子。 贺咫轻轻松松,把母子俩都给钳制住。 众乡邻议论纷纷,有人叫好,有人摇头。 “许家傲气,早就以举人高门自居,贺女婿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也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以为多读了两本书,就能看不起别人。” 贺咫冲动之下动了武,没想到还有人支持他。 里正忙上前和稀泥,“贺女婿快松手,把人放了吧。他们母子不知天高地厚,这回欺负人踢到铁板上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许昶腿软,也忙着求饶。 贺咫道:“饶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许昶眨了眨眼。 贺咫:“现在立刻马上,搬离梨花寨。” 许昶思索之后,点了点头。 贺咫这才松了手,“说话算话,别等我催。” 许昶脸色青紫,咳了好半天方才抬眸,阴鸷的目光从姜杏脸上扫过,转身拂袖而去。 许夫人嘴硬,骂道:“破梨花寨,想让我们留下,我们还不愿意呢。昶儿早在县里赁好了房子,我们早就准备搬走了。以后我儿子金榜题名,平步青云,你们想巴结我们还没机会呢。” 贺咫抬了抬手,许夫人吓得忙捂头,逃也似的跑远了。 贺咫拍拍身上的尘土,冲姜杏一挥手,“走,我们回家。” 姚婷玉早就准备好了洗脸水,贺咫站在院子当中,洗了手脸,用干净帕子擦干水渍。 姜杏神色严肃,问他:“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贺咫:“没有。” 姜杏:“事实并非许昶说的那样,我同他……清清白白,绝无龌龊。而且,我也不想嫁给他。” 贺咫:“我知道,你看不上他。” 姜杏目瞪口呆,愣住了。 贺咫:“现在我把他们赶走,岳母大人一人留在梨花寨,也不用担心被他们欺负。” 姜杏眼眶一热。 贺咫并没因自己的男子尊严受损,而跟许昶硬碰硬。 他更在意的是,她们母女这些年受的委屈。 姜杏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贺咫顺手接过姚婷玉手里的盘子,一边往堂屋里送,一边道:“以前你们母女没人可依靠,以后我便是你们的依靠。谁要敢欺负你们,我第一个不答应。许昶便是例子。今天众人也都看见了,想必他们以后断不敢再欺负你们。” 贺咫表情并不多,甚至说的话也都平淡无波。可姜杏从他话里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她从小长大,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吃过饭,姜杏去她原先住的西耳房收拾东西。 以前常穿的旧衣服和鞋袜,分类打包好,准备带到贺家去。 弯弓和箭篓从墙上摘下来,放到门后,免得走时忘了拿。 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抬头环视整个屋子,心头说不出的感慨。 “阿杏,过来帮忙。” 贺咫在外面喊她,姜杏撩帘出来,却不见他的影子。 东张西望找了一圈,只听房顶上传来两声低沉的笑声。 姜杏抬头,就见贺咫正站在屋顶上。 “第一次来时,我就发现厨房屋顶坏了几片瓦,刚才看到墙角堆放着些备用瓦片,我们帮岳母大人换好吧。” 第27章 抢来的女人才最香 姜杏从小进山采药打猎,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性子。 可毕竟是个姑娘家,很多事多有不便,像上房揭瓦这种事儿,她就从来没做过。 没做过,不代表她不感兴趣。 贺咫见她犹豫,探头探脑往东耳房望了一眼。 丈母娘正忙着收拾东西,并没注意小两口,于是冲姜杏嘘了一声。 紧接着,他飞身一跃,一个腾挪便从屋顶稳稳落在姜杏面前。 从柴房搬过来一架梯子,护着姜杏爬上屋顶。 梨花寨坐落半山腰,此时秋高气爽,天地辽阔,人仿佛置身于一望无际的蓝天之中。 姜杏眼前一亮,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郁结在胸中的那股憋闷之气,仿佛随呼吸都给吐出去了。 “这地方果真不错,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她一撩裙摆,随意坐到屋脊上,托腮远眺。 梨花寨下山只有一条路,此时路上行人寥寥。一个背着书笈的身影跃入视线,分外熟悉。 许昶走了! 难道这就是贺咫让她上来的本意? 姜杏扭过脸去,就见贺咫正在补瓦片,忙得额头冒汗。 他头也没回,兀自说道:“十年寒窗不容易,要不是顾忌着他马上秋闱,今天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他。” 姜杏:“……” 尽管他不爱笑,常沉着脸,可姜杏知道,贺咫骨子里是个好人。 换好瓦片,贺咫拍拍身上的尘土,坐到姜杏身旁。 姜杏正望着远方出神,喃喃地问:“许昶那么说,你真的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 姜杏扭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在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又在开玩笑。 贺咫一耸肩:“生气有什么用,我是个后来者,又争又抢,抱得美人归。他气我恼我,也是人之常情。” 姜杏皱眉,很难想象他会如此宽宏大度,把许昶的做法当做寻常吵闹。 贺咫解释:“做人不能太贪心,我把你从他身边抢走,被他骂两句消消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男人理解男人,我懂他的懊悔和不甘。可是,如果你问我,重新选择的话,我会不会改变主意,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还会毫不犹豫选择跟你成亲。”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觉得……我们这辈子应该做夫妻。” 姜杏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贺咫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人拥进怀里。 后半句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在男人心里,争来的权力最诱人,抢来的女人才最香。 此时太阳将要西沉,像个咸蛋黄似的挂在西天上。 绚丽的霞光,浩浩荡荡铺满了天空。 姜杏看得入神,忍不住感慨:“以前不知道,日落竟然这样美。” 贺咫:“以后我们还有无数个日出日落,可以牵手一起看。两个人看,一家三口看,儿女双全看,四……” 姜杏忙捂住了他的嘴。 她难以想象,真到那时候,她手忙脚乱,到底还有没有闲情逸致看风景。 直觉告诉她,就算将来忙得脚打后脑勺,贺咫应该也不会袖手旁观。 突然有些憧憬在心中涤荡。 貌似成亲也不错。 至少以后遇到麻烦时,她不用再独自面对。 贺咫两臂撑在身后,望着姜杏不自觉勾起的唇角,心情大悦。 许昶的话固然让人生气,可他睚眦必报的丑态已经在姜杏面前暴露无遗。 她对许昶,再无一点眷恋。 自此后,她的人和她的心,将全部属于贺咫一个人。 这么一想,贺咫心情大好。 姚婷玉光听见说话声,在院子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两人的身影,茫然一抬头,就见两人坐在屋顶说话。 她两手拢成喇叭状,高声喊道:“你们两个别风花雪月了,赶紧下来回贺家村吧,再晚天黑透了,路上遇见土匪可就危险了。” 姜杏噌一下站起来,慌慌张张就要走。 贺咫一把抓住她的腕子,“今晚咱们不走,在梨花寨留宿一夜。” 姜杏又惊又喜又担心:“咱们不回去,祖母会担心。” “我提前跟祖母商量过,让你好好陪陪岳母,祖母她老人家也同意了。” 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姜杏忍不住笑了,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嗔怪道:“你怎么不早说,害我收拾了半天东西,生怕忘带了什么。” 贺咫顺势捏住了她的手,大手包小手,有一搭没一搭用指尖在她掌心里画圈。 “早说就没惊喜了,开心少一半。” 贺咫努努嘴,冲姜杏眨眼,“不信你现在跟岳母说,看她的开心有多高。” 姜杏果真探头跟姚婷玉说了,姚婷玉高兴地差点蹦起来,束起围裙兴冲冲进厨房,哼着小曲开始张罗晚饭。 山里天黑得早,趁着太阳没落山吃了晚饭,洗了碗筷。 姚婷玉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床大被子,让贺咫抱到了西耳房。 “夜里冷,一床被子怕是不够,这一床厚被子是双人的,专门给你们回来小住准备的。” 她冲姜杏挤挤眼,自顾自回了自己房间。 关门前,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叮嘱,“这几日我累坏了,睡得沉,夜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娘,您胡说什么呢。”姜杏脸上火烧火燎的。 “这有什么,天经地义,人之常情,谁都一样,有什么好害羞的。你首先得看得开,敢正视自己,也敢跟他提要求,两个人都敞开了心扉,才能品出其中的趣味。” 姜杏拧着眉,显然没听懂。 姚婷玉叹了口气,“以前我出嫁那会儿,专门请了嬷嬷教。如今咱们落魄了,你成亲前又一脸严肃,这些话我也不好意思跟你提,只能让你自己悟。现在你要是还悟不明白,那就去问贺女婿。对于这档子事儿,男人都是天才。” 姚婷玉一边感慨,一边关上房门。 姜杏紧跟其后,来不及刹车,直接趴到门板上。 她懊恼地拍了拍门,低声哀求:“娘,你开开门啊,今晚我要跟你一起睡。” “我一个人睡惯了,你过来我睡不着。” 姚婷玉的声音十分无情。 姜杏幽怨地拍门跺脚,正不知怎么面对,就听贺咫在外边喊她。 “娘子,这两个木盆,哪个是洗脸的,哪个是洗脚的?” 这男人爱干净,每天烧水洗漱,都是他在张罗。 姜杏揉一揉鼻尖,转身心虚地看向贺咫。 他两手拎着两个木盆,正眼巴巴望着她。 姜杏无奈,只好去了西耳房。 这男人精力怎么这么旺盛?一天马不停蹄,赶了那么远的路,又干了这么多活儿,怎么到了夜里还越来越精神了? 姜杏困得很,这几日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此时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身心放松,眼皮开始打架。 贺咫忙里忙外,兑好了水,备好了帕子,转头一看,他的小新娘已经蜷成一团睡着了。 “阿杏,起来洗漱干净再睡。” “我好困,让我先睡会儿。” 贺咫无奈,粗手大脚帮她脱了外衣,把帕子打湿拧的挤不出水来,帮她擦了手脸。 就在他的大手碰到裙摆的时候,姜杏突然醒了过来。 第28章 不算丑闻,但过于劲爆 姜杏:“你干什么?” 贺咫:“擦一擦,不容易生病。” 姜杏:“歇一晚不行吗?” 贺咫:“……” 他不置可否,揪着她裙摆的手,却没松开。 姜杏知道了答案,茫然望着屋顶发了会儿呆。 贺咫斜靠过来,在她耳朵边小声蛊惑。 “又不用你动,你只管躺着,我来帮你擦。” 姜杏还没坦然到,任他近身伺候的程度。 她默默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专用的小木盆。 “你去外头等着。”她努了努嘴。 贺咫站着没动。 姜杏气地瞪他,“你要是不去,那就算了。” “别啊,我去就是了。” 贺咫开门出去,没忘记关门。 姜杏手脚麻利清洗干净,重新穿好衣裳,端着盆去倒水。 刚出门便被贺咫接了过去,“我来吧,你没穿外套,小心伤风。” 姜杏看着他转身,刚想回屋,就听他又问:“等会儿我借你的盆用一下,没意见吧?” 姜杏脸一红,垂首道:“用完洗净放回原处。” 贺咫嗯了声。 躺在熟悉的小床上,姜杏睡意全无。 难道真是因为她太古板了,一想到有些事儿换个地方做,就觉得担忧害怕。 她用大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脑袋在外面。 满头青丝披散在雪白的枕头上,像一朵妖艳的花。 贺咫洗漱干净,正往这边来。 脚步声像是冲锋的鼓点,越来越轻快。 姜杏面红耳赤,在他的手落在门板上时,逃兵似的闭上眼睛装睡。 虽然看不见,耳朵却高高竖起,听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她听到贺咫插上门栓,关严窗户,吹灭蜡烛,转身走了三步来到床边。 随即床边陷下去一点,他撩开被子躺下,一个翻身长臂横在姜杏锁骨上。 她呼吸一窒,紧接着高大炙热的身躯,便贴了过来,把姜杏给包了起来。 她刚才还手脚冰凉,眨眼的工夫,便觉得浑身燥热,几乎要冒汗了。 她推了推贺咫。 “我都洗过了。”他的声音沙哑。 窗外一只鸟飞过,扑棱翅膀的声音,鸟儿低叫的声音,很清晰地传来。 姜杏把他四处作乱的大手拍开,指了指窗外。 贺咫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她的担忧。 愣了一瞬,把宽大的双人被一蒙,两人从头到脚全被罩住。 黑暗、局促,看不清彼此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仿佛把两人同天地万物隔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勤劳的农夫开始耕作。 吱吱呀呀,单薄的木板床,响了大半夜。 夜深人不静。 姜杏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大汗淋漓趴在床沿喘粗气。 这是她迄今为止,最无力反抗,心跳最快,也最狼狈的时刻。 嗓子像枯草丛生的山野着了火,干涸嘶哑。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朝身后踹了一脚,却被贺咫一把攥住。 他惩罚似的,在脚心挠了几下。 姜杏浑身痒痒肉,像条脱水的鱼儿一样,扑腾了两下,遂又老实了。 肢体不敢招惹,她心里却是不甘的,皱着眉,抿着唇,想着反抗贺咫的法子。 此时的贺咫,心满意足,无比畅快,看着小妻子的窘样,忍不住笑出声。 姜杏瞬间吓得灵魂出窍,翻身去捂他的嘴,却被他趁机捉住了手,一把又拉进怀里。 攥着她的手扣在自己胸口,贺咫哑声命令:“别闹了,歇一会儿。” 姜杏却像发现了新大陆,被他强有力的心跳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男女的心跳差距如此之大,女人的心跳藏得更深,像是静水深流。 男人的心跳如万马奔腾,雷霆万钧,那么蓬勃有力,仿佛敲响永不停息的战鼓,催人奋进,一往无前。 研究了好一会儿心跳,姜杏的气也消了大半,缩在他怀里,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觉,奈何新被子又热又潮湿,让她很不舒服。 贺咫起身,把新被子翻过来晾到一旁,重又展开她原先那床旧的单人被,替姜杏盖好。 “你怎么办?”她一脸担心。 虽然刚入秋不久,可山里寒气重。 “我火力壮,随便搭一点在肚子上就行。” 贺咫在姜杏身边躺下,揪起被子一角,搭在自己肚子上,遂闭上眼睛。 姜杏有些不忍,往他身边靠了靠,把一半被子分了过去。 贺咫顺势翻个身,用被子把她全部裹住抱在怀里,“快睡吧,明天早起要是黑眼圈,岳母该心疼了。” 姜杏懒洋洋嘟嘴抱怨:“你还说,都怪你。” “怪我,我错了。”贺咫无声地笑了。 两人刚闭上眼,外面传来一阵狗吠声。 山里夜晚格外安静,一丁点声音便能传很远。 贺咫瞬间睁开眼,警觉地探身朝外望了眼。 每年秋收之前,都有土匪踩点,哪个村要是被盯上可就完蛋了。 土匪们烧杀抢掠,轻则抢粮抢财物,重则屠村。 听说青峰岭的土匪窝有一百来个人,对于梨花寨这种只有四五十户的小村子来说,只用一半人都能踏平。 好在狗叫了几声,便停了。 姜杏打个哈欠,安抚道:“山里野兽多,常在夜间出没。许是什么东西闯进来,被狗叫声吓走了。这事儿在山里不稀奇,顶多丢几只鸡。你别一惊一乍的,快睡吧。” 贺咫又听了会儿,只有山风偶尔拍打窗棱的声音,心道可能真是自己过于紧张了。 于是松了口气,躺下抱着他的小妻子睡了过去。 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又回到黄沙漫天的战场。 硝烟弥漫,战鼓阵阵。 眼看敌人就要冲过来,可他两手空空,一件武器都没有。 急得他额头直冒汗,转身撒丫子往回跑,想要去搬救兵。 谁知一个敌人扑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贺咫又蹬又踹,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他猛然睁开眼睛,入目却是陌生的屋顶。 愣了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身在梨花寨。 低头一看,自己的小妻子同样目瞪口呆,愣愣出神。 两个人紧紧抱着,斜靠在床上。 没错,就是斜靠。 因为床塌了。 具体来说,是木床的一条腿断了。 两人从睡意惺忪到认清现实,只用了几次眨眼的时间。 姜杏抱怨:“都怪你,我说不要,你非不听,一折腾就折腾半夜,现在床塌了,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她懊恼地捂着脸,仿佛天塌了。 贺咫挠了挠头,嘿嘿憨笑着掩饰尴尬。 虽然这件事儿于他来说,不算什么丑闻,到底太过劲爆,大概会成为梨花寨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战绩辉煌,却很难在人前炫耀。得趁着消息尚未走漏,赶紧找个补救的法子。 “你别哭,咱们先站起来说话。” 贺咫松开姜杏,腰一挺,直接从斜床上跳下来,转身又把姜杏抱下床。 两人头发蓬乱站在床边,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第29章 自从有了肌肤之亲,便住到彼此心里了 姜杏:“怎么办?你自己能修吗?” 贺咫:“修的话,难度倒是不大,可我没有工具呀。” 姜杏:“偷偷去借一副工具可以吗?” 贺咫:“梨花寨我只认识岳母大人,找她借吗?” 姜杏颓然叹口气,“那还是算了。” 贺咫挠头,“要不我快马加鞭独自回一趟贺家村,带了工具再折返回来?” 姜杏眼前一亮,“来得及吗?” 贺咫看了看天色,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一来一回得小半个时辰,而且这会儿村里人早就开始耕作,沿途路过田边地头,必然会被很多人看到。 昨天小夫妻一起回门,今天他自己走了又回,只怕更令人怀疑。 答案不言而喻,两人齐刷刷叹了口气,再次陷入愁苦之中。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姚婷玉惊慌的叫喊声。 “不得了,出大事了。阿杏,你们醒了吗?醒了就快开门。” 说话的工夫,人已经到了西耳房门口,不见姜杏回话,干脆啪啪拍门。 姜杏顿时大惊失色。 贺咫小声安抚:“别慌,岳母应该不知道床塌了,肯定因为别的事儿。咱们自己先不要乱。你去开门,我用身体挡在床边,能遮掩一会儿算一会儿。” 姜杏眨眨眼,分明不相信他的鬼话。 “那你有好法子吗?”贺咫一耸肩,一副你行你上的表情。 姜杏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如果有好法子,也不会小哑巴似的等到现在。 她摇了摇头,无奈冲贺咫努努嘴,让他站过去。 贺咫听话地任她摆布,一会儿左边移一步,一会儿右边移半步。 好歹遮住了。 姜杏这才用手指胡乱捋了捋头发,心虚地拉开门栓。 姚婷玉不由分说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像是见鬼一样。 姜杏忙把人扶住,“娘,发生什么事儿了?你别急,慢慢说。” “村东头,老孙家,就那个铁匠老孙头,你认得吗?” 姚婷玉语无伦次,连一句话完整话都说不利索了。 姜杏点头,“认得,孙家姐姐比我大一个月,前年嫁的人。” 姚婷玉点头如捣蒜,“就是他家。” “他家怎么了?” “……昨晚,老孙头一家,都被人杀了。” 姚婷玉再忍不住,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一家子都被人杀死了?”贺咫忍不住上前,询问细节。 “嗯,一家子七口,老孙头两口子,大儿子一家四口,还有他那个十四岁的小儿子,一个不剩,都被人杀死了。” 灭门惨案,放到历朝历代,都算是大案。 况且又发生在梨花寨这样远离喧嚣、民风淳朴的偏远村落,引起的恐慌简直难以想象。 贺咫突然想起昨晚听到的狗叫声,忙问:“凶手何时行的凶,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姚婷玉一味摇头,只说不知道。 早上她到河边洗菜,路过孙家门口时,见围了几个乡邻,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姚婷玉一时好奇,便上前询问。 原来是邻居发现孙家敞着院门,看家的狗却血淋淋死在大门口,想要叫醒孙家人察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结果怎么都叫不应。 有胆大的邻居结伴进去一看,孙家七口全倒在血泊中。 梨花寨瞬间炸开了锅,里正和保长,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跑去了现场。 姚婷玉壮着胆子凑热闹,进去只看了一眼,孙家炕上地上都是血的画面,一下把她吓破胆。 于是惊慌失措地跑回来,要洗的菜撒了一路,都顾不上捡。 母女俩都很害怕,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贺咫回身穿好外裳,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我去去就回,顺便打听一下凶手线索。歹人作恶,大多选择晚上,白天应该安全,你们不用害怕。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务必关严院门,千万别出去。” 姜杏点头如捣蒜,叮嘱他快去快回。 贺咫点点头,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贺咫见多识广,又是体格强健,一看就打不过也很不好惹的那种人,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有他在,姚婷玉安下心来,刚准备张罗让姜杏洗漱吃早饭,目光突然落在断腿的床上。 姜杏的心,忽悠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该怎么说? 越描越黑,这个谎她没法撒,更没法圆。 索性干脆什么都不说,冲过去挡在姚婷玉前面,掩耳盗铃似的不让她娘看。 姚婷玉愣过之后,平静地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这床得有二三十年了,年头久了木头会朽,以前睡你一个人还勉强凑合,突然睡两个人,肯定承受不住。没关系,咱们后院有一棵快二十年的梧桐树,回头托人伐掉,再做一架结实点的床就行。” 姜杏惊得目瞪口呆,自己担惊受怕了好半天,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娘,我……” “你不用不好意思,也不用害怕。娘是过来人,都懂。再说了,我又不聋,昨晚上这床响到后半夜,我都替它捏了把汗,没想到当真出事了。” 她一副玩笑的口气,姜杏却瞬间黑脸。 昨晚谁说自己太累睡得沉,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今天谁又说自己不聋,替年老腐朽的木床捏把汗? 姜杏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刚想谴责几句,就见院门被人推开,贺咫急匆匆又赶了回来。 “村里得派人到镇上送信,还得带着官府的人过来。梨花寨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里正拜托我快马加鞭帮忙办这趟差。” 姚婷玉十分担忧:“只怕耽误你太久,亲家祖母那里有意见。” 贺咫宽慰道:“我顺道回趟家,跟祖母解释一下便可,岳母不用担心。” 他转身去洗漱,牵出马儿要走的时候,姚婷玉已经帮他把水囊灌好水,又用帕子包了两个煮鸡蛋,放到他怀里。 贺咫也不客气,剥开一个鸡蛋,整个塞嘴里,三两下咽了下去,扭头又剥开一个。 他牵着马儿出了院门,扭头看了姜杏一眼,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他疾驰的背影,姚婷玉喃喃道:“家里就得有个男人才行。原本我都快被吓死了,可贺咫往那一站,他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我的心就安定下来了。” 姜杏望着贺咫的背影出神,姚婷玉脑海里突然浮起贺咫来相亲时的画面。 同样是送他离开,那时的姜杏扭头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 姚婷玉原以为他们要磨合很久,没想到短短三两日,便有些难分难舍了。 小儿女啊,有了肌肤之亲,便住到彼此心里去了。 第30章 只有她能感受到贺咫的热情 母女俩进了院子,插好院门。 等姜杏洗漱完毕,就见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新熬的小米粥,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两个滑溜溜剥好壳的煮鸡蛋。 姜杏随手拿起一个递给姚婷玉,又被推了回来。 她娘说:“我不吃,你吃两个,好好补补身子。” 姜杏脸上发烫,低着头嗔怪道:“娘总这么说,我还怎么吃得下。” 姚婷玉笑了,把盛鸡蛋的碟子推到她面前,催道:“你快吃,我不说就是了。” 她果真低头喝粥,吃一口杂菜饼,就一口咸菜,安静地吃饭。 姜杏拿起鸡蛋,这才小口吃起来。 她是真的饿了,劳累一整晚,饿得前胸贴后背,早上还被连着吓了两次,于是两三口便把一个煮蛋给吃完了。 姚婷玉努努嘴,示意她把另一个也吃了。 姜杏也不客气,吃完第二个,又喝了两口热粥,这才觉得身心都舒畅起来。 她问姚婷玉:“娘,后院鸡圈里怎么多了好几只小母鸡?” 姚婷玉头也没抬,“从你柳婶子家买了八只半大鸡崽,过一两个月就可以下蛋了。” “您准备到镇上卖鸡蛋啊?鸡圈里足足有十只鸡,每天最少下七八个蛋。您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姜杏探身小声叮嘱,“小心招贼。” 姚婷玉抬头,笑得神神秘秘,“回头我把鸡崽都抓到西厢房去养,外人看不到。我不说,你柳婶子也不说,没人知道。我不卖鸡蛋,都攒着。” “攒鸡蛋做什么?”姜杏纳闷,“那玩意又不是金子,吃不完回头时间一长就臭了。” “我给你攒着呀”,姚婷玉笑着看向女儿,掐着指头算,“你七月成亲,顺利的话,明年初夏就要坐月子。怀孕的时候,让贺咫一个月跑两趟梨花寨,你就每天都有新鲜鸡蛋吃了。等你坐月子的时候,我能给你攒两筐,再杀几只大母鸡,保证让你吃得饱饱的。” 姜杏脸腾一下红了。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刚刚成亲,连夫妻之间相处的门道都没摸透,怎么一下子就谈到生孩子坐月子上头了? 况且,虽然她十九岁才嫁人,算是大龄新娘,跟她同龄的姑娘大多早就当娘了,可姜杏始终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在她心里,一直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呢。 孩子怎么能生孩子呢。 姜杏红着脸摇头,第一反应是否认,至于否认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姚婷玉笑了,望着女儿温声道:“成了亲,圆了房,贺女婿那么健壮,你看着瘦身子骨也不弱。怀孕生子,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害羞的,以后别动不动就脸红。” 姚婷玉给闺女添了半碗热米粥,又道:“当姑娘时,害羞是美德,代表着乖巧听话。可成亲之后就是大人了,再动不动就害羞,只会让不好意思害了你。尤其是贺家村,听说有几百户人家,什么样的人都有,尖酸刻薄的,爱贪小便宜的,肯定有不少。你得泼辣,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才不会被人欺负。” 话是没错,可这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姚婷玉:“别人一成亲就怀孕生孩子,偏你不生,到时候闲言碎语满天飞,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这世道,对女人多苛刻。不生孩子,那可是七出之首。” 姜杏无力反驳,却很不服气,“就算我暂时不生,贺咫他也不会有休妻的心思,您就别瞎操心了。” 人前的贺咫清冷少言,严肃端方;只有夜里,姜杏一个人能感受到他的热情。 姚婷玉不甘心,继续催生。 “他现在刚成亲,自然是捧着你哄着你,可过一阵子他腻了烦了,你要是有个孩子便能拢住他的心。没孩子的夫妻,彼此之间连话都懒得讲。真走到那一步,你哭都找不着调。你听我的准没错,趁热给他生个大胖儿子,保管把他拴得牢牢的。” 姜杏当做没听见,姚婷玉心里闪过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念头。 “我知道你经常跑药铺去送药材,跟坐堂大夫都比较熟,听了好些个偏方。你千万别乱来,那玩意都伤身,回头坏了身子,一辈子再也不能生,后悔可就晚了。” 她如果不提,姜杏暂时还想不到。这么一说,倒像是给姜杏指明了一条道。 有一次她送药材,遇见一位易孕的妇人,成亲十年生了七个孩子。年龄不足三十,已经被折磨得老态龙钟。 她哭哭啼啼,找大夫求避孕的方子。 老大夫看她可怜,虽没给她开药方,却私下给了一个偏方。 果真奏效。 那妇人的婆家知道后,到药铺里大闹一场,把老大夫的山羊胡都给揪掉了。 这么一想,她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姚婷玉不甘心,继续相劝。 “成了亲可就不是一个人了,得多替对方考虑。贺女婿都二十六了,同龄人里边,别人家孩子过几年都该成亲了,他连爹都没当上,说出去低人一等。 等将来别人都抱上大胖孙子,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他孤苦无依,没个一男半女,日子多凄凉。你得替他着想,是不是?” 姜杏脸一沉,“娘,您算术是牛奶奶教的吗?她老人家从小在山里种地打猎,斗大的字不识半筐。您可是医家小姐,怎么年纪轻轻就开始犯糊涂了。贺咫才二十六,不足而立,正年轻呢。怎么就到了儿孙绕膝颐养天年的岁数了?您要再这么胡搅蛮缠,我可走了啊,以后不回来了。” 姚婷玉气得拿筷子头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二十六,还年轻嘛?现在瞧着壮,一过三十里边就虚了。我小时候在你外祖父的药铺,每天都能看到男人遮遮掩掩,过来求医问药。你年轻不懂,但你不能盲目自信。” 总之,说贺咫强壮的是他丈母娘,说他虚弱,过几年就要不育的人,也是他丈母娘。 姜杏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 姚婷玉没辙,抹着眼泪跟女儿回忆苦难。 “我一路乞讨去投奔远亲,走到梨花寨时突然就要生了。幸运的是,牛奶奶心善,既帮我接生又答应收留咱们。 不幸的是,牛奶奶一贫如洗,寒冬腊月天气,萝卜白菜都管不起。我饿着肚子自然没奶,你也饿得哇哇直哭。 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的老猎户遗孀,拎着一个破竹筐,冒着风雪,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借粮食。 东家一个,西家一个,借遍了整个寨子,才凑了小半筐鸡蛋。 白面金贵,山里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了两顿,自然没有。牛奶奶厚着脸皮借棒子面,你一碗我一碗,好不容易才凑了小半缸。 好歹让我吃了几顿饱饭,有了点奶水,这才没把你给饿死。” 想起旧事,姚婷玉怕啊。 虽然贺家是富户,不缺吃喝,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就像当初她想不到,镇上首富的婆家,一夜之间竟家破人亡、一贫如洗。 她得未雨绸缪,给闺女早做准备。 她要让闺女坐月子的时候,吃得饱吃得好,绝不为吃喝掉一滴眼泪。 第31章 长了一张糊弄人的巧嘴 栖凤镇又偏又小,不设衙门,却提拔了一个姓刘的亭长,做些上传下达的琐碎活计。 他既是亭长,又是上头指派的,便不能越过。 贺咫快马加鞭先去了镇上,找到刘亭长的时候,他刚提着裤子从翠红楼出来。 身后跟着他的老相好,翠红楼的老鸨李珠儿。 贺咫上前说明来意,刘亭长当即吓得腿软。 “灭门案?这事儿非同小可,你可不能乱说。” 贺咫拱手:“贺某深知兹事体大,不敢胡说,这里有梨花寨的里正上报的信函,请亭长过目。” 刘亭长当了半辈子小混混,机缘巧合被提拔当了亭长,他凭的可不是真才实学。 斗大的字不识半筐,刘亭长抓了抓脑袋,让贺咫念给他听。 贺咫不卑不亢,照着念完,提醒他,“历朝历代,灭门都是大案要案,需要层层上报的。亭长该写封手书,报给县尉大人,以免疏漏,被上头抓住把柄。” 刘亭长点头如捣蒜。 可是,谁来写,谁来送,这是个麻烦事儿。 刘亭长不识字更不会写字,手底下都是些乡野粗汉,连县衙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一时为难,急得直转圈。 贺咫主动请缨,“贺某读过几年书,可以代为书写,只消盖上亭长的印章便可。另外,我也愿意效劳,替亭长跑一趟县衙递信。” 刘亭长一听,高兴地拍手。 于是,把他引进翠红楼,李珠儿匆忙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贺咫略一沉思,刷刷几笔,把事情原委简单叙述,最后落款写上刘亭长的大名,盖上他的印章。 等字迹晾干,用火漆封好,贺咫告别刘亭长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他矫健的背影,李珠儿幽怨地叹了口气。 “这位贺大公子,文武全才,气质不俗,窝在咱们小小的栖凤镇,当真是可惜了。” 刘亭长不怀好意在她腰上拧了一把,“你看上他了?” 李珠儿回过神来,谄媚娇笑,“亭长老爷折煞我了,珠儿这辈子有您做靠山,就是天上的二郎神爷爷下凡,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刘亭长撇嘴,“你呀,长了一张糊弄人的巧嘴儿。二郎神爷爷不会下凡,你才这么说的,就是哄我这个冤大头开心罢了。既然你看上姓贺的,那我就跟你说实话,他呀,别管什么能文能武,也别管什么气质超群,这辈子只能留在贺家村,面朝黄土背朝天,苦哈哈种地为生。” “为什么呀?难道您知道什么内幕?”李珠儿好奇,软着腰凑过去,贴在刘亭长身上刨根问底。 刘亭长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拥着她重又往回走。 “这些事儿可是机密,你千万别往外说。” “亭长老爷放心,我的嘴最严了。” “贺咫他爷爷,当年官至骑尉,是从五品的大官,听说很受宁王器重。” 李珠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讶地问:“宁王?就那位被满门抄斩的反王?” 刘亭长慌忙嘘了一声,捂住了她的嘴。 “小姑奶奶,你小点声,让别人听见可不得了。” 李珠儿点头如捣蒜,满眼好奇追问:“那后来呢?” 刘亭长一耸肩,“后来,宁王事发,满门抄斩,身边亲信无一逃脱。贺家老爷子自知无力回天,跟他家老大一商量,父子俩齐刷刷悬梁自尽了。” “贺家老大,也就是贺咫的爹?” 刘亭长点头,“他爹当年士气正盛,如宁王没有事发,肯定要超过老子的。只可惜啊,站错了队,年纪轻轻,小命不保。” 李珠儿:“我听说他无父无母,那他娘又是怎么回事儿?” 刘亭长:“他娘也是个烈妇,丢下三个孩子,殉情了。” 李珠儿很是惋惜:“也是想不开,留下这么好的儿子不要,寻死觅活,到底值不值。” 刘亭长捏了捏她的脸蛋,又嫌弃又着迷:“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想得开,只要给钱,谁来都行。贺家的人,虽然落魄了,那也是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祖上犯了那么大的事儿,留他们活着,已经是开了天恩,老老实实种地吧,就别想着当官发财的美事儿了。” 这些事儿,栖凤镇知道的人并不多。 是以,大家都说贺家落魄了,为什么落魄,落魄到哪种程度,外人都不知晓。 只是,贺咫八年之间,立下赫赫战功,原可以谋一个好差事的,奈何屡屡碰壁,谁都不敢用他,只能回家种地。 种地? 对于贺咫来说,怎么甘心。 他心里藏着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他要往上爬,要超过他的祖父和父亲,要当大官,要让贺家逆风翻盘,重回朝野。 贺咫进城之前,先回了趟贺家村。 贺老太太躺在炕上,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昨天走之前,祖母还好好的,怎么一天不见,竟变了这么多?可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贺咫满脸担心。 贺环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福婶子突然离开了。” 贺咫拧眉:“她无依无靠,能投奔谁去?” 贺环:“就是说呢,祖母担忧,怕她被坏人掳了去。可是一想,她又聋又哑,在贺家村待了这么多年,都不曾出意外,怎么会突然被人掳走呢?” 贺咫:“信儿是谁给传回来的?” 贺环:“二婶,她说福婶子跟她说完便走了,她拦也拦不住。” 姐弟俩虽然担忧,到底也分得清主次。 福婶子那事儿便暂时搁置下。 贺咫让贺凌去请大夫给祖母看病,贺凌不情不愿套上骡车往镇上去了。 贺老太太问:“阿杏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贺咫便把梨花寨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跟家里人说了一遍。 屋里女眷听得倒吸凉气,纷纷紧张起来。 贺老太太一脸担心:“能做出灭门惨案的,必然是穷凶极恶的人,你们留在梨花寨多危险,把县衙老爷请过去,你跟杏儿就赶紧回来吧。顺道把亲家母也带上,你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甭管别人怎么说,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互帮互助天经地义,千万别瞎想。” “对,祖母说得对。” 贺环不迭点头附和:“东院北房有五间,我跟阿娴住着空空荡荡的,亲家母来了,正好跟我们住一起,让她千万别见外。” 贺咫心头一暖,感激地点了点头。 “祖母和阿姐的好意,我一定带到。至于愿不愿意跟过来,还得岳母她自己拿主意。总之,我们大约得等到案件水落石出,凶手落网之后,才会回来。你们不用担心,我守在梨花寨,定会护着她们安全。” 贺环不解:“破案缉凶,那是官府该做的事儿,咱们小老百姓跟着凑什么热闹?” 贺咫看了姐姐一眼,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贺老太太混沌的眼神,突然就亮了。 第32章 舍不得娇滴滴的新媳妇 贺老太太沉声问:“你可想好了?一旦开始,是生是死,可都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贺咫扑通一声跪在祖母面前,语气坚决道:“回禀祖母,孙儿想好了。” “即便千难万险,也不后悔?” “不后悔!” 贺咫字字铿锵,说完眸中闪过一丝犹疑,“孙儿有一事相求,希望祖母务必答应我。” 贺咫愣了一瞬,小声道:“万一……求祖母能帮着照看我娘子。” 贺老太太挥了挥手,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夫妻本为一体,就如两人绑在一起走绳索,你一脚踏空,她必然是第一个受牵连的人。真到那时候,并非我说帮就能帮的。” 贺咫:“……” 贺老太太:“当年我靠的是娘家的诸位兄弟力保,才能勉强逃过一劫,也护住了你们姐弟兄妹三人。可姜杏只有寡母,万一……只怕……” 贺咫想了想,遂道:“那就求祖母,若我们夫妻有个万一,您帮忙照顾我岳母,就算替我赎罪吧。” 贺老太太点头,“如果真到那一步,不用你说我也会做的。咱们贺家把人家好端端的闺女拉下水,就是拿我老婆子这条命去赔人家,都不过分。” 贺咫俯身磕了一个头,“这只是最坏的打算,祖母也不用担心,孙儿向您保证,绝不冒进,徐徐图谋,绝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贺老太太点头,把他扶了起来。 贺环的恐惧藏也藏不住,“阿弟,难道咱们在贺家村种地不好嘛?你有力气,种地打猎都行,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再说你刚娶了新媳妇,阿杏那么好看,那么乖巧,以后多生几个孩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不好嘛?为什么非要……” 贺咫但笑不语。 贺环忍不住哭了起来,“一旦你站出来,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更不知道背后暗藏了多少冷箭。” 每次午夜梦回,贺环依旧会被噩梦惊醒。 她只想逃得远远的,而贺咫却一门心思来个回马枪。 这便是男女的区别吧。 贺咫匆忙告别祖母和姐姐,回东厢房收拾衣物。 贺环望着他的背影,不住地叹气。 “祖母,您怎么不拦着他?” “阿咫什么样的心性,你比谁都了解,拦得住嘛?” “那也不能……” “他比你祖父有胆量,更比你父亲有远见,说不定我们贺家翻身,全靠他了。” 人活一世,没人甘心寂寂无名,尤其是经历过大富大贵的人,不小心落到谷底,往上爬的信念只会更强更盛。 贺咫带了换洗的衣裳,又去仓房找到刨子,用旧衣裳裹住,塞进包袱里,然后直奔县城。 县尉赵彦时年二十六岁,科考出身,刚刚上任。 尚未经过磨炼,一腔热血尚存,他一听说梨花寨发生了灭门惨案,二话不说,召集捕头衙役二十多人,协同仵作和文书各一人,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梨花寨。 赵彦跟贺咫一路闲聊,发现两人说话很是投机。 “贺咫,你文武双全,见解独到,也算是一位难得的人才。如今战局已稳,朝廷百废俱兴,你就没想过报效朝廷,建功立业吗?” 赵彦的话,惹得随行的人纷纷看向贺咫。 贺咫笑着摇头,“县尉大人折煞我也,贺某愧不敢当。我前几日刚刚娶妻,家里还有年迈的祖母需要侍奉,她们都舍不得我远行。” 老捕快哈哈大笑,“你小子,舍不得娇滴滴的新媳妇就直说,少拿年迈祖母做挡箭牌。” 李捕头松了口气,附和道:“做咱们这行的,看着威风,实际风餐露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倒不如稳稳当当的,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更舒心。贺兄弟,有见识。” 官场之道,口蜜腹剑,明夸暗贬,弯弯绕多了去去。 贺咫假装看路,左右张望之际,偷瞄了一眼赵彦的脸色。 果不其然,赵县尉冷着脸,重又恢复冷傲清高的样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不能烧净地头蛇,便只会反噬自己。 官场并非那么好混的。 贺咫不着急,他可以慢慢等,等合适的贵人出现,等更契合的时机。 … 一行人申时前后赶回了梨花寨,接下来勘探现场,询问证人,都有里正和保长作陪。 贺咫跟两人低语两句,算是交差,别过赵彦等众人,匆匆回了岳母家。 姚婷玉做了一桌子菜,坚持要等贺咫回来才能动筷,姜杏趴在桌边,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听见门响,见贺咫回来,她如箭一般便迎了出去。 “怎么才回来呀?” 本是抱怨的语气,因姜杏饿得没力气,声音又细又低,被贺咫误以为是心疼。 他上前揉了揉姜杏的发顶,一脸宠溺道:“回了趟贺家村,因此耽搁了。” 顺手把包袱递给她,“咱们俩换洗的衣裳,各装了一套,另外……” 觑一眼,见丈母娘正忙着热菜,小声道:“修床的刨子也在里边,务必轻拿轻放。” “我娘已经知道了。”姜杏脸上发烫,“她说过阵子伐了后院的梧桐树,再找人帮忙做一架新床。” 贺咫笑着哦了声,坚持道:“该修还得修,咱俩今晚总不能睡在地上。” 姜杏有些小慌张,推辞道:“眼看就要秋收,总不好耽误你太久。不如你吃了饭,就回贺家村吧。我留下陪我娘,等老孙家案子有了眉目,你再来接我回去。” 县衙已经派人过来,凶手再傻,也不会再在梨花寨犯案。 此时梨花寨是最安全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要让贺咫回他家,姜杏心里的小九九,不能明说。 贺咫假装听不懂,“没关系,现在还没到秋收,家里不忙。再说还有贺凌、贺权跟贺尘三个人呢,祖母会安排好一切的。” 姚婷玉热好了饭菜,招呼女儿女婿赶紧吃饭。 姜杏只好作罢。 贺咫其实已经用过饭了,在县衙时跟着捕快们一起吃的,听说姚婷玉母女俩为了等他,一直饿到现在,既感动又自责,也就没好意思说。 姚婷玉一边吃饭,一边打听细节,听闻贺咫上午白跑了一趟栖凤镇,还帮刘亭长代写了信函,她冲贺咫竖起大拇哥。 “芝麻官再小,那也是官,咱们小老百姓可得罪不起。贺女婿此事做得周全,刘亭长没法挑理。” 又听闻贺咫回了一趟家里,跟贺老太太禀告了缘由,她越发感动。 “承蒙老太太跟亲家姐姐还惦记着我,等你们回了贺家村,务必代我谢过她们。” 两个人说得热闹,姜杏在一旁插不上话,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的小表情,自然没能逃过贺咫的眼睛。 第33章 丈母娘要亲自给他把脉 贺咫夹起一块鸡肉,起身递到姚婷玉碗里。 “岳母大人多吃些。” 又夹起一块鸡肉,放到姜杏碗里,虽然什么也没说,可望着姜杏那一笑,又好像说了千言万语。 这一笑,惹得姜杏心尖一阵酥麻,匆忙调转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姚婷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见自家女儿没反应,不免着急。 她夹起鸡腿放到贺咫碗里,催他:“快吃,千万别客气。后院鸡圈里我养了好多鸡,等回头杏儿坐月子的时候,鸡蛋和鸡肉,我都包圆了。” “坐月子?” 贺咫目瞪口呆,有些难以置信,看看岳母,再看看满脸通红的姜杏,声音不由得发紧。 “娘子,真的吗?” “你别听我娘瞎说,根本没有的事儿。” 姚婷玉:“现在有没有,还不知道呢,等下个月自然见真章。” 她很是笃定,以小两口的腻歪劲,肯定能来个坐床喜。 贺咫脸色发白,不知道是太高兴,还是太吃惊。 姚婷玉噗嗤一声笑了,“你个傻小子,高兴傻了?就算现在怀上了,也瞧不出端倪呢,起码得等一个多月,才能诊出喜脉呢。你踏实吃饭,就算没怀上也不要紧,大不了再努努力,还不晚。” 她这一番话,成功让小夫妻都没了胃口。 两个人脸色发白,食之无味,姚婷玉依旧不准备放过他们。 “等吃完饭,我替你们两个把把脉。我虽然医术不精,粗略地把一下,兴许也能看出问题。” 贺咫的心,忽悠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丈母娘亲自给他把脉,这跟让他脱光了裸奔有什么区别。 之前在军中时,听那些糙汉子玩笑,说老中医可厉害了,手指头一搭,就能看出人身上出了什么毛病。 男人最忌讳的虚不虚,泄不泄,时间长短等,都逃不过他们的那根神指。 纵然他每次夜里都能让姜杏丢盔卸甲,可也没有坦然到让丈母娘亲自把脉。 他在桌下,偷偷扯了下姜杏的衣角。 姜杏会意,忙岔开话题。 吃完了饭,一刻也不敢耽误,贺咫先去修床。 姚婷玉生怕她的宝贝女婿累着,提议:“你自己能行吗?要不要我找人帮忙?” 姜杏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贺咫也道:“换条床腿而已,不算复杂,我自己能行。” 姚婷玉便留小夫妻忙活,她自去收拾碗筷。 贺咫沉默着干活,姜杏靠在门框上,默默望着他,也不说话。 他做事干脆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把新床腿安好,顺便剩下三条也进行了加固。 完工之后,贺咫站在床板上蹦了蹦,在姜杏的惊呼中,伸手准备拉她。 “你要不要上来也试一试?” 言外之意,姜杏自然听得懂。 “我不要,你自己试吧。”姜杏脸一黑,扭身出去了。 贺咫以为她还在害羞,便没往心里去,把床铺好一抬头,天已经黑了。 … 入夜,小夫妻各怀心事并排躺在床上,双双望着屋顶发呆。 贺咫少了之前的急切,让姜杏有些意外,也有些安心。 她刚刚合上眼睛准备睡觉,就听贺咫问道:“娘子,你在想什么呢?” 姜杏闭着眼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想。 贺咫的大手,便落到了她的小腹上。 姜杏浑身一紧,两手扣住他的手掌,惊恐地睁开眼望着他。 大概她反应太激烈,贺咫愣过之后忙解释。 “我今晚什么都不做,你别害怕。不会真的怀上了吧?” 平坦的小腹,因为备婚、成亲的劳累,比之前更平坦。 姜杏脑子有些乱,随口反问:“夫君,你是希望我怀上了,还是希望我没怀上?” 这是一道送命题。 答得好,如胶似漆,你侬我侬。 答不好,夫妻离心,埋下隔阂。 贺咫不急着作答,翻身侧躺,与姜杏面对着面。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些以往不曾发现的东西。 贺咫用他宽大的手掌,包裹住了姜杏的小手。 轻轻地摩挲,不含一丝情欲。 桌上的烛光跳了两下,他眼里的光也跟着跳。 姜杏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或者说,这只是贺咫的另一面,之前从未在她面前展示出的另一面。 想要跟他推心置腹畅谈一番的念头,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姜杏抿了抿唇,退缩了。 她冷情惯了,很少与人交心。大概是这几日跟贺咫日夜厮磨,让她误以为两人已经非常熟悉,才生出些许奢望,希望跟他心意相通。 这怎么可能。 貌似两人除了在夜里赤诚相见,还从未走进过彼此的内心。 她不知道他的过往,不知他父母因何而死,也不知他打仗那八年,经历过多少险境。 他也不知道这些年,她没有父亲依靠,独来独往,打猎采药,经历过多少坎坷艰难。 他们依旧是最亲近的陌生人,假以时日,身体吸引这一层光环散去,会不会变成怨侣,谁也说不准。 陡然生出的希望,被她扼杀在摇篮里。 姜杏客气疏离一笑,道:“累了一整天,早些歇着吧。” “刚才你问我的话,我还没有回答。” 贺咫摩挲着她的手,嘴上说着回答,却没有继续。 他也在犹豫。 两个人面对面,双双迟疑,谁也没有叩响彼此心门的勇气。 见姜杏不说话,贺咫紧张地问:“你生气了?” “没有。” 猜忌的感觉很不好,她索性右手搭在自己左手腕子上,给自己把脉。 “脉象平稳,并无异常。我娘只是在开玩笑,你别当真。” “关于孩子,我们顺其自然,好吗?” 贺咫紧张地看着她。 姜杏的心也被吊了起来,“……怎么个顺其自然?” 贺咫抓着她的腕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跳动的脉搏。 “有了固然好,那就开开心心生下来,用心养大。如果没有,我们也不用急于求医问药。也许老天爷在暗示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儿等着我们去做。” 姜杏眼前一亮。 贺咫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 可是,他嘴里更重要的事儿,肯定意有所指。 姜杏未免又悬起了心。 第34章 小妻子有城府 世人以为,姑娘成了亲,就要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以此体现她的价值。 可姜杏偏觉得,自己的价值不应局限在这些琐碎上。 她对自己的人生,还有更多的设想。 她想开药店,想挣很多钱,想搬到更繁华的地方,带着母亲姚婷玉去见识一下除了栖凤镇以外的风光。 她还想打听一下她爹姜诚祖的消息。 二十年了,是生是死,总该有个准信。 她曾一万次设想,万一她爹还活着,就在某一个她们母女想也想不到的地方,也像她们一样日夜期盼着团圆。 这么一想,她便热血澎湃。 可这世上对女子苛刻众多,母女俩寸步难行。 现在她嫁到贺家村,已经算是大人了,以后到镇上,再从镇上到县城,一步一步,必将走向更远更繁华的地方。 她的梦很大,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可这样倒反天罡的想法,她不敢跟外人讲,就连在她娘姚婷玉面前,都不曾提过。 听贺咫说顺其自然,大概她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不经意勾了勾唇角,好像怕贺咫误会,很快又沉下脸色。 她对贺咫,戒心尚在。 他看得出来。 小妻子有城府,可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不会骗人。 她说,“累了一天,快歇着吧”这句话时,乌黑的眼眸像是黑珍珠蒙了尘,没有一丝光亮。 可见并非真心。 可是当他有进一步试探,她想要又不敢要的矛盾样子,又太过诱人。 贺咫把她抱进怀里,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姜杏惊恐地往回缩了缩,“今天你那么累,忍一忍,好好休息吧。” 贺咫哑声道:“你放心,我今晚只抱着你,保证不碰你。” 姜杏半信半疑,却也没再挣扎。 贺咫:“你想知道我父母的事情吗?” 姜杏身子一僵。 王媒婆曾以贺咫无父无母,姜杏进门就能当家做主,不用经受婆母的磋磨为由,极力劝说她答应这门亲事。 当时她也确实因此动过心。 只是,如今两个人已经成了亲,自然就是一家人。 她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刺骨锥心,痛及一生。 她不想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于是,姜杏摇头。 贺咫抱着她一动不动,紧贴在她脸颊的心跳,也变得沉闷低缓起来。 明明这心跳曾如万马奔腾,活力四射; 今日却像是被冰封起来一般,一点活力都没有了。 姜杏两手撑在他胸口,用力推开一点距离,仰脸望着贺咫,小心翼翼问:“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贺咫摇头。 “今天是你父母的忌日?” 贺咫摇头。 “那是他们的生辰?” 贺咫依旧摇头。 “到底是因为什么?你直说好嘛?” 贺咫把人重又抱进怀里,微微地叹了口气。 那双眼睛太亮,在她的注视下,贺咫说不出口。 他心里揣着一个巨大的野心,想要把天捅个窟窿。毕竟危险,不该拉无辜的人下水。 可谁叫他见姜杏第一眼时,就疯狂地喜欢上了她呢。 想要跟她亲近,过生儿育女普通又温馨的日子。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野心,还会如此平静吗? 会不会后悔退缩,想要离他远去? 贺咫一点信心都没有。 贺咫:“我祖父和父亲,死于一场朝廷纷争。” 姜杏一下子愣住。 “祖父当年官至骑尉,从五品,掌管着赫赫有名的羽林军。祖母说,祖父和父亲素来正直,从不与人结党营私。可是,一纸密信递到当时的万岁爷案头,污蔑宁王谋反,我祖父和父亲皆为党羽。” 姜杏虽是农家女,也知道此事非小。 谋逆案,哪怕是被污蔑,能活着逃出的人也寥寥无几。 皇帝多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她胆战心惊地问:“后来呢?” 贺咫冷笑了一声,慨叹道:“证据不足,无法定案。可这件案子查了一年多,在这段时间内,宁王府上已经被抄,家里不论男女奴仆,皆被问斩。祖父和父亲顶不住压力,双双自尽。” 姜杏啊了一声,喊完又觉失态,生怕贺咫误会。 她忙解释:“我只是感到震惊。后来呢?” 贺咫:“为了保住我们三个小的,祖父写下遗书,力证清白,再加上祖母娘家人力保,我们三个小的才得以活命。可是,京中再无我们立锥之地,祖母便带着我们回到贺家村。” 一早就看出来贺老太太气度不凡,绝非乡野妇人。原来经历了这么多坎坷。 难怪马佩芳刁钻刻薄,常顶撞婆母。原来大房落魄,回来投奔。 一切都有根源。 只是外人不知道过往罢了。 贺咫:“如此说来,算我贺家隐瞒真相,你要是觉得骗婚,我也无从反驳。” 骗婚? 姜杏愣住,本能想摇头否认,可是细想一下,貌似也对。 姜杏:“这不怪你,你那时还小,经历过那番劫难,肯定也很害怕吧。” 她用力抱了抱他。 胸口相贴,心跳连着心跳。 贺咫:“如今知道实情,嫁给我,你后悔吗?” 姜杏知道,他所谓的后悔,绝不是说因为祖辈父辈的事儿,而是问她在意不在意未来。 如果他甘心做个庄稼汉,种地打猎,何来后悔一说。 可见,他心里揣着更大的野心。 见姜杏不说话,贺咫松开她,两指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他又问:“你怕了吗?” 也许再长些年岁,经历过风雨之后,她会害怕。可此时的姜杏,像一只不谙世事的雏鸟,飞过某一片蓝天之后,便以为整个天空都属于自己。 年轻人都是野心家。 她不答反问:“你想当大官?想重回京城?”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越世俗越接地气,撕去伪装,直戳本质。 贺咫点头痛快承认,“对,我想当大官,越大越好。” 姜杏突然噗嗤一声就笑了。 “很可笑吗?” 贺咫有些囧,以为自己毫无伪装的直白目的,惹来姜杏的讥讽。 也对,读书走科举的人,都爱给自己的行为镶金边,例如拯救天下苍生,担负家族复兴重任,心忧家国天下,等等。 贺咫不想那么俗,他的目的很简单,官越大,权力越大,将来只要能替祖父和父亲除去污名就行。 姜杏贴着贺咫小声道:“既然这样,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想当富豪。” 贺咫拧眉,没有鄙夷,只是不解。 姜杏也不遮掩,坦率道:“我想挣很多很多银子,把店铺开到京城去。” “我看你并不喜欢穿金戴银,怎么会那么喜欢金银?” 贺咫自认看人还算准,可是他看自己的小娘子,却着实打了眼。 飘逸出尘的猎女,娟秀内敛的农女,哪一个跟小财迷都不沾边。 可她却说想挣很多很多银子,想把店铺开到京城去。 他往下缩了缩,与她四目相对,问道:“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第35章 小妇人娇媚丛生 姜杏:“我想找我爹,找人需要盘缠。” 贺咫愣了半晌,满眼诧异:“岳父大人还活着?” 姜杏深深地叹了口气,“别人都说他死了,有时候连我娘都说他是死鬼,早早让阎王爷给勾走了。可我觉得,他还活着。” 想起来多么遗憾,她这辈子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过,是别人嘴里可怜的倒霉蛋。 可她不相信自己运气那么差。 她固执地以为,她爹姜诚祖一定还活着,就在这世上某一个角落,心里也惦念着她们母女俩。 姜杏想找到他。 最近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可她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尤其她娘姚婷玉。 时间已经把伤疤表面愈合,她不能再亲手撕开,那太残忍。 她只想偷偷地找,等到有了结果,再告诉她娘。 如果爹爹像传言的那般战死沙场,那就按照规矩立一个衣冠冢,以后哀悼时也有个去处。 她娘还年轻,四十岁而已,以后遇见合适的男人,还可以梅开二度。 她娘一辈子够苦了,姜杏只想她余生幸福快乐。 她不反对女人再嫁。 可这都是后话,现在还不便提,只能肤浅地说自己只想挣钱。 贺咫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我们还挺般配,一个官迷,一个财迷,倒是臭气相投。” “这不叫臭气相投,这叫……” 姜杏眨了两下眼睛,她想说夫唱妇随,又觉得这词过于暧昧。 于是她斟酌着换了个词,“理想远大。” 贺咫:“咱们做一对世俗夫妻就挺好,不用掩饰,更不用伪装。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有事儿也都跟你商量。” “那就这么说定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姜杏伸出小指,冲他勾了勾。 贺咫粗壮的手指勾住,大手牵着小手,用力晃了晃。 有点幼稚,又让人觉得很安心,彼此分享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好像真的变得心意相通。 于是,两人都笑了。 … 孙家灭门案有了进展,凶手便是他家的女婿。 他吃喝嫖赌,惹得孙家女儿不满,在娘家抱怨几句,老孙头带着大儿子,找到女婿吓唬了几句。 也只是吓唬几句,并没动手。 女婿因此记恨,痛下杀心。 那晚他翻墙而入,手执铁锤,把熟睡中的孙家七口,全部残忍杀害。 走时孙家养的狗冲他叫了几声,杀红眼的狂徒,把狗儿也给杀死。 作案手段骇人听闻,凶残程度闻所未闻。 赵县尉发布了告示,全县通缉凶手。有人说,凶手已经逃往青峰岭,落草为寇当了土匪。 歹人逍遥,正义迟到。 孙家女儿暗自跟踪,终于帮助捕快们找到了真凶的踪迹。 抓捕过程很惊险,赵彦果断让人把真凶当场射杀。 真凶伏法,孙家女儿又哭又笑,胡言乱语,已然疯了。 梨花寨众乡邻震惊之余,纷纷感慨,谁能想到儿女亲事本来是两姓之好,最后竟成了仇人。 也有不怀好意的村民在姚婷玉跟前嚼舌根,让她防着点贺咫。 比起孙家那位姑爷,贺咫更高更壮。如果他起了歹念,姜杏母女简直没有活路。 姚婷玉把人骂了一顿。 她坚持留在梨花寨,贺咫带着姜杏回了贺家村。 贺老太太的身体愈发差了,躺在炕上,连吃饭喝水,都需要贺环来喂了。 贺咫、姜杏难免紧张。 贺环:“大夫说,祖母她年龄大了,身子骨弱,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条件允许,每日里炖些参汤,将养些日子兴许能好。咱们家地窖里还剩些老参,我给祖母炖了两回,可是喝完也不见好。这可怎么办?” 她这些日子忧心忡忡,都瘦了一圈。 贺咫安慰她,等第二日到镇上药铺走一趟,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补药。 第二日一早,贺咫套车带着姜杏去了镇上。 路上,贺咫喃喃提醒:“祖母的补药,阿姐列的采买单子,还有你想买的东西,千万别有遗漏。” 姜杏一脸懵懂,“我想买的什么东西?” 贺咫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暧昧不清起来。 姜杏后知后觉,小脸腾一下红了。 两人已经达成一致,在实施避孕措施之前,都要克制。 姜杏克制不要无意识招惹贺咫;贺咫克制内心欲望,不能化身猛兽。 这对刚刚开荤且不太年轻的男人来说,简直难如登天。 之前他时时盼天黑,现在他最怕天黑。 昨晚后半夜,贺咫实在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冲了个凉水澡。冲完依旧难受,只能让姜杏尽量离他远一点。 不能有肢体接触,甚至不能让她身上的香气飘过去,让他闻到。 “你可真是难为人。”姜杏笑着抱怨,故意把嫩藕似的胳膊伸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身上哪有香气?你是狗鼻子吗,离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贺咫的心旌跟着她的胳膊荡漾,真想一口啃上去。 可是他忍住了。 他只能咬着牙警告:“你要敢再招惹我,一时冲昏头脑吃了你,后果自负。” 姜杏领略过他力气和手段,花样不算多,可耐力吓死人。 算了罢了,引火烧身,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识趣地告饶,乖巧地躺到炕的另一头,安安静静地面壁睡觉。 虽然只留下一个背影,依旧让贺咫心头火烧火燎。 他躺在这边炕头,四仰八叉,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半天,才昏昏沉沉进入梦乡。 梦里的姜杏更可恶,变本加厉,极尽撩拨。 就在贺咫放弃抵抗,准备把她就地正法的时候,鸡叫了。 他醒来时大汗淋漓,为自己又熬过一夜而感到庆幸。 今天小夫妻要去镇上逛街,名义上采买用品,暗地里求医问药。 贺咫精神抖擞,看向姜杏的眼神里,都染着炙热。 姜杏尽量避开他的视线,两人一路无话,坐着马车到了栖凤镇的梧桐大街。 街上共有三家药铺,姜杏带着贺咫,先去了济世堂。 之前她常来这家药铺送药材,跟坐堂的孙大夫也熟悉,老人家医术高明,为人和蔼,值得信赖。 两人刚迈进药铺,小伙计抢先认出了姜杏,笑盈盈地便迎了上来。 “姜姑娘来了,好些日子没见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姜杏穿着新衣裙,出门之前特意略施脂粉,跟她以往素面朝天的样子,自然不一样。 她一脸娇羞,冲小伙计行了个万福礼。 小伙计眼尖,一下子看出了不同。 以前她乌发如瀑,披散在脑后,如今挽成妇人发髻,斜插着一支步摇。 流苏坠在腮边,一荡一荡,衬得小妇人娇媚丛生。 她居然嫁了人? 小伙计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第36章 英武霸道显威风 小伙计聪明伶俐,一下子就猜到了贺咫的身份,笑脸顿时一沉。 姜杏道:“这是我夫君,我们有事求诊孙大夫,劳烦小哥帮我们排个号。” 小伙计:“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孙大夫以后都不来了。” 姜杏问缘由,他只是摇头,却不做解释。 贺咫眼神似刀,看透了他的算计,伸手一拦,漠然开口。 “难道这就是你们济世堂的待客之道?如果你不耐烦给我们解释,那就找掌柜的过来,让他亲自解释。” 他人高体壮,声如洪钟,这几天憋了一肚子火,开口不善,那气势瞬间把小伙计吓得腿软。 小伙计叹口气,道:“孙大夫前几日突发急症死了,东家正在找合适的大夫接任,现在还没着落呢。你们要想问诊,等下个月再来吧。” 早这么解释,何至于吓唬你。 贺咫也不追究,抱拳谢过,拉着姜杏往外走。 两人又去了对面的昆玉堂。 昆玉堂的坐诊大夫,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贼眉鼠眼,一双绿豆眼在姜杏身上滴溜溜打转。 贺咫恨不能把他脑袋拧下来当泡踩,拉着姜杏出来,任那大夫在后面大喊:“小娘子别走啊,我医术高明,专治疑难杂症,愿替你分忧。” 贺咫转身,冲他做出个掐脖的动作。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飘出的嗓音跟鸭子叫似的。 毕竟涉及私密,居心叵测的大夫,还是少接触为好。 两人去了街头的最后一家药店,百福堂。 坐堂大夫六十多岁,花白胡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听闻贺咫要给祖母买补药,老大夫让人拿来了一条上好的老参,足有一尺多长,装在红色锦盒里,瞧着十分高档气派。 贺咫一下子愣住了,拿起来仔细端详,沉着脸问老大夫:“这老参从哪里来的?” 老大夫一脸茫然,“自然是从山民处收来的。” “你撒谎!” 贺咫大喝一声,拍案而起。 老大夫吓得一哆嗦,颤着声音道:“这位壮士息怒,老朽只负责把脉开方,至于进药一事,并不归我管。如有疑问,你去问老板呀。” “你们药店老板是谁,速速把人给我找来。” 贺咫脸色铁青,声如狮吼,吓得姜杏都胆战心惊。 她抓着贺咫的胳膊小声问:“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突然发起怒来?” 贺咫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桌上的老参,咬牙切齿道:“这老参乃是祖父珍藏之物,一共四支,当年祖母带着我们回贺家村时,一并都带了回来。盒子底部还有我祖父的印章落款,那么大一个贺字,岂容他们抵赖。” 姜杏愣住,按着他的提示,拿起老参盒子一一对照,果真都如他说的那般。 “可是,既然是祖母珍藏之物,怎么会出现在百福药堂呢?” 姜杏想不明白。 贺咫也想不明白。 毋庸置疑,其中必然有鬼。 不大会儿,小伙计匆匆忙忙带着一个人赶来了。 贺咫扭头一看,顿时愣住,来人却是李珠儿。 “妓院是买卖,药堂也是买卖。我一女人家,想要在栖凤镇立足,不做点正经生意肯定是不行的。贺大公子有什么疑问只管提,我李珠儿定帮你解决。” 她爽快坐到对面,扫一眼桌上的老参,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东西是我们刚收上来的,一根一百二十两,一共收了两根。有什么问题吗?” 贺咫紧咬牙关,腮上青筋暴起,“从哪儿收的?对方姓氏名谁?何方人士?” 李珠儿掩唇一笑,“你查户口呢?我一天天多忙啊,哪儿记得那么多。” 贺咫抬眸,雷霆一般的视线凝视着她。 李珠儿拿帕子擦了擦鬓边,翻着眼珠想了想,骤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那人姓马,住在马家堡,自称是个走南闯北的买卖人。我玩笑问他,这老参来路正不正,要是赃物我可不收。他说绝对放心,这是他到关东做生意时,从山民手里收上来的。” “马家堡?”贺咫眉头越来越紧。 显然他搜肠刮肚想半天,并不认识马家堡的人。 这边气氛陷入胶着,小伙计脚步匆匆过来递话:“卖老参那人来了,已经到了门口。” 贺咫反应快,噌一下站起来,环视四周寻找目标。 只见一中年汉子,一脸吊儿郎当的笑容,掀帘进来扬声问:“老板娘在不在,这回我又得了两根老参,马不停蹄就给你送来了。上回一支一百二十两也太便宜了,这回这两根品相更好,少说也得一百五十两才行。” 他手里扬了扬红色锦盒,一副熟门熟路热络的样子。 目光在看到贺咫那一刻,笑容僵住,动作戛然停止。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像泥鳅一下,扭头就往外跑。 事已至此已经明了,贺咫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人揪了回来。 “马长风?原来是你!” 中年汉子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贺咫贤侄,你听我说。我真是冤枉的,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李珠儿一看两人认识,偏头冲姜杏一耸肩,一副事不关己,撇清嫌疑的样子。 姜杏并不知道她就是翠红楼的老鸨儿,抱歉地冲她笑了笑。 李珠儿也爽快,热络地拉着姜杏的手,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贺咫把马长风往地上一扔,上前先把姜杏拽到自己身旁,这才问道。 “你从我们家地窖偷了多少东西?” “何为偷?我没偷。”马长风胆战心惊,却依旧嘴硬。 “没偷?这几支老参明明是我贺家的东西,被我祖母收在库房,珍藏了多年。怎么会落在你手里?人赃并获,你休想抵赖。” “我以为是什么呢,不就是几支老参吗?留着也是吃灰,以后烂了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我也是在帮你们。” 对于胡搅蛮缠之人,贺咫可没耐心,一拳砸过去,正中马长风的鼻尖。 酸涩难忍,马长风捂着脸打滚,低头一看,满手鲜血。 顿时吓得哭嚎起来。 贺咫慢吞吞擦了擦自己的手,声音不疾不徐,“刚才的话我不想听,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他大马金刀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匍匐在地的马长风,威势赫赫。 “这回要是再不好好说,流血的可就不单单是你的鼻子了。” 第37章 巧设计稳捉贼 贺咫曾在战场厮杀八年,英勇无畏,杀敌无数。 虽然卸甲还乡,一旦激发出他的血性,在场的人没有不怕的。 马长风忍不住直哆嗦,战战兢兢交代:“四支老参,一支金钗,还有三个金戒指,两条南珠项链,经我的手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你还想要多少?我祖母攒了一辈子,不过也才那么点家当,你竟偷去了一半?” 贺咫冲上去,朝着马长风的屁股重重踢了两脚。 马长风打着滚求饶,“大侄子,看在咱们亲戚一场的份儿上,你饶我这一回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也都要吃饭呀。” 贺咫一边打一边命令:“饶你也可以,现在就去把偷我家的东西,悉数还回去,并且向我祖母磕头认错,求她老人家原谅你。否则,你等着吃官司坐大牢吧。” 一听坐牢,马长风吓得差点尿裤子,哆哆嗦嗦说:“那些东西都不是我偷的,我真是被冤枉的。” “不是你偷的,那又是哪来儿的?难道长了腿,飞到你手里的?” “是你二婶,我妹妹……” 贺咫打人的动作顿时僵住。 马长风瑟缩着,偷瞄贺咫的脸色,“她是你二婶,你总得给她几分面子吧。” 贺咫腮边青筋暴起,握拳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 “老实交代,你们兄妹如何串通一气,偷盗我家财物的。” 马长风:“说什么偷盗,多难听啊。你祖母年纪那么大了,迟早会……你们早晚要分家,东西一房一半,她提前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能算偷盗呢。” 贺咫一拳挥过去,马长风下巴脱臼了。 “再敢说我祖母年纪大,我让你提前见阎王。” 马长风支支吾吾,口水直流,求着贺咫帮他下巴复位,却被贺咫一脚踹翻在地上。 他回身冲李珠儿抱了抱拳,“今日之事,是贺谋错怪李老板了,造成多少损失,我会悉数赔偿。另外,老参乃贺家祖传之物,能否让我先拿回去?我祖母身子弱,还指着老参续命呢。” 李珠儿一挥手,小伙计把两支老参包好递到贺咫手里。 贺咫扭头看一眼马长风,对方颤颤巍巍,极不情愿地把怀里的两支老参,也递了过来。 贺咫转手交给姜杏,叮嘱她务必收好。 贺咫对李珠儿心存感激,承诺道:“回头处理完家事,我会加上利息把银子送来。” 李珠儿豪爽道:“两支老参一共花了我二百四十两,回头你把本金送回来就行,咱们之间不谈利息,那太生分了。” 贺咫脸上发烫。 他原先心里存了成见,看不起李珠儿卖笑为生,不光自己避着她,还不让她跟姜杏靠近。 如今看来,到底是自己浅薄了。 这女子豪爽大气,扶正祛邪,大多数男子拍马不及。 也不知经历过什么变故,才会沦落风尘,想来也是一个可怜人。 贺咫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同小伙计借了绳子,把马长风捆成个粽子,拎到车上。 贺咫赶着车,绕到村后小路,把车停在后门,依照商量好的计策,姜杏蹑手蹑脚去了东跨院。 贺娴刚散学回来,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见了姜杏先问候。 姜杏冲她嘘了一声,把她拉过去小声说:“你去西跨院,跟二婶说,有一个姓马的男人在后门等她。” 贺娴不疑有他,蹦蹦跳跳地去了。 不大会儿,马佩芳鬼鬼祟祟出门,四下张望,见院里没人,闪身匆匆忙忙去了后门。 开门先左右察看,路上空无一人,这才踮脚朝小树林望去。 一棵树干后藏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马佩芳乐滋滋便迎了上去。 “哥,落回你给我带来了吗?” 那人背对着她,嗯了一声。 马佩芳直接伸手催讨:“那就快给我吧,上次听你建议,给老太婆用了一丢丢,她立时像是忘了之前的事儿。我寻思再用一回,她就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到时候咱们把她的宝贝搬空,她也不知道。” 她捂着嘴偷笑,丝毫没注意,背对着她的马长风已经抖如筛糠。 马佩芳见他迟迟没反应,疑惑地绕过去看他的脸。 只一眼,顿时像是见了鬼似的,惊呼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哥,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马长风支支吾吾,抬头看向马佩芳身后。 马佩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贺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刚才那番话,也不知他听到多少。 从他铁青的脸色,盛怒的双眸判断,他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从老太太秘窖偷东西的事儿。 马佩芳吓得浑身发抖,抽抽噎噎先哭起来。 “落回是什么东西?”贺咫一把揪住马佩芳的衣领,把人拎了起来。 “什么落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有,他是我哥哥,按理来说,你应该唤他一声舅舅。竟敢殴打他,你……你不要太狂妄。” 马佩芳恶人先告状,试图混淆视听。 姜杏跟贺娴一路跟着马佩芳出来,见贺咫把人拿下,忙挺身站了出来。 她说:“落回是一种毒药,食用之后会让人浑身无力,神志不清,甚至昏迷。” 仔细一回想,这些症状跟祖母都相符。 贺咫两眼血红,一把揪住马佩芳的衣领,把人举了起来,“毒妇,你竟敢给祖母下毒?” “我……不是……你们别误会……听我解释……” 马佩芳语无伦次,一边试图安抚贺咫,一边试图让马长风快跑。 只要马长风逃脱了,她便可以自由编排瞎话。 贺咫扬了扬手上握着的绳子,咬着牙道:“你们兄妹俩今天一个都跑不掉,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怎么说。” 他一手一个,拎着瘫软无力的马氏兄妹,进了后门。 贺家中厅。 或坐或站或跪,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马长风和马佩芳兄妹俩,跪在地上,不时向人求救。 贺凌、贺权、贺尘三兄弟怒目而视瞪着他们,谁都不做回应。 韩仪乔站在最后,默默地看着一切。 第38章 家贼风波 贺臣津两股战战,没了站着的力气,坐在椅子上喘粗气。 “你这个女人,胆大包天,竟敢偷家里的东西往外卖?” “……你狗胆包天,竟敢给母亲下毒?” “我……我跟你拼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准备扑上去跟马佩芳拼命。 贺妍尖声哭求,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了贺臣津的腰,把他带了一个趔趄。 “爹,你别冲动,娘一定是冤枉的,等问清楚了,必然会还她清白。咱们再等等,别着急,再等等。” 好说歹说,把人重又按坐回了椅子上,贺妍心虚地擦了把汗。 脚步声传来,众人往门口看去,只见贺咫小心翼翼抱着贺老太太,阔步走了进来。 他把祖母小心翼翼放到椅子上,接过贺环递上来的薄毯,替祖母盖上。 贺老太太虚弱地半抬眼皮,扫一眼屋里众人,喘着粗气问:“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个个表情那么严肃。” 众人唉声叹气,不知该怎么开口。 “咫儿,你说。”她一着急猛烈咳嗽起来。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福婶子一下子闯了进来。 贺老太太眼睛都亮了:“福嫂子,你回来了?我就说你不会那么狠心,说走就走,连一句话都不给我留。” 贺环迎上去,上下左右打量福婶子,越看越担心。 “福婶子,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身上衣裳又脏又破,难道真的被人掳去了?” 众人十分担心,却都忘了福婶子又聋又哑,根本不会说话。 贺咫上前,俯身望着福婶子的眼睛,一字一顿问她:“难道你是被人掳走了?” 福婶子拼命点头。 “谁把你掳走的?那人可在屋里?” 福婶子又点头,环视一周,抬手指向马佩芳和马长风兄妹。 “福嫂子,你说佩芳她给我下毒?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贺老太太急火攻心,不停咳嗽。 福婶子走过去,在她面前挥舞着胳膊比划起来。 贺老太太略懂手语,不错眼珠望着她,生怕错过每一处细节。 福婶比划一下,贺老太太喃喃翻译给众人听。 “她偷偷潜入厨房,把药粉倒入我的汤碗里。” “你冲过去质问她,她死不承认,还说你看错了。” “你当场捉脏,从她身上找出了残余的药粉。她恼羞成怒,恰好她哥哥找来,兄妹俩把你敲晕,拉到村外一处破庙关了起来。” “好心人路过,见你被囚禁,施以援手救你脱困,你便匆忙赶了回来,目的只为揭露马佩芳的阴谋诡计。” 贺老太太声音越来越低。 贺环恍然大悟,扭头怒目而视质问马佩芳:“二婶,这就是你所谓的福婶子遇到好雇主不辞而别?你到底还瞒了我们多少事情?” 马佩芳还想狡辩,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福婶子便扑了上来,跟她扭打起来。 贺家众人好不容易把福婶子拉开,按坐在一旁椅子上。 贺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福嫂子,你受苦了。” 老人咿咿呀呀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免不了擦着眼泪,低头啜泣起来。 姜杏端着一碗药,脚步匆匆进来,催道:“先喝一碗解药,过三个时辰再喝一碗,便能把落回的毒全解了。” 贺咫接过药碗,小心翼翼递到贺老太太唇边,伺候老人家喝完药。 这才扭头看向跪着的那两个人。 马佩芳发髻散乱,脸上有伤,眼神躲闪,不敢看贺咫的眼睛。 贺咫知道,如今跟她再没什么好讲,抬头看向贺臣津。 “二叔,虽是家事,毕竟牵扯了外贼,还是把里正和族老们找来做个见证吧。将来水落石出,有他们坐镇,一切处罚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贺臣津痛哭流涕,捶着腿摆手,哽咽着道:“咫儿,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咱们还是自己解决吧。你放心,她偷出去的东西,我保证让她原封不动赎回来,绝不让你们吃亏。” 贺咫:“祖母呢?平白中了她下的毒,差一点丢掉性命,又该怎么算?” 姜杏:“根据症状来看,祖母中毒颇深,虽不致命,却也无法恢复如初。” 贺环跟着劝,“二叔该知道,这不是吃亏不吃亏的事儿。大家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大院子里住着,如果有人心存歪心,后果不堪设想。” 贺咫:“自古投毒都是重罪,即便没有致人死亡,也会判秋后问斩。” 姜杏、贺环异口同声道:“报官吧。” 马佩芳敢对贺老太太下毒,谁敢保证她不会对全家下毒。 马佩芳一听,慌忙辩解:“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那玩意有什么毒性,只是以为让老太太忘记些事情,并没想置她于死地。还有福嫂子,我也是一时害怕,才让我哥把她弄走的。其实,我也怕呀。” 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马佩芳自认聪明,却从第一步起,一步错步步错,逐渐滑向深渊。 大房几个子女,态度坚决,誓要严惩。 二房几个子女,面面相觑,十分为难。 贺凌出面求情:“我母亲历来糊涂,她定是听了别人的谗言,一时脑热才走了错路。大哥大姐高抬贵手,看在我们的面子上,再给她一个机会吧。” 马佩芳磕头如捣蒜,嘴里喃喃求着:“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改过自新,绝不再犯。” 贺凌冲身后一摆手,把两个弟弟拉过来,齐刷刷跪了下去。 三人齐声哀求,跪地磕头不止。 马长风见状,立马不情愿起来。 “你们都替母亲求情,合着到最后要我一个人担责任啊?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我马长风到哪里不能挣钱,何至于趟这个浑水,落下这个骂名。” 他扭头指责自己的妹妹,“还不都是因为你,说自己嫁进贺家几十年,到头来依旧不得老太太信任,一心想替自己出口气,我才心软帮你的嘛?怎地,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想让我做替罪羊?没门!” 马佩芳好不容易要说动贺咫了,瞬间又被马长风给按到谷底。 她气得双眼通红,赌咒发誓:“天地良心,我真是受人蛊惑,一时糊涂才犯了错。那是咱们贺家的东西,我怎么舍得给外人,还不是他……” 她抬手一指马长风,骂道:“都怪你不务正业,整日找我借钱,我手头也不宽裕,才会听了你的鬼话,从家里偷东西往外卖。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上次被老太太察觉。” 她怯懦看向贺咫,满脸委屈地说:“我吓得寝食难安,问他该怎么办,他给我出的馊主意,说落回吃了只会让人变傻,回头老太太就不会追究我的责任了。我才……我真是冤枉的呀。” 第39章 你刚成亲,说了你也不懂 马长风一听便急了,高声道:“都是鬼话,贺咫成亲,你担心老太太偏心,把家财暗中给了长房长孙媳妇,这才把东西偷出来,托我去折算成银子。如今事发,屎盆子都扣我头上,我马长风可不忍。” 东窗事发时,生死面前,坏人都在狗咬狗。 马氏兄妹互相指责对方,在堂前扭打起来。 大房的几个人冷眼旁观,二房三兄弟看了会儿,终究不忍,上前把年过半百的两兄妹给分开了。 马佩芳大嚷:“马长风,我这辈子受够你了,送官,我要把你送官。” 马长风恼羞成怒,往马佩芳脸上啐了一口血沫子,“怪我?那些东西换成的银子,还不是都落入了你的口袋。我才得了几个子呀,就要替你背这个黑锅。报官我也不怕,大不了我把那点散碎银子退给你,让大家伙都瞧瞧,你们贺家起了内讧,反目成仇,才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良善之家。” 这句话,无疑戳进了贺老太太的心窝子里,她挣扎着坐起来,睁开了那双混沌无神的眼睛。 她环视屋内,目光落在贺臣津身上。 “老二,你说这事儿怎么处理?” 姜杏一愣,偷偷看了眼贺咫。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腮边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相反,马佩芳一脸欣喜,扭头去看贺臣津,手脚并用爬过去,摇着他的腿,不停地求饶。 “二爷,我知错了,以后当牛做马,绝不再犯。求你跟老太太说说情,饶过我这一次吧。” 贺臣津想要把她踹翻,可是那条腿天生无力,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抬起来。 马佩芳伏在他膝头泪如雨下,一边帮他揉着腿,一边哭哭啼啼哀求:“二爷放心,银子我马上都拿出来,一两都不少,这就让人去把东西都赎回来。” 贺臣津扣着她的下巴,恨不得把她捏碎,迫使她仰脸看向自己。 “你心里只有银子,这么多年来,你一心钻到钱眼里,看不见亲人,只认钱。” 马佩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二爷骂得对,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看在咱们是结发夫妻的份上,你同母亲求个情,饶过我这一回吧。” 贺臣津气得推开她,重重叹了口气。 马佩芳抱着他的腿哭求:“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替你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姑娘的份儿上,你高抬贵手,行不行?” 她抬头看着贺臣津:“你当真不原谅我?” 贺臣津偏过头去。 马佩芳抹了把眼泪,挣扎着站起来,“如果连你都不原谅我,那我还有什么活路可走,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话,她弯腰俯冲向南墙。 屋里人多,且多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二房三兄弟组成人墙,把人给拦住了,贺妍惊呼着死死抱住她的腰,哭求贺臣津原谅。 “如果娘死了,我也不活了。我跟娘作伴,大家彼此都干净。” 贺妍哭哭啼啼,以死吓唬贺臣津。 三个儿子也跪倒了一片,纷纷替马佩芳求情。一会儿冲贺臣津磕头,一会儿又冲贺老太太磕头。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似乎是认命了。 贺臣津起身踉踉跄跄走到母亲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答案是什么,不言而喻。 贺咫心里窝了一肚子火,上前去扶他,劝道:“二叔糊涂,留条毒蛇在身边,以后每一日都得胆战心惊过日子。” 贺臣津:“她是我的结发妻,跟了我几十年,我不能狠心看着她去死。” 贺咫:“不是二叔无情无义,要怪也怪她先做错了事儿,吃里扒外,给祖母下毒,无论哪一条,报官经公,都不可能轻判。” 贺臣津:“你刚成亲,说了你也不懂。到底都是家务事,她既然知错,以后改了就是。至于家里财物,我一分不要,以后母亲百年之后,那东西悉数留给你,还不行吗?” 贺凌、贺权、贺尘一听,纷纷跪倒在贺臣津身后,赌咒发誓,保证以后不贪财产,只求放过他们的母亲。 贺咫还想再说什么,被贺老太太拦住了。 姜杏也劝他消气,一切由祖母定夺。 事已至此,贺咫再追究下去,貌似就是与全家为敌了。 他无奈叹气,躲到一旁去了。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对众人道:“既然臣津求情,那就给他几分面子,这事儿就这么了了吧。” 马佩芳一听,大喜若狂,磕头致谢。 贺老太太:“佩芳啊,经此一事,你……” 马佩芳膝行着凑到贺老太太跟前,赌咒发誓,“娘,您大人大量,儿媳以后再不敢乖张胡闹,一定谨言慎行,多干活少说话,以实际行动恕罪。” 贺老太太:“他虽没什么大成就,但这辈子疼你爱你,不管你犯了什么错,始终站在你那边,从没放弃过。这份心希望你能看得到,后半辈子待他好些,莫让我失望后悔。” 二儿子在儿媳面前,一辈子没有挺直过腰杆。 贺老太太委曲求全,最后帮他一把,希望他能真真正正直起腰。 贺老太太劝贺咫:“她到底是你二叔的结发妻子,如果你父亲在世,念及兄弟情深,大概也会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提起父亲,贺咫一腔热血被泼了盆凉水,顿时心凉了半截。 他叹了口气,垂头丧气道:“全凭祖母做主。” 贺老太太命人写了悔过书,马佩芳喜滋滋按了手印。 她又写了遗嘱,交代自己百年之后,名下财物皆归贺咫支配,二房自动放弃继承。 贺臣津和马佩芳也都签字按了手印。 福婶子在一旁看着,比划着问贺老太太:“您这么做,不摆明了让外人说您偏心吗?” 贺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笑了,伏在福婶子耳边小声道:“我偏了他,他自然不会独吞,以后拉拔着三个兄弟,才能担得起一家之主的名头。” 福婶子又比划:“下毒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贺老太太脸色铁青,十分担忧:“如果追究下去,这个家无疑就要散了。权当再信她一回吧。” 情感上宽恕,银两上却毫不马虎。 当天,贺咫拿着马佩芳吐出来的银子,带着马长风,把东西都赎了回来。 自此,家贼风波彻底结束。 第二日,贺咫、姜杏又去了百福药堂,再次见到李珠儿,贺咫夫妻未语先向她深鞠了一躬。 第40章 我天生爱财 谢过李珠儿,彼此寒暄几句,她自去忙碌。 贺咫拉着姜杏,偷偷摸摸去找坐诊大夫。 听闻两人求的是避孕的方子,老大夫翻着眼皮打量两个人。 “这种方子倒是有,在我这药店里也能配齐。可那药万分凶险,用多了伤身。我也不瞒你们,隔壁翠红楼的老鸨儿每天都要从我这里拿几十副。有些人用久了,可就真的生不出孩子了。我劝你们慎重,还是请回吧。” 贺咫:“我们也不常用,偶尔一次就行。” 老大夫忍着怒气,骂道:“我看你也不小了,怎地只顾自己痛快,不顾媳妇的身子吗?不想生孩子,你娶媳妇做什么?这不是祸害人嘛。” 姜杏见不得贺咫受挫,忙解释:“不怪他,是我暂时不想生。” “傻丫头,别人一成亲,恨不得马上生孩子,好稳固自己的地位。你怎么想不开呢?” 姜杏:“我们想先多挣些银子,将来给孩子一个更富裕的条件。” 老大夫抬眼打量她,面容清丽,谈吐淡雅,不像是贪图富贵的人。 “这药我不能给你们,回头会被你家老太君骂的。”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夫妻也不好坚持,起身怏怏地走了。 李珠儿在隔间留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起身回房取了一样东西,装在信封里,写了一张字条,让人追着贺咫给送了出去,且叮嘱他务必到家再看。 … 回到家,先去中庭跟祖母回了话,贺咫拉着姜杏迫不及待回房。 他一进门,反身插上门栓。 姜杏满脸不解,“大白天的,你关门做什么?” 话音未落,纤瘦的身子已经被贺咫拽着,进了卧房。 她吓得心口怦怦跳,“你要干嘛,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贺咫望着她,两眼放着光,一开口声音都激动地发颤。 “咱们有救了。” “什么有救了?你别一惊一乍的。”姜杏推开他,上下打量,像看一个陌生人。 贺咫把牛皮信封从怀里拿出来,捏在手上晃了晃,“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咱们以后有救了。” 云山雾罩,姜杏猜不透,干脆从他手上抢过信封,直接拆开。 先掏出一封信,再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白宣纸,一层层展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叠陌生的东西。 姜杏扭头再去看信,一字一句读下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由得越瞪越圆。 信是百福药店坐堂大夫写的,为他今天的话向贺咫和姜杏道歉。 最后又写道:“这里有十个鱼鳔,每个大约能用八到十次。使用前用温水浸泡,使用后清水洗净晾干,如果破损直接丢弃即可。” 姜杏目光落在那几片薄如蝉翼的东西上面,两指捏起一个,对着光仔细端详。 “鱼鳔怎么没有鱼腥味?看着像丝绸,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处?” 她从小对气味敏感,甚至想凑近闻一闻,被贺咫拦住。 即便没贴近细闻,姜杏已经得出结论,“这是拿丁香熏蒸过,香气盖住了鱼腥味。” 她抬头看向贺咫,“这玩意到底怎么用啊?” 她当真是不得而知。 贺咫笑得不怀好意,找到一个空碗,倒上温水,把一片鱼鳔泡进去。 又怕被外人瞧见,干脆把碗放到衣柜顶上。 做完这一切,他扭头看着姜杏傻笑,开始盼着快点天黑。 … 那封信是李珠儿以百福堂的老大夫名义写的,东西也是她送的。 鱼鳔于她,唾手可得。 不过都是露水夫妻,从来没有真情实意。李珠儿心里明镜似的,绝不会贪慕家庭温暖,就随意生下儿女。 人生实苦,她一个人尝遍也就算了,怎么能让自己的儿女再经历一番呢。 无力改变生活时,不生或者少生,那算是作为父母最大的善良吧。 刘亭长闷头走进来,嘴里嘟囔着:“这么好的差事,怎么就找不到合适的人呢。” 李珠儿贴上去问:“什么好差事,亭长不如介绍给我呀,我这人天生爱财,到时候挣了银子,分你一半红利,好不好呀?” 刘亭长在她脸蛋子上捏了一把,“这差事你做不了,别想了。” “什么差事,您倒是说说看啊。” 刘亭长叹口气,“梨花寨前阵子不是发生了灭门案吗,县令大人上报到了郡上。郡守发话,让加强村寨之间的沟通,各镇选拔一名函使,集中到县城去。自备马匹,一个月有二两银子,这可是个肥差啊。” 李珠儿嘟着嘴,“既是肥差,他们挤破头都想做,亭长大人还愁什么?” 刘亭长一甩胳膊,“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 李珠儿也不恼,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继续晃来晃去,“我是不懂,还请亭长大人赐教。” “函使可不是递信那么简单,长得歪瓜裂枣,影响咱们栖凤镇在县令眼里的印象。既要长得帅,还得有马匹,接人待物,还得上得了台面,我上哪里去找那么合适的人。” 李珠儿扑哧一声笑了,“亭长大人真是老糊涂了,放着现成的人不考虑,竟想着大海捞针。” “你说的是谁?” “上次到县里送信的贺大公子啊,差事办得好,听捕快们说,县尉大人都夸他能干呢。你选他做函使,准能让上峰满意。” 刘亭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可不行。” 李珠儿撇嘴,“有什么不行的,就因为他祖上那点事儿?” 刘亭长吓得忙去捂她的嘴,“小姑奶奶,你小点声,生怕别人听不见啊。” “听见怎么了,那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上头要是追究,还会让他当兵打仗上前线?就不怕他拿着刺刀对准自己人?” 刘亭长愣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说的好像也对。” 李珠儿:“上头既然不追究,那便是没事儿了。不过是个送信跑腿的碎催差事,又不是什么军务机密,怎么他就不行?” 刘亭长做事谨慎,生怕贺家的旧事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进而连累了他。 李珠儿斜眼瞥他,嘴巴噘到了天上。 “按亲疏远近,这肥差该给你身边那几个歪瓜裂枣。可他们什么德行,你比我更清楚。见了大官,话都说不利索,上头交代的差事,他们听也听不明白。” 李珠儿一边欣赏自己猩红的手指甲,一边撇嘴道:“你把他们推上去,跟推头猪有什么区别。到时候惹上峰生气,连你一起撸掉。正好,你就可以跟他们回老家种地去了,到时候谁也别笑话谁。” 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丝毫不在意刘亭长那张脸变成了死灰色。 “我就知道,你这小浪蹄子,准是有新的相好了,这是撵我走啊。” 刘亭长脑子里浮现出贺咫英气逼人的样子,心尖上不由酸得打颤。 第41章 大哥今天怪怪的 刘亭长捏着李珠儿的下巴,咬着牙问:“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上贺咫那小子了?” 李珠儿脸色突变,扭了扭身子,撇嘴道:“开什么玩笑,他都成亲了,我虽然倚门卖笑,却也不做拆散姻缘的龌龊。” 刘亭长虎口掐着她的脖子,咬牙吓唬:“没有最好。告诉你,在栖凤镇这一亩三分地,你只能有我一个男人,其他的你看也不能看,想也不能想。” 李珠儿哟了一声,笑得乱颤:“我一青楼老鸨,难道还得替你守节?” 刘亭长发狠道:“我管你是青楼还是红楼,只要你跟了我,必须替我守。” 李珠儿刀尖上舔血,像蛇一样缠上来,端的是一副千娇百媚模样,嘴上却说着让人心寒的话。 “你要是下了台,我无依无靠,想替你守节也不成啊。所以,你得在亭长的位置上做到老,做到死才行啊。” 她明明在笑,可眼中没有半分柔情。 刘亭长心头窝火,却拿她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他本是个乡村闲汉,当了半辈子混混,好不容易凭借那点人脉,谋了个勉强算是吃皇粮的差事,在爹娘眼里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儿。 这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可不能丢。 终究是心软了下来,他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这差事就给贺咫吧。” 李珠儿洋洋得意,指尖在他胸脯,一下一下戳着。 “你卖贺家一个好,以后他们记你一辈子。他家在贺家村也算大户,二房在镇上还有布店,亏不了你的。” 刘亭长握住李珠儿的手,一脸谄媚,“还是珠儿聪明,想得远。” 李珠儿有些忘了本,傲慢地抽回手,轻蔑道:“官场上好多门道呢,我也算略知皮毛,以后慢慢教给你。” 刘亭长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一脸猥琐问道:“听人说,你以前许给宁王的世子做正妃,后来他家倒了台,你被牵连才做了这个行当?” “你怎么知道?”李珠儿顿时变了脸色。 “我这人没别的,就是朋友多。”刘亭长抬眸打量她,眼神复杂难辨。 打人打脸,骂人揭短,都不及此时刘亭长,假装不知情,探听李珠儿堕落风尘的缘由更可恶。 这跟拿锥子在她心上用力猛戳,有什么不同。 原以为很多年过去,故人旧事都随日子淡了。谁知此时被人提及,依旧让她浑身紧绷,呼吸困难,仿佛那些事就在昨天,刚刚发生一般。 李珠儿脸上的笑容僵住,像隔夜的冷硬米饭,硬邦邦、干巴巴,瘫在脸上,抠也抠不掉。 刘亭长啧了一声,神情复杂,分不清是替她惋惜,还是讥讽嘲笑。 他说:“看来是真的,你跟我说说,那位世子爷长什么样子,多大的威风,死的时候多大年纪?我都活半辈子了,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个县令罢了。” 李珠儿没兴趣跟他八卦,起身回屋了。 望着她的背影,刘亭长眼中的得意,毫不掩饰。 摸爬滚打半辈子,还能被个老鸨儿给拿捏住? 笑话。 李珠儿浑身发抖,已经没了待客的力气,偏刘亭长不肯放过她,跟过来急吼吼从后边把她抱住。 “哭什么,不都过去了嘛,以后我罩着你,保管在栖凤镇这一亩三分地,没人敢欺负你。” 刘亭长说完,不管不顾拉扯她的衣裳,把人抱起来扔到床上。 李珠儿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任其妄为。 如果她是男人该多好,那就跟他硬碰硬,大不了一死,再也不用受这种肮脏气。 … 一刻钟之后。 刘亭长神情餍足,一边穿衣裳一边叮嘱:“函使的差事,就给贺咫了。你先别往外说,等秋收过了,我亲自去贺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李珠儿背对着他,没有回应。 刘亭长扭头看一眼她雪白细腻的后背,忍不住上去又亲了一口。 “别闹了,我累了,困着呢。”李珠儿的声音黏腻含糊,勾得刘亭长两腿又一阵发软。 他嘿嘿傻笑两声,给她掖好被子,“那你先睡,我去把各村的里正召集起来开个会。眼看就要秋收了,他们睡觉都得给老子睁着眼睛,要是让青峰岭的土匪把粮食抢走,我这亭长也别干了。” 历朝历代,收粮食都是天大事儿。 尤其是今年,换了新郡守,格外重视。 一层层压下来,县长亭长,那可都是立下军令状的。 … 天色擦黑,贺家中庭点起了风灯,一家人围坐桌前吃晚饭。 二房三兄弟围着贺咫,热络地聊着,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般。 贺凌:“上头发话,让各村严阵以待,防止被土匪抢粮。” 贺权:“我听说还要发长枪,让各村组织巡逻队,真遇上土匪,直接开干。” 贺尘:“真的吗?是不是跟打仗一样?咱们家能分几杆枪?先说好,到时候我要独占一杆,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贺凌偷瞄一眼大哥的脸色,拿筷子敲四弟的脑袋,“瞎说什么呢,这是好玩的嘛?不小心会死人的。你跟老三这几天小心点,没要紧事儿不许出门,安分在家里守着,保护好家里的老人孩子和女人。另外,不管是巡逻还是抵御土匪,有我跟大哥在,你们往后站。” 他平常吊儿郎当,遇到大事还是有当哥哥的风范。 贺权、贺尘忙点头答应。 贺凌见大哥心不在焉,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伸着脖子往他碗里看。 “大哥吃饭那么认真,咱们说什么都不搭理,莫非……” 贺咫回神,警惕地看着他。 “莫非你碗里有龙肉,吃了能腾云驾雾?” 贺凌极尽讨好,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贺咫冷着脸不理他。 贺凌凑过来又问:“大哥今儿怪怪的,莫不是大嫂……” 他嘴上没有把门的,说话荤素不忌,常乱开玩笑。 姜杏本来安安静静吃饭,听着他们议论秋收的事儿,谁知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想起今天得到的那几个鱼鳔,还有贺咫那副急于把人拆吞入腹的样子,她脸腾一下红了。 贺权笑问:“大哥大嫂你们俩今天在镇上都买什么了?别是偷偷买了好东西藏起来,不给我们吃?” 贺凌一挑眉,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个小傻子,满脑子都是吃的。大哥大嫂肯定是得了什么好宝贝,偷偷藏起来,回头背着咱们偷看呢。” 镇上新开了间卖旧书的铺子,老板为了拉拢生意,偷卖小人打架的册子。 十个铜板薄薄的一本,贺凌偷偷买了三本,藏在衣柜里,准备晚上跟韩仪乔一起看。 第42章 得了一个好宝贝 贺凌一脸坏笑,笑得全家人莫名其妙。 韩仪乔脸色涨红,瞪他一眼。他这才收敛神色,安静吃饭。 外头有人喊道:“请问,贺老夫人在家吗?” 贺权一听,忙小声提醒:“是孙里正。” 贺老太太不敢耽误,起身率着众子孙,迎了出来。 彼此寒暄几句,孙里正直奔主题。 “上头下令,要严保秋收,以防到嘴边的粮食让青峰岭那帮土匪给抢走。各村都要组织巡逻队,我思来想去,队长一职,非贺大公子莫属,这次特意过来问问你们的意见。” 贺老太太叹口气,道:“每年土匪都要下山祸害,扰得民不聊生。今年上头重视,官民合力防土匪,既为了自家,更为了整个贺家村,这可是大好事。既然里正瞧得起我们,贺家责无旁贷。” 贺老太太看一眼四个孙子,冲他们点了点头。 贺咫上前一步,抱拳道:“承蒙里正器重,贺咫当鼎力而为。” 贺凌紧随其后,“贺凌不才,也甘愿效力。” 贺权、贺尘生怕落下他们,一起跑出来,嚷道:“还有我们两个,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巡逻放哨还是可以的。” 孙里正简直乐开了花。 他之前走访过几家,有的怕遭土匪报复,有的怕伤到自家人的性命,纷纷推诿,不愿出力。 没想到贺家觉悟之高,四个壮小伙纷纷响应。 孙里正竖着大拇指不停地夸:“贺家儿郎大义,有担当。这次秋收结束,孙某必定上书县令,为你们请功。” 事情很快敲定,贺咫担任巡逻队的队长,贺凌担任副队长,贺权、贺尘两个当队员。 贺咫、贺凌,随孙里正到祠堂开会,回来时已经到了子夜时分。 兄弟俩关好院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准备回各自的院子。 走了几步,贺凌突然回身,叫了声大哥。 贺咫回头,“二弟还有什么事儿吗?” 贺凌愣了一瞬,拢了拢衣襟,缩着身子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跟大嫂今天去旧书铺了吗?” 贺咫茫然摇头,“你平常也不爱看书,怎么突然这么问?” 贺凌:“字多的书我不爱看,可有的书……画多,好看。” 他一脸讪笑,把贺咫笑得越发糊涂。 “二弟,想说什么,你就明说吧,别打哑谜了。” 贺凌肩头撞他一下,“都是男人,你就别装傻了。镇上新开了间旧书铺子,背地里贩卖一些册子。听说有72种样式呢,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借你两本瞧瞧。” 贺咫瞬间懂了。 在边疆没仗打的时候,老兵痞们闲得无聊,就会在男女之事上下功夫钻研。 夜里卧谈的时候,各种话题,荤素不忌,贺咫被动听了许多。 以前他也想过,等以后娶了媳妇,挨个都试试。 可真的成了亲,想法反而变得简单了。一个花样都玩不腻呢,换什么换。 月光下,贺凌一双眼睛放着光,只等着大哥点头,他立马飞奔回房,找出两本豪迈赠予大哥。 自从他母亲那件事儿之后,贺凌总觉得亏欠家里很多,每个人他都想补偿,狠狠地补偿,尤其是大哥贺咫。 谁知,贺咫伸手捏住了他的耳朵,一下子揪了起来。 贺凌慌张告饶:“大哥快放开我,不想看就拉倒,你揪我耳朵做什么?” “你小子自从卸甲回来,办过几件正事儿?天天跟那些人吃喝玩乐,你想就这么蹉跎一辈子呀?” “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又没个正经营生,我不闲着做什么去呀?”贺凌从大哥手下逃出来,一边揉耳朵一边抱怨。 贺咫气得咬牙:“你已经成了亲,做了人家的丈夫,以后还要当爹,生儿育女,一大家子重担都要扛起来。不管环境如何,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躺平放纵呢。种地打猎,二叔的布店,你要想干,随便都能找到点活计。等秋收过后,你就开始干活挣钱吧,别再跟那些人鬼混了。” 贺凌低着头不说话,半天才嗯了一声。 贺咫在他肩头拍了拍,努嘴道:“我也是为了你好,快回去吧,弟妹肯定等你半天了。” “她……”贺凌叹了口气,“我就是死在外头,她都不会掉一滴眼泪的。” “既然成了亲,就别那么较真,你得先对人家好,把她的心焐热了,人家才会对你好呢。” 贺凌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贺咫:“咱们以后拧成一股绳,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贺凌点了点头。 相对比,这位堂兄更像是一家之主,反而他那个窝囊怯懦的爹,唯唯诺诺,当不了主心骨。 贺凌突然眼眶有点热,好久没人这么推心置腹地跟他说过话了。 “行了,回去吧。” 贺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看着他转身,自己才往东跨院走。 卧房里点着蜡,昏黄的烛光照在窗户纸上,影影绰绰的。 贺咫加快脚步,进门之前先拍打干净衣裳上的尘土。 他在卧房门口探头看了眼,问:“你洗过澡了吗?” 姜杏嗯了一声。 贺咫转身去了南房,随即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半炷香的工夫之后,贺咫一身水汽,腰上裹着浴巾,撩帘走了进来。 姜杏心口怦怦乱跳一通,把人让到炕边坐下,她跪在炕上,拿干燥的帕子替他擦头发。 “里正怎么安排的?” “巡逻队从明天开始,卯时集合,操练一个时辰的长枪。白天各干各的,不做要求。夜里绕着村子巡逻,两班替换。我可能会比较忙。” 姜杏一愣,“怎么个忙法?” 贺咫转头看着她,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姜杏以为他还在谈正事,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刚想催问,突然被他给抱住。 贺咫咬牙切齿在她耳边厮磨。 “你说我怎么忙,今天得了好宝贝,以后爷们再也不用忍了,我要天天忙,夜夜忙……” 湿热的呼吸,喷在姜杏脖颈上,把她浑身上下的毛孔都给唤醒。 两个人踏上探索未知的旅途,注定又是一个忙碌的夜晚。 … 并排仰躺在炕上,姜杏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贺咫揶揄她:“今天怎么不嚣张了,怎么不让我闻一闻你身上的香味儿了?” 姜杏抬腿踹他,却被俘住了脚腕子。 贺咫轻笑,“手下败将,以为你歇了这么久,养精蓄锐,能多抵几个回合呢,原来还是那么弱。” 得到满足的男人,尾巴翘上天了。 姜杏干脆认输:“贺大将军最厉害了,小女子甘拜下风。早些睡吧,明日一早你还需要带队操练呢。” 那些小儿科的东西,在贺咫眼里根本不算事儿。以前打仗时,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他都扛过来了。 本来还想跟他的小妻子讲讲以前的光辉事迹,奈何姜杏已经累得睡着了。 贺咫给她盖好被子,心满意足地也睡了。 第43章 人枪合一 天未亮,昏暗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 姜杏睁开惺忪的双眼,就见贺咫已经起身。 “这就要走了吗?”她嗓音沙哑。 贺咫嗯了声,在她的注视下,把昨晚洗净晾干的鱼鳔收好,放到衣柜顶上。 姜杏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脸上直发烫,把被子往上拥了拥,盖住半张脸。 他脸上挂着笑,像是自言自语,“我检查过了,没有破,大约还能使两次。这玩意金贵,得省着点用。” “你说,那大夫原还训了咱们一通,后来为什么偷偷给咱们送这玩意?” 姜杏很是疑惑。 “医者仁心,见不得咱们受苦。” “可他送了这玩意,受苦的就是我了。” 姜杏的嘟囔声,没逃过贺咫的耳朵,他笑意更深,纠正道:“那只能说,男人体谅男人,他见不得我受苦。总归这玩意是个好东西,咱们也不白要他的,下次我去镇上的时候,多带些银子,绝不让他吃亏就是了。” 他这么一说,姜杏坦然了。 无功不受禄,平白用了人家的东西,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尤其这玩意金贵,用的人少,有钱也买不到。 愣神的工夫,贺咫凑上来,在她脸颊啄了一下。 “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姜杏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今儿轮到我跟大姐做饭,祖母说,马上就要秋收,要吃好些才有力气干活。我们今天得多蒸几锅馒头。” 说话间,北房传来开门的声音,贺环已经起来了。 姜杏加快了动作。 贺咫没再拦着。如果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可以无限度宠着小妻子。 可毕竟是大家族,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偷懒的话,家里不就乱套了嘛。 他走之前叮嘱道:“我早上刚烧了热水,你洗脸的时候记得兑上点。另外,茶杯里的水是我早上刚凉的,你喝点水再走也不迟。” 姜杏嗯了声。 以前在娘家时,烧水这活儿,常落到她头上。没想到成了亲,不等她去做,这些零碎活计,贺咫已经顺手做了。 姜杏心情大好,冲他笑了笑,叮嘱他注意安全。 贺咫脚步轻快出了东厢房的大门,接过贺环手里的扫帚,先把院子里的落叶清扫干净,这才去了中庭。 二房三兄弟起得晚,有些狼狈,好在没等多久,四兄弟浩浩荡荡出了大门。 祠堂建在村头,孤零零的几间高大宽敞的屋子,跟民房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已经有人到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天,见贺家兄弟走近,纷纷打招呼。 贺家老爷子早年武举出身,若没有出那档子事儿,他的灵位必然要摆在祠堂里最显眼的位置。 村里民风淳朴,即便贺家落魄,老太太带着三个孙子孙女回了乡,贺家依然有名望。 尤其是贺咫、贺凌两兄弟,打了七年仗,守疆卫土,浴血杀敌,更是贺家村人眼里的英雄。 巡逻队筛选上来的,都是年轻小伙子,对贺咫、贺凌两兄弟更是崇拜有加。 接下来的事儿都很顺利,贺咫点了名,贺凌从祠堂搬出来上头分下来的长枪,一人分了一杆。 众人看着手里的兵器,别提多兴奋了。互相比划着招式,恨不得立马来一场比武。 可他们终究是些没有经过训练的野小子,既不懂枪法招式,更不懂防守。 贺咫静静观察,大致了解了众人的底子,跟贺凌低头商量一番,定下了操练的内容。 贺咫轻轻一跃,站上祠堂大门旁边的高台上。 “如果土匪来袭,这杆枪就是你们守住粮食,保卫咱们贺家村人的兵器。枪在人在,必须保管好。每天早上操练和夜晚巡逻,都要带着。万一丢失,以叛徒论处,将来孙里正可是要上报朝廷的。” 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严肃认真起来。 贺咫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给贺凌使个眼色,按高矮给队员排好队。 四十个人分成四排,做好了准备。 “从今往后,贺凌副队长带领你们操练枪法,等你们学会之后,我再选出四个小队长,每位小队长都有上台带着大家操练的机会。” 这么一说,众人跃跃欲试,尤其是贺权、贺尘两个人,交换个眼色,私下里已经开始暗自较劲,看谁能拔得头筹。 贺凌从军七年,差点做到百户长。他本可以留下当官,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可是见贺咫下定决心要回乡,他便义无反顾跟了回来。 虽然后悔过,此时重新手握长枪,就像又回到当初冲锋陷阵的时刻。 贺凌热血沸腾,一杆长枪在他手里,变得虎虎生风。时而快如闪电,出手便是雷霆万钧;时而狡如银蛇,变化多端,人枪合一。 众队员看得目瞪口呆,不时高声惊呼。 一套枪法练完,贺凌收势,脸不红气不喘,笑得十分得意。 “我脑子里装了十几套枪法,这只是其中一套。你们跟着我好好练,不出半年,我保管你们个个都是高手。” 此时的他,跟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就连亲弟弟贺权、贺尘两个人都看呆了。 “没想到二哥练起长枪来这么帅。” “大哥、二哥对打,不知道谁更厉害?” 两个小家伙挤眉弄眼,看看大哥,再看看二哥,脑子里冒出个坏主意。 不料,头顶呼的一声,飞过来一粒小石子,正好打在贺权的肩头,疼得他哎呦一声。 贺凌站在高台上,负手望着他,“从现在开始,我不管你是姓贺,还是姓孙,都给我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练习枪法。青峰岭土匪虎视眈眈,要来抢咱们的粮食和金银,现在不认真操练,等真到了跟土匪拼杀搏斗的时候,你怎么办?跪地求饶当孙子吗?那样不仅害了你自己,更害了全村的人。” 他额头有块疤,本就带了几分凶恶之相,此时黑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众人再也不敢玩笑,遂认真操练起来。 贺咫站在队伍最后,负手看了会儿,远远地冲贺凌点了点头。 贺凌的本事他很了解,带这四十个人,简直绰绰有余。 贺咫放了心,准备去办另外的事儿,谁知刚走到祠堂门口,眼角余光瞥见一人,站在大树后边,正偷看大家操练。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装聋作哑的乞丐。 第44章 她是你什么人?未婚妻! 贺咫愣了一瞬,径直拐弯,朝着那人走去。 那人也不躲,看着贺咫走到他面前,既不心虚,也没讨好,不卑不亢,依旧是那份沉稳淡薄的模样。 贺咫开门见山,直接开口:“你也想加入?” 乞丐一愣,不敢置信地问:“我真的可以吗?” 贺咫:“你并非贺家村人,想要加入,须满足几个条件。” 乞丐:“什么条件?” 贺咫不急着告诉他,笑了笑转头看向远方。 此时天光大亮,有人家的烟囱冒起了白色的炊烟。 贺咫突然转过头来,不错眼珠望着那人,一脸严肃地问:“你到底是谁?叫什么?从哪儿来?留在贺家村,到底是为了何人?” 这人是个练家子,贺咫看得出来。以他的身手,随便做点什么都能解决温饱,没道理窝在贺家村多年,风餐露宿当乞丐。 那人垂眸微笑,似乎在思索该不该如实相告。 贺咫:“此事关乎贺家村的生死存亡,我必须严谨以对。谁知道你是不是土匪的内应,先拉拢我再混进我们内部,里应外合,助匪为虐。如果连你的身份都不能如实相告,恕我不能通融。” “我叫秦达。”乞丐痛快开口,“京城人士,祖上犯案全家被流放。我侥幸脱身,因戴罪之身,不得已装聋作哑逃避缉拿。不过你放心,我绝不是坏人,更不会助匪为虐,更不会出卖贺家村。” 秦达这番话如果在普通人面前说起,肯定要被大骂一顿。 可贺咫并非普通人。 他少年时曾有相似的遭遇,在他眼中英勇无畏的祖父和父亲,竟然成了宁王谋逆的同党,成了罪人。 他们明明是那么好的长辈,那么正直无私的人,怎么就成了世人嘴里的罪人? 这问题困扰了他很多年,至今都没想明白。 秦达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似乎让他很难为情。 “我为了一个故人留在贺家村,恕我不能告诉你她的名字。” 贺咫:“她是你什么人?” 秦达:“……未婚妻。” 贺咫:“她现在还活着?” 秦达摇头不语。 贺咫心头唏嘘,世人都说男人薄幸,殊不知还有像这样痴情的汉子,为了一个已故的女人,甘愿赔上自己的后半生。 一股正气直冲脑门,贺咫想也没想,朗声道:“我雇你做短工,帮助我们家秋收,每天五十文。闲暇之余,你可以作为编外人员参加操练,上头配发的长枪有名额限制,并没有余量。不过,我家里有一杆木槊,可以暂时借你一用。” 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惺惺相惜,贺咫对秦达,竟然毫无防备。 秦达也不推脱,拱手道:“既然大公子信任我,秦某便不客气了。只是,人前还请大公子帮我遮掩,毕竟‘聋哑’多年,突然开口讲话,恐怕引起村民恐慌。” 贺咫点头,遂把他带过去,跟贺凌交代几句。 贺凌性格粗糙,大哥交代什么,他全盘听着就是,从不怀疑,遂把秦达安排到最后。 贺权、贺尘两个双胞胎,却是两个机灵鬼。 他俩打量秦达好半天,两人递个眼色,脑子里酝酿着坏主意。 操练继续,一行人中,唯有秦达底子最好,教一遍便学会了。 贺咫很欣慰。 贺权、贺尘,两人心里却直冒酸气。 操练结束,五个人结伴往回走。贺凌难抑亢奋,拉着贺咫说个没完。秦达跟在他俩后面,像一个影子。 贺权、贺尘两个小家伙落在最后,望着秦达的背影,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不知在密谋什么。 几人回到贺家,站在树下的井边打水洗手,贺环束着围裙笑盈盈迎出来。 “第一天操练累不累?那么早出门,以后要不要提前给你们准备些吃的,防止你们操练时没力气。” 她目光扫视一圈,落在秦达身上时,突然瞳孔一震,惊得把手上的锅勺都给掉地上了。 哐当一声响,四兄弟纷纷看过来。 贺凌捡起勺子,用井水冲干净,递还给贺环。 “大姐见鬼了,干嘛吓成这样?” “没有,就是一时……” 她再看一眼秦达,他依旧垂眸站着,毫无反应。 贺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到秦达身上,低声道:“大姐不用怕,大哥说他不是坏人。正好秋收在即,雇他做短工。” “短工?”贺环惊呼出声,忙捂住了嘴。 贺咫洗好手脸,一边拿帕子擦拭,一边解释:“没错,今年特殊,得多雇几个人,不光忙秋收,还得防土匪。” 贺环哦了声,愣了会儿,又问:“你把他带回来,是什么意思?以后在家里吃饭?” 贺咫:“从今开始,吃住都在家里。” 贺环:“咱们哪有空屋子给他?” 贺咫想也没想,道:“后院马棚旁边,有三间矮房,本来准备当仓库的,因这些年粮食欠收,一直空置着。简单收拾一下,比在外头凄风苦雨强。” 秦达点了点头。 贺咫:“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禀明祖母。” 贺老太太虽是女性,到底是一家之主,家里大事小情,哪怕明知她会同意,也得跟她商量之后才能执行。 贺环忍不住额头冒汗,心里乱糟糟回了厨房。 姜杏盛好了饭,见她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忙问:“大姐怎么了?不舒服吗?” 贺环摇头说没有,话音刚落,又说她头疼,把接下来的活计交代给姜杏,解下围裙回东跨院去了。 饭已经都做好了,不过是盛好开饭而已,姜杏没多想,一口应下。 贺家人依旧围坐了两桌,秦达是短工,贺咫把早饭给他送到后院矮房。 两个大碗,一个盛了菜,一个盛了热粥。菜上放着两个大馒头,白面混了杂粮面做成的,热气腾腾,暄软香甜。 秦达都记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吃过热饭热菜了。 他慌忙接过,盘腿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别着急,慢慢吃,我贺家虽然不是大富之家,饭还是管饱的。” 秦达停下,仰脸冲他笑了笑。 “贺家都是好人,大好人。” 第45章 若得贵人扶持,必成大器 用过早饭,贺臣津带着贺咫下地察看庄稼长势。 “这块地的玉米还不熟,起码还得等二十天才能收割。” 贺臣津撕开青色的玉米皮,用指甲掐了掐水润嫩黄的玉米粒,满意地给贺咫展示。 望着绿油油的青纱帐,叹了口气,“今年要是土匪不捣乱,准是个丰收年。” 他天生跛足,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既走不了仕途,也不能像他哥一样走武官的路。 他干脆回老家,跟着祖父母长大,在贺家村种地为生。 早些年,他爹和他哥官运亨通,每年都往家寄好些银子。 他翻盖老宅,置办良田,又在镇上开店铺做买卖,日子过得别提多惬意了。 那时候,马佩芳二八年华一朵花,在栖凤镇这样的土窝窝里,也算是个大美女。 他砸了十两聘礼娶回来,又生下三儿一女,别提多骄傲了。 谁能想到她竟做出那样的事儿,以至于贺臣津在侄子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可是,结发夫妻的恩情不能丢,别人都不给她机会,他也得原谅她一次。 哪怕豁出去这张老脸,也得护着她。 他踮着脚在贺咫肩头拍了拍,叹了口气。 “你二婶做错了,她已经彻彻底底悔过自新,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给她一次机会,行不行?” 事情过去好几天了,叔侄俩一直躲避着对方,今天还是第一次当面提起那件事儿。 贺咫一愣,冷着脸道:“终有分家那一日,我们倒还在其次,关键是二叔。” 贺臣津无奈叹气:“一辈子夫妻,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总要给她兜底。” “那我们便信二叔一次。父亲以前常说您在老家不容易,让我们以后有出息,要多帮衬家里。谁知道后来我们落魄,需要帮衬的反倒是我们三个。我还记得当初回来时,面对邻里的非议,您挺身而出,掐着腰替我们三人辩解的样子。这份恩情,贺咫永生难忘。” 贺咫以前觉得人的感情,一码归一码,可经过了这么多才知道,怎么会分得清。 他的话,勾出了贺臣津的泪花。 中年汉子偷偷擦了擦眼泪,冲侄子笑了笑,“你是好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你。今年腊月初十,是你祖父跟你爹的忌日,眨眼他们过世已经十年了……我想好好地祭拜一场,又怕……” 贺臣津偷瞄贺咫,等着他表态。 贺咫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跟你商量一下,如果你不同意,就当我没说。” 十年前,年迈的母亲带着他们三小只回到贺家村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一个中年汉子,听母亲述说当时的种种,都觉得难掩悲愤,更何况贺咫。 当时他才十六岁,亲眼目睹了三位至亲惨死的样子,心里的痛苦可想而知。 可他一滴泪也没掉,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家老小,就那么千里迢迢从京城回来了。 贺臣津觉得,侄子比他强百倍千倍,心疼之余,更多了几分敬畏。 两年后,贺咫毫不犹豫报名入伍上战场。听贺凌说,几次危难时候,都是贺咫救的他。 贺臣津对侄子,越发倚重。 总觉得他有胆有识,若得贵人扶持,必成大器。 可栖凤镇这破地方,想找一个能帮扶他的岳家,简直难如登天。 最终他娶了一个山沟沟里的猎户女,虽长得极好,到底贫弱。 贺臣津叹口气,心里的担心没敢往外说。 贺咫抬头看了眼太阳,阳光刺眼,晃得人有些头晕。 他抬手在额头搭个凉棚,冲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庄稼,砸吧了一下嘴。 “二叔,咱们还是先说秋收的事儿吧。顾好眼前的活人,比什么都强。” 贺臣津点头说是。 贺咫叹了口气,转过头避开二叔的视线,“祖父和我父母,都是豁达的人,把他们记在心里就足够了。况且世道现在还不稳,万一把大家牵连进去,黄泉之下他们难以心安啊。” 不是不在乎,而是时机还不成熟。 当今皇帝病体孱弱,却无后嗣,皇位传给谁,至今还是未知数。 贺咫低头察看庄稼,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贺臣津也不好再说下去。 黄豆、棉花,马上都可以采摘了。 叔侄俩商量好哪天摘棉花,哪天收黄豆。跑了一整天,才把自家五十多亩地,都给察看了一遍。 到家的时候,天色擦黑,正准备开饭。 姜杏正在叮嘱贺权、贺臣小哥俩。 “这些饭菜如果不够,让他再来取,锅里还有,即便是给咱们家做短工,也一定管饱。” “这有一壶热水,供他喝水和洗漱,如果不够,让他再来厨房打。” 姜杏细心叮嘱。 贺权很不服气,“有口吃的给他就不错了,还供他洗漱,要不要把他当神仙供起来呀。” 贺尘附和:“真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把他引家里来,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两人丝毫不掩饰对秦达的嫌弃。 姜杏试探着问:“你们俩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秦达是不是做过什么坏事,被你们看到了?” 贺权、贺尘两个人互看一眼,双双摇头,异口同声否认:“没有”。 答案如此一致,可见肯定有猫腻。 马上要吃晚饭了,家里乱糟糟的,尤其是贺老太太还在,姜杏生怕老人家误会,便没好意思追问。 只是,她既然有疑惑,必然不能瞒着贺咫,想着晚上没人的时候再告诉他,让他心里提早防备着点。 一抬头,就见贺咫跟贺臣津叔侄俩进了大门。 贺权、贺尘两兄弟打过招呼,匆匆忙忙往后院去了。 姜杏先冲贺臣津福了福,目送他回了西跨院,这才走到贺咫面前,小声道:“跑一天累坏了吧,快洗手吃饭吧。” 贺咫一边洗手,一边问:“大姐好点了吗?” 姜杏:“还是头疼,不想吃饭。” 贺咫:“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他扫视一圈,晚饭有四菜一汤,劳动量不算小。 姜杏笑着摇头,“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厨艺不精,这些都是大姐帮着炒的。做好之后,她才回去休息。” “有没有请大夫给瞧瞧?” “我提议让贺凌带大姐去镇上药铺一趟,她不肯去,只说睡一觉就好了。” 贺咫哦了声,没再追问。 姜杏盛了些饭菜,让贺娴给大姐送回屋,这才张罗着大家开饭。 马佩芳从那事之后,一直很安静,默默干活,从不声张。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了饭,姜杏收拾碗筷,贺咫擦桌子扫地。 贺权、贺尘也想留下来帮忙,却被二哥贺凌揪着脖领给拽走了。 第46章 第一次就被人抓到 出了门,贺凌挤眉弄眼,吓唬他俩。 “你们没看见大哥大嫂俩人说说笑笑干活嘛,你俩跟着瞎凑什么热闹,耽误人家小两口恩爱,你们烦不烦啊。” 贺权不耐烦甩开他的手,“二哥最烦人,娶了媳妇了不起啊。我们只是想帮大嫂干点活,又没什么坏心思,让你说得那么不堪。” 贺尘帮腔:“就是,以后我们也会娶媳妇,难道娶了媳妇就不能有兄弟情了吗?二哥真龌龊。” 两小只骂完贺凌,双双跑走了。 贺凌里外不是人,气得直摇头,怏怏回了自己屋。 姜杏手脚麻利,很快洗干净碗筷。 贺咫擦桌子扫地,顺道把洗碗水给泼到院子里。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只剩下喂牲口这一项。 贺咫让姜杏挑着风灯,他一手拎一个泔水桶,两人去了后院。 从东头开始,一直喂到西头,贺咫望了眼仓房。 里边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声音。 贺咫上前敲了敲门,“家里有蜡烛,等会儿我给你送些来,睡前记得灭掉,别引发火灾就行。” 屋内依旧没人回应。 贺咫觉得纳闷,用力一推,门开了。 他挑灯照了照,屋里空荡荡的,却不见秦达的人影。 “哪儿去了?”他回头问姜杏。 姜杏一脸茫然,“他一整日都在仓房待着,没道理晚上不声不响跑出去。” 两人瞬间都觉察出异样,贺咫低头迅速吹灭风灯,竖起耳朵细听,风声呜咽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细微的说话声。 他食指压在唇上,冲姜杏嘘了声,拉着她蹑手蹑脚来到后门边。 后门虚掩着,并没上锁。 贺咫心头一沉,拉着姜杏闪身出门,贴着后墙走了一段,凝眸看去,只见小树林里站着两个人。 今日是满月,纵然有树干挡着,依旧可以辨认其中一人就是秦达。 另一个藏在树后,看不真切,隐约只能猜到是个女人。 贺咫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冲到了头顶。 秦达跟他撒了谎。 被欺骗愚弄的愤怒,在心口翻腾,贺咫忍不住紧咬牙关、握紧拳头。 姜杏生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忙挽住胳膊,叫了他一声夫君。 贺咫松开拳头,揽着她的肩头拍了拍:“你别怕,等会儿如果我跟他打起来,你别拦架,马上回去叫人。” 他怕姜杏护他受伤,只想赶紧把她支走。 姜杏拉着他往前挪了两步,躲在灌木丛后,静静看着那两个人。 女子低声哭诉,“秦达,我求你,你走吧,离我们远远的,随便找个地方落脚,以你的本事,落叶生根,买房置地,并不是难事。” 秦达冷着脸,声似寒霜:“然后呢?你是不是想说,让我娶妻生子,以后彻底把你忘了?” 女子没说话,捂着嘴,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秦达突然扬了扬声调,道:“我等你是我的事儿,等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都是我愿意,跟你没关系。” “可是我愧疚,我对不起你,我……” 贺咫的眼睛瞪得溜圆,跟姜杏四目相对,两人都被惊到灵魂出窍。 秦达并未发现他们两个在偷听,一把攥住对面女子的腕子,把人拉到自己面前。 “我不要你的愧疚,你要是可怜我,就……” 他话没说完,就听灌木丛后噌一下站起来一个人。 “大姐?!!” 贺咫惊呼出声,目瞪口呆望着贺环,再看看秦达。 脑瓜子已经炸裂,依然不能捋清楚两人的关系。 事已至此,秦达只想破釜沉舟,用力攥紧贺环的腕子,任她挣了两回也没有摆脱。 贺咫指着秦达的鼻子便冲了过去,“你……你放手。” 秦达:“贺大公子,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你快放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贺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稍稍用力把人提起来,抵在一棵树干上。 姜杏一下把贺环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望着秦达,骂道:“原以为你可怜,我们伸出援手帮你,没想到却引狼入室,被你反咬。当真是错看了你。” “你们误会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秦达想要解释,却被贺咫松开衣领,扣住咽喉。 “还想狡辩?欺负我阿姐,你也不看看我贺咫是不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他一拳挥过去打中秦达的鼻梁。 酸爽无比,秦达疼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手背蹭了一下,满手是血。 贺咫占了先,姜杏略略放心,拉着贺环往回走,准备回去喊人来帮忙。 贺环哭得泣不成声,挣脱姜杏的手,踉踉跄跄冲过去。 “阿弟,别打了,你放开他,你听我解释。” 她用力拉扯贺咫的胳膊,把他逼退,伸开两臂护在秦达面前。 刚才被贺咫暴打的汉子,满脸是血也不曾落泪,此时因她一句话,竟哭了起来。 “阿环,我就知道,你始终还是放不下我的。” 贺咫彻底懵了,身子晃了两下,用力回神方才站稳。 “大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告诉我。”他嗓音沙哑,双眼冒火。 有些事儿毕竟不能在大野地里细说,姜杏扯了下贺咫的袖子,提示他回家里再问。 贺凌、贺权、贺尘三兄弟闻讯赶来,先是一愣,随即默契十足地压住秦达的胳膊,把人往家里带。 贺权忍不下这口气,抬脚朝秦达命门踹了一脚。 “早就看出你不是好人,鬼鬼祟祟,觊觎我家大姐。咱们以德报怨给你一口饭吃,留你一条活路,你竟然恩将仇报,来我家挖墙脚来了?” 贺尘:“敢欺负我家大姐,你完了。我们哥四个今儿不把你大卸八块,我们就不姓贺。” 贺凌偷瞄了一眼贺环,见她哭到难以自持,便知这件事儿并不简单。 他瞪了两个弟弟一眼,让他们把秦达带回家里,自己则扭头去找贺咫。 “大哥,你先别自责,这事儿不简单,回家听祖母审一审,才能水落石出。” 这是贺家的地盘,秦达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大姐用强。 刨除这一点,那便是大姐主动找的他。 贺凌倒也没有怀疑大姐跟这男的有私情,只是觉得,如果两人私会,以他们这两把年纪,不至于第一次就被人抓到。 那也太菜了。 其中一定有隐情,贺凌迫不及待,想要一探究竟了。 第47章 初逢似晨露 贺家中厅,因为此事涉及家人的名声,贺老太太特意让人把门窗关严。 秦达立在人群之中,稍微一动,便被贺权、贺尘俩人察觉,两人用力扭着他的胳膊,严厉警告。 “你孙子绝对跑不掉,别想耍花招。” “再敢动一下,老子把你两条腿废掉。” 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斗志昂扬,爱憎分明。 贺环又惊又惧,捂着嘴巴无声落泪。 姜杏揽着她的肩头拍了拍,小声安慰:“大姐别怕,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咱们替你做主。如果不能把他送到公堂审问,咱们也绝不让他白白占便宜。” 贺凌附和:“大嫂说得对,咱们都替大姐做主,绝不会看着你吃亏。” 全家人不论老少,除了马佩芳之外,全都义愤填膺。 马佩芳造作地重重叹了口气,“我早就看出他心怀不轨,没想到啊……” 贺臣津听出话风不对,小声问:“早就?什么时候?” 马佩芳:“大约几年前吧,他跑咱们家来提亲,想娶贺环过门,让我给撵出去了。” 众人一听,纷纷瞠目。 贺臣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从没说过?” 马佩芳呸了一声,“这种小事儿还用说嘛?贺环没了爹娘,我是她亲婶子,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吗?就算她守了寡,也不至于嫁给一个乞丐。我做主,把人撵走了,并且警告他,让他以后离咱们家远点,否则就把那事儿告诉家里的男人,把他打死。” 贺臣津一时难以分辨,马佩芳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他警惕地望着贺老太太,嗫喏道:“娘,这事儿您知道吗?” 贺老太太摇了摇头。 马佩芳抢话道:“娘不知情,那阵子老舅公没了,她回娘家奔丧去了。这事儿只我跟贺权、贺臣知道。” 贺老太太望向贺权、贺尘。 双胞胎点头作证。 “我娘说的没错,他确实来过咱们家提亲。” “当时祖母不在家,大姐吓得直哭,娘让我们俩把他赶走了。” 马佩芳有点得意,“我这人虽然嘴碎些,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可我到底还分得清里外,贺环是我侄女,我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嘛?再说了,咱贺家的闺女要是嫁给个乞丐,这脸可就丢尽了。贺妍、贺娴她们俩的婚事,以后也受影响,他们四兄弟以后在众乡亲面前,也都抬不起头来。” 贺老太太还算冷静,目光落在秦达身上,幽幽开了口。 “这话可是真的?” 秦达并不否认,“没错,五年前我确实曾登门求亲。”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出生在京城。” “怎么会流落到贺家村呢?” 秦达想了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太君恕罪,我并非有意瞒你们,实在是……” 贺环哭得泣不成声,阻止道:“你别说了,咱们有缘无分,这辈子就当从不认识吧。” 秦达扭头看她一眼,心中悲愤交加,再也不想隐瞒下去了。 “事已至此,我只听老太君的。容我把实情说完,老太君让我走,我秦达绝无二话,马上离开贺家村,远离栖凤镇,以后天涯海角,跟你贺环绝无任何牵连。” 贺权听出恐吓的意思,挥了挥拳:“怎么跟我们大姐说话呢,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贺老太太冲他使个眼色,重又看向秦达,“你先起来说话。” 秦达跪着没动。 贺权、贺尘两人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谁都不愿把人给扶起来。 贺凌机敏,觊一眼贺咫,见大哥冲他努嘴,于是上前把人给拽了起来。 秦达起身谢过贺老太太,缓缓开了口。 “我出生千户之家,少年时被宁王看上,跟在世子身边当护卫。当年宁王势头正盛,府上举办过几次赏花宴,意欲替世子选妃,贺家大小姐也在邀请名单之列。那个春日,是我第一次见到贺环。” 粗糙的汉子垂下头,嘴角挂着凄惨的笑意,似乎陷入过往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再抬头时,眼中竟蕴起湿意。 “那次她丢了帕子,正好被我捡到。我借着还帕子,趁她上街时,堵过几回,也曾厚着脸皮向世子求助,把她从侧妃名单里划掉。” 秦达声音哽咽,用力压了压喉头,方才继续。 “我想娶她为妻,一辈子只娶她一个女人,举案齐眉,生儿育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我想,以她淡泊柔弱的性子,不会喜欢世子后宅争来争去的日子,也不愿顶着世子妾室的名头,独守空房,苦熬岁月。” 众人听得纷纷倒吸凉气,实在没想到,他们眼中的孟浪乞丐,跟贺环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后来呢?这些事儿我怎么不知道?”贺咫眼眶泛红,声音沙哑。 秦达笑了笑,双唇泛白,面容凄惨,“你那时还小,整日读书练功,顾不得旁的。再说,这种事儿哪能大张旗鼓呀,我每次见她,都是偷偷的。” “后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两肩不自觉耷拉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后来发生的事儿,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宁王被污蔑谋逆,同他亲近的皆被株连。你们贺家不例外,我们秦家也难逃。我作为世子护卫,更是被当做从犯投入大狱。” 那是一段血雨腥风的过往,贺家人凡是经历过的,眼中俱露出惊恐神色。 秦达:“第二年,我随家人被流放。路途艰难,父母相继病死。我借口染病,趁押解放松警惕逃了出来。茫茫天地,无家可归,我在外不知流浪了多久,猛然想起以前贺环曾跟我提起过贺家村。后来,不知怎地,竟摸索着找来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认把一路的颠沛流离掩藏得很好,却不知那笑容似一把刀,把贺家众人的心,给生生劈成了两半。 姜杏听得认真,回神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忙低头拭泪,再抬头时看一眼身边的贺咫,见他也红了眼眶。 她伸手挽住了贺咫的胳膊,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沉默了好半天,秦达方才继续。 “到了贺家村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姑娘大了,嫁人也是天经地义,能有个男人护着她,爱着她,我也放心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很轻很缓又很深。 嘴上说着放心,可心里的不甘,全藏在那一声叹息里了。 “后来,听说她夫君战死沙场,她又回到了贺家村。我以为,老天爷考验了我一遭,见我不认输,终于网开一面。我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登门提亲……到底还是……” 他摇着头,似乎在笑,“老天爷怎么会可怜我呢,只会在我以为爬出坑的时候,再踹我一脚,让我重新滚回去。” 众人唏嘘的同时,纷纷看向马佩芳。 贺臣津也不例外。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妻子生出厌烦之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马佩芳嘟囔:“我又不知道这些内情。贺环从没说过,他也没提呀。” 贺臣津厌烦地命令:“你闭嘴吧,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秦达扭头,深目望着贺环。 她哭得双目通红,已经没了眼泪,木然地像个行尸走肉。 秦达:“我想过离开的,可这些年在贺家村待久了,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如果能死在这里,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圆满吧。” 这些话憋在心里那么久,第一次在人前这么痛快说出来。 死而无憾! 秦达望着贺环,像十年前第一次见她时那般,双眸纯净,笑得没心没肺。 第48章 宽厚与力量 贺家中厅,落针可闻。 唏嘘声暗涌,贺家人一时都缓不过劲来。 秦达拱手冲贺老太太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并非秦达本意。大公子雇我做短工,我虽意外却从没生出过非分之想。大约贺环她……” 扭头警惕地瞥她一眼,方才继续:“晚饭后,她找我细谈,把我带到房后小树林。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我对天发誓,从未有越矩之事。你们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却不能朝我泼脏水。我秦达活了三十二年,虽不能顶天立地,却也绝不做宵小之徒。” 有人以为,开疆拓土算顶天立地,或者力挽狂澜算顶天立地…… 殊不知,在贺环仓促结束的青春岁月里,秦达已然算作顶天立地。 他撑起了贺环以后孤独的岁月,哪怕父母早亡,新婚守寡,她依然能够坚强地活下来。 之所以像鸵鸟一样藏了这么久,只因为她怕,怕自己寡妇的身份,怕自己并非完璧之身,配不上秦达这么多年的等待,更配不上他十年如初般的炽热。 因爱生惧,她怕秦达失望,更怕两人像古诗里写的那般,情爱消弭,日渐生厌。 她躲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把秦达拒之门外,自以为这样能保护两个人之间的美好,能让他有更灿烂的未来。 贺老太太很了解自己的孙女,眸光幽深望着她,不知该夸她聪明,还是该骂她笨。 贺环扑通一声跪到祖母面前,哭诉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如秦大哥所言,是我主动找的他。祖母要打要罚,环儿甘愿领受。只求祖母放了他吧,让他走,离贺家村远远的,开始新的生活。” 这丫头真是笨啊,秦达如果要走,会等到现在吗? 他的心如果不在贺环身上,以他的本事,谁又能困得住他。 贺老太太撑着扶手站起身,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一下子跌坐在贺环面前。 “环儿,这些事儿你怎么不早跟祖母说呢?” 贺环茫然抬起泪眼,竟无言以对。 贺老太太:“当年嫁人之前,我曾问你有没有心上人。你只摇头,我便以为没有,这才狠心把你嫁了出去。” “我知道,李家小农小户自然是配不上你的,但咱们贺家落魄,他们不嫌弃,待你还算亲热,我以为这样安安稳稳的日子,也不失为好日子。” 提起这些,贺老太太哭得老泪纵横。 “谁知道李家之后也遭了变故,我心里着实内疚好长时间。如今想来,这一步咱们当真是走错了。你要是把跟秦达的事儿,早些说出来,我断不会让你随随便便出嫁。哪怕秦达一辈子不来找你,我也不能……在你心上扎刀。” 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了,心里记挂着遭受变故、生死不知的情郎,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嫁做他人妇。 贺老太太一想起这些,就心疼得无法呼吸。 她一把抱住贺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贺环干涸的双眼,再次涌出热泪。 “那件事儿牵扯甚广,他是世子随身护卫,心腹之人,必定脱不了干系。我以为……” “咱们落魄回到贺家村,本就被人瞧不起,我不能懒嫁赖在家里,会遭人非议。” “我是家里的长女,底下那么多弟弟妹妹,如果我不嫁人,势必要耽误他们的婚姻。母亲临死之前把弟弟妹妹托付给我,我不能只顾着自己。” 她字字发抖,却又铿锵有力,“我不能不嫁,不能让咱们贺家在栖凤镇,再次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挺了挺腰杆,柔弱的面庞从未如此坚毅。 贺娴哭着扑进了她怀里。 就连一直藏在角落看笑话的贺妍,都跟着哭起来。 “呜~~从来不知道,大姐竟然这么好,为了不耽误我们,暗自吃了那么多苦。我以前错怪大姐了,我向大姐道歉。” 贺权、贺尘两个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贺凌气得肺疼,忍不住直跺脚,“大姐,你糊涂啊~~” 全家只有一人,始终沉默。 贺咫紧紧握着拳,却不知满腔的怒火,该发向何处。 他胸口急速地跳动着,仿佛困着一头怪兽,一旦冲破牢笼,便要肆虐天地。 姜杏心疼地抱了抱他,小声地安抚,方才让他浑身没那么紧绷。 她上前跪在贺环跟贺老太太身旁,劝道:“祖母年岁大了,腿脚又不好,地上太凉,还是起来说话吧。” 贺老太太摆了摆手,面色苍白,颓然无力道:“我老婆子没脸见人啊,自诩聪明,能护着所有的子孙后代,却不知竟然忽视了环儿这么多年。我对不起她,更对不起她早逝的爹娘。” 贺老太太不停捶打自己的胸口,不等姜杏拦下,身子一软向后仰去。 姜杏手疾眼快,一下把人抱住,在贺家众人的惊呼中,急唤着贺咫的名字。 贺咫冲上前,一把抱起贺老太太,把人放到椅子上。 “祖母无需自责,要怪就该怪我。当初我一心复仇,姐姐怕我做错事,才忽视了自己。” 贺娴也争着道:“怪我,那时候我太小,大姐为了照顾我,才忽视了自己。” 贺咫望着姐姐和妹妹,终于落下泪来。伸出两臂把两人都揽进自己怀里,用力地抱着。 姜杏从后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 这里没有强劲的心跳,却更能感受到他的宽厚与力量。 姜杏给贺老太太把过脉,宽慰道:“急火攻心引起的头晕目眩,等火气消散,就无碍了。祖母放宽心,大姐和秦公子受了那么多波折,这不都挺过来了嘛。所幸他们还算年轻,一切还来得及。” 贺老太太看看贺环,再看看秦达,叹了口气。 贺凌忍不住惊呼:“大嫂果真厉害,居然还会把脉诊病。你这两下子,比镇上的坐诊大夫还要厉害。” 姜杏扶贺老太太坐直身子,伏在她膝头,替老人家按压掌心的劳宫穴。 秦达冲老太太拱手道歉:“今日之事,秦达深感愧疚。和盘托出,并没有责怪怨怼的意思。要怪就怪老天爷,存心捉弄我跟贺环,情深缘浅,辗转数年,始终不得正果。如今我已认命,亦不敢再有奢望。望老太太保重身体,秦达告辞。” 他说完就走,丝毫不给贺家人思考的时间。 贺咫愣了一瞬,急速追了出去。 第49章 选男人 贺咫把秦达拦住,声音暗哑:“你不能走。” 秦达苦笑,抬眸盯着他的眼睛,“我留下来,又当如何?” 贺咫想了想,“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我雇你做短工,虽然没有签字画押,但男子汉大丈夫,即便是口头承诺,也该信守。” 贺咫心里也乱糟糟的,对于阿姐跟秦达的事儿,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 可是,心里唯一的念头,不能就这么让秦达离开,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留下来。 秦达自嘲苦笑:“实不相瞒,如果让我捉贼拿凶,兴许不在话下,可若让我种地收粮,这本不是我的强项,恕秦某愚笨。” 借口而已。 贺咫知道,他今日在贺家人面前掏心掏肺述说过往,到底让他十分难堪。况且贺环自始至终没有留他一句。 他那么骄傲,肯定觉得在贺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贺咫探身,压低声音道:“青峰岭土匪虎视眈眈,我有预感,今年他们的目标就是贺家村。单凭散兵游勇的巡逻队,肯定抵不过青峰岭百余名凶恶狂徒。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如果身份没有被揭穿,秦达很愿意帮忙。 可是如今身份尴尬,让他以何脸面留下来? 他说:“帮忙可以,我还是继续住在破庙吧。” 他绕开贺咫往外走,劲瘦的背影孤傲决绝。 “把他留下,让他回来……”中厅里,贺老太太发了话。 贺权、贺尘反应很快,跑出来传话。 贺权拉着大哥的胳膊摇晃,小声哀求:“大哥,你就把他留下吧。” 贺尘则直接冲到门口,背靠在门板上,伸展双臂拦住秦达的去路。 “秦大哥,我们错了,不该猜忌你,更不该看轻你。你别生气,留下来好嘛?” 贺妍拉着贺娴,也跟了出来,纷纷附和,让秦达留下。 可是,贺环始终一言不发,没有表态。 秦达苦笑,抬手在贺尘头顶揉了两下,“你们那时还小,况且也不知道内情,我怎么会生你们的气呢,希望你们小哥俩不要自责。” 他执意要走,坚定地拉开贺尘,双手已经触到了门栓。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像风一样刮过他的心尖。 秦达的手一顿,落在门栓上迟疑片刻。愣了一会儿,刚准备用力,就听身后传来贺环的声音。 “祖母让你留下。” “代我谢过老人家,可我……” “……算我求你,留下来吧。” 贺环的声音微微颤抖,不知因为矛盾,还是羞怯。 秦达的指尖同样抑制不住而发抖,终于,他鼓起勇气转身,就见贺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定定望着他。 四目交汇,不过丈余的距离,却像隔着山海一般。 苍茫十年,弹指一挥间,倏忽而过。 泪眼朦胧中,贺环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秦达,鲜衣烈马,意气奋发,虽然站在金尊玉贵的世子旁,依旧难掩他夺人的气势。 终究物是人非。 秦达也记不起来,有多久没有这么仔细认真地看过她了。 以前贺环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避之不及。 秦达分不清她到底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嫌弃。只敢远远凝望她的身影,绝不敢靠她太近。 他也怕,怕她嫌弃他的身份,厌恶他的现状,更怕她拒绝,像今日在小树林时一样,把他当做坏人,张口就说出让他远离的话来。 秦达迫不及待想要追问,他答应留下来之后呢,贺环接下来会怎么做。 可他不敢问。 两个人就那么望着彼此,像两尊石,谁也没有开口。 贺凌吊儿郎当走上前,一拳捶在秦达胸口,挤眉弄眼小声开导:“按理来说,我应该叫你一声秦大哥,可是,我这人不喜欢磨磨唧唧的男人。我们一家子都求你留下来了,你还想怎样?难道你还想越过我大哥,做大房的一家之主吗?我告诉你,别想一步登天。不论做什么,都要慢慢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话糙理不糙。 一个念头在秦达脑海里闪过,他这么多年停步不前,大约也因为他太过刚直的原因。 他总是想要一个承诺,一个结局,却忽视了贺环心里的惧怕和担心。 如果他早些转变思想,步步为营,徐徐图之,兴许境况又会大不相同。 秦达低头苦笑,沉默半晌,冲贺凌点了点头。 “得嘞,秦大哥答应留下来了。” 贺凌的一声呼喊,引得四兄弟欣喜若狂,纷纷张罗帮他重新安排住处。 东跨院并没有空房,再说他跟贺环名不正言不顺,需要避嫌。 西跨院人口多,也没有空屋子,贺老太太提议,让他住在中院。 秦达惶恐拒绝:“老太君折煞我了,中院是您老人家的住所,秦某何德何能,不敢居功。我依旧住在后院仓房,那里很好。” 贺咫有些过意不去,刚想劝说,就听秦达笑着说道:“大公子不用再劝我,你也知道,如果青峰岭土匪来袭,必然会前后夹击。后院失守,等于前功尽弃。如果后院注定要人看守,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贺咫还想再劝,秦达过于坚持,已经回仓房去了。 四兄弟跟在后面,重新用木板帮忙搭好床铺,铺上干草,又抱来一套厚被褥。 一直折腾到很晚,贺咫才回到东跨院。 北屋亮着灯,东厢房黑漆漆的。 贺咫阔步走到北房窗下,低声唤了声:“大姐睡了吗?” 姜杏应道:“还没。” 贺咫:“那我进去了。” 他稍等了片刻,方才推门进屋。抬眼看到贺环抱着贺娴坐在炕上,正轻轻地摇着。 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刚刚睡着,梦里依旧叫着“大姐”。 姜杏守在炕边,该劝的话都说过好几遍了,可那些轻飘飘的话,在经历过十年坎坷的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贺咫站在炕前,看着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三个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秦大哥那边都安排好了吗?”姜杏问。 贺咫嗯了声,抬头看向大姐。 贺环垂着头,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不敢直视弟弟的眼睛。 贺咫:“总归今天把话说开了,也算是件好事。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可以慢慢考察些日子再下决定。” 贺环抬眼看他,显然不太理解。 贺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咱们不能单凭对方几句话,就被感动得掏心掏肺。有时候他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些什么。我想,这也是祖母的意思。” 贺老太太把人留住,除了给贺环跟秦达一次机会之外,还有更深刻考察他的目的。 这一次,贺家要全员上阵,替贺环把关选男人。 第50章 女将军 两个人又安慰了贺环几句,起身回了东厢房。 姜杏先去点蜡烛,贺咫像以前一样,坐在灶台前添火烧水。 他一言不发望着灶膛里的火苗,像换了一个人。 “在想什么?”姜杏搬着板凳坐到他旁边,把脸贴在他肩头。 贺咫面无表情,声音嘶哑,“想骂人,更想打人,想问一问操蛋的老天爷,为什么要对我们这样不公平。” 他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偏头避开姜杏。 这是姜杏第一次看到贺咫掉眼泪。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殊不知偏头的时候,那滴泪恰好坠落,倒映着火苗,就那么华丽丽地从姜杏眼前坠了下去。 姜杏无意揭穿,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掌,有一搭没一搭,用指尖在他掌心或轻或重地点着。 劳宫穴,清心去火。 姜杏没办法劝他别生气,只有用这个法子,尽量减轻他的怒火。 她神色平静,声音不疾不徐。 “我虽没有进过学堂,却听我娘讲过很多故事。历朝历代,皇权争斗都是如此。是非对错不重要,只有胜者为王败者寇。” 这道理贺咫自然知道,可只有落到自己头上,才知其中的沉重。 姜杏:“你若只争论对错,不如留在贺家村,咱们种地打猎,生儿育女,安安稳稳过寻常日子吧。” 贺咫开口声音冰冷:“你就那么看轻我?” 姜杏:“当然不是,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想当大官,替祖父和父亲正名,还想为贺家谋一个前程。我懂你的抱负,可你也该知道,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说不定还会害了你,害了我,害了整个贺家。” 姜杏用力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难道你娶我,是为了让我跟你吃苦受罪吗?” 贺咫本能想否认,可不等他说出口,姜杏已经嘟起了嘴。 “早知这样,我就不嫁了。吃苦在哪里不能吃,没必要千挑万选,到你贺家来吃,难道你家的苦更醇厚,更吸引人吗?” 贺咫知道她在开玩笑,在想方设法逗他开心。 他用力偏头,不想让自己哭笑不得的表情被她看到。 姜杏两手捧着他的脸,迫使他面对着自己,故作生气道:“你别躲,你跟我说清楚。” 贺咫心里气消了大半,却故意冷着脸,咬牙道:“现在后悔晚了!你如今已经是我的人了,盖了我的印,一辈子揭不掉。生是我贺咫的娘子,死了也得跟我埋在一口棺材里。” 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身体像被人浸入冷水中,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冻僵了。 此时灶火烧得正旺,烤得浑身上下暖融融的,面前是自己的小妻子,在千方百计逗他开心。 贺咫一颗心剧烈猛跳,整个人仿佛又活了过来。 他低头缓缓贴了过去。 姜杏头一偏躲开了,指着旁边忍着笑,道:“水开了。” 贺咫抬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一言不发去兑洗澡水。 姜杏舒舒服服泡了会儿,强迫着贺咫也泡了个热水澡。 他用冷水冲习惯了,可是今天,他需要好好放松放松。 等两人终于躺到炕上时,已经到了子夜时分。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姜杏突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会等我吗?” 贺咫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回答:“会!” 姜杏:“一年两年,三年五载,如果十年二十年,或者后半辈子再也遇不上了,你还会坚持等吗?” 贺咫想了想,依旧回答:“会。” 姜杏突然翻身面对着贺咫,“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儿。” 贺咫翻身与她面对面,“你说。” “如果我们不小心走散了,最多等彼此三年,如果三年后还没重逢,就忘了彼此,重新婚嫁,开始新的生活吧。” 贺咫脸色骤变,“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像他们一样,在等待和煎熬中度过后半生。” “他们是谁?” “我娘等了我爹二十年,一半的人生都用来怀念。还有秦大哥,他等了阿姐十年。我想象不出来,她们在黑夜中独自面对自己时,会是怎样的心情。我想一定很苦很苦……”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许他们很幸福。” 姜杏摇头,“幸福不应该伴随着痛苦。人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不应该把时间都浪费在等待上面。我希望我们都能活得更快乐。” 快乐不只意味着自私。 快乐还在于,当对方想起自己时,第一反应不是哭泣。 贺咫沉着脸,显然对她的说法很不认同。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形成斑驳虚幻的阴影。 紧实的臂膀,炙热的怀抱…… 姜杏不知道这样的美景美色,会不会有一天因为意外突然降临,而成为她后半生的惦念。 一个大胆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叫嚣。 贺咫兴致不佳,重新躺平,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太晚了,早些睡吧。” “我不困。” “我今天有点累。”心里太乱,没有撒欢的心情。 姜杏不依不饶,往前贴了贴。 “如果明天以后,我们被迫分开了怎么办?” 贺咫:“……” “如果我们分开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我可不会一直等着你,我会……” 话没说完,贺咫霸道地把人揽过来,堵住了她那张调皮的嘴巴。 惩罚似的用力厮磨,喘着粗气警告:“不许乱说。” 姜杏软软地靠着他,人软气势却很足,挑衅道:“说了你能把我怎样?” 贺咫被她撩得胸口怦怦乱跳,可是脑海里依旧乱糟糟的。 叹一口气,用力把她箍紧,迫使她动弹不得。 “睡觉!”他声音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怒气。 姜杏今儿却像是着了魔,偏要跟他对着干。 两手用力推开他,翻身占了上风。 贺咫诧异地仰视着她,眼中的惊喜越来越浓。 以前的她羞怯绵软,常低着头,十分被动。 今儿却像一个傲娇又不得章法的威武女将军,横冲直撞,不得要领。 贺咫一心一意,引领她。 渐渐地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一点一点抛诸脑后。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等无花空折枝。 姜杏今晚誓要采够。 第51章 男人味 第二天一早,贺咫像往常一样早起,烧了水,扫了东跨院的落叶,才准备去祠堂操练。 如常走到月亮门口时,他突然愣住,思索片刻,折返回东跨院的过道,先去了后院。 秦达已经起来了,正在马棚给那匹大黑马梳理毛发。 他昨晚洗了澡,换上了贺咫送他的衣裳,简直判若两人。 他身量跟贺咫不相上下,只是这些年日子过得不好,瞧着更消瘦一些。 可常年练武的底子还在,举手投足之间,动作潇洒麻利。 贺咫终于明白,为什么姐姐年轻的时候,放着世子侧妃不当,要选他这个护卫了。 这男人长得真帅。 不同于贺咫的英气十足,秦达略带忧郁气质,眼睛像是两弯秋日的深潭,让人总也看不透。 听见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一边继续给马儿梳理毛发,一边问候:“早啊!” 贺咫站定在他身后,“怎么不多睡会儿?” 秦达扭头看他一眼,笑了,“习惯了,睡不着。” 贺咫一指那匹大黑马,介绍道:“它叫踏雪,是我在西北凉州的战马,陪了我多年。” 退伍时,朝廷拖欠了几年军饷,他们便把各自的战马骑了回来。 贺凌本来也有一匹,路上换成了银子,这一年里吃喝玩乐也差不多挥霍光了。 秦达喜欢得挪不开眼,由衷地夸道:“真是一匹好马。” 他年轻时给世子做护卫,见识过很多名马良驹,自然能分出好坏。 贺咫一笑:“要不要试试?” 秦达眼睛一亮,“可以吗?” 坐骑之于男人,那可是独属的宝贝,很多人并不愿意外借,甚至都不愿别人碰一下。 贺咫比了比手,示意秦达随意。 秦达忙拱手道谢,倒也不急于上马,反而是先把踏雪拉出来,又帮它梳理了一遍毛发,趴在它耳朵边说了几句悄悄话,这才身子一跃,骑上马背。 踏雪起初有些反抗,扬起前蹄不停地打着响鼻。 秦达勒紧缰绳,两腿夹紧马腹,不急于奔跑,而是不停地安抚着踏雪。 他很有耐心,终于踏雪安静下来,似乎接受了他。 秦达控制着缰绳,让踏雪原地转了两圈,这才一夹马腹,催促着跑起来。 贺家后院东西约有二三十丈那么宽,秦达骑着踏雪,从小步慢跑,逐渐加速,再到急速转弯,反程回跑,不过都在一眨眼之间。 贺咫望着他骑马的背影,由衷的赞叹,纵然荒废这么多年,他骑马的技艺依旧炉火纯青。 等秦达骑着踏雪呼啸着停到他面前,贺咫问道:“秦大哥骑射如何?” 秦达谦虚一笑:“多年不练,手生得很。不过,可以一试。” 贺咫就欣赏他这样不扭捏的性子,转身找来弓箭递给他。 贺家后院的墙上,常年挂着箭靶,四兄弟闲得无聊,就跑来比赛射箭。 秦达略显谨慎,骑马过去的时候,只是试了几次,并没有射出一支箭。 等他回程时,三箭连发,两支射中靶心,一支脱靶落在地上。 秦达对这个成绩有些不满意,挠了挠头,“不服老不行了,准头比年轻那会儿差多了。” 贺咫:“三十而立,秦大哥正是当打之年。” 躲在一旁看了半天的贺权、贺尘两兄弟,一下子跳出来,恨不得拜秦达当师傅。 “秦大哥别谦虚了,你这样让我跟老四多无地自容啊。” 贺尘:“就是,我俩别说骑射,就是站在那,都没有这个准头。” 两人走的野路子,凭兴趣自己摸索,跟秦达从小有师父教授,自然不同。 因此,对秦达崇拜有加。 贺凌一边束腰带,一边走过来,懒洋洋道:“你们两个一看就没见过大世面。秦大哥固然骑射优异,比起大哥来,还差那么一丢丢。” 贺咫也不谦虚,“秦大哥这些年荒废了技艺,能有这样的准头,已经很厉害了。回头再练上一阵子,倒是可以与我比一比。”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贺凌提醒大家该去操练了,于是,几人结伴往外走。 秦达跟贺咫并排走在最后,两人边走边聊。 秦达:“听说你在梨花寨时,帮着县尉老爷破获了孙家灭门案?” 贺咫:“帮了些小忙而已。” 秦达:“你可知,那位落网的悍婿还有一个哥哥?” 贺咫摇头。 秦达:“那人叫马大有,外号马三爷。如今在青峰岭土匪窝,坐第三把交椅。他发了话,要替弟弟报仇,让你血债血偿。” 贺咫愣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那孙子当土匪当傻了吧,他兄弟杀人逞凶,死有余辜。人是县衙老爷们抓的,关我屁事。” 秦达:“土匪如果讲道理,他们就不是土匪了。” 贺咫脸色一沉,忙问:“是不是……” 秦达点头,“青峰岭放了话,今年要血洗贺家村。” “消息靠谱吗?” “同做乞丐的小兄弟给传的话,我之前救过他的命,错不了。” 贺咫陷入沉思。 秦达:“什么报仇雪恨,都是狗屁。还不是因为贺家村这几年越来越富裕,让土匪们眼红。” 不管因为什么,绝不能让歹人得逞。 贺咫拧眉想着对策,低声问秦达手里有没有青峰岭的舆图,以及名录。 没想到秦达痛快点头。 贺咫大喜过望,拉着他进了祠堂,商议对策。 … 今日轮到二房做饭,马佩芳打着哈欠迈进厨房的时候,差点被趴在窗口的那人吓尿了。 仔细一看,竟然是贺妍。 “你这丫头,大早上就跑厨房偷吃?” “我没偷吃。”贺妍嘴上反驳,视线却紧跟着男人们移动。 马佩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有什么好看的?平常也没见对你几个哥哥这么关心。” 贺妍两手抱拳一脸花痴样,“秦大哥真的好帅啊。” 马佩芳黑了脸,“帅吗?我怎么没瞧出来。” 贺妍撇嘴,“您除了觉得银子好看,还有谁能入得了您的眼?” 马佩芳:“爱钱有错吗?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哪样不用银子?你爹要是有万两银子,咱们还用苦哈哈早起做饭吗?” “我跟您说不清,反正我就是觉得秦大哥好有男人味。” 马佩芳目瞪口呆,嘴巴撇到天上了。 “你醒醒吧,帅不能当饭吃。况且,他跟贺环不清不楚,你以为他能看得上你吗?” 贺妍扭了扭身子,“大姐又没说过喜欢他,都是秦大哥一厢情愿。况且大姐嫁过人,又是个寡妇。” 马佩芳三角眼一瞪,“嫁过人怎么了,寡妇又怎么了,只要男人想娶,一样可以再嫁。” 贺妍气得直跺脚,“娘,您就不能向着我说几句话吗?长这么大,秦大哥是我看上的第一个男人。” 马佩芳气得火冒三丈,指着自己闺女骂道:“你懂个屁,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知道该怎么选男人嘛?姓秦的又老又穷,光长得好看能顶饭吃吗?除非……” 贺妍满脸幽怨,一挑眉,“除非什么?” 马佩芳:“除非他们家千户的爵位能恢复。” 第52章 结盟 贺妍两眼放光,小心翼翼凑过去问:“娘,您说他家千户的爵位真能要回来吗?” 马佩芳眼皮半抬,嘴巴一撇,“悬”。 贺妍那张脸顿时就绿了,“没谱的事儿,您说那么热闹。” 马佩芳:“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秦达要是恢复了爵位,还能待在咱们栖凤镇这个破地方?人家早乐滋滋回京城了。京城什么样的名门贵女没有,还用在乡下找婆娘。” 贺妍低头看看自己,身子肥硕,粗衣布裙。 顿时泄了气,一屁股坐到板凳上,抱怨她娘。 “说他要娶名门贵女的是您,说他又老又穷的也是您。您这张嘴呀,就知道胡咧咧,跟刮风似的,一会儿东南风,一会儿西北风,从来没个准。” 马佩芳:“你这丫头吃枪药了,敢这么跟老娘说话。我又不是万岁爷,我哪儿知道他家的爵位能不能恢复呀。” 贺妍:“就您,还敢跟万岁爷相提并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马佩芳:“你这死丫头,就知道气我。我要是跟万岁爷一样,我……我穿金戴银绫罗绸缎,顿顿都吃肉,才没工夫跟你这磨牙呢。” 一辈子没出过栖凤镇,根本想象不出来,皇帝的日子过得多奢华。 贺妍噗嗤一声笑了,“您真是个土包子。” 马佩芳不理她,继续和面包包子。 贺妍眼珠一转,开始游说。 “娘别生气,等我以后有了本事,带您到京城开开眼。” “就你……”马佩芳叹了口气。 “我怎么了?我以后要是嫁个有本事的男人,妻随夫荣,一样孝敬您。” 马佩芳知道,女儿心里还惦记着秦达呢,听到中院贺老太太屋传出动静,她忙吓唬贺妍。 “这件事儿你想也别想,趁早死了那个心。” “凭什么?” “什么都不凭,就是不行。除非他恢复千户的爵位,否则我绝不同意。” 一个被贺环勾去魂,差点丢掉半条命的男人,贺妍就算年轻,是个黄花大闺女,那也入不了秦达的眼。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 母女俩刚准备争辩,门外响起脚步声,韩仪乔撩帘走了进来。 马佩芳瞪女儿一眼,警告她不许再提,转身质问儿媳:“怎么这么晚?” 韩仪乔没理,撸起袖子准备干活。 马佩芳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妹妹一早就到了,你却睡懒觉到这个时候,你……” 韩仪乔面沉似水,声音不疾不徐:“二妹妹确实起得早,天没亮就躲在后过道里,偷看男人们骑马射箭。” 马佩芳顿时变了脸色,“你胡说,有证据吗?污蔑未出嫁的小姑,你居心何在?” 韩仪乔神色淡然:“二爷早起忘了戴护腕,回去拿时跟我说的。他亲眼见二妹妹藏在过道偷看秦大哥,你们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他。” 贺凌有了媳妇忘了娘,只要韩仪乔给他个笑脸,那傻子魂儿都被勾走了。 马佩芳心里怒火翻涌,却又不好发作,强忍着怒气跟韩仪乔说好话。 “贺凌的性子你了解,他跟你开玩笑呢。贺妍早上跟我一起过来的,根本没往后院去,准是他看错了。” 韩仪乔轻蔑一笑,懒得揭穿,蹲在灶前准备烧火。 马佩芳见软的不行,冷着脸吓唬道:“贺妍是你亲小姑,待字闺中,还没定亲。你要敢胡造谣,坏她的名声,我绝不饶你。” 她话音未落,就见贺妍肉丸子一样弹过来,满脸惊喜地喊:“娘,我发现秦大哥比大哥的腿还长呢。” 马佩芳那张老脸,顿时比锅底还要黑。 实在忍不下去,她抄起擀面杖,朝着贺妍就追过去了,“你一未婚姑娘家,盯着男人的腿像什么话。今儿不教训教训你,我马字倒着写。” 母女俩一个嗷嗷在前边跑,一个举着擀面杖呼呼在后面追。 韩仪乔坐在灶前烧火,托腮望着母女俩,目光厌弃。 马佩芳跑得气喘吁吁,见儿媳端坐在灶前看笑话,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吩咐:“光坐着饭就熟了?去把那些菜洗干净。” 贺家人口多,每次洗菜都要洗一大筐。 韩仪乔瘦弱,跑了两次才把那些菜搬到井边。 打水、洗菜,这些活儿她以前都不常做。动作笨拙,扑扑洒洒,没一会儿,裙子湿了好长一截。 秋日的晨风一吹,冻得她瑟瑟发抖。 贺环、姜杏姑嫂俩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韩仪乔可怜兮兮,一个人在井边忙碌。 “二弟妹,我们来帮你。”姜杏热情招呼。 贺环这些事儿做惯了,一言不发把韩仪乔拉起来,手脚麻利撸起袖子,接手过去。 “你先回去换衣裳,回头别伤风了。” 姜杏好心提醒。 韩仪乔谢过两人,匆匆忙忙回房去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姜杏、贺环两个人已经洗好了菜,控干了水,正准备往厨房搬。 韩仪乔把两人拉过来,偷偷一人手里塞了个小玩意。 姜杏:“这是什么?” 韩仪乔:“县里丹凤春的唇脂,送给你们。” 贺环忙摇头拒绝:“这东西金贵,得到县里才买得到。你快留着自己用吧。” 韩仪乔推着贺环的手,强迫她收下:“大姐别跟我客气,二爷每次去县里,都给我捎好些回来,我房里还有好几管呢。大姐以后每天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知道吗?” 绝不能被贺妍撬墙角。 这句话,韩仪乔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视线往厨房飘了飘。 贺环自然没有领会,嘴里嫌弃贵重,执意不肯收。 姜杏瞧出端倪,帮着韩仪乔劝。 “二弟妹送的唇脂,当真是好东西,我好喜欢。大姐要是不收,那我也不收了。” 贺环进退为难。 姜杏凑近了低声劝道:“二弟妹一片好意,咱们就收下吧。大不了礼尚往来,回头咱们还她一样更好的。” 韩仪乔眼睛一亮,拼命点头,“我喜欢吃镇上的炉泥烤鸡,回头大姐到镇上去的时候,帮我带一只回来。” 贺环:“何必到镇上去买,咱家后院就养着鸡,回头我做给你们吃就是了。” 韩仪乔点头:“那就麻烦大姐了。” 话都说到这了,貌似执意退回去,有些不近人情。 贺环这才把唇脂收下。 姜杏、韩仪乔两人递个眼色,双双笑起来。 第53章 春秋美梦 贺家人仿佛瞬间都忙碌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贺老太太邀请秦达一起用饭。 贺咫跟秦达紧挨着坐,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众人知道他们在商量很重要的事儿,自然也都不去打扰。 偏贺妍端了一碗汤送了过去。 “秦大哥,忙一上午肯定累坏了吧,喝点桂花藕汤解解渴吧。” 十七岁的姑娘笑容灿烂,十分热情。 秦达礼貌地起身接过,不迭道谢。 贺妍收回手,捋了捋自己的长辫子,满意地转过身,扭着腰走了。 秦达三十二岁了,这点猫腻自然瞧得出来。 他看了一眼贺环。 贺环正在照顾贺娴吃饭,头也没抬,似乎对刚才的一切并不在意。 贺妍落座后看向秦达,笑盈盈催他快喝。 秦达更为难了。 正不知所措,就听贺尘大大咧咧道:“秦大哥不喜欢喝甜汤吗?那给我吧,上午摘了半天棉花,渴死我了。我最喜欢甜的。” 贺凌揶揄道:“将来娶媳妇,你也得娶个娇娇小小的甜妹子。” 贺尘喝一口汤,大声反驳:“二哥你错了,我才不喜欢娇滴滴的甜妹。我喜欢飒爽英姿的姑娘。” 贺凌跟贺权,不约而同看向姜杏。 贺尘脸一红,忙道:“最好是叱咤风云的女将军。” 农家猎女跟女将军,天差地别。两人讪讪收回视线。 贺凌呸了一声,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做春秋美梦。女将军还能轮得到你娶,军营里多少骁勇悍将虎视眈眈等着呢。” 贺尘憨憨一笑,“我白日做梦总可以吧,又没说真的娶。” 他这么一打岔,大家重又继续吃饭,把贺妍送汤这档子事儿,就给遮掩过去了。 贺妍咬着筷子望着贺尘,气得两眼冒火。 马佩芳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又狠狠瞪了两眼,贺妍终究是没敢再闹。 用罢了午饭,姜杏本来准备回东厢房歇晌,刚走到月亮门就被贺咫给叫住了。 贺咫:“之前答应教你骑马,一直也没顾得上。你今儿方便吗?” 他目光如炬,从上往下扫。 姜杏脸一热。 前几天从梨花寨回来时,她娘送到大门口,切切叮嘱,让她多留意着些小日子。 如果小日子如约而来,记得多喝热水。她以前有痛经的毛病,每次都疼得要命,那几日尤其得加小心。 如果小日子没来,那更得小心,不能任凭贺咫放纵。 母女俩在后面说着悄悄话,声音不大不小,贺咫不用偷听也都知道了。 回来的路上,他顺嘴问了一下。 姜杏面红耳赤说了个日子,应该也就在这几天。 贺咫:“你要是身子方便,现在咱们就去学骑马。如果不方便,那就改天再说。” 姜杏脸上发烫,却坚定摇头,“没什么不方便的,现在就学吧。” 贺咫点头,“你如果学得快,等到秋收的时候正好能派上用场。” 姜杏一脸纳闷,“秋收用我骑马做什么?” 贺咫一脸神秘,并不准备细说,只是催道:“你先回去换衣裳。最好穿短衣长裤,把裤腿绑起来。” 姜杏早就准备好了,不大会儿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后院。 鹅黄的短衫,袖口用护腕束紧;墨色的长裤,裤腿也用束带绑好了;腰间系着一条粉蓝色宽条巾子,在侧边打个结,余下流苏松松地垂着。 就连头发她都用发带绑好了,簪子、耳坠子、镯子等首饰,也一并都褪了去。 说不出的青春逼人,道不完的干脆利落。 贺咫一下子看呆了。 姜杏低头审视自己,迟疑地问:“我这么穿不合适吗?我以为……” “合适,非常合适。”贺咫后知后觉,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贺权在一旁喊道:“大哥的意思是,大嫂这么打扮非常漂亮,他都看呆了。” 围观的众人,哄一声大笑起来。 姜杏依旧害羞,到底这些天熟悉了,便没那么束手束脚了,催道:“既然合适,那咱们就开始吧。” 她像个求贤若渴的好学生,反倒衬得贺咫像个心不在焉的懒夫子。 两人并排往马棚走,贺咫小声道:“你准备的倒是齐全。” 姜杏得意的脚步越发轻快,“打从你答应教我骑马,我就开始做准备了,甚至还私下询问了四弟骑马注意的事项,提前做了好多功课。” 贺咫面露不悦,扭头冲贺尘挥了挥拳头。 贺尘高声求饶:“大哥千万别误会,是大嫂不让告诉你的。她说你太忙了,不好意思因为小事麻烦你。” 贺咫看向姜杏,“你以为教你骑马是小事儿?” 姜杏两颊绯红,小声解释:“总归不如操练和秋收重要。我以为等到秋收之后,你再教我呢。心想着多做些准备工作,到时候就能学得更快一些,不用耽误你太多时间。”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踏雪跟前,贺咫牵着缰绳,问姜杏:“会上马吗?” 姜杏摇头。 贺咫把她拉到身前,拉着她的手,在马脸上轻抚了几下。 “老伙计,这是我娘子,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 姜杏有样学样,认认真真道:“我叫姜杏,你乖乖让我学会骑马,以后我保你吃喝不愁。” 贺咫突然俯身,在她耳边小声道:“放心吧,它的主人都乖乖任你骑,它必定不敢造次。” 起初姜杏没听懂他的话,直到瞥见他嘴角的坏笑,脑子里突然蹦出昨晚上的画面。 姜杏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你……不要脸。” 俊俏的小娘子,骂人都让人心痒痒的。 贺咫笑得更得意了,一手牵着马缰绳,一手扶上姜杏的腰,准备把她托上马。 姜杏心里陡生一股傲气,推开他,两手拽着马鞍,左脚踩在马镫上,轻轻一跃,便顺利坐到马背上。 从小翻山越岭,采药打猎,常年练就的灵敏和力量,让她学什么都显得很轻松。 “坐好了,我牵着踏雪溜一圈,让你感受感受。” 坐在马上的感觉,像置身在浪尖。 身子不停地随着马儿的动作轻晃,初始有些头晕,好在姜杏适应得很快,两圈之后,已经习以为常。 “我能自己骑着它走吗?”她伸手跟贺咫要缰绳。 贺咫一愣,他的小娘子学骑马如此之快,让他始料未及。胆量之肥,刚学会就要独自上路,更让他大感意外。 第54章 东施效颦 贺咫把缰绳递给姜杏之前,把要领又叮嘱一遍。 “不要怕,马儿跟人一样,欺软怕硬。你一慌它就欺负你,你越镇静,它越听话。” “不要把缰绳勒太紧,也不要用力夹马腹。一开始要松着些,避免刺激到它。” “如果马惊了,千万不要慌,勒紧马缰绳,或者俯身抱紧马脖子。千万不要被它甩下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 姜杏信心满满接过缰绳,按照贺咫的叮嘱,慢慢地驱着马儿慢走。 踏雪很听话,按照她的指令,又转了两圈。 得到贺咫的首肯之后,姜杏用力一甩缰绳,喊了一声“驾~~”。 踏雪闻声,扬起四蹄小跑起来。 起初,姜杏有点慌,身子不停乱颤。经过贺咫的指导,她挺直腰杆,两腿用力夹紧马背,越来越稳当。 几圈之后,便掌握了骑马的要领。 她本想趁热打铁,再快一些的,无奈被贺咫阻止了。 “先学会走,再图谋跑。你别心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姜杏身有反骨,本不想听的,后来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马佩芳母女也在其中。 安全起见,还是别冒险了。 于是,姜杏骑着马,慢速小跑着,在后院不停地转圈,动作熟练,已经掌握了这门技能。 贺妍看得眼红,忍不住嚷道:“我也要学。” 马佩芳撇了撇嘴,“你一个姑娘家,学这个做什么。咱们家又不用你抛头露面。” 贺妍:“大嫂能学,为什么我不行?都是贺家人,难道刚进门的有特权,高人一等?” 显然,她并没有听出她娘话里的偏袒。 马佩芳气得咬牙,骂道:“你个蠢丫头,想学去学啊,谁也没拦着你。” 双胞胎哥哥在一旁挤眉弄眼拱火。 “你不行,你比大嫂差远了。” “我赌三百钱,你肯定学不会。” 贺妍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过过嘴瘾,被他们俩这么一激,心里那股火腾一下便冒了起来。 “你们都不看好,我偏要证明自己能行,去牵过来大黑骡,我现在就要学。” 刁蛮姑娘掐着腰,颐指气使下命令。 贺权、贺尘两人表面上一脸无奈,背人处双双偷笑。 二妹妹又楞又冲动,没少被他俩坑。 贺权牵过来一匹大黑骡,装好马鞍辔头,兴冲冲催道:“二妹请上马。” 贺尘在一旁耍宝,“二妹妹,真威武,学骑马,一屁股坐死大黑骡。” 贺妍气得跺脚,“四哥闭嘴,等我学会了,你以后天天给我倒洗脚水。” “行,你要是学不会,以后天天给我洗臭袜子。” 兄妹俩谁也不让着谁。 贺权催道:“二妹妹别光耍嘴皮子了,快点上骡吧。” 贺妍怒气冲冲走上前,抓着马鞍试了试,糟糕,小短腿够不到马镫。 怎么办? 她一转身,指了指双胞胎,“你们帮我上马。” 贺权扎马步,让贺妍踩着自己的膝盖;贺尘扶着贺妍的腰,用力把她往上托。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人给扶上了骡背。 “哎呀,这怎么这么高呀,快别让它动,我好头晕……” 贺妍的惊呼声,又尖又细,把所有人的心都给悬了起来。 贺权气地骂道:“你抓紧马鞍,别乱晃。” 贺妍抱着脑袋,哇哇大叫,“可是我头晕,不抱着脑袋会摔下去。你别老训我,快让这牲口别乱动了。” 贺权一整个无语,大黑骡是个活物,又不是个雕像,怎么能一动不动。 不同于姜杏学骑马的有序稳定,贺妍这边又喊又叫,心惊肉跳。 大黑骡略显焦躁,四蹄不停地踏步,身子扭来扭去。 贺妍叫得更大声了。 她胖胖的身子不停地打晃,仿佛随时要跌落下来。 贺权、贺尘没了开玩笑的兴致,两人吓出浑身冷汗,可显然已经无法控制局面。 秦达飞奔上前,扬声高喊:“都别乱,安静下来,听我指挥。” 贺妍停止了乱喊乱叫,可怜兮兮哀求:“秦大哥,快救救我。” 秦达不理她,先指挥贺权。 “贺权放开骡子,别勒那么紧,让它放松,就不会一直扭来扭去了。” 贺权听话地松开大黑骡的脖子。 大黑骡喷了个响鼻,松了口气,果真安静下来。 秦达抬头看向贺妍:“你不适合骑马,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放弃吧,马上下来。” 贺妍嘟着嘴,“难道要前功尽弃吗?” 秦达无语,“这叫勇于放手。不适合自己还非要抓在手里,只会害了你。骑马看着简单,实则很危险,一旦摔下来,非死即残。” 贺妍叹了口气,“那好吧,我不学了。可我现在腿软,你来把我抱下去。” 她向秦达伸出双臂,秦达毫不迟疑,往后退了好几步,并且把贺尘往前推了一把。 贺尘踉踉跄跄,惊慌失措,闭着眼睛张开双臂去接。 “二妹,你规规矩矩下马,可千万别往下扑~~~” 话音未落,贺妍肉丸子一样的身子,已经直直朝他砸了下去。 贺尘身形高壮一身蛮力,纵然如此,依旧没把人接住。 他哎呦一声,被贺妍扑倒在地。眼前一黑,两腿一蹬,差点一命呜呼。 贺妍手脚并用从他身上爬起来,脸色通红,骂道:“四哥你真没用,白长这么高的个子了。” 她拍拍身上的土,跑开了。 贺尘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别走,你……” 他气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贺凌见韩仪乔也过来凑热闹,远远看着姜杏骑马,很是羡慕。 于是,走过去低声问:“你要想学的话,我教你,保管比大哥教得还好。” 韩仪乔可没姜杏那么胆子大,七八个人围观,面不改色心不跳,还学得那么好。 她自愧不如,生怕像贺妍一样当众出丑。 “我不学。”她红着脸拒绝,转身往回走。 “是不喜欢吗?还是害怕?你放心,我肯定能保护你,并且包教包会。” 贺凌跟在她身后,屁颠屁颠回房去了。 学不学骑马没关系,只要能给他个好脸,多说两句话,贺凌就能高兴一整天。 姜杏越骑越顺,每次经过贺咫身边时,都会冲他扬唇轻笑。 似乎在说,看我厉害吧,一学就会。 贺咫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也不敢错开眼珠,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出什么意外。 秦达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很是羡慕道:“你娘子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子。” 贺咫头也没回,十分自豪,“第一次见她时,我就看出来了。” 秦达一愣,“难道你不准备谦虚一下?” 贺咫一耸肩,“你也看到了,她的实力不容我太谦虚。” 第55章 小得意 骑马学得如此顺利,实在出乎姜杏的预料。 她也有些小得意。 突然想起什么,再次来到贺咫跟前,停下来俯身说了几句话。 贺尘离得远,没有听清,不停地向贺权打听。 “大嫂说什么了?快告诉我,我没听清。” 贺权有些吃惊,瞠目结舌看着姜杏,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贺尘冲过去,跟一只巨型哈巴狗一样,摇头晃脑向贺咫打听。 贺咫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冷着脸吩咐:“去拿弓箭来”。 “拿弓箭做什么?”贺尘后知后觉问完,抬眼再看姜杏,见她嘴角勾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傻小子眼睛顿时大亮,“莫非大嫂……” 贺咫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还不快去。” 贺尘嘿嘿笑着跑走了,不大会儿,像风一样背着弓箭,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骑马射箭,令男人分外着迷。如果女子为之,只会更惹眼。 几个大男人纷纷注目,等着姜杏出手。 姜杏熟练地把箭篓斜背在身上,松了松缰绳,身子摇晃过于剧烈,吓得她忙又抓紧。 “腿上用力,腰背挺直,目视前方,不要怕。” 贺咫跟在旁边高声指导。 姜杏沉下心,照着他的话去做,果真比刚才稳多了。 她冲贺咫点点头,催促踏雪再次跑起来。一圈之后,果断松手,拉弓搭箭瞄准靶心。 围观的几位男人,纷纷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姜杏以前在山里打猎,边奔跑边射箭的情况遇到过很多次。 她自认准头不错,谁知在马背上跟在陆地上差别很大。 她瞄了几次,总不太如意,最后匆忙射出三支,箭刚脱手,她便无奈地叹了口气。 结果不太乐观,只一支松松垮垮勉强射中了靶子,其他两支均落到地上。 刚刚翘起来的小尾巴,就这么被无情地按了下去。 她颓然叹口气,勒紧缰绳让踏雪停了下来。 贺咫伸手扶她下马,评价道:“骑马要领虽初步掌握,但还需多练,直至骑术精进像走路一般熟练,才算合格。初次训练有一点小成绩,不要骄傲自满,你还差得远呢。至于骑射,准头太差,我都懒得评价了。”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中,贺咫眨了眨眼,补充道:“总之,还行吧。” 见贺权、贺尘握紧了拳头,他又纠正:“还不错。” 如果没有最后这三个字,贺权、贺尘准备跟他拼命了。 贺权大声替姜杏辩解:“大嫂表现这么好,大哥还提这么多意见,未免太严苛了吧。大嫂又不是你手下的骑兵,干嘛对她那么凶。” 贺尘点头附和:“大哥再这么训大嫂,我们可要造反了,明天早上拒绝操练。” 贺咫抬脚朝两人踹过去,一边踢得两人哇哇叫,一边大骂。 “你们两个小鬼头,少给我添乱。你们俩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如她呢。来,上马试一试,我也指导指导你们。” 两人一听,心虚地吐着舌头跑开了。 没有对比没有伤害,比大嫂骑射技术厉害,那是他们身为男子应该的。 万一不如大嫂,以后这张脸往哪里搁? 以后岂不是要被人嘲笑一辈子。 两个滑头才不上当呢,递个眼色,脚底抹油,眨眼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秦达被逗笑了,冲姜杏挑了挑大拇哥,识趣地回仓房去了。 贺咫拴好马,拉着姜杏往回走。 一路上她皱着眉头,复盘自己刚才的动作要领,怎么都想不出来自己哪一步做错了。 “两肩打开,把弓拉满,瞄准目标,屏住呼吸……没错呀,牛奶奶当初就是这么教的呀,一步也没做错,为什么射不准呢?” 姜杏嘴里嘟嘟囔囔,一直到进了东厢房的门,也没找出问题所在。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惶然回神,不知怎地已经被自家男人抵在门板上了。 她吓得小脸发白,胸口猛跳,见贺咫嘴角噙着坏笑,幽怨地推他一把,嘟囔道:“你别闹,我想正事呢。” “你怎么知道,我接下来准备跟你谈的不是正事。” 贺咫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廓上。 姜杏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缩了缩脖子,小声抱怨:“谁家好人谈正事贴这么紧呀。” “谁家规定,夫妻两个不能谈正事啊。我不光贴这么紧,我还……” 他的食指勾住了姜杏腰间粉蓝色的巾子,就那么轻轻一搅,姜杏只觉腰间一松。 小媳妇顿时怕了,两手攥着他的腕子,小声求饶:“夫君,别闹。” “我闹你了吗?”贺咫嘴上耍赖,手上没停,用力往外一扯,皱着眉头满眼坏笑,“是这么闹吗?” 他又痞又坏的样子,跟刚才在后院一本正经教训姜杏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姜杏嘟着嘴巴小声骂道:“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刚才在后院是怎么说我的?” 她粗门大嗓学贺咫说话,“你还需多练,你还差得很远,我都懒得评价你。” 她越想越气,干脆一挺胸,杏眼圆睁瞪着贺咫,挑衅道:“你那么凶,有本事别找我说话。” 谁知,贺咫不光没被她吓退,反而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粗壮的手臂用力一收,纤薄的身子便紧贴了过去。 “我没本事,我就要你说话。你是我娘子,跟娘子低头,不算懦夫。” 他低着头,在她颈边蹭来蹭去,手上也不老实,已经探进了短衫里。 刚刚立秋不久,中午前后依旧燥热。 姜杏短衫里边,只穿了一件小衣。 他指尖飞跃,眼看已经探进小衣里去了。 姜杏不由得浑身紧绷,吓得变了脸色。 这会儿已经过了歇午觉的点儿,中院时不时传来说话声。 下地劳作的乡邻们从门前路过,热情的招呼声不时传进来。 人来人往,小夫妻躲在屋里做坏事,怎能不让人胆战心惊。 姜杏又羞又怕,任她怎么推贺咫,他都像磐石一般,难以撼动。 事到如今,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姜杏突然变了态度,收起力气,软绵绵贴在贺咫的胸口,捏着嗓子说:“夫君想怎么闹,我都听你的就是了。” 第56章 学坏了 姜杏微微抬头,光滑的额头假装无意擦过贺咫的下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虽然抱着她的力度不减,可姜杏能感觉到,他退缩了。 小娘子舌尖从唇上划过,目光落在贺咫额头上。 “夫君出了好些汗,我替你宽衣凉快凉快吧。” 说着话,白葱似的手指,落在贺咫领口的盘扣上。 你解我的汗巾子,我就脱你的褂子。 看谁更沉得住气。 贺咫站定,任她动作。 姜杏手上动作缓慢,心里急切呐喊:快喊停啊,难道真的要白日宣淫吗? 面上却没表现出分毫,眼尾一扫,撩人的目光在他喉结上打转。 贺咫只觉得嗓子发紧,仿佛浑身力气都被她吸走了,身子都酥了。 再这么闹下去,不做点什么很难收场。 可时间又不允许他放纵。 一狠心,一咬牙,贺咫松开她,转身去了南房。 平常他在南房洗漱,从来不关门。 今天破天荒,一进去就把门反锁上了。 姜杏得意地跟过去,乘胜追击。啪啪拍两下房门,贴在门上,假装关切地问:“夫君,你怎么了?” 门内传出贺咫闷闷的声音,“没事。” “你生气了吗?奴家做了什么,惹到你了吗?” “……没有。” “求你别生气了,奴家给你赔罪,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还不行吗?” “……” “夫君,奴家好害怕呀。” 突然,房门从内拉开,贺咫铁青着脸站在门内,就见姜杏嘴上说怕,却在捂着嘴巴偷笑。 贺咫心里的花,一朵两朵,开了整片心海。 可他依旧绷着脸装深沉,“你学坏了。” 姜杏被他抓包,抿了抿唇,不服气地挑衅,“跟你学的。” 贺咫只觉得小腹里窜起一股邪火,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烧得浑身难受。 他故作镇定,整了整袖口,抬脚迈出南房。 “我下午还有要紧事儿,晚上回来再收拾你。” “悉听尊便,我等你。” 姜杏福了福,抬头时扬起下巴,睨他一眼,转身回卧房了。 贺咫强忍着跟过去的冲动,他下午要到镇上去,跟刘亭长商量很重要的事儿。 他走到门口没进去,隔门看到姜杏坐在镜子前梳头发。 贺咫:“我下午要到镇上去,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她想也没想。 “有想吃的东西吗?” “没有。” “生气了?” “没有。” 贺咫心里猫抓似的难受,抬脚迈过门槛走进卧房,步伐之大,速度之快,让人始料未及。 等姜杏察觉的时候,人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你要干嘛?” “娘子突然生气,思来想去,只觉得有一种可能。” 姜杏眨了眨眼,不懂他在说什么。 倏忽之间,他大掌落在她后脖颈,用力一扣,姜杏被迫转身抬头望着他。 她茫然半张着嘴巴,贺咫想也没想,压了下去。 …… 某人,红唇潋滟,目光涣散。 某人,神情餍足,嘴角勾笑。 姜杏茫然望着站起身的贺咫,实在想不通,刚才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贺咫:“娘子刚才闹我,我推到晚上惹你不快。辜负娘子美意是我的错,刚才算做赔罪。不如下午的事儿我让秦大哥自己去办,无论如何,全力以赴,满足娘子为先。” 论厚脸皮,贺咫当属第一。 一本正经说着浑话,简直要把姜杏给气炸了。 她起来推着他往外走,“我好得很,才没有生气。你先去办正事,别让秦大哥等急了。” “那晚上……” 姜杏腿一颤,咬牙应下:“……我等你。” 贺咫回身冲她拱手:“既如此,多谢娘子体谅。我早去早回,今夜当殚精竭虑,回报娘子的宽宏大义。” 还能再不要脸些吗? 姜杏真是无语死了,好歹把人哄走,她插上门,去南房洗漱干净,又换好衣裳,起身去了贺环房里。 贺娴去学堂还未回来,贺环坐在窗下的榻上做针线,见姜杏进来,忙把手中的活计藏在了针线箩筐下面。 姜杏笑盈盈走过去,在贺环对面坐下。 “今日骑马练得如何?”贺环笑着问。 她如今避嫌得很,凡是秦达在的地方,都会尽量避开。 是以,刚才后院那么热闹,她都没去看一眼。 姜杏:“骑马已经学会了,骑射还差点火候,大爷让我多练习。” “这就学会了?”贺环简直不敢相信。 姜杏笑着点头。 “不得了,不得了。难怪我阿弟一眼就看上了你,不得不承认,他看人的眼光是很准。” 贺环除了不可思议,更多的是钦佩和羡慕。 她出生在武官之家,祖父、爹爹思想开明,以前也曾提议让她学习骑马射箭。 虽不指望她光耀门楣,万一遇见危险,好歹是一项保命的技能。 可贺环却觉得骑马射箭是男子该做的,女子就该无才便是德,会掌家理财生儿育女就足够了。 她那会儿怎么都不愿意学,如今想学,已经没了条件。 如果她能骑善射,日子过到如今,会不会截然不同?她自己都难想象。 世上没有后悔药,如今快要而立,她已然觉出疲累来。 再没了去学一项技艺,掌握一门本领的热情。 反观姜杏,初来乍到,对谁都不卑不亢,胆大心细,什么都敢尝试。 因其豁达友善,已经赢得家里很多人的喜欢。 这便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吧。 贺环看向姜杏的眼神,除了夸赞,更多的是羡慕。 姜杏却不领情,笑道:“大姐好偏心,明明是我聪明伶俐一学就会,怎么你又夸大爷呢?” 贺环忙纠正:“我的意思是,你那么聪明漂亮,学东西又快,性格又好。我阿弟才会那么喜欢你。” 别看贺环生在京城,长在京城,骨子里却是因循守旧的女子。 有些道理说不通,姜杏也懒得去较真。 她环视屋内,提起正事:“我过来找大姐借一样东西。” “一家人别说借不借的,要用什么东西你只管说,我给你就是了。” “眼看天凉了,我想给大爷做双鞋,想问问大姐,你这里可有他的鞋样子?” “有,我这就给你找。” 贺环手忙脚乱从榻上下来,不小心把针线箩筐带翻了。 刚才被她藏在底下纳了一半的鞋底,便露了出来。 “大姐,这是你给秦大哥做的吗?” 姜杏开门见山,直问要点。 第57章 献计 贺环想否认,刚准备开口,就听姜杏道:“眼看着天要凉了,不光鞋袜,还得给秦大哥准备些御寒的衣裳,大姐你忙得过来吗?” 贺环一愣。 姜杏又道:“我本想帮你的,可你也知道,我不擅长女红,况且大爷说,秋收给我安排了很重要的任务,只怕……”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贺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忍辱负重,生怕麻烦别人。 姜杏笑了。 贺环后知后觉,好像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可一时又说不清。 那双鞋确实是给秦达做的,贺环本想偷偷的,瞒着所有人给他,谁知就这么被姜杏给诈了出来。 她暗自懊恼,低头在箱笼里翻找贺咫的鞋样子,没再言语。 姜杏抱着针线箩筐,一边挑选着各色彩线,一边假装无意说道:“那日秦大哥在大家面前说了那么多,我以为大姐跟他的事儿,算是定下来了。可今天瞧你们的样子,又不像……大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贺环抿了抿唇,抬手把鬓边的发丝掖到耳后,小声道:“事到如今,我脑子里很乱,等……” “再等下去,你不怕他被别人抢走了?” “他要是选了更好的姑娘,我便祝福他。” 姜杏气得小脸通红,放下针线箩筐,走到箱笼边,把贺环扭正,让她面对着自己。 “大姐,你怎么还那么糊涂。他等了你那么多年,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节点。如果他转身离去,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贺环张了张嘴,“不后悔”三个字终究是没说出口。 姜杏:“大姐,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又在怕什么?你经历过那么多,也该知道,明天和意外,不定哪一个先来。何必苦哈哈熬日子呢,幸福敲门的时候,就该毫不犹豫抓住,就像……” 姜杏犹豫了片刻,神情越发坚定,“就像我跟大爷一样,认定了就毫不犹豫往前冲。你才会知道,接下来的幸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么直白的话,姜杏还是第一次说。 可句句都出自肺腑。 成亲之前,她也曾害怕怀疑,不知跟贺咫以后会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子。 可是现在,贺咫的表现超乎她的想象。 贺环捂着嘴笑起来。 同院住着,夜里偶尔有声音传过来,她也曾新婚,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们毕竟年轻,不知人到了而立之年,男女之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贺环害怕的东西太多了,怕秦达嫌弃她是个寡妇,怕他遇见更年轻的姑娘,怕他移情别恋,更怕别人指指点点…… 她叹了口气,“阿杏,你不是我,不懂我的难处。” 姜杏对她的话很不认同,“你有弟弟和妹妹,还有疼你的祖母,甚至还有三个替你撑腰的堂弟。还有死心塌地的竹马,等了你那么多年。这处境很难吗?” 姜杏握着贺环的肩头,用力晃了晃。 “大姐,你虽然经过些苦难,但是也拥有了很多,不要总陷在过去的泥潭里不出来。只要你走出来,抬头看看天,顺其自然接受一些人和事,你就会发现,生活大不相同。幸福和不幸,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贺环定定望着她,很难想象,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会有如此通透的思想。 她点了点头,“我……我尽量……” 姜杏冲她握了握拳,“不是尽量,而是尽力。遇到幸福的时候,尽力握紧。” 贺环脸上通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 贺咫跟秦达,骑马去了镇上。 秦达去见他的朋友,贺咫去了百福药店。 没什么病人求诊,坐诊老大夫正在桌后打瞌睡。 贺咫敲了敲桌面,老大夫茫然坐起来,见到是他,哦了一声,示意贺咫坐下说话。 贺咫坐下,从腰封里掏出五两碎银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听说那东西很贵,不知这些银子够不够,如果差一些,您直接告诉我,我再给您补齐。” 贺咫心情十分好,说话都是笑着的。 老大夫捋着山羊胡,看了看桌上的银子,留下一半,又退回来一半。 “这些就够了。” 贺咫把退回来的银子,又给推了过去。 “余下这些折合成鱼鳔,您再给我一些吧。我怕那东西用不了多久。” 老大夫看他一眼,摇头笑了:“年轻人,你可真舍得。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都挣不了五两银子,你居然拿这些银子买那东西,不心疼呀?” 贺咫羞赧笑了笑,嘴上却道:“不心疼,值得。” 老大夫只说,“那东西稀有,在咱们穷乡僻壤一年到头也卖不了多少。我给你留意着些吧,等有了你再来买。” 好歹这一桩事儿了结,贺咫松了口气,然后他想起什么,又问道:“店里金疮药有多少?” 老大夫十分惊讶,“怎么都买金疮药?” “还有人买?”贺咫神色一怔。 “你来晚了,上午有人来,把店里所有的金疮药都给买走了。” 贺咫觉出蹊跷,起身往外走,去另外两家药店又问了一圈,得到同样的答案。 镇上的金疮药都被人买走了,这事儿透着蹊跷。 贺咫随即去找刘亭长。 一路打听,来到了翠红楼。 着人进去报了信,刘亭长让他直接上二楼。 贺咫沉着脸推开屋门,只见刘亭长跟李珠儿,正在榻上相拥喝酒。 “亭长大人,我有要紧事儿跟你商量。”贺咫拱手垂着眼睛,朗声说道。 “要紧事儿?”李珠儿捏着帕子坐起来,“是不是奴家听不得?” 贺咫垂首,算是默认。 她扭着腰肢站起来,从贺咫身边走过,“既如此,我到厨房瞧一瞧去,你们慢慢聊。” 她甚至还帮着关上了房门。 刘亭长拢了拢衣襟,不耐烦地坐了起来。 “什么事儿?” 贺咫:“青峰岭散出消息,要血洗贺家村。” 刘亭长一听,蹭一下从榻上跳起来,瞪圆了一双眼珠子,再次跟贺咫确认。 “消息当真?” 贺咫点头。 事到如今,不管消息真假,必须把事情往严重了说,否则将来万一这事儿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 刘亭长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完蛋了,这是要出大事儿啊,贺家村出事儿,我的亭长也保不住了。” 贺咫沉声道:“我有一计,不知当讲否。” 第58章 布局 刘亭长冲过来,一把握住了贺咫的两只手。 “都这时候了,就别卖关子了,快说。” 贺咫笑笑,拂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舆图,展开放到榻上的矮几上。 刘亭长眨巴着眼睛看了会儿,依旧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贺咫:“栖凤镇辖区内的舆图,这便是青峰岭。” 他抬手一指正上方的山头,然后顺着往下滑,“这是贺家村。” 一根手指头指着贺家村,另一根手指划了一个圆,然后抬眼看向刘亭长。 刘亭长依旧一头雾水,仰着脸追问:“什么意思?你画圆到底是几个意思?” 贺咫:“我们把贺家村当成一个点,依照半径画一个圆,周边会串联起来四五个村落。每个村有四十个人的巡逻队,万一发现匪情,只要消息及时传递,就能互相支援。一炷香的工夫,大概能凑齐二百多人。据我听说,青峰岭的匪窝,满打满算只有一百多人。” 刘亭长一听,眼前一亮,右拳重重砸在左手掌心,“这么一比,我们岂不是稳赢。” 贺咫摇头,“落草为寇的人,哪个不是身负人命的穷凶极恶之人。单单比数量,我们并不能占上风。” 刘亭长:“那怎么办?” 贺咫:“我们须把县尉赵大人请过来,有了官家坐镇,我们才能师出有名。” “既然如此,那便去请。” 刘亭长催完,见贺咫耸了耸肩,他也愣住了。 赵大人刚刚上任几个月,刘亭长都不曾见过。 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刘亭长笑得十分谄媚,拿胳膊肘撞了贺咫一下。 “上次梨花寨的事儿,你办得十分妥帖,听闻赵大人还曾夸过你?” 贺咫谦虚摆手,道:“只是递信而已,刘亭长莫要夸大。” “不管怎样,你已经同赵大人打过交道了,到县里递信,请他带队过来坐镇这事儿,交给你办最为妥帖。” 贺咫还想推辞,就见刘亭长大喇喇坐到榻上,掸一掸袖子,道:“有件喜事,原准备秋收之后再告诉你。你也知道,我这人藏不住事儿,不如今日就提前跟你说了吧。” 贺咫:“什么喜事?” 刘亭长:“上头准备组建一支函使队,专门用于传递消息。一个镇派一个人,咱们栖凤镇的函使人选,我举荐了你。” 贺咫心里的小火苗,呲一下,点燃了。 “自备马匹,一个月二两银子。这可是个肥差,我特意留给你的,千万莫让我失望。” 刘亭长冲贺咫挤一下眼睛。 贺咫初听这个消息,有些愣住,思考了一会儿,道:“虽然是个好消息,我还需跟家里商量一下,才能回复亭长。” 刘亭长大方地点头,“毕竟到时候兴许要分居两地,你现在有家小,商量也是应该的。那我等你消息,至于请赵大人过来坐镇一事……” 贺咫知道,这是刘亭长的交换条件。 于是点头应下,许诺抽空跑一趟县里。 秦达站在翠红楼门口等贺咫,见李珠儿朝他走过来,先是一愣,随即低头准备躲开。 “秦护卫留步。” 李珠儿少见的褪去扭捏之态,用她的本声喊道。 秦达转身,张嘴却又闭上。 该如何称呼她,这可是个大难题。 以前她是李侍郎府的嫡小姐,宁王世子的未婚妻,京城里人人艳羡的高门贵女。 可是后来,随着宁王倒台,李家亦受牵连,男人发配边疆,女人卖为官奴。 没人知道这些年,她经历了多少男人,吃了多少苦。 倚门卖笑的扭捏之态后面,藏着多少心酸血泪。 秦达叹了口气,冲她拱了拱手。 李珠儿:“你等贺家公子?” 秦达点头。 李珠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莫非,你同贺家小姐已经……”她拍了拍手,十分欣喜,“那我真是要恭喜你们了,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呀。” 秦达苦笑,“世事难料,走一步算一步,不敢高兴太早。” 李珠儿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重重地叹了口气,“咱们那群人啊,能活着出来已是幸运。有生之年,能看到旧时情人,那可真是万幸。我替你感到高兴,回头办喜事的话,记得通知我,我的身份虽不便过去喝喜酒,却也不耽误给你们准备个大红包。” 秦达望了望天,想要推辞,却又觉得扫兴,于是点了点头,应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秦某一定备好请柬,亲自送过来。” 李珠儿点头应着,茫然问道:“你说,咱们还有机会回京城去吗?有机会洗清冤屈,把这满身的污点给摘干净吗?” 秦达望着前方,陷入深思。 李珠儿:“也许希望就寄托在贺大公子身上了。” 秦达扭过头来问:“此话何意?难道……” 李珠儿捏着帕子掖了掖嘴角,笑道:“我如今信命,前几日到庙里卜卦,根据卦面瞎猜的。” 秦达拧眉,转头望向翠红楼的大门。 贺咫从楼上下来,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李珠儿冲秦达点点头,迎着贺咫走了过去。 “贺大公子,这就要走了?” 贺咫点头,却是没说话。 李珠儿笑着撇嘴,“你朋友等你半天,我劝他进去等,他还嫌弃我这翠红楼不干净。你们这种男人啊,自认清高,嫌我这地盘烂臭。罢了罢了,以后不招惹你们便是了。” 贺咫不清楚李珠儿的过往,以为她只是一个寻常沦落风尘的女子。 他生怕秦达被李珠儿缠上,摆了摆手,两个人匆匆离开了栖凤镇。 … 夜里,洗漱完毕,贺咫躺在炕上望着屋顶出神。 他难得沉默,姜杏很不习惯。 “在想什么?” 贺咫皱着眉头问:“你可知有什么药材可以快速止血,且又很常见,短时间内就能得到?” 姜杏想了想,毫不犹豫道:“透骨草止血,且容易采到。” 贺咫眼前一亮,“你知道哪里有吗?” “知道啊,梨花寨后面那座名唤观音座的山上就有”,她压低声音小声道,“我知道一处山坳,长了很多透骨草。因为这玩意不怎么值钱,寻常药店不收,便没采。” 贺咫大喜若狂,啪叽一声,在她脸颊上响亮地嘬了一大口。 “你干什么?”姜杏捂着脸看看外面,生怕动静太大,被同院的贺环、贺娴听到。 “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快些睡,明天一早进山,我陪你去采药。” 他拉起被子把两人从头盖到脚,接下来分明不准备马上睡觉。 姜杏一边推他,一边问:“怎么突然要采药?而且你采透骨草做什么?” 话没问完,她已经猜到答案。 姜杏撑起双臂,艰难把贺咫从自己身上推开,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第59章 为自己娶妻 姜杏盘腿而坐,定定望着贺咫,狠狠地往上拉一把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贺咫光着膀子坐在她对面,因为心虚,嘿嘿讪笑着。 姜杏面色不悦,“你早知道这消息,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不是怕你害怕,怕你担心吗?”贺咫可怜巴巴,扯了扯被角。 “你不告诉我,把我像傻子一样蒙在鼓里,就是在帮我了?万一青峰岭那帮人改了主意,提前下山来找我们麻烦。我们岂不是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贺咫一笑,“他们要的是粮食,秋收之前不会下山的。” 姜杏瞪他,“你又不是土匪,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万一,你总是顶嘴,到底是什么态度?” “娘子,我错了。” 贺咫识时务为俊杰,不嘴硬逞强,直接服软求饶。 他缩着膀子,两臂交叉在胸前,两手搓了搓肩头,装可怜道:“我冷,娘子行行好,把被子分我一点。” 说着话,他已经开始动手动脚,硬挤进被窝里,把姜杏熊抱进怀里。 “怪不得都想娶媳妇呢,娶了媳妇就是好,抱着又香又暖,真舒服啊。” 贺咫极尽巧舌之能事,谁知姜杏根本不上他的当。 她往旁边躲了躲,拿胳膊肘抵在他胸口,沉着脸道:“你先别套近乎,我话还没问完呢。” “还有什么话,咱们躺被窝里慢慢说呗。” 贺咫拉着她的手,想把人放倒。 姜杏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说正事呢,你别捣乱。” 贺咫可怜巴巴,“正事不能躺着说嘛?” “不能!” 姜杏语气有些重。 她了解贺咫,躺下便是他的主场,等会儿她连声音都不受自己控制,哪还有清晰的思路,跟他谈正事呀。 严肃的事情,必须坐着谈完。 不过,姜杏发了善心,分了一半被子给他披上。 贺咫把被子重给她披好,光着膀子坐到她对面,一本正经问:“还有什么话,你尽管问。” 姜杏抿了抿唇,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问道:“你对抵御土匪来袭这件事儿,有几成把握?” 贺咫想了想,“七成。” 算是很自信的一个数字,姜杏心放下一些。 她又问:“这么高的把握,不单单是对村上、镇上布局的自信,应该还有别的方面吧?” 贺咫眨了眨眼,反问:“你指的是哪个方面?” “家里可有地窖、密道等藏身之所?” 贺咫笑了笑,点头说有。 姜杏这回彻底放宽心了。 她猜对了。 贺咫根本没把青峰岭的土匪放在眼里,除了对自己布局的自信之外,还因为家里的妇孺老幼,将来有藏身之所,减少了他的后顾之忧。 地窖、密道等地方,大多用于藏家里值钱的东西,属于秘密。 姜杏刚刚嫁入贺家,逼问这些所在,难免会被人误会。 她直接躺下,打了个哈欠,说道:“正事说完了,明天还要早起,快睡吧。” 她翻个身背对着贺咫。 谈话结束得太过突然,贺咫还等着她追问细节呢,她却已经结束了。 他心里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凑过去探头问她:“你不想知道家里的地窖在哪儿嘛?” 姜杏闭着眼睛,说:“不想。” 贺咫:“就在祖母屋里的炕下面。” 姜杏嗯了一声,依旧闭着眼。 贺咫:“万一土匪真的来了,你们都躲到地窖里去。我已经准备好了食物和水,撑个两天绝对没问题。” 他今天晚饭后,在中院贺老太太屋里待了很久。姜杏以为他们祖孙俩在商量贺环和秦达的事儿,没想到却是在为此做准备。 姜杏睁开了眼睛,“你说的我们?” 贺咫点头。 “都有谁?” “祖母、你、大姐和小妹。另外,二叔二婶,二弟妹跟贺妍。” 贺咫生怕落下谁,掰着指头细数。 “我还有件事儿,想拜托给你。”贺咫有些迟疑。 姜杏睁开眼睛望着他,眨了眨。 贺咫突然跳下炕,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柄匕首来。 “我十岁开始习武时,父亲送我一柄匕首,叫我防身用。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到时你随身带在身上,守在地窖入口的地方。万一土匪发现端倪,追进去的话,你也好用来防身。” 如果只是让她防身,也就不用提这把匕首的来历了。 亡父送的礼物,意义重大。 “你只是让我防身,还是……让我守护你的家人?” 贺咫抿了抿唇,“如果你能替我保护亲人,贺咫感激不尽。” 夫妇本为一体,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这些大道理,姜杏都懂。 可她毕竟新婚,对贺家人还未产生太过深厚的感情。生死危难前面,肯定是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不会为了所谓的婆家人,而牺牲自己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她心尖抖了抖。 “你娶我,不会就是看中我射箭、打猎、胆量大,关键时候能保护你的家人吧?” 世人都说,婚姻不过是权衡之后,做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 可实话说出来,又很伤人。 贺咫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当然不是。我娶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才不是因为别的呢。” 他的大手从她的小衣里伸进去,指尖在她身上不停游走。 “我娶你,是因为想这样……这样……这样……” “我是为自己娶的娘子,才不是为了祖母、姐姐、妹妹娶的。” 他的话让姜杏面红耳赤,手上的动作让她呼吸急促,四肢绵软。 姜杏推了推他,这一回却没推开。 … 第二日天刚亮,夫妻俩便早早出发了。 贺咫本想夫妻共乘一骑的,奈何姜杏想练习骑马,于是,贺咫把踏雪让给她,自己骑了一匹大黑骡。 起初姜杏骑得慢,贺咫跟在她后面,不时指导。 她进步很快,远远望见梨花寨时,已经骑得十分熟练了。 她用力勒紧缰绳,大喊一声“驾~~”,踏雪扬起四蹄飞奔起来。 贺咫骑着大黑骡,追得有些吃力,在后面大喊:“娘子,你慢点,你骑太快,乡邻没认出,岂不是亏得慌。” “亏什么?”姜杏并未减速。 “你一闪而过,别人都认不出是你,多亏呀。我要让梨花寨的人都知道,我娘子姜杏会骑马了。” 最后这句,他两手拢在嘴边,是冲着梨花寨大喊出来的。 姜杏扑哧一声笑了,却没理他,径直骑向观音座。 她不介意那些俗礼,更不喜欢向人炫耀。 她只是喜欢这种无拘无束,飞奔向前的感觉。 第60章 送饭 姜杏熟门熟路,带着贺咫,采了整整两筐的透骨草。 回来的路上,贺咫问了这些药材应该怎么处置。 姜杏一一给他介绍。 “透骨草洗净,放置在锅里,添上适量的水,熬煮半个时辰,连汤带药捣烂,制成糊状。需要时敷在伤口上,即可止血生肌。” 贺咫:“这么简单吗?” 姜杏有些骄傲,“当然,药理看似高深莫测,其实很简单。” 提起采药熬药,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浑身都散发着光。 贺咫:“我记得你曾提过,最大的梦想是开药铺?” 姜杏笑着摇头,纠正道:“是把药铺开遍大江南北。” 贺咫一拍脑门,“是我肤浅了,我娘子的梦想是当首富,把药铺开遍大江南北。怎么办呢?看来我以后注定是要吃软饭了。” 铁骨铮铮的八尺男儿,却想着吃软饭。 姜杏被他逗得开怀大笑,却故意为难道:“这碗软饭你能不能吃上,还在两可,要看你的表现好不好。” 贺咫故作惊讶,“我昨晚表现还不好吗?我都……” 姜杏吓得大喊:“你闭嘴”,她忙左右看看,虽然前后没有一个人,但她依旧被吓得红了脸。 贺咫:“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人听到。” 姜杏:“有风,万一风把你的话传给别人听到,可怎么办?” 贺咫笑得前仰后合,见姜杏红着脸瞪着他,忙敛正神色,道:“这么说来,风确实讨厌,真是八卦精。” 两人一路闲聊着,回了贺家村。 下午姜杏晾晒药材,贺咫骑着踏雪去了县里。 赵彦新官上任,已经烧了两把火,正愁第三把火不知道该去哪里烧,贺咫就找上门来了。 一听有关青峰岭的土匪窝,赵彦两眼放光。 历朝历代,剿匪都是可以被载入县志的大事,这可是老天爷给赵彦喂进嘴里的功劳啊。 尤其是在听了贺咫的布局计划之后,赵彦越发觉得,这份功劳已经是煮熟的鸭子,飞不走了。 “你回去照计划进行,余下的事情,我来解决。县里衙役能调配的人手不多,我可以到武所去借。总之,这一回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贺咫一听,肃容拱手,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赵大人爱民如子,真乃栖凤镇万民之福分呀。” 赵彦看向贺咫,越发欣赏。 从县里回来,贺咫找到刘亭长,把事情经过一一交代清楚。 刘亭长越听越兴奋,忍不住又把贺咫夸了一通。 事情超乎想象的顺利,贺咫按部就班,只等秋收早些到来。 眨眼过了二十多天,地里的庄稼熟了。 贺家请了二十个小工,再加上四兄弟,众人一字排开,场面尤其壮观。 秋收期间,女人们集体出动,一起做饭。 做好饭后装在木桶里,用架子挂在马背上,姜杏骑马送去地里。 一路上,惹来无数好奇艳羡的目光。 “那可是贺家刚进门的小媳妇?她竟然会骑马?” “小媳妇我认不清,他家那匹马儿,我却认得清,是贺家的没错。” “真没想到,山沟沟里的丫头,居然还挺有本事。你看她那副英姿飒爽的样子,真带劲。” “当初给贺家老大介绍了那么多姑娘,他一个都看不上。最后选了这一个。” 那人挤眉弄眼,一脸坏笑。 “打仗的男人心都野,不喜欢乖巧听话的姑娘,就喜欢这种野丫头,床上带劲。” 那人嘴里说着浑话,伸长脖子望着姜杏远去的背影,眼神十分猥琐。 旁边的人推他一把,笑骂:“你老毛病又犯了?晚上去敲田寡妇家的门,也就算了,毕竟她没男人依靠。你要敢对这小娘子生出非分之想,回头贺家老大知道了,能活劈了你,信不信?” “信,我当然信!”那人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嘴上说着害怕,心里却很不服气,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姜杏远去的背影。 … 贺凌直起身子擦汗的空档,看到姜杏骑马而来的样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拿胳膊肘撞了一下贺咫,“大哥,我眼睛没花吧,那是大嫂吗?” 贺咫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顺着贺凌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姜杏骑着踏雪来到了地头。 她翻身下马,熟练地把缰绳拴到路边的大槐树上。 “开饭了,吃完再继续干活吧。” 姜杏吆喝一声,刚准备把乘着饭的木桶摘下来,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 她微微转身,就见贺咫光着膀子站在她身后,正越过她准备把木桶摘下来。 “我来吧,你到一旁歇会儿去。” 贺咫一本正经冲姜杏努了努嘴。 他身后站着二房三兄弟,齐刷刷看着姜杏傻笑。还有雇请的短工,纷纷侧目望着姜杏。 田间地头做农活的女人不算少,可骑着马儿横穿阡陌的女人,少之又少。 偏她长得还那么好,烈阳晒不黑的白嫩俏脸,窈窕的身姿,麻利的举止。 谁看了不动心呀。 贺咫突然有些后悔,不该让她骑马来送饭的。 那可是他的娘子,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娘子。 怎么能被那些不怀好意野男人的目光所染指。 看都不能看! 贺咫冲姜杏努嘴,示意她到树背面歇着。 姜杏原还想拒绝,在她无意间看到那些人的目光后,突然领会贺咫的暗示。 于是乖乖绕到树后,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贺咫把木桶卸下来,让贺凌张罗着给众人分饭。他拿了一份,绕到树后,在姜杏身旁盘腿坐了下来。 “你吃过了没有?”贺咫问姜杏。 姜杏点头,“吃过之后才来的。” “明天别来了,我骑马回去取。” “那你多辛苦,反正我在家里也没事儿,送过来也不费力气。” “不行。”贺咫态度坚决,“以后如果有人跟你搭讪,不许理他们。” 贺咫毫不掩饰自己的醋意。 姜杏想笑他,一扭头,就见树后面围坐了一排男人,他们看似默默吃饭,却屏气凝神,暗中偷听两人讲话。 姜杏脸一热,轻轻地嗯了声,“知道了,明天不来了。” 第二日,贺家女人们在家里,把刚刚收上来的粮食,脱粒晒干,忙的不亦乐乎。 一连忙了数日,贺家顺顺利利把地里所有的粮食,全部收粮归仓。 这一晚,贺咫叮嘱家里所有人,晚上谁都不许睡。 事情好像跟他预料的不一样。 土匪并没有来贺家村,而是去了隔壁牛家村。 不远处燃起烽烟,响起锣声,贺咫跟秦达并排而立,陷入沉思。 第61章 并肩 此前,赵彦秘密去武所借兵,召集了几十个人,提前已经屯集在栖凤镇。 他们约定如果发现土匪迹象,立刻以烽烟和锣声为信号。 赵彦听到消息,立刻率领众人赶去缉拿土匪。 可是,牛家村抢先发了信号。 秦达松了口气,“没想到青峰岭那帮狗崽子,居然还会耍声东击西这一招。我们这就带人过去,跟赵廷尉汇合,把那帮狗崽子一网打尽。” 他回头招呼众人,这就要走。 贺咫却站着没动。 “秦大哥,你带人过去察看,我们四兄弟留下,以防万一。” 秦达神色一怔。 贺咫笑了笑,“如果牛家村替我们承受火力,我们贺家村逃过一劫,自然是要尽量帮他们的。只怕……” 秦达:“我知道,我这就率领其他巡逻队员过去。你们留下,无事发生最好,如果有事……” 他看了眼贺环,又看了眼贺咫。 有些话不用明说,贺咫都懂。 他点头道:“不用秦大哥交代,我会保护好大姐的。我之所以留下,就是担心家里的老幼妇孺。” 秦达拱手,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贺权、贺尘两个沉不住气,跑到门外,望着牛家村的烽烟,像热锅上的蚂蚁。 贺权:“约好互相帮助,人家牛家村遭袭,我们坐视不理,是不是不地道?” 贺尘:“等别人把土匪们捉住,邀功请赏的时候,咱们两手空空,可就丢死人了。” 贺凌朝那俩各踢了一脚,心里却也同样不安稳。 他跑到贺咫面前,道:“大哥,青峰岭那帮恶人为非作歹多年,好不容易布好天罗地网,只等他们上钩。如今咱们在家里干等着,可怎么坐得住,咱们得去帮忙啊。” 他一咬牙,道:“大哥,如果你放心不下大嫂,你留下看家,我带着老三、老四过去支援,可以吗?” 贺咫脸色铁青:“老三老四说胡话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糊涂。我让你们留下,是耽误你们建功立业吗?” 贺凌嘴上说着不是,心里却已认定,“是我不对,我错怪大哥了。如今怎么办?咱们就在家里干等着嘛?” 贺咫想了想,道:“让所有人都到前厅,我有话说。” 贺老太太由贺环扶着,坐在当中的扶手椅上。自打入秋以来,她犯了老毛病,咳喘不止,身子发虚,整个人病病殃殃的。 姜杏、贺环、贺娴三人站在祖母身后,皆是神色严肃。 马佩芳难掩脸上的惊喜,拉着贺妍,笑得露出后槽牙。 “青峰岭那帮人当真去了牛家村?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太好了。咱们便可高枕无忧了。” 贺妍打着哈欠,含含糊糊道:“既然没事了,咱们回去继续睡觉吧。这些天又做饭又收粮食,我都快累死了。” 贺咫站到房顶上远眺,飞身从屋顶跃下,大步流星走进前厅。 “大侄子,没有危险的话,是不是可以回去睡觉了?”马佩芳一脸不耐烦,“老太太跟你们小年轻可不一样,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回头再出点意外,你们谁能担得起责任。” 贺咫看向祖母。 贺老太太斜靠在椅背上,脸色出奇的白。 “祖母,您哪里觉得不舒服?”贺咫忙问。 贺老太太摇了摇头,“兴许这阵子太忙,累的,不碍事。你先说正事,不用惦记着我。” 贺咫看向姜杏。 姜杏:“我刚才替祖母把过脉了,脉象有些急有些乱,不知祖母以前可有心悸的毛病?” 贺老太太摇了摇头。 可是,她年岁大了,有些毛病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贺咫:“等明天找个大夫瞧瞧,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你们先都躲到地窖里去,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出来。” 他看一眼贺环。 贺环会意,扶起老太太,拉起贺娴就走。 马佩芳高声嚷道:“土匪都去牛家村了,咱们还躲什么躲?” 贺妍也跟着起哄,“地窖里又潮又闷,都喘不过气来,我可不下去。” 母女俩一唱一和,谁都没动窝。 韩仪乔转身,跟着贺环几人走了。 突然,贺凌撒丫子跑进来,结结巴巴道:“大哥,大哥,不好了,村外突然来了好些人,他们统一着黑衣,看着不像好人。” 贺咫心一沉。 果然让他猜着了。 “老三老四跑哪儿去了?”贺咫大喊。 贺凌:“刚才还在门口呢,别是偷偷跑去牛家村了吧?” 贺咫黑脸骂了一句,转头吩咐贺凌:“你从后院偷偷走,马上去牛家村找人过来。” “你呢?” “我留下,守着咱们家。” 贺咫说完,扭身从墙上摘下那张紫檀木的弯弓,紧紧握在手里。 这是祖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他平常都不舍得用,只偶尔拿出来擦拭一番,便会重又挂回去。 今天,必须用它一战。 马佩芳、贺妍母女一听土匪偷袭,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贺咫手握弯弓,环视一圈,唯独姜杏还站在那里。 她定定望着他。 贺咫笑了笑,冲她努努嘴,“一切都拜托给你了。” 姜杏抿了抿唇,把匕首拿出来,道:“这任务交给二叔,想必他也行。我留下,陪你一战。” “你在我会分心。” 贺咫上前,用左臂轻轻拥了拥她,“你务必藏好,我才能心无旁骛。” “可是现在就你自己,如何守得住?我的弓箭都带来了,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不会有危险的,而且我箭法很准。” 贺咫:“那也不行。如果你出了意外,我没法跟岳母交代。” 姜杏:“可是……” 贺咫推她一把,拥着她往外走。 “没有可是,御敌本就该是男人做的事儿,我不能任由你去冒险。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才愿意同我并肩作战,可我不能任意践踏你这份喜欢。无论如何,你要好好的。” 他语速很快,以至于姜杏不知该反驳他哪一句。 该说他厚脸皮,过于自恋,还是该说他固执,不懂变通。 贺咫态度十分坚决,把姜杏送到贺老太太房门口,关上房门,便匆匆走了。 贺环跑出来,把姜杏拉了进去。 贺咫眼看着房里的灯灭了,所有人都躲严实了,这才拉开院门,飞身一跃,藏到房顶上。 那个位置不易被发现,却又可以俯瞰着整个贺家大院。 他找来一捆干豆秧做掩护,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贺家村的宁静被打破,渐次响起哭喊声。 有火光燃起来。 不大会儿,贺家门前聚集了十几个人。 他们藏在夜色里,鬼头鬼脑朝门内张望。 第62章 御敌 贺家大门敞开着。 前厅里的蜡烛没有熄灭,亮如白昼。 门外那些人,迟疑着探头望了几眼,纷纷看向身后的一人。 “三当家的,贺家大门开着,好像没人。” “是不是提前得到消息,都跑了?咱们怎么办?直接进去抢吧。” “贺家两兄弟打了八年仗,听说差点做到千户。他们别是跟咱们玩诱敌深入的把戏吧。等咱们一进去,天罗地网,把咱们都一网打尽。” “你这孙子被吓破胆了吧?他们就两个人,就算是关羽、张飞再世,能有多厉害,还能打得过咱们这么多人?” “三当家的,别犹豫了。再不抢,回头援兵到了,可就迟了。” 最后面一个黑衣人,挥了挥手,“抢”。 他刚发出声音,一支箭破空而出,直射过来。 有人哀嚎一声,应声倒地。 “有埋伏,怎么办?” 那些人顿时慌乱起来。 “别慌,贺家老三老四已经跑去牛家村,老二也跑出去报信了。现在只剩一个贺家老大,还有他们一家子老弱病残。咱们大胆进去,只要把贺家老大拿下,贺家的金银珠宝,还有粮食和女人,就都归咱们了。” “听说贺家的女人都贼漂亮,贼带劲,等会儿谁也别跟我抢啊。我光棍打了这么多年,该轮到我有女人了。” 几个人说着,拿东西挡着脑袋,缩成一团,猫着腰进了贺家大门。 贺咫探身,三箭齐发,中箭的倒地不起,漏网之鱼绕着墙根,潜入了贺家的中院。 他箭术再准,挡不住对方人多,且他们贴墙走的话,贺咫没办法瞄准。 他心急如焚,正欲跳下去与那些人肉搏,突然身后响起一道嘶哑的声音。 “你就是贺咫?”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藏在月色里,眼睛却亮得出奇。 月光下只见他额上一道疤,狰狞恐怖,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马大有?”贺咫轻蔑开口。 对方冷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还知道我的名讳。我弟弟因你落入衙差手里,秋后就要问斩。我这个做哥哥的,别的帮不上,先把你送去给他探路,给我弟弟做个伴。”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要是舍不得他,可以去跟他作伴,少在我贺家逞强。” 贺咫说着话,脚法稳健,直冲过去,紧握的铁拳朝着马大有面门便砸了过去。 马大有退后几步,躲开第一拳,闪身绕到贺咫背后。 贺咫手脚并用,跟马大有缠斗起来。 远处有火光迅速朝贺家村移过来;祖母卧房里,传出土匪的惊呼声。 贺咫匆忙朝下看去,只见姜杏的身影从窗口闪过。 他心一惊,手里的弓不小心脱了手,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马大有狞笑着,把贺咫逼到屋顶的边沿。 “去死吧。”他拼尽全力,抬手去推贺咫。 贺咫闪身,同时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闪开。” 他惊慌扭头一看,只见姜杏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握着他刚刚掉落的弓箭,已经瞄准。 紫檀木的弯弓,发出铮铮声。 一支利箭擦着贺咫的身子,直接刺入马大有的胸口。 噗呲一声,血溅出来。 马大有脸色瞬间僵住,身子直直地朝前扑去,像一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到院子里。 “娘子,你后面有人。” 贺咫惊呼出声,姜杏忙扭头去看,只见一个土匪朝自己扑了过来。 姜杏扭头就跑,可那人已经冲到了她身后,抓着她的胳膊,顺势把她往门外拖。 贺家的粮食都已经藏好,土匪们短时间内并未找到。 发现贺家地窖入口的那人,被姜杏一匕首刺入心脏,当场一命呜呼。 其他土匪见马大有已死,随手抓了些东西,这就要逃。 一无所获的那人,已经红了眼,见姜杏年轻漂亮,不由分说,竟然想要把人掳走。 贺咫飞身下来,朝着那人便是一拳。 那人堪堪躲开,却还不死心,拖拽着姜杏继续往外跑。 贺咫冲过去,一个扫堂腿,把那人摔在地上,骑上去便是一顿乱拳。 姜杏从那人手下逃脱,手脚并用爬到墙角躲了起来。 雨点般的拳头,砸在那人身上,起初还能听到哀嚎声。 后来只余噗噗声,竟不见那人有一丝反应。 “大哥,我们来了,赵廷尉也来了。” 贺凌冲进门的时候,就见贺咫已经杀红了眼。 余下的事情,自然有赵廷尉解决,贺家村被抢掠的人家,大概有个十几户,而且都是富裕人家。 所幸提早有防备,而且时间短,只是被土匪抢走些不值钱的东西而已。 土匪们没有大收获,为了泄愤,放火烧了一些柴堆。 马大有已死,余下的土匪都是乌合之众,被赵廷尉的人尽数抓获。 此次剿匪,大获成功。 贺咫走向姜杏的脚步,莫名虚浮。 “娘子,你没事儿吧?”他战战兢兢,走上前抱住她又赶忙松开。 姜杏脸上有血迹。 “受伤了吗?伤在哪里?”他紧张地察看。 姜杏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杀人。 那人发现了地窖的入口,狞笑着进去,被藏在入口拐角的姜杏,拿匕首直接刺入心脏。 热血喷溅在脸上,姜杏才感到害怕。 她从地窖出来,想要盖好入口伪装的毯子,不料隔门看到屋顶上,贺咫被马大有逼到屋顶边沿。 他的弓箭脱手坠落。 姜杏想也没想,冲出来捡起弓箭,便瞄准了马大有。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直到被贺咫抱在怀里,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不是我的……血……” 姜杏刚说了几个字,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贺咫怀里。 “娘子,娘子……” 贺咫一边喊,一边把她抱起来,往屋里冲过去。 … 姜杏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屋里灯火通明,刺得眼睛生疼。 她忙又闭上,轻轻哼了一声。 随即耳边响起一阵急切又刻意放低的声音。 “娘子,你醒了吗?能听到我的说话吗?” 见她没应,贺咫声音陡然拔高。 “大夫,你快来看,我娘子到底醒了没有?” 姜杏皱了皱眉,这才艰难地睁开眼睛。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屋里竟然站了好些人。 第63章 会想我吗? 祖母、贺环、贺娴竟然都在。 还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正捋着山羊胡坐在桌旁。 贺咫俯身望着姜杏的脸,万分紧张地问:“娘子,你可算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姜杏脑子片刻空白,竟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何事。 她望着屋顶愣了会儿,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思绪。 “土匪……” “土匪已经被一网打尽,欺负你的那个人,也被我当场打死了。” 姜杏舒了口气,“那就好。” 贺咫:“你突然晕倒,真是吓死我了。” 看得出来,他确实被吓坏了,丝毫不顾忌屋里还有其他人,满心满眼都是姜杏。 “娘子,你渴不渴,饿不饿?现在还觉得晕吗?” 小夫妻腻腻歪歪,一旁老大夫略显尴尬,转身跟贺老太太说起了话。 姜杏自知失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贺咫重又按了回去。 “你不舒服就躺着说话,屋里都是自己人,不在乎这些虚礼。” 贺娴在一旁打了个哈欠,幽幽道:“大嫂你就好好躺着吧,刚才你晕倒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大哥被吓成这样呢。” 姜杏脸一热,执意坐起来,朝着贺老太太点了点头。 “让祖母挂心了,孙媳已经没事了,您老人家早些回去歇着吧。” 贺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坐到炕沿,拉起了姜杏的手。 “我听咫儿说,今儿全靠你一箭射杀马大有,才能保全下咱们贺家。你当真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啊。” 姜杏脸一热,“您折煞我了,不过凑巧罢了。” “我想好了,以后的掌家之权,就交给你了。” 姜杏一听忙摆手拒绝,“我还年轻,还有好些东西要学,恐怕担不起掌家的重任。” 贺老太太脸色为难:“我这把老骨头,越来越不好用了。可这个家交给你二婶,我又不放心。” 姜杏虽然是长房长媳,到底刚进门不久。 贺咫道:“今儿大夫给您开了药,您将养些日子就好了。掌家的事儿以后再说。” 贺老太太笑了。 知他是心疼姜杏,不愿让她操劳,虚虚地点了他两下,宠溺地笑了。 “罢了,家里这些杂事就不劳烦你们小年轻了,趁着新婚逍遥快活些日子。大不了我老太婆再咬牙坚持几年。” 屋里众人听了,纷纷笑起来。 贺老太太拍了拍姜杏的手,道:“祖母知道,你今儿见了血腥,被吓到了。这几日让你二婶跟贺环她们忙着家务,你踏实歇着,不用挂心。至于孩子的事儿,是我误会了。总之,你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姜杏愣住,茫然看了眼贺咫。 贺咫摇了摇头,却也没有解释。 贺老太太看向老大夫,笑道:“他们刚刚成亲一个月,我糊涂了,竟以为长孙媳怀孕才晕倒的,竟没想到是因为沾了血腥,怪我怪我。” 老大夫笑着点头,“小两口年轻体壮,不愁子嗣的。老朽这一趟也算是没有白来,大少夫人这头落了空,二少夫人那边传来好消息。老朽恭喜贺老太君呀。” 贺老太太笑着回道:“同喜同喜”,让贺环掏出诊金,送老大夫出门。 外头贺权、贺尘备好了马车,把老大夫送回家。 众人散去,各自回去休息。 姜杏不明所以,追问贺咫:“二弟妹那边有什么好消息?” 贺咫:“你晕倒之后,她也晕了。大夫把过脉,诊出她怀了身孕。” 姜杏哦了一声,脸上神情难辨。 韩仪乔以前跟姜杏说过的话,不断在脑海里回响。 “我同贺凌,大约夫妻也快做到头了。” “我同他成亲,全因一场阴谋。” 姜杏知道,韩仪乔并没有看上贺凌,心有执念,迟早有一日要离开的。 可是,这时候突然怀了身孕。 她将如何抉择? 姜杏心事重重,贺咫一边拿帕子给她擦手脸,一边笑着揶揄道:“没有抢了先,失望了?” 姜杏脸一热,眼光往衣柜顶上飘了飘,使劲瞪他。 “做了那么多措施,如果再怀上,白花花的银子岂不是浪费了。” 贺咫笑了起来。 尽管用的是他的私房钱,当初还是跟姜杏商量过的。 她一听鱼鳔那么贵,心疼得不行。甚至缠着他,让他把东西退回去。 贺咫坚持留下了。 不用减少快乐,用了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贵一点无所谓。 银子以后会挣更多。 但是青春和快乐,以后可就找不回来了。 姜杏:“二弟妹怀孕,二弟肯定高兴坏了吧?” 贺咫点头:“他大喜若狂,抱着老大夫,抡圆了转了好几圈,差点把人家给转吐了。” 姜杏脑补一下那个画面,捂着嘴笑起来。 贺咫:“你别笑人家,回头过两年你怀孕了,我肯定比他现在更疯狂。” 姜杏瞥他一眼,很难想象,人前清冷矜贵的男人,听到娘子怀孕,真会那么大喜若狂嘛? 贺咫又给她端过来水喝了几口,夫妻俩这才安置。 这一晚太过刺激,两个人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谁都没有睡意。 姜杏想起,在她将醒未醒之时,隐约听到了贺咫跟祖母的对话。 刘亭长举荐贺咫做函使,不日便要上任。以后他隔三日才能回家一趟。 也就是说,两个人要分居两地了。 姜杏知道,这是贺咫等了好久才得到的机会,肯定不会放弃。 她也知道,女人应该支持夫婿往上走,不能拖他的后腿。 可是…… 一想到以后自己要一个人睡在这空荡荡的新房里,孤零零躺在这宽大的炕上,她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被子下,贺咫的手,紧紧握着姜杏的手。 他问:“在想什么?” 姜杏:“……你以后不在家里的夜晚,会想我吗?” 做函使的事儿,贺咫已经决定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跟姜杏说。 既然她已经听到了,贺咫也不准备隐瞒。 他说:“我要做大官,你要当首富,我们不能一辈子困在栖凤镇,总要往外走。” 姜杏点头,“我知道。我只是问你,会想我吗?” 贺咫望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 他的小娘子眼睛亮亮的,虽偶有羞怯,却坚毅执着。 她在他跟前是坦率直接的,敢直接开口问他。 不像大姐,心里有话口难开,折磨了秦达那么多年。 他毫不犹豫点头,说会。 第64章 美滋滋吃软饭 姜杏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平静无波。 贺咫很快反应过来,自己那个“会”字,让她会错了意。 他上前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顿,严肃认真道:“不止是会,而是会疯狂地想你。我甚至想把你变小,变成只有手掌那么大,每天揣在胸口,一刻也不分开。” 姜杏扑哧一声笑了,用力推了推他。 姜杏:“如果在县城遇到其他年轻漂亮的姑娘,你会不会……” 贺咫:“不会,在我眼里根本没有其他年轻漂亮姑娘,只有你。” 姜杏脸一红,故作深沉:“我是说万一……” 贺咫:“没有万一。今天要不是你冒着危险冲出来,射死马大有,我都不知会有什么后果。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我只属于你一个人,绝没有万一。” 现在说起来,贺咫仍然感觉后怕。 马大有虽然强悍,到底是野路子。贺咫根本没担心会打不过,但是当他看到姜杏那一刻,心突然就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个小娘子,胆子也太大了。 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毫不犹豫冲出来,捡起那张紫檀木的弓,射向马大有。 还有拖拽她的那个土匪脸上的奸笑,现在想起来,依旧能让贺咫后背冒冷汗。 他用力捏了捏姜杏的手指,“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儿好嘛?” 姜杏:“……” “以后我若不在你身边,千万不要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千万别逞强,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姜杏轻轻嗯了一声。 他听得出来,有些敷衍。 贺咫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道:“等我在县里站住脚,就把你接过去。” 姜杏愣住。 贺咫:“你放心,我会说服祖母。她老人家最开明,肯定不忍心看我们分隔两地。等咱们安顿好,再把岳母接过去,你就可以天天看到她了。” 这样的美梦,姜杏都不曾做过。 她声音颤颤的,难掩激动,“你说的是真的吗?” 贺咫翻身看着她,刮一下她的鼻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姜杏脸红红的,突然就笑了。 浑身上下,由内而外,全部都是暖洋洋的。 就连心尖上的跳动,都像是春日的海面温柔地拍打着海岸,轻轻柔柔的。 萦绕在心头的惆怅,转眼被他描画的憧憬所替代。 姜杏笑着舒了口气,“真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贺咫平躺着,一手牵着她的手,一手枕在脑后,“我也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等你做首富,我洗衣做饭带孩子,美滋滋地吃软饭。” 姜杏笑得浑身发颤。 “洗衣做饭带孩子,很累人的。到时候你可就是黄脸夫,不能美滋滋吃软饭了。” 贺咫嘟了嘟嘴,“那能采买些丫鬟婆子,供我使唤吗?” 姜杏摇头。 贺咫晃了晃她的手,“娘子行行好,我要真的成了黄脸夫,丢的还不是你的人,以后别人会戳你脊梁骨,说你虐待发夫。” 姜杏端着威严,道:“我只说丫鬟婆子不行,没说小厮不行啊。到时候给你采买十个年轻健壮俊美的小厮,帮你……” 贺咫急忙捂住她的嘴,“要那么多小厮做什么,难道你还想纳……” 姜杏笑眼望着他,刚准备说想,就被他吻住了嘴巴。 耳鬓厮磨,极尽缠绵。 他说:“你以后真做了首富,也不许多看别的男人一眼。” 姜杏刚准备反抗,唇舌被人勾住,字字句句都被碾碎,化作狂乱的心跳。 注定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却也是一个让人难忘的良夜。 两人在无限憧憬中进入梦乡,连梦里都是甜甜的味道。 … 第二日天刚亮,西跨院传来一声怒吼,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贺凌衣裳都没穿好,气急败坏站在炕边,瞪着眼睛望着韩仪乔。 “你说什么?这孩子你不想要?为什么,这可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为什么不要?” 韩仪乔脸上一片木然,声音冰冷:“我觉得他(她)来得不是时候,我想等……” 贺凌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 “怎么不是时候?我觉得正是时候。我们成亲快一年了,我盼了好久,终于把他盼来了。我有预感,这一胎准是个儿子。我都想好了,以后我要带着他练功,教他骑马射箭。我……” 韩仪乔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要。” 贺凌满腔热情,突然被人泼下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冒着凉气。 他突然红了眼眶,“为什么?” “难道你心里不清楚?”韩仪乔扭头看着他,亦是红着眼。 贺凌突然肝颤了两下,想要陪笑,可那笑容干瘪僵硬,难看得很。 他走到炕边跨坐半边,软下声气哀求道:“不管以前如何,咱们终究是拜了天地的正经夫妻。生儿育女,本就天经地义。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该看看他的面子。他那么小,投奔咱们而来,怎么能不落生就把他给扼杀了呢。” 他试探着把手放到韩仪乔的肚子上,被她掰着手指头给推开。 她态度坚决,不容商量:“随你怎么说,总之,我不要这个孩子。今天我就去镇上,找大夫开方子,把他堕掉。” 贺凌急得差点跪下,哀求了好半天,她始终坚持。 贺凌突然暴躁起来,高高举起手,咬牙切齿好半天,最后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我真是瞎了眼,竟然看上你这个蛇蝎女人。我告诉你,韩仪乔,你肚子里怀的是我贺凌的儿子,你要敢伤他一分一毫,我绝饶不了你,我……” 韩仪乔扬了扬脖子,分明没有被他吓到。 “你能把我怎样?” 眼角扫过他暴怒的脸庞,神情依旧冷若冰霜,甚至微微扬唇,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贺凌的心,像被一万根针同时刺中,疼得他直倒抽凉气。 “……我要你陪葬。” 一拳捶在炕沿,贺凌的手背迸出血迹。 他转身冲出门去,连鞋都没顾得上穿。 院子里响起婆母马佩芳的声音,“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如今肚子里揣上崽,神气起来了,知道用什么拿捏男人了。我告诉你,我们贺家不吃那一套。你要敢动那孩子一根毫毛,管你爹是土王爷还是真王爷,我马佩芳绝轻饶不了你。” 韩仪乔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两只手试探着盖在自己的小腹上。 肚子依旧平坦,很难想象,里边已经住进去了一个小生命。 她眼角划过一串泪滴,声音哽咽。 “你别怪我,我不能被他们拴在这里。我终究是要走的,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贺凌。” 第65章 夺娶 姜杏刚起来,正在叠被子。 贺咫烧了水,正等着她先洗脸。 每天都是姜杏先洗,然后贺咫就着她用过的水洗脸、洗脚、洗澡。 姜杏曾提过意见,让他换上干净的水。 贺咫却说,“娘子用过的水香香的,洗完一天都能闻到你的味道。” 对于这种让人脸热心跳的话,贺咫从来不吝啬。以至于姜杏常疑惑,人前矜贵清冷的男人,背人时在自家娘子跟前,都是这般甜言蜜语吗? 姜杏拗不过他,也只能随他了。 贺凌进门的时候,就见贺咫正在南房里忙活。 “大哥,我找大嫂有事。” 他径直就要往卧房闯,被贺咫手疾眼快拦下了。 “什么事儿,在这说。”贺咫挡在卧房门口,态度坚决。 两人刚起床,屋里还有一些旖旎的味道。况且姜杏还没梳洗,样子惺忪慵懒,他可不想别的男人看到。 两个大男人对面而站,贺凌唉声叹气,低垂着头,踢着脚下的青石地砖。 再抬眼时,未等开言,他先红了眼眶。 “韩仪乔她……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贺凌难堪地别过头去,不敢看贺咫的眼睛。 贺咫想了想,道:“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儿,孩子要或者不要,你们自己商量。她如果觉得时机不合适,暂时不想要也没什么。等过几年,你们婚姻更加稳定的时候,再要也不迟。” 栖凤镇虽然偏僻,因为前些年荒年战乱,缺吃少穿,也不是所有人家都想多生孩子。 不小心怀上了,药店有现成的方子,只需一剂汤药,便能堕掉。 虽然说起来有些残忍,到底比生下来跟着吃苦要好得多。 贺凌并不认可这些话,瞪着牛眼睛,梗着脖子跟贺咫反抗。 “大哥,你怎么说这种话,那可是咱们贺家的种,咱们贺家的长孙。他要是生下来,祖母就可以四代同堂,不知有多幸福。我爹娘也盼了好久,想早点抱上大孙子呢。” 贺咫哼了声,拧着眉头反问:“祖母、二叔二婶,他们固然重要,可你不能本末倒置。这个孩子生与不生,你和二弟妹才是最重要的两个人。将来你们要对孩子的一辈子负责,抚养长大,教习功课。你们两人要达成共识才行。” 他上下打量贺凌,叹了口气,“你一大早跑来找我们,想必不能说服她吧?” 贺凌点头,满脸急切又无奈的样子,哀求道:“仪乔她性子孤,嫁进咱们家这么久,也就跟大嫂还算亲近。我想让大嫂帮着劝劝。” 贺咫:“她们妯娌认识时间尚短,亲近也只是表面上的亲近,并没交心。我娘子也爱莫能助。” 贺咫三番四次拒绝,惹得贺凌变了脸色。 “大哥,你这般推三阻四,是嫉妒我抢了先嘛?比你先成亲,比大嫂先怀孕,抢了贺家长孙的位置,所以你心里不高兴,才这样冷漠,不愿帮我?” 走投无路的粗糙男人,颇有点恼羞成怒。 贺咫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抬手在他胸口戳了两下。 “我嫉妒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贺咫素来坦荡,在四兄弟里颇有表率,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贺凌叹口气,“算我说错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赔礼道歉,还不成嘛?大哥,你就帮帮我吧。” 贺咫想了想,谨慎道:“你娘子有心结。” 贺凌突然愣住,脸上神色万变,最后化为尴尬推脱,“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待她如何,难道她感受不出来吗?我把那匹战马卖了,银子都花在她身上了。还想要我怎样?” 贺咫:“你知道,我指的并不是银钱。” 贺凌:“没错,她是有心结,可是,当初,如果她不同意,也不会嫁过来。既然嫁过来,那就……” 他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可见自己很清楚问题所在。 贺咫:“心结还需心药除,问题的症结在你身上,其他人想帮也帮不了。或者,顶多劝一劝她,多等些日子,看你的表现。” 贺凌一耸肩,无奈地苦笑,“那怎么办?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回不去呀。” 贺咫:“你步骤错了,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以为人家就任你摁头吃下这个亏?你大错特错。她是你相伴一生的人,你却算计她,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接受。” 他叹了口气,声音冰冷,“这次如果你依旧表现不出诚意,别说这个孩子,这桩婚姻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贺凌终于怕了,抱着拳哀求,“大哥帮我,求求你,帮我。” 屋内传出清浅的脚步声,贺咫拉着贺凌出了东厢房。 后面的话,姜杏一句也没有听见。 可是,她好奇死了。 当初韩仪乔哭着找她倾诉,说自己的婚姻是个阴谋。 虽然后来再没提过,但姜杏始终好奇。 贺咫进门的时候,就见姜杏已经漱了口,洗了脸,正用小指尖挑出豆粒大的面脂,在掌心匀好,准备擦到脸上。 贺咫撸袖子准备洗脸。 姜杏突然探身过去,仰望着他的脸,却只是望着他不说话。 “想问什么就问吧,没什么好隐瞒的。”贺咫十分爽快。 “当初二弟到底怎么娶回来的二弟妹?她曾跟我说里边有阴谋,到底是什么阴谋?” 贺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初他要是不耍那些小聪明,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姜杏:“别吊我胃口了,你快说吧。” 贺咫:“上元节那晚,他到镇上看花灯。贺凌偶遇韩仪乔,被她美貌吸引,受他那些狐朋狗友怂恿,尾随人家。” 姜杏惊得瞪大眼睛。 贺咫:“如果只是尾随,倒也没什么。可他乱中使坏,不停地往人家身上凑,把人家逼得失足落水。” 姜杏惊得捂住嘴巴。 过节时的灯会,人山人海。大庭广众之下落水湿身,这让一个未婚姑娘如何自处? “后来呢?”姜杏紧张地抓着贺咫的前襟追问。 贺咫:“当时她全身湿透,贺凌把衣服脱下来裹着,把人送回了家。韩家那个爹疯疯癫癫的,倒也没追究。可后来,屠夫六哥他们散出谣言,说……二弟妹失了清白,委身于了贺凌。谣言一传十十传百,迫于压力,她不得不嫁。” 姜杏气得咬牙,“难怪二弟妹说,她跟贺凌的婚事是一场阴谋,如此看来,当真窝火。还有那个屠夫六哥,想必也是受了贺凌的托付,故意制造谣言。” 姑娘家在这世上立足,已属不易,竟还要被人算计来算计去,想一想就气愤。 姜杏:“我也支持韩仪乔打掉孩子。” 贺咫:“我不支持,也不反对。只能尽量帮着安抚祖母、二叔和二婶,至于能不能帮她顶住压力,一切都说不好。” 第66章 欺负回来 两人到中庭用饭的时候,果不其然,没有看到韩仪乔的身影。 贺老太太唉声叹气,有一下没一下,用眼神谴责她那个不争气的二孙子。 贺凌低着头,从未有过的消沉。 贺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骂道:“你活该,作茧自缚,自以为算计了人家,你就满意了?须不知人家在后边等着你呢。如今可如何是好?” 马佩芳竖着三角眼,很不服气:“什么如何是好,她一妇道人家,能跑了不成?咱们放话给药铺,谁要敢给她开堕胎药,咱们跟他们没完,肯定没人敢应她。” 贺老太太指着马佩芳,无奈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也跟着糊涂,难道她只有堕胎药一个法子吗?那丫头整天郁郁寡欢,即便孩子留下来也会体弱。况且,咱们贺家何时成强盗了,逼迫自家媳妇,压榨自家媳妇?当初我没有做过恶婆婆,如今你也不许做。” 马佩芳撇了撇嘴,嘀嘀咕咕:“如今不逼迫她,您的曾孙子可就没了。” 贺老太太咳了两声,“尚不成形的曾孙,可没有活生生的孙媳妇重要。贺凌,你去好好求一求仪乔,就算孩子不留下,你们俩也不能继续这么磕绊下去了。” 贺凌苦着脸:“我求了,好话说尽,可她根本不听。” 他转头看向姜杏,“大嫂帮帮忙吧,你帮我去劝劝她,求你了。” 全家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姜杏身上。 她自然不能推脱,即便知道结果不一定是好的,也须去试一试。 贺咫上前一步,挡在姜杏面前:“阿杏可以去劝,但不一定劝得动。如果二弟妹态度坚决,我们也有心无力。” 马佩芳扯着脖子喊道:“她们俩天天嘀嘀咕咕凑一堆说话,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劝不动。” 贺咫望向马佩芳,“二婶如果这么说,我们真的没法应下了。” 贺凌扯了扯他娘的衣裳,无奈道:“您就别跟着添乱了,让大嫂去试一试,成与不成,我都谢谢大嫂。” 好歹这算一句人话。 贺咫看了眼姜杏。 姜杏嗯了声,转身去了西跨院。 韩仪乔躺在炕上,望着屋顶发呆。 窗帘都没拉开,屋里阴暗,更衬得韩仪乔的笑,如鬼魅一般。 “大嫂来了,快请坐。” 她坐起来,招呼姜杏。 “你现在觉得如何?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韩仪乔摇头,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地用掌心摩挲。 “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大概我也不会毫无察觉。如果只有自己知道,偷偷地去吃上一副药,也就一了百了了。” 她苦笑摇头,眉眼之间说不出的凄苦。 姜杏:“吃了药以后呢?没有这个孩子,还会有下一个。总不是解决的办法。” 韩仪乔:“我想走。” 姜杏:“你能走哪里去?娘家跟贺家离这么近,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如何相处?” 韩仪乔笑容凄惨:“也是,当初嫁过来之前,我就想过的。大不了跟他短婚,回头找个由头,和离或者被休,从此之后离开贺家。可是我爹说,他丢不起那个人。如果真走到那一步,他也绝不让我踏进韩家的门。” 姜杏握住了她的手,十指冰凉。 握在掌心里搓了搓,姜杏劝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往前看。” 韩仪乔抬眼望着她,水汪汪的眼底,分明不甘。 “往前看,然后跟他生儿育女,蹉跎一辈子吗?” 姜杏:“那你想怎么办?” “和离,我要跟他和离,离开贺家。”韩仪乔突然高喊,“这地方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我每天在这间屋子里醒来,都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这就像个坟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把一辈子埋葬在这里。” 她突然情绪激动,跪坐在炕上,不停地摇晃着姜杏的胳膊。 说实话,姜杏很难体会她的心情。 如果换做是她,当初贺凌尾随的时候,她便会直接把人骂走,绝不会等他把人挤下河,然后造谣污蔑她的名声。 即便无力抵抗,她也绝不会因为那些谣言,而选择委屈下嫁。 有没有失了清白,自己清楚。 如果将来遇到真心爱她的男人,自然也会相信她。断不会为了谣言,而去自证。 可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何解决呢? 姜杏为难。 韩仪乔:“他就像个魔鬼,夜间的魔鬼。” 姜杏脸一热。她懂韩仪乔话里的隐意。 “新婚夫妻,痴缠多些,也还好吧。” 韩仪乔用力摇头,“才不是呢,他只要一靠近我,我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莫名就想起那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浑身湿透被他从河水里抱起来。岸上的人都在笑,而我狼狈至极,丢脸至极。” 姜杏终于懂了。 那日造成的阴影,至今没有消解开,一直横亘在心头折磨着她。 姜杏上前抱住了韩仪乔,能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 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小声安抚:“别怕,都过去了。那件事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而已,早就忘记了。你也要忘记,不要总是折磨自己。” 韩仪乔声音里带了哭腔,“我现在只要闭上眼,就想起那日他在我耳边的狞笑,说我永远也逃不脱他的手掌心。大嫂,我怎么办?我不能被他活活折磨死呀。我得逃。” 畸形的爱,毁掉了一个这么美好的姑娘。 姜杏心口被什么重重撞击,闷闷地抽痛。 可是,逃避不是法子。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这辈子跟贺凌再不相见,那些造成的伤害,就能抹去吗? 况且,贺凌对她,好像只是爱而不得其法,如果两个人稍加改变,也许结局会有不同。 姜杏两手撑着韩仪乔的肩头,定定看着她,提议道:“他折磨你那么久,这笔账终究要算的。就算是要走,也要让他付出代价才行。” “什么代价?”韩仪乔一脸茫然。 姜杏:“他如何欺负的你,你便如何欺负回来。等两个人扯平了,再说其他的事情。” 韩仪乔混沌的眼神,逐渐变得清亮。 第67章 重订婚书 姜杏在全家人的注视中迈过门槛,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贺凌身上。 贺凌张了张嘴又闭上,想问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敢问出口。 他心口怦怦乱跳,叹口气低下头。 马佩芳瞪了儿子一眼,暗骂一句没用的东西,抬头问姜杏:“你跟她说通了吧?她平常都听你的话,你出面准行。” 贺咫轻咳一声,看向马佩芳。 马佩芳讪讪闭上嘴巴,重重哼了声,一屁股坐到板凳上。 贺凌抱着脑袋,重重地捶了几下。 贺家众人大概猜到了结果,纷纷陷入失落之中。 贺老太太叹口气,道:“既然仪乔铁了心,那便尊重她的想法。我还是那句话,咱们贺家虽不是诗礼传家,却也不能纵容儿孙行恶,无法做到善待发妻,被人嫌弃,也怪不了别人。” 老人家摆摆手,准备叫众人散去。 姜杏这时才朗朗开口道:“二弟先别难过,容我说句话。” 众人诧异,纷纷看过来。 贺凌抬眼巴巴望着姜杏,嗓音嘶哑:“大嫂,她……她怎么说的?” 姜杏:“我们聊到了你们成亲的前因后果。” 贺凌脸色突然变得难堪,颓然从板凳上跌落。 姜杏:“虽然一开始并不光彩,到底一夜夫妻百夜恩,仪乔她并不是冷血无情的人。” 贺凌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一下子冲到姜杏面前。 贺咫手疾眼快把姜杏往身后拉了一把,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横冲直撞的二弟。 贺凌不耐烦抱怨:“大哥让一让。” 贺咫站着没动:“注意分寸。” 贺凌拼命点头,偏着脑袋迫切地问姜杏:“大嫂,仪乔她到底怎么说的?孩子能留下了吗?” 姜杏想了想,点了点头。 贺凌大喜若狂,一下子蹦起三尺高,振臂高呼数声。 贺家中庭死寂的气氛,这才变得活络起来。 姜杏:“但是,她有个条件,就看你答应不答应。” “什么条件,我答应,都答应她。”贺凌想也没想。 马佩芳撇嘴高声道:“我就知道,这就是她的圈套。仗着怀了贺家长孙,拿捏咱们呢。答应了她,可就上当了。贺凌,你不能答应,我倒要看看,她能出什么幺蛾子。” 一直沉默的贺臣津,突然开了口,“住嘴!” 马佩芳:“你让我住嘴?贺老二,连你也想造反?” 贺臣津:“这是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儿,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马佩芳:“怎么能叫掺和呢,我是他娘,我管不得吗?” 贺臣津无奈地叹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马佩芳不解气,朝他后背捶了好几下。 贺权、贺臣上前把她拉开了。 贺凌突然大喊:“求求你们,都别闹了,让大嫂把话说完,行不行?” 众人目光重又汇集到姜杏身上。 贺凌哈着腰,急切又担心地看着姜杏,“仪乔她提出什么条件?大嫂快说。” 姜杏:“你们成亲礼数不周,既没有大媒,也无婚书,这是她心结所在。如今想要医她的心病,起码要补上婚书吧。” 贺凌眼前一亮,“就这么简单?” 姜杏点头。 贺凌:“这好办,我这就托人写一份不就得了。” 他喜滋滋就要往外走,却见姜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道:“不用麻烦去外头找人了,我已经照仪乔的意思拟好了,你如果同意,签上名字即可。” 贺凌脚步顿住,迟疑着从姜杏手里接过那张纸。 匆忙扫了一眼才想起来,当初读书识字的时候,他都是跑到外头爬树掏鸟蛋玩,这单薄的一张纸,不过区区几十个字,竟认不全。 贺凌讪讪把那张纸递给贺咫:“大哥帮我念一念。” 贺咫接过他手中的纸,先扫视一遍,扭头看向姜杏。 姜杏冲他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的表情,可眉梢眼角藏满了小得意。 不用猜,这法子定出于她之手。 虽然离谱,倒也解气。 贺咫同情地看一眼二弟,这才朗声读起来。 “栖凤镇韩家爱女仪乔,年方十九,受媒人作保,与栖凤镇贺家村贺家二房长子贺凌,缔结婚姻。聘礼十两,财物若干。鸳侣欢盟,良缘缔结。” 贺老太太一直静静地听着,结束后“滋”的一声,倒吸了口凉气。 “阿杏,这婚书可是写反了?” 姜杏摇头,“前一桩二弟耍手段算计了二弟妹,让她郁郁寡欢至今。如今既然想弥补,那便反过来,让她出了这口气。这件事儿说大也大,毕竟男女颠倒,有违常理。说小也小,不过是他们小夫妻之间的情趣。只要咱们家里人不传扬出去,也不会抹黑了面子,在乡亲们面前丢人。到底答应不答应,全看二弟抉择。” 她看一眼贺凌,眼神充满玩味。 原以为贺凌会拒绝,会犹豫,谁知他想也没想,满口答应。 “行,只要她留下孩子,永远留在我身边,别说是这个能让她出气的婚书,就是卖身契,我贺凌也毫不犹豫签字画押。” 马佩芳一听,冲了过来,“你这傻小子,摆明了她给你下套呢,当初娶她进门,咱们可是实打实拿出十两聘礼的。她虚头巴脑来一句,就想爬到你上头去?这算盘……” 话没说完,就见姜杏从袖笼里掏出了两个胖嘟嘟的银元宝。 不多不少,整十两。 “十两聘礼,不多不少。” 马佩芳一看,上去要抢,姜杏哎了一声,拦住了。 “当初咱们家给的聘礼,仪乔都带回来了。按理说,这银子也该交给贺凌,由他保管,用于他们小家。” 马佩芳:“什么大家小家,说到底都是贺家。” 贺老太太重重哼了声,“当初聘礼是我出的,如今这份,也该我说了算。贺凌拿着,用于他们小家庭。毕竟有了孩子之后花销巨大,总不能让仪乔作难。另外,贺凌也该找个正经营生,有了孩子当了爹,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游手好闲,别说仪乔看不上你,我老婆子都瞧不起你。” 一家之主发了话,这件事儿算是板上钉钉。 贺凌喜滋滋让弟弟们准备笔墨。 第68章 娇夫梦 贺凌握着笔杆,比握刀更认真。 他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离远了端详,惋惜地叹了口气。 韩仪乔娟秀的字迹,跟他歪七扭八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 都说字如其人,当真是没错。 一个娟秀柔弱,就像名门闺秀的大小姐;一个张牙舞爪,就像乡野糙汉。 也许这就是差距,是韩仪乔始终看不上他的原因。 之前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他误以为,把人娶回家就万事大吉,他一直在做自己,却没有想过去真正地走近她。 或者说,他试着走近了一次两次,在她冷冰冰的心门面前,提前退缩了。 她的那些无奈不甘,他放任不理,任由她自己最终酿成了心病。 他突然问姜杏:“大嫂,婚书这法子,是你想的,还是仪乔提出来的?” 姜杏率真回道:“我提出来,她并没有反对。” 贺凌突然冲姜杏认真鞠了一躬,“大嫂,还是你厉害,你当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姜杏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本意她只是想帮着韩仪乔惩罚他的。 婚书,只是师出有名,为以后的做法找一个挡箭牌而已。 没想到贺凌认了真。 难道自己低估了他? 姜杏迟疑的时候,贺咫发现那张纸上还空着两个地方。 “这证婚人去哪里找?” 姜杏冲他努了努嘴。 贺咫一指自己,“我吗?” 姜杏:“不光是你,还有我。二弟妹说,她信任咱们两人,让咱们共同见证。” 贺咫看着她眨了眨眼,分明在说:你确定?如果这只是圈套,惩罚完贺凌,韩仪乔依旧要走,将来咱们两个在贺家无法立足。 姜杏点头,分明在说:签吧,反正以后咱们要搬到县里去住。二婶到时候肯定不敢追到县里去闹。 两个人挤眉弄眼,贺凌在一旁看的一头雾水。 “大哥,快签呀,算我拜托你,还不成嘛?” 贺老太太吩咐道:“既然定下婚书,一切照着规矩来,没有证婚人万万不成。贺家上下,也就你们小夫妻最合适。签吧,全当帮你这个不争气的弟弟了。” 贺咫这才接过毛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姜杏随后签在他旁边。 “弟妹的字可真好看,娟秀又有风骨,像你的人一样。” 贺环笑着夸赞。 贺凌探头看了眼,大哥字迹遒劲有力,大嫂字迹娟秀,也许这样的夫妻才算般配吧。 他看向贺咫时,越发羡慕。 这件事儿顺利解决,贺家人大多比较满意,唯独马佩芳不停地唉声叹气。 “现在的姑娘心眼就是多啊,轻轻抬手,就把男人拿捏了。” “找媳妇啊,就是不能找太漂亮的,太会作妖,谁家架得住呀。” 这句她是冲着贺权、贺尘双胞胎说的。 贺权:“那我也想找漂亮的,作妖就作呗,我宠着,让她作。” 马佩芳抬脚踢他:“连你也气我,你们父子都是一路货色。” 贺尘:“比起二嫂,娘才是真正的妖王。爹能忍这么久,才是真的宠你呢。” 一句话说的众人纷纷笑起来。 马佩芳气急败坏,追着双胞胎打,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贺老太太起身回房去了。 贺凌揣起婚书,接过姜杏手里的银子,讪笑着问:“这就结束了?我回去看看她。” 姜杏:“这只是开始,以后全看你的表现。” 贺凌:“你们就瞧好吧,我一定让你们刮目相看。” 贺咫:“我们可没工夫看你。” 贺凌嘿嘿傻笑,“说错了,我以后好好表现,让仪乔刮目相看。” 他兴冲冲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拜托贺环道:“大姐,麻烦你帮仪乔准备些吃的,我等会儿来取。她还没吃早饭呢,回头把孩子饿着可不行。” 贺环爽快答应,束起围裙就去了厨房。 贺咫跟姜杏用过饭,她本想帮忙收拾碗筷的,被贺咫拦住了。 “昨儿大夫交代,让你卧床静养,忘了?” 姜杏脸一热,看了眼贺环。 她一个人在忙,闻声安抚姜杏:“你只管去歇着,我自己能行。” 贺咫抬眼,就见马佩芳从门口走过,高声道:“二婶,今儿我娘子帮了那么大的忙,你用什么谢她?” 马佩芳:“一家人,谈什么谢不谢的。” 贺咫:“二婶说得有理,一家人,不谈谢也不谈恨,谁教是一家人呢,回头……” 马佩芳:“行了,我帮着洗碗就是了。你那算计都用到我头上了,我可斗不过你。” 虽然嘴硬,到底是服软了。 贺咫得意地拉着姜杏回了东厢房。 一进门,他就催她脱鞋上炕,姜杏在炕上坐半天,百无聊赖,找了个缝补旧衣裳的活打发时间。 贺咫坐在炕沿看了她会儿,突然问:“那个倒反天罡的婚书,是你写的?” 姜杏点头。 他突然凑过去,望着她的眼睛,假装认真研究了好半天,突然幽幽道:“没想到,我娘子竟是个这样的人。” 姜杏失笑:“我是怎样的人?” 贺咫:“猛一看,是个娇柔女子;心里却住着个男子汉,竟然想娶夫君?” 姜杏噗嗤一声笑起来,笑完解释:“二弟妹心结颇深,不下猛药根本解不开。如果二弟在乎她,必然不会在乎什么谁娶谁嫁,也不会觉得女尊男卑是倒反天罡了。” 贺咫一听,咂舌嘶了一声。 “这是点我呢?” 姜杏骄傲地偏头躲开他的视线,“你若觉得是,那便是。总之夫妻两口子走到最后,全凭良心。什么规矩,什么礼法,都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钻研出来辖制女人的东西罢了。若在乎,礼法就是天,夫妻也就没啥感情了。若不在乎,那便是个屁。不讲究那些,一样可以夫妻和睦,白头到老。” 贺咫听着听着笑起来。 姜杏红了脸:“很好笑吗?” 贺咫摇头:“早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当真后悔啊。” “后悔什么?” “后悔费心巴力娶你啊。我就应该借机到你跟前,展示卖弄几回,彻底把你勾住,让你欲罢不能,托人来我贺家提亲,把我娶走。”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也想尝尝被人追求的滋味,那样的话,我的后半生是不是就可以活得像个小娇夫一样了?” 姜杏嫌弃地往后躲,实在想不到,外面人品贵重的夫君,竟还揣着娇夫梦。 第69章 为人夫者 姜杏越往后躲,贺咫越缠着她。 姜杏忍不住踹他一脚,抱怨道:“谁家小娇夫像你这么难缠?” 贺咫一把抓住她的脚腕子,幽怨抬眸问:“那小娇夫应该是怎样的?” 姜杏想了想,坐正身子,一脸严肃:“乖顺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敢顶嘴,更不敢胡来。” 贺咫哦了一声,嘴上委屈巴巴答应,手上动作却是没停。 不安分的手指顺着裙摆,探了进去。 他压低声音道:“你所说的只是娇,并不为夫。为人夫者得这样……这样……” 男人的鬼话果真不能相信。 刚才还说他想做娇夫,转眼霸道蛮横,一味攻城略池。 姜杏手脚并用推开他,拼命往后躲,退到墙角避无可避,心虚地往外望了眼。 她小声抱怨:“谁家小娇夫像你这样不听话的,明明是头大灰狼,在外头装清高,回来一上炕就原形毕露。就你这样的,可别妄图当什么小娇夫了,说出去谁会相信。” 贺咫眨了眨眼,“娘子是嫌弃我单调乏味?” 姜杏目瞪口呆:“我何时这么说了?” 贺咫一口咬定:“你说我回来一上炕就原形毕露。那就是说你不喜欢总在炕上。我记住了,以后多点花样。”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你喜欢堂屋的书桌,还是南房的浴桶?或者……” 姜杏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贺咫满意地笑了,点点头,等姜杏松开,他才道:“晓得了,你都喜欢,回头我们慢慢试。”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姜杏遇见贺咫,真是百口莫辩。 眼看着她一张俏脸白里透红,两眼水汪汪瞪着他,贺咫越看越喜欢。 终于善心大发放过她,在她头顶揉了两下,跳下炕去。 “别怕,逗你的而已。” 姜杏:“你在外人跟前可从不开玩笑。” 贺咫:“你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姜杏没好意思往下问。 贺咫站到梳妆镜前,整理自己的仪容。 “我等会儿出去一趟,赵廷尉连夜把青峰岭的土匪都给带回县里审问,留下一些流民,刘亭长需要人帮他处理。” “哪儿来的流民?”姜杏从炕上下来,不解地问。 “昨儿青峰岭土匪来了一个声东击西,让几十个流民侵扰牛家村,吸引走了防御主力,打了我们贺家村个措手不及。” 想起昨晚的事儿,姜杏心有余悸,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问。 “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流民?” 贺咫:“刘亭长那边也没主意,这才召集我们过去商量。” 姜杏:“流民虽是可怜人,到底被土匪利用,成了烧杀抢掠的帮凶。” 贺咫一愣,原以为姜杏会博爱圣母,会为那些当了炮灰的流民辩解。 谁知她并不糊涂。 他点头:“咱们想一起去了。听说有人替流民求情,让刘亭长无条件放人。这一点我一百个不同意。不能仗着可怜,就纵容他们为非作歹。这次放了他们,下回他们敢做出更狠毒的事情,栖凤镇以后的治安,必将留下大隐患。” 姜杏点头,“那便把利弊同刘亭长分析透彻,切莫爱心泛滥,做救蛇的农夫。” 贺咫一口答应,趁机在她腮边啄了一口。 “为夫遵命,一定把娘子的指示传达给刘亭长。你现在是我们贺家德高望重的大嫂,你的话谁敢不听。” 他笑着跑走了,姜杏捂着脸,好半天才把脸上那股热气给散去。 她把衣柜整理一遍,把破洞的衣裳全都找出来补好。 贺咫农活做得一般,打猎却是好手,姜杏知道,打猎特别费衣裳,进一趟山,新上身的衣裳都能被勾破好几个洞。 她忙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带话,贺咫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昨晚剿匪立了功,刘亭长被上头嘉奖,请客吃酒犒劳大家。 姜杏用过午饭刚回房,便被外头哭哭啼啼的声音吓了一跳。 贺娴赶来传信,说秦达要走。 姜杏一听,慌忙跑去了中庭。 秦达正从贺老太太房里告辞出来,老人家已经答应了。 他看到姜杏,拱手鞠了一躬。 “这些日子多有叨扰,承蒙关照,秦某不胜感激。今日一别,希望转告贺咫兄弟,山高水远,如有缘他日定能再聚。” 姜杏满脸不解地问:“秦大哥,为什么突然要走?难道是嫌我们贺家招待不周?” 秦达摇头,“秦某有要事在身,不得不走。” 姜杏看一眼远处正在忙碌的贺环,欲言又止。 贺妍不知什么时候冲出来,抹着眼泪哭求:“秦大哥,你干嘛要走啊,难道是京中有信,让你回去吗?你不会忘了我吧?你若是发达了,务必记得回来看我。” 秦达脸色难看,默默退了几步,对贺妍的“热情”,毫无招架之力。 姜杏突然明白秦达为何执意要走了。 心心念念的人无动于衷;避之不及的人却紧追不舍。 秦达虽然落魄,却是聪明人。 他断不会让自己陷入失控的局面当中。 姜杏两手叠在腰间,行了个万福,“既如此,唯有祝秦大哥一帆风顺,前途远大。” 贺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嫂,我请你过来是想让你留下秦大哥的,你怎么……” 姜杏:“秦大哥有要事在身,况且祖母已经答应,我们为何非要把人留下?” 贺娴:“那大姐怎么办?” 姜杏扭头看一眼贺环,她依旧装作没听见,继续忙碌着。 姜杏:“大姐若想留人,自己会说。” 她的声音不算小,按理说贺环能听到,可贺环不光没回头,反而起身回了东跨院。 秦达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好半天,终究无奈抽离,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姜杏不甘心地追去拦他,刚出门却见秦达闪身藏在一棵大杨树后,冲她嘘了一声。 姜杏立刻会意,忙扭头看,只见贺环紧紧抱着一双刚做好的新鞋,急急忙忙追了出来。 贺环太过被动,如果不逼一把,永远无法试出她的真实想法。 秦达被逼无奈,只能出此险招,试一试她的真心。 第70章 没良心的 姜杏会意,并且很快配合演戏。 贺环追出来,左右看看,不见秦达的人影,忙慌慌张张问:“他人呢?” 姜杏、贺娴异口同声道:“走了。” 贺环:“这么快?” 姜杏:“骑马走的,这会儿估计都快到镇上了。” 贺娴:“夫子说,良驹日行八百,秦大哥几日便可赶到京城。以后想见他可就难了。” 贺环叹了口气,“京城繁华,街边小贩都会看人下菜碟。他脚上那双鞋都破了,连我给他做的新鞋都没带上。” 姜杏:“只是给他鞋嘛?就没有其他想说的?” 贺环脸发烫,“新鞋走新路,祝他以后顺顺利利。” 姜杏、贺娴双双摇头。 贺娴:“秦大哥想要什么,大姐难道不清楚吗?区区一双鞋,唾手可得,可十年相思泪,千金难觅呀。大姐糊涂!” 平常一提功课就头疼的小丫头,背着手,像一个夫子面对着她的学渣徒儿。 姜杏:“娴妹都懂的道理,大姐肯定懂。只是有些话说不出口罢了。” 贺娴:“那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欣赏你,我看好你,我心悦你,我……” 姜杏小声提醒:“不一样,男女之间是喜欢和爱慕。” 贺娴:“我喜欢你,我爱慕你!大姐,你对秦大哥,到底是哪一种呢?” 贺环被她问得面红心跳,转身躲着不回答。 贺娴追着她,不停地问。 贺环不得已,敷衍道:“不管是喜欢还是爱慕,他人都走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姜杏:“那就是说,大姐喜欢秦大哥?” 贺娴:“没错,大姐爱慕秦大哥!” 贺环急得跺脚,刚想否认,却见明明消失不见的秦达,竟从一棵大杨树后走了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震惊,从意外到娇羞,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张了张嘴,竟脑子一片空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秦达走到三人面前,迟疑地站定,心中千言万语,当着外人的面竟不知从何开口。 贺娴邀功似的笑道:“秦大哥,大姐根本没看出来我们在演戏,我这次演得好吧?” 秦达的目光落在贺环身上,哪有功夫跟贺娴那个小屁孩说笑。 姜杏识趣地拉着贺娴往回走。 贺娴:“我不走,我还想听一听秦大哥到底想跟大姐说什么呢。” 姜杏:“小孩子家家,什么都听会害了你的。听话,咱们不听。” 贺娴像条泥鳅一样扭来扭去,“不嘛,我要听。” 姜杏:“回头我告诉你大哥哦,就说你……” 贺娴立刻停止扭动,乖巧地拉着姜杏的手,催她快走。 姜杏都被她反应之快给震惊到了,心说:今晚势必要把这事儿同贺咫说一说,他在自家妹妹眼里分明就是个冷血暴君,光听名字都能震慑住。 两人识趣地回了贺家院子。 远处路上有乡邻走过,秦达冲贺环道:“咱们到一旁说话吧。” 他指了指小树林。 小树林茂密幽深,素来是男女幽会的好去处。 贺环脸上发烫,摇了摇头,把怀里的鞋一股脑塞到秦达怀里,转身要走。 不料被秦达一把抓住腕子。 她用力挣扎,秦达这一次铁了心,绝不松手。 男人态度坚决,说出的话却万分温柔。 “我都要走了,你难道不想同我说几句道别的话?” 贺环:“我祝你一路顺风。” 秦达:“我不想听这些。” 贺环:“可我不能给你任何许诺,你放开我,让别人看到不好。” 秦达:“你不给我许诺,我可以给你许诺。总之,今天我绝不松手,你若不跟我过去,我便抱你过去。我不怕别人看到,甚至希望他们看到。只有那样,你才不会永远躲着我。” 贺环目瞪口呆,仰脸看他,终于被他满目坚毅给吓到了。 十年过去,眉梢眼角染上沧桑,可那双含笑的眸子却依旧清亮。 她恍惚间,仿佛回到十年前。 秦达捏着绣了“环”字的帕子,玩笑着问她:“贺家长辈给你取名‘环’字,可是存了圆圆满满之意?” “你长得这般好,以后必得夫君宠爱,一辈子圆圆满满。” 话犹在耳,可两个人早已历尽千劫。 贺环一时恍惚,喃喃地问:“秦大哥,这十年你当真一直惦念着我吗?” 她下意识的一句话,却把秦达问出了两眼泪花。 “你个没良心的,事到如今竟敢这么问。我倒要看一看,你的心到底是不是铁石做成的。” 秦达毫不犹豫抱起贺环,钻进了小树林里。 … 姜杏进门却没着急回东跨院,而是坐在院子里,留意着贺妍的一举一动。 贺妍跟马佩芳坐在中厅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闲话。 贺妍:“娘,你知道秦大哥为什么要走吗?” 马佩芳:“他又没跟我说过话,我上哪儿知道去。” 贺妍得意地一拍胸脯,“他跟我说了,私下里偷偷说的。” 马佩芳一惊,“真的?他跟你说什么了?” 贺妍笑得得意:“他说有人给他传信,让他回京城去。我问他是不是爵位之事要恢复,他点头默认了。他以后就要做千户了,娘,你说他走之前特意跟我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马佩芳拉起女儿的手,高兴的声音都劈了。 “真让咱们猜准了,他爵位恢复势必要娶个年轻漂亮的。可是,空口无凭,他可曾留给你什么信物?” “有”,贺妍羞答答取出一个信封,“他给我留了一封信,叮嘱我等他离开再看。” 马佩芳一把夺过,边拆边说:“他人都走了,现在就能看。” 拆完才想起来,母女俩大字不识一个,看着信纸上刚劲有力的字迹,只能干瞪眼。 姜杏正好从门前走过。 贺妍招手:“大嫂来得正好,帮帮忙,把秦大哥留给我的信,帮咱们念一念可好?” 姜杏假装犹豫。 马佩芳出来把人硬拉进去,信纸塞进她手里。 姜杏假装无奈,低头扫视一眼,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贺妍:“大嫂笑什么?” 马佩芳:“小年轻的定情书信,言辞暧昧些而已,也不至于这么笑吧?” 姜杏抖着那张纸,笑问:“二婶确定,这是定情书信?” 马佩芳意识到不妙,一把夺过去,“你不想帮咱们念就算了,没必要冷嘲热讽。” 贺妍心急如焚,奈何自己又不识字,正不知所措,贺娴突然跑出来,一把抢走马佩芳手里的信纸。 小丫头虽然懒惰,成绩却很不错。信上的字她都认得,一边跑一边念了起来。 第71章 浑身牛劲 贺娴念得磕磕绊绊,“第一势,并步点剑;第二势,独立反刺;第三势,仆步横扫… 贺妍突然顿住脚步,拧着眉头问:“不对,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贺娴指着信上的字:“没错啊,这些字我都认得,绝不会出错。” 贺妍气得跺脚,大喊:“秦大哥特意留给我的书信,怎么会写这些根本听不懂的东西?” 两人齐刷刷看向姜杏。 姜杏一耸肩,挑眉问贺妍:“秦大哥跟大姐两情相悦,痴恋多年,他都不曾给大姐留下书信,为什么要单独给你留书信呢?” 贺妍被问得面红耳赤,却不甘心道:“什么两情相悦,大姐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他?再说了,他们男未婚,女已寡,早就不般配了。我喜欢秦大哥,他也喜欢我,我们互通书信,有什么不可?” 马佩芳咬着牙扯她的衣服,示意她别乱说话。 那封书信显然并非定情之物,贺妍被人骗了。 别人都看出来了,偏贺妍转不过那道弯,梗着脖子非说姜杏姑嫂两个人捉弄她。 姜杏冲贺娴努了努嘴,“小妹,你把信上的内容念全,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 贺娴听话的高声读起来:“……此为太极剑法口诀。” 贺妍、马佩芳母女俩异口同声惊呼出声:“太极剑法?” 贺妍:“我一个女孩家,要什么破剑法口诀?” 她转头看马佩芳,猜出大概的妇人,气得脸色铁青,瞪一眼女儿,小声骂道:“笨死你算了。” 姜杏冲贺娴努努嘴。 贺娴继续念:“贺权、贺尘两个小兄弟缠了我好几日,让我教他们练习剑法。此前答应过,如今着急离开,无法兑现诺言,特把‘太极剑法’口诀默写下来,供你二人自行钻研。他日相聚,为兄自当亲自指导,弥补今日之遗憾。至于贺妍……” 信中终于提到了贺妍,她激动地冲过来,矮下身子问贺娴小妹妹。 “接着念,别停呀,秦大哥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贺娴:“至于贺妍,无需耍剑。” 贺妍皱眉,“没了?” 贺娴一耸肩:“没了!” 贺妍:“无需耍剑?我又不习武,耍什么剑?” 姜杏忍不住提醒:“剑和贱,同音不同意,二妹妹自行体会吧。” 她冲贺娴招了招手,小姑娘蹦蹦跳跳过去,两人牵手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贺娴才想起来,那张《太极剑法》还在自己手上,于是折返回去,塞进贺妍手里,叮嘱道:“这可是三哥、四哥的宝贝,二姐姐务必转交给他们。” 贺妍空欢喜一场,恨不得把那张纸撕碎揉烂。 她正焦躁烦闷,忽听姜杏柔声问候:“大姐回来了?” 贺妍抬头,就见贺环神色慌张匆匆从院中经过。 她一指贺环的裙子,好奇地问:“大姐,你裙子……” 别看贺环年龄最长,却最实诚。大概是心虚,她慌忙两手捂住裙摆,不等解释已经满脸通红。 姜杏:“大姐这条裙子很好看,花色淡雅,很衬你的气质。” 贺妍皱眉:“……怎么那么皱?” 贺环不理她,把垂落的发丝掖到耳后,继续往回走。 贺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贺环的脖子惊呼:“大姐脖子怎么了?怎么那么多包?” 贺环脸刷一下变得通红,支支吾吾道:“蚊子,蚊子咬的。” 贺娴紧皱眉头,“都秋天了,还有蚊子吗?” 姜杏拽着贺娴的胳膊,一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捂住了她的嘴。 再问下去,贺环又惊又羞,别再晕过去。 她问道:“秦大哥走了吗?” 贺环尴尬地点头,匆忙一指东跨院,逃也似的跑走了。 贺妍纵然再后知后觉,终于也明白了。 秦达用一封假书信安抚下她,却调虎离山把贺环叫出去告别。 贺环一脸羞态,褶皱的裙摆,脖子上的吻痕,所有的一切,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贺妍气得发疯,跺脚发了好一通脾气,让马佩芳给拉走了。 姜杏搭着贺娴的肩膀,两个人目送那母女俩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击掌。 贺娴:“大嫂真聪明,我都没跟你说明,你居然都猜透了。秦大哥说,咱们陪着演这一出,以后他跟大姐一定会感谢咱们的。” 姜杏:“感谢的话以后再说,下次再需要我陪着演戏,记得提前跟我说明白,否则万一演砸了,我可不负责啊。” 不知剧本做陪演,太难了。 她正出神,就听贺娴嘀嘀咕咕道:“也不知咬了大姐一脖子包的蚊子还在不在,我现在就去拍死它们。” 姜杏紧紧攥着她的手,忍着笑劝道:“首先,是他不是它们;其次,你不一定能追得上,就算追上了也绝对拍不死。听我的劝,还是算了吧。” 贺娴嘟着嘴抱怨:“没有一点办法吗?” 姜杏点头,“没办法。” 贺娴:“大姐好惨。” 姜杏:“如果我没数错,大概也就十个。一年一个,不算多。” 贺娴:“十个?臭蚊子居然咬了大姐十个包?不行,我必须去拍死它。” 十来岁的半大姑娘,一身反骨,浑身牛劲。 姜杏无奈松开她,“我知道你想出去玩,但是不许跑远,务必在你大哥回家之前赶回来,否则到时他问起来,我没法帮你遮掩。” 小心思被戳破,贺娴嘿嘿傻笑,所有条件都答应之后,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姜杏默默回了东跨院。 本想到北房看看贺环,见她门窗紧闭,想必在回味什么吧。 姜杏没去打扰,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百无聊赖找了本书看,没看几页便困得睁不开眼。 把书合上放到枕头边,索性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时,窗外彩霞满天,已经快到黄昏。 窗帘拉着,屋里昏暗朦胧,炕上还躺着一个人,仰卧平躺,手背搭在额头,遮住了眉眼,看不清五官。 姜杏刚睡醒,脑子有些木,一时竟觉得眼前的男人有点陌生。 她翻身面对着贺咫,望着他的侧脸出神。 “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是等着我的花样?” 贺咫闭着眼睛幽幽开口,嗓音说不出的浑厚慵懒。 第72章 别耽误我发财 空气中有淡淡的酒味。 姜杏:“你喝酒了?” 贺咫:“喝了一点。” 姜杏起身坐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听到你开门的声音?” 贺家院子大,东跨院住的人又少,为了安全起见,姜杏睡前把门栓插好,检查无误才睡的觉。 贺咫回来却没听到一点声音,难道跳窗户进来的? 贺咫睁开眼,清淡地笑了笑:“大概你昨晚太累,没休息好,刚才睡得有些沉。我怕打扰到你,用刀尖把门栓一点一点拨开的。” 姜杏有些担心。 “以后你到县里做函使,我一人在家怎么办?” 万一遇上个有脑子的飞贼,也会用刀片拨门栓,姜杏可如何应对? 贺咫想也没想,一指桌上。 姜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桌上放着两把铁锁。 贺咫:“我把外门和卧室门,都给你加把锁。回头你睡前拴好锁好,从外头就拨不开了。” 原来他什么都提前想到了。 姜杏松了口气,问:“你什么时候走?” 贺咫:“……明天。” 姜杏顿时僵住了,目瞪口呆望着他,一颗心冰冷潮湿,不停地往下坠。 她以为会给小夫妻十天半个月的分别时间,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突然。 贺咫不忍看她惊讶慌张的目光,一翻身伸臂抱住了她的腰,撒娇似的在她腰窝上蹭了几下。 “我也舍不得你,可上头有规矩,让尽快赶过去。” 姜杏:“……那个,我是不是得帮你收拾行李,我这就……” 她挣扎着要下炕,可贺咫没松手。 不光没松手,反而把两臂收紧,更用力地抱住了姜杏。 他的声音沉闷暗哑:“不用,回头我自己收拾。你乖乖陪我说会儿话就行。” 说什么? 新婚便要分别,小夫妻抱头痛哭,依依不舍吗? 虽然姜杏很想那么做,可理智告诉她,不许哭,更不许说舍不得。 她要笑着送贺咫去当函使,笑着鼓励他为了以后的日子努力打拼。 默了会儿,她突然说:“秦大哥走了。” 贺咫手臂微微一僵,嘴上却只是极其轻淡地哦了一声。 有震惊,貌似又在他的预料之中。 姜杏:“你早知道他要走?” 贺咫松开她,起身坐了起来。 他两手用力搓了搓脸,突然偏头看她。 目光幽深,像藏着什么重大秘密。 姜杏心尖颤了两下,问他:“莫非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贺咫点头,“我不瞒你,你听了也别害怕。另外,不要跟家里人说。” “什么事儿?” “朝中要变天了。皇帝病入膏肓,几位藩王蠢蠢欲动,九五之尊的位置,不知花落谁家。” 权势争夺,姜杏根本听不懂。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朝廷变化的细微末节,竟也会影响到她这样的升斗小民。 天高皇帝远,对于栖凤镇上的人来说,谁做皇帝都一样。 姜杏:“秦大哥回去,准备伸冤平反?” 贺咫嗯了一声,“他迟早要回去,只是可惜了大姐。” 姜杏一愣:“可惜什么?” 贺咫抱着脑袋,表情痛苦,“大姐那性子,你也看到了。他们已经耽误了十年,这一分开,以后……” 姜杏:“两人中午依依惜别,大姐送了他一双新鞋,他送了大姐……” 贺咫惊得目瞪口呆,手指头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谁依依惜别?谁送了谁鞋?” 之前秦达住在贺家,大姐避之不及,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爱莫能助。 贺咫以为,贺环铁了心守在贺家无心再嫁,万万没想到…… 姜杏两颊绯红,右手拢在嘴边,凑到贺咫耳朵边,小声道:“秦大哥跟大姐在小树林告别,大姐送了他一双自己新做的鞋,他送了大姐十个……” 后面的声音低如蚊蝇。 贺咫听着听着,噗嗤一声笑了,笑完咬牙道:“男人送这玩意最没诚意,以后他们成亲,一个百两,让他拿银子来补。” “一个百两?” 姜杏假装无意,扬了扬她细长白嫩的脖子。 说出来有些丢人,自从成亲后,她每次出门之前,都要在镜子前检查好几遍。 起初贺咫不管不顾,逮哪儿亲哪儿,衣领根本遮不住。 偏那会儿天气热,姜杏每天都发愁,总不能围着围巾出门。 百般无奈,她只能用脂粉遮盖。出门前再三检查,别人只要看她脖子一眼,她都要吓得心里一哆嗦。 后来再三抗议,贺咫有意识往下挪了挪,只在衣领能遮盖住的地方肆虐。 纵然如此,她脖颈上的红痕,新的压旧的,比贺环只多不少。 她跳下炕,走到镜子前,仰着脖子数,“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 贺咫跟过来,笑着从后抱住了她。 “别耽误我发财。”姜杏扭了扭身子,拿肩头轻轻一顶,想把无声微笑的男人给顶开。 贺咫站定,两臂稍一用力,便把人给扭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一时语塞,姜杏的呼吸,突然变得清浅急促起来。 “你好好表现,早些升官,争取早点把我接走。” 贺咫嗯了声,顺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不同于以往用力镶嵌式拥抱,这一次他抱得很轻。 “你不用数了,我这个人都是你的,我的银子,我的命,都是你的。” 姜杏嘟了嘟嘴,“银子可以,命我不要。” 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什么麻烦,你都要好好的,为自己活着。 后面这句,姜杏嫌弃太煽情,没有说出口。 离别的情绪一旦伤感消耗完之后,便只剩下疯狂。 这一夜,贺咫信守承诺,开发了新花样。 姜杏二选一,选了堂屋的书桌。 结束后,她扶着腰抱怨,硬邦邦硌得浑身疼。 贺咫:“早提醒你,木硬水柔,你偏不听,要不要……” 即将离家的男人,蛊惑着他心尖上的人,又去浴桶里折腾了一番。 腰疼果然得到缓解,唯独剩下满身疲惫。 姜杏睡着时,已经到了后半夜,以至于贺咫什么时候起身走的,她都没听见。 贺咫肩上斜背着一个包袱,装了一套换洗衣裳,轻手轻脚来到后院,准备谁也不惊动,悄然离开。 谁知,刚走到院子中间,就见贺老太太坐在中厅廊下的木椅上,正等着他。 第73章 见红 贺老太太冲他招手,“咫儿过来,我同你说几句话。” 贺咫小跑着冲过去,依偎在贺老太太脚边,满是心疼道:“祖母何必起这么早送我,左右三日就回来了。” 贺老太太干枯的手,在他发顶轻抚了几下。 贺咫的心,像是被什么刺到,突然尖锐地疼了一下。 明明他成亲之前,祖母忙着张罗他的婚事,身子还很硬朗。 短短一个来月,她眼见地瘦下去,脸色总是泛着青,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整个人病殃殃的。 大夫帮忙把过脉,只说她身子虚,需要静养。 补品也吃了,补药也吃了,可就是不见好。 而现在天色微明,她坐在冷风里苦等,也不知等了多久,一双手冰凉僵硬,越发让贺咫心疼难忍。 他两手紧紧捧着祖母的手,小心揉搓,贴在腮边,想帮她暖过来。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幽幽道:“昨夜梦到你父亲,后来便睡不着了。想起你今日要到县里做函使,我有几句话要交代给你。” 她说话颇费力,贺咫不忍心让她累到,忙说:“祖母放心,您的教导我都记住了。到了任上,多做少说,不攀附不依附,明哲保身,绝不让自己陷入危难之地。” 贺老太太艰难点头,“当年你父亲第一次到武所上任,才十九岁。多少有些年轻气盛,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人,而不自知。你如今二十六岁了,人情世故自是比他那会儿要懂得多些。” “祖母别说了,孙儿都懂。”贺咫起身,虚虚地抱住了贺老太太的肩膀。 晨风刺骨,吹得人眼睛疼。 贺咫用力眨了几下,才把那股湿意强忍下去。 干枯的两手紧紧回抱住了贺咫强壮的腰身,“我这几日想通了,你比你祖父、父亲都要沉稳靠谱,自然也不会走了他们的老路。你只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或不公,都要活着,活着才是唯一能为自己洗清冤屈的法子。记住了吗?” 贺咫松开祖母,重重点头。 贺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红锦缎绣的小葫芦挂件,系在贺咫的腰带上。 “里面装着平安福,是我特意从庙里求的,大师开过光的。保佑我的咫儿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枯枝一样的手,颤颤巍巍,极其认真地帮贺咫系好。 贺咫的两眼,再次蒙上水雾。 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函使而已,都算不上做官。 可在贺家祖孙心里,这是重新叩开命运的敲门砖。 不光对于贺咫,乃至对于整个贺家,都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贺环闻声赶来,见祖母和弟弟依依惜别,也在一旁陪着掉眼泪。 贺咫把祖母交给姐姐照顾,退后几步,扑通一声跪地,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他骑着踏雪一路向北,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 姜杏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身边空空荡荡,伸手探进被子中,隐约还有一丝他的余温。 贺咫昨晚就说过,自己悄悄地走,不用任何人送他。 毕竟是两人成亲后他第一次离家,姜杏本想送他出门的,奈何太累了,竟没有醒过来。 她蜷缩着身子,把被子满抱在怀里,用力嗅着被子上,属于贺咫的味道,好半天不愿松开。 洗漱好来到中庭,贺环正在忙碌,姜杏撸袖子便开始帮忙。 贺家的一切照旧,只是早饭时气氛不如往常那般活络。 贺咫和秦达都走了,贺凌把早饭端回屋里吃。 双胞胎也如霜打的茄子,闷头吃饭,连话都懒得说了。 吃了早饭,姜杏把给祖母炖的参汤送到房里,伺候着贺老太太喝下。 “你们以后别麻烦了,我这身子自己知道,喝再多的参汤也补不回来了。老参那么贵,留着给仪乔和你生孩子的时候用。” 姜杏脸一红,“我这边八字都没一撇,祖母不用想那么远。” 贺老太太笑了笑,“不管有没有一撇,你是贺家的媳妇,我便不能不顾。存下的老参还剩四根,四个孙媳妇一人一根,给你们头胎生孩子提气用。” 姜杏脸上发烫,心里也暖暖的。祖母嘴上的公允,果然不是空口许诺。 老人家心里惦记着贺家所有人,哪怕还没进门,都已经有了一席之地。 这样的老太太,谁会不敬佩。 姜杏伺候贺老太太用清水漱了口,扶她重新躺好,这才去了厨房。 贺环已经收拾好了,姑嫂俩一起往回走,刚到月亮门,就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扭头一看,贺凌气喘吁吁跑到了跟前。 姜杏:“是不是二弟妹出了什么事儿?” 贺凌:“她让我来找大嫂过去一趟。” 姜杏猜到了什么,叮嘱贺环几句,匆忙跟着贺凌去了西跨院。 进门就见韩仪乔端端正正坐在炕沿,正等着他们。 贺凌满脸紧张:“大嫂来了,到底什么事儿,这回总可以说了吧。” 姜杏上前坐到她旁边,小心翼翼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可是身子不舒服?” 韩仪乔抬眸,凄然一笑,“早上见了红。” 见红? 姜杏在脑子里飞速搜索,可她一个姑娘家,刚刚成亲一个来月,哪里知道对于一个孕妇来说,见红意味着什么。 贺凌同样懵懂,挠头问:“见红,是什么意思?” 韩仪乔面色尴尬:“流了好多血。” 这么一说,姜杏跟贺凌更紧张了。 姜杏:“那怎么办?用什么才能止血?我房里还有一些透骨草,可那是给皮外伤用的,你怀着身子,肯定不能用。” 贺凌六神无主,几欲哭出来,“见了红,是不是孩子就保不住了?” 屋里三个人,都很不知所措。 藏在外头窗根下偷听的马佩芳,猛一下站起身,顾不上磕疼的脑袋,炮弹一样冲了进去。 “什么时候见的红,多不多,你怎么不早说,竟还安安稳稳吃了饭才说。你差这一顿饭吗?如果孩子耽误了,你哭都找不到坟头。” 她是全场唯一生过孩子的女人,她有经验。 姜杏护住韩仪乔,给贺凌使个眼色。 贺凌把马佩芳往外拖,气急败坏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去瞧大夫,开保胎药呀。” 马佩芳没好气地教训儿子。 贺凌手忙脚乱准备骡车,姜杏小心询问需要带些什么东西,扭头一看,韩仪乔无力苦涩的笑容里,竟闪过一丝狰狞恨意。 第74章 软肋和利刃 姜杏上前拉住韩仪乔的手,小心问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做赌注。” 韩仪乔哼了一声,“当然不是真的,那只是……鸡血。” 姜杏松了口气,“那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办?” 韩仪乔:“还没想好,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六哥的肉铺,就在百福药店旁边,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证据。” 她眼神中仿佛燃着火,可表情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姜杏不知该怎么劝,无奈叹了口气。 韩仪乔轻抚着肚子,冷笑道:“我现在才知道,这孩子既是我被人拿捏的软肋,也是我手中坚不可摧的利刃,全看我怎么利用。” 姜杏心里紧张,问:“你想怎么利用?” 韩仪乔笑了笑,没有细说,只含糊道:“大嫂,你就瞧好吧。” 她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利用腹中的胎儿,对付恶男一家人。 隐约让人期待,甚至还觉得有些解气。 可细想之下,又觉得悲凉无比。 终究是一件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悲惨之事。 姜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想要安抚或者鼓励,可到头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贺凌风风火火冲进来,催促道:“仪乔,我都准备好了,咱们这就走吧。” 韩仪乔松开姜杏,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可是我肚子疼。” 贺凌眼中闪过心疼,想也没想,弯腰抱起韩仪乔,大步流星往外走。 马佩芳站在廊下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阴阳怪气骂韩仪乔是妖精,耍弄她的儿子。 韩仪乔搂着贺凌的脖子,得意地看着马佩芳。 贺凌对婆媳之争,视若无睹,他提前往车上铺了被褥,放瓷器一样小心翼翼,把韩仪乔放到车上,给她盖好被子,这才招呼姜杏上车。 马佩芳想要跟着去,一脚已经踏上车沿,又被贺凌给撵下去了。 “娘你在家做饭,照顾祖母吧。有大嫂陪着,仪乔的心情能好些。” 马佩芳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嫌弃,站在那里掐着腰破口大骂。 贺凌全然不在意,毫不犹豫启动骡车。 从贺家村到镇上,不过六里地。 贺凌回头看韩仪乔的次数,不下几十次。 村里的土路,难免沟沟坎坎,每次有颠簸的时候,他都会放慢速度,提前提醒韩仪乔做好准备。 姜杏默默看着,都有些怀疑,这跟韩仪乔嘴里那个吊儿郎当,逼人成亲的贺凌,是一个人吗? 不大会儿就到了镇上,贺凌带着韩仪乔直接去了百福堂。 坐诊大夫就是那日夜里,替韩仪乔把出喜脉的大夫。 “哪里不适,可说详细些。”大夫一边把脉一边询问。 韩仪乔垂着头,声如蚊蝇:“早上见了红。” 贺凌在后面补充,“出了好些血,鲜红鲜红的,好吓人。” 大夫眉头一紧,凝神又把了会儿脉,喃喃道:“脉象还算平稳,腹中胎儿应该无碍。” 贺凌一听,终于松了口气,高兴地差点蹦起来。 大夫:“开些保胎药先吃着,回家卧床静养数日,如出血不止,随时再来就诊。如情况稳住了,便可不予理会。” 贺凌高兴的什么似的,催促大夫快些开方子。 街上忽然嘈杂起来,夹杂着男人的怒吼,女子的哭声,乱糟糟让人心惊。 姜杏问:“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儿?” 贺凌搪塞道:“没什么大事,你们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去凑热闹。我去付钱抓药,咱们快点回家。” 他有意躲避,说完匆忙抓药去了。 姜杏跟韩仪乔互看一眼,准备等他离开后,去外面看看热闹。 大夫幽幽道:“真是作孽呀。” 姜杏一愣:“您说谁呢?可是我弟妹身子不太好?” 大夫摇头,“我说的是肉铺的六哥,作孽啊,害死人了。” 韩仪乔两眼放光,忙问:“还请大夫给我们说一说,那六哥到底是如何害人的?” 老大夫眯着眼睛,往前探了探身子,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他呀,拿姑娘的清白大做文章,帮人结孽缘牵红线。你们说,他这么做是不是在害人?” 韩仪乔脸色突然变得刷白,藏在袖笼里的手,不停地发抖。 姜杏觉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也跟着乱起来。 她故作不知,说:“还请大夫说详细些。” 大夫:“外头传言,如果有男子看上漂亮姑娘,提亲人家不答应,他又坚决想娶回家,就找六哥帮忙。六哥收了银子,会密谋在姑娘单独外出时,让那男子借故靠近。回头他们便到处造谣,说姑娘失了清白,闹得人尽皆知。” 姜杏皱眉,“还有这等事?” 大夫气得啧啧咂舌,“我也是第一次听闻。你说,这不是害人是什么。清白于一个姑娘家,那可是第二条命。有些姑娘承受不住,只能委屈下嫁。有些坚决不屈服,远走他乡。也有……” 他叹了口气。 姜杏听的一身冷汗,这套路不正是当初韩仪乔经历过的吗。 她在桌下暗暗握住了韩仪乔的手,用力捏了捏。 姜杏胆战心惊,又问:“也有怎样的?还请大夫把话说完。” 大夫一努嘴,“也有外头那样的,不甘心,一怒之下到六哥肉铺大门口悬梁自尽,以死自证清白。” 姜杏跟韩仪乔皆是一惊,齐声问:“姑娘死了?” 大夫十分惋惜,“死了。十七岁的年轻姑娘,漂亮着呢,就这么被他们给逼死了。姑娘爹娘不甘心,跑到六哥肉铺门口讨说法,不光说法没讨到,还被他养的那些人打伤了。这不外头正闹呢嘛。” 韩仪乔一听,蹭一下站了起来。 姜杏忙去扶她,两个人踉踉跄跄冲向门口。 大夫后知后觉,在身后高喊:“这位小娘子,你已经动了胎气,可千万别那么激动,也别跑那么快,回头失血过多,孩子会保不住的。” 见红本就是假,韩仪乔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阻。 她和那位以死自证清白的姑娘,何尝不是一个人。 她的灵魂,早在屈服于流言蜚语准备下嫁贺凌时,已经死了。 而她现在,这副被贺凌践踏过的肉身,不光属于自己,更属于那位以死明志的姑娘。 这世上,只有女子才能真正帮助女子。 韩仪乔仿佛听见自己身上的血流,如细小溪流,逐渐汇集到了一起。 汹涌澎湃的海浪,拍打着她的心尖。 报仇! 我要报仇! 第75章 娇娇 郑老六四十来岁,杀猪卖肉,已经有三十多年。 他外表凶悍为人霸道,逐渐垄断了栖凤镇卖肉的生意,人称六哥。 他的肉铺位于镇上最繁华的地段,占据了整整三间铺面。 此时正是上午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三间铺子一字排开,三张丈余长的桌子摆在门前,桌上放着数扇猪肉。 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围着围裙,挥舞着砍刀,正忙碌。 肉案前的空地上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衣。 两人身上都有血迹,坐在地上向行人哭诉。 老妇人:“我们晚年得女,五十头上才生的娇娇。家里只她一个闺女,长得如花似玉,别提多好看了。娇娇今年十七,提亲的把门槛都踏破了。我们虽穷,却从不指着女儿的婚事挣钱,一心想替她找一个可心的郎君。可是……” 她越说越伤心,掩着嘴哭起来。 老汉接过话头,继续道:“镇西的曹员外使人来提亲,娇娇听说他家儿子是个提笼遛鸟的纨绔,说什么都不肯答应。我们夫妻便一口回绝了。没想到,曹家不死心,想出歪招,找到郑老六,让他用那龌龊的法子,逼我们就范。” 老汉气得满脸通红,咳嗽起来。 老妇人继续道:“立秋那日,娇娇跟小姐妹到镇上买水粉,一时贪玩,跟伙伴走散了,不成想竟被曹家少爷堵住。那人问她叫什么,娇娇没理便跑走了。就这样,竟传言我家娇娇同曹家少爷有染,私定终身,珠胎暗结,一盆又一盆的脏水泼向我家闺女。” 老汉气的拍地,指着天说:“我们娇娇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就这么被污蔑。我们不甘心,一个一个追问,到最后都说那些谣言出自郑家肉铺。我们跑来找郑六理论,他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便把我们打发了。娇娇气不过,偷偷跑来找他理论,他对我闺女言语轻佻,极尽污蔑。娇娇她还小,才十七呀,哪儿受过这等气。当晚便吊死在郑家门前了。可她到死都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可怜的女儿啊,死得这样冤,这样惨。” 老妇人挣扎着爬起来,冲到肉铺前,破口大骂:“郑老六,你黑心肝,欺负年轻姑娘,你坏人名誉,造谣抹黑,逼迫姑娘嫁给不喜欢的人。你丧良心,必然要遭报应。” 老汉也跟着骂:“你逃不掉的,我们已经走访了十多个姑娘,她们都指责你收黑心钱,帮人逼婚。受伤害的姑娘已经有十多个,而且我们手里已经有了证据,只等县衙老爷巡察时,便要拦街告状。我们绝不会让娇娇白死,更不会任由你继续坑害别的姑娘。” 老妇人:“郑老六,你个狗东西,必须给我女儿偿命。” “闺女没了,我们也活够了,要死一起死,我跟你们拼了。” 老汉弯腰弓背,踉踉跄跄就往肉铺里冲。 没走几步,几个黑衣大汉迎了出来。为首的那人五指张开,蒲扇大的手掌扣在老汉头顶,稍稍一用力,便把老汉直接推了回去。 老汉踉踉跄跄,退了半丈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众人左右散开,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眯着眼睛走了出来。 他便是郑六。 “哪里来的老乞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来我铺子撒野,也不扫听扫听,我郑六是何许人也。” 有狗腿帮腔,“六哥心善,不愿跟你们两个老东西计较。识相的赶紧滚,再晚一步,可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有人嘬着牙花子,撇嘴道:“这两个老帮菜可不经打,上次我只动了动手指头,那老太太就躺地上动不了了。” 说着话,那人一把抓住老妇人的脖领,把人提了起来。 “上次挨打不长记性,今天又来给六哥添堵?再不走,可别怪我们不给你们留活路。” 老太太被迫踮着脚尖,脖子被衣领勒着,根本喘不上气来。 呼救的声音,变成艰难的喘息,发出濒死时斗气一样的声音。 听得人心头一阵一阵发紧。 “你们这帮无赖,痞子,为虎作伥的玩意儿,放开我老婆子。” 老汉还未冲到跟前,已经被人拦住。 “你这老东西,走路小心点,别像上次一样被自己绊倒,再把剩下那两颗门牙给磕掉了。” 那些人齐声大笑起来。 围观的众人指指点点,敢怒不敢言,一时间竟没人敢站出来,替两位可怜的老人说句公道话。 如果贺咫在,姜杏会毫不犹豫站出来阻止。 可贺咫到县里去了,她跟韩仪乔只是两个弱女子,自保都很难,如何锄强扶弱。 贺凌虽然作陪,却是六哥那边的狗。 他必然不敢站出来帮忙。 姜杏正犹豫,就见韩仪乔上前一步,大喊一声住手。 娇娇弱弱的姑娘,平常说话轻声细语,此时身体里像是藏着雷霆万钧。 她阔步走上前,指着那人厉声喝道:“放开她。” “你是谁,凭什么……” 有人偏头递话,那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郑家娘子啊。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你让放人,那咱们就放人。” 那人手指头一松,老妇人软绵绵跌坐在地上。 韩仪乔忙把老妇人扶起来,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姜杏凝思片刻,扭脸跑去搬救兵。 韩仪乔把两位老人护在自己身后,凌厉的目光看向郑六。 郑六眯着眼睛,一脸猥琐笑意,“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贺家弟妹呀。这里的闲事不要你管,回家好好养孩子去吧。” “听说,你跟贺凌签了婚书,聘他为夫?你要是有这嗜好早说呀,哥哥要是早知道,也不会拱手把你让给贺老二。” 那些人都是泼皮无赖混不吝,黑话黄话,臭烘烘脏兮兮,一起往外冒。 韩仪乔死死盯着郑六,咬牙切齿骂道:“郑六,你个王八蛋,不得好死。你等着,作恶多端必自毙,老天爷总有一天收了你。” 在栖凤镇上,敢当面大骂郑六的人,目前为止韩仪乔算是独一份。 郑六作恶多端,自然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男人,更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男人。 他瞬间暴怒,大骂道:“我看你这个女人活腻歪了。看在贺凌面子上,让你几分,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心狠手辣,谁的脸面都不给。” 韩仪乔救下的老夫妻,心存不忍,冲上前把她护在身后。 郑六一手一个,把两人推向一旁。 韩仪乔脸上毫无惧色:“当初贺凌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帮他污蔑我的清白。” 郑六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韩仪乔轻蔑一笑:“希望有朝一日,公堂对簿时,你还能笑得出来。” 第76章 义气老鸨儿 乡野之地远离官府,普通百姓即便遭遇不公,想要击鼓鸣冤也是一件难事。 再加上强龙难压地头蛇,大多数人选择打落牙齿和血吞,暗自吃了闷亏,不作声张。 郑六还是第一次遇见像娇娇和韩仪乔这样的姑娘,一个始终不低头,一个即便已经吃了亏,嫁了人且怀了孕,还敢把旧事翻出来找他算账。 郑六凶悍的样子收敛了几分,换做一副语重心长的虚伪嘴脸。 “你已经成了亲,贺凌又待你那么好,那就好好地生孩子养孩子,过你们的小日子,别跟着这俩老东西凑热闹。我可不是贺凌,见色起意,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豁出去性命也要把你娶回家。把我逼急了,才不管你姓韩还是姓贺,统统给老子滚一边去。到那时候,后悔的还是你。” 韩仪乔突然笑了,“行啊,让我别闹也成,你把当初收贺凌的银子,给我还回来。” 郑六眼珠子转了两圈,笑了,“贺凌没给过我银子,我同他从无交易。” 韩仪乔:“你以为,他没有跟我交代,我就敢贸然找你来要钱?” 郑六气得咬牙,暗骂:就知道这小子色心迷眼,迟早会卖了大家。 他突然收起笑容,撇嘴道:“怎么劝都不听,你当真要跟我闹?” 韩仪乔:“我们只求公平公允,怎么叫闹事?” 郑六叹了口气,晃了晃他粗短肥硕的脖子,突然抬脚,朝着韩仪乔的心口便踢了过去。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姜杏隔着一丈多远,都能感受到。 她大喊住手,急速往前冲,已然来不及。 韩仪乔身娇体软,何时见过这等粗暴无礼之人。 她吓得愣住,连躲都忘了躲。 说时迟那时快,贺凌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一把推开韩仪乔,借力打力,推着郑六转了一圈,把一记窝心脚的力道给卸掉。 郑六瞥贺凌一眼,拍了拍手,满是嫌弃,“你小子到底行不行,娶回家的婆娘,该打就得打,该骂就得骂。在炕上,你让她骑你头上去,咱们也管不着,到了外头可没人惯着她,再敢胡说一句,别怪我连你的面子也不给。” 郑六劈头盖脸教训贺凌,因为心虚,贺凌只想赶紧带着韩仪乔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于是,心头窝着火,脸上却不得不陪着笑。 “六哥息怒,别跟女人一般见识。我这就带她走,马上走。” 他扭脸拉起韩仪乔的手,拖着她就要走。 韩仪乔奋力甩开,冷幽幽地问:“贺凌,当初你娶我,也是给郑六送了银子,用这龌龊的法子,逼我就范的吧?” 贺凌身子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一般,动也没法动了。 他努力咧了咧嘴,可脸上表情像是被冻住,笑得比哭还难看。 “娘子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我都知道了。”韩仪乔神色平静,“你卸甲回来,正月十六把战马卖掉,共得六十两。聘礼是祖母给的,酒席是家里办的。你送我的胭脂水粉衣裳等,合计有个二三十两。余下三十两,无迹可查。而你如今,身无分文,捉襟见肘,今日看病拿药的钱,还是从聘礼中取用的,对不对?” 贺凌没想到,她看似冷情,对什么事儿都不关心,对家里的钱财更是不管也不问。 可她心里明镜似的,竟把他手里的银钱算得清清楚楚。 围观人群中议论纷纷。 “三十两?郑六做这一桩坏事,竟要收三十两?” “这买卖合算,比杀猪卖肉可来钱快多了。” “青峰岭的土匪,杀人越货,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没这个挣得多。” …… 被揭了老底的郑六,恼羞成怒,暗暗使个眼色。 他手下那些人,团团把贺凌、韩仪乔、姜杏和那对老夫妻齐刷刷围住。 “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儿你们敢断我财路,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他一挥手,那些人一拥而上,就要大打出手。 贺凌伸开双臂,把韩仪乔牢牢护在自己身后,眼眶泛红,低声哀求:“六哥息怒,我贺凌皮糙肉厚,任打任骂,求你放了我娘子和我大嫂。我娘子刚怀了身孕,胎气不稳,经不起折腾啊。” 郑六:“孩子都怀不好,那就回家躺炕上孵蛋去,跑我这里闹腾,你们还有理了。” 他誓要给韩仪乔一个教训,对贺凌的哀求丝毫不动容,挥一挥手,那帮爪牙们,狞笑着围了过来。 姜杏见状不妙,吹了声口哨。不大会儿,李珠儿带着翠红楼里的众人围拢了过来。 “我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李珠儿拨开人群闯进来,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这个,又瞧瞧那个。 “哟,这不是贺函使的娘子嘛,你怎么……”她一双杏眼转了两圈,看向郑六。 “六哥眼拙,竟没认出这位娘子?” 郑六只听过贺咫的事迹,却没有结交过,自然也不会认识姜杏。 李珠儿语气夸张:“堂堂贺函使,破获梨花寨灭门大案,亲手缉拿真凶的人。前几日又协助赵廷尉剿匪成功,深得廷尉大人器重。请功的文书已经递上去了,封赏不日便到,以后连刘亭长都得高看他一眼。郑六,你敢得罪他的娘子,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 她磕一个瓜子,呸了一声,抬眼打量郑家那三间肉铺,啧啧两声,“将来函使大人怪罪下来,你这肉铺可就保不住了。不过正好,兑给我吧,回头我重新洗刷干净,开个脂粉铺。这地段、这客流,保准能挣大钱。” 郑六虽然霸道,到底没有靠山,一听说“函使大人”四个字,已经有点头皮发麻了。 刘亭长早就说过,贺家老大绝对是个人才,此时再听李珠儿连蒙带吓唬的这番话,心里便打起了鼓。 “今儿有人求情,饶你们不死,识趣的赶紧滚。” 既然他放了话,爪牙们闪开一条道,把那五人放走了。 韩仪乔捧着肚子,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贺凌跟姜杏搀扶着她,重又回了百福药堂。 那对老夫妻叹口气,相扶相携着离开了。 看热闹的人也如鸟兽散去。 郑六偏身问身边的爪牙,“函使是个什么官儿?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一人说:“估计是个大官吧,像指挥使,节度使,不都是朝中大员嘛。” 另一人说:“前几天还看见贺家老大光着膀子在地里干活,这么快就成朝中大员了?函使,函使,别就是个送信的吧。” 郑六一听,气得咬牙,暗暗握紧了拳头。 第77章 迟来的靠山 韩仪乔坐在椅子上,蜷缩着身子,微微喘着粗气。 贺凌蹲在她脚边,紧张地问:“可是觉得哪里不舒服?难道……又见红了?” 他目光下移,惹得韩仪乔大囧,忙抻平裙摆,把自己遮严了些。 她以为贺凌会恼羞成怒,没想到他平静得出奇。 “我当众揭了你的底,难道你一点都不生气?” 第一次,她在贺凌面前说话有些心虚。 贺凌垂眸,盯着她的脚尖默了半晌,抬眼时却带着微笑,“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眼下你身子最重要。况且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明明很爱生气,每次她不理他,或者故意气他,都能让贺凌瞬间抓狂。 韩仪乔甚至已经觉得,她可以很好地拿捏贺凌的情绪。 知道说什么话,用什么语气,能让他高兴暗爽,更能让他狂怒暴走。 她推断此时的贺凌应该处于盛怒之下,或者像以前一样,忍受不住脾气,甚至动手。 可是他没有,他脸上甚至挂着微笑。 韩仪乔心里开始疑惑,不安地望着贺凌。 刚才她的举动,无异于捅破了天。郑六绝不会善罢甘休,不光会报复贺凌,甚至会为难整个贺家。 大姐那么善良,大哥大嫂那么恩爱,三弟四弟那么暖,还有年幼的贺娴小妹,古灵精怪那么可爱…… 如果郑六暗算他们,怎么办? 韩仪乔越想越后悔。 当时不该一时冲动站出来,公开跟郑六为敌的。她应该搜集证据,然后报官,出其不意给郑六来个迎头痛击。 言以泄败事以密成,道理烂熟于心,可当时愣是没忍住。 现在细思极恐,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贺凌却像无事发生一样,甚至比平常更淡定从容。 他起身去请大夫,重又帮韩仪乔把了脉,确认没有大碍,这才放了心。 “大嫂,你照看好她,我去套车。咱们这就回家。” 他边说边匆匆往外走,却被人拦住。 “不用了,仪乔我会接走,不再跟你回贺家。” 一个中年男人从贺凌身边匆匆走过,快步走向韩仪乔。 从面无表情到满脸堆笑,他只用了一个抬眸的工夫。 “我的小姑奶奶,你没事吧?身子可有大碍?当真是吓死我了。” 韩阕点头哈腰,对韩仪乔万分紧张,百倍讨好,不像是个父亲,更像是个仆人。 “一听说你跟郑六起了冲突,我鞋都没穿好,就飞奔赶来了。小祖宗,那孙子没把你怎么着吧。” 韩阕丝毫不顾忌药堂内还有其他人,直接破口大骂:“郑六那孙子,敢惹我家小姑奶奶,他的好日子到头了,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反应很反常。 姜杏记得,韩仪乔曾跟她说过,当初韩阕以他三个幼子的安危要挟,逼迫她嫁给贺凌。 如今却跑来扮演慈父?其中必定有鬼。 姜杏冷眼看着,心里不由疑窦丛生。 韩仪乔对韩阕的出现,视若无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韩阕讪讪,询问贺凌:“大夫怎么说的?” 贺凌拱手道:“大夫已经把过脉了,说动了胎气,开了几副保胎药,回家静养即可。” “胎气?”韩阕的声音尖细,像宫里太监发出的,“小姑奶奶,你怀孕了?” 韩仪乔嗯了声,抬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韩阕急得直跺脚,“早不怀,晚不怀,怎么偏这个时候怀上了呢。” 韩仪乔冷笑着掀开眼皮,一记眼风扫了过去。 “这是我个人的事儿,与你不相干,轮得到你在这里感叹早晚吗?” 韩阕自知失言,重重拍了自己的嘴好几下,讪讪陪笑,“也是,只是……算了,这些都是后话,以后再想办法。你人没事就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跟上头交代。” 他哈腰做个请的姿势,笑得神神秘秘,“我的小姑奶奶,咱们这就走吧。” 韩仪乔一愣,“去哪里?” 韩阕满脸烂笑,附到她耳边,低声道:“上头着人来接你了,咱们熬出头了。” 韩仪乔脸上的表情,从冷漠、震惊、狂喜……瞬息万变。 姜杏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如此丰富多变的表情。 原来印象中的冰山美人,只是没有遇见触动她心弦的事情,一旦遇见了,冰山美人脸上也会有灿烂的笑容。 “真的?”韩仪乔双唇发抖,切切望着韩阕。 “当然是真的,来人就在外头等着您呢。” 韩仪乔喜极而泣,捂着脸哭起来。 姜杏听得一头雾水,脑海里闪过韩仪乔以前跟她说过的话。 “我终究是要走的。” “离开这个龌龊之地,回到本该属于我的地方。” …… 以前以为她只是在抱怨,因不满贺凌,不满这桩婚姻,而随口说的赌气话。 没想到竟是真的。 姜杏愣神的工夫,韩仪乔转身一把抱住了她,抱着抱着竟呜呜咽咽哭起来。 姜杏猜了半天哑谜,准备问个清楚。 她推开韩仪乔,正色问道:“二弟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谁来接你了?你要去哪里?” 韩仪乔又哭又笑,一个字都不说。 韩阕上前,横眉冷目呵斥姜杏:“你谁呀,轮得到你来问吗?” 姜杏对这个土王爷,实在没有一丁点好感。 她忍着厌烦,行了一个万福礼,自我介绍道:“我叫姜杏,是贺咫的妻子,贺凌的大嫂。我同仪乔虽是妯娌,却很投缘,断没有害她的心思。她既然要走,总该说清楚去哪里,投奔谁,也好让贺家的长辈们放心。” 韩阕撇了撇嘴,不耐烦道:“啰嗦,以前算计我家小姑奶奶,还想攀亲戚,别做梦了!我们走~” 他拉起韩仪乔就走。 贺凌冷眼看了好半天,自然不甘心就此放他们离开。 他上前一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岳父大人,你带我娘子去哪里?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没有我点头,谁也不能带她走。” 韩阕一听,顿时抖擞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还有脸问,当初要不是你伙同郑六,对我们耍阴招,小姑奶奶何至于委屈嫁给你?今儿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第78章 凤女归朝 韩阕的气势来得十分突然,就好像穷人乍富般,目空一切,得意忘形。 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那会儿他见了郑六,恨不得把腰弯到土里去,甚至在贺家,也素来是客客气气的。 可是今天,他好像找到了靠山,栖凤镇的一切,都不被他放在眼里了。 迟来的父爱,多少让人匪夷所思。 贺凌看一眼韩仪乔,作揖的动作又加深了些。 “我知道岳父看不上我,可娘子腹中已经怀了我的骨肉。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分离吧。” 韩阕冷着脸,咬牙切齿道:“怀孕了又怎样,照样和离休夫。以后这孩子留不留,都由我们说了算。你若想拿孩子要挟,趁早死了这条心。” 栖凤镇再偏远,起码的人伦道德还是有的。 执意把怀孕的女儿带回娘家,逼迫小夫妻和离,在乡邻眼里,可是大大的恶人,会被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 可韩阕,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他最大。 贺凌很快意识到,韩家发生变故了。 愣神的工夫,外头进来两个人,举止高雅,穿着考究,远远地看一眼韩阕,瞪了瞪眼睛。 目光落到韩仪乔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双双哈腰行礼,极尽谦卑。 也没听说韩家有什么权贵亲戚,这些人哪里冒出来的? 贺凌正思索,被韩阕一把推开。 “好狗不挡道,赶紧滚开。仪乔以后再不会回你们贺家,再敢纠缠,格杀勿论。” 韩仪乔被他拉出药堂大门,扶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镶金贴银,十分奢华,以前在栖凤镇从未见过。 二三十个护卫分为两列,个个威武雄壮,骑着高头大马,护送着马车离开。 贺凌不甘心,准备上车去追。 姜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人拦住:“别追了,即便追上,人也带不回来。”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带走?”贺凌声音忍不住发抖。 姜杏尽力安抚:“你别着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贺凌声音如狮吼:“还有什么办法?他们分明是要把她带离栖凤镇。一旦走出去,以后想要再找到她,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姜杏暗暗有些庆幸。 如果可以脱离这桩让她痛苦的婚姻,何尝不是一种新生。 只是不知这新生,需要用什么样的代价去换取。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人生也是一样,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必然要用另一样去换。 此时砒霜,彼时蜜糖。 谁又能说得准,自己能一辈子厌弃或者喜欢,同一样东西,或者同一个人呢。 人生总在变幻。 姜杏阻拦贺凌,多少存了帮韩仪乔脱身的私心。 贺凌六神无主,急得眼眶泛红,突然抬头问:“韩阕那个老东西,不会是准备卖女求荣吧?” 这事儿不稀奇,历朝历代,不胜枚举。 “他攀附上一个朝廷权贵,不惜拿已经出嫁的女儿去讨好。如果真是这样,我怎么办?” 贺凌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掉进火坑,我得去救她,不管刀山火海都得救她。” 贺凌自言自语,简直有些疯魔。 姜杏宽慰他,“仪乔的脾气,你该了解。她被人按头嫁了一次,已是极限,断不会任人摆布,踏错第二步。” 贺凌分明不信,“她一弱女子,不愿意又能怎样,根本逃不脱狗男人精心布下的陷阱。” 可见他是真的被逼急了,连自己一起骂。 当初如果不是精心布下陷阱,如何能够把大美人娶回家。 可纵然娶回家,依旧焐不热她的心,到头来终究一场春梦了无痕。 现在的贺凌又悔又怕,痛彻心扉,心肝欲裂。 可他双拳难敌四手,即便跟过去,也无法近身。 他当过兵,打过仗,那些护卫一看就是练家子,身手了得,皆在他之上。 如果大哥在就好了。 贺凌突然这么想。 姜杏喃喃道:“我觉得,即便要走,仪乔也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我们回家静静等着吧。”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姜杏就是笃定,韩仪乔柔弱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古板守旧的心。 … 韩宅。 韩仪乔刚刚坐定,屋里已经跪倒一片。 为首的那人高声唱喏:“指挥佥事鲁胜,奉命接南康郡主回京。” 众人齐呼:“请南康郡主回京。” 韩阕的老婆田氏缩在墙角,惊得目瞪口呆,见他跟着进来,一把把人拽过来,急切地问:“南康郡主?她真的是郡主?” 韩阕一脸得意,“那还有假。” 田氏拧眉不敢相信:“她怎么能是郡主呢,她不是你闺女吗?如果她是郡主,那你呢?难道你真的是王爷?” 田氏一脸惊喜,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做王妃了。 韩阕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喟叹道:“她是真郡主,我是假王爷。” 田氏不可置信,急切问:“你不是她爹吗?难道有假?” 韩阕一耸肩,指一指自己的脸,又指一指韩仪乔,压低声音问田氏:“你看看她那张闭月羞花的脸,再看看我这张小眼咔嚓的脸,要是真父女,那才是真的天方夜谭呢。她是我捡的,在十五年前的上元节灯会上捡的。” 田氏惊得破了音,“你捡了个孩子,为什么不给人还回去?还自称是你闺女,养了这么多年?而且,你怎么就知道,她是郡主,是皇家之后?” 提起旧事,韩阕也是无奈,挥了挥手,“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如今她家里找来了,咱们把人还回去要紧。只是……” 他望了望韩仪乔的肚子,发愁地抓了几下头发。 南康郡主,寿王的亲孙女,五岁时逛灯会被坏人掳走。 一路辗转,遗落民间。 如今,凤女归朝,既非完璧,肚子里又揣了个小的。 寿王一家认不认,还在两可。 韩阕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得意得太早了。 皇家若是因此震怒,他第一个跑不脱,这颗脑袋怕是不够砍啊。 韩阕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正害怕,忽听韩仪乔开了口。 “鲁佥事,在走之前,我有几件事要做,还请劳烦你帮我。” 第79章 风光回首 郑六那样的地头蛇,欺负普通百姓,像碾死一只蚂蚁般随性。可当他真的踢到铁板时,立刻吓得屁滚尿流。 鲁胜带着娇娇的父母,拿着他们搜集到的证据,甚至还有签字画押的证言,质问郑六是否认罪。 满脸横肉的男人,止不住地发抖。 “我有罪,我认罚,求青天大老爷给指条明路,放我一条生路。” 郑六跪地磕头,不停地哀求。 鲁胜眯了眯眼睛,抬脚把抱着他大腿的男人踹翻在地。 “既然你求我,那我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你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吗?” 鲁胜掸了掸裤腿,仿佛生怕郑六的霉运沾染到自己身上。 郑六一脸茫然,试探着问:“……贺凌的娘子?土王爷的女儿?” 鲁胜呸了一声,啐了郑六满脸。 “什么土王爷,那位小姑奶奶,是寿王殿下嫡亲的孙女,出生时便被万岁爷御封的南康郡主。” 郑六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从小在栖凤镇长大的姑娘,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皇家贵女? 鲁胜扬了扬下巴:“皇家血脉,自然不会混淆,你不明白的事儿多了,老子需要一件一件都同你解释吗?” 指挥佥事,正四品的京官,来到栖凤镇这样的山窝窝里,那就是天一样的存在。 鲁胜半抬眼皮,仰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南康郡主的身份,那可是千真万确,绝对错不了的。到了奈何桥,王婆问起怎么死的,你实话实说就是了。” 他一脸淡笑,仿佛郑六的生死,在他眼里不过是吃喝拉撒的小事儿。 郑六面如死灰,悔恨交加。这一回,他是绝对活不成了。 娇娇那样的姑娘,他就算弄死十个八个,都不带怕的。 因为他知道,那些姑娘没靠山,顶多父母不甘心找他来闹一闹,要么把人吓走,要么稍微花一点银子,便能把事情了结。 一个年轻的姑娘,在他眼里也就值个一二十两银子。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被他坑害的姑娘里边,竟然有位郡主。 郑六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于是,厚着脸皮跟鲁胜商量,能否保全家人。 鲁胜两手搭在腰带上,虚虚地冲东方拱了拱手。 “郡主仁慈,特意交代咱们,祸不及家人。作恶者伏法,便可结案。” 郑六挣扎着站起来,说回去换件衣裳就随他们离去。 结果这一去,就再没出来。 不大会儿,郑家人出来哭告,说郑六畏罪自杀,自缢身亡。 鲁胜二十七八岁,并非第一天当差,也断不会被郑六糊弄。 探过鼻息之后,又让县衙的仵作亲自开膛破肚验了尸身,这才结案。 在他的监督之下,郑六身边的爪牙,也被一网打尽。 赵廷尉亲自带队,把那些人关押起来。 栖凤镇人人拍手称快,南康郡主的威名眨眼之间,传遍乡野。 贺家村也不例外。 人们围在贺咫家门口,期颐跟南康郡主见上一面。 贺咫穿过人群,迈进大门,就见贺家众人或坐或站,表情不一地围在中庭。 姜杏诧异地迎了出来。 “不是说三天才回吗?”她接过贺咫递过来的包袱,把人往里让。 “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赵廷尉的人回去都传疯了。我在官舍无事可做,与其忧心忡忡,不如回来看一看。” 他抬头环视一圈,小声问:“二弟呢?” 姜杏努嘴,顺着她的目光,贺咫在中庭角落里,看到蜷缩成一团的贺凌。 “你先喝点水,吃些东西吧。”姜杏提议。 贺咫摇了摇头,径直走过去,在贺凌身旁坐下。 这个时候不需要说什么,只用静静聆听就好。 贺凌抬眼看了一下,见是贺咫,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大哥也是听了传言,特意赶回来的?” 贺咫:“……事已至此,不见得就是坏事,你想开些。” 贺凌:“她怎么会是郡主呢?她自小在栖凤镇长大,怎么会……” 贺咫:“纠结这些毫无意义,人的经历不能只看表面。” 贺凌:“就算她是真郡主,被接回京城,那我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仅仅半天而已,贺凌满脸郁色,下巴泛起青茬,苍老了十岁。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一副惶然无措的样子。 巨大的身份差异,像突然压过来的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贺家今天准备的晚餐,没人有兴趣吃,空摆了半天,又撤了。 姜杏弄了个热毛巾帕子,递给贺咫,看着他擦了手脸,又递过来一杯热茶,这才又去忙别的。 贺凌看着姜杏忙碌的身影,羡慕得不行。 “她要是像大嫂这样多好,知情识趣,温柔小意。” 贺咫白他一眼,暗道刚才就不该心疼他。 “总把人横着比,首先这一步你就错了。俗话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人再强,总有比不过别人的地方。如此一来,即便你娶回家一位九天仙女,到最后也觉得稀松平常,不过如此。” 贺凌脸一热,忙解释:“大哥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贺咫:“当初我见姜杏第一眼,就认定了她。以后不管我面前站着谁,都入不了我的眼。我想你也该如此,如果认定了韩仪乔,不管她是乡野村女,还是皇家贵女,你待她的心该是一样的。此番变故,你若认为是鸿沟,不想跨越过去,那自此一刀两断,你们各归各位。若你始终放不下她,那便鼓起勇气,追着她的脚步而去。” 贺咫拍了拍他的肩膀,“牛郎织女的故事,之所以感人,是因为牛郎自始至终不曾放弃。别人的意见只是参考,选择权在你。”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贺家众人着急忙慌迎了出去。 暮色之中,一队黑压压的车马,浩浩荡荡,朝着贺家而来。 刘亭长带路,鲁胜骑马走在最前边,韩仪乔偷偷撩开轿帘往外看。 熟悉的村落,透着陌生的气息。 众乡邻立在路旁,仰望着她,个个陪着笑脸。 以前她是神经兮兮土王爷的女儿,没人正眼看她。 此时她是高高在上的南康郡主,人人想要攀附结交。 远远地,她望见了贺老太太被人搀扶着,立在大门口翘首期盼。 韩仪乔眼眶一热,放下轿帘,用力稳了稳心神。 马车停稳,鲁胜高声道:“有请南康郡主下车。” 有人殷勤地打起车帘,冲她做个请的手势。 韩仪乔缓步下车,站定在众人面前。 第80章 撕毁婚书 随行的嬷嬷已经帮韩仪乔梳洗打扮过了,满头珠翠,华服着身。 虽然眉目如初,清冷的气质跟以前如出一辙,可变了衣装的韩仪乔,就像换了一个人。 贺老太太艰难跪地请安,“民妇携家人,拜见南康郡主。” 贺家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贺凌呆愣愣站着没动,直到贺权、贺尘两人一左一右强拉着他,才把人按在地上。 路旁看热闹的乡邻,也跟着跪倒一片。 韩仪乔忙上前扶住贺老太太,“祖母身子不好,无需见外,快起来。” 身后的随行嬷嬷掩嘴咳了一声,小声提醒,“规矩如此,郡主以后慢慢习惯就好。您只说‘免礼,起来吧’就行了。” 贺妍没见过世面,低着头跟马佩芳嘀嘀咕咕,说韩仪乔摆谱一类的话。 贺老太太瞪了她两眼,方才把那母女阻止。 她在京中住过数年,自然知道皇权大如天的道理。 韩仪乔略显拘谨,小声道:“大家免礼,快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 贺老太太侧身让出一条道,比了比手道:“郡主,里边请。” 韩仪乔推脱了两句,耐不住贺老太太坚持,两人这才并行进入贺家大门。 贺家人尾随其后,刘亭长殷勤地跑前跑后,鲁胜着人看守大门,把交头接耳看热闹的人群,都撵到了三丈开外。 接下来要商量大事,自然不能让别人偷听了去。 贺家中厅,灯火煌煌,亮如白昼。 贺老太太跟韩仪乔,并排坐在上首的位置,其他人或坐或立,皆在下首。 贺老太太拘谨地做了个请的姿势,“郡主,请喝茶。” 韩仪乔接过贺环递上来的茶盏,仰脸冲她笑了笑。 贺环垂首不敢看她,碎步退了下去。 韩仪乔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在桌上,环视一圈,寻找姜杏的身影。 姜杏同贺咫站在一起,不争不抢,立在全家人最后面。 她深陷泥潭的时候,姜杏跑前跑后,绞尽脑汁助她脱困。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万人都想攀附的权贵,可姜杏却只遥遥地看着她,比以往都要疏离。 韩仪乔不知道姜杏身上的淡定从容,本该如此。还是因为她夫君是贺咫,受他影响才会这样。 幽幽目光落在贺咫身上。 他正低头跟姜杏说着什么,俯首帖耳,神情专注。 韩仪乔只觉得双眼刺痛,视线微转,撞上一道炙热霸道的目光。 打从她下了车,贺凌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不曾挪开半分。 该来的躲不掉,韩仪乔挺直了腰,准备切入正题。 她转身面向贺老太太,低声道:“今日变故,想必大家也听说了。我是来同大家告别的,感谢你们这些日子对我的关照。” 马佩芳紧挨着贺老太太,不等韩仪乔说完,陪着笑脸忙道:“一家人,互相关照理所应当,贤儿媳何须外道。你这就要回京嘛?等安顿下来,是不是就派人来接我们一家进京?不瞒你说,我活了一把年纪,都没有离开过栖凤镇,突然要见识京城的繁华,好怕自己不适应。” 明明早上出门时,她还是一副掐腰大骂的恶婆婆样子,如今满脸堆笑,点头哈腰,一口一个“贤儿媳”,分明已经开始表演善良婆母体贴儿媳的戏码。 贺妍跟着奉承:“咱们都是一家人,二嫂不用这么客气。等你生了小侄子,我来替你带孩子,保管不会累着你。” 母女俩一唱一和,说的话让贺家人脸红。 贺老太太抱歉地看着韩仪乔,叹了口气,“骨肉团聚,实乃大喜,老身携全家,恭喜郡主全家团圆。” 韩仪乔点头,“谢过贺家老太君。” 称呼一变,贺老太太心里咯噔了一声,她已经猜到韩仪乔大张旗鼓回来的目的。 微微叹了口气,抬了抬手,“郡主有话直说吧。” 韩仪乔:“……关于我跟贺家,想就此做个了结。” 贺凌一听,拨开贺权、贺尘两兄弟,直接冲到韩仪乔面前。 “了结?如何了结?” 他满面涨红,情绪激动。 鲁胜上前挡在他面前,睨他一眼,轻飘飘道:“这位便是贺二爷?” 只一眼,便把贺凌鼓起的勇气,尽数戳破。 她身边的侍卫,都是如此高高在上,很难想象她的祖父、父母等亲人,那些被皇权浸润的贵胄,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必然看不上他一丁点。 贺凌忍不住垮塌了腰身,垂头丧气道:“大人可以了结,孩子呢?你肚子里尚未成型的骨肉,又该如何?” 鲁胜上前一步,代韩仪乔答道:“韩阕说,你同郡主的婚姻有欺瞒。依照律法,算不得数。我们不追究你的责任,已是善心大发,识趣的就该跪地磕头,谢郡主不杀之恩。贼子狗胆,竟敢造谣什么腹中骨肉,坏我们郡主的名声。来人,把他拉下去,重责十杖,以儆效尤。” 挎着横刀的侍卫,上前拉扯贺凌的胳膊,这就要把他架出去打板子。 “娘子,你倒是说句话呀。”贺凌的怒吼带了哭腔。 他不怕打板子,可是韩仪乔的冷漠,让他从内到外通身发寒。 韩仪乔张了张嘴,十分为难。 随行嬷嬷小声劝道:“郡主金尊玉贵,这等小事,自有下人们处置,不需您操心。” 以前的韩仪乔,无数次奢望,在她感到无助的时候,能有人站出来替她说句话。 如今愿望达成,不需她开口,自然有人维护她,替她发声。 可为什么心里感觉酸酸的呢? 贺老太太:“那件事儿,本就是贺凌错了,老婆子我管教无方,替他认错。既然要打板子,我愿意同受。” 她扶着拐杖站起来,“这通板子领完,郡主同我们贺家,就算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了。” 本该是韩仪乔主动提及,却被贺老太太抢了先。 韩仪乔知道,这是在给她台阶下。 心里不由一酸。 她摆了摆手,“今日并非公堂,只说恩怨,不谈责罚。” 鲁胜忙道:“既然郡主发了话,杖责免了。正好刘亭长也在,不妨做个见证,撕毁婚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甚至都不曾提到和离。 因为和离必有文书,有文书便是婚姻的证据。 显然,寿王一家对这桩婚事极其不满,只想毁灭证据,就像从不曾发生一样。 鲁胜冲贺凌挑眉,道:“贺家二爷,劳烦把婚书取出来吧。” 贺凌定定望着韩仪乔,突然大笑起来,“这就是你回来的目的?我以为……” 韩仪乔抿唇瞧向别处,避开他的目光。 随行嬷嬷轻咳一声,耐着性子提醒:“若是聪明人,就趁着上头尚未动怒,及早放郡主自由。若是耽搁了,引来雷霆震怒,别说你们小小贺家,就是我跟鲁大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贺凌还想再说什么,被贺老太太怒喝骂道:“不争气的东西,婚前耍奸佞,婚后耍无赖,如今该放手时,又拖泥带水。你若再敢说一字一句,此后便不是贺家儿孙,祸福自担,与我们再无半点牵连。” 字字句句戳进了贺凌的心窝。 他咬牙回屋取来婚书,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粉碎,转身跑出贺家大门。 韩仪乔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贺咫。 第81章 暗恋乃人之常情 随行嬷嬷顺着韩仪乔的视线看过去,疑惑的目光,落在贺咫跟姜杏牵在一起的手上。 她面露不悦,小声提醒:“郡主,咱们该出发了。” 韩仪乔不理会,鼓起勇气,扬声道:“我同大哥有几句话说,还请行个方便。” 所谓行个方便,意思十分简单,她要同贺咫单独谈话。 贺咫上前一步,垂首道:“以前你我是大伯和弟妹,以后是郡主和平民,无论何种身份,都不宜单独交谈。有什么吩咐,郡主不妨直说好了。” 贺咫的拒绝相当直接坦白,丝毫没给韩仪乔留面子。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不死心。 “大哥人品贵重,文武双全,以后入京必然可堪大用。我只是想……” 贺咫:“郡主谬赞,贺某不过平平无奇之人,从不敢再生出其他非分之想。” “难道你从未想过替祖父、大伯报仇雪恨?” 韩仪乔此话出口,惹得随行嬷嬷跟鲁胜双双紧张起来。 随行嬷嬷忙纠正:“郡主此话差矣,旧案大案自有尺度,何容后人随意诟病。” 鲁胜也劝:“这话在贺家村说一说,暂且无妨。以后断不能再提,万一被人抓住把柄,在言官面前摆弄是非,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明哲保身的道理,韩仪乔怎会不懂。 她只是想以此刺激一下贺咫,诱他入京罢了。 没想到,贺咫依旧神色平淡,“过去的恩怨,贺某不想再提。我如今成了亲,只想一日三餐,四季康健,别的什么都不想提。” 贺咫这样的性子,韩仪乔之前早就领教过。 他卸甲回乡那日,尚未到家,韩仪乔便同他偶遇过。 那日她在路旁拾柴,意外撞见一只饿狼,吓得她花容失色,扭头逃跑。 饿狼饥肠辘辘,紧追不舍,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破空而出,射入饿狼眉心,方才救下她。 她作揖道谢,偷眼打量救命恩人,只一眼,便被他清冷正派的气质给吸引。 她暗暗打量贺咫,却不料自己被一旁的贺凌偷偷打量。 自此埋下祸根,直到她上元节落水那晚,心慌意乱中,听到旁人高唤贺公子。 她又惊又喜,黑灯瞎火之中,以为救她的人是贺咫,竟答应他前来提亲。 不料,转天见到的人竟是贺凌。 她出尔反尔,说什么都不答应。 孰料六哥等人造谣污蔑她的名誉,韩阕又是个脾气暴躁之人,内外逼迫,她有口难言,不得已答应了这桩亲事。 看上了哥哥,却不得已嫁给弟弟,这样让人大跌眼镜的内情,她藏在心里,谁也不敢告诉。 可是,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人人敬仰的南康郡主。 虽然他也成了亲,有了伉俪情深的娘子,可韩仪乔依旧不死心。 她以为诱贺咫入京,拿前途做交换,他总该动心。 天下的男人,没几个能抵挡得住权利的诱惑。 孰料,贺咫对她更加冰冷。 韩仪乔转头看向姜杏:“大嫂,我有些话想同你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贺咫握着姜杏的手,紧了紧。 姜杏偏头看向贺咫,似是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韩仪乔突然笑起来,“大哥,我同大嫂说些女人之间的私密话,这都不允吗?” 众目睽睽,贺咫有口难言。 姜杏见他为难,附在他耳边,小声劝道:“她就要入京,大约只是想同我述说一下离情。夫君大可放心,我有分寸。” 姜杏上前,两手叠在腰间,冲韩仪乔行了个万福。 “郡主有何交代,直说便可,民妇洗耳恭听。” “我们借一步说话。” 韩仪乔起身,径直迈向东跨院。 姜杏不得已跟了过去,把人让进了东厢房。 韩仪乔目光在书架上流连,拿起一本翻两页,在贺咫所做的备注旁注目半晌,依依不舍合上,再拿出一本来继续如上动作。 姜杏心里一丝酸涩,弯弯绕绕,蔓延开来。 “郡主,这下可以说话了吧?”她冷声提醒。 韩仪乔脸一热,把书卷放下,坐到桌旁,冲姜杏比了比手,一副反客为主的口气:“你也坐。” 姜杏遂在她对面坐下。 姜杏对她,怜悯有之,同情有之,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还有过惺惺相惜之情。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韩仪乔冷落贺凌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贺咫。 这让姜杏感到十分恶心。 韩仪乔感受到了姜杏的冷落,可有些话她此时不说,以后怕都没机会了。 韩仪乔:“你在嫁给大哥之前,心里可曾装了别的男子?” 姜杏一愣。 韩仪乔立时像是发现新大陆,一副暗恋乃人之常情的表情。 姜杏:“嫁给他以前,心里装了别人又如何?难道这就是你婚后跟贺凌关系不睦的理由?” 韩仪乔脸色涨红,为自己辩解:“如果不是贺凌耍手段,我断不会嫁他。” 姜杏挺直腰杆,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如此看来,你对他们兄弟两个,还是不了解啊。” 韩仪乔气结,“可我比你先认识他。” 姜杏抬眸轻笑,“这种事儿有论先后的嘛?” 韩仪乔哑口无言。 姜杏:“我了解他,如果是他想要的,不择手段也会抢到手。如果不是他想要的,即便硬塞到怀里,也会嫌弃地推出去。如果他有攀附的心,刚才你抛出橄榄枝,他自然会接。如今他未吐口,我自然无法代他做决定。” 话已至此,貌似没有再纠缠下去的理由了。 韩仪沉默了会儿,讪讪道:“大嫂误会了,我并没旁的意思,只不过是体恤贺家儿郎的艰辛,希望能帮一把而已。既然你们无心,算我自作多情。咱们就此别过,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她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姜杏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心惊肉跳。 原来自己身边,竟然一直暗藏着一个虎视眈眈的人。 枉费她之前还同韩仪乔亲近,以为同为贺家媳,该互相帮助。 终究还是自己太单纯。 所幸,贺咫提早发现,并未给她机会。 韩仪乔登车行了很久,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随行嬷嬷递了手炉过来,她身子微动,刚准备去接,忽觉小腹一阵闷痛,身下一股热流涌出。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行嬷嬷惊得大呼起来。 “出血了……郡主出血了……” 第82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韩仪乔走后,众人散去,贺家人各自回房。 贺咫迈进东厢房,第一件事儿便是烧水。 姜杏坐在桌旁,看着他的背影,出了会儿神,搬着板凳坐到他身旁。 一道高大的身影,旁边是一道纤瘦的身影,并排在一起,却又没有靠在一起。 两人一动不动,只是默默地坐着,双双望着灶膛里的火苗出神。 “她同你说了什么?”贺咫头也没回,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试探着问。 姜杏托腮望着火苗愣了会儿,才道:“……没说什么。” 贺咫:“那你怎么像换了一个人?” “有嘛?”姜杏笑了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偏头看着贺咫,“大概对于她的身份和离开,有些感慨吧。” “羡慕她?” 姜杏嗯了一声,“有一些吧,咸鱼翻身,草根逆袭,这样的好事儿谁都想发生在自己身上。说不羡慕是假的,但是……” “但是什么?”贺咫望着姜杏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脸蛋,扬唇笑了笑。 姜杏认真想了想,“但是祸福相依,得了多少利,就得拿相应的去交换。天降大贵,不见得就是好事。” 她耸了耸肩,一副别人福祸与我无关的表情。 贺咫:“你倒是看得开。” 姜杏一耸肩:“看不开又当如何,难道纠结羡慕,自己的日子也不过了吗?” 她始终清醒,贺咫有时候甚至怀疑,他的小妻子是不是谎报了年龄,这样豁达,真的只有十九岁吗?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始冒泡,贺咫愣了半晌,突然说:“咱们还是尽快搬到县里去吧。” 姜杏一惊:“为什么这么突然?都走了,祖母怎么办?” 贺咫:“如果祖母答应,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如果……咱们总不能长久分开。夫妻本是同林鸟,就该夜夜宿在一起。” 他怕夜长梦多。 更深的担心,没好意思说出口。 韩仪乔最后几句话,无疑给贺家兄弟之间埋下隐患。 贺咫从未对韩仪乔起过非分之想,可他不敢保证,贺凌像他一样,能始终保持理智。 徒留姜杏在家里,总是危险。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贺咫刚刚起床洗漱,就听外头传来贺权焦急的声音。 “大哥醒了吗?” 贺咫开门迎了出去,“一早慌慌张张,发生了何事?” 贺权:“二哥昨晚一夜未归,我爹娘都急疯了,让我过来问问,该怎么办?” 贺咫想了想,“你先回去,我收拾停当速速就来。” 贺权转身,撒丫子跑走了。 姜杏在叠被子,隔窗听到了兄弟俩的对话,等贺咫进来换衣裳的时候,她惊讶地问:“二弟不会跟着韩仪乔进京了吧?” 贺咫系扣子的动作一怔,他了解贺凌,知道他外表粗犷,心眼极小,不是个拿起的放得下的人。 韩仪乔一走,于他来说,无异于迎头一棒,这一关能不能挺过去,谁都难说。 贺咫:“但愿不会,他不识字,不懂变通,空有一身蛮力,如何进京?况且……他不敢。” 最后三个字,到底还是存了偏见和轻视。 话音未落,贺权去而复返,在门外喊道:“二哥回来了。” 贺咫:“可有受伤?可有醉酒?” 贺权:“大哥真神,二哥喝得烂醉,被老四发现睡在小树林里,刚刚把他背回家,身上有血迹,倒是没有生命危险。” 贺咫看向姜杏:“透骨草还有吗?” “有,熬好的药汁还有很多。”姜杏说着,忙去给他找。 贺咫接过药罐,叮嘱她:“你留下收拾,我过去就行。” 姜杏嗯了一声。 毕竟是叔嫂,脱衣上药得避着些。 贺咫跟着贺权去了西跨院,还没进门,就听见贺凌醉话连篇。 “我没醉,我清醒着呢。我还得去看仪乔,她怀着孕,不能动怒。她那小身板,经不起一点折腾,否则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了……” 贺臣津和马佩芳守在炕沿,急得团团转。 马佩芳咬着后槽牙,骂道:“为了她伤心难过,不值当。就算她不是郡主,你也留不住她,那小妖精心野着呢,迟早会跑的。眼下她走了正好,我再托媒婆给你介绍几个黄花大姑娘,回头咱们就下聘,年前让你再当一回新郎官。” 贺凌睁开猩红的双眼,“娘胡说什么呢?再娶?不,我才不呢。我这辈子就认准她韩仪乔了,其他女人,我谁也不要。” 马佩芳劝不动,雨点般的巴掌,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你好好清醒清醒,不是你要不要人家,是人家不要你了。你要还是个男人,要么追去京城,赖上她,黏上她,她做郡主,你就做郡马。咱们也能沾你的光,当上皇亲国戚。你要没那份狠心,就忘了她,再娶个媳妇,生儿育女过日子。少在这里喝得烂醉,气我们。” 马佩芳窝了一肚子气,都撒在贺凌身上。 贺权、贺尘忙上前把她拦住。 贺凌趴在炕沿,一动不动,嘴角在滴血。 贺妍吓得晃着他的身子大叫:“二哥,你没事吧,别是被咱娘打死了吧。” 她这一喊,屋里众人纷纷悬起了心。 贺凌挥了挥手,吼道:“你们都出去,我想静一静。” 马佩芳气没消,又骂:“静什么静,还不都是因为你见色起意,给咱们惹下的麻烦。早知道她是郡主,你就该待她好些,拿她肚子里的孩子做文章,好歹让她不能这么轻易地脱身。如今倒好,人家扭脸走了。咱们鸡飞蛋打,被贺家村人笑话一辈子。” 有些人黑白颠倒,什么时候都能无理搅三分。 贺咫叹了口气,使个眼色,贺权、贺尘识趣地把马佩芳跟贺妍拖了出去。 “二叔,这里交给我吧。” 贺咫坐到炕沿,手里托着一罐透骨草熬好的药膏,一把掀开贺凌的衣裳。 贺臣津不忍细看,摆摆手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堂兄弟二人。 贺凌后背一片血肉模糊,大多都是皮外伤。 贺咫找了干净帕子,打湿之后给他把伤口擦拭干净,又一点一点上了药。 贺凌咬着牙,一声没哼。 贺咫:“行了,每日换药,坚持三五日,应该就能结痂。” 他起身擦手,头也没回,幽幽道:“你这迟来的深情,倒也没必要。左右她已经离开,根本看不到。” 贺凌抬起脸,嘴角滴血,神色哀伤:“连你也觉得我在做戏?” 粗壮的汉子,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第83章 疼媳妇不丢人 贺咫抬手在贺凌的肩头拍了两下,叹了口气。 “是不是演戏,已经不重要了,你得往前看。” 贺凌趴在炕沿,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儿,委屈地缩成一大团。 “她怎么那么狠心,说走就走,连一句话都不给我留。” “她本来身子就弱,之前已经见了红,这一路颠簸到京城,孩子肯定……” “看着娇弱,可她的心最狠,成亲后我把心都掏给了她,可怎么也焐不热。” “她之前说,五岁时才到栖凤镇落脚,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既然是寿王的亲孙女,走丢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没人找过来?” …… 贺凌满脑子疑问,喋喋不休,像个怨妇。 “你要是实在放不下,那就去找她吧。”贺咫的提议依旧淡漠。 “京城卧虎藏龙,我这样的粗人,就算跟过去,又如何活下去?到时候越发让她嫌弃。” 贺凌还算有自知之明。 一句追妻千万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贺咫:“重要的不是她嫌弃不嫌弃你,起码要让她看到你的真心。就算以后再也不能在一起,垂垂老矣之时,回想起故人旧事,你不会后悔、懊恼和自责,这才是追过去的意义。” 贺凌愣住,半天没说话。 贺咫坐在炕沿,身子微微后仰,两臂撑在身后,斜睨他一眼。 “如果你没勇气,以后就不要再提起她了。虽说夫妻一体,总归你欠她的多。” 贺凌嗯了一声,像是彻底被他劝好了。 贺咫:“我决定去县城赁房子了,不日就要把阿杏接走。” 贺凌惊得目瞪口呆,“祖母同意了吗?你们走了,这个家跟散了有什么区别?” 贺咫眨眨眼,不置可否。 贺凌:“仪乔走了,我的小家散了。你们再搬走,家里冷冷清清,祖母肯定承受不住。再说,咱们住在一起这么多年,你怎么能说搬就搬?” 贺咫:“我不在家里,阿杏在贺家就没有意义。” 贺凌目瞪口呆:“她一个孙媳妇,伺候祖母,照顾一家吃喝,这就是她的意义。” 贺咫踹了他一脚,踢在他划伤的后背。 贺凌龇牙咧嘴闭上嘴,没再继续抱怨。 贺咫:“这就是韩仪乔离开你的原因,自始至终,你都没把她当成真正的媳妇。在你眼里,她是祖母的孙媳妇,二婶的儿媳妇,三弟四弟的嫂子,甚至她肚子里怀的孩子,在你眼里都是贺家人。唯独,你没把她当成你的私有。” 贺凌撇嘴,“我的银子都花在她身上了,还想怎样?” 贺咫:“银子归银子,心归心。男人疼媳妇,这两样缺一不可。” 贺凌嘟囔:“说得那么高深,好像天底下只有你会疼媳妇。” 贺咫:“疼媳妇又不丢人。随着时间推移,大家会散,小家也会长成大家。能陪在你身边,替你分担风雨的,只有媳妇。” 贺凌刚刚愈合的心,又被狠狠戳了一刀。 他厌烦地摆手,“你说的道理我不听也不懂,但我就是不同意你们搬走。” 贺咫:“你不同意无所谓,反正我们已经决定了,我只是过来通知你。” 贺凌梗着脖子乱吼:“祖母也不会同意。” 贺咫笑了,“……那你也太小看祖母了,我赌她老人家绝不会反对。” 贺凌:“打赌?” 贺咫:“赌什么?” 贺凌:“……如果你赢了,头三个月赁金,我给你出。” 贺咫:“一言为定。” 早饭时候,贺咫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提出要带姜杏搬到县城去住。 没想到,第一个赞成的人,居然是贺老太太。 “你们年轻,正是闯荡的好时候,想要出去做一番事业,我们该高兴才是。当初你二叔开布店时,我给了五十两银子做本钱。如果阿杏开药店,我也拿出五十两,给你们做本钱。” 贺凌:“祖母,您为什么不拦着?大哥大嫂搬走了,咱们家多冷清。” 贺老太太瞪他一眼,“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儿再说吧,贺咫比你有分寸,他的事儿你别管。” 贺凌讪讪闭了嘴。 贺环小声问姜杏:“你们真的准备开药铺吗?” 姜杏重重点头。 贺环满眼羡慕,“如果本钱不够,我也可以入股。等以后赚了,每个月分我些红利,权当我给自己养老投资了。” 姜杏毫不犹豫,点头说行。 贺娴也跟着凑热闹:“等我长大了,可以去大嫂的药店帮忙吗?” 姜杏笑着许诺:“当然可以,你好好学习打算盘,将来我让你当掌柜。” 贺娴高兴地拍手,“大嫂真好,到时候我做掌柜,保管让你的药店越做越大,以后分店开遍天下。” 大房这边其乐融融,二房那边唉声叹气。 马佩芳剜贺凌一眼,小声骂道:“吃吃吃,你还有脸吃饭,媳妇都留不住,笨死你算了。” 韩仪乔在的时候,马佩芳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一走,马佩芳便把火气都撒在了贺凌身上。 不在乎谁挨骂,重要的是,马佩芳这个恶婆婆,始终觉得自己是对的。 贺凌受不了挤兑,放下筷子,起身回屋了。 马佩芳扭头看向贺权、贺尘。 双胞胎递个眼色,双双捧着大海碗,呼噜呼噜把粥喝完,顾不上擦嘴,一人拿起两个杂菜饼,塞到怀里就往外跑。 贺权:“我们俩今天进趟山,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贺尘:“趁着还没到冬天,猎些野味儿囤起来。你们慢慢吃,不用送,我们自己走。” 小哥俩走远了,才凑一起咬耳朵。 贺权:“二嫂走了,大嫂也要搬到县城去。咱们家天要塌了。” 贺尘:“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快马加鞭,把二嫂追回来?二嫂留下,大嫂也不会走。” 贺权抬手在贺尘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傻啊,二嫂可是到京城去当郡主,咱们两个凭什么拦着人家?再说了,踏雪是大哥的,家里那几匹大黑骡,跑不了长途。” 贺尘哎呦着躲开他的巴掌,捂着脑袋发愁,“那怎么办?咱俩也不能天天借口去打猎躲山里吧。眼看着冬天到了,到时候大雪封山,咱俩可怎么办?” 贺权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笑了。 贺尘摇着他的胳膊,恳求道:“你肯定想出好办法了,快说。” 贺权一脸得意,扬了扬下巴:“那你叫声三哥听听。” 第84章 够味,是个男人 贺尘耿直嘴硬,自己跟贺权只隔了一炷香的工夫落草,却要一辈子屈居为小。 他本就不服气,长这么大很少叫贺权三哥。 这次不知怎地,痛痛快快叫了三哥,眼巴巴看着贺权,等着他的好主意。 贺权:“大嫂、二嫂都走了,家里再添两个儿媳妇不就好了。回头让咱娘张罗给咱俩相亲,下月过定,年前成亲,家里不就又热闹起来了嘛。” 贺尘一听,眼睛一瞪,用力推了一把,差点把贺权推个大跟头。 “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就咱娘那脾气,当初怎么待的二嫂?忘记了。与其娶人家姑娘进来受罪,不如咱俩打光棍,寒冬腊月进山打猎,来得更痛快。” 贺尘径直往前走,根本不为所动。 贺权小步追了上去,“咱们也二十了,迟早要娶媳妇。” 贺尘:“要娶你娶,反正我不娶。” 贺权:“你这傻小子,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女人?” 贺尘:“没有!”说完扭头看向贺权,指着他的鼻子点了好几下,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好啊,你竟敢偷偷想女人,你可别跟二哥学,不走正道,将来害了人家姑娘。婚姻就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大哥那样按着规矩来。二哥自作聪明,以为耍点小手段,就把人家姑娘拿捏住了,到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他自己。你可不能学他。” 贺权惊讶地咂舌,“没想到,你平常看着憨厚老实,跟个傻子似的,讲起大道理来,一套又一套。” 贺尘:“你才傻呢,你跟二哥看着猴精,实则傻得冒泡。” 他牵出一头大黑骡,装上马鞍辔头,背上弓箭,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权愣了一瞬,忙骑骡追了过去。 贺家经过一系列变故,貌似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日子。 贺咫借着休沐没有回村,在县城找房子。 从南城到北城,从东城到西城,看了不下三十套,也没找到一个可心的宅子。 这是他看的第三十一套。 “这宅子您绝对喜欢,屋子不大,院子不小,且赁金适中,最适合小夫妻居住。最要紧的是,房主不一般。” 牙郎巧舌如簧,满脸堆笑。 贺咫推开门环视一圈,把各个屋子都检查一遍,心里很满意。 他故作严肃,并未表现出来,漫不经心地盘问:“房主怎么个不一般?” 牙郎嘿嘿笑着,压低声音道:“您要是决定租赁的话,自然就告诉您了。要是不准备租赁,说多了恐怕惹麻烦,还是不说的为妙。” 牙行做的两头买卖,牙郎们一个个心眼比藕上的洞洞还多。 贺咫以为,这不过是他的说辞罢了,为的是把宅子租赁出去。 站在堂屋的廊下远眺,晴空万里,天高云淡,想着以后他跟姜杏夫唱妇随,贺咫心情大好。 窗前一棵老树,枝桠虬结,看着有些年头了。 贺咫问:“这是一棵什么树?” 牙郎一怔,忙道:“杏树,贺官人要是不喜欢,回头跟房主商量商量,伐了就是。” 他做牙行多年,其中一些门道,自然是懂的。 有人迷信风水,不愿家中栽植杏树,认为“树旺人不旺”。 没想到贺咫却说:“留着吧,我娘子名字里有个杏字,想来有缘。等明年春暖花开,院中有杏,屋里有杏,也是一番美景。” 牙郎一听,高兴地拍手叫好:“贺官人疼娘子,以后必定官运亨通。我做主,佣金给您减一百钱,算作我给您跟夫人的乔迁贺礼。” 对于牙郎的奉承,贺咫也没放在心上。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准备到牙行去签文书。 等着牙郎锁门的空档,隔壁传来妇人呵斥新采买小丫鬟的声音。 贺咫皱了皱眉。 牙郎忙解释:“这家少爷刚中举,只顾着读书,尚未成亲,老夫人买个丫头在少爷房里伺候。” 他挤了挤眼,未说出口的话,贺咫也听懂了。 有些人家怕通房丫鬟爬床邀功,带坏了主子,常苛待她们。 牙郎又道:“虽然吵闹些,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况且那位新举子,才华横溢,要是来年金榜题名,别说左邻右里,就是整条街都跟着沾光。将来您家的小少爷,捎带着也受文曲星庇护,说不定以后也能当状元呢。” 牙郎的嘴,死的都能被说成是活的。 贺咫便没再纠结,爽快交了赁金和佣金,把房子定下来。 第二天下了值,他拎着水桶过来打扫。 院里有水井,打了两桶水,他撸起袖子忙得热火朝天。 忽听院门吱扭一声被人推开,一个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你就是新租客?”来人是个女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左右打量,“哟,收拾得真……” 当她目光落在贺咫身上时,瞠目结舌,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收拾得……真帅啊……” 虽是女子,她色心外露,毫不遮掩。 贺咫下意识拢了拢衣领,冷下脸来,“私闯民宅可是大罪,识趣地赶紧离开。” 那女子不答反问:“听牙郎说,你是新上任的函使?” 贺咫转身避开,不准备回答。 那女子追过来,仰脸笑着问:“多大了?成亲了吗?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啊?” 她那副神态和语气,活脱脱一个女流氓。 贺咫长到二十六岁,第一次被人调戏,不由得火冒三丈。 啪的一声,把抹布扔进盆里,他冷着脸往外赶人:“贸然闯进别人家里,问东问西,算是什么东西。这里不欢迎你,马上给我出去。” 女人盯着他的脸,笑得神秘,“你都不问一下,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识相的赶紧走,别等我拿扫帚赶人,到时候丢人的可是你。” 女人不光不恼,还有点开心:“够味,是个男人。” 贺咫脸发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被眼前的女人气的。 他斜眼打量那人,目测三十多岁,身形发福,穿一件石榴红的襦裙。 梳着姑娘发髻,珠翠插满头,夕阳下闪着光,像一个行走的灯架。 有钱、未嫁、性格泼辣,这样的女人不好惹。 贺咫忍下怒气,挑了挑眉,语气不悦地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房东啊,牙郎没跟你说吗?” 女子一脸兴奋,不住地往贺咫身上靠。 第85章 故人相逢 幸亏她是房东,如果换做其他人,贺咫早就把人扔出去了。 因为有利益牵绊,才给她几分面子。 没想到,她竟然蹬鼻子上脸开染坊。 贺咫可不想惯着她。 他身正不怕影子歪,不怕她百般纠缠,可明日姜杏便要搬进来了,以后这个色房东隔三岔五往家里跑,只怕要搅得夫妻之间生隔阂。 他懊恼地扶着额头想办法。 当初牙郎只是说房东没空,由他代签,贺咫便没有多想,谁知道竟惹出这么一桩烂事。 怎么办?现在退租还来得及吗? 贺咫扭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刚准备问,那女子抢先自我介绍。 “我叫娄明珠,这名字可能你觉得陌生,可提起我哥哥的名字,你肯定熟悉。他叫娄金山。” 贺咫一愣。 娄金山在渤海县可谓大名鼎鼎,倒不是因为是什么大英雄,而是他在渤海县当了十多年的县令,又贪又黑,名声烂臭,百姓怨声载道。 贺咫一拍脑门,暗道不妙。 当初牙郎提起房东上边有人时,就该问清楚的,一时疏忽,以为牙郎在吹嘘,没想到竟是真的。 如今文书已签,娄明珠又这么“热情”,想要毁约怕是不可能了。 怎么办? 贺咫正拧眉想法子,隔壁又响起主母打骂丫鬟的声音。 娄明珠冷了脸,说:“我到隔壁瞧瞧去,一个死老婆子,穷人乍富,刚采买了个小丫头,整天不是打就是骂,回头闹出人命,我房子还怎么往外租。” 她嘟嘟囔囔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伏在门框回头望了一眼贺咫。 只一眼,瞅得贺咫浑身恶寒。 娄明珠抛了个媚眼,捏着嗓子道:“你既然赁下我的房子,咱们也算是有缘人。以后遇见任何麻烦都可以来找我,只要你不是杀人越货,我哥哥都能替你摆平。” 贺咫厌烦地别过脸去,避开她的视线。 娄明珠痴缠的目光,顺着他裸露在外结实劲瘦的小臂往上移,划过喉结,落在他刚毅严肃的面庞上。 “记住了,有事找我。” 说完,提起裙摆,扭着腰迈出门去。 不大会儿,隔壁院里响起她的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那边顿时安静下来。 贺咫也没心情打扫卫生了,锁上门,马不停蹄去了牙行。 牙郎刚要关门回家,一见贺咫,忙笑着拱手问安。 贺咫把人拉到一旁,询问毁约的条件。 牙郎突然笑了。 “贺官人也太胆小了,娄小姐大大咧咧,虽然说话没遮没拦,却不是个坏人。” 贺咫:“不论好坏,整天骚扰人,谁受得了。” 牙郎:“贺官人不会以为她看上你了吧?” 贺咫瞪牙郎一眼,牙郎捂着嘴边笑边解释:“娄小姐三十有二,至今未嫁,难道是因为她找不到男人成亲吗?当然不是。那是因为她眼光高,太挑剔,找不到真心想嫁的男子。” 牙郎一副怨妇的口气,“女人啊,有钱眼光就高,普通男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他瞥一眼贺咫,“我没成亲都不怕,你都成亲了,还怕什么?” 你没成亲,那是你想傍富婆。我成亲了,怕她纠缠,惹我娘子生气。 贺咫跟唯利是图的牙郎说不清楚,只问他毁约行不行。 牙郎脸一沉,“每日交易名录,可是需要呈报到官衙的,无故毁约,肯定不行呀。再说了,这条街在赁的十套宅子,有七套都是她的。她哥哥又是大名鼎鼎的娄县令,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必得罪人呢。” 贺咫初来乍到,因此得罪权贵,只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于是,他决定忍一忍。 况且已经捎信回去,明日贺权、贺尘两个人帮忙搬家,就要把姜杏和家私都送进县城里来,连夜换房,肯定来不及了。 贺咫只得静观其变。 第二日晌午,贺权跟贺尘赶着两辆骡车,带着被褥衣裳,还有姜杏的嫁妆箱笼,兴冲冲地进了城。 按照贺咫书信上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很快便找到了地方。 贺咫早在门口迎着了,等车一停,忙伸手把姜杏扶下来。 说起来,两人已经有十天没见了。 贺咫殷勤地问:“冷不冷?” 姜杏小脸红扑扑的,却摇了摇头,瞪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探着头往院子里张望。 贺咫牵起她,带着她参观了一圈。 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搬进去东西便可入住。院子里树叶都落干净了,打扫得一尘不染,格外敞亮。 姜杏很满意。 贺咫指挥双胞胎搬东西,冲姜杏努嘴,让她先回屋歇着。 车上有被褥,还有一些包袱,姜杏怕他们粗手笨脚弄脏了,便站在车旁,指挥着他们。 双胞胎忙得满头大汗,嚷嚷着要贺咫请客。 贺咫答应,忙完了请他们下馆子。 双胞胎忍不住欢呼,干得更起劲了。 姜杏指挥着他们刚把嫁妆箱笼抬下车,就听不远处响起一道娇柔的女声。 “少爷回来了?您怎么不进去呢?奴婢刚买菜回来,今儿的鱼十分新鲜,回头给您煲鱼汤喝。夫人说,您最喜欢喝鱼汤了。” 眼角余光可见,隔壁门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 男的高挑消瘦,女的娇小玲珑。 听口气,两人是主仆。 既然是邻居,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打声招呼也算是礼数。 姜杏抬头,刚准备打招呼,待她看清那人是谁时,突然就愣住了。 问候的话像隔夜的元宵黏腻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那男人竟是许昶! 不知他站了多久,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认出的姜杏,总之,他负手而立,隔着几丈远,就那么定定望着姜杏。 他身旁站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姑娘,丫鬟打扮,素雅恬静,看年龄只有十五六岁,扬起一张素白的脸,笑看着许昶。 “少爷备考肯定很辛苦,每日奴婢睡醒一觉,您还在挑灯夜读呢。夫人叮嘱春草一定要伺候好您,等您来年进京赶考,肯定也像今年乡试一般,一举夺魁。” 许昶中了举,并且把他娘接到县城来住,还采买了丫鬟。 真是冤家路窄啊。 姜杏被惊得六神无主,冷不丁贺咫站到了她身后。 第86章 通房丫鬟 贺咫尚不知情敌就在眼前,笑着问姜杏。 “娘子想什么呢?累了就回屋歇着去。等收拾妥当,我带你们下馆子去。我知道你最爱吃鱼,听说珍宝街上有一个渔味儿,口碑很不错,咱们等会儿去尝尝。” 他趁双胞胎没在旁边,偷偷在姜杏脖子上啄了一口,得意洋洋一抬脸,顺着姜杏的视线望过去,顿时也愣住了。 “许昶?”他脱口而出。 春草不知内情,忙迎上来,殷勤招呼:“你们就是新搬来的邻居吧?昨日听娄小姐说过。” 贺咫尴尬地点头。 春草殷勤又道:“怎么称呼这位官人和娘子?” 贺咫轻咳一声,“我姓贺。” 春草回头看一眼许昶,满眼柔情,“我们公子姓许,是今年最年轻的举人老爷。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以后当互相关照才是。” 春草热情周到,显然已经以许家半个女主人自居。 只是,这份热情貌似用错的地方,许昶满脸不快,根本没有跟贺咫、姜杏打招呼的意思,一言不发,迈步进了家门。 春草被晾在原地,满脸尴尬,红着脸跟姜杏点了点头,忙跟了回去。 出师不利,刚搬家竟遇见这么多麻烦事儿。 姜杏抬头看着贺咫,皱着眉头嘟着嘴,耸了耸肩,问:“怎么办?” 昨儿有娄明珠,今有许昶。 贺咫脑瓜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畸形的平衡之法。 他叹口气,“我来看房的时候,也没见许昶出入,如今换房怕有些难。况且他来年就要进京赶考,以后也不用常见,暂且住些日子再说吧。” 姜杏想了想,只要他信任自己不乱吃飞醋,自己胸怀坦荡,便没有可以遮掩的。 她嗯了一声,继续指挥三兄弟搬东西。 简单收拾妥当,四个人去吃了渔味儿,吃完饭贺权、贺尘两兄弟赶着骡车返回贺家村。 贺咫因下午任上有事儿要忙,也匆匆走了。 姜杏忙忙碌碌,铺床叠被,整理衣物,忙得昏天黑地。 有人拍打门环,她警惕地隔门询问是谁。 门外传来春草娇柔的声音:“贺娘子,我是隔壁的春草。你们刚刚搬来,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这些肯定不齐全,如有缺的东西,只管开口,我们借你一用。” 事实如此,可姜杏不想借。 她跟贺咫约好了,让他早些下值,两人到集市采买。 她回:“不劳烦春草姑娘,缺的东西比较多,我们回头去买。” 春草不死心,又道:“一日买不齐的,今晚你们总不能饿肚子。我刚刚蒸好了馒头,特意给你们送来几个。” 春草的热心,让姜杏很为难。 她刚准备拒绝,就听门外响起贺咫的声音。 “这是你要送的,还是你家许少爷让你送来的?” 姜杏一愣,忙开门迎了出去,只见贺咫如约早早请假回来了。 春草脸上一热,忙道:“贺官人别误会,自然是我做主给你们送来的。” 贺咫:“如没记错,你们家还有一位老夫人吧?” “老夫人”三个字,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把春草震得变了脸色。 贺咫:“如果没记错,你家应该是老夫人做主。不经她的允许,别说几个馒头,就是针头线脑那类不值钱的物件,我们也不能收啊。轻则,为你惹下麻烦,回头少不了挨打挨骂。重则,私自把主家钱财送人,这可是有违律法,回头许家因此发卖了你,也有根有据。” 几句话,把春草说得无地自容。 “不要就不要,好心做了驴肝肺,真是当不得好人了。” 她冷着脸转身,嘴里不干不净嘟囔着,回了隔壁。 贺咫:“告诉你家少爷,安心备考,别胡思乱想。回头耽误了中状元,可是一辈子的遗憾。” 春草脚步一顿。 显然,送馒头只是试探,而且这主意并非春草想出来的,背后之人是许昶。 许昶啊许昶,事到如今,竟然还不死心? 贺咫当真是小看了他。 幸好姜杏聪明,并没给春草开门,贺咫感到很欣慰。 夫妻俩收拾妥当去了集市,采买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等东西,顺道还在外头吃了馎饦当晚饭。 天色擦黑时才回了家。 贺咫回身锁好院门,把东西拎到东厢房安置好,跟着姜杏进了北房。 北房三间堂屋,东西各有两个次间。 姜杏把卧房安置在东次间,西次间给贺咫布置成了书房。 姜杏撩帘进了东次间,刚准备换上居家的衣裳,不等站定便觉腰上一紧,被贺咫从后抱住。 他低头伏在她的发间,用力吸气。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惹出浑身战栗,她扭了扭身子,小声抗议:“你放开我,今日风尘仆仆,都没顾得上洗澡呢。” “我娘子不洗澡也香。” 姜杏噗嗤一声笑了,笑过之后抱怨:“进城之后你变了。” “嗯?”他勾了个旖旎的尾音,“怎么变了?” “变得油嘴滑舌。”姜杏从他怀里挣脱,抬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哪里香了?我怎么闻不出来?” “你当然闻不出来,这世上只有我能闻得出来。” 贺咫一把抓住她的腕子,把人又拉回到怀里,紧紧抱住。 “你以后跟隔壁的春草,少些来往。” 姜杏就知道,他不可能不在乎,轻轻嗯了声,“今日要不是你回来,我不会给她开门。” 贺咫:“她可不简单。” 姜杏一愣:“怎么不简单?” 贺咫:“她是许夫人给许昶买的通房丫鬟,虽然名义上做通房,实则她已经以半个女主人自居了。” 姜杏顿时愣住。 许昶清高自傲,当初她嫁给贺咫时,曾当着梨花寨众乡亲的面发誓,他以后必娶贵女。 可如今,竟跟个通房丫鬟没名没分地纠缠在一起? 姜杏直觉不相信,奈何贺咫又道:“咱们以为读书人都清高,不屑男女之情。实则不然,他们之间赠送美妾奴婢蔚然成风。许昶呀,怕是早就学坏了。” 贺咫的小心思,岂能瞒过姜杏。 她推了他一把,嗔怪瞪一眼。 “你嫌弃许昶就直说,别把读书人都拉下水。” 贺咫也不辩解,两手搭在她腰间,嘴里喃喃地说:“反正你离他远些,另外,药铺选址也是大事儿,我挑了三间,回头带你去瞧,定下之后便把岳母大人接过来吧。” 姚婷玉跟许夫人不对付,有她在,又能维持一种平衡。 贺咫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第87章 小别胜新婚 两人腻歪了会儿,贺咫起身去烧水。 姜杏铺床的时候,隐约听到有哭声传来,她疑惑地循声来到院子里,意外发现哭声是从隔壁许家传来的。 细细分辨,应该是春草,其间还夹杂着许夫人呵斥的声音。 她顿时愣住,恰巧贺咫烧好了热水,正拎着水桶进屋,顺手把她给拉进房里。 “他们家天天如此,将来你习惯就好了。” 贺咫见怪不怪,甚至抛过来一个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嫁我不亏吧,如果当初你嫁给许昶,如今春草过的苦日子,便要落到你头上。 姜杏白他一眼。 她脑海里闪过春草巴结讨好的笑脸,那是为奴为婢者,看向主人家才有的谄媚笑脸。 这么一想,忍不住心里发沉。 贺咫搬过来浴桶,清洗干净,且兑好了水,催她快洗。 姜杏这才回过神来,脸一热,嗔怪道:“这才什么时辰,会不会太早。” 贺咫惩罚似的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姜杏这才应下,冲他努努嘴,让他到外间等着。 贺咫乐滋滋关门出去了。 乡间的官道黄土漫天,姜杏仔细洗了头发,又坐在浴桶里舒舒服服泡了个澡,里里外外都洗干净,这才拉开次间的门。 贺咫正在西次间收拾箱笼,他常看的书籍,文房四宝等物件,一一擦洗干净,摆放归位,忙得不亦说乎。 见姜杏出来,他把抹布投洗干净,倒掉脏水,进屋就着姜杏用过的水冲洗一遍。 姜杏去提了半桶水,最后用清水帮他冲洗干净,等两人并排躺到东次间的木床上时,都有些疲累。 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像调皮的孩子,在地上蹦蹦跳跳。 贺咫陡然翻身,木床咯吱咯吱闷响了两声。 姜杏心一紧,两手撑在他胸口推了两下。 大约上次床榻之后有了阴影,每次听到这声音,她的心不由揪在一处。 “没关系,整个宅子只有咱们两个人,就算你叫出声,除了我也没人能听见。” 贺咫坏笑着俯身,在她颈边轻轻撕咬了一口。 一阵酥麻传遍全身,姜杏忍不住惊呼出声,抬眸便撞上了他黑亮的眸子。 仿佛夜空中闪亮的寒星,一点一点靠近,直到变得无穷大,把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极有耐心,辗转厮磨,不疾不徐。 姜杏成亲这么久,第一次没有负担地全情投入。 当靡靡之音从唇角溢出的时候,她愣了半天,随即又羞又窘,两手叠在一起捂住嘴巴。 贺咫一边忙碌,一边哑着声音道:“这宅子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用怕。” 姜杏大囧,下意识抬腿踢他,膝盖不小心却从某处划过。 贺咫脸色微变,捧着她的脑袋,咬牙切齿道:“你要谋杀亲夫呀?” 姜杏有些后怕,轻轻在他唇边啄了一下,算作道歉。 贺咫并不给她“狡辩”的机会,风卷残云,大刀阔斧,展开一场热烈的“厮杀”。 … 月影西沉,姜杏溃不成军,香汗淋漓,趴在床沿闭目休息。 贺咫握着她的肩头,把人掰了回来,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明日午后咱们去看铺面吧,相中哪个便定下来。” 姜杏浑身酸软,嗯了一声。 “你想好卖什么了?如果做药铺,还得请一个资历深厚的大夫坐堂,否则……” 姜杏:“我想好了,卖成药。” 贺咫:“什么成药?” 姜杏:“提前预制好的药丸,无需把脉,单凭症状就可以服用。” 贺咫:“还有这等药?” 姜杏:“以前没有,我进城之后不就有了吗。每年的秋冬都会寒邪肆虐,咳嗽哮喘等顽疾很难根除。外祖的医书上记载一方子,用化橘红、甘草、桔梗等研磨成粉,配制成蜜丸,可宣肺止咳消痰。每日服用,既可预防又可治病。” 提起制药,她顿时没了睡意,一双眼睛亮如星辰。 贺咫未免担心,又问:“你之前从未做过,怎么就敢保证能药效平稳。” 姜杏:“谁说我没做过?每年冬天,我都会跟母亲做一些备用,药效也是经过我多次试验之后,得到验证的。” 听她言之凿凿,贺咫心里也有了底。 姜杏满目憧憬,喃喃说着她的设想。 “咱们可以把蜜丸价格定低一些,这样穷苦百姓也可以消费得起。薄利多销,积攒名气。” 看病自古都是奢侈的事儿,大夫出诊车接车送,还要附赠三百钱诊金。另外,开方抓药,这一通下来少说也得一二两银子。 普通百姓小病看不起,只有硬撑。熬到大病时,华佗在世也是无力回天。 如果有这种现成的丸药,买来即用,价格又不贵的话,必然很受欢迎。 贺咫郑重许诺,“行,全依你。” 夫妻俩商量好,相拥着入睡。 第二日午后,两人去了贺咫提前看好的铺面。 城西、城北的两间,因其位于衙门附近,被姜杏首先排除。 “衙门附近是安全,没有市井三教九流,可也没人啊。咱们做的小本买卖,得选人流密集,烟火气旺盛的地段。” 姜杏第一眼就看上了城南的那间铺子,位于一条小吃街的尽头,客流如云,门前行人络绎不绝。 关键是四周都是寻常民房,聚集了好多靠卖劳力勉强糊口的人。 姜杏毫不犹豫定下这间铺子,跟牙郎签下文书,简单装潢之后,便准备开业。 开业前一天,她正在店里忙着做蜜丸,一女子大摇大摆进到店铺,扬声问:“谁是老板,出来见我。” 姜杏忙停下手头的活计,笑着迎了出去。 “你便是这间药铺的老板娘?” 来人神情不善,一双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姜杏好几遍。 姜杏客气回道:“我就是,敢问你如何称呼?” “我叫娄明珠,这一片的商铺都归我管。从今往后,你每月盈利的三成,得交给我,懂吗?” 她挑了挑眉,傲慢地调转视线,嘴里嘟囔着:“长成这样,老实在家待着不好嘛,非要抛头露面,也不怕……” 姜杏瞧着柔弱,却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主儿。 “怕什么?” 她面沉似水,冷着脸质问。 娄明珠一下子愣住,斜睨姜杏,神情傲慢。 不是吹牛,她在渤海县,单凭一个姓都能横着走。 不论到哪里,也不论男女,谁见了她不得屈膝弓背地陪着笑脸。 偏这位娇弱小娘子,听了她的姓名,面不改色气不喘,依旧一副冰山美人的模样。 娄明珠撇了撇嘴,神情不屑地问:“听牙郎说,你跟贺咫是夫妻?” 姜杏:“这和药铺有什么关系?” 娄明珠:“当然有!你们成亲多久了?” 姜杏很敏锐地感觉到,娄明珠提起贺咫时,语气神态都有变化。 心里暗骂自家男人招蜂引蝶,却也如实相告道:“我们成亲刚过了百日。” 娄明珠啧了一声,轻飘飘道:“也没多久嘛,时日尚浅,以后就算和离,也不用闹得要死要活。” 这话很不吉利,且与她何干。 姜杏:“听闻入冬以来寒邪肆虐,受其困扰,好多人卧床不起。” 娄明珠撇了撇嘴,“他们死活与我何干。” “说的正是呢,”姜杏垂眸,“我同贺咫成亲多久,和不和离,也与你无关。你若是要买药,还请明日赶早。今日小店尚未开业,请恕无法接待,好走不送。” 第88章 以色侍人是侮辱 娄明珠在渤海县横行多年,第一次碰上硬茬,而且还是个女人。 她气得掐着腰准备发作,还未开骂,便听门外有鸣锣开道的声音。 娄明珠咬牙,指着姜杏道:“你等着,今儿姑奶奶让你好看。”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姜杏不明所以,耸了耸肩,转身回后面继续制作蜜丸,不大会儿,便听门前吵吵嚷嚷,有人大叫着药铺的名字。 “杏林春,有活人嘛,出来,出来。” 姜杏忙暂停活计迎了出去,只见娄明珠站在一顶乌木轿子旁,趾高气扬地望着她。 四周或远或近围拢了好些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姜杏心头闪过一丝恐惧,随后又挺直了腰杆。 仔细回想刚才自己跟娄明珠的对话,自认并无不妥,而且是对方挑衅无礼在先,这么一想她便不怕了。 姜杏暗暗给自己打气,扬声道:“小店杏林春,自制预防治疗咳喘的橘红蜜丸,十钱两丸,童叟无欺。早晚各服一丸,连服七日必可见效,无效退款。我姜杏初来乍到,秉着诚信经营的理念,诚心恭祝众位父老身体康健。” 管她娄明珠是谁,管她接下来又生什么幺蛾子,趁着人多先做一波广告再说。 姜杏说完那一通,方才问:“刚才不知哪位唤我?” 娄明珠在一旁看着,都被她给气笑了,心道:这小娘子看着娇娇柔柔,脑瓜子倒是机灵,明明遇见了麻烦,却还趁机做了一波宣传。 自己大动肝火,倒给她做了嫁衣。 想得美! 娄明珠俯身冲着轿子侧窗告状,“哥哥,就是她欺负我。” 轿中传出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我瞧瞧,哪个女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骑到我妹妹头上拉屎。” 一旁的胡师爷忙喊:“来人,伺候老爷下轿。” 有人殷勤上前,撩开轿帘,把娄县令扶了出来。 不愧是传言中的大贪官,娄金山将近四十岁,白白嫩嫩,矮胖敦实,虽弯着一双眼睛,可他的眼神总让人不寒而栗。 四周围观的人,纷纷后退。 娄金山今日身着官服,刚从城郊办差回来,偶遇娄明珠,听说有人欺负她,便过来替妹子出气。 原以为,能欺负自家妹子的女人,必然是膀大腰圆、粗俗蛮横的男人婆,谁知杏林春崭新的金字招牌下,站着的却是一位年纪轻轻,乌发粉面的小娘子。 光听她的声音,娄金山都觉得身子酥了半边,此时看见姜杏的长相,更是被挪不开眼。 他上下左右打量姜杏,看傻了一般。 姜杏猜到他是谁,没好意思当众发作,羞怯地偏头避开,看向别处。 “哥,你倒是说句话呀,难道不替我做主了吗?”娄明珠急得跺脚。 娄金山看也不看她,一甩袖子,敷衍道:“急什么,你的事儿一会儿再说。” 一旁的胡师爷见状,殷勤地凑上来献计:“县令老爷,这位娘子姓姜,开铺的市籍已经盖章审批,尚未发放。” 最后四个字,胡师爷抑扬顿挫,语气拿捏,直接递到了娄金山的心坎上。 娄金山脸一沉,故作严肃道:“药铺生意关乎百姓生死,此乃大事,不容一丝一毫疏忽。回头把杏林春的市籍档案递送到我案头,我亲自审核。” 娄金山说完,努了努嘴,示意胡师爷前去传话。 他弯腰步入乌木轿子里,放下轿帘隔着侧窗,观察着姜杏的一举一动。 “这小娘子,举手投足皆是风流,也不知嫁给了何人。” 娄明珠在一旁递话:“她男人就是新晋的函使,贺咫。” 娄金山哦了一声,甚是惋惜:“如此标志的小娘子,竟然嫁给一个送信的?” 娄明珠脸色不悦,“贺咫地位虽低,但是长得好啊。” 娄金山并不否认,道:“穷人自认有傲骨,认为以色侍人是侮辱,实乃迂腐。殊不知,老天赐予他们绝色皮囊,便是让他们用外貌换取好日子的。听你言外之意,看上那个姓贺的男人了?” 娄明珠心里腹诽,却没表现出讥讽,忙顺杆爬,“哥哥帮我。” 娄金山抻了抻官袍,嗯了一声,似有为难,却又一脸正气,道:“我们乃一母同胞,自然会帮你的。回头他们和离,你把姓贺的养为面首,我把这小娘子置为外室,两全其美,各得其所,岂不美哉。” 娄明珠一脸得意,“如此正好,那就谢过哥哥了。” 兄妹俩定下坑人的毒计,那头胡师爷同姜杏说道:“你这铺子市籍文书未下,暂时不能开张。明日到县衙,等县令老爷亲自签了字,才能营业。姜娘子,记得明日赶早些。” 胡师爷笑得神秘,转身吆喝衙役们鸣锣开道,乌木轿子颤巍巍走远了。 有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给姜杏出主意。 “姜娘子,你被姓娄的盯上,可要倒霉了。” 姜杏吓得脸色发白,忙问缘由。 “姓娄的兄妹,就是咱们渤海县的蛀虫,哥哥搜刮民脂,妹妹用那些脏钱生财。他们内外勾结,欺行霸市,早就扰得民不聊生了。” “嘘,可不兴乱说,回头传到姓娄的耳朵里,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姜娘子啊,你听我们劝,回头让你男人去跑市籍文书吧,你一年轻女子,一旦被姓娄的盯上,只怕……” “去年珍宝街甜水铺那位王娘子,就是被姓娄的给盯上,最后不得已和离,当了他的外室。姓娄的正妻听说后,带着人直奔外宅,把王娘子差点打死。听说破了相,还瘸了一条腿。那悍妇不会生养,把王娘子生的孩子也抱走了。王娘子无依无靠,流落街头,年关时冻死在破庙里,谁看了不说句可怜。” “姜娘子赶快躲起来吧,千万别走了王娘子的老路。” 众人纷纷劝阻,说得姜杏心里七上八下。 她正惶恐不安,一抬头,就见许昶立在不远处,正望着她。 姜杏谢过众街坊,回身进了店铺,准备关店。 谁知店门关一半,被人从外挡住。 姜杏抬头,就见许昶撑着门板,冷漠地望着她。 “我有话同你说。” 他的声音冷冰冰,赛过寒冬腊月的白毛风。 第89章 权利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赶紧走。” 姜杏用力关门,看都没看许昶一眼。 她以为,两个人哪怕没有彼此的祝福,也可以好聚好散。 万万没想到,当初回门时,许昶会当众揭露两人的关系。 这跟造黄谣有什么区别? 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他比谁都清楚。 想起这些,姜杏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许昶当成空气,不管不顾用力关门。 “你已经被娄金山给盯上,以后没有好日子过的,而且贺咫根本护不了你。” 许昶的语气,分不清是提醒,还是讥讽。 姜杏杏眼圆睁,使劲瞪着他:“这些不用你操心,有闲情逸致,还是劝一劝你娘,让她别再苛待你那小通房了。人家虽卖身为奴,好歹跟了你,你忍心眼睁睁看着她天天受责骂?那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原以为许昶会生气,谁知他竟笑起来。 许昶握拳抵在唇下,轻咳了一声,“难道你因为她而吃醋?” 姜杏十分无语,像看妖怪一样看着他。 许昶正色道:“说来抱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之所以火急火燎嫁给贺咫的原因。怪我当初一门心思读书,没有体谅你的处境。” 突然的道歉,让姜杏一下子愣住。 沉默半晌,她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们两不相欠,以后各走各的路。” “那你刚才还让我劝我娘,让她别再苛待春草。你是因为心疼春草,还是嫉妒她?” 姜杏一头雾水,“我嫉妒她什么?” “当初你梦寐以求的,如今她唾手可得。”许昶有些得意。 姜杏胸口发闷,差点喷他一口老血。 果然,权利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不过是中了举,许昶如今自信的可怕。 姜杏冷声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律法规定,主家打骂奴才,如有伤亡也是犯法。” 许昶一副对她了如指掌的语气,“你呀,嘴硬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姜杏无语,貌似越解释越说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客气有礼又疏离道:“小店尚未开张营业,请恕不能接待,还请这位顾客体谅。如生急病需要开方抓药,右转百米,往北三条街,便可见到其他药铺。祝您身体康健,好走不送。” 姜杏猛地拉开门板,许昶身子一晃,忙收回手臂。 姜杏趁机关上大门,落下门栓,成功把他拒之门外。 她拍了拍手,很为自己的聪明机智而自得。 许昶不死心,用力拍门喊道:“阿杏,小小的函使,根本斗不过娄县令,我劝你趁早想其他的办法。” “我的事儿不用你管。” “今天我好心提醒你,你不知事情严重性,拒我千里。等以后走投无路时,再回头求我帮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姜杏:“当初我既然选择了贺咫,以后断不会再回头。不管遇到什么难题,我们夫妻自会解决,绝不劳烦你许举人。” 她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屑利用男人的暧昧,达到自己的私利。 虽然姜杏知道,许昶如今有骄傲的资本。 单单一个举人头衔,娄县令都要高看他一眼。如果来年会试他能金榜题名,品阶官职必将超过娄县令。 这就是他明明看到娄县令为难姜杏,却依然敢站出来,打着为她摆平难题的口号借机靠近的底气。 只是他的目的不纯,是因为旧情难忘,还是借机羞辱? 姜杏不得而知。 许昶嗤了一声,冷笑声传来,“到底是山里出来的姑娘,不懂外面花花世界的险恶。你以为一句‘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就能解决问题?别忘了,在渤海县衙里面,函使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喽喽。你以为他有胆量跟县令大人对着干?或者为了你放弃自己的前途?别做梦了,你根本不懂男人。” 姜杏咬牙,“我懂不懂男人,不归你管。” 许昶:“卖妻求荣者大有人在,说不定贺咫也一样,为了前途,心甘情愿把你送上娄县令的床,不惜靠着绿帽往上爬。” 姜杏发誓,因这一句话,她对许昶完全改观。 曾经清冷孤傲的读书人,怎么会说出这么让人恶心的话? 不等她开骂,外面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有重物砸在门板上。 许昶的闷哼声,高高低低地传来。 姜杏愣了一瞬,想开门看个究竟,又怕身陷危险。 她小心翼翼贴在门板后,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姓许的,别用你那龌龊的脑瓜,去臆断别人。” 贺咫暴怒的声音,姜杏一下子便听出来了。 她眼前一亮,刚准备开门,又听贺咫扬声道:“娘子别开门,我先把这个污秽的东西铲走,免得污了你的眼睛。” 姜杏开门的动作便顿住了。 门外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不大会儿归于平静。 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即响起贺咫的声音,“娘子开门,是我。” 姜杏闻声,忙打开大门,只见贺咫一脸风霜站在门外。 新上身不久的棉斗篷上,划破了几个口子,胳膊上甚至还有几片暗红的血迹。 瞧着触目惊心。 姜杏拉着他的手仔细检查,满脸担心地问:“刚才跟许昶打得这般惨吗?如果你都这样了,那他……” 贺咫跟许昶论身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他都这般惨,难以想象许昶会是什么样子。 “他毕竟中了举,你该小心些,万一把他伤了残了,官府会追究的。” 姜杏小声抱怨。 贺咫拥着她往店里走,“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他伤了残了的。只是他刚才那般诅咒,实在太过分。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以后见一次打一次。他要是想要保平安,最好离咱们远远的。” 姜杏极细地叹了口气,用肩膀架着他,把人扶进店里。回身关好门,仔细地帮他脱衣检查伤口。 “你这都是刀伤,跟许昶无关啊。” 姜杏了解许昶,他是个胆小的读书人,杀鸡刀都握不住,更别说砍人了。 贺咫身上的伤,集中在胳膊、肩头和后背上,长长短短,伤口暗红,显然并非刚才跟许昶打斗时留下的。 贺咫嗯了声,轻飘飘道:“昨晚遇见劫匪了。” 第90章 娘子,为夫冤枉啊 贺咫这一趟前往齐阳郡送信函,回程时遇上大雪,行路艰难,耽误了时间。 他本想昨儿夜里连夜赶路,今早赶回县里,免得姜杏担心。 谁知,行到琅琊县一带时,遇见劫匪抢劫。 被抢的人不是贺咫,而是一位公子。那公子把身上的玉佩和金子都拿了出来,可劫匪依旧不满足,扬言要斩尽杀绝。 眼看那公子就要成了刀下亡魂,贺咫看不过去,挺身而出帮忙说了一句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拿了人家的钱财,竟还想取人家的性命。真当天底下没了王法不成?” 只一句,便如一柄剑,直刺入那些歹人的心窝。 那些人叫嚣着要让他陪葬,贺咫冷笑一声,轻蔑道:“就凭你们?想要你贺爷爷的命,还差得远呢。” 被救的公子抽空问他,“你真的姓贺?” 贺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贺咫是也。” 劫匪头子叫嚣,“管你姓贺,还是姓何,敢挡咱们的财路,杀无赦。” 十多个匪徒纷纷策马过来,把贺咫团团围住。 他一人一马,面对手执明刀的歹人,竟毫无惧色。 从容掏出包袱里背着的长枪,把枪头、枪杆组装起来,大喝一声便跟那些人缠斗起来。 当年作为先锋营主力杀入敌营的时候,贺咫曾以一敌百,立下头功。 长枪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贺家枪法,他早就练得行云流水。 如今不过区区十多个人,自然不在话下。 后来那位公子的侍卫赶到,把歹人活捉,他们方才脱险。 公子感恩戴德,说要报答,贺咫婉言谢绝,只留下姓名地址,匆匆分别,赶了回来。 姜杏听得后背发凉,嗔怪道:“你逞强助人,想过后果吗?万一寡不敌众,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可怎么办?” 贺咫赔笑去拉姜杏的手,“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姜杏生气地把他的手打开,“事情过了,你才说有数,万一当时被人偷袭,万一这些兵器上淬了毒,你想过后果吗?” 贺咫忙赔礼道歉:“我知错了,娘子原谅我这一回。以后路遇不平,我绝不凑热闹,肯定第一个先溜掉。我发誓,以后肯定平平安安陪着你,一直到老,好不好?” 姜杏嗔怪瞪他一眼,开始替他上药。 因为生气,下手略重,纵然如此,贺咫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姜杏的心便又软了。 她轻手轻脚帮他上好了药,喃喃抱怨:“为了一个陌生人,豁出命去帮忙,到底值不值得。” 贺咫:“那位公子仪表堂堂,看着十分正派。当然值得!” 姜杏:“你曾说过,以貌取人最要不得。如今却被一个男人的外貌迷惑,甘愿舍命救他?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癖好。” “娘子,为夫冤枉啊。”贺咫忙解释,“我这人从无龙阳喜好,只是出于男人之间的信任,才会帮他的。你可别往歪处想。”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姜杏开始“胡搅蛮缠”。 贺咫重重点头,“当然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我贺咫这辈子只喜欢你姜杏一个女人,其他的男人女人在我眼里,都只能算人,并无性别区分。” 这一句,终于把姜杏给逗笑了。 她收拾好药盒,冲他努努嘴,“穿好衣裳,咱们这就关店回家了。” “明天开业,你都准备好了吗?我紧赶慢赶回来,就是为了帮忙的。” 他抬头看看天色,刚刚中午而已。 姜杏耸了耸肩,不无遗憾道:“明天开不了业了。” “为什么?蜜丸没做出来吗?我来帮忙,你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不顾辛劳,撸起袖子就要干活。 姜杏忙拦住他,无奈道:“不是蜜丸没做出来,而是市籍批文没有下来。” 贺咫反应很快,低头盯着她的眼睛,问道:“是不是有人找麻烦了?” 姜杏没有否认。 “姓娄的?”贺咫试探着问。 “你怎么知道?”姜杏大感诧异。 “难道是娄明珠?”贺咫脸色铁青,“我这就去找她理论,你大可放心,照常准备开业。” 姜杏摇了摇头,“不是她,而是她哥娄县令”。 她一五一十,把刚才的经过,跟贺咫如实叙述,许昶那段也没隐瞒。 贺咫一边听一边握紧了拳头。 “市籍批文拿不到,明日肯定无法开业。但是我们也不用着急,晾两天再做行动,一来表明态度,二来给彼此留下冷静的时间。” 姜杏提议。 两人在县城根基尚浅,贸然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 贺咫提议:“我去找赵彦,兴许他能帮得上忙。” 当初梨花寨的灭门案,赵彦十分看好贺咫,几次提出破格录用他,都被拒绝。 贺咫看得出来,赵彦年轻耿直,绝不是娄金山那类贪官。 总归是一条路,两人商量好,先回家洗漱换衣,再去找赵彦求助。 谁知,两人尚未出门,就听见门外有人大呼小叫。 “老夫人,您怎么了?您别吓我们呀。” 贺咫开门察看,只见门外两个小丫鬟守着一个呼吸急促,气喘如鸡鸣的老妇人,正手足无措。 贺咫、姜杏只一个眼神便达成共识,双双奔了过去。 姜杏望闻问切,初步判断,老妇人犯了哮疾。 她扭身问:“你们老夫人患有哮疾,身上必定带着救命的药剂,马上找出来给她用上,晚了会危及生命。” 两个小丫鬟茫然无措,道:“老夫人刚刚到渤海县不久,我们并不知她身患何种旧疾,更不知道什么随身携带的救命药剂。” 姜杏无奈,冲老妇人道:“得罪了。” 她伸手探向老夫人的口袋,除了帕子,再无旁物。 仔细又看,见她脖颈下戴着一个葫芦挂坠,顿时眼前一亮,取下凑近一闻。 姜杏不由大喜。 她把瓶口凑近老夫人鼻端,轻轻晃动,药粉随之被吸了进去。 肉眼可见,气喘症状减弱,鸡鸣音慢慢消失,老妇人呼吸恢复平稳。 从鬼门关被救回来的老妇人,握着姜杏的手,感激涕零。 贺咫提议老人家到店里歇息片刻再走,几人刚走到店门口,就听有人惊呼。 “娘,你怎么在这?” 扭头看去,竟是赵彦。 第91章 姑奶奶我也不是吃素的 贺咫大惊,忙上前见礼,又把姜杏介绍给赵氏母子。 姜杏热情招呼,把他们引入店里,让座奉茶,大方周到。 贺咫在犹豫要不要张口求助的时候,姜杏暗暗冲他摇头。 主动登门求助,并不会惹人怀疑。若先施以援助,再张口求助,难免有道德绑架的嫌疑,会被人怀疑动机。 贺咫秒懂了她的意思,按下不表,并未提及娄县令为难他们一事。 赵老夫人刚来渤海县不久,自然也不懂其中的门道。 刚才被姜杏搭救,心存感激,又瞧小夫妻手脚麻利,待人周到,便把两人夸上了天。 赵彦环视店内,漫不经心问:“看样子,你们已经准备妥当,这就要开业了吗?” 贺咫点头,敷衍说快了。 赵老夫人一脸敬佩地问:“难道小娘子又坐堂看病,还要兼顾卖药吗?” 姜杏摇头,笑答:“我资质尚浅,坐堂看病恐难服众,暂时卖一些蜜丸成药,走一条薄利多销的路子。” 赵老夫人又问何种蜜丸成药。 姜杏如实相告。 赵老夫人一听,不由得拊掌大喜,“想来你这橘红丸,正合我的病症。不瞒你说,老婆子我每年秋冬,咳嗽哮病,已经如家常便饭。不知道看了多少名医,喝了多少药汤子,却总不能根除。你这橘红丸吃起来又简单,既能预防又能治病,简直是我们这种病人的福音。不如你先帮我拿上一百丸,我吃上一阵子,等见效之后,必然给你们大力宣传。” 一百丸,这手笔未免太大了。 姜杏知道,赵老夫人想帮她。 可她既然行医卖药,就得讲医德,不能昧着良心宣传。 姜杏笑着婉拒:“老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杏林春尚未开张,一百丸的存货目前并没有。如果老夫人实在想尝试,我先给你十丸,吃完之后再来复诊。有用的话,继续服用;若无效果,只能另外调配药方。毕竟,病在老人家身上,耽误不得。” 赵老夫人好意落空,未免失落。 赵彦爽快道:“就依姜娘子的意思,先买上十丸,等见效之后再续买。” 姜杏喜滋滋去取药丸,贺咫陪坐着寒暄。 赵老夫人望着姜杏的背影,越看越喜欢。 “贺函使能娶到这样知书识礼,恭良谦卑的娘子,真是有福气啊。” 她由衷地赞叹。 贺咫也不推诿,笑着只说自己命好。 赵老夫人撞一下自家儿子的胳膊,小声问:“你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娶回家一个这样的媳妇?老婆子我到时候一定给寺里的菩萨重塑金身还愿。” 赵彦脸一热,忙吓唬道:“我跟贺咫亲如兄弟,娘可别乱说话。” 赵老夫人自知失言,忙找补道:“不知姜娘子有无未嫁的姐妹,如有,还请贺小兄弟帮着牵线。” 贺咫笑着摇头,“我娘子乃家中独女,既无姐妹也无兄弟。恕不能帮忙。” 赵老夫人叹了口气,终结了这个话题。 赵彦松了口气,抱歉地冲贺咫点了点头,生怕他娘说的话,惹得贺咫不痛快。 姜杏取药回来,耐心认真地给赵老夫人讲解如何服用。 赵彦跟贺咫,借机躲到一旁说话。 赵彦:“听说娄金山为难嫂夫人?” 贺咫嗯了声,也没扭捏遮掩,讪讪道:“原本想求你帮忙,没想到你正好赶来。” 赵彦气得握拳,“娄氏兄妹横行渤海县多年,目无法度,敛财无数,早就怨声载道。” 贺咫:“你新上任不久,不比他根深蒂固,就算看不惯,能奈他何?” 赵彦:“我是朝廷命官,看到贪腐不公之事,自然要管。而且我已经上书郡尉,奉上头之命,正搜集证据。你们夫妻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贺咫犹豫了。 他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且很愿帮赵彦一臂之力。 可是,赵彦问的是他们夫妻,可见在赵彦的计划中,还有揭露娄金山欺男霸女,坐实证据这一项。 贺咫可不能任由姜杏陷入危险之中,他摇了摇头。 赵彦有些失落,还想再劝,一旁赵老夫人传来爽快的笑声。 “就这么说好了,我认你做干女儿,以后你在渤海县也算有了亲人。遇到任何难题,都可以来找我,老婆子我不能帮你解决的话,让你的干兄弟赵彦出面帮忙。” 赵老夫人那边热络提议,已经认下干亲。 姜杏无奈,只好推脱,此事非小,她需要跟母亲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你母亲何时过来?” “过些日子就到,我外祖家世代行医,我母亲也精通药理。有她老人家过来帮忙,我才更有底气。” 赵彦拍了拍贺咫的肩膀,“嫂夫人乃女中豪杰,有她助力,必能把娄金山罪名坐实,一网打尽。你不用着急回复,同她好生商议之后,再告诉我答案。” 赵彦说完,招呼母亲离去。 迈出门槛又折返回来,小声跟贺咫道:“娄金山如今迷信鬼神,每逢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到城郊玉泉寺上香。” 说完,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转身离去。 贺咫心事重重,回家路上把刚才赵彦那番话说给姜杏听,没想到她想也没想,便满口答应。 贺咫满脸诧异:“你难道真的不怕?” 姜杏:“怕归怕,但一想到有你和赵彦护着我,必然没有危险。再说了,娄金山人前要脸,必然不敢放肆。人后敢动手动脚,姑奶奶我也不是吃素的。今日他让我难堪,以后这笔账总要从他身上讨回来。” 她撸了撸袖子,一副要打架的冲动模样。 贺咫噗嗤一声笑了,“如此一比较,我连娘子都不如。左右担忧,竟被缠住手脚。既如此,我们便答应赵彦,不说为民除害,只说为我们的杏林春以后铲平道路,谋得好的发展。” 两人拿定主意,当即便准备起来。 第二日便是初一,贺咫趁夜找到赵彦,两人定下第二日的计谋。 天不亮姜杏便起床,坐在梳妆镜前,仔细地打扮。 等贺咫收拾妥当准备出发时,就见自家娘子,眉如远山眸含清波,秀靥芳唇婷婷袅袅,好似仙女下凡。 不夸张地说,把他都给看呆了。 如此娇人也敢觊觎,今天一定要把娄金山那老东西缉拿归案。 第92章 好戏要开始了 因为娄金山信神佛,每逢初一十五,必然斋戒沐浴,到玉泉寺烧香拜佛。 玉泉寺方丈趋炎附势,便提前发出告示,拒接普通香客。 老百姓因此怨声载道,戏称连出家人都屈膝于娄耙子的淫威之下。 贺咫跟姜杏初到渤海县,假装对此一无所知。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玉泉山脚下时,被衙役们拦在山门之外。 “识相的赶紧滚,别扰了县令老爷拜佛的雅兴。” 贺咫据理力争,“我们不吵不闹,只是进去磕头烧香,顺道求子,怎会打扰县令老爷的雅兴?” “求子?”衙役们不怀好意打量姜杏,揶揄贺咫,“守着如花娇妻,还用求子?你可真没用。” 贺咫挥了挥拳头,冲那人吼道:“狗眼看人低,再敢啰嗦,贺爷爷送你上西天。” 佛门乃清净之地,吵闹声很快惹来一群人围观。 娄金山为显虔诚,在距山门千米之外,已经下车步行。 此时气喘吁吁刚刚走到山门处,便见贺咫正跟看门的衙役吵闹。 他本想挥一挥手,让衙役们把贺咫赶走,谁知看到姜杏那一刻,他改了主意。 “哟,这不是杏林春的老板娘吗?你也来拜佛?” 姜杏假装害怕,往贺咫背后躲了躲。 贺咫假装不认识娄金山,粗门大嗓道:“我们夫妻赶来求子,谁知被这些人拦住。都说神佛救苦救难,普度众生,怎地就不让我们进?” 衙役们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暗暗觊娄金山的脸色。 谁知,娄金山笑容和蔼,挥手道:“这位兄弟说的没错,神佛普度众生,人人都可跪拜许愿。莫生气,这就上山吧。” 贺咫假装感恩,拱手向他行礼道谢。 姜杏怯生生垂眸行了个万福礼,娄金山从她身边走过时,笑道:“玉泉寺香火旺盛,小娘子今日求子,必能灵验。” 姜杏心里忍不住犯恶心,无奈只好忍下。待娄金山一行走远了,她跟贺咫方才慢吞吞往山上去。 “赵彦那边可都布置妥当?”姜杏小声询问。 贺咫嗯了声,抬眸远眺,机敏地发现山头各处,已经按照提前布局,安插了哨点。 姜杏还不放心,又问:“渤海县的衙役们都被姓娄的调配,赵彦手里的捕快,也有跟他异心的人。如何做到万无一失?” 贺咫小声宽慰:“赵彦已经提前密信郡尉,上头派了人手过来。否则我也不敢拿你的安危去赌。” 这么一说,姜杏松了口。 两人手牵着手,假装情深意浓走在最后,进了寺门,有小和尚迎上来引路。 两人一路无话,进了大殿,磕头上香自不在话下。 等一切结束,贺咫提出要走的时候,一个老和尚上前拦住去路。 那人双手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 贺咫知道,好戏要开始了。 他双手合十回礼,那老和尚拧眉打量他好半天,皱着眉说道:“施主印堂发黑,不日恐有不测。” 贺咫假装被吓到,忙问破解之法。 老和尚一指院外厢房,道:“老衲不才,可免费帮施主破解。只是做法需一个时辰,且不能有外人打扰。” 贺咫担忧地看了眼姜杏,假装犹豫不决。 老和尚道:“殿后厢房,已经备下茶水糕点,专门供女眷们稍事休息。佛门净地,施主大可放心。” 这么一说,貌似没有拒绝的理由。 贺咫假装担心,亲自把姜杏送到后院厢房,看着她安顿好之后,才跟随老和尚去了所谓的厢房破解厄运。 那老和尚东拉西扯半天,始终没有切入正题,就在贺咫假装发怒,起身要走之际,他燃起一炷香,在贺咫面前晃了晃。 贺咫两眼一翻,瘫软晕死过去。 老和尚撇嘴冷笑,起身出了厢房,疾步走到大殿中,附在闭目打坐念经的娄金山耳朵边,低语几句。 娄金山挥一挥手,等老和尚退出去,他又念了一遍经,这才起身去往后院。 老和尚识趣地招呼众弟子,让他们都到前院守候,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踏进后院半步。 娄金山熟门熟路推开房门,预料之中撞上一道如清新小鹿般羞怯迷人的视线。 “小娘子求子,算是来对地方了。娄某不才,愿替神佛帮你。” 姜杏战战兢兢地问:“怎么帮?” 娄金山笑得越发淫邪,“你说怎么帮?你男人没用,便把他甩掉,以后跟了我,我夜夜帮你,保你早日有孕。” 姜杏假装害怕,缩到墙角,高声呼救。 娄金山毫无惧怕,坐到桌旁,拿过姜杏面前的杯子,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小口抿着。 “整个玉泉山都是我娄金山的地盘,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能帮你。” 他洋洋得意,肆无忌惮打量姜杏。 姜杏假装壮起胆子,声音颤抖道:“我夫君就在前面,听到我的呼救声,他肯定会来救我。” 娄金山噗嗤一声笑起来,“他?你那位没脑子的夫君,早被老和尚用迷药弄晕了。马上就会被人剃头毒哑,拉到后山金矿做苦力。你这辈子若想再见他一面,那便好好求我,把老爷我伺候好了,善心一发,让你们小夫妻再见上最后一面。” 果真是恶毒的贼啊。 欺男霸女,横行敛财,已经无法满足他,居然拿求神拜佛做幌子,私自在后山开矿挖金。 姜杏心里暗骂:娄金山你这个蠢货,死到临头,不打自招,那就别怪姑奶奶不客气了。 她假装害怕,挪着小碎步走到娄金山对面坐下,颤抖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有矿?” “骗你做甚,除了金矿,我还有一笔值钱的人矿。”娄金山嬉皮笑脸,上来拉姜杏的手。 她慌忙躲开,又怕他生疑,怯生生问:“何为人矿?人吃喝拉撒,每日都要花销,又怎么会值钱。” “渤海县辖区共有五十多万人口,偶尔丢三五个人,也没人怀疑。这些人都是我金矿的劳力,每日能为我挖出不少金子呢。如果谁敢懈怠,便把他们毁容卖到牙市,一个少说还能赚个几十两。你说值钱不值钱。” 姜杏听得后背发凉,忍着冲动继续追问。 “你做这些,就不怕上头来查?” 娄金山抬手在她腮边捏了一把,“小娘子果真可爱单纯,你不说我不说,外人谁会知道。” 他已耗光了耐心,起身一脱外袍,就要扑向姜杏。 “乖乖,别再念着你那没用的男人了,以后跟着我吃香喝辣,绝亏待不了你。” 姜杏抬脚把他踹翻,小鹿一样跳窗来到屋外,冲着守在外头的赵彦喊道:“赵廷尉,你都听见了吧?还不速速进去拿人。” 话音刚落,不等赵彦率人进去,一道黑影快如闪电抢先冲了进去。 姜杏认出,那人影正是贺咫。 第93章 想必,这位就是贺夫人吧? 随即,屋内发出一阵叮当乱响,夹杂着娄金山杀猪般的哀嚎。 姜杏不免替娄金山捏了把汗。 “嫂夫人放心,贺兄自有分寸。”赵彦神色轻松,笑着安慰。 姜杏讪笑,偏头嘀咕:“还从未见他如此暴怒过,阿弥陀佛,求神佛保佑娄金山,千万别被贺咫给打死了。” 赵彦一脸轻松,冲众人递个眼色,道:“等贺兄弟算了私账,咱们再清算公账。” 众人善意的笑容从姜杏身上扫过,心领神会,各自走远躲到一旁去了。 屋内,贺咫抓着娄金山的衣领,扬手先甩了两巴掌。 娄金山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大骂:“哪里来的混小子,竟敢殴打朝廷命官。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找死。” 娄金山刚刚急色,把棉袍都给脱了,此时只穿着中衣。想要摆威风吓唬贺咫,一点气势都没有。 贺咫拽着他的后脖领,把人给拖了回去,混不吝道:“何止在你头上动土,我还要在你姓娄的头上尿尿呢。敢觊觎我娘子的美貌?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的是个什么恶心人的样子。” 娄金山一听,忙求饶:“少侠饶命,我跟你娘子什么都没发生,别说牵手,我连她衣角都没碰一下。你当真冤枉我了。大不了,我赔你五十两银子,你放过我吧。” 贺咫:“五十两,打发叫花子呢。” 娄金山咬咬牙,“一百两,顺道你们的市籍文书,我回去立马签字审批,这就允你们开业。” 贺咫:“不需要,今儿你贺爷爷高兴,不要银子,不要市籍文书。” 娄金山:“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满足你。” 贺咫:“我想要你死。” 娄金山在渤海县横行十多年,早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脾气,刚才虚与委蛇跟贺咫周旋,只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现在看贺咫软硬不吃的样子,不由火冒三丈。 “姓贺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一个女人罢了,值当你为了她,搭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 贺咫:“我说值当,就是值当。你不服啊?我的前程性命不归你管,今儿你必须死。” 他一边跟娄金山磨牙斗嘴,手脚也没停下,一个连环飞踢,把那个脑满肠肥的家伙踹翻了好几个跟头。 贺咫一边打一边高声念。 “第一条,狗官娄金山调戏我娘子。老子让你知道,别人的女人不光碰不得,你连想都不能想。” “第二条,世间万物,众生平等。一个小小的县令,居然不把百姓当人看,说什么人矿?矿你妈头,如果没有渤海县五十万百姓,哪有你的好日子过。” “第三条,做人别太贪。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却不懂。那么贺爷爷告诉你,怎么吃进去的,早晚怎么吐出来。这么浅显的道理,希望你下辈子牢牢记住。” 娄金山被打得满脸是血,很快意识到眼前这人并非普通人。 他一边躲一边求饶:“这位大侠,敢问尊姓大名,是何身份。娄某如有得罪,还请高抬贵手。他日必当重谢。” “不必了,爷爷的姓名,也是你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能知道的嘛?高抬贵手?你横行敛财,贩卖人口,私自挖金的时候,有没有对那些人有过怜悯之心?要不是我早有防备,刚才就被你的人给迷晕毒哑,扔进矿洞里了。你这样的败类死有余辜,这辈子算是走到头了,还谈什么谢不谢的。” 娄金山气喘吁吁,瘫软在地上,连躲的力气都没了。 贺咫踢打在他身上,像是打在沙袋上一样噗噗作响。 赵彦看火候到了,这才带人冲进去,好歹是把贺咫给劝住了。 贺咫气鼓鼓出了厢房门,先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 见姜杏在廊下站着,小跑着到了她跟前。 “娘子,你没事吧?” 姜杏笑道:“我没事,他有事儿吗?不会让你打死了吧?” 贺咫失笑,得意洋洋道:“他没事,死不了,我有分寸,没打他的要害。” 姜杏打量他,“你呢?没误伤吧?” 贺咫摇头,“没有,刚才老和尚想把我迷晕,幸亏我早有防备,提前闭气,装晕骗过他们。” 姜杏:“没事就好,那我就放心了。是不是没有咱们的事儿了,可以走了吗?” 小夫妻准备跟赵彦告别,谁知赵彦神秘兮兮,把他们两人领去了一间厢房。 赵彦敲门,恭敬道:“世子爷,我把人给您带来了。” “进来吧。” 屋内传出来的声音莫名耳熟,贺咫暗暗扯了下赵彦的袖子,低声问:“里边的人是谁?” 赵彦小声解释:“燕王世子,考公司的一把手,今日的行动,便是世子爷周密部署的。” 贺咫惊得瞪大眼睛,没想到赵彦身后还有高人。 想想也是,他不过是个县尉,如没有高人撑腰,怎么敢轻易把县令拉下马。 燕王世子的威名,贺咫也听说过。 坊间都传,燕王世子赵楹年纪轻轻,雷霆手段,自从任职考公司,成绩卓然。他常微服私访,只要查出贪官污吏的罪证,绝不忍让姑息。 未及见面,贺咫已经肃然起敬。 他整了整衣领,方才随着赵彦进到屋内。 赵彦:“见过世子爷。” 贺咫有样学样,垂目拱手:“见过世子爷。” 赵楹:“免礼,抬起头来吧。” 贺咫满心疑惑,缓缓抬头,目光不期然撞上一道含笑的视线。 “怎么是你?你不是柳公子吗?”贺咫又惊又喜,满脸不敢置信。 赵楹:“微服私访,自然得用化名。我母亲姓柳,我常以柳姓自居。说来,我还得多谢贺兄弟的救命之恩呢。” 赵彦听得一头雾水。 赵楹便那晚发生的事儿,简短描述了一遍。 赵彦恍然大悟,挤眉弄眼劝道:“世子爷,贺兄弟文武双全,不如把他留在身边保护你。” 赵楹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啊,那日不等我提出来,他着急忙慌急着回家,心里惦念着他新婚的妻子。” 赵楹偏头看向姜杏,笑容和煦,道:“想必,这位就是贺夫人吧?” 第94章 到底谁才是你亲闺女? 姜杏站在贺咫身后,听着他们的相遇,正觉得离奇,突然被赵楹问候,她先是一愣,随即忙蹲了一个万福,朗声道:“民妇姜杏,见过世子爷。” 赵楹点点头,随即看向贺咫,冲他挤了挤眼睛。 难怪他心心念念要回家,原来果真藏了娇妻。 贺咫看了一眼姜杏,有点脸热却又十分骄傲,暗自握住了她的手。 赵楹朗声道:“今日扳倒娄金山一案,贺咫夫妇立下头功,等案件查明,必定重赏。” 贺咫有些惶恐,“事情进展顺利,多亏世子爷布局英明,赵县尉一马当先,大家齐心协力。贺咫不过帮了一点小忙,不敢居功。” 赵楹挥了挥手,豪迈道:“我说头功便是头功,你不用推脱,回头便让你连升三级,直上青云。” 赵彦在一旁帮腔,“贺兄弟文武全才,可堪大用。恭喜世子爷,又得一员大将。” 赵楹笑着点头。 运气来得太过突然,贺咫脑子有些晕,偏头小声跟姜杏说道:“娘子,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赵楹和赵彦听到,双双笑了起来。 姜杏脸上发烫,见他晕乎乎的,干脆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 贺咫哎呦一声惊呼出声,明明有些疼,却笑得眉眼弯弯。 门外有人求见,回禀查处的结果。 “回禀世子爷,后山金矿已经查封。经核对,共有矿奴一百八十四人,金石数吨。” “回禀世子爷,玉泉寺僧人已经全部收押,共计二十一人,不知情的小和尚有十七人。余下四人,方丈乃娄金山同党,已经畏罪自杀。余下三位大和尚,证词一致,皆认下方丈是主谋,他们只是帮凶。” “回禀世子爷,娄氏兄妹名下的房屋铺产,共计七十八套,此为名录。” …… 众人汇报完,纷纷退到一旁等赵楹示下。 赵楹气得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娄金山和众和尚,全部押送大牢,等到查明后判处。金矿暂时封存,等我回禀万岁爷,或派工部的人接手。至于那一百八十四名矿奴,如能帮他们找到家人,官府送一笔补偿,恢复户籍,让他们回归家庭。如找不到家人,官府负责善后,担负他们后半生的生活。” 众人听了无人不为之赞叹。 众人齐声感叹:“世子爷明察秋毫,为民除害,真乃青天再世。” 赵楹挥了挥手,交代了任务,各自忙碌去了。 赵彦是统领,常有人向他请示,便告辞离开忙正事去了。 有人源源不断送来资料等赵楹签字核实,贺咫不好耽误,于是告辞回家。 两人共乘一骑,从容穿过街市,回了租赁的院子。 刚进胡同口,就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骡车。 贺权、贺尘两兄弟一左一右蹲在门口,像一对看门护院的石狮子。 姜杏催促贺咫下马,喜滋滋地迎了过去,“娘,娘……” 她迫不及待直接冲向骡车。 姚婷玉听到女儿的声音,忙循声去找,抬眼就见日思夜想的女儿,小蝴蝶一般朝着自己飞了过来。 母女俩紧紧抱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我的乖女儿,你……”姚婷玉本来想说瘦了,可仔仔细细地打量过后,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我怎么了?” 姜杏一脸欣喜地问。 她以为,母亲肯定会说,瘦了,黑了,这些日子辛苦了。 那样她就可以像小时候一样,顺理成章躲进母亲怀里撒娇。 谁知,姚婷玉吐出了两个字“……胖了”。 姜杏一听,小脸腾一下就红了。 她倒不是不喜欢长胖,只是如果承认长胖了,好像潜在的意思,是夸贺咫把她养得很好。 另外一层原因,有些难以启齿。 两人密不可分时,贺咫常说希望姜杏能长胖些,肉肉的,他最爱。 那些荤话犹在耳,她可不愿意承认,自己为了迎合他而真的长胖了。 贺咫过来问候,姚婷玉忙笑着回应。 贺权、贺尘两人不用吩咐,自动自觉从车上往下搬行李。 姜杏挽着母亲的胳膊,正要进门,就见胡同另一头,许夫人带着一个小丫鬟,扭扭哒哒地走了过来。 四目相对,姚婷玉跟许夫人都是一愣。 许夫人极其傲慢撇了撇嘴,装作不认识,扭身进了自家大门。 姚婷玉满脸吃惊,暗自问姜杏,“她怎么会在这?” 姜杏附在母亲耳边小声道:“我也是搬进来才知道的,没想到跟他们又做了邻居。” “那小丫鬟是谁?” “许昶的通房。” 姚婷玉惊得目瞪口呆。她出身富户,后宅三妻四妾那点子事儿,她也都听说过。 虽然有钱人家给儿子安排通房丫鬟这事儿,不算什么新鲜事儿,可姚婷玉依旧觉得恶心。 毕竟见过许氏母子以前如何落魄,都是穷苦人从底层爬起来的,一旦有了点起色,便耀武扬威摆有钱人的谱,去欺压其他的穷苦人,这种穷人乍富的行径,实在让人不敢苟同。 “枉许昶自称读书人,平常端着一副清高孤傲的样子,好像他不近女色,一心只读圣贤书。却原来,不等娶妻已经把通房给安排上了。幸亏你当初没有嫁他,否则以后不定过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呢。” 姚婷玉兀自感慨。 “男人啊,有钱有势就会变坏。女人啊,一旦需要绞尽脑汁,跟别的女人争宠的话,这辈子也就没什么盼头了。” 贺咫正好从母女俩身边路过,探头过来,说道:“岳母大人放心,我以后绝不变坏,不管到什么时候,心里只装着阿杏一个人。” 姜杏瞪他一眼,嗔怪道:“以后的事儿谁又能预料,现在油嘴滑舌赌咒发誓,以后岂不是要啪啪打脸。” 姚婷玉一听,忙打断女儿的话。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我的乖女婿既然这么说了,我便信他。打从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是个值得依靠的男人。天下第一的好男人,算是让你给捞着了。” 姚婷玉的话,让贺咫十分振奋。 姜杏在心里吐槽:怎么当了丈母娘,胳膊肘学会往外拐了。到底谁才是你亲闺女? 姚婷玉对一切都很满意,第二天便随着姜杏去了药铺。 谁知她在药铺竟然遇见了故人。 第95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姜杏亲手接过赵彦递上来的市籍批文,心里百感交集。 从农女到商女,她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撸起袖子好好干,争取从一家变成两家,两家变四家…… 等到她把杏林春药堂开遍全国的时候,兴许就能找到她爹姜诚祖了。 梦想越来越近,忍不住让她激动落泪。 赵彦拱手道贺:“姜娘子得偿所愿,即刻就能开业。赵彦祝杏林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姜杏擦干眼泪,精神抖擞忙回礼道谢:“多谢赵县尉帮忙,这市籍文书才能这么快到手。我们虽是小本生意,却绝不敢怠慢每一位客人。借您吉言,必将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两人一来一回,极其严肃认真。 赵彦提醒:“渤海县在娄金山的重压之下,各行各业都如死水微澜。世子爷既然让我代为掌管,赵某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为商户谋便利,让农户们放心。以后经营中遇到困难,姜娘子只管到县衙找我。赵某绝不袖手旁观。” 姜杏很为他的赤诚热血感动,深深地又行一礼。 赵彦正要告辞,忽听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听说姜娘子的市籍文书下来了,老太婆特来道贺。” 赵夫人迈过门槛,笑盈盈走进来。 她声音高亢响亮,完全不像那日哮病发作时,说话都不敢用力的样子。 “老太婆今日赶来目的有二。一给姜娘子道贺;二向你道谢。你那橘红丸果真是仙品,我才吃了三天,呼吸也顺畅了,咳嗽也减轻了,说话都不气喘了。” 她站在门口高声吆喝,分明是在向路人们宣传。 “这回我不光要续买一百丸,还要逢人便夸,让大家都来买你的橘红丸。” 她粗门大嗓说话,根本没留意有人在旁边观察了她好半天。 “素娟,苗素娟,是你吗?” 姚婷玉不敢置信地打量着赵夫人,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赵夫人扭头看着她,不由瞪大了眼睛。 两人一会儿偏头向左,一会儿偏头向右,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好半天,异口同声叫出了彼此的名字。 “姚婷玉?” “苗素娟?” “真的是你呀!” “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居然还能再见到你。” 两人像吸铁石一样,紧紧抱在一起,激动得双双抹起了眼泪。 姜杏和赵彦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姜杏:“阿娘,您认识赵夫人?” 赵彦:“母亲,这就是您常提及的姚姨?” 姚婷玉、苗素娟齐声道是,因为太过默契,两人互看一眼,哭着哭着又笑起来。 姜杏招呼两人坐下说话,手脚麻利地沏了壶清新润肺的麦冬莲心茶奉上。 姚婷玉拉着苗素娟的手,两人谁都不舍得放开。 赵彦在一旁偷笑,苗素娟瞪他一眼,轻呵一声,“还不过来见过你姚姨。” 赵彦忙敛正神色,上前拱手问安:“小侄赵彦,见过姚姨。从我记事起,母亲便常提起您,今日得见,您果真如母亲所言,端庄大气,爽朗热情。” 赵彦一本正经夸人的时候,都带着几分儒雅官腔。 姚婷玉脸上一热,嗔怪道:“你这孩子嘴巴真甜,长得也是端方周正,听说小小年纪已经做了县尉,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她招手叫来姜杏,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为娘我为数不多的手帕交——苗姨。我们从记事起便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比姐妹还要亲。后来十几岁头上,她随父亲去了外地赴任,自此分开三十多年了。原以为这辈子都难再见面,没想到今日竟然意外重逢。” 提起这些,姚婷玉眼眶一热,又要掉眼泪。 姜杏上前给母亲擦了擦眼睛,笑盈盈跟苗素娟行礼问候。 苗素娟高声回应,拉起姜杏的手,不住夸她漂亮能干。 见过了彼此的儿女,两人异口同声问对方。 “你家男人呢?” 苗素娟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赵彦他爹在他不满周岁时,便病逝了。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督促他读书,把他拉扯大。如今不敢回头想,想一想,都是辛酸泪,真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姚婷玉唏嘘的同时,也道:“我家那个死鬼,蜜月一过就上了战场,一去二十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家那位好歹还见过自己儿子,我家这位连孩子都没见过,或者说,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 这么一说,少不得两人重又抱头安慰彼此。 苗素娟:“没想到,咱们两个命运也是如此相似,都没男人缘啊。” 姚婷玉:“早知如此,当初不如不嫁人,守着爹娘过日子,兴许还没这么多的风雨。” 婚姻不曾给两人任何保障,却让她们经历半生风雨。 提起来难免唏嘘。 苗素娟抢先从悲伤的情绪里跳脱出来,兴冲冲问:“那日我提议认阿杏做干女儿,她推脱说,须问过她娘之后才能答复我。今日婷玉你表个态,这事儿到底行不行?” 姚婷玉一愣。 苗素娟不等她回神,耍赖般嚷道:“不管你什么态度,这个干女儿我认定了。” 因为是故交,干脆直接耍赖。 姚婷玉想也没想,一挥手道:“咱们之间还分什么你我,我的女儿便是你的女儿,以后让阿杏照顾咱们晚年,替咱们养老送终。” 苗素娟感动得不住擦眼泪,“我做梦都想有个女儿,那口子蹬腿之后,这个梦便彻底破灭了。原以为这辈子再难如愿,便想让赵彦早些成亲,儿媳虽不是亲生,天长日久在一起,跟亲闺女也没什么两样。谁知这小子死猪不怕开水烫,以前天天只顾着读书,好不容易科举入仕,天天不是沉迷抓贼,就是整日看卷宗,吃饭睡觉都没空闲,更别说去相亲了。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你说我发愁不发愁。” 姚婷玉:“这么说来,果真是他做得不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儿女们成了家,我们当老人的才算是完成了任务。” 赵彦平常只需要应付自家母亲催婚,现在却要应付两个人。 关键是,她们志同道合,威力无边,赵彦难免觉得形单影只,孤立无援。 他求救似的看了眼姜杏。 第96章 你催婚我催生,谁也不放过谁 姜杏识趣地忙递上糕点和茶水,试图帮忙替他阻挡“战火”。 显然,这一招并不管用。 苗素娟和姚婷玉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两人聊得忘我,根本顾不上吃喝。 两人一替一句,“讨伐”赵彦不懂体谅寡母的难处,恨不得结伴找到他的上司,好好地诉苦,给他重重施压,目的只是为了让他早点成亲。 姜杏一耸肩,像是在说“我也无能为力”。 赵彦温和地笑了笑,偏过头去。 苗素娟眼角余光瞧见他们两人的互动,心里难免又泛起酸涩。 “如果我们早些相遇,就凭咱们俩的关系,他们必然……” 她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是晚了一步啊。” 不管姜杏是不是手帕交的女儿,苗素娟第一眼就看上了她。 姜杏满足了她心目中对于儿媳的所有设想。 此时关系越近,她越觉得惋惜。 姚婷玉倒不这么认为,赵彦虽好,但贺咫也不差。关键是,贺咫一点都不文弱,魁梧强健,浑身力气,在她心里简直算是完美女婿。 于是劝道:“姻缘自有天注定,兴许赵彦今日出门,便能偶遇一端庄小姐,两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你擎等着喝新妇茶,抱孙子就行了。” 几句话说的苗素娟重又燃起希望,她张罗着要请客,替姚婷玉接风洗尘。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醉仙楼。 贺咫去上值,等中午才能赶来,姜杏便在门缝里给他留了纸条。 醉仙楼二层雅间。 苗素娟财大气粗,点了一桌子招牌菜。 等着上菜的工夫,她命小二先上了茶水,催促姜杏认自己做干娘。 姜杏乖巧听话,她们怎么吩咐,她便怎么做。 端着茶水奉上,磕头唤了干娘。 苗素娟褪下手上的金镯子,直接给她套到腕子上。 赵彦奉茶,认下姚婷玉做干娘。她没准备礼物,承诺等赵彦成亲时,给新娘子一份大礼。 赵彦跟姜杏,顺理成章做了干兄妹。 贺咫匆匆赶过来的时候,赵彦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催着他快些给大舅哥敬酒。 他刚才默默承受了太多谴责,急需找个人,把心里的“怒气”发泄一下。 “大舅哥?你是谁的大舅哥?” 贺咫嘴上不认,眼神却投向姜杏,等着她的答案。 姜杏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的表情,“今日我认了苗姨做干娘,彦哥认下母亲做干娘。我们顺理成章是兄妹。你叫他一声大舅哥,也是应当应分的。” 贺咫叹道:“自从跟了你,我的辈分是越来越低了。明明跟他同岁,如今却要唤他一声大舅哥,真是好不甘心啊。” 人人都听出来,他在开玩笑。 赵彦越发得意,挑眉揶揄道:“你娶我妹子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她年纪小辈分小?既贪图她青春貌美,又嫌弃她年幼辈分低,你呀,真是贪心。天底下可没有两头都占的道理,你少废话,赶紧过来敬酒。” 如今两人已经十分熟络,说话也很随便。 赵彦这个谱摆的,并不让人反感。 反而都笑看着贺咫,起哄催他。 贺咫上前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大舅哥。 赵彦高声应了,仰脖喝下他敬的酒,在他肩头拍了两下,语重心长道:“贤妹婿,你要乖。以后胆敢待我妹子不好,我赵彦可饶不了你。” 贺咫点头应着,随口回敬道:“与其担心我们,不如多关心自己。大舅哥一把年纪,再不娶妻可要孤独终老了。你呢也别太挑,天上的仙女都有缺点,更枉论凡人。差不多入了眼,便早些成亲吧,免得两位母亲挂心。” 这番话说进了苗素娟的心坎里,她感动得一直冲姚婷玉说,“贺咫这孩子,果真靠谱,比赵彦强多了。” 赵彦输了一局,心有不甘,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反击的法子。 他拍了拍贺咫的肩膀,叹口气道:“大舅哥的亲事,不用妹夫操心,倒是你们,成亲这么久了,也该早些生个孩子了。两位母亲一把年纪,只等着享受天伦之乐,这个重任可就交给你们了。” 你催婚,我催生。 两人自认都抓住了对方的命门,玩命地放大招。 贺咫:“孩子的事儿不着急,水到渠成,该生的时候自然就生了。眼下最要紧是你的亲事,再耽搁不得了。不如我明日发动熟人,大家群策群力,这就帮你张罗起来吧。” 赵彦瞠目结舌。 他天天忙得团团转,哪有功夫相亲。这小子居然想用大招?别做梦了。 赵彦:“最近郡守派了人来督导,函使的任务减轻。不如给你放个大假,你抓紧些,让你娘子早日怀孕,才是大事。” 两人一本正经斗嘴,惹得一旁的人笑得脸酸。 姚婷玉和苗素娟对视一眼,双双得意。她们催半天,不如这俩小子几句话。 两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正想拱火,让他们把刚才的提议给落实。 就听姜杏扬声打断了众人,“再磨蹭下去,菜可都凉了。” 赵彦顺势坐下,开始吃菜。 贺咫在他旁边坐下,先给姜杏夹了菜,小夫妻低声耳语几句,双双笑了起来。 这番浓情蜜意,就不信赵彦不羡慕。 贺咫得意地冲赵彦挑眉,分明在说:我生不生孩子不要紧,但我有佳人相伴,看你眼红不眼红。 赵彦之前从未眼红过哪对儿夫妻,今日见他们郎才女貌,不时眉来眼去,低声交谈。 突然就有些羡慕了。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改变主意,接受媒人牵线保媒,是不是也能遇见这样一位情投意合的姑娘。 如果那姑娘像姜杏这样,既活泼大方,又端庄文秀,貌似成亲也没什么不好的。 两家人合为一家,热热闹闹吃了饭,赵彦跟贺咫重又忙去了。 苗素娟跟着姜杏母女去了杏林堂。 不等她们走到店门口,那边已经排起了长龙。都是听人介绍,赶来买橘红丸的人。 姜杏没想到生意会如此火爆,之前存下的蜜丸,不足一个时辰便已经售罄。 她关门忙着制作蜜丸,正准备大展拳脚,却等来了贺咫调任的消息。 第97章 还是娘子懂我 “世子听说我以前打了八年的仗,觉得我做个递信的碎催有点屈才,想把我调往驻扎在齐阳郡的武所。” 贺咫进门洗了手,一边帮着做蜜丸,一边跟姜杏商量。 “娘子你看,我要不要答应这份差事?” 小夫妻商量正事,姚婷玉招呼苗素娟,两人去了后院。 姜杏沉迷捏蜜丸,没顾得上吱声,贺咫撞她一下,催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姜杏头也没抬,“升官发财,天大的好事儿,干嘛不答应?” 贺咫:“如果调去武所,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一趟,我怕……” “怕什么,我干哥哥代县令一职,只要我不欺行霸市,谁也不敢欺负我。” 贺咫脸一沉:“我怕的就是他。” “你怕赵彦?”姜杏十分不解,“你们合力铲除娄金山,不是已经是最好的哥们了吗?” 贺咫偏头瞪她,“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姜杏眨了眨眼,态度十分诚恳:“我是真不懂,还望贺大人不吝赐教。” 贺咫叹口气:“你以后离赵彦远一点,他对你心思不纯。” “怎么会?”姜杏不解,“他现在是我干哥哥,难道连他的醋,你也吃?” 贺咫并不否认,抬头望着前方叹了口气,发愁道:“许昶一个臭苍蝇,就够不让人省心了,又来一个赵彦,没有血缘关系的干哥哥,这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他一挥手,颓然道:“罢了,我也不去什么武所当百户了,以后就留在渤海县,送送信跑跑腿,跟着你卖蜜丸好了。” 姜杏噗嗤一声笑了,嗔怪瞥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 贺咫欺身过来,盯着她的脸,咬着牙问:“怎么,你后悔了?” 姜杏用力嗅了嗅,撇嘴道:“真酸,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贺咫知道接下来肯定没好话,干脆不接话。 “就像一口沸腾的大醋缸,浑身上下直冒酸气。” 贺咫:“在意你才吃醋,否则我怎么不吃别的女人的醋?难道嫁给我你后悔了?” 牵强,但也说得过去。 姜杏知道,他这么闹无非是想吃颗定心丸。 于是,耐心劝道:“我当然不后悔,你从种地的农夫,到吃皇粮的函使,再到百夫长,只用了几个月。照这速度下去,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妻随夫荣,当上诰命夫人了。这等好事儿落在我头上,傻子才会后悔。” “真的?”贺咫心里暗爽,却用力压着嘴角,不让她瞧出来。 “当然是真的,你踏实去做你的百夫长,家里不用担心,有我娘和干娘帮衬,杏林春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等你做到千夫长,我就到齐阳郡里去开铺子置宅子,到时候你就不用辛苦地来回跑了。” 这番话听得贺咫心里熨帖,转念一想,壮着胆子说道:“咱们约法三章好不好?” “哪三章?”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在外不许饮酒。” 姜杏眨眨眼,心道:我又不是酒鬼,别说在外,在家里也从不喝酒啊。 遂点点头。 贺咫:“你须跟其他男子保持距离,尤其是赵彦跟许昶。” 姜杏翻个白眼,小声骂道:“你防着许昶也就算了,怎么把赵彦也当做小人呢?” 贺咫:“男人懂男人,你跟他必须保持距离,以后干哥哥也少叫。” 姜杏吃惊地问:“那我以后叫他什么?” “赵大人。” “赵大人?”姜杏无语,坚持争辩道,“可是认亲酒已经喝了呀,还能反悔?” 贺咫:“他现在是代县令,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你若人前人后叫他哥哥,少不得被人拿来同娄氏兄妹比较。那样只会害了他。” 话音刚落,赵彦抬脚迈过门槛,走进店里。 他没听到两人的对话,大大咧咧地问:“妹妹,我娘呢?” 姜杏尴尬指了指后院,“干娘跟我娘在后院收药材,等会儿关门之后,我相公送她老人家回去。” “有劳贺兄弟,那我告辞了。” 他叫姜杏妹妹,却叫贺咫兄弟。 称呼驴唇不对马嘴,更加深了贺咫的猜测。 贺咫抱拳,扬声道:“赵大人慢走。” 赵大人? 赵彦抬脚准备迈门槛,顿时僵住了。 贺咫扯着姜杏的袖子催她,姜杏极不情愿地喊道:“赵大人当心门槛,慢走不送。” 赵彦疑惑地扭头看他们,只见两人并排站在柜台后,端着的是客气疏离的笑容,像一对儿假人。 赵彦探头看了看天色,日光明亮,太阳还未下山,这就鬼上身了? 他摇摇头,疑窦丛生地走了。 姜杏:“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贺咫:“不好玩,但是……安全。” 姜杏:“心里有鬼才想要安全,我心里坦荡荡的,谈什么安全?” 贺咫:“光你自己坦荡是不够的,你不懂男人,他们心里的小九九十分黑暗。” 姜杏眼皮半眯,“约法三章还差最后一条,你一块说出来吧。” 贺咫:“第三条,要不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他一脸焦急,“约法三章,管的了君子,管不了小人。我若不在,许昶定然不会死心,留你在他身旁,我不放心。” 姜杏觉得自己才搬来县城没多久,路还没有认全呢,这就要搬走吗? 杏林春的生意刚开张,母亲也接来同住,貌似一切都在向她设想的方向迈进。 可是,贺咫突然提出搬到齐阳郡里去,真是让她始料未及。 她没贸然答复,想了想,点头说:“那便听你的,你先过去赁宅子,回头定下来,我们就搬过去。” 贺咫喜出望外,捧着她的脸重重亲了一口,把从店门前路过的一对夫妻吓得一愣。 姜杏面红耳赤推开他,瞪他一眼,嘴上却道:“你明日要走,今日早些关店吧。” “还是娘子懂我。” 贺咫兴冲冲忙去关店门,天光大亮,便催着姚婷玉、苗秀娟快些回家。 三人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被意外出现的一行人给吓得愣住。 许家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低调奢华,比之前娄金山的车驾阔气得多。 数名穿着铠甲,挎着腰刀的侍卫,八字排开,把胡同守得严严实实。 三人被盘问了一通才获放行。 姜杏小声问:“许家犯事了?” 贺咫摇了摇头,“没听说呀。” 三人一头雾水,走到自家门前,正拿钥匙开门,春草战战兢兢走过来,唤了一声“姚夫人”。 第98章 女人的报应,除了男人,还能有谁 姚婷玉扭过头来,打量春草。 春草尴尬地笑了笑,“我家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请我?”姚婷玉一脸不敢置信。 她刚来时,就认出许夫人了,只是两家积怨颇深,无视彼此,只当不认识。 怎么突然邀请她过去,莫非有圈套? 姚婷玉冷声拒绝:“告诉你家夫人,我姚婷玉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春草:“可是,我家夫人……” 姜杏回身赶人:“你一小丫鬟,刚到许家伺候不久,劝你不知内情的话少提,万一马屁拍在马蹄子上,可就不好了。” 春草愣神的工夫,他们三人鱼贯进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 姚婷玉忙着张罗晚饭,刚把菜洗净切好,就听隔壁传来一阵哭声,随即春草啪啪拍打门环,大喊着救命。 姚婷玉终究是心软了,给春草开了门。 春草语无伦次,“我家夫人刚刚吐了血,她亲口吩咐,让我过来请您。求您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救救我家夫人吧。” 春草说着就要下跪。 姚婷玉摘下围裙,准备跟她过去看看,姜杏不放心,坚持要陪着母亲一起过去。 贺咫顺理成章,便也跟了过去。 许家的院落布局,跟贺咫赁的宅子大差不差。 春草引着三人去了正房,当中一间厅房,八仙桌旁坐着一男一女。 左边的男人四十多岁,身着酱紫云纹的锦袍,面沉如水,坐姿端正,一看就不似寻常人。 右边坐着许夫人,面色苍白,嘴角挂着鲜红的血色,瞧着十分虚弱。 许昶站在她身旁,半抱着她,神情紧张。 他左边脸颊一处伤口已经结痂,正是那日被贺咫教训所伤。 许夫人一见三人进门,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慌忙擦一把眼泪,吩咐春草看座。 许昶扭过头背着身,倔强地不愿让三人看到他的窘态。 姚婷玉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问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春草过去请我,到底为了何事?咱们之间,貌似也没什么好说的。” 许夫人懊恼地捂脸,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眼底汹涌的泪意给压下去。 “以前都是我的错,不该狗眼看人低,欺负你们寡母孤女。如今报应到我头上了,我有罪啊。” 她的话没头没尾,三人谁都没听懂。母女俩对视一眼,贺咫暗暗指了指八仙桌左边那个男人。 女人的报应,除了男人,还能有谁。 依年龄判断,不难猜测那人是谁。 姚婷玉吃惊地看向那人,因为多年未见,实在认不出对方。 她扯了扯女儿的袖子,小声问:“他可是许昶的爹,你许伯伯?” 当年许父进京赶考时,姜杏只有四五岁,虽说已经记事,到底年幼。 她正迟疑,忽听那男人开了口。 “你便是阿杏吗?都长这么大了?当年才这么高,一眨眼都成大姑娘了。这位是……” 那人看向贺咫,迟疑道:“这位难道是阿杏的夫君?” 这番话佐证了姚婷玉的猜测,母女俩惊得捂着嘴巴,面面相觑。 姚婷玉点点头,顺着春草的指引,坐到了许夫人旁边的椅子上。 姜杏上前行礼,“见过许伯伯。” 贺咫紧随其后,冲那人拱了拱手。 “年轻人怎么称呼?”许父声音威严,神情淡定,一看就是常年身居高位,权势浸润出的气质,让人闻声顿时肃穆。 贺咫:“晚生名叫贺咫。” 许父打量小夫妻,又看一眼许昶,违心夸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事出突然,这样的寒暄毫无意义。 姚婷玉看一眼许夫人,貌似理解她为何让春草几次三番把自己找来的原因了。 她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姜杏母女俩是最好的见证。 姚婷玉虽然看不惯她以前高傲张狂、不可一世的做派,可关键时刻,只有女人愿意帮助女人。 她看一眼许夫人,又看一眼许父,故作轻松道:“今日一回来,就被这阵仗惊到了,还以为朝廷大员微服私访,来咱们平民胡同体察民情呢,实在没想到,竟是许大哥的排场。您如今官居何位呀?” 许父摆了摆手,淡笑回道:“户部谋了个差事,不足为提。” 许父做官多年,行事谨慎,含糊带过,并没明说。 脚指头也该猜到,这是在防着他们呢,而且今日来的目的,怕是不单纯。 姜杏撇了眼许昶,又看一眼姚婷玉。 母女俩十分默契,姚婷玉顿时猜到她想问什么,于是又问许父:“许大哥这次回来,肯定是准备把他们母子接回去同住吧?不瞒你说,我可是看着他们母子俩咬牙坚持到现在的,当真不容易。这下好了,跟你回府,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如果是这样的好事儿,许夫人断不会让春草三番四次去请她过来。 姚婷玉猜到,许父此行目的不纯,没想到,他竟毫不遮掩,开门见山切入主题。 “不瞒你们,我在京中又置了家业。新夫人乃簪缨世家之女,这些年对我助力良多。我们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已经十年有余。” 姚婷玉一听,冷眉倒竖,斥道:“你可知她等你盼你多少年?陪你寒窗苦读,最后却落得一个被抛弃的命运,你如何对得起她?” 许父没想到姚婷玉敢当面指责,脸色十分难看。 默了半天解释道:“虽然我做法不妥,却也有苦衷。金榜题名之后,万岁爷封了官,我需要一个上得厅堂的夫人,帮我周全。”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结发妻,摇头叹了口气。 许夫人乡野村妇,没有显赫家世,更没有高雅谈吐,男人一旦发迹,怎么会看得上。 可这并不是他不声不响另娶的理由。 “你既看不上她,可以和离,甚至休妻。可你不声不响,就像人间蒸发一般,让她惦念了这么多年。我们甚至以为你早死在外头了,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可知道,你耽误了她一辈子。” “我会补偿。”许父毫无悔过之意,“千两,万两,随她开口。” 大费周章,只为了掏一笔银子,然后把发妻踹掉? 许父又不是傻子。 姚婷玉眼珠一转,顺水推舟道:“如此正好,许昶来年进京赶考,正缺盘缠。母子俩拿了银子,跟你一刀两断,以后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许父一听,摇头纠正:“夫妻情可断,父子情万万断不了。我这次就是来接昶儿进京的。来年有我助力,他一定能金榜题名。” 他这是要去母留子? 第99章 猛踹他的屁股 许夫人默不作声好半天,直到听到许父这句话,才有了反应。 她挣扎着坐起来,死死咬着唇,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发抖。 可狂乱失序的心跳,鼓动着不停颤动的喉头。 “许渝道,昶儿是我一手拉扯长大的,他十六岁时考取秀才,二十一岁考取举人,这中间你有帮过他一点吗?如今看他出息了,你便要过来抢功劳?我告诉你,休想!” 对于她的指责,许父神情依旧淡淡的,就好像在逗自家的猫儿狗儿,任玩物龇着牙,主人家依旧端着淡定从容的样子。 因为他知道,她顶多骂两句而已,翻不过天去。 现在闹得越欢,最后还得接受自己提出的条件。 许渝道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就摸透了人性。 是非对错、道德高下,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微微叹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绣着祥云纹的袖口,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漫不经心劝道。 “王惠芸,事到如今,赌气有什么意义呢。你我已经年过半百,有什么恩怨是解不开的。总归,我许渝道欠了你的,后半辈子养你到老,到死,不就行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昶儿的前途,你自己也说了,他顺利考取秀才和举人,是人人夸赞的可造之材。可你知道吗,科举之路,这才刚刚开始。 京中人才济济,并不是你读书好,悟性高,就能有所成就的。若无人帮扶,就算他能金榜题名,想要平步青云,也是难上加难。 我问你,你能帮他多少?” 许夫人一下子愣住了。 她一个乡野妇人,既无权也无钱,如何有能力帮儿子做官。 儿子是她的铠甲和骄傲,也是她的软肋和短处。 她的命门,已经被许渝道牢牢抓住了。 许渝道:“你帮不了的,以后交给我。我现在就带他入京,入住国子监,拜访名师,结交高朋,只要他稳定发挥,来年必金榜题名。到那时,高官厚禄任他挑选,我可以护着他,扶摇直上青云之巅。” 许渝道很清楚,只有这么说,才能让许昶跟着自己走。 他探了探身,深目望着许夫人,“为人父母者,所求不过如此罢了。他有了出息,便如你扬名天下。这么好的事儿,为什么拒绝呢?” 许渝道巧舌如簧,自己的无情冷血只字不提,却把许夫人按在了道德的砧板之上。 如果她不答应,便是自私自利的母亲,功劳苦劳一并勾销。 如果她答应,便如把苦水咽进肚子里,少不得还要为这个负心的狗男人说些好话,毕竟儿子的前途,最后由他助力。 许夫人满眼痛苦,当真为难啊。 姚婷玉和姜杏母女俩听的一肚子气,却又无处发泄。 毕竟那是别人的家事,关乎许昶一辈子的前途,外人岂可越俎代庖。 贺咫冷眼看着一切,微微转身,看向许昶的背影。 许渝道夫妻的恩怨,轮不到别人去评判置喙。 可这屋子里有一个人,唯独他有立场去驳斥许渝道这番道貌岸然的牵强之词。 贺咫:“许昶,事关你的前途,你来表个态吧。” 许昶身子一震,似乎感受到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他身上,四肢僵硬地转过身来。 姚婷玉:“别人争来争去都没有意义,事关许昶的前途,让他亲口说,到底要跟谁。” 许昶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贺咫:“你若看重前途,便跟许大人走,以后平步青云,我们也无可厚非。可你要是难以舍弃含辛茹苦的母亲,还有一丁点良知的话,便留下来陪着母亲。现在你已经是举人,起码养活你们两个绝无问题。” 许渝道是多聪明的人,自然听出贺咫话里的引导。 他端起茶碗,拨开浮叶轻抿一口,淡然道:“在朝为官,三纲五常不容紊,想好之后再做决定。” 听不出父亲对儿子的疼爱,只有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 许昶脸色惨白,颓然塌下腰身,一副重压之下难以支撑的可怜模样。 贺咫笑了笑,反唇相讥:“话虽如此,也要分情况。哪吒剔骨还父,不也凭一己之力,最终能位列仙班。” 许渝道眼神凌厉起来,深目打量一番,冷幽幽问:“贺咫是吧?” 短短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贺咫不疾不徐,点头道是,“晚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贺咫是也。” 许渝道心里窝火,假装漫不经心点了点头,“我此行目的已经阐明,你们好好商量一下,想好之后给我答复。”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往外走。 许夫人伸手想要叫他别走,张了张嘴,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难堪的话。 “……你住在哪里,我们商量好了,怎么才能找到你。” 早就猜到了结果,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她绝对不会拒绝。 当了负心汉又如何;抛妻弃子十余年,又如何;当你以权势利益相诱,谁还会在乎你是善是恶。 “凯旋大街,摘月客栈。” 他头也不回带人离开,只留下这一句话,被秋风扯散。 许夫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跟姚婷玉再三确认,“他说的是凯旋大街,摘月客栈,没错吧?” 姚婷玉望着她,真想打她一顿,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王惠芸,你这就被他收买了?” 许夫人本名王惠芸,这么多年来,她坚持让人称呼她为“许夫人”,如今连自己的名字都觉得陌生。 曾经冠以夫姓,做许渝道的夫人,是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没成想,到头来反倒成了她这辈子最丢脸的一件事情。 “王惠芸,王惠芸……我都忘了我有名字,我叫王惠芸……” 许夫人又哭又笑,几欲疯癫。 脸上的表情扭曲、狰狞,最后变得平静,只有不停掉落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王惠芸恨死许渝道了!!!” 她冲天大喊。 “要不是许渝道那个王八蛋,我何至于落到如此下场,这辈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游魂一样。” “恨他,刚才为什么不狠狠地骂他?”姚婷玉毫不留情戳穿对方的虚伪。 王惠芸只是落泪,却不说话。 姚婷玉:“那个负心汉,你还让人给他奉茶?还请他上座?你平常的泼辣彪悍都去哪里了。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这么快就忘了?” 王惠芸噙着泪高声反驳:“我没忘,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 姚婷玉:“那你刚才就该冲过去,抓他满脸花,狠狠地啐他一脸浓痰,指着他的鼻子大骂,狗男人,负心汉,没有你我们娘俩也能活得很好。然后猛踹他的屁股,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第100章 把她欺负最狠的那个人,就是你 姚婷玉和王惠芸,毗邻而居多年,却性格迥异。 姚婷玉温婉,不爱争抢,常吃些哑巴亏。 王惠芸贪财势利,爱出风头,常逞一时口舌之快。 没想到在大事面前,两个人的态度完全相反。 温婉的那个,率真泼辣不计后果。霸道的那个,反而嗫喏畏缩,没了一点气势。 王惠芸叹了口气,“说一千道一万,他毕竟是昶儿的亲爹。如今看见昶儿成才,才会如此的吧。我同他夫妻情短,却不能拦着他们父子相认。” “先有慈父,后有孝子。他都做出抛妻弃子有违人伦的龌龊事儿了,还提什么父子相认?” 贺咫忍不住插话。 姜杏点头附和:“一走十多年,难道他刚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 这个问题十分关键,许渝道进门之后,也从未提起自己赶来父子相认的原因。 他越是不提,说明越是重要。 王惠芸跟许昶双双看了过来。 许昶脸色发青,声如蚊蝇,“那你说,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姜杏耸耸肩,“我怎么知道,或者在我们来之前,他没有表露过什么吗?” 许昶母子双双摇头。 众人心里各有猜测,只是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姚婷玉也不拐弯抹角,道:“他承认另娶了高官家的小姐,举案齐眉,恩爱多年。如今他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想要接回去同住,此事非小,势必要经过那位的同意。若是你,相扶于微末,助他登青云,功成名就之时,会甘心给人当继母吗?” 王惠芸摇头,“我不甘心,绝不甘心。” 姚婷玉:“如果……那位高官家的小姐,至今无后,又会如何?” 许昶母子俩眼前一亮。 王惠芸:“你的意思是,那个老东西到现在只有我的昶儿这一个儿子?” 姜杏:“兴许还有几个女儿。” 贺咫觉得话题有些偏,于是拼命往回拽,“他有几个孩子,与他当初抛弃发妻和儿子,有什么关系?” 王惠芸一梗脖子,“怎么没关系,如果他只有我的昶儿这一个儿子,那么……” 愤怒化为了欣喜,她转头催促许昶,“你现在就去,去摘月客栈,答应他。” 姚婷玉:“我说这些,并不是让你们……” 她突然卡壳,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天色不早了,没什么事儿的话,我们先回去吧。”贺咫懒得再跟王惠芸说下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些人根本不值得怜悯。 姜杏暗暗扯了下姚婷玉的袖子,母女两人双双站了起来。 王惠芸刚才还寻死觅活,现在陷入巨大的惊喜之中,盘算着将来儿子能继承多少家业。 许昶垂头丧气跌坐在椅子里,陷入权势和道义的两难抉择。 春草见他们母子二人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代为主责把三人送到门口。 姜杏:“恭喜你了,许昶以后发达了,你也可以跟着他过好日子了。” 春草一脸尴尬,叹了口气,“老天爷不会突然掉馅饼,谁知道是馅饼还是陷阱呢。” 三人眼前一亮,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丫鬟,竟比许氏母子看得更通透。 后来,两家人如往常一般生活,各自忙碌,没再刻意见面。 贺咫送信的空档,拿着赵楹的亲笔信,去了齐阳郡的武所。参将与他相谈甚欢,两人约好报到的日子。 贺咫马不停蹄往回赶,没想到竟遇上了许渝道的车队。 贺咫驱马靠边停下,准备等他们一行过去,自己再走。 谁知,一个小厮跑过来通传,“贺爷,我们公子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我不认识你家公子。”贺咫猜到了是谁,却不想相认,只能装作不认识,希望能蒙混过去。 谁知,许昶掀帘下车,高声道:“贺咫,有几句话,我要同你说。” 贺咫抱拳,客气疏离道:“原来是许公子啊,久仰久仰。有什么话尽管说,贺咫洗耳恭听。” 他越是夸张,许昶脸色越发难看,抬眸看看前后,一指不远处的凉亭,道:“我们借一步说话。” 不等贺咫答应,他已经阔步朝凉亭走去。 贺咫望着他的背影,冷哼了声,驱马漫步过去,翻身下马,把踏雪在拴马石上拴好,方才漫不经心踏入凉亭。 长腿一撩,在石凳上大马金刀那么一坐,粗门大嗓催促道:“有话快说,别耽误我赶路,也别耽误你许公子奔赴光明灿烂的前程。” 许昶垂眸,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默了好半天,才哑声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也有苦衷。我……” “谁都有苦衷,可再不得已,生而为人也该有基本的是非对错之分。” “我想往上爬,我不想继续在烂泥坑里消磨了。” 认识许久以来,许昶第一次直言自己的野心。 “我要借着许渝道的肩膀,爬到比他还高的地方,我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要我娘再不用受任何人的欺负。” 许昶紧紧攥着双拳,因太过用力,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话,把她欺负最狠的那个人,就是你。” “她能理解,也支持我这么做。” 贺咫笑了,“既然如此,你现在找我又出于什么目的呢?” 许昶:“我娘和春草都留在了渤海县,她们毕竟都是弱女子,我希望你能帮我护着些她们。” 贺咫拧眉望着他,很想用手捏一捏他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许昶:“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我认识的人里边,只有你最靠谱。就算看在……的面子上,你会答应吧?” 贺咫眼睛眨了几下,“你把话说清楚,看在谁的面子上?” 许昶脸一热,“阿杏从小热心助人,如果是她,肯定不会推辞。” 贺咫无名火起,“她只是热心,又不是傻。事到如今,你还要利用她吗?” 许昶:“我从来没有利用她,只有她抛弃了我。” 提起姜杏,许昶瞬间红了眼眶。 他倔强地偏头,不想让贺咫看到自己的窘态。 “还有,你告诉她,我跟春草只是主仆关系,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 贺咫明知故问:“不像她以为的哪样?” “你……”许昶憋得脸色通红。 贺咫悠哉悠哉翘起二郎腿,“这句话恕我不能转告,有本事你亲口对她说。不过……” 他勾唇冷笑,“大约这辈子,你也没机会再跟她单独说话了。” 贺咫一拱手,“山高路远就此别过,希望咱们……再也不见。”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徒留许昶在风中凌乱。 第101章 坚信自己是最好的 许昶跟着他显赫的高官亲爹走了。 王惠芸躺在炕上,不吃不喝,谁也不搭理。 春草做好了晚饭,战战兢兢进门,刚叫了一声夫人,王惠芸头也没回,便破口大骂起来。 “我跟许渝道都没关系了,还叫我哪门子夫人。你这个死丫头,也跟着他们一起欺负我。我不吃,更不想看见你,快给我滚。” 无处发泄的怒气,全都撒在春草身上。 小丫头抹了两眼泪,转身出去了。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小雪粒,密匝匝落在身上,痒痒的,凉凉的,到处是一片湿冷。 春草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直到听见隔壁传来说笑声。 姜杏母女刚从药铺回来,两人有说有笑洗过手,一个准备晚饭,一个拿着账本算账。 进了多少药材,做了多少成品,当天卖了多少铜板,还有多少库存…… 每笔账,姜杏都算得明明白白。 大门没锁,春草在门口探头探脑,怯生生叫了声“姜杏姐”。 姜杏抬头见是她,犹豫片刻冲她招了招手。 自从许渝道出现之后,春草见识过姜杏母女不畏强权斥责他抛妻弃子的勇气,便把姜杏视作偶像,有事没事总想找她说会儿话。 春草才十五岁,还是个小姑娘呢,姜杏就算跟许家母子有过节,也不至于为难一个苦命的小丫鬟。 因此,待她还算客气。 春草抿着唇,垂着头,磨磨蹭蹭进了门,在姜杏对面坐下,一句话都不说。 姜杏瞧见她泛红的眼眶,便猜到肯定是王惠芸又拿她出气。 姜杏帮不了她,便也没问,转身从身后的柜子上拿过来一个精巧的小瓷瓶,放在桌上推到春草面前。 “这是什么?” 春草毕竟还是个小姑娘,看见这些精巧的小玩意,顿时兴趣大增。 姜杏:“我店里新做的手药,可以预防和治疗冻疮。这只是试用品,目前只做了桂花一种香味的。你冬天少不得洗菜洗衣裳,试试效果,回头跟我反馈效果,我好调方子。” 春草一个月只有三百钱。 姜杏不想她有负担,每次送她小玩意,都借口是试用的。 春草抿着唇笑了,拧开盖子闻了闻,羞答答道:“真香。” 姜杏低头继续算账,春草两手捧着小瓷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就说,别跟只小狗一样,一直盯着我。” 姜杏头也没抬。 春草噗嗤一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属狗?” 姜杏:“……” 她忙得很,可没空跟春草唠闲嗑。 春草叹了口气,像是霜打的茄子,“我们少爷走了。” 姜杏:“舍不得?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 春草翻了个白眼,重重叹了口气:“他为的是正事,特意叮嘱让我留下来,帮他照顾老夫人。” 姜杏长长地哦了声,春草的脸便红透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春草急得跺脚,不知该怎么解释。 其实,打听别人隐私的事儿,姜杏也不屑于做。只是春草总是在她面前长吁短叹,姜杏便忍不住逗逗她,让气氛不要那么压抑。 姜杏换了话题,“许夫人为难你了?” 春草颓然塌下腰身,叹了口气,道:“不让我叫她夫人,还说我欺负她,让我滚。我能去哪里,我的卖身契还在她手上,我想走也走不了。再说了,不叫她夫人,那我叫她什么?” 姜杏噗嗤一声笑了,“那你干脆叫她婆婆好了。许昶把你留下,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照顾他娘。你只要改了口,就是他的人了,以后他发达了,总要念着你的好。” 她本是玩笑,春草一听,慌得直摇头。 “当许家的女人没有好下场,许夫人就是例子,独守空房苦熬了半辈子,最后孩子都被人抢走了,我才不要学她呢。” 小丫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探身道:“姜杏姐姐,我都知道,你跟我家少爷,之前……” 她两手食指碰在一起,一下一下点着。 姜杏的心,忽悠一下便提到了嗓子眼。 “你听谁说的?”她声音发紧,脸色也变了。 春草眨了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果然让我猜对了。你跟我家少爷果真是一对儿。” 姜杏没想到,春草居然敢诈她,不由沉下脸色,语气不耐道:“你这丫头不学好,以后别来找我玩了。” 春草吓得忙求饶,“我错了,姜杏姐姐别生气。” 姜杏偏身面朝一旁,不理她。 春草委屈巴巴解释:“我们少爷说,他有一个小青梅,两个人关系可好了。他以为等长大了,两个人就可以成亲,一辈子在一起。可谁知……” 姜杏目光如炬,“他真这么说的?” 春草点头,眨了眨眼,又往回找补:“我们少爷心里,他的小青梅移情别恋,嫁给了别人。但是我觉得,贺姐夫人也蛮好的,比我们少爷更会疼人。” 姜杏脸一热,心里怦怦乱跳,脑子里乱乱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旁人嘴里,听到许昶的真实想法。 许昶自然是怨恨她的,可她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叹口气,道:“人与人之间,会有各种造化和缘分。有时候也不一定非要做夫妻。” 春草嗯了一声,喃喃道:“可我还是觉得,你们两个人真的好可惜。” 姜杏:“女子就算再爱一个男子,也不能因他丧失自我。你始终要坚信,自己是最好的,最适合他的,不能总看着他和别的女人般配。” 话说出口,姜杏突然有点后悔。 春草跟她的情况不一样。 她是贺咫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春草非妻非妾,是许家花银子买来的奴婢。 发妻都能随意抛弃,更何况一个没有名分的丫鬟。 姜杏摇摇头,不想就这个问题再谈下去。 谁知,春草一本正经纠正:“我虽然仰慕我家少爷的才华,但跟他却是清清白白的。” 姜杏:“……” 春草:“当初夫人买我进门时,确实说的是让我给少爷做通房丫鬟。可是……” 姜杏:“……” 春草扭扭捏捏,小声道:“可是少爷看不上我,自始至终也没把我收房。” 第102章 你手冰不冰,小心回头肚子疼 春草看着姜杏的眼睛,有些幽怨,又夹杂着羡慕。 “我家少爷说,他心里装着那个人,一辈子都忘不掉,也不可能再容得下别的女人。” 很难形容姜杏听到这番话时,是一种什么感觉。 后背发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揪住,连大气也不敢喘。 当初怨恨他不体谅姜杏的难处,是真的。 转头嫁做他人妇,有赌气的成分在,也是真的。 他再三纠缠,怨恨他,看轻他,也是真的。 甚至在听到他有了通房丫鬟后,心里浮起过酸涩,也是真的。 可是,在春草代为说出许昶的心里话后,所有的感觉都变得复杂起来。 怨恨、轻视、惋惜……最后都变成酸涩难言,像窗外的雪粒子,一眼望去,只觉冰凉。 春草:“姜杏姐姐命真好,贺姐夫那么能干,对你又百依百顺。我们少爷也很不错,博学多才,学识渊博。关键他们都对你一心一意,这多难得。如果有一个男人对我如此死心塌地,我春草为他死不足惜。” 后面的话,姜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要假装不在意,继续埋头算账,可那些数目像是会跳舞,调皮地在她眼前蹦来蹦去。 越看越烦躁,终究是再难静心。 姚婷玉做好了晚饭,招呼姜杏过去。 姜杏仿若未闻,坐着没有动窝。 春草自知闯了祸,拿起装了手药的小瓷瓶,匆匆告辞走了。 开门声响起,贺咫回来了。 他把踏雪牵到后院安顿好,先去厨房看了眼姚婷玉,又来到东厢房,见姜杏一个人枯坐在桌旁愣神,指尖染上墨汁也没发觉。 他很是诧异,“娘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真的没事吗?” 贺咫明显不相信,大步流星走过去。 “是不是变天着凉了?”他在姜杏额头试了试,又在自己额头试了试,嘴里小声嘀咕:“也不发热啊。” 他又握住了姜杏的手,掌心温热,指尖也不冰凉,显然并不是受寒即将发热的前兆。 “在想什么?”贺咫偏头看着姜杏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问。 “没事,就是……”姜杏慌乱回神,避开贺咫的目光,放下毛笔起身去洗手。 “就是怎样?”贺咫追了过来。 姜杏:“就是在想,如果我们搬到齐阳郡的话,铺子转让的问题。” 贺咫哦了一声,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让赵彦帮忙找下家,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 姜杏一边擦手一边说:“今日下半晌倒是来了两拨人,可都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具体说说,怎么不靠谱。” 贺咫一边说,一边撩帘把她让出来,用他蒲扇一样的大手挡在头顶,防止雪粒子落在她身上。 两人快步穿过院子,进了厨房相连的饭厅。 姚婷玉已经摆好了饭,三人落座边吃边聊。 姜杏:“第一个人听说咱们没做多久,以为生意不好,上来就言语贬低,拼命压价。” 姚婷玉:“坚决不能转让给他,那人贼眉鼠眼,趁火打劫,一边贬低咱们,一边还想把咱们的蜜丸配方骗到手,一看就不是好人。” 姜杏嗯了声,又道:“第二个人也不靠谱,听说咱们跟赵彦的关系后,一个劲儿地献媚,想让咱们说服赵彦,把明年清理河道的肥差交给他。” 贺咫:“那可不行,先不说赵彦两袖清风,不屑于这些龌龊。咱们作为赵彦和苗姨不多的亲友,万万不能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姚婷玉听了这句话,别提多高兴了,给贺咫盛了碗热汤,让他暖身子。 姜杏:“这两人都不靠谱,看来只能另找了。” 贺咫点头,“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总能找到合适的人接手。” 三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时间过得飞快。 饭后,姜杏抢着洗碗,被姚婷玉给拦下了。 她冲女儿努了努嘴,顺着她的目光,姜杏见贺咫斜靠在椅子上,困得合上了眼睛。 这趟差特别赶,三天两夜,他几乎没怎么休息。 此时回到家里,屋里烧了炭盆,暖洋洋的,热汤热饭一下肚,瞌睡虫也给勾起来了。 “我来收拾,你伺候他早些歇着吧。” 姚婷玉抢着干活,把姜杏推了过去。 姜杏猛一下站到贺咫面前,他缓缓睁开了眼,待看清是她时,舒了口气。 “岳母大人做的饭菜太好吃了,可能我吃太饱,有些犯困。” 他坐直身子,伸长脖子看了眼窗外。 小雪粒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鹅毛大雪,一顿饭的工夫,居然下了白白的一层。 贺咫毫不犹豫站起来,“今天晚上肯定很冷,我再去抱些炭进来。” 不管到什么时候,他眼里永远有活儿。 姜杏有些不忍,一把拉住他的手,劝道:“你回屋休息吧,我去抱炭。” 贺咫松开她的手,突然笑了,“这些脏活累活本就该男人去做,你先回屋歇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开门头也不回去了仓房。 一阵凉风迎面吹来,混沌了半天的脑子突然清醒了。 姜杏觉得自己可笑至极,竟然为了许昶的一句话,难过了半天。 人和人之间,不能单从他说了什么,判断他是好是坏。 一句“这辈子也忘不掉,心里再容不下别的女人”,就把他之前不主动、不负责的渣男行为统统抹杀掉? 更何况,后来他投奔渣爹,把含辛茹苦把他一手带大的亲娘,也给抛弃了。 这样的男人,就该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而她居然还为了他一句空话,郁闷了好半天。 真傻。 反观贺咫,不管在床上还是床下,一味闷头干活,虽然话少,也不会说什么让人酸涩的漂亮话,可他自始至终,都把姜杏放在心上,捧着手心。 厘清了自己的思绪,姜杏整个人又明媚起来。 她提裙追出去,跟着贺咫去了仓房。 他提着炭筐走在前边,她手里握雪,团成一个一个雪球,砸在贺咫后背上。 贺咫:“你冷不冷?怎么不披上件厚衣裳?” 姜杏:“看招,看我把你砸扁。” 贺咫:“娘子好厉害,我已经被你砸扁了。你手冰不冰,小心回头肚子疼。” 两人打打闹闹进了屋,贺咫放下炭筐,顾不上洗手,回身就把姜杏拉到炭盆旁边,强迫她暖身子。 “阿嚏”,姜杏打了个喷嚏。 她笑着撒娇,顺势环住贺咫的腰,扑进了他怀里。 第103章 总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贺咫扣着她的肩头,轻轻把人往外推了推。 岳母同住,姜杏可以撒娇耍赖,他却需要时时注意言行。 虽然关起门来,他可以肆无忌惮,可在卧房之外,他不能让岳母误会他轻佻浮夸。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见岳母还在厨房忙碌,这才松了口气。 姜杏扎进他怀里闷声低笑,肩膀一耸一耸,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和馨香,撩拨得他心头一阵酥麻。 推她的手,便没了力气。 姜杏故意逗他,手臂用力圈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用力蹭了蹭。 “别闹。”头顶传来的声音沙哑难耐。 “你什么时候去武所报到?”姜杏说话的气息,穿透衣料,喷在贺咫的胸口。 贺咫的心,像是被什么抓住用力一扭,顿觉一疼。 “三日后。” “以后多久回来一次?” “如无例外,一个月三天休沐。” “啊~~你一个月之后才能回来呀”,姜杏抬脸仰望着他,嘟着红唇,满目幽怨。 贺咫自己也觉得难忍,耐心宽慰她,“你如果搬到齐阳郡,我便可是十天见你一次。” “可是,总要给我准备的时间啊,杏林春的生意特别好,我想转让给一个靠谱的人接手。” 大约他怀里太热,姜杏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额头的碎发粘在一起,紧贴着她细嫩的皮肤。 贺咫抬手,轻轻帮她把发丝掖到耳后,温声劝道:“没关系,你慢慢找,年前办妥就行。” 已经入了冬,离春节还剩两个来月。 姜杏点了点头,微叹口气,低头往他怀里用力蹭了蹭。 姚婷玉收拾好厨房,又烧了一锅热水,两手举过头顶,遮着鹅毛大雪,快速跑进堂屋的时候,就见女儿正抱着女婿撒娇。 她来不及刹车,直接冲进屋子,被眼前一幕惊呆,慌忙转身,假装自己没看见。 听到动静的贺咫,反应很快,两手扶着姜杏的肩头,用力一撑,便把人推了出去。 上一瞬,姜杏还在贺咫怀里撒娇;下一瞬,已经被他掰正站直了身子。 因为太过突然,她纤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晃。 绯红的小脸,顿时沉了下去。 姚婷玉忍着笑道:“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完撩帘就走,出了门又高声叮嘱:“我烧了热水,你们洗漱的话自己去提。那什么……我困了……先睡了。” 姚婷玉住在西厢房,跟厨房相连,盘了一铺火炕,比其他屋子都要暖和。 回屋关上门,她掩嘴偷笑。 女儿女婿蜜里调油,丈母娘喜闻乐见。 姜杏两手交叉胸前,斜睨贺咫一眼,“你敢推我?” 贺咫挠了挠头,小声解释:“让岳母误会不好。” “你刻意跟我保持距离,我娘才会误会。” 贺咫猜到会越描越黑,干脆直接认错,“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他伸开双臂,想要重新把姜杏抱在怀里,谁知她好似一尾狡猾的小鱼儿,一转身回卧房去了。 睡得半夜,昏昏沉沉,听到贺咫紧张地在她耳边问:“娘子,你发热了?” 她呜了一声,嘟囔着“别闹了,我好困,让我再睡一会儿”,翻了个身继续睡。 后面贺咫用湿帕子替她降温,又扶她起来喝水服药的事儿,都忘了个干净。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 姜杏挣扎着穿衣,贺咫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推门走了进来。 “你昨晚突发高热,肯定难受坏了,先吃点东西缓一缓,再过一个时辰该吃午饭了。” 姜杏啊了一声,“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过半。” “我居然睡到这么晚了,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姜杏手忙脚乱穿衣下床,谁料脚踩在地上的刹那腿一软,差点一头栽下去。 所幸贺咫有预判,把托盘放到桌上,一个箭步过来把她给扶住了。 “你从后半夜开始,一会儿冻得发抖,一会儿又热得出汗。岳母说你受了风寒,熬了些药给你喝下。” 说着话,他抬手在她额头试了试,又贴在自己额头试了试。 “烧退了。”他松了口气。 把她按回床上,支好炕几,把托盘端了过来。 一碗热热的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三个软糯的花糕,都是姜杏喜欢吃的。 她真是饿了,等贺咫拿湿帕子给她擦了手,狼吞虎咽便吃了起来。 “年轻就是好,一碗药,睡一觉,这就好了。”姚婷玉推门走了进来。 贺咫抬手在姜杏额头试了试,跟岳母汇报:“烧退了,却总是出虚汗”。 “不妨事,祛病如抽丝,养两天就好了。” 姚婷玉看着女儿鼓鼓的腮帮子,彻底放了心。 “你干娘也病了,我下半晌得去看看她。下了大雪,你们干脆就别去铺子了。” “不行——我跟人约好,下午过去谈转让的——” 姜杏一边吃一边说:“您只管去看我干娘,贺咫陪我过去就行。” 姚婷玉望着女儿,满眼无奈,“让对方改天再谈不行吗?” 姜杏摇头,“做生意要讲诚信,放人家鸽子不好吧。” 贺咫见她坚持,便没阻止,只说让姚婷玉放心,他会照顾好姜杏。 姚婷玉心道:昨儿下了大雪,两个人还非要洗澡,保不齐就是这样着凉的。可她对贺咫又很信任,后半夜发现姜杏发热,他不顾疲累忙前忙后,又是湿帕子降温,又是喂水喂药,算下来也才睡了两个时辰。 抱怨化成了心疼,姚婷玉点头答应了。 午饭吃的是馎饦,姜杏胃口大开,吃了满满一碗,姚婷玉越发放心。 三人一同出了门,赵家的车夫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 贺咫扶着岳母上车,又叮嘱车夫雪天路滑,减速慢行。等马车启动,他才扶着姜杏上马。 两人共乘一骑,贺咫用他宽大的棉斗篷,把姜杏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吹一点冷风。 所幸铺子不算远,一刻钟之后便到了。 可是,姜杏如约赶到了,对方却没来。 两人一边燃起炭盆等着,等了两刻钟之后,约好的人没来,反倒来了一个偶然路过的。 那人自称是生意人,看见店门上张贴的转让告示,就进来瞧瞧。 贺咫打量对方,见那人身形魁梧,年长英秀,言谈举止很懂进退的样子,便耐心带着里外都看了看。 那人边看边点头,好像很满意,贺咫便把当初跟牙郎签的租赁合约,也让他看过了。 双方都有诚意,那人再三谢过,声称他住在摘月客栈,考虑之后明日再给答复。 毕竟不是小本买卖,考虑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贺咫把人送走,回头冲趴在桌上的姜杏道:“我觉得这次能成。” “为什么?”姜杏有气无力地问。 “这人说话做事,总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像你一样干脆利落。” 第104章 本人姜诚祖 姜杏一听,瞪圆了她一双大眼睛,质问道:“你说什么?你居然觉得我跟那个中年男人很像?” “感觉,你们说话的感觉很像。”贺咫纠正。 貌似从昨晚开始,他说话就很不靠谱,总是蹦出一句话,能把姜杏瞬间惹毛。 她气鼓鼓抱怨:“都说男人易变,看来果真不假,咱们才成亲多久,连半年都没有,你居然都觉得我跟一个中年臭男人很像了。” 她甩开贺咫的手,赌气道:“那你去找别人吧。” 正说着话,有人来买橘红丸,姜杏起身去柜子里取,拉开柜门,却愣在当场。 “贺咫,贺咫,你过来看。” 她声音沙哑,起初并没引起贺咫的注意,直到她扭头大喊一声,“糟糕,咱们……遭贼了。” 贺咫一听,飞奔过来,把装蜜丸的柜子统统打开,做好的几百颗蜜丸,一粒不剩,全都不翼而飞。 “天杀的狗贼,把咱们的蜜丸一个不剩,全偷走了。我跟娘忙了好几天,起早贪黑做出来的,累得我手指头酸疼,居然——都给我偷走了?” “要是让我抓到他,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因为太过气愤,再加上风寒未愈,她说着说着就开始不停地咳嗽。 “你别急,我们先报官,再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失的窃。” 贺咫还算冷静,一边安慰她,一边把要买橘红丸的客人劝走,出门便见有捕快正巡逻路过,于是上前说明情况,捕快让他稍等,百般叮嘱保护好现场,他们回头叫了人手过来勘察现场。 赵彦听说之后,也带人赶了过来。 没有撬门撬锁的痕迹,说明小偷是在白天趁人不备行的窃。 那三个想要盘下药铺的人,便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赵彦让人把那三人都传唤到了县衙,准备当庭审理。 三人一字排开站在堂下,神色各异。 赵彦一拍惊堂木,“下站三人,一一报上名来。” 第一个人说:“小的姓林,青天大老爷,真是冤枉啊,我可没偷杏林春的蜜丸。” 第二个人说:“回赵大人,小的名叫苏恒,这是我的名帖。我们苏家历来做正经生意,从不屑于偷鸡摸狗。” 赵彦不言不语,暗自判断他们说的真话还是谎话,目光慢悠悠挪到第三个人身上。 那人腰背挺直,神情不屑,朗声道:“本人姜诚祖,北上路过渤海县,因之前跟杏林春有过交集,原想盘下留个纪念,没想到还没交易,却出了这档子事儿。请赵大人明鉴,姜某走南闯北,经手的都是大买卖,对于几百个小小的蜜丸,当真没有兴趣。” “姜诚祖?” “姜诚祖!” 姜杏和赶来旁听的姚婷玉,齐声高喊出声。 那人缓缓转身,目光在姜杏和姚婷玉脸上飞速移动,脸上表情从冷漠,到疑惑,再到惊讶,直至目瞪口呆,茫然无措,大喜过望,最后便是双目通红。 四目相对,都红了眼眶。 姚婷玉踉踉跄跄扑过来,盯着那人的眉眼仔仔细细地看。 “你真的是姜诚祖?” 那人嗯了一声,不敢置信地唤了一声“婷玉?你是婷玉?” 话没说完,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场上众人全都被这突发情况惊呆了。 赵彦率先反应过来,冲贺咫使了个眼色,贺咫机敏地上前,把他们引到一旁的房间说话。 姚婷玉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一下又一下捶着男人的胸口,含糊不清地骂着。 “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些年死哪儿去了?” “你既然还活着,怎么不去找我们?” “你老了,走的时候才二十岁,多年轻啊。现在眼角都有褶子了,这里还有白头发,你……” 早些年,每次想起他,姚婷玉都会哭一场。 眼泪哭干了,后来再想起时,便只剩下叹息。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能再见到他。 “婷玉,你不是去投奔山里的远亲吗?我在那里等了你好久,怎么没见你?” 姜诚祖两手托着姚婷玉的手肘,既熟悉又陌生,想要用力抱一抱她,可有外人看着,他没好意思。 眼前人虽然跟他记忆中的妻子眉眼相似,可神采却天差地别。 记忆中的妻子,青春明媚,娇媚动人,眼前的妇人眉眼染着风霜,一双眼虽水灵灵依旧,可眸底好像藏了无尽的痴嗔。 姚婷玉突然被他问住了。 “我……”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光眼红,从脸到脖颈,一下子都红透了。 “我走到梨花寨时,突然肚子疼,然后就生下了阿杏。她那会儿特别瘦弱,整天哭唧唧的,干娘不放心,让我们多住些日子再走。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我在梨花寨住惯了,懒得再走,便留下了。” 这一留,她便留了二十年。 “你呀,怎么还是那么懒?” 姜诚祖虽然抱怨,可眼中分明都是心疼和失而复得的侥幸。 原以为她孤身一人,路上被野兽吃了,或者被恶人掳走了,又或者饿了病了,因此丧了命。 万万没想到,她只是偷懒,不想再走了,因此错过了半生。 姜诚祖又惊又喜又懊恼,如果自己当初沿途每个村子都仔细找一找,兴许早就能一家团聚了。 只可惜,他那会儿受了伤,心浮气躁,每天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一通,最终过了小半年,也没有等到他的妻子。 心灰意冷之下,他背井离乡,开始到处闯荡。 原以为早就阴阳相隔,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重逢。 姜诚祖喟叹一声,哭过之后又笑了。 两个人又哭又笑,眼里只有彼此,根本顾不得旁人。 姜杏在一旁干着急,终于等到一个空档,忙插话道:“娘,还有我,我……” 姚婷玉这才回神,忙擦干眼泪,把姜杏拉到身旁,郑重给姜诚祖介绍。 “诚祖,她就是咱们的女儿,姜杏。” “女儿?”姜诚祖大感意外,仔仔细细地打量姜杏,看着看着,不禁泪流满面。 “是我的女儿,眉眼、鼻子、嘴巴,跟我一模一样。” 他一下把人拽进自己怀里,呜呜呜地哭起来。 等了二十年的团圆,终于是等到了。 贺咫在一旁默默看着,不禁也湿了眼眶。 姚婷玉哭过笑过之后,突然想起了许渝道。 她一下把姜杏从姜诚祖身边拉开,厉声质问:“姜诚祖,你老实交代,你在外面有没有另娶?如果你又娶了别的女人……” 第105章 农家女秒变富家千金? 沉浸在骨肉团圆喜悦中的男人,一下子被问懵了。 愣过之后,面露尴尬,“婷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因为许渝道的事儿刚发生不久,对姚婷玉心里的冲击,实在是太大。 她好怕自己苦熬了二十年,落得一个像王惠芸那样的结局。 她目光如炬,态度坚决,又问一遍:“你实话实说,不用隐瞒。如果另娶她人,生了别的儿女,希望你不要瞒着我,请如实相告。我能承受得住。” 她故作坚强,貌似很不在意,实则只想降低姜诚祖的戒心,引他说出真话。 男人双眸如电,隐着暴怒,“婷玉,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样禽兽不如的东西吗?”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我们都能理解。” 为了骗过他,姚婷玉假装轻松,耸了耸肩。 姜诚祖气得脸色发白,几欲怒吼:“当年,我父母家人可是都死于非命,血海深仇未报,如果我转身沉溺情爱,那我还算个男人嘛?” 姚婷玉:“毕竟二十年了,而你正值青壮,总不能一辈子陷入仇恨当中。就算另娶了她人,我也……可以理解。” 姜杏急得直跺脚,“娘,您怎么能这么说,不管如何,反正我不理解。” 姜诚祖望着姚婷玉的眼睛,斩钉截铁回道:“没有!” 姚婷玉:“为什么没有?是因为没有遇见喜欢的?还是没有遇见适合的?” 姜诚祖:“都不是。” 姚婷玉:“……”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心口猛缩,反而不敢问了。 姜诚祖:“婷玉,难道你忘了,当初我离开时,你跟我说过什么?” 姚婷玉抬眼茫然望着他,“我说过很多,你指的是哪一句?” 姜诚祖:“你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不管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你都会等着我。你还说……过了二十年,如果我还没有回来,你就再也不等我了。” “二十年,我有说过吗?”姚婷玉愣愣的,眼眶渐渐湿润。 姜诚祖:“我每次出京返京,都要绕道回来看看。婷玉,我活着回来了,卡着二十年的期限回来了,难道你不等我了?” 雄壮威武的汉子,凄然站在那里,像一棵孤独的树。 姚婷玉和姜杏两人眼泪狂涌,扑过去把他紧紧地抱住。 虽然眼泪止不住,心口也一直抽痛,可姜杏是开心的,激动的,甚至隐隐有些自豪的。 她素未谋面的爹爹,是一个正直专情的男人。 虽然不及许渝道有权势,可在人品上超过对方一大截。 姜杏甚至觉得,像她爹爹这样的人,才能称之为父亲,像一片天,像一棵树,说的话做的事,都能成为她学习的榜样。 她从未如此自豪过。 姜诚祖依旧觉得委屈,嘴里喃喃说个不停。 “我在边关一待五年,因为伤病不得已卸甲回乡。听闻家里遭了匪患,惨遭灭门,我差点支撑不住,一下子病了好多天。等我能站起来后,听说只有你逃出生天,便重又燃起希望,马不停蹄投奔山里远亲。 谁知我找到山里,人家说你压根没有去过。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几乎把栖凤镇都翻遍了,却没有发现你们的一点行踪。 后来,我心灰意冷,几乎活不下去。偶然接到贵人的书信,极力邀请我出山帮忙处理商铺的买卖。 我想,人总是要坚持活下去的,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活下去才有希望。于是,我便入京投奔贵人,在他的指点下做起了生意。 这些年天南海北,忙得团团转,哪有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别说娶妻纳妾,就算丫鬟婆子都不曾有过。你要是不信,大可去打听。” 他越说越气,姚婷玉听得又哭又笑。 这二十年,她一个人把姜杏拉扯大,不是没有遇见别的桃花。 年轻的时候,有丧妻的鳏夫,也有纳妾的小财主,见她年轻貌美,便动了歪心。 可她始终没有屈服过,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自己咬牙撑过来了。 前十几年,她咬牙坚信,自己男人一定会活着回来。等了一年又一年,最艰难的日子过去之后,女儿长大了,会打猎采药,也能帮她顶起半边天了。 母女俩互相依靠,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便彻底断了念头,一心扑在姜杏身上。 如今回首,二十年光阴,竟像是眨眼一般,倏忽而过。 原以为等了半辈子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谁能想到,他从天而降,突然落到自己面前。 姚婷玉听说,他也一直在找自己,哪怕生死未知,也从未放弃。 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下了。 她也不管女儿、女婿在场,就像当年刚刚成亲时一样,不管不顾,用力抱住了姜诚祖。 男人尚存理智,环视四周,终于注意到了贺咫。 “这位是……” 贺咫拱手鞠躬,郑重道:“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我的女儿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这就做人岳父了吗?对了,有孩子了吗?我有没有做外公,是不是需要准备大红包做见面礼?” 姜诚祖顿时又慌了起来。 姚婷玉笑着拍他一下,嗔怪道:“他们秋天刚成亲,还是新婚的小两口呢。目前虽然还没孩子,可是你的大红包却不能少。” 她努努嘴,含笑提醒:“平白无故就当了爹,捡了这么大一个宝贝女儿,难道不需要红包表示一下吗?” “要的,要的,阿杏有十九岁了吗?”姜诚祖偏头打量姜杏,越看越喜欢。 姜杏笑着回:“腊月初十,我就满十九了。” 姜诚祖郑重承诺:“那我得给你准备二十份礼物,算上你出生时的,一股脑都补回来。” “只要爹爹回来,就算没有礼物,我也开心。”姜杏仰着小脸,实话实说。 “那怎么能行,我姜诚祖的宝贝女儿,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毫不犹豫,架梯子给你去摘。” 他挥了挥手,十分豪迈。 姜杏不由暗中打量,只见他虽然形单影只,并无随从,可手上戴着祖母绿的扳指,腰间的革带上,缀着很多精巧的玩意儿,其中有一枚小孩手掌那么大的镂空玉佩,十分惹眼。 从穿着上判断,他还算财力雄厚。 可见,他所说的“走南闯北,一心挣钱”,并未说谎。 农家女一跃变成富家千金? 这样的戏码,姜杏做梦都不敢想。 高兴之余又觉得好玩,骄傲地冲贺咫挤了挤眼,似乎是在炫耀。 贺咫也跟着笑起来。 第106章 好事多磨,以后再也不分开 姜诚祖想起什么,一拍贺咫的肩膀,豪迈道:“你们成亲时,我人虽然缺席了,可不能缺礼。回头我补给你们一笔丰厚的嫁妆,宅子、铺面、马车、良田……你们想要什么?” 他财大气粗,上来就要撒钱,惹得贺咫哭笑不得。 “岳父大人别激动,咱们一家子团圆就好,至于那些身外之物,有没有都无所谓。我原本看中的只是阿杏这个人,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也不管境遇变迁,贺咫初心不变。” “靠谱,像我。”姜诚祖对贺咫,别提多满意了。 姚婷玉嗔怪道:“贺女婿与你第一次见面,怎么会像你呢。他沉稳持重,那是因为亲家祖母教育得好,跟你可没关系。” 姜诚祖辩解:“我说的是,这孩子正直坦率,这一点像我。当然了,一个女婿半个儿,以后他只会越来越像我。” 姚婷玉噗嗤一声笑了,“二十年没见,你如今变得这么油嘴滑舌。” 姜诚祖嘿嘿笑了,憨憨地解释,“走南闯北做生意,形势所迫,我也是没有办法。” 姜杏想象过自己父亲会是什么样子的,威武雄壮,不苟言笑,或者粗枝大叶,却没想到他竟有些幽默风趣。 总之,天大的意外之喜,让她觉得每一次呼吸,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无比畅快。 这边血脉相认,那边赵彦已经审出了小偷是谁。 捕快们根据小偷交代的地址,把橘红丸全部追了回来。 姜杏跟贺咫一商量,把二百个橘红丸捐了出去。 需要的病患免费领取,分文不收。 一家人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姜诚祖提议:“咱们去渤海县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宴席,好好地庆祝一番。” 姚婷玉:“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多久没吃过家常饭了?” 姜诚祖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瞒你说,自从离开家之后,再没吃上过一顿家常饭。” 姚婷玉一挥手:“回家,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顿家常饭。” 姜诚祖笑着问:“你都会做饭了?我记得你以前在岳父的杏林春,会把脉会抓药,熬药做蜜丸也都在行,唯独厨艺差得很。咱们成亲的第二天,新媳妇要亲自下厨给公婆做一餐饭。你做的馎饦,鞋底子那么厚,都没煮透。我娘咬了一口,喷出一口烟,谁知道你连面都没有和透。” 他边说边笑,沉浸在往事里,人也变得年轻起来。 姚婷玉冲他拼命使眼色,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姜诚祖装没听见,不停地揭她的糗事。 姚婷玉:“你再说我不理你了。不夸张地说,嫁给你之前,我从未下过厨,那一餐馎饦算是我真真正正第一次下厨。” 姜诚祖笑容凝结,叹了口气,“我娘知道,所以那碗馎饦,虽然吃一口要喷一口烟,她还是全部都吃完了。” 姜诚祖是家里的独苗,既无兄弟也无姐妹。父母不光把他当成心尖尖,连他娶进门的媳妇,都一并宠上了天。 只可惜,这样的幸福并不长久。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月,却永久镌刻进了姚婷玉的心上,让她对寻常的幸福,再也看不上眼。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视线相碰满是柔情蜜意,举止神态,比姜杏跟贺咫,更像是新婚小夫妻。 姜杏跟在父母身后,嘴角始终扬着,心里别提多满足了。 贺咫用手掩着嘴巴,小声道:“看来,咱们得加紧了。” “加紧什么?” “加紧创造神话,争取让小外甥比舅舅大。” 姜杏起初没听懂,等她反应过来,又羞又恼,抬手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 “不正经。” 骂完,她匆匆往前走,硬挤进了父母中间。 三人回了家,一进门,姚婷玉带着姜杏直奔厨房。 姜诚祖喜欢吃的菜,她都记得,不用问也知道该做什么。 贺咫则带着姜诚祖院里屋里挨个转了一圈,最后两人去了书房。 墙上挂着一张弓,姜诚祖问:“你会功夫?” 贺咫点头,“曾入伍八年,刚刚卸甲不久。” 姜诚祖眼睛亮了起来,摘下那张弓试了一试,由衷赞叹“真乃精品”。 贺咫:“此弓乃我祖父留下的。” 姜诚祖一愣,“当年京中有一位贺骑尉,也是渤海县人士,莫非……” 贺咫:“正是祖上。” 姜诚祖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贺咫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等到合适的时机,真相必将大白天下。” 他把弯弓重又挂回墙上,转头看向书架,那里摆放着贺咫平常读的书。 他随便翻看了几页,笑了,“阿杏眼光不错,你文武双全,以后终将有出人头地那一天。” 厨房水烧开了,贺咫泡了茶,跟姜诚祖在书房聊了会儿京中局势和时政。 母女俩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很快做好了四菜一汤。 四人围坐桌前,姜诚祖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忍不住眼眶发热。 “当年你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医家大小姐,如今饭食做得这样好。这些年你肯定吃了很多苦,是我对不住你呀。” 大男人化身小哭包,动不动就掉几滴泪。 姚婷玉兴冲冲招呼,“我记得你很喜欢鱼羹,尝一尝我做得好不好。” 姜诚祖捏着勺子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飞起来了。 “好吃,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鱼羹了。”说着端起小碗,呼噜呼噜,几口便喝了一小碗。 姚婷玉一边给他又盛一碗,一边招呼他吃其他的菜。 姜诚祖狼吞虎咽,仿佛饿狼一般。 这顿饭,他吃得特别饱,饭后在院里溜了两圈,方才没那么难受。 街上响起了打更的声音。 他走到屋内,冲几人道:“我想过了,最近这些日子,我还是继续住在摘月客栈吧。” 姜杏顿时愣住,抗议道:“家里有地方住,为什么还要住客栈?如果嫌弃母亲现在住的房间太小,现在就搬去东厢房。” 姜诚祖摇了摇头,看向姚婷玉。 “我空缺了二十年,突然回来,想必你也不习惯。” 姚婷玉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姜诚祖声音越发轻柔,“我们不急于一时,总归好事多磨,以后再不分开就是了。” 姚婷玉点了点头,对他的做法很是赞同。 姜诚祖松了口气,重又打起精神,道:“明日一早我来接你们,咱们回栖凤镇一趟,把一家团聚的好消息,焚香叩拜,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贺咫对姜诚祖的做法充满敬佩。 三人依依不舍把他送出门,直到他走出胡同,转弯不见了身影,才往回走。 姜诚祖一出胡同,便有黑影贴了上来。 他压低声音道:“你们回去禀明主上,就说姜某处理家事,晚半个月回京。” 那黑影拱手,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第107章 梨花克他 这天晚上,姜杏是跟母亲姚婷玉睡在西厢房的。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笑,笑了哭,不时低声说话,直到天快亮时才浅睡了会儿。 第二日一早,姜诚祖进门的时候,母女俩都眼眶红肿,依旧像在做梦一般。 他看破不戳破,冲姜杏笑了笑:“今天第一次带你回去认祖归宗,打扮得漂亮些。” 母女俩忙坐在梳妆镜前,精心打扮了一番,方才出发。 姜诚祖带了一个小厮一个车夫,小厮名叫石鎏,十七八岁,活泼机灵。 车夫名唤齐海,四十多岁,沉默寡言,成熟稳重。 两人恭恭敬敬地唤姚婷玉为“夫人”,唤姜杏为“小姐”。 母女俩都有些不习惯,姚婷玉刚要纠正,就听姜诚祖道:“以后到了京城,家里还需采买丫鬟婆子,总要习惯的,权当提前适应了。” 姚婷玉一愣,“我们也要去京城?” 姜诚祖一挑眉,“要不然呢?我在京城有生意,有宅子,咱们是一家子,你们俩不过去又能去哪儿?” 母女俩都有些意外,互看一眼,谁也没说话。 姜诚祖:“先上车,我们路上慢慢说。” 说着话,他把母女俩扶上车,自己也跟了上去。 一家三口同乘马车,贺咫骑马引路,石鎏骑马跟在最后,一车两骑,往栖凤镇而去。 车内,姚婷玉略显局促,扭着手里的帕子,几次欲言又止。 姜诚祖让人提前备好了茶点,一边给两人倒茶,一边笑着调侃:“到了京城,你若不想应酬,那便关起门来过日子。我又不用你帮忙结交贵妇,何至于这么大的压力?” 姚婷玉松了口气,看他一眼,嗫喏道:“诚祖,有件事儿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现在说也不晚。” 姚婷玉咬了咬唇,神色严肃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跑吗?而且躲在梨花寨,一次都不敢回去老宅。” “为什么?” 姜诚祖面沉似水,嘴角微压。他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心跳越来越快。 姚婷玉气息微喘,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因为姜途安。” “为什么是他,你展开说说。” 两人神情都很严肃,姜杏连呼吸都放缓了。 姜途安? 这个名字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警觉地望着母亲,只见姚婷玉脸色刷白,四肢忍不住微微发抖。 “娘,你还好吗?” 姚婷玉扭头看了眼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冲她说好。 可是,那笑容惨淡,跟“好”截然相反。 “娘,姜途安到底是谁呀?” 姜诚祖代为解释:“他是我的堂弟,同宗不同支。咱们姜家世代经商,积攒了些家业。我的祖父娶了一妻一妾,咱们家乃嫡系,二房为庶。依照祖训,祖父过世之后,房产、铺面都归大房所有,二房只分得了一些金银。他们不服,闹过几次。我父亲也就是你祖父,请族里的长老们开堂会审,立下文书,两家割席,断了亲缘。谁知道……” 他扭头看向姚婷玉,又问:“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五一十都说给我听。” 姚婷玉声音里带了哭腔,身子也因激动,忍不住发抖。 “姜家惨遭土匪灭门的始作俑者,就是姜途安。” 姜诚祖紧抿双唇,声音暗哑:“可有证据?” 姚婷玉一指自己,“我就是人证。当时我就躲在秘窖,那个王八蛋跟公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姜诚祖:“他们都说了什么?” 姚婷玉:“他们很激烈地争吵。公公骂他是白眼狼,伙同外人,谋算姜家的财产,还说做鬼都不会放过他。姜途安说,他们父子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他们拿不到的东西,宁可送给土匪,送给强盗,也不留给咱们一分一毫。” 姜诚祖握拳,重重捶在车座上,“他真这么说的?” 姚婷玉举起右手,掌心冲天,“句句属实,如有半句假话,我姚婷玉不得好死。” 姜诚祖慌忙握住她的手,按了下来,“你不用发毒誓,我自然相信你。只是兹事体大,事关整个姜家,我不能掉以轻心。” 姚婷玉忍不住眼眶发热,道:“后来公公跟姜途安打在一起,毕竟年老体弱,不是那个王八蛋的对手,被匕首刺穿心脏,失血而亡。杀红眼的姜途安冲进后宅,婆婆等人也惨遭杀害。如果不是公公用他的尸身堵在秘窖口,否则我也难逃一死。” “姜途安这个天杀的,我绝饶不了他。” 姜诚祖一拳捶在矮几上,啪的一声巨响,惹得车外的贺咫策马过来询问。 姜杏忙解释:“没关系,别担心,爹娘在对账。” 对的什么账,引起如此暴怒,贺咫很是纳闷,却没好意思追问。 姜诚祖紧握双拳,指节作响,咬牙恨声道:“难怪我每次回去,他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一边假惺惺唤我大哥,劝我留下;一边又努力提起旧事,哭哭啼啼,让我想起父母和你,不愿在老宅久留。我以为他幡然醒悟,重新做人,还把老宅让给他住。谁料到,他竟是一条吃人的毒蛇,制造咱们灭门案的幕后黑手。” 姚婷玉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些话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之前没人可以说,只能自己忍着。如今你回来了,势必要说给你听,让你知道真相的。” 姜诚祖:“辛苦你了。” 姚婷玉:“当初如果没有怀着身孕,我甚至想冲出去揭露姜途安的虚伪嘴脸。可是,那会儿孩子已经快要生了,我不能带着她冒险。姜途安恶人得逞,又得了大笔金银,我们孤儿寡母一旦站出来,势必如蝼蚁一样,被他碾死。我死不足惜,却不能带着杏儿冒险。” 姜诚祖既愤怒又庆幸,“你做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报仇雪恨,还是交给我来做。” 姜杏听得义愤填膺,“娘,您怎么不告诉我呢?要是我知道,绝饶不过姜途安那个王八蛋。” 姚婷玉望向女儿,眼中满是心疼,“这都是大人的恩怨,你还小,不该承受这些的。” 姜诚祖垂首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们姚家,肯定是被我们连累了吧?” 姚婷玉叹口气:“很难说没有关系,但兴许姚家之前就被土匪盯上了。我爹那些年名声在外,都传他贩卖药材发了大财,也许坏在太出风头上了。” 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亲人,那锥心刺骨的往事,每次一想起来,都忍不住浑身发抖。 姜杏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轻声地唤着娘。 姚婷玉轻抚女儿的脸颊,柔声道:“当时要不是你拼命踢我,让我时刻保持理智,兴许我头脑一热,就冲出去跟姜途安拼命了。如果那样,咱们两也活不到现在。” 这是一个左右为难的决定,选择了忍辱偷生,便要饱受煎熬,此后多年几乎都陷于噩梦之中。 如果选择了跟恶人拼命,毫无意外会当场丧命,却又可以解脱,一了百了。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姜诚祖:“那咱们今日旧账新账一起算,让姜途安血债血偿。” 三人说着深仇大恨,可同仇敌忾的感觉,让人温暖又振奋。 姜杏突然问:“爹爹是家中独子,都要服役,为何姜途安却不用?” 姜诚祖:“他身有残疾,左眼是棠梨花眼睛,几乎失明,因此不用服役。” 姜杏哦了一声,突然惊呼:“娘,难道这就是你躲在梨花寨的原因?” 姚婷玉有些傲娇地说:“梨花克他,我以为咱们躲在梨花寨,他肯定不敢来。” 姜杏惊呼:“他果真没来。” 姚婷玉惋惜地叹口气,“你爹爹也没来。” 错过了这么多年,怎能不惋惜。 只是这个牵强的理由,未免让父女俩面面相觑。 第108章 我家贤婿 站在姜宅大门前,姜杏目瞪口呆。 “这就是咱们家吗?”她喃喃地问。 姜诚祖:“当年房屋被烧毁一部分,姜途安后来进行了修缮。” 姚婷玉冷眼挑刺:“烧毁之前比这还要雄伟,还要大,而且这大门修得真难看。” 姜诚祖:“以前自然是好的,为了咱们成亲,爹爹提前两年进行修缮扩建,请了几十个匠人精心打磨。只是没想到……” 两人齐声叹了口气,望着紧闭的大门,两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石鎏上前通报,一人脚步匆匆迎了出来。 “兄长回来了?途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那人笑容满面迎上前,先冲姜诚祖拱手行礼,因为一只眼睛近乎失明,需要转过头才能看到旁边的人。 他转脸看向姚婷玉,只觉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于是,笑容僵在唇角,尴尬地问:“这位是……兄长新娶的嫂夫人?” 姚婷玉偏身避开他,不想理会。 姜诚祖点头道,“你叫她一声嫂子,确实没错,可我要纠正你,她不是我新娶的,而是我娶了二十年的妻子。” 姜途安脸上的表情,像刮过一阵风暴,从谄媚假笑到不敢置信,再到彻底震惊。 他大张着嘴巴,五官逐渐扭曲到变形。 “怎么会呢,当年嫂子不是被土匪给掳走了,当了山寨夫人嘛?听闻今年秋收时,赵大人带兵剿匪,彻底抄了土匪的老窝,把人给抓住了,听人说她还给土匪生了儿女呢。” 姜途安贼眉鼠眼,眼珠一转,顺嘴便给姚婷玉身上泼脏水。 姜杏可不忍他,一言不发,上前就朝他脸上甩了两巴掌。 “你这疯丫头又是谁?竟敢打我,反了你了。”姜途安捂着脸,高声质问。 “我女儿。”姜诚祖面无表情,淡声道。 姜途安瞪圆了他的一只眼,“大哥,你别是被骗了吧,当年明明……你怎么就敢确定,她是你的女儿?说不定……” 他又想胡说八道,被姜诚祖高声制止:“是不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辨认,你再敢胡说一句,撕烂你的嘴。” 姜途安吓得噤声,却又不甘心,假装关心把姜诚祖拉到一旁,小声嘀咕:“大哥,现在世风日下,骗子招数高明。为了骗人的钱财,不惜用身子做诱饵,胡乱认爹认娘,只为骗取信任。大哥你生意遍天下,财产丰厚,是多少女人眼里的香饽饽。你要是想成亲,多少年轻貌美的黄花大闺女等你挑选,何必……毕竟,仙人跳这玩意,一旦被盯上,结果只有一个,人财两失,家破人亡。大哥务必三思而后行啊。” 姜诚祖偏头瞥他一眼,“你说她们图财?” “对啊,否则她们图什么?大哥富可敌国,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 姜诚祖:“你眼红吗?” 一句话,把姜途安问得哑口无言。 他傻笑掩饰尴尬,“大哥哪儿的话,咱们骨肉至亲,我怎么会眼红你呢。” “没有就好。” 姜诚祖说完,毫不犹豫转身,引着姚婷玉母女往里走。 “大哥别误会,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姜途安心急如焚,紧跟其后,进了大门。 虽然是镇上的首富,到底还是在乡下,姜家并没太多仆从,前院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看门的老头。 姜诚祖一行人气势汹汹进门,小老头扫帚一丢,抱着柱子藏起来。 姜途安气得咬牙,暗暗冲他招手,等小老头颤颤巍巍挪过去,他小声吩咐:“去找族长过来,顺道让他多带几个人。” 小老头点头如捣蒜,颤颤巍巍刚跑两步,一行人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姜家族长、长老,还有数名族人,一共二三十人,神色各异,走了进来。 姜诚祖早就让人通知了他们。 姜途安伸长脖子踮着脚,扫视众人,找到族长后,拼命用眼神求救。 族长偏头避开,不愿与他对视,率领众人穿过庭院,直奔前厅。 姜途安预感不妙,想走又走不掉。 石鎏和齐海,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更何况他的父母妻儿一大家子都在后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姜诚祖和姚婷玉,进了厅房直奔主座,一左一右首先落座。 族长、长老等人,分作两列,坐在下首。 其余人等站在后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姜途安进门时,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吓得腿软。 他陪着笑上前,问:“大哥这次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姜诚祖掸一掸前袍上的尘土,漫不经心道:“寻回妻女,自然是认祖归宗,昭告姜家长辈的在天之灵,这算不算是要紧事?” 姜途安忙道:“算,当然算。” “理清旧账,为父母报仇,算不算要紧事?” 姜途安偷偷擦汗:“算,当然也算。事情过去二十年,当年行凶的土匪也不知如何了?还有,赵大人前阵子剿匪,扫平了青峰岭,兴许那些人早就落网,一命呜呼了。” 姜诚祖:“仇人是谁,我心里清楚。” 寒冬腊月天气,姜途安满头大汗,双唇不停地抖动,“是谁?” 姜诚祖望着他笑了笑,“马大有,你可听说过?” 姜途安愣了一瞬,忙点头如捣蒜,“听说过,他就是当年血洗姜家的元凶。听说前阵子在贺家村,被人当场射杀。阿弥陀佛,真是老天有眼,咱们姜家大仇得报。” “你说,马大有是二十年前的元凶?” 姜途安用力点头,“就是他,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人十分凶悍,手握长刀,进门就砍。” 姜诚祖高声唤道:“贺咫,你告诉他,马大有到底是怎样的人。” 贺咫上前一步,高声道:“马大有,青峰岭三把手,在偷袭贺家村时,被人当场射杀,其昭昭罪行,被官府印成告示,张贴示众。只可惜,忘了写他的年龄。他死时尚不足三十岁。” 姜诚祖:“途安,你说二十年前,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如何手握长刀,进门就砍的?” 姜途安本是拼凑胡诌,没想到撞到枪口上,不由得恼羞成怒。 “这人是谁?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姜诚祖:“贺咫乃我家贤婿,那夜土匪偷袭贺家村,我女儿女婿是剿匪的功臣。马大有就是死在我女儿的箭下,你休想骗过他们。” “贺咫?” 姜途安反复念着贺咫的名字,不由懊恼地跺脚。 他眼珠一转,又想撒谎,目光在碰上贺咫的视线后,不由心虚起来。 贺咫身量八尺有余,宽肩细腰,威风凛凛,往人堆里一站,不怒自威,自带杀气,是最惹眼的那一个。 这样的体魄,一个打八个,绰绰有余。 姜诚祖:“途安,你谎话连篇,还要把我们蒙骗多久?难道非得让我一桩桩,一件件,把你做过的丑事,当众揭穿吗?” 他用力一拍桌子,高声骂道:“识相的自己招,态度好的话,我可以让你选择喜欢的死法,否则,别怪我姜诚祖心狠手辣。” 第109章 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 姜途安仿佛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经过短暂的惊慌之后,反倒镇定下来。 他半眯着自己的右眼望着姜诚祖,很快换上一副无助可怜的模样。 “大哥,你要明鉴,谁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嫂子。她如何能够证明?” 姜诚祖假装被他说动,为难道:“那怎么办?要不当着族长以及诸位长老的面,你们当面对质如何?” 姜途安一喜,却假装为难道:“对质?我同一个妇道人家,对什么质?回头该说我欺负她了。” 姚婷玉啐了一口,骂道:“你刚才污蔑我名声的时候,可是比长舌妇还要恶毒。不敢吗?是怕我当众揭露你的老底,把你的真面目示人吗?” 姜途安警觉起来,梗着脖子道:“我堂堂正正,怕你个女人做什么,对质就对质,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姜诚祖不耐烦催道:“既然不怕,那就开始吧,给你个机会先说。” 姜途安垂首偷眼瞥了姚婷玉一眼,只一眼,便让姚婷玉觉得后背发凉。 那是一种阴森毒蛇盯着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桌下,姜诚祖暗暗握了握姚婷玉的手。 姜途安眼珠一转,叹了口气,“当年我听闻土匪闯进姜家,便不顾生死冲了进来,可是为时已晚,大伯父等人已经躺在了血泊中。土匪们抱着嫂子,正往外走。我本想救她的,可是你们也知道,我只有一只眼睛,怎么打得过那些穷凶极恶、色心暴起的男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嫂子落入他们魔掌。” 姚婷玉:“你说,姜家众人皆被杀,唯独匪徒掳走了我?为什么?” 姜途安嘿嘿讪笑,“你是女人,年轻漂亮,土匪们自然舍不得杀女人。” 姚婷玉:“那你呢?你是男人,他们为什么不杀你。当日,姜家主仆除我之外皆死于非命,连两条看门黄狗都被打死了。土匪们明知道你目睹了他们杀人抢掠,为何会留你活命?” 姜途安被问住了,张口结舌半天,刚准备狡辩,姚婷玉厉声指责:“因为这一切都是你的谎言。当日土匪并没有闯入姜家,杀人者,另有其人。” 姜途安脸色突变,指着姚婷玉,结结巴巴道:“你胡说,你为了洗脱自己落入土匪窝的污名,颠倒黑白,胡说八道。” 姚婷玉:“我又没说杀人者是……” 一个巧妙的停顿,把众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尤其是姜途安,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姚婷玉:“……你心虚什么?” “我……我没心虚,我……”姜途安语无伦次,讪讪擦汗。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姜途安的眼神,变得莫测难辨起来。 姜途安偏头发狠咬着双唇,一不做二不休,准备下狠招。 姜诚祖淡声问:“途安还有什么要说的嘛?” 姜途安转过头,硬挤出两滴泪,委屈巴巴道:“嫂子怨恨我,我也理解,我不怪她。当年我亲眼看到她被一群土匪掳走,大家都能猜到,一个女人落入土匪窝,无异于羊羔落入狼群,会遭受怎样的境遇。咱们都是男人,能想得到。所以,我跟嫂子认错,当年没能救你,是我无能,你要是有气,就撒在我身上,放过我大哥吧。他这些年不容易,因为愧对于你,连个女人都没有。你放过他好不好?” 姚婷玉冷哼了一声,高声道:“你编了这么多的故事,无非是让大家相信,那日杀了姜家八口的是土匪所为。今日我便彻底揭穿你。” 她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一枚玉冠赫然入目。 姜途安啊的一声,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姚婷玉:“这玉冠乃姜家祖上找工匠所做,一共两枚,一枚属于姜诚祖,一枚属于姜途安。为了区分,玉冠内壁上分别刻着你们的名字。那日,你将匕首刺入我公公的胸口,他奋力挣扎,抓乱了你的头发,顺手把玉冠夺下,攥在手里。而你,杀人后慌乱,并未发现。我从秘窖出来后,被公公的胳膊绊倒,扭头便看到玉冠滚落在地。这是他拼死留下的证据,昭告示人,就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坏种,引来土匪,为祸乡邻,亲手杀了姜家八条性命,连同两条看门狗。” 姜途安面如死灰,却依旧不承认,“你胡说,污蔑,诽谤,故意栽赃给我。” 姜诚祖:“那便把你的那顶玉冠拿出来,如刻着你的名字,自然可以证明清白。” 姜途安嗫喏畏缩。 姜诚祖:“当年我去往边关之时,把玉冠留在家里,委托婷玉保管。她为了逃命,并未带出。想必被你搜罗了去,假装是自己的那个,遮人耳目,对不对?” 他冲众人点头,“让人到后宅一搜,便可真相大白。” 族长站起身,准备亲自去。 姜诚祖抬手拦下,“这等琐碎,何必劳烦族长亲自出手,随便找两个人去就是了。” 于是,他冲贺咫点头,贺咫会意,随便找了两人做陪,匆匆去了后宅。 不大会儿,果真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玉冠出来。 交由长老们过目,果真如姚婷玉所言,她手中那枚,刻着“途安”二字;而从后宅搜出来的,刻着“诚祖”二字。 姜诚祖:“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姜途安自知无力翻盘,索性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她当年就算没有落入土匪之手,又能如何。谁知道这二十年,她一个女人,想要活下来,有没有委身过别的男人。她清白不清白,只有她自己知道。” “争辩不过,便要造谣?你这个蠢货。” 姜诚祖抄起桌上一个茶碗,用力砸了过去。 姜途安躲闪不及,额头被重重砸中。鲜血顺着额头,淌了半张脸。 他匍匐在地,狞笑着大喊:“女人最会骗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什么样的鬼话她们说不出口。大哥千万别信她,毕竟咱们才是一脉相承的骨肉至亲,不要被个女人挑拨离间,反目成仇。” 姜途安巧舌如簧,一边说一边望向在座的众族人,试图拉拢簇拥。 果然有人窃窃私语,试图帮他说话。 他见有成效,索性看向姜杏,一只眼里满是讥讽和嘲笑。 第110章 不分男女,皆可以光耀门楣 姜途安冷笑着打量姜杏,神情猥琐,道:“这丫头皮肤那么白,身段那么好,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谁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野种,演戏骗人罢了。大哥这些年没女人没孩子,手里又有大把的银钱,谁不眼馋。别说虚伪地叫几声爹,就是……她也愿意。” 谁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非也! 有些畜生将死之时,恨不得所有人为他陪葬,不惜造谣污蔑,只为让所有人心里都埋下仇恨的种子。 姜杏气得火冒三丈,噌一下站起来,要上前教训他。 贺咫暗暗冲她使眼色,让她稍安勿躁。 他手指一弹,一颗核桃嗖一下飞出去,直接飞进姜途安的嘴里。 门牙被磕掉了一块,满嘴流血,嗓子被堵住,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贺咫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是不是觉得二十年前的旧事,年代久矣,没有证据,我们便拿你没办法?” 一句话切中了要害。 姜途安脸上的阴狠,毫不遮掩。 他吐出核桃,狞笑着说:“有证据的话,你们早就报官了,冲进我家动用私刑,无非是想屈打成招罢了。我死不承认,看你们能奈我何。” 贺咫笑了:“如果你以为,我们这么鲁莽好拿捏,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如果没证据,不能定你的罪,我们会来吗?” 姜途安脸上露出恐慌之意,梗着脖子赌最后一口气,“有证据就拿出来呀,想吓唬我,没门,老子绝不认输。” “行,记住你这句话,谁认输谁是孙子。” 贺咫站直身子,负手踱步,慢条斯理说道:“前阵子,赵县尉剿匪成功,抓了一百多个土匪。其中不乏老弱病残,在土匪窝磋磨了二三十年的坏种。” 姜途安嗤了一声,“那又如何?” 贺咫一笑:“别着急,听我慢慢说。有一个姓田的土匪,自称与你认识。他为了戴罪立功,主动交代了二十年前你谋划实施姜家灭门案的经过。据他供言,姜家这几条人命都是你所杀,姜家的财物,也悉数被你侵占。要不要把他带来,与你对质?” “不可能,你少诈我了。土匪根本不会用真名,麻九才不是姓田。” 姜途安从小巧舌如簧,凭着一张嘴骗过很多人,甚至在姜诚祖成亲前,借着修复亲缘的借口,说动姜父,答应两家重新往来。 这便是他暗算姜家的第一步。 可他忘了,言多必失,常在河边走必然会湿鞋。不经意的两个字,让他彻底漏了底。 贺咫冷笑,“麻九,对吧?赵大人当初的剿匪名录,我也看过,果真有麻九这个人。” 贺咫转身,冲姜诚祖一抱拳,“岳父大人,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二十年前,姜途安为了谋夺祖产,伙同麻九,制造了土匪抢掠灭门的假象,实则凶手只一人,那就是姜途安本人。还有,姜家的金银,也都入了他的口袋。人命关天,兹事体大,报官吧。” 族长起身,想要阻止。 姜诚祖冲他摆摆手,“事已至此,案情明了。此案性质恶劣,族内恐怕解决不了,唯有报官一条路可走。族长无需多言,姜某心意已定。” 正说着,刘亭长引着赵彦走了进来。 众人皆是一愣,就连贺咫都觉得意外。 赵彦扫视一圈,指着瘫软在地的姜途安,吩咐身后的衙役,“尔等把嫌犯押送大牢,择日审问清楚,再做发落。” 姜途安自从谋夺家产成功后,日渐得意忘形,横行无忌,为霸一方。众族人敢怒不敢言,正愁没有办法。 姜诚祖此举,无异于为民除害,他们纷纷拍手称快。 贺咫迎上去,冲赵彦拱手,“你怎么来了?” 赵彦正色道:“正巧过来巡查,听闻你们一家人回来认祖归宗,我便猜到会有此事,特此赶来相助。” “你怎么会猜到?”贺咫依旧不解。 赵彦目光落在姚婷玉身上,笑了笑,却是没有解释。 事已至此,水落石出,众人散去。 姜途安后宅的爹娘妻儿,原被人拦在正厅之外,此时见他被衙役们押解着离开,不由纷纷号哭起来。 “姜诚祖,我跟你拼了。” 一个孱弱老头,踉踉跄跄冲过来,直接撞向姜诚祖。 稍一闪身,那人刹不住车,直接撞到柱子上,顿时鲜血直流。 他便是姜途安的爹,当年那位愤愤不平的庶子。 从小给儿子灌输仇恨,终究酿成大祸,以为霸占姜家祖产多年,终于可以独占,没想到过了二十年,还是被人追讨了回去。 姜途安的娘紧跟其后,哭着哀求:“诚祖贤侄,求求你,放过途安这一回吧。姜家本就人丁凋落,你又只一个女儿,万一咱们姜家断了根,可如何是好?” 姜诚祖拍了拍手,不屑道:“良善之人,不分男女,皆可以光耀门楣。恶毒之人,就算是个男人,也只会给祖宗抹黑。逆子无需多,除了给祖宗徒增烦恼,有何用处。” 他骄傲地看一眼姜杏,满是赞许。 姜途安父子一倒,其他人为了自保,纷纷揭露内幕,撇清关系。 姜诚祖望着昔日老宅,忍不住唏嘘。 门外有两人探头探脑,贺咫凝眸看过去,不由扬起笑脸。 贺权、贺尘两兄弟躲在门外,冲他招手。 贺咫跟姜杏交代几句,匆匆迎了出去。 “大哥,栖凤镇都传开了,没想到二十年前旧案,都让你们轻易揭穿,真是厉害。” 小哥俩竖起大拇哥,不住地夸贺咫。 贺咫心里喜忧参半,问他俩:“家里可好?” 贺权:“祖母身体日渐好转,大哥放心吧。” 贺咫又问:“贺凌呢?” 双胞胎面面相觑,神情为难。 “发生了何事,如实说来。” 贺权暗暗用胳膊撞了下贺尘,使个眼色。 贺尘闷声闷气地说:“二哥几天前留下一封书信,走了。” “走去哪里?” “京城,他说要去闯一番天地,不出人头地,绝不回来。” 终究,他还是追着韩仪乔而去。 贺咫哦了一声,似乎早有预料。 双胞胎欲言又止,正为难,便见姜杏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第111章 凛冬已过,春风将至 双胞胎看见姜杏,眼神都直了。 贺权推了大哥一把,微笑着朝姜杏迎了过去。 贺尘亦是如此,把大哥推开,不甘示弱跟了过去。 贺咫踉跄两步,目瞪口呆,回过味儿来之后,一张俊脸瞬间暴怒。 那边双胞胎尚未发现身后的危险。 贺权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嫂,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贺尘嘴角咧到了耳朵边,“大嫂好像瘦了,杏林春生意是不是很好,肯定是因为太忙了。” 贺权:“挣钱再多,也要注意身体。” 贺尘:“谁说不是,大嫂千万别累着了。” 两人一替一句,热情寒暄,根本不给姜杏开口的机会。 姜杏笑着冲两人点头,目光越过两人肩膀看向阔步而来的贺咫时,不由惊得瞪圆了眼睛。 双胞胎后知后觉,刚准备转身,就被贺咫一手一个,抓住了后脖领。 贺权用力挣扎,无法挣脱,试着抗议:“大哥干嘛呀,好粗鲁。” 贺尘索性放弃挣扎,乖乖求饶:“大哥别生气,我们只是关心大嫂而已。” 贺咫咬着牙骂道:“你们两个臭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我呀?” 贺权讨好地笑:“大哥身强体健,哪用我们关心。” 贺尘附和:“大哥就是我们心目中的神,你看谁家的神需要关心呀?” 两人双手合十,求贺咫放手。 “大哥最好了,快放开我们吧。” “大哥最心软了,肯定马上就放开我们了。” 双胞胎一唱一和,根本不给人开口的机会。 贺咫哭笑不得,两手一甩,把两人往后一拉。 两人踉跄着后退,贺咫阔步上前,潇洒转身,站到姜杏身旁。 在双胞胎的注视下,抬手搭在她肩上,踌躇满志宣誓主权。 双胞胎暗自撇嘴,小声抗议。 贺咫不理会他们的抱怨,高声道:“替我们跟祖母代好,就说我们忙过这一阵,再回去看她老人家。” 贺权冷哼了声,偏头拒绝:“不管,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贺尘一耸肩,劝道:“祖母天天念叨大哥大嫂,如果有空,还是回去一趟为好。” 贺咫挠了挠头,“我倒是想回去,可是这边太忙了,抽不开身。” 姜杏偏头看他,笑道:“这边的琐事,有父亲处理,我们今晚回贺家村住一晚,明日跟父母汇合,一起回渤海县。” “真的可以吗?”贺咫一惊,往后看了眼。 姜诚祖跟姚婷玉,正跟族人商讨着什么,根本没有留意这边。 姜杏点头:“他们本来想亲自登门看望祖母的,奈何这边琐事太忙,恐怕抽不开身。爹爹交代,让咱们代为问候,希望祖母谅解。” 贺咫一喜,转念一想,又问:“那他们晚上住哪里?” 姜杏一笑,“爹爹说,想去梨花寨看一看。” 贺咫哦了一声,看向姜诚祖的眼神,油然而生出敬意。 双胞胎一听他们要回去,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催着两人快走。 贺咫折返回去,同姜诚祖、姚婷玉郑重道了别,又跟石鎏和齐海简单交代几句,这才离开。 四人先去镇上买了些卤肉、糕点,这才往回走。 贺权、贺尘一人一匹大黑骡。 贺咫跟姜杏同乘踏雪,一行四人,踏着夕阳行进在一望无际的乡间小路上。 贺权、贺尘忽前忽后,追逐打闹,笑声不断。 贺咫用他的棉斗篷,紧紧裹着姜杏,不时低头询问她冷不冷。 姜杏觉得很满足,日子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般美好。 积在心头的寒冰,一点点消融。 举目可见夕阳坠落,晚霞漫天。 凛冬已过,春风将至。 … 贺老太太伸长脖子,不时看向门口,嘴里小声地念叨着。 贺环笑着宽慰:“姜家那头肯定乱成一团麻了,贺咫跟弟妹,他们两个不一定能抽出时间回来呢。您别着急,总归三弟四弟过去看了,他们人好好的,咱们也就放心了。” 贺老太太失笑:“可不是嘛,姜家只阿杏一个孩子,贺咫该义无反顾地帮忙。咱们帮不上忙,也不该给他们添乱。我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贺环扶着祖母坐下,笑道:“祖母可不糊涂,好好养身子,肯定能长命百岁。到时候看着三弟、四弟成亲,看着咱们贺家儿孙满堂,您且享福呢。” 贺老太太笑着摆手,“那我不成老妖精了。” 两人正说笑,就听贺娴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快来人啊,大哥、大嫂回来了。” 两人一惊,起身相扶着就往外冲,刚到门口,就见贺咫跟姜杏笑盈盈已经到了跟前。 贺咫上前把人扶住:“祖母慢着些,您安安稳稳坐着,等我们过来请安就是了。” 贺老太太敷衍点头,一把推开他,拉住了姜杏的手,眼眶泛红,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姜杏上前扶住老人家,柔声道:“祖母安好,孙媳回来看您了。” “好好好,快屋里坐。”贺老太太拉着姜杏进屋,一边吩咐贺环赶紧去盛姜汤,一边吩咐双胞胎赶紧添柴,把屋里烧热一些。 贺老太太满脸关切,询问姜杏冷不冷,饿不饿,似乎忘了她的大孙子。 贺咫尴尬地站在门口,任凭贺环、贺权等人从他身旁路过时,毫不遮掩地讥笑。 贺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口气道:“大哥好可怜,你别哭,我的糖葫芦分你一半好不好?” 终于有人关心自己了,贺咫上前把小妹抱起来举高高,兄妹俩双双大笑起来。 贺家一下子热闹起来。 贺环端了两碗姜汤,催他们趁热喝。 姜杏两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身子从内到外都暖烘烘的。 贺环又问:“今晚还走吗?亲家那头怎么安排的?” 姜杏:“今晚住家里,爹爹说明早启程回渤海县。” 贺环又激动又振奋,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般提醒自己:“我得先去把东厢房的火炕烧上,免得你们晚上冷。” 贺咫起身拦她:“这等粗活,还是我来吧。” 贺环笑着把他按坐回去,“什么粗活细活,回到自己家里只管好好歇着。”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函使这活儿肯定辛苦,短短两个来月,人都瘦了一圈。” 贺咫纳罕,偏身问姜杏:“我瘦了吗?” 贺权、贺尘、贺娴三个人跟小狗一样,围着姜杏,眼巴巴等她回答。 姜杏脸上发烫,假装没听见,看向贺老太太。 贺老太太笑着解围:“你们两个人都瘦了,肯定是在外头太忙,顾不上好好吃饭,让你二婶晚上再加两道菜。” 贺娴一听,自告奋勇过去传话。 马佩芳如今锋芒尽收,温顺得像换了一个人,她亲自下厨,又添了一道炒腊肉,和一碗炖豆腐。 贺家餐桌,气氛从未有过的融洽。 直到姜杏宣布一则重磅消息,她将随父母迁往京城。 贺咫呛了一口饭,茫然抬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第112章 只有两人才懂的暗号 贺家人对这则消息,喜忧参半。 二房众人一听,纷纷祝贺,有说让她帮忙寻找贺凌的行踪,也有说让她帮忙重新撮合贺凌跟韩仪乔。 大房这边则都不是很开心。 贺环满脸担心地问:“你去了京城,贺咫怎么办?” 姜杏看一眼贺咫,没有做声。 贺娴人小肠子直,不懂拐弯,嚷嚷道:“那我大哥不成留守光棍了?好可怜。” 贺环在桌下拧她一把,不许她乱说。 贺娴委屈巴巴起身,干脆搬着板凳坐到贺咫身边,靠在他胳膊上扮可怜。 贺老太太最通透,不做评价,只催着大家快些吃饭。 饭后,贺咫一声不响往东厢房走,姜杏本想帮贺环收拾碗筷,被她拦下,冲贺咫的背影努了努嘴。 姜杏小心翼翼跟了过去。 东厢房廊下没掌灯,院子里黑漆漆一片。 月华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寒霜。 姜杏紧走几步,去牵贺咫的手,不料被他躲开了。 姜杏:“你生气了?” 贺咫:“……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姜杏:“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爹爹有他的安排。” 贺咫:“你当着全家人宣布,分明是通知,根本没有跟我商量的意思。你有没有把我当你的相公?” 贺咫本意不想阻拦,只是气她没有提前商量。 姜杏现在春风得意有些忘形,贺咫那点脆弱的自尊,便如同被她踩在脚下,狠狠碾碎了一般。 他心里像塞了一块铁,又冷又硬,压在心头,除了憋闷,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理智告诉他,姜杏一家团圆,这是天大的喜事,应该高兴。 而且岳父有钱有势,能给母女俩更优渥的生活,更稳妥的保障,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儿。 可是,突然的身份颠倒,让他有些难以适从。 他知道,这是大男子主义在作祟,从心里他也排斥这种思想,可真的落到自己头上,莫名就是觉得憋屈、难受。 贺咫有口难言,推门进了东厢房。 贺环提前烧了火炕,屋里一点都不冷。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屋里朦朦胧胧些微亮光。 他没有点蜡烛,直接躺到炕上,蜷缩成一团,背对着姜杏。 姜杏摸索着找到蜡烛和火折子,点燃放到烛台上,屋里亮起昏黄的光。 姜杏摸了摸桌子,纤尘不染,显然贺环之前已经帮忙打扫过了。 她脱了鞋袜上炕,先把窗帘拉上,又拿着扫炕笤帚,假装扫灰。 到贺咫身边时,用脚轻轻踢他一下。 “干嘛?”男人还在生气。 “让一下,我要铺床。” 贺咫保持姿势不变,挪动肩头和屁股,平移到一旁。 姜杏扫干净之后,翻找出被褥开始铺床。 又踢他一脚,“挪一挪”。 贺咫如法炮制,又挪到另一边。 姜杏沉默着铺好被褥,扭头看他。 贺咫翻个身,继续背对着她。 “去烧水”。她语气依旧强硬。 烧水,是两人之间的暗号。 就像众多的夫妻一样,在日积月累中,沟通无需太多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微笑,或者一个日常的词语,便能暗示接下来,两人要办正事了。 以前都是他兴冲冲去烧水,今天姜杏催他,他反而假装没听见,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姜杏突然就来气了,站起来想要狠狠踢他一脚,谁知刚抬起脚丫子,贺咫幽幽转过身来,瞪着他那双黑亮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姜杏。 秀气白嫩的脚丫,就在他上方不远处。 他闷声闷气地问:“你要干嘛?” 偷袭被抓包,到底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姜杏支支吾吾找借口,忘了自己独脚站着,身子忍不住晃了几下,突然朝后仰去。 贺咫眼疾手快,伸开双臂把人接住。 姜杏惊呼着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硌得她后背生疼。 手忙脚乱爬起来,转身询问“肉垫”,“你还好吗?” 贺咫大睁着双眼,一动不动。 姜杏吓坏了,双膝跪着趴在他胸口,先听了一听,没有听到心跳声,吓得她声音都带了哭腔。 “相公,贺咫……你说话呀。” 她用力晃着贺咫的身子,直到他咳了两声。 姜杏咬牙切齿抱怨,“你真坏!” 贺咫面无表情回怼:“小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富家千金假装落魄,扮猪吃虎,诱良家少年坠入情网。骗情、骗心,你还骗我的身。” 八尺壮汉一副失足少女的娇羞模样,用力扯着衣裳,把自己刚刚敞露的胸肌给盖上。 姜杏无语。 贺咫:“等你入京之后,是不是准备把我给甩了?” 姜杏摇头,“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始乱终弃。” “真的?” 姜杏重重点头,举着手掌发誓,“等我到了京城,一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去。到时候你再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过苦日子,后半辈子我养你。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保你荣华富贵。” 贺咫抿了抿唇角,努力忍着笑,“真的?” “当然是真的!”姜杏一脸严肃,重重点头。 贺咫撇嘴,“当初也没说,要让我入赘啊。” 姜杏学着王媒婆的口吻,循序善诱:“入赘怕什么,凭本事吃饭,又不丢人。多少人想入赘还没机会呢,你以为入赘那么简单,是个男人就行吗?非也,我也是很挑剔的。” 贺咫翻身,手肘支着脑袋,饶有趣味地问:“有多挑剔,具体说说。” 姜杏捏住他的下巴,后仰着身子,假装严肃地左看右看。 “首先,五官得长得好,不说赛过潘安,起码不能是歪瓜裂枣。” 贺咫噗嗤一声,“你这一脚天上一脚地下,也不怕风大闪了腰。” 姜杏故作严肃,目光下移,落在他的胸口。 贺咫故作娇羞,忙去拢衣裳前襟。 姜杏:“别遮了,又不是没看过。” 贺咫幽怨地瞪她一眼,“看过之后呢?” 姜杏拧着眉头,假装不满。 贺咫:“你想好了再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姜杏脸一热,梗着细嫩的脖子争辩,“哪有身在福中不知福?” 贺咫翻身欺身瞪着她,“你等着,我马上让你领略什么叫真正的福窝。” 他挺身一跃下了炕,大步流星往外走。 “你去干嘛?” “烧水。” 贺咫头也不回,咬牙切齿地回她。 第113章 给母亲送嫁 云歇雨收。 姜杏趴在炕上昏昏欲睡。 她寒气较重,趴在热炕头上肚子特别舒服。 贺咫纠正了两次,实在掰不过来,索性由她。 他两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发呆。 姜杏翻个面,准备焐一焐腰,见贺咫睁着眼睛,随口问道:“在想什么?” 贺咫面无表情:“……怕当赘婿。” 姜杏噗嗤一声笑了,“跟你开玩笑呢,当真了?” 贺咫嗯了一声,侧身面对着她。屋里吹了蜡烛,只有几缕漏进来的月光,看不清彼此的眉眼。 贺咫抬手,指腹从她细长英挺的眉间擦过,叹了口气。 “以后也不知多久才能见你一次。” 姜杏把他的手拨开,一脸不以为意,“你入了武所,就算我在齐阳郡,咱们也不能天天见面呀。” “到底我知道你在郡里,离我并不远。” 姜杏一耸肩:“不能见面,不管离着多远,不都一样吗。” 贺咫被她噎了喉头发疼,只觉得自己一腔柔情,都被冷血无情的小娘子给碾碎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是不是盼着赶紧去花花世界大开眼界?转头就把我忘干净了。” 他欺身上前,作势又要逞凶。 他如今要权没权,要势没势,不舍和忧虑心头缠绕,唯有夜间逞凶,才能让他找回半点气势。 姜杏好歹把人按住,笑着劝道:“哪有你这样的,一言不合就……你听我解释。” “好,请开始你的狡辩。” “不是狡辩,是解释。京城我必须去,而且还要待上一段时间。” “理由呢?” 姜杏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贺咫撇了撇嘴,“你就是嫌弃我,想离我远一点。” “……我想亲自给我娘送嫁。” 空气突然凝固,窗外又开始落雪,沙沙声不绝于耳。 贺咫:“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给岳母送嫁?世上哪有女儿给母亲送嫁的,再说,岳父岳母二人原配的夫妻,何来用你送嫁一说?” 姜杏叹口气,有点骄傲,又有点害羞,“我爹说,这些年我娘太辛苦了,为了弥补,也为了表达他的珍重之意,他想再办一场婚礼,向世人昭告他们的夫妻关系。” 贺咫:“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 姜杏:“起初我也觉得,可当我看到娘眼睛里的亮光时,我觉得爹爹是对的。” 贺咫:“没想到,我贺咫有生之年,还能参加岳父岳母的婚礼,也算是赶超常人了。” 他满眼调侃,姜杏推他一下,假装生气。 “娘喜欢,爹爹也想要给,你我更没理由拦着。况且,我想亲眼看着我爹我娘拜堂成亲,就像当初你去梨花寨娶我时,我娘对你的殷殷嘱托一样。” 贺咫脑海里闪过那日的画面,脑子里的疑惑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这些年,母女俩相依为命,互相支撑,她们的之间的依赖,已经超出寻常母女之情。 姜杏弯着眉眼憧憬,“我要帮母亲准备嫁妆,妆点新房,采买首饰,还要帮她定制嫁衣,我要看着她风风光光地出嫁,亲手把她交到我爹爹手上,叮嘱他,一定一定要善待我娘。” 她眼睛亮亮的,幽暗中闪着光,转过身来抓着贺咫的胳膊摇了摇。 “到时候,我心无牵挂,就回齐阳郡找你,以后都守着你,好不好?” 贺咫突然有些自惭形秽,他别扭了一整晚,甚至故意使坏用力冲撞,看着她在自己身下狼狈不堪。 原以为她贪恋京城的花花世界,以后会嫌弃他,离他而去。 谁知,她心里竟怀抱着这样一个盛大灿烂的愿景。 贺咫抓着她的手,掌心相对,指根相贴。 “我跟你开玩笑呢,能守着父母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儿,你以后就留在京城吧。” “可是我跟你成亲了呀。” “我在齐阳郡连房子都没有,如何让你守着我?” “房子又不是家。” 纤长的手指,突然戳在他的胸口,轻轻点了点。 贺咫的心,突然就乱了。 “房子无论是租的还是买的,我都无所谓。我只想住进这里去,一辈子。” 一句话,把贺咫打得溃不成军。 胜利者毫无傲娇之意,侧身贴过来,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贺咫极轻地把人抱住,哑声道:“有你这句话,贺咫给你当牛做马,万死不辞。如果把你一人放在租赁的宅子里,十天半个月才能见我一面,倒不如你跟着岳父岳母更让我放心。你留在京城,等我得空就去看你。” “可是……” “没有可是,就这么说定了。你在京中等我!” 他根本不给姜杏再说话的机会,用力把人抱在怀里,霸道地命令。 “明早还要赶路,快点睡觉。” 一夜无梦,第二日一早,两人用过早饭即将起程。 贺咫去喂踏雪,姜杏在屋里收拾行囊,贺环神神秘秘闪身进了屋子。 “大姐有什么事儿吗?”姜杏知她害羞,主动询问。 “……我有一封信,想托你帮我转交。” 贺环红着脸,掏出一个信封。 白色的封面上,写着“秦达亲启”四个字。 姜杏:“信里可写了很紧急的事儿?” 贺环脸上发烫,摇头说没有。 姜杏:“那就好。我这一路行程受限,须听我爹的安排,怕给大姐耽误了。” 贺环:“不耽误,就是寻常问候。而且……别人代送我不放心,唯有你值得托付。” 姜杏嗯了一声,双手接过,把信装进包袱深处。 几人回到渤海县,贺咫自去武所上任。 姜杏善后,退了房子和铺面,母女俩跟随姜诚祖赶往京城。 进京那日天降大雪,哈气成霜。 路上行人稀少,齐海把车赶得飞快,走到丰盛大街时,突然放慢了速度。 姜诚祖:“前方发生了什么事儿?” 齐海:“侍郎府门前围着好些人,不知发生了何事,我这就让石鎏过去打听一下。” “得令。” 石鎏清脆应下,策马前往。 不大会儿,他回来禀报:“侍郎府的公子读书不用功,被夫人罚跪,引来好些人围观。大家众说纷纭,都在看热闹议论此事。” 齐海:“严母出才子,侍郎大人得此夫人,乃是大幸啊。” 石鎏:“公子都已成年,身着单衣被在街上罚跪,到底不妥。” 姜诚祖满是疑惑:只听说侍郎府上三千金,最小的那位春天刚刚满月,何时得了一位公子?而且还是已经长大成人的公子? 他撩开侧面车帘向外看,马车刚好从侍郎府门前经过。 姜杏随意一瞥,视线扫过身穿单衣跪在雪地里的身影,不由惊得瞠目结舌。 第114章 许侍郎的不堪往事 姜杏慌忙探身再看,可惜马车已经行过,围拢的人群挡住了视线,再难辨认那人是谁。 姜杏问姜诚祖:“爹爹,您口中的侍郎大人,可是许渝道?” 姜诚祖一惊,随即大笑,“女儿还关注朝政大事?” 姜杏:“您就说是不是。” 姜诚祖点头,“许渝道官至户部侍郎,乃二品大员。他原是个小小的主簿,自从娶了柳翰林的女儿,连升三级,势头正盛,朝中谁不高看他一眼。” 姚婷玉偏过头去,不愿听这些溢美之词。 姜诚祖察觉出她的异常,冲女儿使了个眼色。 姜杏眨了眨眼,又问:“爹爹做官吗?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姜诚祖摇头,很是神秘道:“我虽不做官,因形势需要,须关注着朝中动向。” 姚婷玉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道:“如果只是做生意,何必知道那些?” 姜诚祖一耸肩:“有些事儿需要保密,现在还不好告诉你们。不过,你们大可放心,我所做之事,绝不是坏事。” 好与坏,相对而论,站在不同的立场,便有不同的解读。 母女二人互看一眼,谁都没再追问。 姜诚祖又道:“你们怎知许侍郎?之前有过来往?” 姜杏点头:“在梨花寨时,我们曾是邻居。” 姜诚祖哦了一声,笑了,“当年他科考失利,衣食无着,托人牵线同我结交,我资助他许多。等他终于考中,谋得官职,再见我时竟装作不认识。原以为都是同乡,本该互帮互助,谁知他竟是狼心狗肺之人。于是,我同他便鲜少往来了。” “还有这等事儿?” “他不是一举高中吗?什么时候科考失利的?” 母女俩顿时十分好奇。 姜诚祖:“他失利两次,名落孙山之后不愿回乡,留在京中磋磨多年,直到第三次方才中了探花。” 母女俩不由惊呼出声。 姚婷玉:“许家人嘴里,当真是没有一句实话。” 姜杏:“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如此不堪的一面。” 姚诚祖:“他不愿同我往来,怕是担心我打听他家中情况,揭穿他的老底。” 姚婷玉重重点头,“贪图富贵,抛妻弃子,渣男人品,如果在朝中散播开来,恐怕没人敢委以重任。” 姜杏探身问道:“爹爹口中的柳翰林女儿,又是何许人也?” 姜诚祖:“我也不曾见过,只听说她长相丑陋,脾气暴躁,行止彪悍,恨嫁多年没人敢娶。许渝道艺高人胆大,上门提亲,这才当了翰林府的快婿。从那以后,他连升三级,平步青云,前年直接空降户部做了侍郎。朝中风言风语颇多,可谁让他岳父是翰林院的承旨,万岁爷的心腹,旁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姚婷玉跟姜杏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细节貌似跟她们想象的出入很大。 原以为许渝道口中的簪缨世家的贵女,该是温柔隽秀的类型,没想到竟是彪悍妒妻。 也难怪这么多年他对王惠芸母子不闻不问,原来是身不由己。 更难怪许昶刚刚进京,便被雪天罚跪,可见继母容不下他。 果然,软饭好吃不好消化,谁吃谁明白。 姜诚祖又道:“许侍郎家有悍妻,家规甚多,纳妾收房决不被允许。因此还闹过笑话。” 姚婷玉:“什么笑话?” 姜诚祖:“同僚逗他,送他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私下打赌他第二天脸上会不会挂彩。结果第二日果然挂彩,那人便把两个丫鬟接回,并负荆请罪,亲自到府上跟柳氏女道歉。这才平息风波。” 男人之间把这些当笑料,姚婷玉母女俩听了,实在笑不出来。 姜杏叹了口气:“柳氏连丫鬟都容不下,又怎么会容得下一个成年的继子。许昶身为长子,将来可是要继香火分家产的,雪地罚跪只怕是轻的。” 姜诚祖:“柳氏膝下无子,听闻今年春天刚刚生下三女儿。” 姚婷玉:“难怪许渝道突然回乡,把许昶接到京城,恐怕是知道自己得子无望,这才硬着头皮父子相认的。” 姜杏:“打肿脸充胖子,他活该。” 雪又大了,路人瑟缩着身子,纷纷散去。 许昶稍微挪了挪膝盖,两腿已经麻木,毫无知觉。 他往掌心里哈了口气,两臂缩在身前,蜷缩起身子,可依旧寒风刺骨,忍不住浑身发抖。 满怀憧憬跟着亲爹入京,距今已将近一个月,继母柳氏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起初只是冷言冷语,现在越发暴虐,动不动就以读书不用功,或者不敬嫡母为由,体罚他。 罚他跪祠堂,饿肚子,已经是家常便饭,今日,干脆罚他在雪地里下跪。 难道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来吃苦吗? 许昶满心不服,干脆把罚跪地点,从院里挪到门外。 继母不让他好过,他也不让继母落个好名声,跪在门口,任路人指指点点,看丢的是谁的人。 柳氏派了嬷嬷过来相劝,许昶以“嫡母亲罚,不敢怠慢”为由,搪塞了回去。 他要等到许渝道下朝,让他亲眼看一看,他后娶的所谓簪缨世家、诗礼传家的贵女,到底是怎样的悍妇。 只是,今天散朝有些晚,许昶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就在他心里哀嚎,再不来就要冻死在雪地里时,一辆马车拐进了这条街。 他马上直起腰杆,跪出一副正气凌然的模样。 只可惜,那马车并非许家的,在门口减速之后,很快驶过。 许昶叹了口气,刚刚塌下腰身,就听身后响起一道暴怒的声音。 “你这是做什么?” 许昶转身,茫然抬头,就见他爹许渝道脸色铁青站在身后。 “爹爹恕罪,都是儿子的错,是我无心惹母亲生气,被罚跪一个时辰。孩儿甘愿认错,求父母原谅。” 他匍匐下去,两手撑地,不住磕头。 单薄的身子不时打晃,细长的手指冻得通红。 许昶起身,膝行几步一把抓住许渝道的衣角,红着眼哀求:“爹,孩儿……知错了……” 话音未落,他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许渝道吓得大喊,赶快让人把许昶弄回房里去,自己则怒气冲冲直奔后院。 许昶睫毛微颤,偷偷掀起一道缝儿,望着许渝道震怒的背影,无声冷笑。 第115章 嫡母在上,逆子渣男都跪下 柳祎绥,翰林府的独女,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 虽然不够漂亮,性格也不温顺,甚至读书识字都比寻常姑娘差,但她出身高贵,已经超越了世间大多数女子。 她这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养成了骄纵自我的性子,遇到最大的坎坷,便是当初择婿时,颇费了些波折。 世家子弟嫌她不够漂亮贤良,她嫌寒门子弟与她门户不当。 高不成低不就,一直蹉跎到二十五岁,依旧待字闺中。 所幸,探花郎登门提亲。 他虽年长五岁,且出身寒门,好在相貌堂堂,才华卓绝,只要父亲稍加提携,便可平步青云。 柳祎绥动心了,却也开始多疑。 三十岁的男人,自称尚未娶妻生子,谁人能信。 虽然满腹狐疑,但她按下没问。既然决定嫁了,问得太清楚,反倒让自己难堪。不如装聋作哑,只要把他的钱财和运势抓在手里,谅他不敢造次。 两人顺顺利利过了十来年,直到她年初生下三女儿。 许渝道一看又是个女儿,转身便走,明知柳祎绥失血昏迷,都没进房看上一眼。 柳祎绥事后终于想明白,许渝道可以忍受世人眼光娶她为妻,也不在乎流言蜚语,任人笑他吃软饭倚仗岳家,他不能忍受的只有一条,那便是膝下无子。 不止一次,他在耳边念叨,希望第三胎能生个儿子,那他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可天不遂人愿,又是一个姑娘。 柳祎绥已经三十五岁了,高龄产女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纵然许渝道再喜欢儿子,她也不可能为了延续所谓的香火,而冒险了。 她绝对不会再生。 于是,她答应许渝道可以纳妾。 柳祎绥心里清楚,就算将来小妾生下庶子,也得抱到她跟前抚养。 嫡母高高在上,小小庶子多么容易拿捏。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许渝道居然说,他在老家有一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如今已经二十一岁,且刚刚考取举人。 他要把儿子接来同住,还要扶植他一举夺魁,助他走上仕途。 柳祎绥的天都塌了。 她苦心经营十来年的家业,难道要拱手让人? 她不甘心,吵过闹过,甚至以死相逼。 当然并不是自己死,而是吓唬许渝道,敢把那小子接来,她便要他们父子同归于尽。 可许渝道铁了心,不顾她的反对,直接把人接到了京城。 他当着家里众仆从的面宣布,许昶是家里的大少爷,并且就安置在他书房隔壁的跨院。 他以为不让许昶入后院,就能护着他? 柳祎绥冷笑。 后宅可是女人的天地,如果让他一个初来乍到的继子得势,那她柳祎绥这么多年不是白活了。 短短一个月,她变着法地为难许昶。命人暗中把他房里的被褥换成柳絮做里,看着厚实却一点都不保暖。让厨娘在他的饭菜里做手脚,连着闹了好几次肚子,随便一个水土不服,便能搪塞过去。 诸如此类的小把戏,不胜枚举。 可许昶毕竟已经成年,小打小闹根本动摇不了他。 柳祎绥假借关心,冷不丁过去看望,只要许昶不在读书,便要借故惩罚。 今日大雪,柳祎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他只着单衣,在雪地里罚跪。 府里上下都是她的人,许昶单凭一张嘴,百口莫辩。 柳祎绥认定了许昶只能吃哑巴亏,转身得意洋洋回了后院。 谁知,许昶也是个狠人,堂堂一个举人老爷,身着单衣直接跪在府门口,任人指指点点,却毫不在意。 柳祎绥知道,她碰上硬茬了。 起初嬷嬷过来禀告,她大发雷霆,“让他去跪,想以此丢我的人,败坏我的名声,老娘不怕。冻死他倒好,省了许多烦恼。” 两个时辰过去了,许昶依旧跪在大门口。 柳祎绥有些慌了。 她冲嬷嬷使个眼色,让人去劝。 谁知,嬷嬷刚到门口,便见许渝道散朝归来下了马车。 她亲眼看着许昶跪在地上,扯着许渝道的衣角,哭哭啼啼认错。 又看着他两眼一翻,昏倒在许渝道面前。 嬷嬷暗道不妙,扭头就往回跑。 谁知,她刚进门,就被许渝道给叫住。 “想要通风报信,回头连你一起罚。” 他咬牙切齿发狠,嬷嬷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在路旁,再不敢挪动半分。 许渝道大步流星去了后院,哐当一声撞开房门,冷着脸吩咐屋里的下人们退出去。 柳祎绥把小女儿交给奶娘,冲她们使个眼色。 仆妇丫鬟们鱼贯退出卧房,不忘关上房门。 柳祎绥坐在床沿,悠闲地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开了口:“怎么,想要兴师问罪?” 许渝道气得胸口疼,却没敢直接发火。 他努力深吸两口气,让自己情绪平稳。 “祎绥,你这是何必呢?他已成年,在这个家待不了多久,等春试之后,他考取了功名,自然就要辟府别住。你这个嫡母,捡一现成的儿子,不用喂养一天,以后尽享他的孝敬,这么便宜的好事儿,你怎么就想不明白,非要跟我逆着干呢。” “这是好事儿?” 柳祎绥指着许渝道的鼻子,骂道:“他又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以后考取功名,又不会念我的好,我凭什么要去托举他?” “咱们十多年夫妻,还要如此见外吗?我只认你做妻子,他是我的亲儿子,自然要叫你一声嫡母。你虽没有生他,这份母子情却是万万断不了的。你今日对他好些,他日等咱们老了,需要倚仗他的时候,他自然会还你的情。” 许渝道舌灿莲花,说的柳祎绥火大。 “凭你怎么说,他不是我儿子,死我也不认。” “……你,当真不通人情?”许渝道气地握拳。 “事关家业,以及我三个女儿的未来,并非人情那么简单。认下他,等于拱手把许家让给他,我三个女儿以后屁都捞不着,我才没有那么傻呢。” 柳祎绥铁了心,绝不让步。 许渝道气鼓鼓走上前,挥了挥拳头。 柳祎绥一挑眉,“姓许的,你还敢打我不成?你如今翅膀硬了,便要恩将仇报?我告诉你,姑奶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柳祎绥掐着腰,指着许渝道大骂。 谁知,扑通一声,许渝道气势全无,一下子跪倒在她的面前。 第116章 他的绝招不管用了 “祎绥,算我求你,昶儿这事儿,你就依了我吧。” 许渝道硬的不行来软的,不惜豁出去老脸,干脆给柳祎绥跪下。 柳祎绥犹不解气,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当初谁同意你去接他进京的?” 许渝道:“我擅作主张,我的错。”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过三十五岁,却要养一个二十一岁的继子,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许渝道换了半边脸,又抽一巴掌,“我考虑不周,都是我的错。” “他一来,你便要我去求我爹,又要帮他指点功课,还要在万岁爷跟前替他说话,想让他殿试夺魁?也不看他是什么德行,不过一个乡下土包子,还想在万岁爷跟前露脸,啊呸,他算老几?” 柳祎绥气得脸色涨红,用手拍着胸脯给自己消气。 许渝道膝行几步,抓住她的衣角,仰起脸来哀求。 “祎绥,俗话说有权不使过期作废,岳父大人已经老迈,还能在承旨的位置上坐几年。与其帮助外人,不如帮自己人更得利一些。 若许昶是个绣花枕头,我自然张不开嘴,可他小小年纪,满腹经纶,绝对有夺魁的实力。 咱们帮他一把,等他平步青云,自然不会忘了咱们的恩情。不光他,还有我许渝道,此生此世当牛作马,绝不负柳家,绝不负你。” “这些话我都听出茧子了,你能不能换些新花样。” 柳祎绥一脸讥讽,一甩胳膊,把许渝道的手拂开,转身重又坐在床沿,漫不经心翘起二郎腿。 许渝道跪着上前,殷勤给她捶腿。 “我对你的赤胆忠心,青天可鉴,一直未变,还要什么新花样。” 他忍着怒气,陪着笑讨好。 柳祎绥两臂交叉胸前,半抬眼皮睨他,分明不信。 “你这张嘴,哄了我十年,要不是我如今看清了你的真面目,还要被蒙在鼓里呢。” 许渝道赔笑,“我有何真面目,这十年来,哪一件事儿我没有依着你?” “如今你不就是在跟我对着干嘛?” “只这一件而已,昶儿他毕竟是我的亲骨肉,冷落他这么多年,已是亏欠。而且你去外头打听打听,朝中百官,谁没有个庶子女,别人家十个八个都容得下,怎么到了咱们府上,只这一个便容不下呢。” 柳祎绥抬手揪住他的耳朵,“你敢说我善妒?” 许渝道并不挣脱,反而往前凑,堆着满脸笑讨好道:“我说不说不重要,别人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柳祎绥气得咬牙。 许渝道又说:“善妒如何,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善妒说明你在意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抬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虽被拨开了,到底没那么大火气了。 许渝道心里暗喜,忙赌咒发誓,“祎绥,我求求你,只这一件你依了我,行不行?” 说来说去,他目的明确,不达目的不罢休。 柳祎绥突然想起当初她生三女儿时,许渝道冷血无情的反应。 她鬼门关里走一遭,原以为他会心疼,没想到他听说又是个女儿,都没看母女俩一眼,扭头便走。 整个月子,他借口任上事忙,宿在书房,对她们母女不管不问。 也就是从那刻起,柳祎绥才真正地看清楚许渝道的为人。 他多么现实,多么自私,美其名曰宠她纵她,实则事关他的切身利益,他一点亏都不吃。 如果放在以前,他断不敢回乡探望那母子俩,更不敢直接把人接到京城。 可他现在就那么明目张胆做了,若找原因,无非他已在户部立住了脚,对她对柳家便有了懈怠。 柳祎绥越想越气,抬脚踹在许渝道的肚子上,把人蹬了个后仰。 许渝道的肺都要气炸了。 “气什么气,以前又不是没有踹过。之前哪次你不是笑着说‘踹得好’,如今翅膀硬了,不甘心了?” “我哪里生气了,你别瞎猜。” 许渝道挣扎着重又跪好,忍下满腔怒气,挤出一丝笑。 到底不是发自真心,那笑牵强干瘪,难看得很。 柳祎绥一脸嫌弃,捏住他的下巴,啧啧两声,“这几年你也老了,眼角有了纹,脸上有了褶子。既然皮囊不顶用了,那就站起来说话,别动不动就跪,搞得好像我每次都欺负你一样。回头让你儿子瞧见,如何看你?” 柳祎绥当真是把许渝道拿捏住了,她很清楚哪句话能直插进他心里去,让他敢怒不敢言,让他心里滴血,脸上装笑,就那么咬牙忍着。 许渝道扶着床沿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柳祎绥这次动了怒,以往的法子都不好使了。 刚才那一跪,彻底白跪,不光没有把人哄好,反而惹她讥讽,当了笑话。 许渝道真想一剑把她刺穿。 可是,柳翰林依旧在位上,翰林院承旨,独承密命,位同内相,那可是万岁爷心腹中的心腹。 别说柳祎绥如此羞辱他,就是按着他的头让他吃屎,他也得忍着。 后槽牙咬烂,事到如今,没有退路可言,否则之前的羞辱都将前功尽弃。 许渝道一言不发,上前坐到炕沿,眼含柔情地望着柳祎绥。 这是他的绝招,每次想要什么,百般委屈求不来的时候,便祭出杀手锏。 他知道柳氏女的喜好,知道她最喜欢什么花样。 以往夜里吹了灯,脑子里想着青楼花魁那张脸,不惜吐血讨好她。 只要让她餍足,最后再吹上几句枕头风,事情便没有不成的。 第二日她便回娘家,找她爹大吵大闹,撒泼耍赖,帮他把想要的弄到手。 这法子屡试不爽,没想到今天第一次碰了壁。 柳祎绥站起身,绕过屏风,向外走去。 许渝道不甘心,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自从春日你生了三女儿,我们好久没有……” “我们没有,不代表我没有。” 柳祎绥回头冷笑,“许渝道,你不会觉得凭着男人的身子,就能拿捏住我吧?你省省吧。你可以睡书房,可以有别的女人,甚至还可以纳妾,为什么我柳祎绥就要独守空房?” 她挑起眉尾,一脸讥讽,眼看着许渝道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成铁青,最后面如死灰。 第117章 庶子是独子,小姐是嫡亲 许渝道可以纵着她蛮不讲理,也可以纵着她非打即骂,可是,绝不会纵着她偷人。 这是原则,不容践踏。 他一把抓住柳祎绥的腕子,咬着牙质问:“你再说一遍。” 柳祎绥偏头避开他似要吃人的视线,“你听懂了,何必自取其辱。” “我问你,他是谁?” “他?”柳祎绥忍不住又试探他的底线,笑道:“你怎么知道是他,而不是……他们?” 许渝道攥着她腕子的手,忍不住发抖。 柳祎绥视线下移,盯着他的手轻笑,轻蔑的眼神一挑,看向别处。 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十年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许渝道觉得自己像是被那视线劈成两半,一股热血顺着刀口,直冲向头顶。 “他们?你居然在外偷了不止一个男人?”他腮上青筋暴起,死死地咬着牙关。 只要她否认,说是故意气他的,他就当做那句话没听见,从此之后,两人还像从前一样。 可是,柳祎绥耸了耸肩,一副“你懂,你什么都懂”的无辜样子。 “啪”的一声巨响,许渝道都没有细想,巴掌便打在柳祎绥的右脸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可浑身毛孔从里到外疯狂叫嚣着三个字,“我好恨”。 他下意识使出了十成的力气。 柳祎绥半张脸顿时红肿一片,鼻孔和嘴角渗出血丝,在她不算白皙的脸上,画出两条殷红的线。 她下意识用手背去蹭,半张脸都是血红。 在此之前,柳祎绥从未挨过打,哪怕一手指头都不曾有过。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思想出逃,一片空白。 愣过之后思想回神,紧接着便是勃然暴怒。 她挥舞着胳膊冲上来,要跟许渝道拼命。 许渝道推了两下,那女人发疯了似的,第三次又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耳朵,用力揪住。 耳朵牵连着脑壳,被揪得生疼。 许渝道弯腰脱身,从她手里逃脱出来,耳朵虽然保住,却被她顺手一抓,从腮边到唇边抓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脸上火辣辣得疼,他手掌轻按,掌心赫然一道血红。 “疯子。”他咬着牙骂。 “我就是疯子,总好过你这个骗子。” “不可理喻。” “明知我不可理喻,十年前你干嘛去我家提亲?”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当初不顾死活娶了你,都是报应。” 许渝道气头上,专挑狠话说,“就该让你一辈子当老姑娘,没人要,留在你父母身边,省得祸害人。” “没人要”“老姑娘”曾是长久贴在柳祎绥身上两片狗皮膏药,直到十年前才被揭掉。 如今被男人重提,她气不打一处来,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又哭又喊,大骂许渝道恶毒。 门外的下人们终究是不敢再无视下去了,纷纷拍门劝架。 许渝道顺着台阶,撂下一句,“许昶的事儿,你若不愿帮忙,大可不管,我自会为他铺路。只求你别再为难他,行不行?” 柳祎绥哭哭啼啼,含含糊糊说着什么,许渝道实在没心情再听了,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愣了片刻,见众下人缩在两旁,谁也不敢贸然动作,沉声道:“夫人骄纵,你们从小伺候她,该劝她贤良大度。” 众人敢怒不敢言,低着头谁也不应声。 他疲累地摆了摆手,让众人进去,自己颓然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书房去了。 谁也没留意,廊下拐角处一上一下两个小脑袋,正好奇地看着一切。 大的那个叫许昭,今年九岁;小的那个叫许暖,今年七岁。 “大姐,父亲母亲吵架了,咱们怎么办呀?”许暖泪流满面,神情无助。 “阿暖,父亲和母亲决裂了,也许以后都不好了,你帮谁?”许昭红着眼眶,咬着牙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不知道该帮谁,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好凶,阿暖好怕。” “都怪那个土包子。” “爹爹说,他是咱们的兄长,你叫他土包子,爹爹听见会生气的。” “娘说他不是,那他就不是。土包子,他就是个害人精。走,咱们去找他算账。” 两姐妹手拉手,气势汹汹去往前院,见许渝道去了书房,两人一闪身,进了许昶的院子。 许昶窝在床上,裹着几层棉被,依旧冻得浑身发抖。 “再添两个炭盆。” 管家不敢怠慢,急声吩咐小厮,扭头见两位小姐进来,瞬间陪着笑把两人拦住。 “两位小祖宗,这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快出去,到后院玩去啊。” “我们不是过来玩的,我们是过来找这个害人精算账的。” 许昭抬手指着许昶,撸了撸袖子,“就是他惹得父亲母亲吵架,我今天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许暖有些不知所措,一边揪着姐姐的衣角,一边啃手指。 “阿暖,你也上,我就不信,咱们俩还打不过他一个人。” 许昭性情随了她娘,彪悍泼辣,天不怕地不怕。 许暖虽然胆小,但是有姐姐撑腰,壮着胆子撸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管家吓得腿软,老母鸡一样伸展胳膊拦在两人面前,不停地哀求,“小祖宗,别闹了,家里够乱了,你们到后院自己玩去行不行。回头让老爷知道了可不得了。” 庶子是独子,小姐是嫡亲。管家知道这三位他谁也惹不起。 这边吵吵嚷嚷,那边许昶挣扎着坐了起来,拧眉看着两个小不点,他哼了声。 许昭一掐腰:“你哼什么哼?都怪你这个害人精。” 许暖有样学样,“害人精,脸皮厚,丈八长矛扎不透。” 许昶:“吵死了。” 许昭:“嫌吵你滚啊,我们家不欢迎你。” 许暖:“……你滚”,说完她一脸惊慌,小声问许昭,“大姐,咱们把他赶走,父亲会不会怪罪?” 许昭:“不会!” 嘴上说着不会,可她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刚才趴在窗台偷瞧,父亲震怒的样子,依旧在脑海里不停地闪现。 许昶暗喜,从两人的只言片语当中不难猜出,如他所愿,渣爹跟那个跋扈的女人大吵一架。 快哉! 妙哉! 他眼珠一转,目光从两个小姑娘脸上扫过,又生一计。 第118章 小小的姑娘 许昶挣扎着下床,颤颤巍巍走上前,示意管家让到一旁。 他蹲在两姐妹面前,挤出一抹凄苦善意的微笑。 此时的他比许暖还要矮,需要仰脸才能看着两人的脸。 许昭傲慢地偏头,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许暖抿了抿唇,意外地往前踏出了一小步。 许昶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指尖。 小姑娘被冰的一激灵,却没抽回自己的小手,意外反手握住了许昶的大手。 许昶:“我以前从不敢想,如果我有妹妹,会是什么样子的。如今见到你们,好像就该是你们这样子的。” 他极尽可能去笑,没心没肺地笑,释放出更多的善意,让两个小姑娘放下戒心。 许昭大两岁,且性子强势,根本不为所动。 许暖一脸呆萌,睁着大眼睛望着他,显然信以为真。 “我以前求母亲给我生个哥哥,母亲总是笑我。如今当真有了哥哥,为什么大家都不开心呢?” 小姑娘松开许昶,用她肉嘟嘟的手背擦眼泪。 许昶伸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 “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没有办法。自从五岁起,我就再也没见过父亲了。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他让我到京城来,我便来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拆散这个家。我只是想离父亲近一点而已。” 许暖试探着靠在他肩头,侧着脸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脸红了。 小小的姑娘,分不清别人释放的善意,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刻意演戏。 她只是单纯觉得,有这样一个大哥哥也很好,跟他说话,靠在他身边发呆,或者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缠着他去放纸鸢。 一定很有趣。 许暖小小的脑袋正憧憬,冷不丁被许昭一把从许昶怀里拽走。 “叫你来找他算账,替母亲出气,你倒好,怎么跟他成一伙了?” 许昭厉声呵斥妹妹。 许暖委屈巴巴争辩,“我觉得大哥说的也没错啊,我们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非要赶走谁呢。” “大哥?你叫他大哥?”许昭气得鼻子都歪了,抬手打在许暖手背上,“你这个叛徒,早知道你会叛变,就不带你来了。” 许昭自觉出师不利,丢了夫人又折兵,很没面子。 她指着许昶放狠话,“你等着,今天暂且饶过你,过几天定要你好看。” 说着话,她拉着许暖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暖扯着身子,满眼依依不舍,不停地冲许昶招手。 许昶笑着冲她摆手,目送着姐妹俩出门。 管家觊一眼许昶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大少爷,两位姑娘还小,如果说错了什么,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许昶满眼讥讽:“轮不着你说,她们毕竟是我亲妹妹,我当然不会在意。” 他不耐烦摆了摆手,“我累了,你们都出去。” 管家、小厮忙退出去,不忘帮他关上房门。 许昶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出神。 当年肯定是柳祎绥缠住了渣爹,让他流连京城,把他们母子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他也让那个女人尝一尝被亲人背叛的滋味。 … 许家各怀鬼胎,暗流激涌。 姜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姜诚祖把母女俩暂时安置在后院,主院正房,已经安排了下人紧锣密鼓地粉刷布置。 姚婷玉:“寒冬天气,何必兴师动众。” 姜诚祖:“不过就是让他们重新粉刷布置一番,家具都是好料子,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替代,就那么用吧。屋里的被褥、床幔、窗帘等东西,一概换新的。得了空就带你去挑,赶在腊月初十前,应该能赶制得出来。” 姜杏好奇,“为什么必须是腊月初十?” 姜诚祖憨厚一笑:“我想在那一日,跟你娘把事儿办了,顺道把你也介绍给大家。” 母女俩一愣。 姜诚祖以为她们初到京城,怕在人前出风头,忙解释:“不过就是请亲近的人一起吃顿饭,把你们正式介绍给大家罢了。” “那一日是阿杏的生日,也算是我为你们母女补上亏欠。” 日子定下之后,便是紧锣密鼓地准备。 姜杏每日陪在母亲身边,帮着参谋挑选,忙得不亦乐乎。 过了好几日,她才想起很重要的一件事儿,于是跟姜诚祖商量后,让齐海跟石鎏陪着,去了秦府。 秦家旧宅当初被收走充了公,后来宁王一案了结之后,就那么闲置了数年。 秦达回京之后,经过燕王的周旋,重又拿回了宅子。 他简单收拾之后便住了进去,每日里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姜杏到的时候碰了壁,不甘心地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把秦达给盼回来。 秦达见是她,深感意外,往她身后看,却没看见贺咫的身影,不免更加意外了。 “他如今在齐阳郡的武所当值,我随父母来的京城。”姜杏简单解释。 秦达眼睛一亮,“齐阳郡?” 姜杏点头,想要问什么,秦达却只是神秘笑着,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姜杏便把贺环写的信递过去,匆匆告辞。 她登车要走,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从此处去往寿王府有多远?” 秦达纳罕,“你去寿王府有何贵干?” “看个朋友。”姜杏不愿多说。 “出了胡同南行,大概二里地便可到吉祥胡同,寿王府就在左边第一家。” 姜杏道了谢,催促齐海快些走。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姜杏便站在寿王府大门口,石鎏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上前通报。 寿王府仆从众多,光门房就有六个人。那些人仔细盘问,又远远地看了姜杏好几眼,这才进去通禀。 不大会儿,一小丫鬟脚步匆匆迎出来,接上姜杏往里走。 “敢问你们郡主如今可好?”姜杏心里惦记,在路上忍不住询问。 “郡主回京后水土不服,肠胃闹过一阵不痛快,病了好些日子,整个人都脱了相。听说您来看她,高兴得像换了个人。” 主子高兴,丫鬟也雀跃,热络引着姜杏往里走。 姜杏的心,忽悠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心里有个念头破土而出,令她充满期待。 她脚下生风,不自觉加快脚步,穿过一重又一重连廊,走向了寿王府最深处的那个院子。 第119章 一寸云锦一寸金 珠帘玉幕,庭院幽深。 两人走在望不见头的连廊之下。 “我叫冬秀,我们郡主听闻您来看她,可高兴了。” 姜杏含笑打量冬秀。 十四五岁的姑娘,朴素单纯,双眸清亮,看得出来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姑娘。 有好也有坏,好处是她不会坑害那位半路回府的主子;坏处是她自身难保,更枉论帮扶韩仪乔。 两人脚步匆匆,走了好半天,眼看着连廊外的景色,越来越清冷。 与前边仆妇众多的热闹相比,后边人可罗雀,走上好半天也见不到一个人。 姜杏甚至怀疑,这丫头是不是偷偷把她带出王府了。 “还没到吗?” 冬秀赔笑,“前边就是,您请这边走。” 说着话,带着姜杏上了一道青石廊桥。 廊桥架在一片湖上,因现在是冬日,湖水被抽干了,一眼可见湖底。 斑驳皲裂的淤泥,与前院的精致奢华大相径庭。 廊桥另一头设了一道铁门,门内有些阴森。 冬秀掏出令牌,守门的人仔细查验之后,方才让两人通过。 姜杏脑海里不由自主跳出两个字,“囚禁”。 这念头一起,不由得后背发凉,心头发颤。 她四下观察,暗自记下沿途的标志。 “郡主,奴婢把人带来了。” 两人不及迈过门槛,冬秀已经兴冲冲回禀。 紧接着,一道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隔着门槛望向姜杏。 她先是笑,随即忙收敛神色,换上一副端庄从容的样子。 姜杏两手叠在腰间,冲她行礼,“民女姜杏,见过南康郡主。” “免礼。”她嗓音轻颤。 姜杏这才抬眸仔细打量眼前人。 身上穿的是如今京中最流行的料子,缕金如意纹的云锦袄裙。 她爹姜诚祖名下三间铺子,专卖各种衣料,生意火爆得很。 昨日姜杏刚陪着母亲去选料子做衣裳,知道云锦又被称为天衣,素有“一寸云锦一寸金”的说法。 而现在,韩仪乔把云锦的衣裳,居家穿着。可见京中皇亲贵胄的奢靡之风,远超普通人想象。 栖凤镇上的人,还在为了温饱发愁,京中的豪门,身上已经裹了金银。 难怪都要削尖脑袋往这处来。 姜杏努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抬头看向韩仪乔的脸,努力挤出一抹笑。 两个人都很尴尬拘谨。 韩仪乔愣了片刻,捋了捋自己鬓边的碎发,侧身比了比手,“请”。 自从姜杏窥得了她的心思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总有暗流在涌动。 姜杏跟在她身后进了门,暗中打量屋内一切,包括韩仪乔本人。 她瘦了一圈,宽大的衣裳罩在身上,空荡荡的。 脸上也瘦脱了相,干瘪的皮肤包裹着骨头,衬得一双大眼睛越发突兀。 双眸黯淡无神,只在看到姜杏那一刻闪过一道光,也只是一瞬,随即便覆灭了。 姜杏满心不解。 她可是南康郡主,沧海遗落的明珠,好不容易被寻回来,不该金尊玉贵那般生活嘛? 怎地像变了一个人? 韩仪乔把姜杏带到窗边的榻旁,比手道:“你请坐。” 姜杏站着没动,偏头打量她,似笑非笑,玩笑似的问:“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韩仪乔闻言愣住,随即挤出一抹牵强的微笑,转身径自坐到榻上,哑声道:“你刚入京,自然不知如今世家小姐中流行以瘦为美。” 姜杏以前听母亲说典故,曾听过赵飞燕以掌上舞,宠冠后宫的事儿。 可是,那都是女人为了取悦男人,自毁健康的偏门之道。 韩仪乔贵为皇室女,哪还需要以此作践自己? 姜杏自然不信,可也不想戳破她不甚稳固的伪装,笑着点头道:“是我唐突了,刚刚入京,不知京中的时兴玩意。” 韩仪乔漫不经心道:“身在哪个山头便要唱哪首歌,入乡随俗总不会错。” 姜杏点头称是。 开局不顺,两人一时无话。 冬秀送了茶点进来,韩仪乔把矮几上的小碟子,往姜杏面前推了推。 “王府特有的荷花酥,你尝尝看。” 姜杏也不扭捏,捏起一块尝了一小口,“果真美味,只是我不太喜欢吃甜的,恐怕辜负了郡主的好意。” 她掏出帕子擦了嘴角,喝了口茶顺了顺。 帕子一角,绣着一块姜。这是她爹的成衣铺子自带的标记,而帕子也是作为赠品,送人用的。 姜杏从小不拘小节,随手拿来便用,根本没留意。 韩仪乔嗤笑了声,“这个姜,跟你的姜,有关系?” 姜杏低头一看,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点头道是,“我也没想到,我爹爹经商如此成功。这帕子是店里的赠品,你要是喜欢,我让人给你送些来。” “不必了,前些日子府上给我定做衣裳,去你们家铺子买了好些料子。帕子送了十来条,我都给下人们用了。” 她神情傲慢,对姜杏大有贬踩之意。 这让姜杏怀疑,刚才她第一眼看见自己时,眼里欣喜的光,好像是自己眼花产生的错觉。 还有,以前两人还算亲近,可以说一些心事,难道真的因为身份巨变,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 既然如此,倒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了。 姜杏准备快速结束这场会面。 她正拧眉想心事,韩仪乔突然漫不经心开了口。 “没想到你竟是姜家的小姐,能被父母寻回,真好。” 她没头没尾喟叹一声,只是说好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 姜杏随口附和,“是啊,回到父母身边,不知有多幸福。王爷夫妇、世子夫妇再见到你,肯定也很感慨吧?” 隔了那么久,又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找回来的女儿,势必如珠如宝一样看待。 姜杏推己及人,自己被亲爹重视,便猜测韩仪乔的待遇也不该差。 谁知对方像是没听见,端起茶碗抿茶,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 姜杏话头落地,又道:“你们寿王府当真阔气,从大门到你这院子,足足走了一刻钟呢。我腿都酸了。” 她假意捶腿,暗中打量韩仪乔的反应。 可那边毫无反应,好像每次提到与寿王府相关的事儿,她便装聋作哑,根本没有谈下去的兴致。 姜杏暗自笃定,其中必然有鬼。 第120章 庭院幽深锁倩影 姜杏心里思绪翻涌,忍不住多看了韩仪乔几眼。 她看似高傲,实则心虚避开,越发印证了猜测。 姜杏主动出击,再次试探,“我刚入京,人生地不熟,也就你一个可信赖的朋友。京中可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你同我介绍介绍,或者改日咱们约了一同前往。” 韩仪乔垂眸冷笑,只是摇头,却不说话。 姜杏:“……没时间吗?我反正整日游手好闲,回头你得了空,让人通知我,我随时都行。” 韩仪乔:“难道你不知道,京中豪族世家规矩森严吗?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同郡主一起游玩?” 姜杏愣住。 韩仪乔又道:“士族和商人之间,本就隔着鸿沟。你初来乍到,不知其中规矩,倒也情有可原。” 说来说去,她高高在上,端着郡主的威仪,根本不拿姜杏放在眼里。 若不是受了贺家人所托,姜杏何苦来受她奚落。 罢了,与她周旋,少不得给自己惹些闲气,何必自讨苦吃。 姜杏深吸一口气,漫不经心道:“游玩只是托词,毕竟你我之间,认识尚浅,并无友谊。既然民女没资格同郡主一同游玩,那我也不绕圈子了。我过来只是受人所托,亲口问你一句,贺凌可曾来找过你?” 韩仪乔蓦然转身,定定望着姜杏,“他来京城了?” 姜杏回望着她,却是没说话。 许是察觉到自己失态,忙避开姜杏的注视,假装毫不关心回道:“不曾。” 姜杏但笑不语。 韩仪乔轻嗤一声,道:“他一个乡野村夫,如何能够进得了寿王府的大门,真以为朝中勋贵都跟贺家村似的,谁家的门都能随便进,不论讨口水喝,还是打听问路,都能有人热情回应?醒醒吧,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岂能容他一个莽夫放肆。” 她越说越气,苍白的小脸不由涨红。 可姜杏却从她的失态中,窥见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既然他没过来找过你,我再去其他地方打听。叨扰半天,心有惭愧,我这就告辞,希望郡主保重玉体。” 毫无感情的场面话,姜杏说起来毫不费力。 韩仪乔不理她的客套,生着闷气小声嘟囔:“他斗大的字不识半筐,猪脑子,一身戾气,毫无可取之处。除了被人骗去做黑工,还能有什么去处。与其来我这里寻他,不如到京城周边的黑作坊里排查,保不齐他早就被人骗去囚禁起来,整日靠力气换口吃的,不死也残了。” “多谢郡主指明方向,我明日便去。”姜杏起身,这就要走。 韩仪乔站起身,抬臂拦住了她。 “我记得,他曾提过,戍边时曾有一上峰,如今在京中禁卫军里当差。那人好像叫……吴蔚,你可托人打听打听,也许知道他的行踪。” 姜杏嗯了一声,作势又要走。 韩仪乔保持阻拦的姿势,却是没动。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了,你找到他之后,不用告诉他我的近况。我同他夫妻缘尽,不想再有瓜葛。” “嗯,知道了。” “另外,你劝他早些离京,不要在这是非之地久留。他不适合留在这里。” 姜杏一耸肩,满脸无奈,“这一点我没办法答应你,毕竟人各有志,他一个大活人,我如何能够左右。” 韩仪乔张了张嘴,却又实在没什么可叮嘱的了,这才讪讪侧身让开。 姜杏垂首,“不打扰郡主休养,民女告辞。” 借着低头,她目光在韩仪乔小腹不停回转。 因为衣裳宽大,又因她如今瘦弱纤细,竟看不出与之前有何差别。 姜杏从未怀过孕,也猜不出怎样去辨别一个早孕的女子,该是怎样的行态。 一时摸不准头脑。 门外响起脚步声,有嬷嬷径直闯进来,见到姜杏之后,露出狠厉之色,不管不顾往外赶人。 韩仪乔上前挡在姜杏面前,一边与那嬷嬷周旋,一边护着姜杏往外走。 她眨了眨眼,驴唇不对马嘴说道:“眼看天快黑了,再不走等天黑透了,路上可就难走了。我身上穿什么戴什么,自有人采买安排,根本不用自己操心。你以后不用登门,更无需向我推销什么料子首饰。” 姜杏一头雾水,等出了门,仔细品咂一番她刚才的话,不由心头骤冷。 独辟的荒废院落,不谙世事的丫鬟,霸蛮越主的嬷嬷…… 所有的一切都引向一个事实,韩仪乔被囚禁在王府后院,不得自由。 费劲巴力寻回来的女儿,为何要锁在庭院深处? 难道是因为没有从小养大,所以没感情吗? 姜杏摇头。 她阿爹可不是这样的,几次询问她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恨不得把京城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带着她体验一遍。 骨肉之情,常觉亏欠,弥补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忍心压榨与苛责。 姜杏百思不得其解,随着冬秀走出了那个神秘的院子。 四下无人,她试探着问:“冬秀,你们郡主也不小了,关于她的事儿,王妃、世子妃是如何打算的,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冬秀闻言神情紧张,抿着唇前后左右察看半天,方才低声跟姜杏道:“我们郡主的婚事,自有圣上定夺。大概,也许,可能,是要去和亲的。” 和亲? 姜杏惊得目瞪口呆。 这两个字犹如一把天斧,劈开了姜杏混沌不堪的思维。 如此一来,很多问题便可以解释通了。 为何突然把她寻回,为何囚禁,并非什么凤女归朝,而是一场和亲的阴谋。 他们需要一个流着皇室血液却又毫无感情的女子,去撑起这个岌岌可危的朝堂。 姜杏满腔怒气化为悲悯,忍不住扭头回看一眼。 铁门内,那座阴森的院子像是洪水猛兽,把一个纤瘦的身影吞没。 姜杏两腿无力,跟在冬秀身后,艰难往外走。 王府的规矩,若非权贵高官,谁也不能走正门,姜杏刚才便是由冬秀从侧门带入的,这次她们依旧去往侧门。 门口站着两排护院,两手背后,眉目凌厉,泠然把守。 冬秀带着姜杏,脚步匆匆从那些人面前走过。 姜杏垂着眸,快要走过人群时,突然听到一旁有人轻咳了一声。 极轻极轻的一声,莫名熟悉。 她不敢贸然去看,等走过去一丈多远,方才假装无意扭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差点把她的魂给吓掉。 那人竟然是……贺凌。 第121章 她是他今生的宿命 贺凌戍边时,曾是一名骁勇善战的轻骑先锋。 身形健硕,四肢有力,眉上有一道疤痕,令他不怒自威,看上去很不好惹。 他站在一众护院里头,犹如鹤立鸡群。 冬秀扯一下姜杏的袖子,催促她快走。 姜杏不敢贸然相认,忙跟着冬秀脚步匆匆出了王府侧门。 齐海跟石鎏在外头等得着急,见她出来,双双松了口气。 石鎏殷勤放下脚凳,扶着她登车。 姜杏在钻入马车那一刻,忍不住再次扭头,这一次,贺凌扭头正看向她。 两人正面相视,他冲她眨了眨眼,显然也认出了她。 姜杏只觉得一腔热血全部冲向头顶,怦怦乱跳的心脏,嗡嗡作响的耳朵,扰得她无法安静思考。 贺凌居然混进了寿王府中? 他有没有听说,韩仪乔即将被送去和亲的消息? 如果说旧情难忘,追随她来到京城,就算被寿王府的人发现,顶多拆散两人。 可他若是敢阻挠和亲,抗旨不遵,这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贺凌到底想干什么? 姜杏心口怦怦乱跳,迅速钻进车厢内,齐海刚要催马扬鞭,她突然喊了声停。 齐海虽不知意图,却乖乖停车。 石鎏忙问:“大小姐,可是有什么遗忘了?那丫鬟还没走,要不要叫她回来?” 姜杏嗯了一声,撩开轿帘,高声冲冬秀道:“冬秀妹妹,我乃京中姜氏成衣铺的姜杏。” 她故意自报家门,为的是说给不远处的贺凌听。 “我家铺子就在如意大街,很好找。你若有需要,可以直接到店寻我,到时给你打折。” 冬秀盛情难却,不停道谢,目送马车离开,方才回过神来。 她嘀嘀咕咕往回走,嘴上说着:“这位小姐怪好的,初次见面便称我为妹妹,当真亲热。她还要给我打折,可谓豪爽。” 画风一转,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是,她也不想想,我一个粗使丫鬟,一个月才五百钱,攒一年银子也买不起她们铺子里的一件袖子。打折又不是白送,我怎能消费得起。” 小姑娘唉声叹气,从贺凌身边走过,往后院去了。 贺凌本垂着眼皮,随着她的身影闪过,缓缓睁开眼睛,双眸射出寒光,心里把“如意大街”“姜氏成衣铺”这两个词语,又默念了一遍。 夕阳残照,落在他眉间那道疤上,越发显得突兀狰狞。 … 从那日起,姜杏每日都要到成衣铺待上一整天。姜诚祖问起时,她总是以学着做生意为由搪塞。 可姜诚祖暗中观察,却见她每日进店之后,寻一僻静角落,托腮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 姜诚祖曾心有惴惴,偷偷跟姚婷玉询问,女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如果女儿有心事,千万别瞒他,只要不是杀人越货的恶行,他都能帮忙解决。 姚婷玉失笑,揶揄他:“你虽不了解她,难道不了解自己吗?你何时做过恶行,办过傻事?她脾气性格随你,又怎么会惹祸?” 姜诚祖嘿嘿笑着,松了口气,却也依旧关心,生怕姜杏憋出什么毛病。 姚婷玉劝他放心,叮嘱他安心等着女儿开口求助,千万别乱打听。 姜杏一连等了七日,在一个即将落日的傍晚,终于等到贺凌匆匆登门。 “你出来可安全?”姜杏起身迎他,犹如斥候接头,小声询问。 贺凌点头,坐到她对面,好奇地问:“大嫂,你怎么到京城来了?我大哥呢?还有,这铺子到底是谁家的?” 姜杏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解释,再抬眸时开门见山问道:“你见到她了吗?” 贺凌脸上的笑,倏忽不见了。 糙汉摇了摇头,不愿多谈。 姜杏:“她就在王府后院,荷塘北边那个上了锁的小院子里。” 贺凌:“我知道。可王府规矩森严,没有令牌,我无法前往。” 姜杏叹了口气,很为眼前的情形发愁。 贺凌红了眼眶,呼吸不由加重,可他不想自己的窘态被人瞧见,于是假装漫不经心偏头看向窗外,强忍下眼底的湿意,再看向姜杏时,扬起一个满不在乎痞气的坏笑。 “我的事儿自己会处理,大嫂不必挂心。” 姜杏望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落魄的男人,没必要追问,更没必要反驳和奚落。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只是有些话碍于尊严和面子,说不出口罢了。 姜杏招手,让人换一壶热茶过来。 贺凌低头,把玩着白底粉花的骨瓷茶杯,莫名想起那个肤若凝脂,犹如手中细瓷一般的人儿。 万水千山,他一路追过来了,如今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他心头的焦躁和急迫,没人能诉。 可是,他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错。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大道理他都懂。 可他还是决定孤注一掷。 “大嫂放心,我心里有数。总归我这辈子是追定她了,不管她身在何处,也不管她身份如何,亦或她嫁人生子,我必定要跟着她的。” 糙汉抬眸,笑容比黄连苦涩。 “我以前从不知道自己内心是怎么想的,可自从她离开之后,我便觉得,也许这辈子她便是我的宿命,我该她的,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完。反正一辈子那么长,慢慢还,拿命还,总归都是她的。” 大字不识半筐的糙汉,却还有如此细腻的内心。 这番话让姜杏大受震撼,望着贺咫,心头被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笼罩。 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 也许这就是世人口中的孽缘。 身陷其中,因为不甘,因为执念,因为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傻气,甘愿拿命做赌。 他们是怨侣,却又深情;在一起时三天两头闹别扭,不见两人之间有一丝温情;可一旦分开,又像是彼此谁也离不开谁,像磁铁一般,拼了命地往一块吸。 韩仪乔虽没直白说过什么,可姜杏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她心里也记挂着贺凌。只是这份记挂,因为爱还是因为恨,无人得知。 可是结局呢? 韩仪乔以后可是要去和亲的。 贺凌这番孽海深情,又如何去抵抗皇命? 姜杏头都要炸了。 第122章 你算哪根葱啊? 贺凌并不像贺咫那样稳重、听劝,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三思而行。 总结来说,贺凌一点都不靠谱。 姜杏越是劝他,他越是执拗,挥一挥手,闷声闷气说一句“我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办,大嫂不用为我担心”,便搪塞过去。 姜杏真是拿他没办法,却又不敢把韩仪乔将去和亲的消息告诉他。 想来,那是一个还未昭告天下的秘闻,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 告诉贺凌,跟捅了马蜂窝有什么区别。 姜杏不敢冒险。 至少在贺咫赶来之前,不敢冒险。 贺咫一定有办法。 分开好一段日子了,姜杏从未像现在这般想念他。 她站在门口望着贺凌的背影愣神,转身准备往回走时,差点撞到身后的男人身上。 姜家成衣铺子生意火爆,每日营业到戌时结束。 掌灯之后,陪着女眷来定做衣裳的男子,亦不在少数。 万一冲撞了贵客只怕惹麻烦,姜杏忙垂首道歉。 本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根本没有撞上,姜杏以为自己态度好些,对方自然不会揪着不放。 谁知,男人站在那里半天,不说原谅,也不退让。 难道要碰瓷? 姜杏心里不安,却又隐隐恼怒,抬眸望向那人的脸,准备理论一二。 谁知待看清那人的脸时,不由目瞪口呆。 许昶负手而立,正垂目望着她。 真是冤家路窄啊。 姜杏尴尬地调转视线,抿了抿唇,假装不认识,转身准备溜掉。 谁知许昶幽幽开了口,“怎么,想当做不认识?” 姜杏弯了弯唇角,勾出一抹客气疏离的微笑,“好巧,怎么能遇见你呢。你要买衣裳啊?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想假装路过,并不想让许昶知道,这是她家的铺子。 谁知,许昶扭头望了眼里头,含笑揶揄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是姜氏成衣铺的大小姐,能躲到哪里去?” 姜杏扭头瞪他,一副“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的表情。 许昶一挑眉,不做解释,漫步走过她身旁,幽幽道:“听闻姜伯父同伯母要在初八那日再次举行婚礼?” 姜杏目瞪口呆。 阿爹说,只通知亲朋好友,小范围地聚一聚,他还说跟许渝道早就没了联系,为何许昶会知道? 许昶:“到时我会参加,并且会给你准备一份贺礼。” 姜杏:“又不是我成亲,给我做什么?” 许昶:“你该不会以为,我能忘了你的生日吧。” 姜杏的脸腾一下便红了。 许昶有片刻愣神,她明明已经成了亲,却还像个小姑娘一样,动不动就脸红。 明明眉眼如初,可她周身上下,好像又跟以前大不相同。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从内而外透出一种让人心神迷惘的气质。 书中所说的“媚”,大概就是如此吧。 许昶不由心头烦躁,愣神的工夫,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 “大哥,我挑好了。” 许昶回神,扭头看去,只见许暖手里拿着一块布料,是那种暗紫织金百蝶纹的绣缎。 底子发暗,在烛光下又闪闪发光,一个个金色的蝴蝶,仿佛展翅欲飞。 这么夸张的图案,鲜少有人买,没想到竟成了一个小姑娘的最爱。 “大哥,这料子好看吗?我想做条裙子,肯定很漂亮。” 许暖把布料在自己身上比了又比,自信又期待。 许昶皱眉,不知道该怎么劝。 直觉来看,那料子太过奢华亮眼,根本不适合她这么大的小姑娘穿。 可他又很不自信,毕竟男女审美不同,再加上他平素鲜少留意姑娘们的穿着打扮,很怕自己的男子审美出现偏差。 他求救似的看向姜杏。 姜杏这几日在自家铺子,察言观色,跟着掌柜的、小伙计学了很多套路。 直接否定顾客的审美,无疑是自寻死路。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独特的喜好,穿衣自由,想怎么穿怎么穿。 莫说小姑娘拿了紫色百蝶的料子,她就是拿一匹黑布,姜杏也得夸她一句,你真酷,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因此,许昶向她求救,无疑是失算了。 姜杏走上前,把小姑娘带到镜子前,把那料子抖开,在许暖身上一比,先啧一声,表情夸张地说道:“这位小姐眼光独到,一眼就选中了我们铺子里最好看的料子。” “好看吗?怎么别人都不买?”许昶没好气地跟在后面泼冷水,“别人都买什么粉底的,红底的,最不济绿底、黄底、蓝底的,都很好看。偏这个茄子紫,无人问津。” 姜杏:“这位客官不懂了,紫色高贵,本就进得少,全京城只我们姜氏的三间铺子有,拢共不过三匹布,不像你提的那些粉红绿黄蓝,几十匹布卖出去,以后街上随便遇见个熟人,都可能会撞衫。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可是,紫色的本就穿的人少,将来便没有这个烦恼。” 许暖才七岁,心智尚且发育不全,怎么能够顶得住姜杏这一番忽悠。 她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那块料子,比了上身比下身,越看越觉得好看。 “大哥,我要做一件襦裙,就选这个料子。” 许昶气呼呼再劝,许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今日她就认定了这亮闪闪的茄子紫配屎黄,说什么都要买回去穿。 许昶无奈,瞪姜杏一眼,扭头躲去一旁了。 姜杏凑到镜子前,望着许暖愣神。 “这位姐姐,你跟我大哥很熟吗?”许暖偏着小脑袋,望着镜中的姜杏。 “不,不认识。”姜杏摇头否认。 许暖却是不信的,“大哥刚刚陪着我在挑布料,可他一看到你,便把我扔一旁过去找你。你还说不认识?” 许暖小手刮着自己的脸蛋,“大姐姐骗人,撒谎会变成丑八怪,以后不跟你玩了。” 你算哪根葱啊。 谁要跟你玩啊。 姜杏在心里腹诽。 “行了,我们走吧。”许昶结账买了布料,准备把这个锅推给家里的绣娘。 许暖蹦蹦跳跳过去,牵起许昶的手,一大一小并排往外走。 迈过门槛,他不忘回头叮嘱:“初八那日,我一定会去,你等我。” 他好像心情很好,嘴角一直噙着笑,仿佛那日雪地下跪的人,根本不是他。 许昶抱着许暖上了自家马车,不忘回头又看姜杏一眼,方才离开。 许暖虽年幼呆萌,到底不傻。 她纳闷托腮,小声嘀咕:“刚才那位叫姐姐貌似不合适,她挽着发髻,分明已经成亲了。” 心头雀跃的许昶,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可一转眼,他目光又坚定起来。 成亲不成亲,又有什么关系。 姜杏如今背靠姜诚祖,那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财主。 而他许昶想要在京中立足,跟继母抢夺家产,必须找人撑腰才行。 姜诚祖是不二人选。 第123章 玲珑剔透的女儿 姜杏心里乱糟糟的。 秦达收了贺环的信,一直没有反馈; 贺凌入了寿王府,再没半点消息传出来; 许昶像是一只臭蟑螂,动不动就跑到成衣铺来。虽然他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单单在那待着,都让姜杏反感。 她平等厌恶许家的每一个人,觉得他们从老到少都很阴暗。 更重要的一点是,贺咫入了武所,眨眼一个多月了,至今没有半点消息。 姜杏心里空落落的,夜里躺在豪奢的拔步床上,抱着丝滑的缎面被子,明明烧了地龙,依旧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夜半无人时,她常会想起贺家村的土厢房,想起渤海县租赁的那个小院子。 曾经火热又充实的夜晚,像是天空中燃起的烟花,在脑海里不停地闪现,却转瞬即逝。 眨眼进了腊月。 姜府日渐热闹起来。 姜诚祖招待宾客,一般就在前院的花厅。这日却很例外,姜杏从侧门回府,穿过垂花门往后宅去,意外撞见了姜诚祖。 他微笑恭敬,正引着一个人往外走。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量,衣着谈吐皆不凡俗,一看就跟寻常的商人不一样。 姜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待那人看过来后,她忙垂首让到一旁。 谁知,那人在她面前站定,笑着开了口:“这便是你那玲珑剔透的女儿?” 姜诚祖笑着点头:“正是小女阿杏。”冲姜杏比个手势,叮嘱道:“快来见过燕王爷。” 姜杏心头一震,这辈子她还从未见过什么王爷呢。 于是慌忙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免礼。” 燕王声音浑厚,并没架子,玩笑道:“倒是个乖巧可爱的,如果没有婚配,不如给赵楹做个侧妃如何?” 赵楹? 姜杏一震,脸腾一下便红了,慌忙冲她爹摇头。 姜诚祖上前一步,挡在女儿前面,笑道:“承蒙王爷错爱,她没这个福气了。从小长在乡间,粗野惯了,没的辱没了世子。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嫁人。” “嫁给何人?以咱们的关系,若嫁给粗野莽夫,实在委屈了姑娘。不若想办法和离,重新为她挑选一门合适的姻缘。” 姜诚祖:“小婿虽是白衣,倒也是名门之后。” “哦,说来听听。” “之前宁王麾下有一贺骑尉,不知您还记得吗?” 燕王眼前一亮,“当然记得,他们父子十分骁勇,为人也可靠。只是运气不好,卷入了那场漩涡。” 姜诚祖点头,“小婿便是贺家之后,名唤贺咫,如今在齐阳郡武所当差。” 燕王一听大笑起来,“如此看来,也算是自己人了。既如此,回头把他调入京城,重新安排差事吧,免得他们小夫妻分隔两地,日子煎熬。” 姜诚祖重重拍手,高声道谢:“谢王爷体恤。” 他垂首冲女儿使眼色,姜杏忙两手叠在腰间,冲燕王道谢。 燕王挥挥手,径直往外走去。 姜杏心里七上八下,望着燕王的背影,咂摸着他刚才那番话,心里又雀跃起来。 就这样,腊月初八那日傍晚,贺咫风尘仆仆进了京。 姜杏为了早些见到他,用过午饭之后,便让齐海、石鎏两人陪着去到城门口相迎。 眼巴巴从日上中天,等到金乌西坠,就在她以为今日就要落空之时,远远来了一队人马。 石鎏站在车辕上远眺,离着老远便认出了贺咫。 “大小姐,姑爷到了。” 他这一句,惹得姜杏心头颤了好几下,忙撩开轿帘探出头去看,只见贺咫突然策马出了队伍,向这边疾驰而来。 他也认出了姜杏。 踏雪马蹄带起的雪雾,让眼前情景像是做梦一般。 姜杏跌跌撞撞下了马车,朝前飞奔而去。 贺咫在她前方不远处下马,不及停稳,一个箭步冲过来,把她抱进怀里。 两个人紧紧相拥,恍若做梦一般。 有人吹响口哨,高声调侃。 姜杏脸一热,方才想起自己失态,忙推贺咫。 贺咫纹丝不动,反而用力一收小臂,把她整个带入怀里。 一撩玄色斗篷,堪堪把姜杏从头罩住。 他换了新装扮,亮银环锁甲,玄色斗篷,长筒的牛皮靴,看上去飒爽英姿,十分帅气。 远看很威武,却不能离太近,他把姜杏箍在自己怀里,全然忘了锁甲硌得姜杏肌肤发疼。 她不由自主唔了声。 贺咫只觉得浑身热血朝着脑瓜顶冲过去,整个人都麻了。 “疼”,姜杏两手撑着他的胸膛,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奈何他根本不愿放开。 “乖一些,别闹,晚上为夫定会好好疼你。” 贺咫咬着牙,小声在姜杏耳朵边说着撩拨的话。 身后那群人骑马赶了过来,笑声不绝于耳。 贺咫扭头冲一人颔首,道:“贺某跟世子爷告几天假,还望批准。” 有人抢话,“贺兄弟小别胜新婚,可要悠着些。” 武夫糙汉,常说荤话。 姜杏虽被贺咫藏在怀里,到底还是能听到的。 赵楹瞪那人一眼,斥道:“嫂夫人还在,休要胡言乱语。” 那人讪讪,拱手道歉。 赵楹这才回道:“姜叔寻回妻女,乃人间大喜。你自去帮忙张罗,回头忙完了咱们再商议正事。” 贺咫点头,把马缰绳抛给迎上来的石鎏,俯身抱起姜杏,大步流星走到车边,把人塞进车里,自己纵身一跃,上车坐到姜杏旁边。 齐海笑着扬鞭,催促马儿快走。 此时车内只余夫妻二人,姜杏反倒缩手缩脚,不敢动作了。 自从成亲以来,两人从未分别这么长时间。这阵子她日日盼夜夜盼,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反倒拘谨陌生,不知该跟他说什么了。 姑娘两手扶着膝头,正襟危坐,微微抿着唇,不敢看贺咫炙热的双眸。 贺咫大马金刀坐在她旁边,起初也有些拘谨,过了会儿见他的小妻子不言语,索性抬手一把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姜杏一惊,差点喊出声,贺咫顺势揽住她的肩头,把人抱进自己怀里。 大手粗糙滚烫,小手纤细冰凉。 贺咫身硬如铁,问出口的话却异常柔软:“手这么凉,可是等了很久?” 第124章 再不做清水夫妻 姜杏不想他因此自责,抿了抿唇含糊回道:“没多久。” 贺咫抬手贴了下矮几上的暖炉,已经没有一丝热气。 姜杏被戳破,小声解释:“我用了午饭便过来了,算下来两三个时辰吧。起初倒也不冷,等冷下来的时候正准备回去,结果便见你来了。” 因为在外头时间太长,她声音带了一丝鼻音,惹得贺咫越发心疼。 他揉搓着她的肩头和两臂,试图给她取暖,恨不能把他的小妻子,揉进自己的血肉之躯里。 直到他呼吸越来越重,姜杏抬眸撞上他炙热的眼神,姑娘羞答答忙把人给推开。 她红着脸偏头打量他,笑得眉眼弯弯,“这身行头适合你。” 贺咫心头得意,笑道:“世子看我功夫还行,选我跟在他身边出入。我以后再不用去什么武所了,可以留在京城,也可以日日都看到你。” 姜杏笑着点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贺咫纳闷:“难道你不高兴?” “我当然高兴。” “那我怎么瞧不出你的惊喜?” “因为我早知道了。燕王那日亲临府上道贺,我正好遇上。他听闻咱们分居两地,特意下令把你调进来的。” “燕王?”贺咫一惊,他猜到姜诚祖绝非普通商人,却没想到背后那人竟是燕王。 据传万岁爷膝下无子,意欲从几位亲王中选出一位继承大统。 燕王正值壮年,朝中风评日盛,呼声最高。 当然也有一撮人并不看好他,意欲推荐长者寿王。 可是,寿王年逾六十,孙子都老大不小,怎跟正当年的燕王抗衡。 朝中两拨人争得头破血流,万岁爷乐见其成。 这事儿暂时还无定论。 贺咫心里很有阴影,生怕姜诚祖卷入夺嫡之争,为一家人惹来杀身之祸。 见他神色突变,姜杏小声解释,“爹爹说,他当年在边关打仗,曾救过燕王的命。后来入京投奔,因其经商才能突出被发掘。虽然关系亲近,到底不为外人知晓,你大可放心。” 贺咫哦了一声,这才安心。 车子很快到了姜府门前,贺咫利落跳下马车,回首直接把姜杏抱了下来。 两人携手进门,先去了前厅。 姜诚祖跟姚婷玉坐在上首,笑看着小夫妻携手进来。 贺咫上前跪拜,拱手行礼问安:“小婿见过岳父岳母两位大人。” “自家人,何必拘束,快起来。”姚婷玉忙着让座,依旧和蔼可亲。 姜诚祖一边喝茶一边提议:“今日我们一家四口团圆,晚上好好喝两盅。” 姚婷玉瞪他一眼,驳道:“贺咫一路劳累,简单吃些,让他早早洗漱休息,明日再摆宴席替他接风洗尘也不迟。” 贺咫向岳母投去感激的眼神。 姜诚祖有些斗气,偏不松口,“男人的事儿你少管,我们翁婿难得推杯换盏,今日必要一醉方休。” 喝酒是假,小小地为难一下他的女婿,才是本意。 男人了解男人,知他急迫,知他难耐,偏这个时候最考验人品。 若他懒得应付,只想着女人,以后青云直上,怕也难过美人关。 姜诚祖为了女儿着想,势必要早做防备。 若他能忍让识大体,必然可以担负重托,姜诚祖以后必然提携帮助,用力托举贺咫谋一个好前程。 他吩咐厨房备下酒菜,不顾姚婷玉的反对,翁婿俩好好地喝了一顿大酒。 直到亥时前后,才放贺咫离开。 姜诚祖步履还算稳健,径直去了书房。 虽是老夫老妻,到底分开了二十年,姜诚祖这些天宿在书房,徒留姚婷玉一人住在主院厢房。 姚婷玉还曾误会他身患隐疾,红着脸宽慰,哪怕两人做清水夫妻,她也毫不介意。 清水夫妻? 姜诚祖不由失笑。他这人最讲规矩,等到了初十那夜,名正言顺,便要让她知道,四十男人正值虎狼之年。 贺咫酒量不及岳父,走路歪歪扭扭。 石鎏自告奋勇送他回去,被贺咫拒绝,“后宅乃女眷居住,你是外男夜里怎可进去。我能走,不用扶。” 他歪歪扭扭穿过月亮门,正迎上过来接他的姜杏。 贺咫顺势搭在姜杏肩上,两个人半拥着往回走。 等到了自己院子,进门落锁,转身的工夫,贺咫一扫醉态,眼睛都变得亮晶晶了。 “你没醉?”姜杏惊呼一声,吓得忙捂嘴。 贺咫搭着她的肩,凑在她耳边小声道:“岳父大人海量,若真要喝痛快,恐怕得到明日天亮。我怕耽误娘子,这才不得已装醉。” 姜杏拿胳膊肘撞他,嗔怪道:“你倒会给自己贴金,什么叫耽误我呀,我一人睡在后院,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让娘子独守空房,都是贺某的错。今日必好好补偿,绝不辜负。” 这男人,在武所待了些日子,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 姜杏假装生气,冷着脸吓唬:“你竟敢糊弄我爹?看我不告诉他去。” 贺咫忙去捂她的嘴,“怎么能是糊弄呢,善意的谎言,无伤大雅。” 淡薄的酒气喷在鼻端,姜杏只是深吸了几口气,已然觉得飘飘然,如坠云间。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入夜,再无人打扰。 贺咫干脆把人直接抱起来,大步流星进了卧房。 久别重逢,风卷花枝,自不用提。 一直到后半夜,屋里吱吱扭扭的声音方才停歇。 两人都被抽干了力气,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有睡意。 “我见到贺凌了。” 她毫无预兆,突兀地开口。 “他在哪里?” “他现在是寿王府的护院,虽跟韩仪乔同处一宅,却因规矩森严,两人并没见面。” “这个蠢货,虽然灯下黑,到底失了自由,回头人家把他悄悄除掉,咱们都不知晓呢。” 姜杏不担心贺凌的个人安危,她心里藏着更大的秘密。 翻身面对着贺咫,壮着胆子问:“如果韩仪乔被送去和亲,又会如何?” 贺咫愣愣看着她,很是不可思议。 姜杏气得粉拳捶在被子上,“朝野上下那么多男人,都是缩头乌龟。竟要一个女子扛起朝堂,真是气人。” 贺咫捉住她的手,叹了口气,“以女子娇躯,换万里江山,朝堂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是机遇也是挑战,接下来如何选择,关乎一家人的命运。 第125章 比肩天子的风头 南康郡主和亲一事,暂无定论。 眼下最要紧的,是京城首富姜诚祖娶妻。 姜杏原以为她爹只是简单地过个礼,请亲近的人吃个宴席,谁能想到,他竟暗中布置了如此大的排场。 初九那晚,母女俩被送到醉云楼八楼暂住。 推开客房门的那一瞬,姜杏惊得目瞪口呆。 屋内阔绰,足有一个院子那么大,金砖铺地,珠玉上墙,肉眼所见之处,全是铜臭的味道。 难怪住一晚就要千两银子。 姜杏手指拂过鎏金雕花的屏风,忍不住感慨,“娘,爹爹这么花钱,您心疼吗?” 要知道几个月之前,她们母女还在为了过冬的几两碎银子发愁。 姚婷玉比姜杏还要错愕,木然环视屋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诚祖站在一旁只是笑,得意有之,骄傲有之,好像这么多年的成绩,终于找到了可以炫耀的人。 姚婷玉深目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姜杏凑过去,小声问:“爹,你到底有多少银子?说与我听好嘛。” 她并不贪财,单纯好奇,还有那么一点点担忧,生怕他爹过于浮夸被人盯上,再被人给欺骗了。 姜诚祖一摊手,“不曾细算过,百万两应该是有的吧。” 姜杏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心里默默地数着,个十百千万…… 数来数去,反而越数越糊涂了。 姚婷玉在一旁担心起来,“不管有多少,到底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这么糟践,跟大风刮走有什么区别。” 姜诚祖:“我攒了这么多年的身家,花到你们俩身上,才觉得有意义。” “可我觉得浪费,不住了,咱们走。”姚婷玉心疼的同时,更感到害怕。 醉云楼乃京中第一客栈,拥有全京城第二高的楼,足足有八层,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一间,便是最高层。 站在窗口往下看,好像置身云雾之中。掌柜的刚才更是豪迈夸赞,夜幕降临,繁星点缀,在这房里仿佛手可摘星辰。 如果觉得这都是夸耀,说出京城第一高楼,便可知道它的稀缺金贵。 京城第一楼,名唤天子楼,乃皇宫之中万岁爷的寝所。 因此,醉云楼除了奢华,更多的是风头。 比肩天子的风头。 姚婷玉虽然跟姜诚祖分开多年,可内心笃定,他的性情不会改变太多。 浮夸吹牛,爱出风头,这都不是记忆中的他。 其中必有隐情。 姚婷玉劝道:“我不过一乡野村妇,何德何能,竟敢跟天子相提并论。” 她脸色发白,忍不住手脚发抖,“诚祖,你我之事,哪怕不走那个过场,我也没有任何意见。可你千万不能因为这些浮于表面的形式,或者为了在人前吹嘘,便贸然亮出自己的底牌。你可知道,不论何时何地,枪打出头鸟,这道理不虚。” 姜诚祖点头认可,却把她拦住,“此举也并非我的本意,可事到如今,我们推脱不得。毕竟明日婚事是整个链条中很重要的一环。你且不用怕,将来自然有人为咱们撑腰。” 姜杏:“难道是燕王逼迫你这么做的?” “合作共赢,何来逼迫?” “合作?成功之前都以合作当借口,成功之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所做的便都成了把柄。” 姜诚祖混迹多年,如此浅显的道理岂能不懂。 可是,事到如今,他没有任何退路可言,必须搏一搏。 万一呢。 抬头见姚婷玉满脸惶恐,姜诚祖朗声笑起来。 “娘子莫怕,我心里都有盘算。你们只管住着,等明日我身披红花前来接你。” 府上还有琐事,他起身离开。 姚婷玉忧心忡忡,姜杏却在一旁相劝。 “爹说有分寸,我们信他就好。与其担忧以后会被人抓辫子做筏子,不如趁着现在,好好享受这一晚。毕竟,这等奢华好事,一辈子也就一次,错过今晚,便是终身遗憾。” 姜杏一边劝,一边剥了颗荔枝递到姚婷玉的嘴里。 醉云楼八层客房,不论吃的还是用的,都是最珍贵最新鲜的。 每日快马加鞭,送进京城,奢华不输皇宫。 浴室里有新鲜的花瓣,姜杏伺候她娘沐浴敷脸,早早睡下。 第二日,喜娘登门,给姚婷玉梳头装扮。 喜娘虽不言语,可眼里的质疑好奇,却分毫不减。 原以为京城首富会娶一个年轻貌美的娘子,谁知竟是一带着女儿的半老徐娘。 虽看出她年轻时美貌不俗,到底经年已过,眼角都生出暗纹,跟年轻姑娘无法能比。 喜娘借机攀谈,姚婷玉也不隐瞒,把她跟姜诚祖新婚分别,经历的种种艰辛,都述说一遍。 听得喜娘泪水涟涟,再看姚婷玉,全然没了之前的嫌弃质疑。 姜诚祖骑着高头大马来到醉云楼前时,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引来了众多看热闹的人。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大会儿,姜诚祖跟姚婷玉的故事,便疯传开来。 同时,跟在姜诚祖身后,骑着马儿威风凛凛的贺咫,因其帅气的外形,也引来无数人的关注。 虽是旧人,却是按照新人大婚的习俗走的过场,礼数周全,毫无怠慢的。 礼成之后,姜诚祖带着姚婷玉挨桌敬酒,意外竟遇上了许渝道和许昶父子。 姜诚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意迎了上去。 “许侍郎大驾光临,姜某深感荣幸。” 许渝道单手执杯,面露轻笑:“诚祖兄喜事盈门,怎能不来祝贺。许某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他很早便认识姚婷玉,却从未想过,像她这样的妇人,有朝一日竟能翻身,一跃成为京城首富的夫人。 命运垂青,未免太照顾她了。 许渝道本不想跟姜家牵扯,奈何许昶三番四次相劝,拿姚婷玉知道底细为由,劝他跟姜诚祖重修旧好,也好堵住姚婷玉的嘴,防止流言散播出去。 许昶如今最擅拿捏人心,竟把许渝道给劝成了。 只是,许渝道跟姜诚祖,两人可谓都是老狐狸。 面上热络攀谈微笑,心里却各怀鬼胎。 许渝道还想敲打姚婷玉几句,被姜诚祖拦下。 “今日恕姜某不能奉陪,改日咱们不醉不归。” 说完,带着姚婷玉赶往下一桌。 许渝道望着他们的背影,嫌弃地撇了撇嘴。 不过是娶了旧人,如此大肆张扬,也不怕被人笑话。 扭头看向儿子,低声骂道:“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有什么好怕的。” 许昶但笑不语。 许渝道:“你最好给老子专心备考,争取明年一举高中。如果一味跟姜家那个出嫁的闺女纠缠,坏了名声,贻误了科考,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起身走了。 敬酒已是极限,他不愿在姜家多待一会儿,仿佛商人之家会玷污了他一般。 许昶却是坐着没动,直到贺咫过来坐到他对面。 贺咫:“你既然选择了你爹,就该听他的,何必回头跟我们牵连不清,没得耽误了你的前程,我们可承受不起。” 今日许昶为客,贺咫给他留着脸面,言辞还算客气。 许昶不理他的话,突然笑起来,“今日大喜,我要同阿杏大醉一场。” 贺咫眸色一冷,“阿杏是我的妻子,岂容你放肆。” 许昶:“嫁了你又如何,我同她从小长大的情谊,永远无法抹去。我们曾约定,有朝一日找到亲爹,都要彼此祝福,并大醉一场。如今她和我都已如愿,难道不应该吗?” 他一挑眉,眼中满是挑衅。 竹马的杀手锏,除了回忆再无其他。 偏回忆这把刀最伤人。 贺咫想当什么都没发生,可握紧的拳头,已经无法掩饰内心的怒火。 第126章 娘子,生辰快乐 “我不过实话实说,你生气了?” 许昶一挑眉,故意往贺咫心头泼醋。 “自从听说姜氏成衣铺来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少主,不知引得多少世家公子趋之若鹜。许某不才,也凑过热闹。” 他装出一副很回味的模样,偷瞄一眼贺咫,分明故意惹他嫉妒。 实则他之前每日到成衣铺待上许久,跟姜杏也说不上两句话。 她不愿理他,把他当成空气。 可纵然日日碰壁,如今到了贺咫面前,却仍要装出一副很醉心的样子。 贺咫垂眸冷笑,他虽不太了解许昶,却深知姜杏的为人,知道她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许公子即将参加春试,如此浪费时间,不怕许侍郎知道了骂你吗?” 刚才在人前,没给他留半分面子,已经骂得狗血淋头。 还想怎么骂? 许昶脸一沉,偏头避开,并不准备作答。 贺咫:“许侍郎想要的可是金榜题名的儿子,你若名落孙山,以后如何在侍郎府继续待下去?” 许昶:“我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贺咫:“那我们就说回今日之事。你来喝喜酒,我们自然欢迎,若来找事,恕贺某实在难以纵容,回头闹的动静大了,惹出风言风语,因此耽误了你的前程,到时可别哭哭啼啼,抱怨命运不公。” 许昶是个文弱书生,文绉绉说些酸话,到底没什么气势。 贺咫武将出身,唇角带笑,寒眸似刀,虽不见一丝暴戾急躁,可每一个字都似风刀,让人不寒而栗。 许昶被他说得哑口无声。 贺咫悠然起身,曼声道:“今日恰逢我娘子生辰,我们还有别的安排,恕难奉陪。你别拘谨,吃好喝好,好走不送。” 他客气疏离,冲许昶摆了摆手,起身离去。任许昶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呕血,悔不当初。 姓贺的未免太霸道。 如果他许昶当初果决一些,今日美人在怀的好事儿,哪儿轮得到你这莽夫。 罢罢罢,今日暂且容你得意,回头把姜杏抢回来,让你哭都找不到调。 宴席结束,宾客散去。 许昶随着众人出了姜府,却没有回家,他让车夫把车停在路口阴暗处,偷窥姜府门口的动静。 等了一刻钟左右,贺咫牵着姜杏,说说笑笑出门登车,往城南的方向而去。 “跟上去。”许昶吩咐车夫。 “大公子,这样不好吧。回头被老爷夫人知道,又要……” “出了事儿我来顶着,你怕什么。我爹既然把你拨给我差遣,以后你只需听我的话便好,敢违抗一句,立马卷铺盖滚蛋。” 许昶脾气暴躁,听不得下人半句规劝。 车夫哑声,不敢不从,于是赶着马车跟了上去。 车内,姜杏神情疲顿,掩唇打了个哈欠,“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贺咫神秘兮兮,把提前准备好的手炉,塞她手上。 车夫吹了声口哨。 姜杏突然想起来,今日齐海跟石鎏在府上忙碌,并没有跟出来。 她撩开车帘,看到车夫背影,有些迟疑。 “认出你了,别装了。”贺咫忍着笑说道。 那人扭过头来,讪笑着叫了声大嫂。 “怎么是你?”姜杏大吃一惊,面对贺凌,满心好奇竟然无从开口。 “我今日请了假,过来讨杯喜酒。正好闲来无事,给你们做会儿保镖。” 他是被临时抓来帮忙的。 姜杏哦了一声,越发好奇贺咫葫芦了卖的什么药。 “耐心等上两刻钟,便可揭晓谜底。”贺咫靠在车厢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贺凌察觉出异样,探身朝后看了两眼。 他眼神询问贺咫如何办,贺咫张了张嘴,唇语说了两个字,“随他”。 贺凌便没再管,扬鞭催马,往城外而去。 天空又开始飘起了小雪花。 姜杏把胳膊伸出去,接雪花玩儿,贺咫把她拽回来,抱在怀里。 “等会儿有好玩的,你先进来暖和暖和,别还没到地方,便被冻透了,回头又不尽兴。” “什么好玩的?”姜杏水汪汪的眼睛眨呀眨,仿佛会说话。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贺咫不为所动,只是催促贺凌再快些。 大约行了两刻钟,“到了”贺凌说完,指尖压在唇上,吹了一记响哨。 姜杏好奇撩开轿帘往外看,只见前方空地上,有人点着火把忙碌。 “他们在做什么?” “给你庆生。” “点烟花?” 贺咫一笑,“等会儿记得许愿。” 他话音未落,只听滋的一声,一道极细的火线冲向天际,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一朵五彩的礼花在天空炸开,散作漫天星雨坠落。 姜杏吓得忙捂耳朵,可一双眼睛盯着那星雨,不舍得挪动半分。 贺咫扶着她下车来,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那里。贺咫双手捂着姜杏的耳朵。 姜杏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烟花爆燃的声音,咚咚作响,心口也被震得疯狂跳动。 震耳欲聋之时,贺咫捧着姜杏的小脸,郑重说道:“娘子,生辰快乐。希望你二十九岁,三十九岁……一直到你九十九岁的生辰,我们都能在一起。” 漫天星雨点亮她的双眸。 姜杏笑着点头,轻轻靠过去,环住了他的腰。 两人抱在一起看得入神,没留意贺凌,他朝着身后那辆马车走去。 许家车夫战战兢兢,“大少爷,他们的人发现我们了,怎么办?” 许昶咬牙看着贺咫和姜杏抱在一起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 “发现了又如何,荒郊野外,他们能来咱们为何不能来?” 话音未落,贺凌纵身一跃,跳上马车,冲车夫道:“识趣的到一旁凉快会儿,我找你家大少爷说两句话。” 他不过是个小小车夫,挣那仨瓜俩枣只为图个温饱而已,何至于替人卖命。 大公子执迷不悟,都是他咎由自取。 车夫假装慌张失措,一屁股跌坐下去,连滚带爬躲到一旁了。 贺凌挑开轿帘,上下扫了许昶两眼,抬步进去,痞气十足地问:“就是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纠缠我大嫂?” “你是何人,我不认识。”许昶吓得心口乱跳,却梗着脖子装不认识。 贺凌坐他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脖领,恶狠狠贴了上去,拍着他的脸,咬着牙道:“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贺凌是也。有爹生没爹教,今儿爷爷给你点教训,你竖起耳朵听清楚。是男人的话,就有点骨气,别纠缠人家的妻子。再敢惦记我大嫂,见一次打一次,听清楚了吗?” 贺凌揪着许昶的耳朵吓唬他,末了不忘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干点啥不好,竟干些不入流的事儿,白瞎了这身皮囊。敢不听爷爷的劝,回头把你卖到象姑馆,你信不信?” 他粗粝的指腹从许昶脸颊划过,惹得许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假装看不出许昶的恐惧,一脸痞笑,哑声道:“你这样的肯定受欢迎,保不齐还能混成头牌呢。” 第127章 烟花序曲 许昶虽然不知道象姑馆是什么场所,却也从贺凌的话里猜出,必定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他心里不服,却不敢反抗,像一只待宰羔羊,任贺凌羞辱。 “爷爷说的话,你都听懂了吗?”贺凌咬牙拍着他的脸。 许昶咬牙,不愿回答。 “没听见?那就竖起耳朵听,直到听见为止。”贺凌揪着许昶的耳朵,任他龇牙咧嘴,越来越用力。 许昶终究忍不住,点头说:“知道了。” “声音太小,爷听不见。” 许昶面如死灰,扬声道:“听见了,以后再不纠缠姜杏。你总该满意了吧?” “早说啊,你要是早有这个觉悟,何必让爷爷跟你磨牙费神。” 许昶不甘心,狠狠地瞪了贺凌一眼。 “怎么,不服气?”贺凌从腰上掏出二节鞭,用坚硬的手柄,狠狠抵在许昶的腰上。 “放老实点,敢跟你贺爷爷耍心眼,我现在就办了你。到时候你入了男风,看你还怎么科考,看你还有什么前程。” 许昶从不知道,威胁一个男人,还可以用这么低俗恶劣的手段。 可是,敌强他弱,在绝对的力量悬殊之下,他的自尊自傲,就像刚才升空的烟花,爆过之后,风吹即散。 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许昶不停地劝自己,冲贺凌点头,“我知道了,以后绝不再犯就是,还请贺二爷放我一马,给个机会。” “早这么听话多好”,贺凌松开他的衣领,不忘替他抻平褶皱,“记牢你今天的话,如敢违背,我不管你是状元还是榜眼,照旧把你扔到象姑馆。你功名越高,那帮人越兴奋,到时候你求生不能求死无门,可就再没有好日子过了。” 贺凌呵呵笑着,那笑声阴冷,听得许昶两腿抽筋。 贺凌跳下马车,冲躲在树后的车夫努了努嘴,“愣什么,还不赶紧滚。等会儿爷爷反悔,你们两个都得把命留这。” “多谢不杀之恩,我们……这就走,马上走。” 车夫哆哆嗦嗦,手脚并用爬回车上,偷偷看一眼许昶,确认他并无大碍,忙挥舞马鞭,催促马儿掉头。 扬起一阵雪雾,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贺凌大大地松了口气,拍拍手,正巧一朵礼花在他头顶上方绽开。 他低头把二节鞭掖回腰间,小声嘟囔道:“大哥还挺浪漫,天寒地冻跑这里放烟花。只是,就放这么会儿工夫,居然就要花十两银子,当真是浪费啊。” 贺凌撇撇嘴,走到车边跳到车辕上,好整以暇等着两人。 终于,烟花都燃放完了,贺咫拥着姜杏上车。 贺凌掏出几个红包,给那几人酬谢,扬鞭催马往回走。 “事情解决了?”贺咫没头没脑地问。 贺凌点头,“我做事大哥放心,刚才差点把那孙子吓尿,料他以后再不敢了。” 姜杏一脸不解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贺凌讪讪解释:“没事没事,不过是刚才雇那几人放烟花,出了点岔子。不过我已经解决了。” 姜杏半信半疑,扭头问贺咫:“真的?” 贺咫耸了耸肩,“除此之外还能有谁?天寒地冻的,四周也没旁人。” 姜杏根本没发现他们被许昶跟踪,听他这么一说,便坚信不疑,没再追问。 “大哥大嫂坐好了,我可加速了。” 贺凌挥舞马鞭,马儿撒腿跑了起来。 姜杏坐在凳子上,被抖了好几下,所幸贺咫抱住她,才堪堪稳住。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直接回家吗?” 听得出来,她兴致尚浓。 贺咫:“烟花只是序曲,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姜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仰脸看他,追问道:“什么重头戏,大晚上有什么重头戏?” “到了你就知道了。” 贺咫神秘兮兮,不愿多讲。 姜杏满心期待,等了两刻钟之后,马车渐渐停下。 “到了。”贺凌的声音传进来,莫名深沉。 贺咫径直跳下马车,回身扶着姜杏下车。 门前站定,姜杏有些失望。 “这是哪里?黑灯瞎火的,我们要去拜访谁吗?”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贺咫的表情都变得严肃了。 贺凌上前敲了敲门,门缝里亮起一线光,随即有人开门迎了出来。 “可是贺家少爷?”一老伯询问。 “正是。”贺凌殷勤冲老伯介绍,“我乃贺凌,二房长子。那位便是我大哥,贺咫。” 老伯扭头看过来,脸上惊喜过后,竟染上几分悲怆。 他踉踉跄跄走上前,挑起灯笼打量贺咫,“你真的是大少爷?” 贺咫抱拳,“苏伯,难道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 那人挑着灯笼几乎贴到贺咫脸上,仔仔细细地看,看着看着,竟开始落泪。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呢。” 贺咫双手扶住老伯,正色道:“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嘛。今日我带妻子回来察看旧宅,不知苏伯可方便?” “方便方便,我日常打扫从未懈怠,盼的就是这一天早日到来。如今终于把你们盼回来了,当真是老天有眼啊。” 贺咫牵着姜杏的手,冲苏伯介绍:“这便是我妻子,姜杏。” 苏伯抬眼看姜杏,随即避开,哈腰道:“老朽给大少奶奶请安。” 姜杏慌忙扶住老人家。 几人挑着灯笼进了贺宅大门。 贺咫祖父当年不过是个骑尉,在京中并不显赫,因此贺宅并不豪奢。 三进的院子,破旧却不脏乱,古朴典雅,像是被时光打磨之后的琉璃球,闪着神秘的光环。 贺凌跟随苏伯,留在门房暂歇。 贺咫挑着灯笼,引着姜杏穿过连廊,走到后院。 “我想把宅子修缮一番,搬回来住。” 贺咫沉默了半天,鼓起勇气,方才说出这一句。 姜杏不由愣住,望着他好半天没有移开视线。 贺咫愈发觉得难捱,看向她时,双眸中似有化不开的哀愁。 姜杏:“为何突然带我回来?” 贺咫:“早就想带你回来看看,只是一直在忙,抽不出空来。今日你生辰,我想郑重一些,才……” 第128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 姜杏一言不发,惹得贺咫心里没底。 他小声解释:“我知道,这地方比起岳父家,显得很破旧寒酸。可这到底是咱们的家,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如果你不愿搬回来,我也不强求。我能自己搬回来住吗?” 姜杏拧眉。 贺咫又解释:“长久住在岳父府上,到底不是法子。我怕时间长了,惹人讨厌。” 说到底,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 既然没有入赘,便没有长久住在岳家的打算。更何况岳父身家丰厚,他更不想被人说贪财,看中的是姜家的钱财。 贺咫:“不管穷富,我这人都想挺直腰杆站着。” 姜杏噗嗤一声笑了,“我也没让你躺着呀。” 这句说笑,惹得贺咫眼睛一亮,“这么说来,你同意了?” 姜杏却啧了一声,未置可否。 贺咫的心往下一沉。 姜杏是独女,又刚跟父亲相认,不愿跟他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他并不埋怨。 谁知,就在他失落那一瞬,姜杏突然道:“你以前住在哪间屋子,带我过去看看。长久没有住人,修缮起来必然要费些时间,还有屋里的东西,大多不能用了,也得换新的。新年之前不能搬回来,你不会觉得遗憾吧?” 贺咫眼睛一亮,用力摇头。 姜杏答应搬回来,他已经幸福地冒泡,何来遗憾。 他用力点头,两手握住了她的肩头,“这么说来,你答应了?” 姜杏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去哪里我便跟着你到哪里。这一辈子,你休想甩掉我。” 贺咫眼眶泛红,把人带入怀里,“我才舍不得甩掉你,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呢。” 捧着她的脸,低头印上一吻。 两人腻了会儿,牵着手屋里屋外都看了看,小声计划着,这里摆放床榻,那里摆放衣柜。 姜杏甚至细致规划,桌椅板凳要什么颜色,什么质地的。 贺咫认真听着他的小妻子安排,憧憬着以后两人搬回贺府居住的日常,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两人细细地转了一圈,重又回到门房。 贺凌累了一天,已经睡下了。 贺咫叮嘱苏伯不要把他吵醒,亲自驾车,带着姜杏回了姜府。 姜杏惦记着母亲,执意要过去问候,贺咫拗不过,跟着她来到主院。 主院从垂花门开始,廊下十步一盏,挂满了红灯笼。 白雪红灯,气氛旖旎。 新房亮着灯,姜杏在窗下喊了一声娘亲。 屋里随即传来姚婷玉略显惊慌的声音,“你们回来了?” “嗯,安全回来了,母亲不用担心。” “冷不冷,要不要厨房给你们做些宵夜?” “娘不用惦记我们,一切都好。没什么事儿,我们歇着去了。” “……那好吧。” 姜杏说了告辞,却没挪动脚步。 贺咫慌得忙拉她快走,姜杏纳罕地问:“我爹自始至终没说话,不会有事儿吧?” “你呀”,贺咫抬手在她脑门戳了一下,“自己都成过亲了,怎么还跟个傻姑娘似的。” 姜杏捂着脑门,嘟着嘴,瞪他。 小夫妻嘀嘀咕咕步出正院,往他们暂住的后院走去。 喜房内。 姚婷玉满脸羞红。 “我以为你有隐疾,这些日子才会……” “我那是尊重你,才不轻浮。既然做夫妻,图的就不是一朝一夕。二十年都等过来了,会在意区区几天吗?” 之前从未想过,他人品如此贵重,此番剖心自证,让姚婷玉彻底臣服。 姜诚祖:“我这么做,也是给贺咫树个榜样,他以后待我的女儿,也该如此才行。” 回到后院,姜杏好好地泡了个热水澡,拥着锦被,却毫无睡意。 贺咫擦完头发,坐到她旁边,一边帮她梳通头发,一边问:“怎么不睡?” “睡不着。”姜杏叹口气。 “还在为韩仪乔的事儿发愁?我已劝过贺凌,让他千万别轻举妄动。他已经答应我,你不必再担心。更何况,和亲的消息尚未确认,保不齐只是空穴来风。” 姜杏摇头,“我发愁的不是她,而是我爹。” 贺咫眨眼,分明不解。 “我爹此次太出风头,只怕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接下来只怕会惹麻烦。” 贺咫也曾担忧过,只是他作为女婿,没有立场劝阻。 姜杏:“我爹背后虽然有燕王撑腰,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他只是燕王手里的烟雾弹,帮人家吸引火力,助人家暗度陈仓,那我爹岂不是要成了炮灰?” 姜杏忧心忡忡,很怕眼前的富贵如云烟,转瞬即逝。更怕她爹姜诚祖努力了十多年,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贺咫抬手在她紧皱的眉间轻轻抚过,温声劝道:“岳父大人行走江湖,什么样的情形没见过,你能想到的事儿,他自然也能想到。而且,他的考量比我们细致。我们一定要相信他。” “我不是不信我爹,而是不信旁人。” 旁人指的谁,不用细说,两人心知肚明。 贺咫扶着她躺下,又帮她掖好被角,“你这便是杞人忧天了。” “为何这般说?” “燕王如果有野心,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拉拢人心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做过河拆桥的蠢事。一旦他拿身边人下刀,必然惹来众怒。无人跟随,他又靠什么往下走?” 姜杏眨眨眼,无可辩驳,贺咫说得有道理。 贺咫:“男人搞事业,并非那么简单,除了能力运气,人品亦是第一位的。燕王既然能拉拢很多人,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我们唯有相信岳父大人的眼光。” “话虽如此,我还是担心。” “以我对燕王世子的了解,你的担心实乃多余。如果你还不困,与其杞人忧天,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吧。” 贺咫笑着探手过去。 姜杏慌忙去躲,微微翻身,把被子压瓷实,不给他乘机揩油的机会。 “太晚了,快睡吧。” 她打着哈欠催促,合上眼便进入梦乡。 贺咫盯着她看了会儿,确认她真的睡了,回身吹灭蜡烛。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贺咫突然觉得,只要有他的小妻子在身边,便再没有可忧愁的事儿。 第129章 梅开二度,早生贵子 第二日一早,姜杏天不亮便起床,梳洗打扮妥当,贺咫才睡眼惺忪醒来。 “娘子,你这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姜杏撩开被子,抓着他的胳膊拖他下床。 “今日不能睡懒觉,你快点收拾,我们早早去前厅候着。” “这样不好吧?”贺咫揉揉眼睛,“岳父岳母虽然梅开二度,到底也算是新婚。体谅一下新婚老人的不易,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说着话,他朝后一仰,重又躺下,顺道一勾姜杏的腰,把她也带倒在床上。 精心梳好的发髻被他弄乱了,姜杏生气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见他吃吃地笑,犹不解气,又在他结实的胸口捶了两下。 贺咫夸张喊道:“救命啊,谋杀亲夫了。” 姜杏脸一热,又忙去捂他的嘴巴。 她手忙脚乱,他却安然躺在床上。 姜杏气得跺脚,见硬的不行遂换了方法。她趴到他耳边,小声道:“你真不去呀?” 贺咫眨了眨眼睛,“你求我啊。” 姜杏小脸一沉,“行,你要是不去,那我可走了。回头爹娘的红包,可没你的份儿。” “红包?在哪里?岳父岳母还要给我们发红包吗?”他假意贪财,噌一下坐起来,手脚麻利穿衣裳,嘴里喃喃说着,“有这等好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姜杏撇嘴,小声嘟囔:“贪财鬼。” 贺咫从她跟前路过,退了两步到她面前,身子后仰捏住她的下巴,坏笑着纠正:“何止贪财,爷还好色呢。” 姜杏脸一红,生怕这句轻佻的话,让下人们听到,忙推他快去净房。 姜杏重又整理发髻,补了些粉和胭脂。她刚收拾好,一抬眼贺咫已经神清气爽在等她了。 “你动作倒是快得很。” “娘子吩咐,不敢不从。” 他笑着牵她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往主院去。 昨夜下了厚厚的一层雪,姜杏贪玩,避开廊下,偏从院里穿过。 “小心湿了鞋袜。” “小心滑倒。” “小心……” 一阵风过,树上的积雪被吹落。要不是贺咫手疾眼快,把姜杏一把抱走,她都要被埋树下了。 姜杏玩得不亦乐乎,贺咫紧跟其后兼职保镖。 两人到了主院前厅,只有下人在洒扫准备,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姜诚祖和姚婷玉说笑着过来。 迈过门槛,两人先是一愣,姜诚祖冲女儿女婿点点头,坐到上首主位。 姚婷玉略显拘谨,几次回避姜杏的视线。 姜杏偏逗她,笑问:“爹娘昨夜睡得可好?” 姜诚祖点头说好,调转视线看向窗外。 天降大雪,他心里担忧进货商队,招手叫来齐海,附耳吩咐几句。 齐海脚步匆匆出去办差去了。 姚婷玉脸色微红,坐到他旁边,看一眼女儿,讪讪问道:“昨夜里回来那么晚,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睡不着,想早些给爹娘敬茶请安。” 她冲贺咫使个眼色,两人走上前,屈膝跪地。 贺咫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盏,恭恭敬敬举过额头,朗声道:“小婿贺咫,祝岳父岳母白首同心,和乐美满。” 姜诚祖不迭说好,接过茶盏,吹开浮叶,喝了一口。 姜杏同样动作,倩笑俏皮道:“女儿祝爹娘,二度梅开,早生贵子。” 一屋子人都笑了。 姚婷玉嗔怪地瞪她一眼,小声说她调皮胡闹,架不住她上前撒娇,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开开心心喝了女儿茶。 姚婷玉掏出两个绣了鸳鸯戏水的锦囊,递到小夫妻面前。 “你们两个也要和和美美,健健康康,早日让我们抱上大外孙。” 贺咫接过锦囊,毫不犹豫递给姜杏。 姜杏把两个锦囊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压手,她很满意。 贺咫扶着她起来,她则一脸无辜地说:“喜欢孩子,爹娘自己生啊,我还有好多正事做呢,可不想被孩子牵绊手脚。” 见过父母对子女催生的,还是第一次见女儿反向催生。 贺咫冲她使个眼色,让她收敛些。 姜杏如今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冲他一挑眉,一副“大小姐真性情,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的霸道模样。 一旁,姜诚祖捻着胡须沉思片刻,慢悠悠道:“这主意倒也不是不行。” 父女俩一拍即合,双双看向姚婷玉。 真是没想到,活了一大把年纪,如今还要被他们奚落,姚婷玉红着一张脸,作势要打姜杏。 她笑着跑开了。 … 早饭的时候,姜杏提出,他们准备修缮贺宅,争取春节之前搬回去住。 姚婷玉舍不得女儿,极力劝阻:“这府里空房子那么多,你们随便住,何必费心再去修缮老宅。” 姜诚祖桌下握住她的手,冲她使个眼色。 他说:“一切都听你们自己安排,遇到任何问题,别闷头发愁,开口求助,我必然帮忙。” 贺咫是男子,常住岳家必然会觉得不痛快。 再说,贺家一大家子人,以后势必也要回京,总不能都住在姜家。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姜杏如今不单单是姜家的大小姐,更是贺家的大少奶奶。 姚婷玉:“我只是心疼你们,怕你们辛苦。既然决定了,那便去做。总归这个家始终为你们敞开大门,以后想回来住,随时都行。” 既然决定了,即刻便开始下手,用罢饭,姜杏随着贺咫回了老宅。 这回她没让齐海跟石鎏陪着,而是跟贺咫两人共乘一骑。 两人男才女貌,一路惹人注目,穿过大街小巷。 来到贺府门前,翻身下马,却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正在门前独自玩耍。 天寒地冻,小姑娘鼻尖都冻红了。 姜杏看着心疼,上前关心问道:“小姑娘,你怎么自己在这玩呢?你娘呢?” “我娘在忙呢。” 小姑娘扬起粉嫩的小脸,弯着眉眼笑容纯真。 “你叫什么呀?”姜杏耐心问道。 “我叫念涯。” “念芽?嫩芽的芽吗?你真可爱。” 小姑娘摇头,“是天涯的涯。” 贺咫拴马的动作一滞,忍不住扭头仔细端详那位小姑娘。 看着看着,不由皱起了眉头。 第130章 思念的天涯 远处有一少妇急匆匆走来,一边走一边呼唤,“念涯,跑哪儿去了?念涯,别跟娘捉迷藏了,快回家暖一暖,别冻坏了。” 小姑娘拉着姜杏的手躲到墙角,捂着嘴叮嘱,“大姐姐别说话,我娘抓到我,肯定就不让我继续玩了。” “可是,你娘也是为了你好呀。” “我不冷,一点都不冷,不信你摸摸我的手。” 小姑娘伸出两只小手,握住了姜杏的两只手。 肥嘟嘟软乎乎的小手,莫名让姜杏母爱爆棚。 她上前抱了抱那小姑娘,蹲下身子,柔声劝道:“快跟你娘回去吧,等你回头想玩了再过来。我以后就住在这家,你随时可以找我玩。” “真的吗?”小姑娘两眼放光。 “当然,我们拉钩。”姜杏勾起了她的小拇指,两人摇着手大笑。 “念涯……你在哪儿呢?” 那少妇眼看着要拐到别处去了,小姑娘踮起脚尖挥手,“娘,我在这呢。这里有个大姐姐特别漂亮,还有一个叔叔很帅气。” 姐姐、叔叔? 姜杏扭头看贺咫,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得更凶了。 贺咫一甩袖子,抬步往里走,却被姜杏抓着衣角拦住。 “你生气了?” “没有。” “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贺咫:“……” 他抬步刚要走,就听那少妇已经到了跟前,她惊讶地喊道:“你是贺师兄?” 贺师兄?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咫身子一震,却没回头。 姜杏代答:“他叫贺咫,是这座……” “贺师兄,真的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从她激动的神情不难看出,两人乃是故交,而且非常熟悉的那种。 姜杏看看那少妇,再看看贺咫,心头突然生出一丝异样。 “夫君,你不准备帮我们介绍一下吗?” 聪明如她,已经猜出了他们的关系,如果任由她猜忌,只怕大事不妙。 贺咫知道今日他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遂一狠心,转过身来。 那少妇望着他,激动地捂着嘴巴,又哭又笑。 因她情绪太过激动,把念涯吓坏了,抱着她不迭问着,“娘,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还好吗?” “我很好,很好……” 她语无伦次,俯身抱着女儿哭了起来,却又不时地偷眼打量贺咫。 若没有旁人在场,她的目光必然更大胆些,只是碍于姜杏,变得偷偷摸摸。 姜杏不动声色往前一步,站到了贺咫前面。 她堆着笑咬着牙,冲贺咫道:“夫君,不帮忙介绍一下吗?” 贺咫冲那女子拱了拱手,道:“师妹好。” 师妹? 之前从未听他提及。 姜杏心尖泛起一丝酸意,暗暗又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作乱的手被贺咫一把抓住,他牵着姜杏往前一步,朗声道。 “这位是我娘子,姜杏。这位是我师妹,穆简。” 完全陌生的名字,可见是他藏在记忆深处的人。 姜杏凌厉视线,在穆简身上打转。 年龄大约二十四五岁,少妇打扮,头发有些毛躁,皮肤也不光滑,穿着打扮十分朴素。 她神情略显紧张,垂着头,不时掖一下鬓边的碎发。 初步判断,她曾对贺咫有情,而且如今生活不太如意。 姜杏主动招呼,“你好,穆简。” 穆简神情慌乱,回道:“见过嫂子。” 这一声嫂子,喊得姜杏心头打翻了五味瓶。 两人大概差着五六岁呢,况且她女儿都那么大了。 刚才念涯叫她姐姐,穆简却要叫她嫂子。 这都什么辈儿呀。 姜杏心里乱七八糟,后面贺咫同穆简的对话,她都没听到心里去。 直到母女俩走出去好远,她才回过神来。 偏头打量贺咫,见他目送那母女俩离开,被姜杏抓包之后慌忙收回视线。姜杏一言不发,转身进门。 心里一旦有了贼,言谈举止总能表现出些许异常。 贺咫第一次在姜杏面前,表现得慌乱。 他追上去,试图抓住她的手。 姜杏躲来躲去,始终不让他如意。 贺咫上前把人拦住,左手撑在墙上,把姜杏固定在身前小小的方寸之地。 “你听我解释。” “是准备说一说,你过往的情史了吗?” “情史?我何来的情史?”贺咫被气笑了。 “你敢说你跟她之间,清清白白吗?”姜杏气鼓鼓质问,忍不住红了眼眶。 贺咫举手发誓,“起码在我在这里,清清白白,绝无邪念。” 他话锋一转,“我只能保证自己,却无法保证她人。” “那就不清白!”姜杏气得握拳,一下又一下捶在他胸口,“她的女儿叫什么?念涯~~” “念涯怎么了?”贺咫装傻充愣。 “咫尺天涯,你该不会以为,我连这个词都不认得吧?” 贺咫哑声,无力辩解。 姜杏以为自己不会那么小气,可眼泪不争气地一直往外涌。 她抬手胡乱地擦,指尖抹了,手背又去蹭,一张精心打扮的小脸,不大会儿便成了小花脸。 贺咫想低头帮忙,她偏头去躲,始终背对着他。 贺咫不由叹了口气,“娘子,我真是冤枉的呀。” “十六岁那年,家里天塌了,我替祖父、父亲伸冤都来不及,哪有闲心谈情说爱。后来护送祖母、姐妹回乡,跟她就再没了联系。其后我又入伍,心里只有杀敌立功,卸甲不久便娶了你,我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要信我。” “男人都是说谎精,如果今天没有遇见她,你断不会承认。” “我承认什么?”贺咫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我从未对她动过心,至于她的女儿叫念涯、念慈还是念安,与我何干?” “你……” “我什么我”,贺咫趁她回身,一把抓住她的腕子,把人拉到跟前。 额头抵着额头,他无比郑重严肃地说:“当初许昶跳出来的时候,我选择信你。如今你怎么就不信我一回呢?” 不提许昶还好,提起他,无疑捅了马蜂窝。 姜杏心里的五味瓶,只余下一味辣。 她气哼哼道:“怎么能一样,不管他怎么想,我心意始终坚定,我跟他绝无可能。” 贺咫:“不管穆简怎么想,我的心意也始终坚定,我绝不会对她动心,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明明是表白的情话,被两人说得咬牙切齿。 贺凌在一旁听得皱起了眉头。 第131章 糙汉劝架 “大哥大嫂,你们在吵什么?” 贺凌挠了挠头,插话道:“许昶我认识,昨天晚上刚刚教训了他一顿,谅他不敢再缠着大嫂。那个穆简又是谁呀?难道是大哥的……” 姜杏一听,横眉立目问他:“昨晚上教训许昶?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贺凌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忙捂住嘴巴,含含糊糊说:“大嫂不知道吗?我以为大哥……” 他求救似的看向贺咫,毫无意外,招来一记白眼。 姜杏看看贺咫,赌气扭头,没再追问。 贺凌帮了倒忙,拉过大哥扯着袖子小声问:“大哥,那个穆简又是谁呀?莫非是你的小青梅?” 哪壶不开提哪壶,贺凌今天句句踩雷。 贺咫咬牙在他额头弹了个脑瓜崩,警告他赶快闭嘴。 贺凌不甘心,拍了拍胸脯豪气道:“要不要我去把她也教训一顿?虽然我贺凌做人讲原则,一般不打女人,可这次是为了帮大哥的忙,可以破例。”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就是个没脑子的莽汉,解决问题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拳头。 以前打仗时,他是贺咫的小跟班,让做什么做什么。 如今到了京城,依旧化身小跟班,把贺咫的话奉为圭臬。 夫妻吵架最忌讳有观众,尤其是像贺凌这样,热情洋溢,积极主动,而且参与度极高的观众。 他这么一插话,让姜杏跟贺咫都愣住了。 两人吵到了哪里?一时谁都想不起来。 姜杏转身往后院走,贺咫抬脚去追,却被贺凌拦腰抱住。 “大哥,到底怎么回事呀?大嫂脾气那么好,很少生气的。这回肯定是你的不对。对了,那个穆简到底是谁呀?” 他满眼八卦,根本不是为了劝架。 贺咫把他的手掰开,抬脚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你跟着添什么乱呀,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贺凌捂着屁股蹦了好几下,嬉笑着说:“我又不傻,这天寒地冻的,找什么凉快地儿呀,哪儿暖和我去哪儿待着。” 贺咫心里乱糟糟的,没空跟他磨牙,不耐烦问:“你怎么还在这?寿王府的差事辞了?” 贺凌摇头,“告了半天假,等会儿就得走了。” “寿王可是个笑面虎,心里阴毒得很。你万事小心,千万别轻举妄动。” “嗯,我知道,都听大哥的。” 贺凌说完,冲大哥努努嘴,让他赶紧去追姜杏。 贺咫撒丫子便追了过去。 苏伯正在后院打扫,见姜杏过来,忙站定问候:“见过大少奶奶。大少爷原先住的屋子,已经提前放了炭盆,您二位仔细收拾,需要什么只管吩咐。” 姜杏点头道谢,径直进了屋。 贺咫匆匆跟过来,冲苏伯使个眼色,奈何老人家老眼昏花没有看清。 贺凌在前院高声问话,把苏伯给叫走了。 贺咫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门槛。 姜杏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托腮望着窗外的雪景。 贺咫讪讪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讨好地叫了声娘子。 姜杏转身偏向另一侧,留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贺咫默了会儿,突然开口:“她是我师父的女儿。小时候祖父和父亲太忙,没空教我功夫,便找来一个穆师父教我拳脚棍棒。打从八岁起,他每日督促我练功,我们情同父子。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我对穆简像对妹妹一样,真的没有别的杂念。” 姜杏一动不动。 贺咫:“我所说句句属实,绝不骗你。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们别为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儿吵架生气,好不好?” 姜杏:“你当她是妹妹,那她对你呢?” 贺咫:“她对我是什么心思,我不确定。但我可以向天发誓,我对她除了师妹之情,再无其他。” 姜杏突然转过身来,死死盯着他:“她的女儿叫念涯,咫尺天涯。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贺咫顿时目瞪口呆,连呼吸都乱了。 “你在怀疑,念涯是我的女儿?” 姜杏抿唇,不置可否。 按时间推算,念涯出生的时候,贺咫应该正在打仗。可是那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万一他趁着休假跟穆简见过面呢。 姜杏忍不住想起两人的洞房夜。 自己那么生疏,而他…… 有些事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可疑。 贺咫急得脸红:“自从十八岁入了军营,我从未离开过。不信的话,你可以问贺凌。” “他是你弟弟,为了你都敢杀人放火,撒谎算什么。” 贺咫又气又急,转念一想,慢慢稳了下来。 “你用一个假设给我定罪,却让我去自证?这分明就是莫须有,强按头。” 他重重地舒了口气,道:“你若想说,念涯跟我有关,那你去证明吧。如果无法证明,便是污蔑,到时候我加倍罚你。” 他真是要被气死了。 姜杏说的都是气话,被他这么呛回来,心里越发难受。 她下意识抚着心口,一脸痛苦表情。 贺咫叹口气,又解释:“十七岁那年,祖母带着我们离开京城,我同她便再无联系。至于她后来嫁给何人,给女儿取什么名字,我一无所知。” 姜杏:“……” “我知道你不喜欢念涯这个名字,我也不喜欢。可我没有立场让她给女儿改名字。” 因为没关系,所以没立场。 念涯~~ 贺咫刚听到那两个字时,震惊隐怒,一点都不比姜杏少。 他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可在他看到穆简的穿着打扮后,心情又很复杂。她一身素衣破旧,身上珠翠全无,肉眼可见穷困潦倒。 穆师父不过是个武师,每月进项不多,那时候贺家尚可,每月资助他们父女一些,倒还过得去。 贺家逢了变故,自顾不暇,穆师父也受了牵连,再往后他们日子过得如何,贺咫一无所知。 他叹了口气:“咱们既然已经成亲,也一起经历过磨难,这点信任总该有吧。不管以前谁念着谁,谁恋着谁,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们以后向前看,好不好?” 向前看,咸鱼翻身,逆风翻盘,让当初被污蔑落入泥潭的人,都能善终。 贺咫只觉得重任压肩。 他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儿女情长只是生活中的一点点而已。 姜杏望着他,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的感情像玉,在她心里一直是完美无瑕的,可是当穆简和她的女儿出来后,那尊美玉上裂了一道缝。 可能只是很小的一道痕迹,不细看看不出来,也起不到破坏碎裂的作用,可姜杏的脑子里,总是忍不住要去想。 青春飞扬的贺咫,白马轻裘,恣意张狂,跟在他身旁巧笑倩兮的姑娘,便是穆简。 一定是爱到了骨子里,才会拿自己女儿的名字做延续。 姜杏在心里默念着那两个字。 念涯……念涯…… 第132章 念涯她爹,到底是谁? “念涯~~你今天怎么会跑到贺府门口玩?” 穆简牵着女儿的手,兴冲冲往回走。 “娘不是说,贺府有一个大姐姐,还有一个小妹妹,都很漂亮可爱嘛。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她们。” “小傻瓜,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穆简难得心情愉悦,手指在女儿小小的脑门上戳了下,“十年了,如今大姐姐早变成了姨母,说不定她的孩子比你还大呢。小妹妹嘛,如果没记错,她现在都十二岁了,比你还要大六岁呢。” 念涯听了有点失望,一转头注意力被一条路过的猫儿勾走了。 穆简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让她再乱跑,眼看到了家门口,一抬头就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拎着酒壶,歪七扭八站在门口,醉眼朦胧地跟母女俩打招呼。 “老婆,我回来了。” 穆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 “昨晚都是我的错,不该跟你动手,你还好吗?”那人踉踉跄跄过来,作势要帮她察看伤势。 穆简把胳膊背后,往后退了两步,紧抿着薄唇,偏头避开那人粘黏含糊的视线。 念涯冲到前边,张开双臂保护母亲,“你要是再敢打我娘,我跟你拼了。” “拼了?你个小崽子,拿什么拼,滚一边去。” 醉汉一挥胳膊,粗壮的手臂拍在念涯的脸上,小小的人儿跌落在路旁的雪堆上。 穆简吓得惊呼,上前察看念涯的脸,白嫩细致的小脸顿时坟起,红肿一大片。 “魏三,你能不能别这样,整天除了喝酒就是打人,你……你简直是个恶魔。” “你这婆娘,怎么说话呢,我魏三是恶魔,简直笑话。当初要不是我娶了你,你那点脏烂事儿,早就遮盖不住了。” 魏三满脸鄙夷,在雪地里转着圈地发酒疯。 “要不是我,你跟你这来路不明的野崽子,早就被唾沫淹死了。” “不知道感恩,还敢骂我是恶魔?我今天就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恶魔。” 魏三冲上来准备撕扯穆简的衣裳,隔壁的邻居高呵了一声,他吓得松了手。 “魏三啊,好好过日子,别整天喝酒打老婆。”邻居高声道。 “好,我好好过日子,不喝酒,也不打老婆了。”魏三陪着笑赌咒发誓,不小心把手里的酒壶掼在地上。 酒水淌出来。 他冲上去跪地去接,捧着一手被酒水浸润了的雪,胡乱塞进嘴里,小声说着“明天就戒酒,今天这酒纯正,不能浪费”。 穆简早习惯了魏三这副样子,以往她能做到视若无睹,哪怕刚被他打得浑身是伤,也能面无表情站起来,继续照顾父亲和女儿。 可是今天,她没来由心里烦闷。 魏三已经四十二岁了,对于男人来说,正值壮年。可他好吃懒做、酗酒家暴,穆简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 以前她常安慰自己,忍一忍,等念涯长大了,也就熬出头了。 可是现在,她又遇见了贺咫。 那个曾点亮她春闺梦的少年郎,又回来了。 虽然他已经成了亲,有了妻子,而且他的妻子年轻娇媚,跟他站在一起,十分登对。 可是那又如何。 穆简根本不在意那些,她如今最怕的,是贺咫会知道她已经成了亲,而且嫁给了魏三这样垃圾的男人。 深陷泥潭,落魄无助,她可以咬牙忍,却不想曾经的少年,看到她如今龌龊的模样。 魏三就像是贴在她身上的狗皮膏药,让人恶心,却又揭不下来。 她一言不发,抱起念涯迈进院门。 西厢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穆简把念涯放下,整了整衣裳,又拢了拢头发,这才推门进去。 炕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瘦得脱了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初看能吓人一跳。 穆简:“爹,你是不是渴了,我给你倒杯水吧。” 穆强摇头,含糊地问:“那个王八蛋……是不是又打你了?我……我跟他拼了。” 以前,何须他拼命,只要沉下脸,都能把魏三吓几个跟头。 可是,五年前他病了,中风之后无法自理,瘫痪卧床度日。 魏三哪里还怕他。 门外,魏三拿着酒壶,一边仰脖灌几滴,一边高声叫骂:“老不死的,敢背后骂我,也不看看我是谁。想让你闺女活命,就给我老实点,再敢骂骂咧咧,我魏三不给你饭吃,让你眼睁睁饿死。” 骂归骂,他只敢离得远远地骂。 穆强气得哆嗦,颤抖着抄起手边的一个茶碗,朝门砸了过去。 终究是病了,手上没力气,茶碗飞到一半掉下来,被子上撒了一片茶渍。 穆简一边拿起帕子擦拭,一边安抚她爹:“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穆强老泪纵横,“都怪我拖累了你,你走吧,带着念涯远远地走,去……去渤海县,栖凤镇,找贺咫……别再担心我的死活。” 穆简皱眉,“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我是您的女儿,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把您丢下。” 穆强捶着胸口,呜呜大哭:“我如今活成这个样子,跟死有什么区别。你别再耽误下去了,去找贺咫,他一定有办法,能救你们。” 他看向缩在一旁的念涯,叹了口气,“贺咫他……心胸大度,肯定不会为难你们的。” 念涯并未从外公眼里看出多少疼惜,她从小就知道,外公不喜欢她。 小姑娘梗着细细的脖子,硬气道:“我娘不用走,贺咫他已经回来了。” 穆强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看看外孙女,再看看女儿,颤抖着拉起穆简的手,问:“真的吗?” 穆简无奈,只能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儿呀?是不是贺家老爷翻案了?” 穆简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总归人回来就好,您别着急,等他忙完了,自然就会来看您。” 穆简拧了个热毛巾给他擦脸,声音温柔,听不出太多情绪。 穆强重又燃起希望,高声附和:“对,有转机就有希望,咱们等着就好。等他过来,等他……” 不经意间,视线落在念涯身上。 穆强眼里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他一把拉住穆简,逼问道:“事到如今,你跟我说实话,念涯她爹,到底是谁?” 第133章 小娘子,成亲了吗? 穆简脸上发烫,偏头看了眼念涯。 小小的人儿低着头,摆弄着手指,像是根本没听到大人的对话。 她松了口气,忙岔开话题:“爹想吃什么?全家福好不好?我这就去做。” 所谓全家福,就是把家里剩的土豆萝卜白菜都炖在一起。 穷人的吃法,富贵的名字。 自我安慰罢了。 穆简拉着女儿去了厨房,她洗菜切菜,让念涯坐在灶火旁烤火。 念涯两只小手展开,浑身烤得暖洋洋的,奶声奶气地问:“娘,什么叫水性杨花,什么叫接盘?” 穆简身子一震,脸色不由沉了下来,“你听谁说的?” “老酒鬼。” 念涯不喜欢魏三,从不叫他爹。实在避无可避,便叫他老酒鬼。 “那都是骂人的话,以后不许说了。”穆简蹲在女儿面前,一本正经地教育。 念涯点了点头,又问:“娘,你能告诉我,我爹到底是谁吗?老酒鬼说我是野崽子,外公也不知道我爹是谁。娘,你悄悄告诉我,我绝对不跟任何人说。” 这丫头早慧,从小心眼就多,鬼精灵。 刚才装着没听见,实际竖着耳朵等答案,穆简含糊绕过,不愿再提。 她摇了摇穆简的胳膊,小声哀求:“娘,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绝不往外说。” 穆简气得哭笑不得,撂下一句“不该问的别问”,起身又去做饭了。 念涯小嘴一撇,叹了口气。 她搞不明白,别人家都是父严母慈,为什么到了她家,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那个老酒鬼,整天就知道喝酒,喝醉了就骂人打人。 如果可以选择,她绝不会跟那种人成为一家人。 因此,在她听说自己可能不是老酒鬼的女儿时,并没有觉得难过,反而隐隐十分开心。 才不要做酒鬼的女儿呢,她爹一定是个高大、帅气,骑着白马,风度翩翩的男人。 就像……贺咫那样。 多么想听她娘亲口说出来,贺咫才是她的亲爹。 谁是她的亲爹,难道是天大的秘密,不保守就会死吗? 念涯心里吐槽,暗暗下定决心,等回头她偷偷跑去贺家,亲自问清楚。 … 贺家,苏伯喃喃念叨着。 “穆强的命真的很不好,还不到五十岁,就得了那种病,躺在炕上吃喝拉撒,都要让人伺候。” “要不是穆强病了,他闺女何至于让魏三那个王八蛋给占了便宜呀。” 贺咫身子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伯,你说什么?穆简嫁给了魏三?胡同口那个二流子?” “可不是嘛,打了半辈子光棍,混吃等死的玩意,没有姑娘愿意嫁他。也不知他耍了什么手段,竟然娶了穆简,还生了个女儿。虽然……” 苏伯讪笑着看了贺咫一眼。 “虽然什么?您继续往下说。”姜杏催促。 苏伯神色尴尬,“虽然他总是说,念涯是个野崽子,到底是在他们成亲之后才生的,猫儿一样大的小人亲手养大,跟亲闺女有什么不一样。他好好待人家母女,以后也能善终,可他非打即骂,把穆家老少三代,都欺负了个遍。” 贺咫想到穆简过得不如意,却没想到如此糟糕。 他握了握拳,后知后觉看了眼姜杏。 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平静如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苏伯挥了挥手,“到底都是别人家的事儿,不与咱们相关,不说了。大少爷跟大少奶奶回来就好了,有你们在这个家才像个家,回头再把老太君跟两位小姐都接回来,咱们贺家就又团圆了。” 苏伯在贺家待了几十年,一辈子没有娶妻,无儿无女。 他把贺家当成自己的家,把贺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 三人正说着话,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红色的影子,冲进来大声呼救。 “救命,救命,我娘要被打死了,贺咫,你快去救她。” 姜杏定睛一看,却是念涯,她抹着一张小黑脸,抓着贺咫的胳膊使劲往外拖。 贺咫顿了顿,抓着她的手腕,蹲下身子问:“怎么回事儿,你慢慢说清楚。” “不能慢,老酒鬼发酒疯,拿着铜水壶,把我娘砸得脑袋流血了,你们快去救她,再晚的话,她就要死了。” 魏三风评恶劣,早在贺咫小时候就有耳闻。 他实在想不到,穆简怎么会嫁给那样的男人。 只是,他起身之前,先看了眼姜杏,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 姜杏先他一步已经站起来,阔步走到门口,回头看念涯一眼,冷声道:“既然是救命,那还不赶快带路。” 念涯慌慌张张,松开贺咫,拉着姜杏就往他们家跑。 贺咫没有犹豫,跟着她们两个出了门。 离着老远就听到吵嚷声,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却始终没人敢冲进去阻拦。 念涯拨开人群,拉着姜杏往里走。 姜杏不忘冲看热闹的人说道:“如果各位不能出手相助,回头闹到官府,还请各位当个见证。” 她跟贺咫出手相助,将来被魏三反咬一口,反倒说不清楚。 这些邻里的证言,关键时刻倒是能起作用。 她此时十分冷静,把能想到的后果,通通想好,免得陷入被动。 进了门,只见穆简趴在院中雪窝里,身旁斑斑血痕,触目惊心。 一个肥硕的半老男人,拎着一个大铜壶,歪歪扭扭站在一旁。 西厢房里传出呜呜咽咽的喊叫声。 “哟,居然有人敢来出头,我看看是谁?” 魏三只看见了姜杏,咧着嘴猥琐地笑了起来:“哟,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娘子,成亲了吗?别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儿,你也敢管?” 猥琐醉鬼的话,惹得姜杏心里火起,就在他凑上来贴近的时候,姜杏抬脚,一下揣在他胸口,把人蹬了个后仰。 魏三直挺挺摔下去,要不是雪厚,必然摔他一个人事不知。 即便是用脚,姜杏依旧觉得恶心,在旁边的雪堆上,蹭了好几下自己的鞋底。 念涯冲上去扶穆简,嘴里不迭喊着娘亲。 姜杏上前帮忙,两人一起把穆简扶了起来。 贺咫远远站着没动,扭脸看向魏三。 第134章 女人的自救有很多种 魏三原还气呼呼,挣扎着起来要跟姜杏拼命,在看到贺咫那一刻,突然愣住。 “贺家公子是你吗?你怎么回来了?你们贺家的案子,拨正了?” 魏三又惊又惧,立刻堆起笑脸。 “我们贺家的事儿,轮不到你管。”贺咫视线轻飘飘越过他,环视院内。 这院子他熟悉,穆师父倾其所有购买的养老小院。位于胡同最里边,只有一进,面积还小,旁边还临着河,夏天蚊虫又多。 别人看不上的地方,穆师父当宝贝,倾其所有买下来,给自己和女儿一个安身之所。 却没想到,竟被魏三这个烂人鸠占鹊巢。 魏三把手里的大铜壶放到一旁,战战兢兢走到贺咫面前,讨好地笑道:“早知道贺公子回来,我也……” 有些话终究说不出口,他慌乱地上前去扶穆简。 穆简又羞又恼又疼,嫌弃地侧身避开。 魏三:“娘子躲什么,谁家夫妻两口子不闹别扭,害什么羞。如今师兄回来了,替你撑腰,不用他说,我也知道错了,这就向你赔罪,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 他说着话,跪地冲穆简磕头,把泼皮无赖那套把戏,耍得淋漓尽致。 念涯是孩子,只在乎谁疼她,见魏三不断靠近,气得像炸毛斗鸡,扑上去厮打。 “你个老酒鬼,居然打我娘,我跟你拼了。” “你这孩子,闹什么闹,乖,听话……”众人在场,魏三不敢造次,被念涯捶打了好几下,脸色越发难看。 念涯气得发狠,抓着他的手,一下子咬住他的腕子。 疼得魏三鬼哭狼嚎,用力甩手。 念涯死死咬着不放,就在魏三高高举起另一只手的时候,贺咫上前抓住了他的腕子。 “孩子还小,何必跟她一般见识。”贺咫幽幽道。 魏三疼得龇牙咧嘴,却无计可施。 小姑娘力气小,咬那一下已经使出浑身力气,坚持那么久,牙都酸了。 放开他,手背蹭了蹭嘴,这才喘匀了那口气。 “行,斗不过你们,我走还不行嘛。” 魏三捂着腕子,拨开围观的人群,踉踉跄跄走了。 姜杏把穆简扶到屋里,替她查验伤口。 “额头磕破了个口子,流了些血,得先上些止血药。” 念涯:“家里有,我去拿。” 小姑娘爬上椅子,打开柜门找出一包药粉,递给姜杏。 “上次老酒鬼把我娘打伤,医馆大夫给开的止血药粉,我娘没用完,收起来了。” 人小鬼大,她什么都知道。 姜杏接过药粉先闻了闻,确认是止血的,这才替穆简敷上并包扎好,转身要走时被穆简抓住腕子。 “真是谢谢你。”她低着头。 姜杏:“我外祖父是大夫,我娘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你真好。” 姜杏抿了抿唇,实在分辨不出,这句“你真好”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 猜不出便不去猜。 她笑了笑,迈出房门准备离开,却见念涯站在西厢房门口冲她招手。 走过去,就见贺咫站在房内,正跟人说话,那个男人躺在炕上。 姜杏站定,没有贸然进去。 贺咫不经意转身,看到她站在门口,冲穆强说了一句“稍等”,转身出来牵住了姜杏的手。 穆简跟在姜杏身后,正好看到,尴尬地别过头去。 姜杏脸一红,抽了抽手,“做什么?” 贺咫手上用力,把她拉进屋,冲穆强道:“穆师父,我成亲了,这是我娘子,她叫姜杏。” 姜杏遵着礼数,行了个万福礼,道:“见过穆师父。” 穆强愣了一瞬,看了姜杏一眼,眼里涌出热泪。 “真好,男才女貌的一对璧人。贺老爷子、贺大人和夫人,在天之灵看你成家立业,肯定替你高兴。” 贺咫:“您好好养病,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只管跟我们提起。如果我不在京中,跟我娘子提也是一样的。” 穆强点着头,只是说好。 姜杏心里不快,到底在外人面前不能丢了贺咫的面子,遂带着笑道:“穆师父行动不便,以后有需要,只管让念涯过去找我。” 念涯在一旁听得认真,满眼惊喜追问:“真的吗?” 姜杏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她抬手轻抚了小姑娘细软的头发,暗暗叹了口气。 姜杏不是没脾气,可是在老人和孩子身上,却发不出来。 贺咫抬手揽住了她的肩,冲穆强道:“阿杏是很好的人,懂医术,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而且热心肠。” 不吝赞美,却并未夸张。 姜杏在他心里,确实是完美的存在。 穆强一抬眼,看到窗外女儿的身影,不由心如刀割。 他一脸苦笑,嘴里喃喃重复着一个字,“好”。 被他们当做救命稻草的少年,终究过上了另外的生活,娶了娇妻,生活幸福。 心里仿佛有一处塌了,可又说不出口。 贺咫愣了会儿,突然正色道:“魏三不是好人,如果可以,让师妹同他和离吧。” 穆强眼前一亮,思考片刻,摇了摇头,只是重重叹气。 不是没想过,只是他如今瘫痪在床,家里只有穆简和女儿,既怕魏三狗急跳墙,报复她们。还怕万一魏三真的走了,其他居心叵测的男人,趁虚而入,欺负她们。 魏三是根烂柱子,到底有他在,其他的人不敢乱来。 慕强迟疑:“能行吗?” 贺咫点头,“行与不行,总要试一试。反正已经在泥潭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穆师父以前也常教导我,遇到敌人不要怕,不管是正路还是侧路,都要试一试才行。” 念涯小脸笑开了花,虽然不懂和离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能听得出,贺咫肯定在帮她们逃出魏三那个老酒鬼的虎口。 她静等着外祖父点头,便要开始欢呼。 谁知,穆简推门进来,低着头走到炕边,小声道:“我跟魏三的事儿,自己会处理,不劳师兄费心。” 贺咫一愣,冷声骂道:“自己会处理?”他指了指穆简额头的伤,“这就是你的处理方法?任他打骂却不还手?你以前学的功夫呢,都当饭吃了忘了?” 他不动声色,声音甚至都没有太多起伏。可他的怒气,屋里众人都能感受得到。 穆简抬起头,仰脸望着他,墨色双眸幽深,望不到底。 “我们只是师兄妹而已,既没有血缘,又没有别情。难道师兄还要插手管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儿吗?” 女人的自救有很多种,姜杏最烦这一种。 她一言不发,拉起贺咫出了穆家。 第135章 扶不起她的心 当身处泥潭,别人想要伸手拉你一把时,千万别矫情。 因为那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就像姜杏,当初她决意跟许昶一刀两断时,尽管很不待见王媒婆,依旧答应了相亲。 因为她知道,另嫁他人,当时当刻能帮她脱困的人,只有王媒婆。 正是因为王媒婆的牵线,她才顺利嫁给贺咫。 后来,两人还专门去了王媒婆家里,奉上了谢媒大礼。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是,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能帮助你走出泥潭,就是恩人。 贺咫是穆简的救命稻草,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他都已经提出帮穆简和离,那个女人还在拒绝什么? 说什么夫妻之间的事儿,别人最好别插手?如果不插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被魏三那个老混混打死吗? 又或者,她故意拿乔,让贺咫急躁,逼着她催着她和离,日后也好落一句,和离不是她本意,贺咫要负担她的后半生。 如果是那样,当真是惹一身腥。 姜杏拉着贺咫往回走,路上一言不发,越走越快。 贺咫:“娘子,有些事儿在你看来,可能越矩,可我看在穆师父的面上,却不能不管。” 姜杏:“她不同意,你如何管?” 贺咫:“她不是不愿意和离,而是……怕给咱们添麻烦。” 姜杏失笑,“怕给咱们添麻烦?你确定?” 贺咫无言,穆简心里怎么想,他当然不能确定。 他以为,她会嫁一个年岁相当的男人,可能没那么有钱有势,起码为人正派积极向上。 谁知她竟嫁给了魏三。 大概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姜杏见他沉默不语,不由更加来气,“以后穆家的事儿,你不许再管。” 贺咫默了一会儿,“穆师父再三哀求,我若袖手旁观,不好吧。” 姜杏:“是穆简和离,又不是穆师父和离。她那么大个人了,自己想要什么,难道不清楚?成年人应该为自己每一个决定负责,在她亲口求助之前,你不许问,更不许管。” 贺咫沉默跟在姜杏身后,过了会儿才道:“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只是看在从小师兄妹的份上,不忍看她被人欺负。” 姜杏:“你能扶起她这个人,却扶不起她的心,到最后结果还是一样的。” 贺咫一下子愣住。 姜杏:“女人的救赎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自救,也可以求助他人,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只有帮助她站起来,才算有意义。可是穆简分明还跪着,跪在一个你我都看不见的地方。你若贸然出手,不但帮不了忙,还可能会因此落下骂名。我所说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至于听不听,随便你。” 姜杏从小不喜欢犹犹豫豫的人,她跟穆简不是一类人。 两人抬脚进门,苏伯笑着迎出来,“大少爷、大少奶奶,牙婆到了。” 既然决定回来住,丫鬟婆子总要采买几个的。 姜杏嗯了声,抬脚往里走,贺咫一把拉住她。 姜杏一时没转过弯来,脸色阴沉道:“穆简的事儿,我暂时不想提了。” 贺咫摇头,“我也不想提穆家的事儿,我只是想问你,你会挑人吗?” 所谓挑人,就是在牙婆带来的人里,挑选出合心意的下人。 姜杏眨眨眼,摇了摇头。 贺咫挠头,“我也没跟人牙子打过交道,怎么办?” 两人一时茫然,但是不用怕,碰个头把双方意见汇总,应该就差不多了。 姜杏拉着贺咫,先去了厢房,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列出挑人的要点。 姜杏:“第一眼缘很重要,要目光坦荡纯净的。” 贺咫:“脾气也很重要,要温和善良的。” 姜杏:“尽量年轻,手脚麻利。” 贺咫:“牙口好,能吃能喝,心情就不会阴暗。” 两人齐声又道:“最重要,还得要健康的。” …… 两人并排进了前厅。 牙婆四十多岁,一见面先夸小夫妻郎才女貌,年轻有为。 姜杏淡淡应付过去,抬眼扫视堂下站着的几人。 牙婆:“府上准备采买几个人?” 姜杏:“暂时一个婆子,两个丫鬟。等祖母回京,再酌情添加。” 牙婆哦了一声,转身一指身后,“人我都带来了,您二位看中意哪几个。” 姜杏仔细打量堂下的几个人,让她们依次介绍了自己。 随后又逐个问了几个问题,无非祖籍哪里,家里还有哪些亲人,直系亲属都在哪里,做些什么活计。 这一圈挑下来,姜杏只定下一个丫鬟一个婆子。 丫鬟叫做红玉,京郊十里铺人,家中父母双亡,哥哥为了娶妻,把她卖了。 婆子姓李,夫君早亡,家里有两个儿子需要养活,不得已卖身为奴,拿钱供养儿子读书。 牙婆笑着夸姜杏有眼光,收了银子,把卖身契递到姜杏手里,约好下次再送几名小厮和丫鬟过来。 姜杏指挥着众人打扫,抽空又跟贺咫去了趟家具铺,定制了些家具。 傍晚两人重又回姜府暂歇,第二日,贺咫有差事,自去忙碌。 齐海和石鎏赶着车,把姜杏送到贺家。 不等她下车,已经远远看到穆简带着念涯,等着门口了。 姜杏心头一沉。 如常下车,念涯迫不及待扑过来,拉着姜杏的手打招呼。 姜杏笑着问她几句日常,抬眼看向穆简。 母女俩越过她的身子往后看,大抵都在等着贺咫。 姜杏抬眸打量穆简,见她身上又添了伤,左臂无力垂在身侧,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染着血迹。 姜杏:“如果你是来找贺咫的,那可真不巧。他任上繁忙,这阵子都没空。” 她并不准备给穆简啰嗦的机会,笑着拂开念涯的手,径直往里走。 穆简紧抿着唇,“嫂子,你能帮帮我吗?” 姜杏:“你们夫妻之间的矛盾,还希望你们自己解决。毕竟我们外人没有立场插手,还请你理解。” 穆简脸色极其难看,憋了半天差点哭出来。 姜杏终究不忍,“如果以贺咫妻子的身份,我大抵不愿帮你。但是,这世道对女人尤其苛刻,看在你我同为女人的份上,我可以一试。你可以叫我姜杏。” 第136章 女人帮女人,同男人无关 穆简茫然看着她,似乎很不理解姜杏话里的意思。 姜杏:“女人想走一条什么路,大可自己努力。需要男人帮忙,并非不可以,但请你牢记,女人最终能靠的,只有自己。” 穆简的娘死于难产,她从小跟着穆强长大,从小便觉得,父亲是天,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她的依靠。 长大后迷恋贺咫,一颗心匍匐进土里,卑微地仰望着春风得意的少年郎。 没人教过她,如何做女人,自强自立的女人,该是什么样子的。 尽管她从小练功,拳脚功夫在女子当中还算不错,可是面对魏三的蛮横殴打,却很少想过反抗。 又或者,她最初反抗过,但是碍于肚子里怀着念涯,顾忌太多,最终被魏三占了上风。 人一旦被打怕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膝盖软了,腰也塌了,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魂魄,眼睛里再没了一丝光亮。 如今的穆简便是如此。 她双眼无神抬起头,看了姜杏一眼,把念涯叫到身边,“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拿家事来麻烦你们。再见。” 她转身要走,念涯不甘心,拽着她的手用力往回拖。 “娘,咱们说好的,求助贺咫叔叔帮忙,要彻底摆脱那个老酒鬼。你后悔了?” “念涯乖,咱们回家吧,外祖父还等着咱们呢。” “我不要回那个家,老酒鬼打人,他会把你打死的。” “念涯乖,不要闹,咱们……” 穆简像一具行尸走肉,说话时没有半分感情。 念涯大哭起来,扭脸哀求姜杏:“求求你,救救我们。” 姜杏终究还是心软了,冲穆简道:“进来说话吧。” 她抬步先进了院子,闻声迎出来的苏伯见穆简站着没动,忙冲她使眼色。 “大少奶奶让你进门说话,还愣着干嘛。大少爷不在府上,大少奶奶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挨打受罪的。你好好求她,她肯定会帮忙的。” 穆简犹豫着,不肯挪动脚步。 念涯气得直跺脚,连拉带拖,把穆简拉扯进门。 姜杏坐在上首,见母女俩进来,努了努嘴,示意她们坐下说话。 红玉奉了热茶,李婆子试图把念涯哄出去玩,结果小姑娘紧跟着她娘,寸步不离。 姜杏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前厅只剩她们三人,姜杏曼声开口:“昨晚发生了什么,这回可以说了吗?” 穆简:“魏三昨晚又回来了。” 姜杏:“尚未和离,依旧是夫妻,他回来没人可以诟病。” 穆简脸上发烫,“他又喝了酒,拿我撒气。” 姜杏:“胳膊伤了?可曾伤筋动骨?” 穆简抬了抬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嘴硬,“不妨事,养几天就好了。” 姜杏冷笑,示意她过来。 穆简迟疑着起身靠近,姜杏握住她的手,撸起袖子察看伤口,又轻轻把她手臂抬高。 “不曾伤到骨头,可这些淤青,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穆简想了想,脸色涨红,小声道:“你能借我些银子吗?” 姜杏:“拿了银子之后呢,被魏三要去喝酒,然后继续打你吗?” 穆简:“他说找了个差事,需要银子打点。” 姜杏惊得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简大概也知道自己那番言论很离谱,忙解释:“他有了差事,就不再喝酒赌钱……” 姜杏:“他还赌钱?” 穆简脸红得滴血,“……偶尔” 姜杏伸出两根手指,“你告诉我这是几?” 念涯抢道:“二,阿娘教过我数数,我知道。” 姜杏看向穆简,冲她扬了扬下巴,分明在说你二得可以。 穆简自然知道,这是姜杏对她无声的嘲讽,低下头没再说话。 姜杏:“我能问一问你,当初为何嫁给魏三吗?” 穆简抿着唇,似乎很是为难。 姜杏:“如果不想说也可以,那我能问一下,念涯的亲爹到底是谁吗?” 貌似念涯不是魏三的女儿这件事儿,人尽皆知。 可就算所有人都在议论怀疑,只要穆简不开口,便没人知晓。 姜杏不是为了探听隐私,她知道,只有解开这个谜题,穆简的难题才能彻底解开,人生才可以捋顺。 就好像,撒了一个谎,需要一百个谎去圆。 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想要往下走,便要承受连二连三的错误。 有因就有果,只是一味地去纠结果,并不能解决问题。 根源在因。 穆简看了女儿一眼,念涯扬着小脸,正眼巴巴望着她。 “念涯,你先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念涯一听有些着急,扭着身子不愿出去。 姜杏唤来李婆子,苏伯拿来糖果,两人好说歹说,把念涯哄出门去。 红玉贴心地关上门,前厅只剩下姜杏和穆简两人。 姜杏:“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跟任何人提起,贺咫也不例外。” 穆简茫然抬头,显然对这句话并不相信。 姜杏:“女人帮女人,同男人无关。” 穆简卸下心防,缓声道来。 “那年,我想他想得紧,偷偷留了书信,独自跑出城,想要去栖凤镇。” 姜杏:“路上出了意外?” 穆简极轻地嗯了声,“路上遇见山匪,差点被掳走。” 姜杏:“差点?那就是被人所救?救你那人,难道就是念涯的亲生父亲?” 穆简没有否认,陷入回忆,脸上痛苦难抑。 她两手捂着脸,热泪从指缝往下淌。 姜杏:“他是怎样的人?” 穆简想了想,喃喃道:“年龄不大,与我相仿。游侠不羁的性子,救我时受了伤,从土匪窝逃出来后,他在一山洞养伤,我不忍丢下他,便留下照顾了些时日。” 姜杏:“两情相悦?” 穆简面色涨红,摇头,“那一日他喝了酒,力气好大,我很怕……” 姜杏叹了口气。 男女力气本就悬殊,再加上对方江湖人士,功夫自然在她之上。 “后来呢?” “第二日,我趁他没醒,偷偷溜走了。却不敢再往栖凤镇去,只好原路回了京城。可是没多久,我便发觉不对劲,偷偷跑到城外找赤脚大夫把脉。念涯已经在我肚子里两个月了。” “我本来不想要她的,后来想了想,如果注定这辈子没办法嫁人,留下她也算是为自己留个依靠。” “可我又怕流言蜚语,恰好那阵我爹病了,我焦头烂额,轻信了魏三的谗言,失算与他成了亲。” “当初他说会照顾我爹,还说,永远也不告诉别人,我们只是假成亲。” 姜杏愕然。 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就这么一步步走入别人的陷阱? 短短几年,仿若过了沧桑的一生。 她说:“你与魏三假成亲,可有证据?” 穆简:“有是有,当初立下字据,我俩都按了手印。可是,被他偷去撕了。” 姜杏:“不怕,再写一张便是。” 穆简啊了一声,显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再写一张?那可是假的,魏三不会认的。” “那就让他拿出真的来呀,”姜杏轻笑,“如果他拿得出来,正好合了我们的心意。如果拿不出来,假的便是真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对付坏人,讲什么规矩。 姜杏心里已经有了对付魏三的法子。 第137章 请君入瓮 穆简从贺府出来,先去了牙行。 牙郎见是她,迎上来酸声酸气问道:“穆娘子可是有采买下人的打算?” 穆家如今温饱不济,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哪有余钱采买下人。 穆简尴尬摇头。 牙郎:“可是买卖房屋?” 穆简点头,“我想把宅子卖了,换成现钱。” 牙郎撮着牙花子,面露难色,“你家那套宅子,登记在穆老爷子名下,如没有他的印章,必然是无法买卖的。不瞒你说,当初魏三也曾来问过,最后就卡在了签印这一环节。” 穆简气得暗骂,魏三狗东西,竟还打过宅子的主意,当初真是瞎了眼,竟没有看出一丁点的异常。 她越发坚定了信念,隐下愤怒笑着周旋,“之前我父亲不同意卖房,如今他点了头,把印章交给我保管,我这才过来询问。我家里的事儿,想必你也知道。如今待在京城耗费巨大,不如把宅子卖了,我们祖孙三人回乡定居,日子必然轻省。” 牙郎一听,两眼顿时亮了起来,笑着问道:“那你心里可有心仪的价钱?” 穆简:“只求尽快脱手,价钱嘛,你们牙行给个参考,我们听之便是。” 牙郎顿时眉开眼笑,又同穆简寒暄了几句。 临分别之际,牙郎假意贴心叮嘱:“令尊印章务必保管妥当,莫被他人偷了去。” 穆简笑笑,“牙郎放心,我把它放在我爹脚下的炕洞里,别人轻易拿不到的。” “那就好,穆娘子回家等信儿吧,回头有了买家,我带人去看房。” 穆简谢过,转身往回走。 牙郎望着她的背影,目送她走出好远。 牙婆站在他身后,见他挪不开眼珠子,不由来气,骂道:“魏三把她看那么紧,你就是把她看进眼珠子里,也是看得摸不得。” “你懂个屁。” 牙郎转身进屋,冲跟进来的牙婆道:“穆家的娘子,心里装着贺家公子,别看跟魏三成了亲,那也是遮人耳目罢了。这回,终于盼到贺家公子回京,他却已经另娶她人,这才彻底死了心,准备带着老爹和孩子离开京城。” 牙婆撇嘴,“你还感慨上了,咋滴,心疼了?” 牙郎撇她一眼,“心疼什么,她急于出手宅子,价钱咱们定,这笔买卖能赚不少,我得赶紧帮她寻个合适的买家。到嘴的鸭子,可不能让她飞了。” 说完,他自去忙碌。 牙婆眼珠一转,心里冒了一股坏水,抬手找来个小伙计,耳语几句,让他去寻魏三。 … 魏三急冲冲进门,就见穆简正在东屋收拾衣裳,他闪身进了西厢房。 穆强闭着眼睛躺在炕上,似乎没听到他进门的动静。 魏三捏手捏脚摸到炕尾,小心翼翼掀开褥子,摸索着去寻炕洞。 摸来摸去,除了满手灰,却是什么都没寻到。 魏三火大,拍拍手,气鼓鼓闯进了东厢房。 “东西放哪了,赶紧拿出来。”他冷冰冰吩咐。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穆简头都没抬,手上继续忙碌。 魏三上前一把抢过包袱,愤恨地直接掼在地上。 “你要卖房离开京城,怎么不同我商量一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男人嘛?” 穆简望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蹲下去捡衣裳。 魏三气得来回踱步,“被我说中了,就开始装哑巴?没理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看姓贺的回来了,觉得我没用了,就想把我一脚踹开?” 他上前踢了穆简一脚,“你想得美,我魏三才不是个软柿子呢。当初成亲的时候,答应我的条件,必须兑现,不对,应该双倍兑现。” 穆简抬头望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什么条件?我没答应你什么条件。” 魏三一听,挥着拳头暴走,高声嚷道:“字据里写着,一旦和离,你须赔付我二十两银子。如今五年过去,现在的二十两跟之前的二十两,可是不一样了,得算十两利息,那就是三十两。再翻上一番,你痛快赔我六十两,咱们两清。” “六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咱们是夫妻,怎么能用抢这个字呢,这叫我本该分得的财产。再说了,抢别人的可是触犯律法,分你们穆家的,天经地义。” 魏三猥琐下流的表情,看得穆简直恶心,但是她隐下心绪,咬牙问:“我忘了跟你签过什么字据,有本事你拿出来,否则就是没有。” 魏三气得倒吸气,当初他好说歹说,骗穆简同他假成亲,签下了一纸字据,后来他贪图穆简的身子,想要做真夫妻,便把字据偷走撕毁。 穆简瞧着软弱,外人面前任他打骂,却从不曾委身于他。 渐渐的,魏三便认定一点,既然得不到人,那就拼命搜刮,把穆家的房子和银子,都要捞到自己手上。 他偷偷跑去找牙郎,想把宅子卖掉,结果交易需要穆强的印章,他寻了好几遍也没找到,只得作罢。 刚才赌坊输得烦躁,牙行的伙计跑过去跟他说,穆简要把宅子卖掉。 想背着他卖掉宅子跑掉? 想得美。 魏三瞬间像个点燃的火药桶,冲回来先去西厢房找印章,结果一无所获,他不由火冒三丈,冲过去找穆简摊牌。 穆简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明知他把字据撕毁,却找他要。 魏三气得吹胡子瞪眼。 “行,你等着,我回头就给你拿出来,看看能不能堵上你的嘴。” 魏三气呼呼出去了,穆简颓然跌坐在地上。 这幅画面,她曾梦到过好多次,可每次都是在梦里,她狠狠地反击魏三,醒来后却唯唯诺诺,没有半点行动。 如今听了姜杏的话,好像也没有多难。 第二日一早,有人过来看宅子,穆简拉着念涯站在一旁。 念涯:“娘,咱们真的要把宅子卖掉吗?以后咱们住哪儿啊?咱们拿了银子跑得远远的,让老酒鬼再也找不到咱们,好不好?” 穆简低头看女儿,苦笑了一下,可不等她抬头,头发便被人一把抓住。 她踉踉跄跄,被魏三拽到屋里,抵在墙上。 第138章 痛打落水狗 魏三的声音,如阴鸷毒蛇的信子,从头顶传来。 “你要的东西我找来了,你最好信守承诺,乖乖把银子给我。” “字据上只写了二十两,我只认二十两。” “你仔细看看,字据上写的六十两。”魏三阴笑,很为自己的“聪明”得意。 “这是假的。”穆简咬着牙反抗。 “假的如何,真的如何,老子说是六十两,那就是六十两。你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本该浸猪笼,要不是老子戴绿帽子护着你,你能安稳活到今天?不报恩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赖账?” 穆简咬牙,“六十两,给你之后,一拍两散,绝不纠缠,对吗?” 魏三嗤笑了声,“当然,拿了银子我自然就走。你这样的烂女人,跪下求我我都懒得多看一眼。” 穆简没再说话,魏三就当她同意了,松开她,冲外扬了扬下巴,“这人要买宅子?” 穆简嗯了声。 “他们出多少两?” “一百五十两。” “那我六十两岂不是亏了,你额外还得补我十五两。” 穆简气得瞪他,魏三嘿嘿笑了两声,“得了,算我吃亏,看在咱们做了几年夫妻的份上,让你十五两。” 穆简推开他,整了整衣裳,走了出去。 魏三望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跟了出来。 来人貌似十分痛快,看了一圈宅子,问了几个问题,这就掏出银子定下。 定金恰好就是六十两。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魏三馋得流口水。穆简跟来人签文书的空档,他拿上银子就要走。 买家带来的小厮,把他拦住。 魏三含含糊糊道:“她是我娘子,这宅子卖了银子自然归我。” 小厮看一眼穆简,穆简并未否认。 魏三揣着银子便跑出去了。 谁知,还没走出胡同,便被迎面而来的衙役们给拦住。 穆简紧随其后跟了出来,高声喊着,“救命啊,有人入室盗窃抢夺,意图谋杀,还请青天大老爷替我做主啊。” 衙役班头冲身后人使个眼色,有人蜂拥而上,把魏三反剪双手给捆住。 魏三一头雾水,妄自争辩,“官爷,不关我事,我是无辜的。” 刚说完无辜,身上的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人赃并获,还敢说自己无辜?” “她是我娘子,我们是夫妻,家务事而已,怎么能算是盗窃呢?” 他造假的那张字据一并随银子掉落,有衙役捡起来递给了衙役班头。 匆匆瞄一眼,那人啧了一声。 “这件事儿复杂,若不是入室盗窃,便是骗婚。两厢都是重罪,得老爷亲审才能定夺。把他带回衙门,仔细问来。” 众衙役吼了一声,压着魏三往回走。 魏三这样的老混混,欺软怕硬惯了,在穆家称王称霸,到了外头畏缩如鼠。 闻声出来看热闹的街坊,个个拍手称快,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还有人往他身上扔臭鸡蛋。 衙役班头哈了哈腰,冲站在穆简身旁的齐海招呼,“齐爷,请您跟这位小娘子,到衙门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吧,流程还是要走的。” 齐海点头,招呼石鎏过去赶车,带上穆简去了官衙。 念涯望着她娘的背影,忍不住笑开了花,她握住姜杏的手,用力摇了摇。 姜杏低头,就撞上了一双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睛。 “谢谢你。”小姑娘笑中带泪,倔强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这回老酒鬼再也不能骚扰我们了。” 姜杏:“依照律例,盗窃六十两,要判死刑。就算法外开恩,饶他不死,也难逃刺字流放。魏三这辈子,大约再也不能踏进京城的大门了。” 念涯一听,高兴地蹦了起来,一把抱住姜杏,高兴地呜呜大叫。 贺咫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刚回来,苏伯让我赶快过来,他话也说不清楚。” 念涯看着他笑,带着小颤音说:“我们得救了,我们以后再也不怕被老酒鬼欺负了。” 贺咫看向姜杏,柔声叫了声娘子。 姜杏心里多少有些复杂,当初决意帮穆简,无非出于对女子的同情。 如今帮她脱困,心里又生出诸多矛盾。 毕竟,贺咫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即便他口口声声没有男女之情,架不住以后天长日久相处。 到底是给自己心里添堵了。 姜杏笑了笑,简单解释几句,便转身往回走。 贺咫原还发愁,魏三到底是个泼皮无赖,如不能一招制敌,只怕要麻烦很久。 没想到,他只是跟着世子赵楹出了趟门,两天的工夫而已,姜杏竟然解决了魏三这个大麻烦。 看向姜杏的目光,越发敬佩。 “娘子的魄力和手段,当真有岳父的影子。你若是个男子,必定是顶天立地的济世之才,我贺咫帮你提鞋都不配呢。” 姜杏白他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如今帮了你的小青梅,你才如此夸我,良心会不会痛?” 贺咫笑得灿烂,“打从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绝非凡俗之才。在梨花寨独树一帜,到了渤海县也是首屈一指,如今到了京城,依旧出类拔萃。是人才无论到了哪里都会发光。” 他去牵姜杏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杏眼瞪他,瞥了眼一旁的念涯。 那丫头假意被路旁谁家的猫咪吸引了注意力,实则偷偷听着两人的谈话。 贺咫并未识破,一把抓住姜杏的手,拉着她往回走。 “你没必要误会我同穆简,我待她始终如一,从来只是师妹而已。” “我帮她,并非为了你的缘故。” 贺咫一愣。 姜杏:“我只是心疼念涯,不希望她小小年纪,整日生活在恐惧之中。” 念涯抬脸看向姜杏,眼里蓄满了热泪。 姜杏帮她擦了擦,笑着逗她,“想知道你爹爹在哪里嘛?” “想,做梦都想,你知道他是谁,在哪里嘛?”小小的姑娘,一把抱住姜杏,仰脸望着她,满眼渴求。 姜杏想了想,“我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们慢慢地找,总能把他找到的。” 念涯开心地一蹦三尺高,高声欢呼:“我们一定能把他找到,一定能。” 姜杏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密林里,想起她素未谋面的父亲,高声发誓,一定要把他找到。 如今,她已经如愿。 念涯一定也可以。 第139章 算不算好男人? 关于念涯她爹这个话题,让小姑娘激动了半天。 姜杏偷偷打量贺咫,似乎等着他追问。 当然了,她答应了穆简,即便贺咫追问,也不会告诉他。 却还是偷偷打量他的反应,像是在期待什么,却又不知具体想得到什么。 贺咫像是没听见,关于这件事儿他未再提起半个字。 随后各自忙碌,一晃到了夜里,睡前两人平躺在床上闲聊天。 姜杏:“你真的对念涯的爹,一点都不好奇?” 贺咫:“我该对他好奇嘛?” 姜杏:“不会是因为太怨恨嫉妒吧?” 贺咫把枕在脑后的手抽出来,握住了她的手。 “我从不嫉妒任何男人。你要是闲得无聊,我们可以做些别的事儿。” 姜杏脸一热,把他推开,依旧不依不饶:“他是好人坏人,年长还是年幼,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 贺咫:“他是坏人,这一点毋庸置疑。认定这一点,其他的不需要知道。” 姜杏一愣,有些跟不上他的逻辑。 贺咫两手都枕在脑后,望着帐顶微微叹了口气。 “好男人遇到喜欢的女人,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回家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遮风挡雨,绝不会让她遭受苦难而置之不理。更不会轻薄了之后,当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这跟畜生有什么不同。” “这么说来,你算一个好男人嘛?”姜杏翻身侧躺,手肘支在脑袋下,一本正经望着他。 “好不好,自己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当然是……你。” 他翻身与姜杏面对面,因背着烛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一双眼睛亮晶晶,像夜空中的寒星一般。 “这世上能评判我到底算不算好男人的考官,有且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因为我只有你一个女人,无论从前、现在还是以后,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他的眼睛那么亮,姜杏突然有些恍惚。 见她不说话,贺咫又道:“如果你觉得我不好,世间亿万人都说我好,那我也算不得好男人。如果你觉得我好,哪怕违背亿万人,被后人唾骂,那我也是好男人。” 这话怪怪的。 姜杏嘟着嘴,小声道:“你别这么说,好像我是红颜祸水,绝世妖妃一样。我可没那么坏,也不会怂恿你与世人为敌。” 贺咫:“我就这么一比方,你理解我的心意就好。” 他捏住了姜杏的手,薄茧的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打转。 “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只是你以后不许再瞎猜,不能遇见一个别的女人,就觉得跟我会牵扯不清。我贺咫可不是花花公子,我应付你一个考官都力不从心,可没空再看一眼旁人。” 他的话似暖流,涤荡在四周。 姜杏没出息地恍惚起来,灵魂仿佛已经出窍,漂浮在空中。 她忘了说话,忘了回应,只是忍不住微笑。 直到贺咫欺身靠近,在她耳边哑声问:“娘子,你说我算不算好男人?” “……” “难道不算吗?” “有一丢丢算,但……” “但是什么?” 嗷呜,屋外窗下一只猫咪突然嚎叫一声,把姜杏的神思唤回来。 她眨了眨眼,望着上方的贺咫,收敛笑容,正色道:“咱们成亲日子尚短,如今既没有儿女牵绊,也没父母养老重任压肩,更没到七年之痒。没有一起经历过艰难,根本看不出人品如何。所以,你好不好,有待考证。大约要等好久,我才能告诉你答案。” 她讲得一本正经,贺咫突然觉得,这个考官太认真太严肃。 怎么办? 唯有取悦,让她开心,体会人间极乐,才能给他评个高分。 贺咫立志要当个好男人,怀抱十二万分热情,小心翼翼,极具耐心,奔赴一场大考。 … “娘子,这样算好男人嘛?” 姜杏白他一眼。 哪有人在关键时候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不算嘛?那我今日歇了,改日再考。” 姜杏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哑着嗓子道:“今日小考,还算优异。综合评价,待日后汇总每一次小考,再做定论。你确定这次要缺考?” 贺咫:“……”原以为以退为进,就能拿捏住考官,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缺考?当然不可能。 唯有全力以赴,把每一次小考当成决定命运的大考,才不辜负这番炙热。 窗外猫儿嗷呜嗷呜叫个不停,掩盖了屋内的吱呀声。 … 齐海拿的是姜诚祖的名帖,姜诚祖身后站的是燕王。 不看僧面看佛面,京兆尹自然不敢不给面子。 齐海拱手道:“此事是非曲直,十分明了。大人只管秉公断案就行,无须额外照顾。” 京兆尹讪讪答应,小心审案。 原以为魏三会耍赖,会胡言乱语,扰乱公堂,以达到他不认罪的目地。 谁知,他两股战战、跪地磕头,不用上刑,问什么答什么,竟全部招认。 齐海原还做了两手准备,提前找到跟魏三曾有过节的人,防备着他耍赖拒不认罪时,数罪并罚,能把他当场宣判。 没想到,魏三就是个软骨头,在穆简跟前野蛮凶狠,到公堂上一听京兆尹拍惊堂木,立马吓得屁滚尿流。 事情非常顺利,京兆尹当场宣判,鉴于魏三认罪态度良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刺字流放岭南,后世子孙永世不可进京。 穆简喜极而泣,回来听念涯说,姜杏要帮她找爹爹,不由心里又是一阵暖融融的。 “她果真是好的,是天下心思最善的女人,师兄能娶她,是有福气的。”穆简一边抹泪一边感慨。 如今她对姜杏的敬佩,更胜对贺咫的依赖。 念涯拉着她往回走,兴奋地说:“姜娘子还让人送了药材过来,说是对外公恢复有助益。我还听说,她准备开药铺呢。姜娘子果真是个厉害的女人,我长大了也要像她一样,做一个女强人。” 穆简看着女儿欣喜的笑脸,陷入沉思,“我叫她姜娘子,你可不行。” “那我叫人家什么?” “……叫姨姨吧。” “我想叫她干娘。” “人家不见得答应呢。” “那我回头问问她,不管叫什么,反正我喜欢她,超级超级喜欢她。” 第140章 妾身进献一计,还望官人采纳 年底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到了腊月二十四这日。 姜诚祖交友甚广,再加上铺子众多,年底还要犒劳众铺子的掌柜和伙计。 春节期间宴请的事儿,尤其繁杂。 姚婷玉生怕自己考虑不周,惹下笑话,故而提前跟姜杏一再商量,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母女俩正凑在一起商量,贺咫脸色阴沉走了进来。 姚婷玉冲女儿努努嘴,示意姜杏先顾着贺咫。 姜杏借故告别了母亲,拉着贺咫往两人居住的后院走。 “可是任上遇上什么麻烦事儿?”姜杏试探着问。 贺咫摇头,“世子宽厚和善,并不曾为难我。” “那是因为什么?” “……” 贺咫张了张口,重重地叹了口气,却是说不出口。 “你若想瞒着我,就别表现出分毫。既让我看出来了,又不说出口,平白让人替你悬着心,你安的什么心?” 姜杏如今说话做事,越发利落飒爽,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口,绝不忍着让自己不痛快。 贺咫:“还不是因为秦达。” “秦大哥,他怎么了?”姜杏突然想起来,回京时贺环让她捎了一封信。送过去数日,如今也不见任何回复。 “他受寿王器重,领了大理司直一职,如今可是发达了。今日我偶遇他,竟见有人领了一年轻女子让他相看。想必只要他点头,便可马上娶娇妻进门。” 贺咫气得握拳,满心愤慨,为姐姐贺环觉得惋惜,又对秦达的做法很是不满。 “如果两人无缘,彻底断了联系,咱们以后也不奢望什么了。他黑不说白不提,就这么把人给架那烤着,放弃也不是,继续又不行,真是让人窝火。” 姜杏拧着秀气的眉头想了想,道:“秦大哥虽然年纪长些,到底有职务,人长得也周正,有姑娘喜欢想嫁给他,无可厚非。你如今这么气,又有什么意思,大姐也不曾说过要嫁给他,况且大姐人在乡下,几时回京尚未有确切日子。难道让秦大哥日复一日等下去吗?” “道理如此,可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眼看快要到了最后一步,难道你忍心看着功亏一篑?” “我忍不忍心,重要吗?重要的是大姐的态度,重要的是秦大哥是否还有坚持下去的信心。” 道理都懂,这也正是贺咫回家生闷气的原因。 姜杏眼珠一转,俏皮一笑,道:“事到如今,就看你能不能豁出去这张面子了。” “你有法子?” “妾身进献一计,还望官人采纳。”姜杏笑得神秘。 她轻轻勾了勾手,贺咫听话地把耳朵贴了过去。 …… “这行吗?”贺咫瞪大眼睛,分明觉得姜杏的提议过于大胆离谱。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姜杏眼睛亮晶晶望着他,“面子重要,还是大姐的幸福重要?” “可是……” “没什么可是,大姐性子软,就算心里惦记着秦大哥,她也绝对说不出口。等着她主动,黄花菜都凉了,如今只能靠你推一把了。” 她拍了拍贺咫的肩膀,对他寄予厚望。 贺咫抿了抿唇,又转着眼珠想了会儿,“要不,我试试?” 跟姜杏在一起久了,两个人日渐契合,遇到问题彼此说上几句话,就能达成一致。 姜杏握了握拳,给他鼓劲,“你只管去试,我支持你。” 四目相对,两个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 腊月二十七,贺咫跟姜杏去了秦府。 秦达任上忙碌,也刚刚开始歇假。 他如今自己住,只请了一个看家护院的门房,以及做饭和洒扫的婆子。 听闻贺咫夫妇赶来,他急匆匆赶来前院。 “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秦达一进门,先拱手道歉。 贺咫、姜杏站起来还礼。 婆子上了热茶,三人坐在堂前,寒暄几句,竟一时无话。 姜杏暗中用脚尖踢了贺咫两下,贺咫清了清嗓子,看向秦达。 秦达喝茶的时候,眼角余光望见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不由好奇心爆棚。 贺咫不开口,他权当不知,吩咐厨娘备饭,热情挽留两位用过饭再走。 贺咫东拉西扯好一会儿,方才切入正题。 “那日我见有人领了个姑娘找你,不知秦大哥相看的结果怎样了?” 贺咫是个大直男,说话不知拐弯,上来就一杆子捅到底。 姜杏差点把一口茶喷地上。 秦达也愣住了,茫然无措回想,贺咫所说的到底是哪一天的事儿。 贺咫又道:“秦大哥也不用觉得为难,你年龄到这了,又是独子,担着传宗接代的重任,你心里着急,我们也理解。只是想问一问,结果到底如何,如果你相中了那姑娘,咱们唯有祝福,如果……” 秦达:“如果没相中,又当如何?” 贺咫:“……如果没相中,那我们今日过来,有一件要事儿跟你商量。” “什么要事?” 贺咫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我们过来提亲。” “提亲?” 秦达表情复杂,看看贺咫,又看看姜杏,心里隐约有所期待,可又藏着深深的恐惧。 他问:“向谁提亲?” 贺咫望着他,不错眼珠,依旧严肃:“来到秦府,自然是向你秦大哥提亲。” 秦达心口猛跳了两下,放下茶杯端坐,又问:“我能问一下,女方是何人吗?” 贺咫刚准备开口,被姜杏拦下。 她轻启朱唇,笑问:“秦大哥希望是谁?” 秦达脸一热,心口扑腾扑腾猛跳起来。 答案呼之欲出,他心底却又莫名生出担心。 好像这一步迈出去之后,境况便大不相同。又怕他心里惦记的那人,依旧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装傻充愣。 秦达的犹豫,并未阻止贺咫。 他说:“我们夫妻今日登门,替家姐贺环,正式向秦大哥提亲。希望她能与你共结良缘,相伴余生。若你也欢喜,便可定下婚期,两家人操办起来,免得你二人错过良缘,荒废光阴。” 已过而立之年的秦达,不由涨红了脸色。 一半因为羞愧,一半因为感动。 贺咫:“害羞什么,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吧。” 姜杏暗暗扯他袖子,小声警告:“咱们是来提亲的,可不是来逼婚的。” 遂笑着问道:“秦大哥,你若点头,我们马上写信回老家,让大姐尽快回京。你看……” 两人齐刷刷望向秦达。 第141章 我要她们毫发无损 秦达叹息摇头,“我跟贺环的事儿,竟让你们如此费心,说来真是惭愧。” “我们要的不是惭愧,而是……” 贺咫咬了咬牙,眼底的笑意瞬间散去,搭在扶手上的大手忍不住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姜杏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抬眼看向秦达。 “秦大哥,我们两人特意过来这一趟,可不是为了听你说惭愧和内疚的。我们代表阿姐提亲,为的是你们两人的婚事。” 秦达面露难色,“可是我们之间,谈婚事貌似太早。” 贺环对他不远不近,自始至终未曾说过半分喜欢。 委托姜杏送来的那封信里,只有些许旧事,并未提及两人之间的未来。 秦达看完失落了好几日。 十几岁时,年少轻狂,他可以厚着脸皮仗着喜欢强制她。 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人生跋涉过山海,好多事情已经看淡。 如果她有半分不情愿,他也绝不会强求的。 姜杏满眼好奇:“我进京时,大姐还曾给你捎来书信,你说你们二人之间没有半分喜欢,我却是不信的。” 提起这个,秦达脸色有些难看。 “那封信上,写了别的内容。” 贺咫面色不悦:“什么内容,我们洗耳恭听。” 秦达:“暂时不便透露。” 他躲躲闪闪,贺咫和姜杏满腔的热情,像是被泼了冷水,顿时被浇灭了。 两人起身要走,却被秦达拦住。 他上前深深鞠躬,“你二位的好意,秦达牢记心间,原本想着等开春得了空,我亲自回贺家村一趟,当面向贺家祖母提亲,到那时如果贺环依旧不点头,我便…… 他面红耳赤,摆摆手道:“没想到你二位先我一步已经盘算好,既如此,那就劳烦你们修书回乡,向祖母禀明我的求娶之意。当然了,最终还是要贺环她点头,才算作数的。” 姜杏:“大姐只是脸皮薄,有些话说不出口,其实她心里有你。” 贺咫冷着脸,“将来可别说我们逼婚,让我们里外不是人。” 秦达讪讪摇头。 姜杏:“更不可以怨怪我们大姐,万一生出矛盾,拿我们的态度来贬损她。女方主动,不代表女子卑贱,还希望你珍之重之,不许欺负她。” 秦达笑着应了,“放心好了,我绝不会欺负她的,到时她回贺家但凡说我一句不是,你们过来找我算账,我秦达任你们打骂。” 贺咫看看姜杏,两人相视一笑,这才彻底消了气。 虽然打乱了秦达的节奏,到底把这件事儿促成了,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准备,静等着送贺环出嫁就好。 秦达盛情挽留,贺咫破天荒饮了酒,喝了个痛快。 两人回到姜家时,天色已晚。 贺咫提前下车,身子微微摇晃,也没忘了回身搀扶姜杏。 “娘子,慢一点,小心脚下。” 姜杏:“你别晃来晃去的,下次少喝点。” 她蹦下车,一下子扑进贺咫怀里。 贺咫今天心情太好,嘿嘿笑着,半拥着她往回走。 两人刚进门,就见姜诚祖脚步匆匆走了出来。 “爹爹,天色都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里呀?”姜杏觉察出异常,迎上前询问。 姜诚祖抬手在女儿肩头拍了拍,又看了眼贺咫,欲言又止。 贺咫顿时警觉起来,上前拦住他,小声问:“岳父可以明说,可是出了大事?” 姜诚祖四下看看,点了点头,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万岁爷突发急症,宫里乱作一团,王爷被急招进宫去了。” 当今皇帝无子,夺嫡之争早就开始了。 这一时刻在脑子里设想过千万遍,当真到了跟前,却又让人惊恐。 贺咫的酒顿时醒了大半,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岳父可是要去燕王府上?” 姜诚祖点头。 “我陪您一起去吧。” 他轻轻推了姜杏一把,努努嘴,叮嘱道:“你跟岳母留在家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许出去。等我们回来,再做打算。” “岳父稍等片刻,我去后院取来我的剑,这便跟你离开。” 他鼻尖冒着汗,身上染着酒气,可眼神坚毅,说话利索,毫无醉态。 姜诚祖把他拦下,道:“王爷不爱争抢,常以退为进。现在事出突然,虚实难辨,贸然动作只怕会跌入陷阱。你留下看顾好家里,以免被人浑水摸鱼。” 贺咫还想争取,却听姜诚祖又道:“她们母女的安全,我可全交到你手上了。无论如何,我要她们毫发无损。” 贺咫愣过之后,举手起誓,“岳父放心,贺咫一定保护岳母和娘子安全无虞。” 他把姜诚祖送上马车,又叮嘱了齐海跟随行的护卫们几句,目送车队离开,这才匆匆进门。 吩咐门房紧锁院门,贺咫去了主院。 姚婷玉正焦急踱步,任姜杏如何安抚,也无济于事。 贺咫拱手道:“岳母大人请宽心。燕王运筹帷幄,岳父文韬武略,此事胜算很大。目前也只是刚刚开始,务必沉住气才行。” 姚婷玉原以为男人们都要出去,留下她和女儿守家。 如今看到贺咫被留下,她顿时安心了许多。 贺咫又安抚了岳母几句,让姜杏留下来陪着,他取了佩剑直接去了前厅。 事已至此,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寿王上位,一旦起了歹心,燕王一脉必将遭受重创。 姜家作为燕王搂钱的耙子,早已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会趁机抢夺。 贺咫必须坚守,毫无退路。他守在前厅,一夜未合眼。 卯时前后,姜诚祖带回来不好的消息。 万岁爷风邪入侵,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让朝臣早做打算。 按照万岁爷清醒时下的口谕,寿王代为监国,处理朝政;燕王代为举行几日后的祭天礼。 看似两方制衡,防止一家独大,实则权力大小已经有所偏颇。 监国之权,远大于祭天之礼。 贺咫觉得后背发凉,谨慎问道:“王爷怎么看?世子可曾说过什么?” 姜诚祖抿了抿唇,望着贺咫的眼睛,越发幽深。 “世子爷自然不服气,被王爷呵斥一番,关了禁闭。他考公司一职已经被撸,接下来的人选,由寿王定夺。” 贺咫倒吸一口凉气。 燕王这便认怂了吗?把亲儿子拿下,讨好寿王,求他心软? 贺咫深知其中的残酷,一旦较量起来,必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数以万计的无辜性命,会被裹挟进去。 他浑浑噩噩回到后院,拥着姜杏在床上小憩时,忍不住浑身颤抖。 姜杏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贺咫,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却不见他有丝毫反应。 姜杏猜到了大概,却不愿看着他就此消沉,像母亲拥抱孩童那般,给他最柔软的拥抱。 “你别担心,我相信爹爹的眼光。如果燕王是只软脚虾,爹爹断不会跟随他这么多年。” “如今宫内宫外,情况未明,局势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定输赢。” “你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之后,也许会有好消息传来。” 在姜杏和风细雨的安抚下,贺咫昏昏睡去。 寿王府内一片欢天喜地,众人齐聚前厅,恭贺寿王荣升摄政王。 唯独韩仪乔住的院里,传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凄厉哀嚎声。 “你们把我寻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去和亲?不,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你这条贱命,像你娘一样,由不得自己做主。” 第142章 她不过是个棋子 韩仪乔跪在地上,抬头望着眼前人,心头如寒潮漫过,忍不住浑身发抖。 坐在桌旁的女子,叫做乔翎,乃寿王世子妃,韩仪乔的嫡母。 乔翎冷笑:“你这样子,同你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轻蔑地抬眸,越过韩仪乔的身子看向屏风后的拔步床。 “当初你母亲便是在那张床上断的气。临死之前,她求我高抬贵手,饶你一命。” 韩仪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双眸震颤,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 乔翎:“我凭什么答应她?你只比我的萱儿大一岁而已,抢了她的郡主之位,抢了本该她所有的一切,凭什么饶过你?我要看着你,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把手中的一切拱手让给我的萱儿。” 韩仪乔:“所以,我幼时被乳母抱着看灯会走失,本就是个阴谋?” 乔翎:“你以为呢?”她仰天大笑,“让姓韩的那人把你带回乡下,让你从天堂坠入地狱,过完全不同的日子,也是我的意思。” 韩仪乔气得握拳。 之前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细节,如今都对上了。 原来这一切,都因眼前这个可恶善妒的女人。 “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在祖父和父亲面前揭发你?” 她一双眼睛半眯着望着乔翎,两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忍不住抖动。 她如今已是世子妃,掌着寿王府的中馈,想要把她掀翻在地,恐怕不易。 可韩仪乔如今满腔怒火,不光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更为枉死的母亲。 为母报仇,掀翻乔翎。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不停叫嚣。 乔翎笑起来:“怕你揭发我?笑话,老娘要是害怕,也不会把你找回来了。柔然可汗请求和亲,适龄皇女只剩我的女儿萱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远嫁万里之外,被糟老头子糟蹋。这才把你找回来,让你做这个替死鬼。” 韩仪乔闭了闭眼,果然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巨大的富贵后面,一定藏着巨大的阴谋。 乔翎又道:“你还不知道呢吧,咱们家老爷子,蒙皇恩浩荡,奉旨监国。过不了多久,便要继任大统。等他归了西,这九五之尊的宝座,可就落到你爹头上了。将来他做皇帝,我为皇后,我的女儿萱儿便是万人敬仰的当朝嫡公主。而你,身为皇裔,也该出一份力。” 荣华富贵都是她的,做牺牲却要别人。 乔翎从小长在小吏之家,胸怀格局,不过如此。 韩仪乔冷声抗拒:“祖父继任大统,我便是嫡亲皇女,何须和亲?” 乔翎:“远嫁柔然汗国这门亲事,已经板上钉钉,由不得你答应不答应。我只是过来通知你,早做准备,等春节过完便要起程了。” 韩仪乔脸色涨红,直起了腰身,“可是我已经嫁过人了。” 乔翎:“那又如何?柔然蛮子才没那么细致呢,他们要的是你货真价实的身份,才不管你嫁没嫁人,揣没揣崽。” 她目光下移,阴寒的目光在韩仪乔肚子上游走。 “堕胎的药喝下了吗?” 一旁伺候的老嬷嬷哈腰回道:“回世子妃,老奴熬了几回堕胎药,可她一口也不喝,全给洒了。” “她不喝?你的手是做什么使的,不会按着她强灌下去吗?” 乔翎勃然大怒,一巴掌甩了过去。 老嬷嬷吓得跪地哀求:“药虽没喝,可她身上血流不止,这一胎断保不住的。且京城到柔然,万里之遥,一路颠簸,不管大小都受不住。” “她最好死在路上,这样大家都省心。” 乔翎打个哈欠,起身往外走,“折腾这么一夜,我也困了。总归都是好消息,不枉费我苦熬这么多年。你且好好准备,等着去伺候柔然的老男人吧。” 她抬步往外走,老嬷嬷招呼人跟上,扭头狠狠剜了冬秀一眼。 冬秀跪地相送,等她们走远了,慌忙去扶韩仪乔起来。 “郡主,地上凉,您快起来到床上暖暖吧。” 那床是她亲生母亲生前睡的嘛? 韩仪乔一想到此,忍不住浑身发抖,扶着床沿,轻唤了一声“娘,咱们母女,竟都成了人家的手下败将。您若泉下有知,帮帮女儿如何?” 屋内寂静无声,窗外一阵寒风吹过。 … 乔翎出了院门,踏上石桥,忍不住回看一眼。 天空又飘起了雪,老嬷嬷忙撑起伞,替她遮住。 乔翎一把夺过,狠狠瞪了老嬷嬷一眼,“你最好乖乖地听话,别耍花招,别以为把她找回来,便能替你原主子报仇。” 老嬷嬷哈腰蜷缩着哀求:“老奴不敢。” 乔翎:“别忘了,当初出卖她娘,置她死地的人是谁。” 老嬷嬷一听,扑通一声跪地磕头,“世子妃娘娘开恩,老奴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那最好了,你把她给我看牢了,回头等她去了柔然,我必然重赏你们。” 乔翎带着自己的心腹丫鬟萍儿往回走。 萍儿小声道:“世子妃英明,把她寻回来,顶替二小姐和亲,真乃上策。只是,奴婢一事不解,求您赐教。” 乔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说吧,什么事儿?” 萍儿:“她去了柔然,万一得了宠爱,以后会不会对咱们不利?” 乔翎捂着嘴笑起来,“一个破了身子的女人,既没有她娘的狐媚劲儿,整日跟个闷葫芦似的,哪个男人会喜欢?柔然可是凶悍之族,男女皆骑马打猎,她这样的过去之后,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呢。她不过是个棋子,只要打出去,管她死活,何须惦念。” 乔翎接下来要做的事儿还有很多,她需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应对。 她要做世子妃,太子妃,甚至皇后。 她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天下人都跪在自己脚下。 眼下当务之急,她要讨寿王的欢心才行。 荣升摄政王,送他些什么合适呢? 乔翎边走边盘算。 萍儿灵光一闪,提议道:“乔家老祖宗曾在尚宫局任职,做的一手好针线,不如送王爷一件定制的衣裳如何?” 所谓定制的衣裳,自然有奇特之处。 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暗戳戳做些手脚,比如,四爪金龙改为五爪金龙。 虽然越矩,又不会穿出去,左不过现在监国,过不了多久便要御极。 早送早得宠,将来有公公替她撑腰,太子妃甚至皇后之位,必然如囊中取物般轻松。 乔翎打定主意,耳语几句,交代萍儿天亮后到库房挑选布料。 … 贺凌负手立在门口。 他一夜未合眼,面色铁青,在寿王府一众下人们的欢呼雀跃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听了大哥的劝告,小心翼翼行事,暗中摸清了寿王府的来龙去脉。 比如,乔翎原为侧妃,宅斗赢了之后,方才扶正; 比如,韩仪乔亲娘年纪轻轻,便稀里糊涂病死了; 比如:乔翎把韩仪乔找回来,只为了让她代替亲生女儿去和亲。 好一个阴毒的女人! 贺凌半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不得不铤而走险了。 第143章 发现了郡主的秘密 换班回到倒座,已经到了下午,贺凌和衣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想办法。 吱扭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有人小声抱怨:“郡主点名要出门,可我不争气,偏这时候闹肚子。” 说话的人名叫黄振,在寿王府做护院多年,因熟悉可靠,常被主子们点名带出府,当临时护卫。 贺凌蹭一下坐起来,瞥了黄振一眼,欲言又止。 黄振捂着肚子哎呦不停,讪讪道:“我看你身手了得,替我跑一趟吧,回头哥们好好谢你。” 贺凌假装不经意地问:“哪位郡主?” 黄振笑起来,“府上总共两位郡主,半道回来那位可没有自由进出的权利。当然是咱们的平阳郡主了。” 贺凌有所耳闻,平阳郡主是乔翎所生,出生之后并无封号,是她几次请旨之后才得来的封号。 这位郡主年岁不大,十分骄纵。 眼看到了年下,别人都在家里忙碌,她跑去哪里? 黄振见贺凌又躺了回去,上前推他一把,大咧咧道:“帮个忙行吗?郡主大方,每次咱们在外头等着,都会让人送吃的喝的,总之不会亏待了你的。” “去哪儿啊?” “老地方,你也不用打听,跟着就行了。” “……真麻烦。” 贺凌很不情愿地起身。 黄振笑着拍他肩膀,“不是现在,晚饭后再出发。” 贺凌越发觉出蹊跷,可黄振攥了一把草纸跑出去了,根本没工夫再解释。 贺凌拇指指腹擦了擦唇角,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 如无意外,本该和亲柔然汗国的,是这位平阳郡主,乔翎舍不得亲女儿远嫁,这才把韩仪乔给找了回来。 而这位郡主趁夜私会的,便是她的心上人。 如此这般,那便探一探这位刁蛮郡主的底细,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贺凌不动声色拿定主意,如常用过晚饭,依照黄振的叮嘱去了后门。 一婆子早等在那里了,没看清人已经开口责问:“怎么那么慢,耽误了郡主的好事,回头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贺凌隐下心里不悦,拱了拱手,“黄振今日闹肚子,让我代替他出门。” 那婆子见是个生人,很是不高兴,刚要呵斥,见远处有人过来,忙小声叮嘱:“主子不喜欢生人伺候,你千万别说话,万莫出了漏子。否则怪罪下来,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贺凌忙答应。 那婆子使个眼色,“你先出去,在车后等着。” 贺凌乖乖照做。 那婆子迎上去,殷勤地引路,把一个戴着帷帽遮住全身的女子扶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贺凌跟在车后走着。 除了一个婆子两个丫鬟之外,还有贺凌跟另外一个男护卫。 对于郡主出行来说,可谓轻车简从。 而且随从一律用走的,可见距离并不算远。 贺凌一路走着,一路记下沿途的标志,大约两刻钟之后,马车在一个胡同深处的小门前停下。 婆子上前敲门,有小厮应声开门,婆子丫鬟把平阳郡主扶进去,车夫、贺凌跟另一个护卫,留在外头等着。 车夫掏出烟锅,抽了起来。 另一个护卫笑骂:“主子最烦烟味,小心等会儿挨骂。” 车夫笑着摆手,“每次没有一个半时辰,且出不来呢。我就抽两口,等会儿马上散味儿。只要你们俩别告发,主子闻不出来。” 那护卫又笑:“等南康郡主和亲一事结束了,这位主子的婚事,便要提上日程了。到时候定下亲事,马上大婚,也省的每次偷偷摸摸,让咱们也跟着提心吊胆。” 车夫听了忙四下看,见左右没人,方才松了口气,抄起烟锅朝那人脑袋上敲了两下,“再敢胡说,小心你的舌头。” 那人耸了耸肩,笑着没再往下说。 贺凌默默听着,也不插话,从那二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信息。 男人位高权重,身份不在寿王之下。 贺凌初到京城,对京城权贵并不熟悉,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是谁。 三人在外头冻得直跺脚,好容易盼着那小门打开,婆子丫鬟扶着郡主上车。 几人匆匆回到寿王府。 贺凌进门,先把黄振揪起来捶了一拳。 “你这小子,自己怕冻,偷懒不去办差,把老子推出去受罪。” 他借故生气大闹,黄振一看立刻慌了起来,捂着他的嘴把他推出屋子,两人躲到廊下说话。 黄振:“我不是偷懒,是真的肚子疼。今儿在外头等多久?” 贺凌跺跺脚,“一个半时辰,我脚都冻麻了。” 黄振拍拍他的肩,讨好道:“回头我请你喝酒,权当赔罪。” 贺凌:“谁稀罕你的酒,我最烦偷奸耍滑,你这小子不实诚。” 黄振怕他真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忙安抚:“平阳郡主才是这府上真正的郡主,回头她大婚,势必会挑一些得心应手的下人跟过去的。此时表现好些,以后跟去曹家,就是主母心腹,月例地位水涨船高。我是在帮你,可不是坑你。” “曹家?”贺凌皱着眉头反问。 黄振自觉说漏嘴了,忙打哈哈,“总归你理解我的好意就行,天色不早了,赶紧洗洗睡吧。” 贺凌跟在他身后回了下人房。 睡到后半夜,外头有人啪啪拍门,黄振披衣下炕去开了门,说了几句话,便紧张起来。 贺凌装睡,却竖着耳朵听了个清楚。 来人说,平阳郡主回来后,腹痛难忍,半夜找府医把脉,缺了一味牛膝,命人速速到外头采买。 黄振抱怨,为何偏偏缺了这一味,当真是坑人。 来人小声解释,牛膝、麝香等药材,本是充足的,前阵子日日煎药送到后院去,这才导致缺少了。 黄振抱怨归抱怨,穿上衣裳急匆匆走了,出门不忘攥了一把草纸塞兜里,以防万一。 贺凌不懂医药,却把听到那几味药名牢牢记住。 第二日一早,借故告假去了姜府一趟。 姜杏解释:“牛膝、麝香乃堕胎的药材,当然了急腹症也可使用。他们所说后院,不出意外便是韩仪乔。至于那位平阳郡主,小小年纪,私会外男,当真是胆大包天。” 贺咫道:“寿王府对此见怪不怪,显然两家早就勾结在一起。不排除寿王监国,也是曹皇后在皇帝跟前添了好话,才得来的。” 朝堂之争,果然早渗入细枝末节。 谁也想不到,燕王落后一局,竟是因为寿王府那位风流不安分的郡主。 贺咫看向二弟:“你接下来怎么安排?” 贺凌大大咧咧道:“这还不简单,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该是谁的还落到谁头上。” 贺咫还想再问,贺凌已经没了耐心,起身匆匆告辞,回了寿王府。 他心里下了一盘大棋,必须尽快布局,免得夜长梦多。 第144章 听话,乖乖等我 除夕那日,寿王府庆贺新春,允许下人饮酒。 贺凌自告奋勇值夜,滴酒未沾。 一直等到后半夜,守岁结束,喧闹暂歇,整个王府陷入沉沉睡梦之中。 贺凌换上一袭夜行衣,潜入后院。 这地方他以前来过,也曾隔着铁门望见过韩仪乔。 她在窗前枯坐,亦或在院里散步…… 贺凌看一会儿,扭头便走,从未相认。 他听了大哥的劝告,一心潜伏,誓要一下击中,把人带走。 除夕这晚,罕见天晴了,月色撒了一地。 他顺利摸到后院,铁门前把守的人还剩一个。 不等他有所动作,院里亮起一盏灯,冬秀挑着灯笼出来,把一个食盒塞进了那人的手里。 两人你来我往,说笑了几句。 趁他们说话的工夫,贺凌翻身入院,闪身进了屋里。 屏风后亮着一盏灯,依稀可见韩仪乔躺在床上的身影。 贺凌隐下心绪,藏到书架后的暗影里。 冬秀跟那守卫调笑几句,转身回到屋里,见韩仪乔似睡非睡,便吹了蜡烛,自去她的小屋歇息去了。 贺凌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像是洒了一地惨淡的白霜。 不等他走上前,韩仪乔起身坐了起来。 贺凌一惊,退后几步,重又藏匿于阴影之中。 韩仪乔摸索着从床上下来,在床边站了会儿,不知在捋什么东西,然后从屏风后绕出来,走到屋子中间仰头望了会儿,搬过来一把椅子。 她爬上椅子,把手中一段棉布结成的绳子抛起一头,绕过房梁,然后结成了一个环。 试了试,她毫不犹豫踮起脚尖,把脑袋伸了过去。 哐当一声,椅子被她蹬开的声音骤然响起,贺凌这才回过神来。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出来,抱住她的双腿,轻轻一举把人放下来。 韩仪乔又惊又惧,挣扎了几下,被贺凌放到地上之后,手脚并用往后退。 她想喊救命,那两个字到了嗓子眼,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本要赴死,何必呼救。 她大睁着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眼前人。 月色如纱,影影绰绰,她看不清这个黑纱遮面的男人到底是谁。 只觉得他那双眼睛,似曾熟悉。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她哑着声音问。 贺凌抬手摘掉脸上的黑纱,露出真容。 “是我。” 他望着韩仪乔,一动不动,看着她从目瞪口呆,到眼含热泪,再到浑身颤抖,几次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混入寿王府已经有些日子了,就在前边当护院。听说他们要送你去和亲,我猜你肯定不想去,我是来救你的。” 没想到却意外撞见她自寻短见。 想一想都后怕,心像是空了一大块,冷飕飕不停地灌着凉风。 韩仪乔低着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砸在她的手腕子上,湿了一大片。 贺凌往前挪了一步,她并未躲闪。 贺凌又挪了两步,她的头顶正好抵在他的肩头。 抬起双臂,顺势把人圈进怀里,贺凌轻拍她的后背,小声安抚:“别怕,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会来救你。你以后千万不要想着放弃,一定,一定要等我来找你。” 怀中的人儿,瘦得只剩骨头,抖成了一片枯叶,也把贺凌的心都给抖碎了。 他手臂用力,恨不得把韩仪乔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去。又顾忌着她如此孱弱,哑着声音道:“就算是个不得宠的郡主,吃喝用度也该比我姜家好上百倍千倍,你怎的瘦成这副鬼样子了?” 韩仪乔小声啜泣,任他玩笑,等哭够了把人推开,她别过头去,“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以后再别来找我了。” “我已经来了。”贺凌声音染着薄怒。 “趁他们还未发现,你赶快走。再不走,被他们发现之后,你就完了。” “要死一起死,我欠你一条命,迟早要还给你。” 贺凌混不吝地站起来,勾唇望着韩仪乔。 她吓得四肢发软,站都站不住,拽着贺凌的胳膊,飞快地说道:“他们如今势头正盛,寿王也许会荣登大宝,我们斗不过的。认命吧。你从这离开,走得远远的,再别回来。” 贺凌:“你在这,我能去哪里。” 韩仪乔:“你我再没关系了。” 贺凌:“在我心里,你是我娘子,以前是,现在是,这辈子永远都是。” 韩仪乔:“可是,我们已经和离。” 贺凌:“那纸和离书,根本不算数。我贺凌这辈子只娶一个女人,如果不能护她周全,我还算什么男人。” 从来不知道,他骨头这么硬。 也从来不知道,他爱得那么深。 韩仪乔急得掉泪,却无法说服他。 贺凌:“你且再坚持一下,和亲出发之前,我自有办法把你救出去。” 韩仪乔摇着头,试图劝他放弃。 可贺凌眼里像是着了火,亮闪闪,灼得她心疼。 贺凌:“这几日你务必多吃饭,把身体养壮实些,这样我们的胜算才会大一点。” “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劫和亲郡主,其罪当诛,保不齐还会连累家里其他人。为了我,不值当的。” 苍白的唇,喃喃说着“不值当”。 “值当,在我心里,没有比救你更重要的事儿了。” 贺凌头脑一热,冲上去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薄唇冰凉,闪躲两次,被他彻底融化了。 贺凌这样的男人,一旦爆发便如天雷一般。 轻轻触碰,慢慢研磨,深深探索…… 韩仪乔化成了一滩水,从上到下,从内到外,没了一丝力气。 “听话,乖乖等我。” “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要相信我。” “千万别再做傻事了,好好吃饭,好好喝水,一定一定要等我。” …… 贺凌在她耳边低声叮嘱,俯身把她抱起来,放回到床上。 一把扯过被子替她盖好,抽身时,大掌落在她小腹上。 只是片刻而已,他收回手臂,最后又看了韩仪乔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眨眼消失无踪,韩仪乔眨了眨眼,像是做了一场梦。 可是,身上的温热还在,他摩挲撕咬过的唇,微微传来一丝丝的触痛。 韩仪乔拥着被子,眼泪忍不住狂涌,嘴角却爬上了微笑。 第145章 姐妹初逢,亦是绝别 韩仪乔很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和亲启程的日子日渐临近,她反而越来越安心。 初十这日一大早,宫里来人宣读了圣旨。 乔翎接旨之后,率领众仆妇赶到韩仪乔住的院子,亲自看着人给她梳洗打扮。 大红的嫁衣,纯金的头面,韩仪乔绝美的容颜,让乔翎想起一个人。 “你娘当初也像你这么好看,”她喟叹着开口,“只可惜啊,好看有什么用。女人徒有皮囊,却不长脑子。天长日久,男人总会腻的。” 乔翎一边喝茶,一边慢悠悠往韩仪乔心上扎刀。 “继女也是女儿,好歹你叫我一声嫡母,我便好心提点你几句。以后到了柔然,千万别像现在一样,不言不语,不动不笑,跟块木头似的。男人可不喜欢木头,他们喜欢热情似火,敢于取悦他们的女人。” 韩仪乔从镜中望着乔翎得意的样子,幽幽开了口,“我今日便要离京,爹爹难道不送一送我嘛?” “如今咱们王爷监国,朝中大事,事无巨细,哪一件都需他操心。世子跟在一旁学习治国,将来荣登大宝,才不会手忙脚乱。他很忙的,没空来看你。” 韩仪乔哦了一声,“听说我还有个妹妹,回来这么久,都不曾见上一面。此一去只怕这辈子再见遥遥无期,不知分别前,可有机会见上一面?” 乔翎摆弄着染过蔻丹的指甲,漫不经心道:“我的萱儿是什么身份,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韩仪乔:“我跟她乃同父异母的姐妹,说起来……” 乔翎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都这时候了,没必要再攀交情。你自去和亲,我的萱儿以后会有好姻缘。你们再无任何瓜葛。” 她让仆妇们伺候韩仪乔梳妆,径自离去。 韩仪乔被一众仆妇簇拥着,先是坐上花轿,吹吹打打绕城一周,出了北城门之后,登上马车。 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直奔西北。 冬秀哭了一路。 “咱们这辈子还能回京城吗?是不是以后都得死在荒漠了?” “我不想死,我还想嫁人。” “我不喜欢臭烘烘的糙汉子,我想嫁给文质彬彬的中原人,我……” 她在韩仪乔耳朵边不停地聒噪。 韩仪乔茫然枯坐,只偶尔通过侧帘的缝隙,往外瞧上一眼。 路越走越颠簸,路旁的景色越走越荒凉。 从京城到柔然,需要十几天才能到。 贺凌会选在哪一天来救她呢? 韩仪乔想着想着,不由心头雀跃,把聒噪的冬秀撵去后面的马车,防止贺凌来时,被那丫头撞破。 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从日出到日落,又从日落到日出。 整整十天,毫无动静。 韩仪乔渐渐丧失了希望,大约他不会来救自己了。 想一想也理解,贺凌不过是个普通人,即便从过军打过仗,也只能说功夫强一些。 他一介白衣,没有半分官职在身,想要阻拦郡主和亲,简直痴人说梦。 他拿什么阻拦? 无权无势又没银子,单凭他一副坚硬如铁的躯壳吗? 为了她丢掉性命,不值得。 韩仪乔认清了现实,放下希望,整个人又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死感。 生与死,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了。 第十一日这天傍晚,送亲队伍投宿驿站。 此地处于边关,跨过那道线,便进入了柔然汗国境内。 山高皇帝远的不毛之地,听闻来了位郡主,众百姓纷纷跑出来围观,差点引起骚乱。 护卫们驱赶人群,护送韩仪乔进入二楼最奢华的客房。 洗漱过后,简单用了晚饭,韩仪乔把冬秀打发走,关上房门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着,就像此前的每一晚那样。 一直等到三更鼓响,依旧没有一丝动静,就在她翻身准备安睡的时候,窗口传来“啪嗒”一声细响。 紧接着,有人拨开插销,从窗户跳了进来。 韩仪乔瞬间清醒,噌一下坐起来,光着脚下床迎了过去。 果然是他。 贺凌依旧是那副夜行衣,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二十日不见,他消瘦了一圈,可眼睛却比以前更黑更亮。 “你怎么才来。”韩仪乔抱怨着,毫不犹豫扑了过去。 贺凌把人接住,无声笑了起来,用力回抱了她一会儿,揭掉黑纱哑声在她耳边问:“想我了?” 何止是想,还有期盼,以及数不尽的望眼欲穿。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韩仪乔带着哭腔的声音,好像撒娇。 贺凌骨头都酥了,捧着她的脸重重亲了一口,压着声音道:“既然答应了你,我就是死,也要死在你跟前。” “不要这么说,我们都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韩仪乔伸手捂住他的嘴,生怕他一语成谶,会遇见什么意外。 不经意间低头,看到脚边居然瘫软着一个身影。 韩仪乔吓得连忙往后退,“这是谁?是死是活?” “当然是活人。”贺凌蹲下去,一把扯掉那人眼上的罩子。 突然的光亮刺得眼睛生疼,那人半眯着眼睛,警惕地左右看看。 韩仪乔望着那年轻女子,确认她们之前从未见过,可她心底却总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是谁?” “平阳郡主。” 韩仪乔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回头府上发现她丢了,恐怕要把全京城都翻个遍。” “那是他们的事儿,与我无关。我只要让该她承担的责任,交还给她。” “她什么责任?” 贺凌抬眸,“当然是和亲。柔然可汗修书请求和亲,这差事本该落到她头上。可她们母女偷梁换柱,把你寻回去替她承担。凭什么?” 韩仪乔脑子嗡了声,一张小脸瞬间刷白。 贺凌:“皇家贵胄,出生即享荣华富贵,过着人上人的日子。为什么轮到和亲,轮到她为国家做贡献的时候,却找人顶替。好事占尽,却不想付出,这样的人就该死。” 贺凌抬眸看向韩仪乔,“明日一早,把你和她交换,神不知鬼不觉,把本该落在她头上的责任,交还给她。” 平阳郡主嘴里塞着布条,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省点力气,回头好好伺候你那位土埋半截的柔然可汗吧。” 贺凌的声音,比他腰上的弯刀还冷。 第146章 女人该有的样子 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女,吓得浑身发抖,不停地往墙角缩。 韩仪乔:“我想同她说几句话。” 贺凌抬手,把平阳郡主嘴里的布条拽了出来。 她先是大口呼吸,随即喃喃求饶:“大侠饶命,你放我一马,以后我当牛做马报答你,好不好?” 经过几日相处,她一颗心从希望到绝望,生生死死之间,早就吓破了胆。 高高在上的郡主,跪地不停磕头,哪儿还有以前娇纵不可一世的影子。 贺凌错开身,把韩仪乔拉到平阳郡主面前。 韩仪乔往回缩了缩,却被贺凌强推了上去。 “她母亲作的恶,最终报应在她头上,也算是天道轮回。这一跪,你担得起,就算是不为了你,为了你母亲,也该狠狠地出了这口气。” 平阳郡主见是韩仪乔,匍匐在她脚边哀求。 “姐姐,咱们可是亲姐妹,你放过我好不好?” 韩仪乔身子发僵,求助地看了眼贺凌。 男人冷冷道:“这样的姐妹情,要来何用?从今晚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你们再无牵扯。” 平阳郡主不死心,抱着韩仪乔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姐姐,你别听他的话,男人的嘴最会骗人。爹爹骗过你母亲,曹国舅骗过我,你怎知道这男人不会骗你。咱们女子最该帮扶女子,更妄论咱们还是亲姐妹。” 她抬起脸时,眉梢眼角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乔翎。 女儿身上总会印上母亲的影子,也许是相似的眉眼,也许是不经意的一颦一笑。 韩仪乔想起乔翎对她们母女所做的一切,不由火气上涌,抬脚把平阳郡主踹翻在地。 “你娘欠我们的,由你来还。” “可我是无辜的。” “无辜?你敢说她抢夺的一切,你没享受吗?如果我母亲在世,我便不会丢。如今你所拥有的荣华富贵,本该都属于我。” 韩仪乔额上露出青筋,眼神也变得凶狠。 “这一次,如果不是为了你,她断不会把我找回京城。和亲这件事儿,本该落到你头上,她为了你,不惜又把我找出来做替罪羊。” 啪的一声,韩仪乔用足了力气,狠狠扇了平阳郡主一巴掌。 “该是你的,那就老老实实受着,这辈子别想再有人做你的替罪羊了。” 她谨小慎微活了二十年,从未像现在这一刻扬眉吐气。 扭头看一眼贺凌,第一次由衷地冲他笑起来。 贺凌只觉得浑身热血激涌,他试着去拉韩仪乔的手。 她害羞,转过身去躲开了。 平阳郡主偷瞄两人的互动,眼珠一转,又生一计。 她挣扎着站起来,假意踉踉跄跄朝前扑去,冷不丁撞入贺凌的怀里。 贺凌手忙脚乱推开她,她却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用前胸贴上去。 “你喜欢她?想睡她?”她挑眉问贺凌。 想不到堂堂郡主,说话如此直白粗糙。 贺凌逗她:“是又何妨?” “她有什么好,除了那张脸能看,身上简直一无是处,除了一副骨架子,哪有几分女人该有的样子。” 韩仪乔扭头瞪着她,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平阳郡主:“你要是缺女人,我可以自荐。我比她年轻,比她身材好,比她知情识趣,比她更懂男人。试过便知高下,到时候你再决定帮谁不帮谁。” 虽然是郡主,可她从来都知道,关键时刻能保命的,不是她高高在上的身份,而是她作为女人的身体。 英雄难过美人关,眼前这个表情狰狞的糙汉,亦不例外。 他费劲巴力把自己掳来,不就是为了眼前这个病秧子女人嘛。 同为女人,平阳郡主自认不输,便丢下廉耻,争取最后一搏。 贺凌听得一愣,愣过之后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平阳郡主贴过去,“那就是答应了,对不对?” 她的脸在贺凌颈边蹭了蹭。 贺凌眼疾手快,一下把人推开。 平阳郡主被他摔在地上,顾不上身上的痛,扭头瞪他。 贺凌轻蔑地俯视着她,笑道:“你以为天下男人,都是曹国舅那样的色狼吗?只要你送上门,他便来者不拒,甚至毫不怜惜,只顾自己痛快,不顾你未出阁姑娘的名誉,甚至弄伤你。” 被狠狠戳中心窝,平阳郡主一张脸涨成青紫色。 贺凌高傲地仰起头,道:“这世上,男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跟女人也不同。虽然你们同为姐妹,但是在我心里,她缥缈似仙女,而你就是一枝狗尾巴草。” “你敢说本郡主是狗尾巴草?大胆!” “我说了,如何?事到如今,你就算是郡主,又如何?不过是被抛到邻国,以身子换取利益的工具而已。” 贺凌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捏着平阳郡主的嘴,直接倒了进去。 “这是什么?”韩仪乔小声问。 “毒药。” “啊~~” “不把她毒哑,咱们如何脱身。” 大概见惯了他做低伏小讨自己开心,韩仪乔第一次见识贺凌的狠厉无情。 难免有些怕。 窗外露出鱼肚白,天就要亮了。 贺凌交代韩仪乔几句,两人把那套大红的嫁衣,给平阳郡主穿上。 韩仪乔换上贺凌带来的布衣,趁着早上人少,扶着平阳郡主提前上了车。 冬秀迷迷糊糊过来看了一眼,见屋里没人,便到楼下马车寻找,看到车里有人端坐,都没细看是谁,扭头招呼众人重新上路。 贺凌跟韩仪乔藏在暗处,目送和亲车队通过最后一道关卡,进入柔然国境内。 韩仪乔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 她扭头看向贺凌,忍不住笑着问:“我们接下来如何安排?四海为家,浪迹天涯,下一站去哪里?” 贺凌摇头,牵着马儿往回走。 韩仪乔小跑着追上去,默默跟着贺凌,也不再追问。 “你怎么不问了?” “不管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她脸上依旧娇羞,可神情却十分坚决。 “我们回京。”贺凌上马,向她伸出手。 韩仪乔握着他的手上了马,从后紧紧抱住了贺凌的腰。 “你如果害怕,我把你送回贺家村如何?” “不怕,以后你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现在你不嫌弃我粗笨,是个不懂文雅的糙汉子了?” “以前是我眼拙,我宣布,你贺凌是天底下第一聪明的男人。” “你叫我什么?” “贺凌,夫君,相公……” 天空浓云消散,阳光普照大地。 晴空下,马蹄飞奔,载着两人,重又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第1章 拉郎配 建乐十年,朝廷颁布法令。 凡超过二十岁还没出嫁的姑娘,如果没有出家为尼,朝廷可以强行婚配。 民间一片哗然,戏称此举为拉郎配。 姜杏十九岁了。 她娘急坏了,这几日正找媒婆帮她保媒牵线。 姜杏却不急,依旧进山采药打猎,像往常一样。 因为午后的一场暴雨,耽误了下山的时间。她背着竹篓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几个妇女蹲在河边洗菜,叽叽喳喳说着八卦。 姜杏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柳婶子隔了老远,冲她招手。 “阿杏啊,你怎么才回来?王媒婆领着贺家的人,在你家等半天了。” 姜杏一愣,粉脸羞红,轻轻嗯了声。 有人低声八卦:“阿杏跟许家那位书生,分了?” 柳婶子瞪了那人一眼,鼓励姜杏:“贺家可是远近闻名的富户,祖上做过骑尉,想嫁进他家的姑娘,能排三里地呢。这样的好姻缘,打着灯笼也难找。先上婶子家换身衣裳,别让她们看轻了咱。” 有人附和:“我见到贺家老太太了,那派头别提多足了。把阿杏打扮漂亮些,让她们见识见识咱们梨花寨最漂亮的姑娘。”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穷乡僻壤,没那么多繁缛俗礼,大家都是爽快人。 她们的好意,姜杏心领了。可对于这桩婚事,她却是不抱希望的。 盲婚哑嫁,跟拉郎配有什么区别。 如果选不到合心意的男人,她宁愿出家当姑子去。 这么一想,姜杏顿时坦然下来,把竹篓卸下来,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洗干净手脸,又把沾染了泥污的裙摆搓净拧干。 本就长得好看,此时腮边沾染着水珠,夕阳照在她脸上,像擦了上好的脂粉。 天蓝色的长裙,因为水洇的关系,越往下颜色越深。 整个人看上去婷婷袅袅,就像盛夏里绽放的一株娇媚的荷花。 众人纷纷看呆了。 “这丫头真好看,谁要能娶回家,那可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别说爷们儿喜欢,连我看了都想疼一疼她呢。” “这么漂亮能干的姑娘,许夫人怎么就看不上呢。” 姜杏不想理这些八卦,起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小声议论:“你们说贺家能看得上她吗?” 俗人都讲究门当户对,看不起她们寡母孤女。 姜杏叹了口气。 若论祖上,她家也不弱。祖父曾是镇上首富,外祖家世代为医,都曾赫赫有名。 要怪就怪世道不好。 她爹姜诚祖成亲那一年,遇上朝廷征兵,蜜月一过便上了战场,一去便没了音信,至今生死不知。 第二年,镇上闹匪患。 姜家和姚家都是大户,自然成了山匪们洗劫的目标。 山匪们见东西就抢,见人就砍,要不是祖父拼死,用他的尸身挡住秘窖入口,身怀六甲的母亲,也难逃活命。 后来,母亲姚婷玉拖着笨重的身子,到山里投奔远亲,走到梨花寨时,突然腹痛,分娩在即。 所幸被寡居多年的猎户遗孀——牛奶奶救下,母女俩才得以活命。 姚婷玉懒得再走,干脆认牛奶奶当干娘,一直待到今天。 母女俩能顾得了温饱已经不易。 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 姜杏不想让她娘担心,努力扯了扯嘴角,推门脆声喊了一句:“娘,我回来了。”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左侧坐着她娘姚婷玉,右侧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王媒婆上前挽住姜杏的手,把人拉到贺老太太跟前。 “这位便是贺老夫人,特意过来瞧你的。” 姜杏垂眸行了个万福:“见过老夫人。” 贺老太太六十多岁,眉目慈善,一双笑眼上下左右,在姜杏身上不停打转。 “多大了?” 姜杏:“十九。” 姚婷玉忙纠正:“她生日小,腊月初十落的地,还差几个月呢。” 乡下姑娘婚嫁早,十五六岁出门子,十九岁都该生二胎了。 姚婷玉心虚,生怕贺家嫌弃女儿的年龄。 王媒婆帮忙打圆场:“姜杏是个好姑娘,怕她娘孤单,这才耽误到现在。好饭不怕晚,好女不愁嫁。贺家大公子打了八年仗,年初刚回乡。这不就等来了好姻缘嘛。” 贺老太太:“我那大孙子今年二十六,虽说大七岁,倒也般配。” 王媒婆拍手附和:“何止般配,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以后小夫妻举案齐眉,三年抱俩,您就且等着享福吧。” 她边说边使个眼色。 贺老太太爽快掏出一支银簪子递了过来,“这亲事就定下来吧,改天我们来下聘礼,最好赶在立秋之前把婚事办了。” 孙子相中的人,托她来提亲,当然得尽快敲定才安心。 姚婷玉有点为难:“现在到立秋,可不到二十天了,赶得及吗?” 贺老太太:“家里有五十多亩地,如今世道乱,我就想着赶在秋收前,替他们把事儿办了,大家都安心。” 好在姚婷玉也没强烈反对,眼看亲事就要说成了。 姜杏突然说:“老夫人看过我了,我娘却还没看过您家的大公子呢。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总该让我们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王媒婆顿时愣住了。 保了半辈子媒,还是第一次遇见姑娘要亲自相女婿的。 贺老太太没恼,笑了起来:“爽利,这姑娘对我的脾气。咱们家贺咫绝不会让你们失望,明儿就让他来一趟,让你们看个够。” 送走她们,关上院门,姜杏挽着母亲往回走。 姚婷玉满脸兴奋:“听你柳婶子说,姜家是远近闻名的富户,两房共有七个孩子,也算人丁兴旺。你嫁过去,日子肯定过得热闹。” 姜杏忙泼冷水,“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别想那么远。” 姚婷玉往隔壁院墙瞟了眼,小声道:“咱们可说好了,不管如何,今年必须把你嫁出去。我不能眼看着你,被许家给坑死。” 这些话姜杏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她干脆不理,撸起袖子把新采回来的药材晾上。 闺女不说话,心里却有主意,姚婷玉叹了口气进屋了。 墙头窸窸窣窣,探出个脑袋。 “姜杏啊,我看王媒婆带着人走了,你跟贺家的亲事,这就说定了?” 许夫人蹲墙根偷听了好半天,这会儿装模作样套近乎来了。 第2章 嫁人如第二次投胎 姜杏不想听她虚情假意胡扯,重重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许夫人拍了拍胸脯,大大地松了口气:“恭喜呀,你的终身大事定下了,不用担心拉郎配,也不用出家做姑子,你娘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的口气很是无辜,好像把姜杏耽误到现在的人,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要不是许昶…… 姜杏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甩出去。 她面沉如水,抬头看向许夫人:“我的婚事不用许夫人操心。倒是你,守了半辈子活寡,将来该让许昶给你立块牌坊,昭告四方。” 姜杏不想对方把话题一直围绕在自己身上。 自证容易内耗,主动出击才能一招制敌。 她看着外表柔弱,才不是个软柿子呢,一句话就戳进了许夫人的肺管子。 她遭男人抛弃十多年,最忌讳别人提这件事儿。 果然,许夫人撕下伪装,急躁起来,“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 姜杏:“难道不是事实?” 许夫人噎了一口气,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事实如此,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之前从没人敢当面说过。 许夫人好面子,表面上和颜悦色,背地里专门捅刀子。 就算她看不上姜杏,表面依旧装得亲亲热热。 姜杏以前没有戳破,顾忌着彼此的面子,现在她既然决定另嫁他人,便绝不会再忍。 许夫人没讨了便宜,气得打了一个嗝,暗道:这丫头,嘴真毒,幸亏没同意儿子娶她。 姜杏不理她,转身回了屋里。 许夫人忘了自己踩着砖头趴在墙头上,气得直跺脚。 脚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差点把屁股摔烂。 她正疼得龇牙咧嘴,头上响起一道招骂的声音。 “娘,你坐地上干什么?” 许昶放旬假刚刚进门,走得急,满头大汗来不及擦,身上的书笈也来不及放下。 他漫不经心去扶许夫人,却伸长脖子隔墙去寻姜杏的身影。 许夫人满肚子火正没处撒,举起巴掌,劈头盖脸就朝自己儿子身上招呼。 “你个没出息的,上辈子是和尚嘛,看见她就挪不开眼,活该你娘被人骂。” 许昶一边躲,一边辩解:“娘别乱说,阿杏她人很好,什么时候骂过人啊。” 许夫人:“你个大傻子,被小妖精骗了。以后再敢跟她纠缠,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母子俩一个打一个躲,吵吵闹闹回屋去了。 姚婷玉隔窗听见了,气得咬牙。 “这个毒妇,啊呸……她看不上咱们,咱们还看不上她儿子呢,不就是个穷书生嘛,真当是状元材料宰相根苗呀。”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扭头心虚地看一眼女儿。 姜杏像是没听见,正把晒干的药材往布袋子里装。 姚婷玉叹口气:“许昶这孩子还是挺好的,就是他娘忒势利,嫌弃咱们没依靠,一心想让儿子攀高枝。” 姜杏:“他娘不好,就是他不好。他一贯懦弱,将来也不会为了妻子跟他娘决裂,早些断了早安生。” 姚婷玉原还担心女儿被许夫人磋磨一辈子,现在听姜杏这么说,不由得庆幸。 闺女看得开,不认死理,人生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姚婷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贺家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吧。你以后离许家母子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姜杏失笑,故意逗她,“万一贺家也是个火坑呢?” 姚婷玉惊得目瞪口呆,声音都有点发颤,“我女儿长这么好,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性格也好,总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她走到姜杏身边,拧着眉头嘟囔:“我瞧贺老夫人知书达理,不像恶人。王媒婆也说,贺大公子人长得好,体格壮,头脑聪明,除了年龄大些,没别的缺点。这些总不会有假吧?” 姜杏忙着手里的活计,头也没抬,“我嫁过去,可不是跟贺老夫人过一辈子的,她好不好,还在其次。另外,媒婆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咱们得有自己的判断。” 贺咫打了八年仗,有没有落下残疾,这些都不清楚。 家世不好的姑娘,嫁人便是她的第二次投胎。 如选不好,就如从一个浅坑,跳进一个深坑,一辈子难以翻身。 必须谨慎。 姜杏:“明天贺咫来了,娘好好看看他,瞎不瞎,聋不聋,四肢全不全,是不是个花腔嘴炮,一切拜托给娘了。” 姚婷玉突然觉得重任压肩,求救似的问女儿:“你明天做什么去?我怕我相不好。” “我明天进山采药,必须赶在立秋前,多卖些钱,好给娘置办过冬的东西。” 姚婷玉:“那你早点回来,要是贺咫全须全尾,咱明天就把亲事定了,免得好女婿被人抢走。” 姜杏笑了:“是我的别人抢也抢不走,能轻易被抢走的,便不是好女婿。” 姚婷玉失笑:“说的也是。” 深目打量女儿,她叹了口气,“你呀,这胆识和魄力,到底是随你爹了。” 提起故人,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姜杏安慰了几句,紧接着忙碌晚饭,等吃完收拾妥当,伺候姚婷玉吃下药先睡了。 姜杏住在西耳房,她娘住在东耳房,中间隔着三间正房。 她烧了一锅热水,从头到脚好好洗过,这才坐到桌前。 身子乏得很,可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绷着,乱乱的,睡不着。 于是,翻开了那本《神农百草经》。 外祖家被土匪洗劫的时候,金银、衣裳、药材、粮食统统都被抢走了,唯独医书散落一地,没人要。 姚婷玉捧着大肚子,从姜家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跑回娘家时,发现姚家也未能逃过一劫。 外面残余的山匪还在抢掠,她捡起两卷誊抄医书,便匆忙逃难去了。 一本《神农本草经》,另一本《脉经》。 姜杏把这两本书当启蒙书,认字,识药材,早就翻烂了。 此时看过无数遍的内容,就在眼前,却像不认识一样,陌生得很。 不知道枯坐了多久,直到院子里响起了熟悉的“鸟叫声”。 姜杏愣了片刻,迅速探身把桌上的蜡烛吹灭。 不大会儿,窗前响起一阵脚步声,一道人影印在窗户上。 第3章 耳朵尖都臊红了 姜杏望着黑影,半天没有说话。 “阿杏,我知道你还没睡。我有话同你说,你把窗户打开。” 许昶的声音,因压着嗓子,略微沙哑。 姜杏:“……”她没动。 许昶:“我娘脾气不好,她以前就那样,你别生气。你真的打算嫁给姓贺的莽夫了吗?” 读书人清高,把卖力气的人一律称之为莽夫。 姜杏:“……” 许昶:“我马上就要参加乡试了,若顺利考取举人,明年便要进京参加会试。你耐心再等我一年,等我金榜题名,一定可以说服我娘,让她同意咱们俩的事儿。” 姜杏嘴角一抹苦笑。 明年她就二十岁了,等不到他金榜题名,就要被拉去随意配个丈夫了。 许昶如果在意她,就不会让她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答案只有一个。 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前程,而她姜杏,只是他前程路上一枝可有可无的红杏。 点缀而已。 姜杏话少,但是不傻。 她冷声开口道:“许公子才高八斗,必成大器,以后金榜题名,前途无可限量。什么样的娇妻美妾娶不来,何苦委屈自己,与我定下这一次又一次的约定呢。” 她终于开口,许昶心头猛跳,忙赌咒发誓:“什么娇妻美妾,我许昶全看不上,自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沉闷的天空,响起一道闷雷。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许昶的爹,十五年前进京赶考,一举夺魁,好消息都来不及传回家乡,他人便没了音信。 许夫人一门心思等着做状元夫人,左等三年不来,右等三年不来,如今连男人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有传言说,他在外头另娶了高官家的小姐,早忘了家里的糟糠之妻。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许昶的爹连自己的发妻骨肉都能轻易抛弃,许昶又怎么会是一个忠贞深情的人呢。 更何况两人从未有过婚约,顶多算是一厢情愿背人时承诺的私情。 许昶看不起莽夫,姜杏却觉得,薄情寡义的读书人,更可恨。 她说:“咱们只是邻居而已,你还是专心备考,别耽误了前程。” 许昶:“阿杏,我看得出来,你对我也是有些动心的。” 姜杏:“我的心动没动,自己知道。反倒是你,只听说学堂的夫子,教授策略和诗赋,难道还会教你爬墙不成?” 不等说完,姜杏起身猛然拉开窗,就见许昶立在月色中,正愣愣地看着她。 “阿杏,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的话不及说完,突然一盆水泼下来,把他浇了个落汤鸡。 姜杏泼完水,若无其事关上窗,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 许昶被浇了个透心凉,胡乱抹一把脸,愤恨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窗内,姜杏叹了口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明知许夫人看不起自己,必须快刀斩乱麻,不给他们留下一丁点的把柄。 哪怕她知道,许昶刚才那番话,兴许有六七分的真心。 可她不能赌,赌徒没有好下场。 …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天还没亮,姜杏便出发了。 背篓里装了两个野菜饼子,中午就着泉水草草吃下,一直到傍晚才下山。 这次,她采了满满一筐药材。 心里盘算着,怎么也能卖一百文钱,到时该给娘添件过冬的衣裳。 她走得不紧不慢,甚至坐在石桥边光秃秃的石头上,洗干净了手脸,又发了会儿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进门时,天色刚擦黑,她暗忖着,贺咫应该已经走了吧,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你这丫头,怎么才回来。” 姚婷玉迎出来,一边帮女儿卸下肩上的背篓,一边小声抱怨。 “我今儿找到一处山坳,见那里长了好些甘草。娘亲是知道的,甘草是秋冬止咳的良药,每年秋冬药铺都会高价收购,不知不觉便忘了时间。” “你一个姑娘家,天色晚了,遇见野兽多危险。” “怕什么,小时候牛奶奶教会我射箭,只要不是虎狼那么大的猛兽,我都能猎回来给娘尝尝鲜。” 姜杏没心没肺地笑着,摘下挎在身上的弯弓,准备秀一把。 她拉弓搭箭,以身体为圆心,转圈画圆寻找目标,突然身子僵住。 自家院子西南角的柴垛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人背对夕阳,居高临下,正肆无忌惮打量她。 姜杏因瞄准,眯着一只眼睛,分不清那人是敌是友,她便保持射箭的姿势没变。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因背着光,始终看不清他的眉眼。 昏黄的日光给他镀上一层金光,宽阔的肩膀,修长的手臂,劲瘦的腰肢,以及两条大长腿…… 他似乎冲姜杏笑了笑。 姜杏呼吸一窒,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姜杏警惕十足,冲他命令:“站着不许动。” 于是,他便乖乖站定,没再动作。 他那么听话,姜杏反而慌了起来,一颗心怦怦跳着,呼吸也变得兵荒马乱。 再看那人,竟想起寺里高高屹立的金刚塑像,怒目而视,让人又怕又敬。 她不言,那人亦不语。 两个人默默地站着,谁都没动。 那人似笑非笑,举止中有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 这感觉让姜杏心里不痛快。 她半眯着一只眼睛,挑衅似的把弓又拉满了几分。 姚婷玉见状吓坏了,生怕女儿不小心把人误伤,忙上前把弓箭抢了过去。 王媒婆看了半天戏,这才站出来解释。 “阿杏让我带贺家大公子来,给你相看相看,我们这不就来了嘛,结果等了大半天,都不见你回来。大公子瞧着你们柴火不多了,便帮忙劈了些,不知不觉耽误了一下午。这回人也见了,阿杏姑娘满意了吗?” 虽然胆子大,到底是没出阁的姑娘,被王媒婆这么一调侃,姜杏的耳朵尖都臊红了。 王媒婆故意撞她一下,笑着问:“贺大公子可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后生了,难道还不满意?” 姜杏脸一热,扭过身去背对着他。 哪有人当着男女双方的面,逼问相亲结果的。 见她不说话,贺咫火上浇油,拱手问道:“如果姜姑娘对我不满意,只管说出来,我改就是。” 言外之意,今天他势在必得。 姜杏脑子里乱乱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的声音低沉舒缓,还挺好听。 姚婷玉把女儿的娇态,统统看在眼里。心里一对比,不论外貌家世,还是行事做派,这位贺公子比许昶强百倍。 她心里有了答案,见女儿也没反对,便笑着把王媒婆叫到一边,耳语几句。 王媒婆高兴地拍手:“小男女彼此满意,这亲事可就说定了。过两日我们来送聘礼,你们这就准备起来吧。” 姚婷玉笑着应了。 第4章 最漂亮的新娘子 目送贺咫离开,姚婷玉笑得合不拢嘴。 “贺家大公子长得好,体格壮,眼里有活儿,以后是个知道疼人的男人。”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姜杏脑子恢复清明,突然觉得自己吃亏了。 刚才自己站在光下,贺咫把她看得清清楚楚;而他逆着光,自己只看了个剪影。 她连对方眼睛是大是小,脸庞是黑是白,都没看清楚。 可是转念一想,他肩宽腰细腿长,身量足有八尺多,不大会儿便劈了那么高一摞柴火,肯定很壮实。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身强体壮,遇到危险才能保护她。 这么想着,姜杏的心便定了下来。 同贺家的婚事,貌似再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生逢乱世,婚丧嫁娶一切从简,过了两日,贺家来下了聘礼。 礼虽简化了,东西却是一样没少。 一双大雁,两坛浑酒,四匹细布,四匹粗布,还有八样糕点。 更重要的,两个圆嘟嘟的银元宝,装在封了喜字的红匣子里,十分庄重地递到了姚婷玉手里。 十两银子做聘礼,在梨花寨也算是蝎子尾巴独一份。 靠天吃饭的老农民,能够顾着全家人的温饱,已是不易,农忙时给富户做工挣几个铜板,偶尔进山打猎换些银钱,那都是有数的。 一年到头,能攒够二两银子,年底都得犒劳自己多喝两杯酒。 贺家居然能拿出十两银子做聘礼,可见他们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 姚婷玉笑得合不拢嘴,盘算着把银子都拿去置办成嫁妆,好给闺女撑门面。 姜杏阻止了母亲这么做。 世道不稳,置办那么多嫁妆,除了面子好看,别无他用。 倒不如留着银子,更方便些。 她给母亲留下一个银元宝备用,自己准备带一个去贺家。 姚婷玉虽然没落,当初死里逃生的时候,身上还有几样像样的首饰。 累丝的金镯子,祖母绿宝石的耳坠子,白玉的簪子,还有金戒指、银项圈…… 林林总总算下来,能去镇上盘一间铺子。 可是兵荒马乱,即便有了铺子,母女俩也守不住。 于是,那些首饰装在一个木匣子里,只能藏在东里间墙上的暗道里头。 姚婷玉把木匣子一股脑塞进姜杏怀里,像是完成了一项大任务。 “都拿去吧,以后跟贺咫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 姜杏失笑:“我跟他,不见得能过到一处呢,这些首饰还是娘收着吧。” 姚婷玉气得变了脸色,“你这孩子,还没成亲呢,净说丧气话。” 姜杏一耸肩,“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同他只见过一面,谁知道他到底什么脾气,喝不喝酒,打不打人。万一他好吃懒做,表里不一,我马上和离,回来同娘一起。” 姜杏拉着她娘的胳膊,撒娇地摇着。 姚婷玉呸了三口,又按着姜杏,强迫她呸三口。 “观音菩萨,地藏娘娘,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你们可别当真。信女婷玉祈求诸位保佑小女,夫妻和睦,白头偕老,儿女双全。” 姜杏主意正,那一匣子的首饰,自然没有收。 她挑了两件不起眼的,拿在手里晃了晃,“意思一下,免得贺家人瞧不起,便够了。” 嫁妆太少被人瞧不起,太多了也会让人非议。 寡母孤女,任何时候都不做出头鸟,才是稳妥之道。 一眨眼,便到了成亲这日。 天不亮,姜杏便被母亲叫醒了。 陆陆续续有乡邻赶来帮忙,说是帮忙,不过是看看她们准备了多少嫁妆,等新郎官赶来迎亲的时候,出题为难一下他,再说笑热闹一番罢了。 姚婷玉请柳婶子做了一大锅的豆腐汤,又做了上百个杂菜饼子。瓜子、糖块提前准备了一些,就算是招待宾客了。 荒年,世道艰难,连宫里都昭告天下,号召百姓们节俭度日。 孤儿寡母的,能让宾客们吃饱喝足,已经不错了。 姚婷玉还请了邻村的全活人来给姜杏开脸梳头。 所谓全活人,便是父母公婆、丈夫儿女皆健在的妇人。 刚刚经历了数年战乱,能找一个这样的人,也很难。 姜杏坐在镜子前,任全活人摆布。 除了开脸时,红线绞在脸上时有些疼,她倒吸了口凉气之外,其他时间,都很乖巧。 “阿杏长得真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全活人笑着夸赞,“听说贺家公子长得也俊着呢,今日我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保管你们小夫妻郎才女貌,让人夸上天。” 提起贺咫,铜镜里姜杏的脸,腾一下红了。 送聘礼那日,有人近距离见过他,回头便把他夸成了一朵花。 反倒是姜杏,因为离得远,因为害羞,只是远远地瞧见了他的侧脸,至今连他的五官样貌,都没有看清过。 可是,两个不熟悉的人,居然要成亲了。 这感觉让姜杏心思恍惚,像做梦一样。 额前的刘海都被梳上去了,乌黑浓密的长发,在脑后挽起了一个妇人发髻。 看着看着,她突然觉得镜中的自己,变得陌生起来。 难道这便是成长? 成了亲,便成了大人,以后再不是那个独来独往进山打猎采药的姑娘了。 人们也不再以“阿杏”称呼她,或改称她为贺家娘子,或叫她贺姜氏。 又或者,再过几年,人们该称呼她嫂子,婶子,甚至谁谁的娘。 她的身份变得复杂多样,唯独不是姜杏了。 这么一想,心头如山峦浮起浓雾,变得潮湿寒冷起来。 有那么一刻,她突然觉得很害怕,一种对未知前路的恐惧,疯狂叫嚣,甚至生出强烈的悔婚念头。 就在她天人交战,矛盾重重的时候,无意间一瞥,瞧见了一个人。 许夫人嗑着瓜子,站在窗外正跟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轻慢的眼神被姜杏抓包后,没有一丝慌乱,甚至用眼尾勾出一抹轻淡的嘲笑。 悔婚的念头,嘎然而止,瞬间消散。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选择并非自己十分坚持,全因那些心存恶意的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如果注定要嫁人,那她宁愿选择贺咫。 至少他诚意十足,强过许昶的空头许诺。 贺老夫人率真开朗,比许夫人阴狠的性子,也要强上百倍。 姜杏心里五味杂陈,所幸秀娟在一旁说笑,叽叽喳喳耗费了她些许注意力,等待的时间才没有那么难熬。 贺家迎亲的队伍赶到时,在小小的梨花寨引起了一阵骚动。 第5章 他长了一双好看的凤眼 贺咫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穿大红的喜袍,胸前系着鲜艳的大红花。 他本长得挺拔高大,端坐马上,越发显得威风凛凛,飘逸绝尘。 那气派,说是器宇轩昂的将军也不为过,把一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都比了下去。 除了新郎官,贺家还有三兄弟做傧相,清一色玄色长衫,同样的高大威猛。 三人骑着黑骡,跟在新郎官身后,不停冲乡邻拱手道着同喜,惹来梨花寨一众大姑娘小媳妇的嬉笑声。 秀娟站在窗口,踮着脚尖看热闹,不时跟姜杏解说实况。 姜杏也想看,刚走到窗口,就见有人隔窗打量她,随即交头接耳,评判新婚小夫妻到底般配不般配。 姜杏脸红心跳地蒙上红盖头,重又端坐在床上,没再敢多看一眼。 外人眼里,两家悬殊,都说姜杏高攀了贺家。 可姜杏却觉得,自己嫁给贺咫,多少也有些委屈。 毕竟,他比自己大了整整七岁。 他弱冠时,自己还是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等他花甲之时,自己勉强还能算个半老徐娘。 她胡乱想着,就听秀娟激动地喊:“新郎官过了武试,把寨子上最擅棍棒的李保长都给比下去了。接下来要文试,我爹去请许大哥了。” 许昶? 姜杏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读书是一件奢侈的事儿,普通农户的孩子根本没机会。 梨花寨唯一一个坚持读书,且考取秀才的人,便是许昶。 请他,好像是理所应当。 可是…… 贺咫若跟许昶比赛棍棒,她一点都不担心。两个人比赛诗文,姜杏没来由捏了把汗。 秀娟瞧出她的窘迫,取笑道:“阿杏姐姐怕什么,难道怕许大哥为难贺姐夫吗?还没把你娶走呢,怎么就站到贺家那一头了?” 旁人也跟着笑,起哄怂恿,要许昶狠狠为难新郎官一番,免得他看轻了新娘子。 姜杏的一颗心,一会儿提到嗓子眼,一会儿又直坠谷底。 就那么忐忑了好半天,外面传来让人失望的消息。 秀娟叹口气:“许大哥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今日热闹,他病得起不来床。” 姜杏松了口气,只听秀娟又道:“许大哥出了一句诗文,让我爹转达,如果新郎官对不上来,还是要挨罚的。” “哪句?”姜杏弱弱地问。 秀娟:“好像是‘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姜杏姐,这句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妖怪真假的,我怎么从没听过。” 姜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笑过之后抿了抿唇,不免又悬起了心。 十四岁那年,许昶考取秀才,在她跟前炫耀,曾给她念了一首诗,便是这首着名的《桃夭》。 当时,她也像秀娟一样,茫然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昶便一字一句给她解释,没等听完,姜杏便红着脸跑开了。 她现在还记得最后一句,“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意思就是,姑娘出嫁了,家庭和睦,美满幸福,要把她当成家人一样看待。 姜杏愣神的工夫,外头传来一阵笑声,秀娟兴奋地过来传信:“新郎官答对了,过了文试,马上要进来接新娘子了。” 这首诗不算普通,贺咫竟能答上来? 姜杏的震惊,根本没引起旁人的注意,大家欢呼雀跃,等着新郎官进门接新娘。 全活人如临大考,上下左右检查一通,最后不忘叮嘱姜杏。 “阿杏姑娘,这盖头可不能再揭开了,到了贺家,拜了天地和高堂,入了洞房,得由新郎官拿了如意秤挑开才行。你可记住了吗?” 姜杏心口怦怦乱跳,轻轻嗯了声。 王媒婆率先走了进来,嘴里念叨着吉祥话,引着贺咫上前,冲姜杏拱手,行了一个拜礼。 “新娘子起身吧,拜别了母亲和乡邻,这就要去往夫家了。” 她这么一说,姜杏鼻子发起酸来。 手里多了一段红绸,想必另一端就在贺咫的手上。 王媒婆扶起姜杏,众人簇拥着来到堂屋。 姚婷玉被柳婶子按坐在了八仙桌旁,众人闹着要贺咫敬岳母茶。 贺咫恭顺地一撩衣袍,直接跪了下去,接过旁人递过来的茶碗,高高举过头顶,朗声喊了一句,“岳母大人请喝茶。” 姚婷玉不迭答应着,接过喝了一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的阿杏就拜托给你了,以后你务必好好待她。若她行错踏错,你也不许动她一指头。只需给我说,我姚婷玉退还全部聘礼,只求你把我女儿全须全尾地还给我。” 这番话难免有护犊子的嫌疑,有急躁地邻里高声反驳。 贺咫也不恼,对旁人的议论充耳不闻,郑重地冲姚婷玉点头答应了。 姚婷玉擦了擦眼泪,这才扭头看向姜杏。 想要上前抱抱女儿,却被一旁的柳婶子拦住。 “孩子大喜的日子,惹得她哭哭啼啼的,回头冲撞了喜气。左右三日之后回门,母女俩到时候再好好说贴己话。” 旁人也跟着劝,“贺家村离咱们不过十二里地,贺家有骡马,来去都方便。” 姚婷玉偏头叹了口气,冲贺咫摆了摆手,“你们……走吧。” 贺咫并未露出太多欣喜,俯身冲姚婷玉磕了头,这才起身。 众人哄笑着,让新郎官抱着新娘子出门。 盖头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姜杏,晕头转向,被贺咫抱进怀里。 姜杏惊呼了一声,两手本能想要攀附住什么,可除了他宽阔的肩膀,根本无处可依。 不得已,一双手只能虚虚地搭在他的肩头。 迈门槛时,贺咫把怀中人往上抖了抖。 姜杏惊慌失措,下意识牢牢搂住了他的脖子。 乡邻们哄笑阵阵。 姜杏针扎一般,慌忙收回两手,不料,下台阶时他故技重施,又把人往上抖了抖。 那双纤臂搂住他的脖子,直到坐进花轿时才松开。 锣鼓声响起,花轿颤颤巍巍启动。 姜杏想要再回望一眼母亲,手指揪着盖头一角,撩开一道缝,隔着花轿红绡侧帘偷偷往外瞧。 没看到母亲,却意外看到贺咫的侧影。 他牵着马走在花轿旁,似乎是察觉到了姜杏的动作,扭头看了过来。 贺咫长着一双凤眼,浓眉入鬓,乌发束于头顶,越发显得那张脸坚毅沉稳。 日光下,他眼中有微茫闪烁。 第6章 欺负新娘子 视线短暂的交汇,姜杏有一种被他窥破心事的错觉。 她慌忙低头,重新把红盖头蒙上,再没私自撩开半分。 拜别了母亲,她心情低落,到了贺家村,贺咫在乡邻的笑闹声中,朝着轿子射了三支箭,用红绸牵着姜杏迈过火盆,在堂屋里拜过天地和高堂,又在人们的笑声中夫妻对拜。 自始至终,姜杏乖顺的像个布娃娃。 直到进了洞房,端坐在炕沿,她轻轻地舒了口气,仿佛才又活过来。 贺咫的心,也随之放下。 贺家请了喜娘,按着规矩给小夫妻行洞房礼。 揭了盖头,喝了交杯酒,行了结发礼,贺咫在一众宾朋的笑闹声中,要到前院待客。 “我去去就回。”他小声跟姜杏交代。 新娘子低着头,嗯了一声。 贺咫:“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姐姐提。” 姜杏想了想,刚才站在喜娘旁边,笑呵呵的圆脸女子,貌似叫过贺咫阿弟。 她点了点头。 贺咫还想再叮嘱几句,确认她真的知道谁是他的姐姐,奈何外面闹得太凶,嚷着他再不出去,便要冲进来闹洞房。 贺咫无奈,起身出了新房。 如山一般气势迫人的男人离开,新房内只剩下妇孺。 姜杏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 圆脸女子正笑盈盈看着她,走上前自我介绍:“你叫姜杏,对不对?我叫贺环,是贺咫的姐姐。” 姜杏脸一热,忙起身唤了一声阿姐。 贺环笑着应了,拉起姜杏的手。 虽然第一次见面,却一点都不觉得陌生。 祖母相看回来,曾详细描述过姜杏的长相,贺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想象。 后来,她也偷偷问过弟弟贺咫,可那个闷葫芦只是笑,一个字都不说。 贺环觉得,能让阿弟笑得那么开心,姜杏必定长得极美。 今日一见,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 于是,她对姜杏便越发热情。 贺环掩着嘴巴凑到姜杏耳边,小声问:“你要不要……” 食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 新娘子一路劳顿,便溺这种粗俗的话怎么好问出口,贺环也很是难为情。 可人有三急,弟弟既然交代了,她就得把新娘子照顾好才行。 姜杏秒懂她的意思,冲她感激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贺环便拉着姜杏起身,引着她出了喜房,穿过堂屋,来到南边的一间暗房。 暗房不大,分内外两间,内间有恭桶,外间有澡盆、脸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因为窗户很小,又设置在高处的墙上,便不怕被人偷窥。 姜杏放了心,回头关门之前,又听贺环叮嘱:“我就在外头守着,你不用担心。另外,桶里有水,用完可以冲水,这边可以洗手。” 姜杏冲她感激地笑了笑,这才关上门。 … 贺家专门在喜房内摆了一桌酒席,除了贺环之外,还安排了几位女眷作陪。 贺环给姜杏一一引荐,新娘子一一跟众人打过招呼。 贺家分为两房,长房夫妻,也就是贺咫的父母,十年前死于一场意外,如今只剩下三个孩子。 贺环是长房长女,她本来已经出嫁,新婚没多久丈夫战死沙场,公婆相继去世,无儿无女的她,便回了娘家。 贺咫还有一个妹妹,名唤贺娴,年仅十二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三人住在东跨院,姐妹俩住在北屋,贺咫的新房设在东厢房。 东厢房长约数丈,分成卧室北屋,待客的堂屋,以及洗漱的南房。 二房一家人住在西跨院,二叔贺臣津微微跛足,因此逃过当年的征兵,现在镇上经营着一家布店。 二婶马佩芳四十来岁,眼神凌厉,高颧骨,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面相。 她生了三儿一女,大儿子贺凌只比贺咫小几个月,二儿子贺权三儿子贺尘,是一对双胞胎,今年刚满二十岁,还有一个幼女,名唤贺妍,也有十七岁了。 世人眼里以多子为福,马佩芳生了仨儿子,自觉高人一等。 尤其是年初她当了婆婆之后,架子越发大起来。 贺老夫人虽然独自住在中院,因为一家人吃喝都要到那里去,倒也不算冷清。 一顿饭的工夫,姜杏便对贺家的情况有了初步了解。 让她更感兴趣的,是坐在她对面那位面容清冷的少妇。 她名叫韩仪乔,是二房长子贺凌的妻子。 贺咫、贺凌两个堂兄弟,同年入伍,同年返乡。 今年春天,贺凌先一步成了亲,娶的是镇上有名的韩家女。 韩家之所以有名,是因为韩仪乔那个神神叨叨,自称是王爷的爹。 栖凤镇山高皇帝远,怎么会藏着皇家人?乡邻自然不相信,也常以此拿韩家打趣,叫他土王爷。 虽如此,却挡不住韩仪乔出众的样貌,迷倒了镇上一众青壮。 她皮肤细致,如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瑞凤眼,一颦一笑,都仿佛有水波流转。 她爹若是穷乡僻壤的假王爷,她便是山窝窝里的真凤凰。 她刚刚长起来,家里的门槛便被媒婆给踏破了。 美人心高气傲,韩仪乔从没拿正眼瞧过镇子上这些人。 后来,不知怎地竟瞧上刚刚卸甲的贺凌。 正月提亲下聘,二月便成了亲。 只是,美人清冷,同席而坐,从不与人说笑,仿佛不入俗流的仙女。 姜杏有心跟韩仪乔攀谈几句,奈何两个人离得太远,便打消了念头。 马佩芳盯着姜杏看了半天,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两圈,准备开口为难一下新娘子。 她夹起一块肉,嫌瘦又放下,换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一口塞进嘴里。 她一边嚼一边问:“听说你们姜家曾是镇上首富,虽然遭遇了山匪洗劫,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没留给你几件值钱的宝物?” 她伸长脖子往炕头看,那摆放着姜杏的嫁妆箱笼。 “嫁进贺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拿出你的嫁妆,让咱们开开眼。” 好吃贪财,马佩芳在新人跟前,丝毫不知道收敛。 姜杏装作没听懂,低着头不理她。 乡间农妇仗着脸皮厚,欺负新成亲的女子,例子不在少数。 贺环受弟弟嘱托,得保护好姜杏。 她把刚才马佩芳筷子碰过的那块瘦肉夹过去,放到马佩芳碗里,“我贺凌弟弟成亲后,二婶着急抱孙子,都盼瘦了,快多吃些补一补吧。” 贺环是块软豆腐,以前最好拿捏。 今儿跳出来帮新娘子解围,惹得马佩芳满心不快。 第7章 把男人的心拢住 马佩芳斜一眼贺环,语气轻蔑,道:“就你话多,满桌子好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 贺环没心没肺笑着,“今儿这个席面,可是新郎官亲自定的菜谱,他说二婶准喜欢。” 马佩芳刁钻惯了,贺家只有贺咫一个人能镇得住她。 他人不在现场,搬出来吓唬一下,兴许管用。 果不其然,马佩芳哑声,没敢再为难姜杏。 她低头吃两口菜,心有不甘,再次为难贺环。 “现在贺咫成了亲,长嫂如母,贺娴由她嫂子管,你也该趁着年轻,再寻个人家往前走一步。女人嘛,最后靠的还得是男人。” 贺环装听不懂,热络招呼姜杏别见外,又帮贺娴盛了碗汤。 马佩芳那句话落了空,心里不高兴,扭头看见儿媳韩仪乔正小口吃东西,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剜了儿媳一眼,对姜杏道:“我有几句话叮嘱新媳妇,你可别嫌我老婆子啰嗦。” 姜杏出于礼貌,抬眼望过去。 马佩芳神色倨傲:“女人成了亲,就不能还像当姑娘时那样端着架子。你得热情些,主动些,把男人的心拢住。他们在家里吃饱了,才不会惦记外边的零嘴。” 这句话实在露骨,姜杏脸腾一下红透了。 马佩芳装作没看见,撇着嘴又说:“夫妻之间就那么点事儿,有什么好害羞的。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还想让男人跪下来求你啊。” 指桑骂槐,连儿媳妇房里事儿都管。 马佩芳惹来不少嫌弃的眼神,她不以为耻,还有些洋洋得意。 贺娴十二岁了,正是求知欲旺盛的年纪。 小姑娘仰起头,脆声脆气地问:“二婶,夫妻之间是什么事儿呀,是比吃席还大的事儿吗?” 马佩芳一愣,冷着脸轻嗤:“吃你的吧,问什么问。” 贺娴笑眯眯地又问:“为什么男人要跪下来求?我只知道二叔他每次给祖宗们上坟时才会下跪。他也跪下来给二婶磕头,求过你嘛?”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四周发出一阵阵笑声。 马佩芳丢了脸,拿筷子敲了敲小姑娘的碗边,“小东西,快吃你的吧,没事儿别瞎打听,也不嫌丢人害臊。” 贺娴嘟着嘴抗议:“二婶都不害臊,我干嘛害臊,我那天还见二叔搂着你……” 马佩芳立刻变了脸色,火速揪起一个鸡腿塞进贺娴嘴里。 贺娴撕一口肉,得意地冲姐姐眨了眨眼。 马佩芳愤恨咬牙,喝了口汤,依旧浇不灭心里的火焰。 老贺家人要翻天啊,大的小的,一个个都欺负她,这日子没法过了。 满桌人都被这场闹剧影响了,纷纷低头说笑,只有韩仪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依旧小口小口优雅地吃东西。 姜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愣神的工夫,贺环给她盛了碗汤,撞一下她的胳膊,催道:“别愣着,吃饱些。” 这句话又惹的姜杏红了脸。 席罢,众人散去,贺环帮忙收拾了桌椅,望了眼窗外渐落的夕阳,小声问姜杏要不要洗澡。 她成过亲,自然是懂的。 可那话落到姜杏耳中,惊起一身寒栗。 她摇头拒绝,借故收拾起屋子来。 贺家村坐落在一片平原上,房子建的高阔,砖墙灰瓦,内墙用石灰粉刷。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姜杏一个人,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石灰的味道。 新房、新家具、新被褥,仿佛一切都是新的。 就连她自己,都被人称为新娘子。 仿佛一脚踏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念头一起,让姜杏心尖上生出几分异样的悸动。 姚婷玉没有给女儿陪送太多首饰,其他的物件却一样不少。 大箱笼两个,薄被子两床,厚被子两床,夏秋冬的衣裳各两套,脸盆、镜子、梳子……零零碎碎,摆了半张炕。 姜杏挽起袖子,有条不紊地收拾。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望着桌上摆的那副文房四宝,为难起来。 她不确定贺咫有没有读过书,会不会写字。母亲准备嫁妆的时候,是以她的需求准备。 姜杏虽没进过私塾,好歹有个医家小姐的娘,识字启蒙自然是有的。 偶尔一时兴起也会誊抄一些书摘,文房四宝于她来说,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贺咫要是读过书,自然也是需要的;如果他只是个舞刀弄枪的莽汉,文房四宝无疑在打他的脸。 姜杏不想新婚伊始,就夫妻离心。 她想了想,准备先收进柜子里,以后再说。 贺环走进来,一脸欣喜地问:“弟妹的嫁妆里,还有这样的好玩意啊”。 姜杏:“我娘给预备的。” 贺环:“你会写字?” 姜杏羞赧低头,“没有特意练过,写得不好。” 战乱之年,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的男人,大把人在,更何况女人。 贺环虽然生在贺家村这样离镇上很近的大村子里,村子里的大多数人,也都是白丁。 在她听说,姜杏出生在梨花寨那样偏远的地方,居然会写字时,不由惊得睁大眼睛。 贺环一脸兴奋,拍了拍姜杏的肩膀,“你可真是个宝贝,我阿弟娶了你,算是挖到宝了。” 姜杏试探着问:“他识字吗?” 贺环骄傲地点头:“祖母年轻时是举人家的小姐,从小在族里的私塾读了几年书。家里子女都由她老人家开蒙。可我们都不是读书的料,一看书写字就打瞌睡。宁可下地干活,也不想困在屋子里。只有我阿弟,打小坐得住,深得祖母真传,也最受祖母器重。” 原来他不是个莽夫。 姜杏脸上不自觉挂上微笑。 “要是他当年不去打仗,兴许能考个状元回来呢。” 提起弟弟,贺环打心眼里骄傲。 她拿胳膊肘撞姜杏一下,挤眉弄眼,一脸坏笑,“以后你们夜里睡不着,又多了一项趣味。” 姜杏脸一热,转过身,背对着贺环。 贺环不敢再逗她,忙正色道:“结婚成家,不就是找个志同道合的人过日子嘛。我阿弟文武全才,厉害着呢,等过些日子,你们彼此熟悉了,自然就知道了。” 有人撩帘进来,声音轻快地问:“你们说什么呢,那么高兴。” 贺环笑得更欢了,撞一下姜杏,满脸揶揄:“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不在这碍眼了,你们慢慢收拾,我去看看祖母。” 她抛给贺咫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逃也似的跑走了。 贺咫的好奇心便被拨了起来,深目望向姜杏,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他不说话,也没动作,只是把姜杏纤细的身子,拢在他目之所及范围之内。 姜杏背对着他,知道他正看着自己,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一室静默,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第8章 洞房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小声说:“咱们过去闹洞房,大哥会不会生气?” 另一个说:“肯定会吧。大哥最见不得咱们淘气,哪次落他手里,不得挨顿巴掌。” 另一道沉闷沙哑的嗓音响起,“怕什么,大哥娶了新媳妇,今天那张脸都笑烂了。咱们三个一起去闹洞房,我就不信他敢怎样。” 听声音这人年龄最大,胆气也最壮,毫无疑问是二房的贺凌。 他上过战场,打过仗,杀过人,一双眼睛杀气重重,刚才行结发礼的时候,他在一旁观礼,姜杏都不敢往他的方向看。 贺咫不笑的时候,气势比他还足。 只是比他五官长得好,一双凤眼乌黑发亮,中和了几分杀气。 姜杏既怕跟贺咫单独相处,又怕窗外那几个人当真冲进来闹洞房。 她慌乱抬头,迎上了贺咫的目光。 他勾了勾唇,挑眉问道:“你怕他们?” 姜杏点头。 贺咫:“我去把他们赶走。” 他刚准备往外走,就听窗外传来贺环的呵斥声。 “你们三个人干什么呢,偷墙根,羞不羞?老二你都成亲了,怎么还带着两个弟弟做这种事,老三老四你们别跑,回头等你们成亲的时候,我带着人去闹洞房,闹上一整晚,就问你们怕不怕。” 贺环的声音高亢响亮,把藏在窗下那几人吓得鼠窜逃跑。 贺咫握拳抵在唇边,笑着咳了声。 贺环隔窗说道:“我把人都给赶跑了,今晚我带着阿娴歇在祖母房里,就不回来了。听说外院闹耗子,我把月亮门锁上,免得跑进来祸害你们。另外,明早也不用早起,踏实睡到自然醒,这阵子忙得团团转,肯定都乏了,你们早些歇着吧。” 说完,贺环捂嘴忍着笑,拉起妹妹贺娴就走,在她“什么是偷墙根,什么是闹洞房,咱们家什么时候闹过耗子……”的疑问中,急匆匆地走了。 短暂接触,姜杏能感受到,贺环是个好姐姐,更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她想喊住贺环,让她帮自己壮壮胆,可张嘴的瞬间,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儿,必须要独自面对。 贺环留下来,只会让彼此更尴尬。 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着,仿佛随时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去烧水。” 贺咫突然开口,吓得姜杏一哆嗦。 她匆忙嗯了一声,羞恼地背过身,不敢面对他。 身后脚步声渐远,他去了南房,隐约传来哗啦啦的舀水声。 屋里只剩下姜杏一个人,她颓然坐到炕沿,擦了把额头的汗。 刚刚立秋节气,暑气未散,动一动都会出一身汗。 茫然坐了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时,姜杏噌一下站起来,像一只惊弓之鸟,惶然无措。 贺咫并未进屋,隔门道:“水好了,你先洗吧。” 姜杏昨晚刚刚洗过澡的,母亲亲自帮她搓的背。 洗好之后,把一个瓷质的紫茄子把件偷偷塞到她手里。 叮嘱她务必要看,且要仔细地看。 姜杏懵懵懂懂打开,一下子傻了眼。 惊吓之后,她匆忙重新盖上,可那东西已经跳进了她的脑海里,像是顽皮的三太子,搅了个天翻地覆。 以致于一整晚,姜杏都没睡安稳。 如今那东西就藏在陪嫁的箱笼底部,三层帕子裹着,被姜杏藏得很深。 她心虚地偷瞄一眼,哦了一声,匆匆拿起替换的里衣,在贺咫的注视中,头也不抬赶路似的从他身边匆匆逃过,径直去了南房。 闪身进去,忙把房门锁上。 她望着镜中自己通红的脸,懊恼地叹了口气。 成亲怎么这么难,一关又一关,比唐朝和尚取经还要费劲。 她手足无措,站了半晌,门外响起贺咫的声音,“水凉吗?” 姜杏吓了一哆嗦,颤声回道:“不……不凉。” “那就好,要是水凉了就叫我,我再给你添点热水。” 姜杏目瞪口呆,他若添水,必然要进来,她可没有厚脸皮到任他打量的地步。 这样一来,貌似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姜杏一咬牙,轻手轻脚脱了里衣,迈入浴桶之中。 … 把门打开一道缝,姜杏探头看了眼,堂屋里没见有贺咫的身影,这才抱着换下来的衣裳走出来。 “替换下来的衣裳,以后就放到浴桶旁的竹篓里,明天有人洗。” 突兀的声音,吓得姜杏身子一僵,茫然转头,就见贺咫坐在堂屋东南角的书案后,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他刚才就在外面,自己在南屋洗浴的声音,都能听到。 姜杏的脸像着了火,支支吾吾嗯了一声,仓惶往北屋卧房跑去。 贺咫的目光,在她进门之后迅速收回。 把面前摆着半天都不曾翻页的书,放回书架上,他一边松开衣领,一边阔步去了南屋。 刚刚立秋,天气还热,若只是他自己,用凉水冲一下就行了。 可姐姐说,女子怕寒,哪怕三伏天气都得用温水洗澡。 贺咫听进去了,特意烧了热水,刚刚他亲自兑的水,温度应该正好。 可她那么磨蹭,不知道有没有凉。 他从缸里舀了凉水,就那么哗啦啦冲洗一遍,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神清气爽,一身水汽,裹着袍巾走了出来。 用干帕子把头发擦到不再滴水,又把袍巾整理一番,系好带子。 贺咫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新房。 坐在炕沿的姑娘又被吓了一跳,转身背对着他,嗫喏道:“我来铺床。” 她像一只矫捷的小鹿,手脚并用爬上炕,翻开簇新的褥子铺上,红着脸又铺上一条银白绸质单子。 乡下多用粗布,哪怕是贺家这种有家底的富户,也顶多用些细布罢了。 这条白绸单,是母亲执意给她的,叮嘱她如何用,最后还不忘再强调一句,让她别不当回事,千万别马虎。 就在姜杏犹豫着,该拿哪条薄被盖时,贺咫开了口:“祖母帮我们准备的薄被大一些,是双人的,今晚就盖那床吧。” 姜杏哦了声,从箱笼上拿下那条红艳艳,绣了百子图的薄被,平铺了一炕。 第9章 他很是知疼知热 “那个,我累了,先睡了。” 羞怯的姑娘冷声说完,撩开薄被钻了进去,连脑袋都藏了个严严实实。 两人此前见面不多,贺咫一直以为她是个胆大的姑娘,没想到还有如此娇憨怯懦的时候。 他抿了抿唇,忍着没笑。 “你……” 他刚开口,就听被子下的人儿,闷声闷气地说:“你把桌上的蜡烛吹灭吧,太亮,晃眼。” 贺咫无奈:“那是龙凤喜烛,灭了不吉利,要亮一晚上的。” 姜杏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奈,却又无计可施。 贺咫走上前,找准位置,撩开薄被一角,把那颗自以为藏严实的小脑袋,挖了出来。 姜杏四肢僵硬,用力闭着眼睛,紧紧咬着唇,恨不得马上厥过去。 贺咫垂首望着她,一言不发突然捏住她的鼻子。 等到姑娘忍不住,睁开湿漉漉的双眸,他才松手。 姜杏大口喘气,狠狠瞪他一眼,又要合上眼睛。 贺咫挑眉:“难道你不想仔细看看我?” 姜杏虚虚地闭着眼睛,拼命摇头。 贺咫面露不悦,“你不怕以后认错人?” 这是什么话,姜杏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贺咫:“我没开玩笑,家里四个堂兄弟,如果没有站在一起,你保证自己不会认错人吗?又或者,咱们两个去赶集,万一走散了,你能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我吗?” 有些酸。 见她不说话,贺咫低声诱哄:“不如趁着今晚,你仔仔细细把我看透了,免得以后惹麻烦。” 姜杏只是摇头,此时此刻,她可没胆量坦然地打量他。 贺咫加重了语气,命令的口吻,道:“你现在睁开眼,仔细看我。” 他板着脸,语气又重,不由惊得姜杏心头发颤。 她咬了咬下唇,试图抗议他的粗暴,谁知枕侧一沉。 贺咫两手托着她的脑袋,拇指在她脸颊轻轻地擦过。 不得已,姜杏颤抖着缓缓睁开眼睛,凝眸望着头顶上的人。 他的脸是倒着的,看上去有些怪。 姑娘害羞,没敢说出来,只是眨了眨眼。 贺咫转了个身,坐到炕沿,低头看着她。 这一回,姜杏才算把人看个真切。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黑眸里闪耀着两团小火苗,不停地跳动。 世人都说,唇薄的人比较无情,好在他的嘴唇不算薄,应该可以托付终身。还有他的唇线分明,像是画过一样。 她看得认真,贺咫忍不住喉结滚了一下。 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她的指腹,描摹自己的眉眼。 姜杏抽了抽手,没有成功。 贺咫说:“咱们虽然行了大礼,却还是表面的夫妻。只有圆了房,才能算真正的夫妻。若你不喜欢我这样的,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 姜杏惊愕地望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事已至此,还有反悔的余地吗? 就像农民种粮食,耕地、点种、除草、浇水,忙活了一大通,眼看就要收获了,突然让她放弃? 那怎么甘心。 姜杏咬了咬下唇,轻轻摇头。 她是思考了一阵后才摇头的,贺咫的心便定下来了。 心头仿佛燃起烟花,一朵又一朵,震得他热血沸腾。 “真不后悔?”他压着声音,藏起激动,依旧装出一副清冷的样子。 姜杏轻轻嗯了一声。 转瞬之间,红被翻锦浪。 贺咫像一只迅捷的豹子,扑了上去。 … 姜杏两手死死抓着那条绸质褥单,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贺咫听不清,贴耳到她唇边,除了咚咚的心跳声,隐约听到她说。 “茯苓、贝母、白术、杜衡、蝉衣、商陆……” 从小翻看那本《神农百草经》,药名脱口而出,她已经习惯了在难熬的时候背药名。 贺咫不忍看她受煎熬,初次只好草草了事。 可是没等休息半个时辰,他便重又开始。 第二次,他毫无顾忌,大开大合。 姜杏的草药名录,一遍又一遍,念了一整晚。 天色微明时,幽幽醒来。 望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她叹了口气。 不夸张地说,她进山采药、打猎,忙一整天,都没这么累过。 她把手背搭在眼睛上,遮住那道亮光,身边突然响起贺咫慵懒沙哑的声音。 “醒了?” 听到他的声音,姜杏的心猛跳了两下,胳膊无力垂落,软在被子上。 她假装睡着,偷偷翻了个身,弓着身子尽量离危险远一些。 身后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姜杏吓得求饶,颤着嗓音说:“……我胳膊酸。” 本是拒绝,奈何说出来像撒娇。 她懊恼地吐了吐舌头,竖起耳朵等着贺咫的反应。就像被判了重刑的犯人,等待大赦天下的诏令。 他没说话,布满茧子的粗糙大手,落在她纤细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帮她捏了起来。 姜杏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暗暗用力抽了抽胳膊,想要从他的魔爪下挣脱出来。 奈何她一小小的猎女,怎敌他沙场悍将。 贺咫一边捏,一边问:“这个力道重吗?” 姜杏如实点头,“有一点。” 他果真放轻了力道,只是掌心的老茧,摩挲着她细瓷一样的皮肤,微微发疼。 姜杏有些恍惚,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在梨花寨时,偶尔听到婶子大娘们凑在一起,吐槽各自的丈夫。 总结下来,无非男人没有良心,像茅坑的顽石,永远也焐不热,更不知道心疼女人。 她原以为像贺咫这样粗糙的男人,必然也脱离不了粗枝大叶的毛病。 谁知,他竟有些知疼知热。 姜杏胡乱想着,身上不由又烫了起来,某人炙热的身子又贴了过来。 “你别闹了”,姜杏缩着脖子,躲着他,“天亮了,该起了。” 贺咫:“今儿特殊,可以睡懒觉。” 姜杏:“那也不行,我第一天进门便落下把柄,以后会被人小瞧的。” 贺咫:“我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抱着再躺一会儿。” 他退了一步,姜杏也不好逼迫,缩在他怀里,屏气凝神就那么等着。 耳边是他如雷一般的呼吸;窗外有早起的鸟儿展翅飞过;中庭有说话声传来…… 姜杏像一只捧着夜明珠的小耗子,小心翼翼,做贼心虚。 她偷偷发愁,不知等会儿见到大家时,该严肃还是微笑。 第10章 层叠褶皱间开出的花 想她姜杏,坦坦荡荡活到如今,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因为揣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像做贼一样心虚。 一想到昨晚两人做过的事儿,她就不由得脸热心跳,连面对人的勇气都没了。 贺咫凝眸望着她,似乎发现了她的担忧和窘迫。 “你在害怕吗?” “没,没有啊”,嘴上否认,可她紧绷的声线,不经意间的结巴,已经暴露了自己真实的内心。 贺咫:“不怕你抖什么?” 姜杏嘴硬,随口道:“因为……我冷。” 贺咫不动声色,抬手把她额头的发丝拨开。一脑袋细汗,分明在喊着“我热”。 他总是这样,用行动戳破别人的谎言,却又不说半个字。 姜杏有些恼,冷着脸道:“我害怕,不知道如何面对大家,这很好笑吗?” 贺咫摇了摇头,“不好笑,不过你可以明说,我愿意帮你。” 他噌一下坐起来,出其不意,向她展示出自己宽阔结实的后背。 姜杏吓得忙捂眼,小声嗔怪,“你干什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贺咫回头,满眼戏谑:“说什么?你是我娘子,以后日日都要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咱们要坦诚相见,你迟早要习惯。” 姜杏:“那你也不能……” 贺咫:“别人家的夫妻都是这样的,日间一个样,晚间一个样,无一例外,家家如此。我们不特殊,不例外,你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是啊,每一对夫妻都如此,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有什么害怕的呢。 姜杏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一瞬间松了下去。 等她壮起胆子,再看贺咫时,他已经手脚麻利地穿好了衣裳,好整以暇从炕上跳下去,站在地上等她。 说好的坦诚相见,自己没顾上看他,他却等着看自己。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糟糕,好像被他骗了。 姜杏气得咬牙。 这男人,真狡猾。 姜杏心里暗骂,小脸忍不住又冷了下来,“你转过去,不许看。” 贺咫一本正经摇头:“没事,我不害羞。” 姜杏气得一窒,咬了咬牙,知道自己说不过他这个厚脸皮,拽着被角,作势又要把自己藏起来。 贺咫突然道:“我去烧水洗脸,你慢慢起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拉开门栓,开门走了出去。 跨出屋门时,清冷矜贵的男人,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余姜杏的呼吸声。 她松了口气,匆忙坐起来,把散落四处的衣裳拢到一起,飞快地穿上。 穿好衣裳,顺手叠起被褥,目光落在那个银白色的绸质单子上。 层叠的褶皱,彰显了过于激烈的战况。 一抹殷红,在层叠褶皱之间,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分外夺目。 她正愣神,冷不丁有人撩帘走了进来。 贺咫抬眼,就见自己的小妻子匆忙把一个东西藏在身后。 他心下了然,胸口怦怦猛跳了几下,假装没发现,转身往外走。 “你等等。”姜杏的声音,因羞怯而微微发抖。 “什么事儿?”贺咫假装不知情,转身看了过来。 姜杏难堪地别过头去,固执地伸出胳膊,两指捏着单子一角。 她什么也没说。 贺咫便没问,接过来,把单子放在炕上抻平,板板正正叠了起来。 姜杏一脸诧异,压着嗓子说:“你看过之后,该还给我。” “你既给我了,那便是我的了。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他把叠好的单子,直接放进了炕边的箱笼里。 贺咫不迂腐,他打过八年仗,生死边缘走过太多遭,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身子已经得到,她的心可以徐徐图之。 至于其他的,不一定非要证明,他能感受得到。 可她既已经证明,那便是最珍贵的东西。 只有好好珍藏起来,才不辜负她这份坦诚。 姜杏有些难为情,嘟囔着:“单子脏了,要洗洗的。” 她上来去抢,被贺咫拦下。 “以后再说。我烧好了热水,你先过来洗脸吧。” 他目光坚定,姜杏不好坚持,迟疑着从炕沿上蹦下来,双脚落地那一刻,她暗道不妙。 昨夜比打猎采药都要辛苦,以前从未腿软的她,第一次生出无力感,差点跪在地上。 幸亏贺咫眼疾手快胳膊长,弯腰把她捞住,方才避免了一场事故的发生。 她囧得小脸通红,手忙脚乱推开他,试图证明自己只是一时失误。 她说:“你家的炕比梨花寨的木床要高,我有些不习惯。” 贺咫面无表情纠正,“咱们家的。” 姜杏哦了声。 贺咫:“新婚期间不宜动土,你忍几天,回头我再想办法。” 姜杏忙摇头,“不用刨炕,回头我习惯一下,应该就行了。” 贺咫:“那好吧,辛苦你了。” 姜杏苦着脸陪他演戏,“不辛苦,不辛苦。” 贺咫扶着她往外走。 姜杏被他半抱着走了好几步,直到感受到他胸口隐忍的震动,才发觉这个坏人一直在憋笑。 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小鹿一般跨过门槛,逃也似的去了南屋。 洗漱干净,姜杏坐在桌旁擦粉。 她以前采药打猎,都是素面朝天,现在是新嫁娘,姚婷玉叮嘱她,务必每天收拾打扮一下。 “女人打扮得越精致,男人越有面子。男人有面子,才会对老婆越好。” 姚婷玉的叮嘱,姜杏不敢苟同,却又不得不听。 她和贺咫,明明做了最亲密的事儿,却还只是最亲近的陌生人。 姜杏坐在镜子前,顶着一张惊艳绝绝的脸,一丝不苟,做着锦上添花、精雕细琢的活儿。 擦了粉,抹了胭脂,匀了口脂,姜杏打量镜中的自己,才发现忘了画眉。 贺咫倒了洗脸水,收拾妥当,撩帘进来的时候,就见他的新媳妇正手握眉笔,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画。 大概不常做,她有些生疏。 “用我帮忙吗?”贺咫一本正经地问。 姜杏手一抖,画歪了。 见他站在身后,瞧着镜中的自己,少不了脸又红了。 “你别老盯着我。”姜杏求饶。 贺咫后退几步,坐到炕沿,很有耐心地说:“你慢慢画,不着急。” 好在她天然两道浓黑细长的眉毛,稍加修饰便可以了。 姜杏收拾好梳妆台,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全新的红色收腰交领裙换上。 她小声询问贺咫是否合适。 贺咫假装拧眉,绕着她转了一圈,贴到她耳朵边,小声说:“给外人看,自然是合适的。可我还是觉得你昨晚……” 姜杏反应快,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面红耳赤警告:“你正经些。” 贺咫看着自己的小妻子,心里别提多满意了。 想起昨晚,他忍不住心头雀跃,想要一亲芳泽。 可小妻子貌似有些怕他,不停地往后躲。 贺咫深呼吸两下,把邪念赶出脑海,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儿。 第11章 能听见你心里的声音 贺咫打开衣柜,踮脚从柜顶摸到一把藏着的钥匙,手指捏着钥匙,冲姜杏晃了晃。 在她的注视中,打开衣柜中间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叠起来的手帕。 手帕摊开,里边放着几块散碎的银子,目测大概有二两。 姜杏茫然,“你拿银子做什么?” 贺咫:“这是我之前攒的私房钱,你先拿着用。家里吃饭用度,都从公家支出。咱们屋里需要添置什么,你便用这些银子。”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平白无故给她钱用。 这感觉很陌生,也让她有些惶恐。 从小娘亲就教导她,无功不受禄,尤其是男人给的东西,千万千万不能收。 女孩子哪怕家里再穷,也不能被别人的小恩小惠给收买。 你贪图鸡毛蒜皮,别人贪图的却是你的身体,甚至你的人生。 姜杏以前不懂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却牢牢记在心里了。 现在,她虽然和贺咫已经结为夫妻,到底还不了解他的为人。 她摇了摇头,“我有的花”。 贺咫不由分说,把银子塞她手里。 “你的攒着,以后或自己用,或给岳母用,随便你怎么安排。我是男人,以后养家需要的开销,我来承担。” 姜杏觉得那银子烫手,小声嘟囔:“咱们刚刚成亲,家里用品一应俱全,也不用买什么。” 贺咫:“可以不用,却不能没有。以后我打猎、种地,都有进项。祖母每个月也会给零花钱,按人头分,咱们俩的零花钱,到时候你一并收着就是了。” 姜杏仔细听着。 心尖上一闪而过,有一些说不出的酥麻。 她来不及多想,脱口问道:“你就那么信任我?” 她仰着脸,盯着贺咫的眼睛,意外地褪去了之前的娇羞和怯懦。 贺咫笑了,“你是我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妻子,我不信任你信任谁。” 这么一说,姜杏又脸红了。 垂首抿了抿鬓边的发丝,顾左右而言他:“大家族果真麻烦。” 以前在梨花寨,家里只有她和娘亲两个人,也不用分什么公家私家,大家小家。 贺咫抬手在她发顶揉了揉,似乎有些无奈,又尽力安慰:“暂时不能分家,你忍忍吧。” 他误会了,姜杏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贺咫郑重叮嘱:“你只要记住一点,家里大事儿祖母做主,遇到困难也不用你发愁。咱们小家,我都听你的。” 他太过深情,以至于姜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密谋,或者惯会耍花腔卖嘴炮,对自己有什么别的企图。 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贺咫,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贺咫坦然笑了。 姜杏忙垂眸调转视线。 她要家世没家世,要钱财,也只有那么一丁点,还不足以让他布这么大的局吧。 不图别的,那就是图她这个人? 想起昨晚两人做过的事儿,姜杏瞬间脸热心跳,整个人差点烧起来。 贺咫捏了捏她的耳垂,故意板着脸命令:“大白天的,不许想入非非。我这人定力浅,你别招我。” 姜杏羞恼,瞪他一眼,转过身去,把那银子又放回去,上了锁,钥匙重又藏到柜顶。 她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带回来五两银子的事儿,也告诉他。 礼尚往来,按说该告诉,可…… 贺咫像是会读心术,说道:“家里有多少银子,你自己有数就行了,以后我不问,也不管。” 他坦然一笑,“我这人简单,你只要让我吃饱穿暖睡够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姜杏脸一红。 她正尴尬,院里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贺咫拉着姜杏往外走,说:“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两人出屋,就见台阶下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头发花白,穿的是粗布短衣,腰间束着一个打补丁的大围裙。 “她是谁呀?”姜杏不解地问。 “她没名字,又聋又哑,是祖母在十多年前捡到的。那会儿正是大雪天,她差点冻死在路边,祖母好心把她带了回来。因为她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咱们说什么,问不出她是哪里人,不能帮她找到家人,只好留下了。” 姜杏哦了一声。 贺咫:“她人很勤快,不愿意吃干饭,便自己找活儿做。现在她负责洗衣裳,家里人替换的衣裳,都由她来洗晒。” 姜杏恍然大悟,“你说换下来的衣裳放到衣篓里,有专人去洗,指的就是她吧。” 贺咫嗯了声,“她虽没名字,祖母叫她福嫂子,希望她后半辈子有福气。我们便顺着,叫她福婶儿。” 姜杏听他说着,心里感叹世上的可怜人。 福婶儿胆战心惊望着两个人,局促地搓着两只手。 她不怕贺咫,倒是对新进门的姜杏,有些惧怕。 姜杏上前,弯腰看着福婶儿的眼睛,笑着一字一顿大声说:“福婶儿,我叫姜杏,以后就麻烦你了。如果有需要帮忙,你只管找我。” 福婶儿听不见她说什么,却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善意。 浑浊的眼睛瞬间点亮,随之咧着嘴,无声地笑起来。 她兴奋地手舞足蹈,比划了半天,可惜姜杏看不懂。 福婶儿挥舞着胳膊比划完了,指了指南房。 贺咫点头。 她熟门熟路进去,把脏衣服抱走,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 姜杏满眼惊奇,甚至有些崇拜:“你能看得懂手语吗?” 贺咫一耸肩,“不懂。” “那你……” “福婶儿憨厚老实,从来不搬弄是非,无非是些日常的交流,只要耐心看她表达了,懂不懂又有什么要紧。” 姜杏笑了,“没想到你还挺有耐心。” 贺咫也笑,“你看着娇滴滴的,骨子里也很仗义。” 姜杏眨眨眼,心道:她看着很娇弱吗?要是贺咫看到过她在山里打猎的样子,肯定不会这么说了。 搭弓射箭、健步如飞,遇见猎物,她目标准,下手狠,箭无虚发。 她可不是城里娇小姐的做派,看到小动物受伤流血,哭哭啼啼,感慨众生平等。 她看到猎物,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猎回家里,让她娘尝尝鲜。 人首先是自私的,得解决自己和家人吃饭穿衣的难题,再能谋求天下太平。 姜杏自认格局不大,却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突然有些怀念以前在山里打猎的日子了。 那时候的她,是自由的,畅意的,像整个大山的女王,不被俗事困扰。 再抬头时,就见贺咫低头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窥探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姜杏笑了笑,转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贺咫:“你是不是在想念打猎的日子?” 姜杏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贺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它能听见你心里的声音。” 姜杏拧着眉头,半信半疑,似乎是被他骗到了。 贺咫故作神秘往中院走,表情冷淡,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的小新娘刚才下意识塌肩眯眼,这都是射箭的基本动作。 他岂能看不出来。 姜杏半信半疑,追了上来。 第12章 眼下最要紧,早点开枝散叶 贺老太太端坐在正厅的八仙桌旁,见两人进来,热心地招手。 姜杏接过贺环递上来的茶,小心翼翼奉上,乖巧叫了声祖母。 贺老太太瞥了贺咫一眼,见他抿唇偷笑,忙点头说好。 喝了茶,贺老太太掏出一只玉镯子,把姜杏拉过去,直接给她戴上。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是祖母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两个和和美美,白头偕老。眼下最要紧,早点开枝散叶,让我抱上个大胖曾孙。” 姜杏面红耳赤,垂着头,目光落在镯子上,心里不由暗暗吃惊。 只见那玉镯色泽纯净,莹润细腻,一看就是上品。 她慌忙褪下,为难道:“这镯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祖母还是收回去吧。” 贺老太太脸一沉:“你祖父曾官至骑尉,正五品,享世袭俸禄。我娘家也是举人之家,父亲叔伯、兄弟族亲,出过二三十个举人。虽说如今没落了,给孙媳妇的见面礼,却还是拿的出的。” 马佩芳在一旁瞧热闹,插话道:“娘啊,您就别吹以前那些辉煌了。我公公都死了多少年了,云骑尉也被撸掉了,现在他的孙子们,打仗流血八年,还不是要回来种地为生。还有,您娘家那些举人亲戚,现在见到咱们,还不是躲得远远的,生怕咱们赖上人家。” 当场拆台,马佩芳丝毫没顾及贺老太太脸上尴尬的表情。 她凑过来,打量着姜杏手上的镯子,眼神酸溜溜的。 “新媳妇以后做饭,种地,喂牲口,干的都是粗活,戴这么精细的东西,磕碎了多心疼。您还是收回去吧。” 理由千千万,目的只一个。 劝老太太收回去,以后或骗或偷,一定要拿到自己手上。 这么贵重的玩意儿,怎么能便宜了刚进门的新媳妇呢。 马佩芳心里愤愤不平。 婆媳做了几十年,她一张嘴,贺老太太就知道她心里盘算的小九九。 “你成亲的时候,我送了你两件首饰,一支金簪子,还有一只金镯子。贺凌成亲的时候,我送了他媳妇一只玉镯子。现在贺咫结婚,按规矩该给。” 马佩芳脸色难看,咬着薄唇哼了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年头多乱啊,露富容易招贼。我也是为了新媳妇好。” 贺老太太端坐桌前,目视前方,神情严肃。 “年头再乱,咱们家人一条心,总能盼来好日子。你公公临死之前叮嘱我,以后掌家,第一条便是公允。对待儿子儿媳要公允,对待孙子孙媳妇,更要公允。老二,你说呢?” 站在马佩芳身后的贺臣津茫然抬头,匆忙嗯了声。 随即遭到他老婆的一顿白眼。 贺老太太:“既然说到公允,当初老二开布店,从家里拿了五十两银子做本钱,到如今也有三个年头了。是赔是赚,也该把账本拿出来瞧瞧。” 贺臣津挠了挠头,偷偷看了眼马佩芳。 马佩芳偷鸡不成,引火烧身,恨得心头出血。 她咬着牙,陪着笑耍赖:“娘啊,如今生意难做,您也是知道的。臣津他忙里忙外,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大子,您就别难为我们了。”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都说家和万事兴,我孤老婆子拉扯咱们一大家子,也是不易。如今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别提多高兴了。你们也该体谅体谅我,佩芳,你说是不是?” 马佩芳还能说什么,不迭点头,说着“婆婆辛苦”。 贺老太太看向自己儿子,心头五味杂陈。 “老二啊,你们以前常说,咫儿没成亲,大家都是一家子。如今他娶了媳妇,也算是把你大哥那一脉给撑起来了。你做叔父的,该对他多照应,以后也好对你黄泉之下的哥嫂,有个交代。” 贺臣津被说得脸上发烫,把马佩芳扯到自己身后,上前哈腰跟贺老太太赔罪。 “她的嘴不好,您早就知道。以后我多提点她,让她消停些,您就别生气了。” 好歹夫妻俩还算有个明白人,贺老太太摆了摆手,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马佩芳如意算盘打空,扭身走了。 贺老太太看向贺咫,又看了眼在院子里打闹的二房三兄弟。 有些话,她说不出口。 贺咫是个明白人,拱手道:“家里的事,全凭祖母做主。您老人家公允,我们姐弟、兄妹三人,必然不会吃亏。至于我同几位堂兄弟,也不会受二婶的影响。” 贺老太太要的就是这句话。 当年她并不喜欢马佩芳,奈何二儿子一心要娶,她不想让儿子记恨,只能点头答应。 如今二三十年过去,木已成舟,没了回转的余地,只求孙子辈的能够和和气气,也就别无所求了。 贺老太太点头,“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以后咱们家能不能往上走,全靠你了。好在你那三个兄弟,不像他们的娘那么糊涂,你们之间多照应,你祖父泉下有知,才能放心。” 贺咫点头应下。 说完这些,贺老太太看向姜杏,脸上重新浮上笑意。 她手指虚虚地点了贺咫几下,笑着问他:“抱得美人归,这回你满意了?” 贺咫警惕地看一眼姜杏,忙冲贺老太太使眼色。 贺老太太舒了口气,“以后踏实过日子,少给我出难题,我就谢天谢地了。” 祖孙俩说暗语,神神秘秘的。 姜杏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 贺咫走到她身边,低头交代:“祖母给的见面礼,你收下就是了。干活时候戴着不方便,那就先锁到柜子里。我多努力,让你早日当上贵夫人,也就有机会戴了。” 姜杏脸一热,垂下头,也就没再跟贺老太太客气。 贺家人口多,吃饭分成两桌,一左一右摆在中庭,男人坐左边,女人坐右边。 昨天办酒席,剩下几斤猪肉,天热放不住,贺环昨晚用油炸过,早上切了些土豆茄子,炖了一大锅。 另外熬了些小米粥,配上腌咸菜和馒头,倒也算是丰盛。 马佩芳冷着脸,夹起来一块肉放到女儿贺妍碗里,狠狠地说:“快吃”。 贺妍十七了,长相随了贺臣津,个子不高,矮胖敦实。 大概看惯了家里的兄弟,都是高大威猛帅气的,她眼光十分挑剔,到现在亲事还没着落。 昨天三哥四哥接亲回来,一边夸新娘子苗条漂亮,一边开玩笑让她减肥。 贺妍对姜杏,除了嫉妒,加了几分敌意。 第13章 春二月,猎心 贺妍把肉夹回大盘子里,嫌弃地撇了撇嘴,“我不吃,腻死了。” 马佩芳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在她腰上轻轻拧了一把,咬着牙骂。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肉吃还嫌腻。你知道山里日子多苦,整天吃糠咽菜,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口。” 她把那块肉又夹给女儿,越想越不解恨,又夹了两块。 贺妍的碗里堆满了。 “烦死了,不吃了。” 胖妞气哼哼站起来要走。 贺臣津和马佩芳,生了三个儿子,才得了这个女儿,从小惯得不行。 贺凌是个暴脾气,粗门大嗓骂道:“不吃准是她不饿,都那么胖了,少吃一顿死不了。” 贺妍一听,气得眼里存了泪,一屁股坐回去,赌气道:“你们想让我走,我偏不走。我还就赖上了,我看你们能拿我怎么办。” 贺凌自己是块滚刀肉,亲妹妹也好不到哪去。 针尖对麦芒,他也是没辙,于是气哼哼埋头吃饭,不再说话了。 贺权、贺尘互看一眼,摇摇头,两人都有些无语。 这是姜杏嫁进贺家,一家人吃的第一次团圆饭。 二房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只有韩仪乔,稳稳当当坐着,不声不响地吃饭。 她穿着一件水红的短衫,八分袖,白的发光的腕子上,戴着贺老太太送她的那只玉镯子。 贺凌偷看她两眼,没有得到回应,假模假样咳嗽了两声。 韩仪乔像是没听见。 贺凌有些失落,低头扒拉几口饭,吃完匆匆起身走了。 韩仪乔这才扭脸看过来。 清冷视线从他身上略过,落在贺咫的脸上。 只一瞬,她忙收回视线,掩下慌乱的心跳,低头吃饭。 贺老太太把一切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贺环听到动静,抬头看向祖母。两人视线一碰,贺环便笑了起来。 她给贺老太太夹菜,催促道:“祖母这两天因为阿弟的事儿都累瘦了,多吃些。” 转头又照顾姜杏,“别理他们,你也多吃点。” 姜杏嗯了一声,却只是夹土豆茄子这些素菜。 贺环没话找话,“听说你还会打猎?” 姜杏点头,“牛奶奶家是猎户,她老人家以前教会我射箭,常带我进山打猎。” 贺环:“你都猎到过什么?” 姜杏想了想,“野鸡、野兔,一年总要猎二三十只。有一次遇见一只小鹿,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惜最后让它给跑了。” 贺环赶趟似的又问:“那些猎物,你都怎么处理的?” 姜杏:“秋冬时候好存放,就拿去集市卖钱。夏天热,怕放坏了,就拿来烤了吃。我娘腌肉烤肉一绝,以后有机会了,让你们尝尝。” 贺环夹了块肉,准备放姜杏碗里。 姜杏端着碗躲开了,“我吃腻了,现在爱吃素。” 贺环也没强求,把那块肉塞进自己嘴里。 抬眼看见马佩芳偷瞄她们,笑着催道:“二婶别愣着了,快吃饭呀。我记得你爱吃肉,多吃点,一大盘子呢。” 马佩芳那张脸,胀成了紫茄子。 贺娴太小,瞧不出其中的门道。 她放下筷子拍手:“大嫂好厉害,我也想进山打猎,可大哥总说我太小,不愿意带我。” 姜杏笑了笑,“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 贺娴:“好啊好啊,咱们说定了,可不许变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两岁时爹娘就都死了。 马佩芳再恶毒,终归还有点良心,没有太过为难她。 因此小姑娘眼神纯真,笑容坦荡,很是大方。 姜杏揉了揉她细软发黄的头发,点头说好。 一家人又沉默着吃饭。 贺权、贺尘两兄弟现在都长大了,能看得出是非对错,对马佩芳故意刁难大房子女的做法,也很有意见。 但是,那是他们的娘,就算做错了,也不能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因此,两兄弟轮流跟贺咫说话,讨好大哥,也算替他们的娘挽回些面子。 这顿饭,除了马佩芳和贺妍两个人吃得不痛快,其他人还好。 吃完饭,贺妍起身走了,马佩芳叫着她的名字,跟着也走了。 贺环熟练地收拾残局,姜杏想帮忙,被贺环给拦住。 “你是新媳妇,三天之内你最大,快歇着去吧。” 为什么新媳妇三天之内最大,姜杏不知道典故,既然用不上她,也不好死皮赖脸地留下帮忙,便坦然回了东跨院。 她刚进门没多久,贺咫便回来了。 姜杏本来坐在炕沿角落里,听见动静,迅速往中间挪了挪。 猎人都知道的道理,把猎物堵到角落,断了退路,才能捕猎成功。 她现在就好比是一只猎物,无辜可怜弱小,被贺咫那个足智多谋、身手矫健的猎人围追堵截。 明知道自己逃不脱,却不甘心一下子就被他捕获。 姜杏骨子里存了几分傲气,即便在这个以男人为天的时代,也不想落于俗流。 她盘算着,如果贺咫进来坐到她的左边,她便往右逃;反之也有退路。 计划很好,却没想到,贺咫并不按常理出招。 他撩帘进来,见他的小新娘端端正正坐在炕沿的正中央,无声勾了勾唇角。 他往右边走了几步,姜杏的身子下意识往左边扯。 他往左边走了几步,她又暗暗往右边挪。 贺咫出其不意,一手拎着椅背,把一张椅子直接放到姜杏正前方。 长腿一撩,大马金刀直接坐到姜杏的对面。 姜杏秀目圆睁,没想到贺咫稍稍探身,两臂撑在炕沿,把她圈住了。 如果不想跟他正面相对,只有脱鞋上炕一条路可走。 昨夜的种种历历在目,姜杏脑海里卷起风暴。 小脸涨红,狠狠瞪了贺咫一眼。 贺咫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我有样东西给你。” 他把姜杏拉起来,牵着她出了卧房,走到堂屋的书柜边,踮脚在顶上的柜子里摩挲了几下,拿出一张鹿皮。 姜杏惊得瞪大眼,“你猎的?” 贺咫骄傲地嗯了声。 姜杏:“什么时候猎的?” 贺咫:“春二月,初八那日。”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姜杏摇了摇头,暗道不可能那么巧。 贺咫又道:“那天我到月老峰打猎,大半天一无所获,天快黑的时候,遇见这个小玩意。它受了伤,跑不快,我一箭击中。” 姜杏倒吸了口凉气,眼神却变得越加明亮。 贺咫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得意地勾着唇,扬起了个坏笑。 姜杏心一横,理直气壮道:“这小东西,该是我的。” 第14章 骑马的代价 贺咫笑看着姜杏,挑了挑眉,“你有什么证据?” 姜杏:“我没证据,可那天我也在月老峰,而且我射中了它,却被它跑了。” 那天她进山采药,不知不觉走远,等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月老峰。 月老峰地势陡峭,又是深山,她怕危险,便赶紧往回走。 谁知,没走几步,就发现了一只小鹿。 猎人的本能驱使,她跟了小鹿一盏茶的工夫。其间一共射了三箭,只有一箭射中。 受惊的小鹿撩开四蹄狂奔,她跟丢了。见天色不早,只好怏怏往回走。 听她说完,贺咫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箭头。 姜杏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的东西。 她一把夺过来,指着上面刻的字,满眼兴奋。 “这个箭头可以证明,你看,这上边还刻着我的名字呢。杏,牛奶奶当初特意找铁匠,给我锻造的箭头,一共有二十支。那天猎鹿时,有一支射在它身上,丢了。” 失而复得,又能证明这小鹿本该是自己的,姜杏笑得眉眼弯弯。 贺咫看着,不由自主跟着她笑起来。 “你射伤了它,却没逮住。我捡了便宜,也记着你的功劳,算咱俩合作。我吃了肉,这鹿皮就留给你吧,等闲下来,找个裁缝给你做件衣裳。” 他说得这么痛快,倒让姜杏心里起了疑。 “你以前就认识我了?”她突然发问。 贺咫笑着收皮子,却没说话。 姜杏突然有一种被算计的错觉,小脸一沉,背过身去。 贺咫知道自己今天不说清楚,这丫头肯定会胡思乱想。 一把攥住她的腕子,强迫把人转过来。 他爽快承认,“那天你追着这只鹿的时候,我看到了。” 姜杏惊得目瞪口呆。 “这怎么可能?难道你……” 贺咫举手发誓:“我绝不是为了跟你抢猎物,故意等你走了,才捡现成的。那天,我只看到你的背影,连你叫什么,是哪个村的,都不知道。” 姜杏松了一口气,想来也是,如果他早就盯上自己,那会让她有一种被人窥探的恐惧。 没人喜欢被窥探,因为窥探意味着被算计。 就像猎物,悠哉闲适地在树林里散步,却不知道暗处有一支箭,正瞄准自己。 那感觉很不好。 贺咫:“刚才吃饭的时候,听你说差点猎到一只鹿,我还想着不可能那么巧,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俯身盯着姜杏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看来,咱们俩做夫妻,还真是天意。” 天意不天意的,现在还不好说。 姜杏现在觉得,贺咫不简单。 他总给人一种,对什么事儿都运筹帷幄的淡定感。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样的人有本事,却也薄情,如今他身在乡下,对她百依百顺,以后要是平步青云,心里还有没有她,可就难说了。 姜杏的反应,很快让贺咫发现,他的小妻子误会了。 他顾左右而言他,问道:“你知道,你那天没成功猎住这只鹿,是因为什么吗?” 姜杏茫然摇头。 贺咫:“因为你没骑马。平常猎野鸡、野兔这些小东西,你的脚程勉强跟得上,鹿可是出了名跑得快,你单靠两条腿,肯定追不上它。” 姜杏脸一热,“我不会骑马。” 贺咫:“我教你啊。家里有一匹马,三匹骡子,你可以随便学。学会了回梨花寨也方便,赶车将近半个时辰,骑马只需要一刻钟。” 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姜杏有点动心了,却还在犹豫。 她问:“可以随便学吗?祖母会不会反对?你虽是大哥,可二弟妹比我先进门,我要是坏了规矩,怕……” 贺咫:“你要是想学,就点头。其他的不用你管,我自然会去跟祖母说。至于二弟妹,她要是想学,让贺凌教她。咱们学咱们的,管她做什么。” 所有问题到他嘴里,好像都变得很简单。 姜杏原来还有点内耗,怕东怕西,束手束脚。 经他一开导,心胸也就放开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神情郑重答应,“我学”。 穷乡僻壤,有骡马的人家并不多,而且骑骡马这件事儿,好像只有男人才配做。 总之,姜杏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有女子骑马,一次都没见过。 贺咫要教她骑马? 以后学会了,她要是回娘家,就可以自己骑着回梨花寨? 想一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贺咫去了中庭,不大会儿便回来了。 姜杏等得心焦,既盼着祖母能答应,又怕真的答应了,她学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当众出丑。 心悬到嗓子眼,贺咫一进门,她便迫不及待迎了上去。 “祖母答应了吗?”一双杏眼殷切地望着男人。 贺咫皱了皱眉,没说话。 姜杏叹了口气,尽管很失望,却不想贺咫为难,假装不在意道:“祖母不答应也没关系,女人骑马,之前没特例,总不能因为我坏了规矩。” 见她强装笑脸反过来安慰,贺咫噗嗤一声笑了。 姜杏一愣:“你笑什么?” 贺咫舒了口气,“祖母答应了,只是有个条件。” 姜杏觉得浑身热血一下子冲到了脑袋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条件?”她声音微微颤抖。 贺咫:“骑马毕竟危险,祖母让我务必保护好你。另外,明天回门,为了不让岳母担心,等咱们从梨花寨回来,我再教你。毕竟……” 他笑看着姜杏,卖了个关子。 “毕竟什么?”姜杏一脸纳闷。 “毕竟我答应过岳母,要保护好你。” 姜杏脸腾一下红了,侧身避开他炙热的目光,喃喃说:“我能保护自己。” 说完,她心虚地瞄了眼贺咫。 因为从小的经历,她总是下意识逞强,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柔弱的一面。 可贺咫自始至终,从没对她表现出一丝恶意。 起码短暂相处的这一日,他表现的都很好。 姜杏怕他误会,偏头冲他笑了笑。 不曾熄灭的野火,彻底燃了起来。 贺咫弯腰,轻轻松松把人扛了起来,在她压抑又撩人的惊呼中,把人放到炕上。 … 所有事果真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骑马,也不例外。 还没开始,便要收学费了。 第15章 吃些鱼肉补补身子 风平浪静之后,姜杏突然想起一件事儿。 她翻身侧卧看着闭目养神的贺咫,问:“今天祖母说,‘抱得美人归,这回你满意了?’到底什么意思啊?” 贺咫本来闭着眼装睡,架不住姜杏的手,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晃着他的肩膀。 他掀开眼皮,眯着眼睛看了姜杏一眼,含糊说:“我也不知道啊。” 姜杏失笑,“我总觉得怪怪的,但是又想不出哪里怪。” 贺咫翻个身,把胳膊搭在她肩头,“这句多普通,一点都不怪,肯定是你想多了。你要是没正事可做,那我……” 姜杏一听,热血上脸,连脖子都红了。 要不是贺咫答应教她骑马,她不好意思拒绝,断不会大白天纵着他。 腻歪了大半天,眼看到了饭点,两人再不出去,怕被长辈们嫌弃,被弟弟妹妹们取笑。 他是大哥,不怒自威,弟弟妹妹都怕他。 姜杏可没那么厚脸皮,她一扭身,躲开了。 贺咫慢悠悠坐起来,暗暗松了口气。 他的小妻子只知道,那日他捡了本该属于她的猎物,却不知道,贺咫在暗中跟踪了她大半天。 她一路追着小鹿,走进深山; 她搭弓瞄准,射向猎物; 她没射中,懊恼地跺脚; 她因天色太晚,失望地离开…… 贺咫远远地看着她,越看越觉得有趣。 后来猎回了那只鹿,弟弟们张罗着烤鹿肉,他默默把鹿皮剔下来,洗净晾干,收藏了起来。 还有那支刻着她名字的箭,箭杆儿断了,他把箭头取下来,洗净磨光,收藏了起来。 再后来,祖母帮他张罗婚事,相了十来个姑娘,没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 祖母私下逼问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贺咫犹豫再三,便把那日午后的事儿,向祖母和盘托出。 所幸祖母是个开明的长辈,找了几个媒婆,多方打听,终于问出了结果。 她叫姜杏,住在梨花寨,寡母孤女相依为命。 年芳十九,尚未婚配。 天知道贺咫知道这些信息后,心情多么激动。 他央求祖母马上去相亲,确认是姜杏之后,当场便定下婚事。 当然,中间也出了一点点意外。 姜杏提出,要看看贺咫长什么样子,才决定答不答应婚事。 贺咫心情忐忑,随着王媒婆到了梨花寨。 在她家里等了好半天,直到天快黑时,才把人等回来。 他站在柴火垛旁,望着日思夜想的姑娘,难掩心潮澎湃。 姜杏搭弓瞄准他的时候,明明没有射出一支箭。 他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胸口闪电般一阵钝痛。 他在心里自嘲,贺咫啊贺咫,你都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会如此莽撞,还学人害起了相思。 所幸把人找到了。 所幸她未嫁他未娶,一切都还来得及。 … 虽然已经立秋,晌午前后依旧燥热得很。 贺家的午饭,从中庭挪到院里的树荫下,依旧摆了两桌。 贺环做饭是一把好手,炖了两条鱼,又炒了几个时令蔬菜,甚至还做了一大锅鱼汤。 米饭也做出了花样,放了白米和糙米两种,饭里还放了新鲜的藕丁和莲心。 隔着很远,都能闻到清香味。 盛饭时,她特意给姜杏的那碗,压得很瓷实。 “这叫玉井饭,现在城里很流行。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喜欢就多吃点。” 姜杏脸一热,摆手推辞,“我不饿,吃不下这么多。” 自从进了贺家门,快有一整日了,她好像都没有做什么正经活儿。 虽说被贺咫缠了两次,到底不用她出什么力气,心里和胃里,好像被填得满满当当,也就没觉出饿来。 贺家虽是富户,到底也是乡下人家,吃进嘴里的口粮,大多都是自家种出来的,就连贺娴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能浪费一粒米。 姜杏现在还没有改变思想,她始终认为,自己还不算是贺家人,总有一种在别人家做客的感觉。 做客,就要懂规矩,剩饭可不礼貌。 姜杏十分为难,想把自己碗里的饭,分一些出去。 贺环一把拦住她,努了努嘴,小声劝:“你太瘦了,一定得多吃些。等明天回门,亲家妈妈看你养胖了些,才会对我弟弟放心。” 不过两三天而已,怎地就能养胖呢。 不等姜杏再开口,贺环努了努嘴,笑着问贺咫:“阿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贺咫坐在姜杏后边,两人背对着背。 他头也没回,小声道:“吃不了没关系,剩下了我替你吃完。” 这一下,姜杏更没理由推脱了。 贺环笑着把碗塞她手里,催促:“既然有人兜底,那还怕什么。快坐下吃饭,别愣着了。” 本是一个小插曲,可贺权、贺尘两兄弟看得津津有味。 两人相视一笑,冒出了个坏主意。 贺权撞一下贺尘的胳膊,沉着嗓子,学大哥的腔调说:“你剩下了,我替你吃完。” 贺尘则夹起一筷子鱼肉,放到贺权碗里,捏着他的破锣嗓子说:“哥哥这两天辛苦了,多吃些鱼肉补补身子。” 两个人一唱一和,扭捏着学新婚夫妻说话,惹得旁人想笑不敢笑。 贺臣津瞄一眼贺咫的脸色,忙抬手吓唬两个儿子,“让你们皮,再皮不许吃饭。” 贺权笑着辩解:“我们跟大哥开玩笑呢。” 贺尘觊着贺咫的脸色,陪着笑道:“大哥这两天开心,才不会生气呢。” 说着话,讨好地夹了块鱼肉放到贺咫碗里。 “这是我跟老三特意去抓的鱼,大哥多吃点。” 贺环噗嗤一声笑喷了,又怕贺咫脸上挂不住,偷偷打量他一眼。 要是以前,两个弟弟敢这么皮,贺咫少不了教训他们一顿。 可是现在他心情有些舒畅,虽然脸上有点热,好在不是小白脸,即便脸红别人也不太能瞧得出来。 他冷着脸,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冲那两人吐出两个字。 “吃饭。” 双胞胎如蒙大赦,双双松了口气。 贺权:“我就说大哥没生气吧,你们还不信。” 贺尘:“大哥肚量大,能撑船,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两人一唱一和,逗得人笑声不断,连贺老太太也跟着笑起来。 姜杏毕竟新婚,局促地两手搭在膝头,生怕别人多瞧她一眼。 贺老太太慈爱地在她手背拍了拍,努努嘴,“老三、老四皮惯了,以后再敢胡说,你就骂他们,拿出大嫂的气势来,千万别客气。” 姜杏面红耳赤,点了点头。 第16章 做夫妻并非想的那么简单 沉默了半天的贺凌,抬手朝着两个弟弟后脑勺,一人拍了一巴掌。 贺权皱着眉抗议:“二哥干嘛打人?” 贺尘嘟着嘴抱怨:“二哥以后能不能学学大哥,君子动口不动手。” 贺凌忍着笑,板着脸,骂道:“你们两个小鬼头,偏心眼。大哥成亲,你们俩勤快地跑到河里捉鱼,惦记着给他补身子。我成亲那会儿,咋不见你们谁下河去捉条鱼给我补一补呢。” 明明在跟两个弟弟说话,可他的眼神,不安分地在自己媳妇身上打转。 韩仪乔没回头,端着碗小口地吃饭。 她历来如此,端着贵女的范儿,对乡野粗俗的玩笑充耳不闻,对贺凌的关注也从不回应。 贺凌暗暗叹了口气。 贺权解释道:“二哥,你别冤枉好人。你也不想想,你成亲那会儿是啥时候,刚过正月,河里的冰还没化开呢。我们俩就是想给你捞鱼补身子,也无能为力啊。” 贺凌哼了声,撇嘴道:“狡辩,你俩上树掏鸟蛋,下河捉鳖的事儿,干的还少啊。要是有心,别说二月冰软,一凿就开,就算是寒冬腊月天,你俩也能想出办法来。” 伶牙俐齿的贺权被说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贺尘是个直肠子,粗门大嗓,说话不拐弯。 他跟贺权素来一条心,闷声闷气接过话头,说道:“你娶媳妇,夜夜开心,吵的我跟老三都睡不了一个完整觉。没给你下点蒙汗药,算我俩仁慈。还想让我们凿冰捞鱼给你补身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贺凌脸红了,可心头又有点雀跃,扭头看了一下韩仪乔,放下饭碗,借故生气追着贺尘便打。 “你个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拿我开涮,看我不打你。” 贺尘一看架势不对,端起碗来就朝大门口跑去。 双胞胎一唱一和,互相掩护对方,俩人都跑了出去。 贺凌笑得直不起腰,讪讪嘟囔着,“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今儿大姐这鱼炖得入味儿,我得多吃点。” 他借着夸贺环,扭头又看了眼韩仪乔。 眼中秋波流转,想着这一回她总该给自己点回应了。 谁知,那道纤细的身影,动也没动,依旧背对着他。 贺凌眼里的光,便灭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韩仪乔看不起他,要不是他耍了手段,根本不可能把人娶到手。 他单纯地以为,把人娶回家,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就万事大吉。 谁知做夫妻,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韩仪乔对他的态度日渐冷淡,夫妻俩甚至好几天连句话都说不上。 明明成了亲娶了媳妇,可他却觉得比打光棍那会儿还要孤独可怜。 这感觉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溃败感。 正当他颓然收回目光的时候,不期然撞上了他娘马佩芳刀子一样的眼神。 贺凌讪讪调转视线,闷头吃起饭来。 恰巧贺娴提出要吃鸡肉,贺环哄着她,说后院养的鸡还在下蛋,等过年的时候再杀。 马佩芳借题发挥骂道:“鸡还知道给老贺家做贡献呢,不像有些人,光知道吃干饭,连个蛋都不会下。” 韩仪乔二月成亲,到现在大半年了,肚子平平,始终没传出喜讯。 马佩芳早就不耐烦了。 暗地里催过贺凌好多次,贺凌只是打马虎眼,根本没当回事儿。 儿子越是护着儿媳妇,她越是窝火。 如今贺咫成了亲,小夫妻蜜里调油,恨不得日日夜夜腻在一起。 如果韩仪乔这个月还没怀孕,贺家长孙的位置,就要拱手让人。 马佩芳心里火急火燎的。 “娘你乱说什么。”贺凌脸上挂不住,低声阻止。 马佩芳瞬间瞪圆了她的三角眼,梗着脖子骂道:“我说的不对嘛?你呀,没出息,让人拿捏得死死的,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贺凌噎得胸口疼,却又不好当场发作,混不吝地嘿嘿傻笑两声,耍赖道:“我爹一辈子被你拿捏在手里,不也没哭嘛。怕老婆是咱们家传统,谁也别笑话谁。” 马佩芳吃瘪,气得举起筷子要打他。 恰这时,韩仪乔实在听不下去,起身要走。 贺凌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人按坐了回去。 他冷着脸,低声呵道:“走什么走,老实坐下吃饭。” 他眉上有道疤,语气凶凶的,让人害怕。 韩仪乔仰脸望着他,眼里几乎要淬出火来。 贺凌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马佩芳还要再骂,被贺老太太一声重咳,给拦了回去。 “身为儿女,岂能调侃父母,贺凌可知错?” 贺老太太端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贺凌忙肃容敛色,垂首道:“孙儿知错了。” “这回饶你,下回再犯,罚你跪祠堂面壁思过。” “是。” 马佩芳还没顾得上得意,撞上贺老太太凌厉的视线,瞬间泄了气,不服气地开始吃饭。 贺老太太看向韩仪乔,笑了笑,努了努嘴道:“我瞧你这阵子瘦了不少,再多吃些。” 韩仪乔脸色难看,却依旧欠了欠身,回道:“多谢祖母惦记,我苦夏,等天儿凉快就养回来了。” 贺老太太点头,贺环机敏,忙招呼一大家子吃饭。 饭罢,贺老太太由人搀扶着回了正房歇着,韩仪乔一刻不愿耽误,径直回了西跨院。 贺凌四下打量,见没人注意到他,铁青着脸偷偷跟了过去。 他气势汹汹进门,在堂屋里愣了好一会儿,先去南房漱了口,洗了脸,收拾利索才撩帘进了卧室。 韩仪乔靠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仿佛没听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贺凌别扭地坐到她旁边,硬着头皮套近乎。 “整天看什么书,小心把眼睛看坏了。” 他顺势要把书从韩仪乔手里抽走,不料她转身背对着他,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贺凌讪讪收回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我娘就那样的脾气,她就是一个粗俗的乡野妇女,你学问高,肚量大,别跟她一般见识。” 韩仪乔一动不动,依旧没回应。 贺凌搓了搓手,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嫌弃我是个粗人,没读过书,只知道舞刀弄枪……” “我困了。” 她的声音,比腊月的冰河水还要凉。 这感觉让贺凌很不舒服,抬头再看韩仪乔,眼神冷了几分。 韩仪乔把书放到枕头边,蜷缩成一团躺了下去。 她背对着贺凌侧躺着,背影纤瘦,凹凸有致,看得贺凌呼吸一滞。 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只有信任对方,才会背对着他。 贺凌眼前一亮,脑子里闪过旖旎的画面,兴冲冲甩掉鞋袜,扯过枕头就势躺到她旁边。 第17章 糙汉子两头受气 “大哥成亲,我跟着忙了好多天,正好也有些困了,陪你歇个晌。” 贺凌讪讪说完,把两个手掌枕在脑后,伸长脖子朝韩仪乔的方向偷瞄。 见她没反应,偷偷往她那边挪了挪。 韩仪乔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贺凌屏住呼吸,试探着把手放到她的腰间。 自从五月那次他喝醉之后不知收敛,把人弄疼了,已经空了两个月了。 如花娇妻就躺在身旁,却不让他近身,贺凌脑子发胀,简直快憋疯了。 他的手在韩仪乔的腰上摩挲,清楚感受到,掌下的身子猛然僵住。 “仪乔,我知道错了,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以后……” 他边说边往上贴。 不等他把话说完,韩仪乔倔强地往里挪了挪,两人之间隔出一段好宽的距离。 旖旎的背影,写满倔强。 贺凌强压了半天的怒火,一下子就燃起来了,抬手把人反转过来,粗门大嗓地问:“韩仪乔,你是不是心里装着别人,才对我这么冷淡?” “没有。”她想也没想,脱口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 韩仪乔死死盯着贺凌,“你们母子真会侮辱人,贺凌,算我看错你了。” 她本不想哭的,可眼泪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贺凌滔天的怒火,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了。 邪火没处发,他心里乱糟糟,语无伦次地安慰:“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韩仪乔捂着耳朵,很痛苦的样子。 “小祖宗,你别闹了,让人听见。” 贺凌生怕她的声音惹来家里人注意,凑上前去捂她的嘴。 韩仪乔恨透了,抓住他送过来的手掌,张嘴就咬了上去。 贺凌吃痛,条件反射推她一把。 韩仪乔的脑袋,重重撞到了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顿时,两个人都懵了。 “娘子,仪乔,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儿吧?” 贺凌慌慌张张,上前想帮她察看伤口。 韩仪乔脑子发蒙,满心羞愤,两手撑在他胸口,用力向后一推。 “你不用假惺惺装好人,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贺凌理亏,毫无防备被她推的一屁股坐在炕沿,翻了个跟头摔在地上。 所幸他反应快,手脚敏捷,不至于摔伤。 屁股摔得生疼,心里的那股无名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你这个女人,软硬不吃,到底还想不想好好过日子?是不是觉得我贺凌好脾气,不敢打你。”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揪住韩仪乔的衣领,高高举起了巴掌。 韩仪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满脸不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更没有退让的意思。 眼角一滴泪,将落未落。 她倔强地别过头去,秀美细长的脖颈,高高地仰着。 贺凌那颗粗糙的心,像是被利刃从中劈成两半,彻底裂开了。 他颓然放开她,烦躁地低吼,“这日子,我真是过够了。” 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他趿拉着鞋,仓惶出了卧室。 他怕自己不小心说出那两个字,又怕他好不容易忍住了,韩仪乔不管不顾闹和离。 她素来心狠,柔弱的外表下,是一颗比寒冰还要冷硬的心。 贺凌苦笑,也许她只是对他心狠,对待大哥、祖母,以及大房那边的姐妹,都是客客气气的。 他正发愣,身后房门哐当一声被人关上,插门栓的声音随即响起。 贺凌上前踢了两脚,“韩仪乔,你当真要撵我走?” 门内没有一丝回应。 “好,这可是你要撵我走的,爷们出去逛青楼,喝花酒,到时候乐不思蜀,你可别后悔。” 门内传出韩仪乔冷漠的声音。 “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反正你狐朋狗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儿做多了,又不止这一件。” “你……” 贺凌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自认在旁人跟前,也算是伶牙俐齿,从没吃过什么亏的。 可是每次一到韩仪乔跟前,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满肚子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挫败感,无力感,让他异常烦躁,用力抓了几下头发,起身往外走。 走到窗口的时候,慢下脚步,隔着窗户纸,朦朦胧胧看到韩仪乔横卧在炕上的身影。 最终咬了咬牙,往上房去了。 倒也没进屋,隔着窗户冲马佩芳喊道:“娘,给我点银子。六哥约我出去耍,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六哥是他卸甲回来认识的朋友,在镇子上经营着一家肉铺。因为豪爽,身边聚了一群人,鱼龙混杂,在普通百姓嘴里,风评并不算好。 马佩芳藏在窗户后,正偷听贺凌小夫妻吵架。 半天没动静,她刚用手指头蘸着唾沫捅破窗户纸,就见贺凌气哼哼站到她前面。 原还憧憬着,贺凌耍一耍男人的威风,好好教训一下儿媳韩仪乔,没想到他灰头土脸跑出来,隔着窗户跟她要钱。 马佩芳的脸,顿时给气绿了。 “我没银子,一个大子儿都没有。缺钱找你媳妇要去,她当初拿了十两银子当聘礼,要是没有都给我拿回来,我就到老韩家去闹,让街坊四邻都知道,他土王爷卖闺女。” 马佩芳拍着大腿,高声大骂,分明是给躲在东厢房的韩仪乔听的。 贺凌:“没有就算了,您也不用借题发挥,在这指桑骂槐。我的事儿自己会处理,不用你管。另外,丑话放前头,你要是敢到我岳父家去闹,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你这个憨蛋,也就敢跟我厉害,到人家跟前咋跟病猫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贺凌气得握紧了拳头。 马佩芳:“老娘把你养这么大,我就不信你连个女人都打不过。现在她敢蹬鼻子上脸,以后就敢招蜂引蝶,给你戴绿帽子。你去把她打服气,否则以后也别叫我娘,我没你这样窝囊的儿子。” 贺凌连着碰了两鼻子灰,两边的女人,他一个都惹不起。 也不敢再找马佩芳要银子花了,耷拉着肩膀,怏怏出门走了。 马佩芳气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跟女儿抱怨,“你二哥就是个怂货,整天跟我张牙舞爪的,到了他媳妇跟前,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没个男人样。” 贺妍坐在桌边吃瓜子看戏,笑得没心没肺。 “我爹不也一样嘛,哪次见了你,不是臊眉耷眼的。二哥随根儿。” 她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八卦,“别看二哥在外人跟前,对二嫂那么凶,其实他呀,可疼老婆了。我见他好几次偷偷打量二嫂,那眼神别提多深情了。” 她越是这么说,马佩芳越是火大。 贺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压低声音又道:“你说二嫂怎么就那么看不上二哥呢?他虽然读书少,但是个子高体格壮,满心满眼都是她,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她还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呀?” 贺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怎么就遇不上一个这样的男人呢?” 马佩芳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天天就知道吃,但凡你瘦一点,也不至于没人要。” 一句话捅进了闺女的心窝子,贺妍把手上的瓜子扔到桌上,气鼓鼓走了。 马佩芳气得大骂:“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早晚被你们给气死。” 第18章 娶你进门,可不是让你来受气的 马佩芳最大的人生心愿,就是娶三个儿媳妇,当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太君。 哪儿知道,刚娶进门一个,就跟娶了个祖奶奶一样,说不得骂不得打不得。 韩仪乔都没拿正眼看过她。 马佩芳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关键自己的儿子贺凌,长得五大三粗,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怎么到了自家媳妇跟前,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呢。 热脸贴个冷屁股,上赶子巴结人家,关键人家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 马佩芳暗暗咬牙,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这辈子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她必须做点什么,帮儿子振夫纲。 … 饭后依旧是贺环收拾残局,姜杏想帮忙,被她笑着拒绝了。 贺咫已经走到了月亮门口,回头望了眼姑嫂俩。 贺环冲姜杏努努嘴,示意她跟上。 姜杏跟在贺咫身后,回了新房,进门先去了南房,出来后明知贺咫坐在书案后,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去了北屋。 她心情有些复杂,说不出是恐慌还是失望。 扪心自问,贺咫待她真的挺好,可她怕这种好只是浮于表面,是因新婚燕尔这层滤镜造成的假象。 贺咫和贺凌是堂兄弟,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液。 贺凌成亲才半年,跟韩仪乔的关系,已经生疏到如此地步,竟然当着全家人的面呵斥她。 那她跟贺咫呢? 等过了这股新鲜劲,对她的身子不再感兴趣了,是不是她也要步韩仪乔的后尘? 理智告诉她,不该胡思乱想,可她总是忍不住…… 她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跟贺咫并未完全交底。 现在未雨绸缪,为以后谋后路,应该还来得及。 姜杏坐在炕沿胡思乱想的时候,贺咫撩帘跟了进来。 他坐到炕沿,刚准备张嘴说话,姜杏冷不丁站起来,径直走到衣柜前整理衣裳去了。 自己的衣裳放到左边,贺咫的衣裳放到右边。 中间泾渭分明,隔出一段空白。 无声的割裂,让贺咫有些想笑。 他的小妻子,看着内敛端秀,骨子里还是有点孩子气。 他忍不住噗嗤一声,发出低沉的笑声。 姜杏偏头看过来,黑亮的眸子中蕴藏着怒气。 “我母亲去世十年了。”贺咫忙解释。 他什么意思,想要装可怜博同情? 姜杏心里冷哼了声,没有回应。 贺咫:“二婶虽是长辈,到底隔了一层。她既管不着你,更不会偏袒我。所以,你大可放心。” 姜杏动作僵住,当然,他这句是实话,可到底一个院里住着,马佩芳不能算作外人。 贺咫见她没反应,惶然举起右手,赌咒发誓:“我跟贺凌并非一路人,绝不会像他一样欺负女人。” “说得好听,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姜杏被他戳破心事,有些恼羞成怒。 “你们是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入伍打仗,也许很多想法早就潜移默化。你发誓顶什么用,说不定跟他一样,欺负了人,还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很能耐呢。” 姜杏越说越气,忍不住扭脸望着他,低声骂了句:“只会欺负老婆的男人,都是无耻的懦夫。” 瞧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贺咫忍不住笑了。 姜杏脸一热,越发来气,冷着脸质问:“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当着全家人的面呵斥她,难道他没听过一句话吗?” “哪句话?” “当面训子,背后教妻。” 贺咫有些吃惊,他的小妻子年龄不大,脑瓜里的道理倒是不少。 事已至此,把肚子里那点火气都撒出来,才算痛快。 姜杏也不藏着掖着了,一股脑说道:“二婶不教育自己的儿子,居然还羞辱儿媳。若换成我……” 要么大闹一场,拿了和离书,带着嫁妆回娘家去。 要么大家都别好过,要吵便陪着吵,要打便陪着打,主打一个头可断血可流,女人的尊严不可丢。 姜杏气得头发尖都要竖起来了,偏偏贺咫一脸笑意望着她,眼神中荡漾着几分宠溺。 “你笑什么笑?” 她随手拿起一件衣服丢过来,砸在他身上。 贺咫挑起一看,笑得更凶了。 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就那么被丢进了他怀里。 姜杏红了脸,上来就抢。 贺咫右臂高举,顺势单臂把人圈进自己怀里。 她气不打一处来,扭了扭身子,在他胸口拍了两下。 贺咫垂首,把脸贴在她耳侧。 “我跟贺凌不是同类人。你跟韩仪乔,也不是一类人。他们夫妻闹矛盾,咱们能帮忙劝解,那就尽力帮忙。实在劝解不了,也没有办法。人各有命,咱们又不是菩萨,管不了天下苍生。” 他把人放开,红色肚兜塞进她怀里,表情一本正经。 “我只希望你,别把他们的矛盾,代入到咱们两个之间,好嘛?” 诚然他说的没错,可姜杏心里就是很气。 她自动代入了韩仪乔的感受,一想到上边有个恶婆婆,身边有个不正经的男人,莫名心里就憋得慌。 见她不说话,贺咫两手扣住她的肩头,俯身望着她的眼睛,“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消气呢?” 姜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猛然抬眼看着贺咫,却咬了咬唇,没好意思说出口。 贺咫努了努嘴,鼓励她,“你有话直说,别憋着。” 姜杏试探地问:“如果以后二婶对我,也像对二弟妹一样的话,我能还嘴吗?” 贺咫点头,“能。” “如果她先动手,我能还手吗?” 贺咫想也没想,“能。” 姜杏偏头看着他,满眼疑惑:“她可是你的长辈,你难道不会生气?” 贺咫笑了,“古话说得好,父为子纲,若父不正子奔他乡。父母至亲尚且如此,何况她是跟你我毫无血缘关系的二婶。她如果有长辈的样子,咱们自然应该敬她。可她若是尖酸刻薄,徒有长辈的身份却无长辈的肚量,你要是像大姐一样,一味忍着她,我才更要担心呢。” 他牵起姜杏的手,满眼郑重,“我娶你进门,是要跟你做夫妻,生儿育女,过一辈子的,可不是要你来受气的。” 第19章 食髓知味 姜杏忍不住想起了许昶。 之前许夫人或明或暗说过很多贬损姜杏母女的话,姜杏不服气,在许昶跟前抱怨过两次。 许昶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娘不是坏人,虽然嘴碎些,可心眼并不坏。 还说,就算他娘说错了话,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已经很不容易,看在这一层上,姜杏应该多体谅。 那时,姜杏已经十八岁了,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好骗。 她心想,纵然许夫人这辈子过得不容易,又不是因为她姜杏造成的,归根结底还不是要怪许昶那个贪图富贵、抛妻弃子的亲爹。 许夫人为了个渣男磋磨了一辈子,凭什么把火气和不甘,撒到另外一个年轻女人身上? 这不公平。 她满心不甘,却没立场说出口。 因为她跟许昶,只是暗生情愫的小男女,连婚约都不曾有过。 许昶还说,人不能只顾眼前利益,要为将来谋划。 他铁定是要走科举仕途这条路的,而官场上的升迁,不是只评判才学孰高孰低,还有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门道。 就比如,有一个贞洁烈妇做母亲,能帮助加分不少。如果被人检举不孝,有可能无法通过吏部考核,而被降职。 许昶小小年纪,满肚子官道。 大概从那时起,姜杏开始动摇,渐渐彻底断了嫁给许昶的心思。 她是要找一个共度余生的夫君,不是为了给人做垫脚石的。 大概姚婷玉对她放养惯了,任她采药打猎,靠自己小小的肩膀撑起整个家。 因此在姜杏心里,从不觉得女子应该比男人低一等。 刚才故意试探贺咫,也并不是真的准备跟二婶吵架打架,她只是想知道,在他心里是如何看待妻子和家里长辈的关系。 结果,贺咫想都没想,直接说可以。 意外之余,姜杏又觉得有些小小的得意。 哪怕贺咫只是为了哄她开心,也让她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 憋在心里的火气,就这么轻飘飘地散了。 她叹了口气,把话往回说:“我也不是故意让你为难,只是觉得二婶她有时候实在太过分了。” “我知道。”贺咫神色淡淡的。 “你不会觉得我这人很难相处吧?” 白生生的小脸微微仰着,盯着贺咫的嘴巴,等着他的回答。 贺咫故作思考状,皱着眉头啧了一声。 姜杏呼吸一紧,“你如果对我不满意,我建议你……谨慎说。” 话锋转的有些突然,贺咫一愣。 姜杏耸耸肩,“我这人心眼小,对于别人的意见,不见得能接受。” 新婚伊始,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很好拿捏。她要露出棱角,展示自己的锋芒。 贺咫噗嗤一声笑了。 姜杏一本正经看着他,“我说的是真的,你别以为是在开玩笑。” 贺咫边笑边点头。 姜杏:“那你笑什么?” 贺咫收敛笑意,正色道:“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有话直说,不用猜来猜去,也不会生闷气。在外头跟人斗心眼,已经很累了,回到家里就应该简简单单的。” “你真这么觉得?” 贺咫点头,“我这人也不喜欢藏着掖着,以后高兴不高兴,都会明说。” 两个人的心思出奇一致,这让姜杏十分满意。 她继续收拾衣柜,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贺咫坐在炕沿,幽幽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以前二婶欺负大姐,我都挺生气的。好几次想替大姐出头,都被她拦下了。” 贺环心里有负担。 寡居在娘家,生怕别人看不起,就想着靠多干活,来抵消这些担心。 可她越是这样,马佩芳越是看轻她,不光使唤她多干活,还常在言语上贬损。 死了丈夫,无儿无女,也没有婆家人可以依靠。 就算如此,就该低人一等吗? 贺咫始终认为,就算大姐以后一辈子留在贺家,他也能养得起,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 爹娘去世得突然,贺咫好长时间走不出来。那会儿大姐刚刚新婚,为了照顾弟弟妹妹,常回来看他们。 贺咫依稀从大姐身上,能看到母亲的影子。 这也是他身在边疆,孤寂苦闷时,最大的惦念。 这些话,他从没在旁人面前提起过,今日不知怎地,就想跟姜杏唠一唠。 大概心里也存了一些担心,怕她和大姐有隔阂,以后相处不来。 姜杏这人简单,谁对她好,她便百倍报答;谁要对她不好,她也绝不会一味忍让。 姚婷玉以前常开玩笑,说女儿心里简单的只有黑白两色。还担心她性子太过直接,以后嫁人之后受磋磨。 贺咫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姜杏能理解他的心情,乖巧地依偎在他身边,提议道:“以后我们对大姐好一些,如果她有了心上人,我们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如果她看不上臭男人,我们就把她留在家里,永远做一家人。” 贺咫心念一动,却没表现出来,假装若无其事捏着她的手,慢悠悠问她:“我是臭男人吗?” 姜杏抿唇,不理他。 指尖在她掌心一下一下地挠着,大有她若不回答,他便不罢休的意思。 姜杏敷衍道:“你是香男人,行了吧。” 贺咫偏头看她,“你闻了吗?” 姜杏:“……” 无语翻了个白眼,心道,香男人也只是哄他高兴撒的谎,她本来想说狗男人的。 实话断然不能说的,说了他肯定会发疯,到夜里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笑了笑,凑上去假装闻了闻。 不等她开口,贺咫幽幽道:“你说的是香男人,还是想男人?” 这人太坏了,一步步把她往沟里带。 姜杏脸一沉,推他一把,起身继续收拾屋子。 贺咫大马金刀坐在炕沿,理直气壮地问:“你既然冤枉了我,就没有点补偿?” “什么补偿?” 姜杏懵懂看他,愣了会儿,才懂他的意思。 白生生的小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朵尖。 食髓知味这种事儿,再矜持的男人都逃不过。 可像他这样,表面清冷,却暗戳戳调情的人,也实在让姜杏受不了。 她瞪着一双杏核眼警告:“上午刚刚……你就不能……克制一下?” 贺咫一脸赖皮,耸了耸肩,“新婚燕尔,天经地义,克制不了一点。” 他又过来闹人,姜杏真是求助无门。 她正无奈之际,院里响起贺娴稚嫩的声音。 “大哥在忙吗?” 第20章 狂风虐花枝 贺咫反应快,瞬间放开姜杏,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又帮姜杏整了整衣裳下摆,这才应道:“我不忙,有事儿你进来说。” 贺娴哎了一声,推门进了东厢堂屋,又磨蹭着走了几步,撩帘先探头看了眼。 “大哥,我想去捞鱼,可三哥四哥不带我去。你有空吗?能陪我一起去吗?” 小姑娘怯生生扬了扬手,左手拎着一个渔网,右手拎着一只小木桶。 贺咫是家里的大哥,种地、打猎、甚至冲锋陷阵,都是一把好手,唯独一点他不愿意做,那就是哄孩子。 大概是在战场待久了,身上的杀气太重。 贺娴见了他就莫名害怕,也从不缠着他,今天实在是因为贺权、贺尘两个人不带她,无奈之下才来找大哥的。 见贺咫不说话,贺娴心里有了答案,垂头丧气准备离开。 “大哥没空就算了,等三哥四哥回来,我再……” 姜杏一把抓住小姑娘的胳膊,问:“河边远吗?” “不远,从咱家后门出去,往西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 “我陪你去。” 姜杏说得干脆利落,转身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发髻没有散乱,穿着没有错漏,这就准备跟贺娴往外走。 她不能再跟贺咫窝在屋里了,男人刚刚开荤,忍不住会擦枪走火。 她得避开才行。 贺娴是来帮她的。 认定了这一点,姜杏扭脸冲贺咫得意地笑了笑。 谁知,她前脚迈出门槛,贺咫后脚便跟了出来。 “你也要去吗?”姜杏有些诧异。 贺咫嗯了一声,“今年雨水多,河水涨了不少,你们两个去我不放心。” 贺娴兴奋地拍马屁,“大哥说得对,大嫂人生地不熟,万一被河水冲走了,可就麻烦了。” 她扭脸掩着嘴,跟姜杏小声说:“有大哥保护咱们,今天肯定能捞到大鱼。” 小姑娘鬼精灵,心眼比渔网还多。 三人到了后院,见福婶儿正在晾衣裳,罕见的韩仪乔也在。 贺娴隔着老远就打招呼,“二嫂,我们要去捞鱼,你要去吗?” 韩仪乔嫁进贺家也有大半年了,她跟谁都不亲近,平常也不怎么出门,喜欢独自在屋里待着。 贺娴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当了真,朝着他们走过来。 贺咫反应最快,暗暗推了贺娴一把,小声吩咐:“你去把大姐也叫上。” 贺娴后知后觉,“大姐在忙呢。” “让你去就快点去,别啰嗦。” 贺娴不理解,却不敢不听。 她把渔网和小木桶递给姜杏,叮嘱她千万拿好了,扭脸撒丫子跑去厨房叫贺环。 贺家孙媳妇儿辈的人,只有姜杏和韩仪乔两个人,姜杏在心里是愿意跟她亲近的。 尤其是今天午饭时,看到韩仪乔被婆婆和男人两个人合伙欺负,心底便生出一股侠义之心。 姜杏想要帮助韩仪乔。 她把渔网和小木桶递给贺咫,热情地迎了上去。 大概是日头太晒了,韩仪乔两颊微红,上前行了一礼,道:“见过大哥大嫂。” 姜杏把人扶起来,“都是一家人,弟妹何必这么见外。” 韩仪乔顺势握住了姜杏的手,“大嫂昨天刚刚过门,我本来想去东跨院看你的,可是又怕打搅你跟大哥,所以没去成。大嫂不会怪我吧?” 清冷的美人对姜杏十分热情,这让姜杏很是意外。 “弟妹说的哪里话,你我年龄相仿,又都是刚嫁进贺家不久,以后正好作伴。你有空只管去找我,什么时候都方便。” 韩仪乔抬头看了贺咫一眼,匆忙避开,小声道:“那咱们就说好了,希望大嫂以后别嫌弃我才好。” 两个人客客气气聊天,贺咫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有心开门先走,想了想忍住了,却避嫌似的往后退了几步,跟两人隔开半丈远的距离。 韩仪乔很快便察觉到了,只是拉着姜杏的手,没再说什么。 姜杏试探着问道:“回房之后,二弟没有为难你吧?” 午饭后,韩仪乔匆匆离开,贺凌紧随其后。 姜杏都看到了。 她很难想象,像贺凌那样的壮汉,一旦发起疯来,韩仪乔这样瘦弱的女子,会不会像狂风中的花枝,直接被折断。 韩仪乔低头没回答。 姜杏眼尖,看到她额头上被刘海遮住的那一片骇人的红肿。 “他敢打你?” 姜杏小心翼翼撩开韩仪乔的刘海,确认之后惊得目瞪口呆。 韩仪乔慌忙退后一步,拨了拨头发,试图继续遮盖。 欲盖弥彰,等于默认。 姜杏气得回头看了贺咫一眼,分明在怪他管教弟弟不严。 贺咫:“祖母屋里有上好的金疮药,跌打损伤都能治,你回头找她老人家取一些用。” 韩仪乔垂着头,声音发闷,“一点小伤,不要紧的。” 她越是逆来顺受,姜杏越是气愤。 一时之间谁也不说话,尴尬的只剩头顶大雁的叫声。 韩仪乔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姜杏:“大嫂跟大哥新婚,本该和和美美的,千万别为了我的事儿伤了和气。” 姜杏提议:“他敢出手伤你,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以后便会有无数次,坚决不能忍。我带你去找祖母,她老人家最是公允,应该不会偏袒自家子孙,肯定会为你出头。” 韩仪乔叹了口气,摇头苦笑,“算了,祖母年纪大了,被气出好歹,反倒是我的罪过了。我同贺凌,大约夫妻也快做到头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要……和离?” 姜杏惊讶地捂着嘴,说完忙左右看看,生怕刚才的话被人偷听了去。 和离这种事儿,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很难。 需要惊动很多人,里长,两家的族长,还有村里有名望的长者,都要做见证。 韩仪乔低头不语,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抬头说道:“具体我还没想好,等过些日子再说吧。不瞒大嫂,我同贺凌成亲,妥妥的就是一场阴谋。” 她眼里蓄了泪,惊得姜杏心头一颤。 “大姐快点走,别让大哥大嫂等急了。” 远处,贺娴扯着贺环,姐妹俩匆匆地赶来了。 韩仪乔慌忙擦了擦眼泪,道:“我在这个家里,能说得上话的,也只余大嫂一个人了。等闲下来,我们再细聊。” 说完,不顾姜杏的震惊和挽留,转头跑走了。 姜杏一头雾水,满心好奇,扭头看贺咫,不知何时,他已经率先开门出了后院。 第21章 万里挑一的好男人 女人的直觉告诉姜杏,韩仪乔口中的阴谋,跟贺咫有关。 可是回头仔细想一想,以她对贺咫的了解,他并非一个心怀阴谋的男人。 如果非要在韩仪乔和贺咫之间做选择,姜杏肯定选择相信后者。 不单单因为贺咫跟她成了亲,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是她还算满意的夫君。 只是因为她在新婚夜时,曾仔细看过贺咫的眼睛。 那双好看的凤眸,黑白分明,澄净明亮,不见一丝阴暗。 他本可以做一个急色的男人,可他能忍下耐心,与她来一场推心置腹的长谈。 拥有超高耐心和定力的男人,绝不可能图谋眼前小利,而做宵小之辈。 至于阴谋…… 栖凤镇这么大点的地方,大家都是以种地为生的农户,既无权势争夺,又没巨额金银诱惑,会有什么阴谋? 韩仪乔之所以这么说,大约因她婚后生活不幸福,对婆母和丈夫不满,才会如此。 就像贺咫说过的那样,大房、二房,名义上都是老贺家人,但以后总有一天会分家,大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他在意的只有姐姐贺环、妹妹贺娴,至于其他人,能帮则帮,帮不了也不用内疚。 这么一想,姜杏心里那点疑惑,瞬间就消散了。 恰巧贺环姐妹俩赶过来,三人说说笑笑出了后门,结伴往河边走。 贺咫体格壮硕,撸起裤腿下河,稳稳当当站到河中央。 他微微屈膝,死死盯着水面,见有大鱼从上游下来,迅速抄起渔网。 反应迅速,出手果断,不到一刻钟,他便捞了三四条大鱼。 贺娴高兴地直拍手,拉着贺环计划着,哪只清蒸,哪只红烧。 小姑娘还挑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说要当宠物养起来。 日光暖洋洋照着,姜杏坐在河边被水冲刷干净的大石头上,望着贺咫的身影出神。 他立在波光粼粼当中,撸起袖管,露出肌肉虬扎的手臂,忍不住让人回想起相亲那日,他背光而立俯视着自己。 日光晒得姜杏脸色微红,心头又涌出几分安全感来。 她正出神,贺环撞一下她的胳膊,玩笑道:“看呆了?我就说过,阿弟是万里挑一的好男人,没骗你吧。” 姜杏脸一热,抬手搭在额头,遮掩一下发烫的脸皮,小声道:“他哪有那么好。” “我阿弟不好,能让你坐着看他好半天?一双眼睛都舍不得从他身上挪开。” 姜杏羞窘,忙调转视线。 在家里时,她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盯着他看,到了外头,他的注意力都在捕鱼上,姜杏才敢偷偷地观察他。 没想到还被人抓了包,好歹大姐贺环并无坏心。 见姜杏俏脸红彤彤的,她笑着走开了。 没多大会儿,贺咫又捞到一条大鱼,举着渔网淌着河水往回走。 贺环迎上去接过渔网,冲他努了努嘴。 贺咫看向姜杏,见她匆忙躲避着眼神,走上前问道:“你要下河来试一试吗?” 姜杏摇头。 以前在梨花寨,她常到河边洗菜洗衣裳,脱了鞋袜,站在溪水中,任清凉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肌肤,那感觉十分畅快。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成亲了。 已婚女子得分外注意言行,何况河的另一边,临着宽阔的官道,人来人往,行人络绎不绝,多是男性。 她不能太过招摇。 两人正说话,只听贺娴在岸边,拍手唱起了儿歌。 “哑巴乞丐,是个怪胎,喊他不应,叫他不灵,脸皮黑黑像厉鬼,凶神恶煞赛阎罗。哥儿姐儿快别闹,别被哑巴吃掉喽。” 小姑娘在村子里的学堂读书,隔着不远有跟她年龄相仿的同窗,跟着也念起来。 贺咫纳闷地抬头看了眼,就见贺环一脸紧张,望着河对岸。 顺着贺环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衣着褴褛,头发蓬乱,是借住在村口破庙里的那个哑巴乞丐。 听人说,他又聋又哑,无家可归,流落在贺家村数年。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多大了,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有人叫他哑巴,有人叫他乞丐。农忙时找他做短工,管饭就行。农闲时,他到镇上做苦力,勉强挣几个铜板糊口度日。 在村邻眼里,他像空气一样毫无存在感,但是不管谁提起来,好像大家都认识他,却又对他知之甚少。 贺咫面露不悦,及时阻止贺娴:“小妹别说了。” 贺娴一时停不下,直到被贺环捂住了嘴巴。 小姑娘不服气,扒开姐姐的手,替自己辩解:“我们每天上学放学都会遇见他,大家跟在他身后都这么喊,也没见他生气。大哥干嘛那么凶?” “拿别人的缺陷当笑料,你还有理了?若要让祖母知道,停了你的束修,干脆回家做睁眼瞎吧。” 贺咫面色冷峻,抬步迈上河沿。 贺娴委屈巴巴撇嘴,却又不敢反抗,躲到贺环身后忍着眼泪生闷气。 大姐平时最宠她,今儿也被惹生气了,沉着脸训道:“你大哥教训的是,到学堂读书识字还在其次,学会做人才最重要。咱们贺家什么时候出过欺负弱小的人?爹娘要知道你念儿歌编排人,泉下有知,也会被你气到。” 贺娴指着对岸的哑巴乞丐,满脸不服气,“他是弱小吗?” 那人个子很高,跟贺咫不相上下,虽然消瘦却不孱弱。 “他虽不算弱小,却正落魄。你此时编排他,无异于落井下石。若惹急了,他发起怒来,没有旁人相助,你能应付几个回合?” 贺咫低声警告,“恶人并非天生就恶,有些是被逼急了。你若无心做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学堂里不乏恐怖故事流行,各种歹徒恶人,各种凶恶厉鬼。 贺娴一想顿觉得怕了,忙求饶:“大哥教训的是,我以后不敢了。” 贺咫:“冲人鞠躬赔罪。” 贺娴乖乖地上前一步,冲对岸那人鞠了一躬。 贺咫拱手,隔河喊道:“小妹年幼无知,还望兄台别怪罪。” 说来也怪,村邻眼里的哑巴乞丐,疯子一样的异类,居然冲贺咫回了一礼。 那人拱手抱拳,鞠了一躬,转身沿着官道匆匆离开。 贺娴惊讶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杏代她说道:“那人不是聋子?!” 这一发现让人心惊,唯独贺环淡漠从容,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秘密。 第22章 夫代妻过 贺娴小脑袋拼命点头,惊得语无伦次。 “他不是聋子,那我们每次跟在他身后,喊‘大哑巴、大聋子’的时候,他怎么一点都没反应?” “他只是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要是心胸狭隘之辈,你们一帮人一起上,连带着你们那位弱不禁风的夫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贺咫从小习武,打眼一瞧就能看出来,那人是个练家子。 “大姐,他到底什么来历?”贺咫皱着眉头问。 贺环支支吾吾,敷衍道:“他从不与人说话,我哪里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到贺家村六七年了,一直寄居在村头破庙。” 贺咫哦了声,还想再问,贺环却没了耐心。 她看看天色,只说自己还要回去准备晚饭,催着大家往回走。 贺咫把满心好奇藏下,再看河对岸,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 晚饭时,再见韩仪乔,她又恢复了以前的冷清模样,甚至对姜杏示好的问候,也只是微微点头。 世人交朋友,都需要公平。我把心事讲给你听,你也需把心事分享给我,好像彼此递上自己的把柄,双方才能平起平坐,成为推心置腹的好友。 韩仪乔开了个头,却没继续往下深入,姜杏没有秘密与她分享,如果一味热情,反倒有探人隐私的嫌疑。 于是,她假装两人并不熟悉,挨着贺环、贺娴两姐妹坐下。 谁也没想到,马佩芳会在饭桌上抢先发难。 她一手拿着贺环刚烙的葱油饼,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说:“咱们一大家子的吃喝,都落在贺环一个人身上,怕是不妥。” 众人看向她,以为这个懒馋的二婶,终于幡然醒悟,要替贺环分担了。 谁知,马佩芳扭头看向姜杏,一脸嫌弃道:“如今姜杏过了门,家里又多了一张嘴,贺环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以后你搭把手,也省的贺环那么累。” 马佩芳神情得意,指手画脚,给两人安排活计。 “这油饼好吃归好吃,又费白面又费油,咱们虽有些家底,到底也不是大富之家,架不住天天吃呀。晚上洗了碗再发点面,你们姑嫂两个明天早起蒸锅馒头,贺权、贺尘两个人下河挖的藕,凉拌一下,简简单单农家饭,那才是适合咱们的。” 贺环是个肉包子性格,明知道马佩芳没安好心,却不敢反驳。 她抱歉地看一眼姜杏,大大咧咧道:“之前也是一大家子吃饭,添一个姜杏,也不会累着我。我自己能行,不用她帮忙。” 她冲姜杏笑一笑,生怕马佩芳的话,让新媳妇难受。 马佩芳嫌弃地撇嘴,“我这是在帮你,你别不识好歹。你是贺家的闺女,就算是个寡妇,也不会在贺家呆一辈子。万一以后要嫁人,我们一大家子怎么办?姜杏既然成了亲,就是贺家的媳妇,做饭干活,天经地义。” 众人脸上都不好看。 贺环忙道:“我说不用就不用,何况他们两个明天要回门。” 马佩芳:“明天回门,早上走晚上不就回来了嘛。后天就开始下厨帮忙,正好明天可以把以前穿的旧衣裳带过来,以后家里家外地忙,新衣裳磨损了心疼,穿旧衣裳合适。” 马佩芳铁了心要给姜杏下马威。 兴许贺老太太比较看重姜杏,惹来她的嫉妒;又或者姜杏跟韩仪乔下午说话时,被她看到了,故意为难。 不管怎样,姜杏却是不怕的。 她这人遇强则强,如果对方藏着掖着,背后使坏,反倒让她为难。 像马佩芳这样当面鼓对面锣,直接开战的,她反倒更喜欢。 明人不说暗话,姜杏不屑于背后说人坏话,有不满摆到明面上说,更痛快。 她笑了笑,放下碗筷,问马佩芳:“我帮大姐自然没问题,只是,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想求教二婶。” 一个二婶,叫得马佩芳更加抖擞。 她轻蔑一笑,“家里吃喝拉撒的小事儿,你问贺环就行了。” 姜杏:“家里分为两房,按说做饭洗碗这些活计,该两房替换。二婶也是贺家的媳妇,怎么没见你做饭干活?” 马佩芳脸色变了,尖着嗓子问:“我都当婆婆了,难道还要做饭洗碗,伺候你们这些小辈儿?” 姜杏:“祖母说要公允,我只是站在公允的角度问一下。二婶这么生气,难道是心虚?”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把话说清楚。 姜杏下了决心,今天就算冒着不孝顺的骂名,也要把贺环给解救出来。 “我心虚什么?我嫁进贺家快三十年了,生了三男一女,是贺家最大的功臣。” 马佩芳拍着胸脯,像只骄傲的公鸡。 姜杏:“生孩子是功劳,但过日子吃喝拉撒也很重要。家里人各司其职,有做生意挣钱的,有种粮食保证家人吃喝的,也有打猎卖钱的,不都是为了整个贺家嘛。既然各有分工,都该做出贡献。除了生孩子之外,不知二婶的贡献是什么?” 贺尘没心眼,也最耿直,嘿嘿笑着说道:“我娘的贡献是打牌,赢得少输得多,输了铜板就回家骂我们。” 被亲儿子掀了底儿,马佩芳那张老脸,顿时胀成了猪肝色。 “你个龟孙子,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她恶狠狠骂完贺尘,转头看向姜杏,三角眼射出寒光。 “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目无尊长,偷奸耍滑,刚进门就敢冲撞长辈?” 这话很重,落到有心之人耳中,断章取义,添油加醋那么一传播,姜杏在贺家村的名声就臭了。 虽然她不怎么在乎,可贺咫在乎。 他新娶进门的妻子,不能这么被人污蔑。 贺咫放下碗筷,坐直身子,看向马佩芳。 马佩芳毕竟心虚,暗暗扯了把身旁的贺凌。论体型和气势,只有他们两兄弟不相上下。 贺凌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留意他们在说什么,甩了下胳膊没理会。 马佩芳又气又急,气势也蔫了下去。 贺咫嗓音低沉,道:“就事论事,如果祖母觉得姜杏那番话出格,要打要骂,我都没意见。大不了夫代妻过,我去跪祠堂,替她受罚。” 他微微扭头瞥了姜杏一眼,神色越发肃冷。 “可二婶无端提起我岳母,这让贺咫无法坐视不理。所以,请二婶给个解释,姜杏她如何偷奸耍滑,如何目无尊长,又是如何冲撞长辈。如果是她的错,我贺咫甘愿替她受罚,如果不是她的错,我也要替她声张,毕竟昨日答应了岳母大人,以后要护姜杏周全,不能让她受人欺负。” 贺咫认了真,一家子顿时都慌了。 第23章 团宠娇媳斗恶人 伶牙俐齿的马佩芳,说话结巴起来。 “她刚过门,就敢质问我,好歹我是你们的二婶,这不算目无尊长吗?” 贺咫:“她只是问一问,若二婶心里无愧,怕她问吗?” 马佩芳虽然心虚,却壮着胆子吼道:“我当然不怕。” 她偏头狠狠剜了贺臣津两眼,希望自家男人站出来替她说几句话。 没想到,贺臣津垂着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马佩芳气得嗓子都哑了,耍无赖道:“谁家新媳妇进门,不是老老实实的,长辈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娘死得早,我替她教训儿媳,有错吗?” 父母的话题,在贺咫面前从来都是禁忌。 贺环一听,惊慌地看一眼弟弟,忙打圆场。 “我娘性情良善,从不故意为难小辈儿,如果她知道二婶这么对待她的宝贝儿媳妇,只怕晚上会托梦,找二婶好好说道说道呢。” 双胞胎年幼无禁忌,扑哧一声笑起来,“我娘胆小,大伯母可千万别来。” 对于马佩芳的撒泼耍赖,其他人好像见怪不怪。 姜杏心里有气,不甘心话题越扯越远,于是神色坚定望向贺老太太。 “祖母是一家之主,您给评评理吧。既然区分着大房二房,每天做饭这些活计,最好也分开,才显得更公平。” 贺老太太一早就瞧出来了,姜杏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让她像贺环那样委曲求全,吃哑巴亏,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如此这般,正好。 她早就有了一替一天的想法,之前也提过。奈何贺环性子太软,架不住马佩芳张牙舞爪吓唬两三句,自己就举手投降了。 稀里糊涂,那些琐碎的活计,过不了几天就又落到她头上。 贺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却又无能为力。 现在姜杏来了,兴许能拉大姑姐一把。 贺老太太这么一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众人纷纷看过去,就连马佩芳都被婆母的气势给吓住了。 她小声嘟囔:“娘,您也是做婆婆的,我也是做婆婆的,您帮我说句话,替我做主啊。” 贺老太太看都没看她,说道:“其实,我早就有这想法,之前也曾提过,大房二房一替一天做饭洗碗忙活家里这点活儿。只是环儿憨厚老实,生怕伤了和气,一个人承担下来了。今年老大、老二都娶了媳妇,来年老三老四也要议亲娶媳妇。他们还要生儿育女,咱们这一大家子,注定人口越来越多。” 她看一眼贺环,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环儿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就趁现在,把这些活儿分开。大房这边环儿牵头,你带着杏儿;二房那边佩芳牵头,你带着仪乔和妍儿。一替一天,张罗日常三餐,外带着后院的那些家禽牲口。其他挑水扫地的活儿,他们四兄弟商量着来。” 马佩芳万万没想到,贺老太太三下五除二,已经分配好了。 “娘,您不能……” “你们都觉得这样公平吗?”贺老太太忽略马佩芳,扫视一圈,看向满堂儿孙。 “公平。如果她们忙不过来,我跟四弟可以帮忙喂牲口家禽。” 贺权第一个爽快答应。 贺尘也热情应和:“大哥二哥都忙,以后扫院子这种活儿,我跟三哥都包了。” 兄弟俩早就对他们的娘有意见了,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提。 如今姜杏提出来,贺老太太下了决断,兄弟俩抢先响应。 两人还要照顾马佩芳的心情,起身站到她身后,一人一只手掌,拍在马佩芳肩头。 “娘,您也别生气,按说早该这样。您要是觉得做饭劳累,以后洗菜烧火这种杂活,我们两人可以帮忙。” “反正我跟三哥也没媳妇,一身力气没处使,有什么活计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马佩芳既生气又感动,可依旧不甘心,刚想站起来反驳,被两个儿子给按了回去。 两人知道他们的娘是什么脾气,早防着她闹腾呢,一左一右按着马佩芳的胳膊,这个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那个撕下来一块饼塞嘴里。 马佩芳支支吾吾,眼瞅着贺老太太起身要走。 “老二,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贺臣津讪讪站起来,扶着贺老太太回屋去了。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回屋的回屋。 马佩芳的意见,已经没人关心了。 贺妍叹了口气,凑到马佩芳耳朵边,小声道:“娘,您就别挣扎了,您斗不过我大嫂,真的。” 贺权听出口气不对,瞪她一眼。 马佩芳的火气重又被撩拨起来,咬着牙道:“斗不过?这才刚开始,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起身带着贺妍,母女俩扭着肥硕的身子,回西跨院了。 贺环战战兢兢洗了碗筷,拎着泔水桶去后院喂牲口。 姜杏接过贺咫递上的灯笼,快步跟了过去。 贺环唉声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杏:“二婶这次专门针对我,我也是没办法。” 贺环:“她就那张嘴不好,其实……” 姜杏没给她替马佩芳辩解的机会,装出几分柔弱,道:“大姐,你帮帮我好嘛?” 贺环一脸惶恐,“我除了会做饭洗碗之外,别的都拿不出手。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姜杏:“以前做姑娘那会儿,我整天忙着打猎采药,对于家务活儿并不擅长。你也知道,二婶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我怕她拿着我的短处,到处跟人说是非,更怕外人说我是偷奸耍滑的儿媳妇,欺负老实憨厚的大姑姐。所以才干脆把大家都拉下马,二弟妹、贺妍她们两个,可能比我还差些,到时候二婶便挑不出我什么毛病了。” 贺环皱着眉,显然被姜杏这番说辞唬住了。 姜杏挽住她的胳膊,撒了个娇,“大姐就当帮我吧,我初到贺家村,人生地不熟的,如果败坏了名声,以后日子可怎么过?而且祖母都帮咱们分好了,以后轮到咱们大房,你教教我,也好让我慢慢熟练起来。” 贺环思想老派,最重名声,忙不迭点头答应了。 姜杏靠到她肩头憧憬未来:“空出来的时间,咱们可以做好些事儿呢。你带着我到镇上赶集,我带着你进山打猎。以后不用天天围着锅台转,日子更有盼头。” 这是贺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她苍茫枯萎的心底,仿佛又生出希望。 深吸一口气,她用力点头,“行,我以后都听你的。” 胆小怕事,好在还不算太糊涂。 姜杏突然觉得,她这个大姑姐虽然看着傻傻的,但真的很可爱。 收拾妥当,姑嫂两个人又去贺老太太房里问了安,这才结伴回了东跨院。 第24章 亏又不是好玩意,吃完大补吗? 姜杏把贺环送到北房门口,看着她进门,这才顺着连廊回了东厢房。 进门前,她提前把灯笼里的蜡烛吹灭,进屋把灯笼挂到门后,见堂屋点着灯却没有人。 推门进了卧室,黑洞洞的,她正准备找火折子点蜡烛,突然身后袭来一阵风。 身子一轻,被人高高抱了起来。 姜杏吓得差点惊呼出声,等就着月光看清那人是谁,又羞又恼,在贺咫肩头捶了好几下。 “你吓死我了,快放我下来。” 贺咫不光没放她下来,撒欢似的抱着她转了好几圈。 他的热情从何而起,姜杏不得而知。起码在晚饭时候,他除了愤怒,并没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姜杏俯视着他,月光朦胧,看不清他的眉眼。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贺咫把脸埋在她衣裳前襟,深吸了好几口,再抬头时,眉眼亮晶晶的。 姜杏:“因为今天我的提议,被祖母应允了?” 贺咫点头,缓缓把人放下来,用他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 他嗓音低沉暗哑:“我替大姐谢谢你。” 姜杏:“我也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替我撑腰啊,如果不是你那些话,二婶也不可能低头认下。” 贺咫在外人面前,不怒自威,从来都是板着面孔。 他人前人后简直两幅面孔,时常让姜杏怀疑,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人前清冷矜贵,惜字如金;只有到她面前,火热激情,判若两人。 贺咫把人抱进怀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大姐软弱,小妹天真,咱们这边只能靠你了。” 姜杏噗嗤一声笑出声,“我刚过门,你便要把照顾姐姐妹妹的重担,都压在我肩上吗?” “我是男人,家里这些琐事儿,毕竟不好次次插手。有你担着,我可以放心。至于外头的那些事儿,你放心,我自然会承担起来,绝不会让你累着。” 话虽如此,姜杏依旧担心,软绵绵靠在他胸口,小心翼翼地问:“我那么闹,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毕竟二叔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万一惹得你们叔侄之间起了嫌隙,倒是我的罪过了。” 贺咫:“二婶也从来没给过二叔面子,大家习以为常了。他年幼时受伤跛脚,自认配不上二婶,才会这么纵着她。祖母虽然对二婶意见颇多,看在二叔的面子上,也不好次次发火,这才让二婶越来越过分。好在你不是个糊涂软弱的人,我甚感欣慰。” 听着他胸口的震动,姜杏一下子坦然了。 他信任自己,有问题敢于站出来替她撑腰,没有比这更好的感觉了。 掌心扣在他胸口,感受他的心跳,玩笑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是怎样的人?” “一点亏都不吃。” 贺咫噗嗤一声笑了,“亏又不是好玩意,吃完大补吗?” 他低头捧着姜杏的脸,郑重道:“我不吃亏,你以后也不许吃亏,知道了嘛?说着吃亏是福的人,你也离他们都远些,那玩意谁爱吃谁吃,反正咱们一丁点都不能吃。” 姜杏被他的话给逗笑了,贺咫腰一挺,怀里软绵绵的人儿,被他给撞翻,直接倒在了炕上。 … 第二天回门,两个人早早就起来了。 贺老太太已经准备好了回门礼,催促着小夫妻吃了饭,早早出发。 贺咫赶着马车,坐在车辕上,姜杏背对他而坐,脚边放着两只鸡,两只鸭,两只鹅,还有六样糕点。 贺老太太为人讲究,礼数上让人挑不出毛病。 贺咫赶车在村里转了一圈,一路都有人不停地打招呼。 他一一应了,顺道把姜杏介绍给乡邻。 招呼只是借口,无非是想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子,借机攀谈几句。 姜杏端着礼数,贺咫让她跟着喊叔叔婶子大娘,她便乖巧地叫人。 免不了被人夸奖,新媳妇长得真好看,小夫妻郎才女貌真般配…… 贺咫的心情,就像初升的太阳,越来越灿烂。 好容易出了村,姜杏揉了揉自己的脸蛋。陪笑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腮帮子都笑酸了。 贺咫偷偷看她一眼,眉眼之间依旧挂着笑。 姜杏脸一沉,抬手在他肩头捶了一下。 “都怪你。” “怪我什么?”贺咫装无辜。 姜杏:“出门左转,走不多远就能出村,你干嘛非从村里绕了一大圈?” 贺咫眼睛一亮,“你看出来了?” 姜杏十几岁便独自进山打猎,如果没点认路的本事,又怎么会每次都顺利从大山走出来。 他刚才赶着马车在村里绕圈,以为姜杏不知道呢? 真是幼稚。 贺咫低声笑着,心情无比愉悦。 姜杏揉了几下脸蛋,两臂抱着膝盖,微微后仰,闭着眼睛任阳光晒在她的脸上身上。 马上就要回梨花寨了,就能见到她娘了,心情就像天上的小鸟一样轻松自在。 贺咫挪了挪位置,说:“你靠在我身上吧。” 姜杏便没客气,靠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假寐。 她正放松,忽然听贺咫高喊了一声“吁~~”,紧接着勒住缰绳。 车停了。 “怎么了?” 姜杏诧异地睁开眼,顺着贺咫的视线往前看,只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太阳晒得眼睛冒金星,姜杏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那人竟是昨日见到的那个聋哑乞丐。 贺咫遥遥地冲那人拱了拱手,那人不紧不慢走过来,站定在距离三四步之外的地方。 “快到秋收了,山里土匪下山抢粮,贺大公子多防备着些吧。” 那人神经兮兮说完,起身便走。 小夫妻目送那人的背影走远,都有些高兴不起来了。 姜杏:“贺家村是不是有危险?” 贺咫摇了摇头,“离秋收还有阵子,这人怕是想到咱们家做短工,故意危言耸听。” 他故作轻松笑了笑,扬鞭催促马儿重又启程。 提起山匪,姜杏莫名紧张。 祖辈的遭遇她没有经历过,却隔着血海深仇,听她娘念叨过无数遍。 贺咫安慰:“我不是跟你吹牛,咱们贺家四兄弟,个个勇猛善战,土匪听了心肝都得颤三颤。你把心放到肚子里,踏实回娘家看望岳母,外头这些事儿有我呢,不用你费心。” 昨晚说好了,女主内男主外,姜杏自然是信任他的。 一路无话,顺顺利利回了梨花寨。 隔着老远,就见一袭白衣的许昶站在门前。 看样子,等他们半天了。 姜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25章 谁会想不开,从垃圾里挑夫婿呢? 姜杏自认和许昶之间,清清白白。 两个人发乎情止乎礼,顶多牵过两次手。 况且早在她彻底看清许家母子之后,就断了跟许昶成亲的念头。 那他现在堵在门口,目的又是什么? 贺咫那么聪明,肯定会误会的。 天下男人都爱吃醋,但凡听到自己妻子的风言风语,没有几个男人能保持理智。 况且贺咫还是个武夫。 姜杏暗暗着急。 “娘子,我扶你下车。”贺咫伸着手臂,半抱着把姜杏扶下来。 就在两人错身的那一瞬,他贴在姜杏耳边低声问,“那位公子怎么称呼?” “隔壁邻居许昶。” 姜杏抿了抿唇,面色不悦,显然不想就这个问题多谈。 贺咫哦了一声,转身把马儿拴在门前的大杏树上。 姜杏立在旁边等他,任许昶幽怨的目光打量自己,始终没有回头。 事到如今,形同陌路好过藕断丝连。 她性格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细想之后,觉得自己坦坦荡荡,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姜杏挺直腰杆,神色淡然,连呼吸都放平缓了。 等贺咫拴好马儿之后,两个人拎着回门礼并排往回走。 许昶抱拳,抢先开了口。 “你们成亲那日,我病重卧床,没能当面恭喜。今日补上,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祝福是否真心,可从笑容判断。 许昶最后那八个字,分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腮边青筋暴起,恨不能找人拼命。 贺咫猜出了他的身份。 偏头看一眼姜杏,眼神中存了些许疑问。 姜杏神色淡然,并无惧色。 贺咫很快理清了关系,冲许昶点头,淡然道:“多谢,同喜。” 同喜两个字,让许昶觉得分外刺耳。 他冷笑着说道:“我同阿杏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她既已经嫁人,我有几句话想叮嘱贺公子。许某备下薄酒,我们边喝边聊,如何?” 他一个文弱书生,以前从不饮酒,今日却主动邀请贺咫,可见是场鸿门宴。 姜杏冰冷拒绝:“我相公不善饮酒。” 贺咫点头:“贺某不善饮酒,辜负许公子好意,还请体谅。” 许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有乡邻围拢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姜杏急于离开,贺咫紧走几步,两人眼看到了家门口。 谁知许昶不管不顾扬声道:“你可知我同姜杏的关系?” 他的话如此直白,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贺咫顿下脚步,扭头看过来,半眯着眼睛警告:“你也是读书人,难道这点体面都不顾了吗?” “体面?抢人妻子,算不算体面?” 许昶一脸阴冷笑容,已近疯魔边缘。 姜杏再不能装作对他无视,转身怒目瞪着他,哑声道:“许昶,你到底要干嘛?” 许昶一挑眉,“不干嘛,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贺咫把东西放下,几步走上前,一把攥住了许昶的衣领。 “真相是什么,我已经知道。我娘子清清白白,我比谁都清楚。你要敢污蔑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敢不敢当众比一比?”许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比什么?” “比赛诗文。那日我病重卧床,不能当众把你比下去。今日我满血复活,敢不敢迎战?” 许昶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读书文章,一点就透,连夫子都把他夸上天。 他从没想过,人生最大的坎,居然在姜杏身上。 他以为两人从小的情谊坚如磐石,谁也拆不散,却不料她转头嫁给了眼前的这个糙汉。 许昶不服气。 胸口烈焰熊熊燃烧,他今天一定要把贺咫比下去。 有人劝许昶消消气,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嚷着让两人比赛诗文,他们好做裁判。 一个是梨花寨的“文曲星”;一个是贺骑尉的孙子。 这两个人都是乡野村夫中的佼佼者,只有他们指点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指点他们。 好事者恨不得他们打起来,好满足他们强烈的吃瓜欲。 许昶看着贺咫,挑眉勾了勾唇角,满是讥讽道:“你怕了吗?我早知道你会认怂。” 姜杏气得咬牙,骂道:“许昶,没想到你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我小肚鸡肠?”他怒目望向姜杏,“你以为他就宽宏大量吗?你是女子,不了解男人。天下男子都有血性,绝不会向情敌认输。” 他字字句句激将,生怕贺咫不应战。 姚婷玉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一见眼前的阵仗,惊得胸口怦怦乱跳,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到了门前怎么不进去?算了,都散了吧,我准备好了酒菜,只等你们回来了。” 贺咫温声宽慰:“岳母大人别担心,我跟许公子过两招就回去。” 他冲姜杏使个眼色,让她先走,“你陪着岳母大人回去等我,我很快就到。” 姜杏若是个胆小的姑娘,断然做不出转头另嫁这种事儿。 她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姚婷玉,神情严肃道:“我留下陪你,也见识一下许公子的才情。” 她义无反顾,站到了贺咫的身后。 许昶是个小心眼,从知道姜杏跟贺咫定亲那一刻,就谋算着如何让他当众出丑。 本打算在他们成亲那日下手的,奈何姚婷玉瞧出端倪,私下连哄带吓,拿性命要挟,阻止他乱来。 许昶自认放过贺咫一马,可是他越想越不甘心。于是便有了今日堵在姜家门前,让贺咫难堪的举动。 原以为,他这么一闹,贺咫跟姜杏新婚生出隔阂,便如了他的意。 没想到反倒让他俩更亲近了。 许昶气得咬牙,掏出一柄玉梳,递到姜杏面前,冷冰冰道:“如没记错,上年你到县里卖药材,顺道看我时,一眼相中了这柄玉梳。当时你我都穷,买不起,只有眼馋的份儿。今年我在市集卖字作画攒下一笔银子,替你买了下来。纵然你如今嫁了人,我依然想把玉梳送给你。” 自古以来,玉梳乃是定情之物。 姜杏已经嫁人,许昶不管不顾,偏要当众送这东西给她,分明是打贺咫的脸。 姜杏毫不犹豫,拂掉许昶的胳膊,“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喜欢不假,可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了。许公子还是给你以后的妻子留着吧。” 谁知,啪的一声,许昶把玉梳掷于地上,“许某以后可是要娶贵女为妻的,人家才不会喜欢这等粗劣便宜的玩意。” 许夫人拨开人群站到儿子身后,高声应和。 梨花寨众乡邻怒而不敢言,一时静默。 贺咫冷笑:“贵女又不瞎,谁会想不开,从垃圾里挑夫婿呢?” 第26章 他才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许夫人:“你说谁是垃圾?我儿子不日就要参加乡试,眨眼就是渤海县最年轻的举人。到时候高门贵女排着队上我家里提亲,我们肯定要仔细挑拣,选一个最高雅的娶进门。” 她撇嘴嘟囔:“山沟沟里的疯丫头,傻子才稀罕。” 她口无遮拦,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已经与梨花寨所有人为敌。 里正实在看不过眼,挺身而出劝道:“人家阿杏已经成亲,贺公子耿直实诚,小夫妻举案齐眉,多好的一桩姻缘。你们母子再闹下去,丢脸的可是自己,快散了吧。” “许家老娘那么尖酸,谁家姑娘嫁进她家,才是真的倒霉。” “真没想到,许昶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竟如此不顾体面。” “不甘心呗,说到底还是放不下阿杏。” “阿杏那么漂亮,谁能轻易放下啊。” 众人交头接耳,虽然话糙,但都是明眼人,看透了本质。 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嚷着让两人快快比赛诗文。 也有人维护贺咫,提议只文斗,难免有欺负贺咫的嫌疑,起哄让许昶来场武斗。 许昶尴尬地脚趾抠地。 里正怕再闹下去,会出大麻烦,赶鸭子似的想把人轰散。 热闹刚到褃节儿上,他越是往外赶人,反而越聚越多。 贺咫朗声道:“众所周知,我这人带兵打仗是个粗人,比赛诗文肯定比不过许公子。不如这样,许公子出题,如果我答不上来,甘愿受罚。如果我答得上来,许公子吃我一拳。你文我武,咱们扯平。” 贺咫才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虽然有信心能接住许昶的文试题目,却不想就这么温柔地放过他。 势必要让他尝一尝贺家老拳是什么滋味,才能让他长记性,以后想起姜杏,只记得疼痛和羞辱,再无青梅竹马的酸涩难忘。 事到如今,许昶已经红了眼,不论贺咫提什么,他只是点头。 许夫人不甘心,生怕儿子吃亏:“过阵子我家昶儿就要参加乡试,不出意外,那可是全渤海县最年轻的举人老爷。你若让他脸上挂了彩,如同殴打县官。判你个以下犯上,杖责流放。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动手。” 许昶还未参加乡试,他娘已经以举人母亲自居了。 贺咫冷笑,“许夫人吃撑肚皮昏了头,都学会未卜先知了?眼下刚刚立秋,离乡试还有一个多月呢。你怎的就知道许昶他一定会中举?” 许夫人:“……我就知道,学堂里夫子们都说,我的昶儿必中。” 贺咫懒得再跟他们磨嘴皮子,冷不丁上前,一手掐住了许昶的脖子,单手一举,把人钉在树上一般。 许昶喘着粗气用力挣扎,愤而大骂:“姓贺的,你放我下来。” 贺咫玩味一笑:“如果我现在把你胖揍一顿,你还能参加乡试吗?不能参加乡试,何来中举一说?你既然当不了举人,不过就是个穷酸秀才,何来以下犯上?现在立刻马上,贺爷爷分分钟截断你的仕途之路,信不信?” 许昶咬牙,嘴硬说“有种你试试”。 贺咫抬起另一只手,揪着许夫人的衣领,把人拽了过来。 “你说,我该先打他左脸,还是先打他右脸?” 许夫人明明怕得浑身哆嗦,却嘴硬不愿认输,“你敢动手试试,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贺咫:“那就等你做了鬼再来。”说着话,虎口掐住了许夫人的脖子。 贺咫轻轻松松,把母子俩都给钳制住。 众乡邻议论纷纷,有人叫好,有人摇头。 “许家傲气,早就以举人高门自居,贺女婿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也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以为多读了两本书,就能看不起别人。” 贺咫冲动之下动了武,没想到还有人支持他。 里正忙上前和稀泥,“贺女婿快松手,把人放了吧。他们母子不知天高地厚,这回欺负人踢到铁板上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许昶腿软,也忙着求饶。 贺咫道:“饶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许昶眨了眨眼。 贺咫:“现在立刻马上,搬离梨花寨。” 许昶思索之后,点了点头。 贺咫这才松了手,“说话算话,别等我催。” 许昶脸色青紫,咳了好半天方才抬眸,阴鸷的目光从姜杏脸上扫过,转身拂袖而去。 许夫人嘴硬,骂道:“破梨花寨,想让我们留下,我们还不愿意呢。昶儿早在县里赁好了房子,我们早就准备搬走了。以后我儿子金榜题名,平步青云,你们想巴结我们还没机会呢。” 贺咫抬了抬手,许夫人吓得忙捂头,逃也似的跑远了。 贺咫拍拍身上的尘土,冲姜杏一挥手,“走,我们回家。” 姚婷玉早就准备好了洗脸水,贺咫站在院子当中,洗了手脸,用干净帕子擦干水渍。 姜杏神色严肃,问他:“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贺咫:“没有。” 姜杏:“事实并非许昶说的那样,我同他……清清白白,绝无龌龊。而且,我也不想嫁给他。” 贺咫:“我知道,你看不上他。” 姜杏目瞪口呆,愣住了。 贺咫:“现在我把他们赶走,岳母大人一人留在梨花寨,也不用担心被他们欺负。” 姜杏眼眶一热。 贺咫并没因自己的男子尊严受损,而跟许昶硬碰硬。 他更在意的是,她们母女这些年受的委屈。 姜杏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贺咫顺手接过姚婷玉手里的盘子,一边往堂屋里送,一边道:“以前你们母女没人可依靠,以后我便是你们的依靠。谁要敢欺负你们,我第一个不答应。许昶便是例子。今天众人也都看见了,想必他们以后断不敢再欺负你们。” 贺咫表情并不多,甚至说的话也都平淡无波。可姜杏从他话里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她从小长大,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吃过饭,姜杏去她原先住的西耳房收拾东西。 以前常穿的旧衣服和鞋袜,分类打包好,准备带到贺家去。 弯弓和箭篓从墙上摘下来,放到门后,免得走时忘了拿。 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抬头环视整个屋子,心头说不出的感慨。 “阿杏,过来帮忙。” 贺咫在外面喊她,姜杏撩帘出来,却不见他的影子。 东张西望找了一圈,只听房顶上传来两声低沉的笑声。 姜杏抬头,就见贺咫正站在屋顶上。 “第一次来时,我就发现厨房屋顶坏了几片瓦,刚才看到墙角堆放着些备用瓦片,我们帮岳母大人换好吧。” 第27章 抢来的女人才最香 姜杏从小进山采药打猎,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性子。 可毕竟是个姑娘家,很多事多有不便,像上房揭瓦这种事儿,她就从来没做过。 没做过,不代表她不感兴趣。 贺咫见她犹豫,探头探脑往东耳房望了一眼。 丈母娘正忙着收拾东西,并没注意小两口,于是冲姜杏嘘了一声。 紧接着,他飞身一跃,一个腾挪便从屋顶稳稳落在姜杏面前。 从柴房搬过来一架梯子,护着姜杏爬上屋顶。 梨花寨坐落半山腰,此时秋高气爽,天地辽阔,人仿佛置身于一望无际的蓝天之中。 姜杏眼前一亮,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郁结在胸中的那股憋闷之气,仿佛随呼吸都给吐出去了。 “这地方果真不错,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她一撩裙摆,随意坐到屋脊上,托腮远眺。 梨花寨下山只有一条路,此时路上行人寥寥。一个背着书笈的身影跃入视线,分外熟悉。 许昶走了! 难道这就是贺咫让她上来的本意? 姜杏扭过脸去,就见贺咫正在补瓦片,忙得额头冒汗。 他头也没回,兀自说道:“十年寒窗不容易,要不是顾忌着他马上秋闱,今天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他。” 姜杏:“……” 尽管他不爱笑,常沉着脸,可姜杏知道,贺咫骨子里是个好人。 换好瓦片,贺咫拍拍身上的尘土,坐到姜杏身旁。 姜杏正望着远方出神,喃喃地问:“许昶那么说,你真的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 姜杏扭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在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又在开玩笑。 贺咫一耸肩:“生气有什么用,我是个后来者,又争又抢,抱得美人归。他气我恼我,也是人之常情。” 姜杏皱眉,很难想象他会如此宽宏大度,把许昶的做法当做寻常吵闹。 贺咫解释:“做人不能太贪心,我把你从他身边抢走,被他骂两句消消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男人理解男人,我懂他的懊悔和不甘。可是,如果你问我,重新选择的话,我会不会改变主意,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还会毫不犹豫选择跟你成亲。”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觉得……我们这辈子应该做夫妻。” 姜杏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贺咫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人拥进怀里。 后半句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在男人心里,争来的权力最诱人,抢来的女人才最香。 此时太阳将要西沉,像个咸蛋黄似的挂在西天上。 绚丽的霞光,浩浩荡荡铺满了天空。 姜杏看得入神,忍不住感慨:“以前不知道,日落竟然这样美。” 贺咫:“以后我们还有无数个日出日落,可以牵手一起看。两个人看,一家三口看,儿女双全看,四……” 姜杏忙捂住了他的嘴。 她难以想象,真到那时候,她手忙脚乱,到底还有没有闲情逸致看风景。 直觉告诉她,就算将来忙得脚打后脑勺,贺咫应该也不会袖手旁观。 突然有些憧憬在心中涤荡。 貌似成亲也不错。 至少以后遇到麻烦时,她不用再独自面对。 贺咫两臂撑在身后,望着姜杏不自觉勾起的唇角,心情大悦。 许昶的话固然让人生气,可他睚眦必报的丑态已经在姜杏面前暴露无遗。 她对许昶,再无一点眷恋。 自此后,她的人和她的心,将全部属于贺咫一个人。 这么一想,贺咫心情大好。 姚婷玉光听见说话声,在院子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两人的身影,茫然一抬头,就见两人坐在屋顶说话。 她两手拢成喇叭状,高声喊道:“你们两个别风花雪月了,赶紧下来回贺家村吧,再晚天黑透了,路上遇见土匪可就危险了。” 姜杏噌一下站起来,慌慌张张就要走。 贺咫一把抓住她的腕子,“今晚咱们不走,在梨花寨留宿一夜。” 姜杏又惊又喜又担心:“咱们不回去,祖母会担心。” “我提前跟祖母商量过,让你好好陪陪岳母,祖母她老人家也同意了。” 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姜杏忍不住笑了,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嗔怪道:“你怎么不早说,害我收拾了半天东西,生怕忘带了什么。” 贺咫顺势捏住了她的手,大手包小手,有一搭没一搭用指尖在她掌心里画圈。 “早说就没惊喜了,开心少一半。” 贺咫努努嘴,冲姜杏眨眼,“不信你现在跟岳母说,看她的开心有多高。” 姜杏果真探头跟姚婷玉说了,姚婷玉高兴地差点蹦起来,束起围裙兴冲冲进厨房,哼着小曲开始张罗晚饭。 山里天黑得早,趁着太阳没落山吃了晚饭,洗了碗筷。 姚婷玉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床大被子,让贺咫抱到了西耳房。 “夜里冷,一床被子怕是不够,这一床厚被子是双人的,专门给你们回来小住准备的。” 她冲姜杏挤挤眼,自顾自回了自己房间。 关门前,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叮嘱,“这几日我累坏了,睡得沉,夜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娘,您胡说什么呢。”姜杏脸上火烧火燎的。 “这有什么,天经地义,人之常情,谁都一样,有什么好害羞的。你首先得看得开,敢正视自己,也敢跟他提要求,两个人都敞开了心扉,才能品出其中的趣味。” 姜杏拧着眉,显然没听懂。 姚婷玉叹了口气,“以前我出嫁那会儿,专门请了嬷嬷教。如今咱们落魄了,你成亲前又一脸严肃,这些话我也不好意思跟你提,只能让你自己悟。现在你要是还悟不明白,那就去问贺女婿。对于这档子事儿,男人都是天才。” 姚婷玉一边感慨,一边关上房门。 姜杏紧跟其后,来不及刹车,直接趴到门板上。 她懊恼地拍了拍门,低声哀求:“娘,你开开门啊,今晚我要跟你一起睡。” “我一个人睡惯了,你过来我睡不着。” 姚婷玉的声音十分无情。 姜杏幽怨地拍门跺脚,正不知怎么面对,就听贺咫在外边喊她。 “娘子,这两个木盆,哪个是洗脸的,哪个是洗脚的?” 这男人爱干净,每天烧水洗漱,都是他在张罗。 姜杏揉一揉鼻尖,转身心虚地看向贺咫。 他两手拎着两个木盆,正眼巴巴望着她。 姜杏无奈,只好去了西耳房。 这男人精力怎么这么旺盛?一天马不停蹄,赶了那么远的路,又干了这么多活儿,怎么到了夜里还越来越精神了? 姜杏困得很,这几日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此时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身心放松,眼皮开始打架。 贺咫忙里忙外,兑好了水,备好了帕子,转头一看,他的小新娘已经蜷成一团睡着了。 “阿杏,起来洗漱干净再睡。” “我好困,让我先睡会儿。” 贺咫无奈,粗手大脚帮她脱了外衣,把帕子打湿拧的挤不出水来,帮她擦了手脸。 就在他的大手碰到裙摆的时候,姜杏突然醒了过来。 第28章 不算丑闻,但过于劲爆 姜杏:“你干什么?” 贺咫:“擦一擦,不容易生病。” 姜杏:“歇一晚不行吗?” 贺咫:“……” 他不置可否,揪着她裙摆的手,却没松开。 姜杏知道了答案,茫然望着屋顶发了会儿呆。 贺咫斜靠过来,在她耳朵边小声蛊惑。 “又不用你动,你只管躺着,我来帮你擦。” 姜杏还没坦然到,任他近身伺候的程度。 她默默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专用的小木盆。 “你去外头等着。”她努了努嘴。 贺咫站着没动。 姜杏气地瞪他,“你要是不去,那就算了。” “别啊,我去就是了。” 贺咫开门出去,没忘记关门。 姜杏手脚麻利清洗干净,重新穿好衣裳,端着盆去倒水。 刚出门便被贺咫接了过去,“我来吧,你没穿外套,小心伤风。” 姜杏看着他转身,刚想回屋,就听他又问:“等会儿我借你的盆用一下,没意见吧?” 姜杏脸一红,垂首道:“用完洗净放回原处。” 贺咫嗯了声。 躺在熟悉的小床上,姜杏睡意全无。 难道真是因为她太古板了,一想到有些事儿换个地方做,就觉得担忧害怕。 她用大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脑袋在外面。 满头青丝披散在雪白的枕头上,像一朵妖艳的花。 贺咫洗漱干净,正往这边来。 脚步声像是冲锋的鼓点,越来越轻快。 姜杏面红耳赤,在他的手落在门板上时,逃兵似的闭上眼睛装睡。 虽然看不见,耳朵却高高竖起,听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她听到贺咫插上门栓,关严窗户,吹灭蜡烛,转身走了三步来到床边。 随即床边陷下去一点,他撩开被子躺下,一个翻身长臂横在姜杏锁骨上。 她呼吸一窒,紧接着高大炙热的身躯,便贴了过来,把姜杏给包了起来。 她刚才还手脚冰凉,眨眼的工夫,便觉得浑身燥热,几乎要冒汗了。 她推了推贺咫。 “我都洗过了。”他的声音沙哑。 窗外一只鸟飞过,扑棱翅膀的声音,鸟儿低叫的声音,很清晰地传来。 姜杏把他四处作乱的大手拍开,指了指窗外。 贺咫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她的担忧。 愣了一瞬,把宽大的双人被一蒙,两人从头到脚全被罩住。 黑暗、局促,看不清彼此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仿佛把两人同天地万物隔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勤劳的农夫开始耕作。 吱吱呀呀,单薄的木板床,响了大半夜。 夜深人不静。 姜杏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大汗淋漓趴在床沿喘粗气。 这是她迄今为止,最无力反抗,心跳最快,也最狼狈的时刻。 嗓子像枯草丛生的山野着了火,干涸嘶哑。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朝身后踹了一脚,却被贺咫一把攥住。 他惩罚似的,在脚心挠了几下。 姜杏浑身痒痒肉,像条脱水的鱼儿一样,扑腾了两下,遂又老实了。 肢体不敢招惹,她心里却是不甘的,皱着眉,抿着唇,想着反抗贺咫的法子。 此时的贺咫,心满意足,无比畅快,看着小妻子的窘样,忍不住笑出声。 姜杏瞬间吓得灵魂出窍,翻身去捂他的嘴,却被他趁机捉住了手,一把又拉进怀里。 攥着她的手扣在自己胸口,贺咫哑声命令:“别闹了,歇一会儿。” 姜杏却像发现了新大陆,被他强有力的心跳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男女的心跳差距如此之大,女人的心跳藏得更深,像是静水深流。 男人的心跳如万马奔腾,雷霆万钧,那么蓬勃有力,仿佛敲响永不停息的战鼓,催人奋进,一往无前。 研究了好一会儿心跳,姜杏的气也消了大半,缩在他怀里,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觉,奈何新被子又热又潮湿,让她很不舒服。 贺咫起身,把新被子翻过来晾到一旁,重又展开她原先那床旧的单人被,替姜杏盖好。 “你怎么办?”她一脸担心。 虽然刚入秋不久,可山里寒气重。 “我火力壮,随便搭一点在肚子上就行。” 贺咫在姜杏身边躺下,揪起被子一角,搭在自己肚子上,遂闭上眼睛。 姜杏有些不忍,往他身边靠了靠,把一半被子分了过去。 贺咫顺势翻个身,用被子把她全部裹住抱在怀里,“快睡吧,明天早起要是黑眼圈,岳母该心疼了。” 姜杏懒洋洋嘟嘴抱怨:“你还说,都怪你。” “怪我,我错了。”贺咫无声地笑了。 两人刚闭上眼,外面传来一阵狗吠声。 山里夜晚格外安静,一丁点声音便能传很远。 贺咫瞬间睁开眼,警觉地探身朝外望了眼。 每年秋收之前,都有土匪踩点,哪个村要是被盯上可就完蛋了。 土匪们烧杀抢掠,轻则抢粮抢财物,重则屠村。 听说青峰岭的土匪窝有一百来个人,对于梨花寨这种只有四五十户的小村子来说,只用一半人都能踏平。 好在狗叫了几声,便停了。 姜杏打个哈欠,安抚道:“山里野兽多,常在夜间出没。许是什么东西闯进来,被狗叫声吓走了。这事儿在山里不稀奇,顶多丢几只鸡。你别一惊一乍的,快睡吧。” 贺咫又听了会儿,只有山风偶尔拍打窗棱的声音,心道可能真是自己过于紧张了。 于是松了口气,躺下抱着他的小妻子睡了过去。 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又回到黄沙漫天的战场。 硝烟弥漫,战鼓阵阵。 眼看敌人就要冲过来,可他两手空空,一件武器都没有。 急得他额头直冒汗,转身撒丫子往回跑,想要去搬救兵。 谁知一个敌人扑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贺咫又蹬又踹,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他猛然睁开眼睛,入目却是陌生的屋顶。 愣了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身在梨花寨。 低头一看,自己的小妻子同样目瞪口呆,愣愣出神。 两个人紧紧抱着,斜靠在床上。 没错,就是斜靠。 因为床塌了。 具体来说,是木床的一条腿断了。 两人从睡意惺忪到认清现实,只用了几次眨眼的时间。 姜杏抱怨:“都怪你,我说不要,你非不听,一折腾就折腾半夜,现在床塌了,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她懊恼地捂着脸,仿佛天塌了。 贺咫挠了挠头,嘿嘿憨笑着掩饰尴尬。 虽然这件事儿于他来说,不算什么丑闻,到底太过劲爆,大概会成为梨花寨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战绩辉煌,却很难在人前炫耀。得趁着消息尚未走漏,赶紧找个补救的法子。 “你别哭,咱们先站起来说话。” 贺咫松开姜杏,腰一挺,直接从斜床上跳下来,转身又把姜杏抱下床。 两人头发蓬乱站在床边,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第29章 自从有了肌肤之亲,便住到彼此心里了 姜杏:“怎么办?你自己能修吗?” 贺咫:“修的话,难度倒是不大,可我没有工具呀。” 姜杏:“偷偷去借一副工具可以吗?” 贺咫:“梨花寨我只认识岳母大人,找她借吗?” 姜杏颓然叹口气,“那还是算了。” 贺咫挠头,“要不我快马加鞭独自回一趟贺家村,带了工具再折返回来?” 姜杏眼前一亮,“来得及吗?” 贺咫看了看天色,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一来一回得小半个时辰,而且这会儿村里人早就开始耕作,沿途路过田边地头,必然会被很多人看到。 昨天小夫妻一起回门,今天他自己走了又回,只怕更令人怀疑。 答案不言而喻,两人齐刷刷叹了口气,再次陷入愁苦之中。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姚婷玉惊慌的叫喊声。 “不得了,出大事了。阿杏,你们醒了吗?醒了就快开门。” 说话的工夫,人已经到了西耳房门口,不见姜杏回话,干脆啪啪拍门。 姜杏顿时大惊失色。 贺咫小声安抚:“别慌,岳母应该不知道床塌了,肯定因为别的事儿。咱们自己先不要乱。你去开门,我用身体挡在床边,能遮掩一会儿算一会儿。” 姜杏眨眨眼,分明不相信他的鬼话。 “那你有好法子吗?”贺咫一耸肩,一副你行你上的表情。 姜杏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如果有好法子,也不会小哑巴似的等到现在。 她摇了摇头,无奈冲贺咫努努嘴,让他站过去。 贺咫听话地任她摆布,一会儿左边移一步,一会儿右边移半步。 好歹遮住了。 姜杏这才用手指胡乱捋了捋头发,心虚地拉开门栓。 姚婷玉不由分说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像是见鬼一样。 姜杏忙把人扶住,“娘,发生什么事儿了?你别急,慢慢说。” “村东头,老孙家,就那个铁匠老孙头,你认得吗?” 姚婷玉语无伦次,连一句话完整话都说不利索了。 姜杏点头,“认得,孙家姐姐比我大一个月,前年嫁的人。” 姚婷玉点头如捣蒜,“就是他家。” “他家怎么了?” “……昨晚,老孙头一家,都被人杀了。” 姚婷玉再忍不住,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一家子都被人杀死了?”贺咫忍不住上前,询问细节。 “嗯,一家子七口,老孙头两口子,大儿子一家四口,还有他那个十四岁的小儿子,一个不剩,都被人杀死了。” 灭门惨案,放到历朝历代,都算是大案。 况且又发生在梨花寨这样远离喧嚣、民风淳朴的偏远村落,引起的恐慌简直难以想象。 贺咫突然想起昨晚听到的狗叫声,忙问:“凶手何时行的凶,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姚婷玉一味摇头,只说不知道。 早上她到河边洗菜,路过孙家门口时,见围了几个乡邻,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姚婷玉一时好奇,便上前询问。 原来是邻居发现孙家敞着院门,看家的狗却血淋淋死在大门口,想要叫醒孙家人察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结果怎么都叫不应。 有胆大的邻居结伴进去一看,孙家七口全倒在血泊中。 梨花寨瞬间炸开了锅,里正和保长,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跑去了现场。 姚婷玉壮着胆子凑热闹,进去只看了一眼,孙家炕上地上都是血的画面,一下把她吓破胆。 于是惊慌失措地跑回来,要洗的菜撒了一路,都顾不上捡。 母女俩都很害怕,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贺咫回身穿好外裳,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我去去就回,顺便打听一下凶手线索。歹人作恶,大多选择晚上,白天应该安全,你们不用害怕。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务必关严院门,千万别出去。” 姜杏点头如捣蒜,叮嘱他快去快回。 贺咫点点头,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贺咫见多识广,又是体格强健,一看就打不过也很不好惹的那种人,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有他在,姚婷玉安下心来,刚准备张罗让姜杏洗漱吃早饭,目光突然落在断腿的床上。 姜杏的心,忽悠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该怎么说? 越描越黑,这个谎她没法撒,更没法圆。 索性干脆什么都不说,冲过去挡在姚婷玉前面,掩耳盗铃似的不让她娘看。 姚婷玉愣过之后,平静地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这床得有二三十年了,年头久了木头会朽,以前睡你一个人还勉强凑合,突然睡两个人,肯定承受不住。没关系,咱们后院有一棵快二十年的梧桐树,回头托人伐掉,再做一架结实点的床就行。” 姜杏惊得目瞪口呆,自己担惊受怕了好半天,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娘,我……” “你不用不好意思,也不用害怕。娘是过来人,都懂。再说了,我又不聋,昨晚上这床响到后半夜,我都替它捏了把汗,没想到当真出事了。” 她一副玩笑的口气,姜杏却瞬间黑脸。 昨晚谁说自己太累睡得沉,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今天谁又说自己不聋,替年老腐朽的木床捏把汗? 姜杏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刚想谴责几句,就见院门被人推开,贺咫急匆匆又赶了回来。 “村里得派人到镇上送信,还得带着官府的人过来。梨花寨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里正拜托我快马加鞭帮忙办这趟差。” 姚婷玉十分担忧:“只怕耽误你太久,亲家祖母那里有意见。” 贺咫宽慰道:“我顺道回趟家,跟祖母解释一下便可,岳母不用担心。” 他转身去洗漱,牵出马儿要走的时候,姚婷玉已经帮他把水囊灌好水,又用帕子包了两个煮鸡蛋,放到他怀里。 贺咫也不客气,剥开一个鸡蛋,整个塞嘴里,三两下咽了下去,扭头又剥开一个。 他牵着马儿出了院门,扭头看了姜杏一眼,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他疾驰的背影,姚婷玉喃喃道:“家里就得有个男人才行。原本我都快被吓死了,可贺咫往那一站,他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我的心就安定下来了。” 姜杏望着贺咫的背影出神,姚婷玉脑海里突然浮起贺咫来相亲时的画面。 同样是送他离开,那时的姜杏扭头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 姚婷玉原以为他们要磨合很久,没想到短短三两日,便有些难分难舍了。 小儿女啊,有了肌肤之亲,便住到彼此心里去了。 第30章 只有她能感受到贺咫的热情 母女俩进了院子,插好院门。 等姜杏洗漱完毕,就见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新熬的小米粥,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两个滑溜溜剥好壳的煮鸡蛋。 姜杏随手拿起一个递给姚婷玉,又被推了回来。 她娘说:“我不吃,你吃两个,好好补补身子。” 姜杏脸上发烫,低着头嗔怪道:“娘总这么说,我还怎么吃得下。” 姚婷玉笑了,把盛鸡蛋的碟子推到她面前,催道:“你快吃,我不说就是了。” 她果真低头喝粥,吃一口杂菜饼,就一口咸菜,安静地吃饭。 姜杏拿起鸡蛋,这才小口吃起来。 她是真的饿了,劳累一整晚,饿得前胸贴后背,早上还被连着吓了两次,于是两三口便把一个煮蛋给吃完了。 姚婷玉努努嘴,示意她把另一个也吃了。 姜杏也不客气,吃完第二个,又喝了两口热粥,这才觉得身心都舒畅起来。 她问姚婷玉:“娘,后院鸡圈里怎么多了好几只小母鸡?” 姚婷玉头也没抬,“从你柳婶子家买了八只半大鸡崽,过一两个月就可以下蛋了。” “您准备到镇上卖鸡蛋啊?鸡圈里足足有十只鸡,每天最少下七八个蛋。您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姜杏探身小声叮嘱,“小心招贼。” 姚婷玉抬头,笑得神神秘秘,“回头我把鸡崽都抓到西厢房去养,外人看不到。我不说,你柳婶子也不说,没人知道。我不卖鸡蛋,都攒着。” “攒鸡蛋做什么?”姜杏纳闷,“那玩意又不是金子,吃不完回头时间一长就臭了。” “我给你攒着呀”,姚婷玉笑着看向女儿,掐着指头算,“你七月成亲,顺利的话,明年初夏就要坐月子。怀孕的时候,让贺咫一个月跑两趟梨花寨,你就每天都有新鲜鸡蛋吃了。等你坐月子的时候,我能给你攒两筐,再杀几只大母鸡,保证让你吃得饱饱的。” 姜杏脸腾一下红了。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刚刚成亲,连夫妻之间相处的门道都没摸透,怎么一下子就谈到生孩子坐月子上头了? 况且,虽然她十九岁才嫁人,算是大龄新娘,跟她同龄的姑娘大多早就当娘了,可姜杏始终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在她心里,一直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呢。 孩子怎么能生孩子呢。 姜杏红着脸摇头,第一反应是否认,至于否认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姚婷玉笑了,望着女儿温声道:“成了亲,圆了房,贺女婿那么健壮,你看着瘦身子骨也不弱。怀孕生子,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害羞的,以后别动不动就脸红。” 姚婷玉给闺女添了半碗热米粥,又道:“当姑娘时,害羞是美德,代表着乖巧听话。可成亲之后就是大人了,再动不动就害羞,只会让不好意思害了你。尤其是贺家村,听说有几百户人家,什么样的人都有,尖酸刻薄的,爱贪小便宜的,肯定有不少。你得泼辣,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才不会被人欺负。” 话是没错,可这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姚婷玉:“别人一成亲就怀孕生孩子,偏你不生,到时候闲言碎语满天飞,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这世道,对女人多苛刻。不生孩子,那可是七出之首。” 姜杏无力反驳,却很不服气,“就算我暂时不生,贺咫他也不会有休妻的心思,您就别瞎操心了。” 人前的贺咫清冷少言,严肃端方;只有夜里,姜杏一个人能感受到他的热情。 姚婷玉不甘心,继续催生。 “他现在刚成亲,自然是捧着你哄着你,可过一阵子他腻了烦了,你要是有个孩子便能拢住他的心。没孩子的夫妻,彼此之间连话都懒得讲。真走到那一步,你哭都找不着调。你听我的准没错,趁热给他生个大胖儿子,保管把他拴得牢牢的。” 姜杏当做没听见,姚婷玉心里闪过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念头。 “我知道你经常跑药铺去送药材,跟坐堂大夫都比较熟,听了好些个偏方。你千万别乱来,那玩意都伤身,回头坏了身子,一辈子再也不能生,后悔可就晚了。” 她如果不提,姜杏暂时还想不到。这么一说,倒像是给姜杏指明了一条道。 有一次她送药材,遇见一位易孕的妇人,成亲十年生了七个孩子。年龄不足三十,已经被折磨得老态龙钟。 她哭哭啼啼,找大夫求避孕的方子。 老大夫看她可怜,虽没给她开药方,却私下给了一个偏方。 果真奏效。 那妇人的婆家知道后,到药铺里大闹一场,把老大夫的山羊胡都给揪掉了。 这么一想,她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姚婷玉不甘心,继续相劝。 “成了亲可就不是一个人了,得多替对方考虑。贺女婿都二十六了,同龄人里边,别人家孩子过几年都该成亲了,他连爹都没当上,说出去低人一等。 等将来别人都抱上大胖孙子,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他孤苦无依,没个一男半女,日子多凄凉。你得替他着想,是不是?” 姜杏脸一沉,“娘,您算术是牛奶奶教的吗?她老人家从小在山里种地打猎,斗大的字不识半筐。您可是医家小姐,怎么年纪轻轻就开始犯糊涂了。贺咫才二十六,不足而立,正年轻呢。怎么就到了儿孙绕膝颐养天年的岁数了?您要再这么胡搅蛮缠,我可走了啊,以后不回来了。” 姚婷玉气得拿筷子头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二十六,还年轻嘛?现在瞧着壮,一过三十里边就虚了。我小时候在你外祖父的药铺,每天都能看到男人遮遮掩掩,过来求医问药。你年轻不懂,但你不能盲目自信。” 总之,说贺咫强壮的是他丈母娘,说他虚弱,过几年就要不育的人,也是他丈母娘。 姜杏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 姚婷玉没辙,抹着眼泪跟女儿回忆苦难。 “我一路乞讨去投奔远亲,走到梨花寨时突然就要生了。幸运的是,牛奶奶心善,既帮我接生又答应收留咱们。 不幸的是,牛奶奶一贫如洗,寒冬腊月天气,萝卜白菜都管不起。我饿着肚子自然没奶,你也饿得哇哇直哭。 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的老猎户遗孀,拎着一个破竹筐,冒着风雪,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借粮食。 东家一个,西家一个,借遍了整个寨子,才凑了小半筐鸡蛋。 白面金贵,山里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了两顿,自然没有。牛奶奶厚着脸皮借棒子面,你一碗我一碗,好不容易才凑了小半缸。 好歹让我吃了几顿饱饭,有了点奶水,这才没把你给饿死。” 想起旧事,姚婷玉怕啊。 虽然贺家是富户,不缺吃喝,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就像当初她想不到,镇上首富的婆家,一夜之间竟家破人亡、一贫如洗。 她得未雨绸缪,给闺女早做准备。 她要让闺女坐月子的时候,吃得饱吃得好,绝不为吃喝掉一滴眼泪。 第31章 长了一张糊弄人的巧嘴 栖凤镇又偏又小,不设衙门,却提拔了一个姓刘的亭长,做些上传下达的琐碎活计。 他既是亭长,又是上头指派的,便不能越过。 贺咫快马加鞭先去了镇上,找到刘亭长的时候,他刚提着裤子从翠红楼出来。 身后跟着他的老相好,翠红楼的老鸨李珠儿。 贺咫上前说明来意,刘亭长当即吓得腿软。 “灭门案?这事儿非同小可,你可不能乱说。” 贺咫拱手:“贺某深知兹事体大,不敢胡说,这里有梨花寨的里正上报的信函,请亭长过目。” 刘亭长当了半辈子小混混,机缘巧合被提拔当了亭长,他凭的可不是真才实学。 斗大的字不识半筐,刘亭长抓了抓脑袋,让贺咫念给他听。 贺咫不卑不亢,照着念完,提醒他,“历朝历代,灭门都是大案要案,需要层层上报的。亭长该写封手书,报给县尉大人,以免疏漏,被上头抓住把柄。” 刘亭长点头如捣蒜。 可是,谁来写,谁来送,这是个麻烦事儿。 刘亭长不识字更不会写字,手底下都是些乡野粗汉,连县衙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一时为难,急得直转圈。 贺咫主动请缨,“贺某读过几年书,可以代为书写,只消盖上亭长的印章便可。另外,我也愿意效劳,替亭长跑一趟县衙递信。” 刘亭长一听,高兴地拍手。 于是,把他引进翠红楼,李珠儿匆忙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贺咫略一沉思,刷刷几笔,把事情原委简单叙述,最后落款写上刘亭长的大名,盖上他的印章。 等字迹晾干,用火漆封好,贺咫告别刘亭长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他矫健的背影,李珠儿幽怨地叹了口气。 “这位贺大公子,文武全才,气质不俗,窝在咱们小小的栖凤镇,当真是可惜了。” 刘亭长不怀好意在她腰上拧了一把,“你看上他了?” 李珠儿回过神来,谄媚娇笑,“亭长老爷折煞我了,珠儿这辈子有您做靠山,就是天上的二郎神爷爷下凡,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刘亭长撇嘴,“你呀,长了一张糊弄人的巧嘴儿。二郎神爷爷不会下凡,你才这么说的,就是哄我这个冤大头开心罢了。既然你看上姓贺的,那我就跟你说实话,他呀,别管什么能文能武,也别管什么气质超群,这辈子只能留在贺家村,面朝黄土背朝天,苦哈哈种地为生。” “为什么呀?难道您知道什么内幕?”李珠儿好奇,软着腰凑过去,贴在刘亭长身上刨根问底。 刘亭长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拥着她重又往回走。 “这些事儿可是机密,你千万别往外说。” “亭长老爷放心,我的嘴最严了。” “贺咫他爷爷,当年官至骑尉,是从五品的大官,听说很受宁王器重。” 李珠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讶地问:“宁王?就那位被满门抄斩的反王?” 刘亭长慌忙嘘了一声,捂住了她的嘴。 “小姑奶奶,你小点声,让别人听见可不得了。” 李珠儿点头如捣蒜,满眼好奇追问:“那后来呢?” 刘亭长一耸肩,“后来,宁王事发,满门抄斩,身边亲信无一逃脱。贺家老爷子自知无力回天,跟他家老大一商量,父子俩齐刷刷悬梁自尽了。” “贺家老大,也就是贺咫的爹?” 刘亭长点头,“他爹当年士气正盛,如宁王没有事发,肯定要超过老子的。只可惜啊,站错了队,年纪轻轻,小命不保。” 李珠儿:“我听说他无父无母,那他娘又是怎么回事儿?” 刘亭长:“他娘也是个烈妇,丢下三个孩子,殉情了。” 李珠儿很是惋惜:“也是想不开,留下这么好的儿子不要,寻死觅活,到底值不值。” 刘亭长捏了捏她的脸蛋,又嫌弃又着迷:“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想得开,只要给钱,谁来都行。贺家的人,虽然落魄了,那也是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祖上犯了那么大的事儿,留他们活着,已经是开了天恩,老老实实种地吧,就别想着当官发财的美事儿了。” 这些事儿,栖凤镇知道的人并不多。 是以,大家都说贺家落魄了,为什么落魄,落魄到哪种程度,外人都不知晓。 只是,贺咫八年之间,立下赫赫战功,原可以谋一个好差事的,奈何屡屡碰壁,谁都不敢用他,只能回家种地。 种地? 对于贺咫来说,怎么甘心。 他心里藏着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他要往上爬,要超过他的祖父和父亲,要当大官,要让贺家逆风翻盘,重回朝野。 贺咫进城之前,先回了趟贺家村。 贺老太太躺在炕上,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昨天走之前,祖母还好好的,怎么一天不见,竟变了这么多?可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贺咫满脸担心。 贺环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福婶子突然离开了。” 贺咫拧眉:“她无依无靠,能投奔谁去?” 贺环:“就是说呢,祖母担忧,怕她被坏人掳了去。可是一想,她又聋又哑,在贺家村待了这么多年,都不曾出意外,怎么会突然被人掳走呢?” 贺咫:“信儿是谁给传回来的?” 贺环:“二婶,她说福婶子跟她说完便走了,她拦也拦不住。” 姐弟俩虽然担忧,到底也分得清主次。 福婶子那事儿便暂时搁置下。 贺咫让贺凌去请大夫给祖母看病,贺凌不情不愿套上骡车往镇上去了。 贺老太太问:“阿杏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贺咫便把梨花寨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跟家里人说了一遍。 屋里女眷听得倒吸凉气,纷纷紧张起来。 贺老太太一脸担心:“能做出灭门惨案的,必然是穷凶极恶的人,你们留在梨花寨多危险,把县衙老爷请过去,你跟杏儿就赶紧回来吧。顺道把亲家母也带上,你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甭管别人怎么说,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互帮互助天经地义,千万别瞎想。” “对,祖母说得对。” 贺环不迭点头附和:“东院北房有五间,我跟阿娴住着空空荡荡的,亲家母来了,正好跟我们住一起,让她千万别见外。” 贺咫心头一暖,感激地点了点头。 “祖母和阿姐的好意,我一定带到。至于愿不愿意跟过来,还得岳母她自己拿主意。总之,我们大约得等到案件水落石出,凶手落网之后,才会回来。你们不用担心,我守在梨花寨,定会护着她们安全。” 贺环不解:“破案缉凶,那是官府该做的事儿,咱们小老百姓跟着凑什么热闹?” 贺咫看了姐姐一眼,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贺老太太混沌的眼神,突然就亮了。 第32章 舍不得娇滴滴的新媳妇 贺老太太沉声问:“你可想好了?一旦开始,是生是死,可都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贺咫扑通一声跪在祖母面前,语气坚决道:“回禀祖母,孙儿想好了。” “即便千难万险,也不后悔?” “不后悔!” 贺咫字字铿锵,说完眸中闪过一丝犹疑,“孙儿有一事相求,希望祖母务必答应我。” 贺咫愣了一瞬,小声道:“万一……求祖母能帮着照看我娘子。” 贺老太太挥了挥手,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夫妻本为一体,就如两人绑在一起走绳索,你一脚踏空,她必然是第一个受牵连的人。真到那时候,并非我说帮就能帮的。” 贺咫:“……” 贺老太太:“当年我靠的是娘家的诸位兄弟力保,才能勉强逃过一劫,也护住了你们姐弟兄妹三人。可姜杏只有寡母,万一……只怕……” 贺咫想了想,遂道:“那就求祖母,若我们夫妻有个万一,您帮忙照顾我岳母,就算替我赎罪吧。” 贺老太太点头,“如果真到那一步,不用你说我也会做的。咱们贺家把人家好端端的闺女拉下水,就是拿我老婆子这条命去赔人家,都不过分。” 贺咫俯身磕了一个头,“这只是最坏的打算,祖母也不用担心,孙儿向您保证,绝不冒进,徐徐图谋,绝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贺老太太点头,把他扶了起来。 贺环的恐惧藏也藏不住,“阿弟,难道咱们在贺家村种地不好嘛?你有力气,种地打猎都行,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再说你刚娶了新媳妇,阿杏那么好看,那么乖巧,以后多生几个孩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不好嘛?为什么非要……” 贺咫但笑不语。 贺环忍不住哭了起来,“一旦你站出来,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更不知道背后暗藏了多少冷箭。” 每次午夜梦回,贺环依旧会被噩梦惊醒。 她只想逃得远远的,而贺咫却一门心思来个回马枪。 这便是男女的区别吧。 贺咫匆忙告别祖母和姐姐,回东厢房收拾衣物。 贺环望着他的背影,不住地叹气。 “祖母,您怎么不拦着他?” “阿咫什么样的心性,你比谁都了解,拦得住嘛?” “那也不能……” “他比你祖父有胆量,更比你父亲有远见,说不定我们贺家翻身,全靠他了。” 人活一世,没人甘心寂寂无名,尤其是经历过大富大贵的人,不小心落到谷底,往上爬的信念只会更强更盛。 贺咫带了换洗的衣裳,又去仓房找到刨子,用旧衣裳裹住,塞进包袱里,然后直奔县城。 县尉赵彦时年二十六岁,科考出身,刚刚上任。 尚未经过磨炼,一腔热血尚存,他一听说梨花寨发生了灭门惨案,二话不说,召集捕头衙役二十多人,协同仵作和文书各一人,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梨花寨。 赵彦跟贺咫一路闲聊,发现两人说话很是投机。 “贺咫,你文武双全,见解独到,也算是一位难得的人才。如今战局已稳,朝廷百废俱兴,你就没想过报效朝廷,建功立业吗?” 赵彦的话,惹得随行的人纷纷看向贺咫。 贺咫笑着摇头,“县尉大人折煞我也,贺某愧不敢当。我前几日刚刚娶妻,家里还有年迈的祖母需要侍奉,她们都舍不得我远行。” 老捕快哈哈大笑,“你小子,舍不得娇滴滴的新媳妇就直说,少拿年迈祖母做挡箭牌。” 李捕头松了口气,附和道:“做咱们这行的,看着威风,实际风餐露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倒不如稳稳当当的,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更舒心。贺兄弟,有见识。” 官场之道,口蜜腹剑,明夸暗贬,弯弯绕多了去去。 贺咫假装看路,左右张望之际,偷瞄了一眼赵彦的脸色。 果不其然,赵县尉冷着脸,重又恢复冷傲清高的样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不能烧净地头蛇,便只会反噬自己。 官场并非那么好混的。 贺咫不着急,他可以慢慢等,等合适的贵人出现,等更契合的时机。 … 一行人申时前后赶回了梨花寨,接下来勘探现场,询问证人,都有里正和保长作陪。 贺咫跟两人低语两句,算是交差,别过赵彦等众人,匆匆回了岳母家。 姚婷玉做了一桌子菜,坚持要等贺咫回来才能动筷,姜杏趴在桌边,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听见门响,见贺咫回来,她如箭一般便迎了出去。 “怎么才回来呀?” 本是抱怨的语气,因姜杏饿得没力气,声音又细又低,被贺咫误以为是心疼。 他上前揉了揉姜杏的发顶,一脸宠溺道:“回了趟贺家村,因此耽搁了。” 顺手把包袱递给她,“咱们俩换洗的衣裳,各装了一套,另外……” 觑一眼,见丈母娘正忙着热菜,小声道:“修床的刨子也在里边,务必轻拿轻放。” “我娘已经知道了。”姜杏脸上发烫,“她说过阵子伐了后院的梧桐树,再找人帮忙做一架新床。” 贺咫笑着哦了声,坚持道:“该修还得修,咱俩今晚总不能睡在地上。” 姜杏有些小慌张,推辞道:“眼看就要秋收,总不好耽误你太久。不如你吃了饭,就回贺家村吧。我留下陪我娘,等老孙家案子有了眉目,你再来接我回去。” 县衙已经派人过来,凶手再傻,也不会再在梨花寨犯案。 此时梨花寨是最安全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要让贺咫回他家,姜杏心里的小九九,不能明说。 贺咫假装听不懂,“没关系,现在还没到秋收,家里不忙。再说还有贺凌、贺权跟贺尘三个人呢,祖母会安排好一切的。” 姚婷玉热好了饭菜,招呼女儿女婿赶紧吃饭。 姜杏只好作罢。 贺咫其实已经用过饭了,在县衙时跟着捕快们一起吃的,听说姚婷玉母女俩为了等他,一直饿到现在,既感动又自责,也就没好意思说。 姚婷玉一边吃饭,一边打听细节,听闻贺咫上午白跑了一趟栖凤镇,还帮刘亭长代写了信函,她冲贺咫竖起大拇哥。 “芝麻官再小,那也是官,咱们小老百姓可得罪不起。贺女婿此事做得周全,刘亭长没法挑理。” 又听闻贺咫回了一趟家里,跟贺老太太禀告了缘由,她越发感动。 “承蒙老太太跟亲家姐姐还惦记着我,等你们回了贺家村,务必代我谢过她们。” 两个人说得热闹,姜杏在一旁插不上话,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的小表情,自然没能逃过贺咫的眼睛。 第33章 丈母娘要亲自给他把脉 贺咫夹起一块鸡肉,起身递到姚婷玉碗里。 “岳母大人多吃些。” 又夹起一块鸡肉,放到姜杏碗里,虽然什么也没说,可望着姜杏那一笑,又好像说了千言万语。 这一笑,惹得姜杏心尖一阵酥麻,匆忙调转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姚婷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见自家女儿没反应,不免着急。 她夹起鸡腿放到贺咫碗里,催他:“快吃,千万别客气。后院鸡圈里我养了好多鸡,等回头杏儿坐月子的时候,鸡蛋和鸡肉,我都包圆了。” “坐月子?” 贺咫目瞪口呆,有些难以置信,看看岳母,再看看满脸通红的姜杏,声音不由得发紧。 “娘子,真的吗?” “你别听我娘瞎说,根本没有的事儿。” 姚婷玉:“现在有没有,还不知道呢,等下个月自然见真章。” 她很是笃定,以小两口的腻歪劲,肯定能来个坐床喜。 贺咫脸色发白,不知道是太高兴,还是太吃惊。 姚婷玉噗嗤一声笑了,“你个傻小子,高兴傻了?就算现在怀上了,也瞧不出端倪呢,起码得等一个多月,才能诊出喜脉呢。你踏实吃饭,就算没怀上也不要紧,大不了再努努力,还不晚。” 她这一番话,成功让小夫妻都没了胃口。 两个人脸色发白,食之无味,姚婷玉依旧不准备放过他们。 “等吃完饭,我替你们两个把把脉。我虽然医术不精,粗略地把一下,兴许也能看出问题。” 贺咫的心,忽悠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丈母娘亲自给他把脉,这跟让他脱光了裸奔有什么区别。 之前在军中时,听那些糙汉子玩笑,说老中医可厉害了,手指头一搭,就能看出人身上出了什么毛病。 男人最忌讳的虚不虚,泄不泄,时间长短等,都逃不过他们的那根神指。 纵然他每次夜里都能让姜杏丢盔卸甲,可也没有坦然到让丈母娘亲自把脉。 他在桌下,偷偷扯了下姜杏的衣角。 姜杏会意,忙岔开话题。 吃完了饭,一刻也不敢耽误,贺咫先去修床。 姚婷玉生怕她的宝贝女婿累着,提议:“你自己能行吗?要不要我找人帮忙?” 姜杏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贺咫也道:“换条床腿而已,不算复杂,我自己能行。” 姚婷玉便留小夫妻忙活,她自去收拾碗筷。 贺咫沉默着干活,姜杏靠在门框上,默默望着他,也不说话。 他做事干脆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把新床腿安好,顺便剩下三条也进行了加固。 完工之后,贺咫站在床板上蹦了蹦,在姜杏的惊呼中,伸手准备拉她。 “你要不要上来也试一试?” 言外之意,姜杏自然听得懂。 “我不要,你自己试吧。”姜杏脸一黑,扭身出去了。 贺咫以为她还在害羞,便没往心里去,把床铺好一抬头,天已经黑了。 … 入夜,小夫妻各怀心事并排躺在床上,双双望着屋顶发呆。 贺咫少了之前的急切,让姜杏有些意外,也有些安心。 她刚刚合上眼睛准备睡觉,就听贺咫问道:“娘子,你在想什么呢?” 姜杏闭着眼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想。 贺咫的大手,便落到了她的小腹上。 姜杏浑身一紧,两手扣住他的手掌,惊恐地睁开眼望着他。 大概她反应太激烈,贺咫愣过之后忙解释。 “我今晚什么都不做,你别害怕。不会真的怀上了吧?” 平坦的小腹,因为备婚、成亲的劳累,比之前更平坦。 姜杏脑子有些乱,随口反问:“夫君,你是希望我怀上了,还是希望我没怀上?” 这是一道送命题。 答得好,如胶似漆,你侬我侬。 答不好,夫妻离心,埋下隔阂。 贺咫不急着作答,翻身侧躺,与姜杏面对着面。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些以往不曾发现的东西。 贺咫用他宽大的手掌,包裹住了姜杏的小手。 轻轻地摩挲,不含一丝情欲。 桌上的烛光跳了两下,他眼里的光也跟着跳。 姜杏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或者说,这只是贺咫的另一面,之前从未在她面前展示出的另一面。 想要跟他推心置腹畅谈一番的念头,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姜杏抿了抿唇,退缩了。 她冷情惯了,很少与人交心。大概是这几日跟贺咫日夜厮磨,让她误以为两人已经非常熟悉,才生出些许奢望,希望跟他心意相通。 这怎么可能。 貌似两人除了在夜里赤诚相见,还从未走进过彼此的内心。 她不知道他的过往,不知他父母因何而死,也不知他打仗那八年,经历过多少险境。 他也不知道这些年,她没有父亲依靠,独来独往,打猎采药,经历过多少坎坷艰难。 他们依旧是最亲近的陌生人,假以时日,身体吸引这一层光环散去,会不会变成怨侣,谁也说不准。 陡然生出的希望,被她扼杀在摇篮里。 姜杏客气疏离一笑,道:“累了一整天,早些歇着吧。” “刚才你问我的话,我还没有回答。” 贺咫摩挲着她的手,嘴上说着回答,却没有继续。 他也在犹豫。 两个人面对面,双双迟疑,谁也没有叩响彼此心门的勇气。 见姜杏不说话,贺咫紧张地问:“你生气了?” “没有。” 猜忌的感觉很不好,她索性右手搭在自己左手腕子上,给自己把脉。 “脉象平稳,并无异常。我娘只是在开玩笑,你别当真。” “关于孩子,我们顺其自然,好吗?” 贺咫紧张地看着她。 姜杏的心也被吊了起来,“……怎么个顺其自然?” 贺咫抓着她的腕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跳动的脉搏。 “有了固然好,那就开开心心生下来,用心养大。如果没有,我们也不用急于求医问药。也许老天爷在暗示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儿等着我们去做。” 姜杏眼前一亮。 贺咫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 可是,他嘴里更重要的事儿,肯定意有所指。 姜杏未免又悬起了心。 第34章 小妻子有城府 世人以为,姑娘成了亲,就要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以此体现她的价值。 可姜杏偏觉得,自己的价值不应局限在这些琐碎上。 她对自己的人生,还有更多的设想。 她想开药店,想挣很多钱,想搬到更繁华的地方,带着母亲姚婷玉去见识一下除了栖凤镇以外的风光。 她还想打听一下她爹姜诚祖的消息。 二十年了,是生是死,总该有个准信。 她曾一万次设想,万一她爹还活着,就在某一个她们母女想也想不到的地方,也像她们一样日夜期盼着团圆。 这么一想,她便热血澎湃。 可这世上对女子苛刻众多,母女俩寸步难行。 现在她嫁到贺家村,已经算是大人了,以后到镇上,再从镇上到县城,一步一步,必将走向更远更繁华的地方。 她的梦很大,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可这样倒反天罡的想法,她不敢跟外人讲,就连在她娘姚婷玉面前,都不曾提过。 听贺咫说顺其自然,大概她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不经意勾了勾唇角,好像怕贺咫误会,很快又沉下脸色。 她对贺咫,戒心尚在。 他看得出来。 小妻子有城府,可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不会骗人。 她说,“累了一天,快歇着吧”这句话时,乌黑的眼眸像是黑珍珠蒙了尘,没有一丝光亮。 可见并非真心。 可是当他有进一步试探,她想要又不敢要的矛盾样子,又太过诱人。 贺咫把她抱进怀里,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姜杏惊恐地往回缩了缩,“今天你那么累,忍一忍,好好休息吧。” 贺咫哑声道:“你放心,我今晚只抱着你,保证不碰你。” 姜杏半信半疑,却也没再挣扎。 贺咫:“你想知道我父母的事情吗?” 姜杏身子一僵。 王媒婆曾以贺咫无父无母,姜杏进门就能当家做主,不用经受婆母的磋磨为由,极力劝说她答应这门亲事。 当时她也确实因此动过心。 只是,如今两个人已经成了亲,自然就是一家人。 她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刺骨锥心,痛及一生。 她不想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于是,姜杏摇头。 贺咫抱着她一动不动,紧贴在她脸颊的心跳,也变得沉闷低缓起来。 明明这心跳曾如万马奔腾,活力四射; 今日却像是被冰封起来一般,一点活力都没有了。 姜杏两手撑在他胸口,用力推开一点距离,仰脸望着贺咫,小心翼翼问:“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贺咫摇头。 “今天是你父母的忌日?” 贺咫摇头。 “那是他们的生辰?” 贺咫依旧摇头。 “到底是因为什么?你直说好嘛?” 贺咫把人重又抱进怀里,微微地叹了口气。 那双眼睛太亮,在她的注视下,贺咫说不出口。 他心里揣着一个巨大的野心,想要把天捅个窟窿。毕竟危险,不该拉无辜的人下水。 可谁叫他见姜杏第一眼时,就疯狂地喜欢上了她呢。 想要跟她亲近,过生儿育女普通又温馨的日子。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野心,还会如此平静吗? 会不会后悔退缩,想要离他远去? 贺咫一点信心都没有。 贺咫:“我祖父和父亲,死于一场朝廷纷争。” 姜杏一下子愣住。 “祖父当年官至骑尉,从五品,掌管着赫赫有名的羽林军。祖母说,祖父和父亲素来正直,从不与人结党营私。可是,一纸密信递到当时的万岁爷案头,污蔑宁王谋反,我祖父和父亲皆为党羽。” 姜杏虽是农家女,也知道此事非小。 谋逆案,哪怕是被污蔑,能活着逃出的人也寥寥无几。 皇帝多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她胆战心惊地问:“后来呢?” 贺咫冷笑了一声,慨叹道:“证据不足,无法定案。可这件案子查了一年多,在这段时间内,宁王府上已经被抄,家里不论男女奴仆,皆被问斩。祖父和父亲顶不住压力,双双自尽。” 姜杏啊了一声,喊完又觉失态,生怕贺咫误会。 她忙解释:“我只是感到震惊。后来呢?” 贺咫:“为了保住我们三个小的,祖父写下遗书,力证清白,再加上祖母娘家人力保,我们三个小的才得以活命。可是,京中再无我们立锥之地,祖母便带着我们回到贺家村。” 一早就看出来贺老太太气度不凡,绝非乡野妇人。原来经历了这么多坎坷。 难怪马佩芳刁钻刻薄,常顶撞婆母。原来大房落魄,回来投奔。 一切都有根源。 只是外人不知道过往罢了。 贺咫:“如此说来,算我贺家隐瞒真相,你要是觉得骗婚,我也无从反驳。” 骗婚? 姜杏愣住,本能想摇头否认,可是细想一下,貌似也对。 姜杏:“这不怪你,你那时还小,经历过那番劫难,肯定也很害怕吧。” 她用力抱了抱他。 胸口相贴,心跳连着心跳。 贺咫:“如今知道实情,嫁给我,你后悔吗?” 姜杏知道,他所谓的后悔,绝不是说因为祖辈父辈的事儿,而是问她在意不在意未来。 如果他甘心做个庄稼汉,种地打猎,何来后悔一说。 可见,他心里揣着更大的野心。 见姜杏不说话,贺咫松开她,两指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他又问:“你怕了吗?” 也许再长些年岁,经历过风雨之后,她会害怕。可此时的姜杏,像一只不谙世事的雏鸟,飞过某一片蓝天之后,便以为整个天空都属于自己。 年轻人都是野心家。 她不答反问:“你想当大官?想重回京城?”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越世俗越接地气,撕去伪装,直戳本质。 贺咫点头痛快承认,“对,我想当大官,越大越好。” 姜杏突然噗嗤一声就笑了。 “很可笑吗?” 贺咫有些囧,以为自己毫无伪装的直白目的,惹来姜杏的讥讽。 也对,读书走科举的人,都爱给自己的行为镶金边,例如拯救天下苍生,担负家族复兴重任,心忧家国天下,等等。 贺咫不想那么俗,他的目的很简单,官越大,权力越大,将来只要能替祖父和父亲除去污名就行。 姜杏贴着贺咫小声道:“既然这样,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想当富豪。” 贺咫拧眉,没有鄙夷,只是不解。 姜杏也不遮掩,坦率道:“我想挣很多很多银子,把店铺开到京城去。” “我看你并不喜欢穿金戴银,怎么会那么喜欢金银?” 贺咫自认看人还算准,可是他看自己的小娘子,却着实打了眼。 飘逸出尘的猎女,娟秀内敛的农女,哪一个跟小财迷都不沾边。 可她却说想挣很多很多银子,想把店铺开到京城去。 他往下缩了缩,与她四目相对,问道:“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第35章 小妇人娇媚丛生 姜杏:“我想找我爹,找人需要盘缠。” 贺咫愣了半晌,满眼诧异:“岳父大人还活着?” 姜杏深深地叹了口气,“别人都说他死了,有时候连我娘都说他是死鬼,早早让阎王爷给勾走了。可我觉得,他还活着。” 想起来多么遗憾,她这辈子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过,是别人嘴里可怜的倒霉蛋。 可她不相信自己运气那么差。 她固执地以为,她爹姜诚祖一定还活着,就在这世上某一个角落,心里也惦念着她们母女俩。 姜杏想找到他。 最近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可她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尤其她娘姚婷玉。 时间已经把伤疤表面愈合,她不能再亲手撕开,那太残忍。 她只想偷偷地找,等到有了结果,再告诉她娘。 如果爹爹像传言的那般战死沙场,那就按照规矩立一个衣冠冢,以后哀悼时也有个去处。 她娘还年轻,四十岁而已,以后遇见合适的男人,还可以梅开二度。 她娘一辈子够苦了,姜杏只想她余生幸福快乐。 她不反对女人再嫁。 可这都是后话,现在还不便提,只能肤浅地说自己只想挣钱。 贺咫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我们还挺般配,一个官迷,一个财迷,倒是臭气相投。” “这不叫臭气相投,这叫……” 姜杏眨了两下眼睛,她想说夫唱妇随,又觉得这词过于暧昧。 于是她斟酌着换了个词,“理想远大。” 贺咫:“咱们做一对世俗夫妻就挺好,不用掩饰,更不用伪装。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有事儿也都跟你商量。” “那就这么说定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姜杏伸出小指,冲他勾了勾。 贺咫粗壮的手指勾住,大手牵着小手,用力晃了晃。 有点幼稚,又让人觉得很安心,彼此分享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好像真的变得心意相通。 于是,两人都笑了。 … 孙家灭门案有了进展,凶手便是他家的女婿。 他吃喝嫖赌,惹得孙家女儿不满,在娘家抱怨几句,老孙头带着大儿子,找到女婿吓唬了几句。 也只是吓唬几句,并没动手。 女婿因此记恨,痛下杀心。 那晚他翻墙而入,手执铁锤,把熟睡中的孙家七口,全部残忍杀害。 走时孙家养的狗冲他叫了几声,杀红眼的狂徒,把狗儿也给杀死。 作案手段骇人听闻,凶残程度闻所未闻。 赵县尉发布了告示,全县通缉凶手。有人说,凶手已经逃往青峰岭,落草为寇当了土匪。 歹人逍遥,正义迟到。 孙家女儿暗自跟踪,终于帮助捕快们找到了真凶的踪迹。 抓捕过程很惊险,赵彦果断让人把真凶当场射杀。 真凶伏法,孙家女儿又哭又笑,胡言乱语,已然疯了。 梨花寨众乡邻震惊之余,纷纷感慨,谁能想到儿女亲事本来是两姓之好,最后竟成了仇人。 也有不怀好意的村民在姚婷玉跟前嚼舌根,让她防着点贺咫。 比起孙家那位姑爷,贺咫更高更壮。如果他起了歹念,姜杏母女简直没有活路。 姚婷玉把人骂了一顿。 她坚持留在梨花寨,贺咫带着姜杏回了贺家村。 贺老太太的身体愈发差了,躺在炕上,连吃饭喝水,都需要贺环来喂了。 贺咫、姜杏难免紧张。 贺环:“大夫说,祖母她年龄大了,身子骨弱,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条件允许,每日里炖些参汤,将养些日子兴许能好。咱们家地窖里还剩些老参,我给祖母炖了两回,可是喝完也不见好。这可怎么办?” 她这些日子忧心忡忡,都瘦了一圈。 贺咫安慰她,等第二日到镇上药铺走一趟,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补药。 第二日一早,贺咫套车带着姜杏去了镇上。 路上,贺咫喃喃提醒:“祖母的补药,阿姐列的采买单子,还有你想买的东西,千万别有遗漏。” 姜杏一脸懵懂,“我想买的什么东西?” 贺咫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暧昧不清起来。 姜杏后知后觉,小脸腾一下红了。 两人已经达成一致,在实施避孕措施之前,都要克制。 姜杏克制不要无意识招惹贺咫;贺咫克制内心欲望,不能化身猛兽。 这对刚刚开荤且不太年轻的男人来说,简直难如登天。 之前他时时盼天黑,现在他最怕天黑。 昨晚后半夜,贺咫实在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冲了个凉水澡。冲完依旧难受,只能让姜杏尽量离他远一点。 不能有肢体接触,甚至不能让她身上的香气飘过去,让他闻到。 “你可真是难为人。”姜杏笑着抱怨,故意把嫩藕似的胳膊伸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身上哪有香气?你是狗鼻子吗,离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贺咫的心旌跟着她的胳膊荡漾,真想一口啃上去。 可是他忍住了。 他只能咬着牙警告:“你要敢再招惹我,一时冲昏头脑吃了你,后果自负。” 姜杏领略过他力气和手段,花样不算多,可耐力吓死人。 算了罢了,引火烧身,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识趣地告饶,乖巧地躺到炕的另一头,安安静静地面壁睡觉。 虽然只留下一个背影,依旧让贺咫心头火烧火燎。 他躺在这边炕头,四仰八叉,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半天,才昏昏沉沉进入梦乡。 梦里的姜杏更可恶,变本加厉,极尽撩拨。 就在贺咫放弃抵抗,准备把她就地正法的时候,鸡叫了。 他醒来时大汗淋漓,为自己又熬过一夜而感到庆幸。 今天小夫妻要去镇上逛街,名义上采买用品,暗地里求医问药。 贺咫精神抖擞,看向姜杏的眼神里,都染着炙热。 姜杏尽量避开他的视线,两人一路无话,坐着马车到了栖凤镇的梧桐大街。 街上共有三家药铺,姜杏带着贺咫,先去了济世堂。 之前她常来这家药铺送药材,跟坐堂的孙大夫也熟悉,老人家医术高明,为人和蔼,值得信赖。 两人刚迈进药铺,小伙计抢先认出了姜杏,笑盈盈地便迎了上来。 “姜姑娘来了,好些日子没见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姜杏穿着新衣裙,出门之前特意略施脂粉,跟她以往素面朝天的样子,自然不一样。 她一脸娇羞,冲小伙计行了个万福礼。 小伙计眼尖,一下子看出了不同。 以前她乌发如瀑,披散在脑后,如今挽成妇人发髻,斜插着一支步摇。 流苏坠在腮边,一荡一荡,衬得小妇人娇媚丛生。 她居然嫁了人? 小伙计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第36章 英武霸道显威风 小伙计聪明伶俐,一下子就猜到了贺咫的身份,笑脸顿时一沉。 姜杏道:“这是我夫君,我们有事求诊孙大夫,劳烦小哥帮我们排个号。” 小伙计:“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孙大夫以后都不来了。” 姜杏问缘由,他只是摇头,却不做解释。 贺咫眼神似刀,看透了他的算计,伸手一拦,漠然开口。 “难道这就是你们济世堂的待客之道?如果你不耐烦给我们解释,那就找掌柜的过来,让他亲自解释。” 他人高体壮,声如洪钟,这几天憋了一肚子火,开口不善,那气势瞬间把小伙计吓得腿软。 小伙计叹口气,道:“孙大夫前几日突发急症死了,东家正在找合适的大夫接任,现在还没着落呢。你们要想问诊,等下个月再来吧。” 早这么解释,何至于吓唬你。 贺咫也不追究,抱拳谢过,拉着姜杏往外走。 两人又去了对面的昆玉堂。 昆玉堂的坐诊大夫,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贼眉鼠眼,一双绿豆眼在姜杏身上滴溜溜打转。 贺咫恨不能把他脑袋拧下来当泡踩,拉着姜杏出来,任那大夫在后面大喊:“小娘子别走啊,我医术高明,专治疑难杂症,愿替你分忧。” 贺咫转身,冲他做出个掐脖的动作。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飘出的嗓音跟鸭子叫似的。 毕竟涉及私密,居心叵测的大夫,还是少接触为好。 两人去了街头的最后一家药店,百福堂。 坐堂大夫六十多岁,花白胡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听闻贺咫要给祖母买补药,老大夫让人拿来了一条上好的老参,足有一尺多长,装在红色锦盒里,瞧着十分高档气派。 贺咫一下子愣住了,拿起来仔细端详,沉着脸问老大夫:“这老参从哪里来的?” 老大夫一脸茫然,“自然是从山民处收来的。” “你撒谎!” 贺咫大喝一声,拍案而起。 老大夫吓得一哆嗦,颤着声音道:“这位壮士息怒,老朽只负责把脉开方,至于进药一事,并不归我管。如有疑问,你去问老板呀。” “你们药店老板是谁,速速把人给我找来。” 贺咫脸色铁青,声如狮吼,吓得姜杏都胆战心惊。 她抓着贺咫的胳膊小声问:“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突然发起怒来?” 贺咫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桌上的老参,咬牙切齿道:“这老参乃是祖父珍藏之物,一共四支,当年祖母带着我们回贺家村时,一并都带了回来。盒子底部还有我祖父的印章落款,那么大一个贺字,岂容他们抵赖。” 姜杏愣住,按着他的提示,拿起老参盒子一一对照,果真都如他说的那般。 “可是,既然是祖母珍藏之物,怎么会出现在百福药堂呢?” 姜杏想不明白。 贺咫也想不明白。 毋庸置疑,其中必然有鬼。 不大会儿,小伙计匆匆忙忙带着一个人赶来了。 贺咫扭头一看,顿时愣住,来人却是李珠儿。 “妓院是买卖,药堂也是买卖。我一女人家,想要在栖凤镇立足,不做点正经生意肯定是不行的。贺大公子有什么疑问只管提,我李珠儿定帮你解决。” 她爽快坐到对面,扫一眼桌上的老参,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东西是我们刚收上来的,一根一百二十两,一共收了两根。有什么问题吗?” 贺咫紧咬牙关,腮上青筋暴起,“从哪儿收的?对方姓氏名谁?何方人士?” 李珠儿掩唇一笑,“你查户口呢?我一天天多忙啊,哪儿记得那么多。” 贺咫抬眸,雷霆一般的视线凝视着她。 李珠儿拿帕子擦了擦鬓边,翻着眼珠想了想,骤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那人姓马,住在马家堡,自称是个走南闯北的买卖人。我玩笑问他,这老参来路正不正,要是赃物我可不收。他说绝对放心,这是他到关东做生意时,从山民手里收上来的。” “马家堡?”贺咫眉头越来越紧。 显然他搜肠刮肚想半天,并不认识马家堡的人。 这边气氛陷入胶着,小伙计脚步匆匆过来递话:“卖老参那人来了,已经到了门口。” 贺咫反应快,噌一下站起来,环视四周寻找目标。 只见一中年汉子,一脸吊儿郎当的笑容,掀帘进来扬声问:“老板娘在不在,这回我又得了两根老参,马不停蹄就给你送来了。上回一支一百二十两也太便宜了,这回这两根品相更好,少说也得一百五十两才行。” 他手里扬了扬红色锦盒,一副熟门熟路热络的样子。 目光在看到贺咫那一刻,笑容僵住,动作戛然停止。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像泥鳅一下,扭头就往外跑。 事已至此已经明了,贺咫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人揪了回来。 “马长风?原来是你!” 中年汉子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贺咫贤侄,你听我说。我真是冤枉的,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李珠儿一看两人认识,偏头冲姜杏一耸肩,一副事不关己,撇清嫌疑的样子。 姜杏并不知道她就是翠红楼的老鸨儿,抱歉地冲她笑了笑。 李珠儿也爽快,热络地拉着姜杏的手,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贺咫把马长风往地上一扔,上前先把姜杏拽到自己身旁,这才问道。 “你从我们家地窖偷了多少东西?” “何为偷?我没偷。”马长风胆战心惊,却依旧嘴硬。 “没偷?这几支老参明明是我贺家的东西,被我祖母收在库房,珍藏了多年。怎么会落在你手里?人赃并获,你休想抵赖。” “我以为是什么呢,不就是几支老参吗?留着也是吃灰,以后烂了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我也是在帮你们。” 对于胡搅蛮缠之人,贺咫可没耐心,一拳砸过去,正中马长风的鼻尖。 酸涩难忍,马长风捂着脸打滚,低头一看,满手鲜血。 顿时吓得哭嚎起来。 贺咫慢吞吞擦了擦自己的手,声音不疾不徐,“刚才的话我不想听,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他大马金刀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匍匐在地的马长风,威势赫赫。 “这回要是再不好好说,流血的可就不单单是你的鼻子了。” 第37章 巧设计稳捉贼 贺咫曾在战场厮杀八年,英勇无畏,杀敌无数。 虽然卸甲还乡,一旦激发出他的血性,在场的人没有不怕的。 马长风忍不住直哆嗦,战战兢兢交代:“四支老参,一支金钗,还有三个金戒指,两条南珠项链,经我的手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你还想要多少?我祖母攒了一辈子,不过也才那么点家当,你竟偷去了一半?” 贺咫冲上去,朝着马长风的屁股重重踢了两脚。 马长风打着滚求饶,“大侄子,看在咱们亲戚一场的份儿上,你饶我这一回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也都要吃饭呀。” 贺咫一边打一边命令:“饶你也可以,现在就去把偷我家的东西,悉数还回去,并且向我祖母磕头认错,求她老人家原谅你。否则,你等着吃官司坐大牢吧。” 一听坐牢,马长风吓得差点尿裤子,哆哆嗦嗦说:“那些东西都不是我偷的,我真是被冤枉的。” “不是你偷的,那又是哪来儿的?难道长了腿,飞到你手里的?” “是你二婶,我妹妹……” 贺咫打人的动作顿时僵住。 马长风瑟缩着,偷瞄贺咫的脸色,“她是你二婶,你总得给她几分面子吧。” 贺咫腮边青筋暴起,握拳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 “老实交代,你们兄妹如何串通一气,偷盗我家财物的。” 马长风:“说什么偷盗,多难听啊。你祖母年纪那么大了,迟早会……你们早晚要分家,东西一房一半,她提前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能算偷盗呢。” 贺咫一拳挥过去,马长风下巴脱臼了。 “再敢说我祖母年纪大,我让你提前见阎王。” 马长风支支吾吾,口水直流,求着贺咫帮他下巴复位,却被贺咫一脚踹翻在地上。 他回身冲李珠儿抱了抱拳,“今日之事,是贺谋错怪李老板了,造成多少损失,我会悉数赔偿。另外,老参乃贺家祖传之物,能否让我先拿回去?我祖母身子弱,还指着老参续命呢。” 李珠儿一挥手,小伙计把两支老参包好递到贺咫手里。 贺咫扭头看一眼马长风,对方颤颤巍巍,极不情愿地把怀里的两支老参,也递了过来。 贺咫转手交给姜杏,叮嘱她务必收好。 贺咫对李珠儿心存感激,承诺道:“回头处理完家事,我会加上利息把银子送来。” 李珠儿豪爽道:“两支老参一共花了我二百四十两,回头你把本金送回来就行,咱们之间不谈利息,那太生分了。” 贺咫脸上发烫。 他原先心里存了成见,看不起李珠儿卖笑为生,不光自己避着她,还不让她跟姜杏靠近。 如今看来,到底是自己浅薄了。 这女子豪爽大气,扶正祛邪,大多数男子拍马不及。 也不知经历过什么变故,才会沦落风尘,想来也是一个可怜人。 贺咫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同小伙计借了绳子,把马长风捆成个粽子,拎到车上。 贺咫赶着车,绕到村后小路,把车停在后门,依照商量好的计策,姜杏蹑手蹑脚去了东跨院。 贺娴刚散学回来,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见了姜杏先问候。 姜杏冲她嘘了一声,把她拉过去小声说:“你去西跨院,跟二婶说,有一个姓马的男人在后门等她。” 贺娴不疑有他,蹦蹦跳跳地去了。 不大会儿,马佩芳鬼鬼祟祟出门,四下张望,见院里没人,闪身匆匆忙忙去了后门。 开门先左右察看,路上空无一人,这才踮脚朝小树林望去。 一棵树干后藏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马佩芳乐滋滋便迎了上去。 “哥,落回你给我带来了吗?” 那人背对着她,嗯了一声。 马佩芳直接伸手催讨:“那就快给我吧,上次听你建议,给老太婆用了一丢丢,她立时像是忘了之前的事儿。我寻思再用一回,她就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到时候咱们把她的宝贝搬空,她也不知道。” 她捂着嘴偷笑,丝毫没注意,背对着她的马长风已经抖如筛糠。 马佩芳见他迟迟没反应,疑惑地绕过去看他的脸。 只一眼,顿时像是见了鬼似的,惊呼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哥,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马长风支支吾吾,抬头看向马佩芳身后。 马佩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贺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刚才那番话,也不知他听到多少。 从他铁青的脸色,盛怒的双眸判断,他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从老太太秘窖偷东西的事儿。 马佩芳吓得浑身发抖,抽抽噎噎先哭起来。 “落回是什么东西?”贺咫一把揪住马佩芳的衣领,把人拎了起来。 “什么落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有,他是我哥哥,按理来说,你应该唤他一声舅舅。竟敢殴打他,你……你不要太狂妄。” 马佩芳恶人先告状,试图混淆视听。 姜杏跟贺娴一路跟着马佩芳出来,见贺咫把人拿下,忙挺身站了出来。 她说:“落回是一种毒药,食用之后会让人浑身无力,神志不清,甚至昏迷。” 仔细一回想,这些症状跟祖母都相符。 贺咫两眼血红,一把揪住马佩芳的衣领,把人举了起来,“毒妇,你竟敢给祖母下毒?” “我……不是……你们别误会……听我解释……” 马佩芳语无伦次,一边试图安抚贺咫,一边试图让马长风快跑。 只要马长风逃脱了,她便可以自由编排瞎话。 贺咫扬了扬手上握着的绳子,咬着牙道:“你们兄妹俩今天一个都跑不掉,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怎么说。” 他一手一个,拎着瘫软无力的马氏兄妹,进了后门。 贺家中厅。 或坐或站或跪,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马长风和马佩芳兄妹俩,跪在地上,不时向人求救。 贺凌、贺权、贺尘三兄弟怒目而视瞪着他们,谁都不做回应。 韩仪乔站在最后,默默地看着一切。 第38章 家贼风波 贺臣津两股战战,没了站着的力气,坐在椅子上喘粗气。 “你这个女人,胆大包天,竟敢偷家里的东西往外卖?” “……你狗胆包天,竟敢给母亲下毒?” “我……我跟你拼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准备扑上去跟马佩芳拼命。 贺妍尖声哭求,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了贺臣津的腰,把他带了一个趔趄。 “爹,你别冲动,娘一定是冤枉的,等问清楚了,必然会还她清白。咱们再等等,别着急,再等等。” 好说歹说,把人重又按坐回了椅子上,贺妍心虚地擦了把汗。 脚步声传来,众人往门口看去,只见贺咫小心翼翼抱着贺老太太,阔步走了进来。 他把祖母小心翼翼放到椅子上,接过贺环递上来的薄毯,替祖母盖上。 贺老太太虚弱地半抬眼皮,扫一眼屋里众人,喘着粗气问:“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个个表情那么严肃。” 众人唉声叹气,不知该怎么开口。 “咫儿,你说。”她一着急猛烈咳嗽起来。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福婶子一下子闯了进来。 贺老太太眼睛都亮了:“福嫂子,你回来了?我就说你不会那么狠心,说走就走,连一句话都不给我留。” 贺环迎上去,上下左右打量福婶子,越看越担心。 “福婶子,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身上衣裳又脏又破,难道真的被人掳去了?” 众人十分担心,却都忘了福婶子又聋又哑,根本不会说话。 贺咫上前,俯身望着福婶子的眼睛,一字一顿问她:“难道你是被人掳走了?” 福婶子拼命点头。 “谁把你掳走的?那人可在屋里?” 福婶子又点头,环视一周,抬手指向马佩芳和马长风兄妹。 “福嫂子,你说佩芳她给我下毒?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贺老太太急火攻心,不停咳嗽。 福婶子走过去,在她面前挥舞着胳膊比划起来。 贺老太太略懂手语,不错眼珠望着她,生怕错过每一处细节。 福婶比划一下,贺老太太喃喃翻译给众人听。 “她偷偷潜入厨房,把药粉倒入我的汤碗里。” “你冲过去质问她,她死不承认,还说你看错了。” “你当场捉脏,从她身上找出了残余的药粉。她恼羞成怒,恰好她哥哥找来,兄妹俩把你敲晕,拉到村外一处破庙关了起来。” “好心人路过,见你被囚禁,施以援手救你脱困,你便匆忙赶了回来,目的只为揭露马佩芳的阴谋诡计。” 贺老太太声音越来越低。 贺环恍然大悟,扭头怒目而视质问马佩芳:“二婶,这就是你所谓的福婶子遇到好雇主不辞而别?你到底还瞒了我们多少事情?” 马佩芳还想狡辩,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福婶子便扑了上来,跟她扭打起来。 贺家众人好不容易把福婶子拉开,按坐在一旁椅子上。 贺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福嫂子,你受苦了。” 老人咿咿呀呀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免不了擦着眼泪,低头啜泣起来。 姜杏端着一碗药,脚步匆匆进来,催道:“先喝一碗解药,过三个时辰再喝一碗,便能把落回的毒全解了。” 贺咫接过药碗,小心翼翼递到贺老太太唇边,伺候老人家喝完药。 这才扭头看向跪着的那两个人。 马佩芳发髻散乱,脸上有伤,眼神躲闪,不敢看贺咫的眼睛。 贺咫知道,如今跟她再没什么好讲,抬头看向贺臣津。 “二叔,虽是家事,毕竟牵扯了外贼,还是把里正和族老们找来做个见证吧。将来水落石出,有他们坐镇,一切处罚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贺臣津痛哭流涕,捶着腿摆手,哽咽着道:“咫儿,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咱们还是自己解决吧。你放心,她偷出去的东西,我保证让她原封不动赎回来,绝不让你们吃亏。” 贺咫:“祖母呢?平白中了她下的毒,差一点丢掉性命,又该怎么算?” 姜杏:“根据症状来看,祖母中毒颇深,虽不致命,却也无法恢复如初。” 贺环跟着劝,“二叔该知道,这不是吃亏不吃亏的事儿。大家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大院子里住着,如果有人心存歪心,后果不堪设想。” 贺咫:“自古投毒都是重罪,即便没有致人死亡,也会判秋后问斩。” 姜杏、贺环异口同声道:“报官吧。” 马佩芳敢对贺老太太下毒,谁敢保证她不会对全家下毒。 马佩芳一听,慌忙辩解:“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那玩意有什么毒性,只是以为让老太太忘记些事情,并没想置她于死地。还有福嫂子,我也是一时害怕,才让我哥把她弄走的。其实,我也怕呀。” 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马佩芳自认聪明,却从第一步起,一步错步步错,逐渐滑向深渊。 大房几个子女,态度坚决,誓要严惩。 二房几个子女,面面相觑,十分为难。 贺凌出面求情:“我母亲历来糊涂,她定是听了别人的谗言,一时脑热才走了错路。大哥大姐高抬贵手,看在我们的面子上,再给她一个机会吧。” 马佩芳磕头如捣蒜,嘴里喃喃求着:“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改过自新,绝不再犯。” 贺凌冲身后一摆手,把两个弟弟拉过来,齐刷刷跪了下去。 三人齐声哀求,跪地磕头不止。 马长风见状,立马不情愿起来。 “你们都替母亲求情,合着到最后要我一个人担责任啊?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我马长风到哪里不能挣钱,何至于趟这个浑水,落下这个骂名。” 他扭头指责自己的妹妹,“还不都是因为你,说自己嫁进贺家几十年,到头来依旧不得老太太信任,一心想替自己出口气,我才心软帮你的嘛?怎地,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想让我做替罪羊?没门!” 马佩芳好不容易要说动贺咫了,瞬间又被马长风给按到谷底。 她气得双眼通红,赌咒发誓:“天地良心,我真是受人蛊惑,一时糊涂才犯了错。那是咱们贺家的东西,我怎么舍得给外人,还不是他……” 她抬手一指马长风,骂道:“都怪你不务正业,整日找我借钱,我手头也不宽裕,才会听了你的鬼话,从家里偷东西往外卖。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上次被老太太察觉。” 她怯懦看向贺咫,满脸委屈地说:“我吓得寝食难安,问他该怎么办,他给我出的馊主意,说落回吃了只会让人变傻,回头老太太就不会追究我的责任了。我才……我真是冤枉的呀。” 第39章 你刚成亲,说了你也不懂 马长风一听便急了,高声道:“都是鬼话,贺咫成亲,你担心老太太偏心,把家财暗中给了长房长孙媳妇,这才把东西偷出来,托我去折算成银子。如今事发,屎盆子都扣我头上,我马长风可不忍。” 东窗事发时,生死面前,坏人都在狗咬狗。 马氏兄妹互相指责对方,在堂前扭打起来。 大房的几个人冷眼旁观,二房三兄弟看了会儿,终究不忍,上前把年过半百的两兄妹给分开了。 马佩芳大嚷:“马长风,我这辈子受够你了,送官,我要把你送官。” 马长风恼羞成怒,往马佩芳脸上啐了一口血沫子,“怪我?那些东西换成的银子,还不是都落入了你的口袋。我才得了几个子呀,就要替你背这个黑锅。报官我也不怕,大不了我把那点散碎银子退给你,让大家伙都瞧瞧,你们贺家起了内讧,反目成仇,才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良善之家。” 这句话,无疑戳进了贺老太太的心窝子里,她挣扎着坐起来,睁开了那双混沌无神的眼睛。 她环视屋内,目光落在贺臣津身上。 “老二,你说这事儿怎么处理?” 姜杏一愣,偷偷看了眼贺咫。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腮边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相反,马佩芳一脸欣喜,扭头去看贺臣津,手脚并用爬过去,摇着他的腿,不停地求饶。 “二爷,我知错了,以后当牛做马,绝不再犯。求你跟老太太说说情,饶过我这一次吧。” 贺臣津想要把她踹翻,可是那条腿天生无力,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抬起来。 马佩芳伏在他膝头泪如雨下,一边帮他揉着腿,一边哭哭啼啼哀求:“二爷放心,银子我马上都拿出来,一两都不少,这就让人去把东西都赎回来。” 贺臣津扣着她的下巴,恨不得把她捏碎,迫使她仰脸看向自己。 “你心里只有银子,这么多年来,你一心钻到钱眼里,看不见亲人,只认钱。” 马佩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二爷骂得对,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看在咱们是结发夫妻的份上,你同母亲求个情,饶过我这一回吧。” 贺臣津气得推开她,重重叹了口气。 马佩芳抱着他的腿哭求:“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替你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姑娘的份儿上,你高抬贵手,行不行?” 她抬头看着贺臣津:“你当真不原谅我?” 贺臣津偏过头去。 马佩芳抹了把眼泪,挣扎着站起来,“如果连你都不原谅我,那我还有什么活路可走,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话,她弯腰俯冲向南墙。 屋里人多,且多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二房三兄弟组成人墙,把人给拦住了,贺妍惊呼着死死抱住她的腰,哭求贺臣津原谅。 “如果娘死了,我也不活了。我跟娘作伴,大家彼此都干净。” 贺妍哭哭啼啼,以死吓唬贺臣津。 三个儿子也跪倒了一片,纷纷替马佩芳求情。一会儿冲贺臣津磕头,一会儿又冲贺老太太磕头。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似乎是认命了。 贺臣津起身踉踉跄跄走到母亲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答案是什么,不言而喻。 贺咫心里窝了一肚子火,上前去扶他,劝道:“二叔糊涂,留条毒蛇在身边,以后每一日都得胆战心惊过日子。” 贺臣津:“她是我的结发妻,跟了我几十年,我不能狠心看着她去死。” 贺咫:“不是二叔无情无义,要怪也怪她先做错了事儿,吃里扒外,给祖母下毒,无论哪一条,报官经公,都不可能轻判。” 贺臣津:“你刚成亲,说了你也不懂。到底都是家务事,她既然知错,以后改了就是。至于家里财物,我一分不要,以后母亲百年之后,那东西悉数留给你,还不行吗?” 贺凌、贺权、贺尘一听,纷纷跪倒在贺臣津身后,赌咒发誓,保证以后不贪财产,只求放过他们的母亲。 贺咫还想再说什么,被贺老太太拦住了。 姜杏也劝他消气,一切由祖母定夺。 事已至此,贺咫再追究下去,貌似就是与全家为敌了。 他无奈叹气,躲到一旁去了。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对众人道:“既然臣津求情,那就给他几分面子,这事儿就这么了了吧。” 马佩芳一听,大喜若狂,磕头致谢。 贺老太太:“佩芳啊,经此一事,你……” 马佩芳膝行着凑到贺老太太跟前,赌咒发誓,“娘,您大人大量,儿媳以后再不敢乖张胡闹,一定谨言慎行,多干活少说话,以实际行动恕罪。” 贺老太太:“他虽没什么大成就,但这辈子疼你爱你,不管你犯了什么错,始终站在你那边,从没放弃过。这份心希望你能看得到,后半辈子待他好些,莫让我失望后悔。” 二儿子在儿媳面前,一辈子没有挺直过腰杆。 贺老太太委曲求全,最后帮他一把,希望他能真真正正直起腰。 贺老太太劝贺咫:“她到底是你二叔的结发妻子,如果你父亲在世,念及兄弟情深,大概也会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提起父亲,贺咫一腔热血被泼了盆凉水,顿时心凉了半截。 他叹了口气,垂头丧气道:“全凭祖母做主。” 贺老太太命人写了悔过书,马佩芳喜滋滋按了手印。 她又写了遗嘱,交代自己百年之后,名下财物皆归贺咫支配,二房自动放弃继承。 贺臣津和马佩芳也都签字按了手印。 福婶子在一旁看着,比划着问贺老太太:“您这么做,不摆明了让外人说您偏心吗?” 贺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笑了,伏在福婶子耳边小声道:“我偏了他,他自然不会独吞,以后拉拔着三个兄弟,才能担得起一家之主的名头。” 福婶子又比划:“下毒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贺老太太脸色铁青,十分担忧:“如果追究下去,这个家无疑就要散了。权当再信她一回吧。” 情感上宽恕,银两上却毫不马虎。 当天,贺咫拿着马佩芳吐出来的银子,带着马长风,把东西都赎了回来。 自此,家贼风波彻底结束。 第二日,贺咫、姜杏又去了百福药堂,再次见到李珠儿,贺咫夫妻未语先向她深鞠了一躬。 第40章 我天生爱财 谢过李珠儿,彼此寒暄几句,她自去忙碌。 贺咫拉着姜杏,偷偷摸摸去找坐诊大夫。 听闻两人求的是避孕的方子,老大夫翻着眼皮打量两个人。 “这种方子倒是有,在我这药店里也能配齐。可那药万分凶险,用多了伤身。我也不瞒你们,隔壁翠红楼的老鸨儿每天都要从我这里拿几十副。有些人用久了,可就真的生不出孩子了。我劝你们慎重,还是请回吧。” 贺咫:“我们也不常用,偶尔一次就行。” 老大夫忍着怒气,骂道:“我看你也不小了,怎地只顾自己痛快,不顾媳妇的身子吗?不想生孩子,你娶媳妇做什么?这不是祸害人嘛。” 姜杏见不得贺咫受挫,忙解释:“不怪他,是我暂时不想生。” “傻丫头,别人一成亲,恨不得马上生孩子,好稳固自己的地位。你怎么想不开呢?” 姜杏:“我们想先多挣些银子,将来给孩子一个更富裕的条件。” 老大夫抬眼打量她,面容清丽,谈吐淡雅,不像是贪图富贵的人。 “这药我不能给你们,回头会被你家老太君骂的。”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夫妻也不好坚持,起身怏怏地走了。 李珠儿在隔间留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起身回房取了一样东西,装在信封里,写了一张字条,让人追着贺咫给送了出去,且叮嘱他务必到家再看。 … 回到家,先去中庭跟祖母回了话,贺咫拉着姜杏迫不及待回房。 他一进门,反身插上门栓。 姜杏满脸不解,“大白天的,你关门做什么?” 话音未落,纤瘦的身子已经被贺咫拽着,进了卧房。 她吓得心口怦怦跳,“你要干嘛,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贺咫望着她,两眼放着光,一开口声音都激动地发颤。 “咱们有救了。” “什么有救了?你别一惊一乍的。”姜杏推开他,上下打量,像看一个陌生人。 贺咫把牛皮信封从怀里拿出来,捏在手上晃了晃,“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咱们以后有救了。” 云山雾罩,姜杏猜不透,干脆从他手上抢过信封,直接拆开。 先掏出一封信,再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白宣纸,一层层展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叠陌生的东西。 姜杏扭头再去看信,一字一句读下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由得越瞪越圆。 信是百福药店坐堂大夫写的,为他今天的话向贺咫和姜杏道歉。 最后又写道:“这里有十个鱼鳔,每个大约能用八到十次。使用前用温水浸泡,使用后清水洗净晾干,如果破损直接丢弃即可。” 姜杏目光落在那几片薄如蝉翼的东西上面,两指捏起一个,对着光仔细端详。 “鱼鳔怎么没有鱼腥味?看着像丝绸,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处?” 她从小对气味敏感,甚至想凑近闻一闻,被贺咫拦住。 即便没贴近细闻,姜杏已经得出结论,“这是拿丁香熏蒸过,香气盖住了鱼腥味。” 她抬头看向贺咫,“这玩意到底怎么用啊?” 她当真是不得而知。 贺咫笑得不怀好意,找到一个空碗,倒上温水,把一片鱼鳔泡进去。 又怕被外人瞧见,干脆把碗放到衣柜顶上。 做完这一切,他扭头看着姜杏傻笑,开始盼着快点天黑。 … 那封信是李珠儿以百福堂的老大夫名义写的,东西也是她送的。 鱼鳔于她,唾手可得。 不过都是露水夫妻,从来没有真情实意。李珠儿心里明镜似的,绝不会贪慕家庭温暖,就随意生下儿女。 人生实苦,她一个人尝遍也就算了,怎么能让自己的儿女再经历一番呢。 无力改变生活时,不生或者少生,那算是作为父母最大的善良吧。 刘亭长闷头走进来,嘴里嘟囔着:“这么好的差事,怎么就找不到合适的人呢。” 李珠儿贴上去问:“什么好差事,亭长不如介绍给我呀,我这人天生爱财,到时候挣了银子,分你一半红利,好不好呀?” 刘亭长在她脸蛋子上捏了一把,“这差事你做不了,别想了。” “什么差事,您倒是说说看啊。” 刘亭长叹口气,“梨花寨前阵子不是发生了灭门案吗,县令大人上报到了郡上。郡守发话,让加强村寨之间的沟通,各镇选拔一名函使,集中到县城去。自备马匹,一个月有二两银子,这可是个肥差啊。” 李珠儿嘟着嘴,“既是肥差,他们挤破头都想做,亭长大人还愁什么?” 刘亭长一甩胳膊,“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 李珠儿也不恼,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继续晃来晃去,“我是不懂,还请亭长大人赐教。” “函使可不是递信那么简单,长得歪瓜裂枣,影响咱们栖凤镇在县令眼里的印象。既要长得帅,还得有马匹,接人待物,还得上得了台面,我上哪里去找那么合适的人。” 李珠儿扑哧一声笑了,“亭长大人真是老糊涂了,放着现成的人不考虑,竟想着大海捞针。” “你说的是谁?” “上次到县里送信的贺大公子啊,差事办得好,听捕快们说,县尉大人都夸他能干呢。你选他做函使,准能让上峰满意。” 刘亭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可不行。” 李珠儿撇嘴,“有什么不行的,就因为他祖上那点事儿?” 刘亭长吓得忙去捂她的嘴,“小姑奶奶,你小点声,生怕别人听不见啊。” “听见怎么了,那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上头要是追究,还会让他当兵打仗上前线?就不怕他拿着刺刀对准自己人?” 刘亭长愣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说的好像也对。” 李珠儿:“上头既然不追究,那便是没事儿了。不过是个送信跑腿的碎催差事,又不是什么军务机密,怎么他就不行?” 刘亭长做事谨慎,生怕贺家的旧事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进而连累了他。 李珠儿斜眼瞥他,嘴巴噘到了天上。 “按亲疏远近,这肥差该给你身边那几个歪瓜裂枣。可他们什么德行,你比我更清楚。见了大官,话都说不利索,上头交代的差事,他们听也听不明白。” 李珠儿一边欣赏自己猩红的手指甲,一边撇嘴道:“你把他们推上去,跟推头猪有什么区别。到时候惹上峰生气,连你一起撸掉。正好,你就可以跟他们回老家种地去了,到时候谁也别笑话谁。” 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丝毫不在意刘亭长那张脸变成了死灰色。 “我就知道,你这小浪蹄子,准是有新的相好了,这是撵我走啊。” 刘亭长脑子里浮现出贺咫英气逼人的样子,心尖上不由酸得打颤。 第41章 大哥今天怪怪的 刘亭长捏着李珠儿的下巴,咬着牙问:“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上贺咫那小子了?” 李珠儿脸色突变,扭了扭身子,撇嘴道:“开什么玩笑,他都成亲了,我虽然倚门卖笑,却也不做拆散姻缘的龌龊。” 刘亭长虎口掐着她的脖子,咬牙吓唬:“没有最好。告诉你,在栖凤镇这一亩三分地,你只能有我一个男人,其他的你看也不能看,想也不能想。” 李珠儿哟了一声,笑得乱颤:“我一青楼老鸨,难道还得替你守节?” 刘亭长发狠道:“我管你是青楼还是红楼,只要你跟了我,必须替我守。” 李珠儿刀尖上舔血,像蛇一样缠上来,端的是一副千娇百媚模样,嘴上却说着让人心寒的话。 “你要是下了台,我无依无靠,想替你守节也不成啊。所以,你得在亭长的位置上做到老,做到死才行啊。” 她明明在笑,可眼中没有半分柔情。 刘亭长心头窝火,却拿她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他本是个乡村闲汉,当了半辈子混混,好不容易凭借那点人脉,谋了个勉强算是吃皇粮的差事,在爹娘眼里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儿。 这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可不能丢。 终究是心软了下来,他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这差事就给贺咫吧。” 李珠儿洋洋得意,指尖在他胸脯,一下一下戳着。 “你卖贺家一个好,以后他们记你一辈子。他家在贺家村也算大户,二房在镇上还有布店,亏不了你的。” 刘亭长握住李珠儿的手,一脸谄媚,“还是珠儿聪明,想得远。” 李珠儿有些忘了本,傲慢地抽回手,轻蔑道:“官场上好多门道呢,我也算略知皮毛,以后慢慢教给你。” 刘亭长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一脸猥琐问道:“听人说,你以前许给宁王的世子做正妃,后来他家倒了台,你被牵连才做了这个行当?” “你怎么知道?”李珠儿顿时变了脸色。 “我这人没别的,就是朋友多。”刘亭长抬眸打量她,眼神复杂难辨。 打人打脸,骂人揭短,都不及此时刘亭长,假装不知情,探听李珠儿堕落风尘的缘由更可恶。 这跟拿锥子在她心上用力猛戳,有什么不同。 原以为很多年过去,故人旧事都随日子淡了。谁知此时被人提及,依旧让她浑身紧绷,呼吸困难,仿佛那些事就在昨天,刚刚发生一般。 李珠儿脸上的笑容僵住,像隔夜的冷硬米饭,硬邦邦、干巴巴,瘫在脸上,抠也抠不掉。 刘亭长啧了一声,神情复杂,分不清是替她惋惜,还是讥讽嘲笑。 他说:“看来是真的,你跟我说说,那位世子爷长什么样子,多大的威风,死的时候多大年纪?我都活半辈子了,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个县令罢了。” 李珠儿没兴趣跟他八卦,起身回屋了。 望着她的背影,刘亭长眼中的得意,毫不掩饰。 摸爬滚打半辈子,还能被个老鸨儿给拿捏住? 笑话。 李珠儿浑身发抖,已经没了待客的力气,偏刘亭长不肯放过她,跟过来急吼吼从后边把她抱住。 “哭什么,不都过去了嘛,以后我罩着你,保管在栖凤镇这一亩三分地,没人敢欺负你。” 刘亭长说完,不管不顾拉扯她的衣裳,把人抱起来扔到床上。 李珠儿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任其妄为。 如果她是男人该多好,那就跟他硬碰硬,大不了一死,再也不用受这种肮脏气。 … 一刻钟之后。 刘亭长神情餍足,一边穿衣裳一边叮嘱:“函使的差事,就给贺咫了。你先别往外说,等秋收过了,我亲自去贺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李珠儿背对着他,没有回应。 刘亭长扭头看一眼她雪白细腻的后背,忍不住上去又亲了一口。 “别闹了,我累了,困着呢。”李珠儿的声音黏腻含糊,勾得刘亭长两腿又一阵发软。 他嘿嘿傻笑两声,给她掖好被子,“那你先睡,我去把各村的里正召集起来开个会。眼看就要秋收了,他们睡觉都得给老子睁着眼睛,要是让青峰岭的土匪把粮食抢走,我这亭长也别干了。” 历朝历代,收粮食都是天大事儿。 尤其是今年,换了新郡守,格外重视。 一层层压下来,县长亭长,那可都是立下军令状的。 … 天色擦黑,贺家中庭点起了风灯,一家人围坐桌前吃晚饭。 二房三兄弟围着贺咫,热络地聊着,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般。 贺凌:“上头发话,让各村严阵以待,防止被土匪抢粮。” 贺权:“我听说还要发长枪,让各村组织巡逻队,真遇上土匪,直接开干。” 贺尘:“真的吗?是不是跟打仗一样?咱们家能分几杆枪?先说好,到时候我要独占一杆,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贺凌偷瞄一眼大哥的脸色,拿筷子敲四弟的脑袋,“瞎说什么呢,这是好玩的嘛?不小心会死人的。你跟老三这几天小心点,没要紧事儿不许出门,安分在家里守着,保护好家里的老人孩子和女人。另外,不管是巡逻还是抵御土匪,有我跟大哥在,你们往后站。” 他平常吊儿郎当,遇到大事还是有当哥哥的风范。 贺权、贺尘忙点头答应。 贺凌见大哥心不在焉,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伸着脖子往他碗里看。 “大哥吃饭那么认真,咱们说什么都不搭理,莫非……” 贺咫回神,警惕地看着他。 “莫非你碗里有龙肉,吃了能腾云驾雾?” 贺凌极尽讨好,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贺咫冷着脸不理他。 贺凌凑过来又问:“大哥今儿怪怪的,莫不是大嫂……” 他嘴上没有把门的,说话荤素不忌,常乱开玩笑。 姜杏本来安安静静吃饭,听着他们议论秋收的事儿,谁知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想起今天得到的那几个鱼鳔,还有贺咫那副急于把人拆吞入腹的样子,她脸腾一下红了。 贺权笑问:“大哥大嫂你们俩今天在镇上都买什么了?别是偷偷买了好东西藏起来,不给我们吃?” 贺凌一挑眉,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个小傻子,满脑子都是吃的。大哥大嫂肯定是得了什么好宝贝,偷偷藏起来,回头背着咱们偷看呢。” 镇上新开了间卖旧书的铺子,老板为了拉拢生意,偷卖小人打架的册子。 十个铜板薄薄的一本,贺凌偷偷买了三本,藏在衣柜里,准备晚上跟韩仪乔一起看。 第42章 得了一个好宝贝 贺凌一脸坏笑,笑得全家人莫名其妙。 韩仪乔脸色涨红,瞪他一眼。他这才收敛神色,安静吃饭。 外头有人喊道:“请问,贺老夫人在家吗?” 贺权一听,忙小声提醒:“是孙里正。” 贺老太太不敢耽误,起身率着众子孙,迎了出来。 彼此寒暄几句,孙里正直奔主题。 “上头下令,要严保秋收,以防到嘴边的粮食让青峰岭那帮土匪给抢走。各村都要组织巡逻队,我思来想去,队长一职,非贺大公子莫属,这次特意过来问问你们的意见。” 贺老太太叹口气,道:“每年土匪都要下山祸害,扰得民不聊生。今年上头重视,官民合力防土匪,既为了自家,更为了整个贺家村,这可是大好事。既然里正瞧得起我们,贺家责无旁贷。” 贺老太太看一眼四个孙子,冲他们点了点头。 贺咫上前一步,抱拳道:“承蒙里正器重,贺咫当鼎力而为。” 贺凌紧随其后,“贺凌不才,也甘愿效力。” 贺权、贺尘生怕落下他们,一起跑出来,嚷道:“还有我们两个,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巡逻放哨还是可以的。” 孙里正简直乐开了花。 他之前走访过几家,有的怕遭土匪报复,有的怕伤到自家人的性命,纷纷推诿,不愿出力。 没想到贺家觉悟之高,四个壮小伙纷纷响应。 孙里正竖着大拇指不停地夸:“贺家儿郎大义,有担当。这次秋收结束,孙某必定上书县令,为你们请功。” 事情很快敲定,贺咫担任巡逻队的队长,贺凌担任副队长,贺权、贺尘两个当队员。 贺咫、贺凌,随孙里正到祠堂开会,回来时已经到了子夜时分。 兄弟俩关好院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准备回各自的院子。 走了几步,贺凌突然回身,叫了声大哥。 贺咫回头,“二弟还有什么事儿吗?” 贺凌愣了一瞬,拢了拢衣襟,缩着身子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跟大嫂今天去旧书铺了吗?” 贺咫茫然摇头,“你平常也不爱看书,怎么突然这么问?” 贺凌:“字多的书我不爱看,可有的书……画多,好看。” 他一脸讪笑,把贺咫笑得越发糊涂。 “二弟,想说什么,你就明说吧,别打哑谜了。” 贺凌肩头撞他一下,“都是男人,你就别装傻了。镇上新开了间旧书铺子,背地里贩卖一些册子。听说有72种样式呢,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借你两本瞧瞧。” 贺咫瞬间懂了。 在边疆没仗打的时候,老兵痞们闲得无聊,就会在男女之事上下功夫钻研。 夜里卧谈的时候,各种话题,荤素不忌,贺咫被动听了许多。 以前他也想过,等以后娶了媳妇,挨个都试试。 可真的成了亲,想法反而变得简单了。一个花样都玩不腻呢,换什么换。 月光下,贺凌一双眼睛放着光,只等着大哥点头,他立马飞奔回房,找出两本豪迈赠予大哥。 自从他母亲那件事儿之后,贺凌总觉得亏欠家里很多,每个人他都想补偿,狠狠地补偿,尤其是大哥贺咫。 谁知,贺咫伸手捏住了他的耳朵,一下子揪了起来。 贺凌慌张告饶:“大哥快放开我,不想看就拉倒,你揪我耳朵做什么?” “你小子自从卸甲回来,办过几件正事儿?天天跟那些人吃喝玩乐,你想就这么蹉跎一辈子呀?” “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又没个正经营生,我不闲着做什么去呀?”贺凌从大哥手下逃出来,一边揉耳朵一边抱怨。 贺咫气得咬牙:“你已经成了亲,做了人家的丈夫,以后还要当爹,生儿育女,一大家子重担都要扛起来。不管环境如何,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躺平放纵呢。种地打猎,二叔的布店,你要想干,随便都能找到点活计。等秋收过后,你就开始干活挣钱吧,别再跟那些人鬼混了。” 贺凌低着头不说话,半天才嗯了一声。 贺咫在他肩头拍了拍,努嘴道:“我也是为了你好,快回去吧,弟妹肯定等你半天了。” “她……”贺凌叹了口气,“我就是死在外头,她都不会掉一滴眼泪的。” “既然成了亲,就别那么较真,你得先对人家好,把她的心焐热了,人家才会对你好呢。” 贺凌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贺咫:“咱们以后拧成一股绳,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贺凌点了点头。 相对比,这位堂兄更像是一家之主,反而他那个窝囊怯懦的爹,唯唯诺诺,当不了主心骨。 贺凌突然眼眶有点热,好久没人这么推心置腹地跟他说过话了。 “行了,回去吧。” 贺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看着他转身,自己才往东跨院走。 卧房里点着蜡,昏黄的烛光照在窗户纸上,影影绰绰的。 贺咫加快脚步,进门之前先拍打干净衣裳上的尘土。 他在卧房门口探头看了眼,问:“你洗过澡了吗?” 姜杏嗯了一声。 贺咫转身去了南房,随即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半炷香的工夫之后,贺咫一身水汽,腰上裹着浴巾,撩帘走了进来。 姜杏心口怦怦乱跳一通,把人让到炕边坐下,她跪在炕上,拿干燥的帕子替他擦头发。 “里正怎么安排的?” “巡逻队从明天开始,卯时集合,操练一个时辰的长枪。白天各干各的,不做要求。夜里绕着村子巡逻,两班替换。我可能会比较忙。” 姜杏一愣,“怎么个忙法?” 贺咫转头看着她,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姜杏以为他还在谈正事,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刚想催问,突然被他给抱住。 贺咫咬牙切齿在她耳边厮磨。 “你说我怎么忙,今天得了好宝贝,以后爷们再也不用忍了,我要天天忙,夜夜忙……” 湿热的呼吸,喷在姜杏脖颈上,把她浑身上下的毛孔都给唤醒。 两个人踏上探索未知的旅途,注定又是一个忙碌的夜晚。 … 并排仰躺在炕上,姜杏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贺咫揶揄她:“今天怎么不嚣张了,怎么不让我闻一闻你身上的香味儿了?” 姜杏抬腿踹他,却被俘住了脚腕子。 贺咫轻笑,“手下败将,以为你歇了这么久,养精蓄锐,能多抵几个回合呢,原来还是那么弱。” 得到满足的男人,尾巴翘上天了。 姜杏干脆认输:“贺大将军最厉害了,小女子甘拜下风。早些睡吧,明日一早你还需要带队操练呢。” 那些小儿科的东西,在贺咫眼里根本不算事儿。以前打仗时,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他都扛过来了。 本来还想跟他的小妻子讲讲以前的光辉事迹,奈何姜杏已经累得睡着了。 贺咫给她盖好被子,心满意足地也睡了。 第43章 人枪合一 天未亮,昏暗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 姜杏睁开惺忪的双眼,就见贺咫已经起身。 “这就要走了吗?”她嗓音沙哑。 贺咫嗯了声,在她的注视下,把昨晚洗净晾干的鱼鳔收好,放到衣柜顶上。 姜杏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脸上直发烫,把被子往上拥了拥,盖住半张脸。 他脸上挂着笑,像是自言自语,“我检查过了,没有破,大约还能使两次。这玩意金贵,得省着点用。” “你说,那大夫原还训了咱们一通,后来为什么偷偷给咱们送这玩意?” 姜杏很是疑惑。 “医者仁心,见不得咱们受苦。” “可他送了这玩意,受苦的就是我了。” 姜杏的嘟囔声,没逃过贺咫的耳朵,他笑意更深,纠正道:“那只能说,男人体谅男人,他见不得我受苦。总归这玩意是个好东西,咱们也不白要他的,下次我去镇上的时候,多带些银子,绝不让他吃亏就是了。” 他这么一说,姜杏坦然了。 无功不受禄,平白用了人家的东西,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尤其这玩意金贵,用的人少,有钱也买不到。 愣神的工夫,贺咫凑上来,在她脸颊啄了一下。 “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姜杏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今儿轮到我跟大姐做饭,祖母说,马上就要秋收,要吃好些才有力气干活。我们今天得多蒸几锅馒头。” 说话间,北房传来开门的声音,贺环已经起来了。 姜杏加快了动作。 贺咫没再拦着。如果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可以无限度宠着小妻子。 可毕竟是大家族,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偷懒的话,家里不就乱套了嘛。 他走之前叮嘱道:“我早上刚烧了热水,你洗脸的时候记得兑上点。另外,茶杯里的水是我早上刚凉的,你喝点水再走也不迟。” 姜杏嗯了声。 以前在娘家时,烧水这活儿,常落到她头上。没想到成了亲,不等她去做,这些零碎活计,贺咫已经顺手做了。 姜杏心情大好,冲他笑了笑,叮嘱他注意安全。 贺咫脚步轻快出了东厢房的大门,接过贺环手里的扫帚,先把院子里的落叶清扫干净,这才去了中庭。 二房三兄弟起得晚,有些狼狈,好在没等多久,四兄弟浩浩荡荡出了大门。 祠堂建在村头,孤零零的几间高大宽敞的屋子,跟民房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已经有人到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天,见贺家兄弟走近,纷纷打招呼。 贺家老爷子早年武举出身,若没有出那档子事儿,他的灵位必然要摆在祠堂里最显眼的位置。 村里民风淳朴,即便贺家落魄,老太太带着三个孙子孙女回了乡,贺家依然有名望。 尤其是贺咫、贺凌两兄弟,打了七年仗,守疆卫土,浴血杀敌,更是贺家村人眼里的英雄。 巡逻队筛选上来的,都是年轻小伙子,对贺咫、贺凌两兄弟更是崇拜有加。 接下来的事儿都很顺利,贺咫点了名,贺凌从祠堂搬出来上头分下来的长枪,一人分了一杆。 众人看着手里的兵器,别提多兴奋了。互相比划着招式,恨不得立马来一场比武。 可他们终究是些没有经过训练的野小子,既不懂枪法招式,更不懂防守。 贺咫静静观察,大致了解了众人的底子,跟贺凌低头商量一番,定下了操练的内容。 贺咫轻轻一跃,站上祠堂大门旁边的高台上。 “如果土匪来袭,这杆枪就是你们守住粮食,保卫咱们贺家村人的兵器。枪在人在,必须保管好。每天早上操练和夜晚巡逻,都要带着。万一丢失,以叛徒论处,将来孙里正可是要上报朝廷的。” 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严肃认真起来。 贺咫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给贺凌使个眼色,按高矮给队员排好队。 四十个人分成四排,做好了准备。 “从今往后,贺凌副队长带领你们操练枪法,等你们学会之后,我再选出四个小队长,每位小队长都有上台带着大家操练的机会。” 这么一说,众人跃跃欲试,尤其是贺权、贺尘两个人,交换个眼色,私下里已经开始暗自较劲,看谁能拔得头筹。 贺凌从军七年,差点做到百户长。他本可以留下当官,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可是见贺咫下定决心要回乡,他便义无反顾跟了回来。 虽然后悔过,此时重新手握长枪,就像又回到当初冲锋陷阵的时刻。 贺凌热血沸腾,一杆长枪在他手里,变得虎虎生风。时而快如闪电,出手便是雷霆万钧;时而狡如银蛇,变化多端,人枪合一。 众队员看得目瞪口呆,不时高声惊呼。 一套枪法练完,贺凌收势,脸不红气不喘,笑得十分得意。 “我脑子里装了十几套枪法,这只是其中一套。你们跟着我好好练,不出半年,我保管你们个个都是高手。” 此时的他,跟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就连亲弟弟贺权、贺尘两个人都看呆了。 “没想到二哥练起长枪来这么帅。” “大哥、二哥对打,不知道谁更厉害?” 两个小家伙挤眉弄眼,看看大哥,再看看二哥,脑子里冒出个坏主意。 不料,头顶呼的一声,飞过来一粒小石子,正好打在贺权的肩头,疼得他哎呦一声。 贺凌站在高台上,负手望着他,“从现在开始,我不管你是姓贺,还是姓孙,都给我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练习枪法。青峰岭土匪虎视眈眈,要来抢咱们的粮食和金银,现在不认真操练,等真到了跟土匪拼杀搏斗的时候,你怎么办?跪地求饶当孙子吗?那样不仅害了你自己,更害了全村的人。” 他额头有块疤,本就带了几分凶恶之相,此时黑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众人再也不敢玩笑,遂认真操练起来。 贺咫站在队伍最后,负手看了会儿,远远地冲贺凌点了点头。 贺凌的本事他很了解,带这四十个人,简直绰绰有余。 贺咫放了心,准备去办另外的事儿,谁知刚走到祠堂门口,眼角余光瞥见一人,站在大树后边,正偷看大家操练。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装聋作哑的乞丐。 第44章 她是你什么人?未婚妻! 贺咫愣了一瞬,径直拐弯,朝着那人走去。 那人也不躲,看着贺咫走到他面前,既不心虚,也没讨好,不卑不亢,依旧是那份沉稳淡薄的模样。 贺咫开门见山,直接开口:“你也想加入?” 乞丐一愣,不敢置信地问:“我真的可以吗?” 贺咫:“你并非贺家村人,想要加入,须满足几个条件。” 乞丐:“什么条件?” 贺咫不急着告诉他,笑了笑转头看向远方。 此时天光大亮,有人家的烟囱冒起了白色的炊烟。 贺咫突然转过头来,不错眼珠望着那人,一脸严肃地问:“你到底是谁?叫什么?从哪儿来?留在贺家村,到底是为了何人?” 这人是个练家子,贺咫看得出来。以他的身手,随便做点什么都能解决温饱,没道理窝在贺家村多年,风餐露宿当乞丐。 那人垂眸微笑,似乎在思索该不该如实相告。 贺咫:“此事关乎贺家村的生死存亡,我必须严谨以对。谁知道你是不是土匪的内应,先拉拢我再混进我们内部,里应外合,助匪为虐。如果连你的身份都不能如实相告,恕我不能通融。” “我叫秦达。”乞丐痛快开口,“京城人士,祖上犯案全家被流放。我侥幸脱身,因戴罪之身,不得已装聋作哑逃避缉拿。不过你放心,我绝不是坏人,更不会助匪为虐,更不会出卖贺家村。” 秦达这番话如果在普通人面前说起,肯定要被大骂一顿。 可贺咫并非普通人。 他少年时曾有相似的遭遇,在他眼中英勇无畏的祖父和父亲,竟然成了宁王谋逆的同党,成了罪人。 他们明明是那么好的长辈,那么正直无私的人,怎么就成了世人嘴里的罪人? 这问题困扰了他很多年,至今都没想明白。 秦达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似乎让他很难为情。 “我为了一个故人留在贺家村,恕我不能告诉你她的名字。” 贺咫:“她是你什么人?” 秦达:“……未婚妻。” 贺咫:“她现在还活着?” 秦达摇头不语。 贺咫心头唏嘘,世人都说男人薄幸,殊不知还有像这样痴情的汉子,为了一个已故的女人,甘愿赔上自己的后半生。 一股正气直冲脑门,贺咫想也没想,朗声道:“我雇你做短工,帮助我们家秋收,每天五十文。闲暇之余,你可以作为编外人员参加操练,上头配发的长枪有名额限制,并没有余量。不过,我家里有一杆木槊,可以暂时借你一用。” 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惺惺相惜,贺咫对秦达,竟然毫无防备。 秦达也不推脱,拱手道:“既然大公子信任我,秦某便不客气了。只是,人前还请大公子帮我遮掩,毕竟‘聋哑’多年,突然开口讲话,恐怕引起村民恐慌。” 贺咫点头,遂把他带过去,跟贺凌交代几句。 贺凌性格粗糙,大哥交代什么,他全盘听着就是,从不怀疑,遂把秦达安排到最后。 贺权、贺尘两个双胞胎,却是两个机灵鬼。 他俩打量秦达好半天,两人递个眼色,脑子里酝酿着坏主意。 操练继续,一行人中,唯有秦达底子最好,教一遍便学会了。 贺咫很欣慰。 贺权、贺尘,两人心里却直冒酸气。 操练结束,五个人结伴往回走。贺凌难抑亢奋,拉着贺咫说个没完。秦达跟在他俩后面,像一个影子。 贺权、贺尘两个小家伙落在最后,望着秦达的背影,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不知在密谋什么。 几人回到贺家,站在树下的井边打水洗手,贺环束着围裙笑盈盈迎出来。 “第一天操练累不累?那么早出门,以后要不要提前给你们准备些吃的,防止你们操练时没力气。” 她目光扫视一圈,落在秦达身上时,突然瞳孔一震,惊得把手上的锅勺都给掉地上了。 哐当一声响,四兄弟纷纷看过来。 贺凌捡起勺子,用井水冲干净,递还给贺环。 “大姐见鬼了,干嘛吓成这样?” “没有,就是一时……” 她再看一眼秦达,他依旧垂眸站着,毫无反应。 贺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到秦达身上,低声道:“大姐不用怕,大哥说他不是坏人。正好秋收在即,雇他做短工。” “短工?”贺环惊呼出声,忙捂住了嘴。 贺咫洗好手脸,一边拿帕子擦拭,一边解释:“没错,今年特殊,得多雇几个人,不光忙秋收,还得防土匪。” 贺环哦了声,愣了会儿,又问:“你把他带回来,是什么意思?以后在家里吃饭?” 贺咫:“从今开始,吃住都在家里。” 贺环:“咱们哪有空屋子给他?” 贺咫想也没想,道:“后院马棚旁边,有三间矮房,本来准备当仓库的,因这些年粮食欠收,一直空置着。简单收拾一下,比在外头凄风苦雨强。” 秦达点了点头。 贺咫:“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禀明祖母。” 贺老太太虽是女性,到底是一家之主,家里大事小情,哪怕明知她会同意,也得跟她商量之后才能执行。 贺环忍不住额头冒汗,心里乱糟糟回了厨房。 姜杏盛好了饭,见她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忙问:“大姐怎么了?不舒服吗?” 贺环摇头说没有,话音刚落,又说她头疼,把接下来的活计交代给姜杏,解下围裙回东跨院去了。 饭已经都做好了,不过是盛好开饭而已,姜杏没多想,一口应下。 贺家人依旧围坐了两桌,秦达是短工,贺咫把早饭给他送到后院矮房。 两个大碗,一个盛了菜,一个盛了热粥。菜上放着两个大馒头,白面混了杂粮面做成的,热气腾腾,暄软香甜。 秦达都记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吃过热饭热菜了。 他慌忙接过,盘腿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别着急,慢慢吃,我贺家虽然不是大富之家,饭还是管饱的。” 秦达停下,仰脸冲他笑了笑。 “贺家都是好人,大好人。” 第45章 若得贵人扶持,必成大器 用过早饭,贺臣津带着贺咫下地察看庄稼长势。 “这块地的玉米还不熟,起码还得等二十天才能收割。” 贺臣津撕开青色的玉米皮,用指甲掐了掐水润嫩黄的玉米粒,满意地给贺咫展示。 望着绿油油的青纱帐,叹了口气,“今年要是土匪不捣乱,准是个丰收年。” 他天生跛足,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既走不了仕途,也不能像他哥一样走武官的路。 他干脆回老家,跟着祖父母长大,在贺家村种地为生。 早些年,他爹和他哥官运亨通,每年都往家寄好些银子。 他翻盖老宅,置办良田,又在镇上开店铺做买卖,日子过得别提多惬意了。 那时候,马佩芳二八年华一朵花,在栖凤镇这样的土窝窝里,也算是个大美女。 他砸了十两聘礼娶回来,又生下三儿一女,别提多骄傲了。 谁能想到她竟做出那样的事儿,以至于贺臣津在侄子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可是,结发夫妻的恩情不能丢,别人都不给她机会,他也得原谅她一次。 哪怕豁出去这张老脸,也得护着她。 他踮着脚在贺咫肩头拍了拍,叹了口气。 “你二婶做错了,她已经彻彻底底悔过自新,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给她一次机会,行不行?” 事情过去好几天了,叔侄俩一直躲避着对方,今天还是第一次当面提起那件事儿。 贺咫一愣,冷着脸道:“终有分家那一日,我们倒还在其次,关键是二叔。” 贺臣津无奈叹气:“一辈子夫妻,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总要给她兜底。” “那我们便信二叔一次。父亲以前常说您在老家不容易,让我们以后有出息,要多帮衬家里。谁知道后来我们落魄,需要帮衬的反倒是我们三个。我还记得当初回来时,面对邻里的非议,您挺身而出,掐着腰替我们三人辩解的样子。这份恩情,贺咫永生难忘。” 贺咫以前觉得人的感情,一码归一码,可经过了这么多才知道,怎么会分得清。 他的话,勾出了贺臣津的泪花。 中年汉子偷偷擦了擦眼泪,冲侄子笑了笑,“你是好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你。今年腊月初十,是你祖父跟你爹的忌日,眨眼他们过世已经十年了……我想好好地祭拜一场,又怕……” 贺臣津偷瞄贺咫,等着他表态。 贺咫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跟你商量一下,如果你不同意,就当我没说。” 十年前,年迈的母亲带着他们三小只回到贺家村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一个中年汉子,听母亲述说当时的种种,都觉得难掩悲愤,更何况贺咫。 当时他才十六岁,亲眼目睹了三位至亲惨死的样子,心里的痛苦可想而知。 可他一滴泪也没掉,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家老小,就那么千里迢迢从京城回来了。 贺臣津觉得,侄子比他强百倍千倍,心疼之余,更多了几分敬畏。 两年后,贺咫毫不犹豫报名入伍上战场。听贺凌说,几次危难时候,都是贺咫救的他。 贺臣津对侄子,越发倚重。 总觉得他有胆有识,若得贵人扶持,必成大器。 可栖凤镇这破地方,想找一个能帮扶他的岳家,简直难如登天。 最终他娶了一个山沟沟里的猎户女,虽长得极好,到底贫弱。 贺臣津叹口气,心里的担心没敢往外说。 贺咫抬头看了眼太阳,阳光刺眼,晃得人有些头晕。 他抬手在额头搭个凉棚,冲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庄稼,砸吧了一下嘴。 “二叔,咱们还是先说秋收的事儿吧。顾好眼前的活人,比什么都强。” 贺臣津点头说是。 贺咫叹了口气,转过头避开二叔的视线,“祖父和我父母,都是豁达的人,把他们记在心里就足够了。况且世道现在还不稳,万一把大家牵连进去,黄泉之下他们难以心安啊。” 不是不在乎,而是时机还不成熟。 当今皇帝病体孱弱,却无后嗣,皇位传给谁,至今还是未知数。 贺咫低头察看庄稼,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贺臣津也不好再说下去。 黄豆、棉花,马上都可以采摘了。 叔侄俩商量好哪天摘棉花,哪天收黄豆。跑了一整天,才把自家五十多亩地,都给察看了一遍。 到家的时候,天色擦黑,正准备开饭。 姜杏正在叮嘱贺权、贺臣小哥俩。 “这些饭菜如果不够,让他再来取,锅里还有,即便是给咱们家做短工,也一定管饱。” “这有一壶热水,供他喝水和洗漱,如果不够,让他再来厨房打。” 姜杏细心叮嘱。 贺权很不服气,“有口吃的给他就不错了,还供他洗漱,要不要把他当神仙供起来呀。” 贺尘附和:“真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把他引家里来,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两人丝毫不掩饰对秦达的嫌弃。 姜杏试探着问:“你们俩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秦达是不是做过什么坏事,被你们看到了?” 贺权、贺尘两个人互看一眼,双双摇头,异口同声否认:“没有”。 答案如此一致,可见肯定有猫腻。 马上要吃晚饭了,家里乱糟糟的,尤其是贺老太太还在,姜杏生怕老人家误会,便没好意思追问。 只是,她既然有疑惑,必然不能瞒着贺咫,想着晚上没人的时候再告诉他,让他心里提早防备着点。 一抬头,就见贺咫跟贺臣津叔侄俩进了大门。 贺权、贺尘两兄弟打过招呼,匆匆忙忙往后院去了。 姜杏先冲贺臣津福了福,目送他回了西跨院,这才走到贺咫面前,小声道:“跑一天累坏了吧,快洗手吃饭吧。” 贺咫一边洗手,一边问:“大姐好点了吗?” 姜杏:“还是头疼,不想吃饭。” 贺咫:“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他扫视一圈,晚饭有四菜一汤,劳动量不算小。 姜杏笑着摇头,“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厨艺不精,这些都是大姐帮着炒的。做好之后,她才回去休息。” “有没有请大夫给瞧瞧?” “我提议让贺凌带大姐去镇上药铺一趟,她不肯去,只说睡一觉就好了。” 贺咫哦了声,没再追问。 姜杏盛了些饭菜,让贺娴给大姐送回屋,这才张罗着大家开饭。 马佩芳从那事之后,一直很安静,默默干活,从不声张。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了饭,姜杏收拾碗筷,贺咫擦桌子扫地。 贺权、贺尘也想留下来帮忙,却被二哥贺凌揪着脖领给拽走了。 第46章 第一次就被人抓到 出了门,贺凌挤眉弄眼,吓唬他俩。 “你们没看见大哥大嫂俩人说说笑笑干活嘛,你俩跟着瞎凑什么热闹,耽误人家小两口恩爱,你们烦不烦啊。” 贺权不耐烦甩开他的手,“二哥最烦人,娶了媳妇了不起啊。我们只是想帮大嫂干点活,又没什么坏心思,让你说得那么不堪。” 贺尘帮腔:“就是,以后我们也会娶媳妇,难道娶了媳妇就不能有兄弟情了吗?二哥真龌龊。” 两小只骂完贺凌,双双跑走了。 贺凌里外不是人,气得直摇头,怏怏回了自己屋。 姜杏手脚麻利,很快洗干净碗筷。 贺咫擦桌子扫地,顺道把洗碗水给泼到院子里。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只剩下喂牲口这一项。 贺咫让姜杏挑着风灯,他一手拎一个泔水桶,两人去了后院。 从东头开始,一直喂到西头,贺咫望了眼仓房。 里边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声音。 贺咫上前敲了敲门,“家里有蜡烛,等会儿我给你送些来,睡前记得灭掉,别引发火灾就行。” 屋内依旧没人回应。 贺咫觉得纳闷,用力一推,门开了。 他挑灯照了照,屋里空荡荡的,却不见秦达的人影。 “哪儿去了?”他回头问姜杏。 姜杏一脸茫然,“他一整日都在仓房待着,没道理晚上不声不响跑出去。” 两人瞬间都觉察出异样,贺咫低头迅速吹灭风灯,竖起耳朵细听,风声呜咽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细微的说话声。 他食指压在唇上,冲姜杏嘘了声,拉着她蹑手蹑脚来到后门边。 后门虚掩着,并没上锁。 贺咫心头一沉,拉着姜杏闪身出门,贴着后墙走了一段,凝眸看去,只见小树林里站着两个人。 今日是满月,纵然有树干挡着,依旧可以辨认其中一人就是秦达。 另一个藏在树后,看不真切,隐约只能猜到是个女人。 贺咫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冲到了头顶。 秦达跟他撒了谎。 被欺骗愚弄的愤怒,在心口翻腾,贺咫忍不住紧咬牙关、握紧拳头。 姜杏生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忙挽住胳膊,叫了他一声夫君。 贺咫松开拳头,揽着她的肩头拍了拍:“你别怕,等会儿如果我跟他打起来,你别拦架,马上回去叫人。” 他怕姜杏护他受伤,只想赶紧把她支走。 姜杏拉着他往前挪了两步,躲在灌木丛后,静静看着那两个人。 女子低声哭诉,“秦达,我求你,你走吧,离我们远远的,随便找个地方落脚,以你的本事,落叶生根,买房置地,并不是难事。” 秦达冷着脸,声似寒霜:“然后呢?你是不是想说,让我娶妻生子,以后彻底把你忘了?” 女子没说话,捂着嘴,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秦达突然扬了扬声调,道:“我等你是我的事儿,等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都是我愿意,跟你没关系。” “可是我愧疚,我对不起你,我……” 贺咫的眼睛瞪得溜圆,跟姜杏四目相对,两人都被惊到灵魂出窍。 秦达并未发现他们两个在偷听,一把攥住对面女子的腕子,把人拉到自己面前。 “我不要你的愧疚,你要是可怜我,就……” 他话没说完,就听灌木丛后噌一下站起来一个人。 “大姐?!!” 贺咫惊呼出声,目瞪口呆望着贺环,再看看秦达。 脑瓜子已经炸裂,依然不能捋清楚两人的关系。 事已至此,秦达只想破釜沉舟,用力攥紧贺环的腕子,任她挣了两回也没有摆脱。 贺咫指着秦达的鼻子便冲了过去,“你……你放手。” 秦达:“贺大公子,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你快放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贺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稍稍用力把人提起来,抵在一棵树干上。 姜杏一下把贺环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望着秦达,骂道:“原以为你可怜,我们伸出援手帮你,没想到却引狼入室,被你反咬。当真是错看了你。” “你们误会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秦达想要解释,却被贺咫松开衣领,扣住咽喉。 “还想狡辩?欺负我阿姐,你也不看看我贺咫是不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他一拳挥过去打中秦达的鼻梁。 酸爽无比,秦达疼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手背蹭了一下,满手是血。 贺咫占了先,姜杏略略放心,拉着贺环往回走,准备回去喊人来帮忙。 贺环哭得泣不成声,挣脱姜杏的手,踉踉跄跄冲过去。 “阿弟,别打了,你放开他,你听我解释。” 她用力拉扯贺咫的胳膊,把他逼退,伸开两臂护在秦达面前。 刚才被贺咫暴打的汉子,满脸是血也不曾落泪,此时因她一句话,竟哭了起来。 “阿环,我就知道,你始终还是放不下我的。” 贺咫彻底懵了,身子晃了两下,用力回神方才站稳。 “大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告诉我。”他嗓音沙哑,双眼冒火。 有些事儿毕竟不能在大野地里细说,姜杏扯了下贺咫的袖子,提示他回家里再问。 贺凌、贺权、贺尘三兄弟闻讯赶来,先是一愣,随即默契十足地压住秦达的胳膊,把人往家里带。 贺权忍不下这口气,抬脚朝秦达命门踹了一脚。 “早就看出你不是好人,鬼鬼祟祟,觊觎我家大姐。咱们以德报怨给你一口饭吃,留你一条活路,你竟然恩将仇报,来我家挖墙脚来了?” 贺尘:“敢欺负我家大姐,你完了。我们哥四个今儿不把你大卸八块,我们就不姓贺。” 贺凌偷瞄了一眼贺环,见她哭到难以自持,便知这件事儿并不简单。 他瞪了两个弟弟一眼,让他们把秦达带回家里,自己则扭头去找贺咫。 “大哥,你先别自责,这事儿不简单,回家听祖母审一审,才能水落石出。” 这是贺家的地盘,秦达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大姐用强。 刨除这一点,那便是大姐主动找的他。 贺凌倒也没有怀疑大姐跟这男的有私情,只是觉得,如果两人私会,以他们这两把年纪,不至于第一次就被人抓到。 那也太菜了。 其中一定有隐情,贺凌迫不及待,想要一探究竟了。 第47章 初逢似晨露 贺家中厅,因为此事涉及家人的名声,贺老太太特意让人把门窗关严。 秦达立在人群之中,稍微一动,便被贺权、贺尘俩人察觉,两人用力扭着他的胳膊,严厉警告。 “你孙子绝对跑不掉,别想耍花招。” “再敢动一下,老子把你两条腿废掉。” 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斗志昂扬,爱憎分明。 贺环又惊又惧,捂着嘴巴无声落泪。 姜杏揽着她的肩头拍了拍,小声安慰:“大姐别怕,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咱们替你做主。如果不能把他送到公堂审问,咱们也绝不让他白白占便宜。” 贺凌附和:“大嫂说得对,咱们都替大姐做主,绝不会看着你吃亏。” 全家人不论老少,除了马佩芳之外,全都义愤填膺。 马佩芳造作地重重叹了口气,“我早就看出他心怀不轨,没想到啊……” 贺臣津听出话风不对,小声问:“早就?什么时候?” 马佩芳:“大约几年前吧,他跑咱们家来提亲,想娶贺环过门,让我给撵出去了。” 众人一听,纷纷瞠目。 贺臣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从没说过?” 马佩芳呸了一声,“这种小事儿还用说嘛?贺环没了爹娘,我是她亲婶子,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吗?就算她守了寡,也不至于嫁给一个乞丐。我做主,把人撵走了,并且警告他,让他以后离咱们家远点,否则就把那事儿告诉家里的男人,把他打死。” 贺臣津一时难以分辨,马佩芳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他警惕地望着贺老太太,嗫喏道:“娘,这事儿您知道吗?” 贺老太太摇了摇头。 马佩芳抢话道:“娘不知情,那阵子老舅公没了,她回娘家奔丧去了。这事儿只我跟贺权、贺臣知道。” 贺老太太望向贺权、贺尘。 双胞胎点头作证。 “我娘说的没错,他确实来过咱们家提亲。” “当时祖母不在家,大姐吓得直哭,娘让我们俩把他赶走了。” 马佩芳有点得意,“我这人虽然嘴碎些,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可我到底还分得清里外,贺环是我侄女,我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嘛?再说了,咱贺家的闺女要是嫁给个乞丐,这脸可就丢尽了。贺妍、贺娴她们俩的婚事,以后也受影响,他们四兄弟以后在众乡亲面前,也都抬不起头来。” 贺老太太还算冷静,目光落在秦达身上,幽幽开了口。 “这话可是真的?” 秦达并不否认,“没错,五年前我确实曾登门求亲。”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出生在京城。” “怎么会流落到贺家村呢?” 秦达想了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太君恕罪,我并非有意瞒你们,实在是……” 贺环哭得泣不成声,阻止道:“你别说了,咱们有缘无分,这辈子就当从不认识吧。” 秦达扭头看她一眼,心中悲愤交加,再也不想隐瞒下去了。 “事已至此,我只听老太君的。容我把实情说完,老太君让我走,我秦达绝无二话,马上离开贺家村,远离栖凤镇,以后天涯海角,跟你贺环绝无任何牵连。” 贺权听出恐吓的意思,挥了挥拳:“怎么跟我们大姐说话呢,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贺老太太冲他使个眼色,重又看向秦达,“你先起来说话。” 秦达跪着没动。 贺权、贺尘两人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谁都不愿把人给扶起来。 贺凌机敏,觊一眼贺咫,见大哥冲他努嘴,于是上前把人给拽了起来。 秦达起身谢过贺老太太,缓缓开了口。 “我出生千户之家,少年时被宁王看上,跟在世子身边当护卫。当年宁王势头正盛,府上举办过几次赏花宴,意欲替世子选妃,贺家大小姐也在邀请名单之列。那个春日,是我第一次见到贺环。” 粗糙的汉子垂下头,嘴角挂着凄惨的笑意,似乎陷入过往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再抬头时,眼中竟蕴起湿意。 “那次她丢了帕子,正好被我捡到。我借着还帕子,趁她上街时,堵过几回,也曾厚着脸皮向世子求助,把她从侧妃名单里划掉。” 秦达声音哽咽,用力压了压喉头,方才继续。 “我想娶她为妻,一辈子只娶她一个女人,举案齐眉,生儿育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我想,以她淡泊柔弱的性子,不会喜欢世子后宅争来争去的日子,也不愿顶着世子妾室的名头,独守空房,苦熬岁月。” 众人听得纷纷倒吸凉气,实在没想到,他们眼中的孟浪乞丐,跟贺环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后来呢?这些事儿我怎么不知道?”贺咫眼眶泛红,声音沙哑。 秦达笑了笑,双唇泛白,面容凄惨,“你那时还小,整日读书练功,顾不得旁的。再说,这种事儿哪能大张旗鼓呀,我每次见她,都是偷偷的。” “后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两肩不自觉耷拉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后来发生的事儿,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宁王被污蔑谋逆,同他亲近的皆被株连。你们贺家不例外,我们秦家也难逃。我作为世子护卫,更是被当做从犯投入大狱。” 那是一段血雨腥风的过往,贺家人凡是经历过的,眼中俱露出惊恐神色。 秦达:“第二年,我随家人被流放。路途艰难,父母相继病死。我借口染病,趁押解放松警惕逃了出来。茫茫天地,无家可归,我在外不知流浪了多久,猛然想起以前贺环曾跟我提起过贺家村。后来,不知怎地,竟摸索着找来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认把一路的颠沛流离掩藏得很好,却不知那笑容似一把刀,把贺家众人的心,给生生劈成了两半。 姜杏听得认真,回神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忙低头拭泪,再抬头时看一眼身边的贺咫,见他也红了眼眶。 她伸手挽住了贺咫的胳膊,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沉默了好半天,秦达方才继续。 “到了贺家村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姑娘大了,嫁人也是天经地义,能有个男人护着她,爱着她,我也放心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很轻很缓又很深。 嘴上说着放心,可心里的不甘,全藏在那一声叹息里了。 “后来,听说她夫君战死沙场,她又回到了贺家村。我以为,老天爷考验了我一遭,见我不认输,终于网开一面。我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登门提亲……到底还是……” 他摇着头,似乎在笑,“老天爷怎么会可怜我呢,只会在我以为爬出坑的时候,再踹我一脚,让我重新滚回去。” 众人唏嘘的同时,纷纷看向马佩芳。 贺臣津也不例外。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妻子生出厌烦之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马佩芳嘟囔:“我又不知道这些内情。贺环从没说过,他也没提呀。” 贺臣津厌烦地命令:“你闭嘴吧,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秦达扭头,深目望着贺环。 她哭得双目通红,已经没了眼泪,木然地像个行尸走肉。 秦达:“我想过离开的,可这些年在贺家村待久了,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如果能死在这里,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圆满吧。” 这些话憋在心里那么久,第一次在人前这么痛快说出来。 死而无憾! 秦达望着贺环,像十年前第一次见她时那般,双眸纯净,笑得没心没肺。 第48章 宽厚与力量 贺家中厅,落针可闻。 唏嘘声暗涌,贺家人一时都缓不过劲来。 秦达拱手冲贺老太太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并非秦达本意。大公子雇我做短工,我虽意外却从没生出过非分之想。大约贺环她……” 扭头警惕地瞥她一眼,方才继续:“晚饭后,她找我细谈,把我带到房后小树林。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我对天发誓,从未有越矩之事。你们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却不能朝我泼脏水。我秦达活了三十二年,虽不能顶天立地,却也绝不做宵小之徒。” 有人以为,开疆拓土算顶天立地,或者力挽狂澜算顶天立地…… 殊不知,在贺环仓促结束的青春岁月里,秦达已然算作顶天立地。 他撑起了贺环以后孤独的岁月,哪怕父母早亡,新婚守寡,她依然能够坚强地活下来。 之所以像鸵鸟一样藏了这么久,只因为她怕,怕自己寡妇的身份,怕自己并非完璧之身,配不上秦达这么多年的等待,更配不上他十年如初般的炽热。 因爱生惧,她怕秦达失望,更怕两人像古诗里写的那般,情爱消弭,日渐生厌。 她躲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把秦达拒之门外,自以为这样能保护两个人之间的美好,能让他有更灿烂的未来。 贺老太太很了解自己的孙女,眸光幽深望着她,不知该夸她聪明,还是该骂她笨。 贺环扑通一声跪到祖母面前,哭诉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如秦大哥所言,是我主动找的他。祖母要打要罚,环儿甘愿领受。只求祖母放了他吧,让他走,离贺家村远远的,开始新的生活。” 这丫头真是笨啊,秦达如果要走,会等到现在吗? 他的心如果不在贺环身上,以他的本事,谁又能困得住他。 贺老太太撑着扶手站起身,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一下子跌坐在贺环面前。 “环儿,这些事儿你怎么不早跟祖母说呢?” 贺环茫然抬起泪眼,竟无言以对。 贺老太太:“当年嫁人之前,我曾问你有没有心上人。你只摇头,我便以为没有,这才狠心把你嫁了出去。” “我知道,李家小农小户自然是配不上你的,但咱们贺家落魄,他们不嫌弃,待你还算亲热,我以为这样安安稳稳的日子,也不失为好日子。” 提起这些,贺老太太哭得老泪纵横。 “谁知道李家之后也遭了变故,我心里着实内疚好长时间。如今想来,这一步咱们当真是走错了。你要是把跟秦达的事儿,早些说出来,我断不会让你随随便便出嫁。哪怕秦达一辈子不来找你,我也不能……在你心上扎刀。” 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了,心里记挂着遭受变故、生死不知的情郎,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嫁做他人妇。 贺老太太一想起这些,就心疼得无法呼吸。 她一把抱住贺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贺环干涸的双眼,再次涌出热泪。 “那件事儿牵扯甚广,他是世子随身护卫,心腹之人,必定脱不了干系。我以为……” “咱们落魄回到贺家村,本就被人瞧不起,我不能懒嫁赖在家里,会遭人非议。” “我是家里的长女,底下那么多弟弟妹妹,如果我不嫁人,势必要耽误他们的婚姻。母亲临死之前把弟弟妹妹托付给我,我不能只顾着自己。” 她字字发抖,却又铿锵有力,“我不能不嫁,不能让咱们贺家在栖凤镇,再次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挺了挺腰杆,柔弱的面庞从未如此坚毅。 贺娴哭着扑进了她怀里。 就连一直藏在角落看笑话的贺妍,都跟着哭起来。 “呜~~从来不知道,大姐竟然这么好,为了不耽误我们,暗自吃了那么多苦。我以前错怪大姐了,我向大姐道歉。” 贺权、贺尘两个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贺凌气得肺疼,忍不住直跺脚,“大姐,你糊涂啊~~” 全家只有一人,始终沉默。 贺咫紧紧握着拳,却不知满腔的怒火,该发向何处。 他胸口急速地跳动着,仿佛困着一头怪兽,一旦冲破牢笼,便要肆虐天地。 姜杏心疼地抱了抱他,小声地安抚,方才让他浑身没那么紧绷。 她上前跪在贺环跟贺老太太身旁,劝道:“祖母年岁大了,腿脚又不好,地上太凉,还是起来说话吧。” 贺老太太摆了摆手,面色苍白,颓然无力道:“我老婆子没脸见人啊,自诩聪明,能护着所有的子孙后代,却不知竟然忽视了环儿这么多年。我对不起她,更对不起她早逝的爹娘。” 贺老太太不停捶打自己的胸口,不等姜杏拦下,身子一软向后仰去。 姜杏手疾眼快,一下把人抱住,在贺家众人的惊呼中,急唤着贺咫的名字。 贺咫冲上前,一把抱起贺老太太,把人放到椅子上。 “祖母无需自责,要怪就该怪我。当初我一心复仇,姐姐怕我做错事,才忽视了自己。” 贺娴也争着道:“怪我,那时候我太小,大姐为了照顾我,才忽视了自己。” 贺咫望着姐姐和妹妹,终于落下泪来。伸出两臂把两人都揽进自己怀里,用力地抱着。 姜杏从后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 这里没有强劲的心跳,却更能感受到他的宽厚与力量。 姜杏给贺老太太把过脉,宽慰道:“急火攻心引起的头晕目眩,等火气消散,就无碍了。祖母放宽心,大姐和秦公子受了那么多波折,这不都挺过来了嘛。所幸他们还算年轻,一切还来得及。” 贺老太太看看贺环,再看看秦达,叹了口气。 贺凌忍不住惊呼:“大嫂果真厉害,居然还会把脉诊病。你这两下子,比镇上的坐诊大夫还要厉害。” 姜杏扶贺老太太坐直身子,伏在她膝头,替老人家按压掌心的劳宫穴。 秦达冲老太太拱手道歉:“今日之事,秦达深感愧疚。和盘托出,并没有责怪怨怼的意思。要怪就怪老天爷,存心捉弄我跟贺环,情深缘浅,辗转数年,始终不得正果。如今我已认命,亦不敢再有奢望。望老太太保重身体,秦达告辞。” 他说完就走,丝毫不给贺家人思考的时间。 贺咫愣了一瞬,急速追了出去。 第49章 选男人 贺咫把秦达拦住,声音暗哑:“你不能走。” 秦达苦笑,抬眸盯着他的眼睛,“我留下来,又当如何?” 贺咫想了想,“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我雇你做短工,虽然没有签字画押,但男子汉大丈夫,即便是口头承诺,也该信守。” 贺咫心里也乱糟糟的,对于阿姐跟秦达的事儿,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 可是,心里唯一的念头,不能就这么让秦达离开,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留下来。 秦达自嘲苦笑:“实不相瞒,如果让我捉贼拿凶,兴许不在话下,可若让我种地收粮,这本不是我的强项,恕秦某愚笨。” 借口而已。 贺咫知道,他今日在贺家人面前掏心掏肺述说过往,到底让他十分难堪。况且贺环自始至终没有留他一句。 他那么骄傲,肯定觉得在贺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贺咫探身,压低声音道:“青峰岭土匪虎视眈眈,我有预感,今年他们的目标就是贺家村。单凭散兵游勇的巡逻队,肯定抵不过青峰岭百余名凶恶狂徒。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如果身份没有被揭穿,秦达很愿意帮忙。 可是如今身份尴尬,让他以何脸面留下来? 他说:“帮忙可以,我还是继续住在破庙吧。” 他绕开贺咫往外走,劲瘦的背影孤傲决绝。 “把他留下,让他回来……”中厅里,贺老太太发了话。 贺权、贺尘反应很快,跑出来传话。 贺权拉着大哥的胳膊摇晃,小声哀求:“大哥,你就把他留下吧。” 贺尘则直接冲到门口,背靠在门板上,伸展双臂拦住秦达的去路。 “秦大哥,我们错了,不该猜忌你,更不该看轻你。你别生气,留下来好嘛?” 贺妍拉着贺娴,也跟了出来,纷纷附和,让秦达留下。 可是,贺环始终一言不发,没有表态。 秦达苦笑,抬手在贺尘头顶揉了两下,“你们那时还小,况且也不知道内情,我怎么会生你们的气呢,希望你们小哥俩不要自责。” 他执意要走,坚定地拉开贺尘,双手已经触到了门栓。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像风一样刮过他的心尖。 秦达的手一顿,落在门栓上迟疑片刻。愣了一会儿,刚准备用力,就听身后传来贺环的声音。 “祖母让你留下。” “代我谢过老人家,可我……” “……算我求你,留下来吧。” 贺环的声音微微颤抖,不知因为矛盾,还是羞怯。 秦达的指尖同样抑制不住而发抖,终于,他鼓起勇气转身,就见贺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定定望着他。 四目交汇,不过丈余的距离,却像隔着山海一般。 苍茫十年,弹指一挥间,倏忽而过。 泪眼朦胧中,贺环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秦达,鲜衣烈马,意气奋发,虽然站在金尊玉贵的世子旁,依旧难掩他夺人的气势。 终究物是人非。 秦达也记不起来,有多久没有这么仔细认真地看过她了。 以前贺环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避之不及。 秦达分不清她到底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嫌弃。只敢远远凝望她的身影,绝不敢靠她太近。 他也怕,怕她嫌弃他的身份,厌恶他的现状,更怕她拒绝,像今日在小树林时一样,把他当做坏人,张口就说出让他远离的话来。 秦达迫不及待想要追问,他答应留下来之后呢,贺环接下来会怎么做。 可他不敢问。 两个人就那么望着彼此,像两尊石,谁也没有开口。 贺凌吊儿郎当走上前,一拳捶在秦达胸口,挤眉弄眼小声开导:“按理来说,我应该叫你一声秦大哥,可是,我这人不喜欢磨磨唧唧的男人。我们一家子都求你留下来了,你还想怎样?难道你还想越过我大哥,做大房的一家之主吗?我告诉你,别想一步登天。不论做什么,都要慢慢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话糙理不糙。 一个念头在秦达脑海里闪过,他这么多年停步不前,大约也因为他太过刚直的原因。 他总是想要一个承诺,一个结局,却忽视了贺环心里的惧怕和担心。 如果他早些转变思想,步步为营,徐徐图之,兴许境况又会大不相同。 秦达低头苦笑,沉默半晌,冲贺凌点了点头。 “得嘞,秦大哥答应留下来了。” 贺凌的一声呼喊,引得四兄弟欣喜若狂,纷纷张罗帮他重新安排住处。 东跨院并没有空房,再说他跟贺环名不正言不顺,需要避嫌。 西跨院人口多,也没有空屋子,贺老太太提议,让他住在中院。 秦达惶恐拒绝:“老太君折煞我了,中院是您老人家的住所,秦某何德何能,不敢居功。我依旧住在后院仓房,那里很好。” 贺咫有些过意不去,刚想劝说,就听秦达笑着说道:“大公子不用再劝我,你也知道,如果青峰岭土匪来袭,必然会前后夹击。后院失守,等于前功尽弃。如果后院注定要人看守,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贺咫还想再劝,秦达过于坚持,已经回仓房去了。 四兄弟跟在后面,重新用木板帮忙搭好床铺,铺上干草,又抱来一套厚被褥。 一直折腾到很晚,贺咫才回到东跨院。 北屋亮着灯,东厢房黑漆漆的。 贺咫阔步走到北房窗下,低声唤了声:“大姐睡了吗?” 姜杏应道:“还没。” 贺咫:“那我进去了。” 他稍等了片刻,方才推门进屋。抬眼看到贺环抱着贺娴坐在炕上,正轻轻地摇着。 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刚刚睡着,梦里依旧叫着“大姐”。 姜杏守在炕边,该劝的话都说过好几遍了,可那些轻飘飘的话,在经历过十年坎坷的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贺咫站在炕前,看着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三个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秦大哥那边都安排好了吗?”姜杏问。 贺咫嗯了声,抬头看向大姐。 贺环垂着头,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不敢直视弟弟的眼睛。 贺咫:“总归今天把话说开了,也算是件好事。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可以慢慢考察些日子再下决定。” 贺环抬眼看他,显然不太理解。 贺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咱们不能单凭对方几句话,就被感动得掏心掏肺。有时候他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些什么。我想,这也是祖母的意思。” 贺老太太把人留住,除了给贺环跟秦达一次机会之外,还有更深刻考察他的目的。 这一次,贺家要全员上阵,替贺环把关选男人。 第50章 女将军 两个人又安慰了贺环几句,起身回了东厢房。 姜杏先去点蜡烛,贺咫像以前一样,坐在灶台前添火烧水。 他一言不发望着灶膛里的火苗,像换了一个人。 “在想什么?”姜杏搬着板凳坐到他旁边,把脸贴在他肩头。 贺咫面无表情,声音嘶哑,“想骂人,更想打人,想问一问操蛋的老天爷,为什么要对我们这样不公平。” 他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偏头避开姜杏。 这是姜杏第一次看到贺咫掉眼泪。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殊不知偏头的时候,那滴泪恰好坠落,倒映着火苗,就那么华丽丽地从姜杏眼前坠了下去。 姜杏无意揭穿,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掌,有一搭没一搭,用指尖在他掌心或轻或重地点着。 劳宫穴,清心去火。 姜杏没办法劝他别生气,只有用这个法子,尽量减轻他的怒火。 她神色平静,声音不疾不徐。 “我虽没有进过学堂,却听我娘讲过很多故事。历朝历代,皇权争斗都是如此。是非对错不重要,只有胜者为王败者寇。” 这道理贺咫自然知道,可只有落到自己头上,才知其中的沉重。 姜杏:“你若只争论对错,不如留在贺家村,咱们种地打猎,生儿育女,安安稳稳过寻常日子吧。” 贺咫开口声音冰冷:“你就那么看轻我?” 姜杏:“当然不是,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想当大官,替祖父和父亲正名,还想为贺家谋一个前程。我懂你的抱负,可你也该知道,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说不定还会害了你,害了我,害了整个贺家。” 姜杏用力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难道你娶我,是为了让我跟你吃苦受罪吗?” 贺咫本能想否认,可不等他说出口,姜杏已经嘟起了嘴。 “早知这样,我就不嫁了。吃苦在哪里不能吃,没必要千挑万选,到你贺家来吃,难道你家的苦更醇厚,更吸引人吗?” 贺咫知道她在开玩笑,在想方设法逗他开心。 他用力偏头,不想让自己哭笑不得的表情被她看到。 姜杏两手捧着他的脸,迫使他面对着自己,故作生气道:“你别躲,你跟我说清楚。” 贺咫心里气消了大半,却故意冷着脸,咬牙道:“现在后悔晚了!你如今已经是我的人了,盖了我的印,一辈子揭不掉。生是我贺咫的娘子,死了也得跟我埋在一口棺材里。” 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身体像被人浸入冷水中,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冻僵了。 此时灶火烧得正旺,烤得浑身上下暖融融的,面前是自己的小妻子,在千方百计逗他开心。 贺咫一颗心剧烈猛跳,整个人仿佛又活了过来。 他低头缓缓贴了过去。 姜杏头一偏躲开了,指着旁边忍着笑,道:“水开了。” 贺咫抬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一言不发去兑洗澡水。 姜杏舒舒服服泡了会儿,强迫着贺咫也泡了个热水澡。 他用冷水冲习惯了,可是今天,他需要好好放松放松。 等两人终于躺到炕上时,已经到了子夜时分。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姜杏突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会等我吗?” 贺咫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回答:“会!” 姜杏:“一年两年,三年五载,如果十年二十年,或者后半辈子再也遇不上了,你还会坚持等吗?” 贺咫想了想,依旧回答:“会。” 姜杏突然翻身面对着贺咫,“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儿。” 贺咫翻身与她面对面,“你说。” “如果我们不小心走散了,最多等彼此三年,如果三年后还没重逢,就忘了彼此,重新婚嫁,开始新的生活吧。” 贺咫脸色骤变,“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像他们一样,在等待和煎熬中度过后半生。” “他们是谁?” “我娘等了我爹二十年,一半的人生都用来怀念。还有秦大哥,他等了阿姐十年。我想象不出来,她们在黑夜中独自面对自己时,会是怎样的心情。我想一定很苦很苦……”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许他们很幸福。” 姜杏摇头,“幸福不应该伴随着痛苦。人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不应该把时间都浪费在等待上面。我希望我们都能活得更快乐。” 快乐不只意味着自私。 快乐还在于,当对方想起自己时,第一反应不是哭泣。 贺咫沉着脸,显然对她的说法很不认同。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形成斑驳虚幻的阴影。 紧实的臂膀,炙热的怀抱…… 姜杏不知道这样的美景美色,会不会有一天因为意外突然降临,而成为她后半生的惦念。 一个大胆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叫嚣。 贺咫兴致不佳,重新躺平,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太晚了,早些睡吧。” “我不困。” “我今天有点累。”心里太乱,没有撒欢的心情。 姜杏不依不饶,往前贴了贴。 “如果明天以后,我们被迫分开了怎么办?” 贺咫:“……” “如果我们分开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我可不会一直等着你,我会……” 话没说完,贺咫霸道地把人揽过来,堵住了她那张调皮的嘴巴。 惩罚似的用力厮磨,喘着粗气警告:“不许乱说。” 姜杏软软地靠着他,人软气势却很足,挑衅道:“说了你能把我怎样?” 贺咫被她撩得胸口怦怦乱跳,可是脑海里依旧乱糟糟的。 叹一口气,用力把她箍紧,迫使她动弹不得。 “睡觉!”他声音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怒气。 姜杏今儿却像是着了魔,偏要跟他对着干。 两手用力推开他,翻身占了上风。 贺咫诧异地仰视着她,眼中的惊喜越来越浓。 以前的她羞怯绵软,常低着头,十分被动。 今儿却像一个傲娇又不得章法的威武女将军,横冲直撞,不得要领。 贺咫一心一意,引领她。 渐渐地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一点一点抛诸脑后。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等无花空折枝。 姜杏今晚誓要采够。 第51章 男人味 第二天一早,贺咫像往常一样早起,烧了水,扫了东跨院的落叶,才准备去祠堂操练。 如常走到月亮门口时,他突然愣住,思索片刻,折返回东跨院的过道,先去了后院。 秦达已经起来了,正在马棚给那匹大黑马梳理毛发。 他昨晚洗了澡,换上了贺咫送他的衣裳,简直判若两人。 他身量跟贺咫不相上下,只是这些年日子过得不好,瞧着更消瘦一些。 可常年练武的底子还在,举手投足之间,动作潇洒麻利。 贺咫终于明白,为什么姐姐年轻的时候,放着世子侧妃不当,要选他这个护卫了。 这男人长得真帅。 不同于贺咫的英气十足,秦达略带忧郁气质,眼睛像是两弯秋日的深潭,让人总也看不透。 听见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一边继续给马儿梳理毛发,一边问候:“早啊!” 贺咫站定在他身后,“怎么不多睡会儿?” 秦达扭头看他一眼,笑了,“习惯了,睡不着。” 贺咫一指那匹大黑马,介绍道:“它叫踏雪,是我在西北凉州的战马,陪了我多年。” 退伍时,朝廷拖欠了几年军饷,他们便把各自的战马骑了回来。 贺凌本来也有一匹,路上换成了银子,这一年里吃喝玩乐也差不多挥霍光了。 秦达喜欢得挪不开眼,由衷地夸道:“真是一匹好马。” 他年轻时给世子做护卫,见识过很多名马良驹,自然能分出好坏。 贺咫一笑:“要不要试试?” 秦达眼睛一亮,“可以吗?” 坐骑之于男人,那可是独属的宝贝,很多人并不愿意外借,甚至都不愿别人碰一下。 贺咫比了比手,示意秦达随意。 秦达忙拱手道谢,倒也不急于上马,反而是先把踏雪拉出来,又帮它梳理了一遍毛发,趴在它耳朵边说了几句悄悄话,这才身子一跃,骑上马背。 踏雪起初有些反抗,扬起前蹄不停地打着响鼻。 秦达勒紧缰绳,两腿夹紧马腹,不急于奔跑,而是不停地安抚着踏雪。 他很有耐心,终于踏雪安静下来,似乎接受了他。 秦达控制着缰绳,让踏雪原地转了两圈,这才一夹马腹,催促着跑起来。 贺家后院东西约有二三十丈那么宽,秦达骑着踏雪,从小步慢跑,逐渐加速,再到急速转弯,反程回跑,不过都在一眨眼之间。 贺咫望着他骑马的背影,由衷的赞叹,纵然荒废这么多年,他骑马的技艺依旧炉火纯青。 等秦达骑着踏雪呼啸着停到他面前,贺咫问道:“秦大哥骑射如何?” 秦达谦虚一笑:“多年不练,手生得很。不过,可以一试。” 贺咫就欣赏他这样不扭捏的性子,转身找来弓箭递给他。 贺家后院的墙上,常年挂着箭靶,四兄弟闲得无聊,就跑来比赛射箭。 秦达略显谨慎,骑马过去的时候,只是试了几次,并没有射出一支箭。 等他回程时,三箭连发,两支射中靶心,一支脱靶落在地上。 秦达对这个成绩有些不满意,挠了挠头,“不服老不行了,准头比年轻那会儿差多了。” 贺咫:“三十而立,秦大哥正是当打之年。” 躲在一旁看了半天的贺权、贺尘两兄弟,一下子跳出来,恨不得拜秦达当师傅。 “秦大哥别谦虚了,你这样让我跟老四多无地自容啊。” 贺尘:“就是,我俩别说骑射,就是站在那,都没有这个准头。” 两人走的野路子,凭兴趣自己摸索,跟秦达从小有师父教授,自然不同。 因此,对秦达崇拜有加。 贺凌一边束腰带,一边走过来,懒洋洋道:“你们两个一看就没见过大世面。秦大哥固然骑射优异,比起大哥来,还差那么一丢丢。” 贺咫也不谦虚,“秦大哥这些年荒废了技艺,能有这样的准头,已经很厉害了。回头再练上一阵子,倒是可以与我比一比。”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贺凌提醒大家该去操练了,于是,几人结伴往外走。 秦达跟贺咫并排走在最后,两人边走边聊。 秦达:“听说你在梨花寨时,帮着县尉老爷破获了孙家灭门案?” 贺咫:“帮了些小忙而已。” 秦达:“你可知,那位落网的悍婿还有一个哥哥?” 贺咫摇头。 秦达:“那人叫马大有,外号马三爷。如今在青峰岭土匪窝,坐第三把交椅。他发了话,要替弟弟报仇,让你血债血偿。” 贺咫愣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那孙子当土匪当傻了吧,他兄弟杀人逞凶,死有余辜。人是县衙老爷们抓的,关我屁事。” 秦达:“土匪如果讲道理,他们就不是土匪了。” 贺咫脸色一沉,忙问:“是不是……” 秦达点头,“青峰岭放了话,今年要血洗贺家村。” “消息靠谱吗?” “同做乞丐的小兄弟给传的话,我之前救过他的命,错不了。” 贺咫陷入沉思。 秦达:“什么报仇雪恨,都是狗屁。还不是因为贺家村这几年越来越富裕,让土匪们眼红。” 不管因为什么,绝不能让歹人得逞。 贺咫拧眉想着对策,低声问秦达手里有没有青峰岭的舆图,以及名录。 没想到秦达痛快点头。 贺咫大喜过望,拉着他进了祠堂,商议对策。 … 今日轮到二房做饭,马佩芳打着哈欠迈进厨房的时候,差点被趴在窗口的那人吓尿了。 仔细一看,竟然是贺妍。 “你这丫头,大早上就跑厨房偷吃?” “我没偷吃。”贺妍嘴上反驳,视线却紧跟着男人们移动。 马佩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有什么好看的?平常也没见对你几个哥哥这么关心。” 贺妍两手抱拳一脸花痴样,“秦大哥真的好帅啊。” 马佩芳黑了脸,“帅吗?我怎么没瞧出来。” 贺妍撇嘴,“您除了觉得银子好看,还有谁能入得了您的眼?” 马佩芳:“爱钱有错吗?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哪样不用银子?你爹要是有万两银子,咱们还用苦哈哈早起做饭吗?” “我跟您说不清,反正我就是觉得秦大哥好有男人味。” 马佩芳目瞪口呆,嘴巴撇到天上了。 “你醒醒吧,帅不能当饭吃。况且,他跟贺环不清不楚,你以为他能看得上你吗?” 贺妍扭了扭身子,“大姐又没说过喜欢他,都是秦大哥一厢情愿。况且大姐嫁过人,又是个寡妇。” 马佩芳三角眼一瞪,“嫁过人怎么了,寡妇又怎么了,只要男人想娶,一样可以再嫁。” 贺妍气得直跺脚,“娘,您就不能向着我说几句话吗?长这么大,秦大哥是我看上的第一个男人。” 马佩芳气得火冒三丈,指着自己闺女骂道:“你懂个屁,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知道该怎么选男人嘛?姓秦的又老又穷,光长得好看能顶饭吃吗?除非……” 贺妍满脸幽怨,一挑眉,“除非什么?” 马佩芳:“除非他们家千户的爵位能恢复。” 第52章 结盟 贺妍两眼放光,小心翼翼凑过去问:“娘,您说他家千户的爵位真能要回来吗?” 马佩芳眼皮半抬,嘴巴一撇,“悬”。 贺妍那张脸顿时就绿了,“没谱的事儿,您说那么热闹。” 马佩芳:“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秦达要是恢复了爵位,还能待在咱们栖凤镇这个破地方?人家早乐滋滋回京城了。京城什么样的名门贵女没有,还用在乡下找婆娘。” 贺妍低头看看自己,身子肥硕,粗衣布裙。 顿时泄了气,一屁股坐到板凳上,抱怨她娘。 “说他要娶名门贵女的是您,说他又老又穷的也是您。您这张嘴呀,就知道胡咧咧,跟刮风似的,一会儿东南风,一会儿西北风,从来没个准。” 马佩芳:“你这丫头吃枪药了,敢这么跟老娘说话。我又不是万岁爷,我哪儿知道他家的爵位能不能恢复呀。” 贺妍:“就您,还敢跟万岁爷相提并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马佩芳:“你这死丫头,就知道气我。我要是跟万岁爷一样,我……我穿金戴银绫罗绸缎,顿顿都吃肉,才没工夫跟你这磨牙呢。” 一辈子没出过栖凤镇,根本想象不出来,皇帝的日子过得多奢华。 贺妍噗嗤一声笑了,“您真是个土包子。” 马佩芳不理她,继续和面包包子。 贺妍眼珠一转,开始游说。 “娘别生气,等我以后有了本事,带您到京城开开眼。” “就你……”马佩芳叹了口气。 “我怎么了?我以后要是嫁个有本事的男人,妻随夫荣,一样孝敬您。” 马佩芳知道,女儿心里还惦记着秦达呢,听到中院贺老太太屋传出动静,她忙吓唬贺妍。 “这件事儿你想也别想,趁早死了那个心。” “凭什么?” “什么都不凭,就是不行。除非他恢复千户的爵位,否则我绝不同意。” 一个被贺环勾去魂,差点丢掉半条命的男人,贺妍就算年轻,是个黄花大闺女,那也入不了秦达的眼。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 母女俩刚准备争辩,门外响起脚步声,韩仪乔撩帘走了进来。 马佩芳瞪女儿一眼,警告她不许再提,转身质问儿媳:“怎么这么晚?” 韩仪乔没理,撸起袖子准备干活。 马佩芳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妹妹一早就到了,你却睡懒觉到这个时候,你……” 韩仪乔面沉似水,声音不疾不徐:“二妹妹确实起得早,天没亮就躲在后过道里,偷看男人们骑马射箭。” 马佩芳顿时变了脸色,“你胡说,有证据吗?污蔑未出嫁的小姑,你居心何在?” 韩仪乔神色淡然:“二爷早起忘了戴护腕,回去拿时跟我说的。他亲眼见二妹妹藏在过道偷看秦大哥,你们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他。” 贺凌有了媳妇忘了娘,只要韩仪乔给他个笑脸,那傻子魂儿都被勾走了。 马佩芳心里怒火翻涌,却又不好发作,强忍着怒气跟韩仪乔说好话。 “贺凌的性子你了解,他跟你开玩笑呢。贺妍早上跟我一起过来的,根本没往后院去,准是他看错了。” 韩仪乔轻蔑一笑,懒得揭穿,蹲在灶前准备烧火。 马佩芳见软的不行,冷着脸吓唬道:“贺妍是你亲小姑,待字闺中,还没定亲。你要敢胡造谣,坏她的名声,我绝不饶你。” 她话音未落,就见贺妍肉丸子一样弹过来,满脸惊喜地喊:“娘,我发现秦大哥比大哥的腿还长呢。” 马佩芳那张老脸,顿时比锅底还要黑。 实在忍不下去,她抄起擀面杖,朝着贺妍就追过去了,“你一未婚姑娘家,盯着男人的腿像什么话。今儿不教训教训你,我马字倒着写。” 母女俩一个嗷嗷在前边跑,一个举着擀面杖呼呼在后面追。 韩仪乔坐在灶前烧火,托腮望着母女俩,目光厌弃。 马佩芳跑得气喘吁吁,见儿媳端坐在灶前看笑话,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吩咐:“光坐着饭就熟了?去把那些菜洗干净。” 贺家人口多,每次洗菜都要洗一大筐。 韩仪乔瘦弱,跑了两次才把那些菜搬到井边。 打水、洗菜,这些活儿她以前都不常做。动作笨拙,扑扑洒洒,没一会儿,裙子湿了好长一截。 秋日的晨风一吹,冻得她瑟瑟发抖。 贺环、姜杏姑嫂俩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韩仪乔可怜兮兮,一个人在井边忙碌。 “二弟妹,我们来帮你。”姜杏热情招呼。 贺环这些事儿做惯了,一言不发把韩仪乔拉起来,手脚麻利撸起袖子,接手过去。 “你先回去换衣裳,回头别伤风了。” 姜杏好心提醒。 韩仪乔谢过两人,匆匆忙忙回房去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姜杏、贺环两个人已经洗好了菜,控干了水,正准备往厨房搬。 韩仪乔把两人拉过来,偷偷一人手里塞了个小玩意。 姜杏:“这是什么?” 韩仪乔:“县里丹凤春的唇脂,送给你们。” 贺环忙摇头拒绝:“这东西金贵,得到县里才买得到。你快留着自己用吧。” 韩仪乔推着贺环的手,强迫她收下:“大姐别跟我客气,二爷每次去县里,都给我捎好些回来,我房里还有好几管呢。大姐以后每天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知道吗?” 绝不能被贺妍撬墙角。 这句话,韩仪乔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视线往厨房飘了飘。 贺环自然没有领会,嘴里嫌弃贵重,执意不肯收。 姜杏瞧出端倪,帮着韩仪乔劝。 “二弟妹送的唇脂,当真是好东西,我好喜欢。大姐要是不收,那我也不收了。” 贺环进退为难。 姜杏凑近了低声劝道:“二弟妹一片好意,咱们就收下吧。大不了礼尚往来,回头咱们还她一样更好的。” 韩仪乔眼睛一亮,拼命点头,“我喜欢吃镇上的炉泥烤鸡,回头大姐到镇上去的时候,帮我带一只回来。” 贺环:“何必到镇上去买,咱家后院就养着鸡,回头我做给你们吃就是了。” 韩仪乔点头:“那就麻烦大姐了。” 话都说到这了,貌似执意退回去,有些不近人情。 贺环这才把唇脂收下。 姜杏、韩仪乔两人递个眼色,双双笑起来。 第53章 春秋美梦 贺家人仿佛瞬间都忙碌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贺老太太邀请秦达一起用饭。 贺咫跟秦达紧挨着坐,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众人知道他们在商量很重要的事儿,自然也都不去打扰。 偏贺妍端了一碗汤送了过去。 “秦大哥,忙一上午肯定累坏了吧,喝点桂花藕汤解解渴吧。” 十七岁的姑娘笑容灿烂,十分热情。 秦达礼貌地起身接过,不迭道谢。 贺妍收回手,捋了捋自己的长辫子,满意地转过身,扭着腰走了。 秦达三十二岁了,这点猫腻自然瞧得出来。 他看了一眼贺环。 贺环正在照顾贺娴吃饭,头也没抬,似乎对刚才的一切并不在意。 贺妍落座后看向秦达,笑盈盈催他快喝。 秦达更为难了。 正不知所措,就听贺尘大大咧咧道:“秦大哥不喜欢喝甜汤吗?那给我吧,上午摘了半天棉花,渴死我了。我最喜欢甜的。” 贺凌揶揄道:“将来娶媳妇,你也得娶个娇娇小小的甜妹子。” 贺尘喝一口汤,大声反驳:“二哥你错了,我才不喜欢娇滴滴的甜妹。我喜欢飒爽英姿的姑娘。” 贺凌跟贺权,不约而同看向姜杏。 贺尘脸一红,忙道:“最好是叱咤风云的女将军。” 农家猎女跟女将军,天差地别。两人讪讪收回视线。 贺凌呸了一声,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做春秋美梦。女将军还能轮得到你娶,军营里多少骁勇悍将虎视眈眈等着呢。” 贺尘憨憨一笑,“我白日做梦总可以吧,又没说真的娶。” 他这么一打岔,大家重又继续吃饭,把贺妍送汤这档子事儿,就给遮掩过去了。 贺妍咬着筷子望着贺尘,气得两眼冒火。 马佩芳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又狠狠瞪了两眼,贺妍终究是没敢再闹。 用罢了午饭,姜杏本来准备回东厢房歇晌,刚走到月亮门就被贺咫给叫住了。 贺咫:“之前答应教你骑马,一直也没顾得上。你今儿方便吗?” 他目光如炬,从上往下扫。 姜杏脸一热。 前几天从梨花寨回来时,她娘送到大门口,切切叮嘱,让她多留意着些小日子。 如果小日子如约而来,记得多喝热水。她以前有痛经的毛病,每次都疼得要命,那几日尤其得加小心。 如果小日子没来,那更得小心,不能任凭贺咫放纵。 母女俩在后面说着悄悄话,声音不大不小,贺咫不用偷听也都知道了。 回来的路上,他顺嘴问了一下。 姜杏面红耳赤说了个日子,应该也就在这几天。 贺咫:“你要是身子方便,现在咱们就去学骑马。如果不方便,那就改天再说。” 姜杏脸上发烫,却坚定摇头,“没什么不方便的,现在就学吧。” 贺咫点头,“你如果学得快,等到秋收的时候正好能派上用场。” 姜杏一脸纳闷,“秋收用我骑马做什么?” 贺咫一脸神秘,并不准备细说,只是催道:“你先回去换衣裳。最好穿短衣长裤,把裤腿绑起来。” 姜杏早就准备好了,不大会儿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后院。 鹅黄的短衫,袖口用护腕束紧;墨色的长裤,裤腿也用束带绑好了;腰间系着一条粉蓝色宽条巾子,在侧边打个结,余下流苏松松地垂着。 就连头发她都用发带绑好了,簪子、耳坠子、镯子等首饰,也一并都褪了去。 说不出的青春逼人,道不完的干脆利落。 贺咫一下子看呆了。 姜杏低头审视自己,迟疑地问:“我这么穿不合适吗?我以为……” “合适,非常合适。”贺咫后知后觉,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贺权在一旁喊道:“大哥的意思是,大嫂这么打扮非常漂亮,他都看呆了。” 围观的众人,哄一声大笑起来。 姜杏依旧害羞,到底这些天熟悉了,便没那么束手束脚了,催道:“既然合适,那咱们就开始吧。” 她像个求贤若渴的好学生,反倒衬得贺咫像个心不在焉的懒夫子。 两人并排往马棚走,贺咫小声道:“你准备的倒是齐全。” 姜杏得意的脚步越发轻快,“打从你答应教我骑马,我就开始做准备了,甚至还私下询问了四弟骑马注意的事项,提前做了好多功课。” 贺咫面露不悦,扭头冲贺尘挥了挥拳头。 贺尘高声求饶:“大哥千万别误会,是大嫂不让告诉你的。她说你太忙了,不好意思因为小事麻烦你。” 贺咫看向姜杏,“你以为教你骑马是小事儿?” 姜杏两颊绯红,小声解释:“总归不如操练和秋收重要。我以为等到秋收之后,你再教我呢。心想着多做些准备工作,到时候就能学得更快一些,不用耽误你太多时间。”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踏雪跟前,贺咫牵着缰绳,问姜杏:“会上马吗?” 姜杏摇头。 贺咫把她拉到身前,拉着她的手,在马脸上轻抚了几下。 “老伙计,这是我娘子,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 姜杏有样学样,认认真真道:“我叫姜杏,你乖乖让我学会骑马,以后我保你吃喝不愁。” 贺咫突然俯身,在她耳边小声道:“放心吧,它的主人都乖乖任你骑,它必定不敢造次。” 起初姜杏没听懂他的话,直到瞥见他嘴角的坏笑,脑子里突然蹦出昨晚上的画面。 姜杏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你……不要脸。” 俊俏的小娘子,骂人都让人心痒痒的。 贺咫笑得更得意了,一手牵着马缰绳,一手扶上姜杏的腰,准备把她托上马。 姜杏心里陡生一股傲气,推开他,两手拽着马鞍,左脚踩在马镫上,轻轻一跃,便顺利坐到马背上。 从小翻山越岭,采药打猎,常年练就的灵敏和力量,让她学什么都显得很轻松。 “坐好了,我牵着踏雪溜一圈,让你感受感受。” 坐在马上的感觉,像置身在浪尖。 身子不停地随着马儿的动作轻晃,初始有些头晕,好在姜杏适应得很快,两圈之后,已经习以为常。 “我能自己骑着它走吗?”她伸手跟贺咫要缰绳。 贺咫一愣,他的小娘子学骑马如此之快,让他始料未及。胆量之肥,刚学会就要独自上路,更让他大感意外。 第54章 东施效颦 贺咫把缰绳递给姜杏之前,把要领又叮嘱一遍。 “不要怕,马儿跟人一样,欺软怕硬。你一慌它就欺负你,你越镇静,它越听话。” “不要把缰绳勒太紧,也不要用力夹马腹。一开始要松着些,避免刺激到它。” “如果马惊了,千万不要慌,勒紧马缰绳,或者俯身抱紧马脖子。千万不要被它甩下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 姜杏信心满满接过缰绳,按照贺咫的叮嘱,慢慢地驱着马儿慢走。 踏雪很听话,按照她的指令,又转了两圈。 得到贺咫的首肯之后,姜杏用力一甩缰绳,喊了一声“驾~~”。 踏雪闻声,扬起四蹄小跑起来。 起初,姜杏有点慌,身子不停乱颤。经过贺咫的指导,她挺直腰杆,两腿用力夹紧马背,越来越稳当。 几圈之后,便掌握了骑马的要领。 她本想趁热打铁,再快一些的,无奈被贺咫阻止了。 “先学会走,再图谋跑。你别心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姜杏身有反骨,本不想听的,后来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马佩芳母女也在其中。 安全起见,还是别冒险了。 于是,姜杏骑着马,慢速小跑着,在后院不停地转圈,动作熟练,已经掌握了这门技能。 贺妍看得眼红,忍不住嚷道:“我也要学。” 马佩芳撇了撇嘴,“你一个姑娘家,学这个做什么。咱们家又不用你抛头露面。” 贺妍:“大嫂能学,为什么我不行?都是贺家人,难道刚进门的有特权,高人一等?” 显然,她并没有听出她娘话里的偏袒。 马佩芳气得咬牙,骂道:“你个蠢丫头,想学去学啊,谁也没拦着你。” 双胞胎哥哥在一旁挤眉弄眼拱火。 “你不行,你比大嫂差远了。” “我赌三百钱,你肯定学不会。” 贺妍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过过嘴瘾,被他们俩这么一激,心里那股火腾一下便冒了起来。 “你们都不看好,我偏要证明自己能行,去牵过来大黑骡,我现在就要学。” 刁蛮姑娘掐着腰,颐指气使下命令。 贺权、贺尘两人表面上一脸无奈,背人处双双偷笑。 二妹妹又楞又冲动,没少被他俩坑。 贺权牵过来一匹大黑骡,装好马鞍辔头,兴冲冲催道:“二妹请上马。” 贺尘在一旁耍宝,“二妹妹,真威武,学骑马,一屁股坐死大黑骡。” 贺妍气得跺脚,“四哥闭嘴,等我学会了,你以后天天给我倒洗脚水。” “行,你要是学不会,以后天天给我洗臭袜子。” 兄妹俩谁也不让着谁。 贺权催道:“二妹妹别光耍嘴皮子了,快点上骡吧。” 贺妍怒气冲冲走上前,抓着马鞍试了试,糟糕,小短腿够不到马镫。 怎么办? 她一转身,指了指双胞胎,“你们帮我上马。” 贺权扎马步,让贺妍踩着自己的膝盖;贺尘扶着贺妍的腰,用力把她往上托。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人给扶上了骡背。 “哎呀,这怎么这么高呀,快别让它动,我好头晕……” 贺妍的惊呼声,又尖又细,把所有人的心都给悬了起来。 贺权气地骂道:“你抓紧马鞍,别乱晃。” 贺妍抱着脑袋,哇哇大叫,“可是我头晕,不抱着脑袋会摔下去。你别老训我,快让这牲口别乱动了。” 贺权一整个无语,大黑骡是个活物,又不是个雕像,怎么能一动不动。 不同于姜杏学骑马的有序稳定,贺妍这边又喊又叫,心惊肉跳。 大黑骡略显焦躁,四蹄不停地踏步,身子扭来扭去。 贺妍叫得更大声了。 她胖胖的身子不停地打晃,仿佛随时要跌落下来。 贺权、贺尘没了开玩笑的兴致,两人吓出浑身冷汗,可显然已经无法控制局面。 秦达飞奔上前,扬声高喊:“都别乱,安静下来,听我指挥。” 贺妍停止了乱喊乱叫,可怜兮兮哀求:“秦大哥,快救救我。” 秦达不理她,先指挥贺权。 “贺权放开骡子,别勒那么紧,让它放松,就不会一直扭来扭去了。” 贺权听话地松开大黑骡的脖子。 大黑骡喷了个响鼻,松了口气,果真安静下来。 秦达抬头看向贺妍:“你不适合骑马,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放弃吧,马上下来。” 贺妍嘟着嘴,“难道要前功尽弃吗?” 秦达无语,“这叫勇于放手。不适合自己还非要抓在手里,只会害了你。骑马看着简单,实则很危险,一旦摔下来,非死即残。” 贺妍叹了口气,“那好吧,我不学了。可我现在腿软,你来把我抱下去。” 她向秦达伸出双臂,秦达毫不迟疑,往后退了好几步,并且把贺尘往前推了一把。 贺尘踉踉跄跄,惊慌失措,闭着眼睛张开双臂去接。 “二妹,你规规矩矩下马,可千万别往下扑~~~” 话音未落,贺妍肉丸子一样的身子,已经直直朝他砸了下去。 贺尘身形高壮一身蛮力,纵然如此,依旧没把人接住。 他哎呦一声,被贺妍扑倒在地。眼前一黑,两腿一蹬,差点一命呜呼。 贺妍手脚并用从他身上爬起来,脸色通红,骂道:“四哥你真没用,白长这么高的个子了。” 她拍拍身上的土,跑开了。 贺尘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别走,你……” 他气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贺凌见韩仪乔也过来凑热闹,远远看着姜杏骑马,很是羡慕。 于是,走过去低声问:“你要想学的话,我教你,保管比大哥教得还好。” 韩仪乔可没姜杏那么胆子大,七八个人围观,面不改色心不跳,还学得那么好。 她自愧不如,生怕像贺妍一样当众出丑。 “我不学。”她红着脸拒绝,转身往回走。 “是不喜欢吗?还是害怕?你放心,我肯定能保护你,并且包教包会。” 贺凌跟在她身后,屁颠屁颠回房去了。 学不学骑马没关系,只要能给他个好脸,多说两句话,贺凌就能高兴一整天。 姜杏越骑越顺,每次经过贺咫身边时,都会冲他扬唇轻笑。 似乎在说,看我厉害吧,一学就会。 贺咫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也不敢错开眼珠,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出什么意外。 秦达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很是羡慕道:“你娘子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子。” 贺咫头也没回,十分自豪,“第一次见她时,我就看出来了。” 秦达一愣,“难道你不准备谦虚一下?” 贺咫一耸肩,“你也看到了,她的实力不容我太谦虚。” 第55章 小得意 骑马学得如此顺利,实在出乎姜杏的预料。 她也有些小得意。 突然想起什么,再次来到贺咫跟前,停下来俯身说了几句话。 贺尘离得远,没有听清,不停地向贺权打听。 “大嫂说什么了?快告诉我,我没听清。” 贺权有些吃惊,瞠目结舌看着姜杏,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贺尘冲过去,跟一只巨型哈巴狗一样,摇头晃脑向贺咫打听。 贺咫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冷着脸吩咐:“去拿弓箭来”。 “拿弓箭做什么?”贺尘后知后觉问完,抬眼再看姜杏,见她嘴角勾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傻小子眼睛顿时大亮,“莫非大嫂……” 贺咫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还不快去。” 贺尘嘿嘿笑着跑走了,不大会儿,像风一样背着弓箭,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骑马射箭,令男人分外着迷。如果女子为之,只会更惹眼。 几个大男人纷纷注目,等着姜杏出手。 姜杏熟练地把箭篓斜背在身上,松了松缰绳,身子摇晃过于剧烈,吓得她忙又抓紧。 “腿上用力,腰背挺直,目视前方,不要怕。” 贺咫跟在旁边高声指导。 姜杏沉下心,照着他的话去做,果真比刚才稳多了。 她冲贺咫点点头,催促踏雪再次跑起来。一圈之后,果断松手,拉弓搭箭瞄准靶心。 围观的几位男人,纷纷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姜杏以前在山里打猎,边奔跑边射箭的情况遇到过很多次。 她自认准头不错,谁知在马背上跟在陆地上差别很大。 她瞄了几次,总不太如意,最后匆忙射出三支,箭刚脱手,她便无奈地叹了口气。 结果不太乐观,只一支松松垮垮勉强射中了靶子,其他两支均落到地上。 刚刚翘起来的小尾巴,就这么被无情地按了下去。 她颓然叹口气,勒紧缰绳让踏雪停了下来。 贺咫伸手扶她下马,评价道:“骑马要领虽初步掌握,但还需多练,直至骑术精进像走路一般熟练,才算合格。初次训练有一点小成绩,不要骄傲自满,你还差得远呢。至于骑射,准头太差,我都懒得评价了。”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中,贺咫眨了眨眼,补充道:“总之,还行吧。” 见贺权、贺尘握紧了拳头,他又纠正:“还不错。” 如果没有最后这三个字,贺权、贺尘准备跟他拼命了。 贺权大声替姜杏辩解:“大嫂表现这么好,大哥还提这么多意见,未免太严苛了吧。大嫂又不是你手下的骑兵,干嘛对她那么凶。” 贺尘点头附和:“大哥再这么训大嫂,我们可要造反了,明天早上拒绝操练。” 贺咫抬脚朝两人踹过去,一边踢得两人哇哇叫,一边大骂。 “你们两个小鬼头,少给我添乱。你们俩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如她呢。来,上马试一试,我也指导指导你们。” 两人一听,心虚地吐着舌头跑开了。 没有对比没有伤害,比大嫂骑射技术厉害,那是他们身为男子应该的。 万一不如大嫂,以后这张脸往哪里搁? 以后岂不是要被人嘲笑一辈子。 两个滑头才不上当呢,递个眼色,脚底抹油,眨眼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秦达被逗笑了,冲姜杏挑了挑大拇哥,识趣地回仓房去了。 贺咫拴好马,拉着姜杏往回走。 一路上她皱着眉头,复盘自己刚才的动作要领,怎么都想不出来自己哪一步做错了。 “两肩打开,把弓拉满,瞄准目标,屏住呼吸……没错呀,牛奶奶当初就是这么教的呀,一步也没做错,为什么射不准呢?” 姜杏嘴里嘟嘟囔囔,一直到进了东厢房的门,也没找出问题所在。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惶然回神,不知怎地已经被自家男人抵在门板上了。 她吓得小脸发白,胸口猛跳,见贺咫嘴角噙着坏笑,幽怨地推他一把,嘟囔道:“你别闹,我想正事呢。” “你怎么知道,我接下来准备跟你谈的不是正事。” 贺咫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廓上。 姜杏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缩了缩脖子,小声抱怨:“谁家好人谈正事贴这么紧呀。” “谁家规定,夫妻两个不能谈正事啊。我不光贴这么紧,我还……” 他的食指勾住了姜杏腰间粉蓝色的巾子,就那么轻轻一搅,姜杏只觉腰间一松。 小媳妇顿时怕了,两手攥着他的腕子,小声求饶:“夫君,别闹。” “我闹你了吗?”贺咫嘴上耍赖,手上没停,用力往外一扯,皱着眉头满眼坏笑,“是这么闹吗?” 他又痞又坏的样子,跟刚才在后院一本正经教训姜杏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姜杏嘟着嘴巴小声骂道:“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刚才在后院是怎么说我的?” 她粗门大嗓学贺咫说话,“你还需多练,你还差得很远,我都懒得评价你。” 她越想越气,干脆一挺胸,杏眼圆睁瞪着贺咫,挑衅道:“你那么凶,有本事别找我说话。” 谁知,贺咫不光没被她吓退,反而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粗壮的手臂用力一收,纤薄的身子便紧贴了过去。 “我没本事,我就要你说话。你是我娘子,跟娘子低头,不算懦夫。” 他低着头,在她颈边蹭来蹭去,手上也不老实,已经探进了短衫里。 刚刚立秋不久,中午前后依旧燥热。 姜杏短衫里边,只穿了一件小衣。 他指尖飞跃,眼看已经探进小衣里去了。 姜杏不由得浑身紧绷,吓得变了脸色。 这会儿已经过了歇午觉的点儿,中院时不时传来说话声。 下地劳作的乡邻们从门前路过,热情的招呼声不时传进来。 人来人往,小夫妻躲在屋里做坏事,怎能不让人胆战心惊。 姜杏又羞又怕,任她怎么推贺咫,他都像磐石一般,难以撼动。 事到如今,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姜杏突然变了态度,收起力气,软绵绵贴在贺咫的胸口,捏着嗓子说:“夫君想怎么闹,我都听你的就是了。” 第56章 学坏了 姜杏微微抬头,光滑的额头假装无意擦过贺咫的下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虽然抱着她的力度不减,可姜杏能感觉到,他退缩了。 小娘子舌尖从唇上划过,目光落在贺咫额头上。 “夫君出了好些汗,我替你宽衣凉快凉快吧。” 说着话,白葱似的手指,落在贺咫领口的盘扣上。 你解我的汗巾子,我就脱你的褂子。 看谁更沉得住气。 贺咫站定,任她动作。 姜杏手上动作缓慢,心里急切呐喊:快喊停啊,难道真的要白日宣淫吗? 面上却没表现出分毫,眼尾一扫,撩人的目光在他喉结上打转。 贺咫只觉得嗓子发紧,仿佛浑身力气都被她吸走了,身子都酥了。 再这么闹下去,不做点什么很难收场。 可时间又不允许他放纵。 一狠心,一咬牙,贺咫松开她,转身去了南房。 平常他在南房洗漱,从来不关门。 今天破天荒,一进去就把门反锁上了。 姜杏得意地跟过去,乘胜追击。啪啪拍两下房门,贴在门上,假装关切地问:“夫君,你怎么了?” 门内传出贺咫闷闷的声音,“没事。” “你生气了吗?奴家做了什么,惹到你了吗?” “……没有。” “求你别生气了,奴家给你赔罪,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还不行吗?” “……” “夫君,奴家好害怕呀。” 突然,房门从内拉开,贺咫铁青着脸站在门内,就见姜杏嘴上说怕,却在捂着嘴巴偷笑。 贺咫心里的花,一朵两朵,开了整片心海。 可他依旧绷着脸装深沉,“你学坏了。” 姜杏被他抓包,抿了抿唇,不服气地挑衅,“跟你学的。” 贺咫只觉得小腹里窜起一股邪火,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烧得浑身难受。 他故作镇定,整了整袖口,抬脚迈出南房。 “我下午还有要紧事儿,晚上回来再收拾你。” “悉听尊便,我等你。” 姜杏福了福,抬头时扬起下巴,睨他一眼,转身回卧房了。 贺咫强忍着跟过去的冲动,他下午要到镇上去,跟刘亭长商量很重要的事儿。 他走到门口没进去,隔门看到姜杏坐在镜子前梳头发。 贺咫:“我下午要到镇上去,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她想也没想。 “有想吃的东西吗?” “没有。” “生气了?” “没有。” 贺咫心里猫抓似的难受,抬脚迈过门槛走进卧房,步伐之大,速度之快,让人始料未及。 等姜杏察觉的时候,人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你要干嘛?” “娘子突然生气,思来想去,只觉得有一种可能。” 姜杏眨了眨眼,不懂他在说什么。 倏忽之间,他大掌落在她后脖颈,用力一扣,姜杏被迫转身抬头望着他。 她茫然半张着嘴巴,贺咫想也没想,压了下去。 …… 某人,红唇潋滟,目光涣散。 某人,神情餍足,嘴角勾笑。 姜杏茫然望着站起身的贺咫,实在想不通,刚才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贺咫:“娘子刚才闹我,我推到晚上惹你不快。辜负娘子美意是我的错,刚才算做赔罪。不如下午的事儿我让秦大哥自己去办,无论如何,全力以赴,满足娘子为先。” 论厚脸皮,贺咫当属第一。 一本正经说着浑话,简直要把姜杏给气炸了。 她起来推着他往外走,“我好得很,才没有生气。你先去办正事,别让秦大哥等急了。” “那晚上……” 姜杏腿一颤,咬牙应下:“……我等你。” 贺咫回身冲她拱手:“既如此,多谢娘子体谅。我早去早回,今夜当殚精竭虑,回报娘子的宽宏大义。” 还能再不要脸些吗? 姜杏真是无语死了,好歹把人哄走,她插上门,去南房洗漱干净,又换好衣裳,起身去了贺环房里。 贺娴去学堂还未回来,贺环坐在窗下的榻上做针线,见姜杏进来,忙把手中的活计藏在了针线箩筐下面。 姜杏笑盈盈走过去,在贺环对面坐下。 “今日骑马练得如何?”贺环笑着问。 她如今避嫌得很,凡是秦达在的地方,都会尽量避开。 是以,刚才后院那么热闹,她都没去看一眼。 姜杏:“骑马已经学会了,骑射还差点火候,大爷让我多练习。” “这就学会了?”贺环简直不敢相信。 姜杏笑着点头。 “不得了,不得了。难怪我阿弟一眼就看上了你,不得不承认,他看人的眼光是很准。” 贺环除了不可思议,更多的是钦佩和羡慕。 她出生在武官之家,祖父、爹爹思想开明,以前也曾提议让她学习骑马射箭。 虽不指望她光耀门楣,万一遇见危险,好歹是一项保命的技能。 可贺环却觉得骑马射箭是男子该做的,女子就该无才便是德,会掌家理财生儿育女就足够了。 她那会儿怎么都不愿意学,如今想学,已经没了条件。 如果她能骑善射,日子过到如今,会不会截然不同?她自己都难想象。 世上没有后悔药,如今快要而立,她已然觉出疲累来。 再没了去学一项技艺,掌握一门本领的热情。 反观姜杏,初来乍到,对谁都不卑不亢,胆大心细,什么都敢尝试。 因其豁达友善,已经赢得家里很多人的喜欢。 这便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吧。 贺环看向姜杏的眼神,除了夸赞,更多的是羡慕。 姜杏却不领情,笑道:“大姐好偏心,明明是我聪明伶俐一学就会,怎么你又夸大爷呢?” 贺环忙纠正:“我的意思是,你那么聪明漂亮,学东西又快,性格又好。我阿弟才会那么喜欢你。” 别看贺环生在京城,长在京城,骨子里却是因循守旧的女子。 有些道理说不通,姜杏也懒得去较真。 她环视屋内,提起正事:“我过来找大姐借一样东西。” “一家人别说借不借的,要用什么东西你只管说,我给你就是了。” “眼看天凉了,我想给大爷做双鞋,想问问大姐,你这里可有他的鞋样子?” “有,我这就给你找。” 贺环手忙脚乱从榻上下来,不小心把针线箩筐带翻了。 刚才被她藏在底下纳了一半的鞋底,便露了出来。 “大姐,这是你给秦大哥做的吗?” 姜杏开门见山,直问要点。 第57章 献计 贺环想否认,刚准备开口,就听姜杏道:“眼看着天要凉了,不光鞋袜,还得给秦大哥准备些御寒的衣裳,大姐你忙得过来吗?” 贺环一愣。 姜杏又道:“我本想帮你的,可你也知道,我不擅长女红,况且大爷说,秋收给我安排了很重要的任务,只怕……”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贺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忍辱负重,生怕麻烦别人。 姜杏笑了。 贺环后知后觉,好像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可一时又说不清。 那双鞋确实是给秦达做的,贺环本想偷偷的,瞒着所有人给他,谁知就这么被姜杏给诈了出来。 她暗自懊恼,低头在箱笼里翻找贺咫的鞋样子,没再言语。 姜杏抱着针线箩筐,一边挑选着各色彩线,一边假装无意说道:“那日秦大哥在大家面前说了那么多,我以为大姐跟他的事儿,算是定下来了。可今天瞧你们的样子,又不像……大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贺环抿了抿唇,抬手把鬓边的发丝掖到耳后,小声道:“事到如今,我脑子里很乱,等……” “再等下去,你不怕他被别人抢走了?” “他要是选了更好的姑娘,我便祝福他。” 姜杏气得小脸通红,放下针线箩筐,走到箱笼边,把贺环扭正,让她面对着自己。 “大姐,你怎么还那么糊涂。他等了你那么多年,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节点。如果他转身离去,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贺环张了张嘴,“不后悔”三个字终究是没说出口。 姜杏:“大姐,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又在怕什么?你经历过那么多,也该知道,明天和意外,不定哪一个先来。何必苦哈哈熬日子呢,幸福敲门的时候,就该毫不犹豫抓住,就像……” 姜杏犹豫了片刻,神情越发坚定,“就像我跟大爷一样,认定了就毫不犹豫往前冲。你才会知道,接下来的幸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么直白的话,姜杏还是第一次说。 可句句都出自肺腑。 成亲之前,她也曾害怕怀疑,不知跟贺咫以后会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子。 可是现在,贺咫的表现超乎她的想象。 贺环捂着嘴笑起来。 同院住着,夜里偶尔有声音传过来,她也曾新婚,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们毕竟年轻,不知人到了而立之年,男女之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贺环害怕的东西太多了,怕秦达嫌弃她是个寡妇,怕他遇见更年轻的姑娘,怕他移情别恋,更怕别人指指点点…… 她叹了口气,“阿杏,你不是我,不懂我的难处。” 姜杏对她的话很不认同,“你有弟弟和妹妹,还有疼你的祖母,甚至还有三个替你撑腰的堂弟。还有死心塌地的竹马,等了你那么多年。这处境很难吗?” 姜杏握着贺环的肩头,用力晃了晃。 “大姐,你虽然经过些苦难,但是也拥有了很多,不要总陷在过去的泥潭里不出来。只要你走出来,抬头看看天,顺其自然接受一些人和事,你就会发现,生活大不相同。幸福和不幸,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贺环定定望着她,很难想象,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会有如此通透的思想。 她点了点头,“我……我尽量……” 姜杏冲她握了握拳,“不是尽量,而是尽力。遇到幸福的时候,尽力握紧。” 贺环脸上通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 贺咫跟秦达,骑马去了镇上。 秦达去见他的朋友,贺咫去了百福药店。 没什么病人求诊,坐诊老大夫正在桌后打瞌睡。 贺咫敲了敲桌面,老大夫茫然坐起来,见到是他,哦了一声,示意贺咫坐下说话。 贺咫坐下,从腰封里掏出五两碎银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听说那东西很贵,不知这些银子够不够,如果差一些,您直接告诉我,我再给您补齐。” 贺咫心情十分好,说话都是笑着的。 老大夫捋着山羊胡,看了看桌上的银子,留下一半,又退回来一半。 “这些就够了。” 贺咫把退回来的银子,又给推了过去。 “余下这些折合成鱼鳔,您再给我一些吧。我怕那东西用不了多久。” 老大夫看他一眼,摇头笑了:“年轻人,你可真舍得。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都挣不了五两银子,你居然拿这些银子买那东西,不心疼呀?” 贺咫羞赧笑了笑,嘴上却道:“不心疼,值得。” 老大夫只说,“那东西稀有,在咱们穷乡僻壤一年到头也卖不了多少。我给你留意着些吧,等有了你再来买。” 好歹这一桩事儿了结,贺咫松了口气,然后他想起什么,又问道:“店里金疮药有多少?” 老大夫十分惊讶,“怎么都买金疮药?” “还有人买?”贺咫神色一怔。 “你来晚了,上午有人来,把店里所有的金疮药都给买走了。” 贺咫觉出蹊跷,起身往外走,去另外两家药店又问了一圈,得到同样的答案。 镇上的金疮药都被人买走了,这事儿透着蹊跷。 贺咫随即去找刘亭长。 一路打听,来到了翠红楼。 着人进去报了信,刘亭长让他直接上二楼。 贺咫沉着脸推开屋门,只见刘亭长跟李珠儿,正在榻上相拥喝酒。 “亭长大人,我有要紧事儿跟你商量。”贺咫拱手垂着眼睛,朗声说道。 “要紧事儿?”李珠儿捏着帕子坐起来,“是不是奴家听不得?” 贺咫垂首,算是默认。 她扭着腰肢站起来,从贺咫身边走过,“既如此,我到厨房瞧一瞧去,你们慢慢聊。” 她甚至还帮着关上了房门。 刘亭长拢了拢衣襟,不耐烦地坐了起来。 “什么事儿?” 贺咫:“青峰岭散出消息,要血洗贺家村。” 刘亭长一听,蹭一下从榻上跳起来,瞪圆了一双眼珠子,再次跟贺咫确认。 “消息当真?” 贺咫点头。 事到如今,不管消息真假,必须把事情往严重了说,否则将来万一这事儿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 刘亭长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完蛋了,这是要出大事儿啊,贺家村出事儿,我的亭长也保不住了。” 贺咫沉声道:“我有一计,不知当讲否。” 第58章 布局 刘亭长冲过来,一把握住了贺咫的两只手。 “都这时候了,就别卖关子了,快说。” 贺咫笑笑,拂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舆图,展开放到榻上的矮几上。 刘亭长眨巴着眼睛看了会儿,依旧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贺咫:“栖凤镇辖区内的舆图,这便是青峰岭。” 他抬手一指正上方的山头,然后顺着往下滑,“这是贺家村。” 一根手指头指着贺家村,另一根手指划了一个圆,然后抬眼看向刘亭长。 刘亭长依旧一头雾水,仰着脸追问:“什么意思?你画圆到底是几个意思?” 贺咫:“我们把贺家村当成一个点,依照半径画一个圆,周边会串联起来四五个村落。每个村有四十个人的巡逻队,万一发现匪情,只要消息及时传递,就能互相支援。一炷香的工夫,大概能凑齐二百多人。据我听说,青峰岭的匪窝,满打满算只有一百多人。” 刘亭长一听,眼前一亮,右拳重重砸在左手掌心,“这么一比,我们岂不是稳赢。” 贺咫摇头,“落草为寇的人,哪个不是身负人命的穷凶极恶之人。单单比数量,我们并不能占上风。” 刘亭长:“那怎么办?” 贺咫:“我们须把县尉赵大人请过来,有了官家坐镇,我们才能师出有名。” “既然如此,那便去请。” 刘亭长催完,见贺咫耸了耸肩,他也愣住了。 赵大人刚刚上任几个月,刘亭长都不曾见过。 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刘亭长笑得十分谄媚,拿胳膊肘撞了贺咫一下。 “上次梨花寨的事儿,你办得十分妥帖,听闻赵大人还曾夸过你?” 贺咫谦虚摆手,道:“只是递信而已,刘亭长莫要夸大。” “不管怎样,你已经同赵大人打过交道了,到县里递信,请他带队过来坐镇这事儿,交给你办最为妥帖。” 贺咫还想推辞,就见刘亭长大喇喇坐到榻上,掸一掸袖子,道:“有件喜事,原准备秋收之后再告诉你。你也知道,我这人藏不住事儿,不如今日就提前跟你说了吧。” 贺咫:“什么喜事?” 刘亭长:“上头准备组建一支函使队,专门用于传递消息。一个镇派一个人,咱们栖凤镇的函使人选,我举荐了你。” 贺咫心里的小火苗,呲一下,点燃了。 “自备马匹,一个月二两银子。这可是个肥差,我特意留给你的,千万莫让我失望。” 刘亭长冲贺咫挤一下眼睛。 贺咫初听这个消息,有些愣住,思考了一会儿,道:“虽然是个好消息,我还需跟家里商量一下,才能回复亭长。” 刘亭长大方地点头,“毕竟到时候兴许要分居两地,你现在有家小,商量也是应该的。那我等你消息,至于请赵大人过来坐镇一事……” 贺咫知道,这是刘亭长的交换条件。 于是点头应下,许诺抽空跑一趟县里。 秦达站在翠红楼门口等贺咫,见李珠儿朝他走过来,先是一愣,随即低头准备躲开。 “秦护卫留步。” 李珠儿少见的褪去扭捏之态,用她的本声喊道。 秦达转身,张嘴却又闭上。 该如何称呼她,这可是个大难题。 以前她是李侍郎府的嫡小姐,宁王世子的未婚妻,京城里人人艳羡的高门贵女。 可是后来,随着宁王倒台,李家亦受牵连,男人发配边疆,女人卖为官奴。 没人知道这些年,她经历了多少男人,吃了多少苦。 倚门卖笑的扭捏之态后面,藏着多少心酸血泪。 秦达叹了口气,冲她拱了拱手。 李珠儿:“你等贺家公子?” 秦达点头。 李珠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莫非,你同贺家小姐已经……”她拍了拍手,十分欣喜,“那我真是要恭喜你们了,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呀。” 秦达苦笑,“世事难料,走一步算一步,不敢高兴太早。” 李珠儿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重重地叹了口气,“咱们那群人啊,能活着出来已是幸运。有生之年,能看到旧时情人,那可真是万幸。我替你感到高兴,回头办喜事的话,记得通知我,我的身份虽不便过去喝喜酒,却也不耽误给你们准备个大红包。” 秦达望了望天,想要推辞,却又觉得扫兴,于是点了点头,应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秦某一定备好请柬,亲自送过来。” 李珠儿点头应着,茫然问道:“你说,咱们还有机会回京城去吗?有机会洗清冤屈,把这满身的污点给摘干净吗?” 秦达望着前方,陷入深思。 李珠儿:“也许希望就寄托在贺大公子身上了。” 秦达扭过头来问:“此话何意?难道……” 李珠儿捏着帕子掖了掖嘴角,笑道:“我如今信命,前几日到庙里卜卦,根据卦面瞎猜的。” 秦达拧眉,转头望向翠红楼的大门。 贺咫从楼上下来,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李珠儿冲秦达点点头,迎着贺咫走了过去。 “贺大公子,这就要走了?” 贺咫点头,却是没说话。 李珠儿笑着撇嘴,“你朋友等你半天,我劝他进去等,他还嫌弃我这翠红楼不干净。你们这种男人啊,自认清高,嫌我这地盘烂臭。罢了罢了,以后不招惹你们便是了。” 贺咫不清楚李珠儿的过往,以为她只是一个寻常沦落风尘的女子。 他生怕秦达被李珠儿缠上,摆了摆手,两个人匆匆离开了栖凤镇。 … 夜里,洗漱完毕,贺咫躺在炕上望着屋顶出神。 他难得沉默,姜杏很不习惯。 “在想什么?” 贺咫皱着眉头问:“你可知有什么药材可以快速止血,且又很常见,短时间内就能得到?” 姜杏想了想,毫不犹豫道:“透骨草止血,且容易采到。” 贺咫眼前一亮,“你知道哪里有吗?” “知道啊,梨花寨后面那座名唤观音座的山上就有”,她压低声音小声道,“我知道一处山坳,长了很多透骨草。因为这玩意不怎么值钱,寻常药店不收,便没采。” 贺咫大喜若狂,啪叽一声,在她脸颊上响亮地嘬了一大口。 “你干什么?”姜杏捂着脸看看外面,生怕动静太大,被同院的贺环、贺娴听到。 “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快些睡,明天一早进山,我陪你去采药。” 他拉起被子把两人从头盖到脚,接下来分明不准备马上睡觉。 姜杏一边推他,一边问:“怎么突然要采药?而且你采透骨草做什么?” 话没问完,她已经猜到答案。 姜杏撑起双臂,艰难把贺咫从自己身上推开,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第59章 为自己娶妻 姜杏盘腿而坐,定定望着贺咫,狠狠地往上拉一把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贺咫光着膀子坐在她对面,因为心虚,嘿嘿讪笑着。 姜杏面色不悦,“你早知道这消息,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不是怕你害怕,怕你担心吗?”贺咫可怜巴巴,扯了扯被角。 “你不告诉我,把我像傻子一样蒙在鼓里,就是在帮我了?万一青峰岭那帮人改了主意,提前下山来找我们麻烦。我们岂不是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贺咫一笑,“他们要的是粮食,秋收之前不会下山的。” 姜杏瞪他,“你又不是土匪,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万一,你总是顶嘴,到底是什么态度?” “娘子,我错了。” 贺咫识时务为俊杰,不嘴硬逞强,直接服软求饶。 他缩着膀子,两臂交叉在胸前,两手搓了搓肩头,装可怜道:“我冷,娘子行行好,把被子分我一点。” 说着话,他已经开始动手动脚,硬挤进被窝里,把姜杏熊抱进怀里。 “怪不得都想娶媳妇呢,娶了媳妇就是好,抱着又香又暖,真舒服啊。” 贺咫极尽巧舌之能事,谁知姜杏根本不上他的当。 她往旁边躲了躲,拿胳膊肘抵在他胸口,沉着脸道:“你先别套近乎,我话还没问完呢。” “还有什么话,咱们躺被窝里慢慢说呗。” 贺咫拉着她的手,想把人放倒。 姜杏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说正事呢,你别捣乱。” 贺咫可怜巴巴,“正事不能躺着说嘛?” “不能!” 姜杏语气有些重。 她了解贺咫,躺下便是他的主场,等会儿她连声音都不受自己控制,哪还有清晰的思路,跟他谈正事呀。 严肃的事情,必须坐着谈完。 不过,姜杏发了善心,分了一半被子给他披上。 贺咫把被子重给她披好,光着膀子坐到她对面,一本正经问:“还有什么话,你尽管问。” 姜杏抿了抿唇,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问道:“你对抵御土匪来袭这件事儿,有几成把握?” 贺咫想了想,“七成。” 算是很自信的一个数字,姜杏心放下一些。 她又问:“这么高的把握,不单单是对村上、镇上布局的自信,应该还有别的方面吧?” 贺咫眨了眨眼,反问:“你指的是哪个方面?” “家里可有地窖、密道等藏身之所?” 贺咫笑了笑,点头说有。 姜杏这回彻底放宽心了。 她猜对了。 贺咫根本没把青峰岭的土匪放在眼里,除了对自己布局的自信之外,还因为家里的妇孺老幼,将来有藏身之所,减少了他的后顾之忧。 地窖、密道等地方,大多用于藏家里值钱的东西,属于秘密。 姜杏刚刚嫁入贺家,逼问这些所在,难免会被人误会。 她直接躺下,打了个哈欠,说道:“正事说完了,明天还要早起,快睡吧。” 她翻个身背对着贺咫。 谈话结束得太过突然,贺咫还等着她追问细节呢,她却已经结束了。 他心里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凑过去探头问她:“你不想知道家里的地窖在哪儿嘛?” 姜杏闭着眼睛,说:“不想。” 贺咫:“就在祖母屋里的炕下面。” 姜杏嗯了一声,依旧闭着眼。 贺咫:“万一土匪真的来了,你们都躲到地窖里去。我已经准备好了食物和水,撑个两天绝对没问题。” 他今天晚饭后,在中院贺老太太屋里待了很久。姜杏以为他们祖孙俩在商量贺环和秦达的事儿,没想到却是在为此做准备。 姜杏睁开了眼睛,“你说的我们?” 贺咫点头。 “都有谁?” “祖母、你、大姐和小妹。另外,二叔二婶,二弟妹跟贺妍。” 贺咫生怕落下谁,掰着指头细数。 “我还有件事儿,想拜托给你。”贺咫有些迟疑。 姜杏睁开眼睛望着他,眨了眨。 贺咫突然跳下炕,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柄匕首来。 “我十岁开始习武时,父亲送我一柄匕首,叫我防身用。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到时你随身带在身上,守在地窖入口的地方。万一土匪发现端倪,追进去的话,你也好用来防身。” 如果只是让她防身,也就不用提这把匕首的来历了。 亡父送的礼物,意义重大。 “你只是让我防身,还是……让我守护你的家人?” 贺咫抿了抿唇,“如果你能替我保护亲人,贺咫感激不尽。” 夫妇本为一体,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这些大道理,姜杏都懂。 可她毕竟新婚,对贺家人还未产生太过深厚的感情。生死危难前面,肯定是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不会为了所谓的婆家人,而牺牲自己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她心尖抖了抖。 “你娶我,不会就是看中我射箭、打猎、胆量大,关键时候能保护你的家人吧?” 世人都说,婚姻不过是权衡之后,做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 可实话说出来,又很伤人。 贺咫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当然不是。我娶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才不是因为别的呢。” 他的大手从她的小衣里伸进去,指尖在她身上不停游走。 “我娶你,是因为想这样……这样……这样……” “我是为自己娶的娘子,才不是为了祖母、姐姐、妹妹娶的。” 他的话让姜杏面红耳赤,手上的动作让她呼吸急促,四肢绵软。 姜杏推了推他,这一回却没推开。 … 第二日天刚亮,夫妻俩便早早出发了。 贺咫本想夫妻共乘一骑的,奈何姜杏想练习骑马,于是,贺咫把踏雪让给她,自己骑了一匹大黑骡。 起初姜杏骑得慢,贺咫跟在她后面,不时指导。 她进步很快,远远望见梨花寨时,已经骑得十分熟练了。 她用力勒紧缰绳,大喊一声“驾~~”,踏雪扬起四蹄飞奔起来。 贺咫骑着大黑骡,追得有些吃力,在后面大喊:“娘子,你慢点,你骑太快,乡邻没认出,岂不是亏得慌。” “亏什么?”姜杏并未减速。 “你一闪而过,别人都认不出是你,多亏呀。我要让梨花寨的人都知道,我娘子姜杏会骑马了。” 最后这句,他两手拢在嘴边,是冲着梨花寨大喊出来的。 姜杏扑哧一声笑了,却没理他,径直骑向观音座。 她不介意那些俗礼,更不喜欢向人炫耀。 她只是喜欢这种无拘无束,飞奔向前的感觉。 第60章 送饭 姜杏熟门熟路,带着贺咫,采了整整两筐的透骨草。 回来的路上,贺咫问了这些药材应该怎么处置。 姜杏一一给他介绍。 “透骨草洗净,放置在锅里,添上适量的水,熬煮半个时辰,连汤带药捣烂,制成糊状。需要时敷在伤口上,即可止血生肌。” 贺咫:“这么简单吗?” 姜杏有些骄傲,“当然,药理看似高深莫测,其实很简单。” 提起采药熬药,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浑身都散发着光。 贺咫:“我记得你曾提过,最大的梦想是开药铺?” 姜杏笑着摇头,纠正道:“是把药铺开遍大江南北。” 贺咫一拍脑门,“是我肤浅了,我娘子的梦想是当首富,把药铺开遍大江南北。怎么办呢?看来我以后注定是要吃软饭了。” 铁骨铮铮的八尺男儿,却想着吃软饭。 姜杏被他逗得开怀大笑,却故意为难道:“这碗软饭你能不能吃上,还在两可,要看你的表现好不好。” 贺咫故作惊讶,“我昨晚表现还不好吗?我都……” 姜杏吓得大喊:“你闭嘴”,她忙左右看看,虽然前后没有一个人,但她依旧被吓得红了脸。 贺咫:“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人听到。” 姜杏:“有风,万一风把你的话传给别人听到,可怎么办?” 贺咫笑得前仰后合,见姜杏红着脸瞪着他,忙敛正神色,道:“这么说来,风确实讨厌,真是八卦精。” 两人一路闲聊着,回了贺家村。 下午姜杏晾晒药材,贺咫骑着踏雪去了县里。 赵彦新官上任,已经烧了两把火,正愁第三把火不知道该去哪里烧,贺咫就找上门来了。 一听有关青峰岭的土匪窝,赵彦两眼放光。 历朝历代,剿匪都是可以被载入县志的大事,这可是老天爷给赵彦喂进嘴里的功劳啊。 尤其是在听了贺咫的布局计划之后,赵彦越发觉得,这份功劳已经是煮熟的鸭子,飞不走了。 “你回去照计划进行,余下的事情,我来解决。县里衙役能调配的人手不多,我可以到武所去借。总之,这一回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贺咫一听,肃容拱手,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赵大人爱民如子,真乃栖凤镇万民之福分呀。” 赵彦看向贺咫,越发欣赏。 从县里回来,贺咫找到刘亭长,把事情经过一一交代清楚。 刘亭长越听越兴奋,忍不住又把贺咫夸了一通。 事情超乎想象的顺利,贺咫按部就班,只等秋收早些到来。 眨眼过了二十多天,地里的庄稼熟了。 贺家请了二十个小工,再加上四兄弟,众人一字排开,场面尤其壮观。 秋收期间,女人们集体出动,一起做饭。 做好饭后装在木桶里,用架子挂在马背上,姜杏骑马送去地里。 一路上,惹来无数好奇艳羡的目光。 “那可是贺家刚进门的小媳妇?她竟然会骑马?” “小媳妇我认不清,他家那匹马儿,我却认得清,是贺家的没错。” “真没想到,山沟沟里的丫头,居然还挺有本事。你看她那副英姿飒爽的样子,真带劲。” “当初给贺家老大介绍了那么多姑娘,他一个都看不上。最后选了这一个。” 那人挤眉弄眼,一脸坏笑。 “打仗的男人心都野,不喜欢乖巧听话的姑娘,就喜欢这种野丫头,床上带劲。” 那人嘴里说着浑话,伸长脖子望着姜杏远去的背影,眼神十分猥琐。 旁边的人推他一把,笑骂:“你老毛病又犯了?晚上去敲田寡妇家的门,也就算了,毕竟她没男人依靠。你要敢对这小娘子生出非分之想,回头贺家老大知道了,能活劈了你,信不信?” “信,我当然信!”那人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嘴上说着害怕,心里却很不服气,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姜杏远去的背影。 … 贺凌直起身子擦汗的空档,看到姜杏骑马而来的样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拿胳膊肘撞了一下贺咫,“大哥,我眼睛没花吧,那是大嫂吗?” 贺咫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顺着贺凌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姜杏骑着踏雪来到了地头。 她翻身下马,熟练地把缰绳拴到路边的大槐树上。 “开饭了,吃完再继续干活吧。” 姜杏吆喝一声,刚准备把乘着饭的木桶摘下来,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 她微微转身,就见贺咫光着膀子站在她身后,正越过她准备把木桶摘下来。 “我来吧,你到一旁歇会儿去。” 贺咫一本正经冲姜杏努了努嘴。 他身后站着二房三兄弟,齐刷刷看着姜杏傻笑。还有雇请的短工,纷纷侧目望着姜杏。 田间地头做农活的女人不算少,可骑着马儿横穿阡陌的女人,少之又少。 偏她长得还那么好,烈阳晒不黑的白嫩俏脸,窈窕的身姿,麻利的举止。 谁看了不动心呀。 贺咫突然有些后悔,不该让她骑马来送饭的。 那可是他的娘子,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娘子。 怎么能被那些不怀好意野男人的目光所染指。 看都不能看! 贺咫冲姜杏努嘴,示意她到树背面歇着。 姜杏原还想拒绝,在她无意间看到那些人的目光后,突然领会贺咫的暗示。 于是乖乖绕到树后,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贺咫把木桶卸下来,让贺凌张罗着给众人分饭。他拿了一份,绕到树后,在姜杏身旁盘腿坐了下来。 “你吃过了没有?”贺咫问姜杏。 姜杏点头,“吃过之后才来的。” “明天别来了,我骑马回去取。” “那你多辛苦,反正我在家里也没事儿,送过来也不费力气。” “不行。”贺咫态度坚决,“以后如果有人跟你搭讪,不许理他们。” 贺咫毫不掩饰自己的醋意。 姜杏想笑他,一扭头,就见树后面围坐了一排男人,他们看似默默吃饭,却屏气凝神,暗中偷听两人讲话。 姜杏脸一热,轻轻地嗯了声,“知道了,明天不来了。” 第二日,贺家女人们在家里,把刚刚收上来的粮食,脱粒晒干,忙的不亦乐乎。 一连忙了数日,贺家顺顺利利把地里所有的粮食,全部收粮归仓。 这一晚,贺咫叮嘱家里所有人,晚上谁都不许睡。 事情好像跟他预料的不一样。 土匪并没有来贺家村,而是去了隔壁牛家村。 不远处燃起烽烟,响起锣声,贺咫跟秦达并排而立,陷入沉思。 第61章 并肩 此前,赵彦秘密去武所借兵,召集了几十个人,提前已经屯集在栖凤镇。 他们约定如果发现土匪迹象,立刻以烽烟和锣声为信号。 赵彦听到消息,立刻率领众人赶去缉拿土匪。 可是,牛家村抢先发了信号。 秦达松了口气,“没想到青峰岭那帮狗崽子,居然还会耍声东击西这一招。我们这就带人过去,跟赵廷尉汇合,把那帮狗崽子一网打尽。” 他回头招呼众人,这就要走。 贺咫却站着没动。 “秦大哥,你带人过去察看,我们四兄弟留下,以防万一。” 秦达神色一怔。 贺咫笑了笑,“如果牛家村替我们承受火力,我们贺家村逃过一劫,自然是要尽量帮他们的。只怕……” 秦达:“我知道,我这就率领其他巡逻队员过去。你们留下,无事发生最好,如果有事……” 他看了眼贺环,又看了眼贺咫。 有些话不用明说,贺咫都懂。 他点头道:“不用秦大哥交代,我会保护好大姐的。我之所以留下,就是担心家里的老幼妇孺。” 秦达拱手,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贺权、贺尘两个沉不住气,跑到门外,望着牛家村的烽烟,像热锅上的蚂蚁。 贺权:“约好互相帮助,人家牛家村遭袭,我们坐视不理,是不是不地道?” 贺尘:“等别人把土匪们捉住,邀功请赏的时候,咱们两手空空,可就丢死人了。” 贺凌朝那俩各踢了一脚,心里却也同样不安稳。 他跑到贺咫面前,道:“大哥,青峰岭那帮恶人为非作歹多年,好不容易布好天罗地网,只等他们上钩。如今咱们在家里干等着,可怎么坐得住,咱们得去帮忙啊。” 他一咬牙,道:“大哥,如果你放心不下大嫂,你留下看家,我带着老三、老四过去支援,可以吗?” 贺咫脸色铁青:“老三老四说胡话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糊涂。我让你们留下,是耽误你们建功立业吗?” 贺凌嘴上说着不是,心里却已认定,“是我不对,我错怪大哥了。如今怎么办?咱们就在家里干等着嘛?” 贺咫想了想,道:“让所有人都到前厅,我有话说。” 贺老太太由贺环扶着,坐在当中的扶手椅上。自打入秋以来,她犯了老毛病,咳喘不止,身子发虚,整个人病病殃殃的。 姜杏、贺环、贺娴三人站在祖母身后,皆是神色严肃。 马佩芳难掩脸上的惊喜,拉着贺妍,笑得露出后槽牙。 “青峰岭那帮人当真去了牛家村?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太好了。咱们便可高枕无忧了。” 贺妍打着哈欠,含含糊糊道:“既然没事了,咱们回去继续睡觉吧。这些天又做饭又收粮食,我都快累死了。” 贺咫站到房顶上远眺,飞身从屋顶跃下,大步流星走进前厅。 “大侄子,没有危险的话,是不是可以回去睡觉了?”马佩芳一脸不耐烦,“老太太跟你们小年轻可不一样,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回头再出点意外,你们谁能担得起责任。” 贺咫看向祖母。 贺老太太斜靠在椅背上,脸色出奇的白。 “祖母,您哪里觉得不舒服?”贺咫忙问。 贺老太太摇了摇头,“兴许这阵子太忙,累的,不碍事。你先说正事,不用惦记着我。” 贺咫看向姜杏。 姜杏:“我刚才替祖母把过脉了,脉象有些急有些乱,不知祖母以前可有心悸的毛病?” 贺老太太摇了摇头。 可是,她年岁大了,有些毛病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贺咫:“等明天找个大夫瞧瞧,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你们先都躲到地窖里去,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出来。” 他看一眼贺环。 贺环会意,扶起老太太,拉起贺娴就走。 马佩芳高声嚷道:“土匪都去牛家村了,咱们还躲什么躲?” 贺妍也跟着起哄,“地窖里又潮又闷,都喘不过气来,我可不下去。” 母女俩一唱一和,谁都没动窝。 韩仪乔转身,跟着贺环几人走了。 突然,贺凌撒丫子跑进来,结结巴巴道:“大哥,大哥,不好了,村外突然来了好些人,他们统一着黑衣,看着不像好人。” 贺咫心一沉。 果然让他猜着了。 “老三老四跑哪儿去了?”贺咫大喊。 贺凌:“刚才还在门口呢,别是偷偷跑去牛家村了吧?” 贺咫黑脸骂了一句,转头吩咐贺凌:“你从后院偷偷走,马上去牛家村找人过来。” “你呢?” “我留下,守着咱们家。” 贺咫说完,扭身从墙上摘下那张紫檀木的弯弓,紧紧握在手里。 这是祖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他平常都不舍得用,只偶尔拿出来擦拭一番,便会重又挂回去。 今天,必须用它一战。 马佩芳、贺妍母女一听土匪偷袭,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贺咫手握弯弓,环视一圈,唯独姜杏还站在那里。 她定定望着他。 贺咫笑了笑,冲她努努嘴,“一切都拜托给你了。” 姜杏抿了抿唇,把匕首拿出来,道:“这任务交给二叔,想必他也行。我留下,陪你一战。” “你在我会分心。” 贺咫上前,用左臂轻轻拥了拥她,“你务必藏好,我才能心无旁骛。” “可是现在就你自己,如何守得住?我的弓箭都带来了,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不会有危险的,而且我箭法很准。” 贺咫:“那也不行。如果你出了意外,我没法跟岳母交代。” 姜杏:“可是……” 贺咫推她一把,拥着她往外走。 “没有可是,御敌本就该是男人做的事儿,我不能任由你去冒险。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才愿意同我并肩作战,可我不能任意践踏你这份喜欢。无论如何,你要好好的。” 他语速很快,以至于姜杏不知该反驳他哪一句。 该说他厚脸皮,过于自恋,还是该说他固执,不懂变通。 贺咫态度十分坚决,把姜杏送到贺老太太房门口,关上房门,便匆匆走了。 贺环跑出来,把姜杏拉了进去。 贺咫眼看着房里的灯灭了,所有人都躲严实了,这才拉开院门,飞身一跃,藏到房顶上。 那个位置不易被发现,却又可以俯瞰着整个贺家大院。 他找来一捆干豆秧做掩护,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贺家村的宁静被打破,渐次响起哭喊声。 有火光燃起来。 不大会儿,贺家门前聚集了十几个人。 他们藏在夜色里,鬼头鬼脑朝门内张望。 第62章 御敌 贺家大门敞开着。 前厅里的蜡烛没有熄灭,亮如白昼。 门外那些人,迟疑着探头望了几眼,纷纷看向身后的一人。 “三当家的,贺家大门开着,好像没人。” “是不是提前得到消息,都跑了?咱们怎么办?直接进去抢吧。” “贺家两兄弟打了八年仗,听说差点做到千户。他们别是跟咱们玩诱敌深入的把戏吧。等咱们一进去,天罗地网,把咱们都一网打尽。” “你这孙子被吓破胆了吧?他们就两个人,就算是关羽、张飞再世,能有多厉害,还能打得过咱们这么多人?” “三当家的,别犹豫了。再不抢,回头援兵到了,可就迟了。” 最后面一个黑衣人,挥了挥手,“抢”。 他刚发出声音,一支箭破空而出,直射过来。 有人哀嚎一声,应声倒地。 “有埋伏,怎么办?” 那些人顿时慌乱起来。 “别慌,贺家老三老四已经跑去牛家村,老二也跑出去报信了。现在只剩一个贺家老大,还有他们一家子老弱病残。咱们大胆进去,只要把贺家老大拿下,贺家的金银珠宝,还有粮食和女人,就都归咱们了。” “听说贺家的女人都贼漂亮,贼带劲,等会儿谁也别跟我抢啊。我光棍打了这么多年,该轮到我有女人了。” 几个人说着,拿东西挡着脑袋,缩成一团,猫着腰进了贺家大门。 贺咫探身,三箭齐发,中箭的倒地不起,漏网之鱼绕着墙根,潜入了贺家的中院。 他箭术再准,挡不住对方人多,且他们贴墙走的话,贺咫没办法瞄准。 他心急如焚,正欲跳下去与那些人肉搏,突然身后响起一道嘶哑的声音。 “你就是贺咫?”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藏在月色里,眼睛却亮得出奇。 月光下只见他额上一道疤,狰狞恐怖,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马大有?”贺咫轻蔑开口。 对方冷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还知道我的名讳。我弟弟因你落入衙差手里,秋后就要问斩。我这个做哥哥的,别的帮不上,先把你送去给他探路,给我弟弟做个伴。”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要是舍不得他,可以去跟他作伴,少在我贺家逞强。” 贺咫说着话,脚法稳健,直冲过去,紧握的铁拳朝着马大有面门便砸了过去。 马大有退后几步,躲开第一拳,闪身绕到贺咫背后。 贺咫手脚并用,跟马大有缠斗起来。 远处有火光迅速朝贺家村移过来;祖母卧房里,传出土匪的惊呼声。 贺咫匆忙朝下看去,只见姜杏的身影从窗口闪过。 他心一惊,手里的弓不小心脱了手,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马大有狞笑着,把贺咫逼到屋顶的边沿。 “去死吧。”他拼尽全力,抬手去推贺咫。 贺咫闪身,同时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闪开。” 他惊慌扭头一看,只见姜杏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握着他刚刚掉落的弓箭,已经瞄准。 紫檀木的弯弓,发出铮铮声。 一支利箭擦着贺咫的身子,直接刺入马大有的胸口。 噗呲一声,血溅出来。 马大有脸色瞬间僵住,身子直直地朝前扑去,像一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到院子里。 “娘子,你后面有人。” 贺咫惊呼出声,姜杏忙扭头去看,只见一个土匪朝自己扑了过来。 姜杏扭头就跑,可那人已经冲到了她身后,抓着她的胳膊,顺势把她往门外拖。 贺家的粮食都已经藏好,土匪们短时间内并未找到。 发现贺家地窖入口的那人,被姜杏一匕首刺入心脏,当场一命呜呼。 其他土匪见马大有已死,随手抓了些东西,这就要逃。 一无所获的那人,已经红了眼,见姜杏年轻漂亮,不由分说,竟然想要把人掳走。 贺咫飞身下来,朝着那人便是一拳。 那人堪堪躲开,却还不死心,拖拽着姜杏继续往外跑。 贺咫冲过去,一个扫堂腿,把那人摔在地上,骑上去便是一顿乱拳。 姜杏从那人手下逃脱,手脚并用爬到墙角躲了起来。 雨点般的拳头,砸在那人身上,起初还能听到哀嚎声。 后来只余噗噗声,竟不见那人有一丝反应。 “大哥,我们来了,赵廷尉也来了。” 贺凌冲进门的时候,就见贺咫已经杀红了眼。 余下的事情,自然有赵廷尉解决,贺家村被抢掠的人家,大概有个十几户,而且都是富裕人家。 所幸提早有防备,而且时间短,只是被土匪抢走些不值钱的东西而已。 土匪们没有大收获,为了泄愤,放火烧了一些柴堆。 马大有已死,余下的土匪都是乌合之众,被赵廷尉的人尽数抓获。 此次剿匪,大获成功。 贺咫走向姜杏的脚步,莫名虚浮。 “娘子,你没事儿吧?”他战战兢兢,走上前抱住她又赶忙松开。 姜杏脸上有血迹。 “受伤了吗?伤在哪里?”他紧张地察看。 姜杏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杀人。 那人发现了地窖的入口,狞笑着进去,被藏在入口拐角的姜杏,拿匕首直接刺入心脏。 热血喷溅在脸上,姜杏才感到害怕。 她从地窖出来,想要盖好入口伪装的毯子,不料隔门看到屋顶上,贺咫被马大有逼到屋顶边沿。 他的弓箭脱手坠落。 姜杏想也没想,冲出来捡起弓箭,便瞄准了马大有。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直到被贺咫抱在怀里,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不是我的……血……” 姜杏刚说了几个字,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贺咫怀里。 “娘子,娘子……” 贺咫一边喊,一边把她抱起来,往屋里冲过去。 … 姜杏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屋里灯火通明,刺得眼睛生疼。 她忙又闭上,轻轻哼了一声。 随即耳边响起一阵急切又刻意放低的声音。 “娘子,你醒了吗?能听到我的说话吗?” 见她没应,贺咫声音陡然拔高。 “大夫,你快来看,我娘子到底醒了没有?” 姜杏皱了皱眉,这才艰难地睁开眼睛。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屋里竟然站了好些人。 第63章 会想我吗? 祖母、贺环、贺娴竟然都在。 还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正捋着山羊胡坐在桌旁。 贺咫俯身望着姜杏的脸,万分紧张地问:“娘子,你可算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姜杏脑子片刻空白,竟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何事。 她望着屋顶愣了会儿,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思绪。 “土匪……” “土匪已经被一网打尽,欺负你的那个人,也被我当场打死了。” 姜杏舒了口气,“那就好。” 贺咫:“你突然晕倒,真是吓死我了。” 看得出来,他确实被吓坏了,丝毫不顾忌屋里还有其他人,满心满眼都是姜杏。 “娘子,你渴不渴,饿不饿?现在还觉得晕吗?” 小夫妻腻腻歪歪,一旁老大夫略显尴尬,转身跟贺老太太说起了话。 姜杏自知失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贺咫重又按了回去。 “你不舒服就躺着说话,屋里都是自己人,不在乎这些虚礼。” 贺娴在一旁打了个哈欠,幽幽道:“大嫂你就好好躺着吧,刚才你晕倒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大哥被吓成这样呢。” 姜杏脸一热,执意坐起来,朝着贺老太太点了点头。 “让祖母挂心了,孙媳已经没事了,您老人家早些回去歇着吧。” 贺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坐到炕沿,拉起了姜杏的手。 “我听咫儿说,今儿全靠你一箭射杀马大有,才能保全下咱们贺家。你当真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啊。” 姜杏脸一热,“您折煞我了,不过凑巧罢了。” “我想好了,以后的掌家之权,就交给你了。” 姜杏一听忙摆手拒绝,“我还年轻,还有好些东西要学,恐怕担不起掌家的重任。” 贺老太太脸色为难:“我这把老骨头,越来越不好用了。可这个家交给你二婶,我又不放心。” 姜杏虽然是长房长媳,到底刚进门不久。 贺咫道:“今儿大夫给您开了药,您将养些日子就好了。掌家的事儿以后再说。” 贺老太太笑了。 知他是心疼姜杏,不愿让她操劳,虚虚地点了他两下,宠溺地笑了。 “罢了,家里这些杂事就不劳烦你们小年轻了,趁着新婚逍遥快活些日子。大不了我老太婆再咬牙坚持几年。” 屋里众人听了,纷纷笑起来。 贺老太太拍了拍姜杏的手,道:“祖母知道,你今儿见了血腥,被吓到了。这几日让你二婶跟贺环她们忙着家务,你踏实歇着,不用挂心。至于孩子的事儿,是我误会了。总之,你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姜杏愣住,茫然看了眼贺咫。 贺咫摇了摇头,却也没有解释。 贺老太太看向老大夫,笑道:“他们刚刚成亲一个月,我糊涂了,竟以为长孙媳怀孕才晕倒的,竟没想到是因为沾了血腥,怪我怪我。” 老大夫笑着点头,“小两口年轻体壮,不愁子嗣的。老朽这一趟也算是没有白来,大少夫人这头落了空,二少夫人那边传来好消息。老朽恭喜贺老太君呀。” 贺老太太笑着回道:“同喜同喜”,让贺环掏出诊金,送老大夫出门。 外头贺权、贺尘备好了马车,把老大夫送回家。 众人散去,各自回去休息。 姜杏不明所以,追问贺咫:“二弟妹那边有什么好消息?” 贺咫:“你晕倒之后,她也晕了。大夫把过脉,诊出她怀了身孕。” 姜杏哦了一声,脸上神情难辨。 韩仪乔以前跟姜杏说过的话,不断在脑海里回响。 “我同贺凌,大约夫妻也快做到头了。” “我同他成亲,全因一场阴谋。” 姜杏知道,韩仪乔并没有看上贺凌,心有执念,迟早有一日要离开的。 可是,这时候突然怀了身孕。 她将如何抉择? 姜杏心事重重,贺咫一边拿帕子给她擦手脸,一边笑着揶揄道:“没有抢了先,失望了?” 姜杏脸一热,眼光往衣柜顶上飘了飘,使劲瞪他。 “做了那么多措施,如果再怀上,白花花的银子岂不是浪费了。” 贺咫笑了起来。 尽管用的是他的私房钱,当初还是跟姜杏商量过的。 她一听鱼鳔那么贵,心疼得不行。甚至缠着他,让他把东西退回去。 贺咫坚持留下了。 不用减少快乐,用了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贵一点无所谓。 银子以后会挣更多。 但是青春和快乐,以后可就找不回来了。 姜杏:“二弟妹怀孕,二弟肯定高兴坏了吧?” 贺咫点头:“他大喜若狂,抱着老大夫,抡圆了转了好几圈,差点把人家给转吐了。” 姜杏脑补一下那个画面,捂着嘴笑起来。 贺咫:“你别笑人家,回头过两年你怀孕了,我肯定比他现在更疯狂。” 姜杏瞥他一眼,很难想象,人前清冷矜贵的男人,听到娘子怀孕,真会那么大喜若狂嘛? 贺咫又给她端过来水喝了几口,夫妻俩这才安置。 这一晚太过刺激,两个人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谁都没有睡意。 姜杏想起,在她将醒未醒之时,隐约听到了贺咫跟祖母的对话。 刘亭长举荐贺咫做函使,不日便要上任。以后他隔三日才能回家一趟。 也就是说,两个人要分居两地了。 姜杏知道,这是贺咫等了好久才得到的机会,肯定不会放弃。 她也知道,女人应该支持夫婿往上走,不能拖他的后腿。 可是…… 一想到以后自己要一个人睡在这空荡荡的新房里,孤零零躺在这宽大的炕上,她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被子下,贺咫的手,紧紧握着姜杏的手。 他问:“在想什么?” 姜杏:“……你以后不在家里的夜晚,会想我吗?” 做函使的事儿,贺咫已经决定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跟姜杏说。 既然她已经听到了,贺咫也不准备隐瞒。 他说:“我要做大官,你要当首富,我们不能一辈子困在栖凤镇,总要往外走。” 姜杏点头,“我知道。我只是问你,会想我吗?” 贺咫望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 他的小娘子眼睛亮亮的,虽偶有羞怯,却坚毅执着。 她在他跟前是坦率直接的,敢直接开口问他。 不像大姐,心里有话口难开,折磨了秦达那么多年。 他毫不犹豫点头,说会。 第64章 美滋滋吃软饭 姜杏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平静无波。 贺咫很快反应过来,自己那个“会”字,让她会错了意。 他上前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顿,严肃认真道:“不止是会,而是会疯狂地想你。我甚至想把你变小,变成只有手掌那么大,每天揣在胸口,一刻也不分开。” 姜杏扑哧一声笑了,用力推了推他。 姜杏:“如果在县城遇到其他年轻漂亮的姑娘,你会不会……” 贺咫:“不会,在我眼里根本没有其他年轻漂亮姑娘,只有你。” 姜杏脸一红,故作深沉:“我是说万一……” 贺咫:“没有万一。今天要不是你冒着危险冲出来,射死马大有,我都不知会有什么后果。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我只属于你一个人,绝没有万一。” 现在说起来,贺咫仍然感觉后怕。 马大有虽然强悍,到底是野路子。贺咫根本没担心会打不过,但是当他看到姜杏那一刻,心突然就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个小娘子,胆子也太大了。 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毫不犹豫冲出来,捡起那张紫檀木的弓,射向马大有。 还有拖拽她的那个土匪脸上的奸笑,现在想起来,依旧能让贺咫后背冒冷汗。 他用力捏了捏姜杏的手指,“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儿好嘛?” 姜杏:“……” “以后我若不在你身边,千万不要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千万别逞强,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姜杏轻轻嗯了一声。 他听得出来,有些敷衍。 贺咫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道:“等我在县里站住脚,就把你接过去。” 姜杏愣住。 贺咫:“你放心,我会说服祖母。她老人家最开明,肯定不忍心看我们分隔两地。等咱们安顿好,再把岳母接过去,你就可以天天看到她了。” 这样的美梦,姜杏都不曾做过。 她声音颤颤的,难掩激动,“你说的是真的吗?” 贺咫翻身看着她,刮一下她的鼻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姜杏脸红红的,突然就笑了。 浑身上下,由内而外,全部都是暖洋洋的。 就连心尖上的跳动,都像是春日的海面温柔地拍打着海岸,轻轻柔柔的。 萦绕在心头的惆怅,转眼被他描画的憧憬所替代。 姜杏笑着舒了口气,“真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贺咫平躺着,一手牵着她的手,一手枕在脑后,“我也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等你做首富,我洗衣做饭带孩子,美滋滋地吃软饭。” 姜杏笑得浑身发颤。 “洗衣做饭带孩子,很累人的。到时候你可就是黄脸夫,不能美滋滋吃软饭了。” 贺咫嘟了嘟嘴,“那能采买些丫鬟婆子,供我使唤吗?” 姜杏摇头。 贺咫晃了晃她的手,“娘子行行好,我要真的成了黄脸夫,丢的还不是你的人,以后别人会戳你脊梁骨,说你虐待发夫。” 姜杏端着威严,道:“我只说丫鬟婆子不行,没说小厮不行啊。到时候给你采买十个年轻健壮俊美的小厮,帮你……” 贺咫急忙捂住她的嘴,“要那么多小厮做什么,难道你还想纳……” 姜杏笑眼望着他,刚准备说想,就被他吻住了嘴巴。 耳鬓厮磨,极尽缠绵。 他说:“你以后真做了首富,也不许多看别的男人一眼。” 姜杏刚准备反抗,唇舌被人勾住,字字句句都被碾碎,化作狂乱的心跳。 注定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却也是一个让人难忘的良夜。 两人在无限憧憬中进入梦乡,连梦里都是甜甜的味道。 … 第二日天刚亮,西跨院传来一声怒吼,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贺凌衣裳都没穿好,气急败坏站在炕边,瞪着眼睛望着韩仪乔。 “你说什么?这孩子你不想要?为什么,这可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为什么不要?” 韩仪乔脸上一片木然,声音冰冷:“我觉得他(她)来得不是时候,我想等……” 贺凌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 “怎么不是时候?我觉得正是时候。我们成亲快一年了,我盼了好久,终于把他盼来了。我有预感,这一胎准是个儿子。我都想好了,以后我要带着他练功,教他骑马射箭。我……” 韩仪乔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要。” 贺凌满腔热情,突然被人泼下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冒着凉气。 他突然红了眼眶,“为什么?” “难道你心里不清楚?”韩仪乔扭头看着他,亦是红着眼。 贺凌突然肝颤了两下,想要陪笑,可那笑容干瘪僵硬,难看得很。 他走到炕边跨坐半边,软下声气哀求道:“不管以前如何,咱们终究是拜了天地的正经夫妻。生儿育女,本就天经地义。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该看看他的面子。他那么小,投奔咱们而来,怎么能不落生就把他给扼杀了呢。” 他试探着把手放到韩仪乔的肚子上,被她掰着手指头给推开。 她态度坚决,不容商量:“随你怎么说,总之,我不要这个孩子。今天我就去镇上,找大夫开方子,把他堕掉。” 贺凌急得差点跪下,哀求了好半天,她始终坚持。 贺凌突然暴躁起来,高高举起手,咬牙切齿好半天,最后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我真是瞎了眼,竟然看上你这个蛇蝎女人。我告诉你,韩仪乔,你肚子里怀的是我贺凌的儿子,你要敢伤他一分一毫,我绝饶不了你,我……” 韩仪乔扬了扬脖子,分明没有被他吓到。 “你能把我怎样?” 眼角扫过他暴怒的脸庞,神情依旧冷若冰霜,甚至微微扬唇,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贺凌的心,像被一万根针同时刺中,疼得他直倒抽凉气。 “……我要你陪葬。” 一拳捶在炕沿,贺凌的手背迸出血迹。 他转身冲出门去,连鞋都没顾得上穿。 院子里响起婆母马佩芳的声音,“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如今肚子里揣上崽,神气起来了,知道用什么拿捏男人了。我告诉你,我们贺家不吃那一套。你要敢动那孩子一根毫毛,管你爹是土王爷还是真王爷,我马佩芳绝轻饶不了你。” 韩仪乔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两只手试探着盖在自己的小腹上。 肚子依旧平坦,很难想象,里边已经住进去了一个小生命。 她眼角划过一串泪滴,声音哽咽。 “你别怪我,我不能被他们拴在这里。我终究是要走的,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贺凌。” 第65章 夺娶 姜杏刚起来,正在叠被子。 贺咫烧了水,正等着她先洗脸。 每天都是姜杏先洗,然后贺咫就着她用过的水洗脸、洗脚、洗澡。 姜杏曾提过意见,让他换上干净的水。 贺咫却说,“娘子用过的水香香的,洗完一天都能闻到你的味道。” 对于这种让人脸热心跳的话,贺咫从来不吝啬。以至于姜杏常疑惑,人前矜贵清冷的男人,背人时在自家娘子跟前,都是这般甜言蜜语吗? 姜杏拗不过他,也只能随他了。 贺凌进门的时候,就见贺咫正在南房里忙活。 “大哥,我找大嫂有事。” 他径直就要往卧房闯,被贺咫手疾眼快拦下了。 “什么事儿,在这说。”贺咫挡在卧房门口,态度坚决。 两人刚起床,屋里还有一些旖旎的味道。况且姜杏还没梳洗,样子惺忪慵懒,他可不想别的男人看到。 两个大男人对面而站,贺凌唉声叹气,低垂着头,踢着脚下的青石地砖。 再抬眼时,未等开言,他先红了眼眶。 “韩仪乔她……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贺凌难堪地别过头去,不敢看贺咫的眼睛。 贺咫想了想,道:“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儿,孩子要或者不要,你们自己商量。她如果觉得时机不合适,暂时不想要也没什么。等过几年,你们婚姻更加稳定的时候,再要也不迟。” 栖凤镇虽然偏僻,因为前些年荒年战乱,缺吃少穿,也不是所有人家都想多生孩子。 不小心怀上了,药店有现成的方子,只需一剂汤药,便能堕掉。 虽然说起来有些残忍,到底比生下来跟着吃苦要好得多。 贺凌并不认可这些话,瞪着牛眼睛,梗着脖子跟贺咫反抗。 “大哥,你怎么说这种话,那可是咱们贺家的种,咱们贺家的长孙。他要是生下来,祖母就可以四代同堂,不知有多幸福。我爹娘也盼了好久,想早点抱上大孙子呢。” 贺咫哼了声,拧着眉头反问:“祖母、二叔二婶,他们固然重要,可你不能本末倒置。这个孩子生与不生,你和二弟妹才是最重要的两个人。将来你们要对孩子的一辈子负责,抚养长大,教习功课。你们两人要达成共识才行。” 他上下打量贺凌,叹了口气,“你一大早跑来找我们,想必不能说服她吧?” 贺凌点头,满脸急切又无奈的样子,哀求道:“仪乔她性子孤,嫁进咱们家这么久,也就跟大嫂还算亲近。我想让大嫂帮着劝劝。” 贺咫:“她们妯娌认识时间尚短,亲近也只是表面上的亲近,并没交心。我娘子也爱莫能助。” 贺咫三番四次拒绝,惹得贺凌变了脸色。 “大哥,你这般推三阻四,是嫉妒我抢了先嘛?比你先成亲,比大嫂先怀孕,抢了贺家长孙的位置,所以你心里不高兴,才这样冷漠,不愿帮我?” 走投无路的粗糙男人,颇有点恼羞成怒。 贺咫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抬手在他胸口戳了两下。 “我嫉妒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贺咫素来坦荡,在四兄弟里颇有表率,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贺凌叹口气,“算我说错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赔礼道歉,还不成嘛?大哥,你就帮帮我吧。” 贺咫想了想,谨慎道:“你娘子有心结。” 贺凌突然愣住,脸上神色万变,最后化为尴尬推脱,“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待她如何,难道她感受不出来吗?我把那匹战马卖了,银子都花在她身上了。还想要我怎样?” 贺咫:“你知道,我指的并不是银钱。” 贺凌:“没错,她是有心结,可是,当初,如果她不同意,也不会嫁过来。既然嫁过来,那就……” 他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可见自己很清楚问题所在。 贺咫:“心结还需心药除,问题的症结在你身上,其他人想帮也帮不了。或者,顶多劝一劝她,多等些日子,看你的表现。” 贺凌一耸肩,无奈地苦笑,“那怎么办?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回不去呀。” 贺咫:“你步骤错了,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以为人家就任你摁头吃下这个亏?你大错特错。她是你相伴一生的人,你却算计她,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接受。” 他叹了口气,声音冰冷,“这次如果你依旧表现不出诚意,别说这个孩子,这桩婚姻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贺凌终于怕了,抱着拳哀求,“大哥帮我,求求你,帮我。” 屋内传出清浅的脚步声,贺咫拉着贺凌出了东厢房。 后面的话,姜杏一句也没有听见。 可是,她好奇死了。 当初韩仪乔哭着找她倾诉,说自己的婚姻是个阴谋。 虽然后来再没提过,但姜杏始终好奇。 贺咫进门的时候,就见姜杏已经漱了口,洗了脸,正用小指尖挑出豆粒大的面脂,在掌心匀好,准备擦到脸上。 贺咫撸袖子准备洗脸。 姜杏突然探身过去,仰望着他的脸,却只是望着他不说话。 “想问什么就问吧,没什么好隐瞒的。”贺咫十分爽快。 “当初二弟到底怎么娶回来的二弟妹?她曾跟我说里边有阴谋,到底是什么阴谋?” 贺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初他要是不耍那些小聪明,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姜杏:“别吊我胃口了,你快说吧。” 贺咫:“上元节那晚,他到镇上看花灯。贺凌偶遇韩仪乔,被她美貌吸引,受他那些狐朋狗友怂恿,尾随人家。” 姜杏惊得瞪大眼睛。 贺咫:“如果只是尾随,倒也没什么。可他乱中使坏,不停地往人家身上凑,把人家逼得失足落水。” 姜杏惊得捂住嘴巴。 过节时的灯会,人山人海。大庭广众之下落水湿身,这让一个未婚姑娘如何自处? “后来呢?”姜杏紧张地抓着贺咫的前襟追问。 贺咫:“当时她全身湿透,贺凌把衣服脱下来裹着,把人送回了家。韩家那个爹疯疯癫癫的,倒也没追究。可后来,屠夫六哥他们散出谣言,说……二弟妹失了清白,委身于了贺凌。谣言一传十十传百,迫于压力,她不得不嫁。” 姜杏气得咬牙,“难怪二弟妹说,她跟贺凌的婚事是一场阴谋,如此看来,当真窝火。还有那个屠夫六哥,想必也是受了贺凌的托付,故意制造谣言。” 姑娘家在这世上立足,已属不易,竟还要被人算计来算计去,想一想就气愤。 姜杏:“我也支持韩仪乔打掉孩子。” 贺咫:“我不支持,也不反对。只能尽量帮着安抚祖母、二叔和二婶,至于能不能帮她顶住压力,一切都说不好。” 第66章 欺负回来 两人到中庭用饭的时候,果不其然,没有看到韩仪乔的身影。 贺老太太唉声叹气,有一下没一下,用眼神谴责她那个不争气的二孙子。 贺凌低着头,从未有过的消沉。 贺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骂道:“你活该,作茧自缚,自以为算计了人家,你就满意了?须不知人家在后边等着你呢。如今可如何是好?” 马佩芳竖着三角眼,很不服气:“什么如何是好,她一妇道人家,能跑了不成?咱们放话给药铺,谁要敢给她开堕胎药,咱们跟他们没完,肯定没人敢应她。” 贺老太太指着马佩芳,无奈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也跟着糊涂,难道她只有堕胎药一个法子吗?那丫头整天郁郁寡欢,即便孩子留下来也会体弱。况且,咱们贺家何时成强盗了,逼迫自家媳妇,压榨自家媳妇?当初我没有做过恶婆婆,如今你也不许做。” 马佩芳撇了撇嘴,嘀嘀咕咕:“如今不逼迫她,您的曾孙子可就没了。” 贺老太太咳了两声,“尚不成形的曾孙,可没有活生生的孙媳妇重要。贺凌,你去好好求一求仪乔,就算孩子不留下,你们俩也不能继续这么磕绊下去了。” 贺凌苦着脸:“我求了,好话说尽,可她根本不听。” 他转头看向姜杏,“大嫂帮帮忙吧,你帮我去劝劝她,求你了。” 全家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姜杏身上。 她自然不能推脱,即便知道结果不一定是好的,也须去试一试。 贺咫上前一步,挡在姜杏面前:“阿杏可以去劝,但不一定劝得动。如果二弟妹态度坚决,我们也有心无力。” 马佩芳扯着脖子喊道:“她们俩天天嘀嘀咕咕凑一堆说话,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劝不动。” 贺咫望向马佩芳,“二婶如果这么说,我们真的没法应下了。” 贺凌扯了扯他娘的衣裳,无奈道:“您就别跟着添乱了,让大嫂去试一试,成与不成,我都谢谢大嫂。” 好歹这算一句人话。 贺咫看了眼姜杏。 姜杏嗯了声,转身去了西跨院。 韩仪乔躺在炕上,望着屋顶发呆。 窗帘都没拉开,屋里阴暗,更衬得韩仪乔的笑,如鬼魅一般。 “大嫂来了,快请坐。” 她坐起来,招呼姜杏。 “你现在觉得如何?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韩仪乔摇头,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地用掌心摩挲。 “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大概我也不会毫无察觉。如果只有自己知道,偷偷地去吃上一副药,也就一了百了了。” 她苦笑摇头,眉眼之间说不出的凄苦。 姜杏:“吃了药以后呢?没有这个孩子,还会有下一个。总不是解决的办法。” 韩仪乔:“我想走。” 姜杏:“你能走哪里去?娘家跟贺家离这么近,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如何相处?” 韩仪乔笑容凄惨:“也是,当初嫁过来之前,我就想过的。大不了跟他短婚,回头找个由头,和离或者被休,从此之后离开贺家。可是我爹说,他丢不起那个人。如果真走到那一步,他也绝不让我踏进韩家的门。” 姜杏握住了她的手,十指冰凉。 握在掌心里搓了搓,姜杏劝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往前看。” 韩仪乔抬眼望着她,水汪汪的眼底,分明不甘。 “往前看,然后跟他生儿育女,蹉跎一辈子吗?” 姜杏:“那你想怎么办?” “和离,我要跟他和离,离开贺家。”韩仪乔突然高喊,“这地方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我每天在这间屋子里醒来,都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这就像个坟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把一辈子埋葬在这里。” 她突然情绪激动,跪坐在炕上,不停地摇晃着姜杏的胳膊。 说实话,姜杏很难体会她的心情。 如果换做是她,当初贺凌尾随的时候,她便会直接把人骂走,绝不会等他把人挤下河,然后造谣污蔑她的名声。 即便无力抵抗,她也绝不会因为那些谣言,而选择委屈下嫁。 有没有失了清白,自己清楚。 如果将来遇到真心爱她的男人,自然也会相信她。断不会为了谣言,而去自证。 可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何解决呢? 姜杏为难。 韩仪乔:“他就像个魔鬼,夜间的魔鬼。” 姜杏脸一热。她懂韩仪乔话里的隐意。 “新婚夫妻,痴缠多些,也还好吧。” 韩仪乔用力摇头,“才不是呢,他只要一靠近我,我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莫名就想起那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浑身湿透被他从河水里抱起来。岸上的人都在笑,而我狼狈至极,丢脸至极。” 姜杏终于懂了。 那日造成的阴影,至今没有消解开,一直横亘在心头折磨着她。 姜杏上前抱住了韩仪乔,能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 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小声安抚:“别怕,都过去了。那件事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而已,早就忘记了。你也要忘记,不要总是折磨自己。” 韩仪乔声音里带了哭腔,“我现在只要闭上眼,就想起那日他在我耳边的狞笑,说我永远也逃不脱他的手掌心。大嫂,我怎么办?我不能被他活活折磨死呀。我得逃。” 畸形的爱,毁掉了一个这么美好的姑娘。 姜杏心口被什么重重撞击,闷闷地抽痛。 可是,逃避不是法子。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这辈子跟贺凌再不相见,那些造成的伤害,就能抹去吗? 况且,贺凌对她,好像只是爱而不得其法,如果两个人稍加改变,也许结局会有不同。 姜杏两手撑着韩仪乔的肩头,定定看着她,提议道:“他折磨你那么久,这笔账终究要算的。就算是要走,也要让他付出代价才行。” “什么代价?”韩仪乔一脸茫然。 姜杏:“他如何欺负的你,你便如何欺负回来。等两个人扯平了,再说其他的事情。” 韩仪乔混沌的眼神,逐渐变得清亮。 第67章 重订婚书 姜杏在全家人的注视中迈过门槛,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贺凌身上。 贺凌张了张嘴又闭上,想问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敢问出口。 他心口怦怦乱跳,叹口气低下头。 马佩芳瞪了儿子一眼,暗骂一句没用的东西,抬头问姜杏:“你跟她说通了吧?她平常都听你的话,你出面准行。” 贺咫轻咳一声,看向马佩芳。 马佩芳讪讪闭上嘴巴,重重哼了声,一屁股坐到板凳上。 贺凌抱着脑袋,重重地捶了几下。 贺家众人大概猜到了结果,纷纷陷入失落之中。 贺老太太叹口气,道:“既然仪乔铁了心,那便尊重她的想法。我还是那句话,咱们贺家虽不是诗礼传家,却也不能纵容儿孙行恶,无法做到善待发妻,被人嫌弃,也怪不了别人。” 老人家摆摆手,准备叫众人散去。 姜杏这时才朗朗开口道:“二弟先别难过,容我说句话。” 众人诧异,纷纷看过来。 贺凌抬眼巴巴望着姜杏,嗓音嘶哑:“大嫂,她……她怎么说的?” 姜杏:“我们聊到了你们成亲的前因后果。” 贺凌脸色突然变得难堪,颓然从板凳上跌落。 姜杏:“虽然一开始并不光彩,到底一夜夫妻百夜恩,仪乔她并不是冷血无情的人。” 贺凌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一下子冲到姜杏面前。 贺咫手疾眼快把姜杏往身后拉了一把,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横冲直撞的二弟。 贺凌不耐烦抱怨:“大哥让一让。” 贺咫站着没动:“注意分寸。” 贺凌拼命点头,偏着脑袋迫切地问姜杏:“大嫂,仪乔她到底怎么说的?孩子能留下了吗?” 姜杏想了想,点了点头。 贺凌大喜若狂,一下子蹦起三尺高,振臂高呼数声。 贺家中庭死寂的气氛,这才变得活络起来。 姜杏:“但是,她有个条件,就看你答应不答应。” “什么条件,我答应,都答应她。”贺凌想也没想。 马佩芳撇嘴高声道:“我就知道,这就是她的圈套。仗着怀了贺家长孙,拿捏咱们呢。答应了她,可就上当了。贺凌,你不能答应,我倒要看看,她能出什么幺蛾子。” 一直沉默的贺臣津,突然开了口,“住嘴!” 马佩芳:“你让我住嘴?贺老二,连你也想造反?” 贺臣津:“这是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儿,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马佩芳:“怎么能叫掺和呢,我是他娘,我管不得吗?” 贺臣津无奈地叹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马佩芳不解气,朝他后背捶了好几下。 贺权、贺臣上前把她拉开了。 贺凌突然大喊:“求求你们,都别闹了,让大嫂把话说完,行不行?” 众人目光重又汇集到姜杏身上。 贺凌哈着腰,急切又担心地看着姜杏,“仪乔她提出什么条件?大嫂快说。” 姜杏:“你们成亲礼数不周,既没有大媒,也无婚书,这是她心结所在。如今想要医她的心病,起码要补上婚书吧。” 贺凌眼前一亮,“就这么简单?” 姜杏点头。 贺凌:“这好办,我这就托人写一份不就得了。” 他喜滋滋就要往外走,却见姜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道:“不用麻烦去外头找人了,我已经照仪乔的意思拟好了,你如果同意,签上名字即可。” 贺凌脚步顿住,迟疑着从姜杏手里接过那张纸。 匆忙扫了一眼才想起来,当初读书识字的时候,他都是跑到外头爬树掏鸟蛋玩,这单薄的一张纸,不过区区几十个字,竟认不全。 贺凌讪讪把那张纸递给贺咫:“大哥帮我念一念。” 贺咫接过他手中的纸,先扫视一遍,扭头看向姜杏。 姜杏冲他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的表情,可眉梢眼角藏满了小得意。 不用猜,这法子定出于她之手。 虽然离谱,倒也解气。 贺咫同情地看一眼二弟,这才朗声读起来。 “栖凤镇韩家爱女仪乔,年方十九,受媒人作保,与栖凤镇贺家村贺家二房长子贺凌,缔结婚姻。聘礼十两,财物若干。鸳侣欢盟,良缘缔结。” 贺老太太一直静静地听着,结束后“滋”的一声,倒吸了口凉气。 “阿杏,这婚书可是写反了?” 姜杏摇头,“前一桩二弟耍手段算计了二弟妹,让她郁郁寡欢至今。如今既然想弥补,那便反过来,让她出了这口气。这件事儿说大也大,毕竟男女颠倒,有违常理。说小也小,不过是他们小夫妻之间的情趣。只要咱们家里人不传扬出去,也不会抹黑了面子,在乡亲们面前丢人。到底答应不答应,全看二弟抉择。” 她看一眼贺凌,眼神充满玩味。 原以为贺凌会拒绝,会犹豫,谁知他想也没想,满口答应。 “行,只要她留下孩子,永远留在我身边,别说是这个能让她出气的婚书,就是卖身契,我贺凌也毫不犹豫签字画押。” 马佩芳一听,冲了过来,“你这傻小子,摆明了她给你下套呢,当初娶她进门,咱们可是实打实拿出十两聘礼的。她虚头巴脑来一句,就想爬到你上头去?这算盘……” 话没说完,就见姜杏从袖笼里掏出了两个胖嘟嘟的银元宝。 不多不少,整十两。 “十两聘礼,不多不少。” 马佩芳一看,上去要抢,姜杏哎了一声,拦住了。 “当初咱们家给的聘礼,仪乔都带回来了。按理说,这银子也该交给贺凌,由他保管,用于他们小家。” 马佩芳:“什么大家小家,说到底都是贺家。” 贺老太太重重哼了声,“当初聘礼是我出的,如今这份,也该我说了算。贺凌拿着,用于他们小家庭。毕竟有了孩子之后花销巨大,总不能让仪乔作难。另外,贺凌也该找个正经营生,有了孩子当了爹,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游手好闲,别说仪乔看不上你,我老婆子都瞧不起你。” 一家之主发了话,这件事儿算是板上钉钉。 贺凌喜滋滋让弟弟们准备笔墨。 第68章 娇夫梦 贺凌握着笔杆,比握刀更认真。 他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离远了端详,惋惜地叹了口气。 韩仪乔娟秀的字迹,跟他歪七扭八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 都说字如其人,当真是没错。 一个娟秀柔弱,就像名门闺秀的大小姐;一个张牙舞爪,就像乡野糙汉。 也许这就是差距,是韩仪乔始终看不上他的原因。 之前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他误以为,把人娶回家就万事大吉,他一直在做自己,却没有想过去真正地走近她。 或者说,他试着走近了一次两次,在她冷冰冰的心门面前,提前退缩了。 她的那些无奈不甘,他放任不理,任由她自己最终酿成了心病。 他突然问姜杏:“大嫂,婚书这法子,是你想的,还是仪乔提出来的?” 姜杏率真回道:“我提出来,她并没有反对。” 贺凌突然冲姜杏认真鞠了一躬,“大嫂,还是你厉害,你当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姜杏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本意她只是想帮着韩仪乔惩罚他的。 婚书,只是师出有名,为以后的做法找一个挡箭牌而已。 没想到贺凌认了真。 难道自己低估了他? 姜杏迟疑的时候,贺咫发现那张纸上还空着两个地方。 “这证婚人去哪里找?” 姜杏冲他努了努嘴。 贺咫一指自己,“我吗?” 姜杏:“不光是你,还有我。二弟妹说,她信任咱们两人,让咱们共同见证。” 贺咫看着她眨了眨眼,分明在说:你确定?如果这只是圈套,惩罚完贺凌,韩仪乔依旧要走,将来咱们两个在贺家无法立足。 姜杏点头,分明在说:签吧,反正以后咱们要搬到县里去住。二婶到时候肯定不敢追到县里去闹。 两个人挤眉弄眼,贺凌在一旁看的一头雾水。 “大哥,快签呀,算我拜托你,还不成嘛?” 贺老太太吩咐道:“既然定下婚书,一切照着规矩来,没有证婚人万万不成。贺家上下,也就你们小夫妻最合适。签吧,全当帮你这个不争气的弟弟了。” 贺咫这才接过毛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姜杏随后签在他旁边。 “弟妹的字可真好看,娟秀又有风骨,像你的人一样。” 贺环笑着夸赞。 贺凌探头看了眼,大哥字迹遒劲有力,大嫂字迹娟秀,也许这样的夫妻才算般配吧。 他看向贺咫时,越发羡慕。 这件事儿顺利解决,贺家人大多比较满意,唯独马佩芳不停地唉声叹气。 “现在的姑娘心眼就是多啊,轻轻抬手,就把男人拿捏了。” “找媳妇啊,就是不能找太漂亮的,太会作妖,谁家架得住呀。” 这句她是冲着贺权、贺尘双胞胎说的。 贺权:“那我也想找漂亮的,作妖就作呗,我宠着,让她作。” 马佩芳抬脚踢他:“连你也气我,你们父子都是一路货色。” 贺尘:“比起二嫂,娘才是真正的妖王。爹能忍这么久,才是真的宠你呢。” 一句话说的众人纷纷笑起来。 马佩芳气急败坏,追着双胞胎打,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贺老太太起身回房去了。 贺凌揣起婚书,接过姜杏手里的银子,讪笑着问:“这就结束了?我回去看看她。” 姜杏:“这只是开始,以后全看你的表现。” 贺凌:“你们就瞧好吧,我一定让你们刮目相看。” 贺咫:“我们可没工夫看你。” 贺凌嘿嘿傻笑,“说错了,我以后好好表现,让仪乔刮目相看。” 他兴冲冲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拜托贺环道:“大姐,麻烦你帮仪乔准备些吃的,我等会儿来取。她还没吃早饭呢,回头把孩子饿着可不行。” 贺环爽快答应,束起围裙就去了厨房。 贺咫跟姜杏用过饭,她本想帮忙收拾碗筷的,被贺咫拦住了。 “昨儿大夫交代,让你卧床静养,忘了?” 姜杏脸一热,看了眼贺环。 她一个人在忙,闻声安抚姜杏:“你只管去歇着,我自己能行。” 贺咫抬眼,就见马佩芳从门口走过,高声道:“二婶,今儿我娘子帮了那么大的忙,你用什么谢她?” 马佩芳:“一家人,谈什么谢不谢的。” 贺咫:“二婶说得有理,一家人,不谈谢也不谈恨,谁教是一家人呢,回头……” 马佩芳:“行了,我帮着洗碗就是了。你那算计都用到我头上了,我可斗不过你。” 虽然嘴硬,到底是服软了。 贺咫得意地拉着姜杏回了东厢房。 一进门,他就催她脱鞋上炕,姜杏在炕上坐半天,百无聊赖,找了个缝补旧衣裳的活打发时间。 贺咫坐在炕沿看了她会儿,突然问:“那个倒反天罡的婚书,是你写的?” 姜杏点头。 他突然凑过去,望着她的眼睛,假装认真研究了好半天,突然幽幽道:“没想到,我娘子竟是个这样的人。” 姜杏失笑:“我是怎样的人?” 贺咫:“猛一看,是个娇柔女子;心里却住着个男子汉,竟然想娶夫君?” 姜杏噗嗤一声笑起来,笑完解释:“二弟妹心结颇深,不下猛药根本解不开。如果二弟在乎她,必然不会在乎什么谁娶谁嫁,也不会觉得女尊男卑是倒反天罡了。” 贺咫一听,咂舌嘶了一声。 “这是点我呢?” 姜杏骄傲地偏头躲开他的视线,“你若觉得是,那便是。总之夫妻两口子走到最后,全凭良心。什么规矩,什么礼法,都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钻研出来辖制女人的东西罢了。若在乎,礼法就是天,夫妻也就没啥感情了。若不在乎,那便是个屁。不讲究那些,一样可以夫妻和睦,白头到老。” 贺咫听着听着笑起来。 姜杏红了脸:“很好笑吗?” 贺咫摇头:“早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当真后悔啊。” “后悔什么?” “后悔费心巴力娶你啊。我就应该借机到你跟前,展示卖弄几回,彻底把你勾住,让你欲罢不能,托人来我贺家提亲,把我娶走。”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也想尝尝被人追求的滋味,那样的话,我的后半生是不是就可以活得像个小娇夫一样了?” 姜杏嫌弃地往后躲,实在想不到,外面人品贵重的夫君,竟还揣着娇夫梦。 第69章 为人夫者 姜杏越往后躲,贺咫越缠着她。 姜杏忍不住踹他一脚,抱怨道:“谁家小娇夫像你这么难缠?” 贺咫一把抓住她的脚腕子,幽怨抬眸问:“那小娇夫应该是怎样的?” 姜杏想了想,坐正身子,一脸严肃:“乖顺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敢顶嘴,更不敢胡来。” 贺咫哦了一声,嘴上委屈巴巴答应,手上动作却是没停。 不安分的手指顺着裙摆,探了进去。 他压低声音道:“你所说的只是娇,并不为夫。为人夫者得这样……这样……” 男人的鬼话果真不能相信。 刚才还说他想做娇夫,转眼霸道蛮横,一味攻城略池。 姜杏手脚并用推开他,拼命往后躲,退到墙角避无可避,心虚地往外望了眼。 她小声抱怨:“谁家小娇夫像你这样不听话的,明明是头大灰狼,在外头装清高,回来一上炕就原形毕露。就你这样的,可别妄图当什么小娇夫了,说出去谁会相信。” 贺咫眨了眨眼,“娘子是嫌弃我单调乏味?” 姜杏目瞪口呆:“我何时这么说了?” 贺咫一口咬定:“你说我回来一上炕就原形毕露。那就是说你不喜欢总在炕上。我记住了,以后多点花样。”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你喜欢堂屋的书桌,还是南房的浴桶?或者……” 姜杏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贺咫满意地笑了,点点头,等姜杏松开,他才道:“晓得了,你都喜欢,回头我们慢慢试。”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姜杏遇见贺咫,真是百口莫辩。 眼看着她一张俏脸白里透红,两眼水汪汪瞪着他,贺咫越看越喜欢。 终于善心大发放过她,在她头顶揉了两下,跳下炕去。 “别怕,逗你的而已。” 姜杏:“你在外人跟前可从不开玩笑。” 贺咫:“你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姜杏没好意思往下问。 贺咫站到梳妆镜前,整理自己的仪容。 “我等会儿出去一趟,赵廷尉连夜把青峰岭的土匪都给带回县里审问,留下一些流民,刘亭长需要人帮他处理。” “哪儿来的流民?”姜杏从炕上下来,不解地问。 “昨儿青峰岭土匪来了一个声东击西,让几十个流民侵扰牛家村,吸引走了防御主力,打了我们贺家村个措手不及。” 想起昨晚的事儿,姜杏心有余悸,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问。 “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流民?” 贺咫:“刘亭长那边也没主意,这才召集我们过去商量。” 姜杏:“流民虽是可怜人,到底被土匪利用,成了烧杀抢掠的帮凶。” 贺咫一愣,原以为姜杏会博爱圣母,会为那些当了炮灰的流民辩解。 谁知她并不糊涂。 他点头:“咱们想一起去了。听说有人替流民求情,让刘亭长无条件放人。这一点我一百个不同意。不能仗着可怜,就纵容他们为非作歹。这次放了他们,下回他们敢做出更狠毒的事情,栖凤镇以后的治安,必将留下大隐患。” 姜杏点头,“那便把利弊同刘亭长分析透彻,切莫爱心泛滥,做救蛇的农夫。” 贺咫一口答应,趁机在她腮边啄了一口。 “为夫遵命,一定把娘子的指示传达给刘亭长。你现在是我们贺家德高望重的大嫂,你的话谁敢不听。” 他笑着跑走了,姜杏捂着脸,好半天才把脸上那股热气给散去。 她把衣柜整理一遍,把破洞的衣裳全都找出来补好。 贺咫农活做得一般,打猎却是好手,姜杏知道,打猎特别费衣裳,进一趟山,新上身的衣裳都能被勾破好几个洞。 她忙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带话,贺咫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昨晚剿匪立了功,刘亭长被上头嘉奖,请客吃酒犒劳大家。 姜杏用过午饭刚回房,便被外头哭哭啼啼的声音吓了一跳。 贺娴赶来传信,说秦达要走。 姜杏一听,慌忙跑去了中庭。 秦达正从贺老太太房里告辞出来,老人家已经答应了。 他看到姜杏,拱手鞠了一躬。 “这些日子多有叨扰,承蒙关照,秦某不胜感激。今日一别,希望转告贺咫兄弟,山高水远,如有缘他日定能再聚。” 姜杏满脸不解地问:“秦大哥,为什么突然要走?难道是嫌我们贺家招待不周?” 秦达摇头,“秦某有要事在身,不得不走。” 姜杏看一眼远处正在忙碌的贺环,欲言又止。 贺妍不知什么时候冲出来,抹着眼泪哭求:“秦大哥,你干嘛要走啊,难道是京中有信,让你回去吗?你不会忘了我吧?你若是发达了,务必记得回来看我。” 秦达脸色难看,默默退了几步,对贺妍的“热情”,毫无招架之力。 姜杏突然明白秦达为何执意要走了。 心心念念的人无动于衷;避之不及的人却紧追不舍。 秦达虽然落魄,却是聪明人。 他断不会让自己陷入失控的局面当中。 姜杏两手叠在腰间,行了个万福,“既如此,唯有祝秦大哥一帆风顺,前途远大。” 贺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嫂,我请你过来是想让你留下秦大哥的,你怎么……” 姜杏:“秦大哥有要事在身,况且祖母已经答应,我们为何非要把人留下?” 贺娴:“那大姐怎么办?” 姜杏扭头看一眼贺环,她依旧装作没听见,继续忙碌着。 姜杏:“大姐若想留人,自己会说。” 她的声音不算小,按理说贺环能听到,可贺环不光没回头,反而起身回了东跨院。 秦达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好半天,终究无奈抽离,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姜杏不甘心地追去拦他,刚出门却见秦达闪身藏在一棵大杨树后,冲她嘘了一声。 姜杏立刻会意,忙扭头看,只见贺环紧紧抱着一双刚做好的新鞋,急急忙忙追了出来。 贺环太过被动,如果不逼一把,永远无法试出她的真实想法。 秦达被逼无奈,只能出此险招,试一试她的真心。 第70章 没良心的 姜杏会意,并且很快配合演戏。 贺环追出来,左右看看,不见秦达的人影,忙慌慌张张问:“他人呢?” 姜杏、贺娴异口同声道:“走了。” 贺环:“这么快?” 姜杏:“骑马走的,这会儿估计都快到镇上了。” 贺娴:“夫子说,良驹日行八百,秦大哥几日便可赶到京城。以后想见他可就难了。” 贺环叹了口气,“京城繁华,街边小贩都会看人下菜碟。他脚上那双鞋都破了,连我给他做的新鞋都没带上。” 姜杏:“只是给他鞋嘛?就没有其他想说的?” 贺环脸发烫,“新鞋走新路,祝他以后顺顺利利。” 姜杏、贺娴双双摇头。 贺娴:“秦大哥想要什么,大姐难道不清楚吗?区区一双鞋,唾手可得,可十年相思泪,千金难觅呀。大姐糊涂!” 平常一提功课就头疼的小丫头,背着手,像一个夫子面对着她的学渣徒儿。 姜杏:“娴妹都懂的道理,大姐肯定懂。只是有些话说不出口罢了。” 贺娴:“那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欣赏你,我看好你,我心悦你,我……” 姜杏小声提醒:“不一样,男女之间是喜欢和爱慕。” 贺娴:“我喜欢你,我爱慕你!大姐,你对秦大哥,到底是哪一种呢?” 贺环被她问得面红心跳,转身躲着不回答。 贺娴追着她,不停地问。 贺环不得已,敷衍道:“不管是喜欢还是爱慕,他人都走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姜杏:“那就是说,大姐喜欢秦大哥?” 贺娴:“没错,大姐爱慕秦大哥!” 贺环急得跺脚,刚想否认,却见明明消失不见的秦达,竟从一棵大杨树后走了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震惊,从意外到娇羞,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张了张嘴,竟脑子一片空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秦达走到三人面前,迟疑地站定,心中千言万语,当着外人的面竟不知从何开口。 贺娴邀功似的笑道:“秦大哥,大姐根本没看出来我们在演戏,我这次演得好吧?” 秦达的目光落在贺环身上,哪有功夫跟贺娴那个小屁孩说笑。 姜杏识趣地拉着贺娴往回走。 贺娴:“我不走,我还想听一听秦大哥到底想跟大姐说什么呢。” 姜杏:“小孩子家家,什么都听会害了你的。听话,咱们不听。” 贺娴像条泥鳅一样扭来扭去,“不嘛,我要听。” 姜杏:“回头我告诉你大哥哦,就说你……” 贺娴立刻停止扭动,乖巧地拉着姜杏的手,催她快走。 姜杏都被她反应之快给震惊到了,心说:今晚势必要把这事儿同贺咫说一说,他在自家妹妹眼里分明就是个冷血暴君,光听名字都能震慑住。 两人识趣地回了贺家院子。 远处路上有乡邻走过,秦达冲贺环道:“咱们到一旁说话吧。” 他指了指小树林。 小树林茂密幽深,素来是男女幽会的好去处。 贺环脸上发烫,摇了摇头,把怀里的鞋一股脑塞到秦达怀里,转身要走。 不料被秦达一把抓住腕子。 她用力挣扎,秦达这一次铁了心,绝不松手。 男人态度坚决,说出的话却万分温柔。 “我都要走了,你难道不想同我说几句道别的话?” 贺环:“我祝你一路顺风。” 秦达:“我不想听这些。” 贺环:“可我不能给你任何许诺,你放开我,让别人看到不好。” 秦达:“你不给我许诺,我可以给你许诺。总之,今天我绝不松手,你若不跟我过去,我便抱你过去。我不怕别人看到,甚至希望他们看到。只有那样,你才不会永远躲着我。” 贺环目瞪口呆,仰脸看他,终于被他满目坚毅给吓到了。 十年过去,眉梢眼角染上沧桑,可那双含笑的眸子却依旧清亮。 她恍惚间,仿佛回到十年前。 秦达捏着绣了“环”字的帕子,玩笑着问她:“贺家长辈给你取名‘环’字,可是存了圆圆满满之意?” “你长得这般好,以后必得夫君宠爱,一辈子圆圆满满。” 话犹在耳,可两个人早已历尽千劫。 贺环一时恍惚,喃喃地问:“秦大哥,这十年你当真一直惦念着我吗?” 她下意识的一句话,却把秦达问出了两眼泪花。 “你个没良心的,事到如今竟敢这么问。我倒要看一看,你的心到底是不是铁石做成的。” 秦达毫不犹豫抱起贺环,钻进了小树林里。 … 姜杏进门却没着急回东跨院,而是坐在院子里,留意着贺妍的一举一动。 贺妍跟马佩芳坐在中厅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闲话。 贺妍:“娘,你知道秦大哥为什么要走吗?” 马佩芳:“他又没跟我说过话,我上哪儿知道去。” 贺妍得意地一拍胸脯,“他跟我说了,私下里偷偷说的。” 马佩芳一惊,“真的?他跟你说什么了?” 贺妍笑得得意:“他说有人给他传信,让他回京城去。我问他是不是爵位之事要恢复,他点头默认了。他以后就要做千户了,娘,你说他走之前特意跟我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马佩芳拉起女儿的手,高兴的声音都劈了。 “真让咱们猜准了,他爵位恢复势必要娶个年轻漂亮的。可是,空口无凭,他可曾留给你什么信物?” “有”,贺妍羞答答取出一个信封,“他给我留了一封信,叮嘱我等他离开再看。” 马佩芳一把夺过,边拆边说:“他人都走了,现在就能看。” 拆完才想起来,母女俩大字不识一个,看着信纸上刚劲有力的字迹,只能干瞪眼。 姜杏正好从门前走过。 贺妍招手:“大嫂来得正好,帮帮忙,把秦大哥留给我的信,帮咱们念一念可好?” 姜杏假装犹豫。 马佩芳出来把人硬拉进去,信纸塞进她手里。 姜杏假装无奈,低头扫视一眼,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贺妍:“大嫂笑什么?” 马佩芳:“小年轻的定情书信,言辞暧昧些而已,也不至于这么笑吧?” 姜杏抖着那张纸,笑问:“二婶确定,这是定情书信?” 马佩芳意识到不妙,一把夺过去,“你不想帮咱们念就算了,没必要冷嘲热讽。” 贺妍心急如焚,奈何自己又不识字,正不知所措,贺娴突然跑出来,一把抢走马佩芳手里的信纸。 小丫头虽然懒惰,成绩却很不错。信上的字她都认得,一边跑一边念了起来。 第71章 浑身牛劲 贺娴念得磕磕绊绊,“第一势,并步点剑;第二势,独立反刺;第三势,仆步横扫… 贺妍突然顿住脚步,拧着眉头问:“不对,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贺娴指着信上的字:“没错啊,这些字我都认得,绝不会出错。” 贺妍气得跺脚,大喊:“秦大哥特意留给我的书信,怎么会写这些根本听不懂的东西?” 两人齐刷刷看向姜杏。 姜杏一耸肩,挑眉问贺妍:“秦大哥跟大姐两情相悦,痴恋多年,他都不曾给大姐留下书信,为什么要单独给你留书信呢?” 贺妍被问得面红耳赤,却不甘心道:“什么两情相悦,大姐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他?再说了,他们男未婚,女已寡,早就不般配了。我喜欢秦大哥,他也喜欢我,我们互通书信,有什么不可?” 马佩芳咬着牙扯她的衣服,示意她别乱说话。 那封书信显然并非定情之物,贺妍被人骗了。 别人都看出来了,偏贺妍转不过那道弯,梗着脖子非说姜杏姑嫂两个人捉弄她。 姜杏冲贺娴努了努嘴,“小妹,你把信上的内容念全,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 贺娴听话的高声读起来:“……此为太极剑法口诀。” 贺妍、马佩芳母女俩异口同声惊呼出声:“太极剑法?” 贺妍:“我一个女孩家,要什么破剑法口诀?” 她转头看马佩芳,猜出大概的妇人,气得脸色铁青,瞪一眼女儿,小声骂道:“笨死你算了。” 姜杏冲贺娴努努嘴。 贺娴继续念:“贺权、贺尘两个小兄弟缠了我好几日,让我教他们练习剑法。此前答应过,如今着急离开,无法兑现诺言,特把‘太极剑法’口诀默写下来,供你二人自行钻研。他日相聚,为兄自当亲自指导,弥补今日之遗憾。至于贺妍……” 信中终于提到了贺妍,她激动地冲过来,矮下身子问贺娴小妹妹。 “接着念,别停呀,秦大哥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贺娴:“至于贺妍,无需耍剑。” 贺妍皱眉,“没了?” 贺娴一耸肩:“没了!” 贺妍:“无需耍剑?我又不习武,耍什么剑?” 姜杏忍不住提醒:“剑和贱,同音不同意,二妹妹自行体会吧。” 她冲贺娴招了招手,小姑娘蹦蹦跳跳过去,两人牵手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贺娴才想起来,那张《太极剑法》还在自己手上,于是折返回去,塞进贺妍手里,叮嘱道:“这可是三哥、四哥的宝贝,二姐姐务必转交给他们。” 贺妍空欢喜一场,恨不得把那张纸撕碎揉烂。 她正焦躁烦闷,忽听姜杏柔声问候:“大姐回来了?” 贺妍抬头,就见贺环神色慌张匆匆从院中经过。 她一指贺环的裙子,好奇地问:“大姐,你裙子……” 别看贺环年龄最长,却最实诚。大概是心虚,她慌忙两手捂住裙摆,不等解释已经满脸通红。 姜杏:“大姐这条裙子很好看,花色淡雅,很衬你的气质。” 贺妍皱眉:“……怎么那么皱?” 贺环不理她,把垂落的发丝掖到耳后,继续往回走。 贺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贺环的脖子惊呼:“大姐脖子怎么了?怎么那么多包?” 贺环脸刷一下变得通红,支支吾吾道:“蚊子,蚊子咬的。” 贺娴紧皱眉头,“都秋天了,还有蚊子吗?” 姜杏拽着贺娴的胳膊,一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捂住了她的嘴。 再问下去,贺环又惊又羞,别再晕过去。 她问道:“秦大哥走了吗?” 贺环尴尬地点头,匆忙一指东跨院,逃也似的跑走了。 贺妍纵然再后知后觉,终于也明白了。 秦达用一封假书信安抚下她,却调虎离山把贺环叫出去告别。 贺环一脸羞态,褶皱的裙摆,脖子上的吻痕,所有的一切,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贺妍气得发疯,跺脚发了好一通脾气,让马佩芳给拉走了。 姜杏搭着贺娴的肩膀,两个人目送那母女俩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击掌。 贺娴:“大嫂真聪明,我都没跟你说明,你居然都猜透了。秦大哥说,咱们陪着演这一出,以后他跟大姐一定会感谢咱们的。” 姜杏:“感谢的话以后再说,下次再需要我陪着演戏,记得提前跟我说明白,否则万一演砸了,我可不负责啊。” 不知剧本做陪演,太难了。 她正出神,就听贺娴嘀嘀咕咕道:“也不知咬了大姐一脖子包的蚊子还在不在,我现在就去拍死它们。” 姜杏紧紧攥着她的手,忍着笑劝道:“首先,是他不是它们;其次,你不一定能追得上,就算追上了也绝对拍不死。听我的劝,还是算了吧。” 贺娴嘟着嘴抱怨:“没有一点办法吗?” 姜杏点头,“没办法。” 贺娴:“大姐好惨。” 姜杏:“如果我没数错,大概也就十个。一年一个,不算多。” 贺娴:“十个?臭蚊子居然咬了大姐十个包?不行,我必须去拍死它。” 十来岁的半大姑娘,一身反骨,浑身牛劲。 姜杏无奈松开她,“我知道你想出去玩,但是不许跑远,务必在你大哥回家之前赶回来,否则到时他问起来,我没法帮你遮掩。” 小心思被戳破,贺娴嘿嘿傻笑,所有条件都答应之后,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姜杏默默回了东跨院。 本想到北房看看贺环,见她门窗紧闭,想必在回味什么吧。 姜杏没去打扰,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百无聊赖找了本书看,没看几页便困得睁不开眼。 把书合上放到枕头边,索性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时,窗外彩霞满天,已经快到黄昏。 窗帘拉着,屋里昏暗朦胧,炕上还躺着一个人,仰卧平躺,手背搭在额头,遮住了眉眼,看不清五官。 姜杏刚睡醒,脑子有些木,一时竟觉得眼前的男人有点陌生。 她翻身面对着贺咫,望着他的侧脸出神。 “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是等着我的花样?” 贺咫闭着眼睛幽幽开口,嗓音说不出的浑厚慵懒。 第72章 别耽误我发财 空气中有淡淡的酒味。 姜杏:“你喝酒了?” 贺咫:“喝了一点。” 姜杏起身坐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听到你开门的声音?” 贺家院子大,东跨院住的人又少,为了安全起见,姜杏睡前把门栓插好,检查无误才睡的觉。 贺咫回来却没听到一点声音,难道跳窗户进来的? 贺咫睁开眼,清淡地笑了笑:“大概你昨晚太累,没休息好,刚才睡得有些沉。我怕打扰到你,用刀尖把门栓一点一点拨开的。” 姜杏有些担心。 “以后你到县里做函使,我一人在家怎么办?” 万一遇上个有脑子的飞贼,也会用刀片拨门栓,姜杏可如何应对? 贺咫想也没想,一指桌上。 姜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桌上放着两把铁锁。 贺咫:“我把外门和卧室门,都给你加把锁。回头你睡前拴好锁好,从外头就拨不开了。” 原来他什么都提前想到了。 姜杏松了口气,问:“你什么时候走?” 贺咫:“……明天。” 姜杏顿时僵住了,目瞪口呆望着他,一颗心冰冷潮湿,不停地往下坠。 她以为会给小夫妻十天半个月的分别时间,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突然。 贺咫不忍看她惊讶慌张的目光,一翻身伸臂抱住了她的腰,撒娇似的在她腰窝上蹭了几下。 “我也舍不得你,可上头有规矩,让尽快赶过去。” 姜杏:“……那个,我是不是得帮你收拾行李,我这就……” 她挣扎着要下炕,可贺咫没松手。 不光没松手,反而把两臂收紧,更用力地抱住了姜杏。 他的声音沉闷暗哑:“不用,回头我自己收拾。你乖乖陪我说会儿话就行。” 说什么? 新婚便要分别,小夫妻抱头痛哭,依依不舍吗? 虽然姜杏很想那么做,可理智告诉她,不许哭,更不许说舍不得。 她要笑着送贺咫去当函使,笑着鼓励他为了以后的日子努力打拼。 默了会儿,她突然说:“秦大哥走了。” 贺咫手臂微微一僵,嘴上却只是极其轻淡地哦了一声。 有震惊,貌似又在他的预料之中。 姜杏:“你早知道他要走?” 贺咫松开她,起身坐了起来。 他两手用力搓了搓脸,突然偏头看她。 目光幽深,像藏着什么重大秘密。 姜杏心尖颤了两下,问他:“莫非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贺咫点头,“我不瞒你,你听了也别害怕。另外,不要跟家里人说。” “什么事儿?” “朝中要变天了。皇帝病入膏肓,几位藩王蠢蠢欲动,九五之尊的位置,不知花落谁家。” 权势争夺,姜杏根本听不懂。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朝廷变化的细微末节,竟也会影响到她这样的升斗小民。 天高皇帝远,对于栖凤镇上的人来说,谁做皇帝都一样。 姜杏:“秦大哥回去,准备伸冤平反?” 贺咫嗯了一声,“他迟早要回去,只是可惜了大姐。” 姜杏一愣:“可惜什么?” 贺咫抱着脑袋,表情痛苦,“大姐那性子,你也看到了。他们已经耽误了十年,这一分开,以后……” 姜杏:“两人中午依依惜别,大姐送了他一双新鞋,他送了大姐……” 贺咫惊得目瞪口呆,手指头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谁依依惜别?谁送了谁鞋?” 之前秦达住在贺家,大姐避之不及,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爱莫能助。 贺咫以为,贺环铁了心守在贺家无心再嫁,万万没想到…… 姜杏两颊绯红,右手拢在嘴边,凑到贺咫耳朵边,小声道:“秦大哥跟大姐在小树林告别,大姐送了他一双自己新做的鞋,他送了大姐十个……” 后面的声音低如蚊蝇。 贺咫听着听着,噗嗤一声笑了,笑完咬牙道:“男人送这玩意最没诚意,以后他们成亲,一个百两,让他拿银子来补。” “一个百两?” 姜杏假装无意,扬了扬她细长白嫩的脖子。 说出来有些丢人,自从成亲后,她每次出门之前,都要在镜子前检查好几遍。 起初贺咫不管不顾,逮哪儿亲哪儿,衣领根本遮不住。 偏那会儿天气热,姜杏每天都发愁,总不能围着围巾出门。 百般无奈,她只能用脂粉遮盖。出门前再三检查,别人只要看她脖子一眼,她都要吓得心里一哆嗦。 后来再三抗议,贺咫有意识往下挪了挪,只在衣领能遮盖住的地方肆虐。 纵然如此,她脖颈上的红痕,新的压旧的,比贺环只多不少。 她跳下炕,走到镜子前,仰着脖子数,“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 贺咫跟过来,笑着从后抱住了她。 “别耽误我发财。”姜杏扭了扭身子,拿肩头轻轻一顶,想把无声微笑的男人给顶开。 贺咫站定,两臂稍一用力,便把人给扭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一时语塞,姜杏的呼吸,突然变得清浅急促起来。 “你好好表现,早些升官,争取早点把我接走。” 贺咫嗯了声,顺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不同于以往用力镶嵌式拥抱,这一次他抱得很轻。 “你不用数了,我这个人都是你的,我的银子,我的命,都是你的。” 姜杏嘟了嘟嘴,“银子可以,命我不要。” 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什么麻烦,你都要好好的,为自己活着。 后面这句,姜杏嫌弃太煽情,没有说出口。 离别的情绪一旦伤感消耗完之后,便只剩下疯狂。 这一夜,贺咫信守承诺,开发了新花样。 姜杏二选一,选了堂屋的书桌。 结束后,她扶着腰抱怨,硬邦邦硌得浑身疼。 贺咫:“早提醒你,木硬水柔,你偏不听,要不要……” 即将离家的男人,蛊惑着他心尖上的人,又去浴桶里折腾了一番。 腰疼果然得到缓解,唯独剩下满身疲惫。 姜杏睡着时,已经到了后半夜,以至于贺咫什么时候起身走的,她都没听见。 贺咫肩上斜背着一个包袱,装了一套换洗衣裳,轻手轻脚来到后院,准备谁也不惊动,悄然离开。 谁知,刚走到院子中间,就见贺老太太坐在中厅廊下的木椅上,正等着他。 第73章 见红 贺老太太冲他招手,“咫儿过来,我同你说几句话。” 贺咫小跑着冲过去,依偎在贺老太太脚边,满是心疼道:“祖母何必起这么早送我,左右三日就回来了。” 贺老太太干枯的手,在他发顶轻抚了几下。 贺咫的心,像是被什么刺到,突然尖锐地疼了一下。 明明他成亲之前,祖母忙着张罗他的婚事,身子还很硬朗。 短短一个来月,她眼见地瘦下去,脸色总是泛着青,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整个人病殃殃的。 大夫帮忙把过脉,只说她身子虚,需要静养。 补品也吃了,补药也吃了,可就是不见好。 而现在天色微明,她坐在冷风里苦等,也不知等了多久,一双手冰凉僵硬,越发让贺咫心疼难忍。 他两手紧紧捧着祖母的手,小心揉搓,贴在腮边,想帮她暖过来。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幽幽道:“昨夜梦到你父亲,后来便睡不着了。想起你今日要到县里做函使,我有几句话要交代给你。” 她说话颇费力,贺咫不忍心让她累到,忙说:“祖母放心,您的教导我都记住了。到了任上,多做少说,不攀附不依附,明哲保身,绝不让自己陷入危难之地。” 贺老太太艰难点头,“当年你父亲第一次到武所上任,才十九岁。多少有些年轻气盛,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人,而不自知。你如今二十六岁了,人情世故自是比他那会儿要懂得多些。” “祖母别说了,孙儿都懂。”贺咫起身,虚虚地抱住了贺老太太的肩膀。 晨风刺骨,吹得人眼睛疼。 贺咫用力眨了几下,才把那股湿意强忍下去。 干枯的两手紧紧回抱住了贺咫强壮的腰身,“我这几日想通了,你比你祖父、父亲都要沉稳靠谱,自然也不会走了他们的老路。你只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或不公,都要活着,活着才是唯一能为自己洗清冤屈的法子。记住了吗?” 贺咫松开祖母,重重点头。 贺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红锦缎绣的小葫芦挂件,系在贺咫的腰带上。 “里面装着平安福,是我特意从庙里求的,大师开过光的。保佑我的咫儿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枯枝一样的手,颤颤巍巍,极其认真地帮贺咫系好。 贺咫的两眼,再次蒙上水雾。 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函使而已,都算不上做官。 可在贺家祖孙心里,这是重新叩开命运的敲门砖。 不光对于贺咫,乃至对于整个贺家,都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贺环闻声赶来,见祖母和弟弟依依惜别,也在一旁陪着掉眼泪。 贺咫把祖母交给姐姐照顾,退后几步,扑通一声跪地,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他骑着踏雪一路向北,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 姜杏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身边空空荡荡,伸手探进被子中,隐约还有一丝他的余温。 贺咫昨晚就说过,自己悄悄地走,不用任何人送他。 毕竟是两人成亲后他第一次离家,姜杏本想送他出门的,奈何太累了,竟没有醒过来。 她蜷缩着身子,把被子满抱在怀里,用力嗅着被子上,属于贺咫的味道,好半天不愿松开。 洗漱好来到中庭,贺环正在忙碌,姜杏撸袖子便开始帮忙。 贺家的一切照旧,只是早饭时气氛不如往常那般活络。 贺咫和秦达都走了,贺凌把早饭端回屋里吃。 双胞胎也如霜打的茄子,闷头吃饭,连话都懒得说了。 吃了早饭,姜杏把给祖母炖的参汤送到房里,伺候着贺老太太喝下。 “你们以后别麻烦了,我这身子自己知道,喝再多的参汤也补不回来了。老参那么贵,留着给仪乔和你生孩子的时候用。” 姜杏脸一红,“我这边八字都没一撇,祖母不用想那么远。” 贺老太太笑了笑,“不管有没有一撇,你是贺家的媳妇,我便不能不顾。存下的老参还剩四根,四个孙媳妇一人一根,给你们头胎生孩子提气用。” 姜杏脸上发烫,心里也暖暖的。祖母嘴上的公允,果然不是空口许诺。 老人家心里惦记着贺家所有人,哪怕还没进门,都已经有了一席之地。 这样的老太太,谁会不敬佩。 姜杏伺候贺老太太用清水漱了口,扶她重新躺好,这才去了厨房。 贺环已经收拾好了,姑嫂俩一起往回走,刚到月亮门,就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扭头一看,贺凌气喘吁吁跑到了跟前。 姜杏:“是不是二弟妹出了什么事儿?” 贺凌:“她让我来找大嫂过去一趟。” 姜杏猜到了什么,叮嘱贺环几句,匆忙跟着贺凌去了西跨院。 进门就见韩仪乔端端正正坐在炕沿,正等着他们。 贺凌满脸紧张:“大嫂来了,到底什么事儿,这回总可以说了吧。” 姜杏上前坐到她旁边,小心翼翼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可是身子不舒服?” 韩仪乔抬眸,凄然一笑,“早上见了红。” 见红? 姜杏在脑子里飞速搜索,可她一个姑娘家,刚刚成亲一个来月,哪里知道对于一个孕妇来说,见红意味着什么。 贺凌同样懵懂,挠头问:“见红,是什么意思?” 韩仪乔面色尴尬:“流了好多血。” 这么一说,姜杏跟贺凌更紧张了。 姜杏:“那怎么办?用什么才能止血?我房里还有一些透骨草,可那是给皮外伤用的,你怀着身子,肯定不能用。” 贺凌六神无主,几欲哭出来,“见了红,是不是孩子就保不住了?” 屋里三个人,都很不知所措。 藏在外头窗根下偷听的马佩芳,猛一下站起身,顾不上磕疼的脑袋,炮弹一样冲了进去。 “什么时候见的红,多不多,你怎么不早说,竟还安安稳稳吃了饭才说。你差这一顿饭吗?如果孩子耽误了,你哭都找不到坟头。” 她是全场唯一生过孩子的女人,她有经验。 姜杏护住韩仪乔,给贺凌使个眼色。 贺凌把马佩芳往外拖,气急败坏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去瞧大夫,开保胎药呀。” 马佩芳没好气地教训儿子。 贺凌手忙脚乱准备骡车,姜杏小心询问需要带些什么东西,扭头一看,韩仪乔无力苦涩的笑容里,竟闪过一丝狰狞恨意。 第74章 软肋和利刃 姜杏上前拉住韩仪乔的手,小心问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做赌注。” 韩仪乔哼了一声,“当然不是真的,那只是……鸡血。” 姜杏松了口气,“那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办?” 韩仪乔:“还没想好,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六哥的肉铺,就在百福药店旁边,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证据。” 她眼神中仿佛燃着火,可表情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姜杏不知该怎么劝,无奈叹了口气。 韩仪乔轻抚着肚子,冷笑道:“我现在才知道,这孩子既是我被人拿捏的软肋,也是我手中坚不可摧的利刃,全看我怎么利用。” 姜杏心里紧张,问:“你想怎么利用?” 韩仪乔笑了笑,没有细说,只含糊道:“大嫂,你就瞧好吧。” 她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利用腹中的胎儿,对付恶男一家人。 隐约让人期待,甚至还觉得有些解气。 可细想之下,又觉得悲凉无比。 终究是一件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悲惨之事。 姜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想要安抚或者鼓励,可到头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贺凌风风火火冲进来,催促道:“仪乔,我都准备好了,咱们这就走吧。” 韩仪乔松开姜杏,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可是我肚子疼。” 贺凌眼中闪过心疼,想也没想,弯腰抱起韩仪乔,大步流星往外走。 马佩芳站在廊下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阴阳怪气骂韩仪乔是妖精,耍弄她的儿子。 韩仪乔搂着贺凌的脖子,得意地看着马佩芳。 贺凌对婆媳之争,视若无睹,他提前往车上铺了被褥,放瓷器一样小心翼翼,把韩仪乔放到车上,给她盖好被子,这才招呼姜杏上车。 马佩芳想要跟着去,一脚已经踏上车沿,又被贺凌给撵下去了。 “娘你在家做饭,照顾祖母吧。有大嫂陪着,仪乔的心情能好些。” 马佩芳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嫌弃,站在那里掐着腰破口大骂。 贺凌全然不在意,毫不犹豫启动骡车。 从贺家村到镇上,不过六里地。 贺凌回头看韩仪乔的次数,不下几十次。 村里的土路,难免沟沟坎坎,每次有颠簸的时候,他都会放慢速度,提前提醒韩仪乔做好准备。 姜杏默默看着,都有些怀疑,这跟韩仪乔嘴里那个吊儿郎当,逼人成亲的贺凌,是一个人吗? 不大会儿就到了镇上,贺凌带着韩仪乔直接去了百福堂。 坐诊大夫就是那日夜里,替韩仪乔把出喜脉的大夫。 “哪里不适,可说详细些。”大夫一边把脉一边询问。 韩仪乔垂着头,声如蚊蝇:“早上见了红。” 贺凌在后面补充,“出了好些血,鲜红鲜红的,好吓人。” 大夫眉头一紧,凝神又把了会儿脉,喃喃道:“脉象还算平稳,腹中胎儿应该无碍。” 贺凌一听,终于松了口气,高兴地差点蹦起来。 大夫:“开些保胎药先吃着,回家卧床静养数日,如出血不止,随时再来就诊。如情况稳住了,便可不予理会。” 贺凌高兴的什么似的,催促大夫快些开方子。 街上忽然嘈杂起来,夹杂着男人的怒吼,女子的哭声,乱糟糟让人心惊。 姜杏问:“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儿?” 贺凌搪塞道:“没什么大事,你们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去凑热闹。我去付钱抓药,咱们快点回家。” 他有意躲避,说完匆忙抓药去了。 姜杏跟韩仪乔互看一眼,准备等他离开后,去外面看看热闹。 大夫幽幽道:“真是作孽呀。” 姜杏一愣:“您说谁呢?可是我弟妹身子不太好?” 大夫摇头,“我说的是肉铺的六哥,作孽啊,害死人了。” 韩仪乔两眼放光,忙问:“还请大夫给我们说一说,那六哥到底是如何害人的?” 老大夫眯着眼睛,往前探了探身子,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他呀,拿姑娘的清白大做文章,帮人结孽缘牵红线。你们说,他这么做是不是在害人?” 韩仪乔脸色突然变得刷白,藏在袖笼里的手,不停地发抖。 姜杏觉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也跟着乱起来。 她故作不知,说:“还请大夫说详细些。” 大夫:“外头传言,如果有男子看上漂亮姑娘,提亲人家不答应,他又坚决想娶回家,就找六哥帮忙。六哥收了银子,会密谋在姑娘单独外出时,让那男子借故靠近。回头他们便到处造谣,说姑娘失了清白,闹得人尽皆知。” 姜杏皱眉,“还有这等事?” 大夫气得啧啧咂舌,“我也是第一次听闻。你说,这不是害人是什么。清白于一个姑娘家,那可是第二条命。有些姑娘承受不住,只能委屈下嫁。有些坚决不屈服,远走他乡。也有……” 他叹了口气。 姜杏听的一身冷汗,这套路不正是当初韩仪乔经历过的吗。 她在桌下暗暗握住了韩仪乔的手,用力捏了捏。 姜杏胆战心惊,又问:“也有怎样的?还请大夫把话说完。” 大夫一努嘴,“也有外头那样的,不甘心,一怒之下到六哥肉铺大门口悬梁自尽,以死自证清白。” 姜杏跟韩仪乔皆是一惊,齐声问:“姑娘死了?” 大夫十分惋惜,“死了。十七岁的年轻姑娘,漂亮着呢,就这么被他们给逼死了。姑娘爹娘不甘心,跑到六哥肉铺门口讨说法,不光说法没讨到,还被他养的那些人打伤了。这不外头正闹呢嘛。” 韩仪乔一听,蹭一下站了起来。 姜杏忙去扶她,两个人踉踉跄跄冲向门口。 大夫后知后觉,在身后高喊:“这位小娘子,你已经动了胎气,可千万别那么激动,也别跑那么快,回头失血过多,孩子会保不住的。” 见红本就是假,韩仪乔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阻。 她和那位以死自证清白的姑娘,何尝不是一个人。 她的灵魂,早在屈服于流言蜚语准备下嫁贺凌时,已经死了。 而她现在,这副被贺凌践踏过的肉身,不光属于自己,更属于那位以死明志的姑娘。 这世上,只有女子才能真正帮助女子。 韩仪乔仿佛听见自己身上的血流,如细小溪流,逐渐汇集到了一起。 汹涌澎湃的海浪,拍打着她的心尖。 报仇! 我要报仇! 第75章 娇娇 郑老六四十来岁,杀猪卖肉,已经有三十多年。 他外表凶悍为人霸道,逐渐垄断了栖凤镇卖肉的生意,人称六哥。 他的肉铺位于镇上最繁华的地段,占据了整整三间铺面。 此时正是上午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三间铺子一字排开,三张丈余长的桌子摆在门前,桌上放着数扇猪肉。 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围着围裙,挥舞着砍刀,正忙碌。 肉案前的空地上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衣。 两人身上都有血迹,坐在地上向行人哭诉。 老妇人:“我们晚年得女,五十头上才生的娇娇。家里只她一个闺女,长得如花似玉,别提多好看了。娇娇今年十七,提亲的把门槛都踏破了。我们虽穷,却从不指着女儿的婚事挣钱,一心想替她找一个可心的郎君。可是……” 她越说越伤心,掩着嘴哭起来。 老汉接过话头,继续道:“镇西的曹员外使人来提亲,娇娇听说他家儿子是个提笼遛鸟的纨绔,说什么都不肯答应。我们夫妻便一口回绝了。没想到,曹家不死心,想出歪招,找到郑老六,让他用那龌龊的法子,逼我们就范。” 老汉气得满脸通红,咳嗽起来。 老妇人继续道:“立秋那日,娇娇跟小姐妹到镇上买水粉,一时贪玩,跟伙伴走散了,不成想竟被曹家少爷堵住。那人问她叫什么,娇娇没理便跑走了。就这样,竟传言我家娇娇同曹家少爷有染,私定终身,珠胎暗结,一盆又一盆的脏水泼向我家闺女。” 老汉气的拍地,指着天说:“我们娇娇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就这么被污蔑。我们不甘心,一个一个追问,到最后都说那些谣言出自郑家肉铺。我们跑来找郑六理论,他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便把我们打发了。娇娇气不过,偷偷跑来找他理论,他对我闺女言语轻佻,极尽污蔑。娇娇她还小,才十七呀,哪儿受过这等气。当晚便吊死在郑家门前了。可她到死都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可怜的女儿啊,死得这样冤,这样惨。” 老妇人挣扎着爬起来,冲到肉铺前,破口大骂:“郑老六,你黑心肝,欺负年轻姑娘,你坏人名誉,造谣抹黑,逼迫姑娘嫁给不喜欢的人。你丧良心,必然要遭报应。” 老汉也跟着骂:“你逃不掉的,我们已经走访了十多个姑娘,她们都指责你收黑心钱,帮人逼婚。受伤害的姑娘已经有十多个,而且我们手里已经有了证据,只等县衙老爷巡察时,便要拦街告状。我们绝不会让娇娇白死,更不会任由你继续坑害别的姑娘。” 老妇人:“郑老六,你个狗东西,必须给我女儿偿命。” “闺女没了,我们也活够了,要死一起死,我跟你们拼了。” 老汉弯腰弓背,踉踉跄跄就往肉铺里冲。 没走几步,几个黑衣大汉迎了出来。为首的那人五指张开,蒲扇大的手掌扣在老汉头顶,稍稍一用力,便把老汉直接推了回去。 老汉踉踉跄跄,退了半丈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众人左右散开,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眯着眼睛走了出来。 他便是郑六。 “哪里来的老乞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来我铺子撒野,也不扫听扫听,我郑六是何许人也。” 有狗腿帮腔,“六哥心善,不愿跟你们两个老东西计较。识相的赶紧滚,再晚一步,可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有人嘬着牙花子,撇嘴道:“这两个老帮菜可不经打,上次我只动了动手指头,那老太太就躺地上动不了了。” 说着话,那人一把抓住老妇人的脖领,把人提了起来。 “上次挨打不长记性,今天又来给六哥添堵?再不走,可别怪我们不给你们留活路。” 老太太被迫踮着脚尖,脖子被衣领勒着,根本喘不上气来。 呼救的声音,变成艰难的喘息,发出濒死时斗气一样的声音。 听得人心头一阵一阵发紧。 “你们这帮无赖,痞子,为虎作伥的玩意儿,放开我老婆子。” 老汉还未冲到跟前,已经被人拦住。 “你这老东西,走路小心点,别像上次一样被自己绊倒,再把剩下那两颗门牙给磕掉了。” 那些人齐声大笑起来。 围观的众人指指点点,敢怒不敢言,一时间竟没人敢站出来,替两位可怜的老人说句公道话。 如果贺咫在,姜杏会毫不犹豫站出来阻止。 可贺咫到县里去了,她跟韩仪乔只是两个弱女子,自保都很难,如何锄强扶弱。 贺凌虽然作陪,却是六哥那边的狗。 他必然不敢站出来帮忙。 姜杏正犹豫,就见韩仪乔上前一步,大喊一声住手。 娇娇弱弱的姑娘,平常说话轻声细语,此时身体里像是藏着雷霆万钧。 她阔步走上前,指着那人厉声喝道:“放开她。” “你是谁,凭什么……” 有人偏头递话,那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郑家娘子啊。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你让放人,那咱们就放人。” 那人手指头一松,老妇人软绵绵跌坐在地上。 韩仪乔忙把老妇人扶起来,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姜杏凝思片刻,扭脸跑去搬救兵。 韩仪乔把两位老人护在自己身后,凌厉的目光看向郑六。 郑六眯着眼睛,一脸猥琐笑意,“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贺家弟妹呀。这里的闲事不要你管,回家好好养孩子去吧。” “听说,你跟贺凌签了婚书,聘他为夫?你要是有这嗜好早说呀,哥哥要是早知道,也不会拱手把你让给贺老二。” 那些人都是泼皮无赖混不吝,黑话黄话,臭烘烘脏兮兮,一起往外冒。 韩仪乔死死盯着郑六,咬牙切齿骂道:“郑六,你个王八蛋,不得好死。你等着,作恶多端必自毙,老天爷总有一天收了你。” 在栖凤镇上,敢当面大骂郑六的人,目前为止韩仪乔算是独一份。 郑六作恶多端,自然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男人,更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男人。 他瞬间暴怒,大骂道:“我看你这个女人活腻歪了。看在贺凌面子上,让你几分,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心狠手辣,谁的脸面都不给。” 韩仪乔救下的老夫妻,心存不忍,冲上前把她护在身后。 郑六一手一个,把两人推向一旁。 韩仪乔脸上毫无惧色:“当初贺凌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帮他污蔑我的清白。” 郑六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韩仪乔轻蔑一笑:“希望有朝一日,公堂对簿时,你还能笑得出来。” 第76章 义气老鸨儿 乡野之地远离官府,普通百姓即便遭遇不公,想要击鼓鸣冤也是一件难事。 再加上强龙难压地头蛇,大多数人选择打落牙齿和血吞,暗自吃了闷亏,不作声张。 郑六还是第一次遇见像娇娇和韩仪乔这样的姑娘,一个始终不低头,一个即便已经吃了亏,嫁了人且怀了孕,还敢把旧事翻出来找他算账。 郑六凶悍的样子收敛了几分,换做一副语重心长的虚伪嘴脸。 “你已经成了亲,贺凌又待你那么好,那就好好地生孩子养孩子,过你们的小日子,别跟着这俩老东西凑热闹。我可不是贺凌,见色起意,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豁出去性命也要把你娶回家。把我逼急了,才不管你姓韩还是姓贺,统统给老子滚一边去。到那时候,后悔的还是你。” 韩仪乔突然笑了,“行啊,让我别闹也成,你把当初收贺凌的银子,给我还回来。” 郑六眼珠子转了两圈,笑了,“贺凌没给过我银子,我同他从无交易。” 韩仪乔:“你以为,他没有跟我交代,我就敢贸然找你来要钱?” 郑六气得咬牙,暗骂:就知道这小子色心迷眼,迟早会卖了大家。 他突然收起笑容,撇嘴道:“怎么劝都不听,你当真要跟我闹?” 韩仪乔:“我们只求公平公允,怎么叫闹事?” 郑六叹了口气,晃了晃他粗短肥硕的脖子,突然抬脚,朝着韩仪乔的心口便踢了过去。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姜杏隔着一丈多远,都能感受到。 她大喊住手,急速往前冲,已然来不及。 韩仪乔身娇体软,何时见过这等粗暴无礼之人。 她吓得愣住,连躲都忘了躲。 说时迟那时快,贺凌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一把推开韩仪乔,借力打力,推着郑六转了一圈,把一记窝心脚的力道给卸掉。 郑六瞥贺凌一眼,拍了拍手,满是嫌弃,“你小子到底行不行,娶回家的婆娘,该打就得打,该骂就得骂。在炕上,你让她骑你头上去,咱们也管不着,到了外头可没人惯着她,再敢胡说一句,别怪我连你的面子也不给。” 郑六劈头盖脸教训贺凌,因为心虚,贺凌只想赶紧带着韩仪乔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于是,心头窝着火,脸上却不得不陪着笑。 “六哥息怒,别跟女人一般见识。我这就带她走,马上走。” 他扭脸拉起韩仪乔的手,拖着她就要走。 韩仪乔奋力甩开,冷幽幽地问:“贺凌,当初你娶我,也是给郑六送了银子,用这龌龊的法子,逼我就范的吧?” 贺凌身子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一般,动也没法动了。 他努力咧了咧嘴,可脸上表情像是被冻住,笑得比哭还难看。 “娘子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我都知道了。”韩仪乔神色平静,“你卸甲回来,正月十六把战马卖掉,共得六十两。聘礼是祖母给的,酒席是家里办的。你送我的胭脂水粉衣裳等,合计有个二三十两。余下三十两,无迹可查。而你如今,身无分文,捉襟见肘,今日看病拿药的钱,还是从聘礼中取用的,对不对?” 贺凌没想到,她看似冷情,对什么事儿都不关心,对家里的钱财更是不管也不问。 可她心里明镜似的,竟把他手里的银钱算得清清楚楚。 围观人群中议论纷纷。 “三十两?郑六做这一桩坏事,竟要收三十两?” “这买卖合算,比杀猪卖肉可来钱快多了。” “青峰岭的土匪,杀人越货,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没这个挣得多。” …… 被揭了老底的郑六,恼羞成怒,暗暗使个眼色。 他手下那些人,团团把贺凌、韩仪乔、姜杏和那对老夫妻齐刷刷围住。 “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儿你们敢断我财路,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他一挥手,那些人一拥而上,就要大打出手。 贺凌伸开双臂,把韩仪乔牢牢护在自己身后,眼眶泛红,低声哀求:“六哥息怒,我贺凌皮糙肉厚,任打任骂,求你放了我娘子和我大嫂。我娘子刚怀了身孕,胎气不稳,经不起折腾啊。” 郑六:“孩子都怀不好,那就回家躺炕上孵蛋去,跑我这里闹腾,你们还有理了。” 他誓要给韩仪乔一个教训,对贺凌的哀求丝毫不动容,挥一挥手,那帮爪牙们,狞笑着围了过来。 姜杏见状不妙,吹了声口哨。不大会儿,李珠儿带着翠红楼里的众人围拢了过来。 “我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李珠儿拨开人群闯进来,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这个,又瞧瞧那个。 “哟,这不是贺函使的娘子嘛,你怎么……”她一双杏眼转了两圈,看向郑六。 “六哥眼拙,竟没认出这位娘子?” 郑六只听过贺咫的事迹,却没有结交过,自然也不会认识姜杏。 李珠儿语气夸张:“堂堂贺函使,破获梨花寨灭门大案,亲手缉拿真凶的人。前几日又协助赵廷尉剿匪成功,深得廷尉大人器重。请功的文书已经递上去了,封赏不日便到,以后连刘亭长都得高看他一眼。郑六,你敢得罪他的娘子,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 她磕一个瓜子,呸了一声,抬眼打量郑家那三间肉铺,啧啧两声,“将来函使大人怪罪下来,你这肉铺可就保不住了。不过正好,兑给我吧,回头我重新洗刷干净,开个脂粉铺。这地段、这客流,保准能挣大钱。” 郑六虽然霸道,到底没有靠山,一听说“函使大人”四个字,已经有点头皮发麻了。 刘亭长早就说过,贺家老大绝对是个人才,此时再听李珠儿连蒙带吓唬的这番话,心里便打起了鼓。 “今儿有人求情,饶你们不死,识趣的赶紧滚。” 既然他放了话,爪牙们闪开一条道,把那五人放走了。 韩仪乔捧着肚子,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贺凌跟姜杏搀扶着她,重又回了百福药堂。 那对老夫妻叹口气,相扶相携着离开了。 看热闹的人也如鸟兽散去。 郑六偏身问身边的爪牙,“函使是个什么官儿?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一人说:“估计是个大官吧,像指挥使,节度使,不都是朝中大员嘛。” 另一人说:“前几天还看见贺家老大光着膀子在地里干活,这么快就成朝中大员了?函使,函使,别就是个送信的吧。” 郑六一听,气得咬牙,暗暗握紧了拳头。 第77章 迟来的靠山 韩仪乔坐在椅子上,蜷缩着身子,微微喘着粗气。 贺凌蹲在她脚边,紧张地问:“可是觉得哪里不舒服?难道……又见红了?” 他目光下移,惹得韩仪乔大囧,忙抻平裙摆,把自己遮严了些。 她以为贺凌会恼羞成怒,没想到他平静得出奇。 “我当众揭了你的底,难道你一点都不生气?” 第一次,她在贺凌面前说话有些心虚。 贺凌垂眸,盯着她的脚尖默了半晌,抬眼时却带着微笑,“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眼下你身子最重要。况且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明明很爱生气,每次她不理他,或者故意气他,都能让贺凌瞬间抓狂。 韩仪乔甚至已经觉得,她可以很好地拿捏贺凌的情绪。 知道说什么话,用什么语气,能让他高兴暗爽,更能让他狂怒暴走。 她推断此时的贺凌应该处于盛怒之下,或者像以前一样,忍受不住脾气,甚至动手。 可是他没有,他脸上甚至挂着微笑。 韩仪乔心里开始疑惑,不安地望着贺凌。 刚才她的举动,无异于捅破了天。郑六绝不会善罢甘休,不光会报复贺凌,甚至会为难整个贺家。 大姐那么善良,大哥大嫂那么恩爱,三弟四弟那么暖,还有年幼的贺娴小妹,古灵精怪那么可爱…… 如果郑六暗算他们,怎么办? 韩仪乔越想越后悔。 当时不该一时冲动站出来,公开跟郑六为敌的。她应该搜集证据,然后报官,出其不意给郑六来个迎头痛击。 言以泄败事以密成,道理烂熟于心,可当时愣是没忍住。 现在细思极恐,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贺凌却像无事发生一样,甚至比平常更淡定从容。 他起身去请大夫,重又帮韩仪乔把了脉,确认没有大碍,这才放了心。 “大嫂,你照看好她,我去套车。咱们这就回家。” 他边说边匆匆往外走,却被人拦住。 “不用了,仪乔我会接走,不再跟你回贺家。” 一个中年男人从贺凌身边匆匆走过,快步走向韩仪乔。 从面无表情到满脸堆笑,他只用了一个抬眸的工夫。 “我的小姑奶奶,你没事吧?身子可有大碍?当真是吓死我了。” 韩阕点头哈腰,对韩仪乔万分紧张,百倍讨好,不像是个父亲,更像是个仆人。 “一听说你跟郑六起了冲突,我鞋都没穿好,就飞奔赶来了。小祖宗,那孙子没把你怎么着吧。” 韩阕丝毫不顾忌药堂内还有其他人,直接破口大骂:“郑六那孙子,敢惹我家小姑奶奶,他的好日子到头了,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反应很反常。 姜杏记得,韩仪乔曾跟她说过,当初韩阕以他三个幼子的安危要挟,逼迫她嫁给贺凌。 如今却跑来扮演慈父?其中必定有鬼。 姜杏冷眼看着,心里不由疑窦丛生。 韩仪乔对韩阕的出现,视若无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韩阕讪讪,询问贺凌:“大夫怎么说的?” 贺凌拱手道:“大夫已经把过脉了,说动了胎气,开了几副保胎药,回家静养即可。” “胎气?”韩阕的声音尖细,像宫里太监发出的,“小姑奶奶,你怀孕了?” 韩仪乔嗯了声,抬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韩阕急得直跺脚,“早不怀,晚不怀,怎么偏这个时候怀上了呢。” 韩仪乔冷笑着掀开眼皮,一记眼风扫了过去。 “这是我个人的事儿,与你不相干,轮得到你在这里感叹早晚吗?” 韩阕自知失言,重重拍了自己的嘴好几下,讪讪陪笑,“也是,只是……算了,这些都是后话,以后再想办法。你人没事就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跟上头交代。” 他哈腰做个请的姿势,笑得神神秘秘,“我的小姑奶奶,咱们这就走吧。” 韩仪乔一愣,“去哪里?” 韩阕满脸烂笑,附到她耳边,低声道:“上头着人来接你了,咱们熬出头了。” 韩仪乔脸上的表情,从冷漠、震惊、狂喜……瞬息万变。 姜杏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如此丰富多变的表情。 原来印象中的冰山美人,只是没有遇见触动她心弦的事情,一旦遇见了,冰山美人脸上也会有灿烂的笑容。 “真的?”韩仪乔双唇发抖,切切望着韩阕。 “当然是真的,来人就在外头等着您呢。” 韩仪乔喜极而泣,捂着脸哭起来。 姜杏听得一头雾水,脑海里闪过韩仪乔以前跟她说过的话。 “我终究是要走的。” “离开这个龌龊之地,回到本该属于我的地方。” …… 以前以为她只是在抱怨,因不满贺凌,不满这桩婚姻,而随口说的赌气话。 没想到竟是真的。 姜杏愣神的工夫,韩仪乔转身一把抱住了她,抱着抱着竟呜呜咽咽哭起来。 姜杏猜了半天哑谜,准备问个清楚。 她推开韩仪乔,正色问道:“二弟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谁来接你了?你要去哪里?” 韩仪乔又哭又笑,一个字都不说。 韩阕上前,横眉冷目呵斥姜杏:“你谁呀,轮得到你来问吗?” 姜杏对这个土王爷,实在没有一丁点好感。 她忍着厌烦,行了一个万福礼,自我介绍道:“我叫姜杏,是贺咫的妻子,贺凌的大嫂。我同仪乔虽是妯娌,却很投缘,断没有害她的心思。她既然要走,总该说清楚去哪里,投奔谁,也好让贺家的长辈们放心。” 韩阕撇了撇嘴,不耐烦道:“啰嗦,以前算计我家小姑奶奶,还想攀亲戚,别做梦了!我们走~” 他拉起韩仪乔就走。 贺凌冷眼看了好半天,自然不甘心就此放他们离开。 他上前一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岳父大人,你带我娘子去哪里?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没有我点头,谁也不能带她走。” 韩阕一听,顿时抖擞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还有脸问,当初要不是你伙同郑六,对我们耍阴招,小姑奶奶何至于委屈嫁给你?今儿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第78章 凤女归朝 韩阕的气势来得十分突然,就好像穷人乍富般,目空一切,得意忘形。 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那会儿他见了郑六,恨不得把腰弯到土里去,甚至在贺家,也素来是客客气气的。 可是今天,他好像找到了靠山,栖凤镇的一切,都不被他放在眼里了。 迟来的父爱,多少让人匪夷所思。 贺凌看一眼韩仪乔,作揖的动作又加深了些。 “我知道岳父看不上我,可娘子腹中已经怀了我的骨肉。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分离吧。” 韩阕冷着脸,咬牙切齿道:“怀孕了又怎样,照样和离休夫。以后这孩子留不留,都由我们说了算。你若想拿孩子要挟,趁早死了这条心。” 栖凤镇再偏远,起码的人伦道德还是有的。 执意把怀孕的女儿带回娘家,逼迫小夫妻和离,在乡邻眼里,可是大大的恶人,会被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 可韩阕,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他最大。 贺凌很快意识到,韩家发生变故了。 愣神的工夫,外头进来两个人,举止高雅,穿着考究,远远地看一眼韩阕,瞪了瞪眼睛。 目光落到韩仪乔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双双哈腰行礼,极尽谦卑。 也没听说韩家有什么权贵亲戚,这些人哪里冒出来的? 贺凌正思索,被韩阕一把推开。 “好狗不挡道,赶紧滚开。仪乔以后再不会回你们贺家,再敢纠缠,格杀勿论。” 韩仪乔被他拉出药堂大门,扶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镶金贴银,十分奢华,以前在栖凤镇从未见过。 二三十个护卫分为两列,个个威武雄壮,骑着高头大马,护送着马车离开。 贺凌不甘心,准备上车去追。 姜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人拦住:“别追了,即便追上,人也带不回来。”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带走?”贺凌声音忍不住发抖。 姜杏尽力安抚:“你别着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贺凌声音如狮吼:“还有什么办法?他们分明是要把她带离栖凤镇。一旦走出去,以后想要再找到她,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姜杏暗暗有些庆幸。 如果可以脱离这桩让她痛苦的婚姻,何尝不是一种新生。 只是不知这新生,需要用什么样的代价去换取。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人生也是一样,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必然要用另一样去换。 此时砒霜,彼时蜜糖。 谁又能说得准,自己能一辈子厌弃或者喜欢,同一样东西,或者同一个人呢。 人生总在变幻。 姜杏阻拦贺凌,多少存了帮韩仪乔脱身的私心。 贺凌六神无主,急得眼眶泛红,突然抬头问:“韩阕那个老东西,不会是准备卖女求荣吧?” 这事儿不稀奇,历朝历代,不胜枚举。 “他攀附上一个朝廷权贵,不惜拿已经出嫁的女儿去讨好。如果真是这样,我怎么办?” 贺凌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掉进火坑,我得去救她,不管刀山火海都得救她。” 贺凌自言自语,简直有些疯魔。 姜杏宽慰他,“仪乔的脾气,你该了解。她被人按头嫁了一次,已是极限,断不会任人摆布,踏错第二步。” 贺凌分明不信,“她一弱女子,不愿意又能怎样,根本逃不脱狗男人精心布下的陷阱。” 可见他是真的被逼急了,连自己一起骂。 当初如果不是精心布下陷阱,如何能够把大美人娶回家。 可纵然娶回家,依旧焐不热她的心,到头来终究一场春梦了无痕。 现在的贺凌又悔又怕,痛彻心扉,心肝欲裂。 可他双拳难敌四手,即便跟过去,也无法近身。 他当过兵,打过仗,那些护卫一看就是练家子,身手了得,皆在他之上。 如果大哥在就好了。 贺凌突然这么想。 姜杏喃喃道:“我觉得,即便要走,仪乔也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我们回家静静等着吧。”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姜杏就是笃定,韩仪乔柔弱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古板守旧的心。 … 韩宅。 韩仪乔刚刚坐定,屋里已经跪倒一片。 为首的那人高声唱喏:“指挥佥事鲁胜,奉命接南康郡主回京。” 众人齐呼:“请南康郡主回京。” 韩阕的老婆田氏缩在墙角,惊得目瞪口呆,见他跟着进来,一把把人拽过来,急切地问:“南康郡主?她真的是郡主?” 韩阕一脸得意,“那还有假。” 田氏拧眉不敢相信:“她怎么能是郡主呢,她不是你闺女吗?如果她是郡主,那你呢?难道你真的是王爷?” 田氏一脸惊喜,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做王妃了。 韩阕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喟叹道:“她是真郡主,我是假王爷。” 田氏不可置信,急切问:“你不是她爹吗?难道有假?” 韩阕一耸肩,指一指自己的脸,又指一指韩仪乔,压低声音问田氏:“你看看她那张闭月羞花的脸,再看看我这张小眼咔嚓的脸,要是真父女,那才是真的天方夜谭呢。她是我捡的,在十五年前的上元节灯会上捡的。” 田氏惊得破了音,“你捡了个孩子,为什么不给人还回去?还自称是你闺女,养了这么多年?而且,你怎么就知道,她是郡主,是皇家之后?” 提起旧事,韩阕也是无奈,挥了挥手,“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如今她家里找来了,咱们把人还回去要紧。只是……” 他望了望韩仪乔的肚子,发愁地抓了几下头发。 南康郡主,寿王的亲孙女,五岁时逛灯会被坏人掳走。 一路辗转,遗落民间。 如今,凤女归朝,既非完璧,肚子里又揣了个小的。 寿王一家认不认,还在两可。 韩阕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得意得太早了。 皇家若是因此震怒,他第一个跑不脱,这颗脑袋怕是不够砍啊。 韩阕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正害怕,忽听韩仪乔开了口。 “鲁佥事,在走之前,我有几件事要做,还请劳烦你帮我。” 第79章 风光回首 郑六那样的地头蛇,欺负普通百姓,像碾死一只蚂蚁般随性。可当他真的踢到铁板时,立刻吓得屁滚尿流。 鲁胜带着娇娇的父母,拿着他们搜集到的证据,甚至还有签字画押的证言,质问郑六是否认罪。 满脸横肉的男人,止不住地发抖。 “我有罪,我认罚,求青天大老爷给指条明路,放我一条生路。” 郑六跪地磕头,不停地哀求。 鲁胜眯了眯眼睛,抬脚把抱着他大腿的男人踹翻在地。 “既然你求我,那我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你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吗?” 鲁胜掸了掸裤腿,仿佛生怕郑六的霉运沾染到自己身上。 郑六一脸茫然,试探着问:“……贺凌的娘子?土王爷的女儿?” 鲁胜呸了一声,啐了郑六满脸。 “什么土王爷,那位小姑奶奶,是寿王殿下嫡亲的孙女,出生时便被万岁爷御封的南康郡主。” 郑六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从小在栖凤镇长大的姑娘,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皇家贵女? 鲁胜扬了扬下巴:“皇家血脉,自然不会混淆,你不明白的事儿多了,老子需要一件一件都同你解释吗?” 指挥佥事,正四品的京官,来到栖凤镇这样的山窝窝里,那就是天一样的存在。 鲁胜半抬眼皮,仰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南康郡主的身份,那可是千真万确,绝对错不了的。到了奈何桥,王婆问起怎么死的,你实话实说就是了。” 他一脸淡笑,仿佛郑六的生死,在他眼里不过是吃喝拉撒的小事儿。 郑六面如死灰,悔恨交加。这一回,他是绝对活不成了。 娇娇那样的姑娘,他就算弄死十个八个,都不带怕的。 因为他知道,那些姑娘没靠山,顶多父母不甘心找他来闹一闹,要么把人吓走,要么稍微花一点银子,便能把事情了结。 一个年轻的姑娘,在他眼里也就值个一二十两银子。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被他坑害的姑娘里边,竟然有位郡主。 郑六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于是,厚着脸皮跟鲁胜商量,能否保全家人。 鲁胜两手搭在腰带上,虚虚地冲东方拱了拱手。 “郡主仁慈,特意交代咱们,祸不及家人。作恶者伏法,便可结案。” 郑六挣扎着站起来,说回去换件衣裳就随他们离去。 结果这一去,就再没出来。 不大会儿,郑家人出来哭告,说郑六畏罪自杀,自缢身亡。 鲁胜二十七八岁,并非第一天当差,也断不会被郑六糊弄。 探过鼻息之后,又让县衙的仵作亲自开膛破肚验了尸身,这才结案。 在他的监督之下,郑六身边的爪牙,也被一网打尽。 赵廷尉亲自带队,把那些人关押起来。 栖凤镇人人拍手称快,南康郡主的威名眨眼之间,传遍乡野。 贺家村也不例外。 人们围在贺咫家门口,期颐跟南康郡主见上一面。 贺咫穿过人群,迈进大门,就见贺家众人或坐或站,表情不一地围在中庭。 姜杏诧异地迎了出来。 “不是说三天才回吗?”她接过贺咫递过来的包袱,把人往里让。 “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赵廷尉的人回去都传疯了。我在官舍无事可做,与其忧心忡忡,不如回来看一看。” 他抬头环视一圈,小声问:“二弟呢?” 姜杏努嘴,顺着她的目光,贺咫在中庭角落里,看到蜷缩成一团的贺凌。 “你先喝点水,吃些东西吧。”姜杏提议。 贺咫摇了摇头,径直走过去,在贺凌身旁坐下。 这个时候不需要说什么,只用静静聆听就好。 贺凌抬眼看了一下,见是贺咫,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大哥也是听了传言,特意赶回来的?” 贺咫:“……事已至此,不见得就是坏事,你想开些。” 贺凌:“她怎么会是郡主呢?她自小在栖凤镇长大,怎么会……” 贺咫:“纠结这些毫无意义,人的经历不能只看表面。” 贺凌:“就算她是真郡主,被接回京城,那我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仅仅半天而已,贺凌满脸郁色,下巴泛起青茬,苍老了十岁。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一副惶然无措的样子。 巨大的身份差异,像突然压过来的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贺家今天准备的晚餐,没人有兴趣吃,空摆了半天,又撤了。 姜杏弄了个热毛巾帕子,递给贺咫,看着他擦了手脸,又递过来一杯热茶,这才又去忙别的。 贺凌看着姜杏忙碌的身影,羡慕得不行。 “她要是像大嫂这样多好,知情识趣,温柔小意。” 贺咫白他一眼,暗道刚才就不该心疼他。 “总把人横着比,首先这一步你就错了。俗话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人再强,总有比不过别人的地方。如此一来,即便你娶回家一位九天仙女,到最后也觉得稀松平常,不过如此。” 贺凌脸一热,忙解释:“大哥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贺咫:“当初我见姜杏第一眼,就认定了她。以后不管我面前站着谁,都入不了我的眼。我想你也该如此,如果认定了韩仪乔,不管她是乡野村女,还是皇家贵女,你待她的心该是一样的。此番变故,你若认为是鸿沟,不想跨越过去,那自此一刀两断,你们各归各位。若你始终放不下她,那便鼓起勇气,追着她的脚步而去。” 贺咫拍了拍他的肩膀,“牛郎织女的故事,之所以感人,是因为牛郎自始至终不曾放弃。别人的意见只是参考,选择权在你。”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贺家众人着急忙慌迎了出去。 暮色之中,一队黑压压的车马,浩浩荡荡,朝着贺家而来。 刘亭长带路,鲁胜骑马走在最前边,韩仪乔偷偷撩开轿帘往外看。 熟悉的村落,透着陌生的气息。 众乡邻立在路旁,仰望着她,个个陪着笑脸。 以前她是神经兮兮土王爷的女儿,没人正眼看她。 此时她是高高在上的南康郡主,人人想要攀附结交。 远远地,她望见了贺老太太被人搀扶着,立在大门口翘首期盼。 韩仪乔眼眶一热,放下轿帘,用力稳了稳心神。 马车停稳,鲁胜高声道:“有请南康郡主下车。” 有人殷勤地打起车帘,冲她做个请的手势。 韩仪乔缓步下车,站定在众人面前。 第80章 撕毁婚书 随行的嬷嬷已经帮韩仪乔梳洗打扮过了,满头珠翠,华服着身。 虽然眉目如初,清冷的气质跟以前如出一辙,可变了衣装的韩仪乔,就像换了一个人。 贺老太太艰难跪地请安,“民妇携家人,拜见南康郡主。” 贺家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贺凌呆愣愣站着没动,直到贺权、贺尘两人一左一右强拉着他,才把人按在地上。 路旁看热闹的乡邻,也跟着跪倒一片。 韩仪乔忙上前扶住贺老太太,“祖母身子不好,无需见外,快起来。” 身后的随行嬷嬷掩嘴咳了一声,小声提醒,“规矩如此,郡主以后慢慢习惯就好。您只说‘免礼,起来吧’就行了。” 贺妍没见过世面,低着头跟马佩芳嘀嘀咕咕,说韩仪乔摆谱一类的话。 贺老太太瞪了她两眼,方才把那母女阻止。 她在京中住过数年,自然知道皇权大如天的道理。 韩仪乔略显拘谨,小声道:“大家免礼,快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 贺老太太侧身让出一条道,比了比手道:“郡主,里边请。” 韩仪乔推脱了两句,耐不住贺老太太坚持,两人这才并行进入贺家大门。 贺家人尾随其后,刘亭长殷勤地跑前跑后,鲁胜着人看守大门,把交头接耳看热闹的人群,都撵到了三丈开外。 接下来要商量大事,自然不能让别人偷听了去。 贺家中厅,灯火煌煌,亮如白昼。 贺老太太跟韩仪乔,并排坐在上首的位置,其他人或坐或立,皆在下首。 贺老太太拘谨地做了个请的姿势,“郡主,请喝茶。” 韩仪乔接过贺环递上来的茶盏,仰脸冲她笑了笑。 贺环垂首不敢看她,碎步退了下去。 韩仪乔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在桌上,环视一圈,寻找姜杏的身影。 姜杏同贺咫站在一起,不争不抢,立在全家人最后面。 她深陷泥潭的时候,姜杏跑前跑后,绞尽脑汁助她脱困。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万人都想攀附的权贵,可姜杏却只遥遥地看着她,比以往都要疏离。 韩仪乔不知道姜杏身上的淡定从容,本该如此。还是因为她夫君是贺咫,受他影响才会这样。 幽幽目光落在贺咫身上。 他正低头跟姜杏说着什么,俯首帖耳,神情专注。 韩仪乔只觉得双眼刺痛,视线微转,撞上一道炙热霸道的目光。 打从她下了车,贺凌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不曾挪开半分。 该来的躲不掉,韩仪乔挺直了腰,准备切入正题。 她转身面向贺老太太,低声道:“今日变故,想必大家也听说了。我是来同大家告别的,感谢你们这些日子对我的关照。” 马佩芳紧挨着贺老太太,不等韩仪乔说完,陪着笑脸忙道:“一家人,互相关照理所应当,贤儿媳何须外道。你这就要回京嘛?等安顿下来,是不是就派人来接我们一家进京?不瞒你说,我活了一把年纪,都没有离开过栖凤镇,突然要见识京城的繁华,好怕自己不适应。” 明明早上出门时,她还是一副掐腰大骂的恶婆婆样子,如今满脸堆笑,点头哈腰,一口一个“贤儿媳”,分明已经开始表演善良婆母体贴儿媳的戏码。 贺妍跟着奉承:“咱们都是一家人,二嫂不用这么客气。等你生了小侄子,我来替你带孩子,保管不会累着你。” 母女俩一唱一和,说的话让贺家人脸红。 贺老太太抱歉地看着韩仪乔,叹了口气,“骨肉团聚,实乃大喜,老身携全家,恭喜郡主全家团圆。” 韩仪乔点头,“谢过贺家老太君。” 称呼一变,贺老太太心里咯噔了一声,她已经猜到韩仪乔大张旗鼓回来的目的。 微微叹了口气,抬了抬手,“郡主有话直说吧。” 韩仪乔:“……关于我跟贺家,想就此做个了结。” 贺凌一听,拨开贺权、贺尘两兄弟,直接冲到韩仪乔面前。 “了结?如何了结?” 他满面涨红,情绪激动。 鲁胜上前挡在他面前,睨他一眼,轻飘飘道:“这位便是贺二爷?” 只一眼,便把贺凌鼓起的勇气,尽数戳破。 她身边的侍卫,都是如此高高在上,很难想象她的祖父、父母等亲人,那些被皇权浸润的贵胄,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必然看不上他一丁点。 贺凌忍不住垮塌了腰身,垂头丧气道:“大人可以了结,孩子呢?你肚子里尚未成型的骨肉,又该如何?” 鲁胜上前一步,代韩仪乔答道:“韩阕说,你同郡主的婚姻有欺瞒。依照律法,算不得数。我们不追究你的责任,已是善心大发,识趣的就该跪地磕头,谢郡主不杀之恩。贼子狗胆,竟敢造谣什么腹中骨肉,坏我们郡主的名声。来人,把他拉下去,重责十杖,以儆效尤。” 挎着横刀的侍卫,上前拉扯贺凌的胳膊,这就要把他架出去打板子。 “娘子,你倒是说句话呀。”贺凌的怒吼带了哭腔。 他不怕打板子,可是韩仪乔的冷漠,让他从内到外通身发寒。 韩仪乔张了张嘴,十分为难。 随行嬷嬷小声劝道:“郡主金尊玉贵,这等小事,自有下人们处置,不需您操心。” 以前的韩仪乔,无数次奢望,在她感到无助的时候,能有人站出来替她说句话。 如今愿望达成,不需她开口,自然有人维护她,替她发声。 可为什么心里感觉酸酸的呢? 贺老太太:“那件事儿,本就是贺凌错了,老婆子我管教无方,替他认错。既然要打板子,我愿意同受。” 她扶着拐杖站起来,“这通板子领完,郡主同我们贺家,就算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了。” 本该是韩仪乔主动提及,却被贺老太太抢了先。 韩仪乔知道,这是在给她台阶下。 心里不由一酸。 她摆了摆手,“今日并非公堂,只说恩怨,不谈责罚。” 鲁胜忙道:“既然郡主发了话,杖责免了。正好刘亭长也在,不妨做个见证,撕毁婚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甚至都不曾提到和离。 因为和离必有文书,有文书便是婚姻的证据。 显然,寿王一家对这桩婚事极其不满,只想毁灭证据,就像从不曾发生一样。 鲁胜冲贺凌挑眉,道:“贺家二爷,劳烦把婚书取出来吧。” 贺凌定定望着韩仪乔,突然大笑起来,“这就是你回来的目的?我以为……” 韩仪乔抿唇瞧向别处,避开他的目光。 随行嬷嬷轻咳一声,耐着性子提醒:“若是聪明人,就趁着上头尚未动怒,及早放郡主自由。若是耽搁了,引来雷霆震怒,别说你们小小贺家,就是我跟鲁大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贺凌还想再说什么,被贺老太太怒喝骂道:“不争气的东西,婚前耍奸佞,婚后耍无赖,如今该放手时,又拖泥带水。你若再敢说一字一句,此后便不是贺家儿孙,祸福自担,与我们再无半点牵连。” 字字句句戳进了贺凌的心窝。 他咬牙回屋取来婚书,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粉碎,转身跑出贺家大门。 韩仪乔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贺咫。 第81章 暗恋乃人之常情 随行嬷嬷顺着韩仪乔的视线看过去,疑惑的目光,落在贺咫跟姜杏牵在一起的手上。 她面露不悦,小声提醒:“郡主,咱们该出发了。” 韩仪乔不理会,鼓起勇气,扬声道:“我同大哥有几句话说,还请行个方便。” 所谓行个方便,意思十分简单,她要同贺咫单独谈话。 贺咫上前一步,垂首道:“以前你我是大伯和弟妹,以后是郡主和平民,无论何种身份,都不宜单独交谈。有什么吩咐,郡主不妨直说好了。” 贺咫的拒绝相当直接坦白,丝毫没给韩仪乔留面子。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不死心。 “大哥人品贵重,文武双全,以后入京必然可堪大用。我只是想……” 贺咫:“郡主谬赞,贺某不过平平无奇之人,从不敢再生出其他非分之想。” “难道你从未想过替祖父、大伯报仇雪恨?” 韩仪乔此话出口,惹得随行嬷嬷跟鲁胜双双紧张起来。 随行嬷嬷忙纠正:“郡主此话差矣,旧案大案自有尺度,何容后人随意诟病。” 鲁胜也劝:“这话在贺家村说一说,暂且无妨。以后断不能再提,万一被人抓住把柄,在言官面前摆弄是非,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明哲保身的道理,韩仪乔怎会不懂。 她只是想以此刺激一下贺咫,诱他入京罢了。 没想到,贺咫依旧神色平淡,“过去的恩怨,贺某不想再提。我如今成了亲,只想一日三餐,四季康健,别的什么都不想提。” 贺咫这样的性子,韩仪乔之前早就领教过。 他卸甲回乡那日,尚未到家,韩仪乔便同他偶遇过。 那日她在路旁拾柴,意外撞见一只饿狼,吓得她花容失色,扭头逃跑。 饿狼饥肠辘辘,紧追不舍,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破空而出,射入饿狼眉心,方才救下她。 她作揖道谢,偷眼打量救命恩人,只一眼,便被他清冷正派的气质给吸引。 她暗暗打量贺咫,却不料自己被一旁的贺凌偷偷打量。 自此埋下祸根,直到她上元节落水那晚,心慌意乱中,听到旁人高唤贺公子。 她又惊又喜,黑灯瞎火之中,以为救她的人是贺咫,竟答应他前来提亲。 不料,转天见到的人竟是贺凌。 她出尔反尔,说什么都不答应。 孰料六哥等人造谣污蔑她的名誉,韩阕又是个脾气暴躁之人,内外逼迫,她有口难言,不得已答应了这桩亲事。 看上了哥哥,却不得已嫁给弟弟,这样让人大跌眼镜的内情,她藏在心里,谁也不敢告诉。 可是,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人人敬仰的南康郡主。 虽然他也成了亲,有了伉俪情深的娘子,可韩仪乔依旧不死心。 她以为诱贺咫入京,拿前途做交换,他总该动心。 天下的男人,没几个能抵挡得住权利的诱惑。 孰料,贺咫对她更加冰冷。 韩仪乔转头看向姜杏:“大嫂,我有些话想同你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贺咫握着姜杏的手,紧了紧。 姜杏偏头看向贺咫,似是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韩仪乔突然笑起来,“大哥,我同大嫂说些女人之间的私密话,这都不允吗?” 众目睽睽,贺咫有口难言。 姜杏见他为难,附在他耳边,小声劝道:“她就要入京,大约只是想同我述说一下离情。夫君大可放心,我有分寸。” 姜杏上前,两手叠在腰间,冲韩仪乔行了个万福。 “郡主有何交代,直说便可,民妇洗耳恭听。” “我们借一步说话。” 韩仪乔起身,径直迈向东跨院。 姜杏不得已跟了过去,把人让进了东厢房。 韩仪乔目光在书架上流连,拿起一本翻两页,在贺咫所做的备注旁注目半晌,依依不舍合上,再拿出一本来继续如上动作。 姜杏心里一丝酸涩,弯弯绕绕,蔓延开来。 “郡主,这下可以说话了吧?”她冷声提醒。 韩仪乔脸一热,把书卷放下,坐到桌旁,冲姜杏比了比手,一副反客为主的口气:“你也坐。” 姜杏遂在她对面坐下。 姜杏对她,怜悯有之,同情有之,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还有过惺惺相惜之情。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韩仪乔冷落贺凌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贺咫。 这让姜杏感到十分恶心。 韩仪乔感受到了姜杏的冷落,可有些话她此时不说,以后怕都没机会了。 韩仪乔:“你在嫁给大哥之前,心里可曾装了别的男子?” 姜杏一愣。 韩仪乔立时像是发现新大陆,一副暗恋乃人之常情的表情。 姜杏:“嫁给他以前,心里装了别人又如何?难道这就是你婚后跟贺凌关系不睦的理由?” 韩仪乔脸色涨红,为自己辩解:“如果不是贺凌耍手段,我断不会嫁他。” 姜杏挺直腰杆,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如此看来,你对他们兄弟两个,还是不了解啊。” 韩仪乔气结,“可我比你先认识他。” 姜杏抬眸轻笑,“这种事儿有论先后的嘛?” 韩仪乔哑口无言。 姜杏:“我了解他,如果是他想要的,不择手段也会抢到手。如果不是他想要的,即便硬塞到怀里,也会嫌弃地推出去。如果他有攀附的心,刚才你抛出橄榄枝,他自然会接。如今他未吐口,我自然无法代他做决定。” 话已至此,貌似没有再纠缠下去的理由了。 韩仪沉默了会儿,讪讪道:“大嫂误会了,我并没旁的意思,只不过是体恤贺家儿郎的艰辛,希望能帮一把而已。既然你们无心,算我自作多情。咱们就此别过,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她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姜杏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心惊肉跳。 原来自己身边,竟然一直暗藏着一个虎视眈眈的人。 枉费她之前还同韩仪乔亲近,以为同为贺家媳,该互相帮助。 终究还是自己太单纯。 所幸,贺咫提早发现,并未给她机会。 韩仪乔登车行了很久,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随行嬷嬷递了手炉过来,她身子微动,刚准备去接,忽觉小腹一阵闷痛,身下一股热流涌出。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行嬷嬷惊得大呼起来。 “出血了……郡主出血了……” 第82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韩仪乔走后,众人散去,贺家人各自回房。 贺咫迈进东厢房,第一件事儿便是烧水。 姜杏坐在桌旁,看着他的背影,出了会儿神,搬着板凳坐到他身旁。 一道高大的身影,旁边是一道纤瘦的身影,并排在一起,却又没有靠在一起。 两人一动不动,只是默默地坐着,双双望着灶膛里的火苗出神。 “她同你说了什么?”贺咫头也没回,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试探着问。 姜杏托腮望着火苗愣了会儿,才道:“……没说什么。” 贺咫:“那你怎么像换了一个人?” “有嘛?”姜杏笑了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偏头看着贺咫,“大概对于她的身份和离开,有些感慨吧。” “羡慕她?” 姜杏嗯了一声,“有一些吧,咸鱼翻身,草根逆袭,这样的好事儿谁都想发生在自己身上。说不羡慕是假的,但是……” “但是什么?”贺咫望着姜杏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脸蛋,扬唇笑了笑。 姜杏认真想了想,“但是祸福相依,得了多少利,就得拿相应的去交换。天降大贵,不见得就是好事。” 她耸了耸肩,一副别人福祸与我无关的表情。 贺咫:“你倒是看得开。” 姜杏一耸肩:“看不开又当如何,难道纠结羡慕,自己的日子也不过了吗?” 她始终清醒,贺咫有时候甚至怀疑,他的小妻子是不是谎报了年龄,这样豁达,真的只有十九岁吗?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始冒泡,贺咫愣了半晌,突然说:“咱们还是尽快搬到县里去吧。” 姜杏一惊:“为什么这么突然?都走了,祖母怎么办?” 贺咫:“如果祖母答应,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如果……咱们总不能长久分开。夫妻本是同林鸟,就该夜夜宿在一起。” 他怕夜长梦多。 更深的担心,没好意思说出口。 韩仪乔最后几句话,无疑给贺家兄弟之间埋下隐患。 贺咫从未对韩仪乔起过非分之想,可他不敢保证,贺凌像他一样,能始终保持理智。 徒留姜杏在家里,总是危险。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贺咫刚刚起床洗漱,就听外头传来贺权焦急的声音。 “大哥醒了吗?” 贺咫开门迎了出去,“一早慌慌张张,发生了何事?” 贺权:“二哥昨晚一夜未归,我爹娘都急疯了,让我过来问问,该怎么办?” 贺咫想了想,“你先回去,我收拾停当速速就来。” 贺权转身,撒丫子跑走了。 姜杏在叠被子,隔窗听到了兄弟俩的对话,等贺咫进来换衣裳的时候,她惊讶地问:“二弟不会跟着韩仪乔进京了吧?” 贺咫系扣子的动作一怔,他了解贺凌,知道他外表粗犷,心眼极小,不是个拿起的放得下的人。 韩仪乔一走,于他来说,无异于迎头一棒,这一关能不能挺过去,谁都难说。 贺咫:“但愿不会,他不识字,不懂变通,空有一身蛮力,如何进京?况且……他不敢。” 最后三个字,到底还是存了偏见和轻视。 话音未落,贺权去而复返,在门外喊道:“二哥回来了。” 贺咫:“可有受伤?可有醉酒?” 贺权:“大哥真神,二哥喝得烂醉,被老四发现睡在小树林里,刚刚把他背回家,身上有血迹,倒是没有生命危险。” 贺咫看向姜杏:“透骨草还有吗?” “有,熬好的药汁还有很多。”姜杏说着,忙去给他找。 贺咫接过药罐,叮嘱她:“你留下收拾,我过去就行。” 姜杏嗯了一声。 毕竟是叔嫂,脱衣上药得避着些。 贺咫跟着贺权去了西跨院,还没进门,就听见贺凌醉话连篇。 “我没醉,我清醒着呢。我还得去看仪乔,她怀着孕,不能动怒。她那小身板,经不起一点折腾,否则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了……” 贺臣津和马佩芳守在炕沿,急得团团转。 马佩芳咬着后槽牙,骂道:“为了她伤心难过,不值当。就算她不是郡主,你也留不住她,那小妖精心野着呢,迟早会跑的。眼下她走了正好,我再托媒婆给你介绍几个黄花大姑娘,回头咱们就下聘,年前让你再当一回新郎官。” 贺凌睁开猩红的双眼,“娘胡说什么呢?再娶?不,我才不呢。我这辈子就认准她韩仪乔了,其他女人,我谁也不要。” 马佩芳劝不动,雨点般的巴掌,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你好好清醒清醒,不是你要不要人家,是人家不要你了。你要还是个男人,要么追去京城,赖上她,黏上她,她做郡主,你就做郡马。咱们也能沾你的光,当上皇亲国戚。你要没那份狠心,就忘了她,再娶个媳妇,生儿育女过日子。少在这里喝得烂醉,气我们。” 马佩芳窝了一肚子气,都撒在贺凌身上。 贺权、贺尘忙上前把她拦住。 贺凌趴在炕沿,一动不动,嘴角在滴血。 贺妍吓得晃着他的身子大叫:“二哥,你没事吧,别是被咱娘打死了吧。” 她这一喊,屋里众人纷纷悬起了心。 贺凌挥了挥手,吼道:“你们都出去,我想静一静。” 马佩芳气没消,又骂:“静什么静,还不都是因为你见色起意,给咱们惹下的麻烦。早知道她是郡主,你就该待她好些,拿她肚子里的孩子做文章,好歹让她不能这么轻易地脱身。如今倒好,人家扭脸走了。咱们鸡飞蛋打,被贺家村人笑话一辈子。” 有些人黑白颠倒,什么时候都能无理搅三分。 贺咫叹了口气,使个眼色,贺权、贺尘识趣地把马佩芳跟贺妍拖了出去。 “二叔,这里交给我吧。” 贺咫坐到炕沿,手里托着一罐透骨草熬好的药膏,一把掀开贺凌的衣裳。 贺臣津不忍细看,摆摆手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堂兄弟二人。 贺凌后背一片血肉模糊,大多都是皮外伤。 贺咫找了干净帕子,打湿之后给他把伤口擦拭干净,又一点一点上了药。 贺凌咬着牙,一声没哼。 贺咫:“行了,每日换药,坚持三五日,应该就能结痂。” 他起身擦手,头也没回,幽幽道:“你这迟来的深情,倒也没必要。左右她已经离开,根本看不到。” 贺凌抬起脸,嘴角滴血,神色哀伤:“连你也觉得我在做戏?” 粗壮的汉子,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第83章 疼媳妇不丢人 贺咫抬手在贺凌的肩头拍了两下,叹了口气。 “是不是演戏,已经不重要了,你得往前看。” 贺凌趴在炕沿,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儿,委屈地缩成一大团。 “她怎么那么狠心,说走就走,连一句话都不给我留。” “她本来身子就弱,之前已经见了红,这一路颠簸到京城,孩子肯定……” “看着娇弱,可她的心最狠,成亲后我把心都掏给了她,可怎么也焐不热。” “她之前说,五岁时才到栖凤镇落脚,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既然是寿王的亲孙女,走丢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没人找过来?” …… 贺凌满脑子疑问,喋喋不休,像个怨妇。 “你要是实在放不下,那就去找她吧。”贺咫的提议依旧淡漠。 “京城卧虎藏龙,我这样的粗人,就算跟过去,又如何活下去?到时候越发让她嫌弃。” 贺凌还算有自知之明。 一句追妻千万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贺咫:“重要的不是她嫌弃不嫌弃你,起码要让她看到你的真心。就算以后再也不能在一起,垂垂老矣之时,回想起故人旧事,你不会后悔、懊恼和自责,这才是追过去的意义。” 贺凌愣住,半天没说话。 贺咫坐在炕沿,身子微微后仰,两臂撑在身后,斜睨他一眼。 “如果你没勇气,以后就不要再提起她了。虽说夫妻一体,总归你欠她的多。” 贺凌嗯了一声,像是彻底被他劝好了。 贺咫:“我决定去县城赁房子了,不日就要把阿杏接走。” 贺凌惊得目瞪口呆,“祖母同意了吗?你们走了,这个家跟散了有什么区别?” 贺咫眨眨眼,不置可否。 贺凌:“仪乔走了,我的小家散了。你们再搬走,家里冷冷清清,祖母肯定承受不住。再说,咱们住在一起这么多年,你怎么能说搬就搬?” 贺咫:“我不在家里,阿杏在贺家就没有意义。” 贺凌目瞪口呆:“她一个孙媳妇,伺候祖母,照顾一家吃喝,这就是她的意义。” 贺咫踹了他一脚,踢在他划伤的后背。 贺凌龇牙咧嘴闭上嘴,没再继续抱怨。 贺咫:“这就是韩仪乔离开你的原因,自始至终,你都没把她当成真正的媳妇。在你眼里,她是祖母的孙媳妇,二婶的儿媳妇,三弟四弟的嫂子,甚至她肚子里怀的孩子,在你眼里都是贺家人。唯独,你没把她当成你的私有。” 贺凌撇嘴,“我的银子都花在她身上了,还想怎样?” 贺咫:“银子归银子,心归心。男人疼媳妇,这两样缺一不可。” 贺凌嘟囔:“说得那么高深,好像天底下只有你会疼媳妇。” 贺咫:“疼媳妇又不丢人。随着时间推移,大家会散,小家也会长成大家。能陪在你身边,替你分担风雨的,只有媳妇。” 贺凌刚刚愈合的心,又被狠狠戳了一刀。 他厌烦地摆手,“你说的道理我不听也不懂,但我就是不同意你们搬走。” 贺咫:“你不同意无所谓,反正我们已经决定了,我只是过来通知你。” 贺凌梗着脖子乱吼:“祖母也不会同意。” 贺咫笑了,“……那你也太小看祖母了,我赌她老人家绝不会反对。” 贺凌:“打赌?” 贺咫:“赌什么?” 贺凌:“……如果你赢了,头三个月赁金,我给你出。” 贺咫:“一言为定。” 早饭时候,贺咫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提出要带姜杏搬到县城去住。 没想到,第一个赞成的人,居然是贺老太太。 “你们年轻,正是闯荡的好时候,想要出去做一番事业,我们该高兴才是。当初你二叔开布店时,我给了五十两银子做本钱。如果阿杏开药店,我也拿出五十两,给你们做本钱。” 贺凌:“祖母,您为什么不拦着?大哥大嫂搬走了,咱们家多冷清。” 贺老太太瞪他一眼,“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儿再说吧,贺咫比你有分寸,他的事儿你别管。” 贺凌讪讪闭了嘴。 贺环小声问姜杏:“你们真的准备开药铺吗?” 姜杏重重点头。 贺环满眼羡慕,“如果本钱不够,我也可以入股。等以后赚了,每个月分我些红利,权当我给自己养老投资了。” 姜杏毫不犹豫,点头说行。 贺娴也跟着凑热闹:“等我长大了,可以去大嫂的药店帮忙吗?” 姜杏笑着许诺:“当然可以,你好好学习打算盘,将来我让你当掌柜。” 贺娴高兴地拍手,“大嫂真好,到时候我做掌柜,保管让你的药店越做越大,以后分店开遍天下。” 大房这边其乐融融,二房那边唉声叹气。 马佩芳剜贺凌一眼,小声骂道:“吃吃吃,你还有脸吃饭,媳妇都留不住,笨死你算了。” 韩仪乔在的时候,马佩芳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一走,马佩芳便把火气都撒在了贺凌身上。 不在乎谁挨骂,重要的是,马佩芳这个恶婆婆,始终觉得自己是对的。 贺凌受不了挤兑,放下筷子,起身回屋了。 马佩芳扭头看向贺权、贺尘。 双胞胎递个眼色,双双捧着大海碗,呼噜呼噜把粥喝完,顾不上擦嘴,一人拿起两个杂菜饼,塞到怀里就往外跑。 贺权:“我们俩今天进趟山,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贺尘:“趁着还没到冬天,猎些野味儿囤起来。你们慢慢吃,不用送,我们自己走。” 小哥俩走远了,才凑一起咬耳朵。 贺权:“二嫂走了,大嫂也要搬到县城去。咱们家天要塌了。” 贺尘:“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快马加鞭,把二嫂追回来?二嫂留下,大嫂也不会走。” 贺权抬手在贺尘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傻啊,二嫂可是到京城去当郡主,咱们两个凭什么拦着人家?再说了,踏雪是大哥的,家里那几匹大黑骡,跑不了长途。” 贺尘哎呦着躲开他的巴掌,捂着脑袋发愁,“那怎么办?咱俩也不能天天借口去打猎躲山里吧。眼看着冬天到了,到时候大雪封山,咱俩可怎么办?” 贺权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笑了。 贺尘摇着他的胳膊,恳求道:“你肯定想出好办法了,快说。” 贺权一脸得意,扬了扬下巴:“那你叫声三哥听听。” 第84章 够味,是个男人 贺尘耿直嘴硬,自己跟贺权只隔了一炷香的工夫落草,却要一辈子屈居为小。 他本就不服气,长这么大很少叫贺权三哥。 这次不知怎地,痛痛快快叫了三哥,眼巴巴看着贺权,等着他的好主意。 贺权:“大嫂、二嫂都走了,家里再添两个儿媳妇不就好了。回头让咱娘张罗给咱俩相亲,下月过定,年前成亲,家里不就又热闹起来了嘛。” 贺尘一听,眼睛一瞪,用力推了一把,差点把贺权推个大跟头。 “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就咱娘那脾气,当初怎么待的二嫂?忘记了。与其娶人家姑娘进来受罪,不如咱俩打光棍,寒冬腊月进山打猎,来得更痛快。” 贺尘径直往前走,根本不为所动。 贺权小步追了上去,“咱们也二十了,迟早要娶媳妇。” 贺尘:“要娶你娶,反正我不娶。” 贺权:“你这傻小子,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女人?” 贺尘:“没有!”说完扭头看向贺权,指着他的鼻子点了好几下,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好啊,你竟敢偷偷想女人,你可别跟二哥学,不走正道,将来害了人家姑娘。婚姻就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大哥那样按着规矩来。二哥自作聪明,以为耍点小手段,就把人家姑娘拿捏住了,到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他自己。你可不能学他。” 贺权惊讶地咂舌,“没想到,你平常看着憨厚老实,跟个傻子似的,讲起大道理来,一套又一套。” 贺尘:“你才傻呢,你跟二哥看着猴精,实则傻得冒泡。” 他牵出一头大黑骡,装上马鞍辔头,背上弓箭,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权愣了一瞬,忙骑骡追了过去。 贺家经过一系列变故,貌似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日子。 贺咫借着休沐没有回村,在县城找房子。 从南城到北城,从东城到西城,看了不下三十套,也没找到一个可心的宅子。 这是他看的第三十一套。 “这宅子您绝对喜欢,屋子不大,院子不小,且赁金适中,最适合小夫妻居住。最要紧的是,房主不一般。” 牙郎巧舌如簧,满脸堆笑。 贺咫推开门环视一圈,把各个屋子都检查一遍,心里很满意。 他故作严肃,并未表现出来,漫不经心地盘问:“房主怎么个不一般?” 牙郎嘿嘿笑着,压低声音道:“您要是决定租赁的话,自然就告诉您了。要是不准备租赁,说多了恐怕惹麻烦,还是不说的为妙。” 牙行做的两头买卖,牙郎们一个个心眼比藕上的洞洞还多。 贺咫以为,这不过是他的说辞罢了,为的是把宅子租赁出去。 站在堂屋的廊下远眺,晴空万里,天高云淡,想着以后他跟姜杏夫唱妇随,贺咫心情大好。 窗前一棵老树,枝桠虬结,看着有些年头了。 贺咫问:“这是一棵什么树?” 牙郎一怔,忙道:“杏树,贺官人要是不喜欢,回头跟房主商量商量,伐了就是。” 他做牙行多年,其中一些门道,自然是懂的。 有人迷信风水,不愿家中栽植杏树,认为“树旺人不旺”。 没想到贺咫却说:“留着吧,我娘子名字里有个杏字,想来有缘。等明年春暖花开,院中有杏,屋里有杏,也是一番美景。” 牙郎一听,高兴地拍手叫好:“贺官人疼娘子,以后必定官运亨通。我做主,佣金给您减一百钱,算作我给您跟夫人的乔迁贺礼。” 对于牙郎的奉承,贺咫也没放在心上。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准备到牙行去签文书。 等着牙郎锁门的空档,隔壁传来妇人呵斥新采买小丫鬟的声音。 贺咫皱了皱眉。 牙郎忙解释:“这家少爷刚中举,只顾着读书,尚未成亲,老夫人买个丫头在少爷房里伺候。” 他挤了挤眼,未说出口的话,贺咫也听懂了。 有些人家怕通房丫鬟爬床邀功,带坏了主子,常苛待她们。 牙郎又道:“虽然吵闹些,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况且那位新举子,才华横溢,要是来年金榜题名,别说左邻右里,就是整条街都跟着沾光。将来您家的小少爷,捎带着也受文曲星庇护,说不定以后也能当状元呢。” 牙郎的嘴,死的都能被说成是活的。 贺咫便没再纠结,爽快交了赁金和佣金,把房子定下来。 第二天下了值,他拎着水桶过来打扫。 院里有水井,打了两桶水,他撸起袖子忙得热火朝天。 忽听院门吱扭一声被人推开,一个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你就是新租客?”来人是个女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左右打量,“哟,收拾得真……” 当她目光落在贺咫身上时,瞠目结舌,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收拾得……真帅啊……” 虽是女子,她色心外露,毫不遮掩。 贺咫下意识拢了拢衣领,冷下脸来,“私闯民宅可是大罪,识趣地赶紧离开。” 那女子不答反问:“听牙郎说,你是新上任的函使?” 贺咫转身避开,不准备回答。 那女子追过来,仰脸笑着问:“多大了?成亲了吗?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啊?” 她那副神态和语气,活脱脱一个女流氓。 贺咫长到二十六岁,第一次被人调戏,不由得火冒三丈。 啪的一声,把抹布扔进盆里,他冷着脸往外赶人:“贸然闯进别人家里,问东问西,算是什么东西。这里不欢迎你,马上给我出去。” 女人盯着他的脸,笑得神秘,“你都不问一下,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识相的赶紧走,别等我拿扫帚赶人,到时候丢人的可是你。” 女人不光不恼,还有点开心:“够味,是个男人。” 贺咫脸发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被眼前的女人气的。 他斜眼打量那人,目测三十多岁,身形发福,穿一件石榴红的襦裙。 梳着姑娘发髻,珠翠插满头,夕阳下闪着光,像一个行走的灯架。 有钱、未嫁、性格泼辣,这样的女人不好惹。 贺咫忍下怒气,挑了挑眉,语气不悦地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房东啊,牙郎没跟你说吗?” 女子一脸兴奋,不住地往贺咫身上靠。 第85章 故人相逢 幸亏她是房东,如果换做其他人,贺咫早就把人扔出去了。 因为有利益牵绊,才给她几分面子。 没想到,她竟然蹬鼻子上脸开染坊。 贺咫可不想惯着她。 他身正不怕影子歪,不怕她百般纠缠,可明日姜杏便要搬进来了,以后这个色房东隔三岔五往家里跑,只怕要搅得夫妻之间生隔阂。 他懊恼地扶着额头想办法。 当初牙郎只是说房东没空,由他代签,贺咫便没有多想,谁知道竟惹出这么一桩烂事。 怎么办?现在退租还来得及吗? 贺咫扭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刚准备问,那女子抢先自我介绍。 “我叫娄明珠,这名字可能你觉得陌生,可提起我哥哥的名字,你肯定熟悉。他叫娄金山。” 贺咫一愣。 娄金山在渤海县可谓大名鼎鼎,倒不是因为是什么大英雄,而是他在渤海县当了十多年的县令,又贪又黑,名声烂臭,百姓怨声载道。 贺咫一拍脑门,暗道不妙。 当初牙郎提起房东上边有人时,就该问清楚的,一时疏忽,以为牙郎在吹嘘,没想到竟是真的。 如今文书已签,娄明珠又这么“热情”,想要毁约怕是不可能了。 怎么办? 贺咫正拧眉想法子,隔壁又响起主母打骂丫鬟的声音。 娄明珠冷了脸,说:“我到隔壁瞧瞧去,一个死老婆子,穷人乍富,刚采买了个小丫头,整天不是打就是骂,回头闹出人命,我房子还怎么往外租。” 她嘟嘟囔囔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伏在门框回头望了一眼贺咫。 只一眼,瞅得贺咫浑身恶寒。 娄明珠抛了个媚眼,捏着嗓子道:“你既然赁下我的房子,咱们也算是有缘人。以后遇见任何麻烦都可以来找我,只要你不是杀人越货,我哥哥都能替你摆平。” 贺咫厌烦地别过脸去,避开她的视线。 娄明珠痴缠的目光,顺着他裸露在外结实劲瘦的小臂往上移,划过喉结,落在他刚毅严肃的面庞上。 “记住了,有事找我。” 说完,提起裙摆,扭着腰迈出门去。 不大会儿,隔壁院里响起她的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那边顿时安静下来。 贺咫也没心情打扫卫生了,锁上门,马不停蹄去了牙行。 牙郎刚要关门回家,一见贺咫,忙笑着拱手问安。 贺咫把人拉到一旁,询问毁约的条件。 牙郎突然笑了。 “贺官人也太胆小了,娄小姐大大咧咧,虽然说话没遮没拦,却不是个坏人。” 贺咫:“不论好坏,整天骚扰人,谁受得了。” 牙郎:“贺官人不会以为她看上你了吧?” 贺咫瞪牙郎一眼,牙郎捂着嘴边笑边解释:“娄小姐三十有二,至今未嫁,难道是因为她找不到男人成亲吗?当然不是。那是因为她眼光高,太挑剔,找不到真心想嫁的男子。” 牙郎一副怨妇的口气,“女人啊,有钱眼光就高,普通男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他瞥一眼贺咫,“我没成亲都不怕,你都成亲了,还怕什么?” 你没成亲,那是你想傍富婆。我成亲了,怕她纠缠,惹我娘子生气。 贺咫跟唯利是图的牙郎说不清楚,只问他毁约行不行。 牙郎脸一沉,“每日交易名录,可是需要呈报到官衙的,无故毁约,肯定不行呀。再说了,这条街在赁的十套宅子,有七套都是她的。她哥哥又是大名鼎鼎的娄县令,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必得罪人呢。” 贺咫初来乍到,因此得罪权贵,只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于是,他决定忍一忍。 况且已经捎信回去,明日贺权、贺尘两个人帮忙搬家,就要把姜杏和家私都送进县城里来,连夜换房,肯定来不及了。 贺咫只得静观其变。 第二日晌午,贺权跟贺尘赶着两辆骡车,带着被褥衣裳,还有姜杏的嫁妆箱笼,兴冲冲地进了城。 按照贺咫书信上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很快便找到了地方。 贺咫早在门口迎着了,等车一停,忙伸手把姜杏扶下来。 说起来,两人已经有十天没见了。 贺咫殷勤地问:“冷不冷?” 姜杏小脸红扑扑的,却摇了摇头,瞪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探着头往院子里张望。 贺咫牵起她,带着她参观了一圈。 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搬进去东西便可入住。院子里树叶都落干净了,打扫得一尘不染,格外敞亮。 姜杏很满意。 贺咫指挥双胞胎搬东西,冲姜杏努嘴,让她先回屋歇着。 车上有被褥,还有一些包袱,姜杏怕他们粗手笨脚弄脏了,便站在车旁,指挥着他们。 双胞胎忙得满头大汗,嚷嚷着要贺咫请客。 贺咫答应,忙完了请他们下馆子。 双胞胎忍不住欢呼,干得更起劲了。 姜杏指挥着他们刚把嫁妆箱笼抬下车,就听不远处响起一道娇柔的女声。 “少爷回来了?您怎么不进去呢?奴婢刚买菜回来,今儿的鱼十分新鲜,回头给您煲鱼汤喝。夫人说,您最喜欢喝鱼汤了。” 眼角余光可见,隔壁门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 男的高挑消瘦,女的娇小玲珑。 听口气,两人是主仆。 既然是邻居,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打声招呼也算是礼数。 姜杏抬头,刚准备打招呼,待她看清那人是谁时,突然就愣住了。 问候的话像隔夜的元宵黏腻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那男人竟是许昶! 不知他站了多久,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认出的姜杏,总之,他负手而立,隔着几丈远,就那么定定望着姜杏。 他身旁站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姑娘,丫鬟打扮,素雅恬静,看年龄只有十五六岁,扬起一张素白的脸,笑看着许昶。 “少爷备考肯定很辛苦,每日奴婢睡醒一觉,您还在挑灯夜读呢。夫人叮嘱春草一定要伺候好您,等您来年进京赶考,肯定也像今年乡试一般,一举夺魁。” 许昶中了举,并且把他娘接到县城来住,还采买了丫鬟。 真是冤家路窄啊。 姜杏被惊得六神无主,冷不丁贺咫站到了她身后。 第86章 通房丫鬟 贺咫尚不知情敌就在眼前,笑着问姜杏。 “娘子想什么呢?累了就回屋歇着去。等收拾妥当,我带你们下馆子去。我知道你最爱吃鱼,听说珍宝街上有一个渔味儿,口碑很不错,咱们等会儿去尝尝。” 他趁双胞胎没在旁边,偷偷在姜杏脖子上啄了一口,得意洋洋一抬脸,顺着姜杏的视线望过去,顿时也愣住了。 “许昶?”他脱口而出。 春草不知内情,忙迎上来,殷勤招呼:“你们就是新搬来的邻居吧?昨日听娄小姐说过。” 贺咫尴尬地点头。 春草殷勤又道:“怎么称呼这位官人和娘子?” 贺咫轻咳一声,“我姓贺。” 春草回头看一眼许昶,满眼柔情,“我们公子姓许,是今年最年轻的举人老爷。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以后当互相关照才是。” 春草热情周到,显然已经以许家半个女主人自居。 只是,这份热情貌似用错的地方,许昶满脸不快,根本没有跟贺咫、姜杏打招呼的意思,一言不发,迈步进了家门。 春草被晾在原地,满脸尴尬,红着脸跟姜杏点了点头,忙跟了回去。 出师不利,刚搬家竟遇见这么多麻烦事儿。 姜杏抬头看着贺咫,皱着眉头嘟着嘴,耸了耸肩,问:“怎么办?” 昨儿有娄明珠,今有许昶。 贺咫脑瓜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畸形的平衡之法。 他叹口气,“我来看房的时候,也没见许昶出入,如今换房怕有些难。况且他来年就要进京赶考,以后也不用常见,暂且住些日子再说吧。” 姜杏想了想,只要他信任自己不乱吃飞醋,自己胸怀坦荡,便没有可以遮掩的。 她嗯了一声,继续指挥三兄弟搬东西。 简单收拾妥当,四个人去吃了渔味儿,吃完饭贺权、贺尘两兄弟赶着骡车返回贺家村。 贺咫因下午任上有事儿要忙,也匆匆走了。 姜杏忙忙碌碌,铺床叠被,整理衣物,忙得昏天黑地。 有人拍打门环,她警惕地隔门询问是谁。 门外传来春草娇柔的声音:“贺娘子,我是隔壁的春草。你们刚刚搬来,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这些肯定不齐全,如有缺的东西,只管开口,我们借你一用。” 事实如此,可姜杏不想借。 她跟贺咫约好了,让他早些下值,两人到集市采买。 她回:“不劳烦春草姑娘,缺的东西比较多,我们回头去买。” 春草不死心,又道:“一日买不齐的,今晚你们总不能饿肚子。我刚刚蒸好了馒头,特意给你们送来几个。” 春草的热心,让姜杏很为难。 她刚准备拒绝,就听门外响起贺咫的声音。 “这是你要送的,还是你家许少爷让你送来的?” 姜杏一愣,忙开门迎了出去,只见贺咫如约早早请假回来了。 春草脸上一热,忙道:“贺官人别误会,自然是我做主给你们送来的。” 贺咫:“如没记错,你们家还有一位老夫人吧?” “老夫人”三个字,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把春草震得变了脸色。 贺咫:“如果没记错,你家应该是老夫人做主。不经她的允许,别说几个馒头,就是针头线脑那类不值钱的物件,我们也不能收啊。轻则,为你惹下麻烦,回头少不了挨打挨骂。重则,私自把主家钱财送人,这可是有违律法,回头许家因此发卖了你,也有根有据。” 几句话,把春草说得无地自容。 “不要就不要,好心做了驴肝肺,真是当不得好人了。” 她冷着脸转身,嘴里不干不净嘟囔着,回了隔壁。 贺咫:“告诉你家少爷,安心备考,别胡思乱想。回头耽误了中状元,可是一辈子的遗憾。” 春草脚步一顿。 显然,送馒头只是试探,而且这主意并非春草想出来的,背后之人是许昶。 许昶啊许昶,事到如今,竟然还不死心? 贺咫当真是小看了他。 幸好姜杏聪明,并没给春草开门,贺咫感到很欣慰。 夫妻俩收拾妥当去了集市,采买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等东西,顺道还在外头吃了馎饦当晚饭。 天色擦黑时才回了家。 贺咫回身锁好院门,把东西拎到东厢房安置好,跟着姜杏进了北房。 北房三间堂屋,东西各有两个次间。 姜杏把卧房安置在东次间,西次间给贺咫布置成了书房。 姜杏撩帘进了东次间,刚准备换上居家的衣裳,不等站定便觉腰上一紧,被贺咫从后抱住。 他低头伏在她的发间,用力吸气。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惹出浑身战栗,她扭了扭身子,小声抗议:“你放开我,今日风尘仆仆,都没顾得上洗澡呢。” “我娘子不洗澡也香。” 姜杏噗嗤一声笑了,笑过之后抱怨:“进城之后你变了。” “嗯?”他勾了个旖旎的尾音,“怎么变了?” “变得油嘴滑舌。”姜杏从他怀里挣脱,抬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哪里香了?我怎么闻不出来?” “你当然闻不出来,这世上只有我能闻得出来。” 贺咫一把抓住她的腕子,把人又拉回到怀里,紧紧抱住。 “你以后跟隔壁的春草,少些来往。” 姜杏就知道,他不可能不在乎,轻轻嗯了声,“今日要不是你回来,我不会给她开门。” 贺咫:“她可不简单。” 姜杏一愣:“怎么不简单?” 贺咫:“她是许夫人给许昶买的通房丫鬟,虽然名义上做通房,实则她已经以半个女主人自居了。” 姜杏顿时愣住。 许昶清高自傲,当初她嫁给贺咫时,曾当着梨花寨众乡亲的面发誓,他以后必娶贵女。 可如今,竟跟个通房丫鬟没名没分地纠缠在一起? 姜杏直觉不相信,奈何贺咫又道:“咱们以为读书人都清高,不屑男女之情。实则不然,他们之间赠送美妾奴婢蔚然成风。许昶呀,怕是早就学坏了。” 贺咫的小心思,岂能瞒过姜杏。 她推了他一把,嗔怪瞪一眼。 “你嫌弃许昶就直说,别把读书人都拉下水。” 贺咫也不辩解,两手搭在她腰间,嘴里喃喃地说:“反正你离他远些,另外,药铺选址也是大事儿,我挑了三间,回头带你去瞧,定下之后便把岳母大人接过来吧。” 姚婷玉跟许夫人不对付,有她在,又能维持一种平衡。 贺咫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第87章 小别胜新婚 两人腻歪了会儿,贺咫起身去烧水。 姜杏铺床的时候,隐约听到有哭声传来,她疑惑地循声来到院子里,意外发现哭声是从隔壁许家传来的。 细细分辨,应该是春草,其间还夹杂着许夫人呵斥的声音。 她顿时愣住,恰巧贺咫烧好了热水,正拎着水桶进屋,顺手把她给拉进房里。 “他们家天天如此,将来你习惯就好了。” 贺咫见怪不怪,甚至抛过来一个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嫁我不亏吧,如果当初你嫁给许昶,如今春草过的苦日子,便要落到你头上。 姜杏白他一眼。 她脑海里闪过春草巴结讨好的笑脸,那是为奴为婢者,看向主人家才有的谄媚笑脸。 这么一想,忍不住心里发沉。 贺咫搬过来浴桶,清洗干净,且兑好了水,催她快洗。 姜杏这才回过神来,脸一热,嗔怪道:“这才什么时辰,会不会太早。” 贺咫惩罚似的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姜杏这才应下,冲他努努嘴,让他到外间等着。 贺咫乐滋滋关门出去了。 乡间的官道黄土漫天,姜杏仔细洗了头发,又坐在浴桶里舒舒服服泡了个澡,里里外外都洗干净,这才拉开次间的门。 贺咫正在西次间收拾箱笼,他常看的书籍,文房四宝等物件,一一擦洗干净,摆放归位,忙得不亦说乎。 见姜杏出来,他把抹布投洗干净,倒掉脏水,进屋就着姜杏用过的水冲洗一遍。 姜杏去提了半桶水,最后用清水帮他冲洗干净,等两人并排躺到东次间的木床上时,都有些疲累。 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像调皮的孩子,在地上蹦蹦跳跳。 贺咫陡然翻身,木床咯吱咯吱闷响了两声。 姜杏心一紧,两手撑在他胸口推了两下。 大约上次床榻之后有了阴影,每次听到这声音,她的心不由揪在一处。 “没关系,整个宅子只有咱们两个人,就算你叫出声,除了我也没人能听见。” 贺咫坏笑着俯身,在她颈边轻轻撕咬了一口。 一阵酥麻传遍全身,姜杏忍不住惊呼出声,抬眸便撞上了他黑亮的眸子。 仿佛夜空中闪亮的寒星,一点一点靠近,直到变得无穷大,把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极有耐心,辗转厮磨,不疾不徐。 姜杏成亲这么久,第一次没有负担地全情投入。 当靡靡之音从唇角溢出的时候,她愣了半天,随即又羞又窘,两手叠在一起捂住嘴巴。 贺咫一边忙碌,一边哑着声音道:“这宅子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用怕。” 姜杏大囧,下意识抬腿踢他,膝盖不小心却从某处划过。 贺咫脸色微变,捧着她的脑袋,咬牙切齿道:“你要谋杀亲夫呀?” 姜杏有些后怕,轻轻在他唇边啄了一下,算作道歉。 贺咫并不给她“狡辩”的机会,风卷残云,大刀阔斧,展开一场热烈的“厮杀”。 … 月影西沉,姜杏溃不成军,香汗淋漓,趴在床沿闭目休息。 贺咫握着她的肩头,把人掰了回来,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明日午后咱们去看铺面吧,相中哪个便定下来。” 姜杏浑身酸软,嗯了一声。 “你想好卖什么了?如果做药铺,还得请一个资历深厚的大夫坐堂,否则……” 姜杏:“我想好了,卖成药。” 贺咫:“什么成药?” 姜杏:“提前预制好的药丸,无需把脉,单凭症状就可以服用。” 贺咫:“还有这等药?” 姜杏:“以前没有,我进城之后不就有了吗。每年的秋冬都会寒邪肆虐,咳嗽哮喘等顽疾很难根除。外祖的医书上记载一方子,用化橘红、甘草、桔梗等研磨成粉,配制成蜜丸,可宣肺止咳消痰。每日服用,既可预防又可治病。” 提起制药,她顿时没了睡意,一双眼睛亮如星辰。 贺咫未免担心,又问:“你之前从未做过,怎么就敢保证能药效平稳。” 姜杏:“谁说我没做过?每年冬天,我都会跟母亲做一些备用,药效也是经过我多次试验之后,得到验证的。” 听她言之凿凿,贺咫心里也有了底。 姜杏满目憧憬,喃喃说着她的设想。 “咱们可以把蜜丸价格定低一些,这样穷苦百姓也可以消费得起。薄利多销,积攒名气。” 看病自古都是奢侈的事儿,大夫出诊车接车送,还要附赠三百钱诊金。另外,开方抓药,这一通下来少说也得一二两银子。 普通百姓小病看不起,只有硬撑。熬到大病时,华佗在世也是无力回天。 如果有这种现成的丸药,买来即用,价格又不贵的话,必然很受欢迎。 贺咫郑重许诺,“行,全依你。” 夫妻俩商量好,相拥着入睡。 第二日午后,两人去了贺咫提前看好的铺面。 城西、城北的两间,因其位于衙门附近,被姜杏首先排除。 “衙门附近是安全,没有市井三教九流,可也没人啊。咱们做的小本买卖,得选人流密集,烟火气旺盛的地段。” 姜杏第一眼就看上了城南的那间铺子,位于一条小吃街的尽头,客流如云,门前行人络绎不绝。 关键是四周都是寻常民房,聚集了好多靠卖劳力勉强糊口的人。 姜杏毫不犹豫定下这间铺子,跟牙郎签下文书,简单装潢之后,便准备开业。 开业前一天,她正在店里忙着做蜜丸,一女子大摇大摆进到店铺,扬声问:“谁是老板,出来见我。” 姜杏忙停下手头的活计,笑着迎了出去。 “你便是这间药铺的老板娘?” 来人神情不善,一双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姜杏好几遍。 姜杏客气回道:“我就是,敢问你如何称呼?” “我叫娄明珠,这一片的商铺都归我管。从今往后,你每月盈利的三成,得交给我,懂吗?” 她挑了挑眉,傲慢地调转视线,嘴里嘟囔着:“长成这样,老实在家待着不好嘛,非要抛头露面,也不怕……” 姜杏瞧着柔弱,却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主儿。 “怕什么?” 她面沉似水,冷着脸质问。 娄明珠一下子愣住,斜睨姜杏,神情傲慢。 不是吹牛,她在渤海县,单凭一个姓都能横着走。 不论到哪里,也不论男女,谁见了她不得屈膝弓背地陪着笑脸。 偏这位娇弱小娘子,听了她的姓名,面不改色气不喘,依旧一副冰山美人的模样。 娄明珠撇了撇嘴,神情不屑地问:“听牙郎说,你跟贺咫是夫妻?” 姜杏:“这和药铺有什么关系?” 娄明珠:“当然有!你们成亲多久了?” 姜杏很敏锐地感觉到,娄明珠提起贺咫时,语气神态都有变化。 心里暗骂自家男人招蜂引蝶,却也如实相告道:“我们成亲刚过了百日。” 娄明珠啧了一声,轻飘飘道:“也没多久嘛,时日尚浅,以后就算和离,也不用闹得要死要活。” 这话很不吉利,且与她何干。 姜杏:“听闻入冬以来寒邪肆虐,受其困扰,好多人卧床不起。” 娄明珠撇了撇嘴,“他们死活与我何干。” “说的正是呢,”姜杏垂眸,“我同贺咫成亲多久,和不和离,也与你无关。你若是要买药,还请明日赶早。今日小店尚未开业,请恕无法接待,好走不送。” 第88章 以色侍人是侮辱 娄明珠在渤海县横行多年,第一次碰上硬茬,而且还是个女人。 她气得掐着腰准备发作,还未开骂,便听门外有鸣锣开道的声音。 娄明珠咬牙,指着姜杏道:“你等着,今儿姑奶奶让你好看。”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姜杏不明所以,耸了耸肩,转身回后面继续制作蜜丸,不大会儿,便听门前吵吵嚷嚷,有人大叫着药铺的名字。 “杏林春,有活人嘛,出来,出来。” 姜杏忙暂停活计迎了出去,只见娄明珠站在一顶乌木轿子旁,趾高气扬地望着她。 四周或远或近围拢了好些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姜杏心头闪过一丝恐惧,随后又挺直了腰杆。 仔细回想刚才自己跟娄明珠的对话,自认并无不妥,而且是对方挑衅无礼在先,这么一想她便不怕了。 姜杏暗暗给自己打气,扬声道:“小店杏林春,自制预防治疗咳喘的橘红蜜丸,十钱两丸,童叟无欺。早晚各服一丸,连服七日必可见效,无效退款。我姜杏初来乍到,秉着诚信经营的理念,诚心恭祝众位父老身体康健。” 管她娄明珠是谁,管她接下来又生什么幺蛾子,趁着人多先做一波广告再说。 姜杏说完那一通,方才问:“刚才不知哪位唤我?” 娄明珠在一旁看着,都被她给气笑了,心道:这小娘子看着娇娇柔柔,脑瓜子倒是机灵,明明遇见了麻烦,却还趁机做了一波宣传。 自己大动肝火,倒给她做了嫁衣。 想得美! 娄明珠俯身冲着轿子侧窗告状,“哥哥,就是她欺负我。” 轿中传出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我瞧瞧,哪个女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骑到我妹妹头上拉屎。” 一旁的胡师爷忙喊:“来人,伺候老爷下轿。” 有人殷勤上前,撩开轿帘,把娄县令扶了出来。 不愧是传言中的大贪官,娄金山将近四十岁,白白嫩嫩,矮胖敦实,虽弯着一双眼睛,可他的眼神总让人不寒而栗。 四周围观的人,纷纷后退。 娄金山今日身着官服,刚从城郊办差回来,偶遇娄明珠,听说有人欺负她,便过来替妹子出气。 原以为,能欺负自家妹子的女人,必然是膀大腰圆、粗俗蛮横的男人婆,谁知杏林春崭新的金字招牌下,站着的却是一位年纪轻轻,乌发粉面的小娘子。 光听她的声音,娄金山都觉得身子酥了半边,此时看见姜杏的长相,更是被挪不开眼。 他上下左右打量姜杏,看傻了一般。 姜杏猜到他是谁,没好意思当众发作,羞怯地偏头避开,看向别处。 “哥,你倒是说句话呀,难道不替我做主了吗?”娄明珠急得跺脚。 娄金山看也不看她,一甩袖子,敷衍道:“急什么,你的事儿一会儿再说。” 一旁的胡师爷见状,殷勤地凑上来献计:“县令老爷,这位娘子姓姜,开铺的市籍已经盖章审批,尚未发放。” 最后四个字,胡师爷抑扬顿挫,语气拿捏,直接递到了娄金山的心坎上。 娄金山脸一沉,故作严肃道:“药铺生意关乎百姓生死,此乃大事,不容一丝一毫疏忽。回头把杏林春的市籍档案递送到我案头,我亲自审核。” 娄金山说完,努了努嘴,示意胡师爷前去传话。 他弯腰步入乌木轿子里,放下轿帘隔着侧窗,观察着姜杏的一举一动。 “这小娘子,举手投足皆是风流,也不知嫁给了何人。” 娄明珠在一旁递话:“她男人就是新晋的函使,贺咫。” 娄金山哦了一声,甚是惋惜:“如此标志的小娘子,竟然嫁给一个送信的?” 娄明珠脸色不悦,“贺咫地位虽低,但是长得好啊。” 娄金山并不否认,道:“穷人自认有傲骨,认为以色侍人是侮辱,实乃迂腐。殊不知,老天赐予他们绝色皮囊,便是让他们用外貌换取好日子的。听你言外之意,看上那个姓贺的男人了?” 娄明珠心里腹诽,却没表现出讥讽,忙顺杆爬,“哥哥帮我。” 娄金山抻了抻官袍,嗯了一声,似有为难,却又一脸正气,道:“我们乃一母同胞,自然会帮你的。回头他们和离,你把姓贺的养为面首,我把这小娘子置为外室,两全其美,各得其所,岂不美哉。” 娄明珠一脸得意,“如此正好,那就谢过哥哥了。” 兄妹俩定下坑人的毒计,那头胡师爷同姜杏说道:“你这铺子市籍文书未下,暂时不能开张。明日到县衙,等县令老爷亲自签了字,才能营业。姜娘子,记得明日赶早些。” 胡师爷笑得神秘,转身吆喝衙役们鸣锣开道,乌木轿子颤巍巍走远了。 有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给姜杏出主意。 “姜娘子,你被姓娄的盯上,可要倒霉了。” 姜杏吓得脸色发白,忙问缘由。 “姓娄的兄妹,就是咱们渤海县的蛀虫,哥哥搜刮民脂,妹妹用那些脏钱生财。他们内外勾结,欺行霸市,早就扰得民不聊生了。” “嘘,可不兴乱说,回头传到姓娄的耳朵里,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姜娘子啊,你听我们劝,回头让你男人去跑市籍文书吧,你一年轻女子,一旦被姓娄的盯上,只怕……” “去年珍宝街甜水铺那位王娘子,就是被姓娄的给盯上,最后不得已和离,当了他的外室。姓娄的正妻听说后,带着人直奔外宅,把王娘子差点打死。听说破了相,还瘸了一条腿。那悍妇不会生养,把王娘子生的孩子也抱走了。王娘子无依无靠,流落街头,年关时冻死在破庙里,谁看了不说句可怜。” “姜娘子赶快躲起来吧,千万别走了王娘子的老路。” 众人纷纷劝阻,说得姜杏心里七上八下。 她正惶恐不安,一抬头,就见许昶立在不远处,正望着她。 姜杏谢过众街坊,回身进了店铺,准备关店。 谁知店门关一半,被人从外挡住。 姜杏抬头,就见许昶撑着门板,冷漠地望着她。 “我有话同你说。” 他的声音冷冰冰,赛过寒冬腊月的白毛风。 第89章 权利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赶紧走。” 姜杏用力关门,看都没看许昶一眼。 她以为,两个人哪怕没有彼此的祝福,也可以好聚好散。 万万没想到,当初回门时,许昶会当众揭露两人的关系。 这跟造黄谣有什么区别? 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他比谁都清楚。 想起这些,姜杏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许昶当成空气,不管不顾用力关门。 “你已经被娄金山给盯上,以后没有好日子过的,而且贺咫根本护不了你。” 许昶的语气,分不清是提醒,还是讥讽。 姜杏杏眼圆睁,使劲瞪着他:“这些不用你操心,有闲情逸致,还是劝一劝你娘,让她别再苛待你那小通房了。人家虽卖身为奴,好歹跟了你,你忍心眼睁睁看着她天天受责骂?那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原以为许昶会生气,谁知他竟笑起来。 许昶握拳抵在唇下,轻咳了一声,“难道你因为她而吃醋?” 姜杏十分无语,像看妖怪一样看着他。 许昶正色道:“说来抱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之所以火急火燎嫁给贺咫的原因。怪我当初一门心思读书,没有体谅你的处境。” 突然的道歉,让姜杏一下子愣住。 沉默半晌,她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们两不相欠,以后各走各的路。” “那你刚才还让我劝我娘,让她别再苛待春草。你是因为心疼春草,还是嫉妒她?” 姜杏一头雾水,“我嫉妒她什么?” “当初你梦寐以求的,如今她唾手可得。”许昶有些得意。 姜杏胸口发闷,差点喷他一口老血。 果然,权利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不过是中了举,许昶如今自信的可怕。 姜杏冷声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律法规定,主家打骂奴才,如有伤亡也是犯法。” 许昶一副对她了如指掌的语气,“你呀,嘴硬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姜杏无语,貌似越解释越说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客气有礼又疏离道:“小店尚未开张营业,请恕不能接待,还请这位顾客体谅。如生急病需要开方抓药,右转百米,往北三条街,便可见到其他药铺。祝您身体康健,好走不送。” 姜杏猛地拉开门板,许昶身子一晃,忙收回手臂。 姜杏趁机关上大门,落下门栓,成功把他拒之门外。 她拍了拍手,很为自己的聪明机智而自得。 许昶不死心,用力拍门喊道:“阿杏,小小的函使,根本斗不过娄县令,我劝你趁早想其他的办法。” “我的事儿不用你管。” “今天我好心提醒你,你不知事情严重性,拒我千里。等以后走投无路时,再回头求我帮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姜杏:“当初我既然选择了贺咫,以后断不会再回头。不管遇到什么难题,我们夫妻自会解决,绝不劳烦你许举人。” 她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屑利用男人的暧昧,达到自己的私利。 虽然姜杏知道,许昶如今有骄傲的资本。 单单一个举人头衔,娄县令都要高看他一眼。如果来年会试他能金榜题名,品阶官职必将超过娄县令。 这就是他明明看到娄县令为难姜杏,却依然敢站出来,打着为她摆平难题的口号借机靠近的底气。 只是他的目的不纯,是因为旧情难忘,还是借机羞辱? 姜杏不得而知。 许昶嗤了一声,冷笑声传来,“到底是山里出来的姑娘,不懂外面花花世界的险恶。你以为一句‘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就能解决问题?别忘了,在渤海县衙里面,函使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喽喽。你以为他有胆量跟县令大人对着干?或者为了你放弃自己的前途?别做梦了,你根本不懂男人。” 姜杏咬牙,“我懂不懂男人,不归你管。” 许昶:“卖妻求荣者大有人在,说不定贺咫也一样,为了前途,心甘情愿把你送上娄县令的床,不惜靠着绿帽往上爬。” 姜杏发誓,因这一句话,她对许昶完全改观。 曾经清冷孤傲的读书人,怎么会说出这么让人恶心的话? 不等她开骂,外面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有重物砸在门板上。 许昶的闷哼声,高高低低地传来。 姜杏愣了一瞬,想开门看个究竟,又怕身陷危险。 她小心翼翼贴在门板后,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姓许的,别用你那龌龊的脑瓜,去臆断别人。” 贺咫暴怒的声音,姜杏一下子便听出来了。 她眼前一亮,刚准备开门,又听贺咫扬声道:“娘子别开门,我先把这个污秽的东西铲走,免得污了你的眼睛。” 姜杏开门的动作便顿住了。 门外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不大会儿归于平静。 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即响起贺咫的声音,“娘子开门,是我。” 姜杏闻声,忙打开大门,只见贺咫一脸风霜站在门外。 新上身不久的棉斗篷上,划破了几个口子,胳膊上甚至还有几片暗红的血迹。 瞧着触目惊心。 姜杏拉着他的手仔细检查,满脸担心地问:“刚才跟许昶打得这般惨吗?如果你都这样了,那他……” 贺咫跟许昶论身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他都这般惨,难以想象许昶会是什么样子。 “他毕竟中了举,你该小心些,万一把他伤了残了,官府会追究的。” 姜杏小声抱怨。 贺咫拥着她往店里走,“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他伤了残了的。只是他刚才那般诅咒,实在太过分。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以后见一次打一次。他要是想要保平安,最好离咱们远远的。” 姜杏极细地叹了口气,用肩膀架着他,把人扶进店里。回身关好门,仔细地帮他脱衣检查伤口。 “你这都是刀伤,跟许昶无关啊。” 姜杏了解许昶,他是个胆小的读书人,杀鸡刀都握不住,更别说砍人了。 贺咫身上的伤,集中在胳膊、肩头和后背上,长长短短,伤口暗红,显然并非刚才跟许昶打斗时留下的。 贺咫嗯了声,轻飘飘道:“昨晚遇见劫匪了。” 第90章 娘子,为夫冤枉啊 贺咫这一趟前往齐阳郡送信函,回程时遇上大雪,行路艰难,耽误了时间。 他本想昨儿夜里连夜赶路,今早赶回县里,免得姜杏担心。 谁知,行到琅琊县一带时,遇见劫匪抢劫。 被抢的人不是贺咫,而是一位公子。那公子把身上的玉佩和金子都拿了出来,可劫匪依旧不满足,扬言要斩尽杀绝。 眼看那公子就要成了刀下亡魂,贺咫看不过去,挺身而出帮忙说了一句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拿了人家的钱财,竟还想取人家的性命。真当天底下没了王法不成?” 只一句,便如一柄剑,直刺入那些歹人的心窝。 那些人叫嚣着要让他陪葬,贺咫冷笑一声,轻蔑道:“就凭你们?想要你贺爷爷的命,还差得远呢。” 被救的公子抽空问他,“你真的姓贺?” 贺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贺咫是也。” 劫匪头子叫嚣,“管你姓贺,还是姓何,敢挡咱们的财路,杀无赦。” 十多个匪徒纷纷策马过来,把贺咫团团围住。 他一人一马,面对手执明刀的歹人,竟毫无惧色。 从容掏出包袱里背着的长枪,把枪头、枪杆组装起来,大喝一声便跟那些人缠斗起来。 当年作为先锋营主力杀入敌营的时候,贺咫曾以一敌百,立下头功。 长枪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贺家枪法,他早就练得行云流水。 如今不过区区十多个人,自然不在话下。 后来那位公子的侍卫赶到,把歹人活捉,他们方才脱险。 公子感恩戴德,说要报答,贺咫婉言谢绝,只留下姓名地址,匆匆分别,赶了回来。 姜杏听得后背发凉,嗔怪道:“你逞强助人,想过后果吗?万一寡不敌众,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可怎么办?” 贺咫赔笑去拉姜杏的手,“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姜杏生气地把他的手打开,“事情过了,你才说有数,万一当时被人偷袭,万一这些兵器上淬了毒,你想过后果吗?” 贺咫忙赔礼道歉:“我知错了,娘子原谅我这一回。以后路遇不平,我绝不凑热闹,肯定第一个先溜掉。我发誓,以后肯定平平安安陪着你,一直到老,好不好?” 姜杏嗔怪瞪他一眼,开始替他上药。 因为生气,下手略重,纵然如此,贺咫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姜杏的心便又软了。 她轻手轻脚帮他上好了药,喃喃抱怨:“为了一个陌生人,豁出命去帮忙,到底值不值得。” 贺咫:“那位公子仪表堂堂,看着十分正派。当然值得!” 姜杏:“你曾说过,以貌取人最要不得。如今却被一个男人的外貌迷惑,甘愿舍命救他?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癖好。” “娘子,为夫冤枉啊。”贺咫忙解释,“我这人从无龙阳喜好,只是出于男人之间的信任,才会帮他的。你可别往歪处想。”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姜杏开始“胡搅蛮缠”。 贺咫重重点头,“当然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我贺咫这辈子只喜欢你姜杏一个女人,其他的男人女人在我眼里,都只能算人,并无性别区分。” 这一句,终于把姜杏给逗笑了。 她收拾好药盒,冲他努努嘴,“穿好衣裳,咱们这就关店回家了。” “明天开业,你都准备好了吗?我紧赶慢赶回来,就是为了帮忙的。” 他抬头看看天色,刚刚中午而已。 姜杏耸了耸肩,不无遗憾道:“明天开不了业了。” “为什么?蜜丸没做出来吗?我来帮忙,你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不顾辛劳,撸起袖子就要干活。 姜杏忙拦住他,无奈道:“不是蜜丸没做出来,而是市籍批文没有下来。” 贺咫反应很快,低头盯着她的眼睛,问道:“是不是有人找麻烦了?” 姜杏没有否认。 “姓娄的?”贺咫试探着问。 “你怎么知道?”姜杏大感诧异。 “难道是娄明珠?”贺咫脸色铁青,“我这就去找她理论,你大可放心,照常准备开业。” 姜杏摇了摇头,“不是她,而是她哥娄县令”。 她一五一十,把刚才的经过,跟贺咫如实叙述,许昶那段也没隐瞒。 贺咫一边听一边握紧了拳头。 “市籍批文拿不到,明日肯定无法开业。但是我们也不用着急,晾两天再做行动,一来表明态度,二来给彼此留下冷静的时间。” 姜杏提议。 两人在县城根基尚浅,贸然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 贺咫提议:“我去找赵彦,兴许他能帮得上忙。” 当初梨花寨的灭门案,赵彦十分看好贺咫,几次提出破格录用他,都被拒绝。 贺咫看得出来,赵彦年轻耿直,绝不是娄金山那类贪官。 总归是一条路,两人商量好,先回家洗漱换衣,再去找赵彦求助。 谁知,两人尚未出门,就听见门外有人大呼小叫。 “老夫人,您怎么了?您别吓我们呀。” 贺咫开门察看,只见门外两个小丫鬟守着一个呼吸急促,气喘如鸡鸣的老妇人,正手足无措。 贺咫、姜杏只一个眼神便达成共识,双双奔了过去。 姜杏望闻问切,初步判断,老妇人犯了哮疾。 她扭身问:“你们老夫人患有哮疾,身上必定带着救命的药剂,马上找出来给她用上,晚了会危及生命。” 两个小丫鬟茫然无措,道:“老夫人刚刚到渤海县不久,我们并不知她身患何种旧疾,更不知道什么随身携带的救命药剂。” 姜杏无奈,冲老妇人道:“得罪了。” 她伸手探向老夫人的口袋,除了帕子,再无旁物。 仔细又看,见她脖颈下戴着一个葫芦挂坠,顿时眼前一亮,取下凑近一闻。 姜杏不由大喜。 她把瓶口凑近老夫人鼻端,轻轻晃动,药粉随之被吸了进去。 肉眼可见,气喘症状减弱,鸡鸣音慢慢消失,老妇人呼吸恢复平稳。 从鬼门关被救回来的老妇人,握着姜杏的手,感激涕零。 贺咫提议老人家到店里歇息片刻再走,几人刚走到店门口,就听有人惊呼。 “娘,你怎么在这?” 扭头看去,竟是赵彦。 第91章 姑奶奶我也不是吃素的 贺咫大惊,忙上前见礼,又把姜杏介绍给赵氏母子。 姜杏热情招呼,把他们引入店里,让座奉茶,大方周到。 贺咫在犹豫要不要张口求助的时候,姜杏暗暗冲他摇头。 主动登门求助,并不会惹人怀疑。若先施以援助,再张口求助,难免有道德绑架的嫌疑,会被人怀疑动机。 贺咫秒懂了她的意思,按下不表,并未提及娄县令为难他们一事。 赵老夫人刚来渤海县不久,自然也不懂其中的门道。 刚才被姜杏搭救,心存感激,又瞧小夫妻手脚麻利,待人周到,便把两人夸上了天。 赵彦环视店内,漫不经心问:“看样子,你们已经准备妥当,这就要开业了吗?” 贺咫点头,敷衍说快了。 赵老夫人一脸敬佩地问:“难道小娘子又坐堂看病,还要兼顾卖药吗?” 姜杏摇头,笑答:“我资质尚浅,坐堂看病恐难服众,暂时卖一些蜜丸成药,走一条薄利多销的路子。” 赵老夫人又问何种蜜丸成药。 姜杏如实相告。 赵老夫人一听,不由得拊掌大喜,“想来你这橘红丸,正合我的病症。不瞒你说,老婆子我每年秋冬,咳嗽哮病,已经如家常便饭。不知道看了多少名医,喝了多少药汤子,却总不能根除。你这橘红丸吃起来又简单,既能预防又能治病,简直是我们这种病人的福音。不如你先帮我拿上一百丸,我吃上一阵子,等见效之后,必然给你们大力宣传。” 一百丸,这手笔未免太大了。 姜杏知道,赵老夫人想帮她。 可她既然行医卖药,就得讲医德,不能昧着良心宣传。 姜杏笑着婉拒:“老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杏林春尚未开张,一百丸的存货目前并没有。如果老夫人实在想尝试,我先给你十丸,吃完之后再来复诊。有用的话,继续服用;若无效果,只能另外调配药方。毕竟,病在老人家身上,耽误不得。” 赵老夫人好意落空,未免失落。 赵彦爽快道:“就依姜娘子的意思,先买上十丸,等见效之后再续买。” 姜杏喜滋滋去取药丸,贺咫陪坐着寒暄。 赵老夫人望着姜杏的背影,越看越喜欢。 “贺函使能娶到这样知书识礼,恭良谦卑的娘子,真是有福气啊。” 她由衷地赞叹。 贺咫也不推诿,笑着只说自己命好。 赵老夫人撞一下自家儿子的胳膊,小声问:“你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娶回家一个这样的媳妇?老婆子我到时候一定给寺里的菩萨重塑金身还愿。” 赵彦脸一热,忙吓唬道:“我跟贺咫亲如兄弟,娘可别乱说话。” 赵老夫人自知失言,忙找补道:“不知姜娘子有无未嫁的姐妹,如有,还请贺小兄弟帮着牵线。” 贺咫笑着摇头,“我娘子乃家中独女,既无姐妹也无兄弟。恕不能帮忙。” 赵老夫人叹了口气,终结了这个话题。 赵彦松了口气,抱歉地冲贺咫点了点头,生怕他娘说的话,惹得贺咫不痛快。 姜杏取药回来,耐心认真地给赵老夫人讲解如何服用。 赵彦跟贺咫,借机躲到一旁说话。 赵彦:“听说娄金山为难嫂夫人?” 贺咫嗯了声,也没扭捏遮掩,讪讪道:“原本想求你帮忙,没想到你正好赶来。” 赵彦气得握拳,“娄氏兄妹横行渤海县多年,目无法度,敛财无数,早就怨声载道。” 贺咫:“你新上任不久,不比他根深蒂固,就算看不惯,能奈他何?” 赵彦:“我是朝廷命官,看到贪腐不公之事,自然要管。而且我已经上书郡尉,奉上头之命,正搜集证据。你们夫妻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贺咫犹豫了。 他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且很愿帮赵彦一臂之力。 可是,赵彦问的是他们夫妻,可见在赵彦的计划中,还有揭露娄金山欺男霸女,坐实证据这一项。 贺咫可不能任由姜杏陷入危险之中,他摇了摇头。 赵彦有些失落,还想再劝,一旁赵老夫人传来爽快的笑声。 “就这么说好了,我认你做干女儿,以后你在渤海县也算有了亲人。遇到任何难题,都可以来找我,老婆子我不能帮你解决的话,让你的干兄弟赵彦出面帮忙。” 赵老夫人那边热络提议,已经认下干亲。 姜杏无奈,只好推脱,此事非小,她需要跟母亲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你母亲何时过来?” “过些日子就到,我外祖家世代行医,我母亲也精通药理。有她老人家过来帮忙,我才更有底气。” 赵彦拍了拍贺咫的肩膀,“嫂夫人乃女中豪杰,有她助力,必能把娄金山罪名坐实,一网打尽。你不用着急回复,同她好生商议之后,再告诉我答案。” 赵彦说完,招呼母亲离去。 迈出门槛又折返回来,小声跟贺咫道:“娄金山如今迷信鬼神,每逢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到城郊玉泉寺上香。” 说完,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转身离去。 贺咫心事重重,回家路上把刚才赵彦那番话说给姜杏听,没想到她想也没想,便满口答应。 贺咫满脸诧异:“你难道真的不怕?” 姜杏:“怕归怕,但一想到有你和赵彦护着我,必然没有危险。再说了,娄金山人前要脸,必然不敢放肆。人后敢动手动脚,姑奶奶我也不是吃素的。今日他让我难堪,以后这笔账总要从他身上讨回来。” 她撸了撸袖子,一副要打架的冲动模样。 贺咫噗嗤一声笑了,“如此一比较,我连娘子都不如。左右担忧,竟被缠住手脚。既如此,我们便答应赵彦,不说为民除害,只说为我们的杏林春以后铲平道路,谋得好的发展。” 两人拿定主意,当即便准备起来。 第二日便是初一,贺咫趁夜找到赵彦,两人定下第二日的计谋。 天不亮姜杏便起床,坐在梳妆镜前,仔细地打扮。 等贺咫收拾妥当准备出发时,就见自家娘子,眉如远山眸含清波,秀靥芳唇婷婷袅袅,好似仙女下凡。 不夸张地说,把他都给看呆了。 如此娇人也敢觊觎,今天一定要把娄金山那老东西缉拿归案。 第92章 好戏要开始了 因为娄金山信神佛,每逢初一十五,必然斋戒沐浴,到玉泉寺烧香拜佛。 玉泉寺方丈趋炎附势,便提前发出告示,拒接普通香客。 老百姓因此怨声载道,戏称连出家人都屈膝于娄耙子的淫威之下。 贺咫跟姜杏初到渤海县,假装对此一无所知。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玉泉山脚下时,被衙役们拦在山门之外。 “识相的赶紧滚,别扰了县令老爷拜佛的雅兴。” 贺咫据理力争,“我们不吵不闹,只是进去磕头烧香,顺道求子,怎会打扰县令老爷的雅兴?” “求子?”衙役们不怀好意打量姜杏,揶揄贺咫,“守着如花娇妻,还用求子?你可真没用。” 贺咫挥了挥拳头,冲那人吼道:“狗眼看人低,再敢啰嗦,贺爷爷送你上西天。” 佛门乃清净之地,吵闹声很快惹来一群人围观。 娄金山为显虔诚,在距山门千米之外,已经下车步行。 此时气喘吁吁刚刚走到山门处,便见贺咫正跟看门的衙役吵闹。 他本想挥一挥手,让衙役们把贺咫赶走,谁知看到姜杏那一刻,他改了主意。 “哟,这不是杏林春的老板娘吗?你也来拜佛?” 姜杏假装害怕,往贺咫背后躲了躲。 贺咫假装不认识娄金山,粗门大嗓道:“我们夫妻赶来求子,谁知被这些人拦住。都说神佛救苦救难,普度众生,怎地就不让我们进?” 衙役们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暗暗觊娄金山的脸色。 谁知,娄金山笑容和蔼,挥手道:“这位兄弟说的没错,神佛普度众生,人人都可跪拜许愿。莫生气,这就上山吧。” 贺咫假装感恩,拱手向他行礼道谢。 姜杏怯生生垂眸行了个万福礼,娄金山从她身边走过时,笑道:“玉泉寺香火旺盛,小娘子今日求子,必能灵验。” 姜杏心里忍不住犯恶心,无奈只好忍下。待娄金山一行走远了,她跟贺咫方才慢吞吞往山上去。 “赵彦那边可都布置妥当?”姜杏小声询问。 贺咫嗯了声,抬眸远眺,机敏地发现山头各处,已经按照提前布局,安插了哨点。 姜杏还不放心,又问:“渤海县的衙役们都被姓娄的调配,赵彦手里的捕快,也有跟他异心的人。如何做到万无一失?” 贺咫小声宽慰:“赵彦已经提前密信郡尉,上头派了人手过来。否则我也不敢拿你的安危去赌。” 这么一说,姜杏松了口。 两人手牵着手,假装情深意浓走在最后,进了寺门,有小和尚迎上来引路。 两人一路无话,进了大殿,磕头上香自不在话下。 等一切结束,贺咫提出要走的时候,一个老和尚上前拦住去路。 那人双手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 贺咫知道,好戏要开始了。 他双手合十回礼,那老和尚拧眉打量他好半天,皱着眉说道:“施主印堂发黑,不日恐有不测。” 贺咫假装被吓到,忙问破解之法。 老和尚一指院外厢房,道:“老衲不才,可免费帮施主破解。只是做法需一个时辰,且不能有外人打扰。” 贺咫担忧地看了眼姜杏,假装犹豫不决。 老和尚道:“殿后厢房,已经备下茶水糕点,专门供女眷们稍事休息。佛门净地,施主大可放心。” 这么一说,貌似没有拒绝的理由。 贺咫假装担心,亲自把姜杏送到后院厢房,看着她安顿好之后,才跟随老和尚去了所谓的厢房破解厄运。 那老和尚东拉西扯半天,始终没有切入正题,就在贺咫假装发怒,起身要走之际,他燃起一炷香,在贺咫面前晃了晃。 贺咫两眼一翻,瘫软晕死过去。 老和尚撇嘴冷笑,起身出了厢房,疾步走到大殿中,附在闭目打坐念经的娄金山耳朵边,低语几句。 娄金山挥一挥手,等老和尚退出去,他又念了一遍经,这才起身去往后院。 老和尚识趣地招呼众弟子,让他们都到前院守候,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踏进后院半步。 娄金山熟门熟路推开房门,预料之中撞上一道如清新小鹿般羞怯迷人的视线。 “小娘子求子,算是来对地方了。娄某不才,愿替神佛帮你。” 姜杏战战兢兢地问:“怎么帮?” 娄金山笑得越发淫邪,“你说怎么帮?你男人没用,便把他甩掉,以后跟了我,我夜夜帮你,保你早日有孕。” 姜杏假装害怕,缩到墙角,高声呼救。 娄金山毫无惧怕,坐到桌旁,拿过姜杏面前的杯子,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小口抿着。 “整个玉泉山都是我娄金山的地盘,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能帮你。” 他洋洋得意,肆无忌惮打量姜杏。 姜杏假装壮起胆子,声音颤抖道:“我夫君就在前面,听到我的呼救声,他肯定会来救我。” 娄金山噗嗤一声笑起来,“他?你那位没脑子的夫君,早被老和尚用迷药弄晕了。马上就会被人剃头毒哑,拉到后山金矿做苦力。你这辈子若想再见他一面,那便好好求我,把老爷我伺候好了,善心一发,让你们小夫妻再见上最后一面。” 果真是恶毒的贼啊。 欺男霸女,横行敛财,已经无法满足他,居然拿求神拜佛做幌子,私自在后山开矿挖金。 姜杏心里暗骂:娄金山你这个蠢货,死到临头,不打自招,那就别怪姑奶奶不客气了。 她假装害怕,挪着小碎步走到娄金山对面坐下,颤抖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有矿?” “骗你做甚,除了金矿,我还有一笔值钱的人矿。”娄金山嬉皮笑脸,上来拉姜杏的手。 她慌忙躲开,又怕他生疑,怯生生问:“何为人矿?人吃喝拉撒,每日都要花销,又怎么会值钱。” “渤海县辖区共有五十多万人口,偶尔丢三五个人,也没人怀疑。这些人都是我金矿的劳力,每日能为我挖出不少金子呢。如果谁敢懈怠,便把他们毁容卖到牙市,一个少说还能赚个几十两。你说值钱不值钱。” 姜杏听得后背发凉,忍着冲动继续追问。 “你做这些,就不怕上头来查?” 娄金山抬手在她腮边捏了一把,“小娘子果真可爱单纯,你不说我不说,外人谁会知道。” 他已耗光了耐心,起身一脱外袍,就要扑向姜杏。 “乖乖,别再念着你那没用的男人了,以后跟着我吃香喝辣,绝亏待不了你。” 姜杏抬脚把他踹翻,小鹿一样跳窗来到屋外,冲着守在外头的赵彦喊道:“赵廷尉,你都听见了吧?还不速速进去拿人。” 话音刚落,不等赵彦率人进去,一道黑影快如闪电抢先冲了进去。 姜杏认出,那人影正是贺咫。 第93章 想必,这位就是贺夫人吧? 随即,屋内发出一阵叮当乱响,夹杂着娄金山杀猪般的哀嚎。 姜杏不免替娄金山捏了把汗。 “嫂夫人放心,贺兄自有分寸。”赵彦神色轻松,笑着安慰。 姜杏讪笑,偏头嘀咕:“还从未见他如此暴怒过,阿弥陀佛,求神佛保佑娄金山,千万别被贺咫给打死了。” 赵彦一脸轻松,冲众人递个眼色,道:“等贺兄弟算了私账,咱们再清算公账。” 众人善意的笑容从姜杏身上扫过,心领神会,各自走远躲到一旁去了。 屋内,贺咫抓着娄金山的衣领,扬手先甩了两巴掌。 娄金山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大骂:“哪里来的混小子,竟敢殴打朝廷命官。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找死。” 娄金山刚刚急色,把棉袍都给脱了,此时只穿着中衣。想要摆威风吓唬贺咫,一点气势都没有。 贺咫拽着他的后脖领,把人给拖了回去,混不吝道:“何止在你头上动土,我还要在你姓娄的头上尿尿呢。敢觊觎我娘子的美貌?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的是个什么恶心人的样子。” 娄金山一听,忙求饶:“少侠饶命,我跟你娘子什么都没发生,别说牵手,我连她衣角都没碰一下。你当真冤枉我了。大不了,我赔你五十两银子,你放过我吧。” 贺咫:“五十两,打发叫花子呢。” 娄金山咬咬牙,“一百两,顺道你们的市籍文书,我回去立马签字审批,这就允你们开业。” 贺咫:“不需要,今儿你贺爷爷高兴,不要银子,不要市籍文书。” 娄金山:“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满足你。” 贺咫:“我想要你死。” 娄金山在渤海县横行十多年,早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脾气,刚才虚与委蛇跟贺咫周旋,只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现在看贺咫软硬不吃的样子,不由火冒三丈。 “姓贺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一个女人罢了,值当你为了她,搭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 贺咫:“我说值当,就是值当。你不服啊?我的前程性命不归你管,今儿你必须死。” 他一边跟娄金山磨牙斗嘴,手脚也没停下,一个连环飞踢,把那个脑满肠肥的家伙踹翻了好几个跟头。 贺咫一边打一边高声念。 “第一条,狗官娄金山调戏我娘子。老子让你知道,别人的女人不光碰不得,你连想都不能想。” “第二条,世间万物,众生平等。一个小小的县令,居然不把百姓当人看,说什么人矿?矿你妈头,如果没有渤海县五十万百姓,哪有你的好日子过。” “第三条,做人别太贪。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却不懂。那么贺爷爷告诉你,怎么吃进去的,早晚怎么吐出来。这么浅显的道理,希望你下辈子牢牢记住。” 娄金山被打得满脸是血,很快意识到眼前这人并非普通人。 他一边躲一边求饶:“这位大侠,敢问尊姓大名,是何身份。娄某如有得罪,还请高抬贵手。他日必当重谢。” “不必了,爷爷的姓名,也是你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能知道的嘛?高抬贵手?你横行敛财,贩卖人口,私自挖金的时候,有没有对那些人有过怜悯之心?要不是我早有防备,刚才就被你的人给迷晕毒哑,扔进矿洞里了。你这样的败类死有余辜,这辈子算是走到头了,还谈什么谢不谢的。” 娄金山气喘吁吁,瘫软在地上,连躲的力气都没了。 贺咫踢打在他身上,像是打在沙袋上一样噗噗作响。 赵彦看火候到了,这才带人冲进去,好歹是把贺咫给劝住了。 贺咫气鼓鼓出了厢房门,先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 见姜杏在廊下站着,小跑着到了她跟前。 “娘子,你没事吧?” 姜杏笑道:“我没事,他有事儿吗?不会让你打死了吧?” 贺咫失笑,得意洋洋道:“他没事,死不了,我有分寸,没打他的要害。” 姜杏打量他,“你呢?没误伤吧?” 贺咫摇头,“没有,刚才老和尚想把我迷晕,幸亏我早有防备,提前闭气,装晕骗过他们。” 姜杏:“没事就好,那我就放心了。是不是没有咱们的事儿了,可以走了吗?” 小夫妻准备跟赵彦告别,谁知赵彦神秘兮兮,把他们两人领去了一间厢房。 赵彦敲门,恭敬道:“世子爷,我把人给您带来了。” “进来吧。” 屋内传出来的声音莫名耳熟,贺咫暗暗扯了下赵彦的袖子,低声问:“里边的人是谁?” 赵彦小声解释:“燕王世子,考公司的一把手,今日的行动,便是世子爷周密部署的。” 贺咫惊得瞪大眼睛,没想到赵彦身后还有高人。 想想也是,他不过是个县尉,如没有高人撑腰,怎么敢轻易把县令拉下马。 燕王世子的威名,贺咫也听说过。 坊间都传,燕王世子赵楹年纪轻轻,雷霆手段,自从任职考公司,成绩卓然。他常微服私访,只要查出贪官污吏的罪证,绝不忍让姑息。 未及见面,贺咫已经肃然起敬。 他整了整衣领,方才随着赵彦进到屋内。 赵彦:“见过世子爷。” 贺咫有样学样,垂目拱手:“见过世子爷。” 赵楹:“免礼,抬起头来吧。” 贺咫满心疑惑,缓缓抬头,目光不期然撞上一道含笑的视线。 “怎么是你?你不是柳公子吗?”贺咫又惊又喜,满脸不敢置信。 赵楹:“微服私访,自然得用化名。我母亲姓柳,我常以柳姓自居。说来,我还得多谢贺兄弟的救命之恩呢。” 赵彦听得一头雾水。 赵楹便那晚发生的事儿,简短描述了一遍。 赵彦恍然大悟,挤眉弄眼劝道:“世子爷,贺兄弟文武双全,不如把他留在身边保护你。” 赵楹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啊,那日不等我提出来,他着急忙慌急着回家,心里惦念着他新婚的妻子。” 赵楹偏头看向姜杏,笑容和煦,道:“想必,这位就是贺夫人吧?” 第94章 到底谁才是你亲闺女? 姜杏站在贺咫身后,听着他们的相遇,正觉得离奇,突然被赵楹问候,她先是一愣,随即忙蹲了一个万福,朗声道:“民妇姜杏,见过世子爷。” 赵楹点点头,随即看向贺咫,冲他挤了挤眼睛。 难怪他心心念念要回家,原来果真藏了娇妻。 贺咫看了一眼姜杏,有点脸热却又十分骄傲,暗自握住了她的手。 赵楹朗声道:“今日扳倒娄金山一案,贺咫夫妇立下头功,等案件查明,必定重赏。” 贺咫有些惶恐,“事情进展顺利,多亏世子爷布局英明,赵县尉一马当先,大家齐心协力。贺咫不过帮了一点小忙,不敢居功。” 赵楹挥了挥手,豪迈道:“我说头功便是头功,你不用推脱,回头便让你连升三级,直上青云。” 赵彦在一旁帮腔,“贺兄弟文武全才,可堪大用。恭喜世子爷,又得一员大将。” 赵楹笑着点头。 运气来得太过突然,贺咫脑子有些晕,偏头小声跟姜杏说道:“娘子,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赵楹和赵彦听到,双双笑了起来。 姜杏脸上发烫,见他晕乎乎的,干脆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 贺咫哎呦一声惊呼出声,明明有些疼,却笑得眉眼弯弯。 门外有人求见,回禀查处的结果。 “回禀世子爷,后山金矿已经查封。经核对,共有矿奴一百八十四人,金石数吨。” “回禀世子爷,玉泉寺僧人已经全部收押,共计二十一人,不知情的小和尚有十七人。余下四人,方丈乃娄金山同党,已经畏罪自杀。余下三位大和尚,证词一致,皆认下方丈是主谋,他们只是帮凶。” “回禀世子爷,娄氏兄妹名下的房屋铺产,共计七十八套,此为名录。” …… 众人汇报完,纷纷退到一旁等赵楹示下。 赵楹气得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娄金山和众和尚,全部押送大牢,等到查明后判处。金矿暂时封存,等我回禀万岁爷,或派工部的人接手。至于那一百八十四名矿奴,如能帮他们找到家人,官府送一笔补偿,恢复户籍,让他们回归家庭。如找不到家人,官府负责善后,担负他们后半生的生活。” 众人听了无人不为之赞叹。 众人齐声感叹:“世子爷明察秋毫,为民除害,真乃青天再世。” 赵楹挥了挥手,交代了任务,各自忙碌去了。 赵彦是统领,常有人向他请示,便告辞离开忙正事去了。 有人源源不断送来资料等赵楹签字核实,贺咫不好耽误,于是告辞回家。 两人共乘一骑,从容穿过街市,回了租赁的院子。 刚进胡同口,就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骡车。 贺权、贺尘两兄弟一左一右蹲在门口,像一对看门护院的石狮子。 姜杏催促贺咫下马,喜滋滋地迎了过去,“娘,娘……” 她迫不及待直接冲向骡车。 姚婷玉听到女儿的声音,忙循声去找,抬眼就见日思夜想的女儿,小蝴蝶一般朝着自己飞了过来。 母女俩紧紧抱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我的乖女儿,你……”姚婷玉本来想说瘦了,可仔仔细细地打量过后,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我怎么了?” 姜杏一脸欣喜地问。 她以为,母亲肯定会说,瘦了,黑了,这些日子辛苦了。 那样她就可以像小时候一样,顺理成章躲进母亲怀里撒娇。 谁知,姚婷玉吐出了两个字“……胖了”。 姜杏一听,小脸腾一下就红了。 她倒不是不喜欢长胖,只是如果承认长胖了,好像潜在的意思,是夸贺咫把她养得很好。 另外一层原因,有些难以启齿。 两人密不可分时,贺咫常说希望姜杏能长胖些,肉肉的,他最爱。 那些荤话犹在耳,她可不愿意承认,自己为了迎合他而真的长胖了。 贺咫过来问候,姚婷玉忙笑着回应。 贺权、贺尘两人不用吩咐,自动自觉从车上往下搬行李。 姜杏挽着母亲的胳膊,正要进门,就见胡同另一头,许夫人带着一个小丫鬟,扭扭哒哒地走了过来。 四目相对,姚婷玉跟许夫人都是一愣。 许夫人极其傲慢撇了撇嘴,装作不认识,扭身进了自家大门。 姚婷玉满脸吃惊,暗自问姜杏,“她怎么会在这?” 姜杏附在母亲耳边小声道:“我也是搬进来才知道的,没想到跟他们又做了邻居。” “那小丫鬟是谁?” “许昶的通房。” 姚婷玉惊得目瞪口呆。她出身富户,后宅三妻四妾那点子事儿,她也都听说过。 虽然有钱人家给儿子安排通房丫鬟这事儿,不算什么新鲜事儿,可姚婷玉依旧觉得恶心。 毕竟见过许氏母子以前如何落魄,都是穷苦人从底层爬起来的,一旦有了点起色,便耀武扬威摆有钱人的谱,去欺压其他的穷苦人,这种穷人乍富的行径,实在让人不敢苟同。 “枉许昶自称读书人,平常端着一副清高孤傲的样子,好像他不近女色,一心只读圣贤书。却原来,不等娶妻已经把通房给安排上了。幸亏你当初没有嫁他,否则以后不定过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呢。” 姚婷玉兀自感慨。 “男人啊,有钱有势就会变坏。女人啊,一旦需要绞尽脑汁,跟别的女人争宠的话,这辈子也就没什么盼头了。” 贺咫正好从母女俩身边路过,探头过来,说道:“岳母大人放心,我以后绝不变坏,不管到什么时候,心里只装着阿杏一个人。” 姜杏瞪他一眼,嗔怪道:“以后的事儿谁又能预料,现在油嘴滑舌赌咒发誓,以后岂不是要啪啪打脸。” 姚婷玉一听,忙打断女儿的话。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我的乖女婿既然这么说了,我便信他。打从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是个值得依靠的男人。天下第一的好男人,算是让你给捞着了。” 姚婷玉的话,让贺咫十分振奋。 姜杏在心里吐槽:怎么当了丈母娘,胳膊肘学会往外拐了。到底谁才是你亲闺女? 姚婷玉对一切都很满意,第二天便随着姜杏去了药铺。 谁知她在药铺竟然遇见了故人。 第95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姜杏亲手接过赵彦递上来的市籍批文,心里百感交集。 从农女到商女,她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撸起袖子好好干,争取从一家变成两家,两家变四家…… 等到她把杏林春药堂开遍全国的时候,兴许就能找到她爹姜诚祖了。 梦想越来越近,忍不住让她激动落泪。 赵彦拱手道贺:“姜娘子得偿所愿,即刻就能开业。赵彦祝杏林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姜杏擦干眼泪,精神抖擞忙回礼道谢:“多谢赵县尉帮忙,这市籍文书才能这么快到手。我们虽是小本生意,却绝不敢怠慢每一位客人。借您吉言,必将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两人一来一回,极其严肃认真。 赵彦提醒:“渤海县在娄金山的重压之下,各行各业都如死水微澜。世子爷既然让我代为掌管,赵某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为商户谋便利,让农户们放心。以后经营中遇到困难,姜娘子只管到县衙找我。赵某绝不袖手旁观。” 姜杏很为他的赤诚热血感动,深深地又行一礼。 赵彦正要告辞,忽听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听说姜娘子的市籍文书下来了,老太婆特来道贺。” 赵夫人迈过门槛,笑盈盈走进来。 她声音高亢响亮,完全不像那日哮病发作时,说话都不敢用力的样子。 “老太婆今日赶来目的有二。一给姜娘子道贺;二向你道谢。你那橘红丸果真是仙品,我才吃了三天,呼吸也顺畅了,咳嗽也减轻了,说话都不气喘了。” 她站在门口高声吆喝,分明是在向路人们宣传。 “这回我不光要续买一百丸,还要逢人便夸,让大家都来买你的橘红丸。” 她粗门大嗓说话,根本没留意有人在旁边观察了她好半天。 “素娟,苗素娟,是你吗?” 姚婷玉不敢置信地打量着赵夫人,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赵夫人扭头看着她,不由瞪大了眼睛。 两人一会儿偏头向左,一会儿偏头向右,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好半天,异口同声叫出了彼此的名字。 “姚婷玉?” “苗素娟?” “真的是你呀!” “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居然还能再见到你。” 两人像吸铁石一样,紧紧抱在一起,激动得双双抹起了眼泪。 姜杏和赵彦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姜杏:“阿娘,您认识赵夫人?” 赵彦:“母亲,这就是您常提及的姚姨?” 姚婷玉、苗素娟齐声道是,因为太过默契,两人互看一眼,哭着哭着又笑起来。 姜杏招呼两人坐下说话,手脚麻利地沏了壶清新润肺的麦冬莲心茶奉上。 姚婷玉拉着苗素娟的手,两人谁都不舍得放开。 赵彦在一旁偷笑,苗素娟瞪他一眼,轻呵一声,“还不过来见过你姚姨。” 赵彦忙敛正神色,上前拱手问安:“小侄赵彦,见过姚姨。从我记事起,母亲便常提起您,今日得见,您果真如母亲所言,端庄大气,爽朗热情。” 赵彦一本正经夸人的时候,都带着几分儒雅官腔。 姚婷玉脸上一热,嗔怪道:“你这孩子嘴巴真甜,长得也是端方周正,听说小小年纪已经做了县尉,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她招手叫来姜杏,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为娘我为数不多的手帕交——苗姨。我们从记事起便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比姐妹还要亲。后来十几岁头上,她随父亲去了外地赴任,自此分开三十多年了。原以为这辈子都难再见面,没想到今日竟然意外重逢。” 提起这些,姚婷玉眼眶一热,又要掉眼泪。 姜杏上前给母亲擦了擦眼睛,笑盈盈跟苗素娟行礼问候。 苗素娟高声回应,拉起姜杏的手,不住夸她漂亮能干。 见过了彼此的儿女,两人异口同声问对方。 “你家男人呢?” 苗素娟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赵彦他爹在他不满周岁时,便病逝了。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督促他读书,把他拉扯大。如今不敢回头想,想一想,都是辛酸泪,真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姚婷玉唏嘘的同时,也道:“我家那个死鬼,蜜月一过就上了战场,一去二十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家那位好歹还见过自己儿子,我家这位连孩子都没见过,或者说,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 这么一说,少不得两人重又抱头安慰彼此。 苗素娟:“没想到,咱们两个命运也是如此相似,都没男人缘啊。” 姚婷玉:“早知如此,当初不如不嫁人,守着爹娘过日子,兴许还没这么多的风雨。” 婚姻不曾给两人任何保障,却让她们经历半生风雨。 提起来难免唏嘘。 苗素娟抢先从悲伤的情绪里跳脱出来,兴冲冲问:“那日我提议认阿杏做干女儿,她推脱说,须问过她娘之后才能答复我。今日婷玉你表个态,这事儿到底行不行?” 姚婷玉一愣。 苗素娟不等她回神,耍赖般嚷道:“不管你什么态度,这个干女儿我认定了。” 因为是故交,干脆直接耍赖。 姚婷玉想也没想,一挥手道:“咱们之间还分什么你我,我的女儿便是你的女儿,以后让阿杏照顾咱们晚年,替咱们养老送终。” 苗素娟感动得不住擦眼泪,“我做梦都想有个女儿,那口子蹬腿之后,这个梦便彻底破灭了。原以为这辈子再难如愿,便想让赵彦早些成亲,儿媳虽不是亲生,天长日久在一起,跟亲闺女也没什么两样。谁知这小子死猪不怕开水烫,以前天天只顾着读书,好不容易科举入仕,天天不是沉迷抓贼,就是整日看卷宗,吃饭睡觉都没空闲,更别说去相亲了。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你说我发愁不发愁。” 姚婷玉:“这么说来,果真是他做得不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儿女们成了家,我们当老人的才算是完成了任务。” 赵彦平常只需要应付自家母亲催婚,现在却要应付两个人。 关键是,她们志同道合,威力无边,赵彦难免觉得形单影只,孤立无援。 他求救似的看了眼姜杏。 第96章 你催婚我催生,谁也不放过谁 姜杏识趣地忙递上糕点和茶水,试图帮忙替他阻挡“战火”。 显然,这一招并不管用。 苗素娟和姚婷玉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两人聊得忘我,根本顾不上吃喝。 两人一替一句,“讨伐”赵彦不懂体谅寡母的难处,恨不得结伴找到他的上司,好好地诉苦,给他重重施压,目的只是为了让他早点成亲。 姜杏一耸肩,像是在说“我也无能为力”。 赵彦温和地笑了笑,偏过头去。 苗素娟眼角余光瞧见他们两人的互动,心里难免又泛起酸涩。 “如果我们早些相遇,就凭咱们俩的关系,他们必然……” 她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是晚了一步啊。” 不管姜杏是不是手帕交的女儿,苗素娟第一眼就看上了她。 姜杏满足了她心目中对于儿媳的所有设想。 此时关系越近,她越觉得惋惜。 姚婷玉倒不这么认为,赵彦虽好,但贺咫也不差。关键是,贺咫一点都不文弱,魁梧强健,浑身力气,在她心里简直算是完美女婿。 于是劝道:“姻缘自有天注定,兴许赵彦今日出门,便能偶遇一端庄小姐,两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你擎等着喝新妇茶,抱孙子就行了。” 几句话说的苗素娟重又燃起希望,她张罗着要请客,替姚婷玉接风洗尘。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醉仙楼。 贺咫去上值,等中午才能赶来,姜杏便在门缝里给他留了纸条。 醉仙楼二层雅间。 苗素娟财大气粗,点了一桌子招牌菜。 等着上菜的工夫,她命小二先上了茶水,催促姜杏认自己做干娘。 姜杏乖巧听话,她们怎么吩咐,她便怎么做。 端着茶水奉上,磕头唤了干娘。 苗素娟褪下手上的金镯子,直接给她套到腕子上。 赵彦奉茶,认下姚婷玉做干娘。她没准备礼物,承诺等赵彦成亲时,给新娘子一份大礼。 赵彦跟姜杏,顺理成章做了干兄妹。 贺咫匆匆赶过来的时候,赵彦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催着他快些给大舅哥敬酒。 他刚才默默承受了太多谴责,急需找个人,把心里的“怒气”发泄一下。 “大舅哥?你是谁的大舅哥?” 贺咫嘴上不认,眼神却投向姜杏,等着她的答案。 姜杏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的表情,“今日我认了苗姨做干娘,彦哥认下母亲做干娘。我们顺理成章是兄妹。你叫他一声大舅哥,也是应当应分的。” 贺咫叹道:“自从跟了你,我的辈分是越来越低了。明明跟他同岁,如今却要唤他一声大舅哥,真是好不甘心啊。” 人人都听出来,他在开玩笑。 赵彦越发得意,挑眉揶揄道:“你娶我妹子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她年纪小辈分小?既贪图她青春貌美,又嫌弃她年幼辈分低,你呀,真是贪心。天底下可没有两头都占的道理,你少废话,赶紧过来敬酒。” 如今两人已经十分熟络,说话也很随便。 赵彦这个谱摆的,并不让人反感。 反而都笑看着贺咫,起哄催他。 贺咫上前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大舅哥。 赵彦高声应了,仰脖喝下他敬的酒,在他肩头拍了两下,语重心长道:“贤妹婿,你要乖。以后胆敢待我妹子不好,我赵彦可饶不了你。” 贺咫点头应着,随口回敬道:“与其担心我们,不如多关心自己。大舅哥一把年纪,再不娶妻可要孤独终老了。你呢也别太挑,天上的仙女都有缺点,更枉论凡人。差不多入了眼,便早些成亲吧,免得两位母亲挂心。” 这番话说进了苗素娟的心坎里,她感动得一直冲姚婷玉说,“贺咫这孩子,果真靠谱,比赵彦强多了。” 赵彦输了一局,心有不甘,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反击的法子。 他拍了拍贺咫的肩膀,叹口气道:“大舅哥的亲事,不用妹夫操心,倒是你们,成亲这么久了,也该早些生个孩子了。两位母亲一把年纪,只等着享受天伦之乐,这个重任可就交给你们了。” 你催婚,我催生。 两人自认都抓住了对方的命门,玩命地放大招。 贺咫:“孩子的事儿不着急,水到渠成,该生的时候自然就生了。眼下最要紧是你的亲事,再耽搁不得了。不如我明日发动熟人,大家群策群力,这就帮你张罗起来吧。” 赵彦瞠目结舌。 他天天忙得团团转,哪有功夫相亲。这小子居然想用大招?别做梦了。 赵彦:“最近郡守派了人来督导,函使的任务减轻。不如给你放个大假,你抓紧些,让你娘子早日怀孕,才是大事。” 两人一本正经斗嘴,惹得一旁的人笑得脸酸。 姚婷玉和苗素娟对视一眼,双双得意。她们催半天,不如这俩小子几句话。 两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正想拱火,让他们把刚才的提议给落实。 就听姜杏扬声打断了众人,“再磨蹭下去,菜可都凉了。” 赵彦顺势坐下,开始吃菜。 贺咫在他旁边坐下,先给姜杏夹了菜,小夫妻低声耳语几句,双双笑了起来。 这番浓情蜜意,就不信赵彦不羡慕。 贺咫得意地冲赵彦挑眉,分明在说:我生不生孩子不要紧,但我有佳人相伴,看你眼红不眼红。 赵彦之前从未眼红过哪对儿夫妻,今日见他们郎才女貌,不时眉来眼去,低声交谈。 突然就有些羡慕了。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改变主意,接受媒人牵线保媒,是不是也能遇见这样一位情投意合的姑娘。 如果那姑娘像姜杏这样,既活泼大方,又端庄文秀,貌似成亲也没什么不好的。 两家人合为一家,热热闹闹吃了饭,赵彦跟贺咫重又忙去了。 苗素娟跟着姜杏母女去了杏林堂。 不等她们走到店门口,那边已经排起了长龙。都是听人介绍,赶来买橘红丸的人。 姜杏没想到生意会如此火爆,之前存下的蜜丸,不足一个时辰便已经售罄。 她关门忙着制作蜜丸,正准备大展拳脚,却等来了贺咫调任的消息。 第97章 还是娘子懂我 “世子听说我以前打了八年的仗,觉得我做个递信的碎催有点屈才,想把我调往驻扎在齐阳郡的武所。” 贺咫进门洗了手,一边帮着做蜜丸,一边跟姜杏商量。 “娘子你看,我要不要答应这份差事?” 小夫妻商量正事,姚婷玉招呼苗素娟,两人去了后院。 姜杏沉迷捏蜜丸,没顾得上吱声,贺咫撞她一下,催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姜杏头也没抬,“升官发财,天大的好事儿,干嘛不答应?” 贺咫:“如果调去武所,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一趟,我怕……” “怕什么,我干哥哥代县令一职,只要我不欺行霸市,谁也不敢欺负我。” 贺咫脸一沉:“我怕的就是他。” “你怕赵彦?”姜杏十分不解,“你们合力铲除娄金山,不是已经是最好的哥们了吗?” 贺咫偏头瞪她,“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姜杏眨了眨眼,态度十分诚恳:“我是真不懂,还望贺大人不吝赐教。” 贺咫叹口气:“你以后离赵彦远一点,他对你心思不纯。” “怎么会?”姜杏不解,“他现在是我干哥哥,难道连他的醋,你也吃?” 贺咫并不否认,抬头望着前方叹了口气,发愁道:“许昶一个臭苍蝇,就够不让人省心了,又来一个赵彦,没有血缘关系的干哥哥,这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他一挥手,颓然道:“罢了,我也不去什么武所当百户了,以后就留在渤海县,送送信跑跑腿,跟着你卖蜜丸好了。” 姜杏噗嗤一声笑了,嗔怪瞥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 贺咫欺身过来,盯着她的脸,咬着牙问:“怎么,你后悔了?” 姜杏用力嗅了嗅,撇嘴道:“真酸,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贺咫知道接下来肯定没好话,干脆不接话。 “就像一口沸腾的大醋缸,浑身上下直冒酸气。” 贺咫:“在意你才吃醋,否则我怎么不吃别的女人的醋?难道嫁给我你后悔了?” 牵强,但也说得过去。 姜杏知道,他这么闹无非是想吃颗定心丸。 于是,耐心劝道:“我当然不后悔,你从种地的农夫,到吃皇粮的函使,再到百夫长,只用了几个月。照这速度下去,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妻随夫荣,当上诰命夫人了。这等好事儿落在我头上,傻子才会后悔。” “真的?”贺咫心里暗爽,却用力压着嘴角,不让她瞧出来。 “当然是真的,你踏实去做你的百夫长,家里不用担心,有我娘和干娘帮衬,杏林春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等你做到千夫长,我就到齐阳郡里去开铺子置宅子,到时候你就不用辛苦地来回跑了。” 这番话听得贺咫心里熨帖,转念一想,壮着胆子说道:“咱们约法三章好不好?” “哪三章?”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在外不许饮酒。” 姜杏眨眨眼,心道:我又不是酒鬼,别说在外,在家里也从不喝酒啊。 遂点点头。 贺咫:“你须跟其他男子保持距离,尤其是赵彦跟许昶。” 姜杏翻个白眼,小声骂道:“你防着许昶也就算了,怎么把赵彦也当做小人呢?” 贺咫:“男人懂男人,你跟他必须保持距离,以后干哥哥也少叫。” 姜杏吃惊地问:“那我以后叫他什么?” “赵大人。” “赵大人?”姜杏无语,坚持争辩道,“可是认亲酒已经喝了呀,还能反悔?” 贺咫:“他现在是代县令,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你若人前人后叫他哥哥,少不得被人拿来同娄氏兄妹比较。那样只会害了他。” 话音刚落,赵彦抬脚迈过门槛,走进店里。 他没听到两人的对话,大大咧咧地问:“妹妹,我娘呢?” 姜杏尴尬指了指后院,“干娘跟我娘在后院收药材,等会儿关门之后,我相公送她老人家回去。” “有劳贺兄弟,那我告辞了。” 他叫姜杏妹妹,却叫贺咫兄弟。 称呼驴唇不对马嘴,更加深了贺咫的猜测。 贺咫抱拳,扬声道:“赵大人慢走。” 赵大人? 赵彦抬脚准备迈门槛,顿时僵住了。 贺咫扯着姜杏的袖子催她,姜杏极不情愿地喊道:“赵大人当心门槛,慢走不送。” 赵彦疑惑地扭头看他们,只见两人并排站在柜台后,端着的是客气疏离的笑容,像一对儿假人。 赵彦探头看了看天色,日光明亮,太阳还未下山,这就鬼上身了? 他摇摇头,疑窦丛生地走了。 姜杏:“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贺咫:“不好玩,但是……安全。” 姜杏:“心里有鬼才想要安全,我心里坦荡荡的,谈什么安全?” 贺咫:“光你自己坦荡是不够的,你不懂男人,他们心里的小九九十分黑暗。” 姜杏眼皮半眯,“约法三章还差最后一条,你一块说出来吧。” 贺咫:“第三条,要不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他一脸焦急,“约法三章,管的了君子,管不了小人。我若不在,许昶定然不会死心,留你在他身旁,我不放心。” 姜杏觉得自己才搬来县城没多久,路还没有认全呢,这就要搬走吗? 杏林春的生意刚开张,母亲也接来同住,貌似一切都在向她设想的方向迈进。 可是,贺咫突然提出搬到齐阳郡里去,真是让她始料未及。 她没贸然答复,想了想,点头说:“那便听你的,你先过去赁宅子,回头定下来,我们就搬过去。” 贺咫喜出望外,捧着她的脸重重亲了一口,把从店门前路过的一对夫妻吓得一愣。 姜杏面红耳赤推开他,瞪他一眼,嘴上却道:“你明日要走,今日早些关店吧。” “还是娘子懂我。” 贺咫兴冲冲忙去关店门,天光大亮,便催着姚婷玉、苗秀娟快些回家。 三人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被意外出现的一行人给吓得愣住。 许家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低调奢华,比之前娄金山的车驾阔气得多。 数名穿着铠甲,挎着腰刀的侍卫,八字排开,把胡同守得严严实实。 三人被盘问了一通才获放行。 姜杏小声问:“许家犯事了?” 贺咫摇了摇头,“没听说呀。” 三人一头雾水,走到自家门前,正拿钥匙开门,春草战战兢兢走过来,唤了一声“姚夫人”。 第98章 女人的报应,除了男人,还能有谁 姚婷玉扭过头来,打量春草。 春草尴尬地笑了笑,“我家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请我?”姚婷玉一脸不敢置信。 她刚来时,就认出许夫人了,只是两家积怨颇深,无视彼此,只当不认识。 怎么突然邀请她过去,莫非有圈套? 姚婷玉冷声拒绝:“告诉你家夫人,我姚婷玉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春草:“可是,我家夫人……” 姜杏回身赶人:“你一小丫鬟,刚到许家伺候不久,劝你不知内情的话少提,万一马屁拍在马蹄子上,可就不好了。” 春草愣神的工夫,他们三人鱼贯进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 姚婷玉忙着张罗晚饭,刚把菜洗净切好,就听隔壁传来一阵哭声,随即春草啪啪拍打门环,大喊着救命。 姚婷玉终究是心软了,给春草开了门。 春草语无伦次,“我家夫人刚刚吐了血,她亲口吩咐,让我过来请您。求您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救救我家夫人吧。” 春草说着就要下跪。 姚婷玉摘下围裙,准备跟她过去看看,姜杏不放心,坚持要陪着母亲一起过去。 贺咫顺理成章,便也跟了过去。 许家的院落布局,跟贺咫赁的宅子大差不差。 春草引着三人去了正房,当中一间厅房,八仙桌旁坐着一男一女。 左边的男人四十多岁,身着酱紫云纹的锦袍,面沉如水,坐姿端正,一看就不似寻常人。 右边坐着许夫人,面色苍白,嘴角挂着鲜红的血色,瞧着十分虚弱。 许昶站在她身旁,半抱着她,神情紧张。 他左边脸颊一处伤口已经结痂,正是那日被贺咫教训所伤。 许夫人一见三人进门,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慌忙擦一把眼泪,吩咐春草看座。 许昶扭过头背着身,倔强地不愿让三人看到他的窘态。 姚婷玉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问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春草过去请我,到底为了何事?咱们之间,貌似也没什么好说的。” 许夫人懊恼地捂脸,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眼底汹涌的泪意给压下去。 “以前都是我的错,不该狗眼看人低,欺负你们寡母孤女。如今报应到我头上了,我有罪啊。” 她的话没头没尾,三人谁都没听懂。母女俩对视一眼,贺咫暗暗指了指八仙桌左边那个男人。 女人的报应,除了男人,还能有谁。 依年龄判断,不难猜测那人是谁。 姚婷玉吃惊地看向那人,因为多年未见,实在认不出对方。 她扯了扯女儿的袖子,小声问:“他可是许昶的爹,你许伯伯?” 当年许父进京赶考时,姜杏只有四五岁,虽说已经记事,到底年幼。 她正迟疑,忽听那男人开了口。 “你便是阿杏吗?都长这么大了?当年才这么高,一眨眼都成大姑娘了。这位是……” 那人看向贺咫,迟疑道:“这位难道是阿杏的夫君?” 这番话佐证了姚婷玉的猜测,母女俩惊得捂着嘴巴,面面相觑。 姚婷玉点点头,顺着春草的指引,坐到了许夫人旁边的椅子上。 姜杏上前行礼,“见过许伯伯。” 贺咫紧随其后,冲那人拱了拱手。 “年轻人怎么称呼?”许父声音威严,神情淡定,一看就是常年身居高位,权势浸润出的气质,让人闻声顿时肃穆。 贺咫:“晚生名叫贺咫。” 许父打量小夫妻,又看一眼许昶,违心夸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事出突然,这样的寒暄毫无意义。 姚婷玉看一眼许夫人,貌似理解她为何让春草几次三番把自己找来的原因了。 她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姜杏母女俩是最好的见证。 姚婷玉虽然看不惯她以前高傲张狂、不可一世的做派,可关键时刻,只有女人愿意帮助女人。 她看一眼许夫人,又看一眼许父,故作轻松道:“今日一回来,就被这阵仗惊到了,还以为朝廷大员微服私访,来咱们平民胡同体察民情呢,实在没想到,竟是许大哥的排场。您如今官居何位呀?” 许父摆了摆手,淡笑回道:“户部谋了个差事,不足为提。” 许父做官多年,行事谨慎,含糊带过,并没明说。 脚指头也该猜到,这是在防着他们呢,而且今日来的目的,怕是不单纯。 姜杏撇了眼许昶,又看一眼姚婷玉。 母女俩十分默契,姚婷玉顿时猜到她想问什么,于是又问许父:“许大哥这次回来,肯定是准备把他们母子接回去同住吧?不瞒你说,我可是看着他们母子俩咬牙坚持到现在的,当真不容易。这下好了,跟你回府,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如果是这样的好事儿,许夫人断不会让春草三番四次去请她过来。 姚婷玉猜到,许父此行目的不纯,没想到,他竟毫不遮掩,开门见山切入主题。 “不瞒你们,我在京中又置了家业。新夫人乃簪缨世家之女,这些年对我助力良多。我们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已经十年有余。” 姚婷玉一听,冷眉倒竖,斥道:“你可知她等你盼你多少年?陪你寒窗苦读,最后却落得一个被抛弃的命运,你如何对得起她?” 许父没想到姚婷玉敢当面指责,脸色十分难看。 默了半天解释道:“虽然我做法不妥,却也有苦衷。金榜题名之后,万岁爷封了官,我需要一个上得厅堂的夫人,帮我周全。”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结发妻,摇头叹了口气。 许夫人乡野村妇,没有显赫家世,更没有高雅谈吐,男人一旦发迹,怎么会看得上。 可这并不是他不声不响另娶的理由。 “你既看不上她,可以和离,甚至休妻。可你不声不响,就像人间蒸发一般,让她惦念了这么多年。我们甚至以为你早死在外头了,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可知道,你耽误了她一辈子。” “我会补偿。”许父毫无悔过之意,“千两,万两,随她开口。” 大费周章,只为了掏一笔银子,然后把发妻踹掉? 许父又不是傻子。 姚婷玉眼珠一转,顺水推舟道:“如此正好,许昶来年进京赶考,正缺盘缠。母子俩拿了银子,跟你一刀两断,以后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许父一听,摇头纠正:“夫妻情可断,父子情万万断不了。我这次就是来接昶儿进京的。来年有我助力,他一定能金榜题名。” 他这是要去母留子? 第99章 猛踹他的屁股 许夫人默不作声好半天,直到听到许父这句话,才有了反应。 她挣扎着坐起来,死死咬着唇,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发抖。 可狂乱失序的心跳,鼓动着不停颤动的喉头。 “许渝道,昶儿是我一手拉扯长大的,他十六岁时考取秀才,二十一岁考取举人,这中间你有帮过他一点吗?如今看他出息了,你便要过来抢功劳?我告诉你,休想!” 对于她的指责,许父神情依旧淡淡的,就好像在逗自家的猫儿狗儿,任玩物龇着牙,主人家依旧端着淡定从容的样子。 因为他知道,她顶多骂两句而已,翻不过天去。 现在闹得越欢,最后还得接受自己提出的条件。 许渝道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就摸透了人性。 是非对错、道德高下,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微微叹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绣着祥云纹的袖口,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漫不经心劝道。 “王惠芸,事到如今,赌气有什么意义呢。你我已经年过半百,有什么恩怨是解不开的。总归,我许渝道欠了你的,后半辈子养你到老,到死,不就行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昶儿的前途,你自己也说了,他顺利考取秀才和举人,是人人夸赞的可造之材。可你知道吗,科举之路,这才刚刚开始。 京中人才济济,并不是你读书好,悟性高,就能有所成就的。若无人帮扶,就算他能金榜题名,想要平步青云,也是难上加难。 我问你,你能帮他多少?” 许夫人一下子愣住了。 她一个乡野妇人,既无权也无钱,如何有能力帮儿子做官。 儿子是她的铠甲和骄傲,也是她的软肋和短处。 她的命门,已经被许渝道牢牢抓住了。 许渝道:“你帮不了的,以后交给我。我现在就带他入京,入住国子监,拜访名师,结交高朋,只要他稳定发挥,来年必金榜题名。到那时,高官厚禄任他挑选,我可以护着他,扶摇直上青云之巅。” 许渝道很清楚,只有这么说,才能让许昶跟着自己走。 他探了探身,深目望着许夫人,“为人父母者,所求不过如此罢了。他有了出息,便如你扬名天下。这么好的事儿,为什么拒绝呢?” 许渝道巧舌如簧,自己的无情冷血只字不提,却把许夫人按在了道德的砧板之上。 如果她不答应,便是自私自利的母亲,功劳苦劳一并勾销。 如果她答应,便如把苦水咽进肚子里,少不得还要为这个负心的狗男人说些好话,毕竟儿子的前途,最后由他助力。 许夫人满眼痛苦,当真为难啊。 姚婷玉和姜杏母女俩听的一肚子气,却又无处发泄。 毕竟那是别人的家事,关乎许昶一辈子的前途,外人岂可越俎代庖。 贺咫冷眼看着一切,微微转身,看向许昶的背影。 许渝道夫妻的恩怨,轮不到别人去评判置喙。 可这屋子里有一个人,唯独他有立场去驳斥许渝道这番道貌岸然的牵强之词。 贺咫:“许昶,事关你的前途,你来表个态吧。” 许昶身子一震,似乎感受到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他身上,四肢僵硬地转过身来。 姚婷玉:“别人争来争去都没有意义,事关许昶的前途,让他亲口说,到底要跟谁。” 许昶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贺咫:“你若看重前途,便跟许大人走,以后平步青云,我们也无可厚非。可你要是难以舍弃含辛茹苦的母亲,还有一丁点良知的话,便留下来陪着母亲。现在你已经是举人,起码养活你们两个绝无问题。” 许渝道是多聪明的人,自然听出贺咫话里的引导。 他端起茶碗,拨开浮叶轻抿一口,淡然道:“在朝为官,三纲五常不容紊,想好之后再做决定。” 听不出父亲对儿子的疼爱,只有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 许昶脸色惨白,颓然塌下腰身,一副重压之下难以支撑的可怜模样。 贺咫笑了笑,反唇相讥:“话虽如此,也要分情况。哪吒剔骨还父,不也凭一己之力,最终能位列仙班。” 许渝道眼神凌厉起来,深目打量一番,冷幽幽问:“贺咫是吧?” 短短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贺咫不疾不徐,点头道是,“晚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贺咫是也。” 许渝道心里窝火,假装漫不经心点了点头,“我此行目的已经阐明,你们好好商量一下,想好之后给我答复。”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往外走。 许夫人伸手想要叫他别走,张了张嘴,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难堪的话。 “……你住在哪里,我们商量好了,怎么才能找到你。” 早就猜到了结果,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她绝对不会拒绝。 当了负心汉又如何;抛妻弃子十余年,又如何;当你以权势利益相诱,谁还会在乎你是善是恶。 “凯旋大街,摘月客栈。” 他头也不回带人离开,只留下这一句话,被秋风扯散。 许夫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跟姚婷玉再三确认,“他说的是凯旋大街,摘月客栈,没错吧?” 姚婷玉望着她,真想打她一顿,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王惠芸,你这就被他收买了?” 许夫人本名王惠芸,这么多年来,她坚持让人称呼她为“许夫人”,如今连自己的名字都觉得陌生。 曾经冠以夫姓,做许渝道的夫人,是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没成想,到头来反倒成了她这辈子最丢脸的一件事情。 “王惠芸,王惠芸……我都忘了我有名字,我叫王惠芸……” 许夫人又哭又笑,几欲疯癫。 脸上的表情扭曲、狰狞,最后变得平静,只有不停掉落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王惠芸恨死许渝道了!!!” 她冲天大喊。 “要不是许渝道那个王八蛋,我何至于落到如此下场,这辈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游魂一样。” “恨他,刚才为什么不狠狠地骂他?”姚婷玉毫不留情戳穿对方的虚伪。 王惠芸只是落泪,却不说话。 姚婷玉:“那个负心汉,你还让人给他奉茶?还请他上座?你平常的泼辣彪悍都去哪里了。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这么快就忘了?” 王惠芸噙着泪高声反驳:“我没忘,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 姚婷玉:“那你刚才就该冲过去,抓他满脸花,狠狠地啐他一脸浓痰,指着他的鼻子大骂,狗男人,负心汉,没有你我们娘俩也能活得很好。然后猛踹他的屁股,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第100章 把她欺负最狠的那个人,就是你 姚婷玉和王惠芸,毗邻而居多年,却性格迥异。 姚婷玉温婉,不爱争抢,常吃些哑巴亏。 王惠芸贪财势利,爱出风头,常逞一时口舌之快。 没想到在大事面前,两个人的态度完全相反。 温婉的那个,率真泼辣不计后果。霸道的那个,反而嗫喏畏缩,没了一点气势。 王惠芸叹了口气,“说一千道一万,他毕竟是昶儿的亲爹。如今看见昶儿成才,才会如此的吧。我同他夫妻情短,却不能拦着他们父子相认。” “先有慈父,后有孝子。他都做出抛妻弃子有违人伦的龌龊事儿了,还提什么父子相认?” 贺咫忍不住插话。 姜杏点头附和:“一走十多年,难道他刚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 这个问题十分关键,许渝道进门之后,也从未提起自己赶来父子相认的原因。 他越是不提,说明越是重要。 王惠芸跟许昶双双看了过来。 许昶脸色发青,声如蚊蝇,“那你说,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姜杏耸耸肩,“我怎么知道,或者在我们来之前,他没有表露过什么吗?” 许昶母子双双摇头。 众人心里各有猜测,只是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姚婷玉也不拐弯抹角,道:“他承认另娶了高官家的小姐,举案齐眉,恩爱多年。如今他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想要接回去同住,此事非小,势必要经过那位的同意。若是你,相扶于微末,助他登青云,功成名就之时,会甘心给人当继母吗?” 王惠芸摇头,“我不甘心,绝不甘心。” 姚婷玉:“如果……那位高官家的小姐,至今无后,又会如何?” 许昶母子俩眼前一亮。 王惠芸:“你的意思是,那个老东西到现在只有我的昶儿这一个儿子?” 姜杏:“兴许还有几个女儿。” 贺咫觉得话题有些偏,于是拼命往回拽,“他有几个孩子,与他当初抛弃发妻和儿子,有什么关系?” 王惠芸一梗脖子,“怎么没关系,如果他只有我的昶儿这一个儿子,那么……” 愤怒化为了欣喜,她转头催促许昶,“你现在就去,去摘月客栈,答应他。” 姚婷玉:“我说这些,并不是让你们……” 她突然卡壳,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天色不早了,没什么事儿的话,我们先回去吧。”贺咫懒得再跟王惠芸说下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些人根本不值得怜悯。 姜杏暗暗扯了下姚婷玉的袖子,母女两人双双站了起来。 王惠芸刚才还寻死觅活,现在陷入巨大的惊喜之中,盘算着将来儿子能继承多少家业。 许昶垂头丧气跌坐在椅子里,陷入权势和道义的两难抉择。 春草见他们母子二人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代为主责把三人送到门口。 姜杏:“恭喜你了,许昶以后发达了,你也可以跟着他过好日子了。” 春草一脸尴尬,叹了口气,“老天爷不会突然掉馅饼,谁知道是馅饼还是陷阱呢。” 三人眼前一亮,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丫鬟,竟比许氏母子看得更通透。 后来,两家人如往常一般生活,各自忙碌,没再刻意见面。 贺咫送信的空档,拿着赵楹的亲笔信,去了齐阳郡的武所。参将与他相谈甚欢,两人约好报到的日子。 贺咫马不停蹄往回赶,没想到竟遇上了许渝道的车队。 贺咫驱马靠边停下,准备等他们一行过去,自己再走。 谁知,一个小厮跑过来通传,“贺爷,我们公子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我不认识你家公子。”贺咫猜到了是谁,却不想相认,只能装作不认识,希望能蒙混过去。 谁知,许昶掀帘下车,高声道:“贺咫,有几句话,我要同你说。” 贺咫抱拳,客气疏离道:“原来是许公子啊,久仰久仰。有什么话尽管说,贺咫洗耳恭听。” 他越是夸张,许昶脸色越发难看,抬眸看看前后,一指不远处的凉亭,道:“我们借一步说话。” 不等贺咫答应,他已经阔步朝凉亭走去。 贺咫望着他的背影,冷哼了声,驱马漫步过去,翻身下马,把踏雪在拴马石上拴好,方才漫不经心踏入凉亭。 长腿一撩,在石凳上大马金刀那么一坐,粗门大嗓催促道:“有话快说,别耽误我赶路,也别耽误你许公子奔赴光明灿烂的前程。” 许昶垂眸,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默了好半天,才哑声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也有苦衷。我……” “谁都有苦衷,可再不得已,生而为人也该有基本的是非对错之分。” “我想往上爬,我不想继续在烂泥坑里消磨了。” 认识许久以来,许昶第一次直言自己的野心。 “我要借着许渝道的肩膀,爬到比他还高的地方,我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要我娘再不用受任何人的欺负。” 许昶紧紧攥着双拳,因太过用力,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话,把她欺负最狠的那个人,就是你。” “她能理解,也支持我这么做。” 贺咫笑了,“既然如此,你现在找我又出于什么目的呢?” 许昶:“我娘和春草都留在了渤海县,她们毕竟都是弱女子,我希望你能帮我护着些她们。” 贺咫拧眉望着他,很想用手捏一捏他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许昶:“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我认识的人里边,只有你最靠谱。就算看在……的面子上,你会答应吧?” 贺咫眼睛眨了几下,“你把话说清楚,看在谁的面子上?” 许昶脸一热,“阿杏从小热心助人,如果是她,肯定不会推辞。” 贺咫无名火起,“她只是热心,又不是傻。事到如今,你还要利用她吗?” 许昶:“我从来没有利用她,只有她抛弃了我。” 提起姜杏,许昶瞬间红了眼眶。 他倔强地偏头,不想让贺咫看到自己的窘态。 “还有,你告诉她,我跟春草只是主仆关系,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 贺咫明知故问:“不像她以为的哪样?” “你……”许昶憋得脸色通红。 贺咫悠哉悠哉翘起二郎腿,“这句话恕我不能转告,有本事你亲口对她说。不过……” 他勾唇冷笑,“大约这辈子,你也没机会再跟她单独说话了。” 贺咫一拱手,“山高路远就此别过,希望咱们……再也不见。”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徒留许昶在风中凌乱。 第101章 坚信自己是最好的 许昶跟着他显赫的高官亲爹走了。 王惠芸躺在炕上,不吃不喝,谁也不搭理。 春草做好了晚饭,战战兢兢进门,刚叫了一声夫人,王惠芸头也没回,便破口大骂起来。 “我跟许渝道都没关系了,还叫我哪门子夫人。你这个死丫头,也跟着他们一起欺负我。我不吃,更不想看见你,快给我滚。” 无处发泄的怒气,全都撒在春草身上。 小丫头抹了两眼泪,转身出去了。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小雪粒,密匝匝落在身上,痒痒的,凉凉的,到处是一片湿冷。 春草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直到听见隔壁传来说笑声。 姜杏母女刚从药铺回来,两人有说有笑洗过手,一个准备晚饭,一个拿着账本算账。 进了多少药材,做了多少成品,当天卖了多少铜板,还有多少库存…… 每笔账,姜杏都算得明明白白。 大门没锁,春草在门口探头探脑,怯生生叫了声“姜杏姐”。 姜杏抬头见是她,犹豫片刻冲她招了招手。 自从许渝道出现之后,春草见识过姜杏母女不畏强权斥责他抛妻弃子的勇气,便把姜杏视作偶像,有事没事总想找她说会儿话。 春草才十五岁,还是个小姑娘呢,姜杏就算跟许家母子有过节,也不至于为难一个苦命的小丫鬟。 因此,待她还算客气。 春草抿着唇,垂着头,磨磨蹭蹭进了门,在姜杏对面坐下,一句话都不说。 姜杏瞧见她泛红的眼眶,便猜到肯定是王惠芸又拿她出气。 姜杏帮不了她,便也没问,转身从身后的柜子上拿过来一个精巧的小瓷瓶,放在桌上推到春草面前。 “这是什么?” 春草毕竟还是个小姑娘,看见这些精巧的小玩意,顿时兴趣大增。 姜杏:“我店里新做的手药,可以预防和治疗冻疮。这只是试用品,目前只做了桂花一种香味的。你冬天少不得洗菜洗衣裳,试试效果,回头跟我反馈效果,我好调方子。” 春草一个月只有三百钱。 姜杏不想她有负担,每次送她小玩意,都借口是试用的。 春草抿着唇笑了,拧开盖子闻了闻,羞答答道:“真香。” 姜杏低头继续算账,春草两手捧着小瓷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就说,别跟只小狗一样,一直盯着我。” 姜杏头也没抬。 春草噗嗤一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属狗?” 姜杏:“……” 她忙得很,可没空跟春草唠闲嗑。 春草叹了口气,像是霜打的茄子,“我们少爷走了。” 姜杏:“舍不得?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 春草翻了个白眼,重重叹了口气:“他为的是正事,特意叮嘱让我留下来,帮他照顾老夫人。” 姜杏长长地哦了声,春草的脸便红透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春草急得跺脚,不知该怎么解释。 其实,打听别人隐私的事儿,姜杏也不屑于做。只是春草总是在她面前长吁短叹,姜杏便忍不住逗逗她,让气氛不要那么压抑。 姜杏换了话题,“许夫人为难你了?” 春草颓然塌下腰身,叹了口气,道:“不让我叫她夫人,还说我欺负她,让我滚。我能去哪里,我的卖身契还在她手上,我想走也走不了。再说了,不叫她夫人,那我叫她什么?” 姜杏噗嗤一声笑了,“那你干脆叫她婆婆好了。许昶把你留下,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照顾他娘。你只要改了口,就是他的人了,以后他发达了,总要念着你的好。” 她本是玩笑,春草一听,慌得直摇头。 “当许家的女人没有好下场,许夫人就是例子,独守空房苦熬了半辈子,最后孩子都被人抢走了,我才不要学她呢。” 小丫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探身道:“姜杏姐姐,我都知道,你跟我家少爷,之前……” 她两手食指碰在一起,一下一下点着。 姜杏的心,忽悠一下便提到了嗓子眼。 “你听谁说的?”她声音发紧,脸色也变了。 春草眨了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果然让我猜对了。你跟我家少爷果真是一对儿。” 姜杏没想到,春草居然敢诈她,不由沉下脸色,语气不耐道:“你这丫头不学好,以后别来找我玩了。” 春草吓得忙求饶,“我错了,姜杏姐姐别生气。” 姜杏偏身面朝一旁,不理她。 春草委屈巴巴解释:“我们少爷说,他有一个小青梅,两个人关系可好了。他以为等长大了,两个人就可以成亲,一辈子在一起。可谁知……” 姜杏目光如炬,“他真这么说的?” 春草点头,眨了眨眼,又往回找补:“我们少爷心里,他的小青梅移情别恋,嫁给了别人。但是我觉得,贺姐夫人也蛮好的,比我们少爷更会疼人。” 姜杏脸一热,心里怦怦乱跳,脑子里乱乱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旁人嘴里,听到许昶的真实想法。 许昶自然是怨恨她的,可她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叹口气,道:“人与人之间,会有各种造化和缘分。有时候也不一定非要做夫妻。” 春草嗯了一声,喃喃道:“可我还是觉得,你们两个人真的好可惜。” 姜杏:“女子就算再爱一个男子,也不能因他丧失自我。你始终要坚信,自己是最好的,最适合他的,不能总看着他和别的女人般配。” 话说出口,姜杏突然有点后悔。 春草跟她的情况不一样。 她是贺咫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春草非妻非妾,是许家花银子买来的奴婢。 发妻都能随意抛弃,更何况一个没有名分的丫鬟。 姜杏摇摇头,不想就这个问题再谈下去。 谁知,春草一本正经纠正:“我虽然仰慕我家少爷的才华,但跟他却是清清白白的。” 姜杏:“……” 春草:“当初夫人买我进门时,确实说的是让我给少爷做通房丫鬟。可是……” 姜杏:“……” 春草扭扭捏捏,小声道:“可是少爷看不上我,自始至终也没把我收房。” 第102章 你手冰不冰,小心回头肚子疼 春草看着姜杏的眼睛,有些幽怨,又夹杂着羡慕。 “我家少爷说,他心里装着那个人,一辈子都忘不掉,也不可能再容得下别的女人。” 很难形容姜杏听到这番话时,是一种什么感觉。 后背发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揪住,连大气也不敢喘。 当初怨恨他不体谅姜杏的难处,是真的。 转头嫁做他人妇,有赌气的成分在,也是真的。 他再三纠缠,怨恨他,看轻他,也是真的。 甚至在听到他有了通房丫鬟后,心里浮起过酸涩,也是真的。 可是,在春草代为说出许昶的心里话后,所有的感觉都变得复杂起来。 怨恨、轻视、惋惜……最后都变成酸涩难言,像窗外的雪粒子,一眼望去,只觉冰凉。 春草:“姜杏姐姐命真好,贺姐夫那么能干,对你又百依百顺。我们少爷也很不错,博学多才,学识渊博。关键他们都对你一心一意,这多难得。如果有一个男人对我如此死心塌地,我春草为他死不足惜。” 后面的话,姜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要假装不在意,继续埋头算账,可那些数目像是会跳舞,调皮地在她眼前蹦来蹦去。 越看越烦躁,终究是再难静心。 姚婷玉做好了晚饭,招呼姜杏过去。 姜杏仿若未闻,坐着没有动窝。 春草自知闯了祸,拿起装了手药的小瓷瓶,匆匆告辞走了。 开门声响起,贺咫回来了。 他把踏雪牵到后院安顿好,先去厨房看了眼姚婷玉,又来到东厢房,见姜杏一个人枯坐在桌旁愣神,指尖染上墨汁也没发觉。 他很是诧异,“娘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真的没事吗?” 贺咫明显不相信,大步流星走过去。 “是不是变天着凉了?”他在姜杏额头试了试,又在自己额头试了试,嘴里小声嘀咕:“也不发热啊。” 他又握住了姜杏的手,掌心温热,指尖也不冰凉,显然并不是受寒即将发热的前兆。 “在想什么?”贺咫偏头看着姜杏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问。 “没事,就是……”姜杏慌乱回神,避开贺咫的目光,放下毛笔起身去洗手。 “就是怎样?”贺咫追了过来。 姜杏:“就是在想,如果我们搬到齐阳郡的话,铺子转让的问题。” 贺咫哦了一声,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让赵彦帮忙找下家,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 姜杏一边擦手一边说:“今日下半晌倒是来了两拨人,可都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具体说说,怎么不靠谱。” 贺咫一边说,一边撩帘把她让出来,用他蒲扇一样的大手挡在头顶,防止雪粒子落在她身上。 两人快步穿过院子,进了厨房相连的饭厅。 姚婷玉已经摆好了饭,三人落座边吃边聊。 姜杏:“第一个人听说咱们没做多久,以为生意不好,上来就言语贬低,拼命压价。” 姚婷玉:“坚决不能转让给他,那人贼眉鼠眼,趁火打劫,一边贬低咱们,一边还想把咱们的蜜丸配方骗到手,一看就不是好人。” 姜杏嗯了声,又道:“第二个人也不靠谱,听说咱们跟赵彦的关系后,一个劲儿地献媚,想让咱们说服赵彦,把明年清理河道的肥差交给他。” 贺咫:“那可不行,先不说赵彦两袖清风,不屑于这些龌龊。咱们作为赵彦和苗姨不多的亲友,万万不能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姚婷玉听了这句话,别提多高兴了,给贺咫盛了碗热汤,让他暖身子。 姜杏:“这两人都不靠谱,看来只能另找了。” 贺咫点头,“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总能找到合适的人接手。” 三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时间过得飞快。 饭后,姜杏抢着洗碗,被姚婷玉给拦下了。 她冲女儿努了努嘴,顺着她的目光,姜杏见贺咫斜靠在椅子上,困得合上了眼睛。 这趟差特别赶,三天两夜,他几乎没怎么休息。 此时回到家里,屋里烧了炭盆,暖洋洋的,热汤热饭一下肚,瞌睡虫也给勾起来了。 “我来收拾,你伺候他早些歇着吧。” 姚婷玉抢着干活,把姜杏推了过去。 姜杏猛一下站到贺咫面前,他缓缓睁开了眼,待看清是她时,舒了口气。 “岳母大人做的饭菜太好吃了,可能我吃太饱,有些犯困。” 他坐直身子,伸长脖子看了眼窗外。 小雪粒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鹅毛大雪,一顿饭的工夫,居然下了白白的一层。 贺咫毫不犹豫站起来,“今天晚上肯定很冷,我再去抱些炭进来。” 不管到什么时候,他眼里永远有活儿。 姜杏有些不忍,一把拉住他的手,劝道:“你回屋休息吧,我去抱炭。” 贺咫松开她的手,突然笑了,“这些脏活累活本就该男人去做,你先回屋歇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开门头也不回去了仓房。 一阵凉风迎面吹来,混沌了半天的脑子突然清醒了。 姜杏觉得自己可笑至极,竟然为了许昶的一句话,难过了半天。 人和人之间,不能单从他说了什么,判断他是好是坏。 一句“这辈子也忘不掉,心里再容不下别的女人”,就把他之前不主动、不负责的渣男行为统统抹杀掉? 更何况,后来他投奔渣爹,把含辛茹苦把他一手带大的亲娘,也给抛弃了。 这样的男人,就该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而她居然还为了他一句空话,郁闷了好半天。 真傻。 反观贺咫,不管在床上还是床下,一味闷头干活,虽然话少,也不会说什么让人酸涩的漂亮话,可他自始至终,都把姜杏放在心上,捧着手心。 厘清了自己的思绪,姜杏整个人又明媚起来。 她提裙追出去,跟着贺咫去了仓房。 他提着炭筐走在前边,她手里握雪,团成一个一个雪球,砸在贺咫后背上。 贺咫:“你冷不冷?怎么不披上件厚衣裳?” 姜杏:“看招,看我把你砸扁。” 贺咫:“娘子好厉害,我已经被你砸扁了。你手冰不冰,小心回头肚子疼。” 两人打打闹闹进了屋,贺咫放下炭筐,顾不上洗手,回身就把姜杏拉到炭盆旁边,强迫她暖身子。 “阿嚏”,姜杏打了个喷嚏。 她笑着撒娇,顺势环住贺咫的腰,扑进了他怀里。 第103章 总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贺咫扣着她的肩头,轻轻把人往外推了推。 岳母同住,姜杏可以撒娇耍赖,他却需要时时注意言行。 虽然关起门来,他可以肆无忌惮,可在卧房之外,他不能让岳母误会他轻佻浮夸。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见岳母还在厨房忙碌,这才松了口气。 姜杏扎进他怀里闷声低笑,肩膀一耸一耸,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和馨香,撩拨得他心头一阵酥麻。 推她的手,便没了力气。 姜杏故意逗他,手臂用力圈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用力蹭了蹭。 “别闹。”头顶传来的声音沙哑难耐。 “你什么时候去武所报到?”姜杏说话的气息,穿透衣料,喷在贺咫的胸口。 贺咫的心,像是被什么抓住用力一扭,顿觉一疼。 “三日后。” “以后多久回来一次?” “如无例外,一个月三天休沐。” “啊~~你一个月之后才能回来呀”,姜杏抬脸仰望着他,嘟着红唇,满目幽怨。 贺咫自己也觉得难忍,耐心宽慰她,“你如果搬到齐阳郡,我便可是十天见你一次。” “可是,总要给我准备的时间啊,杏林春的生意特别好,我想转让给一个靠谱的人接手。” 大约他怀里太热,姜杏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额头的碎发粘在一起,紧贴着她细嫩的皮肤。 贺咫抬手,轻轻帮她把发丝掖到耳后,温声劝道:“没关系,你慢慢找,年前办妥就行。” 已经入了冬,离春节还剩两个来月。 姜杏点了点头,微叹口气,低头往他怀里用力蹭了蹭。 姚婷玉收拾好厨房,又烧了一锅热水,两手举过头顶,遮着鹅毛大雪,快速跑进堂屋的时候,就见女儿正抱着女婿撒娇。 她来不及刹车,直接冲进屋子,被眼前一幕惊呆,慌忙转身,假装自己没看见。 听到动静的贺咫,反应很快,两手扶着姜杏的肩头,用力一撑,便把人推了出去。 上一瞬,姜杏还在贺咫怀里撒娇;下一瞬,已经被他掰正站直了身子。 因为太过突然,她纤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晃。 绯红的小脸,顿时沉了下去。 姚婷玉忍着笑道:“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完撩帘就走,出了门又高声叮嘱:“我烧了热水,你们洗漱的话自己去提。那什么……我困了……先睡了。” 姚婷玉住在西厢房,跟厨房相连,盘了一铺火炕,比其他屋子都要暖和。 回屋关上门,她掩嘴偷笑。 女儿女婿蜜里调油,丈母娘喜闻乐见。 姜杏两手交叉胸前,斜睨贺咫一眼,“你敢推我?” 贺咫挠了挠头,小声解释:“让岳母误会不好。” “你刻意跟我保持距离,我娘才会误会。” 贺咫猜到会越描越黑,干脆直接认错,“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他伸开双臂,想要重新把姜杏抱在怀里,谁知她好似一尾狡猾的小鱼儿,一转身回卧房去了。 睡得半夜,昏昏沉沉,听到贺咫紧张地在她耳边问:“娘子,你发热了?” 她呜了一声,嘟囔着“别闹了,我好困,让我再睡一会儿”,翻了个身继续睡。 后面贺咫用湿帕子替她降温,又扶她起来喝水服药的事儿,都忘了个干净。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 姜杏挣扎着穿衣,贺咫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推门走了进来。 “你昨晚突发高热,肯定难受坏了,先吃点东西缓一缓,再过一个时辰该吃午饭了。” 姜杏啊了一声,“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过半。” “我居然睡到这么晚了,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姜杏手忙脚乱穿衣下床,谁料脚踩在地上的刹那腿一软,差点一头栽下去。 所幸贺咫有预判,把托盘放到桌上,一个箭步过来把她给扶住了。 “你从后半夜开始,一会儿冻得发抖,一会儿又热得出汗。岳母说你受了风寒,熬了些药给你喝下。” 说着话,他抬手在她额头试了试,又贴在自己额头试了试。 “烧退了。”他松了口气。 把她按回床上,支好炕几,把托盘端了过来。 一碗热热的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三个软糯的花糕,都是姜杏喜欢吃的。 她真是饿了,等贺咫拿湿帕子给她擦了手,狼吞虎咽便吃了起来。 “年轻就是好,一碗药,睡一觉,这就好了。”姚婷玉推门走了进来。 贺咫抬手在姜杏额头试了试,跟岳母汇报:“烧退了,却总是出虚汗”。 “不妨事,祛病如抽丝,养两天就好了。” 姚婷玉看着女儿鼓鼓的腮帮子,彻底放了心。 “你干娘也病了,我下半晌得去看看她。下了大雪,你们干脆就别去铺子了。” “不行——我跟人约好,下午过去谈转让的——” 姜杏一边吃一边说:“您只管去看我干娘,贺咫陪我过去就行。” 姚婷玉望着女儿,满眼无奈,“让对方改天再谈不行吗?” 姜杏摇头,“做生意要讲诚信,放人家鸽子不好吧。” 贺咫见她坚持,便没阻止,只说让姚婷玉放心,他会照顾好姜杏。 姚婷玉心道:昨儿下了大雪,两个人还非要洗澡,保不齐就是这样着凉的。可她对贺咫又很信任,后半夜发现姜杏发热,他不顾疲累忙前忙后,又是湿帕子降温,又是喂水喂药,算下来也才睡了两个时辰。 抱怨化成了心疼,姚婷玉点头答应了。 午饭吃的是馎饦,姜杏胃口大开,吃了满满一碗,姚婷玉越发放心。 三人一同出了门,赵家的车夫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 贺咫扶着岳母上车,又叮嘱车夫雪天路滑,减速慢行。等马车启动,他才扶着姜杏上马。 两人共乘一骑,贺咫用他宽大的棉斗篷,把姜杏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吹一点冷风。 所幸铺子不算远,一刻钟之后便到了。 可是,姜杏如约赶到了,对方却没来。 两人一边燃起炭盆等着,等了两刻钟之后,约好的人没来,反倒来了一个偶然路过的。 那人自称是生意人,看见店门上张贴的转让告示,就进来瞧瞧。 贺咫打量对方,见那人身形魁梧,年长英秀,言谈举止很懂进退的样子,便耐心带着里外都看了看。 那人边看边点头,好像很满意,贺咫便把当初跟牙郎签的租赁合约,也让他看过了。 双方都有诚意,那人再三谢过,声称他住在摘月客栈,考虑之后明日再给答复。 毕竟不是小本买卖,考虑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贺咫把人送走,回头冲趴在桌上的姜杏道:“我觉得这次能成。” “为什么?”姜杏有气无力地问。 “这人说话做事,总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像你一样干脆利落。” 第104章 本人姜诚祖 姜杏一听,瞪圆了她一双大眼睛,质问道:“你说什么?你居然觉得我跟那个中年男人很像?” “感觉,你们说话的感觉很像。”贺咫纠正。 貌似从昨晚开始,他说话就很不靠谱,总是蹦出一句话,能把姜杏瞬间惹毛。 她气鼓鼓抱怨:“都说男人易变,看来果真不假,咱们才成亲多久,连半年都没有,你居然都觉得我跟一个中年臭男人很像了。” 她甩开贺咫的手,赌气道:“那你去找别人吧。” 正说着话,有人来买橘红丸,姜杏起身去柜子里取,拉开柜门,却愣在当场。 “贺咫,贺咫,你过来看。” 她声音沙哑,起初并没引起贺咫的注意,直到她扭头大喊一声,“糟糕,咱们……遭贼了。” 贺咫一听,飞奔过来,把装蜜丸的柜子统统打开,做好的几百颗蜜丸,一粒不剩,全都不翼而飞。 “天杀的狗贼,把咱们的蜜丸一个不剩,全偷走了。我跟娘忙了好几天,起早贪黑做出来的,累得我手指头酸疼,居然——都给我偷走了?” “要是让我抓到他,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因为太过气愤,再加上风寒未愈,她说着说着就开始不停地咳嗽。 “你别急,我们先报官,再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失的窃。” 贺咫还算冷静,一边安慰她,一边把要买橘红丸的客人劝走,出门便见有捕快正巡逻路过,于是上前说明情况,捕快让他稍等,百般叮嘱保护好现场,他们回头叫了人手过来勘察现场。 赵彦听说之后,也带人赶了过来。 没有撬门撬锁的痕迹,说明小偷是在白天趁人不备行的窃。 那三个想要盘下药铺的人,便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赵彦让人把那三人都传唤到了县衙,准备当庭审理。 三人一字排开站在堂下,神色各异。 赵彦一拍惊堂木,“下站三人,一一报上名来。” 第一个人说:“小的姓林,青天大老爷,真是冤枉啊,我可没偷杏林春的蜜丸。” 第二个人说:“回赵大人,小的名叫苏恒,这是我的名帖。我们苏家历来做正经生意,从不屑于偷鸡摸狗。” 赵彦不言不语,暗自判断他们说的真话还是谎话,目光慢悠悠挪到第三个人身上。 那人腰背挺直,神情不屑,朗声道:“本人姜诚祖,北上路过渤海县,因之前跟杏林春有过交集,原想盘下留个纪念,没想到还没交易,却出了这档子事儿。请赵大人明鉴,姜某走南闯北,经手的都是大买卖,对于几百个小小的蜜丸,当真没有兴趣。” “姜诚祖?” “姜诚祖!” 姜杏和赶来旁听的姚婷玉,齐声高喊出声。 那人缓缓转身,目光在姜杏和姚婷玉脸上飞速移动,脸上表情从冷漠,到疑惑,再到惊讶,直至目瞪口呆,茫然无措,大喜过望,最后便是双目通红。 四目相对,都红了眼眶。 姚婷玉踉踉跄跄扑过来,盯着那人的眉眼仔仔细细地看。 “你真的是姜诚祖?” 那人嗯了一声,不敢置信地唤了一声“婷玉?你是婷玉?” 话没说完,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场上众人全都被这突发情况惊呆了。 赵彦率先反应过来,冲贺咫使了个眼色,贺咫机敏地上前,把他们引到一旁的房间说话。 姚婷玉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一下又一下捶着男人的胸口,含糊不清地骂着。 “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些年死哪儿去了?” “你既然还活着,怎么不去找我们?” “你老了,走的时候才二十岁,多年轻啊。现在眼角都有褶子了,这里还有白头发,你……” 早些年,每次想起他,姚婷玉都会哭一场。 眼泪哭干了,后来再想起时,便只剩下叹息。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能再见到他。 “婷玉,你不是去投奔山里的远亲吗?我在那里等了你好久,怎么没见你?” 姜诚祖两手托着姚婷玉的手肘,既熟悉又陌生,想要用力抱一抱她,可有外人看着,他没好意思。 眼前人虽然跟他记忆中的妻子眉眼相似,可神采却天差地别。 记忆中的妻子,青春明媚,娇媚动人,眼前的妇人眉眼染着风霜,一双眼虽水灵灵依旧,可眸底好像藏了无尽的痴嗔。 姚婷玉突然被他问住了。 “我……”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光眼红,从脸到脖颈,一下子都红透了。 “我走到梨花寨时,突然肚子疼,然后就生下了阿杏。她那会儿特别瘦弱,整天哭唧唧的,干娘不放心,让我们多住些日子再走。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我在梨花寨住惯了,懒得再走,便留下了。” 这一留,她便留了二十年。 “你呀,怎么还是那么懒?” 姜诚祖虽然抱怨,可眼中分明都是心疼和失而复得的侥幸。 原以为她孤身一人,路上被野兽吃了,或者被恶人掳走了,又或者饿了病了,因此丧了命。 万万没想到,她只是偷懒,不想再走了,因此错过了半生。 姜诚祖又惊又喜又懊恼,如果自己当初沿途每个村子都仔细找一找,兴许早就能一家团聚了。 只可惜,他那会儿受了伤,心浮气躁,每天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一通,最终过了小半年,也没有等到他的妻子。 心灰意冷之下,他背井离乡,开始到处闯荡。 原以为早就阴阳相隔,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重逢。 姜诚祖喟叹一声,哭过之后又笑了。 两个人又哭又笑,眼里只有彼此,根本顾不得旁人。 姜杏在一旁干着急,终于等到一个空档,忙插话道:“娘,还有我,我……” 姚婷玉这才回神,忙擦干眼泪,把姜杏拉到身旁,郑重给姜诚祖介绍。 “诚祖,她就是咱们的女儿,姜杏。” “女儿?”姜诚祖大感意外,仔仔细细地打量姜杏,看着看着,不禁泪流满面。 “是我的女儿,眉眼、鼻子、嘴巴,跟我一模一样。” 他一下把人拽进自己怀里,呜呜呜地哭起来。 等了二十年的团圆,终于是等到了。 贺咫在一旁默默看着,不禁也湿了眼眶。 姚婷玉哭过笑过之后,突然想起了许渝道。 她一下把姜杏从姜诚祖身边拉开,厉声质问:“姜诚祖,你老实交代,你在外面有没有另娶?如果你又娶了别的女人……” 第105章 农家女秒变富家千金? 沉浸在骨肉团圆喜悦中的男人,一下子被问懵了。 愣过之后,面露尴尬,“婷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因为许渝道的事儿刚发生不久,对姚婷玉心里的冲击,实在是太大。 她好怕自己苦熬了二十年,落得一个像王惠芸那样的结局。 她目光如炬,态度坚决,又问一遍:“你实话实说,不用隐瞒。如果另娶她人,生了别的儿女,希望你不要瞒着我,请如实相告。我能承受得住。” 她故作坚强,貌似很不在意,实则只想降低姜诚祖的戒心,引他说出真话。 男人双眸如电,隐着暴怒,“婷玉,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样禽兽不如的东西吗?”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我们都能理解。” 为了骗过他,姚婷玉假装轻松,耸了耸肩。 姜诚祖气得脸色发白,几欲怒吼:“当年,我父母家人可是都死于非命,血海深仇未报,如果我转身沉溺情爱,那我还算个男人嘛?” 姚婷玉:“毕竟二十年了,而你正值青壮,总不能一辈子陷入仇恨当中。就算另娶了她人,我也……可以理解。” 姜杏急得直跺脚,“娘,您怎么能这么说,不管如何,反正我不理解。” 姜诚祖望着姚婷玉的眼睛,斩钉截铁回道:“没有!” 姚婷玉:“为什么没有?是因为没有遇见喜欢的?还是没有遇见适合的?” 姜诚祖:“都不是。” 姚婷玉:“……”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心口猛缩,反而不敢问了。 姜诚祖:“婷玉,难道你忘了,当初我离开时,你跟我说过什么?” 姚婷玉抬眼茫然望着他,“我说过很多,你指的是哪一句?” 姜诚祖:“你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不管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你都会等着我。你还说……过了二十年,如果我还没有回来,你就再也不等我了。” “二十年,我有说过吗?”姚婷玉愣愣的,眼眶渐渐湿润。 姜诚祖:“我每次出京返京,都要绕道回来看看。婷玉,我活着回来了,卡着二十年的期限回来了,难道你不等我了?” 雄壮威武的汉子,凄然站在那里,像一棵孤独的树。 姚婷玉和姜杏两人眼泪狂涌,扑过去把他紧紧地抱住。 虽然眼泪止不住,心口也一直抽痛,可姜杏是开心的,激动的,甚至隐隐有些自豪的。 她素未谋面的爹爹,是一个正直专情的男人。 虽然不及许渝道有权势,可在人品上超过对方一大截。 姜杏甚至觉得,像她爹爹这样的人,才能称之为父亲,像一片天,像一棵树,说的话做的事,都能成为她学习的榜样。 她从未如此自豪过。 姜诚祖依旧觉得委屈,嘴里喃喃说个不停。 “我在边关一待五年,因为伤病不得已卸甲回乡。听闻家里遭了匪患,惨遭灭门,我差点支撑不住,一下子病了好多天。等我能站起来后,听说只有你逃出生天,便重又燃起希望,马不停蹄投奔山里远亲。 谁知我找到山里,人家说你压根没有去过。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几乎把栖凤镇都翻遍了,却没有发现你们的一点行踪。 后来,我心灰意冷,几乎活不下去。偶然接到贵人的书信,极力邀请我出山帮忙处理商铺的买卖。 我想,人总是要坚持活下去的,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活下去才有希望。于是,我便入京投奔贵人,在他的指点下做起了生意。 这些年天南海北,忙得团团转,哪有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别说娶妻纳妾,就算丫鬟婆子都不曾有过。你要是不信,大可去打听。” 他越说越气,姚婷玉听得又哭又笑。 这二十年,她一个人把姜杏拉扯大,不是没有遇见别的桃花。 年轻的时候,有丧妻的鳏夫,也有纳妾的小财主,见她年轻貌美,便动了歪心。 可她始终没有屈服过,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自己咬牙撑过来了。 前十几年,她咬牙坚信,自己男人一定会活着回来。等了一年又一年,最艰难的日子过去之后,女儿长大了,会打猎采药,也能帮她顶起半边天了。 母女俩互相依靠,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便彻底断了念头,一心扑在姜杏身上。 如今回首,二十年光阴,竟像是眨眼一般,倏忽而过。 原以为等了半辈子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谁能想到,他从天而降,突然落到自己面前。 姚婷玉听说,他也一直在找自己,哪怕生死未知,也从未放弃。 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下了。 她也不管女儿、女婿在场,就像当年刚刚成亲时一样,不管不顾,用力抱住了姜诚祖。 男人尚存理智,环视四周,终于注意到了贺咫。 “这位是……” 贺咫拱手鞠躬,郑重道:“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我的女儿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这就做人岳父了吗?对了,有孩子了吗?我有没有做外公,是不是需要准备大红包做见面礼?” 姜诚祖顿时又慌了起来。 姚婷玉笑着拍他一下,嗔怪道:“他们秋天刚成亲,还是新婚的小两口呢。目前虽然还没孩子,可是你的大红包却不能少。” 她努努嘴,含笑提醒:“平白无故就当了爹,捡了这么大一个宝贝女儿,难道不需要红包表示一下吗?” “要的,要的,阿杏有十九岁了吗?”姜诚祖偏头打量姜杏,越看越喜欢。 姜杏笑着回:“腊月初十,我就满十九了。” 姜诚祖郑重承诺:“那我得给你准备二十份礼物,算上你出生时的,一股脑都补回来。” “只要爹爹回来,就算没有礼物,我也开心。”姜杏仰着小脸,实话实说。 “那怎么能行,我姜诚祖的宝贝女儿,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毫不犹豫,架梯子给你去摘。” 他挥了挥手,十分豪迈。 姜杏不由暗中打量,只见他虽然形单影只,并无随从,可手上戴着祖母绿的扳指,腰间的革带上,缀着很多精巧的玩意儿,其中有一枚小孩手掌那么大的镂空玉佩,十分惹眼。 从穿着上判断,他还算财力雄厚。 可见,他所说的“走南闯北,一心挣钱”,并未说谎。 农家女一跃变成富家千金? 这样的戏码,姜杏做梦都不敢想。 高兴之余又觉得好玩,骄傲地冲贺咫挤了挤眼,似乎是在炫耀。 贺咫也跟着笑起来。 第106章 好事多磨,以后再也不分开 姜诚祖想起什么,一拍贺咫的肩膀,豪迈道:“你们成亲时,我人虽然缺席了,可不能缺礼。回头我补给你们一笔丰厚的嫁妆,宅子、铺面、马车、良田……你们想要什么?” 他财大气粗,上来就要撒钱,惹得贺咫哭笑不得。 “岳父大人别激动,咱们一家子团圆就好,至于那些身外之物,有没有都无所谓。我原本看中的只是阿杏这个人,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也不管境遇变迁,贺咫初心不变。” “靠谱,像我。”姜诚祖对贺咫,别提多满意了。 姚婷玉嗔怪道:“贺女婿与你第一次见面,怎么会像你呢。他沉稳持重,那是因为亲家祖母教育得好,跟你可没关系。” 姜诚祖辩解:“我说的是,这孩子正直坦率,这一点像我。当然了,一个女婿半个儿,以后他只会越来越像我。” 姚婷玉噗嗤一声笑了,“二十年没见,你如今变得这么油嘴滑舌。” 姜诚祖嘿嘿笑了,憨憨地解释,“走南闯北做生意,形势所迫,我也是没有办法。” 姜杏想象过自己父亲会是什么样子的,威武雄壮,不苟言笑,或者粗枝大叶,却没想到他竟有些幽默风趣。 总之,天大的意外之喜,让她觉得每一次呼吸,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无比畅快。 这边血脉相认,那边赵彦已经审出了小偷是谁。 捕快们根据小偷交代的地址,把橘红丸全部追了回来。 姜杏跟贺咫一商量,把二百个橘红丸捐了出去。 需要的病患免费领取,分文不收。 一家人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姜诚祖提议:“咱们去渤海县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宴席,好好地庆祝一番。” 姚婷玉:“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多久没吃过家常饭了?” 姜诚祖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瞒你说,自从离开家之后,再没吃上过一顿家常饭。” 姚婷玉一挥手:“回家,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顿家常饭。” 姜诚祖笑着问:“你都会做饭了?我记得你以前在岳父的杏林春,会把脉会抓药,熬药做蜜丸也都在行,唯独厨艺差得很。咱们成亲的第二天,新媳妇要亲自下厨给公婆做一餐饭。你做的馎饦,鞋底子那么厚,都没煮透。我娘咬了一口,喷出一口烟,谁知道你连面都没有和透。” 他边说边笑,沉浸在往事里,人也变得年轻起来。 姚婷玉冲他拼命使眼色,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姜诚祖装没听见,不停地揭她的糗事。 姚婷玉:“你再说我不理你了。不夸张地说,嫁给你之前,我从未下过厨,那一餐馎饦算是我真真正正第一次下厨。” 姜诚祖笑容凝结,叹了口气,“我娘知道,所以那碗馎饦,虽然吃一口要喷一口烟,她还是全部都吃完了。” 姜诚祖是家里的独苗,既无兄弟也无姐妹。父母不光把他当成心尖尖,连他娶进门的媳妇,都一并宠上了天。 只可惜,这样的幸福并不长久。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月,却永久镌刻进了姚婷玉的心上,让她对寻常的幸福,再也看不上眼。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视线相碰满是柔情蜜意,举止神态,比姜杏跟贺咫,更像是新婚小夫妻。 姜杏跟在父母身后,嘴角始终扬着,心里别提多满足了。 贺咫用手掩着嘴巴,小声道:“看来,咱们得加紧了。” “加紧什么?” “加紧创造神话,争取让小外甥比舅舅大。” 姜杏起初没听懂,等她反应过来,又羞又恼,抬手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 “不正经。” 骂完,她匆匆往前走,硬挤进了父母中间。 三人回了家,一进门,姚婷玉带着姜杏直奔厨房。 姜诚祖喜欢吃的菜,她都记得,不用问也知道该做什么。 贺咫则带着姜诚祖院里屋里挨个转了一圈,最后两人去了书房。 墙上挂着一张弓,姜诚祖问:“你会功夫?” 贺咫点头,“曾入伍八年,刚刚卸甲不久。” 姜诚祖眼睛亮了起来,摘下那张弓试了一试,由衷赞叹“真乃精品”。 贺咫:“此弓乃我祖父留下的。” 姜诚祖一愣,“当年京中有一位贺骑尉,也是渤海县人士,莫非……” 贺咫:“正是祖上。” 姜诚祖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贺咫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等到合适的时机,真相必将大白天下。” 他把弯弓重又挂回墙上,转头看向书架,那里摆放着贺咫平常读的书。 他随便翻看了几页,笑了,“阿杏眼光不错,你文武双全,以后终将有出人头地那一天。” 厨房水烧开了,贺咫泡了茶,跟姜诚祖在书房聊了会儿京中局势和时政。 母女俩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很快做好了四菜一汤。 四人围坐桌前,姜诚祖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忍不住眼眶发热。 “当年你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医家大小姐,如今饭食做得这样好。这些年你肯定吃了很多苦,是我对不住你呀。” 大男人化身小哭包,动不动就掉几滴泪。 姚婷玉兴冲冲招呼,“我记得你很喜欢鱼羹,尝一尝我做得好不好。” 姜诚祖捏着勺子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飞起来了。 “好吃,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鱼羹了。”说着端起小碗,呼噜呼噜,几口便喝了一小碗。 姚婷玉一边给他又盛一碗,一边招呼他吃其他的菜。 姜诚祖狼吞虎咽,仿佛饿狼一般。 这顿饭,他吃得特别饱,饭后在院里溜了两圈,方才没那么难受。 街上响起了打更的声音。 他走到屋内,冲几人道:“我想过了,最近这些日子,我还是继续住在摘月客栈吧。” 姜杏顿时愣住,抗议道:“家里有地方住,为什么还要住客栈?如果嫌弃母亲现在住的房间太小,现在就搬去东厢房。” 姜诚祖摇了摇头,看向姚婷玉。 “我空缺了二十年,突然回来,想必你也不习惯。” 姚婷玉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姜诚祖声音越发轻柔,“我们不急于一时,总归好事多磨,以后再不分开就是了。” 姚婷玉点了点头,对他的做法很是赞同。 姜诚祖松了口气,重又打起精神,道:“明日一早我来接你们,咱们回栖凤镇一趟,把一家团聚的好消息,焚香叩拜,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贺咫对姜诚祖的做法充满敬佩。 三人依依不舍把他送出门,直到他走出胡同,转弯不见了身影,才往回走。 姜诚祖一出胡同,便有黑影贴了上来。 他压低声音道:“你们回去禀明主上,就说姜某处理家事,晚半个月回京。” 那黑影拱手,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第107章 梨花克他 这天晚上,姜杏是跟母亲姚婷玉睡在西厢房的。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笑,笑了哭,不时低声说话,直到天快亮时才浅睡了会儿。 第二日一早,姜诚祖进门的时候,母女俩都眼眶红肿,依旧像在做梦一般。 他看破不戳破,冲姜杏笑了笑:“今天第一次带你回去认祖归宗,打扮得漂亮些。” 母女俩忙坐在梳妆镜前,精心打扮了一番,方才出发。 姜诚祖带了一个小厮一个车夫,小厮名叫石鎏,十七八岁,活泼机灵。 车夫名唤齐海,四十多岁,沉默寡言,成熟稳重。 两人恭恭敬敬地唤姚婷玉为“夫人”,唤姜杏为“小姐”。 母女俩都有些不习惯,姚婷玉刚要纠正,就听姜诚祖道:“以后到了京城,家里还需采买丫鬟婆子,总要习惯的,权当提前适应了。” 姚婷玉一愣,“我们也要去京城?” 姜诚祖一挑眉,“要不然呢?我在京城有生意,有宅子,咱们是一家子,你们俩不过去又能去哪儿?” 母女俩都有些意外,互看一眼,谁也没说话。 姜诚祖:“先上车,我们路上慢慢说。” 说着话,他把母女俩扶上车,自己也跟了上去。 一家三口同乘马车,贺咫骑马引路,石鎏骑马跟在最后,一车两骑,往栖凤镇而去。 车内,姚婷玉略显局促,扭着手里的帕子,几次欲言又止。 姜诚祖让人提前备好了茶点,一边给两人倒茶,一边笑着调侃:“到了京城,你若不想应酬,那便关起门来过日子。我又不用你帮忙结交贵妇,何至于这么大的压力?” 姚婷玉松了口气,看他一眼,嗫喏道:“诚祖,有件事儿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现在说也不晚。” 姚婷玉咬了咬唇,神色严肃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跑吗?而且躲在梨花寨,一次都不敢回去老宅。” “为什么?” 姜诚祖面沉似水,嘴角微压。他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心跳越来越快。 姚婷玉气息微喘,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因为姜途安。” “为什么是他,你展开说说。” 两人神情都很严肃,姜杏连呼吸都放缓了。 姜途安? 这个名字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警觉地望着母亲,只见姚婷玉脸色刷白,四肢忍不住微微发抖。 “娘,你还好吗?” 姚婷玉扭头看了眼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冲她说好。 可是,那笑容惨淡,跟“好”截然相反。 “娘,姜途安到底是谁呀?” 姜诚祖代为解释:“他是我的堂弟,同宗不同支。咱们姜家世代经商,积攒了些家业。我的祖父娶了一妻一妾,咱们家乃嫡系,二房为庶。依照祖训,祖父过世之后,房产、铺面都归大房所有,二房只分得了一些金银。他们不服,闹过几次。我父亲也就是你祖父,请族里的长老们开堂会审,立下文书,两家割席,断了亲缘。谁知道……” 他扭头看向姚婷玉,又问:“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五一十都说给我听。” 姚婷玉声音里带了哭腔,身子也因激动,忍不住发抖。 “姜家惨遭土匪灭门的始作俑者,就是姜途安。” 姜诚祖紧抿双唇,声音暗哑:“可有证据?” 姚婷玉一指自己,“我就是人证。当时我就躲在秘窖,那个王八蛋跟公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姜诚祖:“他们都说了什么?” 姚婷玉:“他们很激烈地争吵。公公骂他是白眼狼,伙同外人,谋算姜家的财产,还说做鬼都不会放过他。姜途安说,他们父子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他们拿不到的东西,宁可送给土匪,送给强盗,也不留给咱们一分一毫。” 姜诚祖握拳,重重捶在车座上,“他真这么说的?” 姚婷玉举起右手,掌心冲天,“句句属实,如有半句假话,我姚婷玉不得好死。” 姜诚祖慌忙握住她的手,按了下来,“你不用发毒誓,我自然相信你。只是兹事体大,事关整个姜家,我不能掉以轻心。” 姚婷玉忍不住眼眶发热,道:“后来公公跟姜途安打在一起,毕竟年老体弱,不是那个王八蛋的对手,被匕首刺穿心脏,失血而亡。杀红眼的姜途安冲进后宅,婆婆等人也惨遭杀害。如果不是公公用他的尸身堵在秘窖口,否则我也难逃一死。” “姜途安这个天杀的,我绝饶不了他。” 姜诚祖一拳捶在矮几上,啪的一声巨响,惹得车外的贺咫策马过来询问。 姜杏忙解释:“没关系,别担心,爹娘在对账。” 对的什么账,引起如此暴怒,贺咫很是纳闷,却没好意思追问。 姜诚祖紧握双拳,指节作响,咬牙恨声道:“难怪我每次回去,他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一边假惺惺唤我大哥,劝我留下;一边又努力提起旧事,哭哭啼啼,让我想起父母和你,不愿在老宅久留。我以为他幡然醒悟,重新做人,还把老宅让给他住。谁料到,他竟是一条吃人的毒蛇,制造咱们灭门案的幕后黑手。” 姚婷玉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些话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之前没人可以说,只能自己忍着。如今你回来了,势必要说给你听,让你知道真相的。” 姜诚祖:“辛苦你了。” 姚婷玉:“当初如果没有怀着身孕,我甚至想冲出去揭露姜途安的虚伪嘴脸。可是,那会儿孩子已经快要生了,我不能带着她冒险。姜途安恶人得逞,又得了大笔金银,我们孤儿寡母一旦站出来,势必如蝼蚁一样,被他碾死。我死不足惜,却不能带着杏儿冒险。” 姜诚祖既愤怒又庆幸,“你做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报仇雪恨,还是交给我来做。” 姜杏听得义愤填膺,“娘,您怎么不告诉我呢?要是我知道,绝饶不过姜途安那个王八蛋。” 姚婷玉望向女儿,眼中满是心疼,“这都是大人的恩怨,你还小,不该承受这些的。” 姜诚祖垂首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们姚家,肯定是被我们连累了吧?” 姚婷玉叹口气:“很难说没有关系,但兴许姚家之前就被土匪盯上了。我爹那些年名声在外,都传他贩卖药材发了大财,也许坏在太出风头上了。” 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亲人,那锥心刺骨的往事,每次一想起来,都忍不住浑身发抖。 姜杏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轻声地唤着娘。 姚婷玉轻抚女儿的脸颊,柔声道:“当时要不是你拼命踢我,让我时刻保持理智,兴许我头脑一热,就冲出去跟姜途安拼命了。如果那样,咱们两也活不到现在。” 这是一个左右为难的决定,选择了忍辱偷生,便要饱受煎熬,此后多年几乎都陷于噩梦之中。 如果选择了跟恶人拼命,毫无意外会当场丧命,却又可以解脱,一了百了。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姜诚祖:“那咱们今日旧账新账一起算,让姜途安血债血偿。” 三人说着深仇大恨,可同仇敌忾的感觉,让人温暖又振奋。 姜杏突然问:“爹爹是家中独子,都要服役,为何姜途安却不用?” 姜诚祖:“他身有残疾,左眼是棠梨花眼睛,几乎失明,因此不用服役。” 姜杏哦了一声,突然惊呼:“娘,难道这就是你躲在梨花寨的原因?” 姚婷玉有些傲娇地说:“梨花克他,我以为咱们躲在梨花寨,他肯定不敢来。” 姜杏惊呼:“他果真没来。” 姚婷玉惋惜地叹口气,“你爹爹也没来。” 错过了这么多年,怎能不惋惜。 只是这个牵强的理由,未免让父女俩面面相觑。 第108章 我家贤婿 站在姜宅大门前,姜杏目瞪口呆。 “这就是咱们家吗?”她喃喃地问。 姜诚祖:“当年房屋被烧毁一部分,姜途安后来进行了修缮。” 姚婷玉冷眼挑刺:“烧毁之前比这还要雄伟,还要大,而且这大门修得真难看。” 姜诚祖:“以前自然是好的,为了咱们成亲,爹爹提前两年进行修缮扩建,请了几十个匠人精心打磨。只是没想到……” 两人齐声叹了口气,望着紧闭的大门,两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石鎏上前通报,一人脚步匆匆迎了出来。 “兄长回来了?途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那人笑容满面迎上前,先冲姜诚祖拱手行礼,因为一只眼睛近乎失明,需要转过头才能看到旁边的人。 他转脸看向姚婷玉,只觉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于是,笑容僵在唇角,尴尬地问:“这位是……兄长新娶的嫂夫人?” 姚婷玉偏身避开他,不想理会。 姜诚祖点头道,“你叫她一声嫂子,确实没错,可我要纠正你,她不是我新娶的,而是我娶了二十年的妻子。” 姜途安脸上的表情,像刮过一阵风暴,从谄媚假笑到不敢置信,再到彻底震惊。 他大张着嘴巴,五官逐渐扭曲到变形。 “怎么会呢,当年嫂子不是被土匪给掳走了,当了山寨夫人嘛?听闻今年秋收时,赵大人带兵剿匪,彻底抄了土匪的老窝,把人给抓住了,听人说她还给土匪生了儿女呢。” 姜途安贼眉鼠眼,眼珠一转,顺嘴便给姚婷玉身上泼脏水。 姜杏可不忍他,一言不发,上前就朝他脸上甩了两巴掌。 “你这疯丫头又是谁?竟敢打我,反了你了。”姜途安捂着脸,高声质问。 “我女儿。”姜诚祖面无表情,淡声道。 姜途安瞪圆了他的一只眼,“大哥,你别是被骗了吧,当年明明……你怎么就敢确定,她是你的女儿?说不定……” 他又想胡说八道,被姜诚祖高声制止:“是不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辨认,你再敢胡说一句,撕烂你的嘴。” 姜途安吓得噤声,却又不甘心,假装关心把姜诚祖拉到一旁,小声嘀咕:“大哥,现在世风日下,骗子招数高明。为了骗人的钱财,不惜用身子做诱饵,胡乱认爹认娘,只为骗取信任。大哥你生意遍天下,财产丰厚,是多少女人眼里的香饽饽。你要是想成亲,多少年轻貌美的黄花大闺女等你挑选,何必……毕竟,仙人跳这玩意,一旦被盯上,结果只有一个,人财两失,家破人亡。大哥务必三思而后行啊。” 姜诚祖偏头瞥他一眼,“你说她们图财?” “对啊,否则她们图什么?大哥富可敌国,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 姜诚祖:“你眼红吗?” 一句话,把姜途安问得哑口无言。 他傻笑掩饰尴尬,“大哥哪儿的话,咱们骨肉至亲,我怎么会眼红你呢。” “没有就好。” 姜诚祖说完,毫不犹豫转身,引着姚婷玉母女往里走。 “大哥别误会,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姜途安心急如焚,紧跟其后,进了大门。 虽然是镇上的首富,到底还是在乡下,姜家并没太多仆从,前院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看门的老头。 姜诚祖一行人气势汹汹进门,小老头扫帚一丢,抱着柱子藏起来。 姜途安气得咬牙,暗暗冲他招手,等小老头颤颤巍巍挪过去,他小声吩咐:“去找族长过来,顺道让他多带几个人。” 小老头点头如捣蒜,颤颤巍巍刚跑两步,一行人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姜家族长、长老,还有数名族人,一共二三十人,神色各异,走了进来。 姜诚祖早就让人通知了他们。 姜途安伸长脖子踮着脚,扫视众人,找到族长后,拼命用眼神求救。 族长偏头避开,不愿与他对视,率领众人穿过庭院,直奔前厅。 姜途安预感不妙,想走又走不掉。 石鎏和齐海,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更何况他的父母妻儿一大家子都在后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姜诚祖和姚婷玉,进了厅房直奔主座,一左一右首先落座。 族长、长老等人,分作两列,坐在下首。 其余人等站在后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姜途安进门时,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吓得腿软。 他陪着笑上前,问:“大哥这次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姜诚祖掸一掸前袍上的尘土,漫不经心道:“寻回妻女,自然是认祖归宗,昭告姜家长辈的在天之灵,这算不算是要紧事?” 姜途安忙道:“算,当然算。” “理清旧账,为父母报仇,算不算要紧事?” 姜途安偷偷擦汗:“算,当然也算。事情过去二十年,当年行凶的土匪也不知如何了?还有,赵大人前阵子剿匪,扫平了青峰岭,兴许那些人早就落网,一命呜呼了。” 姜诚祖:“仇人是谁,我心里清楚。” 寒冬腊月天气,姜途安满头大汗,双唇不停地抖动,“是谁?” 姜诚祖望着他笑了笑,“马大有,你可听说过?” 姜途安愣了一瞬,忙点头如捣蒜,“听说过,他就是当年血洗姜家的元凶。听说前阵子在贺家村,被人当场射杀。阿弥陀佛,真是老天有眼,咱们姜家大仇得报。” “你说,马大有是二十年前的元凶?” 姜途安用力点头,“就是他,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人十分凶悍,手握长刀,进门就砍。” 姜诚祖高声唤道:“贺咫,你告诉他,马大有到底是怎样的人。” 贺咫上前一步,高声道:“马大有,青峰岭三把手,在偷袭贺家村时,被人当场射杀,其昭昭罪行,被官府印成告示,张贴示众。只可惜,忘了写他的年龄。他死时尚不足三十岁。” 姜诚祖:“途安,你说二十年前,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如何手握长刀,进门就砍的?” 姜途安本是拼凑胡诌,没想到撞到枪口上,不由得恼羞成怒。 “这人是谁?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姜诚祖:“贺咫乃我家贤婿,那夜土匪偷袭贺家村,我女儿女婿是剿匪的功臣。马大有就是死在我女儿的箭下,你休想骗过他们。” “贺咫?” 姜途安反复念着贺咫的名字,不由懊恼地跺脚。 他眼珠一转,又想撒谎,目光在碰上贺咫的视线后,不由心虚起来。 贺咫身量八尺有余,宽肩细腰,威风凛凛,往人堆里一站,不怒自威,自带杀气,是最惹眼的那一个。 这样的体魄,一个打八个,绰绰有余。 姜诚祖:“途安,你谎话连篇,还要把我们蒙骗多久?难道非得让我一桩桩,一件件,把你做过的丑事,当众揭穿吗?” 他用力一拍桌子,高声骂道:“识相的自己招,态度好的话,我可以让你选择喜欢的死法,否则,别怪我姜诚祖心狠手辣。” 第109章 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 姜途安仿佛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经过短暂的惊慌之后,反倒镇定下来。 他半眯着自己的右眼望着姜诚祖,很快换上一副无助可怜的模样。 “大哥,你要明鉴,谁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嫂子。她如何能够证明?” 姜诚祖假装被他说动,为难道:“那怎么办?要不当着族长以及诸位长老的面,你们当面对质如何?” 姜途安一喜,却假装为难道:“对质?我同一个妇道人家,对什么质?回头该说我欺负她了。” 姚婷玉啐了一口,骂道:“你刚才污蔑我名声的时候,可是比长舌妇还要恶毒。不敢吗?是怕我当众揭露你的老底,把你的真面目示人吗?” 姜途安警觉起来,梗着脖子道:“我堂堂正正,怕你个女人做什么,对质就对质,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姜诚祖不耐烦催道:“既然不怕,那就开始吧,给你个机会先说。” 姜途安垂首偷眼瞥了姚婷玉一眼,只一眼,便让姚婷玉觉得后背发凉。 那是一种阴森毒蛇盯着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桌下,姜诚祖暗暗握了握姚婷玉的手。 姜途安眼珠一转,叹了口气,“当年我听闻土匪闯进姜家,便不顾生死冲了进来,可是为时已晚,大伯父等人已经躺在了血泊中。土匪们抱着嫂子,正往外走。我本想救她的,可是你们也知道,我只有一只眼睛,怎么打得过那些穷凶极恶、色心暴起的男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嫂子落入他们魔掌。” 姚婷玉:“你说,姜家众人皆被杀,唯独匪徒掳走了我?为什么?” 姜途安嘿嘿讪笑,“你是女人,年轻漂亮,土匪们自然舍不得杀女人。” 姚婷玉:“那你呢?你是男人,他们为什么不杀你。当日,姜家主仆除我之外皆死于非命,连两条看门黄狗都被打死了。土匪们明知道你目睹了他们杀人抢掠,为何会留你活命?” 姜途安被问住了,张口结舌半天,刚准备狡辩,姚婷玉厉声指责:“因为这一切都是你的谎言。当日土匪并没有闯入姜家,杀人者,另有其人。” 姜途安脸色突变,指着姚婷玉,结结巴巴道:“你胡说,你为了洗脱自己落入土匪窝的污名,颠倒黑白,胡说八道。” 姚婷玉:“我又没说杀人者是……” 一个巧妙的停顿,把众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尤其是姜途安,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姚婷玉:“……你心虚什么?” “我……我没心虚,我……”姜途安语无伦次,讪讪擦汗。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姜途安的眼神,变得莫测难辨起来。 姜途安偏头发狠咬着双唇,一不做二不休,准备下狠招。 姜诚祖淡声问:“途安还有什么要说的嘛?” 姜途安转过头,硬挤出两滴泪,委屈巴巴道:“嫂子怨恨我,我也理解,我不怪她。当年我亲眼看到她被一群土匪掳走,大家都能猜到,一个女人落入土匪窝,无异于羊羔落入狼群,会遭受怎样的境遇。咱们都是男人,能想得到。所以,我跟嫂子认错,当年没能救你,是我无能,你要是有气,就撒在我身上,放过我大哥吧。他这些年不容易,因为愧对于你,连个女人都没有。你放过他好不好?” 姚婷玉冷哼了一声,高声道:“你编了这么多的故事,无非是让大家相信,那日杀了姜家八口的是土匪所为。今日我便彻底揭穿你。” 她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一枚玉冠赫然入目。 姜途安啊的一声,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姚婷玉:“这玉冠乃姜家祖上找工匠所做,一共两枚,一枚属于姜诚祖,一枚属于姜途安。为了区分,玉冠内壁上分别刻着你们的名字。那日,你将匕首刺入我公公的胸口,他奋力挣扎,抓乱了你的头发,顺手把玉冠夺下,攥在手里。而你,杀人后慌乱,并未发现。我从秘窖出来后,被公公的胳膊绊倒,扭头便看到玉冠滚落在地。这是他拼死留下的证据,昭告示人,就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坏种,引来土匪,为祸乡邻,亲手杀了姜家八条性命,连同两条看门狗。” 姜途安面如死灰,却依旧不承认,“你胡说,污蔑,诽谤,故意栽赃给我。” 姜诚祖:“那便把你的那顶玉冠拿出来,如刻着你的名字,自然可以证明清白。” 姜途安嗫喏畏缩。 姜诚祖:“当年我去往边关之时,把玉冠留在家里,委托婷玉保管。她为了逃命,并未带出。想必被你搜罗了去,假装是自己的那个,遮人耳目,对不对?” 他冲众人点头,“让人到后宅一搜,便可真相大白。” 族长站起身,准备亲自去。 姜诚祖抬手拦下,“这等琐碎,何必劳烦族长亲自出手,随便找两个人去就是了。” 于是,他冲贺咫点头,贺咫会意,随便找了两人做陪,匆匆去了后宅。 不大会儿,果真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玉冠出来。 交由长老们过目,果真如姚婷玉所言,她手中那枚,刻着“途安”二字;而从后宅搜出来的,刻着“诚祖”二字。 姜诚祖:“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姜途安自知无力翻盘,索性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她当年就算没有落入土匪之手,又能如何。谁知道这二十年,她一个女人,想要活下来,有没有委身过别的男人。她清白不清白,只有她自己知道。” “争辩不过,便要造谣?你这个蠢货。” 姜诚祖抄起桌上一个茶碗,用力砸了过去。 姜途安躲闪不及,额头被重重砸中。鲜血顺着额头,淌了半张脸。 他匍匐在地,狞笑着大喊:“女人最会骗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什么样的鬼话她们说不出口。大哥千万别信她,毕竟咱们才是一脉相承的骨肉至亲,不要被个女人挑拨离间,反目成仇。” 姜途安巧舌如簧,一边说一边望向在座的众族人,试图拉拢簇拥。 果然有人窃窃私语,试图帮他说话。 他见有成效,索性看向姜杏,一只眼里满是讥讽和嘲笑。 第110章 不分男女,皆可以光耀门楣 姜途安冷笑着打量姜杏,神情猥琐,道:“这丫头皮肤那么白,身段那么好,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谁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野种,演戏骗人罢了。大哥这些年没女人没孩子,手里又有大把的银钱,谁不眼馋。别说虚伪地叫几声爹,就是……她也愿意。” 谁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非也! 有些畜生将死之时,恨不得所有人为他陪葬,不惜造谣污蔑,只为让所有人心里都埋下仇恨的种子。 姜杏气得火冒三丈,噌一下站起来,要上前教训他。 贺咫暗暗冲她使眼色,让她稍安勿躁。 他手指一弹,一颗核桃嗖一下飞出去,直接飞进姜途安的嘴里。 门牙被磕掉了一块,满嘴流血,嗓子被堵住,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贺咫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是不是觉得二十年前的旧事,年代久矣,没有证据,我们便拿你没办法?” 一句话切中了要害。 姜途安脸上的阴狠,毫不遮掩。 他吐出核桃,狞笑着说:“有证据的话,你们早就报官了,冲进我家动用私刑,无非是想屈打成招罢了。我死不承认,看你们能奈我何。” 贺咫笑了:“如果你以为,我们这么鲁莽好拿捏,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如果没证据,不能定你的罪,我们会来吗?” 姜途安脸上露出恐慌之意,梗着脖子赌最后一口气,“有证据就拿出来呀,想吓唬我,没门,老子绝不认输。” “行,记住你这句话,谁认输谁是孙子。” 贺咫站直身子,负手踱步,慢条斯理说道:“前阵子,赵县尉剿匪成功,抓了一百多个土匪。其中不乏老弱病残,在土匪窝磋磨了二三十年的坏种。” 姜途安嗤了一声,“那又如何?” 贺咫一笑:“别着急,听我慢慢说。有一个姓田的土匪,自称与你认识。他为了戴罪立功,主动交代了二十年前你谋划实施姜家灭门案的经过。据他供言,姜家这几条人命都是你所杀,姜家的财物,也悉数被你侵占。要不要把他带来,与你对质?” “不可能,你少诈我了。土匪根本不会用真名,麻九才不是姓田。” 姜途安从小巧舌如簧,凭着一张嘴骗过很多人,甚至在姜诚祖成亲前,借着修复亲缘的借口,说动姜父,答应两家重新往来。 这便是他暗算姜家的第一步。 可他忘了,言多必失,常在河边走必然会湿鞋。不经意的两个字,让他彻底漏了底。 贺咫冷笑,“麻九,对吧?赵大人当初的剿匪名录,我也看过,果真有麻九这个人。” 贺咫转身,冲姜诚祖一抱拳,“岳父大人,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二十年前,姜途安为了谋夺祖产,伙同麻九,制造了土匪抢掠灭门的假象,实则凶手只一人,那就是姜途安本人。还有,姜家的金银,也都入了他的口袋。人命关天,兹事体大,报官吧。” 族长起身,想要阻止。 姜诚祖冲他摆摆手,“事已至此,案情明了。此案性质恶劣,族内恐怕解决不了,唯有报官一条路可走。族长无需多言,姜某心意已定。” 正说着,刘亭长引着赵彦走了进来。 众人皆是一愣,就连贺咫都觉得意外。 赵彦扫视一圈,指着瘫软在地的姜途安,吩咐身后的衙役,“尔等把嫌犯押送大牢,择日审问清楚,再做发落。” 姜途安自从谋夺家产成功后,日渐得意忘形,横行无忌,为霸一方。众族人敢怒不敢言,正愁没有办法。 姜诚祖此举,无异于为民除害,他们纷纷拍手称快。 贺咫迎上去,冲赵彦拱手,“你怎么来了?” 赵彦正色道:“正巧过来巡查,听闻你们一家人回来认祖归宗,我便猜到会有此事,特此赶来相助。” “你怎么会猜到?”贺咫依旧不解。 赵彦目光落在姚婷玉身上,笑了笑,却是没有解释。 事已至此,水落石出,众人散去。 姜途安后宅的爹娘妻儿,原被人拦在正厅之外,此时见他被衙役们押解着离开,不由纷纷号哭起来。 “姜诚祖,我跟你拼了。” 一个孱弱老头,踉踉跄跄冲过来,直接撞向姜诚祖。 稍一闪身,那人刹不住车,直接撞到柱子上,顿时鲜血直流。 他便是姜途安的爹,当年那位愤愤不平的庶子。 从小给儿子灌输仇恨,终究酿成大祸,以为霸占姜家祖产多年,终于可以独占,没想到过了二十年,还是被人追讨了回去。 姜途安的娘紧跟其后,哭着哀求:“诚祖贤侄,求求你,放过途安这一回吧。姜家本就人丁凋落,你又只一个女儿,万一咱们姜家断了根,可如何是好?” 姜诚祖拍了拍手,不屑道:“良善之人,不分男女,皆可以光耀门楣。恶毒之人,就算是个男人,也只会给祖宗抹黑。逆子无需多,除了给祖宗徒增烦恼,有何用处。” 他骄傲地看一眼姜杏,满是赞许。 姜途安父子一倒,其他人为了自保,纷纷揭露内幕,撇清关系。 姜诚祖望着昔日老宅,忍不住唏嘘。 门外有两人探头探脑,贺咫凝眸看过去,不由扬起笑脸。 贺权、贺尘两兄弟躲在门外,冲他招手。 贺咫跟姜杏交代几句,匆匆迎了出去。 “大哥,栖凤镇都传开了,没想到二十年前旧案,都让你们轻易揭穿,真是厉害。” 小哥俩竖起大拇哥,不住地夸贺咫。 贺咫心里喜忧参半,问他俩:“家里可好?” 贺权:“祖母身体日渐好转,大哥放心吧。” 贺咫又问:“贺凌呢?” 双胞胎面面相觑,神情为难。 “发生了何事,如实说来。” 贺权暗暗用胳膊撞了下贺尘,使个眼色。 贺尘闷声闷气地说:“二哥几天前留下一封书信,走了。” “走去哪里?” “京城,他说要去闯一番天地,不出人头地,绝不回来。” 终究,他还是追着韩仪乔而去。 贺咫哦了一声,似乎早有预料。 双胞胎欲言又止,正为难,便见姜杏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第111章 凛冬已过,春风将至 双胞胎看见姜杏,眼神都直了。 贺权推了大哥一把,微笑着朝姜杏迎了过去。 贺尘亦是如此,把大哥推开,不甘示弱跟了过去。 贺咫踉跄两步,目瞪口呆,回过味儿来之后,一张俊脸瞬间暴怒。 那边双胞胎尚未发现身后的危险。 贺权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嫂,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贺尘嘴角咧到了耳朵边,“大嫂好像瘦了,杏林春生意是不是很好,肯定是因为太忙了。” 贺权:“挣钱再多,也要注意身体。” 贺尘:“谁说不是,大嫂千万别累着了。” 两人一替一句,热情寒暄,根本不给姜杏开口的机会。 姜杏笑着冲两人点头,目光越过两人肩膀看向阔步而来的贺咫时,不由惊得瞪圆了眼睛。 双胞胎后知后觉,刚准备转身,就被贺咫一手一个,抓住了后脖领。 贺权用力挣扎,无法挣脱,试着抗议:“大哥干嘛呀,好粗鲁。” 贺尘索性放弃挣扎,乖乖求饶:“大哥别生气,我们只是关心大嫂而已。” 贺咫咬着牙骂道:“你们两个臭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我呀?” 贺权讨好地笑:“大哥身强体健,哪用我们关心。” 贺尘附和:“大哥就是我们心目中的神,你看谁家的神需要关心呀?” 两人双手合十,求贺咫放手。 “大哥最好了,快放开我们吧。” “大哥最心软了,肯定马上就放开我们了。” 双胞胎一唱一和,根本不给人开口的机会。 贺咫哭笑不得,两手一甩,把两人往后一拉。 两人踉跄着后退,贺咫阔步上前,潇洒转身,站到姜杏身旁。 在双胞胎的注视下,抬手搭在她肩上,踌躇满志宣誓主权。 双胞胎暗自撇嘴,小声抗议。 贺咫不理会他们的抱怨,高声道:“替我们跟祖母代好,就说我们忙过这一阵,再回去看她老人家。” 贺权冷哼了声,偏头拒绝:“不管,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贺尘一耸肩,劝道:“祖母天天念叨大哥大嫂,如果有空,还是回去一趟为好。” 贺咫挠了挠头,“我倒是想回去,可是这边太忙了,抽不开身。” 姜杏偏头看他,笑道:“这边的琐事,有父亲处理,我们今晚回贺家村住一晚,明日跟父母汇合,一起回渤海县。” “真的可以吗?”贺咫一惊,往后看了眼。 姜诚祖跟姚婷玉,正跟族人商讨着什么,根本没有留意这边。 姜杏点头:“他们本来想亲自登门看望祖母的,奈何这边琐事太忙,恐怕抽不开身。爹爹交代,让咱们代为问候,希望祖母谅解。” 贺咫一喜,转念一想,又问:“那他们晚上住哪里?” 姜杏一笑,“爹爹说,想去梨花寨看一看。” 贺咫哦了一声,看向姜诚祖的眼神,油然而生出敬意。 双胞胎一听他们要回去,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催着两人快走。 贺咫折返回去,同姜诚祖、姚婷玉郑重道了别,又跟石鎏和齐海简单交代几句,这才离开。 四人先去镇上买了些卤肉、糕点,这才往回走。 贺权、贺尘一人一匹大黑骡。 贺咫跟姜杏同乘踏雪,一行四人,踏着夕阳行进在一望无际的乡间小路上。 贺权、贺尘忽前忽后,追逐打闹,笑声不断。 贺咫用他的棉斗篷,紧紧裹着姜杏,不时低头询问她冷不冷。 姜杏觉得很满足,日子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般美好。 积在心头的寒冰,一点点消融。 举目可见夕阳坠落,晚霞漫天。 凛冬已过,春风将至。 … 贺老太太伸长脖子,不时看向门口,嘴里小声地念叨着。 贺环笑着宽慰:“姜家那头肯定乱成一团麻了,贺咫跟弟妹,他们两个不一定能抽出时间回来呢。您别着急,总归三弟四弟过去看了,他们人好好的,咱们也就放心了。” 贺老太太失笑:“可不是嘛,姜家只阿杏一个孩子,贺咫该义无反顾地帮忙。咱们帮不上忙,也不该给他们添乱。我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贺环扶着祖母坐下,笑道:“祖母可不糊涂,好好养身子,肯定能长命百岁。到时候看着三弟、四弟成亲,看着咱们贺家儿孙满堂,您且享福呢。” 贺老太太笑着摆手,“那我不成老妖精了。” 两人正说笑,就听贺娴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快来人啊,大哥、大嫂回来了。” 两人一惊,起身相扶着就往外冲,刚到门口,就见贺咫跟姜杏笑盈盈已经到了跟前。 贺咫上前把人扶住:“祖母慢着些,您安安稳稳坐着,等我们过来请安就是了。” 贺老太太敷衍点头,一把推开他,拉住了姜杏的手,眼眶泛红,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姜杏上前扶住老人家,柔声道:“祖母安好,孙媳回来看您了。” “好好好,快屋里坐。”贺老太太拉着姜杏进屋,一边吩咐贺环赶紧去盛姜汤,一边吩咐双胞胎赶紧添柴,把屋里烧热一些。 贺老太太满脸关切,询问姜杏冷不冷,饿不饿,似乎忘了她的大孙子。 贺咫尴尬地站在门口,任凭贺环、贺权等人从他身旁路过时,毫不遮掩地讥笑。 贺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口气道:“大哥好可怜,你别哭,我的糖葫芦分你一半好不好?” 终于有人关心自己了,贺咫上前把小妹抱起来举高高,兄妹俩双双大笑起来。 贺家一下子热闹起来。 贺环端了两碗姜汤,催他们趁热喝。 姜杏两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身子从内到外都暖烘烘的。 贺环又问:“今晚还走吗?亲家那头怎么安排的?” 姜杏:“今晚住家里,爹爹说明早启程回渤海县。” 贺环又激动又振奋,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般提醒自己:“我得先去把东厢房的火炕烧上,免得你们晚上冷。” 贺咫起身拦她:“这等粗活,还是我来吧。” 贺环笑着把他按坐回去,“什么粗活细活,回到自己家里只管好好歇着。”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函使这活儿肯定辛苦,短短两个来月,人都瘦了一圈。” 贺咫纳罕,偏身问姜杏:“我瘦了吗?” 贺权、贺尘、贺娴三个人跟小狗一样,围着姜杏,眼巴巴等她回答。 姜杏脸上发烫,假装没听见,看向贺老太太。 贺老太太笑着解围:“你们两个人都瘦了,肯定是在外头太忙,顾不上好好吃饭,让你二婶晚上再加两道菜。” 贺娴一听,自告奋勇过去传话。 马佩芳如今锋芒尽收,温顺得像换了一个人,她亲自下厨,又添了一道炒腊肉,和一碗炖豆腐。 贺家餐桌,气氛从未有过的融洽。 直到姜杏宣布一则重磅消息,她将随父母迁往京城。 贺咫呛了一口饭,茫然抬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第112章 只有两人才懂的暗号 贺家人对这则消息,喜忧参半。 二房众人一听,纷纷祝贺,有说让她帮忙寻找贺凌的行踪,也有说让她帮忙重新撮合贺凌跟韩仪乔。 大房这边则都不是很开心。 贺环满脸担心地问:“你去了京城,贺咫怎么办?” 姜杏看一眼贺咫,没有做声。 贺娴人小肠子直,不懂拐弯,嚷嚷道:“那我大哥不成留守光棍了?好可怜。” 贺环在桌下拧她一把,不许她乱说。 贺娴委屈巴巴起身,干脆搬着板凳坐到贺咫身边,靠在他胳膊上扮可怜。 贺老太太最通透,不做评价,只催着大家快些吃饭。 饭后,贺咫一声不响往东厢房走,姜杏本想帮贺环收拾碗筷,被她拦下,冲贺咫的背影努了努嘴。 姜杏小心翼翼跟了过去。 东厢房廊下没掌灯,院子里黑漆漆一片。 月华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寒霜。 姜杏紧走几步,去牵贺咫的手,不料被他躲开了。 姜杏:“你生气了?” 贺咫:“……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姜杏:“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爹爹有他的安排。” 贺咫:“你当着全家人宣布,分明是通知,根本没有跟我商量的意思。你有没有把我当你的相公?” 贺咫本意不想阻拦,只是气她没有提前商量。 姜杏现在春风得意有些忘形,贺咫那点脆弱的自尊,便如同被她踩在脚下,狠狠碾碎了一般。 他心里像塞了一块铁,又冷又硬,压在心头,除了憋闷,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理智告诉他,姜杏一家团圆,这是天大的喜事,应该高兴。 而且岳父有钱有势,能给母女俩更优渥的生活,更稳妥的保障,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儿。 可是,突然的身份颠倒,让他有些难以适从。 他知道,这是大男子主义在作祟,从心里他也排斥这种思想,可真的落到自己头上,莫名就是觉得憋屈、难受。 贺咫有口难言,推门进了东厢房。 贺环提前烧了火炕,屋里一点都不冷。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屋里朦朦胧胧些微亮光。 他没有点蜡烛,直接躺到炕上,蜷缩成一团,背对着姜杏。 姜杏摸索着找到蜡烛和火折子,点燃放到烛台上,屋里亮起昏黄的光。 姜杏摸了摸桌子,纤尘不染,显然贺环之前已经帮忙打扫过了。 她脱了鞋袜上炕,先把窗帘拉上,又拿着扫炕笤帚,假装扫灰。 到贺咫身边时,用脚轻轻踢他一下。 “干嘛?”男人还在生气。 “让一下,我要铺床。” 贺咫保持姿势不变,挪动肩头和屁股,平移到一旁。 姜杏扫干净之后,翻找出被褥开始铺床。 又踢他一脚,“挪一挪”。 贺咫如法炮制,又挪到另一边。 姜杏沉默着铺好被褥,扭头看他。 贺咫翻个身,继续背对着她。 “去烧水”。她语气依旧强硬。 烧水,是两人之间的暗号。 就像众多的夫妻一样,在日积月累中,沟通无需太多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微笑,或者一个日常的词语,便能暗示接下来,两人要办正事了。 以前都是他兴冲冲去烧水,今天姜杏催他,他反而假装没听见,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姜杏突然就来气了,站起来想要狠狠踢他一脚,谁知刚抬起脚丫子,贺咫幽幽转过身来,瞪着他那双黑亮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姜杏。 秀气白嫩的脚丫,就在他上方不远处。 他闷声闷气地问:“你要干嘛?” 偷袭被抓包,到底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姜杏支支吾吾找借口,忘了自己独脚站着,身子忍不住晃了几下,突然朝后仰去。 贺咫眼疾手快,伸开双臂把人接住。 姜杏惊呼着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硌得她后背生疼。 手忙脚乱爬起来,转身询问“肉垫”,“你还好吗?” 贺咫大睁着双眼,一动不动。 姜杏吓坏了,双膝跪着趴在他胸口,先听了一听,没有听到心跳声,吓得她声音都带了哭腔。 “相公,贺咫……你说话呀。” 她用力晃着贺咫的身子,直到他咳了两声。 姜杏咬牙切齿抱怨,“你真坏!” 贺咫面无表情回怼:“小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富家千金假装落魄,扮猪吃虎,诱良家少年坠入情网。骗情、骗心,你还骗我的身。” 八尺壮汉一副失足少女的娇羞模样,用力扯着衣裳,把自己刚刚敞露的胸肌给盖上。 姜杏无语。 贺咫:“等你入京之后,是不是准备把我给甩了?” 姜杏摇头,“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始乱终弃。” “真的?” 姜杏重重点头,举着手掌发誓,“等我到了京城,一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去。到时候你再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过苦日子,后半辈子我养你。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保你荣华富贵。” 贺咫抿了抿唇角,努力忍着笑,“真的?” “当然是真的!”姜杏一脸严肃,重重点头。 贺咫撇嘴,“当初也没说,要让我入赘啊。” 姜杏学着王媒婆的口吻,循序善诱:“入赘怕什么,凭本事吃饭,又不丢人。多少人想入赘还没机会呢,你以为入赘那么简单,是个男人就行吗?非也,我也是很挑剔的。” 贺咫翻身,手肘支着脑袋,饶有趣味地问:“有多挑剔,具体说说。” 姜杏捏住他的下巴,后仰着身子,假装严肃地左看右看。 “首先,五官得长得好,不说赛过潘安,起码不能是歪瓜裂枣。” 贺咫噗嗤一声,“你这一脚天上一脚地下,也不怕风大闪了腰。” 姜杏故作严肃,目光下移,落在他的胸口。 贺咫故作娇羞,忙去拢衣裳前襟。 姜杏:“别遮了,又不是没看过。” 贺咫幽怨地瞪她一眼,“看过之后呢?” 姜杏拧着眉头,假装不满。 贺咫:“你想好了再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姜杏脸一热,梗着细嫩的脖子争辩,“哪有身在福中不知福?” 贺咫翻身欺身瞪着她,“你等着,我马上让你领略什么叫真正的福窝。” 他挺身一跃下了炕,大步流星往外走。 “你去干嘛?” “烧水。” 贺咫头也不回,咬牙切齿地回她。 第113章 给母亲送嫁 云歇雨收。 姜杏趴在炕上昏昏欲睡。 她寒气较重,趴在热炕头上肚子特别舒服。 贺咫纠正了两次,实在掰不过来,索性由她。 他两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发呆。 姜杏翻个面,准备焐一焐腰,见贺咫睁着眼睛,随口问道:“在想什么?” 贺咫面无表情:“……怕当赘婿。” 姜杏噗嗤一声笑了,“跟你开玩笑呢,当真了?” 贺咫嗯了一声,侧身面对着她。屋里吹了蜡烛,只有几缕漏进来的月光,看不清彼此的眉眼。 贺咫抬手,指腹从她细长英挺的眉间擦过,叹了口气。 “以后也不知多久才能见你一次。” 姜杏把他的手拨开,一脸不以为意,“你入了武所,就算我在齐阳郡,咱们也不能天天见面呀。” “到底我知道你在郡里,离我并不远。” 姜杏一耸肩:“不能见面,不管离着多远,不都一样吗。” 贺咫被她噎了喉头发疼,只觉得自己一腔柔情,都被冷血无情的小娘子给碾碎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是不是盼着赶紧去花花世界大开眼界?转头就把我忘干净了。” 他欺身上前,作势又要逞凶。 他如今要权没权,要势没势,不舍和忧虑心头缠绕,唯有夜间逞凶,才能让他找回半点气势。 姜杏好歹把人按住,笑着劝道:“哪有你这样的,一言不合就……你听我解释。” “好,请开始你的狡辩。” “不是狡辩,是解释。京城我必须去,而且还要待上一段时间。” “理由呢?” 姜杏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贺咫撇了撇嘴,“你就是嫌弃我,想离我远一点。” “……我想亲自给我娘送嫁。” 空气突然凝固,窗外又开始落雪,沙沙声不绝于耳。 贺咫:“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给岳母送嫁?世上哪有女儿给母亲送嫁的,再说,岳父岳母二人原配的夫妻,何来用你送嫁一说?” 姜杏叹口气,有点骄傲,又有点害羞,“我爹说,这些年我娘太辛苦了,为了弥补,也为了表达他的珍重之意,他想再办一场婚礼,向世人昭告他们的夫妻关系。” 贺咫:“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 姜杏:“起初我也觉得,可当我看到娘眼睛里的亮光时,我觉得爹爹是对的。” 贺咫:“没想到,我贺咫有生之年,还能参加岳父岳母的婚礼,也算是赶超常人了。” 他满眼调侃,姜杏推他一下,假装生气。 “娘喜欢,爹爹也想要给,你我更没理由拦着。况且,我想亲眼看着我爹我娘拜堂成亲,就像当初你去梨花寨娶我时,我娘对你的殷殷嘱托一样。” 贺咫脑海里闪过那日的画面,脑子里的疑惑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这些年,母女俩相依为命,互相支撑,她们的之间的依赖,已经超出寻常母女之情。 姜杏弯着眉眼憧憬,“我要帮母亲准备嫁妆,妆点新房,采买首饰,还要帮她定制嫁衣,我要看着她风风光光地出嫁,亲手把她交到我爹爹手上,叮嘱他,一定一定要善待我娘。” 她眼睛亮亮的,幽暗中闪着光,转过身来抓着贺咫的胳膊摇了摇。 “到时候,我心无牵挂,就回齐阳郡找你,以后都守着你,好不好?” 贺咫突然有些自惭形秽,他别扭了一整晚,甚至故意使坏用力冲撞,看着她在自己身下狼狈不堪。 原以为她贪恋京城的花花世界,以后会嫌弃他,离他而去。 谁知,她心里竟怀抱着这样一个盛大灿烂的愿景。 贺咫抓着她的手,掌心相对,指根相贴。 “我跟你开玩笑呢,能守着父母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儿,你以后就留在京城吧。” “可是我跟你成亲了呀。” “我在齐阳郡连房子都没有,如何让你守着我?” “房子又不是家。” 纤长的手指,突然戳在他的胸口,轻轻点了点。 贺咫的心,突然就乱了。 “房子无论是租的还是买的,我都无所谓。我只想住进这里去,一辈子。” 一句话,把贺咫打得溃不成军。 胜利者毫无傲娇之意,侧身贴过来,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贺咫极轻地把人抱住,哑声道:“有你这句话,贺咫给你当牛做马,万死不辞。如果把你一人放在租赁的宅子里,十天半个月才能见我一面,倒不如你跟着岳父岳母更让我放心。你留在京城,等我得空就去看你。” “可是……” “没有可是,就这么说定了。你在京中等我!” 他根本不给姜杏再说话的机会,用力把人抱在怀里,霸道地命令。 “明早还要赶路,快点睡觉。” 一夜无梦,第二日一早,两人用过早饭即将起程。 贺咫去喂踏雪,姜杏在屋里收拾行囊,贺环神神秘秘闪身进了屋子。 “大姐有什么事儿吗?”姜杏知她害羞,主动询问。 “……我有一封信,想托你帮我转交。” 贺环红着脸,掏出一个信封。 白色的封面上,写着“秦达亲启”四个字。 姜杏:“信里可写了很紧急的事儿?” 贺环脸上发烫,摇头说没有。 姜杏:“那就好。我这一路行程受限,须听我爹的安排,怕给大姐耽误了。” 贺环:“不耽误,就是寻常问候。而且……别人代送我不放心,唯有你值得托付。” 姜杏嗯了一声,双手接过,把信装进包袱深处。 几人回到渤海县,贺咫自去武所上任。 姜杏善后,退了房子和铺面,母女俩跟随姜诚祖赶往京城。 进京那日天降大雪,哈气成霜。 路上行人稀少,齐海把车赶得飞快,走到丰盛大街时,突然放慢了速度。 姜诚祖:“前方发生了什么事儿?” 齐海:“侍郎府门前围着好些人,不知发生了何事,我这就让石鎏过去打听一下。” “得令。” 石鎏清脆应下,策马前往。 不大会儿,他回来禀报:“侍郎府的公子读书不用功,被夫人罚跪,引来好些人围观。大家众说纷纭,都在看热闹议论此事。” 齐海:“严母出才子,侍郎大人得此夫人,乃是大幸啊。” 石鎏:“公子都已成年,身着单衣被在街上罚跪,到底不妥。” 姜诚祖满是疑惑:只听说侍郎府上三千金,最小的那位春天刚刚满月,何时得了一位公子?而且还是已经长大成人的公子? 他撩开侧面车帘向外看,马车刚好从侍郎府门前经过。 姜杏随意一瞥,视线扫过身穿单衣跪在雪地里的身影,不由惊得瞠目结舌。 第114章 许侍郎的不堪往事 姜杏慌忙探身再看,可惜马车已经行过,围拢的人群挡住了视线,再难辨认那人是谁。 姜杏问姜诚祖:“爹爹,您口中的侍郎大人,可是许渝道?” 姜诚祖一惊,随即大笑,“女儿还关注朝政大事?” 姜杏:“您就说是不是。” 姜诚祖点头,“许渝道官至户部侍郎,乃二品大员。他原是个小小的主簿,自从娶了柳翰林的女儿,连升三级,势头正盛,朝中谁不高看他一眼。” 姚婷玉偏过头去,不愿听这些溢美之词。 姜诚祖察觉出她的异常,冲女儿使了个眼色。 姜杏眨了眨眼,又问:“爹爹做官吗?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姜诚祖摇头,很是神秘道:“我虽不做官,因形势需要,须关注着朝中动向。” 姚婷玉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道:“如果只是做生意,何必知道那些?” 姜诚祖一耸肩:“有些事儿需要保密,现在还不好告诉你们。不过,你们大可放心,我所做之事,绝不是坏事。” 好与坏,相对而论,站在不同的立场,便有不同的解读。 母女二人互看一眼,谁都没再追问。 姜诚祖又道:“你们怎知许侍郎?之前有过来往?” 姜杏点头:“在梨花寨时,我们曾是邻居。” 姜诚祖哦了一声,笑了,“当年他科考失利,衣食无着,托人牵线同我结交,我资助他许多。等他终于考中,谋得官职,再见我时竟装作不认识。原以为都是同乡,本该互帮互助,谁知他竟是狼心狗肺之人。于是,我同他便鲜少往来了。” “还有这等事儿?” “他不是一举高中吗?什么时候科考失利的?” 母女俩顿时十分好奇。 姜诚祖:“他失利两次,名落孙山之后不愿回乡,留在京中磋磨多年,直到第三次方才中了探花。” 母女俩不由惊呼出声。 姚婷玉:“许家人嘴里,当真是没有一句实话。” 姜杏:“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如此不堪的一面。” 姚诚祖:“他不愿同我往来,怕是担心我打听他家中情况,揭穿他的老底。” 姚婷玉重重点头,“贪图富贵,抛妻弃子,渣男人品,如果在朝中散播开来,恐怕没人敢委以重任。” 姜杏探身问道:“爹爹口中的柳翰林女儿,又是何许人也?” 姜诚祖:“我也不曾见过,只听说她长相丑陋,脾气暴躁,行止彪悍,恨嫁多年没人敢娶。许渝道艺高人胆大,上门提亲,这才当了翰林府的快婿。从那以后,他连升三级,平步青云,前年直接空降户部做了侍郎。朝中风言风语颇多,可谁让他岳父是翰林院的承旨,万岁爷的心腹,旁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姚婷玉跟姜杏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细节貌似跟她们想象的出入很大。 原以为许渝道口中的簪缨世家的贵女,该是温柔隽秀的类型,没想到竟是彪悍妒妻。 也难怪这么多年他对王惠芸母子不闻不问,原来是身不由己。 更难怪许昶刚刚进京,便被雪天罚跪,可见继母容不下他。 果然,软饭好吃不好消化,谁吃谁明白。 姜诚祖又道:“许侍郎家有悍妻,家规甚多,纳妾收房决不被允许。因此还闹过笑话。” 姚婷玉:“什么笑话?” 姜诚祖:“同僚逗他,送他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私下打赌他第二天脸上会不会挂彩。结果第二日果然挂彩,那人便把两个丫鬟接回,并负荆请罪,亲自到府上跟柳氏女道歉。这才平息风波。” 男人之间把这些当笑料,姚婷玉母女俩听了,实在笑不出来。 姜杏叹了口气:“柳氏连丫鬟都容不下,又怎么会容得下一个成年的继子。许昶身为长子,将来可是要继香火分家产的,雪地罚跪只怕是轻的。” 姜诚祖:“柳氏膝下无子,听闻今年春天刚刚生下三女儿。” 姚婷玉:“难怪许渝道突然回乡,把许昶接到京城,恐怕是知道自己得子无望,这才硬着头皮父子相认的。” 姜杏:“打肿脸充胖子,他活该。” 雪又大了,路人瑟缩着身子,纷纷散去。 许昶稍微挪了挪膝盖,两腿已经麻木,毫无知觉。 他往掌心里哈了口气,两臂缩在身前,蜷缩起身子,可依旧寒风刺骨,忍不住浑身发抖。 满怀憧憬跟着亲爹入京,距今已将近一个月,继母柳氏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起初只是冷言冷语,现在越发暴虐,动不动就以读书不用功,或者不敬嫡母为由,体罚他。 罚他跪祠堂,饿肚子,已经是家常便饭,今日,干脆罚他在雪地里下跪。 难道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来吃苦吗? 许昶满心不服,干脆把罚跪地点,从院里挪到门外。 继母不让他好过,他也不让继母落个好名声,跪在门口,任路人指指点点,看丢的是谁的人。 柳氏派了嬷嬷过来相劝,许昶以“嫡母亲罚,不敢怠慢”为由,搪塞了回去。 他要等到许渝道下朝,让他亲眼看一看,他后娶的所谓簪缨世家、诗礼传家的贵女,到底是怎样的悍妇。 只是,今天散朝有些晚,许昶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就在他心里哀嚎,再不来就要冻死在雪地里时,一辆马车拐进了这条街。 他马上直起腰杆,跪出一副正气凌然的模样。 只可惜,那马车并非许家的,在门口减速之后,很快驶过。 许昶叹了口气,刚刚塌下腰身,就听身后响起一道暴怒的声音。 “你这是做什么?” 许昶转身,茫然抬头,就见他爹许渝道脸色铁青站在身后。 “爹爹恕罪,都是儿子的错,是我无心惹母亲生气,被罚跪一个时辰。孩儿甘愿认错,求父母原谅。” 他匍匐下去,两手撑地,不住磕头。 单薄的身子不时打晃,细长的手指冻得通红。 许昶起身,膝行几步一把抓住许渝道的衣角,红着眼哀求:“爹,孩儿……知错了……” 话音未落,他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许渝道吓得大喊,赶快让人把许昶弄回房里去,自己则怒气冲冲直奔后院。 许昶睫毛微颤,偷偷掀起一道缝儿,望着许渝道震怒的背影,无声冷笑。 第115章 嫡母在上,逆子渣男都跪下 柳祎绥,翰林府的独女,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 虽然不够漂亮,性格也不温顺,甚至读书识字都比寻常姑娘差,但她出身高贵,已经超越了世间大多数女子。 她这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养成了骄纵自我的性子,遇到最大的坎坷,便是当初择婿时,颇费了些波折。 世家子弟嫌她不够漂亮贤良,她嫌寒门子弟与她门户不当。 高不成低不就,一直蹉跎到二十五岁,依旧待字闺中。 所幸,探花郎登门提亲。 他虽年长五岁,且出身寒门,好在相貌堂堂,才华卓绝,只要父亲稍加提携,便可平步青云。 柳祎绥动心了,却也开始多疑。 三十岁的男人,自称尚未娶妻生子,谁人能信。 虽然满腹狐疑,但她按下没问。既然决定嫁了,问得太清楚,反倒让自己难堪。不如装聋作哑,只要把他的钱财和运势抓在手里,谅他不敢造次。 两人顺顺利利过了十来年,直到她年初生下三女儿。 许渝道一看又是个女儿,转身便走,明知柳祎绥失血昏迷,都没进房看上一眼。 柳祎绥事后终于想明白,许渝道可以忍受世人眼光娶她为妻,也不在乎流言蜚语,任人笑他吃软饭倚仗岳家,他不能忍受的只有一条,那便是膝下无子。 不止一次,他在耳边念叨,希望第三胎能生个儿子,那他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可天不遂人愿,又是一个姑娘。 柳祎绥已经三十五岁了,高龄产女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纵然许渝道再喜欢儿子,她也不可能为了延续所谓的香火,而冒险了。 她绝对不会再生。 于是,她答应许渝道可以纳妾。 柳祎绥心里清楚,就算将来小妾生下庶子,也得抱到她跟前抚养。 嫡母高高在上,小小庶子多么容易拿捏。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许渝道居然说,他在老家有一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如今已经二十一岁,且刚刚考取举人。 他要把儿子接来同住,还要扶植他一举夺魁,助他走上仕途。 柳祎绥的天都塌了。 她苦心经营十来年的家业,难道要拱手让人? 她不甘心,吵过闹过,甚至以死相逼。 当然并不是自己死,而是吓唬许渝道,敢把那小子接来,她便要他们父子同归于尽。 可许渝道铁了心,不顾她的反对,直接把人接到了京城。 他当着家里众仆从的面宣布,许昶是家里的大少爷,并且就安置在他书房隔壁的跨院。 他以为不让许昶入后院,就能护着他? 柳祎绥冷笑。 后宅可是女人的天地,如果让他一个初来乍到的继子得势,那她柳祎绥这么多年不是白活了。 短短一个月,她变着法地为难许昶。命人暗中把他房里的被褥换成柳絮做里,看着厚实却一点都不保暖。让厨娘在他的饭菜里做手脚,连着闹了好几次肚子,随便一个水土不服,便能搪塞过去。 诸如此类的小把戏,不胜枚举。 可许昶毕竟已经成年,小打小闹根本动摇不了他。 柳祎绥假借关心,冷不丁过去看望,只要许昶不在读书,便要借故惩罚。 今日大雪,柳祎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他只着单衣,在雪地里罚跪。 府里上下都是她的人,许昶单凭一张嘴,百口莫辩。 柳祎绥认定了许昶只能吃哑巴亏,转身得意洋洋回了后院。 谁知,许昶也是个狠人,堂堂一个举人老爷,身着单衣直接跪在府门口,任人指指点点,却毫不在意。 柳祎绥知道,她碰上硬茬了。 起初嬷嬷过来禀告,她大发雷霆,“让他去跪,想以此丢我的人,败坏我的名声,老娘不怕。冻死他倒好,省了许多烦恼。” 两个时辰过去了,许昶依旧跪在大门口。 柳祎绥有些慌了。 她冲嬷嬷使个眼色,让人去劝。 谁知,嬷嬷刚到门口,便见许渝道散朝归来下了马车。 她亲眼看着许昶跪在地上,扯着许渝道的衣角,哭哭啼啼认错。 又看着他两眼一翻,昏倒在许渝道面前。 嬷嬷暗道不妙,扭头就往回跑。 谁知,她刚进门,就被许渝道给叫住。 “想要通风报信,回头连你一起罚。” 他咬牙切齿发狠,嬷嬷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在路旁,再不敢挪动半分。 许渝道大步流星去了后院,哐当一声撞开房门,冷着脸吩咐屋里的下人们退出去。 柳祎绥把小女儿交给奶娘,冲她们使个眼色。 仆妇丫鬟们鱼贯退出卧房,不忘关上房门。 柳祎绥坐在床沿,悠闲地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开了口:“怎么,想要兴师问罪?” 许渝道气得胸口疼,却没敢直接发火。 他努力深吸两口气,让自己情绪平稳。 “祎绥,你这是何必呢?他已成年,在这个家待不了多久,等春试之后,他考取了功名,自然就要辟府别住。你这个嫡母,捡一现成的儿子,不用喂养一天,以后尽享他的孝敬,这么便宜的好事儿,你怎么就想不明白,非要跟我逆着干呢。” “这是好事儿?” 柳祎绥指着许渝道的鼻子,骂道:“他又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以后考取功名,又不会念我的好,我凭什么要去托举他?” “咱们十多年夫妻,还要如此见外吗?我只认你做妻子,他是我的亲儿子,自然要叫你一声嫡母。你虽没有生他,这份母子情却是万万断不了的。你今日对他好些,他日等咱们老了,需要倚仗他的时候,他自然会还你的情。” 许渝道舌灿莲花,说的柳祎绥火大。 “凭你怎么说,他不是我儿子,死我也不认。” “……你,当真不通人情?”许渝道气地握拳。 “事关家业,以及我三个女儿的未来,并非人情那么简单。认下他,等于拱手把许家让给他,我三个女儿以后屁都捞不着,我才没有那么傻呢。” 柳祎绥铁了心,绝不让步。 许渝道气鼓鼓走上前,挥了挥拳头。 柳祎绥一挑眉,“姓许的,你还敢打我不成?你如今翅膀硬了,便要恩将仇报?我告诉你,姑奶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柳祎绥掐着腰,指着许渝道大骂。 谁知,扑通一声,许渝道气势全无,一下子跪倒在她的面前。 第116章 他的绝招不管用了 “祎绥,算我求你,昶儿这事儿,你就依了我吧。” 许渝道硬的不行来软的,不惜豁出去老脸,干脆给柳祎绥跪下。 柳祎绥犹不解气,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当初谁同意你去接他进京的?” 许渝道:“我擅作主张,我的错。”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过三十五岁,却要养一个二十一岁的继子,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许渝道换了半边脸,又抽一巴掌,“我考虑不周,都是我的错。” “他一来,你便要我去求我爹,又要帮他指点功课,还要在万岁爷跟前替他说话,想让他殿试夺魁?也不看他是什么德行,不过一个乡下土包子,还想在万岁爷跟前露脸,啊呸,他算老几?” 柳祎绥气得脸色涨红,用手拍着胸脯给自己消气。 许渝道膝行几步,抓住她的衣角,仰起脸来哀求。 “祎绥,俗话说有权不使过期作废,岳父大人已经老迈,还能在承旨的位置上坐几年。与其帮助外人,不如帮自己人更得利一些。 若许昶是个绣花枕头,我自然张不开嘴,可他小小年纪,满腹经纶,绝对有夺魁的实力。 咱们帮他一把,等他平步青云,自然不会忘了咱们的恩情。不光他,还有我许渝道,此生此世当牛作马,绝不负柳家,绝不负你。” “这些话我都听出茧子了,你能不能换些新花样。” 柳祎绥一脸讥讽,一甩胳膊,把许渝道的手拂开,转身重又坐在床沿,漫不经心翘起二郎腿。 许渝道跪着上前,殷勤给她捶腿。 “我对你的赤胆忠心,青天可鉴,一直未变,还要什么新花样。” 他忍着怒气,陪着笑讨好。 柳祎绥两臂交叉胸前,半抬眼皮睨他,分明不信。 “你这张嘴,哄了我十年,要不是我如今看清了你的真面目,还要被蒙在鼓里呢。” 许渝道赔笑,“我有何真面目,这十年来,哪一件事儿我没有依着你?” “如今你不就是在跟我对着干嘛?” “只这一件而已,昶儿他毕竟是我的亲骨肉,冷落他这么多年,已是亏欠。而且你去外头打听打听,朝中百官,谁没有个庶子女,别人家十个八个都容得下,怎么到了咱们府上,只这一个便容不下呢。” 柳祎绥抬手揪住他的耳朵,“你敢说我善妒?” 许渝道并不挣脱,反而往前凑,堆着满脸笑讨好道:“我说不说不重要,别人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柳祎绥气得咬牙。 许渝道又说:“善妒如何,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善妒说明你在意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抬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虽被拨开了,到底没那么大火气了。 许渝道心里暗喜,忙赌咒发誓,“祎绥,我求求你,只这一件你依了我,行不行?” 说来说去,他目的明确,不达目的不罢休。 柳祎绥突然想起当初她生三女儿时,许渝道冷血无情的反应。 她鬼门关里走一遭,原以为他会心疼,没想到他听说又是个女儿,都没看母女俩一眼,扭头便走。 整个月子,他借口任上事忙,宿在书房,对她们母女不管不问。 也就是从那刻起,柳祎绥才真正地看清楚许渝道的为人。 他多么现实,多么自私,美其名曰宠她纵她,实则事关他的切身利益,他一点亏都不吃。 如果放在以前,他断不敢回乡探望那母子俩,更不敢直接把人接到京城。 可他现在就那么明目张胆做了,若找原因,无非他已在户部立住了脚,对她对柳家便有了懈怠。 柳祎绥越想越气,抬脚踹在许渝道的肚子上,把人蹬了个后仰。 许渝道的肺都要气炸了。 “气什么气,以前又不是没有踹过。之前哪次你不是笑着说‘踹得好’,如今翅膀硬了,不甘心了?” “我哪里生气了,你别瞎猜。” 许渝道挣扎着重又跪好,忍下满腔怒气,挤出一丝笑。 到底不是发自真心,那笑牵强干瘪,难看得很。 柳祎绥一脸嫌弃,捏住他的下巴,啧啧两声,“这几年你也老了,眼角有了纹,脸上有了褶子。既然皮囊不顶用了,那就站起来说话,别动不动就跪,搞得好像我每次都欺负你一样。回头让你儿子瞧见,如何看你?” 柳祎绥当真是把许渝道拿捏住了,她很清楚哪句话能直插进他心里去,让他敢怒不敢言,让他心里滴血,脸上装笑,就那么咬牙忍着。 许渝道扶着床沿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柳祎绥这次动了怒,以往的法子都不好使了。 刚才那一跪,彻底白跪,不光没有把人哄好,反而惹她讥讽,当了笑话。 许渝道真想一剑把她刺穿。 可是,柳翰林依旧在位上,翰林院承旨,独承密命,位同内相,那可是万岁爷心腹中的心腹。 别说柳祎绥如此羞辱他,就是按着他的头让他吃屎,他也得忍着。 后槽牙咬烂,事到如今,没有退路可言,否则之前的羞辱都将前功尽弃。 许渝道一言不发,上前坐到炕沿,眼含柔情地望着柳祎绥。 这是他的绝招,每次想要什么,百般委屈求不来的时候,便祭出杀手锏。 他知道柳氏女的喜好,知道她最喜欢什么花样。 以往夜里吹了灯,脑子里想着青楼花魁那张脸,不惜吐血讨好她。 只要让她餍足,最后再吹上几句枕头风,事情便没有不成的。 第二日她便回娘家,找她爹大吵大闹,撒泼耍赖,帮他把想要的弄到手。 这法子屡试不爽,没想到今天第一次碰了壁。 柳祎绥站起身,绕过屏风,向外走去。 许渝道不甘心,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自从春日你生了三女儿,我们好久没有……” “我们没有,不代表我没有。” 柳祎绥回头冷笑,“许渝道,你不会觉得凭着男人的身子,就能拿捏住我吧?你省省吧。你可以睡书房,可以有别的女人,甚至还可以纳妾,为什么我柳祎绥就要独守空房?” 她挑起眉尾,一脸讥讽,眼看着许渝道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成铁青,最后面如死灰。 第117章 庶子是独子,小姐是嫡亲 许渝道可以纵着她蛮不讲理,也可以纵着她非打即骂,可是,绝不会纵着她偷人。 这是原则,不容践踏。 他一把抓住柳祎绥的腕子,咬着牙质问:“你再说一遍。” 柳祎绥偏头避开他似要吃人的视线,“你听懂了,何必自取其辱。” “我问你,他是谁?” “他?”柳祎绥忍不住又试探他的底线,笑道:“你怎么知道是他,而不是……他们?” 许渝道攥着她腕子的手,忍不住发抖。 柳祎绥视线下移,盯着他的手轻笑,轻蔑的眼神一挑,看向别处。 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十年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许渝道觉得自己像是被那视线劈成两半,一股热血顺着刀口,直冲向头顶。 “他们?你居然在外偷了不止一个男人?”他腮上青筋暴起,死死地咬着牙关。 只要她否认,说是故意气他的,他就当做那句话没听见,从此之后,两人还像从前一样。 可是,柳祎绥耸了耸肩,一副“你懂,你什么都懂”的无辜样子。 “啪”的一声巨响,许渝道都没有细想,巴掌便打在柳祎绥的右脸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可浑身毛孔从里到外疯狂叫嚣着三个字,“我好恨”。 他下意识使出了十成的力气。 柳祎绥半张脸顿时红肿一片,鼻孔和嘴角渗出血丝,在她不算白皙的脸上,画出两条殷红的线。 她下意识用手背去蹭,半张脸都是血红。 在此之前,柳祎绥从未挨过打,哪怕一手指头都不曾有过。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思想出逃,一片空白。 愣过之后思想回神,紧接着便是勃然暴怒。 她挥舞着胳膊冲上来,要跟许渝道拼命。 许渝道推了两下,那女人发疯了似的,第三次又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耳朵,用力揪住。 耳朵牵连着脑壳,被揪得生疼。 许渝道弯腰脱身,从她手里逃脱出来,耳朵虽然保住,却被她顺手一抓,从腮边到唇边抓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脸上火辣辣得疼,他手掌轻按,掌心赫然一道血红。 “疯子。”他咬着牙骂。 “我就是疯子,总好过你这个骗子。” “不可理喻。” “明知我不可理喻,十年前你干嘛去我家提亲?”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当初不顾死活娶了你,都是报应。” 许渝道气头上,专挑狠话说,“就该让你一辈子当老姑娘,没人要,留在你父母身边,省得祸害人。” “没人要”“老姑娘”曾是长久贴在柳祎绥身上两片狗皮膏药,直到十年前才被揭掉。 如今被男人重提,她气不打一处来,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又哭又喊,大骂许渝道恶毒。 门外的下人们终究是不敢再无视下去了,纷纷拍门劝架。 许渝道顺着台阶,撂下一句,“许昶的事儿,你若不愿帮忙,大可不管,我自会为他铺路。只求你别再为难他,行不行?” 柳祎绥哭哭啼啼,含含糊糊说着什么,许渝道实在没心情再听了,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愣了片刻,见众下人缩在两旁,谁也不敢贸然动作,沉声道:“夫人骄纵,你们从小伺候她,该劝她贤良大度。” 众人敢怒不敢言,低着头谁也不应声。 他疲累地摆了摆手,让众人进去,自己颓然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书房去了。 谁也没留意,廊下拐角处一上一下两个小脑袋,正好奇地看着一切。 大的那个叫许昭,今年九岁;小的那个叫许暖,今年七岁。 “大姐,父亲母亲吵架了,咱们怎么办呀?”许暖泪流满面,神情无助。 “阿暖,父亲和母亲决裂了,也许以后都不好了,你帮谁?”许昭红着眼眶,咬着牙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不知道该帮谁,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好凶,阿暖好怕。” “都怪那个土包子。” “爹爹说,他是咱们的兄长,你叫他土包子,爹爹听见会生气的。” “娘说他不是,那他就不是。土包子,他就是个害人精。走,咱们去找他算账。” 两姐妹手拉手,气势汹汹去往前院,见许渝道去了书房,两人一闪身,进了许昶的院子。 许昶窝在床上,裹着几层棉被,依旧冻得浑身发抖。 “再添两个炭盆。” 管家不敢怠慢,急声吩咐小厮,扭头见两位小姐进来,瞬间陪着笑把两人拦住。 “两位小祖宗,这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快出去,到后院玩去啊。” “我们不是过来玩的,我们是过来找这个害人精算账的。” 许昭抬手指着许昶,撸了撸袖子,“就是他惹得父亲母亲吵架,我今天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许暖有些不知所措,一边揪着姐姐的衣角,一边啃手指。 “阿暖,你也上,我就不信,咱们俩还打不过他一个人。” 许昭性情随了她娘,彪悍泼辣,天不怕地不怕。 许暖虽然胆小,但是有姐姐撑腰,壮着胆子撸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管家吓得腿软,老母鸡一样伸展胳膊拦在两人面前,不停地哀求,“小祖宗,别闹了,家里够乱了,你们到后院自己玩去行不行。回头让老爷知道了可不得了。” 庶子是独子,小姐是嫡亲。管家知道这三位他谁也惹不起。 这边吵吵嚷嚷,那边许昶挣扎着坐了起来,拧眉看着两个小不点,他哼了声。 许昭一掐腰:“你哼什么哼?都怪你这个害人精。” 许暖有样学样,“害人精,脸皮厚,丈八长矛扎不透。” 许昶:“吵死了。” 许昭:“嫌吵你滚啊,我们家不欢迎你。” 许暖:“……你滚”,说完她一脸惊慌,小声问许昭,“大姐,咱们把他赶走,父亲会不会怪罪?” 许昭:“不会!” 嘴上说着不会,可她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刚才趴在窗台偷瞧,父亲震怒的样子,依旧在脑海里不停地闪现。 许昶暗喜,从两人的只言片语当中不难猜出,如他所愿,渣爹跟那个跋扈的女人大吵一架。 快哉! 妙哉! 他眼珠一转,目光从两个小姑娘脸上扫过,又生一计。 第118章 小小的姑娘 许昶挣扎着下床,颤颤巍巍走上前,示意管家让到一旁。 他蹲在两姐妹面前,挤出一抹凄苦善意的微笑。 此时的他比许暖还要矮,需要仰脸才能看着两人的脸。 许昭傲慢地偏头,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许暖抿了抿唇,意外地往前踏出了一小步。 许昶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指尖。 小姑娘被冰的一激灵,却没抽回自己的小手,意外反手握住了许昶的大手。 许昶:“我以前从不敢想,如果我有妹妹,会是什么样子的。如今见到你们,好像就该是你们这样子的。” 他极尽可能去笑,没心没肺地笑,释放出更多的善意,让两个小姑娘放下戒心。 许昭大两岁,且性子强势,根本不为所动。 许暖一脸呆萌,睁着大眼睛望着他,显然信以为真。 “我以前求母亲给我生个哥哥,母亲总是笑我。如今当真有了哥哥,为什么大家都不开心呢?” 小姑娘松开许昶,用她肉嘟嘟的手背擦眼泪。 许昶伸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 “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没有办法。自从五岁起,我就再也没见过父亲了。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他让我到京城来,我便来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拆散这个家。我只是想离父亲近一点而已。” 许暖试探着靠在他肩头,侧着脸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脸红了。 小小的姑娘,分不清别人释放的善意,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刻意演戏。 她只是单纯觉得,有这样一个大哥哥也很好,跟他说话,靠在他身边发呆,或者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缠着他去放纸鸢。 一定很有趣。 许暖小小的脑袋正憧憬,冷不丁被许昭一把从许昶怀里拽走。 “叫你来找他算账,替母亲出气,你倒好,怎么跟他成一伙了?” 许昭厉声呵斥妹妹。 许暖委屈巴巴争辩,“我觉得大哥说的也没错啊,我们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非要赶走谁呢。” “大哥?你叫他大哥?”许昭气得鼻子都歪了,抬手打在许暖手背上,“你这个叛徒,早知道你会叛变,就不带你来了。” 许昭自觉出师不利,丢了夫人又折兵,很没面子。 她指着许昶放狠话,“你等着,今天暂且饶过你,过几天定要你好看。” 说着话,她拉着许暖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暖扯着身子,满眼依依不舍,不停地冲许昶招手。 许昶笑着冲她摆手,目送着姐妹俩出门。 管家觊一眼许昶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大少爷,两位姑娘还小,如果说错了什么,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许昶满眼讥讽:“轮不着你说,她们毕竟是我亲妹妹,我当然不会在意。” 他不耐烦摆了摆手,“我累了,你们都出去。” 管家、小厮忙退出去,不忘帮他关上房门。 许昶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出神。 当年肯定是柳祎绥缠住了渣爹,让他流连京城,把他们母子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他也让那个女人尝一尝被亲人背叛的滋味。 … 许家各怀鬼胎,暗流激涌。 姜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姜诚祖把母女俩暂时安置在后院,主院正房,已经安排了下人紧锣密鼓地粉刷布置。 姚婷玉:“寒冬天气,何必兴师动众。” 姜诚祖:“不过就是让他们重新粉刷布置一番,家具都是好料子,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替代,就那么用吧。屋里的被褥、床幔、窗帘等东西,一概换新的。得了空就带你去挑,赶在腊月初十前,应该能赶制得出来。” 姜杏好奇,“为什么必须是腊月初十?” 姜诚祖憨厚一笑:“我想在那一日,跟你娘把事儿办了,顺道把你也介绍给大家。” 母女俩一愣。 姜诚祖以为她们初到京城,怕在人前出风头,忙解释:“不过就是请亲近的人一起吃顿饭,把你们正式介绍给大家罢了。” “那一日是阿杏的生日,也算是我为你们母女补上亏欠。” 日子定下之后,便是紧锣密鼓地准备。 姜杏每日陪在母亲身边,帮着参谋挑选,忙得不亦乐乎。 过了好几日,她才想起很重要的一件事儿,于是跟姜诚祖商量后,让齐海跟石鎏陪着,去了秦府。 秦家旧宅当初被收走充了公,后来宁王一案了结之后,就那么闲置了数年。 秦达回京之后,经过燕王的周旋,重又拿回了宅子。 他简单收拾之后便住了进去,每日里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姜杏到的时候碰了壁,不甘心地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把秦达给盼回来。 秦达见是她,深感意外,往她身后看,却没看见贺咫的身影,不免更加意外了。 “他如今在齐阳郡的武所当值,我随父母来的京城。”姜杏简单解释。 秦达眼睛一亮,“齐阳郡?” 姜杏点头,想要问什么,秦达却只是神秘笑着,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姜杏便把贺环写的信递过去,匆匆告辞。 她登车要走,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从此处去往寿王府有多远?” 秦达纳罕,“你去寿王府有何贵干?” “看个朋友。”姜杏不愿多说。 “出了胡同南行,大概二里地便可到吉祥胡同,寿王府就在左边第一家。” 姜杏道了谢,催促齐海快些走。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姜杏便站在寿王府大门口,石鎏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上前通报。 寿王府仆从众多,光门房就有六个人。那些人仔细盘问,又远远地看了姜杏好几眼,这才进去通禀。 不大会儿,一小丫鬟脚步匆匆迎出来,接上姜杏往里走。 “敢问你们郡主如今可好?”姜杏心里惦记,在路上忍不住询问。 “郡主回京后水土不服,肠胃闹过一阵不痛快,病了好些日子,整个人都脱了相。听说您来看她,高兴得像换了个人。” 主子高兴,丫鬟也雀跃,热络引着姜杏往里走。 姜杏的心,忽悠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心里有个念头破土而出,令她充满期待。 她脚下生风,不自觉加快脚步,穿过一重又一重连廊,走向了寿王府最深处的那个院子。 第119章 一寸云锦一寸金 珠帘玉幕,庭院幽深。 两人走在望不见头的连廊之下。 “我叫冬秀,我们郡主听闻您来看她,可高兴了。” 姜杏含笑打量冬秀。 十四五岁的姑娘,朴素单纯,双眸清亮,看得出来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姑娘。 有好也有坏,好处是她不会坑害那位半路回府的主子;坏处是她自身难保,更枉论帮扶韩仪乔。 两人脚步匆匆,走了好半天,眼看着连廊外的景色,越来越清冷。 与前边仆妇众多的热闹相比,后边人可罗雀,走上好半天也见不到一个人。 姜杏甚至怀疑,这丫头是不是偷偷把她带出王府了。 “还没到吗?” 冬秀赔笑,“前边就是,您请这边走。” 说着话,带着姜杏上了一道青石廊桥。 廊桥架在一片湖上,因现在是冬日,湖水被抽干了,一眼可见湖底。 斑驳皲裂的淤泥,与前院的精致奢华大相径庭。 廊桥另一头设了一道铁门,门内有些阴森。 冬秀掏出令牌,守门的人仔细查验之后,方才让两人通过。 姜杏脑海里不由自主跳出两个字,“囚禁”。 这念头一起,不由得后背发凉,心头发颤。 她四下观察,暗自记下沿途的标志。 “郡主,奴婢把人带来了。” 两人不及迈过门槛,冬秀已经兴冲冲回禀。 紧接着,一道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隔着门槛望向姜杏。 她先是笑,随即忙收敛神色,换上一副端庄从容的样子。 姜杏两手叠在腰间,冲她行礼,“民女姜杏,见过南康郡主。” “免礼。”她嗓音轻颤。 姜杏这才抬眸仔细打量眼前人。 身上穿的是如今京中最流行的料子,缕金如意纹的云锦袄裙。 她爹姜诚祖名下三间铺子,专卖各种衣料,生意火爆得很。 昨日姜杏刚陪着母亲去选料子做衣裳,知道云锦又被称为天衣,素有“一寸云锦一寸金”的说法。 而现在,韩仪乔把云锦的衣裳,居家穿着。可见京中皇亲贵胄的奢靡之风,远超普通人想象。 栖凤镇上的人,还在为了温饱发愁,京中的豪门,身上已经裹了金银。 难怪都要削尖脑袋往这处来。 姜杏努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抬头看向韩仪乔的脸,努力挤出一抹笑。 两个人都很尴尬拘谨。 韩仪乔愣了片刻,捋了捋自己鬓边的碎发,侧身比了比手,“请”。 自从姜杏窥得了她的心思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总有暗流在涌动。 姜杏跟在她身后进了门,暗中打量屋内一切,包括韩仪乔本人。 她瘦了一圈,宽大的衣裳罩在身上,空荡荡的。 脸上也瘦脱了相,干瘪的皮肤包裹着骨头,衬得一双大眼睛越发突兀。 双眸黯淡无神,只在看到姜杏那一刻闪过一道光,也只是一瞬,随即便覆灭了。 姜杏满心不解。 她可是南康郡主,沧海遗落的明珠,好不容易被寻回来,不该金尊玉贵那般生活嘛? 怎地像变了一个人? 韩仪乔把姜杏带到窗边的榻旁,比手道:“你请坐。” 姜杏站着没动,偏头打量她,似笑非笑,玩笑似的问:“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韩仪乔闻言愣住,随即挤出一抹牵强的微笑,转身径自坐到榻上,哑声道:“你刚入京,自然不知如今世家小姐中流行以瘦为美。” 姜杏以前听母亲说典故,曾听过赵飞燕以掌上舞,宠冠后宫的事儿。 可是,那都是女人为了取悦男人,自毁健康的偏门之道。 韩仪乔贵为皇室女,哪还需要以此作践自己? 姜杏自然不信,可也不想戳破她不甚稳固的伪装,笑着点头道:“是我唐突了,刚刚入京,不知京中的时兴玩意。” 韩仪乔漫不经心道:“身在哪个山头便要唱哪首歌,入乡随俗总不会错。” 姜杏点头称是。 开局不顺,两人一时无话。 冬秀送了茶点进来,韩仪乔把矮几上的小碟子,往姜杏面前推了推。 “王府特有的荷花酥,你尝尝看。” 姜杏也不扭捏,捏起一块尝了一小口,“果真美味,只是我不太喜欢吃甜的,恐怕辜负了郡主的好意。” 她掏出帕子擦了嘴角,喝了口茶顺了顺。 帕子一角,绣着一块姜。这是她爹的成衣铺子自带的标记,而帕子也是作为赠品,送人用的。 姜杏从小不拘小节,随手拿来便用,根本没留意。 韩仪乔嗤笑了声,“这个姜,跟你的姜,有关系?” 姜杏低头一看,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点头道是,“我也没想到,我爹爹经商如此成功。这帕子是店里的赠品,你要是喜欢,我让人给你送些来。” “不必了,前些日子府上给我定做衣裳,去你们家铺子买了好些料子。帕子送了十来条,我都给下人们用了。” 她神情傲慢,对姜杏大有贬踩之意。 这让姜杏怀疑,刚才她第一眼看见自己时,眼里欣喜的光,好像是自己眼花产生的错觉。 还有,以前两人还算亲近,可以说一些心事,难道真的因为身份巨变,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 既然如此,倒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了。 姜杏准备快速结束这场会面。 她正拧眉想心事,韩仪乔突然漫不经心开了口。 “没想到你竟是姜家的小姐,能被父母寻回,真好。” 她没头没尾喟叹一声,只是说好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 姜杏随口附和,“是啊,回到父母身边,不知有多幸福。王爷夫妇、世子夫妇再见到你,肯定也很感慨吧?” 隔了那么久,又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找回来的女儿,势必如珠如宝一样看待。 姜杏推己及人,自己被亲爹重视,便猜测韩仪乔的待遇也不该差。 谁知对方像是没听见,端起茶碗抿茶,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 姜杏话头落地,又道:“你们寿王府当真阔气,从大门到你这院子,足足走了一刻钟呢。我腿都酸了。” 她假意捶腿,暗中打量韩仪乔的反应。 可那边毫无反应,好像每次提到与寿王府相关的事儿,她便装聋作哑,根本没有谈下去的兴致。 姜杏暗自笃定,其中必然有鬼。 第120章 庭院幽深锁倩影 姜杏心里思绪翻涌,忍不住多看了韩仪乔几眼。 她看似高傲,实则心虚避开,越发印证了猜测。 姜杏主动出击,再次试探,“我刚入京,人生地不熟,也就你一个可信赖的朋友。京中可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你同我介绍介绍,或者改日咱们约了一同前往。” 韩仪乔垂眸冷笑,只是摇头,却不说话。 姜杏:“……没时间吗?我反正整日游手好闲,回头你得了空,让人通知我,我随时都行。” 韩仪乔:“难道你不知道,京中豪族世家规矩森严吗?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同郡主一起游玩?” 姜杏愣住。 韩仪乔又道:“士族和商人之间,本就隔着鸿沟。你初来乍到,不知其中规矩,倒也情有可原。” 说来说去,她高高在上,端着郡主的威仪,根本不拿姜杏放在眼里。 若不是受了贺家人所托,姜杏何苦来受她奚落。 罢了,与她周旋,少不得给自己惹些闲气,何必自讨苦吃。 姜杏深吸一口气,漫不经心道:“游玩只是托词,毕竟你我之间,认识尚浅,并无友谊。既然民女没资格同郡主一同游玩,那我也不绕圈子了。我过来只是受人所托,亲口问你一句,贺凌可曾来找过你?” 韩仪乔蓦然转身,定定望着姜杏,“他来京城了?” 姜杏回望着她,却是没说话。 许是察觉到自己失态,忙避开姜杏的注视,假装毫不关心回道:“不曾。” 姜杏但笑不语。 韩仪乔轻嗤一声,道:“他一个乡野村夫,如何能够进得了寿王府的大门,真以为朝中勋贵都跟贺家村似的,谁家的门都能随便进,不论讨口水喝,还是打听问路,都能有人热情回应?醒醒吧,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岂能容他一个莽夫放肆。” 她越说越气,苍白的小脸不由涨红。 可姜杏却从她的失态中,窥见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既然他没过来找过你,我再去其他地方打听。叨扰半天,心有惭愧,我这就告辞,希望郡主保重玉体。” 毫无感情的场面话,姜杏说起来毫不费力。 韩仪乔不理她的客套,生着闷气小声嘟囔:“他斗大的字不识半筐,猪脑子,一身戾气,毫无可取之处。除了被人骗去做黑工,还能有什么去处。与其来我这里寻他,不如到京城周边的黑作坊里排查,保不齐他早就被人骗去囚禁起来,整日靠力气换口吃的,不死也残了。” “多谢郡主指明方向,我明日便去。”姜杏起身,这就要走。 韩仪乔站起身,抬臂拦住了她。 “我记得,他曾提过,戍边时曾有一上峰,如今在京中禁卫军里当差。那人好像叫……吴蔚,你可托人打听打听,也许知道他的行踪。” 姜杏嗯了一声,作势又要走。 韩仪乔保持阻拦的姿势,却是没动。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了,你找到他之后,不用告诉他我的近况。我同他夫妻缘尽,不想再有瓜葛。” “嗯,知道了。” “另外,你劝他早些离京,不要在这是非之地久留。他不适合留在这里。” 姜杏一耸肩,满脸无奈,“这一点我没办法答应你,毕竟人各有志,他一个大活人,我如何能够左右。” 韩仪乔张了张嘴,却又实在没什么可叮嘱的了,这才讪讪侧身让开。 姜杏垂首,“不打扰郡主休养,民女告辞。” 借着低头,她目光在韩仪乔小腹不停回转。 因为衣裳宽大,又因她如今瘦弱纤细,竟看不出与之前有何差别。 姜杏从未怀过孕,也猜不出怎样去辨别一个早孕的女子,该是怎样的行态。 一时摸不准头脑。 门外响起脚步声,有嬷嬷径直闯进来,见到姜杏之后,露出狠厉之色,不管不顾往外赶人。 韩仪乔上前挡在姜杏面前,一边与那嬷嬷周旋,一边护着姜杏往外走。 她眨了眨眼,驴唇不对马嘴说道:“眼看天快黑了,再不走等天黑透了,路上可就难走了。我身上穿什么戴什么,自有人采买安排,根本不用自己操心。你以后不用登门,更无需向我推销什么料子首饰。” 姜杏一头雾水,等出了门,仔细品咂一番她刚才的话,不由心头骤冷。 独辟的荒废院落,不谙世事的丫鬟,霸蛮越主的嬷嬷…… 所有的一切都引向一个事实,韩仪乔被囚禁在王府后院,不得自由。 费劲巴力寻回来的女儿,为何要锁在庭院深处? 难道是因为没有从小养大,所以没感情吗? 姜杏摇头。 她阿爹可不是这样的,几次询问她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恨不得把京城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带着她体验一遍。 骨肉之情,常觉亏欠,弥补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忍心压榨与苛责。 姜杏百思不得其解,随着冬秀走出了那个神秘的院子。 四下无人,她试探着问:“冬秀,你们郡主也不小了,关于她的事儿,王妃、世子妃是如何打算的,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冬秀闻言神情紧张,抿着唇前后左右察看半天,方才低声跟姜杏道:“我们郡主的婚事,自有圣上定夺。大概,也许,可能,是要去和亲的。” 和亲? 姜杏惊得目瞪口呆。 这两个字犹如一把天斧,劈开了姜杏混沌不堪的思维。 如此一来,很多问题便可以解释通了。 为何突然把她寻回,为何囚禁,并非什么凤女归朝,而是一场和亲的阴谋。 他们需要一个流着皇室血液却又毫无感情的女子,去撑起这个岌岌可危的朝堂。 姜杏满腔怒气化为悲悯,忍不住扭头回看一眼。 铁门内,那座阴森的院子像是洪水猛兽,把一个纤瘦的身影吞没。 姜杏两腿无力,跟在冬秀身后,艰难往外走。 王府的规矩,若非权贵高官,谁也不能走正门,姜杏刚才便是由冬秀从侧门带入的,这次她们依旧去往侧门。 门口站着两排护院,两手背后,眉目凌厉,泠然把守。 冬秀带着姜杏,脚步匆匆从那些人面前走过。 姜杏垂着眸,快要走过人群时,突然听到一旁有人轻咳了一声。 极轻极轻的一声,莫名熟悉。 她不敢贸然去看,等走过去一丈多远,方才假装无意扭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差点把她的魂给吓掉。 那人竟然是……贺凌。 第121章 她是他今生的宿命 贺凌戍边时,曾是一名骁勇善战的轻骑先锋。 身形健硕,四肢有力,眉上有一道疤痕,令他不怒自威,看上去很不好惹。 他站在一众护院里头,犹如鹤立鸡群。 冬秀扯一下姜杏的袖子,催促她快走。 姜杏不敢贸然相认,忙跟着冬秀脚步匆匆出了王府侧门。 齐海跟石鎏在外头等得着急,见她出来,双双松了口气。 石鎏殷勤放下脚凳,扶着她登车。 姜杏在钻入马车那一刻,忍不住再次扭头,这一次,贺凌扭头正看向她。 两人正面相视,他冲她眨了眨眼,显然也认出了她。 姜杏只觉得一腔热血全部冲向头顶,怦怦乱跳的心脏,嗡嗡作响的耳朵,扰得她无法安静思考。 贺凌居然混进了寿王府中? 他有没有听说,韩仪乔即将被送去和亲的消息? 如果说旧情难忘,追随她来到京城,就算被寿王府的人发现,顶多拆散两人。 可他若是敢阻挠和亲,抗旨不遵,这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贺凌到底想干什么? 姜杏心口怦怦乱跳,迅速钻进车厢内,齐海刚要催马扬鞭,她突然喊了声停。 齐海虽不知意图,却乖乖停车。 石鎏忙问:“大小姐,可是有什么遗忘了?那丫鬟还没走,要不要叫她回来?” 姜杏嗯了一声,撩开轿帘,高声冲冬秀道:“冬秀妹妹,我乃京中姜氏成衣铺的姜杏。” 她故意自报家门,为的是说给不远处的贺凌听。 “我家铺子就在如意大街,很好找。你若有需要,可以直接到店寻我,到时给你打折。” 冬秀盛情难却,不停道谢,目送马车离开,方才回过神来。 她嘀嘀咕咕往回走,嘴上说着:“这位小姐怪好的,初次见面便称我为妹妹,当真亲热。她还要给我打折,可谓豪爽。” 画风一转,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是,她也不想想,我一个粗使丫鬟,一个月才五百钱,攒一年银子也买不起她们铺子里的一件袖子。打折又不是白送,我怎能消费得起。” 小姑娘唉声叹气,从贺凌身边走过,往后院去了。 贺凌本垂着眼皮,随着她的身影闪过,缓缓睁开眼睛,双眸射出寒光,心里把“如意大街”“姜氏成衣铺”这两个词语,又默念了一遍。 夕阳残照,落在他眉间那道疤上,越发显得突兀狰狞。 … 从那日起,姜杏每日都要到成衣铺待上一整天。姜诚祖问起时,她总是以学着做生意为由搪塞。 可姜诚祖暗中观察,却见她每日进店之后,寻一僻静角落,托腮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 姜诚祖曾心有惴惴,偷偷跟姚婷玉询问,女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如果女儿有心事,千万别瞒他,只要不是杀人越货的恶行,他都能帮忙解决。 姚婷玉失笑,揶揄他:“你虽不了解她,难道不了解自己吗?你何时做过恶行,办过傻事?她脾气性格随你,又怎么会惹祸?” 姜诚祖嘿嘿笑着,松了口气,却也依旧关心,生怕姜杏憋出什么毛病。 姚婷玉劝他放心,叮嘱他安心等着女儿开口求助,千万别乱打听。 姜杏一连等了七日,在一个即将落日的傍晚,终于等到贺凌匆匆登门。 “你出来可安全?”姜杏起身迎他,犹如斥候接头,小声询问。 贺凌点头,坐到她对面,好奇地问:“大嫂,你怎么到京城来了?我大哥呢?还有,这铺子到底是谁家的?” 姜杏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解释,再抬眸时开门见山问道:“你见到她了吗?” 贺凌脸上的笑,倏忽不见了。 糙汉摇了摇头,不愿多谈。 姜杏:“她就在王府后院,荷塘北边那个上了锁的小院子里。” 贺凌:“我知道。可王府规矩森严,没有令牌,我无法前往。” 姜杏叹了口气,很为眼前的情形发愁。 贺凌红了眼眶,呼吸不由加重,可他不想自己的窘态被人瞧见,于是假装漫不经心偏头看向窗外,强忍下眼底的湿意,再看向姜杏时,扬起一个满不在乎痞气的坏笑。 “我的事儿自己会处理,大嫂不必挂心。” 姜杏望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落魄的男人,没必要追问,更没必要反驳和奚落。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只是有些话碍于尊严和面子,说不出口罢了。 姜杏招手,让人换一壶热茶过来。 贺凌低头,把玩着白底粉花的骨瓷茶杯,莫名想起那个肤若凝脂,犹如手中细瓷一般的人儿。 万水千山,他一路追过来了,如今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他心头的焦躁和急迫,没人能诉。 可是,他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错。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大道理他都懂。 可他还是决定孤注一掷。 “大嫂放心,我心里有数。总归我这辈子是追定她了,不管她身在何处,也不管她身份如何,亦或她嫁人生子,我必定要跟着她的。” 糙汉抬眸,笑容比黄连苦涩。 “我以前从不知道自己内心是怎么想的,可自从她离开之后,我便觉得,也许这辈子她便是我的宿命,我该她的,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完。反正一辈子那么长,慢慢还,拿命还,总归都是她的。” 大字不识半筐的糙汉,却还有如此细腻的内心。 这番话让姜杏大受震撼,望着贺咫,心头被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笼罩。 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 也许这就是世人口中的孽缘。 身陷其中,因为不甘,因为执念,因为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傻气,甘愿拿命做赌。 他们是怨侣,却又深情;在一起时三天两头闹别扭,不见两人之间有一丝温情;可一旦分开,又像是彼此谁也离不开谁,像磁铁一般,拼了命地往一块吸。 韩仪乔虽没直白说过什么,可姜杏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她心里也记挂着贺凌。只是这份记挂,因为爱还是因为恨,无人得知。 可是结局呢? 韩仪乔以后可是要去和亲的。 贺凌这番孽海深情,又如何去抵抗皇命? 姜杏头都要炸了。 第122章 你算哪根葱啊? 贺凌并不像贺咫那样稳重、听劝,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三思而行。 总结来说,贺凌一点都不靠谱。 姜杏越是劝他,他越是执拗,挥一挥手,闷声闷气说一句“我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办,大嫂不用为我担心”,便搪塞过去。 姜杏真是拿他没办法,却又不敢把韩仪乔将去和亲的消息告诉他。 想来,那是一个还未昭告天下的秘闻,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 告诉贺凌,跟捅了马蜂窝有什么区别。 姜杏不敢冒险。 至少在贺咫赶来之前,不敢冒险。 贺咫一定有办法。 分开好一段日子了,姜杏从未像现在这般想念他。 她站在门口望着贺凌的背影愣神,转身准备往回走时,差点撞到身后的男人身上。 姜家成衣铺子生意火爆,每日营业到戌时结束。 掌灯之后,陪着女眷来定做衣裳的男子,亦不在少数。 万一冲撞了贵客只怕惹麻烦,姜杏忙垂首道歉。 本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根本没有撞上,姜杏以为自己态度好些,对方自然不会揪着不放。 谁知,男人站在那里半天,不说原谅,也不退让。 难道要碰瓷? 姜杏心里不安,却又隐隐恼怒,抬眸望向那人的脸,准备理论一二。 谁知待看清那人的脸时,不由目瞪口呆。 许昶负手而立,正垂目望着她。 真是冤家路窄啊。 姜杏尴尬地调转视线,抿了抿唇,假装不认识,转身准备溜掉。 谁知许昶幽幽开了口,“怎么,想当做不认识?” 姜杏弯了弯唇角,勾出一抹客气疏离的微笑,“好巧,怎么能遇见你呢。你要买衣裳啊?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想假装路过,并不想让许昶知道,这是她家的铺子。 谁知,许昶扭头望了眼里头,含笑揶揄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是姜氏成衣铺的大小姐,能躲到哪里去?” 姜杏扭头瞪他,一副“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的表情。 许昶一挑眉,不做解释,漫步走过她身旁,幽幽道:“听闻姜伯父同伯母要在初八那日再次举行婚礼?” 姜杏目瞪口呆。 阿爹说,只通知亲朋好友,小范围地聚一聚,他还说跟许渝道早就没了联系,为何许昶会知道? 许昶:“到时我会参加,并且会给你准备一份贺礼。” 姜杏:“又不是我成亲,给我做什么?” 许昶:“你该不会以为,我能忘了你的生日吧。” 姜杏的脸腾一下便红了。 许昶有片刻愣神,她明明已经成了亲,却还像个小姑娘一样,动不动就脸红。 明明眉眼如初,可她周身上下,好像又跟以前大不相同。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从内而外透出一种让人心神迷惘的气质。 书中所说的“媚”,大概就是如此吧。 许昶不由心头烦躁,愣神的工夫,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 “大哥,我挑好了。” 许昶回神,扭头看去,只见许暖手里拿着一块布料,是那种暗紫织金百蝶纹的绣缎。 底子发暗,在烛光下又闪闪发光,一个个金色的蝴蝶,仿佛展翅欲飞。 这么夸张的图案,鲜少有人买,没想到竟成了一个小姑娘的最爱。 “大哥,这料子好看吗?我想做条裙子,肯定很漂亮。” 许暖把布料在自己身上比了又比,自信又期待。 许昶皱眉,不知道该怎么劝。 直觉来看,那料子太过奢华亮眼,根本不适合她这么大的小姑娘穿。 可他又很不自信,毕竟男女审美不同,再加上他平素鲜少留意姑娘们的穿着打扮,很怕自己的男子审美出现偏差。 他求救似的看向姜杏。 姜杏这几日在自家铺子,察言观色,跟着掌柜的、小伙计学了很多套路。 直接否定顾客的审美,无疑是自寻死路。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独特的喜好,穿衣自由,想怎么穿怎么穿。 莫说小姑娘拿了紫色百蝶的料子,她就是拿一匹黑布,姜杏也得夸她一句,你真酷,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因此,许昶向她求救,无疑是失算了。 姜杏走上前,把小姑娘带到镜子前,把那料子抖开,在许暖身上一比,先啧一声,表情夸张地说道:“这位小姐眼光独到,一眼就选中了我们铺子里最好看的料子。” “好看吗?怎么别人都不买?”许昶没好气地跟在后面泼冷水,“别人都买什么粉底的,红底的,最不济绿底、黄底、蓝底的,都很好看。偏这个茄子紫,无人问津。” 姜杏:“这位客官不懂了,紫色高贵,本就进得少,全京城只我们姜氏的三间铺子有,拢共不过三匹布,不像你提的那些粉红绿黄蓝,几十匹布卖出去,以后街上随便遇见个熟人,都可能会撞衫。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可是,紫色的本就穿的人少,将来便没有这个烦恼。” 许暖才七岁,心智尚且发育不全,怎么能够顶得住姜杏这一番忽悠。 她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那块料子,比了上身比下身,越看越觉得好看。 “大哥,我要做一件襦裙,就选这个料子。” 许昶气呼呼再劝,许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今日她就认定了这亮闪闪的茄子紫配屎黄,说什么都要买回去穿。 许昶无奈,瞪姜杏一眼,扭头躲去一旁了。 姜杏凑到镜子前,望着许暖愣神。 “这位姐姐,你跟我大哥很熟吗?”许暖偏着小脑袋,望着镜中的姜杏。 “不,不认识。”姜杏摇头否认。 许暖却是不信的,“大哥刚刚陪着我在挑布料,可他一看到你,便把我扔一旁过去找你。你还说不认识?” 许暖小手刮着自己的脸蛋,“大姐姐骗人,撒谎会变成丑八怪,以后不跟你玩了。” 你算哪根葱啊。 谁要跟你玩啊。 姜杏在心里腹诽。 “行了,我们走吧。”许昶结账买了布料,准备把这个锅推给家里的绣娘。 许暖蹦蹦跳跳过去,牵起许昶的手,一大一小并排往外走。 迈过门槛,他不忘回头叮嘱:“初八那日,我一定会去,你等我。” 他好像心情很好,嘴角一直噙着笑,仿佛那日雪地下跪的人,根本不是他。 许昶抱着许暖上了自家马车,不忘回头又看姜杏一眼,方才离开。 许暖虽年幼呆萌,到底不傻。 她纳闷托腮,小声嘀咕:“刚才那位叫姐姐貌似不合适,她挽着发髻,分明已经成亲了。” 心头雀跃的许昶,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可一转眼,他目光又坚定起来。 成亲不成亲,又有什么关系。 姜杏如今背靠姜诚祖,那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财主。 而他许昶想要在京中立足,跟继母抢夺家产,必须找人撑腰才行。 姜诚祖是不二人选。 第123章 玲珑剔透的女儿 姜杏心里乱糟糟的。 秦达收了贺环的信,一直没有反馈; 贺凌入了寿王府,再没半点消息传出来; 许昶像是一只臭蟑螂,动不动就跑到成衣铺来。虽然他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单单在那待着,都让姜杏反感。 她平等厌恶许家的每一个人,觉得他们从老到少都很阴暗。 更重要的一点是,贺咫入了武所,眨眼一个多月了,至今没有半点消息。 姜杏心里空落落的,夜里躺在豪奢的拔步床上,抱着丝滑的缎面被子,明明烧了地龙,依旧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夜半无人时,她常会想起贺家村的土厢房,想起渤海县租赁的那个小院子。 曾经火热又充实的夜晚,像是天空中燃起的烟花,在脑海里不停地闪现,却转瞬即逝。 眨眼进了腊月。 姜府日渐热闹起来。 姜诚祖招待宾客,一般就在前院的花厅。这日却很例外,姜杏从侧门回府,穿过垂花门往后宅去,意外撞见了姜诚祖。 他微笑恭敬,正引着一个人往外走。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量,衣着谈吐皆不凡俗,一看就跟寻常的商人不一样。 姜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待那人看过来后,她忙垂首让到一旁。 谁知,那人在她面前站定,笑着开了口:“这便是你那玲珑剔透的女儿?” 姜诚祖笑着点头:“正是小女阿杏。”冲姜杏比个手势,叮嘱道:“快来见过燕王爷。” 姜杏心头一震,这辈子她还从未见过什么王爷呢。 于是慌忙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免礼。” 燕王声音浑厚,并没架子,玩笑道:“倒是个乖巧可爱的,如果没有婚配,不如给赵楹做个侧妃如何?” 赵楹? 姜杏一震,脸腾一下便红了,慌忙冲她爹摇头。 姜诚祖上前一步,挡在女儿前面,笑道:“承蒙王爷错爱,她没这个福气了。从小长在乡间,粗野惯了,没的辱没了世子。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嫁人。” “嫁给何人?以咱们的关系,若嫁给粗野莽夫,实在委屈了姑娘。不若想办法和离,重新为她挑选一门合适的姻缘。” 姜诚祖:“小婿虽是白衣,倒也是名门之后。” “哦,说来听听。” “之前宁王麾下有一贺骑尉,不知您还记得吗?” 燕王眼前一亮,“当然记得,他们父子十分骁勇,为人也可靠。只是运气不好,卷入了那场漩涡。” 姜诚祖点头,“小婿便是贺家之后,名唤贺咫,如今在齐阳郡武所当差。” 燕王一听大笑起来,“如此看来,也算是自己人了。既如此,回头把他调入京城,重新安排差事吧,免得他们小夫妻分隔两地,日子煎熬。” 姜诚祖重重拍手,高声道谢:“谢王爷体恤。” 他垂首冲女儿使眼色,姜杏忙两手叠在腰间,冲燕王道谢。 燕王挥挥手,径直往外走去。 姜杏心里七上八下,望着燕王的背影,咂摸着他刚才那番话,心里又雀跃起来。 就这样,腊月初八那日傍晚,贺咫风尘仆仆进了京。 姜杏为了早些见到他,用过午饭之后,便让齐海、石鎏两人陪着去到城门口相迎。 眼巴巴从日上中天,等到金乌西坠,就在她以为今日就要落空之时,远远来了一队人马。 石鎏站在车辕上远眺,离着老远便认出了贺咫。 “大小姐,姑爷到了。” 他这一句,惹得姜杏心头颤了好几下,忙撩开轿帘探出头去看,只见贺咫突然策马出了队伍,向这边疾驰而来。 他也认出了姜杏。 踏雪马蹄带起的雪雾,让眼前情景像是做梦一般。 姜杏跌跌撞撞下了马车,朝前飞奔而去。 贺咫在她前方不远处下马,不及停稳,一个箭步冲过来,把她抱进怀里。 两个人紧紧相拥,恍若做梦一般。 有人吹响口哨,高声调侃。 姜杏脸一热,方才想起自己失态,忙推贺咫。 贺咫纹丝不动,反而用力一收小臂,把她整个带入怀里。 一撩玄色斗篷,堪堪把姜杏从头罩住。 他换了新装扮,亮银环锁甲,玄色斗篷,长筒的牛皮靴,看上去飒爽英姿,十分帅气。 远看很威武,却不能离太近,他把姜杏箍在自己怀里,全然忘了锁甲硌得姜杏肌肤发疼。 她不由自主唔了声。 贺咫只觉得浑身热血朝着脑瓜顶冲过去,整个人都麻了。 “疼”,姜杏两手撑着他的胸膛,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奈何他根本不愿放开。 “乖一些,别闹,晚上为夫定会好好疼你。” 贺咫咬着牙,小声在姜杏耳朵边说着撩拨的话。 身后那群人骑马赶了过来,笑声不绝于耳。 贺咫扭头冲一人颔首,道:“贺某跟世子爷告几天假,还望批准。” 有人抢话,“贺兄弟小别胜新婚,可要悠着些。” 武夫糙汉,常说荤话。 姜杏虽被贺咫藏在怀里,到底还是能听到的。 赵楹瞪那人一眼,斥道:“嫂夫人还在,休要胡言乱语。” 那人讪讪,拱手道歉。 赵楹这才回道:“姜叔寻回妻女,乃人间大喜。你自去帮忙张罗,回头忙完了咱们再商议正事。” 贺咫点头,把马缰绳抛给迎上来的石鎏,俯身抱起姜杏,大步流星走到车边,把人塞进车里,自己纵身一跃,上车坐到姜杏旁边。 齐海笑着扬鞭,催促马儿快走。 此时车内只余夫妻二人,姜杏反倒缩手缩脚,不敢动作了。 自从成亲以来,两人从未分别这么长时间。这阵子她日日盼夜夜盼,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反倒拘谨陌生,不知该跟他说什么了。 姑娘两手扶着膝头,正襟危坐,微微抿着唇,不敢看贺咫炙热的双眸。 贺咫大马金刀坐在她旁边,起初也有些拘谨,过了会儿见他的小妻子不言语,索性抬手一把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姜杏一惊,差点喊出声,贺咫顺势揽住她的肩头,把人抱进自己怀里。 大手粗糙滚烫,小手纤细冰凉。 贺咫身硬如铁,问出口的话却异常柔软:“手这么凉,可是等了很久?” 第124章 再不做清水夫妻 姜杏不想他因此自责,抿了抿唇含糊回道:“没多久。” 贺咫抬手贴了下矮几上的暖炉,已经没有一丝热气。 姜杏被戳破,小声解释:“我用了午饭便过来了,算下来两三个时辰吧。起初倒也不冷,等冷下来的时候正准备回去,结果便见你来了。” 因为在外头时间太长,她声音带了一丝鼻音,惹得贺咫越发心疼。 他揉搓着她的肩头和两臂,试图给她取暖,恨不能把他的小妻子,揉进自己的血肉之躯里。 直到他呼吸越来越重,姜杏抬眸撞上他炙热的眼神,姑娘羞答答忙把人给推开。 她红着脸偏头打量他,笑得眉眼弯弯,“这身行头适合你。” 贺咫心头得意,笑道:“世子看我功夫还行,选我跟在他身边出入。我以后再不用去什么武所了,可以留在京城,也可以日日都看到你。” 姜杏笑着点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贺咫纳闷:“难道你不高兴?” “我当然高兴。” “那我怎么瞧不出你的惊喜?” “因为我早知道了。燕王那日亲临府上道贺,我正好遇上。他听闻咱们分居两地,特意下令把你调进来的。” “燕王?”贺咫一惊,他猜到姜诚祖绝非普通商人,却没想到背后那人竟是燕王。 据传万岁爷膝下无子,意欲从几位亲王中选出一位继承大统。 燕王正值壮年,朝中风评日盛,呼声最高。 当然也有一撮人并不看好他,意欲推荐长者寿王。 可是,寿王年逾六十,孙子都老大不小,怎跟正当年的燕王抗衡。 朝中两拨人争得头破血流,万岁爷乐见其成。 这事儿暂时还无定论。 贺咫心里很有阴影,生怕姜诚祖卷入夺嫡之争,为一家人惹来杀身之祸。 见他神色突变,姜杏小声解释,“爹爹说,他当年在边关打仗,曾救过燕王的命。后来入京投奔,因其经商才能突出被发掘。虽然关系亲近,到底不为外人知晓,你大可放心。” 贺咫哦了一声,这才安心。 车子很快到了姜府门前,贺咫利落跳下马车,回首直接把姜杏抱了下来。 两人携手进门,先去了前厅。 姜诚祖跟姚婷玉坐在上首,笑看着小夫妻携手进来。 贺咫上前跪拜,拱手行礼问安:“小婿见过岳父岳母两位大人。” “自家人,何必拘束,快起来。”姚婷玉忙着让座,依旧和蔼可亲。 姜诚祖一边喝茶一边提议:“今日我们一家四口团圆,晚上好好喝两盅。” 姚婷玉瞪他一眼,驳道:“贺咫一路劳累,简单吃些,让他早早洗漱休息,明日再摆宴席替他接风洗尘也不迟。” 贺咫向岳母投去感激的眼神。 姜诚祖有些斗气,偏不松口,“男人的事儿你少管,我们翁婿难得推杯换盏,今日必要一醉方休。” 喝酒是假,小小地为难一下他的女婿,才是本意。 男人了解男人,知他急迫,知他难耐,偏这个时候最考验人品。 若他懒得应付,只想着女人,以后青云直上,怕也难过美人关。 姜诚祖为了女儿着想,势必要早做防备。 若他能忍让识大体,必然可以担负重托,姜诚祖以后必然提携帮助,用力托举贺咫谋一个好前程。 他吩咐厨房备下酒菜,不顾姚婷玉的反对,翁婿俩好好地喝了一顿大酒。 直到亥时前后,才放贺咫离开。 姜诚祖步履还算稳健,径直去了书房。 虽是老夫老妻,到底分开了二十年,姜诚祖这些天宿在书房,徒留姚婷玉一人住在主院厢房。 姚婷玉还曾误会他身患隐疾,红着脸宽慰,哪怕两人做清水夫妻,她也毫不介意。 清水夫妻? 姜诚祖不由失笑。他这人最讲规矩,等到了初十那夜,名正言顺,便要让她知道,四十男人正值虎狼之年。 贺咫酒量不及岳父,走路歪歪扭扭。 石鎏自告奋勇送他回去,被贺咫拒绝,“后宅乃女眷居住,你是外男夜里怎可进去。我能走,不用扶。” 他歪歪扭扭穿过月亮门,正迎上过来接他的姜杏。 贺咫顺势搭在姜杏肩上,两个人半拥着往回走。 等到了自己院子,进门落锁,转身的工夫,贺咫一扫醉态,眼睛都变得亮晶晶了。 “你没醉?”姜杏惊呼一声,吓得忙捂嘴。 贺咫搭着她的肩,凑在她耳边小声道:“岳父大人海量,若真要喝痛快,恐怕得到明日天亮。我怕耽误娘子,这才不得已装醉。” 姜杏拿胳膊肘撞他,嗔怪道:“你倒会给自己贴金,什么叫耽误我呀,我一人睡在后院,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让娘子独守空房,都是贺某的错。今日必好好补偿,绝不辜负。” 这男人,在武所待了些日子,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 姜杏假装生气,冷着脸吓唬:“你竟敢糊弄我爹?看我不告诉他去。” 贺咫忙去捂她的嘴,“怎么能是糊弄呢,善意的谎言,无伤大雅。” 淡薄的酒气喷在鼻端,姜杏只是深吸了几口气,已然觉得飘飘然,如坠云间。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入夜,再无人打扰。 贺咫干脆把人直接抱起来,大步流星进了卧房。 久别重逢,风卷花枝,自不用提。 一直到后半夜,屋里吱吱扭扭的声音方才停歇。 两人都被抽干了力气,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有睡意。 “我见到贺凌了。” 她毫无预兆,突兀地开口。 “他在哪里?” “他现在是寿王府的护院,虽跟韩仪乔同处一宅,却因规矩森严,两人并没见面。” “这个蠢货,虽然灯下黑,到底失了自由,回头人家把他悄悄除掉,咱们都不知晓呢。” 姜杏不担心贺凌的个人安危,她心里藏着更大的秘密。 翻身面对着贺咫,壮着胆子问:“如果韩仪乔被送去和亲,又会如何?” 贺咫愣愣看着她,很是不可思议。 姜杏气得粉拳捶在被子上,“朝野上下那么多男人,都是缩头乌龟。竟要一个女子扛起朝堂,真是气人。” 贺咫捉住她的手,叹了口气,“以女子娇躯,换万里江山,朝堂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是机遇也是挑战,接下来如何选择,关乎一家人的命运。 第125章 比肩天子的风头 南康郡主和亲一事,暂无定论。 眼下最要紧的,是京城首富姜诚祖娶妻。 姜杏原以为她爹只是简单地过个礼,请亲近的人吃个宴席,谁能想到,他竟暗中布置了如此大的排场。 初九那晚,母女俩被送到醉云楼八楼暂住。 推开客房门的那一瞬,姜杏惊得目瞪口呆。 屋内阔绰,足有一个院子那么大,金砖铺地,珠玉上墙,肉眼所见之处,全是铜臭的味道。 难怪住一晚就要千两银子。 姜杏手指拂过鎏金雕花的屏风,忍不住感慨,“娘,爹爹这么花钱,您心疼吗?” 要知道几个月之前,她们母女还在为了过冬的几两碎银子发愁。 姚婷玉比姜杏还要错愕,木然环视屋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诚祖站在一旁只是笑,得意有之,骄傲有之,好像这么多年的成绩,终于找到了可以炫耀的人。 姚婷玉深目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姜杏凑过去,小声问:“爹,你到底有多少银子?说与我听好嘛。” 她并不贪财,单纯好奇,还有那么一点点担忧,生怕他爹过于浮夸被人盯上,再被人给欺骗了。 姜诚祖一摊手,“不曾细算过,百万两应该是有的吧。” 姜杏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心里默默地数着,个十百千万…… 数来数去,反而越数越糊涂了。 姚婷玉在一旁担心起来,“不管有多少,到底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这么糟践,跟大风刮走有什么区别。” 姜诚祖:“我攒了这么多年的身家,花到你们俩身上,才觉得有意义。” “可我觉得浪费,不住了,咱们走。”姚婷玉心疼的同时,更感到害怕。 醉云楼乃京中第一客栈,拥有全京城第二高的楼,足足有八层,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一间,便是最高层。 站在窗口往下看,好像置身云雾之中。掌柜的刚才更是豪迈夸赞,夜幕降临,繁星点缀,在这房里仿佛手可摘星辰。 如果觉得这都是夸耀,说出京城第一高楼,便可知道它的稀缺金贵。 京城第一楼,名唤天子楼,乃皇宫之中万岁爷的寝所。 因此,醉云楼除了奢华,更多的是风头。 比肩天子的风头。 姚婷玉虽然跟姜诚祖分开多年,可内心笃定,他的性情不会改变太多。 浮夸吹牛,爱出风头,这都不是记忆中的他。 其中必有隐情。 姚婷玉劝道:“我不过一乡野村妇,何德何能,竟敢跟天子相提并论。” 她脸色发白,忍不住手脚发抖,“诚祖,你我之事,哪怕不走那个过场,我也没有任何意见。可你千万不能因为这些浮于表面的形式,或者为了在人前吹嘘,便贸然亮出自己的底牌。你可知道,不论何时何地,枪打出头鸟,这道理不虚。” 姜诚祖点头认可,却把她拦住,“此举也并非我的本意,可事到如今,我们推脱不得。毕竟明日婚事是整个链条中很重要的一环。你且不用怕,将来自然有人为咱们撑腰。” 姜杏:“难道是燕王逼迫你这么做的?” “合作共赢,何来逼迫?” “合作?成功之前都以合作当借口,成功之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所做的便都成了把柄。” 姜诚祖混迹多年,如此浅显的道理岂能不懂。 可是,事到如今,他没有任何退路可言,必须搏一搏。 万一呢。 抬头见姚婷玉满脸惶恐,姜诚祖朗声笑起来。 “娘子莫怕,我心里都有盘算。你们只管住着,等明日我身披红花前来接你。” 府上还有琐事,他起身离开。 姚婷玉忧心忡忡,姜杏却在一旁相劝。 “爹说有分寸,我们信他就好。与其担忧以后会被人抓辫子做筏子,不如趁着现在,好好享受这一晚。毕竟,这等奢华好事,一辈子也就一次,错过今晚,便是终身遗憾。” 姜杏一边劝,一边剥了颗荔枝递到姚婷玉的嘴里。 醉云楼八层客房,不论吃的还是用的,都是最珍贵最新鲜的。 每日快马加鞭,送进京城,奢华不输皇宫。 浴室里有新鲜的花瓣,姜杏伺候她娘沐浴敷脸,早早睡下。 第二日,喜娘登门,给姚婷玉梳头装扮。 喜娘虽不言语,可眼里的质疑好奇,却分毫不减。 原以为京城首富会娶一个年轻貌美的娘子,谁知竟是一带着女儿的半老徐娘。 虽看出她年轻时美貌不俗,到底经年已过,眼角都生出暗纹,跟年轻姑娘无法能比。 喜娘借机攀谈,姚婷玉也不隐瞒,把她跟姜诚祖新婚分别,经历的种种艰辛,都述说一遍。 听得喜娘泪水涟涟,再看姚婷玉,全然没了之前的嫌弃质疑。 姜诚祖骑着高头大马来到醉云楼前时,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引来了众多看热闹的人。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大会儿,姜诚祖跟姚婷玉的故事,便疯传开来。 同时,跟在姜诚祖身后,骑着马儿威风凛凛的贺咫,因其帅气的外形,也引来无数人的关注。 虽是旧人,却是按照新人大婚的习俗走的过场,礼数周全,毫无怠慢的。 礼成之后,姜诚祖带着姚婷玉挨桌敬酒,意外竟遇上了许渝道和许昶父子。 姜诚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意迎了上去。 “许侍郎大驾光临,姜某深感荣幸。” 许渝道单手执杯,面露轻笑:“诚祖兄喜事盈门,怎能不来祝贺。许某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他很早便认识姚婷玉,却从未想过,像她这样的妇人,有朝一日竟能翻身,一跃成为京城首富的夫人。 命运垂青,未免太照顾她了。 许渝道本不想跟姜家牵扯,奈何许昶三番四次相劝,拿姚婷玉知道底细为由,劝他跟姜诚祖重修旧好,也好堵住姚婷玉的嘴,防止流言散播出去。 许昶如今最擅拿捏人心,竟把许渝道给劝成了。 只是,许渝道跟姜诚祖,两人可谓都是老狐狸。 面上热络攀谈微笑,心里却各怀鬼胎。 许渝道还想敲打姚婷玉几句,被姜诚祖拦下。 “今日恕姜某不能奉陪,改日咱们不醉不归。” 说完,带着姚婷玉赶往下一桌。 许渝道望着他们的背影,嫌弃地撇了撇嘴。 不过是娶了旧人,如此大肆张扬,也不怕被人笑话。 扭头看向儿子,低声骂道:“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有什么好怕的。” 许昶但笑不语。 许渝道:“你最好给老子专心备考,争取明年一举高中。如果一味跟姜家那个出嫁的闺女纠缠,坏了名声,贻误了科考,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起身走了。 敬酒已是极限,他不愿在姜家多待一会儿,仿佛商人之家会玷污了他一般。 许昶却是坐着没动,直到贺咫过来坐到他对面。 贺咫:“你既然选择了你爹,就该听他的,何必回头跟我们牵连不清,没得耽误了你的前程,我们可承受不起。” 今日许昶为客,贺咫给他留着脸面,言辞还算客气。 许昶不理他的话,突然笑起来,“今日大喜,我要同阿杏大醉一场。” 贺咫眸色一冷,“阿杏是我的妻子,岂容你放肆。” 许昶:“嫁了你又如何,我同她从小长大的情谊,永远无法抹去。我们曾约定,有朝一日找到亲爹,都要彼此祝福,并大醉一场。如今她和我都已如愿,难道不应该吗?” 他一挑眉,眼中满是挑衅。 竹马的杀手锏,除了回忆再无其他。 偏回忆这把刀最伤人。 贺咫想当什么都没发生,可握紧的拳头,已经无法掩饰内心的怒火。 第126章 娘子,生辰快乐 “我不过实话实说,你生气了?” 许昶一挑眉,故意往贺咫心头泼醋。 “自从听说姜氏成衣铺来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少主,不知引得多少世家公子趋之若鹜。许某不才,也凑过热闹。” 他装出一副很回味的模样,偷瞄一眼贺咫,分明故意惹他嫉妒。 实则他之前每日到成衣铺待上许久,跟姜杏也说不上两句话。 她不愿理他,把他当成空气。 可纵然日日碰壁,如今到了贺咫面前,却仍要装出一副很醉心的样子。 贺咫垂眸冷笑,他虽不太了解许昶,却深知姜杏的为人,知道她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许公子即将参加春试,如此浪费时间,不怕许侍郎知道了骂你吗?” 刚才在人前,没给他留半分面子,已经骂得狗血淋头。 还想怎么骂? 许昶脸一沉,偏头避开,并不准备作答。 贺咫:“许侍郎想要的可是金榜题名的儿子,你若名落孙山,以后如何在侍郎府继续待下去?” 许昶:“我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贺咫:“那我们就说回今日之事。你来喝喜酒,我们自然欢迎,若来找事,恕贺某实在难以纵容,回头闹的动静大了,惹出风言风语,因此耽误了你的前程,到时可别哭哭啼啼,抱怨命运不公。” 许昶是个文弱书生,文绉绉说些酸话,到底没什么气势。 贺咫武将出身,唇角带笑,寒眸似刀,虽不见一丝暴戾急躁,可每一个字都似风刀,让人不寒而栗。 许昶被他说得哑口无声。 贺咫悠然起身,曼声道:“今日恰逢我娘子生辰,我们还有别的安排,恕难奉陪。你别拘谨,吃好喝好,好走不送。” 他客气疏离,冲许昶摆了摆手,起身离去。任许昶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呕血,悔不当初。 姓贺的未免太霸道。 如果他许昶当初果决一些,今日美人在怀的好事儿,哪儿轮得到你这莽夫。 罢罢罢,今日暂且容你得意,回头把姜杏抢回来,让你哭都找不到调。 宴席结束,宾客散去。 许昶随着众人出了姜府,却没有回家,他让车夫把车停在路口阴暗处,偷窥姜府门口的动静。 等了一刻钟左右,贺咫牵着姜杏,说说笑笑出门登车,往城南的方向而去。 “跟上去。”许昶吩咐车夫。 “大公子,这样不好吧。回头被老爷夫人知道,又要……” “出了事儿我来顶着,你怕什么。我爹既然把你拨给我差遣,以后你只需听我的话便好,敢违抗一句,立马卷铺盖滚蛋。” 许昶脾气暴躁,听不得下人半句规劝。 车夫哑声,不敢不从,于是赶着马车跟了上去。 车内,姜杏神情疲顿,掩唇打了个哈欠,“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贺咫神秘兮兮,把提前准备好的手炉,塞她手上。 车夫吹了声口哨。 姜杏突然想起来,今日齐海跟石鎏在府上忙碌,并没有跟出来。 她撩开车帘,看到车夫背影,有些迟疑。 “认出你了,别装了。”贺咫忍着笑说道。 那人扭过头来,讪笑着叫了声大嫂。 “怎么是你?”姜杏大吃一惊,面对贺凌,满心好奇竟然无从开口。 “我今日请了假,过来讨杯喜酒。正好闲来无事,给你们做会儿保镖。” 他是被临时抓来帮忙的。 姜杏哦了一声,越发好奇贺咫葫芦了卖的什么药。 “耐心等上两刻钟,便可揭晓谜底。”贺咫靠在车厢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贺凌察觉出异样,探身朝后看了两眼。 他眼神询问贺咫如何办,贺咫张了张嘴,唇语说了两个字,“随他”。 贺凌便没再管,扬鞭催马,往城外而去。 天空又开始飘起了小雪花。 姜杏把胳膊伸出去,接雪花玩儿,贺咫把她拽回来,抱在怀里。 “等会儿有好玩的,你先进来暖和暖和,别还没到地方,便被冻透了,回头又不尽兴。” “什么好玩的?”姜杏水汪汪的眼睛眨呀眨,仿佛会说话。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贺咫不为所动,只是催促贺凌再快些。 大约行了两刻钟,“到了”贺凌说完,指尖压在唇上,吹了一记响哨。 姜杏好奇撩开轿帘往外看,只见前方空地上,有人点着火把忙碌。 “他们在做什么?” “给你庆生。” “点烟花?” 贺咫一笑,“等会儿记得许愿。” 他话音未落,只听滋的一声,一道极细的火线冲向天际,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一朵五彩的礼花在天空炸开,散作漫天星雨坠落。 姜杏吓得忙捂耳朵,可一双眼睛盯着那星雨,不舍得挪动半分。 贺咫扶着她下车来,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那里。贺咫双手捂着姜杏的耳朵。 姜杏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烟花爆燃的声音,咚咚作响,心口也被震得疯狂跳动。 震耳欲聋之时,贺咫捧着姜杏的小脸,郑重说道:“娘子,生辰快乐。希望你二十九岁,三十九岁……一直到你九十九岁的生辰,我们都能在一起。” 漫天星雨点亮她的双眸。 姜杏笑着点头,轻轻靠过去,环住了他的腰。 两人抱在一起看得入神,没留意贺凌,他朝着身后那辆马车走去。 许家车夫战战兢兢,“大少爷,他们的人发现我们了,怎么办?” 许昶咬牙看着贺咫和姜杏抱在一起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 “发现了又如何,荒郊野外,他们能来咱们为何不能来?” 话音未落,贺凌纵身一跃,跳上马车,冲车夫道:“识趣的到一旁凉快会儿,我找你家大少爷说两句话。” 他不过是个小小车夫,挣那仨瓜俩枣只为图个温饱而已,何至于替人卖命。 大公子执迷不悟,都是他咎由自取。 车夫假装慌张失措,一屁股跌坐下去,连滚带爬躲到一旁了。 贺凌挑开轿帘,上下扫了许昶两眼,抬步进去,痞气十足地问:“就是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纠缠我大嫂?” “你是何人,我不认识。”许昶吓得心口乱跳,却梗着脖子装不认识。 贺凌坐他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脖领,恶狠狠贴了上去,拍着他的脸,咬着牙道:“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贺凌是也。有爹生没爹教,今儿爷爷给你点教训,你竖起耳朵听清楚。是男人的话,就有点骨气,别纠缠人家的妻子。再敢惦记我大嫂,见一次打一次,听清楚了吗?” 贺凌揪着许昶的耳朵吓唬他,末了不忘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干点啥不好,竟干些不入流的事儿,白瞎了这身皮囊。敢不听爷爷的劝,回头把你卖到象姑馆,你信不信?” 他粗粝的指腹从许昶脸颊划过,惹得许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假装看不出许昶的恐惧,一脸痞笑,哑声道:“你这样的肯定受欢迎,保不齐还能混成头牌呢。” 第127章 烟花序曲 许昶虽然不知道象姑馆是什么场所,却也从贺凌的话里猜出,必定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他心里不服,却不敢反抗,像一只待宰羔羊,任贺凌羞辱。 “爷爷说的话,你都听懂了吗?”贺凌咬牙拍着他的脸。 许昶咬牙,不愿回答。 “没听见?那就竖起耳朵听,直到听见为止。”贺凌揪着许昶的耳朵,任他龇牙咧嘴,越来越用力。 许昶终究忍不住,点头说:“知道了。” “声音太小,爷听不见。” 许昶面如死灰,扬声道:“听见了,以后再不纠缠姜杏。你总该满意了吧?” “早说啊,你要是早有这个觉悟,何必让爷爷跟你磨牙费神。” 许昶不甘心,狠狠地瞪了贺凌一眼。 “怎么,不服气?”贺凌从腰上掏出二节鞭,用坚硬的手柄,狠狠抵在许昶的腰上。 “放老实点,敢跟你贺爷爷耍心眼,我现在就办了你。到时候你入了男风,看你还怎么科考,看你还有什么前程。” 许昶从不知道,威胁一个男人,还可以用这么低俗恶劣的手段。 可是,敌强他弱,在绝对的力量悬殊之下,他的自尊自傲,就像刚才升空的烟花,爆过之后,风吹即散。 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许昶不停地劝自己,冲贺凌点头,“我知道了,以后绝不再犯就是,还请贺二爷放我一马,给个机会。” “早这么听话多好”,贺凌松开他的衣领,不忘替他抻平褶皱,“记牢你今天的话,如敢违背,我不管你是状元还是榜眼,照旧把你扔到象姑馆。你功名越高,那帮人越兴奋,到时候你求生不能求死无门,可就再没有好日子过了。” 贺凌呵呵笑着,那笑声阴冷,听得许昶两腿抽筋。 贺凌跳下马车,冲躲在树后的车夫努了努嘴,“愣什么,还不赶紧滚。等会儿爷爷反悔,你们两个都得把命留这。” “多谢不杀之恩,我们……这就走,马上走。” 车夫哆哆嗦嗦,手脚并用爬回车上,偷偷看一眼许昶,确认他并无大碍,忙挥舞马鞭,催促马儿掉头。 扬起一阵雪雾,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贺凌大大地松了口气,拍拍手,正巧一朵礼花在他头顶上方绽开。 他低头把二节鞭掖回腰间,小声嘟囔道:“大哥还挺浪漫,天寒地冻跑这里放烟花。只是,就放这么会儿工夫,居然就要花十两银子,当真是浪费啊。” 贺凌撇撇嘴,走到车边跳到车辕上,好整以暇等着两人。 终于,烟花都燃放完了,贺咫拥着姜杏上车。 贺凌掏出几个红包,给那几人酬谢,扬鞭催马往回走。 “事情解决了?”贺咫没头没脑地问。 贺凌点头,“我做事大哥放心,刚才差点把那孙子吓尿,料他以后再不敢了。” 姜杏一脸不解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贺凌讪讪解释:“没事没事,不过是刚才雇那几人放烟花,出了点岔子。不过我已经解决了。” 姜杏半信半疑,扭头问贺咫:“真的?” 贺咫耸了耸肩,“除此之外还能有谁?天寒地冻的,四周也没旁人。” 姜杏根本没发现他们被许昶跟踪,听他这么一说,便坚信不疑,没再追问。 “大哥大嫂坐好了,我可加速了。” 贺凌挥舞马鞭,马儿撒腿跑了起来。 姜杏坐在凳子上,被抖了好几下,所幸贺咫抱住她,才堪堪稳住。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直接回家吗?” 听得出来,她兴致尚浓。 贺咫:“烟花只是序曲,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姜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仰脸看他,追问道:“什么重头戏,大晚上有什么重头戏?” “到了你就知道了。” 贺咫神秘兮兮,不愿多讲。 姜杏满心期待,等了两刻钟之后,马车渐渐停下。 “到了。”贺凌的声音传进来,莫名深沉。 贺咫径直跳下马车,回身扶着姜杏下车。 门前站定,姜杏有些失望。 “这是哪里?黑灯瞎火的,我们要去拜访谁吗?”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贺咫的表情都变得严肃了。 贺凌上前敲了敲门,门缝里亮起一线光,随即有人开门迎了出来。 “可是贺家少爷?”一老伯询问。 “正是。”贺凌殷勤冲老伯介绍,“我乃贺凌,二房长子。那位便是我大哥,贺咫。” 老伯扭头看过来,脸上惊喜过后,竟染上几分悲怆。 他踉踉跄跄走上前,挑起灯笼打量贺咫,“你真的是大少爷?” 贺咫抱拳,“苏伯,难道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 那人挑着灯笼几乎贴到贺咫脸上,仔仔细细地看,看着看着,竟开始落泪。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呢。” 贺咫双手扶住老伯,正色道:“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嘛。今日我带妻子回来察看旧宅,不知苏伯可方便?” “方便方便,我日常打扫从未懈怠,盼的就是这一天早日到来。如今终于把你们盼回来了,当真是老天有眼啊。” 贺咫牵着姜杏的手,冲苏伯介绍:“这便是我妻子,姜杏。” 苏伯抬眼看姜杏,随即避开,哈腰道:“老朽给大少奶奶请安。” 姜杏慌忙扶住老人家。 几人挑着灯笼进了贺宅大门。 贺咫祖父当年不过是个骑尉,在京中并不显赫,因此贺宅并不豪奢。 三进的院子,破旧却不脏乱,古朴典雅,像是被时光打磨之后的琉璃球,闪着神秘的光环。 贺凌跟随苏伯,留在门房暂歇。 贺咫挑着灯笼,引着姜杏穿过连廊,走到后院。 “我想把宅子修缮一番,搬回来住。” 贺咫沉默了半天,鼓起勇气,方才说出这一句。 姜杏不由愣住,望着他好半天没有移开视线。 贺咫愈发觉得难捱,看向她时,双眸中似有化不开的哀愁。 姜杏:“为何突然带我回来?” 贺咫:“早就想带你回来看看,只是一直在忙,抽不出空来。今日你生辰,我想郑重一些,才……” 第128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 姜杏一言不发,惹得贺咫心里没底。 他小声解释:“我知道,这地方比起岳父家,显得很破旧寒酸。可这到底是咱们的家,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如果你不愿搬回来,我也不强求。我能自己搬回来住吗?” 姜杏拧眉。 贺咫又解释:“长久住在岳父府上,到底不是法子。我怕时间长了,惹人讨厌。” 说到底,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 既然没有入赘,便没有长久住在岳家的打算。更何况岳父身家丰厚,他更不想被人说贪财,看中的是姜家的钱财。 贺咫:“不管穷富,我这人都想挺直腰杆站着。” 姜杏噗嗤一声笑了,“我也没让你躺着呀。” 这句说笑,惹得贺咫眼睛一亮,“这么说来,你同意了?” 姜杏却啧了一声,未置可否。 贺咫的心往下一沉。 姜杏是独女,又刚跟父亲相认,不愿跟他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他并不埋怨。 谁知,就在他失落那一瞬,姜杏突然道:“你以前住在哪间屋子,带我过去看看。长久没有住人,修缮起来必然要费些时间,还有屋里的东西,大多不能用了,也得换新的。新年之前不能搬回来,你不会觉得遗憾吧?” 贺咫眼睛一亮,用力摇头。 姜杏答应搬回来,他已经幸福地冒泡,何来遗憾。 他用力点头,两手握住了她的肩头,“这么说来,你答应了?” 姜杏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去哪里我便跟着你到哪里。这一辈子,你休想甩掉我。” 贺咫眼眶泛红,把人带入怀里,“我才舍不得甩掉你,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呢。” 捧着她的脸,低头印上一吻。 两人腻了会儿,牵着手屋里屋外都看了看,小声计划着,这里摆放床榻,那里摆放衣柜。 姜杏甚至细致规划,桌椅板凳要什么颜色,什么质地的。 贺咫认真听着他的小妻子安排,憧憬着以后两人搬回贺府居住的日常,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两人细细地转了一圈,重又回到门房。 贺凌累了一天,已经睡下了。 贺咫叮嘱苏伯不要把他吵醒,亲自驾车,带着姜杏回了姜府。 姜杏惦记着母亲,执意要过去问候,贺咫拗不过,跟着她来到主院。 主院从垂花门开始,廊下十步一盏,挂满了红灯笼。 白雪红灯,气氛旖旎。 新房亮着灯,姜杏在窗下喊了一声娘亲。 屋里随即传来姚婷玉略显惊慌的声音,“你们回来了?” “嗯,安全回来了,母亲不用担心。” “冷不冷,要不要厨房给你们做些宵夜?” “娘不用惦记我们,一切都好。没什么事儿,我们歇着去了。” “……那好吧。” 姜杏说了告辞,却没挪动脚步。 贺咫慌得忙拉她快走,姜杏纳罕地问:“我爹自始至终没说话,不会有事儿吧?” “你呀”,贺咫抬手在她脑门戳了一下,“自己都成过亲了,怎么还跟个傻姑娘似的。” 姜杏捂着脑门,嘟着嘴,瞪他。 小夫妻嘀嘀咕咕步出正院,往他们暂住的后院走去。 喜房内。 姚婷玉满脸羞红。 “我以为你有隐疾,这些日子才会……” “我那是尊重你,才不轻浮。既然做夫妻,图的就不是一朝一夕。二十年都等过来了,会在意区区几天吗?” 之前从未想过,他人品如此贵重,此番剖心自证,让姚婷玉彻底臣服。 姜诚祖:“我这么做,也是给贺咫树个榜样,他以后待我的女儿,也该如此才行。” 回到后院,姜杏好好地泡了个热水澡,拥着锦被,却毫无睡意。 贺咫擦完头发,坐到她旁边,一边帮她梳通头发,一边问:“怎么不睡?” “睡不着。”姜杏叹口气。 “还在为韩仪乔的事儿发愁?我已劝过贺凌,让他千万别轻举妄动。他已经答应我,你不必再担心。更何况,和亲的消息尚未确认,保不齐只是空穴来风。” 姜杏摇头,“我发愁的不是她,而是我爹。” 贺咫眨眼,分明不解。 “我爹此次太出风头,只怕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接下来只怕会惹麻烦。” 贺咫也曾担忧过,只是他作为女婿,没有立场劝阻。 姜杏:“我爹背后虽然有燕王撑腰,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他只是燕王手里的烟雾弹,帮人家吸引火力,助人家暗度陈仓,那我爹岂不是要成了炮灰?” 姜杏忧心忡忡,很怕眼前的富贵如云烟,转瞬即逝。更怕她爹姜诚祖努力了十多年,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贺咫抬手在她紧皱的眉间轻轻抚过,温声劝道:“岳父大人行走江湖,什么样的情形没见过,你能想到的事儿,他自然也能想到。而且,他的考量比我们细致。我们一定要相信他。” “我不是不信我爹,而是不信旁人。” 旁人指的谁,不用细说,两人心知肚明。 贺咫扶着她躺下,又帮她掖好被角,“你这便是杞人忧天了。” “为何这般说?” “燕王如果有野心,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拉拢人心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做过河拆桥的蠢事。一旦他拿身边人下刀,必然惹来众怒。无人跟随,他又靠什么往下走?” 姜杏眨眨眼,无可辩驳,贺咫说得有道理。 贺咫:“男人搞事业,并非那么简单,除了能力运气,人品亦是第一位的。燕王既然能拉拢很多人,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我们唯有相信岳父大人的眼光。” “话虽如此,我还是担心。” “以我对燕王世子的了解,你的担心实乃多余。如果你还不困,与其杞人忧天,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吧。” 贺咫笑着探手过去。 姜杏慌忙去躲,微微翻身,把被子压瓷实,不给他乘机揩油的机会。 “太晚了,快睡吧。” 她打着哈欠催促,合上眼便进入梦乡。 贺咫盯着她看了会儿,确认她真的睡了,回身吹灭蜡烛。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贺咫突然觉得,只要有他的小妻子在身边,便再没有可忧愁的事儿。 第129章 梅开二度,早生贵子 第二日一早,姜杏天不亮便起床,梳洗打扮妥当,贺咫才睡眼惺忪醒来。 “娘子,你这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姜杏撩开被子,抓着他的胳膊拖他下床。 “今日不能睡懒觉,你快点收拾,我们早早去前厅候着。” “这样不好吧?”贺咫揉揉眼睛,“岳父岳母虽然梅开二度,到底也算是新婚。体谅一下新婚老人的不易,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说着话,他朝后一仰,重又躺下,顺道一勾姜杏的腰,把她也带倒在床上。 精心梳好的发髻被他弄乱了,姜杏生气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见他吃吃地笑,犹不解气,又在他结实的胸口捶了两下。 贺咫夸张喊道:“救命啊,谋杀亲夫了。” 姜杏脸一热,又忙去捂他的嘴巴。 她手忙脚乱,他却安然躺在床上。 姜杏气得跺脚,见硬的不行遂换了方法。她趴到他耳边,小声道:“你真不去呀?” 贺咫眨了眨眼睛,“你求我啊。” 姜杏小脸一沉,“行,你要是不去,那我可走了。回头爹娘的红包,可没你的份儿。” “红包?在哪里?岳父岳母还要给我们发红包吗?”他假意贪财,噌一下坐起来,手脚麻利穿衣裳,嘴里喃喃说着,“有这等好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姜杏撇嘴,小声嘟囔:“贪财鬼。” 贺咫从她跟前路过,退了两步到她面前,身子后仰捏住她的下巴,坏笑着纠正:“何止贪财,爷还好色呢。” 姜杏脸一红,生怕这句轻佻的话,让下人们听到,忙推他快去净房。 姜杏重又整理发髻,补了些粉和胭脂。她刚收拾好,一抬眼贺咫已经神清气爽在等她了。 “你动作倒是快得很。” “娘子吩咐,不敢不从。” 他笑着牵她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往主院去。 昨夜下了厚厚的一层雪,姜杏贪玩,避开廊下,偏从院里穿过。 “小心湿了鞋袜。” “小心滑倒。” “小心……” 一阵风过,树上的积雪被吹落。要不是贺咫手疾眼快,把姜杏一把抱走,她都要被埋树下了。 姜杏玩得不亦乐乎,贺咫紧跟其后兼职保镖。 两人到了主院前厅,只有下人在洒扫准备,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姜诚祖和姚婷玉说笑着过来。 迈过门槛,两人先是一愣,姜诚祖冲女儿女婿点点头,坐到上首主位。 姚婷玉略显拘谨,几次回避姜杏的视线。 姜杏偏逗她,笑问:“爹娘昨夜睡得可好?” 姜诚祖点头说好,调转视线看向窗外。 天降大雪,他心里担忧进货商队,招手叫来齐海,附耳吩咐几句。 齐海脚步匆匆出去办差去了。 姚婷玉脸色微红,坐到他旁边,看一眼女儿,讪讪问道:“昨夜里回来那么晚,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睡不着,想早些给爹娘敬茶请安。” 她冲贺咫使个眼色,两人走上前,屈膝跪地。 贺咫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盏,恭恭敬敬举过额头,朗声道:“小婿贺咫,祝岳父岳母白首同心,和乐美满。” 姜诚祖不迭说好,接过茶盏,吹开浮叶,喝了一口。 姜杏同样动作,倩笑俏皮道:“女儿祝爹娘,二度梅开,早生贵子。” 一屋子人都笑了。 姚婷玉嗔怪地瞪她一眼,小声说她调皮胡闹,架不住她上前撒娇,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开开心心喝了女儿茶。 姚婷玉掏出两个绣了鸳鸯戏水的锦囊,递到小夫妻面前。 “你们两个也要和和美美,健健康康,早日让我们抱上大外孙。” 贺咫接过锦囊,毫不犹豫递给姜杏。 姜杏把两个锦囊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压手,她很满意。 贺咫扶着她起来,她则一脸无辜地说:“喜欢孩子,爹娘自己生啊,我还有好多正事做呢,可不想被孩子牵绊手脚。” 见过父母对子女催生的,还是第一次见女儿反向催生。 贺咫冲她使个眼色,让她收敛些。 姜杏如今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冲他一挑眉,一副“大小姐真性情,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的霸道模样。 一旁,姜诚祖捻着胡须沉思片刻,慢悠悠道:“这主意倒也不是不行。” 父女俩一拍即合,双双看向姚婷玉。 真是没想到,活了一大把年纪,如今还要被他们奚落,姚婷玉红着一张脸,作势要打姜杏。 她笑着跑开了。 … 早饭的时候,姜杏提出,他们准备修缮贺宅,争取春节之前搬回去住。 姚婷玉舍不得女儿,极力劝阻:“这府里空房子那么多,你们随便住,何必费心再去修缮老宅。” 姜诚祖桌下握住她的手,冲她使个眼色。 他说:“一切都听你们自己安排,遇到任何问题,别闷头发愁,开口求助,我必然帮忙。” 贺咫是男子,常住岳家必然会觉得不痛快。 再说,贺家一大家子人,以后势必也要回京,总不能都住在姜家。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姜杏如今不单单是姜家的大小姐,更是贺家的大少奶奶。 姚婷玉:“我只是心疼你们,怕你们辛苦。既然决定了,那便去做。总归这个家始终为你们敞开大门,以后想回来住,随时都行。” 既然决定了,即刻便开始下手,用罢饭,姜杏随着贺咫回了老宅。 这回她没让齐海跟石鎏陪着,而是跟贺咫两人共乘一骑。 两人男才女貌,一路惹人注目,穿过大街小巷。 来到贺府门前,翻身下马,却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正在门前独自玩耍。 天寒地冻,小姑娘鼻尖都冻红了。 姜杏看着心疼,上前关心问道:“小姑娘,你怎么自己在这玩呢?你娘呢?” “我娘在忙呢。” 小姑娘扬起粉嫩的小脸,弯着眉眼笑容纯真。 “你叫什么呀?”姜杏耐心问道。 “我叫念涯。” “念芽?嫩芽的芽吗?你真可爱。” 小姑娘摇头,“是天涯的涯。” 贺咫拴马的动作一滞,忍不住扭头仔细端详那位小姑娘。 看着看着,不由皱起了眉头。 第130章 思念的天涯 远处有一少妇急匆匆走来,一边走一边呼唤,“念涯,跑哪儿去了?念涯,别跟娘捉迷藏了,快回家暖一暖,别冻坏了。” 小姑娘拉着姜杏的手躲到墙角,捂着嘴叮嘱,“大姐姐别说话,我娘抓到我,肯定就不让我继续玩了。” “可是,你娘也是为了你好呀。” “我不冷,一点都不冷,不信你摸摸我的手。” 小姑娘伸出两只小手,握住了姜杏的两只手。 肥嘟嘟软乎乎的小手,莫名让姜杏母爱爆棚。 她上前抱了抱那小姑娘,蹲下身子,柔声劝道:“快跟你娘回去吧,等你回头想玩了再过来。我以后就住在这家,你随时可以找我玩。” “真的吗?”小姑娘两眼放光。 “当然,我们拉钩。”姜杏勾起了她的小拇指,两人摇着手大笑。 “念涯……你在哪儿呢?” 那少妇眼看着要拐到别处去了,小姑娘踮起脚尖挥手,“娘,我在这呢。这里有个大姐姐特别漂亮,还有一个叔叔很帅气。” 姐姐、叔叔? 姜杏扭头看贺咫,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得更凶了。 贺咫一甩袖子,抬步往里走,却被姜杏抓着衣角拦住。 “你生气了?” “没有。” “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贺咫:“……” 他抬步刚要走,就听那少妇已经到了跟前,她惊讶地喊道:“你是贺师兄?” 贺师兄?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咫身子一震,却没回头。 姜杏代答:“他叫贺咫,是这座……” “贺师兄,真的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从她激动的神情不难看出,两人乃是故交,而且非常熟悉的那种。 姜杏看看那少妇,再看看贺咫,心头突然生出一丝异样。 “夫君,你不准备帮我们介绍一下吗?” 聪明如她,已经猜出了他们的关系,如果任由她猜忌,只怕大事不妙。 贺咫知道今日他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遂一狠心,转过身来。 那少妇望着他,激动地捂着嘴巴,又哭又笑。 因她情绪太过激动,把念涯吓坏了,抱着她不迭问着,“娘,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还好吗?” “我很好,很好……” 她语无伦次,俯身抱着女儿哭了起来,却又不时地偷眼打量贺咫。 若没有旁人在场,她的目光必然更大胆些,只是碍于姜杏,变得偷偷摸摸。 姜杏不动声色往前一步,站到了贺咫前面。 她堆着笑咬着牙,冲贺咫道:“夫君,不帮忙介绍一下吗?” 贺咫冲那女子拱了拱手,道:“师妹好。” 师妹? 之前从未听他提及。 姜杏心尖泛起一丝酸意,暗暗又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作乱的手被贺咫一把抓住,他牵着姜杏往前一步,朗声道。 “这位是我娘子,姜杏。这位是我师妹,穆简。” 完全陌生的名字,可见是他藏在记忆深处的人。 姜杏凌厉视线,在穆简身上打转。 年龄大约二十四五岁,少妇打扮,头发有些毛躁,皮肤也不光滑,穿着打扮十分朴素。 她神情略显紧张,垂着头,不时掖一下鬓边的碎发。 初步判断,她曾对贺咫有情,而且如今生活不太如意。 姜杏主动招呼,“你好,穆简。” 穆简神情慌乱,回道:“见过嫂子。” 这一声嫂子,喊得姜杏心头打翻了五味瓶。 两人大概差着五六岁呢,况且她女儿都那么大了。 刚才念涯叫她姐姐,穆简却要叫她嫂子。 这都什么辈儿呀。 姜杏心里乱七八糟,后面贺咫同穆简的对话,她都没听到心里去。 直到母女俩走出去好远,她才回过神来。 偏头打量贺咫,见他目送那母女俩离开,被姜杏抓包之后慌忙收回视线。姜杏一言不发,转身进门。 心里一旦有了贼,言谈举止总能表现出些许异常。 贺咫第一次在姜杏面前,表现得慌乱。 他追上去,试图抓住她的手。 姜杏躲来躲去,始终不让他如意。 贺咫上前把人拦住,左手撑在墙上,把姜杏固定在身前小小的方寸之地。 “你听我解释。” “是准备说一说,你过往的情史了吗?” “情史?我何来的情史?”贺咫被气笑了。 “你敢说你跟她之间,清清白白吗?”姜杏气鼓鼓质问,忍不住红了眼眶。 贺咫举手发誓,“起码在我在这里,清清白白,绝无邪念。” 他话锋一转,“我只能保证自己,却无法保证她人。” “那就不清白!”姜杏气得握拳,一下又一下捶在他胸口,“她的女儿叫什么?念涯~~” “念涯怎么了?”贺咫装傻充愣。 “咫尺天涯,你该不会以为,我连这个词都不认得吧?” 贺咫哑声,无力辩解。 姜杏以为自己不会那么小气,可眼泪不争气地一直往外涌。 她抬手胡乱地擦,指尖抹了,手背又去蹭,一张精心打扮的小脸,不大会儿便成了小花脸。 贺咫想低头帮忙,她偏头去躲,始终背对着他。 贺咫不由叹了口气,“娘子,我真是冤枉的呀。” “十六岁那年,家里天塌了,我替祖父、父亲伸冤都来不及,哪有闲心谈情说爱。后来护送祖母、姐妹回乡,跟她就再没了联系。其后我又入伍,心里只有杀敌立功,卸甲不久便娶了你,我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要信我。” “男人都是说谎精,如果今天没有遇见她,你断不会承认。” “我承认什么?”贺咫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我从未对她动过心,至于她的女儿叫念涯、念慈还是念安,与我何干?” “你……” “我什么我”,贺咫趁她回身,一把抓住她的腕子,把人拉到跟前。 额头抵着额头,他无比郑重严肃地说:“当初许昶跳出来的时候,我选择信你。如今你怎么就不信我一回呢?” 不提许昶还好,提起他,无疑捅了马蜂窝。 姜杏心里的五味瓶,只余下一味辣。 她气哼哼道:“怎么能一样,不管他怎么想,我心意始终坚定,我跟他绝无可能。” 贺咫:“不管穆简怎么想,我的心意也始终坚定,我绝不会对她动心,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明明是表白的情话,被两人说得咬牙切齿。 贺凌在一旁听得皱起了眉头。 第131章 糙汉劝架 “大哥大嫂,你们在吵什么?” 贺凌挠了挠头,插话道:“许昶我认识,昨天晚上刚刚教训了他一顿,谅他不敢再缠着大嫂。那个穆简又是谁呀?难道是大哥的……” 姜杏一听,横眉立目问他:“昨晚上教训许昶?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贺凌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忙捂住嘴巴,含含糊糊说:“大嫂不知道吗?我以为大哥……” 他求救似的看向贺咫,毫无意外,招来一记白眼。 姜杏看看贺咫,赌气扭头,没再追问。 贺凌帮了倒忙,拉过大哥扯着袖子小声问:“大哥,那个穆简又是谁呀?莫非是你的小青梅?” 哪壶不开提哪壶,贺凌今天句句踩雷。 贺咫咬牙在他额头弹了个脑瓜崩,警告他赶快闭嘴。 贺凌不甘心,拍了拍胸脯豪气道:“要不要我去把她也教训一顿?虽然我贺凌做人讲原则,一般不打女人,可这次是为了帮大哥的忙,可以破例。”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就是个没脑子的莽汉,解决问题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拳头。 以前打仗时,他是贺咫的小跟班,让做什么做什么。 如今到了京城,依旧化身小跟班,把贺咫的话奉为圭臬。 夫妻吵架最忌讳有观众,尤其是像贺凌这样,热情洋溢,积极主动,而且参与度极高的观众。 他这么一插话,让姜杏跟贺咫都愣住了。 两人吵到了哪里?一时谁都想不起来。 姜杏转身往后院走,贺咫抬脚去追,却被贺凌拦腰抱住。 “大哥,到底怎么回事呀?大嫂脾气那么好,很少生气的。这回肯定是你的不对。对了,那个穆简到底是谁呀?” 他满眼八卦,根本不是为了劝架。 贺咫把他的手掰开,抬脚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你跟着添什么乱呀,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贺凌捂着屁股蹦了好几下,嬉笑着说:“我又不傻,这天寒地冻的,找什么凉快地儿呀,哪儿暖和我去哪儿待着。” 贺咫心里乱糟糟的,没空跟他磨牙,不耐烦问:“你怎么还在这?寿王府的差事辞了?” 贺凌摇头,“告了半天假,等会儿就得走了。” “寿王可是个笑面虎,心里阴毒得很。你万事小心,千万别轻举妄动。” “嗯,我知道,都听大哥的。” 贺凌说完,冲大哥努努嘴,让他赶紧去追姜杏。 贺咫撒丫子便追了过去。 苏伯正在后院打扫,见姜杏过来,忙站定问候:“见过大少奶奶。大少爷原先住的屋子,已经提前放了炭盆,您二位仔细收拾,需要什么只管吩咐。” 姜杏点头道谢,径直进了屋。 贺咫匆匆跟过来,冲苏伯使个眼色,奈何老人家老眼昏花没有看清。 贺凌在前院高声问话,把苏伯给叫走了。 贺咫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门槛。 姜杏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托腮望着窗外的雪景。 贺咫讪讪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讨好地叫了声娘子。 姜杏转身偏向另一侧,留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贺咫默了会儿,突然开口:“她是我师父的女儿。小时候祖父和父亲太忙,没空教我功夫,便找来一个穆师父教我拳脚棍棒。打从八岁起,他每日督促我练功,我们情同父子。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我对穆简像对妹妹一样,真的没有别的杂念。” 姜杏一动不动。 贺咫:“我所说句句属实,绝不骗你。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们别为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儿吵架生气,好不好?” 姜杏:“你当她是妹妹,那她对你呢?” 贺咫:“她对我是什么心思,我不确定。但我可以向天发誓,我对她除了师妹之情,再无其他。” 姜杏突然转过身来,死死盯着他:“她的女儿叫念涯,咫尺天涯。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贺咫顿时目瞪口呆,连呼吸都乱了。 “你在怀疑,念涯是我的女儿?” 姜杏抿唇,不置可否。 按时间推算,念涯出生的时候,贺咫应该正在打仗。可是那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万一他趁着休假跟穆简见过面呢。 姜杏忍不住想起两人的洞房夜。 自己那么生疏,而他…… 有些事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可疑。 贺咫急得脸红:“自从十八岁入了军营,我从未离开过。不信的话,你可以问贺凌。” “他是你弟弟,为了你都敢杀人放火,撒谎算什么。” 贺咫又气又急,转念一想,慢慢稳了下来。 “你用一个假设给我定罪,却让我去自证?这分明就是莫须有,强按头。” 他重重地舒了口气,道:“你若想说,念涯跟我有关,那你去证明吧。如果无法证明,便是污蔑,到时候我加倍罚你。” 他真是要被气死了。 姜杏说的都是气话,被他这么呛回来,心里越发难受。 她下意识抚着心口,一脸痛苦表情。 贺咫叹口气,又解释:“十七岁那年,祖母带着我们离开京城,我同她便再无联系。至于她后来嫁给何人,给女儿取什么名字,我一无所知。” 姜杏:“……” “我知道你不喜欢念涯这个名字,我也不喜欢。可我没有立场让她给女儿改名字。” 因为没关系,所以没立场。 念涯~~ 贺咫刚听到那两个字时,震惊隐怒,一点都不比姜杏少。 他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可在他看到穆简的穿着打扮后,心情又很复杂。她一身素衣破旧,身上珠翠全无,肉眼可见穷困潦倒。 穆师父不过是个武师,每月进项不多,那时候贺家尚可,每月资助他们父女一些,倒还过得去。 贺家逢了变故,自顾不暇,穆师父也受了牵连,再往后他们日子过得如何,贺咫一无所知。 他叹了口气:“咱们既然已经成亲,也一起经历过磨难,这点信任总该有吧。不管以前谁念着谁,谁恋着谁,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们以后向前看,好不好?” 向前看,咸鱼翻身,逆风翻盘,让当初被污蔑落入泥潭的人,都能善终。 贺咫只觉得重任压肩。 他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儿女情长只是生活中的一点点而已。 姜杏望着他,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的感情像玉,在她心里一直是完美无瑕的,可是当穆简和她的女儿出来后,那尊美玉上裂了一道缝。 可能只是很小的一道痕迹,不细看看不出来,也起不到破坏碎裂的作用,可姜杏的脑子里,总是忍不住要去想。 青春飞扬的贺咫,白马轻裘,恣意张狂,跟在他身旁巧笑倩兮的姑娘,便是穆简。 一定是爱到了骨子里,才会拿自己女儿的名字做延续。 姜杏在心里默念着那两个字。 念涯……念涯…… 第132章 念涯她爹,到底是谁? “念涯~~你今天怎么会跑到贺府门口玩?” 穆简牵着女儿的手,兴冲冲往回走。 “娘不是说,贺府有一个大姐姐,还有一个小妹妹,都很漂亮可爱嘛。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她们。” “小傻瓜,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穆简难得心情愉悦,手指在女儿小小的脑门上戳了下,“十年了,如今大姐姐早变成了姨母,说不定她的孩子比你还大呢。小妹妹嘛,如果没记错,她现在都十二岁了,比你还要大六岁呢。” 念涯听了有点失望,一转头注意力被一条路过的猫儿勾走了。 穆简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让她再乱跑,眼看到了家门口,一抬头就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拎着酒壶,歪七扭八站在门口,醉眼朦胧地跟母女俩打招呼。 “老婆,我回来了。” 穆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 “昨晚都是我的错,不该跟你动手,你还好吗?”那人踉踉跄跄过来,作势要帮她察看伤势。 穆简把胳膊背后,往后退了两步,紧抿着薄唇,偏头避开那人粘黏含糊的视线。 念涯冲到前边,张开双臂保护母亲,“你要是再敢打我娘,我跟你拼了。” “拼了?你个小崽子,拿什么拼,滚一边去。” 醉汉一挥胳膊,粗壮的手臂拍在念涯的脸上,小小的人儿跌落在路旁的雪堆上。 穆简吓得惊呼,上前察看念涯的脸,白嫩细致的小脸顿时坟起,红肿一大片。 “魏三,你能不能别这样,整天除了喝酒就是打人,你……你简直是个恶魔。” “你这婆娘,怎么说话呢,我魏三是恶魔,简直笑话。当初要不是我娶了你,你那点脏烂事儿,早就遮盖不住了。” 魏三满脸鄙夷,在雪地里转着圈地发酒疯。 “要不是我,你跟你这来路不明的野崽子,早就被唾沫淹死了。” “不知道感恩,还敢骂我是恶魔?我今天就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恶魔。” 魏三冲上来准备撕扯穆简的衣裳,隔壁的邻居高呵了一声,他吓得松了手。 “魏三啊,好好过日子,别整天喝酒打老婆。”邻居高声道。 “好,我好好过日子,不喝酒,也不打老婆了。”魏三陪着笑赌咒发誓,不小心把手里的酒壶掼在地上。 酒水淌出来。 他冲上去跪地去接,捧着一手被酒水浸润了的雪,胡乱塞进嘴里,小声说着“明天就戒酒,今天这酒纯正,不能浪费”。 穆简早习惯了魏三这副样子,以往她能做到视若无睹,哪怕刚被他打得浑身是伤,也能面无表情站起来,继续照顾父亲和女儿。 可是今天,她没来由心里烦闷。 魏三已经四十二岁了,对于男人来说,正值壮年。可他好吃懒做、酗酒家暴,穆简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 以前她常安慰自己,忍一忍,等念涯长大了,也就熬出头了。 可是现在,她又遇见了贺咫。 那个曾点亮她春闺梦的少年郎,又回来了。 虽然他已经成了亲,有了妻子,而且他的妻子年轻娇媚,跟他站在一起,十分登对。 可是那又如何。 穆简根本不在意那些,她如今最怕的,是贺咫会知道她已经成了亲,而且嫁给了魏三这样垃圾的男人。 深陷泥潭,落魄无助,她可以咬牙忍,却不想曾经的少年,看到她如今龌龊的模样。 魏三就像是贴在她身上的狗皮膏药,让人恶心,却又揭不下来。 她一言不发,抱起念涯迈进院门。 西厢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穆简把念涯放下,整了整衣裳,又拢了拢头发,这才推门进去。 炕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瘦得脱了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初看能吓人一跳。 穆简:“爹,你是不是渴了,我给你倒杯水吧。” 穆强摇头,含糊地问:“那个王八蛋……是不是又打你了?我……我跟他拼了。” 以前,何须他拼命,只要沉下脸,都能把魏三吓几个跟头。 可是,五年前他病了,中风之后无法自理,瘫痪卧床度日。 魏三哪里还怕他。 门外,魏三拿着酒壶,一边仰脖灌几滴,一边高声叫骂:“老不死的,敢背后骂我,也不看看我是谁。想让你闺女活命,就给我老实点,再敢骂骂咧咧,我魏三不给你饭吃,让你眼睁睁饿死。” 骂归骂,他只敢离得远远地骂。 穆强气得哆嗦,颤抖着抄起手边的一个茶碗,朝门砸了过去。 终究是病了,手上没力气,茶碗飞到一半掉下来,被子上撒了一片茶渍。 穆简一边拿起帕子擦拭,一边安抚她爹:“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穆强老泪纵横,“都怪我拖累了你,你走吧,带着念涯远远地走,去……去渤海县,栖凤镇,找贺咫……别再担心我的死活。” 穆简皱眉,“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我是您的女儿,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把您丢下。” 穆强捶着胸口,呜呜大哭:“我如今活成这个样子,跟死有什么区别。你别再耽误下去了,去找贺咫,他一定有办法,能救你们。” 他看向缩在一旁的念涯,叹了口气,“贺咫他……心胸大度,肯定不会为难你们的。” 念涯并未从外公眼里看出多少疼惜,她从小就知道,外公不喜欢她。 小姑娘梗着细细的脖子,硬气道:“我娘不用走,贺咫他已经回来了。” 穆强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看看外孙女,再看看女儿,颤抖着拉起穆简的手,问:“真的吗?” 穆简无奈,只能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儿呀?是不是贺家老爷翻案了?” 穆简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总归人回来就好,您别着急,等他忙完了,自然就会来看您。” 穆简拧了个热毛巾给他擦脸,声音温柔,听不出太多情绪。 穆强重又燃起希望,高声附和:“对,有转机就有希望,咱们等着就好。等他过来,等他……” 不经意间,视线落在念涯身上。 穆强眼里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他一把拉住穆简,逼问道:“事到如今,你跟我说实话,念涯她爹,到底是谁?” 第133章 小娘子,成亲了吗? 穆简脸上发烫,偏头看了眼念涯。 小小的人儿低着头,摆弄着手指,像是根本没听到大人的对话。 她松了口气,忙岔开话题:“爹想吃什么?全家福好不好?我这就去做。” 所谓全家福,就是把家里剩的土豆萝卜白菜都炖在一起。 穷人的吃法,富贵的名字。 自我安慰罢了。 穆简拉着女儿去了厨房,她洗菜切菜,让念涯坐在灶火旁烤火。 念涯两只小手展开,浑身烤得暖洋洋的,奶声奶气地问:“娘,什么叫水性杨花,什么叫接盘?” 穆简身子一震,脸色不由沉了下来,“你听谁说的?” “老酒鬼。” 念涯不喜欢魏三,从不叫他爹。实在避无可避,便叫他老酒鬼。 “那都是骂人的话,以后不许说了。”穆简蹲在女儿面前,一本正经地教育。 念涯点了点头,又问:“娘,你能告诉我,我爹到底是谁吗?老酒鬼说我是野崽子,外公也不知道我爹是谁。娘,你悄悄告诉我,我绝对不跟任何人说。” 这丫头早慧,从小心眼就多,鬼精灵。 刚才装着没听见,实际竖着耳朵等答案,穆简含糊绕过,不愿再提。 她摇了摇穆简的胳膊,小声哀求:“娘,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绝不往外说。” 穆简气得哭笑不得,撂下一句“不该问的别问”,起身又去做饭了。 念涯小嘴一撇,叹了口气。 她搞不明白,别人家都是父严母慈,为什么到了她家,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那个老酒鬼,整天就知道喝酒,喝醉了就骂人打人。 如果可以选择,她绝不会跟那种人成为一家人。 因此,在她听说自己可能不是老酒鬼的女儿时,并没有觉得难过,反而隐隐十分开心。 才不要做酒鬼的女儿呢,她爹一定是个高大、帅气,骑着白马,风度翩翩的男人。 就像……贺咫那样。 多么想听她娘亲口说出来,贺咫才是她的亲爹。 谁是她的亲爹,难道是天大的秘密,不保守就会死吗? 念涯心里吐槽,暗暗下定决心,等回头她偷偷跑去贺家,亲自问清楚。 … 贺家,苏伯喃喃念叨着。 “穆强的命真的很不好,还不到五十岁,就得了那种病,躺在炕上吃喝拉撒,都要让人伺候。” “要不是穆强病了,他闺女何至于让魏三那个王八蛋给占了便宜呀。” 贺咫身子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伯,你说什么?穆简嫁给了魏三?胡同口那个二流子?” “可不是嘛,打了半辈子光棍,混吃等死的玩意,没有姑娘愿意嫁他。也不知他耍了什么手段,竟然娶了穆简,还生了个女儿。虽然……” 苏伯讪笑着看了贺咫一眼。 “虽然什么?您继续往下说。”姜杏催促。 苏伯神色尴尬,“虽然他总是说,念涯是个野崽子,到底是在他们成亲之后才生的,猫儿一样大的小人亲手养大,跟亲闺女有什么不一样。他好好待人家母女,以后也能善终,可他非打即骂,把穆家老少三代,都欺负了个遍。” 贺咫想到穆简过得不如意,却没想到如此糟糕。 他握了握拳,后知后觉看了眼姜杏。 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平静如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苏伯挥了挥手,“到底都是别人家的事儿,不与咱们相关,不说了。大少爷跟大少奶奶回来就好了,有你们在这个家才像个家,回头再把老太君跟两位小姐都接回来,咱们贺家就又团圆了。” 苏伯在贺家待了几十年,一辈子没有娶妻,无儿无女。 他把贺家当成自己的家,把贺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 三人正说着话,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红色的影子,冲进来大声呼救。 “救命,救命,我娘要被打死了,贺咫,你快去救她。” 姜杏定睛一看,却是念涯,她抹着一张小黑脸,抓着贺咫的胳膊使劲往外拖。 贺咫顿了顿,抓着她的手腕,蹲下身子问:“怎么回事儿,你慢慢说清楚。” “不能慢,老酒鬼发酒疯,拿着铜水壶,把我娘砸得脑袋流血了,你们快去救她,再晚的话,她就要死了。” 魏三风评恶劣,早在贺咫小时候就有耳闻。 他实在想不到,穆简怎么会嫁给那样的男人。 只是,他起身之前,先看了眼姜杏,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 姜杏先他一步已经站起来,阔步走到门口,回头看念涯一眼,冷声道:“既然是救命,那还不赶快带路。” 念涯慌慌张张,松开贺咫,拉着姜杏就往他们家跑。 贺咫没有犹豫,跟着她们两个出了门。 离着老远就听到吵嚷声,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却始终没人敢冲进去阻拦。 念涯拨开人群,拉着姜杏往里走。 姜杏不忘冲看热闹的人说道:“如果各位不能出手相助,回头闹到官府,还请各位当个见证。” 她跟贺咫出手相助,将来被魏三反咬一口,反倒说不清楚。 这些邻里的证言,关键时刻倒是能起作用。 她此时十分冷静,把能想到的后果,通通想好,免得陷入被动。 进了门,只见穆简趴在院中雪窝里,身旁斑斑血痕,触目惊心。 一个肥硕的半老男人,拎着一个大铜壶,歪歪扭扭站在一旁。 西厢房里传出呜呜咽咽的喊叫声。 “哟,居然有人敢来出头,我看看是谁?” 魏三只看见了姜杏,咧着嘴猥琐地笑了起来:“哟,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娘子,成亲了吗?别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儿,你也敢管?” 猥琐醉鬼的话,惹得姜杏心里火起,就在他凑上来贴近的时候,姜杏抬脚,一下揣在他胸口,把人蹬了个后仰。 魏三直挺挺摔下去,要不是雪厚,必然摔他一个人事不知。 即便是用脚,姜杏依旧觉得恶心,在旁边的雪堆上,蹭了好几下自己的鞋底。 念涯冲上去扶穆简,嘴里不迭喊着娘亲。 姜杏上前帮忙,两人一起把穆简扶了起来。 贺咫远远站着没动,扭脸看向魏三。 第134章 女人的自救有很多种 魏三原还气呼呼,挣扎着起来要跟姜杏拼命,在看到贺咫那一刻,突然愣住。 “贺家公子是你吗?你怎么回来了?你们贺家的案子,拨正了?” 魏三又惊又惧,立刻堆起笑脸。 “我们贺家的事儿,轮不到你管。”贺咫视线轻飘飘越过他,环视院内。 这院子他熟悉,穆师父倾其所有购买的养老小院。位于胡同最里边,只有一进,面积还小,旁边还临着河,夏天蚊虫又多。 别人看不上的地方,穆师父当宝贝,倾其所有买下来,给自己和女儿一个安身之所。 却没想到,竟被魏三这个烂人鸠占鹊巢。 魏三把手里的大铜壶放到一旁,战战兢兢走到贺咫面前,讨好地笑道:“早知道贺公子回来,我也……” 有些话终究说不出口,他慌乱地上前去扶穆简。 穆简又羞又恼又疼,嫌弃地侧身避开。 魏三:“娘子躲什么,谁家夫妻两口子不闹别扭,害什么羞。如今师兄回来了,替你撑腰,不用他说,我也知道错了,这就向你赔罪,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 他说着话,跪地冲穆简磕头,把泼皮无赖那套把戏,耍得淋漓尽致。 念涯是孩子,只在乎谁疼她,见魏三不断靠近,气得像炸毛斗鸡,扑上去厮打。 “你个老酒鬼,居然打我娘,我跟你拼了。” “你这孩子,闹什么闹,乖,听话……”众人在场,魏三不敢造次,被念涯捶打了好几下,脸色越发难看。 念涯气得发狠,抓着他的手,一下子咬住他的腕子。 疼得魏三鬼哭狼嚎,用力甩手。 念涯死死咬着不放,就在魏三高高举起另一只手的时候,贺咫上前抓住了他的腕子。 “孩子还小,何必跟她一般见识。”贺咫幽幽道。 魏三疼得龇牙咧嘴,却无计可施。 小姑娘力气小,咬那一下已经使出浑身力气,坚持那么久,牙都酸了。 放开他,手背蹭了蹭嘴,这才喘匀了那口气。 “行,斗不过你们,我走还不行嘛。” 魏三捂着腕子,拨开围观的人群,踉踉跄跄走了。 姜杏把穆简扶到屋里,替她查验伤口。 “额头磕破了个口子,流了些血,得先上些止血药。” 念涯:“家里有,我去拿。” 小姑娘爬上椅子,打开柜门找出一包药粉,递给姜杏。 “上次老酒鬼把我娘打伤,医馆大夫给开的止血药粉,我娘没用完,收起来了。” 人小鬼大,她什么都知道。 姜杏接过药粉先闻了闻,确认是止血的,这才替穆简敷上并包扎好,转身要走时被穆简抓住腕子。 “真是谢谢你。”她低着头。 姜杏:“我外祖父是大夫,我娘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你真好。” 姜杏抿了抿唇,实在分辨不出,这句“你真好”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 猜不出便不去猜。 她笑了笑,迈出房门准备离开,却见念涯站在西厢房门口冲她招手。 走过去,就见贺咫站在房内,正跟人说话,那个男人躺在炕上。 姜杏站定,没有贸然进去。 贺咫不经意转身,看到她站在门口,冲穆强说了一句“稍等”,转身出来牵住了姜杏的手。 穆简跟在姜杏身后,正好看到,尴尬地别过头去。 姜杏脸一红,抽了抽手,“做什么?” 贺咫手上用力,把她拉进屋,冲穆强道:“穆师父,我成亲了,这是我娘子,她叫姜杏。” 姜杏遵着礼数,行了个万福礼,道:“见过穆师父。” 穆强愣了一瞬,看了姜杏一眼,眼里涌出热泪。 “真好,男才女貌的一对璧人。贺老爷子、贺大人和夫人,在天之灵看你成家立业,肯定替你高兴。” 贺咫:“您好好养病,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只管跟我们提起。如果我不在京中,跟我娘子提也是一样的。” 穆强点着头,只是说好。 姜杏心里不快,到底在外人面前不能丢了贺咫的面子,遂带着笑道:“穆师父行动不便,以后有需要,只管让念涯过去找我。” 念涯在一旁听得认真,满眼惊喜追问:“真的吗?” 姜杏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她抬手轻抚了小姑娘细软的头发,暗暗叹了口气。 姜杏不是没脾气,可是在老人和孩子身上,却发不出来。 贺咫抬手揽住了她的肩,冲穆强道:“阿杏是很好的人,懂医术,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而且热心肠。” 不吝赞美,却并未夸张。 姜杏在他心里,确实是完美的存在。 穆强一抬眼,看到窗外女儿的身影,不由心如刀割。 他一脸苦笑,嘴里喃喃重复着一个字,“好”。 被他们当做救命稻草的少年,终究过上了另外的生活,娶了娇妻,生活幸福。 心里仿佛有一处塌了,可又说不出口。 贺咫愣了会儿,突然正色道:“魏三不是好人,如果可以,让师妹同他和离吧。” 穆强眼前一亮,思考片刻,摇了摇头,只是重重叹气。 不是没想过,只是他如今瘫痪在床,家里只有穆简和女儿,既怕魏三狗急跳墙,报复她们。还怕万一魏三真的走了,其他居心叵测的男人,趁虚而入,欺负她们。 魏三是根烂柱子,到底有他在,其他的人不敢乱来。 慕强迟疑:“能行吗?” 贺咫点头,“行与不行,总要试一试。反正已经在泥潭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穆师父以前也常教导我,遇到敌人不要怕,不管是正路还是侧路,都要试一试才行。” 念涯小脸笑开了花,虽然不懂和离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能听得出,贺咫肯定在帮她们逃出魏三那个老酒鬼的虎口。 她静等着外祖父点头,便要开始欢呼。 谁知,穆简推门进来,低着头走到炕边,小声道:“我跟魏三的事儿,自己会处理,不劳师兄费心。” 贺咫一愣,冷声骂道:“自己会处理?”他指了指穆简额头的伤,“这就是你的处理方法?任他打骂却不还手?你以前学的功夫呢,都当饭吃了忘了?” 他不动声色,声音甚至都没有太多起伏。可他的怒气,屋里众人都能感受得到。 穆简抬起头,仰脸望着他,墨色双眸幽深,望不到底。 “我们只是师兄妹而已,既没有血缘,又没有别情。难道师兄还要插手管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儿吗?” 女人的自救有很多种,姜杏最烦这一种。 她一言不发,拉起贺咫出了穆家。 第135章 扶不起她的心 当身处泥潭,别人想要伸手拉你一把时,千万别矫情。 因为那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就像姜杏,当初她决意跟许昶一刀两断时,尽管很不待见王媒婆,依旧答应了相亲。 因为她知道,另嫁他人,当时当刻能帮她脱困的人,只有王媒婆。 正是因为王媒婆的牵线,她才顺利嫁给贺咫。 后来,两人还专门去了王媒婆家里,奉上了谢媒大礼。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是,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能帮助你走出泥潭,就是恩人。 贺咫是穆简的救命稻草,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他都已经提出帮穆简和离,那个女人还在拒绝什么? 说什么夫妻之间的事儿,别人最好别插手?如果不插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被魏三那个老混混打死吗? 又或者,她故意拿乔,让贺咫急躁,逼着她催着她和离,日后也好落一句,和离不是她本意,贺咫要负担她的后半生。 如果是那样,当真是惹一身腥。 姜杏拉着贺咫往回走,路上一言不发,越走越快。 贺咫:“娘子,有些事儿在你看来,可能越矩,可我看在穆师父的面上,却不能不管。” 姜杏:“她不同意,你如何管?” 贺咫:“她不是不愿意和离,而是……怕给咱们添麻烦。” 姜杏失笑,“怕给咱们添麻烦?你确定?” 贺咫无言,穆简心里怎么想,他当然不能确定。 他以为,她会嫁一个年岁相当的男人,可能没那么有钱有势,起码为人正派积极向上。 谁知她竟嫁给了魏三。 大概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姜杏见他沉默不语,不由更加来气,“以后穆家的事儿,你不许再管。” 贺咫默了一会儿,“穆师父再三哀求,我若袖手旁观,不好吧。” 姜杏:“是穆简和离,又不是穆师父和离。她那么大个人了,自己想要什么,难道不清楚?成年人应该为自己每一个决定负责,在她亲口求助之前,你不许问,更不许管。” 贺咫沉默跟在姜杏身后,过了会儿才道:“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只是看在从小师兄妹的份上,不忍看她被人欺负。” 姜杏:“你能扶起她这个人,却扶不起她的心,到最后结果还是一样的。” 贺咫一下子愣住。 姜杏:“女人的救赎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自救,也可以求助他人,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只有帮助她站起来,才算有意义。可是穆简分明还跪着,跪在一个你我都看不见的地方。你若贸然出手,不但帮不了忙,还可能会因此落下骂名。我所说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至于听不听,随便你。” 姜杏从小不喜欢犹犹豫豫的人,她跟穆简不是一类人。 两人抬脚进门,苏伯笑着迎出来,“大少爷、大少奶奶,牙婆到了。” 既然决定回来住,丫鬟婆子总要采买几个的。 姜杏嗯了声,抬脚往里走,贺咫一把拉住她。 姜杏一时没转过弯来,脸色阴沉道:“穆简的事儿,我暂时不想提了。” 贺咫摇头,“我也不想提穆家的事儿,我只是想问你,你会挑人吗?” 所谓挑人,就是在牙婆带来的人里,挑选出合心意的下人。 姜杏眨眨眼,摇了摇头。 贺咫挠头,“我也没跟人牙子打过交道,怎么办?” 两人一时茫然,但是不用怕,碰个头把双方意见汇总,应该就差不多了。 姜杏拉着贺咫,先去了厢房,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列出挑人的要点。 姜杏:“第一眼缘很重要,要目光坦荡纯净的。” 贺咫:“脾气也很重要,要温和善良的。” 姜杏:“尽量年轻,手脚麻利。” 贺咫:“牙口好,能吃能喝,心情就不会阴暗。” 两人齐声又道:“最重要,还得要健康的。” …… 两人并排进了前厅。 牙婆四十多岁,一见面先夸小夫妻郎才女貌,年轻有为。 姜杏淡淡应付过去,抬眼扫视堂下站着的几人。 牙婆:“府上准备采买几个人?” 姜杏:“暂时一个婆子,两个丫鬟。等祖母回京,再酌情添加。” 牙婆哦了一声,转身一指身后,“人我都带来了,您二位看中意哪几个。” 姜杏仔细打量堂下的几个人,让她们依次介绍了自己。 随后又逐个问了几个问题,无非祖籍哪里,家里还有哪些亲人,直系亲属都在哪里,做些什么活计。 这一圈挑下来,姜杏只定下一个丫鬟一个婆子。 丫鬟叫做红玉,京郊十里铺人,家中父母双亡,哥哥为了娶妻,把她卖了。 婆子姓李,夫君早亡,家里有两个儿子需要养活,不得已卖身为奴,拿钱供养儿子读书。 牙婆笑着夸姜杏有眼光,收了银子,把卖身契递到姜杏手里,约好下次再送几名小厮和丫鬟过来。 姜杏指挥着众人打扫,抽空又跟贺咫去了趟家具铺,定制了些家具。 傍晚两人重又回姜府暂歇,第二日,贺咫有差事,自去忙碌。 齐海和石鎏赶着车,把姜杏送到贺家。 不等她下车,已经远远看到穆简带着念涯,等着门口了。 姜杏心头一沉。 如常下车,念涯迫不及待扑过来,拉着姜杏的手打招呼。 姜杏笑着问她几句日常,抬眼看向穆简。 母女俩越过她的身子往后看,大抵都在等着贺咫。 姜杏抬眸打量穆简,见她身上又添了伤,左臂无力垂在身侧,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染着血迹。 姜杏:“如果你是来找贺咫的,那可真不巧。他任上繁忙,这阵子都没空。” 她并不准备给穆简啰嗦的机会,笑着拂开念涯的手,径直往里走。 穆简紧抿着唇,“嫂子,你能帮帮我吗?” 姜杏:“你们夫妻之间的矛盾,还希望你们自己解决。毕竟我们外人没有立场插手,还请你理解。” 穆简脸色极其难看,憋了半天差点哭出来。 姜杏终究不忍,“如果以贺咫妻子的身份,我大抵不愿帮你。但是,这世道对女人尤其苛刻,看在你我同为女人的份上,我可以一试。你可以叫我姜杏。” 第136章 女人帮女人,同男人无关 穆简茫然看着她,似乎很不理解姜杏话里的意思。 姜杏:“女人想走一条什么路,大可自己努力。需要男人帮忙,并非不可以,但请你牢记,女人最终能靠的,只有自己。” 穆简的娘死于难产,她从小跟着穆强长大,从小便觉得,父亲是天,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她的依靠。 长大后迷恋贺咫,一颗心匍匐进土里,卑微地仰望着春风得意的少年郎。 没人教过她,如何做女人,自强自立的女人,该是什么样子的。 尽管她从小练功,拳脚功夫在女子当中还算不错,可是面对魏三的蛮横殴打,却很少想过反抗。 又或者,她最初反抗过,但是碍于肚子里怀着念涯,顾忌太多,最终被魏三占了上风。 人一旦被打怕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膝盖软了,腰也塌了,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魂魄,眼睛里再没了一丝光亮。 如今的穆简便是如此。 她双眼无神抬起头,看了姜杏一眼,把念涯叫到身边,“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拿家事来麻烦你们。再见。” 她转身要走,念涯不甘心,拽着她的手用力往回拖。 “娘,咱们说好的,求助贺咫叔叔帮忙,要彻底摆脱那个老酒鬼。你后悔了?” “念涯乖,咱们回家吧,外祖父还等着咱们呢。” “我不要回那个家,老酒鬼打人,他会把你打死的。” “念涯乖,不要闹,咱们……” 穆简像一具行尸走肉,说话时没有半分感情。 念涯大哭起来,扭脸哀求姜杏:“求求你,救救我们。” 姜杏终究还是心软了,冲穆简道:“进来说话吧。” 她抬步先进了院子,闻声迎出来的苏伯见穆简站着没动,忙冲她使眼色。 “大少奶奶让你进门说话,还愣着干嘛。大少爷不在府上,大少奶奶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挨打受罪的。你好好求她,她肯定会帮忙的。” 穆简犹豫着,不肯挪动脚步。 念涯气得直跺脚,连拉带拖,把穆简拉扯进门。 姜杏坐在上首,见母女俩进来,努了努嘴,示意她们坐下说话。 红玉奉了热茶,李婆子试图把念涯哄出去玩,结果小姑娘紧跟着她娘,寸步不离。 姜杏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前厅只剩她们三人,姜杏曼声开口:“昨晚发生了什么,这回可以说了吗?” 穆简:“魏三昨晚又回来了。” 姜杏:“尚未和离,依旧是夫妻,他回来没人可以诟病。” 穆简脸上发烫,“他又喝了酒,拿我撒气。” 姜杏:“胳膊伤了?可曾伤筋动骨?” 穆简抬了抬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嘴硬,“不妨事,养几天就好了。” 姜杏冷笑,示意她过来。 穆简迟疑着起身靠近,姜杏握住她的手,撸起袖子察看伤口,又轻轻把她手臂抬高。 “不曾伤到骨头,可这些淤青,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穆简想了想,脸色涨红,小声道:“你能借我些银子吗?” 姜杏:“拿了银子之后呢,被魏三要去喝酒,然后继续打你吗?” 穆简:“他说找了个差事,需要银子打点。” 姜杏惊得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简大概也知道自己那番言论很离谱,忙解释:“他有了差事,就不再喝酒赌钱……” 姜杏:“他还赌钱?” 穆简脸红得滴血,“……偶尔” 姜杏伸出两根手指,“你告诉我这是几?” 念涯抢道:“二,阿娘教过我数数,我知道。” 姜杏看向穆简,冲她扬了扬下巴,分明在说你二得可以。 穆简自然知道,这是姜杏对她无声的嘲讽,低下头没再说话。 姜杏:“我能问一问你,当初为何嫁给魏三吗?” 穆简抿着唇,似乎很是为难。 姜杏:“如果不想说也可以,那我能问一下,念涯的亲爹到底是谁吗?” 貌似念涯不是魏三的女儿这件事儿,人尽皆知。 可就算所有人都在议论怀疑,只要穆简不开口,便没人知晓。 姜杏不是为了探听隐私,她知道,只有解开这个谜题,穆简的难题才能彻底解开,人生才可以捋顺。 就好像,撒了一个谎,需要一百个谎去圆。 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想要往下走,便要承受连二连三的错误。 有因就有果,只是一味地去纠结果,并不能解决问题。 根源在因。 穆简看了女儿一眼,念涯扬着小脸,正眼巴巴望着她。 “念涯,你先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念涯一听有些着急,扭着身子不愿出去。 姜杏唤来李婆子,苏伯拿来糖果,两人好说歹说,把念涯哄出门去。 红玉贴心地关上门,前厅只剩下姜杏和穆简两人。 姜杏:“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跟任何人提起,贺咫也不例外。” 穆简茫然抬头,显然对这句话并不相信。 姜杏:“女人帮女人,同男人无关。” 穆简卸下心防,缓声道来。 “那年,我想他想得紧,偷偷留了书信,独自跑出城,想要去栖凤镇。” 姜杏:“路上出了意外?” 穆简极轻地嗯了声,“路上遇见山匪,差点被掳走。” 姜杏:“差点?那就是被人所救?救你那人,难道就是念涯的亲生父亲?” 穆简没有否认,陷入回忆,脸上痛苦难抑。 她两手捂着脸,热泪从指缝往下淌。 姜杏:“他是怎样的人?” 穆简想了想,喃喃道:“年龄不大,与我相仿。游侠不羁的性子,救我时受了伤,从土匪窝逃出来后,他在一山洞养伤,我不忍丢下他,便留下照顾了些时日。” 姜杏:“两情相悦?” 穆简面色涨红,摇头,“那一日他喝了酒,力气好大,我很怕……” 姜杏叹了口气。 男女力气本就悬殊,再加上对方江湖人士,功夫自然在她之上。 “后来呢?” “第二日,我趁他没醒,偷偷溜走了。却不敢再往栖凤镇去,只好原路回了京城。可是没多久,我便发觉不对劲,偷偷跑到城外找赤脚大夫把脉。念涯已经在我肚子里两个月了。” “我本来不想要她的,后来想了想,如果注定这辈子没办法嫁人,留下她也算是为自己留个依靠。” “可我又怕流言蜚语,恰好那阵我爹病了,我焦头烂额,轻信了魏三的谗言,失算与他成了亲。” “当初他说会照顾我爹,还说,永远也不告诉别人,我们只是假成亲。” 姜杏愕然。 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就这么一步步走入别人的陷阱? 短短几年,仿若过了沧桑的一生。 她说:“你与魏三假成亲,可有证据?” 穆简:“有是有,当初立下字据,我俩都按了手印。可是,被他偷去撕了。” 姜杏:“不怕,再写一张便是。” 穆简啊了一声,显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再写一张?那可是假的,魏三不会认的。” “那就让他拿出真的来呀,”姜杏轻笑,“如果他拿得出来,正好合了我们的心意。如果拿不出来,假的便是真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对付坏人,讲什么规矩。 姜杏心里已经有了对付魏三的法子。 第137章 请君入瓮 穆简从贺府出来,先去了牙行。 牙郎见是她,迎上来酸声酸气问道:“穆娘子可是有采买下人的打算?” 穆家如今温饱不济,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哪有余钱采买下人。 穆简尴尬摇头。 牙郎:“可是买卖房屋?” 穆简点头,“我想把宅子卖了,换成现钱。” 牙郎撮着牙花子,面露难色,“你家那套宅子,登记在穆老爷子名下,如没有他的印章,必然是无法买卖的。不瞒你说,当初魏三也曾来问过,最后就卡在了签印这一环节。” 穆简气得暗骂,魏三狗东西,竟还打过宅子的主意,当初真是瞎了眼,竟没有看出一丁点的异常。 她越发坚定了信念,隐下愤怒笑着周旋,“之前我父亲不同意卖房,如今他点了头,把印章交给我保管,我这才过来询问。我家里的事儿,想必你也知道。如今待在京城耗费巨大,不如把宅子卖了,我们祖孙三人回乡定居,日子必然轻省。” 牙郎一听,两眼顿时亮了起来,笑着问道:“那你心里可有心仪的价钱?” 穆简:“只求尽快脱手,价钱嘛,你们牙行给个参考,我们听之便是。” 牙郎顿时眉开眼笑,又同穆简寒暄了几句。 临分别之际,牙郎假意贴心叮嘱:“令尊印章务必保管妥当,莫被他人偷了去。” 穆简笑笑,“牙郎放心,我把它放在我爹脚下的炕洞里,别人轻易拿不到的。” “那就好,穆娘子回家等信儿吧,回头有了买家,我带人去看房。” 穆简谢过,转身往回走。 牙郎望着她的背影,目送她走出好远。 牙婆站在他身后,见他挪不开眼珠子,不由来气,骂道:“魏三把她看那么紧,你就是把她看进眼珠子里,也是看得摸不得。” “你懂个屁。” 牙郎转身进屋,冲跟进来的牙婆道:“穆家的娘子,心里装着贺家公子,别看跟魏三成了亲,那也是遮人耳目罢了。这回,终于盼到贺家公子回京,他却已经另娶她人,这才彻底死了心,准备带着老爹和孩子离开京城。” 牙婆撇嘴,“你还感慨上了,咋滴,心疼了?” 牙郎撇她一眼,“心疼什么,她急于出手宅子,价钱咱们定,这笔买卖能赚不少,我得赶紧帮她寻个合适的买家。到嘴的鸭子,可不能让她飞了。” 说完,他自去忙碌。 牙婆眼珠一转,心里冒了一股坏水,抬手找来个小伙计,耳语几句,让他去寻魏三。 … 魏三急冲冲进门,就见穆简正在东屋收拾衣裳,他闪身进了西厢房。 穆强闭着眼睛躺在炕上,似乎没听到他进门的动静。 魏三捏手捏脚摸到炕尾,小心翼翼掀开褥子,摸索着去寻炕洞。 摸来摸去,除了满手灰,却是什么都没寻到。 魏三火大,拍拍手,气鼓鼓闯进了东厢房。 “东西放哪了,赶紧拿出来。”他冷冰冰吩咐。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穆简头都没抬,手上继续忙碌。 魏三上前一把抢过包袱,愤恨地直接掼在地上。 “你要卖房离开京城,怎么不同我商量一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男人嘛?” 穆简望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蹲下去捡衣裳。 魏三气得来回踱步,“被我说中了,就开始装哑巴?没理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看姓贺的回来了,觉得我没用了,就想把我一脚踹开?” 他上前踢了穆简一脚,“你想得美,我魏三才不是个软柿子呢。当初成亲的时候,答应我的条件,必须兑现,不对,应该双倍兑现。” 穆简抬头望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什么条件?我没答应你什么条件。” 魏三一听,挥着拳头暴走,高声嚷道:“字据里写着,一旦和离,你须赔付我二十两银子。如今五年过去,现在的二十两跟之前的二十两,可是不一样了,得算十两利息,那就是三十两。再翻上一番,你痛快赔我六十两,咱们两清。” “六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咱们是夫妻,怎么能用抢这个字呢,这叫我本该分得的财产。再说了,抢别人的可是触犯律法,分你们穆家的,天经地义。” 魏三猥琐下流的表情,看得穆简直恶心,但是她隐下心绪,咬牙问:“我忘了跟你签过什么字据,有本事你拿出来,否则就是没有。” 魏三气得倒吸气,当初他好说歹说,骗穆简同他假成亲,签下了一纸字据,后来他贪图穆简的身子,想要做真夫妻,便把字据偷走撕毁。 穆简瞧着软弱,外人面前任他打骂,却从不曾委身于他。 渐渐的,魏三便认定一点,既然得不到人,那就拼命搜刮,把穆家的房子和银子,都要捞到自己手上。 他偷偷跑去找牙郎,想把宅子卖掉,结果交易需要穆强的印章,他寻了好几遍也没找到,只得作罢。 刚才赌坊输得烦躁,牙行的伙计跑过去跟他说,穆简要把宅子卖掉。 想背着他卖掉宅子跑掉? 想得美。 魏三瞬间像个点燃的火药桶,冲回来先去西厢房找印章,结果一无所获,他不由火冒三丈,冲过去找穆简摊牌。 穆简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明知他把字据撕毁,却找他要。 魏三气得吹胡子瞪眼。 “行,你等着,我回头就给你拿出来,看看能不能堵上你的嘴。” 魏三气呼呼出去了,穆简颓然跌坐在地上。 这幅画面,她曾梦到过好多次,可每次都是在梦里,她狠狠地反击魏三,醒来后却唯唯诺诺,没有半点行动。 如今听了姜杏的话,好像也没有多难。 第二日一早,有人过来看宅子,穆简拉着念涯站在一旁。 念涯:“娘,咱们真的要把宅子卖掉吗?以后咱们住哪儿啊?咱们拿了银子跑得远远的,让老酒鬼再也找不到咱们,好不好?” 穆简低头看女儿,苦笑了一下,可不等她抬头,头发便被人一把抓住。 她踉踉跄跄,被魏三拽到屋里,抵在墙上。 第138章 痛打落水狗 魏三的声音,如阴鸷毒蛇的信子,从头顶传来。 “你要的东西我找来了,你最好信守承诺,乖乖把银子给我。” “字据上只写了二十两,我只认二十两。” “你仔细看看,字据上写的六十两。”魏三阴笑,很为自己的“聪明”得意。 “这是假的。”穆简咬着牙反抗。 “假的如何,真的如何,老子说是六十两,那就是六十两。你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本该浸猪笼,要不是老子戴绿帽子护着你,你能安稳活到今天?不报恩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赖账?” 穆简咬牙,“六十两,给你之后,一拍两散,绝不纠缠,对吗?” 魏三嗤笑了声,“当然,拿了银子我自然就走。你这样的烂女人,跪下求我我都懒得多看一眼。” 穆简没再说话,魏三就当她同意了,松开她,冲外扬了扬下巴,“这人要买宅子?” 穆简嗯了声。 “他们出多少两?” “一百五十两。” “那我六十两岂不是亏了,你额外还得补我十五两。” 穆简气得瞪他,魏三嘿嘿笑了两声,“得了,算我吃亏,看在咱们做了几年夫妻的份上,让你十五两。” 穆简推开他,整了整衣裳,走了出去。 魏三望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跟了出来。 来人貌似十分痛快,看了一圈宅子,问了几个问题,这就掏出银子定下。 定金恰好就是六十两。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魏三馋得流口水。穆简跟来人签文书的空档,他拿上银子就要走。 买家带来的小厮,把他拦住。 魏三含含糊糊道:“她是我娘子,这宅子卖了银子自然归我。” 小厮看一眼穆简,穆简并未否认。 魏三揣着银子便跑出去了。 谁知,还没走出胡同,便被迎面而来的衙役们给拦住。 穆简紧随其后跟了出来,高声喊着,“救命啊,有人入室盗窃抢夺,意图谋杀,还请青天大老爷替我做主啊。” 衙役班头冲身后人使个眼色,有人蜂拥而上,把魏三反剪双手给捆住。 魏三一头雾水,妄自争辩,“官爷,不关我事,我是无辜的。” 刚说完无辜,身上的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人赃并获,还敢说自己无辜?” “她是我娘子,我们是夫妻,家务事而已,怎么能算是盗窃呢?” 他造假的那张字据一并随银子掉落,有衙役捡起来递给了衙役班头。 匆匆瞄一眼,那人啧了一声。 “这件事儿复杂,若不是入室盗窃,便是骗婚。两厢都是重罪,得老爷亲审才能定夺。把他带回衙门,仔细问来。” 众衙役吼了一声,压着魏三往回走。 魏三这样的老混混,欺软怕硬惯了,在穆家称王称霸,到了外头畏缩如鼠。 闻声出来看热闹的街坊,个个拍手称快,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还有人往他身上扔臭鸡蛋。 衙役班头哈了哈腰,冲站在穆简身旁的齐海招呼,“齐爷,请您跟这位小娘子,到衙门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吧,流程还是要走的。” 齐海点头,招呼石鎏过去赶车,带上穆简去了官衙。 念涯望着她娘的背影,忍不住笑开了花,她握住姜杏的手,用力摇了摇。 姜杏低头,就撞上了一双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睛。 “谢谢你。”小姑娘笑中带泪,倔强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这回老酒鬼再也不能骚扰我们了。” 姜杏:“依照律例,盗窃六十两,要判死刑。就算法外开恩,饶他不死,也难逃刺字流放。魏三这辈子,大约再也不能踏进京城的大门了。” 念涯一听,高兴地蹦了起来,一把抱住姜杏,高兴地呜呜大叫。 贺咫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刚回来,苏伯让我赶快过来,他话也说不清楚。” 念涯看着他笑,带着小颤音说:“我们得救了,我们以后再也不怕被老酒鬼欺负了。” 贺咫看向姜杏,柔声叫了声娘子。 姜杏心里多少有些复杂,当初决意帮穆简,无非出于对女子的同情。 如今帮她脱困,心里又生出诸多矛盾。 毕竟,贺咫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即便他口口声声没有男女之情,架不住以后天长日久相处。 到底是给自己心里添堵了。 姜杏笑了笑,简单解释几句,便转身往回走。 贺咫原还发愁,魏三到底是个泼皮无赖,如不能一招制敌,只怕要麻烦很久。 没想到,他只是跟着世子赵楹出了趟门,两天的工夫而已,姜杏竟然解决了魏三这个大麻烦。 看向姜杏的目光,越发敬佩。 “娘子的魄力和手段,当真有岳父的影子。你若是个男子,必定是顶天立地的济世之才,我贺咫帮你提鞋都不配呢。” 姜杏白他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如今帮了你的小青梅,你才如此夸我,良心会不会痛?” 贺咫笑得灿烂,“打从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绝非凡俗之才。在梨花寨独树一帜,到了渤海县也是首屈一指,如今到了京城,依旧出类拔萃。是人才无论到了哪里都会发光。” 他去牵姜杏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杏眼瞪他,瞥了眼一旁的念涯。 那丫头假意被路旁谁家的猫咪吸引了注意力,实则偷偷听着两人的谈话。 贺咫并未识破,一把抓住姜杏的手,拉着她往回走。 “你没必要误会我同穆简,我待她始终如一,从来只是师妹而已。” “我帮她,并非为了你的缘故。” 贺咫一愣。 姜杏:“我只是心疼念涯,不希望她小小年纪,整日生活在恐惧之中。” 念涯抬脸看向姜杏,眼里蓄满了热泪。 姜杏帮她擦了擦,笑着逗她,“想知道你爹爹在哪里嘛?” “想,做梦都想,你知道他是谁,在哪里嘛?”小小的姑娘,一把抱住姜杏,仰脸望着她,满眼渴求。 姜杏想了想,“我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们慢慢地找,总能把他找到的。” 念涯开心地一蹦三尺高,高声欢呼:“我们一定能把他找到,一定能。” 姜杏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密林里,想起她素未谋面的父亲,高声发誓,一定要把他找到。 如今,她已经如愿。 念涯一定也可以。 第139章 算不算好男人? 关于念涯她爹这个话题,让小姑娘激动了半天。 姜杏偷偷打量贺咫,似乎等着他追问。 当然了,她答应了穆简,即便贺咫追问,也不会告诉他。 却还是偷偷打量他的反应,像是在期待什么,却又不知具体想得到什么。 贺咫像是没听见,关于这件事儿他未再提起半个字。 随后各自忙碌,一晃到了夜里,睡前两人平躺在床上闲聊天。 姜杏:“你真的对念涯的爹,一点都不好奇?” 贺咫:“我该对他好奇嘛?” 姜杏:“不会是因为太怨恨嫉妒吧?” 贺咫把枕在脑后的手抽出来,握住了她的手。 “我从不嫉妒任何男人。你要是闲得无聊,我们可以做些别的事儿。” 姜杏脸一热,把他推开,依旧不依不饶:“他是好人坏人,年长还是年幼,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 贺咫:“他是坏人,这一点毋庸置疑。认定这一点,其他的不需要知道。” 姜杏一愣,有些跟不上他的逻辑。 贺咫两手都枕在脑后,望着帐顶微微叹了口气。 “好男人遇到喜欢的女人,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回家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遮风挡雨,绝不会让她遭受苦难而置之不理。更不会轻薄了之后,当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这跟畜生有什么不同。” “这么说来,你算一个好男人嘛?”姜杏翻身侧躺,手肘支在脑袋下,一本正经望着他。 “好不好,自己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当然是……你。” 他翻身与姜杏面对面,因背着烛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一双眼睛亮晶晶,像夜空中的寒星一般。 “这世上能评判我到底算不算好男人的考官,有且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因为我只有你一个女人,无论从前、现在还是以后,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他的眼睛那么亮,姜杏突然有些恍惚。 见她不说话,贺咫又道:“如果你觉得我不好,世间亿万人都说我好,那我也算不得好男人。如果你觉得我好,哪怕违背亿万人,被后人唾骂,那我也是好男人。” 这话怪怪的。 姜杏嘟着嘴,小声道:“你别这么说,好像我是红颜祸水,绝世妖妃一样。我可没那么坏,也不会怂恿你与世人为敌。” 贺咫:“我就这么一比方,你理解我的心意就好。” 他捏住了姜杏的手,薄茧的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打转。 “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只是你以后不许再瞎猜,不能遇见一个别的女人,就觉得跟我会牵扯不清。我贺咫可不是花花公子,我应付你一个考官都力不从心,可没空再看一眼旁人。” 他的话似暖流,涤荡在四周。 姜杏没出息地恍惚起来,灵魂仿佛已经出窍,漂浮在空中。 她忘了说话,忘了回应,只是忍不住微笑。 直到贺咫欺身靠近,在她耳边哑声问:“娘子,你说我算不算好男人?” “……” “难道不算吗?” “有一丢丢算,但……” “但是什么?” 嗷呜,屋外窗下一只猫咪突然嚎叫一声,把姜杏的神思唤回来。 她眨了眨眼,望着上方的贺咫,收敛笑容,正色道:“咱们成亲日子尚短,如今既没有儿女牵绊,也没父母养老重任压肩,更没到七年之痒。没有一起经历过艰难,根本看不出人品如何。所以,你好不好,有待考证。大约要等好久,我才能告诉你答案。” 她讲得一本正经,贺咫突然觉得,这个考官太认真太严肃。 怎么办? 唯有取悦,让她开心,体会人间极乐,才能给他评个高分。 贺咫立志要当个好男人,怀抱十二万分热情,小心翼翼,极具耐心,奔赴一场大考。 … “娘子,这样算好男人嘛?” 姜杏白他一眼。 哪有人在关键时候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不算嘛?那我今日歇了,改日再考。” 姜杏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哑着嗓子道:“今日小考,还算优异。综合评价,待日后汇总每一次小考,再做定论。你确定这次要缺考?” 贺咫:“……”原以为以退为进,就能拿捏住考官,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缺考?当然不可能。 唯有全力以赴,把每一次小考当成决定命运的大考,才不辜负这番炙热。 窗外猫儿嗷呜嗷呜叫个不停,掩盖了屋内的吱呀声。 … 齐海拿的是姜诚祖的名帖,姜诚祖身后站的是燕王。 不看僧面看佛面,京兆尹自然不敢不给面子。 齐海拱手道:“此事是非曲直,十分明了。大人只管秉公断案就行,无须额外照顾。” 京兆尹讪讪答应,小心审案。 原以为魏三会耍赖,会胡言乱语,扰乱公堂,以达到他不认罪的目地。 谁知,他两股战战、跪地磕头,不用上刑,问什么答什么,竟全部招认。 齐海原还做了两手准备,提前找到跟魏三曾有过节的人,防备着他耍赖拒不认罪时,数罪并罚,能把他当场宣判。 没想到,魏三就是个软骨头,在穆简跟前野蛮凶狠,到公堂上一听京兆尹拍惊堂木,立马吓得屁滚尿流。 事情非常顺利,京兆尹当场宣判,鉴于魏三认罪态度良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刺字流放岭南,后世子孙永世不可进京。 穆简喜极而泣,回来听念涯说,姜杏要帮她找爹爹,不由心里又是一阵暖融融的。 “她果真是好的,是天下心思最善的女人,师兄能娶她,是有福气的。”穆简一边抹泪一边感慨。 如今她对姜杏的敬佩,更胜对贺咫的依赖。 念涯拉着她往回走,兴奋地说:“姜娘子还让人送了药材过来,说是对外公恢复有助益。我还听说,她准备开药铺呢。姜娘子果真是个厉害的女人,我长大了也要像她一样,做一个女强人。” 穆简看着女儿欣喜的笑脸,陷入沉思,“我叫她姜娘子,你可不行。” “那我叫人家什么?” “……叫姨姨吧。” “我想叫她干娘。” “人家不见得答应呢。” “那我回头问问她,不管叫什么,反正我喜欢她,超级超级喜欢她。” 第140章 妾身进献一计,还望官人采纳 年底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到了腊月二十四这日。 姜诚祖交友甚广,再加上铺子众多,年底还要犒劳众铺子的掌柜和伙计。 春节期间宴请的事儿,尤其繁杂。 姚婷玉生怕自己考虑不周,惹下笑话,故而提前跟姜杏一再商量,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母女俩正凑在一起商量,贺咫脸色阴沉走了进来。 姚婷玉冲女儿努努嘴,示意姜杏先顾着贺咫。 姜杏借故告别了母亲,拉着贺咫往两人居住的后院走。 “可是任上遇上什么麻烦事儿?”姜杏试探着问。 贺咫摇头,“世子宽厚和善,并不曾为难我。” “那是因为什么?” “……” 贺咫张了张口,重重地叹了口气,却是说不出口。 “你若想瞒着我,就别表现出分毫。既让我看出来了,又不说出口,平白让人替你悬着心,你安的什么心?” 姜杏如今说话做事,越发利落飒爽,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口,绝不忍着让自己不痛快。 贺咫:“还不是因为秦达。” “秦大哥,他怎么了?”姜杏突然想起来,回京时贺环让她捎了一封信。送过去数日,如今也不见任何回复。 “他受寿王器重,领了大理司直一职,如今可是发达了。今日我偶遇他,竟见有人领了一年轻女子让他相看。想必只要他点头,便可马上娶娇妻进门。” 贺咫气得握拳,满心愤慨,为姐姐贺环觉得惋惜,又对秦达的做法很是不满。 “如果两人无缘,彻底断了联系,咱们以后也不奢望什么了。他黑不说白不提,就这么把人给架那烤着,放弃也不是,继续又不行,真是让人窝火。” 姜杏拧着秀气的眉头想了想,道:“秦大哥虽然年纪长些,到底有职务,人长得也周正,有姑娘喜欢想嫁给他,无可厚非。你如今这么气,又有什么意思,大姐也不曾说过要嫁给他,况且大姐人在乡下,几时回京尚未有确切日子。难道让秦大哥日复一日等下去吗?” “道理如此,可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眼看快要到了最后一步,难道你忍心看着功亏一篑?” “我忍不忍心,重要吗?重要的是大姐的态度,重要的是秦大哥是否还有坚持下去的信心。” 道理都懂,这也正是贺咫回家生闷气的原因。 姜杏眼珠一转,俏皮一笑,道:“事到如今,就看你能不能豁出去这张面子了。” “你有法子?” “妾身进献一计,还望官人采纳。”姜杏笑得神秘。 她轻轻勾了勾手,贺咫听话地把耳朵贴了过去。 …… “这行吗?”贺咫瞪大眼睛,分明觉得姜杏的提议过于大胆离谱。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姜杏眼睛亮晶晶望着他,“面子重要,还是大姐的幸福重要?” “可是……” “没什么可是,大姐性子软,就算心里惦记着秦大哥,她也绝对说不出口。等着她主动,黄花菜都凉了,如今只能靠你推一把了。” 她拍了拍贺咫的肩膀,对他寄予厚望。 贺咫抿了抿唇,又转着眼珠想了会儿,“要不,我试试?” 跟姜杏在一起久了,两个人日渐契合,遇到问题彼此说上几句话,就能达成一致。 姜杏握了握拳,给他鼓劲,“你只管去试,我支持你。” 四目相对,两个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 腊月二十七,贺咫跟姜杏去了秦府。 秦达任上忙碌,也刚刚开始歇假。 他如今自己住,只请了一个看家护院的门房,以及做饭和洒扫的婆子。 听闻贺咫夫妇赶来,他急匆匆赶来前院。 “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秦达一进门,先拱手道歉。 贺咫、姜杏站起来还礼。 婆子上了热茶,三人坐在堂前,寒暄几句,竟一时无话。 姜杏暗中用脚尖踢了贺咫两下,贺咫清了清嗓子,看向秦达。 秦达喝茶的时候,眼角余光望见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不由好奇心爆棚。 贺咫不开口,他权当不知,吩咐厨娘备饭,热情挽留两位用过饭再走。 贺咫东拉西扯好一会儿,方才切入正题。 “那日我见有人领了个姑娘找你,不知秦大哥相看的结果怎样了?” 贺咫是个大直男,说话不知拐弯,上来就一杆子捅到底。 姜杏差点把一口茶喷地上。 秦达也愣住了,茫然无措回想,贺咫所说的到底是哪一天的事儿。 贺咫又道:“秦大哥也不用觉得为难,你年龄到这了,又是独子,担着传宗接代的重任,你心里着急,我们也理解。只是想问一问,结果到底如何,如果你相中了那姑娘,咱们唯有祝福,如果……” 秦达:“如果没相中,又当如何?” 贺咫:“……如果没相中,那我们今日过来,有一件要事儿跟你商量。” “什么要事?” 贺咫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我们过来提亲。” “提亲?” 秦达表情复杂,看看贺咫,又看看姜杏,心里隐约有所期待,可又藏着深深的恐惧。 他问:“向谁提亲?” 贺咫望着他,不错眼珠,依旧严肃:“来到秦府,自然是向你秦大哥提亲。” 秦达心口猛跳了两下,放下茶杯端坐,又问:“我能问一下,女方是何人吗?” 贺咫刚准备开口,被姜杏拦下。 她轻启朱唇,笑问:“秦大哥希望是谁?” 秦达脸一热,心口扑腾扑腾猛跳起来。 答案呼之欲出,他心底却又莫名生出担心。 好像这一步迈出去之后,境况便大不相同。又怕他心里惦记的那人,依旧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装傻充愣。 秦达的犹豫,并未阻止贺咫。 他说:“我们夫妻今日登门,替家姐贺环,正式向秦大哥提亲。希望她能与你共结良缘,相伴余生。若你也欢喜,便可定下婚期,两家人操办起来,免得你二人错过良缘,荒废光阴。” 已过而立之年的秦达,不由涨红了脸色。 一半因为羞愧,一半因为感动。 贺咫:“害羞什么,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吧。” 姜杏暗暗扯他袖子,小声警告:“咱们是来提亲的,可不是来逼婚的。” 遂笑着问道:“秦大哥,你若点头,我们马上写信回老家,让大姐尽快回京。你看……” 两人齐刷刷望向秦达。 第141章 我要她们毫发无损 秦达叹息摇头,“我跟贺环的事儿,竟让你们如此费心,说来真是惭愧。” “我们要的不是惭愧,而是……” 贺咫咬了咬牙,眼底的笑意瞬间散去,搭在扶手上的大手忍不住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姜杏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抬眼看向秦达。 “秦大哥,我们两人特意过来这一趟,可不是为了听你说惭愧和内疚的。我们代表阿姐提亲,为的是你们两人的婚事。” 秦达面露难色,“可是我们之间,谈婚事貌似太早。” 贺环对他不远不近,自始至终未曾说过半分喜欢。 委托姜杏送来的那封信里,只有些许旧事,并未提及两人之间的未来。 秦达看完失落了好几日。 十几岁时,年少轻狂,他可以厚着脸皮仗着喜欢强制她。 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人生跋涉过山海,好多事情已经看淡。 如果她有半分不情愿,他也绝不会强求的。 姜杏满眼好奇:“我进京时,大姐还曾给你捎来书信,你说你们二人之间没有半分喜欢,我却是不信的。” 提起这个,秦达脸色有些难看。 “那封信上,写了别的内容。” 贺咫面色不悦:“什么内容,我们洗耳恭听。” 秦达:“暂时不便透露。” 他躲躲闪闪,贺咫和姜杏满腔的热情,像是被泼了冷水,顿时被浇灭了。 两人起身要走,却被秦达拦住。 他上前深深鞠躬,“你二位的好意,秦达牢记心间,原本想着等开春得了空,我亲自回贺家村一趟,当面向贺家祖母提亲,到那时如果贺环依旧不点头,我便…… 他面红耳赤,摆摆手道:“没想到你二位先我一步已经盘算好,既如此,那就劳烦你们修书回乡,向祖母禀明我的求娶之意。当然了,最终还是要贺环她点头,才算作数的。” 姜杏:“大姐只是脸皮薄,有些话说不出口,其实她心里有你。” 贺咫冷着脸,“将来可别说我们逼婚,让我们里外不是人。” 秦达讪讪摇头。 姜杏:“更不可以怨怪我们大姐,万一生出矛盾,拿我们的态度来贬损她。女方主动,不代表女子卑贱,还希望你珍之重之,不许欺负她。” 秦达笑着应了,“放心好了,我绝不会欺负她的,到时她回贺家但凡说我一句不是,你们过来找我算账,我秦达任你们打骂。” 贺咫看看姜杏,两人相视一笑,这才彻底消了气。 虽然打乱了秦达的节奏,到底把这件事儿促成了,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准备,静等着送贺环出嫁就好。 秦达盛情挽留,贺咫破天荒饮了酒,喝了个痛快。 两人回到姜家时,天色已晚。 贺咫提前下车,身子微微摇晃,也没忘了回身搀扶姜杏。 “娘子,慢一点,小心脚下。” 姜杏:“你别晃来晃去的,下次少喝点。” 她蹦下车,一下子扑进贺咫怀里。 贺咫今天心情太好,嘿嘿笑着,半拥着她往回走。 两人刚进门,就见姜诚祖脚步匆匆走了出来。 “爹爹,天色都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里呀?”姜杏觉察出异常,迎上前询问。 姜诚祖抬手在女儿肩头拍了拍,又看了眼贺咫,欲言又止。 贺咫顿时警觉起来,上前拦住他,小声问:“岳父可以明说,可是出了大事?” 姜诚祖四下看看,点了点头,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万岁爷突发急症,宫里乱作一团,王爷被急招进宫去了。” 当今皇帝无子,夺嫡之争早就开始了。 这一时刻在脑子里设想过千万遍,当真到了跟前,却又让人惊恐。 贺咫的酒顿时醒了大半,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岳父可是要去燕王府上?” 姜诚祖点头。 “我陪您一起去吧。” 他轻轻推了姜杏一把,努努嘴,叮嘱道:“你跟岳母留在家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许出去。等我们回来,再做打算。” “岳父稍等片刻,我去后院取来我的剑,这便跟你离开。” 他鼻尖冒着汗,身上染着酒气,可眼神坚毅,说话利索,毫无醉态。 姜诚祖把他拦下,道:“王爷不爱争抢,常以退为进。现在事出突然,虚实难辨,贸然动作只怕会跌入陷阱。你留下看顾好家里,以免被人浑水摸鱼。” 贺咫还想争取,却听姜诚祖又道:“她们母女的安全,我可全交到你手上了。无论如何,我要她们毫发无损。” 贺咫愣过之后,举手起誓,“岳父放心,贺咫一定保护岳母和娘子安全无虞。” 他把姜诚祖送上马车,又叮嘱了齐海跟随行的护卫们几句,目送车队离开,这才匆匆进门。 吩咐门房紧锁院门,贺咫去了主院。 姚婷玉正焦急踱步,任姜杏如何安抚,也无济于事。 贺咫拱手道:“岳母大人请宽心。燕王运筹帷幄,岳父文韬武略,此事胜算很大。目前也只是刚刚开始,务必沉住气才行。” 姚婷玉原以为男人们都要出去,留下她和女儿守家。 如今看到贺咫被留下,她顿时安心了许多。 贺咫又安抚了岳母几句,让姜杏留下来陪着,他取了佩剑直接去了前厅。 事已至此,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寿王上位,一旦起了歹心,燕王一脉必将遭受重创。 姜家作为燕王搂钱的耙子,早已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会趁机抢夺。 贺咫必须坚守,毫无退路。他守在前厅,一夜未合眼。 卯时前后,姜诚祖带回来不好的消息。 万岁爷风邪入侵,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让朝臣早做打算。 按照万岁爷清醒时下的口谕,寿王代为监国,处理朝政;燕王代为举行几日后的祭天礼。 看似两方制衡,防止一家独大,实则权力大小已经有所偏颇。 监国之权,远大于祭天之礼。 贺咫觉得后背发凉,谨慎问道:“王爷怎么看?世子可曾说过什么?” 姜诚祖抿了抿唇,望着贺咫的眼睛,越发幽深。 “世子爷自然不服气,被王爷呵斥一番,关了禁闭。他考公司一职已经被撸,接下来的人选,由寿王定夺。” 贺咫倒吸一口凉气。 燕王这便认怂了吗?把亲儿子拿下,讨好寿王,求他心软? 贺咫深知其中的残酷,一旦较量起来,必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数以万计的无辜性命,会被裹挟进去。 他浑浑噩噩回到后院,拥着姜杏在床上小憩时,忍不住浑身颤抖。 姜杏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贺咫,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却不见他有丝毫反应。 姜杏猜到了大概,却不愿看着他就此消沉,像母亲拥抱孩童那般,给他最柔软的拥抱。 “你别担心,我相信爹爹的眼光。如果燕王是只软脚虾,爹爹断不会跟随他这么多年。” “如今宫内宫外,情况未明,局势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定输赢。” “你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之后,也许会有好消息传来。” 在姜杏和风细雨的安抚下,贺咫昏昏睡去。 寿王府内一片欢天喜地,众人齐聚前厅,恭贺寿王荣升摄政王。 唯独韩仪乔住的院里,传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凄厉哀嚎声。 “你们把我寻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去和亲?不,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你这条贱命,像你娘一样,由不得自己做主。” 第142章 她不过是个棋子 韩仪乔跪在地上,抬头望着眼前人,心头如寒潮漫过,忍不住浑身发抖。 坐在桌旁的女子,叫做乔翎,乃寿王世子妃,韩仪乔的嫡母。 乔翎冷笑:“你这样子,同你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轻蔑地抬眸,越过韩仪乔的身子看向屏风后的拔步床。 “当初你母亲便是在那张床上断的气。临死之前,她求我高抬贵手,饶你一命。” 韩仪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双眸震颤,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 乔翎:“我凭什么答应她?你只比我的萱儿大一岁而已,抢了她的郡主之位,抢了本该她所有的一切,凭什么饶过你?我要看着你,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把手中的一切拱手让给我的萱儿。” 韩仪乔:“所以,我幼时被乳母抱着看灯会走失,本就是个阴谋?” 乔翎:“你以为呢?”她仰天大笑,“让姓韩的那人把你带回乡下,让你从天堂坠入地狱,过完全不同的日子,也是我的意思。” 韩仪乔气得握拳。 之前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细节,如今都对上了。 原来这一切,都因眼前这个可恶善妒的女人。 “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在祖父和父亲面前揭发你?” 她一双眼睛半眯着望着乔翎,两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忍不住抖动。 她如今已是世子妃,掌着寿王府的中馈,想要把她掀翻在地,恐怕不易。 可韩仪乔如今满腔怒火,不光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更为枉死的母亲。 为母报仇,掀翻乔翎。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不停叫嚣。 乔翎笑起来:“怕你揭发我?笑话,老娘要是害怕,也不会把你找回来了。柔然可汗请求和亲,适龄皇女只剩我的女儿萱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远嫁万里之外,被糟老头子糟蹋。这才把你找回来,让你做这个替死鬼。” 韩仪乔闭了闭眼,果然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巨大的富贵后面,一定藏着巨大的阴谋。 乔翎又道:“你还不知道呢吧,咱们家老爷子,蒙皇恩浩荡,奉旨监国。过不了多久,便要继任大统。等他归了西,这九五之尊的宝座,可就落到你爹头上了。将来他做皇帝,我为皇后,我的女儿萱儿便是万人敬仰的当朝嫡公主。而你,身为皇裔,也该出一份力。” 荣华富贵都是她的,做牺牲却要别人。 乔翎从小长在小吏之家,胸怀格局,不过如此。 韩仪乔冷声抗拒:“祖父继任大统,我便是嫡亲皇女,何须和亲?” 乔翎:“远嫁柔然汗国这门亲事,已经板上钉钉,由不得你答应不答应。我只是过来通知你,早做准备,等春节过完便要起程了。” 韩仪乔脸色涨红,直起了腰身,“可是我已经嫁过人了。” 乔翎:“那又如何?柔然蛮子才没那么细致呢,他们要的是你货真价实的身份,才不管你嫁没嫁人,揣没揣崽。” 她目光下移,阴寒的目光在韩仪乔肚子上游走。 “堕胎的药喝下了吗?” 一旁伺候的老嬷嬷哈腰回道:“回世子妃,老奴熬了几回堕胎药,可她一口也不喝,全给洒了。” “她不喝?你的手是做什么使的,不会按着她强灌下去吗?” 乔翎勃然大怒,一巴掌甩了过去。 老嬷嬷吓得跪地哀求:“药虽没喝,可她身上血流不止,这一胎断保不住的。且京城到柔然,万里之遥,一路颠簸,不管大小都受不住。” “她最好死在路上,这样大家都省心。” 乔翎打个哈欠,起身往外走,“折腾这么一夜,我也困了。总归都是好消息,不枉费我苦熬这么多年。你且好好准备,等着去伺候柔然的老男人吧。” 她抬步往外走,老嬷嬷招呼人跟上,扭头狠狠剜了冬秀一眼。 冬秀跪地相送,等她们走远了,慌忙去扶韩仪乔起来。 “郡主,地上凉,您快起来到床上暖暖吧。” 那床是她亲生母亲生前睡的嘛? 韩仪乔一想到此,忍不住浑身发抖,扶着床沿,轻唤了一声“娘,咱们母女,竟都成了人家的手下败将。您若泉下有知,帮帮女儿如何?” 屋内寂静无声,窗外一阵寒风吹过。 … 乔翎出了院门,踏上石桥,忍不住回看一眼。 天空又飘起了雪,老嬷嬷忙撑起伞,替她遮住。 乔翎一把夺过,狠狠瞪了老嬷嬷一眼,“你最好乖乖地听话,别耍花招,别以为把她找回来,便能替你原主子报仇。” 老嬷嬷哈腰蜷缩着哀求:“老奴不敢。” 乔翎:“别忘了,当初出卖她娘,置她死地的人是谁。” 老嬷嬷一听,扑通一声跪地磕头,“世子妃娘娘开恩,老奴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那最好了,你把她给我看牢了,回头等她去了柔然,我必然重赏你们。” 乔翎带着自己的心腹丫鬟萍儿往回走。 萍儿小声道:“世子妃英明,把她寻回来,顶替二小姐和亲,真乃上策。只是,奴婢一事不解,求您赐教。” 乔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说吧,什么事儿?” 萍儿:“她去了柔然,万一得了宠爱,以后会不会对咱们不利?” 乔翎捂着嘴笑起来,“一个破了身子的女人,既没有她娘的狐媚劲儿,整日跟个闷葫芦似的,哪个男人会喜欢?柔然可是凶悍之族,男女皆骑马打猎,她这样的过去之后,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呢。她不过是个棋子,只要打出去,管她死活,何须惦念。” 乔翎接下来要做的事儿还有很多,她需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应对。 她要做世子妃,太子妃,甚至皇后。 她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天下人都跪在自己脚下。 眼下当务之急,她要讨寿王的欢心才行。 荣升摄政王,送他些什么合适呢? 乔翎边走边盘算。 萍儿灵光一闪,提议道:“乔家老祖宗曾在尚宫局任职,做的一手好针线,不如送王爷一件定制的衣裳如何?” 所谓定制的衣裳,自然有奇特之处。 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暗戳戳做些手脚,比如,四爪金龙改为五爪金龙。 虽然越矩,又不会穿出去,左不过现在监国,过不了多久便要御极。 早送早得宠,将来有公公替她撑腰,太子妃甚至皇后之位,必然如囊中取物般轻松。 乔翎打定主意,耳语几句,交代萍儿天亮后到库房挑选布料。 … 贺凌负手立在门口。 他一夜未合眼,面色铁青,在寿王府一众下人们的欢呼雀跃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听了大哥的劝告,小心翼翼行事,暗中摸清了寿王府的来龙去脉。 比如,乔翎原为侧妃,宅斗赢了之后,方才扶正; 比如,韩仪乔亲娘年纪轻轻,便稀里糊涂病死了; 比如:乔翎把韩仪乔找回来,只为了让她代替亲生女儿去和亲。 好一个阴毒的女人! 贺凌半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不得不铤而走险了。 第143章 发现了郡主的秘密 换班回到倒座,已经到了下午,贺凌和衣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想办法。 吱扭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有人小声抱怨:“郡主点名要出门,可我不争气,偏这时候闹肚子。” 说话的人名叫黄振,在寿王府做护院多年,因熟悉可靠,常被主子们点名带出府,当临时护卫。 贺凌蹭一下坐起来,瞥了黄振一眼,欲言又止。 黄振捂着肚子哎呦不停,讪讪道:“我看你身手了得,替我跑一趟吧,回头哥们好好谢你。” 贺凌假装不经意地问:“哪位郡主?” 黄振笑起来,“府上总共两位郡主,半道回来那位可没有自由进出的权利。当然是咱们的平阳郡主了。” 贺凌有所耳闻,平阳郡主是乔翎所生,出生之后并无封号,是她几次请旨之后才得来的封号。 这位郡主年岁不大,十分骄纵。 眼看到了年下,别人都在家里忙碌,她跑去哪里? 黄振见贺凌又躺了回去,上前推他一把,大咧咧道:“帮个忙行吗?郡主大方,每次咱们在外头等着,都会让人送吃的喝的,总之不会亏待了你的。” “去哪儿啊?” “老地方,你也不用打听,跟着就行了。” “……真麻烦。” 贺凌很不情愿地起身。 黄振笑着拍他肩膀,“不是现在,晚饭后再出发。” 贺凌越发觉出蹊跷,可黄振攥了一把草纸跑出去了,根本没工夫再解释。 贺凌拇指指腹擦了擦唇角,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 如无意外,本该和亲柔然汗国的,是这位平阳郡主,乔翎舍不得亲女儿远嫁,这才把韩仪乔给找了回来。 而这位郡主趁夜私会的,便是她的心上人。 如此这般,那便探一探这位刁蛮郡主的底细,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贺凌不动声色拿定主意,如常用过晚饭,依照黄振的叮嘱去了后门。 一婆子早等在那里了,没看清人已经开口责问:“怎么那么慢,耽误了郡主的好事,回头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贺凌隐下心里不悦,拱了拱手,“黄振今日闹肚子,让我代替他出门。” 那婆子见是个生人,很是不高兴,刚要呵斥,见远处有人过来,忙小声叮嘱:“主子不喜欢生人伺候,你千万别说话,万莫出了漏子。否则怪罪下来,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贺凌忙答应。 那婆子使个眼色,“你先出去,在车后等着。” 贺凌乖乖照做。 那婆子迎上去,殷勤地引路,把一个戴着帷帽遮住全身的女子扶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贺凌跟在车后走着。 除了一个婆子两个丫鬟之外,还有贺凌跟另外一个男护卫。 对于郡主出行来说,可谓轻车简从。 而且随从一律用走的,可见距离并不算远。 贺凌一路走着,一路记下沿途的标志,大约两刻钟之后,马车在一个胡同深处的小门前停下。 婆子上前敲门,有小厮应声开门,婆子丫鬟把平阳郡主扶进去,车夫、贺凌跟另一个护卫,留在外头等着。 车夫掏出烟锅,抽了起来。 另一个护卫笑骂:“主子最烦烟味,小心等会儿挨骂。” 车夫笑着摆手,“每次没有一个半时辰,且出不来呢。我就抽两口,等会儿马上散味儿。只要你们俩别告发,主子闻不出来。” 那护卫又笑:“等南康郡主和亲一事结束了,这位主子的婚事,便要提上日程了。到时候定下亲事,马上大婚,也省的每次偷偷摸摸,让咱们也跟着提心吊胆。” 车夫听了忙四下看,见左右没人,方才松了口气,抄起烟锅朝那人脑袋上敲了两下,“再敢胡说,小心你的舌头。” 那人耸了耸肩,笑着没再往下说。 贺凌默默听着,也不插话,从那二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信息。 男人位高权重,身份不在寿王之下。 贺凌初到京城,对京城权贵并不熟悉,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是谁。 三人在外头冻得直跺脚,好容易盼着那小门打开,婆子丫鬟扶着郡主上车。 几人匆匆回到寿王府。 贺凌进门,先把黄振揪起来捶了一拳。 “你这小子,自己怕冻,偷懒不去办差,把老子推出去受罪。” 他借故生气大闹,黄振一看立刻慌了起来,捂着他的嘴把他推出屋子,两人躲到廊下说话。 黄振:“我不是偷懒,是真的肚子疼。今儿在外头等多久?” 贺凌跺跺脚,“一个半时辰,我脚都冻麻了。” 黄振拍拍他的肩,讨好道:“回头我请你喝酒,权当赔罪。” 贺凌:“谁稀罕你的酒,我最烦偷奸耍滑,你这小子不实诚。” 黄振怕他真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忙安抚:“平阳郡主才是这府上真正的郡主,回头她大婚,势必会挑一些得心应手的下人跟过去的。此时表现好些,以后跟去曹家,就是主母心腹,月例地位水涨船高。我是在帮你,可不是坑你。” “曹家?”贺凌皱着眉头反问。 黄振自觉说漏嘴了,忙打哈哈,“总归你理解我的好意就行,天色不早了,赶紧洗洗睡吧。” 贺凌跟在他身后回了下人房。 睡到后半夜,外头有人啪啪拍门,黄振披衣下炕去开了门,说了几句话,便紧张起来。 贺凌装睡,却竖着耳朵听了个清楚。 来人说,平阳郡主回来后,腹痛难忍,半夜找府医把脉,缺了一味牛膝,命人速速到外头采买。 黄振抱怨,为何偏偏缺了这一味,当真是坑人。 来人小声解释,牛膝、麝香等药材,本是充足的,前阵子日日煎药送到后院去,这才导致缺少了。 黄振抱怨归抱怨,穿上衣裳急匆匆走了,出门不忘攥了一把草纸塞兜里,以防万一。 贺凌不懂医药,却把听到那几味药名牢牢记住。 第二日一早,借故告假去了姜府一趟。 姜杏解释:“牛膝、麝香乃堕胎的药材,当然了急腹症也可使用。他们所说后院,不出意外便是韩仪乔。至于那位平阳郡主,小小年纪,私会外男,当真是胆大包天。” 贺咫道:“寿王府对此见怪不怪,显然两家早就勾结在一起。不排除寿王监国,也是曹皇后在皇帝跟前添了好话,才得来的。” 朝堂之争,果然早渗入细枝末节。 谁也想不到,燕王落后一局,竟是因为寿王府那位风流不安分的郡主。 贺咫看向二弟:“你接下来怎么安排?” 贺凌大大咧咧道:“这还不简单,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该是谁的还落到谁头上。” 贺咫还想再问,贺凌已经没了耐心,起身匆匆告辞,回了寿王府。 他心里下了一盘大棋,必须尽快布局,免得夜长梦多。 第144章 听话,乖乖等我 除夕那日,寿王府庆贺新春,允许下人饮酒。 贺凌自告奋勇值夜,滴酒未沾。 一直等到后半夜,守岁结束,喧闹暂歇,整个王府陷入沉沉睡梦之中。 贺凌换上一袭夜行衣,潜入后院。 这地方他以前来过,也曾隔着铁门望见过韩仪乔。 她在窗前枯坐,亦或在院里散步…… 贺凌看一会儿,扭头便走,从未相认。 他听了大哥的劝告,一心潜伏,誓要一下击中,把人带走。 除夕这晚,罕见天晴了,月色撒了一地。 他顺利摸到后院,铁门前把守的人还剩一个。 不等他有所动作,院里亮起一盏灯,冬秀挑着灯笼出来,把一个食盒塞进了那人的手里。 两人你来我往,说笑了几句。 趁他们说话的工夫,贺凌翻身入院,闪身进了屋里。 屏风后亮着一盏灯,依稀可见韩仪乔躺在床上的身影。 贺凌隐下心绪,藏到书架后的暗影里。 冬秀跟那守卫调笑几句,转身回到屋里,见韩仪乔似睡非睡,便吹了蜡烛,自去她的小屋歇息去了。 贺凌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像是洒了一地惨淡的白霜。 不等他走上前,韩仪乔起身坐了起来。 贺凌一惊,退后几步,重又藏匿于阴影之中。 韩仪乔摸索着从床上下来,在床边站了会儿,不知在捋什么东西,然后从屏风后绕出来,走到屋子中间仰头望了会儿,搬过来一把椅子。 她爬上椅子,把手中一段棉布结成的绳子抛起一头,绕过房梁,然后结成了一个环。 试了试,她毫不犹豫踮起脚尖,把脑袋伸了过去。 哐当一声,椅子被她蹬开的声音骤然响起,贺凌这才回过神来。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出来,抱住她的双腿,轻轻一举把人放下来。 韩仪乔又惊又惧,挣扎了几下,被贺凌放到地上之后,手脚并用往后退。 她想喊救命,那两个字到了嗓子眼,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本要赴死,何必呼救。 她大睁着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眼前人。 月色如纱,影影绰绰,她看不清这个黑纱遮面的男人到底是谁。 只觉得他那双眼睛,似曾熟悉。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她哑着声音问。 贺凌抬手摘掉脸上的黑纱,露出真容。 “是我。” 他望着韩仪乔,一动不动,看着她从目瞪口呆,到眼含热泪,再到浑身颤抖,几次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混入寿王府已经有些日子了,就在前边当护院。听说他们要送你去和亲,我猜你肯定不想去,我是来救你的。” 没想到却意外撞见她自寻短见。 想一想都后怕,心像是空了一大块,冷飕飕不停地灌着凉风。 韩仪乔低着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砸在她的手腕子上,湿了一大片。 贺凌往前挪了一步,她并未躲闪。 贺凌又挪了两步,她的头顶正好抵在他的肩头。 抬起双臂,顺势把人圈进怀里,贺凌轻拍她的后背,小声安抚:“别怕,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会来救你。你以后千万不要想着放弃,一定,一定要等我来找你。” 怀中的人儿,瘦得只剩骨头,抖成了一片枯叶,也把贺凌的心都给抖碎了。 他手臂用力,恨不得把韩仪乔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去。又顾忌着她如此孱弱,哑着声音道:“就算是个不得宠的郡主,吃喝用度也该比我姜家好上百倍千倍,你怎的瘦成这副鬼样子了?” 韩仪乔小声啜泣,任他玩笑,等哭够了把人推开,她别过头去,“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以后再别来找我了。” “我已经来了。”贺凌声音染着薄怒。 “趁他们还未发现,你赶快走。再不走,被他们发现之后,你就完了。” “要死一起死,我欠你一条命,迟早要还给你。” 贺凌混不吝地站起来,勾唇望着韩仪乔。 她吓得四肢发软,站都站不住,拽着贺凌的胳膊,飞快地说道:“他们如今势头正盛,寿王也许会荣登大宝,我们斗不过的。认命吧。你从这离开,走得远远的,再别回来。” 贺凌:“你在这,我能去哪里。” 韩仪乔:“你我再没关系了。” 贺凌:“在我心里,你是我娘子,以前是,现在是,这辈子永远都是。” 韩仪乔:“可是,我们已经和离。” 贺凌:“那纸和离书,根本不算数。我贺凌这辈子只娶一个女人,如果不能护她周全,我还算什么男人。” 从来不知道,他骨头这么硬。 也从来不知道,他爱得那么深。 韩仪乔急得掉泪,却无法说服他。 贺凌:“你且再坚持一下,和亲出发之前,我自有办法把你救出去。” 韩仪乔摇着头,试图劝他放弃。 可贺凌眼里像是着了火,亮闪闪,灼得她心疼。 贺凌:“这几日你务必多吃饭,把身体养壮实些,这样我们的胜算才会大一点。” “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劫和亲郡主,其罪当诛,保不齐还会连累家里其他人。为了我,不值当的。” 苍白的唇,喃喃说着“不值当”。 “值当,在我心里,没有比救你更重要的事儿了。” 贺凌头脑一热,冲上去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薄唇冰凉,闪躲两次,被他彻底融化了。 贺凌这样的男人,一旦爆发便如天雷一般。 轻轻触碰,慢慢研磨,深深探索…… 韩仪乔化成了一滩水,从上到下,从内到外,没了一丝力气。 “听话,乖乖等我。” “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要相信我。” “千万别再做傻事了,好好吃饭,好好喝水,一定一定要等我。” …… 贺凌在她耳边低声叮嘱,俯身把她抱起来,放回到床上。 一把扯过被子替她盖好,抽身时,大掌落在她小腹上。 只是片刻而已,他收回手臂,最后又看了韩仪乔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眨眼消失无踪,韩仪乔眨了眨眼,像是做了一场梦。 可是,身上的温热还在,他摩挲撕咬过的唇,微微传来一丝丝的触痛。 韩仪乔拥着被子,眼泪忍不住狂涌,嘴角却爬上了微笑。 第145章 姐妹初逢,亦是绝别 韩仪乔很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和亲启程的日子日渐临近,她反而越来越安心。 初十这日一大早,宫里来人宣读了圣旨。 乔翎接旨之后,率领众仆妇赶到韩仪乔住的院子,亲自看着人给她梳洗打扮。 大红的嫁衣,纯金的头面,韩仪乔绝美的容颜,让乔翎想起一个人。 “你娘当初也像你这么好看,”她喟叹着开口,“只可惜啊,好看有什么用。女人徒有皮囊,却不长脑子。天长日久,男人总会腻的。” 乔翎一边喝茶,一边慢悠悠往韩仪乔心上扎刀。 “继女也是女儿,好歹你叫我一声嫡母,我便好心提点你几句。以后到了柔然,千万别像现在一样,不言不语,不动不笑,跟块木头似的。男人可不喜欢木头,他们喜欢热情似火,敢于取悦他们的女人。” 韩仪乔从镜中望着乔翎得意的样子,幽幽开了口,“我今日便要离京,爹爹难道不送一送我嘛?” “如今咱们王爷监国,朝中大事,事无巨细,哪一件都需他操心。世子跟在一旁学习治国,将来荣登大宝,才不会手忙脚乱。他很忙的,没空来看你。” 韩仪乔哦了一声,“听说我还有个妹妹,回来这么久,都不曾见上一面。此一去只怕这辈子再见遥遥无期,不知分别前,可有机会见上一面?” 乔翎摆弄着染过蔻丹的指甲,漫不经心道:“我的萱儿是什么身份,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韩仪乔:“我跟她乃同父异母的姐妹,说起来……” 乔翎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都这时候了,没必要再攀交情。你自去和亲,我的萱儿以后会有好姻缘。你们再无任何瓜葛。” 她让仆妇们伺候韩仪乔梳妆,径自离去。 韩仪乔被一众仆妇簇拥着,先是坐上花轿,吹吹打打绕城一周,出了北城门之后,登上马车。 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直奔西北。 冬秀哭了一路。 “咱们这辈子还能回京城吗?是不是以后都得死在荒漠了?” “我不想死,我还想嫁人。” “我不喜欢臭烘烘的糙汉子,我想嫁给文质彬彬的中原人,我……” 她在韩仪乔耳朵边不停地聒噪。 韩仪乔茫然枯坐,只偶尔通过侧帘的缝隙,往外瞧上一眼。 路越走越颠簸,路旁的景色越走越荒凉。 从京城到柔然,需要十几天才能到。 贺凌会选在哪一天来救她呢? 韩仪乔想着想着,不由心头雀跃,把聒噪的冬秀撵去后面的马车,防止贺凌来时,被那丫头撞破。 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从日出到日落,又从日落到日出。 整整十天,毫无动静。 韩仪乔渐渐丧失了希望,大约他不会来救自己了。 想一想也理解,贺凌不过是个普通人,即便从过军打过仗,也只能说功夫强一些。 他一介白衣,没有半分官职在身,想要阻拦郡主和亲,简直痴人说梦。 他拿什么阻拦? 无权无势又没银子,单凭他一副坚硬如铁的躯壳吗? 为了她丢掉性命,不值得。 韩仪乔认清了现实,放下希望,整个人又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死感。 生与死,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了。 第十一日这天傍晚,送亲队伍投宿驿站。 此地处于边关,跨过那道线,便进入了柔然汗国境内。 山高皇帝远的不毛之地,听闻来了位郡主,众百姓纷纷跑出来围观,差点引起骚乱。 护卫们驱赶人群,护送韩仪乔进入二楼最奢华的客房。 洗漱过后,简单用了晚饭,韩仪乔把冬秀打发走,关上房门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着,就像此前的每一晚那样。 一直等到三更鼓响,依旧没有一丝动静,就在她翻身准备安睡的时候,窗口传来“啪嗒”一声细响。 紧接着,有人拨开插销,从窗户跳了进来。 韩仪乔瞬间清醒,噌一下坐起来,光着脚下床迎了过去。 果然是他。 贺凌依旧是那副夜行衣,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二十日不见,他消瘦了一圈,可眼睛却比以前更黑更亮。 “你怎么才来。”韩仪乔抱怨着,毫不犹豫扑了过去。 贺凌把人接住,无声笑了起来,用力回抱了她一会儿,揭掉黑纱哑声在她耳边问:“想我了?” 何止是想,还有期盼,以及数不尽的望眼欲穿。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韩仪乔带着哭腔的声音,好像撒娇。 贺凌骨头都酥了,捧着她的脸重重亲了一口,压着声音道:“既然答应了你,我就是死,也要死在你跟前。” “不要这么说,我们都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韩仪乔伸手捂住他的嘴,生怕他一语成谶,会遇见什么意外。 不经意间低头,看到脚边居然瘫软着一个身影。 韩仪乔吓得连忙往后退,“这是谁?是死是活?” “当然是活人。”贺凌蹲下去,一把扯掉那人眼上的罩子。 突然的光亮刺得眼睛生疼,那人半眯着眼睛,警惕地左右看看。 韩仪乔望着那年轻女子,确认她们之前从未见过,可她心底却总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是谁?” “平阳郡主。” 韩仪乔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回头府上发现她丢了,恐怕要把全京城都翻个遍。” “那是他们的事儿,与我无关。我只要让该她承担的责任,交还给她。” “她什么责任?” 贺凌抬眸,“当然是和亲。柔然可汗修书请求和亲,这差事本该落到她头上。可她们母女偷梁换柱,把你寻回去替她承担。凭什么?” 韩仪乔脑子嗡了声,一张小脸瞬间刷白。 贺凌:“皇家贵胄,出生即享荣华富贵,过着人上人的日子。为什么轮到和亲,轮到她为国家做贡献的时候,却找人顶替。好事占尽,却不想付出,这样的人就该死。” 贺凌抬眸看向韩仪乔,“明日一早,把你和她交换,神不知鬼不觉,把本该落在她头上的责任,交还给她。” 平阳郡主嘴里塞着布条,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省点力气,回头好好伺候你那位土埋半截的柔然可汗吧。” 贺凌的声音,比他腰上的弯刀还冷。 第146章 女人该有的样子 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女,吓得浑身发抖,不停地往墙角缩。 韩仪乔:“我想同她说几句话。” 贺凌抬手,把平阳郡主嘴里的布条拽了出来。 她先是大口呼吸,随即喃喃求饶:“大侠饶命,你放我一马,以后我当牛做马报答你,好不好?” 经过几日相处,她一颗心从希望到绝望,生生死死之间,早就吓破了胆。 高高在上的郡主,跪地不停磕头,哪儿还有以前娇纵不可一世的影子。 贺凌错开身,把韩仪乔拉到平阳郡主面前。 韩仪乔往回缩了缩,却被贺凌强推了上去。 “她母亲作的恶,最终报应在她头上,也算是天道轮回。这一跪,你担得起,就算是不为了你,为了你母亲,也该狠狠地出了这口气。” 平阳郡主见是韩仪乔,匍匐在她脚边哀求。 “姐姐,咱们可是亲姐妹,你放过我好不好?” 韩仪乔身子发僵,求助地看了眼贺凌。 男人冷冷道:“这样的姐妹情,要来何用?从今晚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你们再无牵扯。” 平阳郡主不死心,抱着韩仪乔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姐姐,你别听他的话,男人的嘴最会骗人。爹爹骗过你母亲,曹国舅骗过我,你怎知道这男人不会骗你。咱们女子最该帮扶女子,更妄论咱们还是亲姐妹。” 她抬起脸时,眉梢眼角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乔翎。 女儿身上总会印上母亲的影子,也许是相似的眉眼,也许是不经意的一颦一笑。 韩仪乔想起乔翎对她们母女所做的一切,不由火气上涌,抬脚把平阳郡主踹翻在地。 “你娘欠我们的,由你来还。” “可我是无辜的。” “无辜?你敢说她抢夺的一切,你没享受吗?如果我母亲在世,我便不会丢。如今你所拥有的荣华富贵,本该都属于我。” 韩仪乔额上露出青筋,眼神也变得凶狠。 “这一次,如果不是为了你,她断不会把我找回京城。和亲这件事儿,本该落到你头上,她为了你,不惜又把我找出来做替罪羊。” 啪的一声,韩仪乔用足了力气,狠狠扇了平阳郡主一巴掌。 “该是你的,那就老老实实受着,这辈子别想再有人做你的替罪羊了。” 她谨小慎微活了二十年,从未像现在这一刻扬眉吐气。 扭头看一眼贺凌,第一次由衷地冲他笑起来。 贺凌只觉得浑身热血激涌,他试着去拉韩仪乔的手。 她害羞,转过身去躲开了。 平阳郡主偷瞄两人的互动,眼珠一转,又生一计。 她挣扎着站起来,假意踉踉跄跄朝前扑去,冷不丁撞入贺凌的怀里。 贺凌手忙脚乱推开她,她却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用前胸贴上去。 “你喜欢她?想睡她?”她挑眉问贺凌。 想不到堂堂郡主,说话如此直白粗糙。 贺凌逗她:“是又何妨?” “她有什么好,除了那张脸能看,身上简直一无是处,除了一副骨架子,哪有几分女人该有的样子。” 韩仪乔扭头瞪着她,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平阳郡主:“你要是缺女人,我可以自荐。我比她年轻,比她身材好,比她知情识趣,比她更懂男人。试过便知高下,到时候你再决定帮谁不帮谁。” 虽然是郡主,可她从来都知道,关键时刻能保命的,不是她高高在上的身份,而是她作为女人的身体。 英雄难过美人关,眼前这个表情狰狞的糙汉,亦不例外。 他费劲巴力把自己掳来,不就是为了眼前这个病秧子女人嘛。 同为女人,平阳郡主自认不输,便丢下廉耻,争取最后一搏。 贺凌听得一愣,愣过之后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平阳郡主贴过去,“那就是答应了,对不对?” 她的脸在贺凌颈边蹭了蹭。 贺凌眼疾手快,一下把人推开。 平阳郡主被他摔在地上,顾不上身上的痛,扭头瞪他。 贺凌轻蔑地俯视着她,笑道:“你以为天下男人,都是曹国舅那样的色狼吗?只要你送上门,他便来者不拒,甚至毫不怜惜,只顾自己痛快,不顾你未出阁姑娘的名誉,甚至弄伤你。” 被狠狠戳中心窝,平阳郡主一张脸涨成青紫色。 贺凌高傲地仰起头,道:“这世上,男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跟女人也不同。虽然你们同为姐妹,但是在我心里,她缥缈似仙女,而你就是一枝狗尾巴草。” “你敢说本郡主是狗尾巴草?大胆!” “我说了,如何?事到如今,你就算是郡主,又如何?不过是被抛到邻国,以身子换取利益的工具而已。” 贺凌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捏着平阳郡主的嘴,直接倒了进去。 “这是什么?”韩仪乔小声问。 “毒药。” “啊~~” “不把她毒哑,咱们如何脱身。” 大概见惯了他做低伏小讨自己开心,韩仪乔第一次见识贺凌的狠厉无情。 难免有些怕。 窗外露出鱼肚白,天就要亮了。 贺凌交代韩仪乔几句,两人把那套大红的嫁衣,给平阳郡主穿上。 韩仪乔换上贺凌带来的布衣,趁着早上人少,扶着平阳郡主提前上了车。 冬秀迷迷糊糊过来看了一眼,见屋里没人,便到楼下马车寻找,看到车里有人端坐,都没细看是谁,扭头招呼众人重新上路。 贺凌跟韩仪乔藏在暗处,目送和亲车队通过最后一道关卡,进入柔然国境内。 韩仪乔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 她扭头看向贺凌,忍不住笑着问:“我们接下来如何安排?四海为家,浪迹天涯,下一站去哪里?” 贺凌摇头,牵着马儿往回走。 韩仪乔小跑着追上去,默默跟着贺凌,也不再追问。 “你怎么不问了?” “不管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她脸上依旧娇羞,可神情却十分坚决。 “我们回京。”贺凌上马,向她伸出手。 韩仪乔握着他的手上了马,从后紧紧抱住了贺凌的腰。 “你如果害怕,我把你送回贺家村如何?” “不怕,以后你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现在你不嫌弃我粗笨,是个不懂文雅的糙汉子了?” “以前是我眼拙,我宣布,你贺凌是天底下第一聪明的男人。” “你叫我什么?” “贺凌,夫君,相公……” 天空浓云消散,阳光普照大地。 晴空下,马蹄飞奔,载着两人,重又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第147章 羞于启齿,干脆不答 贺家大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 “兵爷怎么天天到贺家来堵门呀?” “听说,寿王府丢了一位郡主。” “啊~~堂堂郡主,怎么说丢就丢,跟贺家又有什么关系?” “那谁知道。” “贺家落魄久已,大公子夫妻俩刚回来没多久,瞧着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什么时候跟寿王府有牵扯的?” “你还不知道呢?贺家大少奶奶,可不是一般人。” “快说快说,我只知道那位大少奶奶长得天仙一样,还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她是姜家的独生女,据说刚被认回来没多久。” …… 众人议论纷纷,不知谁留意到站在人群最后的穆简母女,议论声戛然而止。 贺家前厅。 一个满脸横肉,身着铠甲的男人,大马金刀坐在上首椅子上。左右两列,站着十来个腰挎横刀的侍卫。 苏伯站在廊下,急得团团转。 李婆子端着茶水正要往里走,被苏伯拦住。 “大少奶奶怎么吩咐的?” 李婆子:“大少奶奶说,好茶好点招待着,不许失了礼数。” “然后呢?” “没了。”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苏伯目瞪口呆,额上的抬头纹能夹死苍蝇,“这些人连着来了半个月了,咱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婆子安慰道:“人家是官差,咱们也不能把人撵走啊。大少奶奶交代,民不与官斗,咱们听她的准没错。” 苏伯急得直跺脚:“这些人天天堵在咱们家,街坊邻居都在外头看笑话。眼看老夫人马上就要进京,这可如何是好呀。” 李婆子:“大少奶奶说,咱们是守法良民,不怕搜查。大公子也吩咐过,让咱们务必配合,不许生事。” 苏伯嗯了声,接过李婆子手上的托盘,无奈道:“你一妇道人家,到后院躲着去吧,我来伺候他们。” 说完,佝偻着背进了前厅。 李婆子暗自感慨:贺家可都是好人。红玉年幼,又是个姑娘家,大少奶奶生怕出事,这几日叮嘱她务必留在后院,别让那帮兵痞子给瞧见。她自告奋勇前来奉茶,苏伯护着她,主动把差事接过去。老人家一大把年纪,还要赔着笑脸伺候那帮冷脸兵爷。 如何让人不感动。 … 门外,穆简拉着念涯的小手,伸长脖子往里看。 “娘,我想进去玩,好多天没见苏伯,他老人家肯定想我了。” “不行,贺家有客人。” “那些人凶神恶煞,才不是客人呐。你没看见他们翻箱倒柜,把贺家弄得乱七八糟嘛?” 念涯还小,不懂其中的厉害,穆简同她解释不清楚。 母女俩转身刚要走,就见胡同口驶来两辆骡车,吱吱扭扭停在了贺家门前。 车上跳下来两个年轻小伙子,笑眯眯的,回身喊道:“祖母,是不是这里?” 一老太太撩开轿帘探头往外看,越过人群看向贺府斑驳的门头,顿时湿了眼眶。 “是这里,没错,这便是咱们的家。” 贺环、贺娴抢先下车,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贺老太太下了车。 贺权、贺尘两人打量贺家的大门,心情无比舒爽。 两人长到二十多岁,第一次来到京城,第一次见到祖父在京城置办的宅子。 “老祖宗,是您吗?”因为太过激动,穆简的声音不光尖细,还带着颤音。 贺老太太循声看过来,一眼便认出了她,“穆简?” “是我是我,老祖宗您刚回来吗?”穆简激动地迎上去,握住了贺老太太的手。 贺环也认出了穆简,两人互相打量对方,见都梳着妇人发髻,难免感慨难言,遂紧紧地抱在一起。 一别十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面,几人都很感慨,忍不住纷纷抹起眼泪。 念涯被冷落一旁,很是委屈,扯着穆简的衣角,脆生生地叫了声娘。 贺环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粉嘟嘟的糯米团子,笑着问:“这是……” “我女儿。”穆简很是坦然。 “多大了?” 念涯伸出拇指和小指,抢答:“我六岁了。” 小姑娘一边比手势,一边端详自己的小手,生怕比错了。 连贺娴都被她这副呆萌的样子逗笑了。 贺环端详念涯的脸,笑道:“像你,从小就好看。对了,她爹是做什么的?” 穆简一怔,羞赧地笑了笑,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往耳后掖了掖。 羞于启齿,干脆不答。 贺老太太是多聪明的人,一眼看穿,挥手道:“星夜兼程,我们赶了好些天的路,先回家收拾一番,咱们改日叙旧。” 穆简点头,遂拉着女儿让到一旁。 贺权、贺尘两人往家里搬行李,有熟悉的老街坊打招呼,贺老太太一一回应着。 苏伯早接了信儿,知道贺老太太回京就在这两天,听到嘈杂声,他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老夫人吉祥,苏兴给您请安了。” “快起来,你也是一把老骨头了。咱们这把年纪,不讲究那些虚礼。” 贺老太太泪眼婆娑,打量府上的一切。府内景物摆设,同她十年前离开时,所差无几,只是前厅那几尊身着铠甲的冷面军爷,未免让人忆起伤心往事。 “这些人做什么的?”她小声问。 苏伯一脸为难:“寿王府丢了位郡主,二爷正好在他们府上当差,那晚一起不见了。他们怀疑……” “怀疑什么?难道是怀疑我的孙儿,劫持了郡主?” 苏伯点点头。 “我来会会他们。” 贺老太太说完,拄着拐杖进了前厅。 前厅那些人,喝茶的喝茶,闲聊的闲聊,根本没人注意贺家人的举动。 贺老太太站在地心,轻咳一声,并未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用力戳了几下拐杖,咚咚咚的响声震得手心发麻,也不过是引来几道质疑的目光。 “哪里来的老太婆?别耽误咱们,识趣的赶紧走。” 有人反客为主,竟敢驱赶主人。 贺老太太忍下怒气,直了直腰身,朗声道:“老身给各位军爷问安。” “哪里来的老太婆,报上名来。”有人哄笑。 “老身乃是贺家妇,敢问你们在我府上,到底意欲何为?” 贺老太太也不客气,凌厉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上首主位上那人。 第148章 不能外传的秘密 那人努了努嘴,吩咐下属:“你告诉她,咱们是干嘛的。” 那人掏出一张纸,刷的一声在贺老太太眼前划过,“我们奉命搜查贺家,这是皇城司出具的搜查令。” 未等贺老太太凝眸细看,那人已经把搜查令重新揣进怀里。 “可曾搜出你们想要的人或者东西?” 那人哑然,看了一眼坐着的那位。 那人喝一口茶,漫不经心道:“现在没搜到,不见得以后搜不到。咱们持之以恒,总能把贺凌给等回来。到时候自然水落石出。” 贺老太太笑起来,“也就是说,你们一无所获,明知道冤枉了我们,却死不悔改,赖在我家不走了?” “你这老太太,怎么胡说八道呢。” “老身胡说了吗?这不是事实嘛?如果你们搜到了想要的人或东西,早跑去邀功请赏了。” 那人被奚落一通,却又无力反驳,只得迂回道:“寿王府丢了郡主,世子夫妇都急疯了,命咱们全力追查,务必把人找回去。咱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老夫人体谅。” “做人做事,得互相体谅。郡主丢了,世子夫妇心急如焚,我们感同身受,也很心痛,可说到底跟我贺家有何关系?” “出事时,你二孙子也在现场,有人怀疑他劫持郡主,意欲勒索。” “勒索?那他可曾有提起让人拿着金银去赎人?” 那人摇头,“暂时没有”。 “既没有要赎金,为何说是勒索?” 那人哑口无声。 贺老太太:“据我所知,他在寿王府当差,担了护卫之责。郡主被掳走之时,他是否当值?” 那人点头。 贺老太太:“他既然是护卫,又怎会掳走郡主?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嘛?” 逻辑上没错,可上头下了命令,要他们盯牢贺家。 他们不敢不从。 见他不说话,贺老太太又道:“我孙子做护卫,护的是郡主的安全,郡主被人掳走,他自然要去追,结果同郡主一同被人掳走,如今生死未卜。” 贺老太太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哭诉道:“你们不给他记功就算了,却反过头来污蔑他勒索绑架,这又是何道理?” “上头的意思,咱们只能听从。老太太跟咱们吵闹,也是平白浪费。” “我孙子丢了,你们不去找人,反而往他身上泼脏水。我老太太可受不了这欺负,明日我便到京兆府去击鼓鸣冤,让官老爷替咱们问问清楚,人是在哪儿丢的,何时丢的,丢了几日,被哪些可疑的人掳走。” 提起细节,那可是不能外传的秘密,世子妃千叮咛万嘱咐,谁都不能提。 人是在曹国舅外宅门口丢的,临近子夜,平阳郡主一身疲惫上了车,不等启程,人就被掳走了。 几个随行的人都被打晕,等到第二天醒来,郡主跟贺凌早不见了人影。 金尊玉贵的郡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还得了。于是立马调派了皇城司、京兆尹的人,进行拉网式排查。 半个多月过去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据说世子夫妇跟曹国舅,险些打起来。 寿王跟皇后也都知晓了此事,上头震了天怒,底下人不敢怠慢,连轴转了半个月,依旧日复一日做着无用功。 他们都猜到,掘地三尺都没找到人,怕是早就被弄出城了。 京城外天地之广,藏起来一个人,或者杀人埋尸,简直易如反掌。 时间耽误得越久,希望便越渺茫。 知道归知道,到底不能实话实说。于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演戏,生怕世子夫妇怪罪到他们头上。 演戏太认真,如今又惹来贺家厌烦。他们当真是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 那人刚想说什么,就见窗外廊下匆匆走过来一个俏丽的身影。 “祖母到了,没有赶去接您,可别怪我。”姜杏进门,上前拉住了贺老太太的手。 祖孙俩顿时抱在一起,贺老太太满脸宠溺道:“我们有手有脚,又认得路,自己回来就好,不用你去接。再说了,家里这些人更难应付,辛苦你了。” 姜杏:“军爷在府上,一连待了半个月,着实耽误了咱们。我正想着,明日到皇城司问个清楚呢。” 她看一眼众人,嘴角浮起一抹暗藏狠厉的笑容,“若有凭证,咱们认打认罚。若无凭证,就要他们给咱们个说法,还咱们清白。毕竟这几日,外头风言风语,咱们贺家不知被外人如何贬低呢。” 燕王虽然失利,到底还有皇帝撑腰。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事情还未走到最后一步,谁都不敢下定论。 因此,他们自然也不敢得罪姜家。 为首的那人起身,拱了拱手,“这些日子叨扰了,回头案情如有进展,还希望府上竭力配合。” 姜杏:“事关二弟生死和名声,我们自然配合。” “告辞。”那些人说完就走,不过眨眼的工夫,便消失无踪。 院外看热闹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还是贺家老夫人厉害,进去之后三五句,便把那些人给弄走了。” “姜还是老的辣,有老太君坐镇,贺家定可以重振门楣。” 院内,姜杏同众人一一问候寒暄,指挥着贺权、贺尘把一个箱笼抬去了后院西厢房内。 放好箱笼,贺权、贺尘两人一边擦汗,一边看了眼外头。 姜杏回身把门关好,努了努嘴。 贺权上前开了锁,贺尘忙揭开箱笼盖,韩仪乔站了起来。 “弟妹可还好?”姜杏忙去扶她。 “我很好,大嫂不用担心。”韩仪乔笑眯眯的,一指箱笼的后边,只见上边挖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没事就好。”姜杏松了口气,“眼下家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只管放心住着。” 韩仪乔嗯了声,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二爷现在怎样了。” 姜杏安慰:“燕王世子秘密出城,集结军队。他们哥俩跟在世子爷身边,暂时安全,你大可放心。” 韩仪乔暗暗握拳,“燕王、寿王一争,势必要分出高下。真心希望燕王逆风翻盘,一举得胜。” 如今,她恨死了乔翎,宁愿燕王夺嫡取胜,也不愿让乔翎小人得志。 姜杏点头,“我相信爹爹的眼光,也相信大爷的判断,一定会的。” 第149章 你抓我男人,我抓你女人 燕王谋反的消息,当天晚上便人尽皆知。 据传他进宫侍疾,趁机挟持皇帝,想要逼宫自立。同时,燕王世子赵楹率领早已集结的数十万武所兵力,把京城团团围住。 父子俩里应外合,意图把控大局。 寿王很震惊,当场气晕过去。 曹皇后很愤怒,当即表示,绝不让谋逆者狼子野心得逞。 她一边调遣皇城司和禁卫军联合抵抗,一边又命人把燕王妃、世子妃等女眷“请”进宫。 你抓我男人,我抓你女人,看谁先妥协。 曹皇后凶悍之名在外,只此一招,顺利扳回一局。 暂时谁也没有进一步动作,貌似陷入僵局。 二十多名女眷,被荷甲的皇家禁卫军软禁在冷宫之中,整整两日。 正值春寒料峭,屋里连炭盆都没有一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妇,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只能靠在一起取暖。 姜杏和她娘也在其列。 姚婷玉瘫坐在地上,满心懊恼。 “这是我第一次进宫,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她重重地叹口气,“原以为跟着你爹后半辈子能享一享福,谁知福气这么短,只有短短两个来月,便要把命交代在这里。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跟他相认,留在梨花寨吃糠咽菜,也比枉死宫中要强啊。” 姚婷玉越想越生气,不停地抹眼泪。 姜杏小声安慰:“娘别怕,福祸相依,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姚婷玉摇头叹气,“事到如今,咱们就跟蝼蚁一样,生死全在人家一句话,如何逃出生天啊。” 夜风里传来嘈杂声,有人紧张地问:“不会真的打起来了吧?” 有人颤抖着发问:“咱们今晚不会死在这里吧?” 女人们胆小,一个“死”字说出口,引出一片哭声。 起初只是小声啜泣,被侍卫们听到,大声呵斥了一顿,拿着皮鞭过来乱甩一通之后,她们更加认定,今晚必然难逃活命。 于是,有人不管不顾,大声嚎哭起来。 姚婷玉搂着姜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天水米未进,直哭得两眼冒金星,差点吐出来。 眼看失控,有人承受不住,干脆撞柱以求解脱。 赵楹的正妃首当其冲,撞得满头是血,危在旦夕。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崩溃哭喊的,大呼救命的,往日娴静的贵妇贵女,此时像无头苍蝇一般,没了丁点主张。 姜杏冷眼看了会儿,大喝一声:“都别乱,先救人要紧。” 她跪坐在伤者身旁,探了探鼻息,又切了切脉搏,安慰众人道:“暂时无性命之忧,但需要马上止血保暖。” 冷宫荒废,既没有止血药,也没有取暖的东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主意。 姜杏看向燕王妃,她正闭眼念经文,仿佛超脱了一般。 原以为是临危不惧,可到底从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瞧出七八分的惶恐不安。 “我来”,姜杏起身,因为在地上坐久了,两腿冻得僵硬,她艰难走到门口,拍了拍门扇:“有人撞柱受伤,兵爷行行好,给我们送些止血药,外加一个炭盆进来好吗?后半夜太冷了,万一把人冻死了,我怕你们无法交差。” “死期都要到了,还怕冻死?”外面的人冷笑着拒绝。 “皇后娘娘请我们过来,难道不是让我们劝说自家男人,放弃造反,回头是岸吗?如果我们冻死了,谁来劝他们?” “道理没错,可谁家人质还能提条件的?” “女人帮着女人,咱们自然是站在皇后娘娘这头的。你们不理解上头的意图,回头娘娘怪罪下来,你们承担得起嘛。” 女人帮女人? 难道她也看出来曹皇后想要效仿武曌,意图自立的野心? 外面寂静一片,没有回应。 就在姜杏忍不住,准备再次拍门的时候,哗啦一声,殿门被人推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炭盆走了进来,顺手递给姜杏一包止血药。 屋里顿时拢上暖意,众女眷停止哭泣,改为围着炭盆发呆。 姜杏帮燕王世子妃敷了药,包扎了伤口,刚想到炭盆边取暖,众人却自动避开。 明明受她之惠,才有了炭盆取暖,却又纷纷躲着她,生怕不小心连累到自己。 亦或,刚才她那句“女人帮着女人,咱们自然站在皇后娘娘这头”,让这些人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那些人围在燕王妃身边,惊恐迟疑地望着姜杏。 燕王妃招了招手,示意姜杏坐她旁边。 谁知,一个冷面侍卫进来,恶声恶气地问:“刚才谁要的炭盆?” 众人一惊,纷纷看向姜杏。 答案不言而喻,姜杏想赖账也赖不掉。 她举了举手,如实答道:“是我。” “你跟我们走一趟吧。”那人侧身,示意姜杏走前边。 姚婷玉吓得浑身发抖,冲上来把女儿护在身后,哭着哀求:“你们要带我的女儿去哪儿?男人们谋反,我们真的不知情。她才二十岁,以前生活在乡下,对朝政一无所知。你们要是怪罪,都记在我头上,我替她去死。” 姚婷玉怕得两腿发软,可是在危险面前,仍然挺身而出,想要凭一己之力护女儿周全。 “替不了,无关人等统统退下。”啪嗒一声,侍卫一手压着刀柄,一手拔出横刀,闪过一道寒光后,重重又插回刀鞘。 女人们吓得惊呼阵阵,瑟瑟发抖着抱在一起。 姜杏回抱了下母亲,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小声安抚:“娘别紧张,他们找我兴许不是坏事。” 都拔刀了,难道还能是好事儿? 姚婷玉觉得女儿肯定是被吓傻了,死死抱着女儿,不让他们带姜杏走。 那侍卫不耐烦又催,“好事坏事,等会儿见了皇后娘娘,自然见分晓。” 曹皇后宣她? 众人哗然,就连燕王妃都忍不住打量了姜杏好几眼。 她曾不止一次听说过贺咫的名字,燕王夸他远见卓识,儿子赵楹夸他智勇双全。 却不料,他的娘子竟也不是俗流。生死面前,临危不乱,这等气度竟比世家贵女还要从容淡定。 只是,她那句“女人帮女人”,到底是何意思? 难道她意图投靠曹皇后,说服贺咫反水? 这么一想,燕王妃不淡定了。 第150章 女子为尊 燕王妃幽幽开口:“既然皇后娘娘宣召,不去便是抗旨。只是,男人的事情,咱们并不知情,也担不起那个责任。你见了皇后娘娘,把知道的实情说出来就好,没有听说过的事情,谨慎开口,万莫胡说。” 敲打的意思十分明显。 姜杏点头道:“民妇心中有数,多谢王妃提点。” 深目望了燕王妃一眼,又扭头看了眼世子妃。 她现在已经醒了过来,木然望着屋顶,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寻死意图明显。 此前她不止一次念叨,觉得自己在曹皇后手里,赵楹便多了一份忌惮。 她不想拖累男人,一早就认定自己只剩下寻死一条路可走。 姜杏也曾暗中问她,为了男人所谓的功业,牺牲女人的性命,到底值不值得。 世子妃态度坚决,甚至觉得以她之死,换男人御极登顶,将来史书留名,简直是莫大的荣幸。 世家贵女从小就被教育,要以男人为天,为男人为夫家,付出牺牲乃是光荣。 姜杏可不这么想。 男人有他们建功立业的野心,女人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虽说夫妇本为一体,可大难临头各自飞,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人活一世,富贵荣华都是浮云,只有活着才是根本。 姜杏让母亲放心,抬手抿了抿鬓边的碎发,跟随那侍卫走了出去。 夜色如墨,擦着皇宫的地砖刮过一阵邪风。 一只猫儿突然嗷呜叫了一声,跳上宫墙,快速穿过浓黑的夜色。 姜杏只觉得寒气逼人,不由得拢紧了衣襟。 天上浓云遮月,连一丝星斗都没有。 那侍卫挑着一盏宫灯,带着姜杏穿过一重重的连廊,来到曹皇后居住的未央宫。 未央宫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跟冷宫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有嬷嬷迎出来,给姜杏搜身之后,把她带进去。 姜杏眼角余光打量四周,提裙迈过门槛,走到地心跪地行礼,高声唤道:“民妇姜杏,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回话。”曹皇后声音低沉沙哑,颇具几分英武霸气。 “谢娘娘恩典。”姜杏站起身,依旧垂首。 “抬起头来回话。” 姜杏不敢忤逆,遂缓缓抬头,却也不敢贸然迎上曹皇后的视线,依旧半垂着眼皮。 曹皇后仔细打量她,突然问道:“你夫君姓甚名谁?” “贺咫。” “在赵楹身边担任什么角色?” “侍卫而已。” 曹皇后显然不信,“据线报消息,赵楹常提起贺咫,夸他远见卓识、文武双全。赵楹我了解,那小子清高孤傲,能得他的夸赞,可见并非凡俗之人。” 姜杏不便否认,试探着道:“也许,他只是一个比较受宠的侍卫吧。” 曹皇后笑起来。 这丫头脑瓜倒是机灵,一个“受宠的侍卫”,既没否认贺咫的重要性,又没有拔高他的地位。 她嘴角浮起一抹淡笑,饶有趣味地问:“你那句‘女人帮女人’,是何意思?” 姜杏一愣,心道:刚才不过是情急之中,随便胡诌了一句,没想到竟引起了曹皇后的注意。此时若解释不通,只怕当场就要被她给赐死。 怎么办? 她急得直揪衣角,抿唇不敢贸然开口。 曹皇后两手搭在扶手上,身子微微后仰,冲姜杏努了努嘴,“你大胆说,无论对错,就算离经叛道也没关系,本宫恕你无罪。” 姜杏觑她一眼,壮起胆子小心回道:“女子被束缚久已,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剥夺了女子读书的权利。一句‘女主内’,把相夫教子作为女子一生的价值所求。我想只有女人懂得女人的不甘和委屈,因为懂得,所以才愿意帮助。” 曹皇后微微点着头,神情难辨,半晌没有开口。 姜杏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目光切切望着对方。 曹皇后看她一眼,突然笑了起来,接着拍手说:“好一个‘女子懂得女子的不甘和委屈,因为懂得,所以愿意帮助’。本宫问你,你可愿意帮助我?” 姜杏愣了片刻,突然跪地磕头,道:“民妇才疏学浅,又不会功夫,恐难担重任,有负娘娘厚望。” “你出城,帮我游说你夫君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贺咫不过一普通侍卫,既无法调遣兵马,也无任何决策的权力。他微末之力,难掌乾坤。” “只有他当然不行,我还给你找了一个伴儿,你们一起出城。” 曹皇后拍拍手,从屏风后走出来一娇媚妖娆的女子。 曹皇后介绍道:“这位名叫宝晴,乃我内侄女,同时也是赵楹侧妃,深受宠爱。你们两个结伴出城,劝赵楹、贺咫他们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只要他们放下兵刃,归顺于我,他日本宫定不会亏待你们。” 姜杏心头乱马奔腾,赵楹的正妃为人老实憨厚,生怕曹皇后以她拿捏赵楹,不惜撞柱一死,免拖男人的后腿。 而这位叫做曹宝晴的侧妃,实则是曹家安插在燕王府的眼线,如今更是敢于明目张胆地去游说男人投诚。 女人对男人,终究立场不同,态度天差地别。 而赵楹会听这位侧妃的劝告吗? 若她是赵楹,定要一剑刺穿她,方解心头之恨。 既然曹宝晴都不怕赵楹杀她扬军威,姜杏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可不等她点头答应,曹皇后仿佛早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提醒道:“同为女人,我信任你,希望你也别让我失望。另外,你母亲在我手里,若敢动什么心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姜杏后背冒出冷汗,面上却讪笑装作若无其事,“不敢不敢,民妇定竭尽全力劝阻,只是不敢保证一定能够成功。毕竟,女人对于男人来说,不过是附属而已,怎能同他们所谓的功业相提并论。” 曹皇后冷笑:“你若臣服于我,以后便让你知道,男人也可成为女人的附庸。他日,女子为尊,男人匍匐在咱们脚下,还嫌他们碍事呢。” 昭昭野心,毫不掩饰。 可是,她所描绘的将来,又让姜杏十分期待和憧憬。 若有朝一日,女子为天,男人依附女子而生,又该是怎样有趣的画面。 姜杏望向曹皇后的目光,不由增加了几分钦佩。 第151章 谈情谈爱都可以,唯独不能谈买卖 “我来看一看,盛名远播的姜娘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一道轻佻的男声骤然响起。 姜杏转身,就见身后站着一华服锦绣的男人,正负手望着她。 那人长相绝美,一双桃花眼,两弯柳叶眉,鼻高唇薄,看人时微微仰着脸,一双眼初看含情脉脉,仔细一瞧又分外凉薄。 姜杏一惊,额头不由冒出一层薄汗,错身往旁边挪了两步,不动声色借龙柱挡住了自己。 如没猜错,他便是号称京城第一风流情种的曹国舅,曹暮楚。 不是姜杏胆子小,实在是曹国舅名声太臭。 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后宅女人之多,堪比皇帝后宫。 即便如此,他犹不满足,依旧在外头拈花惹草,养了众多外室。 寿王府那位平阳郡主,只跟他参加了两次宴会,便被他勾了魂一般,小小年纪没名没分便跟他鬼混在一起。 寿王世子初听这消息,十分震怒,叫嚣着要进宫面圣,求万岁爷替他们做主。 最终被寿王拦下,老头子阴狠势利,为了前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此拿捏曹皇后。 后来,曹皇后跟寿王狼狈为奸,结成了联盟。 这次寿王监国,便是曹皇后极力促成的结果。 只是,他们万没想到,好生生的平阳郡主,跟曹国舅私会之后,竟会平白无故丢失。 寿王世子夫妻俩,几次三番到曹家要人,曹国舅不讲情面驱赶,两家已经撕破脸。 如今燕王谋逆,寿王装死,曹皇后能依靠的只有曹家。 奈何她这位弟弟,只会吃喝嫖赌玩女人,根本靠不住。 曹皇后手扶额头,叹了口气。 曹暮楚迈着四方步,来到姜杏面前,毫不避讳地打量她。 半晌,笑道:“传言果真不虚,乌发如瀑,肤若凝脂,身姿苗条,秀外慧中,上乘之色。” 姜杏垂首往后退了一步,既没见礼也不曾招呼,像是没看见一般。 曹暮楚也不恼,仰脸冲曹皇后道:“阿姐,等平定反叛之后,把这位姜娘子赏赐于我如何?” 曹皇后看一眼姜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不置可否,好像在等她的意见。 姜杏怒目而视,斥道:“国舅爷此话何意?女人有血有肉,既非物品又非玩物,怎能不顾意愿,说赏赐便赏赐?” 曹暮楚哟了一声,捏着下巴,玩味十足地看着姜杏,“还是一只小辣椒,够味儿,我喜欢。” 纨绔的世界,没有是非对错黑白曲直,只有他是否想要。 曹暮楚以为,但凡他看上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够逃脱,姜杏也不例外。 此时她越生气越反抗,将来征服的时候,才越有成就感。 殿内众人看向姜杏的目光,变得复杂难辨起来,就连曹宝晴都端着一副看戏的样子。 他们仿佛都忘了此时身处困局,不担心城外大军攻进来,会不会杀了他们,只在意这些龌龊的八卦。 唯一清醒的人,是曹皇后。 她重重拍着面前的桌子,大吼道:“事到如今,你的眼里还是只有女人嘛?我这么多年苦心经验的基业,眼看要毁于一旦,你都不在乎,更不想伸手帮我一把吗?我当真是错看了你,原来你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曹暮楚见她动了怒,讪笑着上前,先帮她捏肩,又帮她捶腿,试图用老法子哄人。 曹皇后烦躁得很,咬牙骂道:“你们男人啊,不要只长年纪不长脑子,你要是能帮我分担些,我又怎会这么累。” 曹暮楚笑道:“阿姐那么厉害,朝中大事小情,你都能处理妥当,又怎么会用到别人。” “你呀,也就剩下这张好嘴了。” “人这一辈子,谁能像阿姐这么全面,我自愧不如,有这张嘴就满足了。” 曹皇后脸色缓和下来,冲身旁的大太监富德使个眼色。 富德起身,把姜杏带了下去。 曹暮楚:“寿王那老东西,到底什么意思?装死缩在他的龟壳里,净等着捡便宜呢。” 曹皇后:“他不反水就是好的,只怕他转头跟燕王扯到一起,咱们背腹受敌,怕是难了。” 曹暮楚:“他身边安插的眼线,可有反馈?” 曹皇后冷笑,“那老乌龟,五爪金龙的袍子都穿上身了。” 曹暮楚:“狼子野心,竟敢跟姐姐抢,治他一个谋逆之罪,看他老东西还敢不敢。” 曹皇后挥了挥手,“暂且让他得意几天,回头把燕王扳倒,再跟老东西掰扯长短。” 曹暮楚一边帮她捏肩膀,一边问:“援军什么时候到?” 曹皇后:“快则两三日,晚则五六日。” “靠谱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许出去一个铁帽子王,你说靠不靠谱?” 曹暮楚嘿嘿地笑着,“姐姐雄韬伟略,比那个病秧子皇帝强多了。趁早让他滚下去,给姐姐让位。我的好姐姐,便是天下第二号的女人了。” “天下第一号的女人是谁?” “武曌开了先河,姐姐发扬光大。咱们曹家也是要青史留名了。” 姐弟俩相视一笑,这就庆贺上了。 姜杏被安置在别院的一间屋子暂歇。 她不敢睡觉,想着天亮之后就能见到贺咫,该怎么应对眼前的局面。 她特意吹了灯,摸黑坐在桌旁。 窗外一道人影走过,她不由屏住呼吸。 人影停在门口,过了会儿,传来门栓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姜杏的心不由悬到了嗓子眼。她认出那人是谁,除了臭名照顾的曹国舅,谁还有如此滔天的胆子。 这可不止风流,简直是下流无耻。 姜杏不动声色起身,蹑手蹑脚藏到帷幔后面。 曹国舅摸黑进屋,短暂地适应了一会儿屋里的黑暗,紧接着便朝屏风后的床边摸过去。 床上没人。 他气急败坏点着蜡烛,把床上床下翻了个遍。 “奇怪,问过富德,他说就在这间屋子呀,好端端的长翅膀飞了不成。” 他一边找,一边不耐烦地嘟囔,眼看到了姜杏跟前。 姜杏自认逃不脱,便没有贸然动作,在他快到自己面前时,突兀地站出来,冷幽幽道:“好端端的大活人,自然飞不走,就像……平阳郡主,必定是遭遇不测了。” 提起平阳郡主,曹暮楚心里有气。 惊喜化为狠厉,他挑灯在姜杏面前照了照。 “没想到姜娘子还挺关心我,难道我同别人欢好,你吃醋了?” 吃醋? 吃你奶奶个腿儿。 狗男人当真是一点脸都不要啊。 姜杏不想同他多说,指了指桌子,寒声道:“既然国舅爷来了,那我们谈桩买卖如何。” “男女之间,谈情谈爱都可以,唯独不能谈买卖。” “为什么?” “因为我这人心软,只要女人在我身下哭着求我轻点,我恨不得把心掏给她。人和心都是她的,何来买卖一说。” 曹暮楚指背擦着姜杏的腮边一点一点往下滑,欺身靠了过来。 第152章 有野心的女人 姜杏闪身避开,往旁边挪了两步。 “你可知,寿王世子夫妻暗中投靠燕王的条件是什么?” 此时局势正乱,假消息满天飞,姜杏不知外头的情况,为了自保不惜胡诌八扯。 离间他们,制造内讧,才能为自己谋求机会。 曹国舅皱眉,“你说什么?那两个人居然投靠了燕王?” 姜杏一挑眉,“你还不知道呢?他们已经结成联盟,只等着攻入皇宫,拿你是问呢。” “不可能,他们家老头子宁可装死,都不敢忤逆我姐姐,世子夫妻那两个草包怎么敢反水?” “敢或者不敢,这问题该问国舅才是。” 姜杏轻笑一声,“平阳郡主可是世子妃的心肝宝贝,平白消失,生死不知,这笔账记在你头上,她杀你的心都有了。不过是换一条大腿抱一抱而已,有什么敢不敢的。” 曹国舅震惊之余,阴鸷的目光重又落在姜杏身上。 “这些内幕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别告诉我是你男人跟你说的。” 他故意俯身,贴着姜杏的耳朵,姿势暧昧声音嘶哑道:“我了解男人,女人跟他们建功立业的野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你家那位如果真的爱你,也断不会留下你在城里受苦。” 攻心计被识破,姜杏怒目望着对方。 “换大腿抱,跟换男人,大抵都是一样的。姓贺的不疼你,国舅我来疼你,如何?” 曹暮楚笑着,去拉姜杏的手。 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 见过恶心人的,却没见过表面光鲜内心蛆虫一样的男人。 曹暮楚这样的男人,居然还有女孩趋之若鹜,争着嫁他?不求名分,为奴为妾,也心甘情愿? 姜杏简直恶心得想吐。 她闪身避开,径直走向圆桌,谁知那人急色攻心,竟冲上来从后边一把抱住他。 姜杏从未在男女之情上吃过大亏,即便跟许昶互生情愫那几年,他也一直规规矩矩,从未有过逾越的举动。 贺咫更不用说了,新婚之夜都未曾强迫她半分。 如今被曹暮楚轻薄,不由怒气上涌,她顺势握住对方的腕子,右手中指食指沿着他小臂往上,到了肘弯处用力那么一钻。 曹暮楚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小臂酥麻一片,使不上一点力气。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姜杏猛地转身,中指食指如剑,直接抵在他的印堂上。 “曹国舅问得可真搞笑,我都没质问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反过来问我?那我告诉你,现在我抵着你的印堂穴,只要重重击打,轻则晕厥,重则丧命,要不要试试看?” 姜杏冲他一挑眉,心里暗骂一句草包废物。 刚才一搭腕子,她就把出来了,这位曹国舅,从小没有练过功夫,毫无根基不说,再加上这么多年声色犬马透支身体,如今只剩下皮囊尚且能看,里边早就成了豆腐渣。 不过点了麻筋儿而已,都让他鬼哭狼嚎呼痛不止,若再加上些别的手段,保管让他跪地求饶。 姜杏除了懂医识药,针灸点穴皆都精通。对付曹国舅这样的草包,绰绰有余。 曹暮楚心里咯噔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小娘子瞧着是朵娇花,一张嘴又像火爆小辣椒,怎么动起手来成了索命彼岸花。 当真是小瞧了她。 他猎女无数,虽第一次碰壁,倒也还算理智,一个女人而已,没必要把自己给折进去。 咱们慢慢来。 他讪笑着赔罪:“小娘子误会了,我过来只是想同你谈谈心,并无进一步打算。” “谈心?我同国舅可没什么好谈的。再说了,三更半夜,你未经允许,摸黑进入我的房间,说是谈心谁人能信?” 她伶牙俐齿,咄咄逼人,曹国舅忍不住想起一个人。 大约十年前,宁王千挑万选,为他的儿子选中一名世子妃,那小娘子调皮娇俏,伶牙俐齿,跟眼前的姜杏有几分相似。 曹暮楚看得心里痒痒,私下里跟他姐姐抱怨。 曹皇后宠弟无度,姐弟俩密谋栽赃陷害,把一身正气的宁王拉下神坛。 那晚,心腹把中了迷药的李珠儿送上了曹暮楚的床。第二日那女人醒来,发疯一样,又踢又咬,差点把他命根子踢断。 曹暮楚气急败坏,让人把李珠儿投入军营,做了军妓。 千人骑万人欺,不信折不弯她那一身傲骨。 再后来,李珠儿消失在人海,没了踪迹。 谁能想到,今晚在这位姜小娘子身上,竟瞧出几分她的影子。 曹暮楚暗自感慨,难道自己真是上了年纪,竟怀念起以前来? 这么一想,便把对李珠儿的那点亏欠,尽数给了姜杏。 他说:“你如今自身难保,还在追究这些细枝末节做什么。你只要不吵不闹,我亲自向姐姐求情,不管你男人结果如何,都饶你不死。” 姜杏:“真的?” 曹暮楚:“当然是真的。说实话,我姐姐很欣赏你。等她荣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必要提拔一大批女官。你好好表现,以后必将是上官婉儿一样的存在。” 姜杏眨了眨眼,似乎很是憧憬。 曹国舅失笑:“你跟我姐一样,都是有野心的女人。” 姜杏警惕地瞥他一眼。 曹暮楚:“你放心,我对外表看着娇柔,实则藏着一颗汉子心的女人,毫无兴趣。” 汉子心? 有嘛? 姜杏自我反省,她固然对曹皇后的野心充满好奇,但自认并没有特别的期待,想要翻身为上,把男人狠狠压在底下。 曹暮楚:“生而为人,享受排在第一位。对权力的欲望那么强烈做什么,到最后还不是一日三餐,日复一日嘛。”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姜杏也不惯着他。 曹暮楚噎了一口气,“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跟你说了。” 他没有一丝留恋,撒腿走了。 不等姜杏跟曹宝晴出发,赵楹那边抢先派了人过来和谈。 曹皇后:“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倒要看一看,敢谋反的到底是何许人也。” 姜杏猜到是谁,伸着脖子往外看。 果不其然,她见到了那道魂牵梦绕的身影。 贺咫追随赵楹出京,两人已经有二十多天没见了。 他的目光从姜杏身上扫过,只停顿了一瞬而已,便面无表情离开。 姜杏垂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皆身处危险,最忌流露真情,万一被人拿捏,怕是会给两人招来杀身之祸。 姜杏暗暗地深吸了两口气,自认心绪平静无波,方才抬起头来。 只见贺咫站定,冲曹皇后拱了拱手。 曹皇后仔细打量贺咫,冷笑道:“我以为赵楹会派一个老头子来当说客,没想到却是一个英武俊朗的年轻人。看来,他很懂我呀。” 言语轻佻,色心外露。 他们姐弟真是一个德行。 第153章 豆腐西施不软弱 曹皇后端坐高台,神色倨傲,俯视着台下的贺咫。 贺咫不卑不亢,朗声回道:“家国大事,皇朝基业,堪比天大。不论年老还是年幼,有助江山稳固社稷昌盛,才是正道。” 曹皇后啧啧两声,“小小年纪,一张嘴满口大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老夫子呢。” 她微微倾身,噙着笑道:“这些道理,我每次在朝堂之上都听腻了。如果你能说些其他的,我倒是愿意听一听。” “其他的?”贺咫不解。 曹皇后点头,“比如,你这幅强装的身板,是如何练成的。比如,赵楹如此器重你,是因为你孔武有力,还是因为他喜欢你?” 贺咫没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说话如此粗俗不堪。 赵楹说得果然没错,姓曹的女人霸道蛮横自以为是,须小心应对。 他一脸正气,回道:“皇后娘娘谬赞,贺咫不敢当。” “贺咫?”曹暮楚惊呼出声,指了指姜杏,“你便是她男人?” 贺咫微微侧身,看了姜杏一眼,神情淡漠,面无波澜,像是早已离心的夫妻一般,很快调转视线。 曹暮楚见两人生疏,不由暗自得意。 曹皇后挑了挑眉,玩味十足:“你跟着赵楹,不过就是当个反贼,名不正言不顺,以后青史留骂名。不如弃暗投明,跟着我如何?我不会亏待你的。” 最后这一句,分外轻佻。 成年男女,懂的都懂。 贺咫不由愣住。 赵楹说,这位曹皇后出身市井,少时家里靠卖豆腐为生。当年先祖打天下,曾受曹家救命之恩,便允下这门亲事。原以为让她做一个王妃,已经是格外施恩,没想到她运气爆棚,竟扶植着男人,一路畅通登基做了皇帝。 她读书少,市侩又善妒,不懂礼数规矩,言辞举止粗俗,常带着市井流气。 成亲多年自己无所出,也不让万岁爷纳妾。皇帝膝下无子,眼看到了迟暮之年,皇族之中人心惶惶。 原以为会在寿王和燕王两支中选出一人继承大统,谁知这位不拘一格的曹皇后,竟生出了破天之心。 燕王识破后,被她软禁在宫中,对外宣称燕王意图谋反,挟持皇帝。 赵楹无奈,才会举兵围城,却也顾忌着京城百姓的生死,不愿掀起战事,特意派贺咫来做说客。 谁知,曹皇后东拉西扯,分明不愿和谈。 尽管贺咫早有准备,依旧被曹皇后的言谈惊得目瞪口呆。 曹皇后一挑眉,“怎么,不愿意?” 贺咫拱手施礼,郑重重申:“谁为明君,谁以天下苍生为重,贺咫便追随谁。” 曹皇后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以天下苍生为重。这天呀,早该换一换了。这江山,别人坐得,曹家为什么坐不得?这龙椅,男人坐的,女人为什么就坐不得?别说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些狗屁规矩,我曹桂曦偏不信邪。” 豆腐西施不软弱,竟有捅破天的野心。 贺咫抿唇望着曹皇后,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相劝。 诚然,她口中的规矩,贺咫也觉得都是狗屁。 可是,跟燕王世子赵楹比起来,这个曹桂曦粗俗野蛮,实在瞧不出明君的影子。 曹皇后看向姜杏,努了努嘴,道:“你来劝他,让他弃暗投明。” 姜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一个字。 “自己男人,有什么张不开口的。你告诉他,若不答应,便要杀你泄愤。” 姜杏目露惊恐,扑通一声跪地求饶,“皇后娘娘明鉴,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同他立场不同,实在难以相劝。” 曹皇后看向贺咫,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之中发现端倪,两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立场不同。 又或者,是在他面前演戏。 贺咫知道曹皇后的用意,所以此时此刻,他断然不能表现出分毫对姜杏的关心。 对她越在意,越是害了她。 贺咫梗着脖子,硬气十足道:“大丈夫心怀天下,怎可沉溺情情爱爱。既然做了我的女人,为我的梦想做出牺牲,也是天经地义。她断不能站到你那边去。” 曹皇后冷笑,“什么心怀天下,什么天经地义,你们逃到城外造反,却把女人们留在城内做替罪羊。你们把天下苍生挂在嘴边,却又把枕边人的生死置之度外,真是虚伪之极!” 她冷笑着看向姜杏,道:“姜娘子,看到了吧,这便是男人本性。自私自利,以为索取,口口声声追求理想,实现自我价值,却要让女人牺牲奉献,为他而活。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死心塌地。” 姜杏有些恍惚,总觉得她像是在说自己。 曹暮楚半天插不上话,急得什么似的,“糙男人不懂疼女人,你大可离开他。我最懂女人,以后我疼你。” 贺咫还在跟前呢,居然就开始挖墙脚了,也太不要脸了。 贺咫瞪他一眼,眼神凶狠异常。 姜杏头有些晕,他们明明该谈家国大事,为何所有的问题归结到最后,都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男人轻视她。 她的男人只顾名利野心,不顾她的死活。 她的男人不值得她痴心维护。 …… 姜杏紧抿着唇,因为连着几天没合眼,又因为扑朔迷离的困局,让她无精打采。 曹皇后不死心,又劝:“女不光要为悦己者容,还要为自己而活。与其跟着狗男人,为他掌家理财生儿育女,牺牲自己却得不到尊重,不如投靠我。你也说过,女人帮助女人,才能为女子闯出一片天。” 曹暮楚帮腔:“你投靠我姐姐,我们曹家绝不会亏待你。” 贺咫有些怒,瞪他们一眼,转头呵斥姜杏:“既做了我贺家妇,就该以贺家权益为重。当初我娘以死殉情,她便是你效仿的对象,而不是什么女子帮助女子,这句毫无道理的空话。女人天生弱小,还想闯出一片天?简直痴心妄想。” 贺咫少见的偏执阴狠,一把抓住姜杏的腕子,威胁道:“我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低着头不说话,难道想背叛我?” 姜杏抬头,四目相对。 那双乌黑的眸子神采如初,在曹皇后看不到的地方,冲她眨了两下。 第154章 贤夫都是调教出来的 成亲半年多来,姜杏从未见过盛怒之下的贺咫。 此时的他,青筋暴起,表情狰狞,让人不寒而栗。 姜杏嫌弃地甩手,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几次用力,都被他死死攥着腕子,根本无法摆脱。 “贺咫,你把我胳膊攥疼了,快松开我。”姜杏冷脸哀求。 “装可怜给谁看呀?”贺咫眼神朝曹氏姐弟身旁瞟了瞟,“不服气吗?那就让你尝尝我拳头的滋味。” 他的目光落在姜杏头顶上,紧握拳头,挥了过去。 姜杏矮身躲开,再起身时,抬手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脸上。 贺咫捂脸望着她,“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自以为是的家伙。”姜杏忍无可忍,握拳向他示威。 “打得好。” 曹皇后一拍桌子,噌一下站了起来,“男人就该如此管教,但凡生出异动的苗头,就要狠狠打压下去,让他们无力也不敢反抗。” 她笑容得意又暧昧,“贤夫都是调教出来的。你得狠下心,该骂则骂,该打则打,才能让他们长记性。” 曹皇后向姜杏传授御夫之道。 姜杏忙行礼道谢。 曹皇后看向贺咫,勾唇冷笑,问:“说吧,赵楹提出了什么条件?” 贺咫:“放燕王殿下跟万岁爷离开,其他的好说。” 曹皇后摇头,“不可能,别以为我读书少,好骗。自古有之,承袭大统讲究合乎规制,让皇帝离开,他回头下一道诏书,把我休了。那我还有什么立场?他们两个人你谁也带不走,趁早别想了。” 贺咫:“我来换燕王出去,如何?” 曹皇后一脸不解,“你替他?为什么?” 贺咫:“世子于我有恩,权当报恩了。” 曹皇后却依然摇头,“放那只老狐狸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他们父子迟早会把我们曹家灭掉。” 贺咫:“既谈不拢,贺某不叨扰了,告辞。” 他转身就走,简直没把皇宫内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放在眼里。 曹皇后目送着他的背影,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时,仰天大笑着一挥手。 早就等在殿外的横刀侍卫,蜂拥上前,把贺咫堵在门内。 曹皇后:“真当我这未央宫是集市吗,来也匆匆去也从容。那也太不把我曹桂曦放在眼里了。” “你什么意思?”贺咫黑着脸问。 “意思很简单,你跟燕王一样,进来容易出去难。只要把你们牢牢握在手里,还愁赵楹不妥协?来人,把贺咫给我押下去,好生看管,没我命令,不能踏出房门半步。” “两军阵前尚且讲规矩,你……”贺咫试图讲道理。 曹皇后冷笑:“我曹桂曦只讲结果不讲规矩。” “孔夫子所言果真没错,天下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今日若不是看姜娘子的面子,你的脑袋早就搬家了。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 大太监富德上前一招手,数个侍卫一拥而上,把贺咫困住。 富德皮笑肉不笑,尖声细气道:“不赐死你,已是皇后娘娘恩典,别愣着了,跟咱家走吧。” 贺咫望一眼姜杏,愤恨甩袖,怒而离去。 曹皇后递个眼色,屏退众人。 姜杏刚准备退出,却被她叫住,“男人都靠不住,最后还得靠我们女人自己。姜娘子如今想开了吗?以后可是要跟着我?” 姜杏用力点头,“民妇愿追随娘娘。” “那就好,他日我登青云,必厚待你。” 曹皇后眼珠一转,凑上前低声道:“我现在遇到困难,希望你帮一帮忙。” “娘娘但说无妨。” “如今国库匮乏,百官俸禄只能维持一个月,军饷已经拖欠了两个月。若想兵强马壮,战无不胜,得让他们吃饱穿暖才行。” 姜杏一头雾水,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皇后娘娘想让我帮您做什么?” “听说你父亲富可敌国,积攒了海量财富。我先借贷一部分渡过难关,等将来事成,加倍奉还。” 姜杏面露难色。 曹皇后继续游说,“到时候我封你为一品女宰相,名垂青史,后人敬仰。至于你父亲是燕王父子俩的心腹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如何?” 姜杏恍然大悟,兜兜转转好半天,说什么女人帮助女人,剥去伪装全是花招。 这妖婆分明在给她设套,最终目的是为了爹爹手里的银子。 探出真相,姜杏忽然就变得坦然了。 她既没拒绝,也没马上答应,只回了一句话,就把曹皇后惊得欢呼。 “毕竟涉及机密,爹爹的银子藏在何处,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知晓。不过,我可以一试,条件嘛……” “无论什么条件,我肯定都答应你。” “背叛父亲,以后怕不被家族所容。希望皇后娘娘分我一成,我也好解决后半生的温饱。” 一成而已,想着平白能得数以万计的银子,她心头不由雀跃。 曹皇后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亏待了姜杏。 姜杏点头,含糊答应下来。 跟这样的人不用讲规则和道义,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 对付他们的办法,只有缓兵之计一条路可走。 她让找便去找,至于能不能找到,还不都维系于自己。 两人正说得热闹,突然听见外边有人惊呼:“不好了,走水了。快来救火呀。” 曹皇后一听,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外头发生了何事,速速报来。” 富德进门作揖回道:“听说是勤政宫那头走水了。” 曹皇后一听,脸色骤变。 “人呢?可是被烧死了?” 富德不敢贸然作答,只道:“具体伤亡,现在还说不清楚,得扑灭了明火方能清点。” 曹皇后一拍桌子,“那还不赶紧派人过去救火,难道等着本宫亲自去吗?” 富德吓得一哆嗦,转身跑走了。 姜杏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道:“皇后娘娘惦记着万岁爷?” 曹皇后瞪她。 姜杏:“与其在这里干着急,不如过去亲眼看一看。” 曹皇后似乎很为难,摆了摆手,一下子瘫坐在龙椅上。 姜杏:“难道皇后娘娘也有怕的人吗?” 曹皇后脸色微变。 姜杏笑问:“那人不会是……万岁爷吧。” “我怕他?简直痴人说梦。” 虽一再否认,可每次提到那个人时,曹皇后眼神中都会闪过一丝叫做温柔的东西。 第155章 女子掌天下 勤政宫的火,烧红了半边天。 太监侍卫们拎着水桶,忙着扑火,可火势反而越来越旺。 富德跑回来禀报:“娘娘,火势灭不掉,可怎么办呀?” 曹皇后脸色一白,“里头的人呢?” 富德讪讪回道:“其他人都跑出来了,唯有两人至今下落不明。” “哪两人?” “燕王殿下,还有一个是……万岁爷。” 曹皇后举在半空的手突然僵住,随之颓然重重落下,磕在坚硬的浮雕龙角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一滴一滴坠落。 她恍然未知,喃喃地问:“死了?怎么可能。主子困在里头,奴才们都跑出来了?” “这火起的邪门,上来就很凶。不知谁喊了一句万岁爷已经出去了,他们便都跑出来了。谁知刚才清点人数,才发现少了两个人。” 富德低着头,满脸惶恐。 啪的一声巨响,曹皇后抄起桌上一方砚台,重重砸在地上。 “我要你们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护不住。废物,都是废物。” 富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 曹皇后咬牙道:“勤政宫所有逃出来的奴才,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拉出去砍了。” 富德吓得浑身发抖,依旧壮着胆子劝道:“娘娘三思,如今咱们跟燕王世子对峙,正是缺人的时候,此时杀戮,只怕惹人非议,动摇军心。”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曹皇后愤然起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富德艰难爬起来跟上去,快到门口时,想起姜杏还在龙案旁站着。 他扭头冲姜杏一摆头,没好气道:“姜娘子别愣着了,还不跟上去伺候。” 奴才就是奴才,脑子里只有伺候主子。 姜杏冲他翻个白眼,在富德又气愤又无奈的注视下,跟了上去。 勤政宫离未央宫不远,中间隔着一个宽敞宏大耸立在皇宫中央的乾坤殿。 乾坤殿是皇帝上朝的地方,勤政宫位于左边,是皇帝日常居所。 未央宫位于右边,是曹皇后日常居所。 曹皇后穿过殿前广场,来到勤政宫门口,就见原本辉煌的宫宇,此时正火光冲天。 一众太监侍卫束手无策立在远处,已经放弃灭火。 噼啪斑驳之声,不绝于耳。 曹皇后径直走过去,明明看到火势凶猛,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阿姐小心。”曹暮楚一把抓住曹皇后的胳膊,用力把她往回拖。 “人呢?他人呢?还没出来吗?” 曹皇后一改刚才的凶悍,像一个无措惊恐的孩子。 曹暮楚:“阿姐,节哀顺变。” “节什么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立刻马上,让人进去给我找。” 火光映照下,曹皇后双眸通红,几近疯癫。 火势那么猛,此时让人进去,跟陪葬有何区别。 众人胆战心惊,吓得纷纷往后退。 曹皇后声嘶力竭,高声吼道:“谁要是救出万岁爷,封一字并肩王。谁找到万岁爷的尸身,并且背出来,封万户侯。” 有心动的人望了几眼火势,往前走了几步,终究还是被冲天的火势给吓退了。 曹暮楚:“他死了,不正合了咱们的意嘛。马上让人昭告天下,就说燕王纵火弑君,被咱们伏诛,也被烧死了。赵楹顶着逆贼之子的罪名,谅他也翻不过天去。如此一来,咱们不费兵力,便能掌控大局。” “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让他死。” 曹皇后颓然跌坐在地上,发髻散乱,纯金的头面摇摇欲坠,脸上的妆也花了,黑的黑红的红,瞧着十分滑稽。 曹暮楚蹲下来,又劝:“他不死,你如何代替他?你早说过,他能有今日,都是因你的功劳。当初如果不是你陪着他出征,他如何立下赫赫战功。如果不是先祖念着咱们曹家的救命之恩,他又如何能够继任大统。” “可是,我连一儿半女都不曾给他生下。” “那不是因为你陪他出征时受伤坏了身子嘛,错不在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眼下所有发生的事儿,都对我们有利。只要按我说的对外宣诏,悬赏讨伐赵楹,势必能把他除掉。到那时,你便是这天下的王。历来女子之最,还有谁敢质疑你,轻视你。” 曹暮楚一点一点诱导,终于把曹皇后对于皇帝的那一点亏欠,都给消磨掉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刚准备下令,就听皇宫的四个角楼上响起钟声,并且伴随着燃起狼烟。 这是信号,当宫中遇袭,发生重大紧急事件,需要救援时才会发出的信号。 曹皇后愣了一瞬,刚想质问富德,到底谁下令敲钟和燃放狼烟的。 却见众人瞠目结舌望着她身后的方向,像见鬼了一般。 她扭头看过去,只见乾坤殿门前,一人负手而立,正望着他们。 “……万岁爷?他没有被烧死?他还活着……” 曹皇后又惊又喜,忍不住热泪狂流,她提裙向皇帝跑去,在离他十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你想做天下的王?”皇帝幽幽开口。 曹皇后脸色突变,张了张嘴,却无从辩解。 “你还想效仿武曌?拥女子掌天下,让男人成为附属?” 曹皇后:“你听我解释,我不是……” “没必要解释,你所做一切,还不明显吗?明知寿王昏聩老迈,故意拉拢他,以获得百官名义上的支持。听说燕王进宫探病,故意放出风声,说他意图谋逆。你又借机从西北调兵,让他们跟赵楹所掌武所兵力正面对抗,削弱彼此。你便可趁乱坐收渔翁之利,等你堂兄曹雄从南方调兵过来,京城便在你的掌握之中。以后登基做女皇,便可名正言顺。桂曦,我说的对不对?” 他叫她桂曦。 这两个字好熟悉又好陌生,当年新婚时,他只在闺中如此叫过她。 曹皇后想否认,却又无从辩解,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惊慌失措地问:“你的病……” “装的。” 皇帝斜睨她一眼,毫不隐瞒,“我早就发现了你的狼子野心,装病布局,引你出洞。如今被识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皇帝的声音依旧儒雅,听不出半分波澜。 可曹皇后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她茫然抬头,见燕王就站在皇帝身后不远处,他旁边站着那个叫做贺咫的年轻男人。 他们身后数名精兵,挽弓搭箭,已经齐刷刷瞄准了自己。 反观她的身后,原以为誓死效忠的那些人,垂头丧气,退避三舍,纷纷与她划清界限。 就连曹暮楚,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她没想过会失败,更没想过会败得这么快。 死都没想到,这居然是皇帝的圈套。 她惶然扭头看向自己的男人,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冷若寒冰,再不见一丝温柔。 第156章 男人该对自己的女人信守承诺 曹皇后愣了好半天,胸中突然燃起求生的欲望。 她扑过去,想要抱住皇帝的脚。可他早就躲开了,她踉跄着摔倒,匍匐在地,朝着他爬过去。 侍卫们如临大敌,冲上前把皇帝护在身后。 明晃晃的箭头,纷纷指向她。 曹皇后哭着哀求:“万岁爷,看在咱们少年夫妻,相伴多年的份上,你饶我这一次吧。” “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错?”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就像以前跟她说话时一个腔调。 曹皇后哑然。 皇帝:“无后,善妒,谋逆,意图颠覆朝廷,按律当诛灭九族,五马分尸。” 曹皇后很不甘心,道:“可是,你以前说过,无论如何都会护着我的。念在咱们夫妻多年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好不好?” 皇帝背过身去,“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已是最大的仁慈。” 曹皇后仰着脸,因为太过用力,五官扭曲狰狞,“所以,我今天必须死,对吗?” 皇帝默不作声,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曹皇后趴在地上,手掌不停地拍着地面,起初小声地哭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她竟笑起来。 狂笑,癫笑,笑得眼泪横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以为我们伉俪情深,原来早就不复存在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又是从何时开始布局的呢?你原来竟是想让我死?” 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曹皇后泪眼婆娑,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过去的画面,新婚时他的冷遇,后来的如胶似漆,再到后来陪他出征,再后来辅助他掌管天下…… 一幕幕从眼前划过,她想不起来,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开始同床异梦。 后来,他宿在勤政宫,她住在未央宫,一个月都见不上一面。 犹记得他第一次提出纳妾生子的情景,他说皇位需要传承,江山需要延续,无子乃七出之首,不废掉她的皇后之位,已是仁慈。 她记得自己不寒而栗,炎热夏日里竟冷得浑身发抖。 她玩笑说,这江山为什么非要传给男人,传给女人不行嘛。 他嗤笑一声,嘴角的轻蔑让她心寒。 他是男人,掌着天下,便可傲视一切。哪怕她跟他一路并肩走来,同样经历生死,同样迈过坎坷,在他心里依旧觉得不值一提。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她起了自己上位当皇帝的念头。 他能做到的,她也行。 女人不再做附属,女人要翻身,骑到男人头上去。 她密谋布局,眼看就要成功,却功亏一篑。 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啊,翻身失败,不光是她,连整个曹家都要受到连累。 曹皇后几乎已经认命,却听身后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 “放我跟我姐姐离开,否则我就……杀了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曹穆楚一只手臂箍着姜杏的脖子,一手握着匕首,抵在姜杏白皙细长的脖颈上。 贺咫大惊,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放开我娘子,如果敢伤她分毫,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他红着眼怒喝。 “那就替我们一起收尸吧。” 曹暮楚大笑,“临死拉一个漂亮小娘子垫背,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姜杏不甘心地挣了挣,曹暮楚右手用力,匕首锋利的刃在她颈边划过。 钻心的疼,惹得姜杏微微蹙眉。 贺咫的两眼始终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只觉得那道鲜红的血线,是那么刺眼。 有人提议放箭。 贺咫怒斥那人冷漠无情,把无辜之人的性命视如草芥。 他跪求皇帝开恩,务必救自己娘子活命。 人群中有人斥道:“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女人而已,死不足惜,大不了以后另娶。” 还有人帮腔:“今日她为了皇权而死,万岁爷必然会厚葬于她。你也跟着沾光,他日娶妻纳妾,日子不受任何影响。” 贺咫起身,毫不犹豫一拳挥过去,把那人打得满脸是血。 皇帝开口问道:“你跟她成亲多久了?” 贺咫拱手回道:“半年。” “尚在新婚之中,舍不得也情有可原。”他挥了挥手,满眼厌弃地冲曹暮楚道,“你放了她,我让你们姐弟离开。” “真的?别再想着设计骗我们。” “那年出征偶遇山洪,我差点被泥水冲走丧生,是你姐姐骑马折返救我一命。她曾开玩笑,让我以后还她一命。今日就当我兑现诺言,你们走吧。” 燕王上前阻止,“万岁爷三思,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皇帝:“男人该对自己的女人信守承诺,我曾以后嗣之由提议另娶,已经伤她很深。这次还她一命,权当赔罪。她没了皇后的名头,也翻不起什么浪来,不过风烛残年,了却残生罢了。” 燕王叹口气,退到后面,再没反对。 众人让出一条道。 曹暮楚挟持着姜杏,一步一步往后退,见曹皇后站着没动,忍不住大喊:“阿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曹皇后突然转身,冲着他笑道:“你且放了姜娘子,还她自由。” “放了她,咱们没有人质,如何解脱?” “他既然答应放咱们走,势必会信守承诺。” 曹皇后上前,拉住姜杏的手,帮她摆脱曹暮楚的钳制。 姜杏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木然望着她,很是不知所措。 “你的夫君很好,希望你好好珍惜。” “皇后娘娘,你……” 曹皇后突然转身,冲皇帝道:“夫君,你说话算话,会饶暮楚不死,对吧?” 皇帝背对着她,“不光是他,还有你。朕饶你们姐弟不死。” “多谢夫君。” 曹皇后拉着姜杏的手,把她推向贺咫的方向。 姜杏不敢停,小跑着冲进贺咫的怀里。 她抬脸刚想跟贺咫说话,就见他目瞪口呆望着前方。 姜杏转身,就见曹皇后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柄剑。 皇帝转身,顿时神情慌乱起来,“桂曦,别……” 话音未落,曹皇后手握长剑从自己的脖颈处划过。 血珠喷溅,在空中划过一道红色的线,分外鲜艳。 她软绵绵瘫倒在地,嘴里喃喃说着,“我们……下辈子……再也不见……” 皇帝身子晃了几下,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现场瞬时乱作一团。 贺咫抱着姜杏转身,逆着人流来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第157章 她那么甜 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除了躺在地上已经自尽的曹皇后,姜杏是唯一的女子。 她尴尬地推开贺咫,看一眼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张子尹现在给他的感觉是,好像很遗憾,因为她给自己下的毒药没有毒死她自己。 但我拽了三次愣是没有拽下一根来,看样子,我的努力程度还不够,离“聪明绝顶”还差得远呢。 她的收入大头是奖金,奖金的构成是艺人给公司带来收入的百分比。 训练家本来就是一个含金量很高的职业,就应该高标准,严要求,都滥竽充数的混过去,完全就是在侮辱这个资质。 也是拖顾英才的关系,几棵优秀的梨树、苹果树、橘子树、枇杷树就被从苏城的农研院里运送了过来。 如若不成,退守到后方自己设立的防御阵中,加上“林火夜鬼灯”可以凝出的荆棘屏障,也能维持片刻,只需等到援军,此局便可迎刃而解。 如果能找到一些黑伞灵菇来卖的话,对于此行,也算一个潜在收益,雷霆蜥蜴蛋虽然值钱,可惜自己只能暴殄天物的吃掉,并不能算真钱。 他将将松了一口气,却听门外忽然传来喧闹声,紧接着屏风后有人骤然呼啦啦摔碎了一碟瓷器,汤药的苦涩味顿时溢满了整间内殿。 “我去尼玛的道歉!”纪云鹏恼羞成怒,身形一动来到丰申德面前,用力一巴掌扇了下去。 老太太所谓的私产不过是那个药丸的价格,她用一辈子的财产换个下地狱看戏的好相貌。 李毅的话也说中了秦刚,这一段时间走访、排查、询问,似乎找到一些线索,可最后发现,仅仅是在原点做了一个踏步的动作。 思虑前后,他决定从10点开始播放,观看的过程很枯燥,两个眼皮子直打架,以至于李毅不得不站起来观看。 古登本来打的是大前锋的位置,因为奥登受伤,中锋位置上缺人,他就被顶了上来。 可以就在这个时候。被他们重视的王大春和罗毅彼此之间交流了一下眼神。 要怪就怪你多管闲事,炸死的兄弟在钱似水几人离开后也离开了现场。 钱太多这委屈的事,越想越多,他完全可以说,孩子娘是姨娘生的,也可以把孩子送走。 这条路线也有其可取之处,隐蔽、方便,很难有人会如此联想,最关键的是避开了体校的监控系统,并且完全不需要担心西门围墙那道后门在晚上12点后会关闭。 要是我手中拿的是赵括的那把锋利的青铜宝剑就好了,我很后悔自己进来之前没有去找赵括借用一下。 通过这次阵容的变化,他认为自己对王大春的认知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桃妈妈也是看中了他的能力,接受了他的性格脾气后,才决定嫁给他。 虽然还是幼年期,只有大罗巅峰的实力,他们灵山家大业大,难不成还养活不了一只混沌凶兽 洞里深不见底,且黑漆漆的,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但光是那森森的寒气让两人望而却步。 王怀军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就坐在了桌子上,只是略带颤抖的双手证明他的内心绝对没有这么平静。 第158章 晚生贵子,可喜可贺 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姜夫人受了惊吓,又是高龄孕妇,我给开了个安胎的方子。连服十日,到时复诊看效果,期间务必卧床静养。姜小姐身子无虞,只是受了些惊吓,好生将养两日便可。” 看着阿芳开心的样子,唐浪的心里感到很甜蜜。他知道,阿芳以后的电影之路,就此展开了。 “慰泄!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呼噜将军果真将龙琦要来向我投诚的消息告诉了德哈,你有没有看出什么破绽”穆萨看到慰泄那没出息的样子,便赶紧问话,问完话好赶紧让他滚蛋,别在这碍眼。 想到这里,方天行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他感觉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了,但同时也激起了的好胜心。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地方值得吐槽,可是这样一部戏,放在当时的情况下,就是神剧。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天下无敌的时候,我便开始觉得再活下去没有什么意思了。而几十年来的修炼仿佛就是为了天下无敌……当你天下无敌的时候,也就是人生最为乏味的时候。”火云邪神若有所思地说。 “那是我的事情,我和你从你当初不告而别的时候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苏宛媚说完便转身离去。 比如神圣猎鹰王国的那仨护国神,现在就正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祂们预料到了西陆兽人这个麻烦,却没料到在那个该死的伪神祖灵高泰统帅下,西陆兽人给祂们造成了天大的麻烦。 毕竟聂唯说过,再有一个月,就是最后选拔期,这时候就算平日里再懒散的人,也变得勤奋了起来,而勤奋的人,简直像是拼了命一般。 “不说这个了。还是带我们参观一下你的人界法庭吧。”岔开话题,让路尼带我们进去看看。 光是看这么沉重的铁疙瘩起码也得几吨重,将这么沉重的东西的抛飞,众人终于明白为什么战争机器为什么如此庞大了,即便是如此战争机器也震动不已。 对爱干净的人来说,那是一种折磨;更别提,常年开的汽车,车顶都会有一些灰尘和脏东西,一颠一抖的时候,上面的东西掉下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没想到不过是两三年的时间,她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简丹跟她不过是今天刚刚见面,怎么就无缘无故地恨成这个样子了。 景伊人也吓到了,从没见过自己会流这么多血,这些血都是她的吗但怎么感觉不到疼痛呢 平时每次来极少说话的岳枫,今天突然开口说话了,跟陆铭打着商量。 王秀丽见郭老太太不请自己进去吃早饭,脸色有些难看,她昨天吃的饭菜都特别好吃,原想着自己踩着饭点过来,她们也应该是抹不开面子请自己两人吃一顿早饭的。 慕子莹瘫倒在地上,闭着眼,连呼吸都还没有调整过来,就已经在开口大骂。 心里已经明白,但凌越并未追究,做了准备,将水晶瓶从寒潭内摄了上来,重新挂在了自己腰间。 只见那些树木的颜色,看上去果然是要比一般的树木颜色更深,只不过,这一点看上去完全的不明显,反而可以说是非常的细微,要不是非常细心的人,确实是看不出来的。 百里夏怕她接受不来,现在叶子的变化,可这事,总是得要告诉她。 虽然说实践才能得出真理,但这个时候沐灵纱选择唯心主义一点,就依靠自己的记忆和直觉去作出判断吧。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真出现了什么突发变故怎么办还有咱们哪来的祭品”孔老立即反对道。 头顶的乌云就像黑色大山压下来,好像一瞬间就要把整个世界吞噬。就连玄王,也一阵阵战栗。 庸王给一旁站在身后不远处侍奉的张福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着卓酒。 “队长,想那么多干嘛,只要能出去对咱们来说都是个好消息啦!!!到时注意些就是啦!!!”见他如此模样,刘天师开口劝解道。 听了武长老的话,诸人也都是从紧张中回过神来,纷纷散开去做自己的事。 千叶却是不敢直接进去的,虽然那隐形的台阶就在自己的脚下,自己却不敢上前一步,只是站立不动。 她刚来时并不知道贞馆别邑其实是历代活着的王后的别院,所以,自己住在这里真是完全不妥当。 宋如玉眨眨眼,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在心里赞了又赞,不知该做何反应。 鹿端猛地一拍,断臂稳稳地生长在他身上,就像从未脱离过似的。 周老伯家的房子,就在宸王他们刚租下的房子的前一条巷子,来往也方便。而且院子里面的格局和那位大娘家的格局是一样的。只不过后院儿空旷,屋内的陈设也简单一些,倒也算得上干净。 她这下算明白了,有犯罪团伙控制着这般聋哑人以各种形式恶意卖货。 于是他再次出门,找了一大堆的石头过来,直接进入房间…开始对着放一大堆竹简的竹架攻击。 只见一条牛犊般大的狗,正爬在自家的院墙上,眼睛死死的盯着桌上残留的血液。 对霍谨言,她只是想阶段性的调戏,若是能阶段性的占有也是可以的。 霍谨言也没再避讳什么,直接将她的衣服脱光,找了件清爽干净的衣服出来替她换上。 等封凛出来后,曲桐将缘由又和他说了一遍,便准备上司御霆的飞行器了。 他昨晚既然已经证实了她不是敌特,那么,就不会怀疑江梦凝会放火烧山,她没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