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贵女》 第1章 皇亲闯祸(上) 顺京城里近日热闹非凡。 时逢太后七十大寿在即,普天同庆。 各地进京贺寿的官员不计其数,几位藩王也跋山涉水陆续赶了来。 这一日,广陵王正带着世子在宫中向皇帝详陈封地的情况。 皇帝听的满意,脸上见了笑容。一高兴便让广陵王父子留下与杜相以及钦天监监正还有礼部、户部二位尚书一同商议太后大寿事宜。 几人正说着,就听得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广陵王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听错了。皇宫之内,怎么可能有人纵马?怕是连宫门都进不来就被禁军拿下了。 可那马蹄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广陵王见杜相几人皆面色如常,毫不意外,便也压下心中惊异,不让自己显得大惊小怪。 皇帝默了默,对太监总管庆泽吩咐道:“闹出这般动静,想是有什么要紧事,你且去迎一迎。” 庆泽忙应了是,迅速对干儿子福海交代了几句,便火急火燎地出了大殿。 广陵王有些愣了,不知外头那位是什么来头。能在皇宫里随意纵马,这可不是一般的恩宠。 “小祖宗哎,您这是怎么不痛快了?”殿外传来庆泽的声音,“您倒是慢着点儿,老奴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快跟不上了。” 听见这话,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迈过门槛的一只脚又收了回去。 广陵王伸长了脖子瞅着,却只瞧见似是灰鼠色的袍角一闪而过。 紧接着,庆泽的惊呼声从殿外传来:“老天爷,您这是做什么?老奴可受不起!您快别……这,这,老奴是要折寿的呀!” “不是说腿脚不好吗,扶一下而已,慌什么?”一道清亮的女声回道。语调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 不似许多高门贵女端着架子,也不像富贵人家的小姐们矫揉造作。自然又得体,听上去便叫人觉得是个沉着稳重值得信任之人。 说话间,便见一人扶着庆泽进得殿来。先是毫不避忌地对着几人扫了一眼,接着才望向皇帝。 那眼神令广陵王心下一惊。 灵动而通透,理智又清明。 广陵王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他曾熟悉的那一双光明磊落 、坦荡正直的眸子。 还有另一双风情万种、百媚千娇的美人眼,令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明明是三双各不相同的眼眸,却都透着惊人相似的从容与坚毅。 广陵王收回思绪,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 只见她束一男子发髻,髻上仅以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簪为饰。穿着也作男子打扮,却又并未刻意模仿男子。 灰鼠色的衣袍料子华贵,是上好的锦缎,这颜色过于沉闷,容易显得老气。通常是权贵家中上了年纪的男子所穿。 可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把这颜色稳稳压住了,只显出周身的贵气。 腰间衣带与袍子同色同质,只坠了块与髻上玉簪同等料子的“无事牌”,打眼一看便知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年过半百且阅人无数的广陵王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这位的身份究竟何其贵重。 女子扶着庆泽走到御书案前才松手,看着是要行跪礼,却被皇帝先一步免了。 女子改为作了一揖,道:“臣女参见陛下,谢陛下。” “你是何等身份,哪有动手搀扶个奴才的道理?”皇帝虽语气平淡,但熟悉的臣子不难察觉他的不悦。 女子回道:“臣女幼时,庆公公没少背着臣女东跑西颠,这宫里的每一处,都是他带着臣女熟悉起来的。臣女如今不过投桃报李而已,与身份无干。” “你倒记得清楚。”皇帝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伺候你是他的福分,多少人盼也盼不到。朕知你心善,却也不必如此抬举这个老东西,别叫他尾巴翘到天上去。” 此言一出,庆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伺候皇帝多年,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自己是如何惹了陛下不痛快,一句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只道:“老奴有罪,是老奴僭越了,请陛下责罚。” “庆公公跟随陛下多年,无一日不尽心的,前朝后宫,哪一个不看在眼里?”女子说着,径自把跪着的庆泽搀了起来,“臣女礼待庆公公,全因他是陛下的身边人,这些年来一直将陛下伺候得妥帖稳当,鞍前马后日日操劳,这些都是臣女无法为陛下做的。 民间不是有句俗话叫‘宰相门前三品官’嘛,照这么论起来,庆公公在陛下门前,至少得是个一二品的大员了。” “伶牙俐齿的丫头。”皇帝淡淡道,言辞中不乏亲昵之意。 他本就是对她待庆泽亲近一事吃了味,但此事万不能说出口,否则有损他天子的威严。 如今被这丫头三言两语哄好了,自然不会再计较。 “你素来行事规矩,今儿个却是打马入宫,这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皇帝谈起了正题。 “回陛下,臣女惹了点儿事,急着进宫向陛下请罪呢。”女子嘴上说着请罪,语气却轻飘飘的,丝毫没有闯慌张不安。还隐有向皇帝撒娇之嫌。 “以你的胆量,便是将朕这皇宫的房顶掀了也不一定觉得有什么,今儿个竟是主动前来请罪了。”皇帝像是听到了十分新鲜的趣事,笑了几声,“说来听听,这是惹了多大的事儿,难不成你把朕的京城给点了?” “陛下圣明,臣女可没胆量火烧京城。”女子也扬了扬唇角,“不过臣女却是在朱雀大街上,当着满街的百姓,吩咐随从把广陵王幼子连同宋国公的曾孙、平安候的侄子,广平伯次子还有刑部侍郎家的公子给狠狠揍了一顿。” “什么?你好大的胆子!” 听说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人打了,广陵王登时大怒。 “我儿伤势如何?现下何处?” 女子这才转过身来:“看来这位定是广陵王殿下无疑了。久仰,失敬。”虽无轻蔑之言,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令广陵王莫名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还不如对庆泽一个太监总管来的敬重。 “废话少说!本王的儿子到底怎么样了?”广陵王只觉得血气直冲发顶,当场便要暴怒。 世子见状,忙上前拉住广陵王衣袖,凑近他低声道:“父王息怒。陛下面前,还请父王克制一二。” 广陵王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怒火中烧,用力甩开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道:“你个没用的东西!弟弟被人打了不出声替他讨公道也就罢了,本王权当你懦弱窝囊便是。 眼下连你父王也被人看轻了去,你身为人子,不仅不敢为为父说句话,反而还要劝为父忍下这屈辱,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不孝混蛋,如何堪当这世子之位!” 若是单广陵王父子二人关起门来,无论说了什么都不甚打紧。可如今却是在皇宫之中,皇帝以及几位臣子面前。这些话可就是把世子的颜面扔在地上狠狠踩了。 世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父亲宠爱幼弟,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好歹在人前还有所顾忌,如今竟是连当着皇帝的面也不肯忍耐了。 “广陵王殿下,陛下面前,怎可无状?”沉默半晌的杜相终于开口了。 声音并不大,却叫盛怒之下的广陵王犹如被人当头一盆冷水浇下,猛然清醒了过来。 第2章 皇亲闯祸(下) “臣一时气恼,言行无状,还请陛下恕罪。”广陵王慌忙跪下,俯首称罪。 皇帝盯着他,心里很不高兴。 皇家最重血脉,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便是勋贵之家也有非嫡出之子不能承爵的规矩,若无嫡子,方可由庶子降等承袭。 以广陵王府为例,若是没有嫡子,让庶子承爵,便会由亲王降为郡王,封地、食邑、仪仗、用度等,一应俱降。其他公侯等亦是如此。 通常为了保住爵位不变,即便家中没有嫡子,也会想方设法将庶子养到正妻名下,当做嫡子。若连庶子也无,还有宗族中的嗣子可供挑选过继。 世子乃是广陵王正妃所出,既嫡且长,名正言顺。且他品行纯良,举止得当,并没有什么错处,承袭王位理所应当。 皇帝不是没听过广陵王如何偏宠侍妾及幺子的传闻,甚至还收到过他为其请封侧妃的折子。 可皇家规矩森严,一个低贱的舞姬,跟了广陵王时是不是清白之身尚且两说,能做个侍妾已是好命。 可这女子的野心和胆子都太大了,竟然敢怂恿广陵王直接为她请封侧妃之位。若真叫她如了愿,岂不等于绝了王妃和世子的活路? 皇帝自然不能眼见着叫个舞姬戕害了自己的嫂嫂与侄儿。不仅驳回了请封的折子,还特意下了明旨,命此侍妾终身不得晋位。 这一举动断绝的不止是那侍妾的妄想,同时更是保证了世子地位的稳固。至少不会叫广陵王禁不住枕边风,生出为了让幼子上位而废了世子的念头。 左右一辈子只能做个侍妾而已,广陵王偏宠她些皇帝也就由他去了。 可如今听了广陵王当众训斥世子的那些话,这还是当着他这个皇帝和几位大臣的面呢,真是怎么叫人寒心怎么说,足见世子的日子该有多不好过。 再加上与那侍妾所生之子一并挨了教训的都是京里有名的纨绔,成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花天酒地、招猫逗狗的,名声差得很。皇帝连带着对这个侍妾所生的小侄子也不待见了。 皇帝不满意这几个纨绔的靠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不知这群小混账又做下了什么荒唐事,得罪了满京城最不能得罪的贵女,正好就一并整治了吧。 皇帝还在琢磨着怎么开口,就听得那女子慢悠悠地说道:“听王爷这话便知世子日子过得艰难。子孝而父不慈,长此以往怕是要离心的。 难怪家母在世时曾做此评价:广陵王其人,对陛下忠诚有余,是个太平王爷。只可惜心志不坚,耳根子软,易受蛊惑。 若是碰到个长得好、手段高、擅惑人、有野心的女子,便极有可能是个宠妾灭妻的。” “你!”广陵王未得旨意不敢起身,但听到女子这般讥讽自己,气得抬起头,红着眼怒目而视,咬牙道,“你是个什么身份,竟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折辱本王?” “王爷离京多年,对此间人事不再熟知也是有的。 晚辈姓苏,苏天乙,封号‘宝成郡主’,当朝协理官。家母苏金舆,外祖母苏咸池。”女子缓缓说道,像是怕他一下子听不明白似的。 广陵王心头巨震,全然顾不上女子话中的不敬与狂妄。因为她的确有比任何人都狂妄的资格。 宝字辈的郡主,苏家的当家人,当朝唯一一个手握实权、大权的女官……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看见她的第一眼,广陵王便莫名想起了当年威风八面、尊贵端方的苏金舆,还有那个裙下之臣无数,嚣张到敢打皇子屁股的苏咸池! 苏家的女子啊…… “宁得罪贵皇亲,莫招惹苏家女”。这句话在大顺流传了一代又一代,经久不衰。 广陵王挺得笔直的后背当即委顿下来。 不必论对错,他便已经确定自己的宝贝儿子这顿狠揍铁定是白挨了,后头指不定还得跟着多重的责罚。 何止是他儿子,便连他这个贵为亲王的爹,恐怕也得栽在这儿。 “宝成,你且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问道。 “请陛下稍待。此事牵扯不少,臣女已请京兆府押着那几位公子一并进宫来了。臣女等不及,自己打马先行了一步,算算时间这会儿人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就见福海前来通传,说京兆尹一行求见。 皇帝点头传召。 京兆尹便带着几名下属,押着几个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公子哥儿进了大殿。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浓烈的酒味。 京城的几位知名纨绔老老实实地跪着,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一动不动,恨不得没人注意到自己。 唯有无知者无畏的广陵王幼子,梗着脖子气呼呼地辱骂着让自己遭此大罪的苏天乙,以及“拉偏架”、“不把他与他父王放在眼里”、“必定没有好下场”的京兆尹。 直到被庆泽厉声呵斥了一句:“混账东西,陛下驾前岂容你放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并非身处能够为所欲为的广陵府,而是天子所在的顺京城。而此刻坐在御书案后面的明黄色身影,则是只凭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九五之尊。 广陵王幼子再无法无天也深知不能得罪皇帝。自家父子的富贵荣华全仰赖皇恩,立时便安静下来。 皇帝被不成器的广陵王父子俩气得脑袋疼。老子糊涂,儿子蠢笨。这样的家伙居然是他的血亲,想想都觉得丢人。 皇帝不耐烦地打发人问话。 先由京兆尹从官府角度将事情大致陈述了一遍,再由相关人员补充、申辩。 苏天乙并不说话,只看了被绑着的几人一眼。 可怜这几位京中纨绔,平日里都是属螃蟹的,鼻孔朝天,到哪儿都是横着走,如今不过是被苏天乙眼风轻轻一扫,便吓得险些当场失禁。争先恐后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把一切都如实交代了。 礼部、户部尚书几人当即心下明白过来,这位郡主哪里是来请罪的,分明是来告状,请皇帝为她出气讨公道的。 第3章 郡主告状(上)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自广陵王父子进京以来,宋国公曾孙几人在家族的授意下对其讨好巴结,主动带着小公子游览京城,成天吃喝玩乐,好不自在。 广陵王此次进京,只带了王妃嫡出的世子与宠妾及其所生的幺子。 王妃多年来身子不好,广陵距京师路途遥远,太后怕她吃不消,路上再加重了病情,便免了她奔波之苦。 王妃不能来,广陵王这一路不能没个贴心人伺候,便带上了宠妾。 虽说京城不同广陵,她一个侍妾,到底身份太低,平日里又骄纵惯了,未免不知收敛,恐惹出什么事端。但他堂堂亲王,还能护不住自己的女人? 世子日后是要承袭王爵的,自然不能不带在身边。幺子虽为庶出,但说到底也是他的种,正经的皇室血脉。 京城的繁华与热闹是广陵所不能比的,他自然要让自己的老来子好好见识体会一番。 虽说这京里贵人多如狗,但他广陵王惹不起的还真没几个。 广陵王觉着,皇亲国戚嘛,委实没有必要处处谨小慎微的。否则都对不起老天爷给的好出身。 况且还有那么多想要巴结讨好他们父子的京城子弟陪着,京里什么人能欺负什么人该躲着走,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于是,广陵王就放任小儿子随他们花天酒地去了。 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千娇百宠的宝贝儿子会给他惹下天大的祸事。 昨夜里几人玩的太疯,醉的不成样子,便干脆宿在了官妓坊。直到今日起来,酒劲仍未消退。 半醉半醒的几人在朱雀大街上胡作非为。掀小贩的摊子,拦路调笑经过的女子,拿了店铺里的东西不给钱……总之就是不干人事儿。 有人看不过眼,报了京兆府。可几人皆家世显赫,尤其还有个初来乍到的藩王之子,躲在一旁决定暂不出面的京兆尹见事情也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便命人先行赔偿了商贩们的损失,又好生安抚了几个被吓哭的女子,却并不敢真将这几个始作俑者如何。 谁知此举愈发助长了几人的嚣张气焰。 几人与一辆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马车擦肩而过之时,被车窗中露出的俊美面庞惊呆了,登时决定将人拦下仔细瞧瞧。 没错,是俊美。他们看上的是个俊俏惊艳的少年郎。 朱雀大街是全京城最繁华热闹的所在,治安一向很好。若放在平日,他们也没胆子这么干。 可“酒壮怂人胆”。几人灌多了黄汤,本就不大灵光的脑袋更迷糊了,只会遵从内心最热切的想法。 于是便什么也顾不得,踉踉跄跄地拦下了马车,准备当街抢人。 京兆府的人不敢来硬的,只能好言好语劝着。奈何几人根本不买账,还赏了他们几脚。 朱雀大街上一时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从马车上下来个青年。 京兆府的人见了顿时有些发怵。 此人乃是宝成郡主苏天乙身边的长随,四位鹤字头之一的鹤鸣,常在京里行走的没几个不认识的。鹤鸣下得车来,对几人道,是苏府的小郎君乘车出门游玩,礼貌地请几人把路让开。 谁知上了头的广陵王幼子不仅不同意,还扬言今日一定要把人弄到手。 一旁的纨绔见了,小声劝他,苏家的人万万惹不得。 广陵王幼子却不以为然,大言不惭道:“苏家?苏家有什么了不起?小爷从来没听说过! 别说只是个小郎君了,便是苏家那一家之主,小爷若是想要他伺候,他也得把自己洗剥干净了乖乖在床上等着小爷玩弄!” 此言一出,整条朱雀大街一下子静的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个看上去已近耄耋之年的老者不知怎么感动的不得了,喃喃自语道:“活得久真是太好了,果然能见识到许多意想不到的事。居然还有人使劲儿的得罪苏家,真是变着法儿的作死呦。” 广陵王幼子正不明所以,就听得马车里传出一女子清冷的声音:“好极了,百年难得一见的事情竟在今天遇上了。 为非作歹、仗势欺人、作奸犯科、目无王法。 光天化日就要拦路抢人,与土匪强盗何异? 既然碰见了就不能不管。 鹤鸣、鹤舞,给我好好教训这几个污言秽语、胆大包天的狂徒,不打累了不许停下。” 鹤鸣听令,抬脚便将口出狂言的广陵王幼子踹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又有一女子从马车中飞身而出,几步便横剑拦在了想要偷偷溜走的几名纨绔面前。 接着便是一场单方面碾压式的狂殴。看得围观的百姓一阵阵叫好,个个心潮澎湃兽血沸腾的。 为富不仁、欺压百姓的官宦子弟历来是大家痛恨的对象,只是苦于人微言轻无权无势,被迫默默忍受。 如今眼见得有人做了自己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自然激动狂喜。 京兆府的人全都傻了眼,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边是藩王之子以及权贵子弟,而另一边则是比皇亲国戚还要显贵难惹的苏姓郡主,最要命的是方才那番极是辱人的污秽言辞恰巧被人家听了个正着。 京兆尹在心中为几人尤其是广陵王幼子默默点了一炷香以示哀悼,不论如何,此事已不可能善了。 不能不管却又不知该如何管,京兆尹愁的差点揪掉了自己的胡子。 想叫人上前劝架却压根儿近不得鹤鸣、鹤舞的身,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而二鹤得了苏天乙的吩咐,自是奉若法旨,拳拳到肉、脚脚用力,半点不曾放水,直打得几人哀嚎连连,满地打滚。 京兆尹见苏家这边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生怕他们真将人打坏了,到时候自己无法交代,只得硬着头皮亲自到马车前行礼。 “下官拜见郡主。” 马车里没人回应。 京兆尹被晾在一边却不敢有半句怨言,他心里明白这是对他方才躲着不露面的惩戒。 京兆尹只得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恭敬地躬身候着。 不多时,马车里终于传出句“停手”。 二鹤这才收了拳脚,一左一右抱剑分立在马车两侧。 京兆尹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车帘一掀,苏天乙缓缓走了下来。 “将这几人绑了,押送宫中听候陛下发落。”苏天乙负着手直接发号施令。 直接送到宫里?京兆尹一愣,苏家郡主这是怕事情闹不大呀。这不是摆明了让皇帝觉得他们京兆府无能,形同摆设吗? 苏天乙见他迟疑,问道:“京兆府可是有其他高见?” 这句话听在京兆尹耳朵里直接变成了“敢对我的话有异议,你们整个京兆府是都活腻了不成?” 京兆尹吓得一激灵。摆设就摆设吧。 第4章 郡主告状(下) 他一个区区的四品官,在这几位勋贵子弟面前也确实威风不起来,公正不起来。 更何况眼前还杵着一位贵不可言的苏家郡主呢?这事儿啊,还真就得交给陛下决断。 京兆尹想明白了,对着苏天乙赔笑道:“下官谨遵郡主吩咐。” 一扭头就打发手下人把地上躺着的那几个捆结实了,押送皇宫。 事情交代清楚了。 大殿里一阵沉默。 还跪在地上未被叫起的广陵王脸都白了。 他偏疼纵容了十几年的宝贝儿子,今日终于给他惹下个滔天大祸。 不仅抢人抢到了苏家人手里,更要命的是竟对着苏家的这位郡主大放厥词、言语污秽。从今往后,广陵王便是再想宠着他只怕也是不能了。 皇帝瞧着底下几个面上挂彩、衣衫破损、形容狼狈的勋贵子弟,气不打一处来。尤其那个最不长眼的广陵王幼子,若不是与他沾着亲,真想直接推出去砍了。 “真是好出息。”皇帝冷冷道,“光天化日的竟敢做出此等勾当。尔等眼中可还有国法? 看上什么便要抢什么,倘有一日若是看上了朕这皇位,是否也要抢了去?” 这话已不是一个重字足以形容,简直杀人诛心。 几人都被吓傻了。他们不过是对个好颜色的少年起了歪心思,怎么这会儿竟要被扣上谋逆的天大罪名? 他们几个就是没出息,不务正业而已。还有些好吃懒做、贪玩、不上进,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也的确会做出些荒唐混账事。但他们敢对天发誓,那都是些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 但陛下方才所说的可是皇位啊!又不是商贩摊子上的小玩意儿,说抢就抢了,那可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就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生出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啊! 户部尚书眼见着皇帝一句话就把事情推向了不可控制的方向,有心大事化小,遂进言道:“陛下息怒,想来都是贪杯好酒惹下的祸端。 年轻的小子们,多喝了几杯,脑子便不听使唤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一定出自本意,事后恐也全不记得。 依臣之见,不妨小惩大诫一番,责令家里将他们领回去,好生教训、严加看管,必不会再生事端。” “赵尚书宽怀仁厚,对晚辈后生当真爱护有加。”苏天乙轻描淡写地赞了句。 想借此事向这几户人家买好,也得先问问她这个原告事主答不答应。 “又不是没下人跟着。主子们喝了酒,难不成下人们也跟着醉糊涂了? 主子拿了东西,下人就不知道付钱结账?主子行事荒唐,下人就算劝阻不住难道还不知道向对方赔礼赔偿吗?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由此可见,一切的源头竟是家风不严。家里教的不好,管教不严,孩子的成长自然有问题。” 户部尚书尴尬了。 原本只是想做个顺水人情,没成想被将在这儿了。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应该没得罪过苏家这尊大佛呀,她怎么就跟自己为难上了呢? 赵尚书试图再挽救一下:“郡主有些言重了。未必就牵涉到家风家教的。 郡主身份贵重,不晓得有些心思不正的刁奴怕惹主子不高兴就干脆装聋作瞎,以为不做便无错,想来今日便是如此。” “赵尚书所言也不无道理。”苏天乙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的确有引着主子学坏的下人,也有助纣为虐的恶仆。 如此说来,今日竟是巧了。他们几人分别从自家带出门的仆从竟是如出一辙的刁奴恶仆?还真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呢。” “啊……这……”赵尚书一时无言以对。 苏天乙却并未就此打住:“以苏某的家世来说,自称一句世代簪缨应当不为过吧。 但家中长辈自苏某年幼时便言传身教,事有可为,有不可为,有决不能为。 苏家无论主仆,一旦犯错定然要承担相应的惩罚。 世人皆知苏某好颜色,府中俊美少年不知凡几。 可但凡进了我苏家大门的,哪一人不是心甘情愿?看上了便要强取豪夺,苏家的宅院便是再大只怕也装不下。 醉酒便是理由?想当年外祖母每月不知酩酊大醉多少回,也没见她老人家哪一次做下今日这等事。 主人醉了酒自有家仆谨慎看顾,能时常带在身边的,必是行事妥当深得主家信任的。再不济也得是个懂事又有眼色的,能及时处理烂摊子,总之不该在一旁火上浇油。 存了歹心的一经发现就应当立即处罚然后逐出府去,哪还会留在身边任其坑害子孙? 所以说,这几家不止是治家不严,连所用家仆的好坏都认不清,这样的糊涂虫又怎能辅佐好陛下处理好朝政? 赵尚书您说是也不是?” 苏天乙就是在咄咄逼人。 赵尚书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能后悔没事乱做什么和事老,结果反而令自己下不来台。 无奈之下只好以眼神向杜相求助。 杜相以目光示意他安心,随后上前一步,行礼道:“臣启陛下,此事确应从重处罚。 宝成郡主乃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关乎皇家天威,且又是朝廷命官,代表我大顺官员的体面。无论怎么说,都绝不容亵渎冒犯。 我朝历来法度严明,从上至下无不敬畏遵从。以身试法者,绝不容姑息。” 苏天乙听得直挑眉。 杜相与她是老对头了。他这番话任谁听来都会觉得是在为她着想,可苏天乙却明白这老狐狸必是另有打算。 杜相不愧为皇帝宠臣。一番话说到了皇帝心坎里。言辞侮辱苏天乙,就是没把他亲封的郡主放在眼里,也就等同于冒犯了他这个皇帝。这群不开眼的小兔崽子,决不能轻饶! “杜爱卿言之有理。”皇帝悠悠应道,“依爱卿之见,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臣以为,对犯法者必依律严惩。 今日之事,杖责、下狱皆有法可依。”杜相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但罪不连坐,无辜者亦不应被牵连其中。 宋国公等身为几人的长辈亲族,家中子孙众多,平日忙于公务,难免疏于管教,虽有失察之责,却未有违律之举。故而,申斥、罚俸足矣。” 苏天乙淡淡一笑,果然,杜相是不会让她就这么把宋国公几人一并清算的。 第5章 帝王心思(上) 无所谓,她本也没想着能轻易就把这几人扳倒。但欺到她头上,怎么也得叫他们知道悔不当初几个字怎么写才是。 皇帝觉得只是申斥与罚俸,罚得有些轻了。但转念一向,毕竟都是朝中勋贵要员,惩罚太重会不会寒了臣子的心暂且不论,这一下子就给苏天乙树了四个有分量的敌手就不美了。虽然那丫头自己根本不会在意。 斟酌片刻,皇帝才道:“杜爱卿不愧为大顺宰辅,果然处事有理有据。 国有国法,既不能放过作恶之人,亦不能牵连无辜之众。 既如此,便将宋、魏、陈、刘四子每人重打三十大板,禁于府中一年,令其自伤愈之日起,每日抄书学理,一年后交由司礼监查验考核。 家中在朝为官者,于朝会之上申斥其教子不严之过,有一个算一个,每人罚俸半年。” 皇帝说完,看向苏天乙,询问道:“如此这般,宝成可还满意啊?” 重打三十大板,对这些娇生惯养的纨绔来说,就算去不了半条命,怎么也得脱层皮,至少得有三个月无法下床行走。 不仅要被关在府中一年,还要抄书并记在脑子里,皇帝可是吩咐了要考核的。这样的惩罚于他们而言可以说如同做了监牢一般难以忍受。 司礼监是什么地方?直属皇帝管辖,她这个协理官还能有几分面子,旁的人,大概也就只有杜相勉强能说上几句话了。 届时若是考核不能通过,那可是丢脸至极的事。 至于被申斥、罚俸,不伤筋不动骨,却着实脸疼。怕是要被热议上好一阵子,塌下去的腰杆何时能再挺起来还不一定。 苏天乙觉得这结果也还不错:“陛下圣明。” 满意不满意的,皇帝可以问,她却不能说。谁敢对皇帝的决定不满?所以只能是满意的。 可便是满意也不能直说,得委婉地表示,还得变着法儿的称颂皇帝英明,圣恩浩荡。 苏家人历来深谙此道。 几个虾兵蟹将处理完,皇帝仿佛刚想起地上还跪着个自家兄长,道:“广陵王怎么还跪着?快起身吧。 闯祸的又不是你,你跪什么? 便是再爱子心切,也断没有父代子受过的道理。” 广陵王谢恩起身,刚想说点什么,就被皇帝抢了话头:“朕知道你做惯了慈父,舍不得下狠心管教孩子。但须知‘惯子如杀子’的道理。 便是朕的几个皇子,又有哪个不是摔摔打打才长起来的? 索性这孩子年岁不大,性子还来得及扳过来。你既不肯唱这个黑脸便由朕来。 朕思来想去,最能磨练人的地方莫过于军营了。正巧不久后便是往神威将军驻地运送粮草的日子,不若便由此子做个运粮官一同前往,日后便留在神威将军帐下听候差遣吧。 想来有她管教,这孩子必定能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陛下,”广陵王见皇帝竟要派他的儿子去苦寒之地当兵,一下子着急了,“战场上刀剑无言,犬子素来胆小,没经历过什么事,更别说当兵打仗了,只恐到时候受伤不说,还要劳动神威将军分神照顾。” 皇帝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男子汉大丈夫,还是皇家子孙,怎能做无胆之辈?越是如此才越应该练练胆子。 况且神威将军乃是大顺战神,有她在必定安全无虞。朕的十一、十五、十六三位皇子都曾投在神威将军麾下,去之前也都是各种说辞百般推脱,说白了就是怕吃苦。 可回来后周身气度都不同了,越发英挺威武,如今朕瞧着他们几个可比过去顺眼多了。 再说你也要为孩子的未来着想。虽然是庶子,难道一辈子就这么吃喝玩乐什么也不做了? 在军中磨练一番,说不定哪天就叫他闯出了名堂,有了军功在身。到时候朕也好封他个一官半职的,从此也就能靠自己在朝廷立足了。怎么看都是好事。 广陵王不必有所顾虑,事情就这么定了。 太后千秋过后,你只管带着世子回封地便是。” 皇帝一锤定音。 广陵王面色惨白。 皇帝的决定不容置疑,尤其还是当众定下的,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况且方才已经说了,三位皇子都曾有过相似的经历,他广陵王的儿子再金贵,难不成还能金贵过皇子不成?人家皇子都能吃的苦,谁敢说自己吃不得? 但军营、战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去了不止要吃苦,还很可能受伤?性命应当是无忧的,毕竟是皇家血脉,皇帝多少还是会顾念些,叮嘱神威将军护着些。 可关键是,那地方是神威将军的地盘。 神威将军何许人也?大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杀神。她亲手斩杀的敌人不计其数,尸身摞起来估计得有一座山那么高。 治下严苛至极,便是对待皇子也丝毫不曾放松标准。 要问她因何有如此底气?不论战功,抛开盛名,她同样出身苏家,乃苏天乙胞姐。 有这层关系在,若给她知道自己儿子狠狠冒犯了她唯一的妹妹,那小子如何还能有好日子过? 自家儿子是在蜜罐里泡大的,来京城之前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半点苦头也没吃过,更没受过一丝委屈。难免娇惯了些,脾气暴躁了些。 军营里整治人的法子千千万,很容易便会叫人抓住错处,被人磋磨。 虽然神威将军不至于直接要了他儿子的性命,但保不齐手下人想要讨好将军,处处下绊子使坏,耍些阴谋诡计之类的,隔三差五的受罚挨军棍什么的,这可怎么受得了? 广陵王越想越后怕,以至于后续商议太后寿典的过程中无精打采、心不在焉。 苏天乙得了个还算满意的结果,便向皇帝提出告退。 皇帝再次安抚了几句,又赏了些番邦进贡的新鲜吃食,便放她回去了。 原本想让庆泽送她出宫,被苏天乙婉拒了:“庆公公是陛下的人,理应在陛下跟前伺候。臣女可不敢跟陛下抢人。 陛下若是不放心臣女自己走,随便指个人相送便是。” 皇帝才因为她对庆泽的态度吃了醋,这会儿还是避着些的好。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想起来又不高兴。 皇帝虽然嘴上说她过于谨慎了,可那舒展的眉头却泄露了他的确被这一举动取悦到了。 第6章 帝王心思(下) 其实这事儿也很好理解,皇帝是九五之尊,所有人都合该对他最好,都要想尽办法迎合、讨好他。 这并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想法,全天下都对此深以为然。 这根深蒂固的思想,是几千年来被皇权至上的理念不断灌输、强化的结果。 最终,送苏天乙出宫这一殊荣落在了福海头上。 他是庆泽的干儿子,在宫里也十分得脸。由他来送,皇帝也没什么意见。 苏天乙走在前头,福海牵着马跟在她身后。入宫时心里带着气,所以直接骑马进了宫门。此外,她也有自己的计较。 把事情闹出点动静来,摆明态度,这样在一定程度上能更加引起皇帝的重视,对始作俑者的处置也会更加慎重些,不至于轻易饶恕。 这会儿事情已经解决,再骑马就不合适了,恃宠而骄也要有个限度。分寸要拿捏在既能让旁人知道她是最被偏爱的那个,不能轻易得罪招惹,又得让皇帝觉得她还是很懂事的,今后依旧可以放心纵容。 天天变着法儿作妖的,和偶尔才胡闹任性一次的相比,自然是后者更能引起重视,也更不容易令人生厌。 苏天乙要做的就是皇帝眼中的后一种人。至于其他人怎么想,她管不着更不在乎。 距离宫门还远,苏天乙偶尔与福海说上几句话打发时间。远远看见有个小太监引着名身着绯红官袍之人迎面走来。 虽然看不清面目,但苏天乙只一眼就能确定来人乃是杜相之子,吏部侍郎杜星寒。 苏天乙有些出神,与福海说话时也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 待对方走了近,果然是他。 苏天乙是御封的郡主,身份贵重,杜星寒得先向她行礼。 “下官见过郡主。”俊朗的青年躬身一揖。 “杜侍郎有礼。”苏天乙淡淡回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冷淡。 眼前的男子朗目疏眉,丰神俊朗,芝兰玉树,如圭如璧。 乍看之下,谁又能想到这么个风采卓然的俊秀男子,竟然与他的父亲一道,是个权倾朝野几乎一手遮天的大奸臣呢? “郡主这是要出宫去?”杜星寒为表尊重,并未直视苏天乙的面容,而是半垂着眼帘。 “是啊,要办的事办完了,自然该回去了。”苏天乙回道,“杜侍郎这是要去面圣?” “陛下传召里吏部一同商议太后寿典事宜,裴尚书告了病假,由下官入宫暂代其议事。” “杜相深得陛下倚重,杜侍郎亦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相信用不了多久,便不必‘暂代’了。”苏天乙话里有话。 “郡主过奖。神威将军战功斐然,郡主亦手握大权、天下闻名。下官父子不及多矣。”杜星寒也不示弱,回应道。 杜相家的这位天之骄子,不熟悉的往往会被初见之时他身上疏离淡漠的气度慑得不敢近前,生怕亵渎了去。 可苏天乙却深深知道,在他看上去出尘绝世的外表下是个目的明确、冷静果决、睿智沉稳的狠厉角色,也是个相当厉害的对手。 苏天乙笑笑,道:“杜侍郎快去吧。别让陛下和杜相几人久等了。” “恭送郡主,下官告退。”杜星寒躬身相送。 苏天乙大摇大摆的迈着四方步从杜星寒面前走了过去。 待她走出老远,背后的那道身影才直起身子,随着小太监往大殿而去。 苏天乙出了宫门,接过福海手中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抛给他一锭小巧的金元宝,骑着马扬长而去。 回了府的苏天乙依旧没消气,但她气愤的原因并不单是那几人对她的言语冒犯。 她气恼的是这些权贵对于律法的藐视以及对平民百姓的随意欺凌。 在天子脚下,执法严明的京城尚且如此,那么其他地方尤其是偏远之地又该是什么样子? 苏家一代又一代郡主,呕心沥血了几百年,才让大顺朝一点一点好起来,慢慢成了现在的局面。 可是还不够。 有些东西早已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想要打破或是改变实在太过困难,来自各方面的阻力也太多太多。 或许这也是苏家人历来不得长寿的原因。 除了她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外婆苏咸池,能活过五十,便是每一代苏家郡主中难得的高寿了。 时至今日,苏天乙仍时常感到恍惚。 上一世,她身患绝症,现代医疗技术没能将她治愈,与病魔抗争多年之后,终于还是在三十岁的年纪败下阵来,带着许多遗憾与无奈撒手人寰。 没想到再睁眼时,竟成了个初生的小婴儿,带着完整的记忆,在这个自己所学过的历史知识中并不存在的大顺朝开始了新生。 后来她才知道,苏家的每一任家主皆是女子,且都是由于各种原因自现代离世,又在此重获新生的。 但若生下的是男孩儿,则与此间寻常婴孩无异。 世人只知道苏家历代出贵女,比之后妃、公主们更得帝王恩宠与看重,却不知她们因何而贵又“贵”到何种地步。 苏家的秘密只有她们自己以及当朝帝王外加一个钦天监监正才知晓。 便是太子,在承袭皇位之前,对此也是全不知情的。 一句话来说,苏家女是国运之女,是大顺朝廷国祚的福星贵人。 从初代掌权人苏太极开始,苏家凭借一己之力,生生扭转了大顺朝大厦将倾的危机局面,使得国家焕发了新的生机,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在大顺朝每一页的史书之上,苏家都是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年代久远的暂且不提,单说她相熟的。无论是长袖善舞、美艳过人、使得无数男子纷纷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的苏咸池,还是正直端方、殚精竭虑、鞠躬尽瘁的苏金舆,都用自己的方式,竭尽全力让大顺朝变得更好。 便是她那个远在边陲,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姐姐——神威将军,也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坚定地守护着大顺国土上的每一个百姓。 上一世的她,虽不说尝遍人间疾苦,但也是受尽了病痛的折磨,能够健康地活着便是她最大的愿望。 因此,苏天乙比其他人更加重视、珍爱生命,也就更加无法眼睁睁看着许多人因为世道原因活不下去而无动于衷。 一个人的能力或许是有限的,但苏家的影响却是无穷的。 第7章 贵女愁事(上) 苏家就像是一面高高的旗帜,一盏黑夜中的明灯,吸引了四面八方无数有志之士会聚在一起,心甘情愿地鞍前马后、劳心劳力,为大顺朝廷、为黎民百姓,贡献自己的光和热。 史书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苏家的丰功伟绩。在每一任苏家郡主的不懈努力和带领下,大顺朝逐渐变成了今天的模样,变得越来越好。 但还不够好。 贪官污吏依旧横行,结党营私的现象亦仍然存在,各类资源经过层层盘剥最终到达百姓手中是不足原有的十分之一…… 平民百姓享受不到优质的教育、医疗,绝大多数入仕为官的机会始终掌握在世家权贵手中。 有权有势之人肆无忌惮地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而穷山恶水之地的百姓却还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着求生存。 苏天乙不是脱离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她期望达到的并不是绝对的公平,即便是她上辈子所在的那个民主法治社会都尚未实现,又怎么能奢望于现在的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主义王朝? 她无比理解苏金舆每天废寝忘食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的迫切心情。她们都只是想做的更多一点,让大顺变得更好一点。 很多时候,明明付出了一百分的努力,却往往只能得到五六十分的收获。她们所触动的是世家门阀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既得利益,自然会受到来自各方面的阻碍与为难,有时这些阻碍甚至来自于皇权。 苏家可以得罪任何人,唯独不能触怒皇帝。皇帝的无原则支持是苏家得以立足的根基和倚仗,也是苏家敢于直面与挑战所有权贵的最大底气。 因此,苏家所做的一切都必须遵循一个前提:那就是不能威胁到皇帝的利益。 苏家不能一味地只站在百姓的一边,也要时刻牢记自己的权贵身份,至少要表现出自己也是上层利益者中的一员。 苏家能为老百姓出头办实事,但同时苏家也是骄奢的权贵,骄蛮豪横,行事常常为世俗所不容。 她们颠覆了原本的男尊女卑,从不知三从四德为何物。苏氏女素来不讲究什么从一而终,婚后休夫再嫁之事屡见不鲜,二嫁、三嫁亦并不稀奇。 曾创下“六嫁”记录的苏咸池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苏家女子从不掩饰对长得好的男子的喜爱,难免在世人眼中落得个不守妇道、寡廉鲜耻、荒淫无度之命。 但越是如此,历代皇帝越是对苏家宠信回护无度,纵容着她们所有的荒唐举动。 做忠臣、纯臣不是不行,但却不能做无欲无求、毫无错处的纯臣、忠臣,皇帝不会喜欢。 在皇权面前,没有任何人是绝对不能被牺牲的,哪怕是苏家的国运之女。 毕竟若是皇位都没了,国运之女还要来何用? 苏天乙越想越觉得心累。 自古皇帝都生性多疑,心思最是难猜。她一边要排除万难做实事,一边还得想着怎么哄皇帝开心。 她要动别人盘子里的蛋糕,自然有的是人跳出来阻拦。旁的人还好说,她最大的对手便是杜相父子。 杜相与其子杜星寒身居高位,又深得皇帝宠爱,手握重权,把持朝政,同时又结党营私、铲除异己、残害忠良,其权势之大,连皇子们也不能与之正面相争。 苏金舆在时尚且还好,待她辞世,杜相一党顿时没了掣肘,竟隐隐有权力滔天之势。 苏天乙当时初担大任,一时有些应付不及,结结实实地吃过几次暗亏。 她又气又急,接连一个多月,舌头上的疮就没好过。 可看着比她更加焦急忙乱的门客幕僚时,苏天乙不得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突然就意识到,苏金舆不在了,她苏天乙已然成了众人的主心骨,成了支撑他们的信仰与力量。 苏天乙也终于认清,从此之后,她再也无人可以依靠。 于是,她咬紧牙关,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摸索着走了过来。 尽管过程十分艰辛,好在终是实打实地渐渐成长了起来。 虽说到了如今仍不能次次赢过杜相父子,但好歹有了能够平分秋色的实力。 斗倒杜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做天长日久的打算,苏天乙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可眼下却有一件着急的事令她糟心。 本来苏天乙就已经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了,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又一桩不可逃避的难题摆在了她的面前。 那便是苏天乙的婚事。 从前苏金舆在时,总能轻而易举地为她挡回去,可如今她再无长辈,年龄也直逼三十,恐怕很难再拖下去。 此事越来越受到各方面的关注。 身份地位低的,就盼着一朝能入了她的眼,攀上苏家这艘大船,从此顺风顺水,平步青云,富贵荣华,无穷无尽。 身居高位的,盘算着借着苏家巩固权势地位甚至更上一层楼,世代荣宠,福荫子孙,稳稳当当,屹立不倒。 富贵迷人眼,财帛动人心。 在荣华富贵的巨大诱惑下,不知多少人动了心思,就连皇子也没能例外。 不够资格上门的,总是能在各种地方与苏天乙“偶遇”。 身份足够高的,便以各种理由过府拜访。 苏天乙不胜其烦。 每天都有那么多正经事忙不过来,哪还有时间与精力应付这些烦人精? 索性从司礼监借了两名秉笔太监,日日带着身边,一同上衙、下衙,回了府再吩咐手下把人好好送回去,然后大门一关,任谁来敲也不开。 再有骚扰者前来,也没法厚着脸皮痴缠,生怕被皇帝的这两个“眼线”盯上,在御前告上一状,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至此,苏天乙终于得了片刻清净。 可到底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事务,眼下只是缓兵之计,成亲这件事,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换做旁的女子,若是铁了心不嫁人,大不了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可她不成,她们姓苏的都不成。要是真敢这么干,皇帝非得把大顺境内所有的尼姑庵都夷为平地不可。 她姓苏,不仅自己得为朝廷任劳任怨一辈子,还得将这国运之女的血脉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她这一辈,苏家除了她还有神威将军,两个女子中,至少得有一个嫁人生子的吧。 她那个姐姐大抵是指不上了。 第8章 贵女愁事(下) 远在边陲不说,还要隔三差五地率兵打仗。 女子从怀孕到产子再到养好身体,少说也得一年有余的时间,便是皇帝能等,但战机却等不得。往往是一瞬而至,错过便不知下次是何时了。 神威将军为国为民的热忱丝毫不比她弱,杀起敌来那叫一个勇猛非常。赫赫威名之下也是一身的伤病。单是要将身子调理得适宜成亲生子,只怕也非一时之功。 再加上她是百年难遇的将帅之才,又适逢大顺朝这一代武将凋零,外敌来袭之际,也唯有神威将军能领兵南征北战,大胜四方。保朝廷与百姓免遭外族荼毒。 苏天乙早不指望她能帮着分担这诞育继承人的重担了,只盼着她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诸事顺遂也就足够了。 苏天乙倒也没存着什么非得青灯古佛孑然一身的想法,嫁人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上辈子病入膏肓,每天都是想尽了办法挣扎着活下去,哪有多余的精力谈什么恋爱考虑什么婚姻? 再说了,拖着那样一具随时都有可能停止运行的身体……那不是害人嘛。 所幸这一世的身子骨比之上辈子不知强了多少倍,她也终于能在心理年龄五十好几不到六十的时候郑重地开始考虑婚姻大事了。 犹记得多年以前,这具身体还不到十岁的时候,苏金舆就曾与她谈论过此事。 “嫁人这件事,其实也没多可怕。即使是在婚恋自由的现代社会,因为各种原因找不到对象而选择相亲的大龄青年也比比皆是。 仔细想想,这跟相亲其实也没什么区别。都是经人介绍,彼此并不熟悉,最终的目的是结婚成家。 尽量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中意的,如果不能,那么至少得挑个能让自己看着顺眼感觉不讨厌的。 就算实在过不到一起还能和离,也不是说非得一辈子拴在一起。在这一点上,咱们苏家还是有些便利的,不必为此苦恼。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遇上个能相守一生的。先代里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希望你也能拥有这份幸运。” 苏金舆是这样对她说的,语气里尽是慈祥的长辈对晚辈语重心长的叮嘱,同时也是知己良朋之间基于亲身经历的人生感悟与真心建议。 看着顺眼觉得不讨厌的,甚至是喜欢的中意的,苏天乙还真就有那么一个。 只不过,他们俩这辈子大概都是不可能的。 所爱并非隔山海,只是她与他之间相隔的却是比万水千山更加遥远且跨越不了的距离。 倒也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深重的家族世仇,不过却也是水火不容的敌对双方。 如果说苏天乙是正直清贵这一方面的领头人,那么那人便是贪腐奸佞那一头的第二把交椅。 大概不会有人能想到,苏天乙喜欢的人竟然是她的死对头之一的杜星寒。 苏天乙自己也说不清是被他身上的哪一点所深深吸引的。 是他俊美英朗的长相?还是芝兰玉树的气质?亦或是那卓然超凡的才气? 还是说她喜欢的就是心狠手辣的衣冠禽兽?正应了那句“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苏天乙摇了摇头,想:爱情果然是盲目的。喜欢一个人真的是毫无道理可讲的事情,至少在她这里便是如此。 算起来他马上就二十九了,而她也即将二十八,年纪倒是般配。可她毕竟两世为人,上辈子死的时候刚满三十,这样一来,杜星寒的岁数恰好是她的一半。 确定是她这头“老牛”看上人家那棵“嫩草”无疑了。这么一想,还怪不好意思的。 除了年龄相当,更难得的是杜星寒虽已纳妾,却并未娶妻。当然,并不是他不想娶,而是前后定了三次亲,三任未过门的妻子却都在成婚前或身患重病或神秘失踪又或香消玉殒。以至于人们私下里都说,杜侍郎他克妻。 苏天乙倒觉得未必如此,很可能只是巧合,但更大概率是人为因素造成的。 杜相的儿媳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有多少人羡慕就有多少人怀恨在心。至于真相如何,她一个局外人自然是不知道的,也并不关心。 好当不好当的,都与她苏天乙无关。杜家少夫人的头衔,怎么算都不可能落到她身上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甄选未来夫婿这件事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但有杜星寒这颗“有毒的珠玉”在前,想找个令她同样心动的怕是不大可能了。既然如此,也只好将就着挑个顺眼些不招她烦的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一定不能太过平庸,要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不然皇帝那关就过不去。 还有,年纪不能太小。毕竟她已经年近三十了,若是按照寻常女子十五六岁至多十八九便嫁人生子,如今儿女都得多大了。而男子中既没成亲也没定亲的基本都是不满二十岁的。 要是真找了个这么小的,加上她上辈子的岁数,不就等于嫁了个孙子辈的吗?啧啧啧,想想都觉得造孽。她实在是接受不了。 可要说年龄上与她合适的,基本早就娶妻生子,再过几年就要做外公、祖父了。 总不能逼着人家休妻娶她吧。 思来想去,大概也只能从死了正妻的官员里挑选了。 苏天乙无奈地想,难道自己就是个当继室的命? 苏天乙枯坐半晌,直到鹤鸣敲门提醒她该用膳了才回过神来。 苏天乙起身便要往外走,注意到鹤鸣有些迟疑便问他是否有什么事。 鹤鸣觑了眼她面色才回道:“宋先生问,郡主独坐书房这一下午,实录上该如何记。” 苏天乙一听,面色沉下了,淡淡道:“该如何记便如何记,左右只有我一个人,他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不必来问我。” 在宫里时一言一行都要被记下来不说,回了府依旧走到哪儿都有双眼睛时时盯着,这种感觉实在让人不爽。 鹤鸣知她不快,识趣地不再多言。 苏天乙本就烦闷,这下更是没了胃口,草草吃了几口饭便回房睡下了。 奈何这一宿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的总是梦到杜星寒。 顶着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近乎妖孽地百般勾引她。惹得苏天乙一整夜都口干舌燥的,心底沉睡多年的小野兽险些关不住。 第9章 府前闹事(上) 苏家人难有长寿的,因此,自小养成的作息习惯都极符合养生之道。神威将军在军中一切以战事为先,自然有所更改,可苏天乙多年来始终如此,早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一宿没睡好的苏天乙第二天毫无意外地起晚了,头晕脑胀的,很不舒服,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身娇肉贵”。 好在不是大小朝会之日,迟些也误不了什么事。 苏天乙被自己坚持带“病”工作的敬业精神感动了,心想着忙完回来可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就在她边往外走边琢磨晚上是去聚福楼吃炙肉大餐还是去至味轩吃铜锅涮肉的时候,就被明显是来找茬的人气势汹汹地拦住了。 苏天乙体内尚未熄灭的躁郁之火一下子又旺盛了起来。 “姓苏的,别以为你是个郡主就了不起了。我还就告诉你,谢儿可是王爷最疼爱的儿子,你动了他就是动了王爷的心肝,有你好瞧的! 识相的就赶紧进宫求陛下改了主意免了谢儿的责罚,否则的话,哼,得罪了我家王爷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为首的妇人肤白貌美,衣着华丽,一看便是出自富贵人家。 保养得宜的面容看上去三十来岁,但苏天乙猜测实际上年纪应该更大些。 身段婀娜有致,穿衣也着重突出这一优点。无论长相做派都不是高门大户里的正室夫人样,妖娆魅惑有余,端庄大气不足。由此可见,应是妾室之流。 再加上她口中提到的王爷、陛下还有责罚等几个关键词,对,还有那个什么谢儿,苏天乙记得广陵王那个不长眼的小儿子的名字就叫李廷谢来着,由此不难推断出,眼前这位就是传闻中深得广陵王宠爱的侍妾了。 她应当是听闻爱子因得罪了苏家郡主而被状告到了天子面前,并且惨遭重罚,咽不下这口气,这是带着人找上门为儿子出头来了。 苏天乙简直要被气笑了。 竟是这般愚蠢之人,自己先前真是高看她了。原以为能得广陵王偏宠多年,必是个心机和手段都了得的。 今日一见才知是个空有美貌的糊涂笨蛋。这般行事,若是没有广陵王宠溺回护,以她的脑子别说独宠王府横行霸道了,怕是连命都不知道要丢上多少回。 苏天乙这会儿还真不知道广陵王究竟只是被这美色深深迷住了,还是说对这位怕不是真爱? 见苏天乙不语,美妇人还以为她是怕了自己,气焰愈发嚣张:“怕了吧?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异姓郡主,如何能与我家王爷相比? 那可是陛下的亲兄弟,我儿也是天家血脉,断不是你一个外人能得罪的起的。 你若是及时醒悟劝得陛下免了我儿的责罚,我家王爷定能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你这一回。 该怎么做,你最好仔细掂量掂量!” 苏天乙不得不感叹真的是无知者无畏。一个侍妾,便是再得王爷的宠爱,也不可能有胆子跑到郡主面前口出狂言。 况且这里是她所不熟悉的京城,上门之前好歹也该打听打听她要找麻烦的究竟是什么人吧。 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了。 听说上一个来郡主府闹事的,不提坟头草已经多高了,似乎连九族都死光了。 本就没睡好的苏天乙,这会儿被吵得眼眶“突突”直跳,她用手按了按,似乎想把不断升腾的火气也一起按下去:“你来此地找麻烦,你家王爷知道吗?” 美妇人听她提到广陵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马上又挺起胸膛,做出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我家王爷自是知晓的,还说让我全权做主呢。 你别仗着自己在京里长大就觉得这儿是你的地盘儿了。我告诉你,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 看上去人模人样光鲜亮丽的,内里不过是破落权贵,没什么了不得的。” 苏天乙断定自己是偏头痛犯了,懒得与这没脑子的纠缠:“你说的不错,京城并不是我的地盘儿,但也不是你广陵王府的。 速速回去,我便当做今日之事不曾发生。” “好大的口气!”美妇人冷笑道,“倒是挺会装腔作势的。可惜你姑奶奶我不吃这套! 快去宫里请旨,否则今天定叫你脱层皮!” 闭目按揉的苏天乙闻言倏地睁开双眼,目光中射出三分凌厉:“你是谁家的姑奶奶,逞口舌之快竟逞到了苏家门前? 你真当无论惹出多大的祸事广陵王都能护得住你吗?” 苏天乙语毕,跟随美妇人前来的数名家丁已被苏府下人悉数制服在地,便是美妇人自己也被反剪双手强按着跪在了地上。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如此无礼,叫我家王爷知道了看不扒了你的皮!”美妇人恨恨地盯着苏天乙,叫嚣着。 苏天乙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在美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得俯视着她:“你当京城是你广陵府,由得你为所欲为、称王称霸吗? 在天子脚下尚且不知道收敛,是想害死你家王爷吗?” “我呸!你当你是谁?”美妇人啐道,目光怨毒地死死瞪着苏天乙,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不过是个圈养面首的荡妇,装什么清高? 如此下作,难怪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谁敢娶你这么个下贱淫荡有辱门庭的贱货?” “放肆!”鹤鸣怒道,一巴掌打在美妇人脸上,并未收着劲,直抽得她脑袋不由自主地狠狠歪向一边,立刻便有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郡主的名声岂容你污蔑!”鹤鸣怒目而视,手中宝剑似乎随时准备出鞘。 美妇人被方才那一巴掌打得有些懵,不由心生畏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光天化日之下苏天乙他们不敢把她怎么样,于是便无所顾忌起来。 “污蔑?她这样臭大街的名声还用得着我污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还说什么是我家谢儿言语冒犯了她,依我看指不定是她搔首弄姿勾引我家谢儿在先。 对,一定是这样! 可怜我儿心思单纯、年少无知,就这么被人给陷害了。 老天爷呀,快降道雷劈死这个狠毒的荡妇吧!” 第10章 府前闹事(下) 美妇人越说越激动,一时间声泪俱下,仿佛真的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郡主府所处的地段清净,周围俱是名门显贵。如今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此时已有不少人在不远处围观看热闹。 苏天乙一眼就看穿了美妇人的目的,无非是想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以为这样就能借助众人逼迫苏天乙不得不就范。 算盘打得不错,可惜挑错了对象。苏家的人几时在乎过舆论和名声? 苏天乙制止住了还要动手的鹤鸣,俯身捏住了美妇人的下巴,并未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冷意令近在咫尺的美妇人不寒而栗:“这儿是京城,我说了不算,你也没本事做主。 一切都得听陛下的。 我的名声如何,你没资格置喙。便是被传得再不堪,也不是你一个人尽可夫的舞姬出身,此生都不得晋位的地位卑贱的侍妾所能妄加议论的。” 若放在平时,苏天乙未必会如此刻薄,专挑别人的痛处使劲儿戳。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生来平等。只不过碰巧今天身体不舒服,又赶上这位大呼小叫嘴里不干不净的让她更不舒服,苏天乙这小脾气一上来,别人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苏天乙手上用力,迫使美妇人的脸冲向苏家大门方向:“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了,大门上那块‘郡主府’的牌匾是当年世宗皇帝亲笔御题的。 便是你家王爷今日敢站在此地大放厥词都无法全身而退,莫说你一个不入流的侍妾了。单单一个以下犯上不敬世宗的罪名,我今天就是把你当众打死在这儿,也没人敢说我苏家的不是,你信不信?” 美妇人闻言吓得浑身哆嗦,惨白着脸色结结巴巴道:“你,你少吓唬人。仗着……我是,是远道来的,就,就胡编一通。我,我,我不信……” “吓唬你?你也配?”苏天乙冷哼一声,道,“真不知道广陵王到底看上你哪一点了。蠢得简直就像没长脑子一样。 若是他知道你今天的打算,必定连府门都不会让你出。 你自以为瞒着你家王爷就万事大吉了,却不知道自己这回给他惹了多大的麻烦。这一点暂且不提。 倘若你真的为你儿子着想,怎么着也不会对我如此无礼,要知道,陛下遣他去的地方可是我姐姐的驻地。若是我向她告上一状,说你们母子接连对我不敬,你猜猜,你那宝贝儿子还能不能有好日子过? 不过你们倒还真是亲母子,骂人的时候说出口的污言秽语也都差不多。 广陵王还真是心大,莫说是王府,但凡是有点规矩的人家也断没有把儿子交由一个侍妾养育的道理。 看看人家王妃教出的世子,知耻守礼,举止得当。再看看你儿子,说是地痞无赖也没什么不妥。脑子里尽是些男盗女娼的龌龊事。 若说是旁人有意养歪了倒也罢了,偏生是你这个生身之母自小养在身边的。 也不知是你身份眼界到底太低,实在不会教养,还是说那孩子骨子里就是天生的没出息,结果就长成了这副模样。 别说是你们母子,便是你家王爷对上苏家也得退避三舍。你当他不心疼你儿子不想为他求情吗?当然不是! 他对你们母子二人的确是心疼得紧。 可这情他没法求更不能求。 知道什么叫‘君无戏言’吗?陛下的话说出口就不能更改。尤其还是当着几位朝中重臣的面,那就更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叫陛下改变旨意?是嫌你儿子还能活命还是说你广陵王府的富贵享受够了? 与其有功夫在苏府门前胡搅蛮缠,不如回去好好教教你儿子做人的道理。 惯子如杀子的道理难道你从来没听说过? 广陵王妃不疼爱世子吗?你何曾见过她纵着世子胡作非为?皇子都没你儿子嚣张跋扈。 严厉与约束从来都不是因为不爱,正相反,爱之深才会责之切。教会孩子遵法守礼懂得克制才是长久之计。 这世上多的是他惹不起的厉害人物,你就像那井底的青蛙,只能看到井口那么大一块天空,以为便是全部,殊不知天大地大,你所见的不过方寸。 罢了,同你说这么多不过是浪费口舌,你若真是个拎得清的,也不至于把儿子养歪成如今这样。” 苏天乙说累了,气也渐渐消了,转身往府里走去:“鹤鸣,盯着她在府门口跪好了,打发人去请广陵王来领人。我先回去歇会儿,人到了再来告诉我。” 美妇人的脸色已苍白到了极点,整个人也瘫软下来,若不是被人钳制着,只怕就要扑倒在地上。 她失魂落魄地盯着苏家大门上的牌匾,喃喃低语:“这还真是……把天捅出个窟窿啊……” 不多时,广陵王带着世子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见爱妾被人钳着双手跪在地上,发髻松散,一面脸肿的老高,嘴角还有血丝,不由得又心疼又气恼。索性别过头不再看她,而是拿那几个一同前来的家丁撒起了气。 广陵王将几人挨个狠狠踹了几脚,边踹边恨声道:“没用的狗东西!拿本王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本王是怎么说的?嗯? 主子脑子一热冲动了,你们不仅不拦着,还陪着一起出来惹是生非,是嫌我广陵王福还不够惹眼别人还没被别人看够笑话是不是? 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本王干脆把你们直接踹死,省得一个两个的尽给本王丢人现眼!” 广陵王越说越生气,下脚也极重,很快便将连连求饶的几人踹得只剩下哼哼的力气。 昨日他带着幼子回了府,亲自将其锁在房间里闭门思过,并将窗户也都钉死了,唯一的钥匙由他贴身保管。这一次,他是铁了心不能再纵容了。 宠妾见了,便闹了起来。 可无论她如何哭闹,广陵王都没有心软,不仅不肯放幼子出来,甚至连饭菜都不许下人送去。 宠妾心疼儿子,自然不依,广陵王不理她,她便去闹世子。 世子耐着性子好言相劝,她不仅不领情,还一个劲儿地咒骂世子,说他因为见不得幼弟受宠,生怕被抢了世子之位巴不得要害死他。 眼见她越闹越过分,广陵王干脆带着世子躲了出去,临走前还特意吩咐下人,决不许宠妾踏出府门一步。 第11章 王爷难为(上) 难得回京一趟的广陵王自然有许多应酬,虽说经此一事无甚心情,却也好过留在府中被宠妾爱子搅得心烦意乱。 皇帝已经下了旨意,就不可能再更改。若是还不知收敛,只怕会招来更严重的责罚。 广陵王也心疼儿子,可既然祸是他惹出来的,这后果便得由他自己担着。 这一回,他若再不能狠下心肠,便极有可能祸及整个王府。 本以为一夜过去,宠妾多少能冷静些,他还打算回去同她讲明白此事的利害,再好生安抚一番。 哪成想她竟一早带着人跑到郡主府闹事来了。真是嫌太平日子过久了,怕他命太长,偏要来得罪这尊大佛。 他这个王爷都不敢做的事,她一个侍妾倒敢的很。 广陵王只觉得自己离被气死已经不远了。踹得越发起劲儿。 世子在一旁劝着,再踹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人命了。广陵王这才气喘吁吁地住了脚。 他这好一通发泄之后,苏天乙才姗姗来迟。象征性地对着广陵王拱了拱手:“王爷。” 寻常女子是不能这般作态的,无论是自称“苏某”,还是行男子之礼都不合适,可苏天乙既然能入朝为官,在尽是男子的朝堂之上手握实权,这般行状倒也并无不妥。 广陵王世子连忙作揖还礼:“见过郡主。” 若论品级,二人其实是差不多的,且他为亲王世子,还要比个寻常郡主尊贵些。可苏天乙却并不单单只是个普通郡主,昨日之事令世子对她的地位有了深刻认知,自然要表现得谦卑一些。 广陵王面色不善,但到底不敢再得罪苏家女子,点点头算作回应:“郡主有礼。” 苏天乙也懒得拐弯抹角,道:“王爷莫怪,原本苏某应当差人将您的爱妾送回府上。 但怕路上出什么差池,到时又多一重麻烦。 苏某以为,还是由王爷亲自来领人为好。毕竟这众目睽睽之下,围观的人也好给做个见证,免得到时候有什么掰扯不清的。 不当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广陵王哪里不明白她的未尽之言?无非是觉得他那宠妾回去必定添油加醋颠倒黑白,而他若是个不明事理的,很可能就相信了,到时候没准儿还会跑来苏家要说法,她嫌麻烦。 广陵王已无暇计较苏天乙暗指他偏听偏信是非不分了。他此刻只觉心力交瘁只想赶紧把人带回去。 被人这么围着看,令他十分不自在。昨日之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今日过后指不定又会演变出怎样的传闻。 广陵王想要速战速决,苏天乙却不想如他的意。有些事情还是要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 “王爷的爱妾当着世宗手书的牌匾口出污秽之言,苏某的长随便赏了她一巴掌以示惩戒。 于理,无可厚非,于情,到底是伤了王爷的颜面。但苏某以为,王爷深明大义,自然不会因此耿耿于怀。” 广陵王听得直牙疼。坏的好的都让她一个人说了,合着她苏天乙怎么都有理。 不过他也确实计较不来。他自己家祖宗亲赐的牌匾,谁也没有不敬的道理。 真要追究起来,一巴掌只怕还太轻了些。 “郡主处置得十分妥当。本王管教不严,此番回去必定好好惩戒。”广陵王将姿态放得很低。 苏天乙却还有话说:“王爷的家事,苏某本不该多嘴。可若不说,又恐王爷因此招惹祸端。 王爷的爱妾方才不止一次说苏某不过一个区区异姓郡主,比不过王爷与陛下血脉至亲。 诚然,苏某的确是个外人,有幸承袭家母之位,为陛下为朝廷效力,的确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但若论起尊卑礼法,再得宠的侍妾也还是侍妾,顶着侍妾的身份对陛下亲封的郡主出言不逊,一个僭越冒犯的罪名是没跑了。 且她一口一个‘我儿’如何如何,始终以小公子之母自居,丝毫没有身为侍妾的自觉。 如此不守本分,总妄图不该贪慕的东西,地位也好,名分也罢,总归是痴心妄想。 小公子一直被放在这样尊卑不分、仗着王爷宠爱便目中无人的女子身边,也难怪会行差踏错。 苏某生平还是头回见到把‘捧杀’‘歪养’用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的。 广陵府虽距京城千里之遥,可说到底还是陛下的国土。 王爷纵着爱妾横行之事,陛下未必不知。不过是念着与王爷的兄弟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陛下的宽容亦是有限度的。 此次小公子犯错,陛下之所以定下这等处罚,给苏某讨公道倒是次要的。 眼见着龙子凤孙被养歪成这样,陛下又怎会不生气? 陛下素来看中王爷,别的王爷可没有这般优待。 其中种种,王爷自然比苏某看得清楚。” 苏天乙顿了顿,又道:“王爷的爱妾还一遍遍催着苏某进宫求陛下收回成命,免去对小公子的责罚。 这种事是能毫无顾忌地大声嚷嚷出来的吗? 陛下当着杜相几人说出的话,哪里能有更改的余地?明事理的会说是王爷的侍妾妇人之见救子心切才说了胡话,可若有人想拿此事做文章,非要扯到王爷身上,说是王爷授意爱妾有意为之……不知到时王爷又要如何应对?” 广陵王被苏天乙的话惊出一身冷汗。 他宠爱的怎么是这么个没脑子的蠢东西?这是要害他广陵王府上上下下一百来口的性命啊! 求陛下更改旨意,她怎么敢? 这话是能说出口的吗?这是大不敬啊!广陵王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郡主是最明事理的。此事皆因这无知妇人犯蠢,与广陵王府并不相干。还请郡主海涵,广陵王府上下感激不尽。”广陵王赶忙表态,并郑重行礼,生怕说晚了苏天乙就跑到皇帝面前告状一样。 苏天乙侧过身只受了他半礼,随后悠悠道:“有的时候,得到的越多便会越贪心,渐渐开始妄想遥不可及甚至不配得到的东西。 王爷给的恩宠太过,只怕早已养大了某些人的胃口与野心。令他们越来越不满足。 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王爷不会不知道。但知道却并不一定觉得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王爷多年来予取予求,恩宠偏爱便成了理所应当、习以为常。一旦不被应允,便成了冷淡苛待甚至是变心。 当自己的利益遭受巨大损失的时候,人最容易暴露本性。不过真相往往过于残忍,难免令人一时接受不了,王爷还是有个心理准备的好。” 第12章 王爷难为(下) 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女子说教了一番,广陵王并不气恼,而是感到震惊。 他几乎要怀疑苏天乙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知道了昨夜他府里发生的事情,否则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慨? 不过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苏天乙没有这样做的理由,他一个多年不曾回京的藩王,待太后大寿一过便要回去封地,何时能再回来还未可知,凭心而论,并没有能得苏家人如此重视的价值。 如此看来,也唯有惊叹于苏天乙对人心的洞察。 苏家郡主,个个智多近乎妖。 他是曾与苏咸池和苏金舆两代人打过交道的,如今又见识到了苏天乙这个第三代家主远远超乎同龄人的清醒与透彻。 这般年纪便能与杜相分庭抗礼,旗鼓相当,不是没有原因的。 是了,即便他远在广陵府,难道皇帝就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了吗? 不,那是绝不可能的。 以他对自家这个弟弟的了解,不做到一切尽在掌握是会连觉都睡不安稳的。 所幸他多年来始终安分守己,没有一丁点儿不该有的想法,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得皇帝对他宠妾纵子的举动视而不见。 皇家素来重视长幼尊卑。世子被教的很好。即便是他这个偏心的父亲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如此便越发衬得小儿子不成器。 他被侍妾迷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曾上折子为她请封侧妃,也并非没动过改立世子的念头,好在此事最终没成。 亲王可有一正妃、两侧妃、四夫人以及王姬若干,再往下才是低等侍妾,之后还有通房丫鬟。后两者没有数目限制,身份也就比普通的丫鬟婢女高出那么一点点。 广陵王已有一正一侧两位王妃,的确可以再立一侧妃,可这侧妃也是要上皇家玉牒授宝册宝印的。且若正妃无子,侧妃所生的儿子不必记在正妃名下便可视同嫡子,将来大可名正言顺地继承王爵。 若是广陵王沉得住气,先为其请旨晋为王姬,皇帝说不定也就准了。待得她生了儿子,继而请封为夫人,便也能顺理成章。接下来再熬些年头,没准儿还真就能叫她当上侧妃了。 可见皇帝还是比他看得清楚长远。 就算陛下不管,真叫他把小儿子立为世子,广陵王府早晚也得毁在他手上。 广陵王在京城出生长大,深知苏家在大顺皇帝心中的分量,他可是亲眼见过苏咸池动手打了他皇兄的屁股,而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娘娘,以及皇兄的母妃不仅不敢怪罪,还要多谢她帮忙管教孩子。 那种巨大的冲击给他留下了浓重的童年阴影。时至今日,每每想起,仍心有余悸。 昨日,他苦口婆心地将这些讲给宠妾与幼子,希望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能明白是他儿子有错在先。 对上苏家,真真是毫无胜算。不如老老实实认罚,从此改了,方为上上之选。 哪知母子二人谁也没听进去。 侍妾埋怨他连个郡主都怕,不肯为儿子出头,直喊委屈。又疑心他在京里另觅了新欢,开始看他们母子不顺眼了。总之,好一通哭闹。 相比之下,小儿子的做法还算聪明些。 先是以退为进,承认自己莽撞犯了错,并承诺必定痛改前非,今后绝不再犯。 接着便开始卖惨。说什么此去押送粮草,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想到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而寝食难安。唯有恳求上天保佑双亲身体康健,无病无痛。 广陵王听了,十分感动,还以为儿子终于长大了懂事了。 广陵王表达了一番自己的无奈,告诉小儿子君无戏言,皇帝当着众人的面下的旨,是断不可能更改的。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托人对儿子多加照拂,让他不至于吃太过苦。还叮嘱他出门在外不比家中,遇事要多加忍耐,不可冲动,就当是一次磨练心性的机会。 待得归来,他这个做父亲的必定会好好补偿。 谁料小儿子一听广陵王竟真的不肯为他想办法免去处罚,当即变了脸色。 “看来娘亲说的一点儿不错。父王如今是真的觉得我这个儿子碍眼了。从前不论我犯了什么错,父王都不会责怪,更不会责罚。 如今我要被派去那苦寒之地送粮草,与被流放有什么分别?只怕这一去不死也得丢了半条命。 父王却不肯为我求情。是不是巴不得我最好死在路上别再回来? 什么托人照拂?说得好听!父王若真的为了我好,何妨去求求陛下改了主意? 父王与陛下乃血脉兄弟,若是父王舍下脸来对着陛下软磨硬泡,陛下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说到底父王还是不肯放下王爷的体面,觉得为了一个庶子不值得。其实就是不够疼爱罢了。 若是换成大哥,父王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为其开脱。 儿子知道了。 我不过一个庶出的,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嫡子。 父王如此绝情,便任由我自生自灭好了!” 一番埋怨指责下来,广陵王只觉得小儿子一下子陌生起来。 从前只觉得他嘴甜又聪明,总说好听的哄自己开心。想要什么的时候或是犯了错的时候,就会表现得分外乖巧殷勤。 相较于世子的循规蹈矩、老实木衲,自然是活泼机灵的小儿子更讨他欢心。 小儿子的种种要求,他从来没有不答应的,心里想着自己的儿子当然要多宠些。 没成想宠着宠着,竟宠出了诸多不是。有求于他的时候便极尽所能地讨好卖乖,若不肯应其所求,就当场翻脸,还心怀怨怼,责怪他不够疼爱,不肯为他竭尽所能。 广陵王突然觉得心累。他自问对他们母子二人宠爱有加,多年来掏心掏肺,甚至冷落了王妃,连带着对世子也不待见。 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二人的表面敬重背后埋怨,可笑的是他还一直以为他们是真心敬他爱他,觉得自己和他二人是真正的一家三口,无关权势、无关富贵。 多可笑啊。 果然不经历些事是看不清人心的。 广陵王只觉得自己的一腔真情就这么被辜负了。整个人顿时生出沧桑无力之感,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心灰意冷之下,才带着世子出了府,彻夜不归。 第13章 太后千秋(上) 苏天乙今日说的这些话,虽然态度倨傲,实则却是在为他着想,她完全可以不说。 她与广陵王没有交道,更不涉及利益往来,没义务提醒他什么。就算广陵王家宅不宁,与她也并无妨碍。 换了别人说不定更乐见如此。怎么说他儿子都是实打实地冒犯了人家。对于记仇的人来说,他们越惨才越解恨。 可苏天乙说了,还把话说得十分明白。似乎她们苏家人骨子里就是这么坦荡。 苏咸池处处留情却不惧流言蜚语,始终我行我素;苏金舆恪守原则,凡有违背之事对谁也不讲情面;而苏天乙,他所知不多,却能深切感受到她亦有自己的一套处事原则,并且始终奉行。 广陵王时隔多年,再一次为苏家郡主所折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几分真诚:“宝成郡主的话本王记下了。本王承了郡主这份好意,日后若有用得上广陵王府的地方,郡主只需开口便是。” 苏天乙轻轻一笑,道:“王爷不必如此。苏家人皆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令公子母子二人得罪了苏某,苏某自然希望他们多吃点苦头。 王爷回去之后对二人严加管束,是苏某十分乐意见到的。并不是什么好意,王爷也没必要承什么情。” 见她不肯居功,广陵王也不再纠结于此:“今日多有得罪,多谢郡主不怪。本王这就将人带走了。” “王爷慢走,苏某就不远送了。”苏天乙说着,打了个哈欠。 “郡主留步。”广陵王父子再次道了谢,带着宠妾和一众家丁走了。 苏天乙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干脆转身回了府。 “今日便不去衙门了。 找个人去说一声,顺便替我告个假。如有紧要公文,着他们直接送来给我。” 她去不去点卯没人敢管,可姿态还是要做足。总不好让皇帝觉得她这个协理官不爱岗敬业吧。 今天的事闹出的动静可不小,估计很快便会传到皇帝耳朵里。郡主府地位特殊、万众瞩目,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时刻盯着。 自从苏咸池莫名其妙被人掳走且始终杳无音讯,后来苏金舆又在寻母途中遭人暗算伤重垂危,皇帝对苏家便格外着紧,生怕至关重要的国运之女再出现任何闪失。 苏天乙更是连京城都出不得了。不仅如此,即便是在自家府邸也有专人负责记录她的言行踪迹,定期送入皇宫留档,以防出事之后无迹可寻。 虽然不必详实到一字不漏,但毕竟不自由。而且苏天乙不相信府里没有皇帝的耳目。 今天这事让皇帝知道知道也好。广陵王那一家子就没几个省心的。 先是那个小王八蛋要抢她的人还口头占她的便宜,那张臭嘴里说出来的话要多下流有多下流,听的人直膈应。 虽然罪不至死,但狠狠收拾一顿却是最起码的。他不是喜欢仗势欺人吗?那就让他好好尝尝被势力比他更大后台比他更硬的人欺负是个什么滋味。 接着是广陵王这个糊涂蛋,识人不清、是非不分,错把老鼠屎当宝贝,偏心偏的连她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 俗话说“父重长子,母爱幺儿”,到了广陵王这儿却完全变了。长子知书达理、本分勤勉,却半点比不上不学无术、无耻下作的幺儿。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像这样一味宠着、纵容着,最终会将疼爱的儿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虽然作为一个思想开放的现代人,苏天乙并不是完全认同什么嫡庶之分、长幼之别的尊卑论调,但孰高孰低、谁好谁坏总要能分得清吧。对自己的孩子做不到绝对公平,至少也得差不多才行。 最后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妾,显然是被广陵王宠坏了,以为有他撑腰到哪儿都能无所顾忌。而且脑子也不大灵光,没考虑后果就敢贸然闯到郡主府来闹事。 一个侍妾竟敢对着郡主兼协理官当面辱骂,口不择言、极尽侮辱,也真是少见的奇葩。 苏天乙整天为国为民忙得不可开交,还要被这么个不长眼的纠缠,她容易吗? 就该让皇帝知道! 哪怕只是补偿些金银珠宝什么的也好,多少能让她饱受摧残折磨的弱小心灵得到些许抚慰。 果然,皇帝的“慰问品”晚上就到了苏府,比真金白银更值钱,珍珠、玉石,装了满满一匣子。 对此,苏天乙十分满意,表达了好一通对皇帝的感激之情。紧接着,广陵王世子又来了一趟,自然不是空手来的,还带着不少值钱的好东西,又为自己幼弟母子的不当言行对苏天乙表达了深深的歉意,同时也对其为他说话的举动致以诚挚的感谢。 苏天乙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上道,待将来承袭了王位,广陵王府的日子应该会过得不错。 这一夜,苏天乙睡得很香甜,没再被乱七八糟的梦所困扰。 随着日子越来越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太后过大寿这件事上。 为了讨她老人家欢心,各路官员早早便开始精心准备,力求能露把脸。若是能得到皇帝一两句夸赞,那便再好不过了。 其实,皇家人哪年不做寿?只不过其他岁数不及整寿来的隆重罢了。 太后每逢年节便要收到多少礼物孝敬,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 家财万贯的可以使劲儿砸钱,尽可能以一个“贵”字力压众人。不那么富裕的,便只好在巧思上下功夫,好意头有时远比价值连城更讨贵人们喜欢。 但事情往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像苏天乙这等身家地位的,要送的东西得既贵重精致又独一无二,这就不是一般的难。 既要讨太后与皇帝的欢心,又得展现出站在大顺朝荣宠之巅所具备的能力,叫所有人明白苏家的无可取代。 为此,苏天乙没少花心思。门客们也纷纷出了不少主意,可快一个月过去了,仍是没找到合她心意的寿礼。 眼看着还有不到二十天就是正日子了,苏天乙难免着急上火。 恰在此时,远在边关的神威将军遣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东西叫苏天乙眼前一亮,顷刻间便想到个绝佳的点子。 苏天乙当即吩咐手下人加紧赶工,她本人也没闲着,不断完善着设计图样,更是亲自参与到制作当中,整个郡主府能用的人基本都用上了。 终于,在大家废寝忘食地辛苦忙碌了半个多月之后,世间仅此一份的郡主府寿礼终于顺利完工。 第14章 太后千秋(下) 苏天乙端详着这份集合众人之力才完成的作品,满意的不得了。 她终于能好好歇歇了。 这些日子阖府上下全都忙得四脚朝天,连门房也没能幸免。 苏天乙规律的作息完全被打乱了。之前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寿礼上,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忙碌过后,紧绷的弦骤然一放松下来,这才感到腰也酸、背也痛、头也昏、脑也胀,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坦。 府医仔细看过几回了,说是累着了。不必吃药,叫给炖些清淡不上火的补品吃吃,最重要的是得好好歇上两日。 苏天乙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咬牙爬起来穿朝服。 她也不想离开舒适的高床软枕,可没办法呀,今日有朝会,还是五日一次的大朝。要商议的正事多着呢,她不能告假。 苏天乙在马车里软成一滩,可等到了皇宫门前,一掀车帘,立马又是那个高高在上、官荣齐整的朝廷命官大顺贵女。 有相熟的官员那前来打招呼,苏天乙一一回应,与他们一道入了宫门,一同走进大殿,看不出半点异常。 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难忍。 好容易撑过了朝会,皇帝还特意叫她留下。 苏天乙的腰已经酸得弯不下了,跟在皇帝身后,走路的姿势十分僵硬。 以至于皇帝看她时的目光有些复杂:“虽然你还年轻,却也要爱惜身体。 无论做什么都要有所节制,否则年纪大了少不得要吃苦头。” 苏天乙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皇帝这是误会她贪欢无度了。这可真是冤死她了。 苏天乙立马开始卖惨表功:“陛下有所不知,臣女这些日子忙着太后的寿礼之事,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府里的每个人也都没闲着。 昨日才终于准备妥当了。臣女这才发觉疲累,连手腕都肿了。” 苏天乙说着,把袖子略往上挽了挽,给皇帝展示自己肿胀的手腕。 皇帝这才知道自己方才想岔了,清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吩咐道:“庆泽,快去取药膏来,让郡主敷手腕。再挑些燕窝之类的清淡补品,待会儿给郡主送到府上。” 接着,又对苏天乙道:“知道你对太后孝心可嘉,朕心甚慰。不过心意到了就成,余下的就交给手下人去做,不必凡事亲力亲为,最后把自己累得够呛。” “臣女多谢陛下体恤。可这份寿礼是家姐与臣女共同的心意,且又独一无二珍贵无比,臣女不亲自盯着实在放不下心。”苏天乙解释道,“家姐送来的东西来之不易。臣女也唯有亲自上手才能不负家姐嘱托。” “你们姐妹俩都是好孩子。”皇帝十分感慨,“神威将军已经三年多没回过京城了。她一个女子坐镇边关,保大顺一方安宁,委实不容易。 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朕深感愧对于她。” “陛下说的哪里话。家姐能够守护大顺百姓,是她毕生所求,怎会觉得辛苦?”苏天乙赶忙谦卑道,“家姐与臣女身为苏家人,深受陛下恩宠,得享荣华富贵,为国尽忠责无旁贷。不觉辛苦亦不敢居功。 只愿大顺四海升平、国泰民安,陛下龙体康健,江山社稷千秋万代,国运昌隆。” 皇帝被奉承得心花怒放,又让庆泽添了许多名贵药材赏了苏天乙,慈爱地嘘寒问暖了半天才贴心地叫了步辇将人送出宫去。 转眼到了太后寿诞当天,京城上下处处张灯结彩,人人脸上喜笑颜开。 皇宫之中更是一派喜气洋洋,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官员们按着品级依次入宫贺寿。 各色珍馐美味、珠宝玉器、名家字画等等,流水一般呈上来,令人目不暇接。 其中不乏令人眼前一亮的。 比如汝陵王献上的极其罕见象征祥瑞的白老虎。 又如太傅翻阅了许多古卷才寻到的先代神医留下的养生增寿的古方。 以及江浙总督进献的几近失传一年才能织得数寸,说是千金难求都不足以形容其珍贵程度的浮光锦裁成的华美衣衫。 还有杜相父子因为太后素好礼佛便请了各个寺院的得道高僧,昼夜诵经加持祈福的极品佛珠。 终于到了苏天乙的时候,她命人将蒙着红色锦缎的巨大物件小心地抬上来放好,满脸喜色地对着太后行礼道:“家姐神威将军与臣女苏天乙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完,将锦缎一把掀开。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四扇六尺来高的紫檀屏风。边上两扇画着高贵美艳的仙女,发髻及衣裙上点缀着各色鲜艳名贵的宝石,更添其美艳。 或弹着琵琶,或吹着笛子,或翩翩起舞,令人见之便恍觉耳边似有仙乐飘飘。 中间两扇屏风上则是龙飞凤舞的一首词:“种得门阑五福全,常珍初喜庆华筵。王环醉拍青衫舞,今日康强九九年。 神爽朗,骨清坚。壶天日月旧因缘。从今定把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 “这些仙娥的模样装扮竟从未见过,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的手笔?”太后看得新鲜,问道。 苏天乙微微一笑,道:“太后谬赞了。并非是什么名家,实乃臣女所绘。”她是按照记忆中敦煌壁画上飞天的模样画的。整个大顺尚未有这种画法,取个新巧之意。 感谢苏家请来教她作画的老师,那才是真正的大家,隐世的高人。她虽然只学了人家五六成,但这画工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实在出众。 “竟是宝成亲手画的!”太后十分惊讶,“哀家今日算是又长见识了。苏家果然个个都是有才气的。这词写的很好,喜庆吉祥,字也很有气势,也是你写的?” 屏风上的字迹笔走龙蛇,洒脱飘逸,看似慵懒恣意,实则筋强骨壮,暗藏锋芒。都说字如其人,苏天乙行事虽有时看上去好似任性而为咄咄逼人,实际上却始终遵循着自己坚守的原则底线。 “回太后,正是。”苏天乙道,“这屏风上的宝石乃是家姐率兵大败蛮夷后,从其王宫中得来的珍品,其他地方并无出产。家姐献上的不止是价值连城的宝石,还有对战蛮夷的大捷。 我大顺将士战无不胜,国土永不可侵!”最后一句说得慷概激昂,气势十足。 第15章 寿宴醉酒 “好!好!好!”太后似乎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激动道:“宝成郡主与神威将军献上的这份大礼,是哀家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苏家世代出国之栋梁。 神威将军南征北战,守卫疆土;宝成书画双绝,辅理朝政。还有朝廷的文武百官,忠臣良将辅佐皇上,真是天佑我大顺!” 皇帝也是满意的不得了,应道:“母后所言甚是。大顺有宝成姐妹俩以及忠心耿耿的列位臣工,实乃百姓之福,大顺之福。” 至此,苏天乙的寿礼毫无意外地脱颖而出,拔得头筹,成为此次贺寿全场最佳。 苏天乙再一次向众人证明了苏家的地位之稳固,不可动摇。 之后的宴席上,皇帝、太后与百官举杯同庆。出尽风头的苏天乙再次成了众人争相追捧的对象。 菜没吃上几口,酒却被敬了不少。再好的酒量也禁不住喝得有些迷糊。 以苏天乙的身份,根本不必谁的面子都给。 今日宴席上的许多外地官员,是一年到头也进不了两次京城的,又或者进了京却因品级不够参加朝会,没什么机会进宫,自然也就没机会结交权贵。 好容易趁着太后大寿得以与皇帝及众位大臣一同饮宴,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分外珍惜。即便明知对方瞧不上自己,也要厚着脸皮上前找机会攀谈几句,力求至少能给对方留下点印象。 苏天乙并不是故作姿态假装平易近人,而是重视、珍惜人才。 家世背景、官职品级她并不看重,她在意的是人品心性、原则立场、处事态度等等。 虽然只是喝一杯酒聊几句天的功夫并不足以看清一个人,但起码能有个初步认识,日后若想进一步考察也能对得上号。 杜星寒全程在不远处不动声色地关注着苏天乙的举动。看她大方地与那些不知在哪个山高水远之地任职,端着酒杯说话战战兢兢的芝麻小官亲切交谈,看她没有一丁点儿架子地喝下对方忐忑拘谨地敬上的酒。 姣好的面上挂着清浅的微笑,把对方看得红着脸低下头去。 容貌昳丽而不自知,行事恣意洒脱,更添一番别有风味的倜傥风流。这是旁的女子身上所没有的。 世间仅此一人,入他眼乱他心,令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辗转难眠却又求之不得的女子。 杜星寒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魔障了,又或者是苏天乙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他们可是势不两立的政敌,立场不同,政见不合,互相对立,事事相争,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一起。 自己在她眼中只怕是十恶不赦、罪不容诛、万死难辞其咎之徒。 论起权势地位,他比她还要低些,也就是有个做丞相的爹,才使得二人看上去势均力敌。那些以上对下仗势欺人的胁迫威逼之法,全然无法用在她身上。 便是他有心不择手段,对上她亦变成了无计可施奈何不得。 眼见她从微醺喝到半醉,面颊因醉酒而染上驼红,杜星寒的手指动了两下,再也坐不住,端起酒杯,朝她走了过去, 苏天乙刚服下鹤舞递来的醒酒丸,便见杜星寒已然走到了她面前。 丸药没那么快起效,她看人还有些重影,眯起眼睛看去才觉得好一些。 醉酒的苏天乙有几分迷糊的可爱,是杜星寒平日里没见过的样子,看得他有些意动。 杜星寒轻咳一声,右手执着酒杯,左手负在身后,压下想要轻抚她面庞的冲动,开口道:“郡主与神威将军巧思,讨得陛下龙颜大悦,太后亦是欢喜非常。下官着实佩服,特来敬郡主一杯。” 苏天乙笑容可掬地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男子,在酒精的作用下,少了平日的克制,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杜侍郎今日也是一如既往的俊朗,还是这么赏心悦目。甚好,甚好。” 说着似乎嫌两人间的距离有些远,又往前凑了凑,笑眯眯地盯着杜星寒的脸仔细打量,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杜星寒见她靠近,只觉呼吸一滞,身背后的左手紧紧握成拳才能保持理智。 他举起手中酒杯,道:“还请郡主赏脸。” 通常情况下,别人来敬酒,被敬酒的人都会端起自己的酒杯,二人象征性地碰个杯,再分别饮下各自的杯中酒。 醉酒之前的苏天乙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可问题是,她已经喝多了,再加上美色当前,身体便先于脑子动了:“好说,好说。杜侍郎敬的酒一定得喝。” 苏天乙说着,一把握住杜星寒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带,然后低下头就着他的酒杯直接喝了起来。 鹤舞眼看苗头不对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杜平也差点被惊掉了下巴。 杜星寒虽然看上去平静如常,实则心中便已然掀起滔天巨浪,满脑子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想法:苏天乙用他的酒杯喝了酒。苏天乙喝了他酒杯里的酒。那酒杯他用过了,现在苏天乙也用了。苏天乙,和他,用了同一只酒杯…… 在场的四人石化了三个,除了罪魁祸首苏天乙。她一口便喝光了酒,兀自咂咂嘴,略感遗憾道:“酒是好酒,就是不大禁喝。” 说完还舔了舔嘴唇,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杜星寒觉得她那粉嫩的舌头仿佛舔在了他的心上,他似乎能想见那温暖柔软的触感,不由得整个人麻了一下。心中顿时生出无限遐想。 鹤舞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上前拉住苏天乙。谁料她却不肯松手,不满道:“你干什么?我还要跟杜侍郎喝酒呢。”语带娇嗔,令闻者只想答应她的所有要求。 “郡主恐是醉了。这酒方才便已经喝过了。”杜星寒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地冷静开口的。他只知道自己这份隐秘的情感只能深深埋在心底,决不能被任何人察觉。 “是吗?已经喝过了呀。”苏天乙颇为惋惜地怔然松开了手。 鹤舞趁机将人牢牢扶住,对杜星寒道:“郡主吃醉了酒,失礼之处,还请杜侍郎见谅。” 第16章 寿宴之后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消失,杜星寒心中也跟着陡然一空。方才被握住时的那丝温暖似乎变为灼热,烫的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伸手抚摸。 这算不算肌肤相亲?若是旁的女子断然做不出这等事。可她是苏天乙啊,便是清醒着也能肆无忌惮地对府中少年动手动脚。 她的外祖母更是在和离后毫不避忌地与独身官员幽会过夜。世俗之礼约束不了她们苏家人的。杜星寒忽觉怅然若失。 听了鹤舞的话,他淡淡道:“无妨。” 接着又对苏天乙颔首道:“下官便不打扰郡主了。” 苏天乙迟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道:“杜侍郎慢走。” 当夜的寿宴上,共损失酒壶两把,酒杯七只,杯盘数个。几乎都是饮宴之人喝多了失手打碎的。 但无人知道的是,其中有一只酒杯,是被杜侍郎贴身放着带出宫去的,此后更是精心地将其珍藏了起来。 太后大寿一过,顺京的热闹喧嚣也随之淡去。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苏天乙没想到会再次听到有关广陵王宠妾的消息。 据说她不知怎么竟欠了不少的赌债,被讨债的好生收拾了一番还给灌了药,破了相不说,嗓子也毁了,满口的牙都掉了个干净,从此只能进食些汤汤水水或软烂至极的食物,再也没了从前的风光。 苏天乙听闻,不由得感慨了几句。 广陵王说是严加看管,可到底还是没下得了狠心,否则怎么可能叫她轻易溜出府去? 可有一点违和之处。王府的侍妾是如何与赌坊有了牵扯还欠下了数目不小的赌债? 按理说赌坊的人消息都十分灵通,不会不知道这侍妾的背后可站着个藩王。 而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赌坊的人只要上门讨要,广陵王就算为了颜面也断没有赖账不还的道理。何苦要冒着得罪一介亲王的风险将人痛打还喂药呢? 给人的感觉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讨回银子,而是一心要折磨羞辱那宠妾似的。 不过苏天乙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万一赌坊老板就是脑子进了水,只想出气而不打算要钱呢?虽然概率很小,但也不是完全没这个可能。 殊不知此事的幕后主使正悠哉地坐在早点摊前,优雅地吃着鲜嫩可口的小馄饨。 “公子,广陵王一行已出城往封地折返了。”杜平寻到了自家主子,小声禀报道,“那宠妾被扔在了队伍最后的马车里,与下人们挤在一处,看来是已经失宠。” 杜星寒听了没说话,继续不紧不慢地吃自己的馄饨。 直到把最后一个馄饨咽了下去,又喝了几口鲜亮的汤汁,杜星寒掏出帕子擦了擦干净的嘴角,才开口道:“知道了,结账吧。” 杜平付了铜板,随着杜星寒从摊子前离开。 他心里存了事,看看自己公子,又收回目光,下一瞬眼神又不自觉地落在公子身上,然后再收回来。 反反复复了三四回。 杜星寒就像脑后生了眼睛:“总看我做什么?有话就说。” 被抓了个正着的杜平问出了心中疑惑:“属下有一事不明。 那侍妾是在广陵土生土长的,这次也是头回进京,与公子或相府从未有过交集。不知她如何得罪了公子,还要劳动公子设局教训她?” 杜星寒脚下一顿,看了杜平一眼又继续往前走:“她是没有直接得罪我。但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能与郡主为难的,只有我相府。 她一个低贱的小小侍妾,哪来的资格?简直笑话。 她既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我便帮她一把。 侍妾是什么?不过就是个下贱的玩意儿。市井无赖就能轻易收拾她。” 杜星寒方才那一眼看得杜平心里有些发毛。他还在想自己是否太多嘴并下定决心今后再不这么多事的时候,杜星寒竟回答了他。 杜平觉得自家公子的话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具体奇怪在哪里。 按照普通人的想法,若是有人为难自己的对头,不管他是什么人,都该乐见其成。 可他家公子从来异于常人,有不一样的想法才是正常的。 杜平虽然理解不了,但并不影响他对公子的崇敬与盲从:“属下明白了。” 杜星寒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杜平跟着走了好一段路,才后知后觉地想:公子此举怎么好像是有意为宝成郡主出气似的? 杜平随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他这是疯了不成?公子与郡主明明势不两立来着。 为她出气?怎么可能? 定是公子的想法太过高深,并非他这种凡夫俗子所能懂得。他也不必懂,只需要依着公子的吩咐办事就对了。 广陵王一家引起的风波就此淹没在了京城不断发生的其他新鲜事当中。 苏天乙依旧每日忙忙碌碌,为国家建设、百姓福祉尽心尽力,与鱼肉百姓、作威作福、尸位素餐、贪赃枉法的狗官们明争暗斗。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天乙的生日也快到了。她即将迎来这一世的二十八岁。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似乎是一眨眼就到了这个岁数。 苏天乙想,怪不得古人形容时间的流逝会用白驹过隙、白云苍狗之类的成语,真是太贴切了。 近来皇子们愈发殷勤了,各路求亲者也纷纷开始活跃起来。苏天乙每日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应付这些闲的没事儿的臭苍蝇,气得她直想说脏话。 可偶尔忙完了一天的事,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也会设想自己以后会嫁个什么样的人。 太后寿宴上的事,鹤舞转天在她醒酒后就学了一边。苏天乙听得直拍大腿,倒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惋惜自己白白错过了吃豆腐的大好机会。 怎么就只是用人家的酒杯喝了杯酒就完事了?至少也得把人按住好好地热吻一番呀!间接接吻哪有直接亲来的过瘾? 反正最后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家的白莲花还是小绿茶,哦,不对,他已经有了不少姬妾,也就是说早就便宜过了。 就这样她也没捞着尝尝滋味。 不过苏天乙也了解自己,她就是心思狂野,过过干瘾还行,真让她做点什么,只怕当场就怂了。毕竟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正经谈过一次恋爱。 第17章 苏家叛徒(上) 府中的那些美少年们,好看是好看,却没一个比得上杜星寒有味道,合她心意。 况且她养着他们是因为馋他们身子吗?她前前后后加起来快六十的人了,当他们奶奶都绰绰有余,能对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孩子生出那种禽兽不如的心思吗? 虽说对着杜星寒有想法也不太好,但……只说这辈子,她与他可是年龄相当呢。 苏天乙笑笑,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双标吧。 说别人的时候是一套标准,放在自己身上就变了。她不是圣人,也不是了却红尘的僧道,做不到八风不动心。 喜欢的人不能在一起她不强求,但也不能逼着她心里连点念想都没有。感情这种东西,不是能自己控制的。 道理是一回事,情感上往往是另一回事。喜欢什么样的人谁也不能自己决定,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的。 或许只是茫茫人海中的惊鸿一瞥,便成了一眼万年。 又或许是朝夕相处下的日久生情,细究起来便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正如没人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与出身,也没有谁能够决定自己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哪怕爱上的是个穷凶极恶之徒,也是没办法的事。爱情本身并没有罪,大抵只能说是命运使然。 但喜欢上是一回事,如何抉择又是另一回事。 苏天乙从来都不后悔喜欢杜星寒,并且能够坦然直面自己的内心。可她并不会因为喜欢了杜星寒就改变自己的价值观、是非观。 是的,她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勇敢地争取一把。可事实却是,他们不仅立场对立、三观不合,对人对事的态度也截然不同。 一个成天想着为国家朝廷做实事,为百姓谋福祉。另一个则是挖空心思聚富敛财、巩固权势、壮大党羽。 就如同一枚铜钱,若要一面朝上,另一面就必须被完全压在底下。同时出现两面的情况也不是没有,那就得双方各自占据一半,需要极其微妙的平衡。 多年以来,双方始终维持在这诡异的平衡点上。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做人不能太贪心,什么事都想着十全十美。人生何其漫长,总会留下后悔与遗憾。 苏天乙不会因为自己坚守原则错过喜欢的人而后悔,但或许会在今后的岁月里,少不得为此感到遗憾。 或许终有一日,这种喜欢会渐渐淡去直至完全消失,又或许这不能说出口的感情会伴随她一辈子,牵动她的情绪,令她偶尔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怅然若失、惋惜喟叹。 不过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杜星寒下了衙,门房通传有人来访。 疲惫的他本不想见,杜平的一句耳语却叫他改了主意。 来人是郡主府的门客。 大顺郡主有三,但能以郡主之位开立府邸且拥有自己幕僚门客的唯有苏天乙一人。 苏天乙的人,来找他做什么? “把人带去小书房。”杜星寒吩咐了一句,进屋换下了公服。 “公子,不知此人前来是何用意。近日因为豫州知府人选一事,郡主可没少与您作对。”杜平道。 “无妨。”杜星寒抬了抬手,丝毫也不在意,“她若出招,我接着便是。左不过多斗一斗,省得日子无聊。 你随我过去,别让任何人靠近小书房。” “是,公子。”杜平应道,跟在杜星寒身后出了门。 主仆二人步入小书房的时候,求见之人已在此等候了。 “小人严敬,拜见杜侍郎。”来人倒头便拜,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 杜星寒父子二人深得圣宠,在朝中风光无限,权势几乎无人能及。严敬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杜星寒,难免被他的气势所震慑。 杜星寒闲适地靠在椅子背上,默不作声,看了眼杜平。 杜平会意,开口问道:“你是何身份?求见我家公子所为何事?” 严敬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听见问话赶忙答道:“回大人的话,小的自祖父起就在宝泽郡主苏咸池门下谋事,家父又追随宝清郡主苏金舆多年直至身故。 如今,小的是在宝成郡主手下做事的,但始终寂寂无名。 小人此次前来,是来投靠侍郎大人的。” 他不清楚杜平的身份,干脆也称呼大人。谁人不爱听好话?捧着点总没坏处。 杜星寒依旧不说话,而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你既是郡主府的人又为何要改投我家公子?人人都说郡主天人之才,对下亦是宽厚优待。怎么,难道是传言不实,郡主府待你不好吗?”杜平问道。 “这位大人您有所不知,宝成郡主虽从不苛责下属,但说起优待,却也只是对那些看重的与极其信任之人而言。 小人并不在此列。境遇虽然不差,却也谈不上多好。”严敬的话里颇有些埋怨的意思,“都说良禽择木而栖,谁都想奔个好前程。论起当下,最好的前程莫过于为侍郎大人效劳。” “抬起头来。”杜星寒终于开了口。 严敬听这声音与方才问话之人不同,知道是杜星寒亲自发话,立马抬起了自己的脸。 杜星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这模样也还算得上俊俏。既然做门客出不了头,怎的不去试试做面首? 左右你家郡主就好这口,隔三差五的就收新人进府,多你一个也不嫌多。若是把人伺候好了,荣华富贵还不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严敬是典型的白面书生,看上去干干净净的,长得也不错,也算符合苏天乙喜欢的那个调调。杜星寒觉得此人心术不正,保不齐就打过这种主意。瞧着他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此言一出,严敬的脸上现出尴尬之色,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杜星寒一看就明白了:“看来你也不是没试过这法子,却并未成功。你家郡主可说了为何看不上你?” 果然被他猜中了,这癞蛤蟆还真的想吃天鹅肉。见他自荐枕席不成,杜星寒心里舒坦了些。他就说嘛,苏天乙的眼光才不会这么差,什么香的臭的都来者不拒。 第18章 苏家叛徒(中) “回侍郎大人的话,小的容貌粗鄙,自是入不得宝成郡主的眼。”严敬答道,语气明显不服气,最后几个字更是说得咬牙切齿。 “便是你在郡主府待不下去,怎的就想着要投奔相府?你也说了自己不过一寂寂无名之辈。本官又凭什么要收留你?”杜星寒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一只猫、一条狗、一尾鱼或者一个物件摆设,令严敬觉得自己压根儿就不够格被他当个人。 自从知道严敬打过苏天乙的主意,杜星寒打心里便对此人心生厌恶。 严敬知道相府不会收留无用之人,而他亦是有备而来。立马掏出了怀中的册子,双手捧着:“小人这里有记载着关于宝成郡主的每日起居、作息、行踪,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等。侍郎大人一看便知。” 杜平上前接过,确认没什么不妥之后才呈给杜星寒。 杜星寒状似随意地翻了几页,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不是说不得看重吗?怎么还能拿到郡主起居注?别是弄了几本假的来糊弄本官吧。” “小的不敢!小的万万不敢蒙骗侍郎大人哪!”严敬诚惶诚恐地边磕头边解释,“小的确实不得那宝成郡主看重,可小的父亲过世前在郡主府还是有那么点地位的。 他是可以在这起居注上动笔之人。小的自然也便知道这些东西存放在何处。 为了向侍郎大人表示诚意,特意带了出来献给大人。” “带?只怕是偷吧。”杜星寒嗤笑一声,声音里已隐隐有不悦之意,“几本起居注而已,就想用来做敲门砖,丞相府的门槛何时已经这般低了?” 严敬这次破釜沉舟来了相府,已是绝了自己的退路。 起居注这东西,其实用处还是很大的。有了它,虽然不一定能把宝成郡主如何,但至少能知晓与她走得近的都有哪些人,削弱她的实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没想到杜星寒却看不上。 他偷了东西跑出来,郡主府是不可能再回去了。若是不能求得相府庇护,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条。 他狠了狠心,不得不提前亮出杀手锏:“若小的只有这点东西,自是不敢前来叨扰。 小的还知道关于历代苏家郡主的大秘密。若是运用得当,就此扳倒苏家也不是不可能。” 此言一出,杜星寒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触动,看向杜平的时候使了个眼色。 杜平会意,上前低语道:“公子放心,属下方才已经按您的意思吩咐下去也确认过了,附近并无旁人。” 他跟随杜星寒多年,行事一向稳妥,杜星寒对此还是放心的,只不过:“这人说的若是真的,干系便极其重大,不得不多加提防。 你亲自去外头守着,务必要保证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记住,任何人都不行!” “可留公子与此人独处,属下并不放心。”杜平说出了心中顾虑。 “门房那里已经查验过一次,问话前你又仔细搜了一遍,他身上没有兵刃,看着也不是个会功夫的。 此人的身份是确认过的了,不会有假。 况且即便真是受了郡主指使来下迷魂阵,也不至于会伤我性命。郡主是不会用这种直接又愚蠢的法子的。 怎么,难道你还怕我对付不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门客?” “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杜平领命出去了。 杜星寒闲闲地起身,慵懒地踱步走到杜平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现在可以说了。 不过,若是你所说的不能达到本官期待中的价值,本官不仅不会留下你,还会亲自把你送回郡主身边。” 严敬闻言如坠冰窟。他禁不住有些后悔,为何被人言语一激就不顾后果地偷了东西跑出来。 若是安分地留在郡主府,也不过是不受重用但好歹衣食无忧。可如今来了相府才知道,在这位侍郎大人手下讨生活,却是真的有性命之危的。 但此时再后悔也已经晚了。便是宝成郡主宽宏大度也绝不可能再留他做门客了。就算她肯饶他一命,她那些下属们也必不会让他再活着。 严敬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开口:“侍郎大人容秉。小的绝不敢欺骗大人。 小的要说的,的的确确是关乎她苏家生死存亡的大秘密……” 杜平足足守了一个时辰,才终于见到杜星寒从小书房里走了出来。 杜星寒向身后望了一眼,对杜平道:“送他出府。找个可信之人一路跟着,寻个偏僻处……”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胆敢欺骗公子,的确该死。”杜平觉得敢糊弄杜星寒的人,死十次都不多。 “骗倒是没骗,他说的八成是实话。”杜星寒撇了撇嘴,“但他必须得死。 也别找别人了,换了谁我都不放心。你让杜凡去,记着,嘱咐他做得干净点,别让人起疑。也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爹。” 杜凡与杜平一样,都是杜星寒最得力也最信任的下属。只不过杜平是明面上的,常年跟着杜星寒四处行走,而杜凡却鲜少出现在别人的视野中,方便暗中为杜星寒做事。 “公子!”杜平有些意外,宝成郡主一派与相府相争多年,乃是杜相父子的心腹大患。双方始终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 今日好不容易有人送来一柄好刀,终于能令其元气大伤,但看杜星寒的意思,不仅不想用,甚至还有意瞒着杜相。杜平实在不能理解。 “虽说这姓严的说的是极有可能是真的,但毕竟事关重大,我还需要仔细核实斟酌。苏家根深叶茂,若无十成把握,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父亲那里,我自会去禀明。但此人留着是个祸患,必须尽快出除去。未免夜长梦多,你这便去吧。” 杜星寒面色冷峻,已显出不耐之色。 “属下这就去办。”杜平深知他的脾气,不敢再多言,尽心办事去了。 杜星寒怀揣着那几本起居注,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事情远比他预料得复杂得多,他需要时间仔细想想。 第19章 苏家叛徒(下) 严敬必是不敢骗他的,他也没胆子拿那样重要的机密骗人。只是这一切,连编故事都不敢这么编。 而且严敬所知的又是整件事的多少? 宝字打头的郡主,只有她苏家独一份,代代如此,只传女儿,而且母女可同时享受郡主的尊荣。 苏家能与他杜氏父子分庭抗礼,靠的是根基、是势力、是追随者,但最最重要的是圣心。 他们杜家亦是如此。 正是因为皇帝的默许,双方才能各自发展壮大。 皇帝愿意宠着他们爷俩儿。当初,弹劾他们父子圈地、敛财、卖官鬻爵、残害忠良的折子雪片似的,皇帝却全当看不见。 任由他爹带着他结党营私,不断壮大自家势力。 同样的,皇帝对苏家更是纵容至极。宝成郡主苏天乙,更是成了大顺第一贵女。公主、嫔妃无不避其锋芒,连皇后在她面前都端不起架子。 皇帝为她扩建府邸,逾制到一个郡主府,甚至比亲王府占地还广,院落还多,楼阁还高……雕栏玉砌,富丽堂皇。 她喜好美少年,皇帝不仅不拦着,还专门找人为她搜罗合意的人选。每每出行,身边都要带上几个美少年,言谈之间颇为亲密,旁若无人。 她年已二十七却尚未婚配,坊间便有各种传闻,她也不甚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皇帝怕她银钱不够花,赏赐更是三不五时便送到府上。狩猎、祭天等重大出行,也必将其带在身边。 最关键的是,苏家的历代郡主,都不是只会吃喝玩乐花天酒地的权贵,而是真正领着差事、掌着实权,能入朝议政、参与国事的重臣。 苏家人见地不凡,又识人善用,引得许多有志之士纷纷投靠追随,手下能人无数。 苏天乙平日里待人尚算温文有礼,可一旦针对谁,哪管什么王公皇亲,她一概不放在眼里,甚至直接上手教训也不是没有过的。权贵人家嘛,又有几个不是骄纵跋扈的? 只要是她欺负别人,皇帝一概只当没看见,甚至会在一旁叫好。可若是别人欺负了她……杜星寒的记忆中,就没有人有胆子有本事能欺负得了苏天乙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皇帝无原则无底线的纵容。 从前,他总也想不通,皇帝究竟为何会给苏家这天大的面子。 无论苦主是皇亲国戚还是近臣宠臣,最后有理的一定是宝成郡主。 但现在,杜星寒明白了。 原来竟是这样。 有这样的缘由在其中,苏天乙这一辈子都会是大顺朝最得宠最尊贵最不能招惹的皇帝的心头肉。 严敬所掌握的苏家的把柄,他尚需仔细求证,不过便就是真的,恐怕也只会叫皇帝对苏家生出些防备之心,却并不足以就此动摇了苏家的地位。 以皇帝的性子,又怎知他原本没对苏家心存戒备呢?又或者说,皇帝又对谁不防备着呢? 严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人的脑子还是不够灵光,准备不足,考虑不周,难怪不被重用。 况且谁将此事捅到御前,也就等于告诉皇帝自己已经知道了大顺朝与苏家息息相关的秘密,那真是嫌命长了。 所以说,苏天乙不能动,苏家也不能动。从前不行,今后更不可以。 斗个气,争一时之长短倒是无妨,皇帝应该也乐见如此,但若真伤了苏家的根基,只怕就得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与牵连满门的祸事了。 严敬此人,轻易就出卖旧主,且没胆量不禁吓,不是什么可靠之人,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此外,杜星寒不能容他的原因多少也存了些私心。一想到这么个东西便能威胁到他都奈何不了又分外在意之人,他的胸口就会泛起一股极其微妙的情绪,不受控制,搅得他心烦意乱。 令他觉得自己不像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之子、年轻有为的吏部侍郎,而是个稚嫩无能的毛头小子。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 杜星寒坐在书案前思索良久,直到杜平领着办完事的杜凡回来。 “禀公子,事已办妥。”杜凡素来话少,只捡重要的说。 “严敬的尸身现藏于一处人迹罕至的破庙之中,应当过几日才会被发现,看上去就像是在里面被年久失修突然倒塌的院墙压在废墟之下失救而死,不会惹人怀疑。”杜平补充道。 杜星寒点点头,道:“你二人做事我素来放心。既已事了,便都去歇着吧。” 二人应了是,杜平却并未离开。 “可是还有什么事?”杜星寒问。杜平不是没有眼色的人,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 “公子,相爷已经回府了,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严敬今日来过的事了。您还是早些与相爷禀报的好。”杜平提醒道。 杜星寒皱了皱眉,道:“你去说一声,我有要事要向父亲禀明。” 杜平出去后带上了房门,杜星寒虽然嫌他多事,却也不能否认他说的很对。 严敬今日来相府这件事,是不可能瞒过他爹的。 他有自己的私心,不愿苏天乙的把柄落在他爹手里,却也不能将整件事瞒下不提。 只不过说什么,该怎么说,说到几分,他还需要仔细想想。 不多时,杜平便回来了,说是丞相请杜星寒去藏书楼详谈。 杜星寒便起身理了理衣襟,带着杜平前往。 父子二人相见,杜星寒先问安行礼,接着命杜平带人守在外头,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 杜相没说什么,吩咐手下人配合。 待只剩下父子二人之时,杜相才对着儿子开口:“你轻易不说有要事,且又让杜平先来通传,为父已十分慎重地让你来此处,这里绝不会有人擅闯,你竟还要人守在外头。 说说吧,究竟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杜星寒将那几本起居注放在桌上,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双手递给杜相:“请父亲过目。” 杜相接过,翻了翻,挑眉道:“这是起居注?宝成郡主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起居注,录纪人君言行动止之事,也就是皇帝的言行录。一个郡主却需要有专人书写起居注,这是杜相万万没想到的。 第20章 苏家之秘(上) “的确是起居注。”杜星寒也拿了一本翻看起来,“是今日郡主府一名不得志的门客送来的。 儿子看过了,的确比咱们费尽心思安插进去却始终没什么收获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详尽多了。 据说是陛下指了人专司此事,每隔一段时日还要送到宫里去存放留档以备不时之需的。” “那个门客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他既来投靠,不可能只带着这几本东西。必然有别的重要筹码。”杜相合上起居注,随手撂在书案上。 杜星寒将桌上的起居注码放整齐,道:“的确还有些挺重要的消息,但内容颇多,还请父亲听儿子仔细道来。 只是这天色已经不早,是否会耽误父亲歇息?” “无妨。”杜相摆摆手,道:“正事要紧,你且慢慢说。” 杜星寒坐在杜相对面,开始了讲述。 “世人皆知苏家是大顺极其贵重的世家权贵,极尽荣宠,世代由女子当家做主,为御封的郡主,可入庙堂、任官职,议朝政。 还能以郡主的身份拥有自己的府邸,风头无两,无人可及。 按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再兴盛的家族也有没落的时候。可这都几百年了,苏家的盛宠却从来未曾衰减。怎么说都太不合常理了。” “的确。”杜相认同道:“我与那苏金舆相争多年,也算有来有往,各有输赢。小打小闹的陛下并不怎么管,可若当真要危及苏金舆本人或是苏家之时,陛下必定从中调停,大事化小。 陛下做事,素来有一套章法可循。可一旦事关苏家,却是什么章法都没了,就是一味地纵容。无论谁对谁错,到最后一定不会是苏家的错。 我始终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不止当今如此,历代先皇也不例外,此事实在无从探知。 上次我本想从钦天监着手,结果没问出什么不说,还被陛下敲打了。由此可见,此事必定不简单。” “严敬今日所说,便能解了父亲的疑惑。”杜星寒道,“苏家为皇室所看重,是从世宗之时开始的。关于这一点,也是有史料可查的。 据史书记载,自太祖皇帝建立大顺,呕心沥血,太宗即位后亦是勤政爱民,国力日渐强盛。 可到了高宗时,却因受了奸人蒙蔽,任人不当,导致民不聊生,国家日渐衰落。江山社稷一度岌岌可危,各地先后发生叛乱。一时间战火不断,朝廷的平叛之战,一打就是二十几年。 直至世宗即位,才迎来了转机。 后世只知世宗励精图治十余载,终是将河山尽数收复,平战乱、兴百业,大顺也逐渐繁荣兴盛。 却不知世宗称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着钦天监为江山社稷推演星盘。不久后便有了第一位苏家郡主——宝端郡主苏太极。 相传这位宝端郡主天资聪颖,敏而好学,不仅出口成章,文能断官司议政事,而且熟读兵法,武能预测战事排兵布阵。” “你也说了是据传言,有些事难免言过其实。能背出些诗文便称出口成章,至于说什么排兵布阵,大抵也不过是学会了几个前人所创的阵法之类,未必那般神乎其神。” 杜相说道。这是上位者惯用的手段,编造或夸大一些事实,将其说成是上天所赐,目的是来聚拢民心,令子民们拜服,以此来巩固统治地位。 “父亲所说的不无道理。 可您有没有想过,若这些并不是编造或者夸大,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呢?” “你是说……”杜相捻了捻胡须,“苏家的女子确如传言那般个个聪慧过人?” “正是。还不止如此。苏家的每位郡主出生之时都是由时任皇帝亲自赐名。 人一降生,赐名的旨意便跟着到了府中。 这些名字,无一例外,皆取自四柱神煞之中。 苏太极、苏三奇、苏国印、苏驿马……苏咸池、苏金舆、苏天乙,还有那位远在边关的神威将军,皆是如此。 百姓家里通常给孩子取贱名,取好养活之意。 官宦子弟取名要好听且有好意头。 皇子公主们的名字更讲究些,排盘、推演、掐算,要带着尊贵祥瑞之意。 唯独这苏家,个个以神煞命名,且与其本人的性子命运出奇的相似。若说这一切不是精心安排,我是不信的。” 杜星寒的话成功引起了杜相的重视:“你的意思是,苏氏女当真是上天派下来辅佑大顺江山的?” “儿子不敢妄言。但那严敬祖孙三代侍奉在苏家郡主身边,其祖父更是深得苏咸池信任之人。 严敬说,他祖父曾告诉她,苏家的郡主们是皇帝千方百计向上天求来的,是保大顺国运传承的。” “你说的这些,也是记在册子里的?” “若真是那样,儿子才会觉得不可信。”杜星寒道,“钦天监都不敢落在纸上的东西,且不说郡主府里有没有。即便是有,也该秘密藏好,不叫任何人发现。断不是个不受重用的小小门客所能拿到的。” “依你看,此事有几分真几分假?”杜相问。 杜星寒想了想,道:“儿子以为,除了些唯有陛下与苏家郡主本人才知道的隐秘之事,其余的,应当都是真的。” “的确,若是如此,一切不合理的地方也都能说得通了。 只是这样一来,日后在对待苏家的事上就更得谨慎再谨慎了。”杜相的眉头皱了起来,“苏氏女若当真与国运相连,陛下是绝对不会让她们出事的。 今后与苏天乙交锋一事,将会变得棘手。 不能有伤其根本或是扳倒铲除的举动。 可若一味避其锋芒不敢正面交锋,又难免惹陛下疑心我等是否已然知晓这天大的秘密。 届时一不小心便可能招来祸事。 这分寸,当真不易把握。 况且,咱们如今对上的还是历代苏家最难缠的对手。 ‘天乙贵人,命中最吉之神。名曰天乙者,其神最尊贵,所至之处,一切凶杀隐然而避。’ 这么大一尊吉神,也难怪陛下会纵容到这等地步。 第21章 苏家之秘(下) “那几位皇子还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以为娶了回去必定能得到巨大的助力,能够令其顺利登上皇位。 却不知单凭苏家的这个秘密,陛下就不可能让苏天乙嫁入皇家。否则极有可能影响其血脉传承,这世代神煞之家又该如何兴盛国运? 只是这不传之秘陛下却不能明说,暂时又没什么好办法断了几位皇子的念想,因此难免心烦。” 杜星寒心中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如此,杜家深受皇恩,自当尽力为陛下分忧才是。” “怎么,你是有解决的好法子还是想到了合适的人选?” “旁人的分量不够重也不足以信任,儿子却是正正合适的。”杜星寒故作平淡地说道,隐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握成了拳。 “你要娶苏天乙?”杜相颇为惊讶,“我们同她素来不和,你如今却突然说要娶她,陛下会作何想法?” 杜星寒的拳头攥紧了,面上却淡淡一笑:“至少比起那几位皇子,我相信陛下会更愿意我娶了她才是。 也唯有我娶了她,几位皇子才能真正断了此念。 分量太轻的,难免被皇子施压,以致心生退意。 毕竟放眼整个朝堂,无论年纪、地位,恐怕再找不出比我更适合的人选了。” 这话倒是不假。杜家是天子宠臣,权倾朝野,论实力足以与苏家匹敌。 杜星寒二十八,苏天乙二十七,二人至今一个未娶,一个没嫁,年纪倒也正合适。只是…… “别忘了她可是有一大堆的面首……你当真愿意受这等委屈?”杜相指出其中关键。 “我亦有满院子的姬妾,且还身背‘克妻’之名。与她不过半斤八两罢了。 况且此举主要是做给陛下看的。 既能解决了陛下不可言说的烦心事,又能省去了怕咱们日后对苏家赶尽杀绝的担忧。 与苏家联姻,对咱们相府也不是全没好处。 双方既能互相牵制,手下人碍于这层姻亲的关系,下手的时候又不得不慎重些。 况且以咱们父子的情况,日后若真有个什么,苏家未必不是一道保命的灵符。 当然,这些不过是儿子的一点浅见。该做什么,怎么做,一切都要听父亲的。” “便是我肯点头,你当苏天乙会轻易答应吗?”杜相一针见血地问道,“对了,还有那个严敬你打算如何,要留下吗?” 杜星寒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在他爹面前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被看出一丝异样。否则他心中夙愿,便很可能今生都不必再想。 “我已经派人把他处理了。 此人只因不受重用便能毫不犹豫地出卖养了他们祖孙三代的旧主,提起时也一口一个‘宝成郡主’如何如何,全无感激之意,却充满怨恨之情。 无才无能,又没有知恩图报之心的宵小之徒,如何配在相府跻身?” “你把他杀了?你现在提起人命是越来越不在意了。”杜相凉凉地看了儿子一眼,“你我父子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多少还要存些敬畏之心。 手上沾的血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咱们行事如同走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万劫不复。 若不能始终坚守本心,日后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自当铭记在心。”杜星寒郑重地承诺着,随即话锋一转,道,“儿子也正是因为谨慎才不能将严敬留下。 那人丝毫不知忠诚为何物,被儿子一吓,就什么都说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将来必定是个祸害,只有除了他才能放心。 这一点,无关乎本心,是权衡利弊慎重考虑过才决定的。” 杜相闻言,没再就此继续说什么,而是道:“方才你所说的,为父会考虑。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儿子告退,父亲也早些歇息,莫要操劳。”杜星寒行了礼,转身出了藏书楼。这才敢松开紧握的拳头,只觉手上竟紧张的全是汗。 想要的,总得牢牢抓在手中才能安心。好不容易才盼来机会有可能达成心中所想,说什么他都得尽力搏一搏。 回了院子,杜星寒私底下吩咐杜平:“明日晚些时候,你且避开所有人,将严敬到过相府的消息透露给郡主府的人。” 在杜凡杀严敬之前,必定小心地掩盖过他的行踪。虽说郡主府那边最后还是会查到些线索,但毕竟需要花些时间。 可是夜长梦多,杜星寒一刻也不想耽搁了。 杜平虽然不解,却把杜星寒的命令当成圣旨一般,不敢犹豫,道:“属下遵命。” 与此同时,郡主府内。 八九个或老或少的男子围在一张桌案前,七嘴八舌地正说着什么,看上去急得不得了。 案几后坐着的人终于受不了这嗡嗡嗡的聒噪声,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众人既惊讶又犹豫,仿佛犯了多大过错的表情,又不得不耐下性子,尽可能温温和和地开口:“你们这样说话什么也听不清,一个一个慢慢说。”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默契地礼让最年长之人排在第一个。 老者急得胡子眉毛都皱了起来:“启禀郡主,府里这几个月的起居注不见了。” “还有严敬也找不到了。出门的时候门房瞧见了,可他没跟任何人交代过要去哪儿。”第二人紧接着说道。 “有人记得在外书房曾看到过他,起居注按说就存放在那儿的某个匣子里。”第三人跟着补充道。 “在下去他的住处查看过,细软什么的也都不见了。” …… 一条条信息串联起来,都指向一个结果。 “也就是说,严敬偷了起居注不知去哪儿了?”苏天乙问道,“其余东西可有丢失,尤其是府中近日重要的往来书信或是账簿之类?” “我等已竟仔细核对过,只丢了那几本起居注,其余的并未缺少,也不曾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近身侍候的长随鹤鸣贴近苏天乙耳边,道:“严敬平日里负责的不过是些最简单的庶务,府中的机要一概接触不到。 连东西存放在何处应当都不知晓。” 第22章 叛逃隐情 苏天乙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对严敬没什么印象,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可见对方的确不是门客中的重要人物。 “若是不愿再留在府中,大可以明着求去,先前又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有自己的追求是好事,郡主府不会阻拦更不会故意为难。 不告而别倒也罢了,偏偏还偷走了起居注。怎么看都应该是叛逃了。只有一点叫人想不明白,单单几本起居注,并不足以成为对付郡主府的筹码,毕竟这东西原本就是要交给宫里的。 反倒不如多拿些金银珠宝来得实在。所以说,严敬应该还带走了些至关重要之物。” “郡主的意思是……” “严敬不过是个打杂的,可他爹、他祖父却不是。 尤其是他祖父,据说在我外祖母身边曾是个顶重要的。”苏天乙说着,坐回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 “可老朽几人已经仔仔细细查看过了,当真没丢别的东西。”须发皆白的老者赶忙道。 “机要存放之处,并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出入的。严敬这样的怕是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呢,又如何能够混进去偷东西?”苏天乙头也没抬道。 “郡主是说,严敬带走的是他祖父、父亲偷偷藏下的东西?”鹤鸣一下子明白了苏天乙的意思。 “鹤鸣果然聪慧。”苏天乙对鹤鸣的一点就透很是满意,接着便对众人分析道,“严敬的祖父当年极得重用,其子虽然比不上他,却也能在这府里排上名号,自然不会对府中之秘毫无所知。” “这,这该如何是好?”几位老者明显有些慌了,一个个埋怨自己老眼昏花未能早点看出严敬是个狼心狗肺的。 苏天乙见状,也只能先安抚众人的情绪:“几位也不必太过紧张。毕竟都是上两代的人和事了。 苏家历代忠于朝廷、忠于陛下,并没有什么致命的把柄,大可不必惊慌自责。 当然,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要把严敬找出来。 此事还要劳烦诸位费心了。” 众人这才定下心来,纷纷告退,忙着找严敬去了。 苏天乙着鹤鸣将他们送出去,自己则坐在椅子上按了按额角。 鹤鸣送了人回来,熟练地为苏天乙揉起了头。 他的动作娴熟,力道适中,苏天乙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闭目享受起来。 “郡主方才是在安慰几位先生吧。”鹤鸣的声音轻柔悦耳,带着他特有的温柔,“严敬这次离开,后果可能会很严重,对吗?” 苏天乙舒服地不想睁眼:“或许也没那么糟。大抵苏家的人天生都是操心的命,从来都喜欢提前想到最坏的结果。” 鹤鸣闻言,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那,郡主所能预料到的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苏天乙直起身子,示意鹤鸣在她对面坐下,然后道:“别想那些糟心的事了。我有点事没想明白。 严敬生了贰心,此事定然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他虽然不受这什么重用,但府里并无人欺压排挤于他。 差事若是做得不开心,提出换一个也成啊。何至于一声不吭地偷了东西就叛逃出府呢?这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吗? 鹤鸣你说,真的有人这般鲁莽又愚蠢吗?” 苏天乙说完,抬眼看他,唇边含着一抹浅笑,似天高海阔,如星河渺远,令人生出终其一生都高不可攀的绝望。 鹤鸣想,郡主果然什么时候都是清醒的,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他认命地闭了闭眼,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严敬此前的确来找过属下,说想要贴身伺候郡主。被属下拒绝了。” “严敬想自荐枕席?”这一点倒是出乎了苏天乙的意料。 听着苏天乙的语气只有惊讶并无不悦,鹤鸣不禁咬了咬唇:“府里的小郎君们都是千挑万选的好苗子,不止模样俊,规矩、礼仪什么的也都是一等一的。 属下认为严敬并不合适,便自作主张地拒绝了他。 属下知道郡主近日事务繁忙,便没将这等小事上报,恐惹郡主心烦。” “的确是件小事,你拒绝他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破釜沉舟背主而去,似乎并不足以令人相信哪。” 鹤鸣忽然就笑了。他就知道,他的郡主从来都是最聪明的,什么都瞒不过她,她早就猜到了。 鹤鸣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苏天乙,目光热烈又痴迷,全然不复平日里本分规矩的模样。 面前之人是他的朝思暮想,是他此生都不可得的贪念、奢望。那叫他相思入骨的眉眼便是剜了他的眼珠子,也能在心中描摹得分毫不差。 如今,便连在她身边偷偷仰望也做不到了。鹤鸣反倒释然了。 他伸手按了按酸涩的心口,终于能把心里的话说给她听。 “严敬想要做郡主的枕边人,可他凭什么呢? 属下自打十二岁入府就跟在郡主身边伺候,如今已有十年了。 这十年,属下渐渐对郡主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属下自知不配,只想能时时守着郡守着这份心思就这么过下去,直到郡主不再需要属下的那一日。 十年来,属下眼见着郡主身边的小郎君添了一个又一个。 郡主命属下教给他们的,属下教得尽心尽力,毫无保留。 因为他们都是郡主挑选的,是得了您喜欢的。他们能让您开心,您开心了,属下便再没什么奢求了。 可他严敬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觊觎郡主? 天知道属下费了多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当场杀了他! 属下狠狠折辱了他,将他祖孙三代都骂得体无完肤。 可这都是他自找的! 坑里的烂泥胆敢肖想天上的星辰,他实在是无耻又放肆!” 鹤鸣激动得双眼通红,目露癫狂,显然是压抑的太久了。 苏天乙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悲伤。 “鹤鸣,你与鹤舞、鹤啸、鹤唳都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我看重你们、培养你们,也为你们谋划好了光明的未来。 可没想到你自己生出了心魔。 严敬的事不怪你。他的心思不端,背叛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只是鹤鸣,你不能再留在我身边了。不然终有一天你会毁了你自己。 今夜你便动身前往襄城,去接替青翼培养暗探吧。” 第23章 相府传信 “郡主这是不要属下了吗?”鹤鸣急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想要靠近苏天乙却被闪出的人影拦住了去路,同时一把冰冷小巧的匕首贴在了颈上:“鹤鸣,你逾矩了。” “怎么,你以为我要伤害她?我便是死也绝不会伤郡主分毫。”鹤鸣看也没看来人,只痴痴地望向苏天乙。 “鹤鸣,退! 否则便是对郡主不敬,我不会手下留情!”对面的女子声音冷如寒冰。 “鹤舞,收了兵刃。他不会伤我。”苏天乙道。 鹤舞闻言收起了匕首,却依旧拦在鹤鸣面前,不肯让他再靠近半分。 苏天乙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二人,道:“鹤鸣,培养暗探亦是在为郡主府效力,是桩极重要的差事。 离开了这里,你才能有足够的时间冷静地考虑清楚自己想走一条怎样的路。 想清楚了,便差人来告诉我,我成全你。” “无论是什么样的路都可以吗?若是属下但求一死呢?”鹤鸣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他想,他是知道答案的,只不过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只要你想清楚了,下定决心了,无论是什么,我都成全你。”苏天乙的声音没有起伏。 鹤鸣死了心,安静地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三个头:“属下领命。即刻便启程了,日后属下不能继续在身边伺候了,还请郡主保重。” 随后便如一具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地走了。 鹤鸣走后,苏天乙仍保持着那个姿势未动:“鹤舞,你说,若是我能早点发现他的心思,及时开导劝解,鹤鸣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是他自己魔障了,生出了妄念。郡主可别往自己身上揽。他只道严敬是坑里的烂泥,可他自己又强到哪里去? 走远些也好,眼不见心不烦。郡主每日有多少大事正经事要忙,别为了这种人浪费心神。”鹤舞道。 苏天乙转过身,轻轻一笑:“果然,便是看上去再秀气的男子也不及咱们鹤舞姑娘懂事贴心。 也罢。许多事总是要自己想明白才好。若是他不能自己走出来,旁人说的再多亦不过徒劳。” 鹤舞见苏天乙不再为方才的事伤怀纠结,便说起了正事:“郡主,严敬的事您决定如何处置?” “既然叛了郡主府,必是想着去投靠能够庇护他的人了。 放眼整个京城,能有这个胆量收留他,且有实力与咱们一较长短的无非也就那么几家。 虽然我相信咱们的人最终能查出真相,可若拖得太久便失了先机,唯恐会被对方打个措手不及。” “这该如何是好?”鹤舞有些着急。 “无妨。”苏天乙抬了抬手,道:“如今尚不知严敬带走的是什么。但我苏家一不叛国谋逆,二不祸国殃民。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的。 至多不过是圣宠不复从前,富贵削减,行事多有掣肘罢了。” “这……竟然会这么严重……”鹤舞愣住了。 若是失了圣宠便会逐渐失去一切。以苏家对皇朝的作用来说,性命自是无忧的。但若是从此被帝王所忌惮,只怕往后只会时时处处举步维艰。 苏天乙见鹤舞一时回不过神来,心知还是把小姑娘吓到了,轻轻一笑,道:“好了,先别自己吓自己了。还都只是没影儿的事呢。 你家郡主的名讳可不是白叫的。最吉之神呢,一切克害皆可化解,世间凶险无不能防。必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旁的我也不再多言。 一会儿你便去与鹤啸、鹤唳分头行动,务必尽快查到严敬的去向。” “属下必定全力以赴。”鹤舞郑重应道。 原以为颇费周折的事没成想在第二天便迎来了转机。 “相府啊……”苏天乙听了鹤舞的禀报,疑惑道,“杜家那对父子可不是省油的灯。若严敬真的去了相府,没道理这么容易就叫咱们知道。 你是如何查到的?” 鹤舞愣了一下,想着该怎么回达。 苏天乙看她的反应,瞬间便明白了:“不是你查到的,而是对方主动告诉你的?” 鹤舞低下头,愧疚道:“是属下几人没用。” “此事本就难办,不怪你。”苏天乙安抚了一句,问道,“确定是相府吗?来找你的是杜相的人?” 鹤舞摇摇头:“是杜侍郎身边的杜平。他带的东西属下也找府里的人确认过了,的确是严敬的贴身之物。” “是杜平啊。那便是相府无疑了。”苏天乙得出了结论,“可说了别的什么?” “并未。” “一句都没有?”苏天乙更疑惑了,“专程派了自己的心腹过来,就是为了告知咱们严敬前去投靠了? 这是什么意思?示威?挑衅?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炫耀?” “郡主,相府此举不知在谋划些什么,还是小心防备为上。”四鹤中最稳重的鹤啸提醒道。 苏天乙想了想,提笔在花笺上写了几句话,交给鹤舞,道:“想办法交给杜平,让他带给他家主子。就说明日,不,后日,我邀杜侍郎在城郊青竹轩一叙。” 鹤舞接过花笺,苏天乙又叮嘱了一句:“记得避人耳目。” 鹤舞点头,领命去了。 “郡主,不是说夜长梦多吗?那为何您要定在后日而不是明日?”鹤唳不解地问道。 “郡主做事自有打算,咱们只需要按照吩咐办事即可。不该你知道的不要好奇。”鹤啸提醒道。 “不明白的就问,这样才能学到东西。”苏天乙全然不在意,耐心解释道,“先前是全无头绪,无从下手,所以才着急,要抢先机。 如今既已知道严敬去的是相府,至少便有了方向。 杜家父子与咱们素不对付,却特地前来告知严敬的去向,任谁都能想到不是圈套就是有所图谋。 不过到底是什么,还得我亲自去会一会才能知晓。 人最忌冲动,脑子一热就容易犯傻,做出错误的决定。 多等上一天,好好想一想,耽误不了什么。” “还是郡主想的周全。”鹤唳真心佩服道。 苏天乙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心情似乎不错,潇洒地对几人道:“时候不早了,走,去后院找小美人们吃喝玩乐去喽!” 第24章 城郊会面(上) 两日后,杜星寒带着杜平早早便到了青竹轩。 管事的上前见了礼,便亲自将人领到了后头一处清净又雅致的小院。 “不知贵客平素喜用哪种茶?老朽好着人去准备。” “我家公子惯喝寿眉。”杜平代为回答道。 管事的得了答案,下去准备了。 杜平在屋子里查看了一番。只见陈设朴素简单,忍不住道:“此处怎的如此寒酸?连炉香都没有。” 时人大多爱点香,杜星寒的居所便常点沉香,有平心静气、宁心安神之效。 “郡主不喜那些,连宫里都刻意避着,你比皇家的架子还大?”杜星寒的心情似乎不错,甚至调侃起了杜平。 “属下不敢。”杜平咋舌。不愧是宝字头的郡主,果然不是一般的金贵。 杜星寒在椅子上坐下,又拿出花笺细细看起来。 苏家的人都写得一手好字。 旁的大家闺秀多偏爱簪花小楷,注重其娟秀柔美。苏家女却各有各的心头好。也说不上是个什么字体,总之就是独具一格。 苏咸池的字傲气妩媚,令人见之便不由得联想到其人是何等的风姿绰约。 苏金舆的字大气磅礴,贵气逼人。一如宝清郡主其人,清正端方,威风八面,贵不可言。 苏家那位神威将军,写起字来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大开大合,确有统领千军万马的气势。 至于苏天乙,杜星寒凝视着手中精美的花笺,上面寥寥十余字:盼与杜侍郎一见,烦请赏光。 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苏字。 每一个字都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刚劲有力,流畅飘逸。杜星寒都能想见她写字时的神情。 苏家人虽各有各的风格,却又有着相同的特点,那便是风骨。 他爹曾经说过:“苏家人虽为女子,却个个骨头硬、性子倔、脊梁直、眼界宽、胸襟广。 这样的对手打不倒、压不垮、吓不退、拉不拢,最是难斗。” 是啊。他与她是对手,是敌非友。 他一心想做的又岂止是拉拢于她?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杜星寒的思绪,他迅速将花笺藏进袖中。 进来的是奉茶侍女。几人长相清秀,手法赏心悦目。虽无美艳之貌,却颇为适合这清幽之地的素雅。 家中品茶多为泡饮之法,分为暖壶、弃水、投茶、洗茶、倒水、注水、分茶几步。 此处所用的却是更为久远且繁琐的煎茶之法。分为炙茶、碾末、煮水、煎茶、酌茶。 先用红泥小炉逼出茶饼的香气,取下放凉后再放到碾子上碾成茶末。再以罗、合进行筛茶。与此同时以青泥小炉煮沸山泉水。 “一沸”时下盐调味,并除去表面水沫,是为“正其味”。 “二沸”时,舀出一瓢水,取适量茶末投入沸水中并加以搅动,待其泛起泡沫。 “三沸”时,将先前舀出的水倒回,使沸腾暂止,以孕育沫饽。 随后将其从火上取下,便可以开始酌茶了。 酌茶时,舀入碗中的茶汤沫饽要均匀。沫饽乃是茶汤的精华,沫薄、饽厚,汤花清细。 每煎茶一升,酌分五碗为佳。宜趁热连饮,否则茶香会随热气而散发,失了滋味。 这般饮茶,极是风雅。 杜平也得了一碗,尝了一口便啧啧称奇,说,同为寿眉,却比平日里喝过的芳香百倍。 茶饮至第三回,苏天乙也终于到了。 “杜侍郎竟来的这般早,有劳久候了。”苏天乙一进门便笑着打起了招呼。 紧随其后的是个十七八岁的美少年,再之后是四鹤之一的鹤啸。 苏天乙今日仍是束一男子发髻,一袭绛紫色直缀,腰间金带坠了一方小巧的金印,古朴又贵气,又显出几分犀利与锋芒。 那美少年杜星寒略有印象,据说是宝成郡主的新宠,宝贝的不得了,除了入宫上殿,几乎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少年一袭白衣,隐有绛紫色暗纹,一看便知是特意制成,有意与苏天乙的衣裳相衬。 杜星寒只觉得碍眼无比,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好看的眉眼尚未长开,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将来必定是个极俊美的男子。长成这般模样,难怪能叫苏天乙瞧上。 杜星寒心中隐然酸涩疼痛,面上却回以微笑,道:“是下官到早了,郡主请坐。” 苏天乙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少年立马站在她身边,紧紧挨着。盯着杜星寒的目光中满是戒备之色,像只护食的幼犬,自以为凶狠实际上却稚嫩得毫无杀伤力。 苏天乙才坐下,侍女就来奉茶了。 与杜星寒的寿眉不同,没有繁杂的器具与步骤,只有一碗盛在通透如无物的琉璃茶碗中的绿色茶汤。 “贵人的太平猴魁,请慢用。”侍女将茶碗摆在苏天乙面前,便低眉顺眼地退到了一边。 苏天乙微微颔首,道了声“有劳”。 杜星寒觉得差不多了,对杜平道:“我与郡主有事相商,你先下去吧。” “属下告退。”杜平行了一礼,将侍女也带了下去。 对方清场的意思十分明显,苏天乙也看了鹤啸一眼。后者会意,对美少年道:“郎君也随我一道出去等候吧。” 少年不愿,道:“我不走,我要留下陪郡主。” 苏天乙笑:“陪我做什么?我与杜侍郎要说的事无趣得很,你且去玩一会儿。” “我不想去玩,就想陪着郡主。”少年嘟着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我不在这儿陪着,万一有人想对郡主不利怎么办?” “胡说什么呢?此处就我与杜侍郎,哪来的旁人想对我不利?”苏天乙半是责怪半是宠溺地说道。 眼见少年仍然噘着嘴不肯离开,苏天乙拉过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哄道:“阿祥听话。我与杜侍郎有重要的事谈,很重要哦。 所以你乖乖跟着鹤啸哥哥出去玩,别在这儿让我分心。 等会儿我谈好了正事就去找你,好不好?嗯?” 少年虽然还是不情愿,但到底点了点头,委委屈屈地看着苏天乙:“好吧。不过郡主可要快点儿来找我。” “嗯,一谈完就去找你。” “说好了,不许骗我。” “好,不会骗你的。放心。” 第25章 城郊会面(中) 名叫阿祥的美少年就这么依依不舍、不甘不愿、一步三回头地被鹤啸拉出去了。 鹤啸还很有眼色地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少年顿时炸毛了:“你关门做什么?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怎么成?”说着就要去推开房门。 鹤啸制止了他:“郡主行事自有分寸,郎君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添乱?你说我添乱?我怎么就添乱了?我还不是为了郡主着想!你别拦着我,快让开!” “郎君快随我出去吧。别耽误了郡主的正事。” “你别拉着我,我得去把门打开。你听见没有?快放手啊!我不走……” 少年的吵闹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杜星寒道:“郡主对待身边人,真是好性子。” 苏天乙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道:“小孩子嘛,是需要哄的。杜侍郎府中姬妾众多,自然也该深谙此道才是。” 苏天乙那一副“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你懂的”的表情,看得杜星寒心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开口时不免多了一丝冷意,“下官府中的那些,不过作消遣之用,大多连名字都记不清。 心情好的时候或许能与她们说上几句话,心情不好的时候是断不会理会的。 至于郡主说的哄,更是从没有的。人心不足,今日哄了她们,会叫她们生出马上就要飞上枝头的妄念,从而失了本分,这对他们没好处。” 不是早就知道的吗?苏天乙就是这样一个人,爱美色,喜少年,身边的人多不胜数,贪新而不厌旧,极是多情。 他都知道的。可为何早就知道的事,亲眼见了还是会忍不住心头酸涩难过? 苏天乙十分怀疑他在隐晦地指责自己没管好后院,呵呵一笑,道:“这孩子多半是被我惯坏了,说话不知轻重的。 若是方才冒犯得罪了杜侍郎,我在此给杜侍郎赔不是了。还望杜侍郎大人有大量,别跟个孩子计较。” 苏天乙这副能屈能伸的样子,叫杜星寒的胸口更堵了。 “谈不上冒犯得罪,自然也当不得郡主赔不是。下官不会同郡主的心头好计较什么。” 见对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苏天乙也就不再浪费时间。 差不多也该聊聊正事了。 苏天乙又喝了口茶,道:“今日邀杜侍郎前来,是有件事不明白,想请杜侍郎帮着解解惑。” “郡主所指的是那严敬之事吧。”杜星寒也不装糊涂,直接把话挑明了。 “杜侍郎既然如此爽快,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严敬本是我郡主府的门客,却偷了些东西从府中叛逃了,还请杜侍郎将此人交还郡主府。” “郡主既知他是叛逃出来的,如何只想着将人要回去?难道郡主竟不好奇他都向下官透露了些什么吗?”这下换成杜星寒悠哉地品茶了。 “问了杜侍郎就会说吗?”苏天乙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杜星寒是什么人?他爹是老狐狸,他是小狐狸。跟藕似的浑身都是心眼儿,自己可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不料杜星寒看向她,极认真地说道:“郡主若问了,下官定然尽数相告。” 杜星寒这般全然出乎苏天乙的预料,心中难免多了两份警惕,试探着问:“严敬他,对杜侍郎都说了些什么?” “严敬将郡主的起居注给了下官。 至于他说的,太多了,也太令人震惊了。那些内容,编都编不出的离奇。” 苏天乙心里“咯噔”一声,严敬果然从他祖父那里得知了苏家的机密。只是不确定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又向杜星寒透露了多少。 苏天乙故作毫不在意:“那么杜侍郎可信了他的离奇说法?” 杜星寒看着她做戏也不戳穿:“钦天监作法祈天,苏氏女国运攸关。 不如郡主来告诉下官,究竟该不该信?” 苏天乙只觉得头都大了。如果不是时机场合不对,她都想夸一夸杜星寒这高超的总结能力了。 短短十四个字,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将那些没几个时辰根本说不清楚的事高度浓缩概括。 果然,大反派都是人才。 她该怎么说? 让他别信,说严敬那都是胡说八道的? 杜星寒精着呢,怎么会看不出她的欲盖弥彰? 可要是说,信吧,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她就是脑袋让门挤了,不,是被驴踢了。 怎么回答都不对。 “严敬还说了什么?”苏天乙选择以问代答。 杜星寒微微一笑,道:“剩下的便连我爹都不知道,是只有下官才清楚的天大秘密。” “杜侍郎竟然有事瞒着杜相?这是怎么了?难道要就此弃暗投明,不做奸佞改当忠臣了?” 苏天乙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魔障了,才会差点儿就信了杜星寒的话。还瞒着他爹,他们爷俩儿一个鼻孔出气,他怎么可能瞒着他爹?骗鬼呢。 “郡主多虑了。做奸佞自有做奸佞的好处,下官这佞臣做的十分满意,暂时没有改邪归正的打算。” 对于苏天乙称他为奸佞,杜星寒并无一丝不悦,也不打算否认,坦言道:“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于郡主才越有利。” “如此说来,我还要多谢杜侍郎为我着想了?” “郡主也可以认为,是下官心有所念,有求于郡主,保守秘密不过是为了表达诚意。” 苏天乙闻言更警觉了:“杜侍郎有什么事不去求杜相,反而舍近求远找上郡主府?未免也太看得起苏某了。” 杜星寒垂下眼帘,不去看她,缓缓说出心中溯源:“下官有意求娶郡主为妻,此事唯有郡主能帮下官达成。” 苏天乙惊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杜星寒重复了一遍:“下官有意求娶郡主为妻,还请郡主能够成全。” 苏天乙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杜星寒是认真的,她反而冷静了下来,又坐回椅子上。 “杜侍郎想要娶妻,什么样的闺秀不是任君挑选?便是连公主也尚得,为何偏偏来找我? 虽说相府与苏家并非不死不休,但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杜侍郎此举可是有何深意?” 第26章 城郊会面(下) 杜星寒放下茶碗,看了看她,道:“郡主貌美无双,聪慧多智,下官爱慕久矣。” 杜星寒笃定,无论自己说什么,苏天乙都不会相信。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无所顾忌地以最轻描淡写的语气,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坦诚多年来最隐秘的心事。 苏天乙自然是不信的:“承蒙杜侍郎青眼。不过既然杜侍郎如此钟情于我,又怎么会屡屡定亲呢?” 苏天乙等着看杜星寒如何自相矛盾呢,没想到人家只是轻飘飘地来了句:“她们不是一个也没能成功嫁进杜家吗?” 杜相曾为杜星寒定下三门亲事,结果他这三任未婚妻子在成亲之前,一个重病垂死,一个下落不明,一个直接一命呜呼。 说来也怪,刚一解除婚约,奄奄一息的那个竟然奇迹般地康复了。 可死了的那个不可能再活过来,失踪的那个也始终没有消息传来,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了。 苏天乙眼睛都瞪圆了,这话说得可太有意思了,很难不让人想歪:“杜侍郎该不会是要说那几位小姐的‘不幸’皆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杜星寒瞟了她一眼,道:“郡主想多了。下官虽不在意被人叫做贪官佞臣,却委实没有必要给自己冠上个克妻的名头。” “杜侍郎,你既知自己克妻,却还来求娶,难道这是你与杜相的新计策,想把我直接克死好从此高枕无忧?” “那几位小姐下官未曾放在心上,或病或死的下官皆无所谓。 郡主却是下官相思入骨之人,若得郡主应允,下官必定以性命相护,绝不会让郡主出一丁点儿意外。 当然,也不会给郡主任何机会远离下官身边。” 苏天乙有一瞬的恍惚,还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小说里。不怪她,是杜星寒的话实在太有那个味儿了。 好吧,虽然他的确帅气又多金,地位高权力大,而且她还喜欢他,但可惜啊,偏偏是个大奸臣,还是满朝上下第二大的奸臣。 见苏天乙不语,杜星寒又道:“天乙贵人,其神最尊贵,所至之处,一切凶杀隐然而避。 郡主何其尊贵,可兴盛国运,助大顺逢凶化吉,保江山社稷永固,又何惧一个小小的克害?” “旁的暂且不提,我若要嫁人,完全可以从追随苏家的众多青年才俊里挑一个,杜侍郎以为如何?”苏天乙决定跳出杜星寒的套路。 “郡主口中的青年才俊不知有没有能顶住几位皇子施压的。 即便够硬气不肯退让,可胆敢跟皇子抢人的,岂能有什么好下场?只怕比起被下官‘克害’的小姐们还不如。 可下官就不同了。 杜家同样深受圣宠,家父官拜丞相,门生众多。下官本人亦身居要职,不是能轻易处置的无名小卒,相反还是皇子们争相拉拢的对象。 郡主若选了下官,至少不会变成‘望门寡’。” 定亲后尚未出嫁,未来夫婿便亡故,这样的女子被称为“望门寡”。望门寡的次数当多了,自然会被人认定为克夫。 不管杜星寒是出于何种目的,他这几句话说的却没错。 苏天乙作为大顺第一贵女,自然从来没缺过追求者。即便没人不知道她府中俊美少年无数,依旧无法阻挡这些“勇敢”的小伙子们。 关于国运之女的秘密,苏家的当事人知道,皇帝知道,钦天监监正也知道。 苏家人不会嫁入皇家,这是苏家与皇帝之间的默契。 可后妃、皇子们却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苏家郡主贵不可言,深得皇帝喜爱,又追随者甚重,足以影响朝局,是天大的助力。 别的追求者不足为虑,可皇子们就不同了。拒绝他们并不难,难的是让他们彻底死心。 谁也说不好哪位皇子会成为下一任皇帝,做人总要留一线。 苏家的势力再大也大不过皇权。被皇帝记恨就不好了。 苏天乙既没有谋朝篡位的野心,也不想让苏家的辉煌终结在自己手里,当然不能坏了规矩。 这阵子越发殷勤的皇子成了她眼下最头疼的麻烦事。 可不嫁皇子,并不意味着就要嫁给杜星寒。若说皇子们是虎,那杜星寒就是狼。都不好对付。 苏天乙每天要烦的事已经够多了,不想对着枕边人还要时时提防戒备、相互算计。 她好不容易重获新生,已经被迫背上了许多责任,不想再连婚姻都是逼不得已。虽然她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象自己能够嫁给他。 “我身边蓝颜众多,恐委屈了杜侍郎,杜侍郎这等大好男儿,我就不耽误了。”苏天乙毫不掩饰地假笑,道。 果然……不答应吗?杜星寒悄悄地握住了拳头。 也对,若连这点防备都没有,就不是她苏天乙了。 他是她的政敌,又凭什么天真地以为自己开口求亲她就得欢欢喜喜的答应? 杜星寒早知道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本没奢望过什么。只想着就这样针锋相对一辈子也不错,至少对她来说他也是个无可替代的特别之人。 可谁能想到上天突然给了他一个绝好的机会呢。 遥不可及之事突然变得唾手可得,错过了便再不可能。叫他如何不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在意的就得紧紧抓在手里,想要的就该不顾一切。 杜星寒打定了主意,好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世人皆有爱美之心,郡主此般,比起当年您的外祖母宝泽郡主,也算不得什么。 再者下官府上虽无正妻,但也有不少姬妾,这样看来,是不是也能算与郡主彼此彼此了?” “杜侍郎这话说的,苏咸池她老人家我这个小辈的确比不上。不不不,是不敢比。那就是个传奇。”苏天乙试图打哈哈。 杜星寒对她势在必得,只能选择直击要害:“下官听闻苏家炼制出了许多有奇效的丹药,虽不能长生不死,却可令伤重病危之人恢复如初。 只是不知此事陛下是否知晓?” 原来这就是严敬藏起来的底牌,怪不得他有勇气转投相府。 严敬知道的太多了,却又不够忠诚,落在外人手中对苏家而言是个巨大的威胁。 第27章 侍郎逼婚(上) “杜侍郎从哪里听来的这等谣言?”苏天乙决定装傻。 “是谣言吗?”杜星寒故作惊讶道,“严敬交给下官的那些丹药,下官此前从未见过,别致得很。 既是假的,为了证明郡主对陛下的一片赤诚,不如下官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找人验证此药的功效。这样一来,郡主也就不必担心会出第二个严敬了。” “杜侍郎这是在威胁我?”苏天乙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冷意。 严敬一家三代追随苏家,其父晚年身患重病,为了减轻他的病痛,苏金舆当时确实给了些药。但也只能暂时缓解,无法根治。 那些药,是初代苏家家主自现代带来的,就是些急救药和一些家庭常备药,但药效却是这个时代的方剂所不能比的。 倒不是苏家有意隐瞒皇帝,而是这些药并不是万能的。若是贸然献了上去,万一不对症起不了作用,或是因为个人体质原因产生了副作用,那就极有可能被安上个谋害皇族的罪名。 皇家的人可没那么开明,不会接受药物产生的效果是因人而异的说法,他们只会觉得,人是在吃了药之后才出的事,那一定是药有问题,也就意味着献药的人有问题。那不就成了给自己找麻烦惹祸了嘛。 苏家背负了那么多秘密,也不在乎多这一桩。知道这件事的人,也都是绝对信得过的。 如今却因为严敬的背叛,随时都有泄露的风险。不对,是已经泄露了。 杜星寒此刻不就正仗着这一点企图拿捏她吗?因为他无比清楚,苏家如今的一切,权势、地位、财富、风光……所有的倚仗都来自皇帝的恩宠。 一旦药的事被揭发,只要皇帝心中产生了哪怕一丁点儿疑虑,苏家就会面临失去一切的风险。 比起苏家国运之女的作用,皇帝应当更在意能影响左右国运之人的“不臣之心”。 这下子,苏天乙是真的头疼了。左眼眶连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苏天乙习惯性地按了按,没想到疼得更厉害了。 这折磨人的疼痛搅得她心烦意乱。反正药的事已经被他知道了,苏天乙干脆当着杜星寒的面摸出了止疼片,就着茶水吞下了肚。 杜星寒见她不舒服,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却又在半空停住,生生收了回来。 以苏天乙对他的敌意,他想要达成所愿,不仅不能表现出丝毫对她的关心着紧,甚至还得反其道而行之。 “郡主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吗?在下官面前毫不避忌,是已经准备好和下官成为一家人了吗?” 止疼片还没起效,苏天乙很烦躁:“杜侍郎,你既听说了苏家的秘闻,那就应该知道,陛下是不会让任何人真正威胁到苏家的,更别说伤了苏家的根基。 陛下深信,苏家越强大,大顺就越兴盛。 你与杜相是权臣是宠臣,你们可以把持朝政,可以大肆敛财,可以铲除异己,但绝不可以扳倒苏家。 允许你们与苏家斗,同苏家平分秋色、分庭抗礼,不过是帝王的制衡之术,为了让苏家时时不忘忠于陛下、忠于朝廷。 说到底,苏家、杜家谁也赢不了谁,谁也灭不掉谁。 这个道理,杜侍郎岂会不懂?” 不愧是她苏天乙,什么时候都理智冷静,看事情从来通透分明。 “这一点郡主大可不必担心。 若郡主嫁与下官,好处有三:其一,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可以绝了皇子们的念头,解了陛下与郡主不能明说的烦忧。 其二,郡主成了下官之妻,苏家与相府的关系就会变得微妙起来。哪一方也不能对另一方赶尽杀绝,如此局面,应当正是陛下乐于见到的。” 苏天乙等了半天,却没等来下文:“杜侍郎不是说好处有三吗?这才说了两点,第三呢?” 杜星寒笑了笑:“下官以为,这两点已是足够。” 其三,才是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一点,他终于能够得偿所愿,从此将她绑在身边,再不必日日忍受相思煎熬。 只是这一点,他恐怕永远都不能让她知晓。 深夜,苏天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既发愁又生气。 虽然她完全不了解严敬,但就因为动了以色侍人的念头,被鹤鸣羞辱了几句就决绝地背叛收留了他这么多年的郡主府,怎么可能都觉得有问题。 不止是严敬的事。 似乎自从苏咸池莫名其妙被人掳走从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开始,接着苏金舆寻母途中被人暗算,性命垂危,后来她的早早离世应该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如今,严敬又因为一点小事便叛逃出府。 此间种种,中间历经二十载光景,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好似一张刻意编织的大网,一步一步想要将苏家女子网罗其中,各个击破。 苏家的富贵之路,从来都不是只有繁华铺就的锦绣大道。 眼红的、嫉妒的、暗中使坏的不在少数。苏家的敌人也并不是只有杜相一派。 苏家这些年来之所以能走得这么稳,除了每一位苏家主事人的艰辛努力,一众追随者的尽心辅佐,最重要的就是皇帝的看重。 皇帝给了苏家无限的风光、崇高的地位、极大的自由和权利,但相应的苏家要回报以绝对的忠诚。 药的事,一旦被捅到皇帝面前,就相当于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短时间之内或许看不出什么,可一旦再出现任何与苏家有关的不好的事,这颗种子就会迅速破土而出、生根发芽。谁也不知道届时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苏天乙想了很多。 她想起上辈子被病痛折磨的日子,虽然痛苦非常却仍无比渴望能够活下去。 她想起第一次听见苏金舆温柔的声音,想起那个风流多情、放荡不羁却又无比勇敢、可爱聪明的苏咸池。 想起远在边关,征战无数、屡获大胜已经几年未见的神威将军。 想起那些更早穿越而来,她无缘得见,只能对着几张画像想象她们传奇一生的历代苏姓郡主。 还有无数将苏家视为信仰的忠诚无畏的追随者们…… 就像苏金舆说的那样,苏家的女子或许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远大的抱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重活一世,所求的不过是顺遂安康。 第28章 侍郎逼婚(下) 可当一个人成了所有人的希望与寄托,成了他们在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微弱光亮,成了他们在抗击风浪的航程中仅有的庇护港,成了饱受不公与苦难的人们的仰仗。 那时候,也就不得不将这份责任与重担扛在了肩上。 苏家不止是权贵世家,也是真的与这个皇朝的兴亡盛衰息息相关。 苏家绝不能倒! 这就意味着,杜星寒的要求她不能拒绝。 可若在这种情况下被迫嫁给他,她又觉得不甘心。 不过就算嫁了也并不意味着苏家输给了相府,只不过是换种方式继续斗下去罢了。这就如同政治联姻,因为各自的目的与利益才结合在一起。 她总要嫁人的,苏家的血脉还得传承下去。 杜星寒的话并非危言耸听。他说后妃、皇子们的明枪易躲,暗箭却难防。若是被权势冲昏了头脑,用上些下三滥的手段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再闹个人尽皆知。 甚至更彻底一点,将她困住,直至怀有身孕,到时候如何还能由得她不就范?便是皇帝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咽下这口窝囊气。 苏天乙虽然明知他是在吓唬自己,却也不由得担心起来。这世上什么样的变态没有? 即便在上辈子的现代社会,新闻报道里关于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伤害别人甚至单纯以杀人为乐的恶人的报道就屡见不鲜。 更何况在这个上位者一句话就能令人九族尽诛的封建皇朝?皇子们从小受的什么教育?嫔妃们每日里又是如何勾心斗角的?他们能想出的手段可谓防不胜防。 苏天乙极是惜命,决不能冒这种风险。 答应嫁给杜星寒,是目前最简单安全又保险的法子。 或许先解决了眼下的困境再说? 毕竟杜星寒早先定了三次亲,最后不还是一个都没成?她可以先答应下来,然后再想办法。 但苏天乙没想到的是,杜星寒居然让她去向皇帝提这件事。 要她当着百官的面,对着皇帝,向他杜星寒提亲? 苏天乙只要一想象那个画面就感觉要呕出几口老血。 而且她只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一到,要么苏天乙在大殿上提亲,要么杜星寒当众找人试药。他们两人,总有一个要惊动皇帝。 简直欺人太甚! 苏天乙觉得好烦,烦的直想挠墙。 她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不嫁人的。而且在这样的时代,也不能一味非找个三观正、且志同道合又洁身自好,一辈子忠贞不渝、不纳妾不偷腥的男子。 能看的过眼,不讨厌,人格健全的也就是了。 只要生下女儿,苏家有了继承人,也算对皇帝有了交代,即便过不下去也没什么要紧了。 严格说起来,杜星寒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只可惜是个佞臣。苏天乙觉得,自己对他动了心,这场博弈一开始,形势就对自己不利。若是当真成了亲,只怕会更加艰难。 杜星寒不会为她妥协让步,而她也不可能为他放弃原则。若是她日后对他慢慢淡了,倒也是件好事。 可就怕万一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深……到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 苏天乙忽然很好奇,历代的苏家女子,是否也曾面临过相同的难题?她们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又是否遵从了自己的本心? 苏天乙的生父是个大将军,一年到头四处征战,一家子聚少离多。苏天乙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因为苏金舆在怀着她不到三个月的时候,他就战死沙场了。 不知道苏金舆同丈夫之间的感情如何,当他的死讯传来,她是否也曾感到悲痛欲绝? 这么看她姐姐神威将军也算是女承父业了。 无论苏天乙多么不情愿,杜星寒此刻的的确确拿捏住了苏家的命脉。 以他的人品,苏天乙若是不答应,他绝对会说到做到,把事情当着皇帝的面揭发出来。 苏天乙很纠结,她知道自己只能答应,剩下的事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但她并未当场表态,而是问起了严敬的下落。 杜星寒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对了,他说:“严敬胆敢背叛君主,下官对他并不放心,为防节外生枝,下官已经着人将他杀了,至多明日,他的尸身就该被人发现了。” 杀了?还是为了她?苏天乙哪能相信他会这么为自己着想:“多谢杜侍郎为郡主府思虑周全。但我如何能确定杜侍郎不是先哄着我嫁了,日后还一直捏着证据好让苏家与相府同流合污,为你杜家卖命?” “关于这一点,郡主大可放心。待大婚之夜,下官定将所得丹药尽数奉上,由郡主亲手销毁。为表诚意,下官先行将严敬献上的起居注交还郡主。 如此,郡主可会安心?”杜星寒说话的时候,唇边挂着极浅淡的笑意。 睡意上头的苏天乙迷迷糊糊地想,清风朗月的杜星寒实在令人动心。他笑得这么好看,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 三日后的大朝会上,苏天乙破天荒第一个到的。 苏家自初代宝端郡主苏太极起,封号皆以“宝”字开头,赐住郡主府,任官职,享入朝议政之权。 虽无品级,却权力颇大。 协理官,掌“协理朝廷一应事务之权”。 说白了就是什么都能掺和,什么都能插一脚,哪个衙门都能去的“机动人员”。 不仅官职特别,还有特制的一整套祭服、礼服、公服、常服等,还有同制的官印、笏板、腰牌等不一而足。 大顺官员,公服服色有四:一至三品服绯,五至七品服绿,七品以下服青。 另有一种颜色,却只属于苏家。 协理官苏氏,女,无品级,服紫,取“紫气东来,护佑国运”之意。 文武百官在金殿上所站的位置是按照其品级、资历、分量、地位所排列的。 苏天乙的站位,不在百官之列,而在皇帝与百官之间的台阶中间的平台上。是除了宦官之外,离皇帝最近的人,也是阶下百官包括亲王、皇子都需仰视之人。 苏天乙走进大殿,抬头看向自己的专属位置,独特又醒目。正如一直以来的苏家,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第29章 殿上请旨 苏天乙做了几次深呼吸稳定情绪。 苏家多年来特立独行,不肯与人同流合污也从不买谁的面子,许多人心中不满已久。 待会儿必定是场硬仗。对面不知会有多少敌人。 而她这一方,只有她自己。 且这场仗,她必须赢,也只能赢。 不一会儿,便有官员陆续到来。见了苏天乙,少不得要上前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尊称一声“苏协理”。 站在这朝堂之上,她得先是朝廷命官,之后才是宝成郡主。 苏天乙也端起了范儿,背着手微微点一点头,便算作回应。 唯有那几位德高望重年岁不小的,才能多得她一句淡淡回应:许太傅、明尚书、赵总兵、程大将军……当然还有杜相。 杜星寒走进大殿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苏天乙。 怎么可能不注意到她呢?华美高贵的紫色绣袍,形制独特小巧精致的官帽,在这一群穿着或绯或绿官服的男子中尤为显眼。 她的神情疏离,看上去难以接近。杜星寒却知道她只是嫌麻烦。 眼神看似冷淡,实则已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之是对眼前人所说的完全没听进去。 见杜星寒来了,立马便有不少官员凑上前来献殷勤。热闹的动静也引来了苏天乙的注意。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只一瞬便又各自分开。杜星寒努力压制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因为方才那一眼,他从苏天乙看似平静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一丝带着不甘的恼怒,便已知晓了她的选择。 不多时,百官到齐。 苏天乙知道时辰差不多了,于是理了理官服,从人群中走出,踏上台阶,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很快,皇帝驾到,百官齐齐下拜,口诵“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天乙也跪,跪得鹤立鸡群。 “众卿平身。”皇帝低沉威严的声音传来。 “谢万岁。” 大顺每逢三日一朝,五日一大朝。大朝会上商议的都是重要之事,时间也会比平时的小朝会长一些。 眼见政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太监总管拖着嗓音高声道:“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下头的百官都已经准备好下跪了,却听见高处的苏天乙朗声道:“启禀万岁,臣苏天乙有事上奏。” “说与朕听。”皇帝道。语气平和,是旁人谁都享受不到的亲近。 “陛下,臣年岁不小了,却尚未婚配。前日收到长姐家信,催着臣嫁人。 臣便斗胆请陛下微臣做个主,赐个婚。”苏天乙道。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在市井摊贩处买东西“这个看着不错,给我来一个呗”。 刚刚还在心里抱怨不能早些散朝的文武百官个个竖起了耳朵,精神百倍,生怕错过了这件大事。 这可是苏协理啊!宝成郡主,苏家家主。今年已经二十七,后院养了不知多少美少年,女儿生下来就能获封郡主的苏家女! 她她她,居然想嫁人了? 皇帝听闻,先是一愣,接着笑了两声:“原来是神威将军写信催嫁了。你既提出来,必是已有了心仪之人,却不知是哪家的大好儿郎?” 不止皇帝感兴趣,文武百官也无不好奇。 娶了这大顺贵女,就意味着从此贵不可言,前途无量。但同时也意味着头上不知“绿帽”几顶…… 真想知道这个被苏天乙看上的既幸运又可悲的人是谁。 苏天乙往下头扫了一眼,发现众人反应各异。 上了年纪事不关己者有之,有了家室懊恼者有之,左顾右盼自知与自己无缘但好奇者有之,觉得自己大有机会跃跃欲试者亦有之…… 苏天乙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扭捏作态,大方地行礼并直言道:“臣欲与杜相之子,吏部侍郎杜星寒结百年之好,请陛下下旨成全。” 此言一出,百官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便是一阵雅雀无声,众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皇帝不说话,苏天乙也不着急,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文武百官却不淡定了,也顾不上散朝不散超了。 一会儿偷偷望一眼皇帝,一会儿悄悄瞅一眼苏天乙,一会儿又瞄一眼杜相父子。 偏偏这几位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养气功夫都极其了得,根本看不出什么。 片刻之后,皇帝终于打破了沉默:“杜爱卿,苏协理对你家儿郎有意,你以为如何?” 杜相出列,行礼,道:“承蒙苏协理青眼,老臣与犬子受宠若惊。 犬子婚事艰难,一直以来都是老臣的一块心病。 或许是犬子姻缘未至,又或许是杜家福泽不济,老臣也实在不敢在亲事上为他做主了。 老臣舔颜,求陛下为犬子指一门婚事。若得陛下亲旨,犬子必定能得圆满姻缘。” 苏天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老狐狸,说了等于没说。捧了她又奉承了皇帝,就是不说自己的想法,只是表明态度。 并顺手把杜星寒婚事的决定权推给了皇帝。真是个打太极的高手。 杜相很清楚,皇帝这么问,并不是真的打算从他嘴里听到个确切的答案。他怎么想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的态度。 他之所以能“把持朝政、只手遮天、为非作歹、结党营私”,无非是因为他对皇帝绝对忠心。 杜星寒是否迎娶苏天乙,苏天乙说了不算,杜星寒亦然,杜相同样也做不了主。 这件事只能由皇帝来决定。 他们几个也都明白。这大概也是苏天乙为何会选择在大朝会上当众提起此事的原因。 杜相猜测,她应该是被几位皇子的越来越步步紧逼的追求闹得实在没有办法了。 皇帝又对杜星寒道:“杜侍郎,此事你又是如何想的?” 杜星寒也走了出来,行礼道:“回陛下,家父所言亦是臣之所想。” 皇帝这才瞥见苏天乙仍是方才的动作,道:“苏爱卿,快免礼吧。” 苏天乙这才直起身子:“谢万岁。” 皇帝看了眼下头神色各异的众人,道:“苏爱卿方才所言,列位臣工有什么想法,不妨都说说。” 此言一出,都察院的刘御史第一个站了出来:“启奏陛下,微臣以为,此事不甚妥当。 苏协理不仅是朝廷命官,亦是大顺郡主。 神威将军为国征战,京中郡主府总要有人做主。 若苏协理与杜侍郎成婚,难不成要杜侍郎入赘?将来的子嗣都要随苏姓?杜相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嫡子,入赘之事自然是不成的。 因此,臣觉得此事并不妥当。” 第30章 舌战群臣(上) “刘御史还真是为本官和杜侍郎考虑的周祥。”不等皇帝发话,苏天乙便慢悠悠地开口了:“郡主府自然不能空置,但这并不代表要杜侍郎入赘苏家。 本官既然真心想与杜侍郎共结连理,又怎会舍得他受委屈? 郡主府与相府之间又不是远隔千山万水,半个时辰都不到的路程,算得了什么问题? 大不了按单双月,或是按季,两边换着住就是了。 当然,如遇年节自是要以相府为先的。 至于子嗣问题,这根本就不成问题。 苏家只有生下的女儿姓苏,儿子皆从父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看来是刘御史孤陋寡闻了。” 第一场,刘御史,完败。 接下来,是一位陈姓大学士。 “臣启陛下,婚姻之事,历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苏协理自己提出,始终不太妥当。” 苏天乙笑了:“陈大学士怕不是老糊涂了? 家父早在本官尚未出生之时就已为国捐躯了。家母仙逝也已十余载了。本官如今无父无母,哪来的‘父母之命’? 本官不自己提亲,怎么,还要等着你陈大学士一个与本官非亲非故的外人来提吗?你这手,伸的有些太长了吧。 再者,天地君亲师,即便本官双亲俱在,难道请陛下作主婚事还不合伦常了吗?” 陈大学士不仅没争辩过,还被骂作老糊涂,哪里肯服气:“陛下自然作得了苏协理的主。 只是神威将军的亲事尚未有着落,长幼有序,苏协理这个妹妹若是先于姐姐出嫁,恐怕有些说不过去吧。” 苏天乙完全不在意:“陈大学士的见识看来也没比刘御史强到哪儿去。这大学士一职,恐有名不副实之嫌。 姐姐不嫁妹妹就不许嫁了?我们苏家可从来没有这样的狗屁规矩! 陈大学士知道家姐如今身在何处吗?在西南边陲,正奋勇杀敌呢!她上一次回京还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家姐一心保家卫国,十几年来四处征战,一心扑在如何杀敌上,受伤的次数恐怕比陈大学士家的子孙数目加起来还多。 你让本官等她先出嫁?怎么,你是要去前线将她替回来好议亲嫁人吗?戍边杀敌,陈大学士自问有那个本事吗?” “苏协理,你,你……你……”陈大学士也是被气得狠了,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苏天乙,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天乙却不肯放过他:“你什么你?说不过就犯病?陈大学士这招倚老卖老用得还真是炉火纯青。” 眼见着陈大学士马上就要被气得晕过去,皇帝这才开口提醒:“宝成,注意分寸。” 他称呼的是苏天乙的封号,看似责备,实则是在告诉众人,她不仅是协理官,还是尊贵的郡主,双重身份,不是什么人都比得上的。 苏天乙这才放弃乘胜追击,恭敬应道:“宝成遵旨。” 这时,又一名御史上前,正气凛然地说道:“陛下,苏协理贵为郡主却如此咄咄逼人,未免过于骄横跋扈。 这般性子,如何能安心孝敬公婆,又要如何与夫君举案齐眉?” “这位不知道姓什么的御史说话可要小心了。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本官不过一介郡主便嫁不得了?依你的意思,那万岁的公主们又当如何?直接出家吗?”苏天乙在称呼上已对他极是污辱。 不配拥有姓氏的御史当然不服气:“协理大人当着陛下的面这般,未免不敬……” “可闭嘴吧你。”苏天乙满脸嫌弃,“刚才就提醒过你小心说话了。你是没听清还是记性不好?公然挑拨离间陛下与本官的君臣之谊,你才是大不敬。 就因为吵不过本官就像给本官扣上个不敬的罪名,如此小肚鸡肠、公报私仇,就你这样的,也配当个言官?如何能秉公无私、刚正不阿?也不怕给都察院丢人!” “左都御史,”皇帝不仅没有制止苏天乙,还特意点了都察院最高官员出来,“你们都察院就是这么放任下属的?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像挑唆朕拿朕当刀使?看来是朕对都察院太放纵了。” 左都御史吓坏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陛下息怒,是臣御下不严,臣有罪。” 方才的御史也吓蒙了,下意识地看向自己主子的方向想要求助,谁知对方完全不看他,显然是不想沾上关系。 主子不保他,他就完了,于是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皇帝见已达到了威慑的目的,便道:“回去好好管管你手底下的人。言官需直言敢谏,并不是叫他们仗着权利胡乱攀咬的。 若是身为御史却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玩弄权术、以权谋私,那还要都察院做什么?” “陛下恕罪。臣今后定然对他们严加约束,还请陛下息怒。”左都御史一边磕头一边咬牙切齿地想,等回去必须把这两个得罪了苏天乙的御史扒皮抽筋,省得今后再给他惹麻烦。 皇帝的一番敲打,令大殿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苏天乙见没人敢说话,便率先打破了平静:“还有哪位大人反对这桩亲事的,直说吧。 陛下日理万机,各位大人也都有各自的公务,都挺忙的,就别抻着耽误功夫了。 保不齐就有哪位能说动陛下反对呢,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等挑衅不可谓不嚣张,可人家确实有嚣张的资格。 做官的哪有傻子?自打方才皇帝唤出“宝成”的那一刻起,不论他对这桩婚事是什么态度,至少都表明,当着众人他是绝对偏袒苏天乙的。 皇帝是在提醒百官,他可以不答应苏天乙的请求,却不允许任何人不尊重苏天乙这个人。 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去触皇帝的眉头,可十三皇子频频传来暗示,令礼部尚书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却又不敢把话说得太过。 “起奏陛下,老臣以为,郡主若要成婚,是否该先把府中一众少年安置妥当?” “曹尚书,您活到这把年纪,自然是见过本官外祖母的吧?”苏天乙笑问。 第31章 舌战群臣(下) 曹尚书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如实答道:“老夫确实有幸曾与宝泽郡主同朝为官。” “您方才的话,可曾有胆子同她老人家说过?” “这……”曹尚书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不曾。” “那本官就不明白了。你没胆量指责苏咸池,却不怕得罪本官,究竟是觉得本官性子软没脾气好说话,还是打量本官好欺负呢?”苏天乙冷了脸,沉声问道。 曹尚书心里苦啊,比吃了黄莲还苦。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 苏家人个个都是活祖宗,若非迫不得已,他疯了才会去招惹。 奈何十三皇子逼得紧,他亦不敢得罪。 唯有这般,既没违抗皇子,又不至于让苏天乙记恨。 曹尚书之后,又有几位不怕死的站出来反对,无一例外被苏天乙损得体无完肤。 皇帝见她闹得差不多了,终于开始接管局面。他任由苏天乙“欺凌”这几位重臣,为的是震慑敲打。 官位升的太高,权利太大,时间一长就容易得意忘形,滋生出不该有的贪欲。 苏天乙的“目中无人”、“专横跋扈”就是一种最好的提醒。总有人比他们地位高、权力大、后台硬,而他们,从来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帝王之术,最重要的就是制衡,让那些元老们本分些,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些老臣,皇帝还打算再用一用的,也就没必要狠揪着不放。 文武百官都看着呢,恩威并施才好。 “苏家劳苦功高,对我大顺贡献巨大。宝成是朕看着长大的,朕深知她的品性。 世家贵女嘛,或许难免略有骄纵,可众卿对家中的女儿又何尝不骄纵呢? 但宝成的能力与才情亦是有目共睹的。不止是她,神威将军十六岁从军,立下汗马功劳,别说是女儿家了,男子能与之相比的也没几个。 她们姐妹俩与众位爱卿皆是我大顺的栋梁之材,朕都很看重。 今儿个的大朝议了不少事,众卿手里都分派了不少活儿,时候不早了,也该去忙自己的公务了。 就此散朝吧。” 皇帝说着,站了起来,对苏天乙道:“宝成随驾御书房,朕有话要问你。” 百官跪地,已准备好恭送圣驾了。苏天乙却急急开口:“陛下,臣的婚事您到底是允了,还是……允了呀?” 皇帝迈出去的脚生生停住,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朕说了让你随驾御书房,朕有话问你,其他事等朕问过话再议。” 苏天乙反而高兴了,旁若无人地冲杜星寒挤了挤眼:“杜侍郎,回去等好消息吧。” 然后,屁颠屁颠地在百官“恭送万岁”的高呼声中,跟在皇帝身后,往御书房去了。 御书房内,皇帝坐下后,苏天乙十分自觉地站在了对面。庆泽摒退了众人,自己也退出去守在了门外。 皇帝看了苏天乙一眼,道:“说吧,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苏天乙立马满脸堆笑:“这不是年纪到了嘛,确实该成亲了。” 皇帝一脸的不相信:“可别告诉朕神威将军的一封信就把你吓得急着嫁人了。你是那么听话的人吗?说实话。” 苏天乙脸上的笑垮了下来,不满地撇撇嘴:“虽然不是因为那封信,但确实也是被逼无奈啊。” “哦?什么人这么有本事,竟能逼得你宝成郡主非嫁人不可?”皇帝的语气不无揶揄。 “陛下,今日在殿上,臣提出此事后,您也都瞧见了。 杜相表明态度一切听您吩咐后,他那一党可没一个说话的。 站在臣这边的估计太过震惊,加上不明白臣的意图,也没有出声。 您可别糊弄臣说您不知道那几个站出来反对的都是谁的人。” “看来,他们几人是对你势在必得了。”皇帝的语调不辨喜怒,但苏天乙确定他生气了。 很好,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接着,苏天乙根据自己对皇帝的了解,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下一步。 “陛下,刘御史是九皇子那边的。臣看到他在站出来之前,曾与九皇子有目光接触。 陈大学士则是十二皇子的人。 后来的郑御史追随的是十五皇子。 而曹尚书反对,乃是十三皇子授意。” 站在高处,虽然一举一动都分外引人瞩目,但同样的,也比站在人群中看得更加清楚,甚至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尽收眼底。 “以你的性子,哪会因为他们是皇子就怕了?”皇帝不信几位皇子的追求就能逼得苏天乙只想尽快嫁人。 苏天乙叹了口气:“陛下,去岁九皇子妃忽然‘病逝’,您就没起过疑吗?” “你这是在当着朕的面揭发朕的儿子谋害了他的元妃吗?”皇帝一记眼风扫了过来。 苏天乙缩了缩脖子,虽然并不害怕,但总要给皇帝几分面子:“九皇子妃确实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九皇子自是不曾谋害过她,至多不过是并未全力救治罢了。” “这消息你是从何处得知的?”皇帝了解苏天乙,深知她不会在这样的大事上乱说。 “九皇子曾因九皇子妃的病情向宫中借过一名御医。此人不敢违抗皇子,却也留了个心眼儿,把每日里皇子妃的脉案、病情以及真实的用药情况都悄悄记录了下来。 九皇子妃故去后,九皇子并没有为难这位御医。 直到数月前,御医发现似乎有人在监视他。不管是在太医署还是回到家中,总觉得像是被人盯着。 他惶恐不安了半个多月,最终托人找上了臣的门客寻求庇护。 在臣承诺会保证他和家人的安全后,御医便将此事的始末和盘托出,并交出了他偷偷留存的证据。” 苏天乙顿了顿,还是选择在皇帝面前将此事大而化小。毕竟就算皇帝亲眼见了儿子杀了儿媳,也不可能下令斩了自己儿子不是。 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得多天真的人才会相信。 无论是大顺朝,还是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总有些权钱在手的“上层人士”能享有特权。 “九皇子妃病入膏肓,御医也证实了便是再尽力救治也不过是多拖延些时日罢了。” 很多事点到为止就够了,皇帝心里自然清楚。但皇帝不会说,她苏天乙更不能说。否则第一个遭殃的便是那御医一家子。 “那脉案如今何在?”果然,皇帝根本不在乎他儿子做了什么,只在乎那关键证据的下落。 第32章 打动帝心(上) “已被臣烧了。”苏天乙无比冷静地回答,“那御医和他的家人也被臣远远地送走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京城。” “你做事素来有分寸,朕很放心。”皇帝道。 苏天乙暗暗松了口气,御医一家子的命算是保住了。 “老九太过冷情,他清楚你绝不可能委屈做妾,便可不顾发妻生死,好空出正妃的位子。 早早绝了他的心思是对的。否则下一步还不知他会干出什么。”知子莫若父,皇帝果然了解九皇子。 “十三皇子前几日把后院的美人都送走了,还亲自跑到臣府上当面与臣说了此事。”苏天乙告起了“第二状”。 “其他几个也坐不住了吧?”皇帝明白了苏天乙急于成婚的原因,“可也不必非选杜相之子吧。你与他们父子不是一向不对付嘛。” “因为他最合适呀。”见皇帝终于说到了重点,苏天乙开始分析起来,“陛下您想啊,论年纪,杜星寒与臣相当。而且这个岁数臣未嫁他未娶,进了门就是妥妥的原配,总比给人当继室或是嫁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儿郎强遭人诟病强。 论身份,杜星寒是丞相嫡子,又是吏部侍郎,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国家栋梁。与臣这个协理官兼郡主相得益彰。 况且若是他与臣结亲,皇子们多少会有所顾忌,再加上陛下您亲口应允的话,此事就真的能圆满解决了。” “难为你思虑如此周全。的确,只要你与杜星寒定了亲,无论最终成与不成,都能断了那几个臭小子的念想。 只是却要你嫁给自己的对头,真是委屈你了。” “陛下言重了。苏家是大顺的臣子,为国尽忠是苏家人的本分。何况大顺给了苏家荣耀富贵,哪里有什么委屈呢? 家姐镇守边关,尚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婚。 臣的年纪也不小了,我们姐妹俩总有人要将苏家的血脉传承下去。 杜星寒是个好人选。除了方才所说的那几点,他还长得好,看着赏心悦目的,是臣喜欢的模样。 杜家父子深受圣宠,说明您对他们也是放心的。杜相何等精明,虽与臣有不少分歧,但若臣真的成了他的儿媳,他不仅不会伤害臣,反而还得千方百计保臣平安喜乐呢。 多了这一重保障,您不是也能再放心些嘛。” 皇帝幽幽地叹了口气:“宝泽郡主二十年前突然不知所踪,至今杳无音讯。父皇动用了一切可用之人,也只是查到是被个神秘人掳走了。 之后竟是再无丁点消息传来。此事也就成了父皇的一块心病,直至他老人家殡天前。还嘱咐朕定要查清此事。 可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朕却什么都查不到,不仅没能救回宝泽郡主,连金……你娘也因为被人暗算受了重伤,三十几岁就早早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才一晃,你姐姐已经是名震天下的神威将军了。你这个协理官也做的很称职,帮朕解决了许多烦恼。 她把你们姐妹俩教导的很好。” 苏天乙一直都知道皇帝对他娘苏金舆有种不一样的感情。他说的这番话,显然是在怀念追忆。 苏天乙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往下接都不太合适,但又不好让皇帝一个人自说自话,那多冷场。 只好回几句场面话:“斯人已逝,臣与家姐也只好尽力撑起苏家门庭,为大顺尽忠,才能不辜负娘亲多年教导。” “你姐姐身边有朕安排的精锐护卫,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个中翘楚,会竭尽所能保她周全,而且定期会传回近况。 你的郡主府亦是外松内紧,暗中亦有许多朕的人时时守着,朕把你们都放在眼皮子底下,绝不会让宝泽郡主和你们娘那样的事再次发生!” “这桩婚事若是成了,苏家的安全便又多了一层保障。”苏天乙又将话题绕了回来。 “朕有时似乎总能从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你们虽然很不同,但在某些方面却又极其相似。 苏家人不管面临怎样的困境都不会轻言放弃,而是在第一时间动用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就好像你们永远都不会被打败一样。 永远都那么理智,从来只做正确的事。 当年,她让朕觉得朕会成为让大顺兴旺昌盛的好皇帝。 而如今,你令朕相信,只要有你们苏家在,朕的江山就能世世代代兴盛下去。”皇帝盯着苏天乙,目光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苏天乙趁机故意重重叹了口气:“哎,臣之所以如此着急定下婚事,何尝不是因为家母在世时的嘱托? 当年她不止一次对臣强调,无论如何都不能嫁给皇子,即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行,哪怕陛下因此降罪也决不能从。 言犹在耳,臣不敢违背。” 皇帝突然变得有些激动:“金舆……你娘她真的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臣不敢欺骗陛下。” 苏天乙在心里对苏金舆说了声抱歉,这个时候把她搬出来无疑是打了张感情牌。不过她也是没办法了,苏金舆当年走的这步棋就是为苏天乙的今后铺路。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 “她有没有告诉你原因?为什么宁愿冒着抗旨不遵的风险也不能嫁给朕的皇子?”皇帝的语气有些急,像是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家母只反复叮嘱臣这些,却从未说过原因。臣也问过,她却不肯回答。”苏天乙撒谎了,她当然知道原因,可她不会告诉皇帝,永远不会。 皇帝听了,激动得站起身,对着苏天乙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犹豫了片刻,最终又坐了下来。只是看苏天乙的目光变得灼热又专注,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你做事从来都考虑周全。既如此,朕便下旨为你与杜星寒赐婚。”皇帝腹中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这么一句话。 “臣谢主隆恩。”苏天乙躬身行礼,随即又道,“陛下,那个,未免夜长梦多再生出什么变故,此事不宜拖得太久。况且臣马上就二十八了,好歹得让臣在三十岁之前嫁出去吧。” 第33章 打动帝心(下) “你呀,惯会得寸进尺。”皇帝拿手点了点她,语气里满是宠溺慈爱,“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朕会让钦天监选个最吉祥的日子,要准备的东西也多了去了,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嫁?” “臣不是怕依着那繁琐的流程走下去,等臣出嫁都得过了三十了。再说了,臣可是苏天乙,天乙贵人不是百无禁忌吗? 不必非得那么麻烦选个至吉之日,只要宜嫁娶就成。 既然您已经答应了下旨赐婚,也就不差多答应这一桩嘛。您说是不是?” 皇帝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外间都说朕对你宠溺无度。想想还真是。朕待自己的公主都不及对你纵容。”言下之意就是答应了。 “那是公主殿下们懂事,不会拿许多琐事来烦您。”目的已然达到,苏天乙不介意夸夸那些骄纵的公主。 毕竟听见有人夸自家孩子,哪个做父母的会不高兴?她这也算是变相拍马屁了。 “你是朕看着长起来的。在朕眼里与公主们也没什么分别,甚至朕待你比她们还要更亲近些。”皇帝的话似乎别有深意,又似乎只是感慨。 这些话也就听听,切不可当真。苏天乙又不是不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只要不起什么谋朝篡位的心思,她们苏家的地位和富贵就是稳的。 “陛下待苏家宽和亲厚,苏家感恩戴德。” “行了,就别在这儿敷衍朕了。回去忙你的正事去吧。圣旨今日就会到郡主府和相府。”皇帝笑着挥手撵她。 苏天乙笑嘻嘻地躬身一礼:“陛下圣明。臣告退。”然后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见她眉开眼笑地走出来,庆泽知道皇帝必然是答应了。赶忙笑着迎了上去:“老奴这儿给郡主道喜了,恭喜郡主心想事成。” 苏天乙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随手解下腰上悬着的小金印,大方地递了过去:“今日上朝带的东西不多,这个小玩意儿送给庆公公把玩。” 苏天乙随身佩戴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价值千金?庆泽自然知道这东西的价值,笑着双手接过:“老奴多谢郡主赏赐。”随后叫来干儿子福海,命他好生送苏天乙出宫。 “庆公公赶紧进去吧,陛下跟前儿可不能少了你伺候。”苏天乙说完,转身走了。 “恭送郡主。”庆公公高声道,即便明知苏天乙看不到,也还是一丝不苟地行了礼。 苏天乙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脚下的步子一下没停。 庆公公目送了一会儿,便猫着身子进了御书房。 “那丫头赏你什么了?”皇帝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问。 “郡主赐了方金印。”庆公公说着,双手递上呈给皇帝过目。 皇帝瞄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奏折:“她倒是大方。这东西只有她府上的能工巧匠才制得出来,朕宫里也没几个手这般巧的。 这一方印,足够在外头换一所大宅子的。她眼都不眨一下就送了你这老东西。” 庆公公一听,知道皇帝心情不错,便放下心来,故作为难道:“竟是如此贵重之物?老奴实在不知啊。 既如此,老奴收下实在不合适,不如找个时机还给郡主。” “你个老家伙,装什么糊涂?”皇帝笑骂,“这东西价值几何你会看不出来?那不是白跟在朕身边伺候了几十年? 得了,她既赏给了你,你踏实收着便是。那丫头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她可用不着讨好谁。赏你东西也是没把你当外人。 你可别不识好歹,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 “郡主看得起老奴,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当了这么多年太监总管,哪能不知道皇帝爱听什么? “那孩子心善,又念旧,是个难得的好孩子。”皇帝感慨了一句,眼睛没从奏折上移开半分,好似漫不经心的又问,“朕允了她的婚事,她很开心吗?” 庆公公知道皇帝对此其实非常在意,他仔细想了想,道:“奴才瞧着,开心或许并没有多开心,更多的倒像是松了口气,仿佛去了块心病,整个人都轻松了。” 皇帝闻言便搁了笔:“是啊。她们都一样。谋定而后动,总是冷静又克制。便连亲事都不会由着性子冲动任性,而是权衡再三,最后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世间女子都羡慕苏家郡主的名利与权势,却哪里知道她们的艰辛不易。 她们肩上的担子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承担得起的。” 皇帝望了眼窗外的清朗天光,对庆公公道:“庆泽,把玉玺拿来。朕这就拟赐婚的旨意,等会儿用了印章,你亲自跑一趟。 先去郡主府,再去相府。 杜相便是再受宠,在此事上也决不能越过宝成去。” “奴才领旨。” 苏天乙大摇大摆地往宫门走去。福海一路谨小慎微地跟在一旁,时不时地说几句好听的逗趣。 苏天乙见他也不容易,从袖子里摸出锭小巧的金元宝赏了。 福海受宠若惊地接过,笑得见眉不见眼的。心想郡主出手就是大方,赏赐便赏了一锭,这次又赏了一锭,多来几次,都够他将来出宫养老的了。于是更加卖力地讨好苏天乙。 苏天乙见他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和府里的那群孩子差不多大。 他们虽然各有外人不知道的苦,但好在如今有她庇护,锦衣玉食,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将来还会有更加光明的前程。 可眼前的福海,每天生活在这深宫之中,稍有不慎便可能性命不保,连身体都是不完整的。 果然,众生皆苦。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苏天乙远远就看见了前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绯红色的公服,乌纱官帽,负手而立的挺拔身姿,不必看脸她亦能断定,必是杜星寒无疑。 似是心有灵犀,那人转过身来,一下子便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 苏天乙的心忽然就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完全控制不住。 看上去芝兰玉树的一个美男子,却偏偏是个大反派,真是可惜了。 苏天乙不无遗憾地想。 可即便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她仍是对他动了心。难道这就是“只要反派长得好,三观跟着五官跑”? 苏天乙还在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杜星寒已经朝着她走了过来。 这一刻,苏天乙几乎就要忍不住捂上自己的心口。她走向她,他迎着她,像极了双向奔赴的爱情。 就在这时,一道煞风景的男子声音传来,打破了此刻的旖旎,瞬间戳破了空气中所有的粉红泡泡。 第34章 皇子找茬 “郡主这般春风得意,看来是好事将近了。” 苏天乙听到这声音,先是翻了个白眼,接着才转过身,换上职业化的微笑,略略躬身,算作行礼:“九皇子殿下。” 方才苏天乙自在惬意的模样刺痛了九皇子的眼。想自己堂堂一国皇子,何其尊贵,她不选自己也就算了,可那杜星寒比他强在哪儿了? 区区一个吏部侍郎,即便是丞相之子又如何,在他眼里还不一样都是奴才? 再看苏天乙如此敷衍的行礼,九皇子更是气结。她对他父皇行礼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明摆着瞧不上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吗? 九皇子故意不提让苏天乙免礼,而是问道:“不知此刻该称呼你郡主呢还是苏协理呢?” 苏天乙可不惯他的毛病,自己直起了身子,笑意不减:“九殿下随意即可,怎么叫都行,左右都一样,没分别的。” 她又不傻,虽然只是微微弯了背,可时间长了也是会累的。做做样子也就行了。反正九皇子也不可能拿这点小事去向皇帝告状,除非他脑子坏掉了。 九皇子今日折了面子,本想挫挫苏天乙的锐气,没成想自己在她面前,全然没有威仪可言。 不仅行个礼敷衍了事,自行起身,还拿话刺激他。她无非是在告诉他,不管他怎么称呼她都一样,因为协理官是她,宝成郡主也是她。且无论哪个身份都不是他能轻易动的了的。 她苏天乙的分量,说不定比他这个皇子还要重呢。 九皇子神色一凛,眼看就要发作。 杜星寒适时走到近前:“臣见过九殿下。” 这一声唤回了九皇子的理智,他若当真与苏天乙闹将起来,依他父皇对她比对亲闺女还亲的行事风格,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到时候不止丢了面子,连里子也没了,未免得不偿失。 想到这儿,九皇子彻底冷静下来,客客气气地对杜星寒道:“杜侍郎不必多礼。本宫还没给杜侍郎道贺呢。恭喜杜侍郎终于觅得良缘。” “陛下尚未决断,臣不敢当。”杜星寒很是有分寸。 “郡主看着春风满面,想必是父皇已经恩准了。”九皇子道。 “九殿下与陛下不愧是父子,对陛下的心思还真是了如指掌。”苏天乙笑里藏刀。 “郡主慎言。”九皇子没想到苏天乙直指他揣度圣意,虽然这种事朝中及后宫的每个人每天都在做,但决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别有用心,“本宫只不过是从郡主的反应猜测的结果,郡主又何必给本宫挖坑?” “是臣女哪里说错了吗?殿下的脸色怎么都变了?”苏天乙故作惊讶状,随后又一副无辜的样子,“臣女性子鲁莽,时常口无遮拦。 若是不小心说了什么得罪了殿下,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别跟臣女一介小女子计较。” 九皇子勉强维持的笑容已近扭曲,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宫自然不会与郡主计较。但郡主这般随性,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就不怕会吃亏吗?” 苏天乙却毫不在意:“多谢殿下关心。臣女自幼娇生惯养,胃口早就被养刁了。亏是说什么也不肯吃的。 除此之外,软的不吃,硬的也不吃,还有那些脏的、臭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等等等等,一概都是不吃的。 臣女只吃自己想吃的。”苏天乙说着,毫不避讳地看向杜星寒,冲他暧昧地挑了挑眉。 转回头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道:“当然,还有陛下让臣女吃的,臣女也定会吃。” 脏的、臭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苏天乙怎么敢这样羞辱他?九皇子气得几乎七窍生烟,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阴狠。 杜星寒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将苏天乙挡在身后。 “杜侍郎这是做什么?人还没娶过门就急着护妻吗?”九皇子不无讥讽道。“是该好好护着,可别重蹈了先前的覆辙。” “九殿下不必多虑。陛下早就着钦天监测算过,臣女此生必定长命富贵,多子多福。”苏天乙从杜星寒身后探出头,认真说道。 “本宫事务繁忙,少陪了。”九皇子怕再和这两人待下去会忍不住亲手掐死他们,冷冷地撂下句话便拂袖而去。 “恭送殿下。”杜星寒规规矩矩的行礼。 苏天乙则是懒懒地意思了一下:“殿下慢走。” 等九皇子气呼呼地走远,杜星寒看了眼身边心情愉悦的女子:“郡主何苦惹恼九殿下?” “他恶心了我这么久,难道我还不能挤兑他两句?”苏天乙神色傲娇。 “郡主还真是什么都敢说。”杜星寒说着,目光从福海身上一扫而过,隐晦地提醒苏天乙还有外人在。 苏天乙会意,看了眼福海,道:“福海公公辛苦了,马上就到宫门了,不必送了,我这就回府了,你也快回庆公公身边吧。” 说完,又摸出个金元宝赏给福海。 福海接过,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后转身快步离去。 “郡主不怕他乱说话吗?”杜星寒觉得苏天乙未免不够谨慎,对方才的小太监似乎太放心了。 “怕什么呢?怕他添油加醋说瞎话吗?”苏天乙根本没放在心上,“他不敢的。至多是一字不落地原样复述而已,不碍事的。”说着,苏天乙抬步往前走。 杜星寒与她并肩而行,道:“郡主方才的言语,多少还是冒犯了九皇子。陛下若是听闻,只怕会不悦。” “我冒犯他?杜侍郎怎么不想想是他先打了我的主意呢?”苏天乙嗤之以鼻,“我这性子,就是陛下惯出来的。当着他老人家的面还敢反嘴呢,对着九皇子却乖得跟只小猫似的,你觉得陛下会信? 大殿之上,我把那几位老大人气得险些当场犯了病,陛下也不过以一句‘略有骄纵’匆匆带过了。 对比那些话,我对九皇子还真算不得“冒犯”了。 杜侍郎觉得呢?” 说话间,二人已出了宫门。 鹤舞见苏天乙出来,立刻迎了上去。杜星寒十分自然地随苏天乙走向了苏家的马车。 杜平很有颜色地远远跟在身后,不敢上前打扰。苏天乙也叫鹤舞先去车上等着,她知道杜星寒这是有话要说。 鹤舞走后,杜星寒道:“郡主这般,显然已是不把下官当外人了。郡主当真对下官不设防吗?” “方才说的那些不影响什么。再说我苏家的命门不是已经捏在杜侍郎手中了吗?”苏天乙直言道。 第35章 圣旨赐婚 杜星寒微微垂下眼帘。他倾慕的姑娘实在太过耀眼,也太聪明。他怕自己与她对视,会被她察觉眼中藏着的爱意。 “下官说过,大婚当夜会将东西交还郡主,届时郡主可自行处置。下官言出必行,郡主大可放心。” 苏天乙忽地凑上来,紧紧盯着他:“杜星寒,你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放着那么多名门淑女、大家闺秀不娶,偏偏要我给你做正妻? 我这个人,性子差、脾气爆、行止由心、受不得半点委屈,除了陛下,没有谁是我不敢得罪的。 我不会去守什么晨昏定省、以夫为天的规矩,嫁人生子也不可能束缚住我。 我想做的事或许只有陛下才能阻止。而有违我底线之事,任谁也别想强迫我。 所以,我完全想不明白,你娶我,到底图什么?” 苏天乙的个子比他矮了不到一头,此刻盯着他时是微微仰着头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杜星寒与她从未离得这样近。 他的心霎时狂跳不已,面上却只是挂着浅淡笑意:“下官先前便已说过,郡主貌美无双,聪慧多智,下官爱慕久矣。” 苏天乙面容姣好,却算不上惊艳的美貌。杜星寒的众多姬妾中,颜色出众者不在少数,比苏天乙好看的自然也有。可没一个能叫他另眼相看。 苏天乙并不是最美的,却是他始终放在心头的,也是他心中唯一想娶的女子。 虽然已经听过一次,但这回的显然在苏天乙的预料之外。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与杜星寒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好闻的茶香,近到他英俊的面容在她眼中产生了放大的效果。 金相玉质,眉目舒朗。 苏天乙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几拍,不由得退开几步,强装镇定道:“只怕杜侍郎将来会后悔的。” “下官不懂占卜之术,不知将来会如何,只知道当下若是娶不到郡主为妻,才是真的会悔恨终生。”杜星寒心情极好,方才苏天乙的脸红了而不自知,他也不点破。只是爱极了她略显慌乱的小模样。 “陛下已经亲口应允此事,想来圣旨很快便到。杜侍郎等着接旨就是了。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杜侍郎留步。”苏天乙说完,不等杜星寒回答便快步走向马车,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杜星寒站在原地,目送着苏家的马车驶离。从大朝会上就攥紧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苏天乙说,陛下亲口答应了。他的心终于能落回原处。 杜星寒长长地出了口气。终于还是被他求来了。虽然是以胁迫的方式,还是叫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主动要求嫁给他。 他知道这是在为难他,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这件事只有她开口请旨,才能顺理成章,才能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也才能让陛下同意。 天知道陛下询问他的想法时,他多想不顾一切地当场答应。 可他不能啊。 他得表现出绝对的臣服顺从,最好是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有这样,陛下和他爹才能放心。 前几日他装作临时起意向他爹提起娶苏天乙为妻,他爹说会仔细斟酌,当时他便知道,此事多半不会有下文了。 既然如此,他唯有自己争取。 他钟意了她这么多年,终于,上天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能与她白头偕老,他为什么要放弃? 杜星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独自与那些人唇枪舌战,据理力争。 好在他心爱的姑娘骄傲又聪明,没理也能搅三分,得理更是不饶人,半点不曾吃亏。 他看着她始终未曾落在下风,心里不禁引以为傲。 这就是他魂牵梦萦的姑娘啊。杜星寒想着她,忍不住心口发烫。 杜星寒缓了一阵,才转身上了马车。他的喜悦之情只能深深地藏在心底,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浸淫官场多年,杜星寒深谙一个道理:在事情没有真正落定之前,哪怕看上去再万无一失,也有随时生变的可能。 他要娶的,是大顺朝最尊贵的女子,亦是几位皇子求而不得之人,更是无数人觊觎肖想的荣华富贵、一步登天。 接下来只怕还有不知多少场硬仗在等着他呢。 车轮缓缓转动,杜星寒轻轻吁出一口气,合上双眼,养精蓄锐。 皇帝的行动十分迅速。赐婚的圣旨当天就先后抵达了苏家与相府。 大意就是说苏天乙与杜星寒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二人岁数都不小了,皇帝越看越觉得两人般配,就做主给他们定下了婚事。 至于婚期就命钦天监选个年内的吉日,以便二人尽早完婚。 相府内,众人接了旨,杜夫人不免有些疑惑。 一般而言,越是显贵的人家成婚,准备的时间也就越长,过程也越繁琐,怎么也得有个一年以上才是,甚至几年也是有的。 可圣旨里却说要在年内完婚,也就是最多还有七八个月的时间,这会不会太仓促了? 联想到坊间对于苏天乙的议论,杜夫人心中不禁有了些不大好的猜测。 来传旨的是太常寺卿、礼部尚书与太监总管庆泽并一应人等。这样的阵仗足见皇帝对这门亲事有多看重。 庆泽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当即对杜夫人的心中所想猜了个五六分。若换了旁人他才懒得多嘴,可这相府日后便是宝成郡主的婆家,自然不同。 于是满脸笑意地解释道:“要说陛下可真疼爱咱们宝成郡主。郡主不过提了一句‘眼瞅着就又长了一岁,也不知在三十岁之前能不能顺利嫁出去’。 陛下便召了钦天监监正,命其将年内适宜嫁娶的吉日都选出来,他老人家要亲自挑个最好的。 能得陛下如此上心的,也就郡主和相爷父子了。此等恩宠,真是羡煞旁人。” 庆泽这番话,不仅强调了苏天乙的受宠程度,同时也捧了杜相父子,果然八面玲珑。 一旁的礼部尚书也随声附和道:“庆公公说的极是。陛下对相爷与杜侍郎的看重可是独一份儿的,旁人羡慕不来。 郡主府亦是世代荣宠。如今两家结了亲,可谓好上加好,陛下想必也是十分乐见其成的。” 他在今日的大朝会上,可是公然站出来反对过此事的,虽然最终未能左右大局,但杜相父子又不是记性不好,别再为此记恨于他,他可惹不起。 自然得抓住机会,好好献一番殷勤,好好表现,只求能对他手下留情。 第36章 父子相谈(上) 杜夫人闻言心下稍安。只要不是冲喜或是珠胎暗结什么的就好。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又有些好笑。 宝成郡主与她家老爷和儿子同朝为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若真有什么迫在眉睫的急病,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瞒恐怕也是瞒不住的。 至于奉子成婚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女子能查出怀有身孕至少也得有两三个月,待到四五个月时就已经显怀了。 这么算来,即便宝成郡主此时月份尚浅,至多再过三个月,身形便也瞒不住人了。 吉日定得再早,怎么也得三个月以后了,否则光是准备东西都不一定来得及。到时候何止是遮掩不住,只怕都快生了。 虽然如此,可杜夫人心中仍然有些担忧。只是碍于庆泽等人在场,也唯有做出一副欢喜的模样。 待将人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一家子人用了晚膳各自回了院落,屋子里只剩下杜相夫妇的时候,杜夫人才终于说出憋了半天的话。 “老爷,这宝成郡主似乎并不是个当儿媳的好人选哪。” 正在穿外袍的杜相手上的动作一顿,而后才继续:“是不是的并不重要,陛下既已下了旨,便只能是她。你不必多想。” “并非是我多想。”杜夫人面露愁色,“关于苏家的传言在京城中就从来没断过。说她们都是些大胆又出格的女子。” 单单就宝成郡主那个后院,实在不是什么……清净之地。 杜夫人斟酌了半天,才终于说了这么个词。 她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出身,难听的话从来说不出口,更遑论外头传得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了,实在难为她了。 想到这一点,杜相不禁微笑:“那都是外头百姓闲磕牙,传来传去的难免夸大其词。 外头还有不少人说你儿子克妻呢。难道他们说了就是真的了?” “那怎么能一样?寒儿怎么就克妻了?”涉及到自己唯一的儿子,杜夫人立马不淡定了,“可苏家那府里,确确实实……养了许多少年郎。” “现在纠结这些也是无济于事。”杜相安抚道,“圣旨一下,此事便成了定局,没有旁的可能。 再说寒儿的姬妾已然不少,他缺的是个能立住的正妻。 宝成郡主这等贵女你都不满意,难道是想让寒儿娶个公主回来不成?” “娶公主?那可不成!”杜夫人一惊,成功地被杜相转移了重点,“说是娶,实际上却是入赘了皇家,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哎,宝成郡主就宝成郡主吧。”杜夫人认命地叹了口气,“皇命难违,既然陛下已经定了,也只能如此了。 不少公主还明目张胆地在府中养面首呢,夫家明知道也只能忍着不做声。 前头的过去了也就算了,只盼着她嫁进门之后能有所收敛,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安心与寒儿踏踏实实地地过日子,早日为杜家延续香火才是真的。 寒儿始终没个正妻,这才不敢让妾室通房生下个一儿半女的,膝下空虚得很,这下子好歹是有了盼头。” 杜夫人只能自我安慰。 她心软又善良,杜相格外珍视这一点。他揽过妻子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道:“天色不早了,别劳神了。后头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忙呢,早些睡吧。” “老爷也早些休息,这么晚了还要出去,是有公务要处理吗?”杜夫人担心他太过劳累,问道。 “不是什么公务,就是有些事要找寒儿聊聊。你先睡下,我一会儿就回来。”杜相摸了摸妻子的鬓发,叮嘱道,“不许胡思乱想。” “我知道了。”杜夫人应承着,随即又道,“老爷也要注意身体,父子俩别聊得太晚。” “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吧。”杜相说完,走出了房门。 到了小书房的时候,管家告诉他杜星寒已经在里头等了有一会儿了。杜相点点头,让他下去了。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杜星寒正在里头背着手站着,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见杜相来了,施施然行了一礼:“父亲。” 杜相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片刻后感慨道:“你果然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和打算,也知道用手段了。为父就是想不服老都不行了。” 杜星寒听出了杜相的言外之意,却没有立刻解释,而是道:“父亲说的哪里话,父亲的年纪正好,哪里就老了?” “怎么,开始跟你爹玩心机了?”杜相哼了一声,不满道,“你以为装傻就能蒙混过去? 你老子还没糊涂呢。 前几日你才提过要娶苏天乙为妻,今日她就在朝会上当众提出要嫁给你。 你们俩当真是心有灵犀不成?若说没有串通,我是绝不会相信的。我是你亲爹,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竟然还瞒着我?我都说了会仔细斟酌,你竟已经等不及了?就当真那么喜欢苏家那丫头?嗯?” 杜星寒一惊,难道自己对苏天乙的心思父亲已经有所察觉?不应该啊,他自问从未露出过破绽。 杜星寒稳了稳心神,淡定道:“父亲高看我了,便是儿子想串通,也得郡主肯配合。平日里她看我有多不顺眼,您也不是不知道。” “我又不是要追究你的不是,怕什么?”杜相白了他一眼,道,“你平时确实掩饰得很好,但你别忘了,你我朝夕相处了快三十年了,别人察觉不出难道我也发觉不了? 你与那丫头在一处时,看着是没什么异常,可你却极少直视她。是怕被她发现你在意她吧?凡是与她有关的,你从来都异常上心。情之一字,从来由不得自己。也做不到完全不露痕迹。” 杜星寒没想到,他自以为已经做的滴水不漏,没想到早就被他爹察觉了。人,果然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并非儿子有意瞒着您,而是我知道就算向您坦诚,您也不会同意这桩亲事的。”杜相既已早就知道,杜星寒也就不再装糊涂,坦白道,“但儿子对她势在必得,总要想办法达成心中所想的。” “那么多世家贵女,我都可以为你去提亲,咱们布置得妥当些,总能叫你娶上媳妇。你就当真非她不可吗?”杜相不解。 “父亲,儿子从小到大不曾违逆过您的意思,可这次不一样。 我原本也想着,咱们与她势同水火,这辈子儿子与她都是不可能的。可严敬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苏家的秘密送到了我手上,这分明就是老天给的好机会,我怎么都要试一次。 没想到竟然真的成了。” 第37章 父子相谈(下) “我也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会非谁不可,可她在我心里好多年了,日日与自己喜欢的人针锋相对,这日子委实不好过。 这么多年,她早就成了儿子的执念,不拼尽全力搏一搏,儿子是会抱憾终生的。 父亲怪罪也好,惩罚也罢,儿子都受着。只要让儿子娶她,父亲要儿子做什么都成。”杜星寒终于袒露心声。 “你……”杜相错愕,他没想到儿子对苏天乙用情竟然这样深。他心里的确是怪他的,怪他不顾形势,怪他不跟自己商量,怪他自作主张,可同时他也是理解他的。 喜欢一个人,想要跟她在一起,这种想法又有什么错呢?当年他为了自己的夫人,不惜与父母、亲族僵持不下,那段日子何其艰难,可他从来没有动摇过,也绝不后悔。 杜星寒竟然还是个情种,这算不算随了他? “咱们父子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是有数的。稍有差池就是个万劫不复,你这般,未免有些不计后果了。”杜相并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而是语重心长地与他阐明利害。 “父亲说的,我心里自然也是清楚的。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想尽力试一试。 这样,即便将来真有什么,我心里也没有遗憾了。”杜星寒说着,竟然露出了微笑。 “不怕父亲笑话,我早就把一切都想到了。只要能娶到她,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甚至她府里的那一大堆少年郎,我也可以装作看不见。 父亲,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竟然卑微到这般地步? 可我就是喜欢她呀,一想到她,我的心就会变得异常柔软,有时又会隐隐作痛,就好像患了心疾。她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牵动我的情绪,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把她牢牢拴在身边。 爱而不得,实在是太痛苦了。”多年来,杜星寒第一次对着杜相毫无保留地坦诚心事。 “你这孩子……哎,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用情如此之深,我真怕你将来会受到伤害。 感情也如同一场较量,用情深的一方便处于劣势,更何况她的心思很有可能完全不在你身上……”杜相不无担忧地感慨道。 “这是我早就知道的呀,我对她有情,她对我无意。这没什么的。多少夫妻之间都是没有男女之情的,不也照样过一辈子吗? 我爱她就足够了。说不定日子长了,她就多多少少有点喜欢我了呢。”杜星寒不知是在安慰杜相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杜相觉得自己不论说什么都有些苍白,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深深痴迷于苏天乙。 一旦苏家与杜家联姻,整个朝局必然会发生变化,甚至会影响到所有事情的走向。 他精心布局了多年,没想到却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变数。 而且他不明白皇帝是怎么想的,为何会同意苏天乙的请求,居然还下旨赐了婚。 他了解皇帝,便是再宠着苏天乙也不可能不顾朝堂大事。这么说来,皇帝应当是另有打算的?还是说被苏天乙灌了迷魂汤,当真不计后果了? 杜相素来算无遗策,这种事情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他实在很不喜欢。 可说一千道一万,赐婚的圣旨都已经下了,此事也只能是这样了。就算将来不成,也决不能是他杜家的原因。 事情已然成了定局,杜相就没打算追究杜星寒什么。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出了什么事都能第一时间去寻求解决应对之法。 过去的事已经改变不了,将来的事却得好好谋划。 杜相看了眼杜星寒,道:“如今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了,这下你该满意了。日后且收收心,总该不至于胡思乱想了吧。 你母亲那里,你也要上点心。苏家人的风评如何你是知道的,你母亲素来看重规矩体面,你娶媳妇倒是开心了,总不能让她这个做婆婆的心里别扭吧。”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明白了,定会好好开解母亲。”杜星寒此刻恭敬无比。 “行了,时候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杜相挥挥手,打发杜星寒回去。 “父亲也早些歇息,儿子告退。”杜星寒行了礼,出了小书房。 杜相坐了一会儿,又想了些事,然后才回了房。 一进门,发现妻子还没睡,杜相一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了妻子一眼,无奈道:“又胡思乱想睡不着了吧?” 杜夫人被抓了个正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不是突然想到件事拿不定主意,想等老爷帮忙给参详参详嘛。” “哦?为夫人解惑,是老夫的荣幸。”杜相打趣道。 杜夫人睨他一眼,道:“按理说这男女双方的父母长辈在定亲后合该坐到一起好好商量个章程出来。 可宝成郡主无父无母,唯一的姐姐尚在边关,不知何时才能返京。老爷可知道这苏家是否还有什么长辈能够拿主意作主的吗?” 杜相沉吟片刻,道:“宝成郡主的父亲虽然早逝,她祖父膝下倒还有几位叔伯。不过两边早就不大来往了。 苏家的主,旁姓之人从来做不得。 自其母故去后,大大小小的事都是苏天乙自己拿主意。这一点,陛下也是许了的。 说起来这桩婚事还是她自己向陛下求来的,若要商议,也只能找她本人。” “直接与人家待嫁的姑娘商议婚事……这还是从没听说过的事,只怕不合规矩吧。”杜夫人犹豫道。 “苏家人所做的不合规矩的事还少吗?她们从来不在乎这些。陛下想来也不会说什么的。 他素来纵容苏天乙,也从不阻止她事事自己做主。你大可不必担心,只接下帖子定好时间便是。”杜相道。 “如此真的合适吗?”杜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倒不是不信任杜相,只是这样的事实在闻所未闻,对她的认知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放心吧,这样或许更合那丫头的心意呢。”杜相道,“你见了她就知道,那可是个脾气大主意正的,决定好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旁人谁也别想左右她。” 第38章 夫妻夜话 “如此说来,老爷对这位宝成郡主似乎颇为欣赏。”杜夫人凭借对丈夫的了解得出个结论。 “她们苏家历来出令人刮目相看的奇女子,与众不同,各有千秋。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我同她虽然许多时候政见不合,但若不能客观地判断对方的优点与劣势,又如何能做到知己知彼呢?” “你说这宝成郡主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偏就相中了寒儿。她与你们父子本就不是一路人,现下却硬要凑成一对儿,也不知往后能不能过得和美。”杜夫人又开始担忧。 “她这个年纪再不成婚只怕皇上也不肯再由着她了。 年岁相当的青年才俊别说未曾婚配了,孩子都不知生了多少个了。 放眼整个朝堂,除了寒儿至今未曾娶妻,余下最合适的就只剩死了原配的鳏夫了。 换做我是她,大概也会这么选。”杜相分析道。 “可我听说,几位皇子似乎也有意求娶她,虽然咱们寒儿确实是人中龙凤,但比起皇子,身份上到底还是差了些。” 杜夫人看自己儿子那是哪儿哪儿都好,唯一比不上皇子的也就只有出身了。 “苏家人本身就已经够贵重了,比公主也不差什么,从来也没出过一个嫁进皇家的。 苏天乙要只是个郡主也就罢了,可她还是正经的朝廷命官。 别看协理官一职并无品级,但能够协理朝廷一切事务,也就是说什么事都能插得上手说得上话。 就连司礼监那群自视甚高、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掌印、秉笔、批红的太监们,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毕恭毕敬的。 况且还有许多怀着一腔热血要为国出力的有志之士追随她左右。 手中握着这样的实权,无论嫁给哪位皇子都是了不得的助力,对皇位的人选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种情况下,苏天乙又怎么会愿意嫁给皇子呢?” 杜夫人身处内宅,对朝廷局势无从了解,换了旁人大概是不愿意与自家妇人说这些的,可杜相却十分耐心地给她分析讲解。 “苏家的势力竟这样大!”杜夫人着实吃了一惊,“那也不至于说哪位皇子娶了她皇位就能稳落谁家了吧。 历来皇子娶亲所选的女子不都是家中有权有势的吗?当年汝陵王正妃的父亲还是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呢。 可见外部助力即便再强大,也未必就能稳操胜券。”杜夫人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夫人说的极是。”杜相先是表示认同,有些事,比如苏家是国运之女的秘密,他与杜星寒也是机缘巧合下才知道的,此事事关重大,不宜再声张,杜夫人也没有知道的必要。他便只能捡着众所周知的事情说。 “但苏家的情况与汝陵王的娘家大不相同。相比其他的权贵世家,苏家特别了解历代皇帝,这是她们最大的优势。 若是苏天乙真心想要扶持哪位皇子上位,我断定她不会去试图左右陛下的想法,而是将那人一点点打造成陛下心目中最合适的继承人的模样。” “啊……这……”杜夫人惊讶得以手掩唇,随后压低了声音,道,“揣测圣意这种事不是大忌吗?再说陛下是什么人?在他面前耍这种心计,就不怕被识破后难以善了吗?” 杜相看着自己夫人过分小心生怕被旁人听见他们谈话内容的谨慎模样,恍然觉得她仍是记忆中那个天真的少女,几十年来都不曾改变过。心中不由得泛起柔情。 “话虽这样说,但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天天揣测着圣意过日子?都想着投其所好,千万别不小心冒犯冲撞了。只是这样的事谁都不会明说罢了。 而且这些不过是我的推测,前提是苏家那丫头真有那样的野心。可事实是她虽然能够做到,却并不会那样做。” “这又是为何?”杜夫人不解,“若她当真有那样的本事,将来可就能成为一国之母了。那可是皇后之位啊!哪个女子能完全不动心?” “是啊,一国之母,皇后之位。换了别的女子很可能禁不住这样的诱惑。但苏天乙不会,或者说她苏家人都不会。 这一家子也不知是个什么血脉,教养出来的女子骨头都硬的出奇,自有其独特的处事准则。 世人看重的,她们不一定在乎。没人在意的,她们或许看得与性命差不多重要。 有气节,有风骨。 世受圣宠,手握实权,却从未出过一个作奸犯科的。这在哪朝哪代都实属罕见。” “竟能得老爷如此赞誉,苏家当真了不得。”杜夫人对苏家又有了新的认识,“可关于苏家人的传闻,褒贬不一,更是有许多争议。远的不说,就说当年的宝泽郡主苏咸池,她那名声,可真是……不大好听。” “世上的许多人,看见人家过得差,他就嘲笑辱骂,说是别人没本事,活该食不果腹。 可若见到人家过得好,他又抱怨别人会投胎,生在了富贵之家,得了家族的好处。 若是人家不好不坏,他又说别人没能耐没出息,高不成低不就,不上不下没前途。 市井百姓如此,达官显贵亦然。 苏家做了那么多事,造福了多少百姓就得罪了多少权贵。她们有皇帝护着,又动不得,只能在其名声上下功夫。 而许多人也是愚昧,听说苏家郡主不守妇道、妇德有亏,又开始对人家口诛笔伐,十分不耻,完全忘了自己因为人家得了多少好处实惠。 苏家人的行事的确颇有争议,但说到底也没祸害过谁。什么骄横跋扈、荒淫无度,在陛下看来也不过就是白璧微瑕,恰到好处。” 杜相说完,察觉到妻子一脸倦色却强撑着想继续聊下去,不由得笑了:“好了,这都一更天了,赶紧歇息,有什么也等养足了精神再说。” 夫妻二人于是洗漱睡下。 翌日白天各忙各的不提。 到了晚间,杜夫人前去询问儿子的意见,得出的结论与丈夫的基本一致。 关于婚事,还是得与苏天乙本人商量。 第39章 婚前协定(上) 杜夫人转天便写好了帖子,派人送去了郡主府,当天苏天乙便命人送来了十分正式的回函,说一定会准时到。 礼数十分周全,充分表现出了对杜夫人的尊重,以及对此事的重视。以至于还未正式见过其人,杜夫人便对苏天乙生出了三分好感。 很快便到了约定好的日子。 苏天乙来得不早也不迟,几乎是掐着时辰踏进了相府的大门。还带了价值相当不菲的拜礼。 “郡主实在太客气了。”杜夫人接过礼单象征性地扫了一眼。饶是见惯了世面,仍是不免被上面的内容吓了一跳。 “晚辈初次登门拜访,略备薄礼,还请杜夫人不要嫌弃。”苏天乙的态度客气又礼貌。 杜夫人有些咋舌。这怎么能说是薄利呢? 礼单上的东西不多,只有三样,但每一样都是难得一见、价值连城的极品。 晶莹剔透的琉璃茶具,一壶八盏,置于目前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的一切。 杜夫人记得皇宫里太后那儿就有这么一套,好像是上万只里才能出一只这种成色的,说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 还有香川印泥。 遇水不化,火烧留痕,夏不走油,冬不凝结,阴雨不霉,燥热不干,芳香四溢,年久而色不褪。 其制作过程中必不可少的藕丝最是难取,一万斤藕仅能得藕丝二两,抽取后还要静置一年方可使用。 除此之外,还需要朱砂、珍珠粉、艾绒、犀黄、麝香、蓖麻油等原料,历经调配、熬制、搅拌、洒油等数十道工序后,共耗时六年才能制成。 先帝偶然间得之,便视若瑰宝,爱不释手。 “一两黄金一两泥”,说的便是香川印泥。每年匠人们辛辛苦苦也制不出几盒,皇宫里都分不过来,没想到苏天乙竟能轻易拿来送礼。 最后还有一块小臂长的田黄冻石,通体明透,似凝固的蜂蜜,润泽无比,乃田黄石中的最上品。 普通印石大小的一块价值便逾千金。而苏天乙带来的这块,少说也得值十万金。并且还是多少年才能出这么一块的极品。 虽然杜相作为陛下跟前第一宠臣,也曾收到赏赐无数,也都价值不菲,但若比起苏天乙今日送来的这三样东西,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苏天乙其人以及苏家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与分量可见一斑。 杜夫人怀着复杂的心情请苏天乙入了座。休沐在家的杜相父子也从书房过来了,几人便在厅中谈起了正事。 许是怕苏天乙觉得拘束,杜夫人起了话头:“陛下已经赐了婚,年内便要行礼,今日特意请郡主前来便是商议此事。 不知郡主对聘礼、婚仪之类的可有什么要求,不妨说出来大家商议一下。” 苏天乙笑笑,道:“苏某是晚辈,没有先向长辈提出要求的道理。夫人若是有什么规矩要苏某学习遵守的,还请相告。” 杜夫人觉得苏天乙挺懂事的,与外面说的骄横跋扈什么的完全没有关系,语气不由得愈发温和:“郡主不必谦让。这种情况通常都是先询问女方家的意见。郡主先说,并无不妥。” 苏天乙笑得更加乖巧:“杜相与夫人是长辈,理应长者为先,还请夫人不必推辞。” 见杜夫人还要推让,苏天乙又道:“晚辈确实有些话要说,只不过若是由晚辈先说了,恐怕会惊得夫人忘了原本要说的话,故而还是得请夫人先说。” 杜夫人一愣,没料到竟是这么个情由。她看了眼身边的自家老爷,又看了眼儿子,发现父子二人神色如常,显然对苏天乙说出来的话毫不意外。 “老爷,”杜夫人唤了一声,“郡主让咱们先说呢。” “这些自然是听夫人的。”杜相把决定权交给了杜夫人。 杜夫人回以一笑,对苏天乙道:“杜家这边并没有什么要求,相府也没那么多规矩。只盼着郡主与寒儿成婚后能够和和美美的便是。” 苏天乙没料到杜家竟然什么要求都没有,她还以为这位准婆婆要给她列出一大堆的规矩和注意事项呢,听可以听,想让她照做是门儿都没有的。 结果杜夫人却只说了这么一句。看来真是个心软善良的好婆婆,应当不难相处的。 和和美美……如果可能的话,她也希望如此,只是杜相父子俩就……她与他们斗了十几年,今后只怕仍会斗下去。 这样的日子,真的能和美得了吗? 苏天乙飞快地瞥了杜星寒一眼,只见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苏天乙微微低下头,道:“夫人慈爱宽和,苏某感激不尽。”她的确心存感激。 杜夫人是位慈母,一心为儿女着想。这令她不由得想起前世今生为她全心付出却不求回报的两位母亲。 “郡主现在可以说说自己的要求了。”杜相适时道。 苏天乙抬起头,已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道:“苏某今日来相府,是有些事需要说在前头。 第一:郡主府乃世宗皇帝所赐,苏家世代居住传承,不宜长久空置。这就关系到婚后居住何处的问题。 当然,又不是入赘,没有只住在郡主府的道理。但若分府而居也的确不合适。居中的法子就是两边轮流居住。 也就是在相府住一段时日,再去郡主府住些日子,这样,也算两全其美。 苏家女子嫁人,历来也都是这么做的。至于多长时间轮换一次,便由相府决定。” 杜夫人一时有些懵。她本以为苏天乙提出的会是与聘礼相关的事,没成想却是要婚后两头跑。 这事她似乎略有耳闻,但当时也只是听了一耳朵,谁知今日竟然落在了自己头上。 苏天乙对杜夫人略感抱歉,毕竟这样的事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的确是一种认知上的冲击,尤其作为婆婆应该会难以接受。 对方不要求她晨昏定省日日在跟前立规矩已是难得的通情达理了,她却要拐着人家儿子两头跑,换做哪家的婆婆能受得了? 不过,苏天乙接下来要说的话比起第一点更加“过分”,她也只能对杜夫人继续抱歉了。 “第二,若日后生下孩子,男孩儿自然姓杜,由相府负责教养启蒙等。可要是生了女儿,须得姓苏,且关于养育、开蒙、教导等一应事务皆由苏家全权负责,相府不得插手干涉。” 杜夫人的眉毛拧了起来?这是什么话? 关于苏家女随母姓之事几乎是天下皆知的,这一点她虽觉不妥但也知道无法改变,只能认了。 可怎么他们家连如何养孩子教孩子也不能做主甚至连插手都不行了?这如何使得? “这……”杜夫人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杜相打断了。 “郡主请继续。” 第40章 婚前协定(下) 苏天乙也不纠结于此,接着说道:“第三,杜侍郎府中姬妾,从前如何婚后仍可维持原样不变。在相府居住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苏某不会干涉阻拦。 但住在郡主府的期间,她们不得跟去。同样的,在相府居住时,除了几个贴身保护的以及处理政务所必须的人员以外,郡主府的其余人等也不会跟着苏某。 前两点是多少年延续下来的,苏某不能不遵从。 至于第三点,郡主府内机要公文过多,人员繁杂,规矩森严。相府的姬妾都是娇滴滴的美人,若是被惊扰了,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坏了规矩就不好了。 苏家上下无论谁犯了错,都有相应的惩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相府后院的姬妾还是不跟去的好。 这三点便是苏某此次登门的主要目的。其余的事都好商量,还望杜相、夫人以及杜侍郎体谅一二。” “郡主所说的这些……”杜夫人觉得自己不能再不说话了,可才开了个头,杜相便握住了她的手并轻轻拍了拍,同时接过了话头:“郡主所说的这些,老夫一家人听明白了,会尽快给郡主答复。 眼看已近午膳时分,不如郡主留下用个饭再回府?” 苏天乙不是没眼色的人。杜夫人面上的笑容早就挂不住了。也是,听了她的这三个要求还能高高兴兴的那才奇怪呢。 而杜相话里送客的意思直白得就差没直接请她回去了。 人家一家子还有事得关起门来商量,她一个外人杵在这儿自然不方便。 “多谢杜相和夫人盛意相邀,只是苏某府中还有事要处理,就不多叨扰了。 苏某就此告辞,改日再来拜访。”苏天乙起身行了个礼。 对面的几人也站起身来。 杜相并未挽留,只道:“郡主慢走。” 杜星寒道:“下官送送郡主。”说完便做了个请的手势,与苏天乙一同出了正厅。 二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赐婚的事已经昭告天下,因此随行之人也就都识趣地远远跟着,并未上前打扰这对未婚夫妻相处。 杜星寒走的不快,苏天乙也不着急。二人私心里都十分愿意与对方多待一会儿,却又不想被别人察觉心思。 于是,两人就这样便面无表情地闲庭信步,时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 “府上的景致不错。”苏天乙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这一路苍松翠柏、花团锦簇的,看上去生机勃勃,不禁令人心情愉快。” “郡主喜欢就好。”杜星寒看了眼每日都不知要看到多少回的花草树木,竟也觉得比平常看上去喜气了不少,“能入郡主的眼,这花匠是该赏了。” “杜侍郎如此大方,府里的下人们倒是摊上了个好主子。”苏天乙的声音略显轻快。 杜星寒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苏天乙身上。 她因为平日里要上值的缘故,需要穿着官服,因此常常做男子装扮,以至于休沐时为了方便亦是如此。 今日来相府拜会杜相夫妇,却特意换上了难得一见的女装。虽未过多打扮,但已是给足了杜家面子。 一袭银红色滚金边曲裾深衣,以银色丝线绣成大朵的牡丹花纹样,寻常人压不住牡丹的张扬富贵,容易显得俗气,可苏天乙穿着,大朵的牡丹反而成了陪衬,显得整个人端庄贵气,同时又衬的身段玲珑有致。 头发梳成灵蛇髻,只在发髻周围装饰了两枚嵌了宝石的玉质花钿。 虽然未施粉黛,但已与平日里着男装时的冷硬威仪截然不同,显出女子特有的柔美与灵动。 杜星寒不由自主地想,成婚后不知能否见她常常作此打扮。这般明媚动人的模样,叫他只想把人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只给他自己细细欣赏。 “本该带着郡主在府中好好转转熟悉一下的。奈何今日不巧,不敢耽搁郡主的正事,只有等来日再请郡主过府了。”杜星寒的声音里不知不觉添了一丝暖意。 “方才苏某所提的那三点,杜夫人看上去似乎有些难以接受。杜侍郎就一点都不担心杜相与杜夫人会不同意吗?”苏天乙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停下脚步问道。 “郡主不必多虑。赐婚的圣旨都下了,此事便已是尘埃落定。家母只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时有些反应不及罢了。 至于家父更是不会忤逆陛下的意思。 还是说,郡主希望这桩婚事出什么岔子吗?”杜星寒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天乙,问道。 至少现在是不想的。好不容易才让那群饿狼盯着肥羊一样围着她团团转的家伙们消停下来,苏天乙可不想破坏了这难得的清净。 更何况,再没谁能比杜星寒更叫她满意顺眼的了。虽然多多少少是被要挟者答应的婚事,但她觊觎人家的“美色”已经好几年了也的确是事实。 同他成亲,也算一定程度上完成了她的夙愿。 再加上这可是她自己去皇上面前软磨硬泡、死皮赖脸、卖惨装可怜才求来的婚事,于公于私她都不想也不能让此事还没哪儿到哪儿就告吹了。 她也想明白了,嫁人生子这一关终归逃不过,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与杜星寒试试。实在不行将来还能和离不是。 “杜侍郎说的哪里话?”苏天乙略显浮夸地惊讶道,“苏某年纪不小了,不知被皇后娘娘催了多少回了,婚事好不容易有了着落,哪能盼着不成?自然是烧香拜佛祈求上天保佑能够顺顺利利圆圆满满的。” 杜星寒故意忽略了她做戏的模样,半真半假的说道:“下官与郡主心中所想也是一样的。” 他是真的盼着能无波无澜早日把苏天乙娶进门。 苏天乙点点头,道:“这回轮到苏某等杜侍郎的好消息了。” 杜星寒笑了,知道她指的是上回自己逼他向皇帝请旨赐婚一事。 他掩下心中欢喜,应道:“还请郡主静候佳音。” 二人继续往前走,没一会儿便到了大门口。 “杜侍郎留步,不必远送。”苏天乙道。 “下官恭送郡主。”杜星寒行礼道。 目送着苏天乙上了马车才转身往回走。 回道正厅的时候,发现杜夫人的神色有些不大对,杜相看着倒是没什么异常。杜星寒料想父母二人方才的谈话应该不太愉快。 他遣杜平送了杯热茶来,这才将人打发了下去。厅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母亲这是怎么了?是对今日郡主送的礼不满意吗?”杜星寒将热茶端给了杜夫人。 “如此贵重难得的礼物谁又能不满意呢?”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虽然对他们爷俩儿今日的反应有些不满,却不忍心责骂他。但有些事情却不能轻易松口。 她也想知道儿子的态度。 “方才我与你父亲商议了郡主所说之事,这会儿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第41章 杜母心结(上) 杜星寒在她身边坐下。他深知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会影响到母亲对苏天乙的态度,于是斟酌了一番才开口。 “郡主所说的,任谁听来都不是一下子便能接受的,但也并不是她心血来潮有意刁难。 苏家家主之位传女不传男,生下女儿皆随母姓,这件事,母亲应当是早就知道的。 这一点,大概母亲早就有了心里准备。” 杜夫人面色不虞,但也不得不承认:“你说的不错,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可女孩子便是随了她姓苏,也没有道理完全不让咱们家插手教导养育之事吧。” “母亲不必激动,”杜星寒柔声劝道,“苏家的女子特立独行,与旁的世家贵女大有不同,皆因苏家自有一套教养的方式。 听说她们的开蒙先生,是连陛下都不一定请得动的当世大儒隐世名家。这些人的脾气都怪得很,应该不喜欢旁人插手自己的授课方式。 这一点,儿子觉得也没什么。反正女儿是自己的,能学到有用的东西才是最重要,不让插手便不插手了吧。” “你呀,何时这么软和好说话了?”杜夫人用手指点了点杜星寒的额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好,即便这一点不算,可别忘了婚后你还得随着她两边跑。 郡主府毕竟不是自己家,许多事都得慢慢适应,届时会有诸多不便不提,她居然还不让你带着姬妾过去。 不是娘不容人,有意苛待儿媳妇。你说你眼瞅着就三十了,至今还没个一儿半女的,好容易马上就要娶妻了。 娘就盼着你能早点生下子嗣,开枝散叶。 原想着等你们婚后正妻有了孕,就能放心让妾室、通房怀孕生子了,可没想到她却要限制姬妾们伺候你。 若是别的娘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事关杜家血脉,你让娘如何能答应?” 杜星寒很明白他母亲对于子嗣一事的执着。否则以两人间深厚的情谊也不至于因此与父亲闹得有了嫌隙。 杜星寒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好言好语地宽她的心:“母亲是最重规矩的,否则府里儿子的庶子庶女还不得满院子跑了。 没有嫡出子女之前,是不适合先有庶子庶女的。越是有规矩的人家越是重视这一点。 母亲也是知道其中原因的。 自古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若是庶出的占了长字,极易兄弟相争家宅不宁。同样的,若是庶子多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况且正妻还没进门呢,您怎么就着急考虑起庶子的事了。郡主嫁过来是一定会生儿育女的,若是嫡出子女足够多,也就没有让妾室通房产子的必要了。 别的不提,就说前些日子太后大寿那阵子,广陵王庶子和侍妾闹出的那档子事而,连带着整个广陵王府都沦为了京城的笑柄。 还不是那侍妾仗着生了个儿子,母子俩又得宠的缘故才敢如此行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看那宝成郡主未必是个肯踏实延续香火的。别再生了一两个之后便不肯再生了。 况且她年岁也不小了,女子适宜生育的也就那么几年,每生一回便要仔细调养身体,四五年之内能生两个就算不错了。而且年纪越大,生了孩子之后的调养时间也就越长,身体越不容易恢复。 那时候她又该多大了?还能再生几个?咱们也不能为了香火就不顾媳妇的身体吧? 况且你们夫妻二人每过几个月便要挪动一回,她又不肯让姬妾随着去伺候你,岂不是会令你子嗣艰难? 嫡出子女若是不丰,庶出的再一个没有,这叫什么事?这一点,我不能答应。”杜夫人态度坚决。 她这一生,与杜相只有一女一子两个嫡出。没能为杜家开枝散叶,没人知道她心里有多愧疚。所以才会不惜冒着被厌弃的风险硬是逼着杜相纳了房妾室,生下了两个庶子。 她又何尝愿意同别的女子分享丈夫?可她没有办法!生儿育女是她身为妻子的首要责任,她做不到就得另想办法。 为丈夫纳妾她虽然心里难过,却只能咬牙忍耐。在她看来,子嗣是头等大事,丈夫的子嗣如此,儿子的也一样。 她本想着待儿子成婚后,一旦苏天乙有孕,便着手让杜星寒的姬妾也开始孕育庶子庶女。没想到苏天乙却提出不许让他们跟去郡主府伺候。 如此一来,他们受孕的机会不就大大降低了吗?她苏天乙一个人能生多少孩子?苏家的女子又格外娇贵,不知肯为她儿子受几次生育之苦? 杜夫人觉得,苏天乙若是不肯生,自然不该拦着杜星寒亲近姬妾,否则杜家的血脉该如何延续? 苏天乙说的前两点,是连皇帝都准了的,她做不了主,不得不同意。可这第三点,她却地铁了心不肯让步的。 没能为父亲多生育几个嫡子是他母亲一生之殇,杜星寒明白她在子嗣的问题上一定会格外坚持。 他身为嫡子,与两个庶出弟弟的关系并不算差,但到底比不得他二人同父同母来的亲近。 杜星寒也不着急,笑了笑,道:“母亲,这还不是没到那一步吗?再说您怎么就能肯定儿子不能三年抱两呢? 儿子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早。 若到时候真是那样,再停了姬妾们的避子汤不迟。 何况郡主也说了,在相府的时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儿子找姬妾伺候,她不会拦着。这期间说不定就能怀上了呢?没必要非得跟着去郡主府不可。 您觉得呢?” “还没怎么着就开出那样的条件,与逼着咱们答应也没什么分别。 如此强势,婚后又怎么能夫唱妇随、夫妻和睦地过日期? 娘别的不求,只求你日后能夫妻同心,日子和美,再别有什么不顺心意的。 你前头那几次定亲闹得……明明是个这么好的孩子,婚事却偏偏如此艰难。如今这个无论身份地位还是容貌气度,倒都足以与你相配。 只是这性子,这性子如此倨傲,半点不肯退让。你与她成婚后,若事事被她压一头,这日子还要怎么过? 正妻已然如此,好歹得有个柔顺体贴的妾室跟着伺候吧,可她竟连这也不许! 娘什么都能依你,也什么都能答应。但唯独此事,真真是不能应下。” 杜夫人性子软,为人慈和,对谁都带着宽容,可骨子里却是再倔强不过。否则也不会因为要为杜相纳妾一事与夫君僵持不下。 她从不曾违背夫君的意思,可对于纳妾之事却是格外坚持,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最后还是以杜相的妥协而告终。 杜星寒知道他娘这一次是下了狠心,仅靠他一人恐怕难以劝服。 在他看来,苏天乙提出的这几点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第42章 杜母心结(中) 前两条多少年了都是这样,实在没必要纠结。 至于第三点,他也并不在意。后院的众多姬妾,说到底大多是母亲做主给他挑的,也有少数是底下人为了巴结他送来的,或许是有意安插在他身边的探子也未可知。 但他收用了便收用了,左右他也从不在她们面前提起什么要事。有几个的确伺候得不错,人也还算本分,他偶尔会多去几回,但宠爱什么的还真说不上。 这么多年来,能叫他放在心上的也就苏天乙一个。如今终于能够得偿所愿,他的子嗣,也必然得由她诞育。 杜星寒觉得,在延续血脉这件事上,他大抵与他爹想法相近。正妻所生便已足够。 可这些,他没办法对他娘说,便是说了,她也定然不会明白,甚至还会动怒,反而火上浇油。 今日他已然劝了不少,再多说就不合适了,会让他娘觉得他的心已经开始偏向苏天乙。 剩下的只能交给他爹,但愿能叫她改变主意。 “母亲稍安,此事不急,咱们慢慢商量。儿子总要听您和父亲的。”杜星寒决定以退为进,免得适得其反,令他娘更生气。 杜夫人还想再说什么,被杜相拦住了:“夫人,时候不早了,该用膳了。有什么事也得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杜夫人看了眼杜相,又看了眼杜星寒,最终作罢:“吩咐人摆膳吧。” 几人用过了午膳,杜相便打发杜星寒回自己院子去,他则拉着夫人回了房。 屏退了所有下人,夫妻俩关起门来说话。 “宝成郡主的条件,老爷已经打定主意都应下了是吗?”虽是问话,但夫妻几十年,杜夫人从杜相的反应已然确定了他的打算。 眼见着杜夫人眉宇间已隐隐有了怒色,杜相将人扶到桌前坐下:“寒儿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前两点并不是心血来潮才提出来的,多少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没有不应的理由。 两边住就两边住,孙女姓苏就姓苏。若是别家女子提出这样的要求自然不像话,可苏家的人提,有的是达官显贵们抢着想答应。” “这叫什么事儿?”杜夫人烦得直摇头,“又不是去给人做上门女婿。婚后不仅要去住妻子娘家,生下的闺女还不能跟自己姓,我儿这婚成的怎么就这么委屈?” “委屈什么呢?这不是锦上添花的好事啊?寒儿娶了天底下一等一的贵女,你这个当娘的可偷着乐去吧。”杜相抓住了杜夫人多年以来的心病,劝道,“这些年寒儿因婚事艰难,背地里才不知有多委屈。 他在别的方面越是优秀,就越是有人使劲儿传他克妻。这回能将苏家郡主娶进家门,也算能出出心里堵着的这口气了。” 杜相这话可以算是说到了杜夫人的心坎里。杜星寒前前后后三次定亲,对方的家世门第都不算低,却没一个有福气做她杜家儿媳,还累得她宝贝儿子被人说克妻。 杜星寒是杜夫人的骄傲,出身好、学识好、模样俊、官职高,年轻有为,哪儿哪儿都出众,唯独婚姻一事可愁煞了她这个亲娘。 为此,京中官眷圈里的事她都懒得掺和了。去了免不了和一群官太太们闲磕牙,说的也无非是些宅院里的事。 谁谁家的小公子与谁谁谁家的小姐定亲了,谁谁家里又添了个嫡孙了……诸如此类,仿佛就是有意戳她的痛处,听得她直上火。 杜家的门第,有无数人上赶着巴结讨好,却没人敢上来攀亲家。毕竟有那三家的“前车之鉴”,少不得得在心里好好掂量一番。 能拿得出手与杜相嫡子作配的自然得是阖族上下最优秀出众的姑娘,若是当真因此出了什么闪失,不仅讨好不了杜相,还会失去一枚最有用的棋子,岂非得不偿失? 与其贪图不一定能登上的高山,还不如抓住有切实把握的富贵更实在。 杜夫人也清楚这些人的打算,心里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她不是没请过媒人相看,可对方一听说是给杜相嫡子说亲,不是推说已经定了亲,就是说婚事已经在议了,总之就是避之唯恐不及。 杜夫人这个气呀。 但再生气也没办法,结亲又不是结仇,既然对方没这个意思,她总不能强迫人家,否则成什么了? 这回圣上下旨赐婚,可叫杜夫人狠狠出了口心中恶气。 我儿的姻缘晚是晚了点,却也是顶顶好的。娶的是大顺朝最尊贵得宠的郡主,还是女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主动向皇帝求来的旨意。 那么多人千方百计求而不得的贵女,却一心只想嫁给她儿子,一想到这一点,杜夫人就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可谁又能想到这桩婚事却要令他杜家妥协退让至此呢? “那也不能明着不许丈夫亲近妾室吧。毕竟子嗣为大呢。”杜夫人还是不甘心。 “我也在当场,怎么不记得那丫头说过不许寒儿亲近姬妾来着。”杜相道,“她说的是住在郡主府的期间不许姬妾们跟着,你可别想左了。” “还不都是一样的意思?”杜夫人语气不善,道,“只在相府的时候可以亲近,他们又不是只住在相府,这不就是变着法子减了她们一半的伺候时间?也就等同于令她们受孕的机会少了一半。” “人还没进门呢,你就开始打算庶孙的事了。万一你儿子并不想让那些妾室庶子的横在他与妻子之间以致生了龃龉,坏了感情呢?”杜相似乎有感而发。 杜夫人本想说那不过是杜相的猜测,可随即便想到了自己夫妻二人的情况,立马就明白了。杜相当年便是如此想法吧。 若不是后来她以性命相要挟,杜相想必无论如何都不会妥协,答应纳妾的。 自那之后,夫妻二人依旧恩爱,可中间却像是隔了什么,终究还是回不到从前了。 杜夫人有些后悔,可若让她重来一回,她知道自己依旧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杜夫人这辈子是个有福气的。 家世好、容貌好,性子也好。 没吃过苦,没受过累,爹娘疼爱,兄弟姐妹和睦。无病无灾地长大,顺顺利利地嫁人。嫁的还是杜相这样的如意郎君,不知羡煞了多少当年的闺阁小姐。 婚后的日子,丈夫体贴,婆家看重,再没什么不如意的了。 可人生就是这样。或许是因为前头太过顺风顺水,后面或多或少总要生出些波折。 第43章 杜母心结(下) 杜夫人夫妻俩琴瑟和鸣,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婚后小半年,杜夫人便有了身孕。杜家上下都十分欢喜,转年便得了女儿。 因为是头一胎,婆家并没有因为生得不是儿子就不高兴,洗三、满月、百日、周岁……一应操办的热热闹闹,对孩子也是疼爱非常。心想着后头再生男丁便是。 可谁能想到,杜夫人怀上第二胎时已是六年之后了。 这期间,杜家人不是不着急,但杜相的态度十分明确,他与夫人都还年轻,而且已经育有一女,足见二人的身体并无问题。 至于子嗣,大约是时机未到,静待便是。 杜夫人第二次怀孕,有经验的过来人都说看着是男丁。 杜家上上下下都对这一胎十分重视着紧,尽其所能地为杜夫人进补养胎,基本除了吃饭喝水如厕,其余时间连她下地走路都要唠叨叮嘱一番,还有一大堆人紧张地围着,生怕她劳累。 没成想胎儿长得太大,生产时杜夫人着实受了一番罪。休养了好一段时日才渐渐恢复,并且日后恐怕再难有孕。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把杜家人给劈懵了。 杜相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向休养中的杜夫人透露此事,怕她落下心病,影响身体。 可饶是杜相三令五申,消息还是传到了杜夫人的耳朵里。果然,她得知后便病倒了。 杜相每天变着法儿地哄劝开解,杜夫人仍是闷闷不乐。 婆婆来探病,虽然言语中未有责怪之意,但待她的态度明显不似从前亲热。 她自然明白其中缘由,心中更添郁结。 杜夫人思来想去,在身体略有起色后,便向杜相提了一嘴纳妾的事。 没想到杜相当场便发了火。那是他第一次冲她发火。 从二人相识开始,杜相待她始终温柔和气,把她捧在手心里,如今却因为她要给他纳妾,发了好大的脾气。 杜夫人也是后来才知道,在她养病期间,公婆虽然没对她说什么,却几乎天天在杜相耳边念叨此事,甚至连人都替他挑好了。 可是杜相态度坚决,无论父母如何劝,他都只有一句话:“我有嫡子,没理由纳妾。” 杜夫人得知后,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自己嫁对了人,杜相是个有担当又疼人的好丈夫。 心疼的是她的丈夫为了她坚决不肯纳妾,宁可这辈子只有一个儿子。还要为此对抗整个家族。 这样的深情厚谊令她更觉愧疚。她欠了杜相的,也欠了杜家的。 这一点,令她寝食难安。 终于,杜夫人的身体好的差不多了。 婆婆带着人来看她,跟她说这是自己娘家远房的侄女,乖巧可人,正好过来给她做个伴。 她不傻,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婆婆给丈夫精心挑选的妾,想借着她的名义把人收了。 她口中发苦心中酸涩,一时不知该不该把人留下。 妯娌们也来劝她,隐晦地提醒她儿子还小,现在还立不起来。杜相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是不够的。 妾不过就是个玩物,拿捏住了就永远越不过她这个正妻去。纳了不过是为了给她丈夫生儿子,延续香火。 儿子……香火,这几个字已经成了她的死穴,一点一个准。 杜夫人只能忍着泪水把人留下了。 婆婆见她还算识大体,轻飘飘地安慰了几句便带着妯娌们回去了。 晚上杜相回了房,她木着一张脸把事情说了。 杜相就像是被点着的炮仗,当场就炸了。 “我说了,我不纳妾!谁来劝都是这句话! 我杜恒明有嫡子,这辈子只娶一妻足矣!管她是什么人?现在就给我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杜相近乎咆哮地吼道。 杜夫人的泪水再也忍不住。 她知道杜相这些日子快要被逼疯了。一大家子的人都要他纳妾,他却为了她硬生生抗住了。 为此他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杜夫人心疼他,不忍心让他为了自己对抗整个杜家。 她哭得不能自已:“夫君这是……要妾身的命啊……妾身这辈子,没法再……为夫君……开枝散叶了……这叫,叫妾身……怎么活?都是,都是妾身……的错,都是妾身的错啊……妾身……活不下去了……” 看她哭得悲痛欲绝,杜相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说一句话,甩门拂袖而去。 杜夫人再也撑不住,哭晕在床上。 她醒来的时候,只见杜相守在床前,面容憔悴,眼下青黑,显然不曾歇息。 见她睁眼,忙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看了她良久,才沙哑着声音开口:“只要你今后能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 杜相最终还是妥协了。可杜夫人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她总算对得起杜家,却也因此辜负了丈夫的一片深情。 妾是纳了,可纳得悄无声息,连个最起码的仪式都没有,只叫那女子给她敬了杯茶。此后,杜夫人便几乎没再见过她。 府里也像没这个人似的。每个月只有郎中算出的易受孕那三五日,杜相会去那边,事后并不留宿,也不回夫妻俩的房间,而是去书房独自歇息,完成任务似的。 其余日子都是与杜夫人一起。 后来那女子有孕,杜相也从未去看上一眼,甚至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句。 只在庶子出生那天去看了,连名字都是由着他爹取得。不像杜星寒,是他自己反复琢磨了一个多月才定下的。 生下庶子后,妾室的日子与之前并无差别。 杜相每个月还是只去那么三五次,每次也只是陪着吃顿饭便离开,这还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直到庶子两岁,杜相才又开始在晚间过去,依旧只捡着妾室易孕的日子,依旧不肯留宿。 毫无意外的,妾室很快又有了身孕,为独家又添了个男丁。 这下子,就连杜家的下人都觉得,接连生了两个儿子,这妾室的地位怎么也得跟着水涨船高了。 可杜相依旧只宠爱正妻与嫡女嫡子。对待庶子倒也不是不好,只是相比之下就差了不少。 妻子得不得宠,不是听丈夫怎么说,而是要看他是如何做的。 这几年下来,杜相以实际行动让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杜夫人的地位是无可替代也不能动摇的。 在杜夫人看来,得丈夫敬重,那是嫡妻的体面。而被丈夫疼爱,就是妻子的福分了。 杜相对她爱重,处处为她着想。丈夫的态度决定着整个婆家的态度。 原本婆婆还想着将庶子养在她跟前,还没跟她开口,只在杜相面前提了一句,就被他以“她身子不好,照顾自己的两个孩子就已经够累了,再多便有心无力了”为由拒绝了。 其实,她的身子早就养得七七八八了。 况且大户人家照看孩子,没有哪家是事无巨细都得主子亲自动手的。往往只是吩咐下去,自有相应的下人各司其职,劳累不到哪儿去。 况且她的两个孩子都已长大,杜星寒有了自己的学业,不再成日只待在后院,女儿也有先生教导,每日针织女红琴棋书画的学着练着,不再事事需要她操心。 杜相之所以拒绝,无非是怕她日日瞧着那两个庶子,心里不痛快。 杜夫人心下感动,唯有待丈夫更加体贴,将他的穿衣饮食等等照顾得更加妥帖以作回报。 第44章 婆媳交锋 杜相为她做的还不止这些。 待两个庶子长到开蒙的年纪,杜相干脆将妾室以休养身体的名义送去了庄子上,只在逢年过节的那几日才接回她那小院,让其与两个儿子团聚一番。 而两个庶子,无论吃穿用度还是其他各方面虽然也是很好的,但跟杜星寒始终无法相比。 杜相在对待他们的态度上也是嫡庶分明。 庶子进的是族学,而嫡子的先生却是当朝大学士。 不仅如此,杜相还会常常亲自教导授课。可以说他在杜星寒身上几乎花费了全部的心血与精力。 杜星寒也是争气,不仅天资聪颖,为人还勤奋刻苦,成长的出类拔萃,十分优秀。 后来,女儿也嫁了个如意郎君,日子过的顺心。 杜夫人由衷觉得,上天待她很是不薄了。 杜夫人只是心软性子柔,但并不糊涂。 她心里也明白,不管她愿不愿意,这桩婚事都不能被任何事情阻碍。 所以说,最后她只能答应苏天乙的要求。 杜相知道妻子心里是清楚的,只是一时转变不过来,不甘心罢了。便也不再多言,任她自己想通。 又过了两日,杜夫人去郡主府拜访。 苏天乙带着人在大门口恭迎。 “竟劳动郡主在此迎接,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杜夫人笑意温和地客气道。 “夫人说的哪里话。夫人大驾光临,苏某这个晚辈出来迎一迎是应当的。 府中没有长辈,这些也没人教。夫人莫要怪苏某失了礼数才好。” 苏天乙回道,笑容得体。 几句话说的杜夫人心里便氏有再大的不乐意,此刻也不免对这个生下来就没见过父亲,十几岁又失了母亲,独自一人苦苦支撑家门的女子心生疼惜之情。 杜夫人心软的毛病又犯了,在家里想好的说辞此刻又觉得有些伤人了。 “夫人这次来可是为了上回苏某所说之事?”苏天乙引着杜夫人在花厅落了座。 她对杜夫人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虽说人不可貌相,但相由心生这个词也不是全无道理。 杜夫人无疑是漂亮的,年轻时必然是个美人。当然,现在看上去也不老,不仅不老,还比同龄人都显年轻。 人不显老,除了保养得当,更重要的原因是过得舒心,没什么发愁的烦心事。 宫里的皇后娘娘,从不缺养生驻颜的法子,可岁月仍是在她的脸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还不是因为管着偌大的后宫,每天劳心费神,熬心血呀。 再看太后,因为礼佛,把许多事都看淡了,因此虽然并未精心保养,倒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小了不少。 杜夫人的情况与太后有些类似。看上去都慈眉善目的。 想想也是,女子这一生大多围绕着内宅后院那点子事。 杜相的后院清净,虽然有个生有两子的妾,但早被远远送走了,一年到头也不在跟前碍眼。 加上丈夫爱重、子女孝顺。长女嫁得好,日子过得不错。儿子极有出息,大约最大的烦恼也就只有婚事这一桩了。 这样的日子,确实没有多少可烦心的。 “郡主上次所说的事,我与老爷和寒儿仔细商议过了。 关于两家府邸各住一段时日,循环往复以及来日生下女孩儿需随苏姓一事,既是多少年了都是如此,我们杜家自然也不好例外。 只是关于这最后一点,我想与郡主打个商量。”杜夫人说到此处有意顿住了,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苏天乙会不会想听。 “夫人请讲。”苏天乙看出杜夫人的犹豫,请她放心说。 杜夫人道:“寒儿眼看就是而立之年的人了。这些年虽然后宅并不空虚,可始终不曾有个一儿半女的。 原因无他。 但凡有些规矩的人家,正妻尚未进门,是绝不会让妾室之流先生下庶出子女的。 如今郡主即将嫁给寒儿为妻,我和老爷就盼着能尽快为杜家延续香火。 所以我这次来想与郡主商量,一旦郡主有了身孕,生下嫡子后,是否可停了姬妾们的避子汤,好让她们也能为杜家开枝散叶? 所以,到时候寒儿与郡主住在苏家的期间,是否可以允许姬妾们跟着服侍?不需要多少人,三五个就成,不,两三个就好。 杜家绝对会把她们教的规规矩矩的,郡主只需要给她们指一处小院落脚,保证她们到时连院门都不会踏出一步。” 杜夫人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没有哪个女子能心无芥蒂地与别的女人分享丈夫,还要大方地任她们生下丈夫的子女。 杜夫人觉得多少有点对不住这个未来的儿媳。但又不得不这么做。 传宗接代乃是头等大事,为此也只能委屈些苏天乙了。大不了日后在其他方面多多补偿于她就是了。 苏天乙听完,笑了:“苏某这还没过门,夫人就已经考虑到嫡子、庶子的问题了。夫人的眼光真是长远。” 杜夫人一时分辨不出她话里的真实意思,也看不出她是不是不高兴了,只觉得脸上有些热。 她自知理亏,气势上难免就弱了些:“人上了年纪,就会特别喜欢孩子。不过一切还得看缘分,也不是一定要生下多少个不可,只是停了避子汤,至于能不能怀上,一切还得看她们自己的造化。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得是在郡主生下嫡子之后了。” “夫人要停她们的避子汤,苏某自然没有意见。 夫人盼着抱孙子的迫切心情苏某可以理解。苏某马上也二十八了,已经不小了,当然也希望能尽快有自己的孩子。 至于那些姬妾,她们在杜家已经生活了多年,盼着能有个孩子的心情恐怕更是强烈。 从先来后到上来讲,苏某也绝没有容不下她们的意思。 男子三妻四妾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算贵为公主也不能硬拦着驸马不许纳妾。 至于子嗣,理所当然是所有家族都最看重的头等大事。她们若有本事能怀上,苏某也绝不会从中作梗。 至于要跟着到郡主府一事,却恕苏某不能答应。” 杜夫人一愣,听她前面说的好好的,很是通情达理,没成想最后一句却是直截了当的拒绝。 “两三个也不行吗?那一个呢?每次就带一个还不成吗?而且绝对不会碍郡主的眼,更不会坏了郡主府的规矩。”杜夫人还想再争取一把。 “夫人,容苏某猜测一下。杜相是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多做计较的。所以,您提出的不是您自己的意思,就是杜侍郎的想法。 若是杜星寒这样想,请您让他自己来同苏某说。 可若是夫人您的意思,那苏某现在就可以十分明确地回复您,不行,一个都不行,而且此事没得商量。”苏天乙缓缓说道。 “这……这是为什么呢?”杜夫人想不明白,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小事,为何苏天乙就是不肯答应呢? 若说她容不下妾室吧,她自己也说了,在相府的时候从前待她们如何今后仍旧如何,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 若说她不愿让姬妾生下庶子庶女,她却又不反对停了她们的避子汤。 可若说她大度吧,她偏偏坚决不许姬妾跟到郡主府。 “夫人问为什么,就因为苏某不愿意。”苏天乙答道,“杜家有杜家的规矩,苏家有苏家的做法。 杜家如何,苏某不会妄加干涉,同样的,苏家怎么做,杜家是否也应该尊重呢?” “不过是让个妾室跟着伺候,就这么一件小事,怎么就成了不尊重苏家了?”杜夫人觉得苏天乙把事情想的太严重了。 “既然夫人觉得这不过就是一件小事,为何又非得如此坚持呢?”苏天乙反问道,“难道说苏某同意杜星寒带上个妾室,这妾室就必定能在住在郡主府的日子里成功怀孕生子了吗?” 第45章 婚事敲定 自然是不能的。至于为什么要执着于此,杜夫人自己也答不上来。 “苏某没有对夫人不敬的意思。只是苏家人的性子就是这样,或许在您看来不过是件小事,但苏某就是因此感到被冒犯了。 郡主府是苏某的家,苏某不想在自己家中还做不了主。” 多个人也就是添双筷子而已,对郡主府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可苏天乙就是不愿意。 在这样的时代,男子妻妾成群太过平常,杜星寒那满院子的姬妾并不是他们俩婚姻的插足者,甚至她们跟了杜星寒的时候,苏天乙和他的婚事还是没影儿的事儿呢。 当然,便是没有苏天乙,从规矩上来说,以她们的身份也是不可能被扶正的。 因此,也算不得苏天乙破坏了她们的婚姻。 妾对于时人而言不过就是个玩物,若厌弃了,只需给一封放妾书,便可完全脱离关系,从此再无瓜葛。 通房就更是如此,连个名分都没有,不仅要付出身体,还得继续干下人的活。主家一个不高兴,说赶出去就赶出去了,连个伸冤诉苦的地方都没处找。 杜星寒的姬妾不少,苏天乙并不是完全心无芥蒂的,可若真要她们都处置了,苏天乙又不忍心。 凭什么呢?她们又做错了什么?无论是被远远地送到庄子上从此虚度年华,还是转赠他人换个伺候的主子,对她们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她们中的许多人也只是身如柳絮,命如桃花。何去何从全由不得自己。 苏天乙不是圣母,却也没法去责怪这些可怜的女子。 当然,若是她们日后胆敢算计、加害到她头上,她也没必要手下留情就是了。不过这些也都是后话了,眼下还不需要考虑。 这次的谈话虽然不至于不欢而散,但到底也不是多愉快。 杜夫人回了府,自己一个人坐在房中出神了许久,连杜相回来都没有察觉。 杜相听说她今日去了郡主府,便对她此刻发呆的原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怎么,苏家那丫头给你脸色看了不成?”杜相问道,颇有种“她敢这么干我就去找她算账”的意思。 “哎,倒是不曾。”杜夫人叹了口气,道,“宝成郡主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就连拒绝的时候都是端着笑的。” “她仍是不肯答应?”虽是问话,却是肯定的语气,“这不奇怪,那丫头决定的事,很难更改。” “我都退而求其次答应只跟着一个妾室了,她就是不肯松口。”杜夫人说起来颇有些委屈,“就这么件小事,她怎么就死活不肯答应呢?” “既然是件小事,那你又为什么非执着于一定要她答应不可呢?”杜相反问道。 杜夫人一愣,道:“老爷这话,宝成郡主今日也问了。 说实话,我也答不上来。 只跟去一个人,与没跟去也没多大区别,可我就是想着能去一个也好,只要她肯答应。” 杜相叹了口气,道:“你心里真正在意的不是去几个人,也不是去不去人的问题。你是想与她争一口气。 或许也不是与她争,而是不甘于咱们只能被动接受的局面。似乎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夫人这么灵透的一个人,其实心里早就明白了。 陛下指的婚,断不能出岔子的。哪怕苏天乙提出的条件再离谱再苛刻,只要陛下不觉得、不干涉,咱们也只有答应的份。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好在她提的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夫人不过是心里梗着一口气没地方出才会怎么想怎么觉得委屈。 你素来待人温和,她对你应当不会不敬。苏家的郡主们虽然有些目中无人,但还是讲道理的。” “我也不是非要与她为难,就是这心里觉得别扭。 我寒儿乃是堂堂丞相嫡子,年纪轻轻便已官居吏部侍郎,可于这婚事上,却要受这般委屈。”杜夫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巴巴的。 “那是你心疼他,把他当成眼珠子。 其实仔细想想,有什么委屈的呢? 你儿子即将迎娶的是连皇子都看中惦记的当朝第一贵女,只要生下女儿就能获封郡主,享一世荣宠。公主之女都不一定能有此殊荣。 即便这意味着孙女将来得姓苏,但世上的事,有得必有失,有舍才有得。 你且看看前几日苏天乙送来的那几样礼物,都是有市无价的稀世珍品。 皇子公主们都不见得有份,苏家却能当做礼物随手送人,这可不仅仅是富贵二字能够形容的。 苏家的女子,除了不是陛下亲生,一应处境其实也不差什么的,甚至比皇家的公主还要好。 为了过上这样的生活,不知多少人肯连祖宗都不要了。如今只是需要你的孙女随母姓而已,怎么看都是咱们划算。 更何况将来的孙子还是姓杜的,这一点不会改变。所以说,咱们杜家其实并没有损失什么。 再说两边府邸各住一段时日的事。依我看不妨就以三个月为期,让他们在相府住三个月,再去郡主府住三个月。 两家离得没多远,你要是实在想儿子了就去郡主府晃一圈便是。 至于你最不能释怀的关于寒儿的姬妾问题。夫人,你想想,若你是苏天乙,婚都还没成呢,未来婆婆先来找你谈让姬妾们孕育庶子的事,你会作何感想? 而且三个月的时间不亲近妾室,也不意味着就是子嗣无望吧。是你心里将此事看得太重,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 这样不大好。 毕竟还是要先由正妻生下嫡出子女才是,否则这么些年咱们为什么要让寒儿的那些个姬妾服用避子汤呢? 单纯只是为了延续香火,寒儿的庶子庶女怕都已经多大了。 从前寒儿的婚事的确是艰难了些,可如今陛下金口玉言为他做了媒,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婚事了。 夫人,有些无关紧要的事不如就算了吧。很多时候都是得走一步看一步的,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咱们啊,安心等着抱孙子就是了。” 杜夫人没再说什么,心里已经默认了杜相的话。 第46章 姐妹家书 很快,苏天乙就收到了回复,她提出的要求,杜家答应了。 钦天监也挑出了年内适宜嫁娶的吉日,皇帝从中选了个最好的,定下了婚期。 十月十七,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至此,苏天乙与杜星寒的婚事正式进入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 嫁娶之事,通常要经过六礼:纳彩,即男方请媒人去女方家提亲,女方家答应议婚后,男方家备礼前去求婚;问名,即男方请媒人问女方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纳吉,即男方将女子的名字、八字取回后,在祖庙进行占卜吉凶;纳征,即男方将聘礼送给女方家;请期,即男方择定婚期,备礼上门告知女方家,征求其同意;亲迎,即新郎亲至女方家迎娶。 普通人家若是觉得负担过重,往往只保留纳彩、纳吉、纳征及亲迎四项。 而越是富贵显赫的人家则越讲究礼数周全。 杜家老爷是当朝丞相,臣子中的第一人。相府娶媳妇哪能不周全体面? 可这桩婚事是御赐的,日子也是皇帝定下的。如此一来,六礼中的半数都成了走过场。 女方的姓氏名讳根本没有占卜的必要,结果一定是吉,而且必须也只能是吉。 天乙贵人是最吉之神,怎么可能不是吉?不是吉钦天监第一个就不答应! 怎么可能不是吉?如果不是,那一定是推算的方法不对。来来来,让钦天监给你算一个看看你就知道了,结果必定是大吉昌。 婚期是皇帝定下的,相府也无需再征得苏家的同意。也不可能找到比皇帝所挑选的更好的吉日了。 因此,杜家目前筹备的重点也就成了其余三项。 杜夫人整日里忙得四脚朝天,恨不得把吃饭睡觉的功夫都省出来。 “这回我算是体会到废寝忘食是个什么滋味了。忙着忙着就该用膳了,再忙着忙着就该就寝安歇了。 往常总觉得时间过得慢,原来竟是太闲了。这一忙起来才发现一天的功夫竟然这样短。”杜夫人一边捶打着酸疼的胳膊,一边对杜相感慨。 捶腿揉肩的活计本来应该交给婢女做,可杜相常常一忙就是一白天,夜里是夫妻俩难得的独处时间。杜夫人不愿意叫下人在跟前杵着,只想两口子好好说说话。 杜相心疼她如此劳累,坐在身边为她揉腰:“何必事事亲自操持?结果硬是把自己累成这样。这么下去可不成。 离着大婚还有几个月呢,你别再把自己累的爬不起来。” “可若不亲自盯着叫我如何能放心呢?”杜夫人叹了口气,道,“陛下已经说了,宝成郡主的婚嫁仪制比照公主,这样一来,我总觉的咱们像是与皇家结亲似的,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 生怕出什么纰漏,惹陛下不快。 况且咱们儿子好不容易成婚,我这个做娘的自然也希望能将此事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的。” “你素来便是这样,总是为难自己。你若是总担心有哪处做的不到,不妨我入宫找陛下借两个经验老道的管事宫女协助你。 如此一来既不必担心有疏漏之处,又能让你轻松些,如何?”杜相与妻子商量道。 “这个主意好!要不怎么老爷你能当丞相呢。”杜夫人一改愁容,高兴地说道,“我轻松不轻松的倒不打紧,关键是再不必时时担心这里做的对不对,那里做的好不好的,实在是心里没底。”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便入宫借人。”见她放松了不少,杜相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 相比于相府的忙碌,郡主府就轻松多了。 皇帝特意到皇后宫中交代了一番:“宝成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起来的,与自己孩子也没什么区别。 她府中也没个长辈,出嫁这样的大事,她再有本事也是个从未经历过的姑娘家,难免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 咱们也算是她的娘家人,该多帮衬指点。 朕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皇后了。把这件事交给你,朕是最放心的。就是要劳动皇后辛苦一阵了。” 皇帝把话说成这样,皇后只有答应的份,而且还得做出欢喜的样子:“陛下对臣妾未免有些太见外了。 您也说了,宝成是陛下与臣妾看着长大的,臣妾当她是自己的孩子,疼爱得很呢。 她一个女孩子,从十几岁开始就独自一人支撑门庭,每天还要为朝廷、为国事尽心尽力,臣妾看着就心疼。 如今她终于要成婚了,臣妾是真心为她高兴。若是宝清郡主见到,还不知得开心成什么样。” 听她提起苏金舆,皇帝一时感慨非常:“宝清郡主为大顺殚精竭虑,年纪轻轻就去了。朝廷欠了她,也欠了苏家啊。” 皇后与皇帝夫妻几十载,自然知道他对苏金舆不一般,别说人已经不在了,便是还活着,她也只能顺着哄着,避其锋芒。 苏家的女子,便是皇帝没存着别的心思,她也是争不过的。 更何况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珍贵,再加上苏金舆已经去世多年,她在皇帝脑海中的记忆只剩下美好的,再没人能与之相比。 皇后顺势说道:“陛下放心,臣妾一定尽心操持此事,必定让宝成嫁的风光体面,宝清郡主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的。” “如此,就辛苦皇后了。”皇帝见她答应的痛快,又肯亲自操持,态度不由得温和了不少,当夜也没再去其他嫔妃宫里。 有了皇后帮衬,苏天乙基本就成了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只偶尔配合着量体之类,轻松的好像新娘不是她一样。 苏天乙曾被皇后叫去看了一次正在赶制的凤冠和喜服。 单是所用的材料就看得人目不暇接:珍珠五千多颗,红、蓝宝石一百余块,金凤两只。另有翠叶、珠花、玉石等更是不计其数。 看得苏天乙直咋舌。这东西做好了得有多重,戴在头上不会把脖子压坏吧? 还有那几十个顶尖绣娘日夜不停着紧缝制的华美嫁衣。每过半个月便有人来为她量身,以保证嫁衣各处尺寸都是合适的。 这些都在加紧赶制之中。想要看到具体的效果除了等待制作完成,就只能先看图样。 因为皇帝说了苏天乙的婚仪比照公主,因此一应用物都比应有的提了一个等级。 凤冠用的是九翟冠。 顾名思义,冠上饰九翟,大珠翟二,小珠翟三,翠翟四,相间排列,皆口衔珠。 冠上插着口衔金珠的金凤一对、金簪一对。 另有饰珠牡丹花两朵、蕊头八个,珠翠穰花鬓两朵,小连云六片,翠顶云一座,珠翠云十一片。 冠底翠口圈上,缀着金珠宝钿花九个。 看上去珠光宝气,令人眼花缭乱。 嫁衣是大红纻丝大衫,配深青色织金云凤纹霞帔,用金坠子,其上嵌饰凤纹。 里头是青色金绣云凤纹鞠衣,其下着桃红色金绣团凤纹四?褙子,红罗大带,悬玉花彩绶结及玉佩。 描金云凤纹玉革带,青线罗袜,描金云凤纹青绮舄,舄首加珠三颗。 一眼看去只觉华美非常。 苏天乙看得有些激动,回去就给神威将军写了一封长信。 其实在皇上下旨赐婚之后,她就已经传书过一封了。她在信中倾诉了自己纠结无奈却又隐隐有点喜悦的矛盾心情。 神威将军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同时也与她同为穿越人士,彼此之间互相尊重也相互理解。 苏天乙的许多想法,在这个世代的人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甚至惊世骇俗的,也唯有神威将军的理解与鼓励才能给她带来一丝安慰以及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 神威将军在回信中首先对她终于能嫁出去一事表达了热烈的祝贺,之后,又劝她不必担心。事情已然走到了这个地步,就只能勇敢地走下去。 不管前面将会遇到怎样的困难与阻碍,她相信苏天乙最终都能顺利解决, 况且她深知苏天乙惦记杜星寒好几年了,这回也算是达成了一桩心愿,可喜可贺。 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要放开胸怀,好好相处。就算将来真的不得不分开,也不至于留下遗憾。 边关最近不是很太平,苏天乙大婚之时,她很可能无法赶回,只能在远方遥祝自己的妹妹婚姻美满,生活幸福。 信的最后,她还嘱咐苏天乙,子嗣一事虽然重要,但一定要在保证身体状况良好的情况下再去考虑,决不能拿自己的健康冒险。 苏天乙很感动,虽然自她从军后,姐妹俩便聚少离多,但彼此间的相互关心始终未曾因距离而改变分毫。 这次,苏天乙又忍不住给她写了信,信中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从凤冠、嫁衣的贵重华美,到皇后对一应事务操持得妥帖周到。 从杜家的聘礼说到苏金舆生前就已准备好的嫁妆。 她们姐妹俩各一份,都差不多,不偏不倚,很是公平。 苏天乙说,她近来偶尔会想起苏金舆,想起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想起她已经模糊的面容,想起她温和的语气。 还会想起她们小时候的许多事,想起明知大家都是穿越而来的成年人,却总爱把她们当成小孩子逗的苏咸池。 现在看来,那时的日子真是惬意啊。 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时间怎么过的那么快,苏咸池多年来下落不明,苏金舆也已经不在人世,偌大的郡主府,只剩下苏天乙自己。 她洋洋洒洒写了二十几页信,直到灯有些暗了,才停下来,却发现自己早已眼眶湿润。 苏天乙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世上唯一可以分享所有心事和秘密的人只有一个神威将军了。 她提笔写道:“姐姐,请你千万要保重自己,别受伤,好好活着。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苏天乙的惆怅情绪在经过一晚高质量的睡眠之后,第二天便烟消云散了。 因为不是大小朝会之日,苏天乙不必天还没亮就起床。 协理官掌协理朝廷一应事务之权,苏天乙并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她可以随意指定自己想去的部门办公,并且不定期更换。 最近这段日子,她对断案子颇感兴趣,于是就选了在京兆府办公。 京兆尹每日都诚惶诚恐,有苏天乙这么尊大佛盯着,压力倍增,审个案子总要先问过苏天乙的意见。 尽管苏天乙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她只是旁听,案子还得由他这个府尹来断,一切如常就好。 可京兆尹哪里能听得进去,只当她是客套,还是事事以苏天乙为先。 苏天乙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他慢慢适应。 她之所以选择京兆府而不是大理寺,就是想了解百姓的疾苦冤屈。苏家所做的许多事,都是从百姓的利益角度出发的。 要知道一个国家是否繁荣兴盛,不能看权贵如何,要看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如果百姓生活的水深火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么这个国家的政权必然不能长久。 如果百姓衣食无忧,生活富足,那么这个国家一定国力强盛,政治清明,百业俱兴。 苏天乙本以为今天也会同前几日一样,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或是商贩间的争执。 没成想,却遇到了一桩人口失踪案。 第47章 村民报案(上) 来报案的是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中年农户。 自述是周边永安县赵家村人士,家中有三子四女,不见了的是他的三女儿。 “你乃永安县人士,按理若有冤屈,应当上报永安县衙。 京兆府门前警示碑上的字你可认得?越诉杖二十,诬告加一等! 便是京兆府接了你的案子,也要先打你二十大板。 你可想清楚了吗?”京兆尹厉声问道。 苦主赵德发闻言,被吓得脖子缩了缩,但随即又坚定地说道:“回大人,县衙也是去过的。 我们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可县太爷说没准儿是孩子自己贪玩或是去走亲戚了,晚些或许就回家了,便将我们都打发回去了。 可我们回去等了一天,能找的地方早就已经找遍了,亲戚家也都找过了,还是什么都没有。便又去了县衙,却被官差赶了出来。 他们说,我们这些种地的就是大惊小怪,县太爷每天有多少事要忙,没工夫管我们这些小事。 可三妮儿是我的闺女呀,她已经不见了两天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再找不着,她娘的眼睛都要哭坏了。 我就又去了县衙,结果再一次被赶出来不说,还差点挨了板子。 可为了我闺女,我必须得想办法呀。 后来还是里正说,实在不行就进城去京兆府告状吧。府尹大人是个青天大老爷,若是肯接了这案子,就一定能找到我家三妮儿。 大人,挨板子我不怕,就怕孩子出事。她投生到我家,我们父女一场,我不能不管她。 为了三妮儿,我就是豁出半条命去,也得把孩子找回来!” 苏天乙却有另一个疑问:“不见了的只是你家的女儿吗?还是别人家也有孩子找不到的?” 赵德发听见问话的是个女子,不由得一愣,茫然地抬头看了看苏天乙,不明白堂上为何会坐着个女子。 说起来他们村的女人家,别说是男人说话的时候插嘴了,便是有外人在的时候,吃饭都是不能上桌的。 眼前的女子又如何能在京兆府衙门里随意说话? 京兆尹见他竟直视苏天乙,不由得咳了一声,道:“不得无礼,这位乃是宝成郡主,当朝协理官。协理大人问话,你且如实答来。” 赵德发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知道郡主是了不得的贵人,尤其是宝字打头的郡主,更不得了,是能当官儿的。 她们苏家的郡主为百姓办了不少好事呢。 赵德发连忙低下头,他分不清这种场合下称呼郡主和协理官有什么区别,只对着苏天乙一个劲儿地磕头:“回郡主娘娘的话,我们村不止我家丢了闺女,一共有六户人家都是这样。 我们七家都去了县衙报案。 我家三妮儿乖得很,从来不会贪玩叫我和她娘担心,就算去亲戚家也一定会跟家里人说。可这次却一声不吭地就不见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里正说起让我进城来京兆府碰碰运气,其余几家都犹豫了,怕跟去县衙是一个结果,决定还是自己找。 可能找的地方真的都找了几遍了。 就连不怎么走动的熟人家里,只要能想到的地方,真的都找过了。就是不见人。 我想着,为了三妮儿,我怎么也得试一试。 于是,我就来了。 请郡主娘娘作主,帮着找找我家三妮儿吧!” 赵德发絮絮叨叨地说着,越说越激动,险些当场哭出来。 “七家的孩子都是在同一时间不见的吗?”苏天乙又问,“全是女孩子还是男女都有?年纪分别都是多大?这些孩子原本都是在一处吗?” “我们几家差不多是前后脚发现孩子不见了的。 孩子们不在一处,有去山脚下采野菜的,有去河边洗衣裳的,还有自己去玩的,各忙各的,应该也凑不到一起。” 赵德发仔细回忆着:“都是女娃娃。我家三妮儿十四了。孙寡妇家的闺女最大,有十六了。最小的是赵老歪家的孙女,今年刚满十三。 都是些老实的乖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跑丢,一定是遇上了什么事或是碰上了坏人。 郡主娘娘,求求您给帮着找找吧。求求您了!”赵德发边磕头边恳求,额头很快红了一大片。 失踪的全都是女孩子,年龄在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在这个时代,是已经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听赵德发的描述,都是些老实本分的孩子,不会是自己贪玩跑丢的。八成应该是遇上坏人了。 这个年纪,不会是被拐卖去给别人家当孩子养的,一来是岁数太大,养不熟,二来嘛,若是没孩子的人家,多半会选择男孩子,因为可以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女孩子也有卖给大户人家做奴婢的,这种通常是选些岁数小的,否则能说得清自己是何处人士,家住哪里,怎么被拐来的,爹娘又是什么人的,容易惹出事端摊上官司。 那么剩下的最大可能就是被拐去给人做媳妇,或是做妾什么的,总之是与男女之事脱不了干系。 好在这个时代不存在什么器官贩卖一说,这些女孩子应当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 “你先别急着磕头。仔细想想,想清楚了。 这段时间你们村子里有没有什么从没见过的生面孔,或者是形迹可疑之人,就是看上去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或者是在四周徘徊,又或者特意跟人打听过这些女孩子家的?” 苏天乙觉得,七八个女孩子几乎同时不见,若真是被人带走的,对方必定不会只有一个人,一定是团伙作案。 而且还是目标十分明确,对这几家有所了解的。否则年龄段不会这么集中。 有可能是村里相熟的人做的,孩子们对于熟人不容易产生防备,很可能被骗。 但村里就那么大,把人骗走后藏在哪儿就成了个问题。孩子们家里人又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什么发现也没有,就证明人已经被带着走远了。 况且单纯的熟人作案,动机又是什么呢?因为复仇?有可能恰巧同时与这七家都有仇吗?而且报复的方式有那么多种,有必要选择难度如此高的吗? 苏天乙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若是外来人,存心就是来拐人的,对村子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就必须先踩点打听消息。 又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村里村外相互勾结,有人提供情报,有人实施行动。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只要曾有外来的可疑人物出现,很大概率会有村里人见过。 第48章 村民报案(下) “前几日老李头好像提过,说是村儿里来了五六个生人来着。具体打没打听过这几家就不知道了。”赵德发仔细地回忆道,“难道就是他们带走了我家三妮儿?” “眼下还不能确定。不过一切可疑的蛛丝马迹都不能忽略,说不定会对案情有所帮助。”苏天乙解释道,“你确定村子里以及周边还有孩子们平时经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吗?一处也没有落下吗?” 保险起见,苏天乙需要再确定一次。 “找过了,郡主娘娘,都找过了。 亲戚们家里也都去过了,可就是没有见过孩子的人影儿。若是真的被坏人带走了,这可怎么是好呦!”赵德发着急得直拍大腿。 “赵德发,公堂之上,注意肃静!”京兆尹见他当着苏天乙的面哭天抢地的,生怕冲撞了,脸一拉,沉声道。 “赵德发,你先别着急。 本官问你,你今日来京兆府告状一事,村子里都有什么人知道?”苏天乙的注意力集中在案情上,其余的倒并不在意。况且人家家里丢了孩子,情绪激动也是难免的。 赵德发被京兆尹一吓唬,原本害怕的不得了,生怕得罪了贵人,再把他赶出去,不帮他找孩子了,那他可就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好在这位郡主似乎并没有生气,还在问他问题,他赶紧老老实实地回答:“里正一家子,还有另外丢了孩子的六家都知道我要进城。 村里消息传得快,估计我前脚从村里出来,后脚他们就该都知道了。” 苏天乙听了,问京兆尹道:“府尹大人对此事怎么看?” 京兆尹见她问得客气,知道是真的在询问自己的看法。于是思量了一番,道:“下官以为,这些不见了的女子应当是被人拐走或是强行带走的。 而村民几次前去报案,县令却拒不受理,甚至还将人赶走了。便是没与这些人勾结,也至少是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下官觉得,此案若是要查,尽量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搜集线索为佳。否则对方一旦警觉,为了避免惹上官非,情急之下,或许会危及到那些女子的性命也未可知。” “府尹大人与本官想到一处了。”苏天乙道,“若真是拐子所为,那必定不是头一回犯案了。须得慎重对待。 还要劳烦府尹大人挑几个经验老到的皂隶、捕快,随赵德发一同回村,看看能否搜集些线索。” “下官这就吩咐下去。”京兆尹的执行力不可谓不强,当即就点了几名得力的衙差,仔细交代了一番。 几人也是经常办案的,当下痛快领了命。 苏天乙又对赵德发道:“这几位官差稍候会随你一起回村,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你在京城里的亲戚。 你今日的确进了城,但并未到京兆府,而是先去了亲戚家中。 亲戚告诉你,你的案子,既然县衙并未受理,直接上报京兆府并不合适。会被打板子。 听说了家里的事,亲戚决定帮着你再一起找找看,因此你便将人领了回去。 具体的细节你们可以在路上仔细商量商量。 这些,你可听懂了?” 赵德发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听懂了,听懂了。” “听懂了就好。记住,不论谁问起都这么说,最好是连家里人都能隐瞒过去。 这不是在叫你骗人,而是在情况尚未分明的情况下,尽量不惊动任何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你家三妮儿的安全。 若是走漏了风声,三妮儿便很可能会有危险。为了三妮儿和那些同样失踪了的孩子,你一定不能漏出破绽。” 那几名衙差办过不少案子,对于赵德发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人见得多了。 心说郡主跟他说这些就是浪费功夫,越是让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就会越紧张,到时候表现得就会越反常,必然会引人怀疑。 没想到赵德发听了苏天乙的话,反倒镇定了下来:“郡主娘娘放心,我都记下了。为了我家三妮儿和那几个可怜的孩子,我一定能做到!” 苏天乙点点头,颇为欣慰:“关于你越级告状一事,那二十板子暂且记下,待案子了结之后再做处置。 去吧,你要相信官差,相信京兆府,你家三妮儿,你们村的女孩子,一定可以得救。” 赵德发因为苏天乙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重重地朝着她磕了三个响头:“多谢郡主娘娘!” 赵德发几人走后,京兆尹与苏天乙继续谈论案情。 “下官以为,这永安县的县令很可能有问题。”京兆尹道,“他下辖的村子无缘无故不见了七名女子,家里人几次来报案,却都避而不见,还将人打发走,怎么看都觉得可疑。 下官怀疑,他说不定与此案有些关联,甚至是与那些拐子之流的暗中勾结。” “府尹大人所说的不无可能。除了赵家村,其余的几个村也要撒几个京兆府的人下去暗中查探,说不定不止一处发生了这种案子。 还有永平、永宁、永定几个县,保险起见也要着人去了解情况。”苏天乙考虑的更周到些。 京兆尹对苏天乙佩服不已。 原本以为她只是图个新鲜,为了打发无聊才选择来京兆府办公。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却并不是不知百姓疾苦的无知权贵,而是真的将百姓之事看在眼中,放在心上。 她没有因为赵德发的身份地位就看轻他,对于他不明白的地方还耐心地解释,并且还很注意安抚他焦急慌张的情绪。 苏家的郡主,真的跟他想的很不一样。 派下去的人很快便有了回复。 先是去了赵家村的几人,以赵德发亲戚的名义走访了一圈,从村民口中得到了些重要线索。 其一:前七八天左右,村里来了生面孔,起初是两个人,说是走亲戚路过此地,先是从赵老歪家里讨了碗水喝。 转天又来了三个人,其中有一个说是进山的时候伤了腿,借赵春来家的院子歇了歇脚。他们自称是邻村的,来赵家村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到些能卖钱的山货。 第49章 炙肉大餐(上) 当天下午又来了两个人,说是收绣品的,看看村里有没有手巧的姑娘,不拘是帕子还是荷包什么的,只要觉得拿得出手的都可以。 村子里不是没来过生人,只是从不曾这样集中过。 而且更加凑巧的是,这三拨人走访过的,正是丢了孩子的那几家。 其二:他们几人刚到村里,就有人各方面打听他们的情况,并且十分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虽然经常办案,但与永安县并没有什么接触,京兆尹挑人的时候便已考虑到了这一点,特意选了常去外地办差的几人,因此并未被人认出来。 几人后来得知,打听他们的有赵家村本村的村民,还有县衙来的人。他们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赵德发进了京城要去京兆府告状。 由此也印证了县衙的确有问题。 其三:赵德发带着几人去了村子及周边所有找寻过的地方。 村民们或许留意不到,但经验丰富的几人发现其中有几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拖拽痕迹,很可能是将人强行带走时,遭到对方强烈挣扎反抗形成的。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失踪的几名女孩子都是被人暴力劫走的。 接着,永安县下辖的其他几个村子也陆续传回了消息,的确也有女子失踪,年纪与赵家村的不相上下,数量也不少。 其余几个县亦有女子失踪的情况,只是零星散发,没有赵家村那么大的规模,人数也要少一些。 “如今已经可以基本确定,永安县从上到下,都很有问题。”京兆尹汇总了手头的信息,下了结论,“赵家村之事,村外人掳的人,村里也有内应。 县令很有可能也牵连其中,这就意味着整个县衙都很可能脱不了干系,都不干净。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出他们沆瀣一气,强掳民女的证据,并找出失踪女子的下落将她们解救出来。” “此事不宜声张,便是京兆府中也不要大张旗鼓,每一批人分派不同的任务,且不许私下里相互打听。要最大限度的确保不会走漏风声。”苏天乙补充道。 “协理大人所言甚是。”京兆尹深表赞同,他的人都是分批派出去的,这还是当年查案时养成的习惯。看来今后还是很有必要继续坚持下去的。 谁又能保证他京兆府众多官差衙役中究竟有没有哪个是别人安插的眼线呢? “拖得时间越久,便是将人找到了,恐怕也已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苏天乙不无担忧地说道,“还是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谁都不是傻子,尤其是这些作奸犯科的,更是精明又谨慎,生怕叫人查到自己头上。怎么可能轻易将把柄递到别人手上? 就在京兆尹一筹莫展的时候,苏天乙却突然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看得其余人心中一惊。 “协理大人莫非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京兆尹有些胆战心惊地问。 “主意倒是想到了一个,只不过是不是好主意就说不好了。”苏天乙故作神秘地答道。 京兆尹只觉的心中一颤,顿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苏天乙约了杜星寒在聚福楼见面。 杜星寒到的时候,苏天乙面前已经摆了七八盘各色肉类,正美滋滋地在炉子上炙肉呢。 见杜星寒进了屋,便笑着招呼他赶紧坐下一起吃。 杜星寒在她身边刚坐下,苏天乙就往他的碟子里夹了一块烤的滋滋冒油的羊肉。三分肥七分瘦。 杜平刚想上前说什么,立马被杜星寒一记眼刀制止了,只得默默地收回了迈出去的腿。 “火候刚刚好,这肉也是羊身上极好的部位,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得到的,杜侍郎快尝尝看,凉了味道就不好了。”苏天乙十分热情。 “多谢郡主。”杜星寒用筷子夹起羊肉,淡定地送入口中咀嚼起来。 杜平看得头皮发麻。 他家公子嫌羊肉膻气,素来是不吃的。这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在宴请杜星寒的时候都会有意避开羊肉这道菜,尤其是还带着肥肉的,他单是闻到都会不舒服。 宝成郡主分明就是故意的,非要这样折磨他家公子,实在是阴险又可恶。 杜星寒细细嚼了好几下才吞咽下去,称赞道:“果然是好味道,郡主好厨艺。” 苏天乙被逗笑了:“这算什么好厨艺?羊是聚福楼挑选购买的,肉是后厨切好腌制的,调料也是人家自己的秘方,我只不过是把腌好的肉烤熟了而已。 最多是对火候的把握还算不错,称不上什么厨艺不厨艺的。” “在下官看来,火候是整个烹饪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点,郡主炙肉的火候恰到好处,自然是厨艺精湛。” “从前怎么没发现杜侍郎竟是个嘴甜的,捧起人来半点不显刻意,叫人听得简直要飘起来。”苏天乙满脸笑意,又夹过去一筷子,“既然杜侍郎喜欢,就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杜星寒也不推辞,道:“下官今日可真是有口福了,多谢郡主款待。” 杜平看着杜星寒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苏天乙夹的肉,只觉得自己胃里翻腾,简直就快吐了。 宝成郡主也欺人太甚了,不仅逼他家公子吃他从不吃的羊肉,还用她用过的筷子夹肉给公子! 要知道,他家公子是个极其讲究的,在自家府中用饭,相爷和夫人都不曾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过菜。必是要用公筷的。 宝成郡主居然让他家公子吃她的口水,这,这,这,这也太侮辱人了! 被“侮辱”的杜星寒在苏天乙的招呼下若无其事地吃了大半盘子羊肉,又吃了不少牛肉、猪肉、鸡肉、鱼肉……胃口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好。 苏天乙见自己烤的肉有人捧场,一高兴也比平时多吃了些。二人硬是把一桌子的肉吃了个精光。 苏天乙吃的心满意足,直想摸摸自己吃圆了的肚皮,但好歹在外人面前顾及形象,并未付诸行动。 杜星寒用茶水漱了口,道:“郡主邀下官来此,应当不止是为了请下官品尝炙肉吧?” 第50章 炙肉大餐(中) “哎呀呀,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我都还没开口,你就已经猜到了。 那咱们也就没必要拐弯抹角的,我就直说了。”苏天乙也不跟他客套,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近期在京兆府上值,前几日遇到件案子……” 苏天乙将案情大致描述了一番,并告知了他们手头目前已经掌握的线索。 杜星寒听完了,问道:“郡主是需要下官做些什么呢?” “的确是有些事想请杜侍郎帮忙。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要先问问杜侍郎,”苏天乙顿了顿,直视着杜星寒,道,“这些女子失踪的案子,与杜侍郎可有关系吗?” 听她这么问,杜星寒反倒笑了:“原来,郡主是疑心此事是下官命人所为。” “杜侍郎误会了。我并非疑心你是主谋,而是担心你手底下的人作奸犯科,毕竟相府一派之中,坏了心肝的可不在少数,且此案的规模并不小,背后怎么也得有股势力支持。 因此才想问问杜侍郎是否知情。”苏天乙解释道。 “若是下官说此事与我并不相关,不知郡主是否相信呢?”杜星寒微微垂下眼帘,淡淡问道。 “自然是相信的。”苏天乙毫不犹豫地答道,“杜侍郎没有必要骗我不是,或者说也不屑骗我。” “哦?郡主竟这般相信下官?”杜星寒虽表面平静,其实心里却十分欢喜。苏天乙的几句相信,令他心口像是被塞得满满的,充实又满足。 “我与杜侍郎相识多年,这点了解还是有的。”苏天乙回道。 “此事的确与下官无关。”杜星寒道,“不知郡主需要下官做些什么?是帮忙找人,还是借人手供郡主驱使差遣?” “这两点提议倒是也不错,我会仔细考虑。”苏天乙打蛇随棍上,道,“不过,我是想借杜侍郎这个人一用。” “借我……一用?”杜星寒没料到等来了这么一句话,苏天乙的用词有些歧义,他难免浮想联翩。 随后又立马将那些多余的想法甩出了脑海,问道:“不知郡主借下官作何用途?” “我想请杜侍郎配合着演一出戏。”苏天乙故作高深地回道,“不过并不是现在。” “演戏?只怕下官演技不精,别再坏了郡主的大事。” “不会。”苏天乙摆摆手道,“只要杜侍郎肯帮忙,这件事至少便成了大半。” “如此看来,下官的角色还挺重要?”杜星寒笑问。 “自然是极重要的。”苏天乙认真答道,随后又问,“杜侍郎怎么说,答应吗?” “既然是郡主吩咐,下官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但凭郡主差遣。”杜星寒当即便应下了。 苏天乙得了肯定的答案,十分满意,笑着拍了拍杜星寒的肩膀,凑近他道:“那就多谢杜侍郎肯配合了。” 随后又直起身子,往前走了几步,负手道:“至于时间,地点以及需要做些什么,等我想好了,时机到了,再差人通知杜侍郎。” 杜星寒只觉得刚才那短短一瞬,鼻尖便满是苏天乙的气息,硬是将这一屋子因炙肉产生的气味生生盖住了。 他轻轻阖上眼帘,很快又睁开,道:“下官随时听候郡主差遣。” 晚上回府的路上,杜平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关心地询问杜星寒是否腹中不适。 “郡主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公子不吃羊肉的事官场中就没几个不知道的,一上来就逼着公子吃那肥腻腻的羊肉。 属下看着都反胃,更何况公子您,不仅得吃,还得装作很喜欢很受用的样子,您何时受过这般委屈?” 看着杜平愤愤不平的样子,心情明显很好的杜星寒不由得笑了:“怎么,你觉得我吃得很委屈?” “可不是嘛。您平时别说是吃了,就是闻都闻不得羊肉的味儿! 今天硬是被逼着吃了那么多,怎么能不委屈?”杜平十分心疼地看着他家公子,道,“您晚上一向吃的少,如今一下子塞进肚里那么多难克化的肉食,必定要腹中闹腾的。 待会儿回了府,属下给您找些消食的药丸,您别太早休息,免得积了食,到时候是要生病的。” “没想到你还挺细心的,为我想得这般周到。”杜星寒笑着夸了杜平两句。 “那当然了。您是属下的主子,属下不为您着想怎么行?”杜平说得更起劲了,“郡主不仅逼您吃羊肉,还不用公筷,您这么干净讲究的人,怎么能去吃别人的口水……” 吃……口水?杜星寒因为杜平的一句话竟有些心猿意马。她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了菜,他吃了菜就等于吃了她的口水吗? 她是要嫁给他的,届时,岂止是要吃她的口水,他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吃进肚子里。 杜平还在一旁岁岁念叨着,杜星寒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突然觉得十月十七这个日子定的太晚,他还要苦苦忍受几个月的煎熬。 杜星寒长长地吸气又长长地呼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杜平见了,还以为他是不舒服了:“公子您怎么了?难受的厉害吗?要不要属下带您找个医馆让大夫给看看?” 杜星寒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杜平,我先前不喜欢吃羊肉,是嫌弃那股子腥膻味儿。 可今晚吃的时候,却发现原来换了一种法子烹制,吃起来便没那么膻气了,反而还有一种特有的肉香,肥瘦相间的羊肉,竟然也能美味非常。 而且吃东西的心情也很重要,愉快的时候,就觉得入口的食物都比平时更香,自然胃口大开,饭量也就比平时大上一些。” “这么说来,公子今日的心情很不错啊。”杜平想着杜星寒晚上吃下去的那一大堆肉,得出了结论。 “的确不错,所以并不觉得腹中有什么不适之处。”杜星寒道。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没说,看着苏天乙吃羊肉时那满足又幸福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要尝一尝究竟是什么样的味道能令她如此。 第51章 炙肉大餐(下) 尤其那肉还是她亲手烤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 入口之后,并没有预料中的膻气异味,意外的不难下咽,而且嚼着嚼着竟叫他品出了一丝有别于猪肉、牛肉等一切肉类的独特肉香。这是他先前从未品尝过的。 他一连吃了好几块,并无半点反感,而是觉得很喜欢,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看来,吃什么或许没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 以后若是能日日与苏天乙同桌吃饭,他大概吃什么都会觉得美味。 杜平有些煞风景地对杜星寒道:“公子,郡主找你帮忙,你也不问问具体是做什么就那么痛快地答应了,她要是坑你怎么办?您就不怕相爷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还没过门呢您就这么唯命是从了,人要是真嫁过来,您还不得被她吃得死死的,夫纲怎么办?” 杜星寒白了他一眼,道:“你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 “这不是属下看您今日心情好吗,要不打死属下也不敢说这么多呀。”杜平小声嘀咕着。 主仆二人边说话边往前走,路过一个面瘫的时候,杜平的肚子响了几声。 杜星寒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对摊主道:“来一碗面,多放肉。” 摊主高声应了,忙活着煮面去了。 杜平赶忙上前劝阻:“公子,虽说您今儿个心情好,但晚上已经吃了不少,可不能再吃了,不然真的该积食了。” “你家公子看着像是个傻的?”杜星寒反问。 “当然不是,”杜平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随后忍不住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再精明的人吃多了该难受也得难受啊。” 杜星寒懒得理他,等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了,才命他坐下,把面碗推到他面前,道:“公子不吃,你吃。” “公子特意给属下点的?”杜平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 “怎么,你家公子平日就这么不近人情?连碗面都舍不得让你吃?”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杜平连忙否认,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扭捏道,“属下不怎么饿,待会儿回了府自己去厨房找点吃的就好。 按规矩,夜里当值的或是因为办事耽搁了晚饭的,府里都会给准备夜食的。” “这一碗面你也吃不饱,先垫垫肚子,回了府再吃一顿也不影响什么。”杜星寒把筷子塞到他手里,道:“我吃炙肉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空着肚子看着,真不知你这么馋嘴的人是如何忍住不吃的。 赶快趁热吃了,一会儿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杜平感动得不得了,便呼噜呼噜地吃起来,边吃边说:“公子对属下真是太好了。” 杜星寒被他这会儿憨憨的样子逗笑了,道:“专心吃面,当心别呛着你。” 一碗面被杜平狼吞虎咽地几口就吃了个精光,连一滴汤也没剩下。吃完后,杜平一抹嘴,放下几枚铜板,对老板喊了声结账。 杜星寒也站起身来,二人接着往相府走。 “今天的事,父亲知道了是不会怪我的。”杜星寒回答了杜平方才的疑问,“不论郡主找我帮忙演什么戏,我都不能拒绝, 没听说是为了京兆府的案子吗?若我不肯帮忙,那成什么了? 正好给了她理由到陛下面前告一状。什么恩怨在公事面前都得往后放一放,尤其是我如今与她的关系,就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们注定做不了寻常夫妻,这与夫纲不夫纲的没有关系。” “属下知道了。”杜平老实应道。 “你明日去打听打听关于郡主所说的案子的情况,查查相府这边的人有没有牵涉其中的。”杜星寒吩咐道。 杜平一愣,道:“您不是说此事与您无关吗?怎么还要查咱们的人呢?” “相府这边的人不一定是咱们的人,投靠的也分许多种,有真心依附的,也有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只是寻个靠山,依旧为自己谋私利的。 前者倒还好,通常比较听话,后者就不一定了。 保不齐还会打着咱们相府的旗号做些什么也不是不可能。 你去查一查,若真是那样,咱们也好早做处置。” “属下明白。”杜平应道。 翌日,苏天乙带着府中一位门客早早到了京兆府。对着京兆尹的脸描描画画了一番,又贴了几缕假胡子,眼见着将人从威严正气的京官府尹,变成了个常年奔波在外略显精明市侩的生意人。 京兆尹看着镜中的自己,明显不满意。 苏天乙却直点头:“不错不错,王先生的手艺精湛,模样明明没怎么变,但看着就像是换了个人。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不敢当郡主夸奖。在下这点雕虫小技,能位郡主效劳已是求之不得。”门客谦虚道。 “接下来轮到鹤舞了。”苏天乙将鹤舞按坐在了凳子上,对门客提出要求道,“请先生将她打扮的老气些,至少比现在要大上二十岁,最终要的是风尘气要重,眼角眉梢要透着些残存的风情。” 接下来还有京兆府的几名衙役,以及郡主府几个青字头的下属。 虽然地位不如四鹤,却也是相当得用的。 几人都装扮完成后,苏天乙又仔细嘱咐了一番。 “此行十分重要,别的地方不必去,直取县衙。 先用银子试着收买县令,如若不成,便可‘亮明身份’。不必非要在今日就找出什么切实的证据,只需要能让他动心就好。 一切都要听府尹大人的,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能自作主张。” “下官明白。”京兆尹第一个回答。 “属下领命。”鹤舞几人也做出回应。 “去吧。本官在此等候你们的好消息。”苏天乙大手一挥,将几人从府衙后门送了出去。 她自己也没闲着,开始仔细梳理案件线索。 这些人是团伙作案,强行将人带走,属于暴力手段,那就不是诱拐,而是掳人。 带走的都是适龄的未婚女子,案发地点全是京城周边的村子。 这一条条的信息串联起来,苏天乙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是这些暂称为人贩子的罪犯,若是以贩卖人口为目的,应该是要将人卖到京城的。 第52章 府尹出马(上) 毕竟这个时代交通十分不便,也就不存在什么拐骗妇女卖进遥远偏僻的大山里给人当媳妇的事。 毕竟路途遥远,路上耗费的时间多,划不来。况且大山里娶不到媳妇的光棍大多家境贫寒,也出不起多少钱。这个可能性也就可以排除了。 其次也不大可能卖给单独的人家,因为没有哪户人家会一下子需要数量这么多的年轻女子。 那么问题来了,对这个年龄段的女子有如此大量需求而且还是得通过非法途径获得的会是什么地方呢? 妓院。 这是第一个浮现在苏天乙脑海中的答案。 这样的地方,总是需要大量的年轻的最好是未经人事的少女。 官妓坊还好说,民间妓院里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黑暗存在。 在苏咸池大举整顿官妓坊、民间妓院和私娼暗娼之前,许多百姓家失踪的少女就是被拐卖进了这些地方。 直到苏咸池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这一现象才得到了有效遏制。 但几十年过去了,当年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的威慑作用日渐减弱,难保有些人又生出了不法的心思。 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被抓了的确要受重罚,可万一没被发现,那可就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如何能叫做这些捞偏门的不动心?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豁出去铤而走险之徒只怕不在少数。 妓院那种地方,只要把人弄进去了,有的是法子调教,再刚烈的女子也撑不了几天,何况是一些没见过什么世面,单纯无知的农家少女?恐怕更容易收拾。 也有个别宁死不从的,想尽了办法自我了断,妓院也损失不了几个钱,一张草席裹了,趁着月黑风高扔到乱葬岗去,神不知鬼不觉的。 至于那些抗争不过最终屈从了的,只需在登记造册时,编个谎话说是自卖自身进来的,到时候本主为了少受苦,自然不敢说实话,只能委屈应下,妓院也就在不受到任何处罚的情况下得了新人。 这样的事并不是不可能发生。 苏天乙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真的如她猜测的一样,那么留给那些失踪的少女们的时间就真的不多了。 一旦她们真的在妓院的各种折磨、调教手段下被迫屈服了,那么即便将人找到了,这些女子的一生也就这样毁了。 且不说将来能不能找到不嫌弃她们过往的良人肯接纳她们、真心善待她们,便是她们自己,想要克服这段经历留下的阴影,回归正常的生活,恐怕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又或许,她们根本就做不到,只能在世俗的白眼以及封建礼教的压迫下,最终只能选择结束自己年轻而又不幸的一生。 苏天乙不愿见到这样的悲剧发生。 她迫切地想要为这些女孩子做些什么。 可她也知道急不得,现在连人被带去了哪儿都不知道,急也没有用。 贸然行动不仅不能将已经被掳走的女子解救出来,还有可能令她们陷入危险。 狗急了跳墙,若是真把那些亡命之徒逼急了,左右都是个死,或许干脆就把人弄死了,来个死无对证。 为今之计,也只有盼着京兆尹他们一行能够一切顺利,尽快带回好消息。 京兆尹几人果然没让苏天乙失望。 他们以银子作为敲门砖,拐弯抹角抹角拐弯终于搭上了永安县令。 一边银子给的痛快,一边乐得装糊涂。 许是这样的事情干的多了,永安县衙上下的胆子都不是一般的大。 京兆尹几人表示要在周围的村子里挑些模样周正看着机灵的少女,县令居然连他们要做什么都不问,直接就指明周倌村的适龄女子多,郑家屯次之,还有赵家村,不过赵家村前些日子刚丢了七名少女,暂时不适宜前去。 青禾装作好奇的样子问了一句,人怎么还能丢了,是自己走丢的还是什么。 师爷讳莫如深地转移了话题,遮掩了过去。 只隐晦地提醒几人,他们可以做自己的事,但别留下什么把柄,若出了事县太爷顶多是不闻不问,可不会帮着他们遮掩。 几人表达了一番感激之情,少不得又塞了些银子。 从县衙出来后,几人先后去了县令提到的几个村子,还装模作样地在村子里转了几圈,尤其在有女孩子的人家徘徊了一阵。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打从县衙出来,几人就发现有人在身后尾随着。便将计就计故意做戏给来人看。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几人便启程返回了京城,好在身后之人跟到了城门口便没再继续了,应该是确认了他们当真回了城就回去报信了。 回了京兆府,几人卸下了伪装,便向苏天乙汇报了情况。 “永安县令还是有些警惕的,知道派人盯着。也对,他们干的这事怎么也是犯了国法的,明白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青禾道,“属下估摸着他们不会这么容易就信了咱们,后头几天也得尽量小心些,别漏了陷。 若是时间允许,一步一步来,放长线钓大鱼才是最稳妥的。” “就是因为没那么多功夫跟他们耗着才直接上门的。”鹤舞道,“多耽误一天,那些失踪的女孩子就在泥潭里多陷进去一寸,真等大鱼钓上来,恐怕人早给淹死了。” “是属下疏忽,欠考虑了。”青禾立马认错道。 “你想的也没错,但咱们不仅要抓出背后之人,同时也不能放弃受害者。早一天将案子破了,便能早一天将她们解救回来,能挽救多少个家庭呢。”苏天乙道。 京兆尹的脸闷了一白天,这会儿终于可以透透气,他摸了摸下巴,道:“协理大人,下官觉着永安县令早晚要怀疑下官等人的身份,依您看到时候回答个什么样的合适?开青楼的吗?” 苏天乙摇摇头,道:“不妥。若咱们前头的猜测没错的话,那伙人贩子就是给京城的妓院提供‘新鲜货源’的。 若你们也说是这行当的,未免太过凑巧,很容易引起怀疑。” 第53章 府尹出马(下) “不如先假意遮掩着,最后见实在瞒不过去,再透露出自己背后的是京中官员,选这些女孩子是为了送给上官巴结讨好用的。 再进一步可以说目前挑选的都是给杜侍郎准备的,他眼光高,这些女孩子带回去还得好生调教一番,几十人里能培养甄选出三四个就不错了。 余下的可以送给职位低些的官员,做妾也好,暖床也罢,哪怕搁在外头做个外室也成。” “协理大人您说……说谁?”京兆尹怀疑自己听错了,杜侍郎?那可是即将与苏天乙成婚之人。哪有人用自家未来夫婿钓大鱼的? “这样会不会有损杜侍郎的名声?恐怕不大妥当吧?”京兆尹问得小心翼翼。 “周府尹,拉大旗作虎皮,杜侍郎什么名声不必多言,他与杜相父子俩可是多少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不把他抬出来,又怎么能让永安县令为了傍上这么一座大靠山而动心上钩、主动入伙呢?”苏天乙反问道。 好家伙,原来打的竟是这么个主意。 “协理大人深谋远虑,下官佩服至极。”京兆尹先是拍了几句马屁,接着才说出自己的顾虑,“只是下官担心此事若是被杜侍郎知道了,他会不会觉得被坏了名声而不高兴……” “周府尹多虑了,杜星寒那边自有本官去说明,怎么也不会怪罪到你头上,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放手去做便是。”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京兆尹还能再说什么?反正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的顶着,他只要按照苏天乙的吩咐做事就是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京兆尹几人被迫过上了早出晚归还要易容掩盖真实身份的无法描述的“快乐”生活。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们的精心策划谨慎行动下,永安县令终于快要上钩了。 尤其是在某日,县令派去跟踪京兆府几人的眼线亲眼见到他们在城门口“偶遇”了杜侍郎,并且在与其攀谈了起来,一副很熟的样子,县令这才相信了他们的说辞。 为了能登上杜相父子这艘大船,永安县令可谓尽心尽力。 见京兆尹等人不肯让自己入伙,还主动提起了前些日子京里有官员私下里开的妓院紧缺雏妓,自己还帮着给从村子里挑了不少女孩子的事。 见几人听了有所动摇,干脆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京中的不少青楼妓院背后都有官员在其中有干股,每年能分得不少红利。 自打宝泽郡主苏咸池对各类妓馆进行了大力整改之后,虽然有了不少自愿为妓的女子,但除了被父母卖进去的部分少女外,其余的都是些经历过人事的,可以称为少妇的女子。 清倌人逐渐成了稀罕物,若是哪家有清倌人挂牌的,当天必定客人爆满,竞价者一个个喊得脸红脖子粗的,都想争着当同头一个尝鲜的。 清倌人的供不应求,导致了妓院开始想方设法地寻找条件合适的适龄女子。最开始并没有直接选择这种非法途径,可架不住没有自愿上门的。 眼瞅着白花花的银子却挣不到,红了眼的妓院及其背后的官员终于坐不住了,终于开始将罪恶的魔爪伸了出去。 刚找上永安县令的时候,他也是不敢的。可对方软硬兼施,一面给了不少银子诱惑,一面又以背后京官的势力要挟他,逼得他没有办法,不得不答应。 第一回帮着干这种缺德事的时候,永安县令担惊受怕的一个晚上都没睡着觉。 可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一回生二回熟,再加上不用他亲自出面做什么,只需在之后事主报案的时候想尽办法找借口不接案子将人打发了就成。 村里的老百姓嘛,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于是,永安县令的不安在一次一次助纣为虐之后便消失殆尽了,随着收到的银子越来越多,他也再无任何敬畏与犹豫,更没什么良心可言了。 也不是没担心过会有人将此事告到京兆府去,可一想到越级告状是会不由分说先挨上二十大板的,村里多半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胆子都不大,一听这一条就基本都被吓退了。 再想想丢的又是不值钱的女儿,不能下地做活也不能养老送终的,将来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为了个女儿要挨上二十大板不说,养伤的日子还不能劳作,耽误农事,一家子都要挨饿,还要搭上不知多少汤药费,实在不上算。 靠着这一条律令,不知省去了永安县令多少的麻烦。日子久了,他便也觉得高枕无忧了。心安理得地收着黑心钱,任由那些人带走他下辖村庄里的一个个可怜少女。 京兆尹压下心中愤怒,故作不甚在意,道:“我等又不是那开妓院的老鸨龟公,县太爷同我等说这些做什么?他们要那些女孩子不过是为了赚银子,所以没什么要求。 我等可是要挑模样好还得机灵的,是要送去伺候贵人的,这能一样吗?” 县令一看京兆尹一副瞧不上的嫌弃劲儿,更是笃定了他们真的是杜相一派的,于是讨好地笑道:“先生说的是。 妓院要的不过就是一般货色,年纪合适,模样别太难看,最主要是个雏儿就成。 您的眼光高,自然要找更好的,哪能同他们一样。” “就是!”鹤舞在一旁搭话,故作不耐烦的模样,“要我说都不应该在这样的村子里找,泥腿子家里养出来的女子能有什么见识?没得叫贵人笑话,带回去了还得费好大的力气一点一点调教,麻烦的紧。 便是带回去一百个,最后能够得上资格送去伺候杜……贵人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凑足一手之数呢。” “可不从村子里找怎么办?京里是别指望了,管的有多严你又不是不知道,再不行就只能往远了去找,可能不能找到合适的还是个未知数,况且路上万一出个什么岔子,咱们主子只怕也是鞭长莫及。 所以说妇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虽然村子里长大的必然没什么见识,但若真碰上好苗子,好好教就是了,学出来不一定比那些官妓坊里从小精心教养长起来的官家小姐差。”京兆尹斥道。 第54章 县令上钩(上) “感情累的不是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们平时都不怎么出城的,进了村子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这得浪费多少时间? 你要挑不出合适的,看老娘回头不去主子跟前好好告你一状!”鹤舞不甘示弱道。 “反了你了!”京兆尹眼睛一瞪,怒道:“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老子这是给你好脸了是不是? 要不是还指着你调教那些姑娘,你看我敢不敢收拾你?” “你打呀!你倒是打呀!”鹤舞一副豁出去的泼妇样,指着京兆尹的鼻子骂道,“今儿个不动手你就是个乌龟王八!你当老娘稀罕跟你来这儿受累呢? 你自个儿说说,这都多少天了,连一个像样的都挑不出来,亏你还在主子面前夸下海口,保证此事办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的。我呸! 你好大的脸呦!还不是得靠着老娘帮你,离了我你算个屁!” “好你个泼妇!看我今天不教训你!”京兆尹说着抬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青禾连忙上前“劝架”:“老爷息怒,夫人也别动气。 咱们这一趟趟的出来,都是为了给主子办事的。 事儿还没办到哪儿,您二位先打起来了,回头跟主子也没法交代不是。” “他都要打死我了,还交代什么?回头等我真被他打死了,就带着我的尸首去向主子交代好了。”鹤舞没好气地回道。 “夫人又说气话,事情办不好,咱们谁也落不下好。再怎么着也不能耽误了主子的大事,您说是不是?”青禾继续充当着和事佬。 “可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说这都多少天了,咱们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在一个个村子里转悠,还不敢太明目张胆了,怕再节外生枝了。 这么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主子的吩咐。”鹤舞使劲儿绞着手里的帕子,恨恨道。 青禾适时看向永安县令,道:“老爷,夫人,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咱们对这十里八村的确不熟,可县太爷却是熟得很呢。” 县令一看机会来了,立刻两眼放光,接话道:“熟,熟,熟,本县可太熟了。您二位是给京里的贵人办事,本县说什么也该尽一份力,都这个时候了,您二位就别客气了。” “先前已经麻烦县令事后为我等遮掩了,怎好再劳动您出马亲自奔波呢。”京兆尹还在故意推辞。 “不麻烦,不劳动!”县令立马表态,“能为贵人办事,本县求之不得。 二位稍等,本县这就把事情吩咐下去。 将手下的三班衙役都撒出去,保管今日之内就能将各个村的情况都给摸清楚了,到时候领着您二位亲自去看一看,保管能找到教您满意的人选。” 县令诚恳的就差拍胸脯了。 京兆尹假意思考了一番,最后做出一副无奈的为难模样,叹气道:“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主子的吩咐耽搁不起,为今之计也只好劳烦县太爷了。 事成之后,自然是不会少了县太爷的好处的。” “先生说的哪里话,什么好处不好处的,只要到时候能顺嘴跟贵人提一句本县,本县就对先生感激不尽了。”县令搓了搓手,嘿嘿嘿地笑着道。 京兆尹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笑了一声,道:“此事若是成了,我等自然要将县太爷的功劳如实上报的。 到时主子必然会记得县太爷的好。 不是我夸大其词,我家主子在杜侍郎面前可是很得脸的。如此,县太爷也算是靠上了棵大树了。日后平步青云、荣华富贵还不是指日可待?” 县令被京兆尹画的大饼高兴地晕头转向的,忙不迭道:“先生在此稍候,我这就将事情吩咐下去,命他们立刻去办!” 在几人的一阵忽悠下,永安县令打了鸡血似的忙前忙后,甚至还自告奋勇地亲自领着几人挨个村子转悠。 鹤舞假意挑中了几个不错的女孩子,与京兆尹商量着怎么把人带回去。 “要不就直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若是被杜侍郎瞧上了,那可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从此吃香的喝辣的,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便是不能去伺候杜侍郎,还有别的达官贵人呢。 怎么不比嫁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强?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能有什么出息?”鹤舞拿帕子擦了擦鬓角,道。 青禾在一旁附和道:“夫人说的是。村子里的丫头不值钱,银子给到位了,便是给卖到窑子里家里也是不会在乎的。” “夫人有所不知,确实有不拿女孩子当回事的人家,但大多还是十分在意疼爱的。 别看他们只是种地的,没什么大出息,性子却倔得很。说什么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只求平淡安稳。 直接同他们明说,只怕这些眼皮子浅的庄稼汉未必肯。”永安县令解释道。 “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放着富贵窝不去,偏要守着这穷山村。”鹤舞翻了个白眼,道,“那该怎么办?总不能直接上门抢人吧?可别给主子惹什么麻烦。” “夫人不必担心,要抢也不能上门去抢,可以等这些女子们落单的时候,悄悄的将人绑了走。 只要别被人看见就成。家里刚开始或许还找找,甚至上县衙报案,本县只需拖上一拖,时间久了,也就不了了之了。”县令出主意道。 “这能成吗?”京兆尹不无担忧道,“要我说最好是家里能同意,咱们花银子将人买了,人钱两讫,什么毛病也没有。 直接绑人,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主子只怕会不高兴。” “先生想的是好的,可一旦说了他们却不肯同意,后头若是发现人不见了,很容易能想到先生一行人身上。反倒麻烦。 先生尽可放心。那些开妓院的干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一直都是稳稳当当的。 再说了,便是有什么,还有本县在此拖着底呢,保管把事儿给您办得妥妥的。”县令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 第55章 县令上钩(下) 京兆尹假意权衡了一番,最终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一切就听县太爷的安排。 买人的银子是主子早就给了的,既然这些村民没这个财运,不如就都交给县太爷,算是永安县衙上上下下的辛苦费了。总不好让大家伙跟着白忙活不是。” 县令一听这话,知道马上又要有一笔不小的银子入账,立马更有干劲了:“先生这般大方,办事周到,难怪能胜任如此重要的差事。本县便替永安县衙多谢先生体恤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京兆尹似乎被县令的马屁拍舒坦了,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若是县太爷此次帮我等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主子一高兴,这点儿小钱又算得了什么?” 县令闻言,似乎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正在冲着他招手,笑得见眉不见眼:“还要麻烦先生替本县多多美言几句啊。” “县太爷只需要将这件事办好了,说不定主子一高兴,还得当面谢您呢。”京兆尹一副哥俩好的架势,亲热地拍了拍县令的肩膀。 县令沉浸在自己就要升官发财的美好想象中不可自拔,忙召集心腹制定详细的计划去了。 他一心想帮着京兆尹几人将此事办好,自然尽心尽力,不辞辛苦。甚至亲自带着几人去了几个村子实地考察。 最终,鹤舞假意挑中了几家的女子,并约定好时间,请县令带着手下准备好暗中接应。 县令美滋滋地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对师爷出于谨慎考虑觉得此举太过冒险的提醒充耳不闻。 最终,在接到了约定好的暗号后带着人冲出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京兆府早已埋伏好的捕快们团团围住了。 永安县令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被抓了。直到被押到了京兆府的大堂上,才回过神来大喊冤枉。 卸了伪装的京兆尹一拍惊堂木,喝道:“永安县令,你可知罪?” “府尹大人,下官冤枉!下官何罪之有啊?”县令开始装傻。 “赵家村七名女子失踪案,周家屯五女失踪案,陈倌庄四女失踪案……还需要本府继续说下去吗?”京兆尹冷着脸质问道,“这些丢了女儿的人家都曾去你永安县衙报过案,可你却一个都没接,还将原告苦主都赶走了,只这一点,就可定你个玩忽职守的罪责。 你有什么可冤枉的?” “这……”县令低下头,眼珠子转了转,又抬起头,狡辩道,“府尹大人,并非下官玩忽职守,实在是这些村民总是小题大做,今天羊不见了要报案,明日牛走丢了也要报案,就是家里的狗不知去哪儿了也要来县衙击鼓。 结果呢,羊是自己钻出羊圈寻草吃去了,牛呢是去河边喝水了,狗也是被别家的狗子带着跑出去撒欢玩耍了。 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下官每日不知要派出多少衙役,县衙里当差的都快不够使唤了。到头来却发现根本就是白跑一趟。 下官并非不肯接这些案子,只是想让他们回去确认清楚了。 或许他们的孩子只是贪玩,或是去了远一点的亲戚家。等他们把该着的地方找一找,说不定就找到了。 实在找不到的,再来县衙,下官必定会将案子接下,仔细审理追查。” “好一个巧舌如簧、尸位素餐的父母官。”苏天乙冷哼一声,道。 永安县令惊闻此声,猛地抬头,瞧见苏天乙的紫色官服,立马明白了她的身份,心中不由得打起鼓来:“下官见过协理大人。” 满朝上下,着紫色官服、朝服的唯有苏家郡主、大顺协理官一人。一个京兆尹就已经不好对付了,再加上个分量如此重的苏家女,他怕自己今日恐怕会招架不住。 苏天乙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今日既已将他捉了个当场,自然是要尽快从他口中得知失踪少女们的下落。 即便他不知道,也得叫他交代出那伙人贩子的信息。 “永安县,本官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你若痛快地交代了,本官便也不过多为难你,该如何判便如何判。 可你若执意嘴硬、包庇他人,本官也自有手段叫你尝一尝拒不认罪的代价,到时候可就是你不识好歹,不论落得什么下场都怨不得别人了。”苏天乙的声音透着森森凉意。 这话若是别人说了,未免有吓唬人之嫌,可从苏天乙嘴里说出来,却叫永安县令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们苏家的人可是出了名的胆大包天,别说他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了,广陵王的幼子又如何,仅仅是因为言语冒犯了她,便被皇帝发配到苦寒之地押送粮草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不得而知。 他自问可没法和一介藩王之子相提并论,这位若是想弄死他,一句话就够了。 苏天乙看他额头上已经见了汗,决定再添一把柴:“本官素来没什么耐心,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清楚,交代不交代的,你自己看着办。 一炷香之后,若你还是冥顽不灵,也就不必继续在京兆衙门待着了,便换个更合适的地方吧。” 苏天乙话音刚落,便有人上前点了一支香,放在了大堂案桌正中很是醒目的位置。 永安县令听了苏天乙的话,吓得一激灵。 这位可是说一不二的人,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了。说还是不说? 若说了,县令肯定是当不成了,还会因为与那些人勾结被依律判刑,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可若是咬死了不说,看苏天乙的意思,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换个地方……换去哪儿呢? 现在还只是让他在京兆府受审,可若是将他送到刑部……听说那里最擅长招呼难缠的犯人,再硬的骨头也能砸折了、碾碎了,变成一滩软肉,还能保证人是活的。 单单只是想到关于刑部的传闻,永安县令就几乎克制不住地浑身哆嗦。 京兆尹也在一旁道:“永安县,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本府也不会将你捉来。 你想好了,若是你自己说了,还能算你心生悔意,若是抵死不认,京兆府的刑罚叫你尝个遍不说,后头还有花样更多的衙门等着呢。 就看你能撑过几个了。” 第56章 幕后之人(上) 永安县令已经是汗如雨下了,巨大的压力令他只觉得头重脚轻,似乎马上就要晕过去。 苏天乙不再说话,只盯着桌案上的香炉,一时间,大堂上静的几乎能够听到永安县令慌乱不安的心跳声。 他也不自觉地将目光锁定在香炉中越来越短的那支香上,就好像他的生命也随之一点点化为灰烬。 苏天乙见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使了个眼色。 青禾立时上前,对着永安县令道:“县太爷,我家老爷和夫人多亏了您的指点,这差事办得令主子很满意呢。” 极致的恐惧感袭来,永安县令顿时抖如筛糠。 他听出了青禾的声音,终于意识到那几个去他县里挑女孩子的竟是苏天乙的人! 原来,他早就落入了人家的算计之中! 完了,完了,这下子全完了。 原本还心存侥幸,打算再挺一挺,撑一撑,说不定此事也就糊弄过去了。 可眼下他却彻底放弃了。当初为了搭上杜侍郎,他早就把自己犯的事亲口向人家交代了。 这会儿再否认也没用了。 永安县令终于老实了,开始坦白交代。 大概是从去年年初开始,有人找到他,说自己是在京中开妓院的,想要从他们县的村子里寻些女子做清倌,并承诺会按人头付给他银子。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事后为他们摆平麻烦。 起初他是不肯的,这是早就明令禁止的事,况且他们说的寻实际上就是抢。 当时的永安县令尚有一丝敬畏之心,并不敢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对方见他不肯配合,便搬出了自己的后台,说是京中三四品的大官,若是他执意不肯行方便,便是与之过不去。 他不过一个正七品的县令,得罪了朝廷要员,往后升迁无望不说,只怕这县令的位置也难再坐得稳当。 永安县令自知得罪不起对方,也唯有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好在对方也并不常来,大概三四个月一回,每回也就分别从几个村子里挑那么五六个,因为人数少,几个村子离得也不近,互相不怎么通消息,也就没人往这方面想。 只以为是小概率的偶发事件,也就没向县衙报案。 便是无事发生的时候,哪个村子没出过进山之后丢个把人的事?于是村民们除了叮嘱自家闺女别到处乱跑之外,也没再做什么。 可今年开始,这些人的胃口越来越大,来的也逐渐频繁起来。 仅是陈倌庄一处就绑走了四个女子,周家屯五个。这还不算,才过了两个月,他们就又从赵家村一口气带走了七个。 七个呀! 赵家村的人起了疑,找到县衙要报案。可这案子他怎么能接?接了又该怎么查、怎么判? 县令连衙门都没让他们进,就着衙役将他们都赶了回去。 理由是或许是孩子贪玩,又或许是去走亲戚忘了跟家里交代,总之是先把人打发回去叫他们再仔细找找。 他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到时候再找人传回些假消息,就说是被相好之人带去了外地,已经成了家,从此便是别人家的人了。 如此一来,事情也就过去了。 他打算得挺好,可还没来得及实施,没想到赵德发竟然因为寻女心切,甚至不顾越级上告要被重打二十大板的警示,愣是将此事捅到了京兆府。 他更没想到的是,当天审案的不止京兆尹,还有苏天乙这个协理官,这一下子,事情彻底闹大了。 结果他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竟劳动京兆尹和当朝郡主联合起来设计捉拿他,他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他们按人头给你多少银子?怎么给?什么时候给?一共给了几次?”京兆尹接连发问。 “回府尹大人,每个女子下官能得银十两,都是他们事成之后送来县衙,一共给了……六七回”永安县令如实作答。 “十两银子就能令你放任他们坑害一个女子的一生?你这父母官是如何做的? 若是你自己的女儿你也会这样任她被人带走祸害吗?”京兆尹怒道,“他们之所以能在各个村子成事,是否因为你在村子里买通了村民作为内应? 你与他们之间如何联络?可有特定的暗号标记之类? 若这些人行事不顺又该如何通知于你,好叫你去帮着处理善后?你可曾派手下特意为他们掩盖踪迹?” “这……”京兆尹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永安县令又有了一丝犹豫。 京兆尹一拍惊堂木,怒目而视,厉声道:“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永安县令原本就不是个胆大的,被苏天乙和京兆尹连着吓唬,一口气把什么都说了。 京兆府的人很顺利地找到了人贩子的藏身之处。他们起初还想反抗,想以身后的势力压制对方,没想到对面直接亮出了苏天乙这个靠山。 几人得知后,当即放弃了抵抗,乖乖交代了一切,领着他们找到了被带回来的女子。 万幸的是,妓院一直在囤积居奇,准备将这些少女调教成清倌,以此好好挣上一笔,因此楼里来了许多“新鲜货”的消息虽然早早就放出去了,却把竞拍的日子定在了半个月之后。 苏天乙觉得,这家妓院的经营者倒是挺有头脑的,十分注重宣传,并且懂得饥饿营销的道理。只不过很可惜,干的是缺德事,终究不能长久。 将被困的女子们营救出来以后,苏天乙他们又顺藤摸瓜揪出了妓院背后撑腰的“朝廷大员”——国子监的几名学录和助教,其实就是负责教授一些不太重要的课业以及协助博士教学的学官。 官职不高,职权不大。 严格来说,国子监并不是个清水衙门。 全国最高等学府,能进入其中的学子们,不是世家子就是竟各州、府、县推举出来的出类拔萃的生员。因此,国子监并不缺孝敬。 只不过,这几人的位子不高,也不是什么顶重要的,因此除了薪俸,很少再有别的进项。 几人年纪都不小了,皆上有老下有小,身后一大家子人要养活。 过日子须得精打细算,这儿省一点,那儿紧一些。 养家糊口倒也是够了,可再多,便没有了。 第57章 幕后之人(下) 这非常的不符合文人视钱财如粪土的清高境界。 可清高却是虚无的东西,不能换来吃的、用的,空有清高却无钱财,便连好一些的笔墨纸砚都买不起,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过过干瘾,最后再来一句“身外之物,俗气”为结尾,带着些许不甘扬长而去。 日日被妻子念叨着“人家做官,你也做官,别人家的官能穿银带银,奴仆成群。你这官却只够吃饱喝足,将就度日,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 时间长了,这谁受得了?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更何况是自诩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大才子? 几个同病相怜的家伙常常凑在一起,商量着能够快速发家致富的方法。 “哎,这能挣大钱的法子都在律法里头写着呢。咱们啊,这辈子恐怕是没戏喽。”一位年过四十的学录失望地叹了口气,道。 “就咱们几个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这辈子除了读书、教书,旁的什么也不会呀,这该如何是好?”另一个年龄稍长的助教也十分沮丧。 “这世道不公啊。想咱们几人也是才情品貌俱佳之雅士,奈何却不受重用,在国子监只能做些微不足道之事,如明珠蒙尘,始终不得其志。 到头来还要为纹银几两发愁。实在是可悲,可叹,可恼啊。”几人中最年轻的学录喝得醉醺醺的,埋怨起命运的不公。 最后一人却迟迟不说话,听着其余三人日复一日的抱怨、牢骚,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没有尽头。 他不甘心再这样活下去,上不得朝廷重用,下不被学子敬重,还要为了五斗米而日日发愁。 他要赚大钱,要风风光光,要一掷千金,要做人上人! 于是,把心一横,对着几人说道:“诸位同僚,这世道,只要有钱,一肚子草包的酒囊饭袋也能日日花天酒地,凭什么我等有才之士却只能日复一日的粗茶淡饭? 不如咱们也找个来钱快的路子,从此锦衣玉食,挥金如土,你们觉得怎么样?” “能如此当然好!”几人瞬间来了兴致,又立马颓丧下来,“真有这样的好事,还能轮到咱们?” “怎么不能?”他咬了咬牙,道,“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只要咱们胆子足够大,就不愁银子到不了手。” “陆兄,你这是……打算要做什么呀?”几人被他恶狠狠的气势吓住了,战战兢兢地问,“该不是什么……杀人放火之事……吧?” “凭咱们几人也做不来呀。”被称为“陆兄”的男子嗤笑道,“温柔乡,销金窟。这年头最挣钱的买卖无疑是皮肉生意了,咱们就去找那些妓院入股。” “入股妓院?”几人提出质疑,“咱们几个无足轻重的学官,一不能给人家庇护,二不能提供便利,人家妓院凭什么让咱们入股?” “咱们的确没那个本事,但咱们有脑子啊。”陆兄道,“你们还记得上次郑司业过寿,大伙凑钱请他去喝花酒的时候,正赶上那家妓院里有个清倌挂牌接客吗? 那些竞价的男子一个个疯了似的砸钱,就为了争当第一位恩客。 这就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好机会?陆兄的意思是……?”助教有些动心,“你有门路能找来清倌?” 陆兄神秘地笑笑,道:“京城周围那么多的村子,哪家不是三五七八个孩子,村子里的女孩子不值钱,偶尔走丢一两个也是没人在意的。” “陆兄是想……这恐怕不妥吧?”助教有些担忧,“当年宝泽郡主可是有明文规定的,妓院严禁接收来路不正的女子,否则必定严惩不贷。 便是咱们给妓院出了这样的主意,他们也未必敢接受啊。” “李助教多虑了。”陆兄满不在乎地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妓院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行当,若是能赚大钱,为此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 况且只要计划得足够周祥,也就不会被人发现,自然也就不必担忧。” 在陆兄的不断游说和蛊惑下,几人最终同意了这个荒唐的主意。 经过一番谋划,他们几人以杜相一派的身份成功使得选中的妓院甘愿拿出三成利润每年分给几人,以此换得庇护。 妓院想的是这几人好歹是国子监的正经学官,放眼整个京城也没有谁有胆量打着杜相父子的名号出来招摇撞骗的,否则后果可不是一个惨字足以形容的。 便也没有过多核实就对此深信不疑了。没想到竟因此被蒙骗了。 后来又采纳了几人的主意,开始在周边的村子里“进货”。 起初只是每三四个月一次,且分别从不同的村子下手。 可尝到了甜头之后,胆子便越来越大,最终明目张胆地大举掳人,终于令事情败露。 案子审到这儿,一干人等已悉数落网,可苏天乙总觉得事情另有蹊跷。 可无论是证据还是犯人签字画押的供状,都无作假的痕迹,所有的疑点也刚好能有合理的解释。 京兆尹建议结案,苏天乙却还想深究。 见她还在为了找寻线索中的破绽而绞尽脑汁,京兆尹出言提醒道:“协理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府尹若真的觉得不当讲也就不会提了。但讲无妨。”苏天乙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协理大人当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当年,宝泽郡主之所以选择整顿妓院而不是将其废止,便是同样的道理。 许多事情如同治水,堵不如疏。 若强行将这个存在了千百年的行业禁了,或许对于那些一辈子都忙于生计疲于奔命根本没有闲钱享受的普通百姓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可对于习惯了花天酒地、美人在怀的富贵男子来说,却是无法接受的。 到时候没了妓院,他们便极有可能去祸害好人家的姑娘。 便是朝廷允许妓院经营的时候,不也偶有强抢民女的事件发生吗? 宝泽郡主看得明白,所以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清理此行当之中的各种乱象,使其尽量在朝廷的掌控下,尽可能的合理、合法。 这的确使许多男子得了更好的享受,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何尝不是对广大百姓包括妓子本身的一种保护?” 第58章 侍郎有约(上) “协理大人想要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让所有参与其中的恶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这种想法是没有错的。 可是有个词叫做过犹不及。 这桩案子,办到今日这个程度,已经足够向那些丢了女子的百姓家交代,足够向世人交代,最重要的是足够向陛下交代了。 若协理大人仍是认为国子监那几名主犯背后还有人指示,那您不妨想一想,能让几人心甘情愿地认下所有罪名,又能将整件事圆的合情合理的至少得是个什么身份的人物。 陛下又会不会真的想要追查得如此彻底? 如今这样,相互勾结的官员与妓院都被揪了出来,即将受到严惩。 老百姓也看到了朝廷处事的公正,可谓已是大快人心。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这便已是很好的结果了。 苏家自是不怕得罪任何人的,可为了这样一件事,有没有必要再为自己多树几个敌人,协理大人还需三思才好啊。” 京兆尹说的这些,苏天乙其实心里也都明白。 很多时候,事情的困难之处并不在于能不能做,而是在于该不该做。 能做吗?能,当然能!只要她想,自然能够做到。 可该做吗?她有些不确定。 京兆尹说这番话,显然是为了她好。 正如他所说,真要是查到了最后,未必是皇帝想要的结果。她们苏家可以什么都不管,却不能不顾皇帝的意愿。 在她看来,每一条性命都难能可贵,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应该被别人左右、破坏。可在皇帝眼中却不是这样的。 与她们苏家相比,太多的人就成了微不足道,而与皇权相提并论,苏家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苏天乙不是不懂,只是不甘心。 苏咸池当年就看得明白,也想的开,因此才选择了最好的办法。 如今轮到她做选择了,这个时候,她不应该被感性所左右,而是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就这样吧。到此为止。 她们苏家与这群人的较量多少年前就开始了,也不知道还要这样下去多少代,或许只要大顺朝存在一天,就不会真正结束。 京兆尹说的对,在老百姓看来,正义得到了伸张,坏人有了应有的下场,这种事情不再发生,已经足够了。 查到最后的结果很可能要么是她自己主动放弃,要么是皇帝令她不得不放弃。 她该适可而止了。 积蓄实力才能做更多的大事。 不必争一时之长短,况且她并没有输,反而赢了,只是赢得不够彻底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苏天乙便不再纠结,对着京兆尹释然一笑,道:“周府尹果然是个通透人,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协理大人才是通透人,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太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重了,反倒是下官太过计较其中的利害关系,不够纯粹,实在惭愧。”京兆尹坦言道。 “周府尹这样的才是个好官。 行的端走得正,忠于朝廷,心系百姓同时又懂得变通,如此这官才能做的长长久久,也才能更好的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主。”苏天乙道。 “郡主谬赞,下官受宠若惊,愧不敢当。”京兆尹谦虚道。 “行了,又不是拍你的马屁,本官还不需要这么做。 夸你就是你值得夸,安心受着便是。假客套什么?”苏天乙轻笑一声,“这案子就这样吧,今日就到这儿,吩咐狱卒把人看好了,本官也会留人帮忙盯着,别出什么岔子。 明日咱们一道定个章程,商量商量后日的朝会上如何上奏给陛下。 时候也不早了,周府尹近日辛苦了,赶紧回去用个膳好好歇歇吧。” “此案能够告破是众人同心协力的功劳,协理大人亦为此忙碌了多日,还请得杜侍郎配合着做了场戏,这才使得永安县令自愿上钩,而且运筹帷幄,指挥得当,协理大人居功至伟。”京兆尹恭敬道。 “行了,就别在这儿互相恭维了,怪没意思的。 大家都辛苦了。该歇着就都歇着去。 青禾,你再辛苦一下,带几个人今晚帮着守住监牢里的几个犯人,回头给你加月银。”苏天乙做了总结陈词。 “属下定不负郡主之命。”青禾郑重表态道。 “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明日记得按时上值。”苏天乙挥挥手,带着鹤舞率先走出了衙门。 上次她请杜星寒在聚福楼吃炙肉,这次杜星寒约她在至味轩吃涮锅子。 聚福楼和至味轩是苏天乙最喜欢的两家饭庄。也是好几百年的老字号了,苏家的历代郡主都对这两家情有独钟。 大抵是因为这两家的招牌美食与现代的烤肉和涮羊肉极其类似的缘故。总能令她们吃出一种家乡的味道。 这就像是漂泊异乡的游子,离家太远了,或许再也回不去,但能吃到家乡的食物,多少也能寄托那无法言说的乡愁。 苏天乙到至味轩的时候,杜星寒正等在大门口。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面容俊朗的男子,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前,似是在等待他心爱的姑娘。 苏天乙被这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狠狠击中了心脏。令她几乎就要以为自己真的是杜星寒无比在意的心上人。 若真是那样……若真是那样…… 只是这样想着,她的心脏就开始隐隐作痛。 爱情真是包裹着碎玻璃的巧克力,甜蜜夹杂着痛苦,即便被扎得满嘴鲜血,却舍不得吐出去,仍想要继续品尝。 令人上瘾,欲罢不能。 杜星寒远远见到她,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虽然清浅,却似春风降临,令万物开始悄然生长。 苏天乙忍不住想,日后与杜星寒成了亲,每天都要面对他这该死的魅力,整个人便要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来回拉扯,要么早早得了心脏病,要么迟早变成神经病。 这难道是上天对她的考验吗? 她摇摇头停止了胡思乱想,快步走了上去:“苏某来迟了,有劳杜侍郎久候。” “郡主到的刚好,是下官来早了。”杜星寒极有风度地说道,“郡主请。” “杜侍郎请。” 第59章 侍郎有约(中) 二人进了雅座,锅子和菜肴酒水很快就端了上来。 “听闻郡主今日审结了案子,下官便私自做主点了此间的招牌好酒为郡主庆贺。不知郡主可否赏脸与下官小酌几杯?”杜星寒礼貌地询问道。 “有酒有肉,人生就该如此。”苏天乙笑笑,道,“杜侍郎盛情难却,苏某也就不推辞了。” 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了,苏天乙顺手拿起盘子,将锅底倒了进去,用筷子搅合搅合,以便更好地入味。 这功夫,杜星寒亲自倒了两杯酒,并将其中一杯递到了苏天乙手边:“郡主乃是至味轩常客,对这荔枝酒应当并不陌生。 下官便不再赘述,仅以此酒敬郡主一杯,一庆郡主告破要案,二慰郡主劳累辛苦,三贺郡主再立一功。” “杜侍郎就是会说话,说的苏某不喝都不成。”苏天乙与杜星寒碰了杯,痛快地一饮而尽。 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流进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苏天乙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果然还是这家的荔枝酒最好喝。” 荔枝可是稀罕物,上千斤的鲜果从南边日夜不停地加急运过来献给皇帝,送到宫里的时候统共也就能剩下将将五六筐的完好果子。 京中但凡能分到些的,都是朝中极有地位的,或是在皇帝心里特别得宠的。 苏天乙自不必说,她一个人就能占半筐之多,几乎赶上了整个后宫的量。 杜相父子二人,排第二,能得个十几斤,已是相当不少。 如此珍贵之物,拿来吃都嫌不够,怎么会有人肯用来酿酒? 不过至味轩的荔枝酒却又不同,是从南方买过来的。 在荔枝的产地,人们发现鲜果并不好运输,极容易在路上因磕碰、时间长、温度高等原因出现腐烂、坏掉的情况。 有人便想出了用荔枝酿酒的主意。 如此一来,酒中便有了荔枝的清香甘甜,而荔枝在酒的浸泡作用下便可储存很久不会腐坏。这样就能让更多的人品尝到这难得的美味。 只不过虽然荔枝酒的产量不少,但价格却并不便宜,也不是什么人都喝得起的。 而且由于所用的酒体不同,酿酒的工艺又有所差别,导致每家的荔枝酒味道也有所不同。 苏天乙喝过许多家的荔枝酒,唯有至味轩的这款最好喝。 荔枝的甜度恰到好处,酒体芬芳柔和,入口全无辛辣之感,下肚后也不会灼烧得胃痛,无论小酌还是畅饮都十分适合。 “郡主喜欢便好。”杜星寒将切得薄薄的羊肉片一片片下入铜锅,几个翻腾肉片就变了颜色,他及时将其捞出,夹进苏天乙的碟子里,道:“郡主趁热吃。” “多谢杜侍郎。”苏天乙发现,这人长得好看了,连涮个羊肉都能涮出一种风度翩翩的味道,她自问是做不来的。 难怪形容一个人的容貌长得太好,会有祸国殃民这个词了。 或许是苏天乙盯着杜星寒看的太久了,对方忍不住问道:“郡主在看什么?难道下官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不成?” 苏天乙回过神来,大大方方道:“杜侍郎天人之姿,实在赏心悦目,苏某一时不察,竟是冒犯了杜侍郎,还请杜侍郎莫怪。” 反正在世人眼里,她是个看重美色的荒淫郡主,如此一来,看人看的愣神也是很正常的吧。 “原来郡主喜欢看下官这张脸。待成婚后郡主可以日日观赏,到时候别厌烦了才好。”杜星寒以喝酒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他不在意苏天乙看中的是他的脸还是别的什么,至少自己身上还有能吸引她的地方,他觉得很好。 今后他就好好养护自己的这张脸,这样,她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了?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宛如谪仙一般,怎么会看腻呢?”苏天乙以手托腮,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瞧。 杜星寒只笑笑,又给苏天乙夹了肉,道:“郡主多吃些。” 苏天乙拿起酒杯,对杜星寒道:“此次的案子能够顺利告破,杜侍郎功不可没。前几日劳烦杜侍郎演的那出戏,成了破案的关键。 苏某今日便以杯中薄酒聊表谢意,多谢杜侍郎襄助。” 杜星寒闻言举杯,酒杯低于苏天乙与之相碰,道:“不敢当郡主的谢字,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二人对饮后,杜星寒道:“若不是郡主提前告知下官,那日见到易了容的京兆尹,下官还真的未必能认出来。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看上去容貌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但就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没有一丁点往日的样子。 郡主手下真是卧虎藏龙。” “那永安县令是见过京兆尹的,若不加以伪装,岂不是一下子就露馅了嘛。 不过就是些雕虫小技而已,不值一提。 杜侍郎与杜相身边才是能人辈出。”苏天乙打着太极,道。 “下官听说查到最后,主使竟然是国子监的几名学录和助教。他们与妓院勾结,竟还是打着下官父子的名号。 此事实属无稽之谈。郡主该不会怀疑到下官头上吧?”杜星寒给苏天乙又倒了一杯酒。 “连他们自己都说了,是谎称与杜家有牵扯,这才骗的妓院愿意与之合作。 况且苏某通过这几日的观察,就那几人的谈吐做派而言,杜侍郎是很难瞧得上眼的。 若是国子监监正、司业倒还有些价值,可几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无关紧要之人,杜侍郎日理万机,哪会与这等虾兵蟹将扯上什么关系?”苏天乙也不信那几个国子监的能直接与杜星寒挂上钩。 “郡主肯相信下官就好。”杜星寒用汤匙细心地撇去表面的浮沫。 能来此地吃饭的人,非富即贵。有资格进单间的,至少得在京城里能排的上号。 而苏天乙,在这里则是有自己专属雅座的,她不来的日子哪怕店里客人再多,地方如何如何不够坐,这雅座也是不会接待旁人的。 杜星寒说起要请苏天乙在至味斋用饭的时候,苏天乙就让他对掌柜的说是同她一道。 第60章 侍郎有约(下) 掌柜的听了,便要将苏天乙每次必点的菜肴都一并提前准备好。 杜星寒扫了眼他拿出的单子,忍不住问道:“郡主每次来都点这些吗?” 杜星寒从前不爱吃这些,觉得不如现成的炒菜方便。再加上又是与羊肉密不可分的,就更加没什么兴趣。 如今因为苏天乙的原因,对羊肉已经不再那么排斥。 在意一个人,总会对她的一切情不自禁地多加关注。他想更了解苏天乙,这口味偏好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杜星寒问了,掌柜的自然得回答:“郡主偶尔也会点些别的,但这些几乎是每次都得有的。” “配些什么酒?” “郡主不是每次都喝,偶尔饮一些,并不贪杯,偏好不怎么辣口的。以果香浓郁绵柔的居多。 小店有一款荔枝酒,在京中口碑不错。郡主点过几次,也曾夸赞过。” 于是,晚膳的桌上就多了美味的荔枝酒。 其实,像倒酒、夹菜这些事,店里也是有专人负责的。 通常那些只能坐在大堂里的富人会比较喜欢被人伺候着用饭,而能进雅座里的达官显贵,往往并不喜欢外人时时在场。 在杜星寒从小到大的认知里,除了对待自己的父母长辈,便是连倒酒这件事都属于是伺候人的活计。 可面对苏天乙的时候,他却并不这样觉得。 与世人普遍的理解并不相同,苏天乙看上去更喜欢自己动手炙肉,似乎很享受整个过程。还有铜锅涮肉这种吃食,也不是只要坐在桌子上等着菜一上来就能开吃的。 她也会为杜星寒倒酒,夹菜,这些举动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似乎从来都与身份地位无关。 杜星寒尝试着为苏天乙涮肉,也为她夹菜,为她斟酒,他做了这些,并不觉得是在伺候谁,倒是有一种自己在照顾她的感觉。 这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令他想起儿时父亲送给他一只毛茸茸的小奶狗,他把它抱在怀里,抚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那个时候,他的心里软软的,像是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填满了似的。 如今日这般,与苏天乙一道说说话,吃吃饭,他觉得或许这就是戏文里常说的只羡鸳鸯不羡仙吧。 杜星寒发现苏天乙在吃东西的时候是快乐的,而且很专注。 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有的时候会烫的呼哧呼哧的,额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小汗珠,在灯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杜星寒曾经以为,自己对她十分迷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二人总是隔着遥远的距离,或许正是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抓心挠肝日夜煎熬,他才把她想象的过于美好。 自婚事敲定后,他有意与她走得近了些,一来是想更进一步地了解未来的妻子,二来也是想看看距离拉近了之后,她在自己眼中是否仍旧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杜侍郎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苏天乙见他没怎么动筷子,基本不是在给她涮肉,就是给她夹肉,自己却没吃几口,问道。 “很美味,也很合胃口。”杜星寒看着苏天乙因为吃得开心而发亮的双眼,喉咙滚动了两下,微微移开了视线,“下官或许是贪杯喝多了荔枝酒,并不饿。” “别看这荔枝酒喝起来香甜绵柔,可要是以为它酒劲儿小可就错了。 这酒后劲儿大着呢,杜侍郎还是少喝为好,多吃点菜,不然等会儿胃里要难受的。”苏天乙说着,开始忙活着给杜星寒夹菜,“来来来,杜侍郎,快吃点。 胃里要是没什吃食,醉了酒会特别难受的。 待会儿让掌柜的给你准备碗醒酒汤,喝了会好些。” 她不断往杜星寒的碟子里夹肉夹菜,杜星寒看着她为了自己忙碌,心中一动,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天乙一顿,看向他,还以为他因为醉酒开始难受了,关切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杜星寒看着她殷红水润的双唇,忽然就口干舌燥起来。 他舔了舔嘴唇,尽量语调平静地开口:“郡主别忙了,下官没什么事,无须担心。” 见苏天乙半信半疑的并不放心,杜星寒便说起了案子以此转移她的注意力:“下官前几日便遣了杜平去打听。 这件案子与相府的确没有丝毫关联。 那几个国子监的是被推出来背黑锅的,但也不算完全无辜。抢人的主意确实是他们提出来的。 案子查到他们这儿就可以停了,不必再往下深究,便是郡主不管不顾,陛下恐怕也会出面阻止。 京中许多妓院的背后都有官员或是权贵参与其中,杜平动用了些关系才查到,这次犯事的妓院,是后宫一位最近很是得宠的嫔妃家里开的。 她得宠的原因一是因为本身有才有貌,会讨陛下欢心,二来则是因为其最近兄长正得用,在帮朝廷办着一桩重要事,暂时不宜被家里牵扯,影响办差。 况且出了这样的事,那位娘娘也是心里有数的,得知此事后,早把家里人狠狠训诫了,想必能安生很长一段时日。” “京兆尹今日也劝我到此为止。杜侍郎不仅劝了,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的一清二楚。这下我便也明白了。 其实,若是归根结底,无论是官妓坊还是青楼妓院,都是不应该存在的。 可问题是若是一下子禁绝了,很有可能引发一系列其他的甚至是更严重的问题, 很多事情需要循序渐进,一点一点慢慢来。 我也明白这个道理。 这件案子就这样吧,最重要的是那些女孩子都及时地救回来了,而且经此一事,就像杜侍郎刚才说的,应该能安生很长一段时日了。 警示和震慑的作用也起到了,没必要再去惹陛下不高兴。”苏天乙淡淡道。 虽然嘴上说着想明白了,不再追究了,可心里到底还是不痛快。 杜星寒见她明显没了先前的兴致,不由得想要出言安慰:“苏家始终是陛下最重视的,郡主若铁了心想做的事,陛下也不会全然不顾。 只是下官认为,这种顾忌应该用在更紧要的地方,郡主觉得呢?” 第61章 当年旧人(上) “杜侍郎不必劝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能想着事事都如意?那也未免太贪心了。 毕竟还是为老百姓办了件好事,总归没输。”苏天乙笑了笑,道。 “不过怎么我从前不曾发现,杜侍郎还挺会安慰人的呢。” “从前郡主或许都不曾正眼看过下官吧。” 怎么可能没正眼看过? 但更多的时候却是躲起来偷偷的看,生怕被人发现。苏天乙心想。 嘴上却故意调侃似的说道:“往后不仅有大把的时间正眼瞧,还得好好瞧,每天都瞧上成百上千次,可得把杜侍郎给瞧仔细了才是。” 杜星寒没说什么,淡定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没人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已经染成了红色。 两人又边吃边说了一阵,直到苏天乙酒足饭饱,这才各自回府。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苏天乙夜里睡了个好觉,还梦到了杜星寒。 他将她拥在怀里,低头深深地吻了她。一觉醒来,梦里一切她都忘了,只记得那个吻,是甜甜的,带着满满的荔枝酒的味道。 醒来后的苏天乙神清气爽,早早便去了京兆府为明日朝会时上报此案做准备。 事关妓院罔顾律法的行为,就不得不提到苏咸池当年对于风月场的彻底整治。 宝泽郡主的大名,比起她的祖先更加为世人所津津乐道。 因为她先后六次嫁人又和离,因为她与独身男子公然幽会过夜,还因为她掌权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关于妓院青楼的改革。 那时候的妓院大致分三类:官妓坊、民间妓院还有暗娼。 官妓坊,顾名思义,是朝廷设立的妓馆,供达官显贵家的男子消遣取乐之处。 其中妓子的来源是罪臣家中的女眷,一旦进去了,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年老色衰之后往往下场凄惨。 民间的青楼妓院中,有不少女子都是被黑人伢诱拐甚至是直接抢了卖进去的。当然,也有被自己的爹娘送进去换钱的。 还有些见不得光的私娼馆,从外头看不过是一间普通民居,内里却是做着价格极其低廉的皮肉买卖。 去不起青楼又想睡姑娘的穷人,往往只要支付相当于普通妓院两三成的价钱就能春宵一度,有时甚至一顿餐饭便是嫖资。 当然,这些私娼不论样貌、年纪、才情等等都是无法与那些价钱高的妓子们相比的。 因其价格极其低廉,私娼们为了生存往往要一天接待十几乃至二十几名客人。 其中有些染了病,之后传给了客人,客人又传给了自己的家人。 这种病往往治不好,染病之人饱受折磨,最后的死状亦是惨不忍睹。 苏咸池先是对民间青楼妓院进行统一管理与限制,并以朝廷的名义对其提供相应的扶持。她先后制定了几条规矩。 第一:严禁接收那些被拐、被抢的女子,一经发现,该妓院当即查封,并将一干人等记录在案,从此再不许从事此类营生。 当时有两家不小的青楼仗着与朝中官员勾连,阳奉阴违,暗地里依旧买下那些来路不正的女子,结果被苏咸池查出,抄没了家产。 并将相关人等的影画图四处张贴,广而告之,若有人发现这些人又在风月场所赚钱,可向官府举告,一经核实,对举告者赏银五两。 此举一出,这些人在京城彻底断了营生,或改了行当,或远走他乡另谋生路。 经此一事,京中大小妓院再也无人敢买下被拐、被抢的女子,渐渐的,周边女子莫名失踪的案子也大大减少了。 但同时,妓子的来源就成了问题。 于是,苏咸池提出,若有自愿从事此行当的女子可经由朝廷指定的中间人与妓院协商入行,并签订契书,约定从事的期限与报酬等。 契书一式三份,立契双方各执一份,另有一份交由官府统一存档留底,以防将来发生纠纷时可作为判决依据。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世上怎么会有女子自愿沦落风尘?觉得这苏咸池简直异想天开。 起初的一个多月确实也没人去。 可苏咸池并没闲着。她通过多方打听,寻访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娼、暗娼。 这些女子通常都是被夫家弃了的原配、妾室或是被主家毁了清白却连个名分都没得到就被赶走的丫鬟婢女,还有死了丈夫又被占了财产遭婆家扫地出门的寡妇等。 总之都是些找不到出路难以活命,被逼无奈只能以极低的价钱出卖自己的可怜女子。 虽然律法规定,若婚姻难以维系,女方可以提出和离,但判罚条件十分严苛且大部分只对男子有利不说,世人也大多会对这样的女子报以偏见。 再加上娘家人也往往认为出嫁女不再是自家人,不肯施以援手或将人接回。 因此,敢于提出和离的女子少之又少。要么是娘家非富即贵,要么就是父母兄弟对其实真心疼爱不惧流言蜚语。 更多的女子被婆家欺压磋磨却只能默默忍受,实在受不了的,或寻根麻绳吊死自己,或投井跳湖,一了百了。 却也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 只留下真心疼爱她的人悲痛欲绝,而婆家不过骂一句“晦气”、“丧门星”之类,转过脸就能迎娶新妇进门,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对于寡妇,朝廷也从很早就开始鼓励其再嫁,以解决部分光棍儿娶不上媳妇的问题,同时又能增加国家的人口。 可毕竟是二嫁之身,能婚配的对象范围有限,或者家境太过贫寒,或者身有残疾遭人嫌弃,又或者死了原配还带着一大堆孩子。 能挑到合适之人的寥寥无几。 想想也是,若是各方面条件都不差的,又何至于迟迟娶不上媳妇? 总之就是,这些女子想要靠自己活下去,简直是难如登天。 苏咸池给了她们另一种选择。 虽然仍旧是卖身却能得到更多的钱财,同时也有妓院为她们提供一定的保障,不必再担心遇到占了便宜却不肯付钱的恶人,也不至于因拼命接客以致于累垮了身体。 第62章 当年旧人(下) 当然,这些女子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被说服的。 毕竟做暗娼,知道的人有限,心里总还存着个渺茫的希望,等将来攒够了银钱,便换个地方隐姓埋名还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可一旦自卖自身进了妓院,便要签下契书,还要存在官府,这样一来知道的人可就多了。将来便是从了良,只怕也难有清净日子以及容身之处。 可思来想去,既然都已经沦落到要靠出卖身体才能活下去的地步了,与其累死累活挣不到几个钱还朝不保夕的,何不干脆选择轻松些又能赚得多些,而且出了问题还能有官府出面的正经妓院呢? 于是,陆陆续续便有私娼、暗娼自愿加入了妓院。 不仅如此,他们还介绍来了与自身有相似经历的女子,妓院也不必再为妓子的来源而发愁。 第二:所有妓子必须接受统一管理,登记造册,详细记下姓名、年龄、入行年头、每月收入等详细信息。 每隔半年要集中验身一次,及时检查是否染病。并规定她们在每次接客后须得用特制的草药煮水清洗身体,以保持身体健康。 如果发现客人染病,妓子有权拒绝接待。而妓院则必须将情况及时上报官府,官府会将染病者带走进行医治,避免疾病继续传播。 解决了私娼、暗娼以及民间妓院的一系列问题,苏咸池便对官妓坊下手了。 原先官妓坊尽是些罪臣家的女眷,从前也都是端庄雅致的大家闺秀,因被家中犯事的当官男子牵连而获罪,从此落入烟花之地,非死不能离开。 官妓坊原是不许赎身的,也不会派发银钱。 所有赚到的银两都归官妓坊所有,与妓子本身无关。 官妓坊只供应其每日吃喝、衣裳首饰,好一点的,在生病时还能有副汤药。 苏咸池率先提出了“卖艺不卖身”一说,不愿出卖皮肉的,可以选择只为客人献艺并不陪宿。 但这一项需要经过极其严格的筛选,以保证其才艺确实值得来消遣的那些达官贵人所花费的银子。 接着又允许官妓自赎其身。前提是她得有本事令客人愿意打赏。 也就是说,除了支付应付给官妓坊的银子外,再单独拿出一份银子赏给伺候的官妓。这项收入归官妓自己所有,官妓坊不得贪墨。 待官妓攒够了当初入行时与官妓坊所立契书上规定的银钱后,官妓坊需得归还身契并放其离开。 此外,无论是官妓坊还是民间妓院,若有担心无法在外生存或怕遇人不淑不愿自赎以及被旁人赎走的,到了一定的年纪可以选择入住朝廷出资修建的安养院。 只需要按月支付一定的银钱,便可得到周全的照顾。当然,这就需要该妓子拥有充足的钱财。 这些举措先是在京城实施,前前后后历时数年,待见了成效且颇为良好后,才逐渐开始在全国推行。 时至今日,京城的风月场所始终秩序井然,每年还能向朝廷缴纳不菲的税银。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使得先帝力排众议,对苏咸池全力支持。 当她提出以朝廷的名义建立安养院的时候,先帝更是爽快地拨了银子并且命她全权监督工部完成了此事。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京城的大小妓院表面上看去没再出过什么问题,这一次却暴露出有些违法现象竟是悄无声息地死灰复燃了。 尤其是这种祸害百姓、伤害良家女子的行为,必须及时遏制。 此案作为典型,必然要重判,要达到令坏人心惊胆战轻易不敢触犯的震慑效果。 苏天乙决定由京兆尹上折子,这件事是他主办的,前前后后也是他跟着一起做局设计,全程都在最前面忙乎。 他来上奏此事,合情合理。毕竟这也是项政绩。 她的位置已经在那儿了,不缺这点功劳,可对于京兆尹来说却是难得的机会。 苏天乙在京兆府待了有段日子,亲眼见了他的确是个好官。也愿意他的仕途走得更高更稳。 这件案子就算是为他锦上添花吧。 果然,第二天的朝会上,皇帝听了京兆尹的奏报,命吏部为他记了一功。 有官员提出异议,京兆尹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天乙就出面将人怼的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无地自容。 “这案子办得明明白白,证据确凿,犯人签字画押的证供也都齐全的很,一没动刑,二无冤屈,怎么,京城守备司是觉得哪里有不妥?”苏天乙凉凉地看了眼下头的官员,问道。 “本官以为,此案并无不妥,实乃京兆尹有不可推脱的失察之责。 永安县令乃其下属官员,他却未能及时察觉其作奸犯科的举动,当不得陛下的夸奖,更谈不上有何功劳。”京城守备一副公事公办、不卑不亢的语气回道。 “正经办案的时候没见有什么本事,鸡蛋里挑骨头倒是一个比一个能耐。”苏天乙不屑道,“京畿守备司里的人犯事儿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主动自省? 看见别人立了功,得了陛下夸奖,这就跳出来挑毛病了。真是好厚的脸皮。” “苏协理,你别欺人太甚。”京畿守备咬牙道,“本官与你同朝为官,为何要受你这般侮辱?” “周府尹亦是与你同朝为官,又为何要受你这般挤兑陷害?”苏天乙反问道,“想要别人的尊重,就得先学会尊重别人。 陈守备没听过‘先撩者贱’吗?分明是你先挑的事,眼见着事情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又开始装委屈博同情了。 眼红是你,妒忌是你,柔弱还是你。本官竟不知道,京城守备司何时改成唱戏的地方了。”苏天乙语气刻薄道。 “苏协理,此处是朝会,你这般是否有些不妥啊。”太常寺少卿站了出来。 “怎么,李少卿要为陈守备出头吗?”苏天乙问。 “苏协理又是在为周府尹出头吗?”太常寺少卿以问代答。 “有意思,本官刚才还在想,下一个上值的地方是不是该选京畿守备司呢,这下又多了太常寺可选,就是不知,先去哪个为好呢,要不,李少卿帮着给选选?”苏天乙缓缓勾唇一笑,道。 第63章 赴国子监(上) 此言一出,京畿守备和太常寺少卿二人都变了脸色。 威胁,苏天乙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是协理官,有权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上值,而且还不能随意安置,得顺着不说,许多事甚至还得听她的。 谁敢保证自己衙门上上下下没有一丝疏漏错处?自然是没有的。不仅不敢保证,甚至连他本人都很可能有问题。 苏天乙是什么人,简直是官场“鬼见愁”啊,被她盯上的人,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各个衙门的主官天天烧香拜佛、求神告奶奶只希望苏天乙千万别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感兴趣。 太常寺少卿不过是个副手,自己做不得主,却有可能给自家上官招惹上个大麻烦,此刻已经快被太常寺卿的眼刀给直接杀死了。 京畿守备虽然已是自家衙门里的头儿,却也怕苏天乙真的去了,再揪出他或他手底下那群崽子的小尾巴,届时只怕丢官不说,还有可能惹上牢狱之灾。 京畿守备是因为看不上京兆尹,才会故意找茬,顺便想着在皇帝面前刷一波存在感。毕竟他找的理由冠冕堂皇的,任谁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太常寺少卿则是因为在苏天乙手下吃过几次亏,自知不能将他如何,见她如此维护京兆尹,便想着能伤了她手下的走狗也是好的。 二人各怀心思,没想到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低估了对手的阴险,苏天乙只用了一句话就将他们置于极其难堪的境地。 二人此刻其实已有心服软,却又碍于面子,不能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立马变脸。颇有些骑虎难下、左右为难的窘迫。 文武百官都不愿得罪这个活祖宗,没一个站出来说话的。 皇帝也不做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一举动其实早已表明了他的态度,只要苏天乙没吃亏,这种小事,便由得她。 眼见着苏天乙闹够了,皇帝才终于开口:“京畿守备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京兆尹虽为永安县之上官,但他手下管着京城周边那么多的县城,还要负责京里大大小小的案子,一直以来都做的很好,已是十分辛苦。 京兆尹是官,又不是神仙,哪里能够什么都早早知道?硬要说什么失察之罪,委实太牵强了。” “微臣知错。”京畿守备立马低头认错。 “太常寺少卿,你质疑苏爱卿的行为欠妥,怎么,你自己就很妥当吗? 协理官身负什么样的职责,这满朝堂的没有哪个是不知道的。你方才言语间句句与她针锋相对,又岂止是不妥?简直是大大的不妥! 朕还在这儿坐着呢,你们一个个的就敢如此。 嘴上说什么同朝为官,什么同僚之谊,可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各有各的心思,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朕的朝会是为了让你们使阴谋耍诡计而设的吗?朕的大殿是由的你们为所欲为之地吗? 京兆尹此案办得好,这是京城上下有目共睹的,朕才亲口夸了,立马就有人站出来非要给他扣上个罪名。 这是安的什么心? 是不是朕最近太纵着你们了,让你们觉得朕没主见,软弱可欺? 嗯? 一个个的上蹿下跳,还有没有一点身为朝廷命官的自觉?还懂不懂什么是体面?” 随着这一声质问,满朝文武齐齐跪下,高呼:“陛下息怒,臣等有罪。” 皇帝沉声道:“朕历来赏罚分明,京兆尹差事办得好,朕夸奖几句,记个功劳,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今日若是换成别人,把差事办得漂亮,都是这么个结果。 这也是在告诉你们,用心办差,好好为朝廷出力,朝廷是不会亏待你们的,朕心里也都是有数的。 可你们瞧瞧,这就是你们之间‘深厚’的同僚之谊吗?” 跪在地上的百官没有一个敢吭气的。最后还是苏天乙顶着压力把皇帝劝好了。 皇帝叫了起,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太常寺少卿自然没落什么好,被顶头上司穿小鞋,还被同僚挤兑,在太常寺的日子十分不好过。 京城守备的也没比他强到哪儿去,甚至是更惨。 不久便被手下人举告说他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一查还真有其事,且不止一回。结果被降了职,再不复从前风光。 当然,这些苏天乙是不在意的,也从未授意过任何人如此对待这两人。 与她作对的人多了,他们俩算老几?若是一个个的都记在心里,想着怎么报复回去,那她一天到晚也就没工夫做别的了。 京兆尹的案子平息之后,皇帝把她叫去,有意让她去国子监办公一段时日,查查里头的问题,好好正一正风气。 苏天乙自然没意见。 京兆尹的工作能力她通过这段时间都摸清楚了,没什么不放心的。再留在京兆府的意义也不大。 京城里有问题的衙门多着呢,她任重而道远呢。 如今皇帝给她指明了去处,她听候差遣就是了。 国子监呢,全国最高等学府。培养的可都是国家未来的栋梁。 虽说此次涉案的事里头的几个学录和助教,但谁知道旁人有没有问题。 关于上辈子的大学时光的记忆早已模糊,因为身体原因,过的也是支离破碎的。没想到如今还能有机会重回校园,想想也挺有意思的。 于是,苏天乙火速地将京兆府剩余的工作做好了收尾,转头兴致勃勃地迈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国子监早早得了消息,祭酒亲自带着两名司业、一名监丞、一名主簿,以及博士、助教、学录一干人等,密密麻麻的一大群人,整整齐齐地在大门口等候迎接。 苏天乙远远看见,心想,这要是放在她上辈子的那个时代,相当于首都最知名大学的校长,带着一大堆教授、专家什么的就为了迎接自己,她真是好大的面子。 毕竟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恐怕都是学术界的大佬级人物。 这可是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权势果然是个好东西。 国子监祭酒第一个迎上来:“老夫恭迎协理大人。” 后头一群人也赶忙跟上:“下官恭迎协理大人。” 第64章 赴国子监(中) 苏天乙笑着抬手,道:“各位同僚不必多礼。 诸位太客气了,竟还在此处迎接,本官颇觉过意不去。” 祭酒捋须而笑,道:“协理大人大驾光临,国子监上下无不欢欣雀跃,人人都想一睹协理大人风采。 监生们听闻此讯也都按捺不住,若不是勒令他们不得前来,恐怕这国子监的大门口都要给堵得水泄不通了。” 苏天乙闻言也笑了,道:“陛下命本官来此,足见对国子监的重视,对蔡祭酒的看重。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本官就叨扰了,还要劳烦蔡祭酒和各位同僚多多照顾了。” “协理大人太客气了,协理大人驾临,国子监蓬荜生辉,上上下下无不欢迎至极。”一位姓王的司业略显谄媚道。 苏天乙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并未说什么。 众人在门口一阵寒暄,才簇拥着苏天乙进得门去。 因为是来国子监的头一天,苏天乙也没具体做什么,主要就是四处看看,认认门,大致了解一番。 监生们听说京中最传奇的人物来了,纷纷好奇不已,趁着间歇一个个探头探脑的,有些胆子大的更是跑到外面,想一睹这位宝成郡主兼协理官的风采。 苏天乙眼看着多是些十七八岁的少年,满满的青春气息,只觉得年轻真好。 她并无不悦,还制止了领着她转悠的王司业几人对监生们的呵斥。 “都是些年轻人,难免好奇心重了些。不是什么大事,更谈不上什么冲撞冒犯,由得他们去就是了。” “协理大人胸襟广阔,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相比,下官实在佩服。”王司业时时不忘拍马屁。 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却在揣测,据传言所说,她可是最喜欢少年的,别再是见那几个长相还不错,起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吧。 要知道,他们国子监里别的没有,年轻俊秀的监生们却多得是。如此一来,苏天乙可不是掉进了美男窝子里,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 果然人不可貌相,看着正正经经的清正高贵的那么一个女子,骨子里却是荒淫好色之徒。 以她的权势和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自己若是投其所好,找几个好看的监生把她伺候好了,何愁不能升官发财、飞黄腾达? 王司业自以为寻到了踏上青云之路的好办法,暗自窃喜不已。 苏天乙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见他笑容里透着三分猥琐,还有些贱兮兮的,不禁对此人的印象更差了。 第一天就这么风平浪静的结束了。 回府的路上,鹤舞忍不住向苏天乙吐槽王司业:“三句话里至少有一句半都是在拍郡主的马屁。 本来看他还不觉得什么,可这副做派,再加上那一脸谄媚讨好的神情,整个人就显得贼眉鼠眼的,看了就叫人起鸡皮疙瘩。 郡主若是也看他不顺眼,属下就去将他好好教训一顿,保管他再也不敢往您跟前凑。” “他这样的人委实不在少数,你还能一个个的都收拾了?那还不得把我们鹤舞姑娘给累坏了?”苏天乙逗她,“大不了当他不存在,不予理睬,时间长了,他自己没趣了,也就该消停了。” “属下总觉得此人心术不正,不知道憋着什么坏主意呢。真不知道国子监怎么会有这种人。 赶明儿还是把鹤啸、鹤唳一块儿给带上吧,国子监里那么多人,属下怕自己一个人看顾不过来,别再让您被那些个毛头小子们给冲撞了就不好了。”鹤舞不放心地说道。 苏天乙笑道:“你家郡主是去公干的,再说了,那是国子监,不是菜市场。里头的监生也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才进入的,礼仪规矩都严着呢,哪会动不动就冲撞谁? 人家是去读书奔前程的,不过是我名气太大,引起了年轻人的好奇,过两天这新鲜劲儿过去了,也就该回归平常了。 鹤啸得留在府里主事,鹤唳倒是可以跟着咱们一道去。他年纪还小,去见识见识对他有好处。 说不定被国子监的氛围一熏陶,想好好读书了也不一定。” “若是指望他能喜欢读书,那可要让您失望了。那孩子的所有天分和好学劲儿全都在学功夫上了。 再难的招式,他看上不到三遍保准能学的分毫不差,领悟力也是极高,就没有他学不会的。 可旁的真的是一丁点儿天分和兴趣都没有,脑子也像不开窍似的。 用他自己的话说,能学会写他自己的名字,还能看懂书上的内容,会写信,已经足够了,再多的,就真的是难为他了。”说起鹤唳在读书上的那点事儿,鹤舞一脸嫌弃。 “兴趣是可以培养的嘛。他从前不爱学,或许就是因为熏陶得不够。天天跟着咱们去国子监,没准儿哪天就突然开窍了呢。”苏天乙远比鹤舞乐观。 “您是郡主,怎么做自然是您说了算,至于最后能不能成的,您也别抱太大希望。”鹤舞这是让苏天乙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我也不是非让他学成个什么样,又不指望他考个状元回来。就是觉得多读点书总是好的。 我想着尽可能给你们更多的选择,至于你们,无论喜欢什么,我都不会强加干涉。 但技多不压身,会的多总没坏处,你说是不是?” “郡主对属下们好,属下们心里都是知道的。只是属下不想有那么多选择,属下只想留在郡主身边,这辈子都不离开。 贴身保护郡主,为郡主办事。这就是属下自己的选择。 属下相信,鹤啸与鹤唳也同属下想的是一样的。不止我们,估计府里的每个人也都是如此。 所以,您也别费尽心思想着为我们谋什么更好的出路,您呀,就别想着赶我们走,郡主府好吃好喝,月银高,出去也有面子,这么好的日子,属下可舍不得走。”鹤舞语气里有那么点撒娇的味道。 “再有面子,人家也会说你们是郡主府的奴仆,如何能比得上将来自己做主子风光自在?”苏天乙觉得鹤舞想的还是不够长远,“将来你们还要成家立业,组建自己的家庭,拥有自己的孩子。总该为自己多想一想。” 第65章 赴国子监(下) “想过了,怎么没想?”鹤舞道,“只要郡主的荣华富贵不变,属下的地位也就稳稳当当,只等着混资历、涨月银。 日后对着府里的新人,属下也是能在他们面前有事没事吹吹牛‘你们这些年轻人可差了不少事儿,想当年我们跟你们这么大的时候,那可是深得郡主重用的’。 这样的日子,想想都打心眼儿里美的慌。”鹤舞笑得眼睛都弯了,似乎真的为此开心得不得了。 “哎,你呀……”苏天乙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她。 “郡主,属下心意已决,您就不必再劝了。 属下也不瞒您,当初刚被您救了那会儿,属下心里都是恨,除了恨,再没别的了。 当时就想着,怎么能与仇人同归于尽。 现在想想,到底是年纪小,考虑事情太偏激,不够周全,更不够冷静。 若不是您,别说是报仇了,就是连活都活不下去。早被自己那满腔的恨意给逼死了。 是您救了属下,给了属下容身之处,庇佑着属下成长了起来。也教会了属下许多许多。 是您让属下知道了,有些东西,虽然永远不会磨灭,不会消失,但会随着时间而逐渐淡化。 原来熬过了最艰难的那一段,就还能继续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您说的那些,属下都记得。 郡主,属下这辈子,风光过,富贵过,落魄过,凄惨过,那些都已是往日随风,一去不返,唯有留在您身边的日子,才算是实实在在的活着。 所以啊,您别想着赶属下走,属下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您。 您知道学功夫有多辛苦吗?属下没有鹤啸那样的天分,是硬咬着牙,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属下为您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您可别想着轻易摆脱了属下。”鹤舞仰着脑袋,傲娇地说道。 “行行行,你厉害,你辛苦。不走就不走吧,这个问题咱们暂时放一放,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苏天乙不再与她争论这个问题,日子还长,或许以后鹤舞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她总会为他们留下好出路。 “鹤鸣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苏天乙想起鹤鸣,心情有些复杂。那孩子跟了她十年,也是她看着长起来的,话虽然说得绝情,可心里哪能一点儿都不惦记? “您还提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做什么?”听到鹤鸣的名字,鹤舞就不高兴了,“他怎么敢对您有那样的心思?属下当时真应该剁了他的两只爪子,叫他好好冷静冷静。” 嘴上虽然说得狠,但到底舍不得苏天乙担心:“听说他训练暗探尽心尽力,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只是日子过的清苦,似乎有意苛待自己。 吃得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硌人的木板床,住的是漏风的屋子。看着就是在作践自己。 也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苏天乙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是在逼着自己什么都不想呢。 这样也好,什么都不想,人就冷静了,思考问题也就不会再那么偏激。 希望他自己能想明白吧。” “郡主,他……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回来了?”鹤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鹤舞,我知道你们几人感情好。可你若真的希望鹤鸣将来能好好的,就别再想着让他回来。”苏天乙道,“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很有能力,也有手腕。 之前在我身边一直都是压抑着自己的性子做事,生怕惹我不喜。这样对他不好。 正好以此次的事作为一个契机,让他慢慢的开始有自己的空间,等他适应了,就是该放他自由的时候了。 以他的能力,将来一定会活得很好,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天大地大,自由自在,多好啊。” “郡主,您……那是您向往的生活吗?” “向往?或许吧。”苏天乙笑笑,尽量让自己显得淡薄平静,却还是掩不住那一丝丝落寞,“只是身为苏家人,连京城都出不得,这么多年了,多少有些厌倦。 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牢牢锁住了,能蹦跶的范围有限,总想着若是能挣脱就好了。” 看她这副样子,鹤舞禁不住有些心疼:“世人只觉得做苏家郡主千好万好,却全然不知其中心酸艰难。 每日里要操心的事数都数不过来,日子过得比那拉磨的驴都累,明明一心为国为民,结果朝廷里遭人反对也就罢了,连百姓有时候也跟着一起埋怨。 您说,这是图的什么?” “大概,就是图个心安吧。”苏天乙自己也并不是很确定。 她自问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和无私的爱国之情,只是见不得许多的人间疾苦,想要对得起苏家先辈们的辛勤付出。 苏天乙说完,轻轻地合上眼帘。平稳行驶的马车有规律的轻微摇晃,令她舒服地困意上涌。 鹤舞见状,也不再说话,而是贴心地为她搭上薄毯,以免着凉。 郡主太累了,能多歇一会儿也是好的。 马车刚驶进郡主府,苏天乙就清醒了。 鹤舞仔细地确认过没出汗,才拉开车帘把人扶了下去。 鹤唳听说从明天开始要跟着苏天乙一起去上值,刚开始还挺兴奋,可得知要去的地方是国子监,而且郡主还希望他能跟着监生们一道听听里头的博士们讲学的时候,瞬间又蔫儿了。 “郡主,鹤唳要是平日做错了什么,您直说便是,直接罚也成。可能不能不这么变着法儿的折磨人?”鹤唳苦着一张脸,道。 “我没事折磨你做什么?”苏天乙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读书是件好事。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想进也不一定能进得去的。 也就是你家郡主身份便利,趁着你岁数还小,学得快记性好,把你带进去长长见识,听听那些个学识渊博的博士们讲些学问,说不定会让你受用终生。” “长见识还勉强说得过去,可依属下这脑子,听讲学就不必了,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有那功夫,还不如站站桩练练功来的实在。”鹤唳撇撇嘴,道。 第66章 引起注意(上) 站在他身后的鹤舞对着苏天乙耸耸肩,一副“看吧,我早说过会是这样”的神情,开口时却是向着苏天乙的,道:“要造反了你!郡主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还敢有异议?皮痒了是不是? 这么不听话还留你在府里做什么?当心惹了郡主生气将你赶出去!” “你少吓唬我,我才不信!”鹤唳冲她吐了吐舌头,狗腿似的立马跑到苏天乙身边,拽着她的胳膊,道,“郡主才舍不得赶我走。是不是,郡主?” 苏天乙笑,伸手轻抚他的脑袋,看着他乌黑的双眸,单纯可爱又忠诚,感觉自己在摸一只不怎么聪明的大狗。 “鹤唳,不得放肆!”鹤啸轻声呵斥道,“郡主上值累了一天,你别闹她。 咱们做属下的,郡主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哪里有你不同意的余地?你这样,如何能全心全意为郡主效力?” “我就是不想读书而已,怎么不能全心全意为郡主效力了?我的命都是郡主给的,郡主若是要我去死,我立马二话不说痛快地抹脖子。 在对郡主的忠诚这一点上,我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差!”鹤唳不服气地大声道。 脑袋上挨了个爆栗,鹤唳一愣,转过头看向苏天乙,眼眶里隐隐有湿意。 疼倒是不疼的,就是觉得委屈:“郡主,您,您打我……” “打的就是你。”苏天乙故意板起脸,道,“谁叫你乱说话?什么死不死的?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叫你去死? 有缘有故的也不成。 鹤唳,你记住,还有你们,鹤啸、鹤舞。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记牢了,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再难也得活下去。 若是实在想放弃的时候就想想我,我需要你们,所以,即便再难再苦,你们也得为了我好好的、想尽一切办法的活下去! 都听明白了吗?” “属下领命!”三人也都严肃起来,郑重地抱拳应道。 转天一早,鹤唳不情不愿地随着苏天乙及鹤舞一道来了国子监。 苏天乙有意比前一日到早了一些,想看看学子们在课前的情况。 在四门馆外,监生们正陆陆续续往里走。 见了一身紫色官袍的苏天乙,多数人都是规规矩矩地行个礼,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探究地悄悄瞄上一眼,随后再进入学馆。 也有的仗着家世厚着脸皮上前与她攀谈个一两句。 还有少数几个,行礼后一脸冷漠地直接进入学馆,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面对着反应应各异的监生们,苏天乙没觉得什么。 只有一个人经过的时候,苏天乙明显感觉到鹤唳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苏天乙见到一个年轻的监生,长相清俊,监生服虽然有些旧了,显然家境并不富裕,但干净又整洁。 整个人有种清冷不易接近的气质。 他便是少数那几个行了礼之后,便不再多看她一眼的监生之一。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鹤唳不是轻易大惊小怪的人,苏天乙默默记下了此监生的相貌。 待学生全部进入学馆之后,苏天乙开始了今日的工作,查看博士们近期的教案,以及监生们的课业文章。 鹤舞以苏天乙办公时需要清静,不喜外人在场为由将一众不停拍马逢迎的学究们赶了出去。 关上门,苏天乙问鹤唳道:“方才那个监生可是有什么问题?” 鹤唳皱起眉头,一副纠结的样子,道:“属下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他……觉得他很奇怪,很……危险。”鹤唳极力组织着语言,想用最贴切的词语表达清楚。 “奇怪?危险?怎么个危险法?”苏天乙问。鹤唳除了功夫极好,还有一样本事,他有一种洞察人心的直觉,这大概是心思极其单纯之人才能拥有的天赋。 鹤唳的眉毛都快拧成一团了,他挠了挠脖子,道:“他虽然看上去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可属下就是觉得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强烈的恨意。 不是那种普通的恨,而是,而是……而是,恨不得把能看到的,能触碰到的一切都毁坏殆尽的滔天恨意。” 苏天乙一愣,这个答案可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想起那个看上去冷冷清清的少年,这得是曾经有过怎样的遭遇,才会生出如此强烈的恨意? “你能肯定吗?可别瞎说。”鹤舞有些不大相信。 “我怎么可能瞎说。”鹤唳不悦道,“就是他这个人一出现,我就觉得不舒服。 有些人的情绪,是藏得很深的,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但那种感觉骗不了人。不会错的。” 听了鹤唳的话,苏天乙觉得很有必要对此人多加留意。 若此人真的将那样的情绪掩藏在冷淡的外表之下,那么,他很可能是因为受到过什么不公平的遭遇,或者是单纯的心灵扭曲,总之是个不稳定因素。 苏天乙吩咐鹤舞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打听出那名监生的情况。 鹤唳自告奋勇想代替鹤舞去打听,他觉得鹤舞一个女子,在国子监行动有所不便。 没想到被鹤舞一句话堵住了:“郡主说了,要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打探到消息。这两样单独哪一样对你来说都不难,但放在一起就……你确定真能做到?” 鹤唳听了,默默往后退了一步,道:“鹤舞姐姐慢走。” 鹤舞去忙了,苏天乙也没让鹤唳闲着。 她看教案的同时,让鹤唳帮忙把监生们的课业文章按照批注的甲乙丙等分别整理好,摆在一边,以便她查阅。 鹤唳哭丧着脸,手下动作却十分利索。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很快就看完了一大沓。 苏天乙活动活动酸疼的脖子,决定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就在这空档,鹤舞回来了。 鹤舞打听到的消息十分详细。 该学子名叫顾义璋,目前就读于诚心堂,也就是国子监二年级。学期为一年半。如今还有半年就要升入相当于三年级的率性堂,也称“上社”。 他是两年半之前,以优贡之身被选入国子监的学子。也就是每三年经州、府、县中选送进入国子监的文行俱忧者。 顾义璋便是由江州府选送来的。 第67章 引起注意(中) 当时与他一同进入国子监的还有另外两名来自江州府的优贡,三人关系十分要好,原本成绩也都不错,可就在一年后,二人却先后出了事。 一个牵涉进了一桩不名誉的案子,被赶出了国子监。另一个自那之后性情大变,终日饮酒,浑浑噩噩,一次失足摔下了凉亭,磕破了脑袋,以致于昏迷了数日,清醒后便被家人领了回去,再没来过京城。 顾义璋的父亲是江州府当地的一名员外,家中还有几个兄弟姐妹,虽不说大富大贵,但怎么也算小有家资。 顾义璋是家中最有出息的子嗣,其父对他寄予厚望,入学时的束修礼给的都比普通的厚重,足见也是肯为儿子花钱的。 苏天乙想起他身上那件明显已经很旧的监生服,觉得既然顾义璋家里能够支付比原有规格厚重的束修礼,没道理会舍不得给他买一件新的监生服,一件衣服而已,没几个钱,却关系到读书人的体面。 这多少有点奇怪。 “郡主,是否需要派人去江州府仔细查一查?”鹤舞问道。 “暂时不必。”苏天乙觉得虽然有疑点,但仅凭这一点不足以兴师动众地专门找人去查,她还需要再看看。 不过一同前来的三人,一人被开除,一人自动退学,只剩下一个还留在学校里,但明显待遇与从前无法相比,这不禁令苏天乙想到了前世看过的探案剧集,这种情况下八成是有什么内情的,往往还会牵扯到某些惊天大案。 苏天乙可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么复杂的地步。毕竟生活不是电视剧,几集就能顺利解决。 在这个完全没有监控,交通也极其不便的时代,想要侦破一桩过去了一年半的案子,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你平时多留意他一些便是。也没必要时时跟着,只在他出现的时候多关注一些就是了。” “属下明白了。”鹤舞应道。 苏天乙继续忙手边的事,这件事却也记在了心里。 后来的几天,司业王简总是借故晃悠到苏天乙的面前找存在感。拍起马屁来不遗余力,最关键的是还从来不重样,苏天乙觉得从某方面来说,他也算是个人才。 有趣的是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的,每次都要带上三四个年轻俊俏的学子、监生,看上去干干净净的,还略显羞涩。 有的更有趣,甚至表现出一副即将英勇就义的神情,也不知道王简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估计在这些少年们的心中,她苏天乙来国子监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给自己后院挑人呢,公干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简直司马昭之心,就差没把拉皮条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苏天乙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自然清楚自己的名声在外头传成了什么样,可眼下是在国子监公干呢,王简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带人来给她挑选,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把这些学子当成什么了? 又把国子监这学习圣地当成什么了? 碍于当着少年们的面,苏天乙不好把事情说的太直白。 她不止一次委婉地表示王简不需要这么做,她就是单纯来办公的,旁的心思一概没有,王司业若是空闲时间太多,不妨多花些心思在如何教育学子以及更好地建设国子监的问题上。 可王简的脑子不知是怎么长的,就是听不明白。 还以为是苏天乙对他选的人不满意,此后更是变着花样的带着各色美少年来的更勤了,就连蔡祭酒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私下里提醒王简收敛些。 可人家只当是蔡祭酒觉得他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内心得意洋洋,依旧我行我素。 有一次,王简带来的人当中,就有顾义璋,仍是那副冷淡傲气的神色。 苏天乙觉得有趣。能跟着王简来此,就应该明白是来做什么的。 这又当又立的,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些年,苏天乙见识过了各式各样的人,不难断定此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看来,他远没有自己表现出的那般无欲无求,只是不知道他这般表现,是在图谋什么。 苏天乙的反应与之前几次并没有什么不同,对着王简又重复了一遍那套说辞,之后和颜悦色地勉励了几位学子们一番,就让鹤舞送客了。 此后的几天,顾义璋没再出现在苏天乙面前,鹤舞也就没什么机会对他多加关注。 顾义璋没来,倒是来了杜星寒。 “苏协理,”杜星寒率先见礼,因为苏天乙是以协理官的身份来国子监公干,因此称呼郡主并不是很合适。 在凉亭里休息的苏天乙见到他颇感意外,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吏部负责官员考核,想必今日就是为此而来的。 “考核这样的事,还要劳动杜侍郎亲自前来吗?”苏天乙问道。 “前些日子的案子,不是有几名助教以及学录牵连其中,被罢黜了吗,需要重新选用。 裴尚书便着下官负责此事。今日便是前来了解几人从前负责的事务,以便选取相应人员替补其位。” “是为了这件事啊,那的确应该慎重些,以免选了心术不正之人,再教坏了底下的莘莘学子。 也难怪裴尚书会把此事交给杜侍郎了。”苏天乙笑了笑,道。 “苏协理近日在国子监上值可还适应吗?”杜星寒显然是想与她聊几句。 “这还能有什么不适应的?国子监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比起其他衙门来说,相对简单了许多,倒也算是轻松了。 况且这些学子们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在这样的氛围下,感觉整个人都年轻了呢。”苏天乙感叹道。 “苏协理本就年轻,花一般的好年华呢。”杜星寒恭维道。 “杜侍郎可真会说话。”苏天乙被他逗笑了,“什么花儿开得那样久,多少年了还不谢?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才是豆蔻年华。 我这眼瞅着就要三十岁的,顶多也就算是明日黄花了。” “苏协理何必妄自菲薄?下官相信在许多人眼中,苏协理可是一多常开不败的人间富贵花呢。”杜星寒似乎话里有话。 第68章 引起注意(下) “哦?是这样吗?杜侍郎也是这么认为的吗?”苏天乙看向杜星寒,眼尾上挑,竟添了一丝风情。 杜星寒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在下官心中,唯有牡丹能堪堪用来与苏协理作比。” 谁不爱听好话?尤其这话还是出自自己钟意的男子之口。 苏天乙是开心的,但同时也是理智的。 杜星寒这样的男子,很少会有女子不喜欢。 可喜欢归喜欢,她不能因此而迷失自我、丧失立场原则。 “杜侍郎快去忙正事吧,本官也该继续手头的公务了。”苏天乙决定拉开点距离,好让自己的脑子保持清醒。 杜星寒自然看出了她眼底浮现的戒备之色,并未有再进一步的动作,道:“不打扰苏协理办公了,下官这便走了。” 苏天乙起身,跟着往外走了两步意思一下:“杜侍郎慢走。” 杜星寒没说什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苏天乙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衣角闪过,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背影从凉亭的另一个方向离开。 苏天乙使了个眼色,鹤舞一点头,悄悄地跟了上去。 不知为什么,苏天乙直觉此人便是那个顾义璋。 大概是因为他那件洗的很旧的监生服太过显眼。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他出现在这里是什么原因?路过吗? 她坐在这儿有一会儿了,还有鹤舞、鹤唳两个那么明显的大活人站在身边护卫,不可能看不到。 若是真的从此路过,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才是正理,没必要这般偷偷摸摸地离开。还如此明显地露出行踪。 除非他本就是故意的。 想以这种方式引起她的注意? 他有求于她?还是另有所图?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那么顾义璋的秘密又是什么呢? 是当年的同窗好友背负了冤屈,还是那件案子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亦或是这国子监之中有着黑暗的内幕? 苏天乙一面觉得是自己受上辈子的电视以及小说的影响太深,以至于想得太多。一方面又觉得事情或许不简单。 鹤舞很快回来了。 她向苏天乙透露了一个细节,国子监的监生多是住在两人一间的监舍,顾义璋却是自己住一间。 并不是国子监多么照顾他,而是没有人愿意与他同住。 “他的人缘很差?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吗?”苏天乙问道。 “不是的。”鹤舞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据说初入国子监的时候,顾义璋与他那两个同乡都是颇为热情活泼的性子,很快就结交了不少人。 那时候他们三人的性子都不错,其他的学子也愿意与他们来往。 可自打出了那件事开始,顾义璋就像变了个人。 原本很善言谈的人突然就不怎么开口了,整个人冷冰冰的,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原本与他走得近的几名监生也被他渐渐疏远。 他看人的目光很冷,常常把人看得发毛。 与他同住的监生受不了这种压力,向监丞申请了好几次,终于换去了别的监舍。 而他的屋子,前前后后也住过几个人,最后都因为他的难相处而不得不调换走了。 此后,再也没有人愿意与他同住。 监丞他们也没办法,干脆让他自己住一间,事情才算得到了解决。” “属下总觉得这个顾义璋太危险了。要不干脆直接把他抓起来问个清楚,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要是真打郡主的主意,属下接直接把他抹了脖子永绝后患!”鹤唳颇有些匪气地说道。 “此人好歹是国子监的贡生,还是优贡,可是被当做国之栋梁着重培养的,你无凭无据就想抓人,是想给郡主惹麻烦吗?”鹤舞提醒道,“平日里做事,多动动脑子,想想后果。 你这般莽撞,今后怎么跟在郡主身边?” 鹤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又没说是明着绑人,私下里去,整个国子监也没人能发现是我做的。” “那样恐怕更麻烦!”鹤舞觉得鹤唳简直没得救了,“你想想看,能进这里的都是什么人?未来会有怎样的前程? 天子脚下顺京城中,整个大顺的最高学府里,若是有学子无故失踪,你猜这事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恐怕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得贴满了缉拿的告示,若一直查不到线索,没准儿还得挨家挨户地进行盘查,连进城出城都要成问题。”鹤舞说出了事情的利害关系。 “一个学子而已,哪能有这么严重?鹤舞你又诓我。”鹤唳觉得她多少有些夸大其词。 “鹤舞可没诓你。确有这种可能。”苏天乙决定给鹤唳讲讲事情的严重性,免得他总是想着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解决问题,“这不仅仅是一个学子失踪的问题。 更是对整个京城治安的挑衅。甚至是对陛下皇权的挑衅。 你想想看,京城是天子的所在,在这里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被看成是针对陛下的,你说严不严重。” 鹤唳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郡主,属下知错了。” 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苏天乙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鹤舞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将来很有可能会遇到需要你当机立断独自处理的情况,所以考虑问题的时候要尽可能周祥妥当。 否则很可能给自己造成麻烦,甚至引来祸端。 若是鹤啸与鹤舞,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出尽可能妥当的处理办法。他们能做到,你也可以。 你总要长大的是不是?” “郡主,属下明白了。往后不会再这么鲁莽了。”鹤唳真诚地说道。 “真是个乖孩子。”苏天乙微笑着又在他头上揉了两把,道。 “郡主,顾义璋应当如何处置?”鹤舞神情严肃地问道。 苏天乙摸了摸下巴,道:“不着急,若真是他有求于咱们,或是有所图谋,后续必定还会有所行动。 咱们且先静观其变。” 第69章 当年旧案(上) 果然不出苏天乙所料,后来,顾义璋又曾非常“巧合”地几次出现在苏天乙面前,虽然面上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别靠近”的冷淡神情,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几次停留在苏天乙身上。 由此,苏天乙更加确定,顾义璋绝对是想引起她的注意。 确认了这一点后,苏天乙就更不着急了。 是狐狸早晚都会露出尾巴的。 她一边吩咐鹤舞找人去江州府详查此人及他的两位同乡,一边继续在国子监的公干,同时暗地里调出当年案子的卷宗仔细查阅。 其实,当年案子其实并不复杂。 大体就是顾义璋的同乡,名叫陆霆的,某次醉酒后,调戏了一个路上偶遇的姑娘,姑娘的家人带着她到国子监讨要说法,因为双方各执一词,最后也没有个明确的结果。 可没成想,几天之后,那姑娘的尸身在一个昏暗的小巷子里被人发现,死状凄惨。经仵作查验,是被人奸杀的。 碰巧那天陆霆又喝醉了,很晚才回到国子监,衣服上还不知从哪儿沾染了血迹。 姑娘的家里人把陆霆告上了京兆府,可虽然他确实有嫌疑,却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确定他是凶手无疑。 京兆尹办案一贯谨慎,不想放过一个坏人,也不愿冤枉一个好人。 因此,经过多方走访调查,发现陆霆其人虽然有时见解颇为大胆,但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为人也是正直仗义,在同窗之中风评甚高。 酒后偶尔纵情高歌,但也仅限于此,并不会有其他举动,唱过之后也就安安静静地入睡。这也是那姑娘及家人来讨说法时,国子监并没有轻易认定陆霆曾做出有辱斯文之举的原因。 他的人品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说他调戏民女,半数以上的监生和教员们都是不信的。其中以顾义璋最为坚定。 可发生了命案后,事情的性质就不同了。 虽然仍有不少人相信陆霆是无辜的,但也开始有人私下里议论,说什么人不可貌相,或是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之类模棱两可的话。 意思就是说,若是陆霆真的没有做过,为什么那姑娘的家人别的人不找,只紧咬着他不放。 顾义璋始终坚定地站在陆霆身边,为他辩解,证明他的人品。 出了这样的案子,老百姓是最津津乐道的。 很多人并不在乎案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此案中的苦主只是一户寻常人家,而被告却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国子监贡生。 这就足够了。 大多数百姓凑热闹似的跟着一起声讨国子监包庇淫贼,说陆霆是衣冠禽兽诸如此类。 陆霆原本还秉持着清者自清的想法,认为自己行得正走的直坐得端,无惧旁人说什么。 可他却没体会过什么叫做“灼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蜚语的力量是很可怕的。 虽然京兆府判他无罪,可那姑娘的家人以及一部分老百姓却坚信是因为官府向着他这个未来的官儿,才会故意不定下他的罪名。 他们不敢把京兆府如何,却能处处为难陆霆。 不仅在国子监门口堵他,但凡他离开了国子监,就必定有人好好“招呼”他。有时是被砸臭鸡蛋、烂菜叶,有时是被浇一身的泔水,有时甚至是被大大小小的石头乱砍一通,浑身上下青青紫紫的。 时间一长,国子监碍于名声考虑,最终无奈地将陆霆赶了出去。 而另一个同为江州府优贡的范骁,不知是因为好友被冤枉而深受打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自从陆霆被驱逐之后,性情大变,成日饮酒,不慎失足磕破了脑袋,昏迷了好几天,清醒后随家人回了江州,从此与国子监再无关联。 国子监的贡生卷入了奸杀案,难怪鹤舞去打听的时候,那些人为何会对此讳莫如深了。 卷宗记载的已经算是详细了,再加上鹤唳混进学子当中有意无意与他们聊天时不经意间的套话也得到了不少信息,可苏天乙却觉得还是有几处疑点。 再没有任何人证的情况下,那姑娘的家人怎么就一口咬定是陆霆下的手? 老百姓虽然热衷于这类案件,喜欢议论或是对犯事者好奇,这些都好理解,可放着自己的日子不过、生计不顾,跟着一起去声讨陆霆,甚至在他常去的地方提前等候为难,仅仅是为了所谓的正义、公道? 苏天乙可不信。 还有那个范骁。当年经历过此案的学子们对顾义璋义无反顾地维护陆霆这件事印象极其深刻,却一句也没提过范骁的态度。 这就有点奇怪了。 不是说这三人的关系十分要好吗? 顾义璋可以不顾一切地坚定支持好友,范骁难道连为陆霆说上几句话都不曾吗? 最后他的离开,究竟是因为对国子监的失望,为好友鸣不平,还是另有隐情? 但最关键的是这一切的起因,陆霆究竟是否曾在酒后调戏过那个姑娘? 顾义璋刻意想要接近她,是想要向她揭露黑暗的内幕,还是说要证明好友的清白?亦或是想要报复当年的哪些人? 不久后,江州府便传回了消息。 被赶出国子监的学子陆霆,自回去后,颓废了些时日,后来为了养家糊口,在一间不大的学堂做起了教书先生。他学问高、脾气好,很得孩子们喜欢。 街坊邻居们只知道他是从国子监回来的,但对于原因之类一概不知情,只当是各地优异学子云集,陆霆在其中便显得平庸了些,大概自觉当官无望,于是干脆回了家乡,决定过踏实日子。 而被家人领回去的范骁,却是整日痴傻疯癫,智力如同几岁幼童,吃喝拉撒都需要有人在一旁照顾。 看了不少郎中,都说是摔坏了脑子,能治好的希望极其渺茫,大概这辈子都会这样了。 可苏天乙这边去打探消息的人却看出了异样,趁着夜深悄悄查看过范骁的伤处。按照痊愈的情况推断,当时那一摔并不足以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怀疑很大可能是后来被人下药所致。 第70章 当年旧案(中) 而顾家,据说顾义璋已经有两年没回去过了。 顾家对外说的是国子监课业重,一来一回的路上要浪费不少时间。 顾义璋为了好好读书,便干脆留在国子监,那里也有不少离家远的学子也都如此。 还说勤奋好学是好事,将来有了出息才是要紧,眼下少见几面也没什么关系。 总之就是这三家人的口风都捂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丁点儿内情流出。 苏天乙听了,心里大概有了数。 当年的案子,必然没有那么简单。只是不知道究竟牵涉了多少人,又到了哪个层面? 不过,既然顾义璋已经打上了她的主意,想必很快就会找机会将事情捅到她面前了。 果不其然,某天苏天乙正坐在屋子里静静地查阅学子们的资料时,突然有个东西砸破了窗户上的油纸落进屋内,咕噜噜滚到了她的脚边。 鹤舞与鹤唳对视一眼,前者飞身而起追出去查看,后者则警惕地捡起地上的东西,仔细检查一番之后确认没有问题,才递给苏天乙,然后站在她身边戒备四周。 那是一团包着石头的纸,上头写着几行字: 苍天不睁眼,妖魔乱人间。 监内藏恶鬼,学子遭诬陷。 内情无人知,何处可喊冤? 宁愿舍此身,拨云见青天。 苏天乙盯着之上的字,久久不语。 “这是要找郡主喊冤的意思吗?”鹤唳凑过来看了几眼,好奇地问,“看样子八成是那个顾义璋写的。郡主,依您看,此事真的有冤情吗?” “是不是有冤情眼下还不好说,但不为人知的内情应该是有的。”苏天乙摸了摸下巴,思考着。 以正常人的思维来看,想要申冤,不应该会默默等上一年半之久,除非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例如状告无门,又或者缺乏实质性的证据等等。 顾义璋曾在出事后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为陆霆说话,这一年多以来,应该也想过别的办法申诉冤屈,只是由于不知道的原因最终没成。 这一点,苏天乙觉得可以查查看。 纸上的内容虽然不多,但足见书写之人内心强烈的情绪。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才会让一个人觉得这世道黑暗无比没有希望,又是什么样的情谊能叫一个人宁可舍弃自己的生命为朋友证明清白? 片刻后,鹤舞提着顾义璋的衣领将人带到了苏天乙面前。 她一把将人扔在了地上,随后关上了房门,这才对苏天乙道:“郡主,东西就是此人扔下的。 属下追出去的时候,眼见他正要逃走,跟随他到了监舍又等候了一会儿,见他并无同伙,便趁着没人注意将他带了回来。” 苏天乙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身子后仰,靠在椅子背上,低头看着顺势跪在地上的顾义璋,手里拿着那张纸,问道:“这上面的东西是你写的?” “是。”顾义璋痛快应道。 “你要告状还是申冤?” “既告状也申冤。” “状告何人又所申何冤?” “状告国子监司业王简、何胜,博士陈连昌、李双成、付孝,监丞赵魁、郑清,以及咏安郡主,他们草菅人命,陷害无辜,狼狈为奸,毁人名节。 致使一桩冤案无处申辩,青年才俊背负骂名,一身屈辱难以洗刷,从此郁郁不得志,此生尽毁。” 顾义璋越说越激动,声音愤恨,身子也忍不住跟着颤抖。 “你所说的,可有凭据?” 顾义璋一愣,不甘道:“他们一手遮天,当初的证据恐怕早已别销毁殆尽了。” “无凭无据,这些便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要本官如何相信? 你所状告的这一连串人,若是属实,这件案子便是足以惊动整个京城的大案。 总不能你红口白牙一说,本官便将这些朝廷命官,以及一位御封的郡主尽数抓捕吧?” 顾义璋一脸愤恨,却又无可奈何:“当年的确也查到了些蛛丝马迹,只可恨那时天真无知,立马就将证据上交给了司业王简。 哪成想他说那些不足为信,后来向他讨要之时,他却推说交给官府后被判定为无用,便不知被丢到哪儿去了。” 苏天乙早料到他什么都拿不出来,也不急,道:“你既喊冤喊到本官眼皮子底下了,好歹本官得给你个机会让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 你且详细说说看,不得有所隐瞒。” 顾义璋有些迟疑地看了苏天乙一眼,似乎在判断该不该相信她。 苏天乙也不着急,道:“你在来找本官之前就应该想清楚本官是不是个值得相信之人。 这个时候才犹豫会不会有点儿晚了?” 顾义璋也是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办法了。 听说了苏家郡主、当朝协理近期要来国子监公干,这对他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很可能也是最后的、唯一的机会了。 他只能破釜沉舟地赌一把,赌她苏天乙虽然在传闻中是个荒淫、骄横的天之娇女,却也是个敢于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真真切切为老百姓做过好事的好官。 顾义璋想到这儿便不再犹豫,对着苏天乙讲起了当年之事。 正如苏天乙已经知道的那样。当年,顾义璋、陆霆和范骁三人是江州府选送的优贡。 三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又是一起进的国子监,关系自然比其他人来的要好。 三人虽性子各异,但都喜好广交朋友。加上才情好、学识好,很快就在国子监交到了不少朋友。 国子监的生活其实挺好的,对于天资聪颖的几人来说,课业并不重,博士们教授的内容也都没什么难懂的。 因此,他们有大把的时间与结交的友人相约外出游玩。 俗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夫子们从前也常常会鼓励他们外出游历。 自从入了国子监,不能去太远的地方,京城内外倒是可以四处走走看看的。 顾义璋如今回忆起来,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答应了范骁,和陆霆一起陪着他去赴了那场宴,若是当时他不曾硬拉着陆霆,是不是后来的一切也就都不会发生? 第71章 当年旧案(下) 可这世上根本没有后悔药,况且那时的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只是架不住范骁一再热情的邀请,最终答应了下来,还拽上了陆霆。 去之前,范骁只说是几位近日结识的志趣相投的好友相邀,在京城数一数二的德胜楼畅谈饮宴。 到了地方才知道,是咏安郡主做东,除了他们国子监的三两名学子,还有几个附庸风雅的所谓名士。 顾义璋和陆霆见此情形,当即便想离开,却被范骁死死拉住。 他近乎哀求地请二人留下来。 顾义璋与陆霆不忍好友难堪,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他们不愿留下并不是故作清高,不肯与那些名士同处一室,而是由于咏安郡主。 她是宁德长公主的小女儿,自小被宠坏了,眼高于顶,蛮横不讲理。 按辈分来讲,她是皇帝的表妹,岁数也不小了,却始终当自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她自诩出身高贵,对自己的郡马动辄打骂,没有好脸色,以至于郡马实在难以忍受,跑到皇帝面前哭诉,请求和离。 皇帝也知道自家表妹是个什么德行,明白是委屈了郡马,但事关皇家脸面,也只能劝着郡马多加忍耐,同时给他加官进爵,想以此作为补偿。 皇帝的心是好的,谁料此事被咏安郡主知道后,不仅没有收敛,对郡马的欺凌反而愈演愈烈。 最过分的一次,大冬天的将郡马的上衣扒光了,直接赶到了大街上,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可怜他一个身子单薄的读书人,羞愤交加,一时想不开,当众触柱而死。 此事一出,天下读书人震怒。 皇帝费了好大力气安抚才平息了此事。 咏安郡主却不以为意,还想让皇帝做主为她重选一个品貌兼优的丈夫。 皇帝见她竟丝毫不知悔改,不禁勃然大怒。 停了她一年的食邑,全部给了郡马的家人。又因为二人婚后多年并无子嗣,便从郡马宗族里挑了个孩子承袭其爵位。 长公主得知后,颇有些不乐意,仗着自己是皇帝姑姑的身份,想迫使其尽快为女儿另择夫家。 却被皇帝当场拒绝,并将弹劾咏安郡主不守妇道、豢养面首无数、屡次羞辱夫君并将其迫害至死的一大堆折子丢在了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顿时明白,此事已经波及到了前朝,自己的女儿也已经成为了百官声讨的对象。便识趣地不再提起再嫁之事。 她也知道,经此一事,她的女儿是再也不可能嫁给好人家的儿子了。 咏安郡主也明白了这一点,干脆不再嫁人,而是明目张胆地在府中养起了一大堆面首,终日花天酒地,淫乐无度。 甚至公然与当年的苏咸池相比,说什么同为郡主,凭什么苏咸池做得的事她却做不得?就连苏天乙也被她拉出来比对了一番。 只是她没想到苏天乙是个特别不好惹的,见她无故攀扯苏家人,当然也没给她留面子。 花了些钱买通了她府中不太受宠的一个小白脸,扒出了咏安郡主的房中丑事,在街头巷尾大肆宣扬,使得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以至于咏安郡主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 她气不过,上门去找苏天乙的麻烦,苏天乙能惯着她? 当着世宗亲赐的牌匾把她好一顿羞辱,让咏安郡主好好体会了一把郡马生前的感受。 她气的厉害,当即便要让手下人上前动粗,结果被苏家的好手们三两下就全都打趴在地。 说也说不过,打又打不赢。 咏安郡主可谓里子面子全都丢了。 不止如此,皇帝得知了此事后,不问青红皂白,将她禁足在府中足足半年不准出来。 又罚了半年食邑。 前后被罚了一年半,咏安郡主差点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是宁德长公主暗中接济,才勉强养活了满府的人。 咏安郡主不服气,还想着要找苏天乙的麻烦。结果被德宁长公主狠狠训斥了一顿。 警告她宁可惹怒宫里的皇后、太后,也不要去触苏家女子的霉头,否则倒霉的只能是她自己。 咏安郡主不以为意,心里还谋划着等解了禁要如何叫苏天乙也好好丢丢人。 结果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苏天乙先行将她府中下人以其名义做的“好事”揭露了出来,为此,咏安郡主得用的奴仆一下子被处置了近一半。 咏安郡主的名号再一次臭了大街,而她苏天乙倒是落了个好名声。 咏安郡主气得七窍生烟,却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更不敢再与苏天乙作对为难。 因为她深刻地认识到了,那是她招惹不起的人,遇上姓苏的,她只有吃哑巴亏的份。 从此便在苏天乙的面前收敛了不少。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此改过自新,正相反,她开始变本加厉地欺凌弱小。尤其是对于看上的男子,势必要弄到手。 以她的岁数,便是苏金舆活着还要比她小几岁。而她看上的,却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大好青年。 仗着有权有势,没少祸害人。 尤其是听说苏天乙府中的少年都是自愿入府的之后,她更是觉得能够把自己看中的尽数抢到手,便是压了苏天乙一头,有一种诡异的优越感。 顾义璋几人都听说过咏安郡主的“事迹”,自然不愿与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虽然留在了宴席上,却十分低调,连话也没说几句,就是为了避免引起她的注意。 没料到咏安郡主却早就对陆霆起了兴趣,话里话外都是想要将他收入府中的意思,还暗示他若是从了自己,便能一飞冲天,前途无量。 陆霆是个有志气的,自然不肯受这等折辱,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咏安郡主的“好意”,她当时并未表现出什么,却在散席后遣人在半路上拦住了陆霆几人,分明有意直接将人抢回府上。 幸亏遇到了金吾卫巡城,这才没能得逞。 顾义璋三人趁机赶回了国子监。 回去之后,顾义璋有些埋怨范骁,他若是早说是咏安郡主设宴,他与陆霆绝不会答应出席。 第72章 案件始末(上) 范骁自知理亏,也没多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赔礼。 最后还是陆霆站出来做了和事佬,此事才算揭过。 但经此一事,顾玉章和陆霆二人与范骁之间终是有了些隔阂,关系也不再像从前一样亲密。 本以为咏安郡主只是当天一时兴起,慢慢的也就淡了。 没成想,她却是对陆霆上了心,隔三差五的派人来国子监邀他出去,不是吃饭就是游玩。 陆霆一次也没有答应。并且尽可能地不出国子监的大门。 毕竟是京中最顶级学府,其中有不少权贵子弟,饶是咏安郡主这混不吝的也不敢擅闯。 几人也只能寄希望于咏安郡主对陆霆的兴趣不会持续太久。 知道此事的人分别持两种态度。 有人觉得对于陆霆来说,这是个攀上高枝的好机会,他只需要“伺候”好咏安郡主,荣华富贵便唾手可得。 虽然咏安郡主性子骄纵,但也就是个上了年岁的寂寞f妇人,忍一忍、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可另一部分人却坚决反对。他们站在陆霆这一边,支持他不畏强权。 认为读书人最重要的就是骨气。 屈服这种事有一就会有二,若是因此从了咏安郡主,那么将来就会屈从于无数个“咏安郡主”。 即便日后当了大官,也会是个昏官、贪官,被人唾弃,而无法成为一个刚正不阿、名垂青史的好官。 范骁也曾暗戳戳地劝过陆霆别太死脑筋,有现成的捷径就应该抓住机会,省得日后想起来后悔。 顾义璋对他颇有微词,但到底念及几人的同乡之谊,也并未把话说得多难听。 不管别人怎么说,陆霆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决不能靠出卖色相换取所谓的“前程”。 后来,咏安郡主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派人来骚扰陆霆,几人还以为事情就此平息了。 可又过了几日,司业何胜与博士陈连昌、李双成、付孝,监丞赵魁、郑清几人宴请学子,特意叮嘱陆霆一定要去。 夫子们的宴请,是不好拒绝的,于是顾义璋、陆霆、范骁以及其余几名学子没作他想,便去赴了宴。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就是很普通的师生之间的寒暄。 席间,何司业几人还轮流与顾义璋他们几个对饮。一派祥和的气氛。 只是宴席过半,顾义璋觉得自己越来越困倦,渐渐支撑不住,倒在了桌边。 等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回到了国子监。 陆霆和范骁见他醒来,都关切地上前询问他感觉如何,顾义璋察觉两人面色有些不太好,刚醒来时似乎隐约听到二人正在争吵。 顾义璋问起的时候,二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遮掩了过去。 自那天之后,顾义璋敏锐地发现陆霆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与从前动辄高谈阔论的样子天差地别。而且郁郁寡欢的,像是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心事。 有几次,顾义璋甚至发现他偷偷地在监舍喝酒。 范骁的表现也很奇怪,似乎有意与他们两人保持距离,不得已见面时,总让人觉得他似乎有些心虚。 顾义璋问了当天赴宴的另外几个学子,得到的回答竟都与他的情况相同,都是喝着喝着酒便失去了意识。 无论是范骁还是何司业他们都解释说是因为几人不胜酒力醉倒了。顾义璋却觉得事有蹊跷。 在他的一再追问下,陆霆终于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当天,顾义璋几人先后醉倒后,雅间里又进来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陆霆噩梦的开始——咏安郡主。 她并没有对陆霆丧失兴趣,相反的,由于陆霆的屡次拒绝,更是对他势在必得。 于是,便有了当日的那场宴席。何胜几人都被她收买了。 见她来了,何胜他们识趣地将不省人事地顾义璋几人带了出去。整间屋子里只剩下咏安郡主、陆霆和范骁三人。 陆霆当即也要出去,却发现自己四肢酸软,使不上力。他向范骁求助,希望好友能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可范骁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更没回应他的请求。 咏安郡主大笑着摸上了陆霆的脸,告诉他不必白费力气了,他的酒里早就给下了药,会让他神志清醒却无力反抗,下药之人正是他的好友范骁。 陆霆自然不肯相信,说范骁绝不可能会陷害自己,并大声呵斥咏安郡主不要污蔑自己的好友。 咏安郡主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把范骁唤到身边,命他帮着自己除去陆霆身上的衣裳。 范骁躲避着陆霆的目光,真的按照咏安郡主所吩咐的做了。 陆霆一脸震惊,这才不得不相信自己竟被最信任的好友出卖了。 后面的事情不必多说顾义璋也能想得到。 陆霆就这么受了辱。 事后,咏安郡主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全程在一旁目睹了一切的范骁为陆霆穿好了衣服,将他带回了国子监。 陆霆想要挣开他,却因为浑身无力而失败了。但他一句话也不肯再跟范骁说,显然是对他已经失望痛恨至极。 陆霆与顾义璋住在同一监舍,范骁将他送回来后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留下极力向陆霆解释自己的迫不得已。 他说,他们都是来求学的贡生,虽然在江州府也算是小有名气,但在京城却什么都不是,尤其是面对有权有势的咏安郡主,更是无力反抗。 咏安郡主逼他给陆霆下药,他起初是拒绝的。他也有良心,不愿出卖好友。 可当他得知何司业几人已经都屈从于咏安郡主的权势成为了她的帮凶的时候,他便开始犹豫了。 再加上司业何胜亲自找到他,对他强行分析了一番行事。 咏安郡主是皇帝的表妹,地地道道的皇亲国戚,逼死了正经拜堂的夫君也不过是禁了足罚了俸而已。 以她的权势,想要什么就没有到不了手的。别说他范骁与陆霆只是国子监的学子,便是何胜这个做司业的朝廷命官,也是无法与其抗争的。 以卵击石能有什么好下场? 到时候真惹恼了咏安郡主,人家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他们几个小小的贡生碾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第73章 案件始末(中) 况且这种事,身为男子,就没有吃亏一说的。 咏安郡主虽然不再青春年少,但也算风韵犹存,还是皇家贵女,若是能从此攀附上她,对他们的将来大有裨益。 哪怕只是春风一度,也不会亏待了陆霆,怎么看都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陆霆死脑筋,他作为好友应该帮着劝劝,劝不过就要想办法帮他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即便陆霆一时想不通,将来总有一日会明白过来,甚至还会感激他的。 一番忽悠下来,范骁果然被说动了。 他深知以陆霆那执拗的性子是绝不会愿意屈服于咏安郡主的淫威之下的。 于是当咏安郡主找到他让他帮忙给陆霆下药并承诺事成之后绝不会亏待他的时候,范骁没有丝毫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便有了后来的事。 陆霆大怒,指着范骁的鼻子骂他没骨气。 范骁却强辩称,他们若是对抗咏安郡主,无异于螳臂当车,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大家都心知肚明。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与其在吃尽苦头后不得不屈服,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乖乖顺从。 识时务者为俊杰,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陆霆听了他的歪理,气得浑身发抖,怒斥他今日为了蝇头小利就可毫不犹豫地出卖友人,将来岂不是会因为巨额钱财而违背良心甚至草菅人命? 二人争论间,顾义璋悠悠转醒,这次不愉快的谈话便就此中断。 陆霆觉得范骁与自己已非一路人,便与其断了往来。 而好友的背叛,师长的助纣为虐,以及咏安郡主那日对他所做之事带来的屈辱感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令他倍感窒息。 他无处诉说,也无人倾诉。这样的事情,即便说了出去又能如何? 范骁有一点说的没错,他区区一个贡生,是无论如何都斗不过咏安郡主这个皇亲国戚的。便是给他闹到了皇帝面前又如何? 当年的郡马也不是没闹过,最后呢?不仅没有得到公正的待遇,反而因为不堪受辱而不得不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一个人得在怎样绝望的情况下才会选择触柱而亡这样惨烈的死法。 可即便他这么做了又怎么样呢? 换来的不过是街头巷尾的一阵议论,为咏安郡主的恶名又添了一笔,而皇帝对她也只是禁足加罚俸而已。 他陆霆损失了什么?清白?别逗了?一个大男人还有那玩意儿?指不定得被多少人嘲讽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顾义璋听了陆霆的讲述,气得站起来,又坐了下去,再站起来,又一次坐下去。 有权有势怎么了?有权有势就能不把人当人看?就能随意折辱欺压他人?就能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就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陆霆告诉他,就这样吧,也只能这样了。 一件事,令他看明白了许多。 看清了以为能够性命相托的好友,其实不过是个自私自利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无耻之徒。 看清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自诩清高的师长们,骨子里也逃不过逢迎拍马趋炎附势,在权势高过他们的人面前卑躬屈膝丑态毕露。 也看清了这世道。有权有势的即使闹出了人命也不会受到多重的惩罚,而平民百姓想要跟这样的人抗争,实属异想天开。 顾义璋义愤填膺,陆霆却已丧失了斗志,终日颓废萎靡。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咏安郡主似乎并没有放过陆霆的打算,依旧三不五时地派人来请他前去。 虽然顾义璋极力拦着,可陆霆却像是认命了似的,乖乖地随他们去了。 顾义璋恨铁不成钢地揪着他的衣领想将他骂醒,可咏安郡主的下人们却上前粗暴地将顾义璋推倒在地,骂他不长眼,敢教训他家郡主看上的人。 说完还想上前再补上几脚,却被陆霆一句话制止了。 他说,再不走,咏安郡主该等着急了。 下人们这才作罢,满脸讨好地笑着请陆霆上了马车。 顾义璋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马车远去,一脸的不相信。他总觉得,以陆霆那样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就这样屈服的。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难道因为他不相信就能有所改变? 一连五天,咏安郡主天天派人来接陆霆,而陆霆也次次都顺从地去了。 顾义璋对此失望至极,不再与陆霆有任何交流。 范骁却很是高兴,又开始与陆霆亲近起来。说他终于想通了,从此就该荣华富贵,平步青云了。 可谁能想到,第六天却出事了。 陆霆在与咏安郡主云雨后,趁其不备把她刺伤了。随后趁乱逃回了国子监。 陆霆回来的时候,顾义璋正在监舍里温书,听到动静,知道是他,不想搭理,便也没理会。 却听得陆霆压抑不住激动的声音道:“子路,我拿刀捅了她。”子路是顾义璋的字,陆霆与他关系亲近,平日常常以字相称。 顾义璋闻言心里一惊,猛地抬头看向他,只见陆霆鼻青脸肿的,显然是被人狠狠打了。 “你捅了谁?咏安郡主吗?”顾义璋几步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着急地问道,“你疯了吗?那可是皇亲国戚,追究起来是能要你的命的。” “子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陆霆肿着脸,眼中却闪着奇异的光亮,“这些日子我受尽屈辱,今日终于有了机会。 我趁她起身去沐浴的空挡,丫鬟奴婢们都没在跟前,便抄起桌上削水果的小刀,狠狠刺在了她的肩上。 我当时是想过直接割了她的喉咙的,可我犹豫了。 我不知道杀死皇亲会不会牵连家里,我不想不仅没能光宗耀祖反而还要祸及家人。 所以我没下死手,但也要让她付出些代价。 子路,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她的玩物。 我虽然不如她出身高贵,不如她权势滔天,可也不是能任她随意羞辱的。 她可以逼我低头,却休想叫我软了骨头!” “瑾瑜,瑾瑜啊,你这是何苦!”顾义璋唤着陆霆的字,握着他的双臂,悲痛道。 第74章 案件始末(下) “子路,你不是我,不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我被她毁了。就在那天晚上,我已经被她给毁了,这辈子都完了。 可她却不会到此为止,还会祸害更多的人。 我不想再有人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我得阻止她,好叫她不敢再轻易祸害其他男子。”陆霆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疯狂。 “子路,你这些日子千万一步都不要出国子监的大门,谁叫你你都不能出去,你听到没有? 事情未必就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咱们一起想办法。”顾义璋努力稳定着陆霆的情绪,道,“她虽贵为郡主,但到底做的这些都是不光彩的事。未必敢大肆宣扬。 只要她有心瞒下,此事就还好办。只是你近日千万要避着她,别再惹上别的麻烦。你听到了吗?嗯?” 陆霆直勾勾地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也不知究竟听没听进去。 当天晚上,顾义璋悄悄为陆霆处理了脸上的伤,又安抚他睡下。他自己则久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出门前叮嘱陆霆不要走出屋子,博士那里他会去帮他请假。陆霆只需要好好在监舍里休息就好,哪儿都不许去。 顾义璋表面上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心里却一个劲儿地打鼓。 生怕不知什么时候咏安郡主就会找上门来。 可一转眼十天过去了,陆霆脸上的伤早就好的连一丝痕迹都没有了,那边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按理说咏安郡主遇刺受伤这样劲爆的消息,绝对会在京中引发不小的热议。可知道如今都没有半点风声传出,证明是咏安郡主有意瞒下了此事。 顾义璋知道自己猜对了,否则刺伤了堂堂郡主,不管是什么原因,陆霆早就该被下大狱等着审讯了。 看来咏安郡主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至少不敢因为她做的这些荒唐事惹出的麻烦叫皇帝知道。 确认了这一点,顾义璋的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就凭咏安郡主前些日子对陆霆那股子上心的劲儿,可不像是这么轻易就能放过他的样子。 往后他们得更加小心才是。 总之,只要在国子监之内,应该还是安全的。 至于何司业几人,倒也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想来他们虽然曾被咏安郡主收买,但到底与她的牵扯应该也没那么深,拉皮条这种事应该没少做,但其他的却不一定了。 顾义璋一面留意着外头的动静,一面照顾安抚着陆霆。 慢慢的,陆霆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风采。 可就在一切都向着好起来的方向发展的时候,结果就曝出了陆霆调戏良家女子一事。 顾义璋自然是不可能相信的,国子监许多认识陆霆的学子也都觉得是无稽之谈。 只感叹陆霆是流年不利,外出一趟竟被泼了这样的脏水。 京兆府接到报案第一时间将陆霆带回去审问,据说那姑娘本意是告他非礼,可好在案发时,在国子监就读的李国公家最小的嫡子认出了陆霆,能够证明他并没有对那女子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无礼举动。 经过稳婆验身,发现该女子确实没有被人怎么样。 对方见状,也只能改口说是被陆霆调戏了。 调戏一词,就比较模糊了。 京兆府经过多方查证,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陆霆调戏过此女子,因此也只好将他无罪释放。 此事发生得太过巧合,怎么看都是冲着陆霆去的。 虽然顾义璋他们已经心生警觉,可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没过几日,那状告陆霆说被他调戏的女子被人发现死在了幽深的巷子里,死状凄惨,经仵作检验,是被人先奸后杀的。 京城里有日子没发生过这种恶性案件了,京兆府极其重视,全城缉拿凶手。 百姓们也议论纷纷,一时间有些人心惶惶,尤其是家里有姑娘的人家,都盼着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免得再有谁家的女子遭了毒手。 顾义璋起初觉得那姑娘诬陷陆霆一事是咏安郡主的手笔,为的是坏了他的名声,令他在国子监无立足之地。 可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顾义璋反而不确定了。 他总觉得为了报复陆霆而去这般残害一条毫不相关的无辜性命,咏安郡主应当还没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可前几日才状告了陆霆,转过头来人就被杀了,这件事发生的时机未免太过凑巧,由不得顾义璋不多想。 这边京兆府还在向案发地周围的百姓征集线索,那边遇害女子的家人就哭天抢地把陆霆给告了。 他们的依据是陆霆先前就调戏他们家闺女被告上了京兆府,如今怀恨在心,便将她残忍杀害以此为报复,证据就是案发那天有人曾见过陆霆曾在她遇害的那条巷子出现过。 再加上陆霆衣服上沾染的少量血迹,他的可以程度明显上升。 此事一下子成了京城最热门的话题,那段时间百姓们见面问候时的寒暄与从“吃了吗?”变成了“听说了吗?那案子最近又……” 京兆府自是不会向外界透露案件信息的,可拦不住苦主一家四处宣扬说是陆霆残害了自家闺女。 有些人纯属闲得无聊,便跟着起哄,也有些是听多了传言,真的信了。 结果传言越来越离谱,说什么陆霆仗着是国子监贡生的身份,犯了王法却还能逍遥法外。又说什么有些人看上去是个文弱书生,骨子里却是斯文败类,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总之,陆霆的名字一时间在京城的街头巷尾成了奸杀女子却并未落网的的恶徒。 连带着国子监也成了包庇杀人凶犯的地方,而非为朝廷培养人才的学府。 甚至专门有人守在国子监的门口,只等陆霆出现便会向其扔些臭了的鸡蛋、烂菜叶,甚至是泔水。 这种情绪上的宣泄往往最容易失控,起初只是针对陆霆一人,后来波及到了别的学子,最后几乎成了对国子监所有学子无差别的攻击,连国子监的大门都被人泼上了大粪。 事情终于闹大了,国子监报了官,京兆府派出了官差,抓了几个领头闹事的。这才令众人安分了些许。 第75章 伸冤之路(上) 国子监为此也是头痛不已。 跟上次的案子差不多,除了遇害女子的家人一口咬定陆霆是凶手以外,就只有那个目击者声称见到案发当日陆霆曾出现在那条巷子里。 可出现过并不能证明什么,当天从那里经过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人,况且他出现的时间与案发的时间也并不相符。 而他们所谓的其他证据,经过京兆府的严密排查,被一一推翻了。 陆霆身上最可疑的血迹,也只是他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滴落在衣服上的。 顾义璋见外头不明真相的百姓闹得凶,曾劝过陆霆叫他暂避风头,可他偏要坚持清者自清,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执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动。 其间顾义璋也曾找过范骁,问他此事是否与咏安郡主有关。 范骁能怎么回答?当然是说自己并不知情。称他一个小小的贡生,如何能与尊贵的郡主有什么联系。 顾义璋见他不肯说实话,干脆把事情挑明了,说陆霆已经将先前那件事都告诉他了。 范骁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说自己也是为了陆霆着想,出发点是为了他好。没想到他却不识抬举,还得罪了咏安郡主,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机会。 顾义璋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说什么是为了陆霆,实际上却是为了他自己。若是咏安郡主当初看上的是范骁,那他一定乐颠颠地凑上去讨好逢迎,以此换取所谓的大好前程。 可她看中的是陆霆,还是那种弄不到手誓不罢休的架势。 范骁见状自然要帮着她达成所愿,弄不好下药这个主意就是范骁提出的。 此言一出,范骁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整个人跳了起来,面红耳赤地反驳他。 说什么自己的一片好心却被误解,反而里外不是人。亏他还将陆霆与顾义璋当做挚友,如今看来只能怪他自己瞎了眼,识人不清。 顾义璋被范骁倒打一耙的样子气笑了。 明明是他卖友求荣在先,却做出一副受了冤枉满腹委屈的模样。 识人不清的明明是他顾义璋和陆霆,错把范骁这种无耻小人当成至交。结果成了他谋求富贵的工具。 他居然还有脸觉得委屈?真真是不可理喻。 原本顾义璋还念着与他的同乡之谊,想劝他迷途知返。 结果呢,道不同不相为谋,看来范骁与他们并不是一路人,终究走不到一起。 既如此,不如早早了断干净。 案子就这么僵住了,迟迟没有进展,更别说抓住真凶了。 而陆霆这边的日子就难过了起来。 虽然京兆府已经推翻了那些所谓的“罪证”,但许多不明真相的人并不相信陆霆的清白,始终认为是因为他贡生的身份京兆府才包庇了他。 在大多数老百姓眼里,当官的自然是向着当官的,陆霆眼下虽然只是个贡生,但将来从国子监出来也是要做官的。与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就是对立的。 带着这种骨子里的敌意,关于陆霆的事越传越离谱,最夸张的版本是他公然叫嚣着就是自己犯下的案子,众人又能把他怎么样? 这样的事,但凡多想想都知道是不可能的,可有些人还就是相信了。 所谓三人成虎,一个人说了不算什么,两个人说了可能也并不在意,可说的人多了,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了。 因此,京兆府虽然没有判陆霆的罪,老百姓却认定了他就是凶手。 国子监因此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民众群情激奋,给其他学子的正常生活也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国子监祭酒与众位师长商量了多日也没个好的解决办法,除了牺牲陆霆一人保全整个国子监。 最终,他们找到陆霆密谈了许久。 事后,陆霆回了监舍,便开始收拾包袱。 顾义璋拦住他,问是怎么回事。 陆霆回道,他不能继续在国子监陪他了,只盼顾义璋用心苦读,将来能有个好前程。 “为什么?”顾义璋问。 陆霆凄然一笑:“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国子监数百名学子,为了国子监的名声。” 顾义璋一气之下就要去找蔡祭酒他们理论,却被陆霆拦住了。 “去做什么呢?没用的,弄不好你也会受到牵连,不值得。” “怎么会不值得?”顾义璋不甘心,“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你?这不公平!没有这样的道理!” “什么是道理?”陆霆反问他,“道理就是我陆霆令国子监蒙羞了,令同窗的学子们被波及,名声受损。 道理就是,我走了,一切就都会恢复平静。 子路,国子监是个好地方,在这儿读书的这段日子我真的很开心。但我该走了,就这样吧。” “你我当时可是州府推举的优贡,被送入国子监,何等的风光? 咱们清清白白的,凭什么让你就这样灰溜溜地被赶出去?”顾义璋义愤填膺地握住了他的肩膀。 陆霆握住了他的手,神色无可奈何又凄凉:“子路,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就这么离开,我也想抗争到底。 可是不行了,我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否则的话,遭殃的不止我一人,连我家里也要不得安宁了。 我家人已经听说了此事,都劝我赶紧回去,踏踏实实地学门手艺好养活自己,别再想着靠读书出人头地了。 若我不识抬举,此事将会在江州府传得人尽皆知。 到时候,我爹我娘我兄弟姐妹只怕这一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我自己什么都不怕,可万万不能害了他们! 我的家境你也是知道的,祖辈都是种田的,看天吃饭,从土地里刨食。是真的穷啊。 为了供我读书,我爹娘把家里犁地的老黄牛都卖了,兄长早早外出学艺,挣回来的钱一半都花在了我身上。 弟弟妹妹小小年纪也跟着上山采野菜,卖了换钱好给我买笔墨纸砚。 我自己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我不能害了他们。 我爹这辈子最是要强,他常说我们虽然穷,但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做事,吃干净饭,过踏实日子。 我爹一辈子什么都没攒下,只有这一身骄傲了。我不能让他蒙羞,害我爹不能挺着腰板做人。 那样他就没法活了!” 第76章 伸冤之路(中) 顾义璋的手被陆霆一点点掰开,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她对不对?”顾义璋看向陆霆,眼中带着恨意,“是咏安郡主的手笔对不对? 她以这样的手段陷害你,让你名誉扫地,让你被赶出国子监,就是为了报复你的不识抬举?” “是不是她并不重要。”陆霆的语气平静,仿佛并不在意,“子路,我已经放下了,你也别再执着。 我很开心你始终相信我是清白的,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真的,谢谢你。 你是真君子,也是个好朋友。 今后你的路还长,要学会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有些人,是你一辈子都斗不过的。 既然斗不过,不如就不要去斗。保全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你比我有出息,也一定会比我走得远。 别学我,倔到最后,把自己都赔了进去,也太亏了。 子路,你我缘尽于此,我会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前程似锦,一片光明。 多保重!” 陆霆说完,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顾义璋在身后如何呼唤也没停下脚步。 陆霆走后,顾义璋找到了范骁,想从他这里验证些消息。 “整件事都是咏安郡主设计的是不是?”顾义璋开门见山地问。 范骁闻言,一脸惊恐地赶忙上前想捂住他的嘴,被顾义璋偏头躲开了。 他压低了声音狠狠说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这种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也不怕被人听了去,治你个构陷皇亲的罪名,到时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又没做亏心事,我怕什么?”顾义璋冷冷一笑,浑不在意。 “那陆霆又做了什么亏心事?最后还不是背负着那样的名声灰溜溜地回了江州府?”范骁反问道,“你自己清白是没用的。得让所有人都认同你的清白才是。” “是,陆霆什么亏心事都没做,却落得那样的下场。可你明明做了亏心事,如今仍旧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这世道还真是不公平。”顾义璋嘲讽道。 “随你怎么说,我不同你计较。”范骁懒得理会他。 “依我看你是没脸同我计较。”顾义璋的话没留一点余地,完全是撕破脸的架势,“你为了投靠那个无耻荡妇,连同乡好友都能毫不犹豫地出卖陷害,还有什么是你做不来的? 陆霆如今这般,你难道就丝毫也不觉得愧疚吗?” “我为什么要愧疚?”范骁有些恼了,“顾义璋,我对你一再忍让并不是怕了你,而是念在大家同窗一场,又都是江州府的同乡。你可别得寸进尺,没完没了。 我可不是陆霆,纵着你没完没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就恼羞成怒?”顾义璋冷笑道,“装的跟个人似的,我不信你不知道这件事是咏安郡主做的,为的就是嫁祸给陆霆,羞辱他,折磨他,逼得他无路可走,还要从此背负骂名。 她可真是够狠毒的。在她眼里,人命算什么?名声算什么?律法又算什么?” “顾义璋,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范骁的话里已经有了警告的意味,“无凭无据的就随意将这样的罪名扣在当朝郡主身上,这后果可不是你承担得起的。” “看不出来你还是条忠心的好狗,她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能叫你这般心甘情愿地为她卖命?该不会是她答应将你收作面首了吧?”顾义璋仍在激怒范骁。 “顾!义!璋!”范骁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叫着顾义璋的名字,“我警告你,别再招惹我,不然,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陆霆!” “我倒宁可与子路一样,也好过做你这种狼心狗肺之徒。 说不准你此刻心里正想着该如何去爬咏安郡主那老女人的床呢。 不过你们一个是不要脸的荡妇,一个是无耻之徒,倒还真是般配呢。”顾义璋的言词前所未有的恶毒。 范骁终于被激怒了,大吼一声便扑了上去。 二人扭打在一起,两个都是读书人,在打架方面皆是外行,也没什么招数可言。 就是死拽着对方不松手,瞅准机会再狠狠给上一下。 待外头的人听见动静进来将人拉开的时候,二人早已狼狈不堪。 一个左眼乌青,一个嘴角肿起,面上都挂了彩,发髻也都乱了,身上的衣裳更是被对方撕扯的这儿破一个口子,那儿掉了半截袖子,简直惨不忍睹。 便是这样,嘴上依旧不曾消停。 范骁道:“顾义璋,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我范骁与你恩断义绝、势不两立!” 顾义璋道:“谁要与你这样的宵小之辈有牵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若不是同样身在这国子监,真想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旁边的人皆是一脸懵。明明曾是那么要好的同乡挚友,如今瞧着竟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有好奇的来打听,二人却出奇一致的三缄其口,什么也不肯说。 事情到了这里原本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可令顾义璋始料未及的是,江州府的顾家不知怎么得了消息,特意托人传了信,严令他不许再掺和进陆霆的事情当中。 命他从此与其断绝一切联系,只管自己好好读书,为将来谋个好前程才是要紧。 顾义璋读完了信,难免开始思索,家里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陆霆被赶出国子监,这一点是瞒不住的。 可具体发生的事,却并没有传开,别说江州府不知道,便是这国子监之中,真正知晓内情之人也没几个。必是有人刻意传到顾家的。 这无疑是明晃晃的警告。 只是目的是什么呢?怕他一个势单力薄、无足轻重的贡生会掀起多大的浪? 顾义璋觉得不大可能。 他所能想到的可能做出此事的无非三拨人。 咏安郡主的人、国子监何司业他们,以及范骁。 咏安郡主授意手下人做这件事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她那样高高在上的权贵,说不定都不知道他顾义璋是圆是方,又怎会将他放在眼里视为威胁? 她若是想要将他如何,简直比碾死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再说国子监的那些师长,便是顾义璋为陆霆正了名,也影响不到他们什么。 国子监屹立不倒千百年了,哪里是能被人轻易撼动的? 第77章 伸冤之路(下) 况且做出这一决定,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没有任何问题,任谁也说不出那些夫子们什么的。 如此,也就只剩下最后一个范骁了。 他自知做下了那些丑事,若是暴露了,必将受人唾弃。 他如今已经是里外不讨好了,若是陆霆的名声再被洗干净了,就更没有他的立锥之地了。 以他的阴险程度,为了保全自己,大概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顾义璋给家里回信,说明陆霆是被人刻意陷害的。 他作为友人,做不到帮他正名已是有愧,如何能落井下石弃他于不顾? 如此行径有违圣人教诲,他无论如何不能这么做。 家里的第二封信很快就到了,顾父在信中的用词较第一封更加严厉。 信上说,若是顾义璋执迷不悟,执意与陆霆为伍,顾家将会从此断了对他的钱财供应,日后他的一切开销只能靠他自食其力。 顾义璋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他天资聪颖,书读得一向很好,整个家族视他为骄傲。 如今为了陆霆的事,竟然以弃他于不顾为要挟。 顾义璋只觉得气冲脑顶,当下便气冲冲地去找范骁算账。 后来的事,顾义璋至今回想起来,仍会觉得是造化弄人。 他与范骁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也说不清究竟是他无意间的一推,还是范骁自己脚下一滑,以至于后脑重重地磕在了石头上,人一下子就昏死了过去。 顾义璋当时就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做。 司业何胜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冷静地帮着顾义璋把事情处理了。 他先是把酒洒在范骁的衣服上,又向其口中灌了一些,伪造成他醉酒的模样。 随后,又招呼顾义璋一道扶着人找到了国子监内的郎中,谎称范骁酒后失足摔晕了自己。 何胜作为司业,他说范骁是自己摔的,没有人会怀疑。 郎中看过后,说是范骁摔伤了脑袋,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何胜故作一脸惋惜,要求郎中无论如何要尽力为其医治,随后便带着顾义璋走了出去。 顾义璋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因此整个人还未从震惊和迷茫中缓过神来。何胜却开始跟他谈起了条件。 人人都知道顾义璋与范骁生了龃龉,今日范骁出了事,若是只有他自己,自然免不了惹人怀疑。 可一旦有何胜这个德高望重的司业作证,顾义璋也就没了嫌疑。 他为顾义璋免去了许多麻烦,甚至是被京兆府提审的危险,顾义璋自然也得为他做点什么当做回报。 顾义璋此时才开始恢复了思考能力,冷静地问何胜想让自己做什么。 何胜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才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他对顾义璋说,陆霆的事已然解决了,就该到此为止,再追究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见顾义璋不语,何胜知道他并不肯答应,也不着急,而是慢悠悠地继续劝他:“这世道上的险恶,官场中的黑暗你还未曾见识过。 以后你就会明白,陆霆之事,委实算不了什么。 如今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腔热血,满怀正义,眼里容不得沙子。 对一切不公之事都看不过眼,觉得公道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孩子,司业以过来人的身份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公道可言? 你不惜拼尽性命去维护、去争取的东西,于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看来,很可能不过只是个笑话。 许多人一辈子疲于奔命,不过是为了一口吃食。 你比陆霆有天分,将来的前途比起他不知要光明多少倍。不值得为了他而毁了自己的将来。 要知道,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比你自己还重要。 若是想不明白这一点,将来即便位极人臣,也未必能得个好下场。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在没有与别人对抗的能力之前,屈服也未尝不是一种有效的自保手段。 这个道理,陆霆就没想明白,所以才会落到这般田地。 你远比他聪明,应该会做出比他正确的决定。” 何司业说完这番话就离开了,独留顾义璋一人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顾义璋不是不谙世事,也并没将这世道设想得多么美好,但现实的险恶程度却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他本以为,至少国子监这样的求学之地,饱受圣人教化之处,应该还能算作一方净土。只是没想到,这其中竟也隐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心思与手段。 顾义璋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逼着吞了几十只苍蝇,胸口憋闷又恶心。 今日之事,不管范骁受伤是不是因为他,只要何胜一句话就能决定。 何胜今日能说范骁是因为醉酒失足,明日也能改口称是他顾义璋推搡造成的。 再明事理的人也有被一时蒙蔽的时候,作为师长轻信了自己的学生,完全没料到对方是因为想要逃避罪责而撒了谎。 作为将学生视为亲子的司业,何胜只需要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还有什么人会忍心怀疑这样一位全心全意投入到教书育人事业中的师长呢? 况且范骁的伤势虽然有些严重,但并没有性命之忧,总有醒来的时候。 届时,他若一口咬定是顾义璋故意令他受伤,他就算浑身是嘴也很难说得清楚。 而有何胜在一旁力保他就完全不同了。 以范骁那能屈能伸的性子,何胜只要稍稍示意,他便能承认是自己不小心所致,与顾义璋没有半点关系。 顾义璋知道自己算是被彻底拿捏住了。 可他并不愿意就此屈服。 他先是给家里回信,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宁可完全依靠自己,也不能做背信弃义之人。 他一面假意不再关注陆霆之事,另一面却在私下继续调查一切可疑之处,搜集能证明其清白的证据。 顾家果然断了给顾义璋的资财,顾义璋从前的日子虽不说大手大脚,但也从没在钱财上发过愁。 如今骤然失去了家中的支持,不得不自己养活自己的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第78章 其中艰辛(上) 顾义璋一介书生,手不能抬肩不能扛,只好去外面做些抄书、代人写信的营生,赚些微薄的银两,起初也只是勉强能够他填饱肚子。 后来渐渐熟能生巧,也摸索出了些门道,省一省,甚至连束修也能攒出来了。 只是物质生活与从前完全无法相比,连一件新的监生服也舍不得买。 与此同时,皇天不负有心人,陆霆的案子经过他不懈的追查,终于也有了新的线索。 被他得知了那遇害女子的家人曾收过一笔钱财,买通他们诬陷陆霆非礼民女。 而那收买之人的样貌也有人见过,顾义璋根据对方的描述画出了那人的画像。 当时若不是李国公家的小公子碰巧出现,那次的事,就已足够叫陆霆身败名裂,甚至遭受牢狱之灾。 顾义璋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思前想后,决定向另一位司业王简求助。 王简与何胜虽同为司业,但一向不对付,彼此谁也不服谁。 顾义璋不是没想过去京兆府告状,可此事自始至终京兆府也没给陆霆判过任何罪名。 况且这些证据只能引出疑点,后续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要想追查到幕后真凶,还不知道要历时多久。 若是他去京兆尹上告,必定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国子监不可能不被惊动。 何胜一旦知道了,顾义璋自己就会面临不小的麻烦。 他不是怕事,而是怕一旦发生那样的情况,便无人再为陆霆的事奔波了。那他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要避开何胜,他就不能亲自出面。况且王简身为朝廷命官,怎么也该有些门路。 可顾义璋万万没想到,他将证据交给王简后,对方当时倒是犹豫着答应了下来,后来此事便没了消息。 他等了又等,实在等不下去了,想去找王简询问结果的时候,发现对方有意无意地开始躲避自己。 顾义璋心里咯噔一声,觉得多半是没戏了。 果然,他好不容易将王简堵在了屋子里,几番追问之下,对方才支支吾吾地说他的证据不足为信,经查证画像上的人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而所谓的花钱买通一事也是无从证明。 顾义璋失望极了,原来这些当官的即便阵营不同,也不过都是一丘之貉,没几个好的。 他便不再寄希望于这些人,想要依靠自己继续查下去。 于是,顾义璋便想要回王简手中的证据。 可王简却告诉他,那些东西并不在他手中,他托人去查,自然要把证据给人家,可查来查去发现就没有这么桩事儿,哪里还会将那些“编造”的东西还给他? 早就不知给扔到哪儿去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顾义璋花了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心思,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点点线索,以为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却不想竟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顾义璋身子晃了几晃,险些站不住,晕厥当场。 王简怕他在自己的屋子里出点什么事说不清,便以让他好好休息为由将人赶紧打发走了。 顾义璋浑浑噩噩的回到了自己的监舍,失魂落魄地枯坐了一整夜。 他决定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整个国子监,他只能靠自己。 自此,他性情大变,对谁都存着防备,不肯与任何人交好亲近。 陆霆走后,也曾有别的学子被分到他的监舍同住,可他无时无刻散发出的敌意,致使同监舍之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没有谁能够与他同住超过一个月,便都忍不住去找监丞提出换监舍,而且态度坚决。 最终,还是监丞决定就让他自己单独住一间,事情才算是得到了解决。 没过几日,范骁醒了。 顾义璋原本还担心他会咬住自己不放,没想到醒过来的范骁却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仅如此,还表现得像个几岁的孩童。 郎中看过后直摇头,说只怕是当时摔得太重,人已经成了傻子。 国子监出面又请了御医给诊治,得出的也是相同的结论。 那一跤摔得太厉害,下半辈子恐怕只能如同稚儿一般痴痴傻傻了。 国子监也很无奈,范骁这种情况,别说继续留在这儿读书了,便是连照顾自己都无法做到。只能通知其家人将他领回去。 得知了自己原本极可能光宗耀祖的儿子如今竟成了终生离不开人照顾的傻子,范家人哭得不能自己。 想找国子监要个说法吧,可范骁又是自己酒后摔的。 他们在京中没根没叶的,闹是闹不出什么结果的,而且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他们又怎么斗得过朝廷设立的国子监? 所以,范家人只得咬着牙认下了,带着只知道要吃要喝要玩,连尿了裤子都没法自己处理的范骁返回了江州府。 蔡祭酒见这一家子也是可怜,便退还了范骁这几年交的束修及餐食费什么的,也算是尽了些微薄之力。 顾义璋想起自己见到的衣裳歪了也顾不上,只追着眼前蝴蝶跑的范骁,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按理说范骁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也算是遭了报应,顾义璋明明应该觉得痛快的,可是并没有。反而心中生出一丝刺痛。 陆霆的事,范骁只能算是帮凶。 若是没有何胜几人的利诱,没有咏安郡主的威逼,他们三人或许始终都会像最初那般要好亲近,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所有事。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事就是想着“如果……”。 已经发生的事无从改变,造成的伤害也不可避免。 顾义璋意识到,他想要做的,不止是为陆霆讨回公道,还要杜绝今后再次发生类似的不幸。 此后的日子,他一面用功读书,一面利用空闲时间继续追查。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难度却也越来越大。 那名遇害女子的家人也搬离了原先的住所,人们对于当时轰动一时的案子也渐渐淡忘。 顾义璋知道,只靠他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做什么了。 可他却不甘心放弃。 但他又能相信谁、求助谁呢? 恰在此时,他得知了朝廷协理官、宝成郡主苏天乙要来国子监公干的消息。 这让他的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第79章 其中艰辛(中) 尤其是在苏天乙才同京兆府处理了那桩轰动一时的拐卖少女案以后。 苏家郡主的行事虽然颇有争议,但对朝廷的贡献,以及做出的利于百姓的好事却是有目共睹的。 况且顾义璋已经是走投无路了,他决定赌一把,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位大顺第一贵女的身上。 世人都说苏天乙好颜色,但从不强迫于人。 顾义璋料想国子监内想要接近苏天乙的学子不在少数,毕竟她的得宠程度堪比公主,且手中是握着实权的,哪怕只是能成为她的门客幕僚,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顾义璋知道自己的相貌是不错的,但在这偌大的国子监之中,模样好的男子自然不在少数。 要想苏天乙肯介入此案,就得脱颖而出,让她对自己格外上心才行。 因此他才会装作不经意间地偶尔出现在他面前,并且表现得十分冷淡,以此来引起苏天乙的关注。也就是所谓的欲擒故纵。 他想的是苏天乙见多了主动扑上来的,大概会更容易对那些对她不屑一顾的感兴趣。 却没想到,他的招数,在一开始就被苏天乙识破了。 听完顾义璋的讲述,苏天乙并没有马上说话。 整间屋子里静悄悄的,顾义璋的心里不免开始打鼓。 他吃不准苏天乙是个什么态度。 虽说她与咏安郡主不对付的事京城几乎人尽皆知,可这并不代表着她会为此出手帮自己。 说到底她们都是权贵,从根本上的利益是一致的。 而他不过一个穷书生,凭什么认为她会为了他而不惜扳倒自己圈子里的人? 顾义璋越想越觉得心凉。 就在他嘲笑自己还是太天真,对这黑暗的世道仍旧抱有希望的时候,苏天乙终于开口了。 “顾义璋,你所说的这件案子,无论是真是假,本官都帮不了你。” 果然,顾义璋心中冷笑,他早该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了,却还非要赌一次。这下子也该彻底死心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苏家郡主也不外如是。 为老百姓做过几件事又如何?为民伸冤又如何? 一切都得在不触动自身利益的情况下才行,如若危及到了她们这些权贵的地位,其他的都得靠边站。 苏天乙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继续说道:“时间过得太久了,久到足够他们销毁所有的证据,就连搬走的那家人,恐怕也已经被灭口了。 你不了解这些人的手段,一旦察觉自己有暴露的可能性,一定会将所有的证据尽数抹去。 死无对证知道吧。能轻易被金钱所收买的人,是不足以相信的,他们只对绝不会乱说话的死人放心。 人命在他们眼里算不了什么。只要是威胁就要及时除去,没有什么是比他们自身更重要的。 所以,你想要翻案,只怕已经全无可能。” 顾义璋所说的,苏天乙判断除去某些主观因素,八成以上应该都是真的。 这样的做法,的确符合咏安郡主的风格。 她对于看上的男子,用上下药的手段并不算稀罕。 反正以她的身份,只要不动那些有背景、靠山硬的,一般来说都不会有什么麻烦。 平民男子最是好解决,给本人或是家里一笔不菲的银子,绝大多数人也就选择忍下了。 就算是被状告了,她也是不怕的。 解决方法无非四个字:威逼利诱。先是派人吓唬一番,识相的若是及时撤了案,她便会大发慈悲地补偿些钱财。 若是执迷不悟的,很大可能会发生些意外什么的,多数是断胳膊断腿什么的,更严重的,有可能当场丧命,甚至于一家子都一命呜呼的。 只要事情没闹得不可收拾,一般的官员即便明知是咏安郡主所为,也不能拿她怎么样,皇帝也乐得假作不知。 倒不是为了包庇她,而是为了皇家的颜面、皇族的威严。 皇帝其实打心眼儿里并不待见咏安郡主这个表妹,什么贡献也没做过,祸倒是没少惹。 成婚的时候,对于皇帝为她挑的人选是一个也没看上,自己选来选去,最终找的不过是个从七品小吏。 从七品就从七品吧,既然成了婚那就踏踏实实过日子也行。 可她没多久就厌倦了。婚后不过半年,居然提出要休夫再嫁。 皇帝当场便回绝了此事,郡马并未有任何错处,岂能说休便休? 这要是传出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咏安郡主铁了心如此,为此不惜搬出自己的娘亲宁德长公主去向皇帝求情。 要说这宁德长公主也是个心大的,居然真的为了此事去求皇帝。 碍于好歹是自己的姑母,又是抹眼泪又是跪求的,皇帝即便已经恼了,还是无奈地答应了下来,最终以一个五品的外放官职,换得郡马自请下堂。 才得了自由身的咏安郡主立马又投入了落魄的伯府公子的怀抱。哭着喊着非君不嫁。 皇帝被她气得脑袋疼,严厉警告她做这么重大的决定前一定要想清楚了。 咏安郡主赌咒发誓说嫁不了此人宁愿出家做姑子。 皇帝被她闹得烦闷不已,本不愿理,可没想到宁德长公主竟然又求到了太后那里。 老人家心善,又被这母女俩忽悠了,并不清楚内情,只以为是一段苦恋,便劝着皇帝成全。 皇帝又不能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诉太后,怕她老人家听了受不了,也就无可奈何地应下了。并且千叮万嘱要咏安郡主从此以后安分守己,不得再做什么出格之事。 她答应的好好的,可才成了婚没多久便又故态复萌,很快又上演了喜新厌旧的一幕。 只不过这次的郡马家中好歹也是权贵,并不是说休就能休的,咏安郡主干脆换了个套路,有事没事就找茬羞辱甚至打骂于他,皇帝召她进宫训诫也没什么效果。 最终闹出了人命,被皇帝勒令禁止再嫁,又是禁足又是罚俸的,还嘱咐她没事少进宫,免得惹太后心烦。 此后的咏安郡主倒是着实安分了一阵子,不过也只是表上功夫罢了。 私底下却是玩的更花了。 第80章 其中艰辛(下) 不过她也长了心眼,把事情死死捂住,不敢叫宫里听到一丝风声。 陆霆的事,别说皇帝不知情了,就连苏天乙消息这么灵通的,也并未听说,足见咏安郡主将事情处理得多么干净。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想要查到有关她的罪证,希望是极其渺茫的。 在苏天乙看来,即便能找到,顺藤摸瓜一点点追查下去,最后被揪出来的也未必就是咏安郡主本人。 很有可能就是个不重要的小卒子背了黑锅,而真正的始作俑者依旧逍遥自在。 总而言之,就是没什么意义,不仅伤不了咏安郡主,还很可能因此令追查此事之人陷入危险。 因此,苏天乙不建议做这种无用功。 顾义璋听了苏天乙的话,深受打击。 他苦苦坚持了这么久,却只换来一句全无可能,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陆霆所受的冤屈怎么办?他不惜与家族交恶也要坚持下去的意义在哪里?他这些日子所吃得苦所受的委屈又算什么? 笑话吗? 就在顾义璋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的时候,苏天乙又发话了:“虽然本官不能帮你翻案,但可以给你一个找这些人讨回公道的机会。” 顾义璋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本官并不是无所不能的,每日里也有处理不完的政务、要事。这世上不公平之事实在太多,若是只靠本官一人是怎么都顾不过来的。 而且本官认为,人不应该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想要公平,就自己去争取。想要惩奸除恶,就要让自己具备足够的实力。 你既然能被选做优贡送入国子监,而且在此求学期间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至少证明你的学问是好的。 能为了好友不惜与家里闹翻,宁肯辛苦地自谋生路也要坚持为不明不白被赶走的同乡正名,说明你是个坚持原则不会轻易动摇之人。 懂得审时度势,知道有些事情不宜亲自出面,说明你遇事不冲动,还知道考虑后果。 虽然仍不够周祥,但这些若是有人教,以你的资质,应该能学的不错。 当然,本官只是给你提供个机会,至于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完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你怎么说?” 若是能亲手扳倒那些人,他自然是无比乐意的。 可苏天乙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话,还肯平白无故地帮他? 他早就不是天真的孩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了。 可他一个一穷二白要什么没什么的书生,前途如何都尚未可知,又有什么可令苏天乙惦记的,莫非她真的贪图他的容貌,想将他收入府中? 有了这个猜测,顾义璋再看向苏天乙时的目光不免有些复杂。 苏天乙看到他怪异的神色,便知他可能是想歪了。随即清了清嗓子,道:“说了只是给你个机会,能做到何种地步全看你自己。 你也别想着什么事都依靠本官,一来本官事忙,不一定有时间。二来许多事,本官一旦参与了性质就大不同了。因此不好轻易掺和其中。 本官惜才,也愿意给年轻人机会。并非只你一个,你无需有什么负担。” 苏天乙的一番解释,并没有令顾义璋放下戒备,他略显迟疑,似是在揣测苏天乙的话是否可信。 鹤舞见他这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两步,掐着腰骂道:“我家郡主看你可怜,好心好意给你个机会,你竟还犹豫上了。 谁给你的大脸,自己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们郡主什么样的美男子没见过?知道我们府里的郎君们都俊成什么样吗?你这样的在里头便是丑的出奇的。 我们郡主知道你们这些书生好面子,才没把话挑明。 怎么,非要她亲口说出没看上你才行? 你也不掂量掂量,你是貌比潘安还是宋玉在世?还以为天下女子都得看上你不成?怎么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你这就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依我看,我家郡主就不应该帮你,有什么办法自己想去。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的心可真够脏的。” 鹤舞这一通骂,叫顾义璋涨红了脸,颇有些无地自容。 苏天乙不禁微微一笑,鹤舞这丫头,嘴巴跟功夫一样厉害。 善解人意的时候,就是朵贴心的解语花。 可一旦恶毒起来,直叫人恨不得以头撞墙,一了百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的确说的解气,苏天乙听着就痛快。 可顾义璋这样的读书人,多少有点死脑筋,有时甚至把名声清誉什么的看得比命还重要。 如今被鹤舞这么一羞辱,苏天乙真怕他想不开。少不得还得安抚几句。 “鹤舞的话说得有些重了,你不必太放在心上。但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你不必担心本官对你另有企图,你这样的,不太适合本官的后院,当个门客幕僚,或是做个官倒是可以考虑。 从今往后你还是好生待在国子监里,安心读书。 本官会安排府中的青池寻个时机到你身边,对外就说是书童,实际上既能贴身保护你,又能随时传递消息。 你且一切仍表现如常,别叫人察觉出什么变化来。 需要查什么消息,或是调查什么人,尽可告诉青池,他自会联络适当的人完成。 但前提是你不可耽误学业。 若是为此影响了读书,或是成绩明显下降,本官就要重新考虑此事了。” “小生多谢协理大人,协理大人大恩大德,小生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来日愿为协理大人牵马坠蹬,为奴为仆。”顾义璋连连磕头。 “本官不缺牵马坠蹬的奴仆,帮你也不是图你日后的报答。 只是希望朝廷能多几个不畏强权、敢于发声、能为民请命的好官。 你若是能做到,便是本官慧眼识珠了。 至于日后的前程也不必过于担忧,只要你是当官的料,本官必定不会让你埋没在人群之中。 说到底一切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与能力。”苏天乙说明了她的意图。 第81章 小气侍郎(上) 顾义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狭隘,竟然还以为人家是贪图自己的美色,结果这位协理大人却是一心为朝廷,为百姓,想到这儿,顾义璋只觉得自己比那井底之蛙还浅薄,简直没脸面对苏天乙了。 苏天乙也没再为难他,而是又叮嘱了几句后,便叫鹤舞将他悄悄送回去了。 这一路上,鹤舞拎着他的衣领高来高去的,并未被人发现,但着实叫顾义璋吃了些苦头。 一会儿被树枝打了一下脸,一会儿又被房檐磕了一下腿什么的。 顾义璋知道这是在报复他刚才对苏天乙的误会,自知理亏在先,便也一声不吭,默默忍下了。 顺利到了监舍,鹤舞粗暴地将顾义璋扔在了地上,全程没给过他好脸色。 顾义璋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想要缓解鹤舞对他的敌意,于是作了个揖,道:“多谢姑娘。” “不必,我也只是奉我家郡主的命令,否则谁要管你。”鹤舞神情冷淡,仿佛与他多说一句都嫌累。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姑娘送在下回来。”顾义璋维持着礼貌,道。 “你也不必装出一副感激的模样。我家郡主做这样的事,从来都是不图回报的。 你若是真的知好歹,就好好把握机会。 将来别做个贪官、昏官就好,否则,姑奶奶第一个饶不了你!”鹤舞凶巴巴地说道。 “姑娘教训的是,在下记住了。”顾义璋对鹤舞多少有些怵头。 鹤舞见他还算识相,转身便要离去,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道:“对了,这两日你且照常去书斋抄书,青池自会找机会联络你。 喏,这是信物,能拼成一对的,以此为凭,别叫人骗了。” 说着便抛出一物,顾义璋下意识地接住,发现是一枚形状特殊的玉佩,看上去并不完整,结合鹤舞的话,应该能与另一枚拼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顾义璋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抬头却发现,哪里还有鹤舞的影子? 这姑娘可真是……武艺高、脾气爆,以后再见面可得客客气气的,千万不能得罪。 否则单就这一路把他拎来拎去的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若是真的要教训他,顾义璋只有任她摆布的份。 正如鹤舞所说,就在两天后的傍晚,他从书斋抄完书回国子监的路上,突然冒出个身穿布衣的清秀少年,一把扑到他跟前,大喊着“恩人,我可选找到你了。”同时悄悄摸出藏在袖子里的一枚玉佩递到他手中。 顾义璋立马反应过来,也摸出自己怀中的玉佩,果然能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明白眼前的少年就是苏天乙提过的青池了。 二人立马做出久别重逢的欣喜模样,就近找了处茶楼叙起旧来。 其实大半时间都是青池在说。这样也是为了让顾义璋记住前因后果,好为二人的关系有个合理的解释。 当天,青池便随着顾义璋回了国子监。 有人问起,他便大方地告诉人家,这是自己早年间曾在乡间救下的孩子,曾安置在了自家城外的田庄上干活。 后来自己同陆霆、范骁一道来了国子监,便与他断了联系。 直到陆霆与范骁先后回了江州府,这孩子觉得自己在京城孤身一人,身边连个照顾的都没有,便开始攒路费,攒了不短日子,然后就上京找来了。 就这样,青池以书童的身份留在了顾义璋的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顾义璋上课的期间,他还能去外面做个活计,主仆二人的生活也渐渐有了起色。 苏天乙听着鹤舞的汇报,点了点头:“青池是个可靠的,顾义璋之事交给他咱们也就不必过多操心了。 若是有什么需要,他自会主动联系。只叫他放手去做就是了。” 苏天乙这几天发现国子监关于朝廷拨款的使用上似乎有些问题,正准备查一查,暂时也无暇过多关注顾义璋。有青池看着,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苏天乙便一心扑在公务上。正专心查看着账簿的时候,杜星寒来了。 苏天乙有好几日没见过他了,乍一相见,心情还挺愉悦,便用调笑的口吻道:“杜侍郎又来了?这是想念苏某了特意来相见的吗?” 杜星寒被她问得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她实在捉弄自己,嘴角扬起一抹淡笑,道:“协理大人料事如神,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与协理大人多日未见,下官思卿如狂。故而特来相见,以解相思之苦。” 他这一配合,苏天乙反倒接不住了。 “杜侍郎这撩拨人的话还真是张口就来,一看便知是情场老手。苏某自愧不如。”苏天乙强压着脸红心跳,故作镇定地说。 方才杜星寒说对她思念如狂,看向她的眼神虽然平静,却又似乎透着一种别样的深情,苏天乙觉得他的那双眼眸就像是一个深深的漩涡,自己已经被牢牢吸引住了,一旦放松警惕掉了进去,便会万劫不复。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苏天乙赶忙提醒自己保持清醒,故作轻松地对杜星寒道:“杜侍郎此来又是为了公干?还是上次的事吗?” 既然她不想继续方才的话题,杜星寒也由着她。 他也怕自己继续下去,会暴露内心对她的真实情感。眼下这样,或许刚刚好。 “的确如此。吏部已经选好了接任之人,此次是特意拿来给蔡祭酒过目的,若是没有什么问题,便要将人员确定下来,尽快到任了。” “这样的小事,杜侍郎完全可以交给手下人,何苦亲自跑这一趟?”苏天乙觉得杜星寒对于此事似乎有点太上心了。 因为你在这里,所以哪怕是再小的事,只要能成为来见你的理由,我都愿意接手。 这是杜星寒的真实想法,却也是不能说给苏天乙听的真正原因。 “先前犯案的那几个,就是下头人选中的。 裴尚书为了不再发生类似的事,便将此事全权交给下官负责,要求务必挑选些人品、心性都好的人补上来。 否则国子监的名声还不知得给败坏成什么样。”杜星寒说的冠冕堂皇。 第82章 小气侍郎(中) 实际上,裴尚书的确是怕国子监再出一次事,皇帝会怪罪吏部选用官员的时候识人不清,却也没到需要把这样的小事交给杜星寒这个侍郎亲自负责的地步。 这是杜星寒自己要求的。 一来他的确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时不时来见苏天乙,二来,也正好趁机安插几个自己人进国子监,日后再一步步助其高升,何愁国子监将来不成为他势力的一部分? 苏天乙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状似不经意道:“杜侍郎亲自挑选审核过的,必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必也会对杜侍郎的知遇之恩感激万分,日后若有机会,必会为杜侍郎肝脑涂地。” “协理大人玩笑了,”杜侍郎面上始终淡淡的,“下官不过是公事公办,何来的知遇之恩?都是为朝廷选用的人才,他们真正应该感激的是陛下,打从心眼儿里效忠的也是陛下。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不过职责所在而已。” 苏天乙深知杜星寒也是轻易不会被套话的高手,她在言语上揪着不放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二人默契地转换了话题。 正聊着,房门又被敲响了。 鹤舞上前开门,发现是王简又来了。身后依旧跟着五六个各有特点的年轻学子。 “下官见过协理大人,见过侍郎大人。”王简心里叫苦不迭。 本想着继续努力地拍马屁,结果没想到,这一下极有可能拍在了马腿上。 “王司业又来了。”苏天乙懒懒地招呼了一句。 王简心中暗道不好,苏天乙这个“又”字用得十分巧妙,仅仅一个字,就点破了他近日频繁出入此地的事实。 王简悄悄睨了一眼杜星寒,见其虽然面色不变,但看向他的眼神中已经泛起寒意。 王简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怪只怪他没眼力见,偏挑了这么个时候过来。 杜星寒又不是傻子,他带着这些俊俏的学子过来存的是什么心思,人家会看不出来? 这位可是苏天乙名正言顺的未来夫君,当着人家的面给他没过门的妻子送面首,王简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找死。 杜星寒是什么人?那可是杜相的嫡子!得罪过他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的。王简只觉得此刻如坐针毡,内心忐忑无比。 这下子恐怕要被杜星寒记恨上了。别说官途了,他的小命能不能保住还得两说了。 “王司业这是带着学子们来向苏协理讨教学问的吗?”杜星寒淡淡开口道。 苏天乙一听,知道这人是不高兴了,对她的称呼从“协理大人”变成了“苏协理”,心道王简这个不长眼的算是把人得罪了。 “正是,正是。”王简用袖口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只能哆哆嗦嗦地顺着对方的意思回答道,“协理大人文采斐然,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能得协理大人提点一二,想必对这些学子的课业将大有裨益。” “如此看来,王司业还真是个难得的良师。 本官回去可得在功劳簿上给王司业好好记上一笔。”杜星寒道,“若是每一位官员都能像王司业这般尽职尽责,大顺朝不知该兴盛成何等模样。” “侍郎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不敢当……”王简吓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在一旁看好戏的苏天乙这时又道:“说起来王司业果当真尽责,隔三差五的就带学子来讨教,这份苦心实在令人感动。 不过本官已经说过了,实在是事务太过繁忙,抽不出那么多空闲指教什么,可王司业依旧乐此不疲。这份坚持如今已经不多见了。 真是难为王司业了。” 王简闻言,险些当场晕倒。 苏天乙这是想要他的老命吗?竟然在杜星寒面前揭他的底趁机告状? 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杜星寒他屡次送上美男子,即便苏天乙拒绝了仍不死心,依旧死皮赖脸地以此巴结吗? 他原本的目的,是为了讨好这位“好颜色”的协理官郡主,可绝不是得罪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之子啊。 “王司业如此为学子着想,实乃国子监一众师长之表率,只做个小小的司业简直是屈才了。 此事本官自会上奏朝廷,为王司业表功请赏。 想来陛下若是闻听了此事,必会给王司业安排个更合适的去处。”杜星寒说着,看了王简一眼。 只是很平常的一眼,王简却差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这举动,若是给皇帝知道了,那还能有好吗? 苏天乙和杜星寒的婚事是皇帝御赐的,而且眼瞅着就快到正日子了。他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苏天乙送美男子。 往小了说这是为了巴结上官的贿赂之举,往大了说却是故意破坏二人的感情,有意违抗圣旨。 他王简有几个脑袋,敢做出这样的事?皇帝一怒之下还不得把他给宰了? 不止王简吓得快疯了,他带来的那几个年轻学子也都惶恐不安起来。 他们虽然一开始并不知道杜星寒的身份,王简只称呼他为侍郎大人,六部里各有侍郎一人,具体是哪位他们却不知道。 可能进入国子监的又有几个是脑袋不灵光的?听了三人的一番对话,再看王司业的反应,也就不难猜出此人正是苏天乙的未婚夫君,吏部侍郎杜星寒本尊了。 王简带他们来是为了什么,虽然并未直白得说出口,但大家心里却是有数的,而且也并不抗拒。 毕竟这位可是传闻中的苏家郡主、当朝协理官,单是这无与伦比的身份,若是能搭上关系,今后的富贵便不必发愁了。 况且苏天乙的容貌、才学都是顶好的,年岁虽然有些大,但比起喜欢强取豪夺的咏安郡主,实在已经是很年轻,也很容易接受了。 若是一举得了她喜欢,那么就连前途都有了着落。 苏家这位贵女虽然格外喜欢俊俏的少年,但也从没听说用过强迫的手段。 当然,她这样的也不需要用上那些手段,毕竟大多数人知道看上自己的是她,也就没那么抗拒了。 他们几人也不例外。 第83章 小气侍郎(下) 谁还不想走个捷径呢?能轻轻松松地得个好前程,不必与千万人同场科考一较高下来的更稳妥? 他们虽然也是有气节的,可若是有更好更快的机会摆在面前,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只是未曾料到运气竟然这么不好,被人家正经的未婚夫婿撞了个正着。想起杜相父子在朝中的威名,没见识过什么风浪的几人不免有些瑟瑟发抖。 苏天乙见状,担心把好好的年轻人吓出毛病,从此留下什么阴影,于是出来打圆场:“王司业也看到了,本官事务实在繁忙,且不好怠慢了杜侍郎,是实在没有功夫指点什么文章学问的。 你且带着学子们回吧,往后也不必过来了。 蔡祭酒的学问便是顶顶好的,有什么不妨去请教他。 他对于教授和指点学子们经验丰富,整个国子监的学子们都如同他自己的孩子一般,一定不会藏私,必然倾囊相授。 学子们去找他讨教,定会受益匪浅。” “多谢协理大人指教。 是下官冒昧了,就不多叨扰了,往后也不会再来打扰协理大人办公了。 下官这就告退。” 王简如蒙大赦,带着几个学子落荒而逃,那架势像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苏协理倒是大度得很。对于打自己主意的人这会儿又如此宽宏大量了。 下官怎么记得便是对着皇子苏协理也不曾这般态度温和好说话呢。”杜星寒明显是不高兴了。 面上虽然不显什么,却拿上次苏天乙怼的九皇子险些当场发飙说事。 意思是指责苏天乙区别对待,无非是怀疑她看上了那些年轻的学子。 苏天乙忍不住想逗逗他:“杜侍郎这话,会叫本官以为你是在吃醋。” “下官就是在吃醋。”杜星寒承认得十分干脆,“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在看到有人打自己未过门妻子的主意时会无动于衷的。 大婚在即,这个时候王简却想给苏协理的后院添人,还是当着下官的面。未免太不把杜家放在眼里。” 苏天乙起身给他倒了杯茶,递到面前:“杜侍郎不必动气。王简不过是想讨好苏某,却不想用错了方法。 他来过不止一次了,苏某一次也没有接受过。 苏某与杜侍郎即将成婚,怎么会在这个当口犯糊涂?杜侍郎不必多虑。 旁人怎么想的苏某左右不了,但苏某要如何做也不是由他们决定的。 既然决定嫁与杜侍郎,这忠诚是最起码的,杜侍郎不必担心不知何时会多一顶带颜色的帽子。 苏某言出必行,杜侍郎大可放心。” 杜星寒拿起茶碗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下官对苏协理一贯是放心的。 只是觉得像王简这样的苍蝇实在讨厌,不想他们继续骚扰苏协理,令你为难罢了。” 他看见王简带着那几个俊美少年进来的时候,胸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燃起来了。 恨不得当场将人踹出门去。 可他不能。会暴露自己对苏天乙的情谊。 他能对自己承认,甚至向他父亲坦诚,却不敢叫苏天乙知道。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揣在心里,酸涩却又甜蜜。 他要珍藏一辈子,甚至打算带进棺材里。 况且即便他对她说了,她也必不会相信。 不如就保持眼下这样,她误以为他对她无情,他也不奢求她对他有什么爱意。 只要她能到他身边,他守着她,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 他绝不会放手,也不能允许任何人想将她从自己身边抢走,谁都不行! 杜星寒端起茶碗,仔细看了看茶汤的色泽,又闻了闻香气,随后才饮了一口,细细品味。 明亮的嫩黄绿色茶汤,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入口幽而不冽,啜之淡然,随即又鲜爽醇厚,回味甘甜,似有一种太和之气,弥沦于齿颊之间。 原来,她一直以来喜欢喝的茶竟是这般滋味。 “顶级的太平猴魁,果然非同一般。苏协理好口福。”杜星寒随口赞道。 “茶叶嘛,但凡是最上乘的极品,味道都不会差。 之所以最喜欢,不过是因为它的名字取得好。 太平猴魁,这太平二字,我们苏家人格外喜欢。 心里总盼着百姓太平、朝廷太平、边关太平、整个天下都太平。 到时候,苏家也就能太平太平喽。”苏天乙道,言语间难掩疲惫。 天下太平,说起来只有四个字,可想要做到,又谈何容易? 单一个京城,每天就不知要发生多少大事小情,再往小了说,一户人家想要太太平平的,很多时候都是一种奢望。 杜星寒知道苏家人一直以来都是大公无私、志向远大的,只是没想到,竟然无私、远大到了这种程度。 天下太平,这就是一个根本不可实现的目标。且不说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本恶的问题。这世上有多少好人,大概就有多少坏人。 而且人性的复杂,也不是言语能够说得清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就有争端、就有各种纷争,就不可能真正太平。 苏天乙的想法,在他看来,只能算是个美好的愿景,是无法实现的。 “协理大人胸怀天下,非常人所能及。”杜星寒说这话倒也不仅仅是恭维,而是真的有感而发。 “杜侍郎过奖了。苏家人历来如此,明知这是一条极其难走的路还偏偏要咬着牙走下去,也难怪个个都短命。”苏天乙笑道。 “协理大人洪福齐天,必定福寿绵长。”杜星寒忙道。 听她说苏家人都活不长,他心里便感到惊慌。 这是他钟爱的女子,他自然希望与她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他无法想象苏天乙会像她娘那样早早离开人世,即便这只是她随口说说也不行,听得他心口像是被一千根针同时扎了一样疼痛。 杜星寒发现他承受不了失去她的可能,尽管她还不是他的妻子,若是没有了苏天乙,他不知道自己的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杜星寒自己都觉得惊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而言竟已重要到这般地步。 第84章 王简下场 “承杜侍郎吉言,谁还不希望自己长命百岁呢。”苏天乙满不在意地笑笑。 杜星寒觉得自己再待下去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于是起身告辞:“下官还要去同蔡祭酒商议些细节,就不耽误协理大人办公了。” “杜侍郎辛苦了,慢走。”苏天乙客气道,想了想又多说了几句,“王简其人,总想着投机取巧,甚至不惜败坏国子监的风气。 这份心思若是用在正道上,估计早就做出成绩了。 这样的人委实不讨喜,不论是做官还是为人师长都不合格。 若是杜侍郎想要因此记他一笔,也是无可厚非的。 但那几名学子年纪太轻,不知被王简用怎样的言语蛊惑了心智,一时想左了,十几年寒窗苦读,没见识过人心险恶,难免容易被人蒙蔽。 倒也不是他们的本意,总该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杜侍郎就别同他们计较了吧。” 杜星寒在意的本就不是那几个学子,既然苏天乙对他们无意,他也就没必要与几人为难。 王简就不同了。存心不正,堂堂国子监司业竟不惜拉起了皮条,被苏天乙屡屡拒绝也不死心。 若不是今日正巧被他撞见,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幺蛾子。 这份龌龊心思,杜星寒岂能容他? “协理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了。 不过是几个一时糊涂的年轻人而已,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只要以后不再犯就好。”杜星寒应下了。 没过几天,国子监司业王简,因被人举告以权谋私,收受巨额束修,利用职权招收不够资格的学子进入国子监而被免去了司业一职。 被发配到一个山沟里做刀笔小吏去了。 那些走了王简的路子进入国子监的公子哥儿们也都被赶了出去。 王简这一走,许多学子竟表现出欢欣喜悦的模样。 苏天乙不由得想,看来这位曾经的王司业,还真的是不得人心呢。 而那些曾被王简带着去找苏天乙“讨教”的学子们看见王简的下场,一个个吓得慌了神儿。 老远见到苏天乙扭头就跑,一溜烟儿就没了人影。 之前是想尽办法在她面前晃悠,如今却是恨不得她看不见他们。 苏天乙不免觉得好笑,由得他们去了,却也并未加以安抚。 毕竟当初虽然有王简的蛊惑在先,可做选择的还是他们自己,这次的事就算做一个小小的教训,且让他们害怕上几天,今后做事情之前才会好好考虑后果。 顾义璋得知王简的下场,十分开心,找到苏天乙时难掩心中激动。 “协理大人大恩,请受学生一拜!”顾义璋说着,倒头便拜。 “你这是做什么?王简的事本官并未做什么,是他自己犯了国法,被处置了也是罪有应得。 本官可不受你这礼。”苏天乙被顾义璋吓了一跳。 “不管怎么说,王简受罚都是因为协理大人,若不是您,还不知道他要祸害多少学子,在国子监为祸多久。学生这一礼,您当之无愧!”顾义璋激动道。 王简其人,平日里行事还是挺小心的。 轻易不会在大事上出什么差错,只谋些金钱利益的,很难叫人抓住把柄。 虽说国子监里也不是没人知道,可谁会因为这些就去得罪这位司业呢? 尤其是作为他同僚的夫子们,谁敢说自己就干干净净,没点把柄秘密的。 大家互相心照不宣,谁也别揭谁的老底,谁也别找谁的晦气。 就这么面子上和和气气的,各发各的财最好不过。 学子们就更是拿他没有办法。 不仅不敢举告,还得受他的压榨。 关于束修,国子监是有明文规定的:国子、太学,各绢三匹;四门学,绢二匹;俊士及律、书、算学、州县各绢一匹;皆有酒脯。其束修三分入博士,二分助教。 可到了王简这儿,所收的就变成了应交束修的两倍甚至数倍。 有权有势的他不敢压榨,只对无权无势全凭自己努力考进入的,以及各地选送进来的,还有花钱的贡生如此。 令许多学子不堪重负。 “王简有此下场,完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若他行事无错,别人就是想为难他也无从下手。”苏天乙道。 也是王简自己不长眼,叫杜星寒撞上了。 苏天乙什么都没做,最多不过顺水推舟,并未帮他隐瞒而已。 “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所以你看,只要这人犯了错,当你具备足够的实力的时候,就能以此为由扳倒他。 王简一倒台,最开心的并不是国子监里受他压迫的学子,而是与他同为司业的何胜。 少了一个与自己平起平坐互相辖制的对手,何胜今后行事将会更加便利。 而且还能更好的收拢人心,建立自己的势力。 你想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恐怕也就更加困难了。 本官还是那句话,能做到什么地步,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本官可以为你提供机会与便利,还得你自己接得住才行。” “学生明白,多谢协理大人提点。 学生定会加倍努力,不辜负协理大人的一番苦心。”顾义璋郑重说道。 在忙忙碌碌之中,苏天乙终于迎来了与杜星寒的大婚。 想起自己即将嫁人,苏天乙难免有些激动。 人家都说成家是一辈子的大事。 可对她来说,前后加起来两辈子才有这么一回,更是意义重大。 一激动,不小心就失眠了。 苏天乙不由得想起自己的上辈子。 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躺在病床上盯着医院的天花板出神。 身体上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心态反反复复地崩溃,又一遍一遍地重新振作。 她不是没想过放弃,可看到父母家人为了她让自己撑下去而不惜付出一切,她又觉得若是自己不咬牙坚持就是对不起他们。 她没有一个好的身体,从小到大就已经令他们操碎了心,好不容易艰难地长大了,若是死了,他们又该是何等的伤心? 她乖乖地配合着打针、吃药、输液、做化疗。 她渴望活着,却也害怕活着。 第85章 郡主出嫁(上) 活着就能见到最爱的家人,能扑进妈妈的怀里,能抚摸爸爸的脸,能细数奶奶脸上的皱纹,能穿姑姑亲手织的毛衣。 可活着又很痛苦。是那种健康人永远体会不到的痛苦。 好像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砸碎了一样的痛,每天都吃不下东西却还会持续呕吐的痛,五脏六腑逐渐衰竭的痛,偶尔吐血的痛,视力逐渐模糊的痛,时时刻刻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脱离身体的痛…… 到最后终于坚持不住的时候,她竟有一丝解脱的轻松。 不是她不想坚持,而是真的坚持不住了。 被病痛折磨了二十多年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再也没有了生机。 她死去之后,家人一定都很难过吧。他们全心全意地爱着她,为她付出所能付出的一切,她却还是败给了病魔。 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们。 不过,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她知道他们会难过很久,但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会冲淡一切,慢慢的,他们不会每次谈起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也能笑着回忆她曾经的趣事。 她由衷的希望,没有了自己,他们也能生活的很好。 转眼间,苏天乙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快三十年了。 她在这里有了新的家人,有了自己的事业,而明天,她即将迈入人生的一个全新阶段,成为她心爱男人的妻子。 或许不久之后,他们还会有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这些,都是她上一世不曾拥有甚至都不敢奢望的。 她在这大顺朝,是真的扎下了根了。 若是妈妈他们知道她在这里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事业有成,还马上就要嫁人了,一定会为她感到高兴的吧。 苏天乙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终于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天乙就被人轻柔地叫醒了。 有起床气的她刚想发脾气,抬起眼皮一见是皇后娘娘,那股怒火就噗的一下灭了个干干净净。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苏天乙说着就要爬起来行礼。 皇后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好孩子,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本宫是来给你送嫁的,是你的娘家人,那些个繁文缛节就一概都省了吧。” 皇后见她有些发愣,知道她还没完全清醒,便从床边让出位置,叫从宫里带来的管事姑姑们伺候着苏天乙起身梳洗。 苏天乙就这么蒙蒙登登地被人簇拥着起床、穿衣、洗漱、梳头、上妆。皇后始终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 终于反应过来的苏天乙从椅子上扭过头看向皇后:“怎么就劳动您出宫来了?臣女担当不起啊。”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皇后宠溺地嗔怪道,那股子亲昵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天乙是她的亲闺女,“你母亲生前与本宫是知交好友,你出嫁这么大的事,她既已不在了,本宫便替她为你送嫁。也算是全了你们母女的情分。” 周围的一众贵妇纷纷应和,说什么当年就属宝清郡主与皇后关系要好,又说什么皇后娘娘最重情义,还说宝成郡主好福气云云。 皇后的话说得巧妙,丝毫不提皇帝的交待。 一来是当着这些个妇人多有不便,二来她私心里不想让苏天乙察觉皇帝对她娘亲的特殊感情。 “臣女代家母叩谢皇后娘娘恩情。”苏天乙不顾皇后与众人的阻拦,跪在地上,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对着皇后行了个大礼。 皇后上前几步,亲自把她扶起来,假意嗔怪道:“你这孩子,都说了今日免了那些繁文缛节,本宫是来为你送嫁的娘家人,哪有让新娘子说跪就跪的。 你若觉得不自在,只管把本宫当成宝清郡主便是。本宫就做你这一日娘亲。” “我说什么来着,母后就是偏心。咱们这几个做儿媳的几时曾有过这般待遇?要说还得是宝成郡主,人家这福气,真真是惹人羡慕。”八皇子妃打趣道。 “你呀,真是什么话都说。母后都说了,她今日可是宝成郡主的娘家人呢,你我都是娶进门的儿媳,本就不一样的。 况且今儿个是宝成郡主的大喜之日,你居然想跟人家新娘子比风头,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六皇子妃也在一旁帮着活跃气氛。 按理说,一个郡主出嫁,便是前来观礼送嫁也没有劳动一众皇子妃摸着黑就来的,更别说还惊动了一国之母。 这样的面子和排场,不知要惹多少人眼红嫉妒。 可没办法,谁叫人家姓苏呢?不仅仅是御封的郡主,还是朝廷的协理官,人家一不痛快,跑到皇帝面前告上一状,饶是藩王之子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说发配就发配了? 这些个内外命妇平日里哪个不是趾高气昂的主儿,可今儿个来给苏天乙送嫁,却都谦卑的很。 若不是太后的年岁大了,很可能今天也会驾临郡主府。这是何等的荣光?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皇帝对这位可不是一般的看重,若是一不小心惹了她不痛快,被皇帝知道了,那就擎等着全家倒霉吧。 况且能来这儿的也没有哪个会傻到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去得罪人家新娘子的。 苏天乙的婚事,多少人上赶着想要来帮忙。 宁德长公主甚至自请要当全福夫人。 皇帝觉得也未免太荒唐了。 全福夫人,指的父母双亲健在,夫妻二人恩爱和睦,且儿女双全的女子。 宁德长公主哪里符合了?她的双亲是皇帝的嫡亲祖父母,驾崩、薨逝了多少年了。原配驸马早就不在了,如今的这个,小他二十岁都不止。 且她这辈子只生了咏安郡主一个女儿,并未产子,如何算是儿女双全? 别说给苏天乙当全福夫人不合适了,便是放在民间,也是不成的。 但皇帝不好直接插手这些事,皇后作为侄媳妇,也不便得罪这位脾气颇大的姑母。 最后还是太后这位嫂嫂出面,才打消了她的念头。并且指了一位早年间封的异姓王家中的世子妃做全福夫人,宁德长公主虽然心里不高兴,但也说不出什么。 第86章 郡主出嫁(中) 听闻皇后要亲自出宫送嫁,其他嫔妃也有些坐不住了。 地位高的如贵妃、德妃、贤妃等还能直接向皇帝提出也想为此事出一份力,虽然最后皇帝因为怕人去的太多会引起场面混乱,令苏天乙也不自在,最终并未同意。 但几人的这份心意却叫皇帝十分欣慰,不仅夸奖了一番,还分别给了赏赐。 而那些地位不够又不怎么得宠的,只能在贺礼和添妆上多下些功夫。 作为同僚的官员们,不论与苏天乙关系好的不好的,出手也都不敢太小气了。并且因为杜星寒与苏天乙二人均为朝廷命官,各有府邸,这贺礼便得送双份的。 总之,郡主府在这一日又多开了一处院子,专门用来存放收到的贺礼。 苏天乙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由着一群人将她精心打扮。 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场景她如今却亲身体验了一把。 全福夫人果然口中念念有词地为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不用愁; 二梳梳到尾,白发齐眉共携手; 三梳梳到尾,夫妻无病更无忧; 四梳梳到尾,儿孙遍地福禄寿; 五梳梳到尾,永结连理齐相伴; 六梳梳到尾,万事顺意好运在; 七梳梳到尾,神仙下凡喜相迎; 八梳梳到尾,八仙过海庆欢来; 九梳梳到尾,幸福长久过一生; 十梳梳到尾,今生前世到白头。” 苏天乙听得晕晕乎乎,无比想睡觉。奈何这不过是刚开始。 复杂的发髻,厚重的脂粉,沉重的凤冠,一层又一层繁冗复杂的嫁衣。 等到打扮妥当,天光已经大亮。 看到她梳妆完毕的模样,在场的女眷无不发出夸张的赞叹声。 “咱们郡主怕不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吧,怎么能俊成这般模样!” “杜侍郎好福气呦!能娶到这么个美娇娘。” “都说苏家出美人,平时郡主大多打扮的像个男子,今日一看,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只怕是仙女见了咱们郡主都得觉得自惭形秽。今日杜侍郎还不得看呆了去。” “郡主与杜侍郎这才叫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实在是佳偶天成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赞美着,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拼命往外扔。 虽然知道她们不过是在恭维自己,但苏天乙的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感到高兴。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里面映出的人陌生又熟悉,明明是每天对镜自揽都能见到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这一身的装扮,看上去高贵又端庄,稳重又喜庆。 眉目如画,明艳昳丽。隐隐有几分苏金舆当年之风。 皇后拉过她的手,一脸慈母的笑容:“好孩子,这一打扮起来,果然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与你母亲年轻时有五六分相像,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苏天乙淡淡一笑,道:“皇后娘娘过奖了。 家母故去多年,她的模样,臣女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是本宫不好,大喜的日子,非提起这些做什么,徒惹你伤心。 今天你可不许难过,只能高高兴兴的,记住没有?”皇后为她理了理嫁衣的衣领。 “瞅瞅,咱们母后与郡主多亲近,瞧着就跟亲母女俩似的。”十皇子妃握着帕子笑,十分讨巧。 “弟妹说的是,看着简直就像是亲娘俩。”六皇子妃附和道。 “本宫要是真有这么个闺女就好喽。”皇后很配合地握着苏天乙的手直笑。 “臣女多谢娘娘。”苏天乙微微欠身行礼。 头上的凤冠沉重,很有分量,压得人不得不身姿挺拔,端着范儿。 再配上这一身繁复的嫁衣、配饰,穿在身上,整个人不自觉得就会规行矩步,行动起来,自然就显得端庄稳重。 外头渐渐热闹起来,显然是新郎家的人到了。 听着屋外传来吹吹打打的喜庆乐声,皇后表现得如同嫁女的母亲,对苏天乙一番仔细叮嘱训话。 苏天乙在喜娘的搀扶下跪下聆讯,恍惚觉得坐在上首之人真的变成了苏金舆,那个直到生命最后都始终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做什么都一丝不苟,可面对自己时又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苏金舆。 那一瞬,苏天乙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她这模样,倒把皇后吓了一跳。 皇后真的是看着苏天乙长起来的,还从没见她哭过,如今却是泫然欲泣,泪水含在眼中将落未落。 强势惯了的人,一旦表现出柔弱,往往更令人疼惜。 皇后想,苏天乙即便平时再骄横,骨子里也不过就是个孤苦伶仃的姑娘,没依没靠的,除了皇帝宠着些,连个撒娇的人都没有,也怪可怜的。 皇后也是为人母的人,此刻想到自己即将远嫁的公主,不免心中也有了些感慨,亲手将苏天乙扶起来。 二人站在一处,彼此都有些动容,倒真有几分像是对依依惜别的母女。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新娘子该出门了。 皇后亲手为她盖上了文王百子锦袱,也就是盖头,扶着她走到门口。 女子出嫁,通常由家中兄弟将其自闺房门口一路背到轿子跟前。 苏天乙没有同胞兄弟,与父族也不亲近。 皇帝为此特意指了皇后嫡出的四皇子背她出嫁。 这等荣耀,独此一份,给足了苏家体面。更代表着苏天乙大顺第一贵女的崇高地位。 四皇子的背很宽厚,一路走得稳稳的:“宝成,本宫背你出嫁,你这就算是本宫的妹子了。” 蒙着盖头的苏天乙听出他话中的笑意,配合道:“那宝成岂不是沾了四殿下的光?寿阳公主恐怕会不高兴。” 寿阳公主是皇后的女儿,四皇子的嫡亲妹妹,已经许给了东南边陲的守将,再有不到一年就要远嫁了。 “寿阳那丫头被父皇和母后宠坏了,骄纵了些,却是没有坏心眼的,宝成别同她计较。”四皇子提起妹妹,话语中难掩疼爱。 “公主天之娇女,自然是要好好宠着的,宝成明白。”苏天乙很给面子地说道。 第87章 郡主出嫁(下) 寿阳公主总爱同她比较,却又比不过,听说没少为此在皇后跟前闹。 十几岁的小姑娘,虚荣心强,偶尔发发脾气撒撒娇,苏天乙还真没当回事,更别说计较了。 二人说话间,就已经到了轿子前面。 “宝成,本宫要把你放下了。”四皇子知她看不见,细心地提醒道。 “有劳四殿下。”苏天乙说着,在喜娘的小心搀扶下,稳稳落在了铺着的红毯上。 大顺朝成婚是有讲究的,新娘子在到达夫家之前,脚是不能沾地的,通常会从闺房门口至轿子前头铺上一条红毯。 苏家比较夸张,自苏天乙的房门口,直到府门口轿子停着的地方,但凡能走人的地儿,全铺满了。 入眼就是一片的红。 “杜侍郎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看上去春光满面,格外俊朗。”四皇子打趣道。 “今日有劳四殿下了,微臣感激不尽。”杜星寒说着,示意喜娘将苏天乙扶进轿子里。 苏天乙被遮在眼前和地上的大红色晃得有些眼晕,直到在轿子里坐定才觉得好了些。 围观的人很多,有前来庆贺的官员,也有瞧热闹的百姓。 苏家嫁女儿,那可是皇城里罕见的大喜事。 众人议论纷纷,郡主府门前难得的热闹。 “瞧见没,宝成郡主的那个嫁妆呦,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呢。” “可不是,那头都已经到了丞相府,这边还没尽数从郡主府抬出呢。” “去岁李国公家的孙女出嫁,可远没有这般排场。” “那能一样吗?这可是苏家嫁女儿!” “既是郡主,又是朝廷命官,整个大顺朝也就这么独一份儿,能娶到这样的女子进门,那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拉倒吧,还福气呢,郡主府里不知有多少俊美的小郎君呢,这头顶发绿的福气,给你你要吗?” “话可不能乱说,你也不怕被人听见将你捉起来送官。 什么舌根子都敢嚼,今日可是宝成郡主大喜,你可别触人家的霉头,没你的好果子吃。” “我就小声说说罢了,真让我出去嚷嚷,我也不敢哪。” “权贵人家的事儿咱们哪里懂得?哪朝哪代没有养面首的公主郡主的? 光是咏安郡主,就不知道强抢了多少男子进府。比起她,宝成郡主可是好得多了。” “就是,就是,人比人,气死人。同样都是郡主,人家宝成郡主,被那位当成宝贝似的,宠得都没边儿了。 再看看咏安郡主,还是那位的亲表妹呢,却一点儿不受待见。你说说,这实在亲戚竟还不如个毫无关系的外人呢。” “那还不是咏安郡主自己作出来的。怨得了谁?若是她能有宝成郡主一半有本事,都不能这么遭人嫌弃。” “你当谁都能有苏家这般实力吗?想什么呢?” …… 苏天乙听了一耳朵,这些人明明一开始是在议论她的嫁妆,可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最后竟然拐到了咏安郡主那个老不正经的身上。 苏天乙越听越觉得索然无味,干脆闭目养神起来。 随着喜娘一声高喊:新娘子起矫喽! 轿子被缓缓抬起,开始稳稳前行。 同时外头传来一阵惊呼:“新郎官撒喜钱了!” 然后就是一阵铜板落地的声音。 成亲之时为了图个喜庆吉利,男方家通常会派些铜板做喜钱。听着外头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苏天乙猜测杜星寒出手应该十分大方。 外头的吹拉弹唱的喜乐声,人群中爆发的一阵阵欢呼声,以及其余声响混在一起,说实话挺吵的。 可在轿子极有规律的轻轻摇晃之下,本就一夜没怎么休息好的苏天乙,只觉得昏昏欲睡。 好在轿子足够宽敞,内里也铺着厚厚的软垫,摆着大大的迎枕。 苏天乙取了一个垫在腰后,靠上去十分舒适,整个人也轻松了些。 继续沉浸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之中。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缓缓落下。 虽然吹打的声音并没有停下,可嘈杂的人声却不见了,安静得不像话。 苏天乙睁开双眼,目光清明且坚定,似乎已经准备好随时应对任何挑战。 苏家郡主出嫁,没有踢轿门一说,而是由新郎来请新娘下轿,通常要请三次。 杜星寒刚刚请了一次,苏天乙便痛快地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杜星寒微微一愣,他的妻子还真是不按常理行事。 怕她视线受阻行动不便,杜星寒及时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天乙眼前仍是一片红,唯有从盖头底下看见一双绣着金色云纹的皂皮靴,知道是杜星寒。 苏天乙凑到近前,低声问道:“是来了什么重要人物吗?为何周遭会有一股森然之气?” 杜星寒不得不佩服她的敏锐,虽然看不到,却仍是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是陛下来了,府外守着一队金吾卫。” 苏天乙心下了然,原来是金吾卫,难怪如此冷硬阴森。 周围自然也没有闲杂人等敢多做停留。 不过皇帝亲临相府观礼却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也不知是为了抬举杜相,还是为了显示对她的恩宠。 见苏天乙心里有了数,杜星寒将手中的红绸递了过去,苏天乙接过,杜星寒却并没有离开她身边多远,而且把红绸拉直了,好让苏天乙顺着他的力道,方便行走。 过门槛的时候,还会提心她抬脚。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杜星寒不大的声音却叫苏天乙听得格外清晰。 接下来就是迈火盆、跨马鞍,等等等等。 杜星寒始终在她不远处提醒着、照顾着,关键时候还会伸手扶她一把,一切也就都很顺利。 直到二人进了喜堂,才感觉人多了起来。 “新人到了,杜卿快携夫人落座吧。”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喜悦。 杜相却没有动,而是对着皇帝行了一礼,道:“陛下亲临犬子婚典,实乃臣一家之大幸。还请陛下上座,受犬子与儿媳拜礼。” “这怎么成?明明是杜家娶媳妇,却由朕来受礼,岂不委屈了你们夫妻?”皇帝假意推辞道。 第88章 洞房花烛(上) “普天之民皆为陛下子女,陛下受他二人礼拜,是他们三生有幸,亦是臣与内子三生有幸。”杜相的态度很是郑重。 “这……自古并无这样的规矩。”皇帝犹豫道。 杜相朝前来的官员中看了一眼,太常寺卿便上前行礼道:“臣启陛下,自古也未有天子驾临成亲的臣子家中观礼的先例。 陛下亲临,乃是对于杜相父子以及苏协理莫大恩宠,若是再受了二位新人之礼,更是其莫大的尊荣。 君臣和睦,将来必定传为千古佳话。引无数臣子称颂。 还请陛下勿要推辞。”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身后的官员们纷纷跟着行礼,齐声道:“请陛下勿要推辞。” 眼见着众人执意如此,皇帝略显为难地坐在了本应属于杜相的位子上。 杜相又使了个眼色,礼部尚书会意,对着司礼官点了点头。 接到指示的司礼官高唱:“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杜星寒这才牵着红绸,引着苏天乙缓缓上前。 “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对着门外的苍天大地行礼叩拜。 “二拜高堂!” 二人站起,转了个方向,对着坐在正前方的皇帝跪地行礼。 “夫妻对拜!” 喜娘上前扶着苏天乙,令其夫妻二人相对而立,再搀着她盈盈下拜。 杜星寒看着眼前的女子,虽然面容隐藏在一方锦袱之下,但熟悉的气息叫他一下子就能分辨出确是他心爱之人无疑。 他对她朝思暮想,她令他魂牵梦萦。 今日,他终于娶她为妻,此后余生漫漫,他二人将一生缠绕在一起,再不分离。 他爱了她许多年,明明是毫无可能的两人,本以为此生都无缘相守。 上天可怜他,终叫他强求来了。 想到这些,杜星寒觉得自己的心口滚烫,眼眶发热,险些就要流出泪来。 他用尽全力将泪意逼了回去。 不急,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他要慢慢习惯从此与她朝夕相对。若总是这般轻易便动容,很容易被他聪明的妻子察觉出他的真情实意。 他是个骄傲的人,明知她不爱自己却执意不肯放手,还不想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深情。 他很怕她知道自己的情意后,会觉得他不择手段,从此看不起他。 杜星寒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可她不行。 若她看向他时,目光中全是恨意、鄙夷,他一定承受不了。 这辈子,他不奢求她会爱上自己,只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心里能有他的一席之地,哪怕只是作为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 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久了,多少会有些感情。 他不贪多,只想她能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在意,真的,只要一点点,他就满足了。 二人拜过堂,便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洞房。 若是别的人家成亲,因为男女之别,能跟着进洞房看新娘子的只能是女眷。 可苏天乙身份特殊,并不能只将她当做一介女流看待。 而且谁也没想到的是,皇帝也一起跟来了。 皇帝在,官员们也不敢不跟着。 于是一大帮子人就这么硬生生地挤进了人家小两口的洞房, 皇帝自己所站的位置倒是宽敞的很,只有庆泽随侍,以及作为主家的杜相跟着。 再看另一边,身份高的官员及女眷们缩着身子,将将巴巴地挤在一堆儿,生怕多占一丁点儿地方,冲撞了天子。却也不敢退出去, 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 杜星寒全部精力都放在苏天乙身上,无心顾及其他。 当盖头被掀开的一刹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明明就是苏天乙的脸,可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却与平日大不相同? 眉毛描成柳叶状,显出女子的柔美。 大大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平添了三分妩媚。 挺直的鼻,殷红的唇,无一处不精致。 平日里的苏天乙是冷硬难以亲近的,骨子里带着天生的高贵与威严。 今日的苏天乙是柔美的令人赞叹的,含着几分难掩的娇羞,看上去分外动人。 杜星寒看着她,久久不能回神。 他心爱的姑娘,竟然是这样美。 “果然是骨子里流着苏家的血,一打扮起来令人惊艳。颇有几分宝清郡主当年的影子。”皇帝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一旁的庆泽听了,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皇帝的心思他虽然不敢说是了如指掌,但鲜少有猜错的时候。 宝清郡主苏金舆,那可是皇帝心中最执着的念想。她活着的时候如此,死了以后更是这样。 庆泽思量了一番,他本不愿意掺和进这些事情之中,深知置身事外才是保自身平安的最好方式。 可一想到苏家三代对他的照拂与恩情,若没有苏咸池的维护,他早就死在当年的先帝宠妃手里了。 这救命之恩,他始终无以为报。 苏家什么都不缺,他也一直没有报答的机会。 苏金舆也曾为他在皇帝面前说过话,为他免了责罚。 苏天乙对他更是比对许多老大臣都好。 庆泽不是个狼心狗肺的人,这些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如今苏天乙大婚,他想着自己既然做不到雪中送炭,不如就锦上添花吧。 皇帝生性最是多疑,他便送苏天乙一个安稳,助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打定了主意的庆泽躬着身子应和道:“老奴原本已经不大记得宝清郡主的模样了,今日见宝成郡主这盛装的样子,竟又想起来了。 果真是血脉相连的母女俩呢。 不过老奴隐约记着宝清郡主的鼻子小巧精致,宝成郡主的却是笔直高挺,看着并未随了宝清郡主,反倒与寿阳公主有几分相似。” 寿阳公主的鼻子长得很像皇帝,这也是皇帝对这个女儿别有几分偏爱的原因。 皇帝听了庆泽的话,心念一动,仔细在苏天乙脸上多看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像自己。 先前因听说苏金舆告诉女儿宁可违抗圣旨也坚决不能嫁入皇家时内心的激动又涌了上来,排山倒海似的。 那模糊的猜测似乎在此刻得到了确认,一时间心情复杂,只觉得此刻的苏天乙怎么看怎么是个惹人疼爱的好孩子。 第89章 洞房花烛(中) 杜相察觉到了皇帝情绪上的波动,深深地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神色如常的庆泽,什么都没说。 据他所知,庆泽作为太监总管,皇帝身边的第一人,想要巴结笼络他的人不计其数,但他从来都不曾偏向过谁,从来没为谁效过力、办过事、甚至说过话。 始终谨言慎行,明哲保身,只一心效忠于皇帝。 今日却是巧妙地为苏天乙说了话,而且还是顺着皇帝的话接的,似乎是无心之举,但又像是有意为之。 杜相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看来他这个儿媳妇,在拉拢人心这方面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 也没见她对庆泽如何如何好,却能叫这位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也经历过的太监总管心甘情愿的为她打破自己的原则。 苏家的人,果然一刻都不能小看。 皇帝内心感慨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继续留在此地,在场的人都拘谨着不自在,于是便带着杜相与庆泽先行出去了。 临走之前,还特意看了苏天乙与杜星寒一眼。 在众人行礼之前就制止了:“今儿是宝成的大日子,此处又是杜爱卿府中,咱们君臣且都自在些,那些个虚礼都通通免了。” 皇帝发话,众人自然连忙应是。虽不必行礼,但依旧拘谨恭敬,一个个站的笔直,目送着皇帝几人离去。 皇帝一走,整个屋子里的气氛立刻就轻松了下来。 男宾们开口便是恭维,而女眷们则放得更开一点,言语间带着调侃,以过来人的身份逗着新娘子。 苏天乙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杜星寒。 只见他一身大红吉服,肩上斜披红色锦缎一幅,也就是俗称的“披红”或叫“挂彩”,腰间一条玉革带,头上一顶乌纱帽,左右各簪一朵金花。 衬得整个人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像擦了粉涂了胭脂似的。 苏天乙一直知道杜星寒是好看的,没想到今天竟好看到如此地步。 苏天乙想,若她是个周幽王那样的昏君,后宫有杜星寒这么个美人,叫她烽火戏诸侯只为博他一笑,她也是愿意的。 此刻,怕是也只有“蓝颜祸水”足以形容杜星寒的俊美了。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众人也都陆陆续续出去准备入席了。 杜星寒也该忙着去应酬了。 新娘子理应留在房中等待新郎归来,可今日的新嫁娘可是苏天乙,她是可以出去跟着敬酒宴客的,尤其皇帝也在,她不出现反倒有些不合适。 “劳杜侍郎在外稍等,我换了衣裳同你一道出去。”苏天乙说着,唤鹤舞找人进来帮她卸妆、换衣服。 不是她不愿自己动手,实在是这一身行头忒复杂,一层一层的,她自己委实搞不定。 杜星寒闻言非但没有出去,反而近前了几步,几乎是贴着她的面庞轻声道:“你我既已拜了堂,夫人的称呼怎的还是如此生疏,像是在叫外人。” 他离得太近了,苏天乙都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呼吸时的温热气息,烫的她往后退了两步,结果踩在了嫁衣长长的衣摆上,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杜星寒眼疾手快,及时揽住了她的腰,一用力将人几乎带进怀里。 “夫人当心。” “多谢……”苏天乙脸红了,心也跳的厉害。多谢什么?夫君吗?不知为何,那两个字怎么也叫不出口。 杜星寒见她两颊绯红,像是熟透的苹果,恨不得立时咬上一口,又怕如此孟浪吓坏了她。 杜星寒只犹豫了一瞬,随即飞快地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退开了几步,道:“我在外头等你。” 说完,匆匆出了房门,像是在怕多待一会儿便会暴露什么秘密似的。 只留下苏天乙一个人在屋子里愣愣地回不过神来。 她这是,被吃豆腐了? 严格来说,也算不上吧。毕竟两人都已经成亲了,已经是合法夫妻了,亲个小脸应该也没什么吧。 只不过…… 苏天乙的手抚在脸上被杜星寒亲过的那一处,想起方才那一触即离的温软触感,这人,怎么突然袭击,哎呀呀,人家好害羞啊。 鹤舞带人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苏天乙一个人双手捂着脸,笑得像个开心又娇羞的小傻子。 苏天乙换了套相对轻便的衣裳,与杜星寒一起去了前厅宴客。 成婚当天,很少有新郎不被灌酒的。杜星寒就是个例外。 因为杜相父子的势力,因为他娶的是大顺第一贵女,更因为皇帝就在主桌坐着,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去同时得罪杜相与苏家,连带着让皇帝看着也不顺眼。 皇帝一边说着希望众人都能尽兴,一边又叮嘱苏天乙与杜星寒别在这大喜的日子喝多了。 诸位官员们哪有听不明白的?皇帝这就是在告诉他们,今天谁也别想把杜星寒给灌醉了。 皇帝放了话,哪个敢不听?因此,一对新人基本也就是每桌敬上一杯酒,说几句客套话,再接受一大堆的恭维祝福,然后转战下一桌。 最后还是皇帝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率先离席回宫去了。 皇帝没走的时候,谁也不敢离开。皇帝这一走,却又没人敢多留,也纷纷起身告辞。 热闹忙碌了一整天的相府,终于清净了下来。 送客回来的杜相嘱咐儿子儿媳早些休息,随后也带着妻子回了院子。 苏天乙这一日也着实是累了。边往回走边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子。到底是那顶凤冠太重了,该不会压出颈椎病了吧? 苏天乙正琢磨着,就感觉有一只大手抚上了自己的脖颈,缓缓地开始揉捏。 “今日累坏了吧,待会儿回了房早些歇息。”杜星寒嗓音温柔。 原本苏天乙习惯性地想客气两句,可旋即反应过来从今往后二人可就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了。 那今晚…… 总归是要发生点什么的吧? 想到这儿,苏天乙忽然觉得杜星寒按在自己脖颈上的那只手烫的吓人,连忙缩了缩脖子,离开他有些距离,脑海里飞快地思索着能够避免此刻尴尬的话题。 第90章 洞房花烛(下) “那个,嗯,杜侍郎先前答应的不会食言吧。我是相信杜侍郎的为人的。” 见她慌乱地躲开自己的触碰,杜星寒的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再听到她提醒他当初关于苏家秘药的约定,心里更添不快。 杜星寒竭力控制着不表现出来。 之前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她不爱他。如今她已经如他的愿嫁了他,即便她对他再冷淡再避之不及不也是情理之中的吗? 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早该明白的。 “夫人放心,杜某说过的话自然算数。稍后回了房夫人便知。”杜星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如常。 苏天乙满脑子都在想着晚上的洞房花烛,整个人紧张的不得了,听了杜星寒的话,胡乱应道:“我自然是信得过杜侍郎的。” 说话间,没留神脚下,崴了一脚,身子向前扑去。 杜星寒立即拉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怀里带,随后稳稳搂住。 “夫人今日已经不止一次投怀送抱了,这是在暗示为夫什么吗?”杜星寒在她耳边低语,声音略显魅惑。 苏天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尽管她是真的不小心,可若换做他是杜星寒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的。 “脚滑而已,多谢杜侍郎。”苏天乙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哦,原来夫人是脚滑了。”杜星寒的那声哦拖得有点长,明摆着是不大相信的样子,“剩下的路夫人还是不要下地走了,免得再滑一次。 若是为夫不能及时拦下,把夫人摔了可怎么是好。” “大可不必。” 苏天乙似乎从杜星寒的话中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惜已经迟了。 杜星寒手上一使力,将人横抱了起来:“夫人若是害怕,就紧紧抱住为夫。不必担心,为夫是不会让夫人摔了的。” 说完便大步流星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苏天乙无法,只能环住他的脖子,以免他抱得不稳,将自己摔下去。 一路上无论是遇到的下人,还是跟着他们二人的随从,并没有人胡乱张望一眼,更别提说什么话。 由此可见,相府的规矩是极好的。 可苏天乙仍是觉得不好意思。干脆低下头,将脸埋在杜星寒胸口。 杜星寒的怀抱温暖极了,满是她贪恋的味道。他抱得很紧很牢,令苏天乙觉得无比安全。 她的头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那样真实。提醒着她这一切并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她,苏天乙,从今天开始,又多了一重身份,成了杜星寒明媒正娶的妻子。 意识到这一点,苏天乙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嫁的,是她的心上人呢, 真好啊。 二人回了房,杜星寒将苏天乙放到桌子前坐下,在喜娘的伺候下二人喝了合卺酒,完成了安歇前的所有仪式。 二人又分别被下人伺候着更衣、梳洗。 一切准备妥当,杜星寒屏退了闲杂人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与苏天乙。 苏天乙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生怕杜星寒下一刻就扑上来。 好在对方只是谨慎地从柜子里取出个上了锁的锦盒。 苏天乙猜测,严敬献上的药应当就藏在其中。 果然,杜星寒将锦盒递到她手中,连同钥匙一起:“先前就答应过的,如今夫人可自行处置。” 苏天乙看了他一眼,随后将锦盒放在桌上,用钥匙开了锁,取出其中的东西仔细查看。果然是当年苏金舆赐给严敬父亲的止疼药、退烧药、抗生素以及安眠药。 “夫人放心,都在此处了。为夫绝对没有藏私。”杜星寒见她查看的十分仔细,保证道。 苏天乙点点头:“我信你。” 说完,便将药片逐一碾碎成粉末,然后倒进茶杯里,用水化开,随后倒进了净室之中。 苏天乙回房后,杜星寒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道:“夫人,时辰不早了,该安置了。” 苏天乙只觉得浑身一麻,这家伙是在色诱她吗?为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该死的性感? 虽然苏天乙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要将杜星寒扑倒,来个霸王硬上弓,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 可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想想而已,如今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她承认,自己怂了。 迟迟等不到苏天乙的回答,杜星寒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自己,轻声笑道:“夫人是在害羞吗?为夫会尽量温柔一点,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夫人多多担待。” 说完便低下头,轻轻吻上了苏天乙的双唇。 眼看着杜星寒俊美的面容越来越近,苏天乙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嘴唇上随即传来温暖又柔软的触感。 那一刻,苏天乙只觉得自己像是触电了一般,整个人酥酥麻麻的,随即便没了力气,止不住地软了下去。 杜星寒察觉怀里的人似乎在往下滑,立马收紧了怀抱,将人牢牢托住了。 苏天乙的反应令他有一瞬间的疑惑。她的后院收了那么多的美少年,为何看起来却像是初常滋味似的生疏?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是亲热的对象换成了自己,她尚未适应,因此紧张,杜星寒也就没再多想。 他一边轻柔地吻着她,想叫她放松下来,一边缓缓将人放倒在了床榻之上。 后面的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 尤其是当她氤氲着双眸,略显迷离地看向他的时候,一向自持的杜星寒险些当场失控。 他俯下身亲吻她的眼睑,像是吻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并温柔地褪去了二人的衣衫。 察觉到苏天乙终于不再抗拒自己,杜星寒也放心地覆了上去。 随着那一声隐忍的痛呼,杜星寒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不应当啊…… 苏天乙她……她竟然…… “你……”杜星寒诧异道,“你怎么……这是怎么回事?” 苏天乙见他如此反应,觉得自己的秘密暴露了,虽然这事本来就瞒不住,被发现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可她就是倔强地不想承认。 苏天乙狠了狠心,一咬牙,主动拉过杜星寒,狠狠吻了上去。 第91章 侍郎心事(上) 她的吻生涩得全无章法,像是在单纯赌气似的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却叫杜星寒动情非常。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他爱的女子,是个洁身自好的好姑娘。 什么淫乐无度,什么性喜少年,统统都滚一边儿去吧! 苏天乙是他的,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 杜星寒意识到苏天乙的不适,他的动作变得十分轻柔。 希望能令她忽略不好的感受。 他尽自己一切所能地想要让她感到愉悦。 苏天乙只觉得闷闷的疼,她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指甲抓在杜星寒后背的肉上,深深的抠进去。似乎这样能让她稍微好一些。 渐渐的,在杜星寒极尽温柔的攻势之下,苏天乙渐渐从疼痛中缓了过来。 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苏天乙已是满头大汗。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没出什么力,却为何会如此疲惫。 倦得她连手指都不想动。 杜星寒见她这副模样,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穿上里衣,去取房中的药膏。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等他回来,却见苏天乙已经沉沉睡去。 杜星寒知道这一天把她给累惨了,索性并未把人叫醒,而是要了水,自己拿着帕子为她清洁身体。随后又仔细地给她涂了药。 整个过程中,苏天乙大概因为不适哼了几哼,人却是一次也没醒。 照顾完她,杜星寒又自行清洗了一番,这才回了床上,将人揽在怀里,怎么看也看不够。 婴儿手臂一般粗的龙凤喜烛彻夜不能熄灭,屋子里很亮,亮得足够他好好将她看清楚。 杜星寒将人搂在怀里,手指轻柔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脸蛋,最后在唇上摩挲流连。 此时此刻,他仍然感到有些不真切。 她就这么嫁给了他,而他也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拥有了她。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已经圆满了,再也没有什么遗憾。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苏天乙竟然还是完璧之身。 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她对俊俏的美少年情有独钟,专门在府里养了一大堆,每日里丝竹绕耳、饮酒作乐的,难道只是为了放在那儿当摆设? 那又何苦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对他们十分亲近?这未免有些说不通。除非,她是有意叫别人误会自己纵情声色的。 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宁愿让旁人误会自己是贪恋这些少年的美色,执意在府中为他们留一处栖身之地。 可她又从未碰过他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杜星寒想不明白,但他能确定苏天乙既然这样做,就必然有她的原因。 也曾有婚前失了贞的姑娘在新婚夜作假的,可苏天乙并不是这样。 其一,她完全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她早就是这方面的老手了,没必要故意多此一举。 反而弄巧成拙,徒惹笑话。 其二,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若是她先前常常经历男女之事,是绝不会表现的如此青涩生疏的。 不管怎么说,对杜星寒而言,这都算是意外的惊喜。 而这惊喜,他实在是太喜欢了。 这证明他心爱的姑娘,从身到心,始终都是干干净净的。 只不过,看来苏家的秘密远不止他所知道的那些。 不过没关系,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相处,慢慢的,他会越来越了解她的。 杜星寒心中又涌起一阵冲动,可想到苏天乙初经人事,经不起折腾,此刻又睡得香甜,便不忍再折腾她。 左右她已经是他的妻子,来日方长便是。 若因贪图一时之快,给她留下不好的回忆,恐怕许久都不会让他近身,到时受苦的还是他自己。 况且她方才紧咬嘴唇强忍着不肯呼痛的样子,他想想就觉得心疼。 杜星寒舍不得她受罪,哪怕一丁点儿都不行。 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他为了娶她,谋划、隐忍了许久,不在乎为了她多忍耐几日。 杜星寒抱着她,心里被幸福与满足感填满,满到发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溢出来。 从前爱而不得的时候,总是为了她心中酸涩。如今终于抱得美人归,仍免不了因喜悦而心口发痛。 明明此刻人就在他怀里,却又患得患失,担心害怕不知何时会失去她。 难怪古人会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太在乎一个人,不论能不能与她在一起,都难免会彷徨不安。 杜星寒就在这种纠结又复杂的情绪中,渐渐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苏天乙率先醒来。 她是被热醒的。 梦见自己大夏天的,屋子里却放着五六个火盆,烤的她口干舌燥,四处找水喝。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搂在怀里。 苏天乙吓了一跳,心说郡主府的护卫什么时候成了摆设,竟然被人摸到了她的床上都不知道? 她刚想开口唤人,却突然认出搂着自己的男子竟是杜星寒。停止运行的大脑这才慢慢开始恢复。 苏天乙想起来了,她成亲了,就在昨天。杜星寒已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昨晚的记忆一下子涌进了脑海,苏天乙立刻闹了个大红脸,羞涩不已。 嗯,这下子,生米算是煮成熟饭了。她终于把觊觎已久的杜星寒给睡了。 这么说也不对,好像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猛,毕竟最开始的时候,她只觉得疼。 后来还是杜星寒的技术高超,慢慢的叫她适应了过来。 此刻的杜星寒还在沉睡,苏天乙想,他该不会是昨夜累坏了吧?不应该呀。 虽然他早就不是毛头小子了,但还不到三十岁而已,体力应该不会这么差吧。 他后院不是有不少姬妾的吗?难不成是平日太不节制,把身体累垮了?可看他昨日的架势,可完全不像是纵欲过度的。 正相反,龙精虎猛,生龙活虎的。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吃进肚子里。 苏天乙趁杜星寒还睡着,偷偷地仔细打量他。 目似朗星,面如冠玉,这是平日里杜星寒给人的印象。 第92章 侍郎心事(中) 此刻,他的双眼闭着,遮住了平日里看似平淡实则凌厉的目光,整张脸显得柔和了不少。 这样的杜星寒,是苏天乙从没见过也无法想象的。 还有昨天晚上,他竟然对她那样温柔又疼惜,以至于苏天乙差一点就认为他是爱着她的,很爱很爱。 但这怎么可能呢?他们是势不两立的对头,相争了多年,他又如何会爱她? 况且他阅女无数,说不定那只是用来对付女子的惯用手段而已,他待那些姬妾未必不是如此。 想起他那一堆姬妾,苏天乙就觉得有些头痛。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与别的女子共用一个丈夫,便是能,又能持续多久? 若是她对杜星寒完全无感,此事反倒好办。 可坏就坏在,她爱着这个男人,而且对他的感情似乎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一些。 苏天乙不确定,将来若是被他伤了心,自己能不能干脆利落地及时抽身远离。 往后的日子,她得时常提醒自己,不能沉溺在感情里无法自拔,可以享受与心爱之人相处的过程,却也要做好随时分道扬镳的准备。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上辈子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未尝不是以这种态度享受着每一天能够活着的日子。 没想到这一世身体是健康了,感情却成了颗定时炸弹。 人生啊,还真是不能追求事事完美。 如今这样,她也应该知足了。 见杜星寒睫毛轻颤,似乎是要醒来,苏天乙赶忙闭上眼睛装睡。 虽然经过昨夜他们已经成了世上最亲密的人,可她还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他。 虽然昨晚入睡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杜星寒早早便醒了。 他刚想起身,却因为看见怀里躺着的女子而愣了一瞬。 这不是他的任何一名姬妾,而是她的妻子。 他这个身背克妻之名的吏部侍郎,丞相之子,终于有了正妻,娶的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看着苏天乙在他怀中的模样,全然没了往日的霸气与骄蛮,分外柔弱,惹人怜爱。 杜星寒忍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若不是今日还需要拜见公婆,他不介意就这样抱着她看她睡上一整天。 新妇进门的头一天,按规矩是得见见家里人的。 杜星寒摸了摸她的脸,轻声喊她起床:“夫人,该起了。 今日还得拜见父母,明日起便无事了,随你睡到日上三竿都行。” 辛苦装睡的苏天乙终于可以睁开双眼,对上杜星寒满是柔情的眼,迅速别开视线,假作刚刚尚未清醒的模样。 杜星寒笑了笑,先行起身下了床,道:“我先去梳洗,顺便叫丫鬟进来伺候你起身。” 苏天乙含糊的嗯了一声,脸颊微微发红。 杜星寒知她害羞,没再多说什么,打开门唤了伺候的人进来,自己则进了净室。 待他出来的时候,苏天乙已经漱过口、净了面,正在丫鬟的服侍下梳头上妆。 杜星寒穿戴整齐,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苏天乙打扮。 云鬓花颜,香腮桃颊,明艳动人。 很快,苏天乙准备妥当。 二人一同往杜相夫妇所在的主院而去。 除了杜星寒因为刚刚生产还没出月子的长姐没到,其余在杜家算得上主子的人都已经在了。 苏天乙二人上前,先是给杜相敬茶。 杜星寒已经先一步跪在了下人铺好的蒲团上,苏天乙见状也作势要跪,却被杜相制止了。 “陛下都免了郡主的礼,老夫自然也不能受。郡主敬个茶,意思到了就好。” 昨日庆泽对皇帝所说的那一番话,杜相起初以为只是单纯的为苏天乙讨巧,可后来却越想越觉得别有深意。 寿阳公主的鼻子是最肖皇帝的,庆泽却说苏天乙的鼻子与寿阳公主有几分相似,意思就是苏天乙的鼻子像皇帝。 再联想到苏金舆在世时,皇帝待她的特别之处……庆泽跟了皇帝几十年,一直是近身伺候的,自然清楚许多旁人无从知晓的秘密。 以上几点加在一起,杜相心中难免有了些特别的猜测。 若苏天乙真的是…… 至少看皇帝对她的态度,这件事有五成以上的可能是真的。 宝成郡主加上协理官的身份就已经够难对付了,如果再加上……那他们对上她还有什么胜算? 如今苏天乙已经成了他的儿媳,这分寸他就得拿捏得当。 轻了重了的都不成。 皇帝可真是给他出了一道好大的难题。 苏天乙虽然不知道杜相为何会如此,但既然都说了不需要她跪,她便也乐得轻松,恭敬地递上茶盏,看着杜相接过并喝下。 随后,杜相拿起桌上的手臂长的金镶玉如意给了她。 这东西价值不菲,却没什么新意。 不过苏天乙本就没想着杜相会如何挖空心思地为她挑选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这样就很好,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左右她为他准备的也差不多。 “多谢相爷。”苏天乙接过礼物,欠身谢道。 杜相对着称呼显然没什么异议,杜夫人也只是眉头略微一皱,但什么也没说。 只是下首坐着的两个年轻男子听见了,忍不住多看了苏天乙两眼。 苏天乙虽然目不斜视,但眼角余光还是注意到了二人。 从他们能出现在这个院落之中以及二人看上去的年岁,不难推断出这兄弟俩应该就是杜相的两个庶子,杜星寒同父异母的庶弟,杜佑宁与杜佑清了。 苏天乙将如意递给身后的鹤舞,并呈上她为杜相准备的礼物,一条成色极佳的玉带。与杜相送她的如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名贵之物,但明显准备礼物之人的并没怎么用心。 接着便是给杜夫人敬茶。 因为杜相说了不必跪,杜夫人自然也不好再让她行大礼。 苏天乙便也象征性地福了福身,便递上了热茶:“婆母请喝茶。” 相比起一句冷冰冰的相爷,这婆母二字虽然听着并不亲近,但好歹多了几分敬重的意味。 第93章 侍郎心事(下) 杜夫人心里莫名有些满意。 她不禁怀疑自己到底是对这个儿媳妇多没期待,只是称呼了一句婆母就叫她心里乐呵。 杜夫人心里纠结着,喝了茶,将准备好的头面递给了苏天乙,道:“好孩子,这东西虽然并非价值千金的珍品,却是杜家代代相传的正妻之物。 你既嫁了寒儿为妻,自然该交给你。希望你好好珍惜,将来继续传承下去。” “多谢婆母,儿媳谨记在心。”苏天乙双手接过,态度恭敬。 杜夫人见此,甚是满意,心想贵女就是贵女,别管性子如何桀骜,这规矩是真真叫人挑不出毛病的。 苏天乙给杜夫人准备的礼物明显比给杜相的用心。 一串南珠项链,珠子颗颗都有指肚大小,晶莹圆润、皎洁艳丽、粒大凝重、瑰丽多彩。 杜夫人也有珍珠制成的首饰,且是上好的东珠。 可有种说法,叫东珠不如西珠,西珠不如南殊,南珠的贵重程度是东珠所不能比的,尤其是这样浑圆饱满、大小均匀的,只可遇而不可求,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这东西……也未免太贵重了。我都这般年纪了,也不爱打扮,郡主留着自己戴多好。”杜夫人道。 儿媳妇尊重她,送她这样好的东西,她心里是高兴的,却也真心觉得太过贵重。 她早就过了争奇斗艳的年纪,苏天乙却正是大好年华。 这南珠,多半是宫里赐下的,她拿了不合适。 她这个婆婆送的头面虽然是传家之物,但若当真论起价值,远不如这南珠的一半值钱。 若是收了这项链,会让她觉得自己占了苏天乙的便宜,那她这个婆婆未免也太不合格了。 “婆母尽管收下便是。”苏天乙含笑道,“说来此物还是家母在世时便备好了的。儿媳与家姐一人一条,都是给未来的婆婆准备的。 家母人虽然不在了,我这个做女儿的可不能有违她的意思。” “既是岳母的一片心意,母亲就收下吧。”杜星寒也在一旁道。 “您收下它,日后若是儿媳犯了什么错惹了您不高兴,还请您看在这串项链的份上,原谅一二,别同儿媳一般计较。”苏天乙玩笑道。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杜夫人假意嗔怪道,“人哪有不犯错的?犯了错改了就好,做父母的哪能同孩子们处处计较的。” 苏天乙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杜夫人也就不好再推辞,便收下了项链。 一时间气氛轻松又愉快,其乐融融。 杜星寒起身,扶着苏天乙退开了几步,转身坐在了左手边的椅子上。 随后,两个庶子一前一后地走过来对着二人行礼:“给兄长和嫂嫂道喜。” 杜星寒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苏天乙则示意鹤舞呈上礼物,给这两个小叔子准备的东西一模一样,一人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湖笔、松烟墨、澄心纸、端砚,都是市面上难以见到的上上品。 年纪较小的杜佑清接过,十分欣喜,高兴地对着苏天乙连连道谢,看得出对这份礼物非常满意。 而年纪稍长的杜佑宁则神色平静,接过后也只是礼貌地道谢,情绪看上去没有丝毫波动。与杜佑清相比,显得城府颇深。 之后便是一家人一起用了顿早膳。 杜家虽然富贵,但餐桌上并未出现什么极致的珍馐美味,都是些常见的普通吃食,顶多是外表看上去略精致了些。 小包子、馄饨、米粥、咸菜、葱油饼、汤面…… 吃着也都是差不多的寻常味道。 几人用膳时也是各吃各的,并没有非得在跟前儿杵个人给夹这夹那好像没长手似的。 只不过是每样东西的盘子里都配着一副公筷公勺。 苏天乙夹了个小包子,尝了尝觉得味道不错,便又夹了一个。 还没等吃完,杜星寒就给她碗里又添了一个。 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苏天乙直接用自己的筷子也夹了个包子放在杜星寒的碗里。 杜星寒很自然地吃了。 杜佑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样瞪大了眼睛,看了杜星寒半天。 最后还是被杜佑宁扯了扯他的袖子,才让他回过神来吃吃自己的饭。只是席间频频看向杜星寒夫妇。 杜夫人也有一瞬间的错愕。 知子莫若母,杜星寒有什么毛病,她这个当娘的一清二楚。 若是她没用公筷就给他夹了吃的,杜星寒不会拒绝,只是也并不会吃,而是留在碟子里,最后被收拾碗筷的下人倒出去。 但只要用了公筷,他的碟子里就不会有剩下的食物。 如今苏天乙也没用公筷,他却吃的津津有味、甘之如饴的。杜夫人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儿大不由娘,娶了媳妇的人果然就不一样喽。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好的转变,杜夫人并不会因此而对苏天乙心生不满。顶多只是默默埋怨自己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用过了早膳,就各回各的院子了。 因为成婚,苏天乙和杜星寒各有三天的假期,不必参加朝会也不用上值。 杜星寒体贴地问她是否觉得疲惫,要不要回去补个觉。 苏天乙想了想,觉得既然醒了就没必要再躺回去,白天若是睡得太多,晚上很有可能会失眠。 杜星寒见她精神不错,于是提议二人出府去转转。 苏天乙一听来了兴致,平日里总是忙得很,便是休沐的日子也难得有空闲四处走走,今日好容易什么公务都不必处理,也没有什么紧要事非她不可,干脆出去好好放松放松。 二人回房换了身常服。 杜星寒选了身天青色直缀,这颜色显嫩,穿上后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几岁。 而苏天乙则穿了件鹅黄色的广袖流仙裙,整个人瞬间年轻了至少五六岁的样子。 二人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事先并未打过任何商量的二人,在这方面竟然出奇的默契,如此打扮竟也意外的十分般配。 衣裳自然都是上品,但并不张扬。乍看上去,只会觉得是颇有资财的人家,并不会联想到朝廷大员。 第94章 夫妻同游 夫妻俩出门也是轻车从简,乘坐的是不怎么起眼的马车,随行之人也只带了鹤舞、鹤唳以及一个杜平。 苏天乙与杜星寒自然是坐马车,杜平是赶车的,而鹤舞与鹤唳则骑马跟着。 几人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苏天乙就想随便转转。 这种走到哪儿算哪儿的空闲与轻松是她多少年不曾体会过的了。 杜星寒便做主先带着她去茶楼听了场书,讲的是神威将军在边关杀敌的传奇故事。 说书先生讲述得引人入胜,仿佛身临其境,中间的过程跌宕起伏,十分的精彩,听得下头的观众屏气凝神,生怕错过哪怕一个细节。 最后一句讲完,台下一片叫好之声。 苏天乙也听得尽兴,叫鹤唳直接抛了锭金元宝当赏钱。 说书先生干这行二十几年,还是头一回得了如此重赏,对着苏天乙几人离去的背影连连行礼道谢。 中午是在聚福楼吃的,仍是杜星寒选的地方。他记得苏天乙爱极了他家的炙肉。 几人坐在苏天乙的专属雅间,干脆支了两张桌子,苏天乙与杜星寒坐一张,其余三人坐另一张。 一回生二回熟,上一次杜星寒还不大会自己上手,这次炙肉却已是得心应手了。 而且他似乎特别喜欢自己动手,全程都是他在烤,苏天乙在吃。 吃饱喝足的苏天乙边打嗝边夸杜星寒的手艺高超。 杜星寒听了也只是笑笑,他不会告诉她,自上次与她在此地吃过一次炙肉后,他常常来此,才逐渐练就了如今的好手艺,只为了能让她吃上自己亲手烤出来的美味。 吃饱喝足的几人又去了广和楼听曲儿,这里是一处休闲娱乐场所,在这里表演的都是些优伶,类似于现代的曲艺团,有各种歌唱演员、舞蹈演员、杂耍艺人、还有说相声的。 根据楼层不同,收费价格也有着很大的差别。 苏天乙杂技格外感兴趣,杜星寒便点了当家的杂耍艺人表演。 因为出手阔绰或,优伶也格外的卖力气,展示了不少压箱底的绝活,其中就包括几个古彩戏法儿,看得苏天乙惊叹连连。像个开心的孩子。 晚膳也是在外头吃的,只遣了人回相府说了一声。 杜夫人原本眼巴巴地在家等着,听得门房回报,坐在桌边,难掩失落。 两个庶子除了特定的日子,很少同杜相夫妇一同用膳。 杜相怕他们整日在跟前会令杜夫人心里不舒服,平时兄弟俩都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吃饭。 这样大家都自在。 今日因为新媳妇要拜见公婆,见见家里人,所以才会把他们叫去主院,并一同用了早膳。 这种情况,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杜相见杜夫人神色恹恹,道:“从前寒儿也不是回回都能赶回来用晚膳的,也从没见你如此,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吃儿媳妇的醋了?” 杜夫人承认听说儿子带着儿媳妇出去中午、晚上都在外头吃,心里的确有些别扭,但她并不是个恶婆婆,只是还没适应家里多了个人,尤其还是比她这个娘亲与儿子更加亲近之人。 失落是有的,妒恨什么的却是半点也无。 杜夫人看着杜相,叹了口气,道:“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就不能再跟从前一样了。对正妻好些是应当的。 这些我都是明白,只是一时还未适应罢了。” 杜相没再多少什么,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吩咐下人摆膳,老两口安安静静地用了顿饭。 杜星寒带着苏天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从早膳后二人就出门了,溜溜在外头逛了一天。 杜星寒先把苏天乙送回房,然后去向父母请安。 苏天乙犹豫着问道需不需要自己跟着一起去。 杜星寒看着她微微一笑,道:“夫人累了一天,多歇息歇息。我去父亲母亲那边看一眼,问候一声,很快便回来。” 苏天乙也没多客套,转到屏风后面更衣去了。 她早前说过,并不会守什么晨昏定省的规矩,关于这一点,她是认真的。 之所以询问杜星寒,也不是她虚伪,而是觉得作为刚进门的新媳妇,出去的时候没有亲自跟长辈打招呼,回来之后去说一声也是应该的。 但若要她从此养成这样的习惯却是不可能的。 她可以主动提,但别人别想以此来拿捏、约束她。 好在杜星寒看来还记得她说过的话,也十分尊重她的想法。目前看来她还是很满意的。 夫妻之间,若是有一方认为另一方所有的付出都是应当的,这样的两个人是不可能长久的。 婚姻和谐的基础是两个人互相为对方着想,把对方说的话当回事儿,真的放在心上,这样的伴侣谁又会不喜欢呢? 不过才新婚燕尔,目前的表现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究竟如何,还得长久地考察下去。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苏天乙既然想与他好好相处,正经过日子,就不急在这一时。 她愿意给杜星寒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好的对待这段感情。 不管能走多远,至少努力过了,将来不至于后悔。也算是对自己两世为人的唯一一段感情有个交代。 话分两头。 杜星寒去了进了主院,行了礼,问了安。看出杜夫人情绪似乎不大好,便讲起了几人今日都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说到几个古彩戏法就把苏天乙看得两眼放光的时候,杜夫人不禁好奇道:“你媳妇出身苏家,好东西不知见识过多少,怎么看个戏法儿就能这么高兴?” “母亲有所不知。 苏家的确是少有的富贵窝子。可作为苏家的女儿,早早便要开始学这学那的,课业之繁重是连皇子听了都直咋舌的。 儿子开始启蒙的时候,人家四书五经早就已经学过一遍了。 十岁过后就要开始帮着处理公务甚至朝政了。 等到再大一些,正式入了朝就更忙了,什么都要管,什么都得过问。 您想想看,哪儿来的时间看什么劳什子的戏法儿呢。” 第95章 相处之道 杜夫人听得直皱眉:“怎么能这样呢?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受得了?好不容易托生在了富贵人家,却要受这样的累。 别人却只看得到外表的光鲜亮丽以及苏家的满门荣光,却哪里知道这背后的辛苦与不易。” 杜夫人此刻只觉得自己这个儿媳妇从小到大太不容易了,她也是有女儿的人,推己及人,她可舍不得自己的闺女吃这样的苦。 “往后可得对你媳妇好点。”杜夫人心里哪还有什么别扭,只觉得心疼那孩子都来不及,“得了空就多带她出去走走转转,让她高兴高兴。 她也没什么亲人了,既然成了咱们家的人,咱们可不能让她受了委屈,在这方面多学学你姐夫。 每回一提起他,从你姐姐的脸上就能看出她过的很好。 儿女们都好好的,就是做父母最大的心愿了。” “母亲说得是,儿子都记下了。”杜星寒淡淡笑着。 他娘是这世上最心软善良的人,即便一开始对这个儿媳有所不满,可人真的娶进了门,就开始当自家人对待了。 杜星寒没坐一会儿,就被杜夫人撵回去陪媳妇了。 杜星寒往回走的路上不免觉得好笑。别人家的婆媳最主要的矛盾都是由于儿子对媳妇太好,或者丈夫太过向着婆婆。 到了他这儿可好,妻子对他压根儿就没那么在乎,母亲更是怕他对媳妇不好令她受委屈。 看来他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她娘天生就不是当恶婆婆的料。而苏天乙更不是会在这种事上斤斤计较的主儿。 杜星寒回房的时候,苏天乙刚刚沐浴完毕,正由婢女伺候着绞干头发。 杜星寒上前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将人遣了下去。 “我自己来就好。”苏天乙有些拘谨,不愿麻烦杜星寒。 杜星寒却不肯,而是亲手为她一点点仔细擦干头发:“夫人不必见外,夫妻之间总是这么客气可不好。” 他的动作轻柔,虽然并不熟练,但是看得出很是用心。 苏天乙也就不再纠结,便由他去了:“有劳了。” “能为夫人效劳,实在是我的荣幸。”杜星寒微微笑了,心情似乎很好。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天,苏天乙明显心不在焉。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已经到了晚上睡觉的时间。 虽然昨夜杜星寒十分体贴,也极尽温柔,并没令她对夫妻之事留下什么阴影,但初经人事的她确实也没有感受到什么美妙的体验。 据说这种事无论男女都会上瘾,可能她还需要时间来适应吧。 帮苏天乙擦干了头发,杜星寒便去净室洗漱了。 苏天乙带着一丝丝紧张先行躺到了床上,想在杜星寒回来前赶紧睡着。 可人往往就是这样,越想做什么的时候越容易适得其反,她努力了半天,结果人反而越来越精神了。 杜星寒回来的时候,就见到苏天乙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呢。 他无声地笑了。 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在苏天乙身边躺了下来。 他的手刚刚搭上苏天乙的肩膀,就感到她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不必害怕,夫人若是不愿,我自然不会强迫。 虽说夫妻敦伦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但也要双方都有兴致才好。”杜星寒安抚着她紧张的情绪。 “谁,谁害怕了?”苏天乙梗着脖子嘴硬道。 黑暗之中,人的视力减弱,但其他感觉却被放大了。 杜星寒的触碰,令她几乎浑身战栗。 “这么说,夫人不怕?”杜星寒起了逗弄之心,手从肩膀逐渐往下移。 本来只是想逗逗她,没成想苏天乙不知怎的嘤咛一声,杜星寒只觉得下腹腾地燃起一股邪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贴向苏天乙。 嘴唇几乎挨着她的耳朵低声道:“夫人,为夫实在有些把持不住了,可以吗?” 低沉且略带沙哑的嗓音听上去性感又魅惑,苏天乙而耳朵被他说话时喷出的热气烫的直想躲起来。 可以吗? 饶是她思想再开放,也无法脸部红心不跳地回答这个问题。 这叫她的一张老脸往哪儿搁? 见苏天乙并未出声反对,杜星寒便不再压抑自己,凑上去吻了她。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被翻红浪,巫山云雨。 竟是比昨夜更像是洞房花烛。 待云收雨住,苏天乙只觉得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尽管已经腿软,却强撑着想要下地沐浴。 杜星寒将她按住了,自己披衣而起,叫了下人送水,待把人打发出去之后,把苏天乙抱进了木桶之中。 “我自己来就好。”苏天乙有些不好意思,自问还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对杜星寒“坦诚相对”。 杜星寒却笑了:“夫人这般,都是为夫的不是。为夫孟浪了,令夫人劳累不堪,还望夫人给个机会弥补过失,权当给夫人赔罪了。” 苏天乙再次拒绝,奈何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还是由得杜星寒帮忙了。 刚开始还好,杜星寒的确是规规矩矩地在帮她洗澡。可洗着洗着,苏天乙就察觉到了不对。 杜星寒看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变了,变得炽热而又充满渴望。 苏天乙意识到不妙,想要把人支开,可杜星寒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会如此,干脆脱了衣裳也钻了进来。 “为夫也是一身的汗,不如同夫人一道洗洗干净。”杜星寒嘴角挂着的笑意,落在苏天乙眼中怎么看怎么阴险无耻。 等到二人“洗好”,桶里的水已经不什么了,一多半都洒到了周围的地上。 而苏天乙更是倦得撑不住身子,只能任由杜星寒将她抱在怀里,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杜星寒利落地为她擦干身体,又为她穿好衣服。 看着苏天乙明显带着控诉的眼神,杜星寒略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天色不早了,咱们这就安歇吧。” 苏天乙瞪他一眼,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杜星寒自知理亏,没再多说什么,将人抱回床上,稳稳搂住了,同时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哄她入睡。 第96章 相府姬妾(上) 苏天乙满脸怨念,想要推开他,奈何实在是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没多久就睡熟了。 餍足的杜星寒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此刻更美好的时候了。 他收紧了怀抱,也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前一晚累得狠了,第二日两人都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好在今日仍是休沐之日,没什么事情要处理,而且杜夫人早就吩咐了不许人打扰这对新婚小夫妻。 因此二人是睡到自然醒的。 苏天乙昨日玩的尽兴,今日便不想再出去了,而是觉得有必要见见院子里的相关人等。 作为杜星寒的妻子,她是有义务管理他的内宅外院的。 可身为朝廷命官,她却没那个时间和精力整日处理那些勾心斗角和鸡毛蒜皮之事。 趁着今日空闲,干脆把人都叫到一处,该交代的一次性交代清楚,省得日后麻烦。 若要等她不忙时再说,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杜星寒知她要处理后院的事,本想留在此处坐镇给她撑腰,却被苏天乙拒绝了:“郡主府的内院虽然人事简单,没什么妇人间的心思与琐事,但并不意味着我处理不来。 若是还要你在这撑场子,岂不是正好叫她们看轻了我? 你只管忙你的去,若实在无事可忙,就自己出去转转,总之不许打扰我。” 杜星寒深知她的脾气,也相信她应付得来。 他之所以想留下无非是起个威慑的作用。 下人们畏惧他这个主子,自然不敢在他面前耍心眼更不敢拿苏天乙不当回事,能够省去她不少麻烦。 另外,他也是想与她多相处一会儿。 耳鬓厮磨大约是不可能的,但哪怕只是同处一室,看着她就在自己身边,也是极好的。 不过苏天乙既然发话了,他就只能去书房看看书写写字了。 苏协理在朝堂上可是一丁点儿亏都不吃的主,多少大臣都拿她无可奈何,他自问杜府里还没有本事大到能令她为难的下人。 杜星寒走后,杜平依着吩咐留下帮忙。 他是府里的老人了,又是杜星寒身边最得力的。 对许多情况也都熟悉。苏天乙若是想知道什么,问他是最省事的。 而且他面子大,办起事来也方便,有他往那儿一杵,再不开眼想给苏天乙找麻烦的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既然杜星寒给她留了帮手,苏天乙也没客气,让杜平把人依次找来。 最先到的自然是杜星寒后院里的众多姬妾。 袅袅婷婷地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苏天乙看了,都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一句,杜星寒这厮,还真是艳福不浅。 众人见了苏天乙自然要行礼。 只不过有人规规矩矩的,有人却明显敷衍了事。苏天乙都看在心里,却没说什么,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 嗯,是她喝惯了的太平猴魁。杜星寒在这方面简直心细如发。 正室夫人不叫起,这些妾室、通房的就不能乱动,只能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短时间还好,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有人就坚持不住了。 其中一个身着碧色衣裙的两腿已经明显发颤,而另一个穿石榴红襦裙的女子干脆两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其余几人的反映各异,有偷偷捂嘴笑的,有皱眉嫌弃的,有事不关己的,还有目不斜视干脆就没往那边看的。 有点儿意思。 苏天乙觉得把人晾得差不多了,这才淡淡地说了声:“都免礼吧。”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子。 唯独坐在地上那位满脸的不高兴,在丫鬟的搀扶下才站了起来,嘟着嘴,小声抱怨:“少夫人这是做什么,一来就给人下马威吗?” 她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过人,身上的衣裳也是招摇的颜色。 石榴红虽不如大红色高贵,但十分明亮,带有一种美颜娇嫩的感觉。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渐渐的,这颜色成了美貌女子的象征。 苏天乙瞧着她这股子娇气劲儿,当着她这个正室也不知收敛,公然埋怨,想来平日里也是个得宠的。 苏天乙当然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同她计较什么,但人与人之间的尊重是相互的。 她既然没将苏天乙这个正室放在眼里,苏天乙又凭什么对她慈眉善目呢? “你叫个什么名儿?在府里又是个什么身份?”苏天乙伸手一指石榴红的女子,懒懒问道。 那女子听苏天乙的语气,就像是在问个小猫小狗似的,十分不悦,拉着个脸道:“回少夫人的话,妾身名唤彩玉,是公子的妾。” 苏天乙听完也没什么表示,而是对着其他人道:“你们呢?一个一个的自报家门吧,就从左手边这位开始吧。” 最左边的女子福了福身,道:“回少夫人的话,妾叫云香,是公子的妾。” 紧接着她右边的女子也行了福礼,道:“回少夫人,奴家名叫桑蕊,也是公子的妾。” 所有人自我介绍下来,苏天乙对他们有了个大致的初步认识。 其中杜星寒的妾室八人,通房五人,共计十三人。 种马。 苏天乙在心里鄙夷道。 “少夫人前日与公子大婚,原本按着礼数昨日妾等就该来拜见少夫人,给少夫人敬茶。 但公子怕妾等身份低微,冲撞了少夫人,惹少夫人不喜,便特意遣了人来告知无召唤不得打扰,故而妾等未曾前来,还望少夫人勿怪。” 名唤娇雪的妾室上前解释道。 她在几人中年龄最长,资历也最老,是当年杜夫人亲自为杜星寒挑选的第一个妾,因此在几人中的地位也最为特殊。 杜星寒有时也会给她几分颜面。 这些都是杜平告诉苏天乙的。 娇雪其人,看上去颇为丰满,有几分富态,的确是能叫杜夫人满意的类型。 若放在现代,也是个漂亮的肉感美人。 应该会有不少男子喜欢。 她话里话外的虽然听上去貌似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但苏天乙却不大喜欢。 第97章 相府姬妾(中) 言外之意无非是其他人家的正室夫人都是在第二天便接见姬妾们的,而她苏天乙之所以没这样做的原因是嫌她们碍眼,不想看见她们。 为此,杜星寒这个做夫婿的都要顺着她的意思,以免她不高兴闹脾气。 果然,同男子打交道与同女子相处大不相同,虽然都是勾心斗角,但女子的心眼儿往往更小,也更阴阳怪气、拐弯抹角。 既要指出她容不得人,不是她们不够敬重,又不想惹怒她,也着实不容易。 苏天乙并不生气,想想她们一生都被困在后院这巴掌大的方寸之地,一辈子的奔头就是夫君的疼爱,最好能再生下个儿子,然后就这么过下去。 若她自小接受的便是这个时代对女性极端压制的教育,恐怕此刻也会与她们没什么不同,将终生的奋斗目标都放在怎么讨夫君、婆婆喜爱,如何与姬妾争斗,如何维护子女的利益上。 苏天乙对娇雪道:“不来是对的。 我素日繁忙,好容易得了空就喜欢清净。往后也不必总往这边来。 你们在相府的年头都不短了,至少都比我长。你们从前怎么过的,今后还怎么过就好。 最好是两边相安无事,各过各的。 我呢,不喜欢刻意为难、打压谁,前提是别有事没事闹什么幺蛾子给我添堵。 我这个郡主在外头的名气还挺大,你们或多或少都应该听过一些。 我的脾气并不是很好,但只要大家守规矩,谁也不为难谁,谁也不膈应谁,相信还是能和睦相处的。” 苏天乙说完,场面静了一阵。 几人都在琢磨苏天乙话里的意思。 宝成郡主的大名,在整个大顺估计就没有几个不知道的。 那可是普天之下一等一的贵女。 关于她的传闻逸事海了去了,关于她们整个苏家的就更是广为流传。 不仅是尊贵的郡主,而且还是唯一能入朝为官的女儿家。不知羡煞了多少女子,也惹红了多少人的眼。 很多人的心理很奇怪。 他们会认为与别人的生活境遇天差地别的根本原因也是唯一的原因就是没有机会。或者说没能投个好胎,生在足够富贵的人家。 当然,这其中的确有相应的能力却怀才不遇的。 但更多的却是眼高手低,不肯脚踏实地努力,只会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靠山不够强大,后台不够硬。 他们是思想世界里的强者,现实生活中的菜鸡,明明没什么实力,却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哪儿哪儿都行,总不切实际的抱怨天上为什么不掉馅饼? 就像是苏天乙上辈子最喜欢的相声演员所说的段子:“怎么就没人开辆大奔打我跟前儿经过,然后一脚踩在那儿,下了车冲我一鞠躬,说,爸爸,您来这个。” 苏天乙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那是他们的自由,最重要的是也影响不到她什么。 因此她也懒得管,由得那些各怀心思的人将她的事传得乱七八糟甚至匪夷所思。 可杜星寒的这群姬妾却不同。 她们是与她生活在一个府邸的,虽然不会经常见面,但到底离得太近。若是当真存了对她不利的心思,多少是个麻烦。 人不能时时刻刻都紧绷着,总有松懈的时候 。 苏天乙不怕外人对她的算计、陷害,却不想栽在身边的人手中。那可就太冤了。 她这也算不上什么敲打,只是把话说在前头,省得以后麻烦。 娇雪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彩玉却是老大不乐意:“少夫人这话说的,好像我们这些妾室是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的。 来了吧,就是搅扰了少夫人的清净;不来吧,又怕少夫人觉得我等未将少夫人放在眼里。 左右怎么做都不合适,横竖都能挑的出毛病。 这妾室也未免太难做了。” 一旁的烟萝扯了扯她的袖子,上前福了福,对苏天乙道:“彩玉妹妹年纪小,心思单纯,想什么就说什么,还望少夫人莫要见怪。 若冒犯了少夫人,妾身代她给少夫人赔罪了。” 彩玉不耐烦地甩开了她,瞪眼道:“做什么要你代我赔罪?你是我什么人?管的也忒宽了。 我做什么与你无关,不需要你假惺惺。 别把你那心眼儿用在我身上。 若不是你总这般虚情假意,也不至于被公子厌弃。 你自己说说看,公子都有多久没去过你屋里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你这是凭自己已经吸引不了公子的注意了,因此才来讨好少夫人,希望投靠她,好让公子能往你那儿多去几次。 你可别做那白日梦了? 少夫人这是才进门,哪有把新婚丈夫往别的女人房里送的道理? 依我看,你这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喽。” 彩玉的嘴还真是不留情,不过苏天乙并不讨厌,反而还觉得有点过瘾是怎么回事。 那个叫烟萝的确实有些做作,殊不知她这点道行在苏天乙眼里根本不够看,也就是个初级水平。 苏天乙看着她被彩玉戳破了心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觉得还挺有意思。 若是闲来无事的时候看她们这样闹一闹似乎也不是不行。比看戏都好玩儿。 烟萝做出一脸委屈的模样,本想着苏天乙怎么也会顾着正室的颜面出来说几句场面话。 没成想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等来,再看人家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神色,便知道她多半已经看穿了一切,不想插手,只等着看她们唱各自的戏。 可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她也唯有硬着头皮继续搏一搏。 说不定她表现的令苏天乙觉得满意了,认为她日后说不定会有用处,反而就开始重视她了呢? 烟萝弱柳扶风似的身子摇了摇,在丫鬟的搀扶下才堪堪站住,道:“彩玉妹妹,你误会我我不怪你,咱们私下里如何都不要紧,但当着少夫人的面,你的脾气好歹收敛些。” “呦,怎么,找少夫人告状,打算借刀杀人吗?”彩玉对她十分不屑,“你还是省省吧,我好歹是十皇子赐给公子的,怎么也比你这个商贾送来的身份高些。” 第98章 相府姬妾(下) “想跟我斗,咱们就明刀明枪地来,各凭本事。 都是妾,便是你赢过我又如何? 便是我再不合公子的意,看在十皇子的份上,公子好歹也不会苛待我。 至于你嘛,啧啧啧,那可就不一定了。 商贾送来的玩物,留你做个妾室已经是天大的抬举,你不安分守己把心思都用在如何伺候好公子上,反而图谋上位。 想什么呢?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原来是十皇子送来的人,怪不得气焰嚣张,因为后台足够硬啊。 “一人都少说一句吧,当着少夫人的面这是做什么?”身材高挑的玉晴看不下去了,对二人道,“平日里勾心斗角的还不够,才来拜见少夫人还不消停。 也不怕给公子知道了会不高兴。 体面呢,都不要了吗?” “玉晴姐姐教训的是,是烟萝糊涂了,让少夫人见笑了。”烟萝继续装委屈装柔弱。 “大家都是各过各的,别动不动就姐姐妹妹的,这里可没有你的姐妹,咱们都是伺候公子的。却算不上同路人。至多不过是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面上和和睦睦的就好,别给公子和少夫人添麻烦,守好本分就足够了。 就像少夫人说的,相安无事就是最好的。”玉晴不冷不热地说道。 “看吧,根本就没人吃你那套,套什么近乎,自取其辱。”彩玉冷笑道。 “你也没必要事事都针对她。知道你是十皇子府来的,可进了相府,就是公子的人,同从前便再没什么关系。 若是连这一点都拎不清,那你在公子身边的日子也就到头了。”玉晴也不惯着她,一针见血地说道。 苏天乙微微一笑,看来杜星寒身边的这几个女子都不简单啊。 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的。一个比一个心思藏得深,这其中未必就没有哪家的探子、眼线。 戏看得差不多了,后头还有下人要见,苏天乙没打算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些姬妾身上。 她清了清嗓子,道:“我呢,方才已经说过了,平时忙得很,没工夫也没精力帮你们断官司。 你们从前怎么过今后还怎么过就行,甚至可以当做就没我这么个人。 只要你们谨守本分,我绝不会为难任何一个人。 我也不管你们各自存着怎样的心思,都可以当做不知道。但前提是不能算计到我的头上。 要知道,我并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我们苏家有陛下撑腰,比什么靠山都强硬。 所以呢,只要你们不来招惹我,就能一直有好日子过。 至于杜星寒,他愿意宠你们哪一个我也不会阻拦干涉,当然,也不要想着我会帮你们中的谁争宠什么的。 你们各凭本事就好。各自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惦记别人的东西。 听明白了就可以回去了。 往后不必总惦记着来这儿,什么请安敬茶之类的通通大可不必。 没什么事我也不会找你们。” 姬妾们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一脸不服气,有人表现得事不关己。 苏天乙将这些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便让人都回去了。 “郡主,这里头有三个是身上有功夫的,其中至少有一人还是个高手。”鹤舞对苏天乙低声道。 杜平站的地方离她们不远,苏天乙也没想避着他。 听了鹤舞的话反而看向他问:“你家公子知道这事儿吗?” 杜平一愣,对鹤舞的话半信半疑:“你确定那几个娇滴滴的姨娘里有会功夫的?还一下就三个?” 鹤舞看了他一眼,颇为嫌弃,道:“你这样的,若是拼上性命不要,或许能与我打个平手。 杜侍郎也会些拳脚,应付几个普通人或是功夫一般的应当不是问题,但在你手下应当走不过十招。 而方才那三个,没一个功夫在杜侍郎之下的,最厉害的那个只怕你也未必是对手。” 杜平听她说完他家公子的身手后,已经信了大半,但对于自己的眼光他一向自信,认为若是那几个姬妾有功夫在身的话自己没道理看不出。 于是嘴硬道:“从姨娘们的仪态动作上看,并不像是有功夫的。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鹤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苏天乙倒是好脾气地对他道:“鹤舞的长项其实不在功夫上。 她并非天资奇高,当时请来教他们几个的是功夫排名前三的高手,个个都说鹤舞学出来至多只能自保。 可是她如今却能在武林排行榜上跻身百名之内。 能做到这个地步,并不是只靠单纯的努力就可以的。 鹤舞的洞察力是许多人望尘莫及的,她能从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里获取很多重要信息。 她既说了你家那几个姨娘身怀功夫,事实就必是如此。 至于你们没能及时发现,那是你们的眼力不行。” 苏天乙的这番话,说的杜平还是很服气的。 原来这位鹤舞姑娘的师傅竟是武林中排名前三的高手,这起点可比他高出了不知多少。 如此说来,她应当不会看错。 但这也说明,他家公子后院的这些女子隐藏的实在是够深的。 留在公子身边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会不会对公子不利? 杜平想到这些,神情不免凝重起来。 苏天乙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顾虑,道:“或许你是毫不知情的,但你家公子却未必一无所知。 他精明得跟猴子似的,浑身上下的心眼儿比藕都多。不会连最起码的防备都没有。” 杜平仔细想了想,联想到他家公子行事从来算无遗策,应当不会在此事上出这种纰漏,于是便放下心来。 “多谢少夫人指点。”杜平虽然对苏天乙似乎压杜星寒一头的之事有所不满,但凭心而论,她的能力,杜平还是很服气的。 “这算什么指点。”苏天乙道,“没必要一个劲儿的恭维客套。 把院子里伺候的人都叫进来吧,咱们早干活早完事儿,大家都轻松些。” 杜平依言把负责各处的丫鬟、婆子什么的都叫了进来,一大堆人,乌压压地跪在院子里给苏天乙磕头行礼。 叫起了之后,苏天乙并未马上发话,而是对着众人看了起来。 第99章 郡主手段(上) 为首的一个婆子无论从衣着还是气度,看着都比其他人高上一等似的。 杜平见苏天乙对那婆子多看了一眼,便凑上去低声对她解释道:“少夫人,那位是公子的奶娘,夫人当年生下公子后,损伤了身子,调理了很长一段时日。 据说当年的太夫人千挑万选,一共给公子找了四个奶娘。 起初都对公子照顾得妥妥当当面面俱到的,可日子久了,发现夫人的性子宽和,很好说话,丞相对后院的事又不大过问,其中难免有人生了怠慢之心,渐渐开始偷奸耍滑。 不仅不再尽心尽力,反而利用身份上的便利,从公子的用度上抠银子中饱私囊。 陈氏老实本分,平时少言寡语,也不会来事儿,远不及另外三个会笼络人。难免有些踩高爬低地趁机欺负她。 可她从来不说什么,只一心扑在照顾公子上,旁的完全不在意。 后来叫夫人院里的管事婆子发现了,将四人仔仔细细地查了,才发现除了这位陈氏,其余三人都不干净。 夫人那样好脾气的人也动了怒,令那三人将吞进去的银子都吐了出来,又将她们赶出了府去。 只留下了陈氏照顾公子。她也不记仇,对她那些欺负过她的人并没有趁机报复什么的,依旧如同先前一般。 这许多年下来,陈氏行事无不妥当周到,丞相与夫人对她都很满意。公子待她也额外有几分敬重。” “夫人心肠软,念在那三个奶娘还有家人孩子的份上不会将事情做得太绝。 可以你家丞相的性子,如何肯这般轻易地放过她们?必然还有更严厉的惩戒跟着呢。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你跟我说说。” 苏天乙看问题的角度总是与平常人不大相同,捡着自己感兴趣的就想问个清楚。 “这……”杜平有些惊讶于苏天乙对杜相的了解,毕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又涉及到杜相,连夫人都不知道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不怎么合适呢。 “你是不知道呢,还是不想说?让我来猜猜看,此事是杜相瞒着夫人做的,对不对?”苏天乙看了一眼杜平为难的表情,心中就已有了判断。 杜平惊讶地张了张嘴,最后只得感叹一句:“少夫人真是料事如神。” “料事如神谈不上,不过是与你家丞相、公子相争多年,知己知彼罢了。”苏天乙轻描淡写地说道,“现在你肯告诉我了吗?” 杜平心想苏天乙若是想知道,总会有法子的。 自己这般遮掩反倒不好,不如直说了:“少夫人所料不错,丞相的确没有轻易放过她们,而是将几人告上了公堂。 因为人证物证俱在,三人被下了大狱,后来又被判了流放。 至于结局如何,就没人知道了。” “还能如何?不是在流放途中病饿而死,就是到了流放之地吃尽苦头。 要么早已经死了,要么还不如死了。 啧啧啧,你家丞相还真是心狠手辣呢。”苏天乙轻笑一声,语气轻松地似乎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话杜平没法接,最多只能装没听见,他摸了摸鼻子,无语望天。 苏天乙本也没指望他能应和或是说什么,将目光又放在了奶娘陈氏的身上。 “诸位在这府里的年头都比我长,规矩更是比我熟悉。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说的,也不必我提醒。 夫人先前说过想将府里的中馈交给我来管,可我身为朝廷命官,却是不得空闲,因此还得劳烦夫人受累管着。 咱们夫人的性子,怎么说呢? 大好人一个。 比起别家府里的官家太太,那可是心慈手软了不知道多少倍。 人呢,是很有意思的。 有的时候,你对他越差越严厉,他因为畏惧而规规矩矩的,不敢出一点纰漏。 可你对他和善宽容,他反倒因为你脾气好而偷奸耍滑、有恃无恐,屡屡犯错还不知悔改。 我这个人,虽然脾气不大好,但还是讲道理的。 犯了错呢,该怎么发怎么罚,只要不是心术不正,都是可以原谅的。 但若是存心害人,或是贪图不该肖想的,责罚自是少不了,后头也别想轻轻松松地脱身。 我没什么奶娘之类的心腹要安插进来,对相府的管家权也不怎么在意。 但既然嫁给了你们家公子为妻,少不得要在这院子里生活下去,怎么说也是个主子。 虽然没什么时间管琐碎的事,但也不愿被人糊弄着过日子。 倒不是说需要你们做出怎样的改变,从前是如何分工的,今后仍是如此。 只是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一收,碍不到我跟前的我懒得管,可若是把主意打到我身上,觉得我是个不懂后宅门道的就随意糊弄,可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不会指派手底下的人来分你们手中的权利与好处,你们所要做的就是好好当差、尽心办事。 相府自然不会亏待大家。 我屋里不需要多少人伺候,你们也不必花多少心思讨好、巴结我,正经办差就是了。 旁的也没什么了,我的意思你们也听明白了,接下来就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苏天乙说完,看了鹤舞一眼。 鹤舞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荷包,对众人道:“少夫人大婚之喜,为了让大家都能沾沾喜气,每人都有赏银,且一个个的到我这儿来领。” 说完,拿出花名册开始一个一个的喊人。 派发的时候没有特意避着人,所以在场的都能看到。 每个人的赏钱都是一样的,一人十两。 无论放在哪一户人家,十两银子都已经很不少了。 通常的打赏也就是多给一个月的月银,杜平这样得脸合用的,每个月也不过五两银子而已。 要知道,十两银子,足够普通百姓人家一年的吃用了,还能有结余。 这么大手笔的赏赐,也就她苏天乙这样家财雄厚的才毫不在意。 按理说,拿到了这么多的意外之财,所有人都应该是欢天喜地的,若是分开给,谁也不知道别人得了多少,那就是皆大欢喜。 第100章 郡主手段(中) 可由于每个人得到的数目都是一样的,于是,有些人难免就不开心了。 毕竟每个人的等级不同、身份不一,自然有人心里不服气。 一等丫鬟凭什么和二等、三等丫鬟拿的一样多? 年头长的婆子又为什么与资历浅的婆子拿相同的赏钱? 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旦生了攀比之心,就会将原本得了额外银钱的欢喜冲淡了许多。 这就是人性之中的贪婪。 这是赏钱,不是月钱,给多少全凭打赏之人的意思。 苏天乙这么做多少有点故意。 十两银子,足够让一个人暴露些什么。 心气高的觉得吃了亏受了委屈,地位低的却只会感到大大的惊喜。 而陈氏作为杜星寒的奶娘,十两银子对她而言,多,谈不上,少,却也不至于。 端看她平平静静地接了,行礼谢过苏天乙,尚未衰老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苏天乙觉得,这位陈氏,应当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至少不像杜平所描述的那样,只会本分地完成自己的职责。 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人,是不会在与其他下人站在一处时,不自觉地表现出比他们高贵一等的样子的。 她的背挺得太直,架子端得太正,下巴也下意识地抬高,脸上有刻意流露出的淡薄神色。 这些,都没能逃过苏天乙的眼睛。 杜星寒这个院子里,真没几个叫人省心的。 不过苏天乙也没过多在意,见识过的大风大浪多了,这些也就不算什么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遇上什么情况她也是不怕的。 走一步算一步,遇到问题想办法解决就是了,没必要早早地自寻烦恼。 还是那句话,只要不算计到她头上,一切都好说。 可若是没把她的警示放在眼里,非要碰一碰谁的拳头够硬,她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定要叫对方长长记性。 也让一旁看热闹的好好见识见识她苏天乙的雷霆手段。 从此再不敢在她面前作妖。 该见的人都见的差不多了,苏天乙难得清闲,无所事事下竟然犯起了困,也不管是什么时辰,干脆补起了觉。 杜平见此,便去书房找杜星寒去了。 把此间的事一五一十地向他家公子描述了一番。 末了还加上了自己的评价:“少夫人果然不是普通女子,眼光就是长远。 压根儿就没将后院内宅这些个事儿放在眼里。 先礼后兵,话都说在了前头,日后若是有人坏了规矩犯了错,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的时候就没人能说出什么来。 而且少夫人出手可不是一般的大方,几十号人呢,每人十两,一下子就出去多少银子?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这恩威并施的手段,啧啧,反正属下是十分服气的。” 杜星寒斜睨了他一眼,揶揄道:“怎么,前不久才担心你家公子成婚后夫纲不振,觉得人家可恶又过分的是谁? 居然这么快就倒戈了。 做人如此摇摆不定,别跟我说你是这么轻易就能被收买之人。 为了区区十两赏银就彻底改观了?” 杜平颇为尴尬地抓了抓脖子,道:“哪能是因为那点银子呢,公子未免看轻属下了。 属下这不是……怎么说来着,爱屋及乌? 还不是因为公子娶了亲,属下自然该敬重少夫人,这是属下的本分。否则少爷是要不高兴的。 再说了,少夫人的确冰雪聪明、眼光独到,一下子就能注意到常人容易忽视的细节。 对于有本事的人,属下从来都是真心佩服的。” “行了,不逗你了。 你既唤她少夫人,日后自然是得敬重她的。”杜星寒的语气正经了起来,道,“不过你也得记着,相府一派与苏家,于很多事上都是对立的。 私下里,她是你家少夫人,你要顺着、敬着、护着。 其他时候,她却是你家丞相与公子的对头,你要防着、敬着、护着。” 杜平被这几句话说的有些懵:“公子,这‘顺着、敬着、护着’,属下懂。 可这‘防着、敬着、护着’属下却不明白了。” 杜星寒丢给他一个“真是笨死人了”的眼神,道:“当她是相府少夫人的时候,她吩咐什么你照办就是,不仅要敬重她,还要在别人面前维护她,在她有危险时保护她。 而当她是宝成郡主、协理官的时候,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留个心眼儿,防备着点儿,当心别中了圈套出卖了你家丞相和公子。 但是依旧要敬重于她,私下里也要保护她。” 这么一说,杜平只觉得更懵了:“那属下该如何知道少夫人什么时候只是少夫人,什么时候又成了宝成郡主、协理官呢?” 杜星寒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道:“自己悟。” 杜平的脸垮了下来。 公子这不是有意为难他吗? 他又没有公子的睿智,别说这分寸应当如何把握、拿捏,单就分辨苏天乙的立场一事,就足够叫他为难了。 “烟萝她们几个的事,我心里有数。 先前不告诉你,是怕你太过关注从而露出马脚。”杜星寒解释道。 杜平是他得力的下属,对他绝对忠诚。 杜星寒也乐于给予他足够的信任。 “便是母亲挑选的那几人,也并不是完全可靠的。 相府是个什么地方不必我多说,有的是人盯着。 被人安插进来眼线,或是原本的老人儿被人用重金收买,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揪出一个容易,可不死心的人却不会停下行动。 吃里扒外的人什么时候都有。 与其总要花费功夫和精力去揪出新的眼线,还不如吧这些旧的都摸熟了,就放在眼皮子底线,这样能省咱们不少事儿。 只要她们不做出什么危及相府的大事,就由得她们去好了。 如今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也不必特意做些什么,更不用对她们多加关注,只需要防备些就足够了。” “属下明白。”杜平利落地应道。 人心隔肚皮。 有的人为了利益,可以轻易地卖主求荣,如严敬之流,他是瞧不起的。 第101章 郡主手段(下) 苏天乙那样的人,出手大方,为人磊落,心明眼亮。 郡主府养了严家一家三代,能跟着这样的主子,是多少人盼不来的福气。 结果呢,严敬却是个白眼狼。 只为了自荐枕席不成,被旁人侮辱了几句,就带着足够威胁郡主府的秘密背叛了旧主。 这样的人,便是对他再好他也未必会感恩,永远不知道满足。 这样的人,天生骨头就是软的,旁人待他的好,都是应该的。 而一旦别人令他稍不如意,就是人家对不起他。 若是给他足够的好处,怕是连祖宗都是能出卖的。 这样的人,真是死不足惜。 可谁又能确保自己身边没有几个严敬呢? 公子的顾虑是对的。 若那几个姨娘入府的时候本就怀着各自的目的,接近公子必然就是有所图谋。 她们伺候公子的时间不短了,最少的也得有三年了。 揪出了她们,背后之人必然还要想法子安插新的眼线进来,到时候还得花一番功夫才能知道该防备的是谁。 与其费这劲,还不如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 毕竟把人搁在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心中有数,事情便不会超出掌控的范围。 杜平突然有种感慨,他家公子和少夫人还真是绝配。 都是顶顶聪明又能沉得住气的人,他们这样好的脑子,多少年也出不了一个,算计起人来那必然是一算计一个准儿。 一般人哪里能是对手? 还是把他们留给彼此就好了。 旗鼓相当、棋逢对手,指不定人家还觉得你来我往的别有一番情趣呢。 杜星寒自然不知道杜平的胡思乱想。 眼看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回房看了一眼。 苏天乙却还在睡。 鹤舞说她中间醒了一会儿,垫吧了些点心便又睡了。估计一时半刻的醒不了。 杜星寒听了,吩咐小厨房准备些苏天乙喜欢的吃食,以备她醒来以后肚子饿。 随后便去了主院陪杜夫人用午膳。 杜相今日当值,午间是没空回府的。 杜夫人本以为要独自用膳了,没想到菜刚摆上来,自家儿子就来了。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用过饭了?”杜夫人问了句。赶紧吩咐厨房添几个儿子喜欢吃的菜, “还不曾。这不是来母亲这儿蹭口吃的嘛。”杜星寒笑着说道。 “多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撒娇。”杜夫人假意嗔怪道,儿子来陪她用膳,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可一想到儿子才新婚,又怕他此举冷待了儿媳,影响了夫妻感情,不由得道:“娘又不是头一回自个儿用饭了,你们爷俩儿平日里当值回不来,娘早就习惯了。 快回去陪你媳妇去! 哪有才成亲就丢下她一个人的道理。” 杜星寒见母亲如此,知道她是真心疼惜儿媳的好婆婆,感到十分欣慰,笑着解释道:“母亲放心,儿子没有冷待她,她也不会不高兴。 上午忙活着见了一大堆人,大概是累着了,这会儿还在睡着呢,叫都叫不醒。 儿子与您一道用过饭再回去陪她,不会让您儿媳受委屈的。” 杜夫人一听,这才放下心来,转念一想,又道:“你媳妇平时也是处理惯了公务的,怎么才见了几拨人就累成了这样? 定是你夜里折腾得狠了,不知节制才累着了她。 虽然娘心里急着抱孙子,可也没有因为这个就不顾媳妇身体的道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人都娶进来了,慢慢来就是。 你呀,得多体贴心疼她,两个人要过一辈子,许多事得细水长流,不可贪一时之欢。 真把她累坏了,有你的苦头吃。” 杜星寒不免有些心虚,还真被他娘给说着了。 苏天乙之所以这么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昨夜太过放松的缘故。 他自知理亏,也不敢辩驳什么,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下了,然后哄着杜夫人用了午膳。 刚吃完就被杜夫人赶走了,叫他快些回去好好陪媳妇,不许再把人累着。 杜星寒边走边想,为何遇上了苏天乙,自己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自问并不是一个重欲之人,从前虽然满院子姬妾,可每个月里也只会到那么两三个人的房里,单纯的为了纾解,无关情爱,没有哪个是叫他贪恋的。 一个月中他有大半个月以上都是独处的,偶尔觉得在那个姬妾房中尽了兴,也只是会多去上一两回而已。 他通常都是克制的,叫水的次数不会超过两次。 多少日子不碰那些女子,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为此,他还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大喜欢女子来着。 现在想想,简直可笑。 大婚当晚,一沾上苏天乙的身子,他就差点把持不住。 怎么说呢,就是感觉从前的那些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男欢女爱,就是单纯地发泄兽欲。 可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那种极乐之感险些要了他半条命。 头一晚他还顾忌着苏天乙初经人事怕她身子承受不住,即便忍耐的辛苦还是克制了下来。 可昨夜见她并不抗拒自己,他就控制不住地化身成了一头狼,一头饿了许久终于见着肉的狼。 那股子渴望,让他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光是此刻回想着她昨晚的迷离目光,杜星寒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血脉喷张了。 他调整了几次呼吸,让自己平复下来。 嗯,他娘说的没错,有些事是得细水长流的。 再说,看着苏天乙那累坏了的小模样,他也着实是心疼的。 看来今后还真是得节制些了。 回房以后,苏天乙还是没醒。 杜星寒不免自责,看看,都把人给累成什么样了? 他换了衣裳躺在床上,心疼得亲了亲她的脸颊,轻轻搂着她也跟着歇了个晌。 夫妻俩一觉睡到申时二刻才性。 这下子,苏天乙才算是缓过来了。精神好了许多。 杜星寒怕她饿,又怕她这会儿吃了饭,晚膳时吃不下去。于是吩咐下人上了些瓜果,既解饿又不占肚子。 苏天乙其实不怎么饿,但她爱吃水果,觉得比直接喝水更加解渴,于是捡着自己爱吃的吃了不少。 第102章 重返“岗位”(上) “下午茶”时间结束以后,二人在后花园逛了逛。 赏景倒是其次,苏天乙觉得自己得活动活动,消耗些能量不仅有利于消化,还能防止晚上睡不着。 晚膳时,夫妻俩去了主院陪着杜相夫妇吃的。 苏天乙对这种吃饭过程中不能说一句话的规矩始终适应不来。 从前郡主府人丁最兴旺的时候,苏咸池和苏金舆都还在,神威将军也尚未远赴边关,那时的饭桌上,每每都是欢声笑语的,每个人都开开心心,饭都能多吃几口。 后来苏咸池不在了,苏金舆过世了,神威将军也开始四处征战,极少回到京中。 热闹的饭桌上只剩下苏天乙孤零零一个人。 四鹤在郡主府的地位为什么尤其高呢?因为他们是能陪着苏天乙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 天知道苏天乙费了多大的劲才使得他们几个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家伙肯坐下来与她同桌吃饭,并且还能边吃边聊天。 如今身在相府,虽然未对她有多少约束,但食不言寝不语这件事,却是此间传承了多少年的规矩。 便是杜夫人他们再开明不限制苏天乙在饭桌上开口说话,他们自己也是不会坏了规矩的。 一顿饭吃的安安静静,苏天乙险些消化不良。 晚膳过后,杜相把杜星寒叫到书房谈事,杜夫人则留苏天乙在跟前说说话。 她一脸慈爱地询问苏天乙这几日可还习惯。 苏天乙礼貌地笑笑,答,相府挺好的,没什么不习惯。 杜夫人观她气色还算不错,知道这是睡了半天把觉补回来了。 有心提点她两句,却又觉得身为婆婆对儿媳说这些事未免会让人家觉得自己的手伸的太长。 可若是不说吧,又怕她不懂得爱惜自己,将来受苦。 思量了一会儿,还是犹豫着开了口:“寒儿这个年纪,说稳重也算稳重,但要说毛躁却也是有的。 男子于某些事情上,较女子热衷许多。 虽说咱们身为女子的,以性情柔顺为佳,但并不意味着事事都要顺从,尤其是感到为难与不适的时候。 传宗接代固然是大事,可也要量力而行,否则,对男女双方都没有什么好处。 不必为了怕影响夫妻感情而一味顺着他,该推拒的时候就推拒。 别什么都自己忍着,没必要惯着他。 他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或是为难你,就来告诉娘,娘来收拾她。” 起初几句,苏天乙没听明白杜夫人要说什么,可到了后半段,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不过杜夫人话里话外的都是以苏天乙的身体为先,是在为她考虑,苏天乙心里的尴尬渐渐变为感动。 杜夫人真的是个难得的好婆婆。 虽说婆媳俩谈论小两口的房中事的确挺别扭的,但杜夫人对她的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杜星寒马上就三十岁了,在这个时代,再过几年都可以当人家祖父了,可他还一个子女都没有呢。 杜夫人心里一定是很着急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为了能尽快抱上孙子而不断催着苏天乙他们尽快孕育下一代,相反,还会因为杜星寒因此让她累着了而批评了儿子。 杜相这个老狐狸真是好命,竟然娶了个这么好的妻子。 或许这也是杜相格外爱重杜夫人,多少年来都洁身自好的原因吧。 苏天乙笑笑,对杜夫人道:“婆母请放心,儿媳都省得。” 昨夜她虽然的确累了,却并没有糟糕的感觉。 杜星寒虽然对此事热衷,但并没有什么不好的癖好,整个过程中还是比较温柔体贴的,始终都顾忌着她的感受。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杜星寒似乎对她的身体有那么一点迷恋,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多多少少是对自己好感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苏天乙心中不禁有一丝丝窃喜。 晚上夫妻俩早早洗漱睡下了,杜星寒的心里其实还是挺想的,但杜夫人白天说的那些他又觉得有些道理,于是便压制着内心的渴望,规规矩矩地把人搂在怀里老老实实地睡了。 苏天乙也乐得能歇一歇,明日就该上值了,而且还赶上有大朝会,天不亮就得起床,能不劳累最好。 一夜无话不提。 第二天一早,二人早早起身,分别在下人的伺候下梳洗、更衣。 往日杜星寒都是与杜相乘一辆马车入宫,可如今苏天乙与他成了夫妻,自然该二人同坐。 如此一来,就成了杜相独乘一辆,杜星寒夫妇同坐另一辆。 两辆马车先后在宫门口停下,杜相下了马车并没做停留,直接入了宫门。 杜星寒先一步下车,伸手去扶苏天乙,苏天乙没有拒绝,顺势将手放在了他手中,顺势从马车上利落地蹦了下来。 二人肩并肩地进了宫。 一跨进宫门,二人之间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未进宫之前,他们是夫妻,世上最亲密的人。 入宫之后,尤其是进了大殿开始,他们就成了立场不同的政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 探究、好奇、观望……苏天乙泰然自若,大方地任他们打量。 双方阵营的人上前来分别与他二人攀谈。 苏天乙与杜星寒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没有说话,默契地分开了。 当时苏天乙在大殿上向皇帝请旨赐婚一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两方人马当时都懵了,全都摸不准情况,也就没人公然站出来反对。 可当天,私下里,不知多少人找到苏天乙,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苏天乙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或愤怒、或质问的神情,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火气:“怎么?不嫁给杜星寒难道要嫁给九皇子不成?” “做九皇子妃也比做那杜相的儿媳强百倍。”有人仗着苏天乙平日对他们客客气气的,便大着胆子反驳道。 “一个继妃而已,当真比做人原配强吗?”苏天乙反问道,“而且从古至今,我苏家从未有一人嫁入皇家,你当是她们没有机会吗? 当真嫁给了皇子,这协理官一职还如何能当得?又如何还能秉持公正的态度为朝廷出力、为百姓发声?” 第103章 重返“岗位”(中) “可若郡主嫁给了皇子,将来助其荣登大宝,自己母仪天下,能做的事岂不是更多?”有人不服气地问道,似乎对于苏天乙的舍近求远非常不解,“况且郡主若是不愿嫁给九皇子,还有其他几位皇子可以选择,为何就非得杜星寒不可了呢?” “其他皇子,呵,你这是看好哪一位呢?又或者说你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当哪位皇子的走狗呢?”苏天乙的目光扫过这些将她围住的人。 他们自称是她的追随者,是苏家的仰慕者,想要尽自己的一份力,为朝廷贡献一份力量,为百姓伸冤、鸣不平。 “你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吗?还记得你们当初投奔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要以苏家马首是瞻,要为大顺江山鞠躬尽瘁,为百姓肝脑涂地。 可如今呢? 听听你们自己方才所说的话。 与那些参与党争、意图把持朝政、揽权弄权的朝臣又有什么分别? 别说什么是为了天下百姓! 从你们开始站队某位皇子的那一刻起,你们的志向就已经变了。 你们将一点一点变得不再公正,开始从自身以及背后的团体利益为最先。 你们会开始取舍,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行事方式。 到那时,你们为的便再不是百姓、再不是江山社稷,而是你们以及与你们一派的所有人自己! 苏家只效忠于天子,不会成为任何人争位的助力。 若是诸位嫌弃苏家给的不够多,那么我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祝各位前程似锦,来日位极人臣、贵不可言。 恕我苏家庙小,容不下诸位大佛!” 苏天乙的话,有的人听了觉得惭愧,有的人恼羞成怒之下愤愤离去,有的人被戳中了心思,自知待不下去,干脆借此机会脱离了苏家一派。 或许一开始,他们的确都有着自己纯粹的理想,有着干干净净的一腔热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手中掌握的权力越来越大,有些人渐渐迷失在官场的旋涡之中。 人往往就是这样,一无所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何改变这不公平的社会,改变不合理的现状。 可一旦成了这制度的受益者,成了这社会中不再任人宰割而是可以改变甚至决定别人命运的人之时,就会开始觉得错的并不是这个社会,不是这些制度,而是不能适应的人。 当初的理想回头再看的时候只觉得分外可笑,当时的自己看着也是那样的天真单纯。 苏天乙只用几句话就试出了这些人的心思。 倒也谈不上有多失望,就是觉得人性未免禁不住诱惑。 他们在意的不是苏天乙要嫁给杜星寒,而是她为什么不嫁给某位皇子。 九皇子是什么人?那可是能狠心看着自己原配嫡妃病入膏肓而无动于衷甚至顺水推舟要她命的狠心人,这样的人,在苏天乙看来就是毒蛇。 冷血无情,狠毒无比。 九皇子妃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府中大小事务,其家族亦为他出力良多,到头来却换得他眼睁睁看着她失救而死的下场,未免太过凄凉。 哪怕念及一丁点儿的夫妻情分,或是看在两人所生的孩子的份上,至少都不应该非要她的命不可。 这样狼心狗肺、翻脸无情之人,苏天乙就是当真出家去做姑子也绝对不会嫁给他,更别提助他一步登天了。 苏天乙念着他好歹是皇子,不愿将事情闹得太难看。 因此虽然私下里对他全无敬重,但明面上却什么都不曾表现出来。 她在意的是皇帝的颜面,是整个皇家的颜面。 身为皇帝的儿子,除非是谋逆逼宫,否则,哪怕再如何该死,对外也只能是“病故”。 皇子可以死,但皇家的威严不能丢,皇家的名声也不能被玷污。 更何况九皇子的所作所为还远远不到“该死”的地步。 皇帝再觉得九皇子妃死的可惜,也不可能为此要他亲儿子给人偿命。 至多不过对她的家族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然后就能从自己儿子害死了儿媳的罪恶之中将他们父子俩都彻底择出来。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还有人天天挤破了脑袋想要进去,苏天乙想想就觉得恐怖。 嫁人这件事,就算不图二人恩爱有加、幸福美满,至少也得找个人品好、重情义、有担当的吧。 九皇子这样的,说穿了,除了有个好出身,富贵了些,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呢? 相比之下,杜星寒怎么说也比他可靠多了。 至少人家讲信誉,说了只要苏天乙嫁给他就会替她保守秘密。 虽然多多少少威胁了她,但人家好歹说到做到了呀。 况且他还得苏天乙喜欢,这就不知比九皇子之流强出了多少倍。 苏天乙要嫁给杜星寒这件事,皇帝都阻拦不住,更别说他们这群小趴菜了。 后来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婚进行的很顺利,各路官员也都很识相地前去道贺。 后来他们也都无比庆幸自己当时做了相当正确的选择。 谁也不曾料到,皇帝竟然亲临相府为苏天乙撑场面。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那些脱离了苏家势力的人不免又有些心里打鼓。 若是苏天乙想要找他们的麻烦,或是想起来跟他们算账,那又该如何是好? 只看皇帝在她大婚当天,简直一副嫁自己女儿的慈爱模样,她只要稍稍递几句话,他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于是,这些人惴惴不安了几日,终于等到苏天乙回来上朝了,还不得抓紧机会好好套一番近乎,多巴结巴结,好让她手下留情,放他们一马。 苏天乙自然一眼就看穿了这些人的心思,对他们的讨好表现得平平淡淡的,既说不上高兴,也算不上厌烦。 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吊着,令几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煎熬得不得了却又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苏天乙自问不是宽宏大量之人,更不是什么盛世白莲花。 对于背弃了自己的人还能大方地重新接受,装作无事发生。 第104章 重返“岗位”(下)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又不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也不是叫人拿捏了全家老小的性命相要挟。 是他们自己变了节,这样的人,早早断了干系也是件好事。 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苏天乙便不再理会几人,去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徒留几人在原地凌乱。 很快,皇帝进了大殿,大朝会正式开始。 前头上奏的没什么要紧事,哪儿哪儿粮食大丰收啦,哪儿哪儿哪儿的税收比上一年又多啦,哪儿又出了什么样的祥瑞啦…… 苏天乙听得连白眼儿都懒得翻了,这群马屁精,一天到晚的就不能干点儿正事? 有这些功夫吹彩虹屁,就没时间想想怎么能提高些老百姓的生活水平? 奈何皇帝喜欢听啊,这多好,证明在他的统治下,国家富足,百姓安居乐业,还有天降的祥瑞。 他可真是个当之无愧的明君啊。 苏天乙身为打工人,自然不能扫了大老板的兴,尽管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歌功颂德简直昏昏欲睡,但还是很给面子的没有当场骂出声。 直到兵部呈上来的一则消息令她立马来了精神。 “臣启陛下,”兵部尚书出列禀报道,“西南边陲再传喜报,神威将军对战蛮夷大捷,生擒了他们的汗王。 待肃清其残部后,将启程回京献俘。” “好!好!好!”皇帝激动的几乎忍不住要从龙椅上站起来,“神威将军实乃我大顺第一猛将,竟然生擒了蛮夷的可汗,为我朝立下了奇功一件! 蛮夷自先帝时便屡屡进犯边关,朝廷多次派兵镇压,并且最常用的手段就是烧杀抢掠一番后便迅速撤的不见踪影,实在难以对付。 为此,先帝与朝廷想了许多办法,却都收效甚微。 每到他们的牧草枯黄无法放牧的季节,边关百姓总是难免遭殃。 最可恨的是他们不光抢掠粮食、钱财等物,还要屠杀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所经过的村庄片甲不留,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肯放过。 奈何他们这些不开化的惯常茹毛饮血,男女皆兵,个个骁勇善战,就连小孩子都是在马背上长起来的。 我朝将士虽然对其恨之入骨,却始终苦于无法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今,神威将军不仅对阵蛮夷每每获胜,更是连他们的最高首领都生擒了,可谓除了我朝一个心腹大患。 真是不负她的封号,大显神威啊。 大功一件,奇功一件,不世之功一件! 该赏,该赏,该重重地赏!” 文武百官见皇帝如此高兴,都默契地跪在了地上,齐声称颂:“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神威将军大胜蛮夷,天佑陛下,天佑我大顺!” 皇帝听了,更是开心,终是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对苏天乙道:“宝成,你们苏家真是大顺的福星。 你姐姐这次立下不世之功,朕要重重地赏她。你说,该赏她什么为好?” 苏天乙知道皇帝这是高兴坏了,也是,蛮夷动不动就骚扰边关,屠杀无辜百姓,早就成了朝廷的一块心病。 大顺自前几代开始,文盛武衰,文官里出了不少名臣,武官之中却难有良将。 为此,朝廷也很犯愁。 好容易到先帝后期出了苏天乙她爹这么一个能领兵打仗的,朝廷高兴的什么似的。 后来他与苏金舆成了亲,没成想生下的长女不仅继承了其父的天分,更是青出于蓝,成了比她爹更骁勇善战的大顺古今第一位女将军。 苏天乙是知道内情的,神威将军上辈子是当兵的,接受的是正经的现代化军事教育。 古今中外着名的军事案例掰开了揉碎了地学习,模拟演习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有过硬的军事素养。 后来直接做了边关的缉毒警,更是亲身经历了无数次与亡命之徒真枪实弹地生死较量。 之所以会穿越到此地,也是因为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为了保护被毒贩挟持的小孩子而中枪身亡。 无论从理论方面还是实战上来看,神威将军都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 再加上从小被着重在此方面的培养,熟读各种兵法与排兵布阵,打起仗来自然得心应手。 她对战蛮夷大获全胜,苏天乙自然也为她感到高兴。 皇帝高兴之下征求苏天乙的意见,她却不能当真回答。 苏家已然身处权贵世家的巅峰,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等着抓她们的错处。 虽然皇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把苏家如何如何,但被人说坏话说得多了,怎么也不太好。 赏赐什么的,主要还是看皇帝的意思。 苏家的好东西太多了,基本可以说皇宫里有什么,苏家就有什么,甚至有些皇宫里都不一定有的,苏家也不缺。 苏天乙记得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电视剧,演到和珅倒台的时候,皇帝下旨说了他的几大罪状,其中一条写的是“家中有宝,宫中所无”,令她印象尤为深刻。 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皇帝未免太过霸道,人家家里有他没有的好东西,竟然就成了一桩罪过。 后来长大了,才开始明白。 在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哪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讲,一切的好东西都得先紧着皇帝才行。 苏家是大顺皇室的宝贝疙瘩,有着多少年的底蕴了,历代皇帝出手都贼大方,赏赐什么的从来都没断过,就想着能保江山稳固,统治长久。 苏家要钱有钱,要权势有权势,实在没什么好求的。 对于这些身外之物,她们也并不热衷。 苏天乙想了想,对皇帝道:“为国效力是苏家的本分,不敢求什么赏赐。想必家姐心中亦是这么想的。” 虽然是场面话,但皇帝百听不厌啊。 不怪他偏宠苏家,看看人家,立了天大的功劳都觉得是自己应该做的,连个赏赐都不要。 就冲这份忠诚,放眼整个朝廷,有几个能比得上的? 虽然苏天乙表达了推辞之意,但皇帝却执意要论功行赏:“为朝廷尽忠是每个臣子都应该做的,但做得好就应该赏。 你既不肯答,便待神威将军还朝后,朕当面问她就是了。” 第105章 宴请风波(上) “你们姐妹俩也有几年没见了吧,这次回来就让她好好歇歇,在京城多留些时日,你们也好团聚团聚。” “臣代家姐谢陛下隆恩!”苏天乙郑重其事地磕头。 赏赐倒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皇帝说了要让神威将军在京中多留些日子,距离上一次二人相见,已经过去三年多了。 苏天乙还真的挺想她的。 神威将军大胜的消息实在太过喜庆,以至于后半截的大朝会也一直沉浸在君臣同喜的祥和氛围之中。 临散朝的时候,皇帝特意留了苏天乙与杜星寒夫妇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无非就是二人新婚,皇帝表达了一番关怀之情,然后赏了些东西。接着,便让他们去给太后、皇后请安。 太后上了岁数之后,特别喜欢年轻小辈,拉着小两口说了好半天的话,若不是皇后在一旁解围,估计要直接留到午膳时分。 太后这才意识到二人还要当值,便意犹未尽地给了赏赐,并嘱咐二人得了空就来陪她说说话。 太后赐了赏,皇后自然也得有所表示。 二人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十来个捧着赏赐的太监。 杜星寒问苏天乙东西是否要送到郡主府去。 苏天乙道:“既然目前是在相府居住,自然应该送去相府。 这些小事不必特意问我的意见,你自行决定即可。” 杜星寒笑了笑,道:“好,就依夫人的意思办。” 接着便吩咐杜平找人将东西送回相府。 他则扶着苏天乙上了马车,先送她去了国子监,之后才自己去了吏部。 苏天乙由于大婚的原因休息了几天,再次来到国子监,自然又受到了上上下下的热烈迎接。 不少因各种原因未能前去观礼的学官以及学子们都纷纷趁机送上自己的一份贺礼表达心意。 苏天乙本想着拒绝,奈何众人太过热情,撂下东西就跑,就跟身后有猛兽追赶似的。 有的跑的太急,甚至连鞋子都跑掉了。 苏天乙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随后命鹤舞、鹤唳将东西收拢好,并且以她的名义在广德楼包了场,晚上宴请众人。 之所以选择广德楼,一来是因为离国子监近,方便这一大票人来来回回。 二来广德楼也算是京中有名的饭庄,地方足够宽敞,环境没那么复杂,饭菜的味道也还不错。 随后突然想到自己如今已经成婚了,晚上若是不回去吃饭是需要报备一声的。 于是又让鹤舞定好后,去吏部跟杜星寒说一声,她与国子监众人一道用晚膳,就不必等她了。 说这话的时候,苏天乙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似乎从她嫁了人开始,就又有了牵绊,不再是那偌大的郡主府中唯一的主人。 那时候,陪伴她的人虽然很多,但他们之间永远都是隔着一层的,总是将她视为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 那种精神上的距离,是永远不可能跨越的。 可如今,虽然相府对她来说是个全新的陌生地方,但其中有真心疼爱、关心她的杜夫人,有与她同床共枕、亲密无间的杜星寒,仿佛那里就成了她的另一个家。 有了会等她的人,也有着她爱的人。 这就是成家以后与单身之时的区别吗? 苏天乙也说不清楚,但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赖。 顾义璋因为要避人耳目,没当众给苏天乙送礼,而是让青池确定了没外人的时候悄悄找到了苏天乙。 “此乃学生的一点心意,还请协理大人不要嫌弃。”说着,双手呈上一个礼盒。 “你自己的日子本就够拮据了,为何还要破费?你的心意本官领了,东西就不必了,带回去自己留着用好了。”苏天乙拒绝道。 “承蒙协理大人不弃,为学生铺路,在青池的帮助下,学生寻到了更好的活计,如今赚的银子可比从前多了不少。 您看学生都有闲钱置办新行头了。 这东西并不贵重,但却是学生的一片心意。 协理大人今日将别人的东西都收了,没道理只拒绝学生一人的。”顾义璋坚持道。 苏天乙闻言,打量了他几眼,发现果然已经换上了全新的监生服,整个人的精神头看上去也好了不少,两腮甚至比前些日子见了肉,看来他的日子的确比从前好过了。 于是便让鹤舞收下了礼物,并叮嘱他晚上一道去广德楼,整个国子监差不多都去。 顾义璋痛快地答应了,广德楼他已经有日子不曾去过了,那里有几道招牌菜,他想起来就要流口水。 到了晚间,国子监几乎倾巢出动,一大群人,在苏天乙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直奔广德楼。 广德楼掌柜的在门口迎着,脸都要笑僵了。 广德楼能同时容纳上千名食客,还没遇到过在此包场的。 宝成郡主今日之举,他也是做生意以来这几十年头回见。 宴请国子监学官与学子们,放眼京城,可能也就他这儿最合适了。 因为鹤舞来的时候已经定好了宴请的菜单,因此广德楼早早备下了食材,人一来,后厨就热火朝天地开始炒菜了。 苏天乙请客素来大方,挑的都是此处厨子的拿手招牌菜。 因为顾忌着学子们的身体,并没有每一桌都点酒,而是以香甜的果子酿代替。 席间热热闹闹的,每个人都吃得很高兴。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广德楼大门外隐隐传来吵闹声。 苏天乙侧耳听了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不完整的话:“……什么包场……我家……就要在你这儿用饭……识相的……否则别怪…… 你他娘的算个……狗胆……” 既然掌柜的已经提了有人包场,对方不依不饶的情况下必定会搬出她的名号。 可对方依旧骂骂咧咧,明显是不买账。 这偌大的京城,敢这般明目张胆不卖她苏天乙面子的还真没几个。 既然对方想闹事,她就给个机会,就看他们能不能接得住了。 苏天乙安顿众人继续吃喝,自己则带着鹤舞、鹤唳去大门口查看情况。 第106章 宴请风波(中) 苏天乙都离席了,蔡祭酒作为国子监第一人,自然也不好留在桌上继续大吃大喝。 蔡祭酒一跟着,何胜这个司业便也随着一道前往。 “少他娘的在这儿废话!麻利儿地赶紧给爷让开,今儿个我们还就在你这儿吃定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凶巴巴地对掌柜的说道。 “这位爷,真的不是小人有意推托,刚才就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您了,今日此地被宝成郡主包场了,您还请移步别家,实在是对不住了。 赶明儿,明个儿您来,小人一定好好款待!”掌柜的赔着笑脸应付道。 “少他妈的跟我来这套! 宝成郡主怎么了? 宝成郡主还能不让人吃饭了? 爷我今儿还就非进去不可了,你能把爷怎么着?” 大汉说着,一把推开了掌柜的,就要硬往里闯。 掌柜的岁数也不小了,被他这狠狠一推,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可他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赶忙喊店里的伙计拦人:“快拦着点,可千万别冲撞了宝成郡主!” 若是那一位在他这儿出了什么闪失,他们全家老小可都不够赔的! 在场的也没一个能脱得了干系! 伙计们也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丝毫不敢怠慢,说什么也得把人拦住了。 但他们是做买卖的,从来都是笑脸相迎,没有无缘无故对着客人动手的道理,被客人推搡了也只能硬扛着,并不敢还手。 也就是这个当口,苏天乙从楼上下来了。 鹤舞、鹤唳一见这情况,立马将人护在了身后。 对面的大汉显然没想到迎面就碰上了本主,也是一愣,原本嚣张的气焰一下子熄了火似的,整个人都好像矮了一截儿,显然是害怕了。 苏天乙看他似乎有点眼熟,可若是身份与她相当,她不可能不认得。 瞧这明显狗仗人势的做派,必定只是个小喽啰。 “怎么?方才不是声如洪钟生怕事情闹不大吗?这会儿为何连个声儿都不出了?”苏天乙闲闲地问道。 “小的见过……见过郡,郡,郡,郡主。”大汉赶忙行了个大礼,话都说不利索了。 “新鲜了,方才说话还流畅得很呢,这么一会儿怎么就成了结巴了?”苏天乙下巴微微扬起,看着他道,“你是哪家的狗奴才,奉了谁的令在此吠叫想给本官添堵?” “回……回…回郡主……”大汉磕磕巴巴的,舌头却完全不听使唤。 苏天乙没耐心等他说完,直接一挥手,道:“别耽误功夫了,把你家主子请出来吧。” 大汉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去,苏天乙冲鹤舞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几步就跟了上去。 没一会儿,大汉便引着一人出现在了广德楼门前。 苏天乙一见来人,不由得笑了,她当是谁呢,原来是咏安郡主。 咏安郡主老远就看见一道紫色的身影大大咧咧地站在广德楼大门口。 今日是大朝会,苏天乙为表郑重,穿的乃是朝服。 不同于紫色素袍的官服,朝服就华丽了不少。 紫色的蟒袍气派非常,形制几乎赶上了皇子朝服。 腰间配着精美的玉带,连靴子都与众不同。 不是寻常官员的黑色皂靴,而是与朝服同色,镶了云头、滚了金边的紫色缎面靴。 再加上她年轻漂亮的脸蛋,青春不再的咏安郡主看着,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原来是咏安郡主,有失远迎。”苏天乙虚虚地拱了拱手,十分敷衍地打了个招呼。 见她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咏安郡主对她的恨意更加深了几分:“宝成郡主好兴致。 怎么,府里的少年已经满足不了你了,竟然将整个国子监都带了出来? 这是要公开选面首了吗?” 按理说这样的话绝不应当从一个皇家贵女的口中说出,可咏安郡主不在乎,她一心只想败坏苏天乙的名声,才不管别人会不会对她加以微词。 苏天乙十分清楚她是什么德行,并不顺着她的话回答,而是微微皱了皱眉,对周围几人问道:“什么味道这么臭?莫不是广德楼的茅厕堵了?简直臭不可闻哪。” 咏安郡主如何听不出她实在讽刺自己嘴巴臭,气得伸手指着她的鼻子,怒道:“你少在这儿指桑骂槐。 嫌我臭,你又是个什么香的?还不是一日都离不了男人的荡妇!” 苏天乙却满不在乎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轻飘飘地说道:“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呢。 哦,不对,跟你一比,便是做皮肉生意的妓子们都成了贞洁烈女。” “你……姓苏的,你别欺人太甚!”咏安郡主气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 “协理大人,大庭广众,这么说恐怕不大合适,只恐有损协理大人英明。”何胜小声开口道。 苏天乙斜了他一眼,道:“何司业此话怎讲?方才咏安郡主言语间辱骂本官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说句‘公道话’? 还是说何司业这只为咏安郡主主持公道?” 何胜一惊,赶忙辩解:“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希望二位能够化干戈为玉帛。” “糊弄鬼呢吧你。”苏天乙嗤笑一声,道,“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论起玩心眼儿这块,你比朝堂上的那些个老狐狸们差的不是一丁半点儿呢。 本官跟他们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小破官职呢。 你究竟是想劝和还是只想拦着本官不叫咏安郡主吃亏,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本官给你留着脸面,你若是给脸不要脸,本官不介意送你去和王简兄弟团聚。” 苏天乙毫不客气地说道。 何胜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却再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收拾完何胜,苏天乙又看向咏安郡主:“人家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是不长记性呢? 上次的教训这么快就忘了吗? 你要是能占到便宜也成,可关键你不行啊。 便是你那贵为长公主的母亲都秉承着以和为贵的思想不肯与苏家为难,你说你是怎么想的,非要凑上来找不痛快? 毫不夸张地说,今天这件事若是本官一状告到陛下面前,你即将面临的惩罚绝不仅仅只是禁足、罚俸那么简单,你信不信?” 第107章 宴请风波(下) 听她提到皇帝,咏安郡主多少有些心生畏惧。 不管她心里有多恨苏天乙,也不得不承认,皇帝对于苏家,那心真是偏的没边儿了。 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故意找苏天乙的麻烦,那还了得? 可若是就这么让她向苏天乙低头,她还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别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脸,好像本官把你怎么着了似的。”苏天乙似乎嫌她还不够生气,道,“有一说一,今天这顿骂是你自找的。 明知道本官在此处包场设宴,你非要凑上来找不痛快。 本官就是想放过你都觉得对不起你这份执着。 既然你执迷不悟,本官干脆就成全你。 这京城之中,许多人只是不愿与你计较,并不是怕了你咏安郡主,也不是畏惧你母亲宁德长公主,而是顾及着陛下的颜面,顾及着皇家的颜面。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给脸不要脸,别人让着你,本官可不惯着你那臭毛病。 你最好在本官动怒之前立马消失,否则的话,呵呵,当年外祖母连皇子的屁股都打过,不如本官今日就试试看打皇家郡主的脸是个什么感觉。” “姓苏的,你敢?”咏安郡主惊呼一声,立马护住了自己的脸。 “本官有什么不敢的。”苏天乙轻蔑道,“你既然敢叫你的走狗大庭广众地找本官的不痛快,本官教训你们这对罔顾礼法、作威作福的主仆又有何不可?” “听听,听听,这就是你苏家郡主、当朝协理官说的话,还讲不讲理?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连皇亲国戚都能说打就打,你好大的官威啊。”咏安郡主故意高声道,仿佛自己蒙受了多大的冤屈,“就你这般目中无人、为所欲为之人,也好意思谈什么礼法? 别人只不过是嘴上说了你几句,你却要当众打人家的脸,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究竟是什么道理?” “嚷什么?有理不在声高。”苏天乙懒懒地说道,“你当本官在乎旁人怎么看? 本官从来都是行止由心。 不违反律法,不违背良心。 你尽可将今日之事嚷嚷得人尽皆知,看看是议论本官的人多,还是嘲笑谩骂你的人多。” 咏安郡主自然知道自己的名声有多不堪。 可同样都是豢养男宠,凭什么自己得到的是出奇一致的骂声一片,而她苏天乙却还能传出美名? 说什么“咏安郡主就是个无耻荡妇,下贱淫荡,离了男人就活不了。” “宝成郡主虽然离经叛道,但人家一没贪赃枉法,二不欺压百姓。权贵女子嘛,养几个面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咏安郡主身为皇亲国戚,一大把年纪了净干些强抢民男的勾当,简直不要脸!” “宝成郡主虽然喜好男色,但从来不会强取豪夺,但凡带回府的都是人家自愿的,而且此后更是锦衣玉食地养着。 那可是苏家的郡主呢,要权有权,要貌有貌,能被这样的奇女子看上,换做谁大概都不会拒绝。” “咏安郡主心狠手辣,水性杨花。害死了自己的郡马不算,对那些不肯顺从于他的男子更是出手加害,这样的蛇蝎心肠,谁被她看上谁倒霉!”…… 起初这些人说坏话还知道背着人,可渐渐的,竟然不管不顾的随意议论。 同样身为郡主,自己好歹是长公主之女,正经的皇族血脉,她苏天乙算什么? 不过一个外人,按理说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凭什么能得到百姓赞誉、皇帝宠爱? 都是好男色,自己看上的不是贪图权势富贵的,就是不愿屈从的,不使些手段都弄不到手。 可她苏天乙几乎只要勾勾指头,大把大把的俊美少年便争先恐后地愿意随她入府,从此留在她身边伺候。 最可恨的是,她还比自己年轻貌美,地位更是自己及不上的尊贵,这一桩桩一件件加在一起,不必二人之间有什么私怨,就足够咏安郡主恨她入骨了。 更何况二人之间还是结下过梁子的。 虽然当时她败给了苏天乙,被皇帝收拾了一顿,可她并不觉得是自己有什么错。 当然,她也不敢以为皇帝有错。 因此,错的只能是苏天乙。 是她给皇帝灌了迷魂汤,迷惑着皇帝不相信自己的表妹而去偏袒一个外人。 要是没有苏天乙就好了。 咏安郡主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过。 就是因为她,才衬托得自己年老色衰、不择手段;因为她,才显得自己好色无能、一事无成。 她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证明苏天乙有多么的优秀,多么的与众不同,多么的高贵不凡…… 关键是咏安郡主觉得她们俩简直就是八字犯冲,五行相克,可人家苏天乙压根儿就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更别提视为一种威胁了。 这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二人在门口闹出的动静有些大,学子们渐渐按捺不住,纷纷跑过来查看,广德楼外也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 老百姓对于这种吵架之事本就有种天生的好奇与热爱,更何况是权贵人家之间的争端,难得碰上一回,他们就更是瞪圆了眼睛看,竖起了耳朵听,生怕错过了哪怕一个字儿。 “咏安郡主,”威宁候家的六公子上前行了一礼,道,“今日协理大人宴请国子监师生,早早便将广德楼包下了。 既然是包场,自然不便接待外客,还请咏安郡主见谅。” 不愧是从小在富贵堆儿里长起来的人精,三言两语就让所有人听出了个大概,是咏安郡主无理取闹,并不是苏天乙仗势欺人。 看热闹的闻言,一个个脸上露出“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这还用说吗?那可是咏安郡主,但凡有她在,这对错基本上就没跑儿了。” “可不是?有哪一回不是她没事找事在先?” “总之,但凡牵扯到这位的,十次得有九次半都是她不占理。” “对面的可是宝成郡主,这二位放在一起,就是个傻子也分得出来谁对谁错。” 咏安郡主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偏偏国子监里又有人站了出来。 第108章 人心向背(上) “咏安郡主有礼,”郑国公家的长孙上前略施一礼,道,“今日之事,大抵只是误会一场,广德楼并非不肯接待咏安郡主,而是被早早包下了。 况且国子监师生人数众多,广德楼招待起来已是十分勉强,实在没有余力再对外迎客。 若咏安郡主实在喜欢广德楼的菜色,不妨明日再来光顾,届时一切花销,皆由小生承担,不知咏安郡主意下如何?” “谁稀罕要你请客?”咏安郡主怒道。 “你瞧瞧,人家都说了请她改日再来,还要帮她付饭钱,她不但不领情还发火了。 这哪里是来吃饭的,分明就是来找茬的呀!” “你才看明白呀。咏安郡主曾在宝成郡主手下吃过大亏,自那以后就处处看人家不顺眼,奈何又没本事把人家怎么样,只好动不动地找找人家的麻烦。” “这叫什么呀?整不垮你也要恶心死你。啧啧啧,这咏安郡主的脑子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想的还真与正常人不一样。” 苏天乙明目张胆地藐视于她,权贵公子的表面恭敬实则暗讽,以及路人一边倒地不明真相就先一步定了她的不是…… 好,好得很! 这群人竟然联合起来欺负她,真当她是软柿子吗?什么时候起竟连平民百姓都能对她随意指指点点了? “别以为投了个好胎就万事大吉了。”咏安郡主对着威宁侯家的六公子以及郑国公家的长孙语气不善道,“选边站的时候可得擦亮眼睛好好考虑清楚了。 别脑子一热就做下令自己后悔终生的选择。” 说完,又看向对着她议论纷纷的路人,横眉立目:“还有你们这群刁民,竟然敢对当朝郡主不敬。 待会儿就叫京兆府派人把你们都抓起来下大狱,一人打上三十大板,看你们今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我们不过说几句实话而已,凭什么就叫人抓我们?” “老百姓就不是人吗?” “京兆府是你家开的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自己做下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头一个就该让你下大狱!” “郡主就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残害无辜百姓吗?这跟土匪强盗有什么区别?” 众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一步步上前,离咏安郡主越来越近。 她身后缩着脖子的男子害怕地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道:“郡主,您少说两句吧。把这群人惹恼了,别再伤着您。” “他们敢!”咏安郡主依旧趾高气昂,高声道,“胆敢伤害皇亲国戚,不怕被砍头吗?” 众人听了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继续上前。 眼见着就要被愤怒的人群包围起来,咏安郡主高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害怕的表情。 “诸位请停步。”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人群闻言停了下来,纷纷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说话的是苏天乙,她高声道:“虽然咏安郡主言辞之中确有不当之处,但她的身份也的确为皇亲国戚不假。 以平民之身冒犯当今陛下亲眷,一旦坐实了,便是不小的罪名。 为了几句话就要承受牢狱之灾甚至惹来杀身之祸实在不划算。 趁着还没犯下大错,快些散了吧。” 蟒袍玉带的苏天乙站在广德楼门口,自有一番威严,鹤立鸡群一般,分外显眼。 她的话多少还是起了些作用的。 至少,众人的情绪不再如方才一般激动愤怒,渐渐冷静了下来。 “咱们听宝成郡主的。” “对,郡主为咱们着想,咱们得识好歹。” “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热闹看的,真他娘的不痛快。” “同样都是郡主,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人群议论着,渐渐散去了。 咏安郡主这才松了一口气,或许是觉得方才的表现丢了面子,转身便给了身后男子一脚,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几个平头百姓就把你吓成了这样,我要你有什么用? 赶紧滚得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你!” “郡主!郡主,小人错了,郡主!您不能不要小人哪!郡主,小人求求您了。 您不是昨夜还夸小人伺候得好吗?小人还有更多的花样您尚未尝试过呢。 郡主,小人给您当牛做马都好,您别抛下小人哪!” 男子不顾形象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咏安郡主的大腿苦苦哀求道。 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涕泗横流的,脸都花了。 咏安郡主只觉得脸都被丢尽了,恶狠狠地想要甩开他,厉声道:“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些什么。赶紧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没成想这男子竟像是块狗皮膏药似的,粘上了就甩不掉,死皮赖脸地一个劲儿地哭求。 二人就这样在大街上纠缠起来,咏安郡主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苏天乙不说话,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唇角勾起微微的弧度,像极了嘲笑。 咏安郡主见了,更是怒火中烧,赶紧呼唤仆人帮忙把人拉开。 先前的大汉立马上前,拽着男子使劲扯,谁料对方也是个狠人,死死贴住咏安郡主的身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她的腿上。 大汉想用力把人扒下来,没想到却扯痛了咏安郡主。 这下子,他用力也不是,不用力也不是,一时陷入了两难。 不止苏天乙在看热闹,国子监的一众学子也乐得见她出丑,都挤在门口,边看边笑。 咏安郡主从没这么丢脸过,甚至希望自己能当场昏过去了事。 苏天乙眼见着差不多了,便招呼着学子们回去继续吃饭:“没什么好看的,赶紧回去,别在耽搁了,不然饭菜都要凉了,早些吃完早些回去。 明日还要早起上课,都快着点儿吧。” 学子们见苏天乙发话,这才意犹未尽、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的位子,继续吃喝。 顾义璋有意落后了几步,目光冰冷地盯着咏安郡主看了好一会儿。 苏天乙注意到了他,看了眼鹤舞,后者会意,凑上去低声道:“如今你还不能把她怎么样,别意气用事,容易过早地暴露自己。 想要报仇,就得让自己足够强大才行。 你该明白眼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第109章 人心向背(中) 顾义璋想起咏安郡主当初的所作所为,还有陆霆、范骁二人的下场,以及自己与家里关系的恶化,只觉得把她大卸八块都不足以泄愤。 但他明白鹤舞说的对。 现在的他还太过弱小,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强大如苏天乙,也得掌握了真凭实据才能让这些恶人落得应有的下场。 这件事急不来,他还差的远呢。 最后不甘地又看了一眼咏安郡主,顾义璋坚定了心中所想,毅然转身上楼去了。 咏安郡主急得出了一脑门子汗,也没能把那块狗皮膏从腿上扒下来,气得她甚至大喊着叫随从拿刀将此人的手脚砍下来。 何胜见状,还上前帮忙劝说。 结果这男子也是个油盐不进的,说什么就是不肯松手。 何胜说了半天,屁用也没有。 不仅没能讨好咏安郡主,反倒被她一顿嫌弃,还被骂了好几句,灰头土脸地回了广德楼。 苏天乙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两眼,什么也没说,何胜却觉得后背直发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直沉默不语的蔡祭酒终于对何胜道:“何司业管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便好。 不该参与的,就别非搅和进去,不然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 洁身自好说起来容易,却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何胜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面上有些挂不住,也匆匆上楼去了。 闹剧看得差不多了,苏天乙对着鹤唳耳语了一句,鹤唳一脸的不愿意,却还是上前一个手刀将扒在咏安郡主大腿上的男子敲晕了过去。 咏安郡主被从窘境中解救出来,却丝毫没有感谢的意思,反而怀恨在心。 “姓苏的,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诚心看我出丑?现在你满意了?”咏安郡主质问道。 “咏安郡主这话说得有些没道理了。”蔡祭酒忍不住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协理大人方才好心为您解了围,如何就成了不是?” “原以为国子监是个清净之地,没想到蔡祭酒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人。”咏安郡主被气昏了头,逮谁咬谁,“她明明可以早早叫人出手,却故意拖着,令我出尽了丑才解决此事。 说她不是故意的,谁信? 此刻你却跳出来跟我说她好心为我解围,这话是在糊弄傻子吗?” “咏安郡主此言差矣。”蔡祭酒也不着急,道,“说起来此事乃是您的内帷之事,旁人是不便插手的。 协理大人不参与才符合道理。 贸然干预很可能会落您埋怨。 后来也是见您实在为难才命人出手相帮。 这是出于情分。 您不觉得感激便也算了,为何还要心生怨恨?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协理大人又为何要受您平白冤枉?” “蔡祭酒,你掌管国子监,的确受人尊敬不假,可你这是不是对人说教上瘾了,竟然管了我的头上? 我看在你年纪老迈,平日里又是个德高望重的,故而敬你三分,你可别得寸进尺以为我怕了你。 倚老卖老这套在我这儿可不好使。 若是你非要向着她而与我为难,那咱们不妨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咏安郡主这话已经算得上是光明正大的威胁了。 蔡祭酒却丝毫不慌,淡定地捋须而笑:“咏安郡主此言甚妙。此事的确应该辩个分明,老夫相信陛下定会做出英明的决断。” “你个老东西竟然拿陛下来压我?”咏安郡主火冒三丈,只觉得今天似乎所有人都在跟她作对,“那咱们就走着瞧,看看陛下究竟是待我这个表妹亲近,还是更向着你这个外臣。” “咏安郡主,”苏天乙觉得她蠢成这样还能平平安安活到今天简直就是个奇迹,“诚然,你作为陛下的表妹,宁德长公主的亲女,出身的确高贵。 但你所能倚仗的也唯有这一点了。 说句不大中听的话,长公主岁年逐渐高了,对许多事将会一点点有心无力,顾及不了那么许多。 而陛下对你的那点稀薄的情分,早就在你一次次不知收敛的胡闹之中消磨的不剩什么了。 你当陛下还能容忍你多少次?” 咏安郡主自然知道苏天乙所说的不错,可哪怕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也决不能承认:“我最得宠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如今竟然教训起我来了。 真当你们苏家无所不能吗?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苏家倒台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或许苏家终有没落的一日,不过这一天,你这辈子应该是看不到了。 不过苏家所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不管日后是个什么下场,都绝不后悔。 可是咏安郡主你呢? 若是要你为自己做下的事付出代价,你可心甘情愿吗?”苏天乙提出灵魂一问。 甘愿吗?自然是不愿的。 咏安郡主也知道自己做过的事,若真要按照律法追究起来,就算不被砍头,至少也是个流徙几千里的罪过。 虽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那都是留给有身份地位的人的颜面。 可若是当真把她那些个累累罪行都加起来,为了治她的罪同时又不丢皇家的脸,定个“八议”,劝她自裁也不是不可能。 可哪朝哪代的贵族不是如此呢? 咏安郡主就不信苏家位高权重那么多年,就没做过一件违反律法的事? 不过也就是说得好听,事情做得干净,没有尾巴罢了。 她才不信在那个位子上久了还能始终干干净净。 苏天乙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在她开口前就出言提醒道:“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咏安郡主,先前吃过的亏就不必再重复一次了吧。 苏家的先人如何就不劳你操心了,毕竟逝者为大,擅自议论未免有不敬之嫌。 论起来她们可都是配享太庙的,咏安郡主还是三思、慎言的好。” 几句话吧咏安郡主堵了个不上不下。 她心里是不服气的,不说不足以平心头之愤。 可她到底不是被气昏了头,理智还在,知道若是真的说了什么不大好听的,被苏天乙一状告到御前,或是上道折子控诉,只怕到时候她还真吃不消。 第110章 人心向背(下) “夫人不是在宴请国子监师生吗?何以会站在门外?”清冽的男声传来,引得众人皆循声看去。 只见一袭竹青色绣云纹常服的杜星寒边说话边向苏天乙走来,稳重而含蓄,优雅而洁净。龙章凤姿,卓尔不群。 咏安郡主一时竟看得痴了。 杜星寒这样的美男子,几乎没有女子见了会不动心。 尤其是咏安郡主这样的,更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从前她就知道杜相的嫡子长得好,不过从来都只是远远观望,未曾如此近距离的细细看过。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芝兰玉树,犹如谪仙。 只一眼,便惊艳了阅男无数的咏安郡主。 先前因为他的身份特殊,不仅是丞相之子,还是当朝吏部侍郎,在皇帝跟前儿的得宠程度也是数一数二的,咏安郡主的主意才没敢打到他的头上。 若是早知道竟是这样俊美无俦的人物,她大概会不惜冒着得罪杜相的风险也要想方设法把人弄到手的。 如此一个妙人儿居然与苏天乙成了亲,这么一想,咏安郡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姓苏的黄毛丫头,究竟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居然能有这样的好命。 不仅托生在了苏家,一出生便是郡主之尊,长大了些又任协理官,得皇帝宠爱,百官敬畏,风头之盛,堪称大顺第一人。 苏天乙喜好美少年,皇帝不仅不怪,甚至还亲自挑选了不少才貌双全的送到她府上。 她想嫁杜星寒,在朝会上提出来,不管多少人反对,皇帝最终也遂了她的心愿,下旨赐婚不说,还因为她一句想早点出嫁,就命钦天监选出了年内的所有吉日,从中选了个最吉的黄道吉日定为她的婚期。 不止如此,还将她的婚仪比照公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咏安郡主连想都不敢想的。 更别提苏天乙大婚当日,皇后作为娘家人送嫁,皇帝则亲自去了度相府上观礼。 这是历朝历代都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是天大的殊荣,是莫大的恩宠。 她苏天乙究竟何德何能? 咏安郡主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 她第一次成婚,皇帝是赐了宅子的,但却是赐给她与郡马二人的。 那次和离后,她给了郡马不少银子,才将宅子保留了下来,却只能称作“李府”,从名字上完全看不出里头住着的是个皇家的郡主。 第二任郡马死后,皇帝干脆将宅子收回,给了郡马的家人作为补偿之一,将她这个亲表妹赶了出去。 咏安郡主只能去长公主府与母亲一同居住。 而她苏天乙呢,住的是世宗御赐并亲手为其提提匾的唯一一座郡主府。 同样都是郡主,她还是流着皇室血脉的正经皇家郡主,到头来,却不如一个外姓郡主。 她缺少的,苏天乙全都拥有,并且还都拥有的轻而易举,这叫她如何能甘心? 她眼看着杜星寒走到苏天乙身边,二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说不出的般配,更是恨得牙痒痒。 她这小半辈子都在寻找一个合心意的男子,却始终不能如愿。她苏天乙却一次就办到了。 她的不如意,对上苏天乙的事事胜意,她又怎么能不去恨? “原来咏安郡主也在,下官失礼了。”杜星寒冷淡而又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咏安郡主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她看了杜星寒,又低头看了眼被敲晕在自己脚下的面首。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有杜星寒这样的眼珠玉在前,她的那些个男宠简直都没法看了。 “杜侍郎有礼了。”咏安郡主端起了范儿,极力想维持一点体面,“杜侍郎与苏协理还真是恩爱,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都等不了,居然亲自来接人了。” 被不熟的人这样调侃,尤其还是个年长的女子,寻常男子多少会觉得别扭。 可杜星寒却始终面色如常,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回答:“下官见天色已晚,有些不放心,便想着出来迎一迎,没成想竟一路便迎到了广德楼。” 这话说的,相府距离此地着实不算近,只是迎一迎怎么可能就迎出了这么远,明显就是奔着接人的目的来的。 咏安郡主嫉妒得简直想咬帕子,苏天乙这是什么样的好命? 不仅一举嫁了个如意郎君,还能得人家如此深情相待。 或许是咏安郡主望着杜星寒的眼神太过黏腻,令苏天乙觉得极不舒服。 她故意将身子贴向杜星寒,声音里带着三分撒娇的意味:“都说了宴席散了就回去了,夫君何苦特意来接? 不过是早朝后才分开,又不是多少天没见,夫君就这么想我不成?” 虽然明知道苏天乙这样是存着故意刺激咏安郡主的意思,可从她口中喊出的那声娇滴滴的“夫君”,直叫杜星寒半边身子都麻了。 别说此刻只是需要配合她演绎出夫妻恩爱的画面,便是要他半条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杜星寒的喉头滚了滚,伸手揽住她的纤腰:“竟然才半天没见吗?怎么觉得就像是隔了数年那么久? 果然古人诚不我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么算来,我与夫人已有一年半未见了。” 苏天乙被他的话逗得咯咯笑,整个人有意无意地倚在他怀里,眼角的余光却在注视着咏安郡主:“夫君不仅人长得俊美,嘴更像是抹了蜜一样甜。 幸亏我已嫁了你,否则不知该引得多少女子觊觎呢。” 头一个就是咏安郡主这个老色批!苏天乙在心里愤愤地想。 “能娶夫人为妻,是我的福气。此生定当视若珍宝,绝不相负。”杜星寒深情款款地凝视着苏天乙的双眸。 苏天乙被他看得愣住了。那双星目之中毫不掩饰的爱慕与眷恋,险些令她信以为真、深陷其中。 杜星寒对她用情至深……这怎么可能? 他娶她是经过了周密的算计,是为了给自己和杜相一派争取更大的利益,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得更多的恩宠……总之,并不是为了什么感情。 第111章 婚后日常(上) 或许,杜星寒此人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感情。 她与他交锋之时,他始终果断、冷静、心思缜密,从不曾有过哪怕一瞬的犹豫。 这说明什么? 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她。 苏天乙提醒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她轻轻地将头靠在杜星寒的胸前,语含娇羞地说道:“夫君待我可真好。” 眼里却是一片清明,冷静的吓人。 就这样吧,这样就很好。 彼此斗争着、纠缠着,谁也奈何不了谁,一辈子缠在一起,如此也挺好。 咏安郡主看着这两人当众秀恩爱,实在是够了。 她对苏天乙心怀怨恨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倒也不差多这一件两件的。 她在苏天乙这儿输掉的面子,总有一天要全部找回来,而且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宝成郡主,苏协理,咱们别着急,来日方长。”咏安郡主的语气多少带着点阴恻恻的意味。 随后对一旁的大汉吩咐道:“回府!”说罢一甩衣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汉忐忑地看了苏天乙一眼,赶忙跟上自家主子的脚步,也迅速离开了。 只留下已被咏安郡主抛弃的前男宠,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苏天乙这才从杜星寒的怀里直起身,与他拉开了距离,望着咏安郡主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忽地生出一丝不安。 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先前那次与她闹得更加不可开交,却也不曾出现过这种感觉。 可这一次,却明显不一样了。 难不成这次是把她刺激得狠了,使得人家终于黑化了? 不至于吧。 苏天乙有些拿不准。 感觉到怀中的温暖突然消失,杜星寒的心中难免有一丝空落落的。 虽然明知道苏天乙是在做戏给咏安郡主看,他却也甘之如饴。 至少,他可以借着这样的机会肆无忌惮地表明自己的心意,完全不必担心会被苏天乙察觉到他的真情实意。 眼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杜星寒询问苏天乙是否该回府了。 苏天乙想了想,对蔡祭酒道:“时候不早了,本官这便回府了。 还要劳烦蔡祭酒同一众师长稍候将监生们好生带回去。 本官会留下鹤舞协助蔡祭酒,有什么事蔡祭酒尽管吩咐她便是。” “天色不早,协理大人尽管回府便是,后面的事自有老夫等,不必担心。 监生们亦是老夫的学生,老夫自当将他们完好地带回去。”蔡祭酒自然明白苏天乙的担心。 他们这一大票的人从国子监浩浩荡荡地出来,自然也得一个不少地回去。 国子监的管理一向严格,不止外地的学子要住在其中,连京城子弟也不例外,以便于统一管理。 每过六日可休息一日,逢年过节也是有休沐的,暑热之时亦有假期。 非课业时间可自由外出,但夜不归宿却是大忌。 见蔡祭酒心里有数,苏天乙也就放心了不少,嘱咐鹤舞仔细的盯着些,尤其是那些偷偷喝了酒的学子。 虽然她先前怕学子们喝醉,特意让店家上的果子酿,但总有些不听话的,尤其是家里有权有势的,必定不会安分守己,偷偷点了酒或是私下里带了酒的,难免有喝多了的。 鹤舞素来稳重,苏天乙对她很是放心。 “郡主,这个人该如何处置?就这么扔在大街上吗?”鹤舞指了指地上还在昏睡的人,问道。 苏天乙没说话,显然还没想好。 杜星寒见了,对杜平道:“找个客栈把人扔进去,付一晚的钱。明天他清醒过来,愿意去找谁就去找谁。” 杜平领了命,嫌弃地将人抗走了。 “剩下的事就要劳烦蔡祭酒多费心了。”杜星寒话说得十分客气。 “杜侍郎说的哪里话,这些都是老夫的分内之事,是身为国子监的师长所应该做的。”蔡祭酒道。 客套了一番后,苏天乙带着鹤唳,同杜星寒一起上了相府的马车。 转眼间,苏天乙嫁给杜星寒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段时日,苏天乙发现杜相与她想象中的似乎很不一样。 在她的印象中,杜相父子贪墨的银两,即便没有数百万,至少也得是好几十万了。 按理说有了这么多的钱财,就算不穿金戴银,最起码吃食上也该是极为讲究的。 可苏天乙却发现杜家上下无论衣食住行,不仅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极为普通。 苏天乙自诩不是个奢靡之人,可与杜相比起来,到底不够低调。 可这样一来,苏天乙不免有个疑问。 杜相贪墨了这么多的银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留着下崽? 这不合理呀。 历史上有名的大贪官,所收受的银两都用来挥霍享受了,还有剩下的自然是留给子孙后代。 还从没听说过贪了银子是为了让自己过上普通日子的。 杜相不仅不贪图享乐,相反还是个很自律的人。 后院也十分干净,除了杜夫人,也只有那么一个为他生下了两个庶子却被远远送走的妾室,旁的连个暖床的都没有。 不重色,也不追求吃穿,亦不热衷收集什么贵重的古玩、字画、孤本什么的。 巴结他的人不在少数,也送过许多名贵礼物,却没见他对哪一件青眼相看的。 据说全都锁进了库中,不知道积了多少灰。 苏天乙虽然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自己才刚刚嫁过来,对相府的事情至多也就是略知一二。 深一些的东西根本接触不到。 再加上她与杜相父子是众所周知的对头,怎么想,杜相也不可能轻易就将自家的把柄就那么暴露在她眼前。 如此说来,她所见与所知的一切都很有可能是杜家想让她看到、知道的,那么眼下的情况也就不奇怪了。 即便她能得知内情,也从没指望过如此轻易就能扳倒杜相。 从前的相争之中,她也并不是全无证据的,可皇帝就像是故意视而不见一样,将那些证据视若无物,还为杜相父子找了许多合理的借口。 而双方的争斗也并没有因为苏天乙与杜星寒的结合而就此消弭,只不过是激烈程度比从前减弱了些许。 第112章 婚后日常(中) 适逢小朝会,两边就因为接任京畿守备的人选引发了争执。 杜相一派自然极力想推举个自己人上位。 而苏家这边则是秉承着公正的原则想要举荐的是无关乎利益的认真负责的,更加适合此位置的人。 “启奏陛下,原京畿守备陈望廷贪赃枉法、以权谋私,证据确凿,没有资格再继续担任此要职。 臣斗胆举荐原云骑尉董赟接任此职。 此人乃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对京里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后来从了军更是为人勤勉刻苦,立下了些军功,堪当此任。”刑部侍郎上奏道。 “臣启陛下,董赟其人虽有些才干,但能力却有所不足。 京畿守备一职事关重大,肩负着守卫京畿安全之责,人选应当慎重。 臣以为,原京畿守备副职薛朝栋多年来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实乃继任之不二人选。”六科给事中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董赟出身武将之家,又在军中锻炼了数年,加之其有军功在身,臣以为,他的能力自然是足够的。”刑部侍郎继续争取道。 “京畿守备事务繁杂,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轻易上手的。 便是再有才能的人也得一点点摸索。 倒不如交给本就熟悉之人。 薛朝栋在京畿守备司已有近十年了,且又是副手,依臣看来,没有比他再合适的了。”六科给事中也据理力争。 京畿守备官职并不高,但职责却十分关键。在京城之内是有临时调兵之权的,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杜相一派自然是想将其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郡主府一方却是不想这权柄落在心怀不轨的人手里。 除了这两方,当然还有别的势力想要争夺这块不大的肥肉。 比如颇有野心又各自为营的几位皇子,又比如朝廷本就不多的几个武将。 于是,几方人马开始了争夺。 苏天乙站在高处,老神在在地看着底下争来争去,对结果却不甚在意。 京畿守备一职的确不是无足轻重的,但也并非重要至极的。 没见杜星寒也不曾下场吗,可见杜相对此也不是势在必得的。 况且她如今的心思并不在此。 距神威将军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苏天乙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她相见了。 这些日子,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隆重地迎接她这个姐姐大胜而归。 脑海中涌出了好几个想法,但都觉得不够满意。 与神威将军一比,其余的事都要靠边站了。 近日的苏天乙明显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始终是平和的,难免令人产生她似乎比以前好说话了的错觉。 众人还纷纷私下感慨:这成了婚的女子就是不一样了。连性子都变得柔和了。 可见苏协理从前那般火爆,根本原因其实就是恨嫁了? 早知如此,说什么都该想办法让她早早嫁人,这样大家早就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看来还是杜侍郎的本事大,能将这猛兽一般的女子哄得顺了毛,实在是了不得。 苏天乙可没工夫管其他人怎么想。 转眼就到了她与杜星寒该搬去郡主府的日子。 虽说已经是轻车从简了,但为了这三个月尽可能的方便,杜星寒的东西还是带了不少。 之后又是一通安顿归置的,虽然不必亲自动手,但一阵指挥忙活下来,苏天乙还是觉得有些累了。 她一回来,最开心的莫过于府里的一众少年郎了。 一见到她就如同幼鸟见到母亲般,呼啦啦一下子都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之情。 杜星寒就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一张张鲜活、俊美的面孔,他们在见到苏天乙的那一刻,那种幸福与喜悦之情是由衷的表现出来的。 杜星寒自从知道了苏天乙与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之后,便没那么介意她养着他们了。 苏天乙明摆着是故意引人误会的,其中内情,杜星寒从来没问过。 以他与苏天乙目前的关系,还不足以令她信任自己到和盘托出的程度。 况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苏天乙有,他和他爹有何尝没有呢? 那可是连他娘都并不知晓的。 只是这些少年注意到他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做出戒备的模样,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敌意,仿佛他是来抢走他们最珍贵宝物的恶人。 苏天乙见了,笑着挨个揉了揉少年们的脑袋,柔声道:“不得对杜侍郎无礼。 他已与我成了亲,以后是要常常住在府中的。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有礼貌。 你们都是乖孩子,不可能不知道分寸的,对不对?” 苏天乙的话成功地令少年们低下了高傲的头颅,纷纷向杜星寒行礼问好:“见过杜侍郎。” 杜星寒淡淡一笑,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并未打算跟他们计较。 就像苏天乙说的,他们还都是孩子。 他犯不上跟他们较真儿。 可其中那个曾经跟着苏天乙一起去青竹轩见过他的少年,他记得是叫做阿祥的,却故意当着他的面表现得与苏天乙十分亲密。 杜星寒知道他是有意为之,也知道苏天乙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可如此光明正大地当着他的面“勾搭”他的妻子,他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 阿祥的小心思,苏天乙并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并未察觉到更合适。 在她看来,阿祥同其他少年一样,都是小孩子。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顶多是淘气一些罢了。 苏天乙没当回事,可杜星寒却读懂了阿祥眼里的挑衅:你这个老男人输定了,郡主早晚都是我的。 杜星寒以男人的直觉察觉到,阿祥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人畜无害,相反,是个心机深沉、善于伪装的。 他故意表现出那副模样,无非是投苏天乙的所好,降低她的戒备。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当真是爱上了苏天乙吗? 那可是年纪几乎两倍于他的女子,这在当世可是十分罕见的。 可罕见并不代表一定不可能。 或者阿祥本就是带着某种目的有意接近苏天乙? 第113章 婚后日常(下) 或是哪一方安排进来的暗桩,或是有心攀附这个当朝第一权贵,又或者是从前与苏天乙有仇,特意来报复的? 但杜星寒更倾向于第一种,这个阿祥或许带着某种目的,但也确实是对苏天乙有情的。 少年眼中有藏不住的情谊。 回了自己府邸的苏天乙觉得轻松了不少,虽然在相府的时候也并没有多拘束,但自己的地盘怎么说都更舒服些。 到了夜里,杜星寒似乎格外热情,苏天乙被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回。 经过这些日子的适应,她渐渐感受到了这其中的妙处,倒也并不反感。甚至开始有些享受。 杜星寒对似乎对此十分热衷,但同时又是隐忍与克制的。 苏天乙联想起杜夫人先前的话,明白一定是她特意叮嘱过杜星寒不许他使劲儿折腾自己。 只是今夜的杜星寒明显比平日更加投入,心里似乎燃着一团火,连苏天乙都感受到了那股滚烫。 他的动作依旧温柔,但带着不容忽视的急躁,带着些许宣泄与不安。 苏天乙感受到了,她揽着他的背,像是安抚,又像是迎合,终于渐渐抚平了杜星寒内心的躁动。 杜星寒也知道自己有些幼稚了,居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惹火了。 他不由得怀疑自己的养气功夫大不如前了。 或许更重要的原因是关心则乱。 他太在乎苏天乙了。 在乎到任何一个潜在的威胁他都不能容忍的地步。 他害怕失去她,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 从前只能远远看着她的时候,至少不必患得患失。 可如今真的与她生活在一起了,却时常有种危机感。 他的妻子实在是块香饽饽,上至皇子、重臣,下到富人平民,觊觎她的人不知几何,如今连这些年纪小的少年都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怎能叫杜星寒不紧张? 苏天乙实在太过耀眼,即便背负着不好的名声,仍挡不住一波又一波的追求者勇往直前。 或许他们的目的并不单纯,也不是因为多么中意她,仅仅苏家郡主的身份就能叫多少人趋之若鹜。 但这其中,也不乏有真心实意爱上她的。 不为名、不为利,只纯粹图她这个人。 他喜欢了她多少年,天知道他能娶到她有多不容易。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不可能。 他宝贝得不得了的心爱之人,怎能任由他人惦记? 苏天乙明显是感受到了他的躁动,在她的安抚下,杜星寒的心忽然就安稳了下来。 他也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问题。 便是再多人想要将她从自己身边抢走又如何? 苏天乙已然是他的妻子了。 她是个有主意也有原则的人,既然嫁了他,便会承担妻子的责任。 他该相信她的人品的。 况且不论如何,他是绝不会放她离开自己身边的。 他们俩是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死后也要葬在一处的,没有任何人能将他们分开,谁都不行! 想明白了这一点,杜星寒的心又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这一夜,杜星寒搂着苏天乙,睡得踏实又安稳。 这天一大早,苏天乙早早起了床。 今天是神威将军回京的大日子。 皇帝特意罢了早朝,命诸位皇子带着文武百官在城门口迎接。 苏天乙作为她唯一的妹妹,自然与旁人不同。 她老早就带着府里的少年郎们操练起来,就为了今日。 她比参加大朝会起得还要早,精心地梳洗打扮,虽然仍是那一套隆重又与众不同的朝服,但这一回穿得却比哪一回都更仔细。 少年们也都知道今日的重要性,个个乖顺。 练习的时候十分刻苦,正日子更是严阵以待。 苏天乙命少年们穿上一水儿的白衣,同样颜色的上乘料子,只是每个人身上的款式都不同,实现了即统一又突出个性。 杜星寒作为吏部侍郎,自然是要随着百官一道的。 而苏天乙向来特立独行,再加上与神威将军的关系,今日也没什么人会约束于她。 天光微亮之时,苏天乙便带着一众美少年出发了。 也就是苏家的马车够多也足够宽敞,不然这么多人一同出门都成了难事。 苏天乙一行并没有直接去城门口,而是距离城门更远一些的地方。 抵达之后,早已等候在此的匠人们便开始动手搭台。 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分工合作,不多时就将一个巨大的戏台搭建了起来。 苏天乙前后左右看了看,十分满意,于是大手一挥,鹤舞便掏出了沉甸甸的一包银子赏了出去。 接着,又有苏家的几辆马车陆陆续续地赶了来。 青字头的几个管事一人跟着一辆,指挥着下人们将家伙事儿十分迅速同时又小心翼翼地搬了下来。 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领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开始按照排练好的队形站到了戏台上。 有老百姓路过,都好奇地驻足观望。 “这是要做什么?唱大戏吗?” “看着不大像。若是唱戏,为何不画脸、不穿唱戏的行头?” “不唱戏搭戏台做什么?看看这些小郎君,一个个长得可比戏子都好看。” “岂止是比戏子好看,我看那些个青楼的花魁都比不上他们漂亮。” “这话可不敢乱说,没看他们是跟着谁来的?紫色的蟒袍呢,可不就是苏家那位?” “原来是郡主府的少年,怪不得长成这样。” “乖乖,当真是好看的紧呢。别说宝成郡主看了动心,我一个大男人看了都觉得快要走不动道了。” “瞧你那个出息!不过确实是真好看。” “要不说人家有权有势的会享受呢。” “要是我有苏家那样的势力,我肯定在府里养的俊俏男子比宝成郡主还多。” “所以啊,人家宝成郡主还是很能把持住自己的。比好些个欺男霸女、仗势欺人的权贵们强太多了。” “谁说不是呢。好歹宝成郡主还给咱们老百姓做些实事儿呢,那些不是东西的除了喝咱的血、吃咱的肉,他们还干啥了?” 第114章 百官迎接(上) “行了,都闲着没事儿干了是不是?活计不用做了?一家老小不用养了? 哪儿有那么多闲功夫在这儿说三道四。 我可不陪你们在这儿耗着了,今儿还有好多活儿要干呢。” “平时忙也就算了,可今日却大不相同。你确定不留下来?待会儿可有百年不遇的大事儿呢!” “到你那儿什么都是大事儿!不就搭了个戏台吗?唱大戏又不是没见过,哪有你说的那么稀罕。” “唱大戏的确不稀罕,可今儿个是神威将军回京的日子!” “没错没错,我还听说神威将军此次不仅大获全胜,还把蛮夷的那个大王还是什么的给活捉了! 可算是给咱们大顺狠狠地出了口多年的恶气了。” “可不是!都多少年了?一到天冷的时候,蛮夷就闯进咱们地界烧杀抢掠的,一个村一个村的抢东西不说,还见人就杀,所过之处,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呸!不是人,都是他娘的畜生、禽兽!” “对,听说他们都是茹毛饮血的牲口,当然不是人。” “这么多年了,他们始终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这下好了,还得是神威将军,一下子就把他们那个汗王给逮住了。 这回总算可以彻底安心了。” “彻底安心倒是未必,听说他们那儿乱的很,就是当上了大王也随时有可能被手下的人推翻。 所以这次神威将军抓了他们的大王,说不定还有不少人偷着乐呢。” “怎么还能这样?那不是谋朝篡位吗?” “都说了他们是牲口,哪还管什么谋朝篡位的。说白了就是一群莽夫,只看谁的拳头硬。 我还听说,他们那儿的大王娶的媳妇,若是死了丈夫,是要嫁给下一任大王的。 啧啧啧,这个还是习俗。你说说,连个伦理纲常都不讲,真真是不开化呦!”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他们那个王妃,有的不止嫁给两代大王,还要嫁第三代。一个人伺候三代,简直造孽哦。” “哎呦,蛮夷原来这么乱呢。神威将军打得好。 就该把这群牲口都给赶得远远的,省得他们再来祸害咱们大顺的百姓!” “神威将军真是咱们大顺的大英雄!” “要不怎么皇上对她们苏家特别好呢,人家真的出人才呀。看看宝成郡主,前些日子才跟京兆尹一起破了拐人的那桩案子。 若不是人家,咱们哪能知道这年头还有人干这种缺德事? 再看看神威将军。多少年大顺都束手无策的蛮夷之患她去了边关才多久就给解决了。 虽说苏家的都是女子,可若是真算起来,哪个不比七尺男儿强?” “神威将军真是好样儿的!我家小三子天天嚷嚷着要去投军,要到神威将军麾下做个士兵。要真能被神威将军选中,我就敲锣打鼓地送他去当兵去!” 苏天乙一边调整着少年们的队形站位,一面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老百姓的议论。 心底不由生出一种自豪感。 倒不是对于自己的议论,而是身为神威将军的妹妹,对自己姐姐的英雄作为深感自豪。 她抓紧时间对着少年们又仔细地叮嘱了一遍:“儿郎们,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咱们为此已经尽心尽力排练了不少日子,为的就是今天。 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好好迎接咱们大胜归来的神威将军。 叫她好好看看郡主府的儿郎们个儿个儿都是好样的!” 少年们被苏天乙短短几句话鼓舞得热血沸腾的,一个个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只盼着神威将军赶紧回来。 城门口的众人也都翘首以盼。 皇帝原本是想亲自出宫迎接的,可后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并不是礼待神威将军不妥,而是对她带回来的蛮夷大汗来说,未免太给他脸了。 区区一个阶下囚,怎配大顺皇帝前往亲迎? 他不仅不能迎接,还要做足天朝上国的姿态,高高在上,视蛮夷为无物。 但对于神威将军这个大大的功臣,一定要隆重对待。 于是,皇子们倾巢出动,还要带上有分量的文武百官。 此外,又提议吩咐巡城的金吾卫与京畿守备司不得阻拦百姓们对俘虏扔烂菜叶、臭鸡蛋之类的污物。 大顺受蛮夷侵袭多年,百姓们不堪其扰,对其恨之入骨。 如今一举擒获其汗王,终得一雪前耻,老百姓心里也憋着一股子火没处撒呢。 这样的阵仗一出,既能体现出朝廷对于神威将军的看重,又能借机狠狠羞辱汗王这个俘虏。 让他像耍丑的猴子一样,被群臣围观,被百姓嘲弄。 皇帝光是想想就觉得解恨,觉得痛快。 皇帝动动嘴皮子就把事情定下了,可苦了皇子们和百官。 不仅早早就要起身出门,还要在四敞大开的城门口挨饿受冻。 因为起得太早,自然是没有胃口用早膳的,最多只能喝口热汤什么的暖暖胃。 此时尚未出正月,天气还是冷得很。 前几日还曾下过一场大雪,早起自然十分寒冷。 就一群这样身份、地位的人站在城门口,任由那刺骨的寒风无情地轻易吹透身上的衣裳,冷得连脚指头都快没了知觉。 皇子们即便披着看上去十分暖和的鹤氅,却架不住站在第一排,仍是叫呼啸的寒风吹了个透心凉。 可就算是被吹死了也不能往后躲。 皇子可是在场身份最尊贵的人了,如何能站在他人身后背风? 不止皇子们心里苦,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大臣们也不好过。 本身岁数不小了就怕冷,还要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干站着吹冷风。 估计这一番折腾下来,少不了要病一场。 越往后头的官员越轻省些,前面毕竟有人挡着,能吹到身上的风就有限了,尤其是站在中间的,四周都是人,会比站在边上的暖和上许多。 杜星寒的站位比较靠前,但好在苏天乙早上出门前热议给他留了暖身的热汤,还有特制的既轻薄又暖和的类似于中衣的衣服,还有同样材质的袜子。 穿上之后并不显臃肿,也没有多重,但是却异常暖和,而且还透气,不会有任何憋闷的感觉。 第115章 百官迎接(下) 一想到这些都是苏天乙特意为他准备的,杜星寒觉得胸口比身上任何一处都更加温暖,甚至滚烫。 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哪怕不是因为爱,她也是在乎他的,甚至舍不得他挨冻。 此刻他站在或多或少瑟瑟发抖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引得周围的官员争相称赞,称他果然年轻有为,这样的天气竟能面不改色,将来必大有可为,前途不可限量。 杜星寒只淡淡一笑,并不回应。 他带着杜平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去到杜相身边送汤。 在场的都有随身的仆从,身上都备着热乎乎的汤水,时不时地送上一些,以免把人给冻坏了。 但也不敢喝的太多,害怕稍后忍不住想要上茅厕。 杜星寒与杜相周围的官员一一寒暄过后,从杜平手中接过郡主府特制的汤桶递给杜相:“父亲,天气太冷了,喝些热汤吧。” “方才已经用过一些了,这会儿也不是那么冷。”杜相淡淡道,以为杜星寒带来的不过是寻常的热汤。 杜星寒知道他并不明白此汤的妙处,当着这么多人也不便多说,只道:“这是郡主府厨子的手艺,与咱们府上的大不相同,父亲不妨尝一尝。” 知子莫若父。 杜相听他这么说,知道儿子坚持要他喝汤必定有其缘故。 于是点了点头,道:“那就尝尝看吧。” 杜星寒闻言小心地倒出小半碗,递给杜相。 杜相接过,看了一眼,只见汤汁乳白,一看就是炖了许久的功夫汤,放在鼻尖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以及辛辣味。 一口饮下,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流到胃里,再延伸至四肢百骸,那微微的辛辣之感,令冷到麻木的身体一点点恢复了知觉。 那由胃里延伸出来的暖意流至指尖,流至脚尖,所过之处,再无一处不暖。 要说汤的味道如何鲜美,倒也不至于令人惊艳,就是熬得比较久的鲜美鸡汤。 可那独特的辛辣口感,却是从前不曾尝到过的。 杜相不动声色地将碗中的汤喝光了,杜星寒适时又给倒了半碗,杜相一饮而尽,这次将碗还给了杜星寒,淡淡道:“郡主府厨子的手艺当真不错。” “父亲喜欢就好。”杜星寒回道,“父亲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儿子这就回去候着了。” “去吧,”杜相道,“天已经渐渐亮起来了,想来神威将军也快到了。” 杜星寒行了礼,带着杜平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站得笔直挺拔。 苏天乙终于将少年们排列成了满意的队形,朝着城门口望了几眼。 瞧见几位皇子回头的时候,脸都冻白了,后头几位年长的老大臣更是看起来摇摇欲坠,说不定下一秒就要冻死在当场。 她赶紧招呼鹤舞过来,吩咐了几句,下一刻,青瑜便带着人提着一个个汤桶走了过来。 “郡主,这些都是按您吩咐带来的热汤,可要现在呈给城门口的达人们?”青瑜恭敬地问道。 苏天乙看着他手中的汤桶,顿了几息,道:“走吧,我跟你们一道去。”说完便打起了头阵。 按理说大皇子最年长,可因为四皇子是皇后嫡出,因此,从来都是排在最前头。 苏天乙周到地挨个见了礼,又送上了汤,保险起见,她当着众人的面喝了一大口。 皇帝的儿子们都在这儿了,谁也不能出事儿不是。 毕竟没人知道将来的皇帝会是哪个。 虽然所有人都明白苏天乙不可能会在汤里下毒,但做人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以免后头真有什么事,那可就是百口莫辩了。 皇子们不管各自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在这种场合下,都不得不笑着应承天乙的好意。 起初也都觉得不过是寻常的热汤,没想到一碗下肚,整个人不免为之一振,那被冻掉的半条命一下子就又回来了。 方才还略显敷衍的态度,这下子明显热络了起来。 “苏协理这汤里可是有什么玄机呀?为何一下肚就叫人这般暖和?”四皇子饶有兴趣地问。 “回四殿下的话,其实就是寻常的鸡汤,炖煮的火候长了些,只不过最后多加了一味古月粉而已。”苏天乙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揭晓了答案。 “古月粉?可是那位温中散寒、醒脾开胃的药材?”大皇子问道。 “大殿下说的正是。”苏天乙解释道,“古月粉可药、食两用。 不仅适宜胃寒反胃、呕吐清水、心腹冷痛、泄泻冷痢、食欲不振、胃内停水者以及感受风寒或遭受雨淋之人服食。 与鱼、肉、鳖、蕈诸物同食,可防食物中毒。 炒菜时加一些,可以增加鲜味。 如今这天气,炖汤时加一些,可驱寒暖身,最适宜不过。” 古月粉,其实就是胡椒粉。 时人只知道它的药用价值,尚未将其当做调味料用于平常饮食之中。 “效果不错,而且还有一股独特的芳香之气。”六皇子夸赞道。 “若不是苏协理告知,我等还不知道古月粉除了治病,竟还有此等功效。”九皇子捧着苏天乙说道,“果然还得是苏家这样的,有足够深厚的家学,世事洞明。 恐怕这些连御医为未必知晓呢。” 苏天乙就烦他这阴阳怪气的调调。 一个大男人,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得罪他一次,就能记恨你一辈子。 仅凭这几句话就想捧杀她,怎么可能? “九殿下过奖了。”苏天乙的态度瞬间冷淡了下来,疏离道,“臣也是偶然从民间得知了古月粉可用在日常饮食之中。 要真说起来,还是百姓们更有生活的智慧。” “是啊,苏协理说的不错。”四皇子感叹道,“百姓们确实总能发现些容易被上位者忽视的东西。” “苏协理常常深入民间了解民情,这份赤子之心也实属难得。”九皇子附和着夸奖道。 苏天乙甚至懒得吐槽他。 这话若是四皇子或大皇子说,都比他说合适。 四皇子是嫡出,大皇子是长子,这两位的地位,自出生就比其他的皇子高。 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也确实与旁人不同。 第116章 将军归来(上) 九皇子是贵妃之子,虽然贵妃地位显赫,在后宫仅次于皇后之下,可得宠的也仅仅是贵妃自己,皇帝并没有爱屋及乌对九皇子如何如何另眼相看。 当着这两位年纪、地位都比他占优势的兄长的面这样说,未免托大了。 九皇子其人,心思深沉多疑,这一点随了皇帝,但谋略不足,又沉不住气,连他娘一半都不如。 苏天乙觉着,他这辈子,格局太小,难成大器,注定与皇位无缘。 嫉贤妒能,无容人之量,斤斤计较还记仇,这样的人便是继了位,也绝不会是个好皇帝。 九皇子的话一出口就冷了场。 没人接,自然就掉到了地上。 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又没法当场发作。 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若是做了什么不合适的,被一状告到皇帝跟前,指不定又是一顿好训。 皇子们通常都是暗斗,很少把矛盾与不和摆在明面上。 不过九皇子是个例外,这些个兄弟姐妹几乎没人掩饰对他的不喜。 苏天乙在心里摇了摇头,这得是多招人烦,使得人家连逢场作戏都嫌麻烦,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换个角度看,这也算是九皇子的过人之处了。 苏天乙无意掺和进他们的斗争之中,寒暄了几句之后,就命青瑜几个把汤分给众位大臣们喝。 苏天乙没跟着去,省得有些与她不对付的为了不丢面子强撑着不肯喝,到时候再冻出个好歹来,实在不值当。 她不在跟前,情况就会好上许多。 试毒的环节在皇子们喝汤之前就已经进行过了,她又特意多留了一会儿与皇子们说了会子话才离开,就已经足够证明汤是没有问题的。 便是待会儿有人想拿这个说事儿也是不成的。 况且她又不是给这些人一人送一桶,而是分着喝,哪一桶若是有问题,那就得喝过的人都有问题才行,动了心思想要从这方面栽赃她的,就得保证能够让这些人同时不妥才可以。 苏天乙早就想到了,杜绝了所有对她不利的可能。 分汤的事不必她出面,只是在人群中与杜星寒对视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算作打了招呼,便回了戏台跟前,继续准备。 杜星寒不止有汤暖身,还有她命人特制的“羽绒服”御寒。 她的夫君那么好看,深得她喜欢,她可舍不得叫他给冻病了。 不多时,天光大亮。 因为今日要迎接神威将军一行,故而北边的永胜门特意被空了出来,平时经此入城的百姓,都要改道其余三面的太平门、瑞景门和庆祥门。 永胜门外远远扬起一阵烟尘。 渐渐向城门方向接近。 众人知道是神威将军到了,个个都精神抖擞起来。 苏天乙激动得双手不自觉握成拳,却并没有做什么。 终于,当距离足够近,只见大队人马中,一骑当先。 那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健硕骏马,头戴亮银盔,一身亮银甲,身背一杆亮银枪。 虽看不清面容,但其周身散发肃杀之气,令人只觉泰山压顶,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战场上威名赫赫的神威将军。 不愧是令蛮夷闻风丧胆的大顺战神。 随着她越来越近,百官们发自内心地生出一股敬畏之情。 那匹雄壮的战马,如同摄人心魄的鼓点,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那种压迫感,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众人屏气凝神,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神圣又庄严的氛围。 苏天乙静静的看着,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也看着城门内笔直站立的人群。 终于,皇子们动了。 他们迈开步子,踏出了城门,迎了上去。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 虽然离得有些远,但苏天乙还是听清了那阔别许久的无比熟悉的声音:“末将见过各位殿下。”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讨好逢迎,没有傲慢无礼,只有规矩守礼的恭敬,冷冰冰的,如同她身上的铠甲,泛着冰冷的寒光。 “神威将军劳苦功高,为大顺立下不世之功,父皇命我等在此迎接将军还朝。”四皇子上前一步虚扶起行礼的女子,笑得一脸温和,道。 “末将奉陛下之命,驻守西南边关,阻挡蛮夷侵扰。 幸不辱命,此站将蛮夷打退五百里,并生擒其汗王。 谨遵陛下旨意,将其带回京城交于陛下处置。 此次末将回京,只带了精兵三千,目前已在离京一百里处驻扎,入城时只有五十人随行,面圣后末将会将他们安置在郡主府。”神威将军公事公办地说道。 “神威将军果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将才,此次立下奇功,父皇龙颜大悦,百姓额手称庆,无不称赞将军的才能。”大皇子落后四皇子一步,道。 “殿下谬赞了。 此乃末将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此战能胜,乃是全军将士齐心协力的结果,非末将一人之能。”神威将军语气淡淡地推辞道。 “将军不必过谦。 全军将士自然都是有功之人,但其中功劳最大的,非将军莫属。”六皇子也跟着道。 接下来就是诸位皇子轮流表扬神威将军的功劳,而对方则是一脸淡漠地推辞。 皇子们之后便是文武百官,当然,不可能像皇子们一样每个人都有发言的机会,只能选几个身份高、地位重的作为代表,例如太傅与杜相等,进行一番吹捧。 神威将军同样回以冷漠地谦辞。 似乎她对待每一个人都没有区别,直到…… 皇子们带着神威将军进了城门。 似是心有所感,她一抬头,就看见了那道独一无二的紫色身影。 二人隔空对视了一眼,随后,苏天乙一挥手,戏台上的少年们纷纷动了起来。 丝竹声响起,鼓声也一下一下地敲了起来。 一个个翩翩起舞的白色身影,晃花了众人的眼。 少年们清澈又嘹亮的嗓音传来,一字一句,传入每个人耳中,落进心间: 功名桥,世俗道,年少难免走一遭。 有人哭,有人笑,笑得也不见得逍遥。 迹晦光韬,不代表,豪情已折耗。 拿得起当年勇,傲视群雄,不足道。 今朝有酒醉,醉庆同袍沙场归。 天公爱作美,清风皓月任我飞。 受命于临危,自揄功成身不退。 神武走一回…… 这首歌是苏天乙上辈子很喜欢的一位国风歌手的作品,她第一次听的时候,心中就忽地生出一股豪情。 第117章 将军归来(中) 神威将军此刻已无暇理会其他任何人,足下发力,纵身几个起落便已到了苏天乙面前。 她穿着盔甲的身形比苏天乙高大了许多,苏天乙需要抬头仰望。 她盯着她,嘴角渐渐扬起,弧度越来越大。 然后踮起脚尖,双手摘下了她的头盔。 三年不见,还是那张熟悉的容颜,只是棱角更加分明了一些。 西南边陲的风沙将她打磨得愈加成熟,也比从前更多了几分英气。 其实比起苏天乙,神威将军的长相更像苏金舆。 该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觉得端方正直的长相。 只是这么多年,经过战场的洗礼以及杀戮的冲刷,当年秀气的女子,如今已变得剑眉星目,比男子更加英武。 苏天乙伸手摸索她的眉、眼、鼻梁,带着怜惜与心疼。 神威将军忽然紧紧拥抱她,那样用力,用力到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了。 苏天乙虽然觉得疼,但在相逢的喜悦面前,这些都可以忽略不计。 就在她被久别重逢的幸福感几乎淹没的时候,神威将军的一句话就让她瞬间冷静了下来。 “小二子,我回来了。” 苏天乙嘴角激动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愤愤地咬了咬唇,反击道:“欢迎回家,苏,魁,罡。” 她的声音不算大,可因为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她们俩,生怕打扰了这对姐妹重逢。 因此,苏天乙的这句话无比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皇子们都慌了。 神威将军不喜自己的名讳,连皇帝都避着,他们这些人更是连私底下谈论时都不敢直呼其名。否则要承受的便是来自神威将军的雷霆之怒。 多少年了,人们都习惯了,甚至已经渐渐忘记了她的本名。 果然,此言一出,神威将军的脸色瞬间变了,接下来的话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许久不见,妹妹还是如此调皮。” 说着,还捏了捏苏天乙的脸颊,看上去就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姐姐,如果忽略苏天乙已经被捏红的脸的话。 “姐姐也还是一如既往的身强体壮呢。”苏天乙不甘示弱地回道。 神威将军淡淡一笑,看了眼戏台上的翩翩少年郎,道:“妹妹的眼光一向不错,这批孩子不光长得俊,还个个身怀绝技。 你真是越来越会了呢。” “你想学啊?我教你啊。”苏天乙冲她挤了挤眼睛,调侃道。 这是只有她们这样的穿越人士才懂得的梗。 然后,两个人就都笑了。 旁若无人似的,开怀大笑。 “回来了就好。”苏天乙抚了抚她身上的铠甲,冰冷又坚硬,苏天乙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感受到战场上的凶险。 神威将军见她眼中掩不住的哀伤与心疼,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道:“嗯,回来了。按照你说的,没受伤,健健康康的。” 她摸了摸苏天乙的头,道:“该入宫向陛下复命去了。有什么话等回了家再好好说。” 苏天乙点了点头,对少年们高声道:“儿郎们,奏乐起来,迎接咱们神威将军大胜而归喽!” “恭迎神威将军还朝!”少年们齐声道,热血沸腾,气冲云霄。 这句话仿佛成了个引子,夹道欢迎的百姓此刻也开始控制不住地欢呼:“恭迎神威将军!” 苏魁罡笑了,她投身战场、驻守边关,所为的不是皇帝一人,而是家国天下,是大顺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们心中有她,感念着她的功劳,这是对她最好的肯定。 而被困在囚车中押解进京的蛮夷汗王可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一路上虽然不至于饿死渴死,还不用靠两条腿走这么远的路,可他原本是高高在上的大汗,蛮夷最尊贵的王者,如今却只能屈身在这低矮折磨人的囚车之中。 站,站不直,蹲,蹲不下。 只能佝偻着身体勉强站立,实在憋屈。 如今,不仅作为战俘被带到了顺京城等待大顺皇帝决定他的生死,还要任由这些只配被他们欺辱残杀的愚昧百姓向看猴儿似的围观。 甚至朝他扔烂菜叶、臭鸡蛋、泼泔水…… 他发誓,只要他能出去,就要把这些贱民全部杀光! 他用家乡话狠狠地咒骂着大顺朝上至皇帝下到黎民,用凶狠地目光盯着他能见到的每一个人。 这一切的举动,自然逃不过苏魁罡的眼睛。 她走到囚车前,盯着他,冷冷警告道:“如今你已身处大顺国度,最好安分些,还能少吃些苦头。” 见她靠近,大汗的身体不由得瑟缩了几下。 呸!真他娘的丢脸! 他居然被一个女人吓得直哆嗦。 可谁能想到一个女子竟会这般厉害?不仅抵挡得住他们骁勇善战的铁骑,甚至还能深入草原腹地一举将他生擒。 怪不得他们要称呼她为神威将军。 她的确用兵如神,身手了得。 别看那小身板单薄得好像随时都能被风吹走似的,却能将他们草原上的第一勇士轻而易举地打倒在地。 他们草原上的汉子个个勇猛,也从不怕死,却是真的怕了这个姓苏的中原女人。 她在战场上杀人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不知成了多少人的噩梦。 只要一提起她的名字,还未开战,就已心生退意。 他是亲眼见过她的厉害之处的,别说旁人,便是作为大汗的他也是打从心底畏惧她的。 可饶是惧怕,他也不能丢了草原汉子的血性。 “既然落在了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若有朝一日还我自由之身,我必屠尽大顺所有贱民!” 大汗顶着一身又脏又臭的污物,放狠话道。 苏魁罡一个眼神扫过来,大汗心里猛地一颤,那一瞬间,似乎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那是一种生命受到极度威胁时才会有的危机感。 他清楚的意识到,苏魁罡若是不除,他们永远不可能战胜大顺。 “素闻蛮夷虽然恃强凌弱、没什么人性,但好歹是敢作敢当。 没想到他们的汗王却是个连认输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 什么真性情的汉子,快别逗了。”苏天乙嗤笑一声,语气中慢慢的不屑。 第118章 将军归来(下) 大汗立即看向出言讽刺的女子,目光中流露出的杀意若是能化为刀剑,此刻早已将她扎成马蜂窝了。 “你是什么人,区区一个中原女子竟然胆敢侮辱本汗?本汗定要你为此付出代价!”大汗用带着外族口音的官话厉声道。 “看来不仅没胆,还没见识。”苏天乙嘲讽道,“居然还敢瞧不起女子? 也不看看你就是被个女子擒获的,人都成了阶下囚了,怎么还有脸在此嚣张?” “那是你们中原人狡诈,使阴谋诡计。 若是单打独斗,你们绝不是我们草原汉子的对手。”大汗不服气得叫嚣道。 “快拉倒吧你。 你有什么可理直气壮的?”苏天乙一脸的嫌弃和瞧不起,“中原人狡诈? 你怎么不说你们草原人冷血? 入侵大顺的土地,抢夺百姓的财物,还要屠杀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你们就不阴险? 战场上以命相搏无可厚非,可那些无辜的老百姓做了什么非死不可? 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也惨遭你们的毒手。 你们有什么可骄傲的? 大顺的士兵与你们打仗的时候至少没滥杀无辜吧? 是他们没这本是吗? 不,是因为他们有人性,他们懂得推己及人的道理。 没有人愿意见到自己的亲人被人屠戮。 可你们却毫无人性地犯下了此等罪行,不仅不觉得残忍,反而还当做是功绩,是荣耀。 此等行径,与畜生何异? 想想看,若是易地而处,你们的人被大顺军队如此对待,父母兄弟被杀,妻子姐妹被辱,连孩子都被夺去了性命,到时候,你这样的俘虏又该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苏天乙的话成功地激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愤怒之情。 百姓们恨不得当场将这个异族首领抽筋扒皮,饮其血啖其肉。 “那是你们中原人没用。”大汗得意洋洋地说道,“哪像我们草原人,男女皆兵,孩子们也都是从马背上长起来的,个个都是好手。” 苏天乙却并不动怒,而是淡淡一笑,道:“知道为什么你们只能放牧为生还总是挨饿吗? 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断抢夺女子生下的后代仍是不多吗? 知道你们的大汗之位总是坐不稳当吗? 就因为你们只会抢。 什么都靠抢夺,粮食靠抢,妻子靠抢,权利靠抢…… 你们只会拿现成的,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又有什么可炫耀的? 抢来的东西迟早都是要还的,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 大顺的百姓们虽然不会打仗,但他们勤勤恳恳,会种粮食、蓄养家畜家禽,会靠自己的双手让全家人吃饱穿暖。 他们不必抢夺,而是依靠自己辛勤的劳动,就可以得到这些。 他们热爱和平,他们善良淳朴,他们本本分分。 百姓如此,国家才能兴旺长久。 可你们呢? 人人都觉得只要自己的拳头硬就有资格称王。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的大汗之位可还坐得安稳吗? 凭什么你当得,别人就当不得? 在这样的制度下,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 不是只有会打仗、会杀人才叫有本事。 在大顺,杀人者被叫做罪犯,是要下大狱被砍头的。 大顺的百姓,能靠着勤劳的双手,养活一家老小,能够衣食无忧,不必挨饿受冻,这才叫有本事。 在这一点上,你比他们可差远了。 不杀不抢,你们就什么都不会了。 哦,不对,你们还会养牲口,养着养着,就把自己也养得和牲口一个样了。” “你!你们中原人最善口舌之争,不过这并不能改变你们没用这个事实。 且由得你说,事实如何,谁不清楚?”大汗听她这样侮辱自己和族人,虽然怒极,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的确,事实如何,谁都清楚。 蛮夷大败于神威将军之手,汗王也沦为了阶下囚。 这不就是不争的事实吗?”苏天乙看了他一眼,眼神如同看一只猫一只狗一样,“嘲弄别人没用的时候声如洪钟,被说起自己技不如人的时候却只会责怪对手阴险狡诈。 那是不是可以按照你们的规矩,请神威将军带兵血洗你们草原诸部没将所有精壮男子屠杀殆尽,留下女人和孩子从此做大顺的奴隶,世世代代受尽奴役。 做最脏最累的活,受最残酷的折磨。 不知大汗意下如何?” “你的心肠竟如此歹毒?”大汗颇为震惊,道,“你们中原人不是自诩最讲礼仪道德吗? 刚才还在说我们的行为残忍冷血,如今竟然也要做出相同的事,难道你们就不残忍不冷血了吗?” “大顺有句俗话,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意思就是用你的手段对付你。 这样不是挺合适的吗? 按你们的逻辑来说,只要拥有绝对的实力,就有着话语权、决定权。 不知道神威将军有没有这个本事能将你们阖族屠戮殆尽呢? 竟然还有点小期待呢。”苏天乙有意挑衅道。 “你们要是做下这样的事,是会遭报应的!”大汗恶狠狠地盯着苏天乙,双目通红,“上天不会放过你们的!” “不见得吧。”苏天乙轻飘飘地对他一笑,“你们做这些畜生不如的事都多少回了,也没见上天如何惩罚你们啊。 难不成老天对你们格外偏爱? 那为什么还要让你们过的那么苦呢? 哎呀,这些也不用大汗操心。 你得先有命活下来再说。” “呵,草原上的汉子是你们杀不尽的。”大汗表现出一副英勇无畏的样子。 “听说过借刀杀人吗?谁说需要大顺亲自动手了? 神威将军将你抓了来,你猜猜你手下的那些个部落族群的会不会已经在争夺你的位子了? 他们又会不会自相残杀呢?”苏天乙直击要害,道。 “你们中原人果然阴险狡诈!”大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鼻孔一张一弛的,显然气得狠了,“卑鄙!无耻!” “奉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苏天乙对他的怒气毫不在意,又往前走了两步,离囚车更近了些,“别还没哪儿到哪儿的就把自己给气死了。 说不定让你多活几天还能有点用处呢。” 她的笑容深深刺痛了大汗的眼,他从囚车的缝隙中使劲儿伸出手,想要抓住苏天乙。 却在伸手的一瞬间被苏魁罡狠狠打了一掌。 第119章 大顺战神(上) 随着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锥心的疼痛感瞬间袭遍大汗全身。 神威将军的声音低沉,如同来自幽冥府的勾魂使者:“敢动我妹妹一根头发,必叫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大汗的瞳孔缩了缩。 神威将军的事,即便是他们常年生活在草原的人,也是听说过不少的。 她出身大顺朝最有传奇色彩的苏家,不仅每一代都是女子当家做主,而且还能在朝廷里担任官职。 女子做官,这在中原是非常罕见的。 即便是在他们草原上,女子的地位也不可能高过男人。 可苏家却是个例外。 苏家女子的传奇故事太多太多了,几乎传遍了整个天下。 冷静下来的大汗眯了眯眼,苏家的女子,果然名不虚传。 看着他明显带着恨意的眼神,苏天乙丝毫也不在意,甚至还笑了,对身边的人道:“姐姐你看,他在记我的长相,这是将来要找我寻仇呢。” 苏魁罡闻言,直接把手伸进囚车的缝隙里,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苏天乙道:“你想怎么办?直接杀了如何?” 九皇子见状就想上前喝止,却被四皇子抬手拦住了。 “四皇兄这是做什么?这可不是一般的俘虏,乃是蛮夷的可汗,是要交由父皇亲自发落的。 难道就任由神威将军将他杀了?”九皇子觉得天家的威严被冒犯了。 “九弟莫急,神威将军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四皇子安抚道,“况且此人太过张狂,竟把我大顺视若无物,烧杀抢掠,犯下了多少恶行? 是该好好教训一番。” “不错,神威将军这个下马威给的实在好。”大皇子也在一旁附和道,“如此不把我大顺放在眼里,方才的那番话已然激起了民愤,便是真的当街杀了他,父皇也不会怪罪。” 见两位地位最高的兄长都对此并无意见,九皇子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按下心中不满,静静地看着。 大汗的眼神露出惊恐:“你,你不能杀我!” 苏魁罡掐的很用力,他觉得呼吸有些不畅,看来是真的对他动了杀心。 刚被抓那会儿,他不是没表现出宁死不屈的血性,可苏魁罡吩咐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密切地看守他。 好日子是铁定没有的,风吹日晒雨淋一样都少不了。 可也不会让他死去。 他绝食就掰开嘴硬灌下去,他想抹脖子却发现身边并无利器可用。 生病了还会有随军的郎中给他开药续命。 总之就是活也活不痛快,死又死不成。 大汗曾经疯狂地试图激怒她,可是不管他说得再如何过分,苏魁罡都始终没什么反应。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死志也就没那么强烈了。 按照苏魁罡的话说,他的命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该如何处置,得交由大顺皇帝决定。 可如今,他不过是对着另一个苏家女子表现出了威胁,苏魁罡竟然就动了要他命的念头? 看来这个妹妹便是她的逆鳞,绝动不得。 看着大汗的反应,苏天乙似笑非笑地拍了拍苏魁罡的胳膊:“行了,别真的把他给弄死了。 大老远的把人带回来,可不是为了给陛下呈上一具冒着热乎气儿的尸体的。 他们部族里的那些个不安分的巴不得咱们这么干呢,得给他们省去多少麻烦。 咱可不干这么不上算的买卖,先留他一命,说不定还能好好恶心恶心他们那帮子人。” 苏天乙说完,大汗只觉得脖子上一松,贪婪地呼吸起新鲜的空气,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魁罡又看了大汗一眼,从下属手中接过缰绳,自己翻身上马后,将手递给苏天乙,把她也一同拉到了马背上。 就这样一骑当先地朝皇宫而去。 皇子们与百官也陆续登上自己的马车,跟在后头。 胆敢走在皇子前面的,恐怕也只有苏家的这两位祖宗了。 后面的事就顺利多了。 皇帝对神威将军大肆褒奖,百官顺着皇帝的意思,更是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皇帝越听越高兴,尤其在见到狼狈不堪的蛮夷汗王时,更是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被这帮野蛮人骚扰了多少年,如今终于能一雪前耻,皇帝是怎么看为他出了这口恶气的苏魁罡越顺眼。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赏赐流水一般要往郡主府送。 关于如何处置俘虏一事,皇帝并不着急。 他还得与几位重臣仔细商议商议。 这是大顺朝首次抓到如此举足轻重的敌方首领,自然得最大限度发挥出他的价值。 割地、赔款什么的不太现实。 毕竟蛮夷实在是太穷了,若非如此,他们也不必年年都冒着生命危险来大顺抢劫。 皇帝的心思也不在那些东西上。 他想的是如何能避免频发的战事,怎么能叫这些牲口一样的家伙们服软,不敢再来进犯。 而且他们虽然野蛮不开化,但驯养生出确实很有一套。 优质的战马,顶级的毛皮,若是能开放互市,对大顺来说也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皇帝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可具体该如何实施,还是得从长计议。 有了他们的大汗在手,这件事就有谈判的余地。 皇帝命人将大汗暂时收押的天牢之中,不必多加照拂,但也不要刻意为难。 天牢重地归四皇子管辖,他办事向来妥当,皇帝便放心地将人交给了他。 原本的早朝会,变成了神威将军一个人的褒奖大会。 皇帝很少又情绪外露的时候,可今日他却明显十分激动,久久不能平静。 众人也都十分有眼色的顺着皇帝的意思对神威将军大加赞赏,一时间,君臣之间的氛围和谐非常。 当晚,皇宫里便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为凯旋的神威将军庆功。 不仅是君臣同乐,连太后也十分给面子的出席了。 还亲热地拉着苏魁罡的手说了好一会子话。 苏魁罡作为宴席上的主角,就自然是没少喝的。 饶是有苏天乙在一旁照顾,帮着挡酒,还是没能避免的喝了个东倒西歪。 差点醉得要夜宿皇宫。 第120章 大顺战神(中) 后来还是四皇子出面,杜星寒从旁帮衬着终于解了围,苏天乙这才得以带着连路都走不利索的苏魁罡回了郡主府。 喝醉酒的人因为无法自己行走,难免会特别重。 苏天乙架不住她,还好有鹤舞,一把将人扛在肩头,苏天乙这才解脱了出来,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汗湿了一大片。 她用手扇了扇风,心里把苏魁罡骂惨了,却又不忍心不管她。 苏天乙抓紧时间换了衣裳,对杜星寒解释道:“她今晚喝得太多了,夜里恐怕会不舒服。 苏魁罡警醒得很,多年行军打仗落下个毛病,便是意识全无的时候也是异常警惕的。 下人们恐怕难以近身。 我与她自小一起长大,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姐妹。 对我这个妹妹,她才不会抗拒。 今夜你且独自安歇。 我便在她房中凑合一宿。” 杜星寒知她姊妹情深,并未阻拦,只叮嘱她别只顾着照顾姐姐,夜里冷,别着凉。 说完,还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苏天乙微微有些脸红,点了点头,便出了房门。 苏魁罡的酒品还算不错,并不折腾,只沉沉地睡大觉。 苏天乙在鹤舞的配合下,才成功地为她换了衣服。 一番活动下来,二人都累出了一身的汗。 苏天乙将她摆成侧睡的姿势,生怕她半夜平躺着呕吐会被堵塞气道,上辈子,有人酒后因此被憋死的案例屡见不鲜。 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苏天乙叫鹤舞替她看一会儿,自己则去简单地洗漱一下。 随后整个人清清爽爽地回来了。 她叫鹤舞回去休息,自己则在苏魁罡对面不远的榻上躺了下来。 溜溜地忙了一天,她也着实累了。很快便入睡了。 但因为担心着怕苏魁罡夜里不舒服,一直睡得不是很熟,中间醒了四五回,给她盖被子、喂水的。 这一觉睡起来,比熬了个通宵强点有限。 倒是苏魁罡一夜好眠,天还没亮就起床锻炼身体去了。 苏天乙就想不明白了,同样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她就跟个没病的林黛玉似的,而苏魁罡简直就像个健壮的小牛犊。 由此可见,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是打从出生就已经开始显现了。 苏魁罡刚刚回京,皇帝叫她先好生休整几日。 她有假,可苏天乙却没有,还得顶着一张呵气连天一看就没睡好的脸继续去国子监上值。 “一天不去也不会怎么样吧?不行就告一天假。”苏魁罡见苏天乙的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就没停过,想起她是因为照顾自己才没睡好,不免有些心疼加心虚。 苏天乙斜了她一眼,道:“你自己从不告假,就连高烧不退仍要坚持操练,如今却叫我仅仅因为没睡好就擅离职守,这是存的什么心? 再说了,今日不去,明日就得处理两天的公务,我才不要一下子受两份累。” 苏魁罡讪讪一笑,没再多说。 苏天乙漱口,她给端杯子,苏天乙洗脸,她给递帕子。 狗腿似的伺候得十分周到。 苏天乙坐在凳子上由婢女绾发,道:“你不必如此,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昨晚那个情况,不喝多基本是不可能的。 别说是你,就连陛下不也早早就喝得满脸通红嘛。 你好几年没回来了,一回来就带着天大的功劳,那些个眼红的、妒忌的还不知有多少,还有那些见风使舵想要巴结攀附的,更是不计其数。 看着吧,最近这段日子,宴请什么的少不了。 醒酒丸得随时备着,可别回回都跟昨天一样才是。” “妹妹说的有道理。”苏魁罡不住地点头,“还得是你啊。” “行了,别拍马屁了。”苏天乙从铜镜里看了苏魁罡一眼,“无事献殷勤。 说吧,这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呢?” 苏魁罡嘿嘿一笑,全无神威将军的架势,而是一脸谄媚,上前坐在苏天乙以身边的凳子上:“陛下命我修整,你是知道的,我哪里是能闲得住的人? 天天圈在府里还不得闷得长出蘑菇来?”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 这是相中哪个衙门想去给人家找不痛快了?兵部?”苏天乙挑了挑眉,问道。 “怎么就成了找不痛快了? 我若是去了还是给他们长脸呢。”苏魁罡不服气道,“再说了,兵部有什么好去的? 我那神威军又不缺物资,他们那一套我也早就看腻了,实在没劲。” “这么说是想去个从前未曾涉足的地方喽?”苏天乙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意思,“武将的地方去腻了,那就只剩下文官的地盘了。 文渊阁如何?里头尽是些学识渊博的大学士、老学究们,找他们讨教学问再合适不过了。” “一群糟老头子有什么意思? 满口的之乎者也,一个个花白胡子老长的,跟他们说话都不敢大声,别再给吓着,当场犯了病,可就是我的罪过了。”苏魁罡一脸嫌弃。 “不愿意见糟老头子,就是说想要看年轻帅哥了?”苏天乙进一步推测道,“年轻的文人集中之处……这,除了我眼下当值的国子监,我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地方了。” “国子监?国子监好啊!”苏魁罡瞬间眉开眼笑,“这不就相当于现代的大学生嘛。 朝气蓬勃,奋发向上,充满了活力与生机……这个好这个好,就这么说定了,就去国子监了。” “什么就这么定了?谁同意了?”苏天乙故意打击她,“那里可都是文弱书生,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你的威名太盛,可别把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栋梁之材给吓个好歹的。” “又不是纸糊的,哪有这么容易就吓坏了?”苏魁罡已经下定决心要跟着苏天乙去国子监看看,“再说了,我这么传奇的人物,轻易可见不到。 这可是给他们机会近距离接触大英雄呢,年轻人哪有不喜欢的。” 发髻梳好了,苏天乙照了照镜子,觉得很满意,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对婢女道道:“杜侍郎起了吗?” 第121章 大顺战神(下) “回郡主,侍郎大人早就起身了,已经在正厅等候多时了。”婢女答道。 苏魁罡的八卦之心瞬间被点燃:“走走走,快去吃早饭,别让你老公饿着肚子等咱们。” 苏天乙看着她那一脸兴奋劲儿,有些无语:“你能不能不要把心里想的都那么明晃晃地表现在脸上?” “有吗?有吗?那你说说看我这会儿正在想什么呢?”苏魁罡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苏天乙一脸无奈:“吃瓜都吃到我头上来了,由此可见,边关的日子真的无聊又清闲。” “不打仗的时候的确是闲得蛋疼。”苏魁罡语出惊人,把跟着的婢女吓得脚下一踉跄,险些摔倒。 还是她及时伸手托了一把才将人扶住了,随后还一本正经地嘱咐人家:“走路时要注意脚下。” “多谢将军。”婢女的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苏天乙看了她一眼,道:“你入府的时间短,慢慢就知道了。 将军说话就这样,没什么好惊讶的,习惯了就好。” “还是京里好,到处都是软乎乎香喷喷的小姑娘,哪像边关军营,一眼望去,全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糙汉子。 就算去的时候还是白皙清秀的少年,可没过多少日子就都成了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了。 你是不知道有多辣眼睛。”苏魁罡一脸沉痛地回忆道。 想想也知道,从了军就是为了上战场杀敌,清秀斯文的兵又如何能活到最后? 军营里的训练是极其辛苦的,尤其是苏魁罡手下的兵,更加不容易。 她为了让他们尽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每日训练的强度是难以想象的。 再加上环境的恶劣,那漫天的风沙能吹得人脸皮疼。 再娇嫩白皙的皮肤,日子久了,也都磨成了砂石一般粗糙。 再单薄瘦削的小身板,也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变得宽厚硬实起来。 苏魁罡虽然说的轻松,但里头的艰辛却哪是这三言两语就能一笔带过的? 她这样说,无非是怕她担心。 就像苏天乙不会把自己这些年在朝堂上如何艰难地与人斗智斗勇都说给她听一样。 报喜不报忧。 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如此。 不舍得让遥远的亲人为自己担心,永远只向他们传达好消息。 “先说好了,去国子监可以,但要谨言慎行,管好自己的嘴巴,别什么话都往外蹦,吓坏了那些只知道读书的孩子。”苏天乙松了口。 苏魁罡咧开嘴笑了:“保证绝对不乱说话,都听我妹妹的。”一开心,居然敬了个礼。 姐妹俩都笑了。 虽然距离上辈子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有些东西以为忘记了,其实早就已经融在了骨血里,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一顿早饭吃的十分热闹,苏魁罡几乎就没消停过,一直在问杜星寒问题。 似乎对他格外感兴趣。 虽然杜星寒总是以最简短的方式回答,但丝毫不影响苏魁罡提问的热情,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天南海北,跨度极大。 因为接触的少,杜星寒也摸不清这位神威将军兼大姨子是个什么性子。 交谈之中也十分谨慎,能说的挑拣着说,不能说的是一个字儿都没透露。 原以为用过早膳就能摆脱这位,没成想她居然要跟着苏天乙一同去国子监。 杜星寒喜欢与苏天乙同乘一辆马车。 住在相府的时候,都是先送苏天乙,他再去吏部。 如今住在郡主府,正好反过来。 苏家的马车先将他放在吏部衙门口,再送苏天乙去国子监。 从郡主府出来的这一路上,是夫妻俩清净的独处时光。 可今日加上了个苏魁罡,独处是没戏了,清净更是别想。 而且这位大姨子自打上了马车就一屁股坐在了两人中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好在苏家的马车足够宽敞,也好在杜星寒足够有涵养,这一路的行程才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杜星寒不是个话多的人,至少在苏天乙的印象中不是。 面对苏魁罡一路喋喋不休,杜星寒总是适时地给些回应,不至于冷场。 杜星寒在吏部门口下了马车之后,苏魁罡的折磨对象就变成了苏天乙。 “别的不说,光是这个长相,的确是有资格做我妹夫的。”苏魁罡摸着下巴,颇带了几分痞气,道,“也不怪你惦记了人家这么多年。 如今终于如愿了,你这日子是不是特别滋润呀。” 说完,还冲她扬了扬眉。 苏天乙觉得她的样子实在是太欠揍了,要不是打不过,她早就动手了。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此刻的样子,哪像是威名赫赫、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苏天乙鄙夷道。 苏魁罡大大咧咧地身子往后一仰,半躺在了马车上,还翘起二郎腿,彻底放飞自我:“哪里不像了? 你口中的那种大将军应该是什么样? 一本正经?刻板古怪?不苟言笑?一脸杀气? 别逗了。” “至少不该这么八卦。”苏天乙淡淡道。 “八卦怎么了?人人都有一颗八卦之心。”苏魁罡头枕双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从前觉得鸟不拉屎这个形容词太过夸张,可在边关这些年却深刻的体会到了它的贴切与形象。 别说是人烟稀少了,连活物都没多少。 不用打仗的时候,大家都闲得要长毛。 屁大点的小事都能在军营里传得人尽皆知,热度经久不衰。 这次好不容易回了京城,我都快忘了这里是怎样的热闹与繁华了。 那帮猴崽子们特意嘱咐我把这里所见所闻好好记下来,回去详细地讲给他们听呢。 我答应他们了,说到就得做到啊。 毕竟他们之中,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机会来一次京城,只能听别人说说,过过干瘾。” 话音落下,马车中有片刻的沉默。 “你待你的兵很好。”苏天乙道。 “好?怎么可能会好呢?”苏魁罡轻笑一声,道,“你不知道他们私底下是怎么称呼我的。 他们偷偷叫我‘活阎王’,喊我‘苏扒皮’,就连做梦都在骂我没人性。” 第122章 将军威名(上) “那是他们不懂,你那样严格训练的目的是为了能让他们更有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苏天乙多少有点为她鸣不平,“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他们就不想想,为什么这些年下来,你手下的将士每一次打仗都是折损率最低的。 要是没有这种强度的训练,他们一个个的能有命活到今天?” “别激动,别生气。 他们虽然嘴上抱怨,但该听的话一句没少听,该干的事一件没少干。 杀起敌来一个比一个勇猛,都抢着冲在前头,没一个贪生怕死的。”苏魁罡说着,语气中有隐隐的骄傲。 “其实他们心里应该也在为成为你的兵而感到自豪吧。”苏天乙道,“只要听到一句‘不愧是神威军’这样的夸奖,大概就会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虚名什么的,真的没那么重要。”苏魁罡一声轻叹,道,“保家卫国才重要,活下来才重要。 战争,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是个好东西。 劳民伤财,生灵涂炭。 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打仗就是烧钱,虚耗国库,每天大把大把的银子,还有成堆成堆的粮草。 胜了还好,若是败了,不服气的要再打回来,便又是一大笔投入。 若是服气了,则要割让城池、缴纳赔款。 怎么都要脱一层皮。 这么看来,无论胜败,其实到最后都是输家。” “是啊,能不打仗是最好的。 可若是不可避免,至少也得有足够的能力抵御外敌。”苏天乙道,“就像蛮夷的侵扰。 咱们不主张以暴制暴,但对付他们这样的人,讲道理是不管用的,以礼相待也只会令他们得寸进尺。 他们的规则就是拳头硬的说了算,最能打的当老大。 既如此,咱们就把他们打服了,打怕了,叫他们至少几十年内不敢再起进犯之心。” “天乙,你没见过被蛮夷抢掠过的村子。 除了满地的尸体,什么都剩不下。 他们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杀光村里的男子。 几乎每个女子都会遭到凌辱,哪怕是五六十岁的老妇。 他们在草原上杀戮的时候,还知道放那些不足车轮高的孩子们一条生路,可到了大顺,却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肯放过。 他们十分享受杀戮带来的快感。 似乎他们的穷困潦倒,他们的缺衣少食都是这些无辜百姓造成的一样。 他们通过残忍的屠戮行为,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可是,凭什么呢? 就因为种族不同,便可以不把人当人? 就可以像屠宰牲口一样割喉、放血、砍头、断肢? 那些原本并不富裕但宁静和睦的小小村庄,最后只能化作一片焦土,承载着许多枉死的无辜亡灵。 他们的仇该由谁来报? 他们的公道又该由谁来讨? 都说刀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可这样的事不必发生在身边,哪怕毫无关联之人,仅仅只是看上一眼那种惨状,都会忍不住想将做下此事的畜生们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什么是国仇家恨?这就是啊! 从前我觉得战争是不存在绝对正义的一方的。 可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 我之所以带兵打仗,是为了守卫国土不被侵犯,守护百姓的生命安全。 我们打响的是保家卫国的守护战,这就是正义的。 说什么为国尽忠,谈什么为陛下尽瘁。 支撑神威军全体将士奋勇杀敌的,是守护父母兄弟保护姊妹妻儿的信念。 他们不能退却,只能勇往直前,用自己的身躯铸成一道不可跨越的城墙,将重要的亲人妥善地保护起来,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他们。 这是最朴实的愿望,却也是最强大的信念与力量。” “是啊。 在我看来,神威军打仗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征服谁,而是为了守护家园与百姓。 咱们从不去侵略任何一处地方,却也不是能被他人随意宰割的冤大头。 那么多无辜的老百姓,他们善良淳朴,勤劳肯干,老实本分地过自己的踏实日子,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养活家小。 这样的人凭什么被人肆意屠杀? 即便是我们所来自的那个时代,已经是高度文明的社会,仍然免不了会有战争。 它可以令一个原本富庶繁荣的国家,转眼就变得穷困荒芜。 这样活生生的例子,你我都是见过的。 即便不曾亲身体验,但从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断壁残垣,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那些为了填饱肚子而不得不出来赚钱的幼小孩童,哪一幕不叫人心痛? 苏魁罡,你没有错。 当别人手握屠刀闯进了咱们的家园,残害了咱们的亲人,难道还指望着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指望着他们良心发现幡然悔悟,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所做的,只不过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与亲人。 你的行为同他们有本质上的不同。 所以,苏魁罡,永远不要怀疑自己。 战争并不是你挑起的,而你所做的也不过是最最合理的正当防卫,是自卫反击。 这一点,便是与那些狂热的战争分子本质上的不同。” 苏天乙知道她有心结,也知道这些并不是自己三两语就能化解的,但她也想为这唯一的亲人尽力做点什么。 “有些恶,是不能被原谅的。 有的人天生就是悲天悯人的良善之辈,可有的人生来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你还记得自己上辈子做缉毒警时的经历吗? 你同我讲过,那些制毒、贩毒的人,大多都是亡命之徒。 他们明知道毒品的危害,但为了那高额的利润,不惜引诱无辜的人染上毒瘾,甚至将魔爪伸向了学校里的孩子们。 每一次的抓捕行动都是充满危险的,因为他们身上随时带着枪。 他们深知自己犯下的罪行死上一百次一千次都不多,他们的行为令无数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却从来不曾感到一丝愧疚。 他们花着那些沾满鲜血的钞票,享受着纸醉金迷、奢华堕落的生活,在他们看来,人命实在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这些,你知道的远比我多得多。” 第123章 将军威名(下) 苏魁罡当然明白苏天乙的意思。 她并不是想不开,钻了牛角尖,相反,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事。 只是作为从小接受现代化教育的她来说,大概永远无法冷漠地将人命视若无物。 还记得上辈子当上缉毒警后第一次执行任务,为了掩护队友,她一连击毙了三名毒贩。 当时神经紧绷,肾上腺素飙升,一心专注于行动,除了紧张并没有其他感觉。 可等任务结束,一切归于平静之后,脑海中不停闪现毒贩被她枪杀的场景,一遍又一遍,慢镜头回放似的。 循环往复,不停地折磨着她。 理智上她当然知道自己没有做错,若是她不及时出手,被杀的就成了她的队友了。 可情感上却仍然不能接受三条活生生的人命消逝在自己手中。 像她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队里对此是有规定流程的,会让他们进行专业的心理辅导。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她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并在此后的任务中逐渐适应,但每杀一次人,心灵还是会受到一次冲击。 她大概永远做不到漠视人命。 这不是迷茫,不是自我怀疑,而是对逝去的生命的惋惜。 她知道自己有些矫情,按理说她南征北战,手上的人命早已不计其数,但她从来不觉得杀人是一种理所应当的事。 每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利,但决不能建立在残害他人性命的前提之上。 她代表不了庄严的法律,不能给予他们尊公正的审判。 她所能做的,只是拿起手中的武器,带领麾下的士兵,坚定地守护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国家,与这片土地上辛勤奔波、努力生活的无数百姓。 “我都明白的。”苏魁罡轻声说道。 马车说话间便到了国子监门口。 当得知神威将军到来之后,整个国子又一次沸腾了。 继苏天乙初次到来时引起的轰动后,苏家的另一位女子再次引起了国子监全体师生的狂热追捧。 尽管在这里读书的,大多都是略显文弱的书生,文武双全的实在不多,但丝毫不妨碍他们对于神威将军这位大英雄的崇拜。 一张张年轻甚至带着稚气的脸上写满了激动,眼中尽是向往的光芒。 看来,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男孩子们的心中总有那么一个关于英雄的梦。 这一日的国子监,破天荒的没有如往常一般正常授课。 在蔡祭酒的盛情邀请下,神威将军简单地讲了些这一次大胜蛮夷的事。 她的讲述言简意赅,远不如说书先生的精彩,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叫人有种身临其境的紧张感。 蛮夷的罪行,她只是三言两语便一带而过,隐去了其中的种种血腥残忍,怕吓坏了这些未经世事的年轻人。 可就是短短的几句话,却叫闻者既痛心又悲愤,恨不得亲手砍下那些畜生的头颅为同胞报仇雪恨。 当她讲到神威军大获全胜,并且生擒了蛮夷大汗的时候,人群不自觉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学子们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 神威将军又一次成为了整个大顺朝的传奇。 讲述完这些,师生们明显有些意犹未尽。 苏天乙提议,可以由神威将军指点一下国子监的武课。 国子监除了教授经史子集、学问文章文课以外,也有些强身健体的课程,如骑射等针对武将子弟的武课。 盛情难却之下,苏魁罡小露了两手,就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人人都知道,神威将军在战场上,一把亮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再厉害的敌人也难以近身。 殊不知,她是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演武场的兵刃,随便挑出哪一样来,都能被她耍得虎虎生风。 刀枪剑戟,斧钺钩差,樘棍铄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每一样在她手中都像是身体的延伸。 真正做到了人器合一,随心所欲的境界。 国子监教授武艺的也是为曾经疆场杀敌的一代名将,只不过比起神威将军多有不及。 此次好不容易能见到大顺战神本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大好的机会,说什么也要与她切磋一番。 出于尊敬,苏魁罡没有推辞。 这位当年的名将也是个厉害人物,只可惜他的对手是苏魁罡,说一句当世最强也并不为过。 两人虽然对战了五十多招,但苏魁罡每三招就要换一种兵器,直到把所有兵器都用了一遍,才彻底封死了他的进攻与退路。 名将输得心服口服,对苏魁罡发自内心地由衷敬佩。 后头也有武将世家的子弟跃跃欲试,苏魁罡来者不拒,只可惜再没一个人能在她手下走过三招。 这一天下来,国子监的师生们个个热血沸腾的,对神威将军的认识更深了一层。 从前,她只活在遥不可及的传说里,活在说书先生神乎其神的故事里,时而青面獠牙,时而壮如小山。 如今,她活在了所有人的仰望里,从此有了具体的模样。 她长眉入鬓,英气非凡,她身姿挺拔,身手无人能及。 但同时,她也是眉目如画,明艳动人的一位美人。 她以一个女子的血肉之躯,铸就了令来犯之敌闻风而逃的千古传奇。 她带领着手下的士兵,一次又一次取得了战争的胜利。 她是大顺战功赫赫的神威将军,也是所有人心目中的榜样。 苏魁罡这一天过的也十分开心,远离了满是杀戮的疆场,远离了荒芜凄凉的边陲之地。 看着那么多的年轻学子,感受着青春的气息以及旺盛的生命力,这一切,令她终于能从随时准备要领兵御敌的紧张感中抽离出来,彻底松一口气。 这一晚,她终于能够得一夜好眠。 梦中不再有金戈铁马,血流成河,杀声震天。 取而代之的是郎朗的读书声,一声一声,伴着她酣睡到天明。 之后的几天,宴请的帖子一张接着一张,前来郡主府拜访的马车也络绎不绝。 苏魁罡有些应付不来,每次赴宴都少不了喝醉,但碍于面子,仍要硬着头皮赴下一场约。 “酒量不好还非要喝,你不难受谁难受?”苏天乙皱着眉不满道。 第124章 宫宴风波(上) “都是同僚,人家还是盛情相邀,不去委实不合适。”苏魁罡解释道,“酒桌文化不就是如此吗? 现代社会还讲感情深一口闷呢,这里也差不多。 不喝就是瞧不起,就是不给面子。 我常年不在京里,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好拿乔?” “就是不给他们面子怎么了?”苏天乙的眉毛都快立起来了,“是他们那值不了几个钱的面子重要还是你自己的身体重要? 你连这都分不清吗? 咱们苏家什么时候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活了? 去他们的狗屁面子,让他们都给老娘滚一边儿去! 敢喝坏了我姐姐,看我不去陛下面前好好参他们一本!” 苏天乙怒了,直接以神威将军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帖子也一一回绝了。 苏魁罡顾忌着颜面,苏天乙可不管那么多。 除了宫里的,其余一概不应。 没有例外。 别说,这一招还惯用。 没几天,所有人就都知道宝成郡主因为神威将军日日醉酒之事不高兴了,便都识趣地不敢再贸然前往或是递帖子了,生怕被气头上的苏天乙迁怒。 苏魁罡这才得以从没完没了的醉酒之中解脱出来。 消停了没几日,宫里来人请神威将军赴宴,宴请的都是武将。 这一回,苏天乙不好跟着,也不便再阻拦,却也不忘叮嘱苏魁罡少喝酒。 苏魁罡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忙不迭应了。 苏天乙想了想不大放心,打算跟着一起去。 苏魁罡劝她:“你这几天不是小日子嘛,身子本就不舒服,何苦还要强打着精神应付那些武人? 他们性子直、脾气冲,再喝上点酒,难免说话粗鄙不好听。 到时候不是令你更加烦躁? 还是好好在家歇着吧。 喝点红糖姜茶什么的,暖暖呼呼的早些睡下。 皇宫里的宴席,陛下也在场,没什么可担心的。” 苏天乙每个月的那么几天,的确会很不舒服,而且情绪也会不好,容易烦躁。 听苏魁罡这么说,再一想到皇帝对她的重视,不由得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一切与苏家有关的事,皇帝都是格外着紧的。 即便苏魁罡这些年远在边关,皇帝对她的保护始终也不曾松懈。 再加上有太后、皇后在后宫坐镇,她也就放心地早早睡下了。 可到了亥时一刻,苏天乙却被杜星寒摇醒了。 苏天乙没睡够的时候,是会有起床气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得杜星寒在她耳边语带郑重地说了句:“夫人快醒醒,神威将军在宫里出事了。” 苏天乙一个激灵蹭的坐了起来,哪还顾得上别的,抓住杜星寒的胳膊,焦急道:“苏魁罡她怎么了?” “是宫里的福海前来报的信,这会儿人就在院子里候着呢。 我这就把人叫进来,让他跟你详细说。”杜星寒沉着地替她拿了主意。 苏天乙着急忙慌地穿衣穿鞋,又以手为梳扎了个高马尾。 眼见着福海进来,手上的动作也一下没停。 在他行礼前急急开口道:“神威将军怎么了?” “回郡主的话,将军她在宴上昏过去了。皇后娘娘命奴才前来报信。”福海不敢耽搁,直接把结果说了出来。 “昏迷了?她现在人在何处?御医看了是怎么说的?”苏天乙更着急了。 “御医说疑是中毒。” “中毒……”苏天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问,“神威将军昏迷前可说了什么话?” “将军说,说了‘谢……是谢……’”福海回忆道。 他当时就在现场,因而对此是有印象的:“宴上确实有位姓谢的大人,已经被当场扣下了。 可他拒不承认对将军下毒一事,坚称自己是无辜的。” 姓谢的给苏魁罡下毒? 还是在宫宴上? 苏天乙听到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可能。 她忽然想起个关键人物。 “陛下呢?陛下是怎么说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前来通知她的人居然是皇后派来的。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陛下他在宴席未半之时就吃醉了,被皇后娘娘和四殿下扶回去休息了。后面的事,是贵妃娘娘和九殿下主持的。” “陛下醉了?”皇帝醉酒,中途离席,若是这样,的确是个下手的好时机。 “醉了,还醉得挺厉害,醒酒汤都喂不进去。因此皇后娘娘和四殿下才不敢离了陛下身边。” 苏天乙听明白了,皇后和四皇子要照顾皇帝走不开,这才给了贵妃母子上蹿下跳的机会。 苏天乙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皇帝还指望着苏家保他江山永固千秋万代呢,再加上苏魁罡才为他解决了个心头大患,高兴还来不及。 他是最不希望苏魁罡出事的人。 皇后也没道理出手暗害。 她与皇帝的利益是一致的。 况且苏魁罡没挡过她的道,相反,她一直维持着与苏家交好的状态,对她们姐妹俩亲热的就像是亲闺女似的。 而四皇子给自己立下的人设是宽容忠厚颇有才干的嫡子。 一直以来与苏家的关系不远不近,却从来不曾有什么过节,拉拢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出手毒害? 这对他可没有半点好处。 再说贵妃,虽然苏天乙确实狠狠得罪了九皇子,但至少明面上没对贵妃怎么样过。 再说,就算与九皇子不和,他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想害苏魁罡的性命吧。 这已经不是小不小心眼的问题了,若真是他,那就是缺心眼儿了! 戕害朝廷命官,还是姓苏的,若是给皇帝知道了,严重的话连皇子都没得做了。 至于那个什么谢大人,苏天乙对他似乎有那么点印象。 虽然也是个将军,却与苏魁罡完全没法比,说是他下毒,还真不是苏天乙瞧不起他,可以她的了解,此人绝对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 可为什么苏魁罡在昏过去之前要说“是谢……”? 以苏魁罡那不善权谋,宫斗剧里活不过第二集的脑子,除非是亲眼所见,否则她是如何确定下毒之人就是那个姓谢的? 第125章 宫宴风波(中) 谢……谢? 苏天乙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她意识到苏魁罡说的不是谢,而是蟹,是螃蟹! 苏魁罡对螃蟹过敏!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下毒之事,她是吃了螃蟹制品,过敏了。 苏魁罡对螃蟹过敏一事,旁人不知,皇帝却是清楚的。 每次宫宴的菜单都是有章程的,定好后,需要皇后过目,最终交给皇帝钦定。 从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假设苏魁罡真的是过敏了,那么这件事牵涉的问题就大了。 苏魁罡对螃蟹过敏的事,只有苏咸池、苏金舆、苏天乙和苏魁罡本人,以及皇帝知晓。 她常年在外,为防外人以此毒害,这件事是绝对保密的。 宫宴的菜单上是绝不可能有螃蟹的,而且苏魁罡也是知道自己对此过敏的。 那么这螃蟹是如何出现在宴席上,又是如何被苏魁罡在明知自己吃了会发生危险的情况下依旧送入口中的呢? 苏天乙想不明白。 不过当务之急并不是纠结这些,而是要赶紧进宫确保苏魁罡平安无事要紧。 人已经昏过去了,证明过敏的症状已经严重了,若不及时处理,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苏天乙对着门口大声道:“鹤舞,备马!带上药箱,你和鹤唳随我立刻入宫一趟!” 说完,利落地扣好扣子,边往外走边问福海:“神威将军现下何处?是在皇后宫中吗?” “将军昏倒后,贵妃娘娘就做主将人送到她宫里了。 御医也是去的漪澜宫。 皇后娘娘闻讯想将人接到凤栖宫去,却被贵妃以将军不宜挪动为由拒绝了。 皇后娘娘分身乏术,对此也没有办法。 将军甫一出事,就有人想着来郡主府报信。 可被贵妃拦了,说是怕惊扰了郡主,先请御医看过再说。 奴才见状,便趁人不注意去禀告了皇后娘娘。 娘娘给了奴才腰牌,又命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将奴才送到了宫门口,奴才这才得以前来。” 贵妃,好极了!苏天乙咬牙切齿地想。 即便贵妃不是此次过敏事件的主谋,她也绝对没有那么清白,必定有什么主意打在了苏魁罡身上。 苏天乙暗下决定,一定不会让他们母子俩好过。 苏天乙风风火火地朝大门口走去,路上遇见了同样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杜星寒。 “你这是要去哪儿?”苏天乙一愣,问道。 “我同你一道入宫。”杜星寒答道。 “这个时辰了,你一个男子,恐怕不太方便,还是留在府中歇息吧。我自有分寸。”苏天乙道。 杜星寒毕竟是外男,深夜入宫,多少会落下些话柄。 虽说以他的身份不会有什么事,但到底不合适,况且杜相若是知道了,恐怕也会不高兴。 她也不想因为自己让杜星寒惹上什么麻烦。 她此刻一心只想着立马见到苏魁罡,十分担心她的状况。 苏天乙说完,已经跨出了府门,几步下了台阶,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拉缰绳,绝尘而去。 鹤舞、鹤唳紧随其后。 杜星寒看着略迟了几步才牵马而来的杜平,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赶忙上马去追苏天乙了。 他也知道自己一个男子,这个时候入宫并不合适,但他同样不放心苏天乙自己去。 今夜的宵禁,轮到京畿守备司,新上任的守备是他们杜家一派的人,恐怕不会痛快地给苏天乙放行。 她现在这个状态,满心担忧着神威将军,行事极易冲动。 倒不是怕她在京畿守备司的人手里吃亏,只是若是耽搁了救治神威将军的最佳时机,这件事就不好收场了。 况且她这几日本就情绪不稳,眼下更是暴躁,入宫之后难保不会爆发,届时若是真的对贵妃母子做出什么事,难保皇帝不会追究。 他若在场,还能多少拦一拦,帮着解解围。 只是苏天乙的骑术当真了得,杜星寒只比她晚出发那么一小会儿,便已经望不见她的人影了。 他叹了口气,挥动了手中的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快些,再快些,得赶紧追上她才行。 苏天乙一路策马狂奔,身后的鹤舞见不远处有兵士巡逻,不由大声道:“宝成郡主有急事入宫,闲杂人等速速让路!” 对面的人听见了她的喊声,不仅没让开,反而围了上来,挡住了几人的去路。 “让开!”苏天乙大声道。 对面的人却嬉皮笑脸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迫使苏天乙不得不勒住缰绳让马儿停下。 “下官见过郡主,这么晚了,郡主是要去哪儿啊?”领头的信任京畿守备董赟笑嘻嘻地问道。 “你是聋了还是故意的?刚才都已经告诉你们了,我家郡主有急事入宫,叫你们让开。你为何还要阻拦?”鹤唳气呼呼地质问。 “郡主要入宫啊。”董赟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并未计较鹤唳言语中的不客气,“这都夜深了,不知郡主入宫所为何事啊?” “说了有急事。你速速让开便是!”鹤舞冷冷道。 “不是下官有意为难,实在是职责所在。”董赟假意为难道,“现下是宵禁时分,郡主这会儿在皇城里横冲直撞的不合适。下官怎么也得问清楚了才是。” “速速让开,耽误了郡主的正事你担待得起吗?”鹤唳快要暴怒了。 “违抗了陛下的命令,你一个小小的长随又担待得起吗?”董赟冷笑一声,问道。 鹤舞掏出一块腰牌,亮给董赟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此乃陛下御赐的腰牌,郡主持此物可随意出入宫廷。 怎么,你一个京畿守备,竟然会不知晓此事也不识得此物吗?” 董赟自然是知道的,或者说整个京城就没有不知道此事的。 依皇帝对苏天乙的宠爱,深夜入宫又算得了什么? 可董赟自诩是杜相的人,与苏家便是势不两立的敌人,怎么能够不给她添添堵呢?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亮出了御赐的腰牌,他也没法再拦着苏天乙不放。 “是下官眼拙了。既然郡主有此物,自然是可以入宫的。 只不过,”董赟话锋一转,道,“这牌子时赐给郡主的,却不是给您的长随的。 您要由此入宫,下官不敢阻拦,可这二位嘛,恐怕就不适合跟着了。” 第126章 宫宴风波(下) “你什么意思?”鹤唳的语气已经非常不善了,“让郡主独自入宫,若是出了什么闪失,你可承担的起吗?” “这位小兄弟,你也别拿这话吓唬人。”董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 夜里是有宵禁的,还有几班的兵士轮流巡查,安全得很,不会出事的。 郡主身份高贵,又有腰牌。 要入宫还是做什么的,我这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官儿自然得放行。 可你们二位就不同了,本官还是要管上一管的。” “董守备是铁了心不肯让路了。”苏天乙清冷的声音在夜里听上去格外清晰,透露的危险的气息,可惜廖贲并未察觉。 “下官自然不敢阻拦郡主,只不过……啊!”董赟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狠狠挨了一鞭,瞬间热辣疼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再不让开,就不止是抽鞭子了。”苏天乙的声音更冷了三分,“我这人脾气一上来,谁的面子也不会给,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董守备若是觉得能托得住底,大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 今天这路,你让或不让我都一定要带着鹤舞、鹤唳过去的。 你拦你的,我闯我的,就看谁的本事大。 有什么帐,今日过后再好好清算。” 苏天乙并没有暴怒,语气还算平静,言辞也并没有多激烈,只是说出的话冷冷的,直叫董赟和他的手下听得心里发凉,慌得没底。 可董赟新官上任,并不想就此败下阵来,还想咬牙再撑上一撑:“下官说了,郡主若要由此过去,下官自然不敢阻拦,只不过……” 董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天乙打断了。 “鹤唳,速去开道。 但凡挡路的,不必留情,只要不伤了性命,拆胳膊还是解腿,下手越重越好,出了什么事,我来担着。”苏天乙对鹤唳大声道。 “属下遵命!”鹤唳高声应着,声音里透着迫不及待。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道人影闪过,京畿守备司巡夜的小队里便有人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胳膊就地打起滚来。 几人这才发现,鹤唳已经出手了。 其武功之高、动作之快,是他们前所未见的。 对上这样的高手,他们没有半分胜算。 巨大的恐惧感从脚底升到头顶,苏天乙方才的话不是在吓唬他们,而是真的要他们付出代价! 京畿守备司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鹤唳这边已经接连放倒了三个人。 鹤舞守在苏天乙身边,以防哪个不长眼的冲上来伤了她。 苏天乙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面无表情。 怒火不断地往上蹿,她已经在尽力压制了,在还弄清苏魁罡的情况之前,她还不能失去理智。 董赟今夜出门没看黄历,自己非要往枪口上撞,拦都拦不住。 那就索性不拦着,正好让她出出气。 就在鹤唳热身完毕准备大展身手把这群不开眼的一并收拾了的时候,杜星寒带着杜平赶来了。 “夫人息怒。”杜星寒停在苏天乙身边,“入宫要紧,别在这儿与他们耽误功夫。” 说完,转头看向地上还捂着脸的董赟,道:“董守备,郡主有急事入宫,还不速速让开?” 杜星寒的话董赟不敢不听。 其实就算他不来,很快他们也就拦不住苏天乙主仆了。 那个叫鹤唳的毛头小子功夫实在太高,他们只有挨打的份儿,最多不过片刻功夫,就能将他们尽数放倒。 董赟算是见识到了苏天乙的不好惹之处了,也后悔自己没在她还算好好说话的时候识相地见好就收了。 这时杜星寒递来个梯子,他当然要好好接着:“下官有眼无珠,罪过罪过,还请郡主与侍郎大人慢走。” 苏天乙没做停留,一溜烟儿地又跑远了。鹤舞反应最快,紧随其后,杜星寒赶忙去追。 走在最后的鹤唳冷哼一声,也策马飞驰而去。 人都走了,董赟这才有功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脸上火辣辣的疼,此刻却也顾不上了,心里一个劲儿地忐忑不安。 看杜侍郎方才的意思,分明是向着宝成郡主的。 可,这不应该啊。 他们不是死对头吗? 虽然成了亲,可该争的,两边人马在朝堂上依旧争得起劲儿呢。 怎么看都还是不对付呀。 今后若再遇上这样的情况,他又该怎么应对? 今夜的事算是狠狠地得罪了苏天乙,回头皇帝若是追究起来,董赟觉得自己肯定落不了什么好。 一想到皇帝可能对他的处置,董赟瞬间觉得脸上的伤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后面的路程,再没有阻碍,苏天乙很快便到了宫门前。 深夜有人擅闯宫门,守门的禁军瞬间浑身紧绷,如临大敌,马上就要鸣金示警了。 却看清了来人乃是苏天乙,这才松了口气。 “参见郡主!”禁军行礼道。 苏天乙翻身下马,吩咐道:“事情紧急,立马准备两顶脚程快的轿撵,去贵妃寝宫。” 只有她一人能骑马入宫,那样的话,鹤舞就不能跟着了。 何况还有个杜星寒。 大晚上的在宫中策马,不合适也不安全,容易被有心人拿来说事,万一再被动点手脚,令她受了伤,可就该耽误大事了。 苏天乙只是着急加生气,并不是脑子坏了。 该怎么做,她还是有分寸的。 禁军忙应了是,赶紧吩咐了下去。 等着的空当,杜星寒他们也到了。 鹤舞是女子之身,跟着她没什么不方便的。 杜星寒是皇帝宠臣,又是苏天乙的丈夫,同她一起也还算说得过去。 只是杜平和鹤唳这两人却不适宜在跟着去了,便等在了宫门外。 抬撵的几个小太监飞快地奔跑着,恨不得把鞋底跑的冒烟。 鹤舞在一旁跟着,背着苏家的药箱。 那是第一代苏家当家人宝端郡主苏太极带来的。 只有她一个人是身穿,之后的无一例外都是魂穿,而且还都得从小婴儿做起。 苏太极是学医出身,莫名其妙来到大顺的时候只带了个装着常规药品的药箱。 没想到这东西从此成了苏家的传家宝。 第127章 郡主之威(上) 更神奇的是,里头的药品不受这边时间的影响,不存在过期一说。 不知道这算不算苏家的金手指。 在这个医、药都不怎么发达的年代,着实起了不小的作用。 平时用不到,关键时刻却能救命。 苏魁罡若真的是过敏,那么能指望的也只有这药箱里的东西了。 没多久一行人就到了漪澜宫门前。 得了信的九皇子已等在大殿门口,将几人拦下。 “郡主未经通传,深夜来此,只怕不合适吧。” 这番话若是对旁人说或许还能震慑对方,可苏天乙却不吃这套。 她平静地看了九皇子一眼,道:“臣女的姐姐在宫宴上出了事,被贵妃娘娘送到漪澜宫请御医医治,臣女这个做妹妹的前来接她,请问九殿下,是哪里不合适呢?” “皇宫大内,郡主说来就来,把此地当成什么了?”九皇子颇有几分质问的意思。 苏天乙懒得同他废话,直接亮出皇帝御赐的腰牌了:“烦请九殿下看清楚了,这块牌子是陛下亲赐的,只要带着它,便可随意进出宫廷。 这是陛下的意思。 听九殿下这话,陛下的意思在这漪澜宫不好使吗?” “郡主慎言。”九皇子当即变了脸色,苏天乙可真够狠,上来就给他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他可不敢接,“大顺的一切自然都要听父皇的。” “既如此,九殿下还觉得臣女来此不合适吗?”苏天乙直白地问道,显然就是想让他自己打脸。 九皇子本就小肚鸡肠,如何肯轻易认栽。 “郡主来此自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不过,”他看了一眼苏天乙身后不远处的杜星寒,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扳回一局,道,“杜侍郎一个外男,就这么擅闯贵妃寝宫,这已经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了吧?” “九殿下好生风趣。”苏天乙根本没把他说的当成什么问题,气势十足地说道,“臣女的夫君不放心我深夜独自入宫,特意陪臣女前来,何来擅闯一说? 他确是外男不假,九殿下若是担心有人说什么不好听的,那简单,把漪澜宫上上下下的老太监、小太监全都找来,不错眼珠地盯好了他。 若九殿下觉得还是不够,臣女这就去皇后宫里借人,再不够就把宫里能找的全找来,一刻不停地跟在我夫君身后。 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有那么多人跟着,九殿下总该略略放心些了吧?” 九皇子被她怼的气不打一处来,皱着眉头盯着她,道:“苏天乙,你是不是觉得仗着我父皇的宠爱就可以为所欲为,不把本宫和我母妃放在眼里?” “九殿下说对了,臣女就是仗着陛下的恩宠无法无天。 殿下若是觉得看着不痛快,大可以处置了臣女。 只要殿下有把握不会因此而被陛下责罚的话。”苏天乙已经连表面的恭敬都懒得装了。 “你好大的胆子!”九皇子怒道,“竟敢以下犯上不敬本宫?” 没想到苏天乙听了这话直接笑了,脸上明晃晃的鄙夷之色,讥讽道:“九殿下,有理不在声高。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喊得声音足够大,这里又都是你和你母妃的人,到时候就可以以此来诬陷我? 不对,也不能算是诬陷。 我就是不敬你了又如何? 不过,你可想清楚了,我手里的腰牌都还没收回去呢,你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大声嚷嚷,究竟是我不敬皇子的罪名大,还是你这个皇子藐视陛下的行为更严重!” 苏天乙连谦称都懒得用了,直接说“我”。 说完,还不忘晃了晃手中纯金打造的金灿灿腰牌。 九皇子的脸憋得通红,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恶狠狠地盯着她。 苏天乙毫不畏惧地回望着他,冷冷一笑,道:“还请九殿下让一让,您挡着臣女的路了。” “宝成郡主好大的架子,竟耀武扬威到本宫这里了。 本宫还真是小瞧你了。”贵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大殿门口,仍是一袭盛装,趾高气昂。 苏天乙忽然就笑了,接着一步一步走上高阶,离贵妃越来越近。 贵妃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看着步步逼近的苏天乙,不由得感到恐惧,微不可查地往后退了退。 “苏天乙,你要造反不成?”贵妃竖着柳眉,厉声喝道。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九皇子这一点倒是像极了贵妃娘娘。”苏天乙倾身贴近她,道,“只不过你比你儿子聪明,知道一上来就先声夺人。 只可惜,贵妃娘娘拿捏错了对象。 我苏家的人,软硬不吃。 除了陛下,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以权压人,贵妃娘娘还是省省吧。 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的地位从来不可动摇吗? 即便你比她得宠,陛下也从不曾让你越过她去? 那是因为皇后娘娘比你清醒,她从来都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不像贵妃娘娘你得了陛下那微薄的宠爱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看似风光无限,地位卓然,可实权不还是始终牢牢握在皇后娘娘手里吗? 贵妃娘娘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自己的地位呢?” 苏天乙带来的压迫感令贵妃很长时间都直不起身子。 苏天乙的羞辱就像是当众将她扒了衣服,令她难堪不已。 贵妃恨不得当场手撕了她。 “宝成郡主难道就不是仗着陛下的宠爱肆意妄为了吗?”贵妃反击道。 苏天乙呵呵了两声:“贵妃娘娘是在跟臣女比,还是在与苏家比呢? 臣女对于陛下而言,是得用的臣子,能为朝廷出力,能为陛下分忧。 这些,贵妃娘娘也能办到吗?” 贵妃一噎,知道她说的没错,无法反驳。 “若是与苏家比,那臣女只能说一声贵妃娘娘这是在不自量力。 连臣女一个人都比不过,就更别提整个苏家了。 家母已经故去多年,却至今都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一句她的不好,贵妃娘娘可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陛下听不得啊。 听见了就要发怒,就要处置人。 谁会蠢到去惹陛下不痛快? 但凡事关苏家,陛下都是极其重视的。 因此臣女奉劝贵妃娘娘,别再挡着臣女的路,否则,这后果,您很可能承担不起。” 第128章 郡主之威(中) “本宫若是铁了心不让你进去呢?”贵妃颇有种大不了一拍两散的意思。 “臣女如今记挂家姐身体,暂时还没功夫计较她究竟为何会出事。 一旦腾出空来,此事,苏家必然是要一查到底的。 贵妃娘娘或许未曾下手谋害,但在此事上也绝对算不上清白。 如今还要执意阻拦,莫非贵妃娘娘真当我苏家没人了吗?” 苏天乙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眼里却是一片冰寒。 贵妃见了,终于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女子,远比她想的更加危险,或许他们母子将主意打到苏家人身上,从一开始就错了。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今夜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皇帝喝醉了酒,皇后和四皇子得伺候圣驾,无法在一旁掣肘,这后宫还不是她说了算? 错过了今夜,便再没有这样的大好时机了。 为了她今后的地位,为了儿子日后的前程,她也是咬牙才做出的决定,赌上一切,搏这一次。 成了就皆大欢喜,从此高枕无忧,青云直上。 若是败了,若是败了…… 她不允许失败,无论如何也不能败! 她和她的儿子必须要赢! 如今还有机会。 只待御医治好了神威将军,如此漫漫长夜,她必定能成事! 但前提是她无论如何不能让苏天乙搅了这好不容易才布下的局!! “放肆!你就是这么目无尊卑的吗? 待本宫禀明陛下,定要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贵妃心里发虚,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强势的模样。 “贵妃娘娘这是铁了心要与苏家为敌了?”苏天乙皱了皱眉,道。 贵妃还没来得及及回答,就见殿内跑出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对着贵妃到头便拜,因极度恐惧而声音发抖,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贵……贵妃,娘娘,大事……不好了!神威,神威将军她……气息全无……脉,脉也没……没了!” 贵妃闻言直接傻眼了:“你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 明明只是昏过去了,怎么就没气了?” 她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她的确打了苏魁罡的主意,可从来没想过要害她的性命啊! 她要她的命做什么? 她盼着她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屡立奇功都来不及,怎么会想要她死? 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贵妃怎么也想不明白。 苏天乙听见御医的话,整个人瞬间凌厉起来。 贵妃依旧挡着店门口,苏天乙却没了耐心继续跟她耗着,一把夺过鹤舞背着的药箱,一个用力便把贵妃掀翻在了一边。 六神无主的贵妃倒在了地上不知所措。 九皇子见自己母亲被推倒自然不干了,上前一把拽住苏天乙的衣袖,不肯让她顺利进殿。 苏天乙回头狠狠地瞪着他:“放开!”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九皇子被她唬了一跳,险些下意识就松开手。 可随即他便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指责她将贵妃推倒在地乃是大不敬:“苏天乙,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我母妃推倒,这下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你如此目中无人、无法无天,这下子,便是告到父皇跟前,只怕他老人家也不会再袒护于你!” 九皇子本以为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苏天乙定然会有所顾忌,皇帝为了皇家威严也不可能偏袒她,可没料到苏天乙对此毫不在乎,一句话就扭转了局势。 “松开你的爪子!”苏天乙厉声喝道,“若是苏魁罡出了事,你们就等着承受陛下的雷霆震怒和苏家不死不休的报复吧!” 说完,一甩袖子,挣脱了他的手,几步就进了大殿。 九皇子还想追,却被贵妃拽住了。 “母妃,难道咱们就由得她骑在你我头上?”九皇子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贵妃的手止不住地抖了起来:“吾儿,神威将军若是当真出了什么差错,这漪澜宫怕是就再容不下咱们母子了。” 贵妃的话犹如当头棒喝,猛地唤回了九皇子的理智。 是啊,苏魁罡若是真的在漪澜宫除了什么意外,皇帝是绝不会放过他们母子俩的。 他的兄弟们也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时机,必定落井下石,煽动满朝文武对他们口诛笔伐。 民间的百姓更是会将他母子二人看成祸国妖妃和心存歹念觊觎皇位的歹毒皇子。 到时候,他和他娘就再没有翻身之日了。 不行!不能这样!决不能! 九皇子不能任由那样的事情发生,他起身就要冲进大殿,贵妃这回没能拦住他,可杜星寒的话却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脚步。 “九殿下三思。 若是此刻还有什么人能够救回神威将军,那必定是下官的夫人无疑。 九殿下和贵妃娘娘还是静候佳音,别再横加阻拦才是。 神威将军若能平安无事,漪澜宫便也平安无事。 神威将军若是一旦有个什么闪失,娘娘与九殿下……微臣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所有的圣恩尊位、富贵荣华,也就到今夜为止了。” 贵妃母子听了这话,心下大骇。 杜星寒的话或许有些危言耸听,却也是八九不离十。 为了自己母子的好日子不在今日戛然而止,终于放弃了再度阻拦苏天乙的想法。 若是苏魁罡当真丧命于此,他们母子俩就真的万劫不复,什么都完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祈求上天保佑苏天乙能将苏魁罡救回来,至少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哪怕因此被皇帝降了位份,将来也还有复宠的机会。 杜星寒见这母子二人终于冷静了下来,便不再管他们。 虽然他知道他们是拦不住苏天乙的,可若是多耽误一分,苏魁罡就会多一分危险。 最重要的是,苏魁罡一旦出了什么事,苏天乙一定会痛苦万分,他见不得她伤心难过,愿意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众人等了许久,大殿里没有任何动静。 杜星寒有些不放心,推开殿门走了进去。鹤舞见状,急忙也跟了上去。 大殿里静悄悄的,杜星寒一步步往里走去。 直至走到寝殿之中,只见几名伺候的宫女、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第129章 郡主之威(下) 苏魁罡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而苏天乙正跨坐在她身上,双手交叠,一下一下用力按压着她的胸口。 每按压几十下,就会停下来,然后掰开她的嘴,用嘴度气,几下之后,又开始按压胸口,就这样循环往复,仿佛无止无尽。 苏天乙就像是不知疲倦似的,汗珠从额头流下来,她就像没有感觉一样。 在场没有一个人开口,生怕打扰了苏天乙似的。 杜星寒也被她脸上的神色所震撼,同样没有出声。 整个寝殿里,只有苏天乙随着用力而发出的一下一下粗重的呼吸声。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刻左右,苏魁罡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咳。 苏天乙这才停下手上的动作,从床榻上一个翻身险些掉下来下来,站稳后立马从地上的药箱中翻出一个模样奇怪的药瓶。 又取出一个奇怪的勺子,倒了一勺褐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几乎是一滴一滴地喂进苏魁罡的嘴里。 确认她都咽下去之后,又吩咐宫女端来一杯温水,翻出一粒丸药扔进杯子里化开,又用刚才的勺子舀着,一点一点全都喂她喝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苏天乙又紧张地盯了苏魁罡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脉搏也由弱变强之后,苏天乙这才脱力一般跌坐在脚踏上。 杜星寒走上前去,将已经软了腿的苏天乙扶了起来:“神威将军已经无碍了是吗?” 苏天乙无力的点了点头:“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 不过若是再晚一些就说不定了。” 心脏骤停的四分钟之内是黄金抢救期,一旦超过,大脑皮层就会因为缺氧而发生不可逆转的损伤。 如果心脏骤停的时间过长,很有可能发生脑死亡。 到时候就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了。 好在苏天乙及时进行了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苏魁罡并没有发生大脑缺氧的现象。 她的面部肿胀,气道也有些红肿,身上还有肉眼可见的疹子,的确是过敏无疑了。 而且还是比较严重的过敏。 由于条件限制,并没有可注射的肾上腺素。 苏天乙只能拿出抗过敏的口服液以及肾上腺皮质激素药片喂她服下,还好起了作用。 苏魁罡的症状已经有所缓解。 接下来就是随时观察,按时用药了。 从紧绷状态中骤然松懈下来的苏天乙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腹痛如绞,想起自己还在小日子呢。 杜星寒揽着她,用衣袖一点点擦去她额上的汗水。 随后吩咐鹤舞去打些热水再寻一套干净的衣裙。 苏天乙的衣服,在刚才全力抢救苏魁罡的过程中已经弄脏,没法再穿了。 鹤舞点头应是,抓起个小太监就一同下去了。 寝殿内还剩下的五六个太监宫女并不敢乱动,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等候苏天乙二人随时吩咐。 贵妃和九皇子在外头焦急地等待着,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安地来回踱步。 苏魁罡的生死已与他们母子的安危关联在了一起,眼下苏魁罡生死未卜,他们俩如何能不着急? 好不容易等到鹤舞拎着个小太监出来,匆匆吩咐了几句要热水和干净衣物扭头就要往大殿里钻,贵妃赶忙一把拉住她,颤着声音问:“神威将军……她,如何了?” 鹤舞本不想回答,可看着贵妃不安地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样子,还是开了口:“将军暂时性命无忧。” 她作为苏天乙的长随,面对贵妃的询问,不能不答,却也不能回答得令这个始作俑者太痛快。 跟在苏天乙身边多年,这点分寸还是能把握好的。 贵妃听了她的答复,终于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没人知道,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这会儿得知苏魁罡还活着,当真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张御医,快进去看看,神威将军身子如何了,还需要用些什么药!”贵妃恢复了镇定,立马吩咐道。 鹤舞斟酌了一番,觉得明天苏天乙向皇帝告状的时候少不得需要这位御医描述一下当时的凶险情况,也就没拦着,领着御医一块进去了。 贵妃本想带着九皇子也一起进去看看,表示一下关心,却被鹤舞以人太多会影响诊断和救治为由拦在了殿外。 九皇子当即便要发作,被贵妃一个眼神瞪了,再大的脾气也咽回了肚子里,不敢再造次。 御医一边仔细地给苏魁罡诊脉,一边感叹苏天乙医术的高明与神奇。 明明先前人已经气息全无,脉搏也摸不到了。就算没有立时西去可也不远了。 没想到苏天乙进来鼓捣了一阵,就这么把人给救回来了。 脉搏有力,气息绵长,虽然与健康无病只是比起来还是虚弱了不少,但至少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一脸崇拜地想要向苏天乙好好讨教一番。 可看到苏天乙苍白的面色,以及杜星寒冷淡的面庞,再迫切的念头也只好狠心掐灭了。 杜星寒请她给苏天乙诊了诊脉。 御医不敢怠慢,仔仔细细地号了半天脉,对杜星寒道:“杜侍郎不必担忧,郡主天葵已至,血脉略有不畅,再加上略有宫寒,以至于有些疼痛。 月信之时,情绪不宜太过波动,平心静气最为重要。且要注重多加保暖,不适之感便可大大缓解。” 杜星寒听了,这才放心了不少。 事情到此算是告一段落,贵妃见神威将军没了性命之忧,立刻就开始想着怎么才能撇清干系。 苏天乙刚刚从紧绷的状态中松懈下来,整个人疲惫不已。自然没有精力应付。杜星寒见状,便做主将人客客气气地拦在了殿外。 九皇子又气又憋屈。 明明是他母妃的寝宫,可作为主人的贵妃却不得入内,且还得对霸占了她殿宇之人客客气气,不敢表露出一丝不满。这叫他这个心高气傲的皇子如何忍? 可不忍又能如何? 神威将军眼下可是整个大顺最大的功臣,也是最炙手可热的红人,皇帝眼里除了苏家姐妹俩,其余人恐怕都要靠边站。 第130章 贵妃心机(上) 九皇子平日里跋扈惯了,一心想着怎么挣回面子。 可贵妃比他清醒的多。 她在后宫里也是要风得风的主儿,可女人们的战场令她更明白一时的忍耐往往是为了日后更好的反击。 适时的低头退让并不代表就是真的认输了,而是为了蛰伏起来,耐心等待最好的时机,给对手送上致命一击。 不过这些用在苏家人身上并不合适,就凭苏家几百年来在大顺朝的根基,以及在历代帝王心目中的重要程度而言,她并不认为自己母子俩能够当真把苏家怎么样。 真要对立起来,最后倒下的肯定不会是苏家。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怂恿着儿子把主意打到苏家人头上。 苏天乙会拒绝也是意料之中的,只是没想到竟会拒绝得那样直白,不留情面。 在苏魁罡中毒这件事情上,他们母子俩的确并不清白,可他们想的是拉拢、是结盟,绝对没想过要害她的性命啊。 起初得知苏魁罡中毒的那会儿,贵妃的确陷入了短暂的慌乱,可经历过不少风浪的她很快便冷静了下来,也就不难想明白自己这是被人当刀使了。 她对苏魁罡起了意这件事,除了他们母子俩,应该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究竟她的计划是如何泄露的呢?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可以怀疑的对象。 在这皇宫大内之中,能够无声无息就做到这一切而令她毫无所觉的人并不多。 皇后自然是可以的,可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她的计划皇后并不知晓,即便知道了,以她那谨慎稳妥的性子,断然不会拿苏魁罡的性命冒险。 一旦救治不及出现什么变数,导致大顺战神从此再也上不了战场,这个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皇后即便再恨,也不会冒着将大顺江山从此无领兵之将的风险铲除、陷害她。 还有一个有这般手段的也就是太后了,不过就更不可能了。 且不说她如今一心向佛、待人温和心善不知是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单说太后是皇帝的亲娘,就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自己儿子的龙椅能够坐得长长久久。 多少年才出了苏魁罡这么一个能领兵打仗且从无败绩的,况且还是苏家人,她把她供起来都来不及,怎么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况且太后若是看她这个贵妃不顺眼,随随便便就能找个理由敲打、惩戒一番,全然没这个必要如此兴师动众,走这么一步险棋。 再者说,就算太后想把她除之而后快,也会先将九皇子彻底摘出去。 毕竟那是她老人家的亲孙子。 说句不好听的,将来的皇位还不知道由谁来坐呢,太后又怎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皇子呢? 除了她们两个,贵妃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了。 有能力做到的人毫无嫌疑,有嫌疑的人却力犹不及。 贵妃想破了脑袋也毫无头绪。 她总觉得这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天大的阴谋。 贵妃自知不是个顶顶聪明的,在后宫偶尔勾心斗角,玩玩争宠算计那一套还行,可若是像今夜这般谋害朝廷重臣,她是万万做不到也绝没胆子去做的。 这件事闹得这么大,皇帝清醒后必定第一时间追究。 她和九皇子并不是完全清白的,但至少还有挽救的余地。若是这会儿再与苏天乙找什么别扭,保不齐她一气之下就向皇帝进谗说她们二人是主谋,到时候只怕就很难善了了。 可明显九皇子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贵妃将他拉进偏殿,屏退了所有下人。 面对这个令自己头疼、事事都要为他操心的唯一的儿子,她也只能强打精神提醒:“你不要去找苏家人的麻烦,今日之后,咱们母子或许还有可能全身而退。 但若是把那小霸王惹急了,你我的好日子恐怕就真的到头了。” 九皇子却不想再忍气吞声:“母妃,她们苏家人都已经骑到咱们头上了,您却还要劝儿子忍着吗? 您忍得下,儿子可忍不下! 我定要同她们拼个高下!” 贵妃听了自己蠢儿子的话,差点吐血三升:“拼个高下? 怎么拼? 拿什么拼? 说句不好听的,自世宗开始,就没人能跟苏家人比拼什么了。 皇长子与皇后那嫡子尚且对苏家人礼让三分,从来都和颜悦色,温和有礼,你当是只为了拉拢吗? 更多的是与苏家为善,力求不让苏家与自己为敌。 你当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们二人都不敢做的事,你偏偏要去试试,是不是以为自己铜皮铁骨、万敌不侵? 醒醒吧! 苏家人真的不能惹!尤其是眼下这个紧要关头。” 气疯了的九皇子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愤怒已经令他双目通红:“母妃何时开始变得如此胆小怕事了? 他们做不到,就代表儿子也做不到吗? 那咱们处心积虑、费尽心思地谋划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如就此放弃,再不与他们相争了吧,反正依您的意思咱们也争不过,何必白费力气? 真是那样的话,您甘心吗? 儿子却是无论如何不会甘心的。 他们不过一个占了嫡,一个占了长,凭什么就比儿子强? 儿子除了非嫡非长,又比他们差在哪里? 如今苏家是必定拉拢不成了,看苏天乙今天这架势,这仇也就结下了。 既然日后注定要为敌,为何不先下手为强,直接除了苏家这个心腹大患?” 贵妃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从前即便知道他不太聪明,如今才知道他竟然这样蠢得骇人同时还胆大包天。 “除了苏家? 这样的话你怎么有胆子说出口? 你是皇子不假,可当朝的皇子多了去了,苏家却只有那么一个,并且数百年来始终屹立不倒、圣宠不衰。 你还觉得他们没人比你强,你究竟是哪儿来的底气说出这样的话? 大皇子能力出众,立下了不少功劳。 四皇子任人唯贤,广纳人才,行事妥当牢靠。 他们二人在朝臣中的口碑是有目共睹的。 你觉得自己比他们不差什么,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又做出过哪些成绩?有过哪些功劳?” 第131章 贵妃心机(中) “母妃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是同他们一样瞧不起儿子吗?”九皇子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几乎要跳脚,气道,“您若是看着大皇兄和四皇兄讨人喜欢,干脆认他们做儿子好了。 何苦为我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操心费力?” 贵妃被他气得怒极反笑:“你看看你,连我这个亲娘说你几句你都听不得了,旁人说的可想而知就更入不得你的耳了。 就连你父皇偶尔也得耐着性子听那些个臣子们说些‘逆耳忠言’,怎么你就半句也不能叫人说? 要想不让人说出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做出些成绩斐然的事情来。 到时候不必你去争,你父皇自然会重赏于你。 可如今,你办的那些个差事里有哪件是拿得出手的? 你这两年做出的最叫人印象深刻的事,也无非就是死了元妃没多久就开始对宝成郡主大献殷勤了。 这样的事,你觉得光彩吗? 我当初就劝过你,不是不让你打苏家人的主意,而是时机不对,还是要再等等的好。 可你听了吗? 你那原配的确是生了重病,可若是叫御医精心医治,未必就不能痊愈,至少也不会就那么早早去了。 她究竟是如何‘病故’的,你当自己真的做的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吗? 她好歹跟你少年夫妻,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还为你生儿育女,你却全然不念这些,只表面做做样子,背地里却任由她自生自灭。 你这般冷情,着实也让母妃吃了一惊。 你为了搭上苏家,做下这样的事,却不知以苏天乙的本事与精明,这些内情她恐怕早就知晓了! 任你千方百计、绞尽脑汁地算计行事,落在她眼里,恐怕就像是跳梁小丑一般可笑至极。” 九皇子听了贵妃的话,一时间羞愤至极:“她苏天乙有什么了不起?真当我多稀罕呢? 不过是个豢养面首的放荡女子,给我这个皇子提鞋都不配! 要不是她苏家还有些权势,对我有所助益,我连正眼都不会瞧她一眼!” “你最致命的不足就是自视甚高,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从前母妃只当你是岁数小,不懂事,总想着等你大了也就好了。 可如今你的孩子都多大了,你却丝毫没有改变,仍是这副样子。 从来都看不到自己的不足,只觉得是别人占了你没有的优势。 可你这样的性子,便是你既嫡且长,也并不会就比他们二人更加优秀。 唯有你何时能够认清现实,才能真的成长起来。” 原本是母子俩之间推心置腹的谈话,贵妃说这些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儿子能更好。 可这些话听在九皇子耳朵里却变了味道,成了贵妃对他的嫌弃和失望。 在他看来,贵妃为他竭尽全力地谋划相帮,全都是出自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的不得已。 自以为看清了真相的九皇子此刻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胸中的压抑与怒火四处乱窜却始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唯有做出一副强势的模样,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哪怕是他的亲生母亲。 “是了,在母妃看来,我这个儿子简直是一无是处。 摊上我这么个儿子,是在是委屈母妃了。 不仅没能母凭子贵,还要劳母妃为儿子殚精竭虑,实在是儿子的不孝。 既然我有千般万般的不好,母妃何苦还要为我所拖累?不如趁早从那些位份低的妃嫔中挑选个年纪小、资质好的皇子从头培养。 以母妃的能耐,一定能养出个比大皇兄、四皇兄都优秀的好儿子!” 这些年来,贵妃没少为了九皇子的不成器而头痛,如今这个紧要关头,他不想着怎么解决眼前的危机也就罢了,反而揪着自己话里的一点点不满之意不依不饶。 贵妃只觉得身心俱疲,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儿子给宠坏了。 她里外不讨好,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可也就是想想罢了,不敢真的什么都不管。 九皇子现在被气得失去了理智,保不齐会做出什么没脑子的事情,只会令事情更加棘手,到时候她也难以置身事外。 谁让她是当娘的,这辈子都得让着儿子,为儿子操心费力,直到最后一口气。 贵妃长叹一声,以手捧心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道:“你是母妃唯一的儿子,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这世上没有那个当娘的不爱自己的孩子,你就是母妃的心肝儿,在母妃眼中自然是最好的,可母妃总希望你能更好。 这皇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若是不走到最高处,下场往往落不了什么好。 咱们母子一体,有什么自然是要共进退的,甚至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母妃宁可舍了自己也要想法子保全你。 你说的那些话,就像是在拿刀子剜母妃的心,叫母妃痛不欲生。” 知子莫若母。 若是贵妃一味地指责九皇子,拿出做母亲的威严,一副教训的口气,九皇子即便表面上妥协,心里一定是不服气的,就像逆反的孩子,越是不让做什么越是偏要去做。 可贵妃却选择了在儿子面前示弱。 如此行为成功地激起了九皇子的愧疚心理。 他不由得想了许多。 想起当年她的母亲还只是个小小的嫔,还是因为诞育龙子有功而晋的位份,那时远没有这般尊贵,做什么都要谨小慎微。 可对他的疼爱宠溺却不比中宫皇后爱护嫡子少半分。 想起母妃为了让他在皇帝跟前露脸而付出的艰辛,想起母妃在他不知深浅得罪了高位的宫妃、皇子时,竭尽所能地维护他,想起自己生病时母妃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他的母妃,真的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 “母妃,儿子一时魔障了,竟然说出那样的混账话,伤了母妃的心。 儿子知道错了,母妃千万别生儿子的气!”九皇子后悔不已,跪在地上祈求贵妃的原谅。 贵妃看着眼前如此轻易就能被拿捏的儿子,心情复杂。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自己同他将主意打在苏家人身上究竟是福是祸。 第132章 贵妃心机(下) 想起已经故去的九皇子妃,能把府中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毫无岔子,委实也是个精明能干的。 最难能可贵的是对她儿子一心一意,事事为他考量。若是换了旁的,指不定仗着皇子妃的身份怂恿着九皇子做下些什么糊涂事呢。 而苏家的…… 苏天乙的心机城府,别说九皇子拿捏不住,便是自己也是斗不过的。 她瞧不上自己儿子,反倒是件好事。 至于那个身为将军,虽然是行伍出身,心智算计比不上苏天乙,但到底是苏家人,专横跋扈惯了。 即便事成,将来若是意见相左之时,未必肯屈就自己儿子。 且她纵横战场多年,是个杀伐果决的狠角色,一旦在气头上,将她儿子一顿好打也是有可能的。 可她儿子高不成低不就的,说蠢笨吧偶尔还有点小聪明,说聪明吧,又浮于表面并无长远的眼光与算计,不上不下的,若不想点别的办法,这辈子注定是与皇位无缘的。 她也是被逼的没有别的法子了。 苏家是最快也最稳妥的捷径。 苏天乙这个郡主兼协理官自然是首选。 她足够尊贵,手中也掌握着旁人无法企及的实权,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比亲生子女也不差分毫。 若是儿子娶了她做继妃,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可惜的是,她太聪慧多智,即使是他们母子俩加在一起,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单看她能在几个皇子以及许多朝廷官员的热切追求中,半点也不沾染将就,不仅没有违背心意选择其中任何一个,而且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皇帝青汁赐婚,选中的还是与自己对立的杜相嫡子。 这一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拥有滔天之能的女子,一旦不能驯服,那么无异于在身边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就会炸响的地雷,实在太过危险。 不过眼下再纠结这些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昆困局已成,说什么都晚了。 此刻最要紧的是想办法让自己母子在此事上的干系尽可能的越少越好。 而比这要紧的是阻止九皇子犯蠢作死,将事情推向不可挽回的地步。 贵妃一副颇觉欣慰的神情:“你只要明白母妃是一心一意为你着想就好。 咱们是母子,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 再不会有谁比母妃更希望你能过的好了。 母妃不图你回报什么,只要别误解了母妃的良苦用心就好。 如今咱们娘俩都处在危险之中,身为将军中毒一事虽然不是咱们做的,但若你父皇追查起来,咱们的谋划是必定瞒不住的。 到时候,只怕他不会相信咱们的清白。 这个节骨眼上,万万不可冲动,脑袋一热意气用事,那样只会令事情更糟。 为今之计,可不能再得罪苏家人了,否则只会让咱们陷入更艰难的境地。” “苏家的人全都不识好歹。 儿子贵为皇子,能看上她们是她苏家几世修来的福气。 可她们姐妹俩倒好,一个比一个不识抬举,仗着父皇的宠爱几次三番不把我放在眼里。 若是不教训她们一番,儿子心头这口恶气实在是难以下咽。” 贵妃被自己儿子自视甚高认不清现实的想法气得脑袋疼,她很想告诉他人家连另外几位皇子的元妃之位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稀罕做你的继妃? 苏家人除了皇帝又把谁放在眼里过? 苏天乙的确狂妄,但她就是有狂妄的资格。 皇帝的宠爱和无条件偏袒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这些年,但凡是得罪了她的,哪一个得过好?就连杜相那样权倾朝野之人,也不敢如此狂妄地说要教训她。 一个未成气候的皇子又如何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样的话? 可想归想,贵妃却知道自己一旦真的这样说了,九皇子不仅不会打消念头,反而因为不服气会更加坚定这一想法。 她只能继续好言好语地哄着:“母妃大约也能猜到你是如何打算的。 可你若是真的那样做了,咱们母子只怕更没翻身的余地了。 你不就是想给杜星寒安上个秽乱宫廷的罪名,以此来给宝城郡主添堵吗? 可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先别说此事能不能成功,即便真的叫你做成了,你父皇也未必肯因此责罚他。 人家堂堂丞相之子,吏部侍郎,风光无限。 如今又与当朝第一闺女新婚燕尔,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如何会目光短浅地在此刻做出最不合时宜之事? 若你父皇当真相信他是如此蠢笨之人,又怎会放心让他做吏部明面上的二把手,背地里的掌权人? 况且一旦你这么做了,便不止是与苏家为敌了,那可是连杜相都得罪了。 试问当朝谁手中握着最大的权利?除了苏家也就是杜相一派了。咱们总不能联合苏家不成,反而把杜相也得罪的死死的吧。 那还谈什么跟你那些个兄弟争?” 眼见九皇子仍有不忿之色,贵妃又趁热打铁道:“母妃知道你看不惯苏天乙那张狂的模样。 说实话,母妃也对她不满许久了。你当她对母妃又有多敬重? 可看不惯是一回事,教训她又是另一回事。 咱们现下还没那个本事,只能先忍着。 母妃就盼着你能争口气,登上那个位子。那样的话,别说一个苏家,所有的罪过、招惹过你我母子的,咱们都可以狠狠地惩治折磨了。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咱们得在这次的事情中全身而退。 为此就要忍。 忍下心中所有的不快与委屈。 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道理不用母妃多说,你也是懂的,是不是?” 贵妃一番话说下来,九皇子坚定的想法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贵妃见状,又趁热打铁道:“你那皇子妃是个没福气的,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了。 母妃有心你身边没个可心的人伺候,前些日子寻到一对双生姐妹花,无论是模样、身段还是心性都还不错,特意放在身边教导了些时日,就是为了送到你府里。 原先还想着等各方面都教好了再让你知道,好给你个惊喜。 如今择日不如撞日,正好就将她们俩收用了,等这件事情过去了再请个位份就是。” 第133章 亲儿养子 贵妃说完,就对倚澜宫管事宫女也是她的心腹明芳道:“九皇子今晚宿在会心殿,叫可柔、可心姐妹俩沐浴焚香,着人送过去伺候。” 明芳闻言有一瞬间的迟疑。 贵妃一个眼色看过去,明芳会意,立刻低头称是,猫着腰退了出去。 九皇子听了贵妃的话,难免心里痒痒的。 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有皇帝赏赐的,有贵妃送去的,有他自己寻来的,当然也有手底下人孝敬的。 几乎什么样的他都见识过了。 可这孪生子却还真是只听说过。 长相一模一样的两名妙龄女子,这在床榻之间……啧啧啧,该是怎样的一件妙事啊。 他心里一高兴,面上难免带出些喜色。 贵妃见了,又多了一层感慨。喜怒形于色,太容易被人察觉心中所想。 这般沉不住气,又如何逗得过皇后手把手教出来的四皇子还有太后带在身边长起来的大皇子? “还是母妃最疼我,竟然连这样的事都为儿子想周全了。儿子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母妃了。”九皇子颇为激动道。 贵妃面上慈母笑:“你我母子,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只要你好好的,母妃就心满意足了。” 此后与贵妃的交谈中,九皇子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往外头张望一眼,像是在看什么时辰了。 贵妃知他一心惦记着那对美人,便道:“时辰也不早了,你且去歇着吧,明日只怕你父皇一早便要召见。” 九皇子巴不得飞去会心殿,可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于是故作正经道:“母妃尚未歇息,哪有儿子先睡下的道理?儿子再陪母妃说说话。” 贵妃心里冷笑,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自己儿子这两面三刀的性子。 民间有句俗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既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他心里馋那对姐妹馋得不行,却还要让她这个母亲劝着他去临幸。 呵,多可笑。 “母妃知道你孝顺,却不必在这些小事上如此较真。 今夜之事,只怕明日一早你父皇便要召见人责问了,你且早些歇下养足了精神才好全力应对 美人虽好,但也要有所节制。日后有的是时候能与她们一起。 先把眼前这关过去才是要紧。” 见他还要推辞,贵妃实在懒得再与他周旋,便假装困倦,打了个哈欠,道:“母妃倦了,这就要去歇着了。你也去吧。” 九皇子这才“心安理得”地行礼告退。刚一出殿门,就立马加紧了脚步往会心殿走去,速度之快,随行的小太监险些跟不上。 九皇子一走,明芳忍不住小声对贵妃道:“娘娘,可柔姐妹俩明明是您准备献给陛下固宠的,为了调教她们二人不止废了多少心神。 眼看着就要成了,怎么在这个当口突然就改了主意,给了九殿下了?” 明芳说完,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立马不补救道:“奴婢僭越了。 九殿下是娘娘的心尖宠,亦是陛下极为看重的皇子。您这么做实在无可厚非。 是奴婢目光短浅了。” 贵妃看她一眼,道:“你不必净说好听的话宽慰本宫。本宫自己的儿子什么样还能不清楚吗? 那姐妹俩的确耗费了本宫许多心血,可讨得陛下欢心固然重要,眼下却是安抚住这个小冤家更要紧。 没有这两个美人,陛下待本宫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可若是不把这讨债的按住,真的惹了苏家或是连同杜家也一并得罪了,那就不是固宠不固宠的问题了。 咱们倚澜宫上上下下恐怕都要换人了。 若他真是个有城府擅谋略的还则罢了,可就他那个脑子,想栽赃杜家侍郎秽乱后宫,弄不好不仅成不了事,还要把自己和本宫都搭进去。 如今是何等紧要的关头,他竟然还能有闲心惦记美人,这样的皇子,如何能叫陛下看重? 十八皇子最近如何了?下人们伺候的还尽心吗?学业跟得上吗?长高了还是长胖了? 本宫觉得不呢个完全交给那帮踩高爬低的奴才,还是得亲自过问才成。” 明芳惊讶地看向贵妃。十八皇子的生母出身卑微,是皇帝在一次醉酒后宠幸的宫女。也就是那么一次,就有了十八皇子。 皇帝因此将她封了个贵人,可谓是母凭子贵了。 不过贵人是没有资格亲自抚养孩子的,皇帝见位份高的妃嫔中,膝下只有一个孩子的也就贵妃一人,便将十八皇子交给她养育。 可到底出身太低,成日里战战兢兢、担惊受怕的,就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做的不好,心思实在太重,终于没多久就把自己折腾出了心病。 后来又没多久,就病故了。 死了个贵人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到底是十八皇子的生母。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母亲,实在可怜,皇帝难免对他多了一丝怜悯之情。 就冲着皇帝的这一丝怜惜,贵妃对十八皇子从未有半点苛待,却也做不到真的视如己出。 保证他吃好、穿好,下人伺候好,没病没灾的也就是了,逢年过节或者是他生辰的时候,贵妃才会召他道跟前例行公事似的亲近亲近,都是做给皇帝看的而已。 平日里是轻易不会过问的,一切都交给她或者其他人打理。 如今听贵妃话里的意思竟然是要放弃九皇子转而培养十八皇子了? 明芳心知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事关倚澜宫上下今后的命运。 明芳虽然没说话,但贵妃凭着对她的了解,知道她此刻必然已经猜出了自己的意图,于是道:“你是本宫最信任之人。这件事早晚是要知道的。 本宫也是刚刚才拿定的主意。 九皇子是不中用了,本宫还得早些另做打算才是。 至于十八皇子能不能成暂时还未可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陛下有那么多的儿子,真正放在心上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其余的,说句不好听的,能将名字和长相对应上就不错了。 本宫这个贵妃也就是表面上看着风光,实际上除了那点风光,手中的权利实在是少得可怜,否则也不至于闹出今晚这桩事来。” 第134章 苏家女子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毒手,但能够确定的是对方一定不简单。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在宫宴上给神威将军下毒,并在事后毫无痕迹可循,这样的本事,本宫都自愧不如。 明日一早,只要陛下酒醒得知了此事是一定会追究的。 趁着苏天乙忙着照顾神威将军,你且去将那下药之人处理了,把线索随便引到哪个与苏家不对付的妃嫔身上。” 方才她也是被神威将军恐将不治的消息给吓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应当立马撇清干系。 这会儿冷静了下来,脑子就清醒了,于是便开始着手善后事宜,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明芳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一个处理不好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郑重地应下,赶忙出去按照贵妃的吩咐办事去了。 偏殿里只剩下贵妃一人,静悄悄的。 贵妃左思右想,越想越烦躁。 皇后是个忒沉得住气的,明面上对什么都不争不抢,大度沉稳,对着这一后宫的妃嫔一视同仁、公平公正,叫人什么都说不出来,简直堪为天下正室之典范。 陛下虽然对她没什么男女之情,但少年夫妻相伴的情份还是在的,再加上她这些年做事都是妥妥当当的,没出过什么纰漏错处,加上皇后之位事关重大,不能轻易更替,这一国之母的位子她自然坐的稳稳的。 除此之外,后宫的哪个女子是得了他真心的? 一个都没有! 不过都是养小猫小狗似的逗着而已。 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宠着、惯着,心情不好的时候,说厌弃就厌弃了。 他那个性子,对谁都防着呢,便是睡觉都要带着三分警醒。 有一回她夜里醒来,不过是盯着他的脸多看了几眼,谁知他就突然醒了,还十分戒备地试探她不睡觉盯着他做什么。 他竟然疑心她要害他。 这样的人,对谁都不信。 皇帝是这世上最绝情的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 可这最绝情的皇帝以及这最无情的帝王家却也有难见的长久之宠,那就是苏家,唯一的,无可替代的苏家。 贵妃心中如何纠结取舍,九皇子瑜双生姐妹花如何风流快活都暂且不提,只说苏天乙这边。 杜星寒虽然并不知道九皇子曾打算给他安上个秽乱后宫的罪名,但多年来谨慎的行事习惯还是令他将一切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他一个外男身处后宫,本就是件不合规矩的事。但事关苏天乙,苏胡不合规矩才是正常的。 杜星寒除了同苏天乙在一起,其他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时时把福海带在身边。 不仅如此,他还让福海从皇后宫里借了几个太监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福海是皇帝的人,借来的是皇后的人。如此一来,他的一举一动可以说是都在帝后的眼皮子底下。 苏魁罡刚刚脱离危险,苏天乙是一定要守在她身边才能放心的。这个时候,他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干脆在寝殿外头的厅里坐等天亮。 他入宫前就命杜平给相府传个信,这会儿他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苏魁罡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对江山社稷而言甚至可以说是至关重要,起着决定性作用。 在她出事后,贵妃第一时间将她带回了自己寝宫,安排御医诊治并且极力想要瞒住消息不让苏天乙知道。 种种行为,怎么看怎么叫人觉得可疑。 杜星寒却不认为下毒之事是贵妃的手笔。 先不说她有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只说她由嫔一路升为贵妃,地位权柄仅次于皇后,而且多年来深受皇帝宠爱。 这样的女子,心机、手段都一定不简单。 即便真的是她想要下手毒害苏魁罡,也断不会令自己身上有任何可疑之处。 更何况她没有下毒的动机。 首先,贵妃与神威将军之间并无仇怨,或者说神威将军与任何人都并无恩怨纠葛。 她一心都扑在了战场上,对党争之类从来不感兴趣,也与任何人都没有利益牵扯。 贵妃与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又深知她对于大顺而言的重要性,实在没道理想害她性命。 虽然从今日贵妃种种言行表现来看,她的确对苏魁罡怀着某种目的,但当御医说神威将军气息全无的时候,贵妃那一瞬间的震惊于难以置信并不是装出来的。 杜星寒认为,她的确牵扯其中,却并不是下毒的元凶。 他不停地在脑海中思索着苏魁罡的人情关系网,却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有下毒的动机。 苏家这么多年来的确招揽了许多有志之士,但同时也树敌无数。可苏魁罡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可以说她是整个朝廷唯一一个从无败绩的常胜将军。 只要是她领兵出征的战役,到最后一定是大获全胜的结果,而且军队的伤亡也是极少的。这是其他任何武将都难以企及的。 也正因为她超凡出众的能力,使得大顺固若金汤,外敌难侵。 不仅皇帝器重她,朝中众臣,无论是与苏家交好的还是有仇的,都很难把这些恩恩怨怨的算在她的头上。 苏魁罡其人,有着苏家人独有的特质,无论做什么永远都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与足智多谋、聪慧到近乎狡猾的苏天乙不同,苏魁罡在心机算计方面幼稚得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但于用兵打仗一事,她却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排兵布阵、用兵之道新奇诡谲,令人防不胜防。 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才能。 平心而论,古往今来,苏家的人个个都有大能。 苏咸池虽然最为饱受争议,但她整顿风月场所的举动,间接从另一方面清理了官场 同时也为朝廷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关于对膝下无儿无女、无人赡养之人年老之后的生计问题,给妓子们设立的安养院就是一个寒好的范例。 还有,她对律法中原本规定的适龄女子必须家嫁人,否则将会面临赋税增加、亲人服徭役时间延长等一系列惩罚彻底废除,避免了许多因年龄到了就匆匆嫁人以至于婚后不幸的情况发生。 第135章 苏家女子(中) 同时进一步降低了和离方面的难度,令越来越多婚姻不幸的女子敢于提出和离,而不是无奈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同样的,世人对这些行为亦是褒贬不一。 而苏金舆的建树几乎都是与律法相关。 比如她先是降低了其中对于一些罪行的惩罚力度。 用她的话来说,律法的本意是用来惩罚犯罪之人,同时也是警示世人不要做下同样的恶事。 施重刑对于那些没有犯罪的人的确能起到很好的威慑作用,但对于已经做下违法之事的人,却有可能激发他们进一步的恶行。 比如奸污案。 依照从前的律法,犯下奸淫之罪的最轻的也要判处阉割之刑,情节严重的自然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性质极其恶劣的甚至要被处以刮刑。 如此一来,犯人本着一旦被抓,横竖都得不了好死还不如多拉一个垫背的想法,很有可能把原本的奸淫扩大为奸杀。 她减轻了原本的量刑,目的是为了令犯案之人能够在对被害者进行犯罪后,停止进一步的残害从而尽可能保护受害人的性命,认为这是在助长此类案犯的气焰,会使他们无所顾忌,犯下越来越多的案件。 这一举动也曾引发了朝野上下许多反对之声。 但苏金舆也是苏家人,自然不会因此就退缩、妥协,仍是由一己之力执行了下来。 事实证明,在此后发生的奸污、拐卖人口等案件中,受害者的存活率大大增加了。 此外,苏金舆还将一些世人司空见惯的行为纳入了律法之中,比如先前签了死契被卖的下人,是可以任由主人家随意处置的,即便是打杀了也不会被官府追究。 苏金舆认为,不论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草菅人命的理由。 下人犯了错,主人家可以小惩大戒,可一旦涉及到严重的伤害或是危及了性命,主人家也是要面临牢狱之灾的。 在苏金舆的不懈努力下,大顺的律法得到了很大程度的补充、修改和完善,使其更加严明,适用于各种情况。 苏天乙的政绩,比起前人涉及面更加广泛。 她初入朝堂之时就做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彻底废除了捐纳也就是捐官制度。 捐纳是为了缓解朝廷财政困难,允许士民向国家捐钱纳物以换取爵位、官职的一种方式。 在立朝之初以及后来的动荡时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稳定朝廷统治的作用。 可由此也产生了一系列严重的贪腐问题。 买官所花费的银两,即便当一辈子官也这是挣不回来的,并且作为候补官员暂时无法上任期间,更是连一文钱的俸禄都没有。 因此,为了尽快拿回“捐官”钱,许多捐官者都会选择收受贿赂、搜刮民脂民膏。 至于什么为民请命、廉洁奉公,能做到的人实在凤毛菱角。除了得有丰厚的家底,自身也得有那个做官的头脑与手段。 苏家的每一代当家人,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的第一件事似乎永远都是惊天动地的。 苏天乙的这一举措,一下子触动了不知多少人的利益,断了他们的生财之道,可想而知实行起来何其艰难。 可她还是做到了,而且做的很漂亮。 其实对于朝廷“卖官”一事,皇帝的态度是可有可无。 如今的大顺早已不同于当初,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并不缺“纳捐”的银子应急。 可换一个角度看,谁又会嫌钱多呢。况且是历朝历代早就有的制度,也不是他大顺一时心血来潮定下的。 不过皇帝也意识到了纳捐产生的腐败问题,想要整治却一直没有适当的时机,可能也觉得为了这么件小事而大动干戈不值当。 当苏天乙提出来时,他有句的未尝不可。 令皇帝没想到的是,文武百官对此事的反应几乎是一边倒,反对的人数明显远远超过赞同以及态度中立之人的数量。 当权者往往有这样一种心理,如果大多数人都想让他去做某件事的时候,他或许也就那么去做了。 可当大多数人极力阻止他做什么事的时候,反而使得他非常想去做这件事。 就在皇帝被激起了兴趣但还没有下定决心的时候,苏天乙遭遇了一场刺杀。 她带着一名幕僚微服出行的时候,被一伙蒙面人拦住了去路。 苏天乙本人一根汗毛都没少,但她身边的一个谋士却受了不轻的伤。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刺杀针对的是苏天乙。 苏家的郡主本就贵不可言,再加上苏天乙初入朝堂,又第一次提出整肃官场的意见,在这个当口想要她命的是什么人似乎不言而喻。 动了苏家人,就像是动了皇帝的命门,动了整个大顺朝的根基。皇帝自然要追究到底。 一番深究之下,像是查清了,又像是没查清。一切线索都只是模模糊糊地指向反对党但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皇帝大怒,原本觉得捐官一事无伤大雅,由着他们也未尝不可。可没想到有人竟然为了利益胆大包天,只要当了他们的财路,不管对方是谁都敢下手铲除。 这还了得? 于是,皇帝表明了立场,坚决支持废除纳捐。 杜星寒是知道内情的。 苏天乙在这件事上使了手段,那些人原本的目标就是那幕僚。 他们当然知道动了苏家人非同小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挑战皇帝的容忍度。 苏天乙授意幕僚与支持纳捐一派公然为敌,不仅收集了许多对他们不利的证据,还在许多方面与他们为难。 如此就惹怒了纳捐派。 他们心想着苏家人我动不了,苏家的狗还是能杀一两条的。于是便有了针对幕僚的刺杀行动。 苏天乙就等着他们动手。 她故意乔装与幕僚一同出行,在他们动手之后才亮明了身份。对方被震惊得一下子乱了手脚,慌忙逃走了。 苏天乙对此事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了事实。 可没人会以为对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为啥一个寂寂无名的幕僚,必然是想对宝城郡主不利。 生性多疑的皇帝更是这样认为的。 第136章 苏家姐妹(下) 对方直到最后恐怕都没意识到自己是被苏天乙算计了。 在排除万难成功地废除了纳捐制度之后,苏天乙开始对狱中的犯人下了手。 没了纳捐,朝廷就少了一项进项。 苏天乙就从另一方面进行了弥补。 她将狱中服刑的犯人分为极重、重、较重、轻等几档,分别进行分配,驱使他们进行不同强度的工作,以此作为支付给朝廷提供他们吃住的费用。 多出来的钱财,自然上缴国库,也算是他们为自己的罪行所付出的代价。 极重的囚犯通常犯下的都是杀人放火的罪行,并且手段十分残忍且完全没有悔过之心。 苏天乙给他们安排的是最重最累的活,比如伐木,比如采石。 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不断地挥动斧子。短暂的休息过后再继续砍树,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采石就更不必说了。 炸石、开采、搬运,哪一样都不轻松,弄不好还会有危险。而且还有铁面无私的监工时时监督,偷懒是不可能的。 重刑犯所做的活计比前者要轻一些,但也只是轻一些而已。 比如烧砖。 那永远炽热的砖窑,无论什么天气都比酷暑之日更加难耐,哪怕赤膊上阵也无法缓解那从皮肤渗透到骨子里的闷热,热的人恨不得扒下自己的一层皮。 以上这两种罪犯都是结局既定的死刑犯,罪行累累。 而余下两档的罪犯,活计就要轻松上许多。 包括给前线的士兵们缝制御寒的棉衣,雨季来临工部人手不足之时被带去修缮各个官署衙门的屋顶之类。 如此一来,为朝廷实现了一定程度上的开源节流。囚犯们不仅实现了自给自足不再需要朝廷花费银子,反而能挣银子上交。 曾有刑部的官员相互之间玩笑说,做了这么多年官,朝廷终于从犯人们手里见到了回头钱。 不仅如此,苏天乙还劝皇帝废除了大赦。 凡遇盛典没,如新帝登基,或皇帝整寿等,常常会大赦天下,以此昭示皇恩浩荡,同时也是避免在喜庆的日子里见血不吉利。 所有狱中囚犯,罪降一等。 死刑者可改为流放或坐监,轻犯很可能直接释放,以此来昭示皇恩浩荡。 多少年来都是如此。 苏天乙认为的确有改过自新的犯人,可也有极恶之徒,丝毫也没有悔改之心。 对于这种不分情况一概减轻处罚的,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尤其对于受害人及其家属很不公平。 想要令世人感受皇恩,可以换一种更好的方式。免去一定时间的赋税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当然,赋税是朝廷的主要收入来源,若是全国性的减免,国库极有可能吃不消。 好在这样的盛事并不常有,偶尔为之倒也无甚妨碍,只是不宜时间过长,三个月比较合适,最长也不宜超过半年。 如此一来,最开心的莫过于老百姓了。 能少交几个月的税银,就好比多了一笔意外之财,日子也能好过些。 苏天乙所做的还不止这些。 在她的主导下,科举制度也有所变化。最重要的事,降低了参加科举的门槛。 原本依照朝廷的规定,奴仆、贱民、罪犯之子都是没有资格参加科考的,可苏天乙认为,既然是为了选拔人才,就不应该限制应试者的出身。 奴仆之中也有有识之士,贱民亦可能有远见卓识,罪犯之子说不准也能学富五车。 只要他们的人品没有问题,自身也没有作奸犯科,就应该对他们一视同仁。 况且要经过县试、府试,接着是院试,还有乡试,层层选拔下来才能参加京里的会试,而其中的佼佼者才有资格进行最后的殿试。 若是能在众多学子中脱颖而出一路过关斩将留到最后,却因为没有一个好的出身而被剥夺了应试的机会,那么这就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损失,同时也是朝廷的损失。 择优者而取之,有能者而用之,这才是科举最初的目的。 没有人能选择出生在什么样的人家,若是因此就剥夺了他们入世的机会,从而令朝廷错失了难得的人才,未免可惜。 这件事自然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想当年提出开科举允许平民百姓由此入朝为官的,就是苏家人。 那时就遭到了不知多少世家权贵的强烈反对。 他们自诩生来高贵,若要让那些卑微如蝼蚁的百姓与他们同朝为官,想想都觉得难以忍受。 从提出到真正实施整整用了十年的时间,其中的艰难与阻力可想而知。 苏天乙提出的想法更加的惊世骇俗。 奴仆、贱民、罪犯之子,这些人在权贵们眼中是比蝼蚁更加卑微的存在。 若说开科举是触及了他们稳固的地位,那么苏天乙的提议就是想要撼动他们的根基了。 苏天乙遭遇到的可谓是数百年来,世家权贵们最同心协力也是醉激烈的反抗了。 可她仅仅用了三年的时间就做成了。 就连杜相都不得不由衷感叹:“苏天乙其人,能力之强,胸襟之广阔,眼光之长远,当朝之中,无人能及其十一。” 这样强悍的苏家,的确受人忌惮,也确实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这些,都不能成为苏魁罡被毒害的理由。 神威将军的名头太盛,以至于世人几乎都忘了她也是苏家人,生来尊贵,获封宝靖郡主。 只是她自小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才能。 许多战事她甚至不必亲自参加,便可指挥千军万马最终取胜。可谓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看里之外。 后来她十六岁从军,从此辗转于各处边关要地,外御强敌,内平叛乱,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 皇帝的龙椅能够坐的安稳,权贵们能够安心享乐,可以说这些都与她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倒也不至于说没了她就没有能打仗的人了,但放眼整个大顺朝,除了她,再没人能次次大获全胜了。 她常年不在京中,那些朝堂上的纷争几乎从不曾参与。 那些个权贵比谁都活得明白,是不会轻易朝苏魁罡下手的,除非他们不想过好日子了。 第137章 皇帝之怒(上) 更何况自打苏咸池出事开始,先帝以及当今对苏家人的重视程度都更胜从前。 据他所知,苏魁罡虽然常年在外,可皇帝在她身边放了不少心腹精锐,她就是擦破点皮,消息都能飞快地传回京城。 这些人将苏魁罡保护得密不透风,看着好像没什么,但若有人真的去暗害行刺一下试试,保准还近不了她的身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可以说若非这次是宫宴,那些人进不来,否则单有他们保着,苏魁罡也中不了毒。 可以说下毒之人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杜星寒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 通常人们做事都是有明确的目的的,那么给苏魁罡下毒的目的是什么呢? 是与苏家有新仇旧怨?还是说与蛮夷勾结的细作为外资入侵扫清障碍?亦或是下毒之人原本的目标就不是她而是误打误撞? 皇帝得知此事后必定震怒,一定会下令详查严查,可连他杜星寒都理不出一丝头绪的事情,再详查又能查出些什么东西来呢? 杜星寒对此态度并不乐观。 苏魁罡有危险,是不是意味着苏天乙也并不安全? 杜星寒按了按额角,叹了口气。 如今一切成谜,既然理不出头绪干脆就先不理了。 背后之人此次下毒不成,日后说不定还会有所动作,为今之计也只有静观其变了。 杜星寒一个人在外间小憩,苏天乙在殿中守着苏魁罡。 眼见她面上的浮肿消退了不少,身上的疹子也都渐渐下去了,苏天乙心里的那根弦终于不再绷的那么紧了。 却仍不敢掉以轻心,时不时就要凑近仔细观察一番。 就在她不知第几次把头凑近苏魁罡的脸的时候,躺在床上的人倏地睁开双眼,苏天乙的精神太过集中,被苏魁罡的这一举动吓得整个人一激灵。 刚清醒过来的苏魁罡见到她的反应,知道是被自己吓着了,顾不得自己也被她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紧着道歉:“抱歉抱歉,吓到你了。 我这也算是职业病了。 行军打仗的时候,就连睡觉都是睁着半只眼的。 刚才我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才一下子惊醒的,你别在意。” “就吹牛吧你。”苏天乙一脸嫌弃,“说什么察觉到有人靠近,还惊醒? 你知道你刚才已经昏迷了吗? 要不是我及时给你喂了药,你很可能已经小命不保了。” 苏魁罡听得一愣,这才想起宫宴之上发生的事。 “本来都好好的。可陛下醉酒离席后,皇后与四皇子也跟着一起走了。 再然后贵妃就张罗着再加些菜肴。”苏魁罡仔细回忆道,“菜并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最后的那道汤。 汤里放了很多菌类,原本我以为是为了增加鲜味,可这会儿想起来,只怕却是为了遮掩螃蟹的腥味。一般人还真不容易发现。 汤里根本看不到螃蟹的任何部位,只是我对那东西过敏,因此对这味道十分敏感。 虽然未能在第一时间长出来,但入口之后总觉的说不出来哪里怪怪的,因此并未多喝。 仔细咂摸了一会儿滋味才想起来是螃蟹,可是身体已经起了过敏反应,而且来势又急又凶。 当时我是来得及抓着个小太监想告诉他汤里有螃蟹,让他给你去送信,也不知说清楚了没有人就昏了过去。” “自然是没说清的。”苏天乙气哼哼地说道,“你只说了‘是蟹……’然后就晕了。 结果在场的人以为是姓谢的武将下毒害你,当即就把人给五花大绑了。 这不是无妄之灾吗?” “这样啊,哈哈,还真是闹了个笑话呢,哈哈哈……”苏魁罡尴尬地挠了挠头,赶紧转移话题,“明明是我过敏,怎么你倒成了这副鬼样子? 要不是刚才及时认出了你,说不定我就把你当必有用心之人给扔出去了。” 不提还好,一提苏天乙就气不打一出来:“还我这副鬼样子! 我本来就被痛经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你又给我来这么一出。 当时你都已经心脏骤停了! 你知道我做了多长时间的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才把你从鬼门关给拉回来的吗? 你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那些抗过敏药有多难喂吗? 你知道自己当时脸已经肿的像猪头一样了吗?还有那一身的疹子,看着就跟要救不回来了似的。 你知道我每隔一会儿就要来探探你的鼻息生怕你又没了气吗? 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苏天乙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她极力忍着才没有流下眼泪。 苏魁罡看她眼睛红的小兔子似的,不仅大为动容。 苏天乙虽然被苏金舆养的身娇肉贵平日里极尽讲究的,可骨子里却是个狼灭,比狠人都狠。 记得当年为了学骑马,苏天乙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断了腿,大夫给她接骨的时候她愣是吭都没吭一声。 伤好之后立马又接着学,就跟之前摔下来的不是她一样。 苏魁罡自问当时的自己可做不到如此。 可就是这么一个坚强到令人发指,摔断了腿都没哭过一声的人,却因为担心她而差点哭出来,如何不叫人深受感动? “哎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要不说还得是你呀。 就凭我那没说完的半句话就能立刻判断出我是吃了螃蟹过敏了,这么聪明的脑袋瓜,不愧是我妹妹。”苏魁罡故作轻松且语带自豪地说道。 “行了,快别怕马屁了。”苏天乙没什么力气地挥了挥手,道,“先前是因为陛下醉的不省人事这菜没功夫管此事。 估计不多时就该清醒了,届时一定会大动肝火,勒令严查到底。 你且先仔细回忆回忆,宴席上是否有什么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可疑之人……”苏魁罡极力回想着,“要说这最可疑的当属贵妃了。 热情得有些吓人。 还有意做出一副慈祥的长辈模样。 她不是一向最喜欢装嫩扮小女孩儿吗,多可疑,是不是? 她还拉着我的手净说些有的没的,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往外搬,一个劲儿地套近乎,好像跟我很熟的样子。 我怎么不记得咱们家什么时候与她交好的呀。” 第138章 皇帝之怒(中) 套近乎,还端起长辈范儿了……这对于热衷于扮嫩的贵妃来说的确十分反常。 不过苏天乙很快就想明白了她这么做的用意。 苏天乙冷笑一声,道:“呵,她竟打了这样的主意。 她的确是要算计你,虽然说不上有多清白,但绝对不会加害于你。” 苏天乙说不是那就不是。 苏魁罡继续回忆了半天,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对象:“再没有了。 除了贵妃,所有人都表现得挺正常的。 或许是因为我常年不在京中,对他们不熟悉,再加上脑子不够用,才看不出他们的不对劲。” 苏魁罡不禁产生了自我怀疑。 按道理来讲,即便计划得再完美周详也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可她却什么都没注意到,这般粗枝大叶的,完全不像是生来聪慧心思缜密的苏家人。 “你也别想那么多,此人既然敢在皇宫里动手,还成功地令所有人都疑心贵妃,足以证明对方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并不是你观察得不够仔细。” 苏天乙一眼就看出了苏魁罡的沮丧,也猜中了原因,既是安慰同时也是分析道,“知道你对螃蟹过敏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一手之数。 首先,你不会自己害自己,我也不会加害你。 陛下如今把你供起来都来不及,更是没有理由害你性命。 其次,你身边的那些个‘护卫’得的是陛下的死命令,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必须护你周全,他们只有救你的份,断不会伤害你。 最后,苏咸池已经失踪多年,未必就是死了。 你过敏的事她也是清楚的,可我相信,她不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再如何迫不得已,也绝不会做出伤害你我的事,更遑论是要你的性命。” 苏魁罡闻言皱起了眉头,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总结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既然已经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那么剩下的即便再难以置信也是事情的真相了。 那就是,御膳房的厨子有心讨好,将原本没在菜单上的螃蟹私自加进了汤里以追求极致的味道,这菜误打误撞引发了我的过敏。 此事就是个乌龙,根本不是有人故意而为。” 苏魁罡说完,还颇有些小骄傲地冲苏天乙挤了挤眼,好像在说“我好聪明,快来夸我。” 苏天乙一副“这人没救了”的眼神看向苏魁罡:“不得不说,你的脑洞还真大。 不过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推测是错的。有人要害你性命这一点是千真万确、不容置疑的。 罡子,你可长点心吧。 以后进进出出的千万把陛下安排在你身边的那几个人带着,不管去哪儿都别脱离他们的视线范围。 不管怎么说,安全第一。” 姐妹俩正说着话,庆泽前来通传皇帝召见。 二人迅速整理了一番仪容,跟着庆泽出了殿门。 出来以后才发现,一并前去的还有贵妃、九皇子以及杜星寒。 不同的是,苏魁罡因为“中了毒”,而苏天乙则是因为素来的优待,二人是有步辇坐的,其他人却是没有的。 九皇子看得牙痒痒:“父皇也太偏心了。 我这个儿子还得靠两条腿走着去,苏家那姐妹俩却能坐步辇,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家那两个才是他亲生的呢。” “混说什么!”贵妃低声呵斥道,“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吗? 编排人竟编排到你父皇头上了,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告到你父皇面前,有你好受的!” 皇宫之内,处处都是眼线,指不定什么时候随口说的一句话就成了催命符。 对于贵妃的训斥,九皇子虽然心有不服气,却也明白是自己不够谨慎,不情不愿地道了歉:“是儿子错了,下次不会了,母妃息怒。” 当贵妃认清了他的本质以后,怎么看就怎么觉得他不成器。这个节骨眼儿上也懒得同他计较太多,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敷衍了过去。 一行人很快到了皇后的凤藻宫。 还没进门,就听见皇帝恼怒的声音。 “好一个御膳房! 谁给你们的胆子? 宫宴定好的菜单也是你们这群狗奴才说改就能改的? 平日里长着手中拿屁大点儿的权力吃拿卡要的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作不知道了。 是不是因此把你们的胆子养肥了,竟然敢把手伸到朝廷忠臣的身上了? 说! 神威将军的饮食是谁动的手脚? 今儿个痛快招认了,朕还能赏他个全尸。 若是死鸭子嘴硬什么都不肯说,待朕查出来,不仅此人要被诛九族,御膳房一干人等,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九皇子听着皇帝的怒骂声,知道他火气不小,顿时缩了缩脖子,本能地想要逃。 贵妃也犹豫着要不要过一会儿再来,先让皇帝消消气。 苏天乙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对庆则道:“庆公公,请通传一声吧。” 庆泽就没把其他人的反应放在心上,只听了苏天乙的吩咐,先行进去禀报皇帝。 他一进去,里头就没了动静。 不一会儿,庆泽便又出来了,高声道:“陛下宣宝城郡主、神威将军、吏部侍郎、贵妃娘娘、九皇子进殿!” 这下子,九皇子就连小声抱怨也不敢了。 庆泽的话里藏着玄机。 按理来说,无论什么情况,位高者都应该被放在前头。 也就是说,应该先是贵妃,再是他这个儿子,接着才能是苏天乙他们这些外人。 可如今的情况却是反过来的。 竟是把苏天乙放在了第一个,然后是苏魁罡。就连杜星寒这个外男也被放在了他们母子前头。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这是对他们娘俩儿十分地不满呐。 昨晚的事,皇帝必然是已经知晓了,而且也怀疑到了他们母子的头上,否则也不会有眼下这么一出。 九皇子顿时有些心虚害怕,不敢面对盛怒之下的皇帝。 苏天乙可没功夫管他怎么想,搀扶着苏魁罡就往殿门走去。 二人一进门,就把几乎是伸长了脖子等着的皇帝看得一愣:“不是说是神威将军中了毒吗? 怎么宝成也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难道是有歹人跑到郡主府去下毒手了吗?” 第139章 皇帝之怒(下) 不愧是皇帝,果然疑心够重,想象力够丰富。 姐妹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发现皇帝会惊讶也是正常的。 苏魁罡的过敏情况严重,虽然喂了过敏药,及时抢救了回来,但此刻依旧略有浮肿,整个人比原先大了半圈,疹子虽然已经消退,但仍隐约能看到原先在皮肤上留下的凸起。 而苏天乙原本就因为小日子有些气血不足,导致面色略显苍白,再加上这一晚上的折腾,以及精神紧张、担惊受怕,以至于睡眠不足,于是又多了两个黑眼圈,显得憔悴不已。 一时间竟也说不好她与苏魁罡到底哪个情况更严重更虚弱了。 苏天乙对苏魁罡使了个眼色,奈何对方一时没能领会她的用意,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苏天乙于是伸手推了她一把,意思是让她在皇帝面前卖卖惨,好让皇帝的怒火烧得更旺,势必将此事彻查到底。 苏天乙没用什么力,她也没什么力气。 可一来苏魁罡昨晚过敏相当严重,身体十分虚弱。二来又完全没有防备,被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前扑过去。 幸亏她常年不间断地锻炼身体,再加上南征北战身体反应十分迅速,这才没有直接趴在地上,而是哐当一声,跪在了皇帝面前。 苏魁罡跪地的声音实在太响,在场之人全都懵了。一时间大殿里寂静无声,气氛诡异又尴尬。 罪魁祸首苏天乙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开始认真研究皇后宫里的柱子上雕刻的凤凰图案。 苏魁罡也没想到自己会腿软成这个样子,倒是没对苏天乙生多大的气,反而在这时福至心灵,明白了苏天乙方才给她使眼色的用意,乘势先捂着胸口状似无力地咳嗽了两声,接着再“虚弱”地开始卖惨。 “末将有罪,叫陛下担心了,咳咳咳……请陛下降罪!咳咳咳咳……” 苏魁罡好一阵咳,令人觉得仿佛下一瞬就会把肺咳出来似的。 皇帝见此情形,更是火冒三丈,指着御膳房的人怒道:“瞧瞧你们干的好事! 朕的神威将军是力能扛鼎的战神,如今竟叫你们害得险些丢了性命。 不砍了你们的脑袋实在对不起神威将军,也对不起为她所护佑的千千万万大顺百姓! 不,只砍了你们还不够,竟敢做下这样的事,合该千刀万剐,你们的九族在内,全都千刀万剐!” 御膳房的人听见皇帝说要牵连九族,顿时忙不迭地喊冤求皇帝饶命,大殿之内一片哭喊之声。 皇帝还没发话,庆泽先着人封了他们的嘴。 天子面前,岂能容一帮子奴才哭喊嚎叫? 见事情向着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苏魁罡有些傻眼了。 原本不是应该她买卖惨,好让皇帝看看这幕后黑手多么胆大包天多么可恨至极,然后他就会下令将此事严查到底吗? 这会儿怎么不止要诛人九族,还得千刀万剐了? 这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呀,这种情况她实在处理不来呀。 傻了眼的苏魁罡只好扭过头,以眼神向站在身后的苏天乙求助。 苏天乙听了皇帝的话也是眉头一皱。 是她思虑不周了,只想着见了苏魁罡虚弱的模样,皇帝便绝不会对此事轻易放过,尤其是幕后之人,一旦查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逃过严惩。 可她却忘了一点。 在宫宴之上“毒害”刚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的大顺战神,除了想要苏魁罡的命,更是对当今皇帝统治和权威的一种挑衅。 也难怪皇帝会气得想要将御膳房的人诛九族。 不过御膳房上上下下几十上百口人,即便有与此事脱不了干系的,至多也不过那么几个,其余人等何其无辜? 更何况还有他们的九族,总共加起来有多少人?这要是任由皇帝诛了,那得一下子平添多少冤魂? 对生命的藐视事苏天乙最不能袖手旁观的一件事。 于是,她也上前,跪在了苏魁罡身边:“臣女斗胆请陛下息怒。 御膳房中或许有与此事牵扯之人,但其余人却是无辜的。 若是因此被砍了脑袋,传出去会令世人觉得他们有此下场是被苏家害的了。 臣女不怕被人记恨,却不想叫清白之人因此枉送了性命。 还请陛下看在苏家浅薄的面子上,暂且饶了他们,待事情查清后再行处置发落不迟。” 苏天乙说完,一个头磕下去。 立起身子的同时,还不忘情情捅了苏魁罡一下。 苏魁罡立即明白过来,紧跟着附和道:“还请陛下饶恕无辜之人一命。”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熟悉皇帝的,虽然不能时时揣测出皇帝的想法,但至少能准确地分辨出他的情绪。 皇帝方才虽说不是暴怒,但也差不了太多了。 这个当口,就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可苏天乙就是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劝,而且她劝过之后,皇帝的面色明显有所缓和,再开口时,语气已近乎寻常:“宝成,你与神威将军就是心太软了。 这些人中的确不乏无辜者,可谋害朝廷重臣这样的大罪他们在做之前早就已经想到了结局,是存了必死之心才下的手。 找出幕后指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也就无从分辨谁是有罪的,谁又是清白的。 退一步讲,御膳房这样的地方出现了居心叵测的人,其中之人就都不能算冤枉。 此事的确残忍,但对于那些想要害神威将军性命的人来说,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百姓们知道了也会认同的。 若他们觉得太过残忍,就让他们议论朕好了,是朕下的旨,怪不到苏家头上。” “陛下又何尝不是心软之人?”苏天乙立马接话道,“陛下是难得的千古明君,何尝不是爱民如子,事事为他们操劳? 陛下如今实在盛怒之下,自然觉得他们有什么样的下场都不冤枉,况且若不严惩,日后很有可能会发生类似的甚至是更严重的事件,陛下不得不以儆效尤。 可等事情过去了,尤其是查清了真相之后,陛下再回想起来,又免不了要为他们唏嘘感慨。 臣女想的是自己,是家姐,是苏家,眼界还是囿于方寸之间,陛下想的却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是真正的胸怀天下。” 第140章 后宫算计(上)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有臣女这样的女子,或是眼界胸襟都不足够之人,才只能看到眼前这一件事。 陛下为国为民之心,臣女此生难及。” 片刻之前还怒不可遏的皇帝,竟被苏天乙的一番话说得面带微笑,命她姐妹二人站起来说话。 不仅贵妃和九皇子看傻了眼,就连行年在外的苏魁罡都差点惊掉了下巴。 瞧瞧,瞧瞧,这才是苏家当家人应该有的脑子和口才,她这样头脑简单又笨嘴拙舌的,还是适合在外头打仗。 苏天乙原先说过,她这样的,在宫斗剧里估计活不过第三集,当时她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 如今看来,说第三集都是抬举她了。 若是碰上苏天乙这样的对手,别说三集了,估计她也就是一出场就领盒饭的命。 苏天乙面不改色对皇帝的一番吹捧,看得贵妃母子简直是目瞪口呆,同时心里也是后悔不已。 贵妃后悔的是,凭苏天乙这样的能耐,她当初怎么会脑子一热就不知天高地厚地答应让儿子求娶人家的? 事情没能成功之后,又把主意打到了人家姐姐身上,这真是…… 苏家人出了名的护短,不管怎么说,她姐姐在漪澜宫差点丢了性命,还不知道待会儿苏天乙要怎么在皇帝面前给他们母子使绊子呢。 而九皇子后悔的是,早知道苏天乙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左右他父皇的喜怒,当初就应该不择手段也要将人娶到手。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看她对神威将军的重视程度,若是能退而求其次娶了她姐姐,到时候他这个姐夫应该也能多少沾些光吧。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和苏家的亲没结成,反倒是结下了仇。 看眼下这个情形,苏天乙想要令皇帝对他不待见简直不要太容易。 整个朝堂之上,有能力与苏家打个平手的也就只有杜相了。只可惜他唯一的嫡子已经娶了苏天乙为妻,虽说这并不影响两家继续为敌,但也并不代表杜相就肯为了他这个皇子而与自己的儿媳妇为难。 杜相这个老狐狸,结党营私这事儿几乎干的是明目张胆,却从来也不肯跟他们这些个皇子走得近,处处表现出对皇帝的忠诚。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帝才会如此放心地任他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 事已至此,九皇子也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虽然没能娶到苏天乙,等同于失去了一条捷径,但换个角度想想,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苏天乙就是再富贵有权势,也早就不是什么豆蔻年华的妙龄女子了。 快三十岁的年纪,放在别的人家,都快要当祖母、外祖母了。 况且她还养着那么一大堆的面首,虽说这经了人事的女子自有其妙处,但养做妾室还行,娶做正妻嘛……难免被人背后议论。 他堂堂一个皇子,若是戴了那么多顶绿帽子,单单面子上就过不去。 也不知杜相寒杜侍郎对于此事是怎么看的,平日里又要忍受多少的流言蜚语。 哪像昨夜的那对双生姐妹花,柔顺乖巧,善解人意,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尤物。 九皇子越回忆越觉得意犹未尽,面上不自觉挂上了笑意。 刚刚被哄得不那么生气了的皇帝正和颜悦色地同苏天乙说着话,余光就瞥见自己那不成器的九儿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还带着不怎么正经的笑容,他的火气腾的一下就又窜了上来。 出了这样的大事,他又牵扯其中,这会儿不诚惶诚恐也就算了,居然还有心思笑! 皇帝压着火气,沉声开口:“贵妃,老九,昨晚的事是怎么回事? 神威将军为何会中毒?此事又为何没有立刻通知宝成?” 贵妃听见皇帝叫自己,立即上前跪地道:“回陛下的话,昨夜陛下在宴上多饮了几杯早早离了席,皇后娘娘忧心您的龙体,带着四皇子跟着伴驾去了。 只留下臣妾与九皇子在席上支应照料。 后来臣妾见有些大臣并未吃饱,于是便吩咐御膳房添了几道菜和汤羹,没想到神威将军在饮了汤之后就昏了过去。 臣妾不敢怠慢,当即命禁军将大殿围了气来,急召御医前来诊脉,说是中了毒。 臣妾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赶紧将此事报给陛下知晓,可陛下离席前皇后娘娘特意交代过,说您醉的厉害,叫臣妾好好处理宴席的事,无故不得惊扰。 臣妾哪敢违逆皇后娘娘的命令,便没有禀报,而是着人将神威将军带去了臣妾的漪澜宫,好让御医仔细瞧瞧,是否确是中毒,并尽快拟出解毒的方子。 没有马上派人告知宝成郡主也是怕御医误诊,惹得郡主白白担忧一场。” “贵妃娘娘言之有理。 母后不该在父皇醉酒后伴驾随侍,也不应当嘱咐任何人不得无故惊扰。 而是应该留在殿中与贵妃娘娘一道‘主持大局’,在神威将军出事后不管不顾不仅得让喝了醒酒汤依旧醉着的父皇立刻清醒,还得闹得人尽皆知才是。” 四皇子温文尔雅地“附和”道。 “四殿下说笑了,本宫怎么敢对皇后娘娘不敬? 本宫只是说出事的时候没有皇后娘娘在,本宫没人可以商量,一下子没了主心骨,故而行事难免有不妥之处。” 贵妃淡定地回应道,虽然她的确是想将责任推到皇后头上。 四皇子都能听出来的弦外之音,皇帝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她并不是要让皇帝完全顺着她的意思走,她也没有这样的能耐。 只是凭借着多年来对皇帝的了解,在他的心中点燃一抹怀疑的引信。 皇帝当然能听出来她是在推卸责任,但同时也会开始疑心起皇后。 既然她没办法一下子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倒不如多拉个有分量的人下水,这样,皇后为了表明自己的无辜,势必会想尽办法查清此事,事情的真相说不定会查的更快些。 皇后与贵妃也算明争暗斗了不少年,对她的心思、手段十分清楚。此刻看出来她的意图,倒也不急着洗清她泼来的这盆“脏水”。 比起贵妃,她更加了解皇帝。 第141章 后宫算计(中) 此时急着辩白,即便证明了自己占理在皇帝心里也已经落了下乘。 会令他觉得她没有一国之母的气度,只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她与贵妃相争,争的并不是一时之长短。 贵妃自以为受宠就开始觊觎更高的位置和更大的权力。 皇后确深知,自己只要不犯下谋逆作乱的大罪,这后宫之主的位子她必定坐得稳稳的。 至于皇帝的宠爱,她早就不在乎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 她与皇帝少年夫妻,风雨相伴几十载,眼见着他身边的女子越来越多,而自己年老色衰,与皇帝之间的男女之情愈发淡薄。 她开始意识到,比起帝王那短暂且变幻莫测的爱,能牢牢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最可靠。 况且她还有已经长大的儿子,在这寂寞深宫的无数个漫漫长夜之中,无眠的她都是靠着为儿子一步步谋划熬到天亮的。 这世间的女子啊,陷入爱恋的时候,心智恐怕连个幼稚的孩童也比不过,可一旦从其中抽离出来,她们在某些方面甚至睿智得堪比诸葛在世。 作为最了解皇帝的人之一,皇后并没有被贵妃牵着鼻子走,而是走到了贵妃身边,对着皇帝行礼道:“陛下,眼下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神威将军乃国之梁柱,意图谋害她就是危及大顺江山社稷,幕后之人实在罪无可恕。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将其揪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臣妾掌管统领六宫之权,如今这事是出在宫里的,臣妾便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昨夜,福海来报信的时候,陛下尚未醒酒。 臣妾甚至此事事关重大,耽搁不起,于是便命福海带了腰牌出宫去给宝城郡主递了信。 并且命人立即将御膳房众人,以及宫宴上负责伺候的一干人等全都扣了起来。 讯问之事是由庆泽安排的,听闻今日一早有了结果,只等着向陛下禀报。” 皇后行事与贵妃迥异。 她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作为六宫之主对于此事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同时也让皇帝知道她并不是无所作为,而是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最及时最正确的应对。 且至关重要的审讯一事还是交给了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绝不存在什么徇私、串供的可能。 冷静、沉稳、及时、避嫌。 皇帝听了人不知微微点了点头,换作是他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比皇后做得更好了。 况且她对于贵妃的暗中指责丝毫没有辩驳,而是以大局为重,最关心的还是大顺江山。 这便是皇帝心目中对于母仪天下最完美的诠释。 皇帝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可看向皇后的目光中满是赞许。 庆泽适时呈上了相关人等签字画押的证供,并在皇帝耳边低语了一阵。 皇帝听完,面色沉了沉,对贵妃道:“你身边的灵犀昨夜去御膳房做什么去了?” 贵妃在听皇后说到昨夜就将御膳房集宴席上伺候的众人都扣起来并由庆泽负责审问的时候,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皇帝有此一问,撒谎是极不明智的行为。 她不确定皇帝究竟知道了多少。 若是全部都知道了也还罢了,就怕只知道一半就把所有的过错与不轨都算在她们母子俩的头上,那就太冤枉了。 贵妃只犹豫了很短的一瞬便决定将事情和盘托出。 “回陛下,臣妾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哦?你犯了什么罪?说出来真才好决定要怎么责如何罚。”皇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不辨喜怒。 九皇子听了,在一旁直着急。 他们娘俩儿谋划的事,是打死也不能承认的。母妃到底在想什么?父皇只是问了一句,就承认了自己有罪,这怎么成? “母妃说什么呢?是不是昨夜吃的酒还没散?此事与您有什么相干?” 贵妃简直快要被自己这个“聪明”儿子气死了。 皇帝既问了,必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庆泽能够位居太监总管,皇帝身边第一人,多年来深受重用,自然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后宫的阴私算计,他不知见了多少。 皇后也是聪明,把审问的事交给他,首先表明了自己的问心无愧,同时还显示出了后宫之主的公正无私。 庆泽代表的是谁?是皇帝。 宫宴上出了这样的大事,不仅涉及到后宫,更是关系着前朝。更何况出事的是神威将军,也是苏家人,一个处理不好,很可能引发朝局动荡,自然不能由皇后一人作主。 庆泽一旦出手,只要人不死,必定能从其嘴里撬出真相。 这个时候,即便当初存了再龌龊的心思,也只能实话实说。否则便是罪犯欺君。 到时候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贵妃想要阻拦儿子犯蠢,却被皇帝一记凌厉的眼神制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皇帝面前演技拙劣地哭诉自己的无辜。 分不清情况的九皇子卖力地在皇帝面前声情并茂同时又添油加醋地描述昨夜的情形,虽然明知道伤不了苏天乙几人分毫,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拜拜放过了他们,至少也要恶心恶心对方。 皇帝就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听着他控诉苏天乙如何如何对他母妃不敬,如何不把他这个皇子放在眼里,又如何藐视天家威严。 直到九皇子说的有些口干舌燥,累的停下了,皇帝这才发问道:“朕的好皇儿,昨夜在你母妃宫中歇息得如何?下人们伺候得可还舒心?” 九皇子心中暗道不好,皇帝知道了!昨夜自己与那对双生姐妹的事皇帝已经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九皇子想要开口解释,却发觉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他的父皇在这一点上英明神武,后宫发生的事竟然没有他不知道的。 想到方才皇帝明明已经知晓了一切,却由着他做戏,看着他在众人面前出丑,九皇子只觉羞愤难当,一张脸一时红一时白,面上的深色来回变换,十分精彩。 第142章 后宫算计(下) “朕真不知道是该夸你心大还是怪你没出息。 换做旁人摊上这种事,早就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了。你倒好,不仅有心思寻欢作乐,还一折腾就折腾了大半夜,最荒唐的是事后竟然胃口大开,带着那两名女子要了一大桌吃食。 你的胃口还真是好。 就在朕的神威将军,朝廷的守国之臣中毒昏迷、生死未卜的时候,你却左拥右抱、贪图淫乐。 真是朕的好儿子!”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皇帝的手用力地拍在了桌子上。 九皇子被皇帝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儿臣知错了,父皇饶了儿臣这一回吧。” 皇帝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而是对着贵妃道:“你宫里的灵犀在出事前去了一趟御膳房吩咐加菜,回来的路上还拉着个小宫女说了一会儿话。 巧合的是,这个小宫女是负责给神威将军上菜的。 之后没多久,神威将军就中毒了。 贵妃,若说你与此事毫不相干,你自己信吗?” 儿子已经犯了蠢,贵妃怎么会重蹈覆辙?当即老老实实地把事情说出来。 “臣妾的确是对神威将军的饮食动了手脚。”贵妃痛快地承认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神色一变。 可还没等皇帝训斥,贵妃紧接着说道:“只不过臣妾给神威将军下的,并不是什么害命的毒药,而是于身体无害的迷药。” “迷药……”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贵妃,“贵妃,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谁不知道你已然宠冠六宫?可为什么你还不满足? 朕对你不好吗?你不敬皇后、欺压嫔妃、收受官员孝敬……这些事朕不是没有耳闻,却并没有因此哪怕责问你一句半句。 朕如此护着你,没想到反而养大了你的胃口,竟把主意打到了苏家头上! 宝成这条路走不通,就又盯上了神威将军。 怎么,你难道真觉得你的儿子配得上苏家人? 或者说,你认为你的儿子有资格接替朕的位子坐上这把龙椅治理大顺江山吗?!” 话说到这一步,贵妃几乎被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磕头辩白:“陛下,臣妾万万不敢有此想法。 陛下英明神武,臣妾所作所为都逃不过陛下的法眼。 臣妾的确做了些错事,可臣妾敢对天发誓,臣妾对陛下的心可昭日月! 皇储之事,臣妾不敢妄议,更不敢妄想。 臣妾深知九皇子才能、学识、用人眼光在一干皇子中算不得优秀,这才对他的婚事格外上心,希望能找个对他大有裨益的贤内助。 先前的九皇子妃在治家上是一把好手,又为九皇子诞育了数名子女,臣妾对她很是满意。 只可惜那孩子福薄,竟早早地病逝了。 偌大的皇子府一年多了还没个女主人,旁的暂且不说,就是几个孩子的管教方面臣妾就不得不操心。 没有皇子妃,府里的一切都由侧妃说了算。 可那侧妃却不是个有气度的,从前皇子妃在时就常常不服管教,如今皇子妃过世了,就更没人能管得住她了。 有什么好的都先济着自己的亲骨肉,可怜皇子妃留下的正经嫡出血脉,却事事委屈的像庶出的一样。 臣妾看着都心疼。 这期间臣妾没少为九皇子的婚事操心。可挑来挑去总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未出阁的姑娘们年岁尚清,掌管府中庶务或许还能勉强胜任,但要说起照顾孩子,却不能叫人放心。 臣妾着人打听、相看了多少个人选,陛下您也是清楚的。 眼看着九皇子妃故去都一年半了,臣妾实在是着急得不行了。 那时宝成郡主尚未与杜侍郎成婚,在一众闺阁女子当中,她的年龄是最合适的,足够成熟,安排起孩子的事来,不会像岁数小的小姑娘一样这儿不周全,那儿不妥当的。 况且陛下常常夸赞宝成郡主行事稳妥最能叫人放心,臣妾想着,宝成郡主连国事都能胜任,管理起一个皇子府来岂不是更能手到擒来。 这才大着胆子将她列为了九皇子妃的人选。 可后来宝成郡主在金殿之上向陛下请旨,嫁了杜侍郎为妻,臣妾便歇了这心思。 后来,神威将军大胜蛮夷,风光回京。 臣妾又想着,神威军的军纪最是严明,再顽劣不堪无可救药之人,进了神威军都能洗心革面、脱胎换骨。 若是神威将军做了九皇子妃,那么皇子府里便再没人敢兴风作浪。况且神威将军为人光明磊落、刚正不阿,绝不会做出苛待原配留下的子女之事。 若能得她严厉管教,几个孩子将来说不定还会有大出息。 臣妾,臣妾委实是太想要这个儿媳了呀!” “好一片慈母爱子之心,真是令闻者动容。”皇帝说道,随即话锋陡然变得凌厉,“你想要儿媳,就要给人家下迷药? 这是什么下三滥的招数? 又是什么样的龌龊算计? 亏你还能说得这般情真意切,真当朕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宝成既是郡主又是协理官,能给老九带来多大的助力?即便他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有的是人愿意让他站在自己的肩膀上抬举他。 神威将军这些年立下了多少战功?大顺的国门就是她守住的!没有一个大顺百姓不念着她的好。 你去打听打听,没有一座城没给她立过生祠,祈求她能长命百岁,保大顺年年太平。 一旦哪里起了战事,百姓们不去庙里烧香拜佛,而是去拜神威将军,因为他们全都清楚,谁才是能宝他们平安之人。 娶她当你的儿媳,等同于为你儿子笼络了天下多少人心? 民心所向远比任何才干学识都重要百倍千倍。 苏家的名声就摆在那里,无论是上上之选的宝成也好,还是略略次之的神威将军也罢,总之只要能娶到苏家女为妇,你儿子的前程就算是稳了。 因此,你明知道神威将军不会同意做你儿子的继妃,你们母子仍是不肯放弃,甚至不惜用上迷药,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贵妃,朕说的对吗?” 第143章 贵妃嫌疑(上) 贵妃害怕得连牙齿都要开始打颤了。 她怎么忘了,皇帝是个何其聪明的人。 她自诩了解皇帝,却忽略了皇帝洞察人心的本事,他也同样了解她,甚至比她以为的更加了解。 贵妃死死地咬紧了牙关,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慌乱,否则,便是真的万劫不复了。 贵妃狠了狠心,用力咬破了舌尖,钻心的疼痛令她很快便又恢复了冷静。 “陛下,臣妾的确是一时想岔了,对此,臣妾不敢喊冤。 可臣妾真的只是为了给九皇子找一个能料理好府中事物,最重要的是能安顿好孩子们的皇子妃!” 贵妃自己也知道,这些话皇帝不会相信,可她仍然要说。 皇帝内心怎么想的都不要紧,关键是为了皇室的颜面,有些时候,皇帝也不得不“相信”。 “陛下,贵妃娘娘究竟存了怎样的心思,臣并不关心,也不在意。 臣就想知道,究竟是何人想要害臣性命。 若贵妃娘娘是无辜的,还请自证清白。可若真是贵妃娘娘所为,臣还要请陛下给臣一个说法,还臣一个公道。”苏魁罡适时道。 贵妃想要借皇帝好面子这一点逆转对自己不利的局势,苏天乙怎么能叫她称心如意? 只不过这个时候,没有比苏魁罡这个受害人站出来说话更合适的了。 苏魁刚说完,贵妃心道不好。 若是没有她站出来,皇帝或许就顺势而为,轻饶了他们母子。 可苏魁罡偏要跳出来求皇帝主持公道,贵妃的如意算盘算是彻底落空了。 苏家是什么人?看看苏天乙就能知道得差不多。 旁人对着皇帝,哪个不是小心翼翼,生怕不知哪句话说的不对就招来祸事。 可苏家人就从来没有这种顾虑。 她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并不需要多么卑躬屈膝。 虽说苏天乙是个极特殊的例子,但并不代表苏魁罡就不能如此。 毕竟人家不仅是苏家出身,如今更是整个大顺军中无可取代的灵魂人物。 苏魁罡其人,坚韧果敢,在外行军打仗,与最底层的兵士同吃同住,操练之时也从来都身先士卒,打仗的时候更是第一个冲在最前头。 她从不向皇帝叫苦、喊累。 越是这样,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表达心中的委屈更有效果,更令皇帝因为觉得愧疚而答应她提出的任何要求。 果然,苏魁罡的话令原本就对此事愤怒不已的皇帝更觉心疼,他看向贵妃的目光似乎已经认定了她的罪:“贵妃,你承认了你们母子企图对神威将军不轨,因此在她的饭食中下了迷药。 可事实却是,神威将军中毒昏迷,险些丧命,这并非你说的迷药所能导致的。 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陛下,臣妾说的都是实话。”贵妃急道,“臣妾真的没有想过要谋害神威将军的性命! 臣妾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先令她与九皇子成就好事,之后再找个机会将事情闹大,最好是人尽皆知,如此一来,他们二人的婚事就成了板上钉钉。 为此,臣妾特意遣了心腹出宫购买的上好迷药,于身体无害。 陛下明鉴! 臣妾既是想促成九皇子迎娶神威将军,只会待她分外精心,如何会害她性命? 臣妾只有盼她好的心,绝对没有半点加害之意啊!” “那你要怎么解释灵犀去过御膳房之后,尤其是在与那个小宫女交谈之后,神威将军就中毒了这件事? 可别告诉朕是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皇帝语气不善道。 关于这一点,贵妃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她被人算计了,当成了借刀杀人的刀? 皇帝会相信吗? 不会的。除非她有确凿的证据,并且能够找出真正的下毒之人。 可眼下这个情况,她连半点头绪都没有,又如何能做到? 贵妃只能干巴巴地辩解道:“陛下明鉴,真的不是臣妾下的毒手,臣妾事冤枉的。 臣妾只是吩咐灵犀找机会在神威将军的酒里下迷药,真的只是迷药! 臣妾可以跟灵犀当面对质!”贵妃大声道。 虽然从昨夜出事起,她就没再见过灵犀,想来此刻夜未必就能找到人,可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贵妃说完,皇帝看了庆泽一眼,庆泽道:“老奴查问了一应相关人等,都说昨晚灵犀与那小宫女交谈过后便再没人见过她,而那小宫女在宫宴后同样下落不明。 老奴带着人寻找了一番,最终在废弃多年的玉泽宫的一口井里发现了二人的尸身。 找到时都已泡的发胀了,问过了有经验的仵作,说是这种情况,少说已经在井里泡了一整夜了。 足以说明次二人在昨晚宫宴过后没多久就遇害了。” 难怪进不到人,原来竟是已经被人害死了。 贵妃心里一惊。 如今死无对证,她身上的嫌疑就更难洗清了。 “贵妃,难怪你这般有恃无恐,还说要与灵犀当面对质。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已经不能开口指证你了?” 皇帝语气淡淡的一句话,却令贵妃觉得心都凉了。 皇帝已经在心里认定了一切都是她所为,不,这不行! 还没等贵妃说出什么,却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 “陛下,臣妾以为,此事并非贵妃所为。” 皇帝看了对方一眼,道:“皇后何出此言? 贵妃平日里对你诸多不敬,今日你竟要为她求情吗?” “陛下明鉴。臣妾并非是要为贵妃求情,而是就事论事,想要尽快查清事情的真相,找出真正的凶手,还神威将军一个公道。” 皇后回答得不卑不亢。 “哦?皇后又怎能确定此事不是贵妃所为呢?万一她真的是幕后指使之人呢?”皇帝问道。 “臣妾相信贵妃是无辜的。 不,这样说不合适,她的确想给神威将军下药,坏其清白。 臣妾的意思是,在毒害神威将军一事上,臣妾相信她是无辜的。” 皇后说道,语气平淡,眼神却十分坚定。 第144章 贵妃嫌疑(中) “皇后何以如此笃定?”皇帝看了眼贵妃,又将目光落回到皇后身上。 “陛下,贵妃平日里的确略有跋扈,但那些都是后宫女子之间的恩怨算计,即便涉及到前朝,也不过是替哪位官员美言几句之类,再进一步的却是没有了。 对于九皇子未来前程一事上,她或许野心大了些,但也正因如此,才恰恰证明她不可能是下毒之人。 苏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宝成郡主又是什么人,全天下大概就没有不知道的。 眼见着妹妹娶不成,这才孤注一掷把一切都压在了姐姐身上,为此不惜在饭菜中混入迷药。 陛下是了解贵妃的,她也就是在小事上胡闹,大事上从来没不规矩过。 贵妃不是个蠢的,断不会在这样的大事上犯糊涂。 她是想与苏家结亲,而并非作仇。 苏家的人有多看重亲情,贵妃不会不知道。若是神威将军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臣妾相信宝成郡主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出幕后之人并叫他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皇后十分平静地说道。 其实,皇帝也觉得贵妃做不出这样的事。 自然这其中有皇后所说的原因,不过却不是最重要的, 最关键的一点是,皇帝觉得贵妃没有能够如此完美地实施计划的脑子和手段。 当然,在有确切的证据证明真凶另有其人之前,贵妃的身上还是有很大嫌疑的。 皇帝素来多疑,他谁都不信。 不仅他如此,历代帝王也从不曾真正全心全意地相信过什么人。 或许,这就是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吧。也正是这个原因,最高统治者从来都称孤道寡。 皇后的话虽然未能完全洗清贵妃身上的嫌疑,但好歹令皇帝对她的怀疑又降低了三分。 苏天乙听贵妃说想要靠下药迫使苏魁罡不得不嫁给九皇子做继妃,她相信这才是贵妃真正的目的。 至于所谓的给苏魁罡下毒,呵呵,还真不是苏天乙看不起她。 苏魁罡对螃蟹过敏这件事,就连皇后和太后都不知道,贵妃又要从何得知? 在保密这一点上,皇帝从来都做的滴水不漏。而她苏家,对于这些要命的弱点也是瞒得严严实实的。 贵妃若是能在这种情况下知道,也就不用这么多年仍然只是贵妃了,说不准此刻都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了。 可这一点也足以说明真正的凶手是个极不简单的人物,在这种严防死守的情况下还能得知苏魁罡的命门,被这么个可怕的对手惦记着,苏天乙不能不担忧苏魁罡的性命安危。 凶手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若不是苏天乙足够了解贵妃,或者说了解整个后宫,说不准还真就顺着凶手的意思把贵妃这个替罪羊当成真凶了。 这次的过敏,若不是她及时带着药赶来,就凭御医的手段,苏魁罡有九成半的可能性救不回来。 对方一击不成,难保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眼下敌明我暗,苏天乙觉得自己就像是没头苍蝇似的,既没头绪又毫无办法。 只知道对方是想要苏魁罡的命,可至于是什么原因,以及得手之后的进一步行动又会是什么,苏天乙完全猜不出来。 苏天乙实在很不喜欢眼下这种只能被动挨打的局面,况且对方一出手就是奔着要命来的,若不能把人揪出来,苏魁罡就会一直处在危险之中。 这叫苏天乙如何忍的了? 无论如何也得把此人找出来才行! “陛下,臣女觉得皇后娘娘所言甚是。”苏天乙站出来表态道,“贵妃娘娘何等精明一个人,又从来与家姐、与苏家无冤无仇,实在没道理做下这样的事,还任由一切线索都指向自己,臣女是不信的。 臣女要为家姐讨回公道,自然是要惩处真正的下毒之人,而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随意冤枉了旁人。” 皇帝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了杜星寒身上:“小杜卿对此事怎么看?” 杜卿是杜相,小杜卿是杜星寒,这是只属于杜相父子的殊荣,其余人等一律没有此等待遇,同姓氏的只能自己根据情况进行区分。 被点到名字的杜星寒行了一礼,道:“陛下,臣有罪,还请陛下处置。” “一上来就认罪,你何罪之有啊?”皇帝问道。 “回陛下,臣以外男之身深夜入宫,并在福海公公以及其余几位公公的陪同下在贵妃娘娘宫中坐了一夜。 虽然事出突然并关系到神威将军的性命,且臣是实在放心不下身体不适的郡主独自一人入宫觐见才会随同前来,可到底不合规矩。 郡主由于担忧神威将军的安危,急匆匆地就冲到了凤藻宫,却被阻拦在殿门口的九皇子误认为是对贵妃与皇子不敬。 臣帮着解释了几句,也被认定为藐视皇族。 臣深感惶恐,故而代郡主及臣自己请罪。 还请陛下责罚。” 漂亮!苏魁罡看向苏天乙以眼神苏天乙称赞道。 若不是时机不对,她真相给这个妹夫鼓鼓掌。 说什么请罪,分明是在借机告状。 这招以退为进诉说委屈的手法,她妹妹苏天乙用的炉火纯青,没想到杜星寒竟也如此得心应手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人还真是相当般配。 苏天乙看着苏魁罡泛着揶揄和八卦之光的星星眼,嫌弃地移开目光不去看她。 “你是说宝成昨夜的了消息入宫,急着去贵妃宫里看神威将军,却被老九拦在了殿门口不让进去?” 皇帝果然抓住了杜星寒话里的重点。 “父皇,父皇,不是儿臣故意拦着不让宝成郡主进殿,实在是她带着杜侍郎一个外男,大半夜的要闯进母妃的宫中,这实在有违礼法呀。” 九皇子一听皇帝的语气不善,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会被指责,干脆抢占先机告了状。 “老九,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突然怒道,“竟然当着朕的面睁眼说瞎话,当朕老糊涂了不成? 宝成是什么样的性子朕再清楚不过。 她听闻神威将军出了事,一定是第一时间赶来,谁也不会等。 小杜卿便是极力追赶,相比也是会落在后面的。 你见了宝成自然不会不知道她进殿的目的,却还要强行阻拦,分明是不想她见到神威将军。 胡扯什么是因为小杜卿是外男?” 第145章 贵妃嫌疑(下) “他的确是外男不假,可一来他是宝成的夫君,二来福海几人始终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朕也不是没留过外臣在宫中过夜,还曾有过君臣同塌的举动,此等情况下,外男深夜入宫又如何? 难道你还要挑朕的不是? 出了这样大的事,即便是朕不能历史,皇后总还是清醒的吧,为何不报给她定夺? 你母妃一个人能有那么大的主意? 要说这里头没你在一边吹风,朕是不信的。 神威将军就如同国之柱石,一旦她倒下了,大顺即将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局面你们想过吗? 这种关键时候想的不是家国天下,仍是那点子后宅女子间的得失算计,贵妃一职看来还是有些难为你母妃了,而你也未能担起皇子之责,着实令朕失望。 神威将军在你母妃宫中昏迷不醒,宝成如何看望不得? 她的腰牌是朕给的,为的就是方便她随时入宫。 随时,你懂吗? 怎么,你凤藻宫是不属于皇宫范畴了还是朕说的已经不管用了,竟然有腰牌也不得入内了? 还藐视不敬皇族? 真是好大一项罪名! 宝成那性子,你不去招惹、为难她,她会对你不敬? 若她当真对你不敬,一早便叫身边的随从将你一顿好打了。 要知道,苏家郡主身边时时跟随伺候的,身手不是一般的好,打你个鼻青脸肿也只不过是三两拳的事。 还能由得你全须全尾的在这儿颠倒是非?” 贵妃在九皇子开口的一刻就已经绝望了。 这就是他的儿子,为何从前就没发现过他竟然这般经不住事儿?便是给他争到了大位又如何?他真的能坐得稳当吗? 若说先前贵妃还只是动摇,那么这一刻,她是真真切切地下定了决心,决定放弃这个怀胎十月产下三十年来费尽心力养育教导的亲生儿子。 他真的不是当皇帝的料。 将来若是能像广陵王一样做个富贵平安的藩王,她就知足了。 再看九皇子,简直快被皇帝的这番话给吓疯了。 他本以为外男深夜入宫不合规矩是个很好的理由,没成想皇帝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还点破了他的心思。 他从小就惧怕他的父皇。 他的一句话就能令他们母子荣华富贵,同样,也是一句话就曾让一时风光无两的珍嫔失去一切下场凄惨。 九皇子想坐那个位子,大概没有哪位皇子真心不想坐。他的兄弟们坐得,为何他就坐不得? 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也想要啊。 可如今看来,他恐怕永远也成不了他父皇那样的人。 他会慌乱,会害怕,会不知所措。 可这些似乎从来都不曾在他父皇身上发生过。 “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求父皇饶了儿臣这一回吧。”九皇子彻底歇了心思,老老实实地磕头求饶。 皇帝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对贵妃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自己不是那块料,却存了不小的野心,还鼓动着你也帮着他谋划。 瞧瞧这都出了什么糟心事? 朕日日为江山社稷劳心劳力,回头还得给你们断些女子之间勾心斗角的是非官司,纳你们入宫就是为了让你们给朕添堵的? 枉费朕还把协助皇后管理六宫的权力交到你手上。 老九是你的亲生儿子不假,难道他就不是朕的儿子了吗? 你会为他的将来考虑,难道朕就不会了吗? 还拿已故的九皇子妃出来说事。 你扪心自问,你们母子就不亏欠那可怜的孩子吗? 还说什么除了苏家就没有合适的继妃人选,呵,贵妃,你可真是打的一手如意算盘。 老九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这个当娘的心里难道就没个数?宝成也是他能肖想的?神威将军也是他能配得上的? 你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自有朕为他挑选操持,怎么就叫你非苏家不可了。 竟然连下药的龌龊手段都用上了。 你们俩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敢给朕的神威将军下药? 她不止是女子,是苏家人,更是大顺不可或缺的战神! 你们咋么敢?谁给你的胆子?!” 皇帝发了一顿火,又对着杜星寒道:“小杜卿,你不必多虑,朕心中有数。 朕想知道,在你看来,贵妃在此事上究竟是不是主谋或者共犯。” 贵妃心里一万个委屈,可皇帝此刻不要她答话,她即便是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她与九皇子昨夜对待杜星寒虽然谈不上得罪,却也算不得客气,想来他是不会为自己说一句好话的。 真是讽刺啊。 谁能想到她此刻的命运竟然就捏在了他的手中呢? “如此大事,臣本不敢妄言。 不过既是陛下所问,臣自当诚实作答。 在臣看来,贵妃娘娘已然坦诚了想要算计神威将军成为九皇子继妃的打算,这一点,臣是相信的。 诚然,昨夜宫宴上不止一人看见了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灵犀先是找理由去了一趟御膳房,接着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为神威将军上菜的小宫女亲热的交谈,紧接着神威将军便出了事。 怎么看都觉得此事与贵妃脱不了干系。 可在臣看来,这恰恰是贵妃娘奶奶与此事无关的重要证据。 若是当真有心毒杀神威将军这样的朝廷重臣,自然是要将事情做的越隐秘越好,即便是需要人联络中间环节,也一定不能指派与自己息息相关之人。 这一点,贵妃娘娘不会不知道。 再者,宫宴之后,灵犀与那名小宫女就失去了踪迹,知道庆公公待人寻找才发现其尸身被丢弃在荒废宫殿的枯井之中,经仵作检验二人皆是在宫宴结束不久便遇害了。 看起来像是贵妃娘娘在事后杀人灭口,可贵妃娘娘杀了那小宫女便罢了,为何要连自己的得力心腹一同杀了? 就算有人追问起来,也有许多借口可以推脱,左右没人听见当时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就算若真连同灵犀一起灭口,又怎会同时将二人丢弃在一处?这是生怕别人不能将二人之死与昨夜的变故联系到一起吗? 故而臣以为,这些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在刻意将嫌疑引到贵妃娘娘身上。 贵妃娘娘应当并不是下毒之人,且与之毫无关联。 只是欲给神威将军下迷药之事不止怎么被凶手知道了并加以利用,来了个借刀杀人。 成,便可以诬陷是贵妃娘娘下得毒手;不成,更可以将罪名都推到贵妃娘娘头上。 这正是真凶的狡猾之处。” 第146章 帝王偏爱(上) “皇后和小杜卿都觉得贵妃无辜,那么想必贵妃确系与此事无关吧。”皇帝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 熟悉的人都不难听出来,皇帝这是不高兴了,可至于为何不高兴,却不好说了。 苏天乙却知道,皇帝这是又犯病了。 虽然他心里也知道贵妃不可能是“毒害”苏魁罡之人,但眼见皇后与杜星寒都为她正名,他这心里又别扭上了。 “陛下,臣女也认为贵妃娘娘并非下毒之人。” 这个时候还敢开口说话,且还是迎着皇帝不高兴的,也就只有苏天乙了。 “可她也的的确确想给家姐下迷药,企图败坏家姐清白来着。 眼下臣女只想尽快找到下毒的真凶,以保家姐性命无忧。 至于贵妃娘娘的下药之举,也还请陛下好好追究追究,否则难保下次贵妃娘娘又‘故技重施’,亦或是其他的宫妃娘娘们有样学样。 那样的话,家姐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皇后闻言,不着痕迹地看了苏天乙一眼。 她原本以为,依着苏家人护犊子的性子,以及苏天乙得理不饶人的行事风格,一定会趁机落井下石,好叫贵妃永世不得翻身。 听上去似乎也是如此,可事实却是,苏天乙却是给皇帝去了心病,令他对此事不再耿耿于怀。 皇后心想,这苏天乙心肠软得简直不像苏家人。 果然,苏天乙的话说完,皇帝虽面色不变,但说话的语气明显不同:“的确是该罚,还要重重的地罚。 宝成,你说说吧,朕要怎么惩罚贵妃你才能出气?” “陛下这话说的,好像臣女只是为了泄私愤似的。”苏天乙略带嗔怪道。 “臣女此举可是公私兼顾了。 诚然有为家姐讨公道的意思,可陛下借此机会还能整治、震慑后宫,省得有些不安分的人仗着有几分恩宠便得意忘形,坐下不该做的事。 您想想看,陛下对自己最宠爱的贵妃都能秉公处理毫不偏私,这要是传到了民间,老百姓指不定对您如何赞颂呢。” “好你个宝成,竟然当着皇后的面说朕最宠爱的是贵妃。你要知道,朕与皇后才是夫妻,有她在,其余一众宫妃都得靠边站。 你这样说,是存心想让皇后心里不舒坦吗?”皇帝笑问。 “陛下这般冤枉臣女,臣女可不认。 皇后娘娘乃是天下女子楷模,成日里有忙不完的事务,把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说,每年的各种祭祀、祈福、敬天等等大事也安排得毫无纰漏。 皇后娘娘如此繁忙,哪有寻常女子间的计较? 就像臣女,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等到了休沐,恨不得一觉从晚上睡到转天夜里。 皇后娘娘什么胸怀,岂是什么人都能相比的?” 苏天乙这番话说的,将皇后捧得高高的,却只字不提帝后之间早已淡漠不已的男女之情。 皇帝用手指着苏天乙,对皇后笑着说道:“梓童你看看,宝成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别人跟朕说话,都是想三句说一句,还要在肚子里转三个圈,再在脑子里好好过上几遍才敢说出口。 她倒好,想什么说什么,动辄还要埋冤朕,朕这是把她给宠坏了。” 皇后是个多精明的人,闻弦音而知雅意,立马陪着笑脸,道:“宝成郡主才将臣妾好一顿夸赞,臣妾正怎么看怎么喜欢呢,恨不能带回自己宫中当成亲闺女似的养起来,陛下再宠爱些也是无妨的。” 皇帝当着众人给她脸面,皇后自己却不能飘起来。 帝王的恩宠本就飘忽不定,曾经的贵妃何其风光,可如今出了事,还不是如同个物件一般,说舍弃也就舍弃了。 哪像苏家这两个丫头,一个文能理政安天下,一个武能沙场定乾坤,皇帝稀罕得什么似的,只会好好地宠着、哄着,这辈子都不会失宠。 她贵为一国之母,虽不至于要巴结讨好,但与苏家为善,是个永远都不会错的选择。 “宝成真不是一般的讨人喜欢。 不止梓童,就连母后每每提起,也都是赞不绝口的。 这样的孩子,朕稍稍多疼爱一些,哪里就值得那些个言官们大惊小怪了?”皇帝颇为不满道。 这话皇帝能说,旁人却没法接。 皇后作为后宫中人,这涉及到前朝政事的,压根儿就不能掺合,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 四皇子和九皇子都已经帮着皇帝理政了,可涉及到言官,说好说坏都不合适。 依着皇帝那多疑的性子,说什么都有可能成为日后的隐患。所以干脆就什么都不说,不说就不会错。 第147章 帝王偏爱(中) 杜星寒作为朝臣,又是身份敏感的宠臣,如今更是成了苏天乙的夫君,如此复杂的立场,令他也不便轻易多说什么。 苏魁罡作为武将倒是可以说上两句,且她又是立了大功回来的,无论说了什么,皇帝也不会责怪。 可她不在朝中久矣,对于这些个言官还真的是不了解。反正他们参天参地,哪怕不长眼地参到了苏天乙头上,也不会参她。 她可是保大顺太平安宁的镇山基石,谁敢说自己的清平日子里没有她神威将军的功劳? 到最后还是得看苏天乙。 她冷哼一声,道:“言官自诩清高,却也逃不过名利场。 贪官求的是财,而言官们图的却是个好名声。 说什么清廉正直、不为名利,切,不为利或许是真的,可不为名?怎么可能不为名? 不仅为了名,甚至都魔障了。先帝在时这些家伙动辄就要闹出个‘死谏’,大殿柱子上的血几乎就没干过。 就好像若不这样就不能体现出他们为朝廷、为江山社稷做出的贡献一样。 可他们也不想想,什么样的朝代才会出死谏这样的事?这不是诚心把先帝塑造成一个昏君的形象吗? 依臣女说,先帝还是心肠太软,对这些家伙太好了。这样得寸进尺甚至以死威胁皇帝妥协的,就是乱臣贼子,就该好好惩治,杀鸡儆猴。 后来还是臣女外祖母出手,在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闹腾的最欢实的几个拉出来,脱了裤子狠狠打了板子,这才彻底遏制住了这股子歪风邪气。 如今事情过去了许多年,他们这是又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陛下素来爱惜人才,若是舍不得下重手惩治,不妨就交给臣女,保证叫他们都服服帖帖的。” 别人说这话,皇帝听了必然心生不悦,可苏天乙说出来的,皇帝却是怎么听怎么觉得顺耳。 “这些个言官,确实是把对钱财权势的狂热劲儿用在了追求清名上,一个个跟魔障了似的,逮着个事儿就揪着不放,没完没了的,搅得朕没个清净可言。 不过尚且没到需要宝成出手的地步。 你呀,平日里都忙成什么样了,就别跟他们瞎耽误功夫了。 你外祖母的余威犹在,他们倒也不敢过分到哪儿去。” “臣女烦死他们那副豁出性命不要也必须把想说的话说完的劲头。 难道不撞柱子就不会说话了吗? 怕是入戏太深,无法自拔了。 历代帝王对苏家恩宠有加,陛下偏疼臣女,这样的事还需要他们来说? 这不是全天下都知道的吗? 一个个的自诩清正廉明,廉是真的廉,可其他的却不一定了。 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四大皆空的是出家人,无欲无求的是修成正果的得道高僧。 言官们一样有欲望。只不过旁人贪图的或是钱财或是美色亦或是权势地位,而他们所贪恋的却是史书上的好名声。 这样的人其实也挺可怕的,因为物质上的东西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而精神上的追求是会逐层递进的,换句话说就是会越来越难在同样的事情上感受到快乐。 因此他们只能不断提高事情的难度,也就是不断地向上挑战。 先是找同级官员的茬,接着就是朝廷大员,再来就是皇亲国戚,最后就是找陛下您的别扭了。 恨他们的人称其为‘疯狗’,固然有恶意侮辱的嫌疑,但也同时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些言官的执着程度已经几乎到了不死不休,如同疯狗一般,咬住猎物绝不会轻易松口。 打他他也不怕疼,甚至往往会起到反作用。 威胁、恐吓、殴打对这些人全然无效,反而会更加激起他们的斗志,引得他们宁死也要咬下对方的一块肉。 陛下您且瞧着吧,这次的事要是被这些丑苍蝇们知道了,就该闻着腥味蜂拥而来了。 臣女断定他们不止会对下毒之人口诛笔伐,就连家姐保不齐也要被他们好一顿挑毛病。 理由无非也就是‘那么多人不中毒偏就下毒害你一人,你也未尝没有做下错事’之类。 不止家姐,估计还要扯上臣女、扯上苏家,七七八八的不一定要攀扯上苏家多少位列祖列宗呢。 左右在他们眼里,苏家人个个都是迷惑帝王、祸国殃民的好手,逮着个机会就恨不得跟苏家来个你死我活的。 如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说不准这些互相瞧不上的还能为了集中力量对付苏家而变得空前团结呢。” 第148章 帝王偏爱(下) 皇帝不喜言官,却又不得不用言官。 古往今来的贤君明主,哪有苛待言官的? 就冲着这一点,皇帝便是心里烦死了他们,却始终得在明面上留几分情面。 也正是因为如此,言官们也有了仰仗有了底气,敢跟皇帝讨价还价。 皇帝从前虽然不快,但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经过苏天乙这一番褒贬,皇帝忽然就觉得十分有道理。 原来这些家伙并不是如他们所标榜的那样无所求,他们求的是一世清名,求的是名垂青史,求的是后世敬仰。 拿他这个皇帝作筏子,好让后世之人对他们歌功颂德。 人都有私心,皇帝不介意官员们有私心,相反他正乐见于此,可这并不代表他就愿意做他们圆梦之路上的阶梯。 他的臣子,应当敬他、畏他、顺从他,却不能利用他。 这样的事情一旦养成了习惯,他还有什么帝王的威严? 苏天乙从来不做多余的事,她这样公然的表达对言官的不满,八成有什么缘故,不知这群倒霉蛋怎么招惹了这位小祖宗,她既然开了口,他这个皇帝也必然要有所动作。 全天下都知道苏家受宠,他就是要把她宠上天,谁让她姓苏,而且还是苏金与的女儿,也很可能是…… 苏天乙不是没有分寸的寻常女子,便是多宠些也是无妨的。 况且那群家伙近日越来越有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的架势,也是时候敲打敲打,该让他们安分一些了。 “宝成说言官们有错,必然就是他们不对。 神威将军是大顺朝最大的功臣,亦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将帅之才,苏家更是大顺的中流砥柱,谁若是为难神威将军、为难苏家就是跟整个朝廷过不去。也是同朕过不去。 哪个胆敢冒犯了神威将军、冒犯了苏家,朕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宝成不必多虑。” 苏天乙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了扬,她要的就是皇帝这般亲疏立现、喜恶分明的态度。 收拾个把言官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问题是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是偏执狂,跟心理变态似的,为了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名声,一个个疯魔得可怕。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他们连命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怕的呢? 苏天乙倒不是怕了他们,只是嫌这些工蚁一样执着无谓的家伙们太麻烦。 恫吓、威慑之类的举动对他们来说意义不大,既然如此,那就干脆釜底抽薪。 只要皇帝明确站在她这边,那么言官们就是再疯魔也得有所收敛。毕竟天子之令没有人能够违背。 “陛下圣明,臣女谢陛下主持公道。”苏天乙理直气壮地朗声道,听的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的庆泽都忍不住眼角抽了两抽。 这位太监总管心道:苏家郡主就是不一般,瞧瞧这面不改色的气度,什么叫得寸进尺,什么叫脸皮比城墙还……不,是不卑不亢,不卑不亢,嗯,就是……不卑不亢。 旁人或许摸不准苏天乙的用意,好好的怎么就扯到了言官御史们的头上,杜星寒确实一眼就洞穿了她的心思。 都察院作为“督察百官之行”的重要之所,其中左都御史是个和稀泥打哈哈的,而右都御史是相府一派的人,在任上已经不少年头。 苏天乙的人在他手下实实在在吃过几次大亏。 如今右都御史的年纪已经不适合继续在任上,这都察院的副职也该换个人来当当了。 苏天乙未必就是想安插自己的人坐上这个位子,但警告、震慑对手的意图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杜星寒觉得苏天乙其实挺不容易的,原本是一心扑在神威将军身上的,担惊受怕了一夜,这会儿人彻底没事儿了,还来不及谢谢又不得不开始权谋争斗。 人人都只看到苏家泼天的富贵,却无人知晓无数个日日夜夜苏家人付出的心血。 他常常会心疼苏天乙,自己再责任重大好歹身后还站着个位高权重的亲爹,万事都有个可能商量能够拿主意的人。 可苏天乙有什么呢?早已故去的双亲?远在千里之外的亲姐?父族里毫不亲近甚至怀着浓烈敌意的所谓亲人?还是不知怀着何种目的聚集在身边的幕僚门客? 她只有她自己。 神威将军到时不会害她,只可惜却不是个精明的。打起仗来的确无人可敌,可处理这些勾心斗角、权谋之术的,杜星寒还真看不出她会有什么高见,甚至可以说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第149章 杜郎深情(上) 树大招风,苏家又如何能例外? 数百年的顶级权贵又如何?还不是仰仗着皇帝的恩宠? 皇帝的一句话能把她们宠上天,同样的,他的一句话也能叫她们从云端狠狠摔进泥里。 虽然杜星寒已经知晓了苏家的秘密,也明白皇帝只要还想江山坐得安稳,苏家的富贵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拥有治国安邦的实权与徒有其表的富贵散人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苏家人个个才学出众,能力更是高人不止一等,可如苏天乙一般得宠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 神威将军也是被皇帝宝贝得眼珠子似的人物,可其中更多的是因为她无可替代的军事才能,有她在,大顺的国门便固若金汤。 这样的能臣,换做哪朝哪代也都得小心地供起来,更何况是如今除她之外再无将才的大顺。 苏天乙有什么呢? 对于大顺朝廷以及皇帝绝对的忠诚?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为黎民百姓切身利益的考量? 诚然,这些都是苏天乙的优点,却也是苏家人人都具备的。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聪慧过人的头脑?满腹经纶的才学?沉稳干练的行事? 这些的确十分难能可贵,但放眼朝堂之上,却也并非只有她苏天乙一人如此。 然而事实却是,苏天乙不论是于公于私都是皇帝最宠爱最信任也最放纵的那一个。 杜星寒觉得,苏天乙最厉害的过人之处,是对于皇帝的了解。 她对皇帝的熟知程度已经不仅仅是揣测圣心了,而是几乎可以准确地判断出皇帝对于不同事情的反应与想法。 单这一点,别说杜星寒了,恐怕就连他爹也不能与之相比。 皇帝对苏天乙的偏爱,不掺杂任何的男女之情,而是更像长辈对于晚辈的爱护宠溺,其程度甚至超过了所有的皇子公主。 只不过皇帝生性多疑,从来不会让朝堂上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总要有所制衡,这是帝王之术。 因此,在许多事情上,皇帝都可以毫无原则的偏向苏天乙,同时也会在少数关键事情上迫使其让步。 好在苏天乙足够聪明,也从来不曾被皇帝的宠爱冲昏头脑,什么时候能够得寸进尺,什么时候又该适时退让,她总是能够把握得很好。 这无疑也令皇帝对她更加满意。 苏天乙想要处置的人,都在一定程度上碍了皇帝的眼;她大度放过不予置计较的,都是当下正被皇帝重用且一时半刻难以替代之人。 她既能在皇宫中旁若无人地纵马疾驰,又能对着小时候背过自己的太监总管照拂有加;她命人痛殴广陵王幼子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可听说村中少女接连失踪时又能为寻找她们绞尽脑汁不眠不休。 她在府中养着一大群模样俊俏的少年郎,外间疯传她与他们日日淫乐,她听了却也并不否认,可分明她同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苏天乙的名声饱受争议,可她自己似乎却乐见于此。她从来不在乎旁人的想法,看似高傲蛮横,实则一双清明的眼中,目光坚毅。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会为之全力以赴的争取,不留余地。 就像当初杜星寒拿苏家之秘做要挟的时候,起初她也是犹豫的,可当她答应下来之后,就真的列里风行地去做了,而且是破釜沉舟,直接在大朝会上当着皇帝以及所有官员的面。 每每想起她那一日的言行风姿,杜星寒都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一样。 他心爱的姑娘,为了他,孤身一人,面对着四面八方反对的声音,明明是那样单薄的身躯,却仿佛积蓄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她气定神闲,无所畏惧;她睥睨众人,舌战群臣。 那一刻的她,眼中有着不一样的光亮。 如今回想起来,自从苏金舆故去,此后的苏天乙,始终都只有她自己。 杜星寒觉得自己对于她的感情十分复杂。 儿时的他曾以为自己的妻子会是温柔如水的,能够将家里的事打理的井井有条,能够将他照顾得妥妥当当,为自己生儿育女,夫妻二人相敬如宾。 对苏天乙动情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她同世人眼中理想的妻子人选相去甚远。 不仅不柔弱,反而十分强势,甚至强势过绝大多数男子。 后宅之事,似乎从来都不是她该操心的,郡主府自有相应之人为她打理。 她的用武之地,在官场,在朝堂,在皇宫大内,在万里江山。 她这样的女子,有不输于男子的胸怀与抱负,又怎么会甘心被全在后院之中度过一生? 第150章 杜郎深情(下) 杜星寒爱她的光芒,爱她的耀眼,同时也会心疼她的坚毅,佩服她的勇敢。 她的一切一切都令他着迷,哪怕是她头疾发作时的暴躁与脆弱。 虽然这些,杜星寒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让她知道,可这并不妨碍他对她的感情日益加深。 杜星寒毫不怀疑,若是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与苏天乙二人只能活一个,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生命以保全她,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可他与她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对立的。 所以,即便他爱她逾命,却不敢叫她知晓分毫,更不能在两方相争时有一点点的退让。 他与他爹是大顺最大的奸佞,这一点,不仅百姓与百官无不知晓,就连皇帝也是心知肚明的。 他们是贪官污吏的头子,已经结党营私、残害忠良了多少年了,便是如今想要改邪归正,皇帝那头就不会同意,更别提身后那一群以他们马首是瞻的乌合了。 论起对皇帝心思的揣测,杜星寒远远比不上苏天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了解皇帝。 皇帝的想法他无法提前预知,可皇帝的行事风格却是他在熟悉不过的。 这一次神威将军中毒险些丧命,皇帝一定会震怒,且必定下令彻查,但凡是朝中之臣都能想到。 可杜星寒比他们清楚,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查不出什么的。 自然不是皇帝有心包庇,而是这背后之人亦是对皇帝同样了解。 杜星寒有此判断的依据一共有几点:其一,这次的宫宴虽不说是皇帝临时起意却也差不多,也就是提前两天才有的决定。 能在短短两天之内制定出如此缜密的计划且能找到实施者,足以说明此人对于皇宫之内的信息可谓了如指掌,眼线应当是早就安插进来的。 其二,事情才一败露,最直接相关的两人先后被发现暴毙于皇宫之中,足见此人的势力在皇宫中隐藏之深,且这些人各司其职、各有分工,以保证绝不会令其陷入危险的境地。 其三,他已经从苏天乙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神威将军并不是所谓的中毒,而是某种特定食物对其“克害”,这个秘密,除了苏家最最核心的成员,也就只有皇帝清楚了。 由此可见,此人针对的目标就是神威将军其人,并且还知晓苏家的秘密,至于知道多少,又了解到什么程度,暂时还不能确定。 不过以上几点已经足以说明,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是苏家的敌人,而且还是个很可怕的敌人。 天底下就没有人不知道苏天乙对神威将军有多在意,反之亦然。 动了神威将军就等同于剜苏天乙的心。 而神威将军对于朝廷有多么重要更不必说,老百姓们对其奉若神明不说,皇帝更是护得紧。 在这样的情况下,此人仍然敢动手害其性命,说明什么呢? 要么就是他根本不怕苏家的势力以及皇帝的震怒,有十足的把握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全身而退。 要么就是他确信便是出了事自己也绝不会暴露,皇帝甚至不会查到他。 杜星寒分析来分析去更倾向于后者。 如此便证明此人的计划几乎天衣无缝,要想把他揪出来恐怕比登天还难。 他能想到的事,苏天乙很可能也早就想到了。 做了苏天乙这么多年的死对头,杜星寒对她有着很深的了解,况且他钟情于她,对与她有关的事通常都会格外留意。 从某些方面看,苏天乙的性子,比起刚正端方的苏金舆更加执拗。 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别说十头牛了,便是一百头一千头也拉不回来。 但她又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那种,而是哪怕百转千回,一条路走不通就尝试走另一条路。 若是所有的路都走不通就自己硬开出一条新路,直到走通了为止。 总之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种人。 因此,杜星寒隐隐有些担心。 幕后之人有可能比想象的更加强大可怕,他怕苏天乙会因此而受到伤害。 想想至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的苏咸池,若是苏天乙落得同样的结局,他觉得自己一定会疯掉! 可他又甚至苏天乙的秉性,事关神威将军,任何人都别想阻止她查出真相。 杜星寒一时有些两难,在阻止与不阻止之间举棋不定。 果然,有了牵挂就会开始变得优柔寡断举棋不定。 罢了,想得再多也没有多大用处。 如今形势未明,一味的躲避忍让也并不能保证此类事情不再发生。 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 无论如何都还有自己陪着她。 到哪儿都陪着她。 嗯。 不管天上地下,都陪着她。 第151章 郡主不易(上) 事情果然如同杜星寒猜测的一样。 尽管皇帝下了死命令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严惩意图暗害神威将军之人,可当真彻查起来却困难重重,或者说无从下手。 刑部使出了吃奶儿的劲儿,但凡有一丁点儿的线索那是都不敢放过,可只有往深了一查,不是相关人员因各种原因死无对证,就是证物离奇被毁。 之后,大理寺也介入其中,结果依旧如此。 宫里各处也都没闲着,日日都有宫人被带走审问。 难免被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借机徇私报复,宫女太监被冤枉者不在少数。 许多无辜者承受不住严刑拷打,或屈打成招,或寻机自尽而亡。 一时间,内宫里终日人心惶惶。 皇帝一怒之下派庆泽接手。 庆泽的官衔为太监总管,并不是只管太监,而是掌管整个皇宫的十二监四司八局二十四衙门。 所谓的十二监,分别指批答奏章,传宣谕旨,总管有关宦官事务的权力鼎鼎大的司礼监。 掌管采办皇帝所用的器物的内官监。 掌管卥簿、仪仗、围幙、帐幔、雨具等的司设监。 掌管内府马政的御马监。 掌管太庙及各庙的洒扫及香灯等的神宫监。 掌管御膳、宫内食用和筵宴等的尚膳监,也就是俗称的御膳房。 掌管宝玺、敕符、将军印信等的尚宝监。 管古今通集库以及铁券、诰敕、贴黄、印信、图书、勘合、符验、信符等的印绶监。 掌管各殿及廊庑洒扫之事的直殿监。 掌管皇帝的冠冕、袍服、靴袜等的尚衣监。 还有起初负责各监行移、关知、勘合等事,后来专门跟随皇帝,负责导引清道的都知监。 此外还设有惜薪、钟鼓、宝钞、混堂四司,以及兵仗、银作、浣衣、巾帽、针工、内织染、酒醋面,司苑八局。 作为十二监的总管,又是皇帝跟前离不了的关键人物,庆泽每日里最重要的职责是守着皇帝,保证随叫随到。 只有在皇帝休息的时候才有功夫暂时离开去处理其他事物。 如今这种情况,皇帝对谁都不放心,只好让庆泽前去。 可即便是这位皇帝最倚重、最信任的太监总管,能问出的有用信息也是少之又少。 皇帝发了几回怒,可查不出就是查不出。就连都察院也被叫了来,可依旧是收效甚微。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幕后之人没查出来,皇宫里却多了数十具尸体。 皇帝越想越觉得后怕,这一次被暗害的是神威将军,下一次是不是就该轮到他这个皇帝了? 而且此人的势力如此巨大,竟然能将手伸到后宫之中,且被抓住的相关人等都是其忠犬爪牙,还没来得及施加重刑便一个个自尽身亡。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日益心惊的皇帝难免有些杯弓蛇影,对可疑之人也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开始了一次后宫大清洗。 许多无辜之人成了牺牲品,对此却无人敢劝。 任谁都能看出皇帝近期的异样,几近疯狂,没有人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自讨苦吃,就连一向标榜“不畏强权,直言敢谏”的御史们也无一例外的成了据嘴儿的葫芦,一言不发。 “不是说不怕死的吗?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却一个个的都当起了哑巴? 足见也不过是帮道貌岸然之徒,说一套,做一套,关键时刻还是最惜命不过。”苏魁罡一边啃着从皇宫里赏赐下来的新梨一边吐槽着。 “他们不是怕死,就怕死了也落不下个好名声。”苏天乙解释道,“陛下此刻几乎魔障了。 若是有人这个时候冲上去阻止,在他看来就是害你之人的同党,很有可能会危及他的皇位。 那可就不是什么忠言逆耳,而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了。 到时候不止性命不保,恐怕还要落得个谋逆的罪名。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在意名声,死啊活啊的反倒没那么重要,甚至都有种为大道为大义抛头颅洒热血的牺牲情节。 可若是以死换来的是是书上的骂名,那却是万万不能做的。” 苏魁罡惊得咬进嘴里的梨都掉到了地上:“这么……变态的吗?” 除了变态,她已经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作为征战沙场的将军,她早就做好了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准备。 可那是为了守国门、护百姓,况且但凡有一丝丝的可能,她也会挣扎着活下去。 苏魁罡从来没觉得在意名声有什么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毕生所求也不尽相同,只要不违法乱纪伤害他人,都是无可厚非的,都是应当尊重的。 可她并不觉得言官们疯狗一样的撕咬他人甚至不惜搭上自己性命只为在历史上留个好名声的行为有什么值得尊敬之处。 这一大帮子的变态天天凑在一起净想着怎么抄这个的家灭那个的九族,真的是应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苏天乙当时为何要对皇帝表达出对言官的强烈不满了。 第152章 郡主不易(中) 在事情刚刚扩大化的时候,苏魁罡就曾上书皇帝阻止过。 她觉得自己是此事最大的受害者,皇帝之所以会如此震怒多多少少也有她的原因在内。 因此由她出面说清,对于控制事态怎样也该有一定的作用。 可事情远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简单。 皇帝对着她的时候倒是和颜悦色的,不断地安抚着,好言好语地把她劝回了郡主府。 后续的发展却越来越失控。 生性耿直的苏魁罡坐不住了,觉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观,说话就要再次入宫面圣,结果被苏天乙按了回去。 “才消停了几天就又想着折腾事儿?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在府里呆住了?” “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都是因为我,你叫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许多无辜之人因此被收监、被残害而无动于衷,我可做不到这么冷血!”苏魁罡解释道。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骂我冷血。”苏天乙颇为不满,但很快就说回了正题,“你可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 还都是因为你,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的事充其量就是个导火索而已,背后真正的原因你能不能动动你那宝贵的大脑好好想一想? 如今陛下已经不是在为你讨公道捉拿凶手了,而是为了铲除自己皇权道路上的极不稳定因素了。 不过你这个国之柱石险些遇害,倒还真是个合适又合理的好理由。”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是被人当枪使了?”苏魁罡一时有些懵。 “又不是让你下场做什么,不过是打着为你缉凶的名义罢了,谈不上当枪使。”苏天乙的表情明显是嫌她小题大做,“所以说,不是你的原因,你不必觉得内疚。” “可是,那么多的无辜之人,难道就这么不管了?”苏魁罡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天乙。 “罡子,你那是什么眼神?好像是我故意害他们似的。”苏天乙皱眉道,“你不是已经去陛下面前求过情了吗?结果如何? 你这个当事苦主都没能做成的事,别人又如何能成?” “你是别人吗?再说了,其他人做不到我信,要说你苏天乙做不到,我打死也不信! 陛下对你什么样谁不知道? 你想要的不想要的陛下都是上赶着为你去寻去找,浪费多少人力物力都不在意。 当然,钱财和人手并不能代表全部,但关键是陛下他真把你说的话放在心上啊,哪怕只是不经意地随口一提。 所以,二子,你就去跟陛下讨个恩旨吧,咱查案就好好查案,该怎么查怎么查,别这么血腥。 什么都还没查出来,脑袋却已经砍了好几颗,这不是制造冤假错案嘛。” “陛下待我的确不薄,可待你也不错呀,咱们俩也就是半斤八两。你去求不顶用,我去了也白搭。 有哪个功夫不如省点力气,专心去查三司都没查出来的真相才是正经。”苏天乙有些疲惫地摆摆手。 “苏小二,人命是最重要的!这话是谁说的? 怎么,这才几年,你就把自己的信条抛诸脑后了? 是不是见多了上位者的生杀予夺变得麻木了? 这样下去离为了保住地位与荣华富贵而草菅人命还会远吗?”苏魁罡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生气。 苏天乙也有点火了,只不过她气的是苏魁罡的头脑简单、感情用事:“这是去外面打了几年仗把脑子打丢了,还是这次回来的太急忘在边关没带回来? 你可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呀,就不怕伤了我的心、伤了咱俩之间的感情? 人命当然是最重要的! 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陛下是个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看谁都觉得可疑,恨不得把文武百官一个个都拉出去审一遍。 你看看那群人精平日里一口一个为百姓、为苍生、为正道为朝廷不怕肝脑涂地的,如今有一个敢站出来说半句话的吗? 那是因为大家都一样清楚陛下的脾气,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 也就是你,神威将军,此案的最大受害人,站出来说几句话,并不会惹来陛下任何怀疑,陛下也从不疑心你是个直肚肠,没什么心眼儿,这才能囫囵个地放你回府。 换个人试试? 不扒层皮也得关上一阵子,哪能轻易就全身而退了。 你说陛下待我比任何人都好,那不过是因为我姓苏,而且是最吉的天乙贵人。 我之所以能够被陛下放在心上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分寸把握的好。 这个时候当众求情代表什么?那和直接指责陛下滥杀无辜有什么分别? 想要达到目的,方法从来都不止一个。 刑部和大理寺彻查的时候,局面的确难以控制,可都察院加进来之后,虽然被抓去审问的人数增加了,可抬出来的尸首却变少了。 尤其是庆公公接手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你猜我在这其中有没有起过一丁点儿作用?” 第153章 郡主不易(下) “是你让都察院和庆公公放水的?”苏魁罡惊愕不已,“我只知道你近年来在朝中权柄甚大,却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这等地步。 陛下莫不是把你当接班人培养的吧?” “真想把你的脑壳掀开看看里面究竟长了一颗怎样奇葩的脑仁儿……”苏天乙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这话若是传出去,咱们姐妹俩已经整个苏家也就到此为止了,从此以后恐怕也只能被圈禁在这一方院子里直到老死了。 况且你也忒看得起我了,最起码目前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都察院是个什么地方?杜相的人、皇子的人还都在里头呢,我要是有那个本是能将这一处牢牢把控在手里,这些年也就不必同杜相斗得如此艰难了。 我不过是明白‘和稀泥’的用法,掺和进来的人越多,局势也就越乱,同时各方势力也就越会行事谨慎。 不过是制约与平衡罢了。 至于庆公公那里,若是轻易便能被什么人收为己用,也就不可能成为陛下最信任的人伺候他数十年之久了。 庆公公他,原本就会个心存良善之人,至少条件允许的话至少会给人留条活路。 眼见着三司都出动了依旧什么都查不出来,以陛下那多疑的性子,该当是谁都信不着了。 也就理所当然的会派出自己最信任也最有能力的身边人,除了庆公公,我想不出还能有谁了。” “我才想知道你们这些个成天勾心斗角的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呢。一个个都长着八百个心眼子,是藕成精了吗?”苏魁罡表示不能理解,“你们的脑回路真是比不了,根本比不了。 同样是吃五谷长大的,跟你们一对比,我都觉得自己头脑简单地都对不起这些年吃进去的粮食。” “也没必要这么想吧,术业有专攻而已。”苏天乙道,“你虽然不擅于谋略,但打仗却是一把好手,可以说是整个大顺,不,全天下的独一份儿了。 要是按你说的,我就对得起自己吃进去的山珍海味了吗? 这就是尺有所短,寸有所张。” “这么说好像也是哈,人们往往只能看到别人比自己强的一面,却忽视了自己优于他人之处。”苏魁罡总算找回了点心理平衡,“可要是咱俩换个个儿,我就想不到任何办法,估计只能干着急。 所以说,人还是得在自己该在的位子上才行。 你所得到的一切地位、富贵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就凭你对陛下的了解这一点,就没人比得上你。” “也不是这么说,其实你对陛下的了解不一定就比我少。”苏天乙笑了笑,道。 “我?了解陛下?还比你不少?”苏魁罡指着自己的鼻子,觉得苏天乙简直实在讲笑话,“你可拉倒吧。 你安慰我我很感激,可睁样说瞎话就不好了吧。” “我说的是真的,哪里实在安慰你。”苏天乙白了苏魁罡一眼,“你我二人可是跟在苏咸池和苏金舆的身边长起来的,自小接触陛下的机会比起后宫的皇子、公主们都只多不少。 陛下的喜恶,我知道的,你也都清楚。 虽然你自十六岁开始便四处征战,不过也只是不在京城而已,陛下的性子没变,习惯没变,虽然忌讳多了些,可哪一样你也不会犯。 你想想看,你回京述职,上奏之前是不是会先打个腹稿,会避免说出陛下很可能不喜欢听到的话,会考虑他听到怎样的表述会比较开心? 还有当有些事情其他人都不敢说的时候,你为什么就敢站出来‘仗义执言’? 还不是因为你有十足的把握陛下不会怪罪于你? 你很清楚陛下看重你是因为你的出身,因为你立下的不世奇功,也因为陛下心底里认为你就是这样直言不讳的耿直性子。 这些不都是基于你对陛下的了解吗?”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哈。”苏魁罡挠了挠头,“不过我也仅仅是出于趋利避害的人类本能罢了。 可你却能将这些了解应用在阻止陛下犯错、挽救无辜性命以及造福黎民百姓上面,还是你的境界高,本事大!” 看着苏魁罡挑起的大拇指,苏天乙笑道:“行了,咱们姐妹俩就别进行商业互吹了吧。 你带兵守国土不是更厉害更无私更伟大? 咱们苏家人就是这个命,得为大顺流尽最后一滴血,用尽最后一口气。 战场上你有你的凶险,朝堂上我有我的艰难。 几百年来,想要扳倒咱们苏家的人从来就不在少数。 无论是你所身处的战场,还是我所在的朝堂,咱们都得拼尽全力时刻警醒地方这各种明枪暗箭。 总得先活下去才能考虑以后。 这也是我此次分外担忧的原因。” 第154章 苏氏危机(上) “怎么说?”苏魁罡有些不解,“咱们这些年遇到过的艰难险阻也不少,每次都不容易,可每次不也都成功解决了吗? 这次真就这么难?” 苏天乙有时真挺羡慕苏魁罡的,因为想得少,没烦恼。 可并不是她愿意想的多,这些年来,苏家的历任家主,哪一个若是少想了几步,苏家很可能都不是现如今的模样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愿意让苏魁罡卷入这些令人厌恶的权谋诡计,可眼下的形势明显不允许她再如此单纯。 至少得让她时刻警惕,保护好自己。 “的确,我们已经经历并克服了许多艰难险阻,可这次却很不一样。 令我不得不联想起当年苏咸池的神秘失踪以及苏金舆的莫名遇袭。 这几次事件有太多的共同点。 首先,针对的目标都是苏家人。 其次,都表现出了对于目标行动轨迹的异常了解,就连其中的变数都清楚得不得了。 就拿这次宫宴来说,皇帝也只是三天前才决定的,而且我也是临时才同意你独自前去的。 若是有我跟着,这件事很大概率就成不了。毕竟我有常年带着备用药的习惯。 不知这一点是巧合还是别的。 若是凶手运气好还好说,可若是他并不是靠运气而是真的算无遗策,那就相当棘手了。 还有第三点,就是前两件事发生之后,无论下了多大力气去彻查,最终都一无所获。 恐怕这次的事亦是如此。 目前已经掌握的线索十分有限,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是针对苏家的黑手,此次不成,以后很可能会再找别的机会。 所以,咱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时也不能松懈。” 苏魁罡听了深以为然。 她觉得论心思缜密、随机应变自己是远远比不上苏咸池和苏金舆的,可就连那两位也莫名其妙地中招了,自己当然也很有可能被人得手。 她所引以为傲的,无非是一身高超的武艺,以及领兵打仗的本事。兵法她在行,可面对阴谋诡计她顶多是个小学生水平,能不能看出来尚且两说,更不用提化解危险了。 “若此人的目标真的是咱们苏家,那你岂不是也很危险?”苏魁罡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苏天乙的处境。 “哎呦,不错哦。这一回脑子不是转的很快嘛。”苏天乙玩笑的称赞道,“的确是这样啊。 不过经此一事,我也就有了提防。 府里会再悄悄地进行一次人员清查,陛下那边也加派了人手,咱们郡主府就是外松内紧,待在府里保证绝对安全。 外出也好说,三鹤里至少两个随侍,再从青字头里头挑上那么五六个陪着,陛下赏赐的人也该用上了。 就扮作马夫、家丁,如此一来,至少就有六七成安全保障了。” 苏天乙说得轻描淡写,可苏魁罡却知道她们的处境有多危险。 能迫使苏天乙将防范做到这个份儿上,不得不说此人也算是有大本事的。 都说树大招风,她们苏家风光了好几百年,光是世仇就有那么几家,更遑论还有后来树的敌手,平日里已是不易,如今出了这么档子事,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拍手叫好,只恨她们苏家为什么还没死绝。 若是幕后之人与这些家伙们在背地里勾结上,一起给她们使绊子下黑手,那就真的是腹背受敌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来没什么可说的。 苏家人也都不是吓大的,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敌暗我明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就当做是困难模式了。 可现在最糟糕的是敌人似乎对她们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而且手段层出不穷,势力四通八达,就连皇宫大内都有其忠犬死士,可他们就连对方是谁都摸不着头脑,不仅摸不着头脑,甚至连个怀疑的对象都没有。 这根本就是地狱模式好不好? 苏魁罡不喜欢坐以待毙,也不喜欢一味地防守。 可眼下除了时时刻刻提高警惕,似乎也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种浑身是劲却无处挥拳的憋屈感,实在是太难受了。 苏天乙似是看出了她内心的烦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为今之计只有等。 等着庆公公带着三司的人查出对方不小心露出的马脚,或是等着对方迫不及待再一次出手将其一把揪出。” 话虽如此,可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都不是那么容易等到的。 “实在不行,就启用那些‘暗桩’吧。”苏魁罡提议道。 苏天乙沉思片刻,道“再等等,再等等。” 此刻的姐妹二人并不知道,比起此次毒害事件,还有个更大的危机已经在悄然逼近…… 第155章 苏氏危机(中) 黑夜之中,一个身着黑色兜帽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站在一处高楼之上,对着天空中的繁星凝视许久,已经不知是连日来的第多少回了。 终于,他的嘴角缓缓勾起,头也不回地对身后道:“是时候了! 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等到了!” …… 经历了神威将军中毒一事,京城各处都加强了戒备,每日里入城的盘查比之从前不知严苛了多少。 这一次,来了个女子,长相还算标致,一身布衣金钗,看上去便知家境不怎么好。 她在等待入城的队伍中便开始向周围人打听京兆府以及苏家的事。 说起达官贵人的八卦,老百姓就十分热情,更何况还是苏家的事,就更是引得众人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十分热闹。 队伍里的骚动很快引起了盘查士兵的注意,提着兵器就要上前来维持秩序。 老百姓对于当官的都有畏惧的心理,尤其是手持兵刃的,当下便悻悻地散了开去,谁也不敢再多言。 女子也没多说什么,安分地等着。 一番盘查之后,甫一入城就直奔京兆府而去。找到地方后,便在衙门外用力击鼓,引来了许多路人围观议论。 “这是有冤情要申吧?” “不知是要状告鱼肉百姓的贪官,还是停妻再娶的负心汉?” “看发式还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家呢。 指不定是状告逼嫁的父母呢。” “府尹大人怎的还不把人叫进去?咱也好听听究竟是要告谁呀!” 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听到了动静的京兆尹命手下将击鼓之人带到堂上问话。 他也同围观的百姓一样,以为此女是来鸣冤告状的。 没成想该女子眼见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却不肯随衙役上堂,而是对着围观的众人扬声道:“小女子名叫木青卿,乃宝清郡主苏金舆之女! 此次进京只为寻母,还请诸位在此做个见证!” 此言一出,立时哗然。 “她说她是谁的女儿?我怎么听着似乎是苏家的郡主?” “可不得了啦!苏家这是有要多个郡主了?” “宝成郡主如今才多大?怎么可能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你那是个什么耳朵?没听见她说的是宝清郡主吗?那可是宝成郡主的亲娘!” “那这姑娘不就是宝成郡主的妹妹了吗?” “好家伙,别再是个骗子吧?” “那可是苏家!谁不知道招惹了苏家是个什么后果?不会有这么胆大包天不要命的人吧?” “没听说过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吗? 苏家家大业大,富贵荣华,可不叫人动心吗?” “这可说不好。 苏家的女子在男女之事上从来都不是什么都规矩的,保不齐真在外头与人珠胎暗结呢。” “若说是宝泽郡主的我觉得还有几分可信,可宝清郡主的为人谁不知道?端方刚正,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那谁说得准?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没准儿人家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呢?” “可闭嘴吧你!宝清郡主的名声你都要诋毁,真是黑白不分了。” “一人都少说一句吧! 苏家的事是能随便瞎说的吗?不怕被官服抓起来呀?” “这样的新鲜事儿轻易可是看不着的,今儿个可真是撞上了!” “看这姑娘的穿着打扮也不像什么大户人家。 话说难道宝清郡主当年看上的竟是个一贫如洗的?” “还真保不齐。人家苏家人自己就是顶天的富贵了,看上个平民男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要长得足够好就成。” “说不定是个原本富贵却家道中落了的公子哥儿呢?” “你还真是想得出来,当这是戏文还是话本子呢,还曲折离奇另有隐情不成?” “我看八成是骗子!苏家的女子多金贵呀!生下来就是高高在上的郡主。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是跟别的男子有了孩子,怎么也没有扔在外头不带回来的道理!” 一时间,路人们各抒己见,议论纷纷。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京里来了个苏家流落在外的女儿,都争先恐后地剧集道京兆府门口看热闹。 把京兆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京兆尹听了衙役的禀报,预感到不妙,几乎是跑着到了衙门口,头上的官帽都有些歪了。 涉及到了苏家就得分外重视,无论真假都不是小事。 气喘吁吁的京兆尹正了正官帽,又平复了气息,这才对着那名女子摆出了官威,询问道:“这位姑娘,请随衙差上堂,本府有话要问你。” 第156章 苏氏危机(下) 姓木的女子还没说话,人群中却有人出声:“别介呀,府尹大人,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伙的面问呢? 何必非得带去堂上呢?那样说了什么咱们可就不一定能听得着了。”有人提出了质疑。 京兆府好言道:“这位姑娘既然击了鼓,就是有案情要上告。本府作为一方府尹,理应将其召到堂上问话。 京兆府审案,百姓自然可以旁听,只是衙门地方有限,召不开这么多人,却并不妨碍大家知道详情。” “要听大伙儿就一块听,只能少数人听那多没劲哪。再说了中间传来传去的还不知道会将事情传歪成什么样,这要是让苏家的郡主知道了,该多不高兴啊,您说是不是?”有人帅无赖似的说道。 “就是,就是,府尹大人,就在这儿问吧,叫咱们大伙儿都听听,到时候有什么也好做个见证。” “是啊,府尹大人,您就直接问吧。”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附和,京兆尹一时也不太好强硬行事。只好先稳住众人:“这位姑娘,你击鼓所为何事?可是有什么冤屈?” 京兆尹着重强调了冤屈二字,有意将事情的重点从苏家身上移开。 奈何对方却并不买账。 “回府尹大人的话,小女子木青卿,乃是宝清郡主苏金舆所生之女。 此次进京是来寻母的。”木青卿福了福身,恭敬答道。 京兆尹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她眉眼间并不肖似如今的宝成郡主或是神威将军,也瞧不出当年宝清郡主的影子。 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足以作为她是否为苏家之女的依据。 此女子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算不上十分出众,衣着可以称得上寒酸,周身全无半点贵气可言。 唯一能令人略略高看一眼的,大概也只有沉稳这一点了。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见了官,大多惊惶慌乱,她却还能条理清晰地答话,的确与乡野村妇有所不同。 可若要与苏家人相比,又岂止是云泥之别? “寻母何必到京兆府门口击鼓呢? 但凡击这登闻鼓之人都是来申冤告状的。 姑娘难道没听说过击鼓鸣冤吗?”京兆尹不可能被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 她一来就击鼓,不说话也不喊冤。 衙役提她上堂她也不去,只对着围观的众人大声说出自己的目的,可见她之所以击鼓不过是为了吸引足够多的人前来。 等她觉得人数足够多了,才当众说出自己是来苏家寻母的。 这样一来,京兆尹便是有心大事化小或是想法遮掩都不成,毕竟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人都听见了,无论是将她抓了关起来还是另行处置都不成了。 年纪轻轻就有这等心机,委实不能小觑。 怎么看都觉得是谋划多时了。 “小女子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 苏家高门大户的,岂是能轻易进去的? 府尹大人是父母官,小女子也只能来求您做主了。”木青卿低眉顺眼,貌似恭敬。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取过苏家,却连们都没能进去?”京兆尹抓住了她话中含糊其辞之处,问道。 木青卿闻言一愣,答道:“小女子未曾去过,但想来贵人的府邸大多如此。 若换做小女子是苏家人也不会轻易就相信。” “木姑娘仅凭猜测就下了结论。 本官若是如你这般行事,这京城还不知要出多少桩冤案错案。”京兆尹嗤笑一声,道。 木青卿被京兆尹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险些无地自容。 “府尹大人,人家是来找父母官做主的,您怎么就这么欺负个小姑娘啊?” “就是,好歹也得先把事情问清楚了再定夺吧,哪有一上来就打压的?” “万一她真的是苏家的女儿呢?府尹大人就不怕得罪了苏家吗?” 人群中开始有人向着木青卿说话。 京兆尹想把几个带头的揪出来,却发现围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乌泱泱的一大堆,实在不能确定方才挑头的事哪几个。 眼见着众人逐渐开始同情这个独自进京找寻生母的小姑娘,京兆尹决定还是以安抚围住:“穆姑娘既然要请本府做主吗,那便请进衙门仔细说说此事的前应后果吧。” 木青卿面露犹豫之色,明显不愿进去。 “怎么,木姑娘这是又不想让本官做主了?”京兆尹决定给她施施压,看看她会不会露出什么狐狸尾巴。 “府尹大人打从方才起就一个劲儿地想把人往堂上带,难道要关起门来对个小姑娘屈打成招吗? 有什么话不妨当着咱们这些老少爷们儿的面说清楚,大家伙自然能分清是非对错。” 又来了! 京兆尹刚要把木青卿逼到墙角,立马就有人跳出来为其解围了。 第157章 府尹之忧(上) “府尹大人,这要是朕把人带进去了,指不定一会儿就该把人家小姑娘吓得改口了。” “对嘛,毕竟府尹大人也不敢得罪苏家吧。” 很明显有人在故意煽动众人的情绪。 京兆尹怀疑这几人极有可能与木青卿是一伙儿的。 这些人非要与苏家扯上关系,目的是什么?后头还藏着什么样的手段? “衙门重地,不得喧哗!”京兆尹看向众人,高声道,“京兆府办案,从来都是在堂上。 若是心中坦荡,所说的一切并非虚假,何必惧怕上堂? 除非心里有鬼。” 京兆尹说到这儿,有意看了一眼木青卿,“木姑娘不会是不敢上堂吧?” 木青卿还没说什么,人群中又有声音传来:“府尹大人说得好听。 谁不知道道你们当官儿的都向着当官儿的? 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碰上当官儿的,再有理也没用!” “就是,就是! 衙门口儿朝南开,有理没钱你莫进来。 穷苦老百姓只有被欺负压榨的份儿。 苏家权势大的没边儿,可也没有这样欺压一个小姑娘的道理!” “不是说自己是父母官吗?对待老百姓应该像爱护子女一般才是,大人您在家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的吗?” 若说方才还只是怀疑,那么此刻京兆尹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这个木青卿必定是有同伙的。 她应该是负责出面挑起事端,而同伙则隐匿在人群之中,在局面不利之时煽动众人的情绪,转移焦点。 其实他们所说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 寻母一事,若说木青卿是原告是苦主,那怎么也得是在她上门寻亲被苏家赶出来才算说得过去。 如今她甚至不曾登过门。 哪里就算得上受了欺压? 苏家的人都未曾见过她,是如何欺压于她的? 再说告状伸冤,哪有不上堂的? 他身为京兆尹,要带她上堂问话,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却遭到了百般阻挠,分明就是有人不想让木青卿单独受审。 唯一的可能就是害怕她露出马脚。 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似乎就只是为了吸引众人。 而看热闹的大多是市井百姓,只顾着过自己的太平小日子,不会那么容易感同身受。 他们大多没读过什么书,不会事事都能往百姓疾苦上沾边儿,又怎么会只因为几句话就联想到自身或眼前人的遭遇,从而群情激奋的。 京兆尹明白,这个时候想要跟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眼见着有人边说话边往前挤,衙役们立马上前阻拦,生怕他们一个不小心伤到京兆尹。 可这么一栏,众人却挤得更厉害了。 衙役们一边拦着越发激动的老百姓,一边回头让京兆尹赶紧回衙门里紧闭大门以策安全。 就在这个当口,挤在最前头的百姓中却有人突然倒地,头上还见了血。 本就激愤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官差打人啦!” “我们犯了哪条王法?凭什么无缘无故动手伤人?”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便要将人打伤,还是照着头打的,这不是明摆着想要人命吗?” “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官差就能随意出手伤人吗?” “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把伤人者交出来!” “对!把动手大人的官差交出来!” “交出来!交出来!” “交出来!交出来!”…… 愤怒的人群开始对京兆府呈合围之势,渐渐向内聚拢。看样子是想迫使京兆府交出打人者,否则他们便要自己动手抓人了。 这阵仗委实把京兆尹吓坏了。 倒不是害怕自己被百姓们伤害,而是怕事态越发严重最后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想要派人出去求援都做不到,因为人群已将京兆区围得水泄不通了。 虽然这矛盾是有人刻意挑起的,可一旦人群失去理智,当真不计后果冲击京兆衙门,那么此事的后果可就不是一般的严重了。 京兆尹自己会不会受伤暂且不论,且说今日在场的百姓路人怕是都难逃个暴民的罪名。 京师重地,天子脚下。 倘若真发生了百姓冲击官府这等暴乱,皇帝必定震怒。 尤其赶上了神威将军之事尚未解决,细查之下竟毫无线索,本就多疑的皇帝疑心已是更胜从前,说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都不过分。 他身为京城的父母官,是真的不愿见到无辜的百姓为了被人煽动而一时铸成大错,最终落得被问罪、下狱、砍头的凄惨下场。 京兆尹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158章 府尹之忧(下) “大家都冷静点!千万不要冲动!快散开!别被有心人利用了! 若是触犯了律法便不可挽回了!!” 京兆尹扯着脖子用力嘶吼着。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暴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可已然头脑发热的众人却根本听不见他的劝阻,依旧一边齐声高呼着“交出来”,一边一步步向前紧逼。 推官站在一边,用力想把京兆尹往衙门里拽:“府尹大人,且先进衙门里躲一躲,千万别伤了您。” 京兆尹又急又气,一下子满头大汗。 京城这块地方安稳太平了多少年了,决不能断送在自己手上! 他一把甩开推官,怒道:“躲什么躲? 若是当真闹出人命,你要本府躲到哪里去? 这整个京城发生的事,本府都脱不了干系。 待会儿一旦真闹出了动乱,咱们就全都洗干净了脖子等着被陛下杀头吧!” 京兆尹大怒之下,力气陡然而增。 推官被他方才用力一甩,直接摔在了地上。 听了他的话,被吓得呆在了当场,甚至顾不得从地上爬起来。 “当真会这般严重吗?”推官心底还抱有一丝侥幸。 “严重?”京兆尹冷笑一声,指着越来越近的众人,道,“到时候,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哪怕只是恰巧从此地路过,都得妥妥地落下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看个热闹就把自己的命给折腾没了,你说算不算严重?”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推官心知若是真的如京兆尹所说,他们这些朝廷命官也都得不了什么好下场,瞬间便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与绝望之中,干脆闭起了双眼,彻底放弃了挣扎。 京兆尹此刻也只能干着急没有别的办法。 眼见阻拦的衙役已经被众人冲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人群后方突然响起冰冷的高喝之声。 “金吾卫巡城,拦路者速速让开。 官府重地,不得生事。 若是速速离去,便不予追究。 若冥顽不灵执意闹事者,金吾卫必将缉拿。胆敢反抗者,死伤自负!” 铿锵冷硬的声音犹如锋利的刀子扎在众人心上,疼得他们瞬间清醒过来。 “是金吾卫!” “金吾卫来抓人了!” “快逃啊!” 慌乱地人群四散而逃。 有人的鞋子被踩掉,有人的衣裳被扯坏,还有人被撞得摔倒在地上……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金吾卫的凶名,能止小儿夜啼。 他们冷血无情,唯皇帝之命是从。 一旦被金吾卫盯上,最终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他们从不会徇私枉法,更加不知网开一面为何物。得了命令便会坚决执行到底,没有人能在金吾卫面前讨得人情。 皇帝叫他们皇帝叫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往西。 即便是要他们的项上人头,他们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仅对皇帝一人的绝对忠诚是金吾卫独有的特质,其恐怖程度甚至远胜于他们那高深莫测的武艺。 金吾卫自设立之日起,至最兴盛之时,人数也不过七百有余,却一次次在京城保卫战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无论是叛军攻打还是藩王围城,金吾卫始终像一张密不透风又坚韧无比的铁网,牢牢护卫着皇城的安全。 至今无人能越过他们踏足皇城一步。 金吾卫每日日间都会排除四支十人小队分别在东、西、南、北四城巡视。除此之外,绝不会轻易出动。 皇帝若是动用他们,十有八九是为了惩治被逼上绝路打算拼个鱼死网破的获罪官员。 因此,这些人通常的下场不是满门命丧于金吾卫刀下,就是九族尽数伏诛。而整个过程往往不会超过半天功夫。 这也是为什么在老百姓心中,金吾卫的出现常常代表着无尽的杀戮与死亡。 他们私下里称其为“催命使”。 “催命使”一来,老百姓哪里还有闲心看什么热闹,一个个的就只顾着赶快逃命了。 不过几息的功夫,刚刚还水泄不通的京兆府门口就一个路人也不剩了。 金吾卫的及时出现,成功解救了已无法可想的京兆尹。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感到身上竟有些脱力。 金吾卫帮了这么大一个忙,道谢是最起码的。 可他也怵头啊。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金吾卫呀! 谁敢说自己一点儿也不怕? 据说他们的铠甲是一任一任传下来的。 除非残破得不成样子实在穿不得了,否则只会适时修补,绝不会轻易重新打造。 可以说每一件盔甲上少说都沾了几十条人命。 京兆尹只觉得那一身身锃亮的铠甲上泛着阴森的冷光,单单只是靠近就令人莫名感到一阵透骨的阴冷气息。 莫不是那些被残杀的亡魂久久不愿离去? 第159章 玉面阎君(上) 京兆尹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心里一哆嗦,连连默念“子不语怪力乱神”,又想着此时正是青天白日,阳气充足,即便是有妖魔鬼怪也万万不该出来作祟,这才觉得心中安定了些。 京兆尹终于鼓足勇气走上前与小队长寒暄致谢,却惊讶的发现带领这支小队的竟然是金吾卫指挥使——薛成。 要知道,皇帝面前有三位了不得的大红人。 其中最得圣心受尽宠爱的自然是宝成郡主。 接着便是尽心尽力御前伺候数十年从无不妥之处的十二监总管庆泽。 还有便是眼前这位年轻有为相貌极佳却甚少有什么表情的金吾卫薛指挥使。 据说这位的长相还曾被宝成郡主当着皇帝以及他本人的面夸奖过。 皇帝当时还曾心血来潮,差点将薛成指给宝成郡主做夫婿。 皇帝的话就是圣旨,哪怕只是玩笑,也很少有人敢提出异议。 宝成郡主却是笑意盈盈地对皇帝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薛指挥使面如冠玉,俊美无极,臣女见了实在觉得赏心悦目才没忍住称赞了几句。 没成想却叫陛下以为臣女存了别的想法,这是在是臣女的错处。 其实粗略一算,被臣女夸赞容貌的俊美男子,每年没个上百,却怎么也得有一二十,臣女总不能夸一个便嫁一个不是? 难成什么了。 陛下您也是知道的,但凡年轻男子同臣女站上边儿,名声多多少少都会不大好听。 薛指挥使年纪轻轻就能统领金吾卫,深得陛下器重,前途不可限量。 臣女可不想看到好好的一个杀伐冷库令人敬畏的‘玉面阎君’,就因为臣女的几句话而沦为人们茶余饭后闲磕牙的笑柄。” 自此之后,薛成“玉面阎君”的名号便流传开来。 也正是因为一向“好男色”的宝成郡主都对其避之唯恐不及,直接导致金吾卫在百姓们心目中的可怕程度更上一层楼。 这么一想,京兆尹觉得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宝成郡主都不愿扯上关系的人,自己害怕他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不仅不丢人,反而还十分的理所应当。 “薛指挥使。”京兆尹率先行礼。 虽然二人官阶相同,都是从四品上,但金吾卫指挥使乃是天子近臣,其分量可不是他这个“处理京城一切杂事庶务”的小小京兆尹能比的。 “周府尹,”薛成还了一礼,道,“事情的经过本官已经知悉。 此事涉及到苏家,又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陛下势必会过问。 周府尹少不得要到陛下跟前走一趟了。” 薛成说着,目光从木青卿身上淡淡扫过。 只是被他的目光略过,木青卿便立时觉得全身的血液就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那时怎样恐怖骇人的眼神! 看着她的时候根本不想是在看一个人,确切的说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 似乎她只不过是一堆碎肉、一滩烂泥、一袋没人要的烂菜叶。 明明生了一副那样好看的容貌,周身散发出的阴寒之气却好像是从幽冥地府中爬出来的阴差般令人毛骨悚然。 木青卿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对上这样的人物,这跟先前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心里不免打起了退堂鼓。 可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和反悔之后的下场,又生出了一股“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豁出去的决心,反正早已毫无退路,横竖不过一死,再糟又能糟到哪儿去呢? 想到这儿,木青卿干脆把心一横,打定主意一条道走到黑。 “薛指挥使所言甚是。下官这就准备准备便入宫面圣。”京兆尹赶忙恭敬应下,将姿态放得很低。 随即又道:“不过此事事关苏家,又涉及到已故宝清郡主的清名,于情于理,今日之事下官都应当遣人去郡主府禀告一声。” 在他看来,苏氏一门忠君爱国、心系黎民,实在令人敬佩。 既然此事已经捂不住,必会闹到皇帝面前,那么于公于私,他都得将此事详细转告好让苏家有所准备有所提防。 凭借多年的办案经验判断,此事绝不是她木青卿一个小女子因贪图荣华富贵而冒充苏家女这么简单,这背后恐怕隐藏着更大更深的阴谋算计。 薛成听了京兆尹的话,略略点了点头,一张俊脸上仍如往常般面无表情,可说出口的话却令京兆尹险些惊掉了下巴。 “合该如此。 本馆今日的巡城路线正好途径郡主府附近,周府尹只管忙入宫示意,此事便由本官代为通传即可。” 什么什么?这位闲事一概不理的活阎王竟然主动要求替他去郡主府跑腿传话? 难道今儿个天上要下红雨了不成? 第160章 玉面阎君(中) 京兆尹吃惊之余,担心这位冷冰冰惜字如金的“玉面阎君”不会将事情的始末详述给郡主知晓,却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拒绝。 只能硬着头皮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这……恐怕,不合适吧。 薛指挥使贵人事忙,传话这等小事……交给底下人去做就是了,怎好劳动您……” “顺路而已。”薛成完全无视了京兆尹的婉拒,边带人转身离开便提醒道,“周府尹还是快些入宫的好,若是迟了,陛下便要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了。” 一句话惊醒了京兆尹。 是了。 如此劲爆的消息一定会飞快地传遍京城上下。 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争抢着要将此事第一个禀告皇帝。 而作为此事件原主第一个找到的官员,若他不能最先将事情的经过仔细上奏,那这官位恐怕也就坐到头了。 不止如此,还有木青卿这个暂时还不知是真是假的“苏家之女”,直接待到皇帝面前似乎并不合适,可若将她留在京兆府恐怕更不合适。 苏家虽然是权贵中的顶尖儿,轻易不能撼动,可这些年来也是树敌无数。 若是位高权重的有心人趁此机会想拿此女做文章攻讦苏家,别说单靠他手底下的师爷、衙差的顶不住,便是他这个京兆尹也不一定够看。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带在身边稳妥些。 京兆府上上下下立时忙作一团,京兆尹此刻也无暇再去管金吾卫指挥使去郡主府传话这件事究竟是否合适了。 眼下尽可能早的入宫面圣才是最最重要的头等大事。 …… 鹤啸前来通传的时候,连日来辛劳查案的苏天乙因犯了头疾而告假在家。 而被重点保护圈在家中无所事事的苏魁罡正端着一盘子瓜子坐在她床边闲聊解闷。 “你说谁来了?薛成?就是那个金吾卫指挥使号称‘玉面阎君’的薛成?” 由于太过惊讶,苏魁罡一激动,嘴里的瓜子连皮带仁儿不小心喷到了苏天乙的头上。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自知闯了祸的苏魁罡立马上前,在苏天乙发火前利落地将“罪证”“毁尸灭迹”。 同时还不忘牛头继续发问:“他来做什么?不,不,不,应该说他怎么来了? 难道说国库已经空虚的不行了,陛下这是打算‘杀年猪’,第一个就拿苏家开刀了?” 苏天乙压着火白了她一眼:“脑洞够大的呀。 你也不想想若是陛下当真派出金吾卫打算办了苏家,人家指挥使还会客客气气地一层层通传求见? 况且你这个战无不胜的神威将军还在呢,仅一支十人的金吾卫小队,这是在拿你当摆设吗? 陛下那么谨慎的人,若真要睿道苏家这样根深蒂固的大树,要么是天衣无缝的周密的布局,要目便是惊天动地的阵仗。 总之,绝不会只派金吾卫指挥使带着一支小队前来,这其中必然有别的缘故。” 鹤啸对他家郡主实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刚刚只说了金吾卫指挥使薛成来访,还没来得及说出事由便被惊讶的苏魁罡打断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反应大,实在是因为金吾卫的凶名太盛,门房见了来人直接软了腿,跌跌撞撞三步摔一跤地把鹤啸找了去。 就连时常陪在君主身边见惯了大场面的他也在见到薛成的那一刻便极度紧张起来,周身的弦不自觉地一下子就绷紧了。 鹤啸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心中却只有一条坚定的信念,那就是无论如何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护郡主周全。 好在薛成似乎并无恶意,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也并未对他透露太多,但鹤啸不知怎么就觉得他还是出自一片好心呢。 “薛指挥使并未详述,只说受京兆尹所托有事相告。”鹤啸一五一十地答道。 “什么意思?堂堂金吾卫指挥使竟然是来提京兆尹跑腿儿的?”苏魁罡一脸的震惊,“周府尹如今已经这么出息了吗?竟然能指使得动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儿了? 还是说金吾卫的地位如今大不如前了,迫于生计不得不忍辱负重,什么活儿都得接,什么人的面子都得给了?” 在她的印象中,金吾卫的地位之高,绝不是一个小小的京兆尹能够高攀得上的,更何况还是指使其为之跑腿儿。 在她有限的历史知识当中,也就明朝的锦衣卫堪堪能与大顺的金吾卫相提并论。 所以,薛成说他是来替京兆尹传话的,苏魁罡打死也不相信这个理由。 第161章 玉面阎君(下) 苏天乙白了她一眼:“想象力这么丰富,不去写志怪故事都可惜了。 周府尹要是有这么大的能耐,还能在京兆尹的位子上一待就是十年? 金吾卫的地位什么时候需要给人留余地了更何况面子?” 苏天乙说着,强撑着坐起身,下一瞬便对着床边的痰盂又吐了起来。 “都疼成这个样了就别来‘垂死病中惊坐起’那一套了,快消消停停地躺着吧!”苏魁罡虽语气不善,但拍着她背给她顺气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苏天乙吐得昏天黑地,全身上下水洗的一样,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只得任由苏魁罡将她扶起。 她半死不活地倚在苏魁罡身上,虚弱地挥了挥手,气若游丝地开口道:“薛成亲自前来,不管是所为何事,这事都一定小不了。 他指明要见我,我如何能不去?” 看着她苍白如纸的面色,苏魁罡心疼得不得了。 “怎么就不能? 大不了我去见他就是了! 好歹我也是姓苏的,又有官职在身,况且还有个郡主的封号,怎么着也不算失礼。 若是我实在处理不了,再请你出马不迟。 你看成不成?” 看着苏魁罡急切的神情,苏天乙忽然感到一阵暖意。就连刚刚好似要裂开的头也没那么疼了。 “你去当然成。 这郡主府本就是咱们两人的,我是什么地位,你便是什么地位,若按照长幼之序更是只高不低。 一切事务你说了就算数。 薛成虽然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不好轻易得罪。咱们对他客气些也就是了,却也没必要太过。 该如何便如何就好。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刻意隐忍或是克制。 一切随心。”苏天乙叮嘱道。 薛成前来,苏魁罡的第一反应是怀疑皇帝要对苏家下手。 苏天乙想的却比她多得多也深得多。 首先,薛成是不是奉了皇帝之命前来? 若不是,他的目的是什么? 金吾卫作为直接听命于皇帝的杀戮机器,私下里与任何官员都从无交集。 如今薛指挥使却堂而皇之地登了郡主府的大门,难不成是她埋在金吾卫的“钉子”被发现了? 亦或是说他薛成是其他势力的人? 可倘若确实是皇帝派他来的,那么目的又是什么呢? 是怀疑宫宴上苏魁罡的过敏事件是她们姓苏的自导自演? 还是在此次明显已经扩大化的清查中找到了什么对她们苏家不利的证据线索因此前来试探?…… 无论怎么看,薛成此次前来,都不是一件小事。 不过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好几百年了,苏家见识过、经历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 只要没存着谋反的心思,有大顺一日,便有苏家一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无论薛成是奉了皇命而来,还是另有图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即便是皇帝当真杀红了眼失了理智,疑心起了她们苏家,苏天乙也有法子应对。 这回她不能出面也不是件坏事。 苏魁罡只需要做她自己就好。 她或许从来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聪明人,不懂得走一步看三步,不会曲意逢迎、阿谀奉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可她好歹出身苏家,又是屡立奇功的大顺战神,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神威将军。 她手握重兵,麾下的神威军个个誓死效忠舍命追随。 她若怒极,恐怕整个大顺也得抖上三抖。 如若不能消除皇帝的疑虑,令他相信苏家的忠心,那么不如便令其有所忌惮吧。 苏家人为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富贵荣华。 这注定是一条不被理解的孤独之路,且布满荆棘,非心志坚定之人不能成行。 苏家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数百年,并且在此后仍将一代一代义无反顾地继续走下去。 况且苏魁罡的性子,皇帝也是再了解不过的。 若是因为怕得罪了薛成而与她平日的作为大相径庭,反而会适得其反,令皇帝起疑。 倒不如大大方方地随心所欲。 苏家女子嘛,目中无人怎么了?仗势欺人又怎么了? 她苏天乙仗皇帝之势欺负、整治其他人的事干的还少吗? 皇帝又说过什么了? 还不是乐呵呵地任她作为。 苏魁罡虽然常年不在京中,身边却从来不缺皇帝的顶级心腹跟着。 一方面的确是为了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可从另一方面来看,又何尝不是一种监视? 所以呀,又何必逼着苏魁罡装出一副温和有礼、贤良淑德的样子呢? 再说苏魁罡也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薛成若是敬她,她必以礼待之。 反之亦然。 若是薛成言行不当或是想以金吾卫之名强行压制,苏魁罡只会把他揍得连他娘都不认识。 “我绝对是跟苏魁罡在一起待久了被带坏了,想到薛成被狂揍的场面竟然会觉得有点爽是什么鬼?”苏天乙小声嘀咕道。 第162章 郡主多智(上) 令苏天乙深感意外的是,苏魁罡很快便回来了。 她进了屋也不说话,而是绕着苏天乙的床榻来回踱步,左三圈右三圈的,绕得苏天乙直眼晕。 这还不算完,之后更是用颇为意味深长的眼神一遍一遍地打量她,一边搓着下巴,一边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苏天乙被她的行为搞得一脸懵,不由得担忧起她的精神状况。 “你这一回来就学着孙大圣做法似的,薛成是对你施了法还是用了迷魂药,好端端一个人怎么才一会儿就不正常了?” 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跟薛成动手了?你把他打坏了?” “那怎么可能?我在你心里难道是个什么都不懂就只会动手打人的莽夫?”苏魁罡嫌弃地白了她一眼。 虽然略带鄙夷,态度算不上好,但绝对比方才正常了不少。 “再说了,人家薛指挥使明显是深藏不露型的。 若是一般人,恐怕只会被他俊美非常的外表吸引了全部注意,从而忽略了他那一身可以隐藏起来的好功夫。 用你能听懂的话来说,正常的成年人在一般状态下的呼吸大约为每分钟十六到二十次左右,运动后只会更快。 而专业的运动员由于长期进行体能方面的训练,会比普通人的呼吸频率低一些,但也不会相差太多。 可你知道薛成每分钟呼吸多少次吗?” 苏天乙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八次!只有八次!”苏魁罡突然提高了音量,双眼也亮起了兴奋的光芒。 “这说明什么你知道吗? 这家伙的肺活量真不是一般的大。 再看他的身形步法,他既不是那种细胳膊细腿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书生型,也不是看上去就觉得随时会撑爆衣服的肌肉男大块头。 他吧,算居中。 就是这样一个人,走起路来却几乎听不到声音。 当然,换做普通人那应该是一点儿声音都听不到的哈。 也就是我这种专业型选手才能略略听到一丁点儿,可也真的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儿而已,而且还是隐隐约约的,差一点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 这看来这家伙的功夫那是相当的高了。 比起我来当然还是要差一些的,不过应该也不会差的太多。 估计三十招之内不大可能会输给我。” 若是旁人这样说,少不得有吹嘘托大之嫌。 可此话出自苏魁罡之口,那便是实事求是的陈述了。 她自十三岁学成之后,便自那之后未逢敌手。 当年传授其各种武艺的,都是高手排行榜上前十的高手。 可不到十年的功夫,苏魁罡便将他们挨个儿挑了好几遍,而且还是挑一遍赢一遍的那种。 不知在第几次又将几人轻松击败之后,苏魁罡终于登上了高手排行榜的榜首,并且自那之后,其地位之牢固,至今无人能撼动分毫。 能被强到变态的当世第一这般夸奖,可见薛成的功夫果真不是一般的厉害。 苏天乙又看了苏魁罡两眼,只见她眉飞色舞、兴奋异常,整个人是舒展的、放松的,半点儿也没有遇到危险的戒备与紧绷。 苏天乙不仅十分好奇:“所以说,这个薛成到底是来干嘛的?” 苏魁罡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正事,于是赶忙收敛了几分,对苏天乙讲起了事情的始末。 讲完后还不忘发表自己的感想:“你说,当真会有这么傻的骗子吗? 苏家在大顺是个什么分量怎么会有人不知道? 敢来冒充的都不能用傻来形容了,要么是蠢得令人发指,要么就是有什么绝妙的高招自信能骗过所有的相关人等。 你说,这个姓木的女子是这两种之中的哪一种?” 苏天乙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马上回答。 苏魁罡看出她是在认真思考,原本只将此事当个笑话听,此时的态度也不由得端正了起来。 “事情很棘手?”苏魁罡问道。 苏天乙揉着太阳穴,道:“薛成跟你说,这个木青卿入城之后便直奔了京兆府。 她一没冤屈二无官司,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击了登闻鼓,对周府尹说她是苏金舆流落在外的女儿,这趟是来认亲的,对吗?” “主要内容总结的真好,看来上学时候的阅读理解一定是常拿高分的。”苏魁罡由衷地挑起了大拇指称赞,“的确是这么个意思。” “你真是……这么贫的性子是怎么胜任当初那高度紧张又极具危险的官荣使命的?”苏天乙对于她的跳脱已经感到无力吐槽了,“说正经的,她一个自称从未来过京城,在一个偏远小山村土生土长的小姑娘是如何做到敢独自一人不远千里来到京城寻自己素未谋面的生母的?” 第163章 郡主多智(中) “还真是的,”苏魁罡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人跟人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我先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问题? 一个山野小村姑,前十几年从来没离开过村子半步,头一次出门就选了千里之遥的京城,而且还就顺顺利利的孤身抵达了。 但这一点就足够令人生疑的了。 更叫人诧异的是她竟然直奔京兆衙门而去。 既然是来寻母的,并且非常清楚要找的人是京城苏家郡主,按照常理来说,她既然进了京,最应该先去的地方必是郡主府无疑了。 可她却偏偏选了京兆府,不仅如此,还击了登闻鼓。 她一不喊冤,二不上堂,就只是等着路人聚集起来,然后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自己的‘身世’,这是要利用舆论压力迫使咱们苏家认下她呀。 哎呀呀,苏家这些年遭遇过的明枪暗箭里,还真从来没有个这种路数,也算是个创新之举了。”苏魁罡颇有些开心。 大顺从来不缺想要扳倒苏家的人,为此他们不知用了多少方法,花了多少心思,都被一一化解。 苏魁罡身为苏家人,自然也没少见识那些人的招数。 今日之事,却是先前从未见过的法子,自然觉得有趣。 “以苏金舆的为人来说,这件木青卿究竟是不是她在外头偷偷生下的女儿,根本不存在任何争议。 若将此事安在苏咸池的身上,或许会有不少人信。可苏金舆那样的,哪个不说她正直端方、女中君子?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旁人暂且不论,陛下便头一个绝不会信。 如此污蔑苏家郡主的清名,这罪过可绝不会小。 明知不可为还偏要为之,这真的是想要对付苏家吗? ”苏天乙像是在同苏魁罡讨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难道是因为她已经过世了,死无对证?”苏魁罡有些不确定地答道。 “这样算的话,苏咸池也已经很多年音信全无了,怎么就不能安在她身上? 比起苏金舆,若是当事人换成了她,恐怕许多人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苏天乙立马提出疑问。 “这……”苏魁罡一时有些答不上来,“或许是觉得她老蚌未必能再生珠……了吧?” 苏天乙听了,眯了眯眼,有一会儿没再说话。 苏魁罡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思考问题的方式还是太简单了。 当听薛成讲述此事的时候,她只觉得是又有人在想办法对付苏家了。 而苏天乙想的却比她深多了。 她从自己简单的转述中十分准确地抓住了每一个可疑之处,这样的分析判断力,苏魁罡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具备。 这些不是教就能学会的,还是需要一定的天分的。 就像苏天乙说的,她在行军作战、排兵布阵方面的能力,也是旁人效仿不来的。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所以啊,跟那些个人模狗样的贪官污吏勾心斗角、斗智斗勇的事还是得苏天乙来做,而驰骋疆场、杀敌卫国之举就交给她苏魁罡了。 这么看来,大顺还真是离不开她们苏家人哪。 就在苏魁罡越想越自嗨的时候,苏天乙发话了。 “罡子,收拾收拾,等会儿咱们得进宫一趟了。” “不等陛下传召就去?有这个必要吗?”苏魁罡一愣,觉得苏天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那些个王八羔子想害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有哪一次是成了的? 你也说了,苏金舆是什么人陛下最清楚不过了,不会相信这种诬陷之词的。 这种小事咱们就做出这么大的反应有点没必要吧。” “若等到陛下传召,或许就来不及了。”苏天乙眉头微皱,道。 “这么严重的吗?”苏魁罡听她这样说,不由得也郑重起来,“那个木青卿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威胁到咱们?” “她有没有本事我还不清楚,但据我分析,她背后的人绝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苏天乙解释道,“首先,这个人对苏家必然是了如指掌的。 也正因为如此,才选了苏金舆而并非苏咸池。” “你先等等,是我漏听了什么重要信息吗?为什么我理解不了你的话。”苏魁罡有些跟不上苏天乙的节奏。 “若说苏咸池做出了这样的事,不管是真是假,都不会有什么影响,甚至可以说掀不起一丝波澜。 因为苏咸池曾经做出的比这更出格更难接受更挑战世俗大众容忍程度的事情多了去了。 即便是陛下信了,也对苏家造不成任何伤害。 可若放在苏金舆身上就不同了,而且是大不同。 人人都知道她清贵端方、洁身自好。 越是这样品行高洁的人,一旦曝出丑闻,那么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定会掀起一场大风波。 这才是幕后之人想要达到的效果。” 第164章 郡主多智(下) “你的意思是,主事者想要通过制造反差来诋毁苏金舆的形象从而令陛下与对苏家产生嫌隙?” 苏魁罡觉得自己似乎是听懂了。 “是,但也不完全是。”苏天乙道。 见苏魁罡一副又糊涂了的神情,苏天乙继续说道:“陛下对苏家的宠信和倚重本就是有目共睹的,这其中,除了对我格外偏心优待以外,其实最得圣心的其实是苏金舆。” “这倒是真的。 我还记得当年有不少人私下里还议论过,陛下是不是对苏金舆动了男女之情来着,为此还有人开了赌局,赌苏金舆多久会入宫为妃呢。” “他们哪里知道,苏金舆一辈子也不可能嫁进皇家的。 别说是她了,苏家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可能。”一提起当年的八卦,苏魁罡立马又来了精神。 她挤眉弄眼地用肩膀碰了碰苏天乙,一脸好奇的问道:“你快跟我说说,陛下是不是真的对苏金舆有意思?”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苏天乙反问。 “这……若是真的,陛下念着旧情,自然会多信任她一些,那个什么木青卿所说的自然就是无稽之谈。 若是假的嘛……”那就不好说了。 “正好相反。”苏天乙否定了苏魁罡的判断,“若是陛下对苏金舆没有私情,这件事哪怕是千真万确的也会变成假的。 可陛下若是对苏金舆有情,呵,假的也会成为陛下心里的一个疙瘩。”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朱砂痣变成了蚊子血’、‘爱的反面就是恨’?” “虽然还是很贫,但的确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看来,这件事背后的人的确是又厉害又不要脸,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损招,实在是聪明绝顶、阴险狡诈。”苏魁罡总结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你这既夸又骂的,竟然能叫人觉得毫不违和,也算是旁人学不来的本事了。”苏天乙听了她的评价,有些哭笑不得。 “就事论事而已, 能想到这么直接有效的对付苏家的办法,的确是聪明又厉害,可在一个已经故去的人身上做文章,污蔑人家生前身后的名誉,也却是下作无耻。” “是啊。 此人对苏家以及陛下的了解实在是不浅。 我暂时还想不到明里暗里的对手之中谁会有这样的本事,可以肯定的是此人一定是朝中之人。 只是目前掌握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敌暗我明,咱们多少有些被动。” “陛下对你不是疼爱有加嘛,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原则底线的偏袒维护。 这一次的事相比很快就能有个结果,到时候无论他们图谋的是什么,恐怕都难逃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果。”苏魁罡乐观地说道。 “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苏天乙看了看她,道,“对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往苏金舆身上泼这盆脏水,说明必然还有后招,而且还是能让陛下相信这就是真相的后招。 只怕这一关,没那么容易过。”苏天乙灵台清明地分析道。 苏魁罡见她皱起了眉头,生怕她忧思过重,刚刚有所缓解的头痛再次发作,于是安慰道:“这一切还都只是你我的猜测,具体如何,还得往后看。 大不了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这次的关不好过,先前的就都好过了? 哪一次在当时不都是困难重重? 结果还不是照样被咱们一一化解了? 再说了,你可是天乙贵人,四柱神煞治中的最吉之神,还能有你过不去的坎儿?我就不信了。” 苏魁罡虽然想法简单,但也不失为一项优点。 苏天乙就是想得太多,有事瞻前顾后的难免掣肘。 并不是说把事情想的仔细些周想些有什么不对,但偶尔放弃“谋定而后动”的想法,也是很有必要的。 许是被苏魁罡的态度所感染,苏天乙笑了笑,道?:“你说的对。自打苏金舆身故之后,我独自一人便不知经历过多少艰难,哪一次在当时看来都是难如登天的。 你孤身在外,又何尝不是如此? 或许并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你争我夺,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性命攸关。 咱们虽然聚少离多,相隔千里之遥,所面临的处境从来都不是一片坦途。 从前如此,这一次也一样,并且今后依旧不会改变。 走一步看一步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还有你陪着我一起。 咱们俩加在一起,你说文的,你说武的,你说迂回婉转的,你说简单粗暴的,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第165章 各方心思(上) 事情果然如同苏天乙预料的一样。 皇帝听闻此事,根本没放在心上,只觉得是有心之人往苏金舆身上泼脏水。 本想直接将木青卿判个诬告之罪。 构陷已故郡主的罪名即便不至于杀头却至少是个流放三千里的结果。 可还没等皇帝下旨严惩,就有一大堆人跳出来要求皇帝详查此事。 皇帝压着怒火,说以苏金舆生前的品性作为,是绝不可能犯下这等糊涂账的。 可好不容易等到机会能挫一挫苏家锐气的众人如何能肯这样轻易放过? 笨一些的话也说的直白,当着皇帝的面质疑、贬低苏金舆的人品。 说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她们苏家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苏咸池那样的娘亲,苏金舆想正派都正派不起来。 说她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一切都是伪装的,目的是为了欺骗皇帝和世人,以此来博一个好名声。 这些话皇帝自然不乐意听,没好气地随便找了个此子当差时的疏漏将人责骂了一番,命侍卫将其丢出了皇宫。 有些心眼的则婉转的表示,正是为了宝清郡主的名声才应该彻查此事。 他们自然是一百个相信苏金舆的人品,可这种事若是不查清楚,即便世人明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还不知要怎么编排败坏,倒不如直接将此事谈到明面上。 细枝末节都查个一清二楚,好叫那些个爱嚼舌头的彻底信服。 更高端一些的则是以退为进,反着劝。 甭管事实如何,当然以苏金舆的品性是绝对绝对干不出这种事的,可退一万步讲,哪怕就是确有其事又怎么了? 这个木青卿就该严惩,必须严惩! 但凡民告官,上来就得打板子呀,这一次可是敲了京兆府的登闻鼓了,便是没有喊冤,可这样的言辞亦不啻于将堂堂宝清郡主一状告到了御前。 这样的先例坚决不能开! 升斗小民们懂什么?无非是跟着起哄架秧子罢了。 不必给他们什么交代。 不仅如此,当时在京兆府衙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险些造成暴乱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抓起来好好审一审。 神威将军在宫宴上中毒的事还没查出个头绪,就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看来这些刁民是舒服日子过的太久了,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连京兆尹这样的官员都敢冲撞,实在无法无天。 就这么放任下去还了得? 严惩!一个个的都得严惩! 若是都劝着皇帝三思,他保不齐还真就直接处置了前来“认母”的木青卿。 可当真有人顺着皇帝的意思说了,他却又犹豫了。 当然,皇帝是打从心底里相信苏金舆的,相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而且自古民告官,不管官员是否有罪,告官之人都要先结结实实地挨顿板子。 这是对所有官员的维护,更是彰显朝廷以及皇权的威严不可侵犯。 从来都是这么个规矩。 唯有赏赐苏天乙办的那桩村姑被拐的案子是个例外。 但也仅限于哪一回,也仅限于苏天乙这个最受宠的郡主。 在皇帝看来,尊卑有别,下对上就该顺从。自古如此。 没有哪一位皇帝会真的认同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那一套。 即使再怎么大力宣扬,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聚拢民心。 自然,天下的百姓都是他的子民。 可即便是再普通的人家,一旦子女众多,也必然会有特别受宠的,以及不怎么受待见的。 百姓尚且如此,更别说他这个皇帝了。 不可能事事一碗水端平,也没法都端平。甚至有些事根本就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苏家是大顺兴盛的必不可少关键因素,历代皇帝对她们都有着天然的好感。 但这并不代表就没有不满之处。 苏家人骨子里对老百姓的关注实在是太多了。 朝廷的确因为她们受益良多,但皇帝总觉得她们的出发点并不是为了大顺江山,而是为了那些在她们看来受苦受难的老百姓。 并不是说他这个皇帝不在意老百姓的死活,毕竟若是没了百姓,他这个皇位也就没什么坐头了。 因此,还真就不能不管不顾地随便定罪,尽管他打从心底里是想这么做来着。 有的时候他也忍不住会去想,当皇帝远没有旁人以为的那么好。 并不是坐上了龙椅就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真的做到了那个位子上反而说什么做什么都要反复思量。 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需要估计的人和事也很多,一切的一切,都要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做好了有可能被称为明君,可一旦做不好,那可就要被骂作昏君了。 第166章 各方心思(中) 自古以来许多王朝的衰败往往在于对待百姓过于苛刻,导致他们没了活路,于是揭竿起义,也算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试图换一条活路。 得民心者的天下并不是一句空谈。 再加上这段时日因为苏魁罡中毒一事,皇帝借机惩戒了许多早就想收拾却一直苦于找不到理由的“眼中钉”,闹得人心惶惶的。 这一次若是仍旧如此,虽然表面上没人敢说什么,但不满和反感会一点点累积,长此以往,或许就会演变成洪水猛兽,说不定足以将整个王朝吞没。 苏天乙和苏魁罡入宫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不少人等着面圣了。 与苏家交好的有那么几个,但更多的却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这不是神威将军和宝成郡主吗? 前些日子听闻神威将军中了暗算,险些丢了性命,宝成郡主便闭门谢客,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照料。 今日看起来,竟然神采奕奕的,可见是大好了。 要不说苏家的女子就是好命,这刚好起来就有件百年难得一遇的趣事摆在眼前,你说说是不是巧了。”咏安郡主意有所指地说道。 这捻酸拿乔的态度听得苏魁罡直皱眉头,她看向苏天乙,问道:“这疯娘们儿是谁呀?在皇宫里头胡言乱语的,是不是从福寿堂跑出来的哪家的得了疯病的下堂妇?” 这么明目张胆地怀疑她的不舒服是装的,这还能忍? 她当时都休克了好不好?若不是苏天乙及时赶来并且全力抢救,她可能就真的Game over了。 周围传来一声声刻意压制的噗嗤声,显然是极力忍笑却最终没能成功。 福寿堂是什么地方?名字取得好听,实际上却是个类似于精神病院的地方。 被送进去的大多是官宦人家或是权贵家的疯癫女眷,大多原本出身也是不差的,却因为各种原因或被夫君厌弃,或被婆家不喜。 不好直接弄死,继续放在府中又是在碍眼,干脆找个地方一扔,美其名曰让其静心修养,病愈后再接回去。 实际上,进了福寿堂的人就没有再出去的一天。 福寿堂的事,大家都心照不宣。 神威将军说咏安郡主是从福寿堂跑出来的疯女子,以咏安郡主比针鼻儿大不了多少的心眼儿,这仇是妥妥的结下了。 不过他与宝成郡主有过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咏安郡主就从来没讨到过一次便宜。 败在宝成郡主手上也就算了,毕竟朝中少说有半数官员都曾是她的手下败将。 可神威将军毕竟是个武将,性子耿直没什么心机。 没想到一张口就差点把人给噎死。 咏安郡主那副先是震惊,接着转为难以置信,再变成愤怒羞恼的神情,实在是太精彩了。 苏天乙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着自己当场笑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咏安郡主,对苏魁罡一本正经的介绍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咏安郡主,可不是什么下堂妇。 她没被人休过,倒是换过两个郡马,外加养了不知道多少个男宠而已。 别乱说话,当心败坏了咏安郡主的名声。” 咏安郡主被这姐妹俩的一唱一和气得险些吐血。 这个该死的苏天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败坏她的名声呢,她的名声不正是拜这个姓苏的所赐,早已臭的街知巷闻了,哪还有能败坏的余地呢? 她的本意是想借着这一次的事情讽刺一下苏家自以为正派的门风。 被无数人奉若女中君子的端方女子,竟然与人私通还生下了个野孩子,这可是桩不小的丑闻。 相比之下,她只是多养了几个面首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苏天乙多次以她不洁身自爱为由在皇帝面前告她的状,这个仇她早就想报了。 没想到才开口说了几句话,就被这个所谓的“不善言辞、心计”的“耿直武人”神威将军一上来就先写令她气歪了鼻子。 好一个“直肠子”! 她堂堂咏安郡主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个直来直去的。 苏天乙虽然也是个坏的,但至少还是个有原则的,话虽然说的难听却不粗俗。 再看看这位大顺战神,简直粗鄙不堪! 果然,她们苏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看看,这一次有多少人在等着苏家墙倒的时候帮着用力推上一把呢。 她一定要趁机在皇帝舅舅面前好好告上苏金舆一桩,好叫她们这一家子永世不得翻身! 想象着苏家姐妹二人日后身败名裂的凄惨模样,咏安郡主忍不住心中暗爽。 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咏安郡主不免有些得意忘形,她张望了几眼,便开始讽刺苏天乙,道:“苏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么多朝中大臣都赶来在皇帝舅舅面前给苏家正名,怎么独独不见杜侍郎?” 说到这儿,咏安郡主表情夸张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惊讶道:“难不成杜侍郎不愿意前来? 看来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并不怎么样嘛。 宝成郡主不是在对待男女感情一事上向来手到擒来吗,这回怎么就失手了呢?” 苏天乙还没来得及下场撕,就被苏魁罡抢了先。 她捂着鼻子嫌恶地看着咏安郡主:“你这是吃了死老鼠吗?嘴巴怎么这么臭? 我妹妹妹夫的感情如何,你怎么那么关心? 怕不是看上我妹夫了吧? 啧啧啧,怎么说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总不能越活越回去吧? 怎么就是不能吃一堑长一智呢? 作为陛下的亲外甥女,能混到你今天这副惨样也是没谁了。 换做别人早就狠狠长了记性,再难也改了。 可你倒好,从哪里摔倒就在哪里原地打滚,这辈子都不打算站起来了是吗? 就那么馋年轻男子的身子吗?又不是什么采阳补阴的老妖怪。 你是怎么敢惦记我妹夫的?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杜相的独子,吏部侍郎,是你一个落魄郡主能肖想的吗? 况且他还是我妹妹的夫君,陛下指的婚你都敢打主意? 长公主那么精明的人物,是怎么把你生成这这样的?莫不是被人掉包或者报错了? 大家都挺忙的,就别耽误别人宝贵的时间了。 我们姐妹俩是入宫觐见陛下的,可不是在这儿听你阴阳怪气地犯蠢还觊觎我妹夫的。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逼我揍你。” 第167章 各方心思(下) 被苏魁罡当众这样侮辱,咏安郡主气得脸都憋紫了。 可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她的威胁吓了一跳。 这个夯货说不定真的会动手打人呢。 那可是战无不胜的大顺战神,杀那些个茹毛饮血杀人不眨眼的蛮夷外族都跟砍瓜切菜似的,自己这么个柔弱女子,她一巴掌打过来还不得丢了半条命? 而且就依着皇帝对苏家的偏袒程度,到时候吃亏的还得是自己。 惜命的咏安郡主非常生气,却拿苏魁罡这个始作俑者没有丝毫办法。 她可能生来就跟这些姓苏的犯冲,要不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跟她过不去? 她在苏天乙手里已经没有一次不落败的,这一次更是被苏魁罡一上来就打击得无力还击。 可若是就这样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又实在颜面尽失,一时之间,咏安郡主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就在这时,有个人刚好前来为咏安郡主解了围。 “下官见过神威将军、二位郡主。”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男子上前行礼道,使得三人之间的气氛在一定程度上有所缓解。 苏天乙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这个人她略有印象,是在兵部任职方司主事的胡不言,曾经是想要投奔郡主府的,不过没能得偿所愿。 按理说今天聚在此处等着通传,候着皇帝召见的,多多少少都得有些分量,从四品下的京兆尹若不是此事的直接关系人,估计连皇宫都进不来。 可这个官阶只有正六品的职方司主事却能身处此地,这就说此人并不简单。 咏安郡主眼见对方长得眉眼周正,又有股子温文有礼的独特气质,老毛病又开始犯了。 她笑眯眯地盯着眼前的男子,露出个自认为随和非常的微笑,问道:“小大人今年多大了?可曾娶妻婚配?” 看着她一副迫不及待的花痴样,苏魁罡直呼辣眼睛:“克制点成不?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歹还是个皇亲国戚,看着怎么跟个老色批似的?” 咏安郡主突然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姓苏的你够了!真当我没脾气任你搓圆捏扁呢?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 “下官姓胡,名不言,在兵部职方司当差,不过是个小小的主事。”胡不言出声打断了咏安郡主尚未说出口的威胁之言。 一旁的福海也赶紧站出来附和:“的确如此,还请将军与郡主移步御前。” 苏魁罡本想对着咏安郡主怼回去,却被苏天乙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对着咏安郡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将军息怒,陛下听闻将军与郡主前来,便派了下官前来迎接,还请两位随下官前去面圣。”胡不言说话的时候虽然文文气气的,可骨子里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不卑不亢的气势。 “既是陛下传召,烦请带路吧。”苏天乙淡淡说道。 胡不言既是奉了皇命前来,咏安郡主即便心里不高兴面上也不敢多少半句,只依依不舍地看着胡不言,手里似少女般绞着帕子道:“难得与胡大人合了眼缘,本想邀大人小酌一番,奈何大人有要事在身,不知下次胡大人会否赏脸?” 苏魁罡看着咏安郡主的扭捏样,被恶心得抖了抖,赶忙催促胡不言,道:“还不赶紧走,这是要让陛下等吗?” 搬出了皇帝,咏安郡主一下子收敛了许多,不敢再纠缠胡不言。 而胡不言的态度比较暧昧,既没有明确拒绝,却也没有答应,只是对着咏安郡主露出个温和的笑容:“下官告辞。” 这一举动,惹得苏魁罡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几人走出了一段距离,苏魁罡便旁若无人地对苏天乙道:“方才拦我做什么?信不信我能怼的她怀疑人生?” “逞一时口舌之快有意思吗?”苏天乙反问道,话一出口,她又自己答道,“却是还挺有意思的,尤其对方是咏安郡主的时候。 我的意思是,差不多就得了。 以你的段位,迎那么个小弱鸡,多没有成就感。” “又不是我故意欺负她。 先撩者贱。 总不能因为她吵不过我就说她是受害者吧。”苏魁罡多少有些不服气。 “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欺负她,不过今日不合适,咱们还有正经事。” “好,听你的。”苏魁罡点点头,又对着一旁装作毫不在意,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她们二人的胡不言道,“怎么样?听过瘾了吗? 听出些什么门道了吗? 还满意吗? 能跟你背后的主子交差了吗?” 胡不言丝毫没有被当场抓包的窘迫与尴尬,反而大方地笑了:“将军说笑了,您方才与郡主的对话,下官是左耳进右耳出。 将军威名远播,下官仰慕非常,今日得见,难免有些喜形于色。 若是下官的做法惹将军不喜,下官在此给将军赔罪了。” “真是长了一张好嘴,脑子也灵活,随机应变的还真快呀。 难怪方才几句话就把咏安郡主给迷得神魂颠倒的。”苏魁罡自然不信胡不言所说,讥讽道,“咏安郡主的名气那样大,你不会不知道吧? 做了她的男宠,对你的仕途并不会有多大的帮助。 牺牲色相什么的,只会招来旁人的嘲笑与不齿。 年纪轻轻的,多努努力,别一心只想着走捷径。” “将军教训的是。” 被人这样毫不留情面地批了一顿,胡不言面上却没有一丝不快,“下官心中其实一直都向往光明。 下官在为官之前,最先投奔的便是宝成郡主。 奈何下官天资愚钝、能力平庸,未能留在郡主府。” “胡不言,我郡主府招揽门客幕僚,看重的不止学识、天赋、能力,你在这些方面都不弱,甚至可以称得上优秀,可只有这些还远远不够。” 胡不言一直维持着的温和笑意终于有了一丝僵硬:“下官究竟欠缺在何处,还请郡主不吝赐教。” “当时,负责筛选之人问你为何而读书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的?” “下官回答的是‘读书本意在元元’,下官读书,是为了报效朝廷、造福百姓。”胡不言此话说的底气十足。 他早就知道苏家人最爱干的事就是为民请命什么的,虽然他并不能理解,但并不妨碍他投其所好。 表现出是与她们志同道合的有志之士,这样便极有可能被留下。 可事实却是,他被请出了郡主府。 他直到今日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好,才会没被人家看上。 第168章 郡主眼光(上) “做官可以为许多事。 为了实现自身的抱负,为了施展毕生的才华,为了光宗耀祖、为了荣华富贵…… 没人说必须是为了百姓。 你这般回答,自然是为了投苏家所好。 不过假的真不了,你这个谎撒的一点都不走心。”苏天乙淡淡道。 “郡主可以不相信下官,但如何就认定了下官就是在撒谎?”胡不言仍想为自己争取一番。 苏天乙看着他,道:“真正一心为百姓的人,会在经过病倒在街边的老人家身边时毫不掩饰地露出一副嫌恶不已的神情吗? 似乎是多看上一眼都会被过上什么恶疾似的,走过去之后还要用力拂袖,大骂一声‘晦气’,这就是你所谓的心系百姓?” 胡不言听得一愣,努力回想了一下,去郡主府的当天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路边有个看着就还剩一口气的老头儿,身上穿了件还算干净但都是补丁的旧衣服,一看就是个穷苦人。 彼时,老头儿正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倒在地上,他身边有两个落魄读书搀扶着给顺气,周围站着有三三两两的人看热闹。 胡不言原本兴高采烈地赶着去郡主府,对即将被重用一事信心满满,此时却遇见这样一桩事,瞬间觉得不大吉利,就想要躲开。 可临时改道已经来不及了,为了不延误时间,不得不从用衣袖遮掩了抠鼻那病老头儿跟前走过,以防过了病气。 后来,出乎意料的是郡主府的人并没有选中他。回去的路上他还曾想过是不是被那老不死的沾上了晦气才会不顺利。 可这件事,宝成郡主是如何知道的? “郡主是听何人所言?这分明就是有人见不得下官好,怕下官得了郡主府的青睐。”胡不言面不改色地扯谎喊冤。 “你同咏安郡主有染多久了?”苏天乙忽然问道。 “什么多久了?有染?与咏安郡主?下官吗?郡主是在说笑了。”胡不言心中有些慌乱,面上却极力镇定地否认着,他想不通苏天乙是如何发现的。 他自诩已经做的很隐蔽了,二人之间的关系极为隐秘,就连咏安郡主的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也未见得知道,可她苏天乙竟然知道了。 苏天乙本也没想着他能痛快承认:“咏安郡主有个习惯,大概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 只有当她对一个男子感兴趣并且正与之如胶似漆的时候,每每看向对方的眼神中便满是黏腻与轻佻。 若是尚未得手,她反而会比较收敛。 今日,她虽装作与你初次相见,可那轻浮的语气和盯着你看时仿佛要拔丝的也眼神,大概只要不瞎的,应该都能看出来。”苏天乙毫不客气地揭晓了答案。 胡不言震惊于苏天乙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这些旁人从来都没注意到的细节竟一丝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胡不言清楚无论如何都决不能承认此事。 福海就在跟前儿呢,他知道了就等同于庆泽知道了,而庆泽知道了,也就意味着皇帝知道了。 若是被皇帝知道了他与咏安郡主勾勾搭搭有了首尾,那结果却不是他能够承受的。 “郡主所言,下官并不清楚,下官与咏安郡主的确是初次相见,不知道郡主怎么就认定下官与她不清不楚的。”胡不言故作坦荡道。 “苏家的路子没走通,也没耽误你当上了职方司主事,虽然正六品的官阶不算多大,但以你的年纪,若说背后无人帮衬,完全靠自己得此职务,我是不信的。 毕竟从没听过你是哪一回科考的前三甲,也没听过有人说起你多么多久优秀。 不声不响地就从一介书生在兵部得了一官半职,在同辈人中也算是佼佼者了。 不过一个六品小官能在陛下眼前有一席之地,我能想到的原因并不多。 而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同十公主有关。”苏天乙的语气近乎笃定。 实际上,她的猜测完全正确。 胡不言一个小小的六品官,能有机会出现在皇帝面前,还真就与十公主有关。 十公主是皇帝目前最小的女儿,也是最得皇帝怜惜的一位。 因为十公主,她天生不足,身子羸弱,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几乎跟只小猫崽一样大。 太医每每给她请平安脉的时候,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这个公主养不大。 这般不健康的孩子,历来在皇家都是不被重视甚至是被放弃的。可是皇帝偏偏对这个最小的女儿生出了最接近普通人家的父女之情。 或许是有了这一层关系,十公主虽然一路磕磕绊绊、病病歪歪,但也好好地长大成人了。 只是这婚事却令人头痛不已。 第169章 郡主眼光(中) 十公主的身子弱,弱到不能孕育子嗣。 若仅是这一条也就罢了,毕竟是皇帝膝下最有分量的女儿,便是娶回家供着也不吃亏。 生不出子嗣的正室虽然不多,却也不是没有,由妾室、通房们生下的养在嫡妻名下也就是了。 可难就难在这位姑奶奶是个气量小的,选婿之前就放出话来,做了她的驸马,是绝不能纳妾的。 如此一来,就成了谁家儿郎娶了十公主谁家便等同于断了此人的香火。 这样大的牺牲,足以叫不少本就位高权重的家族望而却步。 而那些子嗣多不在乎这些的往往又不够资格,最起码在十公主本人看来不堪为配。 皇帝本就不多的慈父之心基本有一半都用在了十公主身上,剩下的一半才能分给其余的子女,因此对于她的终身大事,自然也是诸多考量。 最后竟也由着她了。 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的拖了一年又一年。眼瞅着就要拖成老姑娘了,皇帝也不免有些着急。 这两年,十公主的身子有些不太好。 虽然从前一年中有小半年都是病恹恹的,如今却是一年到头能有小半年不生病就不错了。 皇帝也知道,恐怕十公主的日子不多了,毕竟从小吃的药比饭都多,虽然没人敢明着说,但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皇帝就想着,既然父女一场,自然要尽可能的满足小女儿的一切要求。 胡不言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在十公主领着丫鬟微服看戏路遇登徒子的时候适时出现,祭出了一系列“英雄救美”、“施恩不图报”、“做好事不留名”的骚操作后,成功地在十公主尚未萌动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来,十公主总是会与胡不言“偶遇”,二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胡不言表现得十分坦诚,十公主却不得不隐瞒身份,却不知对方早就对她的情况一清二楚。 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近,最终,胡不言“鼓足勇气”,对着这位“石家大小姐”勇敢表白。 而十公主稍加犹豫之后,还是对皇帝提起了此事。 从未体会过情爱滋味的十公主,这一次芳心萌动起来就像是老房子着火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看出了她的坚决,也着人在暗地里调查过胡不言。 一个小小的六品兵部职方司主事,为人勤勉,与同僚相处融洽,虽然能力并不是多么出众,倒也挑不出什么大的错处。 最重要的是,十公主对他可是动了真情,见不到胡不言的时候,茶饭不思的,本就没有几两肉的身子更加清减,皇帝见了如何能不心疼。 旁的男子想做驸马,那可得经过一系列严格的筛选考校,可十公主选婿,只要她自己钟意可心就足够了。 于是,皇帝有意无意地将胡不言招至跟前,指派些简单轻省的公务,也算是让他在人前露露脸,有个思想准备。 胡不言也很会讨巧,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沉着冷静、不卑不亢的,不说赢得了皇帝多么大的好感,至少留了个不差的印象。 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大概过不了多久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迎娶十公主了。 可突然就冒出苏天乙这么个变数。 背后指点的“高人”叮嘱过胡不言不要跟苏天乙正面对上,现在的他远不是其对手。 可胡不言心底憋着一口气。 当年志得意满地前往郡主府投奔,却未能被苏家看中。 他觉得被轻贱,受了这辈子最大的侮辱。 如今终于能够扬眉吐气,自然要好好地在苏天乙面前炫耀一番,好让她知道自己当年错把珍珠当鱼目,错过了他这个栋梁之材。 结果胡不言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苏天乙三言两语道破了个中玄机。 他的确与咏安郡主有私情,不,跟合适的说法是,他对她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只有利用。 那个看见男人就走不动路的老妖妇,每每与她纠缠都令他觉得恶心。 可“高人”说她有用,也的确如此。 他原本不过就是个三甲的“同进士”,这是个十分尴尬的身份,只得了个七品下的官职,基本这辈子与高官厚禄无缘。 可经过“高人”指点,他牺牲色相搭上了咏安郡主这条船,兜兜转转、七弯八绕地就把他送进了兵部。 后来又一步一步爬到了正六品的位子。 这期间,二人的关系一直十分隐秘,知道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咏安郡主本是个喜新厌旧的主,胡不言十分担心自己很快会被她厌弃。 还是在“高人”的指点下,他时常令她觉得新鲜有趣,且总是隔些日子才叫她“得手”,不远不近地吊着,时不时地给些甜头,直叫咏安郡主对他欲罢不能。 他也成了在她身边最久的男子。 这一切的一切,他自问掩藏得很好,从来没被任何人发觉。 可苏天乙就只通过与他的几句简单交谈,就轻易且精准地推断出了事情的大致脉络。 这个女子简直太可怕了! 第170章 郡主眼光(下) 胡不言能有幸来到皇帝跟前,凭借的就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对十公主的一往情深、矢志不渝。 如今却被苏天乙戳穿了他别有用心、蓄谋良久、居心不良,往小了说是欺骗了十公主的感情,往大了说便是罪犯欺君。 皇帝疼爱十公主,哪怕他在别的方面略有欠妥,也没什么要紧。可男女之事就不同了。 皇帝不仅会介意,而且是相当介意。 十公主那样的身子,若是当真嫁了个表面对她千好万好,背地里却左拥右抱不老实的,有朝一日被她知道了真相,还不得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就过去了? 皇帝原本是看不上胡不言这样的,是他在十公主面前表现的非她不娶、忠贞不二,又一再表明自己会奋发图强、努力上进,一定会出人头地,定叫她过上好日子。 十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没接触过什么男子,对于这些哄骗单纯女孩子的话语半点没有怀疑,在皇帝面前一求再求的,终是叫皇帝松了口。 那时的十公主还没有对他表明身份,仍用“官宦人家的小女儿”的身份与他来往。 胡不言也配合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直到十公主告诉他自己的父亲准备见一见他,还极有可能顺手“提拔”他的时候,胡不言差点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他就快是皇帝的女婿了! 当今世上还有几个人身份能比他更高? 十公主如今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只要他糊弄好了皇帝的这个宝贝女儿,想要什么还不都是几句话的事? 他只需要略略一提,这个傻姑娘自然会为他去求。 或许是因为太过得意忘形,今日皇帝得知宝成郡主带着神威将军入宫求见准备派人通传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 原本只是想在苏天乙面前昂首挺胸地神气一回,没成想却将自己折了进去。 他如何就忘了,苏家的郡主并非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而是手握实权的朝廷命官。 苏天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仅得皇帝宠爱,更是在官场上所向披靡。 他这次,可谓是自寻死路。 苏天乙的话在皇帝眼里是什么分量? 与自己相比,自然是苏天乙的话更值得相信。 她今日所言,即便不在皇帝面前再提起,一起来的福海却也不是摆设。 方才的对话,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皇帝耳朵里。 他与咏安郡主的事,虽然做的隐秘,但不代表就经得起查,尤其是皇帝的彻查。 这下子,他的驸马梦不仅做不成了,恐怕还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可如何是好? 胡不言内心早已慌乱不堪,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因此还是极力维持着镇定:“下官听不懂郡主在说什么。 下官在郡主眼里或许一无是处,但陛下慧眼识人,下官唯有肝脑涂地以报这天大的恩情。” “你大可以死鸭子嘴硬,但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你说我道听途说,听信污蔑之言没将你收作幕僚。 可你的那番行径,却并不是听来的,而是我亲眼所见。 如今你又说我诋毁你与咏安郡主之间的清白,可真是笑话。 咏安郡主何时有过清白了? 而你,与她的那点乱七八糟的事,是不是诋毁一查便知。 你们禁得住查吗? 胡主事,你猜,你还能蹦跶多久?”苏天乙一针见血地戳穿他道。 “不可能!郡主这是在诓骗下官。 您的身份何其尊贵,怎么会出现在那样的地方?”胡不言不肯相信。 苏天乙那样的人物,若是当天在场,他一定不会看不见,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在诈自己。 “诓骗你?”苏天乙呵呵一笑,道,“你是个什么重要的人物,也值得我诓骗? 我的确在场,不过是你这个势利眼没认出来罢了。 当时,那位老者身边有几个书生打扮的,我便是其中之一。 另外,还有文成候世子,以及刑部右侍郎。 怎么,你要说我联合另外两人一同诓骗你吗?” 此言一出,胡不言就知道自己完了。 原来,当天的“目击证人”不止苏天乙一个,且哪一个都不是无足轻重之人。 自己那时连同进士的身份都还没有,有什么值得那三位污蔑的? 如此说来,他与咏安郡主的事,苏天乙会不会也已经掌握了切实的证据? 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刚刚才看到希望,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荣华富贵,怎么能够栽在此处? 不行!绝对不行! 他得赶紧找“高人”,“高人”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于是,等一行人到了殿门口,福海进去通传的时候,胡不言便不见了踪影。 “你看看你,把人家给吓得都‘畏罪潜逃’了。”苏魁罡打趣道,“今个儿的气儿这么不顺吗?逮着个小苍蝇就揪住不放,这不像你啊。” 第171章 事态发展(上) 为了不引人注意,苏魁罡的声音并不大。 苏天乙看她一眼,道:“先是你的饮食被人‘加料’,接着就来了个苏家流落在外的姑娘,你不觉的有些太过巧合了吗? 这个胡不言,明显心里对苏家有怨气,可巧就成了是公主的心上人,下一步就是驸马了。 我总觉得这些事情或许存在什么关联,希望是我想多了,否则事情恐怕就会很麻烦。” “那个姓木的明显就是个假的,便是苏家的对头想利用她对付咱们,可假的就是假的,查一查也就清楚了,掀不起多大风浪。 胡不言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就是成了驸马最多也就升到正四品而已。 用这些来对付苏家? 怎么看都不够分量吧。”苏魁罡觉得苏天乙有些草木皆兵了。 苏家这些年遇到的劲敌多了去了,那都是些大动作、大场面,这般不走心似的还真就从来没有过,这得是多没把苏家放在眼里呀。 苏天乙却不这么想。 这些年,她从来不曾轻视任何一个对手,因为她见过太多栽在小事上的大人物,对方看起来并不强大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想拖过示弱来麻痹对手,趁其松懈再送上致命一击。 “木青卿的事尚且还不好说。 若当真是针对苏家的,对方不可能找一个轻易就能被揭穿的冒牌货,必定是有着缜密的布置。 胡不言若非太沉不住气,咱们或许得等他真成了十驸马才知道,又或许得等到他出手算计苏家的时候都不知道他何时与咱们结了仇。 这两件事都先不论,直说出手害你的那个人,到现在也没能查出来。 要知道,陛下已经出动了许多人手,就差把京城翻过来了,不仅没能查到更深一步的东西,甚至之前得到的线索也都彻底断了。 这难道不足以引起咱们的警觉吗?” 苏魁罡还想说什么,皇帝却在此时传召二人,姐妹俩也只能先进殿面圣。 皇帝让京兆尹把事情的经过又当着苏天乙二人的面再次重复了一遍。 “朕心里自然是相信宝清郡主的,此时定然是有人诬陷,至于如何处置此女,你们俩正好来给朕出个主意。”皇帝当着殿内众人的面,对苏天乙两姐妹表现出了充分的信任与亲近。 立时便有人跳出来反对。 皇帝可以说不查便直接把人处置了,苏天乙却不能理所当然的表现出认同。 更何况身后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此事更是已经在民间传开了,可以说是朝野上下都在等着一个结果,想知道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陛下,臣女自然相信家母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臣女以为,此事的确应当彻查,以最终的结果告慰家母的在天之灵。”苏天乙简洁明了地表明了态度。 “神威将军也这样想吗?”皇帝没有立刻答复,而是问起了苏魁罡。 苏魁罡一撩衣摆,跪了下来:“回陛下,臣也以为应该查个清楚。 苏家身正不怕影子歪,却也不想平白被人泼脏水。 我娘故去都十几年了,竟还有人坏她名声。 是可忍孰不可忍,还请陛下为我娘、为苏家主持公道!”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皇帝似乎也只能顺水推舟地命人详查此事。 因为事关苏家,单一个京兆府显然不够分量,皇帝又命刑部参与其中,务必令木姓女子交代出实情。 因为此女目前甚是特殊,苏天乙提议将人暂时收在大理寺,由专人进行照料,除京兆尹以及刑部尚书外,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触,这个任何人自然也包括她与苏魁罡。 苏天乙的这番安排皇帝很是满意,满意她一如既往地识大体,思虑周详。 皇帝满意了,其余人等也就不敢不满意。 确实,苏天乙的这番建议,无论怎么看都绝对公正,他们也委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为免夜长梦多,皇帝下令刑部尚书与京兆尹转天就提审木青卿。 本以为很快就能以诬告结案,没想到的是审问的结果令所有人都没有料到。 木青卿详陈的供词足足有几百页纸那么厚,而且内容详细,有鼻子有眼。 刑部尚书与京兆尹都被其中内容震惊了,很快便将供词整理出来,呈报给了皇帝。 据说,皇帝看了之后沉默了许久,后来便召了钦天监监正入宫。 苏魁罡听闻此事,顿感不妙,看来苏天乙的担忧真的不是没有道理的。 “又被你说中了。 这个木青卿只怕不简单。 这次的事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摆平。” 苏天乙并没有因为想法得到了印证而放下心来,反而更加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 “只怕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棘手。 陛下寻常不会这么大的反应,这次却是连钦天监监正都召去了。 这个木青卿,或者说她背后的人,不好对付啊。” 第172章 事态发展(中) 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正盯着呢。 却没有一个人能打听出半点信息。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知道此中内情的就没几个人,要么就是皇帝下了封口的死命令。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对于苏家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皇帝一直未曾宣召,令苏天乙的心底更添危机感。 不知这个木青卿到底说了些什么,结果就是成功地动摇了皇帝对于苏金舆的信任。 否则怎么不但没昭告天下此事纯属子虚乌有,还单独召见了钦天监监正? 至于二人的谈话内容,更是外人知晓。 由此可见,皇帝是有意进行保密的。 就连神经大条的苏魁罡都明显意识到,这件事儿,大了。 苏天乙从来都不打无准备之仗,得了信儿便准备活动活动,至少打听个大概。 虽然现下看上去似乎没有突破口,但在苏天乙看来,事在人为,办法永远比困难多。 刑部、京兆府、大理寺,这三个直接关系的部门总不能都是钢板一块吧,想想办法总能漏出点什么。 再不济,实在没有办法,她还可以去找庆泽碰碰运气。 当然,除非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去麻烦庆泽的。 不论庆泽是否出手帮这个忙,都有可能给他带来麻烦。 皇帝的性子实在太过多疑,一旦发现庆泽私下与她联系,恐怕会引起皇帝的不喜。 苏天乙不愿见到这样的结果。 苏金舆对庆泽有恩,庆泽在皇帝身边,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上苏家的大忙也不一定。 苏天乙还没想好从那里作为突破口,京兆尹那边却传来了消息。 京兆尹并没有直接联系苏天乙,而是想起了上次一同办案的青禾。 其实比起青禾,鹤舞应当更得苏天乙的信任,但这一点,不仅京兆尹知道,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四鹤作为苏天乙的贴身长随,无论走到哪里都十分有体面,同时也实在扎眼。 四人无论从样貌、气度还是做派,都带着苏天乙的印记。 他们一出现,不是与苏天乙一同出行,就是去替她办差。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京兆尹也不敢做出这么大的动作。 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对于审问木青卿这件事要他暂时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其中详情。 虽说苏天乙在得皇帝偏爱,可这个任何人中不也包括她吗? 京兆尹敏锐地察觉到了此事的严重性,因此更加急着想要给苏天乙通风报信。 在他看来,就算不能帮她渡过难关,至少也得提醒她早做打算。 因此,左思右想之后,京兆尹不敢轻易假手旁人,只好叫他自己在国子监读书的亲儿子,通过顾义璋联系上了青池,再由青池告知了青禾。 由于此事实在干系重大,不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不是小事,京兆尹也不敢说的太过详细,只能捡着最重要的说。 于是,消息传到苏天乙耳中的时候,虽然只有一句话,却足以令警醒。 “木青卿说,她原本应该叫苏月德。” 苏天乙得知,当即面沉似水。 “怎么回事?就凭一个不上不下的月德贵人,竟然敢来找天乙贵人的麻烦?”苏魁罡气道。 她虽然不通晓推演、测算之术,但对四柱神煞还是有所了解的。 月德贵人通常都是随着天德贵人同时出现,而二者之中又以天德贵人为重,月德贵人次之。 “天德原来大吉昌,若逢日时更为良,修文必定登科甲,庶俗营谋百事强……人命若逢天月德,百事所求多利益,士农工商各相宜,兄弟妻儿无克破……阴阳二命煞星通,化煞为权德在中,日时若逢天月德,男当一品女褒封。天月二德喜重逢,贵比汾阳富石崇,祖荫丰肥承厚,不然少年步蟾宫。” 二者之中,往往着重于体现天德的贵重而忽略了没那么贵重的月德,月德贵人在天德贵人面前都要稍逊一筹,就更不要说在最吉之神天乙贵人面前了。 “想要与你这个‘所至之处,一切凶杀隐然而避’的天乙贵人争个长短,一个小小的月德贵人哪里够看? 这些人不会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吧?”苏魁罡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苏天乙对于这些比苏魁罡了解的更深入一些。 “正因如此,才说明对方太会选了。 放着那么多的吉神不挑,偏偏挑了个不起眼的月德贵人,实在是太会了。” “怎么说?”苏魁罡不解道。 “乍看之下,月德贵人的确不如天乙贵人贵重吉祥,比不上魁罡贵人勇猛擅权,没有咸池多学多能,更不及金舆富贵显达。 但就是这么个小小的月德贵人,在很多时候,却是刚刚好能化煞保平安。 也就是说,即便没有最吉之神天乙贵人,有月德贵人在,也不会遇到什么化解不了的危险。 这背后之人的良苦用心,现在你感受到了吗?” 第173章 事态发展(下) “这么说,这计是专门为你而设的。”苏魁罡立马明白了过来。 苏天乙点点头,道:“的确如此。而且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宫宴上的事与这次皆出自同一人之手。” “看来这是要灭了咱们苏家呀。”苏魁罡轻笑一声,道。 分析出了设局之人的目的,二人心里反倒定了些。 “这次的对手不好对付呀,啧啧啧,敌暗我明,似乎局面从来都对咱们不利呢。”苏魁罡吊儿郎当地瘫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还晃着脚腕。 “从前往苏家身上泼的脏水多了去了,陛下从来都是第一时间让你知道,这次却上上下下防的密不透风的,看来对方着实有两把刷子,竟然把陛下忽悠信了。” “从前第一时间让我知道,是因为陛下觉得那些诬陷咱们的事儿就是个笑话,是万万不可能的。 可这一次,虽然陛下未必完全相信了对方的说辞,但可以的肯定的一点是,陛下对苏金舆的信任已经动摇了。 姓木的敢冒充苏家女,其实验证一事并不难。从生辰八字上就能大致判断出来。 我想,这也是陛下会召见钦天监监正的原因。 生辰八字不对,是一下子就能否定的,但就算这一点对的上,还要为其排命盘,推演星象等一系列复杂的流程,才能最终确定。 这些东西晦涩繁杂,一般人连入门都费劲,基本能够熟练掌握的人都已经在钦天监了。 知道现在都不曾有任何风声传出来,想来是木青卿的身份在很大程度上都得到了对应。 可我实在想不通,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八字命理一事,入门容易,但想要精通难度却非常之大,并不是单靠后天的勤奋努力就能够达成的,必须要有一定的天赋,说白了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对于四柱神煞,苏家的人多少有所了解。 因为事关自身,所以命理玄学之术也是每个苏家女子自小的必修课。 苏魁罡就不提了,基本就是完全入不了门。 而苏天乙自认为并不笨,许多课业都有不俗的成就,可关于这一点,却也只能算得上略通皮毛。 她能够根据生辰八字做出基本的推演,也能勉勉强强排出个命盘,但关于星象,却是真的一窍不通了。 其实这么多辈一来,除了第二代家主,也就只有苏金舆一人能够做到通晓熟知、运用自如了。 可惜她已经不在了,不然很轻松就能推翻对方的谎言。 “你不是说薛成当时说过,那个木青卿看着年纪不大,成长的环境也的确并不优渥。 想来这个精通命理之术的应当不是她。”苏天乙下结论道。 “你怎么知道薛成说的一定就是对的? 俗话说的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有些人善于伪装自己,或许是薛成看错了呢?”苏魁罡不知被激起了什么奇怪的胜负欲,忍不住抬杠道。 “你说薛成看错人?”苏天乙挑眉看向苏魁罡,“薛成可不是一进金吾卫就成了指挥使的。 那可是天子近臣,多少人眼巴巴盯着的位置,若不是没有真本事又害怕掉脑袋,你知道会有多少人会不择手段地去争? 薛成年纪轻轻的就读得陛下赏识,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他毒辣的眼光。 但凡他经手的,就没有过冤假错案。 虽然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薛成就是能够从一堆人里轻易地挑出最不干净的。 或许是直觉,又或许是经历的太多也见识过了各式各样的人,终是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从细微之处窥见足以判定的证据。 陛下如何多疑你又不是不知道,却偏偏对薛成信任有加,足以见得此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我觉得他不会看错。” “哦?原来你这么相信薛指挥使呀。”苏魁罡一脸坏笑,“哎呀呀,杜星寒这会儿可是在外地出差呢,你别再是空虚寂寞冷了吧? 嗯,薛成那张脸,实在是养眼的很,就算你对他有什么想法,也不是你的问题,我都明白的。” 说完,还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对着苏天乙点了点头。 “你明白个屁!”苏天乙被她看得心头火起,随即又压着火,道“我现在还算新婚好吗。 虽然薛成那张脸的确好看得祸国殃民的,但是我对杜星寒是什么样的感情你也不是不知道。 算我拜托你,千万别给我出什么幺蛾子。 我一没打算婚内出轨,二没计划现在就和离,我还想太太平平平的和喜欢的人好好过日子呢。 你可消停的吧。” “瞧把你吓得。”苏魁罡对此表示鄙夷,“知道你喜欢杜星寒喜欢的不要不要的,可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没出息啊,没出息。” “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真心喜欢一个人就知道了。 虽然未必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但至少是除了那个人,别人都成了讲究。 这世上很好很合适的人多的是,可惜都不是他。 你也就现在嘲笑嘲笑我吧,等事情轮到你头上,恐怕你还不如我呢。” 苏天乙毫不客气地反击道。 却并未注意到苏魁罡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与欲言又止。 第174章 当年往事(上) 几天的时间就在姐妹俩的笑闹中过去了。 二人各有自己的推测与担忧,但为了不加剧对方的焦虑,谁也没有把话说出口。 这几天,皇帝表现得与往常无异,也丝毫没有提起过木青卿的事,对待苏天乙和苏魁罡的态度也没有丝毫不同。 可越是这样,苏天乙就越是觉得此事不同寻常,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更加令人不安。 苏家的人脉何其广,终于还是有人私下里冒着风险给苏天乙传了信,说木青卿极可能真的是苏金舆在外头生下的女儿。 苏家姐妹俩自然是不信的。 可传信的人却说木青卿的话已经得到了钦天监的验证。 姐妹二人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果然,她们这次遇到了个分外强大的对手。 首先,钦天监监正不可能说谎,确切的说是不可能对皇帝说谎。 倒不是说他不敢犯欺君之罪,而是历代钦天监监正在任职之时都会被下一种秘术,日后一旦其对皇帝生出二心就会遭秘术反噬,遭受生不如死的痛苦折磨。 据说发作时能够令人六亲不认,丧失理智,只求能够一死以得解脱。 因此,每一任钦天监监正绝对是朝野上下对皇帝最最衷心之人。 那么只能说明这桩事的背后之人用了什么不得了的方法竟然连钦天监都瞒过去了。 终于,在第七天的时候,皇帝召苏家姐妹入宫。 来通传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庆泽自不可能此次前来,毕竟皇帝跟前许多事都需要他操持,但即便不是福海,也得是庆泽手下得力的,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三个人,苏天乙也都是熟了的。 这次,却是个从没见过的。 苏天乙见此,顿时心里凉了半截。 皇帝的戒备之意表现得如此明显,看来这回恐怕比以往哪一次都要艰难得多。 姐妹俩一入宫就被带进了御书房,皇帝正襟危坐在书案后,面前跪着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京兆尹以及钦天监监正,另外还有个女子,看背影穿了身廉价的棉布衣裳,苏天乙猜测此女定是木青卿无疑。 二人上前行了礼,皇帝叫了起,并把另外几位官员也叫了起来,只留那女子一人仍跪在地上。 之后,便简要说明了几句。 “今日宣你们姐妹前来,是因为这个进京认母的木姓女子交代了事情,朕一时分辨不出真假,便叫上负责看人的大理寺卿,负责审问的刑部尚书和京兆尹,以及钦天监天正一同商讨一番。 毕竟事关你们苏家,又是涉及到你们母亲的名声,还是得叫你们二人过来也过来听一听。” “臣\/臣女遵旨。”二人恭敬应道。 “叫人把话再说一遍,详细一点,莫要有什么遗漏和隐瞒。”皇帝下令道。 刑部尚书应了是,便走到木青卿面前,沉着脸命她将此前的供词再详陈一遍,不得有任何遗漏,更不得有所欺瞒。 木青卿颤颤巍巍地表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点不实之处,随后便开始了断断续续的讲述。 十八年前,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僻静山村青石村中,忽然来了一队富庶的商户。 领头的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他自称是带着妹妹行商途中,妹妹生了重病,看了不少大夫,都说是需要选个清净之处慢慢静养。 这才多方打听,最终决定来了青石村。 因为村子地处偏僻,村里人很少外出,只有几个做小买卖的会偶尔出去一趟,采买些必要的布料、物件什么的,带回村子里卖给村民或者用粮食蔬菜等交换。 这支商队只有十几人,大多是年轻力壮的男子,还有那位因养病几乎从不露面的妹妹,以及一位贴身婢女。 这些人的穿着、谈吐皆不俗,虽然村民们能接触到的最大的人物就是村长了,但这些人的地位明显比村长不知高了多少。 领头的商人给了村长一笔银子,要求找一户人口最简单的人家供妹妹休养。 村长选来选去,最终选定了全家上下只有一人的木坤。 此人是土生土长的青石村人,少年时父母早逝,后来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小两口原本也是和和美美的,可后来有一日木坤媳妇上山去挖野菜,结果不小心摔成了重伤。 青石村实在是太偏僻了,请个大夫至少需要两天的功夫,再加上周围这一片每个村子都是差不多的情况,因此偶然赶上几个村同时需要请大夫,能不能请到人还真不好说。 木坤几乎跑断了气,结果大夫去另一个村子看诊了,短时间内回不来。 等到垂头丧气的回到了家,他那本就奄奄一息的媳妇已经咽了气。 第175章 当年往事(中) 从此,木坤就成了孤家寡人。 整个村里怕是再也找不出人口比他家更简单的人家了。 商人带人去看了看,很快百年决定借住在木坤家中。 当然,他们并不是白住,答应按月算,每个月给木坤一两银子作为报酬。 一两银子,看起来并不多,可在青石村那样的村子,一两银子却可以够五口之家三四个月的吃用。 而且这一两仅仅是用了他房子的费用,不包括吃喝等其他的。且人家又开始就说了可能会常住,这一个月便能净赚一两,这要是说出去不知得有多少人眼红。 这个价格是村长定的,而且也叮嘱了双方一定要保密,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三钱银子一个月。 木坤得了这笔意外之财颇为惊喜,商人先预付了一两,为了方便他花用还特地给的铜钱,整整一吊。 木坤狠了狠心,拿出一半用作感谢村长。 村长知晓了他的来意,直言自己没有看错人,夸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并且婉拒了他的谢礼。 木坤执意要给,村长只好实话告诉他商人已经给过了,而且数目并不比给木坤的少。 木坤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商人一行人数不少,一户人家很难住得下,因此,木坤家住的只有商人带着个随从,以及妹妹和她的婢女,其余人又分成三组,租住在另外三户人家。 村民们对难得见到的外来户十分好奇,尤其又是行商的,看着就富贵。因此每天都有人变着法的上门想要结交。 商人的态度始终都是淡淡的,日子久了,村民也就习以为常,除了日常的见了面打声招呼,也没再表现出过分的热情。 商人的妹妹始终没在人前露过面。 旁人见不到,木坤却是见过的。 那次商人有事带着随从出村去了,婢女又去卖货郎家给妹妹采买用品了,木坤原本也是出门去了,他一个人过日子,偶尔会在山脚下布置些陷阱,逮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动物果腹。 这日收获颇丰,他便提着两只野兔早早回了家。 一进门便跟妹妹撞了个正着。 木坤当场就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脑海中只能想到四个字——仙女下凡。 眉目如画,连头发丝都透着他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精致。更别提周身那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贵气了。 只一眼,木坤就看出了他与她绝不是一路人。 虽然木坤论长相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俊俏后生,可跟眼前的女子放在一起就很容易发现,他的俊,出了这片穷乡僻壤,将会显得多么的苍白单薄。 女子还未说什么,木坤便仓促地避进了屋里。 他飞快地关上房门,后背抵在门板上,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妻子过世已经两年了,这期间不是没有人想过给他说亲,毕竟他长得好,又不是个好吃懒做的,还是有不少姑娘愿意嫁给他的。 可他没同意,在他心里,娇小可人的妻子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女子。 可这一信念,在今日见到商人的妹妹后,不知不觉就开始动摇了。 那天夜里,木坤久久不能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全是白天见到的女子。 院子中央,身披厚重大氅的女子侧着脸微微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树枝出神的想着什么,听到开门的响动,女子转过脸看来。 木坤迷迷糊糊地想,那真是一张令人见过便再难忘怀的绝美容颜。 那略显苍白的面色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脆弱美感,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支离破碎一般,令人怜惜不已。 可那周身的贵气又散发着不容亵渎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威严。 之后的几天,木坤都没有再见过那女子。 可每晚他都会梦到她,甚至有一次还是十分香艳的春梦。 木坤为此感到羞愧难当。 他明明是个正经人,却偏偏对着只见了一面的姑娘生出了龌龊的心思。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整个人就像着了魔一样,内心的思念如野草一般疯狂地生长开来。 此后,木坤时不时就会呆呆地望着女子居住的屋子,有时一望就是一天,就盼着能再看她一眼,只要一眼就好。 后来,商人有时要离开几天,随从自然也是要跟去的。 他给妹妹留了几个人,临行前还特意嘱托木坤,若是妹妹的病情有什么反复,务必第一时间去找商队的大夫。 他们是带着大夫来的,如此一来,村里人也得了不少方便。 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再也不用一去两天找那个不知能不能请来的大夫了。 而且商队里的大夫还不收他们的诊金,开的药也都是从山上就能采到的草药,因此,村里人对商队的人也都心存感激。 木坤对女子的事格外上心,因此对她屋里的动静就更加留意了。 第176章 当年往事(下) 商人这一去,十几天都没能回来。 妹妹有些坐不住了,遣了婢女去找人打听商人的消息。 婢女出门后,木坤听见似乎有压抑的咳嗽声。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烧了壶热水,走到女子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姑娘,需要叫大夫来吗?” 木坤问得小心翼翼,生怕人家觉得他唐突孟浪。 “不必,咳咳咳,没那么严重,咳咳,咳几声也就过去了,咳咳咳咳咳咳……”女子说着,咳得反而更厉害了。 “我烧了点水,姑娘要喝一些吗?”木坤听着她的咳嗽声,心里担忧极了,却也只能试探着问上一句。 “有劳……咳咳咳……请……拿进来吧。”女子仍旧咳着。 木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叫他把水送进去吗?也就是说他能够再见到她了? 意识到这一点,木坤顿时感到欣喜若狂。 他深深吸了口气,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会吓坏人家姑娘。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姑娘,那我就把水给您送进来。” 说完就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一进门就看见那女子正拥被坐在炕上,手握成拳抵在唇上,正低低地咳嗽着。 木坤一阵心疼,赶忙倒了碗热水递上前去。 “您先喝点水压一压。” 女子伸手想去接碗,就在刚刚碰到的时候却剧烈地咳嗽起来,不仅把水碗碰掉了,整个人都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从炕上摔下去。 木坤情急之下来不及多想伸手把人扶住了,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将人搂在了怀里。 木坤呆住了,以至于忘记了松手,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怀里的女子,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 他不是没开过荤的毛头小子,从前和妻子也是柔情蜜意、如胶似漆的,妻子是软软的,香香的。 可怀中的女子却不同,虽然也是柔软的,却又透着股子坚韧,同样是香的,却是带着些许冷冽的香气。 总之,就是令人不敢轻易亵渎,叫人觉得高不可攀。 手中的热水壶早就扔在了一边,水洒了一地,还隐隐冒着热气。 方才的那只碗就更别提了,直摔了个粉碎。 那女子竟也没有挣扎,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只说了一句“多谢”。 这一句话将木坤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丢下了一句“失礼了”便仓皇地逃出了屋子,不一会儿又红着脸回来,笨手笨脚地为女子关好了房门。 回了自己屋子的木坤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差点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身处梦境。 毕竟他曾不止一次地梦到过女子,也只有在梦里,他才能与她离得极近。 可怀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味道,他贪婪地深深的嗅着,不禁回味起方才将人抱在怀中的感觉。 可他很快又清醒了过来,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什么时候自己竟成了这般不堪的登徒子,对人家姑娘心生邪念,木坤打心里鄙夷自己。同时却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回想起方才的场景。 女子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自己,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并不讨厌他?甚至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点中意他呢? 这个想法一旦生了根,木坤就觉得自己对生活又燃起了希望,活着,好像又有了盼头一样。 虽然明知希望渺茫,可万一呢?万一真的如他所想呢? 木坤烦躁不已,一时间觉得不该再与那女子有任何交集,以免坏了人家的清誉。一时间却又想再多靠近她一些。 他一面骂自己禽兽不如,一面又忍不住胡思乱想、痴人说梦。 那一日,木坤到底没再见她。 听着她屋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咳嗽声,木坤心里饱受煎熬,犹豫了良久,还是起身烧了壶水,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她的屋门口,便夺回了自己房里。 不多时,婢女终于回来,听见姑娘的咳嗽声,没多想便提起水壶进了屋子。随后,咳嗽声渐渐平息,木坤揪着的心这才稍稍安定。 此后的几天,木坤没有出现在女子面前。 可他的脑海中一直不停地浮现那日的情景。 女子的容颜似乎就在他眼前,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着洞悉世事的睿智光芒,木坤只觉得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在她面前半点也藏不住。 木坤整日想着那女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短短几日过去,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裳都宽松了些许。 木坤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只怕是害了相思病。 可叫他彻底绝了念想,他又舍不得。 想到她就住在自己不远处的屋子里,这算不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光是这样想着,木坤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了。 第177章 遮掩天意(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女子的伤势逐渐好转。 在来到青石村两个月后,便恢复的差不多了。 先前的某天夜里,女子突然伤势发作,她住的那间屋子很快便灯火通明起来。 婢女端着水盆进进出出,木坤悄悄地偷看了几眼,无一例外的盆里的水都被鲜血染得通红,看上去十分吓人。 木坤虽然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女子受的伤很重很重,一个商户家的女子,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受这样重的伤呢? 幸好他们所带的大夫是个妙手回春的,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将人给医治好了。 眼见女子的伤好了,原本是要动身离开的,可外出的商人却在这时回来了,与女子关起门来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不知怎么的,一行人竟然决定不走了。 得知这一消息的木坤一下子雀跃起来。 前几日知道他们要走的时候,他只觉得心里突然空了一块似的,这会儿又突然被填得满满的,这或许就是人生的大起大落吧。 女子伤好后,不再只闷在屋子里,而是每天都会在院子里走一走,甚至天色暗下来之后,还会走出院子,去外面转一转。 木坤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问。 直到有一日,女子带着婢女去外面转悠的时候,婢女不慎跌进了一条深沟里,她只好独自一人赶回来求助。 木坤当即带好绳子,提着灯笼便跟着女子前去救人了。 等他们到了地方的时候,婢女已经因为受伤的缘故晕了过去。 木坤只好先将绳子的一头牢牢地绑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身上,慢慢下了沟底。 随后将婢女背在背上,再用绳子将二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就这样,女子在上面拉绳子,木坤在沟底顺着绳子一点点艰难地往上爬。 经过二人一番合力,终于将婢女救了出来。 回到家,木坤才发现女子因为拉绳子拉得太用力,以至于双手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 可这一路上,他没听她喊过一句疼。 明明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却又坚强的令他一个男子都自愧不如。 这之后,木坤与女子之间的接触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 一次,村里有人家里办喜事,所有人都去吃喜宴。 木坤喝得有点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只记得那一晚,月亮格外明亮,坐在院子里赏月的女子好看得像是仙女下凡。 他一个激动,就把深埋心底的爱慕之情一股脑都倾诉了出来。 第二天酒醒后,木坤想起此事,简直要把肠子悔青了。 原本还能时不时地见上一面,这下好了,人家肯定会嫌他唐突,恐怕只想立时搬走,离他远远的,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那朝思暮想的人儿,木坤只觉得整个人从里痛到外。 令他没想到的是,女子不仅没有搬走,还命人将他请了去。 当女子将婢女遣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木坤便坐立不安起来。 “姑娘……找我,是有什么……吩咐吗?”木坤说话都有些结巴了,生怕自己令她不快了。 “我不是姑娘,我嫁过人。”女子平静地说道,“我夫君已经故去多年了。” 木坤听得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你昨晚说心悦我,对我朝思暮想,甚至夜不能寐。 如今知晓我是个寡妇,心意可曾有所更改?” 木坤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寡妇怎么了?我还是鳏夫呢,这不是正相配吗?” 话一出口,木坤就后悔了。 他想表达的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为了不让女子误会,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我,我的意思是,您这样的样貌、身家,便是没了夫君,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配得上的。 您可别因为这个事儿就觉得自己比旁的女子差了什么。 真的,您就是天上的仙女儿,便是嫁过人,做了寡妇,也是仙女儿,凡间女子是万万不能相比的。 再说律法里都说了,丧夫再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是顺应天道人伦的。 婚后过的艰难的都能和离呢,再嫁又算得了什么呢? 您若是看上谁就是谁的福分,不知道多少辈子才能修来的。” “这样的福分,你想要吗?”女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您说……什么?”木坤惊呆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女子的意思,一瞬间内心只余狂喜。 可下一瞬他又怕是自己听岔了想错了,于是不敢置信地发问。 女子忽然欺身上前,与他几乎脸贴脸,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说,这不知道多少辈子才能修来的福分,你想不想要?” 第178章 遮掩天意(中) 木坤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得了个媳妇。 用他自己的话说,整个人就像踩在云彩上似的,整个人都像是飘在天上似的,连做梦都不敢想得这么美。 二人每日如胶似漆,甜甜蜜蜜。 木坤总想着能够给女子一场风光的婚礼,却屡屡被拒绝,甚至不允许他向任何人透露二人的关系。 木坤不明白原因,女子只说时候未到,总会告诉他事情的前因后果。但眼下,若想他二人继续这段姻缘,就必须做到守口如瓶。 木坤太过喜爱女子,以至于并未追究到底,而是选择对她言听计从。 他想,或许是因为先前的那段婚姻,导致女子终究对再嫁一事诸多介怀,只要能够跟她在一起就好,至于名分什么的,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就这样,二人度过了一段难忘的甜蜜时光。 或许是因为感情太好的原因,没过多久,女子便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木坤得知后,简直高兴坏了,每日将女子照料得无微不至,每日都在畅想未来一家几口的幸福生活。 与他完全不同的却是女子日益忧心忡忡的模样。 木坤自然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妻子的异常,却被对方以孕期易忧思为由搪塞了过去。 后来,木坤发现商队众人外出的越来越频繁,随之而来的却是妻子越发的愁眉不展。 木坤隐隐觉察到了什么,却生怕戳破了这场美梦,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照料、呵护着妻子及其腹中的孩子。 妻子也是开心的,可又时常在夜晚对着星星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仅如此,她还偶尔吩咐商队的人去外面捎些东西回来,而且尽是些木坤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拿到东西后常常一个人神神秘秘地鼓捣好半天,他不懂妻子是在做什么,可见到她每每做完这些后如释重负的样子,他又觉得只要她开心就好。 甜蜜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在木坤看来,日子嗖的一下就到了妻子临盆的那天。 经过不算漫长的等待,木坤从此有了个女儿。 与旁人不同,他非但没有因为不是儿子而失望,反而对女儿疼爱有加。 不论是男是女,只要是他与妻子生下的,都是他这辈子的珍宝。 只是妻子看着女儿的目光,虽然亦充满疼爱,却又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木坤第一时间就询问妻子的意见给女儿取什么名字好,妻子听闻,怔忪了一会儿,道,由他决定便好。 木坤没念过几年书,憋了五天想出了几个名字,选来选去觉得最好听的就是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木青卿。 妻子得知后,笑得很温柔:“木青卿这个名字很好,平平无奇就很好,不止很好,是特别好。” 那一刻,木坤清楚地看到了妻子眼中泛滥的母爱,以及隐隐流露出的一丝不舍之情。 他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没过几天,商队众人外出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妻子也顶着刚刚恢复的身体开始忙忙碌碌。 终于,这天夜里,她郑重其事地说有事要与木坤谈。 木坤心里咯噔一声,似乎他最害怕的情况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没有过多的铺垫,妻子只是开门见山地告诉他,她的真实身份并不是商女,而是大顺鼎鼎有名、家喻户晓的世家贵女,宝清郡主苏金舆。 年余之前是在寻找失踪的母亲宝泽郡主苏咸池的路上遭遇了刺杀,身受重伤不得已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静养才会选择了偏僻到与外界极少有联系的青石村。 遇到木坤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而更令她没想到的是二人之间竟然生出情愫。 当初由于考虑到安全问题,并不敢轻易与京城联系,只是由她的亲信偶尔出村在周边打探情况。 慢慢的,才敢去远一些的地方。 因为苏家虽然显贵,但仇家亦是众多,这背后涉及到的恩恩怨怨、阴谋诡计并不是木坤这个自小生活环境简单又安全的单纯男子所能明白的。 而最近,皇帝终于等不及,三番四次地催促苏金舆返京,她拖了又拖,如今却是再也拖不下去了。 她对木坤的爱意不减,可二人的缘分却是尽了,此一别,这一生便再无相见之日。 她在京里已有了两个女儿,一个立志从军,一个备受圣宠,两个都是贵女中的佼佼者。 可她却希望小女儿能够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京城的确繁华热闹,苏家也确实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这背后的代价却过于沉重。 她们已然深陷其中,不能逃脱,只希望这个她最珍视的孩子能够不必被这些枷锁束缚,快乐一生。 木坤听了只觉得难以置信,片刻后又觉得这才说得通。 怪不得妻子身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贵气,高贵得他只敢偷偷仰望。 如今细想,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只是区区的商户之女? 原来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苏家郡主啊! 第179章 遮掩天意(下) 这些若是从任何旁的女子口中说出来,木坤只会觉得她是得了癔症,说疯话呢。 可说这话的人却是他一见倾心的女子。 也对。 难怪第一次见她木坤便有种连看她一眼都没资格的自卑感。 难怪她在人群中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好似会发光。 难怪她看上去如同庙里的菩萨一般宝相庄严,高贵得叫人不敢亵渎。 木坤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黄粱美梦,梦里,与他一同如胶似漆好似夫妻一般生活了这些时日的女子,竟是高高在上的苏家郡主。 他深知自己不配,这一年多来的日子是上天垂怜赐给他的,如今梦醒了,比戏文还离奇的缘分终究还是尽了。 木坤平静地接受了事实,超乎了苏金舆以及他自己的预料。 苏家女子生来承继母姓,并且一出生起便是金枝玉叶。 木坤想让妻子将女儿带走,虽然不舍骨肉分离,却能让孩子在生母身边长大,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苏金舆对此态度坚决。 荣华富贵的日子并不那么好过,甚至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比如她母亲的离奇失踪,再比如她这次遇袭重伤…… 世家权贵的生活远不像他想的那般轻松惬意,半点也不自由。 对于这个与自己深爱之人生下的女儿,苏金舆只求她此生自在无忧,平凡快乐。 木坤虽然没怎么与外界打过交道,但也知道苏家的女子不是一般的贵重,朝廷几度大肆宣扬苏家人个个命格金贵,且重视着呢,妻子可以为了女儿的自由狠下心,可皇帝能放任她如此作为吗? 苏金舆告诉他不必担心。 自打与木坤生活在一起,她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个孩子的命格当然同所有苏家人一样金贵,但被苏金舆用法子刻意遮住了,便是钦天监也窥探不到她的存在。 为了保险起见,苏金舆还为孩子准备了改过的生辰八字,又令其随了木坤的姓,只要不让她知晓生母的身份,并且一辈子远离京城,那么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她还叮嘱木坤,在她离开后寻个好姑娘娶进家门,好好照顾女儿,把她忘了,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夫妻二人越发珍惜相聚的日子,恨不得整日黏在一起。 可该来的总是会来。 在皇帝越来越密集的催促以及先后派出了五六批心腹寻找迎接的情况下,苏金舆甚至没来得及同丈夫以及小女儿告别,便在一个在普通不过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石村,仿佛从未出现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从此也再没有回去过。 而木坤终生未再娶妻,不久后便搬离了青石村,孑然一身地把女儿拉扯到了十六岁,终因疾病缠身,撒手人寰。 在他去世之前,还是将整件事告诉了木青卿,希望她能去寻找自己的生母。 木青卿在安葬了父亲之后,结庐住了一年,才踏上了进京寻母的道路。 这才发生了之前的京兆府事件。 “故事编的不错呀,人不大,胆子倒是不小,竟敢污蔑我娘的清誉,说!你是受何人指示?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憋了半天的苏魁罡终于逮着机会开口,冷声道。 方才木青卿在讲述的过程中,她几次想要出声辩驳,都被苏天乙制止了。 好容易等到对方讲完,她觉得自己再不说话就要别处内伤了。 毕竟是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神威将军,这气势一出,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被震慑住了。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木青卿更是如此,不自觉的有些瑟瑟发抖。 “小女子……小女子所言,句句,句句属实,不,不敢胡编乱造。” “你放屁!”苏魁罡骂道,“还说不是编造? 我娘那么清高正直的一个人,如何会在外头有个私生女? 你是哪个生的,想好了再说,非要赖在我娘头上,别等到真相水落石出的那天,到时候我叫你好好体会体会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陛下面前,还请神威将军慎言,言辞莫要如此粗鲁。”刑部尚书提醒道。 “这个姓木的女子意图污蔑我娘的清誉,怎么,李尚书非但不将此人严加审问,竟还要拦着我追究吗?”苏魁罡对着刑部尚书怒目而视。 “这什么证词,听起来就假的不行,李尚书竟把这样的供词呈到陛下面前,不知是何意,莫不是与我苏家有仇?”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苏金舆干出来的事儿。 那位当年是个什么样? 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端庄正直、光明磊落,简直就是正道的一束光,还是贼亮贼亮的那种。 从来都不搞什么阴谋诡计,都是光明正大的行事。 时至今日提起苏金舆的大名,哪一个不挑大拇哥赞一声“女中君子”? 第180章 苏家地位(上) “苏爱卿稍安勿躁,”皇帝到底开了口,“宝清郡主在世时的确是劳苦功高,事关她的名誉,自然是要详查清楚的。” “陛下,这还有什么可查的?”苏魁罡急切道,“臣的母亲过世已经多少年了,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子口口声声说她是苏家后人,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娘不能从坟里站出来反驳吗? 您听听她说的那些都是什么话? 她苏金舆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还能不清楚吗? 这事儿压根儿就没有任何详查的必要,定是这女子眼红苏家的荣华富贵,想要趁机攀附,才编了这莫名其妙的故事。 这样居心叵测的人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若是不能严惩加以震慑,今后想必也不会断绝。” 苏魁罡何许人也?那可是沙场上滚过不知多少圈回来的。 手上沾着的人命不计其数,多少次鬼门关迈过一条腿,却又好端端的回来人间,连阎王都不敢收的主儿。 如今她动了真怒,气势更是慑人,在场之人除了九五之尊的帝王,也只有苏天乙丝毫未受影响了。 “神威将军此言,本官不……不敢苟同,”刑部尚书壮着胆子咽了咽口水,强撑着反驳道,“常言道‘真金不怕火炼’,宝清郡主若是清白的,便是有人存心污蔑,只要最后水落石出,依旧不会坠了她的清名。 若是一再的推三阻四,只怕……只怕会被人说有欲盖弥彰之嫌。” “哪个不要命的敢这样说?”苏魁罡两眼一瞪,一身如刀锋般锐利的杀气瞬间升腾而起,直冲得刑部尚书险些当场翻白眼昏过去。 大理寺卿见状,觉得暂时还是不要惹这位活阎王为好。 相比之下,苏天乙虽然也是出了名的难缠,但皇帝今日召见他们几人却不是叫他们来这儿当摆设的,该干的活硬着头皮也得干。 毕竟招惹了苏天乙,日后恐难安宁。 可若是才触怒了皇帝,有没有日后还都不一定。 “不知宝成郡主对此有何看法?”大理寺卿想了半天,选了个最不容易得罪人的开场白。 “不知程寺卿问的是什么?”苏天乙淡淡看他一眼,“是指这桩荒唐的案件,还是李尚书方才说的那些昏话?” 大理寺卿被苏天乙一句话问的额头冒汗。 这小祖宗明显是不高兴了。 她说这件案子荒唐,自然是已经表明了态度。这事儿就是子虚乌有胡编乱造的,假的她都懒得多说。 说刑部尚书说的是昏话,那就摆明了是在骂人了。就差明着说但凡不是发昏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相信了。 “郡主此言差矣,”缓过一口气的刑部尚书略显虚弱地开口,“事情尚未定论,郡主未免言之过早。 至少应当辩白一番。” “李尚书还真是不长记性。”苏天乙按住了眼见着就要跳起来的苏魁罡,用她独有的傲视一切的语气,道,“辩白?当着这个胆大包天敢污蔑先母名声的宵小? 李尚书莫不是还没老就糊涂了? 莫说她没这资格,就是你这个刑部尚书,也没这么大的脸! 你别弄错了。 今天我与神威将军到此,是因为陛下召见,可不是叫你审问的。 我苏家的事,原也跟你们说不着,若是陛下有命,那自是另当别论。 不过,只要陛下尚未金口玉言定了我苏家的罪,你刑部的手还是别伸的太长为好。 苏家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我本人心眼小的很,谁要是哪句话说的不中听了,我说不定能记好几年。 家姐更是个火爆脾气,李尚书也知道,毕竟杀人杀得太多了,看见不顺眼的难免手痒。 她的功夫之高,普天之下恐怕还没有能出其右者。 我自小体弱,对此一窍不通,便是有心阻拦,恐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不知道李尚书你抗揍不抗揍啊?” “郡,郡,郡主此言何,何,何,何……何意?”刑部尚书吓得舌头都打结了,“难,难不成是在威,威,威,威胁本官?” “诶,李尚书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威胁你呢?”苏天乙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却在下一瞬忽然冷冷说道,“我摆明了是在警告你。” 刑部尚书险些没站稳。 “宝成,闹够了没有?”皇帝终于淡淡出声。 苏天乙瞬间敛了神色,恭敬道:“陛下恕罪,臣女不过实话实说。 我苏家的事,确实与他们谁都说不着。除非是陛下有命,臣女自是莫敢不从。” “你这是在怪朕?” “臣女不敢。” “呵,是不敢,不是不怪。”皇帝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怒火。 “陛下说臣女有,臣女没有也是有。”苏天乙始终不卑不亢,不肯低头。 “看来是朕把你纵容得无法无天了。”皇帝的语气平淡,可说出的话却能瞬间叫人从云端跌落泥潭。 第181章 苏家地位(中) 所有人都没出声,刑部尚书慌忙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这起子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令亲眼见过无数人精的庆泽没眼看。 多少年了,跟苏家不对付的,就没见过手段这么拙劣的。 庆泽心说,便是陛下原本对宝成郡主有气,这会儿也都转移到这位不长眼的刑部尚书身上了。 “李尚书这是有多恨苏家,竟然这般迫不及待地上赶着落井下石?”苏天乙微微摇头,轻蔑道,“只可惜,苏家还远不到墙倒鼓破之时,怕是要叫空欢喜一场了。” “李卿可是老眼昏花了,要朕息怒,朕何怒之有?”皇帝缓缓发问。 刑部尚书闻言真的慌了。 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皇帝方才的的确确是生气了。 他本想抓住这个机会拱拱火给苏天乙使个绊子,却不料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然惹得皇帝如此直白的训斥。 “微臣确是老眼昏花,望陛下恕罪。”刑部尚书连忙应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皇帝说什么那就一定是什么。 刑部尚书突然就对苏天乙方才得那句“陛下说臣女有,臣女没有也是有。”格外的感同身受了。 自古以来,揣测上意都是大忌,当今更是对有人窥探帝心从而拿他作筏子深恶痛疾。 刑部尚书这一刻也不肯多等下去想要给她穿小鞋的急切模样,只能令苏天乙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测,这一次的事恐怕不是一丁半点儿的棘手。 为了尽快摸清对方手中的牌,苏天乙决定不再浪费时间。 苏天乙朝皇帝跪下去,不疾不徐地开口:“苏家多年来深受皇恩,苏家上下一刻不敢忘怀,无不感激涕零,誓为大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家母在世时呕心沥血倾尽全力,一生兢兢业业从无怨言。 宝清郡主苏金舆,品行高洁,政治坦荡,一心只为朝廷为百姓为大顺江山社稷,也因此树敌无数。 可即便是最仇恨她的人,也无法用以权谋私、中饱私囊这类的罪名污蔑她,因为上至文武百官下到市井百姓,苏金舆的人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家母终日操劳,好容易能有一丝闲暇时光,也都用来陪伴家人。 她对家姐与臣女,从来都和颜悦色,悉心教导,极尽疼爱。 家母是什么样的人,自不必臣女多说,陛下心中自然早有定论。 可如今,以陛下对家母、对苏家的信任,此事竟还是走到了要当众对质的地步,看来,这并不是一件简简单单的污蔑、攀附之事。 想必对方有不得不令人对此事起疑的所谓证据。 还请陛下明示,也好叫臣女见识见识对方的高明手段。”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身子挺得笔直的苏天乙,心情很是复杂。 这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最得他喜欢的孩子。 这孩子是真的聪明。 仅凭自己今天将她姐妹俩与刑部尚书几人叫来,就能立马想到对方手中的证据不容小觑。 皇帝又想到庆泽说过的那些话,说苏天乙的鼻子与寿阳相似,打打那之后,他有意无意的却是越看越觉得确实像。 寿阳是皇后生的嫡公主,比起其他公主自然更得皇帝疼爱。 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二十几个皇子公主,再疼爱又能到什么程度?说实话还朕就不如对苏家的恩宠多。 毕竟那个家族可是能辅佐他谢氏江山长长久久的关键。 苏金舆虽然没有惊艳的美貌与柔顺的性子,可她那股子宁折不弯的顽强和光明磊落的劲儿,不知怎么就对皇帝有那么难以磨灭的吸引力。 苏金舆简直成了他的执念。 不过先不说苏金舆能不能答应,单就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就绝不会容许皇帝娶苏家女入后宫。 苏家的儿子虽然没有四柱神煞的威力,单若是混合了皇室和苏家的血脉,这样的皇子竞争起来难免更胜一筹,谁又说的好皇位落在他手上之后,此后的苏家还能像从前一般只一味地终于皇帝而不生出任何旁的心思吗?谢家的江山又还能稳固多久呢? 所以,即便是皇帝再对苏金舆情有独钟,也始终将这份心思谨慎再谨慎地藏好。 直到那一日,皇帝带着苏金舆和另外几位大臣微服私访。 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可由于其中有人与苏金舆有过节,便在午膳时打着敬酒的名义把苏金舆灌醉了。 皇帝当场大怒,把人都赶走了。 原本他是想将苏金舆送回郡主府的。 可当醉酒的苏金舆一个没站稳被皇帝及时揽住的时候,看着怀中日思夜想的人儿水汽氤氲的双眸,皇帝的理智便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此后不管什么时候回想起来,皇帝都觉得那一天,实在是他有生以来最忠于自己内心想法的一天,也是他此生最最荒唐又不顾一切的一天。 第182章 苏家地位(下) 做皇子的时候,他始终是藏拙与隐忍的。 做皇帝后,他从来是克制而冷静的。 唯独那一次,面对苏金舆的时候,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放纵,什么叫做随心所欲,什么叫做抵死缠绵。 他坐拥天下,少年时便妻妾成群,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君临天下后,更是每三五年便有大把大把的各色美人被选入后宫。 端庄贤淑的、孤芳自赏的、温柔似水的、热情似火的、冷若冰霜的、明艳动人的、才华横溢的、风情万种的、倾国倾城的…… 太多太多了。 各有千秋,各有各的动人之处。 这其中自然有得他宠爱的,可那宠爱,与对苏金舆的情愫比起来,单薄得经不起一点点风雨。 苏金舆并非貌若无盐。 她生的俊俏,不是仿佛一碰就碎的柔弱之美,而是秀美之中透着坚强与倔强。 如松似竹,有节气、有风骨。 皇帝觉得自己简直魔怔了。 他甚至没考虑过这件事若是被别人发现之后会掀起怎样的惊天巨浪。 也没想过这之后该如何面对苏金舆这个人。 就这样,在那一天,皇帝与苏金舆再不是纯粹的皇帝与臣子,而是回归到了最原始的男人与女人。 自那天开始,二人之间的关系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到底还是产生了变化。 苏金舆对于皇帝依旧恭敬无比,可私下里看他的眼神却越发冷淡。 可皇帝却不后悔。 若不是他这次的冲动,终其一生苏金舆都会是他只能远观而无法触碰的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而皇帝自打尝过那销魂的滋味,干脆破罐子破摔,又找了几次机会与苏金舆“密会”。 苏金舆自知无法违抗,干脆自己喝的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这是她在改变不了结果的情况下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反抗。 她若因为二人有了肌肤之亲就从温柔乖顺,那就不是苏金舆了。 于苏咸池不同,或者说与大多数的苏家女子都不同,苏金舆在男女情感一事上,似乎比寻常女子还要守规矩。 除了自己的夫君之外,还没见过她与哪个男子哪怕只是稍显亲密。 直到苏金舆的丈夫戍边归来,皇帝才暂且歇了心思。 不久后就传来了苏金舆再怀身孕的消息。 时间上太过凑巧,就连皇帝也曾疑心苏天乙是否是他的血脉。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若当真是他的骨血,又是不甘不愿的情况下有的,以苏金舆倔强的性子,八成是不会留下的。 可苏天乙不仅顺顺当当的出生了,还特别得苏金舆疼爱,皇帝于是也就否定了当初的猜想。 不过也正是这件事令他又找回了理智。 若是长此以往这样下去,以他对苏金舆的痴迷程度,有孩子还不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大顺的江山社稷是否还能稳固? 他是很喜爱苏金舆,但当这份喜爱有可能威胁到祖宗基业的时候,也不是不能放下。 有可能知道他与苏金舆之间这段隐秘往事的,早都被他秘密处置了。 苏金舆自不会往外说,他更不可能将这些告诉旁人。 此后,他再没对她做过任何逾矩之事。 不论什么人看来,这对君臣都与从前并无不同。 那一阵子近身伺候的并不是庆泽,当时他染了病,被送出宫休养去了。 得了病的宫女太监都会被送出去,怕的是把病过给主子。 一旦被送走,能不能回来还真就不一定了。 不过庆泽不同,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在跟前伺候了,又机灵妥当,皇帝用惯了的。 于是,病一好就又被召回宫里,仍旧做他的总管。 皇帝想,自己与苏金舆曾春风几度的事,庆泽是不知道的。 那么他说苏天乙的鼻子与自己长得像,那是不是意味着苏天乙极有可能是自己的骨血? 这些年来,皇帝对苏天乙极尽宠爱,要多纵容有多纵容,能多护短就多护短。一方面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苏家的地位之高是谁都动不得的,另一方面未尝不是幻想着这是自己与苏金舆的孩子。 想归想,到底也不过是聊以慰藉。 心爱的女子早已溘然长逝多年,只留下这么两个女儿。 一个是名震天下的大顺战神,确系苏金舆当年与其丈夫亲生。 另一个就是明目张胆在府里养了一群俊俏少年郎的宝成郡主,算算时间,皇帝真的拿不准她的生父到底是不是自己。 木青卿入京寻母之事闹出来之前,苏金舆在他心中始终是如玉高洁的,因此他的第一反应是想都没想就觉得是污蔑无疑。 可随着后续传来的消息,他多疑的性子又开始发作。 他也不想怀疑苏金舆,怀疑她就等于否定了自己的眼光。 可那些证据虽然模糊,却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那就是苏金舆对自己说了谎。她当年的伤势极有可能并没有她描述的那样严重,那么在她声称养伤的一年多时间里,她究竟人在何处?又是在做些什么? 这样说来,另嫁他人并且有了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也不一定不可能。 第183章 证据?隐情(上) 其实,依着苏家的地位以及特殊性,就算那苏金舆当真在外与人有了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毕竟苏家掌权的以及承继家业的都是女子,换成寻常人家,男子在外做了这些也不过被人说一句风流多情。 虽然如今世道对女子严苛,可若是将此事放在苏咸池身上,断然不会引起如此大的关注与风波,因为世人皆知,她宝泽郡主在男女之事上就是这般的“不拘小节”。 苏咸池在这方面的惊世骇俗之举实在是太多了,不仅多次和离再嫁,且还光明正大地与未娶妻的年轻男子“无媒苟合”。 她从不掩饰自己对于心仪男子的喜爱与渴求,更是毫无顾忌地主动公开追求。 起初还有人骂上一句不守妇道,也曾引起过不少非议,可后来,人们竟渐渐习惯了,顶多翻上个白眼,来一句“得,又一个。”然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连作为老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话题都排不上最热门的前几位。 同样的一件事,一旦发生在苏金舆身上,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就因为她太过端方正直,哪怕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这就好比一个做了许多坏事的人再多做一件坏事每个人都会觉得很正常。 可一辈子做好事的人哪怕不小心做了一次坏事,就会被人各种指责与唾弃。 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人心隔肚皮”,什么“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诸如此类,好像这人就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了,从前的所有善举也都成了别有用心的算计与伪装。 其实,要真是计较起来,这不过是苏家自己的私事,别说是达官显贵了,便是白身的富商们家中比这乱的事儿多了去了。 只要不是涉及正经皇亲国戚的血统问题,也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关键就在于此事事关苏家。 苏家女个个都是能影响到大顺江山的四柱神煞。 本朝已经武有不败将军苏魁罡保国土太平,使大顺各处关隘固若金汤,外敌概莫能入。 文有“鬼见愁”、“活祖宗”郡主苏天乙,正经时锦囊妙计足以令百废俱兴,一旦耍起无赖又能谈笑间气倒半数朝臣。 能有两位苏家女在朝已是十分难得,又是如今这般强劲的阵容,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了。 当真要是出现了一门三姐妹,是否意味着大顺朝将会迎来鼎盛之治? 皇帝自然希望自己能够有超越祖先的丰功伟绩。 可若此事是真的,那不就代表着堂堂一国之君,在苏金舆眼中,竟连个什么都不是村夫还不如? 但就这一点而言,皇帝又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不过是又一次官场斗争中子虚乌有的诬告。 皇帝内心无比纠结,渐渐对苏金舆生出些许怨气来。 这怨气又随着后续查出的“证据”一点点涨大,将皇帝的怒气给勾了出来。 她苏金舆宁可下嫁给一个一辈子几乎都没出过村子的无知蠢货还心甘情愿地给那人生了个女儿,也不愿意委身于他这个九五之尊? 这叫皇帝如何能不怒火滔天? 这怒火不止对苏金舆,整个苏家可以说人人有份。 哦,大概苏天乙是个例外,毕竟现在看来她很有可能是皇族血脉。 看着面前的苏天乙,皇帝心中的无名火不由得熄灭了大半,不忍心叫她在冰凉的地上就那么跪着:“宝成起来说话。” 可苏金舆的案子着实令他觉得如鲠在喉,并不愿多说什么,嫌弃地看了眼“不成器”的刑部尚书,道:“李卿,你来对宝成郡主详陈。” 苏天乙谢恩后便站了起来。 可怜的刑部尚书得了皇帝的命令,却并没有被叫起,只能憋憋屈屈地跪在地上,对站着的苏天乙“汇报”起来。 听着刑部尚书啰里吧嗦说了半天,苏天乙提出了疑问:“李尚书的意思是,家母为了不暴露她当年另嫁后产女之事,将自己的得力下属相继铲除了?” “这……郡主这样说,也对。”刑部尚书犹豫了一下,道。 “对你爹了个尾巴!”苏魁罡忍不住骂道,“你那个脑子是落在猪圈里了吗? 且不说苏金舆就干不出杀人害命的事。 就说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与追随多年的得力干将,杀一留一,是你的话你怎么选?” “我,我选……”刑部尚书脱口而出就要回答,却意识到自己在被苏魁罡牵着鼻子走,道,“本官为何要选?本官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需要杀人灭口。 再说,青石村再偏僻,一旦发生了大规模的村民大量死亡事件,也一定会引起朝廷的注意,到时候,费尽心思想瞒住的事不就暴露了吗? 而且既然是追随多年,又是心腹,自然知晓许多旁人不知的秘密,指不定那天就泄露出去了,还不如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呢。” 第184章 证据?隐情?(中) “绝你奶……”苏魁罡嘴下半点也不留情,眼见就要继续开喷。 “你是个女孩子,说脏话不好。”苏天乙拉过苏魁罡的手,贴心地为她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苏魁罡虽然对于这个妹妹接下来要做什么毫无头绪,但凭借自己对她的了解,这只小狐狸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苏魁罡十分配合地闭上了嘴,把舞台交给队友。 “家姐在陛下面前无状,实在是不该。还请陛下念在她少时离家投军,身边尽是些不拘小节的兵士武夫,且战场凶险,从戎者谁也说不准自己是否有今天没明天,粗鲁惯了,还请陛下恕罪。” 刑部尚书恨得牙根痒痒。 苏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难斗。 苏魁罡虽说战功赫赫,但也不过就是个只会打仗的鲁莽人,不足为惧。 自己只不过是略微一激果然就令她口不择言。 虽说她现在正当用,甚得陛下器重,但蛮夷京瓷大战,损失惨重,没个十几二十几年根本缓不过来。 如此一来,神威将军也将无甚用武之地。 他就是要激得她在皇帝面前言行放肆,这样才会一点点令陛下对她生厌。 再加上这次苏金舆的私生女之事若是能板上钉钉,那么苏家势必会遭受重创,届时,单凭一个苏天乙那便是独木难支,毕竟苏家树的敌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了,如此一来彻底扳倒苏家也就指日可待了。 可苏天乙到底不是一般人,三两句话就轻松化解了他的招数。 她的话听着像是在请罪,实则却是提醒皇帝莫要忘记苏魁罡少年起就离开了荣华富贵的郡主府去从军,一直生活在军队那个艰苦的环境中,从养尊处优的郡主成了个有今儿没明儿的大头兵,单这一点就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她为何能够如此?还不是因为忠君爱国? 她一个身份高贵的郡主,一路从最普通的小兵做到战无不胜的大将军,除了自身的本事足够出众之外,还要能够服众。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服众? 少不得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吃一样的食物,住一样的帐篷。 遇到战事,常常还得风餐露宿。 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头,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流血牺牲。 这些,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尤其是此次大捷,一举拔除了蛮夷这个朝廷多年来的心腹大患,这样的功绩,多少代不曾有过了。 不止如此,就连她苏魁罡麾下的兵士们都比其他士兵优秀得多。 劳苦功高又是一片赤子之心的臣子,即便不是出身苏家,也合该是皇帝的宠臣。 骂几句街怎么了,便是当着皇帝的面动手打了人,大概也不过轻飘飘地说一两句就过去了。 刑部尚书这个憋屈呀,被个丫头片子骂了半天,这口气却不得不捏着鼻子咽了,自打他仕途顺利开始,多少年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了。 “神威将军心直口快,莽撞了些,却不失真诚,朕也不至于怪罪。”果然,皇帝一句话就揭了过去。 这叫什么他妈的心直口快! 刑部尚书心里直骂娘。 果然,苏家的地位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撼动的,无论如何这次都要坐实了苏金舆私德有亏这件事。 跌落神坛的端方君子,那下场,啧啧啧,想想都觉得神清气爽,无比畅快,这么多年来拜苏家所赐失去的尊严与银子,仿佛都值了。 “虽然家姐言辞不当,可臣女仍赞同她所言。”苏天乙防守成功后立马开始反击,“陛下自登基以来,广施仁政,爱民如子。苏家食朝廷俸禄,为国尽忠自是义不容辞。 家母的性子执拗,认准的事便是当着陛下的面也敢争辩三分。 大顺从不禁止寡妇再嫁,甚至对此大加鼓励。 臣女尚在家母腹中时,先父便为国捐躯了,家母便是多年后另嫁他人也委实没什么好避讳与隐瞒的。 她做事素来光明磊落,敢作敢当,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若她当真如此做了,臣女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好隐瞒的。” 皇帝心说你自然觉得是小事,还不是你娘害怕她要是当真把那个村夫带回京来,朕必会想尽办法令他彻底消失。 可这些话,这样的心思,皇帝是断不会叫任何人知晓的。 因此尽管内心并不十分赞同,面上却也不得不装作有几分认可:“宝成所言甚是。 只不过,除了宝清郡主当年那几个亲信相继发生意外,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经过钦天监的推算,此木姓女子的生辰八字正对应着如今隐隐有降世之象的月德贵人。 此事,只怕并不是巧合那么简单,毕竟这样的事从前可从未发生过。”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点。 世人只知苏家这些年圣宠不断地最重要原因是她们家人都撞了大运,出生的时间恰好对应着天上的四柱神煞,因此被皇室视为祥瑞的象征。 不过在很多官场中人看来,这个东西的可操纵性还是很大的。 毕竟那一整套复杂的推演算法就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够掌握的,因此,便是钦天监乱说的,也没什么人能够验证,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再说了,历朝历代的皇帝,为了江山稳固,大多都要弄出个什么天降祥瑞之类的来证明自己是个有道明君,这些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帝王笼络民心的手段而已。 苏家不过是幸运地被选中了而已。 第185章 证据?隐情?(下) 旁人不知,可苏天乙苏魁罡二人却是清楚的呀。 关于这一点,苏天乙暂时还没有头绪,需要时间仔细地调查一番。 “回陛下,臣女不知。”苏天乙实话实说,“大顺之内会推演术数的几乎都在钦天监了,臣女对此一窍不通,确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臣女以为,只要是有人故意做手脚,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臣女愿与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一同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此事恐怕不妥吧?”仍旧跪在地上的刑部尚书终于逮着机会说话,“此事涉及宝清郡主,郡主与神威将军作为其女,自当避嫌,否则恐怕惹来闲话。” “闲话?”苏天乙轻蔑一笑,道,“自世宗朝以来,苏家人以女子之身入朝,这闲话便从未停止过。 我苏家自问无愧于陛下,无愧于朝廷,何惧区区闲话? 李尚书也说了是闲话,便由得那些见不得光的鼠类尽情说去好了。 此事既是事关家母,我这个做女儿的更应该尽心尽力地协助查出真相,免得此事迟迟没有定论,没得扰了她老人家九泉之下的清净。 况且总有些不死心的宵小妄图陷害苏家,只是苦于无处下手。这次不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我若是不亲自看着点,实在不放心。 不过李尚书别误会,我可不是说不放心你,只是不放心你的办案能力而已。 对事不对人,李尚书千万别多心。” 李尚书好悬没一口老血当场喷出来。 苏天乙这个小女子忒也猖狂! “陛下,此事并无先例,恐怕不妥呀!”刑部尚书非要阻拦不可。 “苏家所做的从无先例的事儿可海了去了。需要我帮李尚书回忆回忆吗?”苏天乙似笑非笑地看着刑部尚书,道,“都说人岁数越大就越平和脾气越好,李尚书却偏偏不是如此。 嫉贤妒能可还行? 您这是怕我先查出真相到时候面子上挂不住吗? 放心,我只想帮着查案,不跟你抢功劳。”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苏天乙对此并不认同,她可不想睡到半夜气得猛地坐起来嚷嚷:“不是,他有病吧?” 那多不爽。 好不容易重获一次,还是这样得天独厚的尊贵身份,多忍一秒都是对命运的不尊重。 再说了,忍气吞声对身体不好,容易憋出病来。 为了健康着想,那必须是当时仇当时报,一倍不够十倍偿。 只能等别人传消息实在太被动,设计这出大戏的人心思十分缜密,她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因此,必须随时了解事态动向。 以苏天乙对皇帝的了解,这点小小的要求,还是会被允许的。 果不其然,皇帝并没反对:“宝成在各个衙门都处理过公务,查案也颇有一套,有她参与,相信能更快得出事情真相。” 这么说就是同意了。 刑部尚书还想争取一下:“可是陛下,宝成郡主与宝清郡主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有这层关系在,难保不会在某些事情上失了理智分寸。” “方才宝成说李卿你小肚鸡肠,朕还觉得她说的有些过了,这会儿看来却是实话实说的。 你也是堂堂刑部尚书,朝廷一品大员,朕已然说了,你照做便是。此时出来阻拦是何用意? 难不成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刑部尚书忙不迭地否认。 这么大的罪名若是扣下来,这个尚书之位哪里还能坐得稳当? “陛下有命,臣自当遵从。”刑部尚书立马表忠心。 “此事就这么定了。”皇帝懒得跟他多说,道,“就有大理寺联合刑部,并京兆府详查此事,宝成郡主从旁协助,务必要查清真相!” “臣等\/臣女遵旨。”众人跪地领旨。 “陛下,礼部尚书到了。”庆泽适时禀报道。 “蛮夷王子不日将进京受降并带回他们的汗王,朕召了礼部尚书商议相关细节。 神威将军和钦天监监正留下,宝成也跟着听一听,你下个月不是就要去礼部办公了吗?到时候便得参与接待蛮夷王子一行。 其他臣工就先回去各司其职吧。” “臣等告退。”大理寺卿、京兆尹、刑部尚书齐声道。 刑部尚书跪得太久,腿发麻,还是大理寺卿扶了一把才站了起来。 “李兄啊李兄,你说你好端端的惹那个活祖宗干嘛?”大理寺卿扶着刑部尚书退了出去,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程贤弟,你我都这把年纪了,却还要被两个丫头片子压得连话都说不得,你难道就不憋屈?”刑部尚书回道。 “那也得差不多呀。那可是陛下当眼珠子看的,李兄这般,就不怕陛下不喜?”大理寺卿劝道,“苏家的风头有多盛?就连四皇子殿下对待郡主都礼让三分,李兄当面与她为难又是何苦?” “她苏家已经风光得太久了,盛极必衰,早晚要摔得头破血流!程贤弟你等着瞧,这次的案子就是个开始,待我查出其中隐情,到时候叫世人好好看看苏金舆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刑部尚书恨恨道。 大理寺卿不再说话。 劝不动啊,真心劝不动。 刑部尚书已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也罢,他念着同僚之谊想阻止他做傻事,可现在看来,蠢人是不值得煞费苦心的。 还隐情呢,这还没开始细查怎么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这样只凭自己的喜好查案,难怪会被宝成郡主说查案能力不行。 刑部尚书想做什么就由他去好了。自己这个大理寺卿只要做好职责所在也就是了。 宝成郡主虽然得理不让人,但好歹还是讲理的。 多敬着些也就是了。 他可不能像刑部尚书似的拎不清。 还不服气被宝成郡主和神威将军压着。 那压在他们上头的又何止她们二位? 好歹这姐妹俩还是实实在在有真本事好手段的。旁的不说,就说九皇子,那提起来简直就是一言难尽,相比之下,苏天乙姐妹俩还真是能叫人心服口服的。 第186章 一波未平(上) 苏天乙这边还在陪着皇帝商议接待蛮夷使者的事宜,那边去青石村调查的人手已经散出去了。 皇帝对于这次蛮夷的来访十分重视。 想想也很容易理解。 多少年了,虽然蛮夷未能对富庶的大顺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是这东西就像蟑螂一样,什么都吃,不挑食,生命力还极其顽强,实在膈应人。 大顺虽然也曾下定决心解决这个麻烦,可是这个还不会走路就会骑马的全民皆兵的游牧民族,行动总是非常迅速。 通常在稍稍抢掠之后便会马上撤离,等大顺兵士得到消息赶去追击的时候,人家早就已经跑没影儿了。 可更憋屈的事,即便运气好追到了,当真你死我活地拼起来,还真就不一定打得过。打过了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伤亡很可能是对方的数倍。 皇帝为此没少动怒,可也确实没有办法,憋屈极了。 如今,苏魁罡一举杀入蛮夷腹地,并且生擒了他们的汗王,皇帝觉得这么多年丢的脸面,一下子全找回来了。 心里这个畅快,这个舒爽,皇帝感觉自己瞬间年轻了十岁都不止。 这次蛮夷来使,说是来迎回汗王,可谁还不知道他们就是来投诚受降的? 虽然蛮夷降不降的,皇帝并不是很在意。可就像没人会嫌自己的钱多一样,也没有哪个帝王会嫌自己的属国多。 虽然蛮夷的忠诚度实在不怎么样,可苏魁罡这一次把他们打得太狠了,好些年都未必缓的过来,也不必担心他们变卦。 其实蛮夷选择受降,对他们自己不仅没有坏处,而且还会受益。 要钱没钱,要地没地,连粮食也不是自己种的,除了能养出膘肥体健的上等战马和成群的牛羊之外,可以说是穷的叮当响。 一旦臣服于大顺,皇帝为了显示天朝上国的风范,少不得要给粮给钱,什么布匹棉衣的更是少不了。浓郁的烈酒也是他们的最爱,钱财也多少得赏赐一些。 怎么看都不是个特别合算的买卖,但架不住面子上好看,说出去好听啊。 人一旦坐到了一国之君这个位置,看重的早就不是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了,而是更在乎生前身后名这些。 极度渴望自己在位期间,能够做到一些前人未能达到的成就,能够被后世之人称一句千古明君。 有这样的意图在,皇帝就想把这次蛮夷的受降办得能多隆重就多隆重。 拽着礼部尚书和苏天乙姐妹俩足足说了三四个时辰,若不是礼部尚书和钦天监监正这两个外男留宿宫中多有不便,皇帝还不想放人呢。 饶是如此,散场的时候皇帝还是意犹未尽地嘱咐几人还有些细节就留到明天继续商议。 苏天乙见惯了类似的场面,也常常忙起来忘记了时辰,对于这种强度的议事倒也能接受。 作为取得这次大捷的决定性因素,以及多年来与蛮夷大大小小战役打了不知多少场,对他们方方面面几乎了如指掌的关键人物,苏魁罡在这件事情上本应提出些意见建议。 可她明显不在状态,偶尔答非所问,心不在焉。 好在皇帝以为她在担心苏金舆的事,有人并未计较什么。 回府的路上,苏天乙碍于隔墙有耳,不便多说什么,只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待回了府,苏天乙立刻屏退了众人,对苏魁罡道:“苏金舆铁定是清白的,假的真不了,总会水落石出的。” 苏魁罡看着她的双眼,很认真地问道:“你是不是始终都坚定如一地相信着苏金舆没做过这样的事?你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怀疑过她?” 苏天乙被她问得一愣,不解道:“为什么要怀疑?苏金舆她就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儿! 还会有人比你我更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有的人或许底线很低很低,有些人或许就根本没有底线。 但她可是苏金舆,有所谓有所不为的那个苏金舆。 她认为不能做的事从来不是只嘴上说说,而是身体力行,自律得像个无比虔诚的苦行僧。 她这一辈子,就像是拿尺子比量着过的,一丝一毫都不曾越界。 而划下那些条条框框的,正事她自己。 她始终奉行着自己制定的准则,无愧于心。 说这样的人能干出抛夫弃女的事儿?那不是扯淡吗?” 苏魁罡点了点头,道:“的确,以她的人品怎么可能呢? 我直到今天看见了那个木青卿,才真的确定她绝不可能是苏金舆的孩子,不可能是苏家人。 应该说确定了她绝不可能也是穿越者。 知道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相信苏金舆。 在这一点上,我不如你。” 第187章 一波未平(中) “我也以为自己是无条件信任她的,可直到那一刻我才恍然惊觉,原来我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相信苏金舆这个人,或者说我的相信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定。 就像你说的,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没什么人会比你我更了解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端方君子’这个评价她当之无愧。 可笑的是我这个做女儿的,对她的信任比不过你也就罢了,竟然连外人都不如。”苏魁罡说着,自嘲一笑,情绪低落。 苏天乙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这也没什么,并不能代表你不信任苏金舆。 毕竟咱们来的那个地方不是有句话叫做‘一切皆有可能’吗? 在那里,什么样的情况不可能发生。 看上去人畜无害还有点可爱的小白花,背地里却是谋财害命的美女蛇。 朋友邻居眼里的老实人,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的‘胆小鬼’、‘懦夫’,老婆出轨都能忍气吞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忍者神龟’,实际上却是人人谈之色变的‘叉叉屠夫’。 八十多岁的老者,路都走不稳,没有拐杖寸步难行,平时看着慈祥和蔼的连庙里的和尚都该给他颁个奖。结果就因为五六十年前的情感纠葛,就能对自己的多年老友痛下杀手,而且还是用那根赖以行动的拐杖,一下一下,狠狠地,用力地敲死对方,知道脑浆流了一地,直到再也没有一点力气才停下。 夫妻离异后,带着孩子找了新欢,在对方的怂恿下,将亲生孩子虐待致死的。 从小受宠的子女因为父母不满足自己的需求而痛下杀手的…… 什么样的极端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各种毁三观的事儿见得多了,没打算毁灭世界就不错了。 怀疑身边人没什么好羞愧的。 当有案件发生的时候,一切能扯上哪怕一丁点儿关系的人,在真相大白之前,都有可能被列入警方的嫌疑人。 你并不是不信任她,只不过是在相信她的同时,还抱有合理的理智。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是理智的表现。” “苏小二,你属于那种自己人怎么都好,不好也好的盲目护犊子派。”苏魁罡调侃道。 “也不能这么说吧,”苏天乙装模作样地摸摸下巴,道,“大概咱们苏家人都这德行,自己人就是最好的,不好?怎么可能?” 说完,姐妹俩都笑了。 苏天乙抓起她的手拍了拍:“别担心,眼下的形势对咱们而言虽然不说多有利,但好在陛下还是愿意给机会让我跟着一起调查的。 这就说明他虽然对苏金舆起了疑心,可还不至于就这么定了罪。 这件事归根结底都是苏金舆的私事。 是私事就该按照处理私事的方法办。 如今这般声势浩大引人关注,无非是因为事儿出在苏金舆头上,苏家的对头们一方面觉得就不可能是真的,一方面又希望是真的。 再加上苏家的地位特殊,陛下势必会特别关注所致。 但凡这事儿放在随便哪家勋贵世家身上,陛下连听都懒得听你信不信? 不得不称赞一句这背后之人哪。 想要彻底搬到苏家那是当真不容易,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能以此事将苏金舆作为个突破口,至少先叫陛下厌恶了这个人,那么整个苏家离失宠还会远吗?” 说完,苏天乙又叹了口气,道:“罡子,你这个人,看上去豁达,实际上感情细腻得很。 一旦认定的事,指定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绝不回头,就是撞了南墙大概也不会走回头路,估计结果就是把南墙撞破硬开出一条路来。 或许是受上辈子的影响吧,你的警惕心特别强,一旦信任了谁,那就是完全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对方手上。 也因此,你才会特别害怕背叛。 对于苏金舆,你自然是信任的,可又会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那些事情是真的呢?万一她当年真的那样做了呢? 可你刚产生了这样的怀疑,脑海里又会马上有另一个声音对你进行谴责;‘你怎么能怀疑把你从小养大的人呢? 那可是你的生母,虽然你们同样带着上一世的记忆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让你单纯地把她看做母亲不大可能,但她绝对是你的至亲之人。 她对你的那些好你都忘了吗? 你就是这么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人吗? 你对得起她吗?’ 罡子,活着已经够不容易了,你不能自己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第188章 一波未平(下) 苏魁罡听着这些,半张着嘴,愣愣的。 她当然知道苏天乙了解自己,可没想到居然能了解到这种程度。 她的每一句话,都刚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儿里。 她无条件地包容着自己,怕自己钻牛角尖,使劲儿安慰。 她对自己的好,可以说是毫无保留。 可越是这样,苏魁罡就越觉得愧疚。 她瞒着的那个秘密,若是被发掘出来,足以威胁到整个苏家的生死存亡。 这秘密,她憋在心里许久了。 从前是因为分隔两地,距离遥远,这样的大事若是在信中说,一旦出了岔子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可这次大捷归来,她们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委实不少,她却并没有向苏天乙坦白。 苏魁罡不是不想说,只是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想,要不干脆把一切都说了吧。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说。 如果说了,以苏天乙的性子,必定会想尽办法为自己遮掩周全,可只要做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但凡有朝一日被人翻出来,一个欺君之罪苏天乙是逃不过的。 不说的话,哪怕东窗事发,至少可以把苏天乙全须全尾儿地择出来,因为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还远在千里之外呢,确实也不怕查证。 有什么,都由她苏魁罡一人承担。 下定了决心,苏魁罡一把抱住了苏天乙:“苏小二,你真是……” 她的声音不知不觉带着哽咽。 “好了好了,知道你感动,不过也不用突然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表情吧。”苏天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苏魁罡知道自己没什么城府,怕多说多错,迟早被苏天乙拆穿,于是松开了她,转移话题道:“话说我怎么觉得陛下看你的眼神真的跟看亲闺女似的呢? 难不成苏金舆当年真有什么‘与皇帝不能说的二三事’?” 苏天乙先是翻了个白眼:“这种时候瞎贫不觉得很破坏气氛吗?” 随后认真回忆了一番,道:“这个还真没听苏金舆说过。 我觉得这件事的可能性不大。” “可能性不大,就还是有这方面的可能喽?”苏魁罡难得机灵一会,迅速抓住了苏天乙话中的重点。 “我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结合苏金舆还活着的时候的一些言行,她应该是知道陛下有这方面的怀疑,却从未就此做过任何交代。 按理说如果确有其事,最起码应该会通知我这个当事人一声的吧。”苏天乙的语气并不确定。 “妈呀,和皇帝暧昧?没看出来呀,苏金舆可真会玩。”苏魁罡啧啧感叹。 贫归贫,但苏魁罡的疑问也不是没有道理:“陛下对苏金舆的心思暂且不提,但要生出个孩子,那二人之间总得发生点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不然单靠意念能怀孕?” “这一点我也没想通。”苏天乙也设想过许多种可能,但人类的繁衍方式虽然已经先进到了试管婴儿的程度,但那是她上辈子的事儿了。 在这个连电都还没有的封建社会,要生孩子,只能通过人类最原始的方式。 苏天乙也迷惑了。 要说苏金舆与皇帝之间清清白白的吧,那便是襄王再有心也不至于分不清想象与现实。 可要说他们之间真有什么吧,看着又不像。 不仅二人的相处并无异常,皇帝虽然对苏家是恩宠多了些,可也不光他一个人如此,大顺的历代帝王都这样啊。 而且若她真是皇帝的孩子,苏金舆不会不告诉她。 她只叮嘱过苏天乙绝不可嫁进皇家,但这似乎是她们苏家的祖训,一代代这么传下来的,再这件事上也算不得什么佐证。 “哎呀,头疼。不想了,管他呢。”苏魁罡深知自己不是玩脑子的那块料,“又不是非知道不可。 而且就连陛下都没能有个定论,咱们还是别费那个劲了吧。” 苏魁罡一语点醒梦中人。 “不得不说,有的时候,越是天真无邪的人越能一下子领悟。”苏天乙点了点头,道,“陛下都确定不了,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是这就压根儿是个没影儿的事儿。 二是苏金舆早就做了完全的准备,所有的线索都无法确定陛下心中的那个疑问。” “毁尸灭迹、挫骨扬灰?”苏魁罡惊讶道。 苏天乙被她的总结能力惊到了:“怎么说话呢?这两个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神奇的是她居然明白了苏魁罡的意思。 “想要将所有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苏天乙解释道,“但我相信苏金舆有办法也有能力让留下的线索变得模棱两可。” “什么意思?”苏魁罡越听越糊涂,“偷天换日?狸猫换太子?” “你可少用几个成语吧。”苏天乙听得直牙疼,“我有一种猜测,那就是除了苏天乙自己,再没第二个人知晓此中实情。” 第189章 一波又起(上) 不管姐妹二人如何猜测,也不可能去找九泉之下的苏金舆求证了。 蛮夷使团抵京的日子越来越近。 皇帝几乎每日都要召见几个相关臣子商议相关事宜。 礼部、钦天监自不必说。 吏部、户部、兵部、工部……除了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的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其他的各处衙门,就连文渊阁的大学士都被叫去过几次。 还没最终决定,皇帝要给出去的东西已经数量相当可观了。 起初还有臣子劝谏,可皇帝心气儿极高,颇有种狠狠扬眉吐气的感觉,虽然不至于面色不虞,但也完全没有理会。 如此几回,臣子们便也明白了,没人再去惹皇帝不高兴。 左右给出去的东西虽多,一来还不至于多到劳民伤财的地步,二来能换来龙颜大悦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三来嘛,又不是给的他们自己家的东西,何苦为此得罪皇帝? 苏天乙不操心这些。 在她看来,皇帝这是憋屈的太久了,终于狠狠出了口气。人这一痛快了,花点钱也就不当回事了。 给的东西多好啊。 以前蛮夷只能靠抢,而且抢的还都是边陲的村镇,富裕不到哪儿去,无非就是抢到些粮食禽畜之类的。 皇帝出手赏赐,无论是布匹绸缎还是粮食瓜果,那都是他们轻易见不着的好东西。 不用冒着生命危险抢掠只需要安安静静俯首称臣就能有这么多得好处,这就是天上掉馅儿饼。 不仅如此,过些时候,互市一开,那蛮夷百姓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当然,互市上买不到精壮的战马弯刀,可是能够交易上好的皮毛、牛羊,这些在蛮夷看来极为普通寻常的东西,在大顺就成了稀罕物。 互市开的久了,蛮夷与大顺百姓难免会产生越来越多的交集。 大顺并不限制通婚。 与其用残忍暴力的手段去清除蛮夷,不如水滴石穿的同化。 当他们习惯了大顺的安逸,适应了和平带来的财富与享受,谁还愿意豁出性命去打仗呢? 这些,苏天乙没对任何人说过,也觉得没必要特意对谁说。 苏家人的忧国忧民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必非得叫大家都认同。 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苏天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神明的存在,但她们苏家人本身就是科学道理解释不了的存在。 自科技发达的现代,因不同原因英年早逝,随后便穿越到了历史上并不存在的封建王朝,这件事若不是亲身经历,说出来谁会相信? 苏家先祖留下的记载中曾隐晦地提过是钦天监用了某种禁忌的秘术才能将她们这些异世之魂召了来。 至于再详细的,便没有了。 想想也是,钦天监的那一套,复杂得很。 这么多代苏家人之中,除了苏金舆,大概也只有一位前世的玄学大师才能掌握他们的推演卜卦之法。 且就算会了也不能多用,官方说法是会产生反噬。苏金舆的理解是守恒定律。 具体的,苏天乙这个半吊子也参透不了。 就在苏天乙每天跟着苏魁罡恶补蛮夷风俗习惯的时候,从青石村传来了了不得的消息。 “什么叫一个人都不见了,还完全查不到踪迹?”苏魁罡怀疑自己听错了,“那地方就算是再偏,也不至于举村搬迁而没人知道吧? 当地的县令、府尹知道此事吗?” “确实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村里的房屋虽简陋,却都好好地立着,里面的东西也都摆放的整整齐齐。 有的人家桌上甚至还摆着吃了一半的饭菜。 种种迹象表明,并不是有计划地搬迁,而是有什么突发状况。 而且属下们将村子里里外外都仔仔细细搜寻过了不止一遍,除了自己人走过的痕迹,就连一个旁人的脚印都没能发现。 就好像整个村子的人一下子就突然原地消失了一样。”来人禀报得很详细,不过并不是对着苏魁罡,而是对皇帝道。 “这怎么可能?”刑部尚书惊呼道,“听上去竟像是青石村的村民被妖怪施法卷走了!” “李尚书,子不语怪力乱神。 亏你还是当年的榜眼,怎的竟将妖怪一词挂在嘴边?”苏魁罡看见他就来气。 这人仗着一张一看就知道心术不正的脸,就像是影视剧里的反派,就差没把“我是坏人”歇在脑门儿上了。 “神威将军没听见本官说了‘像是’一词吗?”刑部尚书吹胡子道,“‘像是’,意思就是并不是。 本官觉得比起妖魔鬼怪,此事更像是有心之人为了掩盖什么而做下的。” 第190章 一波又起(中) 苏魁罡虽不擅心计,可别人的话里有话还是听得出来的。 “李尚书这是意有所指吧。” 刑部尚书却并不搭理她,而是对着皇帝,道:“木青卿上京之前,青石村并未发生如此变故。 而她由青石村辗转上京,耗时也不过三个月。 根据从青石村传回的情况,村民们似乎是一下子就原地消失了一半,留在锅里的饭菜虽已腐坏,却看得出时间并不久。 民居各处也并未积累多厚的灰尘。 种种迹象结合起来,都指向一个结果,那就是,此事是在木青卿上京击鼓告状之后才发生的。 这就不得不令人起疑,是有人为了害怕被查出些什么才会做此手脚。” 出去调查线索的人是突然回来的,这就证明要么是查到了什么极重要的事,要么就是出了什么突发状况。 皇帝并没有自己先听,而是把几个相关人等又叫了来一起听。 刑部尚书话中的意思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他哪里是什么怀疑,根本就是已经确定了是苏家人做的。 苏魁罡快要被气笑了:“李尚书这是怀疑我了?” “本官并未这么说。” “你只不过没直接报我的名字而已。”苏魁罡冷哼一声,“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说苏家为了掩盖你以为的所谓真相而杀人灭口了吗?” “下官从未说过青石村村民都被人灭口了,不知身为将军是如何得出此等结论的?”刑部尚书反问道。 “行啊,你个老小子在这儿下套儿阴你姑奶奶我呢?”苏魁罡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你呲着那一嘴老黄牙,还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再是有什么大病吧? 有病就看大夫好好治,别在陛下面前瞎胡咧咧。” “身为将军还知道是在陛下面前?”刑部尚书也没好气道,“本官还以为您已经目中无人、无法无天了呢。” “李尚书不必在此阴阳怪气。”苏天乙适时出声,“你针对苏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神威将军打起仗来无人能敌,可若论起心机谋算,可以说是半点也没有。” “郡主的意思是说本官在算计神威将军?本官可真是冤枉!”刑部尚书装无辜装的十分夸张。 “李尚书误会了,我什么时候说你算计神威将军了?”苏天乙微微一笑,“我说的苏魁罡一根筋没心眼儿嘴又笨,跟你吵架恐怕会吃亏。” 一根筋,没心眼儿,嘴又笨…… 陛下曾经的原话是“神威将军心志坚定、性子直率、不善言辞。” 苏天乙故意看似是在贬低苏魁罡,实际上却是在讽刺他这个刑部尚书立场不坚定、心思不纯、巧舌如簧。 “郡主不必与本官逞口舌之快。”刑部尚书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心想幸亏自己提前服了清心丸,否则还真有可能被苏天乙气出个好歹。 刑部尚书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本官身为刑部尚书,审案无数,证据在前,自然要做出合理推断。 本官不过秉公办事而已。” “好一个秉公办事!”苏天乙就等着他这句话呢,“敢问李尚书,那木姓女子进京寻母,击了京兆府的登闻鼓,而她此前并未向其所在的上报,是否越级上告?打过板子了没有?” “这……”刑部尚书愣了一瞬,旋即道,“木青卿击鼓并不是为了告状,因此并不能算是越级上告。” “既不是要告状,又为何要击登闻鼓? 登闻鼓设立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让随便什么人都能有事儿没事儿随便敲着玩儿? 如此藐视律法的行为,罚过了没?” “这,这,这……”刑部尚书额头上见了汗。 谁都知道木青卿击登闻鼓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好有机会将此事闹到御前。 这件事也确实足够重要,因此,众人都只关注事情的进度而忽略了这件相对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 更重要的事,对于刑部尚书而言,此事是攻击苏家的绝好机会,他自然要抓住。 至于什么越级上告,还是什么随意便敲了登闻鼓一事,其实可大可小,并没有什么人真的放在心上。 但此刻他打着秉公办事的旗号,被苏天乙抓住了把柄,一时间的确无从辩解。 他虽强装镇定,实则内心不免慌乱。 偏偏苏天乙还咄咄逼人:“怎么不说话了,秉公办事的李尚书? 究竟那木姓女子至今都跟个没事儿似的,是因为上述大人的一时疏忽呢,还是说您只有遇到与苏家有关的才会‘秉公办事’呢?” 第191章 一波又起(下) 刑部尚书慌了,偷偷觑了眼上首的皇帝。 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刑部尚书为官二十余载,至今也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他有些不合时宜地奇怪,苏天乙怎么就能能将皇帝的意图一猜一个准呢? 他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就像他想不通为什么不论是当年的苏金舆还是如今的苏天乙,都能轻而易举就将他压制地不能动弹一样。 莫非苏家人克他?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刑部尚书略略平复了下心绪,还是飞速思索应对之法。 “本官以为,木青卿的身份尚未查明,此事暂且不便决断。 若视其为越级上告,一旦最终确定她是宝清郡主血脉,那获封郡主也是早晚得事。 郡主是何品级? 哪里还谈得上什么越级? 宝成郡主您有事从来都是直接面圣,如何会先去找一方父母官呢。 本官没记错的话,前些时日郡主与京兆尹破获的村中少女失踪案的原告苦主便是越级上告,结果呢,按规矩他该打的板子不仅没打,还被郡主褒奖了。 一个村夫尚且如此,更遑论一个很可能是郡主的贵人呢?”刑部尚书觉得自己找到了令人无法反驳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由有些得意。 “而并非告状却敲击登闻鼓一事,作为苏家的郡主,有些于常理不合的行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毕竟宝成郡主可是在皇宫大内也能策马而行呢。” 刑部尚书的话一说完,大理寺卿就在内心念叨完了,完了,李尚书他死定了。 敢拿宝成郡主跟一个无知村姑作比照,这不是想把苏家的脸摁在地上吗? 以她那半点亏都不肯吃,以及有仇当场就报的行事,还能落好? “李尚书确定自己没有老糊涂吗?”苏天乙按住了就要撸起袖子上去揍人的苏魁罡,对着刑部尚书微微一笑,“你当苏家是你李氏家族吗,是随随便便什么居心不良的人都能相比的吗?” “郡主的话未免有些过分了吧?”李尚书不悦的抿了抿嘴,“本官虽不是出自什么名门望族,可好歹也是朝廷的正二品官员,怎可随意出言侮辱?” “怎么,这样就受不了了?”苏天乙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刚刚明明是你先拿我这个郡主和那木姓女子相提并论的。 也就是说,李尚书方才是在出言侮辱我、侮辱苏家了?” “郡主不要误会,本官并无此意。”李尚书赶忙解释道。 他其实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这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先不说将会迎来苏天乙怎样的报复,若是叫皇帝觉得他有公报私仇之嫌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有胆说却没胆认,李尚书的作为,并不像个大丈夫啊。”苏天乙故作失望道。 刑部尚书的肺都快气炸了。 这跟被别人指着鼻子骂不是个男人有什么区别? 实在欺人太甚! “李尚书觉得憋屈?气愤?先别着急,这才哪儿到哪儿呢?”苏天乙明知刑部尚书快要气炸了,却不给他任何机会反驳回击,抢先道,“还是先来说说正事吧。 木姓女子与苏金舆并无干系,别什么污名都往苏家头上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些简直天衣无缝? 天真了,李尚书。 赵德发的确是个村民不假,他当时越级上报,可并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无可奈何之举。 他按着规矩向县衙报案数次,可都被以各种理由搪塞了回去。 当时的永安县令玩忽职守,老百姓状告无门,宁愿挨板子也不得不进京告状。 板子并不是不打,只是暂时记下。 结果没人能想到此事竟牵出了背后巨大的违法人口买卖。 可以说立功不小。 便是免了他的板子也不能功过相抵。 板子自然不好再打,褒奖也无可厚非。” “功是功过是过,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李尚书一脸的大公无私铁面无情,“县令不作为,自由他承担后果。 可若是定下的规矩不能严格执行,那朝廷的威严何在? 那些刁民还不有样学样,个个越级上告?” “怎么,李尚书觉得,京兆府接了案子的第一件事不是先查案而是先把被逼的没法子的原告打一顿板子叫他至少十天半个月起不了身就能维护朝廷的威严了?”苏天乙反问道,“县令是一方父母官,对于那些老实巴交的村民来说,那就是他们能见到的最大的官员了。 其他的,大概只存在于听过的为数不多的戏文里。 朝廷设立的每一个官职都有其用途。 县令玩忽职守瞒上欺下,朝廷一时发现不了也是在所难免。 若不是赵德发的这次越级上告,还不知他永安县能一遍卖着村中少女一边对朝廷大肆吹嘘自己的政绩欺君到几时! 永安县如此,旁的地方未必不一样。 免了赵德发的板子,也是为了让世人知道,朝廷不会让无辜之人受冤屈。 至于李尚书啊所说的刁民,若是有胆子状告父母官,一旦证实是诬告,该打板子打板子,该下大狱下大狱。 我认为,不仅不用怕他们学,而且这还是个顶好的杀鸡儆猴的机会呢,多难得。 毕竟有李尚书这样善于‘秉公办事’的清明尚书管着刑部,不用担心有什么冤假错案不是吗?” 第192章 措手不及(上) 苏天乙言语中的讽刺与轻蔑令刑部尚书只觉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偏还无法反驳。 苏家人,个个伶牙俐齿。 一旦抓住别人的错处就不会轻易放过。 他这是被苏天乙咬上了。 “法不容情,即便郡主所言看似有些道理,可若是人人都能成为例外,那么朝廷的政令以后是不是都形同虚设,再不会有人遵守?” “是吧?李尚书也觉得有道理。”苏天乙点了点头,“朝廷每个时期的政令对应的都是当时的情况,比如世宗时因多地战乱,需要大量的兵丁,因此颁布的征兵令,若是放到如今河清海晏的盛世就不合适。 没有那么多的仗要打,征那许多的兵,不仅朝廷得花大量的银子养着,虚耗国库,而且许多的农田无人打理,亦会荒废。 依李尚书的意思,是否应该按照当时的政令行事?” “郡主这是在强词夺理。”刑部尚书反驳道,“本官并不是这个意思。 征兵这种事的确一时与一时情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眼下说的是越级上告一事。 已经沿用了多少年了,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李尚书可是管着刑部的人,不会不记得起先不止这两条吧?”苏天乙淡淡一笑,道,“第一条可是民告官要滚钉板,过刀山,再挨四十大板呢。 为什么后来这一条被取消了呢?” 还不是因为你们苏家人闲得没事儿干提出来的?也不知给当时的君王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就那么被采纳了。刑部尚书心里不满道,却不敢说出来,恐惹了陛下不快。 苏天乙也没想等他回答,继续道:“这样的政令,维护的不是朝廷的体面,而是贪官污吏的地位。 老百姓便是有天大的冤屈,若想要世人知晓,却难于登天。 便是能挨过滚钉板,勉强过了刀山,可还有四十大板等着呢。 真有问题的官员,哪里敢让状告自己的人有机会将也冤屈公之于众? 只要悄悄地吩咐打板子的差役一声,这四十大板只怕打不到一半,人就已经咽气了。 如此不合理的条令,尚书大人觉得,取消了不好吗?” “明明说的是越级上告的事,与此事两回事。”刑部尚书嘴硬道。 “就是一回事。”苏天乙道,“民告官须受的刑罚取消后,也没见多少百姓状告官员的。 足以证明朝廷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是忠于职守的好官,也证明了绝大多数的老百姓都是知礼守法的本分人。” “郡主未免扯得太远了吧?”刑部尚书已经在这个问题上掰扯的不耐烦了,“说了这么多不过牵强附会。 这与郡主是不是秉公办事有什么相关?” “说来说去,李尚书不过就是想在陛下面前证明我仗着身份为所欲为,越过京兆尹做了决定,不把朝廷的规矩放在眼里呗。”苏天乙见对方终于耐不住性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道,“可你别忘了,我除了是郡主,亦是朝廷里有官职的协理官,与你李义成一样是大顺的官员! 我接受此案的时候,不是以郡主的身份。 协理官是做什么的李尚书总不会忘了吧。 朝廷既授我‘协理朝廷一应事务之权’,彼时我正在京兆尹办公,接了案破了案,其间做的一应决定,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怎么就碍了李尚书的眼,都过了多久还抓着不放,非要跑到陛下跟前告我的状?” 刑部尚书都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啊。 让他捋一捋,方才分明在说那个木青卿的事,怎么就变成了他告苏天乙的状了? 果然,苏家人个个阴险狡诈,惯会牵着别人的鼻子走。 “本官对苏协理办案之事绝无不满。”废话,连皇帝都对其大加赞赏,他这个刑部尚书敢有什么不满?他还没活腻呢。 刑部尚书不想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不然以苏天乙胡搅蛮缠的本事,一会儿还指不定给他扣上什么样的帽子:“苏协理为民请命,最是公正,堪当官员楷模。是本官教条了。” 眼见刑部尚书服了软,苏天乙却不想就此揭过:“李尚书还说了什么? 哦,对了,是说苏家郡主,行事狂妄乖张,还特意提了我在宫中策马一事。” 刑部尚书只觉头疼,他就知道苏天乙没那么容易放过他,这不,又来了。 “要说不那么规矩的事,估计是个官家子弟、世家大族之后,多少都能数出那么几件,也没见李尚书为此参过谁的折子。 偏生就揪着我苏家不放。 那请问李尚书,若没有陛下的允许,我在宫里纵马,有几个脑袋够砍? 陛下都允许的事,你李尚书又有什么理由拿出来说事儿?” 第193章 措手不及(中) 大理寺卿同情地看了一眼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刑部尚书。 真的,你说你招惹谁不好,真真是想不开。 眼见苏天乙似乎还有乘胜追击的意思,皇帝也终于不再继续做壁上观。 “今日教你们前来,就是一同听听查到的信息,其中内情尚未明确。 下一步该怎么查,还需要定个方向。” 刑部尚书一听这话,就知道皇帝想把这事一笔带过,顿时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陛下所言甚是,臣等这就回去商议此事。” “李尚书先别忙着走啊。” 苏天乙可没那么菩萨心肠,先撩者贱,既然是他开的头,怎么能不由他收尾? “木姓女子的事怎么说? 是按越级上报打板子,还是照着不敬朝廷的罪名下大狱? 先把这件事确定下来再说下一步。” “郡主只是在强下官所难。”刑部尚书已经服软了,这会儿也不敢在苏天乙面前托大,成“本官”而是改成“下官”了。 “李尚书真会说笑,以郡主的身份可干预不了朝政。 苏某不过一介没有品级的协理官,李尚书不必如此谦卑。” 刑部尚书心说,你那是没有品级吗?你那明明是超品好吗? 掌“协理朝廷一应事务之权”的协理官,那跟品级有关系吗? 什么事都能参与,什么事都能管,有这样的实权在手,品级不品级的还重要吗? 再说了,普天之下还有谁不知道宝成郡主是陛下的眼珠子?单凭这一点,就足以叫所有人避其锋芒。 “宝成,你有你的坚持,李卿亦有他的顾虑。 既然你如此在意,便赏二十大板好了。 姑且不论别的,那女子将事情闹得那样大,险些引发京中混乱,确也该罚。”皇帝一锤定音道。 “臣遵旨。”刑部尚书如蒙大赦一般忙不迭地应了。 他怎么把那么重要的一茬给忘了? 当时若不是金吾卫及时出现,木青卿的举动可是差一点就引发了京城的暴乱。 这么一算,二十板子都少了。 别说是个尚未验明正身的村姑了,就算是她苏天乙惹出这样的事来,怕是也难全身而退。 二十大板打了也就打了,不过是用来与苏家作对的由头,他与那个木青卿非亲非故的,做什么非要拦着不可? 更何况陛下已经金口玉言说了要打,那这顿板子就必须要落到木青卿身上不可。 再唱反调可就不是在求情,而是抗旨了。 其实打不打木青卿板子,苏天乙并不在乎。 不过是刑部尚书借着这个由头非与她为难,她便就此还击而已。 忍是不可能忍的,半点都不可能。 她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有一半的原因都在这个木青卿和刑部尚书身上。 她没去找他们算账已经非常特别极其大度了,可偏偏有人不长眼的非要往枪口上撞,她要是再不出手,就有点不礼貌了。 她揪着刑部尚书言语中的漏洞不放,就是想给他一个教训,一个一次就管够的教训。 可皇帝已经下了旨,这件事也就到了头。 她除了说一句“陛下圣明”,也不好再揪着不放了。 好在看刑部尚书的样子,这次之后,至少能消停一段时间,不敢来招惹她了。 这么说也不对,消停恐怕是不能的。 今天的事,她总觉的没那么简单。 现在看来,对方的目标应该是苏家无疑了。 可能够做到让一整个村子的村民原地蒸发而没留下任何外来痕迹的,而且还把时间准确地控制在木青卿进京寻母之后,这对手,实力相当不弱啊。 既然有能力做到这个地步,又怎会止步于此? 相信很快对方就会有后招了。 苏天乙想想都觉得头大。 太被动了。 对方了解苏家的许多事,真是包括细节。 可她和苏魁罡却连对手是谁都还不知道。 实在是太被动了。 而且皇帝的态度也很重要。 她上一次好不容易动之以情,总算是令皇帝已经有动摇之象的信任又稳固了一些,这一次,虽然没有明说,难保他没有疑心过苏家。 一次两次她还能稳得住,可次数多了呢,皇帝心中一旦被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对苏家而言便是大大的不利。 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单独将三鹤叫到一边:“负责去青石村查探的是哪几个?” “青字头的三人,青柳、青峰、青影,各带了一支五人小队。”鹤唳很快答道。 青字辈的,是仅次于鹤舞他们几人的。 可如今,她却觉得并不稳妥。 “再派人,从襄城那边,叫鹤鸣亲自带人去查。”苏天乙考虑了片刻,拿定了主意。 “郡主,鹤鸣他,恐怕还没想清楚。”鹤舞委婉地提醒道。 “这会儿已经顾不得他想没想明白了,我需要的是一个绝对不会背叛且有足够的能力之人。”苏天乙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鹤舞、鹤啸,这几日,府里的护卫要加强些。 别露在明面上。”苏天乙吩咐道。 “属下得令。”几人应了,忙退下各司其职去了。 第194章 措手不及(下) 选择鹤鸣,不仅因为他的绝对忠心,更重要的是他的确合适。 四鹤作为苏天乙身边地位最高的长随,每个人各有所长。 鹤唳是四人中功夫最高的,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鹤啸最是成熟稳重,能把府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只要询问他,就能第一时间得到准确地答复。 鹤舞是女子之身,能够陪伴苏天乙出入各种男子不便出现的场合。 鹤鸣则是善于察言观色,收集各种信息,查探各方消息。 四人也有共同点,那就是永远不会背叛。 苏天乙比他们的命更重要。 鹤舞担心鹤鸣因为对苏天乙产生的异样情愫而影响他办事。苏天乙却不这样想。 毕竟是活过上辈子的人,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一件有罪的事,哪怕是不应该产生的感情。 苏天乙相信,如果鹤鸣能够控制自己的情感,也绝不会喜欢她。 可感情这事,从来都不由自主。 这一点上,她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她自己所爱的不就是官场上的政敌吗? 她又何尝不知道杜星寒不是好人? 不仅不是好人,还是个权臣、佞臣、奸臣…… 这家伙还有那么多的姬妾…… 好了好了,不能再想下去了。 苏天乙极是制止了自己。 在这个年代,如果哪家的官宦子弟或富贵人家,男子后院只有一个正妻而没有妾室,很大可能会被世人看做不正常。 苏家人虽然都是从现代穿越而来,但她们并没有天真地以为凭借自己以及之礼就能改变世道推行一夫一妻制。 不能要求社会去适应个人,而是个人需要融入社会。 就类似于入乡随俗吧。 所以,也算是接受度良好。 可就算不看着一点,杜星寒也委实不是她应该喜欢的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或许她与他终有一天会分道扬镳,但至少他们曾经名正言顺受律法保护结为夫妻。 又或许,他们二人真的能百年好合一辈子呢? 苏天乙承认,她想念杜星寒了。 不过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鹤鸣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虽然对方几乎抹去了一切痕迹,使得青石村村民失踪一事看上去扑朔迷离,但还是被鹤鸣发现了可疑之处。 虽然村子房屋里看上去并无异常,也没有任何外人强行闯入的痕迹,但离村子几十里远的地方,发现了少量杂乱的痕迹,很明显是人为造成的。 根据鹤鸣的观察与推断,应该是转移村民的过程中,有一些突发状况引起了小规模的混乱造成的。 虽然对方很小心地进行了恢复和遮掩,企图使其看上去像是野兽经过的痕迹,可那些被火烧过的地方,仔细分辨还是依稀能够看出不同的。 得到了消息的苏天乙有了种不好的预感,青石村的村民,很有可能已经找不回来了,至少是没法活着找回来了。 可没到最后谁又能知道结果呢? 她只吩咐鹤鸣尽量寻找村民的踪迹,或许是她猜错了也说不定。 这边的事情还没有等来结果,蛮夷的使团已经到了京城。 出城迎接的差事自然有人去做,作为身份最最贵重的贵女以及令蛮夷闻风丧胆的大顺战神,苏天乙和苏魁罡姐妹俩只需要在京里坐等,意思意思也就可以了。 使团的成员有蛮夷汗王与王后所生的大王子,以及宠妃诞育的三王子,还有两个妃子生下的公主,以及蛮夷的丞相和一位地位很高的大将军,以及随从若干。 当众人来到殿上对皇帝行礼的时候,苏天乙察觉到苏魁罡的神情突然有了异样。 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细问。 对方开始了对大顺皇帝的歌功颂德,一连串的马屁拍的震天响。 皇帝被拍得龙颜大悦,难得露出和蔼的神情询问对方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当那个有着一半大顺血统的蛮夷三王子说出:“小臣与神威将军两情相悦久矣,恳请大顺陛下成全,准许小臣与其结为夫妻。”之后,整个大殿上一瞬间鸦雀无声。 苏天乙最先反应过来,立马看向苏魁罡。 苏魁罡的神色淡淡的,颇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 看上去处变不惊,沉稳非常。 可凭借苏天乙对她的了解,苏魁罡就不是这么沉得住气的人。 除非是她早就预想过这样的结果! 也就是说,蛮夷三王子说的话就算不都是真的,至少也并不都是假的。 那么,最有可能是真的部分,就是那句两情相悦了。 苏天乙的心不禁一沉。 与死敌方的重要人物相恋本就是件十分麻烦的事情,而且又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 苏家今年似乎特别的流年不利,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没完没了。 苏天乙没想到,自她入朝以来,遭遇的最为措手不及的意外,竟然是因为她的姐姐苏魁罡…… 第195章 将军之秘(上) “三王子说笑了,虽您与神威将军皆为人中龙凤,然则道不同不相为谋,怎会有如此私密的牵扯。”礼部侍郎最先跳出来解围。 “小王并没有在说笑。”三王子操着一口流利的大顺官话说道,明显与蛮夷相貌特征不同的俊美面容上始终挂着一抹温文尔雅的笑容。 “小王与神威将军是真心爱慕对方的,只是苦于双方敌对的立场而不得不小心地避开众人,如今我族将与大顺结永世之盟,成为最亲密的兄弟之国,如此一来,小王与神威将军也终于有机会成就眷属了。” “两国眼下虽已交好,但先前却是交战的双方,且苦战多年。 死在神威将军枪下的蛮夷亡魂不知有多少。 如此情形之下,三王子又怎会对一个随时都能威胁己方生死存亡之人动心?”兵部侍郎言辞犀利道。 “曾经的大顺与我族的确是战争不断。 而与神威将军彼此钟情亦是我二人从未料到之事。 可缘分本就玄妙万分,这一切就是发生了。 神威将军在战场上的英姿深深印在了小王的脑海,始终挥之不去。 大顺有句话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等到我二人察觉到对彼此的心意时,已是情根深种,无法自拔。”三王子深情款款地讲述着。 “神威将军何许人也?为了大顺的一方安宁,毅然决然舍弃了原本的荣华富贵,少年从军,屡立奇功,完全靠着自己拼杀出世间罕有的赫赫战功。 神威将军如此深明大义,断不会与敌军有任何牵扯!” 右都御史斩钉截铁道。 大顺一方几乎是一边倒地坚信苏魁罡是绝不可能与对方有什么私情的。 而不管大顺官员如何立场鲜明言辞激烈,对面的蛮夷三王子始终保持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不紧不慢地逐一反驳回去。 苏天乙看着龙椅上将面容隐在暗处,默不作声地看着下方一切的皇帝,直觉偏头痛就要当场发作。 这么大的事,苏魁罡竟然半点都没向她透露过。 她又气又心疼。 但有一点事明确无疑的:苏魁罡是家人,自己可以和她吵和她闹和她发脾气,可一旦有外人威胁到了她,那么自己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与她站在一起一致对外。 “三王子的官话说的实在流利,不知道的或许会认为三王子原本就是大顺子民呢。”苏天乙居高临下开口道。 大顺官员终于等到了关键人物,虽然一时间并不清楚她说这话的用意,但苏天乙贵人事忙,几乎不说没用的话,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用途。 见她亲自下场,众人不禁松了口气。 这个三王子,始终挂着笑脸,看着温温吞吞的,却坚持得很,不大好斗。 如今大顺第一“活祖宗”亲自下场,这下基本已经赢了。 三王子面上笑容不变,只是几不可查地微微眯了眯眼:“我知道你,你是神威将军的妹妹,大顺尊贵的郡主,也是朝廷命官。 你的事,我听过很多,都是神威将军讲给我的,看得出来,你们姐妹俩的感情很好。” “是吗,我还以为只有在大顺我才家喻户晓,没成想这名气都已经传到蛮夷去了。”苏天乙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奇怪的是,三王子听说过我的许多事,我却从来不曾自苏魁罡处听说过关于阁下的只言片语,不知这是何故?” “自然是神威将军心有顾虑,为求谨慎,才不肯将此事告知任何人。”三王子解释道。 “三王子是怎么称呼她的?神威将军,呵。口口声声说与她心心相印,却怎么只能以官职来称呼她? 怎么,是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她的身份吗? 还是三王子连个谎话都编不圆,漏洞百出?”苏天乙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已利刃出鞘。 “苏郡主误会了,小王知道她对自己的名字并不喜欢,因此,就连大顺陛下都极少会直接称呼她的名字。 此刻又是在如此重要的正式场合,自然还是以官职相称更加合适。”三王子巧妙地见招拆招。 苏天乙点点头,道:“三王子这随机应变的能力完全不像出自蛮夷。 相比如此优秀又‘非我族类’的三王子自小便没少受排挤和为难吧。” 三王子的儒雅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勉强,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苏郡主说笑了。小王的母妃虽然是大顺人,但父汗乃是我族至高无上的汗王,小王自小过得也是衣食无忧奴婢成群的日子。” “这么说难道是我误会三王子了? 阁下并不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以及为了蛮夷彻底除去苏魁罡这个心腹大患才出此下策不惜背上背叛家族、子民的污名也要将苏魁罡设计变成通敌卖国的大顺罪人?” 苏天乙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清冷地看着三王子,道。 第196章 将军之秘(中) 三王子嘴角的笑容微微抽了抽:“苏郡主果然如神威将军所言,风趣幽默爱玩笑。” “苏某怎么不记得跟三王子相熟到可以随意说笑的地步?”苏天乙十分不给面子道,“况且是不是说笑,三王子心里最是清楚不过。 先前报上来的使团名单里可没有三王子,而且到访之前再无新的名单呈上。 这说明什么呢? 要么是三王子的加入是仓促间决定的,已经来不及重新上报一份名单。 另一个可能便是使团有意隐瞒,故意不让大顺这边知道。 若是第一种,倒也没什么大不了,谁家里还不能临时有点什么事儿呢,加个人而已,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过,若是第二种嘛,是在有意防备着什么吗? 这就不得不令人怀疑三王子的居心了。” “郡主慎言!”三王子急忙道,“我族对大顺心悦诚服,愿尊大顺为王兄之国,我族为附属之臣。 我族对大顺的衷心可昭日月! 原定的人选是小王的五王弟,可出发在即他却患上了我族常见的一种急病,倒不是说病得不能起身,只是上吐下泻,此病往往持续半个月之久,实在不适宜长途奔波。 而与大顺定下的时间又不能耽搁,故而五王弟实在不便参与。 仓促之间才换成了小王前来。 此事在抵达上京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同相应的官员做了解释。 实属无奈之举,哪里有什么居心可言? 小王可以对我族真神起誓,唯有一片赤诚,绝无其他用心!” 三王子信誓旦旦,满脸写着真诚。 五王子突发之间上吐下泻担不得使者一事是真,仓促之间才换作了三王子也是真。 只不过,五王子并不是得了急病,而是被三王子下了药。而仓促之间可选择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能来到大顺的机会实在难得,他自然要使些手段好叫其他人没法与他争。 上报的时间也不是就没有,而是他做主瞒了下来。 他知道苏魁罡就在京城,若是被她提前知道了,事情恐怕会变得麻烦不少。 以她的行事应该做不出什么不好的举动,可万一她身边的人为了以绝后患做出些什么,他们整个使团能不能抵达顺京都不一定。 “三王子不必着急,解释的清楚就好。”苏天乙不以为意地说道,“三王子的官话说的非常流利,用词也很贴切恰当,不会不知道有个词叫做过犹不及,还有个词叫做欲盖弥彰、做贼心虚吧?” “苏郡主此言……”三王子还想解释。 “在大顺,没人以姓氏称呼郡主,都是称封号。 我封号‘宝成’,因此是‘宝成郡主’。 三王子若是记不住,直接称郡主便好。”苏天乙纠正道。 “是小王的疏忽,今后定当注意。” 对方已然转移了话题,三王子就没法再揪着刚才的事情一个劲儿地自证清白,否则就真的像是苏天乙说的过犹不及,欲盖弥彰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三王子的认错态度还是不错的。”苏天乙大度的表示接受了对方的致歉,“只不过如果三王子若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与苏魁罡相熟,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些,居然还在称呼上闹出了笑话?” “是小王初次来到天朝上国,被大顺的富饶安定所震撼,一时紧张所致,还请宝成郡主不要见怪。”三王子只能继续放低姿态。心里已经把苏天乙骂了不止一百遍。 “大顺的富庶的确不是你们能比的,这样说来的话倒也有情可原。”苏天乙秉承着张嘴就能气死人的方式淡淡说道,“三王子可知道,凭苏魁罡的身份地位以及满身的战功,只要她勾勾手指,会有多少大顺的好男儿争先恐后地自荐枕席吗? 她放着这么些大好儿郎不选,偏偏抽风一样非去喜欢仇敌,这说不过去吧? 虽然她不是多聪明的人,但只要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就做不出这样的傻事。” 三王子的笑容马上就要维持不住了,能不当场骂出来就已经是他最大的涵养:“情之一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就像宝成郡主,似乎您的夫君当初与您便是政见不合呢。” 不就是用令人的语言进行攻击吗,当他不会吗? “那怎么能一样?”苏天乙表情夸张地说道,“即便是如今我与我夫君也仍有意见相左的时候。 不过有什么关系,我们之间也没个这国仇家恨,成千上万的同胞性命。 我们顶多是家务事,关起门来无伤大雅。 三王子可就不同了。若是非苏魁罡不可,那阁下是把那些惨死于神威军铁蹄下的众多蛮夷亡魂置于何地?又把自己这个基本与汗王宝座无缘的王子之位置于何地?更是把你被俘虏二来一路风餐露宿朝不保夕过得狗一样日子的父汗置于何地?” 三王子:…… 大顺百官:…… 第197章 将军之秘(下) 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让她说了。 双方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蛮夷丞相清了清嗓子,操着一口蹩脚的大顺官话出来救场:“宝成郡主且听下官一言……” “不听。”苏天乙一记直球绝杀。 蛮夷丞相:…… “我们三王子确实是……” “都说了不听,你怎么还非要说?你这官话还真得好好学学。”苏天乙略带嫌弃地打断了对方。 蛮夷丞相:…… 要不等新的汗王选出来之后还是鼓动他跟大顺血战到底吧,受这样的鸟气也太憋屈了。 大顺百官:…… 别看郡主平时对我们很霸道,她对前来归降的附属国使臣也没客气呀。果然她是平等地把陛下之外的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 “宝成郡主不肯让丞相把话说完,明显是心虚。”大王子皱着眉头,明显不悦,“你们大顺女子不是最在乎名声闺誉吗? 神威将军与我三弟情投意合,理应嫁给我三弟为妻。 正经的王妃,也没委屈她做妾,有什么不好吗?” “大王子说的倒也不错。”苏天乙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凌厉,“敢问大王子,蛮夷士兵进犯我大顺土地,烧杀抢掠,奸淫大顺女子的时候,怎么想着她们的名声闺誉,怎么没考虑过娶她们为妻?” 大王子一时语塞,一副即将恼羞成怒的模样。 蛮夷丞相拦住了大王子,道:“郡主此言差矣。 我族如今已然甘愿臣服于大顺,两国已是自己人,过去的那些事如今再拿出来说恐怕不太合适吧?” “合着依你们的意思,丧尽天良的缺德事儿干完了,如今承认打不过大顺甘愿臣服,低个头认个输,只需要动动嘴,就能带着一大堆白来的好东西,拍拍屁股扭头走人,连惩罚都不用受。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吗?” “不这样,你又待如何?!”大王子的语气不禁有些冲。 “若是你们蛮夷的百姓遭此对待,大王子又待如何?”苏天乙厉声反问? “谁敢?那自然是要……”大王子不假思索地就要回答。 “我们大王子的意思是,自然是要依照律法从事。”蛮夷丞相好险及时打断了大王子的话。 苏家的这个郡主太坏了,知道大王子头脑简单就来骗他说些对蛮夷不利的话,这个当可千万不能上。 大顺人最喜欢依法办事,那么他们蛮夷怎么就不能如此呢? 反正他们的律法是怎么规定的还不是由他们自己说了算,捡着对自己有利的说就是了。 “律法?呵,你们蛮夷哪来的律法? 糊弄谁呢? 不是向来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吗?” 苏天乙轻蔑一笑。 “不过你说依照律法从事的确没什么不妥。 大顺一向律法严明,那么就依照大顺律法,犯下杀害平民的蛮夷士兵,就没人打八十军棍吧。” “八十军棍,你是不是疯了?”大王子最先绷不住了,“你知不知道这八十军棍打下去,就算不死也得少了半条命,你分明就是想杀了他们!” “大王子急什么呢? 不过是少半条命而已,人不是还活着吗? 那些受害的大顺百姓,最后活下来的却没几个呢。 这么一比,你们是不是还赚了? 这还是看在你们从前野蛮无知不开化的份上,若是明知故犯,那还得罪加一等呢。”苏天乙淡定的反应与青筋暴起的大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们陛下爱民如子,凡遇举国盛事,大多免除各地赋税,为的就是让老百姓的日子更好过一些。 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这是连三岁孩童都知道的事。 不是谁的武力值更强谁就可以为所欲为的。 要是那样的话,你们还来受降做什么? 大顺完全可以命神威将军帅军直接把蛮夷铲平就好了嘛,以绝后患,大顺从此便可高枕无忧了,何必费这些事,还要给出去那么些个好东西。 大王子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简直……简直是……胡搅蛮缠!”大王子快要气疯了。 来之前预计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不过是走个简单的过场,他们拍些马屁,再献上带来的公主,然后就可以带着汗王以及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回去享福了。 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了? “我们的确是来向大顺求和的,但并不意味着你这个小小女子就能随意出言侮辱我们!”大王子说的很不客气,这还是因为说着不熟的大顺话,若是用蛮夷话,恐怕说的会很难听。 “大王子不觉得自己自相矛盾吗?”苏天乙并不在意他言语中的冒犯,“我不过是说说而已你就承受不住了,你们却是实打实地发下了累累罪行! 哪怕只是个大顺的普通百姓,都完全有资格指责你们的禽兽行径,更何况我不仅是大顺的郡主,更是朝廷命官,怎么就不能? 犯下此等大错不仅不知悔改还这般理直气壮,我不得不怀疑你们归顺的诚意也不过如此。” 第198章 郡主用意(上) “郡主所言极是。”兵部侍郎站了出来,“蛮夷口口声声说要臣服于大顺,却连认错都不曾,显然不是诚心归顺。” 他虽然是主和派,却也看不得蛮夷如此目中无人,完全不把大顺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说白了,就是没拿他们当人。 “不错,蛮夷也学狡猾了,看来是要归顺为由骗取大顺的信任以及恩裳,好回去偷偷休养生息,不知何时便要卷土重来。”户部员外郎附和道。 这次赏给蛮夷的东西,大多由他经手,他看着单子就觉得心疼。 那么多的好东西,平白无故就给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禽兽,叫他如何不生气? “干脆就如郡主所说,派兵把蛮夷直接灭了了事。 这些年就没在神威将军手里讨到过便宜,竟然还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一盘散沙,扶不起来的东西,不知好歹!”壮武将军怒道。 身后,不少大顺官员纷纷出声谴责蛮夷的同时,对苏天乙的观点表示了极大的肯定。 虽然他们平日里有些也被苏天乙为难过,但蛮夷当前,自然是一致对外更重要,这点轻重缓急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眼见形势明显的一边倒。 三王子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苏家人果然厉害。 苏天乙这个气势,绝不是个只知道风花雪月纵情享乐的草包权贵所能有的。 她的言辞犀利,每一句都能抓住重点,每一次的言语攻击都又稳又狠又狠又准,头脑清晰,思虑周详,而且她那个朝廷命官的身份,相当有话语权。 苏魁罡其人功夫之高,用兵之绝自不必提,对百姓亦是重视爱护非常。 仅是苏家这两姐妹,便一文一武,能兴国安邦。 更遑论还有许许多多怀着同样理想与抱负的热血官员。 大顺之所以能够繁荣兴盛,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次的计划,实施起来,恐怕比预想的还要艰难许多。 眼见着事情朝着愈加严重的方向发展,三王子不得不挺身而出:“小王听闻大顺有句话叫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哪怕曾经误入歧途,铸成过大错,只要真心悔过,就会被世人所接纳原谅。 我族已经认识到了过去的种种行径是错的,是不可取的,如今诚心改过,希望能求得大顺的原谅。 相信以大顺陛下比草原还要广阔的胸怀,必定会给我族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的。” 马屁拍到这个份儿上,苏天乙知道这个话题差不多该结束了。 原本也不可能揪着这一点不放。 蛮夷烧杀抢掠多少年了,他们的人一旦被大顺士兵抓住,也并不能立时得个痛快,往往要被折磨得很惨。 都是你来我往的事,谁也不比谁人次多少。 硬要说的话,便是蛮夷行凶在先,大顺报仇在后。可这并不是说明大顺的做法就比蛮夷高尚。 战争本就是残酷的,流血牺牲在所难免。 大顺凭借着自己强大的国力与强盛的经济实力,能够组织大规模的军队,而蛮夷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大多是散兵游勇。 他们自然知道对上正规军全无胜算,便将屠刀伸向了手无寸铁的大顺百姓。 如今,蛮夷选择了归顺。 无论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还是为了给自己休养生息发展壮大找的借口,大顺都没道理不接受。 能够不打仗,对老百姓来说就是好日子。 既然选择接受对方成为附属国,那就根本不可能因为曾经的杀戮而当真追究到底。 苏天乙之所以敢提出来,一是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令三王子方才的求亲一事更加显得别有用心。 二是以此为契机为大顺争取些更多的利益。 于公于私都有利而无害。 皇帝放任她对这满意使团施压,很大程度上应该也是看不惯对方对大顺百姓性命的漠视以及对杀戮的不以为意。 这些,他不能亲自计较,却可以借各位臣子之口更好地表达出来。 等到气氛差不多的时候,蛮夷几乎承受不住的时候,便是他这个皇帝出马的时候了。 天朝上国的威武展示完了,就该显示其包容的胸襟气度了。 因此,苏天乙在挑起了群臣的激愤之情后,便没再乘胜追击。 她在等,等皇帝出面制止这场单方面的欺凌。 果然,三王子的话说完,皇帝便开口了:“三王子所言不错。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如今蛮夷诚心归顺,大顺自然既往不咎。 不论过往,只看今后。” “我族叩谢大顺皇帝陛下无上恩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三王子能屈能伸,跪得又快又端正。 站在高处的苏天乙看得分明,这个三王子,心机城府都不差,日后恐怕会成为大顺的心腹大患。 第199章 郡主用意(中) “我族为感激皇帝陛下的宽宏与恩典,欲献上两位尊贵又美丽的公主,若是有幸伺候皇帝陛下,将是她们此生最大的荣幸。” 三王子说出的话很动听。 两名蛮夷公主适时上前,行礼谢恩,顺便展示她们美丽的容颜。 论皮肤,不及大顺女子白皙细腻;论眉眼,不似大顺女子柔美多娇;论气质,不如大顺女子温婉娴静。 她们的皮肤略黑却很健康,她们的长相明艳中带着奔放,她们的气质透着几分狂野与热烈。 似燃烧的烈火,像高悬的骄阳。 这样的女子,是很具有感染力的。 苏天乙料定,皇帝会将这两名女子纳入后宫。 因为她们会令皇帝觉得自己仿佛又年轻了。 那是后宫所有女子都不能带给他的感受。 蛮夷这一次,是下了血本,做足了功夫。 果然,皇帝将这两位公主“笑纳”了,当场便封了嫔位。 三王子乘机又将话题绕了回来:“大顺陛下如此平易近人,相必最是乐意成人之美。 小王与神威将军苦恋久矣,还请陛下成全。 也是将两国关系更近一步,结永世之好。” “三王子还真是会得寸进尺。”苏天乙轻笑一声,“这如意算盘打的真好,用两个除了美色别无所长的公主,换大顺从无败绩的战神将军,这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郡主此言差矣,小王与神威将军是真心相恋,怎么能叫做买卖?”见苏天乙又出来,三王子不得不谨慎应对。 苏天乙道:“听闻蛮夷无论男女都仰慕强者。 单从武力这方面来说,苏魁罡的确强的无人能及。 故而三王子若是因此对她生出了恋慕之情,倒也不足为奇。 可我不明白的事,明明是单相思,怎么就偏偏被你说成了彼此倾心?” “郡主为何就是不信小王与神威将军之间的感情?”三王子一副很受伤的表情。 “看三王子的年纪,应当已经成亲了吧。”苏天乙用的肯定的语气。 三王子直觉她的问题有玄机,可也只能如实作答:“小王确实已有一位王妃与数名姬妾。 可这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并不能影响小王与神威将军之间的感情。 如果郡主觉得小王委屈了成为将军,小王承诺,神威将军的地位将等同于王妃。” 三王子急忙补充道。 “所以我说苏魁罡才不可能与你有什么感情啊。”苏天乙摇了摇头,“苏家祖训第一条:世世代代忠君爱国。 第二条:遵从本心,不可委屈自己。 还有一条,那就是:不得与已婚男子纠缠不清。 苏家从无人敢违背。 就连最是风流多情不在乎他人眼光的苏咸池,也从来不曾与有家室的男子有半点纠葛。 这事在大顺就没有人不知道。 苏魁罡这个人,虽然不一定有多聪明,但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听陛下的话,也听祖宗的话。 陛下让做的事,一定完成的漂漂亮亮。 祖宗不让干的事儿,那是半点儿也不会沾边。 所以,三王子,阁下所说的‘两情相悦’、‘苦恋久矣’,如何能叫人相信呢?” 三王子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缘故,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又怎么能就此放弃:“关于这一点,是小王的错。 小王在与神威将军相遇之初,并未坦诚自己已经成婚之事。” “三王子,有个词叫越描越黑,这解释怎么听怎么像是在编故事。 我找出一处不合理,三王子就现编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样下去岂不是没完没了?” 三王子眯了眯眼,这个苏天乙实在难缠。 还是心思单纯的苏魁罡更容易牵制。 “郡主,此事实情如何,小王与神威将军心里都清楚,何不让神威将军出来说话,看看小王所说是否属实?” 三王子笃定,有些事是苏魁罡无法否认的。 “三王子这话说的可真有意思。 苏魁罡好歹也是个女子,大顺女子与蛮夷不同,要脸呢。”苏天乙以最端正的姿态说着极轻蔑的话语,“而且,三王子这个手下败将究竟是以何种立场要求将蛮夷杀得一败涂地毫无还击之力的胜者来证明你们之间有什么所谓的感情? 居然妄图求娶,而且还是做妾。 三王子是想羞辱谁? 你以为你算老几?” 饶是三王子这样能隐忍的人也不禁对苏天乙起了杀心。 若是任由其与苏魁罡继续占着高位,蛮夷哪还能有翻身之日? 绝不能让她毁了自己的计划! 纠结了短短一瞬,三王子便下定了决心。 原本不打算现在就用上的杀手锏,看来不得不提前祭出了。 第200章 郡主用意(下) “小王知道此事说出来或许没人会相信。 可小王与神威将军之间的深情做不得假。 我们二人早已定下盟约,非彼此莫属。 有些秘密,小王本不愿说出来,可事到如今,若是不说,小王就要被当成对神威将军不轨,对大顺存心不良的无耻之徒了。” 三王子犹豫了片刻,似乎终于艰难地下定了决心。 “神威将军的身上,有……” “三王子先别急,”苏天乙打断道。 苏家人,各有其特点。 苏天乙其人,并非算无遗策,却善于洞察人心,于细微之处见端倪,从细微处入手推知全局。 因此,当三王子的话中显露出那么一丝苗头的时候,苏天乙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 三王子以为苏天乙叫停了他的话是因为害怕了,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听她开口道:“罗将军,苏魁罡身上都有些什么特征?” 被点到名的罗将军应声出列,抱拳道:“郡主,神威将军身上共有伤疤一十七处,乃是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留下的。 其中最严重的一处自左边肩胛骨斜向下直到右边腰际,是将军与敌军降临拼杀时被地方十几个不要脸的宵小偷袭所致。 将军虽伤的不轻,那些无耻之徒的下场更惨,不是被将军当场取了性命就是削了胳膊砍了腿,余生便是个残缺之人。” 三王子一下子明白了苏天乙的意图,正在思索应对之法,就听见对方又点名道:“林水部,请问苏魁罡身上可有胎记之类?” “郡主,神威将军于左肋下有一色粉红,形似桃花花瓣的胎记,自诞生之日便有,还曾被百姓戏称是桃花神下凡的印记。”林水部笑答。 三王子被气笑了,原本能钉死苏魁罡与他有私情的铁证被苏天乙三言两语就举重若轻地化解了。 三王子已经不知道是该夸她临机制变还是该怒其轻易破坏了自己的谋划。 “宋编修,请问这些在大顺是秘密吗?”苏天乙继续问道。 “郡主所问的这些,不仅不是秘密,而且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除此之外,关于神威将军的其他诸多信息,如常用兵器、脾气秉性等,都详细地记录在《神威将军列传》当中。 此书每三年修订一次,以免漏掉了神威将军的新晋功绩。 下官不才,有幸能够参与此书的编纂,实在三生有幸。” 宋编修一脸激动地答道。 苏天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看向三王子,笑问:“三王子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三王子觉得自己自懂事以来就引以为傲的忍耐功夫大概很快就会毁在苏天乙手上。 她不仅预料到了他要说的,还提前堵住了他的话头。 有了几位大顺臣子方才的“证词”,无论他再说出些什么都不会造成多大的冲击了。 可三王子其人,若是这样就放弃,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子了。 “小王想说的是,小王与神威将军,按照大顺的说法,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既然婉转的方法被堵住了,那他只好开门见山了。 “简直胡说八道!”罗将军怒道,“神威将军有好生之德,未曾对你们赶尽杀绝,结果你们就是这样报答她的不杀之恩的? 居然厚颜无耻地污蔑将军的清白,荒谬至极!” “这是我三王弟与苏家那个娘们儿的事儿,你个外人跟着瞎掺乎什么? 你这不是,这不是,狗……狗……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大王子虽然并不喜欢这个弟弟,可既然同为蛮夷人,又都是此次使团的成员,那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然要一致对外。 况且这个老三一肚子的鬼主意,这次想出的招对蛮夷很是有利,他自然要帮上一帮。 大王子的目的是要将众人的注意力从三王子身上转移开,苏天乙不可能如他的意。 她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蛮夷使团面前,带着审视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大王子身形魁梧壮硕,长相也十分粗犷,眉眼间尽是异族模样,是典型的蛮夷人特征。 丞相虽然比大王子小了两号,但意思还是那么个意思。 反观三王子,无论从外貌、气质还是言谈方面,怎么看怎么是个地地道道的大顺人,只有从服饰打扮上看出些蛮夷贵族的影子。 面部轮廓清晰,线条却并不会过于冷硬,也不至于显得阴柔,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斯文气。 英俊的面容上总是挂着一抹笑,看上去不仅没有丝毫攻击性,反而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的确是苏魁罡会喜欢的类型。 只是不知他原本便是如此,还是怀着什么目的而有意为之。 第201章 禁忌之恋(上) 苏天乙在审视三王子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她。 三王子见识过蛮夷的原始粗暴,也领略过大顺的平和内敛,吹过边关如刀子般凌厉的寒风,也体会过大顺阳春三月令人四肢百骸皆舒畅的温暖。 三王子走过许多地方,见到过很多人。 却从未见过苏家姐妹这样的女子。 苏魁罡以女子之身统帅十万将士,整个神威军上下如同铁桶一个。作战能力高强不说,且军纪严明得不知甩出蛮夷那草台班子一样的队伍几千里远。 世人只记得她是苏家出来的战神将军,却几乎忘了她原本也是皇帝御封的宝靖郡主,根本不必从什么军吃什么苦每日冒什么生命危险,就可以享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荣华富贵。 可那些,她说抛下就全都抛下了。 十几岁就从了军,以一己之力从无到有建立起了具有传奇色彩的神威军。 这些年来,别说正面对抗了,蛮夷便是听闻神威军三个字,就能吓得恨不得躲到地底下。 一方面是因为神威军确实神勇,另一方面也是蛮夷这些年越发不成器了。 原来的他们还可以称得上是勇猛无畏,如今却因耽于享乐而愈发没用了。 那一个个部族就如同一盘散沙,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至于其他人却全然不顾。 这样的蛮夷,又怎么能跟上下一心悍不畏死的神威军相抗衡? 若不是如此,也不必他这个三王子出手。 苏魁罡这个人,不善谋略,也没什么心计,最初在他看来就是一副一点也不聪明的样子,应该很好控制。 可一点点接触下来,三王子发现她不仅武艺奇高,罕有敌手,而且还有种比野兽更加敏锐的直觉。 除此之外,这个女人还特别执拗。 在她心里,国家百姓是高于一切的存在,甚至比她自己更加重要。 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们还真的是半斤八两。 因此,虽然她对他有情,他对她也不尽是虚情假意,可他们二人因为天生的立场不同,而注定了不能在一起。 苏天乙与苏魁罡可以说是完美互补。 二人一武一文,而且还都是朝廷最不可或缺的角色,也难怪苏家虽人丁单薄也从不搞结党营私那一套,却仍旧能与权臣杜相势均力敌平分秋色。 苏魁罡的名头在大顺甚至蛮夷都可谓如雷贯耳,苏天乙也不遑多让,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作为苏家这一代的掌权人,迄今为止名字最尊贵的苏家郡主,苏天乙方才已经展示过她给人的压迫感了。 那是一种近乎绝对碾压的气势。 单凭这一点,三王子就不信她会是个纵情声色只知与美貌少年厮混的无能纨绔。 她的恩宠,比苏魁罡多了不止一丁半点,甚至可以说是历代苏家郡主当中,皇恩最盛的。 她身上的官服,只料子,便价值蛮夷上百头牛羊不止。更别提上面随着动作而隐隐闪现的瑞兽白泽。 大顺一朝的官服,有着严苛的规制。 绝大部分官员的朝服都是素色,无任何纹样花色。 少数特别的才会有所不同,但每一种都必须是皇帝金口玉言,且详细记录在册。 虽然也都有着吉祥的象征与寓意,却也不过是些祥云、松竹、仙鹤之类的小纹样,而苏天乙官服上的却是上古神兽白泽。 相传,白泽是地位崇高的神兽,能言语,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能辟除人间一切邪气,是祥瑞之象征,令人逢凶化吉的吉祥之兽。 皇帝赐给苏天乙这样的官服纹样,足见其对苏天乙或者说对苏家的与众不同。 三王子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准备功夫,可见了苏天乙,才发现自己永远不可能准备充足的。 苏天乙实在是太聪明了。 仅凭那简单的只言片语就能察觉出意图,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想好了应对之法。 他甚至可以断定,她事先毫不知情。 在他与苏魁罡的事情上,他的言辞半真半假,除了他们两个当事人,再没人知晓。 凭他对苏魁罡的了解,她是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苏天乙的,理由大概是她自以为的保护。 在这种情况下,苏天乙不仅能够沉着冷静丝毫不乱,甚至能立刻进行有力的反击。 这样的本事,若不是立场对立,他简直都要忍不住为她拍案叫绝。 “事实究竟如何,除了小王,最清楚的便是神威将军了。 郡主何不请她出来对质?” 三王子仿佛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第202章 禁忌之恋(中) 苏天乙轻轻一笑,上前一步,低声道:“三王子把苏魁罡当什么了,又把自己当什么了? 对我大顺朝的千古功臣呼来喝去,阁下今日出门前是否忘了吃药?” 三王子震惊了。 不是因为苏天乙说出的话,而是因为她的举动。 在大殿上,当着大顺皇帝以及满朝文武的面,竟然敢跟他说“悄悄话”? 这个苏天乙究竟是有多嚣张? 苏天乙嫌命长,他还没活够呢! 他一个外来“降臣”,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与人在大顺皇帝面前“密谋”啊。 思及此,三王子大声道:“小王并无任何看轻神威将军之意,只是想将此事尽快澄清。 若有任何失礼之处,还请皇帝陛下念在小王不懂大顺礼数的份上宽恕一二。” “三王子这是急着表忠心呢还是想让陛下逼着苏魁罡出面呢?”苏天乙略微不满地捂了捂耳朵,以实际行动表示自己嫌他吵。 “小王并无此等想法,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公断。”三王子两种意思都有,可这些哪能承认?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脸皮而已,他舍得下,就看大顺皇帝如何回应了。 “宝成,几位使者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想必已经很累了。 不如此事就先到这里,容后再议。” 皇帝金口一开,那个还敢反对,群臣应是,蛮夷使团成员也只能跟着附和。 皇帝的话很简短,却耐人寻味。 三王子由此看出,皇帝对于宝成郡主的纵容简直到了任其所为的程度。 不仅给了尊贵的地位,更是像宠孩子似的任其为所欲为。 就连在大殿上背着皇帝私语这事儿也全没当回事儿。 群臣更是司空见惯了一样,谁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也难怪大顺会流传着那样一句“宁得罪贵皇亲,莫招惹苏家女”了。 想大顺皇帝求娶苏魁罡一事,并不是他原本的打算。 可出这主意的人向他指明了此举的极大好处。 娶了苏魁罡便等同于娶了神威军。 借着她训练神威军的方法,何愁蛮夷无法练出一支强悍的军队? 而且,苏魁罡一旦嫁了他,便不再适合镇守边关,手中的兵权也很可能会被削减。 如此一来,蛮夷若想做点什么,面临的困难与阻力将会大大减少。 还有,若是二人结了姻缘,便成了这世上最亲密之人。 到时候,他天天在她耳边灌输些蛮夷的好处,天长日久,哪怕不能撼动苏魁罡对大顺的死忠,至少可以令她对蛮夷生出些第二故乡的眷恋吧。 日后若是双方再度开战,她也就不会像从前一般杀其蛮夷人来毫不犹豫不带丝毫情感了吧。 此外,也是最不重要的一点,他对她确是有些真情实意的,若是能借此机会成就姻缘,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如此一举数得的好事,三王子很难不动心。 他料想过此事绝不会一帆风顺,但没想到仅一个苏天乙,就足以搅乱他的全盘计划。 苏天乙的分寸素来拿捏的极好。 皇帝的话的确搪塞了蛮夷使团,但同时也是告诉苏天乙闹得差不多,是时候该见好就收了。 苏天乙自问对皇帝还是有些了解的。 蛮夷三王子求娶苏魁罡的事,皇帝虽然还未说什么,甚至连问都没问,但他心里不可能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淡定。 皇帝生性多疑,苏魁罡说不定已经被怀疑了。 这对目前多事的苏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因此,从宫中一回到郡主府,苏天乙就命鹤唳、鹤啸守在屋外,鹤舞隐在屋里,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她与苏魁罡所在的屋子。 “若不是今日那三王子提出要娶你,这件事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说?”苏天乙尽量稳定自己的情绪,开口道。 “我跟他是有过那么一段。 不过早都过去了,所以,有什么好说的呢?”苏魁罡喟叹一声,道。 “你当真以为过去了吗?”苏天乙看她的反应便知她尚未完全走出来,不由有些生气,“先不说那蛮子是个什么情况,就看看你今日在大殿上的反应,你确定你已经对他毫无感觉了?” “有没有感觉的重要吗?反正我与他之间是势不两立的关系,我绝不可能同他在一起。”苏魁罡道。 “不重要吗?”苏天乙反问,“世事无常,早几年若是有人告诉我我会嫁给杜星寒,我绝对会以为这个人疯了。 可这命运吧,谁又能说的好呢?” “这怎么能一样?”苏魁罡有些激动,“你和杜星寒,再怎么都都是大顺的内政。 可我与他,隔着的是两国成千上万条人命的血海深仇,是国仇,国仇! 真真的绝无可能,比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没可能。” 第203章 禁忌之恋(下) “可能不可能的姑且先不讨论。 你总得告诉我你们之间是怎么个情况吧。”苏天乙决定先把事情弄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些烂大街的俗套剧情。 打仗期间,他假装幸存的大顺人士,被我所救。 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结果发现一切都是他处心积虑,早有预谋。 最后就一刀两断,分道扬镳。” 苏魁罡略带赌气的口吻道。 “这就完了?”苏天乙只觉无语,“大姐,剧情简介都没你这简短。 这也太高度概括了吧。 我需要一点细节,细节,明白吗? 重来。” 眼见苏魁罡不耐地皱眉,下一秒就要说出些不好听的话,苏天乙赶紧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你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给我说一遍,要是觉得过于隐私的地方,可以简单略过。 眼下的情况对咱们很不利,或许会越来越不利。 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我还没生气,你倒先不高兴起来了。 不如咱们都先把个人情绪放在一边。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可现在我对于你这件事几乎等于一无所知。 你好歹讲给我听,咱们一起来分析分析。 我总觉得从你上次宫宴严重过敏开始,针对苏家的风波就没断过,包括那个木青卿,很可能都与这次的事是同一个幕后推手。 或许从你隐瞒的事情中能够找出些蛛丝马迹。” 苏天乙的话成功地安抚了苏魁罡烦躁地情绪,令她冷静下来。 的确,这段时间以来,苏家的麻烦事可以说是一件接着一件。 导致她食物过敏的凶手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木青卿进京寻母的事情也还没调查出个结果,如今又是蛮夷的求亲,一桩桩一件件,杀得她与苏天乙措手不及。 要说这其中没有联系,她绝对不相信。 长出了一口气,苏魁罡开始认真且详细地讲起了她与蛮夷三王子的孽缘。 那是一次边关战役,自然是神威军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但过程并不太顺利。 蛮夷知道对上骁勇的神威军只有挨打的份儿,依旧采取袭扰百姓的策略。 等神威军终于将他们围堵得无处可逃的时候,周围的两个村子已经是一片火海,侥幸活下来的村民也寥寥无几了。 那个人就是其中之一。 肩膀上被砍了一刀,衣袖袍角也被火烧黑了。 这个人灰扑扑的,在那几个幸存者中一点也不起眼。 原本这种事是有专人负责处理,到不了苏魁罡跟前儿的。 由于蛮夷总是一击得手便立马换下一个地方,因此,将这两个村子活下来的村民集中到一起后,留下了一支五十人的小队看护后,神威军便分头去了附近寻找是否还有敌人。 可那天的蛮夷不知怎么想的,又折回了这个小村子。 双方继而开始交战。 蛮夷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这回也不逃了,一个个不要命地往前冲,大有要与神威军同归于尽的架势。 神威军虽然骁勇,但留下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五十个,对面的人数是他们的几倍。 不仅如此,神威军不仅要应对蛮夷,还要保护无辜百姓的安全,因此,这一仗打得十分艰难。 等到苏魁罡率领小分队赶来的时候,这支留守小队已经伤亡大半。 幸存的村民甚至连逃跑都不会了,唯有那个肩上有伤的年轻人爆发出了血性,捡起不知是蛮夷还是神威军掉落的刀,冲上去就要跟蛮夷拼命。 有神威将军在,蛮夷终究还是一会儿功夫就逃没影了。 而那个勇气可嘉的年轻人,也得到了面见神威将军的机会。 苏魁罡很欣赏他的勇气。 作为一个没上过战场的普通人,甚至连功夫都不会,在生死存亡之际,敢于奋起反抗,实属难得。 简单地交谈了几句,苏魁罡夸了他几句,便去忙军务了,这件小事也没再放在心上。 后面几天,蛮夷就没消停过。 苏魁罡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里追着蛮夷四处跑。 等终于闲下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年轻人已经和军中不少士兵打成一片了。 “他说他叫夏平安,是从上虞城来边关探亲的。”苏魁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他说你就信了?”苏天乙很铁不成钢,“苏魁罡,你脑子是打仗打丢了吗? 一个普通人,刚见过身边人被无情屠杀,经历过人间炼狱般的遭遇,身上还受了不轻的伤,居然敢在刽子手再次到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举刀迎敌?还能活下来,还不少胳膊缺腿儿? 你好好想想这合理吗?” 第204章 姐妹密谈(上) “是啊,这样明显的破绽,在你看来,不过一眼就能识别。可我就是毫无察觉。 你看,我果然是个蠢的。”苏魁罡自嘲一笑,“苏家人的精明我是半点也没继承,不过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蛋罢了。 只会给你惹麻烦。” “你什么时候也学的这般矫情了?我是那个意思吗? 这不是分析事情吗? 早说了大家是各有所长。 当年苏太极那几乎能起死回生的高超医术后面哪个能与之相比? 但苏家有那个名头弱了? 就说你这一身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功夫还有排兵布阵的才能以及训练兵士的手段,旷古烁今,空前绝后,已经够了不起了。 再让你长一颗七窍玲珑心,什么妖魔鬼怪都能一眼看透,那就不是人,那是火眼金睛的齐天大圣。” 苏天乙虽然语气并不软和,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实打实的劝慰。 “我这样说,在你看来,多少有些事后诸葛亮,或者说是上帝视角。 可是苏魁罡,你在边关所面临的危险也绝不会仅仅是在战场上。 虽然勾心斗角、阴谋诡计比起京里少了许多,但还是会遇到。 何况还有来自敌人的算计。 你能走到今天,绝不是像你所说的什么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咱们好好说话,你不要置气,那样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感情这种事,半点由不得自己。 就像你当初劝我的那样,爱上什么样的人都没有对错之分。 那种复杂又纠结的滋味,我体会过。 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爱了就是爱了,没什么好羞于启齿,更没什么好生自己的气的。 在家国大义面前,你及时挥剑断情,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至少我没能做到。” 苏天乙说中了魁罡的心事。 她的确是在生气,不过更多的是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轻易被骗,气自己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蛮夷三王子的确可恶,可她自己若是当真心志坚定,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也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 是她的愚蠢行为,致使苏家眼下的处境更加的不容乐观。 “你和杜星寒的情况与我不同,你是被他以苏家的秘密威胁的。若是那件事传了出去,不知将会有多少人因此惹上祸端。 成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况且陛下也同意了,那就证明这桩婚事对朝廷对大顺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至少自你们成婚后,杜相一方也略有所收敛。 况且你和他夫妻相处亦十分融洽。 能和所爱的人名正言顺地结为夫妻,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求不来的幸事。 你该做的是珍惜和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天。” “你看,人都是渡人而不渡己的。”苏天乙笑笑,道,“你劝我的时候什么都看得通透明白,可为什么放到自己身上就非要钻牛角尖不可呢?” “我说过了我们的情况不一样!”苏魁罡的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杜星寒至少坏的坦荡,什么都不曾隐瞒,就连威胁你去请旨赐婚都做的光明正大的。 可依勒德不同,他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 他处心积虑的接近我,一步一步骗取我的信任。 他对我,从来只有算计,并无半分情感。 我毫不怀疑若是当时有万无一失的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或许将来我与杜星寒也会有不共戴天的局面呢?”苏天乙道,“将来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我对他情根深种又如何? 他娶我不过是权衡利弊之下的决定,也是对他而言当时的最佳选择。 一方面是我的身份足够与他匹配,还能帮他摆脱这么多年的克妻名声。 更重要的事,我们俩的婚姻,会使杜相一派与咱们苏家以及相关人等的利益关系变得微妙,更有利于相互制衡。 精明果决的杜侍郎,走一步至少看三步,绝不会亏本的买卖。” “别这么悲观,我总觉得,杜星寒对你是有感情的。”苏魁罡认真道。 “你哪只眼睛看出他对我有感情的?”苏天乙苦笑道,“他除了在夫妻之实上表现出了对异性正常的生理需求之外,平日里与我相处都是冷静而自持的,从未有过任何激动、悸动、冲动的时刻。 不是说爱情与咳嗽都是藏不住的吗? 若是他当真对我有情,不应该半点都不曾表露出来吧?” “那你自己呢?”苏魁罡反问道,“你那么爱他,又何曾在他面前显露出分毫?” “这怎么能一样?”苏天乙有些慌乱,一方面内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希望与期待,一方面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万一他真的也喜欢自己…… “苏魁罡,不要引导我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苏天乙闭了闭眼,声音清冷,“做人不能太贪心。 如今这样就足够了。 能不能天长地久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已经拥有了。 无论将来是个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也绝不后悔。 话题扯远了,现在我们还是来说说你和蛮夷三王子,夏平安也就是依勒德之间的事。” 第205章 姐妹密谈(中) “这样把,我来问几个关键性的问题,你只需要负责回答就好。”苏天乙决定先确定几个重点。 苏魁罡点头表示同意。 “你与伊勒德的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 是发乎情止乎礼,还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苏魁罡皱了一下眉头,显然有些抗拒,但还是如实答了:“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果然,与苏天乙所料的一样。 否则大殿之上,三王子伊勒德爷不会笃定。 “个死渣男!”苏天乙忍不住骂道,“没本事光明正大的战场上赢你,居然是什么美男计。 下贱!” 苏天乙的教养摆在那儿,两辈子加在一起,这已经是她能骂出口的最难听的话了。 “没关系的罡子,咱还年轻,是人是狗一时没分清,不叫个事儿。 这不算啥,就当作是一不小心喝醉了,玩了把一夜情。 至少当时是自愿的,过去了也就是了。 咱姓苏,不讲究什么必须婚前守贞那一套,别为了这个有什么负担。”苏天乙满眼心疼地看着苏魁罡安慰道。 苏魁罡一面感动不已,一面又不由得心虚。 苏天乙是还不知道她做了比这还要疯狂、不计后果的事,若是被她发现了,只怕要崩溃。 “在你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之前,是否有什么军中机密或是常人不该知道的军务被他知晓了?”苏天乙又问。 苏魁罡明白苏天乙话的意思,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事关重大。 这个疑问,在知道伊勒德真实身份之后也曾想过。 “说实话,我并不确定。”苏魁罡道,“军中的机密我一向处理得慎之又慎,除非是我绝对信任的一起出生入死的心腹战将,其余人等一概不会知道。 可军务一事却说不定了。 他伪装成夏平安的时候,除了有意接近我,还与许多将士打成一片。 虽然多是底层士兵,就算是泄露些什么也有限。 但我怀疑,他既然是早有预谋,只怕还会安插别的人手。 若是当真被他们得知了不重要的军务,也难以在第一时间发现。” “他当初能得你倾心,是如何投你所好的?” “投我所好?”岁魁罡沉吟道,“仔细想想,他似乎从未有意投我所好。” “他没有刻意按照你的喜好行事吗?”苏天乙确认道。 “严格说起来,他并不是我会喜欢的那个类型。”苏魁罡道。 “他的接近也没有过于可以露骨,甚至都不是那种能与我近距离或是单独相处的。 那时,他说为了报答神威军的救命之恩,愿意留在军中做牛做马。 刚好照料战马的人手不太够,下头的人便将他安排去了。 这些我开始都是不知情的。” “战马何等重要,怎么会一上来就放心交给他一个外人?”苏天乙不解。 “在神威军中,负责战马的并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我手下的兵,除了打仗,也是要会处理别的事务的。” “这一点倒是有所耳闻。”苏天乙道,“听说你们那儿还是轮岗制。 炊事兵也是有机会上战场的。” “不错。我希望他们个个都能成为六边形战士,能力要均衡。”苏魁罡谈及此,不无骄傲地道,“简单地照料战马,每个士兵基本都能做到。 当然,比较难或者专业性过强的事情,比如照料生病的马匹,或是训练马匹作战能力这方面,还是只能由特定的专业人员来做。 而伊勒德负责的,就是最基础的清洁工作,也就是给马洗洗澡,打扫打扫马厩什么的。” “这工作听起来就不轻松。 也真难为他堂堂一个蛮夷王子来给你扫马粪。”苏天乙摇摇头道,“也难怪你完全没有怀疑过他。 毕竟他这般丝毫不像一个对你有所图的人,毕竟若是连接近你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他做事从来都稳稳当当,从不急切。与他接触过的士兵,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 也是因为总能三不五时的听到有人夸他,我才想起军中还有这么一号人,否则,我真的注意不到他。” “不仅有计谋,还这么沉得住气。 这样的人想算计你和你那些连肠子都笔直笔直不会打弯儿的属下,简直不要太容易。 跟我说说他都做了些什么。” 苏魁罡挠了挠脖子,想了想,道:“起初也就是把本职工作做得十分出色,又在士兵当中混了个好人缘。 再后来,我对他不自觉地多了点关注,发现他不仅活儿干的很用心,对马匹还特别好,就像对待同伴一样。” “这一点或许是他们蛮夷的种族天赋吧,这方面的技能点从很小的时候就应该被点亮了。 以你的性子,碰见个有这本事的人,多半是要请他将掌握的技术传授出去的吧?” 第206章 姐妹密谈(下) 苏家姐妹俩正在密谈,却收到消息,蛮夷三王子秘密入宫了一趟。 而在他入宫前半个时辰,兵部左侍郎递了牌子入宫,并且与蛮夷三王子同时离宫。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苏天乙嗤笑一声,“兵部左侍郎,九皇子的舅舅,贵妃一党。 看来上次在宫中对你起了心思想要生米煮成熟饭被我撞破,这就来报复了。” “木青卿的事已经让陛下对苏金舆起了疑心,若是此次能证明我与伊勒德不清不楚,苏家的地位很可能收到动摇。”苏魁罡有些着急。 “看着吧,一旦闻到了腥味儿,就不可能只有一只苍蝇。”苏天乙断言道,“后面还不知会有多少妖魔鬼怪趁机想对咱们踩上一脚呢。” “不知道他们要泼什么样的脏水呢。”苏魁罡发愁,“要不咱们也进宫去,先下手为强,别让陛下听多了谗言,当怀疑了苏家的忠诚就糟了。” “不能去。”苏天乙断然否决,“都说了人家是秘密入宫,咱们便得了消息上赶着去解释,你确定不会让陛下更怀疑? 若是太平日子里,派人从宫里打探些消息也无伤大雅,可如今这多事之秋,苏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个时候上赶着去辩白,在陛下看来或许更像是做贼心虚呢。” “那怎么办?虽然咱们自己从没有什么不臣之心,可三人成虎,一旦说的人多了,陛下即便不信,也难免对你我不再如从前那般信任。”苏魁罡一拳捶在了桌子上。 三寸厚的降香黄檀桌面应生出现一道长长的裂纹。 “以不变应万变吧。”苏天乙依旧淡定,“眼下也顾不上别的。 你务必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别以什么‘知道的越少越是为我好’的那种破理由就对我有所隐瞒。 到时候被曝出我不知道的大事,那可就太被动了。” 苏魁罡听了,沉默不语,眉头深深皱着。 “你这副神情,让我有种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苏天乙的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语气不由得严肃了几分,“苏魁罡,这个时候了可千万别犯糊涂。 咱们俩可是亲姐妹,就算你把事情死死捂住,对谁都没有吐口。可一旦被曝出来,届时你对旁人说我全不知情,你觉得会有几个人相信?” 苏魁罡还是没说话,神情更凝重了。 见她如此,苏天乙急了:“苏魁罡!你这头犟驴! 我把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怎么还是不吭声? 你是要急死谁?” 苏魁罡看了看她,半晌才道:“我总会想办法把你择出来的。” “你能有个屁的办法!”苏天乙忍不住怒道,“苏魁罡你个犟种! 你也说了自己不善心计权谋,你可知道那些阴险小人有多少种办法能让人蒙受不白之冤? 你又是否知道将罪名扣到无辜之人的脑袋上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 这么多年,苏家聚集的有识之士、正直官员绝对不算少,但对上杜相一派以及几位皇子党为何还常常不过打成平手? 诬陷一个人有罪很容易,证明其清白却很难,从来都是这样。 所有的斗争都是人与人之间的较量,很多时候并不是身正就能不怕影子斜的。 真金不怕火炼,也不过是火焰难以达到其熔点。 一旦温度到了一千零六十四摄氏度以上,黄金也会开始融化。 你我姐妹一体,一个出了事另一个也跑不了。 这么简单的利益共同体的道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 别的我不敢保证,但你只要不是犯了谋逆的大忌,起了自己坐江山的心思,我就能想办法包住苏家。 可你若非要打死不肯开口,我对此无从得知,错过了许多时机,事情就会复杂棘手上许多倍,也给了明里暗里的敌人不知多少栽赃嫁祸、落井下石的机会。 你到底在固执什么?!” “正是因为我知道事情很严重才更不想将你牵连进来。”苏魁罡看着苏天乙,眼里泛起一丝疼惜,“作苏家人有多不容易,没有人比你我更清楚。 我天生便不是动脑子的料,好在有一身不错的功夫,也会些兵法之类,也算是能为家族、为百姓做些贡献。 你走仕途,入官场,进朝堂,天天跟一帮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的莲藕精斗智斗勇,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外人只看见你锦衣玉食、金车宝马,看见你往后元添一个一个的美少年。 又有谁知道你每天为了政务常常只能睡六个小时,花钱如流水一般是因为大部分财富都用在了救助百姓以及补贴士兵,而那些所谓的面首,更是因你才能活命,才能有未来,你从未染指过他们分毫。 苏天乙,你在乎我这个姐姐,我同样爱惜你这个妹妹。 你我是看着苏金舆被活活累死的,难道你还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也因为操劳过度而落得相同的下场?” 第207章 惊天隐情(上) “官场中的确尔虞我诈,立足不易,难道边关战场就轻松吗? 你会心疼我公事繁忙不得休息,我同样也会担忧你风餐露宿吃苦受伤。 可在其位谋其政,这是我们必须要承受的,谁也替不了谁。 你已经习惯,我也早已适应。” 苏天乙说到这儿,对鹤舞道:“你也去外头守着,同鹤啸、鹤唳一样,别叫人看见。 我与苏魁罡的谈话,绝不能被任何人听了去。” “属下得令!”鹤舞郑重其事地应了,退了出去。 苏天乙长出了口气,情绪缓和了些许,道:“咱们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上辈子英年早逝,自然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这重活一次的机会。 苏家就没出过长寿的。 就拿苏金舆来说,积劳成疾只占一部分原因,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那次危及性命的重伤,终究是伤了根本。 苏咸池其实一直保养得很好,四十岁的时候还跟二十出头似的。 本以为她能打破苏家这个魔咒,可结果呢?就连她如今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 咱们都是凡人,不是神仙。 虽然带着上辈子的记忆,也不过是比寻常人多了些专业见解与更体系化专业化的知识罢了。 你依旧可能受伤,我也总有预料不到的情况。 哪有传闻中的那么夸张,你是不死战神,而我天生料事如神? 你我不过守着自己的本心,一关一关闯一日一日熬。 针对苏家的阴谋算计从来没有中断过。 苏咸池的失踪,苏金舆的重伤。 还有你前些时日的严重过敏,莫名其妙跳出来说自己是苏家人的木青卿,还有如今明目张胆在大殿上向陛下求娶你的蛮夷三王子。 我总觉得这一系列的事件或许都出自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股势力的手笔。 人家对咱了如指掌,咱对人家一无所知。 事事慢人一步,这种感觉很不好。 苏咸池虽然为人不拘小节,但实际上非常聪明谨慎,能不知不觉将她带走且不留下任何痕迹,这样的人,我真的没把握能对付得了。 阳阳,我做不到算无遗策。 我怕对不起肩上的担子,我怕自己承担不了苏家以及那些以苏家为信仰为旗帜的许许多多人的生死存亡,我怕苏家这么多年的心血毁在我手里。 阳阳,咱们两个相依为命多少年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身陷险境而什么都不做。 那样我会后悔一辈子。” “星河,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苏魁罡心疼得抱了抱苏天乙。 她们称呼的是彼此的小名,也是上辈子的名字。 林玉阳与方星河,上辈子毫无关联的两个人,这一世成了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命运啊,永远令人始料未及。 这是只属于苏家人之间的秘密,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这样称呼。 是绝对的亲近,也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语。 “星河,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你独自背负着这些沉重的担子,走到今天,非常了不起。 我以你为骄傲。 我不怕战场上的刀剑无眼,不怕上阵拼杀时的世事难料,我并不惧怕死亡。 可我怕自己保护不了你,怕自己成为你的负担甚至拖累。 我希望你好好的,平平安安,拥有一切想要拥有的,完成所有想要做到的。 上辈子你过得那么苦,这一世,我希望你能比谁都快乐。” “我们非得要这么煽情吗?”苏天乙红着眼眶调侃道,“铁汉柔情啊,不太符合你的人设。” “怪我喽?是我先起的头吗?”苏魁罡笑着反问。 “那不重要。”苏天乙还是将交谈的内容又拉回了正题,“阳阳,我们都是彼此最重要的亲人,想要保护对方的心意谁也不会比谁少。 按照那些人对苏家的恨意,只怕陛下很快便会传召,到时候你我又该如何应对? 我明白你的顾虑,可你得告诉我实情。 我若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还怎么想办法转圜辩驳?” 苏天乙怕她仍旧固执,又补充道:“那群人逮着个机会就想往苏家牵扯,沾边不沾边的都想往苏家头上扣,这一次自然更不会轻易放过。 相信我,这绝不可能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苏魁罡终于被说动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艰难地开口道:“星河,对不起。 是我的一时不计后果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我为此感到非常抱歉。 或许当年的我那时已经疯了,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苏天乙听得不明所以,但却明白了此事的严重性,神色凝重的问道:“阳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苏魁罡苦笑一声,眼中泛起泪光:“我不仅跟伊勒德睡了,还悄悄生下了一个孩子。” 第208章 惊天隐情(中) “你说什么?!”苏天乙的声音瞬间高了不止一个八度。 万事开头难。 没开口的时候,苏魁罡觉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可一旦开始说了,也就再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我瞒天过海,生了个孩子。” 苏天乙觉得自己的偏头痛瞬间便发作了,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她弯下腰,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苏魁罡一把扶住她,紧张地上下查看,“快让府医来看看。” “不必,不过就是头疼犯了。”苏天乙缓上来一口气,忍着疼道,“你扶我坐下,我缓缓就好。” “都怪我,瞧把你惊得犯了病,实在抱歉。”苏魁罡满怀歉意道。 “我怎么觉得你在趁机骂我神经病。”苏天乙不满地被苏魁罡扶着坐在了椅子上。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误会。”苏魁罡用渣男经典语录一键三连赶忙否认,倒了杯水给苏天乙喂药,“总这么吃药,会不会伤身体?” “不吃药就强忍着对身体伤害更大。”苏天乙科普道,“闲话说的够多了,你把你儿子安置在哪儿了?” 苏魁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生的是个儿子?” 话已出口她自己就反应了过来:“我这脑子比你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是了,若是个女儿,这件事情哪里还能让我瞒这么久,早就该被钦天监报给陛下了。” “孩子在哪儿?”苏天乙的左边脑袋一跳一跳地抽痛,若不是情况实在严重,别说说话了,连哼哼的力气可能都没有。 “被我放在了一个农户家中。”苏魁罡老实答道,怕苏天乙不放心,赶紧保证,“是绝对可靠的人家。 他们家原本就有个儿子,已经七八岁了。 这次与蛮夷大战,那农户和妻子都被杀了,两个孩子实在无处安置,我也不放心随意交给别人,便一并带回了京城。” “陛下专门派的那几名精卫贴身保护你,你与伊勒德幽会几次能不被发现,这我相信。 可生孩子……就算你遮掩得好不怎么显怀,可最后那两三个月以及坐月子都不是能瞒得住的。 所以,你的同伙是谁?”苏天乙像是没骨头一样瘫在了椅子上。 “你可还记得薛老先生?” “原来是他。”苏天乙恍然,“苏金舆担心你在战场上受伤得不到及时医治,特意为你准备的老神医薛圣手。 不应该呀。 你脑子不清楚一时冲动了,可他老人家不会不知道其中利害,怎会跟着你一起铤而走险?” “是我求他的。 当我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就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薛老先生自然不肯同意,想要阻止我。 可是二子,咱们都是上辈子早早就死了的人,别说孩子了,连个恋爱都没谈过。 这辈子我又投了军,在马背上的时间都比在床上躺着的时间长。 说句不好听的,指不定哪天就连命都丢在战场上也未可知。 这个孩子,是上天赐给我的,无论多难,我都得把他生下来。 郡主府冷冷清清的,我太想要多一个血脉相连的至亲了。 这样的话,一旦我死了,你们俩还能互相做个伴。”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这做法,未免也太冲动了。” “是啊,的确太冲动了。”苏魁罡笑了笑,“我也明白,如果肚子里的是个女孩,必然是瞒不住的。 到时候我这个将军能不能继续做都还是两说。 可我就是想要赌一把,我觉得他一定是个男孩子。 结果,我没输。” “大概是从不赌博的人刚开始往往都运气不错的新手保护期吧。”苏天乙感觉止疼药开始起效了,头痛有所缓解,“这么大的事,就凭你们二人,想要瞒天过海,岂会那么容易?” “的确不容易。”苏魁罡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苦笑道,“头几个月虽然身形上看不出来,可我妊娠反应不小,嗜睡、无力、呕吐,吃东西的口味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险些暴露。 薛老先生想尽办法为我配药,还得既能消除这些症状,又不能影响到腹中胎儿。 那几个月,老先生日夜研读医术、配药,还亲自试药,几乎比我还要煎熬。 孕中期那几个月大概是我们俩最轻松的时候。 所有的不适反应都消失了,吃睡也都恢复了正常,我甚至还率兵打了一仗。 我这肚子也算争气,六个月的时候,小腹也只是微微隆起,像是略微吃胖了些许的样子。 可进了七个月,孩子的生长速度加快,便很难再遮掩住了。 我便与薛老先生制定了一个冒险的计划。 借着战事假作受伤坠崖,然后躲进了一户农家,就是后来寄样孩子的那户人家。 在那里养身子、生孩子、坐月子。 满月后,才重新回到了军中。” “说起来就几句话的事,可我知道,实施起来定是无比艰难的。” 苏天乙叹了口气,“你假装坠崖,必是提前先探好了路,选择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可怎么说也是坠崖,还故意受伤,这中间若出现任何差池,你和孩子就都危险了。 况且你在农户家中养胎的时候,薛老先生必定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生产之时更是得守在一旁以防你出什么闪失。 不止如此,还要想办法帮你稳住陛下的人。 他那么大的年纪,我都不敢想他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第209章 惊天隐情(下) “是啊,薛老先生那段时日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我觉得十分愧对他老人家。”苏魁罡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由衷地感到愧疚,“那处断崖的选址,藏身之处的布置,以及下崖的机关,都是由他老人家一手操办。 为了保证我的安全,他还亲身试了十几次,直到确定万无一失才敢让我用。” “苏金舆这辈子,不仅为江山、百姓操劳,更是为咱们两个操碎了心。”苏天乙说着只觉得鼻头发酸,“她把一切都想得尽可能周全。 给你我留的人手都是最合用的。” “是啊,苏金舆真的做到了即便她已经不在了,却还是在保护着咱们。”苏魁罡也觉得眼眶发热,“她的人,个个忠诚勇敢,绝不背叛。 这是多强大的人格魅力呀。” “在这一点上,你也不差。”苏天乙一手揽在她的肩膀上,“就说那户农家,你既能放心将事关个人生死、攸关苏家地位权势的秘密托付给他们,证明他们必然是值得的。 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 你的秘密被保护得很好。” “老百姓的愿望其实特别简单而又卑微。 他们只求吃饱穿暖,能有片瓦遮头,有住处容身,没有战乱,能够好好生活。 我只不过帮他们赶跑了时常侵扰的蛮夷,他们就感激涕零,还为我立祠建庙、修筑金身。 可他们之中还是有人丧生在了蛮夷的屠刀下。 他们的信任与期望,我终究没能完全做到。” “世上哪有那么多尽善尽美的事。”苏天乙哼了一声,道,“你本就不在乎那些虚名。 老百姓对你的感激与爱戴都是发自内心的。 你要搞清楚,他们并不是因为需要你将蛮夷赶尽杀绝才做的那些事,而是因为你从蛮夷铁骑的常年烧杀抢掠下将他们救了出来,他们才会发自内心的想要表达对你的无以言表的至高谢意。 你也说了,他们的愿望简单卑微,那么谁能帮他们实现愿望,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恩人。 你带着神威军,一次又一次地将残忍又无耻的蛮夷从赶出大顺的土地,保护了一方百姓的安宁。 你做的这些,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们报答的方式也简单而直接,就是想把自己认为最好的都给你。 因为他们觉得,你值得。 不这样就不足以报答你的恩情。” “我把孩子寄养在农户家里,因为我知道他们会给他妥善的照顾。 总比跟在我身边更安稳。 可我没想到,那样善良的夫妻俩,还是没能逃过蛮夷的毒手。 当我得到信儿赶到村子的时候,遍地尸骸、四处火海的场景,一眼就能看出是蛮夷惯常的手笔。 我急急忙忙跑到农户家中,丈夫手握锄头倒在大门口,胸前一刀长长的刀伤,内脏都流了出来。 妻子面朝下倒在院子一角,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 屋子里被翻得一片狼藉,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 我呼喊着他们儿子的名字,听到微弱的回应声。 最终,在那妻子用身体死死压住的地窖入口下面,找到了紧紧护着怀里小婴儿的农户长子。 那孩子满脸漆黑,面上泪痕交错,拼命忍着泪意,把孩子举到我面前,哽咽着说:‘将军,弟弟没受伤,爹娘交待我的事,我做到了,我没给他们丢人。’ 星河,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我恨不得把蛮夷所有人都杀了!” 苏天乙把苏魁罡拉近自己,边给她擦眼泪边道:“无论是那个时代,战争的最大受害者都是老百姓。 蛮夷确实可恶。 什么都靠抢。 牛羊、领地、甚至妻子儿女,在他们的概念里,遵从的就是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你这次的大捷,令他们元气大伤。 蛮夷本就人口稀少,经此一战,没个几十年很难恢复如初。 你为边关百姓争取了几十年的太平日子,做的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好,没能将他们一举制服,再不敢翻出什么浪。”苏魁罡恨声道。 “哪有那么多一劳永逸的事? 就像罪犯永远都抓不完一样,坏人什么时候都不会绝迹。 没了蛮夷,大顺自己人就都正直善良了不成?”苏天乙永远看得明白。 “所以苏家人才会始终那么劳累辛苦。”苏魁罡总结道,“而盼着苏家倒台的人也从来都不在少数。” “所以我们才不能让这件事成为他们扳倒你的理由。”苏天乙摸了摸腕上的玉镯,道,“我需要向你确认好,这件事除了你和薛老先生,以及那个农户家的孩子之外,是否还有旁人知道?” 第210章 皇帝之意(上) “再没有了。”苏魁罡十分确定,“那农户丈夫兄长所在的村子也被蛮夷袭击了,当时并没有幸存者。 农户夫妇对外宣称是他大哥家的独苗,如今无依无靠,便接过来当做自己的亲生子抚养, 村里人除了打骂蛮夷该杀,并无人怀疑。” 苏天乙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如此便好。 你将两个孩子接回来的时候,对着神威军众将士是如何说的?” “除了没说小的是我亲生的,其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都是照实说的。” “把我外甥认在名下吧。”苏天乙道。 “你说什么?”苏魁罡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要向陛下自曝吗?” “想什么呢?”苏天乙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我是让你把两个孩子都记在名下,养子也好,过继也罢,总之,自此你一下子多了两个儿子就对了。” “你的意思是……”苏魁罡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苏天乙的用意,但又明白的不是很彻底。 “这人吧,往往满嘴谎话的时候最容易被人揭穿。 而全是实话的时候吧,旁人呢还不愿意相信。 唯有这半真半假的话,听上去才最真实。 你看伊勒德说的那些,至少有一半是假的,可听上去多真实,说的陛下险些当场就动摇了。 既然这件事再没别人知道,咱们干脆让它更保险一些。 如此一来,你既能在不惹人怀疑的情况下把孩子名正言顺地认下来,又能展现出神威将军对百姓的爱护之心。 对了,还要多嘱咐薛老先生几句,别回头漏了馅儿。” 苏天乙说着,发现苏魁罡的神色突然难过了起来。 “怎么了?可还是有什么严重的情况我并不清楚的?”苏天乙被苏魁罡吓得都快杯弓蛇影了,谁知道这姐妹还能干出什么更加疯狂的事情。 “薛老先生,已经不在了。”苏魁罡的声音有些沉痛。 “怎么回事?是生了病还是遭了什么人的毒手?” “老先生本就年事已高,又接连为我劳心劳力,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四处奔波、耗尽心血。 在我回京前不久,老先生的身子就熬不住病倒了,没几日便驾鹤西去了。” 苏天乙也叹了口气,为这样一个忠诚且坚定的老人感到惋惜:“许老先生此举是对苏家有大恩,过几天便着人将他老人家的牌位请进苏家忠义祠吧。 也算是满足他老人家的心愿吧。” 苏家忠义祠,其中供奉的牌位都是卫国、为民、为江山、为百姓做出过突出贡献,立下过汗马功劳而功成身死的了不得的人物。 可以说是苏家所有的追随者都期待的死后牌位归属地。 日日都会有下人打扫、供奉。 苏天乙或者说苏家的主子们都不觉得人死之后还能享受到什么香火供奉的,可时下的人都信,而且是深信不疑。 有的时候,人的确是需要有点什么信仰的。 忠义祠就是某些人的信仰之地,既如此,忠义祠就会在苏家一直存在。 “就这么决定吧,他老人家一辈子醉心医学,孑然一身,从未婚配又无儿无女,大半生的时光都贡献给了咱们家。 若是泉下有知,得知自己能进忠义祠,想必高兴地棺材板恐怕都压不住。” “事不宜迟,孩子的事就明日,不,今日就去办吧。”苏天乙果断道。 “这么急?会不会不太合适?” 苏魁罡绝对信任苏天乙,即便她提出的做法她觉得有些欠妥,也并不会直接下“这样做不妥”的结论,而是提出自己的疑问,表达一下自己浅显的见解。 “今日才有人进宫不知说了咱们什么坏话,这就急着去认亲,陛下会不会多想? 缓几日再说会不会更好?” “再缓几日?进宫说咱们坏话的人只会更多。 倒不如趁早把事情办利索。 至于今日宫里的事,咱们的信儿得的没那么早不是更好吗?” “许多事我都想不明白,不过听你的总没错。”苏魁罡笑笑,道。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吧。” “咱们?”苏魁罡愣了一下,“怎么,你也要去?” “我不能去吗?或者该说我能不去吗?”苏天乙不满道,“你认儿子这么大的事,不是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成了的,流程步骤可以省略一些,可若是连我这个唯一的亲妹妹都不在场,可就说不过去了吧? 那可是我亲外甥,交给你这么个不细心的娘,我并不能完全放心。”苏天乙说的一点也不委婉,“认下以后就接回府里吧,我找专业人士照料。” “这会不会太显眼了点?”苏魁罡有所顾虑道。 “显眼才对啊。”苏天乙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你这么个娘,又有我这么个姨母,苏家虽然是女子当家支撑门庭,也不是说生下的男孩儿就得扔到大街上去。 好不容易来个男方不知情不会来争抢的,可让我好好稀罕稀罕吧。” 第211章 皇帝之意(中) 在苏天乙的坐镇下,苏家一干得力下属迅速进入状态,都投入到神威将军认子的大事中。 众人行事之利落干练,来拿训练有素的神威军都为之震惊。 认亲结束后,两个孩子便顺理成章被接入府中。 “哎呦喂,快瞧这大眼睛,这滑溜溜白嫩嫩的小皮肤,这是谁家的小朋友长得这么好看呀。”苏天乙把小的那个抱在怀里,喜欢的不得了。 “快看快看,连吃手手都吃得那么有范儿,简直不要太可爱。 快让姨姨香一个,么么么~” 苏天乙的嘴还没接触到孩子的小脸蛋,就被苏魁罡把她的脸推到了一边。 “这么喜欢,自己生一个去。”苏魁罡接过孩子,对大的那个道,“平儿过来,娘带你去看看给你们兄弟俩挑的院子。” 名叫平儿的孩子已经八岁了,早就知事的年纪。 他知道弟弟与他不是一个爹妈生的,虽然父母对外宣称二人是堂兄弟,可他头听过爹娘说话,知道这是神威将军的孩子。 神威将军啊,那可是边关百姓乃至整个大顺的大恩人呢。 神威将军不仅把弟弟认在了名下,连他也成了她的儿子。 他知道这都是沾了弟弟的光,从此以后,他会更加疼爱弟弟的。 他成了神威将军的儿子,这样的大喜事,他真的很想跟村子里那些小伙伴们分享炫耀。 只是,虎子、二胖、狗蛋、笑笑……他们全都不在了,跟他爹娘一样,都被蛮夷杀害了。 如今,他成了神威将军的儿子,将来,他一定能够上战场杀敌,爹娘和小伙伴们的仇,他早晚要亲手报回来! “你叫平儿啊。” 平儿正出神,就听见郡主娘娘的声音。 “真是个坚强又勇敢的好孩子。”苏天乙蹲下身子,让平儿能够平视自己,尽量想让他感到平等与被尊重,“你和弟弟都是好孩子。 你爹娘是这世上最好的爹娘,虽然他们不在了,但是一定会在天上看着你、守护着你。 那是所有人都逃不开的最终归宿,你爹娘只不过是早过去了些,但他们没有抛下你,终有一日,大家都会在那边团聚的。 所以,咱们不难过,好好生活,好不好?” 他虽然生长在边关的一个小山村,但苏家郡主大顺没有不知道的。 那可是跟公主差不多的贵人呢。 郡主娘娘长得真好看,郡主娘娘的衣服也特别好看。郡主娘娘的声音还特别温柔,郡主娘娘还用手摸他的头。 郡主娘娘的话差点让平儿当场哭出来,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眼泪忍住了:“多谢郡主娘娘。” 爹娘说没人喜欢爱哭的小孩子,他想让郡主娘娘喜欢自己,所以他不能哭。 “不是郡主娘娘,是姨母。”苏天乙温柔地纠正道。 “从今天开始,我们平儿就是郡主府的大少爷了,苏魁罡是你娘,我就是你姨母,你想叫姨姨也行。” “姨……母”平儿试探着叫了一声。 “诶~”苏天乙应得可痛快了,高兴得在平儿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我们平儿真乖!” 平儿一下子脸红了,他都八岁了,是个男子汉了,居然还被当小孩子亲了脸蛋,多难为情啊。 “差不多得了,别吓着我儿子。”苏魁罡又想把苏天乙推开。 苏天乙抢先一步一把抱住了平儿:“瞧你那个小气的样子,是你儿子不假,可难道就不是我外甥了? 郡主府都多少年没添过小主子了,你且等着看吧,从今往后,跟你抢孩子的,绝不止我一个。” 一提起这事儿,苏魁罡的童年阴影就要犯了。 她小的时候,苏天乙还没出生,那个场面,简直了。 苏家上上下下,就跟商量好了似的,成天把她抢来抢去的,谁逮着谁都要稀罕稀罕,个个还都无敌热情,远不是她能招架的。 直到苏天乙降生,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善。 苏魁罡一只手抱紧小儿子,一只手把大儿子也扯进了怀里,语气坚决道:“苏天乙,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啊,谁也不许像小时候对待我一样对待我两个儿子。 平儿,咱们可不遭那个要命的罪。 走,娘带你和弟弟回院子!” 说完,头也不回的带着两个孩子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看那个架势,恨不得跑得两脚冒火星子。 “郡主,”见人都走远了,鹤舞才上前禀报。 苏天乙站起身来,收起脸上的笑意,面色严肃了几分:“说。” “郡主果然料事如神。 不过半日的功夫,入宫进谗言的人就已经有十几人之多了。”鹤舞将宫内传回的情报如实说了。 “还真是沉不住气。”苏天乙轻蔑地冷哼一声。 “郡主,此事为何不让神威将军知道,毕竟瞒是不可能瞒得住的。” “谁要瞒她了? 不过是两个孩子今日才入府,平儿一看就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一来就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再把孩子给吓着。” “还是郡主想的周到。”鹤舞由衷夸赞道。 “过奖过奖,我做的还很不够,今后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苏天乙的谦虚十分虚假。 鹤舞都被逗笑了,不过笑过之后又不免有些担忧,“只怕明日入宫的人会更多,到时候,神威将军的处境或许会有些不太好。” “何必说的那么委婉?”苏天乙看她一眼,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咱们苏家害怕这个? 人生不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的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今儿个咱们早些用完膳,吃完了早点休息,养精蓄锐,明天跟着你家郡主进宫打架去!” 第212章 皇帝之意(下) 苏天乙说了找人打架,真就动了手,而且还挂了彩。 平日里多以男装或官袍示人的宝成郡主,难得一身隆重的郡主大妆。 那高贵冷艳的模样气度,连当朝皇后看了都羡慕。 服饰繁杂,妆容冷艳,看上去就极不好惹。 朝会还有两日,蛮夷的事暂时还不会拿到朝堂上说。 苏魁罡本打算陪苏天乙一道进宫,被苏天乙回绝了:“这会子你正在风口浪尖上,跟着去做什么? 府里就咱们俩个当家做主,你我都不在,两个孩子谁管? 小的还好说,不怎么认人,找个妥帖的照顾便是。 平儿呢? 那孩子敏感的很,眼下也只跟你最亲近。 郡主府对他来说还是个极其陌生的地方,你就忍心把他扔下? 我入宫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去告诉那些阴沟里的臭老鼠,苏家还没倒呢。” 苏魁罡还是不放心,却架不住苏天乙态度坚决:“别磨磨唧唧的了,就这么定了。” 说完,亲了亲来请安的平儿,又亲了亲还需要人抱在怀里的小外甥,道:“姨姨走了,平儿,阿顺,你们俩在家好好玩。爱你们呦~” 没走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对苏魁罡道:“记得赶紧给我小外甥起个名字哈,回头要上族谱的。” 苏魁罡愣了愣,望着苏天乙远去的背影,摇头笑了:“怎么就这么细心周到呢?倒显得我这个做娘的疏忽了。” 苏天乙乘着郡主府最奢华最宽大的御赐马车招摇过市,进了宫门后又特意叫了大撵。 闻讯来接的福海看着撵上闭目养神的盛装郡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福公公有什么话不妨说出来。”苏天乙虽然依旧闭着眼,可就像是看见了一般。 福海应了是,凑近了些低声道:“今日宫里有些过于热闹,郡主还是离远些的好,别再被惊扰了。” 苏天乙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复又闭上,淡定道:“福公公有心了。 不过我今天就是来凑热闹的,避开了怎么行。” 福海知道苏天乙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一路上再没人多说什么,都怕扰了这位虽然不是后宫主子却比后宫主子更加不能得罪的活祖宗清净。 直到到了御书房外头,大撵实在不能再往前抬了,福海这才又凑上去,轻声道:“郡主,到地方了,该下撵了。” 苏天乙应声睁眼,双眸明亮,目光清明。 福海伸出手,苏天乙将手搭上来,借力从撵上下来。随后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巧精致水头极好的翡翠白菜:“有劳了。 福公公拿去玩儿。” 福海忙垂手恭敬接了:“奴婢多谢郡主赏赐。” 苏天乙不再说什么,只吩咐鹤舞在外等候,独自款步迈进了门里。 别说里头还真挺热闹,各路人马几乎都有。 杜相的人自不必说,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能为难苏家的机会。 几位皇子的人也大致都有。 此外,还有一些对苏家不满,但平日里地位、实力都够不上与苏家作对的,也趁此机会打算“出一份力”。 “宝成郡主到!” 唱和声想起方才还争先恐后告苏魁罡“黑状”的众人,像是同时被人毒哑了似的,一下子没了声音。 苏天乙旁若无人地向皇帝行礼过后,才环顾众人,道:“方才不是说的挺热闹的吗? 怎么我一来就都不说话了? 莫不是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见我来了便觉得心虚了?” “宝成,今日进宫所为何事?”皇帝没由着苏天乙对众人发难。 这些个人里各方势力都有,虽然苏天乙不怕,可皇帝往后还要重用苏家,自然想她少树敌,平安些。 更何况,这孩子还有可能是…… “回陛下,臣女昨日添了两个外甥,今日特地进宫来为两个孩子向陛下讨个恩赏的。”苏天乙面带笑容道。 “此事朕也有所耳闻。 神威将军昨日受了两个义子,是命丧蛮夷之手的边关百姓之子。 神威将军如此受百姓爱戴,也是当之无愧的。” 皇帝很给面子地夸了苏魁罡两句。 “陛下,不是义子,是要上族谱的正经儿子。”苏天乙纠正道。 皇帝愣了一下:“居然就认在了名下。 神威将军很喜欢那两个孩子吗?” 苏天乙知道皇帝这是起了疑心。 边关百姓之中,父母死于蛮夷屠杀的有不少,苏魁罡偏偏只认下了这两个,还是有资格继承她身家的上族谱的儿子,若她是皇帝,很可能也得弄清楚原因。 “陛下有所不知。 这两个孩子的爹娘将他俩藏在地窖之中,他们的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户,可为了孩子,面对残忍弑杀的蛮夷,举着家里的锄头就冲了上去拼死抵抗,结果肚肠流了一地。 神威军发现他的时候,他是仰面倒在地上的,血都流干了,身子也早已僵硬。 可他全身上下只有证明有伤,背后完好无损。 因为他始终勇敢地正面抵抗蛮夷,一瞬也不曾退缩,更加不曾转身逃跑。” 第213章 郡主发威(上) 这样的事,在场不少人听来都觉震撼。 他们生活在繁华热闹的京城,过着锦衣玉食的逍遥日子,战争,似乎遥远得只存在于说书先生的口中。 如今,听苏天乙讲来,这才有了几分真实感。 苏天乙喟叹一声,继续道:“她的妻子,被杀死在了院子里,背上的伤深可见骨,只是为了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地窖入口。 因为在那里,藏着她的两个孩子。 神威军赶到的时候,整个村子已陷入一片火海。 苏魁罡命人挨家挨户地搜寻是否有幸存者。 当士兵们便搜寻便呼喊是否还有人活着的时候,地窖里才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 整个村子,几十户人家,只活了这兄弟俩。 其余的人,都凄惨地死在了蛮夷的刀下。 不仅如此,兄弟俩之中,哥哥是农户夫妻亲生,弟弟是农夫亲哥哥家的孩子,那一大家子,也都死在了蛮夷手中。 这小孩子已经是第二次死里逃生了。 在边关,像这样的人间惨剧时有发生,直到苏魁罡率兵直捣蛮夷腹地,将其彻底击溃并生擒了蛮夷汗王,这才使得边关百姓终于过上了太平日子。 苏魁罡将这两个孩子认在名下,一是怜悯其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亲族也没剩下什么人,实在孤苦无依。 二是因其父母舍生不畏死的保护自己的孩子,舐犊之情令人动容。把他们用性命保护的孩子接到身边教养,也算告慰这对平凡而又勇敢的夫妻俩的在天之灵。 三来嘛,则是臣女的意思,也是昭告天下,每个人,只要是大顺的百姓,朝廷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会将其弃之不顾。 臣女以为,大顺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万民归心,安居乐业,这一切,正事陛下想要看到的。” 皇帝默了默,道:“宝成总是想的这般周到,对朝廷一片赤子之心。 既如此,传旨下去,封两个孩子平安候与长命候,府邸就暂且不辞了,待其长大些能独当一面时再行选址另建或是着户部去买现成的。 眼下孩子们还小,就先住在郡主府中,也方便你姐妹二人照料教导。 另外,庆泽,去朕的私库里挑几件适合小孩子的玩意儿给两位小侯爷压祟。” “老奴遵旨。”庆泽应了,躬身退下。 “宝成对朕此举可还满意?”皇帝语气温和地问道。 “臣女代家姐及两个小外甥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苏天乙跪下磕头。 “免礼,快起来。”皇帝就像在招呼自己子侄般口吻亲近,“两个孩子也是可怜,不过从此以后有苏家照拂,也算因祸得福。 宝成学识渊博、眼界开阔又聪慧玲珑,得你教导,两个孩子日后必成大器,前途不可限量。 这也算是另一种机缘造化。” 苏天乙的心往下沉了沉。 皇帝的态度她已然明了。 方才讲起两个孩子的遭遇以及后头的谢恩,皇帝只接孩子的话茬,对苏魁罡是绝口不提。 若只有一次还可以说是忘了或者没顾上,可两次都是这样,还提起由她教导孩子的事,就不能不说是他有意为之了。 苏魁罡才是孩子的娘,她这个姨母难不成还要越过人家娘亲去抢孩子不成? 皇帝的可以忽略,明显是对苏魁罡有了意见或者说戒备。 苏天乙心里忍不住冷笑,这还什么证据都没有呢,仅凭几个跳梁小丑红口白牙那么一说,苏魁罡这么多年的功劳苦劳就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蛮夷闹得凶的时候,苏魁罡就是战神,是大顺最大的功臣,是国之柱石,是定海神针。 可蛮夷之患刚刚解除,有人告了几句黑状,还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神威将军就有了通敌之嫌,成了连句称赞都混不上的鸡肋了。 “宝成就是命好,认的外甥才多大就有了爵位,苏家一下子出了两位侯爷,将来还指不定怎么富贵呢。 皇舅舅,臣女知道您的私库里都是好东西,臣女也想向舅舅涛哥赏呢。” 咏安郡主看苏天乙几句话就为那两个小东西求到了侯爷的爵位,那可不仅仅只有个名头,而是实打实有俸禄的,而且不必走科举便能直接入朝走仕途的。 这样的好事,凭什么只能落到她苏天乙这个外姓人头上? 自己可是皇帝实打实的外甥女,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她就是不想看苏天乙得意。 “宝成郡主也是你叫的?”苏天乙眉毛一挑,不乐意了,“我跟你很熟吗?叫这么亲热做什么? 还有,这不是私底下,当着这好几位大人的面就跟陛下撒娇,咏安郡主就不觉得欠妥吗?” 第214章 君主发威(中)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那几位官员心知肚明,苏天乙这次进宫,八成是得了他们入宫在皇帝面前吹风,想要苏魁罡落马的消息,到现在不曾明说,指不定憋着什么时候撒火呢。 这不,果然还是来了。 几位官员松了口气,能发出来就好,只要不直接烧在自己身上,那就还好。 毕竟她苏天乙要是闹起来,那真是谁也别想好。 “怎么就欠妥了?”咏安郡主也不干了,“你是郡主,我也是郡主。 你不过是个外姓,我却是皇帝舅舅的亲外甥女。 怎么,不是你在皇舅舅面前娇憨卖乖的时候了?你有什么立场指责我?” “放肆!”皇帝斥道,“咏安,你太不像样子了! 这不是私底下,多大个人了,连个场合也不分。 成日里无所事事,正经事是一件都没有,一门心思都是如何吃喝玩乐,还有寻些个不三不四的男子。 朕申斥过你,也责罚过你,可你呢?改了吗? 不仅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仗着自己皇亲的身份在外头胡作非为。 你去外面扫听扫听,你在京城的名声都差成什么样子了? 你母亲年事已高,还不能安享清福,三不五时地便要为你收拾烂摊子。 朕看着都不忍心,你这个做女儿的却丝毫不知道心疼母亲。 不成器的东西。 你还好意思跟宝成比? 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是你的岁数比她大还是你成婚的次数比她多? 你也说了,同样都是郡主,你还是朕的亲外甥女,可为什么竟是这般天壤之别? 宝成为朝廷立下的功劳,就是一百个你加起来也比不上分毫。 别说有她的一半,你就是能有她两成本事,你母亲都要感谢祖宗保佑了。 朕的私库里东西多的是,可你做了什么好事值得朕赏赐的? 朕不奢望你有什么出息,就安安稳稳的做你的皇亲国戚,一辈子吃喝玩乐别三天两头的闯祸就好。 日后没事儿少进宫,尤其别到朕跟前晃悠,朕看见你就来气。” 皇帝这一通骂,直接把咏安郡主骂蒙了。 皇帝舅舅这是发怒了? 以后都不让她进宫了? 那怎么成! 本能入宫的皇亲还算皇亲吗? 她本就名声差,老百姓都敢不拿她当回事,若是连进宫都不能,那今后还会有人把她放在眼里吗? 她狼狈地跪在地上使劲儿磕头:“陛下息怒,臣女知错了。 臣女往后一定痛改前非,再不敢了。 还请陛下饶了臣女这一回。 臣女若是以后都不能进宫,就没法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陛下息怒啊。” 皇帝会突然对着咏安郡主爆发,倒不是因为她这一次有多么过分,不过是从前错事做的太多,错的太过,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终于超过了皇帝的忍耐限度。 按照皇帝的意思,皇亲国戚嘛,大差不差,只要不明目张胆地作奸犯科视律法为无物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其余的无非就是那些银钱平事,或者说用身份压一压人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 可咏安郡主实在是个中翘楚,凭一己之力把酒囊饭袋、无能草包、好色之徒的本性发挥的淋漓尽致,做到了老百姓人人闻之色变的地步。 臭大街的名声,简直令皇室蒙羞。 皇帝实在烦她烦得不行了,若不是看在德容长公主的份上,早该把她远远地丢出去自生自灭,再不许留在京城败坏皇室名声。 可她呢?不仅不感恩戴德,还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惦记皇帝私库里的好东西,她配吗? 两个孩子年岁还小,赏赐些东西完全是看在苏天乙的面上。 真正有分量的不是那两个侯爵之位,而是宝成郡主的外甥,苏家的两位小少爷。 当然,还有神威将军之子。 不过眼下,皇帝是不愿提及这个的。 那些人来说的关于神威将军的事,未必就是真的。 可这几年,苏魁罡的名头实在太盛,甚至有些边民不知天子是谁,只认神威将军。 放在哪个朝代,这都不是件好事。 他能不因功高盖主而把苏魁罡下了大狱,就已经是个心胸开阔有容人之量的明主了。 帝王之术最讲究制衡,此消彼长。 对于苏天乙他愿意多宠些甚至是溺爱些,毕竟那孩子很有可能是自己…… 苏魁罡作为臣子不可谓不忠心,这些年也着实吃了不少苦,还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更是一举拿下了蛮夷汗王,平定了边关战事。 可到底是他的臣子,说句不好听的,便是在战场上丢了性命也是应当的,那叫为国捐躯,是她的本分。 之所以愿意多礼待她几分,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是苏家人,能辅佐他安邦定国。 苏天乙已然是圣宠了,那么苏魁罡就不能再如此了。 况且她辛劳多年,也正好就此机会暂且歇一歇。日后,他还是要用她、用神威军的。 第215章 郡主发威(下) 皇帝一发火,下头的众人一个个的谁也不说话。 原本说坏话这种事,就没有当着本家人面儿说的。 更何况苏天乙就算脾气最好的时候,也绝对不是个好惹的,这会儿皇帝又刚发了怒,众人更是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告退。 皇帝也没了应付他们的心思,挥挥手便准了。 苏天乙本想等着人都走了之后单独问问皇帝苏魁罡的事,可转念一想,皇帝此刻未必没有不想她追问的意思。 既如此,她走就是了,总有皇帝叫她回来的时候不是。 眼见苏天乙走了,皇帝不由得松了口气。 “真还以为宝成要单独问朕神威将军的事呢。”皇帝摇了摇头,道,“亏得朕还烦恼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呢。” “郡主素来懂事,想来是不想叫陛下为难。”庆泽不痛不痒地应了句。 “说起来这些年,宝成的确为朕分了不少忧,至少看在她的面上,朕是不是也该待神威将军宽厚些?”皇帝叹了口气。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做臣子的都得甘之如饴。 更何况陛下待神威将军已是极好了。”庆泽道。 贴身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话是他此刻最想听到的。 果然,皇帝听了庆泽所言,心情愉快了不少:“你说的不错,既是朕的臣子,无论朕是如何处置的,都没有怨恨朕的道理。” 庆泽应了是,规规矩矩地立在一边不再开口。心里却想着,以苏家人护短的家风,还有宝成郡主那脾气,陛下只怕放心的太早了。 出了御书房,苏天乙没有再乘大撵,缓步而行。 福海领着抬撵的人跟在后头,以便她随时乘坐。 苏天乙难得作此装扮,衣裳首饰又重又厚,行动极不方便,但也不可否认,是真的很美。 再加上这复杂的妆容,那真是冷艳庄重,高贵不凡,她对镜自揽都差点爱上镜子里映出的高冷大美女。 苏天乙的心情很不错,果然,女人很多时候打扮的美美的根本不是为了取悦男人,而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苏天乙正美美地走着,就有不长眼的奔着枪口撞了上来。 “宝成郡主这命可真是好,随随便便认了两个侄子,结果就得了爵位,苏家果然没有一个简单人呢。”咏安郡主阴阳怪气道。 因为苏天乙走得快,她还费力地追了一小段路,有些气喘吁吁的。 “咏安郡主的记性看来是真不怎么样,刚刚才被陛下斥责了一顿,吓得什么似的,怎么才一转脸便又故态复萌了。 当真是记吃不记打。”苏天乙也没什么好话。 “苏天乙,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咏安郡主憋了一肚子火,皇帝面前她不敢说什么,面对苏天乙她有什么不敢的,“不就是两个不值钱的侯爵吗? 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那个姐姐这回怎么不神气了? 将军又如何?战神又如何? 做下了那等不要脸的事,你当陛下还能容她继续威风? 她神威将军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下一个就是你了,走着瞧吧!” 咏安郡主痛快了两句嘴就打算走了,可苏天乙哪里会让? “你哪来的立场说别人不要脸? 你换男宠比换衣服都勤,苏魁罡不过是被人污蔑与人有情就要不要脸,那你是什么?厚颜无耻?自甘堕落?好色下贱?” “你还有脸说我好色下贱?”咏安郡主被气得呼吸困难,“你又比我好到哪儿去? 你那后院里的美貌小郎君一茬接一茬地往里送,可别跟我说你就只是看看一个也没碰过。 大家不过是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清高多少? 你们苏家全是一路货色,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天乙轻笑一声:“我比你好在光明正大,后院里的小郎君没有一个不是自愿入我苏府的。 其中还有我向陛下讨来的。 你既然跟我差不多,也去陛下跟前要几个过来呀,你不是很能耐吗?” “你!你!你……”咏安郡主几欲绝倒,“你神气个什么劲儿? 得了陛下上次又如何? 没听陛下说吗?那是给你那两个便宜外甥压祟的。 也不看看什么出身,这破天的富贵能不能承受得住。 你可得自己爱护着,别再养不大。” 这话说得太过恶毒,福海听了脸色一变,心道不好,宝成郡主必不会善罢甘休。 咏安郡主说完,也意识到说得有些过了,但她绝不可能向苏天乙道歉。 只见苏天乙面上带着渗人笑意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咏安郡主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被丫鬟扶住才站稳,她以为苏天乙会用更伤人的话来骂她,也做好了骂回去的准备。 谁料苏天乙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干脆利落,力道十足。 咏安郡主的头被打的歪向一边,脸上立时浮现出五个手指印。 第216章 郡主挑事(上) “你敢打我?”咏安郡主一脸震惊。 她跟苏天乙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两人的斗争始终只停留在斗嘴方面,直接上手是从来没有的事。 毕竟都是有身份的人,言语上分个高下就是了,哪里还能像市井泼妇一样扯头发撕衣服的? “我不光打你,我还要撕烂你这张臭嘴!”苏天乙说着,又狠狠地扇了她两巴掌,“你个恶婆娘,敢咒我外甥,今天不给你打服了我就不姓苏!” 说完,整个人扑了上去。 咏安郡主回过神来,自然不肯被动挨打,就要还手。 可苏天乙有鹤舞护着,她根本就近不了身。 鹤舞的站位很巧妙,苏天乙发动攻击的时候,她绝对不碍事,可当咏安郡主准备还击的时候,她就成了苏天乙面前的铜墙铁壁。 咏安郡主鼻子都要气歪了:“拉偏架是不是?你以为就你有人吗?” 她环顾了眼自己身边的人,指着苏天乙,怒气冲冲道:“都给我上,给我打死这个贱人!” 咏安郡主身的人虽然跟着她干了不少缺德事,但也不是拎不清的。 欺负老百姓和得罪苏家郡主可绝对不能相提并论。 他们只是狗腿,并不是傻,在宝成郡主面前,咏安郡主根本不够分量。 所以尽管咏安郡主怒吼着发出命令,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都聋了是不是?我让你们打死她!”咏安郡主的嗓子都差了音,“我使唤不动你们了是不是? 一群废物!饭桶!草包!” “咏安郡主息怒。”福海适时上前,看着是在劝咏安郡主,实际上是挡在了苏天乙前头。 陛下对这个外甥女的态度是有目共睹的,同样,陛下把宝成郡主当眼珠子疼也是人尽皆知的。 今日之事,甭管谁对谁错,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么他就只能尽自己所能保护好宝成郡主。 “好好好!一个两个的都护着这个姓苏的小贱人是不是? 当我是死人吗? 我是陛下的亲外甥女! 谁给你们的胆子?” 咏安郡主咆哮着,面目狰狞。 “废什么话,看姑奶奶怎么教训你!”苏天乙继续火上浇油。 “郡主诶,祖宗,您可悠着点吧。 这么大的动静,一会儿闹到了陛下面前就不好了。”福海小声劝着。 “这会儿再怎么悠着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都已经闹成这样了,必然会传到陛下耳朵里。 既然受罚已成定局,那怎么着也得打个够本才不亏。”苏天乙说着,瞅准机会,对着咏安郡主的肚子就是一脚。 咏安郡主疼得整个人都蜷缩立刻起来,随即嗷嗷叫着也冲了过来。 下人们自然是紧着拉架,可这两位都是贵人,便是不得宠的那位也是郡主,力度掌握不好,拉架就成了冲撞成了冒犯。 一时间,场面极度混乱。 等到庆泽奉了皇帝之命小跑着过来宣人的时候,苏天乙正骑在咏安郡主身上左右开弓地扇她耳光呢。 庆泽不愧当了那么多年的太监总管,大风大浪不知经历了多少,此刻的场面,他虽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二位郡主,快停手。 陛下召见,还请二位郡主御书房见驾。” 苏天乙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就要起身。 咏安郡主终于抓住了机会,整个人暴起,狠狠在苏天乙脸上挠了一把。 当场就见了血。 除了咏安郡主之外的所有人大惊失色,鹤舞就要上前将其拿下,被苏天乙制止了:“陛下传召,耽误不得。” “可她伤了郡主。”鹤舞固执道。 “行了,咱不能一点活路不给人家留。 你看看她都成什么样子了? 你家郡主可没吃亏。 况且两个人打架,她已经跟个猪头似的了,我连个头发丝都不乱,这像话吗? 快走,陛下还等着训人呢。”苏天乙低声说完,拽着鹤舞率先往御书房去了。 庆泽叹了口气,就说陛下放心的太早了吧,这不,小祖宗还是惹事了。 “咏安郡主,快请吧。 可别叫陛下久等了。”庆泽提醒了一句,便抬步去追苏天乙了。 “小祖宗诶,慢着点,快让老奴看看您脸上的伤要不要紧。 都见血了,这可怎么好。”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咏安郡主恨得牙根痒痒。 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仅眼睁睁地看着苏天乙欺负她,还拉偏架,害得她被单方面痛殴。 脸上、身上还有头皮头火辣辣的疼,衣裳也被扯坏了。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脸必然已经肿了。 苏天乙比她年轻,体力自然比她好,全程都是压着她打,这帮人没一个敢出来拦一拦的。 最后还是因为苏天乙分神,她才逮着机会挠了她一下。 就那一下而已。 她都快被苏天乙打死了,却没有人关心,而苏天乙不过就挨了她一下,所有人却都如临大敌,好像多严重似的。 这是个什么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第217章 郡主挑事(中) 不出一刻钟,整个皇宫都知道宝成郡主和咏安郡主打起来了。 皇帝坐在书案后头,看着跪在地上分别挂了彩的两个人,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两个的都不顾脸面了是不是? 平日里互相说几句不过瘾,干脆动起手来了,而且还是在皇宫大内,你们是不是已经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好日子过腻了是不是? 嫌山珍海味没滋味,觉得吃糠咽菜新鲜了是不是? 那就跟朕说呀,朕成全你们! 你们不稀罕自己身上的郡主之位,有的是人想要还没有呢!” “陛下息怒。”二人边磕头边道。 “还息怒?朕看你们就是嫌没把朕气死!”皇帝拿起镇纸用力地拍在书案上。 咏安郡主吓得一哆嗦,忍着浑身的疼痛,龇牙咧嘴地请罪:“臣女知罪,请陛下息怒。” “臣女有罪,陛下保重龙体。”苏天乙也跟着请罪,但语气多少有点不甘不愿的。 皇帝看她这个态度,怒火是一点儿也没消,反而又往上窜了窜。 “怎么,你动手打架有失身份,朕说你两句你还不服气上了?” “回陛下,陛下教训臣女,臣女万不敢不服。 只是下次若发生同样的事,臣女还是照打不误。”苏天乙梗着脖子道。 “好大的胆子!”皇帝气得直拍桌子,“朕真是把你给宠坏了,往常还觉得你懂事,今儿个竟才知道也是个混不吝的,跟那些个纨绔子弟毫无分别!” “臣女知道自己终究是个外人,比不过您的亲外甥女,到底是血脉亲人,自然该偏心些。 臣女也以为自己得陛下宠爱,说到底也不过那么回事儿而已,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苏天乙头一偏,倔强道。 “小祖宗,你可少说两句吧。”庆泽赶忙上前道,“陛下对您的疼爱怎么能是做给外人看的? 您小时候陛下常常抱在怀里逗着哄着,便是皇后娘娘生的公主也没得陛下这般宠溺。 可不兴说气话。” 咏安郡主又一次震惊了。 苏天乙这是在指责皇帝舅舅偏心吗?而且偏心对象还是她这个不受待见的? 她苏天乙是不是疯了? 陛下的确是偏心不假,可哪一次偏的不是她苏天乙,不是她苏家? 到头来她还反咬一口…… 自己都伤成这副德行了,也没见陛下关心她的伤势。 苏天乙不过脸上被她抓破了两道,流了不丁点儿血,皇帝紧张地立时叫了太医。 有时候她真的不得不怀疑,比起她苏天乙,自己这个咏安郡主才是个外人。 “你……你……你……”皇帝被苏天乙气的话都说不完整,“好,好得很! 这就是朕最疼爱的郡主,好极了! 朕不过才说了你两句,你不仅不服气,还指责朕偏心? 朕什么时候偏心了? 再说就算朕偏心,哪一次还不是偏向你? 你有理的时候朕向着你,你没理的时候朕还向着你,结果呢? 朕在你心里就落了个如此的印象。 朕真是养了头白眼狼!” 庆泽刚忙跪在地上:“陛下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郡主年纪还轻,脾气上来了,说话没个轻重。 好歹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郡主的品行如何没人比您更清楚了。 待郡主冷静下来就会知道自己错了。” 这边对着皇帝磕完头,那边又拉了拉苏天乙的袖子,小声道:“郡主诶,您就别犟了,快跟陛下认个错,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可别为了不值当的事让陛下生这么大的气。 说到底陛下还是心疼您才会发这么大的火。 您就低个头吧。” “你别劝她!”皇帝怒道,“朕今天还就要看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陛下息怒,都是臣女的错,是臣女不懂事,惹陛下担心了。 臣女有罪,请陛下责罚。”苏天乙臭着张脸头磕的哐哐响,没几下额头就红了一大片。 “你看看,你看看!”皇帝指着苏天乙对庆泽道,“她这是认错吗?啊? 她这是变着法的跟朕置气呢! 才受了伤见了血,布置好好好爱惜自己不说,这么个磕头法就不疼吗? 好像朕就非要她扣头服软否则还不定怎么处罚她一样? 怎么,朕就是个动不动就罚人的昏君不成? 岂有此理!” 皇帝的话,庆泽不敢接,也没法接,只能小幅度地又拽了拽苏天乙的袖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 别人说上一百句都不见得有这位说上一句顶用。 苏天乙虽然还是一脸不乐意,但好歹没再做什么:“陛下自然是明君。 可方才的事,臣女相信无论换成谁都会与臣女选择同一个做法。 咏安郡主,她就是欠打!” 皇帝虽然还没息怒,但苏天乙肯好好说话了,他也就没那么生气了:“跟朕说说吧,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18章 郡主挑事(下) 见皇帝询问事情原委,咏安郡主难免做贼心虚。 皇帝对她本就不喜,如今只怕更加厌恶。 若是由苏天乙来说,事情只会对她越发不利。 于是她决定先下手为强:“起皱(奏)陛下,宝晨(成)郡主与臣女在粗(出)宫的路上吵了几句,没想到越吵越腻(厉)害,结果宝晨(成)郡主就动手打了臣女。 臣女被打得浑身都是伤。 那么多奴才跟着,都只是眼睁睁看着。 还请陛下为臣女做主!” 咏安郡主整张脸都肿了起来,脸上尤为严重,就好像嘴里含了两个大枣似的,一说话就疼得直吸气,而且还口齿不清。 “你到时会恶人先告状。”苏天乙冷哼一声,很是不屑,“你怎么不说说我为什么打你? 是不敢告诉陛下吧。 你想歪曲事实把自己塑造成无辜被欺凌的弱势一方,当那些随行的宫人都是瞎的是聋的吗?” 说完,苏天乙不再理她,目视皇帝,道:“回陛下,的确是臣女先动的手。 那是因为咏安郡主心思恶毒,口出恶言,诅咒臣女的两个外甥短命。 臣女气不过,才动手打了她。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能为臣女作证。” “陛下,臣女没有! 臣女冤枉! 苏天乙她胡说! 那些奴才都被她买通了,他们不仅不阻止她打我,还帮着拉偏架。 陛下不能相信那些狗奴才!” 咏安郡主慌忙高声道。 皇帝没急着说话。 苏天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知道的。 虽然有时候的确得理不饶人了些,但从没见她无缘无故地欺负过谁。 这俩人的确先前有过节,但苏天乙都是有仇当场就报了,也从来没吃过亏,说她没头没脑上来就打人,皇帝是不信的。 咏安郡主的荒唐事做的太多,再加上对苏天乙又妒又恨,说出诅咒苏家新认下的两个孩子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且看二人的态度反应,苏天乙一副“我有理我不怕,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的架势,而咏安郡主却明显慌张心虚,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皇帝有了定夺,缓缓开口道:“咏安,你还真是从来都不曾叫朕失望过。 每一次当朕觉得你已经够荒唐的时候,你很快便会做出更加混账的举动,让朕明白自己还是见识浅薄了。 你一个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竟连两个幼小的孩子都容不下? 你究竟是个心肠何其歹毒之人?” “陛下,臣女没有,臣女真的没有。”咏安郡主一个劲儿地辩解,“臣女没有那个意思,是苏天乙冤枉臣女的。 她就是,她就是看臣女不顺眼,才故意挑拨您与臣女的关系,陛下您可千万别上了她的当啊。” “朕与你的关系,还用得着她挑拨?”皇帝听了觉得好笑,“你当她这个郡主这个协理官很闲吗? 没事儿只会盯着你这个除了吃喝玩乐嫖男人的废物就没别的事可做? 你知道她一天处理的公务有多少吗? 你知道她每日要为朝廷解决多少事情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享受着朝廷给你的俸禄,享受着咏安郡主的名头带来的权势、好处,只知道花心思寻哪家的男子好看会讨你欢心。 你可为大顺出过一份力吗?” 咏安郡主被问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说宝成她冤枉你,呵,你有什么值得她冤枉的呢? 她面对政敌的时候都没用过冤枉、诬陷的手段,对付你,更没那必要。 咏安,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皇帝摇了摇头,又看了眼下头,问:“方才是哪个送宝成郡主出宫的?” “回陛下,是奴才。”福海立马跪下答话。 “你来说说方才的经过。” “奴才遵旨。”福海磕了个头,道,“宝成郡主当时正往宫门的方向走,咏安郡主追上来,说宝成郡主好命,说苏家人不简单。 宝成郡主说咏安郡主记吃不记打。 咏安郡主说苏家两个小少爷的爵位不值钱,说神威将军的好日子到头了。 二位郡主吵了几句,咏安郡主又说陛下的上次是用来给两位小侯爷压祟的,就是怕这泼天的富贵他们承受不住。 还说让宝成郡主好好看护着,否则很可能养不大。 然后,两位郡主就……就打起来了。” 福海言简意赅地还原了当时的情形。 “他胡说! 这个狗奴才满口胡言乱语! 他是苏天乙的人!说的肯定是对她有利的。 陛下,您不能相信他们哪! 他们就是想冤枉臣女!”咏安郡主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冤枉你?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吗?”皇帝问,“你自己说过的话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是因为你自己也清楚那是相当恶毒的言语,说出来被打了也是天经地义的对吧。 说出来就是承认了自己没理,承认自己有错在先,就是承认了宝成打了你也是白打。 咏安,你连承认说过那些话的勇气都没有,你哪里像是留着皇室血脉的样子? 这个郡主之位你真的担得起吗?” 第219章 圣宠在身(上) 皇帝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咏安郡主这下彻底慌了:“陛下,臣女错了! 臣女真的知道错了! 臣女再不敢了! 臣女给宝成郡主赔罪,臣女甘愿认罚,罚俸、禁足,您像怎么罚臣女斗可以! 臣女绝无怨言! 求陛下开恩,原谅臣女这一回! 陛下开恩! 陛下开恩!” 皇帝冷眼看着惊慌失措的咏安郡主。 因为方才打了场架,或者说是被单方面殴打,她的发髻散乱,衣衫不整,一张脸更是肿的惨不忍睹。 明明是他的亲外甥女,可他就是心疼不起来。 反观苏天乙,脸颊上接近眼尾处有两道血痕,在那张精致明艳的小脸上,显得分外醒目,也触目惊心,但同时增添了一抹说不出美感。 除却头上的发冠微微歪斜,大概是打人的时候动作太大所致,其余皆整洁得体。 可偏偏就脸上那一处伤,边叫皇帝觉得碍眼极了,也生气极了,恨不能叫始作俑者百倍前辈偿还。 此事,他又让忍不住想,苏天乙果然还是他的骨血吧。 若是毫不相干之人,又怎会令他如此牵挂在意?令他每逢有好东西的时候都第一时间想起? 皇帝想,舐犊之情大抵便是如此吧。 “咏安哪,罚俸、禁足这样的惩罚你没受过吗? 朕罚了你不止一次两次了,可你真的改了吗? 没有啊。 你从来都不曾当真觉得自己错了。 你认错、低头不过是不得不为之而已。 这些惩罚对你来说不疼不痒,没用的。” “陛下息怒,臣女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陛下。 陛下,饶了臣女这一回吧。 臣女回去定当痛改前非。 臣女真的改了。”咏安郡主痛哭出声。 她和苏天乙都是跪在御书案前的,这会儿也顾不上起身,直接膝行到苏天乙身边,对着她边磕头便认错:“宝成郡主,是我错了。 我不该口无遮拦、胡言乱语,你打我我都认了,我不怪你,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活该! 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一般见识。饶恕了我这一回。 求您饶我一回。” 苏天乙瞧见她过来的时候就往旁边躲了躲,她们二人都是郡主,以品级来说没什么大小之分。 不过她还占着个协理官的官职,自然在旁人眼中是她的地位更尊贵些。 何况她出身苏家,是整个大顺第一贵女。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跪拜。 咏安郡主这一番又是磕头又是认错的,她受不起也不想受。 “咏安郡主,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与其事后痛哭流涕追悔莫及,不如做事前仔细想想后果。 有些错,犯了就没有弥补的余地了。”苏天乙的语气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 “庆泽,拟制,咏安郡主荒唐无度,屡教不改,有辱皇亲身份。 削其郡主之位,改为县主。 除夕大宴之外,无故不得擅入宫廷。” 皇帝一言既出,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曾经的咏安郡主,如今的咏安县主也终于停下了一切动作,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她一脸的茫然无措,似乎还没接受事实。 皇帝见她这副样子,心里的不喜更甚。若不是看在德容长公主的份上,他是连个县主之位都不想给她留的。 她此刻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令皇帝心中原本的烦躁更添了三分,不耐地挥手,道:“来人,送县主回长公主府。” 自有宫人上前将犹如行尸走肉般的咏安县主架了出去。 人一走,皇帝的心情略略平复了些许。 正好御医在此时也到了,皇帝宣了人进来,又对苏天乙道:“行了,快起来吧。 让御医给好好看看,伤在脸上,马虎不得。” 鹤舞扶了一把,苏天乙就着劲儿站了起来。 御医一进门就跪在地上行礼。 “免了。 赶紧给郡主看看伤,好好诊治,别留下什么伤疤。”皇帝催促道。 御医赶紧站了起来,不敢不听皇帝的话,简单地对着苏天乙拱了拱手,算作行了礼,便上前仔细看了看苏天乙脸上的伤。 随后,又请她伸出手腕诊了诊脉。 片刻后才对着皇帝道:“启禀陛下,郡主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位置靠近眼角,需要仔细些。 微臣这边开些伤药,只需每日早晚涂抹即可。 切忌不能沾水。 不出时日便能痊愈,不会落疤。” 听御医这样说,皇帝才放了心:“那就好。 宝成这样的好相貌,若是因此留下伤痕,指不定要如何伤心呢。” 说完,又问一旁的庆泽:“朕记得库里有极品伤药、金疮药之类,你带着御医去看看,拣着对宝成伤势有益的拿一些。 还有,皇后那儿好像有两瓶上好的玉容膏,听说有润养肌肤之功效。 要来给宝成一并带回去,等她伤好了涂抹,务必令她恢复如初,容貌不得有损分毫。” 第220章 圣宠在身(中) 御医能说什么? 只能忙不迭应是。 “有劳。”苏天乙冷淡而礼貌地道了谢。 御医顿感受宠若惊。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下官的本分。 当不得郡主一句谢。” “庆泽,赏。” 见苏天乙道谢,皇帝也乐于锦上添花。 御医领了赏,竟觉是普通赏赐的数倍,欢欢喜喜的下去了。 皇帝觉得生气那会儿话说的有些重了,正想说点什么缓和缓和与苏天乙的关系,就见庆泽来通传,太后的人来请宝成郡主了。 他立马明白了,一定是方才的是事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把人叫去,大概也是想安抚一番。 太后请人,皇帝自然不好阻拦,也没有阻拦的必要。 这是太后向苏家施恩的好时机,也是向臣子们昭告苏家地位依旧稳固的机会。 最近苏家不太顺,事情一件接一件,就跟流年不利似的。 不过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连接得如此紧密,未免没有人祸之嫌。 “既是太后想见你,便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吧。”皇帝道。 “臣女遵旨,臣女告退。”苏天乙行过礼,便退出了大殿。 宫中各处先是得知宝成郡主与咏安郡主在宫里大打出手,后又听闻皇帝震怒将二人叫去了御书房。 最后,竟传出了咏安郡主被废为县主的旨意。 不止如此,皇帝封了苏家新认的两个孩子平安侯与长命侯,还给了许多赏赐。 紧接着太后也把人叫去了。 “姓苏的还真是好命! 本以为蛮夷三王子的求亲之举会令陛下处置了苏魁罡,结果不但没处置,还给她的两个便宜儿子封了候。 就连苏天乙在宫内动手打人也没被惩处,反而还把被打的给削了身份。 老天爷还真是向着她们苏家!”九皇子愤愤不平道。 “你当真以为苏天乙只是命好?”贵妃对于自己亲生儿子越发不成器,脑子日渐不灵光一事已经不觉惊讶了,只是多少有些不死心,想着是不是还能挽救一下。 “多少还有些小计谋、小手段,把父皇哄得晕晕乎乎,一心偏向她。”九皇子虽极不甘愿,却也不能说苏天乙是个什么都不会只有命好的草包。 “还小计谋小手段?你把陛下和苏天乙都想简单了。”贵妃已经懒得跟他着急生气了,喝了口茶。 “苏天乙可不止是空有名头的郡主,还是协理官,真真掌着权能办事的朝廷命官。 别看没有品级,却什么都能管,什么事儿都能插一脚。 入朝这些年,她也确确实实办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 故而世人虽都知道她性喜少年,后院收了一波又一波,但你可曾听过一人说她仗势欺人强抢民男吗? 不仅没有,而且那些个美少年一听是去郡主府,可是个顶个儿地心甘情愿、兴高采烈呢。 相比之下,咏安郡主如何呢? 那名声简直臭了大街。 同样是郡主,同样是好男色,一个是瑕不掩瑜,另一个却是人人唾弃,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别你想过吗?” “不过就是因为她苏家位高权重,因为她苏天乙比咏安郡主年轻貌美,因为傍上了苏家从此便一飞冲天荣华富贵。”九皇子鄙夷道。 “你就只想到这些肤浅的东西?”贵妃有些失望,但不多,毕竟九皇子她是真的不指望了,“你当人人都是趋炎附势之徒,整天都想着如何攀附权贵吗? 那是因为老百姓虽然看不惯苏天乙养小郎君,却也感激她是真的为国为民。 不只是她,还有她们苏家的列祖列宗,都是如此。 人不可能只有长处没有短处,若当真如此,只怕陛下不一定能容忍苏家壮大到如今这般地步。 而咏安郡主却是只有短处没有长处。 陛下不喜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碍于德容长公主以及那一点‘皇室血脉’才诸多容忍。 可如今她在皇宫大内,当着那么多宫中奴婢的面口无遮拦,诅咒苏家新晋的两位小侯爷,你当她只犯了苏天乙的忌讳吗? 陛下前脚才亲封的侯爷,还特意选了平安候和长命候,就是取个一世平安、长命富贵的好意头,又赐了东西压祟。 本意就是有天子赏赐之物压身,一切妖魔邪祟皆不得近身。 谁成想到了她嘴里却成了陛下怕两个孩子养不大了。 当真是蠢笨愚钝,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 这样触陛下的霉头,便是不把苏天乙的脸弄伤,又能落个什么好?” 御书房是皇帝的地方,没人能伸手进去,自然无法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苏天乙二人动手的地方却是出宫的路上,宫女太监人来人往的,二人都说了什么话、发生了什么事儿,谁先动的手,谁伤的更严重些……都是可以打听到的。并不是什么秘密。 第221章 圣宠在身(下) 贵妃母子俩正说着话,就听宫人传来消息,苏天乙从太后宫里走的时候,得了许多珍贵的赏赐。 皇帝和太后都有了表示,皇后自然也不能落下。 宫里的三位大佬做什么,后宫就都得跟着做什么。 贵妃便也吩咐近身伺候的大宫女准备些拿得出手的好东西给宝成郡主送去。 “母妃给她那么些好东西做什么? 她们姓苏的眼睛都长在脑袋顶上呢,瞧不上咱们母子的。 就算您把整个漪澜宫都搬空了,人家也不一定承您这份情呢。”九皇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今日陛下赏了,太后赏了,皇后也赏了,后头还会有品级足够的妃嫔赏赐,不够品级赏赐的也会送东西,只不过名目不同,意思却是一样的。 不求与苏家交好,但求不交恶。 旁人都做的事,咱们若是不做,那多不合群,也容易落人话柄。 陛下若是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涉及到皇帝的话题,只能点到为止,不能多说。 九皇子自然明白贵妃的意思,怎奈何心里就是不服气:“太后的好东西可真是不少。 居然还给了姓苏的千年人参、虎骨,这可都是能续命的宝贝。 快死的时候用来吊着一口气好交代后事的。 怎么,她苏天乙伤的究竟是有多重? 连命都快保不住了吗?” 此言一出,贵妃登时变了脸色:“你是疯了吗? 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如此恶毒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该从你这个皇子嘴里说出来。 一旦传到你父皇耳中,你又该如何?” 九皇子也知道自己的话说的过了,但仍嘴硬不肯认错:“儿子说错什么了吗? 母妃,她们苏家向来目中无人,除了父皇,还把谁放在眼里? 姓苏的仇家那么多,除非一辈子都站得高高的,否则,一旦走了背字,落下来,指不定有多少人等着上来捅刀子呢。” 贵妃皱了皱眉,有心提醒他几句,却又觉得没必要了。 九皇子心高气傲的毛病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觉得旁人顺着他对他言听计从才是天经地义,一旦有人不顺着他的意思说话办事,就是与他作对,便是她这个亲娘也会被他记恨。 贵妃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再出口时已换了副样子:“你也不小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也有计较,母妃就不多说什么了。 宝成郡主有多得宠,不必我提醒你也清楚。 苏家虽事女子当家,人丁也素来单薄,但个个都是实打实的精明能干,手段、本事都不是一般的高超。 你既看到了她们人前的风光,自然也该想想苏家在人后付出了多少。” 贵妃这一番是,虽仍是说教,但胜在语气温和,听上去也像是从他的角度考虑问题,因此,九皇子这次还真听进去了。 “母妃说的极是,确是儿子言辞欠妥、行事莽撞了。 儿子一定改。” 贵妃面上点了点头,应了声“嗯”,内心没什么波澜。 她生的儿子她自己知道。 九皇子不会改的,这辈子都不会的。 不过是眼下的形势于他不利,他才不得不低头,心里指不定如何不服气呢。 怎么说九皇子都是他的亲生儿子,即便自己已经不指望他了,可还是会给他安排舒舒坦坦的下半辈子的。 苏天乙走出宫门的时候,身后跟着的捧着赏赐之物的宫人排成长长的一串,从宫门口望去,竟一下子看不见尽头。 赏赐以及礼物的数量之多,哪怕是苏家最大的已经接近逾制的宽大马车也没能全部装下,后头又跟了好几辆平板车,这才终于全部拉走了。 因是宫中的赏赐,所以不仅不会避着人,反而弄出的动静越大越好,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以此来显示皇恩浩荡。 苏天乙回府的这一路,沿途引来许多百姓围观,议论纷纷,看这一车又一车的东西,原本还以为是哪家的好事将近,送的聘礼呢。 后来得知是宫里的赏赐,不由咋舌,感叹不知是谁得了这样多的好东西。 结果一听是郡主府,也就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了。 既是苏家,便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毕竟宝成郡主隔三差五就要被赏赐一回,他们看热闹都看得习惯了,这一次也不过是东西多了些而已。 带着的东西太多,一行人自然走得慢。 府里早就得了信儿,苏魁罡带着两个孩子等在了门口。 一车又一车的赏赐没能让她多看一眼,可苏天乙一下车,她却立刻变了脸色,把两个孩子往奶娘手里一放,噔噔噔几步来到苏天乙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一下子就分辨出了是抓伤,眯了眯眼,冷声道:“是哪个活腻了?” 第222章 恃宠生娇(上) “小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苏天乙冲她一笑,道,“陛下已经找御医看过了,也拿了药,过不了几天就连个印子都瞧不见了。” “谁干的?”苏天乙抓住苏天乙的手腕问道。 苏天乙见她如此,心知不说个明白苏魁罡定然不肯罢休,这才道:“本想着迟一些消息就会传遍了,便没想这会儿告诉你。 既然你问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咏安郡主,不过是我先动的手,把她狠揍了一顿,她才还回来一下。 这伤就是看着有点严重,实际上没什么。 你是没见她被我打成了什么样,腿脚都不利索了,说话也费劲了,我可是半点也没吃亏。” “敢伤你,她这是不想要命了。”苏魁罡的声音听上去冰冷又危险。 “她吃了大亏不说,陛下还把她降成了县主,已经很惨了。 有什么事咱回府再说,陛下还有恩旨,别耽误了正事。”苏天乙说着,安抚地拍了拍苏魁罡的手背。 苏魁罡虽然生气,倒也分得清轻重。 姐妹俩先进了大门,底下自然有人将赏赐都抬入府中。 待最后一箱落了地,传旨的礼部官员也登了郡主府的大门。 宣旨、跪听、领旨谢恩。 一整套繁琐的流程之后,自有鹤啸招待一应人等,断不会缺了礼数。 苏天乙跟平儿说了几句话,苏魁罡便吩咐奶娘把孩子们带下去玩耍。 姐妹俩这才有时间坐下来详细的说一说事情的经过。 “我原本没想理她来着,谁叫她最那么贱,非要跑到我眼吧前儿咒咱们家平儿和阿顺,那我能惯着她? 你是没瞧见,我一巴掌下去,那个货半天都反应不过来呢。”苏天乙一边由鹤舞帮着换了常服,卸了头冠,重新梳了简便的发髻,一边给苏魁罡讲她打架的始末。 恢复了平常的打扮,苏天乙只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不由地感叹道:“这衣服首饰太重,实在影响发挥,否则咏安县主必定伤的更重些。 下回再跟人打架,可得穿的轻便些才好。” “你还想有下回?”苏魁罡直瞪眼。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多想。”苏天乙连连摆手,做无辜状,“我就是随口一说,痛快痛快嘴。 就我这身子骨,能打得过谁? 也就是咏安县主年岁大了,还常年沉溺于酒色掏空了身体,换个人来我还真得好好掂量掂量。” 上辈子缠绵病榻,别说打人了,就是想从病床上下地溜达都得看当天的身体状况是否允许。 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健康的身体,苏天乙对自己在意的不得了。 不过她也深知适度运动的好处与重要性,有空的话也会在府里散散步。 苏家这么多代人,几任皇帝都曾下旨扩修郡主府,如今的府邸,大的不像话。 苏天乙从小到大,就没完完整整的走过几回。 除此之外,她还对骑马很感兴趣。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都是有钱人才能担负得起的运动项目。 上辈子家庭条件着实不差,可是身体不允许。 这辈子无论是财力还是健康状况都不成问题,苏金舆干脆在家修了个跑马场,给姐妹俩消遣锻炼用。 当然,苏魁罡还有练舞射箭的场地。 “你这身体,只骑马不成,还得加些别的。”苏魁罡想了想,道,“反正我如今也没什么事,不如每天带着你打拳锻炼。” “可别,可别,可千万别。”苏天乙的头摇的拨浪鼓似的,“我可不是你手底下的兵,禁不住你摧残。 我稍微睡少一点都头痛,你拿练兵那一套对待我不是要我的命吗?” 苏魁罡白了她一眼,道:“知道你身娇肉贵,再说了又不是让你上阵杀敌,怎么可能照着训练士兵的标准对待你? 别说你不肯,我还不敢呢。 到时候真把你练得起不了身,朝廷上下得乱套。” “别这么说啦,人家也没有那么重要啦~”苏天乙故作扭捏地假意谦虚道。 苏魁罡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道:“说正经的,明日开始,我教你五禽戏,学起来不难,动作也并不剧烈,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能锻炼到。挺适合你这种小菜鸡的。 等你练熟了以后再教别的。” “还有别的?”苏天乙还想做垂死挣扎,“五禽戏就够复杂的了,我没那个习武的天赋,你还是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要不咱把家里的泳池用上,我隔三差五的游个泳什么的? 游泳多好啊,运动效果非凡,适合各个年龄段,还不会损伤关节,简直棒棒哒。” 苏魁罡认真考虑了一下,道:“游泳的确很不错。 那就每天一套五禽戏,再加半个时辰凫水。” 苏天乙想瞪苏魁罡一眼,可看到她一脸严肃认真又略带凶狠的表情,又瞬间怂了。 最后只能苦着一张脸,对鹤舞小声抱怨:“怪不得有人传神威将军青面獠牙,恶鬼一般,她苏魁罡狠起来,可真是不当人啊~” 第223章 恃宠生娇(中) 苏天乙被监督着练了两天,结果就是朝会当天告了假。 “你不让我去上朝我理解,无非就是怕蛮夷那边又出幺蛾子我应付不了? 可你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我看你分明好好的,怎么就非得称病在家? 平时忙的我都想给你颁个全国最勤奋奖了,今日竟舍得装病不上班,就不怕朝上乱成一锅粥?”苏魁罡看着瘫在太师椅上歪着身子吃葡萄的苏天乙,十分不解。 “乱就乱呗。”苏天乙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转头对一旁的鹤舞道,“这葡萄又甜汁水又多,给平儿送点过去。” “蛮夷那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他们可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盼着咱们苏家倒台的人的确不少,可敢明目张胆在朝堂上跟蛮夷沆瀣一气联合外人算计你的,估计还真没有。 陛下那个小心眼儿,官场上的哪个不知道? 即便明面上不说什么,保不齐哪天就被秋后算账了。 一个个的都是人精。 咱们越是不去,朝上才越是风平浪静呢。 再说了,陛下前两日可是说过了,要我好好养伤,我寻思着,陛下的话自然得好好听。 所以,这边乖乖在家养伤了。” “合着陛下的旨意就是给你这样利用的?”苏魁罡觉得自己算是开了眼界了。 “瞎说什么呢?”苏天乙略略坐直了些,“搞的好像一切都是我提前计划好的一样。 我要是知道咏安那个神经病不讲武德上来就给人破相,我就直接给她敲晕了好不好? 我不过是听陛下的话而已,底气足也是陛下给的好吗? 咏安这个万人嫌的,伤哪儿不好非伤在脸上,还好杜星寒不在,不然说不定会被嫌弃呢。” “受伤那天的那股子豪气劲儿哪去了? 我记得某人当时满不在乎地跟我说什么‘养养就好了,到时候连个印子都不会留下’…… 这才两天,怎么就改主意了?”苏魁罡趁机揶揄道。 “我自己是不在意的呀,可万一他在意呢?”苏天乙手托着下巴,神情略带惆怅,“他府里后院那么多的姬妾,环肥燕瘦,什么样的美人都有。 这款看腻了马上就可以换下一款,总有更新鲜的。 成婚以来一直对着我这张脸,便是天仙下凡,也总有审美疲劳的时候吧。 人不就是这样吗? 我那么喜欢他,自然希望他能同样喜欢我。如果不能,哪怕能贪恋我的容貌呢? 否则只有我一个人可哈哈的单相思,他却对我一丁点儿感情也没有,多叫人伤心。” “他那一院子的姬妾,你就不想个法子给遣散了?”苏魁罡一夫一妻思想观念根深蒂固,“你就一点儿精神洁癖也没有?” “有又能怎么样呢?”苏天乙的语气颇为无奈,“咱们苏家的哪个不是从一夫一妻的法治社会过来的,结果呢? 因为接受不了男人三妻四妾就不嫁人了,大顺的皇帝们能同意? 他们在意的是苏家的血脉能不能延续,自家的江山能不能稳固掐牛万代。 至于苏家女愿不愿意嫁,那重要吗? 愿不愿的都得嫁,只要能顺利生下女儿,那之后是和离还是找男宠便都不打紧了。 好在杜星寒一直未曾娶妻,否则我就是再喜欢也不可能与他有什么的。 至于后院那些女子,怎么说也是人家先来的,虽然侍妾之流的地位低下,但好歹也是合法的,遣散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杜星寒肯不肯为了我散尽后院还未可知,即便他肯,那些个被送出去的女子又该如何安身立命? 被转手送给他人做妾做玩物?还是将就着嫁个并不如意的郎君?亦或是自卖自身沦落风尘? 我不是圣母白莲花,可她们如今过得不错,只要不作死算计道我跟前,我也没必要断了她们的活路。” 苏魁罡忍不住叹了口气:“哎,时代的悲哀。 若是能做得了正妻,谁又愿意给人做妾呢? 我虽打从内心认为还是应当一夫一妻,可活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想法又多么的不切实际。 便是嫁人的时候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莺莺燕燕,谁又能保证五年后十年后甚至一辈子都没有呢?” “所以,这就是你不嫁人的理由?” 第224章 恃宠生娇(下) “算是一部分原因吧,主要还是没遇见动心的,像你喜欢杜星寒那样令我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苏魁罡轻笑,玩笑道,“若真遇见那样一个人,说不定我也和你一样,管他后院有没有别人,先嫁了再说。” “蛮夷三王子不算吗? 你可是连人家的孩子都生了,而且还是在分手后。 这都不算动心吗?”苏天乙哪壶不开提哪壶。 屋子里只有姐妹二人,说起话来也就无所顾忌。 “多谢提醒,”苏魁罡笑得咬牙切齿的,“你要是不说我还真忘了也说不定。” “动心又能如何呢? 当时的喜欢是真的,可那些蓄谋已久的欺骗与算计也是真的。 且不说他已经有了正妻与小妾,子女也有好几个了。 再加上他敏感的身份,我跟他别说这辈子了,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没有结果的。” “我不是非得在你伤口上撒盐,只是不愿你故作坚强。 想想若我是你,我还不得…… 算了,这种假设最没用了。 还是说点实际的吧。 这件事无非就两个处理方式,一是冷处理。 咱们暂时以静制动,等此事的新鲜劲儿和热度过去了,也就没什么了。 另一个方法就是主动出击,做点什么让蛮夷自己改变主意。” “他们又不是傻了,怎么会出尔反尔地打自己的脸。”苏魁罡觉得这条路走不通。 苏天乙却笑得别有深意:“有你妹妹我在,未必不能一试。” “你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苏魁罡对自己这个妹妹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笑的这么阴险,我都快要忍不住替蛮夷那群傻憨憨担心了。” “我不过就是个有貌有才有权有势的弱小女子,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苏天乙眨了眨眼,看上去娇弱又无辜。 苏魁罡狠狠抖了抖,暗道蛮夷这次恐怕要倒大霉了。 不多时,朝堂上的消息传来,蛮夷使团果然想要重提求娶一事,几次三番开口都被各种打断。 关于何时交换汗王以及赏赐的事也正式开始了讨论。 原本定下的数目有了一定的改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皇帝把赏赐的数量削减了一部分。 “陛下这是……生气了?”苏魁罡有些不确定。 “嗯,生气了。”苏天乙肯定道,“气蛮夷没眼力见呗。 痴心妄想就算了,还三番五次地提,陛下不生气才怪。 当初那心气儿多高啊。 这群蛮夷也是自己作的,若是安分守己,这会儿只怕好东西都已经到手了。 这下好了,得少拿不少呢。” “那陛下会不会也生我的气了?”苏魁罡有些担心。 “对你也不一定就是生气,但一定是起过疑的。 不过咱们这位陛下,又对谁不曾起疑呢? 或者说,这么多年来,陛下又何曾有哪怕一个全心全意信赖毫不怀疑的人呢? 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大家都差不多,谁也没比谁查到哪儿去。 陛下精明得很,怀疑你的同时,也平等地怀疑着每一个说你坏话的人。 这样一想,是不是就觉得自己也并不吃亏了?” “你别说,还真是。”苏魁罡点头认同道,“还得是你,总能找到让自己舒坦的办法。” “生活不易,咱就别再增加难度,自己为难自己了。”苏天乙悠哉悠哉地喝了口茶,“还是为难别人更有乐趣。” “你打算找什么理由为难他们?” “为难他们还需要找理由吗?” “不需要吗?” “我可是宝成郡主好伐啦? 真的需要理由吗?” “额……好吧,你有圣宠在身,你说不需要就不需要吧。” 第225章 郡主刁难(上) 接下来的几天,蛮夷使团发现自己的日子突然难过了起来。 驿馆的饭菜一下子难吃了不说,各方面的供应也都不再充足。 漂亮又舒适的好衣服不再任君挑选,就连洗澡的热水也不是天天都有了。 原本这些都不算什么,可自打来了大顺,这一路都是好吃好喝好招待,蛮夷使团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睁眼就开始享受的好日子。 人就是这样,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若是从未享受过这样奢靡的生活也就罢了,可偏偏在享受了并且日渐适应了的时候再猛然回到之前要什么都没有的日子,必然会难以忍受。 蛮夷人直来直去,直接去质问驿丞,驿丞虽不好直接得罪他们,倒也委婉地表达了自己也有不得已的难处。 “我们是来称臣的,连你们大顺的皇帝陛下都对我们礼遇有加,到底是那个不长眼的故意克扣我们的东西?”蛮夷大王子揪着驿丞的脖领子怒气冲冲地问道。 “大王子息怒,小人也不想与诸位为难。 按理说诸位远道而来,又有朝廷的旨意,小人自然是尽心尽力想让诸位过得舒坦。”现成虽然被揪着,且丝毫不显慌乱,慢条斯理地解释,“可这京城不比别处,热闹与繁华都是旁的地方没法比的,自然这所需的银两也是比别处高的多。 好酒好菜不便宜,绫罗绸缎更是价值千金,这洗澡水虽然不贵,但烧一次水所需的柴火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短期之内倒还好说,可日子长了,小人手中的银子几乎要见底了。 不是小人不想供应,实在是囊中羞涩,供应不起了。 还望诸位见谅。” “放你的屁! 你会缺银子? 昨日还见你给西凉来的送了燕窝,怎么到了我们这儿就连荤腥都断了?”蛮夷大王子不依不饶,“我看你就是瞧不起我们,欠打!” 驿丞万年不变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语气也未有丝毫变化:“尊使若觉得打小人一顿能出气,只管动手便是。 小人人微言轻,命如蝼蚁,当不得什么。 别把尊使气坏了就好。” 蛮夷大王子听了就要动手打人,好在蛮夷丞相不是个糊涂的,急忙拦住了,用蛮夷话劝道:“大王子稍安勿躁。 此处乃是大顺都城,并非咱们自己的地方,一言一行都需格外注意,一个不好就会引发严重后果。 咱们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迎回汗王,拿了大顺的赏赐回去,这些不过都是小事,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大王子仍不肯罢休,三王子一把拉住他,却是对着驿丞说起了客气话:“我们也不是为难驿丞打大人,只是这两日与先前相比,简直犹如天壤之别,实在令人一时间难以适应。 驿丞大人自是尽心尽力,这些我们也都看在眼里。 只是这背后是否还有些隐情,还望驿丞大人告知。 若是我们不经意间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或是得罪了什么人,也好叫我们知道,及时做些弥补。 还请驿丞大人提点一番。” 三王子的身段放得极低,驿丞也不好意思示弱不见:“三王子太客气了,小人可不敢当。 既然您问了,小人也就多嘴提一句。 京城上下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宁得罪贵皇亲,莫招惹苏家女’。 在这满大街贵人的京城里,得罪了皇亲国戚并不可怕,可苏家的贵女,却是万万招惹不起呀!” “苏家贵女?就那个苏天乙?”大王子语气里满含轻蔑,“不过是个养小白脸儿的郡主而已,能有什么了不起?” 第226章 郡主刁难(中) 此言一出,驿丞方才哪怕即将挨打都保持得当的微笑倏地消失不见,语气也冷淡了不少:“大王子远道而来,对我大顺风土人情知之甚少。 苏家的座位虽然有些或许有失妥当,可到底是百姓发自内心敬仰的。 大王子如此直呼其名,未免太过不敬,若是传出去,恐对大王子没什么好处。” “我还就这么叫她了,又能如何? 她不就是个略有身份的好看小娘们儿吗。 看着柔柔弱弱的,嘴巴还挺厉害,脾气也凶巴巴的,这样的,送给我暖床我也就是个勉强接受。”大王子言语轻佻。 如此不尊重甚至可以说是侮辱苏天乙,驿丞的脸色都已经不是一个难堪能够形容的了。 “大王子,此地毕竟是大顺国土,不是蛮夷之地。 上一个这般不敬郡主的,还是亲王最宠爱的小儿子呢,结果言语冲撞了郡主几句,不仅挨了一顿好揍,还被陛下下令去军运送粮草去了。 哦,对了,这位亲王之子所去的正是神威军呢。 神威将军麾下。 神威将军您不会不熟悉吧,我们大顺的常胜将军,从无败绩。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更何况有神威将军在,大王子无论如何都算不得强龙。” “你找死!”大王子大喝一声就要扑上去。 三王子与丞相同时出手,将他拦在了原地,见大王子还要叫嚣,蛮夷丞相一把堵住了他的嘴。 “我大哥方才喝多了酒,怕是醉了,满嘴的胡话。 驿丞大人不要见怪才好。”三王子赔着笑脸道。 “小人就是个伺候人的,当不起三王子这般客气。 几位尊使身份最贵,小人这里的粗茶淡饭恐怕伤了贵人金贵的胃肠,便不叫几位尊使食不下咽了。”驿丞冷着脸说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在场的几人面色也不好看。 “不过一个小小的驿丞,让他伺候吃喝都是看得起他! 竟敢给我脸色看,就不怕我砍了他!”大王子气坏了,一把扒开丞相捂着他嘴的手,怒道,“你们拦着我做什么,这么个屁大点的官儿,杀了也就杀了,大顺皇帝想要安抚咱们,还能为了这么个狗东西要我赔命不成?” “叫大哥偿命自然不至于,不过完全可以把给咱们带回去的东西再减个一两成。”三王子冷哼一声,也懒得再哄着他玩,“咱们现在身在人家的地盘,惹主人家不痛快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三王子说完,大步流星地回房去了。 大王子的火气也上来了,追着他也进了房间,丞相几人不放心,怕二人闹将起来,于是也跟着进去了。 “到底是半个大顺人,就不是一心想着咱们蛮夷的。”大王子专戳人痛处,“还说什么若是能把苏魁罡娶到手,就能一箭三雕,对蛮夷有百利而无一害。 简直就是放屁! 依我看你就是嫌弃身上流着蛮夷的血,想娶个大顺娘儿们好让生下的崽子更接近大顺人才是。 养不熟的狗杂种!” “大王子不可乱说!”丞相头疼地制止道,“您与三王子都是汗王的儿子,都是咱们蛮夷尊贵的王子,是再亲也没有的亲兄弟。 切不可因为一点小事闹出什么嫌隙,伤了兄弟感情。” “大哥倒是纯正的蛮夷男子汉,可与苏魁罡对上的时候,也没看出大哥有多神勇,还不是一样只顾着逃命?”三王子也没客气。 “你……”大王子气结,却也无法反驳。 “好了,两位王子别争了。”蛮夷将军站了出来,“方才得罪了驿丞,今日连清汤寡水的素菜也没的吃了。 咱们还是出去找间酒肆饭庄的,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巴兰将军说得对,先吃饭再从长计议。”丞相附和道。 几人这才出了驿站,上街找吃饭的地方去了。 第227章 郡主刁难(下) 接下来的几天,蛮夷使团的吃喝问题都是自己在外面花银子解决的。 不仅如此,出门遇见的大顺百姓,似乎都对他们抱有强烈的敌意。 “这群贱民,还不如牲口有用的东西,就应该把他们都给宰了。”大王子用蛮夷话恶狠狠地说道。 “大王子还是少说两句的好。”蛮夷丞相提醒道。 “怕什么,他们又听不懂。”大王子满不在乎地说道,“再说了就这些从来没拿过刀的,杀他们还不得比宰头羊还容易?” “大哥也知道这些寻常百姓是没拿过刀的,欺负这样的弱者有意思吗?”三王子嘲讽道,“大哥若是当真不怕,为什么方才不敢用大顺官话?” “老三,你是不是以为到了大顺你就牛起来了? 你别忘了,你身上到底还有一半蛮夷的血呢! 你既不是纯正的蛮夷勇士,也不是个完全的大顺人。 这两边可都容不下你。”大王子恶意满满地说道。 “不劳大哥提醒。”三王子笑得云淡风轻,“我是什么处境我自己清楚。 不过大哥似乎对眼下的情况并不了解。 这才几天的功夫,不仅驿馆内的众人对咱们越发冷淡,便连街上的路人瞧咱们得眼神都带着敌意了。 大哥就没想过是为什么吗?” “还能是为什么?不过就是因为咱们是他们眼中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呗。 不过是屠了边关的几个小破村子而已。 谁叫他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有本事的话他们也可以来杀咱们呀!”大王子笑得肆意又猖狂。 “他们或许没这本事,但大哥是不是忘了咱们又是为何来到大顺的? 咱们得汗王被神威将军生擒了,听说被押送进京的一路上都像狗一样关在笼子里,这是什么样的耻辱? 咱们又能做些什么? 到最后不过是俯首称臣,对着大顺皇帝叩拜臣服。 若不是苏魁罡手下留情,咱们恐怕连称臣的机会对没有。 神威军不是没有杀进蛮夷腹地,当时怎么没听大哥说这样的话? 说到底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大哥只敢用蛮夷话放狠话,殊不知大顺人才济济,保不齐就有人能听懂咱们在说什么呢。 大哥若没有能以一敌百的本事,还是老老实实闭上嘴的好。” 大王子被下了面子,眼看就要发作。 恰在此时,只听场中响起个洪亮的声音:“宝成郡主点一出书,神威将军生擒蛮夷汗王,打得蛮夷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蛮夷使团几人猛地抬头,就见一人站在一二楼之间的楼梯上负手而立,说话的时候目光直视几人,眼神中带着蔑视,明晃晃的不把几人放在眼里。 正是苏天乙身边的鹤啸。 鹤啸说罢,抛出一锭金子,稳稳落在说书先生的书案上:“若是说得郡主高兴,还有赏。”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说书先生忙不迭地道谢,一拍玉子,开始说书。 这里是广德楼,上回苏天乙宴请国子监众人便是在此处。 此地一楼接待散客,二楼是有遮挡的雅座,三楼则是私密性极好的雅间。 蛮夷使团便是坐在一楼的散座上。 苏天乙在京城各大饭庄都是有自己的雅间的。 便是饭庄生意再好客人再多店家也绝不会把她的雅间拿来接待别的客人,就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心血来潮来此用饭却没有位子。 且能为苏天乙单独留间屋子,实乃各大酒肆饭庄引以为傲的荣耀。 说出去别提多有面子。 说书先生在上面讲的声情并茂、口沫横飞,台下众人听得心潮澎湃、连连叫好。 只蛮夷使团几人面色不好看。 偏偏鹤啸还朝着他们信步走来,面带浅笑,用十分流利的蛮夷话说道:“郡主怕几位的大顺官话不够熟练,听不懂这精彩的内容,领略不道神威将军的英勇风姿,体会不到神威军的所向披靡,特意命我务必用几位的好好翻译给尊使们听。” 第227章 关门打狗(上) 大王子这才知道三王子并非危言耸听,只可惜此时再想收敛已然来不及了。 “你听见了我们说话又能如何,别说你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便是你的主子也不行。”大王子不甘示弱道。 “我不过郡主府一个小小长随,自然不能把几位如何,但我们家神威将军能啊。 她不止能把几位如何,便是蛮夷最尊贵的汗王,不也是被我们家将军想如何便如何了。”鹤啸说着,露出一抹轻蔑微笑。 “不过是苏家的一条狗,乱叫什么?”大王子怒瞪鹤啸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鹤啸仗我苏家的势,不知大王子仗的又是谁的势? 是被生擒的你们的汗王,还是那数万一遇到神威军就只知逃命的蛮夷草头军?”苏天乙胳膊搭在二楼的围栏上,冷笑着问道。 几人循声抬头望去,只见苏天乙一身宝相花纹彩锦大袖衫,头上簪一朵比手掌还大的鲜红色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雍容华贵,与松松散散搭在臂上的银朱色披帛相得益彰。 整个人散发着富贵慵懒的气息。 也因此,连方才的那一声冷笑,也令人厌恶不起来。 此刻,苏天乙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一副懒得理睬的神色,人比头上的花中之王更显高贵艳丽。 难怪苏家女子被称为大顺第一贵女,原来竟是这般姝色。三王子心中暗暗感叹,不知苏魁罡若是作此装扮,是否也会是这般绝色。 “听闻宝成郡主前两日身体不适,今日一见,应当是无恙了。”三王子拱手说了句客套话。 “原本也不是生病。”苏天乙指了指自己脸上已经快要愈合的伤,道,“前几日与咏安县主打架伤了脸,陛下怕我留疤,命我好好养伤来着。 倒是不知咏安县主如何了。 我当时在气头上,下手重了些,把她打得鼻青脸肿腿脚也不灵便了。 这几日下来,想来也能恢复一二了。” 在场众人听得一阵沉默。 虽然大顺上上下下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位宝成郡主隔三差五便闹出极大的动静。 但是无论怎么说,身为贵女,竟然与人动手打架,这要是换做旁人怕是遮掩还来不及,哪会像她一样,听着似乎还觉得打赢了没吃亏怪骄傲的呢。 “宝成郡主女中豪杰,身手了得。”蛮夷丞相违心地夸了一句。 在他们那儿,别说女子和女子打架,便是与男子比拼也是有的。赢了的女子也没见自豪成这样。 果然,大顺的女子就是娇气,得让人哄着、捧着、好听的话说着,徒有其表,除了好看,就没别的用处了。 不像他们蛮夷,女子除了生孩子,也能像男子一样放牧、角力甚至上战场杀敌。 大顺多少年也就出了一个苏魁罡而已,足见此地的女子皆难成气候。 “你这拍马屁的功夫也不行啊,一听就觉得敷衍。”苏天乙直来直往,完全没给蛮夷丞相留面子,“在大顺这段时间可以好好学学,我们大顺人才济济,绝对会教你们受益匪浅。” “苏天乙,你不过是仗着有大顺皇帝的宠爱罢了。 若是没了这个,你还能这般狂妄目中无人吗? 还真当自己了不起了。 你除了脸蛋漂亮了点,身段玲珑了些,还有什么比别人强的呢? 你们大顺不是讲究女子以柔顺为美吗? 你哪里温柔何处顺从了? 真不知道怎么会有大顺男子愿意娶你为妻。” 蛮夷大王子还没喷过瘾,便被一把短刀抵住了脖子,那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浑身颤栗。 一瞬间没有人动作,生怕自己一个轻举妄动害得蛮夷大王子丢了性命。 “若是再敢言辞冒犯郡主,我手里的这把刀可就要开开荤了。”鹤唳凶巴巴地警告道。 第228章 关门打狗(中) “你好大的胆子!我乃大顺皇帝陛下的座上宾,你竟敢对我如此无礼,我定要告知皇帝陛下,叫你人头落地!”大王子叫嚣着。 “少废话!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你的生死现在可捏在我的手里,还敢口出狂言大放厥词,当心我随时要了你的狗命!”鹤唳说着,将刀又向前递了递,大王子觉得不止脖子,连心都凉了。 “这位小哥,不要冲动。”三王子伸手制止道。 在场的蛮夷人,都是身手不错的,就连丞相也是提着刀上过战场并且活着回来的。 可即便如此,鹤唳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靠近。 他们几个加起来,怕也不是这少年一个人的对手。 苏家果然藏龙卧虎,先前那个鹤啸的身手也绝不弱。 还有苏天乙身边的那个女子,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再加上外围的一些随行侍卫,今日一旦爆发冲突,自己这边绝对讨不到半点便宜。 “有话好说,何苦连兵器都用上了? 大顺向来是礼仪之邦,是个再讲理不过的地方。 我王兄虽然言语略有失妥当,但皇帝陛下广怀仁德,对待我们这些诚信归顺的异族之人慈和宽厚,十分重视。 若是我王兄伤在你手中,你自己有麻烦不说,就连你家郡主说不定也要受责罚。” 鹤唳闻言,果然有些犹豫。 大王子却不干了:“他拿刀威胁我的性命,你却还对他这般客气,你究竟还是不是我蛮夷男儿? 对着大顺人卑躬屈膝,简直丢脸至极! 你让他来,我就不信他当真敢把我怎么样!” “大王子,我真不知道是应该赞你勇敢无畏呢,还是该骂你愚不可及呢。 我这个长随年虽小,心思单纯,经不起激,一激就容易上头,到时候头脑发热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苏天乙慢悠悠地扶了扶脑后发髻,姿态闲适优雅。 “听闻前两日有人说我‘看着柔弱的,嘴巴厉害,凶巴巴的,送给人暖床也就是个勉强接受。’ 不知这话,大王子是否听过?”苏天乙说着,终于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停在了一楼中央。 “误会误会,郡主,绝对是误会。”蛮夷丞相马上站出来打圆场,“没有的事儿,不知是谁胡编乱造的。 我等未曾听过。” 苏天乙轻笑:“是吗,胡编乱造? 我怎么听说这话是驿馆里的宾客说的呢?” “是我说的又如何?”大王子逞强道,“怎么,说你两句还能被杀头不成?” “杀头倒不至于。 不过,我这个人,爱吃的东西很多,就是不吃亏。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喜欢的也很多,就是不喜欢受气。 大王子已经给出了恰当的理由,再不动手教训你,就是我不礼貌了。” “你要做什么?”大王子直觉不好,面上见了慌乱的神色。 “郡主,还请不要冲动。”三王子试图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我等是代表蛮夷而来,从此便是大顺的兄弟之国,忠心不二,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想必大顺上下都是极为珍惜的。” “呦,你这是威胁我?”苏天乙眉头轻挑,看了三王子一眼,道,“大王子怎么说也是蛮夷使节,虽然你们汗王如今也不过是战俘一个。 我们大顺是礼仪之邦,讲究先礼后兵,师出有名。 若非大王子言语上对我这般无礼冒犯,我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对你如何。 三王子拿打仗说事儿,以为我会怕? 别忘了我姐姐是谁。 你信不信大王子的话若是传到了苏魁罡的耳朵里,她便第一个拿枪挑了你们汗王的肚肠,然后便亲率十万神威军踏平了你们蛮夷的每一寸土地! 说好听的叫你们兄弟之国,怎么你们自己还当真了? 想娶我姐姐,行啊,你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能光明正大的打败她再说。 只能在言辞间占我便宜很本事吗? 只敢在背后污言秽语的狗东西!” 苏天乙说完,脸色一冷,微微侧头吩咐道:“把其他人好生请出去,给我关门打狗!” 第229章 关门打狗(下) 那一天的玄武大街格外热闹。 尤其是广德楼门前,聚集的百姓,一度超越了菜市口看杀头的。 原因无他,不过是广德楼内进行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单方面虐打。 动手的一方权势滔天,挨打的几人毫无还手之力。 平时若是碰上这种事,看热闹的一般会分成三派。 一派主张打人者仗势欺人无法无天。 一派觉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被打的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还有一派队觉得双方谁对谁错不重要,只要有热闹看就好。 可这一回,确实一边倒的认为打人者没错,不仅意见空前一致,还一个个义愤填膺地纷纷为其呐喊助威,加油喝彩。 只因动手的一方是宝成郡主苏天乙,而挨打的是蛮夷使团。 这件事很快便闹到了皇帝面前。 蛮夷使团成员无一例外地都挂了彩,尤其大王子伤的最为严重,原本还算俊朗,如今被打得面容难辨,肿的发亮。 瘸了一条腿的蛮夷丞相哽咽着向皇帝告状,越说越屈辱,一口气没上来,竟当场昏厥。 其中最有战斗力的蛮夷将军,也是伤痕累累,不过比起大王子,便也算不得什么。 三王子算是受伤最轻的,两只眼睛乌青,左脸上浮起的巴掌印,红肿又醒目。 反观苏天乙这边,始作俑者神态从容地仿佛出来赏景一般,悠哉极了。 两方的对比鲜明又好笑。 皇帝的额角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恳请皇帝陛下为我等做主,宝成郡主她实在欺人太甚!”蛮夷丞相被掐人中掐醒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我等不远千里而来向陛下表达衷心,陛下仁德,带我等十分客气。 宝成郡主却不讲道理,不由分说便命令手下将我等一顿毒打。 他们人多势众,我等毫无还手之力。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还一个劲儿地较好。 宝成郡主此举羞辱的不是我等几人,而是整个蛮夷。 蛮夷如今虽不能与大顺相提并论,却也不是能任人肆意欺侮的!”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地当众告状,这就是你们蛮夷丈夫能做出的事儿?”壮武将军语气极为鄙夷。 “这位将军别说风凉话,若是换做你四五个人压在地上打得头都抬不起来,你未必不这么做。”蛮夷丞相又气又委屈。 “在我们大顺,哭着告状是娘们儿才干的事儿。 真男人流血不流泪,别说被打,就算是被打死了,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壮武将军气势十足地说道。 “皇帝陛下,宝成郡主以多欺少,此事我等绝不与她善罢甘休!”面目全非的大王子极力叫嚣着。 “虽然几位的状况的确惨不忍睹,但本官听闻在场的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了此事的始末。 可整个过程中,却无一人为贵使团说一句话,皆是为宝成郡主叫好的。 本官并没有任何偏袒宝成郡主的意思,但百姓的举动是否说明贵使团有错在先,宝成郡主命人对贵使团小惩大诫也是情有可原呢?”礼部员外郎站出来道。 “我等并非大顺人士,况且先前蛮夷与大顺之间还有些龋龉,百姓对我等有所误解,抱有敌意也是难免的。 他们自然向着宝成郡主。”蛮夷丞相辩解道。 “好厚的脸皮!”壮武将军高声道,“原来烧杀抢掠屠戮我大顺边关百姓不是你们蛮夷干的? 还是说丞相脑子不好才过了几天就不记得了? 你们犯下的累累罪行,倒成了大顺百姓误解你们了? 这么不要脸的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你…… 大顺皇帝陛下早就说过,对先前的事既往不咎。 将军如今旧事重提是何用意?”蛮夷丞相极为不满。 “陈将军,陛下金口玉言,这些前尘过往不必再提,只说今日之事。”就不开口的杜相发话了。 壮武将军虽然不甘心,却也不敢与杜相呛声争吵,干脆闭了嘴,不再出声。 第230章 不依不饶(上) “好,就按杜相说的,往事不究。”苏天乙很是给面子,“蛮夷归顺之前的事暂且不提。 可使团来到京城之后的事提一提总不为过吧。 且不说三王子为了娶苏魁罡,竟不惜污蔑一个女子的名节,这也就是苏家女子,并不会因此妨害什么。 若是换做寻常人家的女子,恐怕就得一死以证清白了。 于公,他们诬陷的是我朝神威将军,我身为协理官自然管得此事。 于私,这些人败坏的是我姐姐的名誉。我这个做妹妹的还没有找他们算账,偏偏他们不仅不知道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大王子在驿馆之中竟毫不避忌地败坏我的名声,说我便是给他暖床他也就是勉强能接受。 且不说我夫君亦是朝廷三品大员,相貌英俊,仪表堂堂,学识渊博,能力出众,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单说我已成婚,这觊觎已婚妇人,无论是放在哪朝哪代,即便是在蛮夷之地,也是不可原谅的。 这样的言辞,是将我与我夫君置于何地? 是想把我夫君的脸面踩在地上吗? 试问我身为陛下亲封的郡主,朝廷的协理官,大王子这般出言不逊,往小了说是冒犯郡主侮辱朝廷命官,往大了说可是不敬陛下不把我大顺朝廷放在眼里。 这样的不知礼义廉耻不懂规矩的,我教训他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 相爷,您说我这个做儿媳的说的对不对呢?” 苏天乙说完,轻轻吹了吹微红的手掌。 众人这才联想到大王子脸上的巴掌印,是谁打的,答案早就呼之欲出。 三王子算是看出来了,苏天乙其人,当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而她也确实有这样的资格。 有得天独厚的出身,贵不可言的母族,独一无二的圣宠,忠心不二的手下,不知凡几的追随者。 后来还有了人中龙凤的夫君,令杜相这个权倾朝野的当世权臣成为了她虽然立场相对,但终是一家人的公爹。 苏天乙并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可就是将自己完美地塑造成了正义的化身,律法与伦理的忠实拥护者。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而是为了朝廷为了皇帝而不得不出面的结果。 她对自己的荣辱甚至至亲的名誉尊严全然不顾,一心只想着大顺。 多么崇高,多么无私。 任谁听了不得挑大拇指赞一句“深明大义的千古奇女子”。 方才的一番话,几乎堵住了所有人反驳的话。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甚至于律法,所有的角度人家都考虑到了,也就她的行为做出了不能更合理的解释。 还有什么可质疑的呢? 甚至连她的对头杜相也不能再公然与她唱对台戏了。 因为,蛮夷大王子的话,侮辱的不仅仅是苏天乙这个人,还有娶了她的杜侍郎,以及成为了她公爹的杜相。 因此,在这件事上,杜相即便不站在她这边,也不可能再为难她什么了。 苏天乙太聪明,随机应变也太快了。 三王子觉得,跟她斗,自己还远远没有资格。 “郡主想要如何?” 杜相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不能回答。 不论怎么答似乎都对,可无论答什么又好像都不对。 斗了这么多年,杜相深知苏天乙的聪明之处,自然不可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眼见杜相不上套,苏天乙也并不在意,轻轻一笑,道:“虽然我有许多个正当理由可以为教训蛮夷使团这件事开脱,可错了就是错了。 我在维护朝廷维护陛下的同时,的确忽略了两国之间的邦交。” 说到此处,苏天乙突然跪了下去,对着皇帝朗声道:“臣女行事有失妥当,还请陛下责罚。” 第231章 不依不饶(中) 皇帝的心情很复杂。 苏天乙的行为,他不是不生气。 气她前几天才不顾身份地与咏安在皇宫里大打出手,这才隔了几日就又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蛮夷眼下的确是归顺了,可谁又能保证这样的归顺将会持续多久? 蛮夷民风彪悍,部族里个个身强体壮。 目前是被苏魁罡打得没有喘息的机会,一旦缓过来,很有可能会再次挑起争端。 依他的想法,还是以安抚为主。 左不过就是对他们客气些,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再赏赐些好东西,把俘虏的蛮夷汗王还给他们,再选个亲近大顺的王子做下一任汗王就是了。 可苏天乙今日,不只是对人家不客气了,而是与对方结了仇。 那蛮夷大王子被打的,连他这个最偏爱苏天乙的皇帝也没法昧着良心说伤的不严重。 简直惨不忍睹。 可要说蛮夷使团就完全无辜倒也不尽然。 就凭那大王子口无遮拦的几句关于苏天乙的议论,若他是大顺人,皇帝早就把他发落了。 前几日还妄图把大顺军魂一样的神威将军娶回蛮夷去,今日又肖想起大顺地位最尊贵的贵女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别说苏天乙已经嫁了人,便是云英未嫁也绝不会沦落到给区区蛮夷暖床的境地! 什么东西! 那是苏金舆的女儿,而且极有可能是龙种,也是他一个蛮夷王子配得上的? 上一个犯下类似过错的还是广陵王那个宝贝疙瘩一样的小儿子。 同样是言语冒犯,也同样是被苏天乙叫人狠狠收拾了一顿。 饶是如此皇帝也觉得不解气,把他派去给神威军运送粮草然后留在军中历练了。 后来皇帝也曾听到过些许关于他的消息。 据说被神威将军收拾得够呛。 谁叫他得罪的是神威军最高统帅唯一的亲妹妹呢。 不需要苏魁罡做什么,神威军随便拎出个人来都能把他折磨得悔不当初。 论起来,那还是他这个皇帝的亲侄子呢。 可今日之事大为不同。 他可以完全不心疼亲侄子一心只为苏天乙出头,却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刚刚归顺的一国王子。 “朕看你怕是跟咏安动手的时候被伤了脑袋,怎的如此不知轻重? 大王子即便言辞不当,也不至于下此重手。 瞧瞧人都伤成什么样子了? 要不是人家指认是你命人做的,朕还以为是神威将军动手了呢。 你说你,大王子言语不当得罪了你,那其他人呢? 他们又没说你什么,怎么你一个都没手下留情?” “谁说他们没得罪臣女? 陛下,前几日三王子可是在大殿上为了求娶苏魁罡说的那些话您都不记得了吗? 臣女可不信这主意是他一个人想的。 即便当真是他自己,可在那样的场合说出来,使团的其他成员却没有一个反对的,足见他们心里也是赞成的。 就凭这点,他们这顿揍就挨得不冤。 他们得罪的可不止是臣女,还有整个大顺!”苏天乙说着,冷冷瞟了一眼蛮夷使团成员。 “你明知这般行事不妥,却仍这么干了。 口口声声要朕责罚,你当朕不敢罚你吗?”皇帝嗓音低沉,听上去有些冷。 “臣女行事的确欠妥,但若叫臣女重来一次,臣女仍会这样做,甚至会打的更狠。 臣女行事不当,是因为所做之事无论以臣女哪个身份都是不应做下的。 可臣女还是做了,相信换做任何一个人与臣女易地而处,也都会如此。 故而臣女该罚,但臣女没错。”苏天乙跪姿优雅,言语硬气。 “你说自己没错,却要朕罚你。 没错却要受罚,你的意思是朕是是非不分的昏君吗?”皇帝的怒火也上来了。 “臣女不敢。” “好个不敢,朕看你不仅敢,还敢的很! 既然你不觉得自己有错,那就从即日起回府去好好想想自己错没错,没想清楚之前就在府里好好呆着。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才能踏出郡主府的大门! 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必登郡主府的门。宝成郡主要忙着思过,没工夫招待闲杂人等!” 皇帝说完,拂袖而去。 蛮夷使团便是有再多想说的,也都不得不咽回肚子里。 第232章 不依不饶(下) 官场上的人都知道,苏天乙这个人,脾气不是一般的大。 不惹她的时候,那绝对是以礼待人,可一旦惹恼了她,那就祈求老天保佑了。 毕竟这位可是公认的鬼见愁、活祖宗。 吵起架来管你是皇室宗亲还是三朝元老,不吵得你怀疑人生都算她苏天乙输。 自她入朝以来,因与她发生争执而被气病、气倒、气晕、气得接连数日无法起身的官员已有十几人。 因此,皇帝的禁足令一出,朝中一下子不知多少人觉得老天终于开眼了,可算把这妖孽给收了。 多少年了,皇帝连句重话都没对苏天乙说过,谁能想到这次竟是直接禁足了呢? 有人欢喜有人愁。 与苏家不对付的高兴坏了,就差放鞭炮摆酒席庆祝了。 可苏家的追随者们一个个愁容满面,仿佛天要塌下来了。 而苏天乙本人,却是所有人中最淡定的。 她谁的面子也不给,无论面对什么身份的对手都不会束手束脚,从来都是随心所欲,该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绝不手软。 苏天乙知道,皇帝会如此纵容她的根本原因在于她的分寸掌握的极好,从不会真的让皇帝左右为难。 说直白点就是,虽然看着像是闯了祸,实际上收拾得都是皇帝也想要收拾但一直未能找到合适机会收拾的。 其他人如何她都可以不在乎,可皇帝的话苏天乙一定会听。 皇帝命她想清楚之前不得踏出郡主府大门一步,那她就乖乖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 一两日便想清楚了也太快了,有点不像话,那就干脆多想几日,这样才能显示出她的诚心不是。 苏魁罡得到消息的时候,气得想直接进宫找皇帝陈情,被苏天乙给拦住了。 “你别拦着我,我不能看你受这样的委屈。”苏魁罡挡开了苏天乙的胳膊,就要往外走,“他奶奶的蛮夷狗,都他娘的不是玩意儿! 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猪狗不如的东西,敢把主意打到老娘妹妹头上,我非把他扇了不可!” “不至于,不至于。”苏天乙知道拼力气自己绝对不是对手,干脆一把抱住了苏魁罡的腰,“我的好姐姐,你老老实实歇着不成吗? 嘴长在别人脸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便是,几句话而已,他就是说了我也不会因此少块肉,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 “那也不成!”苏魁罡到底不敢用力挣扎,怕伤了苏天乙,但还是气得够呛不打算轻易放过蛮夷大王子,“他算哪根葱哪头蒜,也敢放这么辣眼睛的屁。 这么多年了,谁敢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他那个口条我看是不必留着了。” “罡子,冷静,冷静! 他也就是说说而已,估计就是想表达一下对我的轻蔑之意,别的心思估计真没有。 况且我已经给自己出过气了。 你不知道,当时鹤唳、鹤啸、鹤舞三个人招呼他一个,那场面,啧啧啧,精彩的咧。 我都差点忍不住叫好。 另外几个我也没忘,叫带出去的十几个青字头的也都好好招呼了一顿。 大王子那个惨状啊,呵呵,当真是他亲妈来了估计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我都做的这么过分了,陛下也只是命我在府中思过不得外出,这偏心偏的已经不能再偏了好吗? 我好不容易得了点空闲日子,就当放假了不好吗? 我一个勤勤恳恳的社畜打工人,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也歇不了几天,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尽量别那么早就过劳死。” 苏魁罡想起苏天乙平日里的忙碌与操心,终于没再说什么,也不再提进宫之事了。 只是当天夜里,驿馆中养伤的大王子莫名其妙断了条腿。 他本人怀疑是有人偷袭,可他没有证据。 驿馆中分布着他们蛮夷自己人来回巡逻,房门口也有人站岗守夜,没有一人察觉到异常。 最后只能归结于大王子从床上掉落恰巧摔断了腿,便不了了之了。 第233章 侍郎归来(上) 大王子只觉得憋屈极了。 他觉得一定是有人暗算了自己。 可别说满院子的侍卫了,就连他这个受害人也什么都没发现。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睡得迷迷糊糊,朦胧间腿上传来一阵剧痛,接着他就掉到了地上。 睁开眼后,房间里除了他自己连个鬼影都没有。 守在门外的护卫也是在听见他的痛呼声后才推门冲了进来。 他才被苏天乙的人打伤,伤的还挺厉害,说句不好听的,连夜里睡觉都不能自己翻身。 说他是自己睡梦中不慎坠床,这怎么可能? 可若非如此,又实在没有别的解释,难不成是遇上鬼了? 大王子想不明白,能想明白的可大有人在。 皇帝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就知道是苏魁罡的手笔。 就她那一身以一敌十都不在话下的功夫,做这件事还不是轻而易举。 况且她也确有这样做的动机。 大王子当众得罪了苏天乙,谁不知道苏家人不是一般的护犊子,苏魁罡知道了能轻易饶了他? 这也就是苏天乙已经命手下把人好好教训了一顿出了气,否则,大王子不可能只是再断一条腿这么简单。 虽然皇帝也觉得大王子的确欠收拾,可他身为一国之君,明面上就不能赞同这种行为,不仅不能赞同,还要做出一副公正的姿态,因此他罚了苏天乙禁足府中思过。 苏魁罡暗地里下黑手这件事就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为了防止她们姐妹二人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皇帝干脆派了一队金吾卫把守在郡主府门前。 名义上是督促宝成郡主静心思过,实际上一是盯着苏魁罡别再惹事,二来嘛,则是为了保护姐妹俩的安全。 他这个皇帝能第一时间想到是苏魁罡的手笔,自然也会有旁人能想得通。 苏魁罡与蛮夷三王子之间的事他不确定,但苏魁罡对于大顺的忠心他毫不怀疑。 苏家最近很不太平,怎么看都太过凑巧了。 皇帝秉承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宗旨,谨慎些总不为过。 尤其是苏家这姐妹俩都关系着大顺的国运,他平日里都当眼珠子似的宝贝着,如何能叫别有用心的人逮着机会给害了? 尤其是在上回宫宴上苏魁罡出了那档子事之后,皇帝就更加着紧苏家人的安全了。 他气归气恼归恼,可该好好保护的还是得保护周全了。 “只打断他一条腿? 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了? 这可不像你啊,什么时候这么慈悲心肠了?”苏天乙看着苏魁罡,狐疑道。 “知我者,苏小二也。”苏魁罡笑得痞里痞气,“我还顺道给他下了点药,保管他两三年内都别想大战雄风。” 苏天乙听了,边点头边竖起大拇指,道:“还得是你呀,这法子果然够缺德。” “怎么说话呢?老娘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去干这缺德事儿又是为了谁?恩?”苏魁罡不乐意了,“没良心的小东西。” “是为了我,为了我。 我心里明白着呢。 大恩不言谢,所以呢就不谢了。”苏天乙狗腿似的倒了杯茶,颠儿颠儿地端到苏魁罡面前,“这茶不错,姐姐快尝尝。” “有事儿我就是姐姐,没事儿就是罡子。 你这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做的也太明显了吧。”苏魁罡虽然说着嫌弃的话,还是很给面子的接过茶碗喝了起来。 “你是真好这一口啊。 万年不变的太平猴魁。 连我这个不会喝茶的都能尝出这款茶的味道了。” “爱不爱的吧,这么多年了,都习惯了。 别的茶都没它顺口。 味蕾已经适应了,我也懒得换了。”苏天乙也呷了一口,长长地出了口气。 她看了看苏魁罡,忽然扬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从驿馆出来的时候就没遇到什么事情吗? 比方说老熟人拦路什么的?” 正在品茶的苏魁罡听见她这么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第234章 侍郎归来(中) 短暂的惊讶过后,苏魁罡忽地笑了。 “不愧是你,才几天的功夫就把他看透了。” 苏天乙看了她几眼,点了点头,道:“没有避而不谈,不错。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已经开始放下了?” “或许吧。 我也不是很确定。 只不过是上次听了你的那些话,想明白了一些事。 就算我再不愿意承认,发生过的事情已经不能改变了。 与其学鸵鸟一样把头埋进土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欺欺人,还不如正视它面对它。 当我真的鼓起勇气直面它的时候才发现,其实这件事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难。 从前的我,怎么会那么胆小?” “那也不能叫做胆小吧。”苏天乙想了想,道,“或者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更合适吧。 有的时候,人在困局当中,是没办法看清许多东西的。 尤其是你那种情况,前有狼后有虎的,一刻也不能松懈。 再加上那么多人得根据你的指令行事,你是要对十万神威军负责的。” “我怀疑你这是要对我用三明治谈话法pUA我。 这先打几棒子,再给几个甜枣,后头是不是还要再补刀?”苏魁罡做出一副警惕的表情。 “出息了,还知道三明治谈话法。 我还pUA你,你有什么好pUA的? 我这么忙,说一句分分钟几十万上下也不为过,那么宝贵的时间拿来pUA你,我省点力气,好好睡一觉好不好?”苏天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而一脸八卦地凑近她问道,“说说吧,旧情人相见,有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是分外眼红的仇恨? 拥抱了吗? 吻别了吗? 讲讲细节呗。” 苏魁罡用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看着苏天乙道:“没想到你跟那些广场熟女还有的一拼呢。 正事是一点儿不感兴趣,就能听见个八卦了。” “人活久了,就是遭人嫌弃啊。”苏天乙语气夸张地叹了口气,“以前都叫人家小舔甜,这才过了多久就成了广场熟女了。 果然人都是一样的喜新厌旧,不分男女。” “别乱说,我什么时候叫过你这么恶心的称呼?”苏魁罡还真的仔细回忆了一下。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领会精神嘛。”苏天乙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别顾左右而言他,问你情况呢,老实交代。” “恐怕要叫你失望了。 没什么煽情的场面,不过还是有点带劲的。 一句话概括就是,我吊打他。 就,挺解气挺减压的。”苏魁罡低调地凡尔赛道。 “你要是出去当说书先生,不是饿死就是被气愤的听众们打死。”苏天乙总结道。 “所以我没去呀。”苏魁罡一副“你奈我何”的嘚瑟样儿,“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你打断两人他大哥的腿,他有没有谢谢你?”苏天乙突然转换了话题。 “你派人跟踪我?”苏魁罡一脸的不可思议,“不可能,我自问还没有人能轻易跟踪我至能听清我说话的范围而不被我察觉的。 苏天乙,你现在本事已经这么大了吗? 简直算无遗策了。” “我还差的远呢。”苏天乙象征性地谦虚了一下,道,“其实也不算太难猜。 他对你有一定的了解,猜到你回去教训大王子为我出气。 以你的身手,想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简直不要太容易。 他想要蹲你,自然要找些话题。 两个王子,不是一个妈生的,自然不对付。 不管怎么说,大王子吃瘪,三王子心里至少不会不痛快,至于是不是暗爽,我就不知道了。 他对你是什么态度不重要,重要的在于你是怎么想的。 若是你觉得非他不可,没有他活着都没什么意思,那我也不是不能想想办法。” 苏魁罡震惊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是,姐们儿,你这也太牛了吧。 这都能想办法,还有什么是你办不到的吗?” 第235章 侍郎归来(下) “这么看来,你还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喽?”苏天乙挑了挑眉,问道。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苏魁罡否认三连,“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了。” “都说了我来想办法。 你这是不相信我吗?” “你的能力我自然相信。 或许你真的能够做到,但过程绝对不会轻松。 星河,你已经那么艰难了,我怎么还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叫你更加难做? 那我成什么了? 又把你当什么了? 大冤种吗?”苏魁罡一脸正色,“我们是一家人。 是在绝境之中能够将自己的后背放心交给对方的绝对信任的关系。 为了你我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为了我你也能够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处境。 为了对方,我们都能奋不顾身。 你心疼我,难道我就不在意你吗? 如今这种情况,不知道多少人盼着你从此失宠,陛下虽然不会一下子就将苏家‘打入冷宫’,但在这个紧要关头你要是再闹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他老人家难免会生你的气。 我本意想帮你出出气,结果反而害得郡主府被金吾卫围了。 你决不许在为了我做出任何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事,听到没? 我认真的。” 她叫她星河,足见态度是多么的郑重其事。 “哎呀,没那么严重啦。 你还不知道我嘛。 这种事对我来说有点难度,但不多。 咱们苏家人想干的事,还真没几件干不成的。 我在陛下眼里,那可是比亲闺女都亲,他就算生我的气也是有时有会儿的。 况且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陛下反倒会更快消气。 九五之尊嘛,有几个不叛逆的。 都坐到那个位置了,怎么可能甘心被人教做事? 那些自作聪明的人越是在背后诋毁我,反而越能使得我在陛下心目中更加讨喜。 这人呐,就怕对比。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嘛。 不管那些牛鬼蛇神了,还是先说你的事吧。 你若是真对伊勒德情根深种,我帮你与他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星河,他不是大顺人夏平安,也不是普通的蛮夷与大顺通婚生下的孩子。 他是蛮夷三王子,是想要当下一任汗王的人。 而我是大顺的神威将军,率领十万神威军,保大顺百姓与国土安宁。 只要我们的身份一天不改变,就绝无在一起的可能。” “洋洋,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太苦了,如果能让你开心,我……” “星河,我不是你,他也不是杜星寒。 在我心中,家国百姓永远排在首位。 而他,也不会为了我而冷落那些于他上位有利的后院女子。 我们对彼此而言都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没有谁离了谁就当真活不下去。 我真正不能失去的,只有你。” “我知道了。”苏天乙沉默片刻,道,“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我自然尊重你的意思。 此事便不再提了。 如今薛成亲自带着金吾卫守着大门,出是不能出去了,咱们就在府里好好享受难得的假期吧。” 苏天乙说到做到,每天过着退休一样的生活。 除了早起要被苏魁罡强拉着锻炼身体外,其余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她不是在戏台前看府中少年们表演的真人情景剧,就是逗两个孩子玩。 一天天的,别提多自在了。 她还命人把大门口的照壁砸了。 陛下不让她出门,却没说不许她看看门外的景色吧。 虽然每天都有路过的百姓忍不住伸着脖子往门里瞅,但也不过是远远的看上几眼,不会近前,也就谈不上会对苏天乙造成什么困扰。 这天,她趁着阳光正好,叫人在前院儿地上铺了厚厚的软毯,和平儿一起逗着阿顺练习爬行。 几轮下来,阿顺终于爬到她面前,一把扑进她怀里。 苏天乙开心地举起小小的阿顺,笑得开心又肆意。 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了十余天路的杜星寒被拦在大门前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妻子,身边围着一个八九岁笑容满面的男孩子,怀里抱着个一岁左右的孩童,整个人散发着母性的光辉,看上去明艳而不可方物。 那一刻,连日来不得停歇的疲惫感一下子消失殆尽。 眼前的场面温馨得像是他的妻儿在家等候他归来,一家人共享天伦。 杜星寒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胸口。 若是他当真与她有了孩子,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第236章 夫妻相见(上) 杜星寒平复了情绪,就要迈步回府,却被门口的金吾卫拦住了。 “杜侍郎请止步,陛下有令,郡主在府中思过,任何人不得登门。” “本官同郡主乃是夫妻,此番回府却要被拦住,是何道理?”杜星寒淡淡发问。 “皇命在身,恕我等不能放杜侍郎入府。”金吾卫的声音如同他们身上的盔甲一样,冷冰冰的,仿佛泛着寒光。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苏天乙,她朝这边看来,见到杜星寒,眼睛一亮,抱着阿顺就往门口走:“杜星寒,你回来了?” 连名带姓地称呼他,语气中却不知为何透着一种难掩的亲昵。 杜星寒微微一笑,应道:“嗯,我回来了。” 苏天乙在大门前停住,把怀里的阿顺抱得高了一点,向杜星寒介绍道:“这是阿顺,苏魁罡的小儿子。” 说着又回头招呼没弄清楚情况愣在原地的平儿:“平儿,过来。” 等他走近,又对杜星寒道:“这是她的长子,叫平儿。” 接着,她微微弯下身子,对平儿道:“平儿,这是你姨夫,叫人。” 平儿看着杜星寒,懵懵地叫了声“姨夫”。 杜星寒微笑着应了,解下腰间玉佩递给平儿,道:“你乖,这是姨夫给你的见面礼。 仓促了点,没准备什么,过些日子给你补个正式的。” 说完,又从怀里摸出个白菜形状翡翠手把件,递给苏天乙,道:“这是给阿顺的。” 苏天乙接过,看着白菜通体温润,还有几缕若隐若现的红丝,认出是杜星寒平日里最喜爱的物件之一,忍不住调侃了句:“你倒是大方。” 杜星寒回道:“下官对郡主,何时曾小气过?” 苏天乙暗自高兴,嘱咐平儿别忘了道谢。 她则握着阿顺的两只小手,交叠在一起做摇手作揖的姿势,道:“阿顺也谢谢姨夫。” “下官见过郡主、杜侍郎。”薛成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几人温馨的相聚时光。 平儿下意识地离苏天乙又近了几步。 “薛指挥使。”苏天乙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薛指挥使来得正好,请问薛指挥使,本官想要回府,却被拦在了大门口,薛指挥使觉得本官应当如何?” “还请杜侍郎见谅。 下官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带人守在郡主府外。 待郡主思过结束,自然不敢再有所阻拦。 但在此之前,郡主府内之人不得踏出府门一步,而外头的人,也绝不能踏进郡主府之内。”薛成的态度礼貌而坚决。 “薛指挥使,我知你皇命在身,不会与你为难。 陛下的旨意,我等自然要遵从。 只是我夫妻二人多日未见,难免有些话要说。 我不出府,杜侍郎也不进来,就这样隔着郡主府的大门门槛说说话总不过分吧。 还请薛指挥使让门口的金吾卫站远些,有些话我只能说给我夫君听。” 苏天乙像是在与薛成打商量,又像是在直接发号施令。 “是下官疏忽了,还请郡主见谅。”薛成道了歉,带着金吾卫让出了一射之地。 鹤舞见状,带着奶娘上前接过两个孩子,她自己则退到院子里,不打扰郡主夫妻说话。 “郡主受委屈了。”杜星寒道。 “不过就是不能出府而已,算不得什么委屈。 毕竟我做的那几件事儿也着实不小呢。”苏天乙说着,自己也笑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陛下还真是挺偏心她的。 换个别人早就罢官流放了,对她就只是不疼不痒地禁足些日子而已。 “薛成若是真放你进来,你可就出不去了。 你先回相府住些日子吧。 什么时候陛下气消了,也就放我出府了。”苏天乙道。 “下官听郡主的。”杜星寒说着,抬手轻轻摩挲苏天乙眼尾处淡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浅浅红痕,道,“当时一定很疼吧,下官听说还流血了。” 苏天乙被他摸脸摸得有些不好意思,故作不在意道:“小伤而已,不疼的。 你没见到咏安被我打得伤多重,我这个与她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陛下还把她降了县主,不提了不提了。” 第237章 夫妻相见(中) 得知苏天乙受伤的时候,杜星寒刚刚踏上回京之路。 该考核的官员都已考核完毕,皇帝交代的任务他都完成了。 一闲下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苏天乙的模样,只觉得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见到她。 途中听说她被咏安郡主伤了脸,杜星寒怒火顿生,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家。 一路上几乎没怎么休息,硬是比寻常速度提前了四五日便回到了京城。 听说皇帝赏了极好的伤药,太后与皇后也拿出了压箱底的养颜美容方。 郡主府也从来不缺医术高明的大夫。 可饶是如此,已经十几日过去了,苏天乙的脸上还是能依稀看出浅淡的痕迹,足见当时的伤决不轻。 眼下苏天乙不想提,杜星寒自然不会扫兴。 他好些天没见到她了,这会儿恨不得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奈何如今的情况不允许,至少也得好好看看他朝思暮想的爱妻。 两人说了会儿话,苏天乙看着他眼下的淡淡乌青,开始赶人:“忙了这么多天,快回府好好歇歇去吧。” 虽然杜星寒并没有风尘仆仆的匆忙,可苏天乙能看出他是急着赶回来的。 他藏起满身的疲惫,可苏天乙与他相识多年,二人又是经年的对手,自然是十分了解对方的。 更何况他还是苏天乙的意中人,她对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分外上心。 见他如此,苏天乙禁不住想,他这般着急地赶回来,是为了她吗? “我会留人在府门口候着,郡主有什么事随时叫人去寻我。”杜星寒没有嘴硬说自己不累要留下来陪她之类的话。 说这些没什么意义。 他这一路确实累坏了,是该好好歇一歇。 等养足了精神才好帮苏天乙尽早摆脱当前的处境。 苏天乙点点头,对杜平道:“马车驾得平稳些,别把杜侍郎颠坏了。” 杜平赶忙应是。 杜星寒听她关心自己,嘴角禁不住勾起个浅淡的弧度,声音也略柔和了些许:“这几日在相府,我会宿在书房,不会进后院。” 苏天乙一时没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微微偏头看着他。 素来精明的苏天乙,难得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杜星寒嘴角的弧度不由得扩大了些:“我与郡主尚在新婚,不会叫那些莺莺燕燕近身惹郡主不喜。” 杜星寒这是……在表忠心? 不管他这番话有几分真心,不可否认的是他这么会做人,的确取悦到了苏天乙。 她半开玩笑地开口:“想不到我在你心中竟这般有分量。” 见苏天乙与自己逗趣,杜星寒也借机说出真心话:“我从没想过能有幸娶你为妻。 既已得偿多年夙愿,自当珍惜,绝不敢有半点辜负。” 说着,握住了苏天乙的手。 “杜侍郎是个会哄人的,几句话就说得我心花怒放的。”苏天乙也回握住他的手。 他们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明明心中对彼此的爱意波涛汹涌,满的快要溢出来,却不敢表露分毫,今日敢说出来,也无非是笃定对方绝不会相信。 “郡主,下官这就回府去了。”杜星寒说着,握着苏天乙的手微微紧了紧。 “回吧,多保重,不必惦记,我在府中一切都好。”苏天乙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杜星寒的手。 “郡主难得能够在府中歇息几日。 想来过不了多久,下官就可以与郡主团聚了。”杜星寒缓缓松开手,施了个抱拳礼后转身离去,没让任何人看出他心中的万般不舍。 苏天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后才转身回了院子。 “你说他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何时曾表露过不喜他亲近姬妾的意思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苏天乙像是在问鹤舞,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属下觉得,杜侍郎是怕郡主吃醋所以才会向郡主做此保证。”鹤舞笑眯眯地回道。 苏天乙对杜星寒的情谊,她是知道的。 眼见着不过是与杜侍郎说了几句话而已,郡主便雀跃成了这副样子,鹤舞只觉得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郡主终于与自己深爱的人结了连理,心疼的是他们二人却是敌对的关系。 “我吃醋?我吃什么醋?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是,郡主才没吃醋……” “听你这语气怎么如此敷衍? 我跟你说啊……” 第238章 夫妻相见(下) 杜星寒离开郡主府的时候,和守在外面的薛成又打了个照面。 薛成这个人,早就过了适婚年龄,始终孑然一身,从没听说过他与那个女子有牵扯,当然男子也没有。 为此,皇帝也曾问过他,他回答说只想为陛下尽忠,其他无暇顾及。 皇帝想要为他指婚,也被他婉拒了。 薛成似乎对待谁都是那副冷若冰霜面无表情的模样。 可杜星寒就是感觉他对苏天乙不一般,而且是很不一般。 这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薛成实在长得太好,杜星寒自觉比不上。 从与苏天乙的日常相处中杜星寒发现她对自己的容貌与身体还是挺满意的。 若是薛成当真对苏天乙有什么想法,为此使些什么手段的话,还真的会让他觉得挺困扰的。 虽然他知道苏天乙并不是个随便的人,随着一后院不同特点的俊美少年都不曾做过什么,可她这意思不代表别人没其他想法。 可有人觊觎自己的妻子,哪怕只是有可能,也是任何男子都绝不能容忍的事。 “薛指挥使辛苦。”杜星寒站定,对薛成道。 薛成也没有挪动步子,回道:“杜侍郎客气。 下官为陛下办差,不敢称辛苦。” “今日还多谢薛指挥使为我夫妻二人行方便。”杜星寒不动声色地宣誓主权。 “郡主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与众不同,自然不能与他人一概而论。 下官所做一切皆为陛下,杜侍郎不必道谢。”薛成一如既往的不给任何人面子,向杜星寒表示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杜星寒,而是为了陛下特别在意的苏天乙。 想要为此道谢,他杜星寒还没这个资格。 杜星寒自然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却也不恼,而是微微一笑,道:“薛指挥使时时刻刻把陛下放在心上,也难怪盛宠至此。” “杜侍郎过奖。 杜侍郎慢走,恕下官不能远送。”薛成礼貌地开始赶人。 杜星寒不再说什么,带着杜平上了马车。 杜星寒一路闭目养神,一回到相府便直接去了书房。 有段日子没在京里,需要处理的事务还是挺多的。 可桌上的东西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是浮现出苏天乙脸上那道浅淡的红痕。 他偷偷藏在心里喜欢了许多年好不容易才娶到的天之娇女,就连床笫间他都舍不得对她用一点点强。 咏安县主,她怎么敢? “去打听打听咏安县主近来如何了。”杜星寒对杜平下令道,“她使用那只手伤的郡主,既然她自己管不好,也就不必再留着了。” 杜平一愣,他家公子这是又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了吗? 诶? 他为什么要用又? 哦,对了,上次那个广陵王的宠妾,也是因为得罪了郡主而被公子暗中出手给狠狠惩治,后来连广陵王的宠爱也失了,怎一个惨字了得。 可咏安县主毕竟不同。 公子眼下或许只是在气头上考虑事情难免不周全,他作为一个称职的手下很有必要提醒一句。 “公子,咏安县主已经被削了位份,连皇宫都不能进了。 毕竟是陛下的亲外甥女,若是少了只手,便是陛下本心里不想管也不会放任不理,毕竟关乎皇室脸面。” 杜星寒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你说的确有道理。 手便不用剁了。 找个机会把她手筋挑了,做成意外的样子。 陛下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倒好,上来直接见了血。 既如此,便要做好十倍百倍偿还的觉悟。” 杜平知道,这已经是自家公子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便不再多劝。 不用剁手,好歹没那么招眼,就,挺好的。 伪装成意外嘛,他在行。 论起身份,他家少夫人可是苏家正统,宝字头的郡主呢,大顺第一贵女,连根头发丝都不是一般的金贵。 别说公子了,连他这个做属下的也觉得伤人者绝不可轻易放过。 第239章 郡马觉悟(上) 杜星寒回了相府,最高兴的莫过于杜夫人。 虽然儿媳妇被陛下禁了足说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可谁又敢说什么呢? 即便是心里的想法再多,也没有人会蠢到让那些话传到她耳朵里。 毕竟人家可是杜相夫人,极得相爷看重的。 而且宝成郡主只是眼下不能出府而已,谁也不敢说她就从此失宠了,这个时候得罪人,未免有点太早了。 杜夫人私底下跟杜相埋怨过苏天乙:“陛下这些年是怎么宠着她的,那可是连嫡公主都不曾有过的尊荣。 如今竟惹得陛下发了怒,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罚了她不准出府,这孩子当真是被宠坏了,真当陛下能由得她为所欲为吗?” “你这会儿怪她惹怒了陛下,过一会儿又该心疼她被拘着不得自由了。 你这婆婆当的,我也不知该说你对她是好还是不好了。”杜相笑着说道。 几十年的夫妻了,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 她就是有些观念太过根深蒂固,从心底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老祖宗传下来的,即使是糟粕,也坚守着。 要不然,当年也干不出以性命相逼叫他纳妾的事。 惹恼了他也恶心了她自己。 因此,从伦理上讲,她责怪苏天乙不懂事,觉得惹了皇帝生气就是她的不对。 而从情感上讲,她又是疼爱这个儿媳妇的,觉得她既嫁给了自己的儿子,那么便是真正的一家人,自己有义务有责任好好教导好好保护她。 “心疼归心疼,可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不然像什么样子?”杜夫人在某些方面固执地不像话,“她还小,不懂这些,咱们做长辈的不能放任不管。” “夫人还是少操些心吧。 说句不大尊敬的话,宝成郡主今天这样,还不是陛下给宠的? 陛下就喜欢她这个样子。 即便一时不高兴,不代表今后她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这就跟自家孩子犯了错,家大人会生气,但绝不会因此就不要这个孩子了是同样的道理。 你也说了,陛下宠她都宠了多少年了,历朝历代都是独一份儿的。 你以为陛下还真舍得把她如何? 说到底,陛下对她的心疼恐怕不会比夫人你少多少。” 实际上,杜相想说的是,自家夫人只是把苏天乙当儿媳,皇帝可是几乎把她当女儿。 皇帝下令禁她的足,多少还有些顺水推舟的意思。 蛮夷使团的目的不单纯,对苏魁罡以及神威军图谋不轨。 皇帝自然不可能答应。 别说只是捕风捉影般草率的“私情”,即便有确凿的证据将此事定的死死的,皇帝也绝对会一口咬定是污蔑。 苏天乙向来急皇帝之所急,三言两语间就戳破了蛮夷的美梦,让这件事变得荒唐又可笑。 既无损苏魁罡的形象,又彻底摧毁了蛮夷的“杀手锏”。 这就好比正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况且这样的事,苏天乙驾轻就熟,已经做了不知多少回了。 换做任何一个人,也没法不觉得她贴心。 更何况这个“小棉袄”还光明正大理由充分地将这些贪得无厌的蛮夷狠狠教训了一顿,不止挫了他们的锐气,更是彰显了大顺的威武强大。 她的办法固然不可取,有失身份,可做出来的事却实实在在解气。 不过这些,杜夫人却是没办法理解的。 她只在乎她的家,还有她的家人。 当然,最优先的永远是她的丈夫和儿女。 “寒儿难得回来,又没有郡主跟着。 谁曾想竟在书房住下了。 他不仅后院,那么多女子便是想给他怀个孩子也不成啊。 这是在相府,又不是郡主府,他亲近不了正妻,便将妾室都闲置了,这是图什么呢? 守身如玉给谁看呢? 郡主暂时不能与他夫妻团聚,让妾室们伺候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吧。 可这臭小子从前还肯隔三差五地去她么几个屋子里过夜,如今竟是连见都不肯见她们一面。 你说说,他是怎么想的?” 第240章 郡马觉悟(中) “他那么大个人了,做什么心里都有数,咱们就别跟着瞎操心了。”杜相劝道。 “子嗣的事怎么能算瞎操心?”杜夫人瞪了杜相一眼,“寒儿都多大了? 别人家的男子像他这个岁数的,孩子都快定亲了,可他呢? 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我这个做娘的如何能不着急? 这可是关系到你们杜家的香火!” 传宗接代就是杜夫人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当年还是在她已经生下了杜星寒这个嫡长子的情况下忍着委屈给杜相纳的妾。 这会儿关系到他亲儿子的子嗣,自然更是急切。 这个话题多年以来都是横在杜相夫妻之间的一根刺,两人默契地谁也不会主动提起,都怕伤了夫妻感情。 “寒儿这才成亲不到一年,正妻尚未产子,若是叫个妾室先生下庶出的子女,且不说咱们杜家的脸上不好看,宝成郡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陛下能愿意? 到时候给你儿子安个宠妾灭妻的名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对于结发妻子,杜相始终是爱重的。 除了当年她以性命逼他纳妾的那一次以外,他从来没对她摆过一次脸色,都是温声软语的,呵护至极。 “我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杜夫人说起来也觉得委屈,“若是寒儿能早几年成亲,我也不至于着急到这般地步。 眼看着他都三十了,却依旧膝下空虚,你叫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他从前定下的几门婚事,都最终未成,还差点落了个克妻的名声。 如今好不容易成亲,还是大顺一等一尊贵的苏家郡主,说实话,圣旨下来的那天我都恍惚了,以为自己在做梦。 别看你是丞相,寒儿也已官拜吏部侍郎,可要真细论起来,咱们儿子陪宝成郡主,是人家下嫁了。 尽管外头传得苏家郡主名声不好听,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我觉得作为儿媳妇,郡主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即便是婚前曾提出过住在郡主府期间不得让寒儿的妾室跟着,可在相府住的时候她却从不干涉什么。 没有那些深宅大院里头争宠的手段,不曾仗着陛下的宠爱以及自己的身份就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大小节日送我的礼都极合我的心意。 这一点,便是咱们自己的女儿也比不上。 我又怎么会不顾她的颜面? 可我是真着急呀。 郡主的年纪与寒儿相当,满打满算一共能生几胎? 我膝下只有寒儿一个儿子,我不想我的儿媳妇也吃我当年吃过的苦,平白受那些委屈。” 杜相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他的夫人如此爱他,逼着他纳妾又怎么会不觉得委屈难过? 这些年,她对他的母亲应当也是怨恨的吧。 当时他还是太年轻,以为只要自己态度足够坚决,就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心意,令他们知难而退。 完全没想过他们强迫不了他,却可以用礼教、用香火传承去逼迫他的妻子。 一个孝字压下来,她这个做儿媳妇的,又能怎么办呢? 若是再给他些时间,他一定能找出既能拒绝母亲,又能保护妻子的两全其美的法子。 可这些,都是马后炮了。 他的夫人,为了给他生儿子伤了身子又伤了心,如今还要为他们儿子的子嗣操碎了心。 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没责怪过儿媳妇一句。 反而因为自己当年的遭遇而不想让她落得同自己一般的境地。 “夫人当真是个难得的好婆婆。”杜相握住了妻子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 宝成郡主是有天大福气的人,子嗣方面自然不必担忧。 咱们儿子也是个有分寸知轻重的,心里有数。 无论如何,庶长子一定不能有。 否则以那一后院女子争宠的手段,恐怕往后就没几天安生日子了。 家宅不宁可是大忌,会影响仕途的。 你看他就拎得清楚,一回府就直接去了书房,哪个女子屋里都不去,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无论如何,杜星寒的嫡长子只能是宝成郡主所生,否则陛下第一个不答应。 这件事,夫人便不要插手了吧。” “你当我愿意管这些。”杜夫人方才也就是说说,解解心宽,她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这会儿杜相道给了台阶,她正好顺势而下:“儿大不由娘,再说这样好的儿媳妇我又没什么不满意的。 他们俩感情好,如胶似漆我高兴还来不及,做什么非要给他们小两口添堵? 孩子的事就顺其自然吧。 我又不是送子娘娘,说了也不算,且看缘分吧。” 第241章 郡马觉悟(下) 无论如何,庶长子一定不能有。 否则以那一后院女子争宠的手段,恐怕往后就没几天安生日子了。 家宅不宁可是大忌,会影响仕途的。 你看他就拎得清楚,一回府就直接去了书房,哪个女子屋里都不去,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无论如何,杜星寒的嫡长子只能是宝成郡主所生,否则陛下第一个不答应。 这件事,夫人便不要插手了吧。” 他的儿子他清楚。 杜星寒对那苏家丫头用情至深,如今误打误撞被陛下赐了婚,心里指不定美的都开花了呢。 他从很早就喜欢她了,好不容易娶到的意中人,便是没有她提出的条件,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收进后院的女子,他应当今后都不会再碰。 不过这件事,杜夫人是全不知情的。 包括杜星寒的姬妾们各怀鬼胎分属于各方势力。 杜夫人在后宅并不是个手段厉害的人,不,或许应该说就没有手段。 况且她没什么城府,没办法像他们父子俩一样装作对一切毫不知情。 更重要的是,比起担心她露出马脚,他们父子俩更不想她为了这些事情担忧。 “你当我愿意管这些。”杜夫人方才也就是说说,解解心宽,她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这会儿杜相道给了台阶,她正好顺势而下:“儿大不由娘,再说这样好的儿媳妇我又没什么不满意的。 他们俩感情好,如胶似漆我高兴还来不及,做什么非要给他们小两口添堵? 孩子的事就顺其自然吧。 我又不是送子娘娘,说了也不算,且看缘分吧。” 与此同时的相府书房内。 “公子,云香姨娘又来了。”杜平回禀的语气里不难听出不耐烦。 杜星寒看他一眼,杜平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对他后院的女子,虽然没有丝毫敬重,但也不会嫌弃的这般明显。 这番改变,是因为苏天乙吗? 杜平却对自家公子的心思毫无所觉,还在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公子这才回来几日? 不止云香姨娘,还有娇雪、彩玉、桑蕊、烟萝、玉晴……几位一娘们一个不落,不是送汤,就是送点心的,就好像不来便白丢了几千两银子似的。 可公子您都明确地拒绝过她们了,却没有一个放弃的,一个个的,比三顾茅庐都坚定。” “你最近的话好像多了不少,是吃了什么脏东西把脑子吃坏了吗?”杜星寒冷淡着一张脸与他玩笑,“知道你不待见她们,我也嫌她们烦。 可你这怨气未免也太重了吧?” “公子,属下也不想的啊,可您是没看见她们那副架势。 虽说您稳坐在书房中谁也没见,但丝毫不影响她们对着书房大门一脸春心荡漾、欲罢不能的神情。 公子,属下说句不该说的,就她们还妄想跟郡主相比? 嗯,可以趁早洗洗睡了。 这种事只能靠做梦来实现了。” “人还是要多读书,你一共就用了两个成语,我还是头一回知道这两个成语是这样用的。”杜星寒微微摇头,好笑道,“郡主这么快就把你收服了? 你对她,还真是忠心。” 杜平忙陪着笑,连连道不敢。 “行了,别贫了,去把后院那几个都叫来,我有话同她们说。” “都叫来书房吗? 人有点多呀,恐怕坐不下,都只能站着了。” “怎么可能让他们进书房,都在外面院子里候着便是了。” “属下遵命。”杜平刚要告退,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最重要但是问出来很有可能被盐城一顿的的问题没有问,“公子是要同几位姨娘说些什么呢?” “自然是劝他们死了这条心,我这个做郡马的,绝不会因为郡主暂时没在身边就贪恋美色。 这点作为郡马的觉悟,你家公子还是有的。” 第242章 侍郎训妾(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杜星寒的姬妾便都聚在了书房外的院子里。 看着一个个争奇斗妍的美丽女子,杜平忍不住暗自感慨:公子自打成亲以来,虽然是相府与郡主府轮流住,可每日都与郡主歇在一处,再没踏进过任何一位妾室、通房的屋子。 这些个姨娘们现在看着少爷的目光就跟那饿了多日的狼见着肥羊一般,他看着都有点怵。 公子好容易回来,还是独自回来的,她们自然是要使劲浑身解数想把人带进自己房里的。 先不说她们接近公子是否怀有别的目的,但好歹在相府相处了几年,公子这般人品相貌,又从来不曾苛待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就不信她们对少爷就半点不动心? 这么难得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结果谁成想公子却连后院都不进,吃住都在书房。 想到待会儿公子要说的话,杜平只觉得眼前这些费尽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们来的时候有多欢喜,过会儿就得多失望。 娇滴滴的姨娘们站了有一会儿,杜星寒才从书房里施施然走出来。 “妾\/奴家给爷请安。”一群穿红戴绿的女子俯身行礼,十分赏心悦目。 “都起来吧。”杜星寒的态度一如往常的冷淡,或者说比先前更加冷淡,“我回府有几日了,且不会立马就走。 这些日子,我都歇在书房,你们都不必花心思送东西,自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便是。” “爷这般说是为何?”彩玉第一个站出来,“爷多日不曾回相府,妾甚是思念。 如今终于把爷给盼回来,不过是给爷送些汤水点心,爷怎么就不许了?” 杜星寒成婚前,她算是这些人当中伺候次数最多的,自然底气最足。 杜星寒看她一眼,没说话。 娇雪上前一步拉住彩玉:“妹妹,不得无礼。” 说完又对着杜星寒福了福身,道:“爷,彩玉妹妹年纪小,也是对爷思念紧了,说话难免有些激动,还请爷不要怪罪。” “谁是你妹妹?”彩玉嫌恶地甩开她的手,“我若是做错了,爷罚我我绝不会有半点怨言。 用你在这儿假好心? 别总仗着你是第一个伺候爷的就觉得能做得了后来人的主。 都是妾,谁还能比你低一等是怎么的? 你凭什么来出这个头?” 娇雪被这般怒怼,面色连变都没变一下,依旧温和道:“妹妹不必生气。 也对待咱们姐妹都是一视同仁的。 我也不过是伺候爷略早些罢了,年对比诸位姐妹略痴长了些,绝没有掐尖儿拿大的意思。”说完,又看向杜星寒,道,“姐妹们都是多日未得见爷一面,心里无不思念。 好容易爷回来了,自然都想与爷亲近些,还请爷体谅姐妹们的一片深情。” “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杜星寒的语气依旧冷冷清清的,“既然该说的已经说了,就都回去吧。” 彩玉算是性子直率,说话冲些他不会计较。 娇雪求情这一出委实没什么必要,一来就像彩玉说的,都是妾而已,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地位,没什么高下之分。 二来嘛,她故意激怒彩玉,好在他面前做出一副大度隐忍的委屈模样,这样的争宠手段未免不够高明。 不过即便高明也没用。 他娶的可是苏天乙。 虽然不清楚什么原因,但守着后院那么多俊俏小郎君,被外界传得那般不堪都没有辩解过一句,实际上却是个洁身自好从未有任何非分之举的好姑娘。 那么多的人想要娶她,似乎任何一个选择都比他好。 可她还是成了他的妻。 他对她爱重又珍惜。 对他来说,苏天乙就像她的命一样重要。 有她在,旁的女子,又怎么能入他的眼? 从前不曾,将来,更不可能。 第243章 侍郎训妾(中) 杜星寒说完就要转身回书房。 “爷留步!”彩玉大声道。 “还有何事?”杜星寒问。 彩玉从他的语气里,已经听出了淡淡的不悦,可她如今想见杜星寒一面实在是太难了,如果不抓住今天的机会,后头恐怕就更见不着了。 “彩玉自知僭越,可有些话,若是不说出来,彩玉实在不甘心。 从前爷虽也不常进后院,可一月里总还有那么几日。 可如今…… 彩玉知道爷还是新婚,为表对郡主的尊重,暂时不会找旁人伺候。 彩玉也没妄想能越过正头夫人什么,就是盼着能时不时地见爷一面。 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吧?” “你想说什么?” “爷您从前不是这样的。 可自打成婚后,一切就都变了。 彩玉这样的身份,自然是不敢与宝成郡主那样的天之娇女争宠的。 彩玉打从进府的第一日就知道,爷的身边从来都不缺女子,大家不过都是爷用来解闷的玩意儿罢了。 宝成郡主生来就贵不可言,再加上皇帝陛下宠爱有加,更是地位堪比公主。 可她再尊贵,终究也只是个女子。 既嫁给了爷,就该事事以爷为重。 且不说她定下的相府、郡主府各住三个月的事喝不喝规矩,便是住在郡主府的期间,她又为何不肯让相府的妾室跟去伺候呢? 身为女子,总有身子不方便的时候,便连那几日,她都要霸占着爷不放吗? 凭什么呢? 她自己又是如何做的? 天下人的眼睛不是瞎的,那么多的小郎君流水似的都进了郡主府的后院,她夜夜笙歌,寻欢作乐,又可曾为了爷收敛分毫?” “彩玉,你的确僭越了。”杜星寒看着她的双眼,目光一寸寸染上冷意。 彩玉苦笑一声,道:“既然都已经僭越了,彩玉索性便将憋在心里不敢说的都说出来。 彩玉进府的时间虽然不长,可论起对爷的真心,彩玉敢说绝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不过彩玉。 能伺候爷是彩玉三生有幸。 彩玉也幻想过爷只宠爱我一人,可彩玉知道这不过是奢望罢了。 也这样的男子,是永远不可能只属于一个女子的。 哪怕是宝成郡主也不行。 她豢养的男宠没有上百也得有八十。 便是这样不守妇道的女子,如何还有脸要求爷为她不碰姬妾? 这对爷不公平!” “说完了?”杜星寒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他环顾众姬妾,道,“还有谁有话想说,不如趁此机会一并都说出来。” 没有人说话。 谁都不是瞎子,都看出看来杜星寒已经生气了。 谁也不愿意做那个被用来警猴而被杀的鸡。 杜星寒负手而立,浑身散发着危险的压迫感。 “娇雪,你方才不是还替彩玉说话来着,这会儿怎么不出声了?” 被杜星寒点名的娇雪只觉得自己倒霉,心里把彩玉祖上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不仅不能显出分毫,还得假作大度地替她说好话。 “爷平素最是宠爱彩玉,她年纪小,难免有些骄纵。 虽说言语上到底是对宝成郡主不敬了,可在场的都是自家人,私底下说的话,爷不追究也就过去了。 不如爷念在她是初犯,又是对爷一片真心的份上,就从轻发落吧。” “你少在这假好心! 真当我听不出来吗? 表面上是给我求情,是加上却在提醒爷我冒犯了宝成郡主。 得罪了郡主的人,哪一个落得好下场了? 便是郡主自己不追究,也有的是人会为她出这口气。 说的好听,叫爷对我从轻发落,心里估计巴不得爷一气之下将我赶出去甚至直接打死吧。 我既说了,就不怕承担后果。 要杀要剐,我彩玉都认了。 可你想拿我作筏子,在爷面前做脸出头,我便是死也得拉你做个伴儿!” 第244章 侍郎训妾?(下) “彩玉妹妹何必如此,我的确是一番好意,你怎的就是不肯相信呢?”娇雪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委屈道,“咱们都是爷的身边人。 我不过是比大家在府中的时间长些,对府里更熟悉些罢了,想着与各位姐妹较好,若是有什么能帮的地方尽量帮一把。 不过也都是为了大家能更好的伺候爷。 怎么就叫妹妹这么看不过去了? 妹妹方才都说了些什么话? 什么叫姐妹们都比不上妹妹对爷的真心? 合着全府上下只有妹妹一人对爷是真心,而我们全都是虚情假意不成? 妹妹对爷的痴情姐妹们都看在眼里,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说其他人都不如你吧。 爷不是你一个人的夫婿,咱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爷,哪里有妾室仗着宠爱就跟爷梗着脖子大呼小叫的道理?” “你装什么装? 别以为谁都吃你那一套。 你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表面上像是替我说好话,心里还不定怎么高兴呢。 少了我就又少了一个跟你争宠的。 可惜啊,你就别做梦了。 从前你便没有宠爱,爷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回你那屋子。 如今爷更是一门心思全在宝成郡主身上,便是阖府姬妾都不在了,只留你一个,爷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彩玉的满脸讥诮,说完这些,脸上透着一丝痛快。 “秦彩玉!你别欺人太甚!”娇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我的确没什么宠爱,可你比我又好到哪儿去? 是,你伺候的次数最多,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暖床的而已。 不过是因为你花样多些,床上功夫好些,比旁人更狐媚些,还真当爷把你放在心上了? 这才失宠几日,就不甘寂寞了? 宝成郡主也是你能质疑的?爷也是你能顶撞的? 你犯下此等大错,日后都不会再有宠了。 爷从此不会再见你,你那一片真心,你当爷稀罕吗?” 你戳我痛处,我便往你伤口上撒盐。 我难受,你也别想好过。 二女吵的热闹,杜星寒却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 其余人更是神色各异、各怀心思,没人出言劝阻。 杜星寒把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几不可察地对杜平使了个眼色,杜平会意,站出来阻止道:“二位姨娘不要吵了。 这里是书房重地,公子处理重要事务的地方,闲杂人等一概不许接近。 公子看在近日诸位姨娘着实辛苦的份上才把大家找来说个清楚。 诸位姨娘可不要辜负了公子的一番好意。 诸位入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公子对诸位如何,想必姨娘们心里都是有数的。 相府的吃穿用度,放眼整个京城岁未必是最好的,但比个小富之家的正经嫡出小姐也只好不差了。 奉劝诸位姨娘还是知足的好。 公子公事繁忙,各位姨娘若是当真心疼公子,就该知道如何为公子分忧,而不是在这里吵吵嚷嚷,扰公子清净。” 杜平虽然有时候像是脑子被门挤坏了,但该表现的时候还是做得十分到位的。 好歹是从小跟在杜星寒身边一起长大的,杜星寒一个眼神,他便能领会其中意思。 这样的默契,是经年累月的朝夕相处才能培养出来的。 杜平说完,众人一片沉默。 彩玉犹豫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 杜星寒见状,率先开口:“你们入府的时间都不短了,相府是什么规矩,不必我再多说。 我自问待你们不薄,相府的一切供应也都不差,换一户人家你们的日子未必能有眼下好。 杜平方才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人要知足。 人心不足蛇吞象。 别为了肖想一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反倒把已经有的也赔进去了,落下了得不偿失的下场。 宝成郡主是我的妻子,是你们的主母。 我院子里的大小事务,她都做得了主。 除此之外,她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又是朝廷命官,绝不是你们能够妄议的。 今日彩玉对郡主言语不敬,念在是初犯,便罚半年月钱,抄平安经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才准出院子。” 第245章 郡主失踪(上) 杜星寒召见了一回,后院的姬妾们立马老实了下来。 “你家杜侍郎可以呀,这算不算为了你守身如玉?”得了信儿的苏魁罡抱着一碟子瓜子跑到苏天乙跟前儿边吃边聊八卦。 “是也不是吧。”苏天乙抽空思考了一下,道。 她正在看府里少年们演戏。 这还是苏咸池搞出来的东西。 上辈子是影后的苏咸池,对于大顺匮乏的精神娱乐方式极为不满,干脆自己搭班子,凭借着曾经丰富的演艺经验,自编自导,把前世特别受欢迎的影视剧改编了一下,训练专人表演。 有点像情景剧的意思。 与大顺朝原有的戏曲相同的是,表演者都是男性,剧中的女性角色都是反串。 毕竟是封建王朝嘛,别说吻戏根本就不可能有了,即使是拉个小手手,若真的让一男一女来演,都得让人骂有伤风化。 虽然如今的大顺已经是民风开放,比起先前少了不少限制,女性的自由空间相对已经多了不少,可并不代表可以不遵守男女大防。 更别说有些情节还需要拥抱、背背、公主抱什么的,下场可能不是原地成亲就是以私通罪名流放了。 苏咸池的剧组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剧目也十分丰富。 言情的、悬疑的、探案的、仙侠的、搞笑的、恐怖的……甚至还有儿童剧。 可谓是五花八门、种类繁多。 苏天乙这会儿看的,是一部当年风靡全国的霸道总裁文改编的。 在这里,又被改了改。 在大顺朝演绎,就要符合时代特点。 这里的霸道总裁被改成了高官之子,母族是富商。 女主是个多少有点圣母心的单纯小白花。 生活在普通人家的女主,机缘巧合之下救了被仇人陷害追杀的男主。 因为男主当时并不清醒,女主也没有留下明确的身份信息,导致知道真相的女主闺蜜冒认了男主救命恩人的身份。 本以为二人再无交集,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男女主不仅重逢,还被迫捆绑在一起做任务。 毫无意外的,二人渐生情愫。 女主的坏闺蜜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到一起,于是各种使坏,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没能拆散男女主,反而使二人的感情越来越深厚。 一番爱恨情仇、恩怨纠葛过后,真相大白,男主不仅知道了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正是自己心仪的女主,女主还与自己的亲生父母——朝廷大员夫妇相认。 两人最终欢欢喜喜的在一起了。 苏天乙正看到女主撞见闺蜜对男主投怀送抱,误会男主脚踩两只船,男主追上女主想要解释。 二人开启了一段“你听我说。”“我不听我不听。”的经典矫情桥段。 看的苏天乙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苏魁罡却一脸傻笑,看的乐呵呵的。 “这完全不合逻辑好吗?”苏天乙有些无语。 “你看这玩意儿居然还带脑子?”苏魁惊讶地看了苏天乙一眼,又赶紧转回头接着看剧,“嘿嘿,我是土狗我爱看。” 苏天乙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哦,对了。 听说你家杜侍郎抵住了一院子狂蜂浪蝶的诱惑,不仅每晚洁身自好地独自睡在书房,还明令禁止那些个小浪蹄子们再去骚扰他。 你这御夫术相当厉害呀。” 苏魁罡略带猥琐的姨母笑,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比起台上演的狗血剧,她更乐意嗑现实中的cp,尤其这女主还是她亲爱的妹妹苏天乙。 “杜星寒谨慎着呢。”苏天乙轻笑一声,道,“他那些姬妾里,有好几个眼线。 他本就不愿应付,眼下正好借着新婚不久的理由,光明正大的离他们远远的。 毕竟我这个郡主的名头好用着呢。 心眼小、睚眦必报的女子,不允许自己的新婚丈夫与姬妾亲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吧。 甚至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第246章 郡主失踪(中) “二子,我觉着吧,做人呢,如果永远冷静、理性就太累了。”苏魁罡拍了拍苏天乙的肩膀,故作老成道,“不是说‘难得糊涂’吗? 人家是一谈恋爱就降智,你怎么就非得反其道而为之? 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适当给你那聪明的脑袋放个假,怪不容易的。” “若换个人,或许我还能像你说的那样,偶尔不带脑子。 可他是杜星寒呢,我怎么能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对?” “咱们苏家人,自古就没有长寿的。 我觉得吧,说白了还不是因为忧国忧民、忙忙碌碌,熬垮了身体,熬坏了精神。 苏金舆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我不想你也同她一样。 至少,你嫁了自己心里的人。 人哪能时时刻刻都那么警醒呢? 偶尔听从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大脑,或许你就不会这么累了。” “那你呢?你听从了自己的内心吗?”苏天乙看着她问。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啊。”苏魁罡耸了耸肩,道,“当年我不愿意入朝堂尔虞我诈,想去征战沙场,不就去了? 我明知自己不应该留下那个孩子,可我还是把他生了下来。 蛮夷连屠了边关十二个村子以后,我怒不可遏,一气之下便率领十万神威军直捣蛮夷王庭,生擒了他们的汗王。 这些,都是我想做便去做了的。 虽然,过程并不那么美好,但是,我不后悔呀。 因为我做了想做的事,就很痛快。” 苏魁罡放下捧着的瓜子碟,拿起桌上的茶碗,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还一抹嘴角的茶水,豪迈地像是喝酒似的。 “咱们都是最懂得珍惜生命的人。 或许也正式因为如此,才看不得这人间疾苦。 因为重视每个人的性命,才没法只为了自己享乐而对世道的不公视而不见。 这些年,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知有多少,也曾数次危及性命,就这样的身体,估计也是活不久的。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这一辈子,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朝廷、无愧于黎民百姓。 我做了想做的事,保护了想保护的人。 已经圆满了。 往后,还是会秉承着这个态度过好每一天。” “的确是你苏魁罡的风格。”苏天乙笑笑,也学她的样子将茶碗中的太平猴魁一口闷了,“我们都是有幸重活一世的人。 感谢老天爷给了我们再来一次的机会。 自当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 “果然喝茶还是差了点味儿,还得是喝酒才痛快,而且必须用大碗,用海碗,那样才过瘾。”苏魁罡咂吧咂吧嘴说道。 “还是别了吧,还大碗、海碗的,说的好像自己酒量有多好似的。 你就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不能喝还喜欢喝。 虽然不至于一杯倒,可你那酒量,啧啧啧,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 关键你酒品还奇差,喝多了不仅吐得稀里哗啦,而且上蹿下跳又唱又闹的。 最可气的是你功夫那么高,想找人摁住你都不成,那场面简直了,鸡飞狗跳都不足以形容,我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偏头疼要犯了。 你就当行行好,放咱们府里人一条生路行不行? 可别喝了哈。” “哪有那么夸张?”苏魁罡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我的酒量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吧。” 苏天乙翻了个白眼:“外界传闻神威将军千杯不倒,呵,的确是不倒,不仅不倒,而且还比猴子都灵活。 飞檐走壁、蹿房越脊、打个架什么的身手利落着呢。 可是大姐,你是千杯不倒,不是千杯不醉呀。 我可不想再有某某大人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控诉,半夜被你闯进府区吐了人家一地的事情发生。” “那个,我想起来军营里还有点事没处理,我先走了,中午就不回来吃了,不用等我哈。”苏魁罡说完,飞快地溜了。 没想到,等她回到郡主府的时候,得到的却是苏天乙失踪的消息。 第247章 郡主失踪(下) 原本从军营到郡主府,骑马需要半个多时辰,愣是让苏魁罡不到三个钟就到了。 在门口飞身下马,苏魁罡一撩衣摆几步就进了院子。 “什么叫人不见了?”苏魁罡几乎是冲进厅堂,大声问道,“我走的时候她明明还在好好地看戏,这才多大功夫? 况且府里都是咱们的人,府外又有金吾卫把守,谁能有那么大本事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就把人带走了?” “神威将军,本官方才已经问过了,将军出府的时候,郡主的确是在看戏。 没多久便觉困乏,便回房休息了。 是鹤舞将人送回去的,随后就如往常一般处理府中事务去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仍未见郡主出来,鹤舞觉得不对,去了房中查看,这才发现郡主不见了。 鹤舞把府里找了个遍,也没发现郡主的踪影,问了所有人,郡主进房后并没有人再见过她。 床上的被子都是打开的,说明郡主的确休息过,但并没有余温,可以推断郡主是躺下没多久就离开了。 郡主并不会功夫,做不到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消失无踪。 那么,只能说明,郡主是被人带走的。” 杜星寒已经等在厅中,简要地对苏魁罡阐明了情况。 苏魁罡飞快地抓住了其中的重点:“今日金吾卫当值的是谁? 薛成人呢?” “今日金吾卫带队的正是薛指挥使,属下发现郡主不见了,第一时间在府里寻找未果,立马询问了薛指挥使。 薛指挥使得知此事后,便召集金吾卫分派了几个不同的方向搜寻,他自己也带了一队人去找了。”鹤舞回禀道。 “你们发现不了,说明来人的功夫很高。 可几日薛成在此,连他都未能及时察觉,带走苏天乙的人功夫难道已经登峰造极已臻化境?”苏魁罡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曾向陛下禀报此事?” “郡主失踪这等大事自然不敢隐瞒陛下,宫中传回消息,陛下震怒,已下令调动全部金吾卫、禁军、城防军、京畿守备军,必要时连同城外驻扎的神威军,全城搜寻,务必找到郡主。 只是目前尚无任何消息传回。”鹤啸回道。 “金吾卫、禁军、城防军、京畿守备军……这些已经可说是整个京城的全部军力了,已经几个时辰了,却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这就去调遣神威军一同搜寻!”苏魁罡说着就要出府回军营。 “将军且慢,”杜星寒出声阻拦,“眼下还不到神威军出动的时候,将军还是坐镇郡主府为好。” “杜侍郎,你夫人不见了,为何不见半点焦急呀?”苏魁罡被拦下,又着急苏天乙的安危,心里憋着一股火不知该往哪儿撒,此刻已经是在家里还是,尽量平心静气地说话。 “本官知晓将军此刻心急如焚,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冷静,慌乱之下容易忽略很多细节,而这些,往往是能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 不管带走郡主的是谁,以此人的身手,若是想取郡主性命,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直接在府里动手然后独自脱身,远比带着个大活人躲过府内府外那么多双眼睛要容易得多。 这般冒险又麻烦的行事,可以看出对方并不想要郡主的命,那么,至少郡主暂时还是性命无虞的。 请将军相信,本官想要立刻找到郡主的心与将军是一样的。 本官虽然也在郡主府住过些时日,但到底不如将军在此长大,对府中一草一木了如指掌。 还请将军暂且坐镇府中,或许能发现他人并未留意的蛛丝马迹。” 第248章 圣驾亲临(上) 杜星寒一袭绯色官袍立在苏魁罡面前,面上虽一片平静,说话时语气也未见与平时有什么不同,但苏魁罡就是感受到了他的发自肺腑。 神奇的是,随着这一发现,苏魁罡一刻急得快要发疯的焦躁不已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意识到杜星寒说的很对。 没人比她更熟悉这座府邸,或者说没人比她更熟悉这个与苏天乙共同生活了许多年的郡主府。 只要苏天乙被带走时还有意识,就一定会想尽办法给她留下线索。 她不能慌,更不能乱。 鹤舞几人虽然跟了苏天乙不短时间,苏天乙也并没拿他们当外人,可他们自己内心的尊卑观念根深蒂固,认为苏天乙为主自己是仆,虽然对其生活习惯之类熟悉无比,可再进一步的,却不敢涉足,生怕犯了忌讳。 所以,暂时还真得靠她坐镇。 “杜侍郎所言甚是,事不宜迟,我这就从她卧房查起。” 事关苏天乙的安危,苏魁罡是一分一秒都不愿多等的。 “本官已以着人去找附近以及全京城的三教九流打听线索,府里就有劳将军了。”杜星寒说着,对着苏魁罡深深一揖。 在得知苏天乙不知所踪的那一刻,杜星寒的大脑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瞬,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思考。 杜平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听到。 还是他爹来了骂了他几句,才令他回过神来。 虽然他此刻看上去冷静无比,可来郡主府的时候,他连着上了三次马才成功。 没人知道他的腿那会儿根本用不上力。 他劝苏魁罡的时候,条理分明,冷静自持,可虽然已知苏天乙暂无生命之友,可他内心还是慌乱不堪。 苏咸池当年就是莫名其妙不见了踪影,两代帝王派人找了多少年,至今依旧杳无音讯。 若是苏天乙也…… 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一想到有可能今后都见不到苏天乙,他的心就像被人用锥子戳了一个又一个窟窿,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他承受不了失去苏天乙的痛苦。 他爹骂他没出息,不够镇定。 可但凡涉及到他娘,哪怕是小病小痛的,他爹都如临大敌。 这一点上,他随他爹,旁的人如何毫不在意,可唯独有那么一个人,住在他们的心尖尖上,谁都碰不得伤不得,便连他们自己也不行。 杜星寒得知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以后,第一时间便命杜平几人分头去各个赌坊、破庙、青楼妓馆、茶楼酒肆打探消息。 三教九流、乞丐、地痞、妓子、跑堂的……这些人往往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消息线索。 郡主府当然也不能落下,可鹤舞几人办事他是知道的,历来只要苏天乙吩咐做一步,他们能做到三步乃至五步,如果他们彻底排查之后找不出任何线索,那么唯一能比他们更仔细的唯有苏魁罡一人了。 她是苏天乙的姐姐,也是在郡主府出生、长大的主子。 虽然苏魁罡在外征战多年,但二人的通信从未中断。 想必一定有一些旁人不知的特殊联络方式。 苏天乙是个何其精明的人,只要有一丁点机会,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给苏魁罡留下线索。 当然,也有可能她被带走的时候已经是不清醒的,那样的话,即便是苏魁罡也很可能不会有任何发现。 但,无论如何,他都一定会找到她! 他也必须找到她! 第249章 圣驾亲临(中) 苏天乙失踪的消息,飞快地传遍了京城上下。 城门被封,禁军、城防军、京畿守备军以及令人闻风丧胆的金吾卫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人等。 一时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被此事牵连波及。 平日里最热闹的朱雀大街,林立的商铺都紧闭门窗,不再营业。 人流如织的场景恍如隔世。 除了巡街的兵士,就只有奉命搜查的官兵,见不到寻常百姓的身影。 皇帝当天就驾临了郡主府,先是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详细询问了一遍,接着又安排了身边最可靠的亲卫跟着苏魁罡一起将郡主府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又搜寻了一遍。 听闻圣驾亲临,杜星寒也很快赶回了郡主府。 “这个时候还行那些个虚礼作甚,可有什么消息了?”皇帝压着怒火,免了杜星寒的礼。 “启禀陛下,苏家素来喜静,附近没有闲杂人等敢来打扰。 因此并无人见过郡主的踪迹。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郡主并没有出城,此刻仍在京城之中。”杜星寒恭敬作答。 “消息可靠吗?”皇帝问道。 守城门的兵士没见过,并不代表歹人没从别的途径带人出城。 “回陛下,消息可信。”杜星寒解释道,“微臣不止问过了城门看守。 京城里的确有几条常人不知的隐秘出入口,不过为了不被人发现,都极其狭小,且都被地头蛇把持着。 每出城一人,就要收一人的钱。 这些人虽然是捞偏门的,也怕日后出了事担责任,所以出城的都有些什么人,都会详细地记录,因此反而比城门处更好查。 现下这几处微臣都已着人接手。 未免打草惊蛇,仍装作是地头蛇的手下。 一旦有人带着郡主想要从这几处出城,便会第一时间将人扣下。” “你做的很好。”皇帝虽然烦躁不已,仍是耐心地夸奖了一句,“杜爱卿这般仔细谨慎,朕总算能略略放心些。” “郡主乃微臣发妻,她不见了,微臣比任何人都要焦急,自然会尽微臣所能全力寻找,只求她能平安无虞。”杜星寒这番话说的倒是发自肺腑。 皇帝并不觉得他对苏天乙有多么深厚的夫妻之情。 当初之所以赐婚,一是因为乃苏天乙所求,二是由于杜星寒是当时最合适的人选。 在皇帝看来,这事儿是苏天乙权衡利弊的结果,俩人原本就是死对头,哪可能有什么深情厚谊? 不过是些场面话,说给他这个皇帝听的。 毕竟整个大顺无人不知他对苏天乙的宠爱与看重。 杜星寒虽然比起他爹杜相还差了些火候,但在同龄人中绝对是十分出众的人物,也是他这个皇帝十分看好的臣子,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他自然比谁都明白。 既然他要演夫妻情深的戏码,皇帝也乐意配合,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他能在乎、重视苏天乙,那就足够了。 “杜爱卿如此爱重宝成,朕心甚慰。 朕已经加派人手各处搜寻,想必应当很快便能收到宝成的消息。” 对于苏天乙在自己家中莫名其妙消失一事,皇帝十分恼火,同时又非常担心。 担心她会像当年的苏咸池一样,从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这件事是他父皇临死前最大的心结,也是他登基以来最难以释怀的一桩心事。 更是大顺朝的奇耻大辱。 何况苏天乙不仅是能辅佑大顺国运昌盛的苏家女,更有可能是他的亲生女儿,是他从小疼爱到大、格外得他喜爱的孩子,叫他如何能不焦急不担忧? 第250章 圣驾亲临(下) 君臣几人叙了会儿话,城中入户搜查的结果仍是没有任何发现。 薛成带出去的那一队金吾卫迟迟未归,被城防军发现了尸体。 “除薛指挥使不见踪影外,其余几人皆倒毙于偏僻的巷子中。 微臣已确认过,都是一刀毙命,身上并无多余伤口,身上的刀都没来及拔出。 金吾卫个个都是好手,即便打不过对方,也不会出现这种完全来不及反抗就被格杀的情况。 说明对方功夫极高,很有可能不止一人,且都是绝顶高手。”金吾卫指挥副使裴允跪在地上,面上冷冷清清,毫无表情,与薛成如出一辙。 “薛成人呢?”皇帝眉头紧皱,“他可是受了伤?亦或是……也遭遇了不测?” 加入金吾卫的这几年,薛成像一把没有感情的锋利寒刃,完美地完成了皇帝交办的一项又一项任务,是为数不多的皇帝较为信任的人之一。 他的生死,皇帝当然在意。 “回陛下,并未发现薛指挥使的尸体,也没有明确的迹象能够表明薛指挥使是否受伤,具体情况暂不得知。 只是在发现金吾卫尸体的现场并没有薛指挥使的踪迹,微臣推测,薛指挥使要么是受了伤暂时躲了起来,要么便是去追击歹人了。” 皇帝听罢点了点头:“的确,薛成若是没有受伤,是一定会去追击的。 只是对方若是如推测的一般武艺高强甚至不止一人的话,薛成的处境恐怕也不容乐观。” “薛指挥使行事稳重冷静、有章法,又聪慧机敏,想必无论何种情况都能保全自己。”杜星寒见皇帝担忧,安慰道。 “但愿如此。”皇帝微微叹气。 正在此时,苏魁罡回来了,说是找到了重要线索。 “可是知晓了宝成的去向?”皇帝身子前倾,问道。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回禀陛下,去向尚未得知,但臣已大致能够确定带走她的人的身份。”苏魁罡抱拳回话。 “究竟是何人竟如此胆大包天?” 苏魁罡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裴允,对皇帝道:“还请陛下先将闲杂人等屏退。” 苏魁罡那一眼没想瞒着皇帝,果然,皇帝明白了她的意思,命裴允退下,又叫侍卫们退守屋外,屋里只剩下皇帝、苏魁罡、与苏魁罡一同搜查的亲卫、杜星寒以及庆泽。 “现在可以说了吗?” 亲卫上前一步,跪地回禀道:“启禀陛下。 微臣奉命与神威将军一同搜查郡主府,查到郡主卧房的时候,在郡主牙床的软枕上,发现了一些浅淡的痕迹,疑似是用指甲划上去的。 神威将军看过后,说是郡主留下的标记。 只是该标记十分特殊,微臣看不懂。” “陛下,此乃臣与苏天乙小时候的一种游戏,用不同的标记代表不同的字。 她在这软枕上划下的标记,意思是:金吾卫,薛。” “你确定是金吾卫,薛?”皇帝紧紧握住扶手,语气凝重。 “事关舍妹安危,臣不敢胡言乱语。 这世上唯有臣与舍妹会用这样的标记,臣绝不会弄错。”苏魁罡只是皇帝,目光异常坚定。 “虽然金吾卫之内姓薛的不止他一人,但功夫之高能够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却唯有他而已。 若真是他,那么一切也就能够说的通了。 难怪郡主神不知鬼不觉就被带走了。 难怪那一队前去搜索的金吾卫会连拔刀都来不及就被一刀毙命。 难怪只有他一人下落不明。”杜星寒恍然大悟。 “陛下,微臣等从来不曾怀疑过他,但若当真是他,便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了。 还请陛下下令,全城缉拿金吾卫指挥使,薛成。” 第251章 身陷囹圄(上) 与此同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苏天乙刚刚被解下蒙眼布。 突如其来的光亮令她有一瞬间的不适应,眯起了眼睛。 “此地简陋,委屈郡主了。”薛成将蒙眼布仔细折好,妥帖地收在胸口处。 “薛指挥使这是何意?”苏天乙边问边装作不经意间打量着深处的环境。 这间屋子并不算小,有桌有椅、有书案、有床,唯独没有窗。 屋子里光线明亮,光源是一颗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分散地摆在屋子各处,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 “薛指挥使果然深受皇恩,单这些夜明珠,便不知价值几何。 这样的好东西,也只有陛下才有,没想到竟赏赐了薛指挥使如此之多,果然不愧是陛下面前的第一人。”苏天乙尽量做出一副无害的样子。 她不会功夫,这一点薛成是知道的。 除此之外,她还得让他觉得自己在任何方面都对他构不成威胁,这样,不管他绑了她出于什么目的,示弱不失为眼下最明智的保命方法。 “与陛下对郡主的宠爱相比,不值一提。”薛成笑了笑,一张本就俊得一塌糊涂的脸更是险些晃瞎苏天乙的眼。 “薛指挥使过谦了。 陛下对薛指挥使的信任可不是旁人能比的。”苏天乙一语双关道。 “郡主想说什么呢?”薛成笑问,“是想说薛某辜负的陛下的信任吗? 还是想说薛某狼心狗肺愧对陛下?” “薛指挥使想多了,不过一句单纯的夸奖罢了。 薛指挥使若是不喜欢听,我不说了就是。”苏天乙移开目光,并不看他。 薛成却不允许她移开视线,主动把脸凑到她眼前:“郡主为何不看薛某呢? 是薛某面容丑陋,还是郡主不喜薛某得笑容? 薛某听闻郡主最宠爱府上一位爱笑的小公子,为此还特意偷偷观察了对方一个月之久,自以为模仿得至少有八分相像呢。” 苏天乙心说难怪看着怪别扭的,原来是这位“面瘫”的“玉面阎君”可以模仿的,所以才会那么违和。 等等,他说特意观察,还一个月,还偷偷? 这不活脱脱一个偷窥狂吗? 而且听他的意思,是因为觉得自己喜欢,才会去模仿。 所以,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这个薛成,是个暗恋她许久的心理变态? “薛指挥使说笑了。”苏天乙想要将赶紧将这个话题糊弄过去,“谁不知道薛指挥使相貌出众? 凡是见过的人都忍不住要夸一夸的好相貌,何来丑陋一说? 简直无稽之谈。” “郡主这是在害怕薛某吗?”薛成的笑容淡了几分,“薛某是不会伤害郡主的。 世人都说郡主喜爱好相貌的少年郎,既然郡主也觉得薛某长得好,那为何当年陛下提出要将薛某赐给郡主之时郡主却不应允呢? 难道是嫌弃薛某得年纪大了,比不得少年郎君可人?” “薛指挥使何出此言,”苏天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实际上内心慌得一批,“薛指挥使乃是陛下心腹,不能属于任何一派。 苏家虽然并不结党营私,但追随者甚众,不是党派却胜似党派。 这种情况下,是不能肖想金吾卫指挥使的。” “那郡主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薛成伸出手,距离苏天乙的脸不过一纸的距离,虽未直接触碰,却更显暧昧与惊悚,薛成却恍若未觉,反而务必专注于享受,“抛开各自的身份立场不提,薛某这个人,是否能入得郡主法眼,有幸得郡主青睐呢?” 第252章 身陷囹圄(中) “薛指挥使将我带来此地,不知所为何事?” 对方的目的尚不明确,苏天乙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她不是苏魁罡,面对功夫深不可测的薛成,没有硬碰硬的本事与底气,只能决定尽量客气地抛出问题,再看对方的态度来判断是否有周旋的余地。 她原本在房中休息,睡了一会儿后靠在床头看书。 薛成是什么时候进她房间的她并不知道,等到有所察觉的时候,薛成已经盯着她看了不知多久了。 当时,薛成还没有暴露意图,但苏天乙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直到薛成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的时候,苏天乙的心猛地沉了沉。 金吾卫指挥使,玉面阎君薛成,为人冷酷无情,唯皇帝之命是从,即便是屠人满门连眼也不眨一下。 从来没有人见过他那张惊为天人的俊脸上出现过任何表情。 如今他竟对着她笑,还笑得那般灿烂,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趁着对方没注意,她一只手藏在身后,用指甲在软枕上迅速划下几个汉语拼音,金吾卫的大写首字母,以及薛成的薛,首字母大写。 还没来得及划下成字,就被带走了,不过,这么明确的信息,她相信也足够了。 这软枕的布料特别金贵娇气,很容易便会留下痕迹,指甲印留在上面,只要苏魁罡看见了就一定会明白。 也只有她能明白了。 苏天乙觉得面对薛成这样要武力有武力,要脑力有脑力,而且既冷静又冷血的对手时,自救的几率实在不怎么大,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会乖乖地被困在此地什么都不做。 她自问与薛成无冤无仇,虽然二人不熟,好在不曾结下过什么梁子。 至于他为什么绑架自己,苏天乙觉得他不会那么快告诉自己,不过没关系,一步一步来呗。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至少面上不能显得着急。 薛成盯着苏天乙,面上、眼中皆是毫不掩饰的眷恋与痴迷。 “郡主素来聪慧过人,不妨猜猜看,你我二人眼下身在何处。 若是猜对了,郡主无论想知道什么,薛某都必会知无不言,为郡主解答。” 苏天乙叹了口气,不为别的,真心累呀。 她从来都觉得自己并不是个聪明人,不过是生在了开明的年代,接受了先进的教育。 有那么多的史料可以参考,有那么多的真实案例可供学习。 可以说她因此得到了许多间接经验。 她没有一刻狂妄的认为自己是天纵英才,而是常常谨记自己不过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因此才会比许多人看得高看得远,看得更全面、更清楚。 “薛指挥使虽然蒙住了我的眼睛,以至于我无法判断行进的方向。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我仍在京城之中。 且不说以时间推断,我不见了,必然已经被人发现。 以我的身份,此事必定引起不小的震动,陛下也定然得了信儿。 这会儿只怕已经是全城戒严,盘查异常严格了。 薛指挥使带着我,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城,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有苏咸池的例子在前,陛下此次必定下令全程搜查,甚至不惜挨家挨户上门。 我想想看,陛下能用且信得过的,无非就是禁军、城防军、京畿守备军,对了,还有金吾卫,不过前提是薛指挥使的行径没有被发现。 一旦薛指挥使暴露了,那么整个金吾卫都有可能会被挨个清查。 扯得有些远了,还是说回方才的问题。 既然能叫薛指挥使放心,那么此地必定是薛指挥使熟悉的绝对安全场所。 什么地方才能是最熟悉的? 第一答案一定是家。 不过薛指挥使的几处宅邸,陛下都是知道的,一旦薛指挥使的行径暴露,也是会第一时间便被搜查的地方。 可看薛指挥使气定神闲的模样,必然是有绝对的把握不会被搜到。 那么,既是最熟悉的所在,又是绝对安全的场所。 再加上此处房屋没有窗户,需要夜明珠照亮。 我能想到的,便是薛指挥使宅邸的地下。” 第252章 身陷囹圄(下) 薛成笑着拍了拍手:“不愧是叱咤朝堂、所向披靡的协理大人,果然是料事如神。 郡主说对了。 此处的确是我宅子的地底下,出入口极其隐蔽,不会被人发现。 这里所有物品,一应俱全,就算在此半年不外出,也不成问题。 郡主觉得,陛下会持续封禁京城达半年之久吗?” “不知薛指挥使是受何人指使?”苏天乙眯了眯眼,问。 “郡主觉得,何人能够指使得了薛某?”薛成不答反问。 笑靥如花的俊脸看上去倾国倾城。 “那就要问薛指挥使想要的是什么了。”苏天乙淡定地说道,“薛指挥使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少年成名,执掌金吾卫大权,直接听命于陛下。 无论是权势、地位、财富,我想,放眼天下都没人能比陛下更加大方,能给薛指挥使更多。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叫薛指挥使动心。” “郡主这般冰雪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 或者说郡主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想说出来罢了。”薛成的笑容忽地染上一抹邪气,说不出的妖冶。 苏天乙呼吸一滞,这男人,还真是长了张迷惑众生的脸。 做出这样的表情,足以蛊惑人心。 眼前之人和她所知道的薛成简直天差地别,难道这些年来他在人前的那副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究竟得是怎样深的城府才能做到几乎完全抛弃了自我,且十几年如一日的从来不曾露出破绽? 好在苏天乙上辈子从电视上见过的帅哥不计其数,多少还是能够抵抗住这样的颜值暴击。 她深吸一口气,道:“若想叫一个人甘心为人所驱使,要么得能够帮助此人实现他自己实现不了的愿望,要么是手握此人了不得的把柄。” “那郡主觉得薛某是哪一种?” “薛指挥使有没有把柄我不得而知,但即便是有,我想,以薛指挥使的功夫之高、计谋手段之繁多,想让那人永远闭嘴或者反握住对方什么把柄逼得他不敢开口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想不到,薛某在郡主眼中还是有点本事的。”薛成似乎因为苏天乙对自己的看法有些惊喜。 “薛指挥使过谦了。 薛指挥使的本事可远不止‘有点’。 能够被金吾卫选中,本就非同一般。 更何况是金吾卫指挥使? 这些年,但凡薛指挥使经手的事情,陛下就没有不满意的。 我都不敢夸口说自己能做到这个程度。 跟薛指挥使一比较,我这个郡主似乎也并没有多受陛下器重。”苏天乙以自己为参照物,不动声色地拍薛成马屁。 “郡主为了降低薛某的戒心,不惜如此贬低自己来反衬薛某,薛某实在受宠若惊。 薛某的确有些小手段,不过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既阴暗又肮脏,郡主是如明月般皎洁的人物,如何能接触这些。 陛下对薛某的确略有看重,那也不过是因为薛某是把好用的刀,是条听话的狗罢了。 郡主是什么人? 是陛下当做子侄看待,甚至是当做女儿疼爱的。 这两者如何能够相提并论? 朝廷上的事,官场中的人,薛某虽不敢说个个了如指掌,但至少随便拎出一个来都算得上略知一二。 郡主的聪慧与能力,薛某早有耳闻,也曾有幸亲眼得见。 郡主在薛某面前不必可以藏拙。 薛某说过,绝不会做出伤害郡主的事。 虽然薛某不是君子,但此诺永远有效。” 第253章 意欲何为(上) “薛指挥使如此,倒叫我不明所以了。 你我虽然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 薛指挥使却做出如此郑重的承诺,我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薛成淡淡一笑吗,似乎并不打算过多解释:“时候不早了,郡主该饿了,薛某这就去准备饭菜。 还请郡主稍待。”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苏天乙等了会儿,确定这会儿屋子里确实只有她自己,这才略微松了口气,细细打量起身处的环境。 屋里的陈设不多,但都极其精致。 十几颗夜明珠的光亮,足以看清每一个角落。 从前看文献记载,苏天乙总觉得古人喜欢夸大其词,所谓的夜明珠也不过是自身能够发出微弱光亮的珠子,拿来照明根本不可能。 后来到了大顺,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夜明珠,发现比点蜡烛亮堂又安全的时候,苏天乙的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不会有辐射吧。 苏天乙在屋子里转了转,发现薛成的受宠还真不是吹的。 仅五彩琉璃的摆件就有好几个。 时下烧制琉璃的成功率并不高,几十窑里能出一窑是很正常的,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单色琉璃。 像薛成这里的成色如此之好的五色琉璃,可以称得上是可遇而不可求。 还有青金石的手把件,这东西大顺境内并无矿脉,都是从别国进贡来的,除非皇帝赏赐,再没别的获取途径。 此外,博古架上还摆着造型别致的玉雕,材质温润,水头极好,雕工也是非同一般。 不用问,这样的好东西,只能是皇帝赏赐的。 虽然苏天乙得到的只会更好更多,但从这些东西上不难看出皇帝对薛成的满意。 所以,薛成到底为什么要背叛皇帝呢? 苏家女在大顺朝是什么样的地位薛成不会不知道,皇帝对自己有多重视薛成更是一清二楚。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够令他甘愿放弃眼下的一切以及将来光明的前程非要绑走自己不可呢? 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要自己的命,至少目前不会。 而且听他话里的意思,他甚至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打算。 他到底图什么呢? 就像她方才说的,苏天乙不认为有人能掌握薛成什么把柄并以此威胁他。 金吾卫指挥使的手段,绝对能在任何人有机会告发他之前先将那人定罪下狱。 但凡进了诏狱的人,能不能活着,能活到几时,还不都是薛成说了算? 诏狱,本是指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意为此监狱的罪犯都是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 可皇帝日理万机,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哪能事事亲力亲为。 因此,诏狱基本都是金吾卫指挥使做主,只需定期向皇帝汇报即可。 所以说,薛成之所以听命于人,应当是对方许之以利了,而且还是重利。 是皇帝都不能给,至少是不能轻易给出的重利。 那会是什么呢? 权势? 金吾卫指挥使的权力已经够大了,可以说抓人就抓人,即便是一二品的朝廷大员也不例外。 如此独一无二的行事之权,连杜相和她都是没有的。 一不图财,而不为权。 男人最热衷的两个选项都已经被排除了。 剩下的…… 难道是为了报不为人知的血海深仇? 亦或是狗血到为了得不到的心爱的女子? 保不齐是男子? 第254章 意欲何为(中) 苏天乙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多久,薛成就带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回来了。 “都是些粗茶淡饭,比不得郡主府的山珍海味,委屈郡主了。”薛成一脸歉意地说道。 苏天乙原本有些犹豫要不要吃,可转念一想,这个时候担心薛成在饭菜里下毒属实多余得很。 毕竟以薛成的功夫,当真想要杀她的话根本不必如此麻烦,只需要捏住她的脖子,然后一个用力就都解决了,何必浪费毒药? 况且薛成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她。 虽然这话有一定的可能性只是对方为了麻痹自己,目的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但苏天乙觉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都是多此一举。 再说,眼下这种情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两人之间的差距不是悬殊可以形容的,即便是真的下了毒,薛成想让她吃,就是武力胁迫她也反抗不了啊。 她倒是愿意相信,薛成说的是实话。 想通了的苏天乙,看了看桌上的饭菜。 恩,的确不是什么难得的珍馐美味,但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看得出做菜之人十分用心。 而且还是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很不错了。 苏天乙大大方方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看上去色泽红亮的糖醋里脊,说实话,味道并没有如何惊艳,但很家常,有一种家人在烹饪时倾注了爱意的感觉。 那是一种很普通却又很特殊的烟火气。 普通到晚饭时刻,家家户户老百姓家中的厨房里都会飘出相似的味道。 特殊在每一家的味道又不尽相同。 至少苏天乙品尝到的味道,令她觉得,这就是为她准备的味道。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可这菜,却只为她一人。 “听说郡主喜甜,不知这道菜郡主觉得可还能入口?”薛成看着她的目光,满是宠溺。 苏天乙心里疑惑不已,不会吧不会吧?难不成是触发了什么狗血剧情,她看起来像薛成死了的白月光? 苏天乙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张嘴回答得还算正常:“就还……挺好吃的。” 得到这样的回答,薛成笑得十分开心:“郡主再尝尝另外几道菜如何。” 苏天乙又依次尝了尝麻婆豆腐、醋溜木须、炒青菜,怎么说呢? 她严重怀疑自己可能曾经救过这厨子全家的命? 不然给她做顿饭也用不着这么饱含深情吧? “闻听郡主还嗜辣、喜酸、爱清淡,这几道菜各占一样,不知郡主觉得尚能下咽否?”薛成问话的时候,苏天乙甚至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小期待。 他说这话,手上也没闲着,给苏天乙盛了碗汤,双手递过去。 苏天乙接过,浅浅尝了一口,然后就沉默了。 是莼菜牛肉羹。 要知道在大顺,牛是用来耕地的,是农业中极其重要的生产工具,就连当今天子都以身作则,轻易不食用牛肉。 只有老了或者重伤到无法耕地的牛,才会被宰杀售卖。 其实吃不吃牛肉对于苏天乙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毕竟上辈子她也是吃过见过的。 虽然由于身体原因,后来很多东西都吃不下了,但牛肉,着实也没什么特殊的。 可在大顺却不一样。 能够吃到牛肉,甚至成了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 售卖牛肉这件事,是需要官府张贴榜文通告百姓的。 尽管苏天乙并不怎么在意,可皇帝还是会命人在第一时间将最好部位的牛肉送到她府上。 苏天乙的舌头是被养刁了的,尽管只尝了一小口,而且还是汤羹里的肉末,但她无比确定,这牛绝对不是老到不能耕地的老牛。 可最近并未听说有新宰的牛啊。 作为大顺第一贵女,苏天乙的难伺候是出了名的。 在吃食上尤其能够体现。 就像薛成说的,她喜甜,但又不能太甜,嗜辣却只能吃微辣。 喜酸,却不能只有酸,还喜欢清淡不喜欢太油腻。 寻常人听了只会觉得麻烦头痛,薛成却似乎并不觉得有丝毫不妥。 苏天乙不明白,薛成帮自己这么个活祖宗回来究竟图什么呢?给自己找罪受吗? “薛指挥使,你把我带来地,到底想要做什么?” 第255章 意欲何为(下) 薛成并不回答,而是轻轻一笑,道:“郡主趁热吃,菜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薛成这样的恶人,若是不想答话,苏天乙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苏天乙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眼下的情况,无论怎么看都是薛成占绝对主导的地位,自己这个“阶下囚”还是“乖乖听话”的好。 正好她也饿了,于是决定不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埋头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苏天乙后知后觉的想起与薛成这个“主人家”客套一下:“薛指挥使不吃吗?” “薛某还不饿,郡主慢用。”薛成以手支颔看着苏天乙说道,一脸的心满意足。 苏天乙只觉得浑身突然窜起了鸡皮疙瘩。 薛成给人的感觉太诡异了。 从前,苏天乙只觉得他冷面冷血不近人情,如今却觉得他如同藏在暗处的蛇或是隐在水中的鳄鱼,冷静而有耐心的死死盯着自己的礼物,只为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全力一击。 很不幸的是,这冷血动物的目标是她。 苏天乙盯着薛成炽热的目光注视,硬着头皮吃了个七成饱就实在吃不下了。 不得不说,薛成准备的十分周到,见她放了筷,便递上漱口用的茶水以及擦嘴的帕子。 茶水入口的一刻,苏天乙只想挠头。 是她日常喝的太平猴魁。 而且比她府中的还新。 太平猴魁并不稀罕,稀罕的是她喝的这款整个大顺只有一处专门的茶园能够种植出产。 这是皇帝知晓她酷爱此茶后特意命人寻了处级适合种植的产地,所有成茶,只供她一人。 这处茶园的地理位置极其特殊,无论是地势、日照、温湿度、降水等条件都独一无二,除了这一处,再也没有哪里能种出这个味道的太平猴魁。 这茶园是御赐的,不仅有她的人照料打理,更是有皇帝的专门抽调的侍卫日夜守卫。 无论从采摘、杀青、到毛烘到足烘再到复焙,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检查与分工。 每一年的产量是多少,成茶是多少,就连废掉的原料以及生产过程中制作坏了的半成品都有详细地记载。 所以,薛成究竟是如何瞒过郡主府的人,悄无声息地拿到茶叶的呢? “郡主怎么了?是这茶味道不对吗?” 见苏天乙愣住,薛成关切地询问道。 苏天乙回过神来,漱口后将茶水吐出,优雅地擦了擦嘴,才道:“茶叶很好,薛指挥使有心了。” 先是精心准备的地下住所,再是她喜欢的简洁中带着低调奢华的装饰风格,还有她喜欢的菜式,甚至连她惯常喝的独一份儿的茶叶都随手便能拿出。 要说薛成不是早有预谋,打死她都不信! 如此精心的设计,就是为了把她困在这么一个非常舒适的“牢笼”之中? 怎么想都不可能。 薛成以及他背后之人的目的究竟何在? 是为了对付她还是以她为耳要对苏魁罡不利? 亦或是想要扳倒整个苏家? 苏天乙带着满肚子疑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薛成却率先发问道:“郡主可是吃饱了?” 苏天乙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接着,就看见平日里一张面瘫脸的薛指挥使,欢天喜地地拿过她方才用的碗筷,直接吃起了她的剩饭剩菜。 苏天乙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256章 郡主处境(上) 苏天乙碗里的饭只吃了一小半,米饭上沾了各种汤汁,薛成却毫不介意,不仅不介意,还吃的非常开心。 苏天乙活了两辈子,从来没吃过别人剩下的饭菜。 尤其这一世,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别说吃别人的剩饭了,就连她自己这顿剩下的,下一顿也是吃不下去的。 可薛成却吃得非常享受,像是品尝什么罕见的珍馐美味一一般。 他整个人呈现出的状态很诡异。 他原本是个沉稳寡言的人,虽然算不上阴沉,但常年涉及杀戮,早就沾染了一身令人一见生寒的气势。 可如今,他偏要去模仿少年身上的热情与天真。 于是,整个人就给人一种极其矛盾的反差与违和感。 薛成吃的很开心。 尽管感到十分不适,苏天乙并没有说话。 薛成表现得太像一个变态了。 这样的人,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 他的行为,不像正常人一样有迹可循能够推测。 一旦受了刺激,难保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苏天乙放在腿上的上手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幸好有桌子挡着才没被发现。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的地回到,自己的处境真的很危险。 从前,虽然也曾在官场上与人斗得难解难分,但好在有苏家人的身份在,有皇帝的偏爱在,有苏魁罡这个武力值超高、威名远播的姐姐在,几百年再怎么恨,也没人胆敢真的把她如何。 至多是拿她苏家的追随者开刀。 可这些,都无法成为薛成的顾虑。 他既然将她藏在此处,也就证明他并不在乎,也无所畏惧。 宁肯舍弃金吾卫指挥使的位置,精心布置了这么个精致的囚笼,处心积虑地冒着巨大的风险将她带到这里,苏天乙有些不敢想自己就能还能不能重回郡主府了。 薛成把饭菜吃了个盆干碗净,一滴菜汤都没有浪费。 “平日里觉得尚能入口的东西,没想到与郡主一起,却成了人间美味。”薛成笑得心满意足。 苏天乙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薛指挥使好胃口。” “时候不早了,郡主也该歇息了。 净房就在右手边,里面的东西还算齐全,只是为了安全起见不能找奴婢来伺候,只能委屈郡主自己动手。 盥洗之后,郡主只管歇息即可,明早自会有人收拾。 薛某就不打扰郡主了,郡主乍然换了环境,应当还需要时间适应。 薛某不在,郡主想必会更自在些。”薛成利落地将碗碟收在一处,端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苏天乙一个人。 她维持着坐在桌子前的状态,紧紧地盯着房门,一动不动,许久才起身,坐到床边,放下床帐,倒在床上,盖上被子,紧紧地环抱住自己。 苏天乙不是不想逃,而是知道自己逃不掉,至少现在绝无可能。 这里可是地下,而且还有薛成看着,凭她自己想要逃出去,说是难如登天也不为过。 理智告诉她不能慌不能乱,要冷静,要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再想办法找机会逃出去。 可或许是这屋子里太安静,又或许是厚重的帐幔遮住了所有光线,苏天乙终于不用再克制自己的情绪。 她人生中再没有什么时候如同这一刻,如此疯狂地想家,想念郡主府的一草一木,想念日日与她斗嘴的苏魁罡,更加想念她好不容易才嫁的夫君。 杜星寒,我很害怕,你会来救我吗? 第257章 郡主处境(中) 三天过去了,京城已经被翻了个遍,依旧没有苏天乙的半点消息。 苏魁罡狂躁得想杀人。 皇帝也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曾经与苏天乙不对付的、明里暗里与她为难给她使过绊子的,除了杜相父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没能逃脱这场狂怒。 就连九皇子也不例外,被当众拉出来狠狠训了一顿不说,还被免了官衔停了差事,里子面子都丢了个干净。 一时间,朝野上下皆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京城上空仿佛乌云压境,不知何时便会有狂风暴雨降临。 杜星寒三天来不眠不休,他非常确定这几日的搜索已经非常严密,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见不得光的,都没有遗漏,可苏天乙和与薛成如同凭空消失了一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时间拖得越久,找到苏天乙的可能性就越渺茫,而且越到后头,底下的人也就会越松懈,不能指望他们永远保持紧绷的状态。 谁也没想到薛成此人竟藏得这么深,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如何对待苏天乙。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尽快找到她。 “寒儿,娘知道你担心郡主,娘也很担心她。 可你这样,身子会熬坏的。”杜夫人带着娇雪闯进了杜星寒的书房,“你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回房歇息去。 不然郡主还没找回来,你就要病倒了。” 说完,杜夫人对娇雪使了个眼色。 娇雪会意,把炖盅端到了杜星寒的案头,随即退回杜夫人身后,怎么看都是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这是我吩咐娇雪给你炖的安神汤,你趁热喝了,然后去好好睡一觉。 天大的事也得休息好了再办。” “母亲,我自有分寸。 您回去歇息吧。 我手边还有不少公务需要处理,就不送您回去了。”杜星寒头也不抬地翻看着京城舆图。 杜夫人看他这副样子,既心疼又生气,到底还是舍不得说太重的话:“郡主是你妻子,也是我儿媳妇。 她不见了,我也担心得吃不好睡不好。 可你这样不眠不休地根本不是办法。 娘不是拦着你找人,如果可以,娘恨不得跟着出去一起找。 寒儿,听娘的话,把安神汤喝了,让娇雪伺候你好好休息。” 听到这句,杜星寒终于肯抬头看杜夫人一眼:“母亲,儿子现在没这个心思。” “你把娘想成什么人了? 再怎么着也不会选现在这个时候。 娘不过是觉得娇雪从前在娘身边伺候得不错,揉肩捶腿按头都在行,能让你好好歇歇。”杜夫人解释道。 杜星寒停下手头的动作,站起身对杜夫人郑重说道:“母亲,郡主失踪一事,不仅是咱们的家事,还是陛下十分在意的大事。 这几日,朝堂上不知多少位大人因为此事受了责罚。 城门都封了三天了,只许进不许出。 只要郡主一天找不到,这种情况短时间内就不会解除。 有宝泽郡主的例子在前,这一回陛下不把人找回来是绝不会罢休的。 如今能够确定的是,带走郡主的人是薛成,金吾卫指挥使。 陛下这般暴躁,无非是因为担心郡主的安危。 时间拖得越久,郡主就越危险。 在京城,富贵煊赫如苏家,竟然都有人敢下手,那么其他人呢? 谁又能保证下一个不会是自己呢?” 杜星寒顿了顿,又道:“娇雪您还是带回去吧。 安神汤我稍后会喝的,人就不必留下了。 我前几日才说过,书房重地,她们不必来。 我若是今日将她留下,虽然只是揉肩捶腿,可其他人会怎么想? 儿子在这府里的话还有人听吗?” 第258章 郡主处境(下) 杜夫人吩咐娇雪先退下,自己留下与杜星寒说几句话。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了。 娘不能也不愿强迫你什么,但前提是你要爱惜自己,别让娘担心。 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不论做什么都是希望你好。 这一点是永远不变的。”杜夫人说着,叹了口气,道,“郡主那样千娇百宠的人,若是你岳母还在世,不知要着急成什么样。 那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唯一的姐姐也比她大不了几岁,还从军打仗去了,一走就是好几年,只留她一人独自支撑偌大的门庭。 官场是什么好地方? 吃人不吐骨头。 就连你爹,虽然位高权重的,也深得陛下信任,还纵横官场几十载了,那也是每日里操不完的心,忙不完的公务。 遇见棘手的事情,也会食不下咽,夜里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同样的环境下,郡主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还是个女子,该是有多难啊。 有时候想想,若是换成你姐姐,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吃那样的苦的。 将心比心,我也是当娘的,虽然还做不到把郡主当成亲生女儿,但好歹她这个儿媳,我是大型心底里承认的。 娘也没别的什么想法,就是希望你们夫妻俩都好好的。 你从前婚事艰难,娘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娶媳妇了。 谁承想陛下一道圣旨,竟叫咱们杜家得了整个大顺头一号的贵女。 娘先前是有些顾虑,但真的相处下来,发现郡主其实是个顶好的。 娘不是非要你先有庶出子女给郡主没脸,娘就是…… 哎,子嗣这个事就是娘一辈子的心病,现在想想,娘也是魔障了。 郡主失踪已经有三日了。 这三日来,你的反应娘都看在眼里。 娘终于明白了她对你而言有多重要。 你爹就是个一心一意的好男人,他对娘简直不能更好。 没想到,在这点上你竟也随了他。 怪不得自打赐婚的旨意一下,你就再没进过后院。 不止因为郡主不喜,更重要的是你不愿。 除了她,别的人都是将就,是可有可无。 是啊,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时候,哪里还能瞧得见容得下旁人? 先前是娘想岔了。 不过也是你的性子着实别扭,明明对郡主情深义重的,却丝毫不肯表露出来。 你这是在顾虑什么? 怕她心里没有你? 还是觉得先动心的人就落了下风? 儿啊,感情的事,没有所谓的输赢。 或者说,只要是自己深深爱着的那个人,即便是输得一败涂地,也甘之如饴。 你若想要她的真心,就得拿你的真心去换。” 杜夫人说着,抚了抚杜星寒的面庞,心疼道:“我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骄傲。 自打郡主被禁足,你回不去郡主府开始,这魂儿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眼下,郡主又下落不明。 这才几天的功夫,你看看你瘦了多少憔悴了多少? 寒儿,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样浓重的爱意藏在心底,会蹉跎多少珍贵的时光? 郡主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等她回来,你的心意,总该叫她知道的。” “娘说得对,她会回来的。 天乙贵人,可是最吉之神。 郡主定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平安无事。 我一定能把她找回来。”杜星寒握着杜夫人的手,语气与目光都无比坚定。 第259章 薛十九郎(上) 因为感受不到日夜更替,苏天乙无法得知已经过去了几天,只能从薛成每日餐的次数大致推断。 但她谨慎惯了,知道这些事可以作假的。 薛成只要将每餐提前或是推后,她也是感受不到的。 苏天乙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来这里的路上,她全程被蒙着双眼。 重见光明后已经身处其中。 这几日,她为了降低薛成的戒心,隐忍着不曾踏出房门一步,因此,连这里有几个房间都不清楚。 不过薛成曾经说过,他的房间就在隔壁,加上每次薛成都会送来热气腾腾的饭菜,由此推断,这里还有个厨房。 或许还会有下人的住处,但一定不会太多。 按着薛成的性子,必不会留下诸多隐患。 苏天乙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就越不利。 皇帝只会觉得找到她的机会越来越渺茫,甚至会认为她同苏咸池一样,再也不会有消息了。 毕竟已经发生过一次大的事情,再来一遍,也不是不可能。 她知道皇帝一定不会放弃寻找她,苏魁罡更是会不遗余力地翻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而杜星寒……应该也正在努力调查此事吧。 虽然二人赐婚是她向皇帝求来的,但提出此事的是他呀。 若当真如他所说是为了摆脱克妻的名头,那么一旦自己出事,不是反而弄巧成拙坐实了这个坏名声吗? 哪怕只是为了他自己,杜星寒也不会放弃她吧。 苏天乙甩甩头,止住了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当务之急,是要从这里出去。 逃跑是不可能的了,她一个半点功夫都不会的人,怎么可能从金吾卫指挥使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那么就只能让薛成带她出去了。 就算不能立刻脱困,至少也得弄清楚此处的具体情况。 只有出去了,才有可能被人发现,才有可能联系上苏魁罡。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跑不过,但她相信皇帝与苏魁罡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想方设法查找她的踪迹。 她只要能够被人发现,就是自救。 薛成绑架她的目的尚不明确,但既然把她带到此地并做足了长期隐藏在此的打算,是一定不会轻易带她出去的。 想要外出,苏天乙必须有个不得不出去的理由。 她刻意减少食量,但又怕做的太明显被薛成发现,便一顿吃的多些,一顿吃得少些。 薛成只当是饭菜的原因,以为她挑食,那些吃的少的便再没出现在餐桌上。 苏天乙还熬着不肯睡觉,直到困得实在不行才勉强睡一会儿。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约莫三天不规律的饮食以及作息,终于成功的引发了她的偏头痛。 苏天乙觉得头已经开始隐隐发痛。 可是还不够,这种程度的疼痛还不足以令她离开这里的理由,必须要更严重才行。 苏天乙这天在饭桌上想要不要干脆饭后催吐的时候,薛成突然开口道:“郡主这两日面色不太好,是否身体不适?” “薛指挥使有心了,大概是几天不见阳光的缘故,应该是不太适应,没什么大碍。”苏天乙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目的,尽量表现得平淡一些。 “人长时间不见太阳不吹风,的确是会感到不舒服的,但没关系。 我向郡主保证,时间久了,一切就都不成问题了。”薛成微笑着给苏天乙夹了一筷子菜,温柔地叮嘱道,“郡主多吃些,对身子有好处。” 苏天乙敏锐地发现薛成不再自称“薛某”而直接用了“我”,不知为何,她的心底升腾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但面上仍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听薛指挥使这话,似乎对此还挺有经验的。” “郡主当真冰雪聪明,竟然一下子就猜中了。”薛成似乎很开心,“郡主,别再称呼我指挥使了。 这么多天过去了,我早就不再是金吾卫指挥使了。 想来陛下一定下了海捕文书,对我的称呼应当不大好听。 逆贼?歹人?还是乱臣贼子? 不过都不重要了。 我既走了这一步,便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名利、权势、富贵,那些个劳什子的玩意儿,如何能与郡主相比?” 第260章 薛十九郎(中) “我们从前认识?”苏天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同样是位高权重的人,郡主为何与他们不同? 或者应该说,苏家的人为什么同他们不一样?”薛成歪着头看着苏天乙,“人世间如此污浊不堪,为何还会有郡主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 他们怎么配与郡主作对? 我替郡主把他们都铲除了,好不好?” 苏天乙身子向后倾了顷,虽然已经想出了一段时间,可苏天乙还是适应不了薛成现在的这副样子:“薛指挥使谬赞了。 苏家当不起薛指挥使如此赞誉。” “郡主怕我?”薛成意识到了苏天乙的刻意疏离,不解道,“我同郡主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郡主分毫。 郡主不信我?” “薛指挥使说笑了。”苏天乙敷衍了一句就不再说话。 “我这是,被郡主讨厌了吧?”薛成忽地笑了,“也是,我强行把郡主带到此地,眼下这种情况,应该算的上软禁吧。 任谁都会厌恶惧怕吧。 或许郡主不会相信,我的出众,是为了保护郡主。 我比任何人都更加希望郡主能够好好的,所以,还卿郡主爱惜身体,不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我知道郡主患有头疾,一旦发作,痛苦难忍,坐卧不安严重时呕吐不止,整个人虚弱不堪。 此疾无法根治,而能够缓解的药物只有郡主府才有,而且存放得极为隐秘。 郡主府守卫森严,此次能将郡主顺利带出来已是不易,来不及为郡主取药。 若是郡主头疾发作,无计可施之际,我也许只有将郡主打晕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你监视我?”苏天乙又惊又怒。 谁能想到她故意不规律饮食作息想要引起偏头痛发作的事情就这么被薛成发现了。 这说明,她没有选择贸然逃跑果然是对的,薛成对他的看管果然没有看上去那么松懈。 既然打算已经被拆穿,这个想法就已经行不通了。 苏天乙觉得不如就此赌一把:“薛成,说说吧,你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背后的人又是谁?” “看样子郡主终于决定不再忍着了。”薛成说着,站了起来,坐到了苏天乙身边。 苏天乙放在桌子下的手攥成拳头,好在面上还算镇定:“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薛指挥使还是直说吧。”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薛成虽然怎么看怎么像个难以捉摸的变态,但对待她始终尊敬有加。 不曾逾矩,甚至从不曾直接触碰过她,始终本分守礼,所以,苏天乙赌他即便不是君子,至少也不是小人。 “合该如此。”薛成笑了起来,“郡主本就是天之骄女,就该肆意张扬随心所欲。 忍辱负重什么的,不适合郡主。” “所以说,这些天你看着我谨小慎微的样子,是很有成就感吗?”苏天乙冷淡地看了薛成一眼。 “郡主怎么想我都可以,我从来都只盼着郡主顺风顺水、福泽绵长。” “薛指挥使觉得眼下这种情况说这样的话会有可信度吗?”苏天乙问道。 “指挥使这个称呼,我一直都不喜欢。 郡主如果不嫌弃,可以唤我一声薛十九郎。” 第261章 薛十九郎(下) “不用问了,薛成这个名字是假的,你如今的身世背景也是假的。 你隐姓埋名处心积虑一步一步坐到金吾卫指挥使的位置,所图谋的绝对不会是小事。 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已经耐心潜伏了这么久,为何选择在此时不惜暴露也要绑我来此? 按理说,能够叫人不惜一切代价去做的一定是件对他而言极重要的事。 你不计后果地绑架我,难道只是为了把我软禁在此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脸面。 直说了吧,你与苏家是何渊源,是恩还是仇?” “郡主怎么就如此笃定着渊源是我与苏家而非郡主之间的呢?”薛成反问道。 “这么说来是与我之间有仇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纠葛,应该都不是直接的。 苏家从来没有草菅人命的习惯,因此,我不可能是你的杀父仇人之类的。 还好,只要不是隔着人命,就还有的商量。 可以说说你的诉求。” “郡主怎么会觉得你我之间有仇呢?”薛成觉得好笑,“我对于郡主,用的从来都是溢美之词。 我对郡主,可是高山仰止,思慕久矣。”薛成魅惑一笑,简直比屋里的夜明珠还晃眼,足以颠倒众生。 苏天乙怕被皮相所惑,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场面话就不必多说了吧。 倘若当真如你所说,你与苏家与我之间无冤无仇,那就是还有的谈。 不放说说你的条件,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底线,我会尽量满足。” “如果我说,我想一直留在郡主身边,也可以吗?”薛成靠近她问。 “怎么,放着权势滔天的金吾卫指挥使不做,就只是为了给我当侍卫长随?”苏天乙不管他是什么意思,都只能装作没听明白。 “虽然给郡主当侍卫和长随也是寻常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我想想要的,是进郡主的后院。”薛成直白地说道,“如果郡主看的过眼,我可以自荐枕席。” “不是,薛成,你身手了得,有勇有谋,允文允武,能力卓绝,却偏偏想要以色侍人? 这么想不开的吗? 你图什么呢?” 苏天乙并不相信他的话。 “图报恩。 郡主的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我只好以身相许了。” “我救过你?”这个回答苏天乙是万万没想到的,“什么时候的事?” “郡主菩萨心肠,救过的人不计其数,自然不会记得我这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薛成微微垂下头,声音隐隐带着几分落寞。 “我,菩萨心肠? 还救过不计其数的人? 你确定说的是我?”苏天乙用手指着自己问道。 “世人只知道宝成郡主好颜色,性喜少年,后院养了无数貌美小郎君。 可他们却从来不知道,那些所谓的男宠、面首,都是郡主救下暂养在府中的。 他们之中,有犯官之后,有忠烈遗孤,还有权贵迫害下的幸存者。 这些人虽然身世命运各不相同,但都背负着各自的冤屈,本是必死的结局。 却被郡主所救,并严密地护在羽翼之下,还为他们谋划将来的出路。 郡主不止救了他们的性命,还给了他们安稳的将来。 这样,还不算菩萨心肠吗?” 第262章 薛家旧案(上)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自己也是这些被救者之一?”苏天乙轻笑一声,明显并不相信。 “郡主总是这般警惕。 不过也对,苏家的地位极其特殊,想要害郡主的人恐怕跟想要郡主好的人一样多。 红口白牙地这么一说,自然不足以取信郡主。 我所知道的,或许比郡主以为的还要多的多。”薛成说着,看了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看来郡主眼下应该没什么胃口了,不如来听听我的故事如何?” “正有此意,洗耳恭听。” 苏天乙确实没有完全相信薛成的话,但听听他的话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薛成倒也没急着开口,而是先倒了两杯茶,一杯端给了苏天乙,另一杯放在他自己面前。 随后坐回苏天乙身边,这才开始讲述:“不知郡主可还记得十七年前门下侍中薛逢昌贪腐受贿、玩忽职守,致使渠州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一案?” “薛逢昌被斩,其亲眷大多被流放千里,薛府其余人等,也都被充入奴籍。 你姓薛,又特意提及此案,难道你是薛逢昌后人? 据我所知,薛逢昌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并不冤枉。 门下省,主‘中外出纳之事’,受发通进奏状,对中书省、枢密院已奉旨批准的诏令文书、尚书省六曹(部)所上‘有法式事’进行审核;‘复刑部、大理寺所断狱案,审其轻重’。 薛逢昌身为侍中,掌管整个门下省。 他在任职期间,以权谋私,中饱私囊。 抄没家产时,从薛家搜出的奇珍异宝多得令人眼花缭乱。 当年,他与工部侍郎常山勾结,贪墨了修筑渠州堤坝的银两,致使洪涝时节,大堤被冲毁,渠州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你该不会是想要为他喊冤叫屈吧?” “郡主别误会,这世上大概没有人比我更希望看到薛逢昌不得好死了。 他多行不义,禽兽不如,斩首都是便宜他了,我又怎么会为他觉得冤屈。”薛成冷笑一声,道,“如果可以,我倒真的希望自己身上流着的,不是他的血。 他们薛家人,打从骨子里就烂透了,没有一个好东西。 斩首、流放,陛下的处置还是太过仁慈了,该当诛九族才是。 最好叫薛家所有血脉彻底从世上消失才是。” 薛成话里的恨意不似作伪。 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彻骨恨意,令苏天乙想起多年前的某个面容已经模糊的少年。 他也是这般对薛逢昌恨之入骨。 时隔多年,她早已不记得他的面容,却无法忘记他提起薛逢昌时恨不得亲手将他千刀万剐的神情。 如果是他…… “你是……”苏天乙指着薛成,仔细在记忆中回忆关于那名少年的信息,“是你?薛……玉郎?” 若真是他,那她还真的算是救过他一命,所以,他说的报恩是真的? 那么他虽然绑架了她却对她礼遇有加倒也说得通了。 当年的事,她做的很是小心,或者应该说,此类事情,她素来谨慎非常,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知晓。 但小心一点,总不会错。 “郡主竟还记得我?”薛成惊喜异常,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纯粹得一如天真少年。 第263章 薛家旧案(中) “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郡主竟然还能记得我。 我当年不过一介落魄无依之人,何德何能,竟然能被郡主记住。 这,这,这……实在是太叫我惊喜了!”薛成站起身,兴奋地来回踱步,边走边搓手,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薛逢昌其人,有些一言难尽。 门下侍中,官拜二品,机要之职,与他有所勾连的贪官实在太多,他本人的恶行罄竹难书。 而薛家的其他人,也确如薛成所说的那样,落得那样的下场,委实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如今的薛成,也就是当年的薛玉郎,的确是薛逢昌的儿子,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与薛家的关系并不大。 他的生母并不是薛逢昌名正言顺的妻妾,而是因为貌美被强抢的外室。 并且她不是唯一一个有此遭遇的女子。 薛逢昌在京郊偏僻处有所大宅子,里面关着的都是他四处掳来的年轻女子。 薛逢昌位高权重,是朝中许多官员争相巴结的对象。 男人嘛,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努力奋斗一辈子,所追求的大抵都差不了多少,从古至今皆如是。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美人在怀。 当这一切都有了之后,若是还不满足,很大可能就要开始变态了。 薛逢昌不仅吸食“改良”过的禁药五石散,还与那些为无恶不作的世家之子搞出了许多“新花样”。 有一段时间,京城的权贵之中“流行”过令人发指的比赛。 比谁的姬妾多。 比谁更能让好看的男子甘愿沦为禁脔。 甚至比谁的“播种”能力强,生的孩子更多更漂亮。 而薛玉郎,就是这种变态游戏下的产物。 他娘被薛逢昌选中,也不过是因为相貌昳丽,惹人垂涎。 而她生下的儿子,也果然为薛逢昌赢了那荒唐的游戏。 也因此,薛逢昌才心情大好地为他取了个名字。 玉郎,相貌如玉的男子。 这名字取得随意又肤浅。 随意得就像给猫狗取名一般。 薛逢昌的儿子,无论嫡庶,都从文字。 而薛玉郎这样的外室之子,别说论字排序了,就连有名字的都没几个。 大宅中的女子常换常新。 旧人的下场往往都不大好。 不是被薛逢昌腻了之后彻底抛弃,就是经受不住折磨香消玉殒。 薛玉郎的生母由于样貌美艳异常,着实被薛逢昌稀罕了一阵。 可自从身怀有孕无法满足薛逢昌的兽欲,便渐渐失了宠。 毕竟可以肆意狎玩的女子那么多,少了这一个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生下薛玉郎后,伤了身子,从此缠绵病榻,成了个脆皮美人病西施。 薛玉郎得了名字,好歹也算有了身份,能在大宅里得以立足。 但也仅仅是比其他相貌没能让薛逢昌满意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子女略略强一些罢了。 薛逢昌妻妾成群,子女更是多到数不过来。 很快便将薛玉郎这个他一时心血来潮才有了的儿子失了兴趣,扔在大宅里自生自灭。 也正因为如此,才会令薛玉郎与薛家的案子牵连不大。 十二岁的苏天乙见此少年无辜,才会想了个名头将他摘了出去,薛玉郎从此得以脱离苦海。 第264章 薛家旧案(下) “若是没有郡主,哪里会有今日的薛成。 郡主说过,痛苦的事情,若是能够忘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就当做重新活了一回。 分别之时,郡主曾祝我功成名就,马到成功,心想事成。 我不想辜负郡主的好意,因此为自己取名薛成。” “若当真如你所说,我对你恩同再造,你如今这样,”苏天乙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继续说道,“是不是可以算作恩将仇报?” “我会这样做也是为情势所迫,并非想要对郡主不利。 无论任何情况下,我都绝不会伤郡主分毫。” “所以,当年你不肯接受我的安排,选择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 你遇到了什么人? 又是怎么成为了金吾卫指挥使? 你绑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背后的人还让你做了些什么? 苏魁罡在宫宴上的意外是否也有你的手笔? 还有那个木青卿,是否也与你们有关?” “郡主问得问题太多了,一句两句的根本说不清楚。”薛成笑了笑,道,“郡主所闻,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郡主所料不差,神威将军中毒一事,木青卿进京寻母一事,以及此次蛮夷三王子当众求娶神威将军一事,全都出自同一之人的手笔。 甚至包括当年宝泽郡主的失踪,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是他带走了苏咸池? 如此说来,他的岁数必然不小了。 而且他简直是公平地对每一位苏家成员下手,可见他针对的是苏家。”苏天乙根据薛成所说,迅速得出一个结论,“他想要扳倒苏家?” “不止如此。 他想要的,是让苏家从此大大顺彻底消失,他要将苏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想断了苏家的血脉传承?”电光石火间,苏天乙猜出了对方的用意。 “郡主实在太过聪慧,也难怪会叫那人忌惮至此。” “奉承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想要扳倒苏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并不是单独一个人能够完成的。 所以我猜他必定得有同伙。 关于这一点,薛公子知道多少? 是否方便透露一二?” “郡主想要知道的,怎么可能不方便说? 此人每次来找我的时候,都遮挡的严严实实,因此我并未见过他的阵容,只从声音能够听出是个年岁不小的老者。 冲刺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苏家简直恨之入骨。 为此还特地成立了一个‘灭苏同盟’,旨在彻底铲除苏家。” “灭苏同盟? 京城里居然还有这样的组织? 这隐蔽工作做得还真是不错。”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苏天乙真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大肆吐槽一番。 他们苏家的敌手已经这么多了吗? 都能结盟了呀。 而且“灭苏”这个名字起的可不好,戾气也太重了吧。 她苏家都是些弱质女流,当然,苏魁罡那样几百年不都未必出得了一个的是个例外。 还灭苏同盟呢,怎么不叫失败者联盟? 毕竟若是单打独斗能与苏家不相上下,谁还需要加入什么神秘组织呢? 苏天乙原本以为,她们鬼鬼祟祟的无非就是打听皇帝的心思。 却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是憋着想要除了她除了苏家。 第265章 薛成过往(上) “郡主从不轻敌,这是个极好的习惯。”薛成肯定道,“只是对这‘灭苏同盟’仅仅是不轻视是远远不够的。” “嗯,看出来了。”苏天乙表示认同,“你薛玉郎就是个很好的证明。 你身为其中的成员,若不是将我绑出来,估计到死都不一定会暴露。” “郡主以为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难道不是?”苏天乙耸了耸肩膀,“现在回想起来,木青卿的事你未必参与其中。 但苏魁罡一事,在陛下那般震怒高压之下,竟还就不出任何关键人物,只有几个微不足道的替死鬼,这其中必定少不了你的手笔。” “郡主方才还心存疑问,这才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能够笃定了,如此聪慧,也难怪连那些老奸巨猾的东西都斗不过。” “这个时候就没必要再拍马屁了。 眼下的形势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知阁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我知郡主不会轻易信我。 或许我当年的选择错了。 若是当时接受了郡主的安排,此时的我是否已经成了郡主的身边人,能够为郡主鞍前马后出力分忧? 不过人生没有回头路,当年我选择了靠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并不后悔,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郡主从来光风霁月,身边永远不缺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之人,有我没我,并无不同。 可眼下却不同了。 我能够为郡主做的,是他们任何人都做不到的。”薛成说着,笑得十分得意。 “你等等,”苏天乙伸手示意他暂停,“听你的意思,你绑架我,还是为了我好?” “郡主可以这般理解。”薛成故意卖了个关子,“郡主方才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隐瞒身份加入金吾卫吗? 那就烦请郡主拨冗听一听关于我的故事。 我娘由于长相出众被薛逢昌强行霸占,而我,也不过是因为他与别人打赌才降生的。 这些,郡主都是知道的。 可郡主不知道的事,这些人丧心病狂的程度远超想象。 我出生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没有名字的。 薛十九郎,是我的排行,不过只是在那座牢笼一样的大宅院里,并不是薛家。 我只是薛逢昌留在那座宅子里的第十九个儿子。 至于薛家,我们这些为赌约而生的见不得光的孩子,是永远没有资格进门的。 到我三岁的时候,因为长相肖似我娘,令薛逢昌顺利应了赌局,他心情大好,这才大发慈悲似的给我起了个名字。 我娘欢喜极了,她是个可怜的女子,可怜了一辈子。 被薛逢昌看上,她是不情愿的,也为此反抗过。 不过,她的反抗实在太过微乎其微,最终也还是没能逃过那畜生的魔掌。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竟慢慢屈服了。 尤其是在有了身孕之后,竟然心甘情愿做了薛逢昌无名无分的外室。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每天卑微地盼望着那个畜生的到来,可每每总是以失望而告终。 薛逢昌对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新鲜劲儿一过,便抛在了脑后。 他有那么多女人,她竟然指望他的宠爱?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我心疼她,却又觉得她的举动令我恶心。” 第266章 薛成过往(中) “你的母亲并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 当一个人从小就被灌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的教条,她自然会将其奉为圭臬。 这世上,女子名节大过天。 你母亲失身于薛逢昌,依着早些年的光景,只有两条出路,要么去死,要么就只能留在他身边。 可谁又愿意去死呢? 那些因为失了贞而自尽的女子,何其可悲。 旁人还要说上几句风凉话,什么虽然不知廉耻但好歹保全了家族的脸面。 多么可笑。 什么时候,一个家族的脸面与其中女子的贞操如此紧密相关了。 当这个女子是暴力侵犯的受害者时,作为她的家人,不仅不去安慰开解,尽力帮她走出阴影开始新的生活,反而要逼着她去死,只为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家族颜面。 呵,逼死自家女儿就很光彩了吗? 这不过是世间男子为了控制女子的手段。 怎不见男子有什么‘三从四德’? 对付这些人,还得是用苏咸池。 她成亲又和离,恢复自由身后又到处留情,怎么没见哪个人站出来当面指责她寡廉鲜耻、放荡下贱? 他们顶多只敢背后说说,在她面前送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是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惹不起? 苏家人出了名的不好惹,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再惹。 不仅不敢惹,还想方设法地巴结讨好。 这就是人的略根性,欺软怕硬。 从前,世人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可自从苏家先祖成了世袭郡主还入了朝堂,出了最开始有过反对的声音,但在苏家的雷霆手段以及几任皇帝的镇压之下,不仅没人再以此说事,反而有不少人争相效仿,将自家女儿培养成所谓才女。 如今情况如何? 多少人以自家有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为荣?” 苏天乙说了很多,停下看了薛成,微微叹了口气:“做出那样的选择,并不是你母亲的错。 我想她也不愿意选择那样的路,可她没有办法。 世道便是如此。 在薛逢昌那样的达官显贵面前,平民百姓不过蝼蚁一般,捏圆搓扁全都由他说了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虽然这句话的三观本身就是错的,但现实又确实如此。 你母亲没有错,但她出身普通百姓,又长得貌美如花,在世人看来,这就是她的错。 如果说薛逢昌是始作俑者、罪魁祸首,那么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便是帮凶,是与他同样可恶的加害者。” “所以,苏家的每一位郡主都是如此胸怀天下、悲天悯人的吗?”薛成看着苏天乙,眼里隐隐有些动容。 “倒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苏天乙有些不好意思地谦虚道,“不过是见不得世道不公、人间疾苦,尽力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想让老百姓的日子不再水深火热而已。 其实有这种想法的大有人在,只不过苏家在朝堂上有话语权,又深得帝王重视,所以越来越多的有志之士才会汇聚在苏家左右,他们效忠的不是苏家,而是陛下,是朝廷,是整个大顺。 他们不过是与苏家有着共同的目标,甚至有些人的情操更为高尚目标更为远大。 一个人的力量永远都是有限的,但当无数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的时候,成功好像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虽然眼下仍有许多困难,我苏天乙一人或许克服不了,但有许许多多个与我志同道合之人共同努力,总有能做到的那一天。” 第267章 薛成过往(下) 看着苏天乙一脸坚定又理所当然的神色,薛成笑意温柔:“怪道陛下对郡主分外看重。 这些年来,郡主从未改过初衷。 即便这世道满是污浊,郡主却从未放弃过要将它变得干净光明。 这最吉之神的名字,郡主果然当之无愧。” “都说了不要再恭维了。”苏天乙听过无数的马屁,可像薛成这样夸得不重样还无比诚恳的还真没见过,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 “力所能及而已。 权力比别人大,能做到的事自然也就比别人多。 有很多人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机会。 苏家恰好得陛下重视与支持,从来不缺机会罢了。 说起来,大顺的历代帝王也是真心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着想,否则,即便苏家再有想法,也无处施展。 还有无数为国为民的正直官员,以及隐士大才,甚至许许多多的普通百姓。 苏家从来都不是在孤军奋战。 你说这时间污浊,我承认,永远都有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但我更相信即便是在那样的角落里,也有生命在顽强勇敢地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怎样的苦难,也没资格劝你善良。 没有人有资格逼迫你一定要爱这个世界善待每一个人,可是薛玉郎,明天虽然不一定会更好,但更好的明天一定会到来。 如今的世道虽然离完美还差的很远很远,但它正在一点一点的变好。 或许绝对的公平是永远也达不到的,但我们可以努力做到让所有人苦楚有处诉,冤屈有法伸。 只要大顺还在,只要苏家不倒,总有人会朝着心中的理想之国虔诚奔赴,竭尽全力,永不放弃!” 薛成闻言,微微垂下眼眸,不想让苏天乙看见自己已经微红的眼眶:“郡主选了逆水行舟,不觉得艰难吗? 其实哪怕郡主什么都不做,仅凭陛下的宠爱,便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即便陛下再重视,也总有考虑不周全的时候。 比如当年失了踪迹的宝泽郡主。 又比如此次我如此轻易就再众人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郡主带了出来。 陛下将苏家推到了风口浪尖的位置,却没有做到万全的保护。 郡主日日为了政务操劳奔波,累得常常头疾发作,备受折磨,为何就没有半点怨言呢?”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前日防贼的? 人不可能时刻保持紧绷的状态,难免会有松懈的时候。 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 这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当初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会面临重重艰难险阻,既是自愿的,又要埋怨什么呢? 想要有所得,就必然要付出。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薛成喃喃重复道,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释然一笑,看向苏天乙,道,“郡主所言,总是能轻易直击人心。 郡主应当还不知道,当年,薛逢昌便是‘灭苏’同盟中的一员。 他为了给苏家添堵,可做了不少事呢。 为了拉拢人心,大宅里无名无分的姬妾都可以用来‘招待客人’。 我娘,是最受欢迎的‘礼物’。 她不是自愿的,可她没有办法。 因为薛逢昌那个畜生威胁她说,如果她不能令客人满意,就要让我去伺候。 我娘,为了保护我,被那些禽兽不如的家伙折磨得惨不忍睹,他们甚至故意叫我在一边看着。 我从四五岁尚懵懂之时开始,就见识过了这世上最肮脏不堪的男女之事。 我的愤怒与怨恨一点一点积累,直到我八岁那年,在某位富商折磨我娘‘劳累’过度,昏睡过去之后,我摸出揣在身上的尖刀,一刀就将他抹了脖子。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可我却没有丝毫害怕,甚至连紧张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有种隐隐的兴奋,仿佛每一根汗毛都在为此欢呼雀跃,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躁动着,似乎只有鲜血与人命才能够安抚。 那时候我就在想,呵,我果真是薛逢昌那个老畜生的种啊,骨子里就是作奸犯科无恶不作的坏坯子,生下来就是要做坏事的。 我的动作太快太过干脆利落,我娘被那狗东西的血溅了才反应过来我杀了人。 她紧紧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她那么胆小的人,竟然出奇的冷静。 先是把尸体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藏在了床底下,紧接着把屋子每一个角落都清理的干干净净,看不出一丝痕迹。 她那么瘦弱,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能搬动那具肥硕得是她三倍的身躯的。 事后,薛逢昌的手下来送客,却没找到人。 我娘面不改色地编了个谎话,顺利瞒过了所有人。 后来,她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将尸体拖了出来,用刀一点一点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分批扔进了府里的池塘,被池子里的锦鲤争抢着分食了个干净。 那段时间,去过大宅的人无不感慨那里的锦鲤养得好,色彩异常鲜艳,说不出的好看。 第268章 薛氏玉郎(上) 大概是日夜担忧我杀人的事被发现,再加上接连几年忍受着非人的折磨,精神与肉体双重煎熬之下,我娘本就垮了的身子愈加衰败了起来。 到后来,连床都下不了了。 没熬过一年,便撒手人寰了。 弥留之际,她整个人已经不清醒了,可还是在唤我的名字,念叨着我最喜爱的吃食。 随后,便逐渐没了声息。 我就趴在她床边,亲眼看着她咽了气,没掉一滴眼泪。 我想,死亡对她而言或许并不是坏事。 至少,她不用再忍受那些羞辱与折磨,不必再用身体取悦任何人,也不用再担心我。 郡主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嗜杀又无情的东西,或许根本不值得郡主搭救。” “薛玉郎,别说了。”苏天乙制止道。 听着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讲述自己年少时的悲惨经历,苏天乙无法不被触动。 她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薛成的性格会令人觉得扭曲变态了。 从小生长在那样畸形丑恶的环境之中的孩子,怎么可能正常? 虽然从小接受的教育无不强调人命是最最宝贵的,没有任何人或事凌驾于生命之上,可并不代表苏家人就得是白莲花,救世圣母。 苏魁罡还是杀戮无数的将军呢。 她不带兵杀敌,对方就要残杀大顺不知多少无辜百姓。 以杀止杀,从来都不是最好的办法。 可在这个时代下,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苏天乙认为正是因为尊重所有的生命,有的时候才不得不结束某些人的生命。 这句话听上去似乎自相矛盾,但其实不然。 上辈子的时候,许多国家都开始废除死刑,苏天乙个人并不赞同。 人必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连环杀人犯、变态杀人魔、无差别残害生命制造自杀式袭击的恐怖分子……这些人犯下的罪行,不是不痛不痒的终身监禁能够抵消的。 虽然处决了他们也不足以弥补对受害者及其家属带来的伤害,但至少能够保证他们不会再有机会去伤害更多的人,引发更多的人间惨剧。 至于某些西方大国所谓的民主、人权,甚至那些令人发指的罪犯在被判终身监禁后还有机会获得减刑,提前出狱,苏天乙简直不能理解。 罪犯的人权是人权,难道被害者的人权就不是人权了吗? 罪犯的各项权利都得到了很好的保障,可受害者的权利又该怎么算呢? 生命权不是最至高无上的吗? 当被害者已经失去了生命,国家法律对他的保护仅仅是让令他死亡的元凶在监狱中舒适惬意地安享晚年? 在这一点上,苏天乙对自己国家并不废除死刑只是慎用死刑的态度深表赞同。 薛成讲述的这些,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苏天乙不忍心他自揭伤疤,任谁回忆起那样的过往都会再度陷入痛苦。 童年的阴影是会影响人的一辈子的。 当年救他,不过顺手而为,得知了他的一些遭遇,却不知原来不过冰山一角。 苏天乙的心情不免有些沉重,苏家努力了这么久,她也做了那么多,可这世道,还是不乏这样的悲惨之事。 果然还是任重而道远。 “要说的。”薛成无所谓一笑,“郡主方才不是有许多疑问没有解开吗? 等听完了,郡主或许就能得到答案。” 或许是苏天乙眼中流露出的悲悯之色太过明显,薛成觉得自己似乎不再像当年那么无助也不再痛恨所有人痛恨这个世间了。 “郡主的心肠还是太软了。 这样容易被有心之人抓住弱点。 郡主大可不必同情我,我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 况且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早就过去了。” 第269章 薛氏玉郎(中) “时间的确是过去了,可你受到的伤害真的过去了吗? 什么时间会治愈一切,纯属放屁! 时间能治好的太有限了。 更多的并不是被治愈了,只不过是经历之人最终与自己和解了,那些事变得不重要了,不在乎了,如此而已。 有些事是一辈子都过不去的。 只会被深深地埋在心底,不管什么时候再翻出来,只要擦一擦上面的灰尘,依旧光亮如新。 有些伤,是永远也不会好的。” 苏天乙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薛玉郎,这个世界或许不值得你原谅不值得你热爱。 好好生活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却很难很难。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有些痛苦,是无法对人言说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 总之,生活已经够艰难了,别再自揭伤疤伤害自己了。 有的时候,逃避并不是一件坏事。 实在痛苦的事,就忘了吧,哪怕是假装忘记也好,只要能让曾经的那个无辜少年好过一些就好。” “郡主,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呢?”薛成虽然笑着,却忍不住想哭,“郡主不该怕我吗? 就算不怕,至少也应该厌恶,觉得我恶心才是。 哪怕是同情,也应该是高高在上,如同猛兽俯视蝼蚁一般。 为什么要这般和善? 就好像我与郡主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不对的,不该如此。” “薛玉郎,我说不出什么与你感同身受的瞎话。 人和人之间的悲喜本就并不相通。 只是想到你在那么小的年纪就经历了那般荒唐又悲惨的事情,那该是种何等的痛苦? 我没法想象。 人的出身是没有办法选择的。 我很幸运,生在苏家,家族富有,地位崇高,帝王看重,百官相敬。 当你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拥有的时候,展现在你面前的将会是这世界极好的一面。 可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我爱这世间的繁花似锦,也知晓她的破败残景。 我想让她变得更好,想让更多的人能见到太平盛景,能够享受盛世繁华。 我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只,而是这万丈红尘之中芸芸众生之一。 我凭什么高高在上? 不过是有幸生在苏家而已。” 遥想上辈子,她也不过是个家境优渥的普通女孩子罢了。 是开放文明又安定包容的社会环境,造就了她的幸福生活。 见识过那样的光明与温暖,又怎么忍心看着众多百姓生活在阴暗寒冷之中? 薛成没说话,而是缓缓按了按眉头。 在睁眼时,已经不复方才的激动。 “一时没控制好情绪,郡主见笑了。”薛成将杯子里的茶泼在地上,为苏天乙又倒了杯新的,“这茶怕是已经凉了,失了味道,我为郡主换一杯。” 薛成说完,却将自己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 “郡主心疼我,我受宠若惊,说不出的高兴。 可故事还是要继续讲下去,否则,错过了这次,今后是否还能有这样的机会都未可知。大宅位置偏僻,薛逢昌甚至都懒得遮掩一二,总是堂而皇之地亲自带人前去。 不仅如此,有些他想要拉拢的人,不喜欢成熟的女子,而是喜欢年纪不大的孩子,甚至不拘男女。 薛逢昌便大方地让自己的子女前去伺候。 我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孩子,论年纪,我应该叫她一声姐姐。 那一年,她才十岁。 我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左颊上有个浅浅的梨涡,很好看。 薛逢昌招待一位姓王的大员时,把她叫了去,从那之后,我便再没见过她。 后来,我入了金吾卫,得知了那姓王的大官,最喜欢的就是凌虐幼齿,能在他手下活命的几乎没几个。” 第270章 薛氏玉郎(下) “你说的,可是王钦?” 薛成的话,令苏天乙想起了六年前,因抢夺平民家财而被告发,进而被查出为官多年利用职务之便草菅人命、贪墨朝廷银两、结党营私等一系列罪名的刑部左侍郎王钦。 苏家得到的消息是,此人喜好幼童,凌虐成性,手段残忍。 总结起来就是禽兽不如。 此人的累累罪行,还是被金吾卫查出来的。 现在看来,这其中薛成自然功不可没。 “的确是他。 不止是他,还有曾经的太仆寺少卿汪正、国子监司业祝由礼、太子詹事秦奉先、中书舍人顾子瑜、翰林承旨薛明远、司礼监掌印太监郭江……还有很多,有的甚至已经想不起名字了。 但他们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砍头算是最痛快的。 被腰斩的、被车裂的、被千刀万剐的、被活活煮熟的、被放干了全身血液的……总之,我能想到的让他们不得好死的法子,几乎都用上了。” 薛成口中说出的一个个名字,令苏天乙颇感心惊。 这一个个,都是大顺朝曾经身居要职的官员。 在官场上可谓是纵横多年,不过,无一例外地在近几年落马,罪名累累,下场凄惨。 而这些人,一个也没逃过进金吾卫卫所的命运,那里可是只听名字就能令人色变的地方。 据说,再硬的骨头,到了那儿也都得软成白面馒头。 那些人进去了,还能有什么好? 听薛成的意思,他们都曾与薛逢昌有过交集。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都是“灭苏同盟”的成员?或者说是其想要拉拢招募之人? 刚才已经知道王钦是被薛逢昌请进过大宅“招待”的人,那么其余人是不是也一样? 可其中还有司礼监的太监呢,这…… 太监的身体不健全,是不具备某些功能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发泄方式会更加变态。 难道说,这些人都是薛成母亲的入幕之宾? “郡主可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他们不得好死吗? 因为这些人当中有半数以上都欺辱过我娘,而剩下的…… 说出来真怕污了郡主的耳朵。 我娘死后,再没人护着我。 薛逢昌那个老畜生,不知是吸五石散把自己吸疯了,还是他原本就是疯子。 竟然突发奇想,想要弄出个血统更加‘纯净’的薛家子。 郡主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 他逼着大宅里,他自己的亲生儿子与女儿乱伦。 当时我年纪小,还没有传宗接代的能力,因此并未被他选中。 但他还是没放过我。 我被迫接替了我娘,成了大宅里最受欢迎的‘待客礼’。 那几年里,薛氏玉郎在他们那个肮脏恶臭的圈子里,可是相当出名的。 试过的人无不赞不绝口。 薛逢昌生怕他们把我折腾坏了,不许他们肆意对待我,而是逼着我用嘴…… 呵,看他多关心我,还怕我死的太早呢。” “别说了,薛玉郎,别说了!”苏天乙大声道,“别说了,够了,不要再说了。 薛逢昌不配为人父,而那些人,他们也的确不配活在这世上。” 第271章 当年善因(上) 这世上的惨事太多,可怜人也多到数不过来。 苏天乙明明听过无数各式各样的悲惨故事,可还是做不到习以为常。 尤其是当这样的悲剧发生在一个孩子身上的时候,那些犯下不可饶恕罪孽的人,她只觉得他们死一万次都不够。 伤害孩童的罪行,是这世上最不可饶恕的。 因为那会抹杀孩子原本无限可能得未来。 夺走他们的光明,在他们的内心,留下不可磨灭的黑暗。 “郡主太善良了啊,这会给那些人可乘之机的。”薛成叹息着说道,“郡主的心肠应该冷一些硬一些,不能总是这样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 这世上自私自利、永不满足、不知感恩的人实在太多了。 郡主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他们从不念郡主的好。 可一旦有对郡主不利的传言,他们却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传播,甚至言语‘讨伐’郡主的不是之处。 这样坏到骨子里的劣种,他们哪里配得上郡主如此劳心费力?” “的确有你说的这种人存在。 但我看到更多的却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勤勤恳恳的朴实善良的百姓。 就说前阵子,我同京兆尹一起办的案子,京城周边的少女失踪案。 来报案的是永安县的普通村民,我记得他叫赵德发。 他哪儿不见了之后,先后几次去县衙报案,县太爷收了好处,并不受理,只一个劲儿的敷衍他们几个苦主。 他为了找到女儿,明知越级上告会被打板子,可还是告到了京兆府。 后来,他的女儿被救了回来。 他和村子里另外几个找回女儿的村民,几乎把半副身家都拿出来表达感激之情了。 就连家里留着下蛋的老母鸡都送来了。 虽然那些东西并不贵重,但所代表的心意却是无价的。 虽然我并没有收下,但他们的谢意已经实实在在地传达到了。 这样的人,我只是做了一件举手之劳的事帮了他,他便把我敬若神明一般,恨不得倾尽所有来报答我。 赵德发不是唯一一个。 你说这世间污浊不堪,我却觉得它充满希望。 你我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所见自然也就有所不同。 你看这世界满是丑恶,我见它却仍有许多闪光之处。”苏天乙的语气和缓,语重心长,“我并不是想说教什么,只是觉得那么多普通百姓都质朴良善,他们所求不多,只要一家老小能够安稳度日便已足够。 他们,不该被放弃。 就如我当年并没有对你视而不见一样。” “郡主,我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郡主方才那样的神情,会令我觉得郡主实在心疼我。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不配。 我已经被这薛丰昌那群畜生变得污秽肮脏,这辈子就只能烂在淤泥里。 不敢脏了郡主身边的净土。”薛成垂下眼眸,轻声说道,“郡主或许不知,当年,若不是郡主救了我,我就要去地下找我娘了。” 苏天乙闻言一惊:“怎么能想不开呢? 再苦再难也不能轻易放弃生命知道吗?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能健健康康的活着更重要的事情了。 活着才有希望,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 多少人想要活下去都做不到,你知不知道能活着是他们最大的愿望,可惜却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想起上辈子那破败的身体,苏天乙仍记得每天一睁眼都在庆幸自己又多活了一天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她不止一次的想过,为什么是自己。 明明自己从来没有做过坏事,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为什么偏偏就得了不治之症?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那时候,苏天乙埋怨过命运的不公,也曾经自暴自弃。 可家人和朋友的爱与鼓励,支撑着她一天一天地熬了下去。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苏天乙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明明拥有健康的身体却要寻死觅活的人。 身在福中不知福。 上辈子,即便饱受病痛折磨,她也仍曾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对着漫天星空前虔诚许愿,恳求上天让她能够活下去,为此,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272章 当年善因(中) 或许真的有神仙存在,听到了她的愿望,虽然她还是没能躲过死亡的命运,但却神奇地重生在了大顺这片土地上。 关于珍惜生命这件事,大概也没几个人比苏天乙更有发言权了。 “郡主别动气,我这不是活着吗?” 薛成没想到苏天乙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只以为宝成郡主心地善良,不放弃任何一个可救之人。 “虽然我们这些大宅里的人,从未沾过薛家一丁点儿光,也没享受过丝毫薛家的荣华富贵。 可是薛逢昌获罪,我们却要受牵连,虽然不至于丢了性命,但流放千里却是逃不过的。 那么遥远的路途,自古能活着到达的又有几人? 况且流放之地从来都是人烟稀少穷山恶水之处,或苦寒酷暑,或土地贫瘠难有产出,或多瘴气独宠。 即便是如今,我也不敢说能在那般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何况当年? 薛逢昌获罪后,为他看守大宅的狗腿子们立马逃得不见踪影。 没了看门的,宅子里不论是他的姬妾还是子女,能逃的几乎都逃走了。 除了身子不好走不了的,剩下的也就是我这样无处可去之人了。 这天下那么大,却没有可以容我安身立命之处。 而这世间,我唯一牵挂的娘亲也早就化为枯骨。 而我,早就被那些魑魅魍魉拉入地狱之中。 郡主当年命人将我从夹板中放出来的那一刻,犹如天神降临,一切妖魔邪祟尽数退散。 那是郡主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可眼风轻轻一扫,凌厉得却能叫几十岁的朝廷命官噤若寒蝉。 当时郡主明明比我还要矮半个头,可气势上却像个巨人一般高大。 我总觉自己须得仰视郡主。 直到如今依旧如此。” 薛成忆起当年,愉快地笑了。 “这大概是……积威已久?”苏天乙道。 当年的细节其实她早已记不清了,唯一不能忘怀的是少年薛玉郎的眼神。 无论是被推搡着跪在地上,还是被带上夹板推搡着往外走,他的目光始终都清淡如水,平静的仿佛置身事外。 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有着那样波澜不惊的眼神,如果不是胸怀凌云之志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便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无论是哪一种,都极有可能前途不可限量。 况且苏天乙已经派人调查过,他在大宅里的日子应当是很不好过的,因为长得太好,在薛逢昌无名无分的子女中颇有名气,还引来了薛家子女的不满,曾经不止一次带人上门教训过他。 而他本人,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额……貌似他刚才交代了自己曾经杀过人的罪行。 不过这件事,就连当年大宅里的人都毫不知情,她的人没查出来,也没什么好怪罪的。 而且那样的人渣,也的确死有余辜。 总之,苏天乙救下了薛玉郎,还为他想好了去处。 苏家与许多当时大儒、隐士名士关系交好,苏天乙本想将他送去好好学些本事,学成后,若是想入官场,苏家自会给他安排个合适的身份。 若是想要过平淡的日子,苏天乙也会给他一笔银子用来安身立命。 可是,薛成拒绝了。 他当时明显有些营养不良。 苏天乙令他免于流放之后,便暂时将他安置在一处客栈当中,并提出了对于他未来的规划。 薛成并没有立刻答复,而是五天后才婉拒了她的好意。 苏天乙也不是个喜欢强迫别人的人。 听了手下人的传话,也没事多说什么,只是派人送去了几张银票和一些碎银子。 银票加起来一共一百两,却分成了十两一张的,还命人叮嘱他分开存放,不到必要时刻不要拿出来,免得被人盯上。 碎银子也不少,零零散散的也有个二十两了。 光是这些碎银子,他只要不是在京城这样物价高的地方,不挥霍浪费,正常吃喝,足够他花上几年了。 薛成当时还想拒收,送银子的人对他传达了苏天乙的意思:“郡主说了,薛公子没出过门,恐怕不知道穷家富路的道理。 一个人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薛公子若是有大志向的,有了这些银子才好尽快实现理想抱负。 若是公子想过远离喧嚣纷争的平淡日子,这些也足够公子起个糊口的行当了。 薛公子离京,郡主就不来相送了。 遥祝薛公子功成名就,马到成功,心想事成。” 第273章 当年善因(下) 那是薛成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祝福,也是唯一的祝福。 “当年之所以拒绝苏家的提议,是因为有人提供了更好的出路吗?”苏天乙在得知薛逢昌很早便是“灭苏同盟”的成员后,便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要知道,苏家能给出的条件,在当时可以说是极好的,几乎无人能及。 她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做相同的安排,既要结合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天赋能力来安排,也要考虑他们的心愿志向。 但一般来说,除了她接入府中贴身培养却被外人误会成面首的少年们,其余的都要或远或近的消失在人前一段时间,待风平浪静时过境迁之后,他们也都不再是当初的模样,不会再让人联想到当年之事。 如此优厚的条件,几乎每个人都毫不犹豫地点头,可薛成拒绝了。 苏天乙想,除了允诺他登上高位,能够将当年的仇人一一亲手除掉,大概没有什么条件是对他更有吸引力了的吧。 虽然苏天乙很清楚这些没了家和家人的少年们有多么的渴望能够报仇,但说起来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做起来却着实不易。 他们的仇人或位高权重,或手眼通天,或是朝廷重臣,或为皇亲国戚,没有一个是能轻易扳倒的。 况且很多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犯下恶行的是某一个人,可他背后的势力却盘根错节,很难撼动。 苏家不怕对上这些,可他们行吗? 他们没有苏家这样深厚的根基,也没有苏家郡主两世为人的丰富阅历,更没有不管做了什么都会得到皇帝包容的底气。 苏家可以护着他们,但做不到十二时辰全天保护。 更何况苏家也有麻烦缠身分身乏术的时候。 苏天乙救他们,是为了不让这些无辜的少年们被这世道的不公与黑暗所抹杀,尽力为他们争取一个光明的未来。 并不意味着要成为他们的阿拉丁神灯。 世上的可怜人那么多,苏天乙救不过来,只能有一个算一个,遇到一个搭救一个。 她能为他们提供机会,至于能走到哪一步,还是要看他们自己。 苏家能做到的事很多很多,但却不是无所不能的。 苏天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资助者,而那些被她救下的少年就好比上不起学的孩子。 她能为他们提供充足的资金和尽可能好的教育资源,而最终能学成什么样,全在他们自己。 长贫难顾。 苏家可以扶持他们,却不能一辈子不松手。 这世上,每个人最终都要靠自己,一味的指望别人,如何能独当一面? 因此,苏家不会承诺一定帮他们报仇,但可以给他们提供拥有报仇能力的机会。 就像对顾义璋一样。 “所以,当年,你拒绝苏家是因为他们吗?” “是,也不是。”薛成答道,“郡主给的是一条康庄大道,没有人在那样毫无出路的情况下会不动心。 我也曾不切实际地幻想过,如郡主所说的那般,努力成为对郡主有用之人。 可这一切都是妄想。 薛玉郎,是个满身污秽之人,从骨子里早已肮脏不堪。 一摊烂泥而已,怎敢奢想在郡主身侧拥有一席之地?” 第274章 如今善果(上) 苏天乙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 竟然是因为自卑吗? 正琢磨着怎么安慰几句的时候,薛成继续说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找上了我。” “‘灭苏同盟’?”苏天乙问。 薛成点了点头:“是。 他们许我高官厚禄,许我金银财宝,最重要的是承诺让我手刃仇人。 我对这世间本无眷恋。 是郡主令我意识到世上除了禽兽畜生,还有肯为毫不相干之人主持正义的慈悲权贵。 在那之前,我是不信的。 名声差的,官声好的,大宅里都有过。 有的是看上去一本正经道貌岸然,实际上残忍暴虐不配为人的。 我不是没生出过逃出大宅的念头,还曾愚蠢的向自以为是好人的官员求救。 可若他当真是个正直廉洁之人,又怎会踏入大宅? 可惜啊,当时的我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结果,换来的是加倍的折磨。 薛逢昌为了让我长记性,绝了逃跑的念头,又怕拷打会在我身上留下难堪的疤痕,便想了个极妙的法子。 他命人拿来一百根针,一根一根的扎进我的肚子,避开了要害之处,每一根都扎在不同的位置,整根没入。 那一天,我恨不得一死了之。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针尖刺破五脏六腑,那种尖锐又细密的疼痛,当真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法子,会使人极其痛苦,但又并不致命。 甚至从外表仔细看去,才能发现极细小的针眼,很快便会痊愈。 但内里的伤痛却无人知晓。 整整三天,我坐卧不能,吃不下东西,也不能成眠。 因为只要一动,甚至每呼吸一次,所有的脏腑都要被那一百根针一遍遍刺痛。 那种滋味,实在令人刻骨铭心。 三天过后,我几乎出气多进气少,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这世上最痛苦残忍的折磨,呵呵,那时的我还是太稚嫩了,怎么会有那么天真的想法呢? 很快,薛逢昌就让我见识到了,残忍这种东西,是没有极限的。 他又带来了慈石,因为怕一百根针同时破皮而出会带走大块血肉,便命十个人人手一块,同时贴在我身体的不同部位。 于是,我有幸体会到了身体从内部同一时间被朝着不同方向平病拉扯的感觉。 简直要将我这个人撕裂开来。 刺破身体被吸出来的针,每一根上都沾着细小的血肉。 我本以为已经没什么能让我惧怕了,可那种感觉却叫我忍不住发抖。 我怕了,怕极了,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真的,再也不想了。 薛逢昌对我的反应很是满意,他捏着我的脸狞笑着告诉我,他有的是手段惩罚不听话的孩子,这次不过是让我长个教训,再有下回,绝对比这个痛苦十倍。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老天是不是瞎了眼,这样的畜生,竟然是我的生身之父。 竟然是朝廷命官,二品大员。 这样的狗东西都能位极人臣,这世间还不如毁灭了干净。 直到遇到了郡主,我才深觉自己的狭隘。 郡主救我于水火,却并不图我回报。 郡主为我谋划出路,又不强迫我听从。 我‘不识好歹’的拒绝了郡主的好意,郡主却还赠我银两,嘱咐我小心存放。 郡主还祝我心想事成。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即便是我娘,也从来不敢有如此大胆的念头。 她只想我能活下去,哪怕活得连大宅里的下人都不如。 可郡主却说,祝我心中所想皆能实现。 郡主不知,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一种怎样的震撼。 我当时就发过誓,这辈子,我绝对不会做出伤害郡主之事! 所以,当那些人在客栈里找到我、游说我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有了决定。” 苏天乙听了薛成的话,一下子明白了他没说出来的意思:“所以,你就打入了他们内部,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我做了卧底?” 第275章 如今善果(中) “郡主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结论的?”薛成对苏天乙的判断很感兴趣。 “直觉加上推测吧。”苏天乙也没遮着掩着,“你虽然绑了我,但整个过程都没有明确的威胁与武力压制,甚至有些礼貌地过分。 来到此地后,更是在各方面都照顾得细致入微,甚至连合身的衣裳都准备得十分妥当。 是我穿惯的料子,颜色和款式也符合我的习惯。 饭菜也是我喜欢的口味。 可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照着我的喜好布置安排的。 并且,你不止一次地郑重强调,绝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 这怎么看都不是对待异己的态度。 否则,金吾卫的手段那么多,但凡在我身上用那么一两样,就我这娇生惯养的小身子板,别说几日了,怕是连几个时辰都抗不过。 又何必与我在此浪费时间? 加入金吾卫本就很不容易,更何况是坐上指挥使的位置,更是难上加难。 那个‘灭苏同盟’既然将你扶上去,必然是希望能起到极关键的作用。 假设这个作用是为了除掉我,那么你的行为就显得很迷惑。 只是将我囚禁起来,而且还对我透露那么多的己方信息。 反而你对我讲述曾经的经历时,话里话外句句都充满了对我当年救下你的感激之情。 既然你将我当恩人,极大可能应该不会恩将仇报,对我不利。 最重要的一点是,并没有见到你的同伴,这些天,似乎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一般。 已知你并不是‘灭苏同盟’的首脑,那么可以得知你的行为应该是收到指使做出的。 可苏魁罡去军营一事本就是临时起意,你们不可能提前知晓,也就不大可能先一步做出计划部署。 因此,你绑架我的这件事,也几乎可以断定是仓促决定的。 明知道会因此而暴露,你却仍是这样做了。 那就说明这件事不得不做的。 你把我带到这里之后便没了下一步行动,你所呈现出来的状态是,既不着急出城,也不联络同伴。 就这么每天同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关键还不是想从我这里套取任何信息,反而向我透露了不少‘灭苏同盟’的事。 如此,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的推测吗?” “不愧是郡主,饶是陷入困境,仍能逻辑缜密地判断出形势,沉着应对我的同时还能将情况分析得八九不离十。”薛成抚掌而笑,“难怪陛下特意为了郡主修改了协理官的职责,放心地命郡主‘协理朝廷一应事务’。 郡主的确堪当此任。”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进了‘灭苏同盟’却是为了帮助苏家了?” “‘灭苏同盟’的确花了很大力气培养我,这些年也没少从我这里得到消息。 他们能利用我趋利避害,我也不过是借他们的势好让自己拥有能亲手报仇的能力。 互相利用罢了,并非真心臣服。 我本就不是什么如玉如竹的端方君子,所作所为并非为了苏家,不过仅仅是为了郡主而已。 郡主当年能为了无亲无故的我做那么多,我便以残生回报。 只可惜我投靠多年,也没能挖出幕后首脑的真实身份。 此人行事实在是谨慎异常,且他的耐心极好,走一步看三步,每一次部署都不会无的放矢,环环相扣,令人应接不暇,难有喘息之机。” 第276章 如今善果(下) “但凭他能拉拢那么多人进组织,能力之高众便可见一斑。 仅苏咸池一事,当年先帝可以说动用了举国之力都没能找到丝毫线索,当今继位后,也是竭尽所能找寻,可也不过大海捞针。 苏家更是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先母还为此遭遇伏击险些丧命,结果就是毫无结果。 这些年来,苏魁罡与我也从未放弃过,却一无所获。 甚至连她究竟是生是死都无法确定。 能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不仅仅是谨慎可以形容的。 此人需要对一切都足够了解,还要能够预判整个局势的走向。 除此之外,还得能够准确预测每个人的反应与行动。 这样的人,才是真的算无遗策。 有这样的本事,用来报效朝廷、造福百姓不好吗? 为什么偏偏要用在对付苏家上呢? 他这是跟苏家有什么深仇大恨? 难不成苏家人挖他祖坟了不成?”苏天乙实在是不明白症结所在,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问道,“杜相应当并不是你们的人吧?” “杜相的确不是,”薛成道,随即又补充道,“杜侍郎也不是。” 苏天乙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又没问他。” 她没问,是因为根本不需要多此一问。 杜星寒那样骄傲的人,你可以说他城府深,可以说他老成持重,可以说他精明沉稳。 但隐忍蛰伏这样的词是完全无法用在他身上的。 他是那种一打眼就知道是出自名门的贵公子。 哪怕穿着最廉价的粗布麻衣,那也只能是个微服私访的官老爷。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贵气,就像她苏家人走出去就必定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一样。 能把人养成这样,必定是家族实力雄厚的原因,财力雄厚,家学家风,缺一不可。 当然,杜家的家风必定与苏家截然不同。 但这个道理是相通的。 总结下来就是,杜星寒从小就是个天之骄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都不缺。 而且人家还有才能,想要什么都能够凭自己的本事不怎么费力的得到。 这样的人,恐怕“灭苏同盟”根本开不出能令他动心的条件。 薛成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一笑带过,继续说道:“杜家作为屹立京城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渗入不难,可想要接触到核心人物却是不大可能得。 杜相能走到今天,的确有杜家的功劳,但更多的,是他本人的功劳。 杜相是为数不多既能得家族看重与支持,又能不被家族掌控的世家子弟之一。 杜家左右不了他,反倒还要以他马首是瞻。 杜相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否则,陛下也不可能委以重任,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之位交予他。” “的确如此。”苏天乙点点头道,“你与其他成员之间是否有联络? 你知道同盟里的核心成员都有哪些吗? 通过你方才对首领的描述来看,那么滴水不漏的一个人,做事必定不是一般的谨慎。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并不能确定朝中全部的同盟成员,对吗?” “确如郡主所料。 明面上我所知道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 这些年,我通过各方调查,也能确定一些。 但比起实际上的人数,恐怕还是会有不小的出入。 可他们做事实在太过小心,每个人之间的关联人物都不会太多,互相之间也几乎不会重叠,沿着一条线追着追着就断了。 很难查到关键线索。” “很难,但并不是不能。”苏天乙抓住了薛成话里的重点,“所以,你还是查到了。” 薛成笑了:“郡主为何总是这般敏锐聪慧? 不错,我的确查到了些有用的。 虽然还不能确定同盟首领的身份,但基本能够确定,此人就在钦天监之中。” 第277章 挖地三尺(上) “钦天监……”苏天乙沉吟半晌。 若是此人在钦天监,许多原先想不通的地方也就一下子通了。 因为是钦天监中人,因此才会对苏家的许多事情了如指掌;因为是钦天监中人,许多事情才能快人一步;因为是钦天监中人,所以才会令人防不胜防甚至压根就不会往这方面想…… “这么多年头毫无头绪,原来是在钦天监。 没有人比钦天监更了解陛下对于苏家的重视了。 也没有人比钦天监对苏家的每个人更了如指掌了。”苏天乙已经顺着这个结论开始倒推,“我原以为先帝、陛下、苏魁罡还有我,已经把苏咸池失踪一事早已方方面面仔仔细细地查无遗漏了,却原来还是有未尽之处。 谁能想到,竟是素来对陛下忠心耿耿的钦天监?” “钦天监可谓是整个朝堂极特殊的一处。 说重要,那当真是极重要的。 无论是祭拜天地、皇室的婚丧嫁娶、旱涝之际的天象以及关于战事的吉凶,都离不开钦天监的测算。 可同时,钦天监又是最没有实权的官署。 除了受陛下重视之外,在朝臣中的影响力其实并不大。 能与之交好自然是锦上添花,可若是不能,似乎也没什么后果。 且钦天监世代只终于皇帝,绝不参与到任何党争之中。 听上去很威风,实际上却起不到什么关键作用。 这样的一处所在,的确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怀疑。 郡主没查到此处属实正常,我也是意外之下偶然得知的,否则我也断不会想到竟然是在此处。” “薛玉郎,‘灭苏同盟’要对我下手了是吗?”苏天乙冷不丁发问道。 薛成一愣:“郡主为何会这样想?” “我曾经救过你,你感念至今,将这份恩情看得极重。 你也说了,绝不会伤我分毫,那么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将我带来这里藏起来不被任何人找到,我能想到的缘由就只有保护了。 ‘灭苏同盟’行事谨慎,环环相扣,你应当并不清楚他们具体会做些什么,但能够知道他们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既然叫做‘灭苏同盟’,那么最终的目的便是灭了苏家。 如果能够巧妙地将我铲除,苏魁罡一个不善心计的武人,大概对他们来说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没了我之后,除掉她也就更加轻而易举。 苏魁罡尚未婚配,二我虽已成婚,却还没有女儿。 一旦我二人都不在人世,苏家便彻底断了血脉传承,他们的最终目的也就顺利达成。 对吧?”苏天乙云淡风轻地分析道。 “他们的确该忌惮郡主,若当年被掳走的不是宝泽郡主而是郡主您,那么或许‘灭苏同盟’早已不复存在。”薛成感慨着苏天乙的聪慧过人。 “这么说话可就是瞧不起苏咸池了,”苏天乙极不认同,“她值得称道的可不止为人风流这一条。 宝泽郡主从不受女德约束,风评不佳,可地位依旧崇高,无人能够撼动。 仅凭先帝的重视与维护是远远不够的。 民间百姓虽对她颇有非议,但论及能力手段,却罕有不服气的。 她的本事,我有所不及。” 苏天乙说着,神色难得添了几分凝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不会放弃自救。 可这些年过去了,苏咸池却杳无音信。 要么是她已经不在了,要么就是她被死死困在了什么地方。 我希望她还活着,可人活着却连丝毫消息都传不回来,只能说明她的处境已经不是糟糕能够形容的了。 若是连她都破不了的局,我还当真没有把握。” 第278章 挖地三尺(中) “‘灭苏同盟’背后的首领太过高深莫测,莫说郡主,便是我这个已经加入了他们数年的人,也始终未能窥得其庐山真面目。 ‘同盟’里的人各有分工、各司其职,互相之间大多不清楚彼此的身份,只有几个固定的‘同伴’。 其余人基本没机会接触到。 上次宫宴之上,神威将军出事,我事先没有得到一点儿风声。 只是时候被吩咐帮忙善后,将两个生面孔悄悄带出了皇宫。 后来,我顺着那两人查了一番,却都收获不大。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在宫中原本也只是毫不起眼的低等奴婢。 甚至连这两人在神威将军中毒一事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都不得而知。 只知道陛下大为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只是他们的善后做的极好,就连我带出宫的那两人,回过头再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想来恐怕不止是被灭口,应当是已经被毁尸灭迹了。 没过多久,又冒出个‘进京寻母’的木青卿。 我原本不知她与‘同盟’有关,但那日,她在京兆府门前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我又被‘同盟’成员通知带队巡逻时务必从京兆府门前经过。 如此一来,很难不让人就二者联系在一起。” “我对先母的人品从不怀疑,坚信那个木青卿绝对不可能是她有意留在外面的亲生女儿。 听听他们想的是个什么狗屁理由? 还不愿女儿如她一般被肩上的担子束缚,这哪里是苏金舆会说的话? 自小她就从没要求过我必须要为朝廷为陛下付出什么,只划定一条界限,明确一定不能做的事。 除却决不能为之事,剩下的便是可为、想为、可随心而为、可为所欲为。 其实我们都清楚,苏家的女儿是一定会走上这条路的,而且我也从来不觉得这是一种束缚,抑或是压迫、痛苦。 你不知道,她是一个多爱家人的人。 她是一个很忙很忙的人,可但凡能有闲暇时光,必定是要与苏咸池、苏魁罡和我一起度过的。 我们之间的关系,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是相互理解额知己良朋,是能以性命相托的生死战友。 先前我始终想不明白,木青卿背后之人是如何将谎编圆了做到瞒天过海甚至经得住钦天监的推演的。 现在算是明白了。 原来这编故事的人,就是从钦天监出来的。 想在这方面动手脚简直不要太方便。” 薛成提供的信息,令苏天乙想通了其中关键。 “的确,也只有钦天监中人才会对推演测算指法烂熟于心,且令陛下深信不疑。”薛成继续说道,“后来蛮夷使团入京,我时刻暗中留意他们的行动。 果然被我发现,有‘灭苏同盟’的人与他们有联络。 殿上求娶一事想来于此大有干系。 负责想我传达首领‘指使’的人在醉酒时向我抱怨过,计划接二连三的失败令他极为恼火,正计划着下一步的行动。” 苏天乙闻言笑了:“他们还真是越挫越勇、永不言弃呢。 先是掳走苏咸池,后又重创苏金舆。 如今对苏魁罡下手功败垂成,按照这个发展,下一步,应该就是要取我的性命了吧。” “是,那人确是打算对郡主动手了。”薛成没打算隐瞒,“具体怎么做,联络之人也并不清楚,只知道是非常缜密的计划,可以说是一击必中。” “所以,这才是你把我带到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为了保护我。”苏天乙终于明白了薛成的目的。 “我实在想不出他们会如何行动,我不能让郡主冒险。 宫宴那次,若不是郡主及时出手,神威将军恐怕已经不在人世。 他们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既然我无法提前得知,那么干脆便将郡主藏在一个安全之处。 一来能将郡主保护在眼皮子底下,二来也令他们措手不及之下或许会乱了阵脚。” 第279章 挖地三尺(下) “你这地方,可不是仓促之间能临时准备出来的。 在地底下挖条密道尚且需要不短时日,更何况是建造这样精致的数个房间?”苏天乙环顾四周,道,“你从得到消息到将我带来这里才多久,这处地方,只怕是在你刚被陛下赐了宅邸之时就已经开始动工了吧。” “郡主总是能料事如神,什么都瞒不过郡主的法眼。”薛成就像是个最最忠实的小迷弟,总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对苏天乙一顿猛夸。 “说实话,我几乎天天被人夸赞,但像你夸得这般言辞恳切的还真是不多见。”苏天乙被薛成的举动逗笑了。 “郡主是在说我溜须拍马、刻意逢迎吗? 可在我眼中,郡主确实处处无人能及。 我不会讨好人,便是在陛下面前也从未曲意谄媚。 对郡主所言也的的确确都是发自肺腑。” 薛成说这些话时神色郑重非常,苏天乙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就因为我在你处境不太好的时候救过你,我这形象从此在你眼中就光辉圣洁了?”苏天乙半开玩笑道。 薛成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郡主可知道我为何要在地下修建住所吗?” 苏天乙虽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转换话题,但直觉他接下来要说的很可能会带些沉重,于是,也敛了神色,示意他自己洗耳恭听。 “薛逢昌嫌弃我不够白,便将我关在了地牢里。 除了‘招待客人’,其余时间都不得随意出来。 由于长久不见太阳,我被他如愿养成了病态的苍白之色。 习惯这东西真的是挺可怕的。 原本我是被关在地下,是被迫的。 可时间一久,竟然习惯了。 以至于后来重建光明的时候,竟然不再能适应。 哪怕后来成了金吾卫指挥使,陛下赐了我偌大的宅院,那高床软枕也平复不了我内心的焦躁不安。 我便独自一人,一点一点的挖地三尺,建造了这几个房间。 也唯有在此处,我才能够真正睡得踏实安稳。” 苏天乙听完,觉得薛逢昌真是不当人,缺德起来真不是旁人能比的。 眼见苏天乙沉默不语,薛成意识到是自己的话令她心里不舒服了。 “郡主慈悲心肠,听不得这些糟心事。 是我不好,令郡主心绪不佳了。 耽误了郡主那么久,是我的不是。 时候不早了,郡主该歇着了,我也该告退了。 郡主有什么事只管唤我便是,我随叫随到。”薛成礼貌地道别后,退了出去。 苏天乙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 薛成所说的,应该是真的。 虽然他人看上去有点像变态,但哪个小孩子从小就被那样对待还能长成五讲四美的好青年? 不是说“幸福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而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吗? 儿童时期的心理创伤的确是会影响人的一辈子的。 薛成真的是个可怜人。 说到底,还是薛逢昌那个混蛋吸毒把自己吸成了疯子。 人事儿他是一点儿也不干,净缺德了。 但眼下的形势不太乐观,若当真如薛成所说,“灭苏同盟”即将对她出手,她还得好好下一步该怎么做。 …… 苏天乙与薛成“详谈”之时,京城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苏天乙多日来毫无音讯,皇帝的怒火已经烧了许多“池鱼”。 杜星寒虽然表面上看上去与平时无甚差别,依旧沉稳干练,但嘴角的一串燎泡足以说明他内心的焦躁烦闷。 令他更为恼火的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相府的后院里,竟然还有人出幺蛾子。 第280章 后宅之乱(上) 杜星寒自认为已经把所有能想的都想到了,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却连半点薛成语苏天乙的踪迹都没能找到。 原本笃定他们一定没有出城,可京城里上上下下已经被来来回回翻了几遍,上至皇宫大内,下到百姓家宅,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错过,仍旧一无所获。 朝中各级官员的宅邸,也都里里外外来来回回的搜了不止一次,想找的人没找到,不该发现的事情却发现了不少。 杜星寒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出了错,或许苏天乙早就被薛成带出城去了。 京城连日来只许进不许出,城内各处都有军队严格盘查,就连官员上下朝都要被搜身查验。 一时间,京城内压抑的气氛简直令人透不过气。 只不过不见了的是当朝第一贵女,苏家的又一位郡主,朝臣也只能在私底下跟家人抱怨一两句,绝不敢在明面上多说一句,否则,以皇帝当前的状态,下令拖出去打板子都是轻的。 百姓们更是苦不堪言。 许多进城来的贩夫走卒不过是为了生计才每日奔波,如今倒好,进来便出不去,家里人如何担心都顾不上,在城里每日的吃住挑费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连日下来,已经有许多人入不敷出快要流落街头了。 昔日繁华热闹的街巷,如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偶尔有行人三三两两,也都神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生怕一个不小心招了军爷的眼被扣住盘问。 一顿凶神恶煞的连吓唬带问话,没事也得被吓没半条命。 当年宝泽郡主失踪一事,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苏家又丢了一位郡主,这阵仗比当年更大,牵连更广。 只要查出有一丁点儿可疑的人,都被观锦大狱细细审问。 听说就连金吾卫两位指挥副使以及几位职位高的,也都被抓了起来。 京城之内,无论官民,人人自危。 杜星寒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 白日要去宫里向皇帝汇报调查进度,回了府还要跟杜夫人复述一遍。 紧接着还要对着一天恨不得跑相府八趟的神威将军再说一次。 每个人都来询问他苏天乙的下落,他又该去问谁呢? 那是他的妻子,是他藏在心底偷偷爱了许多年的人,是他使了手段耍了心机强求来的。 没人知道,她是他的眼珠子,是他的心头肉。 他离开京城才多少天? 从前常常一走就是数月,早就习惯了。 可他成了亲,再出京,却成了度日如年。 与她分离的日子,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好容易快马加鞭的赶回来,她却被禁足府中,而他,明明是她的夫君,却连入府陪她都不成。 他想着陛下那样宠爱她,禁足不过是一种做给外人看的态度,过不了几日便会恢复如初。 这期间,他忍着日益深重的思念,只去看过她两回。 两人隔着郡主府的门槛,谈论的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话而已。 即便如此,也分外令他安心。 比起从前只能表面上与她针锋相对,无人留意的角落才能远远望上她几眼的日子,他们二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虽然不能将她拥入怀中,却已经令他无比满足。 若是他当时不顾一切地踏进了郡主府的大门,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薛成是不是就没有机会带走她? 是不是此刻她仍然在他身边而不是如眼下这般不知被带到了何处? 她自小金尊玉贵,比公主还要得宠,从没吃过一丁点儿苦。 她有头痛的毛病,休息不好便会发作。 薛成突然将她带走,也不知她会不会害怕? 她是不是拼尽全力想要脱困? 是不是日日都在盼着自己能够找到她? 对苏天乙的思念与担忧时时刻刻折磨着杜星寒已经快要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他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第281章 后宅之乱(中) 戌时末,劳累了一天的杜星寒才出了皇宫,吩咐了杜平立刻回府后,便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今日早朝,皇帝又发了一通火。 再这样下去可不成。 文武百官虽然不敢说什么,但不代表心里就没有想法。 皇帝的心思,杜星寒多少能猜到一些。 他震怒的确是因为苏天乙,但也不全是为了她。 诚然,皇帝对苏天乙的宠爱几乎胜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可以说是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了,眼瞅着十几天过去了,这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什么线索都没有。 皇帝担心她的安危,急躁发怒都是正常的。 这的确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并不是全部原因。 悄无声息带走苏天乙的人是薛成,金吾卫指挥使,皇帝曾经最信任的人之一。 被自己信任且看重的人背叛,皇帝如何能不动怒? 除此之外,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苏家是世宗时兴起的,之后一直都被历代帝王看得极重。 如今也已经过了几百年,苏家早已是名副其实的权贵权臣。 苏家人丁不旺,却个个都是堪当大任的奇才。 苏家出的不仅仅是郡主,还是当朝协理官,更是护佑大顺国运昌盛的福星良臣。 当年苏咸池的失踪,宫宴上苏魁罡中毒命悬一线,这些事情还尚未水落石出,如今苏天乙又不见了。 对苏家人无止息的伤害,事实上就是对帝王权力威严的一再挑衅。 苏家人若是出了事,必会影响到大顺的国运,这在皇帝看来,冒犯了皇权之人,虽万死不足以消其罪孽。 杜星寒能想到这些,可其他人未必能理解。 毕竟他们只能看到苏家的世代恩宠,觉得眼热眼红,却不会觉得苏家人当之无愧。 自古以来,女子的地位就该低于男子。 可苏家却是个异类。 这本就引了世间许多男子不满。 他们不敢对皇帝有所怨言,因此便只能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苏家人的身上。 如今皇帝为了苏天乙的事连连大怒,牵连了许多朝臣,更是为苏天乙为苏家招惹了更多妒恨。 苏家的秘密不为人知,自然不能理解皇帝对苏家几乎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偏袒与维护。 再这样下去,苏家只怕会与大半个朝堂为敌。 杜星寒不能放任事态如此发展下去。 可若是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那就必须尽快找到苏天乙! 杜星寒捏了捏鼻梁,心里的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临近宵禁,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很是清静。 一路上只听到车轮压在路上的声音,马蹄落在地面的声音。 连日来没能好好休息,导致杜星寒的头一抽一抽地跳着疼。 他不禁想:苏天乙头痛发作的时候,也是这样难受吗? 想到苏天乙,杜星寒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还闷闷的疼。 他摸出袖袋里的玉雕小猴,那是他威胁苏天乙向皇帝请旨赐婚苏天乙答应之后,他向她讨来的。 他当时说的是,怕郡主反悔不认账,将此物作为抵押。 后来赐婚的圣旨来了,苏天乙向他讨要,他又说,郡主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的道理?此物便当做你我二人的定情信物好了。 苏天乙属猴。 苏家的每个人出生后都会有一个玉雕的属相,自小佩戴,鲜少离身。 苏家从不缺能工巧匠,雕出的小猴子憨态可掬,却又透着股子古灵精怪,很是惹人喜爱。 小小的一只,握在手中,合上手掌便能完全包住。 触手冰凉,不一会儿便只余温润。 杜星寒摩挲着玉猴,就好像苏天乙就在他身边一样。 那股子想要将他五脏六腑都搅乱的烦躁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片刻缓解。 他闭着眼,终于能得到片刻安宁。 第282章 后宅之乱(下) 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相府,杜星寒想到待会儿还要面对每天雷打不动来找他问消息的苏魁罡,就觉得刚舒坦没一会儿的脑袋似乎又要疼了。 他没让杜平打灯笼引路。 左右这府里的每一寸土地他都熟悉得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在惊动苏魁罡之前,他还想多清静片刻。 杜星寒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摸黑走在回廊上,二人都有功夫在身,脚步很轻,不出声还真不容易被发现。 “……就是,都这么多天了,还没找到,该不会像她那个外祖母一样就此没了音讯,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了吧?” 远远的,有女子的轻语声传来。 多日未被找到,外祖母,生死不知…… 只这几个词,便能确定她所谈论之人的身份。 杜平皱眉,就要上前拿住妄议之人,却被杜星寒抬手制止了。 只听另一个回应道:“且先当这人还活着。 可你听说了吗?外头都在传呢,她可是被那个‘玉面阎君’带走的呢。 依我看,指不定她是自愿跟人家走的呢。 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她就喜欢长得好的年轻男子。 那薛阎王生的俊美无双,就连咱们爷比起人家也略逊一筹,跟着这样的人在一块儿,指不定她如何高兴呢。” 第一人有些不信:“不至于吧? 虽说她喜欢长得好的,但我听说她后院里的可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薛阎王好像已经三十了吧,再怎么俊美也不比得少年水灵,她总不至于为了一个青春不在的而放弃那么多小郎君吧?” 另一人以过来人的口吻道:“这你就不懂了吧? 再好的嫩草吃多了难免也会腻,就会想着换换口味。 再说了,那么多的小郎君,精力旺盛的,一个人哪儿吃得消? 虽说她已经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夜夜笙歌,换做谁都免不了力不从心。” “听你这话怎么好像对这档子事儿这么清楚? 难不成你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说!你的相好是谁? 老实交代!” “哪有什么相好? 快别浑说了。 还不是我家姨娘从前还算得宠,咱们这些个做奴婢的,夜里还要随时听候吩咐。 咱们爷也是个厉害的,有的时候一晚上得要几回水。 我们姨娘可是个豁得出去的,每每伺候爷的时候,闹出的动静可都不小,我在门口守着,当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实在是太羞人了。” “哎,你们姨娘好歹还曾得过宠,我们那位,这都几年了,你要说她无宠吧,爷每个月都要去她屋里那么一两回。 可你要说她得宠吧,每个月也就值伺候那么一两回。 从前是这样,如今爷成婚后就谁的屋子都不去了,只守着那一位。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能把爷迷成那样?” 另一人嗤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 都说这经过人事的女子别有一番风韵呢。 她本来长得就不差,身份又摆在那儿。 也跟她成婚才多久,就是做样子爷不能这么快就抛下正妻留恋妾室,这要是传出去,相府的名声也不好听呢。” “我呸! 就她那样的,跟咏安郡主又有什么区别? 养了那么多面首,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竟然还有脸求旨赐婚? 简直是糟蹋咱们爷! 这种无耻的荡妇,在我们村,就只有浸猪笼一个下场!”第一人恨恨说道。 杜平耳边传来“嘎巴”一声,那是杜星寒捏动指节的声音。 杜平心里冷笑,这二人真是作的一手好死,公子这是当真发怒了。 也是,换做谁听到有人在背后这样议论自己戴了绿帽子,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杜星寒这边刚要发作,就听得传来一道冷冰冰且中气十足的女声:“今日我算是大开眼界了。 这相府里就连婢女都这般胆大妄为。 难道你二人不知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道理吗? 这是有几条命胆敢这般侮辱构陷当朝郡主? 上一个对我妹妹出言不逊的人,被陛下发配去边疆运粮草了,人家还是亲王之子呢。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当我苏家是什么破落户? 敢在背后这么辱骂我妹妹,当我这个神威将军是死的么? 看来今日,我手中这杆枪是得见见血了!” 第283章 侍郎惩妾(上)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两名婢女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 神威将军的煊赫战绩便是三岁小儿也能说上几段,在凶险无比的战场上都能大杀四方,那一杆亮银枪不知取了多少敌军性命。 蛮夷的百战名将她说杀就杀了,更何况她们两个小小的婢女? 此刻,二人心里追悔莫及。 倒不是后悔说了苏天乙的坏话,而是后悔说人坏话的时候被正主的姐姐听了个正着。 苏魁罡看二人神色便知她们心中所想,冷笑一声,道:“饶命? 你们哪来的脸向我求饶? 方才不是骂的挺痛快吗? 说我们苏家上梁不正下梁歪,嫁了人之后和离简直就是家常便饭,简直是女子之耻。 这是把我苏家祖宗多少代都骂进去了。 知道辱骂郡主是个什么罪名吗? 还有我这个将军,我也是出自苏家,也被你们一同骂了。 咱们来算一算。 大顺的亲王为超品,郡王为正一品。 公主的品级则由于其生母的身份地位而有所不同,最高也不过正一品了。 郡主亦是如此。 比如咏安郡主,陛下的亲外甥女,德容长公主独女,也不过是个从三品。 而我们苏家的郡主,位同郡王,且每一个都是历代帝王亲封,因此,虽没有刻意说明,但若是追究起来,宝字头的郡主,个个都是正一品上。 而且苏家的郡主历来还都是朝廷命官,品级虽不高,但却是天子近臣,手握实权。 我这个神威将军,也当了很多年了。 一般来说,品级变了,封号也会跟着变动。 但我喜欢这称谓,陛下便也由着我了。 是以我虽然一直是神威将军,却是从正四品一路到了如今的从一品。 我妹妹宝成郡主,有多得陛下宠爱就不必我再多说了。 她还是朝廷上举足轻重的协理官,什么都能管的那种。 你们自己数数,你们俩这几句话,一共侮辱了几位正一品郡主,几位朝廷命官? 普通人骂一个半条命也就没了。 你们俩嘛……啧啧啧,不知道算上你们九族的命,够不够抵偿的。” 两名婢女吓得面无人色,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神威将军饶命…… 奴婢,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大发慈悲,饶过奴婢这一回,奴婢从此给您和宝成郡主立长生牌位,不,给苏家所有郡主都立! 只求您能饶奴婢一条贱命!” “给我立长生牌位的人多了,我还真不稀罕你们俩的。”苏魁罡鄙夷地看了二人一眼,“若是你们这话说的正大光明,或许我还会佩服你们二人勇气可嘉。 可这夜黑风高的,还要背着人说苏家人的坏话,我就纳了闷儿了,是我们苏家人迫害过你们或者你们的家人? 还是说你们只是单纯的人云亦云,发泄平日的不如意与苦闷? 亏得苏家为你们这样的人做过那么多。 若不是苏家的争取,你们这些做下人的,被主人家打死也就打死了,一张草席卷了,丢在乱葬岗也就是了。 老娘要是知道自己在外头带着手下兄弟们拼死杀敌保护的百姓里有你们这种忘恩负义的玩意儿,早就把你们拎到前线杀了祭旗了!” 苏魁罡才放完狠话,就闻见一股子骚味,原来是婢女被洗的尿了裤子。 “就这么屁大点儿的胆子还敢编排我们苏家人? 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苏魁罡对这样的人嗤之以鼻,随后又对着杜星寒主仆的方向道,“杜侍郎,就别渗着了。 你也听了有一段了。 你们府上的婢女,那般辱骂我的妹妹,你的正妻,该怎么处理,你出来给个话吧。” 第284章 侍郎惩妾(中) 杜星寒听着那两名婢女的对话,原本也是要出来的,不过是被苏魁罡抢了先。 此刻被点了名,更是没道理继续躲在暗处。 “杜某御下不严,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见谅。”杜星寒从暗处缓步而出,客气地对着苏魁罡告了个罪。 苏魁罡把玩这手里的长枪,目光并未看向任何人:“按理说呢,这是你杜府的家事,我这个外人怎么论都不该插手。 可毕竟你家这两个婢女诋毁辱骂的是我唯一的妹妹,以及我们整个苏家。 我若没听着倒也罢了,可偏偏就叫我听得真真切切。 我们苏家人呢,脾气都不大好,被这么编排,说不生气那绝对是假的。 可我这个外人毕竟不好越俎代庖,还是卿杜侍郎定夺吧。” “将军见外了,”杜星寒淡漠而又不失礼貌地说道,“下人口无遮拦,我作为主子却有难以推脱的责任。 将军是郡主的长姐,郡主府与相府乃是姻亲,将军如何能算是外人? 人交给将军处理并非不可,只是这二人不过伺候人的奴婢,这些话也未必就出自她们本人。 诋毁主母已是不敬之罪,再加上辱骂苏家列位郡主先祖,这二人简直罪无可恕。 但我想,为了杀一儆百,也为了不放过始作俑者,此事还是由我来处置更合适些。 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那自然好啊。”苏魁罡把长枪抛起来又接住,如此反复了几回,这才似笑非笑地看向杜星寒,“我只想提醒侍郎,别忘了我妹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如今下落不明才几日,你们府上便有人开始作妖了。 这相府的后院看来可着实不怎么太平啊。 毕竟都是杜侍郎的枕边人,待会儿处理起来,杜侍郎若是念着往日的情分心慈手软该如何是好? 毕竟苏家人爱吃的挺多,就是不吃亏,真的,吃不了一点儿。 若是杜侍郎出手不能令我满意……” 苏魁罡故意停顿了片刻。 “我妹妹迟迟未能找到,我这满心的火气可没处撒呢。 我不出手,是因为要给我妹妹积德。 毕竟我一出手,不是见血,就是要人命,太血腥。 苏家从不轻易要人性命,但该杀伐果断的时候也不会犹豫不决。 相府虽然高门大院根基深厚,可我苏家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敢这么拉踩我苏家,真当我手里这杆枪是吃素的?” “将军暂且息怒。”杜星寒并未被苏魁罡的威胁与怒火影响分毫,语气依旧平淡自如,“将军所言极是。 郡主与我的姻缘乃是陛下亲赐,由不得任何人置喙。 能娶郡主为妻,实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发妻失了音讯,我亦是焦急万分,五内俱焚。 郡主虽因公务缠身,不肯接手相府的管家之权,但她是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这一点绝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 这一点,我杜家上上下下没有任何异议。 我与郡主夫妻一体,冒犯郡主便是冒犯我,决不轻饶。 方才这二人说的话,我并未听到全部,烦请将军将我未闻之处告知,我定会秉公处理,绝不包庇偏袒任何人。” 苏魁罡盯着他片刻,才开口道:“你最好是如此。 至于对话,我就不重复了,还是请两位当事人自己再来一遍吧。” 杜星寒没说话,看了杜平一眼。 杜平立马会意,上前几步,对着跪在地上吓得没了人样的两名婢女冷声道:“你二人速速将方才说过的话从头到尾重复一遍,一个字都不许落下。 否则我有的是办法帮你们记起来!” 第285章 侍郎惩妾(下)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这两名婢女发誓一定不会再多嘴背后议论宝成郡主。 如今再说什么都晚了,二人除了悔不当初,也只能一五一十把自己嚼舌头的那些话,当着自家公子爷的面,从头到尾重复了一遍。 毕竟下这命令的人可是凶名在外的大杀神,捏死她们二人简直不要太容易,恐怕比碾死只蚂蚁也费不了什么事。 杜星寒静静地听完了二人的复述,没有急着说话。 他不出声,苏魁罡便也保持沉默。 这两尊大佛不及,可把旁边的杜平急坏了。 听听听听,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都说了些什么? 编排自己主母已是大罪,而且他们家这位主母还是有品阶有官职的大人物。 光这一条,判个流放都不冤枉。 更何况还一口气把人家苏家历代郡主差不多都给捎带上了。 杜平就想不明白了,同为女子,为何她们对于苏家这样了不起的女子的敌意反而比同朝为官的男子更大呢? 虽说在公子迎娶郡主之前,他也将苏家视为敌对一方来着,可苏家人的能力超群他是心服口服的。 若是没有苏家郡主们的呕心沥血,大顺哪里会是如今的样子? 百姓的日子如何能这般安稳祥和? 正如神威将军所说的那样,没有苏家,下人们的命在主人家眼里大概什么都不是,说打死就打死了,没人会在意,官府更加不会追究。 哪能像当下这般,别说危及性命,便是打残了也不能轻易了事,官府会出面为伤残的下人讨公道。 主人家赔银子赔汤药不说,还得负责照顾此人直至其痊愈为止。 若是家中的顶梁柱,还要照顾其家小。 如若此人落下了终身残疾或因伤造成谋生困难,导致其残障的主人家还得负责到底。 苏家让他们的腰杆儿硬了起来,可谁能想到他们心里最瞧不上的,反而是为了他们而付出最多不求回报的。 杜平顶顶瞧不上的,就是这些个忘恩负义的。 他打心眼儿里觉得,公子就是扒了她们的皮都算轻的。 郡主不见了,公子有多着急他看得一清二楚。 别说公子了,就连他也为了找寻郡主的下落忙得几乎四脚朝天。 一方面是为了少爷,另一方面也是真心佩服郡主的本事。 他见过郡主为了大街上差点被马车撞到的小孩儿跟马车主人吵架的场景。 郡主那样纤瘦的一个女子,却一只手揪着对方那个纨绔的衣领一把将其拽下了马车,按着头给被吓得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道歉并且赔偿。 杜平觉得,那时的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郡主府能聚集那么多能人异士,为什么那些不愿入世的田园隐士、当世大家会心甘情愿任凭苏家差遣。 他们大概早就对这世道不抱任何希望,可苏家却又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杜平正天南海北的胡思乱想着,杜星寒终于开口了。 “我记得你二人分别是伺候玲珑和玉翘的。 凭你们两个的见识,方才的许多话不是你二人能说的出来的,相比平时没少听主子这么说吧。” 杜星寒说完,并未理会二人的反应,而是对杜平吩咐道:“传我的话,妾室玲珑、玉翘,妄议主母,言语不敬,口无遮拦,御下不严,罚跪小佛堂三日,不得进食。 之后降为粗使婢女。 至于你们二人……”杜星寒说着,看向跪在地上的两名婢女,“就先依着府里的规矩,该打板子打板子,该拶指拶指,该掌嘴掌嘴。 家规惩处后,就送去京兆府请周府尹依律法办吧。” 第286章 将军神威(上) 杜平按照杜星寒的吩咐把人带下去处置了。 杜星寒看向苏魁罡,道:“不知这个结果,将军是否还满意?” 苏魁罡并没有回答,而是提出疑问:“杜侍郎这么晚回来,却并不让随从掌灯。 也不知是做下人的没眼色不懂事,还是杜侍郎有意不想自己回复的消息被某些人知道,譬如……我?” 被人猜中了意图,杜星寒却不见丝毫尴尬,只轻轻一笑,道:“并非刻意躲着将军。 不过今日在宫中被陛下好一通训斥,多少有些灰头土脸,形容狼狈,不想以此种面目见人,欲先整理一番再与将军相见罢了。” 苏魁罡看他两眼,似是在判断这话是否可信,末了说的话颇为意味深长:“杜侍郎形容狼狈与否,我也是没心情过多关注的。 苏天乙倒是会在意,可惜她此刻却不在此。 不过,杜侍郎那么多美妾,少我妹妹一个委实算不上什么。 毕竟这相府与苏家就从来不对付。 不仅官场上道不同,这后宅之中亦是满满的敌意。 堂堂宝字头的郡主,陛下面前第一人,哦,不,这话说的不对。 陛下跟前第一红人必须得是杜相,然后是您杜侍郎啊。 我们家苏天乙,顶多排第三。 第三就第三吧。 便是第三,也不是那些个只会讨男人欢心就知道争宠的玩意儿所能随意冒犯的。” 苏魁罡越说越激动:“我他娘的还真是越想越来气。 老娘在外头拼死拼活的保卫的都他奶奶的是群什么破烂货? 我妹妹多不容易? 苏家出了我这么一个能打仗的,她本可以不用这么拼,舒舒服服的做做样子,享享清闲,什么都不做又怎么了? 有陛下做靠山,有苏家的财力、人脉,人生简直不要太逍遥。 可苏家的人生来就是受累的命。 谁不知道我妹妹是大顺史上最受宠、最高贵、最不能得罪的贵女? 可谁又知道,我妹妹也是大顺有史以来最累、最辛苦、最遭罪的牛马? 苏家的协理官,大多都有明确的职权范围。 唯她一人,是领了‘协理朝廷一应事务’之职。 一应事务,呵,说起来就四个字,可当真做起来,这朝堂之上还能找出第二个如她一般对所有事情都了解、能够胜任的人吗? 都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可苏天乙她,就不能有不擅长的事! 否则,官场上那些个比不过她的男人们,就能有借口对她口诛笔伐,对苏家大家弹劾。 我就他娘的想不明白了,解决技不如人的方法居然不是提升自己,而是干掉比自己优秀的人啊。 真他娘的膈应人! 我在外头打仗,受了伤从来不敢告诉她,怕她担心怕她难过。 我知道,她遇到了困难也不会让我知道,怕我分心怕我自责。 我脑袋不好,玩不来权谋心计,我只会打仗只会带兵。 当我知道有人欺负苏天乙、挤兑、暗算苏天乙的时候,我最先能想到的报复方式就是用拳头、用手里的兵器狠狠给那些兔崽子终身难忘的教训。 苏天乙比我高级。 她所用的方法永远兵不血刃,但永远能叫对方溃不成军,兵败千里。 杜侍郎,你从进了吏部到对所有公务得心应手需要多久? 苏天乙到每一处任职不会超过三个月,三个月,甚至连皮毛都来不及完全理清楚,可她却能做到对整个衙署的运行了如指掌,对所有的问题一目了然。 为此,她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杜侍郎知道吗? 她吃的用的比宫里太后、皇后都更好,苏家的府医医术之高就连宫里最厉害的御医都比不上,苏天乙自己也极注重养生之道,可她还是常常烦头痛,痛起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面白如纸、浑身乏力、呕吐不止。 为什么呢? 累的呀。 我娘是累死的,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我妹妹比她还累。 除了你们大婚的那三天,大概也就只有陛下将她禁足府中的这些时日是她真的能彻底歇歇得时光了。 咱就是说,除了陛下,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在忧国忧民、为国为民这方面,还有谁能够与她苏天乙相提并论? 有吗? 没有吧。 怎么可能有呢? 比她聪明的才不会把自己累成狗。 没她聪明的想这么累也没机会。 只有我这个聪明绝顶又傻的让人心疼的傻妹妹才会如此。” 苏魁罡说到这儿,慢慢平静了下来:“苏家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应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但苏家列祖列宗为大顺所作的贡献,我们姐妹为国家为人民付出的努力与心血,凭什么要承受无端的污蔑与辱骂? 就因为你杜侍郎姬妾的嫉妒吗? 我苏魁罡不愿意,我知道,苏天乙她,也不会愿意。” 第287章 将军神威(中) “苏家确已承受了太多。 旁人也属实没有资格指责、谩骂什么。”杜星寒边说话边引着苏魁罡往书房走。 他先是对苏家人所做的以及所承受的一切表示了肯定与尊重,接着才开口解释道:“那两名婢女不过是有样学样、人云亦云罢了。 不过既然敢在背后妄议主母,严惩自然是少不了的。 至于她们的主子,真正说出那些话的人,并不是杜某有意包庇偏袒,而是她们二人是被人安插进我府中的‘眼线’,这些年用她们来传递一些我想让对方得到的消息,顺手又方便。 其实交给将军处置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只是她二人一走,背后之人难免要想些由头挑选新人,先前的步骤又得重来一遍,耗时又费力,不如就暂且先留着,日后可能还会用得上。” 苏魁罡发泄了一通,这会儿气已经消了大半,开始对着杜星寒吐槽起来:“苏天乙和你老爹不对付,我自然站在她这边。 或者说,杜相自然也将我列入敌人的行列。 若不是担心苏天乙的安危,谁愿意天天往对头家里跑? 来了又不能越过杜相与杜夫人直接找你,杜夫人还好,和和气气的,说话间就能看出来是真心把苏天乙当自家人看的。 可杜相那张万年平静无波的脸,天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可学不会同这样的人打机锋,八百个心眼子,城府深得比城外的落玉潭还深。” 京城外有处出名的景致,名叫落玉潭。 在一片桃林之中,原是一处风景如画的所在。 就是潭水特别深,有人还曾调侃过能淹死人。 结果从某一年开始,有人发现落玉潭中居然飘着死人, 后来被查出是落榜的学子一时想不开,便选了此处了结自己。 此后,落玉潭竟成了落榜学子最钟爱的“自裁圣地”。 落玉潭也因此变得更加出名了。 苏魁罡说杜相的城府比落玉潭潭水还深,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可杜星寒就像完全没听出来一样毫不介意:“劳将军久等,实非杜某所愿,实在是皇命难违,杜某实在脱不开身。” “知道是陛下找你,我这不也没说什么嘛。 我们苏家可都是最最忠心的大忠臣,你可不能扭曲我方才得话,转过头到陛下面前抹黑我。”苏魁罡立刻警觉地看向杜星寒,“我跟你说,我在苏天乙面前还是说得上话的。 你要是还想继续当我妹夫的话,可不能做出陷害大姨子的缺德事儿哈。” 杜星寒险些被苏魁罡逗笑了。 他打从心底里并不讨厌这位“大姨子”。 或许是因为爱屋及乌,对苏天乙的家人,他比对旁人多了几分耐心与宽容。 但又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苏天乙。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每一个苏家人都极其了不起。 她们虽然身为女子,但为大顺所做出的贡献,立下的功劳,以及因此而获得的贤名是多少男子穷其一生都望尘莫及的。 苏家虽然人丁单薄,但数百年来,还从未出过一个作奸犯科之徒。 放眼所有权贵世家也是独一份儿的。 或许只有苏家这样家风清奇但风骨奇正的府邸,才能养出从无惧生死保家卫国的神威将军,当然,还有为认定之事寸步不让,以一己之身敢于挑战整个朝堂的苏天乙。 苏魁罡正嘀咕着杜星寒应该不会真的跑到皇帝面前告她的黑状吧,就听对方抛出一句令她震惊的问话:“将军今夜前来,可是有关于郡主的消息要告知杜某?” 第288章 将军神威(下) 苏魁罡觉得诧异,但似乎又在她预料之中。 苏魁罡哈哈一笑:“不愧是和苏天乙一对的,果然都聪明得吓人。” 这话说得杜星寒内心愉悦,面上却平静得不像话。 “将军过誉了。” 苏魁罡仔细瞧了瞧他的脸,似乎是想要看出个洞来:“啧啧啧,我说妹夫,你这养气的功夫着实不错呀。 无论是我发火,还是有意为难,你这情绪几乎都不波动的。 要知道,这令人完全看不透的人是很可怕的。 你把自己隐藏的滴水不漏的,我很难完全信任你呀。 毕竟事关我唯一的亲妹妹的安全,不谨慎不行啊。” 苏魁罡一边说着,一遍摸着自己的下巴,眉头还皱着,那模样,怎么看都没法和威名赫赫的百战将军联系到一起。 杜星寒看她一眼,道:“将军应当知道,杜某焦急地想要立刻找到郡主的心与将军是一样的。” “理由呢? 杜侍郎这是怕坐实了克妻的名头吗?”苏魁罡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身子懒懒地靠着椅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将军这是在担心我会对郡主不利吗?”杜星寒不再用谦称,问道。 “没办法呀,谁叫我们苏家实在人丁单薄呢?”苏魁罡拖长了调子,道,“在外头这么些年,我这颗脑袋可是一直别在裤腰带上的,说丢就丢。 神威将军的名头是大,可这背后的危险和不易又有谁能体会? 你也知道的,我就这么一个妹妹,那真是再怎么疼着护着都觉得不够。 她请旨赐婚的时候,我没在。 她成婚的时候,我也没能赶回来。 没办法,皇命在身,这没什么可说的。 我自己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指不定哪天就为国捐躯了。 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只有国,难有家了。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所谓,可苏家一脉不能断,我完成不了的,自然也就落在了苏天乙头上。 我们苏家人,自小父缘浅,可以说是只跟着母亲长大。 苏金舆走得早,我又出去从了军,把苏天乙一人丢在了虎狼环伺的京城官场。 我没能好好保护她,也不曾好好陪伴她,我这个做姐姐的,亏欠她良多。 我就希望我这个妹妹能好好的。 能够顺利地嫁人生子,好好地过完这一辈子,最好是一点苦都不要吃,半点委屈都别受。 她与她所嫁之人之间,能够两情相悦最好,不能也没关系,只要我妹妹高兴,单相思也可以。 对方不喜欢她也不要紧,单凭苏家这两个字,还有我这个拼着性命挣下的将军威名,他就是装也得装得对我妹妹深情不移。 就是骗,也得骗我妹妹一辈子。 她这前半生,着实不易。 你们这些玩心眼子的,其实都差不多。 看着风光无限、繁花似锦的,实则千难万险,走一步看三步的,劳心费力,吃不香睡不好,熬心血,容易短命。 苏天乙呢,比旁人更优秀,肩上的担子也更重。 其实我并不在乎她能拥有多大的权势,多高的地位,她自己亦如是。 我只想她这一辈子都能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杜侍郎年纪轻轻就官拜吏部侍郎,又是杜相唯一的嫡子,深得陛下青睐,谁不得说一句前途不可限量。” 苏魁罡说到这儿,停了话头,端起茶碗喝了好几口。 听着苏魁罡越来越不对的话风,杜星寒对她的意思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将军这是对我这个妹婿不大满意吗?” “怎么会?”苏魁罡挑了挑眉,“只要苏天乙满意,我自然没意见。 只不过苏天乙现如今下落不明,我必须要确认,杜侍郎作为我的妹夫,在关于我妹妹安危的这一点上,是否觉得她的性命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第289章 行迹败露(上) 杜星寒闻言勾唇一笑,道:“所以,将军是有了郡主确切的消息了是吗?” 这一次,苏魁罡已经懒得惊讶了,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是啊,不过究竟要不要告诉杜侍郎,我还没有想好。” “若是将军当真不曾想好,今夜便不会出现在此处了。”杜星寒相当笃定。 被揣测得明明白白的,多少会令人不爽。 苏魁罡难免有些不服气:“杜侍郎如何能确定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呢? 毕竟我这些天日日都来,突然之间就不来了,怎么看都会觉得有问题吧? 我脑子虽然没你们聪明,但也没傻得无可救药。” “将军自然是智勇双全的英雄人物,这一点毋庸置疑。 将军与郡主姊妹情深,不论哪一个出事,另一个必会竭尽所能营救。 先前,将军每日前来,内心的焦急几乎都写在脸上。 今日,将军虽借着哪两名婢女的事情发作了一通,以此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情绪变化。 但杜某深知那种对于所在意之人全无消息的焦急之感,那是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也无法缓解的急切与烦躁。 将军前几日像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炮仗,那浓浓的火药味,连我都想要退避三舍。 今日将军的火气虽然也不小,可那种无法消减的焦躁之感却意外地少了许多。 故而,我斗胆猜测,将军必是有了郡主的消息。 方才在外头,怕有人的耳朵伸得太长,实在不便谈论如此紧要之事。 这书房还算是个稳妥之地,外围把守的都是忠心之人。 将军可以放心地将事情说出。 郡主她,还好吗?” 听了他这番话,苏魁罡忍不住抚掌称赞:“不愧是杜侍郎,当真是心细如发。 你与我才相处了几日,竟将我的脾性摸得如此清楚。 在这一点上,我很欣赏你。 不过,你们相府与苏天乙或者说整个苏家素来不对付。 事关我妹妹的安危,这么重要的事,换做你是我,会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她的死对头吗? 我又怎么能相信你不会陈词大好时机将她彻底铲除呢?” 杜星寒清浅一笑,直视苏魁罡的双眼,问了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将军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吧?” 苏魁罡自诩从来就不是什么一点就透的聪明人,但这次却奇迹般地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苏魁罡嘿嘿一笑,身体向着杜星寒的方向倾了倾:“你指的是你喜欢苏天乙的事,还是你喜欢她却不想被她知道这件事?” 被人察觉了心事,杜星寒却丝毫没表现出意外:“将军果然察觉到了。 将军如此慧眼如炬,竟还总说自己并非聪明人,实在是过谦了。 我自认为这份心思掩藏的极好,便是连陛下都未曾怀疑过。 迄今为止,除了我爹,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将军知道了。” “杜侍郎不必夸我,这和聪不聪明的没多大关系。 我这个人,脑子虽然不大灵光,但直觉准的很。 况且,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对一个人的满腔爱意。 虽然杜侍郎已经掩饰得极好了,但总有那么几个不经意的瞬间,叫我发现了你看向苏天乙时,眼中的温柔缱绻。 一个人如果仅是牢牢记住你的喜好与厌恶,那并不一定是出于喜欢,有可能不过是职责所在或是刻意讨好。 但你对苏天乙那不易察觉的体贴,以及恰到好处的周到,该怎么说呢? 就是吧,你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好像是平静的,没有任何异常,但那平静的表象下,确实波涛汹涌的爱意与延绵不绝的深情。 这些是不会被看出来的,而是会令人感觉到的。 就像靠近了火源就能感觉到温暖。 我这样说,杜侍郎能明白吗?” 第290章 行迹败露(中) “将军慧眼如炬,难怪用兵如神。”杜星寒微微一笑,道。 “杜侍郎就别给我戴高帽了吧。 我呢,虽然不是跟你和苏天乙这种聪明人比不了,但好在我有自知之明。 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还是清楚的。 什么慧眼如炬,哪有那么夸张。 要真的一眼就什么都能看穿,我也就不会有这一身的伤了。 不过是就是一种直觉罢了。 也就算是被我给蒙对了吧。 不过杜侍郎伪装的那么好,应该是不想被人知道的。 我方才发问的时候,你大可以不承认。 说实话,我是完全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坦诚。” “我对郡主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其实真正相瞒的也不过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陛下,另一个便是她本人。 只不过若是旁人都知晓了,那这二人又岂会不知?”杜星寒如实答道。 苏魁罡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但最终失败了:“你这话,我有点没听懂。” “陛下实乃难得的明君,但为帝王者,大多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疑心太重。 对于陛下而言,或许从来就没有哪怕一个人能够被全心全意的信任,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疑心。 即便是苏家也不例外。 虽然在外人看来,我父子二人深受陛下器重,看起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甚至还有不少人觉得,要不是有苏家在,朝政便会被我父亲牢牢地把持在手中。 可实际上,陛下那样精明的人,又怎会不将真实的权力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呢? 他厚待苏家,恨不能把能给的荣华富贵都给苏家。 但同时,他又有些防备苏家。 他会将苏家人严密又妥善地保护起来,但又不愿见到苏家独大,或者说他不愿任何一家独大。 帝王之术最讲究的就是制衡,因此,陛下放任我父子与苏家相争,只要不真的伤到将军与郡主,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家与杜家的对立局面,是陛下所乐于见到的。 其实,当时半要挟半逼迫郡主向陛下求亲,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情况特殊,留给我与郡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实在想不到更快更好的解决办法。 这亲,只能由郡主去求才能成事。 换做我去,哪怕是我父亲前去,陛下都一定不会同意。” 苏魁罡听着听着,突然福至心灵:“你的意思是,只有苏天乙去跟陛下说看上了你,他才会觉得是苏天乙剃头挑子一头热,而你压根儿就对她没那意思。 所以,陛下才会成全?” “正是如此。 若是被陛下知道我对郡主的情谊,此事不仅不会成,陛下还会想方设法令我二人此生再无交集。”杜星寒补充道。 “不至于吧?”苏魁罡有些难以置信,但下意识地又觉得毫不意外。 她自然是知道皇帝的为人,也清楚他的脾气。 他就是喜欢将一切都控制在自己满意的范围之内,不允许任何失控与闪失。 苏家可谓世代簪缨,而杜相本身便是称霸朝堂的人物,其背后亦是不容小觑的百年世家。 这两家要是一条心,说没有结党营私胡乱站队,那都没人相信。 到那个时候,皇帝能不忌惮? 且先不说苏家是否会被削了实权从此圈养起来,杜家的处境必定会一落千丈。 “你瞒着陛下的确说的过去,可连苏天乙都蒙在鼓里,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苏魁罡问出了心中疑惑,“你不该对着她深情表白,倾诉衷肠吗? 让他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多好。 你这么藏着掖着的,她得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你对她一往情深? 你这样会白白浪费多少甜蜜时光?” 苏魁罡只觉得惋惜不已。 这俩人吧,平时精明得不得了,恨不得碾压一切生物,怎么到了感情问题上,竟然还不如她开窍。 不过也算是另一种默契了,都选择默默地暗恋对方,谁也不肯先开口表白。 看得她这个旁观者着急的不得了,但又不能明着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就跟看电视剧似的,观众都是上帝视角,把一切线索、细节全都看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的,偏偏里头的演员还毫不知情,那种焦急感,真的是,言语已经不足以表达了。 杜星寒笑了,笑容中透着三分自嘲,更多的是一种落寞:“大概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她我究竟有多在意多爱慕她。 因为我没办法承受她亲口拒绝我。 哪怕只是想道她站在我面前说出她从未有一丁半点的在意过我,我都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似的,疼得快要死去了一样。 将军或许不能理解,这就是我的骄傲。 我宁愿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厌恶我甚至恨我,也不愿意她在知晓我的情义后怜悯我。 如今这般,她不知我心意,却已嫁我为妻,我已此生无憾。 我会终我一生爱护于她、疼惜于她,给她一切我所能给,只不让她知晓而已。 这样,与我而言,已是最圆满之事。” 第291章 行迹败露(下) 苏魁罡一时有些语塞。 这叫什么? 明明是相互倾心的两个人,但同时又是同样骄傲的两个人,谁也不肯把心中的爱恋宣之于口。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默契? 而且这两位大佬还都是贼沉得住气的,主打一个“单恋我也甘之如饴”的心态,默默爱着对方,同时承受着单相思之苦,图什么呢? 说开了不好吗? 平时个顶个的能说会道,随随便便就能气死几个朝廷官员。 可到了自己身上,偏生就跟没长嘴一样,快把苏魁罡给急死了,恨不得把两人之间的这层窗户纸给一把火烧了。 可这种事真的不能代劳,当事人若是不愿意戳破,旁人还真没别的办法。 苏魁罡搓了搓手,试探地问道:“妹夫啊,其实吧,这个人呐,有的时候吧,还真不能这么畏首畏尾的是吧? 不能因噎废食不是? 这个词用在这儿好像不是很合适,我想想哈,怎么说呢? 反正意思就是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不敢尝试。 万一成了呢?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说是不是?” “长姐说的是。”杜星寒从善如流道,“从前的确是我钻了牛角尖。 便是被郡主当面拒绝了又如何? 她已经是我的妻,这辈子都不会改变,我也绝不会允许有那样的改变。 这次郡主突然失踪,我突然就想通了。 有些话若是不及时说出口,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我没办法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更不想留下那样的遗憾。 我对她的感情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为了自己那可笑的尊严而面对心爱之人还需试试隐忍克制,不能表露出丝毫真情实感,这滋味真的并不好受。 待得郡主平安归来,我便再不会违背自己的本心,这些年,想说而不能说的,我都想说给她听。 不论等待我的将是怎样的结果,我都不后悔。 无论她对我是怎样的情感,我对她的心,永远都不会变。” “说的太好了,妹夫!”苏魁罡感动又克制地拍了拍杜星寒的肩膀,“我都要被你感动哭了。 你尽管大胆地表明心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妹妹又不是石头,相信你会有称心如意的那天的!” “长姐不必刻意宽慰我,能与郡主结为夫妻,我便已称心如意了。”杜星寒笑了笑,问道,“长姐这般说,可是已经确定郡主安全无虞了?” “看来跟太聪明的人说话须得时时保持警惕才行,我才说了几句就被你猜出来了。”苏魁罡啧啧两声,随后正色道,“今日,我麾下一名兵士前来禀告,说是有人拿他家中老母与妹子的性命威胁,要他明日带队搜寻时去一处地方,若是见到薛成,务必当场格杀,苏天乙则是要留活口,带去另一处。” 杜星寒的眼神随着苏魁罡的话猛然犀利起来:“长姐既然为此特意前来告知我,必是能够确定此事是真。 没想到这些人的手竟然伸的这样长,便连神威军也能摆布。” “那是他们自以为罢了。”苏魁罡颇为不屑道,“未免太小看神威军的忠诚与英勇。” “毕竟事关至亲性命,人心难测,也难怪幕后之人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杜星寒道,“能毫不犹豫地将此事禀告长姐,足见长姐在神威军中的威信,足以令所有人以阖家性命相托。 杜某实在敬佩。” 杜星寒说着,站起身郑重地施了一礼。 苏魁罡也庄重起来,托住了他的双臂,道:“既是一家人便不说那些虚的。 杜相这些年虽一直与苏天乙唱对台戏,但对于行军打仗一事,并未与我有过为难。 神威军的地位,在整个大顺都是极高的。 这并不是因为我苏魁罡一个人,而是万万千千甘愿为国为家抛头颅洒热血的英勇男儿。 神威军不是苏魁罡的,苏魁罡也不过是神威军的一员而已。 神威军绝不会有一人做出背信弃义、伤天害理之事。 我已安排人手暗中保护那名百夫长的家人,同时也叫他假意配合对方,一切待找到苏天乙后再说。” “长姐说的极是,当下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郡主。 不过此时暂时不宜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反而危及郡主。”杜星寒极有分寸地提醒道。 “这也是我有所顾虑的一点。 薛成绑走苏天乙的行为简直是不计代价,这会儿又冒出一伙人想要他的命,他是敌是友还不好说。 但想抓走苏天乙的人一定不是咱们这边的。 敢威胁神威军为他们效力,这些人的手未必没伸到别处。 神威军中不会有叛徒,但京城的形势与我而言太过陌生,老实说,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 事关苏天乙,我是半点不敢冒险。 对方很是谨慎,具体地点并未直接透露,只说了明日自会有人引他们前去。 一旦他们真的在那儿找到薛成和苏天乙,咱们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这两人的安全?” 第292章 危机四伏(上) 这一夜,杜星寒书房里的灯一夜未熄。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起来,大街小巷都静悄悄的。 唯有睡眼惺忪的更夫刚刚完成了一夜的差事,正打算回家美美的睡上一觉。 宰相府的角门悄悄地开了条缝又迅速关上了,似乎有道人影闪过,仔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借着尚未退去的夜色掩护,苏魁罡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郡主府。 一夜未眠,她的精神反而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一回。 终于要有线索了,终于就要找到苏天乙了。 不过她还远远不能放松。 正如昨夜杜星寒所说,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谨慎部署、小心行事。 对方费了如此大的周折,是万万不可能轻易放过苏天乙的,他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可这话说起来容易,真要付诸行动却是连个方向都没有。 对方谨慎的很,即便有十足的把握能要挟神威军中之人不得不听命于自己,却也不肯提前透露半点线索。 因此,留给苏魁罡这边部署的时间几乎可以算是没有。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一场极其艰难的仗。 但她可是从无败绩的神威将军啊,多艰难残酷的战争都经历过,更何况这次是为了救她唯一的亲妹妹。 只要她苏魁罡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把苏天乙平安带回来! 这一宿,苏天乙睡得极不安稳。 或许是上辈子的原因,她总是习惯把最坏的情况想在前头。 尽管薛成不止一次地表示他们眼下的处境很安全,不会被人发现,可她就是觉得不妥当。 上辈子虽然没活过三十岁,可她经历的世事无常可太多了。 她那个病情,有的时候明明看上去已经好转了,结果下一刻就能急转直下,甚至直接来个病危昏迷。 她从来不敢把明天想的多么美好,因为她或许根本撑不到明天。 这种每一天都有可能是生命中最后一天的生活,她过了一年又一年。 她也逐渐养成了永远都有plan b的行事习惯。 上辈子是一面拼尽全力的与病魔抗争努力活下去,一面又随时准备着与自己最爱的父母亲朋永别。 她以最顽强的斗志面对疾病,同时却也坦然地接受自己最终的命运。 历代苏家人都各有所长。 苏天乙从不觉得自己在这些人当中有多聪明、多机智,但她一定是心态最好的。 薛成建造的这处藏身之地的确是够令人意想不到,在一定程度上来说也的确相当隐蔽又安全。 可所有的事都是有迹可循的,只要是做过的事一定会留下痕迹。没有人能够百分百做到万无一失,再谨慎的人都不行。 更何况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可是相当有实力的。 能联合那么多“各界人士”令其为自己所用,又怎么会遇事考虑不周全呢? 所以,被动地躲在此地,迟早会被发现。 可是贸贸然离开此地也并不代表就不危险。 对方的触手太多太长,隐藏的太深伪装的太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给她来上那么一下子,这个不太好。 苏天乙是个习惯谋定而后动的人,可眼下这种情况,薛成的武力值固然高,可再高也只有一个人,又不是不死之身,再带上自己这么个连花拳绣腿都不会的“累赘”,这劣势简直不要太明显。 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苏家的祖坟冒烟,祖宗保佑苏魁罡她突然开窍,想明白了一切,前所有人一步找到自己。 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就苏魁罡那个脑子……额,倒不是苏天乙小瞧她,她确实不是个能靠脑子吃饭的主儿。 那么,能指望的还有谁呢? 她的那位夫君头脑倒是好使,不止是好使,而是心思缜密、思虑周详。 若是他的话,找到这里应该只是时间早晚得问题吧。 只是,她能……指望他吗? 半睡半醒间,苏天乙迷迷糊糊地想:杜星寒,哪怕仅仅是不想坐实克妻这个名头,你也应该发自真心地希望我活着吧? 第293章 危机四伏(中) 今日无朝会,彻夜未眠的杜星寒端坐在书房中闭目养神。 他的呼吸绵长,似乎睡着了一般。 直到杜平推门而入的瞬间,他的双目倏地睁开,眸中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公子,有动静了。”杜平凑到杜星寒耳边,道。 “去看看。”杜星寒压抑着内心的激动,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踏出了书房。 虽然他一路上表现的似乎很冷静很平常,可手中不断挥舞的马鞭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急。 杜平几次想要开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匹马是公子从小马驹开始养起来的,一人一马感情颇深。 公子对这坐骑爱惜有加,轻易不舍得它累着,更是从不用马鞭驱策。可今日…… 杜平觉得公子日后想起来,必然会心疼。 可转念一想,事关郡主安危,此刻也的确顾不上别的了。 莫说公子了,就连他这个随从也忧心郡主,好些天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了。 终于到了地方,杜星寒还没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 杜平见状,也只能跟着跳了下来。 早已等在此地的苏魁罡几步迎了上来。 杜星寒还没发问,苏魁罡已经忍不住开口了:“那边一大早就联系了崔丙。 人已经过去了。 按照昨晚商量好的,为了怕对方发现,所以只派了几个功夫好、性子沉稳的远远坠着,更多的还是得等崔丙留下的暗号。” 苏魁罡顿了顿,又道:“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要不然还是我亲自去跟。 我的功夫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跟踪个把人不被发现的把握还是有的。” “我知将军信息郡主,恨不能事事亲为,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眼下情况未明,咱们不能贸然把所有的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否则一旦有什么变故,可就鞭长莫及了。”杜星寒道。 苏魁罡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且煎熬。 难耐的,不止苏魁罡与杜星寒二人,还有忽然间就成了关键人物的崔丙。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找上他这个在神威军中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不过他们找谁都一样。 神威军没有叛徒。 绝对没有! 无论对方拿什么相要挟结果都一样。 军中的兄弟们虽然大多都是没读过书的大老粗,也没那么看重什么忠君爱国的狗屁大道理。 但他们深深的明白,神威将军对于整个大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于每一个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的老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皇帝如果想要他们的命,那是他们无从反抗没有办法。 可若是神威将军有需要,他们绝无二话,一定是争着抢着心甘情愿地为将军献出自己的生命。 宝成郡主是苏家人,是大顺最最尊贵的贵女,为了老百姓所做的好事数不胜数,军中没有一个不敬佩的。 更何况她还是神威将军唯一的妹妹。 无论如何,哪怕牺牲了整个神威军,也一定要将郡主平平安安、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崔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根据对方的指示,顺着每隔一段就出现的不同标记前行。 将军叮嘱过他,虽然军中的兄弟个个都值得信任,但许多人的性子不够稳重,容易露出马脚,因此这件事暂时不宜让更多的人知道。 崔丙知道这一路上对方有眼线盯着,记号也不敢留的太频繁以免被发现。 只在对方为了扰乱视听而故意留下的几种标记同时出现的时候,才出手提示。 越接近目的地,崔丙就越紧张,握成拳的手心里全是汗。 老天保佑,保佑郡主平安无事,保佑他们几个能顺利将郡主救出来,安全地送回将军身边! 第294章 危机四伏(下) 虽然薛成是出于保护的目的将苏天乙藏匿在了自己宅子底下,并且再三保证这里绝对安全,不会被人发现,可向来走一步看三步的苏天乙对二人的处境却并不乐观。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万无一失呢? 不过是暂时还没有被人发现而已。 据你描述,这个‘灭苏同盟’将手深得那么长,又埋下了许许多多的‘暗棋’,说不准其中就有特别聪明厉害的,早晚能猜出我们就躲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呢?”苏天乙问薛成。 “况且你在地下布置的这些,即便是全部由你亲力亲为,但你当真就能保证绝对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一丝端倪吗?” “我府中仅有的两名下人,是一对聋哑夫妻,且都上了年纪。 男的看门,女的做饭。 除此之外,其余的皆是我一手操办,就连每日的采买也不例外。 他们没读过书,不识字,交流起来全靠打手势。 夫妻两个每天休息的很早。 我动工的时候都是夜深人静之时。 陛下赐给我的这座宅子地处幽静,四邻知道我是金吾卫指挥使,巴不得离得远远地,根本不敢靠近。 按道理不会有人知晓才是。 难道是我不够谨慎,还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痕迹?” 原本很笃定的薛成被苏天乙这么一说,也似乎不那么确定了。 “倒也不必陷入自我怀疑,并不一定就是你暴露了什么。”苏天乙劝慰地分析道,“我最担心的是对手太过精明,最终能想到所有的可能性。” 苏天乙看了看薛成,神情严肃:“对方既然计划对苏家出手,就不会只有一套方案。 想要事成,至少要有两手准备。 不过,我猜,无论从困难程度或是重要性来看,非到万不得已,他们应当不会放弃从我下手。” “郡主的意思是,神威将军也未见得就没有危险?” “她目前应当比我安全。”苏天乙笑了笑,“宫宴上未能将她如何,还引得陛下震怒,上上下下彻查了一遍。 虽然未能找出幕后真凶,但他们应当不想再冒一次更大的风险。 况且苏魁罡的武功之高,别说单打独斗没人能将她如何,便是群起而攻之,也未必不会叫她逃脱。 更何况,自上次出事后,陛下便坚决不许她落单。 本就有御赐的大内高手在暗处保护,如今连明面上也有不少于十人跟随。 这些人,不仅功夫高,在防备刺杀、暗杀、下毒等等方面,可都是经验老到的好手。 想对她下手,除非对方已经破釜沉舟,做好了暴露的准备。” “这么看来,的确是郡主这边更好下手。”薛成道,“郡主虽聪明绝顶,有运筹帷幄之能,却对拳脚功夫丝毫不通,容易制服。 且如今身边只有我这么个叛了陛下的前金吾卫指挥使,他们或许还自恃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 的确,怎么看都是这边比较好得手。” “他们既叫做‘灭苏同盟’,自然是以覆灭苏家为目的。 如今的苏家,虽说有我和苏魁罡两人,可她毕竟常年在外征战,军权在手,却不善谋略,真要争起来,优势其实并不大。 苏家的幕僚帮手虽多,但这些年下来,习惯的都是作为我的帮手配合助攻。 若是我不在了,他们自然会全心全意扶持苏魁罡,可没几年的磨合,恐怕难有默契。 况且说句托大的话,我这姐姐虽然也是个聪明的,但要是对上那群心眼子比莲藕都多的朝臣,恐怕还真是不够看的。 或许经过几年的磨炼能渐入佳境,怕就怕对方根本不会给她这个适应的时间。” 苏天乙道出了事情的关键。 “郡主在朝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不仅有陛下这个后盾,而且还有民心所向。 对付起那群老狐狸更是游刃有余,自然是郡主的威胁更大。” 薛成接话道。 “单论民心,谁比得过神威将军?”苏天乙笑笑,随即冷哼一声,道,“可民心所向有时是好事,有时,却能成为天大的祸事。” “郡主的意思是,他们要构陷将军有不臣之心?”薛成后知后觉道,“可苏家这些年来赤胆忠心,陛下如何会信这无稽之谈?” “天威难测,谁又能说的准呢? 其实,并不需要陛下尽信,只要能令他起了怀疑的心思便足够了。 有了这个开头,只需要时不时地弄出些苏家对陛下‘不满’的佐证,那么陛下原本就已不牢固的信任便会一点点土崩瓦解。 以陛下的行事风格,应当不会对伤及苏魁罡分毫,但苏家的追随者就不好说了。 这个‘灭苏同盟’的目的,是要彻彻底底的铲除苏家,自然就得把苏家的羽翼、势力全部除去。 苏家眼下的家主是我,擒贼先擒王,没了我,苏家就没了主心骨,一盘散沙,正好逐个击破。 再加上你为了保护我将我带了出来,在被陛下和自己人找到之前,我若是有任何不测,正好可以全推在你身上。 若是之后我平安无事回到郡主府,无论是陛下还是苏家这边,都会将我保护得密不透风。 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错过了可就真的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第295章 围追堵截(上) 二人正说着话,薛成却忽然示意苏天乙噤声。 苏天乙立刻配合地逼近嘴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同时一颗心也悬了起来。 薛成听了一会儿,神色变得凝重,却并不开口,用手指沾了杯中茶水,在桌上飞快写下一行字:十人左右,功夫不弱。 苏天乙不通拳脚,毫无武人的敏感与警觉。 薛成的“地下室”挖的并不浅,地板也留的厚厚一层,单凭敲击都判断不出下面都空的那种厚度。 这种方法还是从他那个畜生爹那儿学来的。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也没听到,便不再浪费时间,而是同样以手沾水,言简意赅地询问薛成:出入口机关隐秘否?蛮力可开否? 薛成回道:不起眼,易忽略,但找到后易开。 苏天乙点点头,心中再无侥幸,开始快速思索起脱身之法。 薛成站起身来,似是循着地面上的声音判断几人的位置。 苏天乙前几日从与薛成的谈话中得知他当时预留了不止一个出口,分别通向不同的地方。 地面上的人暂时还不知是敌是友,但一切都要往最坏的方向打算。 若是要走,自然是要选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薛成既然能听到对方的动静,难保地面上就没有能听到地下声音的高手。 薛成的功夫曾得到过苏魁罡的高度赞誉,若是只他一人,虽未必能完胜上面的十大高手,但想来脱身还是能够做到的。 可如今带着苏天乙,这难度增加了可不止一星半点,说是翻了几番都不夸张。 看着薛成逐渐皱起的眉头,苏天乙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比他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还要糟糕。 逃跑这件事,已经成了刻不容缓。 但苏天乙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发出声响暴露了位置,只能以眼神询问薛成上面的情况。 薛成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又比划了几下,大概意思是,对方几人正在分开搜寻,暂时还没找到机关所在。 但也正式因为对方分散开来,若是此刻行动,更容易被发现追击。 苏天乙并不是个悲观的人,但眼下的这种情况,她很难觉得对方会是自己人。 忽然,薛成不动了,神色忽然添了一抹戾气。 苏天乙知道,多半是对方已经找到了机关。 薛成已将手摸向了背后,苏天乙猜测他已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片刻后就听见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推开的声音,应当是石门之类。 接着,便传来了带着试探性的喊话声:“郡主,小的是神威军一员,奉将军之命混入敌人队伍前来营救郡主…… 郡主,郡主……您听见了吗? 若是能听到,您回应小的一声。 ‘天王盖地虎’,将军说过,郡主自然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郡主,您若是在,就回应小的一声,小的这就带您回去见将军。” 薛成闻言,看向苏天乙,苏天乙飞快地在桌上写了个“危”字,薛成见状,拉起她就向外跑去。 对方远远瞧见两道人影一闪而过,立马快步追来,边追边喊:“郡主,小的这就来救您!” “此人绝不是苏魁罡派来的。”苏天乙边跑边对薛成说道,“这暗号是当年苏咸池爱用的,我与苏魁罡从来不用。 她手下的人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薛成的速度足够快,但苏天乙不成。 地下通道并不宽敞,容不下二人并排同行,只能一前一后奔跑,因此逃跑速度大打折扣。 眼见身后的人越追越近,薛成一个纵身,从苏天乙头顶掠过,与她交换了位置。 他抽出腰间别着的峨眉刺,反身护着苏天乙继续前进。 第296章 围追堵截(中) 另一边的苏魁罡与杜星寒还在焦急地等待崔丙的消息。 苏魁罡原想派人悄悄跟着,以备不时之需。 杜星寒阻止了。 他们在明,对方在暗。 崔丙有没有有得到对方的完全信任尚未可知,若是跟着的人被发现了,到时候,不仅救不了苏天乙,便连崔丙都极可能陷入危险。 之后再想得到任何那边的消息几乎都不可能了。 苏魁罡一会儿翘这二郎腿,一会儿歪在椅子上,一会儿坐得四仰八叉,一会儿又摇头晃脑,就差没把烦躁焦虑几个字歇在脑门儿上。 “妹夫,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这心里头慌得很。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 该不会是我和二子之间的血脉感应吧? 她不会有危险吧?” 实在坐不住了的苏魁罡站起来踱步了几个来回,还是忍不住凑到杜星寒旁边问道。 从前,哪怕战事再吃紧,战况再胶灼,即便是被数倍于己方的兵力围困的危急时刻,她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担忧惊慌又无措。 自己面临危险的时候,甚至还有心情自我安慰:大不了也就一死,又不是没死过。 保家卫国嘛,又一次死得其所了。 保不齐眼睛一闭一睁,发现又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呢。 可当事情出在苏天乙身上,她才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做关心则乱。 别说苏天乙会不会死,单是想到她有可能收到伤害,苏魁罡就觉得自己一刻也坐不住了。 先前是恨不得宰了薛成这个胆大包天的狂徒,这会子只觉得宰了都算便宜他,已经开始琢磨有什么比千刀万剐更令人痛苦绝望的法子,想在他身上好好招呼了。 苏魁罡后知后觉地想,自己每每在外征战之时,远隔千里之遥的苏天乙会不会也是这样担心她的? 她们对于彼此的意义,不止是亲姐妹,更是这世上唯一能够完完全全相互理解的存在。 她们是血脉至亲,是知己良朋,是能并肩而立对抗整个世界的战友。 苏金舆死后,她们二人便开始了相依为命。 苏魁罡可以为了苏天乙去死。 而苏天乙,大抵不会这么冲动。 以苏魁罡对她的了解,若是自己当真遭遇了什么不测离开了人世,苏天乙只会凭借她惊人的智慧以及层出不穷的手段,哪怕穷其一生之力,势必为自己报仇雪恨,让所有害过自己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是,那种失去对方的痛苦,也将伴随她的余生。 苏魁罡甚至都不敢去想如果没有了苏天乙她该怎么活下去。 她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常胜将军,她是受万千百姓爱戴敬仰的大英雄,她也是疼爱妹妹逾命的姐姐。 世人皆知苏家人人人护短,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更不可能理解其中的原因。 她们守着自己穿越重生而来的秘密,不为人知地背负着大顺朝的兴盛命运,在这个陌生的异世,当真是举步维艰。 苏魁罡在外头拼杀,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天。 但她面对的局面相对简单,只要比对手强,将他们打败、打服就赢了。 苏天乙则更不容易,成日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哪有什么明枪,基本全是暗箭。 她日日殚精竭虑,思虑过重,落下了偏头痛的毛病,一犯起病来又是呕吐又是晕倒的,简直痛不欲生。 她想将一切都考虑得周全,谨慎得不像话,甚至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 这世上也只有苏魁罡才能明白她的艰难。 也正因为明白,才更心疼她,希望她能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从前,她觉得这些话没什么意义,说的再多也不可能真的天随人愿。 可这些年,她却越来越明白,也越来越喜欢说这些。 有的时候,那是人们所能给予对方的,最美好的东西。 是希望,是祝愿,也是爱。 自己两辈子都没能得到的,她真心希望苏天乙能够得到,哪怕为此需要用自己的阳寿交换她也愿意。 人力有时尽,天意命难为。 苏家人死后重生至此本来就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事。 她真心祈愿,说不定就实现了呢。 “将军稍安,”坐姿挺拔的杜星寒道,“以我对郡主的了解,她定不会坐以待毙。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境,她一定会想尽办法自救,绝不会放弃。 若是在无法脱身,她也必会尽力保证自身的安全,等待将军前去营救。 将军说过,神威军绝不会出一个叛徒。 既如此,崔丙也必会全力以赴,哪怕拼上性命也会完成将军交托之事。 所以,将军,我们要相信他们。 相信郡主,也相信崔丙。 此刻,我们也只能相信他们。” 第297章 围追堵截(下) 薛成凭借着过人的身手以及对领地的熟悉,又因为过道的窄小只容得一人通过的优势,面对数名高手,一时间竟也未落下风。 可因为要护着苏天乙,却也无法立刻脱身。 原本这样一个一个对付,薛成未必就不能将对方逐一斩杀。 可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是要塞牙缝的。 正当苏天乙跑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与匆忙找过来的另外几人碰了个正着。 苏天乙反应快,一个侧身躲过了对方伸过来抓她的手。 身后的薛成听见动静,一个反手利落地将对方还未抽回的手刺了个对穿,同时还不忘将苏天乙推进了暂时安全的岔路之中,他自己则牢牢守在入口。 苏天乙知道自己这会儿帮不上什么忙,尽量保护好自己不给薛成添乱。 薛成从原先只需要应对一人,变成了眼下需要同时面对两人。 薛成的确厉害,可对方也都不是等闲之辈。 加之还要严防死守绝不让对方靠近苏天乙一步,薛成难免有些掣肘,功夫并不能完全施展开来。 即便薛成不如苏天乙足智多谋,却也明白此时应当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局势对他们越不利,对方的援军可能随时赶到。 不多时,薛成的身上就挂了彩。 对手步步紧逼,薛成根本没有时间包扎伤口。 苏天乙在后头看着,只能心里干着急。 薛成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当上金吾卫指挥使的人。 即使伤口仍在流血,动作身法却似乎完全没受影响。 迅速抓住其中一名对手的破绽,将峨眉刺送进了对方的咽喉。 苏天乙明显感受到,受了伤的薛成更兴奋了。 招式愈发凌厉,攻势更加迅猛。 就像是被打开了某种开关,整个人逐渐接近癫狂的状态。 这几日薛成表现得与常人无异,苏天乙差点就忘了他曾经有多变态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面。 薛成越战越勇,打起来不要命似的,身上伤了好几处。 对方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一个不小心被他逮住的,即便没有当场死去,也不过是多了几口气而已。 薛成几乎成了个血人,换来的是对手一地的尸体以及即将变成尸体的将死之人。 “郡主,暂时安全了。”薛成扭头对苏天乙道,眼中还残存着杀戮带来的兴奋,“此地不宜久留,我这就护着郡主出去。” 杀红了眼的薛成令苏天乙觉得危险,但眼下逃出此地才是最紧要的事。 见他伤的不轻,苏天乙想要上前搀扶,被薛成侧身避开了。 “我一身血污,莫要脏了郡主的手。” 薛成对着苏天乙浅浅一笑。 虽然脸上的血折损了他令人惊艳的容颜,可那笑容,明媚清澈,如初雪般洁白纯净。 苏天乙的心不由得疼了一下子。 这样好的一个青年,本应该拥有大好的前程,光明的未来。 苏家的每一个人明明都那么努力了,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要改变这世道,实在是太难了。 苏太极起了个头儿,后来者呕心沥血全力以赴,可还是不够啊。 先祖们没能做到,她苏天乙恐怕也无法完成。 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放弃。 她不行,也还会有后来者。 她多付出一些,多做一些,后继之人能够成功的几率就更大一些。 她相信,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苏天乙快速整理好了情绪,上前握住薛成的手腕,也回以一笑:“明明内心明澈,最是干净不过,何以谦卑至此?” 这些时日,每天夜里,薛成都会守在苏天乙的门外,倚着房门,一坐就是一夜。 苏天乙也是无意间起夜的时候发现的。 他并不是怕她逃跑,只想在她惊慌害怕或是身体不适,又或者哪怕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 薛成看着苏天乙,眼中含泪唇边带笑:“郡主啊,郡主,你为何要这样好? 可惜我一无所有,唯这一条贱命。 若郡主不弃,便请收下吧。” 说着,薛成跪在地上,虔诚又崇拜地望向苏天乙,仿佛下一秒就能为了她心甘情愿地去死。 苏天乙将他拉起来,极为郑重地对他说:“你的命很珍贵,请你千万珍惜,为自己好好活下去。” 第298章 四面楚歌(上) 苦等多时的苏魁罡,盼来的并非妹妹获救的消息,而是崔丙身受重伤,拼尽全力吊着一口气逃了回来。 “怎么回事?为何会伤的如此严重?”苏魁罡拨开众人,几步上前查看崔丙的伤势,随即扭过头对身后大声道,“快去找大夫!” 虽然她最担心的是苏天乙,但不代表就对手下的兵没有感情。 神威军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跟着她在鬼门关前不知溜达了多少个来回的,一个个赤胆忠心悍不畏死,每个人都是她宝贵的同袍。 杜星寒也赶了过来,见状吩咐杜平拿着他的帖子去请济安堂的杏林圣手。 “将……军,”已经昏迷的崔丙听见了苏魁罡的声音,挣扎着醒了过来,断断续续地艰难说道,“此事,就是个……圈套…… 他们,他们佯装……带属下……去了一处宅……子,装模作样……地搜寻了,一番。之后就,就开始套……属下的话……” 短短几句话,仿佛耗尽了崔丙的力气,他苍白着脸,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你先别急,大夫很快就能到,你千万稳住。”苏魁罡既不能虚伪地骗他说自己不急着知道事情的经过,又不能对手下的伤势无动于衷,真的太难了。 崔丙喘够了,像是攒了些力气,继续说道:“他们想从属下口中……问出将军与郡主……之间的暗号。 属下留了个,留了个心眼儿,将宝泽……郡主当时用过的,告诉给了他们,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 如此一来,他们即便当真,找到了郡主,可暗号,对不上……郡主也一定会……立时发现不对劲。 将军,属下,算不算,算不算……不辱使命,没给咱……神威军丢脸?” 崔丙用力抓着苏魁罡的手腕,执着的一定要她一句评价。 苏魁罡拍了拍他的手,道:“你做的很好,非常好。 你很机灵,脑子活泛,那种情况下还能相处这么好的法子,苏天乙若是听见了,第一时间就会知道有问题。 她那么聪明,必然能想出办法尽快脱离危险。 我替我妹妹谢谢你。” “那就好,那就好……”崔丙终于松了一口气,“那群狗畜生竟然还……搞偷袭,属下就是,就是大意了,一时不备,才会被他们……被他们得手…… 我崔丙,烂命一条,死了便死了。 可我还有,还有将军交代的……任务呢。 就是阎王来……催,属下也得先,先爬回将军跟前……复命。 不过,狗畜生们的功夫,都……不差,还,诡计多端,将军千万,不可落单,莫要,莫要给他们……可乘之机……” 崔丙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手也慢慢从苏魁罡腕上滑落。 “崔丙,醒醒!大夫马上就来了!”苏魁罡几乎是在崔丙耳边吼道。 “不行了,将军,属下实在是……太累了,要睡了。 属下实在没用,没能将郡主……全须全尾的带,带回来,将军,对不住……” 说完最后一句,崔丙终于没了声响。 “别这么说,崔丙,你已经很厉害了。” 即便已经无数次面对这样的生离死别,苏魁罡仍然无法适应:“我知道你尽力了,你做的很好,真的非常好。 不愧是我苏魁罡带出来的兵。 你放心,以后,你娘和你妹妹,就是咱们神威军所有人的亲人。 我苏魁罡答应你的,必然说到做到! 崔丙,你走好。 到了那边儿见到从前的弟兄,替我向他们问个好。” 苏魁罡说着,抬起手一拳狠狠砸向地面。 厚厚的青石砖应声断裂。 带着大夫回来的杜平,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老大夫仔细看了看崔丙身上的伤,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伤的实在是太重了。 若是普通人受了这样的伤,即便没有当场断气,也拖不过一时三刻的。 这位壮士是条汉子,心智之坚令老朽肃然起敬。 但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将军节哀。” 苏魁罡没说什么,只道了谢,想要给些诊金,老大夫坚决不收,让杜平将自己送回去。 “折了我一员将士,也未能将苏天乙带回来。 好样的,有本事就别落在姑奶奶我手里,否则定叫这群杂碎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苏魁罡咬牙切齿地恨恨说道。 “哪怕是挖地三尺也必会把苏天乙找出来!” “挖地三尺……”杜星寒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半晌后终于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对苏魁罡道:“我或许已经知道薛成将郡主带到了何处。” 第299章 四面楚歌(中) “他们在哪儿?”苏魁罡激动地问道。 “薛成把郡主带走没多久就被将军发现了,很快城门大关,四处都被封锁了。 各个城门处并没有人见过薛成或是郡主出城。 那么短的时间,也不足够薛成江郡主乔装带走,即便他能做到,郡主也不可能乖乖地坐以待毙,必会留下线索。 同时,明面上没人见过他们,暗地里的渠道也没有这二人的踪迹。 这些足以说明,薛成带着郡主就躲在京城之中。 所有咱们能想到的地方已经仔仔细细搜查了不止一遍。 但是仔细想想,若我是薛成,会选择什么样的地方藏身呢? 首先必须非常熟悉,其次还要物资充足,但最重要的是得足够安全,绝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薛成最熟悉的地方,莫过于他的府邸以及金吾卫公署。 后者人多眼杂,高手如云,绝非明智之选。 而前者,无论是陛下的人,还是咱们自己人,都已经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查过至少三遍了,结果都一无所获。 我也曾去过一次,当时就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现在想来,那宅子里有薛成生活过的痕迹,但不多。 那种感觉就像哪里既是他的家,但又不完全是。 我不喜身边有太多人,平日里外出几乎只带杜平,最多再加上一两个护卫。 但府里的事务,在如何不喜人多,该有的人还是不能少。 即便再精简,院子里叫得上名字的下人也有十来个,更别提不怎么出现在眼前的了。 这还是我住在相府的前提下,许多时候,不必自己院子里什么都有,而是府中共用。 可薛成的情况又不同,家里只他一个主子,却只有一对难与普通人交流的聋人夫妻做仆,而且还对薛成的事几乎一问三不知。 这就很不对劲。 作为跟在身边伺候的,杜平对我的喜恶简直如数家珍。 可薛成,不仅在外人面前神秘莫测,就连仅有的两名家仆都对他完全不了解,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的宅子,没有人气。 下人少的实在不像话。 无论多大的宅子,至少得收拾得干干净净。 因此,洒扫的决不能少。 薛成的府邸不小,但若说那对夫妻合力打扫,倒也不是不能完成。 可除此之外,薛成外出少不得骑马,天气不好的时候,也得有辆马车。 就算门房可以兼顾,但还有其他许多需要有人操持的地方。 负责俸禄花销物品采买年节礼品人情往来的账房,管着一年四季裁制新衣缝补官服的绣娘,掌管府中花卉绿植的花匠,库房得有人经管,书房需有人负责,兵器也要有人看顾擦……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你的意思是说,薛成狡兔三窟,明面上住在那宅子里,实际上另有别的住处?”苏魁罡以为自己接近了事情的真相。 “我的意思是,薛成就在那儿。”杜星寒对此已有七成把握。 “你先等会儿,我是漏听了什么吗?”苏魁罡的脑子有点乱了,“刚才不是说了,那地方已经搜了好几遍都一无所获,就差没翻过来了吗? 怎么这会儿就能确定他把苏天乙藏在那儿了? 难不成他们使了什么障眼法隐身了?” “不,薛成在那儿,却并不在宅子里。”杜星寒道,“而是在宅子底下。 若我猜的不错,他应当是在地底下挖了密室。” “你是说他在跟咱们玩‘灯下黑’?”苏魁罡说着,随即认同地点了点头,“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这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当时陛下也曾怀疑过他府中是否有密室,却没想过会是在地底下。 哦,还不能只有一个屋子,除了住人的,还得有厨房,不然如何做饭吃,还得有净房,有储存食物和水的空间……这么算下来,还真不是个小工程呢。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工的呢? 话说以现在的技术,在地下挖好介个坚固牢靠又隐秘的屋子,能行吗?” “京中此前有过先例。 当年的门下侍中薛逢昌曾在京郊一处宅子底下造了一处令人叹为观止的地下宅院。 而那里囚禁的是他不听话不肯为了他向达官显贵出卖色相的亲生骨肉。”杜星寒回忆起当年曾轰动一时的案件。 “此事我也记得。”苏魁罡也想了起来,“薛逢昌那个狗东西简直不配为人,祸害了那么多良家女子不说,还将她们与孩子关在郊外,供他想拉拢的人亵玩。 说他是畜生都侮辱了畜生这个词儿。” 苏魁罡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对杜星寒道:“薛逢昌,薛成……这两人都姓薛,是不是有什么联系也说不定。” 杜星寒还未顺着这点想下去,就听外头有人回禀:“将军,杜侍郎,大事不好了。 薛成的宅子着火了!” 第300章 四面楚歌(下) 苏魁罡与杜星寒赶到薛成宅邸的时候,火势正猛。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早被京兆府和金吾卫的人驱散至安全范围。 防火队的成员正训练有素地举着改良过的水管龙头灭火。 苏魁罡一心想着苏天乙,无视眼前的熊熊火焰就要冲进去找人。 皇帝安排的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及时按住她肩头:“火势太大,将军不能进去。” “放手!苏天乙很可能就在里面,我要去找她!”苏魁罡说着,肩膀一抖,就将二人震得不由退后几步。 二人身负皇命,哪怕配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苏魁罡的安全,怎肯眼睁睁看着她涉险。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纵身跃起,左右开弓,一人抓住了苏魁罡一条胳膊。 “在下职责所在,不能放将军进去。” “我去年买了个表!”苏魁罡的火气已经快要压不住了,“麻利儿给老娘撒开! 苏天乙是我妹妹,更是陛下最宠爱看重的朝廷重臣,尔等不帮忙救人就算了,安敢阻止我前去? 现在松手我便对方才之事不计较,如若不然,休怪本将军手下不留情!” 苏魁罡说完就要运气,两名护卫也做好了迎接一场恶战的觉悟与准备。 忽然,又一只手抓住了苏魁罡的手臂。 苏魁罡刚要破口大骂,却察觉到了那只手的不住颤抖。 苏魁罡愣了一下,扭头发现拦住自己的不是别人,而是杜星寒。 他的双唇已然血色尽失,发出的声音也像是底气不足的病人:“将军莫要冲动,郡主是否当真就在此地尚未可知,还请将军耐心等待烈火熄灭后再做打算。” 话虽然是对着她说的,可杜星寒并未看向她,而是双眼死死盯着那灼人的火焰,仿佛要透过这烈火,看清其中是否有苏天乙的身影。 微乱的鬓发,苍白的嘴唇,颤抖的双手。杜星寒此刻的模样令苏魁罡竟有那么一丝丝的心疼。 她与他接触的不多,但没少从苏天乙嘴里听过他。 隔着千里之遥的距离,姐妹二人隔三差五的书信里,苏天乙十次里大概只会有一两次能做到一句不提杜星寒。 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苏天乙的描述里,杜星寒似乎永远都举重若轻,气定神闲。 苏天乙总是拿自己活了两辈子说事,觉得喜欢杜星寒总有老牛吃嫩草之嫌。 苏魁罡对此嗤之以鼻。 老牛个屁。 苏天乙上辈子竟躺在病床上了,接触的最多的家人以外的异性就是大夫和病友了,在恋爱这方面恐怕连中小学生都比不上。 在苏魁罡看来,苏天乙与杜星寒正相配,或者说,她与任何她喜欢的人都相配。 政敌怎么了?喜欢谁还是自己能控制的了的吗? 爱就爱了,为何不能痛痛快快不管不顾地爱一场? 欢愉也好,伤痛也好,只要是遵从自己的心意,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都不会后悔。 都重活一次了,为什么不能放开手脚去弥补自己上辈子的遗憾呢? 可苏天乙与她不同,她永远不会只为自己考虑。 或许,这也是自己甘愿为她做任何事的原因,她太叫人心疼了。 杜星寒相貌英俊,仪表堂堂,老脸沉稳,处变不惊,苏天乙会喜欢上他,苏魁罡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从前,她们都以为苏天乙只是单相思。 前些日子,杜星寒才亲口承认了自己对苏天乙早已情根深种。 虽如此,但苏魁罡总有种恍惚之感,不知道他这份情究竟有几分深。 直到此刻,亲眼见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苏魁罡才终于有了切实的体会。 眼前这个男人,对苏天乙的爱,似乎并不比自己少。 苏魁罡忽然有些想哭,多好啊,原来苏天乙这些年并不是苏天乙的一厢情愿,原来,这立场不同的二人竟然是双向奔赴。 苏魁罡为苏天乙感到高兴,好似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的妹妹这些年来每一天都过得那样不容易,终于在情之一事上苦尽甘来。 此刻的苏魁罡再顾不上与护卫纠缠,一把甩开他们,将杜星寒拉到没人的地方,放缓了语气,道:“妹夫,你先别急。 你说的对,苏天乙在不在里面还两说呢。 她这孩子,从小运气就特别好。 从她的名字就能知道。 天乙贵人,命中最吉之神。名曰天乙者,其神最尊贵,所至之处,一切凶杀隐然而避。 自小时候,她就总能逢凶化吉,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作为她的至亲,我们得对她有信心。” 第301章 步步危机(上) 相似的话,杜星寒也曾对自己的母亲说过,那是对她老人家的安慰,亦是他为自己坚定信心。 此时的苏魁罡又何尝不是如此? 杜星寒忽然就清醒了过来。 若说这天下还有谁对待苏天乙的真心能同他相提并论,那便非眼前的女子莫属了。 “郡主一定不在里面,是我失了方寸。”杜星寒终于将目光从大火收回,看向苏魁罡,道,“薛成不计代价将郡主带走再仔仔细细地藏起来,绝不是为了让她在此处送命的。 他们这么做或许只是为了制造机会趁乱出城。 或许是计划临时出现了什么变故。 总之,在情况未明之前,我们决不能自乱阵脚,否则,营救郡主之事就更加困难了。” 苏魁罡见他恢复了那副万事胸有成竹的做派,微微松了口气,又开始担心起了苏天乙:“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万事无绝对。 苏天乙的确够聪明,可她是半点功夫都不会,就怕对方简单粗暴,根本不给她发挥的机会。 再说薛成那厮在金吾卫待了多少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苏天乙若想耍点什么小聪明,恐怕还没施展就被看穿了。 他或许并不想伤苏天乙性命,可若是他们旨在效仿当年……苏家丢了一个苏咸池已是元气大伤,如今该如何承受再丢一个苏天乙?” 苏魁罡所说也正是杜星寒最担忧的。 当年失踪的苏咸池,一直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尽管想尽了一切办法,动用了大量人力,仍然连她是生是死都无从得知。 杜星寒要苏天乙活着,但得是在他身边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好活着,而不是被束缚在大顺皇帝的势力也有所不及的角落,过着不知什么样的日子。 其实他和苏魁罡都明白,这样大的火,只要不是想在这里将人毁尸灭迹,苏天乙便绝不可能还在此处。 无论是她自己逃走了,还是对方将她转移了,总之就是人不在这儿了。 杜星寒当即吩咐杜平带人在方圆二十里的范围之内搜寻。 他考虑过,若是薛成自己,这范围内很可能根本找不到人。 可带着苏天乙就大不一样了。 为了能快些走,就得选择骑马或是乘坐马车。 但无论是这两者之中的哪一样,都难免招摇,太容易给苏天乙机会留下线索暗号之类,也太容易被人发现。 当然,也并非绝对不可能,若是对方给苏天乙下点蒙汗药之类的,再给她易容乔装,或许就不会被认出来了。 但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是不可能骑马的,与人共骑也不成。 坐马车还行。 但自从苏天乙失踪后,京城内外的排查之严格,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即便是在大街上,无论是马车、牛车还是驴车,只要是带顶棚能藏人的,哪怕是婚嫁的轿子,出殡的棺材,都得里里外外检查个两三遍才能放行。 想要出城更是难上加难。 但凡有那么一丢丢的可疑,就会立时被团团围住,接着便是宫中各个好手的精细检查辨认,什么乔装改扮,都将无所遁形。 杜星寒分析,对方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任由先前的努力随时可能落得一场空。 毕竟事关苏天乙的安危,皇帝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杜星寒断定,他们即便是要转移,所选之处也必不会太远,以免被发现盘查,增加暴露的几率。 而他和苏魁罡一起等着灭火后的结果。 “话说这灭火队现在的装备还是经过苏家改良的,比最早的那些水桶、水盆的不知好用了多少。” 等待的时间,苏魁罡起了个话头。 她觉得总要说点什么分散下注意力,才不至于总是胡思乱想。 “是啊,苏家的建树实在是太多了,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惹红了多少人的眼。”杜星寒接话道,“苏家的郡主们都很了不起,总是敢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朝堂之敌。 即便再艰难也从未有半点退缩,更别说放弃了。 将军更是身先士卒,率领手下将士于战场厮杀,杀敌无数才换来大顺的祥和安宁。 苏家人,个个都是女中豪杰,盖世之才。” “如果可以的话,没人愿意做孤独的大英雄。 苏天乙的性子最是怠惰惫懒,她人生的最大理想就是做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不求上进,只管游山玩水吃吃喝喝。 谁能想到连吃西瓜吐籽都嫌麻烦的人,竟然要每天同那么多老狐狸、人精周旋,斗智斗勇。 她做得那样好,几乎拼尽了全力,结果用脑过度还落下个头风的毛病。”苏魁罡说着,苦笑一声,“什么名曰天乙者,其神最尊贵,当真最尊贵需要受这样的累吃这样的苦吗? 每向前走一步,都何其艰难,她容易吗? 苏咸池算是看得最明白,也活得最恣意的。 可我妹妹呢? 她就连喜欢一个人都只能偷偷地放在心底,不敢叫旁人察觉知晓。好心好意救了那么多可怜的小男孩儿,结果还要被人造谣是性喜少年的放荡女子。 她为了保护那些孩子们的身世不被泄露还不能为自己辩解。 真他娘的憋屈! 当苏家人有什么好? 他们只觉得苏家人享福,却根本不知道苏家人的不易。 除了吃穿用度好一些,简直比当牛做马还累,真不明白这又什么好羡慕的?” “将军方才说,郡主已有心仪之人了是吗?”杜星寒看似不经意地发问,却令人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与窒息感。 第302章 步步危机(中) “额……那个,火势好像比刚才小多了哈,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熄灭了呢,啊哈,啊哈,啊哈哈哈……”苏魁罡生硬地转移着话题。 杜星寒只盯着她,盯得苏魁罡尴尬症都要犯了,见实在绕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道:“哎呀,妹夫,这事儿吧,还是由苏天乙本人同你说比较好。 毕竟是她的隐私,我不好越俎代庖。 但你可以放心,我妹妹她绝对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不管是嫁给你之前还是之后。 而且,她也不是苏咸池那种博爱之人,爱这个,也可以爱那个。 苏天乙是个专一的,动了心就不会轻易改变。” 眼见着杜星寒的脸色越来越冷,苏魁罡意识到他很可能误会了。 以为苏天乙心里有别人。 这该怎么办? 自己总不能告诉他苏天乙也向他一样傻傻地暗恋了他许多年吧? 自己原本是想替苏天乙说几句好话的,可这些话在杜星寒听来大概只会带来成吨的伤害。 嗯。 苏天乙早就有了喜欢的人。 虽然与那人之间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发生,但却将那人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 即便成了婚也不曾改变半分心意。 天哪! 怎么办?要解释吗? 可自己刚刚替苏天乙说的那几句话反而越描越黑。 苏魁罡只觉得自己闯了大祸,在本就艰难的感情道路上设置的不只是绊脚石而是一座大山,让苏天乙知道了还不得手撕了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从某个角度看来,她苏魁罡绝对算个人才。 一个裹乱的人才。 烦死了! 感情的事,真的不能瞎掺和。 好在杜星寒似乎并不打算揪住这几句话不放。 他理了理衣衫,又是个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的气派。 “若是郡主当真曾在此地,必会留下痕迹线索。 稍后还劳烦将军仔细辨认,郡主有可能留下的极其隐蔽的暗语,或许除了将军再无人能懂。”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苏魁罡觉得自己再杜星寒面前似乎矮了一头,说起话来底气都不足了,明明再正常不过的回话,不知怎的竟有了几丝汉奸狗腿子的味道,不过眼下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若是苏天乙留下深了信息,或许也真的只有我才能认出,倒也不必担心被别有用心之人动了手脚,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该如何动手脚。” 她平日里与苏天乙的通信,但凡涉及重要内容,不是拼音,就是英文,偶尔还会夹杂些日语、法语、俄语、西班牙语之类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被人找到规律破译出来。 苏家的众多穿越者们,涵盖了各行各业的人才或是精英,在教育后来人这条路上,非常有发言权。 即使是天生学渣的苏魁罡,也被半逼迫半鼓励地学会了许多当时看似无用实则后来才明白是很厉害的本事。 杜星寒与苏魁罡还在等待着灭火,尚且不知苏天乙同薛成的处境却危险而艰难。 前来围堵他们俩的不止一拨人。 薛成已是拼尽了全力,全身上下不知受了多少处伤,这才险之又险地护着苏天乙杀了出来。 薛成失血过多,已是连路都走不稳了。 苏天乙搀扶着他,二人走得颇为费力。 偏偏身后又来了追兵。 “郡主,我留下拖住他们,你快些跑到人多的地方,越多人见到郡主,郡主也就会越安全。”薛成说着,挣开苏天乙的手,踉跄着提起方才缴获的长剑,道。 苏天乙没有立马搭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认真道:“薛成,不必管我了,你走吧。” 薛成听闻,急着想要说什么,被苏天乙抬手制止了:“你先听我说,他们要对我下手,但并非是想要我的命。 即便没有你的保护,我应当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反倒是你,若是落在他们手里,必定会被灭口。 我当年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死在这儿的。 ‘灭苏同盟’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方才那一波又一波的人,没完没了的,看来不把握捉住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能拖得住他们一时半刻,却绝非长久之计。 即便你拼着性命不要,将这一波追兵都清了个干净,可下一波呢? 又或者我根本跑不出多远便会被追上。 结果无非就是我被活捉,而你不是被当场斩杀,就是被带回去杀掉。 与其这样,还不如趁你还有力气,去找苏魁罡来救我。 ‘灭苏同盟’的人隐藏的太深,旁人未必可信,但苏魁罡一定不会害我。 你去找她来救我。 如果速度够快,或许他们未必能带走我呢。” “郡主不必多言,我无论如何也绝不会丢下郡主逃走。”薛成态度坚决,“便是死,也绝不会! 郡主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谁都别想把郡主带走!” 薛成吐出一口血,随即站直了身体,一副准备大战一场的模样:“郡主不想走便不走吧,左右郡主独自一人我也无法放心。 我虽没有神威将军那样厉害的身手,但我命硬,轻易死不了,定能护着郡主逃出生天!” “薛成,你……” “郡主,我这辈子,从出生到被发配,再到坐上金吾卫指挥使,每一步都是身不由己。 唯独保护、追随郡主这件事,是我自己想要做的,这也是我活下来的全部意义。 还望郡主成全。”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苏天乙知道再劝也没有用了。 没了薛成在一旁保护,她还真不一定能走出多远。 她本想着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被抓,至少还能留住薛成一命。 可她还是低估了薛成对于保护她的执着与疯狂。 既如此,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反正见招拆招这种事,她素来擅长。 随机应变,见招拆招吧。 正想着,便有一队人马迅速将苏天乙与薛成围了起来。 同时有一道人影飞身上前,一把抓住了苏天乙的手腕。 第303章 步步危机(下) “郡主,属下来迟,郡主是否平安无事?”来人说着,语气既尊敬又心疼。 见到他,苏天乙十分惊讶:“鹤鸣?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薛成如同迅猛的豹子一般,抬手就向鹤鸣刺去。 鹤鸣闪身避过,正要还手,却发现自己还抓着苏天乙的手腕,赶忙放开,甚至顾不上薛成的共计,单膝跪在地上告了声罪:“属下情急之下僭越了,请郡主责罚。” “找死!”薛成杀红了眼,怎可能放过如此好的机会,举剑便刺。 “薛成住手,鹤鸣是我的人,不会有问题。”苏天乙赶忙出言制止。 薛成的剑堪堪停在鹤鸣眉心之前不足一寸之处。 虽未刺中,但凌厉的剑气还是令鹤鸣的眉心见了红,伤口不深,就像是女子额间花红,却足见薛成剑法的威力。 “把剑收起来吧,咱们现在是安全的。”苏天乙安抚薛成道,“鹤鸣带来的是苏家培养的赤字头一辈。 有他们在,你便不必独自苦苦支撑。 放心,他们信得过。” 薛成闻言,这才缓缓收了剑,退到苏天乙身后,但也仅是三步之距,是他瞬间便能冲过去的距离。 “没事吧?严不严重?”苏天乙关切地将鹤鸣从地上拉了起来,仔细检查他的伤口,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属下无碍,劳郡主挂心。” “郡主吩咐手下查的事有了眉目,事关宝清郡主,属下不放心旁人前来回话,便想着亲自向郡主回禀。 路上听说了郡主被掳的消息,属下带着赤字头的一队精锐快马加鞭赶了回来,秘密进了城,没惊动任何人,一直在暗中打探消息,搜寻郡主的踪迹。 薛指挥使府上起火的时候,属下正巧在不远处,便循着火光赶了过去,一路上发现了可疑的尸体。 属下觉得定是有郡主的线索,便跟着找了过来,没想到还真的找到您了。” 鹤鸣说着,眼睛里像是放光一样,嘴角也挂着压不住的微笑,显然是惊喜极了。 “瘦了,也黑了,但比从前精神多了。 看着更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了。” 苏天乙仔细瞧了瞧他,颇为欣慰道。 鹤鸣离京已经有大半年了,人还是那个人,却又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褪去了原本斯文的书生气,变得阳刚了许多。 看向苏天乙的眼神,也从先前带着隐忍到几近疯狂的恋慕,变成了如今光明正大的高山仰止。 爱意并没有改变或是减退,只是人成熟了,也更加懂得克制。 “属下先前不懂事,叫郡主费心了。 出去的这段时间,属下想明白了。 属下依旧誓死效忠郡主,今后定然恪尽职守,再不给郡主添乱。” 鹤鸣看着苏天乙,目光炯炯。 “想开了就好,想开了今后的路才会好走。 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忠诚。 你们几个都是我亲自挑选,精心培养的,我怎么会不信?。 若不信你,又怎会将木青卿的事交给你去查? 在我心里,你同鹤啸、鹤唳、鹤舞一般无二,永远都是我最最信任的伙伴。” “承蒙郡主不弃,属下粉身碎骨也难报郡主恩情。” 鹤鸣意识到,这辈子,自己或许永远都没办法再像爱慕苏天乙一样爱另一个女子了。 离开京城的这段日子,他过得并不容易。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肩负着训练新人的重任。 开始的几个月,他吃不好睡不好,明明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可躺在床上,望着窗口那轮明月,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满脑子想的都是苏天乙。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原来,相思入骨竟是这般煎熬。 可只要想到她,又会觉得世间再也没有更加美好的事了。 那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不知不觉早已成了他的魂牵梦绕。 他明明清楚是自己的妄想,也无数次地告诫过自己,那是他的主子,是他永远都无法企及的天上云,却没办法消除自己疯狂的念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开京城的时间久了,他觉得自己的执着似乎随之减轻了。 有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他险些丧命。 浑浑噩噩被人救治的时候,他忽然就想明白了。 自己依旧可以爱着苏天乙,只要别再生出任何妄念,也别叫任何人知晓他的心思,那么,即便云泥之别又如何?即便远隔千里又如何?即便一辈子都不能再见到她又如何? 想通了这一切,鹤鸣觉得自己又能活下去了。 可原来,只要苏天乙的几句话,就能叫他原形毕露,顷刻红了眼眶。 他爱之逾命的人啊,即便知道自己曾对她存了那样的心思,竟然还希望他好好的活下去,还会全心全意的信任他,会关心他的伤势。 他的郡主,为什么要这样好? 这叫他如何舍得从此之后不再爱她,如何能够不再想她? 第304章 玉郎之死(上) 鹤鸣心中的想法,苏天乙无从得知。 她为他的变化而欣慰。 “郡主,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后面肯定还会有追兵。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回郡主府为上。” 薛成始终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情况。 鹤鸣想出言反驳他几句。 他带来的这些赤字头小辈虽然年纪不大,却也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经历过生死攸关的考验的。 薛成把苏天乙从府上带走,这些天他们两人可以算得上是朝夕相处。 单凭这一点,就足够鹤鸣想要弄死他了。 不过鹤鸣还是保有理智的,知道以苏天乙的安危为重。 虽然他深信这些赤字头新人一定和他一样,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苏天乙,可他不能拿她冒一丁点儿的风险。 郡主府是苏家的大本营,也的确是对苏天乙来说最最安全的地方。 “属下这就护送郡主回府。”鹤鸣说着,打了个手势。 赤字头精锐立时收拢队形,将苏天乙与薛成牢牢护在中间,由鹤鸣打头阵,一行人开始向着郡主府的方向移动。 还没走出去多远,薛成突然沉声道:“有追兵。” 紧接着便有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 鹤鸣大声道:“是弓箭手,保护郡主!” 众人齐声应是,同时抽出身后背着的玄铁伞齐刷刷撑开,将所有人及时护在伞下。 听着耳边箭矢与玄铁伞密集的碰撞声,鹤鸣意识到虽然自己早有心理准备,但仍是低估了对方志在必得的决心:“他们这是豁出去了。 这般不管不顾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金吾卫、京畿守备以及神威军的巡逻还没撤销呢,很快便会被惊动。 这般破釜沉舟的举动,只能说明对方已经孤注一掷了。” “他们用的箭有些奇怪。”薛成竖着耳朵听了听,道,“箭头有一定的硬度,但又不同于普通的铁质箭头,应当没有那么坚硬,杀伤力明显差了许多。” “他们这种时候竟然还是想活捉我。”苏天乙冷笑一声,“看来我对他们不是一般的重要。” “不管怎么说,出于安全考虑,以静制动是最明智的。可最保险的办法还是尽快赶回郡主府。 鹤鸣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发现箭矢十分密集,要在这种情况下离开,虽然不至于做不到,但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想必很快便会有神威军的人赶过来。 旁的人不但担保,但神威军个个都是将军培养出来的,能够信任。 属下的意见是就在此处,以不变应万变。” “你根本不了解他们的手段。 既然已经不顾一切在光天化日动手了,那不达目的是一定不会罢休的。 让郡主留在此地风险太大了,还是尽快回到郡主府才是上策。” “可外面的箭雨就没停过,这种情况下想要移动风险也不小。 若是郡主因此受了伤,你担得起这后果吗?”鹤鸣很是不悦。 “你以为有玄铁伞能阻挡一时就万事大吉了吗? 我猜他们很快就能想出破解之法。 再厉害的防御也会有弱点,不过是眼下还能坚持而已。 此刻不走,之后恐怕想走也走不成了。”薛成提醒道。 “以薛指挥使的眼界,怎么看都不该是如此胆小之辈。”鹤鸣终于忍不住了,出言讽刺道,“还是说外面那些关于‘玉面阎君’如何如何杀伐果断、冷血无情、无所畏惧的传言夸大了,终究不可信?” “鹤鸣,”苏天乙的声音并不严厉,与其却有些冷,“才想夸你稳重了,怎么这会儿连不同见解也容不得了?” “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向薛指挥使赔不是。”鹤鸣立马认错。 “赔不是就不必了。”薛成抬手制止道,“鹤总管作为苏家地位崇高的四大长随之一,想必万事皆以郡主为先,自然不会害郡主。 薛某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是为了郡主。 鹤总管可以为了郡心甘情愿地去死。 而薛某却能够为了郡主活下去,哪怕满身污秽,纵然身陷地狱。” 第305章 玉郎之死(中) 杜星寒与苏魁罡匆匆赶到的时候,看见是是苏天乙将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口吐鲜血不止的薛成半抱在怀里的一幕。 “薛成,薛玉郎,你撑住,别睡,我这就派人去找苏家的大夫给你治伤,你坚持一下。” “郡主,别白费力气了。”薛成面如金纸,如玉的面庞上新旧不一的血迹有旁人的,也有他自己的,“我应当是,不成了…… 郡主别难过。 为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我这一辈子,根本,就是个,就是个笑话…… 我的生父,是个畜生都不如的,坏事做尽,丧尽天良。 我承袭了我娘的容貌,这一点却也将我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的人生,从来都肮脏不堪,直到薛逢昌终于死去,直到我遇见了郡主。 我终于知道,原来人生,也可以活成那般绚烂恣意。” “你先别说话了,保存体力,赤影他们已经出发了,很快就能带着苏家的府医回来。”苏天乙的鼻子酸酸的,薛成的伤实在是太重了。 先前为了带她杀出来,自己几乎成了个“血人”,更要命的是为了保护自己还被刺中了左胸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薛成这次,恐怕是真的不成了。 “郡主,让我说完吧。 否则,可能没机会再说了。”薛成笑了笑,笑容干净,“郡主,我本是污秽之地的烂泥,阴沟角落的老鼠。 这一辈子,都该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是郡主,将我带到了阳光之下,让我能够光明正大地面对这世间。 当时,我就想,我愿意为郡主做任何事。 可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烂命。 可甘愿为郡主去死的人那样多,我又算得了什么? 谁知‘灭苏同盟’的人竟找上了我,他们想对郡主不利,想对苏家不利。 我想,那么,我便为了郡主而活。 活在那些想要,伤害郡主的人身边。 为郡主,铲除这些隐患。 可我,终是高估了自己。 他们太谨慎,实力隐藏的太深。 这些年来,我能破坏的,不过九牛一毛。 当我得知了他们要对郡主出手的消息,自以为是地将郡主带到了一个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去处,可结果呢,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我就连保护郡主逃出他们的追踪都做不到。 我这一生,太失败了。 我努力扮演着他们需要的棋子,趁机除掉当年的仇人。 我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即将接触到核心人物,结果呢,他们从来没完全信任过我,或者说,他们从来不曾彻底相信任何一个人。 郡主,想为你做的事,我最终也没能做到。 我太没用了,果然不适合留在郡主身边。 从前,我不止一次偷偷夜探郡主府。 见到过郡主为了百姓民生,为了大顺江山辛勤操劳,常常累得头风发作。 也见过府中的小郎君们与郡主融洽相处。 他们每一个人,都背负着天大的冤屈或是血海深仇,本该同我一样,恨透了这该死的世间。 可因为郡主,他们个个眼中有光,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郡主令他们成为了更好的人。 郡主救下的,不止是他们的性命,更有他们本该绝望至极的残破余生。 郡主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们。 可我不配,我没资格站在郡主身边。 我只会脏了郡主的眼。 当年陛下一时兴起,想将我赐给郡主的时候,我内心既欣喜又惶恐。 一面盼着郡主应下,另一面又想让郡主拒绝。 如果我是干干净净的,我就算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成为郡主的身边人。 可惜不可能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郡主,谢谢你,让我这个可悲又可笑,见不得光的脏东西看到了这世间仍有值得被热爱的美好。 我曾无比怨恨命运的残酷与玩弄,但因为郡主,我的内心不再满是仇恨。 郡主的宏愿定会实现。 届时,必是河清海晏的盛京,百姓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世间再无薛玉郎一般的可怜人。 郡主……定能……做到……” 薛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笑容也渐渐凝固在了嘴角。 曾经的金吾卫指挥使,玉面阎君薛成薛玉郎,终于以自己的性命,保护了苏天乙的安全。 第306章 玉郎之死(下) 苏魁罡走到苏天乙身边,伸手探了探薛成颈上,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对苏天乙道:“他……已经故去了。” “我知道,洋洋,我知道。”苏天乙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当年我不过顺手帮他免了流放之苦,他便将这丁点儿大的恩情看得比性命还重。 你知道吗,他为了我去做了卧底,还并不打算让我知晓。 他自小遭受非人的虐待,说恨不得这世间毁灭。 可我知道他忍辱负重,暗中帮我、保护我为的是让着世上不再有人经历他曾经的遭遇。 洋洋,为什么,我们明明那么努力了,却还是有许多事做不到。 他为了救我而丢了性命。 我不想这样! 洋洋,我不想这样! 他虽深处黑暗,却仍向往光明。 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人几乎倾尽毕生精力,可为什么过着生不如死日子的人还是那样多? 我们所做的这些,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苏魁罡蹲下身子,搂住她的肩膀,“苏家的先祖我无缘得见,但苏咸池的剑走偏锋,苏金舆的拼尽全力,还有你苏天乙的兢兢业业,我全都看在眼里。 大顺真是因为你们愚公移山似的一代又一代人的永不放弃,才变得越来越好。 就连我这个脑子不好的苏家女,也在尽我所能的守护大顺的国土以及生活在这片国土上的万千百姓。 我们所做的不是杯水车薪,而是从跬步至千里,自小流成江海。 诚然,我们没法令每一个人都活得幸福美满,但在我们的努力下,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过上的安居乐业的稳定生活,这是他们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呢,所以,不要陷入自我怀疑。 要相信自己。 你已经做了那么多,改变了许许多多的人的命运,你真的真的很了不起。” 苏魁罡见苏天乙的情绪似有所缓和,知道她应当是从牛角尖中钻出来了,再接再厉道:“乖啦,你离家有好几日了,该是没好好休息。 咱们这就回府去。 我已经吩咐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饭菜,咱们先吃饱饱,然后再好好睡一觉,再然后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将军,郡主此刻回府怕是不妥。 陛下听闻终于找到了郡主的踪迹,差点就出宫来寻了。 怎么着也得先劳烦郡主入宫一趟,让陛下亲眼见到郡主完好无损,这样陛下才能安心。 况且贼子薛成心怀不轨,将郡主掳走十日有余,在这期间说不定透露过不少有用的信息。 如今虽薛贼已死,但相比那些谈话内容郡主多多少少还记得一些,还得烦请郡主向陛下回禀清楚。” 禁军统领廖不平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口吻。 “妈了个巴子的,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 苏魁罡能耐着性子哄苏天乙,可并不代表她是个好脾气任人欺负的。 “你个王八羔子,是眼瞎了还是压根就只长了两个出气的窟窿眼儿? 没见到她现在是个什么样吗? 还舔着个大脸抬出陛下来说事儿。 便是陛下圣驾在此,见到苏天乙这副模样,也只会心疼地连日来吃的苦,好生安抚一番便放她回府静养。 你个狗日的倒好,一上来就要把人带去宫里回话? 本将军就是要将她待会郡主府去,你待如何? 王八犊子玩意儿,再敢废话,看本将军不把你打出屎来!” 神威将军苏魁罡,大顺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功夫奇高是真的,脾气不好也是真的。 尤其是涉及到她那个宝贝妹妹的,那简直……就跟点着的炮仗似的,说炸就炸,还指不定是多少响儿的。 禁军统领立马识趣地闭上嘴,生怕这杀神说到做到。 第307章 郡主异常(上) 苏魁罡还是不解气,满脸怒瞪着他。 禁军统领在下属面前保全自己的面子,奈何神威将军的威压实在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只能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苏魁罡还不满意,眼神凉凉地扫视了一圈,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退后了三步。 太他妈吓人了,被愤怒的神威将军看一眼,简直就像被牛头马面盯上了一样,后背直发凉。 苏魁罡霸气外露震慑在场之人时,杜星寒终于上前扶住苏天乙的手臂,压抑着满腔的思念与爱意开口:“郡主,回府吧。” “杜星寒,你来啦。”苏天乙看见他,先是嘴角上扬,露出个甜美的微笑,接着却嘴巴一扁,模样瞬间变得委屈巴巴,“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 你去哪儿找我了? 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盼着你来找我把我带回家,你不是一直都很厉害吗,怎么现在才来?” 苏天乙的表现太过异常,不仅杜星寒愣住了,就连苏魁罡也顾不上继续用眼神“凌迟”那些个不长眼的笨蛋,而是双手握住苏天乙的肩膀,关切道:“二子,你怎么了? 是哪里不舒服吗?” 苏天乙皱起眉头,像个骄里娇气的小女孩儿:“洋洋,你弄疼我了。” 苏魁罡闻言立刻放开双手:“二子,你可别吓我。” 往常只有她二人单独相处时苏天乙才会称呼她前世的小名,方才也那样叫她了,苏魁罡还以为是因为苏天乙被薛成的死刺激到了,一时情绪失控所致。 可这会儿,她不仅仍这样叫她,竟然还对杜星寒撒娇埋怨,这就不是什么简单地情绪失控能解释的了。 她虽然不能确定什么情况,但可以肯定的是,苏天乙一定出了问题! 杜星寒有些发懵,苏天乙方才是在撒娇吗? 冲着他? 这……这……这怎么会呢? 这怎么可能呢? 宝成郡主苏天乙,大顺朝第一贵女,虽说不至于拿鼻孔看人,但也是自小金尊玉贵惯了的。 他见过苏天乙冷淡疏离,也见过她和善平静;见过她睥睨群臣也见过她不怒自威;见过她胜了不骄不躁,败了依旧淡定从容;见过她高高在上,也见过她平易近人…… 杜星寒见过她太多的样子,唯独没有也无法想象眼前的这般……娇憨中带着几分天真?还有无邪?以及对他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嗯,依恋? 他当初可是以苏家的秘密要挟苏天乙向皇帝请旨赐婚的,她不恨他就不错了,怎么会对他有感情? 更何况他们俩是多少年的政敌了,虽不到拼个你死我活的程度,却也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地步。 她甚至对他不能放心信任,又怎么会依赖他? 苏天乙绝不会这样的。 这些年来,不管再苦再难,她也从不曾流露出一丝挫败软弱,就像她是打不垮的一样。 可眼下呢,竟然对着他卖惨? “将军,郡主她……没问题吗?” 杜星寒将问题给到了苏魁罡。 苏天乙的不对劲,或者说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一瞬间,杜星寒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被掉包,被洗脑,被喂药下毒,被下蛊控制,甚至被掉包替换……等等等等。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希望是,可苏天乙现在的模样,必然有其原因,这些已经几乎是他能想到的所有了。 苏魁罡竟然神奇的秒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跟聪明人待在一起,我这是终于要长脑子了吗?”苏魁罡挠了挠头,看着苏天乙,正要说点什么。 一旁受伤昏迷的鹤鸣闷哼一声,醒了过来。 第308章 郡主异常(中) “头好晕,还想吐,苏魁罡,我可能是脑震荡了。”苏天乙的目光一下子恢复了清明,可下一瞬却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语气都幼稚了不少,“我不会是又要死了吧? 洋洋,我不想再像上辈子一样,成天躺在病床上。 直到现在,一想到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我还止不住地想吐。 洋洋,我不要那样,我不要!” 前一秒还在叫她苏魁罡,结果下一刻又开始叫她洋洋了。 苏魁罡觉得自己都还没来及高兴就又失望了,感觉跟坐过山车似的。 苏天乙人肯定是没有被掉包顶替的,这一点,从她叫她洋洋,以及说起上辈子、医院、消毒水这些字眼的时候,苏魁罡就能万分肯定。 这些事,是她们直到去世前才会落笔写在留给后来人看的《苏氏·某某自传》中的内容。 而且往常交谈时,不管身边有没有旁人在,她们都极少会提到这些。可以说是除了本人之外,几乎不可能有人知道的细节了。 虽然人是本人没错,可显然这个本尊是出了问题的。 苏魁罡先是软语温声地安慰了苏·娇娇·天乙几句,随后把她交托给了杜星寒,自己则是找鹤鸣询问当时的情况了。 “鹤鸣,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苏小二说她头晕想吐,她撞到头了吗?” 鹤鸣一听苏天乙说不舒服,立马就想过去看看情况,可才一动,就牵扯到了伤口,哇的突出一大口鲜血,苏魁罡看得心里一颤,真怕他像狗血剧里的倒霉配角一样,被问到关键信息时吭哧吭哧了半天,刚说到正题或者马上就要说出隐藏大boss的时候,突然就咽气了。 每每看到此种情节时,苏魁罡被卡得上不来下不去,都会萌生出一种把电视砸个稀巴烂的冲动。 好在鹤鸣比较争气,身体也好得很,不出意外的话近几十年都不会死的样子。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开始向苏魁罡描述当时的状况。 鹤鸣带着赤字头及时赶到,带着苏天乙和薛成躲过了敌人的箭雨袭击。 他们躲在玄铁伞下,关于停留在原地还是冒着危险回郡主府产生了分歧。 鹤鸣建议以静制动,等待巡城士兵前来支应。 可薛成不同意,说是对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要带走苏天乙,极力要求立刻赶回郡主府。 正当两人争执不下之时,一队京畿守备军循着动静赶了过来。 鹤鸣并没有立刻放松警惕,还是谨慎地询问了一番,才放下了戒备。 可薛成就像是呲着牙的狼,对一切外人都保持着戒备与敌意。 京畿守备军倒也没做什么,而是十分自觉地分散在了赤字头年轻人的外围,呈护送之势。 接着,又来了一队禁军。 为首的是他们的副统领,林钊。 另外还有禁军近日来的常客——永安县主。 自从被贬谪,永安县主低调了许多,但唯一不改的便是对好颜色男子的喜好。 林钊便是她新晋的目标,这在京城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林钊等人见到了苏天乙,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打算与京畿守备军一同先将人护送出去。 结果对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击。 一个个死士一样的好手,不要命地对着林钊等人发动疯狂袭击。 无论是禁军还是京畿守备军都非常清楚苏天乙的重要性,也都舍生忘死地尽力保护。 几方人打得太混乱了,为了安全起见,鹤鸣和薛成以及几个赤字头的护着苏天乙跃上了墙头,想要蹿房越脊抄近路回郡主府。 对方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苏天乙半点武功不会,带着她根本走不快。 双方很快又缠斗在一起。 混乱之中,苏天乙被绳子套住,整个人仰面摔了下去,后脑重重磕在了地上。 鹤鸣与薛成最先反应过来,先后飞身想扑到苏天乙身边。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永安县主不知发了什么疯,拔出匕首冲上来就要对着苏天乙刺下去,明显是想要她的命。 鹤鸣被对方的人绊住了一会儿,薛成最先赶到,一掌将永安县主击飞了出去,却不料她身后的婢女突然出手,一剑洞穿了他的胸口,接着把苏天乙从地上拽起来就要带走。 鹤鸣见到这一幕,瞬间杀红了眼,三两下干掉了缠着他的死士,与那婢女交了手。 期间,顾忌着对方手中的苏天乙,鹤鸣生生挨了好几掌,但都凭借顽强的意志力坚持了下来。 最终解决了婢女,鹤鸣也几近力竭,只来得及唤赤虎贴身保护郡主,下一瞬便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第309章 郡主异常(下) “后面的事,属下就不清楚了。” 鹤鸣看着地上薛成的尸体皱起眉头,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薛成他……这就死了?” “死的不能再死了。”苏魁罡也看了一眼,喟叹道,“倒是没想到他为了二子连命都不要了。 这一身的伤,能挺到现在,玉面阎君果然不是一般的狠人。” “将军,郡主的情况不太妙。” 杜星寒的话打断了二人的唏嘘。 “头,好疼……好疼……” 苏天乙用力捂着脑袋,看见苏魁罡,眼神一瞬间又变得清明起来,顾不上疼痛,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罡子……钦天监,是钦天……监。 当心……” 可惜的是,这清明也不过一瞬,甚至连说完一句完整的话的功夫都没有。 “二子你别急,咱们这就回府去。 一定有办法的,你先忍忍。”苏魁罡心疼不已。 “我摔了……从上面,头疼,想吐……脑震荡……”苏天乙的话已经开始断断续续。 “脑震荡也没关系,咱能治,能治,别担心,”苏魁罡柔了嗓子哄着,前所未有的耐心。 “头疼,头疼……罡子,头好疼……裂了,裂开了……”苏天乙嚷嚷着,却因为疼痛而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 杜星寒情急之下,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苏天乙的发间滑落,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魁罡低头一看,脸色大变:“快回府!快快快!!” 听着她陡然拔高且带着颤音的声音,杜星寒心知有大事发生,立马足下发力,抱着苏天乙快步奔到马车边。 苏魁罡却没跟上,杜星寒回头看去,她正将掉在地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捡起收好,并且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周围是否还有。 杜星寒虽觉奇怪,却也知道此事并不是问话的好时机,先一步抱着苏天乙上了马车。 很快,苏魁罡也掀了车帘进来。 上车之后,她顾不上说话,而是小心地捧起苏天乙的头,仔细地摸索起来,一会儿拈出一块,一会儿又摸出一片的。 马车平稳又快速地行驶着,苏魁罡就像入定的老僧,对身边的一切都浑不在意,只专注地做着这一件事。 终于,在抵达郡主府之前,她将手中的东西拼成了一件完整的物件。 苏魁罡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都在,没少,很完整,万幸。” 杜星寒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车外响起鹤鸣的声音:“将军,到了。” 话音刚落,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苏魁罡示意杜星寒将苏天乙抱下来,她自己则珍而重之地将拼好的东西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两只手托着,比对待圣旨都小心郑重。 杜星寒抱着苏天乙,从下了车开始,鹤舞几人便围在了他身边。 一路上,跨过门槛,穿过回廊,郡主府内各处都有人仔细守着。 在几人经过的时候,他们也都关切地望上一眼,但并不离开属于自己的位置,显然是既关心苏天乙的情况,又得恪守自己的职责。 到了苏天乙的房间,把人放在床上,府医立刻上前诊脉。 此时的苏天乙已经昏了过去。 摸着她的脉,老大夫的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不多时又叫来了另一位府医,二人的反应相差无几。 杜星寒和苏魁罡两人的心不由得一沉。 “赵老先生,葛大夫,舍妹的身子可是有什么大不妥?”苏魁罡看着两位府医越来越难以描述的神色,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将军,侍郎,老朽观郡主的脉象,乃是后脑受到了撞击,脑中应该是有了血块,淤血不散,势必会对郡主产生影响,但究竟情况如何,还要等郡主清醒以后才能断言。”第一位府医道。 “淤血不散……那就开方子清淤不就行了吗?”苏魁罡着急了。 “回将军,若是寻常情况,第一时间清淤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但郡主……此法,行不通。”第二位府医答道。 “怎么就不行? 难道她还有别的情况?莫不是有内伤? 哪里内出血了吗?”苏魁罡闻言色变,眼见着就要薅府医的脖领子了。 府医吓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连忙解释道:“郡主并无其他伤势,只不过……”说到这儿,他又顿住了。 “只不过什么? 你倒是快说呀,急死人了!”苏魁罡再没了对着苏天乙时的和颜悦色,她所有的耐心都已经消耗殆尽。 “郡主她……有喜了。”第一位府医终于揭晓了答案,“已经快三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