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尘苑》 第1章 她竟逃婚 1 离朝志武十五年。 秋日清晨,洪县叶宅。 “啪”地一声,茶盘掉到地上,茶壶茶盏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逃婚了!小姐竟逃婚了? 丫鬟英英立在小姐的闺房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房间。 愣了一瞬,才惊慌回头,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她歪歪倒倒地走出后院,努力镇定着神色,急急往前院走去。 前院宾客盈门,闹闹哄哄,只因今日是叶家独女叶苑苨出阁的日子。 叶公敷身着一袭庄重的长袍,正带着面色冰冷的夫人赵氏,亲自在大门前迎客。 他一脸热情,不断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喜不自胜。 见英英神色恍然地走来,他刚要斥责,却鬼使神差般忍了忍。 英英走近,悄声在他身侧说了几句,他立时脸色大变,却不得不强作镇定。 2 按洪县习俗,新郎巳时便要到叶宅迎新娘。 此刻,太阳已悄然露脸,金色晨曦泻入会江,江水瞬间被染作橘黄。 波光粼粼间,隐约映照出岸边傍水而建的洪县。 在洪县最繁华的撒金街,青石板道之上,当新郎苏云亦现身之际,小小的洪县顿起骚动。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旗锣伞扇交相辉映,花轿华美,仪仗更庄重肃穆,威风凛凛。 众人皆自发退至两旁,观赏此般盛世之景。 二十岁的苏云亦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之首。 只见他目不斜视,身着红色喜服,金冠束发,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气质华贵从容,令人叹绝。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哟呵,叶夫子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俊俏的女婿!以前咋从来没见着过?” “听说是打小定下的娃娃亲,这姑爷刚从外地匆匆赶回来。” “叶家那独生女儿平日里调皮捣蛋、不学无术的,没想到竟有这般好的福气哟!” “听说此人在经商方面有一手,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 途经洪县大名鼎鼎的玉轩楼时,向来感官敏锐的苏云亦微微抬头一顾,目光恰与洪县首富之女贺汐汐相触。 贺汐汐本于二楼露台用早膳,赏着阁楼之畔的会江美景,一时为街上的嘈杂所引,不经意回眸一瞧,目光便在苏云亦身上凝住了。 岂料苏云亦竟抬首望来,她忙佯装看向其身后更遥远处。 苏云亦迅速收回目光,只那轻轻上扬的嘴角,悄然暴露了他一丝隐秘的心思。 迎亲队伍渐行渐远,回思方才那短暂对视,贺汐汐不由垂首,绽出一抹笑靥,颊染红霞。 转而抬眸念起那公子今日要迎娶之人,瞬时又凝了笑颜,心生忧烦。 3 洪县人都议论着这场盛大的婚事,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婚最后竟没结成。 苏云亦一到叶宅,就被岳父叶公傅神色肃穆地迎入后院。 后院只有叶家几个亲眷和下人在: 叶夫人赵氏,小妾秋姨娘、丫鬟英英和书童晨阳,其余人则被家仆拦在前院。 大家以为苏云亦很快便会迎出新娘,谁知一等就是一天,还等来一个惊天消息。 后院几人皆神色慌乱,谁也没料到,年方二八的叶苑苨会逃婚! 梳妆完毕,叶苑苨便将所有人遣出闺房。 谁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英英端茶进房,发现凤冠被弃在梳妆台,小姐已不见踪影。 窗户大敞,人定是先翻窗再翻墙跑了。 叶公傅气极,忙封锁消息,把家眷叫到后院候着。 4 得知叶苑苨逃婚,苏云亦眼中浅笑顿失,一双温润的眸子,变得冷意森然。 他不顾一切从西北边城赶回,只为与她履行婚约,她竟逃婚! 苏云亦克制着怒气,对叶公敷拱手冷道: “叶伯父,既苑苨妹妹不愿嫁,这婚事便作罢吧,晚生不想强人所难!” 说罢转身欲去,却被叶公傅急急拉住: “云亦,你也知晓,今日这婚若不成,叶家就完了!” 见苏云亦动作稍缓,叶公傅又道: “你放心,我已遣两个家丁去追了。她没跑多久,又未骑马,想必不多时便能擒回!” 苏云亦忍着怒火,冷眸一笑,想着即便擒回,如此羞辱,他也不想再娶! 他正要开口拒绝,却见叶家家仆全升从后门气喘吁吁地跌进来: “老爷,不好了,小姐被两名歹徒劫走了!” 众人一听都傻了!逃婚遇劫? 原来,家仆全升和万才共乘一骑,很快便追上了一袭红衣的叶苑苨。 两个人大喊着正要上前去抓小姐——好巧不巧,一个身形异常魁梧的大汉,骑着马从一条巷子里斜穿而出,一把将叶苑苨提上马背,飞驰而去。 同时,又一个黑衣蒙面、身姿高大的歹徒,从另一条巷子骑马窜出,尾随而去。 万才忙叫全升先回来给叶公傅报信,自己则骑马追赶而去。 “老爷,报官吧!”秋姨娘听了,甚是担心叶苑苨的安危。 身为亲生母亲的赵氏,反而娴静地坐在里屋,安然地转动着手中佛珠,不发一言,也似乎完全不关心屋外的纷扰。 5 叶公傅眉头紧皱,不禁左右为难,报官会让女儿逃婚之事暴露,招致祸端;不报官又怕救不回人。 正犹豫之际,苏云亦突然问他:“除了院里这些人,还有谁知苑苑逃婚?” 叶公敷看了看神色冷厉的苏云亦,不明白他的意思,迟疑着道: “没了。其余人都被拦在前院,对内院之事并不知晓。” 苏云亦对他正色道:“勿让大家泄露她逃婚之事!赶紧派人报官,只说有人到闺中劫走了新娘!” 叶公敷愣了一瞬,忙不迭点头。 苏云亦又问全升:“歹徒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门。”全升回。 一个纵身,苏云亦便跃上叶宅房梁,几个起落,飞奔而去。 众人抬头去寻时,屋脊处只余阳光洒下的清辉,人竟是转眼便不见了。 6 叶苑苨被牢牢地摁着横趴在马背上,随着马儿的奔跑上下颠簸,只觉五脏六腑都快被捣碎吐出来! 不知被颠了多久,当被抛下马背时,叶苑苨只觉自己还剩半条命。 这是一处偏僻的山林,林中秋意萧瑟,地上铺着厚厚的枯黄落叶。 叶苑苨趴在干枯的杂草地上不停干呕,眼冒金星,难受至极! 这是什么状况…… 为了逃婚,她叫好友王潇渡扮成劫匪来劫婚,可怎的来了个这般粗鲁的大汉? 难道是王潇渡为了让劫婚效果更逼真请来的帮手? 可她一抬头,却见大汉已与骑马追上来的蒙面小子王潇渡打了起来。 叶苑苨懵了!他俩不是一伙的吗? 王潇渡虽招数周全,却因力不如人,根本不敌大汉,三两下便被其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白净秀雅,略带腴润之感的少年脸。 尔后,大汉一个扫踢,王潇渡便扑通一声,飞扑到叶苑苨身侧,嘴里缓缓淌出殷红的血来。 叶苑苨没注意王潇渡的伤势,将趴在地上的他扳过来,指着大汉问: “怎么回事,他不是你安排的吗?” 王潇渡微微抬眼,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嘴里叫着:“疼!”小心吸了一口气才道:“他真是个劫匪!” 啊?叶苑苨惊得目瞪口呆。 第2章 英雄救美 1 叶苑苨无暇顾及王潇渡的伤势,便瞧见那大汉大步踏来。 大汉身着脏污粗布衫,身材壮实,胡子拉碴,相貌粗鄙。 叶苑苨每瞧一眼,便觉头皮发麻,心生作呕。 她坐在地上,瞪着那大汉,不由缩了缩身子,却又鼓足勇气般,往王潇渡身侧靠了靠,有意将王潇渡护在身侧。 大汉走到二人跟前,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着躺在地上的王潇渡,粗声粗气地说道: “追了老子一路,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还妄想英雄救美!” 遭受鄙视的王潇渡既怒且愧,怎奈他生得皮薄肉嫩,不过几下,便被打得浑身好似散了架。 看到王潇渡瞪自己,大汉恼羞成怒,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叶苑苨忙用袖袍挡了脸,王潇渡则侧身一滚,堪堪躲过那口令人作呕的浓痰! 大汉又一脚往王潇渡肚子狠狠踹去。王潇渡吃痛,闷哼一声,抱着肚子蜷成一团,表情痛苦不堪。 叶苑苨见状,心疼不已,口中急切唤着“潇渡”,准备俯身过去查看。 却见那大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自己抓来,叶苑苨只好手脚并用,急忙往一侧退去。 退了几步,她忽地抬起右手——只见一道银光闪过,一根银针飞射而出,不偏不倚,精准地扎入大汉的脖颈。 叶苑苨正暗自得意,怎料大汉低头便拔出仅扎在外皮的银针。冷眼一瞧,不屑一笑! 望着躺在地上疼得只剩半口气的王潇渡,叶苑苨绝望了,不由缩身颤抖。 恰在此时,家仆万才的声音传来:“小姐,老仆来救您!” 40多岁的万才身材健壮,常年承包着叶家的体力活。 他纵身跳下马来,迅速从地上拾起一根粗实的木棍,毅然迎战大汉。 虽说未曾习武,但其身姿矫健,竟也能硬生生与大汉过上几招。 王潇渡见来了帮手,又强忍着痛楚吃力地爬起,踉跄着加入打斗。 叶苑苨也不闲着了,弯腰捡起石子就往大汉脸上狠狠砸去。 她的准头向来极佳,那大汉的脸瞬间被砸得青紫一片。 然而,对于皮糙肉厚的大汉而言,这点伤害无异于隔靴搔痒! 大汉很快把万才和王潇渡都揍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两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万才还被拧断一条胳膊。 见形势不妙,王潇渡猛然提起一口气,扑过去抱住大汉的腿,朝叶苑苨大喊:“苑苨,快跑!” 王潇渡嘴里淌着血,声音哑得好似撕裂的破布,听得叶苑苨心头一颤,眼神泛起心疼之色。 她正犹豫,大汉猛地发力,一脚将王潇渡踹开,几步朝她奔来,像抓小鸡似的再次将她提起,丢上马背,跟着便跨上马来。 王潇渡被踢出去老远,却又挣扎着往回爬,其状甚惨。 眼看将被带走,叶苑苨急忙从袖中掏出一把银针,狠狠往大汉腿上扎去。 那大汉冷不丁吃痛,愤怒一掌将叶苑苨劈下马背。 腰部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叶苑苨扶着腰,急忙摇摇晃晃站起身,撒腿就跑。 谁知那大汉又猛地跳下来,对着她一顿拳打脚踢,嘴里还骂骂咧咧: “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娘们,竟敢伤老子,看老子今天不收拾得你服服帖帖!” 打完了,瘫软的叶苑苨被粗暴地提上马背。 叶苑苨只觉浑身骨头如散架般,动一下便疼得撕心裂肺! 她终于知晓王潇渡有多疼了。 见她终于老实了,大汉满意地冷哼一声,一夹马肚,一提缰绳,再次准备开溜。 2 王潇渡和万才在地上拼命蠕动,奈何浑身的伤痛,让他们再使不出半丝力气。 突然,一道红影袭来,大汉立时从马背上横扑出去,如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草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叶苑苨被连带着飞扑下马,身体刚要着地,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她安然托住。 看清臂膀的主人后,叶苑苨难免惊愕。 十年未见,她还是认出了苏云亦。 但见他剑眉星目,眼眸狠厉,薄唇冷魅,已全然不是她印象中那个顽皮少年的模样。 她呆呆地望着他,他却只用余光轻瞥她一眼,待她站稳,便悄然将手收回。 那大汉被重重地踢翻在地,闷哼一声,显出痛苦的神情,却因草地绵软,并无大碍。 他爬起来,猖狂一笑,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来受死的手下败将。 他怒吼着向苏云亦挥拳过来,叶苑苨吓得忙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 苏云亦则灵巧一闪,同时回身一脚踢向大汉的后背,再在其膝弯处用膝盖轻巧一点,那大汉便不受控制地匍匐在地。 来不及爬起,大汉已被苏云亦稳稳当当地踩住后脑勺,动弹不得! 随即,苏云亦扯下大汉的腰带,将其手脚捆了个结实,又扯一把泥草塞住大汉的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且遒劲有力,看呆了刚被大汉打趴下的三人。 3 午时已过,太阳向西边滑落,橙黄的光晕悠悠地笼罩着这片寂静的荒林。 苏云亦刚捆好大汉,一个20来岁的少年急急从林子里骑马窜出。 只见他仪表堂堂,身着墨色短打劲装,腰戴佩剑,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少年是苏云亦的贴身护卫却隐,他脸色凝重地翻身下马,径直朝苏云亦走来,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公子”。 却隐本在苏宅守家,一听说劫婚之事,便急急循着线索赶来相助。 “把那个同伙也绑了,一并带去官府。”苏云亦往王潇渡的方向微微侧首,神色冷峻地交代。 待王潇渡领会话中之意,连忙强撑着从地上吃力爬起。 他紧扶着旁边的一截枯木,颤颤巍巍地站直身子,伸出手竭力拦住却隐,用那沙哑得几近破碎的嗓子急切辩道: “我,我不是同伙。”话刚说完,浑身便痛得直哆嗦。 “你这身打扮,还说不是同伙?”却隐抱起胳膊,打量着他,故意调侃。 王潇渡百口莫辩,弯腰杵在原地,徒劳地张合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躺在地上的万才费力地抬起头,脸上的尘土混着血迹。 他忍着身上的疼痛,艰难地喘着气说:“他是王县令家的公子王潇渡。” 说完问了王潇渡一句:“不过王公子,你为何会在此?” 身份被曝,王潇渡脸上现出尴尬,更觉事情不好说清——本来他就做贼心虚。 他不由低下头,眼睛在地上来回看。 叶苑苨生怕王潇渡帮她密谋逃婚的事暴露,急忙撑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打圆场。 她忍着身上的痛,对万才和却隐“嘶嘶”吸着冷气道: “你们说巧不巧,他上午恰好碰到我被劫走,就一路追了过来。” 叶苑苨说完,忍着疼“呵呵”干笑两声,又指了指王潇渡,对众人解释道: “哦,他私下就喜欢这样打扮,为的是四处行侠仗义,不留大名!” 说完,又“嘶嘶”抽起来,缓解着身上传来的疼痛感。 虽是胡诌,王潇渡却听进去了,连忙骄傲地抬起肿胀的脸附和:“对!对!” 说完,又低头倒吸起冷气。 万才暗觉好笑,这洪县谁人不知王潇渡是个一事无成的官二代,还因读书笨被人称作草包公子,怎可能会行侠仗义! 却隐不敢冒犯这位未来少夫人,连忙低头向叶苑苨揖了一礼,便不再言语,只等着苏云亦指示。 苏云亦缓缓走过来,目光紧紧盯着王潇渡和叶苑苨,眼神锐利冰冷,带着一丝嘲讽,仿佛能将他们内心深处的秘密洞穿。 还未回洪县时,他便把县里这些有名头的人物摸得一清二楚了,他怎会不知王潇渡是谁,但他没料到叶苑苨竟会为其逃婚。 想到此,眼中冷厉不觉加深,令心虚的王、叶二人大气都不敢出。 “那就麻烦王公子亲自把匪徒带回衙门吧!”苏云亦冷道。 说完,他猛地将叶苑苨一把扯到身边,那力道凶悍无比,差点令叶苑苨狼狈摔倒。 王潇渡见状,身体向前探出,欲去搀扶,却见苏云亦又迅疾侧身,一手揽住叶苑苨柔韧的腰肢,将其紧紧裹进怀中。 王潇渡木然地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愕与失落,还带着扯到伤口的疼痛感,那样子犹如被霜打了的枯草。 叶苑苨心下有些抗拒,扭动着身躯试图挣脱苏云亦的钳制,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苏云亦嘴角微扬,挂着一抹玩味挑衅的笑,语气冷漠道: “哦,王公子,烦请转告令尊,我等今日便不去衙门做笔录了。” “毕竟,王公子对此事了如指掌,由王公子亲自向县令大人禀报更为妥当。” 话落,未等王潇渡有所回应,苏云亦便拉起叶苑苨快步走到马前,而后猛地一把将她抛至马背之上。 紧接着,他敏捷地翻身上马,将叶苑苨紧紧护在身前,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奔驰而去。 他怒火奇大,却是隐忍不发。 原以为叶苑苨只是单纯的逃婚,怎料竟是要与人私奔! 倘若不是不忍她被匪徒掳走,遭受灭顶之灾,甚至丢了性命,他怎会跑到此处来自取其辱! 见公子离开,却隐走过去扶起万才,二人同乘一骑,紧跟其后。 霎时间,荒林里只剩下满眼落寞的王潇渡,以及被捆弃在地的匪徒。 王潇渡懊悔不已,早晨若能早些摆脱他爹的训斥出门,又何至于此? 又自责功夫不济,打不过匪徒,否则,此刻他早带着叶苑苨远走高飞了吧…… 想到此,王潇渡把一双怒目瞪向劫匪,岂料那劫匪却不惧,眼睛霎时瞪得比他还大,倒把王潇渡盛怒的气焰给灭了下去! 第3章 非嫁不可 1 秋日黄昏转瞬即逝,方才还云霞漫天,暖意萦绕,须臾间却已暮色沉沉,秋风瑟瑟。 两匹黑马一前一后奔驰在山间,犹如一幅剪影。 风声在耳畔呼啸,马蹄飞扬如闪电般迅疾。 马背颠簸如浪,叶苑苨受伤的腰,此时疼得如处炼狱。 可她不敢吱声,莫名惧怕苏云亦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气。 她暗自思量,眼前之人,还是十年前她熟识的苏云亦吗? 那时,苏云亦父亲刚辞官来到洪县安家,因与叶公傅是旧识,两家便常往来。 一来二去,就订下了娃娃亲。 那时她只6岁,整日被他捉弄,对他都有了恨意,他却还总是一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模样。 今日实在倒霉,这婚没逃成,还被苏云亦给救下,他生气自是应该,还不知他今后将如何待她…… 王潇渡也真是,叫他来“劫婚”,却不见人影,害她只得先逃出去,谁知竟遇到个真劫匪,还险些遭其掳走…… 不过也不知他伤势如何,严不严重…… 胡思乱想中,疼痛感越来越麻木,睡意竟来袭。 感受到叶苑苨乱晃的头,苏云亦压了压胸口的怒火,默不作声地用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让她的头安稳地靠在自己的臂弯。 2 叶苑苨悠悠转醒时,天色已然昏暗,眼前火光摇曳,耳畔嘈杂声阵阵,数道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她茫然睁眼,凝视了片刻。 叶宅大门前灯火通明,几个人正朝自己奔来,为首的是她爹和秋姨娘,后面跟着仆从,周围还有看热闹的洪县民众。 叶苑苨立马决然地闭上眼,倒入苏云亦怀中——装晕吧,不然如何应付这场面。 她暗想,苏云亦定是故意的,就不能走后门把她送回家吗?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下不来台。 见她装晕,苏云亦皱了皱眉,却并未揭穿。 他打横将她抱下马来。众人见她头发凌乱,满脸血污,红衣不整,脚蹬一只绣花鞋; 再看跟在后面的万才,走路一瘸一拐,鼻青脸肿,一只胳膊无力地垂着…… “天啦!这究竟是怎么的,伤成了这般模样?” “莫不是连清白都给毁了!”…… 叶苑苨一听,不由暗暗皱眉,捏了拳头,这是哪个人,竟这般胡说八道,真想起来揍他一顿…… 苏云亦也听得眉心疼,却是暗暗将抱她的双手收紧,挤得她身上痛感更甚,却只得高高皱起眉,不敢吭声。 人群还在叽叽喳喳: “那劫匪究竟是什么来头,又是怎么抢的人?” “还没见着新娘出门呢,怎的就在闺中被劫走了?” “那劫匪可抓到了没有?” …… 人多嘴杂,人言可畏。 叶公傅忙示意一大家子人赶紧进屋,又叫书童晨阳去请大夫。 3 把叶苑苨抱进叶宅后,苏云亦带着却隐快速告辞离去。 再多停留一阵,他怕自己忍不住要揍叶苑苨。 临走时,苏云亦告知叶公敷,只要叶家人闭紧嘴,逃婚一事便无追查之忧,王县令自会当作劫婚案处理。 叶家人齐心,自然不会泄露逃婚之事,叶公敷对此颇为放心。 叶公敷已从万才口中得知王潇渡是“劫匪”之一。 他料想王县令为保儿子,定不会细查叶苑苨逃婚之事! 不过一想到这王潇渡,叶公傅就一肚子气,难道女儿逃婚竟是为了与他私奔? 幸好遇到个真劫匪,否则叶家和王家都得满门抄斩了。 因为叶苑苨和苏云亦若不成亲,便是欺君! 一个月前,皇上私访洪县厚王府时,正巧碰上叶苑苨去寻素菌郡主玩。 见两个少女关系要好,皇上下旨命素菌郡主去玄国和亲时,便“大发慈悲”地表示: “你远嫁他国,背井离乡,要不就让叶丫头当陪嫁,给你做个伴……” 叶苑苨当场就懵了,素菌郡主急中生智,急言叶苑苨从小定亲,下月完婚。 如此,皇上才半信半疑地作罢。 实则,素菌郡主当时只是随口胡诌。她想,叶苑苨随便找人嫁了,也比跟她去陌生国度和亲强。谁知,叶苑苨真是从小定亲。 随后,叶公傅立即写信给远在西北边城的苏云亦,让其速归履行婚约。 十年前,因父母和妹妹去画舫看戏时意外溺水身亡,苏云亦便离开洪县,去投靠了西北边城的姨母家。 4 叶公傅深知当今皇上的脾气,如果女儿没有如约成婚,不仅是叶家,就连厚王一家,也会被以欺君论斩。 当今皇上康锦辉为稳固政权,二十几年来对手足赶尽杀绝,十几个兄弟如今还只有明王和厚王在世。 厚王三年前被贬斥到洪县,为了保全一家最后三口的性命,自来到洪县便闭门不出,对一双儿女也要求极严,不允他们随便与人结交。 哪知,皇上仍不放心,不仅在厚王府安插了眼线,此次又故意借和亲来刺激厚王。 ——玄国国主三年前才娶了厚王的三女儿,两年前不知何故三女儿死在了玄国,皇上不去讨伐玄国国主,却要厚王再献一女。 洪县人因此知道,厚王虽贵为王公贵族,却亲近不得,只能敬而远之,因为他是皇上欲除之而后快的人。 想到此,叶公傅越觉事态严重,如果女儿逃婚一事处理不当,灾祸随时将至。 5 叶苑苨躺在床上假装昏睡,房间里一开始挤满了人,后来大夫说她并无大碍,只是一些皮外伤,人群才渐渐散去。 待只有秋姨娘和丫鬟英英在房中时,她小心睁开眼轻唤:“姨娘,我好饿!” 秋姨娘和英英听到她说话都急忙围到床前。 “小姐,你醒了,我去叫夫人!”英英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叶苑苨叫住:“回来!” “苑苨,哪儿疼吗?”秋姨娘打量着她,关切地问。 像被唤醒了某种记忆,叶苑苨突觉身上疼得要命,特别是腰,一动便觉要断了似的——匪徒那一掌估计用了全力。 可是,她更饿。于是,她小心坐起,哀求道:“姨娘,别告诉爹娘我醒了,先去给我弄点吃的吧!” 这是个无月之夜,缕缕寒意从黑洞洞的窗飘入。 估摸二更已至,她整日滴米未进,只觉饿得几近断气。 秋姨娘最是疼她,听她如此说,便不再多言,起身欲去厨房。 第4章 逃婚后果 1 秋姨娘尚未出房,即被叶公敷堵回。 叶公敷手捧如意宝盒,一个箭步踏入房间,叶苑苨想装晕已然不及,只得坐在床上乖乖叫了声“爹”。 知女莫若父,叶公敷早知女儿是装晕,但方才人多不便揭穿。现安顿好亲朋,便来找她算账了! “孽女!滚下床来,跪下!”叶公敷将宝盒放到桌上,对叶苑苨厉声呵斥。 立在床前的英英胆小,一个激灵便跪了下去。 叶苑苨急忙下床乖乖跪下。 秋姨娘站在叶公傅背后,虽内心焦灼,却低垂着眉眼,一句话不敢说。 叶公敷对英英怒道:“你跪着干嘛!出去,将房门看好,不许任何人进来!” 英英闻言急忙爬起,快步跑出房间。 叶公敷又转身对秋姨娘说:“你也出去!”语气到底温和了些。 叶苑苨见她爹这般架势,不禁心生惧意。 平素她也犯错,她爹虽言罚,却常是雷声大、雨点小,她尚能嬉皮笑脸撒个娇认个错,她爹便不再计较。 当下却是今非昔比,她知晓撒娇无用,唯有装出诚心悔过、泪眼朦胧之态。 于是立马低头啜泣道:“爹,女儿知道错了!” 然而叶公傅并未吃她这套,他怒不可遏,两道眉毛紧紧拧着: “孽女!你知不知道,你今日逃婚,可能会让叶家,甚至厚王府的人都断送性命!” “哪有那么严重……”叶苑苨玩着手指,低头小声嘟囔。 “你!”叶公傅手指女儿,浑身颤抖。 接着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时而扶额,时而叉腰,最后仰天摇头,长叹一气。 叶苑苨见父亲如此气结,实在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于是直起身子,跪坐在腿上,大大咧咧道: “爹,您别把事情想得这般严重!咱家不过是布衣百姓,皇上哪有心思记挂女儿的婚事?我不成亲,他真会找我算账不成?再说了,那次郡主是为救我,才随口跟皇上胡诌,说我有婚约……” “啪”——叶苑苨话未说完,叶公敷的巴掌便猛地扇在了她脸上。 叶苑苨偏过头去,脸顿时火辣辣地疼。 她下意识用手捂住脸,回头来呆呆地望着父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以及委屈。 她不由撇了嘴,红了眼眶,泪水便如珠子般滚落脸颊。她眨了眨眼,低下头去,呜咽抽泣。 叶公敷却毫不心疼,他只觉女儿太蠢,太不懂事!他失笑道:“所以,你逃婚是想坐实郡主欺君的罪名吗!” 叶苑苨心中一颤,抬眸摇头,双眼满是委屈。 她不想害郡主,也考虑过皇上追查的后果,所以才让王潇渡假装劫婚。 叶苑苨的盘算是,若自己被劫走,皇上追查也该找劫匪,不会给家人或郡主定罪; 若皇上不查,她就能借劫婚之名离家闯荡江湖去了! 她不过是想赌一把。谁知,开局便溃败。 3 叶公傅打开桌上的宝盒,小心拿出里面的物件——一面小巧精致的金镜台。 镜台形如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其状甚美。镜身周围镶着钻石,熠熠生辉,夺人眼目。 叶公傅不过一介教书先生,叶家非但不富足,甚至常常陷入经济困窘、捉襟见肘的境地。 叶苑苨何曾目睹过这般珍贵的宝物,一时之间竟止住了泪水,泪眼朦胧,痴痴地看愣了神。 叶公傅略显疲惫地坐到椅子上,盯着金镜台,沉重道:“这是皇上托郡主送给你的新婚贺礼。 闻听此言,叶苑苨的心蓦地一沉,惶恐之色在脸上蔓延开来。 她本有九成把握认定皇上不会“关心”她的婚事,未料皇上不仅“关心”,还送来贺礼! 怎么办?难道他们一家、郡主一家,甚至王潇渡,都会因她逃婚而被满门抄斩? 想到此,叶苑苨身子一软,颓败地瘫坐在地上,瞬间面如死灰,如临深渊。 叶公傅见女儿神色惶恐,知晓她此时总算真正意识到事态严重,心中怒火便消了一半,眉头沟壑总算舒展了些。 他疲惫道:“幸而你今日遇着真劫匪,又多亏云亦机灵!明日去公堂,你要咬定劫匪是到闺房劫亲,切不可提王潇渡,只说是云亦救了你。咱们一家上下须统一口径,如此或能免灾。” 4 第二日一大早,叶公敷、叶苑苨、丫鬟英英、家仆万才、全升,以及苏云亦、却隐都出现在衙门。 因脸上带伤,叶苑苨蒙了粉色面纱,言行也比往常规矩不少。 临开审时,公堂只放进小部分围观群众。 那大汉被拖上来,扔在大堂中央,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仿若只剩最后一口气。 站在公堂中央的叶家人不禁心生惧意,忙避至一旁。 人群交头接耳:“还未审,怎就把人打成这般?” 叶苑苨愈发心虚,脸色大变,险些没站稳。 县衙如此黑暗,刚进牢房一晚,人就被折磨成这样! 倘若她逃婚之事被皇上知晓,被牵连的众人,下场怕是更为凄惨! 所有人皆显露出不同程度的忧惧,苏云亦和却隐却目不斜视,泰然自若,似乎对此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叶苑苨不由看向一身蓝袍的苏云亦。谁知,苏云亦像有感应般,忽然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半是冷漠,半是嘲讽,还带着些恼怒,仿若瞧不起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又仿若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她不由心虚,急忙避开他那令人悚然的眼神。 5 这时,王县令走上公堂,表情肃穆地落座到公堂主位。 五十来岁的他身形单薄,留着几根长胡须,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即使正襟危坐,也难以让人感受到威严。 堂下一众人齐齐下跪,除了二甲进士出身的叶公傅,以及苏云亦。 坐在审案桌旁边的录事问苏云亦:“你为何不跪?” 苏云亦面向王县令,微微躬身拱手,毕恭毕敬道: “回县令大人,鄙人不才,十八岁时曾中过贡士。” 贡士?那可是只差殿试这最后一步,便能成为进士入朝为官的! 人群一阵骚动。 想不到苏云亦年纪轻轻,竟是文武双全之人!只是为何不走仕途之路? 叶家父女并未觉意外,因苏云亦十岁那年便已考中秀才。 以苏云亦的学识,参加殿试考中一甲亦不成问题,但他却因不想为官放弃了殿试。 一路考学竟纯粹只为拿个学位,这让王县令心生不快…… 他自己的学识比不上叶公敷也就罢了,怎连他女婿也如此优秀,而自己的儿子王潇渡念书一直毫无长进,平常又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洪县人暗地里都称他儿子“县令家的草包”…… 王县令撇撇嘴,有些郁闷地举起惊堂木拍下,带着变腔的音调大声呵道:“肃静!肃静!” 第5章 默契断案 1 案子审得异常顺利。 叶家人按照统一口径叙述了劫匪入室抢亲的经过,万才又补充了苏云亦后续救人的情形,与苏云亦的自述完全相符——整个过程,无人提及王潇渡。 无论大家说什么,王县令皆全盘接受,根本不追问细节。 当然,众人也将案情编造得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无奈,儿子被牵连其中,王县令只得与叶家人“沆瀣一气”,方能保全儿子! 为配合叶家,王县令还连夜审讯劫匪,将其打得半死,致其有口难开,无法吐露真相。 待众人走完“过场”,王县令当场宣判劫匪死刑。 原来,经昨夜彻查,该劫匪常在会江下游一带作案,强奸抢劫杀人,恶贯满盈,正遭几个县通缉。 闻此劫匪案底,叶公敷冷汗直冒,不敢想若不是苏云亦及时赶到,女儿会如何。 叶苑苨也后怕不已,一时两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劫匪自知罪孽深重,只是至死都不明,为何非说他入室抢人,且县令之子英雄救美之事不让世人知晓? 但他只能努力将肿胀的双眼睁开一条缝表疑惑,却发不出声。 2 审完案后,人群七嘴八舌地散去。大家都被这劫匪的滔天罪行所震惊,没人去质疑案情细节。 人群散去后,王县令将叶公敷父女请入内宅,并叫人看好房门。 王县令脸色阴沉,一想到叶苑苨竟唆使儿子扮劫匪,就怒火中烧!自己就一个儿子,她难道想害死他? 这叶苑苨,除了容貌姣好,别无长处。 毫无大家闺秀的模样,琴棋书画不通,礼数不懂,翻墙爬树、下河摸鱼、舞刀弄枪的事却没少干。 既没遗传她爹的诗书才情,也没继承她娘的温婉性子! 她到底凭什么把他儿子迷得言听计从? 王县令怒气冲冲,叶苑苨眼神闪躲,东张西望,低头玩手。 她自知此次闯了大祸,要不是运气好,一众人都得受她牵连,被关进大牢、生死难卜了。 王县令对叶公敷不客气道: “叶夫子,你可知本官今日这般审案乃欺君?一旦被皇上察觉,你我两家皆死罪难逃!” 叶公敷低下头,嘴里应“是”,心里却想,自己女儿虽有错,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怎不反思自家儿子的问题,若非他整日勾搭我女儿,我女儿好好的岂会想到逃婚! 王县令又看向叶苑苨,眯起眼睛,挤出和善的假笑,温和又无奈地问道: “苑苨呀,你是不是喜欢我家潇渡,欲与他私奔?”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私奔?叶苑苨瞪大眼,摆手道: “不,不是!王伯父,我和潇渡仅是好友!此次是我不对,连累了他,对不起!对不起!” 听到这个答复,王县令和叶公敷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二人现在相互看不顺眼,生怕孩子们有点什么,不好收场。 不是真要私奔就好! 甫一转念,王县令心里又不痛快起来,我儿子仪表堂堂,对你那般好,掏心掏肺的,你竟瞧不上? 于是半埋怨半指责地对叶苑苨说道: “你不喜欢潇渡,怎还让他去你婚礼上捣乱呢?你差点害死他,知道吗!日后不准再与潇渡往来!” 王县令说着,声音便带了哭腔,将两只手揣进袖袍,侧起身子,眼泪巴巴地委屈道,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还怎么活!” 见王县令如此,叶公敷眨巴眨巴眼,不好再说什么,心里也没了腹诽之言。 叶苑苨自知理亏,不禁泪眼蒙蒙,愧疚地看着王县令: “王伯父,都是小女的错,小女对不起您!” 末了,又急切问道: “王伯父,那潇渡的伤怎样了?严不严重?我能不能去看看?” “看什么看,死不了!”王县令一甩手,哭丧着脸,没好气道。 4 从衙门出来时,叶公敷和女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叶公敷担心案子层层上报,是否会遇阻,又担心苏云亦会因女儿逃婚对其有所芥蒂,今后夫妻不和。 走出衙门,见苏云亦主仆二人还和叶家几个奴仆等候在此,心中顿感欣慰,脸上不觉堆出笑意。 待叶公敷父女走近,苏云亦不看叶苑苨,只缓缓向叶公敷拱手道: “叶伯父,可有晚生能帮忙之处?” 这一声“叶伯父”叫得叶公敷心里颇为难受,他如今本该叫他“岳父”的。 叶公敷微微一笑,捋着胡须,故作轻松道: “贤婿莫忧,王县令自会处理好一切。届时,老夫定会为你们另择良辰吉日。” 叶公敷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向女儿和苏云亦。 谁知这两人,神色一个比一个冷,没一个回应他,致使气氛略显尴尬。 苏云亦垂眸,勉强一笑,似有不悦,道,“没什么事,晚生就先告辞了。” 说着,微微躬身,拱手一揖。 叶公敷忙伸手拦他,假意忧心道: “贤婿,洪县治安不好,还麻烦你陪小女去一趟厚王府,老夫书院那边还有点急事,就先走了。” 说完,叶公敷急急往自家轿子行去,佝偻着腰钻进轿子,带着仆人们匆匆离去。 那是叶家唯一的一抬小轿,平素基本没用过,只在像今天这种时候,才抬出来充充脸面,轿夫都是临时雇的。 叶苑苨本正低着头,处在极度自责之中,抬头见父亲钻进轿子,如落荒而逃般离去,不禁哑然,半晌没反应过来…… 就把她扔下了吗? 她知晓素菌郡主昨日一直派人来问自己的安危,今天应该去给郡主回个安,可是干嘛非让苏云亦陪!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苏云亦,现下对他仍有点发怵。 从他昨日的言行,她能看出,他恨不得掐死她,她爹怎还把她往他跟前推! 叶苑苨尴尬回身,看了看苏云亦,见他冷着个脸,英挺傲气的眉眼,似容不下万物。 她轻咳一声,扯出一个难看的假笑,低着头怯怯地说: “不麻烦你陪我,我自己去就行。”说完转身即走,根本不敢看他的反应。 苏云亦却翻身上马,从后面追上来。 他目不斜视,行至她身边,居高临下,压了压心口怒火,悠悠道: “厚王府吗?我正好也想去拜访一下。”说完,一夹马肚,先跑了。 叶苑苨愣在原地:“……” 这时,却隐牵来自己的马,恭敬地示意叶苑苨骑上去。 洪县不大,去哪儿皆可步行,叶苑苨本要客气地拒绝,但见却隐特别真诚,于是扶着仍隐隐作痛的腰小心地爬了上去。 却隐则牵起缰绳,走在马前。 第6章 拜访王府 1 厚王府坐落在洪县西郊,远离县城中心,曲径通幽。 晨光温煦。肃静的厚王府显赫气派,森严冷寂,朱红大门由四个侍卫把守。 叶苑苨和却隐来到厚王府,却不见苏云亦身影。 正寻思,一身蓝袍的苏云亦骑着马,从厚王府旁的竹林里幽幽出现,看样子是先在附近转上了一圈。 借着却隐适时递过来的手臂,叶苑苨轻轻抓住,小心翼翼地跳下马背来。 她抬眸看向苏云亦,而后对却隐说道:“带你们家公子回吧,厚王府几乎不让外人进。” 牵着缰绳的却隐听了,微微低下头,为难地皱起眉,偷偷打量了公子一眼。暗自思忖,这话明明可以直接跟公子讲,叶小姐为何跟他说? 马背上的苏云亦勾勾唇角,轻轻一勒缰绳,抬腿跨下马背,将缰绳系到拴马桩上。 他走过来对却隐道:“你先去吧。”眼神仿佛在暗示什么。却隐与他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微微颔首,转身牵着自己的马离开。 苏云亦说完,则朝厚王府大门走去。 叶苑苨静静地看着,这厚王府除了她和王潇渡,又有几个洪县人进去过,他这闭门羹是吃定了。 还未走近,苏云亦便远远地朝四个侍卫拱手,眉眼噙着温润的笑。一副清贵自然、不卑不亢,又颇有礼仪的姿态。 他竟这般会变脸!叶苑苨心中诧异。 走近后,苏云亦彬彬有礼道:“几位小爷,鄙人苏云亦,携未婚妻叶苑苨来向郡主请安,还望行个方便,帮忙通报一声。” 说完上前给就近一个侍卫打礼,“辛苦几位。” 厚王府几乎无人问津,哪能赚这闲钱,那侍卫暗自掂量着银子分量,用眼色跟其余侍卫暗示了一番,脸上渐露笑颜,对苏云亦客气起来。 看到苏云亦此番操作,叶苑苨都傻眼了。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而且明明是她要来拜访,怎就被说成是被他携来的了? 去通传的侍卫很久才回来。 苏云亦如愿以偿进了厚王府。素菌郡主甚至特意派了一个丫鬟前来领路。 叶苑苨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在厚王府进出,哪享受过素菌这般待遇。 看着走在身旁目不斜视、眉眼清冷桀骜的苏云亦,叶苑苨对他有了几分刮目相看之意。 穿过几道门,又走过几条雕梁画栋的游廊,终于来到素菌休憩的地方。 这是一处景致极好的园林,假山重峦叠嶂,树木色彩斑斓,湖水宁静深邃。 阳光在水面跳跃,泛起金色光泽;微风拂过,金黄的树叶飘落于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湖中心有个重檐亭,年方十八、一身淡绿色衣裳、满头珠翠的素菌郡主,正言笑晏晏,仪态万千地端坐其中。 她面前的石桌摆满了瓜果点心,身后站着4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昨日已听说叶苑苨的未婚夫苏云亦如何气度不凡,素菌郡主多少被勾起了好奇心。 远远地,便瞧见那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正款款地踩着水上木台而来。 男的身材高大挺拔,英姿勃勃,女的……咦,女的怎么戴着个面纱,肿着眼…… 素菌郡主提起裙摆,一个箭步便迎了过去。她掀开叶苑苨的面纱,捧起叶苑苨的脸,左右细看了一番。 素菌越看越气,皱眉生气道:“这个该死的劫匪,他难道不是劫色?怎的竟打脸!” 叶苑苨闪着水亮的眸子,差点呛着自己的口水,咳了两下,长了张唇,接不下话。 再看苏云亦,一脸道貌岸然,正假装打量周围的景致。 “玫瑰,叫人知会王县令,每日必叫那劫匪挨个三十大板,不得安生!”素菌叉腰,愤愤不平地吩咐。 说话间,她头上那满头的珠翠,随着她激动的动作叮当乱晃,其璀璨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不定,险些晃瞎了叶苑苨的眼。 明知素菌没有命令官府的能力,叶苑苨还是忙伸手拉住那叫玫瑰的丫鬟,安抚素菌道:“劫匪已被打得半死,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郡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气人!”素菌仍大嗓门叫着,挥着手道,“这洪县治安是真差……”说着,眼睛终于扫到站在一旁的苏云亦。 见对方生得俊俏,仿若仙人之姿,素菌立马由怒转喜,嘴角不自觉上扬,眼睛放光,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个遍。 苏云亦却并未觉被冒犯,浅浅一笑,低下眼帘,向素菌躬身行礼,“鄙人苏云亦,见过郡主。” “免礼免礼。”素菌挥了挥手,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客气道。 说完,她转身,神秘兮兮地将叶苑苨拉到一旁,凑在她耳边激动地说起小话:“你这郎君,真好看!” “真好看”三字,似咬着牙说的一般,是重重的欣赏之意。 叶苑苨哑然,忙捂住素菌的嘴!素菌这粗大的嗓门,再小也大,只怕苏云亦早听了去。 这样想着,她偷瞧了苏云亦一眼,见他神色淡淡地看来,嘴角却挂了一抹浅笑,分明就是听见了。她一时尴尬,俏脸通红。 素菌却坦然得很,一把拿开她的手,嗔怪道:“啧,你干嘛捂我嘴!” 说完,又回眸朝苏云亦笑,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以及一丝觊觎。 叶苑苨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2 三人落座于石桌后,丫鬟们忙前来倒茶。 素菌终于不再打量苏云亦,恢复了惯常那大大咧咧的神态。 她朝着亭子的东南方喊了一嗓子:“三哥,你那破鱼钓够了没?过来喝茶!” 这大嗓门浑厚有力,叶苑苨早见怪不怪,苏云亦暗觉好笑,不自觉牵了牵嘴角。 在亭子不远处,有一块方形木板平台。一个穿墨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席地而坐,正一边垂钓,一边嗑瓜子,甚是悠闲。 听到妹妹的召唤,男子才缓缓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细微尘土,往亭子走来。 这便是25岁的世子康安平,他身形欣长,长相硬朗,眼神锐利,姿态威严。 几个丫鬟忙上前行礼,其中一个跑去收拾渔具。 苏云亦站起身,退到一旁躬身拱着手,微微低头,却是不卑不亢的姿态。 叶苑苨没起身,只是摘下面纱,露出一张些许淤青却不失可爱的脸。 她和世子、郡主已然玩得很熟,没有外人时,他们都不允她行礼。 她一边吃橘子,一边声音糯糯地问:“世子哥哥,可有钓到鱼?” “三五条吧。”康安平爽朗一笑,露出白牙,身上的阴冷竟瞬间化开,变得亲切。 他转头对苏云亦随和道:“你就是苑苨的未婚夫苏云亦?别这样客气,快坐!” 苏云亦朝他浅笑,微微颔首。 四人落座于石桌,丫鬟们倒好茶,便自行离开,因康安平素来不喜有人在旁伺候。 素菌和康安平都没问起有关劫匪的细节,一是不想让叶苑苨想起不开心之事,二是他们虽不出门,消息却是灵通的。只是他们并不知晓叶苑苨是先逃婚后遇劫。 康安平假装仔细端详叶苑苨的脸,带着笑打趣道:“啧啧,完了完了,你这脸不能看了,苏公子还能娶你吗?” 叶苑苨正吃橘子呢,这一听,不觉红脸,尴尬地轻咳两声,放下橘子,拿起一块点心便往康安平嘴里塞: “世子哥哥,这点心可好吃了!”不等康安平吃完,又往他嘴里塞上一块,“多吃点!” 康安平差点噎着,脸上显出恼怒之色,眼中笑意却更深了。 嗑瓜子的素菌见状,盯着叶苑苨哈哈大笑,“我家苑苨还会脸红呢!” “我哪有!”叶苑苨转头凶了素菌一眼,脸色却更红了。 她瞟了一眼坐在正对面的苏云亦,见他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地投来一瞥,心里顿时更慌了。 ——那两只桃花眼看似浅含笑意,温情脉脉,眼底却是冷若寒冰,令她心生一丝惧意。她心知,他恐怕是恨透了她。 第7章 池中之物 1 苏云亦从袖袍里拿出一方一圆两个精致的锦盒。 方盒被推至素菌郡主面前,他儒雅道:“在下今日来得匆忙,也不知郡主喜欢什么,一对峨嵋刺,还请笑纳。” 素菌不由惊喜,放下手中瓜子,看了看苏云亦,满意一笑,随即打开盒子,喜笑颜开。 峨眉刺寒光闪闪,做工精巧。拿起来一看,峨嵋刺中端圆套上有一小红点,轻轻一按,两头尖刺立时缩进圆环套中,变成一枚小巧的戒指。 此物随身携带,用以防身,最合适不过。“苏公子,你有心了,本郡主甚是喜欢!”素菌郡主把玩着峨嵋刺高兴道。 圆盒子被送到世子面前。苏云亦道:“世子,这是颐山苶罗村小团茶。” 见那茶饼虽包装精致,却只胭脂盒那么大,叶苑苨忍不住道:“苏云亦,你这也太小气了,就不能给世子哥哥送个大的!” 说完,叶苑苨才意识到,自己跟苏云亦说话随意了些,她和他不过才重逢一日。更何况,他还恨着她呢。她假装呛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茶,掩盖内心波澜。 听到叶苑苨叫自己名字,苏云亦的眼神几不可见地亮了一瞬,随即露出淡然的笑意。 康安平拿起那盒茶,对叶苑苨戏谑地笑道:“这可是苶罗茶,一年仅能产六盒这么大的,其中四盒进贡给圣上,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物品!” 叶苑苨拿起茶壶,一边为世子、郡主添茶,一边不解道:“为何只产六盒?” “苑苨,你太没见识了!”素菌放下正在把玩的峨嵋刺,对叶苑苨恨铁不成钢道,“苶罗茶乃千年古茶树所产,那茶树都快死了,一年能产这点不错了,指不定明年就没了!” 叶苑苨顿感尴尬,脸色微红,却嘴硬道:“茶而已,我喝起来都一个味道!” 说着,她放下茶壶,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惹得郡主和世子都笑起来,偏苏云亦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我们王府还没喝过这茶呢。苏公子可了不得,这茶饼如何得来的?”康安平转头问苏云亦。 “恰巧与那经营茶树的茶官有点交情罢了。”苏云亦捏着茶杯,轻描淡写地说。 康安平却觉苏云亦不简单起来。皇宫里多少人愿出重金购买此茶,却是求之不得! 2 苏云亦又岔开话题道:“苏某看世子喜欢钓鱼,改天可否赏脸,一道去箬山钓鱼。” 箬山在柳镇,柳镇是一个贫穷的小渔镇,坐落于洪县斜对面。一县一镇仅隔着一条会江。 “为何去箬山?”康安平笑问。 “苏某刚从柳镇镇将手里购得箬山,欲请世子顺道前往,帮着谋划谋划,看此山可做何种营生才好。”苏云亦品着茶,眉眼含笑道。 竟买下了一座山!正啃着香蕉的叶苑苨,不由得放缓了咀嚼的动作,心中暗自思忖:他得有多富? 而一向锦衣玉食的素菌郡主对此却不以为然。 康安平不解,箬山不过一座荒山,买它做什么?难道山里有矿?不太可能。 不过他听说苏云亦这些年一直跟随他姨父走南闯北做生意,是个生意能手。 “本世子不懂生意,而且喜欢在王府钓鱼。”权衡一番,康安平假装不太在意地拒绝。 虽然苏云亦已勾起他的好奇,但他并不想与其深交,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做,何必浪费精力在这些不相关的人事上。 苏云亦放下茶杯,浅浅一笑,不慌不忙道:“池中之物,有何好钓?”说完,向康安平投来颇有深意的一瞥。 这一瞥在康安平看来,多少带点傲气,可他丝毫未觉恼怒。他不大自然地笑笑,轻轻抿了一口茶,品味起对方的心思。 素菌听不懂话中话,一掌轻拍于桌,爽快道:“妹夫,会江的鱼就好钓了?你想吃什么鱼,告诉本郡主,午时就叫人做给你吃!” 妹夫?苏云亦愣了一瞬,却听素菌“哎哟”叫起来,原来是被叶苑苨在桌底踩了一脚,“疼疼疼,干什么,苑苨!” 叶苑苨正捧着石榴掰弄,见大家都望着自己,她不禁面露窘态,不自然地“呵呵”一笑。 随即,她放下石榴,倏地起身,提起素菌的领子,便把人往亭子外拖。 素菌“哎呀呀”叫着,“干啥呢!”急忙起身跟着。 叶苑苨一边拖着人往外走,一边回头对康安平道:“世子哥哥,你们好好聊,我和素菌还有点事。” 两个少女你推我搡地慢慢走远,令人忍俊不禁。 3 康安平收回视线,突然想到,苏云亦今日来王府,恐怕早有预谋,不然他怎会随身携带礼物,甚至连郡主喜欢玩小巧兵器都知道!那他接近王府有何目的? 两个妹妹已走远,康安平不再虚与委蛇。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苏公子,你可知,在这洪县,人人对厚王府都避之不及。和本世子走得太近,对你恐怕没什么好处。” 苏云亦还是一派悠闲姿态,他缓缓提起茶壶,一边为康安平续茶,一边浅笑道:“世子不必疑心,苏某只是替世子一家不平,想帮世子一把而已。” 听到“不平”二字,康安平神色凝重地审视起苏云亦,乌黑的眼眸突然变得深邃,“你什么意思?” 苏云亦并不避康安平的眼神,他放下茶壶,嘴角一勾,刚想答,却闻见右边林子里那悄无声息飞跃而来躲在树丛中的黑衣人,于是话头一转道:“喝茶。”说着,端起茶杯,慢慢品味。 康安平亦灵敏地察觉出异样,于是也瞬间恢复了平常那副慵懒的姿态,与苏云亦假装品茶,内心却对苏云亦越发好奇。 苏云亦回洪县不过短短三日,却已然在洪县赚足了风头,现今又来主动接近自己,究竟所图为何! 4 叶苑苨拉着素菌来到一处庭院。两人并排坐在一块青石阶上,看着满院秋色。 院子里种满了银杏树,微风一吹,金黄的杏叶便漫天飞舞。配上柔和宁静的阳光,宛如一幅灵动的画卷。 素菌翘起二郎腿,抖动着嘟囔道:“咱俩坐这干啥,亭子里坐着不热闹?” 叶苑苨单手托腮,声音糯糯,神色怏怏道:“谁让你乱叫人!” 素菌放下二郎腿,看着她不满道:“本郡主叫个妹夫怎么了?本郡主长你两岁,不算你姐?他不是你郎君?” “自然不是!”叶苑苨嘟嘴郁闷道。 素菌凑过脸去偷偷打量叶苑苨的神色,见她当真有些恼怒,打趣道:“怎么,你不情愿嫁给他?” 叶苑苨不语,两只胳膊肘支着膝盖,用双手捧着脸,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真不愿嫁!”素菌吃惊地从石阶上跳起来,急道,“为啥呀!苏公子文武双全,风神俊雅,玉树临风,可是我见过的最佳郎君人选了!” “不喜欢的人,再好又怎样?”叶苑苨满脸忧愁,小声嘀咕,“而且,我不想像我娘,成了亲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此成为深闺怨妇!” 素菌听了,觉得有理,颓废地坐回台阶,陷入沉思。 叶苑苨继续说道:“如果非要嫁,也得嫁情投意合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8章 禁足在家 1 旋即,叶苑苨话锋一转,愤愤叹道:“可这世上,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我爹还纳了秋姨娘!” 想到秋姨娘人还不错,这样说不太妥帖,叶苑苨又补充道:“不过,秋姨娘人很好,只是……哎!” 素菌也跟着叹气,想到父王得势之时,后院妻妾成群。父王失势后,那些女人纷纷出逃,8个兄弟姐妹,在世的也仅剩她和三哥。 再想到自己两个月后要远去玄国和亲,吉凶未卜,突然悲从中来,仰着脸闭上眼,大声痛哭:“苑苨,我不想去和亲,我不想嫁给一个老头儿!” 见素菌大哭,眼泪哗哗地流,叶苑苨慌了,怪自己一时糊涂,忘了和亲事关生死,自己这点小忧愁不该在她面前提! 她连忙挪过去,将素菌揽到怀中,轻声安慰:“对不起对不起,倒惹你伤心了!”又赶紧掏出锦帕,替素菌揩起眼泪。 素菌抱着叶苑苨柔软的腰肢哭了一会儿,突然睁眼愤恨道:“这个死老头儿,害死我三姐还不够!他是想亡我们一家啊!” 叶苑苨心中一愣,觉她像在骂当今圣上。素菌一家甚惨,她不知如何安慰,只好不停拍其背,好看的五官都着急地挤作了一团。 正拍着,素菌忽地又一跃而起,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摸着肚子道:“哎,我饿了,走,找三哥他们用午膳去。” 说完,带着一脸泪痕,晃动着一头珠翠,急急向庭院外走去——素菌向来如此,情绪起落无常,叶苑苨早已习惯。 叶苑苨暗暗松了口气,以后还是不要在素菌面前提伤心之事为好。 只是,叶苑苨刚追上素菌,素菌又蓦地回过头,一脸狐疑地问她:“苑苨,你不会是喜欢王潇渡吧?” 叶苑苨惊道:“怎么会?”怎么每个人都这样误会! 素菌歪头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也是,他木头木脑的,你怎会喜欢!” 素菌与王潇渡亦是好友。刚搬来洪县时,还是王潇渡介绍她与叶苑苨相识的。 因“臭味相投”,都不屑做闺房之秀,偏爱舞枪弄棒,性子也大大咧咧,于是叶苑苨和素菌一见如故。 叶苑苨在厚王府待了一整天,陪着郡主和世子玩了骑马、射箭、划船,直至暮色四合,才获郡主 “恩准” 离开。 苏云亦于午膳前提前离开,也没跟叶苑苨打招呼,这让叶苑苨不禁感到郁闷和焦心。哎,他得多恨她,今后又会怎样对付她! 2 从厚王府回来,叶苑苨一直被禁足在家。丫鬟英英连她如厕都跟着,让她毫无溜出去的机会。 叶公敷期望女儿在家,能随她母亲好好研习琴棋书画、礼仪厨艺等大家闺秀应习之事。 然而他每次从书院归家时,瞧见叶苑苨不是在院里勤练飞针,就是与下人嬉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仿佛先前之事从未发生。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叶公敷心中烦闷,质问妻子赵氏缘何不严加管教女儿,赵氏神色冷淡道:“她不愿学,强逼着学又能有何用?” 叶公敷气道:“你就惯着吧!将来她成了亲,可怎样让夫家欢喜!” 叶公敷一想到如今外人都说女儿配不上苏云亦就头疼,再想到苏云亦对女儿不上心的样子,心里越发着急。 赵氏听了丈夫的话,却冷笑不语。 她当初就是那个样样都出色的大家闺秀。嫁到叶家却因头胎小产身体受损,后来只生下一女而被公婆嫌弃。 为此,发誓不纳妾的叶公敷,听从公婆安排,纳了从外地流浪到洪县的秋末,即秋姨娘——据说那年她家乡遇旱灾,饿死了很多人。 赵氏因此心寒,从此变得冷漠,对叶苑苨几乎不管不问。 但小她10岁的秋姨娘,却让她恨不起来,因对方自进了叶家,不仅对她恭敬有加,还待叶苑苨如亲生女儿,又不拿自己当姨娘,整日如下人般在院中忙碌。 只是,不知为何,直到两个老人离世,秋姨娘肚子也没动静。 3 转眼,叶苑苨已被禁足在家整整十日。这天吃过早饭,她终于被父亲解禁。 父亲要她去给苏家姨母送礼——一套紫砂壶茶具。叶苑苨记得,这茶具是一学生送与父亲的,父亲一直当宝贝珍藏,似乎名贵得很。 今日不知为何却要送人,但她懒得细究,只想早点出门。 在家被关了十来天,她早憋不住了。 这趟出门,父亲极其讲究,要她乘轿前往,连轿夫都早早请好了。 还一再叮嘱她该如何跟长辈行礼、说话,又叮嘱随同的丫鬟英英和书童晨阳,除了去苏家,不能让她在其他地方下轿! 叶公敷这些日子颇为煎熬,劫婚案审批未下也就罢了,苏云亦怎一连十天都不来叶家?他隐隐担心留不住这贤婿,只能主动出击! 叶苑苨乘轿出发。她想,时辰尚早,早点送完茶具出来,还有足够的时间溜达,到时得想法甩掉两个跟班。 一路盘算着,轿子行到了最繁华的撒金街。这条街濒临会江,因大街两旁的银杏在秋天会漫天飞舞、遍地撒金而得名。 气派的玉轩楼就坐落在这条街的正中心,是洪县最负盛名的江景楼。 玉轩楼共有五层,下两层专供吃喝玩乐,上三层则是住宿。 叶苑苨掀开轿窗,正欲抬头研究雾天,不巧,竟看到玉轩楼二楼楼台站着一对佳偶,是苏云亦和贺汐汐。 看到贺汐汐不奇怪,这楼本就是她家的。可苏云亦怎一大早就在此? 只见苏云亦身着质地上乘、绣有翠竹的白袍,衬得整个人愈发丰神俊朗、风度翩翩。 贺汐汐内穿红色抹胸撒花软烟罗裙,外罩逶迤拖地的绿色长裙,略施粉黛,发髻如云,配三两头饰,美得恰如其分——当真不愧洪县第一美的美誉。 苏云亦正用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注视贺汐汐,与她说着话。贺汐汐羞赧低头,眼波娇滴滴流转…… 叶苑苨心中咯噔了一下,莫名有些不适。 3 叶苑苨急忙叫停轿子跳了下来,手里抱着装茶具的紫檀木盒。 晨阳和英英见她下来,都急急往她跟前凑。 “小姐,老爷不让你乱跑!”英英说着,把胖乎乎的身躯挡在叶苑苨跟前。 “嗯!”晨阳跟着点头。他警惕地注视着叶苑苨,好似一个眨眼,她就会飞走。 也难怪,自她上次逃婚差点酿成大祸,家里每个人都神经紧绷,把她看得很紧。 叶苑苨翻了一个白眼,用手往上指了指玉轩楼,对两个跟班说:“没瞧见吗,那人就在楼上,我把茶具给他自己带回家不就成了!” “啊?这样不妥吧!”晨阳瞪大了一双圆眼,14岁的他有点书呆子气。 叶苑苨伸手往他脑门一拍,教训道:“有何不妥!” “肯定不妥,老爷是要你去见苏家姨母!”英英在一旁笃定道。 叶苑苨轻捏英英胖乎乎的脸蛋,说道:“你两个当真是愚钝!我爹让我去苏家,单单就为了让我去见苏家姨母?” “不然呢?”英英瞪大眼睛疑惑道。 苏云亦虽在楼上与贺汐汐谈事,但楼下叶苑苨与两个下人的举动,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 第9章 做贼心虚 1 雾气越发朦胧,湿润的空气透着丝丝寒意。 叶苑苨缩了缩身子,抱着紫檀木盒往玉轩楼前台走去。 两个看门的小二拦住她:“叶姑娘,有预订吗?” 玉轩楼是洪县最好的酒楼,叶苑苨从未光顾过,哪晓得要什么预订,她愣道:“我不吃饭,就上楼找个人,说两句话就走。” 小二还是不让进。叶苑苨气得想动手,英英忙拉住她,怯怯道:“小姐,我们还是去拜见苏家姨母吧!” 晨阳却上前一步,微微朝两个小二作了个揖,道:“两位小哥,苏公子不是在楼上吗?这洪县谁不知道,那是我家姑爷。” 两个小二互看一眼,一时拿不定主意。自家小姐贺汐汐并不喜欢这叶苑苨,到底要不要通融呢? 正在此时,一道醇厚的声音传来:“苑苨!”——王潇渡不知从哪冒出,他眉梢带笑,双目含着些许羞赧,脚步轻快地走到叶苑苨跟前,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他的出现,让楼上某个人的内心瞬间腾起火气! 看到一身黄色锦袍的王潇渡,叶苑苨也颇为开心。注意到他白净的脸上,仍青一块紫一块时,她不禁皱了眉,眼露愧色。 “苑苨,你可还好,那日……”王潇渡说到此,偷眼看了一下周遭,确认没人偷听,才凑近叶苑苨,小声道,“那日的伤可养好了?” 叶苑苨点了点头,笑得明艳且温暖,那眼眸之中,仿若仅存眼前之人。 王潇渡不禁晃了神,微微扯动嘴角,低下了头,耳根瞬间染上了绯红。 叶苑苨大大咧咧,并未注意王潇渡的异样,她把木盒往其中一个小二怀里一送,道:“麻烦小哥帮我把这木盒转交给楼上那个姓苏的,就说是叶家送给他姨母的。” 说完,不等人确认信息,拉着王潇渡便往大街行去。晨阳和英英根本拦不住,只好快步跟着! 2 待那紫檀木盒被拿到苏云亦跟前时,他内心翻滚着波涛般的怒火,却不动声色,冷冷地对那小二道:“麻烦物归原主。” 那小二听出其语气不耐,只好急急拿上紫檀木盒,下楼去寻叶苑苨。可楼下哪还有叶苑苨的身影。 看苏云亦不待见叶苑苨,贺汐汐嘴角有几不可见的笑意。 苏云亦已在玉轩楼连住了几日,目的是接近洪县首富贺子怀,毕竟贺子怀几乎垄断了洪县所有生意。 但凡欲在洪县有所作为之人,皆需先与其打好关系。就连王县令也得对贺子怀礼让三分,只因其胞妹贺飞羽乃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皇贵妃。 可一连五日,贺子怀都不肯赏脸一见,每日送去的拜帖都被退回。 不过,此情形倒也在苏云亦的预料之内。他栖身于这玉轩楼,实则还有一层用意,那便是结识洪县的上流人士,并且留意南来北往的究竟是些怎样的生意人——至少这第二层目的已然得以达成。 再者,虽没机会认识贺子怀,贺家千金贺汐汐却主动投怀送抱,苏云亦没拒绝。 贺汐汐一早就来了玉轩楼,还特意给苏云亦带了自己做的早点。 用过早膳,两个人便在露台聊了几句。 苏云亦说起,十年前他们一家住在洪县时,母亲常带家人去贺家画舫看戏,问贺汐汐那时是不是8岁,他似乎在画舫上见过她。 贺汐汐听了,双颊绯红,螓首低垂,眼睫轻覆,尽显羞怯之态。她以为,他这般言语,定是某种示好之意。 实则,苏云亦却另有心思——他的父母和妹妹十年前就葬身在她家那条画舫上。 当时画舫倾覆在江中心,大半游客溺水而亡。他父母皆会泅水,怎会双双溺亡? 成年后的他,心中始终有一种揣测,如今他迫切想要证明。 3 叶苑苨拉着王潇渡来到码头一个生意清淡的小茶肆。 英英和晨阳无奈地跟着。 四人来到二楼雅间,王潇渡和叶苑苨倚窗对坐,两人点了一壶茶和几样糕点。晨阳和英英一左一右立在叶苑苨身后。 叶苑苨虽身着一袭寻常的青布衣,却难掩其少女曼妙的玲珑身姿。 望着叶苑苨如芙蓉般娇艳的脸,王潇渡便情不自禁地傻乐起来。 他对她爱得深沉,奈何她从未洞悉他的款款深情,只将他视作最为要好的朋友,一如对待素菌郡主那般。 叶苑苨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确定二楼没外人,才愧疚地对王潇渡说:“潇渡,对不起!我出了个馊主意,差点害死你!” 王潇渡听到道歉,脸上的傻笑便僵住了,他自责道:“苑苨,只怪我太没用,没办法帮你。” 想到叶苑苨还是得嫁给那姓苏的,王潇渡就难过得紧。 他不由自主地把眼光从叶苑苨脸上挪开,转头望向会江,露出忧伤的神情。 叶苑苨以为他自责没帮到忙,连忙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幸亏你没帮到忙,这就算帮大忙了,不然我……” 叶苑苨想说“逃婚”二字,突觉不妥,改口继续道:“不然我计划得逞,可就害了所有人!” 站在叶苑苨身后的晨阳和英英听了,不由自主双双点头。 4 可王潇渡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他茫然地转头问叶苑苨:“苑苨,难道就真的别无他法了吗?你就甘心嫁给他了?” 叶苑苨被问住了,她刚刚死里逃生,哪里想过还有什么法子可以逃避这婚约! 晨阳急了,这王潇渡莫不是怂恿小姐再逃婚?于是斗胆上前插嘴道:“王公子,还请莫要乱说话!”说完赶紧行了一礼,以示歉意。 王潇渡瞅了一眼晨阳那双圆溜溜的清澈大眼,内心不禁有些慌乱,因为那双大眼似乎能洞穿他所有心思。 他想,这晨阳整日跟着叶夫子,倒修成了一个机灵鬼。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勉强对叶苑苨笑了笑,以缓解尴尬。 叶苑苨玉手一扬,狠狠拍在晨阳脑袋之上,嗔道:“你这小子,竟敢如此与王公子说话,莫不是讨打?” 晨阳摸了摸头,闭了嘴。 这时,小二端着托盘上茶和糕点来了。王潇渡忙拿起茶壶为叶苑苨斟茶。 待小二下了楼,叶苑苨用手掩嘴,神秘兮兮地跟王潇渡道:“你可知,你爹竟误会我俩有私情,不让我再见你!” 王潇渡正喝茶,听了此话,差点一口喷出,脸瞬间红到了脖颈——所谓做贼心虚。 他挤出一脸笑,说:“这,这怎么可能!我,我俩?哈哈哈哈!” 第10章 渔家兄妹 1 整整一日,叶苑苨都与王潇渡在一起。 二人先是在茶楼小憩了一阵,随即乘渡船去柳镇,与渔家兄妹柳风和柳雨,一起撑船到柳镇上游,即箬山一带捕鱼玩耍。 柳风17岁,柳雨14岁,两兄妹是土生土长的柳镇渔户,自出生便居于船上。因父母早亡,两兄妹相依为命,度日艰辛。 三年前一个盛夏,因渔船被狂风卷没,两兄妹无奈到街头乞讨,没想到被一个公子哥欺凌,幸得叶苑苨挺身而出,后又找王潇渡接济,方使他们渡过难关。 此后,叶苑苨时常探望他们,还因此被大户人家诟病,言其有失身份。 柳家渔船不大,晨阳和英英便被留在柳镇干等着,怨气很大。 2 渔打了两三个时辰,收获尚可。看雾气浓重,天色越发黑沉,叶苑苨担心归家太晚不妥,便叫柳风收网,打道回府。 未料回程途中,遇到官府的巡船。大雾迷蒙,待两船靠近,官船上的小吏才看清撑船的柳风。 见他穿着粗陋,渔船破旧,便知他是柳镇渔村之人,于是眯起眼气势凌人地盘问:“去哪儿打渔了?” 柳风清澈的双眼瞬间变得警惕,缩着身低声回:“上游。” “上游?那是你能去的江域吗!”小吏微微仰起身子,两脚呈一前一后之姿站立,斜着眼眸,冷冷地呵斥道。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着黑灰色号服的水卒,一个眼神漠然,一个透着狠厉。 小吏面沉似水,朝着江中轻唾一口,沉声道:“捕了多少鱼?尽数交出来!” 柳风仿若未闻,杵在原地,纹丝不动,垂下的眼眸中,隐隐透着几分冷厉。 小吏心头一急,咬着牙刚欲喝骂,却见对方船棚里忽地钻出两个人来。 叶苑苨和王潇渡走到船头,船身晃了晃。 3 方才小吏和柳风的对话,叶苑苨和王潇渡都大致听清了。 叶苑苨俏脸一沉,冷道:“为何上游我们去不得,又非禁渔期!” “就是,我们没欠渔业税,怎就去不得了!”王潇渡立在叶苑苨身后,抱着胳膊仰头附和。 小吏上下打量着二人,只见叶苑苨虽气势凛然,然身着一袭布衣,头饰仅为一根木簪,实不似大户之女;王潇渡虽气势稍逊,却身着锦衣玉袍,腰间挂着上好玉佩。 小吏心中一番盘算,面色稍缓,略微端正了站姿,小心翼翼道:“二位有所不知,上游之地前不久已被人承佃,自此私家渔船不得再往此处打渔。” 言罢,瞪一眼柳风,又补充道:“此事早知会这些渔家,尔等此举,实乃知法犯法。” 王潇渡一听,倒觉有理,不觉点了点头,放下胳膊,卸了气势。 柳风握着浆,稍稍挺了挺瑟缩的身子,气鼓鼓地回应:“我们纳了税,却缩小了打渔范围,那怎么不见退钱!” “退钱?”小吏怒目圆睁,紧盯着柳风,恶狠狠道,“如今赋税将涨,尔等尚需补缴,何来退钱之说?”两撇杂草般的八字胡都快竖起来。 听了此话,柳风瞬间面色涨红,眼中燃起怒火,双手紧握渔桨,但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4 见柳风受欺,叶苑苨俏眉紧蹙,美眸中闪出怒气,凛然道:“敢问官爷,您可是那承佃人所雇帮着守江的?” 小吏稍顿,嘴角上扬,神色傲然回道:“本官乃巡逻之人,此片江域皆归我管。” 叶苑苨眉梢轻挑,嘲讽道:“如此说来,那人未曾雇你,那你岂非上赶着为人当狗腿子?人家尚未急着寻人守江,你却在此狗拿耗子。” 小吏闻言,气得咬牙切齿,目光如炬般射向叶苑苨,恨不能用眼神将其千刀万剐。 身后那眼光狠厉的小卒对叶苑苨道:“少在这狡辩!”又对小吏讨好道:“何爷,跟他们废什么话,把他们都抓去关几天,看他们还不老实!” 王潇渡一听要抓人,忙将叶苑苨护到身后,警惕地看向小吏。 小吏眯起眼,咬牙怒道,“本欲与尔等好好言说,岂料尔等竟如此不识抬举!”接着吩咐两个手下道:“把他们都绑了!” “你们敢!”一脸严肃的王潇渡,眉宇间骤然现出英气,仿若出鞘之利剑,寒光凛冽。 两个小卒一时被这股气势所慑,不由得一愣,呆立当场。 小吏冷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手下继续上前抓人。 两个小卒抽出佩刀,铆足了劲,猛地跨上渔船。刹那间,便与王潇渡激烈地打斗起来,拳风霍霍,人影交错。 柳风见状,急忙护着叶苑苨退进船棚。甫一进入,便瞧见满脸恐慌的柳雨。叶苑苨拍其后背安慰道,“不怕不怕!” 叶苑苨虽如此说,却也不禁心中慌乱,不时关注船头动静,为王潇渡担忧。 5 小吏向来所见之人,要么对他卑躬屈膝、低头哈腰,要么虽心有愤懑却只敢怒不敢言,何曾见过敢与官兵真刀真枪动手之人! 他顿时气急败坏,也纵身一跃,跳上渔船。渔船受此冲击,猛然一晃,王潇渡便趁机借力,如旋风般出腿,将那两个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的小卒,皆踢入江水中。 秋冬季节,江面流速平缓,两个小卒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便向巡船游去。 见此状,小吏怒发冲冠,猛向王潇渡劈出一掌。岂料王潇渡灵巧一闪,轻松避开,旋即从侧面疾速袭来一拳。小吏反应敏捷,向右一个翻转,堪堪躲开。 对付那两个不通功夫的小卒,王潇渡应对自如,游刃有余。然对上这小吏,王潇渡仅略占上风。 只因他旧伤未愈,每一招皆不敢使全力。而小吏虽招数不及他,却招招狠厉,王潇渡唯有躲闪,不敢轻易接招。 斗了四五个回合,眼看不易拿住对方,小吏急了,站到船头怒道:“你是哪家公子?可知跟官兵动手是死罪!护着几个穷打渔的,对你有何好处?识相的,现在就滚,本官放你一马!” 小吏揣测,这公子如此猖狂,莫不是外乡来的有何身份的人物? 6 闻听“死罪”二字,船棚中的柳雨瞬间面如土色,哀求柳风:“哥,我们断不可连累王公子和苑苨姐。你快出去向何爷赔罪,把船上的鱼都给他,求他高抬贵手,可好?” 柳风一脸为难,多年遭官吏欺压,日子困苦不堪,他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气,今日本欲破罐破摔,可妹妹所言亦在理,终究不能连累一直周济他们之人。 叶苑苨安慰兄妹道:“不必担心,我和潇渡不会有事的!” 然而,她转念一想,此事若闹大,被她爹与王县令知晓,必定麻烦缠身。 况且,她与王潇渡脱身容易,可柳风柳雨呢?往后那小吏岂不会加倍欺辱他们? 想到此,叶苑苨急急走出船棚来。 王潇渡正站在船棚出口,抱着胳膊猖狂地对那小吏叫嚣:“你管我是哪家公子,今日我定要打死你这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小吏闻言,怒不可遏,正欲不管不顾与对方大打一场,突然,一个清朗之声从黑沉的迷雾之中悠悠传来:“何爷!” 第11章 责打下人 1 须臾,浓雾中窜出一条竹筏。 立于船头撑筏的,是身着墨色劲装的却隐,其身后有两名戴斗笠披蓑衣、背靠背盘腿而坐的垂钓者。 王潇渡与叶苑苨仅瞧了那二人的身形一眼,便猜到是苏云亦和康安平。 然而那二人仿若置身事外,纹丝不动,只顾着自己的鱼竿。 不知缘何,王潇渡一见苏云亦,心中便慌乱起来,气焰瞬间消散无踪。 叶苑苨早料到这片江域的承佃人是苏云亦,一想到他极有可能会伙同小吏刁难自己和王潇渡,白皙的面庞瞬间染上一抹忧虑之色。 那被称做“何爷”的,名为何三,乃是河泊所的巡栏。 何三一见王潇渡与叶苑苨露出畏缩之态,只当他们心生惧意,脸上便不自觉地浮出得意之色。 何三满脸谄媚地向却隐行礼,言道:“却护卫,这群人鬼鬼祟祟在您家公子的江域打渔,被我们当场擒获却还抵赖,您看该如何处置?”言罢,偷看了一眼却隐身后的苏云亦。 却隐目光清冷,先是看了看东张西望、神色慌张的王潇渡和叶苑苨,又瞧了瞧那两个爬上巡船、不停打喷嚏的小卒。 而后才道:“放他们走。日后也不准为难柳氏兄妹,可记住了?” 何三脸上的谄笑霎时僵住。 王潇渡和叶苑苨满脸不可置信之色。而柳风柳雨在船棚之中亦是怔住,对方怎会知晓他们的身份! 却隐远远地向叶苑苨抱拳一礼,沉声恭敬道:“叶小姐,公子命我转告,苏宅已迁至箬山云腾山庄,明日拜访万勿走错!” 叶苑苨闻言一怔,这话是何意? 2 叶苑苨携晨阳与英英回到叶宅时,已近戌时。 天色漆黑如墨,风雨雾骤然齐至,寒气渐浓,仿若一夜入冬。 一到家,叶苑苨便在前厅看到了端坐于木椅上、面色阴沉的叶公傅,其身旁站立着神情紧张的家仆全升。 此景,逼得叶苑苨讪讪一笑,赶忙撒谎道:“哎,那苏姨母执意留女儿用晚膳,所以回来得晚了……” 见父亲毫无反应,叶苑苨回头跟晨阳和英英求助。 她悄摸扯了扯他们的衣袖,干笑两声,讨好地问道:“你们说,是不是?” 晨阳和英英却是一脸苦相,低垂着头,一点没回应她。 叶苑苨闭了闭眼,无奈又气恼。 “还敢撒谎!”叶公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敲着旁边小方桌上的紫檀木盒,怒声呵斥道,“茶具早就被人送回来了!你这一整天到底跑哪儿厮混了!” 叶苑苨身子一颤,凝眸观瞧,那可不就是她爹交代她要送出去的茶具吗! 奇怪,她不是让小二交给苏云亦了吗,此刻怎又出现在家里? 她并不知晓,那玉轩楼的小二寻她不得,便索性将茶具送回她家。 叶苑苨绞着手指,嗫嚅道:“或许,或许是苏姨母不喜,遣人暗中送回了?那,这也怪不得我……” 3 竟还在撒谎!叶公傅气不打一处来,抓起茶杯往地上一掷,“啪”地一声,杯子瞬间四分五裂,茶水四溅开来! 几个下人被吓得浑身一抖,叶苑苨急忙低下头去,暗叹父亲的脾气近日是越来越大了。 叶公傅对叶苑苨斥道:“跪下!”叶苑苨无奈,缓缓跪了下去。身后的晨阳和英英见状,跟着“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全升感觉跟着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杵在原地,手足无措,低头左瞅右瞧。 叶公傅脸色铁青,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训斥叶苑苨道:“不懂事!上次闹出的事都还没个结果,你竟还不知悔改,今日又和那王潇渡厮混!” 叶苑苨不觉绷直了身子,心怦怦直跳。父亲难道知道下午发生了何事?不可能呀! 她强作镇静:“女儿没有!女儿只是碰巧遇见他,打了个照面罢了。” “还在撒谎!”叶公敷怒不可遏,突然取下墙上悬挂着的一把戒尺,抬手便向叶苑苨打来。 叶苑苨连忙护住头,刚欲叫唤,耳边却骤然响起晨阳的惨叫声——原来那戒尺落在了晨阳身上。 4 叶苑苨傻了,这怎么打下人不打她呢!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晨阳身上已挨了五六个板子,疼得吱哇乱叫,大眼里溢满了清澈的委屈。 叶苑苨忙拖住她爹的手,急道,“爹,爹,我错了,我错了……您打我呀,打晨阳干啥!” 叶公敷一把推开女儿,又叫英英伸出手来。 英英哭哭啼啼地伸出手,每打一下就像猫儿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叫一声,让叶苑苨听了既心疼又愧疚。 就这样,英英也被打了五个手板,双手赤红。 “叫你们未能看顾好小姐!”打完后,叶公敷将戒尺一掷,眼神冷冽地扫视着三人。 肃色道:“都在此处好生跪着自省!不到两个时辰,不得起身!晚饭也一并免了!全升,守门!” 末了,又厉声叮嘱全升:“倘若让我知道谁进了门,你也等着受罚吧!”说完,大步走出门去。 全升为难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一主二仆,皱了皱眉,咬了咬牙,转身跑出去,把门给锁了起来。 后来秋姨娘试图给几人送吃食,全升硬是没敢开门。 5 全升一走,叶苑苨迅疾起身。 她对晨阳和英英满心愧疚,欲关心他们的伤势,没想到却被二人拒绝。 叫他们起来,两人依旧不理会,只乖乖跪着,低着个头。 叶苑苨叉起腰,脸色一沉,无奈道:“好好好,我给你们道歉还不行吗?对不起!” 说完弯腰鞠了一躬,伸手招呼道:“快都别跪了,起来吧!” 晨阳和英英却依旧无动于衷,宛如两尊沉默的雕塑,拉都拉不动。 叶苑苨见状,翻了个白眼,彻底服气了。她哀叹着缓缓坐到地上,心中满是愤懑。 她暗忖,父亲当真是变狠了,竟拿无辜的下人出气,让她如此难堪。 毕竟,叶公敷以往虽会让下人罚跪、罚站、罚饿,却从未动过手。而她叶苑苨却让叶公敷破了这个例——对下人动手! 如此一来,今后叶家的仆人,哪个还能给她好脸色? 她瞄了一眼晨阳和英英,只见晨阳一脸不屈;英英则一脸委屈。 他们的神情中似乎都憋着一团火,怕是都在心底埋怨着她吧! 哎,这滋味,当真难受至极。 6 次日,当叶公敷再度命晨阳和英英陪着叶苑苨前往苏家拜访并送礼时,叶苑苨这才明白了昨日却隐最后那句话的深意。 看来,茶具被遣返回叶家,必定是苏云亦在背后捣鬼。哎,这人定是恨她至极了,竟然这样整她。 第12章 拜访山庄 1 细雨从昨夜绵延至今。此刻,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气息。 巳时刚过,叶苑苨便带着晨阳和英英,径直坐渡船来到苏家新宅——云腾山庄。 经历了昨日的不愉快,今日的叶苑苨格外乖顺,不仅没在路上贪玩,还很注意言行,生怕惹得晨阳和英英不高兴。 云腾山庄坐落在柳镇最东端,其地形延伸到了会江,三面环水,如一座小岛。山庄下设有私家码头——月牙码头。 下了渡船,踏上一坡石阶,便可见云腾山庄那巍峨的朱红大门。 高大的门楼气势磅礴,琉璃瓦在雨雾中闪烁着清冷华丽的光芒。 门前的宽阔步道铺满了精致的石板,两侧摆放着造型各异的名贵花卉,散发着阵阵芬芳。 以前这儿叫古月山庄,听闻曾是某大户人家的宅邸,后来那家人因得罪朝廷被抄家,府邸便收归官府,一直闲置。偌大的山庄占地上百亩,一般人哪买得起! 被下人领进云腾山庄时,叶苑苨、晨阳和英英,都忍不住在后面东张西望。 先是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两侧雨丝如帘,雨水顺着檐边滑入沟渠。 出了廊道,眼前变得开阔,流水、湖泊、小桥、亭台、楼阁、小山、院落、青砖绿瓦、飞檐翘角,宛若世外桃源。 这苏云亦,得有多少钱!又是买山,又是买宅!叶苑苨心中暗自嘀咕,她爹视若珍宝似的一套茶具,苏家姨母能看上? 出了廊道,往左拐,脚下是碎石铺成的小道,两旁是低矮的奇花异草,小道尽头是一扇月洞门,其牌匾上写着“云泥院”三个朱漆大字。 穿过月洞门,一处小巧的庭院展现在眼前。院中矗立着一座假山,山上绿意盎然,潺潺流水穿梭于奇石间,尔后泻入下方的鱼池,几尾红色金鱼正在荷叶间畅游。 2 穿过庭院,抬头是一座风格儒雅的四合院,院落宽绰疏朗,中庭的山水花木,别有一番景致。 正房有四楼,第四层设计精巧,四面无窗无门,只设了雕花护栏,如一座空中凉亭。 苏云亦的姨母黄翎、大表姐何玥春和二表妹何玥秋,正围坐于亭中品茶聊天。 三人身后都立着一个婢女,还有一个丫鬟在走廊打理花草,一个男仆守在楼道口。 四周放着烧炭火的暖炉,即使有冷风灌入,也丝毫不觉冷。 叶苑苨和两个跟班被带到四楼时,一下就被楼顶这开阔的视野所震撼。 站在这里,不仅可以俯瞰会江及两岸的洪县和柳镇,云腾山庄和箬山的全貌也能尽收眼底。 青山绿水,小城悠悠,这位置真是绝佳,叶苑苨一边跟着领路的丫鬟走,一边忍不住往远处眺望,不自觉脸色微动,心中惊叹。 这山庄她之前就特别好奇,总想翻进来瞧瞧,奈何好友王潇渡总说山庄里闹鬼,说什么都不肯陪她一起翻,她一个人胆量不足,只好作罢!倒没想到,这山庄竟是如此别致的景象! 坐在主位的黄翎,见叶苑苨来了,冷冷地扫去一眼,却呆了半瞬,倒没想到叶苑苨生得雪肤花貌,未施粉黛亦明媚夺人。 然而,须臾间她便流露出一抹轻蔑:叶苑苨身着一袭寻常的粉色布裙,裙上不见半点花纹,且因一路泥泞,裙摆脏污不堪。 如此模样,怎可称之为小姐! 再瞧她身后那身着粗布的晨阳与英英,在黄翎眼中,简直与乞丐无异。 3 坐在黄翎右首的何玥春见叶苑苨来了,赶忙起身过去迎她,脸上挂着甜美端庄的笑,嘴里亲切地叫着“苑苨”。 叶苑苨早见过何玥春了。这次大婚,便是何玥春先于苏云亦,从西北边城回到洪县,并代表苏云亦前到叶家提的亲,尔后又一起和叶公敷商量了婚礼细节。 苏云亦、黄翎和何玥秋则是在大婚前一天才回到洪县。 二十七岁的何玥春不仅能干,而且温婉大方、热情甜美,即便是一向不喜大家闺秀做派的叶苑苨,也讨厌不起来。 今日拜访,叶苑苨仪态优雅,唯恐再生事端,累及下人受罚。 见何玥春起身相迎,她故作矜持,嘴角轻扬,露出一抹含蓄的笑靥,乖巧地唤了一声“大表姐”。 何玥春喋喋不休道:“昨日便听云亦说你会来拜访,我自是一早便盼着了!本应早些让云亦去请你的,怎奈这些时日他先是忙于乔迁之喜,现今又要操持箬山的生意,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连个人影都难觅……” 叶苑苨心中暗自好笑,那人果真如此忙碌吗?我怎见他甚是悠闲,不是会佳人,就是垂钓! 叶苑苨被何玥春拉着来到众人跟前时,一眼就注意到了眼神不善的黄翎和何玥秋。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却并没太过在意,反而郁闷某人不在。 明知她今日要来,却不现身,这叫他庄里的下人如何看她呢! 虽没见过苏家姨母,但不需何玥春介绍,叶苑苨便微微屈膝颔首,向主位上的黄翎行礼道:“苑苨见过何老夫人!” 老夫人?!虽是敬称,黄翎却气得皱起了一对柳叶眉,她不过才四十六岁,怎么就老了!叫她“夫人”不就好了! “好。”黄翎压着不适,勉强笑着回应。 4 何玥春看向何玥秋,为叶苑苨介绍道:“这是我四妹何玥秋,只比你长一岁。” 叶苑苨早注意到了与她年龄相仿的何玥秋。但见她着一身梅花织金锦缎衣裙,容貌冷艳惹人,一双美眸明亮澄澈,却透着孤傲和冷冽之色,把对她的不喜,表露得很直白。 叶苑苨心中腹诽,我得罪你了?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娇美明媚的笑容。 何玥春笑道:“你们年龄相仿,以后你叫她玥秋便好。” “玥秋。”叶苑苨热切叫道。 何玥秋却漫不经心地转过头,眼皮微抬,斜睨了叶苑苨一眼,用清冷的嗓音问何玥春道:“那我该叫她什么?” 这什么表情?太傲慢了!一股无名火在叶苑苨心中乱窜,可她还得保持微笑。 看出叶苑苨的窘迫,何玥春剜了何玥秋一眼,没好气道:“你自然要叫姐姐,从今往后,她就如你表哥一样,是你的长辈!” “长辈?!”何玥秋冷嗤一声,翻了个白眼。随即,她使性子般站起身,对黄翎说,“娘,我先回院里去了,这儿无趣得很!”说完,她便带着丫鬟走了。 居然无故被人甩了脸子!叶苑苨又气又纳闷,努力笑着将郁闷之气压回胸膛。 “这孩子!”黄翎无奈地嘀咕了一句,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何玥春对叶苑苨抱歉地笑了笑,道:“你大概也知道,我统共有8个妹妹,其中就数玥秋脾气最大,被家里人惯坏了,你不要在意。快,坐下吧!” 叶苑苨勉强点了点头,乖巧地坐到了何玥春身边。 第13章 无故受气 1 刚坐下,叶苑苨想起还有东西未送,急忙起身,对黄翎道:“何老夫人,这是家父为您备的些微薄礼,还请笑纳。” 言罢,从晨阳手中接过装着紫砂茶具的木盒,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站在黄翎身后的小丫鬟梅清赶忙上前,将木盒接了过去,正欲小心打开让黄翎过目,却见黄翎摆了摆手,表示不必。 “有心了,替我谢谢你父亲。”黄翎喝着茶,漠然道。 叶苑苨心中蓦地一沉,脸上笑容不由僵了一瞬,她就知道父亲视若珍宝的东西,人家根本瞧不上。 然而,礼物尚未送完,她唯有硬着头皮,从英英手中接过木箱子,转而面向黄翎与何玥春,声音糯糯道:“此乃我娘所做绣品,若不嫌弃……” 话未毕,何玥春便急忙接过,甜甜一笑道:“岂会嫌弃!我深知你娘绣工非凡,诸多大户人家相求,她方肯施绣呢。” 话毕,何玥春打开木箱子,只见里面整齐叠放着手帕、挂件、荷包、扇套等绣品。 何玥春拿出一二欣赏,众人不禁被吸引,因每一件都展现出精巧的绣工,图案皆栩栩如生。 何玥春拿起一条绣有凤凰图案的丝帕,攥在手中,对黄翎说道:“娘,这条手帕我先拿走啦。” “喜欢就全归你了。”在黄翎看来,那不过是一箱子破烂,都不值得她瞧上一眼。 何玥春愣了一瞬,偷看了一眼敛住笑意的叶苑苨,故作雀跃道:“那就多谢娘了,我可喜欢得紧!” 2 叶苑苨暗自咬牙,这苏家姨母竟如此瞧不上她…… 送完了礼,叶苑苨重新在何玥春身边落座,何玥春的贴身丫鬟姿姿忙前来给她斟茶,叶苑苨笑着对姿姿点了点头。 何玥春又忙招呼她吃糕点。 叶苑苨不得不承认,跟苏云亦家比起来,她家小姐确实小门小户穷了些——桌子上琳琅满目的糕点,不仅造型各异,五彩斑斓,而且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抿了抿红唇,咽了咽口水,推说早上吃太撑,尚未感到饥饿——穷归穷,志气还是要的!为了掩饰尴尬之态,她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在这坐了半晌,我也乏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就先回院里歇着去了!”黄翎说着,便由丫鬟梅清扶着,站起了身。 叶苑苨没想到,自己方才落座,黄翎就要走。当着满亭下人,一点颜面也不给她。 叶苑苨笑容顿失,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我忍! 3 见黄翎起身,何玥春也有些难为情,但她不好阻拦,只好连忙站起来施礼相送。 叶苑苨极不情愿地跟着起身,终是冷下了一张俏脸。 走了几步,黄翎回头对何玥春道:“春儿,待会丫头走的时候,记得打包些桌上的糕点,也好让她带回去给父母尝尝。” 何玥春犹豫着,点了点头。叶苑苨心里气得慌,这打发叫花子呢!而且这意思是不留她用午饭呗,谁稀罕呀! 黄翎却故意忽视了叶苑苨脸上明显的怒意,继续漫不经心地讽刺道:“哦,对了,我屋里还有好些做衣服剩下的锦缎料子。梅清,记得待会差人给丫头送来,好叫她拿回去做身像样的衣裙!书香门第家的小姐穿成这样,实在是寒酸了些。” 说着,黄翎故作怜悯,实则满含轻蔑地瞥了一眼叶苑苨。 叶苑苨没想到,这黄翎眉目如画,明明该是个温婉如月的妇人,却如此刻薄。 忍不了!她刚探出身想回讽几句,却听何玥春抢话道:“娘,哪能送用剩的料子,苑苨又不是什么穷苦出身,岂不惹人笑话!” 被亲闺女批驳,黄翎傲慢的脸色一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生硬地杵在原地。 何玥春却笑容依旧,转头跟叶苑苨道:“昨日山庄才新到了一批绫罗锦缎,待会我带你去挑几匹。” 黄翎气得脸都绿了,她愤懑地瞪了一眼女儿,悻悻离去。 4 见黄翎离去,何玥春忙招呼叶苑苨坐回茶桌,一边亲自为其续茶,一边柔声解释说:“千万别与我娘计较,这些年她也是个不容易的,日后你就明白了。她和四妹都不是坏人,只是性子高傲了些,叫你受委屈了!来,喝茶!” 何玥春双手捧起茶杯递到叶苑苨跟前,分明有替那两人赔罪的意思。 叶苑苨哪好拒绝,只好硬生生咽下一口恶气,接过茶杯,勉强笑笑,轻轻啜饮了一口。 见叶苑苨喝了茶,何玥春呼出一口气,重新展露出笑颜。 何玥春柔柔笑道:“真想你早点嫁过来,这山庄可一大堆事要忙呢!” 叶苑苨听了,尴尬一笑,没有答话。 何玥春提议道:“要不我带你去山庄转转吧,这样你也好提前熟悉一番,总归以后你就是这儿的主母了,我这个大表姐可就成了外来人,还得仰仗你的照拂呢!” 叶苑苨听了,有些无措道:“主母?!” 见她如此反应,何玥春粲然一笑,眼中带着打趣。 5 叶苑苨暗自思忖,如今这山庄的事务,想必是何玥春在帮着操持。 方才进山庄,一路之上,瞧见不少下人在庄中忙碌,有侍弄花草的,有看门护院的,亦有搬运货物之人。这山庄里的事务,确实繁多。 她嫁过来后,当真会成为主母吗?思及此处,叶苑苨猛地摇了摇头,为自己这念头感到几分可笑。明明不想嫁,怎会生出这般心思。 况且,苏家姨母对她那般态度,又怎会让她成为这山庄之主。瞧苏家姨母的作态,应是要常住山庄的。否则,何必如此待她,分明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叶苑苨虽对这山庄布局心怀好奇,可实在不愿在这不受欢迎之地多作停留。再者,总端着大家闺秀的做派,也着实累人。 于是,她起身告辞道:“今日天气不太好,我便先回去了,待下次寻个好天气,再来逛这山庄。” 何玥春见她要走,脸上满是歉意,颇觉过意不去。 然而,苏云亦不在,母亲与四妹又不愿出来作陪,待客之道已然缺失,她也不好强留。 但她执意要叶苑苨再稍坐片刻,声称要带丫鬟去库房,为她挑选几匹上好的布料带回去。 叶苑苨无奈,只得应允。 第14章 什么品种 1 何玥春携丫鬟离去后,楼亭之中,除却那守在楼道口的男仆,只余下叶苑苨和两个跟班。 大家闺秀之态,叶苑苨实难再装。何玥春刚下楼,叶苑苨便站起身,舒服地“啊呀”一声,扭脖子伸胳膊蹬腿。 英英忙凑近她,轻声提醒:“小姐,注意仪态!” 叶苑苨却大剌剌挽起袖子,拔高了蜜甜的嗓音道:“人都走完了,还注意什么仪态!累煞我也!” 说完,拿起一个玉兔造型的糕点,张大嘴就往里塞。 晨阳和英英皆大吃一惊。晨阳急忙扯了扯叶苑苨的袖子,往楼道口使眼色,提醒她那儿尚有一个人。 叶苑苨着实没注意到那个男仆。那男仆一身黑衣,站在楼道口一动不动,像根立柱。 叶苑苨满口糕点,鼓着嘴巴嚼着,侧头盯着“那根立柱”。 那男仆却不敢往她这边瞧,只似有若无地盯着前方,假装什么也不知。 叶苑苨匆忙嚼完糕点,差点没噎住。 看她噎得翻白眼,英英急忙伸手拍她的背,小声安抚道:“小姐,小姐,慢点。” 晨阳忙端起一杯茶递过去。叶苑苨咕咚喝下一杯茶,总算把糕点顺下了喉咙。 吃完,她偷摸看了看那男仆,悄悄往衣袖里塞了四五个糕点,看得晨阳和英英直以手扶额,不得不帮着遮挡一些。 不等何玥春拿来布匹,叶苑苨便准备带晨阳和英英下楼归家去。 路过“那根立柱”时,叶苑苨轻咳两声,交待道:“烦请告知你家主子,我先告辞了。” “那立柱”闻言,脸色微红,轻点了头。 2 叶苑苨三人刚下楼来,绵绵细雨忽然间骤变成瓢泼大雨。 雨点急促地砸在屋瓦上、院子里,花丛间,不一会儿就在低洼处汇聚成一片水潭,溅起一个个水坑,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还怎么走?叶苑苨看着浓浓雨色发愁。对她来说,在这山庄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奈何雨势太大,恐怕连渡船都停航了。 冷风夹着雨丝灌入廊道,衣着单薄的主仆三人,止不住齐齐打了一个冷战,都抱着胳膊将身子蜷起来,在廊道一侧挤作一团。 一筹莫展间,叶苑苨瞧着四下无人,便缩了缩脖子,裹紧衣裙,一屁股坐在廊道的长椅上,从衣袖里摸出一个天鹅造型的糕点,冷得哆哆嗦嗦地吃起来。 英英缩着脖子左右一看,忙提醒道:“小姐,我看这是主院,来往人多着呢,当心被人瞧见!” 叶苑苨眯眼一笑,从袖袍里又摸出两个糕点,塞到英英和晨阳怀里:“来,都坐下来吃!” 两个下人四下望了望,似乎真没人,于是犹豫着接过糕点,坐在叶苑苨左右两侧,也偷偷摸摸啃起来,还咂摸着“真好吃”。 三人你挤我挨地坐着,六条腿不自觉地抖着,吃一口糕点,便“嘶嘶”吸着冷气嚼,活像三个分享食物的乞丐。 三人正吃得高兴,便见院门那边急急走进来两人。 晨阳和英英吓得急忙住了嘴,把没啃完的糕点往胸口胡乱一塞,站起身退到叶苑苨身后,做贼般悄摸动着嘴,嚼着没咽下去的食物。 为首那人一身明黄色祥云纹锦袍,玉冠束发,姿容清冷,一张俊逸至极的脸庞上,挂着淡淡的不悦,不是苏云亦又是谁! 后面跟着的,自然是却隐。 3 这下雨天,倒不知主仆二人从何处归来,苏云亦身上干干爽爽,滴雨未沾;他身后着墨色劲装的却隐,周身却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看到叶苑苨独自带着仆从坐在湿冷的走廊时,苏云亦眼有诧色。他走过去停在三人跟前,盯着叶苑苨瞧了一瞬。 只见她那样明丽的一张俏脸,却衣衫粗劣,发髻凌乱,裙摆脏污斑驳,还啃着糕点,活像这山庄里做工的俊俏丫鬟,毫无半分小姐模样,叫他看了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叶家的家教和家境都实在不好。 叶苑苨嘴里包着糕点,也做贼般偷摸嚼着,一双杏眼不时瞄他一下。 她不知他在琢磨什么,只觉他周身寒气逼人,盯得她心头直发毛。 一个不注意,叶苑苨便“阿嚏”一声,将嘴里的糕点都喷了出去。 有点尴尬!叶苑苨立马从苏云亦细微偏头躲避的动作里,读到了一丝嫌恶。 算了,破罐子破摔吧。她一边用衣袖抹嘴和鼻子,一边没好气地对他道:“看什么看!” 苏云亦冷冷发问:“坐在这干什么?” “等雨停,回家!”叶苑苨盯着雨道。 苏云亦愣了半瞬,眼中突然蒙上一丝愧色。姨父姨母都不满他这桩婚事,逼他退婚。想必,她今日来,姨母定没给她好脸色,不然此刻她怎会独坐于此! 想到此,苏云亦柔了脸色,尽量温和道:“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跟我来!” 说着,苏云亦抬脚便往院里走去。叶苑苨愣了一瞬,便怏怏地带着嘴角还沾着糕点的两个下人跟了过去。 4 一众人沿着廊道来到二进院。只见正房建在水池上,有两层。第一层有个书房,叫“简意轩”。 叶苑苨跟着苏云亦进了简意轩,晨阳和英英则被却隐带走,不知要去何处。 两人刚进书房,便冒出两个丫鬟,紧跟着就进来伺候茶水了。 这简意轩实在雅致,三面靠墙的位置,都安置了木质雕花书架,架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书籍,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书房正墙上挂着一幅精致的字画,下方摆着一张楠木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上残留着淡淡的墨痕。 一扇月窗开在东方,一眼望出去,是清亮的雨色。靠近去看,雨滴如珍珠洒入池塘,在水面上砸起层层涟漪。 雨声哗啦作响,却显得书房更雅静。 苏云亦一进书房,便坐到了书案前。叶苑苨则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后被月窗的景致吸引,于是靠在窗前,伸手玩起了雨水,脸上不觉绽放出如荷花般清雅的笑容。 苏云亦偷偷看了看如画的少女,眸子凝了半瞬,转瞬想到她逃婚,眸色又暗了下去,胸中那股似有若无的怒气飘了上来。 5 一个丫鬟倒好茶水,便出去了,另一个则退到苏云亦左侧垂首站立。 叶苑苨玩了一会儿雨水,缩回手,浑身打了一个冷战。今日穿得单薄,偏遇降温。 她连打了两个喷嚏,还没来得及揉鼻子,袖袍里便滚出两个糕点来! 好巧不巧,这一幕刚好被带着丫鬟进屋的何玥春瞧见。那俩玉兔造型的糕点,分明就是早上楼亭桌子上摆放的。 叶苑苨看看有些愣怔的何玥春,又瞅瞅假装低头看账目的苏云亦,以及那两个憋笑的丫鬟,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总想说点什么掩饰,“呵呵,我,我家那狗,特别喜欢吃这种糕点,所以……”说了半句,叶苑苨就后悔开口了。 苏云亦微微勾起唇角,悠悠地抬头朝她看来,似笑非笑道:“那狗倒挑剔,还得吃这样精致的糕点,什么品种的?” 这话一出,连一向善解人意的何玥春,也忍不住低头掩唇一笑。 叶苑苨咬了咬牙,僵笑着看向苏云亦,一双杏眼眸光盈盈,却暗藏狠厉。苏云亦却不惧,仍似笑非笑,挑衅地看着她。 何玥春忙岔开话题道:“苑苨,你看这雨大得,连老天爷都在留你,你还想偷偷溜走!” 第15章 你愿嫁吗 1 大雨滂沱不止,叶苑苨只得暂留山庄。 令她尴尬的是,明明黄翎不想留她,何玥秋不喜于她,午膳时她们却又坐到了一处。 黄翎和两个女儿住在雅静堂。 雅静堂里有五座院子,处在山庄南端,与云泥院隔得不远,但也需走上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山庄里游廊曲折,一条接着一条,迂迂回回,竟是不用淋雨,便可在院落间来往。 午膳便是在雅静堂里用的。 饭桌上,可能因苏云亦在,黄翎虽显冷漠,但并未再与叶苑苨针锋相对,只何玥秋仍把对叶苑苨的不喜挂在脸上。 这顿饭叶苑苨吃得极其难受,因为一桌子讲究人用餐都极其文雅,她也只好有样学样。 但自然学得不精细,不是咀嚼声太大,就是夹菜太频繁,亦或是坐得不端正。 每次抬头,便可见黄翎眼中的嫌恶,以及何玥秋满目莫名的怒火。 饭桌上的气氛实在不和谐。 苏云亦感受到叶苑苨的不适。待用好膳,他便携叶苑苨起身恭立,向黄翎微微欠身作揖,轻声道:“姨母,外甥尚有琐事待理,便先行带苑苨退下了。” 叶苑苨见状,忙跟着欠身作礼。 看出苏云亦有心护着叶苑苨,黄翎虽心有不忿,却不敢言语,只勉强一笑,点了点头:“去吧。” 2 叶苑苨跟在苏云亦身后,两人走到雅静堂大门,却见何玥秋带着一个丫鬟急急赶来。 何玥秋一脸薄怒,直直盯着叶苑苨,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她从丫鬟手里取过一件大氅,递到叶苑苨跟前,横眉对叶苑苨道:“妹妹不若穿我这件大氅,你身上这件也太不合身了些!” 叶苑苨愣了一瞬,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狐毛大氅——这是来之前,苏云亦见她喷嚏不断,扔给她穿上的。 虽是大了,但极其暖和。 她凝眸望向何玥秋,满心疑惑她的愤怒从何而来,莫非只因她身着苏云亦这件大氅? 她迟疑着准备解开领口的衿结,却被苏云亦拉下了手。叶苑苨不解他何意,转头望向他。 苏云亦并不看她。他盯着何玥秋,浅浅勾唇,脸上漾出一丝冰冷的笑,道:“秋妹何须操心。” 言罢,拉着叶苑苨转身离去。 待出了雅静堂,没走上几步,他便自然而然地松开了她的手,只是心底仍留存着她手心的余温。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对那只被他放开的手浑然未觉,只一副若无其事、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不由恼怒,只觉胸口堵得慌,接连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将那浊气排出,可那恼人的憋闷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3 何玥秋见表哥拉着叶苑苨离开,紧咬下唇,气得娇颜失色。手中大氅被她愤恨扔下,丫鬟一时不敢上前捡拾。 大门这一幕,恰被何玥春和黄翎瞧见。何玥春急忙过来搀扶何玥秋,将其拉进屋,坐到茶桌前。 见何玥秋仍冷着脸,何玥春叹气道:“四妹,你这心思太过了,小心云亦恼你,得不偿失!” 何玥秋闻言,愤恨的泪水,突如决堤般,奔涌而出。 她盯着大门那两人离去的方向,任泪水横流,幽幽道:“如若不是她,表哥怎会突然对我如此冷漠!真该叫那贼人毁了她才是!” 听何玥秋讲出这般恶毒的话,何玥春和黄翎都心中一惊。 黄翎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了握何玥秋的肩,温声道:“三女啊,都怪为娘,当初便不该让你有那般念想,提什么让你表哥退婚娶你……哎,你莫要再存那执念了,我看你表哥对你从未有过那般情意。” 原来,在苏云亦尚未收到叶公敷的催婚信前,黄翎和丈夫何胜尘便满心希望苏云亦娶何玥秋,好让这个外甥加“养子”变成女婿,亲上加亲。 只因何胜尘没有儿子。他娶了黄翎,纳了四房小妾,却只得了9个女儿。 心灰意冷之际,只好将苏云亦当亲儿子养,不仅从小带他走南闯北做生意,还按贵族子弟的培养标准,请诸多私教命他学六艺,颇费了一番心血。 苏云亦没辜负他的期望,样样都学得出类拔萃,不仅成为经商奇才,还文武双全。 然问题所在,便是苏云亦太过卓异,极有主见。其一,不愿听从他安排步入仕途,只考取了贡士之名,便不肯再赴殿试;其二,值婚娶之年岁,却不愿毁父母所定婚约。 何胜尘由此气极病倒,只觉多年付出皆付诸东流。苏云亦在他房外跪了一日一夜,水米未进,亦难消他怒气,得他谅解。 故而,何胜尘拒以家长身份前往洪县为苏云亦主持婚礼。 苏云亦无奈,只得请何家唯一能理解他之人——大表姐何玥春先到洪县以助他成亲。 黄翎亦怄了几日,只觉亲外甥如此优秀,就算不娶自家女儿,怎么也该跟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 苏云亦十八岁中贡士时,京都便有权贵人家和世家大族向她示好,欲与苏云亦结亲。 可偏偏苏云亦死性不改,只认定要履行父母定下的婚约。 那个叶苑苨,黄翎怎样都瞧不上。既没身家,也没规矩,连个小门户家的小姐都不如。 4 苏云亦也未料到,自己不顾一切回到洪县,见到的却是想逃婚的叶苑苨。 他心中有怨,却不知该如何发泄。 便如此时,叶苑苨跟着他回云泥院,尚未到院子,她便在廊道上追着他絮叨: “你那个表妹怎么回事,动不动就给我甩脸?还有你那个姨母,像我欠了她许多银钱似的……你说,我究竟哪里得罪她们了?” 苏云亦倏然顿住脚步,回身凝望着她,心中仿若打翻了五味瓶,百般滋味杂陈其间。 他究竟该怎样向她说,自己为了与她践行婚约,已与何家几近分崩离析? 恐怕即便他和盘托出,也只会被她当作笑柄吧,毕竟她压根就无心与他成亲。 他自嘲一笑,眼神因着内心的复杂而变幻莫测、晦暗不明,叫叶苑苨越看内心越慌惧。 良久未得到答复,叶苑苨扯了扯嘴角,讨好般尴尬一笑,自问自答道:“或许是,我跟她们八字不合?” 这句话并没起到缓和气氛,让苏云亦的眼神变得分明的效果,他依旧用赫人的目光攫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他恰好高她一头,两人站得又比较近,被他那深邃如渊、难以捉摸的眼神长久凝视,她不禁心生慌乱。 她眨巴着杏眼瞧着他,有些生气地信口胡言道:“我瞧着咱俩八成也是八字不合……” 因赶着成婚,两人并未遵循三书六礼的程序,因此果真还没算过生辰八字。 苏云亦冷哼一声,沉声道:“好啊,趁劫婚案批复未下,我便拟一份陈情书予皇上,述你我二人八字不合,自此解除婚约……” 叶苑苨傻了一般愣在原地,解除婚约断不可行!虽她与苏云亦有婚约是真,但若苏云亦奏请解除,皇上定会有被戏耍之感,而后治罪于厚王府与她叶家! 叶苑苨抬眸看他,摆手急道:“不能解除婚约!我,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何必当真!”说着,惶恐地朝他粲然一笑,一副百般讨好的模样,惹人怜爱。 “那你愿意嫁吗?”苏云亦忽而质问,嗓音清冽,字字严肃,一双清幽的眸子紧紧攫住她,不容她有丝毫躲闪。 叶苑苨有一瞬的惊讶,张大了嘴支支吾吾道:“我,我……”她哪里听得出对方话语中隐含的期盼之意。 一想到叶苑苨应是对那王潇渡心有所属,苏云亦只觉胸腔又有澎湃的怒气翻涌而上。 他缓缓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痛地闭了闭眼,重重呼出一口闷气,随后敛起怒容,狠狠盯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叶苑苨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她不懂他的喜怒哀乐,只觉如今这个阴冷性情的苏云亦,倒不如十年前那个嬉皮笑脸、开朗活泼的少年可爱! 倾盆大雨持续倾洒。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感受着阵阵凉风,叶苑苨只觉心中也灌进了丝丝凉意。 第16章 绝食自尽 1 一整个下午,叶苑苨都没再见到苏云亦。 也不知晨阳和英英去了哪里,她一个人在简意轩待不住,便把云泥院里里外外逛了个遍。 院里来往的仆从,也不拦她乱逛,见了她还会恭敬行礼。 原来云泥院还有第三进院落。院落最外侧有一个叫“逸影坛”的露天练武场,旁边配有兵器库,里面刀剑斧枪弓弩等一应俱全,让她欢喜得很。 她在武场有遮天的亭子里,练了一个下午的弓箭、飞镖,直到大雨转小,晨阳和英英突然出现叫她回家。 这两个家伙身上都多了一件厚实的新棉袍,满面都是掩饰不住的笑容,已完全不似早上来时苦大仇深的模样。 原来,却隐安排人带着他们逛了半个山庄,又好吃好喝地招待——这种主子般的待遇他们何曾享用过,自然是受宠若惊,欢喜得很。 坐渡船回去时,两个家伙又跟搬家似的,大包小包、大箱小箱地往船上搬东西,说是却隐交代要带回去给老爷夫人的。 看着两个被收买的跟班,叶苑苨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这边跟苏云亦及他家人闹得如此不愉快,现下却拿人家这么多绫罗锦缎、陶瓷木雕、香料食品,甚至名贵药材,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可是两个跟班却拿得理所当然。 家里人见了这些好东西也笑得合不拢嘴,以为苏云亦和他家人对她甚是喜欢…… 偏她在家待了几日,内心颇不安宁,担心苏云亦真会跟官府写陈情书解除婚约…… 于是被禁足的她,每天都会跟外出的家仆全升、万才和晨阳打听是否有苏云亦的最新情况。 苏云亦倒每天都有新鲜事,听说不仅在云腾山庄大肆招揽门客,还将流窜到洪县和柳镇的难民,都聘到箬山去做工。 保障了他们的温饱不说,还让他们就此安家落户,惹得柳镇渔村好些穷渔民,也舍弃祖业去了箬山谋生。 这让叶苑苨不禁对苏云亦买下的箬山产生了好奇。 不过,几个仆从没跟叶苑苨说的是,他们还偶尔会看到苏云亦在玉轩楼私会贺汐汐。 2 转眼劫婚案已过去近一月,皇上的批复却仍未下达。 这很不正常,因为这是皇上关心的一桩民婚,又是经加急处理递交,按常理十来日便可收到批复才是。 叶公敷和王县令都隐隐感到了不安。叶苑苨也变得心绪不宁,总觉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 这日一大早,素菌突然差人来请叶苑苨去王府玩。郡主有请,叶公敷自然没有不准叶苑苨出门的道理。 天气已然入冬,天空阴沉沉的,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大地一片萧瑟与孤寂。 洪县一带,冬日虽不下雪,刺骨的寒意亦能浸入骨髓。叶苑苨坐在马车里,不自觉裹紧了身上的白色斗篷。 自被下旨要去玄国和亲后,本就极少被允许外出的素菌,被厚王禁了足。今日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不自觉让叶苑苨感到怪异。 被丫鬟带进王府时,那种一切都不太对劲的感觉,更加强烈起来。只觉看山水冷寂,看树木萧条,看百花也凋零。 到了素菌居住的院落,一眼便看到康安平和苏云亦正盘坐在廊道惬意地下棋,周边并无丫鬟小厮伺候。 四周并未置取暖的炭炉,那二人却稳坐如泰山,像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康安平见叶苑苨来了,便立马起身相迎,脸上绽放出温暖的笑:“苑苨来了!” 见康安平笑意融融,叶苑苨总算心安。她仰起鹅蛋脸,放松一笑,“世子哥哥!” 她又看了看仍坐在地板上摆弄棋盘的苏云亦,其一脸惯常的冷漠疏离,像不认得她似的,一眼也不往她这边瞧。 他待她如此无礼,叫世子如何看待?不过,想到他讨厌自己的缘由,她便没了腹诽他的脾气。 她不安地收回视线,笑问康安平道:“素菌呢?” 康安平宛如兄长般,自然且亲昵地揽过叶苑苨的肩。他身材高大挺拔,她身姿娇小玲珑,一时便如小鸟般依偎在他身侧。 苏云亦淡淡扫去一眼,微微皱眉。 康安平一边将叶苑苨往里院引,一边哭笑不得地戏谑道:“素菌被禁足太久,跟父王闹了脾气,准备用绝食来反抗,你说她是不是傻?这都一天不吃不喝了,所以我才以她的名义把你请来,看你能不能劝劝她……” 叶苑苨正听得专心,心想这的确像素菌的做派——哪知,进了素菌的闺房,一关门,康安平就变了脸。 他悠悠转身,显出一脸倦容,方才还神采奕奕的眼神,瞬间变得焦灼,语气沉重,却温柔道:“苑苨,素菌前晚企图自缢,现在又想绝食自尽……所以我才匆忙把你叫来,你去劝劝她,好吗?” 叶苑苨震惊得瞪大了眼。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转身,透过那扇雕刻着精美花鸟的黄花梨屏风,她怔怔地往里瞧了瞧。 内室清幽昏暗,毫无声息,只听得炭火的哔剥声,静谧得令人发寒。 过了良久,她才问康安平,发生了何事。 原来,康安平培植的暗卫打探得悉,不日皇上便会驾临厚王府,届时将主持大局,令素菌郡主提前往玄国和亲。 而送亲将军乃皇上亲信,对皇上忠心不二,难以收买。如此一来,康安平欲暗中以婢女代素菌和亲之谋划,恐将落空。 素菌得知此事后,便不声不响地做了傻事,还好被康安平的暗卫察觉,及时救下。 但为防皇上的眼线察觉后问罪,康安平和厚王便瞒下此事,对外演了一出戏。 称素菌因对禁足不满,与厚王发生了激烈争执,于是在闺房绝食抗议。 厚王却没让步,还撤走了素菌院子内外所有仆从,以此掩人耳目。 叶苑苨随康安平缓缓走向内室,只觉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躺在被衾里的素菌,脖颈上缠着丝帕,秀发凌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木讷。 她怔怔地盯着床帐,仿若被抽走了灵魂,一动不动,气息微弱。 她的身子藏在被窝里,却几乎看不出身形,可见是如何消瘦。 这还是之前那个灵动跳脱的少女吗? 叶苑苨刚轻唤了一声“素菌”,便喉头一哽,鼻头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第17章 定有法子 1 见素菌毫无反应,叶苑苨抹去眼泪,平复了一下心绪,又叫了一声,素菌才恍恍惚惚转过头。 素菌盯着叶苑苨,眼神缓缓聚焦:“苑苨?你怎么来了?”这嗓音又细又哑,哪还有从前那般豪气。 叶苑苨一阵心疼。她想冲她笑笑,可是刚动了动唇角,眼泪又快涌出来。 她顿了顿,艰难开口道:“起来喝口水,好吗?”声音还是带着哽咽。 叶苑苨说完,伸手去扶素菌。素菌却微微摇头,露出一丝苦笑,用细若蚊吟的声音道:“我快不行了。能在走之前见见你,真好。” 叶苑苨闻言连连摇头,珠泪簌簌而落。她紧紧握住素菌苍白的手,劝道:“你莫说胡话,你若这般离去,你三哥与父王当如何?皇上断不会轻饶他们。” 素菌听了,面上露出凄哀之色:“苑苨,你有所不知,皇上本就不会放过我厚王府众人。” 叶苑苨心如刀绞,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认识素菌多年,竟没发现她有如此悲观又决绝的一面! 2 叶苑苨紧紧握住素菌的手,一字一顿道:“素菌,那你便要遂了那人之愿,早早放弃挣扎抵抗,令其得逞吗?” “你三哥雄才大略,定能再思良策助你脱身,为何你不能再信他一回?还有你父王,忍辱负重多年,你可知他所图为何?无非是为保你们兄妹。” “你以为你父王已然放弃抵抗?你且用脑子好生想想,他的隐忍皆是为掩护你三哥的谋算。你若这般离去,他们多年努力便会功亏一篑,全盘皆输。你莫非欲将厚王府最后的生机也一并夺走?” “你不想活倒也罢了,可你三哥与父王还欲报仇雪恨。素菌,你这般走了,岂不是太过自私?想想王府那些逝去的兄弟姐妹,他们岂能愿你、你三哥与你父王就此放弃?” 这番话,叶苑苨说得极其艰难,害怕说得太轻,素菌无法醒悟,又怕说得太重,素菌难以接受,难免更受打击! 孰料,素菌听罢,呜呜啼哭起来。泣自己不争气,怨自己太怯懦。 她未曾料到,平素与她一般不着调的叶苑苨,心思竟如此通透。她仿若从未理解过她父王与三哥的谋算,对他们亦毫无信心。 她每日得过且过,嘻嘻哈哈,不过是为掩盖内心的极度绝望。 她并不信三哥与父王能从一手遮天的皇上处讨得生机,遂挣扎着苦苦追问:“苑苨,你当真以为我们厚王府尚有一线生机?” “不拼到最后,你怎知没有!素菌,切莫放弃!不管怎样,先努力活着!”叶苑苨紧紧握着素菌的手,鼓励着她道。 叶苑苨这番话,让立在屏风后的康安平,也不禁湿了眼眶! 他一直将叶苑苨视作无知少女,未料她竟懂得厚王府的苦楚,且是个内心坚毅的! 3 经叶苑苨一番劝勉开解,素菌总算肯进些吃食了。 叶苑苨在厚王府照顾了素菌一整日,晚上才被康安平亲自用马车送回。那苏云亦,却是神出鬼没,不知何时离开了厚王府。 临到叶宅,康安平停下马车,走到轿子跟前,掀开轿帘,轻声跟叶苑苨说:“苑苨,今天辛苦你了!” 叶苑苨神色倦怠,仿若未闻康安平之言。她满面愁容,只因白日里她说康安平定有法子助素菌逃脱和亲,不过是为宽慰素菌。若素菌终究难逃和亲之命,又当如何?她实不敢深想! 她暗忖,若换作自己,恐怕无论如何,都无那寻死的勇气。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看到叶苑苨飘忽的神情,康安平又小心地叫了她一声,叶苑苨这才回过神来。 叶苑苨忧心忡忡地顺着自己的思绪问道:“世子哥哥,你真的还会有法子帮素菌吗?” 原来她在替郡主担忧,康安平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对叶苑苨柔和一笑:“自然有法子。” 叶苑苨狐疑地盯着康安平,他回答得这样干脆,恐怕也是为了宽慰自己吧,毕竟没有比“让婢女代嫁”更好的法子了。 4 康安平见她模样呆憨,那微翘的鼻头恰似小鹿般可人,忍不住伸出手指轻刮一下,宠溺一笑,道:“好哇,你这丫头!还与素菌说信我有法子,怎的你自己却不信,真真令我心伤。” 康安平生就一双迷人单睑,笑时眉眼里尽是柔情,令人心神舒泰。 见康安平不似玩笑之态,叶苑苨方安心,绽露笑颜问道:“不知是何法子?” “不可言。”康安平忽地神秘起来。 叶苑苨不再追问,她是个机灵的,既不能说,自然有不能说的道理。不过她很欢喜素菌可以摆脱和亲,心里陡然轻松许多。 康安平却又故弄玄虚道:“你知道是谁帮我想的法子吗?” 叶苑苨愣了愣,立马想到了苏云亦。他二人近来似乎颇为亲近,不知在密谋什么。叶苑苨有自己的揣测,却又不好打听。 康安平似看出她的猜测,也不揭晓答案,便抱起胳膊,靠在马车旁,继续打趣道:“苑苨,叶夫子可给你找了个良婿。你可别不知好歹,把人给弄丢了!不然你可再找不到那样好的郎君喽!” 叶苑苨粉白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既惊于康安平瞧出她与苏云亦之间的龃龉,又恼他以此打趣自己。 她气鼓鼓地心虚道:“何为我不知好歹!就他那样的人,本姑娘才不屑呢!”言罢,她跃下马车,怒冲冲地朝叶宅奔去。 康安平笑盈盈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待她走远了,眼里才雾起一层惆怅,心中弥漫起无尽的孤寂。 对于前路,他哪里又有运筹帷幄的能力,不过仅有一腔奋勇的孤掷罢了! 5 没几天,皇上果然亲临厚王府。 皇上康锦辉带着皇贵妃贺飞羽,以及十几个手下、仆从,扮作商队,一路从京城南下,终至洪县。自然,尚有不知多少暗卫一路随行护其安危。 这一路并不太平,很多城镇匪患猖獗,百姓生活困苦,不得安生。 官府则形同虚设,不是昏庸无道,就是软弱无能,使得民怨沸腾。其中一个县城,县令被暴民杀害,官府被匪盗占领…… 看到自己治下的离朝,竟是如此乱象,愤怒与挫败在康锦辉心中翻腾,难以平复。 之前他也偶到民间私访,但从未见过如此糟糕的景象,而此次出行,不过是保密工作做得好了点,竟得见如此残酷的真相! 第18章 深藏不露 1 到了洪县,康锦辉见此处山清水秀,安平富宁,竟不见一个流民或乞丐,不禁好奇且生疑。毕竟两月前至此,治安尚差。 是夜,他于厚王府召见了洪县县令和柳镇镇将。 两个地方小吏何曾想过此生还能面圣,夜半被召至厚王府时,都难免战战兢兢,王县令更因劫婚一案而心绪不宁! 在厚王康稳南的书房中,着一身华贵常服的康锦辉坐于主位,两只手很悠然地搭在太师椅上。 58岁的他,身姿挺拔,面容清朗,脸上虽生了皱纹,却丝毫不显老态。 尤其是那双眼眸,锐利深邃,威严睿智,仅一个抬眼的动作,便叫人生畏。 位于下首的三人,分别是厚王康稳南、柳镇镇将曾末和洪县县令王思来。三人都恭恭敬敬地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龙颜。 康锦辉平静地讲起他一路的见闻,说到匪患猖獗、民不聊生时,虽批判了地方官府不力,语气却并不激烈。 随后便说到洪县和柳镇却是一片安宁,看来是王县令和曾镇将治理有方…… 王思来一听此话,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想曾末到柳镇上任不足一年,皇上如此说,分明肯定的是他一人的功绩! 见皇上停止了讲话,厚王和曾末都未有搭话的意思,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闷,王思来思量着要不抬头跟皇上回个话,谦逊一番,说不定因此得个升迁…… 未料头刚抬到一半,又听皇上冷不丁地说:“想来也有皇兄在此地的缘故吧!”——吓得王思来急忙将头低了回去,额上直冒冷汗。 康锦辉继续道:“朕犹记幼时与皇兄同出宫禁,偶遇一术士,其不识皇兄身份,竟言皇兄具天子之相,其所至之处,百姓皆能沐福祉……” 康稳南听闻此言,立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立于他右后侧的曾末,几乎同时跪了下去。 只王思来慢了半拍,跪下去才咂摸出皇上这平和的语气中,竟暗伏杀机!庆幸自己没来得及开口邀功…… “皇上圣明,那术士胡言乱语,岂能信之!县上不久前还有匪盗劫婚!且臣弟才疏学浅、愚笨不堪,不能为百姓谋福祉,亦不能为皇上分忧,还请皇上恕罪!”康稳南叩首道。 65岁的他满头白发,苍老的声音因惶恐略带哽咽。 “你才疏学浅?”康锦辉冷哼一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慢悠悠踱到叩首在地的三人面前,一把将康稳南扶起,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只怕皇兄是深藏不露吧。” 3 康稳南低垂着眼,一听此话,身子不由往下坠,却被孔武有力的康锦辉生生擒住,下不去。 直到他被逼得老泪纵横,现出悲戚、痛苦的神色,康锦辉才放开他。 多疑的康锦辉一直不信多年前沉稳多谋的康稳南,会甘心臣服于他。 眼见康稳南瘫跪在地,一副垂垂老矣、懦弱不堪的模样,他不禁怀疑起自己…… 或许康稳南真的老了,也真的被他逼到了绝境,再无还手之力,他应该对他放心才是…… 康稳南重新跪下后,便止不住小声啜泣。哭声犹如屋外冬夜里呜呜的寒风,凄厉、悲凉、沧桑且绝望。 跪在康稳南左侧的王思来,被眼前的情形吓得浑身冷汗不止,他叩首在地一动不敢动。 可他实在好奇曾末的反应,于是悄悄掉头瞟了一眼曾末,只见那个比他小四五岁的家伙,叩首在地,像个雕塑,似乎毫无惧色,还有点不卑不亢的姿态。 康锦辉又指责了康稳南一通,说他常年将自己幽闭于书房不见世人,导致百官指责他这个皇帝软禁兄弟,心胸狭隘之类,方才罢休。 末了,他指示康稳南于三日后在王府举办大宴,为即将去玄国和亲的素菌郡主饯行,及向世人表明他并未受到软禁! 4 王思来和曾末从王府出来时,天色已开始泛白,薄雾笼罩着周遭,寒气扑面而来。 被冷汗湿了内衫的王思来,急忙拢了拢衣领和袖子。候在府外的小厮见了,麻利地从马车里拿来一件披风,替他披上。 曾末向他作了作揖,便准备去码头乘渡船回柳镇。他是独自来的,连个小厮都没带。 王思来却笑眯眯地叫住了他,试探道:“曾镇将,你看天都亮了,你我二人寻一处,吃个早点再回?” 曾末40来岁,留着短胡须,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今年刚通过候补来柳镇上任。 他与王思来管辖之地虽仅隔着一条会江,却因分属不同机构而甚少碰面。 “王县令,我镇上尚有琐事待理,改日吧。”曾末面无表情地说完,抬脚便离去。他并不想与王思来有所瓜葛。 王思来讨好的笑,瞬间僵在脸上。看曾末离去,他气得吹起胡子,跟小厮道:“这个四方脸,本官给他脸了是不是!”自己官大一阶,主动邀他喝个茶,竟被拒绝! 他本瞧不上曾末,只觉对方穷酸,假正经,不知变通。 但两人刚刚一起面见了皇上,而皇上的谈话内容令他不解,为何召见他们却不谈政事,对劫婚案也只字不提,只重点数落厚王…… 他心里堵得慌,很想听听曾末的看法,哪知对方却一点不给他面子! 接下来两日,康锦辉没再隐瞒身份,他带着爱妃贺飞羽,在国舅贺子怀,以及王思来、曾末等一众官吏的陪同下,好好游览了一番洪县和柳镇。 长相张扬艳丽的贺飞羽满面春风,大有衣锦还乡的快意,时不时会大方打赏围观的百姓。 5 转眼,到了厚王府举办宴会的日子。 洪县和柳镇的乡绅士族、官宦世家、富商巨贾、文学大家等,都被厚王请了来。 在小小洪县,这样大型的宴会,还是头一遭。 一向清冷的厚王府,这天张灯结彩,到处挂满了灯笼、彩带、风铃等精致的装饰物。 廊道铺了红毯,摆放了鲜花,转角处都置了火炉,点了造型精致的莲座烛台。 侍女们梳着双髻,穿着青绿色衣裙,有条不紊地在府里穿梭,忙碌。 晚宴将在夜时举行,未时刚过,王府之外便停满了各类华贵马车。 皆知陛下会亲临,无人敢迟,且诸多人是初来王府,都想早些前来游览一番。 第19章 砸不死你 1 宴会主场位于厚王府中心一处花园,此处早已布置妥帖。 主台位于场地高阶处,能俯瞰整个宴会场面。下首,一张张雕花漆桌分列两旁,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及装饰花卉。 每一张桌子旁,都燃着无烟炭,上面温着各色御寒的美酒。浓郁的酒香随着蒸腾的热气四处乱窜,沁人心脾。 此时已是寒冬腊月,岁暮天寒,王府里却呈现出一派暖意融融之景。 皇上不会很早出席,早到的宾客三五成群地在花园各处赏景,交谈,脸上无不洋溢着愉悦之情。 叶苑苨随父亲一来到王府,便先去寻了素菌。素菌躲在院里侍弄花草,也不允外人前来拜见。 素菌脸上虽用了胭脂,却仍可看出苍白之色。她似乎更瘦了,整个人形销骨立,让叶苑苨目不忍视。 她正蹲在花坛前用铲子挖土,手边有一株待栽种的芍药。 她身边没有丫鬟伺候,整个庭院冷清孤寂。见叶苑苨来了,她招呼了一声,便继续漫不经心地刨坑。 叶苑苨心疼她,看四处无人,忍不住责备道:“你定是又没好好用膳,怎么瘦成这般模样!我都说了,有法子救你,你……” 素菌没有抬头,也没停下手中动作,她淡然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根本就不信我与你三哥!”叶苑苨情绪激动,对这个性情骤变的素菌,颇感无奈。 她气得叉腰踱了几圈,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便跑出院去。 她打算去寻苏云亦,让他亲自来告诉素菌,他有办法救她。 在叶苑苨看来,苏云亦比她和康安平都更有说服力,或许会让素菌真正相信自己可以得救。 2 叶苑苨急急奔到宴会所处花园,急走于三五成群的宾客间,眼睛四处搜寻,却不知很多人在打量她。 她今日穿着华丽,内着一袭粉色抹胸曳地荷花水裙,外罩一件米色锦绣飞碟大氅,发髻如云,乌发如瀑,薄妆桃面,清丽脱俗。 奔走间,大氅被风带起,隐在里面的婀娜身姿,似要翩翩起舞,娇俏可人!所经之处,似有余香萦绕,令人沉醉! 待到众人回过神,认出这少女是叶公敷那个不学无术、颇没教养的独女时,无不觉不可思议。 奇怪,从前只觉她一张脸生得不错,但怎么从没觉出她美得动人心弦? 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处水榭,叶苑苨远远便瞧见了苏云亦。 只是,一身湖蓝色锦袍、英姿不凡的他,身边还站着一袭黄裙,裙袂上绣着大朵娇艳的牡丹,发间斜插着一支金累丝红宝石步摇,美得夺目的贺汐汐。 两人看起来,极为般配。 在大离朝,未婚男女大大方方独处,并没什么不妥。那两人看上去也坦坦荡荡,并未有亲昵之举,贺汐汐身后还站着两个丫鬟。 可这情景落在叶苑苨眼中,却变了味。这贺汐汐,从来都是宴会主角,走到哪儿都有一帮公子、小姐围绕,怎的自从苏云亦到了洪县,每次她都只与苏云亦独处! 叶苑苨伫立在水榭对岸一棵光秃秃的柳树旁,远远地呆看着那二人,心中隐有一丝不快。 3 这时耳边远远飘来几个少女的闲言: “你们看,贺姐姐与那苏公子好般配!” “贺姐姐近来常与那苏公子私会,你们说,他们会不会……” “别胡说,贺姐姐可是要嫁皇子的!” “那苏公子真是可惜,如此才貌却未得配佳人,怎会与叶丫头定亲!” “叶苑苨当真走了狗屎运,都被劫走了,还能被未婚夫救回。要是我被劫婚,从此可不敢出来见人了!” “谁不知晓,叶苑苨就是个没羞耻心的!我听说她连清白都毁了,苏公子可真惨……” “诶,你们说,要是贺姐姐想嫁给苏公子,她姑姑会不会请皇上做主,让苏公子退婚……” 最后两句让失神的叶苑苨心头一惊,不禁横眉,转过头,便见那四个闲言的少女,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正往她这边踱步而来,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这四位千金常与贺汐汐来往,家里不是有在朝中为官的,就是与贺家有生意往来的,均是洪县大户,叶苑苨都识得。 只是因粗野做派的她不受千金圈待见,自然从未与她们有过来往。 那四人聊得起劲,压根没注意周遭环境。正说笑着,为首的付家二小姐付雅伶突然捂着胸口惨叫一声,另三人不及关心,也捂着周身各处哇哇尖叫起来。 丫鬟们惊慌失措,又不敢太靠近,只见噼里啪啦不知什么东西直往小姐们身上砸去。 好一会儿,那攻击才停止。四个少女不停在周身揉搓,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直在眼眶打转。 是什么东西砸得这般疼,却好似又不会伤筋动骨——低头一看,竟是满地稀烂、臭得作呕的苦楝子! 几人循着线索找去,发现没几步路的前方,就有一棵苦楝子树,树杈上悠然站着一个着米色大氅的少女。 少女正抱着双臂,盯着湖水,但嘴角却噙着一丝兜不住的坏笑。 4 “叶,叶苑苨?”付雅伶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她印象中的叶苑苨,总是穿着粗布衣裳,哪会有这样华贵的装束? 再看她那张本就生得貌美的脸,竟因此显得更加娇俏,宛若仙子。 另三人一看是叶苑苨,毫不怀疑就是她捣的鬼。 深家八小姐深语浅气不过,从地上抓起一把苦楝子,便朝叶苑苨砸去:“好你个叶苑苨,看我砸不死你!” 付雅伶和另两个千金见了,也有样学样,抓起地上的苦楝子朝叶苑苨砸去。 反正身上都脏了,臭了,还顾及什么! 叶苑苨暗道不好,忙用双手挡脸。她这身华服,可是她爹花了大价钱,用苏云亦定亲时送的上好锦缎,拿到裁缝铺专门找人为她量身定做的。 要是弄得脏兮兮、臭烘烘的,不得被她爹打死!她忙辩道:“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砸了!还不停下!” 那四人却不罢休,深语浅还吩咐丫鬟们去把树上的叶苑苨摇下来! 一边要挡砸在身上的苦楝子,一边又要稳住重心以防掉下树去,叶苑苨内心叫苦不迭。 第20章 各怀愁绪 1 叶苑苨正待施展轻功,来个灵巧的翻身下树,哪知手刚从脸上移开,一个苦楝子便砸在她的左下眼睑处。 疼痛和眼花令她分了神,落地时她终究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树下黑污的稀泥地里,把有旧疾的腰摔得生疼! 看叶苑苨掉下树来,15岁的深语浅指着她,“哈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其他小姐和丫鬟被这宛若风铃的笑声所感染,也跟着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大家却突然噤了声。 一瞬间,少女们脸上表情各异,有尴尬的,有娇羞的,有惊惶的…… 坐在地上撑着腰、捂着左眼的叶苑苨,眯着一只眼往大家出神的方向一瞧,这才注意到她们闹的动静太大,已引得三三两两的人群往这边聚集…… 只见围观者交头接耳,表情各异,有惊讶的,有兴奋的,有摇头叹息的…… 四位大家闺秀只觉好不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叶苑苨倒无所谓,她只担心把华服弄成这般,不好跟父亲交差。 四位千金急忙在丫鬟们的帮助下用面巾遮了脸逃离现场——不然要是把各自的爹给引来,后果就惨了。 不过她们同叶苑苨一样,早已是鬓发凌乱、衣裙脏污,且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酸腐臭,好不狼狈! 2 四个闺秀离开之际,深语浅赫然发现,她二哥深非也竟也在人群中。 只见她二哥笑意盎然,和几个公子混在一起,显然围观已久。 不帮着驱散人群,还跟着看热闹,深语浅气得咬牙,却不好在人多的地方与其理论,只好朝其露出一个凶狠的眼神。 深非也朝他三妹挑了挑眉,笑得更开心了。深语浅还没来得及隔空还击,耳朵就被人给揪住了——是她爹深帆! 厚王府虽大,但在这人多的宴会,却藏不住事儿,四位父亲听说女儿们在这边闹事后,急急赶到现场,自是对自家闺女一顿训斥,慌忙拉扯着离去。 叶公敷没来,他老早就被王县令请到一处僻静地,为皇上至今未对劫婚案做任何指示而一起黯然伤神。 围观人群已随着四位闺秀的离去散了。 叶苑苨远远望了一眼水榭处,苏云亦和贺汐汐早已不见踪影,她心中顿感空落。 她爬起来,眯起变得乌青的左眼,一手抱着又湿又脏的大氅,一手撑着腰,慢悠悠往前挪着步子,打算去找素菌借套干净的衣裙换上。 她原本白皙娇艳的脸庞,此时满是脏污,如一只大花猫,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说她还是这样粗俗野蛮、缺乏教养,她也浑不在意。 3 叶苑苨回到素菌所在的庭院,发现王潇渡也来了。他与素菌坐在庭院石桌前,望着一池落败的荷塘发呆。 冬日清冷的余晖,映照在枯黄的残荷上,泛着黯淡昏黄的光,似在诉说即将消逝的悲凉。 见到满身脏污的叶苑苨,素菌只淡淡扫了一眼,王潇渡则立马冲过去询问:“苑苨,这,怎么回事?” 叶苑苨神情疲惫,两眼黯淡无光,也不答王潇渡的话,一屁股坐到石桌前,把大氅往桌上一甩,只深深叹了口气。 “潇渡,我真可笑!”叶苑苨盯着空气,没头没脑地说。 她突然明白,她不想嫁苏云亦,那苏云亦又何尝想娶她,她还闹逃婚,岂不可笑! 王潇渡却不明所以,张着嘴“啊”了一声,等着叶苑苨的下文,没想到叶苑苨又不说了。 他看着昔日两个嘻嘻哈哈的少女,如今都变成这个破败的模样,好不心酸。 但他自己也有满肚子苦楚。上次他和叶苑苨找柳氏兄妹玩了一下午,还和柳镇官兵动了手,也不知怎的就被他爹给知道了。他因此受了家法,在家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床走动。 今日王思来本不允他来,就怕他来了,又围着叶苑苨打转。 他以暗中相看千金小姐为由,才说服了他爹。他爹有好几个女儿,却只他一个儿子,一心盼着读书不成的他早日成婚,好为家族传递香火。 他来了这宴会,却自然还是迫切想见叶苑苨,只是碍着他爹的家威,不敢再去人多的地方寻叶苑苨,于是想到来素菌的院子里等。 见到消瘦得厉害的素菌,他有些吃惊,但自然猜到她是因恐惧和亲食不下咽而造成。他不知如何劝慰,只能陪她默默坐着发呆。 三个人坐在石桌前,各怀心思,一时无言,盯着池塘发了很久的呆。 素菌似变得通透,但整个人了无生气,有种听天由命的感觉。 叶苑苨烦躁不安。苏云亦不会真和贺汐汐暗生情愫了吧!待会晚宴时,他会不会真跟皇上请求退婚?皇上又到底是怎样想的,会不会早已发现王潇渡帮她逃婚之事…… 王潇渡则经历着心痛,爱的人触手可及,可为什么就是不敢去争取,只能眼睁睁看她嫁予不爱之人…… 4 酉时,宴会开启。 贺飞羽坐在着明黄色龙袍的康锦辉身侧。 她穿着一袭绣有金凤的橘色宽袖织锦衣裙,发髻正中间别着一朵怒放的鲜红牡丹,发间珠翠繁密,如星般闪耀,映得整张脸明艳张扬。 位于下首最近的则依次是康稳南一家,贺子怀一家,王思来一家和曾末一人,然后便是按官宦世家、文学大家、乡绅士族、富商巨贾来排座,统共有八十来号人。 每家皆为长者坐于前桌,小辈坐于后桌,仆从立在最后。最外围则由县衙的百多名官兵把守。 叶苑苨已换上一套杏色刺绣锦袍裙,衣领和袖边都镶了赤色的狐狸毛,毛色光亮,颇显华贵。 即使未施粉黛,左眼淤青,她整个人也熠熠生辉,流光溢彩,令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叶公敷见她脸上挂彩,又换了服饰,知她肯定又闹了事。 然此时宴会已开,他不便怒斥,只能以眼神表达不悦,心说你给我回家等着。 叶苑苨看着这分三六九等的座位排序,不禁感慨,她家已然排在了末尾,苏云亦却坐在了最后。 只是那人仍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不卑不亢,丝毫不觉低人一等。 也是,细想起来,有钱才是王道,她家经常捉襟见肘,那些坐在前面的乡绅士族,有些家里更是穷得快维持不住体面…… 第21章 宴会箭雨 1 尽管诸多人是第一次见皇上,显得有些激动和兴奋,但有皇上在的宴会,气氛自然不轻松。 首先是一起跪拜,山呼万岁,然后便是长时间的训话、谈话,问了这家又问那家,家家期待被点名,站起来回话又都胆战心惊,生怕一个字说得不对,惹得龙颜大怒! 满桌美食不敢动,又不好在底下交头接耳,听到皇上声音带怒,则个个噤若寒蝉。 叶苑苨感到无聊又难受! 天早黑透了,奈何现场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叶苑苨想打瞌睡不行,想偷吃东西不行,想去趟茅厕也被叶公敷拦下! 不知熬了多久,昏昏欲睡之际,叶苑苨被叶公敷拉着,来到皇上跟前跪了下来——原来是皇上传唤。 一起跪在地上的,还有苏云亦、郡主、世子、厚王和王思来。 康锦辉终于对劫婚案做了批复:将于翌日午时三刻于东城门处斩劫匪;赐叶苑苨与苏云亦于十日后成婚,而素菌郡主将于同一日启程远去玄国和亲。 王思来和叶公傅终是松了一口气;厚王一家脸色沉重;叶苑苨苦闷不快;苏云亦则脸色如常;王潇渡只觉胸口传来阵阵闷痛…… 2 终于可以欣赏歌舞表演,享受美味佳肴了。 舞姬们穿着轻薄的霓裳羽衣,身姿曼妙,正随着悦耳的丝竹管乐声,在场地中间铺陈的红毯上,翩翩起舞。 此时宾客们尽可开怀畅饮,把酒言欢。 坐在叶家下首的是商户深家,他家主要依附贺家从事走镖营生。 除了深家老爷深帆,就来了五公子深非也和八小姐深语浅。(按深氏一族的同辈子女排名) 深帆有一妻二妾,育有6个孩子,但只有三个儿子,而这深非也是嫡长子。 两兄妹坐在后桌,往主台看去时,难免会瞟到叶苑苨。 深语浅一看到叶苑苨,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深非也却在偷偷打量叶苑苨。 18岁的深非也一身华丽的黑色锦袍,和深语浅长得极为相似,都有一张圆脸、尖下巴,一张脸生得甚为秀美,且带着些少年气的稚嫩。 他与洪县大部分贵公子一样,虽家中设有学堂,延请了私塾先生,仍会去叶家书院求学两三年,因此幼时便与常跑到书院玩耍的叶苑苨相识。 深非也两年前已放弃仕途,开始参与家族生意。近两年他一直忙于押镖,每次待在洪县的时日都不逾十天,可近来因生意不好,他一直待在家中。 深语浅看叶苑苨食不知味地戳着筷子出神,深非也却撑着脸侧头望着叶苑苨出神,嘴角还带着一抹欢喜的浅笑,她鼻子一皱,冷哼一声,用胳膊肘使劲顶了一下深非也。 深非也没留神,胳膊肘一掉,头差点磕到桌子,回过头来便怒瞪着深语浅,发出一种无声的警告。 深语浅哪里害怕,她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小声威胁道:“她都要成亲了,你还惦记她!你再看她,我就告诉爹!” 深非也撇开视线,不屑一笑,没还嘴。去年他曾跟家里提过想娶叶苑苨,结果像王潇渡一样,毫不意外被家人一顿训斥。 在洪县,稍有家世的大户,都对叶苑苨这粗野丫头避之不及!偏他们那帮学子有不少钟情于叶苑苨。 兄妹俩正大眼瞪小眼,猝不及防间,深非也便变了脸色,伸手往深语浅头上抓去,神情如一只警觉的狼,耳朵都竖了起来! 深语浅只听得头顶传来极其迅猛的呼呼声,抬头便见深非也手中握了一支利箭——那支差点嵌入她脑袋的箭! 深语浅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尖叫,反应敏捷的深非也,一把粗鲁地将她摁进了桌底,“躲好,别动!” 深语浅满眼惊恐,早傻了。 仅一瞬,嗖嗖声便此起彼伏,更多利箭从空中砸来,人群顿时惊慌失措,四处逃窜躲避。 烛台、灯笼、碗盘、杯碟、酒炉等被踢翻在地,尖叫声不绝于耳! 因行镖江湖,深家男子没有不会武的。深非也自然不用管他爹的安危,刚把深语浅摁进桌底,便慌忙回身来寻叶苑苨,但见她和深语浅一样反应迟钝,正愣怔地望着一支将她衣袖钉入桌面的箭矢…… 深非也不禁皱眉,随即警觉地拖起凳子凌空一跃,便落在叶苑苨身侧,用凳子接住一支即将射中她面门的箭矢。 “还不躲!”深非也喝道。 3 叶苑苨如梦初醒,慌忙扯下袖子,叫着她那同样失神良久的爹,随后在深非也的掩护下,往场外撤去。 深语浅自有她爹去护。她爹将她从桌底拽出来时,她正咬牙切齿地盯着护住叶家父女的深非也,愤怒得像一头小豹子。 深帆这时倒不以为意,他们父子都会武,理应分散,多护一些人的周全。 今日因有皇上出席,会武的人都没带利器,只好顺手举起桌椅板凳挡箭。 外围那百多名县衙官兵平常懒散惯了,面对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箭雨突袭,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有的甚至跟着人群乱窜起来! 皇上身边的暗卫,于第一时间现身,但他们只顾皇上的安危,将他层层围在中间护起来。 康锦辉镇静自若,似乎早已见怪不怪,眼睛还透过护卫间的缝隙,暗自观察着厚王一家的反应。 贺飞羽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惊恐,保持着皇贵妃的风度。她身边亦有四五个侍卫护着。 其余人似乎只能自求多福。 厚王康稳南肩颈中了一箭,血流如注,倒在地上。他的眼神,似痛楚,似凄哀,又似嘲讽。 素菌跪在地上,扶着他,已是泪眼汪汪。康安平护在二人身前,以防备之姿,警惕地注视着周遭,眼神充满悲愤! 贺家几口人被自家会武的护卫守着,都显出不同程度的惊惧。 贺子怀身躯肥胖,足有200多斤,他大腿中了一箭,在家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艰难地挪着步子! 王思来一手护着脑袋,一手紧拽儿子的玉腰带,躲在其背后哎呀叫着,搞得王潇渡寸步难行,心中焦灼不安,也不知叶苑苨有没有人护,是否受伤…… 曾末蹲在桌子旁,一边躲避着箭矢,一边机警地观察周遭。 他是武官,但作为柳镇镇将,他主管的是柳镇治安,洪县各方面自有王思来管理。他今日也并未得令带兵过来。 但他见王思来无法组织大局,便开始指挥起官兵,让他们有序地保护人群,抵挡箭矢! 场内烛火倒塌,有酒之处皆腾起火焰,火光明灭闪烁,敌暗我明,气氛紧张诡异。不过转眼的功夫,已有不少人中箭倒地。 这时,箭雨忽止。众人方欲长舒一口气,却有一群黑衣蒙面的携刀刺客,不知何时现于人群之中。 有刺客于人群中乱砍乱杀,另有一些则直奔康锦辉而去。 观此情形,有人大喊:“不好,有人要行刺皇上!快护驾!” 第22章 活捉刺客 1 在曾末的指挥下,官兵不再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他们立时杀了出去! 黑夜中,火光明暗交替,刀光剑影,寒光闪烁,厮杀场面惊心动魄。 刺客有四十来人,个个武艺非凡,有能以一抵十的气概,官兵却似不堪一击,胜在人多,还可阻挡一时。 曾末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会武的男丁,护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群,往主场旁边的院子里撤去。 刺客们没有追过来,似乎对这些撤离的人群,并不感兴趣!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是一场以故意制造混乱,意图谋刺皇上的举动。 然而,曾末却渐渐在混乱中看出端倪,发现刺客的攻击目标似乎有三,一是厚王一家,二是皇上,三便是苏云亦! 不过,其他人却认为康安平和苏云亦被刺客围攻,乃是护驾。 康安平被四个刺客围杀,却还要守护身后那暂时无人前来援助的父亲与妹妹。 他身上已然布满猩红刺目的刀伤。 他倾尽全力,却没有丝毫进攻契机,连捡一件兵器的机遇也无,只能左右闪避,又不免被刀刮蹭,愈发显得力有不逮。 曾末派来支援他的官兵,则根本近不了刺客的身。他们只好转而寻求机会,先救出他身后的厚王和郡主。 苏云亦接连轻松灭掉三个刺客后,其余刺客见他武艺超群,旋即合围上来。 厮杀中的苏云亦周身冷冽,如有寒冰笼罩,眼神冰冷刺骨,恰似锋利的剑芒,与之对视,无不战栗! 此时,他被六名刺客围堵截杀,然其依旧神色自若。他身形灵动,飞纵腾挪间,身影飘忽不定,令刺客们难以捉摸其确切位置,更难以实施有效的攻击。 周旋了一阵,苏云亦瞅准时机,抓起一个青瓷酒盏凌空一跃,酒盏霎时从他手中急速飞旋而出。 而后,酒杯在空中自动分裂成六瓣锋利的瓷片,分别朝着六名刺客的咽喉电射而去。 刺客们骇然失色,想要躲避已然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碎片没入自己的咽喉。 苏云亦翻转落地的瞬间,刺客们纷纷寂然倒地。目睹此幕的人,无不惊叹! 2 厚王和郡主已被官兵顺利救走,然而康安平仍未脱离险境。 面对四名刺客如狂风骤雨般凌厉的攻势,他只能紧咬牙关勉力抵御。 终于,他觑准一名刺客的细微破绽,须臾间将其脖颈扭断,令其即刻毙命。 另三名刺客见状,却同时挥刀袭来。 康安平立时推开身前殒命的刺客,急速向后退去——哪知后背竟猝不及防撞到一方石壁。 因劲力过大,他瞬间被反弹出来,脚步一个踉跄,便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三把如同疾风般狠刺而来的刀尖扑去…… 他一时心如死灰,嘴角泛出一抹凄苦的笑。 然而,就在三道刀尖即将刺入他身躯的一瞬,一股雄浑劲力将他向后扯去。 他往后一仰,即将倒地之际,腰间被一只刚劲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仰面只见三把刀从他面额擦过,刺了个空,随即一顺溜往侧边甩去! 待康安平立稳,才看到将他从死神手中抢夺回来的乃是苏云亦。 三名刺客被苏云亦一拳连环击倒,他们面面相觑,又满眼惊诧地看了看面沉如水、气势骇人的苏云亦,难以置信适才发生之事,明明康安平难逃一死…… 这时,蓦地听到康锦辉那处传来愤懑的一声:活捉那个刺客! 旋即,众人瞥见一名持剑的刺客,从十几名暗卫所组之包围圈中冲杀而出,继而身形仿若幻影,于明灭的黑夜中,疾驰破空而去,转瞬便了无踪影! 一众暗卫追随而去。 余下刺客见状,纷纷火速撤离现场! 苏云亦腾空而起,一把扯下一名刚跃起的刺客。 那刺客惊诧不已,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苏云亦将双手反剪到身后绑了起来。 刺客脸色绝然,欲咬破舌下藏匿的毒药自尽,不料唇舌又被一把捏开,一根布条缠住了他张开的嘴,并系于脑后。 3 夜,如墨般浓稠。 刺客离场后,晚宴现场一片狼藉,遍地残花,餐具,酒水,菜肴。 地上横陈着尸体和受伤哀嚎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随处可见触目惊心的血渍。 一些人瘫倒在地,抱头痛哭。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在厚王府一处灯火辉煌的庭院,官兵和暗卫将院子围得严严实实。 一向镇定自若的康锦辉,坐在圈椅子上,脸上有一丝明显的暴怒。 他腰间受了伤,御医处理他的伤口时,他双眼如鹰,审视着下方低头跪着的一众人。 作为天子,他遭遇过数次行刺,但还没哪次如今日这般凶险。 他身边的暗卫皆为大内高手,刺客向来无法近身。 然而今日,一名运剑的刺客,竟数次突破重围迫近他跟前,使他不得不亲自出手与其交战,腰侧还被其用剑身划出了一道口子。 康锦辉的眸光最终落在康安平和苏云亦身上。那二人低着头,看不出神色。 康安平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诸多刀伤,一身墨色锦袍被鲜血染成了紫红色,但那身躯依旧巍然不动地跪着。 苏云亦发髻稍乱,一身湖蓝色锦袍沾染着点点血渍,整个人隐含肃杀之气。 康锦辉的目光不断在二人身上逡巡。 沉闷的气氛凝重到令人不安。受伤的人不敢呻吟,他们被安置在庭院一侧,还未得到救治,必须等到皇上的伤口先被处理好。 躺在其中的康稳南奄奄一息;贺子怀坐在地上,肥胖的身躯如一堆肉山,疼得呲牙咧嘴,满头大汗。 跪在皇上身侧的贺飞羽不禁为她哥的伤势担忧。贺汐汐低头跪在人群中,一边担忧她爹,一边却偷偷往苏云亦的方向瞧…… 素菌跪在康安平身侧,一颗心被揪得七上八下,她害怕父王死去,又被康安平身上猩红的伤口,深深刺痛着! 叶苑苨和她爹,以及深非也跪在一处,三个人同其余人一样,脸色凝重。 第23章 再度成亲 1 人群等待着皇上的暴怒发作,然而康锦辉沉默良久,却并未向众人发难。 待伤口处理完毕,他便吩咐御医和府医赶紧为伤者医治。 他对曾末临危不乱、指挥有方之举予以肯定,对行刺之时挺身而出之人,如康安平和苏云亦等,亦加以嘉许。 而后,又好言安抚痛失至亲之人,许诺朝廷必将缉拿刺客,为众人讨回公道。 而后,在众人的震惊与不解中,他宣布此次刺杀案件将由王思来负责追查。 王思来跪在前列,本战战兢兢,惶恐不安,揣测以自己刚刚的表现,恐必有性命之忧。 没想到皇上非但不责罚,还委派重任于他。他受宠若惊,愣了一瞬,才急忙领命! 这一夜总算过去了! 没等天亮,康锦辉便带着贺飞羽悄然离开厚王府,只余下1名护卫作为送亲将军,为几日后的郡主和亲主持大局。 这起袭击被认定是对皇上的谋刺行为,共造成十余名平民死亡,二十余名官兵殉职,数人受伤。 第二日午时三刻,东城门处来了众多百姓围观劫匪处斩。人群木然地看着,人头落地的那刻,亦无人喧哗。 很长时间,洪县都被一股阴郁的气息笼罩,人们无不在私底下议论,有说刺客来自皇宫的,也有说刺客乃造反之人作为…… 天下将乱、战事将起的论调此起彼伏。 官府为控制这些言论,以及维持治安,不得不派官兵日夜巡逻。 2 对追查刺客一案,王思来毫无头绪。 苏云亦活捉的那名刺客,他只用酷刑审了半天,对方便寻到机会咬舌自尽而亡! 没在刺客身上获得任何线索,王思来着急又恐慌。与会宾客他都走访了一遍,连厚王府也查了,仍旧理不出头绪。 到底该怎么查?他厚着脸皮,放下身段,想去求曾末帮忙,曾末却因看出端倪,对他毫不理会。 在曾末心中,有这样的揣测: 这场刺杀恐怕是皇上自导自演的戏码,目的应是除掉厚王、世子,以及苏云亦。皇上要除掉厚王和世子,曾末能理解,但苏云亦……他暂时还想不通。 而至于那名伤到皇上的持剑刺客,恐怕在皇上的意料之外,乃是真正的刺客。但持剑刺客是哪方势力,曾末又不得而知。 他想,既然皇上让王思来查案,那目的自然是为掩人耳目,不让查案!而那名真正的刺客,恐怕皇上早派暗卫去查了! 王思来却想不出这些,只能整日在县衙上蹿下跳,胡乱指挥。 3 腊月二十八日,到了素菌郡主启程和亲,以及叶苑苨出嫁的日子。 连着几日,天空都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阴冷的风裹挟着冰冷的水汽,拂在脸上似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痛、森冷。 厚王府朱门前。一大早,没有任何仪式,百来人的和亲队伍,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就要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谁也没料到,厚王康稳南竟活了下来。朱门前,他坐在软榻上,头枕着椅背,似不能转动,默默盯着女儿乘坐的马车。 康安平打算护送素菌一程。他骑着一匹黑马,立在素菌的马车旁,眼神坚毅,又满含悲凉之色。 王思来在队伍前列,满脸不耐烦之色,他带着二十来名官兵,准备护送和亲队伍出洪县,然后便算完成了职责。 马车里,素菌披着大红斗篷,脸上妆容难掩悲伤。她似没有勇气与父王做最后的告别,但是当马车缓缓滚动向前时,她却惊慌失措地掀开了车帘。 只见坐在软榻上的康稳南,似一位孤寡落魄的老翁,王爷气度全无。他白发干枯似霜,胡须杂乱似草,双眼透着无尽凄凉。 他盯着素菌,眼含泪花,嘴唇颤动……这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素菌努力挤出笑容,向父王挥手告别。 她与父王其实并不亲近。父王本有8个子女,而她只是庶出。要不是因为府上变故,又哪里轮得到她当郡主。 她怜悯父王,多过怜悯自己。 曾几何时,康稳南亦是那苍天骄子,是备受尊崇的太子。 然则为避免兄弟相残,他主动将太子之位拱手相让——因康锦辉长期于边塞抵御外寇,手握重兵,又战功卓着。 岂知,这一退,后方竟是万丈深渊。康稳南处世足够谨慎入微,方勉力护住了这最后三口人,可如今…… 马车渐行渐远,放下车帘的刹那,素菌泪如雨下,哭着哭着,却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车外只听得雨声淅沥,众人皆沉默赶路。那又哭又笑如疯魔般的声音,悠悠地从马车内传来,仿若一把尖锐的钩子,狠狠勾住了每个人的心,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骑在马背上的康安平,却瞬间红了眼眶。他的心仿若被重锤猛击,疼得厉害。他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眼神里满是痛苦与悲壮的神色。 4 和亲队伍行至东城门,却突然停下。苏云亦和叶苑苨早等在东城门外的长亭,欲与素菌做最后的告别。 送亲将军有些不耐,但出于人之常情,还是允了郡主与朋友的最后一见。 待郡主出了马车,他冷漠交待:“郡主,还要赶路,麻烦快些!” 素菌在丫鬟玫瑰的搀扶下,没撑雨伞便跑进了凉亭。 只见面前这对新人,红衣如霞,熠熠生辉,郎才女貌,好不养眼! 素菌惨淡地笑了笑,打量了一番二人,道:“真好!”眼角又渗出泪来。 叶苑苨看着满脸泪痕,眼窝发青、妆容全花、憔悴不堪的素菌,瞬间红了眼眶。 她强忍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忙拉着素菌坐到长亭的椅子上,又叫玫瑰先回马车。 她看了看不时往这边瞧上一眼的送亲将军,方小声对素菌道:“素菌,你且放宽心,你三哥定不会让你去和亲!”糯糯的嗓音,不觉便带了些哭腔。 叶苑苨说着,抬眸给立在一旁的苏云亦使了个眼色。 苏云亦脸色冷峻,眼眸深邃。他看着素菌,缓缓道:“郡主,和亲路途遥远,保重身体即可。其余事,不必忧心。” 他身上似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魅力,而这种魅力令素菌感到甚为心安。 她盯着苏云亦,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悄然握了握戴在右手中指的峨嵋刺——苏云亦曾送给她的见面礼,心中郁结竟神奇般散去不少。 苏云亦对素菌温和一笑,极尽安抚之意。素菌抿了抿唇,终露出一个让叶苑苨感到心安的笑。 苏云亦又抬眼,与康安平的眼神于空中交汇了一瞬,便仿若交流了某种讯息。 叶苑苨瞧了瞧那一直盯着他们的送亲将军,背过身悄然握住素菌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递给她,让她藏到袖袍中。 这把由精钢打造的小刀设计精巧,收于刀鞘时,轻按刀柄机关,便能瞬间弹出。 刀背藏有一排小孔,操控刀柄机关,可从小孔喷射出迷药或毒液。 此外,刀柄内部还嵌有一个小型罗盘。 这是叶苑苨设计并命人打造的。她附在素菌耳边,轻声告知小刀的使用方法。 素菌泪目盈盈,满心感激,不由抱着她再次哭了起来。 直到送亲将军一再催促,素菌才万分不舍地与叶苑苨分开。见素菌泪水涟涟,叶苑苨不免也湿了衣襟。 远去和亲的素菌心情沉重,而今日重嫁的叶苑苨,心中也五味杂陈,颇为伤感。 折腾了一番,终究逃不过宿命。好在,她对这场变相的赐婚,已没先前那般抗拒。 她看得出,苏云亦也并非想娶她,都是因为皇命难违罢了。 她今日成婚,除了叶公敷,身边人似乎没一个脸带喜色。苏云亦那家伙,更是冷着一张脸,似对成亲极为勉强。 第24章 新婚之夜 1 云腾山庄。 云泥院张灯结彩,但因小雨淅沥不停,院中又无人来闹新房,显得有些静谧清冷。 婚房在云泥院第二进院的二楼,一楼是苏云亦的书房简意轩。整座楼搭在水池上,颇为雅致。 这次婚礼比上次更仓促,但云腾山庄仍宾客如云,热闹非凡。直到亥时,苏云亦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云泥院。 苏云亦先来到简意轩,在贴身丫鬟知尔的伺候下,喝了两杯醒酒茶,处理了一些杂事。然后去浴池洗掉了一身酒气,才着一身素锦长袍来到婚房。 诸多棘手事堆积到一起,致使他对今日成亲之事,着实心不在焉。但当他站到婚房门口时,却突感喉头发涩,心砰砰直跳。 他顿了顿,才推开房门,缓步走进去。 院里已烧起地龙,房间里红烛摇曳,暖意融融,新娘却并未端坐床头静候他掀盖——叶苑苨和衣仰面倒于婚床之上,已然入梦。 2 苏云亦行至床边,直直凝视着她,红衣红被红纱幔,在一片醉人的红光中,少女睡颜白皙粉嫩,恰似樱花般娇柔。 他坐于她身侧,凝望着她沉静娇俏的面庞,刹那间,内心深处涌起无限柔情。 他情不自禁,缓缓伸出手,却在即将抚上她脸颊之时,骤然停滞。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只见她眉如远黛,睫如羽扇,鼻尖圆润挺翘,唇瓣如花,微微张着。 那唇色仿若玫瑰般艳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引人采撷。 他缓缓俯下身去,鼻中顿时涌进阵阵馨香,使他愈发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他微微喘着粗气,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她那柔软的唇瓣之际,他却猛地紧闭双眸。一咬牙,神情似痛苦至极又艰难万分,倏地便站起身来! 他背对床头而立,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压制着体内那股邪火。 良久,他冷静下来,故意轻咳两声——床上那人却没动静。他烦躁地踢了踢她挂在床沿的脚。 叶苑苨迷迷糊糊醒来。 一坐起身,一包口水便从她嘴角掉了出来。她往回吸溜了一口,咕噜一吞道:“好饿!” 苏云亦见状,微微蹙眉,幸而刚刚没亲上…… 3 被苏云亦接至云腾山庄,完成一系列成亲仪式后,叶苑苨便一直守在婚房。 午时,有丫鬟送来吃食,但她因诸事烦扰,不思饮食,滴米未进。 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惊觉饿得心慌,却又不见有人送吃食,于是叫守在门外的陪嫁丫鬟英英去弄吃食,却不知英英为何一去不返,而她自己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睡眼惺忪地看了看苏云亦,猫儿一般糯糯地问道:“你看到我那丫鬟没有?胖胖的那个?” 苏云亦心中泛起一阵恼怒,这明明是他们的新婚夜,她却是这副随意慵懒的模样,可见她并未把他放在心上。 她见他不答,且不悦地盯着自己,她歪着头,撇着嘴,用惺忪的眸子不解地看向他,似在询问他何意。 须臾,她渐渐清醒,注意到满室缱绻的红光。她似惊醒了一般,睁大了眸子,低头看了看一身红衣,又望了望窗外。 夜色如墨,雨滴轻轻敲打着窗户,落入池中叮咚作响——怕是很晚了,所以,他是来…… 她明白过来,瞬间红了脸,想起第一次出嫁前,秋姨娘便告知过她有关新婚之夜的事宜……可是,她如今可不想…… 正当她感觉气氛变得诡异,自己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苏云亦突然冷面拂袖而去——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4 新婚夜,苏云亦睡在简意轩。叶苑苨终究没吃上饭,饿着睡了一晚。第二天不到卯时,她便被饿醒了。 下了好些天的雨,终于停歇。天黑乎乎的,幸而院里还有灯笼亮着。 叶苑苨借着影影灼灼的灯光,摸索着下了楼,准备去找点吃的。 上次她逛过云泥院,记得第三进院落里有厨房。她顺利摸进厨房,却只找到两个很小的枣泥糕——昨日宴请宾客,应是在前厅那边的厨房做饭吧。 她大口咬下去,满足地闭上了眼,突觉耳边似有铮铮作响的刀剑声传来。她竖起耳朵,循着方向走去。 声音来自院落最外侧的练武场。 只见在朦胧夜色之下,一道持剑的白影泛着微弱的光芒。 但见此人身形飘逸,剑法如行云流水,每一次挥动皆气势威猛,剑刃寒光粼粼,呼啸而鸣。 叶苑苨吃着糕,躲在一根粗壮的立柱后观看,渐渐却看入了迷。直看到天色发青,方认清那人是苏云亦。 她不禁回想起那日他徒手用酒盏手刃六名刺客的震撼场景——当时目睹之人无不惊愕,慨叹他武艺冠绝! 她心想,他果真是文武双全!一时间,心有悸动。 5 苏云亦每日寅时六刻都会先起床练武半个时辰。他早瞧见了叶苑苨,却懒得搭理。 这会儿,他练够了时辰,便放好剑,从练武场朝她走来,冷眸挟着不明怒意,直直地凝视着她。 他浑身汗湿,单薄的白衫紧附着肌肤,结实坚硬的胸腹肌若隐若现,惹人遐想。 他越靠近,叶苑苨越觉内心慌乱,脸色发红,眼睛不敢再往他那边瞟,旋即不等他走近,转身便跑了。 苏云亦脚步一顿,有些不明所以。 叶苑苨回到卧房时,见有两个十八九岁、着淡绿色棉袄裙的丫鬟正守在门口,一个手中端着盛水的玉盆,一个手中拿着毛巾、漱口杯等洗漱品。 见她从楼下归来,蓬头散发,仍着一身喜衣,两个丫鬟略有吃惊,但并未多言,只叫了一声“少夫人”。 叶苑苨愣怔了一瞬,显然对这个称呼极不适应,自己怎么就从“小姐”变成了“夫人”?内心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感伤。 6 两个丫鬟一个叫彩云,一个叫虹云,是知尔吩咐来伺候叶苑苨起居的。知尔是苏云亦的贴身丫鬟,也是云泥院的管事。 两个丫鬟见叶苑苨易于伺候,对洗漱水温不挑剔,对穿衣打扮不在意,头输得轻重与否亦不说什么,于是对她心生好感,话也渐多。 因叶苑苨问云泥院是何人在管事,彩云便一边为其梳发髻,一边絮叨起来:“依礼知尔姐姐该一早来给少夫人请安,但是每日此时公子练完武都要沐浴,知尔姐姐得在旁伺候……” 叶苑苨本来又饿又烦心,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听得此话却不禁抬起眼皮,心里不知怎的,变得不舒坦起来。 虹云正在整理床铺,注意到主子的异样,她忙用眼神制止彩云继续往下说。 虹云看着镜中的叶苑苨,由衷赞道:“少夫人可真美!” 继而,她开启衣橱,望着满目的琳琅衣裙,言道:“少夫人,瞧这些华裳美裙,皆是公子吩咐绣房之人精心为您裁制的,您今儿欲着哪件?” 叶苑苨方才忆起,大表姐何玥春登门替苏云亦下聘提亲那日,遣人量了她的身量,原是要为她裁制这些衣裳。 第25章 你跑什么 1 叶苑苨妆扮完毕,便随两个丫鬟来到简意轩。两个丫鬟一到书房便忙起来,一个去擦拭家具,另一个去焚香。 天将近晓,叶苑苨忧念起英英,那丫头彻夜未归,莫不是遭遇了何事…… 这山庄广袤,她欲寻苏云亦相助。 苏云亦身着一袭紫色鹤氅,正于书案之前看书,知尔则跪坐于其后为其烘发,一侧置有一个碳炉。 知尔二十余岁,穿一身素锦长裙,眉如新月,眼似明珠,面相柔和。 她动作轻柔,一遍遍用干毛巾擦拭着苏云亦的长发,双眼隐含柔情。 叶苑苨不禁想起彩云所言,苏云亦沐浴之时,知尔须在侧伺候,心中不知缘何略有不适。 见叶苑苨来了,知尔忙放下手中事务,快步走到她跟前,低头屈膝施礼,“奴婢见过少夫人,给少夫人请安!” 叶苑苨一听到“少夫人”三字,便觉别扭,不觉脸色一红,慌忙扶起知尔,清了清嗓道:“不必多礼。” 她有些不大习惯被下人如此行礼,又柔柔一笑补充道:“今后见我,你不用如此行礼。” 叶家可没这么多规矩,下人见到主子,唤一声便作罢,不会动不动惶恐行礼。 干活的彩云和虹云见状,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未料到少夫人竟是个如此亲和的,不禁对其越发喜爱。 知尔却不那般想,她抬首,面露惶恐,蹙眉道:“少夫人可是责怪奴婢未曾一早去给您请安?” 这娇柔的语气,既带自责,又含委屈。 叶苑苨当场愣住,未料知尔是这般反应,忙真心地解释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多想。” 想了想,叶苑苨有些懒怠地补充道:“算了,你以后按你的礼数来便是!” 这时,只听苏云亦冷面唤道:“知尔!”目光却并未从书上挪开。知尔忙歉意地跟叶苑苨欠了欠身,又跑去为苏云亦烘发。 叶苑苨看向苏云亦,心中有一丝不快。她正待询问知尔,昨夜是否见过英英,毕竟她是这院中管事,想来院中人进出她都应知晓。 怎么看,这知尔,都不是个简单的。她昨日在婚房待了那么久,却未见她或是遣人前来侍候。 但她初来乍到,并不想以主子之姿去质问她此事,以免生了是非,不好与这院里的下人相处。 她走到苏云亦的书案前,不自然地看了看他,用生硬的语气道:“我那个丫鬟英英不见了,你能不能叫人帮忙找找!” 苏云亦抬头,淡淡觑她一眼,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艳之感。 只见她梳了朝天髻,插了雕花金簪,额前垂着三串珍珠,一张脸甚是明艳。 他缓缓将目光移回到书本上,神色平静如水,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刚刚为何跑?” 那神情,透着一种清冷,仿佛高高在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3 叶苑苨心中骤然一紧,眼神有些闪躲,倒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脸颊不禁又有些发烫。 她瞟了一眼正为苏云亦用紫金带束发的知尔,唯恐她瞧出自己的异色。知尔却专心忙着,似并不在意他们的谈话。 叶苑苨侧过身去,岔开话题急道:“英英不见一个晚上了,你能不能帮忙?” 知尔为苏云亦束好发,便起身招呼彩云和虹云挪开火炉,自己则去旁边的小几上烹起了茶。 苏云亦放下书本,冷着脸抬头与叶苑苨对视,眼中带着一丝玩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冷眸带着凌冽的压迫感,又似有审视与搜寻,让叶苑苨顿觉无所遁形,内心方寸大乱,脸色绯红,眼神慌乱。 她转过头去,手扯着袖袍,愠怒道:“你,你究竟帮是不帮?” 苏云亦瞧她不敢看自己,神情似含羞带怯,低头勾唇一笑,道:“今后你便是当家主母,这满院下人,你尽可随意差遣,何来帮与不帮之说。” 他一向清冷低沉的嗓音,此时竟带了几分柔和,似心情愉悦。 叶苑苨听了,不由微微一怔,当家主母?脸色便又红了几分。 正将热水倒入茶壶的知尔听了,手中动作却是不由顿了一瞬。 而这异样被内力极好的苏云亦听了出来,他敛起笑容,眼眸往她那边一扫,冷声道:“知尔。” 4 知尔忙放下茶具,走过来,屈膝一福,低头等着苏云亦的吩咐。 苏云亦打量着她,道:“差人问问院中各处门房,那丫鬟有没有出云泥院,再叫几个仆役四处去寻。” 知尔福了福身,软声回:“是。”却并未抬头,似害怕苏云亦洞穿自己眼中微妙的情绪。 叶苑苨忙对知尔比划着补充道:“她上身穿的是红色对襟夹袄,下身是粉色棉裙,与我年岁相仿,身材略胖。” 知尔低头微微一点,道,“少夫人放心,院里不少仆从识得英英。”她又对两个主子施了一礼,这才转身而出。 苏云亦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似有思量。小几碳炉上的茶壶热气蒸腾,一向行事周密的她,竟忘叫丫鬟接手烹茶了。 正想着,却见叶苑苨跑到小几那边,拿起桌上的百花糕便往嘴里塞。 他正欲启唇制止,突然想起她昨晚叫饿,便住了嘴。昨夜他太过气恼,忘了差人送吃食给她。 叶苑苨实在太饿了,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过是为先解决英英的事,现在有人去找了,她便放下心来。左右也不能那样巧,真出什么大事。 狼吞虎咽吃下一个,才发现彩云和虹云在偷瞧自己,且表情怪异。 她以为是自己吃相太难看,边嚼边尴尬道:“不好意思,我太饿了!” 5 彩云本在整理书架,然她向来藏不住话。她瞧了瞧专心阅览书籍的苏云亦,踌躇再三,缓缓挪至叶苑苨跟前,面露难色,小声嗫嚅道:“少夫人,此百花糕乃是知尔姐姐特意为您预备拿去敬茶用的。” “敬茶?”叶苑苨正吃着第二个百花糕,漫不经心道,“给谁敬茶?他父母不是……”叶苑苨看了一眼苏云亦,正想说他父母不是双亡了吗,突觉不妥便住了嘴。 彩云尴尬一笑,道:“要去静雅堂给何夫人敬茶。”又附在叶苑苨耳边补充,“公子的姨母。” 叶苑苨嘴里顿了顿,没想到新婚第二日,竟要去给那刻薄妇人敬茶……脑子转了转,也觉应该,毕竟她对苏云亦有收养之恩,又本是他姨母,于是无奈对彩云道:“那能不能再备一份。” 彩云却未动,面露难色道:“少夫人,百花糕断非随意便能做出。” “为何?”叶苑苨已伸出手拿起了第三块,亦是最后一块百花糕。 彩云盯着她咬下一口,迟疑着道:“百花糕,乃是以百花作原料制成的,需采集数十种鲜花,其制作之程亦甚繁琐……冬日花卉本不多,知尔姐姐可是足足耗费了一月之久,方做出这三块,只为今日您能拿去孝敬何夫人。” 第26章 外甥不孝 1 彩云一说完,叶苑苨便默默放下了最后那块已吃得只剩一小块的百花糕。 她嘴里还包着糕,活像一只仓鼠,只觉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她看看彩云,看看虹云,又看看苏云亦,尴尬地喘着一口闷气,呵呵冲彩云笑道:“怪道这么好吃。” 彩云只好配合她傻笑。虹云这会儿却和公子一样,只当什么都没听到,专心清理着书房外边的水台。 一时间,彩云也不知该怎么办。愣了一瞬,看到茶泡得差不多了,便提起茶壶,将其放在茶盘上。 又准备将茶杯也放上去,叶苑苨见状,艰难地吞下嘴里的桂花糕,忙伸手讨好道:“我自己来!” 她夺过彩云手中的茶杯,提起茶壶倒了一小杯,举杯待喝,彩云忙呼道:“少夫人!” 叶苑苨停住手,彩云为难道:“茶是给何夫人泡的。”看叶苑苨有点懵,小心提醒道:“不得敬茶吗?” 叶苑苨忙放下茶杯。她心道喝一口都不成,不知此茶得有多名贵,却不懂,表达敬意之茶,自然没有她先喝的道理。 她垂眸低首,左顾右盼,咂摸着嘴,自觉窘迫万分,又觉郁闷非常。 苏云亦斜睨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微微勾唇。他放下书,拿起自己书案上的茶盏,走过去,置于叶苑苨面前,对其温润一笑,“喝这杯吧。” 2 叶苑苨随苏云亦来到雅静堂时,还差一刻才到辰时。 她手持精美的陶瓷茶盘,如木偶般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出神,只觉自己与他不是一路人,跟他的生活更是格格不入——她一点也受不了这些规矩。 刚要踏入雅静堂大厅,苏云亦忽然一个转身,差点让她撞个满怀,打翻茶盘。幸而他眼疾手快,一手扶住了她,另一手则稳稳帮她托住了茶盘。 “想什么呢!”苏云亦皱眉道。 叶苑苨抬头,眼露担忧,小心试探道:“我……能不能,不去敬茶?” 她料想他听了会动怒,未承想他却温声宽慰道:“莫要紧张。敬完茶,用罢早点,我便带你回云泥院。往后亦不必每日前来。” 他扶着她,清冽的冷眸中,似有关切。她看呆了一瞬,却道这定是错觉,便低下头去,点头呐呐道:“好吧!” 他细细柔柔地盯着她,缓缓收回扶在她软腰上的手,神色不由黯然。 她像个没心的,竟是不能从她眼中看到半点对他的情愫。 3 雅静堂大厅,黄翎正与何玥春、何玥秋闲话家常。她们刚起床不久。 见苏云亦带着叶苑苨走来,黄翎眼有不快,却仍挤出笑脸。 何玥春忙起身去迎叶苑苨,亲切地叫着“弟妹”,笑容甜美。叶苑苨挤出笑脸相回,也叫了声“大表姐”。 丫鬟姿姿接过叶苑苨手中的茶盘,退到一旁。何玥春拉着叶苑苨的手,将她迎至黄翎跟前,方才坐回去。 何玥秋自叶苑苨进门,便沉下了娇颜。何玥春坐下后,给她使了一个警醒的眼色,她却仍寒心冷目,满不在意叶苑苨见了她这副冷脸会作何感想。 叶苑苨实是不愿给黄翎行跪拜之礼,正觉为难,未料苏云亦率先跪了下去——依习俗,他本无需跪。然有他陪跪,叶苑苨没了心理负担,旋即跟着跪了下去。 苏云亦望着黄翎,眼中含愧道:“姨母,外甥不孝,诸多事宜未遂您心意。今携内人给您敬茶,赔罪!还望姨母宽心,往后侄儿必当竭尽所能照拂何家姊妹,为姨母姨父养老送终!”一番言语说得恳切且坚毅。 言罢,领着叶苑苨磕了三个响头。 4 黄翎未曾料到,一向情感疏离、我行我素的苏云亦,今日会领着叶苑苨向她行跪拜之礼,还道出这般令她动容的言辞。 想他昨日与叶苑苨拜堂时,对着的乃是祠堂里父母的牌位,以为并未将她这个姨母放在心上。 一瞬之间,她思绪纷杂,忆起自己嫁入何家,因未诞下男丁,夫君便不停纳妾,致使她终日为了争宠,与那些女子尔虞我诈,痛苦不堪。 幸而她尚有一个外甥能够倚仗! 她接过丫鬟梅清递来的帕子,轻轻拭去泪水,温声说道:“好孩子!姨母不怪你!你自是有主见,大智大勇,能将自身安排妥帖,姨母倒是省心了!” 因被苏云亦感动,叶苑苨奉茶之际,黄翎亦是和颜悦色,还当场赠予她一个金镯子,令叶苑苨颇感受宠若惊。 用早膳之时,氛围亦一度和乐融融。瞧着叶苑苨喝粥略显狼吞虎咽,黄翎也未面露愠色,还柔声提醒她慢些,当心烫着。 唯有何玥秋阴沉着脸,然家中众人似乎皆习惯了她的清冷之态,亦无人去在意,仅叶苑苨总觉不对劲,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 5 黄翎用好早餐,漱了口,一边用帕子擦嘴,一边对何玥春絮叨道:“明儿个就是除夕了,咱们庄上人虽少了些,也得有过年的气氛,叫丫鬟们把住人的院子都好好装饰一番,春联、窗花都贴上,灯笼、彩带都挂上,鲜花也各处都摆放一些……” 何玥春笑盈盈地点头,忍不住插话道:“娘不用操心,您说的这些,半月前就开始筹办了。再说明晚的年夜饭,也都预备好了,云亦还请了戏班子呢!” “好好好!”黄翎满意地笑了,但又不放心地转头问苏云亦:“那上坟祭祖仪式,可准备妥当了?” 苏云亦眼眸含笑,道:“姨母放心,都备好了。”难得他今日面色柔和,眼中笑意温润,叫所有人看了都跟着高兴。 叶苑苨吃了四个包子,两小碗江米粥,却仍觉未饱。她盯着餐桌上装粥的大瓮,却有点不好意思叫丫鬟再盛。 她瞧了一圈立在餐桌周围的侍奉丫鬟,也不见哪一个有眼力劲——丫鬟们哪见过吃第二碗粥的女主子,更别说还要吃第三碗了,而且其他人都吃好搁了筷。 但总不能只顾面子不顾肚子吧,正准备趁大家不备时,自己再悄悄盛一碗,便见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抓起碗,为她盛了粥。 她一抬眼,便对上了坐于身侧的苏云亦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眸。被他洞穿心思,又被所有人盯着,她有些心虚,怯怯开口道:“你干嘛,我吃不下了!” 苏云亦挑了挑眉,逗弄道:“怎么,还不够?”说着,竟作势要把大瓮端到她跟前,吓得她急忙伸手阻止:“够了够了!” 第27章 该如何罚 1 这一幕不仅逗乐了黄翎和何玥春,连周围的丫鬟也忍不住掩嘴吃吃笑起来。 叶苑苨埋头喝着粥,却斜眼带了杀气瞪着苏云亦,那家伙立马回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让她仿若看到了他小时戏弄她的顽皮模样。 苏云亦在何家生活了十年,从来都沉着脸,哪像今日这般俏皮过。眼前的一幕,让何玥秋一张脸愈加冷若寒川。 其他人都吃好了,只叶苑苨一个人还呼呼喝着粥,吃着小菜。破罐子破摔,她也不着急面子的事儿了。 这时,一直未言语的何玥秋,突然冷幽幽地问何玥春道:“大姐,庄上之事一直由你掌管,丫鬟偷吃,该如何罚?” 言罢,何玥秋眼神倨傲且玩味地盯了叶苑苨一眼。叶苑苨顿感不妙,放下筷子坐直了身。 其他人听得此话,都僵住了笑脸。黄翎面有忧色地盯向何玥秋,苏云亦则沉下了一张俊脸。 何玥春先是睁大了眼:“偷吃?怎么会?”又和气笑道,“如今你表嫂嫁进山庄,自是该她管事。你不如问问你表嫂。” 何玥秋喝下一口茶,一双美目淡然扫向叶苑苨,清冷道:“好,表嫂说,该如何罚?” 叶苑苨腾地站起身,双手紧抓着饭桌,脱口而出道:“你把英英怎么了?她在哪儿?” 2 黄翎和何玥春面色一惊,不明白叶苑苨此话何意,苏云亦的脸则变得更沉了。 气氛蓦地凝重,何玥秋眼中却绽放出更深的笑意,她用清冷的嗓音不紧不慢道:“那丫鬟昨儿个晚上在宴客厅后厨偷吃,恰好被我撞见,我便叫人把她关进了柴房。” 叶苑苨听着,双手用力抓着餐桌,面色紧绷,眉头紧蹙,呼吸不由沉重,克制道:“哪个柴房?” “还没说如何处罚呢,表嫂?”何玥秋似是挑衅一般,微微扬起下巴,故意将“表嫂”二字说得格外清晰有力,面上浮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叶苑苨盯向何玥秋,微微倾身,怒意在胸口急剧膨胀。她沉了沉甜糯的嗓音,冷道:“再问你一次,关在何处?” 何玥秋却不惧,她觑着叶苑苨,眼里漾着轻蔑的笑,似乎对方越气,她越开心,一点没打算作答。 黄翎听出了所以然,心中倒松了一口气,她语带不满地对叶苑苨道:“苑苨,丫鬟偷吃,自是要罚的,不然整个山庄的仆从,都要没规矩了。” 听到母亲帮腔,何玥秋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头,冷眸里全是对叶苑苨的挑衅。 叶苑苨咬着牙,俏脸气得通红,很想不顾颜面,把餐桌一把掀翻。她这么想着,抓着饭桌的手,因太过用力不由微微颤抖。 苏云亦冷着眸子,阴沉着脸,悄然注视着她的手,却仍一言不发。 3 空气仿佛凝固了般,一触即发的态势,令何玥春感到不安。周围的四五个丫鬟,都小心翼翼地埋着头。 何玥春柔着面色,赶忙调和道:“娘所言亦有不妥,那丫鬟初来乍到,怎晓得我们庄上这诸多规矩。初犯,口头教导一番,岂不更显通情达理?更何况,弟妹方为这山庄的主母,她自己的丫鬟,自当由她去管。玥秋,你私自关着那丫鬟,实是你的不对了!” 听了这话,何玥秋冷眸一凝,俏脸瞬间布满寒霜,立刻不满地冷然道:“没规矩的野丫头,就不配进我们庄子!”此言一语双关。 黄翎亦是气极,眉眼挤在一处,怒目对何玥春道:“依你的意思,我身为长辈,反倒做不得这山庄的主了?!” 何玥春捏着茶杯,急得涨红了脸,直觉妹妹太过嚣张,母亲又太过不解人意,正想着怎样温和劝导,便见有丫鬟急急跑来跟母亲通报:“夫人,却护卫和知尔姐姐在外面,都说要见公子,有急事。” 黄翎平息着怒气,扶着胸口叹道:“好。”又对苏云亦温和说:“云亦,你去忙吧。庄里这些琐事,你就别跟着费心了,交给姨母。” 4 苏云亦缓缓起身,向黄翎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叶苑苨看着他,双目通红,隐含泪光——她以为他会一走了之。 苏云亦面色肃然道:“姨母,往后这雅静堂但凭您决断做主,山庄里其余诸般事务自有苑苨帮您分劳解愁。” 言外之意自是表明山庄将由叶苑苨掌管,黄翎闻此既惊且恼,气得面色涨红,双手紧紧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苏云亦又转身对何玥春恭敬道:“只是苑苨很多事务恐怕不熟,还请大表姐多帮衬一些。” 何玥春忙肃然点头。 最后,苏云亦转向何玥秋,脸色阴沉,若浓云遮蔽的暗夜:“至于秋表妹,管好自己便是。” 何玥秋一双清傲的眼瞬间蒙上了雾气,里面透着深深的哀怨、委屈与怒意。 苏云亦说完,再次转身向黄翎行了一礼,拉起叶苑苨便往外走去。叶苑苨本想挣脱,谁知他手劲大如铁钳。 待人消失在门口,黄翎一口怒气还闷在胸口。她跟何玥春气道:“为了那个野丫头,半点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还说什么赔不是,我看今儿个就是来气我的!” 何玥春深知,她母亲纵然对苏云亦有诸多不满,却从不敢当面与其争执,只会在背后唠叨、生闷气,于是忙起身过去抚着她母亲的胸口道:“是是是!” 何玥秋则默不作声地起身,一张脸寒意森森,怒意汹涌,也不和母亲和大姐施作别礼,便径自离去。 黄翎和何玥春木然地盯着她离去,都面露忧色,不敢言语。 待何玥秋走后,黄翎摸着胸口,跟何玥春道:“得空多陪陪你四妹。我瞧着她现在这般模样,心里都有些害怕了。” 何玥春忙点头应是。她心里又何尝没有惊惧,只觉从前娇纵可爱的四妹,自来到洪县,便转了性子,变得阴沉,令人难以琢磨其心思,让人瞧着便有些胆怯。 “哎,我得写信让你爹早日给她安排婚事!这样下去,早晚要出问题!”黄翎又害怕地补充道。 5 苏云亦和叶苑苨行至雅静堂外,等在此处的却隐和知尔,忙向两个主子行礼。 叶苑苨甩开苏云亦的手,摸着自己的手腕,瞪着苏云亦,发火道:“你干什么!英英在哪里都不知道!” 听得此话,知尔忙上前一步,低头跟叶苑苨恭敬道:“少夫人,英英已在云泥院了。” 叶苑苨忙提起裙摆向云泥院奔去。 知尔见状,欲匆匆跟上,却又顿了顿,面色凝重,颇有犹豫地跟苏云亦禀报道:“公子,那丫鬟,被秋姑娘打了板子。” 苏云亦眼有诧色,略为忧心道:“严重吗?” 知尔垂眸不言,面露难色。 苏云亦顿了一瞬,道:“照顾好她,别再出岔子。” 说完,与却隐往山庄前院走去。 第28章 天下将乱 1 这一天,苏云亦忙得不可开交。 却隐神色匆匆,边走边向他禀报,又有一批货物在运输途中遭劫,镖头身负重伤,镖师更是折损了 5 个。 这已是本月第二次货物被劫,且在同一地带。损失之惨重可想而知,只因其中有一批价值不菲的昂贵药材。 苏云亦为此烦忧不已,他手下懂武之人虽多,然而智勇双全、能够委以重任之人却是少之又少——之前他精心培养的人都留给了姨父,其中包括一批精明强干的护卫。 他在云腾山庄特意设了宽敞的门客院,目的便是从中寻觅人才——只要自认在某方面具备才能,不论出身来历,他皆一概接纳,免费提供十五日食宿,之后倘若未被山庄留用,才需离开。 踏入前院宴客厅,空手而归的镖行几人,站在厅内,脑袋低垂,满面愧色,仿佛在战战兢兢地等待着苏云亦的惩处。 苏云亦迈步而入,仔细打量着,只见几人周身散发着风尘仆仆与疲惫不堪之气,身上皆有着不同程度的伤。 镖头闻昊二十多岁,身材壮硕,肤色黝黑,是苏云亦新近从自己培植的暗卫营——闻影营,提拔的人。 闻昊头上、手上、肩上皆缠着绷带。他率先跪到地上,向苏云亦请罪:“公子,属下办事不利,有愧于您,恳请严惩,绝无怨言!” 余下四人见状,纷纷跪下,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2 苏云亦踱过来,看了看闻昊,眼神晦暗不明。闻昊抬头看了主子一眼,即又惭愧地低下去,眼神似还有不甘。 顿了一会儿,苏云亦才伸手将闻昊扶起,又叫另四人都起身回话。 原是东北方念舟城一带,出现一厉害山贼,专设陷阱于树林,抢劫商队。闻昊一行人中了埋伏,丢了货物,伤亡惨重,无力与对方抗衡,只得落败而逃。 苏云亦听完,面色严峻,却并未责罚几人,只叫他们下去好好养伤。 闻昊一听,却再次跪下:“公子,属下罪该万死,愿受任何惩罚!” 苏云亦却只道:“下去养伤。”声色威严。 闻昊看了苏云亦一眼,但见主子眼色如冰,他便不再多言,行了一礼便悻悻地带几人退了出去。 立于苏云亦身后的却隐道:“公子,我看闻昊心有不甘,何不再给他几个身手不凡的暗卫,让他杀回去把货物夺回来?” 苏云亦负手冷笑道:“莽夫之举!要是能靠武力解决,你觉得闻昊能输?” 却隐惭愧点头。 苏云亦踱了几步,叹道:“从念舟城回洪县八百多公里,他们就这样空手而归,真正是丝毫商业头脑也没有!” 却隐道:“公子,那山贼劫了我们两次,实不简单,不若派属下前去打探一二?” 苏云亦走到书案前坐下:“我对你另有安排。那山贼……如今天下本不太平,匪患猖獗,若他真能雄霸一方,届时我倒愿亲自跋涉一趟去会会。” 顿了一下,又继续道:“眼下,你先去趟镖局,妥善抚恤牺牲镖师的家眷,料理好他们的后事。得空着力为闻影营和镖局,多寻觅些可造之材,悉心培养。镖局不可只凭武力行事,还需有智谋之士统筹谋划。闻影营亦需补充新鲜血液,增强实力。这便是你的当务之急,切不可懈怠。” 却隐领命而去。 3 待却隐离去,苏云亦起身往宴客厅旁边行去。那儿置有一间书房,专为接见来客所设,名曰“礼贤堂”。 账房先生霍未书已在此等候,他每隔一日便需向苏云亦呈交账目。 霍未书年方二十六,身着一身粗布蓝衣,眉清目秀,儒雅谦和,乃是苏云亦刚从门客院所聘。 此人做账极为细致,不但条理分明,记载详尽,更是无一差错遗漏。 苏云亦坐在书案前,粗略阅过账目后,对霍未书赞赏道:“霍先生这账目做得规整有序,令人钦佩。” 站在书案前的霍未书,忙作礼道,“东家过誉了!” 苏云亦道:“不知霍先生能否再挪出一些时间,兼任我内院总管?” 霍未书抬头,脸上有一丝为难,盖因他并未有长久留于柳镇的筹谋,更不想管人家的内院。 他本胸有大志,书也读得极好,但因不满当朝官府腐败,便弃了仕途,四处穷游,犹不得志。 来到柳镇,穷得要饭,便投靠了云腾山庄,想着赚点银钱再继续赶路,往东北而去。 苏云亦洞穿了他的心思,起身踱步到其身边,劝道:“霍先生想必有所耳闻,这一月来,天下愈发不太平,东北那方非但匪盗横行,竟还冒出起义军。您孤身一人,又不通武艺,何不在庄上多留些时日,待时局稍稳再行离去?” 霍未书低着头,似在考虑,却并未作答。 苏云亦继续道:“你放心,我内院诸多事务自有我夫人和大表姐,你教教她们如何做账即可。每月再加五两银子,你看如何?” 苏云亦的话在理,月俸又给得丰厚,霍未书忙抬头,拱手应道:“那就多谢东家赏识了!” 霍未书出去后,守在门外的书童知木走了进来——礼贤堂外已有客人陆续来访,有门客院的奇人异士、文人墨客求见,也有南来北往的生意人,见苏云亦在箬山的库房天南地北的货物都有,且订购一定数量可免费送货,为节省运费,便来与其洽谈。 苏云亦自是忙得一天不见人影。 4 叶苑苨回到云泥院,见趴在床上的英英哼哼唧唧发着烧,腰臀部的肉被打得血肉模糊,当下气得发晕。 说来,她与英英也谈不上主仆情深,因她向来跳脱,不喜有人跟着,是以在叶家时,英英并非时刻跟在她身边伺候。 但英英是她的陪嫁丫鬟,是她如今在山庄唯一最能信任的人。 她气急败坏,到武器库寻来一把大刀,便往雅静堂冲去。 谁知却被知尔、彩云、虹云,以及门房死死拦在了云泥院大门口。 叶苑苨手持大刀,俏脸气得灿若玫瑰,圆睁的眸子里,燃烧着些许疯狂的怒火。 她猛地向前一步,朝着围堵的众人挥动着大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都让开!看我今天不将她大卸八块,拿去喂那河里的鱼!” 发丝在风中凌乱飞舞,额上三串珍珠随着她剧烈的动作,不断撞击着她的额头,令她心烦意乱。 她一把扯下珍珠,狠狠掷在地上。珍珠滚落,在青石板上蹦跳几下,没入旁边的草丛,没了动静。 几个丫鬟不由害怕,却又不敢任由少夫人去雅静堂,于是仍战战兢兢拦在她跟前,恳求着:“少夫人,冷静啊!” 看守云泥院的门房,是当初守楼道口的“那根立柱”,名唤“闻昱”。 他见少夫人情绪激动,有些失智,一慌神,便悄悄行至其背后,用手砍向其后颈。 将晕未晕之际,叶苑苨不可思议地转过身,用昏沉的双眼看向闻昱,“你”字还未发出便落了音,手指还未抬起便垂了下去,大刀哐啷落了地。 虹云、彩云见状,面面相觑,闻昱闪了闪眸子,半张着嘴,看了看那只砍少夫人的手,怀疑自己是否犯了大错。 知尔忙接住往后倒来的叶苑苨,叫闻昱将人扛去卧房。 闻昱一时反应迟钝,手忙脚乱地走过来,额上冒着冷汗,比划了好几个抱的姿势,才将人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来。 第29章 知你是奴 1 醒来后,叶苑苨冷静了。 她来到云泥院第三进院的右厢房,精心照顾起英英,不仅亲自为英英涂抹药膏,连煎药喂药都亲力亲为。 虹云、彩云,以及一个叫彤云的十二三岁的丫头一直陪着她,想要替她分担,却被她拒绝。 午饭后,知尔行至厢房,见只有虹云在叶苑苨身边伺候,彩云和彤云却在房间一角站着闲聊,眼睛瞬间闪过一抹不悦。 彩云和彤云忙闭了嘴,假装忙起来。 知尔走到床头,向坐在床前圈椅上的叶苑苨盈盈一礼,见其哈欠连天,便缓声恳切道:“少夫人,回卧房去歇会儿吧。奴婢让虹云留在此处照顾英英,您放心。” 虹云正坐在床头小凳上,喂趴在床上的英英吃粥,听闻此言,忙向叶苑苨点头。 英英却对叶苑苨眼露不舍,生怕小姐一离开,自己又会遭遇不测。 她在叶家时,叶夫人不管事,叶苑苨甚少让她伺候,秋姨娘待她如女儿,叶家上下其乐融融,她从不知人心险恶,哪里受过这等罪。眼下,虽捡回一条命,却心有余悸。 叶苑苨昨夜没睡多久,今日又气急攻心,着实困倦不堪。 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一只手搁在圈椅上,撑着下巴,眼睛半闭半睁。 一时还未有反应,便听知尔唤道:“彩云,带少夫人回卧房去休息!” 正假装侍弄窗台花草的彩云忙应“是”。但刚走到叶苑苨身边,却听叶苑苨倦怠道:“不用了。你们都出去吧,英英我来照看。” 叶苑苨只觉这山庄人心叵测,没一个人值得信赖,万一她走了,英英再出什么事…… 说着,她拿过虹云手中的粥碗,亲自喂起英英来。 英英伸出手,道:“小姐,我自己来。”身子一动,疼得呲牙咧嘴。 昨日,她被打了二十个板子后,被人关进柴房冻了一晚。她以为自己会死掉,幸而身子壮实,熬了过来。 叶苑苨见她疼得额上直渗汗珠,蹙眉命道:“你莫要乱动。” 英英无奈,只得张嘴接受小姐的伺候。 2 见叶苑苨不走,知尔黑了脸,转身训斥几个丫鬟道:“你们这几个懒婢,我平常是如何教导你们的,身为丫鬟却不尽职,反倒让主子在这伺候人,要你们有何用!等明日一早,便将你们都发卖出去!” 彩云、虹云和彤云忙跪下求饶道:“知尔姐姐,我们知错了……” 年纪尚小的彤云甚至哭起来。 瞧见这一幕,英英微微一怔,忙忍着疼痛去抢小姐手中的粥碗,小心翼翼道:“小姐,还是我自己来!” 叶苑苨却将粥碗重重地搁到床头案几,不悦地盯向知尔,喝道:“你发什么疯!要训斥人,能不能出去!” 她正心烦意乱,知尔却在这耍威风,似有心与她作对,她顿时恼怒。 知尔忙惶恐跪下,故作委屈道:“少夫人,奴婢做错了吗?您是主,她们是仆,仆不尽责,偷奸耍懒,自然要罚!否则,主仆不分,岂不有违体统!”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话却说得极为厉色。 叶苑苨盯着知尔,眼带审视。想她一个丫鬟,表面柔柔和和,温婉娴雅,却是个外柔内厉的。这般与她顶嘴,仗着的是什么?是苏云亦的偏爱吗? 知尔见她久不言语,又直起腰来,面色从容道:“少夫人,公子向来重规矩。以往在何家,奴婢也是这样管教下人的,并非有心与您为难。” 叶苑苨靠向椅背,冷哼一声,盯着跪在她身前的知尔。 她一个丫鬟,竟拿苏云亦和何家压她,挑明了是说这山庄没人喜欢她罢了。 她强压心头怒火,不快道:“好,你想怎样管教你的丫鬟你随便,我的丫鬟却是不用你管。都出去吧!” 知尔闻言,露出惶恐之色,蹙眉道:“少夫人此话差矣,知尔也是奴,哪来的丫鬟,不过是……” 话还未讲完,却被叶苑苨厉声打断:“呵,你也知你是奴,那你还这般顶嘴!出去!” 3 见叶苑苨怒喝,知尔只觉再跪下去,便是自己无趣了。 她作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了看叶苑苨,随即叩首道:“是奴婢不对,还望少夫人莫要与奴婢计较,奴婢今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冒犯少夫人。” 随后,她缓缓起身,出门,眼底映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森冷。彩云、虹云都跟着她走了出去。 彤云却没起身跟着。她跪爬到叶苑苨脚下,扯着她的裙摆哭求道:“少夫人!您行行好,救救奴婢,奴婢不想被发卖!奴婢今后一定勤快,不偷懒……” 叶苑苨直觉知尔说要发卖丫鬟,其用意不过是为了唬她。然彤云年岁尚小,且刚被买入山庄十余日,自是听不出知尔所言乃气话。 她有些烦躁,轻轻挣脱被彤云拽着的裙摆,神色冷淡地说道:“此事我做不得主,你且先起来。” 彤云却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得愈发凄惨:“少夫人,求求您了,您心善,只要您开口,知尔姐姐定会听的。” 叶苑苨眉头紧皱,她不是没有怜悯心,可眼下自己刚嫁到山庄,又莫名遭雅静堂的人生厌和算计,又能替谁做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掺和山庄里的杂事,免得生是非。于是咬牙狠心道:“我说了,此事我管不了,你莫要再纠缠。” 彤云闻言,哭声戛然而止,满脸绝望地瘫坐在地,眼中满是无助、伤心和恐惧。 4 待众人离去,英英瞅着面露愁容的叶苑苨,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这山庄的人,形形色色,心面不一,叫人琢磨不透,好生恐惧。 叶苑苨看了看英英的腰臀处,想到那薄被下皮肉模糊的样子,不禁眉头紧锁,眼里尽是不甘的怒火。 她知道,英英最是胆小怕疼。但如今伤成这般,却只敢小声哼哼。这个仇,她必然会报,更何况那人本就是冲她而来。 她揽住英英的肩,对英英哽咽道:“英英,是我害了你!早知如此,便该将你留在叶家。” 英英见小姐如此,也默默流下泪来。 她嘤嘤哭泣着说:“小姐,你莫要说这样的话,今后我注意些便是,定不会再给小姐添麻烦。” 英英一想起昨日,便如噩梦。 她去后厨为小姐拿吃食,本是拿了食盒要走,却有一个下人突然递给她一块点心,叫她先垫垫肚子。 她见那人好心,不好推拒,便接过来咬了一口,谁知当场被何玥秋抓到…… 她到现在,都不知那是巧合,还是被人算计,只觉这山庄令人生惧。 第30章 息事宁人 1 亥时,苏云亦带着些许疲惫回到云泥院。 守在正院大门的闻昱,借着灯光见公子归来,远远地便跪了下去,双手捧着一根藤条。 苏云亦走近后,觑着他冷道:“怎么了?” 闻昱没有抬头,怯怯道:“属下……今日把少夫人打晕了。” 苏云亦皱了皱眉,“说清楚。”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苏云亦并未责罚闻昱,急急往院里走去。 走到简意轩,便见知尔候在此处。往常苏云亦一回院子,总会先到书房歇一阵,喝两杯茶,看看书,再去旁边浴池洗漱。 今日,他却未进书房,直接往二楼卧房而去,知尔忙叫住他:“公子,少夫人,在三院右厢房。” 苏云亦转身欲往三院去,忽而又改了主意,回身往书房而来,知尔忙跟进去。 苏云亦于书案前坐定,问起叶苑苨此日情形。 知尔一面沏茶,一面将详情告知了主子,只是隐去了自己与少夫人起冲突的那段。 苏云亦听完,一口喝下面前的茶,便让知尔差人去把闻昱叫来,又吩咐了一些事,才往三院右厢房而去。 三院几处厢房,皆是留给在云泥院做事的丫鬟婆子们住的。 三院亦设有进出的门,下人出入便走此门,前院大门则是留给主子们的。 英英所住的这间厢房,住着她和虹云、彩云。房内虽布置简单,只三张床,几张桌子,却不失雅致:墙壁上绘有精美的花鸟图;窗台绿植开着几朵粉色小花。 苏云亦站在房外,见房里亮着灯,启嘴想叫她,却怎么都叫不出“苑苨”或是“夫人”二字——自己与她竟还如此生分。 又不好贸然敲门,他呆立在院中,任凭冬夜寒风如针尖般扎在脸上,内心不禁也感到有几丝刺痛。 良久,虹云端着银盆从房里出来。见到公子,虹云忙屈身唤了一声。 苏云亦不动声色,道:“叫她出来。” 端着一盆水的虹云,不知所措地转了一圈,才急急回房去。 2 好一会儿,苏云亦才见叶苑苨从厢房里慢步出来。 她披着一件雪白厚实的羊绒披风,高高竖起的领口镶着一圈纤细柔软的貂毛,衬得一张白皙的鹅蛋脸小巧而精致。 几缕发丝拂上她的面额,使她在灯笼的朦胧红芒下,显得愈加娇柔可人。 但她的神情甚是不悦,双眸中隐隐燃着愤恨的火焰。 她盯着他,并不说话,似在等一个答复。他心头一凛,冷眸微动,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 他用生硬的语气道:“跟我回房。” 她却纹丝未动,“我就住这。” “不允!”他强硬道。 她继续说道:“等英英好些了,我们主仆就搬去别院。” “不允!”他再次强调,声音冷冽,夹着怒气。说着,拉起她便往二院走去。 她挣扎,奈何力不如人,只好瞪着他,无奈随他而去。 待到简意轩,只见门口跪着一个三十来岁、身着粗布的男子,浑身颤抖如筛糠,满脸惊惧。 一身黑衣的闻昱,立在一旁,面容冷峻。 叶苑苨不知这是何意,待被苏云亦一放开,她转头便往外走。 他又拉住她,但这次力道却很小。他看了看门口的男仆,对她道,“这是涉事的仆役,你想如何处置?” 她心中好笑:“那个罪魁祸首呢?” 他一时语塞,敛下眼眸道:“我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这次能不能……” 她拂开他的手——就知道会如此,拉个下人做替死鬼。 但她也不想便宜这个对英英下毒手的仆役,于是拉下眼皮,冷冷道:“他怎样对英英的,就怎样处置他!” 说完,头也不回,又往三院而去。 苏云亦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内心一阵烦躁。他咬了咬牙,厉声吩咐闻昱道:“打,五十大板!” 闻昱领命。不多时,云泥院便传出那男仆杀猪般的惨叫。 叶苑苨在三院听到那阵阵惨叫,心中并无半分怜悯,只觉烦躁。倒是那些丫鬟婆子听了,都不由心惊害怕。 叶苑苨坐在院中一棵老黄葛树下,望着夜色,暗自思忖着这山庄的是是非非。 她想,苏云亦定不会对何玥秋如何。毕竟,他姨父姨母对他有恩。 更何况,伤的是英英。于他而言,不过一个丫鬟而已。 那如果伤的是她呢,他会如何?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夜晚,叶苑苨单独歇在一间厢房,由虹云在屋中伺候。 4 第二日,除夕。 叶苑苨被吵醒时,发现天色尚暗。但下人们早早便起了床,开始忙碌。 院中,丫鬟小厮不停穿梭,有的扛着成捆的爆竹,有的提着装满红灯笼的竹筐,还有的抱着一摞摞崭新的红绸。 不时从厨房传来声响,“笃笃笃”地切菜声,“滋滋”的油炸声……整个院子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喜庆的氛围。 叶苑苨起身推开窗,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看着院中的忙碌景象,她有些恍惚。 丫鬟们正拿着扫帚和抹布,仔细地清扫着每一个角落。她们轻声交谈着,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 几个婆子正坐在廊下,手脚麻利地剪着窗花,那一张张红纸在她们手中变幻出各种精美的图案。 一切都好陌生,好不真实,她好想家!不知今岁过年,家里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她的爹娘向来刻板无趣,每逢过年,她总会与秋姨娘,以及一众下人,齐聚在后院忙碌操持,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想着想着,她不禁莞尔,笑得酸涩。 虹云急忙关上窗,给叶苑苨披上大氅,道:“少夫人,天还没亮呢,不若再睡会儿?”顿了顿又道:“只是这院子实在吵了些,不若夫人还是回主院卧房去……” 叶苑苨回过神道:“梳妆吧,去看看英英如何了。” 5 按规矩,这一天,苏云亦应领着叶苑苨与姨母一家欢度。 可眼下,有英英之事横在中间,他思量再三,终是觉得眼下这局面,带着叶苑苨同去,恐再生事端。 于是,他独自前往雅静堂,与姨母一家吃了一顿气氛凝重的早膳。席间众人皆沉默不语,偶尔几句寒暄也显得格外生硬。 餐毕,他便说事务繁忙,今日不能同她们吃团年饭、守岁,然后漠然离去。 黄翎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轻叹一声。 何玥春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为何她母女三个就与表哥闹成了这般? 但她却不好责备何玥秋,只因何玥秋眼中的戾气,似一天比一天重。 第31章 愚钝丫鬟 1 何玥秋一回到自己院中,便摔起杯碗茶碟。贴身丫鬟灵儿见状,急往房外躲去。 待她发泄够了,灵儿急忙近身来,低头小心道:“五小姐,莫气坏了身子。” 何玥秋是黄翎的第三个女儿,但在何家所有女儿中行五。 灵儿说完,又朝门外两个小丫鬟招手,示意她们赶紧进屋收拾地上的碎片。 何玥秋坐到椅子上,俏脸气得通红,“大壮可死了?”问的是昨日被苏云亦打了板子的男仆。 灵儿道:“没有。” 何玥秋道:“倒是命硬。遣人去药铺给他买些上好的药材,莫让人瞧见。且让他好生将养。” 灵儿点头应下,走出房去。 山庄虽有住家的郎中,何玥秋却不敢差人去找郎中拿药,唯恐被表哥知晓,惹出麻烦。 可那奴仆是依她之命行事,现今遭罚,她若不管,会寒下人的心,只得差人去外面药铺买药。 两个小丫鬟打扫干净屋子,又利落地提来烧好茶水的新茶壶。 灵儿走进来,忙为何玥秋倒茶,劝慰道:“五小姐莫气,公子虽打了大壮板子,但并未对您如何,可见心中有您。” 何玥秋冷哼一声,不觉眼眶微红,咬牙道,“心中有我?” 见小姐如此反应,灵儿立马乖乖闭嘴。 何玥秋忆起在何家时,苏云亦对她尚算有情。但凡她有所求,他总会倾力相助;当她心情不好要他陪时,他亦会抽空作伴。 可是,自从父母逼他退婚娶她后,他便开始避着她。 她怎能不恨叶苑苨,若不是她,说不得表哥是愿意娶她的。 2 厢房中,虹云与少夫人、英英一同用了早膳。 虹云本不敢,亦不愿与少夫人一同用餐,唯恐坏了主仆之规。 只因身为丫鬟,须先伺候主子用餐,且丫鬟的伙食亦有别。然架不住叶苑苨的强劝,她只得从命。 在叶家,因叶夫人不管事,叶苑苨乃秋姨娘养大,与下人同桌用饭,便成常事。她并不觉得主仆一起用膳,有何不妥。 用罢早膳,虹云端着托盘走出厢房之际,恰遇苏云亦携知尔朝厢房而来。 知尔双手捧着一件素雅的宽袖锦裙。 虹云忙屈膝垂首,唯恐知尔察出自己与少夫人一同用了早膳。 苏云亦面色冷峻,径直走进厢房。 知尔在虹云面前略微停顿了一下,沉声道:“你去和彩云准备好香烛、银钱等祭品,稍后跟着公子和少夫人去先茔进行腊祭。” 虹云赶忙颔首应道:“是。” 3 叶苑苨正在查看英英的伤势——未曾想仅一日工夫,伤口已不再渗血,红肿亦有消退。 看来山庄郎中为英英所用之药,倒是良药。 突见苏云亦与知尔入屋,叶苑苨忙为英英盖上被子,一屁股坐在床头圈椅上,扭过头去,全然不理会他们。 英英不知所措,欲下床给公子行礼,却被叶苑苨摁住。她只得为难地唤一声“姑爷”,以作问安。 苏云亦对英英点了点头,瞧了瞧一脸愠色的叶苑苨,极力缓和了脸色,对英英关切道:“可觉好些?” 姑爷竟如此关怀自己,英英颇有些难为情。她本疼得一宿未眠,可却禁不住说道:“好多了。” 苏云亦自怀中掏出一个晶莹的黑瓷瓶,递与英英道:“这是止疼消炎丸,每两日服一粒,明日便可下床走动。” 英英惊宠交加,迟疑着接过,竟忘了道谢。 叶苑苨不由抬头瞧了瞧那个瓷瓶,余光却瞥见知尔皱了眉,似欲阻拦苏云亦递出药瓶。 4 苏云亦瞧了瞧叶苑苨,仍旧对英英说道:“今日除夕,须去祭祖,烦劳你家小姐与我同往……你且宽心,我会令知尔须臾不离照顾于你,若有不妥之处,或是惹你不快,我定严惩不贷!” 听了此番话,英英脸色一阵清白,只觉姑爷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木讷道:“好。” 知尔着实为这丫头的愚钝心焦,若是个机灵的,定能听出主子话里的不满,说些赔罪之语。 这丫头却似认为小姐照料她乃天经地义,毫无自省之意,仿佛忘却自身丫鬟的身份。 叶苑苨满心不愿以儿媳之身陪苏云亦去腊祭。可她暗自琢磨,若不去,暂且不论是否合乎礼法,只怕会狠狠伤了他的心,令二人关系彻底崩裂。 毕竟,这是十年来他首次去坟前祭奠,且他父母与妹妹死得那般凄惨。 自己虽对他没有情意,可到底怜悯他的遭遇,若此番不随他去,实在于心不忍,也怕寒了他的心。 更何况,郡主之事还需他相助解决。 是以,闻得苏云亦这番言语,她并未出言回绝——这令苏云亦悬着的心总算安然落地。 他原本担忧她会拒绝,倘若真如此,他自此便会对她心灰意冷——然那绝非他之所愿。 5 知尔为叶苑苨更换衣裙之时,苏云亦便先回简意轩候着了。 叶苑苨问起那药瓶之事。 知尔倒未忸怩,言道那药丸名曰玄苓丹,乃边城一位隐世药师所制,其配方涵盖数种世间罕有的药材,功效不止消炎止疼,还可解百毒、强健身躯,关键时刻甚至能够吊命。 他人即使重金都买不到这药丸,苏云亦乃是因一次外出行商时,舍命将采药时不慎失足跌至悬崖的药师救回,那药师为感恩方才相赠。 瓶中总共也就三粒药丸,现今还余两粒。 这四五年,苏云亦走南闯北,屡遭人暗算,亦曾身负重伤,可他仅给手下人服用过一次。 叶苑苨听了,不自觉地盯向那药瓶…… 趴在床上的英英研究药丸半晌,尚未服用,听闻这番话乖乖将瓶塞插了回去。 6 苏云亦家人的坟墓位于洪县西郊,一行人需先自月牙码头乘船渡过会江,而后换乘马车前往。 除彩云、虹云相随,还有一名负责搬运祭品的男仆。 苏云亦与叶苑苨皆里着素锦,外披黑色狐毛大氅。丫鬟们则身着米色斗篷,里着淡粉棉裙。 渡船上,船夫划动着桨,苏云亦迎着河风立于船头,叶苑苨和两个丫鬟坐在船舱,男仆蹲于船尾。 叶苑苨瞧了瞧苏云亦身上那件随风翻飞的大氅,许久才断定他与自己身上这件,除却尺寸有异,竟全然相同。 她心生恼怒,又略带羞赧,欲脱下却觉寒冷,甚是别扭。 第32章 外出祭祖 1 彩云和虹云乃是从边城带过来的丫鬟,自抵达洪县,尚未出过门,此时皆一脸欣喜地望着清冷的江色。 渡船愈靠近洪县码头,喜庆氛围愈发浓烈,四处皆可见耀眼的红灯笼,系着红绸的船只穿梭往来,人群熙攘喧闹,不时有鞭炮之声响起。 下了渡船,苏云亦将两个丫鬟遣至另一辆宽敞的马车,自己则与叶苑苨坐进一辆小的。 两个丫鬟一上马车便掀开车帘东张西望。 街道上,红灯高悬,彩绸飘扬,商铺林立,卖艺杂耍,贩卖吆喝,喧闹声不绝于耳…… 一向好热闹的叶苑苨,如今却对这一切显得意兴阑珊。 马车内,气氛微妙。 苏云亦坐于主位,叶苑苨坐于左首,因空间狭隘,一颠簸双腿便会触碰到对方——这让叶苑苨颇为不自在,她将身子侧了又侧。 苏云亦目不斜视,神情看似冷漠清傲,嘴角却挂上了一抹玩味的笑。 须臾,叶苑苨呐呐启唇:“你,可有郡主与世子的音信?” 苏云亦眼含笑意望过来,长睫扑闪在漂亮的桃花眼上,有一丝迷离醉人的魅惑感。 他悠然道:“眼下不过行了两日,无甚可忧之事,你担心什么。” 也不知是哪里不对,叶苑苨发现自己竟被那双眼迷了去。 她顿了一下,才匆匆回神道:“你,你为何要助世子?” 闻言,苏云亦眼中笑意一敛,垂下眼眸道:“日后你自会知晓。” 见苏云亦不肯告知,叶苑苨便没再追问。她虽已嫁作他妻,却不欲与他有太多瓜葛。 只是,她隐隐担忧素菌能否顺利逃离和亲,于是略带忧虑地说道:“你不告诉我无妨,我只希望你能遵守承诺,让素菌平安抽身。” 闻言,苏云亦剑眉微挑,轻声一笑,并未作答。 叶苑苨见他这般态度,一时不知他是何意,心中有些恼怒。但不知为何,又莫名坚信他会信守承诺。 再则,在素菌这件事上,她左右也帮不上忙,只能信他和世子。 2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轮滚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叶苑苨轻轻撩起镶着一圈细密绒毛的柔软羊皮车帘。 窗外,晨光微熹,阳光柔和而宁静,似没什么温度。枯黄的草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峦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行人和马车来来往往,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中飞舞。一阵寒风刮来,叶苑苨冷得睁不开眼,急忙放下了车帘。 她搓了搓手,捂上发冷的脸颊,嘴里嘶了一声,似对他说,又像是自语道:“这冬日的寒风,跟冰刀子一般。”少女声音甜糯,听来娇嗔。 苏云亦本在闭目养神,听闻不由看她。 只见她一张俏脸冷得发白,却仿若晶莹的美玉雕琢而成,小巧的耳朵微微泛红,恰似雪中绽放的红梅,模样娇憨,惹人怜爱。 他不由失神,喉头发紧。 叶苑苨并未注意到他灼热的目光。 她从胸口摸出黑药瓶,一把塞进苏云亦怀里,道:“这药如此贵重,英英怎受得起,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苏云亦回过神。他料到这药瓶会被还回来。 他拿起药瓶,看了看,勾唇一笑,突然抓过她一只娇嫩的素手,将其握在手心——她本能地往回缩,但根本无法挣脱。 “你,你干什么?”叶苑苨急道。 他掌心和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传来微微温热的粗粝之感。 这种触感令她心底缓缓漾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脸颊刷地一下变得绯红。 3 他紧盯着她,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嘴角的笑意禁不住加深,深邃的眼眸里也多出几分戏谑。 两人本就挨得近,此刻面对面,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只见他把药瓶塞到她手中,微微侧头,用刻意温柔的目光拂着她,温声道:“那送给你,如何?”说完,缓缓松开她的手。 她一时间愣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手就那么呆呆地举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磕磕绊绊地说:“给,给我干什么!我用不着。”说着,就要把药瓶丢还给他,手腕却被他稳稳握住。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声音慵懒,透着几分暧昧:“你当然一辈子都用不上,替为夫好好收着不行吗?” 她的耳根瞬间变得通红,怒嗔道:“不行!”边说边用力挣脱他,把药瓶朝他身上扔去。 他默默将药瓶收进袖袍,没再坚持给她,嘴角却勾出一抹笑,似心情极为愉悦。 见他笑得肆意,叶苑苨有些气恼,他是在戏耍自己吗?心里气不过,真想狠狠给他一脚。 她这般想着,不自觉就朝他的脚用力踩去。哪晓得他早有预料,不仅让她踩了个空,还赶上马车突然一颠,她瞬间失去重心,往他怀里倒去。 可谁知,他不但没扶,竟然还起身避开了…… 叶苑苨一个趔趄摔到地上,腰正好磕在软榻上,顿时引发旧疾,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跌坐在地,用手捂着腰,眉头紧皱,眼里泛起泪花,气恼至极,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挪坐到另一边,身子随意往后一躺,露出一抹不羁又略带狡黠的笑,悠哉悠哉地睨着她。 见她久未起身,弯着腰,这才慌了神,忙蹲下身子去扶她,肃色道:“哪里伤着了?” 她抬头,一脸痛苦之色,五官都似在呻吟的模样,左手哆哆嗦嗦去抓她的肩,似乎想要借力站起来。 他吓得忙转身去她的身后,准备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提起来——哪知,他刚转过去半蹲着,她右手一屈,一肘击中他的腰。 她使了全力,但他仍半蹲着,并未往后退去,只是闷哼一声,捂着腰,稍稍蜷了身子。 他想要发火,却见她站起身,笑得得意,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4 下了马车,尚有一截陡峭的山路得步行上去。 一路上,叶苑苨都没给苏云亦好脸色,可苏云亦的心情却出奇的好,眉梢眼角皆盈满了笑意。 然而,很快他又变回了那副平素常见的冷脸,只因祭拜时,叶苑苨管他父母叫“伯父伯母”。 他本打算今日祭祖后,就带她提前回门,与岳父母一家团年,现下他却改变了主意。 他愤恨地想,她根本没把他们的成亲当回事,又或许她心里一直装着别人。 下山途中,他急匆匆走在最前面,让她和三个下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主子满脸阴沉,一路欢快的彩云和虹云,此刻也不敢再说说笑笑。 叶苑苨并不知是自己惹了他,因为他自到了坟前,脸色就变得凝重。她以为,他是在为家人当年之死难过。 山路弯弯绕绕,一会儿,叶苑苨和三个下人,就看不见苏云亦的身影了。 她便索性不追了,慢慢走吧。 第33章 救命恩人 1 此刻已近午时,阳光渐渐变得煦暖,林间雾气缓缓退散。 叶苑苨停下脚步,阖上双眸感受着阳光洒在面庞的缕缕温煦,心下仿若春阳暖雪,绽放出如花笑颜。 到山上祭拜的人络绎不绝,叶苑苨衣着华贵,少女身姿,俏脸精致,肌肤胜雪,免不了会被人多看几眼。 虹云总觉那些打量少夫人的人都不怀好意,于是催促道:“少夫人,我们走吧,不然公子该等急了。” 叶苑苨却索性爬到路旁不远处一个临崖的小山坡,找了块平整的石板背对山路坐了下来。 这把彩云和虹云都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劝她快下来。男仆迅疾跑到石坡下去护着。 叶苑苨望着悬崖下的山谷,那儿阳光舞动、翠影摇曳,溪流闪烁, 不时回荡着鸟儿清脆的叫声…… 连日来的阴霾心情,似因这美景和暖阳被驱散。 她心情大好地对彩云、虹云说:“不若一起上来坐坐?” 两个丫鬟连连摆手。 2 这时,从山上下来一群人,看衣着应是富贵人家,应也是刚刚祭拜完。 他们说说笑笑,甚是开心,并没过多注意在路旁停留的叶苑苨几人。 彩云不禁偷偷打量起来,因这家人年轻公子多俊逸,女子多明艳俏皮。 其中一位着深紫色裘皮大氅的少年公子尤为打眼,圆脸俊秀,身姿挺拔魁梧。 那群人很快拐入山下不见了影,彩云却还在探头打望,虹云忍不住笑她:“还看!” 被发现了,彩云也不觉羞赧,跟着吃吃笑起来。 哪知,正笑着,那着深紫色大氅的少年,竟冷不丁出现在二人眼前。 她俩正诧异,只听他叫道:“叶苑苨!”喊完便冲过去轻轻跃上石坡,并排在她们家少夫人身旁坐下了。 两个丫鬟不禁张大了嘴。 在离朝,女子成婚后多是深居简出,在外与其他男子讲话,为避嫌,都得隔数步之遥——这公子,竟坐到了少夫人身旁,可还了得! 男仆瞪大了眼,反应过来,便跃上石坡,朝那公子挥拳而去——只是,他哪里是深非也的对手,才过一招,便被钳制。 叶苑苨并不恼,她站起来,拍拍深非也的肩,淡淡道:“放开。” 被放开后,男仆整整衣衫,一脸不服。 叶苑苨看了看彩云、虹云,对那男仆道:“你且先带她们下山,一会儿我自己回。” 那男仆一脸为难,彩云和虹云也觉如此不妥,于是三人都立着没动。 叶苑苨道:“放心吧,我很快就来。” 三人还是未动。叶苑苨有些生气,一手叉腰,冷笑道:“怎么,我叫不动你们?” 三人低头,仍旧未动。 深非也在一旁似笑非笑,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闲适表情。 叶苑苨只觉有些没面子,哪有主子指使不动下人的,还口口声声唤她“少夫人”,实则都是来监视她的吧! 3 她无可奈何地指着远处一棵树道:“那你们去那边等着。” 虹云小声抗议道:“少夫人,您不能和外男走太近,会坏了名节……” 叶苑苨没好气道:“坏什么名节,他是我救命恩人!” 原本心情大好,现今这三名仆从,却又令她心生烦闷,盖因他们向她提及女子成亲后的诸般规矩——若无夫君应允,私自出门是有违妇德之举,更莫论与其他男子私下交谈,真可谓毫无言行自由。 待三个仆从磨磨蹭蹭走到远处,叶苑苨对深非也这位救命恩人,也没了好脸色。 她气鼓鼓地重新坐到石板上,深非也在她身旁坐下,小心翼翼瞧了她一眼,说道:“瞧这情形,你这新婚,不太如意?” 叶苑苨没好气地回道:“深五公子,虽说上次你救了我,可我爹自此免费为你深家子弟授学,咱们也算互不相欠了。你莫要觉着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卑躬屈膝。” 深非也微微一笑,应道:“好嘞。”稍顿,又自顾自地说道:“我原以为你会嫁给王潇渡那呆子呢!怎的突然冒出个苏云亦?” 叶苑苨白了他一眼,“这与你何干?” 深非也也不恼,嬉笑道:“随口说说,何必动怒?”说着,抓起身旁一颗石子,往眼前山谷掷去。 4 叶苑苨愠怒地瞪着他。 这深非也,她从前便不喜与之往来,只觉其太过机巧,颇有些轻浮无状。 “你要是没什么事,莫要来搅扰我。”叶苑苨冷然道。 深非也看着她寒心冷面的模样,佯作伤怀地嗔怪道:“叶苑苨,我究竟何处有失,致你向来对我冷漠疏离?现今好歹我救过你性命,与我言语时,可否稍缓些态度?” 闻听对方此语,叶苑苨轻咳一声,略含愧意道:“抱歉,我只是……那你找我有何事?” 深非也倒是个心宽之人,转瞬便又眉开眼笑,“哦,无事。” 眼看叶苑苨又要瞪眸子,他忙改口道:“有事,有事,那个……”支吾半晌,他伸长了脖子往近在咫尺的山谷里瞅,“呀,这山谷如此之深,着实骇人!” 叶苑苨白了他一眼,却也不自觉地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岂料深非也竟在这时轻推了她一把。 她身子猛然前倾,茫茫深渊瞬间映入眼帘,她下意识地闭眼惊叫了一声——回声刹那间在山谷回荡。 然而,她并未坠入悬崖,只因深非也不过是想吓她一吓,并未使力——她仅是上身往前晃了一晃,屁股依旧稳稳地坐在石板上。 深非也哈哈大笑,叶苑苨惊恐未定,推了他一把:“幼稚!” 本来很生气,转瞬却也觉好笑,叶苑苨便也忍不住抿嘴浅笑,心境竟随之豁然开朗。 三个下人急急跑来,见主子没事都松了口气。他们怒瞪着深非也,深非也却不以为意,很是开怀。 叶苑苨无意与深非也多作停留。她心中坦荡,倒非顾虑已婚女子与外男相处的闲言碎语,只是自觉与深非也并无深厚交情。 她站起身说道:“我可没工夫陪你在这儿胡诌,你既无事,我便走了。” 深非也随之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与她道:“我料你定会喜欢!” 第34章 出嫁从夫 1 叶苑苨迟疑着接过那本《游途拾趣》翻了翻。 她不喜四书五经,独爱游记、话本、机关典籍类等杂书。这点偏好,她以为只有王潇渡知道。 “不必了!”叶苑苨说着将书丢了回去——不是不想看,只觉深非也不怀好意。 深非也却再次递过来,笑道:“拿去吧,权当解闷!方才只是见你愁眉苦脸,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见她还在犹豫,深非也举起一只手道:“要不我给你赔个不是?” 叶苑苨见他一脸笑意,满是讨好,暗自思忖自己对他防范过甚,实是偏见太深。 沉吟片刻,她接过书,“那便谢了,看完我遣人归还于你。”说完,带着仆从离去。 深非也目送着她,眼中笑意渐渐沉到眼底,化作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突然,苏云亦出现在视线中。 2 苏云亦独自一人快速行至山脚,然左等右等未见叶苑苨下山,且似听见她的惊叫,心中一急,遂疾奔而回。 这会儿,他见到叶苑苨安然无恙,总算放下心。但瞥见深非也瞧叶苑苨的深沉眼色,一丝疑虑与揣测瞬间交织心头,只面上不动声色。 他冷眼觑着深非也,沉着脸问叶苑苨:“怎么了?” 叶苑苨将放在袖袍里的书拢了拢,神色平静道:“什么怎么了?” 她的小动作哪能逃过他的眼睛,再看三个仆从低着头,欲言又止,怎么可能没事? 他再次看向深非也,一双冷眸深邃犀利,深非也却不惧,直直回望过来。目光交错,暗潮涌动,似一场无声较量。 上次王府宴会遇袭之时,他第一时间朝叶苑苨冲去,奈何晚了一步,正巧望见深非也替叶苑苨用椅子挡了一箭。 这深非也,绝非那王潇渡。 苏云亦知他武艺高强,心思亦聪慧,自两年前起帮着家中走镖,任凭时局如何纷乱,他们家再未丢过镖。 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从苏云亦背后擦身而过。见了石坡上站着的深非也,气喘吁吁地喊道:“二公子,玉佩可有找到?” 深非也这才收回目光,一转身仰面躺于石板,手枕着头,架起二郎腿,回那小厮道:“没有。” 小厮佝着腰直喘气,道:“老爷说,没找到就不用找了,叫您赶紧下山呐!” 3 护着叶苑苨走到山脚,苏云亦仍冷着一张脸。 他一脚跨上马背。彩云、虹云见状,便拥着叶苑苨走向那辆宽敞的马车。 主仆三人走到马车前,叶苑苨却突然回头来找苏云亦。 她仰头望向马背上的他。但瞧他那张俊颜,于暖阳的辉光之中,竟丝毫不见半分暖意,周身气息冷冽,仿若雪山孤狼。 她强装镇定,别扭开口道:“一会儿我要去洪县逛逛。” “可否”二字终究说不出口,但语气中仍带着她不愿承认的征求意味。 苏云亦却瞧都未瞧她一眼,冷峻的眼神里尽是高傲,仿若世间诸般事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他抛下一句“不允”,一夹马肚,径自先走了。 叶苑苨怔怔看着他漠然离去的背影,愤然、委屈、郁结、伤痛……诸般情绪在她内心翻涌,一时思绪纷乱如麻。 她愈发感受到“出嫁从夫”这四字的沉重分量。身为女子,凡事皆需征求夫君的同意,如今连去洪县逛逛这般小小的心愿都无法达成……自由何其奢望! 她怎会甘心。 4 到了洪县码头,临上船时,叶苑苨柔和了脸色,盯着对面的柳镇,对依旧冷面的苏云亦道:“你可还记得那柳氏兄妹?” 苏云亦用眼尾漠然向她一扫,开口道:“怎么了?” 叶苑苨微微低垂着头,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犹豫道:“那兄妹二人父母早亡,生活艰辛,往年除夕,我都会给他们送些糕饼点心……” 说到此处,她停顿下来,偷瞄他的脸色,想他应该明白她话中之意。 苏云亦淡然道:“如今你已嫁作人妇,这等事派下人去做便好。”说完,踏着跳板上了船,钻进船舱。 叶苑苨木然望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些许失落之色。她看不透他,但她心中明白,他对她定无半点情分。 “少夫人,走吧。”彩云在一旁提醒。 叶苑苨却没动,她回头往家的方向望了望,心下不禁生出些许凄凉。 不知家中今天是何情景,少了她和英英,叶家可还热闹?若他父亲知晓她在山庄的艰难,是否还会执意将她嫁予他…… 叶苑苨神色落寞,只觉才嫁人两日,竟如两年。她将一只脚踏上跳板,却又立时收回,道一句:“你们先回,我还有事。”便转头往熙攘的人群钻去。 彩云、虹云慌了神,急忙跟上去,哪知叶苑苨撩起大氅便跑。 两个丫鬟一边追,一边大叫“少夫人”。 听见动静的苏云亦一走出船舱,便见叶苑苨如一只迅捷的猫,拖着厚重的大氅,急速往埠头集市跑去。 他咬了咬牙,极力克制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紧绷着唇,盯着她,眼中闪着寒芒,缓步踱下船去。 5 叶苑苨一口气跑到人头攒动的集市。 人群在她周围涌动,摩肩接踵,喧闹嘈杂。她急促喘息着,回头看了看后方,揣测自己应摆脱了那两个丫鬟。 谁知,一转头便撞进一个坚实宽厚的胸膛。抚着额头抬眸一望——见鬼了,竟是一脸阴鸷的苏云亦。 苏云亦将叶苑苨拉回船舱,狠狠甩开。 叶苑苨一个踉跄,一本书啪嗒一声掉到船舱木板上——正是深非也方才送她的那本《游途拾趣》。 叶苑苨站稳后,倒没急着捡书,她摸着被捏得生疼的手腕,发出“嘶嘶”声,愤然地瞪着他。 苏云亦怒火中烧,一脚将书踢至角落,以阴寒的语调,挑眉道:“跑?叶夫子未曾教你出嫁从夫吗?未经我应允,你能去何处!” 又瞥了瞥角落里那本书,森然道:“对了,还请你往后谨遵妇德,切莫再与其他男子有所牵扯!否则,必不轻饶!” 第35章 不能被休 1 叶苑苨紧攥着手腕,眉眼低垂,抿着唇,长睫微颤,瞧着仿若将要落泪一般。 苏云亦心头猛地一震,他的话是否说得太重了?一时之间,他心生怜意,欲说几句宽慰之语,可喉头滚动数次,终究未曾言语。 这时,却见她抬头觑来,眼里又哪有泪,甚至也没委屈,只有愤然和倔强。 叶苑苨冷笑道:“守何妇德!你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花天酒地,为所欲为,却要女子在家做囚徒,以夫为天!荒谬至极!我偏做不了那样的妇人,不若你休了我!” 苏云亦的怒火腾地燃起来。 那句“不如你休了我”宛如一把利刃,狠狠刺痛了他的心,想她总是不顾及他的感受,与其他男子亲近,不过是因心中无他罢了。 他盯着她,微微握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寒眸深邃得吓人,里面似有暗涌在疯狂攒动…… 她也盯着他,但眼中的坚毅和勇气,终被他那骇人的气势,一点点喝退。 她转过头去,轻咳一声,不再看他。 这时,只听他强忍怒火道:“好,便遂了你的心愿,我即刻写休书请王县令呈递皇上恩准!”他嗓音如冰,语调森冷,字字铿锵。 她转过头,双眸中盈满惊惶与难以置信,一时哑然。吵架而已,她就图个嘴上快活,哪里真想被休,他竟来真的! 他们这婚约,形同赐婚,他竟敢休妻,难道不惧皇上龙颜大怒,落得个砍头的下场。 他无惧生死,她却怕得很,毕竟家中还有父母,怎比他一个孤家寡人那般洒脱! 她思绪翻滚,不想突然被他喝道:“现在,滚!”声若重锤,吓得她一哆嗦。 见她未动,他侧头道:“诚叔!” “诚叔”是一路跟随他们的四十多岁的粗使男仆,这一阵他都和船夫蹲在船尾,被迫偷听了两个主子的争吵,一颗心也跟着悬起来。 2 诚叔急忙跑进船舱,苏云亦吩咐道:“赶她下去!” 说完,转身去了船尾。蹲在船尾的船夫立马站起来,低头退到一旁。 诚叔看着满脸惊惶的叶苑苨,小心翼翼道:“少夫人,公子在气头上,要不……您先下船暂避。” 叶苑苨却觉着苏云亦好似真存了休妻的念头,倘若她此刻下船,恐怕就再也不会让她上来。 她渴望自由,期望离开,然而并非此时,且更不能是以被休的方式!只怪她一时气急攻心,说话全然不经思量。 成亲次日便被休弃,退一万步而言,即便皇上不治罪,她家定然会因此蒙羞受辱,遭人非议唾弃! 她自身倒无所谓,可她爹爹又该如何传道授业,怕是连头都难以抬起。 所以,她万不能滚。 这时,彩云和虹云现身于船头。她们将埠头寻遍了,也未找见叶苑苨,只得回来向苏云亦请罪。 瞧见少夫人竟安然无恙地站在船舱,她们欣喜地唤着“少夫人”奔了进来。 诚叔不停地给她俩使眼色,她俩也察觉出气氛略有异样,又瞅见了角落里的书,于是心中明了,即刻闭了嘴,站在原地。 3 叶苑苨历经了一番激烈的思想争斗,总算鼓足勇气,润了润脸上的笑意,摆出一副讨好的模样,迈向船尾——诚叔又怎好阻拦。 船夫见少夫人也到了船尾,便默默朝船舱里退去,哪晓得少夫人尚未靠近公子,便被其转身一把捉住手腕,往船舱拖来。 几个下人赶忙低头避退至一旁。 叶苑苨粉面含惊,一双杏眼睁得溜圆,敏捷地用另一只手牢牢抓住船柱,人立时被苏云亦扯成了一个“大”字型。 她“啊啊”叫着,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 苏云亦倒着实未料到,他方才刚狠下心要与她断绝关系,她却这般轻易便认了错——一时间,他怔在原地。 她竟全然不顾及他的感受,随意招惹他生气,又轻易认错! 苏云亦依旧气恼非常,面色冷峻,横眉怒目,却不知缘何,又狠不下心来了。 见几个下人还在原地瞧着热闹,他幽幽扫视过去,迁怒喝道:“都滚出去!” 四个下人先是一懵,随即如旋风般连滚带爬地下了船。 叶苑苨见他停下动作,忙趁热打铁,好言劝慰道:“我知晓,你本也不愿娶我,怕是巴不得即刻就将我休弃。但你哪能随意休我,且不说我没犯七出……真休了,岂不犯下了欺君之罪?况且大过年的,这休妻之事也不吉利!不如咱们好好商议商议,隔个一年半载,待皇上不记得我了,再行和离,可好?” 4 听得叶苑苨此番话,苏云亦冷心冷面,面色铁青。 他紧紧锁住她的目光,走近她,骇人冷笑道:“和离?” 叶苑苨闪着无辜莹亮的眸子,怯怯点头,“嗯。”说完即刻垂下头,满心困惑自己哪句说得不对,竟惹得他更为恼怒。 “永无可能!”苏云亦道,声音沉冷如冰窖寒风,眸色带着狠厉,“要么,一纸休书,现在就滚!” 说完,将她手腕狠狠一掷,背过身去。 叶苑苨的身子跟着踉跄了一下,她轻轻甩了甩吃痛的胳膊,又揉了揉手腕,背抵船柱,怨愤地看着他。 现在就滚,那是绝无可能的,不过一年之后,她定要想尽办法离开。 见她未动,他背着身,微微侧头道:“滚!” 她嘴硬道:“答应和离,我就滚。” 他转过身,轻蔑一笑:“好啊!” 她瞬间僵滞,说好的“永无可能”呢?! “滚吧!”他嘴角讥笑,低沉呵斥,眼神冰冷无情。 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她艰难地咽了咽唾沫,盯着他,声音细若蚊蝇般道:“不滚又能怎样!” 他嗤笑一声,缄默不语,那眼神却似将她彻底看透。 她顿时觉得自尊心被无情践踏,破碎不堪,心中又气又觉万般无奈。 她背过身去,抱着船柱,紧抿双唇,眼眶霎时泛红。她赶紧抬头望天,呼呼吹气,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他竟是个如此狠厉的。想她长这般大,虽常被人冷言冷语相待,但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幸而,他终究没再逼她离开。 坐船回云腾山庄的途中,苏云亦立在船头,面容冷峻,整个人如一座冰山,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叶苑苨只见他杀人时是这副模样,可见自己是真惹到了他。只是,为什么呢,她不明。 仆从们噤若寒蝉,叶苑苨乖巧坐于船舱,也谨小慎微。 第36章 丢失颜面 1 虽值过年,柳镇渔村却分外清冷。 十几条渔船安静地停在岸边。一些渔船挂着破旧的红灯笼,船舷两侧贴着纸张泛黄的春联,船头系着颜色不再光鲜的红绸…… 王潇渡一早便备了丰厚的年货,送到柳氏兄妹的渔船。 往年,总是叶苑苨约他一起来。而今,他独自前来,神色恍惚地坐在渔船里,苦等许久,也未等到她。 柳氏兄妹都知他对叶苑苨的心意,见他神色愁苦,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叶苑苨已嫁到云腾山庄,岂好再抛头露面来渔村? 眼看已近午时,王潇渡知道此番是等不到了,眸中满是失落与遗憾。 他跳下渔船,回身看了看衣着寒酸的柳风柳雨,以及木板陈旧、已有些许裂缝的渔船。 渔船上贴着的对联,还是他与叶苑苨去年共同写下的“风调雨顺,鱼虾满仓”,如今那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他望着那对联,凄然一笑,思绪仿若回到往昔。 从前的他们,虽常被父母斥责,被他人非议,但过得多恣意啊,划船摸鱼、翻墙爬树、挥刀弄枪、抓盗擒贼。 他喜欢她那灵动的双眸,喜欢她不畏强权、打抱不平的侠气,也喜欢她反抗世俗、不受礼教束缚的跳脱劲儿。 他憋闷的生活,因为有了她,才觉出一丝明媚,有了一丝希冀。 可如今,一切都已成过眼云烟,他眼睁睁瞧着那个明艳的少女,抗不过世俗的压力,无奈嫁人,而自己却束手无策。 他辜负了她,他再也等不到她。他的生活,即将重归一潭死水。 一阵河风吹过,他恍然回神,心中的苦涩愈发浓烈,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眉头微蹙,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塞到柳风手里,醇厚一笑道: “这渔船得修补修补,渔具也该添置些新的了,再买些红绸、灯笼、彩纸装饰一番,才好有个过年的样子。” 柳氏兄妹瞬间显出窘迫之色,柳风连忙将钱袋子往回推,红着脸道:“王公子,这银钱我们不能再收,本就还欠着您不少……” 渔税繁重,官吏贪婪,柳氏兄妹这些年全靠王潇渡的救济过活,实在是已心有难安。就连他们如今栖身和谋生的渔船,也是当初王潇渡所购置。 王潇渡神色黯然道:“我本也是个无用的,帮不了你们太多,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说完,低下头,满眼无力。 柳风犹豫着,柳雨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兄妹俩对视一眼,柳风终缓缓收下钱袋子。 柳雨轻声道:“王公子,您在我们心中,是个顶好的大善人,日后定能诸事顺遂,福报满满。” 王潇渡感激地看她一眼,凄然苦笑,而后转身缓步离去,那身影落寞如秋霜中的残叶,哪还有昔日那般憨直鲜活之态。 2 回到云腾山庄,苏云亦直奔门客院而去。 叶苑苨神色怅然,领着彩云、虹云回到云泥院。 仅一个上午,云泥院已焕然一新,四处张灯结彩,鲜花簇簇。 院里鞭炮声、琴声与欢笑声交织。循声而往,竟是下人们在三进院的庭院中过年。 叶苑苨知晓院里下人众多,今日齐聚,方看清竟有四十来人。 庭院里摆放着五张桌子,桌上满是美食。仆从皆面含喜庆,或于厨房忙碌进出,或围踢毽子,或放烟花,或抱柴火备篝火守夜,还有几人围琴弹唱。 叶苑苨突然现身,众人皆惊。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少夫人,新年吉祥”,一时间,众人皆停下手中事务,聚至叶苑苨跟前,低头行礼问安。 叶苑苨只觉自己似扰了下人们过年之兴,当下尴尬至极,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忙回:“大家新年吉祥!” 按礼,此时主子当给些赏钱或小礼,叶苑苨并非不知此道,只是她尚未执掌中馈,手头又没什么银钱,哪有东西赏赐?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起来。众人皆抬头看她,有的好奇,有的期待,有的打量,有的窃窃私语…… 叶苑苨的手在衣袖和腰间的荷包里反复探寻,却始终一无所获,不由涨红了脸,抬头尴尬一笑。那笑容,可爱又明媚。 她摆了摆手,提着裙摆急急往外退去:“大家忙……” 彩云、虹云忙跟上。 恰在此时,知尔从一间厢房走出,亦满脸惊诧地看向叶苑苨,“少夫人?” 3 回到主院花厅。 茶几旁,知尔跪在地上,一边为叶苑苨斟茶,一边轻声道:“少夫人,发生了何事?公子为何未一同归来?”其神态恭顺,一如往昔。 叶苑苨捧起茶杯,轻咳两声,吹着茶水,眼神闪躲,不知该怎样作答,面上颇有难堪。 彩云、虹云立在一旁,眉头紧拧,很想给知尔使眼色,却又怕动作太明显,反而拂了少夫人面子。 叶苑苨呷了一口茶,掩盖内心波澜,故意拿着架子,不满地搁下茶杯,道:“你问的这是什么话,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公子是否要回,又岂是你能问的?” 闻言,知尔脸色一白,赶忙垂下头,手上一礼,诚惶诚恐道:“少夫人息怒,是奴婢莽撞了,只是公子今日一早便交代奴婢,说祭祖后要带您提前回门,晚上不归。如此,下人们才会在三院里闹腾。” 叶苑苨闻言,微微一怔,眼有诧色,随即脸色微红,不知该如何接话。 知道内情的彩云、虹云,都低下头去,替少夫人感到些许难堪。 知尔不明,抬头小心请示道:“既计划有变,少夫人,您看是否要撤去宴席,叫下人们都散了?” 叶苑苨满心愧疚,不敢再看知尔,忙道:“自是不能的。”她怎好扫下人们的兴,更何况她也不愿在他们面前拿主子的架子。 顿了顿,她又柔声对知尔说:“你带虹云、彩云也去热闹一番,我这儿不用你们伺候,差人送些吃食到一院楼顶的观景亭便好。” 彩云、虹云欲开口推拒,却见叶苑苨已起身往一院而去,似急于逃脱一般。 行至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交代了一句:“对了,英英麻烦你们多照顾一二。” 她本想去厢房看看英英,可现下哪还有脸面去。作为“少夫人”,她却觉自己像此院里的不速之客,那样多余。 她想,过不了两天,她和苏云亦在渡船上争吵的事,恐怕也会在下人们口中传开。 到时,下人们会怎样看她,她还有何颜面在山庄待下去? 想到此,她真想早点脱离山庄。 晚上,苏云亦仍未回院。于主院卧房安睡的叶苑苨,听着四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心间满是难言的愁闷与伤感。 第二日,天色尚昏,叶苑苨被彩云唤醒,说苏云亦正在山庄外候着她去回门。 他昨日怒火奇大,今日竟主动等着带她回门,她不禁心有微澜。 第37章 回门做戏 1 出得山庄,见苏云亦一身月白长袍,负手而立,面向会江。 叶苑苨有意缓和关系,挤出一丝笑,却不想还未走近,他转身先往月牙码头而去。 她呆愣一瞬,心头仿若有小火苗被兜头浇灭,满心涩痛。 一路上,他满脸冷色,一句话不与她讲。待抵达叶家,他才眸色稍变,现出一抹虚假的笑意。 他礼数周到,回门礼装满了整整一马车,茶叶、美酒、补品、特产…… 仆从一箱一箱往叶家搬,叶家书童晨阳和家仆全升见状,忙帮着搬起来。 等在叶家门口的叶公敷见状,脸上不由堆满笑容,上前迎着苏云亦道:“贤婿,快请进。” 苏云亦眉眼浅笑,连忙拱手作揖:“小婿叨扰了。” “哪里的话!”便见叶公敷领着苏云亦往宅子里走去,竟是把叶苑苨置于一旁。 叶苑苨微微一怔,杵在原地,有些窘迫。 这时,晨阳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笑嘻嘻对她道:“小姐,老爷昨日便盼着您回门了,快进屋吧!” 进入正厅,厅中放置着三个精美的铜质火盆,里面的炭火烧得红彤彤的,散发出阵阵温暖。 叶夫人赵氏端坐于主位一侧,手捻佛珠,神色淡然。 她着一身深青色锦缎长袍,发髻间仅斜插着一只翡翠玲珑步摇,本生得貌美,却因沉闷之态,敛去了不少光彩。 丫鬟宁宁站在一旁,手中端着茶盘。 待叶公敷坐于主位,苏云亦与叶苑苨依照习俗,相继为两位高堂拜礼奉茶。 叶公敷喝过女儿女婿的茶后,甚为满意,赵氏却依旧神色漠然。 2 一会儿,一家人围坐于早餐桌前。 桌上,蟹黄汤包、千层油酥饼、桂花糖蒸栗粉糕、燕窝粥、百合莲子粥,拌笋丝…… 叶苑苨还从未见自家早餐如此丰富过,足见父亲对苏云亦的重视。 她悄然环顾家中焕然一新的布置,只见桌椅皆换成了雕花檀木所制,窗幔也由素雅的棉布换成了绫罗绸缎,地上还铺设了厚实而华丽的羊毛毯,就连那角落里的花瓶,都换成了价值不菲的官窑瓷器。 她暗忖,自与苏云亦结亲,家中着实受益颇丰。那聘礼之丰厚,足以保障双亲后半生的生活,也算了却了她的后顾之忧。 因她与苏云亦存有嫌隙,赵氏又是一副冷若冰霜、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纵使叶公敷再热忱,这顿早餐也难免吃得沉闷。 席间,为避免让父母看出端倪,叶苑苨鼓足勇气,夹了一筷子拌笋丝到苏云亦碗中,盈盈笑道:“夫君,尝尝这个。” 她当下心跳如鼓,眼神隐有求助般看向他,笑得再甜美不过,嘴都弯成了月牙,生怕他当着她父母,拂了她的面子。 苏云亦看她一眼,似笑非笑,缓缓道:“多谢夫人。”说罢,将那笋丝放入口中。 叶苑苨暗暗松了口气。 她与亲生母亲赵氏向来不亲近。但不知为何,她不想让母亲瞧出她不被苏云亦疼爱。 然而,赵氏何其聪慧。她手中筷子顿了顿,微微侧目,斜睨她一眼,便瞧出她是做戏,只是很快恢复沉静的面色,并不多言。 叶公敷却没觉出异样,依旧乐呵呵地招呼大家多吃些。还感慨道:“小女顽劣,幸得贤婿包容。你们小夫妻和美,为父也就放心了。” 一番话说得叶苑苨心下酸涩,有苦难言,面上却还得附和着笑。 早餐过后,苏云亦便寻了个由头先行离去,独留叶苑苨在娘家。 知晓他生意事多,叶公敷不仅未加怪罪,反倒心生欢喜。 苏云亦一走,叶苑苨便迫不及待去了后院,找秋姨娘和家中下人,为他们派发礼品。 正厅里,赵氏对高兴过头的叶公敷冷道:“老爷今日倒是好心情。” 叶公敷面色一滞,不知该如何接话。自纳了秋姨娘,赵氏便是这副冷面孔,常年对他冷言冷语。 听得多了,他似乎也习惯了,懒得与她计较。 实际上,他哪里看不出女婿对女儿的漫不经心,只是覆水难收,他亦无力帮衬女儿。 他虽在洪县是有些名望的老夫子,但因此地兴商,向学之家甚少,多数人家的公子于他书院仅学个三五年便休罢,更莫说有钱人家会延请私塾。 加之,他又常为家境贫寒者免去束修,故而他每月不过进账十几两银钱,仅能勉强维持家中用度。如今家中日子丰盈,还是因为女婿的厚待。 更何况,女儿已是苏家的人,他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用自己的和颜悦色换苏云亦对女儿的好。 他对赵氏道:“我还要去趟书院。”便负手走了出去。 3 在洪县东边,新开了一家名为“豪侠居”的三层酒肆,乃专供人饮酒、比武与休憩之所。 虽新开业没多久,生意却异常火爆。 擂台上,武者能尽显身手,与对手一决高下;擂台下,观众可品酒观战,为双方下注。 洪县本地的、南来北往的,无论是精于武艺者,还是生性好斗、好赌之人,都对这里极为钟情。 二楼雅间,深非也正惬意地一边品茶嗑瓜子,一边兴致盎然地看着位于一楼大厅正中的擂台。 擂台上,一身材劲瘦的持剑少年,正与一身材魁梧、手持流星锤的莽汉激烈决斗。 少年本身手巧妙,却因力不如人,打得极为吃力,然又不肯轻易认输。 也难怪,凡上擂台者,无不想赢。因为,赢,不仅能获得声誉,还有丰厚的奖赏。 台下观众群情激奋,有的扯着嗓子高喊:“少年,加把劲啊!” 有的为莽汉助威:“一锤干掉他!” …… 吆喝声此起彼伏,整个酒肆喧哗不已。 即使如此喧闹,又专注于擂台,深非也仍瞬间察觉到雅间走进来一内力深厚之人。 他一回头,便对上了眸色深冷的苏云亦。 深非也并没停下嗑瓜子的动作,一双狡黠的圆眼,似笑非笑,带着些微的警惕,嘴角戏谑地勾着。 苏云亦在深非也对面不请自坐,眸色阴沉地看了看深非也,又看了看小方桌上的吃食,只一壶茶、一盘酱牛肉,一盘瓜子。 随后,他从袖袍中拿出那本《游途拾趣》,掷于桌上。 深非也抬眼看了看那本书,微微挑眉,不动声色。 苏云亦盯着深非也,冷冷开口道:“深五公子最近可真闲。近一月无镖可走了吧,有时间关心贱内,不如多操心自家镖行。” 深非也放下瓜子,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深家镖行不劳苏公子劳神。” 他放下茶杯,又往前倾了倾身,似挑衅般道:“我倒是听闻,苏公子近来在念舟城接连折损了两批贵重的货物,还死了好几个镖师?”说完,轻笑一声,露出些许少年特有的狂傲之态。 苏云亦并未气恼,他淡然笑道,“深五公子倒是消息灵通。那不知,深五公子有没有兴趣跟苏某合作?” 合作? 第38章 有心无心 1 合作? 深非也不由一顿,脸上笑意凝滞,静静觑着苏云亦。 他这是何意,难道不是因为他招惹叶苑苨,来兴师问罪的吗? 苏云亦见状,眼眸含笑,那笑中暗藏着商人独有的练达与精明。 他从容执起茶壶,为深非也斟茶,缓缓道:“深五公子头脑聪颖,身手不凡,倘若能与苏某携手,苏某荣幸之至。” 深非也坐直身,慢慢往椅背上靠去,微微眯起一双狡黠的眼,打量着苏云亦,试图窥破他的意图。 苏云亦放下茶壶,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中透着几分玩味,道:“相信以深五公子的实力,若能与苏某合作,必能重振深家镖行。怎会似令尊那般,致使深家百年镖行沦为他人附庸,实无骨气。”说完,微微摇头,露出惋惜之态。 深非也听闻此言,微微露出不屑的笑,心中却思绪翻涌。 苏云亦未等他回应,又漫不经心地起身,告辞道:“深五公子慢慢想,想好了,欢迎到云腾山庄拜访。” 欲走,又望向擂台道:“深五公子赌的是那少年公子吧?力量过于悬殊,再多技巧也枉然。” 说完,苏云亦踱步离开雅间。就在他转身的一瞬,擂台上的少年公子被莽汉一锤砸飞,倒在地上再没起来。 2 深非也的心思不由得乱了。 苏云亦的话,虽有挑衅之意,但也透着几分真心拉拢他的意思。而深家镖行如今的困境,也确实让他心生忧虑。 他家自其曾祖父那辈创立镖行,一路传承至今,原本经营得有声有色,但自十年前与贺家联手,便仿若沦为了贺家附庸,往昔雄风不再。 而贺家之所以能跃居洪县首富之位,不过是因其家中出了位皇贵妃——贺子怀凭借着当地官府的谄媚讨好,逐渐垄断了洪县的商业,实则毫无商业才智。他是瞧不上贺子怀的。 如今苏云亦不过方至洪县两三月,便夺了贺家大半营生,致使深家大半个月无镖可走。深帆乃重情重义之人,断不可能转头弃了贺家,去与苏云亦商谈合作之事。 然深家有兄弟四人,各有妻室子女,人口众多,遑论还有众多镖师、仆从。每日用度甚巨,生意断绝近一月,财帛之事早已岌岌可危。 深非也起身,行至雅间窗前,窗外乃会江,江对岸为箬山。 江上诸多船只穿梭往来,可直抵箬山码头与月牙码头——皆属苏云亦的商业范畴。 这苏云亦,着实颇具商业智谋。在洪县,但凡欲行商,或是开店营生,不单需征得县令首肯,还得贺子怀颔首。 这么多年,在洪县操持生意之人,哪个不得竭力谄媚贺子怀?偏这苏云亦未曾与贺子怀接触,便开了这家“豪侠居”及旁边的雅商客栈——实不知苏云亦是如何做到的。 回身看到桌上那本书,思绪又回到叶苑苨身上,昨日他送她书,无心又有心。 勾唇一笑,他将书拿起,揣进怀中。 3 叶苑苨被独自留在娘家待的这半日,都在后院陪着秋姨娘和几个下人干活儿。 秋姨娘向来疼她。忙碌间,对她问长问短,满是关切,生怕她过得不好。 叶苑苨言笑晏晏,一边为做饭的秋姨娘打下手,一边凡事都捡着好的说。 两人如母女般亲热。 见叶苑苨变得规矩懂事,言行举止也沉稳不少,不再似少女那般跳脱活泼,秋姨娘欣慰之余,却是愈发心疼。 她没什么学识,甚至大字都识不得几个,可吃过苦的她深知,一夜间的成长,往往伴随着无奈、苦涩与磨难。 她深知叶苑苨过得并非如表面所言那般好,也对英英未回门是因在山庄掌事、事务繁忙无法抽身的说辞深表怀疑。那丫鬟的能耐她清楚得很,哪有掌事的本领。 她真愿叶苑苨永远是那个不学无术、天真无忧的少女。 吃过午饭,苏云亦适时出现,准备带叶苑苨回山庄。按习俗,本是要住上一晚的,但苏云亦说山庄尚有琐事待理,叶父便不好挽留。总归女儿已是苏家的人。 叶家大门前,看着父亲和几个下人前来相送,有那面色凝重的,也有如晨阳那般孩子气眉梢带笑的。 从来不曾对家有过眷念的叶苑苨,突然鼻尖一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强压酸涩,对等着她的苏云亦道:“你且再等等,我去跟姨娘道个别。” 秋姨娘正独自在厨房清洗碗筷,见叶苑苨跑来有些诧异。她忙背过身去偷偷用衣袖抹了一把脸,笑道:“苑苨,你……” 话未说完,便被叶苑苨抱了个满怀。秋姨娘顿了顿,往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满手油污,随后紧紧抱住她。 叶苑苨无声落着泪,身子微微颤动着,秋姨娘拍着她的背,压下心头酸楚,满心慈爱道:“苑苨,怎么了?” 叶苑苨也不知何故,只想抱着秋姨娘痛哭一场。 秋姨娘暗自揣测着,带着些苦涩说道:“苑苑,好在你嫁得近,倘若有什么事,你就往家里来,姨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着你,可好?” 叶苑苨心头一暖,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秋姨娘在家中的处境如何,她再清楚不过,她如何能护得住自己?可她毫不怀疑,倘若自己真遇上什么事,秋姨娘定会拿命来护她。 她挤出一丝让人心疼的笑,道:“姨娘,我只是舍不得您,我过得好,您放心。” 叶苑苨心中凄然,并非源于她与苏云亦的冷淡关系,而是在她的计划里,恐怕往后是没机会回来照拂这个家了。 秋姨娘赶忙取出锦帕,替叶苑苨擦泪,“莫哭了,要是让姑爷瞧见,怕是要多心的。”叶苑苨顺从地轻点了下头。 秋姨娘捋了捋叶苑苨耳边的碎发,又语重心长道:“这世道,女子总是有诸多无奈。一旦嫁了人,便得仰仗夫君的宠爱过活,否则,日子艰难。” “苑苑,我知你性子跳脱,不愿受拘束,一时半会无法习惯为人妇,但你还是要学着收敛些脾性,多讨得夫君欢心才是。如此,日子才能过得顺遂些……” 唠叨了一阵,秋姨娘又迟疑着说道:“去和你母亲也说上几句吧。” 叶苑苨却淡然一笑,仿若未闻,转而跟秋姨娘道:“姨娘,我走了。” 独自在屋中礼佛的赵氏,听见叶苑苨要离开了,不由手中佛珠一顿,心中似有波动,可转瞬,冷面冷心便又恢复如初。 第39章 搬去别院 1 回到云腾山庄,刚拐进月洞门,苏云亦猛地顿住,转身对叶苑苨道:“山庄东南角有个‘青云院’,收拾收拾,和你的丫鬟搬过去。” 看着他冷冽的眼色,听着他深沉冰冷的话语,叶苑苨瞬间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明明是她自己提出要搬去别院,可此刻他这般安排,她却感到有一丝痛楚在心底肆意蔓延。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往院里走去,根本不等她答复。 她抬眸看他离去。清冷的阳光中,他的背影颀长挺拔,每一步都迈得坚定,似带着决然。 她的眼底缓缓漾出破碎的光芒,那光芒如细碎的琉璃,闪烁着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与伤感。 “多讨得夫君欢心,日子才能过得顺遂”,她脑子里闪出秋姨娘的话,不由抿唇冷笑。 她仰头,眨了眨眼,将泪堵了回去。搬去别院,是她心之所愿。 可一去到青云院,叶苑苨不由心惊。 青云院很偏,从云泥院过去,竟要走近两刻钟。院子只四间土坯房,东倒西歪的模样,似几十年没人住,四处散落着灰尘,结着蛛网。 院墙爬满藤蔓,院中布满杂草。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上面都生了青苔。院角有一口水井,边上放着几个腐朽的木桶。 帮着她搬来日常用物的仆从,将东西扔到院中便急急离去。英英趴在一张旧木板上,也被丢在院中一隅。 仆从向来最有眼色,已是被家主所弃之妇,谁还会白费力气讨好。 叶苑苨站在院中,环顾四周,抬头愣愣望向行将隐没于山际的斜阳,随即迎着那淡黄的光辉勾出一抹浅笑。 那笑,似自嘲,又似有勘破浮华的清逸。 木板上的英英见院子这般破败,不由大惊失色,实不明白自家小姐究竟犯了何错,怎就被驱至此处。 再瞧叶苑苨立在院中笑得凄然,她不由忧心忡忡,酸涩道:“小姐!” 叶苑苨扭头看向英英,脸上的笑却甚为明快,“英英,你只管好好趴着,这院子我很快便能打理出来。” 事已至此,叶苑苨只能坦然接受,她不是那自怨自艾之人。 她看了看,搜寻一番,自院中角落,拾起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转身迈出院子,往竹林而去。她打算做一把扫帚,清扫院子。 黄昏的余晖如轻纱般洒落,苏云亦静静地伫立在云泥院楼顶的观景亭中,漠然地盯着青云院的方向,思绪如潮。 不打磨她一番,怎能让她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 2 几日后,一个下着小雨的寒冷子夜。 苏云亦一袭黑衣,如鬼魅般在偌大的云腾山庄疾行,接着钻入一片山林。 他行至两棵大树旁,运力同时转动两棵树的树干,刹那间,一个洞呈现在脚下斜坡处。 他身形一闪,沿石梯走了下去,两棵树在他身后合拢。 原来里面是一间密室。密室空间宽敞,设了书房,摆着几张桌椅,还有一张软榻。 密室内灯火通明,四周墙壁上都镶嵌着油灯,角落处还放置着数个精巧的铜质火盆,炭火正熊熊燃烧。 却隐和一个黑衣人早已候在密室之中,见苏云亦走下来,二人急忙趋步上前,躬身抱拳行礼相迎:“公子! 苏云亦淡淡点头,走至茶桌前坐下,抬起清冷的眸,向黑衣人看来。 未及他多言,黑衣人便自怀中掏出一封书函与一个羊皮卷轴套呈了过去。 苏云亦往窄袖上抹了抹手上的雨水,接过东西,旋即从套子中,取出几张用绢帛制作的图纸。 有皇宫布防图,皇宫秘密通道逃生线路图,京城的地下密道图,及周边的军事据点和粮仓图。图纸上的线条精细而准确,标注的文字小巧而工整。 苏云亦粗粗看过,心中波澜迭起,脸上却毫无异样。这些图纸,于他之后的谋划至关重要。 他将图纸迅速卷起,重新放入卷轴套中,看向黑衣人,道:“辛苦了。回去转告他,接下来在朝堂行事务必小心,切不可露出破绽。一切,还按原计划进行。” 黑衣人拱手应道:“属下明白。” 苏云亦:“去吧。” 黑衣人微微颔首,抱拳一礼,旋即转身行至密室一处墙壁前。 他举起佩剑,朝着头顶约半丈之处轻轻敲打,只听“轰隆”一声闷响,一道暗门缓缓开启,其内乃是一条幽暗深邃的通道。 待黑衣人隐入暗道之中,暗门自行闭合。暗门合上之后,竟无半点痕迹可寻,又恢复成一面完整的墙壁。 苏云亦将书函拿起,审视了一下封口,火漆印上写着“傅岳”二字。他撕开信函,拿出信笺查看,不由微微蹙眉。 却隐一边为他斟茶,一边轻声询问:“公子,怎么了?” 苏云亦放下信笺,盯着前方一处虚空,满脸忧思,沉声道:“京城发现了北方苍狼族的细作,苍狼族不日便要攻入境内。” 却隐听闻后并未感到震惊,只是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如今朝廷腐朽不堪,内忧外患交织,这天下,恐怕是要彻底大乱了。 苏云亦旋即轻轻一笑:“也罢,是时候来一场大整肃了。”其语气中似有无奈,又似怀揣着坚定的决心。 说罢,苏云亦站起身缓缓走到墙角,将信笺和书函一把扔入火盆中,看着它们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 3 青云院残破不堪,叶苑苨打整了八九日,院子才稍显生机,有了些人气。 她每日忙得无暇他想。 清理完院中与墙角的杂草青苔,她爬上屋顶,扔掉残破碎瓦,换上从无人居住的院中房顶取来的完好瓦片。 又去河边取黏土,混合草茎以修补墙壁。 她还打算去砍些竹子做家具,重新将房内布置一番。 好在山庄广袤,她想取用的材料,皆可找到。 除忙这些,每日,她还得自己打水洗衣做饭。 虽众人皆道她不学无术,但未干过粗活的她并不愚笨,凡事一学即会。 食材是每隔两三日,由云泥院的仆从送来的。那些食材一看,便不新鲜,叶苑苨却浑不在意。 第40章 乱点鸳鸯 1 叶苑苨本不是个娇气的女娘,她很快便适应了凡事皆需亲力亲为的生活。 她仿若在磨练生存技巧一般,毫无怨言,周身透着一股坚韧劲儿。 英英趴到第八日才勉强下得床来。叶苑苨一直小心照顾着她,令她心头难安,感到自己像个累赘。 她一直以为小姐只是个贪玩的,如今主仆二人到了如此境地,才知小姐竟如此能屈能伸,还会很多她不会的活计。 可是,她仍为小姐忧心,小姐总不能在此处一直蹉跎,于是她时不时会对小姐加以劝导。 这日,天色阴沉,寒风微微刺骨。 午后,叶苑苨在院中锯竹子。她脚下已堆了一叠整齐的、长短不一的竹筒。 她手上缠着布条,身着黑色云纹短打劲装,脚蹬鹿皮靴,腰间宽带束身,一头青丝简单束起,整个人看上去娇俏爽利。 英英烧好茶水,为叶苑苨端来一碗。由于伤口还未痊愈,她只能慢慢挪着步子。 叶苑苨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将茶碗放到院中石桌。 英英拿出手帕,为叶苑苨擦去额上那层细密的汗珠,道:“小姐,当心染了风寒。这竹床不要也罢,左右那两张木板床还能睡人。” “那木板床迟早会塌。这竹床,我非得做出来。”叶苑苨平静道。她打量起自己所画的图纸,微微皱眉思索。 英英唠叨起来:“小姐,你和姑爷之间,定是有什么误会。不如去跟姑爷说清楚,也省得在此吃这些苦?” 见叶苑苨仿若未闻,又道:“小姐,你要是脸皮薄,不如让大小姐帮你去说。你如今这般,也只有她还惦记,想必是个和善的……” 叶苑苨放下图纸,严肃地盯着英英:“英英,莫要再提他,也不要妄想何玥春能帮衬什么。我如今这般,倒也自在,何苦再去自讨没趣。” “可是……”英英还想说什么,却被叶苑苨抢话道:“对了,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你到底选全升还是万叔?” 英英一听,胖脸绯红,又气又急又羞,“小姐,你又开我玩笑,难不成你当真要把我嫁回叶家?” “要不就晨阳,晨阳也行!只要你选一个,我定能为你做主!”叶苑苨笃定道。 叶苑苨对未来早有盘算,然而这盘算之中没有英英。当初她本不愿要陪嫁丫鬟,偏她爹认为嫁妆已然极为寒酸,若连陪嫁丫鬟都没有,着实不像话。 她反复思量,觉得将英英嫁回叶家安置最为妥帖。只是她既不懂情爱,又未曾给人做过媒,只能乱点鸳鸯谱。 英英羞得没话说,每次她劝小姐去给姑爷赔不是,小姐就拿此事堵她的嘴。 她只得忍着疼痛的屁股,匆匆移步至厨房。身后却传来小姐认真的话语:“你且好好思量思量,我也好回娘家为你撮合。” 英英无奈捂住耳朵,即便她没什么见识,也觉着婚事不该是这样办的吧,还让她自己选一个?真正无语。 且她刚陪嫁过来,小姐就要将她嫁回去,好生蹊跷! 2 这天,何玥春一大早便来了简意轩。 苏云亦正坐在书案前看书,知尔和虹云在一旁矮几上布置早餐。 见何玥春前来,知尔、虹云赶忙起身见礼。何玥春将她们皆屏退而出,方走近苏云亦。 苏云亦身着一袭华贵蓝袍,清俊的面庞神色严肃,丝丝寒气自其身上透出。他未理会何玥春,目光仍盯着手中的书。 何玥春打量他几眼,不客气道:“怎就与她闹至如此地步?现在庄里的下人多有闲言,胡乱猜测什么的都有,于她,于这山庄,名声都不利。” 见苏云亦不为所动,何玥春继续道:“下人们嘴上没个把门的,如此传扬开来,你叫她今后如何在下人们面前立足?” 又软和语气道:“这都十来日了,再这般僵持下去,怕是再无挽回的余地。你难不成真要弃了她?” 听到最后一句,苏云亦总算放下书。他扭头望向窗外,满脸烦闷之色。 何玥春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忍心再多加苛责,转而坐下,柔声道:“她年岁尚幼,诸多事不懂,又自小由家中姨娘抚养,整日与下人们混在一处,难免乱了规矩,你应当多些包容,凡事慢慢教导。与她这般置气,也不想想后果……” 他木讷道:“愚笨之人,有何好教?” 何玥春没好气看他,道:“谁叫你偏欢喜的就是这愚笨之人!”眼神略带打趣。 苏云亦抬眸看过来,张了张嘴,却又无力地垂下眼眸,低下头去,未言一语。 何玥春起身,试探着道:“走吧,去将人接回来,我陪着你。” 正劝解着,却隐现身于书房门口,一副怀揣急事,却又不便打搅之态。 苏云亦冷道:“何事?” 却隐这才大踏步进来:“公子,王潇渡在庄外求见。” 苏云亦那颗刚稍稍软化的心,瞬间又变得冷硬,只觉一股无名之火悄然翻涌而上。 前几日,王潇渡常乘坐柳氏兄妹的渔船,在山庄环水的三面游荡,还立在船头,痴痴地望着山庄,一副失魂落魄之态——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何意。 苏云亦于是找河泊所的人设计扣留了柳氏兄妹的渔船,如此,王潇渡才消失在江面。 没想到,今日他竟会来拜访。 3 何玥春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在山庄居住的这些时日,她多多少少也听闻了有关叶苑苨从前与王潇渡时常混在一处的流言蜚语。 那小子,何时来不好,偏挑此时!一个深非也就罢了,再加一个王潇渡,她表弟这气还能消得了吗? 何玥春不禁扶额。 待苏云亦出去后,何玥春将知尔叫回书房。 知尔准备径直去收拾矮几上的早餐,却被何玥春喝住:“你跪下!”音色虽柔和,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知尔有些吃惊,迟疑着退到书房中央跪了下去。何玥春走到她跟前,用一贯温和的嗓音道:“伺候公子几年了?” “六年。”知尔镇静道。 “可知在你之前,公子从不用女仆?” 知尔不语。 第41章 爱得深沉 1 何玥春提醒道,“你是个聪明的,也该知道公子为何会留你,且待你不薄。念及的不过都是你爹当年对他的恩情。” 知尔仍旧低头不语。 何玥春盯着她,试探道:“你说公子成亲那日怪不怪,我四妹整日都待在雅静堂,晚上怎会突然跑到宴客厅后厨去,还碰巧抓到英英那丫鬟偷吃?” 说完,何玥春审视着知尔,见她虽低着头,表情却出奇冷静,不禁蔑笑道:“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顿了一下,又道:“我本管不着你,今日来与你说这些,无非是想提醒你,最好收起你那些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小聪明。你以为你所做之事能瞒过公子那双慧眼?好自为之吧!” 走到门口,何玥春又补充道:“还有,管好这院中奴仆,莫让我再听到他们议论主子的事!” 何玥春走后,知尔慢悠悠起身,面上毫无波澜,只那双素来澄澈的大眼,突然变得深邃如潭。 2 王潇渡被领进礼贤堂时,苏云亦正在茶桌前慢条斯理地泡茶。 不知缘何,每回见到苏云亦,王潇渡总会心生怯意。 他鼓足勇气行至苏云亦跟前,强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拱了拱手,彬彬有礼道:“苏公子,过年好。” 苏云亦眼皮都没抬,他兀自倒了一杯茶,拿起来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开门见山吧,王公子。” 王潇渡涌起一种被洞穿心思的惶然,他偷偷瞄了瞄苏云亦,尴尬地笑笑,不自然握了握手,目光开始游移,寻思着要不要先说些准备好的其他事来过渡一番,然而许久之后,还是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艰难地开口道:“我,我能不能见一下……” “自然不能。”苏云亦把玩着杯盖,抬起头,审视着一身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的王潇渡,淡淡嘲弄道,“王公子虽书读得不好,但求见内子这等荒唐事,也该知晓于礼不合。亏王公子还能说得出口,莫不是连这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话未说完就被一口否决,还被揶揄一番,王潇渡面色涨红,一时接不下话。 苏云亦往椅背上一靠,神色颇为悠然,目光中满是戏谑。 王潇渡登时整个人似泄了气的皮囊一般,尽显颓丧之态。良久,他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准备识趣地离开。 正欲转身,却听苏云亦道:“找她何事?” 王潇渡顿住脚,似又看到了希望,缓缓道:“自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打算离开洪县,想与她告个别。” “与她告别?”苏云亦冷哼一声,“你去哪儿,关她何事?” 王潇渡有些凄惶道:“苏公子不要误会,不过是以朋友的身份告个别而已。” “朋友?呵!好,若我哪天心情好,会替你转告。”苏云亦直起身,漫不经心道,“慢走,不送。” 王潇渡朝书房外漠然行去,心头倏忽涌起一阵无垠的苍凉,蓦地意识到她那般爱自由的一个人,之所以不愿成亲,所惧怕的正是这份极有可能一辈子仅能拘于内宅的桎梏吧。 而这苏云亦处处强势,能好好待她吗?他只恨自己不是她心悦之人,又没有足够的能耐去护她…… 一只脚已跨出门槛,王潇渡却又忽地收回,回身对苏云亦言辞恳切道:“苏公子,我自知不如你,只盼,你能待她好一些。” 正用百般滋味品茶的苏云亦抬起头,看向那个在他眼中懦弱无能的王潇渡,却见他此刻凄然的眼色中,透着一丝少有的坚毅。 苏云亦往椅背靠去,微微仰头睥睨着王潇渡,用傲慢与冷冽的眼神,掩饰着内心复杂的情绪。 竟未料,此人对叶苑苨之情,已这般深沉。那叶苑苨对他,又是何般情状? 待王潇渡出了书房,他双眉紧蹙,眼中满是阴翳。手中那盛有茶水的茶杯,悄然被他捏碎。 力道恰到好处,瓷片四散坍塌,却并未刺入掌心。茶水从指缝迸流,在地上晕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3 到青云院要经过一条小溪,溪水横跨了大半个山庄,最后钻过院墙,流向会江。溪流上架了一座小桥。 这日,午时刚过,何玥春携着丫鬟姿姿与一名男仆,前往青云院。这些时日,她来了四五回,只是每次叶苑苨都对她爱搭不理。 姿姿手里拎着食盒,男仆扛着一架木梯——是何玥春见叶苑苨院中木梯已坏,便为她寻来一架。 三人刚走上小桥,便听溪水中传来声响,循声望去: 只见一身紫裙的叶苑苨,光着脚丫,腰间扎着裙摆,挽着裤脚,撸着袖子,正在河岸旁的石缝中摸螃蟹。 忽然,她轻呼一声,直起身,手中便抓出一只大螃蟹来。少女眼睛一亮,有些自得。 暖阳下,她身姿轻盈,纤细洁白的小腿就着水光,泛着迷人的光泽,浸在清澈水中的秀美玉足一览无遗。 何玥春瞪大了眼,这实在是有失体统! 回头见那男仆都看直了眼,她忙叫姿姿带他先将梯子送去青云院,自己则急急往叶苑苨那处走去。 这些时日,她见叶苑苨如粗使丫鬟般,在青云院打扫院子、生火做饭,乃至东敲西打地捣鼓——已经够令她吃惊的了,没想到她竟还能这般出格。 她行至叶苑苨身旁,按捺着怒气道:“弟妹,你这般,实在不像话!” 说着,不容分说地将叶苑苨从水中拉起,解下她的裤腿以及扎在腰间的裙摆,遮住双脚。又找来靴子,要替她穿上。 叶苑苨忙将螃蟹放进身旁的木桶,那桶里已有了四五只。回过身,叶苑苨抢过靴子,拎在手上,却没穿。 她方才已然看到了何玥春,只是不想搭理。正如每次何玥春送来的物件,她也一概拒绝,不肯接受。 她不是不知何玥春的好意,心下其实也很感激她,但她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想跟山庄里的任何人有所牵扯,于是总是狠下心冷脸拂她的好意。 何玥春见她面色不悦,脸色柔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弟妹,女孩子在外怎能随意光着脚,让人瞧见了总归不好!” 叶苑苨看了看清冷的四周,冷笑道:“大表姐,这里怎会有人。” 第42章 伤风败俗 1 这山庄深处的一隅,仿若被遗忘了一般,树木毫无拘束地疯长,纷乱交错,小径亦被杂草所吞噬,布满青苔。 再者,光脚有何不妥?叶苑苨甚是不解。她从前时常与王潇渡,以及柳氏兄妹光脚在河中捉鱼虾。 那些个渔家女儿,夏日里哪个不是光着脚丫的呢?渔民们瞧见了,为何不曾说三道四? 何玥春不知叶苑苨所想,见叶苑苨不当回事,她严肃道:“赶紧穿鞋。” 正僵持着,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大姐真是自讨没趣!那伤风败俗、不知廉耻的玩意儿,连表哥都弃了,你管她作甚!” 何玥春和叶苑苨循声望去,见是何玥秋领着三个丫鬟,正自小桥往这边走来。 何玥秋身着一袭白色的锦缎长裙,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以银丝勾勒,整个人看上去清新雅致。 何玥秋走到桥的中段,便不再前行。她勾唇浅笑,眼带轻蔑,远远地睨着叶苑苨。 叶苑苨气得咬紧了牙,想立马冲过去扇她,却被何玥春硬生生拉住。 何玥春对何玥秋斥道:“四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这样口无遮拦!” 叶苑苨克制着怒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时,见何玥秋的贴身丫鬟灵儿,领着两个婢女,从河岸缓缓行至她跟前。 好,倒要瞧瞧她们能耍什么花样。她正愁没机会找何玥秋算账,今日她竟主动送上了门。 三个丫鬟眼神不善地盯了叶苑苨一眼,才齐齐向旁边的何玥春行了一礼。 何玥春见此情形,忐忑不安,只觉何玥秋来者不善。 正想着,一个婢女夺去叶苑苨手里的短靴扔入溪水,一个提起装螃蟹的木桶,也砸入水中。 随即,两个婢女又朝叶苑苨身后扑去,那架势是要将她推下水去。 何玥春忙呵斥:“住手!” ——没人听她的。她欲伸手去拉婢女,却被灵儿“巧妙”扶至一旁。 两个颇有几把子气力的婢女,以为叶苑苨是个身姿娇弱的,不曾想刚触到叶苑苨的胳膊和后背,就被其运力给狠狠甩开。 两个婢女踉跄向后跌去,险些摔倒在地。二人满脸惊愕,对视一眼,又定了定神,咬牙再度冲来。 这以下犯上的一幕,叫何玥春气得脑袋发晕,险些站立不稳,灵儿忙扶住她。 一个叶苑苨不听劝,一个何玥秋向来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就连婢女在她面前都这般放肆了! 何玥春甩开灵儿,怒斥着站在桥上看戏的何玥秋:“四妹!还不快叫她们住手!” 何玥秋仿若冰雕,不为所动。 然而转瞬之间,众人却见落入溪水的竟是那两个婢女。 好在溪水不算宽,岸边的水清且浅。两个婢女惊叫着,在水中扑腾,被冰冷的水一激,冻得浑身发抖,好不狼狈。 等她们爬起来站稳,一脸惶恐,已不敢再靠近叶苑苨。 见此情形,何玥秋冷下了脸,灵儿有些惊慌,何玥春颇感意外——竟不想叶苑苨会点拳脚。 叶苑苨扬起下巴,轻笑着,满是不屑地狠狠盯了何玥秋一眼,而后对着那两个婢女道:“去把我的靴子,我的螃蟹,我的木桶,都找回来。否则,今日就别想上岸了!” 少女声音软糯,听来并不如何吓人,可两个婢女已知晓她的厉害,自是怕的。 她们站在齐膝的水中,抱在一起,冻得哆哆嗦嗦。那些东西早随流水飘走了,如何好找回?她们将求助的眼神望向灵儿。 灵儿皱眉,回头看了看何玥秋。何玥秋紧咬下唇,一张俏脸气得煞白。 何玥春赶忙打圆场,走上前去扶着叶苑苨,哄劝道:“弟妹,想必你还未用午膳,我给你带了些吃食,咱们回院吧。” 叶苑苨冷笑一声,拂开何玥春的手,毫不客气道:“大表姐惯会息事宁人。” 何玥春脸色一红,不由尴尬。她知是何玥秋不对,可那毕竟是她四妹。 何玥秋见大姐碰了钉子,失笑道:“大姐,你看,热脸贴了冷屁股不是?就她那样一个行为不检点的淫妇,你还指望她能懂得你的好心?!” 何玥春实在无法忍受她那貌若仙子的四妹,嘴里尽蹦出些不堪的词。她恨不能扇何玥秋两个巴掌,整个人愤怒得快跳起来,斥道:“闭嘴!”声音带着颤抖。 2 转头,何玥春压着心头怒火,缓和了笑脸,欲再劝慰叶苑苨几句,却见叶苑苨面色一凛,赤脚朝桥上的何玥秋走去。 她双目紧紧锁着何玥秋,步伐不疾不徐,携着一股摄人的气势。那气势仿佛是在竭力遏制即将爆发的风暴,每一步都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令在场之人皆噤若寒蝉。 “苑苨……”何玥春轻声唤着,不知她要干什么。 灵儿急忙跑去护在何玥秋身前。 何玥秋那双原本清冷孤傲的眸子,不由慌乱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镇定,强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将灵儿推至一旁。 她不信叶苑苨敢对她做什么,一个弃妇而已! 叶苑苨走近何玥秋,冷冷一笑,眼底骤然聚起狠厉之色,用力甩过去一巴掌。不等何玥秋反应,又利落地一把将其推下桥。 “扑通”一声,众人皆惊。 “五小姐!” “四妹!” “来人,快救人!” …… 惊叫声不断。 何玥秋不会游泳,溪流中心水流虽缓,却深不可测,她的头在水面起起伏伏,双手在水中胡乱扑腾,嘴里不断呛着水。 何玥春和三个婢女慌作一团,叶苑苨在桥上冷冷瞧着,只抓紧阑干的双手,暴露了她心中的几分慌乱。 待何玥春冷静下来,要去旁边林子里找细长的枝干相救时,忽见一黑影自树丛袭来——是闻昱。 他站在岸边,快速解下腰带,将一端抛向何玥秋,“五小姐,抓住!” 何玥秋费力抓住腰带,被拖上了岸。她趴在地上呛咳着,浑身湿了个透,水珠不断从发梢上滴落。 何玥春和三个丫鬟急忙过去查看。何玥春将身上披风解下为其披上,轻拍着她的背。 第43章 表哥何意 1 众人在何玥秋身边忙着,叶苑苨冷眼相觑,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她只想挫挫何玥秋的锐气,并非真想淹死她。 突然,一身墨色锦袍的苏云亦,从桥头林中徐徐走出。闻昱并未对其见礼,可见他俩是一同来的。 苏云亦没去关心何玥秋,甚至眼睛都没往她那处看一眼,便径直朝桥上的叶苑苨走来,眼神携着三分怒意七分寒气。 叶苑苨心头一颤,微微发怵,却仍倔强地迎着他那摄人的目光。 她心下凄凉,于这山庄,她算什么,一个外人而已。 苏云亦也好,何玥春也罢,哪个不向着何玥秋!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 如今,她做出这般举动,他定不会轻饶。 苏云亦寒意森森地缓缓靠近,似会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捏碎。 他一步步走近,她的目光一寸寸发颤,待他站到她跟前时,她终于认输般,回身盯向溪水。 他目光幽沉凌厉,似利刃扎在她身上,叫她每看一眼,便觉心中一阵战栗!她看向溪水,心头惴惴不安,但姿态仍不卑不亢。 可下一刻,却见苏云亦转身,盯着那两个落水的婢女,沉声吩咐闻昱道:“将她两个即刻发卖到醉花坊。” 醉花坊?两个婢女一听,立马跪下去求饶。领命的闻昱,却不由分说将她俩提走。 趴在溪岸冷得发抖的何玥秋见状,吃力站起身,朝苏云亦抬头看来,清冷的眼眸盛满委屈与怒意:“表哥何意?” 苏云亦并不作答,又看向灵儿。这一眼,让搀着何玥秋的灵儿不由后退,浑身一个哆嗦。 苏云亦道:“你,回雅静堂,去大小姐院里跪上一夜,而后自行领受二十丈责罚。” 灵儿不由腿一软,反被何玥秋扶住。 灵儿立马给何玥春跪下道:“大小姐,奴婢错了!”说完,磕起头来。 何玥春却狠下心没理会灵儿。她扶着何玥秋,用疲惫的声音道:“回院。” 她向来温和,却不想一个个越发放肆,连婢女都觉她好拿捏。看来要掌管这山庄,非得使些雷霆手段不可。 见何玥春搀着何玥秋走了,灵儿只好起身跟着,一路抽抽噎噎。她知道,这次就算是何玥秋也保不了她。 何玥秋不甘地往回走,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懑。 表哥何意?他既将叶苑苨赶到此处,为何又处处维护?她不懂。 她回头看向叶苑苨,眼神怨毒。 这时,在青云院苦等主子许久也不见归来的英英和姿姿,也寻到此处。二人目睹此处情形,不敢多言,便各自回到了主子身旁。 待何玥春姐妹离去,桥上只剩苏云亦、叶苑苨和英英三人时,苏云亦依旧面色阴沉,盯着叶苑苨道:“不想解释些什么?” 叶苑苨想,终是轮到要处置她了,她看他一眼,随即又看向溪水,惨淡一笑道:“有何好解释,她今天就算是溺死,我也不会有半点内疚!” 话说得硬气,抓着阑干的手,却微微发抖。她不用去看他,便能感受到他那令人胆寒的气息。 他静静地盯着她,注意着她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她不知,她并没自己想象的那般神色平静,那微微颤抖的眼眸,和轻轻抿起的嘴唇,都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他心中不禁一动,沉郁的眸色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愫,有疼惜,有怜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竟如此怕他,却又不肯低头。他无奈一笑,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 2 见他离去,叶苑苨微微发怔,他竟这样放过了自己? 可她一点也未觉松快,心情依旧沉重。 不知为何,如今见他对自己这般冷脸相向,她心中总觉像被针扎一般,隐隐作痛,有些难受。 英英还是第一次见苏云亦这副冷如阎王爷的模样,被吓得不轻。 她劫后余生般上前,打断叶苑苨的思绪问道:“小姐,发生了何事?姑爷为何那副要吃人的表情,那何玥秋怎么落的水?” 想到何玥秋在水中狼狈的样子,叶苑苨突觉心中痛快,淡笑道:“我推下去的!” “啊?”英英张大了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青云院走去,英英犹豫着道:“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叶苑苨漫不经心道:“何事?” 英英呐呐开口:“我在下人院养伤那几日,听到丫鬟们私下说,姑爷未回洪县时,他姨父姨母曾要他和你退婚,娶何玥秋。不过姑爷没同意,还因此和他姨父闹得很僵。” 说到此,英英看了叶苑苨一眼,又道:“我猜,那何玥秋应是因为此事,才不断找我们麻烦。她怕是也喜欢姑爷,才因此对你心生恨意。” 英英说完,没听到叶苑苨回应,抬头去看,叶苑苨仍往前走着,只是脚步缓了不少。 英英埋头跟着,不再多言。这时才惊觉叶苑苨竟光着脚,于是忙过去蹲到她跟前:“小姐,我背你!” 青山院太偏,大路小径多被杂草淹没,脚底碎石颇多,英英害怕小姐划伤了脚。 叶苑苨回过神想要拒绝,却被肥壮有力的英英,猛地给背了起来。 也罢,叶苑苨干脆如孩子般,搂住英英的脖子,将头枕在她的后背。仿佛,她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神色木然。听完英英的话,她总算明白那家人为何不喜欢她,而现在连苏云亦也恨上她了。 他坚持回来与她履行婚约,却撞见她逃婚,他能不恨她吗?而现在,他们又不能随便分开,他对她自是更恨。 叶苑苨就这样安静地伏在英英背上,思绪却如乱麻一般。 小姐何时如此安静过,英英不禁忧心,微微喘着粗气道:“小姐,你别难过,我觉着姑爷应是喜欢你的,不然他为何会坚持回来娶你呢。我想,你服个软,姑爷定能原谅你……” 破天荒的,英英发觉叶苑苨既未抢话,也未反驳。于是,她一路絮絮叨叨。 第44章 光明未来 1 夜晚,云泥院,简意轩。书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苏云亦独坐在书案前,手中持书,眼睛却盯着那扇黑洞洞的月窗。 他没来由地想起,叶苑苨初来山庄时,就站在那扇月窗前,伸手玩着雨水,笑得眉眼弯弯,明媚俏皮。 而今日,她站在桥上,盯着溪面,侧身与他对峙时,却是面色沉静,一副倔强又害怕,令人疼惜之态。 苏云亦记得那一刻,溪面上的粼粼波光,在她漂亮的面庞上雀跃地晃动,清晰地映衬出了她心底的不安,令她看上去既空灵动人,又楚楚可怜。 在那一刻,他心潮涌动,很想将她拉入怀中,拥着她,告诉她,他并没那么可怕,她可以信任他,依赖他。 可是,他终究未伸出手去。他心里仍有那无法踏过的藩篱,需要她亲自来铲平。 他将她赶至青云院,原是想让她吃吃苦头,让她知道在这山庄,他便是她的天。她得学会听命于他。 然而,多日过后,他并未看到预想中她的软弱与狼狈之态,她竟在那青云院中安之若素,甚至是怡然自得。 他有一丝讶异,同时也对她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然而,她这股倔强的劲儿,又令他愈加恼怒,仿佛自己的刻意刁难,在她面前全然失去了作用。 他叫来知尔,不动声色地命她道:“从明日起,不用再送食材去青云院。” 知尔眼中闪过错愕,但瞬息又以平静之色掩盖:“是。” 2 上元节,厚王府。 辰时,在一处湖水环绕的亭台中,厚王康稳南独坐其中,身影落寞而孤寂。 自素菌前往和亲,偌大的厚王府更显冷寂,满府的红烛和灯笼,也驱散不去弥漫在府中的沉郁之气。 不过十几日,康稳南似又老了十岁。脸上皱纹如同沟壑般纵横交错,白发稀疏地披散在肩头,于微风中轻轻飘动。 因之前肩颈受伤,他的头再直不起来,整日耷拉着歪在一边。他眼神空洞而迷茫,似盯着湖水,又似盯着某处深渊。 在不远处的树林中,隐着两个黑影。 一个黑影喟叹道:“厚王风烛残年,落魄至此,为何皇上还叫我们监视?” 另一个黑影道:“你有所不知,这厚王当年可是众望所归的主,皇上能不忌惮?” “呵,你看他现在,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不要掉以轻心!他从前总将自己锁在书房,如今却整日在亭台枯坐,你不觉得这其中藏着古怪?” “有何古怪?” “我也说不上来。” “嘁!” …… 3 厚王府密室中,康安平与苏云亦对立而坐,桌上置有一壶冷茶。 两人都着一袭黑衣。 室内烛火微弱,摇曳不定,映照着康安平那张胡子拉碴、满是疲惫与落寞的面庞。 他送了远去和亲的素菌一程,昨晚刚回到厚王府,心境仍有些落败。 “苏公子,帮厚王府,你到底图什么?”康安平呐呐开口,语气中带着疑惑,带着无力感,以及一丝渺茫的希冀。 他注定要遭圣上除灭,难逃一劫。他虽有所谋,但谋的不过是亡命天涯,苟活一世。苏云亦的出现和扶持,令他生疑、困惑,却又在心底燃起一些希望。 他派人查过苏云亦的身世。苏父曾是皇上的旧部,十年前突然辞官来到洪县安家,不想却在带妻女去画舫看戏时遭遇船难,与妻女一同溺死在会江。 可查到这些,并没能让他看清苏云亦。在与苏云亦短短几次、相互试探的接触里,他感慨于他身上的大才,是他迫切渴望获取的助力之人。 然而,他无法全然信任苏云亦。他问得直截了当,只为求得真心相告。 苏云亦微微扬起头,目光微敛道:“只因厚王曾救过我父亲,帮苏家留下了我这条小命。我如今,不过是知恩图报。世子殿下,不必疑心。” 康安平眼露疑惑,苏云亦垂下眼眸,顿了顿,缓缓道起陈年往事。 十年前,他父亲苏烈作为当朝镇国大将军,因屡次成功击退边疆的来敌,战功非凡,遭到了当今圣上康锦辉的忌惮。 此时,为了巩固政权,康锦辉正大开杀戒,不少能臣、功臣死于冤屈。 然苏烈一心为国,性子刚烈耿直,并未注意到坐上皇位的康锦辉,早已不再是那个曾与他在边疆携手御敌、义薄云天、心怀天下的明君了。 飞鸟尽,良弓藏,眼看康锦辉已对苏烈起了杀心,那时尚在朝中为官的康稳南,不忍忠诚良将被害,遂伙同百官,于朝堂故意与苏烈发生冲突,指责苏烈刚愎自用、居功自傲,还强加其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等莫须有罪名。 苏烈嘴拙,说不过百官,当即悲愤交加,卸兵符请辞,以证清白。康锦辉当时只觉百官顺意,心中暗喜,于是假意为难地允其辞官归乡。待苏烈离开,康锦辉方知中了康稳南的计,后悔未将苏烈杀之。 苏烈回洪县与叶公敷私谈,经叶公敷点醒,才知康稳南的苦心。他后知后觉,回头去看,当年与康锦辉共打天下的兄弟,竟唯他尚在,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但苏烈不久却在洪县溺亡——只是这已是另一起阴谋,苏云亦觉得没必要再让康安平知晓。 4 康安平听完,沉默良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云亦神色平静道:“世子现下可能相信苏某了?” 稍作停顿后又道:“当下朝廷局势波谲云诡、动荡难安,皇上已然力不从心、难以把控。世子倘若信得过苏某,苏某必当殚精竭虑全力扶持,为世子谋一个光明未来。” 康安平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审视他,“你竟如此相信我?”他仍在质疑,只是他现下质疑的,却是自己。 光明未来?他会拥有吗?他并非毫无野心,只是当下处境,令他着实缺乏底气。 苏云亦具备辅佐之才,可他为何不去辅佐他人,偏要选他? 苏云亦倾身,轻笑道:“世子不必妄自菲薄,苏某的眼光向来不会错。” 第45章 暗自神伤 1 康安平又陷入了沉默。他隐匿于烛火投射的阴影之中,苏云亦置身于光亮之内,可他依旧难以洞悉苏云亦的心思。 但此刻他唯有选择信任对方。反正,他已然无所可失,也没什么能被其利用。 他突然想起一事,又问:“王府遇刺那日,可有苏公子手笔?” 苏云亦眸色微动,“那可有世子手笔?” 二人对视,缄默一瞬,随即都哂然一笑。 二人之间的藩篱,还未到被彻底破除之际,但并不妨碍他们当前的合作。 2 那日王府圣驾遇刺一案,鲜有人能察觉,真正欲行刺康锦辉之人,实则仅有两个黑衣人。 其余黑衣人,皆为康锦辉的手下——此乃他欲盖弥彰之举,其真正意图在于铲除苏云亦和厚王父子。 两个刺客,一个由苏云亦安排,一个由康安平派遣。而那划伤康锦辉的刺客,乃苏云亦的人。 这起看似简单的行刺圣驾一案,任王思来苦思冥想、绞尽脑汁,也难以查明其中错综复杂的隐情。 案件已然过去了将近一月,王思来却依旧毫无破案的头绪。 上元节这天,王思来心绪不宁,捋着山羊胡在书房中烦躁地来回踱步。 案件久悬未决,已然令人愁绪满怀。未曾想,几日前,他那唯一的儿子王潇渡竟悄然离去,唯留一封书信。 信中言明自己欲外出闯荡,嘱他切勿挂念。寥寥数语,却如同一颗巨石,轰然砸落在他的心头,令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没了儿子,他更六神无主了。 此刻,贺子怀又差人前来相邀,邀他赴“洪耀商帮”之宴。他哪里敢应承,唯有托病婉拒。 他有意躲着贺子怀,乃是由于他坏了贺子怀的规矩。 一个多月前,未经贺子怀应允,他便让苏云亦顺利地在洪县东边开办了豪侠居酒肆和雅商客栈。 还不知贺子怀会怎样对付他。可他也有苦衷,谁叫王潇渡曾被卷到叶苑苨劫婚一案中呢,为了保护儿子,他只得被苏云亦牢牢拿捏。 两头都是得罪不起的人。一个背后有皇贵妃做靠山,一个富有谋略、手段高明。 王思来决定这些时日都闭门不出,暂避风头。 3 傍晚,撒金街,玉轩楼。 作为“洪耀商帮”的商首,今日贺子怀做东,邀请众商帮成员携家眷到玉轩楼小聚。 玉轩楼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宽敞的一楼大厅,灯笼高悬,烛火熠熠。四周设了十来桌酒席,宾客满棚,热闹非凡。 中央是舞池,有一歌伶手持琵琶,正边弹边唱。舞姬们身着五颜六色的霓裳,在她身边翩跹起舞。 贺子怀一家的酒席正对舞池。 贺子怀体型肥胖,满面红光,着一身白色锦袍,如一尊弥勒佛,一个人就占了三个人的位置。 他有一妻一妾,育有两儿一女——皆是嫡出。妾室和4岁小儿没出席,他身边坐着妻子冯氏、长子贺昱青、长媳付氏和小女贺汐汐。 不时有人来跟贺子怀敬酒。贺子怀上次在王府宴会受了伤,如今还不敢饮酒,每每只能以茶回敬。 看贺汐汐盯着舞池发呆,一副食不知味的模样,贺子怀给她夹了一块最爱的莲藕,慈爱道:“多吃些。” 贺汐汐回过神,“嗯”了一声,轻轻夹起莲藕,小口吃进嘴里,细嚼慢咽起来。 她心中正想着苏云亦,她已有好些时日未曾见他了——贺子怀严禁她再见他。 她知道父亲是为她好。苏云亦已成婚,自己断无可能嫁给他做妾,可偏偏就是抑制不住想要与他有所牵扯的念头。 此前,她几次佯装与他碰巧邂逅,只为与他多说几句话。他倒给她面子,每次总会邀她一起坐坐。 两人相处之时,他对她所言不多,只是偶尔打听一下她家的生意状况,询问十年前她家曾雇佣过的船工等情形。 可即便如此,她也心生欢喜。她以为,苏云亦是想取悦她的,因为他一直想见她父亲未果。 她本有心帮苏云亦,但父亲总是拒绝见苏云亦,且连她提及苏云亦,便十分忌讳。 后来,苏云亦未曾与她父亲接触,便在洪县东边开设了酒肆和客栈,其在箬山的产业更不可谓不大。 叶苑苨不知他如何办到的。她如今对父亲颇有些生气,只是面上并不表现。 与苏云亦合作,将其吸纳进商帮难道不好吗?也不会落得如今被他一人抢走贺家大半营生,令仰仗贺家的商帮成员多有龃龉。 贺汐汐看着满厅交头接耳的商人,忧心还有几人真正忠于父亲。 她父亲在商帮中的威望,本就是靠压倒性的权力博得——这一点,人人心知肚明。 如今,若与苏云亦的商业竞争迟迟不能一决高下,恐怕连整个贺家都会陷入危机,从此一蹶不振。 她心下难过,为何父亲偏要与苏云亦为敌,而不是合作? 她有心劝父亲,可父亲总是避而不谈,似乎自有谋算,她只好作罢。 4 贺子怀对女儿缓缓道:“过几日便要进京了。近来四处都不安宁,京城亦有些纷乱,没有家人陪在身旁,你自身需机灵点儿。凡事,多与皇贵妃商议。最好此番前往,能将婚事敲定。” 因体态过胖,贺子怀说话极为费劲,不时需停顿下来喘气。 贺汐汐一边听着,一边默默放下了筷子,神情似更感伤了。 姿色与才情皆出众的她,之所以 19 岁仍未出嫁,便是因贺子怀早早便筹谋好了,要将她许配给未来有可能登上皇位之人。 可谁知,皇上迟迟未立太子,而当下朝野动荡,仍不知哪位皇子最终能继承大统。 眼见女儿年岁渐长,且对苏云亦萌生情愫,贺子怀才心急如焚。 上次与妹妹贺飞羽会面商讨一番后,他决意赌上一把,将女儿许配给八皇子康擎岳。 有身为皇贵妃的妹妹襄助,加之女儿自身条件出类拔萃,且皇上向来偏爱为皇子选配无权无势的民间女子,贺子怀认定此门婚事定然胜券在握。 第46章 你敢惹爷 1 见贺汐汐略显伤感,似有不舍离开家人之意,何昱青向贺子怀言道:“爹,可否让我陪同妹妹一同前往?” 贺子怀瞧了瞧因终日醉酒而面色泛红的儿子,讥诮道:“你去能作何用,徒增乱子?” 一旁的冯氏嗔怪道:“他也是关心汐汐呀。”说完,给儿子夹菜,以示抚慰。 何昱青郁郁地饮了一口酒,身旁的妻子付氏也仿若受了斥责一般,放下筷子,低垂着头。 贺子怀却愈发气恼,数落道:“哪家公子似他这般,将近而立之年仍一事无成,整日只知纵情酒色,寻衅滋事,家中之事半点忙都帮不上……” 一番话说得气喘吁吁。 贺子怀正斥责儿子,忽地瞧见荣管家走来。荣管家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愈发阴沉。 转瞬,见深帆带着自家三位公子前来敬酒,贺子怀又立马堆起笑脸——此番女儿进京,还得仰仗深家护送。 贺昱青趁机往酒楼外溜去,他那候在门口的长随见了,忙跟上去。 深家男子都身着深色锦袍,一个个精神抖擞,身姿挺拔,相貌堂堂。 深非也排行老五,却是家中嫡长子。16岁的弟弟深非言也是嫡出,26岁的大哥深非尘则是庶出。 “贺老爷,今日承蒙您相邀,实在是荣幸之至。这是三位犬子,还望贺老爷今后多多关照……”深帆跟贺子怀客套着。 贺汐汐也悄然起身离席,只跟她母亲打了个手势。 2 夕阳西沉,橙色的天空瞬间暗淡下来,灰亮的色泽笼罩着万物。 正值上元节,街道四处热闹非凡,灯笼暖黄的光晕氤氲着来往行人。 贺昱青怒气冲冲地走在人群中,连着撞了好几人,非但不道歉,还骂对方不长眼。小厮在后头急急跟着,不停给人赔不是。 这下,他又将人家提的食盒撞翻,菜肴撒了一地,菜盘子也“哐当”碎在了地上。人群瞬间往周围散去。 不等对方发火,贺昱青先气呼呼上前踢了那无辜的食盒一脚。 然后便大大咧咧继续往前走,不想却被对方喝住:“你站住!” ——是个甜糯的少女嗓音。 贺昱青转过身,扯着嘴角,露出一丝张狂的笑,心道本公子正愁有气无处撒,今日就算你倒霉了! 只见面前站着个一身黑衣蒙面、束着高马尾、身姿窈窕的少女,一双杏眼清莹透亮,盛着几丝怒气。 小厮急忙上前鞠躬道:“姑娘,对不起!我家公子喝醉了,还望您不予计较!” 说着,看了看那一地狼藉,从袖子里掏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这是赔给您的。” 少女却压根不理小厮,眼睛只直直盯着贺昱青,“我本道你是无心也就罢了,你却如此嚣张无礼!” 贺昱青耸耸肩,抱起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打扮古怪的少女,挑衅道:“你能把老子怎样!” 少女冷哼一声,猝不及防掷来一粒碎石,击中贺昱青的膝盖。贺昱青一声惨叫,抱起那只腿跳起来。 接着,几粒石子相继打来,贺昱青抚了这里又抚那里,疼得龇牙咧嘴,面容扭曲。 最后,两只腿弯被打中的他,一瞬间不由自主双手撑地跪在了地上,那副姿态如在向少女磕头认错,惹得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哄堂大笑。方才被他冲撞之人,皆拍手称快。 贺昱青忍着疼痛,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少女,咬牙切齿道:“你可知小爷是谁?!你今天惹了爷,就别想再走出撒金街!” 少女却不惧,那若湖水般澄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几丝轻蔑的得意之色。 她抱起胳膊道:“像贺公子这样声名狼藉的人,本姑娘怎会不知呢?” 说完,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贺昱青的脸抽了抽,气得浑身发抖。他撩起衣袍,向那少女扑打过去。 3 玉轩楼,贺子怀正与深帆交谈。贺子怀坐着,深帆一家都恭敬地站着。 这让深非也感到不适,想他贺子怀什么也不是,却处处压着深家。 这十几年,说是合作,深家却如贺家奴仆,几乎每一单生意,都得看贺子怀脸色才能做。 深非也尤其看不起他爹对贺子怀那副谦卑的姿态。 “深老板,此次汐汐进京,还望您多多费心。小女年幼,我实在放心不下,不知您会派哪位镖师护送?”贺子怀含笑问道。 深帆回道:“贺老爷放心,我会派次子非也前往护送。非也虽年轻,但功夫是镖行里最好的,人也机灵,定能护令爱周全。” 说着,深帆将深非也拉到贺子怀跟前。 深非也对贺子怀实在没好感,但慑于他爹的权威,只能沉着一张俊脸,强装恭敬,朝贺子怀拱拱手。 贺子怀虽鲜少露面,常常只让荣管家出面打理诸事,但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合作的各家有些什么人,情况如何,他都一清二楚。 这深非也虽说面容稚美,却是个厉害的,自走镖以来从未有过货物丢失的情况。 他早有听闻,心下也正希望由深非也护送,于是满意地对深帆点了点头。 他宅中本豢养了护卫和死士,但自从他在厚王府受伤,便疑心有人想谋害于他,于是加强了宅中防卫,又需派人在外行事,实在已腾不出人手护送女儿进京。 不过,由深家护送,他自然放心。毕竟,他与深帆之间,有外人所不知的秘密。 想当年,他设计让深帆被迫与他一起除掉了苏云亦的父亲,这桩罪恶之事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了一条船上,从此休戚与共。 如今,只等女儿嫁给八皇子,他在洪县的地位,便会愈加牢固,谁也不敢再质疑他的实力。 至于苏云亦,他从未将其放在眼里。 此刻他暂且按兵不动,不过是等着对方将生意进一步做大,日后他便能窃取他更多的成果——他暗自盘算。 4 贺汐汐并未离开玉轩楼,她行至玉轩楼二楼露台。 这里视野开阔,左方是灯火通明的撒金街,右方是暮色沉沉的会江。 她落坐于茶桌之前,一只手放置于桌上,撑着下巴,俨然一副美人惆怅之态。 第47章 还怎么嫁 1 “可悲,可悲!”贺汐汐正托着腮发呆,深非也慵懒的声音传来。 她缓缓回头,瞥了一眼没骨头似的靠着门框的深非也。 深非也狡黠一笑,径直走到贺汐汐左侧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悠悠飘来,贺汐汐不禁微微蹙起了秀眉。她侧过头,轻声吩咐站在身旁的两个小丫鬟:“你们都退下吧。” 深非也又拿起两个核桃,在手心轻轻一攥,核桃壳瞬间崩裂。 他随手拣出果肉,潇洒地将一粒抛入嘴中,而后把剩下的往贺汐汐面前一放。 贺汐汐蛾眉轻蹙,露出一丝不耐烦:“深非也?”明明有话跟她讲,却故作漫不经心,惹她烦躁。 深非也笑笑,拍拍手:“你爹打算将你嫁给哪个皇子?” 贺汐汐望向江面,懒得理他。 深非也嗤然一笑,道:“你爹为了贺家男子的荣华富贵,老将你们女子往皇室里送,可悲啊,可悲!这倘若赌错了……” 说着,朝贺汐汐身旁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厚王府现今是何种情形,知晓吧?” 点到即止后,又仿若无事般悠然坐了回来,身子轻轻往后一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起茶来。 贺汐汐愣怔了一下,似在思量。人人都羡慕她可以嫁皇子,从前她也以此为荣,可自从那人出现后,她的心就乱了。 再说自上次见了她姑姑,也对皇室生活犯了怵。 她姑姑远在洪县,每日却仍不得安宁,时刻需察言观色,以讨皇上欢心,还得操心宫中各类繁杂的、或许暗藏玄机的人际关系,以及防范宫中妃嫔使坏作乱。 贺汐汐虽喜风光,但每日都要过算计且不能出错的日子,她可没信心过好。 贺汐汐嘴角荡开一丝不自知的娇媚冷笑,微微抬起下巴道:“深非也,你说这许多,到底想干什么?” 深非也放下茶杯:“闲聊而已。” 贺汐汐冷哼一声,哪里会相信他的话。 深非也站起身,悠然踱到阑干处,指着柳镇的方向,眉眼轻佻道:“箬山,看到没?苏公子的商业疆土,啧啧。” 贺汐汐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走到深非也身旁。她先是瞧了瞧深非也的神色,随后才微微抬起美眸,朝着远处看去。 箬山在柳镇尽头处,那里灯火点点,仿若萤火虫在山谷闪烁——而两三个月前,那里还是一片死寂。 “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有十条撒金街。你说,到时洪耀商帮会如何?你爹,又会如何?”深非也斜倚阑干,微微眯起双眸,漫不经心道。 他又指着箬山对面道:“那两座小楼看到没?以前还荒着呢,现在就要取代玉轩楼,成为洪县最高档之所了。” 贺汐汐放眼望去,只见那两座小楼华灯璀璨。楼身上,竟用灯笼巧妙拼出了招牌。 那一个个灯笼排列有致,光芒交织,“豪侠居”三字龙飞凤舞,透着豪迈之气;“雅商客栈”四字则尽显文雅之风。 在这暗夜之中,两座小楼光芒夺目,格外惹人眼目。 江面上,有星光点点的船只,正在箬山和酒楼之间来来往往。 苏云亦,当真不能小觑! 深非也见贺汐汐望着江面出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神中透着意味深长。 他凑近贺汐汐,压低声音道:“你姑姑那样厉害,你想嫁什么人不能如愿?要是你能嫁给苏公子,你爹倒省心不用对付他了,是不是?” 贺汐汐回过神,柔声警告:“深非也,话不要乱讲。苏公子已娶叶苑苨为妻,我贺汐汐还怎么嫁!” 说完,才觉暴露了心思,脸一红,不禁有些气恼,怒瞪着深非也。她竟是让他牵着鼻子走了。 深非也得逞一笑,又挑了挑眉,轻松道:“让他们和离不就好了?” 贺汐汐本不想再搭理他,可终究没能忍住,冷笑一声道:“皇上赐予贺礼的婚姻,岂是你说和离就能和离的?即便那二人有意和离,也得思量是否会遭皇上追责。” 深非也嘴角一扬,轻声点拨道:“这拆婚嘛,法子多得很。” 说着停顿片刻,看了看贺汐汐,眼含诡谲,悠悠道:“比如皇上说这婚姻不作数了呢。” 贺汐汐哑然,紧紧攥着手中丝帕,有些震惊。 深非也黠慧地盯着她,似在无声传递着什么,直到贺汐汐的眼神,由迷茫变得澄澈,他才收回视线。 贺汐汐心下惊骇,未曾料到,深家老爷和大公子皆满怀浩然正气,偏这深非也整日嬉皮笑脸,让人难以捉摸其心思。 贺汐汐警惕起来,她双眸紧盯着深非也:“你教我这样做,是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她可不想落入他的陷阱。 深非也耸耸肩,摊开手,好笑道:“对我有什么好处?贺家好了,我深家也受益,这好处不明显吗?” 贺汐汐一时语塞,呐呐道:“你以为我会听你的?” 深非也哂然一笑,没作答。 忽然,他微微侧首,似是听到了什么异动。旋即,单手轻盈地跃上阑干,纵身往前面屋檐跃去,只丢下一句“先走了”,便消失在眼前。 深非也一走,阳台的门立时被拉开——深语浅拉着扭扭捏捏、一脸娇羞的付雅伶走了出来。 深语浅那颗小脑袋左看右瞧,却只看到贺汐汐,便有些不解地皱眉,问道:“汐汐姐,我二哥呢?丫鬟们不说他在这吗?” “刚走。”贺汐汐倚着栏杆,若有所思道。 听得此话,深语浅一脸怒容,付雅伶一脸失落。 2 深非也逛到撒金街,见不远处围着一群人,喧哗声若海浪,便也过去凑热闹。 挤到中间一瞧,一身白袍的贺昱青满脸窘相,被一黑衣蒙面少女反剪着双手,被迫跪在地上,嘴角微微抽搐着。 那少女身姿袅袅,却透着英气。其裙摆和靴子上都沾着污泥。 贺昱青的小厮在旁边惊慌失措地求着少女:“姑娘,高抬贵手啊……” 少女对贺昱青道:“给本姑娘道歉,就饶你!” 深非也挑了挑眉,这甜糯的声音很耳熟。 贺昱青在洪县横行霸道惯了,哪受过这般耻辱,此刻被人钳制,也一点不惧,一双眼满含愤恨,努力回头瞪着少女! 只怪今日出门急,没带打手,不然定将这妮子大卸八块! 少女将贺昱青双手使劲往后拧,贺昱青疼得龇牙咧嘴,却仍不求饶。 第48章 心有悸动 1 小厮“哎哟”叫着,突然看到人群中的深非也,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跑过来求救: “深五公子,深五公子,求求您快救救我家大公子啊!” 深非也本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一脸闲适逍遥地看热闹呢,一听这话,眉头一拧,有些扫兴,真不想救,可不救又不行,回去不好跟他爹交代…… 正踌躇着,那少女警觉地盯他一眼,往贺昱青屁股上一踹,扭头钻进人群跑了! 贺昱青脸朝地扑出去,沾了满脸菜羹,还被碎瓷片扎破了脸。 他“嘶嘶”哼着,用手虚摸着脸,小厮忙去搀扶,却被一记耳光扇开。 “没用的东西!”贺昱青愤愤骂道,“回去叫人,把那妮子给老子揪出来!” 2 见了少女那双水灵的眼,深非也立时追了上去,嘴角勾出一抹欣喜——呵,叶苑苨! 圆月高挂,夜色清明。 街道上,灯笼连成一片,似珠串。黄红的火光,晕染在街上,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人头攒动,叶苑苨身姿矫健,蹿得飞快。 深非也嘴角噙笑,牢牢盯着那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随后走到街边,身姿轻盈如燕,一跃攀上屋檐。 上了屋檐之后,他忽然警觉有另一道目光,紧紧追随在他和叶苑苨身上。 于是,他又迅疾翻下屋檐,悄然混到人群之中。动作敏捷如一只猎豹,瞬间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犹如石沉大海。 叶苑苨一直跑到一条幽闭的街巷,才紧靠石壁停下来喘气。 她小心地往巷子外探了探头,也不知刚刚有没有被深非也认出来。 她与贺昱青鲜少接触,所以贺昱青才会一时认不出她,被她戏耍。 但深非也不同,那家伙狡诈机敏,认出她轻而易举。她只能跑。 正想着,刚回过头,一道黑影在眼前一闪,叶苑苨便被挟腰带上屋顶,飞檐走壁起来。 叶苑苨有时反应颇为迟钝,待她恍然回神之际,那黑影已携她出了繁华喧闹的撒金街,翩然落至一处荒僻的小道。 小道一侧是一条水流潺潺、哗哗作响的河沟,对岸则是一片齐腰高的静默草丛。 黑影方才松手将她放下,她便如脱缰之马转身飞奔而去——其动作之迅疾灵敏,令对方惊诧不已。 黑影立马好笑地喝住她:“叶苑苨!” 才转身跨过河沟,欲借着草丛作掩护仓皇逃走的叶苑苨,刹那间僵住身形。 还以为是谁要绑架她,想着此人身手不凡,便先跑为敬,原来是深非也的捉弄! 她到底被他认出来了。 叶苑苨缓缓回身,借着如水的月光,上下打量着一沟之隔的深非也,眸中满是警惕之色。 此处,月色清凉,万物黑沉静谧,只听得水流汩汩,闪烁着暗淡银白的光。 “替贺昱青来抓我的吗?”叶苑苨幽幽开口,心中却觉深非也并不会替贺昱青办事。 深非也一步跨过河沟,停在叶苑苨跟前。修长的手指一勾,扯下黑色面巾,露出一张朦胧白皙、笑意盈盈、淌着柔和光晕的脸庞。 “偷跑出来的?”深非也眼眸发亮,露出白晃晃的牙,戏谑着反问,似心情愉悦。 叶苑苨顿了一瞬,悠悠道:“关你何事!”她面上仍蒙着黑巾,亮晶晶的眼眸中,有一丝恼怒之色。 她如今嫁了人,如此装扮出现在街头,也不怪深非也会如此揣测。 她心有不安,不想惹事生非,不然被那人知晓就麻烦了。 深非也轻笑一声,悠然端起胳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摸索着下巴,圆润的眼眸中满是戏谑之意: “怎么,和苏公子的婚姻莫非不甚和睦?” 语调微扬,带着几分玩味,却轻而易举戳中了叶苑苨的痛处。 他竟这般口无遮拦、明目张胆地刺探她的隐私!叶苑苨气得瞪圆了眸子,紧咬了牙,仿若一只被激怒的小兽。 深非也察觉到她的恼怒,嘴角却依旧挂着开心的笑,一副笃定她不能把他如何的模样。 叶苑苨深吸一口气,终究忍下怒火,转身走去,不准备再搭理对方。 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洪县码头。但此处视线不算清明,叶苑苨双手扒着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嵌满碎石、凹凸不平的草丛中。 深非也跟上去,双手叉腰,倒走得稳稳当当。他斜睨叶苑苨一眼,又若无其事道:“王潇渡离开洪县了,知道吗?” 叶苑苨顿下,侧头看他,“什么时候?” 见她眸光微闪,诧异中似有一丝落寞,深非也收起笑容,“十来天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叶苑苨低头,继续往前走,嗓音怅然。怪不得下午她摸到县衙后院,却不见王潇渡的身影。 深非也见她似在思念其人,心中略感不快,却故作潇洒道:“想去找他吗?我帮你如何?”说完,偷偷打量她的神色。 叶苑苨没搭话,想着她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生死未卜地远去和亲,一个悄无声息地离去,心中顿感空落,一阵难过。 她忆起几年前,曾和王潇渡、素菌约好,要去游历四方,仗剑天涯…… 如今想来,可笑、幼稚,似一场梦……原来他们都这样身不由己。 深非也在一旁缓缓跟着,见她垂首不语,脚步踉跄,袅娜的身影尽显孤寂…… 一种难言的情愫在他心底蔓延,真想将她一把拉进怀中,给予她温暖与安慰。 然而,他深知,她需要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他垂首自嘲一笑,微微摇了摇头,有些失落。 明明离她这样近,为何总够不着。 想起从前在书院时也是这般,任他如何在她面前表现,总会被她无视。 而那王潇渡,傻头傻脑的,偏得了她青睐。 这两年,他常年在外走镖,极少回家,以为自己已对她死心,哪知在厚王府宴会再见到她时,心还是会悸动。 突然,脚下冷不丁绊到一块石头,叶苑苨立时往前摔去——深非也眼疾手快,猛地将她拉入怀中扶稳。 失神的叶苑苨抬眸望向深非也,一时眼色有些茫然。 她像忘了他是谁,难得地对他浅浅一笑,只是那笑颇为苦涩。 深非也低头与怀中人对视时,只觉她一双杏眼水光潋滟,情意绵绵。 那挺翘的鼻和花瓣一样的唇,在面巾下若隐若现,撩人心弦。 他心上瞬间漾起涟漪,心跳不由漏了半拍,面色染上绯红。幸得夜色朦胧,她不会发现。 他盯着她,反应迟钝地抿唇一笑,有些不自然地将她松开怀,随即轻咳一声,理了理玉腰带。 码头不远了,她似回过神来,神色淡漠道:“你既不是替贺公子来抓我的,把我带到此处又是何意?” 深非也挑眉疑惑道:“你刚刚被人跟踪,没察觉吗?” 语气没了向来那种吊儿郎当的调侃劲,只是脸上仍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第49章 如若背叛 1 “跟踪?”叶苑苨眉心微蹙,疑惑地垂下眼眸。 深非也凑近,微微歪头,打量她沉思的模样,眉梢轻挑,打趣道:“苏公子,是不是,不允你外出?” 这玩味的语气,令叶苑苨听来既气恼,又窘迫:“深非也,你是不是找打!” 甜糯的嗓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竟带着一股轻飘飘的狠劲,深非也听来只觉娇嗔可爱,哪里有半点害怕。 见他居然还在笑,叶苑苨气得咬牙,眉梢狠狠一压,美眸聚起凌厉的凶光,不由捏起拳头,暗暗运力朝他的腰腹打去。 什么跟踪,他定是故意捉弄她! 深非也侧身一闪,轻巧地捉住她的手腕,见她欲挥动另一只手,连忙努力压着笑意解释道: “莫要误会,我实非有意窥探你的隐私,只是猜测跟踪于你的人,或许与苏公子有关。他那山庄,定然有人暗中戍守,断非能够随意进出之所。” 他这番言语,话里话外皆在笃定,她是从山庄偷跑出来的。 他悄悄窥视她的神色,见她敛着怒火,似在认真倾听,这才接着说道: “我方才一时心急,未曾考虑到这一层,担忧是心怀不轨之人,因而将你带至此处。倘若我所猜无误,你刚出山庄,那人便跟着了。” 叶苑苨听完,眼中怒火渐被疑惑所替,她一把抽回自己的手,瞪了深非也一眼,又垂眸思索起来。 深非也瞧了瞧自己那落空的手,凑至她身前,抱起胳膊道:“啧,你竟毫无察觉?身手也太次了吧!” 叶苑苨怒瞪他一眼。细想他所说,却也并非毫无可能。 她忆起前几日,何玥秋被她推下水,苏云亦赶来时,什么都未询问,便仿若知晓了一切。 莫非,她一直被苏云亦派人监视着? 她后退一步,拉开与深非也的距离,道:“即便你所言属实,我也不会对你心有感激。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这深非也,未免机灵过头了,怎的她与苏云亦之间的事,他仿若全然知晓一般。此番被他如此洞彻,她心中着实不是个滋味。 瞧着她步伐踉跄地离去,深非也心中蓦地涌起一阵寂寥。 他缓缓放下抱着的胳膊,望了望深沉如墨的夜色,虽正值圆月之时,奈何乌云遮蔽,视线不佳。 他跟上去说道:“我送你回去。” 说着,不容叶苑苨拒绝,抢在她身前领起路来,“跟着我。” 叶苑苨略作犹豫,跟了上去。这深非也,像有夜视眼一般,自己已两眼抹黑,啥都看不清了,他却走得异常稳当。 2 一早见过世子后,苏云亦便在雅商客栈忙了一整日。 自返回洪县,他每日早出暮归,生意渐趋正轨。 豪侠居与雅商客栈,开业未及半月,却已然每日宾客如云,座无虚席。 豪侠居凭借比武会英雄来招揽客流,乃是江湖英豪的消遣汇聚之所; 而雅商客栈借由提供商业契机,吸引着南来北往的买卖人。 每隔数日,雅商客栈都会举办一场商业交流的盛会,且有船只随时能搭载客人游览会江,以及前往箬山参观、游乐或是做些买卖。 入住天号房的客人,更有客栈为之配备的护卫相伴左右。 此护卫不但身手矫健,而且消息灵通,能够提供天下最新的时事动态。 是以,雅商客栈迅速力压玉轩楼,成为生意人首选下榻的客栈。 苏云亦每日需见之人众多,要处置的事务亦极为繁重。 当下,他正忙于通过资源交换的形式,为箬山的诸多商事募集财力。 此时已至亥初,他方得闲,与管事林悦朋在三楼雅间,一同用晚膳。 林悦朋 40 多岁,长相周正,面容清瘦,双目深邃有神,眼角有几缕细纹,留着一撮短而浓密的八字胡。 他气质沉稳儒和,为人老练,行事果断,做事利落,是苏云亦从门客院聘过来的人。 苏云亦极为器重他。 二人正安静地用着饭,苏云亦忽地漫不经心朝林悦朋问道:“林管事,苏某待你如何?” 林悦朋心下一凛,忙放下碗筷,作揖恭敬道:“若无苏老板的抬爱与看中,林某仍只是落魄之态。这份知遇之恩,林某没齿难忘。” 苏云亦轻轻一笑,执着象箸的手稍稍一顿,眼底带了几分肃色,:“我说过,我苏某用人,不究过往,唯重才能。林管事,可明白?” 林悦朋连忙应道:“小的明白。” 苏云亦轻哼一声,放下象箸,双眼蓦地变得凌厉,直直看向林悦朋,道:“明白就好。但我听说,近日你悄悄去见了贺子怀,可有此事?” 林悦朋脸色一白,即刻从餐桌前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了苏云亦脚下,拱手回道:“确有此事,但小的绝无背叛东家之心。” 苏云亦淡淡地瞥了林悦朋一眼,再度拿起象箸,夹起菜肴放入口中,静静地等待着林悦朋的下文。 林悦朋额上冒了冷汗,看着地面,微微喘着气,又老实交代道:“贺子怀许以重金,想收买小的替他办事,小的并未答应。还请东家放心。” 苏云亦静静嚼着食物,并未叫林悦朋起身。 林悦朋顿了顿,磕下头去:“小的知错了,还望东家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小的必当忠心不二。” 苏云亦这才缓缓伸手扶起林悦朋,对满头大汗的他道:“林管事不必如此惊慌,苏某自然信你。” 将林悦朋请入座位后,苏云亦缓缓坐下,又道:“林管事,虽说我信你,但这商场如战场,风云变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苏某能有今日,靠的可不仅是仁义,若有人胆敢在背后捅刀子,我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悦朋身子一抖,又离席跪了下去,诚恳应道:“小的明白。小的自也是痛恨忘恩负义之人。”说完,垂下眼眸,咬着牙,似陷入回忆。 苏云亦道,“明白就好。我苏某向来赏罚分明,只要你忠心耿耿,安心做事,荣华富贵自少不了你的。可若你有半分不忠,便莫怪我无情。” 林悦朋连连点头,“东家放心,小的定当尽心竭力。” 正说着,雅间外传来一阵异响,似是守门的小厮,正拦着某人不让进。 苏云亦站起身,背对林悦朋道:“起来吧。近日我会叫却隐多派些护卫给你,注意安全。”说完,径直朝雅间外走去。 林悦朋缓缓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只觉浑身都湿透了。 他前后去见了贺子怀两次,自认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未曾料到此事早就被苏云亦洞悉。 所幸,他确实未存背叛苏云亦的心思,不然,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苏云亦一出门,便见一身黑色劲装、腰带佩剑的闻昱,正一脸慌张地冲撞着小厮。 第50章 她怎么敢 1 闻昱不过十六七岁,是个没城府,愣头愣脑的家伙。 一看他那副不成器的神色,苏云亦清傲的眸子不禁暗了一瞬。 闻昱见公子出门来,忙不迭迎上前。 苏云亦抬手制止了他欲开口的冲动,带着他不紧不慢地走出客栈。 客栈中人员繁杂,三教九流汇聚,他不想后院之事被人探听。 直至走出客栈,苏云亦才让闻昱说话。 闻昱一边紧紧跟着苏云亦,一边战战兢兢道:“公子,少夫人在撒金街被一个黑衣人劫走,我没跟住……” 说完,闻昱一头冷汗,心扑通直跳,等着公子斥责。 自少夫人搬到青云院,公子便吩咐他暗中盯着。 前些时日,除何玥秋去闹了一通,都没出什么岔子,哪知今日少夫人突然翻墙而出。 他一直暗中跟随,直到半路冒出个黑衣人。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深非也。 苏云亦却仿若早已料到此事一般,并未停下脚步斥责闻昱,仅是问道:“她出来都做了些什么?细说!” 闻昱如实说起来。 苏云亦越听,脸色越沉,尤其是听到叶苑苨偷摸翻墙去县衙后院时。 她怎么敢! 2 夜色深重,叶苑苨却还在柳氏兄妹的渔船上忙着,全然不着急回云腾山庄。 船上点着一盏破旧的防风油灯。 叶苑苨拿出针线,就着昏黄摇曳的光线,仔细梳理着渔网,以修补破损之处。 柳风拿起水桶,从河里打水冲洗着甲板上的鱼鳞和污渍。 柳雨在船舱里分拣着捕获的鱼虾,将新鲜肥美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准备明日一早拿去市场卖。 三人静默着各干各的活儿,不再似以往王潇渡在时那般有说有笑。 似乎都各怀心思。 柳风的眼角有淤青,他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所致,可叶苑苨压根不信。 他不愿说,她心里也清楚,依着他那倔犟的脾气,肯定是和人起了冲突动了手。 柳风虽说乐意叶苑苨来,可眼下天色这般晚了,他很是奇怪她为何还不着急回山庄。 柳雨则在见到叶苑苨后,为王潇渡和她没能走到一起而惋惜。 沉默许久,叶苑苨突然问:“你们为何不去箬山?” 渔村的大部分人家都去箬山谋生了。叶苑苨虽还未去过箬山,但她听说苏云亦的箬山,无论出身贵贱,什么人都收。 还会帮来的人落户安家,给予庇护,提供丰厚的工钱。 在那里,谋生之途众多,不论是务农、做工还是从商,皆有出路。 她奇怪,柳氏兄妹正值年轻力壮,怎的反而不去。 而渔村这般辛苦,打不到多少鱼虾,还要被河泊所层层剥削,日子实在过得紧巴。 柳风未答话,只抬头冲她露出一个腼腆又苦闷的笑。 叶苑苨正纳闷这是何意,柳雨突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好奇和试探道:“苑苨姐,你知道,王公子为何会离开洪县吗?” 叶苑苨茫然地摇头。 “苑苨姐,你竟完全看不出王公子心悦你?”柳雨有些遗憾道。她用多希望这对恩人能走到一起。 叶苑苨手中动作一顿,有些吃惊。 “他去山庄找过你,本想与你道别,但苏公子不许他见你。”柳雨不平道,“自你成亲,他几乎每日都来找我们。我们划船去上游打渔,他总是站在船头,呆呆地望着那山庄出神……” 听着听着,叶苑苨的心乱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一不小心便被针刺了手,轻呼了一声。 柳氏兄妹欲过来查看,她忙捂着手,扬起笑脸:“无妨。” 夜风悠悠地吹拂着她的马尾,一缕缕发丝缓缓覆在她白皙的面庞和脖颈上,令她看上去美丽而寂寥。 见她如此神情,柳雨不好再说下去。她与柳风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又是许久的沉默。 叶苑苨道:“所以你们不去箬山,是担心王潇渡会介意?” 柳风柳雨面面相觑。王潇渡如此伤心,他们怎好去他的情敌那里谋生呢。 看出两兄妹的为难,叶苑苨站起身,假装打量着天色,道:“太晚了,我得回去了。”说着,跳下了船。 的确晚了,柳风柳雨并不留她。 柳风站起身,跟着跳下船,“我送你回去。” “不用。”叶苑苨笑着,但那笑让柳氏兄妹感到了心酸,她似在压抑难过的情绪。 柳风懒得和她争辩,先她一步走到她身前带起路来。圆月高悬,家家户户又点了灯笼,路还算能看清。 叶苑苨心慌起来,她是翻墙出来的,自然还得翻墙回去,怎好让柳风送! 真是,好不容易打发走一个精明的深非也,又来一个倔强的柳风。 刚刚在洪县码头,因她是一船坐到月牙码头,深非也才没跟着上船。 船划到一半,见深非也离开,叶苑苨才让船家调转方向,来到柳镇渔村。 叶苑苨一边跟柳风走,一边在心里琢磨怎么打发他。 这时,“咚咚咚,平安无事”的声音传来——是三更天的报时声。 果然,时辰已经很晚了。 走了一路,叶苑苨好几次说,她可以自己回去了,柳风仍坚定地走在前面。 一直到云腾山庄阔气的门楣出现在眼帘,柳风才突然停住脚。 他呆呆望着,那门楣嵌了宝石,在灯笼的火光下,熠熠生辉,很是耀眼。 那样的门户,于他而言,似乎遥远到让他根本没勇气接近。 他不自觉拉扯了一下身上穿着的缊袍。穷,太容易挫败一个人的锐气。 离山庄还有几步路,柳风转身对叶苑苨道:“我走了。” 叶苑苨呆愣地点头:“好。”她还一直担心他非要看她从大门进去才甘心离开呢。 他说要走,却又迟迟未挪步,半天才鼓足勇气般,抬头盯着叶苑苨,木讷地开口道:“有什么事,记得还有柳风。”说完,低着头大踏步离去。 看柳风离去的背影,叶苑苨一愣。他说的话听起来莫名其妙,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其实,她今日那样晚出现,又一身黑衣、扎着高马尾时,他就起了疑心,想她肯定遇到了什么难处。否则,嫁做人妇的她,为何会如此打扮,又于夜晚出现在渔船。 但是她不说,他便不会问。 第51章 软弱何用 1 待柳风消失在夜色之中,叶苑苨摸到云腾山庄大门侧面,沿着山庄墙根绕行。 山庄三面环水,墙根满是水草,繁密幽深,且地面极窄,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一旁的会江。 那江水不知深浅,在清亮的月色中,泛着粼粼银光。 叶苑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好半天才抵达青云院所处的外墙之下。 下午,叶苑苨是将系着绳子的钩爪,甩上墙头使其挂稳,再抓着绳子翻越而出的。 可这会儿,她无论如何也寻不到那绳子,墙头上的钩爪似乎也了无踪迹。 担心是天色太暗,自己找错了位置,她又在黑暗里摸索了好几圈。 忙活了半天,叶苑苨突然想起,深非也不是说有人跟踪她吗? 难道真是一出山庄,便被人跟踪了?所以,钩爪早被那人给收走了吧。 她有些沮丧。这会儿天色越发晚了,江上的船只也纷纷熄了灯。 山庄的院墙,足有三个她那么高,她只能望而兴叹——没有工具,她休想翻进去。 怎么办?她思索了一会儿,决定看看有没有矮一点的院墙可以翻。 又转悠了半天,却只能认命地来到山庄大门前。 真想一走了之,可她现在还不能离开。英英还在山庄,况且这般无故离开,叶家该如何是好? 2 山庄那巍峨的大门前,悬着几盏红彤彤的灯笼。清冷的光晕染开来,笼住了叶苑苨略显孤寂的身影。 叶苑苨杵在大门前,揣测着苏云亦的心思。他既知她出了山庄,却不找人抓她回去,还拿走钩爪,是何意? 待她放下自尊,鼓足勇气去叩门时,门房看到挤出惨淡笑脸的她并未吃惊,只愧疚地说了一句“对不住,少夫人”,便缓缓关上了门。 叶苑苨僵在原地。苏云亦何意?难道他是将计就计,想要将她逐出门去? 想到此,她实在没有勇气,自尊也绝不允许,她再去叩那扇门。 她一时无计可施,只得倚着前庭廊柱,呆坐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 夜深露重,气温骤然下降,丝丝寒气正拼命吮吸着她身体的温热。 黑暗里传来几声寥落的鸟叫,天空时而划过一道烟火,那隐隐约约的声响,似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抱着胳膊,将自己蜷缩起来。 不知怎的,就想到了王潇渡。他心悦她?却为何不告诉她呢。 她想,如果他告诉自己,她会怎样?她应该会很开心吧。她应该也是心悦他的吧。 他多好啊!性情温良,不管干什么,总是陪着她,依着她,从来不曾大声跟她讲过话,从来不曾跟她红过脸。 人人都说她没教养,行为粗野,不知礼数,但他总是护着她,从不言她半句不好。 她甚至想,如果与他成亲,应该也很好。 他肯定不会三妻四妾,肯定不会拘着她,肯定凡事都由着她,肯定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想着想着,她竟真觉像错过了他一般,感到心头难过又酸涩,不由自嘲冷笑,眼泪却从脸庞无声滑落。 她用手粘了眼角的泪,摊在眼前瞧了瞧,嘴角不禁扯出一抹自嘲,自己怎就在此自怨自怜起来了? 呵,这般软弱是要给谁看? 她还是别人口中那个不学无术、没脸没皮的叶苑苨吗? 她忽地把心一横,又站起身去叩门。 3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房自然知晓还是她,只是仍例行公事般开了门,待又要为难地关上门时,叶苑苨扒着门,抢先道: “劳烦你去告诉公子,说我知晓错了,往后定不会再这般任性行事。” 服软认错,她从前在她爹面前张口就来,且大部分时候是管用的。她想试试。 门房看了看她平静如水的脸色,有些狐疑她这番说辞的真诚,但还是小跑着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门房回来开了门,她终于被允许回了山庄。 她暗自松了口气,不想却被门房带去了前院礼贤堂。 怪不得门房那样快就折返,原来这般晚了,苏云亦竟还未睡下。 他一直在礼贤堂候着,而且好似候了她许久许久。 书房今日竟未烧地龙,寒意悄然弥漫。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宛如诡异的舞姬肆意扭动身姿。 冰冷的空气似乎也被这晃动的光影惊扰,不安地流动着。 苏云亦静静地倚坐在书案前,身子慵懒地靠着椅背,面色略显倦怠,周身似裹挟着一层凛冽寒气。 那跳动的烛火,好似在他的威压之下瑟缩颤抖。整个书房被一种诡异的阴冷气氛所笼罩,令人几近窒息。 苏云亦眸子黑沉,宛如那深不见底的潭水,幽幽地凝视过来,令原本便觉寒冷的叶苑苨,不由浑身冒起冷汗。 他的脸色,怎如此可怖? 门房将人带到后,迅疾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叶苑苨回身瞧了瞧那慢慢合上的房门,刹那间,竟觉自己似被掷入无底深渊,即将遭魑魅吞噬。 她缓缓转身,看了看苏云亦,心下恐惧不安,微微捏着手心,远远地站在门口处。 她本想假装服个软,来缓和与他的关系。可看他如此赫人,她半晌不知如何开口,嘴角动了几次,终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过来。”苏云亦盯着她冷道,声音犹如寒夜中破冰的风刃,不带一丝温度。 叶苑苨身子微微一颤,哪敢向前移步。她心念一转,脚步便悄然向后挪移,旋即转身欲开门奔去。 可近在咫尺的门还没摸到,原本安坐于座位上的苏云亦,猛地一跃而起,瞬间翻过书案,身形便如鬼魅般飞速一闪,人已至她身前,挡在了她的去路。 她惊恐抬眸,只见他面色沉若浓墨,眸光凛冽如霜。 她脸色煞白,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缓缓收回伸在半空欲去拉门的手,呆愣愣地望着他。 他开始缓步朝她逼近,犹如一只锁定猎物的雪狼,优雅却又充满致命的危险。 她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竭力掩饰惊惶之姿,不安到了极点。 第52章 他疯了吧 1 苏云亦微微勾起一侧唇角,绽出一个冷冽至极的笑,寒声斥道: “还想跑?你莫非以为,我这山庄,竟是你能肆意妄为,想回即回,想走就走之地!” 终于,叶苑苨被逼至书案处,退无可退。 他魁伟的身躯,如遮天的乌云,瞬间笼压下来,令她呼吸一滞。 她慌了,双手反撑着书案,竭力稳住往后倒去的身子,颤声道:“我错了。” 神态仿若一只受惊的小鹿,甜糯的嗓音听来娇柔不堪。 但他知晓她心中的诡诈。 “错了?”他微挑眉眼,冷厉的眼眸中,蓦地漾起一丝邪魅的涟漪。 叶苑苨尚未来得及读懂,便被苏云亦一手揽过腰肢,一手紧紧扣住了后脑勺。 紧接着,他俯身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叶苑苨猛地睁大双眼,愣了一瞬,才用双手推搡他的胸膛,却无法撼动他半分。 苏云亦的吻霸道而狂热,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欲望,仿佛要将她吞噬。 他唇舌炽热如焰,毫不费力便侵入了她那冰冷的樱唇之内,仿若要将她点燃、焚灭,从而完完全全地占有。 叶苑苨奋力挣扎一番,却渐感力竭,终是安静下来。她只觉呼吸困难,大脑仿若陷入一片混沌的空白。 他莫不是疯了! 见怀中人不再扭动,他才缓缓止住动作,只是依旧紧紧钳制着她,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脸贴着脸,气息交融缠绕,暧昧不清。 叶苑苨娇喘着,眼睫轻颤,眸中盈着泪,似凝结的晨露,怒瞪着他,眼神中带着凄惶与恼怒,还有几缕懵懂与困惑。 苏云亦的目光,自她嫣红的唇瓣起始,徐徐上移,细细打量着她脸上的每一寸神色,似要将她看透,又似无声的轻抚。 目光相触,凶狠之色悄然隐去,他那冷厉的眼眸中,暗含着如潮水般翻涌的欲色,迷离且哀怨,恰似一抹繁杂纷乱、纠缠不清的情愫。 喉结难以自抑地轻轻滚动,视线再度下移至她的唇,他顿了顿,复又低头吻来,她偏头躲闪。 他落了空,斜眸狠盯她一眼,蓦地将她抱至书案之上,继而极其克制地带着试探之意,缓缓贴近她的唇。 案上的书卷和杂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扰,纷纷滚落,洒了一地。 窗外,冷月高悬。夜风从窗隙灌入,似幽灵轻抚,携着缕缕寒意,悠悠拂动着散落在地上的书卷。 烛光在风中摇曳,光影明灭,致使两人的身影交织重叠,显得暧昧迷离。 这一回,他的动作轻柔若羽,微张着唇轻轻噬咬,在她的唇瓣间缱绻缠绵,柔情厮磨。 她轻微挣动,只觉心底像被猫挠了一般,有异样的情愫在潺潺流淌。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他胸前衣襟,不觉间,她缓缓闭上双眸,樱唇轻启,想要回应他的缱绻。 然而,就在她的唇微张之际,他却蓦地放开了她。 她睁开酝着雾色的双眸,有些惊慌失措,又有些淡淡的失落,一颗心犹如小鹿乱撞,生怕被他瞧出半分异样。 他直起身,盯着她淡然一笑,眸中已无复杂情愫,只余一丝狡黠。他缓缓退后两步,神色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她坐在书案上,有些窘迫。一张漂亮的鹅蛋脸绯红似霞,眼底盛着怒火,咬着下唇,恨恨看他,似有哀怨。 他竟如此轻薄于她! 她一只玉手正摸索探寻着,欲随手抓取书案上的某个物件砸过去,却见他手中忽地举起一个绣着花卉的绸布钱袋子,脸上呈现出一副戏谑且狠厉的神态。 叶苑苨一惊,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是她今天偷跑出去,用首饰换来的十两碎银。 “我给过你机会离开,你既不知好歹还要回来,那往后,便老老实实待在青云院,哪儿也别再妄想去!”苏云亦嗓音暗哑,却字字如钉,沉缓而又狠绝。 他本非那予取予求、凡事强占之人,亦不喜与任何人存有羁绊,唯恐令自身行事畏缩不前。 她的心既不在自己身上,他想过不若便放她离去,可她屡屡折返,令他心湖涟漪频起,思绪纷乱,当断不断。 她这般折磨于他,既如此,他索性便做了那恶人,决意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你无耻!”叶苑苨吼道。 他不禁莞尔,脸上浮出不屑的神情。她那从嗓子眼发出的声音,在他听来绵软甜糯,哪有半分攻击力。 叶苑苨自书案跃下,却并未前去夺钱袋。她自知抢不过他,又何必自取其辱,只能徒劳地叫嚣一嗓子。 她怒火中烧,顺手抓起书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他胸口。 他反应迅捷,伸出袖袍一挡,砚台便被他稳稳控于掌心。 然而,墨汁仍飞溅而出,撒了一地。他湖蓝色的衣袍,也被染了大片墨黑。 他看了看衣袍,浑不在意,随手将砚台往地上一丢,嘴角冷笑不屑。 紧接着,他像懒得再与她纠缠,将钱袋收进袖袍,转身便阔步离去。 叶苑苨眼见他扬长而去,又不能拿他如何,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她捏紧了拳,心中五味杂陈。 还是很气,忍不住要发泄一通,于是她将他书架上的书,一股脑地全抽出来甩到了地上。气死了! 2 叶公敷所开的书院,坐落在一条幽静的巷子里。 书院不大,但四个方位,分别种了梅兰竹菊,颇为雅致。 藏书室里,书架林立,书籍琳琅满目。 一身青衣的书童晨阳,正穿梭其间,将手中一沓书卷,按经史子集分类存放。 只是,他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大眼睛里毫无灵气,边干活儿边叹气,瞧着像是要哭一般。 这会儿,他干脆倚着书架,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一沓书卷,又长叹一气。 昨天下午,小姐把他吓得不轻。 当时,他正在书院里的书房,埋头整理学子们的文章。 叶苑苨突然翻墙而入,黑衣蒙面地出现在他跟前,把他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以为遇到了入室抢劫的女贼。 待叶苑苨出声,他方知是小姐,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然而她说出的话,却把他吓得腿软得更厉害了。 第53章 简直胡闹 1 叶苑苨蹲下来,凑到坐在地上的晨阳跟前,神采奕奕地说: “晨阳,我有件大喜事要与你说。我要把英英许配给你!你回头就跟我爹说,你喜欢英英,让他到云腾山庄找我要人。” 晨阳“啊”了一嗓子,瞪圆了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但还来不及合上嘴问什么意思,叶苑苨怕被人发现,又“嗖嗖”跑了。 这事便折磨了晨阳一个晚上。 晨阳14 岁,还从未想过娶妻生子这种事,小姐命他娶英英,他顿时心生恐惧。 怎么办?他坐在地上挠起了头,清秀的五官皱成一团。 正胡思乱想着,本该在讲堂给学子授课的叶公敷,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只见他身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袍角因疾行而微微摆动。 晨阳浑身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站起,便被叶公敷冲过来,用手上书册打了头。 晨阳站起身,一手抱着书卷,一手摸着脑袋,畏缩地龇了龇牙,目光征询地注视着叶公敷。 叶公敷举着手中书册,气呼呼道:“叫你给我准备《大学》,你给我拿《中庸》?” 晨阳明白过来,连忙“哦”了一声,转身准备去书架找《中庸》。 不想,一个转身,跑得莽撞,头撞到架子上,“嘣”地一声,身子往后一摇晃,双手一抱头,书卷散了一地。 叶公敷气得头顶冒包,指着晨阳的背影:“你怎么回事!今日做事竟如此毛手毛脚!早上让你带食盒,你也忘!” 微微勾着腰的晨阳转过身,揉着头上的包,一脸哭丧和委屈:“老爷,我,我,我能不能不娶英英?” 叶公敷眯起眼盯着晨阳,满脸莫名其妙,“你在胡说什么!” 晨阳这才把小姐昨日托付之事和盘托出。 叶公敷听得眉毛都快打架了,拍着大腿连呼:“胡闹!胡闹!简直胡闹!” 女儿身为人妇,竟还未改掉翻墙的毛病,也不知此番外出有无被人发现,若是被人发现可如何是好! 他叶公敷还有何脸面授业!他当真觉得自己教女无方,羞于再去面对女婿! 2 今日天气晴好,云似薄纱般飘浮在蓝空。 上午,在青云院的小院里,英英和叶苑苨坐在石桌前揉搓麻线。 叶苑苨仍是一身爽利装扮,黑色劲装,高马尾,玲珑身姿。英英则穿着浅蓝色袄裙,梳着两个丫鬟髻,身材粗壮。 阳光柔和地撒在她们身上,映出淡淡的光晕。 突然,英英打了一个喷嚏,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这一哆嗦,又扯着受伤的腰臀疼了起来。 她不禁佝了身子,伸手虚抚着腰臀处。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风寒——昨个下午小姐翻墙而出,半夜才归,晚间她一直在院里候着,难免吹了些寒风。 叶苑苨见她低着头,疼得“嘶嘶”抽冷气,忙放下手中麻线,起身过来扶她,一脸焦切唤道:“英英!” 英英不想让小姐担心,连忙抬起头,挤出一丝笑,摆手道,“不碍事,小姐,一会儿就不疼了。”说完,又继续搓起麻线。 叶苑苨立在一侧,不由蹙起秀眉轻叹,心疼至极,又甚为恼怒。 自苏云亦断了青云院的日常供给,主仆两个每日都得自食其力,去找吃食。 揉搓麻线,是为了制作渔网,好去山庄湖泊中捕鱼。 叶苑苨向来投掷功夫精准,怎奈天气仍寒冷,鱼儿活动稀少,瞧不见自然也就扎不着,无奈之下,只能制作渔网去捕捞。 幸而山庄够大,溪水、湖泊皆有,每日怎么也能抓到一两条鱼,不用担心饿肚子。 山庄还有菜园,晚上叶苑苨会去偷些萝卜、白菜之类。 总之,吃食暂且无忧,棘手的是其他,比如不够换洗的衣物、床单被褥,怎么也修补不完的破损墙面,即将用光的灯油、皂角等等。 还有英英的伤。本来伤口已愈合,那日背着赤脚的她回来后,却又崩裂,渗出血来。 涂抹伤口的药所剩无几,省着用了这几日,伤口渐有发炎的迹象。 昨日偷跑出山庄,叶苑苨原本去药铺买了药膏,结果半夜回到青云院,把身上搜了个遍,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也不知是落在了墙外草丛,还是被苏云亦给顺走了。 她的嫁妆本就寒碜,价值不过几十两。昨晚被苏云亦抢走了钱袋,现下可谓是身无分文,仅剩下一堆不值钱的衣物。 虽说皇上赐的金镜台,以及黄翎送她的金镯子颇为值钱,然而一个拿去典当会获死罪,另一个终究要还给对方。 没钱贿赂庄上的郎中,药自然拿不来。毕竟,现下庄上没人认她这个少夫人,也没谁会给她脸面。 看着疼得额头渗汗的英英,叶苑苨忧心忡忡,眉头紧蹙。 再翻墙出山庄是不行的了,她现今已知晓山庄围墙都有人暗中看守。 到底还是得去找苏云亦。可当下,她正恨他恨得紧!他昨夜之举,于她而言全然是一种羞辱! 她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3 贺昱青一早便被他父亲给骂了。 早上,一家人在膳厅用早膳时,一袭白袍、胖如肉山的贺子怀,一见姗姗来迟的儿子,便心有不悦。 眼见一袭玉色袍、脚步虚浮的儿子走近,看清他满脸细碎的伤口,犹如被刮开的鱼鳞,贺子怀当即怒拍象箸,忍不住责骂: “你这不成器的孽障,整日在外惹事生非,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贺昱青心里也窝着气,被个小丫头片子弄成这样,面子都丢尽了,又哪好跟他爹道出实情。 气闷了一个晚上,早上心情稍有好转,可到膳厅还没坐下,便遭到责骂,他心里的憋屈和怒火,腾地一下又燃起来了。 饭桌上,贺汐汐与母亲冯氏、嫂嫂付氏,以及她 4 岁的弟弟,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情势,全都悄然放下了象箸。 贺昱青强压怒火,身子摇晃着往饭桌后退了两步,轻微咧了咧下巴,轻飘飘道:“我自己摔的!” 第54章 如此行径 1 这一脸目无尊长之色,惹得肥胖的贺子怀呼呼直喘,接着便咳了起来,脸色顿时红得像猪肝。 一旁的妻子冯氏见状,忙扶着丈夫肥厚的胸口劝慰:“老爷,息怒,息怒。” 另一旁的贺汐汐,也伸手拍起她爹肥阔的背。她爹太肥了,健康状况,着实堪忧。 贺昱青自觉没趣,不等他爹喘过气来,便微微躬身道:“父亲母亲慢用,儿子先告退了。”他哪里还吃得下东西,只想快点把那妮子找出来泄气。 见儿子拂袖而去,贺子怀伸出手颤颤地指着,咳得眼球都快跳出来了。 付氏见丈夫离去,缩着头,半声都不敢吭。 待贺子怀缓过劲,便不停叹气。一家人的早膳,用得颇为压抑。 就连他的4岁小儿,都乖乖地坐在凳子上用膳,不似往常一样吵吵嚷嚷,动来动去。 贺子怀只觉现下诸事不顺。 昨日晚些时候,他本在画舫约了林悦朋相见,哪知对方竟放了他鸽子。 这个林悦朋,油盐不进,算是彻底得罪他了!既然不能为己所用,那便休怪他贺子怀心狠手辣。 他此前一直未对苏云亦出手,由着他顺风顺水地将生意越做越大,甚至蚕食洪耀商帮的营生,只因他自恃能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拿下,将其丰硕的商业成果据为己有。 拉拢林悦朋,本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步,没想到竟会遭此难堪的局面。 此时,他颇有种“养虎遗患”的后知后觉。他竟是小瞧了苏云亦。 或许当年,他就不该让他成为漏网之鱼,应让他去地下与自己的爹娘和小妹团聚。 正烦心地吃着小菜,贺汐汐叫了他一声:“爹。” 贺子怀悠悠看向如花般的女儿,猪油般浇铸的脸上,神色不由变得柔和,青蛙般鼓鼓的眼睛里,满是慈爱与疼惜。 贺汐汐面上笼了一层淡淡的愁色,她小心恳求道:“爹,女儿今日能不能出去走走?” 贺子怀皱了皱眉,温声哄劝道:“汐汐,莫要任性,乖乖在宅子里待着。你不日便要进京,好好想想如何讨得那八皇子开心才是,就莫要再去外面闲逛了。” 贺汐汐听了,低下头去,脸色黯淡。 她暗暗想,如若她爹知道,她去京城会阳奉阴违,会如何。 她现在整个心思,可都在苏云亦身上,哪里还装得下什么八皇子。 2 苏云亦在箬山忙了一整日,约莫酉时才回到云腾山庄。 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余晖,似一层薄薄的金纱,奋力与黑暗抗衡着,却显得颇为力不从心,仅能勉强映照万物。 山庄各处已点起灯笼,点点灯火片片相连,为山庄增添了几分温暖与生气。 前院宴客厅里,赤铜香炉里升腾着袅袅青烟,香气氤氲。厅顶高悬着数盏八宝琉璃灯,光芒璀璨,映得四壁金碧辉煌。 檀木书案前,坐着账房先生霍未书,以及何玥春。二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身边竟没一个丫鬟婆子伺候。 一身淡粉色罗裙的何玥春,正手握毛笔,盯着账本,温婉地说着什么。 身着深青色长袍的霍未书,面上带着儒雅的笑,倾身靠近,听得认真。 苏云亦看出一股子异样来,有些不满。 他轻咳一声,那二人才抬起头,向他看来,倒坦坦荡荡,未显拘谨。 也不知他二人何时便相处得如此自然了。 何玥春将毛笔搁到砚台,对缓缓走来的苏云亦笑道:“你今日倒回得早,可用过晚膳了?” 霍未书收敛了笑容,从座位上挪出来,躬身作了个揖,立在一旁。 苏云亦径直走到何玥春身旁,眉眼浅笑,却晕不开眼底的阴霾。 他淡淡道:“用过了。大表姐这账目学得如何了?” 何玥春微微摇头,却依旧笑得端庄:“这账目之事复杂得很,我还得多向霍先生请教。”说着,瞥了一眼霍未书。 一旁的霍未书温润一笑,连忙躬身朝何玥春拱手道:“大小姐谦逊了。” 见眼前二人皆温和有礼,颇有些相敬如宾,又眉来眼去之意,苏云亦自觉无趣,有些烦闷。 他掩着复杂的情绪,负手对何玥春道:“大表姐先回院吧,我还有些事,要与霍先生商议。” 何玥春顿了顿,才微微颔首,收拾起账本。 她到宴客厅,本也是来等苏云亦的,只是恰巧碰见了霍未书,便寻来账本请教一二。 何玥春正为叶苑苨的事头疼。 昨日叶苑苨翻墙出庄半夜才归之事,已在庄里下人间传得沸沸扬扬。 倘若哪日传到庄外,还不知爱搬弄是非之人,会怎样编排。 叶苑苨身为人妇,却如此行径,着实令何玥春震惊,又措手不及。 何玥春焦心,此事若不妥善处置,不单叶苑苨会遭人唾弃指责,恐怕连苏云亦也会被人议论得抬不起头,山庄的颜面亦会由此蒙羞受辱。 但苏云亦无意谈及此事,她亦不便再去揭此疮疤,思及自己还是先管好庄上下人之口为妙。 何玥春悠悠站起身。临走,忧心地看了看苏云亦,又对霍未书轻轻点了点头。 端的是大家闺秀的矜持,却又有一些欲说还休的意味。 苏云亦微微拧了眉。 欣赏霍未书的才学是一回事,但若要与他谈亲论戚,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淡淡睨了一眼霍未书,霍未书方才收回追随何玥春的目光,轻咳一声,后觉后知地黯了那晶莹的眸光。 3 苏云亦与霍未书一前一后朝宴客厅旁边的礼贤堂行去。短短一截路,苏云亦却觉出一丝异样来。 往日,主管前院的知木,多半能预测他回山庄的时辰,然后出来迎他。 前院也不会如此安宁,见不着一个丫鬟婆子或小厮。 若是知木在礼贤堂里忙,便会敞着书房门,且叫其他小厮守在门口。 今日,不见知木的身影,而礼贤堂的门紧闭,门口也没有小厮把守。 天色愈发暗沉,灯笼的红光隐隐绰绰,令那扇紧闭的书房门,透着些古怪。 第55章 书房机关 1 行至书房门口,苏云亦顿住了脚,神色迟疑,带着些警惕。 跟在他身后的霍未书,看他一眼,以为他拿着主子架子,等着自己开门,忙即刻往前一步,躬身去开门,动作轻柔而恭敬。 门“吱呀”一声开了,霍未书虚扶着门框,微微侧身,露出春风般柔和的笑,示意苏云亦先进:“东家?” 知木不在。苏云亦迅速扫视了一番屋内情景。 屋内烧了地龙,温热的气息携着淡雅的香气,迎面扑来。数盏牛油明灯摇曳着暖黄的光晕,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早前还散落一地的书籍,此刻已被重新整理上书架。房梁,窗户,书架,茶几,书案……看上去都再正常不过。 但苏云亦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见苏云亦迟迟不踏入书房,霍未书脸上的笑,渐渐维持不住,僵了下来。扶着门框的手,不由放下。 正待询问苏云亦何意,却见一直凝神审视书房内景的苏云亦,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诡谲怪异的笑。 随即,苏云亦后退两步,挺着脊背,对他命令似的客气道:“霍先生,您请进。” 霍未书僵硬一笑,单纯而明亮的眼眸,盈出疑惑,不知对方是何意,却又寻不出端倪,遂轻缓地点了点头。 霍未书直起身,轻抬脚步,缓缓踏入书房,每一步都带着几分儒雅之气。 苏云亦屏气凝神,在后方悄然注视。 走了几步,见苏云亦未跟进来,霍未书有些奇怪,疑惑回身,温润一笑,张着嘴刚想询问—— 却听得“咔咔”几声,从书房两侧的墙壁孔洞中,突然射出无数小石子,如疾风骤雨般向他袭来。 霍未书骇然失色,可怜他一介文弱书生,全然不知如何闪躲,只会用袖袍护住脸庞,弓起身子,硬生生受着。 石子密集如雨,一阵噼里啪啦,他只觉周身仿若被千锤万凿,疼得他紧咬牙关,不住“嘶嘶”地抽着凉气,却硬是没吭一声。 倒有几分文人的铮铮骨气。 苏云亦负着手,在门外看着,不由皱了眉,却眸色淡淡,全然是一副看戏的姿态。 2 须臾,石子雨停下来。 霍未书放下袖袍,白皙秀气的脸上,额上出现一块淤青。 他面色有些扭曲,矜持地抚着身体疼痛的各处,紧咬着牙,强忍着心头怒火,盯着苏云亦,满眼疑惑与不解。 苏云亦这才假装急切上前,伸手欲搀扶霍未书,淡漠地关切道:“霍先生,您无碍吧?” 霍未书总算看穿苏云亦的狡诈,抽了抽脸皮,碍于情面,只得咬牙挤出一句:“无碍。” 但实在生气,难免质问道:“东家刚刚是否已瞧出这书房设了机关?怎还让我进!”单眼皮微微眯起,极力挤出一丝厉色。 苏云亦佯装糊涂,挑了挑眉梢,眼中闪着狡黠的笑意,愧疚道: “我刚刚仅是觉着这书房透着些古怪,实不知其中藏有机关。对不住了,霍先生。”言罢,朝霍未书拱了拱手。 霍未书无言以对,气得想笑。他盯着苏云亦,咬了咬牙,喘了几口闷气,只得吃下这哑巴亏。 霍未书怒气稍缓,见苏云亦仍打量着书房,问道:“是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在东家的书房设下这般机关?他怎么进来的!” 苏云亦却仿若未闻,并未作答。 待他往书案行去,没走几步,又不知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枚细小的银针竟从前方直直往面门射来。 苏云亦侧身猛地一闪,同时飞脚将霍未书踢翻在地,那细若毫芒的银针,方才从他二人眼前飞速擦过,牢牢地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之上。 银针细小,又急速闪过,霍未书压根没瞧清躲过了啥,只知自己被苏云亦一脚撂倒在地,后背和屁股疼得钻心,心中不禁气结,维持不住君子风范。 他扶腰坐起,咬牙切齿,正想爬起来理论一番,却见苏云亦身形如风,左挪右闪,上蹿下跳,仍在躲着什么。 他心下疑惑,却生了警惕,赶紧趴着身子,慢慢往门外挪去。 就在他小心翼翼爬行之时,忽然手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接着是大腿和屁股。 这种细小尖锐的疼痛感,直往他骨头里钻,疼得他直冒冷汗,想要尖叫。 他忍着疼,拉起袖袍一看,一根银针嵌在肉里,仅能看见半截纤细如丝的针尾。 他惊骇不已,急忙护住头,左右蠕动着,往书房外爬去。 也不知是谁要害苏云亦,今日他属实是跟着倒了霉! 3 苏云亦仍在躲避,只见他身姿矫健,一个侧身避开旁边弹出的木剑,紧接着一阵翻滚,躲开一片竹蜻蜓的袭击。 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又有大片银针飞射而来,他一个后仰成功躲过。 刚起身,四周墙壁忽然洞开,无数木陀螺如飞蝗般激射而出。 他眼神一凛,脚尖轻点地面,身形瞬间拔地而起,跃至半空,抓住房梁,轻松跃上。 木陀螺于中心相撞,发出铛铛鸣响,纷纷往四周弹射。 眼见一枚木陀螺往霍未书头部射去,苏云亦目光一凝,迅速从房梁上扯下一块木板,运力朝那木陀螺狠狠掷去。 木板与木陀螺相撞,发出“铛”地一声脆响,木陀螺应声落下。 几番惊险,都被他一一轻描淡写地避开。苏云亦从房梁跳下,一个潇洒的回旋,轻盈地立在了书案之前。 他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凌厉地审视着四周,扫了扫满地凌乱不堪、被打翻在地的物什,以及狼藉散落一地的五花八门的暗器。 呵,好狠的心,竟是想把他扎成筛子! 霍未书终是难堪地蠕动至门口,实不知身中几枚银针,唯感周身刺痛难耐,恰似无数小虫在啃噬。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不停地颤抖着。只觉他的斯文,他的儒雅,他的傲骨,在今日都丢尽了。 今日出门,着实该先看黄历! 苏云亦审慎环顾一番,确认安全无虞后,才微微垂下眼眸,勾起一抹恣意的坏笑,眼尾似有若无地朝窗户扫去。 他慢悠悠提起书案上的茶壶,悠然往窗户踱步而来。躲在窗外紧张偷看的叶苑苨,急忙矮下身去,蹲在暗处。 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她一动不敢动。然后,她眼睁睁瞧着窗扇被打开,苏云亦伸出茶壶,将那壶口直直对准自己的头顶。 冰冷的茶水瞬间倾泻而下,自头顶淋了她满头满脸,直灌入她温热的颈窝,冷得她禁不住浑身一颤。 她紧紧闭着眼,死死咬着牙,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苏云亦缓缓倒完茶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书案,放下茶壶。 第56章 想要我命 1 苏云亦回身,看了看快爬至门外的霍未书,阴阳怪气道: “霍先生,莫要乱爬,小心伤了筋骨,稍后我会命人抬您去郎中处瞧瞧。” 霍未书一顿,放下护着脑袋的手,从地上扭过头望了望书房,似是安全了,终松了口气。 他忍着浑身刺痛,极其小心地倚着门框坐起来,咬牙切齿,愤恨地盯着苏云亦。 想他如此厉害,躲过这许多暗器,又何必拉他来受苦!气煞他也! 忽然,苏云亦抄起毛笔,朝窗外猛地掷去,“砰”的一声响,也不知砸中了何物,只听他沉声怒喝道:“还不滚进来!” 霍未书正奇怪,便见那黑洞洞的窗户口,慢悠悠地探出一个湿淋淋的脑袋,竟是个明眸皓齿、容貌极美的妙龄少女。 霍未书呆愣愣地看着,那少女身着一袭修身的黑衣劲装,身姿曼妙玲珑,流露出灵动之韵。 只见她一脸水光,怒容满面,一只手揉着头,嘴里着力喷出几片茶叶,另一只手撑着窗台,轻盈地跃入房内,发丝随风飘拂,仿佛就拂在他心间。 他正看得出神,少女突然看过来,凶狠的眸子柔了又柔,对他极其不好意思地一笑,好不柔情。 他即刻误会,以为那是含情脉脉的娇羞,不由发窘,想低下头去,却又不由自主扯了扯嘴角,痴痴一笑。 眼见霍未书如此形状,苏云亦紧咬着牙,眼神似刃,从牙缝中挤出一声低吼:“找死!” 随即抄起书案上一本厚重的书,朝着霍未书的面门砸去。 霍未书“哎哟”一声,闭上了眼,伸手揉着额头,浑身的疼痛又苏醒过来。 他“嘶嘶”抽着冷气,变得面色怏怏,无心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本不是那好色之徒,不过失神欣赏一二罢了,这苏云亦闹的是哪般脾气! 见霍未书着实惨得狼狈不堪,叶苑苨心有不忍,愧疚至极,不由眉头紧蹙,眼中满是歉意。 她知晓苏云亦功夫厉害,花了这大半天功夫,精心布置下机关暗器,想着怎么也能扎他一针,谁想竟都被他这狡诈之徒一一躲开,让这无辜的书生倒了霉。 她有点不甘心! 2 见叶苑苨站在窗前,与自己隔着三四步,一头茶叶,如炸毛的野猫般,美眸圆睁,狠狠盯着自己。 苏云亦暗觉好笑,手指轻敲着书案,有些得逞的愉悦,面上却波澜不惊,一双狡黠的眸子满是戏谑。 不过转瞬又气得慌,这些暗器虽不致命,也伤不了武艺卓绝的他,却布置得刁钻密集,可见她是恨极了他。 他故作生气,质问道:“你是想要我命?”眼神带着些伤心、哀怨、愤然之意,盯着她。 闻听此言,她有些心虚,眸中的凶狠瞬间化去,满脸理亏之色。他俩又不是有多大的仇,她哪至于夺他的命。 那些暗器虽不具杀伤力,但倘若他有半分闪失,也可能打中要害,要了他的命去。 其实,他刚触发银针,躲在窗下的她,即刻便有些后悔了,恍觉自己考虑不周,只顾着出气了。 尔后,见他在暗器中飞腾挪移竭力躲避,她一颗心高高悬起,手心和额头上皆冒出了冷汗。 她好几次想要现身去帮他,又怕扰他分心,不由备受煎熬。 现下,她仍有些后怕。幸而他功夫够硬,并未被伤到分毫。否则,她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她欲解释一二,可又不想坦承对他的紧张,于是嘴唇翕动一番,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眼神怯怯,颇有歉意。 见她不说话,神色似有悔意,他心中终于舒坦了半分,且暗觉好笑。 唬她一唬,她竟真觉那些暗器能伤到他一般,一下就卸了气势,慌了神。 他轻咳一声,掩去心底的那丝笑意,寒声令她道:“去将知木找来,马上!” 正有些愧疚的叶苑苨,闻听此言,很是听话,默默翻出了窗。 须臾,带着有些灰头土脸的、一身月白色长袍的知木,又从窗户爬了回来。 知木一脸委屈,怯怯地走到苏云亦跟前,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公子。” 又害怕地觑了一眼少夫人,便垂首立在一旁,全然一副犯了大错、等待发落的模样。 今日还未到午时,他便和前院的三个丫头、1个婆子和两个小厮,被叶苑苨齐齐关到储物间,捆绑起来。 现下又饿又疲,又惧又气。 苏云亦神色冷峻,目光如冰,扫了知木一眼,淡淡道:“没用的东西。” 知木不由浑身一抖,将头埋得更低了。 叶苑苨也低着头,心下满是懊恼,且忐忑难安。 她这一番折腾,算是把前院的下人统统得罪光了,事情却办得极其糟糕。 她想要的结果,全然不是现在这样,不由自责,心情灰败。 苏云亦看了看低着头、一副乖顺模样的叶苑苨,缓缓往书案后的太师椅走去。 他倒是有些小瞧了她。 她竟能避开闻昱的监视,跑到这前院来,还能将前院之人尽数绑了,在书房布下这般精巧的机关。 也不知闻昱那小子此刻在哪。 他压下心头繁绪,刚要坐下,忽然敏锐地察觉到叶苑苨神色不太对,刚刚还仅仅是愧疚的神情,此刻却掺杂着一抹紧张,仿佛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他心下了然,便仍站在太师椅前,并未落座,对知木道:“下去,带霍先生去找山庄郎中。” 3 知木低着头,退了几步,才回身走到房门处,小心搀起霍未书,慢慢挪了出去。 挪了没几步,霍未书颇好奇地小声跟知木打听:“那娇娇俏俏的少女是谁?” 话音刚落,知木还未答,霍未书又“啊”地一声,踮起脚,捂着屁股叫起来——是苏云亦砸来的石子! 知木一惊,也顾不得霍未书一身的痛,急忙拉着他快步离去,弄得霍未书全然顾不了君子形象,一路“啊啊”叫着远去。 知木心下道,哼,娇娇俏俏?你莫不是对少夫人有什么误解? 今日上午,他本在书房整理满地狼藉的书,突然便见少夫人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门口把守的小厮,张着嘴探头往里瞧,虚虚伸着手,也不好拦着。 知木也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少夫人不是被监禁在青云院吗? 且这礼贤堂,只有公子在时,才会让外人进来。连何家那边的人,都知道这规矩,不会单独来这礼贤堂。 第57章 给我研墨 1 但少夫人却神情淡定,仿若书房是她家。 她一边踱进来,一边对他肃色道:“去把前院所有当值的下人都叫进来,我有要事吩咐。” 说着,少夫人走过去,坐到书案前,抖着腿,一副神情凝重、有些焦急的神色。 知木踌躇着,昨晚山庄好多下人可都知晓,少夫人翻墙而出迟迟不归,公子一直黑着脸在礼贤堂候到了半夜。 怕是后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否则怎会有散落满地的书籍。可怎么,这少夫人今日却像个无事人一般…… 正琢磨着,少夫人拍着书案,命令似的催促道:“还不快去?耽误了大事,小心公子拿你试问!”声色俱厉。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对了,告诉门房,今日山庄有大事要办,来客一律谢绝!不准往宴客厅带!” 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知木立马慌了神,忙跑出去将所有下人叫进书房。 然后,少夫人便趁他不备,从他背后偷袭,迅疾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把所有人都吓懵了。 少夫人拿他的命相要挟,让一众人齐齐爬窗去了储物间,用粗麻绳相互把对方绑了,余下一个由她亲自绑。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被绑住手脚、口中塞着烂布条的知木,后知后觉,越想越气,这少夫人,狡诈、粗野、蛮横,完全是狂徒做派啊! 2 待霍未书和知木走远,苏云亦方回神。 他一直立在书案前,未曾落座到身后的太师椅上。 他用余光扫了扫太师椅,打量着叶苑苨脸上刻意掩饰的、几经变幻的紧张神情,唇畔轻勾。 叶苑苨眼神飘忽,但一颗心却始终悬在那把太师椅上,悄摸注意着苏云亦的一举一动。 她想着刚刚一番暗器攻击,她已然有些解气,现下要不要提醒他…… 哪知,苏云亦突然看向她,招呼道:“过来!” 叶苑苨恍然回神,警惕地愣道:“干什么?” “过来!”他有些不耐烦,冷冽的声线透着霸气。 她皱了皱眉,盯着他,缓步挪过去,想要看出他究竟想干什么。 走近书案,苏云亦从太师椅前让出来,微微侧头命她道:“坐进去,给我研墨!” 叶苑苨傻眼了,抓着桌角,不肯挪动,支吾道:“研,研墨?我,我就在此处为你研墨便是。” 说着,手忙脚乱地拿过砚台,握住墨锭。正要磨,忽然被苏云亦扳正身子,从身前抓起两条胳膊,往那太师椅上推去。 叶苑苨岂肯就范,她奋力挣扎,但力不如人,整个人仿若都被他端了起来,只能徒然地拔高嗓子威吓:“苏云亦!” 眼看要被摁到椅子上,她灵机一动,双手不再往外挣动,而是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拼命将他的头往下扯来。 他未防备她有此举,一时愣怔,一个不注意,脚下一踉跄,便往她身上扑去。 两个人刚扑到椅子上,“哗”地一声,一小桶墨汁从房梁之上猛然倾泻而下。 椅子往后翻去,叶苑苨死死抱着苏云亦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两人以相拥的姿势,狼狈地摔到地上。 苏云亦的头顶和后背被浇了个透,紫色锦袍上墨色蜿蜒浸染、流淌,精致的刺绣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他缓缓抬头,两肘撑着地面,看了看身下方才被压了个严实的少女,那眼神犹如深潭,眸底似有万千情愫翻涌。 少女幽幽地望着他,眼眸清透明亮,闪着慧黠的光,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俏皮的弧度。 仿若有人正往她嘴里灌气,她的腮帮子越鼓越大,圆鼓鼓的模样,宛如一只可爱的河豚。 突然,一滴墨汁,自他的下巴,缓缓滴上她的鼻尖。她终于控制不住,扑哧一下泄了气,接着便笑了起来。 他那张高高在上、如刀削般精致、倨傲的脸啊,此刻却被头顶的墨汁,呈包围之势蜿蜒下来,淌了满脸。 流淌的墨汁,宛如黑色的树枝在他脸上缓缓地、肆意地、张牙舞爪地生根发芽,糊了他满眼、满鼻。 他原本散发着冷傲光芒的面庞,此刻显得狼狈又滑稽,威严尽失。 墨汁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将她变成了一只大花猫。 她却勾着他的脖子,笑得眉眼弯弯,甜美娇憨,那笑声似山间清泉,叮咚作响。 她在笑,他在看。她浑不知,这个微微压着她、与她气息交融的姿势有多亲昵。 感受着她娇软的身子,他喉头一阵发紧,心剧烈跳动,血液急速流淌,一股热流涌向下腹,让他的身体紧绷着。 眸色暗沉,翻涌着晦涩难明的欲望,炽热的目光锁在她的唇瓣上,呼吸不由沉重。 见他没有动静,她回过神来,止住了笑。经过昨夜,她已有些能洞悉他这副静默的神色意味着什么,不由心下一惊,立马放下勾着他脖子的手,推着他胸膛惊慌道:“你起开!” 他犹如一堵墙,哪里推得动。他烦躁地抓过她两只手,将它们摁到她头顶上方。 眼看他忍不住要落下唇来,她如小猫般警惕地觑着他,内心慌乱,眼神却似利箭,无声威吓着他。 他迷蒙地望着她的眼睛,继而又移向她的唇,似在思量,又似在研究,嘴唇缓缓贴近,一寸一寸,近了又近。 然而,看着她紧紧抿住的唇,他最终还是将头偏向一侧,极力克制地重重喘息了数声,默默放开她的手,侧身翻至一旁,松开了她。 她迅疾爬起来。好好的门不走,一溜烟从窗户翻出去跑了。 他躺在地上,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压下最后那一抹躁动的情愫,随即坐起身,从怀中掏出锦袍,胡乱擦了一把脸,紧跟着便翻出了窗。 今夜无月,夜幕上挂着寥寥几颗黯淡的星,宛若快要燃尽的烛火,在浓稠如墨的夜里,艰难地闪烁着微光。 夜色丝毫不影响他的目力。只是,她不过前脚才走,他翻出窗来,却寻不到她的身影了。 他有些奇怪,敛眸寻思一番,急急往青云院而去。 第58章 一日未出 1 青云院旁有一棵枯朽的老槐树。 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干刚劲蜷曲,旁出的细枝纵横交错,犹如一张杂乱无章的网,在黑夜中显得阴森诡异。 闻昱趴在其中一根枝干上,胸膛贴枝,下巴抵手。 他趴得稳当,敛息于无形,与枝干、黑夜相融,只一双锐眼,紧盯着青云院,让人难以察觉。 忽然,有东西砸在他的腰上,力道极为轻微,他身子一僵,正要有所动作,低头便见一个人影立在树下。 细细一瞧,闻昱急忙落下树来,如一片轻盈的树叶,未发出半点声响。 “公子。”走到苏云亦身前,闻昱乖乖站着,微微低头叫道。 他不敢细看公子脸色,恍惚一眼,见公子脸上似有脏污,心下奇怪又不安。 每日约亥时,他都会去简意轩,向公子汇报少夫人行踪。现下还差半个时辰,他却亲自来到此处,难道是出了什么纰漏? 苏云亦负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掸着指尖的尘土,随即将凌厉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轻飘飘投向闻昱。 闻昱看一眼,即刻低下头去,不由抓着腰间佩剑,僵直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你今日都盯梢到什么了?”苏云亦冷冷发问。 闻昱听出一股子不对劲来,木然启唇道:“少夫人,早上在院中和丫鬟搓麻线,制渔网。” 说着,谨慎地打量公子一眼,斟酌自己的话是否不对,低头接着道:“然后,她进了屋子,一天都未再出来。” 苏云亦不由嗤笑:“一天?”稍作停顿,又道:“一身好功夫,怎就配了个没脑子的瓤儿!”语调平缓如水,却是带了刺。 闻昱顿时脸色煞白,有些难堪,头垂得更低了。 他不是没察觉出异样。 今日只见那丫鬟在院里进出,却不见少夫人现身,但他又不好去少夫人卧房房顶查看。 于是想着,他盯梢得这般紧,少夫人决然不可能从他眼皮底下逃出去。或许是昨夜晚归,今日在卧房休憩。 正寻思着,见公子转身远去,边走边沉声下令道:“自行去闻影营领罚二十大板!” 闻昱顿觉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咙,半张着嘴,半晌叹不出一口气。 委屈、郁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2 回到简意轩,苏云亦很快理出头绪,叶苑苨那间卧房,定有暗道通向礼贤堂。 三个多月前,他买下这座山庄,目的是方便于来往旁边的箬山打理生意,以及需要地方设门客院、暗影营。 买下这座庄子前,他早知这座山庄的秘密。这山庄原叫古月山庄,是百年前一位权倾朝野的奸臣回乡时所修。 后来,这位奸臣意图谋反,落得个满门抄斩,庄子便被官府收归官有,一直闲置,直到被他以六百多两银子买下。 买下庄子后,有一天,他在简意轩看书,偶然间目光扫过挂在入门两旁的六幅山水画。 那六幅画算不得出色,他以往从未多瞧一眼,那日却不知怎的,觉出画中嶙峋的山石与流淌的溪水,都透着一些神秘的古怪。 他走近仔细端详,不由眯了眯眸子,画中山石与流水的纹理,似乎都暗藏玄机。 他取下一幅,将其对着烛光,透过光线,画面底层呈现出细小而奇特的阴影。 他把画纸上下颠倒,左右翻转,竟发现从不同角度观察,那些看似杂乱的阴影,竟有规律可循。 随后,他将另五幅画也取下,无一不是如此。 数日后,他终于破解出其中玄妙,那些交错的阴影,竟组合出一幅山庄地下布局图。 暗道纵横交错,不仅贯穿了整个山庄,还延伸至周边的山脉、河流以及重要的关隘。箬山下面,竟有一座地下城。 通道的关键节点,则隐藏着密室,里面存放着大量兵器、金银财宝。 苏云亦不由暗喜,可谓天道神助。 但青云院通往礼贤堂的暗道,却未在图纸上标注,不知是疏忽,还是另有玄机。 苏云亦当夜便派了闻影营的人,摸去那条暗道,将其从中用砖石隔断封住,并将藏在里面的精巧暗器,都悉数搬到了云泥院三院的武器库。 第二日,叶苑苨从卧房床底打开暗道门,走到暗道中途,便被封住的砖石给堵了回去。 她很快便猜到,这暗道定是被苏云亦给发现了,只后悔没多带一些暗器出来。 3 午时,撒金街。 正月即将过完,街头巷尾的年味儿已然稀薄,犹如繁华谢幕。 这几日,阳光渐暖,风也带了些温润之意。 醉花坊花房里,贺昱青身着一件绛紫色锦袍,斜倚在软榻上,一条腿高高曲起踩在榻面,模样慵懒。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榻沿,另一只手握着酒杯,手肘搁在膝上,缓缓喝着,眼神迷离而放肆。 跪在一旁为他斟酒的,是新来没多久的姑娘幽梦,年方十六七,身着一件不蔽体的粉红色薄纱。 幽梦提着酒壶,有些畏缩,脸色冰冷,挤不出一丝笑意。 她仿若木头人,半句话不说,甚至也不看他,低垂着化得浓艳的眉眼,一杯接一杯为他倒酒。 贺昱青一双眼却在她身上游走,将她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 连喝了十几杯,酒意上头,色心渐起,将酒杯随意一掷,他伸手将幽梦拉入怀中,压至身下。 茶壶惊慌落地,茶水隐入地毯。 幽梦并不挣扎,只身子颤颤巍巍,悄然偏了头,闭上了眼。 但当熏人的酒气袭入鼻息时,她还是皱眉睁开看了一眼,随即——不由失声惊呼:“啊!”还有推拒贺昱青的动作。 贺昱青脸上的伤,刚结痂没几日,还残留着褐红色疤痕,有些斑驳惊心。加上酒色上脸,一张脸更显得狰狞。 幽梦一睁眼,仿若褐红色的虫要爬进眼来,不由吓得惊叫。 贺昱青顿时没了兴致,猛地坐直身子,抬手就给了幽梦一巴掌,怒喝道:“贱人!敢这般瞧不起本公子!” 他本就因脸上的伤郁闷了好些时日,一直不好外出,今日刚来这醉花坊,竟找了个不长眼的,不由心情更加暴躁。 幽梦被一巴掌扇得摔下塌来。她跪坐在地上,捂着红肿的脸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紧咬着牙,并未哭出来。 她也不求饶,只死死盯着地毯。 第59章 志在必得 1 贺昱青见她身陷污泥之地,却仍故作一副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姿态,不由火气更大,毫不客气一脚踹向其胸口,“给老子滚出去!” 幽梦重重摔到地上,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痛苦地蹙着眉,五官犹如被揉皱的画纸。 她艰难地爬起,往门口晃晃悠悠、缓步而去。一开门,恰巧撞见贺昱青的小厮德福,正要叩门。 德福30多岁,一副小身板,长得贼眉鼠眼。他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宽大黑袍,恰到好处地弓着腰,一副特会看主子脸色的奴才模样。 德福愣愣地看了看擦身而过的幽梦,心下诧异,却不多言。 随即,他进屋来,关上门,转身对气呼呼的贺昱青笑得卑贱。 “大公子?”他搓着手,审慎打量着贺昱青的脸色。 贺昱青一脸火气,他从软榻上挪下来,站直了身,整理着衣袍上的褶皱:“事情办得如何了?” 德福嘿嘿笑着,小步走到贺昱青身侧,鼠眼滴溜一转,谄媚道: “大公子,您且放宽心吧!如今这街头巷尾呀,到处有人嚼那叶丫头的舌根。想必不出几日,定能传得满城风雨,让那叶丫头再没脸面活,也让那苏公子威风扫地!往后,甭想有人再跟他做生意。” “嗯。”贺昱青抻了抻袖袍,负着手踱了几步,满意地勾唇,脸上显出志在必得之势。 那日在街头被蒙面少女当众羞辱后,他让人寻了两日,都没寻到人。 无奈只能拉下脸去问深非也,深非也却说那日没追到少女,也不知是谁。 可又像是故意点拨他,转动着那双狡黠的圆眼跟他道:你想想,在洪县,认得你,又敢打你的少女,会是谁? 他这才一下子记起叶苑苨,心中恍然。 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在撒金街闲逛,却被柳雨那个小叫花子,用脏污的小手拉住衣角乞讨。 他烦心地一脚踹开,刚要走,却被她哥柳风拉住讨要说法,非让他跟他妹妹道歉。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直接吩咐两个小厮,上前殴打起柳风柳雨。 谁知,打了个半死之际,叶苑苨那小妮子出现,一上来就趁两个小厮不备,用石子打中了他们的颈部动脉,令两人瞬间昏厥过去。 贺昱青当即暴怒,但因围观群众群情激愤,都站在叶苑苨那头,他只得让叶苑苨救下柳氏兄妹。 事后,他本想私下找叶苑苨算账,王潇渡却替叶苑苨上门,来给他赔礼道歉,还送了一堆礼物。 看在王潇渡的面子上,他只得作罢。毕竟,虽然贺家压着官府,但也不能撕破脸面,让彼此难堪,无法继续合作。 而现在境况便不同了,王潇渡已离开洪县,他再无顾忌。更何况,苏云亦还是贺家的死对头! 于是,他心生一计,散播“叶苑苨不守妇道,翻墙与情郎苟合”的流言,欲以此打压苏云亦的威风,也让叶苑苨陷入难堪之境,无颜苟活。 还能因此毁掉云腾山庄的声誉,使得商人们不再与苏云亦来往,从而达成一箭双雕的效果。 2 贺昱青对自己的计策甚为满意,不由得意一笑,回身走到那张彩绘漆桌前,顺势一撩锦袍下摆,落座到雕花圈椅上。 他盯着桌子前方,双眼熠熠生辉,嘴角上扬,极力克制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心里盘算着,若一切办得妥当,看他爹还如何瞧不起他。 他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爹愧对于他的神色,以及苏云亦吃瘪的表情,还有叶苑苨无颜苟活的模样。 见他落座,德福忙弓着背,像只虾米一样,颠颠地跟过去,为他斟茶,脸上始终带着察言观色的谄媚笑意。 贺昱青捏起茶杯,放在唇边,又扫一眼德福,问道:“柳氏兄妹那边如何了?” 那柳氏兄妹,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不拔除便不痛快。 现下王潇渡不在,叶苑苨自身难保,要整治柳氏兄妹,可谓轻而易举。 德福忙弓着腰道:“大公子,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小的天天盯着,让人可着劲儿地给他们找茬呢!这几日啊,他们一条鱼没卖出去,一条鱼没捞着,嘿嘿!” 贺昱青微微点头,嘴角不由泛出一抹笑,很满意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顺利进行。 他吹了吹杯中茶,呷了一口。缓缓放下茶杯,又叮嘱德福道:“继续盯着,等到合适的时机,便让钱庄的人出马。” 德福忙点头:“得嘞,小的明白。” 3 这时,敲门声响起。德福忙去开门,是老鸨拉着幽梦来给贺昱青赔礼道歉了。 德福顺势出了门,并将门带上。 幽梦仍是一副冷若冰霜之色,但现下却带了些惶恐。 贺昱青坐在桌前,品着茶,幽幽地瞧着,并不说话。 30多岁的老鸨风韵犹存,她扭着水蛇腰,手里绞着帕子,一进来,便对幽梦喝道:“跪下!” 幽梦“扑通”一声,低眉顺眼地便跪了。也不知是受了什么罚,这会儿倒听话。 老鸨站在原地,隔着一些距离,看向满脸触目伤痕的贺昱青,眼中闪过一丝细小的、转瞬即逝的惊恐与嫌恶,即刻满脸堆笑,讨好道: “霍公子莫要生气,这丫头不懂事,奴家已经教训过她了。”又故意挑眉,神色狡黠道:“今儿个一定让她好好伺候公子,给公子赔罪。” 老鸨是个心里有数的,在洪县,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贺家。所以,即使幽梦一百个不愿意,她也得再把她拎回来。 老鸨说着,再次看向幽梦,眼神一厉,威慑道:“若是伺候不好,贺公子尽管跟奴家说,奴家倒要叫她好看!” 跪在地上的幽梦身子一抖,当即磕下头去,声音颤道:“贺公子,方才是妾身的错,妾身有眼不识泰山,求贺公子高抬贵手,饶了妾身这一回。” 倒是个会说话的,怎的方才却似个哑巴! 贺昱青冷哼一声,微微仰头斜睨着跪在地上的幽梦,脸上浮出轻蔑又狠厉的笑: “贱货!你以为本公子稀罕你!你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幽梦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第60章 五雷轰顶 1 老鸨见状,急忙甩着帕子打圆场,“哎哟哟,贺公子您消消气,这丫头哪值得您伤肝动火?”却是仍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瞧着贺昱青未消气,老鸨探着身子,微微侧头,试探着小心询问:“贺公子,要不要奴家给您安排别的姑娘来作陪?” 贺昱青却怔怔地盯着幽梦,陷在恼怒中,仿若未闻。 想他若不是这满脸疤,也是那风流倜傥、姑娘争着献媚的俊公子,哪轮得着她一个妓子来嫌恶。 越想越气不过,不禁咬牙切齿,想将那叶苑苨大卸八块。 突然,他眼眸一寒,反手一敲桌,朝门外大喊道:“德福!” 正守在门口打瞌睡的德福一惊,急忙应声:“哎,大公子!”打开门,垂着手弯腰小跑进来,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 贺昱青站起身,背起双手,迎着德福走到门口,立在他身侧道: “这几日你辛苦了!爷今儿个大发慈悲,放你这半日假,幽梦姑娘就赏给你玩玩!你若玩累了,还可叫你看得上的兄弟来。银子都算在本公子头上!” 贺昱青说完,一脚踏出房门而去。倒叫她好好尝尝这腌臜男人的滋味,看她还如何清高,瞧不起他! 幽梦随即抬头,满脸惊慌望向德福,瘫坐在地,眼中满是抗拒。 正欲跟上主子的德福一顿,一双绿豆眼缓缓看向幽梦,不由咽了一口唾沫,满脸痴傻的窃喜与淫笑,模样要多丑陋,有多丑陋。 老鸨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德福,忍着心中不适,仍是笑得贴心。开青楼的,哪能嫌恶客人,自是给钱便是爷,都得精心伺候着。 她走近德福,讨好地抚了抚他的胳膊,对面色煞白的幽梦道: “幽梦,德福小哥能瞧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可得好生伺候着,莫要再使小性子,坏了规矩!” 说完,对德福盈盈一笑,退出门,用涂着蔻丹的手轻轻一带,将门给关上了。 2 这几日,叶苑苨一直在山庄转悠,试探她能活动的范围。 她佯装要去翻院墙,结果每每一靠近院墙,就有铁蒺藜不知从何射出,恰到好处地扎到她脚跟前,无声地警告她。 她试图光明正大地从山庄大门出去,结果门房远远地便会跑过来拦她:“少夫人,公子不允您外出,还望您莫让小的为难。” 除此之外,这偌大的山庄,她似乎哪里都去得。 只是,转悠了这几日,却发现山庄里形形色色的下人,似乎都在刻意躲避她。 一见着她,便若见了阎王爷,眼神怯怯,带着些警惕和不喜,迅疾避开,跑得远远的。 有那来不及跑的,也不叫她“少夫人”,会背过身去,缩身低头,试图把自己蜷到最小体量。仿若如此,她就瞧不见他们似的。 她颇有些“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之感,心下不由疑惑,颇为无助。 直到她不再大摇大摆地在山庄里晃悠,而是若女贼般偷摸穿梭…… 终于在墙根下、柴堆旁、假山洞里、马厩里、大树底下的井口旁………偷听到下人们对她的议论。 “哎哟,公子真倒霉,娶了个这么没教养,还心狠手辣的野丫头!”一个坐在井口洗衣服的婆子,抬起头四下打量着,跟旁边的婆子小心道。 “据说那日她在书房布下的机关,刀、箭、锤、斧、镰……哎哟,一大堆五花八门要命的暗器,密密麻麻……要不是公子命大,功夫好,几百个公子都得扎成窟窿眼!”房门紧闭的马厩里,马夫探着头,双眸放着光,两只手揣在袖袍里,像个说书先生般,绘声绘色地跟几个同伴讲述。 “……简直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山庄绣房中,几个绣娘说得激动,纷纷停下手中的针线,蛾眉紧蹙,愤愤不平。 “伤害夫君,嘿,那是重罪!要是我,早将她以恶逆之名,扭送官府治罪去了!不得判她个流放啊,监禁啊,甚至死罪啊!”看偏门的一个小厮,倚着门框抱着胳膊,大大咧咧跟另一个小厮道。 “屁咧,什么皇上赐婚,要我说,就该休!你说这七出,她哪出没犯!”偏僻花园的假山旁,一个清瘦的男仆,摊开两手,掌心向上拍打着,激动得面红耳赤。面前几个男仆忙点头附和。 “……我头一次见这少夫人,便知她不是善茬。你们瞧见她走路没,风风火火的,哪有半分端庄。吃饭还吧唧嘴呢,比我们小丫鬟还不讲规矩!”扫廊道的丫鬟停下手中的扫帚,靠近同伴,撇着嘴小声道。 “唉唉,我还听说了,她那日翻墙跑出去,竟是为了悄摸去见她那青梅竹马的情郎,说是两人还那啥了……”下房中,几个丫鬟坐成一圈,一个小丫鬟伸着脑袋,凑到姐妹堆里,用手帕半掩着红透的脸,小声说。 “妈呀,有这回事?真是不要脸!呸!”一个年龄稍大的丫鬟,猛地坐直身子,侧头嫌恶地啐了一口,双手叉腰。 “祭祖那日,她还和那个深家公子眉来眼去!这可是彩云姐姐告诉我的!那日公子便在船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险些将少夫人给休了……”一个小丫鬟在厨房一边淘米,一边小声跟厨娘碎嘴。 “她爹还是个夫子呢,也不知怎教出她这样的女儿,瞧着连我们庄上的几个大丫鬟都不如!”几个园丁一边用花剪修剪枝丫,一边摇头叹息。 …… 3 叶苑苨着一身黑色劲装,坐在青云院院中的石桌旁,一只手搁在石桌上,支着半边脸,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她静默地坐着,暗暗品着这被人非议的滋味。她是下人们口中说的那样吗?她想否认,但好像又的确是她。 她抬头望了望有些刺眼的阳光,心下寂寥。微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那些不堪的言论在她脑海中不断回荡,刺痛着她的心。 五雷轰顶啊,她摇了摇有些发沉的脑子,原来被人非议是如此滋味,她实在不该去偷听! 这山庄,怕是没一个人待见她了。前几日,她去找何玥春,想让她替自己给霍未书传个话,表达歉意。 因为她从山庄郎中那里听说,何玥春常遣人给霍未书送补药,嘘寒问暖。可没想到,何玥春竟拒绝见她。 第61章 处境艰难 1 叶苑苨想,这下好了,山庄的主子们厌弃她,下人也对她满心嫌恶,避之犹恐不及。 心里难受得紧,却哭不出来。她觉着奇怪,自己怎一点儿不生气,单单只有难受。 从前,也有人说她粗蛮、没家教,她似浑不在意,为何现今却这般难受? 想必,是从不知人家在背后说得有多难听吧。还或许,是因有王潇渡护着她,陪着她,那些闲言碎语便伤不了她。 而眼下,她孤身一人,被困在这山庄,不得不去面对那个她有点无法接受,却最真实的自己。 她真的如此不堪吗? 想着想着,她便念起王潇渡,念起素菌,念起秋姨娘,念起柳氏兄妹,甚至想去厚王府见见世子哥哥……她想身边有个不那么讨厌她的人。 这时,英英从厨房里走出,手里端着两个菜。叶苑苨急忙转过头去,不让英英瞧见自己颓然的神色。 “小姐,用午膳啦。”英英走过来,将菜搁到石桌上。 菜还没放稳,腰就被坐在身旁的叶苑苨一把抱住。 叶苑苨默默抱着英英又软又粗的腰,把头枕在她厚实软弹的胸脯上。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失去一般。 这一刻,她很庆幸她爹还没带晨阳来讨要英英。 英英有些愣怔:“小姐?” 叶苑苨带着些鼻腔道:“英英,我没事,我就想借你抱会儿。” 叶苑苨并未哭,只是神色恍惚,有些悲戚。 英英不再言语,将手覆在小姐背上,轻抚着。 她家小姐向来活泼,何曾有过这般伤感的模样。她当真心疼,不由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现下,小姐处境艰难,她不是不知。那些闲言碎语,她也听了不少。 那日,她去溪边浣衣,几个小坏丫头不仅当着她的面肆意诋毁小姐,还拿石子砸她,吓得她赶紧跑回青云院躲起来。 这些人可真坏。 她从前还想着,姑爷定是喜欢小姐的,只要小姐服个软便好。 现下这般情境,她才知晓,小姐做下的事,在山庄里的人看来,桩桩件件都是大祸,她和姑爷怕是再无可能了。 2 阳光晴好。 雅静堂,一处花园亭子里,黄翎和两个女儿正在亭中闲坐,周边站着各自的贴身丫鬟。 石桌上垫了锦缎,各人所坐的石凳,也垫了毛毡。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几盘瓜果。 母女三个正一边悠然地品茶,一边嗑着瓜子闲话。 黄翎轻抿一口茶,惬意地舒了口气,眉梢眼角都带着些自得的笑意,对坐在左首的何玥春嗔道: “你瞧瞧,早前我就与云亦说,那丫头断娶不得,是个粗野没规矩的,连个小门小户的小姐都比不得,偏你还顾着她,不与为娘站在一处,现今你总该服气了不是?” 何玥春捏起茶杯,满脸郁郁之色。她眼神发直地盯着桌面,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道:“娘莫要再说了。” 叶苑苨实在令她失望。 她本以为叶苑苨不过是欠缺规矩,悉心教导一番即可,岂料其所行之事,竟是一件较一件令她震惊、措手不及。 尤其是在书房布设机关,妄图加害云亦,在她看来,此举更是惊世骇俗。可怜那无辜的霍先生,白白受到牵连,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黄翎轻嗤一声,掩不住一脸幸灾乐祸之色,又自顾自地说:“那丫头搅得咱们山庄不得安宁,定要想法子让云亦死了心,将她赶出去才是!” 何玥秋正娴静地嗑着瓜子,脸色如水的她,听到母亲如此说,嘴角极细微地扯出一抹淡笑。 亏她从前还费尽心机对付叶苑苨,没想到她自己竟是个作死的。为了山庄的声誉,她料想表哥断不会再接纳她。 “云亦的事,母亲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到底您只是他姨母,做不得他的主。”何玥春放下茶杯,带着些许小心劝诫她母亲。 黄翎一听,脸色顿时垮下来,气得胸脯微微起伏,“你还是不是我女儿,怎的胳膊肘老往外拐!” 何玥春见母亲生气,忙抓过她的手,轻抚着道:“娘,我也是为您好。咱们母女三个,说到底都只是这庄上的客,能不能住得长久……” “哼!大姐执掌着山庄中馈,怎会是客?倒是我和母亲,真真切切是客!”何玥秋抢话道,语调阴冷。 何玥春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她这个四妹,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总能把她噎得严严实实。 她抽回抚着母亲的手,半天才讪讪道:“四妹说得哪里话,我也只是替云亦代管一时。今后,总归要将中馈移交给他的夫人……” 眼见两个女儿冷脸相对,黄翎忍不住连连叹气。好好的心情,硬是被搅得一团糟。 3 洪县,深宅。 进入二月,春寒料峭,晴了好几日的天,今早突然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上午,深非也难得没有出门。他本想在书房清清静静喝个茶、看个书,却被住在同一小院的弟弟深非言搅扰。 深非言16岁,着一袭雪白的兔裘大衣,长得圆头圆脑,皮肤白皙,似甜糯的奶糕,透着几分娇憨与纯真。 他缠着深非也陪他下棋,说好只下两局,这会儿他两局皆输,便要深非也再陪他下一局,定最后的输赢。 矮几上摆着一副散乱的棋盘,一壶花茶,旁边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碳炉,书房外是小雨滴敲打着屋檐发出的清脆声响。 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到庭院里的花草,在雨水的滋润下愈发鲜嫩,花苞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深非言跪在矮几前,双手紧紧合十,扭着身子哀求:“二哥,我保证,就最后一局,下完我就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竖起一根手指,还眨巴眼睛,活脱脱一个耍赖皮的小狗。 深非也一见他弟如此撒娇的模样,便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由龇牙皱眉,浑身一个激灵,露出嫌恶,真想揍死他! 他站起身,气鼓鼓地朝深非言脸上晃了晃拳头,沉声威吓:“你滚不滚?!” 第62章 画什么娘 1 深非也着一袭绣着金色暗纹的白袍,以火焰造型的玉冠束发,垂下两条双色锦缎缠绕的流苏,于墨发间轻轻摇曳,直将这少年郎衬得秀美且俊雅。 然而,当他将眸子陡然一寒之际,那眉宇间瞬间迸发出的英武之气,仿若携着雷霆万钧之势,极具压迫之感。 深非言有点怵,瞬间冷下脸,却是又惧又不服气,像只不肯认输的小狗般,耷拉着眼皮,悄摸往上斜睨着他二哥,不甘地扯着一半嘴,龇着两颗虎牙。 眼见他二哥的拳头要落下,他才立时认怂,往后一坐,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双手护着脑袋。 深非也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蜷成一团的深非言,偷偷抿唇一笑。纸老虎! 随即,他走到书案前,懒洋洋地往官帽椅上一坐,靠着椅背,双腿交叉,大大咧咧将虎皮靴搭在书案上,随手拿起书看起来。 深非言不情不愿地收拾起棋盘,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这几日,叶夫子的书院关了门,他无学可上,在家真是百无聊赖。 深非也刚看了两行字,深语浅清越的声音,从淅沥的雨声中隐隐飘来,“二哥——” 深非也眉头一皱,烦躁地闭了闭眼,却仍假装专心看书。 深非言却是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 深语浅一进书房,他便热情邀请:“浅浅,下棋吗?快来!” 深语浅猫儿一般,怒他一眼,径直走向深非也。 她是从院坝跑进屋的,没走回廊,发间还挂着些小雨珠,淡粉色的罗裙也被细雨微微打湿。 深非言被她莫名地瞪了一眼,郁闷得很,伸手指向跟随她的小丫鬟,故作厉声道:“你,过来给本公子收棋盘!” 小丫鬟忙不迭点头,恭恭敬敬地过去替他收拾起来。 深语浅好奇地歪着头,看了看深非也手中的书:“《孙子兵法》?看这个做什么?” 深非也放下搁在书案上的腿,坐直了身,有些不悦道:“关你何事,你来干什么?” 他心中烦闷,想清静都不成,这弟弟妹妹老缠他。 深语浅霎时攒眉,厉着眸子瞪他二哥,心中气恼万分,但须臾间却换上一副自得的神情,故作高深地“哼”了一声。 随即微微侧过身,双眼望向屋梁,抱起胳膊,轻轻摇晃着脑袋,不再言语。 深非也觉她好笑,眼里溢出些笑意,伸手往她脑门轻轻一拍:“你说不说?!” 深非言不打算离开了,小丫鬟收拾好他的棋盘,他便叫她为自己斟茶。 他端起茶杯,慢慢品着,一副看戏的表情,倒要看看深语浅卖的什么关子。 深语浅捂着脑门,也不生气,挑着眉,带着几分挑衅看着他二哥道: “说了你可别哭!你那心上人叶苑苨,听说婚后不守妇德,过得惨极了,夫君不疼,长辈不爱,如今大街小巷都在传她的丑事!” 说完,深语浅嘴角上扬,眸中尽是得意的神采,满心期待着看她二哥着急上火、上窜下跳的窘态。 然而,深非也面色如水,依旧安然地坐在椅子上,云淡风轻地说道:“就这事?” 深语浅瞪大了眼,得意的笑僵在脸上:“二哥,那叶苑苨都被传成那样了,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 她二哥不惦记叶苑苨了?她想看她二哥跳脚的模样! 深非也神色淡淡地道:“我为何要在乎?”无辜的圆眼中,透着狡黠,直直看向深语浅。 深语浅反被噎住,不禁自觉无趣,恼怒地呲着牙,活像一只炸毛的小兽。 见深语浅吃瘪,深非言放下手中茶杯,故意放声哈哈大笑,“报应!报应!” 深语浅转过头,怒瞪着深非言,随手抓起书案上的书,便往他身上砸去。 ——深非也霍地站起身,那本书是《游途拾趣》,他曾借给叶苑苨的那本。 深非言敏捷地侧身一躲,那本书直直砸向他身后的博古架。书落下的刹那,一张折叠的画纸从书中悠悠飘出。 深非言弯腰凑近瞧去,心里正琢磨是什么,深非也却佯装不经意地挺直腰板,偷偷摸摸地踱步过来,企图捡回那张画纸。 ——深非言坐回身,见他二哥走过来,眼睛一凝,瞬间反应过来般,动作敏捷地捡起画纸并展开。 “是什么?”深语浅也来了兴致,急忙跑过去,打算扒开已踱到她身前,正要去抢画纸的深非也。 深非言才看一眼,就被深非也猛地一把抢了过去,纸张都被扯碎了一角。 “什么?给我看看!”深语浅跳起脚,去抢她二哥手中高高举起的画纸,急得眉毛都快跳起来。 深非言看了看愠怒的深非也,抠着脑袋费解地问:“你画娘做甚?” 听闻此言,深语浅停下争抢的动作,用眼神询问深非也。 深非也却盯向深非言,质疑的眼神中,夹杂着些许恼怒。 深非言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眼睛忽闪,询问深非也,“不是娘吗?” 深非也内心挣扎着,将重新折好的画纸,慢悠悠重新展开探究——深语浅和深非言急忙凑到他两侧,一起看。 三个圆乎乎的脑袋,三双葡萄般的美目,都齐刷刷看向画纸。 这半身像,乍眼一瞧,还真跟他们的娘有几分神似——三人嫡出,同一个娘亲。 可再仔细瞧——这画技实在拙劣又稚嫩!越瞧越不像话,那眼睛一大一小,极不协调;嘴巴似凸未凸,怪异非常;鼻子也是要歪不歪的,简直惨不忍睹…… “你把娘画这么丑?”深语浅皱着鼻子,摇着头,嘴巴下撇得厉害。 “你准备拿这个孝敬娘啊?这画技,我看跟末末是一个水准。”深非言抱着胳膊,眼眸带笑揶揄道。末末是他们最小的妹妹,4岁。 深非也眉头拧成了疙瘩,双手狠狠一用力,烦躁地把画纸一团,从窗户扔了出去。画纸瞬间被雨水吞噬。 他坐回书案,抱起胳膊,自顾自生气,胸膛微微起伏。画的什么娘,他明明画的是……哎! 深语浅和深非言面面相觑! 原本立在茶几边的小丫鬟见状,一声不吭捡回那本《游途拾趣》,放回书案,替深非也倒了杯茶。 深语浅走过去,脸上润了笑意,安慰她二哥道:“二哥,画得丑,不是你的错……” 话还没说完,深非言在一旁似笑非笑抢话道:“你意思是咱娘长得丑?” 深语浅气得想捶死他。 深非也烦躁不安,一口气喝下茶,便往门外雨中冲去。 深语浅这才想起正事,忙叫住他:“二哥,别跑,爹要带我们去付伯伯家串门,叫你赶紧收拾一下!” 深非也站在雨中,串门?他顿感不妙,一跃上了屋顶,“不去!” 第63章 不堪过往 1 深非也纵身一跃上了屋顶,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从屋顶栽落下来。 深语浅呆立在书房门口,惊得用手捂住胸口,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深非言迅疾冲到屋檐下,仰着头,忽闪着眼,迎着细密的雨水,紧紧盯着深非也,大大张开双臂,身形跟着慌乱晃动。 深非也接连滑了好几下,好一番手忙脚乱,总算稳住身形。他禁不住抬手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 低头一瞧,原是青瓦上生了一层褐色青苔,细细软软,极难被察觉。再加上今日下雨,一踩上去便滑不溜秋,极易失足。 他稳了稳心神,刚打算开溜,蓦地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喝道:“滚下来!” ——是刚踏进院门的深帆。 深帆一袭玄袍,负着手站在院门口。身姿挺拔,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深非也无奈,瞟了他爹一眼,终究没当面溜走的勇气,便蔫蔫地跳了下来。 哎,要是不滑那么几下,早溜了。 “爹,幼子也闲来无事,能不能跟着一块儿去串门?”深非言见他二哥无事,放下手臂松了口气,又转头乐呵呵往深帆面前跑。 深帆瞥他一眼,一脸正色:“叶夫子叫你背下的书,可都会了?还有平日里让你练的功夫,可有长进?不如,我现在考考你?” 深非言面色一黑,猛地顿住往他爹面前奔去的脚步,抹了一把眼睫上的雨水,赶忙道:“不用了,爹……”说完,当即转身,飞一般往书房钻去。 深语浅仍立在书房门口,她幸灾乐祸地朝擦身而过、一脸土色的深非言,做了个鬼脸,捂着嘴笑得开心。 深非也心中清楚,此去付家,为的是他与付二小姐付雅伶定亲之事。 这两年,他一直在外走镖,家中因而未曾操办他的婚事。 如今闲了这一个月,家里念及他已年近十九,早到了成亲的年纪,于是相看了好几家姑娘,最终选定了医药世家付家。 今日,便是打算带他去付家走动一番,顺道将这门亲事给定下来。 如此一来,待他送贺汐汐去京城之后,回来便能即刻成亲。 之所以叫上深语浅一同前往,是因她与付雅伶乃是闺中密友,能够帮忙增进两家的情谊。 2 洪县,雅商客栈。 苏云亦上午去了箬山,午时来到雅商客栈,却见门口堵着一群人。 细雨纷纷扬扬,如蛛丝般飘舞,洒向人群。 一个极其刺耳的破锣嗓子,从人群中传出:“在我们念舟城,林悦朋就是个臭不要脸的老赖,欠了我们商户好几百两银子不还……” “他媳妇孩子在老家,那都得像老鼠一样灰溜溜地做人,他倒在这儿人模狗样起来!我呸,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人群咂舌:几百两银子? 平民百姓一年能挣四五两银子就不错了! 苏云亦面色一沉,急速走近。人群里有不少人识得他,纷纷叫着“苏老板”为其让道。 走到中间一看,闹事男子50来岁,蓄着山羊胡,长得尖嘴猴腮,穿着陈旧的深紫色锦袍。 他身旁站着两个客栈小厮,一将他往外推,他便惊叫连天:“哎哟哟,打人了打人了!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 搞得两个小厮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竟束手无策。 这人倒眼尖,看到被人群自动分散又包裹进来的苏云亦,立马满脸谄笑,怯怯道:“苏,苏老板?” 苏云亦着一袭湖蓝锦袍,袍角云纹雅致,同色镶玉腰带束腰,身姿颀长挺拔。 其五官深邃俊朗,气质清贵冷傲,眼底寒光恰似阴鸷寒鸦,令人胆寒。 闹事男子刚触到苏云亦的目光,张狂便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他心下一虚,缩了缩身子,忙扭开头去。 “怎么回事?”苏云亦看向其中一个小厮,“林管事呢?” 小厮作礼答道:“回苏老板,这人是林管事旧识。林管事念旧情,好吃好喝招待了五日,他却在客栈行骗!林管事吩咐我们将其赶出去。” “那为何还杵在这里!”苏云亦冷斥。 两个小厮一愣,随即果断架起闹事男子,往大街狠狠掷去! 人群纷纷往后退。 闹事男子被扔到地上,啪叽一声,衣袍瞬间被地上的雨水浸湿。 人群指指点点,原来是个蹭吃蹭喝的骗子,还好意思揭发别人! 男子“哎哟”一声,梗了梗细长的脖子,满脸写着不服,随后猛地扭过头,朝着苏云亦嚷嚷道: “苏老板,那林悦朋可欠了好几百两银子的外债呀!您要是不信,只管遣人去查!” “您千万得小心着点儿,别一个不留神,让他携财潜逃喽!我张某今儿个可是好心提醒您呐!” 苏云亦静静觑着他,眼神似飕飕冷风,吓得他再不敢吭声。 这时,林悦朋从客栈里跑出来。他刚刚在客栈忙,以为这泼皮无赖早被赶走了。 眼前情景令他难堪。苏云亦用人不问过往,现在他的过往,却被公之于众——他看了一眼苏云亦,不由心虚地低下头去。 他曾是个小有成就的商人,只因错信他人,才落得个倾家荡产、身负巨债的下场。 幸而他一向人品优良,债主们信任他,给了他五年之期还债。 他便外出寻觅商机,妻儿则一直留在念舟城做“人质”,以安债主们的心。 而这张闭,不过是他老家一个混混,来洪县后仗着知晓他的底细,便蹭吃蹭喝地拿捏他。 这两日更是胆大包天,竟借他的名义敛财,声称他俩联手,从苏云亦手中,偷摸攒下一批稀缺药材,价高者得——实则暗示他人行贿。 客栈里几个商人见张闭的确与林悦朋走得近,便信了,纷纷向张闭行贿,以便能在这场稀缺药材的交易中抢占先机。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不过是一场骗局。 林悦朋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竟敢行骗,且败坏他的名声,他急忙命人将其赶出去。 哪知这小人,竟在客栈门口嚷嚷,将他不堪的过往,嚷得人尽皆知! 他实在是,有些无地自容,又深受打击,不由垂下头。 第64章 做个交易 1 苏云亦目光扫过神色难堪的林悦朋,忽地轻轻冷哼一声,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只见他走近倒在地上的闹事男子,而后缓缓蹲下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着对方:“方才你说林掌柜欠了多少外债?” 闹事男子乍见苏云亦的笑,只觉阴森诡异,不由僵了脸色,抽了抽嘴角。 但听到对方问话,却立马从地上坐起,伸出右手,叉开食指和大拇指比划着,谄媚道:“至少八百两!” “哦?”苏云亦故意挑眉,扬声回应。 人群再次沸腾: “八百两?我的个老天爷呀,我几辈子拼死拼活都赚不来这个数!他咋能欠下这么多?” “这林管事,以前的生意得做到啥程度?那肯定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啊!” “恐怕他这辈子就算是把骨头都熬干了,也还不清喽!” “真奇怪,他咋没被官府给抓起来关大牢呢?” “完了完了,这苏老板铁定马上就会把他给辞退咯!” …… 林悦朋握着手,将头深深地低垂着,心中亦一片绝望,暗自哀叹:这下全完了! 在外漂了整整四年,尝尽了世间冷暖,历经了无数挫折,满心的疲惫与失落。 好不容易才在此处落脚,得到了苏云亦的赏识,重燃起东山再起的希望与雄心…… 如今,这一切又即将被彻底毁灭,化为泡影。 缓缓抬头,却见苏云亦踱步向自己走来,脸上带着一抹宽慰的笑,目光中尽是安抚之意。 苏云亦看着他,跟众人道:“看来我苏某眼光不错,林管事果真是能成大事之人!” 林悦朋和围观人群都愣了。 闹事男子傻在了当场,满脸不可置信。这,这事怎会是这样的结果? 反应过来后,林悦朋盯着苏云亦,不禁眼眶泛红,迟钝地扯出一抹笑,眼神充满感激。 苏云亦看着她,微微敛了一下眼睑,以作回应。随即,他眼带狡黠,语气轻快地问:“林掌柜,这人欠了我们客栈多少银两?” “至少八十两!”林悦朋恢复了生气,也伸出一只手,比划着调侃。 人群中有人咋舌:“这才五日,就消费八十两?被坑了吧!” “你不懂,雅商客栈的天字号房,一晚就要十余两银!”有知情者道。 苏云亦眯起眼眸,故作严肃:“八十两可不是小数目,怎能撵出去了事?” “东家说的是!”林悦朋立马点头附和,转头吩咐小厮道,“小石,送官府!” 张闭不由吓得一愣,连忙跪地求饶:“苏老板!苏老板!您大人有大量,给张某一个机会,宽限几日,一定奉还欠银!” “宽限?”苏云亦盯着张闭冷笑,“这得看林管事的意思了!”说完,先进了客栈。 鹅毛般的雨骤然变大,围观人群急急跑向屋檐,闹事男子被淋得满头雨水,一脸惊慌。林悦朋毫不客气地叫人将其扭送去官府。 人群聚在屋檐下,又开始悄声议论,有的还对着雅商客栈,挤眉弄眼,指指点点。 林悦朋不禁皱眉。 眼下,虽说生意未曾受到什么波及,然而有关少夫人的流言,正漫天飞舞。 偏有那好事的商人,正与他商谈着生意,却冷不丁地掉转话锋,妄图探听东家后院之事。 唉,着实令人难堪! 2 深家马车缓缓行过雅商客栈时,恰好瞧见了刚刚那一幕。 马车里,深语浅放下轿帘,挑起话头道:“欠了八百两银子的人都敢用!这苏公子脑子有问题吧?” 没人回答她——深帆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正闭目养神,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对面的深非也则抱着胳膊,皱眉盯着空气,不知在想啥,只一脸不悦。 深语浅自觉无趣,撇了撇嘴,叹了口气,坐直的身躯,不由往下一垮。 片刻后,她又猛然坐直,眼珠灵动一转,试探着抱起她爹的胳膊,摇晃着娇嗔道:“爹,200文太少了,一趟门都不够我出!我以后,还怎么跟那些闺秀聚会!” 语气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原来是早上她被告知,从这个月开始,她的例银从500文减至200文。 深帆无奈睁眼,瞥了女儿一眼:“那就不要出门了!” 深家足有四房人,且个个娶妻纳妾,生儿养女,可谓人丁兴旺。 然而,这已然月余未曾接到重镖,家中上下眼看就要入不敷出。 当家的他为此愁得夜不能寐,迫不得已之下,只能狠下心来削减各项用度。 深语浅见他爹不松口,冷哼一声,甩开他爹的膀子,侧过脸去,一脸不高兴。 深非也眼睛忽地一亮,灵动的眼眸骨碌一转,脸上瞬间又挂上了狡黠的笑。 他放下抱起的胳膊,往深帆身边凑了凑,“爹,家里最近这般困难,不如我的婚事暂且缓缓?” 深帆仍板正着身子,手放在膝上,像个雕塑般,只动着嘴唇道:“有什么干系,你娘早几年就将你的聘礼备下了。” 深非也往回坐了坐,眉头紧皱:“您当年二十二成婚,大哥二十成婚,为何偏偏我非得十八就成婚!” 深帆悠悠道:“还不是你娘催得紧!”顿了一下,斜瞥一眼儿子:“还有几天就十九了,还拿自己当十八呢!” 深非也郁闷地呼出一口气,又赌气般抱起胳膊。 深帆突然眯眸瞧他,又道:“你小子,我倒想起来,你十七岁时,还让我去叶家提亲呢!” 深语浅不禁低头用帕子捂嘴偷笑,深非也放下胳膊,双手有些无措地抓着两条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睛四下乱瞟一番,尴尬地咳了两声。 深帆似自言自语般,又道:“哼,你看那叶家姑娘,现在被人说得,像个什么样子,真是谁家娶她,谁家没脸!也不知那叶夫子怎么回事,书倒教得出色!” 深非也听他爹如此说,神色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叶苑苨被贺昱青散播谣言非议,这其中有他的暗中点拨。 他原本,只是想让苏云亦对叶苑苨心生厌恶。可现下,贺昱青似乎做得过火了些,他不由担心叶苑苨是否承受得住这漫天的流言蜚语。 但事已至此,多想亦是无益,且看且行吧。眼下,他还得设法逃脱自己的婚事。 第65章 狗急跳墙 1 深非也想,以婚龄做切入口,与父亲进行谈判,看来是行不通。 谁叫他是嫡长子呢,他娘自他十五岁就盼他成婚了! 深非也决定换一个思路,又凑近她爹的脸,神秘道:“爹,做个交易如何?” 深帆冷眼觑着他,知他狡诈,却忍不住好奇,“什么交易?” 深非也见他爹上钩,眉眼又亮了几分:“您最近不是差钱吗?我们合伙将聘礼从娘那里骗过来,然后全归您如何?” 深帆眯起眼,有些警惕,又有些心动,内心不由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这小子,怎满肚子坏水,却又坏到了他的心坎上。 深语浅惊得张大了嘴,心怦怦直跳——父子俩密谋这种事,不避一下她的吗? “我就一个条件,婚事能不能我自己做主?”深非也继续道。 “自己做主?休想!”深帆一口回绝。 眼看交易不成,深非也立马让步:“那晚几年成婚,总成吧?” 深帆眼珠转了转,镖局一个月未接重镖,积蓄就快见底,他早觊觎夫人那价值一千两的聘礼了…… 深语浅拽紧了手帕,眼神好奇又紧张,一会儿盯盯她爹,一会儿瞅瞅她二哥,一副机敏的模样,像是要捕捉什么。 见深帆犹豫,深非也继续引诱:“外加一百两银如何?” 深帆半是好奇半是斥责:“你小子什么时候攒下的一百两私财?莫不是这两年在镖局偷偷捞了油水?” 深非也气结,正欲开口辩解,被当作空气的深语浅,突然伸出一双手比划道:“我要10两!不,20两,否则,我告娘去!” 深帆仍正襟危坐,他斜瞪了女儿一眼:“2两。否则,年后将你嫁给城东那个满脸麻子的屠夫!” 上千两银子的密谋,竟只给她2两?深语浅气得龇牙,狠狠扯着手中帕子,腮帮子鼓鼓,直往外呼气。 没人管深语浅的怒气,深非也接着刚刚的谈话,对他爹道:“儿子没有私财,但区区一百两银,儿子一月就能赚得,爹莫要小瞧了我去!如何?成交不成交?” 深帆探究道:“你如何赚?” 镖局那么多人,辛辛苦苦一年,也就净赚个两三百两,这小子凭一己之力,一月如何赚得?去偷还是去抢?口气还挺大! 眼看马车即将抵达付家,深非也急忙拉开轿帘,探出头朝马夫喊道:“停下!” 又缩回头,跟父亲道:“爹,您别管我如何赚,反正不偷不抢。而且,我还有法子,让您吞了娘的聘礼,娘不会找您麻烦,且不要您还,您看如何?” 深非也语气急迫,带着些逼迫之意。 深帆静静觑着深非也,终是扭过头去,闭了闭眼,算是默认了。 深非也悬着的心落下,不由放松,自得一笑。 马车这才继续前行,父子俩仍去付家谈妥了婚事。两家人言笑晏晏,都颇为满意对方的家世和儿女。 付家人怎么看深非也,怎么喜欢,直夸他一表人才,又有能力,将来定能护好付雅伶,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付雅伶在屏风后悄悄瞧着深非也,一颗心如同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低头绞着手中丝帕,嘴角忍不住上扬,脸上起了红晕。 深语浅唯恐自己说错话,匆匆与付雅伶打了照面,便婉拒了去她闺房闲聊的邀请,推说自己突然头疼,要去找个郎中瞧瞧,便匆匆往外跑,先行雇了轿子回家去。 2 雅商客栈,雅间内。 苏云亦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搁在八仙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摩着桌面。 茶水氤氲。他眉头微蹙,略显疲累的双眼,失神地落于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上。 一旁的香炉中,熏香缓缓燃烧,那似有若无的香气悠悠飘来,竟让他心生不适。 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进一口,而后重重呼出。如今这坊间有关叶苑苨的流言蜚语,着实令他烦扰不堪。 这时,却隐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羞愧的林悦朋。 苏云亦坐直身子,双手自然地搭在椅子两侧,又恢复了惯常那副莫测的表情,眼眸看似带笑,实则深邃似海,冷峻之色如霜覆面。 却隐走过去,立在他身侧。 林悦朋一进来,“噗通”一声便跪了,而后额头贴地,朝苏云亦磕下一个头。 直起身,他眸中满是愧色与惶恐,拱手道:“东家,小的有罪。小的之前糊涂,做生意上了当,欠下这许多银子,却一直瞒着您,小的该死!”说罢,又磕下头去。 苏云亦缓缓起身,走过去扶起他。 随即侧身,负手道:“林管事,我苏某早说过,用人只重人品和才干,往后切莫再提过往。” 林悦朋站起身,目光直直盯着苏云亦,眼中满溢感激之情。 万不曾想到,苏云亦竟肯再用他。他眼眶激动得泛红,似是被炽热的情感所灼烧。 “再者,区区几百两银子,何足挂齿。林管事只要好好干,我保你一年还清。届时,将你妻女都接过来,住所我自会安排。”苏云亦说着,踱步坐回太师椅。 林悦朋听得泪水在眼眶打转。他五年之期的还债承诺,仅剩一年。 若真保他一年还清,便是全了他对债主们的承诺,保全了他的声誉,救了他全家性命。 他不由激动得浑身震颤,当即弯下腰,极其郑重地拱起手,一脸诚恳与忠贞: “东家如此,小的必当肝脑涂地,忠心不二!”声音已带了哽咽,终有泪水夺眶而出。 苏云亦看他一眼,微微点头。 随即朝一侧的却隐勾了勾手指,神色肃然道:“找人去官府盯着,看那张闭究竟何人会去保!” 却隐拱手,领命而去。 3 苏云亦又和林悦朋商讨了一番商事。 如今,贺子怀若狗急跳墙般,对他的产业疯狂施为,大肆破坏,全然一副地痞流氓的做派,其手段既恶劣又粗鄙。 先是雇佣了一帮泼皮无赖,在他的商铺里寻衅滋事,故意找茬,试图扰乱正常经营。 紧接着,又暗中派人在夜间破坏从雅商客栈去往箬山的二十余条渡船,妄图制造出船毁人亡的重大事故。 第66章 鸡鸣狗盗 1 然后,又妄图买通他店铺里的掌柜、伙计,令他们在货品或账目上动手脚,制造混乱,试图从内部瓦解他的商业根基。 一番手忙脚乱,却无甚显着收效后,贺子怀气急败坏,派出了杀手。 这些杀手隐匿于黑暗,时刻寻找着暗杀苏云亦,以及他产业中重要人物的绝佳时机。 苏云亦不禁冷笑,贺子怀也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鸡鸣狗盗之能! 反过来,若他想取贺子怀性命,贺子怀岂能活到今日! 他不过是不愿错杀。他还不能确认,到底父母与小妹的溺亡,是意外还是阴谋。 倘若有朝一日,能确凿贺子怀乃是谋害父母与小妹的真凶,他岂会饶他! 他一直派人监视着贺子怀,那个贪生怕死的家伙,竟调遣了几十名护卫,将自己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以作保护,对妻妾儿女的院子却根本不加防护。 如今,竟还使用散播谣言,这种卑劣下作的手段,来诋毁他的妻,以损他的面!真是可笑至极! 雅间窗前,苏云亦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一股肃然之气,神色间隐约透着疲惫。 他目光深沉,叮嘱林悦朋道:“林管事这段时日辛苦了,只是眼下局势,仍不可懈怠。” “各个铺子用人要谨慎,以防混入他人眼线,渡船每晚必仔细检查,不能有丝毫疏忽。” “只要是蓄意闹事的,通通送去王县令处。如何处置,且不过问。” 林悦朋挺直身子,拱手郑重应道:“是。东家且放心,眼下这些小动作,已有所松缓。再者,店铺掌柜皆由您亲自从门客院选拔,众人皆铭记您的恩情,断不会背叛!” 林悦朋在生意场上吃过亏,平生最讨厌这些使腌臜手段的人。 如今看透这贺子怀的嘴脸,更是瞧他不上,誓要与他斗个你死我活。 苏云亦微微舒了口气,边在房间踱步边说道:“贺子怀困兽犹斗,切不可掉以轻心。人心难测,该防范的,亦要防范。” 林悦朋点头。 苏云亦继续道:“稍后,我会让却隐,给各个铺子的掌柜,增派些人手暗中保护,你自己也务必多加小心。” 林悦朋眼神追随着东家,认真道,“小的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事事小心留意!” 言罢,林悦朋猛地想到,这张闭的现身,极有可能是贺子怀杀他未遂后,使出的又一阴招,意在令他声名狼藉,遭苏云亦驱逐出门。 念及此,他禁不住脊背阵阵发凉。这贺子怀,着实心狠手辣,肆无忌惮!幸而东家调派了人手在暗中护佑他,并且始终对他深信不疑。 苏云亦坐回太师椅,右手拿起桌上的青花茶杯,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左手捏住杯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他盯着桌面,轻嗤一声,嘴角上扬,满是不屑道:“且让他再狂上几日。” 林悦朋暗暗思索,王县令看来是个不管事的,送去好些个闹事的泼皮,明知贺子怀如此破坏商规,胡作非为,不合律法,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知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隐情。 2 柳镇渔村,一个雾蒙蒙的清晨。 柳氏兄妹已有些时日未出船去打渔了。 兄妹俩坐在船头木板上,摆弄着那些破旧的渔具,敲敲打打,修修补补,都神情怏怏,心不在焉。 这世代以打渔为生的日子,本就穷苦无望。现下,他们却连这份无望的生计,也被人剥夺。 前些时日,他们不但每日被市井无赖骚扰,卖不掉一条鱼,还被河泊所的巡栏何三故意刁难。 何三称他们捕到的一条红色小鱼,乃是水神的宠物所化,此举冒犯了水神,进而引发了那些天的一次山洪。 于是,明令禁止他们半年内不许打渔。 渔民大多迷信,一时间,不但没人替他们辩解,还纷纷指指点点,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说他们是会带来灾祸的不祥之人。 无端被人诬陷,受到非难,兄妹俩束手无策,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弄得他们在渔村的日子愈发艰难。 也难怪,柳风性子倔直,柳雨性情羞赧,二人都不善与人结交,与渔民的关系向来平平,更不懂巴结官府的人。 柳雨苦着脸,突然扔下鱼篓,凑到她哥身边,一屁股坐下,艰难地开口道:“哥,要不,我们还是去箬山吧?” 柳风微微怔了怔,仍摆弄着手中的渔网,木讷却坚定道:“不能去。” 现下,他们即将走投无路,原本手中尚有五六两之前王潇渡周济的银两。 岂料昨夜,渔船竟闯进三五个蒙面贼人,将船内物什一通乱砸之后,又将所有银两搜刮一空。 出于对官府的不信任,他们并未报案。 可是,即使没钱过活,也不能寒了恩人的心。 见柳风神情绝然,不肯动摇,柳雨咬着下唇,两只手垂在两侧,用手指戳着脚上的布鞋鞋口,皱眉叹气,“可是……” 他们已没有口粮,连午饭都还没有着落。 3 柳氏兄妹正发着愁,突然间,三个穷苦模样的人,从渔巷缓缓踱步经过。 他们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大声谈论。 “哎呀,真是太好了,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去进货,好好做点小买卖啦。这永盛钱庄,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一个粗布长衫上满是补丁的瘦高男子,兴奋地挥舞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扯着嗓门嚷嚷道。 “我早跟你说了是真的,之前你还不信,犹犹豫豫不敢去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哪个钱庄会不要抵押,就随随便便借钱给你?也就是这些时日的活动,一旦错过,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中间那个身着黑袍,一身体面的男子道。 “牛哥就是仗义,自己借钱做买卖,日子过好了,还能念着我们这些穷苦兄弟!”走在最外边,腰间系着破烂布条,脚上趿拉着破口布鞋的男人,满脸讨好地附和。 “不过,说实在的,我到现在都还有点不敢信呢,这利钱如此之低,头一个月还不用还本金。你说我要是运气好,一个月就能把钱还了,那钱庄岂不是一文钱都赚不到我的,嘿嘿……” 三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柳氏兄妹面面相觑。 第67章 歪门邪道 1 这日,深非也不知吃了什么,上吐下泻,走路摇摇晃晃,脚下直打偏偏,却坚持要亲自去付家下聘礼。 父母无法,只得依他。毕竟,下聘礼的日子,是之前精心挑选的良辰吉日,耽误不得。 且由他父亲代替前往,又显得不够真诚和不尊重付家,肯定会被付家人挑刺。 朝时,晨曦微露,天气微凉而清新。 深非也着一身深蓝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玄色宽腰带,上面缀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紫金冠,将头发整齐地束起,冠上镶嵌着几颗明珠,熠熠生辉。 本该是儒雅尊贵之姿,却是由小厮搀扶着出深宅。随后,又在两个小厮的托举下,艰难而狼狈地爬上马背。 最后,他趴在马背上,若一摊烂泥,五官皱成一团,苦瓜一般,表情痛苦又滑稽。 他母亲刘氏担心得要命,立在马侧,拉着他的手,轻拍着心疼道: “哎哟,这个样子可怎么得了!儿啊,赶紧去下了聘礼,回来歇着,听见没?” 深非也哼哼着,眼眸半闭,算是回应。 深帆却瞧不得深非也那副模样似的,站在刘氏身后,背着手,攥着拳头,皱着鼻子,焦着眉眼,东张西望,望天望地,眨巴着眼,尽量不去看他儿子——好怕自己忍不住揍他。 几个弟弟妹妹趴在大门口瞧着深非也,有的眼中满是钦佩,有的则流露出崇拜,还有的一脸向往…… 无不感叹于他对付雅伶的深情,纷纷叹他是个痴情郎。都这副模样了,还坚持亲自去下聘,其真心日月可鉴,感天动地啊! 只有深语浅站在一旁,狠狠扯着帕子,朝深非也瞪着一双圆眸,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深非也朝父母亲,挥了挥无力的手,有气无力道:“爹、娘,我很快就回,不用操心。” 说完,带着六个小厮,五个马夫,押着五车聘礼,缓缓走出深宅。 刘氏瞧着儿子趴在马背上的模样,既焦心又感动,不由直叹气,眼泪都快落下来。 深帆则表情复杂,咬牙攥拳喘着粗气,狠狠忍着想揍那小子的冲动。 这小子,也太会装了,简直是讨打的模样! 2 没多久,深非也一行人,拐上了撒金街街道口。 谁知,就在此时,暗巷中忽然窜出五六个黑衣蒙面的劫匪,如风般迅猛,瞬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那个拿着大刀叫道:“只劫财,不伤人!都滚一边去,可刀下留人!” 一个小厮不听劝,刚冲过去,还没近身,就被劫匪用刀背一拍脖子,当场晕厥过去。 余下小厮和马夫见状,哪里还敢上前送死!他们都只是深家的杂役,不会功夫,而这几个劫匪,一看就身手极好。 他们乖乖让出五车聘礼,走过去站成一排,将趴在马背上的深非也,挡在身后。 三个小厮死死摁着蠢蠢欲动的深非也,捂着他的嘴,以防他出言不逊,惹怒劫匪被伤了性命。 深非也如被摁住的一只龟,只能无力地瞪着一双圆眸。 然后,一行人整整齐齐地、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劫匪,大摇大摆地将五车聘礼麻利劫走,飞快地朝着东郊奔去。 街头一些个躲起来的围观群众看到,直到劫匪远去,深非也才被一众仆人放开。 深非也立时急得摔下马背,伸着手慢慢往劫匪逃跑的方向挪,哑着嗓子,一副悲愤的模样,却叫不出声,其状甚惨。 没爬几步,就被小厮们拖回腿,七手八脚抬回家去。 被抬回家后,深非也躺在花厅软榻上,仍一脸愤愤不平,要气晕过去的羸弱模样。 他有气无力地凶狠道:“我,定要,咳咳咳,将他们,咳咳,碎尸万段!”咳咳咳……仿佛要把心肺都从喉咙里咳出来! 一群小厮丫鬟围着他急打转,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又是打扇又是抹汗…… 满院子深家人则在厅外瞧着热闹,但很快被深帆赶回各自院里去。 深帆旋即带人往东郊追去,并坚决拒绝了长子深非尘和幼子深非言,十分愤慨想要同去的请求。 深帆最终自然是未能追回聘礼,而是伙同那几个“劫匪”,将聘礼安全藏匿到了郊外深家的小院之中。 他看着那一大堆聘礼,嘿嘿笑,笑得咬牙切齿:好小子,当真是邪门歪道的行家,竟真把他母亲的聘礼,全都悉数送到了他面前! 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气,让他结个婚而已,又不是要他命,他至于如此吗? 3 刘氏原本心疼那千辛万苦攒下的千两聘礼,那几乎是把棺材本都给搭上了,甚至连当年的嫁妆都一并赔了进去,听闻全被劫走,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全凭几个小丫鬟扶着。 可眼见儿子比她还着急上火,躺在软榻上,气得又咳又喘,脸色青紫,身体剧烈震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呼吸,归西而去。 她急忙稳了稳要晕过去的身子,走过去扒开几个围着的丫鬟,蹲在塌前,抚着他儿子的胸口,好一番宽慰: “儿啊,银子丢了事小,人没事就好!别着急别着急!娘再给你攒,一定帮你娶上媳妇啊!不着急不着急!深呼吸深呼吸!来,跟娘做,呼……” 随即,家人着急忙慌地为深非也请来大夫,又赶紧去报了官。 但这件案子从此再无后续——王思来这个县令,除了能断点鸡零狗碎的小纠纷,哪里查得了毫无头绪的抢劫案。 再者,他还在为“王府圣驾遇刺一案”头疼呢。 就这样,没了聘礼,付家自然不愿结亲,也不愿等深家再花个一年半载去凑那聘礼,婚事就此作废。 付雅伶哭得死去活来,尤其得知深非也对她的“深情”后。她都十七了,家里自然会立马为她挑选其他夫家。 深夫人怄得几天没吃下饭,又自我安慰幸好儿子没事,就算舍财免灾了吧!儿子优秀,总归不愁娶!聘礼只能另想法子了! 知晓内情的深语浅,不情不愿地拿了2两银子,在自己屋子里气得狠狠跺脚,郁闷至极。 见母亲伤心,却还每日瞎忙活,为她那装病的二哥,又是熬汤又是煮粥,一副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的模样,她更气得牙痒痒。 她好多次想告密,又真怕父亲将她嫁给屠夫,一天焦心得性子都快变了。 很长一段时间,一见她爹和二哥,她便瞪圆了眼,龇牙咧嘴,恨不得吃了他们。 搞得深帆和深非也,渐渐很怕见到她,远远看见她,便故作若无其事地绕着走。 第68章 谣言诛心 1 日子悄然流逝,转眼二月已过半。 云腾山庄,下人们皆噤若寒蝉,只顾埋头干活儿,无人胆敢再妄议主子们的是非。 原是十几日前,下人们惊觉,但凡扎堆说闲话,便会有银针不知从何处倏地飞来,直直扎入嘴唇。 这一扎,不红也不肿,却疼得好几日嘴唇难以张开,吃饭变得极为困难,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一开始,下人们满心愤怒,以为是什么人蓄意作恶。 但很快,有那头脑灵光之人,察觉到并非只要扎堆闲话,就会遭银针袭击,而是唯有非议少夫人和主子时才会如此。 想来,定是山庄暗卫受了公子的授意,才以银针警告他们谨言慎行。 自此以后,就连平日里最为多嘴的婆子们,如今也是紧闭双唇,不敢多言。 何玥春不由感叹,那些时日,她每日训诫下人不得多嘴,结果却毫无作用。 而暗卫的银针一出,效果立竿见影,次日便再也听不见下人们乱嚼舌根。 还是苏云亦有法子。 她不禁气馁,自己终究没有执掌山庄的本事。 2 然而,庄内安静了,庄子外,有关叶苑苨的流言,却仍传得沸沸扬扬,毫无止息之态,仿若不达成某种目的,便绝不罢休。 此刻,夜色如墨,苏云亦孤坐在礼贤堂,不禁为此感到些许烦忧。 书房中,烛火亮堂,辉芒温融,心中寂寥却更甚。 书房外,无星无月,夜幕阴沉,冷风幽幽,树影婆娑,竹叶沙沙,似呜咽。 苏云亦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前倾,靠着书案,一只手无力地支在书案上,用手背枕着半边脸。 他眼皮耷拉,眼神怔怔,失神地盯着书案上那盏牛油明灯,似要将那跳跃的熊熊烛火, 用眼神中的些微寒芒去熄灭。 他胸膛微微起伏,不时轻轻长出一口气,似正压抑着翻涌的怒气。 谣言不伤人,却最能诛心。它如无形利刃,直刺向人心最脆弱之处。 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他都要以为,她那日翻墙而出,真是去会了她那情郎王潇渡,且与他…… 他瞬间冷了一双眸子,牙关紧咬,猛地往椅背上狠狠一靠。修长的手指死死抓着扶手,仿佛要将其生生捏碎。 痛楚与愤怒在心底肆意翻腾,他的胸膛急剧起伏,令他难受地闭上双眸,张开嘴唇,重重地喘息数声。 许久之后,他缓缓睁眼,嘴角扯出一个满含不屑的冷冽弧度,双眸乍然含笑却又寒意逼人,眉梢眼角皆是竭力压抑着的隐忍和克制。 3 这时,敲门声响起,他立马回过神,微微坐起身,眯起眸子,换作惯常冷峻的神情。 近些时日,他忙得不可开交,每日几乎都如今日,亥正方能返回山庄。也不知是谁,这么晚还来见他。 “进!”他低沉道。 他静静地盯着那扇门,眼神隐有期盼,他已有些时日未见她了。 她近日似乎安静了许多。闻昱说,她每日除了在青云院练飞镖,便是去山庄杜郎中处帮忙打杂,处理药材。 门开了,是一袭青黛罗裙,外罩月白披风的何玥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微微垂了垂眼眸,勾了勾唇角,自嘲一笑,她怎可能主动来寻他!她是个倔强的,连断了她的日常供给,她都能想办法解决,何须来找他! 他又往椅背上瘫软靠去,微微侧头,闭眼小憩,毫不掩饰疲累之态。 何玥春脸上挂着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她看了看苏云亦,缓步走到书案前,将食盒放下,自己去旁边搬了把玫瑰椅,在他对面坐下。 何玥春絮叨道:“这些时日你也太忙了些,白日总不见你身影,晚上你回来,我们又都睡下了。莫不是近日生意进展不顺?” 说着,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个青瓷碗,碗中缕缕白烟升腾、四散缭绕,霎时香气满溢。 苏云亦看了那青瓷碗一眼,轻微咽了一口,才道:“大表姐不用担心。” 何玥春知晓,如今庄外闹得沸沸扬扬,所传尽是叶苑苨的丑事,损害的却是他的颜面。想他这般冷傲之人,恐怕内心亦会备受煎熬,行事也会愈发艰难。 他不说也好,不然她又有什么法子呢,她终究是帮不上忙。 她一直自责,是自己没管好庄子里下人的嘴,才导致了庄外的祸端。 她将银匙放入青瓷碗,轻轻往苏云亦面前推了推,柔声道:“这是晚膳时,我让人熬的鸽子汤,里面加了天麻、当归,有安神补脑、缓解疲劳的功效,你趁热喝。” 苏云亦坐直身,拿起银匙缓缓喝起来。 汤汁在舌尖散开,浓郁醇厚的味道,瞬间温暖了他的胸腹,驱散了他心中的些许不快。 待他静静喝了一阵,何玥春才试探着,缓缓道:“我听说,你要解雇霍先生?” 苏云亦放下手中银匙,抬起了头,“是。” 何玥春似在掩饰什么,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满心不解道:“这是为何?他不是账目做得极为出色吗?你不也正缺一个账房?” 说着,何玥春拿起食盒一旁的丝帕,递给苏云亦。 苏云亦接过来,拿在手里,却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大表姐喜欢他,但是……” 何玥春不由僵了笑脸,脸色一红,眼神慌乱了一瞬,即刻低下头去。他这表弟,难道说话不懂绕绕弯子。 “霍先生并非值得托付终生之人。”苏云亦接着道,“他看似儒雅,有礼,安分,有君子之道,但他内心定力不足。稍有姿色的女子略施引诱,他定会方寸大乱,难保不会做出……” 说到此,苏云亦微微蹙眉,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霍未书那日看叶苑苨时失神的模样。 他盯着书案,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拿起丝帕用力擦了擦嘴。随即,他将丝帕扔在一旁,慵懒地靠向椅背,如失神般喃喃道: “更何况,他郁郁不得志,岂会甘心一辈子呆在此处,娶妻生子,了却此生?他能与你一时风花雪月,却不能一生柴米油盐,他……” “好了好了,你竟将霍先生说得如此不堪!”何玥春终是听不下去,涨红了脸直起身,抬头辩驳,“他既如此不好,你之前为何又用他 !” 苏云亦似回神过来,愣愣看了看何玥春恼怒的神色,微微惊讶,她向来和颜悦色,居然会因为霍未书跟他急。 他坐直了身,两只手搁到书案上,呐呐道:“用人,重其能,足矣。原本他个人生活作风如何,我自是不用管,可谁叫他来招惹你,那自然是要解雇的!” 第69章 一厢情愿 1 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把她当作家人来保护。他如此说,她自然无话可说。 她不由长叹一口气,双肩沉沉垂下,仿若妥协一般,道:“你莫要解雇他,我与他实无干系,皆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八字都没一撇,他岂不是冤枉!” 苏云亦脸色晦暗,沉沉地看了看他大表姐,并未作答。 想他大表姐也是个苦命人,如今都二十七了,却只能在娘家做老姑娘。 何玥春从前在边城婚配过两次,但两任夫君下了聘礼,都还未将她娶进门,一个便因病猝然离世,另一个因事故身亡,于是她被人说成“克夫”,从此再无人敢求娶。 她大表姐本温婉善良,却被这无情的命运捉弄,落得如此凄凉的境地。 这些年,她在边城受尽旁人冷言冷语,遂毅然随他来到洪县,欲寻一片清静之地。 他不会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倘若那霍未书是个靠谱的,他又何尝不乐意。 二人一时各怀心思,再无话可说。 夜已深沉,窗外连风声都已消弭,二人沉默地坐着,气氛沉凝,仿若被时光封禁。 一会儿,何玥春默默站起身,收拾起汤碗。这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何玥春手中动作顿了一瞬。 “进。”苏云亦沉声道。 一身青袍的知木,携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神情有些踌躇。 他立在门口,低着个头,一只手抓着另一只的手腕,眼睛瞟一眼苏云亦又迅速垂下,一副别扭的模样。 “何事?”苏云亦有些不耐烦地道。 知木身子微微一颤,不喜道:“少夫人来了,在院外。”他一副极不想替她通传的模样。 苏云亦原本心不在焉,一听到她在院外,不由身子一僵,心神瞬间紧绷,手不自觉抓向扶手。 何玥春刚将碗具收进食盒,听到“少夫人”这三个字,不由得抬头看向苏云亦,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怜悯之色。 苏云亦与其淡淡对视一眼,便知她心中计较,不觉有些心虚,用手轻握了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 如今庄上除了那杜郎中,没人喜欢叶苑苨,似乎他若是还理会她,便是作贱自己。 他瞬间熄了心中那隐隐的期待,眼中带了些烦躁,对知木道:“不见,叫她滚回去!” 知木迅疾“嗯”了一声,小跑着出了书房。 2 何玥春仔细盖好食盒,长叹一口气道: “若非这婚有皇上盯着,我定然要劝你将她休回娘家去。她年岁尚幼,被困在那破败小院,倒不如回娘家更自在痛快些。” 苏云亦听得心中烦闷,不由站起身,踱出书案。 何玥春提起食盒,知他烦心,却忍不住多嘴道: “你打算今后如何待她?你年岁已然不小,倘若重新订一门亲,娶个平妻,想来也不算冒犯皇上吧。” 苏云亦越听,心中越为不适。 他回身盯着何玥春,眼中带了冷笑,道:“大表姐,你莫不是忘了,之前你还劝我要多体谅她,包容她。” 何玥春微微摇头苦笑:“是我看走了眼,一直以为她只是顽劣了些,谁知她竟如此出格,且心狠,差点就要了你的命,真真是个令人失望的。” 她说得在理,苏云亦微微启了启唇,一句话反驳不出。 叶苑苨是要他的命吗?他认为不是,可是他该如何替她辩解?又为什么要替她辩解? 他终是无奈垂下头,眼神一时黯淡无光,背在身后的手,不由微微捏了捏。 心情一时落寞到了极点,仿佛掉落进了深不见底的幽谷之中,触不到一缕温暖的阳光。 他和她似乎走到了一个绝境,走了到一个人人唾弃的境地。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被那些流言,伤得体无完肤。 她心里没有他,唯有那个王潇渡。 他竭力忘却此事,强压着她逃婚带给他的刺痛,然而那些伤痛恰似隐匿于黑暗深处的荆棘,只要他稍有懈怠,便会来无情扎刺他的心。 他转身,自嘲一笑,快速往书房外走去,眼中带着离奇的愤恨。 何玥春不懂他复杂的神色,一时愣怔在原地,好久反应不过来。 3 已至夜半时分,整个山庄沉浸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回云泥院的路上,借着微弱的灯笼光,苏云亦行色匆匆。 脚下的石子路蜿蜒曲折,两旁的奇花异草,在黯淡的光影中影影绰绰。 那些花朵枝叶交织,张牙舞爪地伸展着,宛如鬼魅的手臂。 草丛中不时传来细微的簌簌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苏云亦心中隐隐升起诡异之感,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潜藏在暗处的危险气息。 他不由放慢脚步,竖耳倾听。 来到云泥院,远远地,他望见月洞门的门槛上,安然静坐着一道倩影。 月洞门顶挂着的那盏红灯笼,光影迷离,将那月洞门映得恰似一轮梦幻圆月,而那身影仿若月中仙子。 那身姿微微前倾,双手轻柔搭于膝上,托着一张白皙而朦胧的娇颜,悄然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凝望。 那模样,似在深深思索,又似在痴痴守候。那姿态,既有小家碧玉的温婉柔情,又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落寞寂寥。 远远瞧去,她仿佛并非这凡尘之人,而是一位误落凡间的仙子,恰好栖息于那轮“虚幻之月”上。 他悄然靠近,她目力不佳,直至他距她仅几步之遥,她方才瞧见他。 她起身,讪讪一笑,双手不由自主地摩挲着青色裙摆,木讷道:“你回来了?” 苏云亦在她身侧停顿片刻,淡然扫她一眼,只见她梳着蝴蝶髻,身着青色罗裙,腰间系着粉色丝带,一副娇俏少女的模样。 不知她要找他做甚。但他并不急于知道。他径直一脚踏入月洞门,朝院里走去。 叶苑苨急忙跟上,心里琢磨着讨喜的话语。 忽然,一支箭矢挟着凌厉风声破空而至。苏云亦心头一惊,瞬间回身将叶苑苨护在怀里。 他本可轻松避开这突袭,然而,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念,竟故意让肩膀挨了这一箭。 叶苑苨被苏云亦抱在怀中,手抓着他腰间玉带,刚回神便见他肩头扎了一支箭。 她张了张唇,呆呆望着,直到有鲜血在他锦袍上晕染开,她才声音哑道:“苏云亦……你……” 他没想到,这箭竟淬了毒,不由摇了摇有些昏沉的头,眼前视线一模糊,身子一软,往她身上倒去。 第70章 身中毒箭 1 叶苑苨紧紧抱着苏云亦的腰,极力支撑着他高大、沉重的身躯。 他犹如一座山,向她压来。她咬着牙,拼命支着他,稳住身形,往地上缓缓跪去。 她勉力抱着他,跪坐到地上,不由气喘吁吁。 “云亦!”她一边轻声呼唤着他,一边神色惊惶地扫视着黑压压的周遭。 要是再来一箭,可怎么办! 苏云亦耷拉着眼帘,眼神迷蒙,双唇微张,呼吸急促,似要昏厥。但他仍努力眨着眼,想要睁开。 两个暗卫瞬间自黑暗中跃出,仿若鬼魅幻影,眨眼间便已抵达两位主子身侧,一左一右将其护在当中。 叶苑苨一惊,环在苏云亦腰间的手,蓦地抓紧,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山庄暗卫。 两个暗卫背向两位主子而立,手中紧握着剑,面容肃穆紧绷,眼神冷冽如冰、犀利无比,神色警觉地扫视着四周,浑身上下皆呈防备之态。 黑色宛如厚重的幕布,那支破空而来的利箭,刺啦一声,于黑夜中射出一个窟窿。瞬间,夜色泼墨般涌动开来。 时刻于暗处跟着叶苑苨的闻昱,在那支箭划破长空的刹那,便捕捉到了如猎豹般,潜伏在屋檐暗处的黑影。 黑影察觉暴露,当即如鬼魅般,在黑夜中疾驰穿梭,起起落落,几乎与夜色浑然一体,其速度之迅疾,令人难以锁定其身影。 闻昱连同几个山庄暗卫,没跟几步,便跟丢了目标。他们四散开来,仔细搜寻一番,却毫无结果。 众人如临大敌。闻昱旋即前往闻影营寻找却隐。 闻影营与门客院,实则皆归属于山庄,只是被加建的围墙分隔开来。 2 云泥院门房听到动静,迅疾跑到月洞门来,只见两个暗卫正守护着公子和少夫人。 少夫人跪坐在石径之上,公子身躯绵软无力,耷拉着两手,整个身子都倚靠在少夫人肩头。 公子右肩赫然插着一支箭,身体禁不住微微颤抖,面色煞白,双唇青紫,额头上汗珠密布。 “云亦!”叶苑苨仰起头,拼命支起身子,让苏云亦的头枕在她肩上,不至于滑落。 她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急得眼眶泛红,声音都带了哭腔。 苏云亦肩头的伤口,犹如静谧的幽泉,不紧不慢地往外渗着血液。 那血极为诡异,红中泛着黑,暗沉且浓稠,将他墨色的衣袍一点点浸染,逐渐晕出一大片透着邪气的紫。 叶苑苨一时有些六神无主,强压着眼眶里的泪水,徒劳地叫着,“云亦……”环着他腰的手,不由收得更紧。 一看到门房,她忙喊道:“门房大哥,赶紧去将杜郎中请到云泥院来!” 门房愣了愣,旋即朝着杜郎中小院飞奔而去。 叶苑苨喘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突然,她想起苏云亦不是有能解百毒的玄苓丹吗? “对,药瓶。”她喃喃自语着,手哆哆嗦嗦地在他前胸和衣袍处一通摸索,总算从他胸襟里掏出了那个闪着微光的黑瓷瓶。 “护卫大哥,劳烦帮把手!”她力气实在不够,只得叫其中一个暗卫搭把手,把苏云亦从她身上扶起来。 她倒出一颗药丸,往他嘴里塞去。 可他仿佛失去了知觉,眼睛紧紧闭合,脸色苍白如纸且平静得吓人,刚刚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已消失,就好像他已驾鹤西去。 泪水终是滑落出眼眶,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云亦!”她哭着唤他,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药丸卡在他的唇齿之间,纹丝不动。这可如何是好?叶苑苨哭着一张脸,和扶着苏云亦的暗卫四目相对,皆是一脸无措。 暗卫蒙着面巾,眨巴着一双澄澈的眼,悠悠出声道:“少夫人,快,用嘴。” 叶苑苨先是一怔,用嘴?转瞬明白过来,不由红了一张泪花迷蒙的俏脸。 她匆匆盖好药瓶,将其塞进自己的胸襟,旋即伸出一只手捏住苏云亦的鼻子,另一只手轻扭着他的下巴,双手合力之下,他总算微微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她赶忙掰开他的嘴,把药丸径直往里一推,只见他喉结微微一滚,艰难地将药丸咽下。 暗卫一时看呆,居然还可以如此操作…… 3 这时,却隐领着闻昱匆匆赶来。 他已然将暗卫部署妥当,着重守护好主子们的院落。 苏云亦被暗卫背进了云泥院,趴在简意轩的软榻之上。 此时,也不知晚到了什么时辰,知尔竟还没睡。她急急跟到简意轩,从书架上取下一个药箱。 却隐让两个暗卫出去守住房门,又命闻昱去找些热水来。 知尔从药箱取出剪刀,置于火上烤炙。 屋内一时沉重而压抑,将所有人的心,都紧紧地揪起来。 叶苑苨跪在软榻前,一双手无措地抠着柔软的虎皮垫,眼巴巴地望着昏迷的苏云亦,心里怦怦乱跳,像是缺了什么,空落得慌。 她好想去握他的手,可又缺了点勇气,不敢。 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情形,怎么吃了玄苓丹还不见醒?她满心焦虑,一心盼着杜郎中快些来。 突然,她睁大眼,像想起什么,忙转头问身后的却隐,“却护卫,那歹人往何处去了,英英还一个人在青云院!” 却隐忙宽慰道:“少夫人不用担心,各个住人的院子,都已派了暗卫把守。” 叶苑苨松了口气。 这时,知尔走到榻前,手中举着剪子,轻声说道:“少夫人,还烦请您往旁让一让。 叶苑苨已猜到知尔的意图,她“哦”了一声,赶忙起身,和却隐一起避至一旁。 知尔跪在榻前,紧盯着公子肩头的伤处,深吸一口气,双目满是专注,而后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剪开那染血的衣袍。 伤口逐渐展露,知尔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眼中隐约流露出忧虑与疼惜的神情。 只见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然发黑,伤口处还不断有黑色的血水渗出,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血腥之气。 那支箭深深地扎在肉里,才这一会儿功夫,伤口周围已红肿不堪,隐隐能看到一些绿色的纹路,顺着血管蔓延。 第71章 心有余悸 1 处理完,知尔拿着剪子站起身,将带血的袍片扔进篓子里。 她微微看了看公子,目光随即变得沉静如水,是一副侍女最妥当的模样。 却隐和叶苑苨见到那伤口,都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得即刻拔箭,止血。”却隐说道。 他行至榻前,单膝跪地,一只手已然握住了箭尾。 随即,眼眸一转,朝叶苑苨神色沉重道:“少夫人,不若你帮我按住公子?箭头带钩,拔出之时疼痛非常,公子恐会因剧痛而挣扎!你若在旁安抚,或许公子会好受些。” 叶苑苨急忙点头,快步走过去跪在软榻的另一侧。 她一只手用力摁住苏云亦未受伤的肩,另一只手抓起他的,牢牢握住。 知尔正在收拾药箱,见叶苑苨此番动作,不由暗暗盯了她一瞬。 待叶苑苨准备妥当后,却隐眼神一凛,骤然发力,箭开始缓缓往外移动。 苏云亦身体微微一颤,闷哼一声,瞬间被剧痛唤醒。 他抬起头来,迟缓地往受伤的右肩瞥了一眼,左手不由用力握紧,似想以此减轻疼痛。 叶苑苨本紧张地盯着却隐拔箭,忽然手被捏得生疼,她轻呼一声,目光随即移到苏云亦脸上,忍着疼轻声安抚道:“云亦,忍一忍,很快就好。” 听到声音,苏云亦微微侧头,看向叶苑苨,一张脸因强忍着剧痛而微微扭曲,额头青筋暴突,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紧咬着牙,用有些发红的眼,幽幽盯着叶苑苨,握紧的左手轻微松了松。 他盯着她的目光,似有探究,似有深情,似有哀怨,似有愤懑,还有隐忍。 而叶苑苨的眼中,却只有疼惜与爱怜。 很快,一小撮黑血喷涌而出,箭被彻底拔出,苏云亦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一头倒下去,缓缓闭上了眼。 “云亦?”叶苑苨急切叫了一声。 苏云亦轻轻将脸别过,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仍闭着眼,气息微弱道:“死不了!不要再喊了!” 叶苑苨满腔疼惜的情绪陡然一滞,眨巴了几下泪蒙蒙的眼眸,只觉他这样一说,自己变得颇为难堪。 她咬了咬唇,心中隐隐生起闷气。 她想抽回那只被他捏得都快没知觉的手,谁曾想,却是抽不动。 这时,闻昱匆匆提来一桶热水。 知尔自药箱中取出布巾,放入热水浸湿后,开始为苏云亦清理起血迹。 只见她动作极为娴熟,轻柔缓慢且格外小心,苏云亦甚至都未曾哼一声。 紧接着,知尔帮苏云亦褪去那半臂袖袍,又从药箱里拿出一瓶金疮药,均匀细致地撒在伤口之上,而后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妥帖地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所有人都静静凝视着她手中有条不紊的动作,仿佛她是这世间最为美好的女子,冷静、沉稳又柔情。 叶苑苨心中泛起一丝酸涩,暗自轻叹,自己连他身边的侍女都不如。 2 杜郎中被云泥院门房叫起床,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苏云亦的伤口早被知尔和却隐处理完毕。 杜郎中六十多岁,长相和善,留着一把白胡子,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 他坐在书案前,拿起那支带血的箭矢,凑近油灯研究起来,一会儿用鼻子轻嗅,一会儿拿铜质镊子夹起血渍,放入盛着微黄液体的青花瓷中…… 却隐站在他身侧,帮忙递着东西。 苏云亦将闻昱和知尔遣出了房。他趴在榻上,身上盖着绫罗衾被,依旧抓着叶苑苨的手不放。 他一双眼紧紧闭着,也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已然昏了过去。 叶苑苨跪坐在榻前,腿麻得换了好几个姿势,那被抓着的手也仿若没了知觉。 然而,她不敢动作幅度过大,唯恐惊醒了他。 他们的手都是冷的,但握得久了,也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 也不知那箭上究竟是何种毒,他到底有无大碍。一想到他那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她不由心生颤栗。 书房中烛火亮堂,静谧非常。此时已近丑时三刻,夜色浓如墨染,深沉而压抑,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良久,杜郎中才捋了捋白须,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苏云亦的榻前。 眼皮昏沉的叶苑苨,惊讶地发觉,苏云亦竟恰到好处地睁开了眼。 杜郎中神色凝重,拱手一礼,缓缓说道:“公子,此毒应是那罕见的噬心冥毒。此毒极为凶险,中此毒者,会心痛如绞,不出一刻,便会心力衰竭而亡。” 却隐一听,不由地皱起了眉。他心下惊惶,但更多的,仍是疑惑:公子五官向来敏锐,即便是在睡梦中遭人偷袭,也定会立马察觉,又怎会轻易被那暗箭所伤。 叶苑苨不由摸着胸口,沉沉呼了两口气,幸而她给他吃下了玄苓丹,又幸而他有玄苓丹…… 她心有余悸地,将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他一感应,便将她的手攥得更用力了。 紧紧相握的那一瞬,叶苑苨只觉,他似传递了什么微妙的东西过来,她的心中骤然荡起一片涟漪,仿若自己的心,已然与他的交融。 她心下诧异,猛地捂住怦怦乱跳的胸口,脸色微红——幸而没人注意她的神色。 苏云亦敛了敛眸,又抬眸问:“杜郎中可知,这毒从何而来?” 杜郎中背起手,微抬起头,看着远处回忆道:“这噬心冥毒乃是一位隐世的毒医所创。此毒医性格孤僻乖张,常年隐居在人迹罕至的山谷。” 顿了顿,又道:“据老夫所知,他研毒只为个人痴迷,欲达无人能及之境,但并不欲害人。老夫也不知,这噬心冥毒是如何流落于此的。” 苏云亦垂眸,眼眸微微转动。 随即,他松开叶苑苨的手,缓缓从软榻上起身。叶苑苨来不及活动酸麻的手臂,忙去搀扶。 苏云亦坐起时,身子略有摇晃。他看了看右肩,将右手轻放到榻上,随即重心往左一倾,左手紧抓着软榻边缘,竭力挺着身躯,微微喘着粗气。 叶苑苨立在一侧,满心担忧他会倒下,目光关切地紧盯着他,双手虚虚伸着,许久之后才缓缓放下。 苏云亦神色肃然,眼中聚起一丝冷厉,对杜郎中道:“多谢杜郎中,今日叨扰了,您且回去歇着。” 第72章 千万上心 1 杜郎中拱手告辞,“公子客气了!” 临走,又嘱咐道:“公子虽已服用玄苓丹,然此毒颇为顽固,后续仍需精心调养,每日当以灵芝、雪莲等入药熬制汤药服用,方可彻底清除毒素。” 苏云亦坐在榻上,淡淡点头。 叶苑苨的心被猛地揪起,那毒居然连玄苓丹都压不住?这歹人不知是谁,心肠可真狠! “那余毒彻底清除要多久?”叶苑苨追问,眸中满是忧色。 杜郎中笑了笑,刚想回,以公子的身体,至多三五日。 但忽然瞥见公子暗暗递来的眼色,他顿时心领神会,瞬间皱起眉头,一只手负于身后,一只手捋着那雪白的胡须,低下头“嘶”了一声。 随即,悠悠道:“恐怕,得要个一年半载了!啧,若是清理不干净,会伤及根本,日后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便会犯心痛之症。” 叶苑苨攥着手,拧眉道:“这么严重?” 杜郎中郑重地点了点头,又道:“少夫人啊,这期间公子的饮食起居,您可千万得上心,不可有半分疏忽。” 说着,一只手比划起来:“饮食要清淡滋补,作息需规律安稳,万不能让公子劳累操心。每日的汤药更是要按时服用……” 听着杜郎中絮絮叨叨的嘱咐,叶苑苨的心愈发沉重,看向苏云亦的眼神,满是怜惜,仿佛他命不久矣。 苏云亦颇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打断杜郎中道:“杜郎中,莫要再说了。” 2 待杜郎中离去,苏云亦旋即叫来知尔。 他晃悠悠站起身,吩咐道:“伺候少夫人去卧房歇息。”意思是让叶苑苨留宿云泥院。 叶苑苨正在书案边,替苏云亦斟茶,听到此句,不由手中动作一顿,微微睁大了眼。 知尔亦有些吃惊,但她很快压下情绪,低下头去,微微福身:“是。” 叶苑苨拿着茶杯走过来,刚想开口拒绝,苏云亦斜睨着他,抢先道:“怎么,你不愿意?那我这伤,谁来管?”语气竟带着些幽怨。 叶苑苨哑然,都忘了将手中茶水递过去。苏云亦则自己拿过,一饮而尽。 她要怎么答?他这一问,仿若他们从未分开过!他是糊涂了吗?他忘了他们之间有嫌隙吗? 他还拿她当少夫人?难道他不知道,现在山庄的人,都对她嗤之以鼻?她哪还有颜面来做这少夫人? 再者,他不是厌恶她吗?且他还有知尔这样能干的侍女…… 她不由看了看知尔和却隐,他们一个低着头,一个正假装在书架上扒拉。 目光落回苏云亦的脸,他脸色仍然苍白,凄怨的眼神望过来,看上去可怜兮兮。 叶苑苨心里有些发软,却仍低下头嘴硬道:“可是英英……” 她话还未说完,苏云亦便对知尔道:“明日一早去将英英接过来好生安顿。”说着,缓步往书案走去。 知尔“嗯”一声,又是福身一礼。 叶苑苨抬头,望着他有些羸弱的背影,她不是这个意思,好吗! 怎么他这话一出,竟是她想趁机回云泥院长住的意思? 她明明是想说,英英一个人还在云泥院,她得回去陪她…… 苏云亦略显艰难地坐到书案之前,以温润如水的眸子望将过来。 她凝视着他,张了张唇,竟是不知该如何应答,或者说是拒绝。 她着实弄不懂他的心思,也猜不透他的喜怒哀乐。 3 一番洗漱后,叶苑苨身着一袭淡粉色的绸质寝衣,外披月白色大氅,款步踏上楼,迈入卧房。 此刻,苏云亦仍在楼下的简意轩与却隐议事,也不知他那虚弱的身体能不能抗住。 在叶苑苨的记忆中,这间卧房还是红光摇曳、满室缱绻之态。 而如今,那些耀眼的红色装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的雅致与温馨。 浅色地毯铺满地面,脚踩上去,柔软舒适之感瞬间袭来。 角落里,香炉中升腾起袅袅青烟,淡雅的檀香气息缓缓弥漫。 梳妆台旁,首饰盒中璀璨的珠翠满满当当,旁边用青花瓷瓶插了几枝兰花,淡淡幽香沁人心脾。 床头的几案上,点了一盏琉璃灯,灯光透过灯罩,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叶苑苨愣神地环视了一圈,随即走过去打开衣橱,只见新婚时,苏云亦让人为她精心裁制的那些华美衣物,依旧安安静静地挂在里面,仿若一直在默默等着她归来。 她不禁莞尔,心间似有温热淌过。 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闭眼摇了摇头。她这是怎么了,她在想什么呢!莫不是太累了。 恐怕天都快亮了吧,她打了个哈欠,走向那雕花檀木大床。 解开披风挂在床头衣架上,撩开四角坠着珍珠的淡青色帷幔,她钻进蓬松绵软的白色锦缎被窝。 这被窝也太舒适了些,竟是青云院那冷清的竹床半点都比不得的。 也不知还能睡多久,她闭上眼,翻了个身,呼吸渐沉。 4 简意轩中,气氛凝重非常。 苏云亦坐在书案前,半边未受伤的肩侧倚着椅背,一只手在桌面上缓缓摩挲,虚虚盯着空中某处,目光深沉。 闻昱和却隐立在他对面,皆面色沉重。 “那刺客轻功了得,转瞬便不见了身影。看他的身手,倒和闻丰大哥有得一拼,但应不是贺子怀的人。”闻昱呐呐分析道。 闻丰也是闻影营的人,他便是曾在厚王府刺杀皇上的那个黑衣刺客,如今仍受命在外行事。 却隐低头冷笑:“哼,贺子怀养的那些无能之辈,别说是我们山庄,就算是防护稍微严密些的小院,也进不去。” 听着两个手下的分析,苏云亦并未搭话。他陷在沉思中,脑中闪过好几个人物,却又都被他逐一否定。 反复思量,他仍觉得这人大概率来自皇宫。只是现今朝堂争斗激烈,内忧外患交织,皇上连自身都难以周全,又怎会特意派遣杀手,来对付他这身处偏远角落的微不足道之人? 难道是皇上察觉到了什么? 却隐和他有同样的想法,小声道:“公子,莫不是皇上的人?只是,公子如今对他又构不成什么威胁……” 身手如此好,又带着隐世毒医秘制的毒,若不是来自皇宫,还能是谁有这般本事? 可他们就是想不通,闻丰刺杀皇上至今并未暴露身份,怎么也不该如此快就怀疑到苏云亦头上。 第73章 柔情蜜意 1 苏云亦略一沉吟,道:“若真是皇上派来的,那这背后的缘由必不简单,或许是我们有什么疏漏之处,已被皇上发觉。” 却隐点了点头,“公子分析得有道理。” 闻昱呆呆站着,很多事情他并未全程参与,并不十分清楚。 苏云亦抬起眼眸,定定地与却隐对视一眼,又道:“近期让来往京城的暗卫行事谨慎些,必要时可将原先的计划暂且搁置,待这阵风头过去再作打算。” 却隐“嗯”了一声。 苏云亦直起身,目光深沉地道:“另外,这些时日你暗中探查一番,看是否有不寻常之人到洪县。” 却隐点头,苏云亦随即一挥手,他便领命退去。 闻昱呆愣愣地站着,呐呐出声:“公子,我,我干什么?” 苏云亦抬头看他一眼,像是才发现他:“继续暗中护着少夫人。” 闻昱暗暗叹气,这个活儿他不是很想干。 2 叶苑苨这一觉睡得颇为安稳,只是天色还未亮,她便被虹云敲门叫醒。 虹云端着一盆水来到卧房,将铜盆置于门边架子上,来到床前柔声叫她:“少夫人?” 叶苑苨睁开迷蒙的眼,睁了几睁,眼中映出虹云那柔和的笑脸。 “少夫人,起床啦。”虹云着一身藕粉色棉裙,立在床头,弯着腰,像看小孩般,笑意盈盈地,看着床上的叶苑苨。 叶苑苨皱了皱眉,至多只睡了两个时辰吧?没睡醒,可是睡在这张床上,便比不得睡在青云院,身份使然,睡不得懒觉。 也不知早起要做什么。她叹了一口气,蔫头耷脑地坐起身。 虹云开始为她穿衣,洗漱,打扮。叶苑苨迷蒙着一双眼,任由虹云捯饬。 梳洗完毕,走出卧房门,天色灰青,空气潮湿,阴冷的气息瞬间罩上脸来,叶苑苨缩着脖子“嘶”了一声,彻底清醒。 突然想起,以前都是彩云、虹云一起来伺候她,于是回身问虹云:“彩云呢?” 虹云端着铜盆,微笑的脸,僵了下来,迟疑着道:“回少夫人,彩云去做洒扫了。” 叶苑苨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有钱人家的丫鬟,是分三六九等的。 她那些时日被下人们闲言,彩云是个多嘴的,恐怕是被她牵连,被贬去洒扫了。 她至今仍觉愧对那些被针扎过嘴的下人,人家心里不知多恨她。 她缓缓回身,低了头,心中情绪复杂。她如今又搬回云泥院,下人们不敢再开口议论,但心中还不知要怎样笑话她。 就连这懂事的虹云,瞧着是一脸笑意,但对她远比从前恭敬,不是害怕便是故意的疏远。 她心事重重地走下楼,虹云放下铜盆,径直打开了简意轩的房门,扶着门框道,“少夫人,公子等着您呢。” 等她做什么?叶苑苨微微蹙眉。 3 书房内仍烛火皎亮,仿若一夜未熄。 叶苑苨走进书房,虹云轻轻关上门,并未跟进去。 只见苏云亦斜坐在书案前,身子往后靠去,一只手随意搭在书案上,另一只手肘搁在扶手上,微微弯曲着手指,撑着脑袋。 他脸色苍白如纸,头枕于椅背处,阖着双眸。 他身上仍穿着昨日那身墨袍,受伤的肩头坦露着,下身盖着一床薄薄的青色锦衾。 见她进来,他徐徐睁开双眸,睨着她一步步向自己靠近,眼眸沉静,目光幽深。 她今日稍作妆饰,便极为惊艳。 只见她着一袭海棠红的锦缎罗裙,裙腰束着一条淡粉色的丝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窈窕的腰肢。 外穿一件月白色披风,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边,精致又不失娇俏。 梳着灵蛇髻,斜插一支红宝石金步摇,流苏垂在耳畔,轻轻晃动。 一对翡翠耳环,晶莹剔透,衬着一张俏脸,更加娇艳。 她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眉梢微拧,便快步踏了过去——步摇一时惊慌,猛拍起她的耳朵和脸颊。 莲步轻移的仙女之姿消失,他勾起唇角,浅浅一笑,笑出几分宠溺之态。 她走到他跟前,打量他一番,只见他一脸憔悴之色,眼下是淡淡的乌青,嘴唇微红,脸上没一丝血色。 这怪异的模样,也不知他盯着她笑个什么劲,莫不是傻了! 伸手往他额头一探,滚烫!竟发着烧!这余毒,是不是太烈了些! 她微微俯身,一只手轻握着他未受伤的左肩,仿若审视什么似的,蹙眉忧心道:“你烧了多久了?” 他抬头望来,柔柔一笑。哎,烧傻了吧!“你就没睡会儿?”她问。 他声音哑道:“没时间。” 她一时哑然,有些心疼。 这偌大的山庄,都靠着他,他每日早出晚归地忙。她一直想找他,却都熬不住他晚归,昨晚好不容易等到他,却遇上这种事。 “查出是什么人要杀你了吗?”她的手仍搭在他肩上。 他垂下眼眸,神色颇为落寞:“你不用知晓,也不必忧心。在云泥院好好待着便是,不要再去青云院,不安全。” 她似乎知晓他不会说,便未再追问。想来,应是生意场上的敌手。只是未曾料到,做个生意竟也性命攸关。 她想,还是先帮他调养好身体才是。 “你去榻上睡会儿,我去杜郎中那里取药来煎。”她说着,欲扶他起身,两只手刚抓起他的胳膊,却被他反手拉进怀中。 她坐在他腿上,被他用左手环着腰。她生怕碰到他受伤的肩,坐上去便不敢乱动。 她略感惊愕,他都什么模样了,这又是做什么?她呆呆地望着他,与他近在咫尺,四目交汇,呼吸交织。 烛火轻轻摇曳,他那一双桃花眼里,仿似盛着馥郁醇厚的佳酿,仅是一眼,便深陷其中,心醉魂迷。 她看着看着,不由抿了抿唇,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她怎么恍惚觉得,他今日看向她的眼里,尽是柔情蜜意?是他烧糊涂了,还是她自作多情? 她的心乱了,脸有些红。 她轻咳两声,慌乱间移开视线,用力抓开他环抱着自己的手——却未曾想,他并未加以阻拦,她轻松便起了身。 他微微含笑,目光迷离微醉,始终紧紧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内心都洞悉透彻。 她站起来,背过身,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裙,以平复心中躁动。她虽觉被冒犯,但瞧着他那病恹恹的模样,终是不忍计较。 忽然,他手撑着书案,摇晃着站起身,悠悠道:“先伺候我沐浴,稍后带你去洪县。” 第74章 发烧了吗 1 沐浴?叶苑苨立在原地,怔了一怔,“你这伤,如何沐浴……” 苏云亦强撑着立于书案之前,仿若摇摇欲坠,眼眸几近凝滞,悠悠地望向她,带着几分不耐道:“那你帮我擦身?”” 叶苑苨瞬时红了双颊,眼眸转向旁处:“那,那我去唤知尔来,伺候你沐浴。” 他轻嗤一记,紧盯着她,气若游丝道:“那你呢?” “我?”她望着他,脸已红得不成样子,“我去为你煎药。” 言罢,她抬脚欲走,他猛地抓住她的胳膊,身子往前一倾,似要倒。 她急忙转身,扶住他。 一贴近他的身,才发觉他浑身滚烫,烧得比刚刚还要厉害,好似被火持续烘烤着的热炭,那热度几乎能把人灼伤。 她立时紧张起来,“你……快,去榻上躺着。” 她将他扶去软榻,让他趴在榻上。 他太重了,几步路扶过来,她出了一身汗。 她抹了抹额上的汗,转身跑出书房。 他无力地抬了抬眼皮,眼见她跑出去,动了动嘴唇,却喊不出声。她是不管他了吗! 杜郎中的药童半夜便送来了药材,他却没让知尔去熬药,一心盼着待她晨起为他熬,未料身体竟渐渐发起烧来。 他只得叫虹云去将她早早唤起——倘若自己此番模样不叫她瞧见,岂不是白白挨了这一箭! 现下,他只觉周身绵软乏力,脑袋仿若被重物挤压般胀痛不已,嗓子又干又涩且疼痛难忍,每一次吞咽都犹如刀片划过喉咙。 他无力挣扎,沉沉地闭上了眼。 很快,叶苑苨便领着虹云回到书房,二人手中皆端着铜盆,盆内清水热气缕缕升腾,一块罗帕浸于其中。 两人将铜盆放置在榻前后,叶苑苨抹着额头的汗,对虹云道:“你先出去,待我唤你,你再进来。倘若知尔将药煎好了,你即刻让她端来,越快越好!” 虹云忙点头,转身而去。 待虹云出了房门,叶苑苨挽起袖袍,从发髻上抽出两条丝巾,将袖袍绑在手腕上。 她跪到榻前,从热水中挤起罗帕,而后将其小心覆上他的额头。 他额头上的温度高得吓人,仿佛能将罗帕瞬间烘干。她不由蹙眉,深呼了一口气。 先是额头,接着是后颈、后背、腰间,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每一寸肌肤,她都一寸一寸,反反复复地擦拭。 他的皮肤灼热无比,罗帕往往才擦拭几下,便失去了水温,她不得不频繁地将罗帕重新浸湿。 他迷蒙着眼,费力睁开一条缝隙,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里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眷恋。 她心无旁骛,忙得脸庞泛红,额头沁汗,并未注意到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只盼着这恼人的高热赶紧退去。 他渐渐只觉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再也睁不开。 2 天色灰蒙蒙地亮了起来,烛火亮堂的简意轩,此刻却反而显得暗沉了几分。 “云亦,云亦,起来喝药。” 苏云亦悠悠转醒,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身上仍有酸痛乏力之感,但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 见他醒来,坐在榻前矮几上的叶苑苨,掀开他身上的被衾,起身扶着他缓缓坐起。 苏云亦坐起身,身子晃了晃,慢慢往靠背倒去。叶苑苨忙拿靠枕垫在他后背。 他用左手抚了抚额头,定了定神,才彻底清醒过来一般,抬眸望向叶苑苨,眼神像看陌生人。 叶苑苨坐到他身侧,从知尔手中接过药碗,拿起汤匙轻轻搅拌。 又凑近碗边轻吹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他愣了愣,缓缓张开嘴,将那勺药咽下。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中弥漫,他禁不住皱起眉头,目光幽幽地盯着她。 早起时她薄施粉黛,娇娇艳艳,如今她的面庞只剩柔白之色,双颊微微透着红晕,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额前——在他眼中,是更美了。 想到她为自己忙碌的样子,他蓦地觉得口中的苦药似乎都甜了几分,就这么喝着喝着,不知不觉中,他的唇角悄然上扬,勾勒出一抹浅笑,眼中更盈满了愉悦之色。 他怎么又笑得这般痴傻?叶苑苨放下汤匙,用手探他的额头,疑惑道:“不是没发烧了吗?” 他气结,瞬间凝住笑脸,拿眼瞪她。怎么他对她脸色好点,她便觉得他是发了烧! 他夺过她手中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没好气地推到她怀里,“替我换药、更衣!”声音还有些暗哑。 他出了一身汗,里衣汗涔涔地黏着肌肤,浑身不痛快。 叶苑苨觉得这个样子才像他,他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她拿着空碗站起来便往房外走,顺道对立在旁边的知尔说:“给公子换药、更衣吧。” 知尔刚想屈身回“好”,却见公子瞧着少夫人的背影,厉了眼眸。 她稍作思索,便急急走到少夫人跟前,拦着她道:“少夫人,药碗给我吧。” 叶苑苨愣着,不知知尔是何意。知尔浅浅一笑,屈身一拜,从她手中拿过药碗,指着书房一角道:“少夫人,那边衣架上,有公子的衣物。” 说完,知尔便退出房去。 3 看着苏云亦肩头的伤,叶苑苨颇有些束手无策之感。 手比划了好多下,苏云亦都要拿眼瞪她了,她才开始拆纱布。 拆开一看,不过半个晚上,伤口竟开始结痂,暗红色的痂覆盖在伤口上,周边只是还有些微微的红肿。 她轻松一笑,不知是他身体底子好,还是药用得好。 既然都要好了,她便没那么缩手缩脚,小心翼翼了,三两下便撒上药粉,给胡乱包扎上了。 他看着肩头缠得毫无规律和美感的纱布,气得想笑。 到屏风后替他更衣时,她试图像为他擦身时那样,做到心无旁骛。 然而,当她褪下他汗湿的里衣,眼前蓦地闪现出他赤裸的上身时,她的呼吸不由紊乱了数分。 她恰好矮他一头。她手中紧攥着他的里衣,呆呆地立在他身前,盯着他的身子。 他的身材极好,肌肉紧实贲张,胸膛宽阔壮硕,那流畅优美的线条,恰似匠人耗尽心血精心雕刻而成。 第75章 看够了没 1 叶苑苨奇怪,自己的心为何会怦怦乱跳,又不是没看过男人光膀子。 以前夏日跟着柳氏兄妹去打渔时,那渔船上多的是光膀子的汉子…… 他的又有什么不同,怎的自己脸烫得快烧起来一般! 他正微微抬着手,等她为自己穿衣,低头却见她红透了一张俏脸,一双杏眼既慌乱又大胆,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四处乱瞟。 他又好气又好笑,抬头挑眉道:“看够了没有?” 她如梦初醒,“哦”了一声,手里拿着的里衣,都被吓得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蹲下去捡起,抬头起身时,又看了不该看的。她“哎呀”一声,闭了闭眼,转身又撞到了屏风。 她揉了揉额,镇定一番,才拿起他干净的里衣,转过身来,替他去穿。 她心乱如麻,手忙脚乱,脸红得抬不起头,怎么也理不出那里衣该有的样子。 等理好了,却几次都未能为他穿上。一副娇羞慌乱又笨手笨脚的模样,让他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要不是伤口疼,他便要自己夺过来穿了。 好一番忙乱,弄得他伤口疼了好几次,她总算为他穿好。 为他系好腰带后,她又在他衣袍上掸了掸、抻了抻,才松了口气,退后打量。 月白色的锦袍,用银丝绣了朵朵兰花,穿在他身上,仿若为他笼了一层朦胧的月华,愈发衬得他清冷、淡雅而矜贵。 虽然他皱着眉,投来不善的眼神,但,他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2 等一切忙完,约莫已到了辰时二刻。 今日天气实在不好,天色依旧昏暗未明,阴沉沉一片,仿佛随时会下一场冰冷的雨。 膳厅里,苏云亦和叶苑苨正用着早膳。 饭桌上的佳肴琳琅满目:桂花糕、千层酥、八宝粥、莲子羹…… 苏云亦右肩受伤,右手一时使不上力,又不想再使唤笨手笨脚的叶苑苨,于是直接用左手拿着糕点往嘴里送。 他一边吃,一边静静地看着叶苑苨,神情颇为复杂。 他实难预料,今日携她外出,究竟会遭遇何种情形。 可是,若不带她出去走一遭,他便揪不出始作俑者,那谣言似乎也永不会止息。 叶苑苨坐在他身侧,感受到他落下的视线,一直不敢抬头,只顾低头喝粥。 她脑子不时回想着不该回想的画面,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生怕他瞧出自己的异样。 嚼着桂花糕,她突然想起,他说今日要带她去洪县,于是抬头问道:“你今日,要带我去洪县哪里?” 苏云亦放下手中糕点,将口中食物细细嚼完,方才说道:“去雅商客栈。今日客栈有商会,我带你去参与,可好?” “为何?”她只觉这安排颇为蹊跷。 他抿唇轻轻一笑,“瞧你在山庄整日无所事事,我便想着带你随我学习行商之道,往后也好帮衬一二。” 她信他这番说辞才怪。 顿了顿,她道:“那我能不能带上英英?待商会结束,我想带英英回趟娘家。上次我们回门之时,她正受伤,都没回去,秋姨娘可想她了!” 说完,她放下筷子,低头故作伤感。 实则,她心中的盘算,却是想顺便将英英送回娘家。 她昨夜前来找他,为的便是此事。 只因她爹一直不来讨要英英,她便想着干脆自己将英英送回去。 这样一来,英英便无需跟着她在山庄吃苦受累,往后她若离开山庄时,亦不必再忧心如何安置英英了。 苏云亦想了想,“好。” 叶苑苨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他从昨夜受伤开始,言行便蹊跷得很。 3 雅静堂那边听说苏云亦昨夜行刺一事后,黄翎母女三个一早都往云泥院来了好几趟,结果都被苏云亦叫人给拦了回去。 巳时,苏云亦已带着叶苑苨、英英,乘坐渡船来到雅商客栈。 叶苑苨好久没“光明正大”地出过门了,一出门难免兴奋。 在渡船上时,苏云亦坐在船棚里闭目养神,叶苑苨立在船头,扬起笑脸望着远处。 阴沉的天色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仿若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岸边,垂柳依依,嫩绿的柳枝随风飘舞,像是在与江水低语。 空气虽清冷潮湿,但抚在脸上却是惬意的。 英英站在小姐身后,好一番感慨,小姐多久没这样自在了? 瞧着姑爷应是与小姐和好了,她真替小姐高兴! 但自下了渡船,叶苑苨便觉出不对来。 她怎么感觉,碰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和苏云亦? 有那站得远的,甚至盯着她和苏云亦,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看着那些人投来的鄙夷之色,她的笑脸随即僵下来,脸色变得煞白。 再看走在身侧的苏云亦,却目不斜视,神色镇定。 他功夫那样厉害,怎会看不懂人家的眼神,听不见人家的议论? 她再仔细去瞧他的脸色,便发现他下颌线紧绷,牙齿紧咬,腮边的肌肉都微微鼓起。 他察觉到她的打量,微微侧过头,目光幽幽地盯来,那眼神恰似寒夜中的一盏孤灯,飘忽又冰冷。 她心头一颤,收回视线,低下头去,心中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非常难受。 山庄里的谣言都止了大半月,为何这山庄外仍传得沸沸扬扬? 她不解。 所以,这些时日他每次外出,都要遭受这非人的目光和议论吗?那该是何等的煎熬与痛楚! 一想到此,她满心愧疚,只觉有无数针尖扎在心头,疼得她快呼吸不过来。 走在小姐身后的英英,亦察觉出异样,不觉把头低了又低。 4 到了雅商客栈,苏云亦突然拉起叶苑苨的手。 叶苑苨微有讶异地看向他,他却冲她笑得柔情,随即带她踏入客栈。 客栈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大堂里,灯笼高挂,烛火亮堂。其中央摆了几张宽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类账本、契约和货物样本。 商人们围桌而坐,有的正激烈地争论着价格,面红耳赤;有的则交头接耳,低声商议着合作细节。 客栈的伙计们穿梭其中,端茶送水,忙得不可开交。 但此刻,所有人都往门口看来,眼神各异。安静了一瞬,人群低下头去窃窃私语。 第76章 眼神各异 1 众人看过来的目光,犹如寒光凛冽的审判之刃。 叶苑苨怔怔地与众人对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慌乱如惊鹿般颤抖着双眸,目光游离不定地低下头,再不敢抬眼与任何人对视。 她想抽回被苏云亦拉着的手,然后迅速跑开,找个无人的角落躲起来。 可只是这般想着,身体却仿若被谁给定住了,僵硬在原地,半分也动弹不得。 苏云亦却神色冷峻且泰然,仿若全然不在意他人那如灼烧般的目光,拉起叶苑苨的手,便径直朝三楼客房走去。 感觉到叶苑苨脚步踉跄,他索性用左手搂过她绵软柔韧的腰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带着她脚步沉稳地踏上楼梯。 叶苑苨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抬眸向他望去,眼中流露出些许无措。 上楼梯的脚仍有些不听使唤,好在有他护着,才不至于摔倒。 他低头看来,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寒意的笑,挑眉轻声道:“怎么?这就怕了?你当初做那些事时,难道就没想过会有今日?” 言辞恰似轻烟袅袅,仿若在她耳边低语,然而每个字皆似凌厉的刀锋,狠狠刺痛着她的心。 她皱起眉瞪向他,就知道他今日带她外出,准没什么好事!还说什么带她学行商之道,他能有那种闲心才怪! 她把心一横,反正她叶苑苨未出阁前便是个被人不喜、饱受非议的主儿。 说她不学无术,整日只知玩乐;讲她没有家教,举止粗俗不堪。 怕什么闲言碎语,唾沫星子又能奈她何,还能淹得死她不成! 她欲推开他的身,自己堂堂正正地走,但她一用力,他却将她搂得更紧了,还得逞似的,朝他笑得怪异。 她气不过,嘴角噙起一抹坏笑,索性不再挣扎,只是缓缓摸索着,将右手搭在了他受伤的右肩。 他顿感不妙,身子僵了一瞬,嘴角抽搐了几下,额头逐渐渗出一层冷汗,极力维持着早已不自然的笑脸,牙关紧咬。 但最终,他还是认输般,松开了紧搂着她腰的手。 两人做着小动作,却并未停下上楼的脚步。英英在两人身后低头小心跟着,半点搞不懂两个主子之间的较量。 在满客栈的人看来,那两人上个楼都拉拉扯扯,姿态好不亲昵,看向彼此的眼神也饱含深情,仿若一对恩爱情侣。 一时间,不少人自嘲一笑。谣言不可信,若那少夫人是个水性杨花的,那苏老板怎还会如此宠爱她呢。 待苏云亦和叶苑苨带着英英,进了客房关上门,客栈大堂又恢复了喧哗之态。 2 “洪县可真是个出美人的地儿!瞧瞧那小娘子,生得可真是娇俏!叫什么来着?” 二楼雅间的回廊中,伫立着身着墨色长袍的深非也,以及一位身着宝蓝色锦缎长袍的贵公子。 那贵公子长相俊魅,一副慵懒姿态,身子半侧着,斜倚于阑干处。 他手拿折扇,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轻轻叩击,眼中尽是戏谑的欣赏之色。 深非也正抱着胳膊在他旁边生闷气,叶苑苨究竟何时和苏云亦好到了那般地步! 回眸见深非也不理人,只紧盯着三楼那扇关闭的客房门,贵公子翘起半边唇,挑起眉眼,笑得饶有兴味。 他拿折扇在深非也胸口轻拍了一下:“喂,看傻了吧!比我还痴呢!你平素不是不近女色吗!” 深非也回过神,放下胳膊,轻咳一声:“六公子乱讲什么!” 被唤作六公子的,瞧着深非也那略不自在的神情,顿时来了兴致。 他站直身体,靠近深非也,展开折扇遮住他俩半边脸,说道:“喜欢那小娘子?” 深非也轻嗤一声,咬了咬牙,“六公子,你是想办正事,还是和我闲扯?” 六公子收起折扇,假装正色道:“这事难道不正?和你认识两年了,我可头一次见你盯着女子看。” 深非也又是一声冷笑,六公子却眉飞色舞,摇着折扇,笑得颇有韵味。 两人正暗暗较劲,突然,大堂里传来一声刻意引人耳目的高呼:“呵,真热闹!” 二人齐齐转身,往楼下看去。 一些雅间和客房的门也开了,客人都走出来,站到回廊往下瞧。 “谁呀?”六公子半眯着眼,目光朝大堂投去。 “贺子怀家那傻儿子!”深非也将双臂抱在胸前,勾唇一笑。 有好戏看了! 3 贺昱青背着双手,大踏步走进客栈大堂,每一步都带着些轻狂之态。 他穿着一身玄色金丝长袍,脚步虽轻浮了些,但仗着一副好皮囊,也是玉树临风之姿。 他脸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一些快看不出的粉色斑点。 众人静静地觑着他,眼神各异。 他径直走到大堂正中,身后跟着他那长得尖嘴猴腮、笑得贼眉鼠眼的小厮德福。 德福的衣袍似乎永远没个合身的,鸡爪一样的手缩在袖袍里,手中攥着一根铁链子,链子的另一端系在一个少年的脖子上。 那被系着的少年,穿得破破烂烂、脏脏兮兮,赤着一双红肿的脚,低着一颗乱蓬蓬的头,一声不吭地跟着德福,被拉扯到大众面前。 看到贺昱青走近,坐在正中间圆桌旁的商人们,都纷纷迟疑着站起身,退去四周站着,倒看他要闹什么。 林悦朋站在大门正对的二楼回廊,被挤在一群人中间,低头看着楼下的贺昱青,眼带审视与担忧。 他并未让人下去阻拦。东家已经交代过了,今日商会可能会有人前来作乱,切不可拦着。想来,便是这贺昱青了。 贺昱青径直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大堂里的人,又抬头朝楼上环视一圈,打量了一番站在几层回廊里,满满当当的人。 随即,他低下头,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甘的浅笑。没想到,自己布下的谣言,对他的商业竟没半点撼动。 而他家那玉轩楼,门可罗雀,生意惨淡,几近倾家荡产之境,怕是撑不了几时了。 他今日就算破釜沉舟,也要挫挫苏云亦的锐气,灭灭他的威风。 第77章 如此吓人 1 贺昱青看了看一众人期待的眼神,眼中凝起一丝戾气,抬头朝楼上高声喊道: “苏云亦啊苏云亦,你可真是世间第一窝囊废!” “你夫人叶苑苨水性杨花,翻墙出来与情人苟合,你却像个缩头乌龟,只能受着。” “这绿帽子戴得稳稳当当,还不敢吭声,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一番辱骂之后,大家都静静往三楼那紧闭的客房门盯去。 但那扇门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德福咧着嘴嘿嘿一笑,满脸谄媚中透着恶毒,扯着破锣嗓子帮主子拱火道:“大公子,您瞧,他怂了!” 贺昱青扯了扯嘴角,那苏云亦不接招也好,此番让他在大庭广众面前下不来台,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他站起身,正待点到为止地撤去,德福却朝楼上可劲儿地喊道: “苏老板,您这副孬种德行,怂得好比茅坑里烂透的臭蛋,把天下老爷们儿的脸,都当擦屁股纸给糟践得不成样子咯!” 德福说着,哗众取宠地用鸡爪一样的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贺昱青不禁挑眉,他毕竟出身华贵,市井小人的那些粗鄙秽语,他还是耻于出口的。 别说是用这种话骂苏云亦,就是他听了也有些许不适。 可是,他并未阻止德福继续叫骂,而是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抬头看向三楼客房,倒要看看苏云亦能忍到何种程度。 客栈里的看客,大都是些有涵养的,此番粗鄙的语言和动作,让个个心里都生出些反感。 站在二楼廊道的六公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用折扇点了点楼下的德福,侧头跟深非也小声道:“这人,死定喽!” 深非也不置可否,只轻嗤一声。 德福仍在得意的兴头上,他继续扯着嗓子叫道:“您娶的那叶丫头,就是个下贱的骚货胚子,还没出阁跟人便睡几百回了!” 说着,将手中铁链扯了扯,那被系着的少年便一个趔趄栽倒在他脚下。 他扯起那少年鸡窝一样的头发,使得少年被迫抬起一张脏污的脸。少年目眦欲裂,瞪着德福——竟是柳风。 德福口水四溅地招呼道:“大伙快来看,这便是那荡妇的其中一个姘头,是个穷打渔的,就住在柳镇渔村。” “那骚货十三四岁就跟他勾搭上了,每晚都到渔船上与他......” 2 深非也听不下去了,他放下胳膊,死死捏着一双拳头,狠狠压了压胸口的怒火。 那苏云亦当真是缩头乌龟不成,叶苑苨被人辱骂成这般,他还不出来! 众人何尝不是他这般心情。 就在深非也的手,忍不住摸向腰间暗器时——终于,那扇紧闭的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身着月白色锦袍的苏云亦,出现在房门前,一副矜贵肃杀之姿。 他关上房门,转过头来,是一脸清亮的笑意,只是那笑清亮得阴森,令人脊背发凉。 他将一双寒意透骨、满含笑意的眼眸,死死锁住贺昱青。那眼神,仿若在盯一个死人。 只见他身形一闪,便宛如暗夜的凶煞般,从楼上跃下。衣袂狂舞,好似携着滚滚阴云,让人毛骨悚然。 稳稳落地后,神色冷峻,目光如炬。 他朝着贺昱青步步逼近,每走一步,都带着令人胆寒的气势,整个客栈似乎都因他的威压而微微颤抖。 所有人似乎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贺昱青早维持不住脸上那丝轻蔑的笑。他神情颇为不自在,简直不知该如何摆布自己的五官才好。 他只觉,苏云亦那双眼,仿若能渗出刺骨寒气,将他紧紧缠绕,然后将他冻僵,最后轰地一声,将他炸裂成冰渣。 不等苏云亦走近,他喉头便一阵发紧,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德福更是快要被吓尿了,小身板不住颤抖。这苏云亦浑身的气息,怎的如此吓人! 就在苏云亦逼近贺昱青时,三楼那客房门咚地一声又被轰然打开,怒火爆棚的叶苑苨,踉跄出现在房门口。 众人蓦地朝她望去。苏云亦脚下一顿,眉头微皱。 叶苑苨发丝凌乱不堪,那红宝石步摇,摇摇欲坠,几近从发髻滑落。 她如一只暴怒的小兽,咬牙切齿,双目圆睁,似要喷出火来。 她走到回廊,抓着阑干,够着身子朝贺昱青吼骂道:“贺昱青,你这无耻卑鄙、丧心病狂的小人!你满嘴喷粪,肆意编造谣言,简直猪狗不如……” 正扯着嗓子骂,英英憋红着一张脸,一声不吭,急急从客栈跑出来,狠命抓着小姐往屋子里拖。 苏云亦只觉头疼,这事就不能交给他处理吗! 方才他俩在屋内听着那阵阵辱骂,起初都认为暂且不出去为好。 当骂他是“窝囊废”时,她紧紧摁住他劝他不要冲动;当骂她“荡妇”时,他则拉住暴跳如雷的她,劝她也不要激动。 直到德福愈发肆无忌惮,骂出的话语不堪至极,他们终究谁也忍不下去了。 他便将她绑在床头,嘱咐英英仔细看着,而后独自一人冲出来,应对这难堪的局面。 叶苑苨被英英拖着,死命不肯回去,她龇牙咧嘴,一手抓着门框,一手往腰间一摸,手腕一转,一根银针便直直往楼下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扎入德福的眉心。 德福“啊啊”叫了两声,手虚摸着额头,以为自己要死,结果只是一阵钻心的眉心疼——叶苑苨的手腕终究差了些力道。 人群一阵唏嘘,倒不曾想,这少夫人的确是个狠角色。深非也抱起胳膊,脸上颇有自豪之色。 看到德福惊慌失措的模样,贺昱青既心怀恐惧,又愤怒至极,他抬头朝叶苑苨大声喝道:“叶苑苨,你难道要当众杀人不成!” 叶苑苨仍在房门前和英英拉扯,她费劲地回头,伸长脖子愤怒地吼道:“我就要当众杀了你这王八羔子!我还要将你大卸八块……” 叶苑苨终被英英拉进屋去。 “这泼辣劲,嘿!”六公子整个身子慵懒地趴在阑干上,紧盯着那道房门,挑起那双邪魅的丹凤眼,嘴角噙着一抹笑,“啪”地一下甩开折扇,轻佻地言道。 深非也斜瞪他一眼,自己就不该邀这家伙到洪县来! 忽然,一直跪在地上的柳风,犹如暴起的猛兽,猛地直起身抬起头,一把抓着系在自己身前的铁链子,狠狠往德福脖子上死命套去。 第78章 局势扭转 1 德福瞬间往后倒在柳风的腿上,他惊恐地瞪大小眼,双手拼命想要扯掉脖子上的铁链,嘴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周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没人说话或动作,都只是静静地瞧着。 贺昱青片刻才反应过来,对面目狰狞、双眼通红,死命扯着铁链的柳风,不紧不慢地冷道:“你不想活,连你妹妹也不顾了吗!” 柳风这才回神,极不甘心地缓缓松开手中铁链,坐在地上瞪着一双猩红的眸子,怔怔地望着地面。 德福一脸紫红,急忙甩开缠在脖子上的铁链,趴到地上呼哧呼哧大口喘气,只觉自己这细长的颈子,差点就被勒断了。 2 众人的视线又落回苏云亦和贺昱青身上。 经过一番突发状况,贺昱青再回头看向苏云亦时,心中的惧意忽然消退了许多。 他暗忖: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又能奈我何?! 天生的狂傲劲儿一上来,身板不由挺直了几分。他负起手,昂着头,用一副戏谑的目光,斜睨着苏云亦。 苏云亦面色清冷,一只手轻轻端在身前,挑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寒意凛冽的冷笑,幽幽地盯着贺昱青: “贺昱青,你父亲身为洪县首富,且又是皇亲国戚,想来多少也是要些脸面的,却不想养出你这么个长舌妇,若疯狗般跑到我这客栈来撒泼!” 声色渐厉地说着,苏云亦缓缓朝贺昱青迈进一步: “散布无稽谣言,这般下作的手段,贺大公子竟也好意思当众施展,当真是苏某小瞧了贺大公子的无耻下限!” 贺昱青嘴角抽了抽,悄然挪开盯着苏云亦的目光,微微低了低昂着的下巴,咬了咬牙,笑得甚是别扭。 众人不禁对苏云亦投去惊讶且钦佩的目光。 这苏云亦,巧舌如簧,寥寥数语,竟便扭转局势,令贺昱青不知该如何回应。 3 苏云亦挑起眉眼,饶有兴味地观赏起贺昱青的困窘之态。 随即,他微微侧身,阴阳怪气道:“贺大公子,你可真是无所顾忌啊,就不怕毁了贺家的商誉,辱没了贺家的门楣!” 接着又轻扬声调,“哦,还有你那身为皇贵妃的姑姑的清誉!” 听到此,贺昱青不由得皱起了眉,倒真觉自己欠缺考虑起来。 他今日一听说苏云亦携叶苑苨来了雅商客栈,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一心只为让这两人难堪,什么清誉、门楣,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经苏云亦这么一提醒,他立马生出自己闯下大祸之感,唯恐他父亲和姑姑得知他今日如此行事后会问罪于他…… 他顿时放下负在身后的手,低了头去,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苏云亦转过身,紧盯着贺昱青,笑道:“贺大公子这般行径,恐怕才会真正让人笑掉大牙!” 一番话说罢,众人无不点头,纷纷笑话起贺昱青。他今日行径,的确如那跳梁小丑、市井泼妇,令人不齿! 贺昱青微微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一时愣是想不明白,今日明明该出丑、下不来台的是苏云亦,怎现在反倒让他自己觉得颜面尽失?! 他怒瞪着苏云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微微咧着嘴,那笑容扭曲难看,却愣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了看众人投在他身上的嘲讽之色,一番内心挣扎,朝身后的德福低喝道: “滚起来,走!”说着,自己先气急败坏地往客栈外抬脚走去。 趴在地上轻喘着的德福,听到主子怒喝,忙不迭地抓起铁链爬起。 坐在地上的柳风,因脖子被拉扯,也只得踉跄着起身。 4 苏云亦剜向德福一眼,抬起左手轻轻勾了勾手指——骤然间,一个黑影便从大堂一侧闪现而出。 闻昱仿若鬼魅般,袭至德福跟前,手持未出鞘的佩剑直指他的脑袋。 众人皆是一惊。大堂里围观的人群,都不由往后退了几步。苏云亦的身边,竟还有这般高手! 二楼廊道上,六公子敲着折扇,勾了勾唇角,笑得恣意,这出戏实在精彩! 他斜眼瞥了瞥深非也,这家伙也正瞧得认真,靠着阑干,一副好整以暇、却又隐含愤恨的姿态。 德福刚爬起身,便见一把剑戳上了自己的脑门,身体瞬间僵住,不敢再动,手中铁链“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半蹲着身子,像只受了惊的蛤蟆,慢悠悠转动着那双滴溜溜的绿豆眼,惊恐地对眼望着额头上那把剑,嘴里哭嚷着:“大,大,大公子救我!” 贺昱青早顿住了脚步,他回过身,轻嗤一声,看向苏云亦道:“苏云亦,你这是何意?” 苏云亦漫不经心地瞥向贺昱青,眼里盈着肆意散漫的笑意,徐徐道: “贺大公子,这等阴沟里的鼠辈之物,怎好再带回去玷污贺家的门楣?苏某不才,愿替你好好管教几日,不知你意下如何?” 贺昱青紧咬着牙,脸色难看得如锅底灰一般,却是半天反驳不出一个字。 无奈之下,他只得冷笑一声,转身如落荒而逃般,冲出了客栈,连柳风也顾不上带走! 不过,他想着,柳雨还在自己手上,柳风终归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见贺昱青离去,德福虽不敢动弹,却哇哇叫着,“大公子,大公子……” 苏云亦一皱眉,闻昱便心领神会,特别懂事地,用剑头狠拍了一下德福的嘴角。 德福立马噤声,闭上了一张淌血的嘴,还当众尿了裤子! 众人掩了口鼻,嫌恶地后退了数步。 苏云亦收起冷冽的神情,朝客栈里看热闹的众人拱起手,笑得温润和煦。 那眼里的笑,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之意,却又不失不卑不亢的气度,端的是沉稳大气之姿。 他朗声道:“苏某今日让大家看笑话了,扰了大家的雅兴,碍了大家的财道,是苏某的不是!为给大家赔罪,今日诸位的茶水,皆由苏某一力承担!” 说罢,苏云亦便回了那三楼客房。 闻昱则押着德福,领着柳风,乘渡船回腾云山庄闻影营去了。 临出客栈,德福走路直打颤。柳风抬头往三楼客房望了望,脏污的脸上显出痛苦与愧疚的神情。 人群很快散去,茶余饭后自是免不了谈论一番,但终归要忙各自的正事去。 第79章 很不对劲 1 二楼雅间之内,檀木桌前,六公子和深非也相对而坐。 桌上,一套精致的青花茶具,摆放得规整有致。 茶壶小巧玲珑,壶嘴升腾着袅袅热气,散发出清幽的茶香。 二人面前,是两只薄如蝉翼的茶杯,杯中的茶汤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泽。 六公子轻轻拈起茶杯,置于眼前,目光紧盯着那氤氲升腾的热气,摇着头,饶有兴味地道: “这贺昱青,于城中散布漫天谣言,逼得那苏云亦不得不把夫人搬出来一起应对……开场分明走的是一步妙棋,谁料结局竟这般惨不忍睹,全盘皆输!哎,可惜了,全然不是苏云亦的对手!” 深非也轻抿着茶,像是根本没听六公子的絮叨。他正竭力掩饰着内心那几缕刺痛。 今日目睹苏云亦与叶苑苨的亲昵之状,他才顿然醒悟:叶苑苨已非闺中待嫁少女,她已然嫁人。 她是苏云亦的夫人,不论她与苏云亦相处是否融洽。 自己这些时日以来,心中那隐隐的些许期待,是何等的荒唐可笑! 抬眸间,忽然瞧见六公子满是玩味地盯着自己。 深非也放下茶杯,轻笑一声,那笑似自嘲,又似无奈。 “六公子这般盯着我作甚?”深非也抱起胳膊道。 这六公子,也不知姓甚名谁,是他两年前外出行镖,于一个小镇客栈结识的。 六公子用拈起茶杯的那只手,伸出食指,点了点深非也,笑得一脸戏谑:“深非也,你很不对劲啊!” 深非也挺了挺身板,微微侧头,也戏谑地看六公子,并不作答。 六公子突然恍然大悟般,眯起眼眸,自己“哦”了一声,左右看一眼,神神秘秘,站起来倾身往深非也面前凑。 他拿茶杯掩着唇,故作激动,小声道:“莫不是,你,你便是那小娘子私相授受之人?” 深非也气得低头一笑,随即伸出右手捏起拳头,往六公子脑袋揍去。 六公子反应敏捷,迅疾歪头撤回身子,坐回座位。 他放下茶杯,伸出另一只手,生生握住深非也再度袭来的拳头,勉力支撑着,急道:“打住!开个玩笑而已,你做贼心虚啊!这么激动!” 深非也气鼓鼓地搡一下六公子的手,放下拳头,“再胡言乱语,打你个满地找牙!” 六公子松了口气,拿起桌上折扇,往椅背一靠,打开来摇了两摇,仍笑得恣意。 2 忽然,雅间的门开了,深非尘走了进来。 他着一身华贵的黑色锦袍,身形修长,腰杆笔直,长得端正清雅,浑不似他四弟深非也那样带秀美之色。 “大哥,您总算来了!”深非也起身,到门口将深非尘迎进来。 深非尘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轻声责备道:“你怎么约我到这客栈!你也知晓,咱爹严禁咱们光顾苏云亦的客栈、铺子,我这花了好半晌功夫才……” 行至桌前,看见一位站在桌边,努力想要笑得得体,却偏笑得略显轻佻、装扮颇为贵雅的翩翩公子,愣了愣,扭头问深非也:“四弟,这位是?” 深非也急忙为他大哥引荐:“大哥,这位就是六公子。我跟你提过,开客栈的,今日便是为了引荐你二人相识。” 深非尘忙堆起笑脸,伸出双手道,“六公子,久仰久仰!” 六公子愣愣看了看那双伸过来的手,慌忙将手中折扇丢到茶桌,伸出双手与深非尘握了握,“大哥,您客气了,快请坐!” 三人落座到檀木桌前,深非也忙为他大哥斟茶。 六公子则往椅背上慵懒一靠,轻轻摇起折扇,用一双妖媚的丹凤眼瞧着深非尘,自觉笑得礼貌又得体。 深非尘面上挂笑,心里却在打鼓,瞧着这六公子,好好的男儿,长相却若那狐狸般,透着几分妖艳之气,不由暗暗拧了拧眉,面上的笑越来越僵。 他转头看向他四弟,顺势将右手搁在桌上,用手撑住半边脸颊,挡住了那令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含笑目光。 他悄悄瞪了他四弟一眼,想他四弟整日没个正形,给自己介绍的人,也这般吊儿郎当,看起来颇不靠谱。 深非也一眼便洞穿他大哥的心思,想起他刚开始接触六公子时,何尝不皱眉? 他为他大哥斟好茶,放下茶壶,瞥了一眼六公子,一脸坏笑地对着他大哥说道:“大哥,莫要看这六公子生得这般不尽人意,但人家家中着实殷实,客栈遍布天南海北,人憨财厚,咱们与他合作,定不会吃亏!” 深非尘瞳孔一缩,惊得尴尬笑了两声,他四弟真是找打,竟当面揭穿他的心思! 他放下撑着脸的手,刚想对六公子解释一二,却见六公子收起笑脸,狠狠咬了咬下唇,合起折扇,一把往深非也脑门砸去! 深非也侧身一躲,折扇砸到他身后的花瓶,砰地一声,花瓶滚到地上碎裂开来。 深非也往后看了看那碎裂的花瓶,坐直身,对六公子不屑一笑,满眼挑衅。 六公子侧头翻了个白眼,轻嗤一声,随即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轻松越过茶桌,便往深非也身上扑去…… 二人就这样当着深非尘的面,毫无章法地扭打成一团。 一会儿这个被揪住了耳朵,一会儿那个被扯住了胳膊;一会儿这个滚到了地上,一会儿那个又撞到了墙上;一会儿这个高声求饶,一会儿那个低头认错…… 没一会儿功夫,雅间便被折腾得一片狼藉,好似被狂风席卷过一般。 这都多大的人了,怎的还如此胡闹打架?他四弟十九了,那六公子瞧着也该是二十余岁了吧! 深非尘看呆了,摇了摇头,很是无语,还谈个什么正事! 他都懒得劝,叹了一口气,顺带歪头躲过一只飞来的靴子,便默默起身走出了雅间。 3 待深非尘走后,雅间内扭成一团的二人,才各自松开了手,像没事人一样从地上爬起,随意整理起各自的衣袍和玉冠。 六公子坐回茶桌,提起茶壶,给深非也和自己续了茶。 他喝了一大口,望着正捡回靴子往脚上套的深非也,悠悠道:“你当真甘心把你家镖行让给你大哥?” 第80章 心中苦楚 1 深非也套上靴子,提了提玉腰带,走到茶桌前坐下,拈起茶杯,呷了一口:“你个开客栈的,能不能不要管那么多!” 六公子举起拳头:“要不要动真格来一架?” 深非也懒得理会。 他刻意在大哥面前表现得不成熟,为的便是让大哥安心,觉得他对他构不成威胁,根本没能力接管镖行。 大哥年长他七岁,身为深家庶长子,勤勤恳恳,殚精竭虑,承担了诸多家族责任,然而始终未能获得父亲的全然认可。 父亲一心一意要他这个嫡长子日后接管镖行。不管他如何顽皮捣蛋,都未曾打消过这个念头,始终觉得他比大哥聪慧,身份也更合适。 大哥生性憨厚耿直,待家族的人极好,他又怎忍心让大哥心寒,因而早早便舍弃了继承家族镖行的想法。 只不过,他大哥与父亲一样,做事墨守成规,不知灵活变通,他无奈之下只得暗中协助,欲在离家之前,将镖行生意安排妥当,使其更上一层楼。 客栈为镖行提供休憩之所、物资补给以及情报等,镖行为客栈采购和运输商品。这一年多来,他和六公子合作顺遂,彼此皆有获利。 故而,他须得将六公子介绍给大哥。 “那你今后打算做什么?”六公子摇着折扇问深非也,脸上那副落拓不羁之色,突然消失不见。 深非也见他神色正经,放下茶杯,半是自嘲半是认真地道:“天下将乱,你说,我去混个将军当当如何?” 以为要被六公子戏谑,却不想六公子摇着折扇,往前倾身道:“甚好。我结识了一位在朝廷位高权重的大员,可以为你引荐!” 2 三楼客房,苏云亦一进去,便见叶苑苨侧坐在翘头案前。 她披头散发,双手叉腰,胸脯微微起伏,仍是一副怒气未消的模样。 英英站在她身侧,正为她轻拍着背。 见姑爷往小姐身边踱来,英英忙退到一边站着,低了头。 苏云亦走近,看了看叶苑苨,轻声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英英刚想上前给苏云亦斟茶,却见苏云亦抬手阻止,她便仍立在原地,没有挪动。 “你不是,要带英英回娘家吗?去吧。”苏云亦脸色阴沉,幽幽注视着叶苑苨。 英英心下诧异,她怎么不知道小姐要带她回娘家? 叶苑苨转头,满肚子脏话却说不出口,只得紧抿着唇,心里憋着怒火,脸上扯着笑,愤恨地盯着苏云亦。 她还怎么回娘家,饶是她再没脸没皮,也知晓回家只会给家人添堵,他却还故意在这说风凉话。 苏云亦却偏要拱火,往椅背上一靠,微微侧头觑着她,戏谑道: “可别说我这夫君管你太严,你今日想去哪,便都可去,好吗?” 好你个头!叶苑苨脸上笑意越深,眼中恨意便越浓。 苏云亦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却是快意了几分。 他近些时日,倒真叫那些不堪的谣言,逼得快抬不起头来,内心不由备受煎熬。 她这个始作俑者,却在山庄过得悠闲,每日不是打鱼抓蟹,就是在院子里练飞镖,去杜郎中那里学医。 风风雨雨,总要叫她经历一番,她才会懂得他的苦楚。 “怎么,恨我?”苏云亦失笑道,“你可真是没心没肺,我何其无辜!这些谣言难道不是因你而起,难道你不该给我道歉?” 叶苑苨一听,满腔怒火瞬间漏了个干净。她眨巴着一双愧疚的杏眼,别过头去,缩了缩刚刚还若斗鸡般直起的身躯,放下叉腰的手,在裙摆上摩挲。 苏云亦倾身向前,用左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与自己对视。 他竭力压抑着满目怒火,质问道:“我问你,那日你翻墙而出,又跑到衙门翻进后院,若那王潇渡在,你意欲何为?嗯?!” 他早想询问此事,如今总算问出口,心中不禁痛成一片,生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那王潇渡,始终犹如他心中的一根尖刺,隐隐刺痛着他的心,让他没有勇气拔除。 叶苑苨看着他微红的眼眸,和那眸色中浓烈得像要杀人的恨意,不禁感到害怕。 再加上心虚,她半天支吾不出一句话:“我,我……” 苏云亦捏着她下巴的手,不由力道越来越大,叶苑苨吓得一时不知反抗,脸逐渐微微泛红。 英英见状,惊得张大了嘴,急得叫了一声:“姑爷!”这是要捏死她家小姐吗! 苏云亦缓了缓神,稍稍松了手中力道,却仍未放开。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神情带着些许怅惘,半分戏谑半分认真地追问: “你莫不是真若那谣言所传,想找他给我戴绿帽子不成?!” “啊?不是!我没有!”叶苑苨急忙否认,且终于反应过来,双手抓住他捏着自己下颌的手,试图将其掰开。 苏云亦猛地放开她,冷笑一声,盯着别处,闷闷道:“哼,那日你还见了柳风,深非也……你是半点不把我这个夫君放在眼里!” 说出这些,他自己的心都在抽搐,却又不知为何,偏想说个痛快。 叶苑苨低着头,眼眶泛红,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呐呐道:“我不是,我没有……” 看着姑爷与小姐闹得这般不愉快,英英低着头,心头也异常难受。 随即,苏云亦站起身,一脸阴云道:“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在此处陪夫人了。夫人且便吧,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只是莫要损了你夫君的颜面才是!” 说罢,转身往房门外走去,背影颇有几分寥落之姿。 苏云亦一出房门,英英便满脸担忧地走到小姐身边:“小姐?” 叶苑苨低垂着头,强忍着泪水,心里满是难过与伤心,全然不知事情怎就演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直让她迷茫困惑,全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 她那日翻墙出去,找王潇渡是为了拿官府才有的舆图。 她从未出过洪县,想看看舆图,如果自己出了山庄,到底往何处去才妥当。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交代王潇渡照顾好柳氏兄妹。 不过,总归都不好跟苏云亦解释,也只能由着他误会了。 第81章 凭什么救 1 苏云亦走出客房,旋即来到二楼一间雅室。林悦朋和却隐早已在此等候。 他满脸阴翳,走到茶几前坐下。却隐和林悦朋随他过去,立于他身前,面面相觑。 林悦朋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苏云亦顺手端起,一饮而尽。林悦朋忙为他续上第二杯。 苏云亦凝视着地面,抬左手朝却隐勾了勾手指,却隐急忙弯腰凑到他耳畔。 苏云亦轻声说了数语,却隐不禁皱了眉头,眯了眯眼眸,但直起身时,已恢复成冷峻之态,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领命而去。 林悦朋立在一旁,小心对苏云亦道:“东家,我们在念舟城,又被那山贼高成,劫了一批货物。” 苏云亦端起茶杯,“嗯”了一声,似乎全然不在意。 林悦朋不禁皱眉,东家为何不着急? 他在念舟城时,就知晓那山贼高成,此人可不好对付。 苏云亦轻呷一口,凝眸思索一瞬,问道:“折几匹货物了?” “共在他手头折损了六批。”林悦朋叹道,为此他颇感焦心。这才两三月呢,那高成实在猖狂。 苏云亦放下茶杯道:“镖师可有伤亡?” 提到这个,林悦朋欣慰道:“幸而东家之前打了招呼,每次遇到这高成,镖师们并未拼命相抗,所以暂且无甚伤亡。” “告诉走镖的兄弟,以后若在念舟城遇到高成,可直接卸下货物让其抬走,半分抵抗都不需要!”苏云亦盯着茶水,微微眯起双眸道。 林悦朋张了张嘴,半晌才点头回:“是。” 他实在弄不明白东家的心思,这几批货物累计起来,起码价值两千两银子了,东家却为何不想法子除掉那高成,反倒越发纵容起来? 2 叶苑苨直至天色全然黑透,客栈大堂与回廊没什么人时,方才戴着面巾自客栈前往码头,搭乘渡船返回了云腾山庄。 整整一日,她都与英英待在客房之中,哪儿也未曾去。 今日刚闹出这般情形,毕竟正处于众议的风口浪尖之上,她又岂能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虽然是个厚脸皮,但出去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她又哪里承受得住。 于是索性在客房睡了一天,恰好补上了昨晚欠缺的觉。 回到云腾山庄,前院静悄悄的,她好一番踌躇,才往云泥院行去。 今日在庄外遭受那一番辱骂,且被苏云亦黑着脸一通质问,她着实觉得有些没脸回云泥院,可她不能回青云院。 柳风未安置,柳雨还在贺昱青手上,除了苏云亦能帮忙,她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她有些恨这个世道,女子仿若除了仰仗父兄、夫君,竟是半分在外行事的权力都没有。 往云泥院去的路上,她不由暗下决心,日后倘若能外出闯荡,她非要与这世道一较高下。 3 来到简意轩,烛火明亮,知尔正在教虹云点茶,却不见苏云亦。 叶苑苨轻咳两声,带着英英走进书房。 知尔和虹云忙放下茶筅,起身给叶苑苨行礼:“少夫人。” 叶苑苨厚着脸皮“嗯”了一声,勉强挤出个笑,受了这声“少夫人”。 她故意拿着架子,挺直了身姿,头微微上扬,目光平视前方,手交叠在身前,脚步轻盈地往前迈。 步摇轻轻晃动,竟未若往常那般,胡乱拍打她的头——这少有的端庄之态,把三个丫鬟都惊了一瞬。 叶苑苨走到茶几前坐下,看了看茶几上略显凌乱的茶具,招呼知尔道:“知尔,不若你也教我点茶如何?” 知尔愣了愣,走过去屈身一礼,“奴婢不敢。” 叶苑苨看她一眼,又招呼英英和虹云,“来,你们都来,我们学点茶。” 苏云亦从雅静堂回来时,见到的便是叶苑苨、英英和虹云,安安静静围坐在知尔周围,认真听知尔讲解点茶步骤的画面。 叶苑苨听得专注,她挽着袖袍,露出一截皎白的手臂,手持茶筅搅动着茶盏,动作轻柔而优雅。 她沉静下来时,是一幅最静谧美好的画面。 但他只看了一瞬,便沉着脸走进书房。三个丫鬟急忙起身行礼,立到一边。 叶苑苨仍坐在茶几前,手持茶筅,有些尴尬又讨好地,冲他勉强挤出一张笑脸。 他却看都未看她一眼,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拆起堆在书案上的信笺查看。 叶苑苨忙将丫鬟们遣了出去。 看他那副神情,对她不会有好脸色,可不能再让丫鬟们看她笑话。 待三个丫鬟出了书房,她将提前煎好的、还热乎着的药,端过去搁置到他手边。 他正手持书信看着,见她故意将药碗讨好地搁在手边,他瞥一眼那冒着热气的药,再抬眸去看她的神色。 她立在书案前,紧张地握着双手,抿着唇,怯怯地对他笑,笑得极为讨好,又手足无措,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心一软,阴冷的脸色稍缓,倒没想到她对他还上了点心,竟记得为他熬药。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她忙为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给他:“喝口茶,冲冲嘴里的苦味。” 他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继续看信。 她愣愣站在他身边,见他半天不理自己,只好先开口道:“那个,柳风你打算怎么安置?” 他仍看着书信,淡淡道:“你想怎样安置?” 她小心道,“我能不能,明日一早去见见他?” 他转过头来,斜睨她一眼,神色颇有不悦,眼神又聚起一丝戾气来。 她抓着桌角,挤出一丝笑,忙解释道:“你若不同意,我便不见。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有他妹妹,我很担心……” 她说着,低下头去,心里难过起来,那丫头才14岁,落到贺昱青手里,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连柳风都被折磨成那样!若是不尽快救出他妹妹,还不知会怎样…… 苏云亦见她难过,心头却不好受起来。她对谁,似乎都比对他上心。 他烦躁地将书信一放,转过头来盯着她,冷笑道:“你想让我救柳氏兄妹?” 叶苑苨虽知他是嘲讽,却还是迟疑着点了头。 苏云亦冷哼一声,“我为什么要救?”声音冷冽。 叶苑苨哑然。 第82章 惺惺作态 1 见苏云亦坐在椅子上,看向自己的眼神,满含怨愤,叶苑苨抿着唇,朝他讪讪一笑。 她快速转动着脑子想,柳氏兄妹与他非亲非故,那些谣言又把她和柳风传得这般不堪,让他颜面尽失,他不找柳氏兄妹算账便不错了,又怎可能去搭救? 归根结底,都是她连累了众人。 想到此,她眨巴着眼,泄气般低下头去,摆弄着手指,心头一阵酸涩。 看到叶苑苨这般模样,苏云亦心头愈发烦躁不堪,她对谁都要比对他用心,从来都未曾顾及过他的感受。 他恼恨地瞪她一眼,刚要起身离去,却听她低低地吐出一句:“对不起!” 他僵了一下,却还是站起身——这声 “对不起”,她能有几分诚意?又是否真有悔改之意?他全然不信。 见苏云亦侧身从身旁走过,似要离开,叶苑苨慌忙抓住他的胳膊,“云亦,对不起!” 她急切地恳求道。 他冷哼一声,侧头看向眼眶泛红的她,狠心道:“放开!” 她并未松开手,鼻头一酸,带着几分哽咽说道:“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保证,我今后定会注意你的颜面,老老实实在山庄待着,不给你惹事。” 要不是他知她有多顽劣狡诈,便要被她这副可怜到乖巧的模样骗了去。 他哼笑一声,那笑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透露的寒意:“惺惺作态,你以为我会信你!” 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愕。 她虽不至于悔过到痛哭流涕,但心底的难过与自责却是真的,可他怎会觉得她是惺惺作态——他就是如此看她的吗? 想到此,她心里不禁有些刺痛,缓缓低了头,放开他的胳膊,不知不觉掉下一些泪来。 她背过身去,用手背抹掉眼泪,不想让他瞧见自己如此模样,免得又遭一顿冷嘲热讽。 他看着那被放开的胳膊,心里愈发不痛快起来,她要是真心悔过,怎会自己才说她一句,她便如此轻易放弃认错! 他心头憋闷至极,立在原地与她僵持了片刻,才呐呐道:“伺候我沐浴!” 她有些愣怔地转身,脸上犹带着几缕泪痕。 伺候他沐浴?这是何意?见他抬脚朝房外走去,她来不及细想,匆匆跟上。 反正他尚未将她赶去青云院,那她便仍有机会说服他搭救柳氏兄妹。 她得先收起难过的情绪,不要被他厌烦才是。 她想,他说什么,自己便乖乖听着,看扮个乖巧柔顺的模样,他是否会受用些。 2 浴室就在简意轩旁边。 一走进去,屋内水汽氤氲,暖意弥漫,雾蒙蒙的蒸腾白气,于空气中肆意飘散。 目力欠佳的叶苑苨,一时仿若置身迷雾之中,什么都瞧不真切,只得影影绰绰地,跟着走在前面的苏云亦。 她环顾着四周,一个不留神,“哎呀” 一声惊呼,竟撞倒了一架珍珠贝母屏风,自己也狼狈地跌跪在白玉石地面上。 苏云亦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悠悠飘来:“笨手笨脚!” 叶苑苨坐在地上,轻轻揉了揉额头和膝盖,眼睛渐渐适应了这白蒙蒙的浴室环境,忍不住四处打量。 只见屋子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温泉浴池,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池壁镶嵌着几颗璀璨的明珠,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如梦似幻的光芒。 浴池周遭立着一圈美轮美奂的屏风,其上皆雕刻着活灵活现的花鸟图案,仿若要从屏风中飞出来一般。 旁边摆放着数个檀木衣架,衣架上同样雕琢着精巧的花鸟纹饰,上面挂着的丝绸浴巾柔软顺滑。 一旁的矮几上,各类珍贵的香料和沐浴用品排列得整整齐齐,有沉香制成的浴豆,茉莉花香的皂角,还有用珍珠粉调制的护肤膏。 角落处,青铜香炉中,宁神的安息香正悠悠燃着,缕缕香气缭绕而起,与温泉水升腾的热气相互交融。 好一派奢华的气息,叶苑苨正在心中感慨,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还愣着做什么,过来伺候!” 叶苑苨闻声,忙敛了思绪,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苏云亦跟前。 苏云亦立在池边,已自己解下了腰带。他微微抬着手,等她为自己宽衣。 心无旁骛,心无旁骛,叶苑苨心里默念着,反正他这身体,该看的,不该看的,早上她都看了。 她褪去他的外衣与中衣,且格外留意不碰触到他肩上的伤口。 然而,在脱里衣之际,她却突然心跳加速,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她想,幸而浴室光线昏蒙,他应当瞧不出自己的异样——她怎会知晓,他的目力竟是极佳。 他方才满膛的怒火,现下总算消退了不少。 见她的手正踌躇不前,缓缓朝着自己腰间的里裤探去,他不禁觉着好笑,出声呵斥道:“转过去!” 她像是被打了手一般,瞬间缩回双手,轻咳一声,忙不迭地转过身去。 他顿了顿,径直步入浴池。 他肩上的伤口还缠着纱布。他靠坐在浴池浅水处,水刚好没到他胸膛之下。 他闭着双眼,冷冷对她道:“过来擦背。” 叶苑苨回转身,定了定神,匆忙脱掉绣花鞋,拿起浴巾和皂角,挽着袖袍,和衣走进浴池。 刚一踏入池水,温热的水流自脚底瞬间袭裹全身,令她那颗紧张的心,稍有缓和。 来到他身侧,她坐进池水中,海棠色的裙摆瞬间飘飞而起,浮于水面之上,恰似一条漂亮的鱼尾。 他微微侧身,背对着她。她拿皂角抹了浴巾,随后将皂角放到一旁石面上,动作不甚娴熟地开始为他擦背。 她擦得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极为敷衍。 苏云亦皱了皱眉,睁开眼,回头觑着她,见她低垂着头,失神般盯着水面,神色怏怏。 感受到他的目光,叶苑苨拧着眉抬头瞧来,神色一怔,道:“怎,怎么啦?” “想什么呢?”他不满地问。 “没,没什么。”她结巴着回。 心里却道,还能想什么,满肚子烦心事,却又不能跟你说。 苏云亦突然转过身来,直直地凝视着她。 那长长的睫毛,在一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上,轻轻扑闪。 眼神恰似一片柔和的月光,细细地摩挲着她的面庞。 第83章 说话算数 1 叶苑苨被他看得心慌,不由双手举在胸前,攥紧了手中浴巾。 她的眼神不停在他脸上逡巡,试图弄清他意欲何为。 浴池中,水汽氤氲升腾,将两人笼罩其中。 他就那样深深地凝视着她,继而缓缓探出左手,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拉近。 那动作小心谨慎到了极点,以至于她根本无心反抗。 她的手指一碰到他的胸膛,便仿若被那灼热的肌肤烫到,双手瞬间失了力气,再也拿不稳那浴巾。 浴巾从她手中滑落,悠悠地漂在了水池中。她手指轻轻扒在他胸口,身体微微颤着。 他抬起那还不太使得上力的右手,指尖轻轻掠过她的额前,将几缕碎发拢到她的耳后。 她怔怔地望着他,只觉此刻他的眼中,像是唯有她的模样。 他的目光中,满是细碎的温柔,缱绻得如同这弥漫的水汽,又带着些脆弱的触痛之感,似是受伤的孤狼,惹人怜惜。 她的心,既慌乱无措,又隐隐泛起细腻的痛楚,心尖仿若被什么东西悄然揪了一下。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于心底悄然蔓延开来,致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心跳仿若击鼓,整个人都失了分寸。 他们呼吸相缠,几乎脸贴着脸。 他嗓音低沉,喃喃道:“苑苑,我能否信你?你可保证说话算数,今后会老老实实待在山庄?” 他叫着她的小名,紧盯着她,神情满是狐疑且紧张,语气似有恳求,心底有说不出的难受。 她心中触动,脸上却是困惑之色,只轻轻“嗯”了一声,回应他。 那声“嗯”在他听来,却极其敷衍。 他黯然一笑,眼中仿若瞬间熄灭了光芒,无尽的哀伤在眼底弥漫开来,仿佛一片黑暗的深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就在乎她,到了如此地步。其实有没有这桩娃娃亲,他都会回到洪县。 可没想到,她竟逃婚,甚至婚后,仍丝毫不把他放在心上。自尊心作祟,天生孤傲的他,怎可忍受她如此羞辱。 一开始,他明明只是气恼,想要以牙还牙,为何到了最后,却是想要她那颗心了。 而她呢,偏像是个没有心,还丝毫不怕刺痛他心的人。 他长叹了一口气,随即轻轻放开她,神色又变得冷漠至极。 她见他一脸阴沉地起身走出浴池,眼底不禁泛起一丝迷茫及几丝痛楚。她看不懂他的情绪,更弄不懂他的心思。 方才还如小鹿乱撞般、羞涩紧张、微微颤颤的心,此刻仿佛坠入了冰窖,寒冷从心底蔓延至全身,一股酸楚瞬间涌上,堵在心头,泛起闷痛之感。 2 苏云亦出了浴室后,便叫来虹云伺候叶苑苨沐浴。 待叶苑苨沐浴完,身着寝衣走进卧房之际,右肩负伤的苏云亦,已侧卧于那张檀木大床上。 卧房内烛光摇曳,暖黄色的光晕弥漫在整个房间。 苏云亦睡在外侧,盖着锦被,侧身向着里边,身前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叶苑苨内心有些慌,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微微弯腰,侧头瞧了瞧苏云亦,只见他闭着双眼,呼吸平稳,似已睡熟。 她在床头立了一会儿,才吹灭烛火,小心爬进里侧,钻进暖融融的被窝。 许是白天睡得太多,她半天没睡着,扯着锦被翻来覆去,终是被他伸手捞进怀中,于黑夜中低喝了一声:“别乱动!” 知道抱着他的手,连着受伤的肩,她便不敢再动,乖乖窝在他怀中,紧贴着他滚热的胸膛,安静地闭上了眼。 第二日一早醒来时,他早已不在身侧。 3 于正厅用早膳之际,因着柳氏兄妹之事,叶苑苨神色怏怏,仅仅喝了几口粥。 看来苏云亦已然铁了心不管柳氏兄妹,她不由得心下焦急。 她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戳着粥碗,苦思着其他法子。 却不想,一身黑色劲装的闻昱突然走进来。 闻昱远远地站定,朝少夫人拱手,微微垂着头说道:“少夫人,公子一早去处理别的事务了,让属下向您转告,今日您可随意外出,不过必须得由下属陪同。” 叶苑苨微微蹙起眉头,双眸中透着疑惑与思索,盯着闻昱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闻昱抬头看少夫人一眼,又低下头去道:“公子说,若您想救柳氏兄妹,可自己去救。” 叶苑苨一怔,这是允了她外出行事的意思。她暗自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心中隐有几分触动。 但随即,闻昱又泼来一盆冷水:“只不过,公子说,您不能去见柳风。” 叶苑苨皱眉,只觉不见柳风,事情难办,但他不想惹怒苏云亦。 于是问闻昱:“那柳风可告诉你,他和柳雨如何成了今日这般?” 闻昱道:“回少夫人,简而言之,是柳氏兄妹落入了贺昱青所设的陷阱。” 原来,柳氏兄妹被贺昱青打压,走投无路之际,只得去永盛钱庄借钱。 原本只借了 5 两银子,说好一月内免利,可待到月底,却惊觉连本带利需还50 两。 柳氏兄妹不识几个字,签订契约时,是两位恰好在钱庄办事的“好心人”,帮他们反复确认的契约内容。 哪知,那契约却是复利契约,利钱每日叠加,利滚利之下,5 两银子连本带利就需还 50 两。 柳氏兄妹被骗,却无处申诉,试图反抗的柳风,还被暴打了一顿。 接着,他们被上门讨债的人打了几日,渔船被砸得稀烂,生活无以为继。 最终,为护柳雨不被钱庄的人卖去妓院,柳风只得签下贺昱青早为他准备好的卖身契。 谁曾想,没过几日,柳雨被贺昱青哄骗,说她要是签下卖身契,便可换回她哥哥的自由。 柳雨见哥哥受尽凌辱,每日被贺昱青像狗一样在街上遛,心疼至极,哪晓得这是骗局。 就这样,兄妹二人皆成了贺昱青的奴仆,只能任其摆布宰割。 叶苑苨听闻至此,眼眶泛红,肺都要气炸了。 她紧攥着拳头,暗自琢磨起该如何从贺昱青手中救下柳雨,并拿回兄妹俩的卖身契。 她把一只手撑在饭桌上,轻揉着额头,皱着眉,闭目沉思。 报官铁定行不通,王潇渡他爹和贺家根本就是一伙的。 良久,她终于站起身,带着闻昱出了山庄。 第83章 事急从权 1 醉花坊三楼花房中,贺昱青坐在床头,一只脚踩在床上,手里拎着酒壶。 他身着白色中衣,发髻凌乱,面色涨红,双眼布着血丝,愣愣地盯着地面,满目狂躁。 他在醉花坊歇了一宿,一早起来仍不敢回家。 这一宿他都没想明白,昨日自己去雅商客栈,明明该出丑的是苏云亦和叶苑苨,为何到最后却是他损兵折将,将德福和柳风都白白拱手送了人! 越想越觉是自取其辱!还不知他父亲知晓后,会如何找他发火! 他突然将壶嘴对准嘴巴猛灌起来,酒水汩汩,顺着嘴角流淌,沿着他的脖颈,淌进他苍白的胸膛,浸湿了胸前衣衫。 他咕咚咕咚地吞咽着,直到酒壶再淌不下一滴,他才打了个酒嗝,狠狠将酒壶砸向墙壁——只听 “哗啦” 一声,酒壶瞬间破碎。 “该死!”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 他歪歪倒倒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茶几。 扶着桌角,拿起茶壶,却倒不出一滴茶水,他朝门口大喊:“来人!” 他的小厮德旺佝着腰走了进来,满脸小心翼翼:“大公子?” 德旺生得呆愣,性子柔和,比不得那德福,惯会讨主子开心。 贺昱青放下茶壶,坐到茶几前,一手揉着太阳穴,醉意朦胧道:“让老鸨找个新鲜姑娘来伺候!再端些茶水点心来!” “是!”德旺退了出去。 一会儿,门开了,幽梦低垂着头,端着个托盘走进来。 她着一袭粉色薄纱裙,裙袂飘飘。腰间系一条淡紫色丝带,勾勒出细腰。 贺昱青冷冷一哼:“谁让你来的,滚!” 他虽常来醉花坊,可有点洁癖的他,向来只喜欢新面孔,且这幽梦已被他的小厮们染指,他绝不会再碰。 幽梦却并未止步。她径直朝他走来,从容地将托盘搁置在茶几上,取出里面的茶水和点心摆好。 然后立在一侧,手里拿着托盘,看一眼贺昱青,低垂着眉眼,冷冷解释:“公子,昨儿个客满,现下就我得空,妈妈便叫了我来。” “哼!”贺昱青静静觑着幽梦,看她清冷镇定的模样,倒是比一月前沉稳了许多。 “倒茶!”他命道。 幽梦将托盘搁置到一旁椅子上,拿起茶壶。 贺昱青连喝了两杯,对幽梦道:“去叫你们老鸨来,我有生意跟她谈!” 幽梦拿起托盘转身走了出去。 不等幽梦回来,德旺敲门走了进来。 德旺一脸紧张,见公子正站在床头,摇晃着更衣,忙过去帮忙。 贺昱青抬起手,心不在焉道:“何事如此慌张?” 德旺为他穿好外袍,一边束腰带,一边审慎地抬头看他一眼,才道:“大公子,那,那苏云亦的夫人,在醉花坊外,说要见您,让您移步。” 德旺说完,心跳如鼓,因那叶苑苨实则让小厮们传的话是“让他滚出来”。 这叶家小姐实在厉害,上次黑衣蒙面打了他家大公子,害得他回去也挨了三十个板子,差点没被打死,现在想起来屁股还疼。 贺昱青满眼意外之色,“她怎么会来?她来干什么!” 他本料想,那柳风虽跟去了云腾山庄,但今日定会自己回来,因为柳雨还在他手里,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叶苑苨。 他勾了勾唇角,抻了抻袖袍,又让德旺给自己重新束了发髻,才端坐到茶几前,端起茶杯道:“她要见我?哼,让她自己进来!” 德旺弯着腰,皱了皱眉,自觉这有些为难苏夫人,但还是立马转身出去办了。 3 已近午时,醉花坊外,街道人来人往。 三月的天湛蓝如洗,温暖而惬意,细碎的阳光轻拂万物,悄然漾起花朵与嫩芽的清新香气。 醉花坊对面的早点摊上,叶苑苨坐在茶桌前喝着茶,闻昱立在她身侧,二人正等着贺昱青出来。 叶苑苨身着一袭月白色锦缎长裙,上绣着朵朵杏色小花,腰间系一条翡翠绿的丝绦,柳腰花态,整个人看上去清新雅致。 她头戴一顶白纱帷帽,垂下的薄纱将大半张脸遮掩其中。 依稀可见的漂亮眉眼,惹人遐想连连,那薄纱之后定是一张绝世容颜吧? 没人认出她是叶苑苨。 但这般独特的装扮,反倒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纷纷猜测她是从哪个外乡来的娇俏小姐? 瞧着路人接二连三投来的目光,叶苑苨不由蹙起了眉头,但她却不能摘下帷帽,不然定会被人更加肆意地指指点点。 她想,得尽快办好柳氏兄妹的事,回山庄好好躲上些时日,等谣言止息了才好出门。 又想到,苏云亦每日都得出门与人打交道,处境岂不是更加艰难? 哎,叹了一口气,心下不好受起来。 这时,德旺跑出醉花坊,低垂着身子来到她跟前,怯怯道:“苏夫人,我家大公子说,若您要找他,就,就请到醉花坊。” 德旺说完,低下头去,一副等着训斥的模样。 叶苑苨气得一声冷笑,贺昱青是笃定她不敢进去不成! 不过,她想起自己承诺过要顾及苏云亦的颜面,便轻咳一声,抬手朝闻昱勾了勾手指。 闻昱皱起眉,费解地、试探性地低下身,将头靠近少夫人耳侧,耳根不由泛红。 叶苑苨悄声在闻昱耳边道:“我去醉花坊,算不算丢了公子颜面?” 闻昱直起身,脸颊一片红晕,支吾着:“不,不知道。”他也是木头人一个,哪里懂得这些。 叶苑苨垂眸思索片刻,随即起身对德旺道:“好,我就去醉花坊找你们公子!带路!” 事急从权,得先救下柳雨才是,再说她还戴着帷帽呢,应该丢不着他的脸面吧? 稍远处,玉轩楼凭栏处,六公子轻摇折扇,望着叶苑苨步入醉花坊的身影,不由一声哼笑,神态甚为玩味。 深非也知他言语轻佻,行事还算正经,可见他一副对叶苑苨颇感兴趣的模样,心头亦不舒坦起来,不由抱起胳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六公子见状,仿若受了打扰般,“啧”了一声,挑了挑眉,用扇子遮了脸。 第84章 几百人手 1 厚王府密室中,苏云亦正与康安平对坐饮茶。 几盏油灯自屋顶垂落,火苗哔哔啵啵地跃动,光影摇曳间,墙上的字画仿若活了一般,画中人物的神情似在不断变幻。 沉香木茶桌上,温润剔透的茶杯中,热气袅袅,如烟缥缈。 苏云亦拈起茶杯,轻抿一口热茶。 只觉那茶汤初触舌尖,是一阵滚烫的灼热,随后便是温润的暖流在口腔中散开。 茶香萦绕于齿颊之间,带着微微的苦涩,又迅速回甘,唇齿生津。 “怎样?”康安平呷了一口,抬眸来笑问。 苏云亦会心一笑,“这送世子的颐山苶罗茶,世子倒拿来款待我了!” 康安平放下茶杯,苦笑着调侃:“除了你,我可没别的客人可款待了。” 他近些时日,状态似好了许多,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身着一袭素雅的米色锦袍,整个人看上去颇为清爽。 苏云亦随之一笑,紧接着郑重道:“世子近日要多提防皇室的举动。” 康安平正了神色,端起茶杯,静静听着。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皇上已开始针对明王有所动作,怕是……”苏云亦说着,敛下眼眸。 康安平了然,皇上怎会忘记他和父王,待到明王一倒,便会轮到他们厚王府。 他涩然一笑,“该来的总会来。” 苏云亦放下茶杯,意味深长道:“欲谋大业,当组建人马。再过些时日,我送世子几百人手,如何?” 康安平盯着苏云亦,微微眯起双眸打量他,脸上是淡然的笑意。 虽说苏云亦已解释过,他对自己的忠心,缘于他父亲对苏家有恩,可自己对他的相助,总感到诚惶诚恐,只因这苏云亦高深莫测,根本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人物。 康安平敛下心思,笑道:“苏公子本事大呀,几百人手,如何送,怎么送? 苏云亦道:“说是送,却要世子自己去争,苏某只是帮世子打了个头阵而已。” 康安平来了兴致,“苏公子还跟我卖关子?” 苏云亦微微倾身向前,缓声道:“念舟城,有一厉害山贼,名为高成,可堪大用。苏某已替世子提前送了厚礼予他。他如今手下聚有近千人,且仍有扩张之势。若世子能将此人收归己用,必能如虎添翼。” 康安平下意识皱眉:“山贼?” 苏云亦深知,康安平虽为落魄世子,但身上毕竟流淌着皇室血脉,天生对草寇反贼深恶痛绝,又怎肯轻易与其为伍,恐怕只觉是莫大耻辱。 但他如今要做的,便是破除康安平与生俱来的、身为皇室的那种傲慢,以及对底层人物的轻视。 不破不立,他觉得康安平仍被诸多陈规所拘,做事太过顾及颜面,不够狠绝,如此之态,必定难成大事。 他对康安平肃色道:“世子,如今局势危急,切不可拘泥于过往成见。这高成虽出身草莽,却有勇有谋,且深得百姓拥戴。” “他本是良善之民,奈何官府横征暴敛,逼得他走投无路,这才落草为寇,劫富济贫。” “如今他声威正盛,势力渐大,若不拉拢,日后就算世子成就大业,此人也必成大患。” 康安平不发一言,低了头怔怔思索,内心颇有挣扎。 良久,他才抬头,重新看向苏云亦,目光坚定:“我该如何做?” 苏云亦浅浅一笑,放下心来:“如今世道已乱,匪患猖獗,皇上本无暇顾及内患,一心对付北方苍狼族,但高成眼下已引起皇上注意。” 康安平静静听着。 “世子不妨上书皇上,主动请缨去镇压高成,以此对高成暗中相助,卖他一个人情,他必定感激于心。” “然后便可伺机暗中收服。至于如何收服,就看世子的手段了。” 苏云亦深知,康安平仍对他存有戒心,若是自己收服高成再转送,康安平必定不敢用此人,但若是康安平自己费心收服,情况便不同了。 苏云亦又补充道:“你且跟他说,之前他劫的几批凌云镖局的货物,乃是你赠予他的见面礼。” 此招甚妙,康安平面上笑着,在心里钦佩苏云亦的同时,却对他越发忌惮。 苏云亦若是另有所图,自己便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愿他的忠心并非伪装。 信任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达成,苏云亦直视着康安平审视的目光,笑得坦然。 康安平喝了一口茶,“你有几成把握,认为皇上会答应我去剿匪?” “九成吧。高成可不好对付。一则朝堂之上无人堪当此任;二则,” 苏云亦目光深邃,缓缓道,“你若离开了厚王府去剿匪,皇上对付你岂不是更为容易?” 康安平不置可否,微微一笑。 苏云亦话锋又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世子,若是此事谋略得当,好处可不只是收服高成!” 康安平见他又故弄玄虚,笑了笑,也不欲追问,反正当下依照他的计策行事,对自己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康安平抱起胳膊,恢复了那副闲散之姿,一转话题打趣道:“你和那叶丫头怎么回事?她怎会婚后还翻墙往外跑?” 苏云亦倒不料他会突然提及此事,一时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拿起茶杯来轻咳两声。 这副吃瘪的表情出现在苏云亦脸上,康安平还是头一次见。 他不由来了兴致,“哎呀呀,我道苏公子凡事都能游刃有余,没想到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莫不是那叶丫头性子太过泼辣,让你也没了法子?” 康安平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浓,眼中满是调侃之意。 苏云亦喝着茶,轻笑一声,却仍一声不吭,心头却咒骂起叶苑苨。 2 一步入醉花坊,喧闹奢靡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满鼻子都是浓郁的脂粉香气和酒气。 叶苑苨皱了皱鼻子,轻轻往外喷了喷,一边跟着德旺走上楼,一边在帷帽罩下的薄纱遮掩下,悄摸拿眼打量四周。 第85章 好戏开场 1 只见大堂烛光摇曳,暧昧不明。 地面铺着五彩斑斓的地毯,几个舞姬身着薄纱,身姿婀娜,正在中央高台上,随着乐曲翩翩起舞,眼中满是妩媚与诱惑。 周围的桌椅摆放得杂乱无章,客人们或醉眼朦胧,或肆意调笑。 有的搂着身旁的女子,上下其手;有的举杯豪饮,大声喧哗。 那些女子,皆是浓妆艳抹,穿着衣不蔽体的花花绿绿的薄纱。 叶苑苨心中震撼,又羞又好奇,但仍故作端庄之态,挺着身姿,迈着轻盈沉稳的步伐。 闻昱硬着头皮跟在少夫人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少夫人往前挪动的脚后跟,右手紧紧抓着腰间佩剑,一张青涩的脸庞,红若晚霞,挺拔的身姿,也不由沉下半分。 到了四楼,在回廊上走着。 突然,一个领口开得极低的女子,从花房里一出来,便眼睛一亮,甩着手中丝帕,走过来往闻昱身上贴: “哟,好俊俏的小公子呀!来陪姐姐玩玩嘛,姐姐保证让你快活似神仙。” 说着,欲伸手去摸闻昱的脸。 闻昱哪见过这种场面,瞟了一眼那女子胸前的沟壑,便身子一僵,迅疾低下头去,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那涂着艳红蔻丹的手,若毒蝎般差点蜇到他的脸,他才心下一惊,垂着眉眼,急急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子却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凑,娇嗔道:“小公子,别这么害羞嘛。”说着,丝帕往闻昱脸上一甩。 闻昱的脸涨得更红了,喉头滚了又滚,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只得继续往后退了两步。 德旺和叶苑苨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 叶苑苨轻咳一声,提醒那女子道:“姑娘,我们是来办事的,还请莫要纠缠。” 那女子见她戴着帷帽,上下打量她一眼,神情满是不悦。 叶苑苨想了想,扯下腰间的血玉灵凰佩,递了过去。 那女子接过玉佩,定睛瞧了一瞧,娇笑一声,屈身一礼,“哎哟,多谢小姐赏赐。” 便高高兴兴地扭着细软的腰肢走了。 叶苑苨突然就后悔了,看来那玉佩是极其值钱的——这两日,她搬回云泥院,穿戴不俗,从头到脚都是整套搭配,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偷藏或是变卖一些玉佩、珠钗之类的,怎的先便宜了他人! 不过,还是办事要紧。她叹了一口气,跟闻昱道:“走吧。” 见那女子走了,闻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跟上少夫人。 2 花房门一开,叶苑苨一眼便看到坐到茶几前,一脸悠然之姿的贺昱青。 他翘着二郎腿,嘴角微微上扬,眼眸中闪烁着饶有兴致的光芒,远远地睨着叶苑苨,仿若好戏即将开场。 呵,还戴着帷帽,竟也是个要脸的! 叶苑苨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波澜,带着闻昱踏了进去。 一进去,才发现,屋内还站着神色有些紧张的老鸨,以及地上跪着一个哆哆嗦嗦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身材单薄,穿着一身透薄的绿色纱衣,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平板似的胸脯。 头上插着几支俗丽的金钗,稚嫩的小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有种强装成熟的滑稽。 在这艳俗的装扮下,小姑娘清澈的眼神,满是迷茫、无助与害怕,仿若一只迷失在花丛中的羔羊,怎么看都与这周遭格格不入,违和又别扭。 “柳雨?”叶苑苨走近了,才敢确信这小姑娘就是柳雨,她竟被贺昱青打扮成如此不堪的模样! 她忙跑去拿起床上的薄被,欲替柳雨遮身,没想到一转身,贺昱青叫来门外两个小厮,将柳雨架起来便往门外拖。 柳雨大惊失色,无助地哭叫着:“苑苨姐!” 闻昱一个箭步,伸手拦在那两个小厮面前。 两个小厮一见闻昱穿着劲装,腰带佩剑,不苟言笑,一副气势凌人的模样,便知是不好惹的,于是顿住,回头看贺昱青。 贺昱青难掩怒容,他猛地站起身,盯着正拿被子裹住柳雨的叶苑苨,喝道: “叶苑苨,这柳雨如今是我的家奴,我今日便要将她卖进这醉花坊。哼,怎么,光天化日,你想强行将人带走不成?” 虽说这洪县并非什么律法严明之地,但光天化日之下,众人终归还是得维持表面的规矩,他料定叶苑苨不敢强行将人带走! 见到这剑拔弩张的情势,老鸨立在一旁,闷不吭声,直怪自己倒霉,竟摊上这趟浑水。 这贺家和苏家,她可都得罪不起。故而,方才贺昱青要卖柳雨时,她一时以手头紧张给搪塞了过去,没敢接手。 叶苑苨裹好柳雨,将她扶起身。 两个小厮见贺昱青没有进一步的吩咐,便暂退到一旁,垂首站立。 叶苑苨抱着柳雨,对贺昱青道:“柳氏兄妹是你的家奴?你有什么凭据?” 贺昱青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随手从胸前摸出两张卖身契,在跟前晃了晃: “这就是凭据!你今天,可带不走柳雨,就是那柳风,也得自己乖乖回来!否则,就等着官府去抓人吧!” 柳雨一听,眼泪哗哗往下流,只觉这是个死局,谁也救不了他们兄妹。 叶苑苨冷哼一声:“好笑,这柳风柳雨,谁不知道他们是柳镇渔村打渔的,怎会是你的家奴?” 贺昱青急了,几步往叶苑苨跟前踏来。闻昱忙上前,将少夫人护在身后。 贺昱青一顿,他昨日已见识过闻昱的厉害。便隔着闻昱,歪着头盯向叶苑苨,狠狠戳着手中那两张卖身契,在叶苑苨的帷纱前晃动,“你看不懂吗?这是卖身契!” “什么卖身契,假的吧!他们好端端的,做什么会卖身予你为奴?”叶苑苨根本不看那卖身契一眼。 贺昱青气得叉起腰,望着房梁呵呵干笑了两声,才道:“他们欠了我贺家钱庄50两银钱,无力偿还,自然只能卖身为奴!” 叶苑苨抚着柳雨的背,语气依旧平静,“欠了50两?你有什么凭据?怕是你莫须有的编造吧!” 贺昱青气得不知说什么好,脸上只剩下干巴巴的笑。 哼,今儿个倒非要让这小妮子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气急败坏地走到门外,朝立在门口的德旺吩咐了几句。 德旺随即下楼往醉花坊外跑去。 贺昱青转身对护着柳雨的叶苑苨狠道:“你等着!” 说着,自己朝茶几走去,自顾自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 第86章 磕头认错 老鸨立在一侧颇为尴尬,小心地笑道:“贺大公子,奴家还有别的事要忙,要不就,就先退下了?” 这戏她可看够了,怕最后看出个好歹来,反而惹祸上身,不如先溜为妙。 这叶苑苨伶牙俐齿,贺大公子性子猖狂急躁,也不知最后会斗出个什么样。 贺昱青却阻拦道:“你有什么好忙,耽误不了你多久!” 又自得一笑道:“一会儿,咱们还得继续谈生意不是?” 他偏要让老鸨看看,自己是如何让叶丫头灰溜溜离开的! 老鸨无奈,露出一抹苦笑,低了低身,继续杵在原地。 不久,德旺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紧攥着一沓纸,气喘吁吁地对贺昱青道:“大公子,小的都取来了。” 说着,将手中那沓纸,叠得整整齐齐,递给贺昱青。 贺昱青往椅背上一靠,接过那沓纸,嘴角勾笑,眼中满是傲慢之色。 他慢悠悠抬起手,轻轻弹了弹契约,对依旧护着柳雨、立在房间的叶苑苨道: “叶苑苨,我这手中所拿的,便是柳氏兄妹跟我贺家永盛钱庄,亲笔签下的复利契约!” 叶苑苨给闻昱递了一个眼色,闻昱便上前去替少夫人拿那契约。 闻昱刚伸出手,贺昱青却猛地生出一丝警觉,将手中契约微微举起,拿眼神紧盯着叶苑苨。 然而对方戴着帷帽,令他瞧不出是何表情,也猜不透其心中所想。 他冷哼一声:“叶苑苨,我可告诉你,就算你此刻要为柳氏兄妹偿债,那也迟了!” 叶苑苨不发一言。 贺昱青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中契约递给了闻昱。 叶苑苨松开抱着的柳雨,从闻昱手中接过契约,低头粗略看了看,抬头道:“贺昱青,我们做个交易!” 贺昱青只觉好笑,“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做交易?” 叶苑苨抖着手中契约,“就凭这个!” 贺昱青自负的笑僵在脸上,那契约能做什么交易? 他坐直身子,一脸警惕,死死地盯着叶苑苨。 叶苑苨不慌不忙,举起手中契约,解释道: “柳氏兄妹不过借了区区 5 两银子,短短一月竟变成了 50 两,利钱近乎十成!” “虽说本朝未曾明确律法限定利钱上限,可据我了解,钱庄利钱再高,也不超过六七成。” “倘若我将这份契约公之于众,你猜众人会怎样看待永盛钱庄?” 贺昱青听罢,脸色瞬间铁青,双手下意识地紧抓着椅子扶手。 叶苑苨接着道: “且柳氏兄妹根本不识几个字,却签下这繁杂的复利契约。” “你说,大家会不会认为,这是明目张胆的欺诈?!如此一来,永盛钱庄口碑崩裂,日后恐怕是难以经营了!” 听了此番说辞,老鸨不由看向叶苑苨。 贺昱青怒不可遏,猛地一捶桌子,冲着德旺吼道:“去!把契约给我拿回来!” 德旺畏畏缩缩地杵在原地,先瞧了瞧愤怒的贺昱青,又瞅了瞅肃然的闻昱,满脸委屈,愣是不敢上前去拿。 贺昱青气急败坏,霍地站起身,一脚将德旺踹翻在地,“他妈的!真没用!” 德旺狼狈地摔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恐和委屈。他跌在地上,捂着头,不敢起来。 叶苑苨道:“现在可以和我做交易了吗?”语气仍旧平和,倒未听出得意之色。 贺昱青气得牙都快咬碎了,他怎敢让那契约被公之于众,影响钱庄本就一日不如一日的生意! 他家的店铺、客栈、酒楼等产业,本就被苏云亦逐步蚕食,几近经营不下去。 要是让他爹知道,他又坑了自家钱庄,那不得扒了他的皮! 想到此,贺昱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故作镇定,一屁股坐回椅子,瞪着叶苑苨怒道:“你想怎样?” 叶苑苨朝贺昱青走近两步,轻咳两声道:“我们各退一步,你放了柳氏兄妹,那50两银子我来替他们偿还,如何?” 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暗自叫苦,压根不知 50 两银子,自己能否凑得出来。 但又不能逼迫贺昱青白白放人,毕竟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贺昱青寒声一哼:“50 两?” 放人已是不可避免,但他总要为自己挽回些颜面,于是道:“100 两!另外,你得跟我磕头认错!” 他也要赌一把,毕竟她的目的是要他放人,而不是毁掉永盛钱庄。 闻昱听到贺昱青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立时用冷厉的目光威慑贺昱青。 贺昱青却浑然不惧,故作悠然地往椅背上靠去,眼中满是倨傲的怒火。 老鸨在一旁紧张不安,这叶苑苨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会给人磕头认错,怕不是得打起来! 叶苑苨垂眸思索了片刻,道:“好,我给你磕头认错,你说话算话,立马放人!” 贺昱青没料到叶苑苨会答应得这般爽快,不禁倾身往前坐来,眯着眼审视叶苑苨,唯恐她耍什么花招。 叶苑苨看向老鸨道:“今日烦请鸨母为我做个见证。我此刻便向贺大公子磕头认错。但倘若贺大公子受了我的跪拜,仍不放人,那便是言而无信、背信弃义之辈!” 老鸨听了这话,别过头去,连连摆手,嘴里“哎哟”叫着,怎么非要把她拉扯进来! 贺昱青见状,却是不屑一笑。 叶苑苨说罢,将契约收进袖袍,紧咬双唇,当真屈膝跪了下去。 柳雨急忙伸手去扶,不由跟着跪下,“苑苨姐!”身上薄被随之掉到地上。 闻昱狠狠皱了眉头,抓紧了手中佩剑。 叶苑苨语气平静道:“贺大公子,对不起!”说罢,磕下头去。 贺昱青心中终于舒坦了半分,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来。 叶苑苨站起来,顺带捡回薄被,将柳雨裹住。 她对贺昱青道:“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贺昱青好笑道:“银子呢?” 叶苑苨呐呐道:“明日我会差人将银子送去贺家。” “口说无凭,我凭什么信你!”贺昱青回道。 “哼,我偌大个山庄,还差你这100两银子不成!”叶苑苨不得不搬出“苏夫人”的身份。 第87章 暗自较劲 1 贺昱青却油盐不进:“我不管,见银子才放人。否则,这口头契约便作罢,咱们就鱼死网破,看谁最后死得惨!” 贺昱青说着,又吩咐一直立在房间角落的那两个小厮:“将这小丫头拖走!” 见闻昱又要上前阻拦,贺昱青从椅子上站起身,警告道:“叶苑苨,你今日若强行带走柳雨,我便立马去报官!” 叶苑苨咬了咬牙,只好让那两个小厮将柳雨带走。 可不能再将官府牵扯进来,否则事情会变得更复杂难办,也会给苏云亦惹下麻烦。 柳雨被拖走时,并未如起初那般,哭求叶苑苨救她,反而用害怕却又充满信任的眼神,宽慰着叶苑苨。 叶苑苨满心忧虑地望着柳雨被拖走。那薄被终究未能披在她身上,再度掉落在了门口。 叶苑苨转过头来,对贺昱青道: “贺昱青,还望你遵守承诺,不要伤害柳雨,我定会尽快将银子送来。到时,契约我也会一并交还。” 一直平稳的声音,此刻却带了些急切。 贺昱青却得寸进尺道:“哦,对了,我倒想起来,我那个小厮德福还在你夫君手上,也劳烦你让他赶紧将人送回来才是!” 叶苑苨捏了捏拳头,终究忍着没发作。 出得醉花坊,叶苑苨心急如焚,柳雨在贺昱青手中,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再则,她很担心事情拖久了,会生变故。毕竟,那贺昱青又不是什么君子。 得尽快将银子送来。 站在醉花坊外的大街,望了望澄澈湛蓝的天,叶苑苨问闻昱:“此刻公子会在哪?” 2 雅商客栈,二楼雅间。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将斑驳的光影洒进房间,营造出慵懒惬意的气氛。 楠木茶桌上,青花瓷瓶反射出柔和的光泽,瓶中几枝桃花被衬得愈发娇艳。 苏云亦坐在茶桌前,轻轻提起那小巧的紫砂壶,为面前二人斟茶,动作从容优雅。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笑,是他做生意时最惯常所带的笑。 那笑看似亲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纱,让人难以捉摸其真实想法。 嘴角微扬的弧度,像是精心丈量过一般,精准地传递着友好,却又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六公子与深非也坐在他对面,与他客气着,各自端起面前那被斟满的茶杯。 三人同时将茶杯端至唇边,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四处弥漫。 各人缓缓品着,却是各怀心思,相互打量。 深非也眼尾轻扫六公子,注意到一向浪荡不羁的他,在遇到苏云亦时,都难免正经了几分,脸上那惯常的戏谑都快挂不住。 六公子抬眸与苏云亦对视了一眼,不禁心生警惕,对方那份得体的热情背后,似乎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思。 苏云亦昨日就留意到了这六公子,只因他长相实在妖媚,不让人注意都不行。 且他昨日趴在二楼阑干处,瞧他热闹时的模样,实在过于兴致盎然。 他昨日便吩咐了却隐去探查这人的底细。没想到,今日深非也居然将此人介绍给他。 他只觉这六公子,并非如深非也所介绍那般简单,仅仅只是个开客栈的普通商人。 三人相继放下茶杯,神秘的静谧气氛,瞬间被打破。 苏云亦对深非也笑道:“深五公子能与苏某合作,实令苏某欣喜,又介绍这么位厉害人物予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了!” 深非也笑了笑,却是抱起胳膊——客套话,他可不爱说。 六公子轻摇折扇,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那倜傥不羁的模样:“苏老板真是客气!” 苏云亦朝六公子道:“六公子的客栈遍布天南海北,如此大的产业,想必背后定有一番不寻常的经营之道,不知苏某是否有幸聆听一二?” 六公子摇着折扇,勾出一抹不自知的狐狸样的魅笑,倾身道: “苏老板说笑了,实不相瞒,不过是家中有些钱财,随意折腾罢了。这客栈生意能遍地开花,全凭运气。” 一副人傻钱多的做派,连深非也都不信,苏云亦又岂会?苏云亦心中冷笑,这人嘴里半句真话没有。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六公子过谦了,即便如公子所言,那也是公子福泽深厚。” “六公子此番愿意襄助我箬山之业,实乃苏某之幸,亦是我箬山百姓之幸……” 深非也喝着茶,听着二人相互刺探的废话,只觉二人皆心怀鬼胎,不知暗自较的什么劲,但着实又觉不简单。 突然,雅间传来房门敲击声。 苏云亦起身,朝深非也与六公子拱手道:“二位,暂且失陪,苏某去去就来。” 说罢,转身向房门外走去。 六公子拿折扇遮住脸,跟深非也小声道:“打个赌,准是他夫人出事了!” 深非也冷冷觑他一眼,心里却不禁担忧起来。 苏云亦来到房门外,便见一脸焦急之色的林悦朋。 “何事?”苏云亦说着,往没人的回廊走去。 林悦朋边走,边小声在他身侧道:“东家,少夫人午时来取走了一百两银钱,您当时在忙,小的没好打搅。” 苏云亦脸色微变,心中暗忖这银子的用途,“她怎么说?” 林悦朋道:“她说要去救人。” 苏云亦没再说什么,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林悦朋却继续小心道:“但小的方才听人闲言,说少夫人是去醉花坊救的人,且将那贺昱青狠狠打了一顿……” 苏云亦皱了眉。 3 不过半个时辰,叶苑苨便拿来银子,到醉花坊找贺昱青要人。 贺昱青倒信守承诺,当即放了柳雨,归还了柳氏兄妹的卖身契。 但没想到,只这半个时辰,柳雨竟被贺昱青找人玷污。 叶苑苨怒不可遏! 扶着浑身发抖的柳雨走出醉花坊,她终是气不过,转头便命闻昱进去将贺昱青给揍了个半死才罢休。 贺昱青没想到,青天白日的,自己竟会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打!当即便报了官! 如此一来,此事便闹得沸沸扬扬,很快被醉花坊的人,给传到了撒金街,然后是洪县每个角落。 叶苑苨闯醉花坊之事,又为众人平添了一项饭后闲说之料。 王县令并没有派人来抓叶苑苨。 叶苑苨领着闻昱和柳雨回山庄之际,心中甚是忐忑,这下自己不单给苏云亦丢了颜面,还惹下了麻烦。 第88章 此仇必报 1 下午,贺昱青被抬回贺家时,贺子怀气得骂不出一句话。 只见贺昱青满脸血污,脸肿胀得不成样子,一身月白色锦袍血迹斑斑。 一条腿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整个人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一命呜呼。 贺昱青被抬回卧房,妻子付氏、母亲冯氏,妹妹贺汐汐,急忙跟了进去。 付氏嘤嘤哭泣,冯氏哭天抢地,贺汐汐紧绷着一张俏脸。 贺子怀立在卧房门口,怒瞪着儿子的小厮德旺,命道:“来人,将他拖下去即刻乱棍打死!” 说完,一阵气喘。立在一旁的小妾,急忙扶住他,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 德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得砰砰响,声泪俱下地求饶:“老爷饶命啊!” 却仍被两个黑衣护卫给无情拖走。 贺子怀并未跟进屋去看儿子,而是立马差人去请了大夫,随后在小妾的搀扶下,带着荣管家往书房挪去。 他气得肥脸涨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满是肥肉的腮帮子不停颤抖。 他想要疾步走,但因身体肥胖,只能慢步往前挪。 他本知晓儿子昨日鲁莽行事,于雅商客栈自取其辱后,对其满心怒其不争,今日正想将其好生训斥一番。 可现下见到儿子这般惨状,他心中仅剩下对苏、叶二人的切齿仇恨。 好不容易挪到书房,一坐到那把特制的、宽阔厚实的太师椅上,他便紧抓扶手,抬起头来咬牙道:“此仇不报,我贺子怀誓不为人!” 他急促而粗重地喘息着,身体一点点往下沉,椅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锦缎垫子深深地凹陷下去。 他将小妾遣出书房,欲与荣管家筹谋接下来的计划。 小妾方出去,贺汐汐却疾步走了进来。 “爹,您作何打算?”贺汐汐立在书案前,蛾眉紧蹙,美眸中盈满压抑的愤恨,泪光盈盈。 贺子怀历来不愿让女儿操心家中事,于是对荣管家挥了挥胖手,柔和道,“让她出去。” 荣管家正要前来请贺汐汐出去,贺汐汐却径直走到贺子怀身边,缓缓蹲下身去,抓住她爹的手。 她抬头望向贺子怀,目光凄凄地央求道:“爹,女儿并非几岁孩童,为何凡事都不能同我商议?” 贺子怀苦闷着犹豫。 女儿是即将送予八皇子的珍宝,他不愿让这世间的丑恶与纷扰,沾染了她那双澄澈的美眸。 在那宫廷中,皇子们饱经权谋争斗与尔虞我诈。 只有未被尘世污染、眼神灵动无邪的女子,才能真正夺得他们的心,取得他们的信任。 他将女儿调教得如此才情出众,气质高雅,怎忍心功亏一篑。 但贺汐汐却道:“爹,尽快送女儿上京吧,女儿有法子对付那叶苑苨。也,也会让苏云亦不再与您作对。” 贺子怀不由睁大了一双鼓肿的眼,“你有什么法子?” 贺汐汐站起身,紧攥着手中锦帕,决然背过身去,目光阴冷道:“爹,您放心,女儿必让整个叶家血债血偿!” 贺子怀怔怔地望着女儿,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在他心中,这个女儿听话、乖巧、柔顺,何曾出现过今日这样决绝狠厉的模样。 再则,这么多年,他向来习惯凡事一人做主,如今女儿突然站出来,令他颇有错愕与挫败之感。 但良久,他还是认输般,低下头,叹了一口气。他当下真有走投无路之感。 那王县令总是躲着他,全然不似往昔那般,对他附和、巴结,不知被苏云亦抓住了何种把柄——凡涉及苏云亦之事,他是一点不掺和,更别提帮忙。 洪耀商帮的成员,亦不再如往常一样支持他,都暗中倒向了苏云亦。 他那身为皇贵妃的妹妹,因朝堂动乱,自身尚且难保,一时之间也顾不得他。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女儿道:“好,爹明日便跟深家商议,后日便护你进京!” 若是女儿能在京城寻得助力,挽救贺家的危局,自然也是极好的。 贺汐汐总算展露出凄然的笑颜。 贺子怀不安道:“只是,现下时局紊乱,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2 傍晚,叶苑苨独自待在简意轩,静候苏云亦归来。 她内心惶惶,如坐针毡,在书房来回踱步。 见苏云亦久未回来,只得强逼自己镇静,在书架处翻寻起书籍来。 苏云亦踏入简意轩时,便见叶苑苨正坐在书案前,静静地看书。 她神情颇为专注,直到一道暗影投在书页上,这才恍然惊觉,抬起头来。 “你回来啦。”见到苏云亦冷脸立在身侧,叶苑苨勉强扯出一抹笑。 她迅疾合上书,并拿起旁边的舆图,站起身,给苏云亦让座。 苏云亦扫了一眼那书名,眼里迅疾闪过一丝不快。 叶苑苨做贼心虚般,侧身从他身旁溜过,将那书和舆图迅速塞进书架。 转过身,见他已在书案前落座,赶忙讨好地奔去,为他斟茶。 接着又跑去旁边茶几上放置的小火炉里,取出温着的药,递到他跟前。 “你今日都未喝药吧?明日可不能一早就跑了。杜郎中不是说了吗,药得每日三餐都喝,不然那余毒清不干净,日后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她满眼关切之色。 他冷冷瞧着,只觉她演技拙劣。他根本不能从她的眸中,察觉出半分真切。 见他眸中冷气四溢,满是疏离,她不由心虚,神色一僵,药碗都快拿不住。 她眨巴着眼,不敢再看他。 他沉着脸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倒看她如何往下演。 叶苑苨立在他对面,看到他此番神情,想来他定是已知晓她今日在外所为,便不再佯装笑脸,企图与他迂回应对。 她镇定一番,低下头,嗫嚅开口:“对不起,我今日,可能,又给你惹麻烦了……” 说着,抬起头,愤然道:“但我绝不是故意为之,实在是那贺昱青太丧心病狂,我才……” 苏云亦却神色冷淡地打断她:“一百两银,你打算如何还?” 叶苑苨顿住半张的嘴,神情慌乱又无措,结巴道:“我,我自会还你。” “拿什么还?”苏云亦说着,用手指在面前的空茶杯旁点了点。 叶苑苨会意,急忙拎起茶壶,为他斟茶。 第89章 我的你的 1 叶苑苨一边倒茶,一边斟酌措辞,试探着道: “皇上赐我那金镜台,少说也得值上千两金,我拿它来还,就算便宜你了,如何?” 苏云亦端起茶杯,冷哼一声:“皇上御赐的物品,你也敢随意拿来抵债?” 叶苑苨放下茶壶,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她手头最值钱的,就数那个东西了,可那玩意,当真是好看不中用! 必要时,恐怕连口饭也换不来! 苏云亦缓缓喝下一口茶,没好气道:“再则,那东西我拿来干什么!” 叶苑苨撇了撇嘴角,轻咳一声。 既然他不要,她便准备厚着脸皮赖账了,反正她身无分文。 从前她在家靠父母,如今嫁了人自然靠他。她穷得叮当响,连值钱的嫁妆都没有。 他又不是不知她的情况,还能拿什么还!整日连自由都无,又不能外出挣钱。 她在心中暗自叹气。 苏云亦放下茶杯,恨恨地盯着她,随即从胸口摸出一块玉佩,轻轻甩到她面前。 那玉佩呈椭圆形,通体温润透红,内部似有红雾流动,上雕有一只金色凤凰,凰羽纹理清晰,根根分明,每一道线条都极致细腻。 叶苑苨瞧得一脸愕然,那不是她打发妓院女子的血玉灵凰佩吗? “你可知,这玉佩便价值五百两!你竟拿去随意打发人,你当我的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不成!”苏云亦寒声斥道。 叶苑苨一脸惊诧,竟如此值钱?她紧抿着双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竟差点就便宜了那女子,也不知他是如何拿回来的。 今日这救柳氏兄妹之事,她当真办得糟糕!想到此,不由闷闷皱眉。 但看到苏云亦一脸阴沉,眼眸似要喷出火来,叶苑苨想着还是不要惹他动怒为好,柳氏兄妹现下还得靠他安置。 再则,贺昱青被打成那样,贺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自己给苏云亦惹下的麻烦不小,凡事都得靠他从中协助,万不可和他撕破脸皮才是。 这样想着,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且带着半分哽咽道:“对不起,都怪我无知。” 再抬眸,已是泪花闪闪。 呵,装得这副模样! 苏云亦气得心尖生疼,目光满含恼恨。她什么时候,才能用真心待他! 见他半分气没消,反而愈加恼怒,像要吃了她一般,叶苑苨收住泪,愣愣地看着。 见她眼神怯怯,苏云亦竭力压住怒火,敛下眼眸。她对他的怕,倒最真切。 他站起身,缓步到她跟前,略带试探,轻柔却霸道地拉过她的手。 依旧是一副冷脸,然而眼中的狠厉已然消散,仅余淡漠之色。 她任由他抓过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警惕地注视着他。 他用温柔且冰冷的目光轻抚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道: “我给你的,你便好生收着,不管是用的,穿的,还是戴的,别妄想拿去典当、变卖,或是打发、送人。” 说着,又死死盯向手中握着的,她那如柔柳抽芽般的娇娇纤手,“否则,你这手,我便一根一根剁了!” 他的语调,轻柔又阴狠。 她闻言,身子一抖,迅疾抽回自己的手,背到身后。 她方才有一瞬,心中当真暗暗盘算着,若是将那卧房梳妆台上的珠钗环佩,全拿去换成银子,会是怎样一笔不菲的数目…… 她微微颤着一双杏眼,面容凄楚,若雨中凋零的花,微微摇头道:“我,我不会的。” “最好是。”他说着,拿起书案上的血玉灵凰佩,亲手为她系在腰间,动作满是温柔。 那玉佩垂在她腰间,散发着柔和神秘的光泽。方才她只觉漂亮,此刻再瞧,却惊觉那晶莹剔透的红,仿若心头滴落的鲜血凝聚而成,漂亮得令人悚然。 他系好玉佩,打量她一番,又道:“区区一百两银,也不是非要你还。你只要好好当着这少夫人,我的,便是你的,你说是不是?” 说着,手轻抚上她的脸颊。 他那冰冷的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难以分辨其中究竟是深情的缱绻,还是怨怼的阴霾,亦或是暗暗焚烧的怒火。 她轻咬着嘴唇,满脸费解地凝视着他,内心不禁有些颤抖。她全然弄不清他的心思,只觉他阴森骇人。 他说罢,便独自往书房外行去。那背影,透着几分落寞与疲惫。 2 二人相继沐浴洗漱后,叶苑苨颇有回青云院的冲动,但在卧房外顿了顿,还是推门而入。 他依旧像睡熟了一般,侧睡在外侧,为她留出里侧一半位置。 叶苑苨吹灭了床头的灯,小心翼翼地翻过他,爬进去,钻进被窝。 她身子紧绷着,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他,或吵醒他。 床榻就这么大,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萦绕在周围。 她暗暗想着,等事情都办妥了,还是要搬回青云院去。 这同榻而眠,于她而言,实感难堪。想着想着,羞赧之意便悄然爬上心头。 刚想翻个身背过去,他却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捞过去,紧紧裹入怀中。 温热的气息就扑在耳畔,这下,她彻底不敢动了。 3 深夜,贺宅,卧房中。 贺昱青于黑夜中撑开肿胀的眼,一时感到喉咙干渴难耐,便弱弱叫着:“水!” 妻子付氏睡在房中软榻上,听见他叫渴,忙回应:“夫君莫急,妾身这就来。” 付氏起身,借着朦胧的月色,准备去茶桌前点灯。 未料刚走两步,脚下不知绊到何物,身子立时向前扑去。 所幸并未磕伤,只是身下那物颇为古怪,触摸起来似乎是——一双腿?! 她心头大骇,却强自镇定,匆忙爬起,走向茶桌,颤抖着点了灯,朝地上照去。 ——“啊!啊!”伴随一阵惊恐的尖叫,付氏连连往后退去,跌坐到地上。 灯盏滚落到一旁,仍执拗地散发着幽微的光。 贺昱青听到尖叫,艰难地从床上撑起身子,往地上瞧去。 只一眼,便觉有一股阴寒之气贯穿周身,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只见地上躺着他的小厮德福,身上仅着一件白色中衣,却早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鲜血淋漓。 德福仍存着最后一口气,见主子发现了自己,便拼命转动着他那已不灵活的绿豆眼,全力张了张嘴,试图呼救。 但可惜,他的嘴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鲜血不断从他的嘴角汩汩涌出。 随后,因着他这垂死的挣扎,身体猛地剧烈一抽,微弱的呼吸就此戛然而止。 那灯盏似被这死亡气息所震慑,也霎时熄灭了微弱的火光,房间刹那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令人毛骨悚然。 第90章 事情不妙 1 清晨,叶苑苨从床上醒来时,身旁已空。 虹云伺候她起了床,洗漱打扮一番,来到简意轩,见苏云亦坐在书案前看书——知尔正为他烘发。 看来,他是早起练武后,刚沐完浴。 知尔见了她,仍先来跟她行了一礼,才继续去为公子束发。 苏云亦盯着手中的书,并未看叶苑苨。 见他面色清冷,不欲理睬自己,叶苑苨默默往旁边茶桌走去。 她坐到茶桌前,虹云忙为她斟茶,然后退到她身后立着。 叶苑苨轻抿着手中的茶,目光悠悠投向右侧的月窗。 天色尚早,外面还雾蒙蒙的。 透过朦胧雾气,她瞧见书房外的池塘中,初开的荷花若隐若现,粉色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如此美景,她却只觉越看越心伤。纵有繁花千般艳,难抵岁月凋零风。 她不由放下茶杯,轻叹了一口气。 她心中愁苦,很想尽快逃离这山庄,可眼下却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在羁绊她,令她越来越无法抽身。 心中那个游遍五湖四海、闯荡江湖的梦,也仿若化作了一团即将消散的迷雾,令她越来越看不清方向。 没来由地,她便想起昨日他说的,“你只要好好当着这少夫人,我的,便是你的”…… 她昨日不及想,现下想来……他应是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山庄,别再给他添乱生事的意思吧。 不若就顺了他的意,好好当着这少夫人,也利于自己接下来行事。 “想什么呢?” 叶苑苨一回头,见苏云亦已落座到茶桌对面。 一袭淡蓝色锦袍,以墨绿色锦带束发,端的是一副俊雅非凡的姿态,然面色却十分阴寒。 她心头一怔,忙回:“没什么。” 随即端起茶杯轻抿,掩盖心头那些会惹怒他的烦绪。 虹云忙来为公子斟茶。 苏云亦冷冷盯了叶苑苨几眼,早上刚平静下来的心,一时又变得不快起来。 他知她心中不安分,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叶苑苨抬眸望来,竭力无视他那冰冷的目光,关切道:“你早起练武了,伤可好了?” “好不好,你不清楚?” 他似乎颇有怨气。 叶苑苨的表情蓦地一僵,抿了抿唇。 苏云亦扭头吩咐正整理书案的知尔,“去传早膳,今日就在简意轩用。” 叶苑苨思忖,既然决定“关心”他,戏便要做足,于是也扭头吩咐身旁的虹云:“去为公子煎药来。” 待两个丫鬟出去后,叶苑苨摆出一副乖巧的姿态,笑着试探道:“那个,柳氏兄妹,能不能安置到箬山去?” 她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心头紧张不安。 苏云亦拈起茶杯,浅抿一口,轻笑道:“一百两银买的奴仆,安置到箬山?箬山那边,可都是良民。” 叶苑苨哑然,就知道他不会顺自己的意,“那要如何安置?” 苏云亦放下茶杯,“自然是奴仆就该有奴仆的样子。叫那柳雨去膳房做个洒扫丫头,柳风就去马厩干活。” “不行!”叶苑苨立马反对。 见他满目不悦,她盯着桌案,轻咳两声,微微红着脸道: “你,昨晚不是说,只要我好好当着这少夫人,你的,便是我的吗?” 说着,她抬头瞥他一眼,又迅疾低下去了,继续道: “那这么点小事,你都不能让我自己做主?” 他轻嗤一声,倾身过来,紧盯着她绯红的脸颊:“怎么,你又想好好当这少夫人了?” 她没有抬头,只轻轻点了点。 他往椅背上一靠,“即便如此,也并非凡事你都能做主。” 她皱眉朝他看来,胸脯微微起伏。 这时,知尔和虹云端着托盘前来传早膳。 叶苑苨毫不避讳,继续对苏云亦道:“那,让柳雨做我的贴身丫鬟,柳风去箬山,可行?” 待两个丫鬟将早餐摆放妥当,苏云亦拿起银筷,夹起一块蜜饯糕便往嘴里送,一副全然没打算再理叶苑苨的架势。 知尔和虹云摆好早膳,便退出房去。 叶苑苨颇为无奈,郁闷得毫无食欲,只失神地盯着面前各式精致的食物。 好不容易让柳氏兄妹脱离苦海,却要在这山庄为奴,受人使唤,这与做那穷苦的渔民又有何分别。 见她不动筷子,苏云亦放下银筷,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若再不动筷,往后这早餐便都免了!” 叶苑苨蓦然回神,匆忙拿起银筷,强压着心头的烦闷,木然地将食物往嘴里塞。 2 二人快吃好时,虹云来报,称叶公敷正在宴客厅,等着见他们夫妇二人。 叶苑苨心下奇怪,父亲来做什么,是来接英英的吗? 应该不是,若要接英英,早该来了,不会等到一月后。 那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山庄? 转瞬想到外头那些关于自己的流言,再加上昨日自己又去醉花坊闹了一通…… 叶苑苨突感不妙。 苏云亦却没多想,用锦帕轻轻擦了嘴,漱了口,便站起身往宴客厅而去。 叶苑苨急忙跟上。 到了宴客厅,见父亲坐在茶桌前,一副焦眉焦眼的模样,身侧还站着表情凝重的晨阳。 她便知事情不妙——果然,叶公敷一见她,便目光如刀。叶苑苨立即低下头去。 不等苏云亦走近,叶公敷便起身来迎。 苏云亦忙拱手:“岳父。” 他眉眼含着淡笑,语气满是自责:“小婿不孝,未能时常去探望您与岳母,反倒劳烦您往山庄跑,实在是小婿的过错。” 叶公敷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揽过苏云亦的肩,将其迎至茶桌前坐下,才道:“贤婿莫要这般说,老夫实在有愧!” 叶苑苨正要坐到苏云亦身侧,不想叶公傅猛地盯来,呵斥道:“你还有脸坐!给我站着!” 叶苑苨身子一颤,撇着嘴,委屈地退到椅子后,低头立着——太不给她面子了,这晨阳还在呢。 她瞟了一眼晨阳,那家伙也正瞧来,杏眼对上圆眼,四目一顾,都迅疾溃散而去,各有各的尴尬。 苏云亦斜睨了叶苑苨一眼,料到叶公敷此来是为家事,便将两个侍奉茶水的丫鬟遣了出去。 他提起茶壶,缓缓为叶公傅续茶,眉眼噙着温润的笑,却并不多言。 叶公敷却不喝茶,他清了清嗓,满脸愧色,微微侧过头去,声音略带沙哑与迟疑: “贤婿啊,老夫就直说了。今日前来,是想将这孽女接回娘家。” 第91章 这般不堪 1 叶苑苨一听,不由瞪大了眼,将她接回娘家? 她可以死皮赖脸地待在山庄,但回娘家算怎么回事,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失德失检? 再者,她若真回了娘家,叶家人都得跟着没脸活了! 苏云亦闻言,缓缓垂下眼眸,长睫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掩住了眼中的复杂情绪,手指不觉微微收拢,轻触着茶杯边缘。 叶公敷偷觑了女婿一眼,眉心挤出深深的纹路,接着道:“这一月来,那些个闲言碎语……” 话到此处,他难抑心中痛楚,闭上双眼,用力摇了摇头,几缕白发也随之颤动。 “哎,老夫这一生,自谓行事磊落,俯仰无愧,却唯独在这孽障的管教上,一败涂地!” 他伸手指了指叶苑苨,眼睛却并不看她。 “是老夫之过,致使她任性妄为,闯下如此大祸,让贤婿你平白遭受这诸多困扰,老夫实在于心难安呐!” 言罢,浑浊的泪水在昏黄暗淡的眼眸中打转,眼中尽是沧桑与落败。 他看向女儿,目光满是斥责与恨铁不成钢之意。 叶苑苨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扣着面前的椅背,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那泪水恰似两汪随时都会决堤的深潭,氤氲着无尽的委屈与难过。 叶公敷一声长叹,语气满是疲惫与无奈: “事已至此,这孽障的名声怕是难以挽回了!老夫也没脸再让她继续留在山庄丢人现眼,拖累于你!” 苏云亦一脸肃色,低垂着眉眼,微微咬牙,静静听着。 叶公敷又坚定道: “你二人既算作皇上赐婚,这婚断离不得。待老夫将这逆女带回去,自会严加管教。” “老夫会让她在后院了此一生,绝不容她再踏出家门一步!以整肃家规,保全祖宗颜面!” 叶苑苨闻言,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她抓牢面前的椅背,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才不至于向后倒去。 她望向父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唇颤抖着,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父亲竟是要将她带回去囚于后院! 她缓缓摇头,声音颤栗地叫了一声:“爹!”是无尽的恳求之意。 叶公敷却并未理睬她,又痛心地对一直垂着眼眸的苏云亦道: “贤婿啊,这正妻的名头,那孽障还得挂着。你正值盛年,只能委屈你再纳一平妻,以延香火。” 说完这番话,叶公敷眨巴了几下泪眼。 他仿佛用尽了力气,一站起身,整个人便摇摇欲坠,晨阳忙伸手扶住他。 他缓了缓神,在晨阳的搀扶下走了两步,侧头对哭得稀里哗啦的叶苑苨喝斥道: “孽女,你还有脸哭!还不快随我回去!” 叶苑苨哭得泪眼迷蒙,不禁抽抽噎噎起来。 她委屈地望着她爹,一时不知是何心境,只觉她爹好狠心,但又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牢牢抓着椅背的手,终是缓缓松开。 叶公傅见女儿如此,何尝不心疼。 只是如今女儿名声这般不堪,留在山庄必定只能艰难求生,备受苦楚。 既不会得到夫君的宠爱,也没有长辈的呵护,更不会受下人敬重。 与其如此,倒不如将她接回家去,好歹能护个周全,安然度过余生。 说来,女儿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全因他而起。 当年,只因他顺从父母之命,纳了秋姨娘,妻子赵氏便自此心灰意冷,对女儿再不管不顾。 他整日忙于书院之事,女儿便由毫无学识、大字不识一个的秋姨娘,以及一帮粗俗的下人给拉扯大。 这般娇宠着长大,女儿的性子自然养得粗野骄横,毫无礼仪规矩可言。 2 苏云亦恍惚间抬头往后一看,见叶苑苨已随叶公傅走到了宴客厅门口。 他站起身,几步追过去,一把拉过叶苑苨的手,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手心。 叶苑苨抬头看他,仍止不住啜泣。 柔白的面庞被泪水浸湿,雾蒙蒙一片。 那双往日灵动俏皮、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被泪水充斥,写满了委屈与无助,惹人怜爱。 瞬间,他心中那片柔软被触动。 他何曾见过她如此脆弱不堪、六神无主的模样。 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泪水,心疼得如同要撕裂开来,恨不能立刻将她揽入怀中。 他望着她,压了压满心伤痛,轻叹一气,转头对叶公傅道: “岳父,此事怪不得苑苨,是小婿疏忽,让人抓了把柄,才会致使他人故意搬弄是非,散播无稽谣言,让苑苨陷入这般境地。” 叶公傅愣了愣,万万没想到女婿会护女儿,他原一直以为女婿是不喜欢女儿的。 苏云亦见岳父不言语,又道:“还请岳父放心,小婿定会护苑苨周全。” 说着,松开叶苑苨的手,朝叶公傅微微低了头,郑重地拱手作揖,一副恭敬的恳求之态。 叶公傅哑然,女婿都如此表明心迹了,他自没有再带走叶苑苨的道理。 但回叶宅的路上,他仍忧心忡忡。 今日他之所以会到云腾山庄接女儿回娘家,皆因苏云亦的姨母黄翎昨日遣人送了信予他。 信中言明叶苑苨德行有亏,不配再为苏云亦之妻,他若是尚有良心,且顾及颜面,就应将叶苑苨接回娘家去好生管教。 言辞之犀利,令叶公傅很是震惊,且当即羞愤难当,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于是一早便来了山庄接人。 叶公傅暗暗思忖,女儿虽聪明伶俐,却是个心思单纯的,而那黄翎定是个厉害角色,恐怕女儿就算有云亦护着,这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会防不胜防,吃些亏。 想到此,他不免后悔,还是应当先将女儿接回家,好生调教一番才是。 3 苏云亦将叶公傅送出山庄后,急匆匆赶回宴客厅。 叶苑苨已止住了泪,她趴在茶桌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神情落寞。 窗外,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竹林,清晨的阳光正努力穿透这层薄纱,洒下柔和的光线。 丝丝缕缕的光线,携着花草的馥郁芬芳,悠悠飘入宴客厅,使人顿感清新宜人。 叶苑苨仿若觉得方才他爹并未来过,那只不过是一个不好的梦罢了。 苏云亦走到她身旁,缓缓坐下。 第92章 面色不佳 1 叶苑苨回过神来看他,两只眼微微肿起,眼周泛着嫣红,眸光盈盈如水。 眼中似有不解,然而更多的,却是那怯生生的、惹人怜惜的自怨自艾之态。 她只觉自己在他面前已毫无自尊可言,什么丑态都叫他瞧尽了。 她父亲,竟当着他的面训斥她,且说要将她一辈子都囚禁起来…… 想到此,她不免委屈,又想掉下泪来。 她迅即转过头去——她会在父亲面前表现出脆弱,但在外人面前可不会,也不能。 见她这般模样,苏云亦心疼至极,此刻已全然顾不得心中对她的埋怨与恨意。 他霸道地伸手抓住她一只胳膊,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身子拉进怀里,用坚实的双臂紧紧拥起来。 她心下诧异,但一枕进他那宽厚炽热的胸膛,她那颗故作坚强的心便像是被融化了。 只觉委屈、无助、脆弱等所有阴霾的情绪,刹那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只想肆意宣泄,不再压抑。 她轻阖上双眸,将脸深深埋入他怀中,双手缓缓环住他的腰,抓紧他腰间的玉带。 泪水无声淌落,身躯微微颤栗,喉咙发出破碎的抽噎声。 感受着她的颤抖,他的双臂愈发用力收紧,仿佛要让她与自己融为一体。 他下巴轻抵着她头顶的发髻,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发丝间,爱怜地摩挲着她纤柔的后背,心中盈满疼惜,还有一丝酸楚。 只愿她往后都能像此刻这般,全然信任与依靠他。 2 深宅。 在深非尘的书房中,他被四弟深非也气得在屋子里直打转。 “你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深非尘一边在书房疾走,一边怒不可遏地指着深非也责骂,“镖局的印章你也敢偷!” 深非也却抱起胳膊,站在书房中央,脸上毫无惧色地笑着,甚至是在欣赏他大哥的怒气。 他倾了倾身,小心提醒道:“大哥,您小声点,当心将爹引来!” 深非尘一听,指着深非也,手指都快戳到深非也的鼻子上,一副无可奈何、气急败坏的模样。 深非也盯着他大哥的手指,眼睛都快看成了对眼,头直往后仰,脸上仍是控制不住的笑意。 深非尘满心无奈,一屁股坐回书案,盯着他四弟从他这里偷出印章,拿去与苏云亦签订的镖契。 深非也放下胳膊,踱过去,俯在书案前,好言好语地说: “大哥,您不能像父亲那般古板,还牢牢守着气数将尽的贺家,否则我们深家镖行迟早也得跟着完蛋。” 深非尘努力平息着怒气,“我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父亲最忌讳我们提那苏云亦,更别提跟他合作,你现在干的这事,无异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所以啊,大哥,您得背着他点,别让他发现就好了!”深非也狡黠道。 深非尘气笑了:“你干的好事,却要我来顶,嗯?” 深非也直起身子,抱起胳膊,“您印章都看不好,您说父亲要是知道了……” 见大哥的脸越来越黑,深非也捏了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两声,柔声道: “我这不也是为了咱家镖行着想吗?再说,我明日便要进京,两三个月回不来!这与苏云亦的合作事宜,自然是该你去交接。” 深非尘抿着唇,瞪着深非也,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深非也却刻意忽视他的怒气,又伸出手来,指着那镖契道: “对了,大哥,您得注意点啊,咱万不可背约,否则得赔付1000两银。” 又收回手,握着拳头放在唇边,故意皱眉摇头,“啧,以咱家目前的情况,可赔不起!” 深非尘忍无可忍,抄起书案的毛笔便往深非也面门砸去:“你个混小子!自家镖行也坑!” 深非也迅速侧身躲过,往书房外跑去。 不把赔付金提高些,他大哥怎会轻易就范?深非心中畅快,悠然向院门外踱步而去。 看这苏云亦在商业上的发展劲头,他深家镖行再延续五十年都不成问题。 如此一来,他便能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3 夜晚,雅静堂。 闺房中,烛火盈盈。 “哗啦”,珠翠首饰掉落一地。 打翻了妆台奁盒仍不解气,何玥秋又一把推翻花架。 “哐当”一声,花盆破碎,泥土与花瓣四溅。 桌上的杯碗茶盏也未幸免。 “噼里啪啦”好一通乱砸,何玥秋才终于解气,一屁股坐在空荡荡的茶桌前。 她紧咬着嘴唇,满脸怒容,眼里盈满愤恨的泪水。 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丫鬟灵儿,见小姐发完了脾气,急忙提起裙摆,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绕过满地碎片,朝小姐走去。 两个小丫鬟紧跟着就进来了,手里拿着笤帚,开始清扫房间。 “五小姐。”来到何玥秋身旁,灵儿立在一旁谨慎唤道。 这两日,那叶苑苨不知怎的,又回了云泥院住着,小姐便日日心情不好,脾气大得很。 昨夜,小姐还假借她母亲黄翎之名,修书一封予叶公敷,本已引得那叶夫子一早上门接人,谁知最后却被公子给拦下。 这下子,小姐心情就更差了。 见小姐双手狠狠抓着铺在桌上的锦褥,仍未平息内心怒气,灵儿也不敢劝慰,只好在一旁干等着吩咐。 这时,门口有小丫鬟探头探脑,似乎有事要禀报。 见小姐仍在失神愤怒,灵儿便蹑手蹑脚行至门口。 小丫鬟赶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在她耳畔言语了几句。 灵儿一听,双眸骤亮,旋即匆匆转身,款步趋近小姐。 “五小姐,那叶苑苨自行回青云院去了!”灵儿微微弓着身,在小姐身侧道。 她声音轻柔却难掩兴奋,“听闻她面色不佳,似是受了什么打击!看来公子并未与她和好,五小姐莫要伤心了。” 灵儿小心打量着小姐的神色,盼着这消息能稍解小姐心头之恨。 何玥秋终于嘴角微扬,抬起那双愤恨的眼眸。眸中怒色未褪,却又盈起一抹阴狠的笑意,似心中有了什么主意。 灵儿看了不由害怕,只觉如此秀美的小姐,却如被鬼魅附身了一般,面容狰狞可怖,令人看一眼便觉头皮发麻。 她身子颤巍,差点往后退去。 4 苏云亦在外忙了一天,一回山庄,便往云泥院急切而去。 哪知,刚回简意轩,知尔便告知,叶苑苨带着英英,搬回了青云院。 他去卧房转了一圈,发现他为她置办的服饰,她一样未带。 梳妆台上,放置着他的黑瓷药瓶,和他姨母之前赠她的金手镯。 这是要与他彻底断绝? 怒火汹涌而上,丝丝缕缕的刺痛,在心间弥漫,苏云亦死死捏着拳头。 良久,他转身往青云院缓步而去。 其脸色阴沉,似被墨染的夜空,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第93章 跟着倒霉 1 夜空澄澈,月光皎洁。 苏云亦带着怒气,一脚踹开青云院的大门。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青云院。 在他的印象中,这院子杂草丛生、荒芜破败,压根无法住人。 之前将叶苑苨赶到此处,全然是为了刁难她,好让她尝尝苦头,明白他不是好惹的。 没想到入眼竟是一片整洁有序的景象。 院子里,石板铺就的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缝隙间的青苔亦生机盎然。 角落处,几株桃花灼灼盛放,粉白的花瓣于月光之下仿若梦幻之境。 院中水井旁的石台上,置着几盆小花,花朵在月色里微微摇曳。 屋檐下悬着几串风铃,微风拂过,正叮当鸣响,声韵悦耳。 叶苑苨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发呆,听得院门被哐当一声踢开。 她急忙警惕地站起身,便见满面怒容的苏云亦,打量着院子缓步踱了进来。 英英正在房里忙,听见动静,也急忙冲出来,嘴里叫着:“小姐,怎么啦!” 出来一见是姑爷,虽心有担忧,还是退避去了房内。 苏云亦淡淡环视了一圈院子,心中怒火竟神奇般被消磨了几分——她倒将这院子收拾得雅致。 他走近叶苑苨,眼眸含怨看向她。 月色下,她身姿婉约,身上似流动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已换下早上那身华服,又穿上从娘家带来的、再寻常不过的布裙。 一头长长的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 呵,早上还抱着他嘤嘤哭泣的人,现下却这般绝情,竟是想要与他撇得一干二净的模样! 早知如此,倒不如让她被带回娘家去囚着! 见苏云亦面色不善,叶苑苨紧紧交握着手,低下头扯了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柔声道:“今日谢谢你,没有将我交予父亲。” 苏云亦冷哼一声:“谢我?如何谢?” 叶苑苨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痛苦,张了张嘴,答不出话。 遂又低下头去,眼眸中盈出点点泪光。 今日,被她爹这样一闹,她只觉心伤,听不得任何重话,整个人脆弱不堪。 苏云亦睨着她,一颗心又气又疼,恨不能打她一顿,“你搬回这破院是什么意思?” 叶苑苨竭力控制泪水,满心愧疚与自责:“我爹说得没错,我自是不配再做你的妻子。这山庄上上下下几百余人,亦没一个欢喜我做那少夫人,我自身也觉没脸面,所以……” 听到她如此诚恳的说辞,苏云亦心中的气顿时消了大半。 “那你要在这破院住多久?一辈子?“苏云亦没好气地冷笑道。 遇事竟只知逃避,先前鲁莽行事时,怎不考虑后果? 再则,他总有一种被她抛弃的感受,拿他当什么呢!用则亲近,不用则弃! 叶苑苨低头嗫嚅道:“我不知道。” 她现下只觉自己可笑至极,连柳氏兄妹也顾不得他要如何去安置了,只想缩在这僻静的院子里“养伤”,让自己慢慢被所有人忘记。 他静静地看着她。 晚风轻拂着她的面庞,撩动着她的秀发。 她微微垂着头,黛眉微蹙,一双美眸泪光点点,晶莹剔透。 满脸忧伤,犹如一朵被雨打的娇花,惹人怜惜。 苏云亦瞧着瞧着,终究是败下阵来。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 她若是稍有狡辩,他也不至于心软,可她当下全然是一副毫无保留的坦诚模样,叫他生不起气来。 她有些愣怔,他今日对她是不是太心善了些,竟主动拥抱了她两次,给予她安慰。 她想要拒绝,可一贴近他那宽厚有力的胸膛,便情不自禁地攀上手去,轻轻环住他紧实的腰身。 他胸腔里的滚滚炽热,如同暖流一般,令她感到无比心安。 他紧紧抱着她,在她头顶轻语:“好,就允你在青云院住上几日。若有什么需要,就差人去云泥院找知尔。” 语气带着少有的温柔与疼惜,听得叶苑苨心头缓缓漾起几丝微妙的情愫。 须臾,他松开她,一手揽着她纤秀的腰,一手轻抚她耳边的碎发,一脸柔色道: “我这些时日会比较忙,你若想见我,便得早早起床,去练武场找我。” 说完,他笑得柔情,又似带着几分魅惑:“可好?” 叶苑苨微微仰头,望着他那张俊脸,想要从他的神情中,找出几分捉弄感,可看到的似乎只有那深情款款的目光。 她微微蹙眉,有些迷茫。 见她愣怔地看自己,苏云亦的笑容中,便带了几分戏谑,“怎么啦,我这么好看吗?叫你都看得入迷了一般。” 她闻言,迅疾低下头去,红了脸。 娇羞模样,痒了他的心。 2 走出青云院,苏云亦在院门旁的老槐树下顿了顿。 趴在老槐树枝干上的闻昱,心下了然,迅疾落下树来,然姿态却不复往常那般轻盈。 脚刚触地,便不自觉想要伸手去摸屁股,嘴里还龇牙轻声“嘶嘶”。 他昨日陪少夫人去醉花楼办事回来后,便被公子罚了十个板子。 挨板子对他来说是常有的事,但疼还是一样疼。 他稍稍踮着脚,屁股一颠一颠的,迅疾小步挪到公子跟前。 月色下,斑驳的树影在主仆二人身上摇曳,诡诡异异。 苏云亦幽幽地盯着看上去没什么出息的闻昱道:“多长点心。好好看着少夫人,护着她的安危,不要让庄上任何人来打搅!” 闻昱眼神怯怯,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心底总有种预感,似乎整日跟着这少夫人,便会不断遭遇倒霉之事。 这屁股,三天两头就得挨板子。 “若再看不好人,便滚回去看门!”说完,苏云亦大踏步离去。 闻昱:“……” 3 清晨,洪县东郊城门处。 晨光熹微,大雾迷蒙,缭绕于石林小路间。 亭子里,坐着深非也和两个镖师。 三人皆着灰色的粗布麻衣,脚穿草鞋,一副穷酸打扮的混混模样。 深非也还戴着一顶破烂的斗笠。 两个镖师揣着手,靠着亭子立柱,小声说着闲话。 亭子外,拴着四匹黑马。 深非也一只脚踩在石凳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腰上栓裤子的长麻绳,嘴里衔着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等人可真烦! 第94章 我不愿意 1 好一会儿,总算看到城门处,大雾中冒出几个人头。 深非也吐掉嘴里的草茎,直起身,叉起腰。 谁想,却不是他要等的人。 竟是深语浅带着羞羞答答的付雅伶朝亭子里走来,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深非也转身便想跑,却被深语浅迅疾叫住:“二哥!” 深非也无奈,自从他和他爹的“阴谋”被这个妹妹知晓,便像是被她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对她态度好些。 他转过身,嘻嘻一笑,讨好道:“浅浅,何事呀?” 付雅伶一抬头,便见他一双眸子,若黑曜石般,灼灼生辉地盯来。 真是破衣烂衫,也不耽误他的好看。 她不禁脸色一红,又低下头去。 深语浅轻咳两声,看了看对她二哥异常着迷、没啥出息的付雅伶,狠盯了深非也一眼,才柔声道:“雅玲姐姐听说你要进京,特意出城来送你。” 没办法,她对付雅伶愧疚得很,付雅玲要她陪着来送她二哥,她便只好跟着。 深非也看了付雅伶一眼,“哦”了一声,“这么早,呵呵,也是难为付二小姐了。” 付雅伶抬头看了看深非也,娇羞一笑,“怎么会,我本就起得早。” 深语浅心中呵呵,你起得早才怪。 付雅伶对自己一笑,深非也只觉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尽管她长得并不难看,今日又特意打扮了一番,一袭水红色长裙衬得整个人还算俏丽。 偏深语浅作怪,将两个镖师和两个丫鬟都带去一旁,专留他俩独处! 深非也和付雅伶对坐于石桌前,一个坐立不安,翘着二郎腿、晃着草鞋左顾右盼;一个坐得端端正正,故作矜持,眼神都不敢乱动的模样。 付雅伶犹豫一番,从袖袍里拿出一个香囊,扭扭捏捏地往深非也跟前递。 深非也看一眼,蹙眉:“干什么?” 付雅伶柔柔一笑:“这是我为你绣的香囊。” 深非也根本不伸手拿,“不用,我这身打扮用不上。” 付雅伶僵住笑脸,他怎么会拒绝自己绣的香囊呢? 明明大家都说,他对她用情至深,前些时日聘礼被劫走的时候,还在大街上痛苦爬行了好一段…… 她心想,或许是他觉得他俩已再无可能,才故意表现出冷绝,以免再伤了她的心吧。 于是,她收回手,将那香囊捏在手里,对他认真道: “深二哥哥,你放心,我付雅伶此生非你不嫁。我都与爹爹说好了,就算你没有聘礼,我也愿意……” 深非也越听越不对劲,立马放下二郎腿打断道:“我不愿意!” 见付雅伶诧异看来,深非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深情人设还是得立住,免得被人看出端倪,抓了什么把柄。 于是,假装心疼地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这不委屈你了吗?你还是赶紧找人嫁了!免得耽误! “我们深家还有好几个男儿未娶,怕是十几年也凑不出那聘礼来!你说你要是到了三十多岁还没嫁,啧……” 付雅伶越听越沮丧,眼看泪要掉下来,深非也站起身,慌忙丢下一句:“你我终归是有缘无份,就这样吧!” 说完,他拔腿就往城门跑去——贺汐汐总算姗姗来迟。 深语浅回头见她二哥跑了,付雅伶在亭子里用帕子捂着嘴哭。 只觉她二哥可恶,于是狠狠盯了她二哥一眼,急忙到亭子里安慰付雅伶。 心道付雅伶也是蠢,什么用情至深,难道看不出她二哥是狡诈之徒,眼里对她根本没半分喜欢吗! 2 贺汐汐由丫鬟扶着下了马车。 一下来,与深非也一对视,二人双双蹙眉。 这深非也穿的啥呀! 粗衣布衫就算了,还戴个烂斗笠,穿着个草鞋,露出那白花花的大脚丫,是要去逃难吗! “你干甚做这身打扮!” 深非也抱起胳膊,却不答话,觑着贺汐汐这上京的满身豪华装备,眉头也皱得很深。 贺汐汐一身杏色衣裙,罗裳轻裹,裙幅绣着暗纹,似繁花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云鬓高挽,斜插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镶嵌着颗颗圆润珍珠。 面上薄施粉黛,眉如远黛,唇若樱桃,双眸点染着淡淡的黛色眼影,星眸璀璨,顾盼生辉。 耳际垂着金镶宝石耳环,闪着细碎的光芒。 “凌风,衣裳拿来!”深非也站着没动,却向后伸出一只手。 那叫凌风的镖师,就站在身后。他急急从膀子上挎着的脏布袋子里,翻出一件麻布衣裳递了过去。 深非也一接过来,就往贺汐汐身上丢。 贺汐汐下意识接住,白皙的手指嫌恶地拈着,脸上愠怒,眼中满是困惑。 深非也不满道:“昨日不是跟贺老爷说了吗?这一路上京不安全,需简装出行!你倒好,盛装打扮,还带着丫鬟仆从,坐着豪华马车,是生怕歹人不惦记?” 贺汐汐冷哼一声:“难不成也要我扮成乞丐?” “去把衣裳换上,否则撤镖!”深非也说完,一扬手,回身准备去亭子里坐着等。 结果看到付雅伶还在那哭,他妹还在那劝,便一个急转弯,往小路旁走去,一屁股坐在旁边草丛里。 两个挎着破包袱的镖师急急跟了过去。 贺汐汐很无语,她以为让她简装出行,便是少带些钱财,没想到还要换破衣裳。 她看着手中又脏又旧的麻布衣裳,眉头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不换吧,深非也那家伙看来是当真不会让她上路…… 她瞅了瞅身旁的丫鬟,将那麻布衣裳往地上一扔,对丫鬟道:“把你这身换给我!” 贺汐汐换好丫鬟的素色布裙,拆了满头满身的珠翠、耳饰。 一出来,深非也还不满意。 贺汐汐没想到,她一个不注意,便被深非也抓起一把脏污的尘土往她头上扬来! 连着撒了她四五回,她捂着头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直到她蓬头垢面,灰头土脸,衣裙看不出原先的颜色,深非也才拍拍手掌罢休。 “如此模样,上京讨饭,才像那么回事!”深非也抱着胳膊欣赏着贺汐汐的窘态。 贺汐汐捏紧拳头,拿一双眼狠狠瞪着深非也。 这一语双关,也令她气恼非常,什么叫上京讨饭! 把她打扮成如此模样不说,临走,又不让她坐马车,及带丫鬟仆从,竟要她骑马! 她虽会骑马,但身子骨娇弱,长时间骑马,哪里经受得住! 可当下,她只能凡事听命于深非也。 她深知自己肩负重担,父亲本就体态肥胖且疾病缠身,近几日病情愈发严重,兄长还在家养伤,母亲又是个没主见的…… 贺家能否扭转困局,全然取决于她此次进京! 第95章 想得厉害 1 叶苑苨未曾想到,搬回青云院第二日,柳雨竟被知尔送了过来。 知尔告知,公子已应允柳雨往后留在她身边做贴身丫鬟。 叶苑苨深感意外,苏云亦不是要安排柳雨去做洒扫丫头吗? 更让她吃惊的是,随后好几日,却隐带着十几个工匠,将青云院里里外外,进行了一番简单的翻新。 院墙得以重新粉刷、修补;屋瓦逐一被更换,严丝合缝,再也不用担心漏雨;房内破旧的家具全被置换,焕然一新。 苏云亦为她置办的那些衣裙首饰,也全都被搬了过来。 甚至每日供给也极为丰富,新鲜的水果蔬菜、肥美的鱼虾鸡鹅……源源不断地往她院子里送。 叶苑苨的心情颇为复杂,实在不明白苏云亦是何意?她可不太敢相信,这是对她好——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不过,躲在青云院里,又有两个丫头相伴,总算让她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 柳雨这丫头,遭人玷污失了贞洁,可自从来到她身边,从未流露过半分悲戚之态。 只整日跟在英英身后,一声不吭、勤勤恳恳地干活,让她瞧着甚是心疼。 她每日除了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地琢磨暗器、练练飞镖,便是去庄上杜郎中的院子里,跟着学医术、辨认草药、处理药材之类。 杜郎中这个人实在心善。 此前,她与苏云亦闹得很僵,英英屁股的伤口裂开后,她因没钱买药,本想去杜郎中的院子里偷,却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然而,杜郎中不仅没怪罪,还亲自为英英配了药。 自此,叶苑苨便时常往杜郎中的院子里跑。 在青云院的日子,倒过得惬意舒坦。 叶苑苨不知,一直等着她主动去寻的某人,却渐生不满。 2 这日,苏云亦在雅商客栈用完晚膳,便早早回到山庄。 本想闭门谢客,找个由头去青云院走一趟。 他已有六七日没见她了,心头想她想得厉害,想得都有些生气了! 她可真是没良心,对她那般好,竟不来主动找他道个谢,或是有所什么表示! 却不想,柳镇镇将曾末突然来拜访。 曾末此人,正直廉洁,颇为百姓着想。是以,无论他做什么,只要有利于百姓,曾末都大力支持。 只是,二人私下并不常来往,合作事宜皆由林管事与他的副将交接。 苏云亦心下疑惑,不知曾末此来所为何事。 他不敢怠慢,立马出门将曾末迎进礼贤堂。 两人寒暄一番后,在茶几前坐定。 曾末意味深长道:“到底是苏老板厉害,我这镇将竟真不用调离了!” 听出曾末语气中那一丝意味不明的试探,苏云亦不置可否,微微勾唇,替曾末斟了一杯茶,伸出手道:“请。” 曾末客气地端起茶杯,与苏云亦对饮起来,两人心思各异,暗自揣度。 厚王府宴会后,曾末收到指挥使通知,称其两月后将被调离柳镇。 苏云亦获悉此事后,即刻动用官场人脉,成功让曾末留任。 毕竟,他在柳镇的商事,全凭曾末照拂,若换了其他地方官,难保不会出岔子。 此事说来也蹊跷,柳镇向来贫困,百官对此避之不及,曾末上任不足一年,怎平白无故就要被调离? 不用想,苏云亦便知,调离曾末是针对他而来。而这背后捣鬼之人,多半是贺子怀。 贺子怀只要将柳镇地方官替换成自己的人,要打压他便是轻而易举的事——从商,毕竟少不了官府的支持和庇佑。 曾末何等聪慧,他一早便知自己调离之事,是贺子怀与苏云亦的较量。 他喜欢与苏云亦合作,因为这的确造福了柳镇,改善了百姓的困苦。 但令他不安和感伤的是,商人竟能左右官场,可见官僚之腐败! 曾末缓缓放下茶杯,斜睨着苏云亦说道:“苏老板,本官今日前来,只为你我能坦诚相谈,说些实在话。” 苏云亦微微一笑:“苏某能在此处安身立命,全仰仗镇将大人的关照。镇将大人有何指示,尽管直言,苏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甚好。”曾末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他眯起狭长的丹凤眼,紧盯着苏云亦,“本官甚是好奇,为何贺子怀始终对你避而不见?如今你可抢去了他大半营生,逼得洪耀商帮都快散了伙。” “镇将大人此言差矣,生意众人皆可做,怎能说成是抢?”苏云亦嗤笑道,“只是贺老板不见苏某,苏某也着实弄不懂,要不改日镇将大人替苏某问问贺老板?” 曾末看苏云亦卖巧,伸出手指着他,一边摇头一边笑:“狡诈!还是不愿意相信本官呀。” 现下谁人不知,那贺子怀已被苏云亦彻底挫败,毫无还手之力。 苏云亦道:“苏某说的是实话,也兴许是贺老板压根瞧不上我这样的小门小户。” 曾末捋着短胡须,笑得意味深长。 还小门小户?如今天下有大乱之势,然而洪县却因苏云亦的到来,有了焕然一新、欣欣向荣之貌。 口口相传,不仅附近的流民、难民纷纷涌向此地,许多中原人也躲到此处安身立命。 柳镇因此大兴,曾末也跟着沾了光,得到朝廷的首肯。 曾末慢悠悠道:“本官听说,当年你父母出事的那条画舫就是贺家的。” 此话一出,苏云亦脸上的笑不由僵了一瞬,但仅是一瞬,他便恢复如常。 曾末把他细微的表情看在眼里,站起身拱手道: “本官方才言语有所冒犯,还望苏老板切莫介怀。本官着实欣赏苏老板的才智,真心想与苏老板结交为友,怎奈苏老板似乎仍心存顾虑。” 说着,曾末微微摇头苦笑,又往窗外看了看道: “天色已晚,本官今日便先行告辞,倘若哪日苏老板愿意信任本官,欢迎到镇将府叙谈。至于商业上的事,只要有利于百姓,本官没有不支持的道理,苏老板不必多虑。” 送走曾末,苏云亦呆立原地,面色凝重,久久无法释怀。 十年过去了,父母和妹妹一夜之间惨遭不幸的锥心之痛,仍如一把利刃,在他心头反复搅动。 画舫倾覆,他父母亲水性那样好,怎么会双双溺亡? 在他看来,这船难透着古怪,只是至今,他仍未查出真相。 曾末值得信任吗? 第96章 一个弃妇 叶苑苨带着英英从杜郎中的院子里出来时,天色已晚。 晚霞渐渐褪去,天空幻化成一片淡蓝,流泻着莹莹暗光,将夜色晕染得无比柔和。 青云院实在偏僻,从杜郎中的院子回去,若是走得慢了,至少得走约莫三刻钟。 英英催促道:“小姐,咱们没提灯笼,不如走快一些,不然一会儿该看不清路了。” 叶苑苨今日心情却有些好,只觉晚风轻柔温暖,夜色华美,步子不由就放得慢了些。 她并不着急回去,对英英道:“我们去湖边走走。” 英英面露难色:“小姐,这黑灯瞎火的,那湖又在东南角,比我们青云院还偏,去湖边恐怕不安全。” 叶苑苨已往前走去,“你放心,我保护你!” 英英无奈,只得跟在小姐身后。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树木花草在夜色中张牙舞爪,英英的呼吸都变得不畅起来。 她左顾右盼,一点风吹草动,便直往小姐身上蹭。 “小姐,我总感觉有东西跟着我们!”英英死死抓着小姐的胳膊,疑神疑鬼,东张西望。 叶苑苨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英英,不要自己吓自己!” 主仆二人走在花草繁茂的小径上。 叶苑苨一边走,一边借着微光,欣赏这山庄开阔的景致。 这山庄真大,像永远逛不完似的,每次出来,走不一样的路总有惊喜。 不经意间她们便闯入一片花海。 叶苑苨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嘴角不禁上翘:“英英,这儿好美,我们歇一会儿吧!” 英英松开小姐的胳膊,焦眉皱眼地打量起周遭。 此处她们来过,只是之前这些植物并未开花,如今繁花开了一片,红紫绿黄,星星点点,摇摇曳曳,当真是美。 叶苑苨干脆躺进花丛,静静地望向天空。 英英无奈在她身旁坐下,叹气。 此刻,微亮的天光仍然蓝着,远处,树影轻摇;近处,花草朦胧;前方不远处,湖泊深邃而平静,与夜空之蓝相得益彰,美若梦境。 没躺一会儿,叶苑苨正思绪游离,只听“砰”地一声,身旁的英英竟赫然闭上眼,而后往旁边倒去。 叶苑苨迅疾跪起来,恍然望见跟前立着两个庞大黑影,其中一人手持木棒。 两人皆身着粗衣,蒙着面,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兴奋,及些微的紧张不安。 他们像伺机而动的恶狼般,静静盯着叶苑苨,似乎并不着急捉她。 叶苑苨一惊,想站起来跑,已然来不及。 她灵机一动,往旁边一倒,顺势往坡下滚去。 两个黑影没想到叶苑苨会跑,愣了一瞬,才急急追着她往下赶。 没滚几圈,拉开一定距离后,叶苑苨迅疾站起身,同时甩出一枚瓷片。 一个黑影立时丢掉木棒,捂着一只眼睛叫起来,鲜血从他指缝汩汩流出。 另一个黑影见状,一时竟不敢靠近叶苑苨。 这正合叶苑苨心意,有点距离她才好用投掷功夫对付,要是近身打斗,就算她有点拳脚功夫,对付两个还算壮实的男人,也并无十成把握,更何况不知对方是否会武。 瞎眼黑影心中窝火,对另一个叫道:“妈的,还愣着干什么,抓人呀!” 说完,也顾不得疼,发了狠似的,瞪着仅有的另一只眼,朝叶苑苨袭来。 叶苑苨见势不妙,慌忙后退一步,胡乱掷出一把陶瓷片,转身便跑。 这次因有了提防,陶瓷片只划破了两个黑影的衣物,并未伤及要害。 即使穿着繁琐的华服,叶苑苨仍跑得飞快——这段时日,她一有空就手脚绑着沙袋练习投掷,果然功夫大有长进。 一时间,两个黑影竟没赶上。渐渐地,距离越拉越远。 跑到湖边,叶苑苨飞快蹿到一棵枝叶茂密的树上躲起来,微微喘着气。 此刻,夜色暗淡,万物静谧,影影绰绰。 两个黑影跑到湖边四处搜寻,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找了两圈没发现叶苑苨,未受伤的黑影有些急了,说:“算了算了,咱们赶紧回去,别叫人发现。” 瞎眼黑眼却心有不甘:“怕什么,就算被发现,她一个弃妇,主子们都不在意了,还有谁会管……再说,她就算受了辱,也不敢往外说!” 叶苑苨气急,这两人竟是山庄的下人,且想轻薄于她! 她打量了一下周遭,此处离前院很远,就算喊叫,也无人能应。 那瞎眼黑影摸着受伤的眼,恶狠狠地说:“今晚非把她逮出来不可!你先去把那丫鬟绑了!” 叶苑苨一听,便不能安心躲着了。 真想往那二人头顶掷陶瓷片,但终究缺乏杀人的勇气,只好用陶瓷片往他们身上狠狠打去。 两个黑影被打得一激灵,抬头看见树杈上的叶苑苨,龇牙咧嘴要爬上树来逮她。 她只好一跃而下,却被等在树下的瞎眼黑影,一把从背后抱住肩头,并试图将她往地上摁去。 叶苑苨稳住身形,用右手肘往其腰间狠狠一顶,同时左手抓住那人抱住她的手臂,如鱼一般敏捷地翻转身体,用力将其手臂一掀,便脱了身。 脱身的瞬间,她又一脚踹向其胸膛,那瞎眼黑影便踉跄地往后一退,坐到了地上。 好眼黑影一瞧叶苑苨这架势,爬下树来站在地上瞬间傻了眼——这少夫人怎会如此厉害! 叶苑苨大喜,这二人竟一点功夫也无,倒好对付了。 待叶苑苨准备大展身手时,“嗖嗖”两声,不知何物从她身旁飞过。 两个黑影便捂着腿踉跄着叫起来,随后惊恐不安地环视起黑压压的周遭。 叶苑苨旋即转身,警惕地四处打量。 是谁在帮她! 两个黑影欲拖着伤腿逃跑,又是“嗖嗖”两声——伴着凄厉的惨叫,两个黑影的另一条腿也废了,他们只能跌坐在地,一动也不敢动,惊恐的眸子四处张望着。 “谁!”叶苑苨跑进暗沉的夜色,喊道,“出来!” 没有动静,只有两个黑影的惨叫声! 叶苑苨对那两个黑影道:“闭嘴!”两个黑影正处在恐惧中,连着对叶苑苨也害怕到了极点,立马乖乖噤声。 第97章 一时糊涂 1 等了一会儿,看样子那暗处之人,并不会乖乖现身。 叶苑苨无奈,向两个黑影走来,两个黑影吓得齐齐哆嗦着往后缩。 叶苑苨蹲下去,查看了一番扎入他们腿部的暗器,是锋利的三叉铁钉。 此人功夫了得,也不知隔得有多远,竟扎得这样深,把两个黑影痛得呲牙咧嘴。 叶苑苨站起身,又像想起什么,一把扯掉两个黑影的面巾。 两个黑影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用手挡脸。 这两张面孔都很陌生,但一阵回想后,叶苑苨认出这瞎眼来,竟是当初打英英板子的那个,何玥秋院里的奴仆! 不是叫苏云亦收拾过了吗?竟还这样猖狂! 她气极,当即往那瞎眼头部狠踹了两脚,待对方口吐鲜血,又往其裆部补上一脚! 瞎眼本已痛苦难当,这下子叫得更撕心裂肺! 好眼那个在旁看着,吓得忘了腿疼。 当叶苑苨打完看向他时,给他吓得一哆嗦。 双腿受伤没法跪,他连忙拱手做着磕头的动作求饶: “少夫人,奴才错了,奴才错了,您饶了奴才,奴才只是一时糊涂……” 叶苑苨实在不知这生面孔是谁,问道:“你是哪个院的?” 好眼犹豫着:“我,我……” 还怕连累主子?叶苑苨冷笑:“不说?”作势也要往他裆部踩去。 好眼立马怂了:“大小姐院里的!”但又立马解释:“不关大小姐的事,是小人被他蛊惑了!”他指着旁边瞎眼说。 “叫什么?”叶苑苨问。 “小人叫阿牛。”好眼道,又看了看旁边痛苦呻吟的瞎眼,“他叫大壮。” 叶苑苨不再问。 这叫大壮的如此胆大,定是借了何玥秋的胆,而这个阿牛……她不知何玥春是否知情。 她不再管他们,转身往刚刚那片花海跑去——还得赶紧去看英英。 待她消失在夜色中,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闪现在阿牛和大壮跟前,吓得他们欲急急后退,却根本使不上力。 正待惊叫,又被黑衣人快速用手在脖颈处一点,瞬觉喉咙如有冰锁,半声都吭不出,唯有瞪着一双惊恐的眸子。 黑衣人提起他们的肩,一手一个,轻松地拖着往前行去。 走了一会儿,黑衣人警觉不对——叶苑苨“嗖”地一声,从他斜前方的树上,略为笨重地落了下来。 黑衣人仿佛被抓了个现形,一时愣在原地,干瞪着叶苑苨。 “闻昱!”叶苑苨叫道。 黑衣人身子一僵,自己一身夜行衣,戴着兜帽,就露着一双眼,她如何认出他的? 其实叶苑苨哪里知道他是谁,只不过是赌了一把——竟对了! 方才,她假装跑去找英英,实际却是一融入黑夜,便悄摸急速折返,躲入去前院必经之路的这棵树上,暗中等着。 闻昱讷讷地叫了声“少夫人”,便沮丧地低下头去。 自己实在是笨,公子要他暗中看护少夫人,自己竟不小心现身,还暴露了身份。 这刚好了两天的屁股,怕是又要挨板子了……哎。 “你怎会在此处,是在监视我吗?”叶苑苨问。 闻昱急忙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 这种问题还是不要回答为好,万一说错什么,更不好跟公子交代。 叶苑苨看出他不欲作答,便不再追问。 也没什么好问,自从那次翻墙而出,她便怀疑有人盯着自己了。 她看了看闻昱手中那两个下人,问:“这两人你要拖去哪儿?” 闻昱想了想,这个问题可以答:“去前院,找公子请示。” 叶苑苨冷不丁又问:“你一天到晚都盯着我吗?吃饭、睡觉怎么办?” 闻昱又闭紧了嘴。 叶苑苨无法,只好道:“算了,不问你这些,但既然你已现身,若回头他还让你来监视,就别躲在暗处了。” 听了这话,闻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他这暗卫做得,实在不合格! 2 前院礼贤堂。 苏云亦坐在书案前,一只手肘支在案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似在沉思。 身着黑色劲装的却隐,身姿笔挺地伫立在书案对面,眉宇间透着疑惑,缓缓开口: “公子,此前咱们派人混入县衙,在案宗阁悉心翻查了足足一月,都未找到十年前画舫事故的卷宗。” “那曾镇将到柳镇任职不过数月,可看他的样子,却仿佛知晓其中隐情。不知是故弄玄虚,还是……” “属下认为,公子不妨冒险信他,或许能探出些什么。” 苏云亦放下手,微微颔首道: “此人看似行事呆板,实则心思缜密,极有主见。与他赤诚相待,倒更易取得信任,有利于后续筹谋。” 顿了顿,又微微挑眉笑道:“或许将他引入局中,亦未尝不可。” 却隐思索着点头。 二人正说着,房门敲击声响起,苏云亦顿住倒茶的动作,往门口瞧去:“进!” 便见闻昱怯怯地走进来,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低着个头,不敢看他。 待闻昱嗫嚅着说出事情经过,苏云亦猛地从椅子里腾跃而起,人一闪便翻出窗外,往青云院而去。 却隐和闻昱都傻了眼,这动作也太快了些! 3 苏云亦到青云院时,只见到柳雨坐在黑乎乎的院中石凳上发呆。 柳雨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公子一副焦急之色,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扯着衣摆,愣在原地,也不知行礼。 苏云亦心急如焚,正待要往院子外冲,这才见叶苑苨扶着英英回来。 他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扯过来,左看右看,“没事吧?” 头有些晕的英英被搡到一边,差点没站稳,还好柳雨急急跑过去,将她扶住。 叶苑苨有些吃惊,他怎么会来! 不过,她已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好似觉得即使没有闻昱帮忙,自己也能对付那两个淫贼。 ——这些时日,功夫总算没白练! 相比惊惧,她更生气,要不是他之前护着何玥秋,只罚她的下人,她怎会有胆子,叫那下人来做这种事! 且他竟叫闻昱一直监视着自己,拿她当什么呢! 于是,她冷道:“我无事。”说着,抽回被他紧紧抓住的胳膊,侧过身去。 第98章 不讲道理 1 苏云亦见她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心头担忧瞬间转为怒火! 原以为她被吓得不轻,于是紧赶着来安抚,没想到竟遭这般冷遇! 他冷嗤一声,没好气道:“呵,倒是我瞎操心了!” 见他动怒,叶苑苨丝毫不为所动,仍侧着身,不肯看他。 他咬了咬牙,狠狠盯她一眼,带着怒火,转身走出院去。 她看他离去,心头那股怨气,立马泄了下来。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些莫名酸涩。 她都不用去想,便知此事他会如何处理,定又是将下人责罚一番了事。 她突觉自己好笑,她有何资格给他脸色?那母女三个才与他是血脉相亲的一家人。 而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罢了! 2 苏云亦转头就来了闻影营。 地牢里,见到那两个犯事的男仆,心头怒火更甚。 两个男仆缩在阴冷的墙角,瑟瑟发抖。 苏云亦手持马鞭,满眼深寒的戾气。 他二话不说,扬起马鞭便朝那两人身上狠狠抽去! 两个男仆吱哇乱叫,粗布衣迅疾破裂绽开,道道血痕如蜿蜒的赤蛇,在肌肤上迅速蔓延。 皮开肉绽之处,鲜血淋漓。坚硬的石板地面上,很快洇红了一片。 站在地牢外的却隐和闻昱面面相觑,公子何时这样抽过人! 不过,一想到这二人的行径,也觉该!都不知这二人哪来的狗胆,连少夫人都妄想亵渎! 即使是真被公子弃了,也轮不到他们去糟践呀!纯粹作死! 直抽到地上那两人没了动静,苏云亦才掷了马鞭! 闻昱心想,这两人恐怕都快被抽死了吧,怎么都不审问一下! 苏云亦转过身,一身阴翳地走出地牢。 却隐和闻昱急忙跟上去。 却隐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递了过去。苏云亦接过来,擦着手上、衣襟上沾染的血迹。 他转头吩咐闻昱道:“扔到她们院里去!” 闻昱一顿,一脸茫然,忙求助地看了看却隐。 却隐无奈,只好停下来,跟他耳语几句,这才大踏步跟上公子。 3 暗夜幽深。 门客院墙角茂密的大树树冠里,隐着两个蒙面黑影。二人正望着一墙之隔的云腾山庄。 “殿下,如此行事,太过冒进!自您上次偷袭后,山庄如今戒备森严,属下这几日细细勘察了一番,守卫至少增加了三倍!若是被擒……”一个黑影忧心道。 “少废话!”另一个轻声呵斥。 言罢,瞅准时机,一个纵身,便若幻影般飘然而起。 刹那间,似一缕青烟被疾风裹挟,掠过数丈之遥,稳稳飘入山庄之内,了无踪影。 “嚯!”留在树上的黑影见状,不禁暗暗赞叹了一声! 随即,也瞅准空当,避开山庄暗卫的眼线,伺机跃入山庄。 夜空静谧,唯有树枝轻晃的沙沙声,及虫鸣鸟叫声。 两个黑影仿若幽灵,在山庄院落间,屋檐墙垣间,草木树丛里,悄无声息地穿梭、打探。 山庄实在太大,打探起来犹如无头苍蝇,只能挨个摸索。 不觉间,闪现在前方屋顶的黑影,像被黑夜吞噬了一般,骤然消失在眼前! 躲在后方老槐树上的黑影,揉了揉眼——只听哐当一声,完蛋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殿下轻功卓绝,也抵不过这个道理! 好巧不巧,黑影掉在了青云院! 刚从屋顶掉落,一个闷哼,身子还没摔稳当,一个网兜从天而降,将他兜了个严实! 叶苑苨独自睡一个屋,柳雨和英英睡一个屋,主仆三人皆被那没住人的偏房动静吵醒,都身着寝衣跑了出来! 天黑压压的,目之所及,混沌一片,啥也看不清。 柳雨与英英止不住微微颤抖,她们急急挨近叶苑苨,将小姐簇拥在中间。 三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又匆忙入屋,插上门闩,将门牢牢反锁。 久久,偏屋那边都没声响。 叶苑苨压低声音,对两个丫鬟轻声道:“你俩就待在屋里,我出去探探。” 柳雨与英英对视一眼,面露忧色,却也知晓无法阻拦,只得默默点头。 叶苑苨走向床头,取过一件黑色披风裹在身上,又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小刀,攥在手里。 她深吸几口气,轻轻打开门,警惕地走了出来。 她贴着门墙,缓缓往偏房移去。 那偏房屋顶是她闲来无事布下的机关,没想到今日会被歹人触发。 那落在屋内的黑影,掏出身上的小刀,割了半天,才从网兜里爬出。 那网兜,虽为麻线所制,看似不牢,然其结构奇异,麻线交错仿若布阵,一处受割,周边皆紧缠。 是以,黑影几经波折才觅得关键,狼狈挣脱。呵,倒没想到,一个无人的偏僻院子,竟有这等机关! 此院虽僻,但方才掉落屋顶的声响,也说不得就惊动了山庄暗卫,得赶紧逃跑才是! 这样想着,黑影急急踏出门来! 一出门,便与一个面庞朦胧的女子,双眼对了个正着。 ——这不是苏云亦的夫人吗?她怎会住在这偏院! 黑影正暗自想。 叶苑苨没想到,自己刚摸到偏房门口,就与歹人撞了个正着。 她心头一颤,虽怕得要命,仍挥着小刀往黑影胸口扎去! 黑影侧身一躲,从她手中夺过小刀。 正要得意,戏耍这苏夫人一番,却听得耳边一阵呼呼声——山庄暗卫往这边涌来了! 正欲推开苏夫人夺路而逃,他的下属突施冷箭,一枚飞镖朝苏夫人头顶疾射而来。 他心中一凛,不假思索,手中小刀闪出,“叮”地一声脆响,精准接落飞镖。 旋即,他跃上房顶,与另一黑夜汇合,几个纵跃便不见了踪迹。 叶苑苨跌坐到地上,心中惶惶!奇怪,他为何会帮她挡飞镖! 她转而寻找起那枚掉在地上的飞镖。 山庄暗卫追随那两个黑影而去,最终却仍被其逃脱。 4 这真是个诡异不平的夜晚。 苏云亦迅疾赶到青云院时,叶苑苨正拿着飞镖,坐在屋子小桌前,拿在灯下研究。 两个丫鬟坐在软榻上,相互依偎着,神情忧惧。 被这样一吓,谁都没了睡意。 苏云亦着一身白色寝衣,一进屋便晕染了满室寒气。 他不置一词,走过去便将叶苑苨扛到肩头,往云泥院行去! 他已懒得和她讲什么道理,留什么情面! 不过一晚未派暗卫看护她,便出这样的事!幸而她无大碍,否则,他该如何后悔去! 第99章 疑窦愈深 1 叶苑苨被苏云亦扛在肩头,一路朝云泥院疾行。 毫无征兆地,她的身体陡然倾斜,头瞬间朝下。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一顿奋力挣扎。 “苏云亦,你干什么!放我下去!” 她扭动着身躯,双手在他腰间扑腾,双腿在空中乱蹬。 他却毫不理会,继续稳稳当当扛着她,走在漆黑的夜里。 他肩膀厚实,硬邦邦地磕着她的肚子,每走一步都带来难受的钝痛,及其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感。 她知挣扎是徒劳后,只得用力撑着他的背,弓起身子,以便让自己的胃好受些。 见她终于安静,他才将她从肩头轻轻放下,改为横抱在怀。 为了不摔下去,叶苑苨只得用一只手,轻轻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仍攥着那支飞镖。 她又羞又恼地盯着他,胸脯微微起伏,不知他在发什么疯。 苏云亦却不看她,只沉着个眼皮,盯着前方黑夜,一脸寒气。 一回到云泥院卧房,他便扯掉她的披风,脱掉她的绣花鞋,将她重重扔上床去。 她“哎呀”一声,爬起来坐在床上,眼带怒意瞪着她,如一只炸毛的猫,“你做什么!” 他往她跟前伸出手,“拿来!” 她疑惑地看了看他的手,犹豫着将手中飞镖递了过去。 他一拿过飞镖,随手便将其扔出窗去。只听叮咚一声,飞镖落入下方池塘。 她急了,“哎,那是歹人留下的,说不定会有线索!” 他一挥衣袖,扯开被子便躺了进去——床头几盏油灯悉数被灭。 屋子瞬间被黑暗吞噬,陷入死寂。 她呆坐在里侧,双唇微启,目光茫然地望着黑压压的周遭,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他这是干什么,竟还有心情睡觉? 难道不用分析一下眼前形势,将那歹人找出来? “你睡不睡?”他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 睡什么睡!她冷嗤一声,心中窝火,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想着得摸索下床去点灯,他却长臂一伸,猛地将她拉倒。 后背刚与床铺相贴,他的身躯便覆了上来。 她瞬间瞪大眼,大脑一片空白,一时竟忘了反抗。 他的脸蓦然贴近,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脸颊。 那气息里似缠绕着一缕幽微而撩人的悸动,丝丝缕缕钻进她的心底,令她乱了心跳,红了脸颊。 “我,我要睡觉。”她忙道,双手不知所措地微微握成拳头,挡在胸前。 身上的人却好一阵没动静,似在经历什么挣扎,就那样静静地、沉沉地,与她鼻尖相触。 良久,他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这才翻身躺到一侧,利落地扯过被子,将她紧紧裹入怀中。 又在她耳边道:“不准再回那破院!”声音很轻,似命令,又似恳求。 她不自觉用手指抚上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酥麻的触感,仿若一片羽毛轻拂过心湖,搅动起层层难以言说的涟漪。 她脸红得厉害,幸而他看不见。 她好半天睡不着,心想山庄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他竟能睡着。 但她不敢在他怀中乱动,生怕惊动他又做出什么来,只好幽幽地盯着黑夜。 不知不觉,眼皮渐沉。 2 “咚咚——咚咚——” 打更人提着灯笼,敲响了四更鼓。他迈着疲惫的步伐,缓缓走过沉寂的撒金街。 静谧的夜色被悄然打破,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宿鸟,扑棱着翅膀飞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几声犬吠从远处起起落落地传来,片刻之后又重归寂静,只余下那更鼓之声。 玉轩楼客房中。 六公子已换下夜行衣,着一身素袍坐在茶几前。 他倒了一杯冷茶,拧着眉呷了一口。 茶几上,昏黄的油灯轻轻摇曳,火苗忽闪忽灭,映得墙壁上的影子,似鬼魅般狂舞。 “殿下,今后若再想进那山庄,恐怕就难了!” 六公子的贴身侍卫锐羽立在茶几旁道。他仍穿着那身夜行衣,只是摘下了面巾。 原来这六公子是当今六皇子——24岁的康逍墨。 因宫中夺嫡之战惨烈非常,各方势力明争暗斗。 康逍墨深知此局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故而,他主动远离皇宫,常年游走于江湖,寄情于山水,遍览名山大川。 且以开客栈为名,一边赚钱,一边广交天下豪杰。 他恰似那闲云野鹤,手持折扇,谈笑间尽显潇洒不羁,所到之处皆留风流佳话。 在皇宫,不管是朝臣,还是皇上,一说起他,便直摇头,认为他风流荒唐,不堪大用。 皇子们,也觉他不足为惧。 可他们哪知,他不过是在韬光养晦,坐山观虎斗。 这十来年,他一直在暗中培植势力,广纳各路奇能异士,且于民间洞察百姓疾苦,与吏治优劣。 只待某一日,时机一到,他便可凭借多年筹谋,以雷霆之势,一举奠定胜局。 近两年,匪患肆虐,民怨沸腾。 他并非不忧心,奈何他自身羽翼未丰,尚无力扭转乾坤,只得暂由这世道乱下去。 但来到洪县,他敏锐地察觉,苏云亦此人所潜藏的危险,或许比这乱世的纷扰更甚。 特别是了解到苏云亦的身世,及他那次在父皇遇刺时的表现后。 他父亲曾是镇国大将军,且被父皇所忌惮,后辞官回到洪县,却莫名死于船难,实在蹊跷! 他难道不会怀疑是父皇所为? 康逍墨去箬山逛了一圈,疑窦愈深。 那箬山,修成了一个繁华的商业小镇模样,但苏云亦却派了诸多人手维持治安,仿佛在守护什么秘密。 还有苏云亦购得的山庄,乃百年前一位权倾朝野的奸臣回乡时所修——说不得那山庄也暗藏玄机。 于是,他这才两次夜闯山庄。 虽未查获惊天隐秘,却也并非两手空空。 首次夜探,苏云亦竟有意中他毒箭,个中缘由耐人寻味; 这第二次前往,又逢苏夫人居于偏院,此般情形,甚是蹊跷! 他勾起唇畔,对锐羽道:“既然那山庄不能再夜闯,不若明日我便光明正大地去!” 锐羽惊了一瞬,殿下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些,就不怕被那苏夫人认出来?! 想了想,康逍墨又看着还未换下夜行衣的锐羽道:“不若你再潜一趟山庄,到那小院去看看!” “又去?现在?”锐羽瞪大眼。 “出其不备知道吗?”康逍墨勾唇道。 锐羽闷头闷脑地问:“那小院有什么?” 康逍墨皱眉,“我怎知道?不是叫你去看?” 锐羽:“……” 第100章 唯你是问 1 第二日,晨曦微露。 云腾山庄,一夜惊心动魄后,晨雾若那未散尽的夜魂,萦绕于庭院与回廊之间,丝丝缕缕地缠绕着青砖绿瓦。 雅静堂,早起的家丁开始在雾中穿梭,忙碌。 “啊!!”院门突然传来一声骇人的惊叫! 众人闻声而至,有那胆小的,当即跌坐在地。 只见院门口躺着两个男仆,一个是何玥秋院里的大壮,一个是何玥春院里的阿牛。 他们身躯硬邦邦的,早没了生气。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与痛苦之色。 破烂的衣衫上,满是干涸的血污,皮肉上尽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死状甚惨! 家丁们面露骇色,急急去禀报雅静堂的主子。 何玥秋刚起床来,正端坐在雕花铜镜前,由灵儿梳妆打扮。 灵儿一边为她梳发髻,一边看着镜中美人犹豫着道:“五小姐,今儿咱们得在自己院里用早膳了。” 何玥秋正用纤指捏起胭脂盒,微微倾身,以指尖蘸取少许,对着铜镜,将其轻点于脸颊。 闻言,她抬眸,淡扫灵儿一眼:“为何?” 这每日,几乎一日三餐,她都是与母亲和大姐一起用的。 灵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道:“奴婢,奴婢一早便听说,听说,何夫人和大小姐,被请去了云泥院。” “什么!”何玥秋清冷的眸子,呈现出一丝戾色。手指紧紧抓着胭脂盒。 表哥何意?请了母亲与大姐,独将她留下,这叫山庄下人如何看她! 正想大发脾气,却见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吁吁道: “五小姐,不好了!雅静堂院门口,院门口有两个死人……” 何玥秋眸子一惊,愣怔了一瞬,才站起身,往雅静堂院门行去。 院门处,家丁们正远远地,聚成三五团,交头接耳。 何玥秋由灵儿扶着,强忍着心头不适,不疾不徐地往那两具尸体行去。 灵儿一双腿抖得快站不稳,小脸惊惧异常,一副随时会失声尖叫的模样。 何玥秋却越靠近,越镇静。 待她看清那两个死人,心下不由疑惑。所以,表哥将母亲和大姐接走,是要她独自见这一幕? 可是,为什么?这两人又做了何事,会被如此惨烈地鞭笞至死? 她想了想,明白过来,多半与叶苑苨有关! 她嘴角牵出一抹清冷的笑。可惜,表哥也有糊涂的时候,竟认为此事是她所为! 那人心思可真沉! 想通了这许多,她便像个没事人一样,让人将尸体拖走,并让人去禀报表哥。 随后,她带着灵儿踱回院子。 2 云泥院正厅。 黄翎和何玥春一大早便被请了过来。 此时,她们正与苏云亦、叶苑苨一起用早膳。 二人心中难免打鼓,不知苏云亦此番意欲何为。 他整日在庄外忙,只偶尔去雅静堂请个安,很久不曾与她们共同用膳。 而且,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叶苑苨名声如此不堪,他还与她牵扯在一起。 更怪异的是,他为何独留何玥秋在雅静堂? 母女俩心中诸多疑惑,却只静静吃着早膳,谁也没开口询问。 饭桌上,气氛尴尬又凝重。 叶苑苨也不知苏云亦在打什么主意。 他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为她盛粥,且一口一个“夫人”地叫她,声音若浸了蜜一般,又甜又腻,暗藏玄机。 再看他眉宇间那柔情款款、似真又假的笑,她头皮麻得几次差点拿不稳汤匙。 作的什么妖! 黄翎和何玥春都知苏云亦在演戏,却仍是如坐针毡,恨不能自封双耳。 这早膳实在难以下咽,何玥春与母亲对视一眼,便扯出笑对苏云亦道: “云亦,我和娘都吃好了,你和弟妹慢用吧,我们就先回院了。” 说着,和黄翎站起身。 苏云亦却站起来道:“大表姐,从今日起,还望你多教导教导苑苨,让她学着如何操持山庄事务。” 听闻此言,余下三人皆是一惊。 叶苑苨缓缓起身,眼带疑惑看向苏云亦,怎么突然让她操持山庄事务,也没和她商量啊!? 何玥春和黄翎对视一眼,皆低了头,心下不免无奈,带了些伤怀。 在山庄住了这几月,她们生出颇多无力感——这山庄,她们终究是做不得主的。 该给她们的,譬如吃穿用度,甚至是面上的敬重,他一定会给。 但她们若妄图左右他的想法,干涉他的私事,则是枉费心力。 “好。”何玥春看了看叶苑苨,不太自然地笑着应了一声。 换作以前,她定会痛快答应,可如今,她怎么都看她不顺——如此出格的女子,怎当得了主母? 她替她表弟不值。 走出云泥院,黄翎忍不住叹道:“我看咱母女三个,迟早得被撵出山庄去。” 何玥春扶着母亲的手,勉强笑着安慰: “娘何必多想,表弟早说了,要养您的老,您安心住着便是。再则,这吃穿用度,他哪样少过咱们?” “话是这么说。”黄翎有气无力道,“可你看他那个样子,对我们哪还有半分心?” 何玥春差点答不上话,半晌才讷讷道:“那也比在边城住着好。” 黄翎听了,不置可否。 母女俩不再言语,默默往雅静堂行去。 回了雅静堂,才从下人口中得知一早发生之事,不由心情更加颓败。 难怪苏云亦对她们如此态度,原是有这般误会在里头! 何玥春想起,那阿牛早前曾随她去青云院送过梯子,莫非那时就对弟妹起了觊觎之心?亦或是受了秋妹院里大壮的教唆? 这下,表弟定因此对她有了误会。她满心痛楚,又想着秋妹何时变得这般狠毒? 竟指使下人做这等事,让她们母女三人,往后还如何在山庄安住? 3 云泥院正厅。 何玥春和黄翎一出去,苏云亦那张笑脸便沉下来。 叶苑苨瞧他变了脸色,幽幽道:“你让我掌管山庄,该不会是真的吧?” 他今日真反常,想必是在耍什么她看不懂的把戏吧。 他回眸看她,面若寒霜:“怎么,你不愿意?” 她哑然,这跟愿意与否有关吗?明明你也不是认真的,但是当然——她不愿意。 见她不答,他睨着一双寒眼:“叫你掌管,你便掌管!若有差池,且唯你是问!” 第101章 选什么选 1 有差池唯我是问?叶苑苨眨巴了几下眼,气得咬牙。 昨夜硬将她扛回云泥院,今日又莫名让她掌管山庄事务,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山庄,人事繁杂,她可不想掺和,以免得罪人! 本来她在山庄就不受待见。 苏云亦紧盯着她,似洞穿她的心思,走近她一步,嗓音低沉,警告道: “你若再敢跑去那破院住,我便差人将院子封个严实,往后余生你便别想再出来!” 他气息凌冽,叶苑苨看着他幽寒的眸,不由心头一惧,一手扶着饭桌,往后退了两步。 ——哪知脚绊到椅子,往后一倒,一屁股跌坐上去。 真是笨手笨脚!他右手动了动,差点伸手去揽她。 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双唇微启,长睫颤了颤,却终是无言。 她胸腔盈满郁结,怯怯又恨恨地盯他一眼,随即侧过身去,紧咬下唇,发起闷火。 站在正厅角落的两个小丫鬟,低着个头,一动不敢动。 “怎样,你要如何选,嗯?”苏云亦挑眉,附身在她头顶问,眼中尽是得逞之色。 她都不敢再抬头去看他。还选什么选,这不明摆着只有一条路? 苏云亦正欣赏叶苑苨的窘态,嘴角都快憋不住笑。 却隐突然站在正厅大门处,拱手禀报:“公子,六公子在庄外求见。” 苏云亦直起身,眯了眯眼,六公子?他们不是谈妥合作,后续他只需与林管事交接即可? 他来干什么? 他倒不着急去见客,一手扯过叶苑苨的胳膊,让她转过身,正对自己坐着。 俯下身去,凑近她的脸,低沉道: “乖乖待在云泥院,一会儿回简意轩,知尔会将云泥院所有事务交予你。 “你且好好想想,今后要如何管。晚上回来,我可要问你!” 说完,勾唇一笑,这才直起身,往厅外走去。 盯着苏云亦离去的背影,叶苑苨的眼眸似要射出寒刃来,手里紧攥着一双筷子,很冲动地想要朝他扔去。 谁知,那人却似有感应般,突然顿住脚步,回身来盯她一眼。 她一惊,急忙垂下双眸,在桌上抖齐了手中筷子,拿起来假装夹菜。 见她那副没出息的惶惶模样,他的眼眸几不可见地掠过一丝笑意。 2 去前院的路上,走在前面的苏云亦,刻意放缓了脚步。 他斜睨着一侧道:“那六公子身份查探得如何了?” 却隐在后方缓缓跟着,身子稍稍往前倾去,皱眉回道:“回公子,暂未查出异常。” “京城确实存在一家黄姓商户,家中确有一位庶出的六公子,名叫黄衷颉,其不受父母重视,常年在外经商,开设客栈。” 苏云亦一边不紧不慢地走,一边垂眸沉思。 凭他直觉,始终认为这六公子身份不简单。 看来这六公子的假身份,布置得极为精妙,全然没有破绽。 却隐嗫嚅着补充道: “公子,那六公子似轻功极好,且擅长反追踪之术,这几日咱们派去盯梢的暗卫,屡屡跟丢,实难查访他每日行踪。” 苏云亦听完,眼眸蓦地警惕一亮。 轻功甚好? 他骤然顿住脚步,转身与却隐对视,却隐瞬间恍然领悟。 看来这一直毫无头绪的夜闯山庄之人,总算有了可供追查的线索。 苏云亦侧身向却隐道:“派人跟傅岳联系,查查皇宫之中,是否有常年不在宫中的重要人物。” 傅岳是他安插在朝堂之人,如今已官拜兵部侍郎。 却隐点头,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苏云亦这才大踏步往前院行来。 3 宴客厅里,康逍墨着一身水红色衣衫,其材质似是流光锦缎,在晨曦与烛火的交映下,闪烁着细腻而温润的光泽。 领口绣着繁复的金丝花纹,宛如绽放的奇异花朵,艳丽夺目。腰间束着同色腰带,上嵌珍珠。 宽大的袖袍边缘,绣着精美的云纹,举手投足间,如飘逸的云霞。 红宝石冠束发,发丝若流云般披在肩头。整个人若一只艳华灼灼的狐狸。 此刻,他坐在茶几前,手托下巴,正似笑非笑,用一双魅惑的狐狸眼,直勾勾盯着为他倒茶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十五六岁,梳着双髻,一边倒茶,一边神色娇羞地,偷摸瞧他一眼,霎时一张小脸红了个透。 倒完茶,她便急忙退到一侧,心跳如鼓地低头立着。 康逍墨收回目光,挑了挑眉,勾起一抹笑,似对自己的魅力颇为自得。 随即,他端起茶杯,正待喝下,苏云亦走了进来。 “六公子,苏某来迟,有失远迎,还请莫怪。”苏云亦远远地,便朝康逍墨拱手道。 康逍墨放下茶杯,起身朝他回礼,“苏老板客气,你我之间何来怪罪之说。” 二人眉眼皆含着笑,只是一个显得温润狡黠,一个略显轻佻狡诈。 二人坐定后,小丫鬟又忙前来为苏云亦斟茶。 苏云亦觑一眼小丫鬟红透的脸,对六公子正了神色道:“六公子今日一早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小丫鬟倒完茶,急忙避到宴客厅外。 康逍墨拿起桌上折扇,敲打着手心笑道:“倒也并非要紧之事,只是在下得知苏老板这山庄有个门客院,斗胆冒昧一问,在下是否有荣幸去住上几日?” 苏云亦笑着没接话,手指轻抚着茶盖,只静待对方说下去。 康逍墨低头轻咳一声,接着道:“哎,实乃在下近日无聊,想那门客院定是卧虎藏龙之地,便想去瞧个热闹。” 苏云亦心中计较,这六公子绝非无故要入住门客院。 但他面上仍不露声色,笑道:“六公子肯屈尊去住,本是苏某荣幸。只是那门客院简陋,又鱼龙混杂,六公子身份尊贵,若出了什么岔子,苏某可担待不起!” 康逍墨轻轻一笑:“苏老板说笑了,在下一介商人,何来身份尊贵?苏老板实在是太抬举在下了!” 说完,康逍墨掀开茶盖,端起茶杯,吹了吹,饮下一口。 心中却打着旋,难不成自己打草惊蛇,被苏云亦知晓了什么不成? 苏云亦暗想,门客院除了霍未书还住着,其余受雇之人皆住在店铺里,让六公子住进去也无妨,倒看他要搞什么名堂! 于是,苏云亦笑道:“既六公子如此有兴致,苏某自当应允。还望六公子在门客院住得舒心。” 说罢,遣人去门客院叫来霍未书,便将六公子安排进了门客院。 第102章 别的意思 1 叶苑苨在正厅静坐许久,方才起身去简意轩。 她在暗暗揣度昨夜暗闯山庄之人。 怎么苏云亦竟似个没事人一般,都不着急追查? 上次他中毒箭时,她只当是他商业上的对手所为。 可经昨夜有人再度夜闯,她却觉事情不简单起来。 苏云亦身上似乎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之前并不关心,一心想着与他越疏远越好,可现在却禁不住好奇起来。 只是,苏云亦没兴趣,也无意对她坦诚什么。 甚至,他都懒得与她探讨这夜闯山庄之人。 想到此,她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 他似乎一点瞧不上她,只一心要她待在深院即可,全然不顾她心中所想,不知她对外面的世界,亦有好奇与渴望。 他以为她不知这山庄的秘密——几处密室和暗道入口,她皆一清二楚。 她天生对周遭环境感知敏锐,自幼便能察常人难觉之细微,无论是隐藏在墙壁纹理间的机关缝隙,还是被巧妙伪装于草木之下的暗道入口,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本来昨夜,她好心要与他探讨一番,助他找出歹人,哪知他却是那般态度,还扔了那歹人的飞镖。 不过,她一早也明白过来,两个歹人那般厉害,定不会留下会露出破绽的飞镖。 只是,她仍觉生气,他是半点没把她放在眼里! 不知不觉,她行至简意轩门口。 2 此时,阳光已遍撒山庄,驱散了丝丝寒雾。庭院中,花朵在晨露下娇艳欲滴,鸟儿在枝头欢快啁啾。 简意轩下方的池塘,波光粼粼,闪着金光,倒映着庭院美景。 知尔、英英和虹云,正在书房里忙。 虹云在清理茶具,英英在擦拭书架,知尔则在整理书案。 这阳光明媚的好天气,真想去爬个山。 见她进来,英英和虹云都急急冲她施了一礼,才继续各忙各。 “少夫人。”知尔一直屈膝低头在书案前,待到她走近,方缓缓起身。 叶苑苨瞅着英英,这丫头如此快便被知尔驯服,干起活来利索又专注,像不认识她似的,都不多瞧她一眼,浑不似在青云院时那般懒散。 叶苑苨往书案前一坐,正要百无聊赖地往椅背上倒,知尔便指着案上一摞账册,轻声道: “少夫人,这是近些时日的账册,各项收支、用度明细,皆在其中。还请您过目。” 叶苑苨慢慢往前坐直,盯着那厚厚一摞账册,扯着嘴角轻叹一声。 知尔又从袖袍掏出一张纸笺,恭敬道: “这人员安排上,洒扫的婆子、伺候的小厮、丫鬟,各有分工,奴婢已列了单子,方便少夫人熟知。” 说着,呈到叶苑苨跟前。 叶苑苨咽了咽唾沫,接过那纸笺,瞟了一眼,放置一旁。 她侧过头,问知尔:“柳雨呢?” 知尔愣了一瞬,屈膝道:“回少夫人,柳雨初入山庄,对诸多规矩尚未熟知,恐在主子跟前伺候有所差池,现已安排至后院,由资深嬷嬷从头教导,待她学规矩有成,再回来侍奉少夫人。” 叶苑苨轻笑一声,明知柳雨是她护着的人,却不经她同意,便如此安排。 她颇有些无奈地笑道:“知尔,我能不能做你的主?” 知尔一听,忙惶恐跪下,声音颤颤道:“少夫人何故如此问?知尔是奴,少夫人是主,自然能做奴婢的主。” 一见知尔这小心翼翼,且知规懂矩的模样,叶苑苨便莫名不喜,好似她欺负了她似的。 偏叶苑苨就生出理亏之感,柔着声色不耐道:“你别动不动就跪,起来说话。” 知尔闻言,忙起身,恭敬立在一旁。 叶苑苨小心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这柳雨特殊,你差人将她叫到前院,以后让她跟着虹云慢慢学规矩便好。” 柳雨初来乍到,且刚经历变故,若不看护在身边,难保不会出岔子。 知尔犹豫着点头,转头便吩咐英英去叫人。 早已清理完茶具,煮好茶水的虹云,见少夫人和知尔姐姐不对付,一时不敢上前伺候少夫人茶水,只得假装仍在泡茶。 “其余人事安排、调度,你都可做主,我定不会过问。”叶苑苨对知尔补充道,似是安抚,又似根本不想插手。 知尔并未答话。她敛目低首,脸色沉静,难窥心思。 叶苑苨手搭在厚厚的账册上,用眼角余光悄然打量知尔。 心中暗想,如果可以,她实不愿知尔在旁伺候,总觉她心思深沉,憋着什么坏主意似的,令她不适。 可是,若不让知尔近身伺候,不仅会伤知尔的颜面,让她不好再统御下人,恐怕也会让苏云亦不快吧。 这样想着,她只好忍下。 她取下一本账册,随意翻了翻,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条目。 她天生对数字有好感,只是现下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账册上,没翻几页,便觉无趣得紧。 虹云见场面安静下来,这才提起茶壶到书案前,为少夫人斟茶。 叶苑苨合上账册,尽量笑着对知尔道:“这些账册都是你做的吗?” 知尔点头:“是。” “你费心了,我看做得极好。这云泥院我尚不熟悉,现下你继续管着便好。” 叶苑苨说着,也不喝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英英和柳雨正踏入书房来。 知尔叫道:“少夫人,您去哪儿?” 叶苑苨回头,愠怒地看知尔一眼,难不成她去哪儿,她也要过问? 知尔忙走过来屈膝道:“少夫人不要误会,奴婢没别的意思,只是公子今日交待奴婢,务必让您熟悉所有账目,所以……” 所以她不能出这云泥院去?叶苑苨叉腰,心中憋着一团火。 知尔从腰间取下一个香囊,双手呈给叶苑苨道:“少夫人,这是库房钥匙,方才奴婢一时忘了转交。” “这库房分了几处,存放粮食衣物的、珍藏古玩的、药材香料的,钥匙都已标明。少夫人可随时清点。” 库房?叶苑苨眼眸转了转,接过香囊,轻咳一声道:“可有存放银两的库房?” 知尔点头。 叶苑苨默默将装着钥匙的香囊系到腰间。 随即,便携着英英和柳雨去了青云院。 第103章 相谈甚欢 1 苏云亦白日去了一趟镇将府。 曾末没想到,苏云亦如此快便来拜会。 二人坐在大厅茶桌前,下人都被遣了出去。 曾末一张方正的脸,笑得沉稳而不失睿智。 他亲自为苏云亦斟茶,朗声道:“苏老板能如此快登门,本官甚为荣幸。” 语毕,放下茶壶,顺势伸出右手,作出“请喝茶”的姿势。 苏云亦敛眸一笑,轻轻点头,以表回应。随即,拈起茶杯,轻抿一口。 他放下茶杯,谦逊道:“镇将大人言重了,苏某能得大人垂青,实乃苏某之幸。” 二人客气一番,都别有意味地笑了笑。 随即,苏云亦开门见山道:“只是不知镇将大人,对于十年前那桩画舫事故,可有什么隐情知晓?” 曾末微微摇头,面露憾色,坦言道: “苏老板,实不相瞒,关于此事,可能要令你失望了。本官手中所握,不过些许揣测而已,确凿实证尚缺。” 苏云亦掩下眸中失落,拱手道: “些许揣测亦是线索,苏某愿闻其详,或可从中觅得端倪,还望镇将大人指教一二。” 他派人查了数月,那次船难的卷宗,幸存者,船工、造船的工匠……仿若一夜之间都消失了一般,一点线索都查不到。 如此古怪,断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以掩盖什么,却偏他没有实质证据,不能定罪于与他父亲无冤无仇的贺子怀,亦或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曾末叹了一口气,郑重道: “本官就直言不讳了。你父亲曾是镇国大将军,被皇上所忌惮,辞官回到洪县,想必皇上仍心有不甘。” “莫名死于贺家那条画舫,此事便与贺子怀脱不了干系。恰逢贺子怀的胞妹当年进宫,却不受宠。” 说到此,贺子怀眯起眼眸, “可自你父母溺亡后,那贺飞羽便一飞冲天,不过数月便晋升为皇贵妃,从此圣眷优渥,荣宠不断!” “这贺子怀,也从洪县一个不入流的小商贩,逐步成为一方霸主,将洪县所有商业牢牢掌控于手心。” “你说,他是借了谁的力?”曾末微微倾身,目光幽深地觑着苏云亦。 苏云亦脸色凝重,正怔怔地盯着地面,捏着茶杯。 曾末一番话,点拨了他,之前诸多想不通的琐碎疑点,开始在脑海中渐渐明晰。 所以,贺子怀实际上是在为皇上办事!皇上从未打算放过他父亲,或者说是放过他们一家! 他突然忆起,十年前那晚,他本要和父母、妹妹,一同登船去看戏。 临上船,他母亲突然打趣道:“不如去将你那小娘子,也接过来热闹热闹!” ——那时,两家刚定下娃娃亲。 如此,他才往叶家跑去。 哪知,一见到长得肉乎乎的小苑苨,他便忍不住加以捉弄,故意拿走她的小糖人佯装要吃掉,直把小苑苨气得追着他满屋子跑打——哪还有心思前往画舫看戏! 没想到阴差阳错,他却因此逃过一劫,成为苏家唯一的幸存者! 苏云亦抬眸看了曾末一眼,露出一个沉重的苦笑来。 曾末跟着笑了笑,盯着苏云亦,目光深邃而幽长,意味深长地点拨道: “苏老板,你当知晓,这世间诸事纷纭,并非皆要确凿铁证方能定夺。” “证据者,或为眼见之实,然心之所感、意之所察、势之所趋,亦可为凭。” “有些真相,仿若雾中楼阁,虽无实据支撑,然其轮廓已现,心下便可了然。证据有无,实无甚作用!” 苏云亦闻言,身躯微微一震,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这曾末,当真厉害! 苏云亦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 他站起身,一步跨到曾末跟前,微微躬身垂首,向其抱拳行礼,诚挚道: “镇将大人今日之言,令苏某受教匪浅,苏某铭感五内!” 曾末忙起身,双手虚扶,谦逊道:“苏老板过誉了,本官不过是略抒浅见,岂敢当此盛赞!” 言罢,曾末微微拱手回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二人至此坦诚,又坐下来商谈合作事宜。 如今朝堂腐败,皇位争夺激烈,外忧内患,单凭一己之力,很难成事。 曾末是一心为民的好官。他拉拢苏云亦,为的不过是能在乱世中,护下一方百姓。 若能与苏云亦合作,镇内的粮饷军备、民生商贸等诸多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他没想到,自己的想法,与苏云亦不谋而合。 苏云亦正想用自己的财力,与曾末的兵力相结合,于这乱世之中,为百姓撑起一片安宁之地。 而必要时,强大的兵力,或许也可为他今后的筹谋所用!可谓一举两得! 这一日,苏云亦与曾末聊了许久,可谓相谈甚欢。 2 回到山庄,已是亥时将半。 夜色浓沉,月亮若一叶扁舟,静静漂浮在云海之间,洒下清冷而柔和的光辉。 来到简意轩,只有知尔还在书房等着,叶苑苨早已睡下。 苏云亦心情不错,得知叶苑苨今日又跑去青云院,且并未好好学着管事,也只是轻扯嘴角,心中道一句“无妨”。 后面的日子还长,他会慢慢教她。 可沐浴洗漱回到卧房时,他却忍不住生气! 卧房给他留了灯,她裹着一床被子呼呼睡在里侧,外侧却还有一床空被子——明显是留给他的。 他轻嗤一声,走过去将那床被子抓起来扔到软榻上。 随即,挥手熄灭烛火,扯开她的被子,便钻了进去—— 叶苑苨睡得正沉,被人一扒拉,不由哼唧一声,翻过身来,半梦半醒。 他压着怒火在黑夜中静静瞧着她沉静的睡颜。 她终是感觉哪里不对,悠悠醒了过来。 身上压着一个人,虽看不清神色,却能觉出那人一身的火气。 她迷蒙着眼,瞧着他那一张脸,喃喃地叫了一声:“云亦?” 话音刚落,那人猛地低头吻来。 这突如其来的吻,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热烈异常,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身子沉沉地压着她,任她如何推搡,他都纹丝不动。 直到脸颊沾染上她的泪,他才缓缓放开。 瞬间,他心中盈满歉意,心疼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满心悲戚,侧身躺到一旁,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幽怨道:“苑苑,难道你心里半分都没我?” 声音沙哑,破碎,似伤透了心。 第104章 一大一小 1 听出他音色中的脆弱、心伤,叶苑苨缓缓侧过头来瞧他。 借着洒进卧房的缱绻月光,她依稀看清他脸上的悲戚之色,心底猝不及防地,泛起丝丝疼惜! 这个冷面的人,怎会有如此破碎的一面? 她幽幽地凝视着他,心下泛起层层迷雾,满是疑惑。 什么叫“心里半分无他”?这跟心里有没有他,有何干系? 她睡得好好的,却被他弄醒,还被他……欺负,她一时无助,气恼,便流下泪来。 怎么他还委屈上了?她不懂。 苏云亦用手掌轻抚她的脸颊,注视着她那双凝着泪珠,仿若暗夜星辰、漂亮又单纯的一双杏眼,终是惨淡一笑,收回手。 他背过身去,闭上双眸,轻叹一声,努力压着心中翻涌的苦楚。 叶苑苨愣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静卧于外侧,一袭月白寝衣在幽暗中泛着微光,未覆锦衾。 清冷的月光悄然勾勒出他孤峭的身形,仿若遗世独立,周身弥漫着孤寂之意。 她给他留的被子呢? 这春日夜晚,气温乍暖还凉。 他身上余毒未清,整日还喝着药呢,要是着凉了,岂不更损身体? 这样想着,她心中一柔,扭捏着往他身旁挪了挪,玉手轻扯身上的锦被,将其轻轻搭在他的身上。 他正努力摒除心中伤绪,欲沉沉睡去,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又缓缓睁开眼。 他翻过身来,脉脉地瞧着她。 她正为他盖被子,一撞上他的眼神,动作一顿,急忙背过身去。 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脸轻轻枕在她耳际处,柔声道: “苑苑,你我乃是夫妻,你却将我拒之被外,是何道理,嗯?” 叶苑苨听了此话,耳根都红透了。 原来他是为这个生气?可每次被他捞在怀中睡,自己一点不敢动,第二起床,浑身都是僵硬之感。 他不再言语,微微起身来,在她耳畔轻轻啮咬了一下,随即紧紧裹住她,安然睡去。 ——只留下她在这静谧的夜色中,心乱如麻。 2 第二日一早,叶苑苨洗漱完,带着虹云下楼到简意轩时,瞧着嵌了金边的蓝天,不由心情大好。 晨光温婉宁谧,播洒着和煦的辉芒。 远山近水,亭楼阁院,皆沐浴在橙金色的薄雾中。 山庄各处皆繁花似锦,空气中满是沁人心脾的花草味道。 还未到简意轩,似听到那屋传来咯咯地笑声,玲珑悦耳——好像有个小孩子? 叶苑苨好奇地加快步子,一到书房门口,便见苏云亦坐在茶几前,怀里圈着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孩。 那小孩约莫五六岁,一身粉色锦裙,头上挽着一个草莓发髻,扎着三五种颜色的发带,缠着一半细软的长发披在肩头,漂亮又可爱。 小女孩正用小手搬弄着苏云亦的鼻子,咯咯笑着:“再来!” ——要苏云亦学猪叫。 苏云亦眼中满是宠溺之色,眉眼温和得似换了一个人。 他看着怀中小人儿,哼哼两声,逗得小女孩捂着嘴笑弯了腰。 叶苑苨差点惊掉下巴…… 如此宠溺,不会是他偷摸在外养的外室所生下的私生女吧…… 她轻咳一声踏入书房。 正在书房备早餐、茶点的知尔和英英,急急起身跟她施礼。 苏云亦和小女孩也抬眸来看她。 叶苑苨略有尴尬,于是走得比平常稳重许多,浑身透出一股庄重雅致来。 小女孩眼珠一转,从苏云亦怀里冲过来,对着她施了一礼,甜甜叫道:“表嫂好!” 表嫂? 叶苑苨顿住脚步,看了苏云亦一眼,才打量着小女孩,将她扶起身。 对上小女孩明亮澄澈的眼眸,叶苑苨盈盈一笑——实在太乖巧了。 瞧着小女孩漂亮又熟悉的眉眼,她瞬间明白过来——这多半是黄翎最小的女儿,6岁的何玥冬。 她蹲下身,拉着何玥冬的小手,轻轻摇晃,“告诉表嫂,你是谁?” 何玥冬答非所问,糯糯道:“表嫂,你这裙子好漂亮,在哪儿买的?我要让娘亲给我买。” 说着,用一双灵动的眼眸,在叶苑苨身上打量。 叶苑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 外罩一件用金丝勾着小黄花的白纱,内搭一件柳绿色抹胸锦裙,裙上绣着繁复而华美的花纹,收腰处装饰着两只小蝴蝶,蝶翅上缀着璀璨晶莹的宝石。 这些衣物都是苏云亦找绣娘为她精心定做的。想到此,叶苑苨看了苏云亦一眼。 苏云亦正静静看着她们,脸上没什么神色,眼中却溢满柔情。 她两个,一大一小,娇娇俏俏,漂漂亮亮,站在一处,实在养眼。 他不禁想,若是以后他们有一个女儿,应该就是如此情景了吧。 这样想着,他不禁低下头去,浅浅一笑,心中满是缱绻。 叶苑苨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他今日甚是温和。 这时,一个小丫鬟来到简意轩门口,要将何玥冬接回雅静堂。 何玥冬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跟着小丫鬟走。 到了门口,突然回头跟屋子里的人大声宣告:我一会儿还会来。 一个月前,苏云亦便遣了人去边城接何玥冬。 今日一早刚到,何玥冬便跑来找他玩了一阵。 大人之间的龃龉,小孩自是不懂。 这往后,何玥冬根本不顾她母亲和大姐的警告,一天要往云泥院跑三五趟。 表哥在时,她就黏着表哥;表哥不在,便黏着表嫂;表嫂不在,就黏着知尔。 3 何玥冬离开之后,苏云亦与叶苑苨于茶几前端坐用早膳。 叶苑苨见他心情不错,轻抿了一口粥,稍作犹豫,方才启唇问: “那个,柳风,你将他安置何处了?” 说着,用银筷夹了一个糕点,一副假装随意问问的模样。 她昨日带英英和柳雨去庄上马厩看过了,柳风根本不在那里。 苏云亦不紧不慢地嚼着糕,瞥她一眼。 嚼完,缓缓道:“你找他何事?” 听不出是何情绪。 叶苑苨眼神闪躲,低声说道: “不是我要找他,是柳雨。柳雨被带回山庄后,还没和她哥见过面。毕竟是亲兄妹,总不能一直不见吧。” 第105章 不必操心 1 苏云亦淡淡扫她一眼:“告诉柳雨,她哥还活着。” 叶苑苨:“……” 顿了顿,叶苑苨挥手让立在一旁的知尔和虹云退出书房。 苏云亦吃下一口小菜,目光扫向叶苑苨,猜不透她接下来的举动。 待丫鬟退下,叶苑苨微微前倾,压低声线: “素菌现下到哪儿了?你和世子哥哥打算何时出手?她可被平安救出?人又在哪儿?”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积压了许久,只因之前两人关系时冷时热,要么冷战,要么他心情糟糕,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她不敢轻易开口。 今日见他神色和缓,心情尚佳,她便一股脑抛出所有问题。 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神满是期待,盼着他能逐一解惑。 苏云亦抬眸看她一眼,薄唇轻启,简短回应:“这些事,你不必操心。” 叶苑苨瞬间黑脸,身子往后坐直。 她抿了抿唇,攥紧手中银筷。 素菌都走三月了,她不过是想知道事情的进展,连这都不告诉? 她愠怒地瞪着他。 他用锦帕擦了嘴,漫不经心地质问: “昨日让你熟悉云泥院事务,你却独独收下库房钥匙,怎么?想卷财私逃?” 叶苑苨一时无语,下意识向腰间那装钥匙的锦囊摸去。 他盯着她的小动作,微微倾身向前,缓缓道: “库房里的东西,可不能随意取用。一财一物,出入皆需有名目可依,不得有半分遗漏,否则……” 话到此处,他眼神骤冷,脊背缓缓贴向椅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透着威吓之意。 那未尽之言,如无形利剑,已让她懂得其中厉害。 叶苑苨手指轻捻着那锦囊,突然就觉得这东西没那么宝贝了。 苏云亦起身,踱步到她身侧: “后日是我姨母生辰。今明两日,你需与大表姐好好商议,看生日宴如何操办才妥当。” 又俯下身警告: “姨母待我恩重如山,你作为我的妻子,理应负责。别妄想蒙混过关,凡事都只让大表姐操持。若让我知晓你偷懒……” 见他话又只说一半,低头盯着粥碗的叶苑苨,转头来打量他。 视线交汇之际,却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旋即脸迅速凑近,差点亲到她。 她下意识后仰,却被他迅疾伸手扣住后脑,“我可有的是花样惩罚你,知道吗?”他微微挑眉,接着刚才的话道。 叶苑苨静静看着他,双唇紧抿,脸色绯红。 见她如此模样,他轻声嗤笑,觉得她似乎也并非什么都不懂。 念头闪过,他迅速在她嘴角轻啄一口,而后才松开手,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叶苑苨呆了呆,手指缓缓触到唇角,心跳如雷。 许久,她回过神,带着几分羞恼,拍了拍脸,随后抓起一双筷子朝门口用力掷去, 心中暗骂:王八蛋! 4 礼贤堂。 “六公子那边什么情况?”苏云亦坐在茶几前,正用沸水缓缓冲洗茶壶茶杯。 霍未书立在茶几前,拱手恭敬道:“并无异常,只是与门客院的人下棋、聊天。” 苏云亦看霍未书一眼,将茶叶投入干净的茶壶。 霍未书毕竟心思谋略难以企及六公子,苏云亦对立在一旁的却隐道:“继续派人暗中盯梢。”——尽管容易跟丢。 却隐点了点头。 苏云亦将茶叶过滤一遍后,才将其注水泡好,拿起一旁的账册来看。 没看两眼,眉头微蹙,问:“这药材价格,怎涨得如此离谱?” 霍未书赶忙上前,躬身回道: “东家,这几日,与我们合作的药商都十分冷傲,似乎有人暗中与我们争夺市场。” “那灵水芝之前最高不过每十克一百两银,但昨日他们偏要五百两银。” “偏逢各大药庄急缺这味药,小的只好咬牙进购了少许。” 苏云亦轻抿一口茶,目光幽深道:“除了灵水芝,其他珍稀药材,可有涨价?” 霍未书摇头。 这灵水芝,外形似蘑菇,晶莹剔透,是会江一带的特产药材,具有快速提升体力,及疗愈外伤的功效。 一直以来,这味药材都十分紧缺。 苏云亦想了想,对霍未书道:“派人去各大药庄将灵水芝收回,囤好。” 霍未书不明苏云亦此举何意,缺了这味药,药庄生意恐怕会受影响。 他顿了顿,才颔首——东家自有打算,还是不要多嘴过问为好。 苏云亦又吩咐却隐道: “派人跟着几个药商,看他们在与何人接触。” 顿了顿,又道: “再派人直接去药农及村民手中收购药材。除了灵水芝,其余珍稀药材,一并收。价格可为平常的两倍。” 却隐点头。 5 午时过后,何玥春到云泥院寻叶苑苨。 二人坐在正厅茶桌前,身后立着各自的贴身丫鬟,一时都有些尴尬。 她们各自端着茶杯轻抿,心里都百转千回。 何玥春万万没料到,叶苑苨竟能再做回这山庄少夫人。 从前,她表弟对叶苑苨一副厌烦与排斥之色,将人撵去破院不说,还不送日常供给。 态度那般恶劣,她如何劝,他都油盐不进。 怎的后来她不劝了,甚至也对叶苑苨不喜起来,他却又与她和好了? 她有种被打脸的感觉。 现下对着叶苑苨,她心中满是不适,都不知要如何与她处。 偏她表弟要她们共同操办母亲的生日宴。 叶苑苨亦颇为困窘。 大表姐曾是山庄对她唯一有善意的那个人,可如今…… 她心知还是自己诸般不是,才会造成今日。 于是,她放下茶杯,对何玥春盈盈一笑道: “大表姐,我对这生日宴操办,可谓一窍不通。一应大小事宜,还要劳烦大表姐牵头,苑苨必定好好配合。” 何玥春一听,心下难免意外。这弟妹,何时说话这般乖巧了? 苏云亦到底使了什么法子? 她缓缓放下茶杯,对叶苑苨冰释前嫌般一笑,道: “弟妹莫要慌张。这生日宴的操办,并非难事,不过是先着人布置宴会场地;再着厨房烹制诸般佳肴美馔;最后请个戏班子来热闹热闹,即可。” 叶苑苨捧着茶杯,含含糊糊地颔首,随即有些期待地问道:“大表姐,我们需要外出采买吗?” 何玥春笑道:“采买交予下人去办即可,我们只需列出采买清单。” 叶苑苨一听,失望地垂下眼眸。 第106章 各怀心思 1 随即,叶苑苨心有不甘,抬眸问:“大表姐可去过箬山?” 何玥春淡然道:“自是去过。” 叶苑苨闪烁的双眸瞬间黯然,喃喃道:“你去过?” 她原想借采买之机,去箬山游览一番。 未与苏云亦成亲之前,她便对箬山满怀好奇,但那时他被父亲禁足在家。 岂知,成亲之后,又被困于这深院,更无机会外出。 叶苑苨意难平,眸中满是郁闷之色。 原来这山庄里的女眷,就她一个没自由。雅静堂那几位,却可以随意外出。 何玥春瞬间洞穿她的心思。 她抿着唇,含笑看她,眸中不由带了些怜悯之色。 叶苑苨自嫁过来,便与苏云亦一直闹矛盾,都未曾好好外出玩耍过。 见叶苑苨垂着双肩,捧着茶杯,一副怏怏之色,何玥春垂眸,略一思量,道: “弟妹,我想起来,箬山新开了一家糕点铺,据说糕点师傅手艺一绝,善制各类鲜花饼。咱们不妨前去探探,看能不能拿来做生日宴主打点心。” 叶苑苨闻言,脸上徐徐绽出笑颜,忙点头称好。 2 二人随即带着丫鬟乘坐马车来到箬山。 一到箬山入口,下得马车,开始步行。 今日天晴日朗,映得箬山一片熠熠生辉。 才踏入镇口,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此起彼伏。 叶苑苨一边漫步走,一边四处张望,满目好奇与兴奋。 脚下的主街宽阔平整,由大块青石铺就。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飘摇,字号醒目,各行各业井然有序。 大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有衣着华贵的公子携着书童悠然闲逛,品鉴把玩新奇物件; 也有挎着竹篮的农妇,穿梭在各个铺子采买家用; 更有成群结伴、衣着华贵的少女,手持团扇,掩面娇笑。 见叶苑苨似笼中鸟突获自由,兴奋得一脸娇俏的痴笑,嘴都忘了合上。 何玥春不由掩唇轻笑,满目慈爱地跟着她,不时提醒她“慢点”。 叶苑苨提着裙摆,一会儿小跑去绸缎庄,一会儿钻进胭脂铺,一会儿又逛起书铺…… 连打铁铺外铁匠打铁,她也能蹲着看好一会儿。 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盯着那烧红的铁块被抡起的大锤,一下一下锤炼成镰刀的模样…… 把人家打铁的大汉看得怪不好意思,满脸通红。 街头各处卖艺耍杂的,叶苑苨更瞧了个遍。 但她什么也没买——她自己没钱,又不能花苏云亦的钱。 何玥春便误会她是个节俭的。 在这满是珍玩好物、琳琅商品的街市,一路行来竟能稳住心性,丝毫不为外物所动,果真难得! 一路逛下来,二人还未走到糕点铺,何玥春便已香汗淋漓,细密的汗珠自额头不断沁出,洇湿了鬓发,脸色也渐显疲累。 叶苑苨注意到后,迅速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走过去搀住何玥春纤细的胳膊,径直往那糕点铺行去。 何玥春微微一怔,一股暖流涌入心间。 这弟妹,果真变得懂事许多。 何玥春对叶苑苨歉疚道:“大表姐体力不好,可扫了你的雅兴?” 叶苑苨忙摇头,“怎么会?大表姐肯抽空陪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何玥春心头一热,忍不住多瞧了叶苑苨几眼,眼底满是亲昵之色。 二人缓缓走着,英英和姿姿跟在身后,一副主仆相宜的画面。 何玥春微微喘息着道:“今日我们只逛了一隅,改日得让云亦再好好陪你来逛。” 叶苑苨吃惊暗想,原以为逛这半天,箬山差不多便逛完了,没成想仅涉足一小角。 何玥春带她站到街边一处高地,指着远处道:“除了这闹市,那边还有农舍田园呢!” 叶苑苨望去,眼眸骤亮。 只见远处,泥墙黛瓦,连绵的农舍,错落有致,镶嵌在田园绿野之中。 几处农舍烟囱里,升腾起袅袅炊烟,悠悠荡荡,仿若缕缕仙气。 正值农忙,翠绿的稻苗随风轻舞,其间偶有农夫弓身劳作,吆喝声、耕牛哞叫声,远远飘来。 叶苑苨感慨,苏云亦何止是个厉害的商人! 他仿若创建了一个小小王国,让百姓可在此富足安宁地生活。 要是柳风柳雨也能在此安顿便好了!她暗想。 3 不多时,一座古雅精巧的糕点铺闯入眼帘,招牌上书 “馥香斋” 三个烫金大字,在斜阳下熠熠生辉。 未及近前,馥郁甜香便悠悠飘散开来,勾得叶苑苨馋意顿生。 糕点铺内,伙计们手脚麻利,正忙着招呼一波又一波的主顾。 “哟,李大爷,您来啦!还是老样子,两盒枣泥酥?” 门口柜台前,一位机灵的小伙计满脸堆笑,熟稔地跟客人打着招呼。 叶苑苨和何玥春踏入店内。 刚找了个茶桌坐下,还没点茶水和糕点,便见二楼雅间钻出一个打眼的红衣女子。 红衣女一身爽朗之气,头上、身上满是环佩首饰,宝石、珍珠、翡翠、彩石……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声若泉音。 她生得明艳,笑得灿烂,打扮如此累赘,也不显俗气,只觉璀璨夺人。 雅间里跟着悠然跨出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眉目英挺的男子。 叶苑苨与那男子目光一触,眼神一怔,心头便有刺痛感传来。 苏云亦!他竟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私会! 她慌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摸了摸桌上的花瓶,一双眼不知该往哪里放,心里竟有些生气、紧张和难过。 苏云亦见状,却悄然勾唇一笑。 见叶苑苨如此,何玥春回头往楼上看去,苏云亦正与那红衣女子下楼来。 红衣女子不时回身跟苏云亦说话,眼神调皮又灵动——二人看上去好不亲密。 何玥春微微轻叹一声,朝那正往自己走来的二人笑了笑。 “大表姐,真巧啊!”红衣女子飞奔过来,抱了何玥春一个满怀。 何玥春浅浅一笑,拍了拍那红衣女子的背,并不言语,只略有尴尬地瞧了瞧叶苑苨。 叶苑苨木然抬头,看向红衣女子,眼神略有怯意。 她和何玥春相识,到底是谁呢? 红衣女子留意到叶苑苨,旋即投来目光。 她神色机敏,很快察觉出什么,笑意盈盈的一张脸,瞬间僵直下来。 两个少女眼眸对视,都冷下脸,暗暗打量对方,各怀心思。 第107章 不在乎你 1 苏云亦悠悠踱到茶桌前,径直拉开椅子,坐到叶苑苨身旁。 他目光清冷,脸上是淡然的笑意。 他轻扫叶苑苨一眼。见她敛眉低目,一脸不悦之色,心下不禁有些玩味。 难不成她会为他吃味? 苏云亦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转瞬即逝。 他看了看敏妲,正要为其介绍叶苑苨,“这位……” 才说两个字,敏妲心头骤然警觉,即刻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故作撒娇道: “云亦,你今日可答应要陪我一整日,这箬山我还没逛完呢!咱们走吧,就不要在此打搅大表姐了。” 说着,蛮横地将苏云亦拉了起来。 苏云亦微微蹙眉,很不喜欢敏妲这样亲昵地叫他。 何玥春抿着唇,对敏妲扯出一抹笑,随即看向叶苑苨,见她低头生闷气,不禁有些头疼。 苏云亦被敏妲拉扯着站起身。 他眼带忧色,看了看叶苑苨,迟疑一番,随敏妲走出糕点铺。 掌柜的见他出去,忙恭送道:“苏老板慢走!” 来到铺子外,敏妲仍抱着苏云亦的胳膊。 她沉下脸色,垂头问苏云亦:“那便是你夫人?” 苏云亦点了点头。 想到那少女漂亮又可爱的模样,敏妲有些心伤,欲将苏云亦的胳膊抱得更紧。 苏云亦却将胳膊抽出来,不冷不热道:“郡主,那边有杂耍,不如我带你去瞧瞧。” 敏妲瞪他一眼,抱起胳膊,勾唇笑道:“师弟,我想好了,我不回边城了!我留下来,做你的妾,如何?” 话里半分逗弄半分真意。 苏云亦负起一只手,微微一笑:“纳你为妾?你父王会要我的头!” 敏妲不依不饶,柳眉轻挑,倾身往前道:“那好,你休了那小女子,娶我为正妻!” 苏云亦假意为难地皱眉,轻叹一声:“休不得,皇上会要我的命!” 敏妲一听,放下胳膊,跺了一脚。 但旋即,她又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与戏谑。 她刻意调侃道: “我看啊,那女子一点也不在乎你,这光天化日之下,我与她夫君拉拉扯扯,也不见她着急!” “啧啧啧,你这魅力,莫不是在她那儿大打折扣了?” 说罢,敏妲故意歪着头,抱起胳膊,眼带怜悯与嘲讽,直勾勾盯着苏云亦。 苏云亦一听这话,果真有些动怒。他压了压胸中那点怒火,冷硬地为叶苑苨辩道: “我们中原女子,与你们外邦女子迥异,自幼受礼教熏陶,皆以贤淑温婉、知书达礼为风范。” “在婚姻之事上,更不会行那争风吃醋之举,反倒多有深明大义之人,为绵延子嗣、家族兴旺,主动为夫君纳妾,此乃敬重夫君、顾全大局之德,非汝等所能理解。” 听完这文邹邹的长篇大论,敏妲不屑一笑:“师弟,你就嘴硬吧!” 他俩认识七八年了,她还不了解他吗,越心虚,越话多。 她玉臂一伸,微微踮起脚,揽上他的肩,勾着他往前走去。 边走边调笑道:“还是跟了师姐吧,师姐疼你……” 2 那二人拉拉扯扯的模样,坐在店铺内的何玥春与叶苑苨刚好能瞧见。 英英蹙了一对粗眉,既郁闷又伤心,看来今后姑爷三妻四妾是免不了的。 何玥春略一思忖,还是觉得自己不要插手表弟的事,免得帮了倒忙。 于是,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伸手招来伙计,叫了茶水、糕点。 又自曝身份,让掌柜去将厨子请来议事。 掌柜听说这是山庄的大小姐和少夫人,急忙哈着腰,满脸堆笑,将她们请去雅间。 叶苑苨哪还有心思品尝糕点或商议正事。 她全程都忍不住想,那个女子到底是谁,她与苏云亦是何干系。 到了雅间,她跟个透明人一样,只何玥春偶尔问一句,她才缓神回一句。 不多时,何玥春便已与厨子和掌柜,就生日宴所需糕点之事,商议妥当。 出得雅间,突觉不对。 楼下在坐的客人,都纷纷抬头朝她看来,又低头去窃窃私语。 她陡然一惊,早些时候她逛得太尽兴,都忘了这街头巷尾,仍有关于她谣言的余波。 于是,急急和何玥春在街头雇了马车回到山庄。 3 夜幕低垂,天色已暗。 苏云亦陪着敏妲在外用完晚膳,又将她安置到雅静堂一个小院,这才回到云泥院。 走进烛火亮堂的简意轩,见知尔在茶桌前教柳雨和英英泡茶,叶苑苨倚坐在月窗边安静地看书。 他一进来,三个丫鬟急忙起身行礼。 随即,知尔用眼神示意柳雨和英英先退下,自己则欲去书案前为公子斟茶。 谁知,公子一双眼紧盯着少夫人,远远地朝她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你也出去。” 知尔身形一滞,柔和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错愕,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哀怨。 但她很快收敛情绪,恭敬地屈身行礼,柔声道:“是,公子。” 她缓缓转身,莲步轻挪走出书房,轻轻合上房门。 坐在月窗前的叶苑苨,见苏云亦突然朝自己走来,有些心虚地合上书,将其藏到身后。 站起身,她对他抿唇一笑,“你回来了!” 她脸上,已全然没了白日似委屈难过的神情。 他走近,冷冷问:“什么书?” 她眼珠一顿一转,微微启唇,“没什么书。” “拿过来!”他朝她身前伸出手。 她看了看他的手掌,又抬眸看他,扮乖巧般,朝她抿唇笑,就是不给书。 她已沐浴洗漱完,身上散着淡淡的清香,着一袭淡雅的寝衣,外披一件轻柔的披风。 如瀑的秀发随意挽在脑后,松松垮垮插着一根木簪,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脸颊旁。 看上去娴静又温婉。 “不给?” 他微一挑眉,一手揽过她的腰肢钳制到怀中,一手轻松抢过她藏在身后的书。 见他已得逞,她知挣扎是徒劳,便扒在他怀中,无奈垂首,等着他发火。 因她所看的乃是《游途拾趣》——深非也曾借她的书。 她也是上次无意中发现,他书房中竟有此书,好奇心使然,便翻了两页。 没想到,此书甚合她心意,其中对本朝山河大地的描绘详尽无遗,却绝非枯燥的游历记录,而是一部充满江湖侠义的佳作。 第108章 关她何事 1 苏云亦一手紧箍她柔韧的腰肢,一手高举着书,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 “俗!” 说罢,将书丢到一旁书架。 声音虽冷,却透着平和。竟不似要发火的迹象! 叶苑苨抬头,小心打量他的神色。 苏云亦低头瞧来。 怀中人眼神怯怯,杏眼澄亮,眼波流转,波光潋滟。 脸庞柔白胜雪,细腻的肌肤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秀挺的鼻梁下,是粉嘟嘟的唇,若带着晨露的、娇嫩饱满的花瓣。 苏云亦喉头一滚,眉眼不自觉盈出柔情,唇边晕开一抹宠溺的笑。 手指不自觉轻抚上她耳边的发丝。 “今日叫你做的事,可有偷懒?” 他声音醇厚,带着些许暗哑,浑不似往常那般冰冷,加之手指在脸颊似有若无的触碰…… 叶苑苨的心突然一阵慌乱,脸似被火撩了一下,瞬间泛起一片红晕。 她扑闪着浓密的眼睫,惊慌地低下头,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推着他的胸膛,想挣脱他的怀抱。 嘴里假装镇定地嘟哝道:“我有什么好偷懒!” 见她如此模样,他嘴角笑意又浓了几分,揽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她推不动,恼怒地抬头盯他。 他柔柔看她,嘴角坏笑:“怎么啦?” “你能不能放开我说话!”她没好气道。 看她双颊绯红欲滴,似被晚霞浸染,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他心底泛起促狭之意,嘴角遂勾出一抹邪魅的笑,缓缓俯身朝她凑近,双眸满是戏谑之色。 目光极尽挑逗,先是直直探入她愣怔、慌乱的双眸,似要将她满心的羞怯都勾出来。 而后,一点点、一寸寸地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因紧张而轻启的唇瓣上。 她呆愣着,心下愈加惊惶,心跳砰砰作响,似要跳出胸膛。 呼吸渐渐变得炽热,距离一点点拉近,就在他的鼻尖快要触碰到她的时候…… 突然,传来两声轻柔的叩门声。 仿若一颗小石子轻巧地落入静谧的心湖,刹那间搅乱了一室旖旎。 他动作微微一顿,口鼻突然漫进一阵馨香——原来是她飞速用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唇。 他微有愣怔,随即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里尽是玩味,且夹杂着一丝宠溺。 见他坏笑,她更加局促,欲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 他抓着她的手,在手掌里轻轻用大拇指摩挲,头也不回地沉声道:“进!” 她手指纤长,握在手心温软细腻,令他舍不得松开。 2 英英刚抬起手,准备第二次敲门,听到书房里头终于应答,这才轻轻推开门,急急走了进去。 低头往里走,眼尾偷摸搜寻着主子们的身影,随即瞥见姑爷正搂着小姐站在月窗前,两人亲昵异常…… 她脚步一顿,低下头去,红着脸远远禀报: “姑爷,门口有个小丫鬟说,敏妲郡主忽感身子不适,疼得在榻上直打滚,叫您赶紧过去看看。” 苏云亦闻言,瞬间收起笑脸,蹙了眉头。 心道多半是装病,却又不敢怠慢。 敏妲毕竟是沙澜部落首领苍鹫王的掌上明珠,再加之师傅对她甚为疼爱,她又是因自己才来这洪县,要是有什么闪失,不好对苍鹫王和师傅交代…… 略一思索,他看了看怀中别过头去的叶苑苨,将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这才放开她,转身走出书房。 他一走,低眉顺眼、小心恭敬的英英,立马松了口气,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她几步窜到小姐身侧,凑在她耳边,神秘兮兮地小声道:“小姐,你知道那敏妲是谁吗?” 等了半天,却没见自家小姐有反应。 英英蹙眉,疑惑地低头,够着脸,朝小姐的脸看去。 哟嚯,小姐的脸,红得跟海棠一般。 “小姐,你发烧了?”英英说着,去摸小姐的额头。 叶苑苨挡住她的手,故作威严道:“英英,你的规矩呢?” “啊?”英英缩回手,八卦的劲头,瞬间萎靡下去。 这几日,她和柳雨都被知尔好好调教了一番。 但凡有外人在,她都得收着手脚,注意神态,不能乱动乱瞟。 外加还要学烹茶、礼仪、刺绣,甚至识字、读书……实在是累极了。 怎么现在和小姐独处,她也要自己有规矩,哎。 正准备站直,小姐却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逗你玩呢!” 说着,叶苑苨往软榻走去。英英笑着跟过去,蹲在软榻边。 叶苑苨半躺在软榻上,撅着嘴,神情怏怏,假装随口问:“那敏妲是谁,怎么还叫她郡主?” 英英想到那敏妲和苏云亦的关系,有些郁闷地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道: “小姐,我看姑爷很快就会纳妾。你说,姑爷长得这般俊,又这样有钱,他会纳几房妾室呢?” 说着,英英低头扒拉自己短胖的手指。 抬起头,却见小姐瞪着自己,这才轻咳一声,收起小动作。 主仆二人各自郁闷了一会儿,英英才黯然道: “小姐,我去隔壁院找小丫鬟打听了,那敏妲好像是什么部落首领的女儿,身份尊贵,且是姑爷在边城的青梅竹马,二人还拜了同一个师傅学武呢!她这次,是和那何玥冬一起过来的,不为别的,就是追姑爷来了!” 叶苑苨一听,神色更不好了。心里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涩感,此刻又飘忽上来。 英英没注意小姐的神色,继续叭叭道: “我还听说,姑爷若是不回洪县,多半会与那敏妲郡主成亲,他们……” “哎,天色不早了,我好困,得去睡了。” 叶苑苨打断英英,站起身假装伸了个懒腰,便往房外走去。 英英闭了嘴,急急跟上小姐。 哎,这谁家主子不是三妻四妾,希望自家小姐早日看开! 3 苏云亦一去不返,叶苑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脑子里不停胡思乱想,那郡主病得有多重,竟叫他夜不归宿! 他们在一起干什么呢?该不会正喁喁私语、柔情蜜意吧? 她烦躁地坐起身,双手抱着头,使劲晃了晃,在心底厉声警告自己: 不许再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他怎么样,关她何事! 反正,她迟早会逃离这山庄,去追寻属于自己的自由! 这样想着,她深吸了几口气,重新倒头睡了下去。 没躺一会儿,却又攥紧了拳头! 该死!她总是忍不住去想,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1章 她竟逃婚 1 离朝志武十五年。 秋日清晨,洪县叶宅。 “啪”地一声,茶盘掉到地上,茶壶茶盏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逃婚了!小姐竟逃婚了? 丫鬟英英立在小姐的闺房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房间。 愣了一瞬,才惊慌回头,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她歪歪倒倒地走出后院,努力镇定着神色,急急往前院走去。 前院宾客盈门,闹闹哄哄,只因今日是叶家独女叶苑苨出阁的日子。 叶公敷身着一袭庄重的长袍,正带着面色冰冷的夫人赵氏,亲自在大门前迎客。 他一脸热情,不断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喜不自胜。 见英英神色恍然地走来,他刚要斥责,却鬼使神差般忍了忍。 英英走近,悄声在他身侧说了几句,他立时脸色大变,却不得不强作镇定。 2 按洪县习俗,新郎巳时便要到叶宅迎新娘。 此刻,太阳已悄然露脸,金色晨曦泻入会江,江水瞬间被染作橘黄。 波光粼粼间,隐约映照出岸边傍水而建的洪县。 在洪县最繁华的撒金街,青石板道之上,当新郎苏云亦现身之际,小小的洪县顿起骚动。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旗锣伞扇交相辉映,花轿华美,仪仗更庄重肃穆,威风凛凛。 众人皆自发退至两旁,观赏此般盛世之景。 二十岁的苏云亦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之首。 只见他目不斜视,身着红色喜服,金冠束发,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气质华贵从容,令人叹绝。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哟呵,叶夫子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俊俏的女婿!以前咋从来没见着过?” “听说是打小定下的娃娃亲,这姑爷刚从外地匆匆赶回来。” “叶家那独生女儿平日里调皮捣蛋、不学无术的,没想到竟有这般好的福气哟!” “听说此人在经商方面有一手,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 途经洪县大名鼎鼎的玉轩楼时,向来感官敏锐的苏云亦微微抬头一顾,目光恰与洪县首富之女贺汐汐相触。 贺汐汐本于二楼露台用早膳,赏着阁楼之畔的会江美景,一时为街上的嘈杂所引,不经意回眸一瞧,目光便在苏云亦身上凝住了。 岂料苏云亦竟抬首望来,她忙佯装看向其身后更遥远处。 苏云亦迅速收回目光,只那轻轻上扬的嘴角,悄然暴露了他一丝隐秘的心思。 迎亲队伍渐行渐远,回思方才那短暂对视,贺汐汐不由垂首,绽出一抹笑靥,颊染红霞。 转而抬眸念起那公子今日要迎娶之人,瞬时又凝了笑颜,心生忧烦。 3 洪县人都议论着这场盛大的婚事,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婚最后竟没结成。 苏云亦一到叶宅,就被岳父叶公傅神色肃穆地迎入后院。 后院只有叶家几个亲眷和下人在: 叶夫人赵氏,小妾秋姨娘、丫鬟英英和书童晨阳,其余人则被家仆拦在前院。 大家以为苏云亦很快便会迎出新娘,谁知一等就是一天,还等来一个惊天消息。 后院几人皆神色慌乱,谁也没料到,年方二八的叶苑苨会逃婚! 梳妆完毕,叶苑苨便将所有人遣出闺房。 谁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英英端茶进房,发现凤冠被弃在梳妆台,小姐已不见踪影。 窗户大敞,人定是先翻窗再翻墙跑了。 叶公傅气极,忙封锁消息,把家眷叫到后院候着。 4 得知叶苑苨逃婚,苏云亦眼中浅笑顿失,一双温润的眸子,变得冷意森然。 他不顾一切从西北边城赶回,只为与她履行婚约,她竟逃婚! 苏云亦克制着怒气,对叶公敷拱手冷道: “叶伯父,既苑苨妹妹不愿嫁,这婚事便作罢吧,晚生不想强人所难!” 说罢转身欲去,却被叶公傅急急拉住: “云亦,你也知晓,今日这婚若不成,叶家就完了!” 见苏云亦动作稍缓,叶公傅又道: “你放心,我已遣两个家丁去追了。她没跑多久,又未骑马,想必不多时便能擒回!” 苏云亦忍着怒火,冷眸一笑,想着即便擒回,如此羞辱,他也不想再娶! 他正要开口拒绝,却见叶家家仆全升从后门气喘吁吁地跌进来: “老爷,不好了,小姐被两名歹徒劫走了!” 众人一听都傻了!逃婚遇劫? 原来,家仆全升和万才共乘一骑,很快便追上了一袭红衣的叶苑苨。 两个人大喊着正要上前去抓小姐——好巧不巧,一个身形异常魁梧的大汉,骑着马从一条巷子里斜穿而出,一把将叶苑苨提上马背,飞驰而去。 同时,又一个黑衣蒙面、身姿高大的歹徒,从另一条巷子骑马窜出,尾随而去。 万才忙叫全升先回来给叶公傅报信,自己则骑马追赶而去。 “老爷,报官吧!”秋姨娘听了,甚是担心叶苑苨的安危。 身为亲生母亲的赵氏,反而娴静地坐在里屋,安然地转动着手中佛珠,不发一言,也似乎完全不关心屋外的纷扰。 5 叶公傅眉头紧皱,不禁左右为难,报官会让女儿逃婚之事暴露,招致祸端;不报官又怕救不回人。 正犹豫之际,苏云亦突然问他:“除了院里这些人,还有谁知苑苑逃婚?” 叶公敷看了看神色冷厉的苏云亦,不明白他的意思,迟疑着道: “没了。其余人都被拦在前院,对内院之事并不知晓。” 苏云亦对他正色道:“勿让大家泄露她逃婚之事!赶紧派人报官,只说有人到闺中劫走了新娘!” 叶公敷愣了一瞬,忙不迭点头。 苏云亦又问全升:“歹徒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门。”全升回。 一个纵身,苏云亦便跃上叶宅房梁,几个起落,飞奔而去。 众人抬头去寻时,屋脊处只余阳光洒下的清辉,人竟是转眼便不见了。 6 叶苑苨被牢牢地摁着横趴在马背上,随着马儿的奔跑上下颠簸,只觉五脏六腑都快被捣碎吐出来! 不知被颠了多久,当被抛下马背时,叶苑苨只觉自己还剩半条命。 这是一处偏僻的山林,林中秋意萧瑟,地上铺着厚厚的枯黄落叶。 叶苑苨趴在干枯的杂草地上不停干呕,眼冒金星,难受至极! 这是什么状况…… 为了逃婚,她叫好友王潇渡扮成劫匪来劫婚,可怎的来了个这般粗鲁的大汉? 难道是王潇渡为了让劫婚效果更逼真请来的帮手? 可她一抬头,却见大汉已与骑马追上来的蒙面小子王潇渡打了起来。 叶苑苨懵了!他俩不是一伙的吗? 王潇渡虽招数周全,却因力不如人,根本不敌大汉,三两下便被其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白净秀雅,略带腴润之感的少年脸。 尔后,大汉一个扫踢,王潇渡便扑通一声,飞扑到叶苑苨身侧,嘴里缓缓淌出殷红的血来。 叶苑苨没注意王潇渡的伤势,将趴在地上的他扳过来,指着大汉问: “怎么回事,他不是你安排的吗?” 王潇渡微微抬眼,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嘴里叫着:“疼!”小心吸了一口气才道:“他真是个劫匪!” 啊?叶苑苨惊得目瞪口呆。 第2章 英雄救美 1 叶苑苨无暇顾及王潇渡的伤势,便瞧见那大汉大步踏来。 大汉身着脏污粗布衫,身材壮实,胡子拉碴,相貌粗鄙。 叶苑苨每瞧一眼,便觉头皮发麻,心生作呕。 她坐在地上,瞪着那大汉,不由缩了缩身子,却又鼓足勇气般,往王潇渡身侧靠了靠,有意将王潇渡护在身侧。 大汉走到二人跟前,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着躺在地上的王潇渡,粗声粗气地说道: “追了老子一路,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还妄想英雄救美!” 遭受鄙视的王潇渡既怒且愧,怎奈他生得皮薄肉嫩,不过几下,便被打得浑身好似散了架。 看到王潇渡瞪自己,大汉恼羞成怒,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叶苑苨忙用袖袍挡了脸,王潇渡则侧身一滚,堪堪躲过那口令人作呕的浓痰! 大汉又一脚往王潇渡肚子狠狠踹去。王潇渡吃痛,闷哼一声,抱着肚子蜷成一团,表情痛苦不堪。 叶苑苨见状,心疼不已,口中急切唤着“潇渡”,准备俯身过去查看。 却见那大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自己抓来,叶苑苨只好手脚并用,急忙往一侧退去。 退了几步,她忽地抬起右手——只见一道银光闪过,一根银针飞射而出,不偏不倚,精准地扎入大汉的脖颈。 叶苑苨正暗自得意,怎料大汉低头便拔出仅扎在外皮的银针。冷眼一瞧,不屑一笑! 望着躺在地上疼得只剩半口气的王潇渡,叶苑苨绝望了,不由缩身颤抖。 恰在此时,家仆万才的声音传来:“小姐,老仆来救您!” 40多岁的万才身材健壮,常年承包着叶家的体力活。 他纵身跳下马来,迅速从地上拾起一根粗实的木棍,毅然迎战大汉。 虽说未曾习武,但其身姿矫健,竟也能硬生生与大汉过上几招。 王潇渡见来了帮手,又强忍着痛楚吃力地爬起,踉跄着加入打斗。 叶苑苨也不闲着了,弯腰捡起石子就往大汉脸上狠狠砸去。 她的准头向来极佳,那大汉的脸瞬间被砸得青紫一片。 然而,对于皮糙肉厚的大汉而言,这点伤害无异于隔靴搔痒! 大汉很快把万才和王潇渡都揍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两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万才还被拧断一条胳膊。 见形势不妙,王潇渡猛然提起一口气,扑过去抱住大汉的腿,朝叶苑苨大喊:“苑苨,快跑!” 王潇渡嘴里淌着血,声音哑得好似撕裂的破布,听得叶苑苨心头一颤,眼神泛起心疼之色。 她正犹豫,大汉猛地发力,一脚将王潇渡踹开,几步朝她奔来,像抓小鸡似的再次将她提起,丢上马背,跟着便跨上马来。 王潇渡被踢出去老远,却又挣扎着往回爬,其状甚惨。 眼看将被带走,叶苑苨急忙从袖中掏出一把银针,狠狠往大汉腿上扎去。 那大汉冷不丁吃痛,愤怒一掌将叶苑苨劈下马背。 腰部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叶苑苨扶着腰,急忙摇摇晃晃站起身,撒腿就跑。 谁知那大汉又猛地跳下来,对着她一顿拳打脚踢,嘴里还骂骂咧咧: “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娘们,竟敢伤老子,看老子今天不收拾得你服服帖帖!” 打完了,瘫软的叶苑苨被粗暴地提上马背。 叶苑苨只觉浑身骨头如散架般,动一下便疼得撕心裂肺! 她终于知晓王潇渡有多疼了。 见她终于老实了,大汉满意地冷哼一声,一夹马肚,一提缰绳,再次准备开溜。 2 王潇渡和万才在地上拼命蠕动,奈何浑身的伤痛,让他们再使不出半丝力气。 突然,一道红影袭来,大汉立时从马背上横扑出去,如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草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叶苑苨被连带着飞扑下马,身体刚要着地,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她安然托住。 看清臂膀的主人后,叶苑苨难免惊愕。 十年未见,她还是认出了苏云亦。 但见他剑眉星目,眼眸狠厉,薄唇冷魅,已全然不是她印象中那个顽皮少年的模样。 她呆呆地望着他,他却只用余光轻瞥她一眼,待她站稳,便悄然将手收回。 那大汉被重重地踢翻在地,闷哼一声,显出痛苦的神情,却因草地绵软,并无大碍。 他爬起来,猖狂一笑,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来受死的手下败将。 他怒吼着向苏云亦挥拳过来,叶苑苨吓得忙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 苏云亦则灵巧一闪,同时回身一脚踢向大汉的后背,再在其膝弯处用膝盖轻巧一点,那大汉便不受控制地匍匐在地。 来不及爬起,大汉已被苏云亦稳稳当当地踩住后脑勺,动弹不得! 随即,苏云亦扯下大汉的腰带,将其手脚捆了个结实,又扯一把泥草塞住大汉的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且遒劲有力,看呆了刚被大汉打趴下的三人。 3 午时已过,太阳向西边滑落,橙黄的光晕悠悠地笼罩着这片寂静的荒林。 苏云亦刚捆好大汉,一个20来岁的少年急急从林子里骑马窜出。 只见他仪表堂堂,身着墨色短打劲装,腰戴佩剑,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少年是苏云亦的贴身护卫却隐,他脸色凝重地翻身下马,径直朝苏云亦走来,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公子”。 却隐本在苏宅守家,一听说劫婚之事,便急急循着线索赶来相助。 “把那个同伙也绑了,一并带去官府。”苏云亦往王潇渡的方向微微侧首,神色冷峻地交代。 待王潇渡领会话中之意,连忙强撑着从地上吃力爬起。 他紧扶着旁边的一截枯木,颤颤巍巍地站直身子,伸出手竭力拦住却隐,用那沙哑得几近破碎的嗓子急切辩道: “我,我不是同伙。”话刚说完,浑身便痛得直哆嗦。 “你这身打扮,还说不是同伙?”却隐抱起胳膊,打量着他,故意调侃。 王潇渡百口莫辩,弯腰杵在原地,徒劳地张合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躺在地上的万才费力地抬起头,脸上的尘土混着血迹。 他忍着身上的疼痛,艰难地喘着气说:“他是王县令家的公子王潇渡。” 说完问了王潇渡一句:“不过王公子,你为何会在此?” 身份被曝,王潇渡脸上现出尴尬,更觉事情不好说清——本来他就做贼心虚。 他不由低下头,眼睛在地上来回看。 叶苑苨生怕王潇渡帮她密谋逃婚的事暴露,急忙撑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打圆场。 她忍着身上的痛,对万才和却隐“嘶嘶”吸着冷气道: “你们说巧不巧,他上午恰好碰到我被劫走,就一路追了过来。” 叶苑苨说完,忍着疼“呵呵”干笑两声,又指了指王潇渡,对众人解释道: “哦,他私下就喜欢这样打扮,为的是四处行侠仗义,不留大名!” 说完,又“嘶嘶”抽起来,缓解着身上传来的疼痛感。 虽是胡诌,王潇渡却听进去了,连忙骄傲地抬起肿胀的脸附和:“对!对!” 说完,又低头倒吸起冷气。 万才暗觉好笑,这洪县谁人不知王潇渡是个一事无成的官二代,还因读书笨被人称作草包公子,怎可能会行侠仗义! 却隐不敢冒犯这位未来少夫人,连忙低头向叶苑苨揖了一礼,便不再言语,只等着苏云亦指示。 苏云亦缓缓走过来,目光紧紧盯着王潇渡和叶苑苨,眼神锐利冰冷,带着一丝嘲讽,仿佛能将他们内心深处的秘密洞穿。 还未回洪县时,他便把县里这些有名头的人物摸得一清二楚了,他怎会不知王潇渡是谁,但他没料到叶苑苨竟会为其逃婚。 想到此,眼中冷厉不觉加深,令心虚的王、叶二人大气都不敢出。 “那就麻烦王公子亲自把匪徒带回衙门吧!”苏云亦冷道。 说完,他猛地将叶苑苨一把扯到身边,那力道凶悍无比,差点令叶苑苨狼狈摔倒。 王潇渡见状,身体向前探出,欲去搀扶,却见苏云亦又迅疾侧身,一手揽住叶苑苨柔韧的腰肢,将其紧紧裹进怀中。 王潇渡木然地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愕与失落,还带着扯到伤口的疼痛感,那样子犹如被霜打了的枯草。 叶苑苨心下有些抗拒,扭动着身躯试图挣脱苏云亦的钳制,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苏云亦嘴角微扬,挂着一抹玩味挑衅的笑,语气冷漠道: “哦,王公子,烦请转告令尊,我等今日便不去衙门做笔录了。” “毕竟,王公子对此事了如指掌,由王公子亲自向县令大人禀报更为妥当。” 话落,未等王潇渡有所回应,苏云亦便拉起叶苑苨快步走到马前,而后猛地一把将她抛至马背之上。 紧接着,他敏捷地翻身上马,将叶苑苨紧紧护在身前,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奔驰而去。 他怒火奇大,却是隐忍不发。 原以为叶苑苨只是单纯的逃婚,怎料竟是要与人私奔! 倘若不是不忍她被匪徒掳走,遭受灭顶之灾,甚至丢了性命,他怎会跑到此处来自取其辱! 见公子离开,却隐走过去扶起万才,二人同乘一骑,紧跟其后。 霎时间,荒林里只剩下满眼落寞的王潇渡,以及被捆弃在地的匪徒。 王潇渡懊悔不已,早晨若能早些摆脱他爹的训斥出门,又何至于此? 又自责功夫不济,打不过匪徒,否则,此刻他早带着叶苑苨远走高飞了吧…… 想到此,王潇渡把一双怒目瞪向劫匪,岂料那劫匪却不惧,眼睛霎时瞪得比他还大,倒把王潇渡盛怒的气焰给灭了下去! 第3章 非嫁不可 1 秋日黄昏转瞬即逝,方才还云霞漫天,暖意萦绕,须臾间却已暮色沉沉,秋风瑟瑟。 两匹黑马一前一后奔驰在山间,犹如一幅剪影。 风声在耳畔呼啸,马蹄飞扬如闪电般迅疾。 马背颠簸如浪,叶苑苨受伤的腰,此时疼得如处炼狱。 可她不敢吱声,莫名惧怕苏云亦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气。 她暗自思量,眼前之人,还是十年前她熟识的苏云亦吗? 那时,苏云亦父亲刚辞官来到洪县安家,因与叶公傅是旧识,两家便常往来。 一来二去,就订下了娃娃亲。 那时她只6岁,整日被他捉弄,对他都有了恨意,他却还总是一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模样。 今日实在倒霉,这婚没逃成,还被苏云亦给救下,他生气自是应该,还不知他今后将如何待她…… 王潇渡也真是,叫他来“劫婚”,却不见人影,害她只得先逃出去,谁知竟遇到个真劫匪,还险些遭其掳走…… 不过也不知他伤势如何,严不严重…… 胡思乱想中,疼痛感越来越麻木,睡意竟来袭。 感受到叶苑苨乱晃的头,苏云亦压了压胸口的怒火,默不作声地用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让她的头安稳地靠在自己的臂弯。 2 叶苑苨悠悠转醒时,天色已然昏暗,眼前火光摇曳,耳畔嘈杂声阵阵,数道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她茫然睁眼,凝视了片刻。 叶宅大门前灯火通明,几个人正朝自己奔来,为首的是她爹和秋姨娘,后面跟着仆从,周围还有看热闹的洪县民众。 叶苑苨立马决然地闭上眼,倒入苏云亦怀中——装晕吧,不然如何应付这场面。 她暗想,苏云亦定是故意的,就不能走后门把她送回家吗?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下不来台。 见她装晕,苏云亦皱了皱眉,却并未揭穿。 他打横将她抱下马来。众人见她头发凌乱,满脸血污,红衣不整,脚蹬一只绣花鞋; 再看跟在后面的万才,走路一瘸一拐,鼻青脸肿,一只胳膊无力地垂着…… “天啦!这究竟是怎么的,伤成了这般模样?” “莫不是连清白都给毁了!”…… 叶苑苨一听,不由暗暗皱眉,捏了拳头,这是哪个人,竟这般胡说八道,真想起来揍他一顿…… 苏云亦也听得眉心疼,却是暗暗将抱她的双手收紧,挤得她身上痛感更甚,却只得高高皱起眉,不敢吭声。 人群还在叽叽喳喳: “那劫匪究竟是什么来头,又是怎么抢的人?” “还没见着新娘出门呢,怎的就在闺中被劫走了?” “那劫匪可抓到了没有?” …… 人多嘴杂,人言可畏。 叶公傅忙示意一大家子人赶紧进屋,又叫书童晨阳去请大夫。 3 把叶苑苨抱进叶宅后,苏云亦带着却隐快速告辞离去。 再多停留一阵,他怕自己忍不住要揍叶苑苨。 临走时,苏云亦告知叶公敷,只要叶家人闭紧嘴,逃婚一事便无追查之忧,王县令自会当作劫婚案处理。 叶家人齐心,自然不会泄露逃婚之事,叶公敷对此颇为放心。 叶公敷已从万才口中得知王潇渡是“劫匪”之一。 他料想王县令为保儿子,定不会细查叶苑苨逃婚之事! 不过一想到这王潇渡,叶公傅就一肚子气,难道女儿逃婚竟是为了与他私奔? 幸好遇到个真劫匪,否则叶家和王家都得满门抄斩了。 因为叶苑苨和苏云亦若不成亲,便是欺君! 一个月前,皇上私访洪县厚王府时,正巧碰上叶苑苨去寻素菌郡主玩。 见两个少女关系要好,皇上下旨命素菌郡主去玄国和亲时,便“大发慈悲”地表示: “你远嫁他国,背井离乡,要不就让叶丫头当陪嫁,给你做个伴……” 叶苑苨当场就懵了,素菌郡主急中生智,急言叶苑苨从小定亲,下月完婚。 如此,皇上才半信半疑地作罢。 实则,素菌郡主当时只是随口胡诌。她想,叶苑苨随便找人嫁了,也比跟她去陌生国度和亲强。谁知,叶苑苨真是从小定亲。 随后,叶公傅立即写信给远在西北边城的苏云亦,让其速归履行婚约。 十年前,因父母和妹妹去画舫看戏时意外溺水身亡,苏云亦便离开洪县,去投靠了西北边城的姨母家。 4 叶公傅深知当今皇上的脾气,如果女儿没有如约成婚,不仅是叶家,就连厚王一家,也会被以欺君论斩。 当今皇上康锦辉为稳固政权,二十几年来对手足赶尽杀绝,十几个兄弟如今还只有明王和厚王在世。 厚王三年前被贬斥到洪县,为了保全一家最后三口的性命,自来到洪县便闭门不出,对一双儿女也要求极严,不允他们随便与人结交。 哪知,皇上仍不放心,不仅在厚王府安插了眼线,此次又故意借和亲来刺激厚王。 ——玄国国主三年前才娶了厚王的三女儿,两年前不知何故三女儿死在了玄国,皇上不去讨伐玄国国主,却要厚王再献一女。 洪县人因此知道,厚王虽贵为王公贵族,却亲近不得,只能敬而远之,因为他是皇上欲除之而后快的人。 想到此,叶公傅越觉事态严重,如果女儿逃婚一事处理不当,灾祸随时将至。 5 叶苑苨躺在床上假装昏睡,房间里一开始挤满了人,后来大夫说她并无大碍,只是一些皮外伤,人群才渐渐散去。 待只有秋姨娘和丫鬟英英在房中时,她小心睁开眼轻唤:“姨娘,我好饿!” 秋姨娘和英英听到她说话都急忙围到床前。 “小姐,你醒了,我去叫夫人!”英英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叶苑苨叫住:“回来!” “苑苨,哪儿疼吗?”秋姨娘打量着她,关切地问。 像被唤醒了某种记忆,叶苑苨突觉身上疼得要命,特别是腰,一动便觉要断了似的——匪徒那一掌估计用了全力。 可是,她更饿。于是,她小心坐起,哀求道:“姨娘,别告诉爹娘我醒了,先去给我弄点吃的吧!” 这是个无月之夜,缕缕寒意从黑洞洞的窗飘入。 估摸二更已至,她整日滴米未进,只觉饿得几近断气。 秋姨娘最是疼她,听她如此说,便不再多言,起身欲去厨房。 第4章 逃婚后果 1 秋姨娘尚未出房,即被叶公敷堵回。 叶公敷手捧如意宝盒,一个箭步踏入房间,叶苑苨想装晕已然不及,只得坐在床上乖乖叫了声“爹”。 知女莫若父,叶公敷早知女儿是装晕,但方才人多不便揭穿。现安顿好亲朋,便来找她算账了! “孽女!滚下床来,跪下!”叶公敷将宝盒放到桌上,对叶苑苨厉声呵斥。 立在床前的英英胆小,一个激灵便跪了下去。 叶苑苨急忙下床乖乖跪下。 秋姨娘站在叶公傅背后,虽内心焦灼,却低垂着眉眼,一句话不敢说。 叶公敷对英英怒道:“你跪着干嘛!出去,将房门看好,不许任何人进来!” 英英闻言急忙爬起,快步跑出房间。 叶公敷又转身对秋姨娘说:“你也出去!”语气到底温和了些。 叶苑苨见她爹这般架势,不禁心生惧意。 平素她也犯错,她爹虽言罚,却常是雷声大、雨点小,她尚能嬉皮笑脸撒个娇认个错,她爹便不再计较。 当下却是今非昔比,她知晓撒娇无用,唯有装出诚心悔过、泪眼朦胧之态。 于是立马低头啜泣道:“爹,女儿知道错了!” 然而叶公傅并未吃她这套,他怒不可遏,两道眉毛紧紧拧着: “孽女!你知不知道,你今日逃婚,可能会让叶家,甚至厚王府的人都断送性命!” “哪有那么严重……”叶苑苨玩着手指,低头小声嘟囔。 “你!”叶公傅手指女儿,浑身颤抖。 接着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时而扶额,时而叉腰,最后仰天摇头,长叹一气。 叶苑苨见父亲如此气结,实在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于是直起身子,跪坐在腿上,大大咧咧道: “爹,您别把事情想得这般严重!咱家不过是布衣百姓,皇上哪有心思记挂女儿的婚事?我不成亲,他真会找我算账不成?再说了,那次郡主是为救我,才随口跟皇上胡诌,说我有婚约……” “啪”——叶苑苨话未说完,叶公敷的巴掌便猛地扇在了她脸上。 叶苑苨偏过头去,脸顿时火辣辣地疼。 她下意识用手捂住脸,回头来呆呆地望着父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以及委屈。 她不由撇了嘴,红了眼眶,泪水便如珠子般滚落脸颊。她眨了眨眼,低下头去,呜咽抽泣。 叶公敷却毫不心疼,他只觉女儿太蠢,太不懂事!他失笑道:“所以,你逃婚是想坐实郡主欺君的罪名吗!” 叶苑苨心中一颤,抬眸摇头,双眼满是委屈。 她不想害郡主,也考虑过皇上追查的后果,所以才让王潇渡假装劫婚。 叶苑苨的盘算是,若自己被劫走,皇上追查也该找劫匪,不会给家人或郡主定罪; 若皇上不查,她就能借劫婚之名离家闯荡江湖去了! 她不过是想赌一把。谁知,开局便溃败。 3 叶公傅打开桌上的宝盒,小心拿出里面的物件——一面小巧精致的金镜台。 镜台形如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其状甚美。镜身周围镶着钻石,熠熠生辉,夺人眼目。 叶公傅不过一介教书先生,叶家非但不富足,甚至常常陷入经济困窘、捉襟见肘的境地。 叶苑苨何曾目睹过这般珍贵的宝物,一时之间竟止住了泪水,泪眼朦胧,痴痴地看愣了神。 叶公傅略显疲惫地坐到椅子上,盯着金镜台,沉重道:“这是皇上托郡主送给你的新婚贺礼。 闻听此言,叶苑苨的心蓦地一沉,惶恐之色在脸上蔓延开来。 她本有九成把握认定皇上不会“关心”她的婚事,未料皇上不仅“关心”,还送来贺礼! 怎么办?难道他们一家、郡主一家,甚至王潇渡,都会因她逃婚而被满门抄斩? 想到此,叶苑苨身子一软,颓败地瘫坐在地上,瞬间面如死灰,如临深渊。 叶公傅见女儿神色惶恐,知晓她此时总算真正意识到事态严重,心中怒火便消了一半,眉头沟壑总算舒展了些。 他疲惫道:“幸而你今日遇着真劫匪,又多亏云亦机灵!明日去公堂,你要咬定劫匪是到闺房劫亲,切不可提王潇渡,只说是云亦救了你。咱们一家上下须统一口径,如此或能免灾。” 4 第二日一大早,叶公敷、叶苑苨、丫鬟英英、家仆万才、全升,以及苏云亦、却隐都出现在衙门。 因脸上带伤,叶苑苨蒙了粉色面纱,言行也比往常规矩不少。 临开审时,公堂只放进小部分围观群众。 那大汉被拖上来,扔在大堂中央,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仿若只剩最后一口气。 站在公堂中央的叶家人不禁心生惧意,忙避至一旁。 人群交头接耳:“还未审,怎就把人打成这般?” 叶苑苨愈发心虚,脸色大变,险些没站稳。 县衙如此黑暗,刚进牢房一晚,人就被折磨成这样! 倘若她逃婚之事被皇上知晓,被牵连的众人,下场怕是更为凄惨! 所有人皆显露出不同程度的忧惧,苏云亦和却隐却目不斜视,泰然自若,似乎对此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叶苑苨不由看向一身蓝袍的苏云亦。谁知,苏云亦像有感应般,忽然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半是冷漠,半是嘲讽,还带着些恼怒,仿若瞧不起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又仿若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她不由心虚,急忙避开他那令人悚然的眼神。 5 这时,王县令走上公堂,表情肃穆地落座到公堂主位。 五十来岁的他身形单薄,留着几根长胡须,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即使正襟危坐,也难以让人感受到威严。 堂下一众人齐齐下跪,除了二甲进士出身的叶公傅,以及苏云亦。 坐在审案桌旁边的录事问苏云亦:“你为何不跪?” 苏云亦面向王县令,微微躬身拱手,毕恭毕敬道: “回县令大人,鄙人不才,十八岁时曾中过贡士。” 贡士?那可是只差殿试这最后一步,便能成为进士入朝为官的! 人群一阵骚动。 想不到苏云亦年纪轻轻,竟是文武双全之人!只是为何不走仕途之路? 叶家父女并未觉意外,因苏云亦十岁那年便已考中秀才。 以苏云亦的学识,参加殿试考中一甲亦不成问题,但他却因不想为官放弃了殿试。 一路考学竟纯粹只为拿个学位,这让王县令心生不快…… 他自己的学识比不上叶公敷也就罢了,怎连他女婿也如此优秀,而自己的儿子王潇渡念书一直毫无长进,平常又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洪县人暗地里都称他儿子“县令家的草包”…… 王县令撇撇嘴,有些郁闷地举起惊堂木拍下,带着变腔的音调大声呵道:“肃静!肃静!” 第5章 默契断案 1 案子审得异常顺利。 叶家人按照统一口径叙述了劫匪入室抢亲的经过,万才又补充了苏云亦后续救人的情形,与苏云亦的自述完全相符——整个过程,无人提及王潇渡。 无论大家说什么,王县令皆全盘接受,根本不追问细节。 当然,众人也将案情编造得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无奈,儿子被牵连其中,王县令只得与叶家人“沆瀣一气”,方能保全儿子! 为配合叶家,王县令还连夜审讯劫匪,将其打得半死,致其有口难开,无法吐露真相。 待众人走完“过场”,王县令当场宣判劫匪死刑。 原来,经昨夜彻查,该劫匪常在会江下游一带作案,强奸抢劫杀人,恶贯满盈,正遭几个县通缉。 闻此劫匪案底,叶公敷冷汗直冒,不敢想若不是苏云亦及时赶到,女儿会如何。 叶苑苨也后怕不已,一时两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劫匪自知罪孽深重,只是至死都不明,为何非说他入室抢人,且县令之子英雄救美之事不让世人知晓? 但他只能努力将肿胀的双眼睁开一条缝表疑惑,却发不出声。 2 审完案后,人群七嘴八舌地散去。大家都被这劫匪的滔天罪行所震惊,没人去质疑案情细节。 人群散去后,王县令将叶公敷父女请入内宅,并叫人看好房门。 王县令脸色阴沉,一想到叶苑苨竟唆使儿子扮劫匪,就怒火中烧!自己就一个儿子,她难道想害死他? 这叶苑苨,除了容貌姣好,别无长处。 毫无大家闺秀的模样,琴棋书画不通,礼数不懂,翻墙爬树、下河摸鱼、舞刀弄枪的事却没少干。 既没遗传她爹的诗书才情,也没继承她娘的温婉性子! 她到底凭什么把他儿子迷得言听计从? 王县令怒气冲冲,叶苑苨眼神闪躲,东张西望,低头玩手。 她自知此次闯了大祸,要不是运气好,一众人都得受她牵连,被关进大牢、生死难卜了。 王县令对叶公敷不客气道: “叶夫子,你可知本官今日这般审案乃欺君?一旦被皇上察觉,你我两家皆死罪难逃!” 叶公敷低下头,嘴里应“是”,心里却想,自己女儿虽有错,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怎不反思自家儿子的问题,若非他整日勾搭我女儿,我女儿好好的岂会想到逃婚! 王县令又看向叶苑苨,眯起眼睛,挤出和善的假笑,温和又无奈地问道: “苑苨呀,你是不是喜欢我家潇渡,欲与他私奔?”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私奔?叶苑苨瞪大眼,摆手道: “不,不是!王伯父,我和潇渡仅是好友!此次是我不对,连累了他,对不起!对不起!” 听到这个答复,王县令和叶公敷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二人现在相互看不顺眼,生怕孩子们有点什么,不好收场。 不是真要私奔就好! 甫一转念,王县令心里又不痛快起来,我儿子仪表堂堂,对你那般好,掏心掏肺的,你竟瞧不上? 于是半埋怨半指责地对叶苑苨说道: “你不喜欢潇渡,怎还让他去你婚礼上捣乱呢?你差点害死他,知道吗!日后不准再与潇渡往来!” 王县令说着,声音便带了哭腔,将两只手揣进袖袍,侧起身子,眼泪巴巴地委屈道,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还怎么活!” 见王县令如此,叶公敷眨巴眨巴眼,不好再说什么,心里也没了腹诽之言。 叶苑苨自知理亏,不禁泪眼蒙蒙,愧疚地看着王县令: “王伯父,都是小女的错,小女对不起您!” 末了,又急切问道: “王伯父,那潇渡的伤怎样了?严不严重?我能不能去看看?” “看什么看,死不了!”王县令一甩手,哭丧着脸,没好气道。 4 从衙门出来时,叶公敷和女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叶公敷担心案子层层上报,是否会遇阻,又担心苏云亦会因女儿逃婚对其有所芥蒂,今后夫妻不和。 走出衙门,见苏云亦主仆二人还和叶家几个奴仆等候在此,心中顿感欣慰,脸上不觉堆出笑意。 待叶公敷父女走近,苏云亦不看叶苑苨,只缓缓向叶公敷拱手道: “叶伯父,可有晚生能帮忙之处?” 这一声“叶伯父”叫得叶公敷心里颇为难受,他如今本该叫他“岳父”的。 叶公敷微微一笑,捋着胡须,故作轻松道: “贤婿莫忧,王县令自会处理好一切。届时,老夫定会为你们另择良辰吉日。” 叶公敷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向女儿和苏云亦。 谁知这两人,神色一个比一个冷,没一个回应他,致使气氛略显尴尬。 苏云亦垂眸,勉强一笑,似有不悦,道,“没什么事,晚生就先告辞了。” 说着,微微躬身,拱手一揖。 叶公敷忙伸手拦他,假意忧心道: “贤婿,洪县治安不好,还麻烦你陪小女去一趟厚王府,老夫书院那边还有点急事,就先走了。” 说完,叶公敷急急往自家轿子行去,佝偻着腰钻进轿子,带着仆人们匆匆离去。 那是叶家唯一的一抬小轿,平素基本没用过,只在像今天这种时候,才抬出来充充脸面,轿夫都是临时雇的。 叶苑苨本正低着头,处在极度自责之中,抬头见父亲钻进轿子,如落荒而逃般离去,不禁哑然,半晌没反应过来…… 就把她扔下了吗? 她知晓素菌郡主昨日一直派人来问自己的安危,今天应该去给郡主回个安,可是干嘛非让苏云亦陪!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苏云亦,现下对他仍有点发怵。 从他昨日的言行,她能看出,他恨不得掐死她,她爹怎还把她往他跟前推! 叶苑苨尴尬回身,看了看苏云亦,见他冷着个脸,英挺傲气的眉眼,似容不下万物。 她轻咳一声,扯出一个难看的假笑,低着头怯怯地说: “不麻烦你陪我,我自己去就行。”说完转身即走,根本不敢看他的反应。 苏云亦却翻身上马,从后面追上来。 他目不斜视,行至她身边,居高临下,压了压心口怒火,悠悠道: “厚王府吗?我正好也想去拜访一下。”说完,一夹马肚,先跑了。 叶苑苨愣在原地:“……” 这时,却隐牵来自己的马,恭敬地示意叶苑苨骑上去。 洪县不大,去哪儿皆可步行,叶苑苨本要客气地拒绝,但见却隐特别真诚,于是扶着仍隐隐作痛的腰小心地爬了上去。 却隐则牵起缰绳,走在马前。 第6章 拜访王府 1 厚王府坐落在洪县西郊,远离县城中心,曲径通幽。 晨光温煦。肃静的厚王府显赫气派,森严冷寂,朱红大门由四个侍卫把守。 叶苑苨和却隐来到厚王府,却不见苏云亦身影。 正寻思,一身蓝袍的苏云亦骑着马,从厚王府旁的竹林里幽幽出现,看样子是先在附近转上了一圈。 借着却隐适时递过来的手臂,叶苑苨轻轻抓住,小心翼翼地跳下马背来。 她抬眸看向苏云亦,而后对却隐说道:“带你们家公子回吧,厚王府几乎不让外人进。” 牵着缰绳的却隐听了,微微低下头,为难地皱起眉,偷偷打量了公子一眼。暗自思忖,这话明明可以直接跟公子讲,叶小姐为何跟他说? 马背上的苏云亦勾勾唇角,轻轻一勒缰绳,抬腿跨下马背,将缰绳系到拴马桩上。 他走过来对却隐道:“你先去吧。”眼神仿佛在暗示什么。却隐与他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微微颔首,转身牵着自己的马离开。 苏云亦说完,则朝厚王府大门走去。 叶苑苨静静地看着,这厚王府除了她和王潇渡,又有几个洪县人进去过,他这闭门羹是吃定了。 还未走近,苏云亦便远远地朝四个侍卫拱手,眉眼噙着温润的笑。一副清贵自然、不卑不亢,又颇有礼仪的姿态。 他竟这般会变脸!叶苑苨心中诧异。 走近后,苏云亦彬彬有礼道:“几位小爷,鄙人苏云亦,携未婚妻叶苑苨来向郡主请安,还望行个方便,帮忙通报一声。” 说完上前给就近一个侍卫打礼,“辛苦几位。” 厚王府几乎无人问津,哪能赚这闲钱,那侍卫暗自掂量着银子分量,用眼色跟其余侍卫暗示了一番,脸上渐露笑颜,对苏云亦客气起来。 看到苏云亦此番操作,叶苑苨都傻眼了。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而且明明是她要来拜访,怎就被说成是被他携来的了? 去通传的侍卫很久才回来。 苏云亦如愿以偿进了厚王府。素菌郡主甚至特意派了一个丫鬟前来领路。 叶苑苨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在厚王府进出,哪享受过素菌这般待遇。 看着走在身旁目不斜视、眉眼清冷桀骜的苏云亦,叶苑苨对他有了几分刮目相看之意。 穿过几道门,又走过几条雕梁画栋的游廊,终于来到素菌休憩的地方。 这是一处景致极好的园林,假山重峦叠嶂,树木色彩斑斓,湖水宁静深邃。 阳光在水面跳跃,泛起金色光泽;微风拂过,金黄的树叶飘落于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湖中心有个重檐亭,年方十八、一身淡绿色衣裳、满头珠翠的素菌郡主,正言笑晏晏,仪态万千地端坐其中。 她面前的石桌摆满了瓜果点心,身后站着4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昨日已听说叶苑苨的未婚夫苏云亦如何气度不凡,素菌郡主多少被勾起了好奇心。 远远地,便瞧见那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正款款地踩着水上木台而来。 男的身材高大挺拔,英姿勃勃,女的……咦,女的怎么戴着个面纱,肿着眼…… 素菌郡主提起裙摆,一个箭步便迎了过去。她掀开叶苑苨的面纱,捧起叶苑苨的脸,左右细看了一番。 素菌越看越气,皱眉生气道:“这个该死的劫匪,他难道不是劫色?怎的竟打脸!” 叶苑苨闪着水亮的眸子,差点呛着自己的口水,咳了两下,长了张唇,接不下话。 再看苏云亦,一脸道貌岸然,正假装打量周围的景致。 “玫瑰,叫人知会王县令,每日必叫那劫匪挨个三十大板,不得安生!”素菌叉腰,愤愤不平地吩咐。 说话间,她头上那满头的珠翠,随着她激动的动作叮当乱晃,其璀璨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不定,险些晃瞎了叶苑苨的眼。 明知素菌没有命令官府的能力,叶苑苨还是忙伸手拉住那叫玫瑰的丫鬟,安抚素菌道:“劫匪已被打得半死,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郡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气人!”素菌仍大嗓门叫着,挥着手道,“这洪县治安是真差……”说着,眼睛终于扫到站在一旁的苏云亦。 见对方生得俊俏,仿若仙人之姿,素菌立马由怒转喜,嘴角不自觉上扬,眼睛放光,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个遍。 苏云亦却并未觉被冒犯,浅浅一笑,低下眼帘,向素菌躬身行礼,“鄙人苏云亦,见过郡主。” “免礼免礼。”素菌挥了挥手,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客气道。 说完,她转身,神秘兮兮地将叶苑苨拉到一旁,凑在她耳边激动地说起小话:“你这郎君,真好看!” “真好看”三字,似咬着牙说的一般,是重重的欣赏之意。 叶苑苨哑然,忙捂住素菌的嘴!素菌这粗大的嗓门,再小也大,只怕苏云亦早听了去。 这样想着,她偷瞧了苏云亦一眼,见他神色淡淡地看来,嘴角却挂了一抹浅笑,分明就是听见了。她一时尴尬,俏脸通红。 素菌却坦然得很,一把拿开她的手,嗔怪道:“啧,你干嘛捂我嘴!” 说完,又回眸朝苏云亦笑,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以及一丝觊觎。 叶苑苨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2 三人落座于石桌后,丫鬟们忙前来倒茶。 素菌终于不再打量苏云亦,恢复了惯常那大大咧咧的神态。 她朝着亭子的东南方喊了一嗓子:“三哥,你那破鱼钓够了没?过来喝茶!” 这大嗓门浑厚有力,叶苑苨早见怪不怪,苏云亦暗觉好笑,不自觉牵了牵嘴角。 在亭子不远处,有一块方形木板平台。一个穿墨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席地而坐,正一边垂钓,一边嗑瓜子,甚是悠闲。 听到妹妹的召唤,男子才缓缓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细微尘土,往亭子走来。 这便是25岁的世子康安平,他身形欣长,长相硬朗,眼神锐利,姿态威严。 几个丫鬟忙上前行礼,其中一个跑去收拾渔具。 苏云亦站起身,退到一旁躬身拱着手,微微低头,却是不卑不亢的姿态。 叶苑苨没起身,只是摘下面纱,露出一张些许淤青却不失可爱的脸。 她和世子、郡主已然玩得很熟,没有外人时,他们都不允她行礼。 她一边吃橘子,一边声音糯糯地问:“世子哥哥,可有钓到鱼?” “三五条吧。”康安平爽朗一笑,露出白牙,身上的阴冷竟瞬间化开,变得亲切。 他转头对苏云亦随和道:“你就是苑苨的未婚夫苏云亦?别这样客气,快坐!” 苏云亦朝他浅笑,微微颔首。 四人落座于石桌,丫鬟们倒好茶,便自行离开,因康安平素来不喜有人在旁伺候。 素菌和康安平都没问起有关劫匪的细节,一是不想让叶苑苨想起不开心之事,二是他们虽不出门,消息却是灵通的。只是他们并不知晓叶苑苨是先逃婚后遇劫。 康安平假装仔细端详叶苑苨的脸,带着笑打趣道:“啧啧,完了完了,你这脸不能看了,苏公子还能娶你吗?” 叶苑苨正吃橘子呢,这一听,不觉红脸,尴尬地轻咳两声,放下橘子,拿起一块点心便往康安平嘴里塞: “世子哥哥,这点心可好吃了!”不等康安平吃完,又往他嘴里塞上一块,“多吃点!” 康安平差点噎着,脸上显出恼怒之色,眼中笑意却更深了。 嗑瓜子的素菌见状,盯着叶苑苨哈哈大笑,“我家苑苨还会脸红呢!” “我哪有!”叶苑苨转头凶了素菌一眼,脸色却更红了。 她瞟了一眼坐在正对面的苏云亦,见他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地投来一瞥,心里顿时更慌了。 ——那两只桃花眼看似浅含笑意,温情脉脉,眼底却是冷若寒冰,令她心生一丝惧意。她心知,他恐怕是恨透了她。 第7章 池中之物 1 苏云亦从袖袍里拿出一方一圆两个精致的锦盒。 方盒被推至素菌郡主面前,他儒雅道:“在下今日来得匆忙,也不知郡主喜欢什么,一对峨嵋刺,还请笑纳。” 素菌不由惊喜,放下手中瓜子,看了看苏云亦,满意一笑,随即打开盒子,喜笑颜开。 峨眉刺寒光闪闪,做工精巧。拿起来一看,峨嵋刺中端圆套上有一小红点,轻轻一按,两头尖刺立时缩进圆环套中,变成一枚小巧的戒指。 此物随身携带,用以防身,最合适不过。“苏公子,你有心了,本郡主甚是喜欢!”素菌郡主把玩着峨嵋刺高兴道。 圆盒子被送到世子面前。苏云亦道:“世子,这是颐山苶罗村小团茶。” 见那茶饼虽包装精致,却只胭脂盒那么大,叶苑苨忍不住道:“苏云亦,你这也太小气了,就不能给世子哥哥送个大的!” 说完,叶苑苨才意识到,自己跟苏云亦说话随意了些,她和他不过才重逢一日。更何况,他还恨着她呢。她假装呛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茶,掩盖内心波澜。 听到叶苑苨叫自己名字,苏云亦的眼神几不可见地亮了一瞬,随即露出淡然的笑意。 康安平拿起那盒茶,对叶苑苨戏谑地笑道:“这可是苶罗茶,一年仅能产六盒这么大的,其中四盒进贡给圣上,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物品!” 叶苑苨拿起茶壶,一边为世子、郡主添茶,一边不解道:“为何只产六盒?” “苑苨,你太没见识了!”素菌放下正在把玩的峨嵋刺,对叶苑苨恨铁不成钢道,“苶罗茶乃千年古茶树所产,那茶树都快死了,一年能产这点不错了,指不定明年就没了!” 叶苑苨顿感尴尬,脸色微红,却嘴硬道:“茶而已,我喝起来都一个味道!” 说着,她放下茶壶,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惹得郡主和世子都笑起来,偏苏云亦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我们王府还没喝过这茶呢。苏公子可了不得,这茶饼如何得来的?”康安平转头问苏云亦。 “恰巧与那经营茶树的茶官有点交情罢了。”苏云亦捏着茶杯,轻描淡写地说。 康安平却觉苏云亦不简单起来。皇宫里多少人愿出重金购买此茶,却是求之不得! 2 苏云亦又岔开话题道:“苏某看世子喜欢钓鱼,改天可否赏脸,一道去箬山钓鱼。” 箬山在柳镇,柳镇是一个贫穷的小渔镇,坐落于洪县斜对面。一县一镇仅隔着一条会江。 “为何去箬山?”康安平笑问。 “苏某刚从柳镇镇将手里购得箬山,欲请世子顺道前往,帮着谋划谋划,看此山可做何种营生才好。”苏云亦品着茶,眉眼含笑道。 竟买下了一座山!正啃着香蕉的叶苑苨,不由得放缓了咀嚼的动作,心中暗自思忖:他得有多富? 而一向锦衣玉食的素菌郡主对此却不以为然。 康安平不解,箬山不过一座荒山,买它做什么?难道山里有矿?不太可能。 不过他听说苏云亦这些年一直跟随他姨父走南闯北做生意,是个生意能手。 “本世子不懂生意,而且喜欢在王府钓鱼。”权衡一番,康安平假装不太在意地拒绝。 虽然苏云亦已勾起他的好奇,但他并不想与其深交,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做,何必浪费精力在这些不相关的人事上。 苏云亦放下茶杯,浅浅一笑,不慌不忙道:“池中之物,有何好钓?”说完,向康安平投来颇有深意的一瞥。 这一瞥在康安平看来,多少带点傲气,可他丝毫未觉恼怒。他不大自然地笑笑,轻轻抿了一口茶,品味起对方的心思。 素菌听不懂话中话,一掌轻拍于桌,爽快道:“妹夫,会江的鱼就好钓了?你想吃什么鱼,告诉本郡主,午时就叫人做给你吃!” 妹夫?苏云亦愣了一瞬,却听素菌“哎哟”叫起来,原来是被叶苑苨在桌底踩了一脚,“疼疼疼,干什么,苑苨!” 叶苑苨正捧着石榴掰弄,见大家都望着自己,她不禁面露窘态,不自然地“呵呵”一笑。 随即,她放下石榴,倏地起身,提起素菌的领子,便把人往亭子外拖。 素菌“哎呀呀”叫着,“干啥呢!”急忙起身跟着。 叶苑苨一边拖着人往外走,一边回头对康安平道:“世子哥哥,你们好好聊,我和素菌还有点事。” 两个少女你推我搡地慢慢走远,令人忍俊不禁。 3 康安平收回视线,突然想到,苏云亦今日来王府,恐怕早有预谋,不然他怎会随身携带礼物,甚至连郡主喜欢玩小巧兵器都知道!那他接近王府有何目的? 两个妹妹已走远,康安平不再虚与委蛇。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苏公子,你可知,在这洪县,人人对厚王府都避之不及。和本世子走得太近,对你恐怕没什么好处。” 苏云亦还是一派悠闲姿态,他缓缓提起茶壶,一边为康安平续茶,一边浅笑道:“世子不必疑心,苏某只是替世子一家不平,想帮世子一把而已。” 听到“不平”二字,康安平神色凝重地审视起苏云亦,乌黑的眼眸突然变得深邃,“你什么意思?” 苏云亦并不避康安平的眼神,他放下茶壶,嘴角一勾,刚想答,却闻见右边林子里那悄无声息飞跃而来躲在树丛中的黑衣人,于是话头一转道:“喝茶。”说着,端起茶杯,慢慢品味。 康安平亦灵敏地察觉出异样,于是也瞬间恢复了平常那副慵懒的姿态,与苏云亦假装品茶,内心却对苏云亦越发好奇。 苏云亦回洪县不过短短三日,却已然在洪县赚足了风头,现今又来主动接近自己,究竟所图为何! 4 叶苑苨拉着素菌来到一处庭院。两人并排坐在一块青石阶上,看着满院秋色。 院子里种满了银杏树,微风一吹,金黄的杏叶便漫天飞舞。配上柔和宁静的阳光,宛如一幅灵动的画卷。 素菌翘起二郎腿,抖动着嘟囔道:“咱俩坐这干啥,亭子里坐着不热闹?” 叶苑苨单手托腮,声音糯糯,神色怏怏道:“谁让你乱叫人!” 素菌放下二郎腿,看着她不满道:“本郡主叫个妹夫怎么了?本郡主长你两岁,不算你姐?他不是你郎君?” “自然不是!”叶苑苨嘟嘴郁闷道。 素菌凑过脸去偷偷打量叶苑苨的神色,见她当真有些恼怒,打趣道:“怎么,你不情愿嫁给他?” 叶苑苨不语,两只胳膊肘支着膝盖,用双手捧着脸,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真不愿嫁!”素菌吃惊地从石阶上跳起来,急道,“为啥呀!苏公子文武双全,风神俊雅,玉树临风,可是我见过的最佳郎君人选了!” “不喜欢的人,再好又怎样?”叶苑苨满脸忧愁,小声嘀咕,“而且,我不想像我娘,成了亲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此成为深闺怨妇!” 素菌听了,觉得有理,颓废地坐回台阶,陷入沉思。 叶苑苨继续说道:“如果非要嫁,也得嫁情投意合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8章 禁足在家 1 旋即,叶苑苨话锋一转,愤愤叹道:“可这世上,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我爹还纳了秋姨娘!” 想到秋姨娘人还不错,这样说不太妥帖,叶苑苨又补充道:“不过,秋姨娘人很好,只是……哎!” 素菌也跟着叹气,想到父王得势之时,后院妻妾成群。父王失势后,那些女人纷纷出逃,8个兄弟姐妹,在世的也仅剩她和三哥。 再想到自己两个月后要远去玄国和亲,吉凶未卜,突然悲从中来,仰着脸闭上眼,大声痛哭:“苑苨,我不想去和亲,我不想嫁给一个老头儿!” 见素菌大哭,眼泪哗哗地流,叶苑苨慌了,怪自己一时糊涂,忘了和亲事关生死,自己这点小忧愁不该在她面前提! 她连忙挪过去,将素菌揽到怀中,轻声安慰:“对不起对不起,倒惹你伤心了!”又赶紧掏出锦帕,替素菌揩起眼泪。 素菌抱着叶苑苨柔软的腰肢哭了一会儿,突然睁眼愤恨道:“这个死老头儿,害死我三姐还不够!他是想亡我们一家啊!” 叶苑苨心中一愣,觉她像在骂当今圣上。素菌一家甚惨,她不知如何安慰,只好不停拍其背,好看的五官都着急地挤作了一团。 正拍着,素菌忽地又一跃而起,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摸着肚子道:“哎,我饿了,走,找三哥他们用午膳去。” 说完,带着一脸泪痕,晃动着一头珠翠,急急向庭院外走去——素菌向来如此,情绪起落无常,叶苑苨早已习惯。 叶苑苨暗暗松了口气,以后还是不要在素菌面前提伤心之事为好。 只是,叶苑苨刚追上素菌,素菌又蓦地回过头,一脸狐疑地问她:“苑苨,你不会是喜欢王潇渡吧?” 叶苑苨惊道:“怎么会?”怎么每个人都这样误会! 素菌歪头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也是,他木头木脑的,你怎会喜欢!” 素菌与王潇渡亦是好友。刚搬来洪县时,还是王潇渡介绍她与叶苑苨相识的。 因“臭味相投”,都不屑做闺房之秀,偏爱舞枪弄棒,性子也大大咧咧,于是叶苑苨和素菌一见如故。 叶苑苨在厚王府待了一整天,陪着郡主和世子玩了骑马、射箭、划船,直至暮色四合,才获郡主 “恩准” 离开。 苏云亦于午膳前提前离开,也没跟叶苑苨打招呼,这让叶苑苨不禁感到郁闷和焦心。哎,他得多恨她,今后又会怎样对付她! 2 从厚王府回来,叶苑苨一直被禁足在家。丫鬟英英连她如厕都跟着,让她毫无溜出去的机会。 叶公敷期望女儿在家,能随她母亲好好研习琴棋书画、礼仪厨艺等大家闺秀应习之事。 然而他每次从书院归家时,瞧见叶苑苨不是在院里勤练飞针,就是与下人嬉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仿佛先前之事从未发生。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叶公敷心中烦闷,质问妻子赵氏缘何不严加管教女儿,赵氏神色冷淡道:“她不愿学,强逼着学又能有何用?” 叶公敷气道:“你就惯着吧!将来她成了亲,可怎样让夫家欢喜!” 叶公敷一想到如今外人都说女儿配不上苏云亦就头疼,再想到苏云亦对女儿不上心的样子,心里越发着急。 赵氏听了丈夫的话,却冷笑不语。 她当初就是那个样样都出色的大家闺秀。嫁到叶家却因头胎小产身体受损,后来只生下一女而被公婆嫌弃。 为此,发誓不纳妾的叶公敷,听从公婆安排,纳了从外地流浪到洪县的秋末,即秋姨娘——据说那年她家乡遇旱灾,饿死了很多人。 赵氏因此心寒,从此变得冷漠,对叶苑苨几乎不管不问。 但小她10岁的秋姨娘,却让她恨不起来,因对方自进了叶家,不仅对她恭敬有加,还待叶苑苨如亲生女儿,又不拿自己当姨娘,整日如下人般在院中忙碌。 只是,不知为何,直到两个老人离世,秋姨娘肚子也没动静。 3 转眼,叶苑苨已被禁足在家整整十日。这天吃过早饭,她终于被父亲解禁。 父亲要她去给苏家姨母送礼——一套紫砂壶茶具。叶苑苨记得,这茶具是一学生送与父亲的,父亲一直当宝贝珍藏,似乎名贵得很。 今日不知为何却要送人,但她懒得细究,只想早点出门。 在家被关了十来天,她早憋不住了。 这趟出门,父亲极其讲究,要她乘轿前往,连轿夫都早早请好了。 还一再叮嘱她该如何跟长辈行礼、说话,又叮嘱随同的丫鬟英英和书童晨阳,除了去苏家,不能让她在其他地方下轿! 叶公敷这些日子颇为煎熬,劫婚案审批未下也就罢了,苏云亦怎一连十天都不来叶家?他隐隐担心留不住这贤婿,只能主动出击! 叶苑苨乘轿出发。她想,时辰尚早,早点送完茶具出来,还有足够的时间溜达,到时得想法甩掉两个跟班。 一路盘算着,轿子行到了最繁华的撒金街。这条街濒临会江,因大街两旁的银杏在秋天会漫天飞舞、遍地撒金而得名。 气派的玉轩楼就坐落在这条街的正中心,是洪县最负盛名的江景楼。 玉轩楼共有五层,下两层专供吃喝玩乐,上三层则是住宿。 叶苑苨掀开轿窗,正欲抬头研究雾天,不巧,竟看到玉轩楼二楼楼台站着一对佳偶,是苏云亦和贺汐汐。 看到贺汐汐不奇怪,这楼本就是她家的。可苏云亦怎一大早就在此? 只见苏云亦身着质地上乘、绣有翠竹的白袍,衬得整个人愈发丰神俊朗、风度翩翩。 贺汐汐内穿红色抹胸撒花软烟罗裙,外罩逶迤拖地的绿色长裙,略施粉黛,发髻如云,配三两头饰,美得恰如其分——当真不愧洪县第一美的美誉。 苏云亦正用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注视贺汐汐,与她说着话。贺汐汐羞赧低头,眼波娇滴滴流转…… 叶苑苨心中咯噔了一下,莫名有些不适。 3 叶苑苨急忙叫停轿子跳了下来,手里抱着装茶具的紫檀木盒。 晨阳和英英见她下来,都急急往她跟前凑。 “小姐,老爷不让你乱跑!”英英说着,把胖乎乎的身躯挡在叶苑苨跟前。 “嗯!”晨阳跟着点头。他警惕地注视着叶苑苨,好似一个眨眼,她就会飞走。 也难怪,自她上次逃婚差点酿成大祸,家里每个人都神经紧绷,把她看得很紧。 叶苑苨翻了一个白眼,用手往上指了指玉轩楼,对两个跟班说:“没瞧见吗,那人就在楼上,我把茶具给他自己带回家不就成了!” “啊?这样不妥吧!”晨阳瞪大了一双圆眼,14岁的他有点书呆子气。 叶苑苨伸手往他脑门一拍,教训道:“有何不妥!” “肯定不妥,老爷是要你去见苏家姨母!”英英在一旁笃定道。 叶苑苨轻捏英英胖乎乎的脸蛋,说道:“你两个当真是愚钝!我爹让我去苏家,单单就为了让我去见苏家姨母?” “不然呢?”英英瞪大眼睛疑惑道。 苏云亦虽在楼上与贺汐汐谈事,但楼下叶苑苨与两个下人的举动,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 第9章 做贼心虚 1 雾气越发朦胧,湿润的空气透着丝丝寒意。 叶苑苨缩了缩身子,抱着紫檀木盒往玉轩楼前台走去。 两个看门的小二拦住她:“叶姑娘,有预订吗?” 玉轩楼是洪县最好的酒楼,叶苑苨从未光顾过,哪晓得要什么预订,她愣道:“我不吃饭,就上楼找个人,说两句话就走。” 小二还是不让进。叶苑苨气得想动手,英英忙拉住她,怯怯道:“小姐,我们还是去拜见苏家姨母吧!” 晨阳却上前一步,微微朝两个小二作了个揖,道:“两位小哥,苏公子不是在楼上吗?这洪县谁不知道,那是我家姑爷。” 两个小二互看一眼,一时拿不定主意。自家小姐贺汐汐并不喜欢这叶苑苨,到底要不要通融呢? 正在此时,一道醇厚的声音传来:“苑苨!”——王潇渡不知从哪冒出,他眉梢带笑,双目含着些许羞赧,脚步轻快地走到叶苑苨跟前,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他的出现,让楼上某个人的内心瞬间腾起火气! 看到一身黄色锦袍的王潇渡,叶苑苨也颇为开心。注意到他白净的脸上,仍青一块紫一块时,她不禁皱了眉,眼露愧色。 “苑苨,你可还好,那日……”王潇渡说到此,偷眼看了一下周遭,确认没人偷听,才凑近叶苑苨,小声道,“那日的伤可养好了?” 叶苑苨点了点头,笑得明艳且温暖,那眼眸之中,仿若仅存眼前之人。 王潇渡不禁晃了神,微微扯动嘴角,低下了头,耳根瞬间染上了绯红。 叶苑苨大大咧咧,并未注意王潇渡的异样,她把木盒往其中一个小二怀里一送,道:“麻烦小哥帮我把这木盒转交给楼上那个姓苏的,就说是叶家送给他姨母的。” 说完,不等人确认信息,拉着王潇渡便往大街行去。晨阳和英英根本拦不住,只好快步跟着! 2 待那紫檀木盒被拿到苏云亦跟前时,他内心翻滚着波涛般的怒火,却不动声色,冷冷地对那小二道:“麻烦物归原主。” 那小二听出其语气不耐,只好急急拿上紫檀木盒,下楼去寻叶苑苨。可楼下哪还有叶苑苨的身影。 看苏云亦不待见叶苑苨,贺汐汐嘴角有几不可见的笑意。 苏云亦已在玉轩楼连住了几日,目的是接近洪县首富贺子怀,毕竟贺子怀几乎垄断了洪县所有生意。 但凡欲在洪县有所作为之人,皆需先与其打好关系。就连王县令也得对贺子怀礼让三分,只因其胞妹贺飞羽乃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皇贵妃。 可一连五日,贺子怀都不肯赏脸一见,每日送去的拜帖都被退回。 不过,此情形倒也在苏云亦的预料之内。他栖身于这玉轩楼,实则还有一层用意,那便是结识洪县的上流人士,并且留意南来北往的究竟是些怎样的生意人——至少这第二层目的已然得以达成。 再者,虽没机会认识贺子怀,贺家千金贺汐汐却主动投怀送抱,苏云亦没拒绝。 贺汐汐一早就来了玉轩楼,还特意给苏云亦带了自己做的早点。 用过早膳,两个人便在露台聊了几句。 苏云亦说起,十年前他们一家住在洪县时,母亲常带家人去贺家画舫看戏,问贺汐汐那时是不是8岁,他似乎在画舫上见过她。 贺汐汐听了,双颊绯红,螓首低垂,眼睫轻覆,尽显羞怯之态。她以为,他这般言语,定是某种示好之意。 实则,苏云亦却另有心思——他的父母和妹妹十年前就葬身在她家那条画舫上。 当时画舫倾覆在江中心,大半游客溺水而亡。他父母皆会泅水,怎会双双溺亡? 成年后的他,心中始终有一种揣测,如今他迫切想要证明。 3 叶苑苨拉着王潇渡来到码头一个生意清淡的小茶肆。 英英和晨阳无奈地跟着。 四人来到二楼雅间,王潇渡和叶苑苨倚窗对坐,两人点了一壶茶和几样糕点。晨阳和英英一左一右立在叶苑苨身后。 叶苑苨虽身着一袭寻常的青布衣,却难掩其少女曼妙的玲珑身姿。 望着叶苑苨如芙蓉般娇艳的脸,王潇渡便情不自禁地傻乐起来。 他对她爱得深沉,奈何她从未洞悉他的款款深情,只将他视作最为要好的朋友,一如对待素菌郡主那般。 叶苑苨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确定二楼没外人,才愧疚地对王潇渡说:“潇渡,对不起!我出了个馊主意,差点害死你!” 王潇渡听到道歉,脸上的傻笑便僵住了,他自责道:“苑苨,只怪我太没用,没办法帮你。” 想到叶苑苨还是得嫁给那姓苏的,王潇渡就难过得紧。 他不由自主地把眼光从叶苑苨脸上挪开,转头望向会江,露出忧伤的神情。 叶苑苨以为他自责没帮到忙,连忙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幸亏你没帮到忙,这就算帮大忙了,不然我……” 叶苑苨想说“逃婚”二字,突觉不妥,改口继续道:“不然我计划得逞,可就害了所有人!” 站在叶苑苨身后的晨阳和英英听了,不由自主双双点头。 4 可王潇渡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他茫然地转头问叶苑苨:“苑苨,难道就真的别无他法了吗?你就甘心嫁给他了?” 叶苑苨被问住了,她刚刚死里逃生,哪里想过还有什么法子可以逃避这婚约! 晨阳急了,这王潇渡莫不是怂恿小姐再逃婚?于是斗胆上前插嘴道:“王公子,还请莫要乱说话!”说完赶紧行了一礼,以示歉意。 王潇渡瞅了一眼晨阳那双圆溜溜的清澈大眼,内心不禁有些慌乱,因为那双大眼似乎能洞穿他所有心思。 他想,这晨阳整日跟着叶夫子,倒修成了一个机灵鬼。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勉强对叶苑苨笑了笑,以缓解尴尬。 叶苑苨玉手一扬,狠狠拍在晨阳脑袋之上,嗔道:“你这小子,竟敢如此与王公子说话,莫不是讨打?” 晨阳摸了摸头,闭了嘴。 这时,小二端着托盘上茶和糕点来了。王潇渡忙拿起茶壶为叶苑苨斟茶。 待小二下了楼,叶苑苨用手掩嘴,神秘兮兮地跟王潇渡道:“你可知,你爹竟误会我俩有私情,不让我再见你!” 王潇渡正喝茶,听了此话,差点一口喷出,脸瞬间红到了脖颈——所谓做贼心虚。 他挤出一脸笑,说:“这,这怎么可能!我,我俩?哈哈哈哈!” 第10章 渔家兄妹 1 整整一日,叶苑苨都与王潇渡在一起。 二人先是在茶楼小憩了一阵,随即乘渡船去柳镇,与渔家兄妹柳风和柳雨,一起撑船到柳镇上游,即箬山一带捕鱼玩耍。 柳风17岁,柳雨14岁,两兄妹是土生土长的柳镇渔户,自出生便居于船上。因父母早亡,两兄妹相依为命,度日艰辛。 三年前一个盛夏,因渔船被狂风卷没,两兄妹无奈到街头乞讨,没想到被一个公子哥欺凌,幸得叶苑苨挺身而出,后又找王潇渡接济,方使他们渡过难关。 此后,叶苑苨时常探望他们,还因此被大户人家诟病,言其有失身份。 柳家渔船不大,晨阳和英英便被留在柳镇干等着,怨气很大。 2 渔打了两三个时辰,收获尚可。看雾气浓重,天色越发黑沉,叶苑苨担心归家太晚不妥,便叫柳风收网,打道回府。 未料回程途中,遇到官府的巡船。大雾迷蒙,待两船靠近,官船上的小吏才看清撑船的柳风。 见他穿着粗陋,渔船破旧,便知他是柳镇渔村之人,于是眯起眼气势凌人地盘问:“去哪儿打渔了?” 柳风清澈的双眼瞬间变得警惕,缩着身低声回:“上游。” “上游?那是你能去的江域吗!”小吏微微仰起身子,两脚呈一前一后之姿站立,斜着眼眸,冷冷地呵斥道。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着黑灰色号服的水卒,一个眼神漠然,一个透着狠厉。 小吏面沉似水,朝着江中轻唾一口,沉声道:“捕了多少鱼?尽数交出来!” 柳风仿若未闻,杵在原地,纹丝不动,垂下的眼眸中,隐隐透着几分冷厉。 小吏心头一急,咬着牙刚欲喝骂,却见对方船棚里忽地钻出两个人来。 叶苑苨和王潇渡走到船头,船身晃了晃。 3 方才小吏和柳风的对话,叶苑苨和王潇渡都大致听清了。 叶苑苨俏脸一沉,冷道:“为何上游我们去不得,又非禁渔期!” “就是,我们没欠渔业税,怎就去不得了!”王潇渡立在叶苑苨身后,抱着胳膊仰头附和。 小吏上下打量着二人,只见叶苑苨虽气势凛然,然身着一袭布衣,头饰仅为一根木簪,实不似大户之女;王潇渡虽气势稍逊,却身着锦衣玉袍,腰间挂着上好玉佩。 小吏心中一番盘算,面色稍缓,略微端正了站姿,小心翼翼道:“二位有所不知,上游之地前不久已被人承佃,自此私家渔船不得再往此处打渔。” 言罢,瞪一眼柳风,又补充道:“此事早知会这些渔家,尔等此举,实乃知法犯法。” 王潇渡一听,倒觉有理,不觉点了点头,放下胳膊,卸了气势。 柳风握着浆,稍稍挺了挺瑟缩的身子,气鼓鼓地回应:“我们纳了税,却缩小了打渔范围,那怎么不见退钱!” “退钱?”小吏怒目圆睁,紧盯着柳风,恶狠狠道,“如今赋税将涨,尔等尚需补缴,何来退钱之说?”两撇杂草般的八字胡都快竖起来。 听了此话,柳风瞬间面色涨红,眼中燃起怒火,双手紧握渔桨,但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4 见柳风受欺,叶苑苨俏眉紧蹙,美眸中闪出怒气,凛然道:“敢问官爷,您可是那承佃人所雇帮着守江的?” 小吏稍顿,嘴角上扬,神色傲然回道:“本官乃巡逻之人,此片江域皆归我管。” 叶苑苨眉梢轻挑,嘲讽道:“如此说来,那人未曾雇你,那你岂非上赶着为人当狗腿子?人家尚未急着寻人守江,你却在此狗拿耗子。” 小吏闻言,气得咬牙切齿,目光如炬般射向叶苑苨,恨不能用眼神将其千刀万剐。 身后那眼光狠厉的小卒对叶苑苨道:“少在这狡辩!”又对小吏讨好道:“何爷,跟他们废什么话,把他们都抓去关几天,看他们还不老实!” 王潇渡一听要抓人,忙将叶苑苨护到身后,警惕地看向小吏。 小吏眯起眼,咬牙怒道,“本欲与尔等好好言说,岂料尔等竟如此不识抬举!”接着吩咐两个手下道:“把他们都绑了!” “你们敢!”一脸严肃的王潇渡,眉宇间骤然现出英气,仿若出鞘之利剑,寒光凛冽。 两个小卒一时被这股气势所慑,不由得一愣,呆立当场。 小吏冷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手下继续上前抓人。 两个小卒抽出佩刀,铆足了劲,猛地跨上渔船。刹那间,便与王潇渡激烈地打斗起来,拳风霍霍,人影交错。 柳风见状,急忙护着叶苑苨退进船棚。甫一进入,便瞧见满脸恐慌的柳雨。叶苑苨拍其后背安慰道,“不怕不怕!” 叶苑苨虽如此说,却也不禁心中慌乱,不时关注船头动静,为王潇渡担忧。 5 小吏向来所见之人,要么对他卑躬屈膝、低头哈腰,要么虽心有愤懑却只敢怒不敢言,何曾见过敢与官兵真刀真枪动手之人! 他顿时气急败坏,也纵身一跃,跳上渔船。渔船受此冲击,猛然一晃,王潇渡便趁机借力,如旋风般出腿,将那两个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的小卒,皆踢入江水中。 秋冬季节,江面流速平缓,两个小卒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便向巡船游去。 见此状,小吏怒发冲冠,猛向王潇渡劈出一掌。岂料王潇渡灵巧一闪,轻松避开,旋即从侧面疾速袭来一拳。小吏反应敏捷,向右一个翻转,堪堪躲开。 对付那两个不通功夫的小卒,王潇渡应对自如,游刃有余。然对上这小吏,王潇渡仅略占上风。 只因他旧伤未愈,每一招皆不敢使全力。而小吏虽招数不及他,却招招狠厉,王潇渡唯有躲闪,不敢轻易接招。 斗了四五个回合,眼看不易拿住对方,小吏急了,站到船头怒道:“你是哪家公子?可知跟官兵动手是死罪!护着几个穷打渔的,对你有何好处?识相的,现在就滚,本官放你一马!” 小吏揣测,这公子如此猖狂,莫不是外乡来的有何身份的人物? 6 闻听“死罪”二字,船棚中的柳雨瞬间面如土色,哀求柳风:“哥,我们断不可连累王公子和苑苨姐。你快出去向何爷赔罪,把船上的鱼都给他,求他高抬贵手,可好?” 柳风一脸为难,多年遭官吏欺压,日子困苦不堪,他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气,今日本欲破罐破摔,可妹妹所言亦在理,终究不能连累一直周济他们之人。 叶苑苨安慰兄妹道:“不必担心,我和潇渡不会有事的!” 然而,她转念一想,此事若闹大,被她爹与王县令知晓,必定麻烦缠身。 况且,她与王潇渡脱身容易,可柳风柳雨呢?往后那小吏岂不会加倍欺辱他们? 想到此,叶苑苨急急走出船棚来。 王潇渡正站在船棚出口,抱着胳膊猖狂地对那小吏叫嚣:“你管我是哪家公子,今日我定要打死你这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小吏闻言,怒不可遏,正欲不管不顾与对方大打一场,突然,一个清朗之声从黑沉的迷雾之中悠悠传来:“何爷!” 第11章 责打下人 1 须臾,浓雾中窜出一条竹筏。 立于船头撑筏的,是身着墨色劲装的却隐,其身后有两名戴斗笠披蓑衣、背靠背盘腿而坐的垂钓者。 王潇渡与叶苑苨仅瞧了那二人的身形一眼,便猜到是苏云亦和康安平。 然而那二人仿若置身事外,纹丝不动,只顾着自己的鱼竿。 不知缘何,王潇渡一见苏云亦,心中便慌乱起来,气焰瞬间消散无踪。 叶苑苨早料到这片江域的承佃人是苏云亦,一想到他极有可能会伙同小吏刁难自己和王潇渡,白皙的面庞瞬间染上一抹忧虑之色。 那被称做“何爷”的,名为何三,乃是河泊所的巡栏。 何三一见王潇渡与叶苑苨露出畏缩之态,只当他们心生惧意,脸上便不自觉地浮出得意之色。 何三满脸谄媚地向却隐行礼,言道:“却护卫,这群人鬼鬼祟祟在您家公子的江域打渔,被我们当场擒获却还抵赖,您看该如何处置?”言罢,偷看了一眼却隐身后的苏云亦。 却隐目光清冷,先是看了看东张西望、神色慌张的王潇渡和叶苑苨,又瞧了瞧那两个爬上巡船、不停打喷嚏的小卒。 而后才道:“放他们走。日后也不准为难柳氏兄妹,可记住了?” 何三脸上的谄笑霎时僵住。 王潇渡和叶苑苨满脸不可置信之色。而柳风柳雨在船棚之中亦是怔住,对方怎会知晓他们的身份! 却隐远远地向叶苑苨抱拳一礼,沉声恭敬道:“叶小姐,公子命我转告,苏宅已迁至箬山云腾山庄,明日拜访万勿走错!” 叶苑苨闻言一怔,这话是何意? 2 叶苑苨携晨阳与英英回到叶宅时,已近戌时。 天色漆黑如墨,风雨雾骤然齐至,寒气渐浓,仿若一夜入冬。 一到家,叶苑苨便在前厅看到了端坐于木椅上、面色阴沉的叶公傅,其身旁站立着神情紧张的家仆全升。 此景,逼得叶苑苨讪讪一笑,赶忙撒谎道:“哎,那苏姨母执意留女儿用晚膳,所以回来得晚了……” 见父亲毫无反应,叶苑苨回头跟晨阳和英英求助。 她悄摸扯了扯他们的衣袖,干笑两声,讨好地问道:“你们说,是不是?” 晨阳和英英却是一脸苦相,低垂着头,一点没回应她。 叶苑苨闭了闭眼,无奈又气恼。 “还敢撒谎!”叶公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敲着旁边小方桌上的紫檀木盒,怒声呵斥道,“茶具早就被人送回来了!你这一整天到底跑哪儿厮混了!” 叶苑苨身子一颤,凝眸观瞧,那可不就是她爹交代她要送出去的茶具吗! 奇怪,她不是让小二交给苏云亦了吗,此刻怎又出现在家里? 她并不知晓,那玉轩楼的小二寻她不得,便索性将茶具送回她家。 叶苑苨绞着手指,嗫嚅道:“或许,或许是苏姨母不喜,遣人暗中送回了?那,这也怪不得我……” 3 竟还在撒谎!叶公傅气不打一处来,抓起茶杯往地上一掷,“啪”地一声,杯子瞬间四分五裂,茶水四溅开来! 几个下人被吓得浑身一抖,叶苑苨急忙低下头去,暗叹父亲的脾气近日是越来越大了。 叶公傅对叶苑苨斥道:“跪下!”叶苑苨无奈,缓缓跪了下去。身后的晨阳和英英见状,跟着“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全升感觉跟着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杵在原地,手足无措,低头左瞅右瞧。 叶公傅脸色铁青,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训斥叶苑苨道:“不懂事!上次闹出的事都还没个结果,你竟还不知悔改,今日又和那王潇渡厮混!” 叶苑苨不觉绷直了身子,心怦怦直跳。父亲难道知道下午发生了何事?不可能呀! 她强作镇静:“女儿没有!女儿只是碰巧遇见他,打了个照面罢了。” “还在撒谎!”叶公敷怒不可遏,突然取下墙上悬挂着的一把戒尺,抬手便向叶苑苨打来。 叶苑苨连忙护住头,刚欲叫唤,耳边却骤然响起晨阳的惨叫声——原来那戒尺落在了晨阳身上。 4 叶苑苨傻了,这怎么打下人不打她呢!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晨阳身上已挨了五六个板子,疼得吱哇乱叫,大眼里溢满了清澈的委屈。 叶苑苨忙拖住她爹的手,急道,“爹,爹,我错了,我错了……您打我呀,打晨阳干啥!” 叶公敷一把推开女儿,又叫英英伸出手来。 英英哭哭啼啼地伸出手,每打一下就像猫儿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叫一声,让叶苑苨听了既心疼又愧疚。 就这样,英英也被打了五个手板,双手赤红。 “叫你们未能看顾好小姐!”打完后,叶公敷将戒尺一掷,眼神冷冽地扫视着三人。 肃色道:“都在此处好生跪着自省!不到两个时辰,不得起身!晚饭也一并免了!全升,守门!” 末了,又厉声叮嘱全升:“倘若让我知道谁进了门,你也等着受罚吧!”说完,大步走出门去。 全升为难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一主二仆,皱了皱眉,咬了咬牙,转身跑出去,把门给锁了起来。 后来秋姨娘试图给几人送吃食,全升硬是没敢开门。 5 全升一走,叶苑苨迅疾起身。 她对晨阳和英英满心愧疚,欲关心他们的伤势,没想到却被二人拒绝。 叫他们起来,两人依旧不理会,只乖乖跪着,低着个头。 叶苑苨叉起腰,脸色一沉,无奈道:“好好好,我给你们道歉还不行吗?对不起!” 说完弯腰鞠了一躬,伸手招呼道:“快都别跪了,起来吧!” 晨阳和英英却依旧无动于衷,宛如两尊沉默的雕塑,拉都拉不动。 叶苑苨见状,翻了个白眼,彻底服气了。她哀叹着缓缓坐到地上,心中满是愤懑。 她暗忖,父亲当真是变狠了,竟拿无辜的下人出气,让她如此难堪。 毕竟,叶公敷以往虽会让下人罚跪、罚站、罚饿,却从未动过手。而她叶苑苨却让叶公敷破了这个例——对下人动手! 如此一来,今后叶家的仆人,哪个还能给她好脸色? 她瞄了一眼晨阳和英英,只见晨阳一脸不屈;英英则一脸委屈。 他们的神情中似乎都憋着一团火,怕是都在心底埋怨着她吧! 哎,这滋味,当真难受至极。 6 次日,当叶公敷再度命晨阳和英英陪着叶苑苨前往苏家拜访并送礼时,叶苑苨这才明白了昨日却隐最后那句话的深意。 看来,茶具被遣返回叶家,必定是苏云亦在背后捣鬼。哎,这人定是恨她至极了,竟然这样整她。 第12章 拜访山庄 1 细雨从昨夜绵延至今。此刻,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气息。 巳时刚过,叶苑苨便带着晨阳和英英,径直坐渡船来到苏家新宅——云腾山庄。 经历了昨日的不愉快,今日的叶苑苨格外乖顺,不仅没在路上贪玩,还很注意言行,生怕惹得晨阳和英英不高兴。 云腾山庄坐落在柳镇最东端,其地形延伸到了会江,三面环水,如一座小岛。山庄下设有私家码头——月牙码头。 下了渡船,踏上一坡石阶,便可见云腾山庄那巍峨的朱红大门。 高大的门楼气势磅礴,琉璃瓦在雨雾中闪烁着清冷华丽的光芒。 门前的宽阔步道铺满了精致的石板,两侧摆放着造型各异的名贵花卉,散发着阵阵芬芳。 以前这儿叫古月山庄,听闻曾是某大户人家的宅邸,后来那家人因得罪朝廷被抄家,府邸便收归官府,一直闲置。偌大的山庄占地上百亩,一般人哪买得起! 被下人领进云腾山庄时,叶苑苨、晨阳和英英,都忍不住在后面东张西望。 先是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两侧雨丝如帘,雨水顺着檐边滑入沟渠。 出了廊道,眼前变得开阔,流水、湖泊、小桥、亭台、楼阁、小山、院落、青砖绿瓦、飞檐翘角,宛若世外桃源。 这苏云亦,得有多少钱!又是买山,又是买宅!叶苑苨心中暗自嘀咕,她爹视若珍宝似的一套茶具,苏家姨母能看上? 出了廊道,往左拐,脚下是碎石铺成的小道,两旁是低矮的奇花异草,小道尽头是一扇月洞门,其牌匾上写着“云泥院”三个朱漆大字。 穿过月洞门,一处小巧的庭院展现在眼前。院中矗立着一座假山,山上绿意盎然,潺潺流水穿梭于奇石间,尔后泻入下方的鱼池,几尾红色金鱼正在荷叶间畅游。 2 穿过庭院,抬头是一座风格儒雅的四合院,院落宽绰疏朗,中庭的山水花木,别有一番景致。 正房有四楼,第四层设计精巧,四面无窗无门,只设了雕花护栏,如一座空中凉亭。 苏云亦的姨母黄翎、大表姐何玥春和二表妹何玥秋,正围坐于亭中品茶聊天。 三人身后都立着一个婢女,还有一个丫鬟在走廊打理花草,一个男仆守在楼道口。 四周放着烧炭火的暖炉,即使有冷风灌入,也丝毫不觉冷。 叶苑苨和两个跟班被带到四楼时,一下就被楼顶这开阔的视野所震撼。 站在这里,不仅可以俯瞰会江及两岸的洪县和柳镇,云腾山庄和箬山的全貌也能尽收眼底。 青山绿水,小城悠悠,这位置真是绝佳,叶苑苨一边跟着领路的丫鬟走,一边忍不住往远处眺望,不自觉脸色微动,心中惊叹。 这山庄她之前就特别好奇,总想翻进来瞧瞧,奈何好友王潇渡总说山庄里闹鬼,说什么都不肯陪她一起翻,她一个人胆量不足,只好作罢!倒没想到,这山庄竟是如此别致的景象! 坐在主位的黄翎,见叶苑苨来了,冷冷地扫去一眼,却呆了半瞬,倒没想到叶苑苨生得雪肤花貌,未施粉黛亦明媚夺人。 然而,须臾间她便流露出一抹轻蔑:叶苑苨身着一袭寻常的粉色布裙,裙上不见半点花纹,且因一路泥泞,裙摆脏污不堪。 如此模样,怎可称之为小姐! 再瞧她身后那身着粗布的晨阳与英英,在黄翎眼中,简直与乞丐无异。 3 坐在黄翎右首的何玥春见叶苑苨来了,赶忙起身过去迎她,脸上挂着甜美端庄的笑,嘴里亲切地叫着“苑苨”。 叶苑苨早见过何玥春了。这次大婚,便是何玥春先于苏云亦,从西北边城回到洪县,并代表苏云亦前到叶家提的亲,尔后又一起和叶公敷商量了婚礼细节。 苏云亦、黄翎和何玥秋则是在大婚前一天才回到洪县。 二十七岁的何玥春不仅能干,而且温婉大方、热情甜美,即便是一向不喜大家闺秀做派的叶苑苨,也讨厌不起来。 今日拜访,叶苑苨仪态优雅,唯恐再生事端,累及下人受罚。 见何玥春起身相迎,她故作矜持,嘴角轻扬,露出一抹含蓄的笑靥,乖巧地唤了一声“大表姐”。 何玥春喋喋不休道:“昨日便听云亦说你会来拜访,我自是一早便盼着了!本应早些让云亦去请你的,怎奈这些时日他先是忙于乔迁之喜,现今又要操持箬山的生意,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连个人影都难觅……” 叶苑苨心中暗自好笑,那人果真如此忙碌吗?我怎见他甚是悠闲,不是会佳人,就是垂钓! 叶苑苨被何玥春拉着来到众人跟前时,一眼就注意到了眼神不善的黄翎和何玥秋。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却并没太过在意,反而郁闷某人不在。 明知她今日要来,却不现身,这叫他庄里的下人如何看她呢! 虽没见过苏家姨母,但不需何玥春介绍,叶苑苨便微微屈膝颔首,向主位上的黄翎行礼道:“苑苨见过何老夫人!” 老夫人?!虽是敬称,黄翎却气得皱起了一对柳叶眉,她不过才四十六岁,怎么就老了!叫她“夫人”不就好了! “好。”黄翎压着不适,勉强笑着回应。 4 何玥春看向何玥秋,为叶苑苨介绍道:“这是我四妹何玥秋,只比你长一岁。” 叶苑苨早注意到了与她年龄相仿的何玥秋。但见她着一身梅花织金锦缎衣裙,容貌冷艳惹人,一双美眸明亮澄澈,却透着孤傲和冷冽之色,把对她的不喜,表露得很直白。 叶苑苨心中腹诽,我得罪你了?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娇美明媚的笑容。 何玥春笑道:“你们年龄相仿,以后你叫她玥秋便好。” “玥秋。”叶苑苨热切叫道。 何玥秋却漫不经心地转过头,眼皮微抬,斜睨了叶苑苨一眼,用清冷的嗓音问何玥春道:“那我该叫她什么?” 这什么表情?太傲慢了!一股无名火在叶苑苨心中乱窜,可她还得保持微笑。 看出叶苑苨的窘迫,何玥春剜了何玥秋一眼,没好气道:“你自然要叫姐姐,从今往后,她就如你表哥一样,是你的长辈!” “长辈?!”何玥秋冷嗤一声,翻了个白眼。随即,她使性子般站起身,对黄翎说,“娘,我先回院里去了,这儿无趣得很!”说完,她便带着丫鬟走了。 居然无故被人甩了脸子!叶苑苨又气又纳闷,努力笑着将郁闷之气压回胸膛。 “这孩子!”黄翎无奈地嘀咕了一句,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何玥春对叶苑苨抱歉地笑了笑,道:“你大概也知道,我统共有8个妹妹,其中就数玥秋脾气最大,被家里人惯坏了,你不要在意。快,坐下吧!” 叶苑苨勉强点了点头,乖巧地坐到了何玥春身边。 第13章 无故受气 1 刚坐下,叶苑苨想起还有东西未送,急忙起身,对黄翎道:“何老夫人,这是家父为您备的些微薄礼,还请笑纳。” 言罢,从晨阳手中接过装着紫砂茶具的木盒,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站在黄翎身后的小丫鬟梅清赶忙上前,将木盒接了过去,正欲小心打开让黄翎过目,却见黄翎摆了摆手,表示不必。 “有心了,替我谢谢你父亲。”黄翎喝着茶,漠然道。 叶苑苨心中蓦地一沉,脸上笑容不由僵了一瞬,她就知道父亲视若珍宝的东西,人家根本瞧不上。 然而,礼物尚未送完,她唯有硬着头皮,从英英手中接过木箱子,转而面向黄翎与何玥春,声音糯糯道:“此乃我娘所做绣品,若不嫌弃……” 话未毕,何玥春便急忙接过,甜甜一笑道:“岂会嫌弃!我深知你娘绣工非凡,诸多大户人家相求,她方肯施绣呢。” 话毕,何玥春打开木箱子,只见里面整齐叠放着手帕、挂件、荷包、扇套等绣品。 何玥春拿出一二欣赏,众人不禁被吸引,因每一件都展现出精巧的绣工,图案皆栩栩如生。 何玥春拿起一条绣有凤凰图案的丝帕,攥在手中,对黄翎说道:“娘,这条手帕我先拿走啦。” “喜欢就全归你了。”在黄翎看来,那不过是一箱子破烂,都不值得她瞧上一眼。 何玥春愣了一瞬,偷看了一眼敛住笑意的叶苑苨,故作雀跃道:“那就多谢娘了,我可喜欢得紧!” 2 叶苑苨暗自咬牙,这苏家姨母竟如此瞧不上她…… 送完了礼,叶苑苨重新在何玥春身边落座,何玥春的贴身丫鬟姿姿忙前来给她斟茶,叶苑苨笑着对姿姿点了点头。 何玥春又忙招呼她吃糕点。 叶苑苨不得不承认,跟苏云亦家比起来,她家小姐确实小门小户穷了些——桌子上琳琅满目的糕点,不仅造型各异,五彩斑斓,而且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抿了抿红唇,咽了咽口水,推说早上吃太撑,尚未感到饥饿——穷归穷,志气还是要的!为了掩饰尴尬之态,她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在这坐了半晌,我也乏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就先回院里歇着去了!”黄翎说着,便由丫鬟梅清扶着,站起了身。 叶苑苨没想到,自己方才落座,黄翎就要走。当着满亭下人,一点颜面也不给她。 叶苑苨笑容顿失,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我忍! 3 见黄翎起身,何玥春也有些难为情,但她不好阻拦,只好连忙站起来施礼相送。 叶苑苨极不情愿地跟着起身,终是冷下了一张俏脸。 走了几步,黄翎回头对何玥春道:“春儿,待会丫头走的时候,记得打包些桌上的糕点,也好让她带回去给父母尝尝。” 何玥春犹豫着,点了点头。叶苑苨心里气得慌,这打发叫花子呢!而且这意思是不留她用午饭呗,谁稀罕呀! 黄翎却故意忽视了叶苑苨脸上明显的怒意,继续漫不经心地讽刺道:“哦,对了,我屋里还有好些做衣服剩下的锦缎料子。梅清,记得待会差人给丫头送来,好叫她拿回去做身像样的衣裙!书香门第家的小姐穿成这样,实在是寒酸了些。” 说着,黄翎故作怜悯,实则满含轻蔑地瞥了一眼叶苑苨。 叶苑苨没想到,这黄翎眉目如画,明明该是个温婉如月的妇人,却如此刻薄。 忍不了!她刚探出身想回讽几句,却听何玥春抢话道:“娘,哪能送用剩的料子,苑苨又不是什么穷苦出身,岂不惹人笑话!” 被亲闺女批驳,黄翎傲慢的脸色一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生硬地杵在原地。 何玥春却笑容依旧,转头跟叶苑苨道:“昨日山庄才新到了一批绫罗锦缎,待会我带你去挑几匹。” 黄翎气得脸都绿了,她愤懑地瞪了一眼女儿,悻悻离去。 4 见黄翎离去,何玥春忙招呼叶苑苨坐回茶桌,一边亲自为其续茶,一边柔声解释说:“千万别与我娘计较,这些年她也是个不容易的,日后你就明白了。她和四妹都不是坏人,只是性子高傲了些,叫你受委屈了!来,喝茶!” 何玥春双手捧起茶杯递到叶苑苨跟前,分明有替那两人赔罪的意思。 叶苑苨哪好拒绝,只好硬生生咽下一口恶气,接过茶杯,勉强笑笑,轻轻啜饮了一口。 见叶苑苨喝了茶,何玥春呼出一口气,重新展露出笑颜。 何玥春柔柔笑道:“真想你早点嫁过来,这山庄可一大堆事要忙呢!” 叶苑苨听了,尴尬一笑,没有答话。 何玥春提议道:“要不我带你去山庄转转吧,这样你也好提前熟悉一番,总归以后你就是这儿的主母了,我这个大表姐可就成了外来人,还得仰仗你的照拂呢!” 叶苑苨听了,有些无措道:“主母?!” 见她如此反应,何玥春粲然一笑,眼中带着打趣。 5 叶苑苨暗自思忖,如今这山庄的事务,想必是何玥春在帮着操持。 方才进山庄,一路之上,瞧见不少下人在庄中忙碌,有侍弄花草的,有看门护院的,亦有搬运货物之人。这山庄里的事务,确实繁多。 她嫁过来后,当真会成为主母吗?思及此处,叶苑苨猛地摇了摇头,为自己这念头感到几分可笑。明明不想嫁,怎会生出这般心思。 况且,苏家姨母对她那般态度,又怎会让她成为这山庄之主。瞧苏家姨母的作态,应是要常住山庄的。否则,何必如此待她,分明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叶苑苨虽对这山庄布局心怀好奇,可实在不愿在这不受欢迎之地多作停留。再者,总端着大家闺秀的做派,也着实累人。 于是,她起身告辞道:“今日天气不太好,我便先回去了,待下次寻个好天气,再来逛这山庄。” 何玥春见她要走,脸上满是歉意,颇觉过意不去。 然而,苏云亦不在,母亲与四妹又不愿出来作陪,待客之道已然缺失,她也不好强留。 但她执意要叶苑苨再稍坐片刻,声称要带丫鬟去库房,为她挑选几匹上好的布料带回去。 叶苑苨无奈,只得应允。 第14章 什么品种 1 何玥春携丫鬟离去后,楼亭之中,除却那守在楼道口的男仆,只余下叶苑苨和两个跟班。 大家闺秀之态,叶苑苨实难再装。何玥春刚下楼,叶苑苨便站起身,舒服地“啊呀”一声,扭脖子伸胳膊蹬腿。 英英忙凑近她,轻声提醒:“小姐,注意仪态!” 叶苑苨却大剌剌挽起袖子,拔高了蜜甜的嗓音道:“人都走完了,还注意什么仪态!累煞我也!” 说完,拿起一个玉兔造型的糕点,张大嘴就往里塞。 晨阳和英英皆大吃一惊。晨阳急忙扯了扯叶苑苨的袖子,往楼道口使眼色,提醒她那儿尚有一个人。 叶苑苨着实没注意到那个男仆。那男仆一身黑衣,站在楼道口一动不动,像根立柱。 叶苑苨满口糕点,鼓着嘴巴嚼着,侧头盯着“那根立柱”。 那男仆却不敢往她这边瞧,只似有若无地盯着前方,假装什么也不知。 叶苑苨匆忙嚼完糕点,差点没噎住。 看她噎得翻白眼,英英急忙伸手拍她的背,小声安抚道:“小姐,小姐,慢点。” 晨阳忙端起一杯茶递过去。叶苑苨咕咚喝下一杯茶,总算把糕点顺下了喉咙。 吃完,她偷摸看了看那男仆,悄悄往衣袖里塞了四五个糕点,看得晨阳和英英直以手扶额,不得不帮着遮挡一些。 不等何玥春拿来布匹,叶苑苨便准备带晨阳和英英下楼归家去。 路过“那根立柱”时,叶苑苨轻咳两声,交待道:“烦请告知你家主子,我先告辞了。” “那立柱”闻言,脸色微红,轻点了头。 2 叶苑苨三人刚下楼来,绵绵细雨忽然间骤变成瓢泼大雨。 雨点急促地砸在屋瓦上、院子里,花丛间,不一会儿就在低洼处汇聚成一片水潭,溅起一个个水坑,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还怎么走?叶苑苨看着浓浓雨色发愁。对她来说,在这山庄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奈何雨势太大,恐怕连渡船都停航了。 冷风夹着雨丝灌入廊道,衣着单薄的主仆三人,止不住齐齐打了一个冷战,都抱着胳膊将身子蜷起来,在廊道一侧挤作一团。 一筹莫展间,叶苑苨瞧着四下无人,便缩了缩脖子,裹紧衣裙,一屁股坐在廊道的长椅上,从衣袖里摸出一个天鹅造型的糕点,冷得哆哆嗦嗦地吃起来。 英英缩着脖子左右一看,忙提醒道:“小姐,我看这是主院,来往人多着呢,当心被人瞧见!” 叶苑苨眯眼一笑,从袖袍里又摸出两个糕点,塞到英英和晨阳怀里:“来,都坐下来吃!” 两个下人四下望了望,似乎真没人,于是犹豫着接过糕点,坐在叶苑苨左右两侧,也偷偷摸摸啃起来,还咂摸着“真好吃”。 三人你挤我挨地坐着,六条腿不自觉地抖着,吃一口糕点,便“嘶嘶”吸着冷气嚼,活像三个分享食物的乞丐。 三人正吃得高兴,便见院门那边急急走进来两人。 晨阳和英英吓得急忙住了嘴,把没啃完的糕点往胸口胡乱一塞,站起身退到叶苑苨身后,做贼般悄摸动着嘴,嚼着没咽下去的食物。 为首那人一身明黄色祥云纹锦袍,玉冠束发,姿容清冷,一张俊逸至极的脸庞上,挂着淡淡的不悦,不是苏云亦又是谁! 后面跟着的,自然是却隐。 3 这下雨天,倒不知主仆二人从何处归来,苏云亦身上干干爽爽,滴雨未沾;他身后着墨色劲装的却隐,周身却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看到叶苑苨独自带着仆从坐在湿冷的走廊时,苏云亦眼有诧色。他走过去停在三人跟前,盯着叶苑苨瞧了一瞬。 只见她那样明丽的一张俏脸,却衣衫粗劣,发髻凌乱,裙摆脏污斑驳,还啃着糕点,活像这山庄里做工的俊俏丫鬟,毫无半分小姐模样,叫他看了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叶家的家教和家境都实在不好。 叶苑苨嘴里包着糕点,也做贼般偷摸嚼着,一双杏眼不时瞄他一下。 她不知他在琢磨什么,只觉他周身寒气逼人,盯得她心头直发毛。 一个不注意,叶苑苨便“阿嚏”一声,将嘴里的糕点都喷了出去。 有点尴尬!叶苑苨立马从苏云亦细微偏头躲避的动作里,读到了一丝嫌恶。 算了,破罐子破摔吧。她一边用衣袖抹嘴和鼻子,一边没好气地对他道:“看什么看!” 苏云亦冷冷发问:“坐在这干什么?” “等雨停,回家!”叶苑苨盯着雨道。 苏云亦愣了半瞬,眼中突然蒙上一丝愧色。姨父姨母都不满他这桩婚事,逼他退婚。想必,她今日来,姨母定没给她好脸色,不然此刻她怎会独坐于此! 想到此,苏云亦柔了脸色,尽量温和道:“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跟我来!” 说着,苏云亦抬脚便往院里走去。叶苑苨愣了一瞬,便怏怏地带着嘴角还沾着糕点的两个下人跟了过去。 4 一众人沿着廊道来到二进院。只见正房建在水池上,有两层。第一层有个书房,叫“简意轩”。 叶苑苨跟着苏云亦进了简意轩,晨阳和英英则被却隐带走,不知要去何处。 两人刚进书房,便冒出两个丫鬟,紧跟着就进来伺候茶水了。 这简意轩实在雅致,三面靠墙的位置,都安置了木质雕花书架,架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书籍,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书房正墙上挂着一幅精致的字画,下方摆着一张楠木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上残留着淡淡的墨痕。 一扇月窗开在东方,一眼望出去,是清亮的雨色。靠近去看,雨滴如珍珠洒入池塘,在水面上砸起层层涟漪。 雨声哗啦作响,却显得书房更雅静。 苏云亦一进书房,便坐到了书案前。叶苑苨则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后被月窗的景致吸引,于是靠在窗前,伸手玩起了雨水,脸上不觉绽放出如荷花般清雅的笑容。 苏云亦偷偷看了看如画的少女,眸子凝了半瞬,转瞬想到她逃婚,眸色又暗了下去,胸中那股似有若无的怒气飘了上来。 5 一个丫鬟倒好茶水,便出去了,另一个则退到苏云亦左侧垂首站立。 叶苑苨玩了一会儿雨水,缩回手,浑身打了一个冷战。今日穿得单薄,偏遇降温。 她连打了两个喷嚏,还没来得及揉鼻子,袖袍里便滚出两个糕点来! 好巧不巧,这一幕刚好被带着丫鬟进屋的何玥春瞧见。那俩玉兔造型的糕点,分明就是早上楼亭桌子上摆放的。 叶苑苨看看有些愣怔的何玥春,又瞅瞅假装低头看账目的苏云亦,以及那两个憋笑的丫鬟,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总想说点什么掩饰,“呵呵,我,我家那狗,特别喜欢吃这种糕点,所以……”说了半句,叶苑苨就后悔开口了。 苏云亦微微勾起唇角,悠悠地抬头朝她看来,似笑非笑道:“那狗倒挑剔,还得吃这样精致的糕点,什么品种的?” 这话一出,连一向善解人意的何玥春,也忍不住低头掩唇一笑。 叶苑苨咬了咬牙,僵笑着看向苏云亦,一双杏眼眸光盈盈,却暗藏狠厉。苏云亦却不惧,仍似笑非笑,挑衅地看着她。 何玥春忙岔开话题道:“苑苨,你看这雨大得,连老天爷都在留你,你还想偷偷溜走!” 第15章 你愿嫁吗 1 大雨滂沱不止,叶苑苨只得暂留山庄。 令她尴尬的是,明明黄翎不想留她,何玥秋不喜于她,午膳时她们却又坐到了一处。 黄翎和两个女儿住在雅静堂。 雅静堂里有五座院子,处在山庄南端,与云泥院隔得不远,但也需走上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山庄里游廊曲折,一条接着一条,迂迂回回,竟是不用淋雨,便可在院落间来往。 午膳便是在雅静堂里用的。 饭桌上,可能因苏云亦在,黄翎虽显冷漠,但并未再与叶苑苨针锋相对,只何玥秋仍把对叶苑苨的不喜挂在脸上。 这顿饭叶苑苨吃得极其难受,因为一桌子讲究人用餐都极其文雅,她也只好有样学样。 但自然学得不精细,不是咀嚼声太大,就是夹菜太频繁,亦或是坐得不端正。 每次抬头,便可见黄翎眼中的嫌恶,以及何玥秋满目莫名的怒火。 饭桌上的气氛实在不和谐。 苏云亦感受到叶苑苨的不适。待用好膳,他便携叶苑苨起身恭立,向黄翎微微欠身作揖,轻声道:“姨母,外甥尚有琐事待理,便先行带苑苨退下了。” 叶苑苨见状,忙跟着欠身作礼。 看出苏云亦有心护着叶苑苨,黄翎虽心有不忿,却不敢言语,只勉强一笑,点了点头:“去吧。” 2 叶苑苨跟在苏云亦身后,两人走到雅静堂大门,却见何玥秋带着一个丫鬟急急赶来。 何玥秋一脸薄怒,直直盯着叶苑苨,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她从丫鬟手里取过一件大氅,递到叶苑苨跟前,横眉对叶苑苨道:“妹妹不若穿我这件大氅,你身上这件也太不合身了些!” 叶苑苨愣了一瞬,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狐毛大氅——这是来之前,苏云亦见她喷嚏不断,扔给她穿上的。 虽是大了,但极其暖和。 她凝眸望向何玥秋,满心疑惑她的愤怒从何而来,莫非只因她身着苏云亦这件大氅? 她迟疑着准备解开领口的衿结,却被苏云亦拉下了手。叶苑苨不解他何意,转头望向他。 苏云亦并不看她。他盯着何玥秋,浅浅勾唇,脸上漾出一丝冰冷的笑,道:“秋妹何须操心。” 言罢,拉着叶苑苨转身离去。 待出了雅静堂,没走上几步,他便自然而然地松开了她的手,只是心底仍留存着她手心的余温。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对那只被他放开的手浑然未觉,只一副若无其事、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不由恼怒,只觉胸口堵得慌,接连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将那浊气排出,可那恼人的憋闷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3 何玥秋见表哥拉着叶苑苨离开,紧咬下唇,气得娇颜失色。手中大氅被她愤恨扔下,丫鬟一时不敢上前捡拾。 大门这一幕,恰被何玥春和黄翎瞧见。何玥春急忙过来搀扶何玥秋,将其拉进屋,坐到茶桌前。 见何玥秋仍冷着脸,何玥春叹气道:“四妹,你这心思太过了,小心云亦恼你,得不偿失!” 何玥秋闻言,愤恨的泪水,突如决堤般,奔涌而出。 她盯着大门那两人离去的方向,任泪水横流,幽幽道:“如若不是她,表哥怎会突然对我如此冷漠!真该叫那贼人毁了她才是!” 听何玥秋讲出这般恶毒的话,何玥春和黄翎都心中一惊。 黄翎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了握何玥秋的肩,温声道:“三女啊,都怪为娘,当初便不该让你有那般念想,提什么让你表哥退婚娶你……哎,你莫要再存那执念了,我看你表哥对你从未有过那般情意。” 原来,在苏云亦尚未收到叶公敷的催婚信前,黄翎和丈夫何胜尘便满心希望苏云亦娶何玥秋,好让这个外甥加“养子”变成女婿,亲上加亲。 只因何胜尘没有儿子。他娶了黄翎,纳了四房小妾,却只得了9个女儿。 心灰意冷之际,只好将苏云亦当亲儿子养,不仅从小带他走南闯北做生意,还按贵族子弟的培养标准,请诸多私教命他学六艺,颇费了一番心血。 苏云亦没辜负他的期望,样样都学得出类拔萃,不仅成为经商奇才,还文武双全。 然问题所在,便是苏云亦太过卓异,极有主见。其一,不愿听从他安排步入仕途,只考取了贡士之名,便不肯再赴殿试;其二,值婚娶之年岁,却不愿毁父母所定婚约。 何胜尘由此气极病倒,只觉多年付出皆付诸东流。苏云亦在他房外跪了一日一夜,水米未进,亦难消他怒气,得他谅解。 故而,何胜尘拒以家长身份前往洪县为苏云亦主持婚礼。 苏云亦无奈,只得请何家唯一能理解他之人——大表姐何玥春先到洪县以助他成亲。 黄翎亦怄了几日,只觉亲外甥如此优秀,就算不娶自家女儿,怎么也该跟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 苏云亦十八岁中贡士时,京都便有权贵人家和世家大族向她示好,欲与苏云亦结亲。 可偏偏苏云亦死性不改,只认定要履行父母定下的婚约。 那个叶苑苨,黄翎怎样都瞧不上。既没身家,也没规矩,连个小门户家的小姐都不如。 4 苏云亦也未料到,自己不顾一切回到洪县,见到的却是想逃婚的叶苑苨。 他心中有怨,却不知该如何发泄。 便如此时,叶苑苨跟着他回云泥院,尚未到院子,她便在廊道上追着他絮叨: “你那个表妹怎么回事,动不动就给我甩脸?还有你那个姨母,像我欠了她许多银钱似的……你说,我究竟哪里得罪她们了?” 苏云亦倏然顿住脚步,回身凝望着她,心中仿若打翻了五味瓶,百般滋味杂陈其间。 他究竟该怎样向她说,自己为了与她践行婚约,已与何家几近分崩离析? 恐怕即便他和盘托出,也只会被她当作笑柄吧,毕竟她压根就无心与他成亲。 他自嘲一笑,眼神因着内心的复杂而变幻莫测、晦暗不明,叫叶苑苨越看内心越慌惧。 良久未得到答复,叶苑苨扯了扯嘴角,讨好般尴尬一笑,自问自答道:“或许是,我跟她们八字不合?” 这句话并没起到缓和气氛,让苏云亦的眼神变得分明的效果,他依旧用赫人的目光攫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他恰好高她一头,两人站得又比较近,被他那深邃如渊、难以捉摸的眼神长久凝视,她不禁心生慌乱。 她眨巴着杏眼瞧着他,有些生气地信口胡言道:“我瞧着咱俩八成也是八字不合……” 因赶着成婚,两人并未遵循三书六礼的程序,因此果真还没算过生辰八字。 苏云亦冷哼一声,沉声道:“好啊,趁劫婚案批复未下,我便拟一份陈情书予皇上,述你我二人八字不合,自此解除婚约……” 叶苑苨傻了一般愣在原地,解除婚约断不可行!虽她与苏云亦有婚约是真,但若苏云亦奏请解除,皇上定会有被戏耍之感,而后治罪于厚王府与她叶家! 叶苑苨抬眸看他,摆手急道:“不能解除婚约!我,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何必当真!”说着,惶恐地朝他粲然一笑,一副百般讨好的模样,惹人怜爱。 “那你愿意嫁吗?”苏云亦忽而质问,嗓音清冽,字字严肃,一双清幽的眸子紧紧攫住她,不容她有丝毫躲闪。 叶苑苨有一瞬的惊讶,张大了嘴支支吾吾道:“我,我……”她哪里听得出对方话语中隐含的期盼之意。 一想到叶苑苨应是对那王潇渡心有所属,苏云亦只觉胸腔又有澎湃的怒气翻涌而上。 他缓缓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痛地闭了闭眼,重重呼出一口闷气,随后敛起怒容,狠狠盯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叶苑苨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她不懂他的喜怒哀乐,只觉如今这个阴冷性情的苏云亦,倒不如十年前那个嬉皮笑脸、开朗活泼的少年可爱! 倾盆大雨持续倾洒。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感受着阵阵凉风,叶苑苨只觉心中也灌进了丝丝凉意。 第16章 绝食自尽 1 一整个下午,叶苑苨都没再见到苏云亦。 也不知晨阳和英英去了哪里,她一个人在简意轩待不住,便把云泥院里里外外逛了个遍。 院里来往的仆从,也不拦她乱逛,见了她还会恭敬行礼。 原来云泥院还有第三进院落。院落最外侧有一个叫“逸影坛”的露天练武场,旁边配有兵器库,里面刀剑斧枪弓弩等一应俱全,让她欢喜得很。 她在武场有遮天的亭子里,练了一个下午的弓箭、飞镖,直到大雨转小,晨阳和英英突然出现叫她回家。 这两个家伙身上都多了一件厚实的新棉袍,满面都是掩饰不住的笑容,已完全不似早上来时苦大仇深的模样。 原来,却隐安排人带着他们逛了半个山庄,又好吃好喝地招待——这种主子般的待遇他们何曾享用过,自然是受宠若惊,欢喜得很。 坐渡船回去时,两个家伙又跟搬家似的,大包小包、大箱小箱地往船上搬东西,说是却隐交代要带回去给老爷夫人的。 看着两个被收买的跟班,叶苑苨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这边跟苏云亦及他家人闹得如此不愉快,现下却拿人家这么多绫罗锦缎、陶瓷木雕、香料食品,甚至名贵药材,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可是两个跟班却拿得理所当然。 家里人见了这些好东西也笑得合不拢嘴,以为苏云亦和他家人对她甚是喜欢…… 偏她在家待了几日,内心颇不安宁,担心苏云亦真会跟官府写陈情书解除婚约…… 于是被禁足的她,每天都会跟外出的家仆全升、万才和晨阳打听是否有苏云亦的最新情况。 苏云亦倒每天都有新鲜事,听说不仅在云腾山庄大肆招揽门客,还将流窜到洪县和柳镇的难民,都聘到箬山去做工。 保障了他们的温饱不说,还让他们就此安家落户,惹得柳镇渔村好些穷渔民,也舍弃祖业去了箬山谋生。 这让叶苑苨不禁对苏云亦买下的箬山产生了好奇。 不过,几个仆从没跟叶苑苨说的是,他们还偶尔会看到苏云亦在玉轩楼私会贺汐汐。 2 转眼劫婚案已过去近一月,皇上的批复却仍未下达。 这很不正常,因为这是皇上关心的一桩民婚,又是经加急处理递交,按常理十来日便可收到批复才是。 叶公敷和王县令都隐隐感到了不安。叶苑苨也变得心绪不宁,总觉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 这日一大早,素菌突然差人来请叶苑苨去王府玩。郡主有请,叶公敷自然没有不准叶苑苨出门的道理。 天气已然入冬,天空阴沉沉的,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大地一片萧瑟与孤寂。 洪县一带,冬日虽不下雪,刺骨的寒意亦能浸入骨髓。叶苑苨坐在马车里,不自觉裹紧了身上的白色斗篷。 自被下旨要去玄国和亲后,本就极少被允许外出的素菌,被厚王禁了足。今日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不自觉让叶苑苨感到怪异。 被丫鬟带进王府时,那种一切都不太对劲的感觉,更加强烈起来。只觉看山水冷寂,看树木萧条,看百花也凋零。 到了素菌居住的院落,一眼便看到康安平和苏云亦正盘坐在廊道惬意地下棋,周边并无丫鬟小厮伺候。 四周并未置取暖的炭炉,那二人却稳坐如泰山,像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康安平见叶苑苨来了,便立马起身相迎,脸上绽放出温暖的笑:“苑苨来了!” 见康安平笑意融融,叶苑苨总算心安。她仰起鹅蛋脸,放松一笑,“世子哥哥!” 她又看了看仍坐在地板上摆弄棋盘的苏云亦,其一脸惯常的冷漠疏离,像不认得她似的,一眼也不往她这边瞧。 他待她如此无礼,叫世子如何看待?不过,想到他讨厌自己的缘由,她便没了腹诽他的脾气。 她不安地收回视线,笑问康安平道:“素菌呢?” 康安平宛如兄长般,自然且亲昵地揽过叶苑苨的肩。他身材高大挺拔,她身姿娇小玲珑,一时便如小鸟般依偎在他身侧。 苏云亦淡淡扫去一眼,微微皱眉。 康安平一边将叶苑苨往里院引,一边哭笑不得地戏谑道:“素菌被禁足太久,跟父王闹了脾气,准备用绝食来反抗,你说她是不是傻?这都一天不吃不喝了,所以我才以她的名义把你请来,看你能不能劝劝她……” 叶苑苨正听得专心,心想这的确像素菌的做派——哪知,进了素菌的闺房,一关门,康安平就变了脸。 他悠悠转身,显出一脸倦容,方才还神采奕奕的眼神,瞬间变得焦灼,语气沉重,却温柔道:“苑苨,素菌前晚企图自缢,现在又想绝食自尽……所以我才匆忙把你叫来,你去劝劝她,好吗?” 叶苑苨震惊得瞪大了眼。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转身,透过那扇雕刻着精美花鸟的黄花梨屏风,她怔怔地往里瞧了瞧。 内室清幽昏暗,毫无声息,只听得炭火的哔剥声,静谧得令人发寒。 过了良久,她才问康安平,发生了何事。 原来,康安平培植的暗卫打探得悉,不日皇上便会驾临厚王府,届时将主持大局,令素菌郡主提前往玄国和亲。 而送亲将军乃皇上亲信,对皇上忠心不二,难以收买。如此一来,康安平欲暗中以婢女代素菌和亲之谋划,恐将落空。 素菌得知此事后,便不声不响地做了傻事,还好被康安平的暗卫察觉,及时救下。 但为防皇上的眼线察觉后问罪,康安平和厚王便瞒下此事,对外演了一出戏。 称素菌因对禁足不满,与厚王发生了激烈争执,于是在闺房绝食抗议。 厚王却没让步,还撤走了素菌院子内外所有仆从,以此掩人耳目。 叶苑苨随康安平缓缓走向内室,只觉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躺在被衾里的素菌,脖颈上缠着丝帕,秀发凌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木讷。 她怔怔地盯着床帐,仿若被抽走了灵魂,一动不动,气息微弱。 她的身子藏在被窝里,却几乎看不出身形,可见是如何消瘦。 这还是之前那个灵动跳脱的少女吗? 叶苑苨刚轻唤了一声“素菌”,便喉头一哽,鼻头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第17章 定有法子 1 见素菌毫无反应,叶苑苨抹去眼泪,平复了一下心绪,又叫了一声,素菌才恍恍惚惚转过头。 素菌盯着叶苑苨,眼神缓缓聚焦:“苑苨?你怎么来了?”这嗓音又细又哑,哪还有从前那般豪气。 叶苑苨一阵心疼。她想冲她笑笑,可是刚动了动唇角,眼泪又快涌出来。 她顿了顿,艰难开口道:“起来喝口水,好吗?”声音还是带着哽咽。 叶苑苨说完,伸手去扶素菌。素菌却微微摇头,露出一丝苦笑,用细若蚊吟的声音道:“我快不行了。能在走之前见见你,真好。” 叶苑苨闻言连连摇头,珠泪簌簌而落。她紧紧握住素菌苍白的手,劝道:“你莫说胡话,你若这般离去,你三哥与父王当如何?皇上断不会轻饶他们。” 素菌听了,面上露出凄哀之色:“苑苨,你有所不知,皇上本就不会放过我厚王府众人。” 叶苑苨心如刀绞,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认识素菌多年,竟没发现她有如此悲观又决绝的一面! 2 叶苑苨紧紧握住素菌的手,一字一顿道:“素菌,那你便要遂了那人之愿,早早放弃挣扎抵抗,令其得逞吗?” “你三哥雄才大略,定能再思良策助你脱身,为何你不能再信他一回?还有你父王,忍辱负重多年,你可知他所图为何?无非是为保你们兄妹。” “你以为你父王已然放弃抵抗?你且用脑子好生想想,他的隐忍皆是为掩护你三哥的谋算。你若这般离去,他们多年努力便会功亏一篑,全盘皆输。你莫非欲将厚王府最后的生机也一并夺走?” “你不想活倒也罢了,可你三哥与父王还欲报仇雪恨。素菌,你这般走了,岂不是太过自私?想想王府那些逝去的兄弟姐妹,他们岂能愿你、你三哥与你父王就此放弃?” 这番话,叶苑苨说得极其艰难,害怕说得太轻,素菌无法醒悟,又怕说得太重,素菌难以接受,难免更受打击! 孰料,素菌听罢,呜呜啼哭起来。泣自己不争气,怨自己太怯懦。 她未曾料到,平素与她一般不着调的叶苑苨,心思竟如此通透。她仿若从未理解过她父王与三哥的谋算,对他们亦毫无信心。 她每日得过且过,嘻嘻哈哈,不过是为掩盖内心的极度绝望。 她并不信三哥与父王能从一手遮天的皇上处讨得生机,遂挣扎着苦苦追问:“苑苨,你当真以为我们厚王府尚有一线生机?” “不拼到最后,你怎知没有!素菌,切莫放弃!不管怎样,先努力活着!”叶苑苨紧紧握着素菌的手,鼓励着她道。 叶苑苨这番话,让立在屏风后的康安平,也不禁湿了眼眶! 他一直将叶苑苨视作无知少女,未料她竟懂得厚王府的苦楚,且是个内心坚毅的! 3 经叶苑苨一番劝勉开解,素菌总算肯进些吃食了。 叶苑苨在厚王府照顾了素菌一整日,晚上才被康安平亲自用马车送回。那苏云亦,却是神出鬼没,不知何时离开了厚王府。 临到叶宅,康安平停下马车,走到轿子跟前,掀开轿帘,轻声跟叶苑苨说:“苑苨,今天辛苦你了!” 叶苑苨神色倦怠,仿若未闻康安平之言。她满面愁容,只因白日里她说康安平定有法子助素菌逃脱和亲,不过是为宽慰素菌。若素菌终究难逃和亲之命,又当如何?她实不敢深想! 她暗忖,若换作自己,恐怕无论如何,都无那寻死的勇气。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看到叶苑苨飘忽的神情,康安平又小心地叫了她一声,叶苑苨这才回过神来。 叶苑苨忧心忡忡地顺着自己的思绪问道:“世子哥哥,你真的还会有法子帮素菌吗?” 原来她在替郡主担忧,康安平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对叶苑苨柔和一笑:“自然有法子。” 叶苑苨狐疑地盯着康安平,他回答得这样干脆,恐怕也是为了宽慰自己吧,毕竟没有比“让婢女代嫁”更好的法子了。 4 康安平见她模样呆憨,那微翘的鼻头恰似小鹿般可人,忍不住伸出手指轻刮一下,宠溺一笑,道:“好哇,你这丫头!还与素菌说信我有法子,怎的你自己却不信,真真令我心伤。” 康安平生就一双迷人单睑,笑时眉眼里尽是柔情,令人心神舒泰。 见康安平不似玩笑之态,叶苑苨方安心,绽露笑颜问道:“不知是何法子?” “不可言。”康安平忽地神秘起来。 叶苑苨不再追问,她是个机灵的,既不能说,自然有不能说的道理。不过她很欢喜素菌可以摆脱和亲,心里陡然轻松许多。 康安平却又故弄玄虚道:“你知道是谁帮我想的法子吗?” 叶苑苨愣了愣,立马想到了苏云亦。他二人近来似乎颇为亲近,不知在密谋什么。叶苑苨有自己的揣测,却又不好打听。 康安平似看出她的猜测,也不揭晓答案,便抱起胳膊,靠在马车旁,继续打趣道:“苑苨,叶夫子可给你找了个良婿。你可别不知好歹,把人给弄丢了!不然你可再找不到那样好的郎君喽!” 叶苑苨粉白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既惊于康安平瞧出她与苏云亦之间的龃龉,又恼他以此打趣自己。 她气鼓鼓地心虚道:“何为我不知好歹!就他那样的人,本姑娘才不屑呢!”言罢,她跃下马车,怒冲冲地朝叶宅奔去。 康安平笑盈盈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待她走远了,眼里才雾起一层惆怅,心中弥漫起无尽的孤寂。 对于前路,他哪里又有运筹帷幄的能力,不过仅有一腔奋勇的孤掷罢了! 5 没几天,皇上果然亲临厚王府。 皇上康锦辉带着皇贵妃贺飞羽,以及十几个手下、仆从,扮作商队,一路从京城南下,终至洪县。自然,尚有不知多少暗卫一路随行护其安危。 这一路并不太平,很多城镇匪患猖獗,百姓生活困苦,不得安生。 官府则形同虚设,不是昏庸无道,就是软弱无能,使得民怨沸腾。其中一个县城,县令被暴民杀害,官府被匪盗占领…… 看到自己治下的离朝,竟是如此乱象,愤怒与挫败在康锦辉心中翻腾,难以平复。 之前他也偶到民间私访,但从未见过如此糟糕的景象,而此次出行,不过是保密工作做得好了点,竟得见如此残酷的真相! 第18章 深藏不露 1 到了洪县,康锦辉见此处山清水秀,安平富宁,竟不见一个流民或乞丐,不禁好奇且生疑。毕竟两月前至此,治安尚差。 是夜,他于厚王府召见了洪县县令和柳镇镇将。 两个地方小吏何曾想过此生还能面圣,夜半被召至厚王府时,都难免战战兢兢,王县令更因劫婚一案而心绪不宁! 在厚王康稳南的书房中,着一身华贵常服的康锦辉坐于主位,两只手很悠然地搭在太师椅上。 58岁的他,身姿挺拔,面容清朗,脸上虽生了皱纹,却丝毫不显老态。 尤其是那双眼眸,锐利深邃,威严睿智,仅一个抬眼的动作,便叫人生畏。 位于下首的三人,分别是厚王康稳南、柳镇镇将曾末和洪县县令王思来。三人都恭恭敬敬地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龙颜。 康锦辉平静地讲起他一路的见闻,说到匪患猖獗、民不聊生时,虽批判了地方官府不力,语气却并不激烈。 随后便说到洪县和柳镇却是一片安宁,看来是王县令和曾镇将治理有方…… 王思来一听此话,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想曾末到柳镇上任不足一年,皇上如此说,分明肯定的是他一人的功绩! 见皇上停止了讲话,厚王和曾末都未有搭话的意思,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闷,王思来思量着要不抬头跟皇上回个话,谦逊一番,说不定因此得个升迁…… 未料头刚抬到一半,又听皇上冷不丁地说:“想来也有皇兄在此地的缘故吧!”——吓得王思来急忙将头低了回去,额上直冒冷汗。 康锦辉继续道:“朕犹记幼时与皇兄同出宫禁,偶遇一术士,其不识皇兄身份,竟言皇兄具天子之相,其所至之处,百姓皆能沐福祉……” 康稳南听闻此言,立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立于他右后侧的曾末,几乎同时跪了下去。 只王思来慢了半拍,跪下去才咂摸出皇上这平和的语气中,竟暗伏杀机!庆幸自己没来得及开口邀功…… “皇上圣明,那术士胡言乱语,岂能信之!县上不久前还有匪盗劫婚!且臣弟才疏学浅、愚笨不堪,不能为百姓谋福祉,亦不能为皇上分忧,还请皇上恕罪!”康稳南叩首道。 65岁的他满头白发,苍老的声音因惶恐略带哽咽。 “你才疏学浅?”康锦辉冷哼一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慢悠悠踱到叩首在地的三人面前,一把将康稳南扶起,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只怕皇兄是深藏不露吧。” 3 康稳南低垂着眼,一听此话,身子不由往下坠,却被孔武有力的康锦辉生生擒住,下不去。 直到他被逼得老泪纵横,现出悲戚、痛苦的神色,康锦辉才放开他。 多疑的康锦辉一直不信多年前沉稳多谋的康稳南,会甘心臣服于他。 眼见康稳南瘫跪在地,一副垂垂老矣、懦弱不堪的模样,他不禁怀疑起自己…… 或许康稳南真的老了,也真的被他逼到了绝境,再无还手之力,他应该对他放心才是…… 康稳南重新跪下后,便止不住小声啜泣。哭声犹如屋外冬夜里呜呜的寒风,凄厉、悲凉、沧桑且绝望。 跪在康稳南左侧的王思来,被眼前的情形吓得浑身冷汗不止,他叩首在地一动不敢动。 可他实在好奇曾末的反应,于是悄悄掉头瞟了一眼曾末,只见那个比他小四五岁的家伙,叩首在地,像个雕塑,似乎毫无惧色,还有点不卑不亢的姿态。 康锦辉又指责了康稳南一通,说他常年将自己幽闭于书房不见世人,导致百官指责他这个皇帝软禁兄弟,心胸狭隘之类,方才罢休。 末了,他指示康稳南于三日后在王府举办大宴,为即将去玄国和亲的素菌郡主饯行,及向世人表明他并未受到软禁! 4 王思来和曾末从王府出来时,天色已开始泛白,薄雾笼罩着周遭,寒气扑面而来。 被冷汗湿了内衫的王思来,急忙拢了拢衣领和袖子。候在府外的小厮见了,麻利地从马车里拿来一件披风,替他披上。 曾末向他作了作揖,便准备去码头乘渡船回柳镇。他是独自来的,连个小厮都没带。 王思来却笑眯眯地叫住了他,试探道:“曾镇将,你看天都亮了,你我二人寻一处,吃个早点再回?” 曾末40来岁,留着短胡须,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今年刚通过候补来柳镇上任。 他与王思来管辖之地虽仅隔着一条会江,却因分属不同机构而甚少碰面。 “王县令,我镇上尚有琐事待理,改日吧。”曾末面无表情地说完,抬脚便离去。他并不想与王思来有所瓜葛。 王思来讨好的笑,瞬间僵在脸上。看曾末离去,他气得吹起胡子,跟小厮道:“这个四方脸,本官给他脸了是不是!”自己官大一阶,主动邀他喝个茶,竟被拒绝! 他本瞧不上曾末,只觉对方穷酸,假正经,不知变通。 但两人刚刚一起面见了皇上,而皇上的谈话内容令他不解,为何召见他们却不谈政事,对劫婚案也只字不提,只重点数落厚王…… 他心里堵得慌,很想听听曾末的看法,哪知对方却一点不给他面子! 接下来两日,康锦辉没再隐瞒身份,他带着爱妃贺飞羽,在国舅贺子怀,以及王思来、曾末等一众官吏的陪同下,好好游览了一番洪县和柳镇。 长相张扬艳丽的贺飞羽满面春风,大有衣锦还乡的快意,时不时会大方打赏围观的百姓。 5 转眼,到了厚王府举办宴会的日子。 洪县和柳镇的乡绅士族、官宦世家、富商巨贾、文学大家等,都被厚王请了来。 在小小洪县,这样大型的宴会,还是头一遭。 一向清冷的厚王府,这天张灯结彩,到处挂满了灯笼、彩带、风铃等精致的装饰物。 廊道铺了红毯,摆放了鲜花,转角处都置了火炉,点了造型精致的莲座烛台。 侍女们梳着双髻,穿着青绿色衣裙,有条不紊地在府里穿梭,忙碌。 晚宴将在夜时举行,未时刚过,王府之外便停满了各类华贵马车。 皆知陛下会亲临,无人敢迟,且诸多人是初来王府,都想早些前来游览一番。 第19章 砸不死你 1 宴会主场位于厚王府中心一处花园,此处早已布置妥帖。 主台位于场地高阶处,能俯瞰整个宴会场面。下首,一张张雕花漆桌分列两旁,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及装饰花卉。 每一张桌子旁,都燃着无烟炭,上面温着各色御寒的美酒。浓郁的酒香随着蒸腾的热气四处乱窜,沁人心脾。 此时已是寒冬腊月,岁暮天寒,王府里却呈现出一派暖意融融之景。 皇上不会很早出席,早到的宾客三五成群地在花园各处赏景,交谈,脸上无不洋溢着愉悦之情。 叶苑苨随父亲一来到王府,便先去寻了素菌。素菌躲在院里侍弄花草,也不允外人前来拜见。 素菌脸上虽用了胭脂,却仍可看出苍白之色。她似乎更瘦了,整个人形销骨立,让叶苑苨目不忍视。 她正蹲在花坛前用铲子挖土,手边有一株待栽种的芍药。 她身边没有丫鬟伺候,整个庭院冷清孤寂。见叶苑苨来了,她招呼了一声,便继续漫不经心地刨坑。 叶苑苨心疼她,看四处无人,忍不住责备道:“你定是又没好好用膳,怎么瘦成这般模样!我都说了,有法子救你,你……” 素菌没有抬头,也没停下手中动作,她淡然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根本就不信我与你三哥!”叶苑苨情绪激动,对这个性情骤变的素菌,颇感无奈。 她气得叉腰踱了几圈,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便跑出院去。 她打算去寻苏云亦,让他亲自来告诉素菌,他有办法救她。 在叶苑苨看来,苏云亦比她和康安平都更有说服力,或许会让素菌真正相信自己可以得救。 2 叶苑苨急急奔到宴会所处花园,急走于三五成群的宾客间,眼睛四处搜寻,却不知很多人在打量她。 她今日穿着华丽,内着一袭粉色抹胸曳地荷花水裙,外罩一件米色锦绣飞碟大氅,发髻如云,乌发如瀑,薄妆桃面,清丽脱俗。 奔走间,大氅被风带起,隐在里面的婀娜身姿,似要翩翩起舞,娇俏可人!所经之处,似有余香萦绕,令人沉醉! 待到众人回过神,认出这少女是叶公敷那个不学无术、颇没教养的独女时,无不觉不可思议。 奇怪,从前只觉她一张脸生得不错,但怎么从没觉出她美得动人心弦? 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处水榭,叶苑苨远远便瞧见了苏云亦。 只是,一身湖蓝色锦袍、英姿不凡的他,身边还站着一袭黄裙,裙袂上绣着大朵娇艳的牡丹,发间斜插着一支金累丝红宝石步摇,美得夺目的贺汐汐。 两人看起来,极为般配。 在大离朝,未婚男女大大方方独处,并没什么不妥。那两人看上去也坦坦荡荡,并未有亲昵之举,贺汐汐身后还站着两个丫鬟。 可这情景落在叶苑苨眼中,却变了味。这贺汐汐,从来都是宴会主角,走到哪儿都有一帮公子、小姐围绕,怎的自从苏云亦到了洪县,每次她都只与苏云亦独处! 叶苑苨伫立在水榭对岸一棵光秃秃的柳树旁,远远地呆看着那二人,心中隐有一丝不快。 3 这时耳边远远飘来几个少女的闲言: “你们看,贺姐姐与那苏公子好般配!” “贺姐姐近来常与那苏公子私会,你们说,他们会不会……” “别胡说,贺姐姐可是要嫁皇子的!” “那苏公子真是可惜,如此才貌却未得配佳人,怎会与叶丫头定亲!” “叶苑苨当真走了狗屎运,都被劫走了,还能被未婚夫救回。要是我被劫婚,从此可不敢出来见人了!” “谁不知晓,叶苑苨就是个没羞耻心的!我听说她连清白都毁了,苏公子可真惨……” “诶,你们说,要是贺姐姐想嫁给苏公子,她姑姑会不会请皇上做主,让苏公子退婚……” 最后两句让失神的叶苑苨心头一惊,不禁横眉,转过头,便见那四个闲言的少女,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正往她这边踱步而来,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这四位千金常与贺汐汐来往,家里不是有在朝中为官的,就是与贺家有生意往来的,均是洪县大户,叶苑苨都识得。 只是因粗野做派的她不受千金圈待见,自然从未与她们有过来往。 那四人聊得起劲,压根没注意周遭环境。正说笑着,为首的付家二小姐付雅伶突然捂着胸口惨叫一声,另三人不及关心,也捂着周身各处哇哇尖叫起来。 丫鬟们惊慌失措,又不敢太靠近,只见噼里啪啦不知什么东西直往小姐们身上砸去。 好一会儿,那攻击才停止。四个少女不停在周身揉搓,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直在眼眶打转。 是什么东西砸得这般疼,却好似又不会伤筋动骨——低头一看,竟是满地稀烂、臭得作呕的苦楝子! 几人循着线索找去,发现没几步路的前方,就有一棵苦楝子树,树杈上悠然站着一个着米色大氅的少女。 少女正抱着双臂,盯着湖水,但嘴角却噙着一丝兜不住的坏笑。 4 “叶,叶苑苨?”付雅伶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她印象中的叶苑苨,总是穿着粗布衣裳,哪会有这样华贵的装束? 再看她那张本就生得貌美的脸,竟因此显得更加娇俏,宛若仙子。 另三人一看是叶苑苨,毫不怀疑就是她捣的鬼。 深家八小姐深语浅气不过,从地上抓起一把苦楝子,便朝叶苑苨砸去:“好你个叶苑苨,看我砸不死你!” 付雅伶和另两个千金见了,也有样学样,抓起地上的苦楝子朝叶苑苨砸去。 反正身上都脏了,臭了,还顾及什么! 叶苑苨暗道不好,忙用双手挡脸。她这身华服,可是她爹花了大价钱,用苏云亦定亲时送的上好锦缎,拿到裁缝铺专门找人为她量身定做的。 要是弄得脏兮兮、臭烘烘的,不得被她爹打死!她忙辩道:“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砸了!还不停下!” 那四人却不罢休,深语浅还吩咐丫鬟们去把树上的叶苑苨摇下来! 一边要挡砸在身上的苦楝子,一边又要稳住重心以防掉下树去,叶苑苨内心叫苦不迭。 第20章 各怀愁绪 1 叶苑苨正待施展轻功,来个灵巧的翻身下树,哪知手刚从脸上移开,一个苦楝子便砸在她的左下眼睑处。 疼痛和眼花令她分了神,落地时她终究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树下黑污的稀泥地里,把有旧疾的腰摔得生疼! 看叶苑苨掉下树来,15岁的深语浅指着她,“哈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其他小姐和丫鬟被这宛若风铃的笑声所感染,也跟着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大家却突然噤了声。 一瞬间,少女们脸上表情各异,有尴尬的,有娇羞的,有惊惶的…… 坐在地上撑着腰、捂着左眼的叶苑苨,眯着一只眼往大家出神的方向一瞧,这才注意到她们闹的动静太大,已引得三三两两的人群往这边聚集…… 只见围观者交头接耳,表情各异,有惊讶的,有兴奋的,有摇头叹息的…… 四位大家闺秀只觉好不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叶苑苨倒无所谓,她只担心把华服弄成这般,不好跟父亲交差。 四位千金急忙在丫鬟们的帮助下用面巾遮了脸逃离现场——不然要是把各自的爹给引来,后果就惨了。 不过她们同叶苑苨一样,早已是鬓发凌乱、衣裙脏污,且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酸腐臭,好不狼狈! 2 四个闺秀离开之际,深语浅赫然发现,她二哥深非也竟也在人群中。 只见她二哥笑意盎然,和几个公子混在一起,显然围观已久。 不帮着驱散人群,还跟着看热闹,深语浅气得咬牙,却不好在人多的地方与其理论,只好朝其露出一个凶狠的眼神。 深非也朝他三妹挑了挑眉,笑得更开心了。深语浅还没来得及隔空还击,耳朵就被人给揪住了——是她爹深帆! 厚王府虽大,但在这人多的宴会,却藏不住事儿,四位父亲听说女儿们在这边闹事后,急急赶到现场,自是对自家闺女一顿训斥,慌忙拉扯着离去。 叶公敷没来,他老早就被王县令请到一处僻静地,为皇上至今未对劫婚案做任何指示而一起黯然伤神。 围观人群已随着四位闺秀的离去散了。 叶苑苨远远望了一眼水榭处,苏云亦和贺汐汐早已不见踪影,她心中顿感空落。 她爬起来,眯起变得乌青的左眼,一手抱着又湿又脏的大氅,一手撑着腰,慢悠悠往前挪着步子,打算去找素菌借套干净的衣裙换上。 她原本白皙娇艳的脸庞,此时满是脏污,如一只大花猫,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说她还是这样粗俗野蛮、缺乏教养,她也浑不在意。 3 叶苑苨回到素菌所在的庭院,发现王潇渡也来了。他与素菌坐在庭院石桌前,望着一池落败的荷塘发呆。 冬日清冷的余晖,映照在枯黄的残荷上,泛着黯淡昏黄的光,似在诉说即将消逝的悲凉。 见到满身脏污的叶苑苨,素菌只淡淡扫了一眼,王潇渡则立马冲过去询问:“苑苨,这,怎么回事?” 叶苑苨神情疲惫,两眼黯淡无光,也不答王潇渡的话,一屁股坐到石桌前,把大氅往桌上一甩,只深深叹了口气。 “潇渡,我真可笑!”叶苑苨盯着空气,没头没脑地说。 她突然明白,她不想嫁苏云亦,那苏云亦又何尝想娶她,她还闹逃婚,岂不可笑! 王潇渡却不明所以,张着嘴“啊”了一声,等着叶苑苨的下文,没想到叶苑苨又不说了。 他看着昔日两个嘻嘻哈哈的少女,如今都变成这个破败的模样,好不心酸。 但他自己也有满肚子苦楚。上次他和叶苑苨找柳氏兄妹玩了一下午,还和柳镇官兵动了手,也不知怎的就被他爹给知道了。他因此受了家法,在家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床走动。 今日王思来本不允他来,就怕他来了,又围着叶苑苨打转。 他以暗中相看千金小姐为由,才说服了他爹。他爹有好几个女儿,却只他一个儿子,一心盼着读书不成的他早日成婚,好为家族传递香火。 他来了这宴会,却自然还是迫切想见叶苑苨,只是碍着他爹的家威,不敢再去人多的地方寻叶苑苨,于是想到来素菌的院子里等。 见到消瘦得厉害的素菌,他有些吃惊,但自然猜到她是因恐惧和亲食不下咽而造成。他不知如何劝慰,只能陪她默默坐着发呆。 三个人坐在石桌前,各怀心思,一时无言,盯着池塘发了很久的呆。 素菌似变得通透,但整个人了无生气,有种听天由命的感觉。 叶苑苨烦躁不安。苏云亦不会真和贺汐汐暗生情愫了吧!待会晚宴时,他会不会真跟皇上请求退婚?皇上又到底是怎样想的,会不会早已发现王潇渡帮她逃婚之事…… 王潇渡则经历着心痛,爱的人触手可及,可为什么就是不敢去争取,只能眼睁睁看她嫁予不爱之人…… 4 酉时,宴会开启。 贺飞羽坐在着明黄色龙袍的康锦辉身侧。 她穿着一袭绣有金凤的橘色宽袖织锦衣裙,发髻正中间别着一朵怒放的鲜红牡丹,发间珠翠繁密,如星般闪耀,映得整张脸明艳张扬。 位于下首最近的则依次是康稳南一家,贺子怀一家,王思来一家和曾末一人,然后便是按官宦世家、文学大家、乡绅士族、富商巨贾来排座,统共有八十来号人。 每家皆为长者坐于前桌,小辈坐于后桌,仆从立在最后。最外围则由县衙的百多名官兵把守。 叶苑苨已换上一套杏色刺绣锦袍裙,衣领和袖边都镶了赤色的狐狸毛,毛色光亮,颇显华贵。 即使未施粉黛,左眼淤青,她整个人也熠熠生辉,流光溢彩,令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叶公敷见她脸上挂彩,又换了服饰,知她肯定又闹了事。 然此时宴会已开,他不便怒斥,只能以眼神表达不悦,心说你给我回家等着。 叶苑苨看着这分三六九等的座位排序,不禁感慨,她家已然排在了末尾,苏云亦却坐在了最后。 只是那人仍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不卑不亢,丝毫不觉低人一等。 也是,细想起来,有钱才是王道,她家经常捉襟见肘,那些坐在前面的乡绅士族,有些家里更是穷得快维持不住体面…… 第21章 宴会箭雨 1 尽管诸多人是第一次见皇上,显得有些激动和兴奋,但有皇上在的宴会,气氛自然不轻松。 首先是一起跪拜,山呼万岁,然后便是长时间的训话、谈话,问了这家又问那家,家家期待被点名,站起来回话又都胆战心惊,生怕一个字说得不对,惹得龙颜大怒! 满桌美食不敢动,又不好在底下交头接耳,听到皇上声音带怒,则个个噤若寒蝉。 叶苑苨感到无聊又难受! 天早黑透了,奈何现场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叶苑苨想打瞌睡不行,想偷吃东西不行,想去趟茅厕也被叶公敷拦下! 不知熬了多久,昏昏欲睡之际,叶苑苨被叶公敷拉着,来到皇上跟前跪了下来——原来是皇上传唤。 一起跪在地上的,还有苏云亦、郡主、世子、厚王和王思来。 康锦辉终于对劫婚案做了批复:将于翌日午时三刻于东城门处斩劫匪;赐叶苑苨与苏云亦于十日后成婚,而素菌郡主将于同一日启程远去玄国和亲。 王思来和叶公傅终是松了一口气;厚王一家脸色沉重;叶苑苨苦闷不快;苏云亦则脸色如常;王潇渡只觉胸口传来阵阵闷痛…… 2 终于可以欣赏歌舞表演,享受美味佳肴了。 舞姬们穿着轻薄的霓裳羽衣,身姿曼妙,正随着悦耳的丝竹管乐声,在场地中间铺陈的红毯上,翩翩起舞。 此时宾客们尽可开怀畅饮,把酒言欢。 坐在叶家下首的是商户深家,他家主要依附贺家从事走镖营生。 除了深家老爷深帆,就来了五公子深非也和八小姐深语浅。(按深氏一族的同辈子女排名) 深帆有一妻二妾,育有6个孩子,但只有三个儿子,而这深非也是嫡长子。 两兄妹坐在后桌,往主台看去时,难免会瞟到叶苑苨。 深语浅一看到叶苑苨,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深非也却在偷偷打量叶苑苨。 18岁的深非也一身华丽的黑色锦袍,和深语浅长得极为相似,都有一张圆脸、尖下巴,一张脸生得甚为秀美,且带着些少年气的稚嫩。 他与洪县大部分贵公子一样,虽家中设有学堂,延请了私塾先生,仍会去叶家书院求学两三年,因此幼时便与常跑到书院玩耍的叶苑苨相识。 深非也两年前已放弃仕途,开始参与家族生意。近两年他一直忙于押镖,每次待在洪县的时日都不逾十天,可近来因生意不好,他一直待在家中。 深语浅看叶苑苨食不知味地戳着筷子出神,深非也却撑着脸侧头望着叶苑苨出神,嘴角还带着一抹欢喜的浅笑,她鼻子一皱,冷哼一声,用胳膊肘使劲顶了一下深非也。 深非也没留神,胳膊肘一掉,头差点磕到桌子,回过头来便怒瞪着深语浅,发出一种无声的警告。 深语浅哪里害怕,她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小声威胁道:“她都要成亲了,你还惦记她!你再看她,我就告诉爹!” 深非也撇开视线,不屑一笑,没还嘴。去年他曾跟家里提过想娶叶苑苨,结果像王潇渡一样,毫不意外被家人一顿训斥。 在洪县,稍有家世的大户,都对叶苑苨这粗野丫头避之不及!偏他们那帮学子有不少钟情于叶苑苨。 兄妹俩正大眼瞪小眼,猝不及防间,深非也便变了脸色,伸手往深语浅头上抓去,神情如一只警觉的狼,耳朵都竖了起来! 深语浅只听得头顶传来极其迅猛的呼呼声,抬头便见深非也手中握了一支利箭——那支差点嵌入她脑袋的箭! 深语浅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尖叫,反应敏捷的深非也,一把粗鲁地将她摁进了桌底,“躲好,别动!” 深语浅满眼惊恐,早傻了。 仅一瞬,嗖嗖声便此起彼伏,更多利箭从空中砸来,人群顿时惊慌失措,四处逃窜躲避。 烛台、灯笼、碗盘、杯碟、酒炉等被踢翻在地,尖叫声不绝于耳! 因行镖江湖,深家男子没有不会武的。深非也自然不用管他爹的安危,刚把深语浅摁进桌底,便慌忙回身来寻叶苑苨,但见她和深语浅一样反应迟钝,正愣怔地望着一支将她衣袖钉入桌面的箭矢…… 深非也不禁皱眉,随即警觉地拖起凳子凌空一跃,便落在叶苑苨身侧,用凳子接住一支即将射中她面门的箭矢。 “还不躲!”深非也喝道。 3 叶苑苨如梦初醒,慌忙扯下袖子,叫着她那同样失神良久的爹,随后在深非也的掩护下,往场外撤去。 深语浅自有她爹去护。她爹将她从桌底拽出来时,她正咬牙切齿地盯着护住叶家父女的深非也,愤怒得像一头小豹子。 深帆这时倒不以为意,他们父子都会武,理应分散,多护一些人的周全。 今日因有皇上出席,会武的人都没带利器,只好顺手举起桌椅板凳挡箭。 外围那百多名县衙官兵平常懒散惯了,面对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箭雨突袭,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有的甚至跟着人群乱窜起来! 皇上身边的暗卫,于第一时间现身,但他们只顾皇上的安危,将他层层围在中间护起来。 康锦辉镇静自若,似乎早已见怪不怪,眼睛还透过护卫间的缝隙,暗自观察着厚王一家的反应。 贺飞羽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惊恐,保持着皇贵妃的风度。她身边亦有四五个侍卫护着。 其余人似乎只能自求多福。 厚王康稳南肩颈中了一箭,血流如注,倒在地上。他的眼神,似痛楚,似凄哀,又似嘲讽。 素菌跪在地上,扶着他,已是泪眼汪汪。康安平护在二人身前,以防备之姿,警惕地注视着周遭,眼神充满悲愤! 贺家几口人被自家会武的护卫守着,都显出不同程度的惊惧。 贺子怀身躯肥胖,足有200多斤,他大腿中了一箭,在家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艰难地挪着步子! 王思来一手护着脑袋,一手紧拽儿子的玉腰带,躲在其背后哎呀叫着,搞得王潇渡寸步难行,心中焦灼不安,也不知叶苑苨有没有人护,是否受伤…… 曾末蹲在桌子旁,一边躲避着箭矢,一边机警地观察周遭。 他是武官,但作为柳镇镇将,他主管的是柳镇治安,洪县各方面自有王思来管理。他今日也并未得令带兵过来。 但他见王思来无法组织大局,便开始指挥起官兵,让他们有序地保护人群,抵挡箭矢! 场内烛火倒塌,有酒之处皆腾起火焰,火光明灭闪烁,敌暗我明,气氛紧张诡异。不过转眼的功夫,已有不少人中箭倒地。 这时,箭雨忽止。众人方欲长舒一口气,却有一群黑衣蒙面的携刀刺客,不知何时现于人群之中。 有刺客于人群中乱砍乱杀,另有一些则直奔康锦辉而去。 观此情形,有人大喊:“不好,有人要行刺皇上!快护驾!” 第22章 活捉刺客 1 在曾末的指挥下,官兵不再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他们立时杀了出去! 黑夜中,火光明暗交替,刀光剑影,寒光闪烁,厮杀场面惊心动魄。 刺客有四十来人,个个武艺非凡,有能以一抵十的气概,官兵却似不堪一击,胜在人多,还可阻挡一时。 曾末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会武的男丁,护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群,往主场旁边的院子里撤去。 刺客们没有追过来,似乎对这些撤离的人群,并不感兴趣!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是一场以故意制造混乱,意图谋刺皇上的举动。 然而,曾末却渐渐在混乱中看出端倪,发现刺客的攻击目标似乎有三,一是厚王一家,二是皇上,三便是苏云亦! 不过,其他人却认为康安平和苏云亦被刺客围攻,乃是护驾。 康安平被四个刺客围杀,却还要守护身后那暂时无人前来援助的父亲与妹妹。 他身上已然布满猩红刺目的刀伤。 他倾尽全力,却没有丝毫进攻契机,连捡一件兵器的机遇也无,只能左右闪避,又不免被刀刮蹭,愈发显得力有不逮。 曾末派来支援他的官兵,则根本近不了刺客的身。他们只好转而寻求机会,先救出他身后的厚王和郡主。 苏云亦接连轻松灭掉三个刺客后,其余刺客见他武艺超群,旋即合围上来。 厮杀中的苏云亦周身冷冽,如有寒冰笼罩,眼神冰冷刺骨,恰似锋利的剑芒,与之对视,无不战栗! 此时,他被六名刺客围堵截杀,然其依旧神色自若。他身形灵动,飞纵腾挪间,身影飘忽不定,令刺客们难以捉摸其确切位置,更难以实施有效的攻击。 周旋了一阵,苏云亦瞅准时机,抓起一个青瓷酒盏凌空一跃,酒盏霎时从他手中急速飞旋而出。 而后,酒杯在空中自动分裂成六瓣锋利的瓷片,分别朝着六名刺客的咽喉电射而去。 刺客们骇然失色,想要躲避已然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碎片没入自己的咽喉。 苏云亦翻转落地的瞬间,刺客们纷纷寂然倒地。目睹此幕的人,无不惊叹! 2 厚王和郡主已被官兵顺利救走,然而康安平仍未脱离险境。 面对四名刺客如狂风骤雨般凌厉的攻势,他只能紧咬牙关勉力抵御。 终于,他觑准一名刺客的细微破绽,须臾间将其脖颈扭断,令其即刻毙命。 另三名刺客见状,却同时挥刀袭来。 康安平立时推开身前殒命的刺客,急速向后退去——哪知后背竟猝不及防撞到一方石壁。 因劲力过大,他瞬间被反弹出来,脚步一个踉跄,便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三把如同疾风般狠刺而来的刀尖扑去…… 他一时心如死灰,嘴角泛出一抹凄苦的笑。 然而,就在三道刀尖即将刺入他身躯的一瞬,一股雄浑劲力将他向后扯去。 他往后一仰,即将倒地之际,腰间被一只刚劲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仰面只见三把刀从他面额擦过,刺了个空,随即一顺溜往侧边甩去! 待康安平立稳,才看到将他从死神手中抢夺回来的乃是苏云亦。 三名刺客被苏云亦一拳连环击倒,他们面面相觑,又满眼惊诧地看了看面沉如水、气势骇人的苏云亦,难以置信适才发生之事,明明康安平难逃一死…… 这时,蓦地听到康锦辉那处传来愤懑的一声:活捉那个刺客! 旋即,众人瞥见一名持剑的刺客,从十几名暗卫所组之包围圈中冲杀而出,继而身形仿若幻影,于明灭的黑夜中,疾驰破空而去,转瞬便了无踪影! 一众暗卫追随而去。 余下刺客见状,纷纷火速撤离现场! 苏云亦腾空而起,一把扯下一名刚跃起的刺客。 那刺客惊诧不已,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苏云亦将双手反剪到身后绑了起来。 刺客脸色绝然,欲咬破舌下藏匿的毒药自尽,不料唇舌又被一把捏开,一根布条缠住了他张开的嘴,并系于脑后。 3 夜,如墨般浓稠。 刺客离场后,晚宴现场一片狼藉,遍地残花,餐具,酒水,菜肴。 地上横陈着尸体和受伤哀嚎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随处可见触目惊心的血渍。 一些人瘫倒在地,抱头痛哭。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在厚王府一处灯火辉煌的庭院,官兵和暗卫将院子围得严严实实。 一向镇定自若的康锦辉,坐在圈椅子上,脸上有一丝明显的暴怒。 他腰间受了伤,御医处理他的伤口时,他双眼如鹰,审视着下方低头跪着的一众人。 作为天子,他遭遇过数次行刺,但还没哪次如今日这般凶险。 他身边的暗卫皆为大内高手,刺客向来无法近身。 然而今日,一名运剑的刺客,竟数次突破重围迫近他跟前,使他不得不亲自出手与其交战,腰侧还被其用剑身划出了一道口子。 康锦辉的眸光最终落在康安平和苏云亦身上。那二人低着头,看不出神色。 康安平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诸多刀伤,一身墨色锦袍被鲜血染成了紫红色,但那身躯依旧巍然不动地跪着。 苏云亦发髻稍乱,一身湖蓝色锦袍沾染着点点血渍,整个人隐含肃杀之气。 康锦辉的目光不断在二人身上逡巡。 沉闷的气氛凝重到令人不安。受伤的人不敢呻吟,他们被安置在庭院一侧,还未得到救治,必须等到皇上的伤口先被处理好。 躺在其中的康稳南奄奄一息;贺子怀坐在地上,肥胖的身躯如一堆肉山,疼得呲牙咧嘴,满头大汗。 跪在皇上身侧的贺飞羽不禁为她哥的伤势担忧。贺汐汐低头跪在人群中,一边担忧她爹,一边却偷偷往苏云亦的方向瞧…… 素菌跪在康安平身侧,一颗心被揪得七上八下,她害怕父王死去,又被康安平身上猩红的伤口,深深刺痛着! 叶苑苨和她爹,以及深非也跪在一处,三个人同其余人一样,脸色凝重。 第23章 再度成亲 1 人群等待着皇上的暴怒发作,然而康锦辉沉默良久,却并未向众人发难。 待伤口处理完毕,他便吩咐御医和府医赶紧为伤者医治。 他对曾末临危不乱、指挥有方之举予以肯定,对行刺之时挺身而出之人,如康安平和苏云亦等,亦加以嘉许。 而后,又好言安抚痛失至亲之人,许诺朝廷必将缉拿刺客,为众人讨回公道。 而后,在众人的震惊与不解中,他宣布此次刺杀案件将由王思来负责追查。 王思来跪在前列,本战战兢兢,惶恐不安,揣测以自己刚刚的表现,恐必有性命之忧。 没想到皇上非但不责罚,还委派重任于他。他受宠若惊,愣了一瞬,才急忙领命! 这一夜总算过去了! 没等天亮,康锦辉便带着贺飞羽悄然离开厚王府,只余下1名护卫作为送亲将军,为几日后的郡主和亲主持大局。 这起袭击被认定是对皇上的谋刺行为,共造成十余名平民死亡,二十余名官兵殉职,数人受伤。 第二日午时三刻,东城门处来了众多百姓围观劫匪处斩。人群木然地看着,人头落地的那刻,亦无人喧哗。 很长时间,洪县都被一股阴郁的气息笼罩,人们无不在私底下议论,有说刺客来自皇宫的,也有说刺客乃造反之人作为…… 天下将乱、战事将起的论调此起彼伏。 官府为控制这些言论,以及维持治安,不得不派官兵日夜巡逻。 2 对追查刺客一案,王思来毫无头绪。 苏云亦活捉的那名刺客,他只用酷刑审了半天,对方便寻到机会咬舌自尽而亡! 没在刺客身上获得任何线索,王思来着急又恐慌。与会宾客他都走访了一遍,连厚王府也查了,仍旧理不出头绪。 到底该怎么查?他厚着脸皮,放下身段,想去求曾末帮忙,曾末却因看出端倪,对他毫不理会。 在曾末心中,有这样的揣测: 这场刺杀恐怕是皇上自导自演的戏码,目的应是除掉厚王、世子,以及苏云亦。皇上要除掉厚王和世子,曾末能理解,但苏云亦……他暂时还想不通。 而至于那名伤到皇上的持剑刺客,恐怕在皇上的意料之外,乃是真正的刺客。但持剑刺客是哪方势力,曾末又不得而知。 他想,既然皇上让王思来查案,那目的自然是为掩人耳目,不让查案!而那名真正的刺客,恐怕皇上早派暗卫去查了! 王思来却想不出这些,只能整日在县衙上蹿下跳,胡乱指挥。 3 腊月二十八日,到了素菌郡主启程和亲,以及叶苑苨出嫁的日子。 连着几日,天空都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阴冷的风裹挟着冰冷的水汽,拂在脸上似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痛、森冷。 厚王府朱门前。一大早,没有任何仪式,百来人的和亲队伍,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就要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谁也没料到,厚王康稳南竟活了下来。朱门前,他坐在软榻上,头枕着椅背,似不能转动,默默盯着女儿乘坐的马车。 康安平打算护送素菌一程。他骑着一匹黑马,立在素菌的马车旁,眼神坚毅,又满含悲凉之色。 王思来在队伍前列,满脸不耐烦之色,他带着二十来名官兵,准备护送和亲队伍出洪县,然后便算完成了职责。 马车里,素菌披着大红斗篷,脸上妆容难掩悲伤。她似没有勇气与父王做最后的告别,但是当马车缓缓滚动向前时,她却惊慌失措地掀开了车帘。 只见坐在软榻上的康稳南,似一位孤寡落魄的老翁,王爷气度全无。他白发干枯似霜,胡须杂乱似草,双眼透着无尽凄凉。 他盯着素菌,眼含泪花,嘴唇颤动……这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素菌努力挤出笑容,向父王挥手告别。 她与父王其实并不亲近。父王本有8个子女,而她只是庶出。要不是因为府上变故,又哪里轮得到她当郡主。 她怜悯父王,多过怜悯自己。 曾几何时,康稳南亦是那苍天骄子,是备受尊崇的太子。 然则为避免兄弟相残,他主动将太子之位拱手相让——因康锦辉长期于边塞抵御外寇,手握重兵,又战功卓着。 岂知,这一退,后方竟是万丈深渊。康稳南处世足够谨慎入微,方勉力护住了这最后三口人,可如今…… 马车渐行渐远,放下车帘的刹那,素菌泪如雨下,哭着哭着,却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车外只听得雨声淅沥,众人皆沉默赶路。那又哭又笑如疯魔般的声音,悠悠地从马车内传来,仿若一把尖锐的钩子,狠狠勾住了每个人的心,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骑在马背上的康安平,却瞬间红了眼眶。他的心仿若被重锤猛击,疼得厉害。他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眼神里满是痛苦与悲壮的神色。 4 和亲队伍行至东城门,却突然停下。苏云亦和叶苑苨早等在东城门外的长亭,欲与素菌做最后的告别。 送亲将军有些不耐,但出于人之常情,还是允了郡主与朋友的最后一见。 待郡主出了马车,他冷漠交待:“郡主,还要赶路,麻烦快些!” 素菌在丫鬟玫瑰的搀扶下,没撑雨伞便跑进了凉亭。 只见面前这对新人,红衣如霞,熠熠生辉,郎才女貌,好不养眼! 素菌惨淡地笑了笑,打量了一番二人,道:“真好!”眼角又渗出泪来。 叶苑苨看着满脸泪痕,眼窝发青、妆容全花、憔悴不堪的素菌,瞬间红了眼眶。 她强忍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忙拉着素菌坐到长亭的椅子上,又叫玫瑰先回马车。 她看了看不时往这边瞧上一眼的送亲将军,方小声对素菌道:“素菌,你且放宽心,你三哥定不会让你去和亲!”糯糯的嗓音,不觉便带了些哭腔。 叶苑苨说着,抬眸给立在一旁的苏云亦使了个眼色。 苏云亦脸色冷峻,眼眸深邃。他看着素菌,缓缓道:“郡主,和亲路途遥远,保重身体即可。其余事,不必忧心。” 他身上似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魅力,而这种魅力令素菌感到甚为心安。 她盯着苏云亦,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悄然握了握戴在右手中指的峨嵋刺——苏云亦曾送给她的见面礼,心中郁结竟神奇般散去不少。 苏云亦对素菌温和一笑,极尽安抚之意。素菌抿了抿唇,终露出一个让叶苑苨感到心安的笑。 苏云亦又抬眼,与康安平的眼神于空中交汇了一瞬,便仿若交流了某种讯息。 叶苑苨瞧了瞧那一直盯着他们的送亲将军,背过身悄然握住素菌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递给她,让她藏到袖袍中。 这把由精钢打造的小刀设计精巧,收于刀鞘时,轻按刀柄机关,便能瞬间弹出。 刀背藏有一排小孔,操控刀柄机关,可从小孔喷射出迷药或毒液。 此外,刀柄内部还嵌有一个小型罗盘。 这是叶苑苨设计并命人打造的。她附在素菌耳边,轻声告知小刀的使用方法。 素菌泪目盈盈,满心感激,不由抱着她再次哭了起来。 直到送亲将军一再催促,素菌才万分不舍地与叶苑苨分开。见素菌泪水涟涟,叶苑苨不免也湿了衣襟。 远去和亲的素菌心情沉重,而今日重嫁的叶苑苨,心中也五味杂陈,颇为伤感。 折腾了一番,终究逃不过宿命。好在,她对这场变相的赐婚,已没先前那般抗拒。 她看得出,苏云亦也并非想娶她,都是因为皇命难违罢了。 她今日成婚,除了叶公敷,身边人似乎没一个脸带喜色。苏云亦那家伙,更是冷着一张脸,似对成亲极为勉强。 第24章 新婚之夜 1 云腾山庄。 云泥院张灯结彩,但因小雨淅沥不停,院中又无人来闹新房,显得有些静谧清冷。 婚房在云泥院第二进院的二楼,一楼是苏云亦的书房简意轩。整座楼搭在水池上,颇为雅致。 这次婚礼比上次更仓促,但云腾山庄仍宾客如云,热闹非凡。直到亥时,苏云亦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云泥院。 苏云亦先来到简意轩,在贴身丫鬟知尔的伺候下,喝了两杯醒酒茶,处理了一些杂事。然后去浴池洗掉了一身酒气,才着一身素锦长袍来到婚房。 诸多棘手事堆积到一起,致使他对今日成亲之事,着实心不在焉。但当他站到婚房门口时,却突感喉头发涩,心砰砰直跳。 他顿了顿,才推开房门,缓步走进去。 院里已烧起地龙,房间里红烛摇曳,暖意融融,新娘却并未端坐床头静候他掀盖——叶苑苨和衣仰面倒于婚床之上,已然入梦。 2 苏云亦行至床边,直直凝视着她,红衣红被红纱幔,在一片醉人的红光中,少女睡颜白皙粉嫩,恰似樱花般娇柔。 他坐于她身侧,凝望着她沉静娇俏的面庞,刹那间,内心深处涌起无限柔情。 他情不自禁,缓缓伸出手,却在即将抚上她脸颊之时,骤然停滞。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只见她眉如远黛,睫如羽扇,鼻尖圆润挺翘,唇瓣如花,微微张着。 那唇色仿若玫瑰般艳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引人采撷。 他缓缓俯下身去,鼻中顿时涌进阵阵馨香,使他愈发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他微微喘着粗气,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她那柔软的唇瓣之际,他却猛地紧闭双眸。一咬牙,神情似痛苦至极又艰难万分,倏地便站起身来! 他背对床头而立,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压制着体内那股邪火。 良久,他冷静下来,故意轻咳两声——床上那人却没动静。他烦躁地踢了踢她挂在床沿的脚。 叶苑苨迷迷糊糊醒来。 一坐起身,一包口水便从她嘴角掉了出来。她往回吸溜了一口,咕噜一吞道:“好饿!” 苏云亦见状,微微蹙眉,幸而刚刚没亲上…… 3 被苏云亦接至云腾山庄,完成一系列成亲仪式后,叶苑苨便一直守在婚房。 午时,有丫鬟送来吃食,但她因诸事烦扰,不思饮食,滴米未进。 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惊觉饿得心慌,却又不见有人送吃食,于是叫守在门外的陪嫁丫鬟英英去弄吃食,却不知英英为何一去不返,而她自己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睡眼惺忪地看了看苏云亦,猫儿一般糯糯地问道:“你看到我那丫鬟没有?胖胖的那个?” 苏云亦心中泛起一阵恼怒,这明明是他们的新婚夜,她却是这副随意慵懒的模样,可见她并未把他放在心上。 她见他不答,且不悦地盯着自己,她歪着头,撇着嘴,用惺忪的眸子不解地看向他,似在询问他何意。 须臾,她渐渐清醒,注意到满室缱绻的红光。她似惊醒了一般,睁大了眸子,低头看了看一身红衣,又望了望窗外。 夜色如墨,雨滴轻轻敲打着窗户,落入池中叮咚作响——怕是很晚了,所以,他是来…… 她明白过来,瞬间红了脸,想起第一次出嫁前,秋姨娘便告知过她有关新婚之夜的事宜……可是,她如今可不想…… 正当她感觉气氛变得诡异,自己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苏云亦突然冷面拂袖而去——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4 新婚夜,苏云亦睡在简意轩。叶苑苨终究没吃上饭,饿着睡了一晚。第二天不到卯时,她便被饿醒了。 下了好些天的雨,终于停歇。天黑乎乎的,幸而院里还有灯笼亮着。 叶苑苨借着影影灼灼的灯光,摸索着下了楼,准备去找点吃的。 上次她逛过云泥院,记得第三进院落里有厨房。她顺利摸进厨房,却只找到两个很小的枣泥糕——昨日宴请宾客,应是在前厅那边的厨房做饭吧。 她大口咬下去,满足地闭上了眼,突觉耳边似有铮铮作响的刀剑声传来。她竖起耳朵,循着方向走去。 声音来自院落最外侧的练武场。 只见在朦胧夜色之下,一道持剑的白影泛着微弱的光芒。 但见此人身形飘逸,剑法如行云流水,每一次挥动皆气势威猛,剑刃寒光粼粼,呼啸而鸣。 叶苑苨吃着糕,躲在一根粗壮的立柱后观看,渐渐却看入了迷。直看到天色发青,方认清那人是苏云亦。 她不禁回想起那日他徒手用酒盏手刃六名刺客的震撼场景——当时目睹之人无不惊愕,慨叹他武艺冠绝! 她心想,他果真是文武双全!一时间,心有悸动。 5 苏云亦每日寅时六刻都会先起床练武半个时辰。他早瞧见了叶苑苨,却懒得搭理。 这会儿,他练够了时辰,便放好剑,从练武场朝她走来,冷眸挟着不明怒意,直直地凝视着她。 他浑身汗湿,单薄的白衫紧附着肌肤,结实坚硬的胸腹肌若隐若现,惹人遐想。 他越靠近,叶苑苨越觉内心慌乱,脸色发红,眼睛不敢再往他那边瞟,旋即不等他走近,转身便跑了。 苏云亦脚步一顿,有些不明所以。 叶苑苨回到卧房时,见有两个十八九岁、着淡绿色棉袄裙的丫鬟正守在门口,一个手中端着盛水的玉盆,一个手中拿着毛巾、漱口杯等洗漱品。 见她从楼下归来,蓬头散发,仍着一身喜衣,两个丫鬟略有吃惊,但并未多言,只叫了一声“少夫人”。 叶苑苨愣怔了一瞬,显然对这个称呼极不适应,自己怎么就从“小姐”变成了“夫人”?内心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感伤。 6 两个丫鬟一个叫彩云,一个叫虹云,是知尔吩咐来伺候叶苑苨起居的。知尔是苏云亦的贴身丫鬟,也是云泥院的管事。 两个丫鬟见叶苑苨易于伺候,对洗漱水温不挑剔,对穿衣打扮不在意,头输得轻重与否亦不说什么,于是对她心生好感,话也渐多。 因叶苑苨问云泥院是何人在管事,彩云便一边为其梳发髻,一边絮叨起来:“依礼知尔姐姐该一早来给少夫人请安,但是每日此时公子练完武都要沐浴,知尔姐姐得在旁伺候……” 叶苑苨本来又饿又烦心,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听得此话却不禁抬起眼皮,心里不知怎的,变得不舒坦起来。 虹云正在整理床铺,注意到主子的异样,她忙用眼神制止彩云继续往下说。 虹云看着镜中的叶苑苨,由衷赞道:“少夫人可真美!” 继而,她开启衣橱,望着满目的琳琅衣裙,言道:“少夫人,瞧这些华裳美裙,皆是公子吩咐绣房之人精心为您裁制的,您今儿欲着哪件?” 叶苑苨方才忆起,大表姐何玥春登门替苏云亦下聘提亲那日,遣人量了她的身量,原是要为她裁制这些衣裳。 第25章 你跑什么 1 叶苑苨妆扮完毕,便随两个丫鬟来到简意轩。两个丫鬟一到书房便忙起来,一个去擦拭家具,另一个去焚香。 天将近晓,叶苑苨忧念起英英,那丫头彻夜未归,莫不是遭遇了何事…… 这山庄广袤,她欲寻苏云亦相助。 苏云亦身着一袭紫色鹤氅,正于书案之前看书,知尔则跪坐于其后为其烘发,一侧置有一个碳炉。 知尔二十余岁,穿一身素锦长裙,眉如新月,眼似明珠,面相柔和。 她动作轻柔,一遍遍用干毛巾擦拭着苏云亦的长发,双眼隐含柔情。 叶苑苨不禁想起彩云所言,苏云亦沐浴之时,知尔须在侧伺候,心中不知缘何略有不适。 见叶苑苨来了,知尔忙放下手中事务,快步走到她跟前,低头屈膝施礼,“奴婢见过少夫人,给少夫人请安!” 叶苑苨一听到“少夫人”三字,便觉别扭,不觉脸色一红,慌忙扶起知尔,清了清嗓道:“不必多礼。” 她有些不大习惯被下人如此行礼,又柔柔一笑补充道:“今后见我,你不用如此行礼。” 叶家可没这么多规矩,下人见到主子,唤一声便作罢,不会动不动惶恐行礼。 干活的彩云和虹云见状,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未料到少夫人竟是个如此亲和的,不禁对其越发喜爱。 知尔却不那般想,她抬首,面露惶恐,蹙眉道:“少夫人可是责怪奴婢未曾一早去给您请安?” 这娇柔的语气,既带自责,又含委屈。 叶苑苨当场愣住,未料知尔是这般反应,忙真心地解释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多想。” 想了想,叶苑苨有些懒怠地补充道:“算了,你以后按你的礼数来便是!” 这时,只听苏云亦冷面唤道:“知尔!”目光却并未从书上挪开。知尔忙歉意地跟叶苑苨欠了欠身,又跑去为苏云亦烘发。 叶苑苨看向苏云亦,心中有一丝不快。她正待询问知尔,昨夜是否见过英英,毕竟她是这院中管事,想来院中人进出她都应知晓。 怎么看,这知尔,都不是个简单的。她昨日在婚房待了那么久,却未见她或是遣人前来侍候。 但她初来乍到,并不想以主子之姿去质问她此事,以免生了是非,不好与这院里的下人相处。 她走到苏云亦的书案前,不自然地看了看他,用生硬的语气道:“我那个丫鬟英英不见了,你能不能叫人帮忙找找!” 苏云亦抬头,淡淡觑她一眼,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艳之感。 只见她梳了朝天髻,插了雕花金簪,额前垂着三串珍珠,一张脸甚是明艳。 他缓缓将目光移回到书本上,神色平静如水,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刚刚为何跑?” 那神情,透着一种清冷,仿佛高高在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3 叶苑苨心中骤然一紧,眼神有些闪躲,倒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脸颊不禁又有些发烫。 她瞟了一眼正为苏云亦用紫金带束发的知尔,唯恐她瞧出自己的异色。知尔却专心忙着,似并不在意他们的谈话。 叶苑苨侧过身去,岔开话题急道:“英英不见一个晚上了,你能不能帮忙?” 知尔为苏云亦束好发,便起身招呼彩云和虹云挪开火炉,自己则去旁边的小几上烹起了茶。 苏云亦放下书本,冷着脸抬头与叶苑苨对视,眼中带着一丝玩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冷眸带着凌冽的压迫感,又似有审视与搜寻,让叶苑苨顿觉无所遁形,内心方寸大乱,脸色绯红,眼神慌乱。 她转过头去,手扯着袖袍,愠怒道:“你,你究竟帮是不帮?” 苏云亦瞧她不敢看自己,神情似含羞带怯,低头勾唇一笑,道:“今后你便是当家主母,这满院下人,你尽可随意差遣,何来帮与不帮之说。” 他一向清冷低沉的嗓音,此时竟带了几分柔和,似心情愉悦。 叶苑苨听了,不由微微一怔,当家主母?脸色便又红了几分。 正将热水倒入茶壶的知尔听了,手中动作却是不由顿了一瞬。 而这异样被内力极好的苏云亦听了出来,他敛起笑容,眼眸往她那边一扫,冷声道:“知尔。” 4 知尔忙放下茶具,走过来,屈膝一福,低头等着苏云亦的吩咐。 苏云亦打量着她,道:“差人问问院中各处门房,那丫鬟有没有出云泥院,再叫几个仆役四处去寻。” 知尔福了福身,软声回:“是。”却并未抬头,似害怕苏云亦洞穿自己眼中微妙的情绪。 叶苑苨忙对知尔比划着补充道:“她上身穿的是红色对襟夹袄,下身是粉色棉裙,与我年岁相仿,身材略胖。” 知尔低头微微一点,道,“少夫人放心,院里不少仆从识得英英。”她又对两个主子施了一礼,这才转身而出。 苏云亦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似有思量。小几碳炉上的茶壶热气蒸腾,一向行事周密的她,竟忘叫丫鬟接手烹茶了。 正想着,却见叶苑苨跑到小几那边,拿起桌上的百花糕便往嘴里塞。 他正欲启唇制止,突然想起她昨晚叫饿,便住了嘴。昨夜他太过气恼,忘了差人送吃食给她。 叶苑苨实在太饿了,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过是为先解决英英的事,现在有人去找了,她便放下心来。左右也不能那样巧,真出什么大事。 狼吞虎咽吃下一个,才发现彩云和虹云在偷瞧自己,且表情怪异。 她以为是自己吃相太难看,边嚼边尴尬道:“不好意思,我太饿了!” 5 彩云本在整理书架,然她向来藏不住话。她瞧了瞧专心阅览书籍的苏云亦,踌躇再三,缓缓挪至叶苑苨跟前,面露难色,小声嗫嚅道:“少夫人,此百花糕乃是知尔姐姐特意为您预备拿去敬茶用的。” “敬茶?”叶苑苨正吃着第二个百花糕,漫不经心道,“给谁敬茶?他父母不是……”叶苑苨看了一眼苏云亦,正想说他父母不是双亡了吗,突觉不妥便住了嘴。 彩云尴尬一笑,道:“要去静雅堂给何夫人敬茶。”又附在叶苑苨耳边补充,“公子的姨母。” 叶苑苨嘴里顿了顿,没想到新婚第二日,竟要去给那刻薄妇人敬茶……脑子转了转,也觉应该,毕竟她对苏云亦有收养之恩,又本是他姨母,于是无奈对彩云道:“那能不能再备一份。” 彩云却未动,面露难色道:“少夫人,百花糕断非随意便能做出。” “为何?”叶苑苨已伸出手拿起了第三块,亦是最后一块百花糕。 彩云盯着她咬下一口,迟疑着道:“百花糕,乃是以百花作原料制成的,需采集数十种鲜花,其制作之程亦甚繁琐……冬日花卉本不多,知尔姐姐可是足足耗费了一月之久,方做出这三块,只为今日您能拿去孝敬何夫人。” 第26章 外甥不孝 1 彩云一说完,叶苑苨便默默放下了最后那块已吃得只剩一小块的百花糕。 她嘴里还包着糕,活像一只仓鼠,只觉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她看看彩云,看看虹云,又看看苏云亦,尴尬地喘着一口闷气,呵呵冲彩云笑道:“怪道这么好吃。” 彩云只好配合她傻笑。虹云这会儿却和公子一样,只当什么都没听到,专心清理着书房外边的水台。 一时间,彩云也不知该怎么办。愣了一瞬,看到茶泡得差不多了,便提起茶壶,将其放在茶盘上。 又准备将茶杯也放上去,叶苑苨见状,艰难地吞下嘴里的桂花糕,忙伸手讨好道:“我自己来!” 她夺过彩云手中的茶杯,提起茶壶倒了一小杯,举杯待喝,彩云忙呼道:“少夫人!” 叶苑苨停住手,彩云为难道:“茶是给何夫人泡的。”看叶苑苨有点懵,小心提醒道:“不得敬茶吗?” 叶苑苨忙放下茶杯。她心道喝一口都不成,不知此茶得有多名贵,却不懂,表达敬意之茶,自然没有她先喝的道理。 她垂眸低首,左顾右盼,咂摸着嘴,自觉窘迫万分,又觉郁闷非常。 苏云亦斜睨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微微勾唇。他放下书,拿起自己书案上的茶盏,走过去,置于叶苑苨面前,对其温润一笑,“喝这杯吧。” 2 叶苑苨随苏云亦来到雅静堂时,还差一刻才到辰时。 她手持精美的陶瓷茶盘,如木偶般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出神,只觉自己与他不是一路人,跟他的生活更是格格不入——她一点也受不了这些规矩。 刚要踏入雅静堂大厅,苏云亦忽然一个转身,差点让她撞个满怀,打翻茶盘。幸而他眼疾手快,一手扶住了她,另一手则稳稳帮她托住了茶盘。 “想什么呢!”苏云亦皱眉道。 叶苑苨抬头,眼露担忧,小心试探道:“我……能不能,不去敬茶?” 她料想他听了会动怒,未承想他却温声宽慰道:“莫要紧张。敬完茶,用罢早点,我便带你回云泥院。往后亦不必每日前来。” 他扶着她,清冽的冷眸中,似有关切。她看呆了一瞬,却道这定是错觉,便低下头去,点头呐呐道:“好吧!” 他细细柔柔地盯着她,缓缓收回扶在她软腰上的手,神色不由黯然。 她像个没心的,竟是不能从她眼中看到半点对他的情愫。 3 雅静堂大厅,黄翎正与何玥春、何玥秋闲话家常。她们刚起床不久。 见苏云亦带着叶苑苨走来,黄翎眼有不快,却仍挤出笑脸。 何玥春忙起身去迎叶苑苨,亲切地叫着“弟妹”,笑容甜美。叶苑苨挤出笑脸相回,也叫了声“大表姐”。 丫鬟姿姿接过叶苑苨手中的茶盘,退到一旁。何玥春拉着叶苑苨的手,将她迎至黄翎跟前,方才坐回去。 何玥秋自叶苑苨进门,便沉下了娇颜。何玥春坐下后,给她使了一个警醒的眼色,她却仍寒心冷目,满不在意叶苑苨见了她这副冷脸会作何感想。 叶苑苨实是不愿给黄翎行跪拜之礼,正觉为难,未料苏云亦率先跪了下去——依习俗,他本无需跪。然有他陪跪,叶苑苨没了心理负担,旋即跟着跪了下去。 苏云亦望着黄翎,眼中含愧道:“姨母,外甥不孝,诸多事宜未遂您心意。今携内人给您敬茶,赔罪!还望姨母宽心,往后侄儿必当竭尽所能照拂何家姊妹,为姨母姨父养老送终!”一番言语说得恳切且坚毅。 言罢,领着叶苑苨磕了三个响头。 4 黄翎未曾料到,一向情感疏离、我行我素的苏云亦,今日会领着叶苑苨向她行跪拜之礼,还道出这般令她动容的言辞。 想他昨日与叶苑苨拜堂时,对着的乃是祠堂里父母的牌位,以为并未将她这个姨母放在心上。 一瞬之间,她思绪纷杂,忆起自己嫁入何家,因未诞下男丁,夫君便不停纳妾,致使她终日为了争宠,与那些女子尔虞我诈,痛苦不堪。 幸而她尚有一个外甥能够倚仗! 她接过丫鬟梅清递来的帕子,轻轻拭去泪水,温声说道:“好孩子!姨母不怪你!你自是有主见,大智大勇,能将自身安排妥帖,姨母倒是省心了!” 因被苏云亦感动,叶苑苨奉茶之际,黄翎亦是和颜悦色,还当场赠予她一个金镯子,令叶苑苨颇感受宠若惊。 用早膳之时,氛围亦一度和乐融融。瞧着叶苑苨喝粥略显狼吞虎咽,黄翎也未面露愠色,还柔声提醒她慢些,当心烫着。 唯有何玥秋阴沉着脸,然家中众人似乎皆习惯了她的清冷之态,亦无人去在意,仅叶苑苨总觉不对劲,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 5 黄翎用好早餐,漱了口,一边用帕子擦嘴,一边对何玥春絮叨道:“明儿个就是除夕了,咱们庄上人虽少了些,也得有过年的气氛,叫丫鬟们把住人的院子都好好装饰一番,春联、窗花都贴上,灯笼、彩带都挂上,鲜花也各处都摆放一些……” 何玥春笑盈盈地点头,忍不住插话道:“娘不用操心,您说的这些,半月前就开始筹办了。再说明晚的年夜饭,也都预备好了,云亦还请了戏班子呢!” “好好好!”黄翎满意地笑了,但又不放心地转头问苏云亦:“那上坟祭祖仪式,可准备妥当了?” 苏云亦眼眸含笑,道:“姨母放心,都备好了。”难得他今日面色柔和,眼中笑意温润,叫所有人看了都跟着高兴。 叶苑苨吃了四个包子,两小碗江米粥,却仍觉未饱。她盯着餐桌上装粥的大瓮,却有点不好意思叫丫鬟再盛。 她瞧了一圈立在餐桌周围的侍奉丫鬟,也不见哪一个有眼力劲——丫鬟们哪见过吃第二碗粥的女主子,更别说还要吃第三碗了,而且其他人都吃好搁了筷。 但总不能只顾面子不顾肚子吧,正准备趁大家不备时,自己再悄悄盛一碗,便见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抓起碗,为她盛了粥。 她一抬眼,便对上了坐于身侧的苏云亦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眸。被他洞穿心思,又被所有人盯着,她有些心虚,怯怯开口道:“你干嘛,我吃不下了!” 苏云亦挑了挑眉,逗弄道:“怎么,还不够?”说着,竟作势要把大瓮端到她跟前,吓得她急忙伸手阻止:“够了够了!” 第27章 该如何罚 1 这一幕不仅逗乐了黄翎和何玥春,连周围的丫鬟也忍不住掩嘴吃吃笑起来。 叶苑苨埋头喝着粥,却斜眼带了杀气瞪着苏云亦,那家伙立马回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让她仿若看到了他小时戏弄她的顽皮模样。 苏云亦在何家生活了十年,从来都沉着脸,哪像今日这般俏皮过。眼前的一幕,让何玥秋一张脸愈加冷若寒川。 其他人都吃好了,只叶苑苨一个人还呼呼喝着粥,吃着小菜。破罐子破摔,她也不着急面子的事儿了。 这时,一直未言语的何玥秋,突然冷幽幽地问何玥春道:“大姐,庄上之事一直由你掌管,丫鬟偷吃,该如何罚?” 言罢,何玥秋眼神倨傲且玩味地盯了叶苑苨一眼。叶苑苨顿感不妙,放下筷子坐直了身。 其他人听得此话,都僵住了笑脸。黄翎面有忧色地盯向何玥秋,苏云亦则沉下了一张俊脸。 何玥春先是睁大了眼:“偷吃?怎么会?”又和气笑道,“如今你表嫂嫁进山庄,自是该她管事。你不如问问你表嫂。” 何玥秋喝下一口茶,一双美目淡然扫向叶苑苨,清冷道:“好,表嫂说,该如何罚?” 叶苑苨腾地站起身,双手紧抓着饭桌,脱口而出道:“你把英英怎么了?她在哪儿?” 2 黄翎和何玥春面色一惊,不明白叶苑苨此话何意,苏云亦的脸则变得更沉了。 气氛蓦地凝重,何玥秋眼中却绽放出更深的笑意,她用清冷的嗓音不紧不慢道:“那丫鬟昨儿个晚上在宴客厅后厨偷吃,恰好被我撞见,我便叫人把她关进了柴房。” 叶苑苨听着,双手用力抓着餐桌,面色紧绷,眉头紧蹙,呼吸不由沉重,克制道:“哪个柴房?” “还没说如何处罚呢,表嫂?”何玥秋似是挑衅一般,微微扬起下巴,故意将“表嫂”二字说得格外清晰有力,面上浮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叶苑苨盯向何玥秋,微微倾身,怒意在胸口急剧膨胀。她沉了沉甜糯的嗓音,冷道:“再问你一次,关在何处?” 何玥秋却不惧,她觑着叶苑苨,眼里漾着轻蔑的笑,似乎对方越气,她越开心,一点没打算作答。 黄翎听出了所以然,心中倒松了一口气,她语带不满地对叶苑苨道:“苑苨,丫鬟偷吃,自是要罚的,不然整个山庄的仆从,都要没规矩了。” 听到母亲帮腔,何玥秋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头,冷眸里全是对叶苑苨的挑衅。 叶苑苨咬着牙,俏脸气得通红,很想不顾颜面,把餐桌一把掀翻。她这么想着,抓着饭桌的手,因太过用力不由微微颤抖。 苏云亦冷着眸子,阴沉着脸,悄然注视着她的手,却仍一言不发。 3 空气仿佛凝固了般,一触即发的态势,令何玥春感到不安。周围的四五个丫鬟,都小心翼翼地埋着头。 何玥春柔着面色,赶忙调和道:“娘所言亦有不妥,那丫鬟初来乍到,怎晓得我们庄上这诸多规矩。初犯,口头教导一番,岂不更显通情达理?更何况,弟妹方为这山庄的主母,她自己的丫鬟,自当由她去管。玥秋,你私自关着那丫鬟,实是你的不对了!” 听了这话,何玥秋冷眸一凝,俏脸瞬间布满寒霜,立刻不满地冷然道:“没规矩的野丫头,就不配进我们庄子!”此言一语双关。 黄翎亦是气极,眉眼挤在一处,怒目对何玥春道:“依你的意思,我身为长辈,反倒做不得这山庄的主了?!” 何玥春捏着茶杯,急得涨红了脸,直觉妹妹太过嚣张,母亲又太过不解人意,正想着怎样温和劝导,便见有丫鬟急急跑来跟母亲通报:“夫人,却护卫和知尔姐姐在外面,都说要见公子,有急事。” 黄翎平息着怒气,扶着胸口叹道:“好。”又对苏云亦温和说:“云亦,你去忙吧。庄里这些琐事,你就别跟着费心了,交给姨母。” 4 苏云亦缓缓起身,向黄翎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叶苑苨看着他,双目通红,隐含泪光——她以为他会一走了之。 苏云亦面色肃然道:“姨母,往后这雅静堂但凭您决断做主,山庄里其余诸般事务自有苑苨帮您分劳解愁。” 言外之意自是表明山庄将由叶苑苨掌管,黄翎闻此既惊且恼,气得面色涨红,双手紧紧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苏云亦又转身对何玥春恭敬道:“只是苑苨很多事务恐怕不熟,还请大表姐多帮衬一些。” 何玥春忙肃然点头。 最后,苏云亦转向何玥秋,脸色阴沉,若浓云遮蔽的暗夜:“至于秋表妹,管好自己便是。” 何玥秋一双清傲的眼瞬间蒙上了雾气,里面透着深深的哀怨、委屈与怒意。 苏云亦说完,再次转身向黄翎行了一礼,拉起叶苑苨便往外走去。叶苑苨本想挣脱,谁知他手劲大如铁钳。 待人消失在门口,黄翎一口怒气还闷在胸口。她跟何玥春气道:“为了那个野丫头,半点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还说什么赔不是,我看今儿个就是来气我的!” 何玥春深知,她母亲纵然对苏云亦有诸多不满,却从不敢当面与其争执,只会在背后唠叨、生闷气,于是忙起身过去抚着她母亲的胸口道:“是是是!” 何玥秋则默不作声地起身,一张脸寒意森森,怒意汹涌,也不和母亲和大姐施作别礼,便径自离去。 黄翎和何玥春木然地盯着她离去,都面露忧色,不敢言语。 待何玥秋走后,黄翎摸着胸口,跟何玥春道:“得空多陪陪你四妹。我瞧着她现在这般模样,心里都有些害怕了。” 何玥春忙点头应是。她心里又何尝没有惊惧,只觉从前娇纵可爱的四妹,自来到洪县,便转了性子,变得阴沉,令人难以琢磨其心思,让人瞧着便有些胆怯。 “哎,我得写信让你爹早日给她安排婚事!这样下去,早晚要出问题!”黄翎又害怕地补充道。 5 苏云亦和叶苑苨行至雅静堂外,等在此处的却隐和知尔,忙向两个主子行礼。 叶苑苨甩开苏云亦的手,摸着自己的手腕,瞪着苏云亦,发火道:“你干什么!英英在哪里都不知道!” 听得此话,知尔忙上前一步,低头跟叶苑苨恭敬道:“少夫人,英英已在云泥院了。” 叶苑苨忙提起裙摆向云泥院奔去。 知尔见状,欲匆匆跟上,却又顿了顿,面色凝重,颇有犹豫地跟苏云亦禀报道:“公子,那丫鬟,被秋姑娘打了板子。” 苏云亦眼有诧色,略为忧心道:“严重吗?” 知尔垂眸不言,面露难色。 苏云亦顿了一瞬,道:“照顾好她,别再出岔子。” 说完,与却隐往山庄前院走去。 第28章 天下将乱 1 这一天,苏云亦忙得不可开交。 却隐神色匆匆,边走边向他禀报,又有一批货物在运输途中遭劫,镖头身负重伤,镖师更是折损了 5 个。 这已是本月第二次货物被劫,且在同一地带。损失之惨重可想而知,只因其中有一批价值不菲的昂贵药材。 苏云亦为此烦忧不已,他手下懂武之人虽多,然而智勇双全、能够委以重任之人却是少之又少——之前他精心培养的人都留给了姨父,其中包括一批精明强干的护卫。 他在云腾山庄特意设了宽敞的门客院,目的便是从中寻觅人才——只要自认在某方面具备才能,不论出身来历,他皆一概接纳,免费提供十五日食宿,之后倘若未被山庄留用,才需离开。 踏入前院宴客厅,空手而归的镖行几人,站在厅内,脑袋低垂,满面愧色,仿佛在战战兢兢地等待着苏云亦的惩处。 苏云亦迈步而入,仔细打量着,只见几人周身散发着风尘仆仆与疲惫不堪之气,身上皆有着不同程度的伤。 镖头闻昊二十多岁,身材壮硕,肤色黝黑,是苏云亦新近从自己培植的暗卫营——闻影营,提拔的人。 闻昊头上、手上、肩上皆缠着绷带。他率先跪到地上,向苏云亦请罪:“公子,属下办事不利,有愧于您,恳请严惩,绝无怨言!” 余下四人见状,纷纷跪下,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2 苏云亦踱过来,看了看闻昊,眼神晦暗不明。闻昊抬头看了主子一眼,即又惭愧地低下去,眼神似还有不甘。 顿了一会儿,苏云亦才伸手将闻昊扶起,又叫另四人都起身回话。 原是东北方念舟城一带,出现一厉害山贼,专设陷阱于树林,抢劫商队。闻昊一行人中了埋伏,丢了货物,伤亡惨重,无力与对方抗衡,只得落败而逃。 苏云亦听完,面色严峻,却并未责罚几人,只叫他们下去好好养伤。 闻昊一听,却再次跪下:“公子,属下罪该万死,愿受任何惩罚!” 苏云亦却只道:“下去养伤。”声色威严。 闻昊看了苏云亦一眼,但见主子眼色如冰,他便不再多言,行了一礼便悻悻地带几人退了出去。 立于苏云亦身后的却隐道:“公子,我看闻昊心有不甘,何不再给他几个身手不凡的暗卫,让他杀回去把货物夺回来?” 苏云亦负手冷笑道:“莽夫之举!要是能靠武力解决,你觉得闻昊能输?” 却隐惭愧点头。 苏云亦踱了几步,叹道:“从念舟城回洪县八百多公里,他们就这样空手而归,真正是丝毫商业头脑也没有!” 却隐道:“公子,那山贼劫了我们两次,实不简单,不若派属下前去打探一二?” 苏云亦走到书案前坐下:“我对你另有安排。那山贼……如今天下本不太平,匪患猖獗,若他真能雄霸一方,届时我倒愿亲自跋涉一趟去会会。” 顿了一下,又继续道:“眼下,你先去趟镖局,妥善抚恤牺牲镖师的家眷,料理好他们的后事。得空着力为闻影营和镖局,多寻觅些可造之材,悉心培养。镖局不可只凭武力行事,还需有智谋之士统筹谋划。闻影营亦需补充新鲜血液,增强实力。这便是你的当务之急,切不可懈怠。” 却隐领命而去。 3 待却隐离去,苏云亦起身往宴客厅旁边行去。那儿置有一间书房,专为接见来客所设,名曰“礼贤堂”。 账房先生霍未书已在此等候,他每隔一日便需向苏云亦呈交账目。 霍未书年方二十六,身着一身粗布蓝衣,眉清目秀,儒雅谦和,乃是苏云亦刚从门客院所聘。 此人做账极为细致,不但条理分明,记载详尽,更是无一差错遗漏。 苏云亦坐在书案前,粗略阅过账目后,对霍未书赞赏道:“霍先生这账目做得规整有序,令人钦佩。” 站在书案前的霍未书,忙作礼道,“东家过誉了!” 苏云亦道:“不知霍先生能否再挪出一些时间,兼任我内院总管?” 霍未书抬头,脸上有一丝为难,盖因他并未有长久留于柳镇的筹谋,更不想管人家的内院。 他本胸有大志,书也读得极好,但因不满当朝官府腐败,便弃了仕途,四处穷游,犹不得志。 来到柳镇,穷得要饭,便投靠了云腾山庄,想着赚点银钱再继续赶路,往东北而去。 苏云亦洞穿了他的心思,起身踱步到其身边,劝道:“霍先生想必有所耳闻,这一月来,天下愈发不太平,东北那方非但匪盗横行,竟还冒出起义军。您孤身一人,又不通武艺,何不在庄上多留些时日,待时局稍稳再行离去?” 霍未书低着头,似在考虑,却并未作答。 苏云亦继续道:“你放心,我内院诸多事务自有我夫人和大表姐,你教教她们如何做账即可。每月再加五两银子,你看如何?” 苏云亦的话在理,月俸又给得丰厚,霍未书忙抬头,拱手应道:“那就多谢东家赏识了!” 霍未书出去后,守在门外的书童知木走了进来——礼贤堂外已有客人陆续来访,有门客院的奇人异士、文人墨客求见,也有南来北往的生意人,见苏云亦在箬山的库房天南地北的货物都有,且订购一定数量可免费送货,为节省运费,便来与其洽谈。 苏云亦自是忙得一天不见人影。 4 叶苑苨回到云泥院,见趴在床上的英英哼哼唧唧发着烧,腰臀部的肉被打得血肉模糊,当下气得发晕。 说来,她与英英也谈不上主仆情深,因她向来跳脱,不喜有人跟着,是以在叶家时,英英并非时刻跟在她身边伺候。 但英英是她的陪嫁丫鬟,是她如今在山庄唯一最能信任的人。 她气急败坏,到武器库寻来一把大刀,便往雅静堂冲去。 谁知却被知尔、彩云、虹云,以及门房死死拦在了云泥院大门口。 叶苑苨手持大刀,俏脸气得灿若玫瑰,圆睁的眸子里,燃烧着些许疯狂的怒火。 她猛地向前一步,朝着围堵的众人挥动着大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都让开!看我今天不将她大卸八块,拿去喂那河里的鱼!” 发丝在风中凌乱飞舞,额上三串珍珠随着她剧烈的动作,不断撞击着她的额头,令她心烦意乱。 她一把扯下珍珠,狠狠掷在地上。珍珠滚落,在青石板上蹦跳几下,没入旁边的草丛,没了动静。 几个丫鬟不由害怕,却又不敢任由少夫人去雅静堂,于是仍战战兢兢拦在她跟前,恳求着:“少夫人,冷静啊!” 看守云泥院的门房,是当初守楼道口的“那根立柱”,名唤“闻昱”。 他见少夫人情绪激动,有些失智,一慌神,便悄悄行至其背后,用手砍向其后颈。 将晕未晕之际,叶苑苨不可思议地转过身,用昏沉的双眼看向闻昱,“你”字还未发出便落了音,手指还未抬起便垂了下去,大刀哐啷落了地。 虹云、彩云见状,面面相觑,闻昱闪了闪眸子,半张着嘴,看了看那只砍少夫人的手,怀疑自己是否犯了大错。 知尔忙接住往后倒来的叶苑苨,叫闻昱将人扛去卧房。 闻昱一时反应迟钝,手忙脚乱地走过来,额上冒着冷汗,比划了好几个抱的姿势,才将人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来。 第29章 知你是奴 1 醒来后,叶苑苨冷静了。 她来到云泥院第三进院的右厢房,精心照顾起英英,不仅亲自为英英涂抹药膏,连煎药喂药都亲力亲为。 虹云、彩云,以及一个叫彤云的十二三岁的丫头一直陪着她,想要替她分担,却被她拒绝。 午饭后,知尔行至厢房,见只有虹云在叶苑苨身边伺候,彩云和彤云却在房间一角站着闲聊,眼睛瞬间闪过一抹不悦。 彩云和彤云忙闭了嘴,假装忙起来。 知尔走到床头,向坐在床前圈椅上的叶苑苨盈盈一礼,见其哈欠连天,便缓声恳切道:“少夫人,回卧房去歇会儿吧。奴婢让虹云留在此处照顾英英,您放心。” 虹云正坐在床头小凳上,喂趴在床上的英英吃粥,听闻此言,忙向叶苑苨点头。 英英却对叶苑苨眼露不舍,生怕小姐一离开,自己又会遭遇不测。 她在叶家时,叶夫人不管事,叶苑苨甚少让她伺候,秋姨娘待她如女儿,叶家上下其乐融融,她从不知人心险恶,哪里受过这等罪。眼下,虽捡回一条命,却心有余悸。 叶苑苨昨夜没睡多久,今日又气急攻心,着实困倦不堪。 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一只手搁在圈椅上,撑着下巴,眼睛半闭半睁。 一时还未有反应,便听知尔唤道:“彩云,带少夫人回卧房去休息!” 正假装侍弄窗台花草的彩云忙应“是”。但刚走到叶苑苨身边,却听叶苑苨倦怠道:“不用了。你们都出去吧,英英我来照看。” 叶苑苨只觉这山庄人心叵测,没一个人值得信赖,万一她走了,英英再出什么事…… 说着,她拿过虹云手中的粥碗,亲自喂起英英来。 英英伸出手,道:“小姐,我自己来。”身子一动,疼得呲牙咧嘴。 昨日,她被打了二十个板子后,被人关进柴房冻了一晚。她以为自己会死掉,幸而身子壮实,熬了过来。 叶苑苨见她疼得额上直渗汗珠,蹙眉命道:“你莫要乱动。” 英英无奈,只得张嘴接受小姐的伺候。 2 见叶苑苨不走,知尔黑了脸,转身训斥几个丫鬟道:“你们这几个懒婢,我平常是如何教导你们的,身为丫鬟却不尽职,反倒让主子在这伺候人,要你们有何用!等明日一早,便将你们都发卖出去!” 彩云、虹云和彤云忙跪下求饶道:“知尔姐姐,我们知错了……” 年纪尚小的彤云甚至哭起来。 瞧见这一幕,英英微微一怔,忙忍着疼痛去抢小姐手中的粥碗,小心翼翼道:“小姐,还是我自己来!” 叶苑苨却将粥碗重重地搁到床头案几,不悦地盯向知尔,喝道:“你发什么疯!要训斥人,能不能出去!” 她正心烦意乱,知尔却在这耍威风,似有心与她作对,她顿时恼怒。 知尔忙惶恐跪下,故作委屈道:“少夫人,奴婢做错了吗?您是主,她们是仆,仆不尽责,偷奸耍懒,自然要罚!否则,主仆不分,岂不有违体统!”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话却说得极为厉色。 叶苑苨盯着知尔,眼带审视。想她一个丫鬟,表面柔柔和和,温婉娴雅,却是个外柔内厉的。这般与她顶嘴,仗着的是什么?是苏云亦的偏爱吗? 知尔见她久不言语,又直起腰来,面色从容道:“少夫人,公子向来重规矩。以往在何家,奴婢也是这样管教下人的,并非有心与您为难。” 叶苑苨靠向椅背,冷哼一声,盯着跪在她身前的知尔。 她一个丫鬟,竟拿苏云亦和何家压她,挑明了是说这山庄没人喜欢她罢了。 她强压心头怒火,不快道:“好,你想怎样管教你的丫鬟你随便,我的丫鬟却是不用你管。都出去吧!” 知尔闻言,露出惶恐之色,蹙眉道:“少夫人此话差矣,知尔也是奴,哪来的丫鬟,不过是……” 话还未讲完,却被叶苑苨厉声打断:“呵,你也知你是奴,那你还这般顶嘴!出去!” 3 见叶苑苨怒喝,知尔只觉再跪下去,便是自己无趣了。 她作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了看叶苑苨,随即叩首道:“是奴婢不对,还望少夫人莫要与奴婢计较,奴婢今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冒犯少夫人。” 随后,她缓缓起身,出门,眼底映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森冷。彩云、虹云都跟着她走了出去。 彤云却没起身跟着。她跪爬到叶苑苨脚下,扯着她的裙摆哭求道:“少夫人!您行行好,救救奴婢,奴婢不想被发卖!奴婢今后一定勤快,不偷懒……” 叶苑苨直觉知尔说要发卖丫鬟,其用意不过是为了唬她。然彤云年岁尚小,且刚被买入山庄十余日,自是听不出知尔所言乃气话。 她有些烦躁,轻轻挣脱被彤云拽着的裙摆,神色冷淡地说道:“此事我做不得主,你且先起来。” 彤云却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得愈发凄惨:“少夫人,求求您了,您心善,只要您开口,知尔姐姐定会听的。” 叶苑苨眉头紧皱,她不是没有怜悯心,可眼下自己刚嫁到山庄,又莫名遭雅静堂的人生厌和算计,又能替谁做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掺和山庄里的杂事,免得生是非。于是咬牙狠心道:“我说了,此事我管不了,你莫要再纠缠。” 彤云闻言,哭声戛然而止,满脸绝望地瘫坐在地,眼中满是无助、伤心和恐惧。 4 待众人离去,英英瞅着面露愁容的叶苑苨,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这山庄的人,形形色色,心面不一,叫人琢磨不透,好生恐惧。 叶苑苨看了看英英的腰臀处,想到那薄被下皮肉模糊的样子,不禁眉头紧锁,眼里尽是不甘的怒火。 她知道,英英最是胆小怕疼。但如今伤成这般,却只敢小声哼哼。这个仇,她必然会报,更何况那人本就是冲她而来。 她揽住英英的肩,对英英哽咽道:“英英,是我害了你!早知如此,便该将你留在叶家。” 英英见小姐如此,也默默流下泪来。 她嘤嘤哭泣着说:“小姐,你莫要说这样的话,今后我注意些便是,定不会再给小姐添麻烦。” 英英一想起昨日,便如噩梦。 她去后厨为小姐拿吃食,本是拿了食盒要走,却有一个下人突然递给她一块点心,叫她先垫垫肚子。 她见那人好心,不好推拒,便接过来咬了一口,谁知当场被何玥秋抓到…… 她到现在,都不知那是巧合,还是被人算计,只觉这山庄令人生惧。 第30章 息事宁人 1 亥时,苏云亦带着些许疲惫回到云泥院。 守在正院大门的闻昱,借着灯光见公子归来,远远地便跪了下去,双手捧着一根藤条。 苏云亦走近后,觑着他冷道:“怎么了?” 闻昱没有抬头,怯怯道:“属下……今日把少夫人打晕了。” 苏云亦皱了皱眉,“说清楚。”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苏云亦并未责罚闻昱,急急往院里走去。 走到简意轩,便见知尔候在此处。往常苏云亦一回院子,总会先到书房歇一阵,喝两杯茶,看看书,再去旁边浴池洗漱。 今日,他却未进书房,直接往二楼卧房而去,知尔忙叫住他:“公子,少夫人,在三院右厢房。” 苏云亦转身欲往三院去,忽而又改了主意,回身往书房而来,知尔忙跟进去。 苏云亦于书案前坐定,问起叶苑苨此日情形。 知尔一面沏茶,一面将详情告知了主子,只是隐去了自己与少夫人起冲突的那段。 苏云亦听完,一口喝下面前的茶,便让知尔差人去把闻昱叫来,又吩咐了一些事,才往三院右厢房而去。 三院几处厢房,皆是留给在云泥院做事的丫鬟婆子们住的。 三院亦设有进出的门,下人出入便走此门,前院大门则是留给主子们的。 英英所住的这间厢房,住着她和虹云、彩云。房内虽布置简单,只三张床,几张桌子,却不失雅致:墙壁上绘有精美的花鸟图;窗台绿植开着几朵粉色小花。 苏云亦站在房外,见房里亮着灯,启嘴想叫她,却怎么都叫不出“苑苨”或是“夫人”二字——自己与她竟还如此生分。 又不好贸然敲门,他呆立在院中,任凭冬夜寒风如针尖般扎在脸上,内心不禁也感到有几丝刺痛。 良久,虹云端着银盆从房里出来。见到公子,虹云忙屈身唤了一声。 苏云亦不动声色,道:“叫她出来。” 端着一盆水的虹云,不知所措地转了一圈,才急急回房去。 2 好一会儿,苏云亦才见叶苑苨从厢房里慢步出来。 她披着一件雪白厚实的羊绒披风,高高竖起的领口镶着一圈纤细柔软的貂毛,衬得一张白皙的鹅蛋脸小巧而精致。 几缕发丝拂上她的面额,使她在灯笼的朦胧红芒下,显得愈加娇柔可人。 但她的神情甚是不悦,双眸中隐隐燃着愤恨的火焰。 她盯着他,并不说话,似在等一个答复。他心头一凛,冷眸微动,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 他用生硬的语气道:“跟我回房。” 她却纹丝未动,“我就住这。” “不允!”他强硬道。 她继续说道:“等英英好些了,我们主仆就搬去别院。” “不允!”他再次强调,声音冷冽,夹着怒气。说着,拉起她便往二院走去。 她挣扎,奈何力不如人,只好瞪着他,无奈随他而去。 待到简意轩,只见门口跪着一个三十来岁、身着粗布的男子,浑身颤抖如筛糠,满脸惊惧。 一身黑衣的闻昱,立在一旁,面容冷峻。 叶苑苨不知这是何意,待被苏云亦一放开,她转头便往外走。 他又拉住她,但这次力道却很小。他看了看门口的男仆,对她道,“这是涉事的仆役,你想如何处置?” 她心中好笑:“那个罪魁祸首呢?” 他一时语塞,敛下眼眸道:“我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这次能不能……” 她拂开他的手——就知道会如此,拉个下人做替死鬼。 但她也不想便宜这个对英英下毒手的仆役,于是拉下眼皮,冷冷道:“他怎样对英英的,就怎样处置他!” 说完,头也不回,又往三院而去。 苏云亦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内心一阵烦躁。他咬了咬牙,厉声吩咐闻昱道:“打,五十大板!” 闻昱领命。不多时,云泥院便传出那男仆杀猪般的惨叫。 叶苑苨在三院听到那阵阵惨叫,心中并无半分怜悯,只觉烦躁。倒是那些丫鬟婆子听了,都不由心惊害怕。 叶苑苨坐在院中一棵老黄葛树下,望着夜色,暗自思忖着这山庄的是是非非。 她想,苏云亦定不会对何玥秋如何。毕竟,他姨父姨母对他有恩。 更何况,伤的是英英。于他而言,不过一个丫鬟而已。 那如果伤的是她呢,他会如何?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夜晚,叶苑苨单独歇在一间厢房,由虹云在屋中伺候。 4 第二日,除夕。 叶苑苨被吵醒时,发现天色尚暗。但下人们早早便起了床,开始忙碌。 院中,丫鬟小厮不停穿梭,有的扛着成捆的爆竹,有的提着装满红灯笼的竹筐,还有的抱着一摞摞崭新的红绸。 不时从厨房传来声响,“笃笃笃”地切菜声,“滋滋”的油炸声……整个院子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喜庆的氛围。 叶苑苨起身推开窗,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看着院中的忙碌景象,她有些恍惚。 丫鬟们正拿着扫帚和抹布,仔细地清扫着每一个角落。她们轻声交谈着,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 几个婆子正坐在廊下,手脚麻利地剪着窗花,那一张张红纸在她们手中变幻出各种精美的图案。 一切都好陌生,好不真实,她好想家!不知今岁过年,家里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她的爹娘向来刻板无趣,每逢过年,她总会与秋姨娘,以及一众下人,齐聚在后院忙碌操持,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想着想着,她不禁莞尔,笑得酸涩。 虹云急忙关上窗,给叶苑苨披上大氅,道:“少夫人,天还没亮呢,不若再睡会儿?”顿了顿又道:“只是这院子实在吵了些,不若夫人还是回主院卧房去……” 叶苑苨回过神道:“梳妆吧,去看看英英如何了。” 5 按规矩,这一天,苏云亦应领着叶苑苨与姨母一家欢度。 可眼下,有英英之事横在中间,他思量再三,终是觉得眼下这局面,带着叶苑苨同去,恐再生事端。 于是,他独自前往雅静堂,与姨母一家吃了一顿气氛凝重的早膳。席间众人皆沉默不语,偶尔几句寒暄也显得格外生硬。 餐毕,他便说事务繁忙,今日不能同她们吃团年饭、守岁,然后漠然离去。 黄翎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轻叹一声。 何玥春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为何她母女三个就与表哥闹成了这般? 但她却不好责备何玥秋,只因何玥秋眼中的戾气,似一天比一天重。 第31章 愚钝丫鬟 1 何玥秋一回到自己院中,便摔起杯碗茶碟。贴身丫鬟灵儿见状,急往房外躲去。 待她发泄够了,灵儿急忙近身来,低头小心道:“五小姐,莫气坏了身子。” 何玥秋是黄翎的第三个女儿,但在何家所有女儿中行五。 灵儿说完,又朝门外两个小丫鬟招手,示意她们赶紧进屋收拾地上的碎片。 何玥秋坐到椅子上,俏脸气得通红,“大壮可死了?”问的是昨日被苏云亦打了板子的男仆。 灵儿道:“没有。” 何玥秋道:“倒是命硬。遣人去药铺给他买些上好的药材,莫让人瞧见。且让他好生将养。” 灵儿点头应下,走出房去。 山庄虽有住家的郎中,何玥秋却不敢差人去找郎中拿药,唯恐被表哥知晓,惹出麻烦。 可那奴仆是依她之命行事,现今遭罚,她若不管,会寒下人的心,只得差人去外面药铺买药。 两个小丫鬟打扫干净屋子,又利落地提来烧好茶水的新茶壶。 灵儿走进来,忙为何玥秋倒茶,劝慰道:“五小姐莫气,公子虽打了大壮板子,但并未对您如何,可见心中有您。” 何玥秋冷哼一声,不觉眼眶微红,咬牙道,“心中有我?” 见小姐如此反应,灵儿立马乖乖闭嘴。 何玥秋忆起在何家时,苏云亦对她尚算有情。但凡她有所求,他总会倾力相助;当她心情不好要他陪时,他亦会抽空作伴。 可是,自从父母逼他退婚娶她后,他便开始避着她。 她怎能不恨叶苑苨,若不是她,说不得表哥是愿意娶她的。 2 厢房中,虹云与少夫人、英英一同用了早膳。 虹云本不敢,亦不愿与少夫人一同用餐,唯恐坏了主仆之规。 只因身为丫鬟,须先伺候主子用餐,且丫鬟的伙食亦有别。然架不住叶苑苨的强劝,她只得从命。 在叶家,因叶夫人不管事,叶苑苨乃秋姨娘养大,与下人同桌用饭,便成常事。她并不觉得主仆一起用膳,有何不妥。 用罢早膳,虹云端着托盘走出厢房之际,恰遇苏云亦携知尔朝厢房而来。 知尔双手捧着一件素雅的宽袖锦裙。 虹云忙屈膝垂首,唯恐知尔察出自己与少夫人一同用了早膳。 苏云亦面色冷峻,径直走进厢房。 知尔在虹云面前略微停顿了一下,沉声道:“你去和彩云准备好香烛、银钱等祭品,稍后跟着公子和少夫人去先茔进行腊祭。” 虹云赶忙颔首应道:“是。” 3 叶苑苨正在查看英英的伤势——未曾想仅一日工夫,伤口已不再渗血,红肿亦有消退。 看来山庄郎中为英英所用之药,倒是良药。 突见苏云亦与知尔入屋,叶苑苨忙为英英盖上被子,一屁股坐在床头圈椅上,扭过头去,全然不理会他们。 英英不知所措,欲下床给公子行礼,却被叶苑苨摁住。她只得为难地唤一声“姑爷”,以作问安。 苏云亦对英英点了点头,瞧了瞧一脸愠色的叶苑苨,极力缓和了脸色,对英英关切道:“可觉好些?” 姑爷竟如此关怀自己,英英颇有些难为情。她本疼得一宿未眠,可却禁不住说道:“好多了。” 苏云亦自怀中掏出一个晶莹的黑瓷瓶,递与英英道:“这是止疼消炎丸,每两日服一粒,明日便可下床走动。” 英英惊宠交加,迟疑着接过,竟忘了道谢。 叶苑苨不由抬头瞧了瞧那个瓷瓶,余光却瞥见知尔皱了眉,似欲阻拦苏云亦递出药瓶。 4 苏云亦瞧了瞧叶苑苨,仍旧对英英说道:“今日除夕,须去祭祖,烦劳你家小姐与我同往……你且宽心,我会令知尔须臾不离照顾于你,若有不妥之处,或是惹你不快,我定严惩不贷!” 听了此番话,英英脸色一阵清白,只觉姑爷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木讷道:“好。” 知尔着实为这丫头的愚钝心焦,若是个机灵的,定能听出主子话里的不满,说些赔罪之语。 这丫头却似认为小姐照料她乃天经地义,毫无自省之意,仿佛忘却自身丫鬟的身份。 叶苑苨满心不愿以儿媳之身陪苏云亦去腊祭。可她暗自琢磨,若不去,暂且不论是否合乎礼法,只怕会狠狠伤了他的心,令二人关系彻底崩裂。 毕竟,这是十年来他首次去坟前祭奠,且他父母与妹妹死得那般凄惨。 自己虽对他没有情意,可到底怜悯他的遭遇,若此番不随他去,实在于心不忍,也怕寒了他的心。 更何况,郡主之事还需他相助解决。 是以,闻得苏云亦这番言语,她并未出言回绝——这令苏云亦悬着的心总算安然落地。 他原本担忧她会拒绝,倘若真如此,他自此便会对她心灰意冷——然那绝非他之所愿。 5 知尔为叶苑苨更换衣裙之时,苏云亦便先回简意轩候着了。 叶苑苨问起那药瓶之事。 知尔倒未忸怩,言道那药丸名曰玄苓丹,乃边城一位隐世药师所制,其配方涵盖数种世间罕有的药材,功效不止消炎止疼,还可解百毒、强健身躯,关键时刻甚至能够吊命。 他人即使重金都买不到这药丸,苏云亦乃是因一次外出行商时,舍命将采药时不慎失足跌至悬崖的药师救回,那药师为感恩方才相赠。 瓶中总共也就三粒药丸,现今还余两粒。 这四五年,苏云亦走南闯北,屡遭人暗算,亦曾身负重伤,可他仅给手下人服用过一次。 叶苑苨听了,不自觉地盯向那药瓶…… 趴在床上的英英研究药丸半晌,尚未服用,听闻这番话乖乖将瓶塞插了回去。 6 苏云亦家人的坟墓位于洪县西郊,一行人需先自月牙码头乘船渡过会江,而后换乘马车前往。 除彩云、虹云相随,还有一名负责搬运祭品的男仆。 苏云亦与叶苑苨皆里着素锦,外披黑色狐毛大氅。丫鬟们则身着米色斗篷,里着淡粉棉裙。 渡船上,船夫划动着桨,苏云亦迎着河风立于船头,叶苑苨和两个丫鬟坐在船舱,男仆蹲于船尾。 叶苑苨瞧了瞧苏云亦身上那件随风翻飞的大氅,许久才断定他与自己身上这件,除却尺寸有异,竟全然相同。 她心生恼怒,又略带羞赧,欲脱下却觉寒冷,甚是别扭。 第32章 外出祭祖 1 彩云和虹云乃是从边城带过来的丫鬟,自抵达洪县,尚未出过门,此时皆一脸欣喜地望着清冷的江色。 渡船愈靠近洪县码头,喜庆氛围愈发浓烈,四处皆可见耀眼的红灯笼,系着红绸的船只穿梭往来,人群熙攘喧闹,不时有鞭炮之声响起。 下了渡船,苏云亦将两个丫鬟遣至另一辆宽敞的马车,自己则与叶苑苨坐进一辆小的。 两个丫鬟一上马车便掀开车帘东张西望。 街道上,红灯高悬,彩绸飘扬,商铺林立,卖艺杂耍,贩卖吆喝,喧闹声不绝于耳…… 一向好热闹的叶苑苨,如今却对这一切显得意兴阑珊。 马车内,气氛微妙。 苏云亦坐于主位,叶苑苨坐于左首,因空间狭隘,一颠簸双腿便会触碰到对方——这让叶苑苨颇为不自在,她将身子侧了又侧。 苏云亦目不斜视,神情看似冷漠清傲,嘴角却挂上了一抹玩味的笑。 须臾,叶苑苨呐呐启唇:“你,可有郡主与世子的音信?” 苏云亦眼含笑意望过来,长睫扑闪在漂亮的桃花眼上,有一丝迷离醉人的魅惑感。 他悠然道:“眼下不过行了两日,无甚可忧之事,你担心什么。” 也不知是哪里不对,叶苑苨发现自己竟被那双眼迷了去。 她顿了一下,才匆匆回神道:“你,你为何要助世子?” 闻言,苏云亦眼中笑意一敛,垂下眼眸道:“日后你自会知晓。” 见苏云亦不肯告知,叶苑苨便没再追问。她虽已嫁作他妻,却不欲与他有太多瓜葛。 只是,她隐隐担忧素菌能否顺利逃离和亲,于是略带忧虑地说道:“你不告诉我无妨,我只希望你能遵守承诺,让素菌平安抽身。” 闻言,苏云亦剑眉微挑,轻声一笑,并未作答。 叶苑苨见他这般态度,一时不知他是何意,心中有些恼怒。但不知为何,又莫名坚信他会信守承诺。 再则,在素菌这件事上,她左右也帮不上忙,只能信他和世子。 2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轮滚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叶苑苨轻轻撩起镶着一圈细密绒毛的柔软羊皮车帘。 窗外,晨光微熹,阳光柔和而宁静,似没什么温度。枯黄的草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峦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行人和马车来来往往,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中飞舞。一阵寒风刮来,叶苑苨冷得睁不开眼,急忙放下了车帘。 她搓了搓手,捂上发冷的脸颊,嘴里嘶了一声,似对他说,又像是自语道:“这冬日的寒风,跟冰刀子一般。”少女声音甜糯,听来娇嗔。 苏云亦本在闭目养神,听闻不由看她。 只见她一张俏脸冷得发白,却仿若晶莹的美玉雕琢而成,小巧的耳朵微微泛红,恰似雪中绽放的红梅,模样娇憨,惹人怜爱。 他不由失神,喉头发紧。 叶苑苨并未注意到他灼热的目光。 她从胸口摸出黑药瓶,一把塞进苏云亦怀里,道:“这药如此贵重,英英怎受得起,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苏云亦回过神。他料到这药瓶会被还回来。 他拿起药瓶,看了看,勾唇一笑,突然抓过她一只娇嫩的素手,将其握在手心——她本能地往回缩,但根本无法挣脱。 “你,你干什么?”叶苑苨急道。 他掌心和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传来微微温热的粗粝之感。 这种触感令她心底缓缓漾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脸颊刷地一下变得绯红。 3 他紧盯着她,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嘴角的笑意禁不住加深,深邃的眼眸里也多出几分戏谑。 两人本就挨得近,此刻面对面,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只见他把药瓶塞到她手中,微微侧头,用刻意温柔的目光拂着她,温声道:“那送给你,如何?”说完,缓缓松开她的手。 她一时间愣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手就那么呆呆地举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磕磕绊绊地说:“给,给我干什么!我用不着。”说着,就要把药瓶丢还给他,手腕却被他稳稳握住。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声音慵懒,透着几分暧昧:“你当然一辈子都用不上,替为夫好好收着不行吗?” 她的耳根瞬间变得通红,怒嗔道:“不行!”边说边用力挣脱他,把药瓶朝他身上扔去。 他默默将药瓶收进袖袍,没再坚持给她,嘴角却勾出一抹笑,似心情极为愉悦。 见他笑得肆意,叶苑苨有些气恼,他是在戏耍自己吗?心里气不过,真想狠狠给他一脚。 她这般想着,不自觉就朝他的脚用力踩去。哪晓得他早有预料,不仅让她踩了个空,还赶上马车突然一颠,她瞬间失去重心,往他怀里倒去。 可谁知,他不但没扶,竟然还起身避开了…… 叶苑苨一个趔趄摔到地上,腰正好磕在软榻上,顿时引发旧疾,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跌坐在地,用手捂着腰,眉头紧皱,眼里泛起泪花,气恼至极,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挪坐到另一边,身子随意往后一躺,露出一抹不羁又略带狡黠的笑,悠哉悠哉地睨着她。 见她久未起身,弯着腰,这才慌了神,忙蹲下身子去扶她,肃色道:“哪里伤着了?” 她抬头,一脸痛苦之色,五官都似在呻吟的模样,左手哆哆嗦嗦去抓她的肩,似乎想要借力站起来。 他吓得忙转身去她的身后,准备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提起来——哪知,他刚转过去半蹲着,她右手一屈,一肘击中他的腰。 她使了全力,但他仍半蹲着,并未往后退去,只是闷哼一声,捂着腰,稍稍蜷了身子。 他想要发火,却见她站起身,笑得得意,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4 下了马车,尚有一截陡峭的山路得步行上去。 一路上,叶苑苨都没给苏云亦好脸色,可苏云亦的心情却出奇的好,眉梢眼角皆盈满了笑意。 然而,很快他又变回了那副平素常见的冷脸,只因祭拜时,叶苑苨管他父母叫“伯父伯母”。 他本打算今日祭祖后,就带她提前回门,与岳父母一家团年,现下他却改变了主意。 他愤恨地想,她根本没把他们的成亲当回事,又或许她心里一直装着别人。 下山途中,他急匆匆走在最前面,让她和三个下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主子满脸阴沉,一路欢快的彩云和虹云,此刻也不敢再说说笑笑。 叶苑苨并不知是自己惹了他,因为他自到了坟前,脸色就变得凝重。她以为,他是在为家人当年之死难过。 山路弯弯绕绕,一会儿,叶苑苨和三个下人,就看不见苏云亦的身影了。 她便索性不追了,慢慢走吧。 第33章 救命恩人 1 此刻已近午时,阳光渐渐变得煦暖,林间雾气缓缓退散。 叶苑苨停下脚步,阖上双眸感受着阳光洒在面庞的缕缕温煦,心下仿若春阳暖雪,绽放出如花笑颜。 到山上祭拜的人络绎不绝,叶苑苨衣着华贵,少女身姿,俏脸精致,肌肤胜雪,免不了会被人多看几眼。 虹云总觉那些打量少夫人的人都不怀好意,于是催促道:“少夫人,我们走吧,不然公子该等急了。” 叶苑苨却索性爬到路旁不远处一个临崖的小山坡,找了块平整的石板背对山路坐了下来。 这把彩云和虹云都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劝她快下来。男仆迅疾跑到石坡下去护着。 叶苑苨望着悬崖下的山谷,那儿阳光舞动、翠影摇曳,溪流闪烁, 不时回荡着鸟儿清脆的叫声…… 连日来的阴霾心情,似因这美景和暖阳被驱散。 她心情大好地对彩云、虹云说:“不若一起上来坐坐?” 两个丫鬟连连摆手。 2 这时,从山上下来一群人,看衣着应是富贵人家,应也是刚刚祭拜完。 他们说说笑笑,甚是开心,并没过多注意在路旁停留的叶苑苨几人。 彩云不禁偷偷打量起来,因这家人年轻公子多俊逸,女子多明艳俏皮。 其中一位着深紫色裘皮大氅的少年公子尤为打眼,圆脸俊秀,身姿挺拔魁梧。 那群人很快拐入山下不见了影,彩云却还在探头打望,虹云忍不住笑她:“还看!” 被发现了,彩云也不觉羞赧,跟着吃吃笑起来。 哪知,正笑着,那着深紫色大氅的少年,竟冷不丁出现在二人眼前。 她俩正诧异,只听他叫道:“叶苑苨!”喊完便冲过去轻轻跃上石坡,并排在她们家少夫人身旁坐下了。 两个丫鬟不禁张大了嘴。 在离朝,女子成婚后多是深居简出,在外与其他男子讲话,为避嫌,都得隔数步之遥——这公子,竟坐到了少夫人身旁,可还了得! 男仆瞪大了眼,反应过来,便跃上石坡,朝那公子挥拳而去——只是,他哪里是深非也的对手,才过一招,便被钳制。 叶苑苨并不恼,她站起来,拍拍深非也的肩,淡淡道:“放开。” 被放开后,男仆整整衣衫,一脸不服。 叶苑苨看了看彩云、虹云,对那男仆道:“你且先带她们下山,一会儿我自己回。” 那男仆一脸为难,彩云和虹云也觉如此不妥,于是三人都立着没动。 叶苑苨道:“放心吧,我很快就来。” 三人还是未动。叶苑苨有些生气,一手叉腰,冷笑道:“怎么,我叫不动你们?” 三人低头,仍旧未动。 深非也在一旁似笑非笑,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闲适表情。 叶苑苨只觉有些没面子,哪有主子指使不动下人的,还口口声声唤她“少夫人”,实则都是来监视她的吧! 3 她无可奈何地指着远处一棵树道:“那你们去那边等着。” 虹云小声抗议道:“少夫人,您不能和外男走太近,会坏了名节……” 叶苑苨没好气道:“坏什么名节,他是我救命恩人!” 原本心情大好,现今这三名仆从,却又令她心生烦闷,盖因他们向她提及女子成亲后的诸般规矩——若无夫君应允,私自出门是有违妇德之举,更莫论与其他男子私下交谈,真可谓毫无言行自由。 待三个仆从磨磨蹭蹭走到远处,叶苑苨对深非也这位救命恩人,也没了好脸色。 她气鼓鼓地重新坐到石板上,深非也在她身旁坐下,小心翼翼瞧了她一眼,说道:“瞧这情形,你这新婚,不太如意?” 叶苑苨没好气地回道:“深五公子,虽说上次你救了我,可我爹自此免费为你深家子弟授学,咱们也算互不相欠了。你莫要觉着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卑躬屈膝。” 深非也微微一笑,应道:“好嘞。”稍顿,又自顾自地说道:“我原以为你会嫁给王潇渡那呆子呢!怎的突然冒出个苏云亦?” 叶苑苨白了他一眼,“这与你何干?” 深非也也不恼,嬉笑道:“随口说说,何必动怒?”说着,抓起身旁一颗石子,往眼前山谷掷去。 4 叶苑苨愠怒地瞪着他。 这深非也,她从前便不喜与之往来,只觉其太过机巧,颇有些轻浮无状。 “你要是没什么事,莫要来搅扰我。”叶苑苨冷然道。 深非也看着她寒心冷面的模样,佯作伤怀地嗔怪道:“叶苑苨,我究竟何处有失,致你向来对我冷漠疏离?现今好歹我救过你性命,与我言语时,可否稍缓些态度?” 闻听对方此语,叶苑苨轻咳一声,略含愧意道:“抱歉,我只是……那你找我有何事?” 深非也倒是个心宽之人,转瞬便又眉开眼笑,“哦,无事。” 眼看叶苑苨又要瞪眸子,他忙改口道:“有事,有事,那个……”支吾半晌,他伸长了脖子往近在咫尺的山谷里瞅,“呀,这山谷如此之深,着实骇人!” 叶苑苨白了他一眼,却也不自觉地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岂料深非也竟在这时轻推了她一把。 她身子猛然前倾,茫茫深渊瞬间映入眼帘,她下意识地闭眼惊叫了一声——回声刹那间在山谷回荡。 然而,她并未坠入悬崖,只因深非也不过是想吓她一吓,并未使力——她仅是上身往前晃了一晃,屁股依旧稳稳地坐在石板上。 深非也哈哈大笑,叶苑苨惊恐未定,推了他一把:“幼稚!” 本来很生气,转瞬却也觉好笑,叶苑苨便也忍不住抿嘴浅笑,心境竟随之豁然开朗。 三个下人急急跑来,见主子没事都松了口气。他们怒瞪着深非也,深非也却不以为意,很是开怀。 叶苑苨无意与深非也多作停留。她心中坦荡,倒非顾虑已婚女子与外男相处的闲言碎语,只是自觉与深非也并无深厚交情。 她站起身说道:“我可没工夫陪你在这儿胡诌,你既无事,我便走了。” 深非也随之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与她道:“我料你定会喜欢!” 第34章 出嫁从夫 1 叶苑苨迟疑着接过那本《游途拾趣》翻了翻。 她不喜四书五经,独爱游记、话本、机关典籍类等杂书。这点偏好,她以为只有王潇渡知道。 “不必了!”叶苑苨说着将书丢了回去——不是不想看,只觉深非也不怀好意。 深非也却再次递过来,笑道:“拿去吧,权当解闷!方才只是见你愁眉苦脸,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见她还在犹豫,深非也举起一只手道:“要不我给你赔个不是?” 叶苑苨见他一脸笑意,满是讨好,暗自思忖自己对他防范过甚,实是偏见太深。 沉吟片刻,她接过书,“那便谢了,看完我遣人归还于你。”说完,带着仆从离去。 深非也目送着她,眼中笑意渐渐沉到眼底,化作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突然,苏云亦出现在视线中。 2 苏云亦独自一人快速行至山脚,然左等右等未见叶苑苨下山,且似听见她的惊叫,心中一急,遂疾奔而回。 这会儿,他见到叶苑苨安然无恙,总算放下心。但瞥见深非也瞧叶苑苨的深沉眼色,一丝疑虑与揣测瞬间交织心头,只面上不动声色。 他冷眼觑着深非也,沉着脸问叶苑苨:“怎么了?” 叶苑苨将放在袖袍里的书拢了拢,神色平静道:“什么怎么了?” 她的小动作哪能逃过他的眼睛,再看三个仆从低着头,欲言又止,怎么可能没事? 他再次看向深非也,一双冷眸深邃犀利,深非也却不惧,直直回望过来。目光交错,暗潮涌动,似一场无声较量。 上次王府宴会遇袭之时,他第一时间朝叶苑苨冲去,奈何晚了一步,正巧望见深非也替叶苑苨用椅子挡了一箭。 这深非也,绝非那王潇渡。 苏云亦知他武艺高强,心思亦聪慧,自两年前起帮着家中走镖,任凭时局如何纷乱,他们家再未丢过镖。 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从苏云亦背后擦身而过。见了石坡上站着的深非也,气喘吁吁地喊道:“二公子,玉佩可有找到?” 深非也这才收回目光,一转身仰面躺于石板,手枕着头,架起二郎腿,回那小厮道:“没有。” 小厮佝着腰直喘气,道:“老爷说,没找到就不用找了,叫您赶紧下山呐!” 3 护着叶苑苨走到山脚,苏云亦仍冷着一张脸。 他一脚跨上马背。彩云、虹云见状,便拥着叶苑苨走向那辆宽敞的马车。 主仆三人走到马车前,叶苑苨却突然回头来找苏云亦。 她仰头望向马背上的他。但瞧他那张俊颜,于暖阳的辉光之中,竟丝毫不见半分暖意,周身气息冷冽,仿若雪山孤狼。 她强装镇定,别扭开口道:“一会儿我要去洪县逛逛。” “可否”二字终究说不出口,但语气中仍带着她不愿承认的征求意味。 苏云亦却瞧都未瞧她一眼,冷峻的眼神里尽是高傲,仿若世间诸般事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他抛下一句“不允”,一夹马肚,径自先走了。 叶苑苨怔怔看着他漠然离去的背影,愤然、委屈、郁结、伤痛……诸般情绪在她内心翻涌,一时思绪纷乱如麻。 她愈发感受到“出嫁从夫”这四字的沉重分量。身为女子,凡事皆需征求夫君的同意,如今连去洪县逛逛这般小小的心愿都无法达成……自由何其奢望! 她怎会甘心。 4 到了洪县码头,临上船时,叶苑苨柔和了脸色,盯着对面的柳镇,对依旧冷面的苏云亦道:“你可还记得那柳氏兄妹?” 苏云亦用眼尾漠然向她一扫,开口道:“怎么了?” 叶苑苨微微低垂着头,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犹豫道:“那兄妹二人父母早亡,生活艰辛,往年除夕,我都会给他们送些糕饼点心……” 说到此处,她停顿下来,偷瞄他的脸色,想他应该明白她话中之意。 苏云亦淡然道:“如今你已嫁作人妇,这等事派下人去做便好。”说完,踏着跳板上了船,钻进船舱。 叶苑苨木然望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些许失落之色。她看不透他,但她心中明白,他对她定无半点情分。 “少夫人,走吧。”彩云在一旁提醒。 叶苑苨却没动,她回头往家的方向望了望,心下不禁生出些许凄凉。 不知家中今天是何情景,少了她和英英,叶家可还热闹?若他父亲知晓她在山庄的艰难,是否还会执意将她嫁予他…… 叶苑苨神色落寞,只觉才嫁人两日,竟如两年。她将一只脚踏上跳板,却又立时收回,道一句:“你们先回,我还有事。”便转头往熙攘的人群钻去。 彩云、虹云慌了神,急忙跟上去,哪知叶苑苨撩起大氅便跑。 两个丫鬟一边追,一边大叫“少夫人”。 听见动静的苏云亦一走出船舱,便见叶苑苨如一只迅捷的猫,拖着厚重的大氅,急速往埠头集市跑去。 他咬了咬牙,极力克制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紧绷着唇,盯着她,眼中闪着寒芒,缓步踱下船去。 5 叶苑苨一口气跑到人头攒动的集市。 人群在她周围涌动,摩肩接踵,喧闹嘈杂。她急促喘息着,回头看了看后方,揣测自己应摆脱了那两个丫鬟。 谁知,一转头便撞进一个坚实宽厚的胸膛。抚着额头抬眸一望——见鬼了,竟是一脸阴鸷的苏云亦。 苏云亦将叶苑苨拉回船舱,狠狠甩开。 叶苑苨一个踉跄,一本书啪嗒一声掉到船舱木板上——正是深非也方才送她的那本《游途拾趣》。 叶苑苨站稳后,倒没急着捡书,她摸着被捏得生疼的手腕,发出“嘶嘶”声,愤然地瞪着他。 苏云亦怒火中烧,一脚将书踢至角落,以阴寒的语调,挑眉道:“跑?叶夫子未曾教你出嫁从夫吗?未经我应允,你能去何处!” 又瞥了瞥角落里那本书,森然道:“对了,还请你往后谨遵妇德,切莫再与其他男子有所牵扯!否则,必不轻饶!” 第35章 不能被休 1 叶苑苨紧攥着手腕,眉眼低垂,抿着唇,长睫微颤,瞧着仿若将要落泪一般。 苏云亦心头猛地一震,他的话是否说得太重了?一时之间,他心生怜意,欲说几句宽慰之语,可喉头滚动数次,终究未曾言语。 这时,却见她抬头觑来,眼里又哪有泪,甚至也没委屈,只有愤然和倔强。 叶苑苨冷笑道:“守何妇德!你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花天酒地,为所欲为,却要女子在家做囚徒,以夫为天!荒谬至极!我偏做不了那样的妇人,不若你休了我!” 苏云亦的怒火腾地燃起来。 那句“不如你休了我”宛如一把利刃,狠狠刺痛了他的心,想她总是不顾及他的感受,与其他男子亲近,不过是因心中无他罢了。 他盯着她,微微握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寒眸深邃得吓人,里面似有暗涌在疯狂攒动…… 她也盯着他,但眼中的坚毅和勇气,终被他那骇人的气势,一点点喝退。 她转过头去,轻咳一声,不再看他。 这时,只听他强忍怒火道:“好,便遂了你的心愿,我即刻写休书请王县令呈递皇上恩准!”他嗓音如冰,语调森冷,字字铿锵。 她转过头,双眸中盈满惊惶与难以置信,一时哑然。吵架而已,她就图个嘴上快活,哪里真想被休,他竟来真的! 他们这婚约,形同赐婚,他竟敢休妻,难道不惧皇上龙颜大怒,落得个砍头的下场。 他无惧生死,她却怕得很,毕竟家中还有父母,怎比他一个孤家寡人那般洒脱! 她思绪翻滚,不想突然被他喝道:“现在,滚!”声若重锤,吓得她一哆嗦。 见她未动,他侧头道:“诚叔!” “诚叔”是一路跟随他们的四十多岁的粗使男仆,这一阵他都和船夫蹲在船尾,被迫偷听了两个主子的争吵,一颗心也跟着悬起来。 2 诚叔急忙跑进船舱,苏云亦吩咐道:“赶她下去!” 说完,转身去了船尾。蹲在船尾的船夫立马站起来,低头退到一旁。 诚叔看着满脸惊惶的叶苑苨,小心翼翼道:“少夫人,公子在气头上,要不……您先下船暂避。” 叶苑苨却觉着苏云亦好似真存了休妻的念头,倘若她此刻下船,恐怕就再也不会让她上来。 她渴望自由,期望离开,然而并非此时,且更不能是以被休的方式!只怪她一时气急攻心,说话全然不经思量。 成亲次日便被休弃,退一万步而言,即便皇上不治罪,她家定然会因此蒙羞受辱,遭人非议唾弃! 她自身倒无所谓,可她爹爹又该如何传道授业,怕是连头都难以抬起。 所以,她万不能滚。 这时,彩云和虹云现身于船头。她们将埠头寻遍了,也未找见叶苑苨,只得回来向苏云亦请罪。 瞧见少夫人竟安然无恙地站在船舱,她们欣喜地唤着“少夫人”奔了进来。 诚叔不停地给她俩使眼色,她俩也察觉出气氛略有异样,又瞅见了角落里的书,于是心中明了,即刻闭了嘴,站在原地。 3 叶苑苨历经了一番激烈的思想争斗,总算鼓足勇气,润了润脸上的笑意,摆出一副讨好的模样,迈向船尾——诚叔又怎好阻拦。 船夫见少夫人也到了船尾,便默默朝船舱里退去,哪晓得少夫人尚未靠近公子,便被其转身一把捉住手腕,往船舱拖来。 几个下人赶忙低头避退至一旁。 叶苑苨粉面含惊,一双杏眼睁得溜圆,敏捷地用另一只手牢牢抓住船柱,人立时被苏云亦扯成了一个“大”字型。 她“啊啊”叫着,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 苏云亦倒着实未料到,他方才刚狠下心要与她断绝关系,她却这般轻易便认了错——一时间,他怔在原地。 她竟全然不顾及他的感受,随意招惹他生气,又轻易认错! 苏云亦依旧气恼非常,面色冷峻,横眉怒目,却不知缘何,又狠不下心来了。 见几个下人还在原地瞧着热闹,他幽幽扫视过去,迁怒喝道:“都滚出去!” 四个下人先是一懵,随即如旋风般连滚带爬地下了船。 叶苑苨见他停下动作,忙趁热打铁,好言劝慰道:“我知晓,你本也不愿娶我,怕是巴不得即刻就将我休弃。但你哪能随意休我,且不说我没犯七出……真休了,岂不犯下了欺君之罪?况且大过年的,这休妻之事也不吉利!不如咱们好好商议商议,隔个一年半载,待皇上不记得我了,再行和离,可好?” 4 听得叶苑苨此番话,苏云亦冷心冷面,面色铁青。 他紧紧锁住她的目光,走近她,骇人冷笑道:“和离?” 叶苑苨闪着无辜莹亮的眸子,怯怯点头,“嗯。”说完即刻垂下头,满心困惑自己哪句说得不对,竟惹得他更为恼怒。 “永无可能!”苏云亦道,声音沉冷如冰窖寒风,眸色带着狠厉,“要么,一纸休书,现在就滚!” 说完,将她手腕狠狠一掷,背过身去。 叶苑苨的身子跟着踉跄了一下,她轻轻甩了甩吃痛的胳膊,又揉了揉手腕,背抵船柱,怨愤地看着他。 现在就滚,那是绝无可能的,不过一年之后,她定要想尽办法离开。 见她未动,他背着身,微微侧头道:“滚!” 她嘴硬道:“答应和离,我就滚。” 他转过身,轻蔑一笑:“好啊!” 她瞬间僵滞,说好的“永无可能”呢?! “滚吧!”他嘴角讥笑,低沉呵斥,眼神冰冷无情。 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她艰难地咽了咽唾沫,盯着他,声音细若蚊蝇般道:“不滚又能怎样!” 他嗤笑一声,缄默不语,那眼神却似将她彻底看透。 她顿时觉得自尊心被无情践踏,破碎不堪,心中又气又觉万般无奈。 她背过身去,抱着船柱,紧抿双唇,眼眶霎时泛红。她赶紧抬头望天,呼呼吹气,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他竟是个如此狠厉的。想她长这般大,虽常被人冷言冷语相待,但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幸而,他终究没再逼她离开。 坐船回云腾山庄的途中,苏云亦立在船头,面容冷峻,整个人如一座冰山,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叶苑苨只见他杀人时是这副模样,可见自己是真惹到了他。只是,为什么呢,她不明。 仆从们噤若寒蝉,叶苑苨乖巧坐于船舱,也谨小慎微。 第36章 丢失颜面 1 虽值过年,柳镇渔村却分外清冷。 十几条渔船安静地停在岸边。一些渔船挂着破旧的红灯笼,船舷两侧贴着纸张泛黄的春联,船头系着颜色不再光鲜的红绸…… 王潇渡一早便备了丰厚的年货,送到柳氏兄妹的渔船。 往年,总是叶苑苨约他一起来。而今,他独自前来,神色恍惚地坐在渔船里,苦等许久,也未等到她。 柳氏兄妹都知他对叶苑苨的心意,见他神色愁苦,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叶苑苨已嫁到云腾山庄,岂好再抛头露面来渔村? 眼看已近午时,王潇渡知道此番是等不到了,眸中满是失落与遗憾。 他跳下渔船,回身看了看衣着寒酸的柳风柳雨,以及木板陈旧、已有些许裂缝的渔船。 渔船上贴着的对联,还是他与叶苑苨去年共同写下的“风调雨顺,鱼虾满仓”,如今那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他望着那对联,凄然一笑,思绪仿若回到往昔。 从前的他们,虽常被父母斥责,被他人非议,但过得多恣意啊,划船摸鱼、翻墙爬树、挥刀弄枪、抓盗擒贼。 他喜欢她那灵动的双眸,喜欢她不畏强权、打抱不平的侠气,也喜欢她反抗世俗、不受礼教束缚的跳脱劲儿。 他憋闷的生活,因为有了她,才觉出一丝明媚,有了一丝希冀。 可如今,一切都已成过眼云烟,他眼睁睁瞧着那个明艳的少女,抗不过世俗的压力,无奈嫁人,而自己却束手无策。 他辜负了她,他再也等不到她。他的生活,即将重归一潭死水。 一阵河风吹过,他恍然回神,心中的苦涩愈发浓烈,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眉头微蹙,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塞到柳风手里,醇厚一笑道: “这渔船得修补修补,渔具也该添置些新的了,再买些红绸、灯笼、彩纸装饰一番,才好有个过年的样子。” 柳氏兄妹瞬间显出窘迫之色,柳风连忙将钱袋子往回推,红着脸道:“王公子,这银钱我们不能再收,本就还欠着您不少……” 渔税繁重,官吏贪婪,柳氏兄妹这些年全靠王潇渡的救济过活,实在是已心有难安。就连他们如今栖身和谋生的渔船,也是当初王潇渡所购置。 王潇渡神色黯然道:“我本也是个无用的,帮不了你们太多,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说完,低下头,满眼无力。 柳风犹豫着,柳雨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兄妹俩对视一眼,柳风终缓缓收下钱袋子。 柳雨轻声道:“王公子,您在我们心中,是个顶好的大善人,日后定能诸事顺遂,福报满满。” 王潇渡感激地看她一眼,凄然苦笑,而后转身缓步离去,那身影落寞如秋霜中的残叶,哪还有昔日那般憨直鲜活之态。 2 回到云腾山庄,苏云亦直奔门客院而去。 叶苑苨神色怅然,领着彩云、虹云回到云泥院。 仅一个上午,云泥院已焕然一新,四处张灯结彩,鲜花簇簇。 院里鞭炮声、琴声与欢笑声交织。循声而往,竟是下人们在三进院的庭院中过年。 叶苑苨知晓院里下人众多,今日齐聚,方看清竟有四十来人。 庭院里摆放着五张桌子,桌上满是美食。仆从皆面含喜庆,或于厨房忙碌进出,或围踢毽子,或放烟花,或抱柴火备篝火守夜,还有几人围琴弹唱。 叶苑苨突然现身,众人皆惊。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少夫人,新年吉祥”,一时间,众人皆停下手中事务,聚至叶苑苨跟前,低头行礼问安。 叶苑苨只觉自己似扰了下人们过年之兴,当下尴尬至极,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忙回:“大家新年吉祥!” 按礼,此时主子当给些赏钱或小礼,叶苑苨并非不知此道,只是她尚未执掌中馈,手头又没什么银钱,哪有东西赏赐?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起来。众人皆抬头看她,有的好奇,有的期待,有的打量,有的窃窃私语…… 叶苑苨的手在衣袖和腰间的荷包里反复探寻,却始终一无所获,不由涨红了脸,抬头尴尬一笑。那笑容,可爱又明媚。 她摆了摆手,提着裙摆急急往外退去:“大家忙……” 彩云、虹云忙跟上。 恰在此时,知尔从一间厢房走出,亦满脸惊诧地看向叶苑苨,“少夫人?” 3 回到主院花厅。 茶几旁,知尔跪在地上,一边为叶苑苨斟茶,一边轻声道:“少夫人,发生了何事?公子为何未一同归来?”其神态恭顺,一如往昔。 叶苑苨捧起茶杯,轻咳两声,吹着茶水,眼神闪躲,不知该怎样作答,面上颇有难堪。 彩云、虹云立在一旁,眉头紧拧,很想给知尔使眼色,却又怕动作太明显,反而拂了少夫人面子。 叶苑苨呷了一口茶,掩盖内心波澜,故意拿着架子,不满地搁下茶杯,道:“你问的这是什么话,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公子是否要回,又岂是你能问的?” 闻言,知尔脸色一白,赶忙垂下头,手上一礼,诚惶诚恐道:“少夫人息怒,是奴婢莽撞了,只是公子今日一早便交代奴婢,说祭祖后要带您提前回门,晚上不归。如此,下人们才会在三院里闹腾。” 叶苑苨闻言,微微一怔,眼有诧色,随即脸色微红,不知该如何接话。 知道内情的彩云、虹云,都低下头去,替少夫人感到些许难堪。 知尔不明,抬头小心请示道:“既计划有变,少夫人,您看是否要撤去宴席,叫下人们都散了?” 叶苑苨满心愧疚,不敢再看知尔,忙道:“自是不能的。”她怎好扫下人们的兴,更何况她也不愿在他们面前拿主子的架子。 顿了顿,她又柔声对知尔说:“你带虹云、彩云也去热闹一番,我这儿不用你们伺候,差人送些吃食到一院楼顶的观景亭便好。” 彩云、虹云欲开口推拒,却见叶苑苨已起身往一院而去,似急于逃脱一般。 行至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交代了一句:“对了,英英麻烦你们多照顾一二。” 她本想去厢房看看英英,可现下哪还有脸面去。作为“少夫人”,她却觉自己像此院里的不速之客,那样多余。 她想,过不了两天,她和苏云亦在渡船上争吵的事,恐怕也会在下人们口中传开。 到时,下人们会怎样看她,她还有何颜面在山庄待下去? 想到此,她真想早点脱离山庄。 晚上,苏云亦仍未回院。于主院卧房安睡的叶苑苨,听着四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心间满是难言的愁闷与伤感。 第二日,天色尚昏,叶苑苨被彩云唤醒,说苏云亦正在山庄外候着她去回门。 他昨日怒火奇大,今日竟主动等着带她回门,她不禁心有微澜。 第37章 回门做戏 1 出得山庄,见苏云亦一身月白长袍,负手而立,面向会江。 叶苑苨有意缓和关系,挤出一丝笑,却不想还未走近,他转身先往月牙码头而去。 她呆愣一瞬,心头仿若有小火苗被兜头浇灭,满心涩痛。 一路上,他满脸冷色,一句话不与她讲。待抵达叶家,他才眸色稍变,现出一抹虚假的笑意。 他礼数周到,回门礼装满了整整一马车,茶叶、美酒、补品、特产…… 仆从一箱一箱往叶家搬,叶家书童晨阳和家仆全升见状,忙帮着搬起来。 等在叶家门口的叶公敷见状,脸上不由堆满笑容,上前迎着苏云亦道:“贤婿,快请进。” 苏云亦眉眼浅笑,连忙拱手作揖:“小婿叨扰了。” “哪里的话!”便见叶公敷领着苏云亦往宅子里走去,竟是把叶苑苨置于一旁。 叶苑苨微微一怔,杵在原地,有些窘迫。 这时,晨阳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笑嘻嘻对她道:“小姐,老爷昨日便盼着您回门了,快进屋吧!” 进入正厅,厅中放置着三个精美的铜质火盆,里面的炭火烧得红彤彤的,散发出阵阵温暖。 叶夫人赵氏端坐于主位一侧,手捻佛珠,神色淡然。 她着一身深青色锦缎长袍,发髻间仅斜插着一只翡翠玲珑步摇,本生得貌美,却因沉闷之态,敛去了不少光彩。 丫鬟宁宁站在一旁,手中端着茶盘。 待叶公敷坐于主位,苏云亦与叶苑苨依照习俗,相继为两位高堂拜礼奉茶。 叶公敷喝过女儿女婿的茶后,甚为满意,赵氏却依旧神色漠然。 2 一会儿,一家人围坐于早餐桌前。 桌上,蟹黄汤包、千层油酥饼、桂花糖蒸栗粉糕、燕窝粥、百合莲子粥,拌笋丝…… 叶苑苨还从未见自家早餐如此丰富过,足见父亲对苏云亦的重视。 她悄然环顾家中焕然一新的布置,只见桌椅皆换成了雕花檀木所制,窗幔也由素雅的棉布换成了绫罗绸缎,地上还铺设了厚实而华丽的羊毛毯,就连那角落里的花瓶,都换成了价值不菲的官窑瓷器。 她暗忖,自与苏云亦结亲,家中着实受益颇丰。那聘礼之丰厚,足以保障双亲后半生的生活,也算了却了她的后顾之忧。 因她与苏云亦存有嫌隙,赵氏又是一副冷若冰霜、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纵使叶公敷再热忱,这顿早餐也难免吃得沉闷。 席间,为避免让父母看出端倪,叶苑苨鼓足勇气,夹了一筷子拌笋丝到苏云亦碗中,盈盈笑道:“夫君,尝尝这个。” 她当下心跳如鼓,眼神隐有求助般看向他,笑得再甜美不过,嘴都弯成了月牙,生怕他当着她父母,拂了她的面子。 苏云亦看她一眼,似笑非笑,缓缓道:“多谢夫人。”说罢,将那笋丝放入口中。 叶苑苨暗暗松了口气。 她与亲生母亲赵氏向来不亲近。但不知为何,她不想让母亲瞧出她不被苏云亦疼爱。 然而,赵氏何其聪慧。她手中筷子顿了顿,微微侧目,斜睨她一眼,便瞧出她是做戏,只是很快恢复沉静的面色,并不多言。 叶公敷却没觉出异样,依旧乐呵呵地招呼大家多吃些。还感慨道:“小女顽劣,幸得贤婿包容。你们小夫妻和美,为父也就放心了。” 一番话说得叶苑苨心下酸涩,有苦难言,面上却还得附和着笑。 早餐过后,苏云亦便寻了个由头先行离去,独留叶苑苨在娘家。 知晓他生意事多,叶公敷不仅未加怪罪,反倒心生欢喜。 苏云亦一走,叶苑苨便迫不及待去了后院,找秋姨娘和家中下人,为他们派发礼品。 正厅里,赵氏对高兴过头的叶公敷冷道:“老爷今日倒是好心情。” 叶公敷面色一滞,不知该如何接话。自纳了秋姨娘,赵氏便是这副冷面孔,常年对他冷言冷语。 听得多了,他似乎也习惯了,懒得与她计较。 实际上,他哪里看不出女婿对女儿的漫不经心,只是覆水难收,他亦无力帮衬女儿。 他虽在洪县是有些名望的老夫子,但因此地兴商,向学之家甚少,多数人家的公子于他书院仅学个三五年便休罢,更莫说有钱人家会延请私塾。 加之,他又常为家境贫寒者免去束修,故而他每月不过进账十几两银钱,仅能勉强维持家中用度。如今家中日子丰盈,还是因为女婿的厚待。 更何况,女儿已是苏家的人,他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用自己的和颜悦色换苏云亦对女儿的好。 他对赵氏道:“我还要去趟书院。”便负手走了出去。 3 在洪县东边,新开了一家名为“豪侠居”的三层酒肆,乃专供人饮酒、比武与休憩之所。 虽新开业没多久,生意却异常火爆。 擂台上,武者能尽显身手,与对手一决高下;擂台下,观众可品酒观战,为双方下注。 洪县本地的、南来北往的,无论是精于武艺者,还是生性好斗、好赌之人,都对这里极为钟情。 二楼雅间,深非也正惬意地一边品茶嗑瓜子,一边兴致盎然地看着位于一楼大厅正中的擂台。 擂台上,一身材劲瘦的持剑少年,正与一身材魁梧、手持流星锤的莽汉激烈决斗。 少年本身手巧妙,却因力不如人,打得极为吃力,然又不肯轻易认输。 也难怪,凡上擂台者,无不想赢。因为,赢,不仅能获得声誉,还有丰厚的奖赏。 台下观众群情激奋,有的扯着嗓子高喊:“少年,加把劲啊!” 有的为莽汉助威:“一锤干掉他!” …… 吆喝声此起彼伏,整个酒肆喧哗不已。 即使如此喧闹,又专注于擂台,深非也仍瞬间察觉到雅间走进来一内力深厚之人。 他一回头,便对上了眸色深冷的苏云亦。 深非也并没停下嗑瓜子的动作,一双狡黠的圆眼,似笑非笑,带着些微的警惕,嘴角戏谑地勾着。 苏云亦在深非也对面不请自坐,眸色阴沉地看了看深非也,又看了看小方桌上的吃食,只一壶茶、一盘酱牛肉,一盘瓜子。 随后,他从袖袍中拿出那本《游途拾趣》,掷于桌上。 深非也抬眼看了看那本书,微微挑眉,不动声色。 苏云亦盯着深非也,冷冷开口道:“深五公子最近可真闲。近一月无镖可走了吧,有时间关心贱内,不如多操心自家镖行。” 深非也放下瓜子,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深家镖行不劳苏公子劳神。” 他放下茶杯,又往前倾了倾身,似挑衅般道:“我倒是听闻,苏公子近来在念舟城接连折损了两批贵重的货物,还死了好几个镖师?”说完,轻笑一声,露出些许少年特有的狂傲之态。 苏云亦并未气恼,他淡然笑道,“深五公子倒是消息灵通。那不知,深五公子有没有兴趣跟苏某合作?” 合作? 第38章 有心无心 1 合作? 深非也不由一顿,脸上笑意凝滞,静静觑着苏云亦。 他这是何意,难道不是因为他招惹叶苑苨,来兴师问罪的吗? 苏云亦见状,眼眸含笑,那笑中暗藏着商人独有的练达与精明。 他从容执起茶壶,为深非也斟茶,缓缓道:“深五公子头脑聪颖,身手不凡,倘若能与苏某携手,苏某荣幸之至。” 深非也坐直身,慢慢往椅背上靠去,微微眯起一双狡黠的眼,打量着苏云亦,试图窥破他的意图。 苏云亦放下茶壶,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中透着几分玩味,道:“相信以深五公子的实力,若能与苏某合作,必能重振深家镖行。怎会似令尊那般,致使深家百年镖行沦为他人附庸,实无骨气。”说完,微微摇头,露出惋惜之态。 深非也听闻此言,微微露出不屑的笑,心中却思绪翻涌。 苏云亦未等他回应,又漫不经心地起身,告辞道:“深五公子慢慢想,想好了,欢迎到云腾山庄拜访。” 欲走,又望向擂台道:“深五公子赌的是那少年公子吧?力量过于悬殊,再多技巧也枉然。” 说完,苏云亦踱步离开雅间。就在他转身的一瞬,擂台上的少年公子被莽汉一锤砸飞,倒在地上再没起来。 2 深非也的心思不由得乱了。 苏云亦的话,虽有挑衅之意,但也透着几分真心拉拢他的意思。而深家镖行如今的困境,也确实让他心生忧虑。 他家自其曾祖父那辈创立镖行,一路传承至今,原本经营得有声有色,但自十年前与贺家联手,便仿若沦为了贺家附庸,往昔雄风不再。 而贺家之所以能跃居洪县首富之位,不过是因其家中出了位皇贵妃——贺子怀凭借着当地官府的谄媚讨好,逐渐垄断了洪县的商业,实则毫无商业才智。他是瞧不上贺子怀的。 如今苏云亦不过方至洪县两三月,便夺了贺家大半营生,致使深家大半个月无镖可走。深帆乃重情重义之人,断不可能转头弃了贺家,去与苏云亦商谈合作之事。 然深家有兄弟四人,各有妻室子女,人口众多,遑论还有众多镖师、仆从。每日用度甚巨,生意断绝近一月,财帛之事早已岌岌可危。 深非也起身,行至雅间窗前,窗外乃会江,江对岸为箬山。 江上诸多船只穿梭往来,可直抵箬山码头与月牙码头——皆属苏云亦的商业范畴。 这苏云亦,着实颇具商业智谋。在洪县,但凡欲行商,或是开店营生,不单需征得县令首肯,还得贺子怀颔首。 这么多年,在洪县操持生意之人,哪个不得竭力谄媚贺子怀?偏这苏云亦未曾与贺子怀接触,便开了这家“豪侠居”及旁边的雅商客栈——实不知苏云亦是如何做到的。 回身看到桌上那本书,思绪又回到叶苑苨身上,昨日他送她书,无心又有心。 勾唇一笑,他将书拿起,揣进怀中。 3 叶苑苨被独自留在娘家待的这半日,都在后院陪着秋姨娘和几个下人干活儿。 秋姨娘向来疼她。忙碌间,对她问长问短,满是关切,生怕她过得不好。 叶苑苨言笑晏晏,一边为做饭的秋姨娘打下手,一边凡事都捡着好的说。 两人如母女般亲热。 见叶苑苨变得规矩懂事,言行举止也沉稳不少,不再似少女那般跳脱活泼,秋姨娘欣慰之余,却是愈发心疼。 她没什么学识,甚至大字都识不得几个,可吃过苦的她深知,一夜间的成长,往往伴随着无奈、苦涩与磨难。 她深知叶苑苨过得并非如表面所言那般好,也对英英未回门是因在山庄掌事、事务繁忙无法抽身的说辞深表怀疑。那丫鬟的能耐她清楚得很,哪有掌事的本领。 她真愿叶苑苨永远是那个不学无术、天真无忧的少女。 吃过午饭,苏云亦适时出现,准备带叶苑苨回山庄。按习俗,本是要住上一晚的,但苏云亦说山庄尚有琐事待理,叶父便不好挽留。总归女儿已是苏家的人。 叶家大门前,看着父亲和几个下人前来相送,有那面色凝重的,也有如晨阳那般孩子气眉梢带笑的。 从来不曾对家有过眷念的叶苑苨,突然鼻尖一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强压酸涩,对等着她的苏云亦道:“你且再等等,我去跟姨娘道个别。” 秋姨娘正独自在厨房清洗碗筷,见叶苑苨跑来有些诧异。她忙背过身去偷偷用衣袖抹了一把脸,笑道:“苑苨,你……” 话未说完,便被叶苑苨抱了个满怀。秋姨娘顿了顿,往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满手油污,随后紧紧抱住她。 叶苑苨无声落着泪,身子微微颤动着,秋姨娘拍着她的背,压下心头酸楚,满心慈爱道:“苑苨,怎么了?” 叶苑苨也不知何故,只想抱着秋姨娘痛哭一场。 秋姨娘暗自揣测着,带着些苦涩说道:“苑苑,好在你嫁得近,倘若有什么事,你就往家里来,姨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着你,可好?” 叶苑苨心头一暖,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秋姨娘在家中的处境如何,她再清楚不过,她如何能护得住自己?可她毫不怀疑,倘若自己真遇上什么事,秋姨娘定会拿命来护她。 她挤出一丝让人心疼的笑,道:“姨娘,我只是舍不得您,我过得好,您放心。” 叶苑苨心中凄然,并非源于她与苏云亦的冷淡关系,而是在她的计划里,恐怕往后是没机会回来照拂这个家了。 秋姨娘赶忙取出锦帕,替叶苑苨擦泪,“莫哭了,要是让姑爷瞧见,怕是要多心的。”叶苑苨顺从地轻点了下头。 秋姨娘捋了捋叶苑苨耳边的碎发,又语重心长道:“这世道,女子总是有诸多无奈。一旦嫁了人,便得仰仗夫君的宠爱过活,否则,日子艰难。” “苑苑,我知你性子跳脱,不愿受拘束,一时半会无法习惯为人妇,但你还是要学着收敛些脾性,多讨得夫君欢心才是。如此,日子才能过得顺遂些……” 唠叨了一阵,秋姨娘又迟疑着说道:“去和你母亲也说上几句吧。” 叶苑苨却淡然一笑,仿若未闻,转而跟秋姨娘道:“姨娘,我走了。” 独自在屋中礼佛的赵氏,听见叶苑苨要离开了,不由手中佛珠一顿,心中似有波动,可转瞬,冷面冷心便又恢复如初。 第39章 搬去别院 1 回到云腾山庄,刚拐进月洞门,苏云亦猛地顿住,转身对叶苑苨道:“山庄东南角有个‘青云院’,收拾收拾,和你的丫鬟搬过去。” 看着他冷冽的眼色,听着他深沉冰冷的话语,叶苑苨瞬间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明明是她自己提出要搬去别院,可此刻他这般安排,她却感到有一丝痛楚在心底肆意蔓延。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往院里走去,根本不等她答复。 她抬眸看他离去。清冷的阳光中,他的背影颀长挺拔,每一步都迈得坚定,似带着决然。 她的眼底缓缓漾出破碎的光芒,那光芒如细碎的琉璃,闪烁着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与伤感。 “多讨得夫君欢心,日子才能过得顺遂”,她脑子里闪出秋姨娘的话,不由抿唇冷笑。 她仰头,眨了眨眼,将泪堵了回去。搬去别院,是她心之所愿。 可一去到青云院,叶苑苨不由心惊。 青云院很偏,从云泥院过去,竟要走近两刻钟。院子只四间土坯房,东倒西歪的模样,似几十年没人住,四处散落着灰尘,结着蛛网。 院墙爬满藤蔓,院中布满杂草。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上面都生了青苔。院角有一口水井,边上放着几个腐朽的木桶。 帮着她搬来日常用物的仆从,将东西扔到院中便急急离去。英英趴在一张旧木板上,也被丢在院中一隅。 仆从向来最有眼色,已是被家主所弃之妇,谁还会白费力气讨好。 叶苑苨站在院中,环顾四周,抬头愣愣望向行将隐没于山际的斜阳,随即迎着那淡黄的光辉勾出一抹浅笑。 那笑,似自嘲,又似有勘破浮华的清逸。 木板上的英英见院子这般破败,不由大惊失色,实不明白自家小姐究竟犯了何错,怎就被驱至此处。 再瞧叶苑苨立在院中笑得凄然,她不由忧心忡忡,酸涩道:“小姐!” 叶苑苨扭头看向英英,脸上的笑却甚为明快,“英英,你只管好好趴着,这院子我很快便能打理出来。” 事已至此,叶苑苨只能坦然接受,她不是那自怨自艾之人。 她看了看,搜寻一番,自院中角落,拾起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转身迈出院子,往竹林而去。她打算做一把扫帚,清扫院子。 黄昏的余晖如轻纱般洒落,苏云亦静静地伫立在云泥院楼顶的观景亭中,漠然地盯着青云院的方向,思绪如潮。 不打磨她一番,怎能让她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 2 几日后,一个下着小雨的寒冷子夜。 苏云亦一袭黑衣,如鬼魅般在偌大的云腾山庄疾行,接着钻入一片山林。 他行至两棵大树旁,运力同时转动两棵树的树干,刹那间,一个洞呈现在脚下斜坡处。 他身形一闪,沿石梯走了下去,两棵树在他身后合拢。 原来里面是一间密室。密室空间宽敞,设了书房,摆着几张桌椅,还有一张软榻。 密室内灯火通明,四周墙壁上都镶嵌着油灯,角落处还放置着数个精巧的铜质火盆,炭火正熊熊燃烧。 却隐和一个黑衣人早已候在密室之中,见苏云亦走下来,二人急忙趋步上前,躬身抱拳行礼相迎:“公子! 苏云亦淡淡点头,走至茶桌前坐下,抬起清冷的眸,向黑衣人看来。 未及他多言,黑衣人便自怀中掏出一封书函与一个羊皮卷轴套呈了过去。 苏云亦往窄袖上抹了抹手上的雨水,接过东西,旋即从套子中,取出几张用绢帛制作的图纸。 有皇宫布防图,皇宫秘密通道逃生线路图,京城的地下密道图,及周边的军事据点和粮仓图。图纸上的线条精细而准确,标注的文字小巧而工整。 苏云亦粗粗看过,心中波澜迭起,脸上却毫无异样。这些图纸,于他之后的谋划至关重要。 他将图纸迅速卷起,重新放入卷轴套中,看向黑衣人,道:“辛苦了。回去转告他,接下来在朝堂行事务必小心,切不可露出破绽。一切,还按原计划进行。” 黑衣人拱手应道:“属下明白。” 苏云亦:“去吧。” 黑衣人微微颔首,抱拳一礼,旋即转身行至密室一处墙壁前。 他举起佩剑,朝着头顶约半丈之处轻轻敲打,只听“轰隆”一声闷响,一道暗门缓缓开启,其内乃是一条幽暗深邃的通道。 待黑衣人隐入暗道之中,暗门自行闭合。暗门合上之后,竟无半点痕迹可寻,又恢复成一面完整的墙壁。 苏云亦将书函拿起,审视了一下封口,火漆印上写着“傅岳”二字。他撕开信函,拿出信笺查看,不由微微蹙眉。 却隐一边为他斟茶,一边轻声询问:“公子,怎么了?” 苏云亦放下信笺,盯着前方一处虚空,满脸忧思,沉声道:“京城发现了北方苍狼族的细作,苍狼族不日便要攻入境内。” 却隐听闻后并未感到震惊,只是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如今朝廷腐朽不堪,内忧外患交织,这天下,恐怕是要彻底大乱了。 苏云亦旋即轻轻一笑:“也罢,是时候来一场大整肃了。”其语气中似有无奈,又似怀揣着坚定的决心。 说罢,苏云亦站起身缓缓走到墙角,将信笺和书函一把扔入火盆中,看着它们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 3 青云院残破不堪,叶苑苨打整了八九日,院子才稍显生机,有了些人气。 她每日忙得无暇他想。 清理完院中与墙角的杂草青苔,她爬上屋顶,扔掉残破碎瓦,换上从无人居住的院中房顶取来的完好瓦片。 又去河边取黏土,混合草茎以修补墙壁。 她还打算去砍些竹子做家具,重新将房内布置一番。 好在山庄广袤,她想取用的材料,皆可找到。 除忙这些,每日,她还得自己打水洗衣做饭。 虽众人皆道她不学无术,但未干过粗活的她并不愚笨,凡事一学即会。 食材是每隔两三日,由云泥院的仆从送来的。那些食材一看,便不新鲜,叶苑苨却浑不在意。 第40章 乱点鸳鸯 1 叶苑苨本不是个娇气的女娘,她很快便适应了凡事皆需亲力亲为的生活。 她仿若在磨练生存技巧一般,毫无怨言,周身透着一股坚韧劲儿。 英英趴到第八日才勉强下得床来。叶苑苨一直小心照顾着她,令她心头难安,感到自己像个累赘。 她一直以为小姐只是个贪玩的,如今主仆二人到了如此境地,才知小姐竟如此能屈能伸,还会很多她不会的活计。 可是,她仍为小姐忧心,小姐总不能在此处一直蹉跎,于是她时不时会对小姐加以劝导。 这日,天色阴沉,寒风微微刺骨。 午后,叶苑苨在院中锯竹子。她脚下已堆了一叠整齐的、长短不一的竹筒。 她手上缠着布条,身着黑色云纹短打劲装,脚蹬鹿皮靴,腰间宽带束身,一头青丝简单束起,整个人看上去娇俏爽利。 英英烧好茶水,为叶苑苨端来一碗。由于伤口还未痊愈,她只能慢慢挪着步子。 叶苑苨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将茶碗放到院中石桌。 英英拿出手帕,为叶苑苨擦去额上那层细密的汗珠,道:“小姐,当心染了风寒。这竹床不要也罢,左右那两张木板床还能睡人。” “那木板床迟早会塌。这竹床,我非得做出来。”叶苑苨平静道。她打量起自己所画的图纸,微微皱眉思索。 英英唠叨起来:“小姐,你和姑爷之间,定是有什么误会。不如去跟姑爷说清楚,也省得在此吃这些苦?” 见叶苑苨仿若未闻,又道:“小姐,你要是脸皮薄,不如让大小姐帮你去说。你如今这般,也只有她还惦记,想必是个和善的……” 叶苑苨放下图纸,严肃地盯着英英:“英英,莫要再提他,也不要妄想何玥春能帮衬什么。我如今这般,倒也自在,何苦再去自讨没趣。” “可是……”英英还想说什么,却被叶苑苨抢话道:“对了,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你到底选全升还是万叔?” 英英一听,胖脸绯红,又气又急又羞,“小姐,你又开我玩笑,难不成你当真要把我嫁回叶家?” “要不就晨阳,晨阳也行!只要你选一个,我定能为你做主!”叶苑苨笃定道。 叶苑苨对未来早有盘算,然而这盘算之中没有英英。当初她本不愿要陪嫁丫鬟,偏她爹认为嫁妆已然极为寒酸,若连陪嫁丫鬟都没有,着实不像话。 她反复思量,觉得将英英嫁回叶家安置最为妥帖。只是她既不懂情爱,又未曾给人做过媒,只能乱点鸳鸯谱。 英英羞得没话说,每次她劝小姐去给姑爷赔不是,小姐就拿此事堵她的嘴。 她只得忍着疼痛的屁股,匆匆移步至厨房。身后却传来小姐认真的话语:“你且好好思量思量,我也好回娘家为你撮合。” 英英无奈捂住耳朵,即便她没什么见识,也觉着婚事不该是这样办的吧,还让她自己选一个?真正无语。 且她刚陪嫁过来,小姐就要将她嫁回去,好生蹊跷! 2 这天,何玥春一大早便来了简意轩。 苏云亦正坐在书案前看书,知尔和虹云在一旁矮几上布置早餐。 见何玥春前来,知尔、虹云赶忙起身见礼。何玥春将她们皆屏退而出,方走近苏云亦。 苏云亦身着一袭华贵蓝袍,清俊的面庞神色严肃,丝丝寒气自其身上透出。他未理会何玥春,目光仍盯着手中的书。 何玥春打量他几眼,不客气道:“怎就与她闹至如此地步?现在庄里的下人多有闲言,胡乱猜测什么的都有,于她,于这山庄,名声都不利。” 见苏云亦不为所动,何玥春继续道:“下人们嘴上没个把门的,如此传扬开来,你叫她今后如何在下人们面前立足?” 又软和语气道:“这都十来日了,再这般僵持下去,怕是再无挽回的余地。你难不成真要弃了她?” 听到最后一句,苏云亦总算放下书。他扭头望向窗外,满脸烦闷之色。 何玥春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忍心再多加苛责,转而坐下,柔声道:“她年岁尚幼,诸多事不懂,又自小由家中姨娘抚养,整日与下人们混在一处,难免乱了规矩,你应当多些包容,凡事慢慢教导。与她这般置气,也不想想后果……” 他木讷道:“愚笨之人,有何好教?” 何玥春没好气看他,道:“谁叫你偏欢喜的就是这愚笨之人!”眼神略带打趣。 苏云亦抬眸看过来,张了张嘴,却又无力地垂下眼眸,低下头去,未言一语。 何玥春起身,试探着道:“走吧,去将人接回来,我陪着你。” 正劝解着,却隐现身于书房门口,一副怀揣急事,却又不便打搅之态。 苏云亦冷道:“何事?” 却隐这才大踏步进来:“公子,王潇渡在庄外求见。” 苏云亦那颗刚稍稍软化的心,瞬间又变得冷硬,只觉一股无名之火悄然翻涌而上。 前几日,王潇渡常乘坐柳氏兄妹的渔船,在山庄环水的三面游荡,还立在船头,痴痴地望着山庄,一副失魂落魄之态——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何意。 苏云亦于是找河泊所的人设计扣留了柳氏兄妹的渔船,如此,王潇渡才消失在江面。 没想到,今日他竟会来拜访。 3 何玥春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在山庄居住的这些时日,她多多少少也听闻了有关叶苑苨从前与王潇渡时常混在一处的流言蜚语。 那小子,何时来不好,偏挑此时!一个深非也就罢了,再加一个王潇渡,她表弟这气还能消得了吗? 何玥春不禁扶额。 待苏云亦出去后,何玥春将知尔叫回书房。 知尔准备径直去收拾矮几上的早餐,却被何玥春喝住:“你跪下!”音色虽柔和,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知尔有些吃惊,迟疑着退到书房中央跪了下去。何玥春走到她跟前,用一贯温和的嗓音道:“伺候公子几年了?” “六年。”知尔镇静道。 “可知在你之前,公子从不用女仆?” 知尔不语。 第41章 爱得深沉 1 何玥春提醒道,“你是个聪明的,也该知道公子为何会留你,且待你不薄。念及的不过都是你爹当年对他的恩情。” 知尔仍旧低头不语。 何玥春盯着她,试探道:“你说公子成亲那日怪不怪,我四妹整日都待在雅静堂,晚上怎会突然跑到宴客厅后厨去,还碰巧抓到英英那丫鬟偷吃?” 说完,何玥春审视着知尔,见她虽低着头,表情却出奇冷静,不禁蔑笑道:“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顿了一下,又道:“我本管不着你,今日来与你说这些,无非是想提醒你,最好收起你那些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小聪明。你以为你所做之事能瞒过公子那双慧眼?好自为之吧!” 走到门口,何玥春又补充道:“还有,管好这院中奴仆,莫让我再听到他们议论主子的事!” 何玥春走后,知尔慢悠悠起身,面上毫无波澜,只那双素来澄澈的大眼,突然变得深邃如潭。 2 王潇渡被领进礼贤堂时,苏云亦正在茶桌前慢条斯理地泡茶。 不知缘何,每回见到苏云亦,王潇渡总会心生怯意。 他鼓足勇气行至苏云亦跟前,强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拱了拱手,彬彬有礼道:“苏公子,过年好。” 苏云亦眼皮都没抬,他兀自倒了一杯茶,拿起来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开门见山吧,王公子。” 王潇渡涌起一种被洞穿心思的惶然,他偷偷瞄了瞄苏云亦,尴尬地笑笑,不自然握了握手,目光开始游移,寻思着要不要先说些准备好的其他事来过渡一番,然而许久之后,还是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艰难地开口道:“我,我能不能见一下……” “自然不能。”苏云亦把玩着杯盖,抬起头,审视着一身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的王潇渡,淡淡嘲弄道,“王公子虽书读得不好,但求见内子这等荒唐事,也该知晓于礼不合。亏王公子还能说得出口,莫不是连这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话未说完就被一口否决,还被揶揄一番,王潇渡面色涨红,一时接不下话。 苏云亦往椅背上一靠,神色颇为悠然,目光中满是戏谑。 王潇渡登时整个人似泄了气的皮囊一般,尽显颓丧之态。良久,他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准备识趣地离开。 正欲转身,却听苏云亦道:“找她何事?” 王潇渡顿住脚,似又看到了希望,缓缓道:“自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打算离开洪县,想与她告个别。” “与她告别?”苏云亦冷哼一声,“你去哪儿,关她何事?” 王潇渡有些凄惶道:“苏公子不要误会,不过是以朋友的身份告个别而已。” “朋友?呵!好,若我哪天心情好,会替你转告。”苏云亦直起身,漫不经心道,“慢走,不送。” 王潇渡朝书房外漠然行去,心头倏忽涌起一阵无垠的苍凉,蓦地意识到她那般爱自由的一个人,之所以不愿成亲,所惧怕的正是这份极有可能一辈子仅能拘于内宅的桎梏吧。 而这苏云亦处处强势,能好好待她吗?他只恨自己不是她心悦之人,又没有足够的能耐去护她…… 一只脚已跨出门槛,王潇渡却又忽地收回,回身对苏云亦言辞恳切道:“苏公子,我自知不如你,只盼,你能待她好一些。” 正用百般滋味品茶的苏云亦抬起头,看向那个在他眼中懦弱无能的王潇渡,却见他此刻凄然的眼色中,透着一丝少有的坚毅。 苏云亦往椅背靠去,微微仰头睥睨着王潇渡,用傲慢与冷冽的眼神,掩饰着内心复杂的情绪。 竟未料,此人对叶苑苨之情,已这般深沉。那叶苑苨对他,又是何般情状? 待王潇渡出了书房,他双眉紧蹙,眼中满是阴翳。手中那盛有茶水的茶杯,悄然被他捏碎。 力道恰到好处,瓷片四散坍塌,却并未刺入掌心。茶水从指缝迸流,在地上晕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3 到青云院要经过一条小溪,溪水横跨了大半个山庄,最后钻过院墙,流向会江。溪流上架了一座小桥。 这日,午时刚过,何玥春携着丫鬟姿姿与一名男仆,前往青云院。这些时日,她来了四五回,只是每次叶苑苨都对她爱搭不理。 姿姿手里拎着食盒,男仆扛着一架木梯——是何玥春见叶苑苨院中木梯已坏,便为她寻来一架。 三人刚走上小桥,便听溪水中传来声响,循声望去: 只见一身紫裙的叶苑苨,光着脚丫,腰间扎着裙摆,挽着裤脚,撸着袖子,正在河岸旁的石缝中摸螃蟹。 忽然,她轻呼一声,直起身,手中便抓出一只大螃蟹来。少女眼睛一亮,有些自得。 暖阳下,她身姿轻盈,纤细洁白的小腿就着水光,泛着迷人的光泽,浸在清澈水中的秀美玉足一览无遗。 何玥春瞪大了眼,这实在是有失体统! 回头见那男仆都看直了眼,她忙叫姿姿带他先将梯子送去青云院,自己则急急往叶苑苨那处走去。 这些时日,她见叶苑苨如粗使丫鬟般,在青云院打扫院子、生火做饭,乃至东敲西打地捣鼓——已经够令她吃惊的了,没想到她竟还能这般出格。 她行至叶苑苨身旁,按捺着怒气道:“弟妹,你这般,实在不像话!” 说着,不容分说地将叶苑苨从水中拉起,解下她的裤腿以及扎在腰间的裙摆,遮住双脚。又找来靴子,要替她穿上。 叶苑苨忙将螃蟹放进身旁的木桶,那桶里已有了四五只。回过身,叶苑苨抢过靴子,拎在手上,却没穿。 她方才已然看到了何玥春,只是不想搭理。正如每次何玥春送来的物件,她也一概拒绝,不肯接受。 她不是不知何玥春的好意,心下其实也很感激她,但她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想跟山庄里的任何人有所牵扯,于是总是狠下心冷脸拂她的好意。 何玥春见她面色不悦,脸色柔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弟妹,女孩子在外怎能随意光着脚,让人瞧见了总归不好!” 叶苑苨看了看清冷的四周,冷笑道:“大表姐,这里怎会有人。” 第42章 伤风败俗 1 这山庄深处的一隅,仿若被遗忘了一般,树木毫无拘束地疯长,纷乱交错,小径亦被杂草所吞噬,布满青苔。 再者,光脚有何不妥?叶苑苨甚是不解。她从前时常与王潇渡,以及柳氏兄妹光脚在河中捉鱼虾。 那些个渔家女儿,夏日里哪个不是光着脚丫的呢?渔民们瞧见了,为何不曾说三道四? 何玥春不知叶苑苨所想,见叶苑苨不当回事,她严肃道:“赶紧穿鞋。” 正僵持着,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大姐真是自讨没趣!那伤风败俗、不知廉耻的玩意儿,连表哥都弃了,你管她作甚!” 何玥春和叶苑苨循声望去,见是何玥秋领着三个丫鬟,正自小桥往这边走来。 何玥秋身着一袭白色的锦缎长裙,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以银丝勾勒,整个人看上去清新雅致。 何玥秋走到桥的中段,便不再前行。她勾唇浅笑,眼带轻蔑,远远地睨着叶苑苨。 叶苑苨气得咬紧了牙,想立马冲过去扇她,却被何玥春硬生生拉住。 何玥春对何玥秋斥道:“四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这样口无遮拦!” 叶苑苨克制着怒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时,见何玥秋的贴身丫鬟灵儿,领着两个婢女,从河岸缓缓行至她跟前。 好,倒要瞧瞧她们能耍什么花样。她正愁没机会找何玥秋算账,今日她竟主动送上了门。 三个丫鬟眼神不善地盯了叶苑苨一眼,才齐齐向旁边的何玥春行了一礼。 何玥春见此情形,忐忑不安,只觉何玥秋来者不善。 正想着,一个婢女夺去叶苑苨手里的短靴扔入溪水,一个提起装螃蟹的木桶,也砸入水中。 随即,两个婢女又朝叶苑苨身后扑去,那架势是要将她推下水去。 何玥春忙呵斥:“住手!” ——没人听她的。她欲伸手去拉婢女,却被灵儿“巧妙”扶至一旁。 两个颇有几把子气力的婢女,以为叶苑苨是个身姿娇弱的,不曾想刚触到叶苑苨的胳膊和后背,就被其运力给狠狠甩开。 两个婢女踉跄向后跌去,险些摔倒在地。二人满脸惊愕,对视一眼,又定了定神,咬牙再度冲来。 这以下犯上的一幕,叫何玥春气得脑袋发晕,险些站立不稳,灵儿忙扶住她。 一个叶苑苨不听劝,一个何玥秋向来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就连婢女在她面前都这般放肆了! 何玥春甩开灵儿,怒斥着站在桥上看戏的何玥秋:“四妹!还不快叫她们住手!” 何玥秋仿若冰雕,不为所动。 然而转瞬之间,众人却见落入溪水的竟是那两个婢女。 好在溪水不算宽,岸边的水清且浅。两个婢女惊叫着,在水中扑腾,被冰冷的水一激,冻得浑身发抖,好不狼狈。 等她们爬起来站稳,一脸惶恐,已不敢再靠近叶苑苨。 见此情形,何玥秋冷下了脸,灵儿有些惊慌,何玥春颇感意外——竟不想叶苑苨会点拳脚。 叶苑苨扬起下巴,轻笑着,满是不屑地狠狠盯了何玥秋一眼,而后对着那两个婢女道:“去把我的靴子,我的螃蟹,我的木桶,都找回来。否则,今日就别想上岸了!” 少女声音软糯,听来并不如何吓人,可两个婢女已知晓她的厉害,自是怕的。 她们站在齐膝的水中,抱在一起,冻得哆哆嗦嗦。那些东西早随流水飘走了,如何好找回?她们将求助的眼神望向灵儿。 灵儿皱眉,回头看了看何玥秋。何玥秋紧咬下唇,一张俏脸气得煞白。 何玥春赶忙打圆场,走上前去扶着叶苑苨,哄劝道:“弟妹,想必你还未用午膳,我给你带了些吃食,咱们回院吧。” 叶苑苨冷笑一声,拂开何玥春的手,毫不客气道:“大表姐惯会息事宁人。” 何玥春脸色一红,不由尴尬。她知是何玥秋不对,可那毕竟是她四妹。 何玥秋见大姐碰了钉子,失笑道:“大姐,你看,热脸贴了冷屁股不是?就她那样一个行为不检点的淫妇,你还指望她能懂得你的好心?!” 何玥春实在无法忍受她那貌若仙子的四妹,嘴里尽蹦出些不堪的词。她恨不能扇何玥秋两个巴掌,整个人愤怒得快跳起来,斥道:“闭嘴!”声音带着颤抖。 2 转头,何玥春压着心头怒火,缓和了笑脸,欲再劝慰叶苑苨几句,却见叶苑苨面色一凛,赤脚朝桥上的何玥秋走去。 她双目紧紧锁着何玥秋,步伐不疾不徐,携着一股摄人的气势。那气势仿佛是在竭力遏制即将爆发的风暴,每一步都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令在场之人皆噤若寒蝉。 “苑苨……”何玥春轻声唤着,不知她要干什么。 灵儿急忙跑去护在何玥秋身前。 何玥秋那双原本清冷孤傲的眸子,不由慌乱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镇定,强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将灵儿推至一旁。 她不信叶苑苨敢对她做什么,一个弃妇而已! 叶苑苨走近何玥秋,冷冷一笑,眼底骤然聚起狠厉之色,用力甩过去一巴掌。不等何玥秋反应,又利落地一把将其推下桥。 “扑通”一声,众人皆惊。 “五小姐!” “四妹!” “来人,快救人!” …… 惊叫声不断。 何玥秋不会游泳,溪流中心水流虽缓,却深不可测,她的头在水面起起伏伏,双手在水中胡乱扑腾,嘴里不断呛着水。 何玥春和三个婢女慌作一团,叶苑苨在桥上冷冷瞧着,只抓紧阑干的双手,暴露了她心中的几分慌乱。 待何玥春冷静下来,要去旁边林子里找细长的枝干相救时,忽见一黑影自树丛袭来——是闻昱。 他站在岸边,快速解下腰带,将一端抛向何玥秋,“五小姐,抓住!” 何玥秋费力抓住腰带,被拖上了岸。她趴在地上呛咳着,浑身湿了个透,水珠不断从发梢上滴落。 何玥春和三个丫鬟急忙过去查看。何玥春将身上披风解下为其披上,轻拍着她的背。 第43章 表哥何意 1 众人在何玥秋身边忙着,叶苑苨冷眼相觑,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她只想挫挫何玥秋的锐气,并非真想淹死她。 突然,一身墨色锦袍的苏云亦,从桥头林中徐徐走出。闻昱并未对其见礼,可见他俩是一同来的。 苏云亦没去关心何玥秋,甚至眼睛都没往她那处看一眼,便径直朝桥上的叶苑苨走来,眼神携着三分怒意七分寒气。 叶苑苨心头一颤,微微发怵,却仍倔强地迎着他那摄人的目光。 她心下凄凉,于这山庄,她算什么,一个外人而已。 苏云亦也好,何玥春也罢,哪个不向着何玥秋!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 如今,她做出这般举动,他定不会轻饶。 苏云亦寒意森森地缓缓靠近,似会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捏碎。 他一步步走近,她的目光一寸寸发颤,待他站到她跟前时,她终于认输般,回身盯向溪水。 他目光幽沉凌厉,似利刃扎在她身上,叫她每看一眼,便觉心中一阵战栗!她看向溪水,心头惴惴不安,但姿态仍不卑不亢。 可下一刻,却见苏云亦转身,盯着那两个落水的婢女,沉声吩咐闻昱道:“将她两个即刻发卖到醉花坊。” 醉花坊?两个婢女一听,立马跪下去求饶。领命的闻昱,却不由分说将她俩提走。 趴在溪岸冷得发抖的何玥秋见状,吃力站起身,朝苏云亦抬头看来,清冷的眼眸盛满委屈与怒意:“表哥何意?” 苏云亦并不作答,又看向灵儿。这一眼,让搀着何玥秋的灵儿不由后退,浑身一个哆嗦。 苏云亦道:“你,回雅静堂,去大小姐院里跪上一夜,而后自行领受二十丈责罚。” 灵儿不由腿一软,反被何玥秋扶住。 灵儿立马给何玥春跪下道:“大小姐,奴婢错了!”说完,磕起头来。 何玥春却狠下心没理会灵儿。她扶着何玥秋,用疲惫的声音道:“回院。” 她向来温和,却不想一个个越发放肆,连婢女都觉她好拿捏。看来要掌管这山庄,非得使些雷霆手段不可。 见何玥春搀着何玥秋走了,灵儿只好起身跟着,一路抽抽噎噎。她知道,这次就算是何玥秋也保不了她。 何玥秋不甘地往回走,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懑。 表哥何意?他既将叶苑苨赶到此处,为何又处处维护?她不懂。 她回头看向叶苑苨,眼神怨毒。 这时,在青云院苦等主子许久也不见归来的英英和姿姿,也寻到此处。二人目睹此处情形,不敢多言,便各自回到了主子身旁。 待何玥春姐妹离去,桥上只剩苏云亦、叶苑苨和英英三人时,苏云亦依旧面色阴沉,盯着叶苑苨道:“不想解释些什么?” 叶苑苨想,终是轮到要处置她了,她看他一眼,随即又看向溪水,惨淡一笑道:“有何好解释,她今天就算是溺死,我也不会有半点内疚!” 话说得硬气,抓着阑干的手,却微微发抖。她不用去看他,便能感受到他那令人胆寒的气息。 他静静地盯着她,注意着她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她不知,她并没自己想象的那般神色平静,那微微颤抖的眼眸,和轻轻抿起的嘴唇,都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他心中不禁一动,沉郁的眸色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愫,有疼惜,有怜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竟如此怕他,却又不肯低头。他无奈一笑,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 2 见他离去,叶苑苨微微发怔,他竟这样放过了自己? 可她一点也未觉松快,心情依旧沉重。 不知为何,如今见他对自己这般冷脸相向,她心中总觉像被针扎一般,隐隐作痛,有些难受。 英英还是第一次见苏云亦这副冷如阎王爷的模样,被吓得不轻。 她劫后余生般上前,打断叶苑苨的思绪问道:“小姐,发生了何事?姑爷为何那副要吃人的表情,那何玥秋怎么落的水?” 想到何玥秋在水中狼狈的样子,叶苑苨突觉心中痛快,淡笑道:“我推下去的!” “啊?”英英张大了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青云院走去,英英犹豫着道:“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叶苑苨漫不经心道:“何事?” 英英呐呐开口:“我在下人院养伤那几日,听到丫鬟们私下说,姑爷未回洪县时,他姨父姨母曾要他和你退婚,娶何玥秋。不过姑爷没同意,还因此和他姨父闹得很僵。” 说到此,英英看了叶苑苨一眼,又道:“我猜,那何玥秋应是因为此事,才不断找我们麻烦。她怕是也喜欢姑爷,才因此对你心生恨意。” 英英说完,没听到叶苑苨回应,抬头去看,叶苑苨仍往前走着,只是脚步缓了不少。 英英埋头跟着,不再多言。这时才惊觉叶苑苨竟光着脚,于是忙过去蹲到她跟前:“小姐,我背你!” 青山院太偏,大路小径多被杂草淹没,脚底碎石颇多,英英害怕小姐划伤了脚。 叶苑苨回过神想要拒绝,却被肥壮有力的英英,猛地给背了起来。 也罢,叶苑苨干脆如孩子般,搂住英英的脖子,将头枕在她的后背。仿佛,她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神色木然。听完英英的话,她总算明白那家人为何不喜欢她,而现在连苏云亦也恨上她了。 他坚持回来与她履行婚约,却撞见她逃婚,他能不恨她吗?而现在,他们又不能随便分开,他对她自是更恨。 叶苑苨就这样安静地伏在英英背上,思绪却如乱麻一般。 小姐何时如此安静过,英英不禁忧心,微微喘着粗气道:“小姐,你别难过,我觉着姑爷应是喜欢你的,不然他为何会坚持回来娶你呢。我想,你服个软,姑爷定能原谅你……” 破天荒的,英英发觉叶苑苨既未抢话,也未反驳。于是,她一路絮絮叨叨。 第44章 光明未来 1 夜晚,云泥院,简意轩。书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苏云亦独坐在书案前,手中持书,眼睛却盯着那扇黑洞洞的月窗。 他没来由地想起,叶苑苨初来山庄时,就站在那扇月窗前,伸手玩着雨水,笑得眉眼弯弯,明媚俏皮。 而今日,她站在桥上,盯着溪面,侧身与他对峙时,却是面色沉静,一副倔强又害怕,令人疼惜之态。 苏云亦记得那一刻,溪面上的粼粼波光,在她漂亮的面庞上雀跃地晃动,清晰地映衬出了她心底的不安,令她看上去既空灵动人,又楚楚可怜。 在那一刻,他心潮涌动,很想将她拉入怀中,拥着她,告诉她,他并没那么可怕,她可以信任他,依赖他。 可是,他终究未伸出手去。他心里仍有那无法踏过的藩篱,需要她亲自来铲平。 他将她赶至青云院,原是想让她吃吃苦头,让她知道在这山庄,他便是她的天。她得学会听命于他。 然而,多日过后,他并未看到预想中她的软弱与狼狈之态,她竟在那青云院中安之若素,甚至是怡然自得。 他有一丝讶异,同时也对她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然而,她这股倔强的劲儿,又令他愈加恼怒,仿佛自己的刻意刁难,在她面前全然失去了作用。 他叫来知尔,不动声色地命她道:“从明日起,不用再送食材去青云院。” 知尔眼中闪过错愕,但瞬息又以平静之色掩盖:“是。” 2 上元节,厚王府。 辰时,在一处湖水环绕的亭台中,厚王康稳南独坐其中,身影落寞而孤寂。 自素菌前往和亲,偌大的厚王府更显冷寂,满府的红烛和灯笼,也驱散不去弥漫在府中的沉郁之气。 不过十几日,康稳南似又老了十岁。脸上皱纹如同沟壑般纵横交错,白发稀疏地披散在肩头,于微风中轻轻飘动。 因之前肩颈受伤,他的头再直不起来,整日耷拉着歪在一边。他眼神空洞而迷茫,似盯着湖水,又似盯着某处深渊。 在不远处的树林中,隐着两个黑影。 一个黑影喟叹道:“厚王风烛残年,落魄至此,为何皇上还叫我们监视?” 另一个黑影道:“你有所不知,这厚王当年可是众望所归的主,皇上能不忌惮?” “呵,你看他现在,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不要掉以轻心!他从前总将自己锁在书房,如今却整日在亭台枯坐,你不觉得这其中藏着古怪?” “有何古怪?” “我也说不上来。” “嘁!” …… 3 厚王府密室中,康安平与苏云亦对立而坐,桌上置有一壶冷茶。 两人都着一袭黑衣。 室内烛火微弱,摇曳不定,映照着康安平那张胡子拉碴、满是疲惫与落寞的面庞。 他送了远去和亲的素菌一程,昨晚刚回到厚王府,心境仍有些落败。 “苏公子,帮厚王府,你到底图什么?”康安平呐呐开口,语气中带着疑惑,带着无力感,以及一丝渺茫的希冀。 他注定要遭圣上除灭,难逃一劫。他虽有所谋,但谋的不过是亡命天涯,苟活一世。苏云亦的出现和扶持,令他生疑、困惑,却又在心底燃起一些希望。 他派人查过苏云亦的身世。苏父曾是皇上的旧部,十年前突然辞官来到洪县安家,不想却在带妻女去画舫看戏时遭遇船难,与妻女一同溺死在会江。 可查到这些,并没能让他看清苏云亦。在与苏云亦短短几次、相互试探的接触里,他感慨于他身上的大才,是他迫切渴望获取的助力之人。 然而,他无法全然信任苏云亦。他问得直截了当,只为求得真心相告。 苏云亦微微扬起头,目光微敛道:“只因厚王曾救过我父亲,帮苏家留下了我这条小命。我如今,不过是知恩图报。世子殿下,不必疑心。” 康安平眼露疑惑,苏云亦垂下眼眸,顿了顿,缓缓道起陈年往事。 十年前,他父亲苏烈作为当朝镇国大将军,因屡次成功击退边疆的来敌,战功非凡,遭到了当今圣上康锦辉的忌惮。 此时,为了巩固政权,康锦辉正大开杀戒,不少能臣、功臣死于冤屈。 然苏烈一心为国,性子刚烈耿直,并未注意到坐上皇位的康锦辉,早已不再是那个曾与他在边疆携手御敌、义薄云天、心怀天下的明君了。 飞鸟尽,良弓藏,眼看康锦辉已对苏烈起了杀心,那时尚在朝中为官的康稳南,不忍忠诚良将被害,遂伙同百官,于朝堂故意与苏烈发生冲突,指责苏烈刚愎自用、居功自傲,还强加其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等莫须有罪名。 苏烈嘴拙,说不过百官,当即悲愤交加,卸兵符请辞,以证清白。康锦辉当时只觉百官顺意,心中暗喜,于是假意为难地允其辞官归乡。待苏烈离开,康锦辉方知中了康稳南的计,后悔未将苏烈杀之。 苏烈回洪县与叶公敷私谈,经叶公敷点醒,才知康稳南的苦心。他后知后觉,回头去看,当年与康锦辉共打天下的兄弟,竟唯他尚在,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但苏烈不久却在洪县溺亡——只是这已是另一起阴谋,苏云亦觉得没必要再让康安平知晓。 4 康安平听完,沉默良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云亦神色平静道:“世子现下可能相信苏某了?” 稍作停顿后又道:“当下朝廷局势波谲云诡、动荡难安,皇上已然力不从心、难以把控。世子倘若信得过苏某,苏某必当殚精竭虑全力扶持,为世子谋一个光明未来。” 康安平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审视他,“你竟如此相信我?”他仍在质疑,只是他现下质疑的,却是自己。 光明未来?他会拥有吗?他并非毫无野心,只是当下处境,令他着实缺乏底气。 苏云亦具备辅佐之才,可他为何不去辅佐他人,偏要选他? 苏云亦倾身,轻笑道:“世子不必妄自菲薄,苏某的眼光向来不会错。” 第45章 暗自神伤 1 康安平又陷入了沉默。他隐匿于烛火投射的阴影之中,苏云亦置身于光亮之内,可他依旧难以洞悉苏云亦的心思。 但此刻他唯有选择信任对方。反正,他已然无所可失,也没什么能被其利用。 他突然想起一事,又问:“王府遇刺那日,可有苏公子手笔?” 苏云亦眸色微动,“那可有世子手笔?” 二人对视,缄默一瞬,随即都哂然一笑。 二人之间的藩篱,还未到被彻底破除之际,但并不妨碍他们当前的合作。 2 那日王府圣驾遇刺一案,鲜有人能察觉,真正欲行刺康锦辉之人,实则仅有两个黑衣人。 其余黑衣人,皆为康锦辉的手下——此乃他欲盖弥彰之举,其真正意图在于铲除苏云亦和厚王父子。 两个刺客,一个由苏云亦安排,一个由康安平派遣。而那划伤康锦辉的刺客,乃苏云亦的人。 这起看似简单的行刺圣驾一案,任王思来苦思冥想、绞尽脑汁,也难以查明其中错综复杂的隐情。 案件已然过去了将近一月,王思来却依旧毫无破案的头绪。 上元节这天,王思来心绪不宁,捋着山羊胡在书房中烦躁地来回踱步。 案件久悬未决,已然令人愁绪满怀。未曾想,几日前,他那唯一的儿子王潇渡竟悄然离去,唯留一封书信。 信中言明自己欲外出闯荡,嘱他切勿挂念。寥寥数语,却如同一颗巨石,轰然砸落在他的心头,令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没了儿子,他更六神无主了。 此刻,贺子怀又差人前来相邀,邀他赴“洪耀商帮”之宴。他哪里敢应承,唯有托病婉拒。 他有意躲着贺子怀,乃是由于他坏了贺子怀的规矩。 一个多月前,未经贺子怀应允,他便让苏云亦顺利地在洪县东边开办了豪侠居酒肆和雅商客栈。 还不知贺子怀会怎样对付他。可他也有苦衷,谁叫王潇渡曾被卷到叶苑苨劫婚一案中呢,为了保护儿子,他只得被苏云亦牢牢拿捏。 两头都是得罪不起的人。一个背后有皇贵妃做靠山,一个富有谋略、手段高明。 王思来决定这些时日都闭门不出,暂避风头。 3 傍晚,撒金街,玉轩楼。 作为“洪耀商帮”的商首,今日贺子怀做东,邀请众商帮成员携家眷到玉轩楼小聚。 玉轩楼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宽敞的一楼大厅,灯笼高悬,烛火熠熠。四周设了十来桌酒席,宾客满棚,热闹非凡。 中央是舞池,有一歌伶手持琵琶,正边弹边唱。舞姬们身着五颜六色的霓裳,在她身边翩跹起舞。 贺子怀一家的酒席正对舞池。 贺子怀体型肥胖,满面红光,着一身白色锦袍,如一尊弥勒佛,一个人就占了三个人的位置。 他有一妻一妾,育有两儿一女——皆是嫡出。妾室和4岁小儿没出席,他身边坐着妻子冯氏、长子贺昱青、长媳付氏和小女贺汐汐。 不时有人来跟贺子怀敬酒。贺子怀上次在王府宴会受了伤,如今还不敢饮酒,每每只能以茶回敬。 看贺汐汐盯着舞池发呆,一副食不知味的模样,贺子怀给她夹了一块最爱的莲藕,慈爱道:“多吃些。” 贺汐汐回过神,“嗯”了一声,轻轻夹起莲藕,小口吃进嘴里,细嚼慢咽起来。 她心中正想着苏云亦,她已有好些时日未曾见他了——贺子怀严禁她再见他。 她知道父亲是为她好。苏云亦已成婚,自己断无可能嫁给他做妾,可偏偏就是抑制不住想要与他有所牵扯的念头。 此前,她几次佯装与他碰巧邂逅,只为与他多说几句话。他倒给她面子,每次总会邀她一起坐坐。 两人相处之时,他对她所言不多,只是偶尔打听一下她家的生意状况,询问十年前她家曾雇佣过的船工等情形。 可即便如此,她也心生欢喜。她以为,苏云亦是想取悦她的,因为他一直想见她父亲未果。 她本有心帮苏云亦,但父亲总是拒绝见苏云亦,且连她提及苏云亦,便十分忌讳。 后来,苏云亦未曾与她父亲接触,便在洪县东边开设了酒肆和客栈,其在箬山的产业更不可谓不大。 叶苑苨不知他如何办到的。她如今对父亲颇有些生气,只是面上并不表现。 与苏云亦合作,将其吸纳进商帮难道不好吗?也不会落得如今被他一人抢走贺家大半营生,令仰仗贺家的商帮成员多有龃龉。 贺汐汐看着满厅交头接耳的商人,忧心还有几人真正忠于父亲。 她父亲在商帮中的威望,本就是靠压倒性的权力博得——这一点,人人心知肚明。 如今,若与苏云亦的商业竞争迟迟不能一决高下,恐怕连整个贺家都会陷入危机,从此一蹶不振。 她心下难过,为何父亲偏要与苏云亦为敌,而不是合作? 她有心劝父亲,可父亲总是避而不谈,似乎自有谋算,她只好作罢。 4 贺子怀对女儿缓缓道:“过几日便要进京了。近来四处都不安宁,京城亦有些纷乱,没有家人陪在身旁,你自身需机灵点儿。凡事,多与皇贵妃商议。最好此番前往,能将婚事敲定。” 因体态过胖,贺子怀说话极为费劲,不时需停顿下来喘气。 贺汐汐一边听着,一边默默放下了筷子,神情似更感伤了。 姿色与才情皆出众的她,之所以 19 岁仍未出嫁,便是因贺子怀早早便筹谋好了,要将她许配给未来有可能登上皇位之人。 可谁知,皇上迟迟未立太子,而当下朝野动荡,仍不知哪位皇子最终能继承大统。 眼见女儿年岁渐长,且对苏云亦萌生情愫,贺子怀才心急如焚。 上次与妹妹贺飞羽会面商讨一番后,他决意赌上一把,将女儿许配给八皇子康擎岳。 有身为皇贵妃的妹妹襄助,加之女儿自身条件出类拔萃,且皇上向来偏爱为皇子选配无权无势的民间女子,贺子怀认定此门婚事定然胜券在握。 第46章 你敢惹爷 1 见贺汐汐略显伤感,似有不舍离开家人之意,何昱青向贺子怀言道:“爹,可否让我陪同妹妹一同前往?” 贺子怀瞧了瞧因终日醉酒而面色泛红的儿子,讥诮道:“你去能作何用,徒增乱子?” 一旁的冯氏嗔怪道:“他也是关心汐汐呀。”说完,给儿子夹菜,以示抚慰。 何昱青郁郁地饮了一口酒,身旁的妻子付氏也仿若受了斥责一般,放下筷子,低垂着头。 贺子怀却愈发气恼,数落道:“哪家公子似他这般,将近而立之年仍一事无成,整日只知纵情酒色,寻衅滋事,家中之事半点忙都帮不上……” 一番话说得气喘吁吁。 贺子怀正斥责儿子,忽地瞧见荣管家走来。荣管家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愈发阴沉。 转瞬,见深帆带着自家三位公子前来敬酒,贺子怀又立马堆起笑脸——此番女儿进京,还得仰仗深家护送。 贺昱青趁机往酒楼外溜去,他那候在门口的长随见了,忙跟上去。 深家男子都身着深色锦袍,一个个精神抖擞,身姿挺拔,相貌堂堂。 深非也排行老五,却是家中嫡长子。16岁的弟弟深非言也是嫡出,26岁的大哥深非尘则是庶出。 “贺老爷,今日承蒙您相邀,实在是荣幸之至。这是三位犬子,还望贺老爷今后多多关照……”深帆跟贺子怀客套着。 贺汐汐也悄然起身离席,只跟她母亲打了个手势。 2 夕阳西沉,橙色的天空瞬间暗淡下来,灰亮的色泽笼罩着万物。 正值上元节,街道四处热闹非凡,灯笼暖黄的光晕氤氲着来往行人。 贺昱青怒气冲冲地走在人群中,连着撞了好几人,非但不道歉,还骂对方不长眼。小厮在后头急急跟着,不停给人赔不是。 这下,他又将人家提的食盒撞翻,菜肴撒了一地,菜盘子也“哐当”碎在了地上。人群瞬间往周围散去。 不等对方发火,贺昱青先气呼呼上前踢了那无辜的食盒一脚。 然后便大大咧咧继续往前走,不想却被对方喝住:“你站住!” ——是个甜糯的少女嗓音。 贺昱青转过身,扯着嘴角,露出一丝张狂的笑,心道本公子正愁有气无处撒,今日就算你倒霉了! 只见面前站着个一身黑衣蒙面、束着高马尾、身姿窈窕的少女,一双杏眼清莹透亮,盛着几丝怒气。 小厮急忙上前鞠躬道:“姑娘,对不起!我家公子喝醉了,还望您不予计较!” 说着,看了看那一地狼藉,从袖子里掏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这是赔给您的。” 少女却压根不理小厮,眼睛只直直盯着贺昱青,“我本道你是无心也就罢了,你却如此嚣张无礼!” 贺昱青耸耸肩,抱起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打扮古怪的少女,挑衅道:“你能把老子怎样!” 少女冷哼一声,猝不及防掷来一粒碎石,击中贺昱青的膝盖。贺昱青一声惨叫,抱起那只腿跳起来。 接着,几粒石子相继打来,贺昱青抚了这里又抚那里,疼得龇牙咧嘴,面容扭曲。 最后,两只腿弯被打中的他,一瞬间不由自主双手撑地跪在了地上,那副姿态如在向少女磕头认错,惹得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哄堂大笑。方才被他冲撞之人,皆拍手称快。 贺昱青忍着疼痛,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少女,咬牙切齿道:“你可知小爷是谁?!你今天惹了爷,就别想再走出撒金街!” 少女却不惧,那若湖水般澄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几丝轻蔑的得意之色。 她抱起胳膊道:“像贺公子这样声名狼藉的人,本姑娘怎会不知呢?” 说完,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贺昱青的脸抽了抽,气得浑身发抖。他撩起衣袍,向那少女扑打过去。 3 玉轩楼,贺子怀正与深帆交谈。贺子怀坐着,深帆一家都恭敬地站着。 这让深非也感到不适,想他贺子怀什么也不是,却处处压着深家。 这十几年,说是合作,深家却如贺家奴仆,几乎每一单生意,都得看贺子怀脸色才能做。 深非也尤其看不起他爹对贺子怀那副谦卑的姿态。 “深老板,此次汐汐进京,还望您多多费心。小女年幼,我实在放心不下,不知您会派哪位镖师护送?”贺子怀含笑问道。 深帆回道:“贺老爷放心,我会派次子非也前往护送。非也虽年轻,但功夫是镖行里最好的,人也机灵,定能护令爱周全。” 说着,深帆将深非也拉到贺子怀跟前。 深非也对贺子怀实在没好感,但慑于他爹的权威,只能沉着一张俊脸,强装恭敬,朝贺子怀拱拱手。 贺子怀虽鲜少露面,常常只让荣管家出面打理诸事,但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合作的各家有些什么人,情况如何,他都一清二楚。 这深非也虽说面容稚美,却是个厉害的,自走镖以来从未有过货物丢失的情况。 他早有听闻,心下也正希望由深非也护送,于是满意地对深帆点了点头。 他宅中本豢养了护卫和死士,但自从他在厚王府受伤,便疑心有人想谋害于他,于是加强了宅中防卫,又需派人在外行事,实在已腾不出人手护送女儿进京。 不过,由深家护送,他自然放心。毕竟,他与深帆之间,有外人所不知的秘密。 想当年,他设计让深帆被迫与他一起除掉了苏云亦的父亲,这桩罪恶之事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了一条船上,从此休戚与共。 如今,只等女儿嫁给八皇子,他在洪县的地位,便会愈加牢固,谁也不敢再质疑他的实力。 至于苏云亦,他从未将其放在眼里。 此刻他暂且按兵不动,不过是等着对方将生意进一步做大,日后他便能窃取他更多的成果——他暗自盘算。 4 贺汐汐并未离开玉轩楼,她行至玉轩楼二楼露台。 这里视野开阔,左方是灯火通明的撒金街,右方是暮色沉沉的会江。 她落坐于茶桌之前,一只手放置于桌上,撑着下巴,俨然一副美人惆怅之态。 第47章 还怎么嫁 1 “可悲,可悲!”贺汐汐正托着腮发呆,深非也慵懒的声音传来。 她缓缓回头,瞥了一眼没骨头似的靠着门框的深非也。 深非也狡黠一笑,径直走到贺汐汐左侧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悠悠飘来,贺汐汐不禁微微蹙起了秀眉。她侧过头,轻声吩咐站在身旁的两个小丫鬟:“你们都退下吧。” 深非也又拿起两个核桃,在手心轻轻一攥,核桃壳瞬间崩裂。 他随手拣出果肉,潇洒地将一粒抛入嘴中,而后把剩下的往贺汐汐面前一放。 贺汐汐蛾眉轻蹙,露出一丝不耐烦:“深非也?”明明有话跟她讲,却故作漫不经心,惹她烦躁。 深非也笑笑,拍拍手:“你爹打算将你嫁给哪个皇子?” 贺汐汐望向江面,懒得理他。 深非也嗤然一笑,道:“你爹为了贺家男子的荣华富贵,老将你们女子往皇室里送,可悲啊,可悲!这倘若赌错了……” 说着,朝贺汐汐身旁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厚王府现今是何种情形,知晓吧?” 点到即止后,又仿若无事般悠然坐了回来,身子轻轻往后一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起茶来。 贺汐汐愣怔了一下,似在思量。人人都羡慕她可以嫁皇子,从前她也以此为荣,可自从那人出现后,她的心就乱了。 再说自上次见了她姑姑,也对皇室生活犯了怵。 她姑姑远在洪县,每日却仍不得安宁,时刻需察言观色,以讨皇上欢心,还得操心宫中各类繁杂的、或许暗藏玄机的人际关系,以及防范宫中妃嫔使坏作乱。 贺汐汐虽喜风光,但每日都要过算计且不能出错的日子,她可没信心过好。 贺汐汐嘴角荡开一丝不自知的娇媚冷笑,微微抬起下巴道:“深非也,你说这许多,到底想干什么?” 深非也放下茶杯:“闲聊而已。” 贺汐汐冷哼一声,哪里会相信他的话。 深非也站起身,悠然踱到阑干处,指着柳镇的方向,眉眼轻佻道:“箬山,看到没?苏公子的商业疆土,啧啧。” 贺汐汐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走到深非也身旁。她先是瞧了瞧深非也的神色,随后才微微抬起美眸,朝着远处看去。 箬山在柳镇尽头处,那里灯火点点,仿若萤火虫在山谷闪烁——而两三个月前,那里还是一片死寂。 “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有十条撒金街。你说,到时洪耀商帮会如何?你爹,又会如何?”深非也斜倚阑干,微微眯起双眸,漫不经心道。 他又指着箬山对面道:“那两座小楼看到没?以前还荒着呢,现在就要取代玉轩楼,成为洪县最高档之所了。” 贺汐汐放眼望去,只见那两座小楼华灯璀璨。楼身上,竟用灯笼巧妙拼出了招牌。 那一个个灯笼排列有致,光芒交织,“豪侠居”三字龙飞凤舞,透着豪迈之气;“雅商客栈”四字则尽显文雅之风。 在这暗夜之中,两座小楼光芒夺目,格外惹人眼目。 江面上,有星光点点的船只,正在箬山和酒楼之间来来往往。 苏云亦,当真不能小觑! 深非也见贺汐汐望着江面出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神中透着意味深长。 他凑近贺汐汐,压低声音道:“你姑姑那样厉害,你想嫁什么人不能如愿?要是你能嫁给苏公子,你爹倒省心不用对付他了,是不是?” 贺汐汐回过神,柔声警告:“深非也,话不要乱讲。苏公子已娶叶苑苨为妻,我贺汐汐还怎么嫁!” 说完,才觉暴露了心思,脸一红,不禁有些气恼,怒瞪着深非也。她竟是让他牵着鼻子走了。 深非也得逞一笑,又挑了挑眉,轻松道:“让他们和离不就好了?” 贺汐汐本不想再搭理他,可终究没能忍住,冷笑一声道:“皇上赐予贺礼的婚姻,岂是你说和离就能和离的?即便那二人有意和离,也得思量是否会遭皇上追责。” 深非也嘴角一扬,轻声点拨道:“这拆婚嘛,法子多得很。” 说着停顿片刻,看了看贺汐汐,眼含诡谲,悠悠道:“比如皇上说这婚姻不作数了呢。” 贺汐汐哑然,紧紧攥着手中丝帕,有些震惊。 深非也黠慧地盯着她,似在无声传递着什么,直到贺汐汐的眼神,由迷茫变得澄澈,他才收回视线。 贺汐汐心下惊骇,未曾料到,深家老爷和大公子皆满怀浩然正气,偏这深非也整日嬉皮笑脸,让人难以捉摸其心思。 贺汐汐警惕起来,她双眸紧盯着深非也:“你教我这样做,是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她可不想落入他的陷阱。 深非也耸耸肩,摊开手,好笑道:“对我有什么好处?贺家好了,我深家也受益,这好处不明显吗?” 贺汐汐一时语塞,呐呐道:“你以为我会听你的?” 深非也哂然一笑,没作答。 忽然,他微微侧首,似是听到了什么异动。旋即,单手轻盈地跃上阑干,纵身往前面屋檐跃去,只丢下一句“先走了”,便消失在眼前。 深非也一走,阳台的门立时被拉开——深语浅拉着扭扭捏捏、一脸娇羞的付雅伶走了出来。 深语浅那颗小脑袋左看右瞧,却只看到贺汐汐,便有些不解地皱眉,问道:“汐汐姐,我二哥呢?丫鬟们不说他在这吗?” “刚走。”贺汐汐倚着栏杆,若有所思道。 听得此话,深语浅一脸怒容,付雅伶一脸失落。 2 深非也逛到撒金街,见不远处围着一群人,喧哗声若海浪,便也过去凑热闹。 挤到中间一瞧,一身白袍的贺昱青满脸窘相,被一黑衣蒙面少女反剪着双手,被迫跪在地上,嘴角微微抽搐着。 那少女身姿袅袅,却透着英气。其裙摆和靴子上都沾着污泥。 贺昱青的小厮在旁边惊慌失措地求着少女:“姑娘,高抬贵手啊……” 少女对贺昱青道:“给本姑娘道歉,就饶你!” 深非也挑了挑眉,这甜糯的声音很耳熟。 贺昱青在洪县横行霸道惯了,哪受过这般耻辱,此刻被人钳制,也一点不惧,一双眼满含愤恨,努力回头瞪着少女! 只怪今日出门急,没带打手,不然定将这妮子大卸八块! 少女将贺昱青双手使劲往后拧,贺昱青疼得龇牙咧嘴,却仍不求饶。 第48章 心有悸动 1 小厮“哎哟”叫着,突然看到人群中的深非也,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跑过来求救: “深五公子,深五公子,求求您快救救我家大公子啊!” 深非也本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一脸闲适逍遥地看热闹呢,一听这话,眉头一拧,有些扫兴,真不想救,可不救又不行,回去不好跟他爹交代…… 正踌躇着,那少女警觉地盯他一眼,往贺昱青屁股上一踹,扭头钻进人群跑了! 贺昱青脸朝地扑出去,沾了满脸菜羹,还被碎瓷片扎破了脸。 他“嘶嘶”哼着,用手虚摸着脸,小厮忙去搀扶,却被一记耳光扇开。 “没用的东西!”贺昱青愤愤骂道,“回去叫人,把那妮子给老子揪出来!” 2 见了少女那双水灵的眼,深非也立时追了上去,嘴角勾出一抹欣喜——呵,叶苑苨! 圆月高挂,夜色清明。 街道上,灯笼连成一片,似珠串。黄红的火光,晕染在街上,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人头攒动,叶苑苨身姿矫健,蹿得飞快。 深非也嘴角噙笑,牢牢盯着那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随后走到街边,身姿轻盈如燕,一跃攀上屋檐。 上了屋檐之后,他忽然警觉有另一道目光,紧紧追随在他和叶苑苨身上。 于是,他又迅疾翻下屋檐,悄然混到人群之中。动作敏捷如一只猎豹,瞬间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犹如石沉大海。 叶苑苨一直跑到一条幽闭的街巷,才紧靠石壁停下来喘气。 她小心地往巷子外探了探头,也不知刚刚有没有被深非也认出来。 她与贺昱青鲜少接触,所以贺昱青才会一时认不出她,被她戏耍。 但深非也不同,那家伙狡诈机敏,认出她轻而易举。她只能跑。 正想着,刚回过头,一道黑影在眼前一闪,叶苑苨便被挟腰带上屋顶,飞檐走壁起来。 叶苑苨有时反应颇为迟钝,待她恍然回神之际,那黑影已携她出了繁华喧闹的撒金街,翩然落至一处荒僻的小道。 小道一侧是一条水流潺潺、哗哗作响的河沟,对岸则是一片齐腰高的静默草丛。 黑影方才松手将她放下,她便如脱缰之马转身飞奔而去——其动作之迅疾灵敏,令对方惊诧不已。 黑影立马好笑地喝住她:“叶苑苨!” 才转身跨过河沟,欲借着草丛作掩护仓皇逃走的叶苑苨,刹那间僵住身形。 还以为是谁要绑架她,想着此人身手不凡,便先跑为敬,原来是深非也的捉弄! 她到底被他认出来了。 叶苑苨缓缓回身,借着如水的月光,上下打量着一沟之隔的深非也,眸中满是警惕之色。 此处,月色清凉,万物黑沉静谧,只听得水流汩汩,闪烁着暗淡银白的光。 “替贺昱青来抓我的吗?”叶苑苨幽幽开口,心中却觉深非也并不会替贺昱青办事。 深非也一步跨过河沟,停在叶苑苨跟前。修长的手指一勾,扯下黑色面巾,露出一张朦胧白皙、笑意盈盈、淌着柔和光晕的脸庞。 “偷跑出来的?”深非也眼眸发亮,露出白晃晃的牙,戏谑着反问,似心情愉悦。 叶苑苨顿了一瞬,悠悠道:“关你何事!”她面上仍蒙着黑巾,亮晶晶的眼眸中,有一丝恼怒之色。 她如今嫁了人,如此装扮出现在街头,也不怪深非也会如此揣测。 她心有不安,不想惹事生非,不然被那人知晓就麻烦了。 深非也轻笑一声,悠然端起胳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摸索着下巴,圆润的眼眸中满是戏谑之意: “怎么,和苏公子的婚姻莫非不甚和睦?” 语调微扬,带着几分玩味,却轻而易举戳中了叶苑苨的痛处。 他竟这般口无遮拦、明目张胆地刺探她的隐私!叶苑苨气得瞪圆了眸子,紧咬了牙,仿若一只被激怒的小兽。 深非也察觉到她的恼怒,嘴角却依旧挂着开心的笑,一副笃定她不能把他如何的模样。 叶苑苨深吸一口气,终究忍下怒火,转身走去,不准备再搭理对方。 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洪县码头。但此处视线不算清明,叶苑苨双手扒着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嵌满碎石、凹凸不平的草丛中。 深非也跟上去,双手叉腰,倒走得稳稳当当。他斜睨叶苑苨一眼,又若无其事道:“王潇渡离开洪县了,知道吗?” 叶苑苨顿下,侧头看他,“什么时候?” 见她眸光微闪,诧异中似有一丝落寞,深非也收起笑容,“十来天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叶苑苨低头,继续往前走,嗓音怅然。怪不得下午她摸到县衙后院,却不见王潇渡的身影。 深非也见她似在思念其人,心中略感不快,却故作潇洒道:“想去找他吗?我帮你如何?”说完,偷偷打量她的神色。 叶苑苨没搭话,想着她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生死未卜地远去和亲,一个悄无声息地离去,心中顿感空落,一阵难过。 她忆起几年前,曾和王潇渡、素菌约好,要去游历四方,仗剑天涯…… 如今想来,可笑、幼稚,似一场梦……原来他们都这样身不由己。 深非也在一旁缓缓跟着,见她垂首不语,脚步踉跄,袅娜的身影尽显孤寂…… 一种难言的情愫在他心底蔓延,真想将她一把拉进怀中,给予她温暖与安慰。 然而,他深知,她需要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他垂首自嘲一笑,微微摇了摇头,有些失落。 明明离她这样近,为何总够不着。 想起从前在书院时也是这般,任他如何在她面前表现,总会被她无视。 而那王潇渡,傻头傻脑的,偏得了她青睐。 这两年,他常年在外走镖,极少回家,以为自己已对她死心,哪知在厚王府宴会再见到她时,心还是会悸动。 突然,脚下冷不丁绊到一块石头,叶苑苨立时往前摔去——深非也眼疾手快,猛地将她拉入怀中扶稳。 失神的叶苑苨抬眸望向深非也,一时眼色有些茫然。 她像忘了他是谁,难得地对他浅浅一笑,只是那笑颇为苦涩。 深非也低头与怀中人对视时,只觉她一双杏眼水光潋滟,情意绵绵。 那挺翘的鼻和花瓣一样的唇,在面巾下若隐若现,撩人心弦。 他心上瞬间漾起涟漪,心跳不由漏了半拍,面色染上绯红。幸得夜色朦胧,她不会发现。 他盯着她,反应迟钝地抿唇一笑,有些不自然地将她松开怀,随即轻咳一声,理了理玉腰带。 码头不远了,她似回过神来,神色淡漠道:“你既不是替贺公子来抓我的,把我带到此处又是何意?” 深非也挑眉疑惑道:“你刚刚被人跟踪,没察觉吗?” 语气没了向来那种吊儿郎当的调侃劲,只是脸上仍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第49章 如若背叛 1 “跟踪?”叶苑苨眉心微蹙,疑惑地垂下眼眸。 深非也凑近,微微歪头,打量她沉思的模样,眉梢轻挑,打趣道:“苏公子,是不是,不允你外出?” 这玩味的语气,令叶苑苨听来既气恼,又窘迫:“深非也,你是不是找打!” 甜糯的嗓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竟带着一股轻飘飘的狠劲,深非也听来只觉娇嗔可爱,哪里有半点害怕。 见他居然还在笑,叶苑苨气得咬牙,眉梢狠狠一压,美眸聚起凌厉的凶光,不由捏起拳头,暗暗运力朝他的腰腹打去。 什么跟踪,他定是故意捉弄她! 深非也侧身一闪,轻巧地捉住她的手腕,见她欲挥动另一只手,连忙努力压着笑意解释道: “莫要误会,我实非有意窥探你的隐私,只是猜测跟踪于你的人,或许与苏公子有关。他那山庄,定然有人暗中戍守,断非能够随意进出之所。” 他这番言语,话里话外皆在笃定,她是从山庄偷跑出来的。 他悄悄窥视她的神色,见她敛着怒火,似在认真倾听,这才接着说道: “我方才一时心急,未曾考虑到这一层,担忧是心怀不轨之人,因而将你带至此处。倘若我所猜无误,你刚出山庄,那人便跟着了。” 叶苑苨听完,眼中怒火渐被疑惑所替,她一把抽回自己的手,瞪了深非也一眼,又垂眸思索起来。 深非也瞧了瞧自己那落空的手,凑至她身前,抱起胳膊道:“啧,你竟毫无察觉?身手也太次了吧!” 叶苑苨怒瞪他一眼。细想他所说,却也并非毫无可能。 她忆起前几日,何玥秋被她推下水,苏云亦赶来时,什么都未询问,便仿若知晓了一切。 莫非,她一直被苏云亦派人监视着? 她后退一步,拉开与深非也的距离,道:“即便你所言属实,我也不会对你心有感激。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这深非也,未免机灵过头了,怎的她与苏云亦之间的事,他仿若全然知晓一般。此番被他如此洞彻,她心中着实不是个滋味。 瞧着她步伐踉跄地离去,深非也心中蓦地涌起一阵寂寥。 他缓缓放下抱着的胳膊,望了望深沉如墨的夜色,虽正值圆月之时,奈何乌云遮蔽,视线不佳。 他跟上去说道:“我送你回去。” 说着,不容叶苑苨拒绝,抢在她身前领起路来,“跟着我。” 叶苑苨略作犹豫,跟了上去。这深非也,像有夜视眼一般,自己已两眼抹黑,啥都看不清了,他却走得异常稳当。 2 一早见过世子后,苏云亦便在雅商客栈忙了一整日。 自返回洪县,他每日早出暮归,生意渐趋正轨。 豪侠居与雅商客栈,开业未及半月,却已然每日宾客如云,座无虚席。 豪侠居凭借比武会英雄来招揽客流,乃是江湖英豪的消遣汇聚之所; 而雅商客栈借由提供商业契机,吸引着南来北往的买卖人。 每隔数日,雅商客栈都会举办一场商业交流的盛会,且有船只随时能搭载客人游览会江,以及前往箬山参观、游乐或是做些买卖。 入住天号房的客人,更有客栈为之配备的护卫相伴左右。 此护卫不但身手矫健,而且消息灵通,能够提供天下最新的时事动态。 是以,雅商客栈迅速力压玉轩楼,成为生意人首选下榻的客栈。 苏云亦每日需见之人众多,要处置的事务亦极为繁重。 当下,他正忙于通过资源交换的形式,为箬山的诸多商事募集财力。 此时已至亥初,他方得闲,与管事林悦朋在三楼雅间,一同用晚膳。 林悦朋 40 多岁,长相周正,面容清瘦,双目深邃有神,眼角有几缕细纹,留着一撮短而浓密的八字胡。 他气质沉稳儒和,为人老练,行事果断,做事利落,是苏云亦从门客院聘过来的人。 苏云亦极为器重他。 二人正安静地用着饭,苏云亦忽地漫不经心朝林悦朋问道:“林管事,苏某待你如何?” 林悦朋心下一凛,忙放下碗筷,作揖恭敬道:“若无苏老板的抬爱与看中,林某仍只是落魄之态。这份知遇之恩,林某没齿难忘。” 苏云亦轻轻一笑,执着象箸的手稍稍一顿,眼底带了几分肃色,:“我说过,我苏某用人,不究过往,唯重才能。林管事,可明白?” 林悦朋连忙应道:“小的明白。” 苏云亦轻哼一声,放下象箸,双眼蓦地变得凌厉,直直看向林悦朋,道:“明白就好。但我听说,近日你悄悄去见了贺子怀,可有此事?” 林悦朋脸色一白,即刻从餐桌前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了苏云亦脚下,拱手回道:“确有此事,但小的绝无背叛东家之心。” 苏云亦淡淡地瞥了林悦朋一眼,再度拿起象箸,夹起菜肴放入口中,静静地等待着林悦朋的下文。 林悦朋额上冒了冷汗,看着地面,微微喘着气,又老实交代道:“贺子怀许以重金,想收买小的替他办事,小的并未答应。还请东家放心。” 苏云亦静静嚼着食物,并未叫林悦朋起身。 林悦朋顿了顿,磕下头去:“小的知错了,还望东家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小的必当忠心不二。” 苏云亦这才缓缓伸手扶起林悦朋,对满头大汗的他道:“林管事不必如此惊慌,苏某自然信你。” 将林悦朋请入座位后,苏云亦缓缓坐下,又道:“林管事,虽说我信你,但这商场如战场,风云变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苏某能有今日,靠的可不仅是仁义,若有人胆敢在背后捅刀子,我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悦朋身子一抖,又离席跪了下去,诚恳应道:“小的明白。小的自也是痛恨忘恩负义之人。”说完,垂下眼眸,咬着牙,似陷入回忆。 苏云亦道,“明白就好。我苏某向来赏罚分明,只要你忠心耿耿,安心做事,荣华富贵自少不了你的。可若你有半分不忠,便莫怪我无情。” 林悦朋连连点头,“东家放心,小的定当尽心竭力。” 正说着,雅间外传来一阵异响,似是守门的小厮,正拦着某人不让进。 苏云亦站起身,背对林悦朋道:“起来吧。近日我会叫却隐多派些护卫给你,注意安全。”说完,径直朝雅间外走去。 林悦朋缓缓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只觉浑身都湿透了。 他前后去见了贺子怀两次,自认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未曾料到此事早就被苏云亦洞悉。 所幸,他确实未存背叛苏云亦的心思,不然,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苏云亦一出门,便见一身黑色劲装、腰带佩剑的闻昱,正一脸慌张地冲撞着小厮。 第50章 她怎么敢 1 闻昱不过十六七岁,是个没城府,愣头愣脑的家伙。 一看他那副不成器的神色,苏云亦清傲的眸子不禁暗了一瞬。 闻昱见公子出门来,忙不迭迎上前。 苏云亦抬手制止了他欲开口的冲动,带着他不紧不慢地走出客栈。 客栈中人员繁杂,三教九流汇聚,他不想后院之事被人探听。 直至走出客栈,苏云亦才让闻昱说话。 闻昱一边紧紧跟着苏云亦,一边战战兢兢道:“公子,少夫人在撒金街被一个黑衣人劫走,我没跟住……” 说完,闻昱一头冷汗,心扑通直跳,等着公子斥责。 自少夫人搬到青云院,公子便吩咐他暗中盯着。 前些时日,除何玥秋去闹了一通,都没出什么岔子,哪知今日少夫人突然翻墙而出。 他一直暗中跟随,直到半路冒出个黑衣人。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深非也。 苏云亦却仿若早已料到此事一般,并未停下脚步斥责闻昱,仅是问道:“她出来都做了些什么?细说!” 闻昱如实说起来。 苏云亦越听,脸色越沉,尤其是听到叶苑苨偷摸翻墙去县衙后院时。 她怎么敢! 2 夜色深重,叶苑苨却还在柳氏兄妹的渔船上忙着,全然不着急回云腾山庄。 船上点着一盏破旧的防风油灯。 叶苑苨拿出针线,就着昏黄摇曳的光线,仔细梳理着渔网,以修补破损之处。 柳风拿起水桶,从河里打水冲洗着甲板上的鱼鳞和污渍。 柳雨在船舱里分拣着捕获的鱼虾,将新鲜肥美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准备明日一早拿去市场卖。 三人静默着各干各的活儿,不再似以往王潇渡在时那般有说有笑。 似乎都各怀心思。 柳风的眼角有淤青,他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所致,可叶苑苨压根不信。 他不愿说,她心里也清楚,依着他那倔犟的脾气,肯定是和人起了冲突动了手。 柳风虽说乐意叶苑苨来,可眼下天色这般晚了,他很是奇怪她为何还不着急回山庄。 柳雨则在见到叶苑苨后,为王潇渡和她没能走到一起而惋惜。 沉默许久,叶苑苨突然问:“你们为何不去箬山?” 渔村的大部分人家都去箬山谋生了。叶苑苨虽还未去过箬山,但她听说苏云亦的箬山,无论出身贵贱,什么人都收。 还会帮来的人落户安家,给予庇护,提供丰厚的工钱。 在那里,谋生之途众多,不论是务农、做工还是从商,皆有出路。 她奇怪,柳氏兄妹正值年轻力壮,怎的反而不去。 而渔村这般辛苦,打不到多少鱼虾,还要被河泊所层层剥削,日子实在过得紧巴。 柳风未答话,只抬头冲她露出一个腼腆又苦闷的笑。 叶苑苨正纳闷这是何意,柳雨突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好奇和试探道:“苑苨姐,你知道,王公子为何会离开洪县吗?” 叶苑苨茫然地摇头。 “苑苨姐,你竟完全看不出王公子心悦你?”柳雨有些遗憾道。她用多希望这对恩人能走到一起。 叶苑苨手中动作一顿,有些吃惊。 “他去山庄找过你,本想与你道别,但苏公子不许他见你。”柳雨不平道,“自你成亲,他几乎每日都来找我们。我们划船去上游打渔,他总是站在船头,呆呆地望着那山庄出神……” 听着听着,叶苑苨的心乱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一不小心便被针刺了手,轻呼了一声。 柳氏兄妹欲过来查看,她忙捂着手,扬起笑脸:“无妨。” 夜风悠悠地吹拂着她的马尾,一缕缕发丝缓缓覆在她白皙的面庞和脖颈上,令她看上去美丽而寂寥。 见她如此神情,柳雨不好再说下去。她与柳风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又是许久的沉默。 叶苑苨道:“所以你们不去箬山,是担心王潇渡会介意?” 柳风柳雨面面相觑。王潇渡如此伤心,他们怎好去他的情敌那里谋生呢。 看出两兄妹的为难,叶苑苨站起身,假装打量着天色,道:“太晚了,我得回去了。”说着,跳下了船。 的确晚了,柳风柳雨并不留她。 柳风站起身,跟着跳下船,“我送你回去。” “不用。”叶苑苨笑着,但那笑让柳氏兄妹感到了心酸,她似在压抑难过的情绪。 柳风懒得和她争辩,先她一步走到她身前带起路来。圆月高悬,家家户户又点了灯笼,路还算能看清。 叶苑苨心慌起来,她是翻墙出来的,自然还得翻墙回去,怎好让柳风送! 真是,好不容易打发走一个精明的深非也,又来一个倔强的柳风。 刚刚在洪县码头,因她是一船坐到月牙码头,深非也才没跟着上船。 船划到一半,见深非也离开,叶苑苨才让船家调转方向,来到柳镇渔村。 叶苑苨一边跟柳风走,一边在心里琢磨怎么打发他。 这时,“咚咚咚,平安无事”的声音传来——是三更天的报时声。 果然,时辰已经很晚了。 走了一路,叶苑苨好几次说,她可以自己回去了,柳风仍坚定地走在前面。 一直到云腾山庄阔气的门楣出现在眼帘,柳风才突然停住脚。 他呆呆望着,那门楣嵌了宝石,在灯笼的火光下,熠熠生辉,很是耀眼。 那样的门户,于他而言,似乎遥远到让他根本没勇气接近。 他不自觉拉扯了一下身上穿着的缊袍。穷,太容易挫败一个人的锐气。 离山庄还有几步路,柳风转身对叶苑苨道:“我走了。” 叶苑苨呆愣地点头:“好。”她还一直担心他非要看她从大门进去才甘心离开呢。 他说要走,却又迟迟未挪步,半天才鼓足勇气般,抬头盯着叶苑苨,木讷地开口道:“有什么事,记得还有柳风。”说完,低着头大踏步离去。 看柳风离去的背影,叶苑苨一愣。他说的话听起来莫名其妙,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其实,她今日那样晚出现,又一身黑衣、扎着高马尾时,他就起了疑心,想她肯定遇到了什么难处。否则,嫁做人妇的她,为何会如此打扮,又于夜晚出现在渔船。 但是她不说,他便不会问。 第51章 软弱何用 1 待柳风消失在夜色之中,叶苑苨摸到云腾山庄大门侧面,沿着山庄墙根绕行。 山庄三面环水,墙根满是水草,繁密幽深,且地面极窄,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一旁的会江。 那江水不知深浅,在清亮的月色中,泛着粼粼银光。 叶苑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好半天才抵达青云院所处的外墙之下。 下午,叶苑苨是将系着绳子的钩爪,甩上墙头使其挂稳,再抓着绳子翻越而出的。 可这会儿,她无论如何也寻不到那绳子,墙头上的钩爪似乎也了无踪迹。 担心是天色太暗,自己找错了位置,她又在黑暗里摸索了好几圈。 忙活了半天,叶苑苨突然想起,深非也不是说有人跟踪她吗? 难道真是一出山庄,便被人跟踪了?所以,钩爪早被那人给收走了吧。 她有些沮丧。这会儿天色越发晚了,江上的船只也纷纷熄了灯。 山庄的院墙,足有三个她那么高,她只能望而兴叹——没有工具,她休想翻进去。 怎么办?她思索了一会儿,决定看看有没有矮一点的院墙可以翻。 又转悠了半天,却只能认命地来到山庄大门前。 真想一走了之,可她现在还不能离开。英英还在山庄,况且这般无故离开,叶家该如何是好? 2 山庄那巍峨的大门前,悬着几盏红彤彤的灯笼。清冷的光晕染开来,笼住了叶苑苨略显孤寂的身影。 叶苑苨杵在大门前,揣测着苏云亦的心思。他既知她出了山庄,却不找人抓她回去,还拿走钩爪,是何意? 待她放下自尊,鼓足勇气去叩门时,门房看到挤出惨淡笑脸的她并未吃惊,只愧疚地说了一句“对不住,少夫人”,便缓缓关上了门。 叶苑苨僵在原地。苏云亦何意?难道他是将计就计,想要将她逐出门去? 想到此,她实在没有勇气,自尊也绝不允许,她再去叩那扇门。 她一时无计可施,只得倚着前庭廊柱,呆坐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 夜深露重,气温骤然下降,丝丝寒气正拼命吮吸着她身体的温热。 黑暗里传来几声寥落的鸟叫,天空时而划过一道烟火,那隐隐约约的声响,似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抱着胳膊,将自己蜷缩起来。 不知怎的,就想到了王潇渡。他心悦她?却为何不告诉她呢。 她想,如果他告诉自己,她会怎样?她应该会很开心吧。她应该也是心悦他的吧。 他多好啊!性情温良,不管干什么,总是陪着她,依着她,从来不曾大声跟她讲过话,从来不曾跟她红过脸。 人人都说她没教养,行为粗野,不知礼数,但他总是护着她,从不言她半句不好。 她甚至想,如果与他成亲,应该也很好。 他肯定不会三妻四妾,肯定不会拘着她,肯定凡事都由着她,肯定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想着想着,她竟真觉像错过了他一般,感到心头难过又酸涩,不由自嘲冷笑,眼泪却从脸庞无声滑落。 她用手粘了眼角的泪,摊在眼前瞧了瞧,嘴角不禁扯出一抹自嘲,自己怎就在此自怨自怜起来了? 呵,这般软弱是要给谁看? 她还是别人口中那个不学无术、没脸没皮的叶苑苨吗? 她忽地把心一横,又站起身去叩门。 3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房自然知晓还是她,只是仍例行公事般开了门,待又要为难地关上门时,叶苑苨扒着门,抢先道: “劳烦你去告诉公子,说我知晓错了,往后定不会再这般任性行事。” 服软认错,她从前在她爹面前张口就来,且大部分时候是管用的。她想试试。 门房看了看她平静如水的脸色,有些狐疑她这番说辞的真诚,但还是小跑着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门房回来开了门,她终于被允许回了山庄。 她暗自松了口气,不想却被门房带去了前院礼贤堂。 怪不得门房那样快就折返,原来这般晚了,苏云亦竟还未睡下。 他一直在礼贤堂候着,而且好似候了她许久许久。 书房今日竟未烧地龙,寒意悄然弥漫。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宛如诡异的舞姬肆意扭动身姿。 冰冷的空气似乎也被这晃动的光影惊扰,不安地流动着。 苏云亦静静地倚坐在书案前,身子慵懒地靠着椅背,面色略显倦怠,周身似裹挟着一层凛冽寒气。 那跳动的烛火,好似在他的威压之下瑟缩颤抖。整个书房被一种诡异的阴冷气氛所笼罩,令人几近窒息。 苏云亦眸子黑沉,宛如那深不见底的潭水,幽幽地凝视过来,令原本便觉寒冷的叶苑苨,不由浑身冒起冷汗。 他的脸色,怎如此可怖? 门房将人带到后,迅疾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叶苑苨回身瞧了瞧那慢慢合上的房门,刹那间,竟觉自己似被掷入无底深渊,即将遭魑魅吞噬。 她缓缓转身,看了看苏云亦,心下恐惧不安,微微捏着手心,远远地站在门口处。 她本想假装服个软,来缓和与他的关系。可看他如此赫人,她半晌不知如何开口,嘴角动了几次,终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过来。”苏云亦盯着她冷道,声音犹如寒夜中破冰的风刃,不带一丝温度。 叶苑苨身子微微一颤,哪敢向前移步。她心念一转,脚步便悄然向后挪移,旋即转身欲开门奔去。 可近在咫尺的门还没摸到,原本安坐于座位上的苏云亦,猛地一跃而起,瞬间翻过书案,身形便如鬼魅般飞速一闪,人已至她身前,挡在了她的去路。 她惊恐抬眸,只见他面色沉若浓墨,眸光凛冽如霜。 她脸色煞白,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缓缓收回伸在半空欲去拉门的手,呆愣愣地望着他。 他开始缓步朝她逼近,犹如一只锁定猎物的雪狼,优雅却又充满致命的危险。 她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竭力掩饰惊惶之姿,不安到了极点。 第52章 他疯了吧 1 苏云亦微微勾起一侧唇角,绽出一个冷冽至极的笑,寒声斥道: “还想跑?你莫非以为,我这山庄,竟是你能肆意妄为,想回即回,想走就走之地!” 终于,叶苑苨被逼至书案处,退无可退。 他魁伟的身躯,如遮天的乌云,瞬间笼压下来,令她呼吸一滞。 她慌了,双手反撑着书案,竭力稳住往后倒去的身子,颤声道:“我错了。” 神态仿若一只受惊的小鹿,甜糯的嗓音听来娇柔不堪。 但他知晓她心中的诡诈。 “错了?”他微挑眉眼,冷厉的眼眸中,蓦地漾起一丝邪魅的涟漪。 叶苑苨尚未来得及读懂,便被苏云亦一手揽过腰肢,一手紧紧扣住了后脑勺。 紧接着,他俯身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叶苑苨猛地睁大双眼,愣了一瞬,才用双手推搡他的胸膛,却无法撼动他半分。 苏云亦的吻霸道而狂热,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欲望,仿佛要将她吞噬。 他唇舌炽热如焰,毫不费力便侵入了她那冰冷的樱唇之内,仿若要将她点燃、焚灭,从而完完全全地占有。 叶苑苨奋力挣扎一番,却渐感力竭,终是安静下来。她只觉呼吸困难,大脑仿若陷入一片混沌的空白。 他莫不是疯了! 见怀中人不再扭动,他才缓缓止住动作,只是依旧紧紧钳制着她,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脸贴着脸,气息交融缠绕,暧昧不清。 叶苑苨娇喘着,眼睫轻颤,眸中盈着泪,似凝结的晨露,怒瞪着他,眼神中带着凄惶与恼怒,还有几缕懵懂与困惑。 苏云亦的目光,自她嫣红的唇瓣起始,徐徐上移,细细打量着她脸上的每一寸神色,似要将她看透,又似无声的轻抚。 目光相触,凶狠之色悄然隐去,他那冷厉的眼眸中,暗含着如潮水般翻涌的欲色,迷离且哀怨,恰似一抹繁杂纷乱、纠缠不清的情愫。 喉结难以自抑地轻轻滚动,视线再度下移至她的唇,他顿了顿,复又低头吻来,她偏头躲闪。 他落了空,斜眸狠盯她一眼,蓦地将她抱至书案之上,继而极其克制地带着试探之意,缓缓贴近她的唇。 案上的书卷和杂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扰,纷纷滚落,洒了一地。 窗外,冷月高悬。夜风从窗隙灌入,似幽灵轻抚,携着缕缕寒意,悠悠拂动着散落在地上的书卷。 烛光在风中摇曳,光影明灭,致使两人的身影交织重叠,显得暧昧迷离。 这一回,他的动作轻柔若羽,微张着唇轻轻噬咬,在她的唇瓣间缱绻缠绵,柔情厮磨。 她轻微挣动,只觉心底像被猫挠了一般,有异样的情愫在潺潺流淌。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他胸前衣襟,不觉间,她缓缓闭上双眸,樱唇轻启,想要回应他的缱绻。 然而,就在她的唇微张之际,他却蓦地放开了她。 她睁开酝着雾色的双眸,有些惊慌失措,又有些淡淡的失落,一颗心犹如小鹿乱撞,生怕被他瞧出半分异样。 他直起身,盯着她淡然一笑,眸中已无复杂情愫,只余一丝狡黠。他缓缓退后两步,神色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她坐在书案上,有些窘迫。一张漂亮的鹅蛋脸绯红似霞,眼底盛着怒火,咬着下唇,恨恨看他,似有哀怨。 他竟如此轻薄于她! 她一只玉手正摸索探寻着,欲随手抓取书案上的某个物件砸过去,却见他手中忽地举起一个绣着花卉的绸布钱袋子,脸上呈现出一副戏谑且狠厉的神态。 叶苑苨一惊,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是她今天偷跑出去,用首饰换来的十两碎银。 “我给过你机会离开,你既不知好歹还要回来,那往后,便老老实实待在青云院,哪儿也别再妄想去!”苏云亦嗓音暗哑,却字字如钉,沉缓而又狠绝。 他本非那予取予求、凡事强占之人,亦不喜与任何人存有羁绊,唯恐令自身行事畏缩不前。 她的心既不在自己身上,他想过不若便放她离去,可她屡屡折返,令他心湖涟漪频起,思绪纷乱,当断不断。 她这般折磨于他,既如此,他索性便做了那恶人,决意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你无耻!”叶苑苨吼道。 他不禁莞尔,脸上浮出不屑的神情。她那从嗓子眼发出的声音,在他听来绵软甜糯,哪有半分攻击力。 叶苑苨自书案跃下,却并未前去夺钱袋。她自知抢不过他,又何必自取其辱,只能徒劳地叫嚣一嗓子。 她怒火中烧,顺手抓起书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他胸口。 他反应迅捷,伸出袖袍一挡,砚台便被他稳稳控于掌心。 然而,墨汁仍飞溅而出,撒了一地。他湖蓝色的衣袍,也被染了大片墨黑。 他看了看衣袍,浑不在意,随手将砚台往地上一丢,嘴角冷笑不屑。 紧接着,他像懒得再与她纠缠,将钱袋收进袖袍,转身便阔步离去。 叶苑苨眼见他扬长而去,又不能拿他如何,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她捏紧了拳,心中五味杂陈。 还是很气,忍不住要发泄一通,于是她将他书架上的书,一股脑地全抽出来甩到了地上。气死了! 2 叶公敷所开的书院,坐落在一条幽静的巷子里。 书院不大,但四个方位,分别种了梅兰竹菊,颇为雅致。 藏书室里,书架林立,书籍琳琅满目。 一身青衣的书童晨阳,正穿梭其间,将手中一沓书卷,按经史子集分类存放。 只是,他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大眼睛里毫无灵气,边干活儿边叹气,瞧着像是要哭一般。 这会儿,他干脆倚着书架,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一沓书卷,又长叹一气。 昨天下午,小姐把他吓得不轻。 当时,他正在书院里的书房,埋头整理学子们的文章。 叶苑苨突然翻墙而入,黑衣蒙面地出现在他跟前,把他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以为遇到了入室抢劫的女贼。 待叶苑苨出声,他方知是小姐,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然而她说出的话,却把他吓得腿软得更厉害了。 第53章 简直胡闹 1 叶苑苨蹲下来,凑到坐在地上的晨阳跟前,神采奕奕地说: “晨阳,我有件大喜事要与你说。我要把英英许配给你!你回头就跟我爹说,你喜欢英英,让他到云腾山庄找我要人。” 晨阳“啊”了一嗓子,瞪圆了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但还来不及合上嘴问什么意思,叶苑苨怕被人发现,又“嗖嗖”跑了。 这事便折磨了晨阳一个晚上。 晨阳14 岁,还从未想过娶妻生子这种事,小姐命他娶英英,他顿时心生恐惧。 怎么办?他坐在地上挠起了头,清秀的五官皱成一团。 正胡思乱想着,本该在讲堂给学子授课的叶公敷,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只见他身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袍角因疾行而微微摆动。 晨阳浑身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站起,便被叶公敷冲过来,用手上书册打了头。 晨阳站起身,一手抱着书卷,一手摸着脑袋,畏缩地龇了龇牙,目光征询地注视着叶公敷。 叶公敷举着手中书册,气呼呼道:“叫你给我准备《大学》,你给我拿《中庸》?” 晨阳明白过来,连忙“哦”了一声,转身准备去书架找《中庸》。 不想,一个转身,跑得莽撞,头撞到架子上,“嘣”地一声,身子往后一摇晃,双手一抱头,书卷散了一地。 叶公敷气得头顶冒包,指着晨阳的背影:“你怎么回事!今日做事竟如此毛手毛脚!早上让你带食盒,你也忘!” 微微勾着腰的晨阳转过身,揉着头上的包,一脸哭丧和委屈:“老爷,我,我,我能不能不娶英英?” 叶公敷眯起眼盯着晨阳,满脸莫名其妙,“你在胡说什么!” 晨阳这才把小姐昨日托付之事和盘托出。 叶公敷听得眉毛都快打架了,拍着大腿连呼:“胡闹!胡闹!简直胡闹!” 女儿身为人妇,竟还未改掉翻墙的毛病,也不知此番外出有无被人发现,若是被人发现可如何是好! 他叶公敷还有何脸面授业!他当真觉得自己教女无方,羞于再去面对女婿! 2 今日天气晴好,云似薄纱般飘浮在蓝空。 上午,在青云院的小院里,英英和叶苑苨坐在石桌前揉搓麻线。 叶苑苨仍是一身爽利装扮,黑色劲装,高马尾,玲珑身姿。英英则穿着浅蓝色袄裙,梳着两个丫鬟髻,身材粗壮。 阳光柔和地撒在她们身上,映出淡淡的光晕。 突然,英英打了一个喷嚏,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这一哆嗦,又扯着受伤的腰臀疼了起来。 她不禁佝了身子,伸手虚抚着腰臀处。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风寒——昨个下午小姐翻墙而出,半夜才归,晚间她一直在院里候着,难免吹了些寒风。 叶苑苨见她低着头,疼得“嘶嘶”抽冷气,忙放下手中麻线,起身过来扶她,一脸焦切唤道:“英英!” 英英不想让小姐担心,连忙抬起头,挤出一丝笑,摆手道,“不碍事,小姐,一会儿就不疼了。”说完,又继续搓起麻线。 叶苑苨立在一侧,不由蹙起秀眉轻叹,心疼至极,又甚为恼怒。 自苏云亦断了青云院的日常供给,主仆两个每日都得自食其力,去找吃食。 揉搓麻线,是为了制作渔网,好去山庄湖泊中捕鱼。 叶苑苨向来投掷功夫精准,怎奈天气仍寒冷,鱼儿活动稀少,瞧不见自然也就扎不着,无奈之下,只能制作渔网去捕捞。 幸而山庄够大,溪水、湖泊皆有,每日怎么也能抓到一两条鱼,不用担心饿肚子。 山庄还有菜园,晚上叶苑苨会去偷些萝卜、白菜之类。 总之,吃食暂且无忧,棘手的是其他,比如不够换洗的衣物、床单被褥,怎么也修补不完的破损墙面,即将用光的灯油、皂角等等。 还有英英的伤。本来伤口已愈合,那日背着赤脚的她回来后,却又崩裂,渗出血来。 涂抹伤口的药所剩无几,省着用了这几日,伤口渐有发炎的迹象。 昨日偷跑出山庄,叶苑苨原本去药铺买了药膏,结果半夜回到青云院,把身上搜了个遍,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也不知是落在了墙外草丛,还是被苏云亦给顺走了。 她的嫁妆本就寒碜,价值不过几十两。昨晚被苏云亦抢走了钱袋,现下可谓是身无分文,仅剩下一堆不值钱的衣物。 虽说皇上赐的金镜台,以及黄翎送她的金镯子颇为值钱,然而一个拿去典当会获死罪,另一个终究要还给对方。 没钱贿赂庄上的郎中,药自然拿不来。毕竟,现下庄上没人认她这个少夫人,也没谁会给她脸面。 看着疼得额头渗汗的英英,叶苑苨忧心忡忡,眉头紧蹙。 再翻墙出山庄是不行的了,她现今已知晓山庄围墙都有人暗中看守。 到底还是得去找苏云亦。可当下,她正恨他恨得紧!他昨夜之举,于她而言全然是一种羞辱! 她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3 贺昱青一早便被他父亲给骂了。 早上,一家人在膳厅用早膳时,一袭白袍、胖如肉山的贺子怀,一见姗姗来迟的儿子,便心有不悦。 眼见一袭玉色袍、脚步虚浮的儿子走近,看清他满脸细碎的伤口,犹如被刮开的鱼鳞,贺子怀当即怒拍象箸,忍不住责骂: “你这不成器的孽障,整日在外惹事生非,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贺昱青心里也窝着气,被个小丫头片子弄成这样,面子都丢尽了,又哪好跟他爹道出实情。 气闷了一个晚上,早上心情稍有好转,可到膳厅还没坐下,便遭到责骂,他心里的憋屈和怒火,腾地一下又燃起来了。 饭桌上,贺汐汐与母亲冯氏、嫂嫂付氏,以及她 4 岁的弟弟,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情势,全都悄然放下了象箸。 贺昱青强压怒火,身子摇晃着往饭桌后退了两步,轻微咧了咧下巴,轻飘飘道:“我自己摔的!” 第54章 如此行径 1 这一脸目无尊长之色,惹得肥胖的贺子怀呼呼直喘,接着便咳了起来,脸色顿时红得像猪肝。 一旁的妻子冯氏见状,忙扶着丈夫肥厚的胸口劝慰:“老爷,息怒,息怒。” 另一旁的贺汐汐,也伸手拍起她爹肥阔的背。她爹太肥了,健康状况,着实堪忧。 贺昱青自觉没趣,不等他爹喘过气来,便微微躬身道:“父亲母亲慢用,儿子先告退了。”他哪里还吃得下东西,只想快点把那妮子找出来泄气。 见儿子拂袖而去,贺子怀伸出手颤颤地指着,咳得眼球都快跳出来了。 付氏见丈夫离去,缩着头,半声都不敢吭。 待贺子怀缓过劲,便不停叹气。一家人的早膳,用得颇为压抑。 就连他的4岁小儿,都乖乖地坐在凳子上用膳,不似往常一样吵吵嚷嚷,动来动去。 贺子怀只觉现下诸事不顺。 昨日晚些时候,他本在画舫约了林悦朋相见,哪知对方竟放了他鸽子。 这个林悦朋,油盐不进,算是彻底得罪他了!既然不能为己所用,那便休怪他贺子怀心狠手辣。 他此前一直未对苏云亦出手,由着他顺风顺水地将生意越做越大,甚至蚕食洪耀商帮的营生,只因他自恃能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拿下,将其丰硕的商业成果据为己有。 拉拢林悦朋,本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步,没想到竟会遭此难堪的局面。 此时,他颇有种“养虎遗患”的后知后觉。他竟是小瞧了苏云亦。 或许当年,他就不该让他成为漏网之鱼,应让他去地下与自己的爹娘和小妹团聚。 正烦心地吃着小菜,贺汐汐叫了他一声:“爹。” 贺子怀悠悠看向如花般的女儿,猪油般浇铸的脸上,神色不由变得柔和,青蛙般鼓鼓的眼睛里,满是慈爱与疼惜。 贺汐汐面上笼了一层淡淡的愁色,她小心恳求道:“爹,女儿今日能不能出去走走?” 贺子怀皱了皱眉,温声哄劝道:“汐汐,莫要任性,乖乖在宅子里待着。你不日便要进京,好好想想如何讨得那八皇子开心才是,就莫要再去外面闲逛了。” 贺汐汐听了,低下头去,脸色黯淡。 她暗暗想,如若她爹知道,她去京城会阳奉阴违,会如何。 她现在整个心思,可都在苏云亦身上,哪里还装得下什么八皇子。 2 苏云亦在箬山忙了一整日,约莫酉时才回到云腾山庄。 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余晖,似一层薄薄的金纱,奋力与黑暗抗衡着,却显得颇为力不从心,仅能勉强映照万物。 山庄各处已点起灯笼,点点灯火片片相连,为山庄增添了几分温暖与生气。 前院宴客厅里,赤铜香炉里升腾着袅袅青烟,香气氤氲。厅顶高悬着数盏八宝琉璃灯,光芒璀璨,映得四壁金碧辉煌。 檀木书案前,坐着账房先生霍未书,以及何玥春。二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身边竟没一个丫鬟婆子伺候。 一身淡粉色罗裙的何玥春,正手握毛笔,盯着账本,温婉地说着什么。 身着深青色长袍的霍未书,面上带着儒雅的笑,倾身靠近,听得认真。 苏云亦看出一股子异样来,有些不满。 他轻咳一声,那二人才抬起头,向他看来,倒坦坦荡荡,未显拘谨。 也不知他二人何时便相处得如此自然了。 何玥春将毛笔搁到砚台,对缓缓走来的苏云亦笑道:“你今日倒回得早,可用过晚膳了?” 霍未书收敛了笑容,从座位上挪出来,躬身作了个揖,立在一旁。 苏云亦径直走到何玥春身旁,眉眼浅笑,却晕不开眼底的阴霾。 他淡淡道:“用过了。大表姐这账目学得如何了?” 何玥春微微摇头,却依旧笑得端庄:“这账目之事复杂得很,我还得多向霍先生请教。”说着,瞥了一眼霍未书。 一旁的霍未书温润一笑,连忙躬身朝何玥春拱手道:“大小姐谦逊了。” 见眼前二人皆温和有礼,颇有些相敬如宾,又眉来眼去之意,苏云亦自觉无趣,有些烦闷。 他掩着复杂的情绪,负手对何玥春道:“大表姐先回院吧,我还有些事,要与霍先生商议。” 何玥春顿了顿,才微微颔首,收拾起账本。 她到宴客厅,本也是来等苏云亦的,只是恰巧碰见了霍未书,便寻来账本请教一二。 何玥春正为叶苑苨的事头疼。 昨日叶苑苨翻墙出庄半夜才归之事,已在庄里下人间传得沸沸扬扬。 倘若哪日传到庄外,还不知爱搬弄是非之人,会怎样编排。 叶苑苨身为人妇,却如此行径,着实令何玥春震惊,又措手不及。 何玥春焦心,此事若不妥善处置,不单叶苑苨会遭人唾弃指责,恐怕连苏云亦也会被人议论得抬不起头,山庄的颜面亦会由此蒙羞受辱。 但苏云亦无意谈及此事,她亦不便再去揭此疮疤,思及自己还是先管好庄上下人之口为妙。 何玥春悠悠站起身。临走,忧心地看了看苏云亦,又对霍未书轻轻点了点头。 端的是大家闺秀的矜持,却又有一些欲说还休的意味。 苏云亦微微拧了眉。 欣赏霍未书的才学是一回事,但若要与他谈亲论戚,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淡淡睨了一眼霍未书,霍未书方才收回追随何玥春的目光,轻咳一声,后觉后知地黯了那晶莹的眸光。 3 苏云亦与霍未书一前一后朝宴客厅旁边的礼贤堂行去。短短一截路,苏云亦却觉出一丝异样来。 往日,主管前院的知木,多半能预测他回山庄的时辰,然后出来迎他。 前院也不会如此安宁,见不着一个丫鬟婆子或小厮。 若是知木在礼贤堂里忙,便会敞着书房门,且叫其他小厮守在门口。 今日,不见知木的身影,而礼贤堂的门紧闭,门口也没有小厮把守。 天色愈发暗沉,灯笼的红光隐隐绰绰,令那扇紧闭的书房门,透着些古怪。 第55章 书房机关 1 行至书房门口,苏云亦顿住了脚,神色迟疑,带着些警惕。 跟在他身后的霍未书,看他一眼,以为他拿着主子架子,等着自己开门,忙即刻往前一步,躬身去开门,动作轻柔而恭敬。 门“吱呀”一声开了,霍未书虚扶着门框,微微侧身,露出春风般柔和的笑,示意苏云亦先进:“东家?” 知木不在。苏云亦迅速扫视了一番屋内情景。 屋内烧了地龙,温热的气息携着淡雅的香气,迎面扑来。数盏牛油明灯摇曳着暖黄的光晕,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早前还散落一地的书籍,此刻已被重新整理上书架。房梁,窗户,书架,茶几,书案……看上去都再正常不过。 但苏云亦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见苏云亦迟迟不踏入书房,霍未书脸上的笑,渐渐维持不住,僵了下来。扶着门框的手,不由放下。 正待询问苏云亦何意,却见一直凝神审视书房内景的苏云亦,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诡谲怪异的笑。 随即,苏云亦后退两步,挺着脊背,对他命令似的客气道:“霍先生,您请进。” 霍未书僵硬一笑,单纯而明亮的眼眸,盈出疑惑,不知对方是何意,却又寻不出端倪,遂轻缓地点了点头。 霍未书直起身,轻抬脚步,缓缓踏入书房,每一步都带着几分儒雅之气。 苏云亦屏气凝神,在后方悄然注视。 走了几步,见苏云亦未跟进来,霍未书有些奇怪,疑惑回身,温润一笑,张着嘴刚想询问—— 却听得“咔咔”几声,从书房两侧的墙壁孔洞中,突然射出无数小石子,如疾风骤雨般向他袭来。 霍未书骇然失色,可怜他一介文弱书生,全然不知如何闪躲,只会用袖袍护住脸庞,弓起身子,硬生生受着。 石子密集如雨,一阵噼里啪啦,他只觉周身仿若被千锤万凿,疼得他紧咬牙关,不住“嘶嘶”地抽着凉气,却硬是没吭一声。 倒有几分文人的铮铮骨气。 苏云亦负着手,在门外看着,不由皱了眉,却眸色淡淡,全然是一副看戏的姿态。 2 须臾,石子雨停下来。 霍未书放下袖袍,白皙秀气的脸上,额上出现一块淤青。 他面色有些扭曲,矜持地抚着身体疼痛的各处,紧咬着牙,强忍着心头怒火,盯着苏云亦,满眼疑惑与不解。 苏云亦这才假装急切上前,伸手欲搀扶霍未书,淡漠地关切道:“霍先生,您无碍吧?” 霍未书总算看穿苏云亦的狡诈,抽了抽脸皮,碍于情面,只得咬牙挤出一句:“无碍。” 但实在生气,难免质问道:“东家刚刚是否已瞧出这书房设了机关?怎还让我进!”单眼皮微微眯起,极力挤出一丝厉色。 苏云亦佯装糊涂,挑了挑眉梢,眼中闪着狡黠的笑意,愧疚道: “我刚刚仅是觉着这书房透着些古怪,实不知其中藏有机关。对不住了,霍先生。”言罢,朝霍未书拱了拱手。 霍未书无言以对,气得想笑。他盯着苏云亦,咬了咬牙,喘了几口闷气,只得吃下这哑巴亏。 霍未书怒气稍缓,见苏云亦仍打量着书房,问道:“是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在东家的书房设下这般机关?他怎么进来的!” 苏云亦却仿若未闻,并未作答。 待他往书案行去,没走几步,又不知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枚细小的银针竟从前方直直往面门射来。 苏云亦侧身猛地一闪,同时飞脚将霍未书踢翻在地,那细若毫芒的银针,方才从他二人眼前飞速擦过,牢牢地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之上。 银针细小,又急速闪过,霍未书压根没瞧清躲过了啥,只知自己被苏云亦一脚撂倒在地,后背和屁股疼得钻心,心中不禁气结,维持不住君子风范。 他扶腰坐起,咬牙切齿,正想爬起来理论一番,却见苏云亦身形如风,左挪右闪,上蹿下跳,仍在躲着什么。 他心下疑惑,却生了警惕,赶紧趴着身子,慢慢往门外挪去。 就在他小心翼翼爬行之时,忽然手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接着是大腿和屁股。 这种细小尖锐的疼痛感,直往他骨头里钻,疼得他直冒冷汗,想要尖叫。 他忍着疼,拉起袖袍一看,一根银针嵌在肉里,仅能看见半截纤细如丝的针尾。 他惊骇不已,急忙护住头,左右蠕动着,往书房外爬去。 也不知是谁要害苏云亦,今日他属实是跟着倒了霉! 3 苏云亦仍在躲避,只见他身姿矫健,一个侧身避开旁边弹出的木剑,紧接着一阵翻滚,躲开一片竹蜻蜓的袭击。 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又有大片银针飞射而来,他一个后仰成功躲过。 刚起身,四周墙壁忽然洞开,无数木陀螺如飞蝗般激射而出。 他眼神一凛,脚尖轻点地面,身形瞬间拔地而起,跃至半空,抓住房梁,轻松跃上。 木陀螺于中心相撞,发出铛铛鸣响,纷纷往四周弹射。 眼见一枚木陀螺往霍未书头部射去,苏云亦目光一凝,迅速从房梁上扯下一块木板,运力朝那木陀螺狠狠掷去。 木板与木陀螺相撞,发出“铛”地一声脆响,木陀螺应声落下。 几番惊险,都被他一一轻描淡写地避开。苏云亦从房梁跳下,一个潇洒的回旋,轻盈地立在了书案之前。 他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凌厉地审视着四周,扫了扫满地凌乱不堪、被打翻在地的物什,以及狼藉散落一地的五花八门的暗器。 呵,好狠的心,竟是想把他扎成筛子! 霍未书终是难堪地蠕动至门口,实不知身中几枚银针,唯感周身刺痛难耐,恰似无数小虫在啃噬。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不停地颤抖着。只觉他的斯文,他的儒雅,他的傲骨,在今日都丢尽了。 今日出门,着实该先看黄历! 苏云亦审慎环顾一番,确认安全无虞后,才微微垂下眼眸,勾起一抹恣意的坏笑,眼尾似有若无地朝窗户扫去。 他慢悠悠提起书案上的茶壶,悠然往窗户踱步而来。躲在窗外紧张偷看的叶苑苨,急忙矮下身去,蹲在暗处。 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她一动不敢动。然后,她眼睁睁瞧着窗扇被打开,苏云亦伸出茶壶,将那壶口直直对准自己的头顶。 冰冷的茶水瞬间倾泻而下,自头顶淋了她满头满脸,直灌入她温热的颈窝,冷得她禁不住浑身一颤。 她紧紧闭着眼,死死咬着牙,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苏云亦缓缓倒完茶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书案,放下茶壶。 第56章 想要我命 1 苏云亦回身,看了看快爬至门外的霍未书,阴阳怪气道: “霍先生,莫要乱爬,小心伤了筋骨,稍后我会命人抬您去郎中处瞧瞧。” 霍未书一顿,放下护着脑袋的手,从地上扭过头望了望书房,似是安全了,终松了口气。 他忍着浑身刺痛,极其小心地倚着门框坐起来,咬牙切齿,愤恨地盯着苏云亦。 想他如此厉害,躲过这许多暗器,又何必拉他来受苦!气煞他也! 忽然,苏云亦抄起毛笔,朝窗外猛地掷去,“砰”的一声响,也不知砸中了何物,只听他沉声怒喝道:“还不滚进来!” 霍未书正奇怪,便见那黑洞洞的窗户口,慢悠悠地探出一个湿淋淋的脑袋,竟是个明眸皓齿、容貌极美的妙龄少女。 霍未书呆愣愣地看着,那少女身着一袭修身的黑衣劲装,身姿曼妙玲珑,流露出灵动之韵。 只见她一脸水光,怒容满面,一只手揉着头,嘴里着力喷出几片茶叶,另一只手撑着窗台,轻盈地跃入房内,发丝随风飘拂,仿佛就拂在他心间。 他正看得出神,少女突然看过来,凶狠的眸子柔了又柔,对他极其不好意思地一笑,好不柔情。 他即刻误会,以为那是含情脉脉的娇羞,不由发窘,想低下头去,却又不由自主扯了扯嘴角,痴痴一笑。 眼见霍未书如此形状,苏云亦紧咬着牙,眼神似刃,从牙缝中挤出一声低吼:“找死!” 随即抄起书案上一本厚重的书,朝着霍未书的面门砸去。 霍未书“哎哟”一声,闭上了眼,伸手揉着额头,浑身的疼痛又苏醒过来。 他“嘶嘶”抽着冷气,变得面色怏怏,无心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本不是那好色之徒,不过失神欣赏一二罢了,这苏云亦闹的是哪般脾气! 见霍未书着实惨得狼狈不堪,叶苑苨心有不忍,愧疚至极,不由眉头紧蹙,眼中满是歉意。 她知晓苏云亦功夫厉害,花了这大半天功夫,精心布置下机关暗器,想着怎么也能扎他一针,谁想竟都被他这狡诈之徒一一躲开,让这无辜的书生倒了霉。 她有点不甘心! 2 见叶苑苨站在窗前,与自己隔着三四步,一头茶叶,如炸毛的野猫般,美眸圆睁,狠狠盯着自己。 苏云亦暗觉好笑,手指轻敲着书案,有些得逞的愉悦,面上却波澜不惊,一双狡黠的眸子满是戏谑。 不过转瞬又气得慌,这些暗器虽不致命,也伤不了武艺卓绝的他,却布置得刁钻密集,可见她是恨极了他。 他故作生气,质问道:“你是想要我命?”眼神带着些伤心、哀怨、愤然之意,盯着她。 闻听此言,她有些心虚,眸中的凶狠瞬间化去,满脸理亏之色。他俩又不是有多大的仇,她哪至于夺他的命。 那些暗器虽不具杀伤力,但倘若他有半分闪失,也可能打中要害,要了他的命去。 其实,他刚触发银针,躲在窗下的她,即刻便有些后悔了,恍觉自己考虑不周,只顾着出气了。 尔后,见他在暗器中飞腾挪移竭力躲避,她一颗心高高悬起,手心和额头上皆冒出了冷汗。 她好几次想要现身去帮他,又怕扰他分心,不由备受煎熬。 现下,她仍有些后怕。幸而他功夫够硬,并未被伤到分毫。否则,她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她欲解释一二,可又不想坦承对他的紧张,于是嘴唇翕动一番,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眼神怯怯,颇有歉意。 见她不说话,神色似有悔意,他心中终于舒坦了半分,且暗觉好笑。 唬她一唬,她竟真觉那些暗器能伤到他一般,一下就卸了气势,慌了神。 他轻咳一声,掩去心底的那丝笑意,寒声令她道:“去将知木找来,马上!” 正有些愧疚的叶苑苨,闻听此言,很是听话,默默翻出了窗。 须臾,带着有些灰头土脸的、一身月白色长袍的知木,又从窗户爬了回来。 知木一脸委屈,怯怯地走到苏云亦跟前,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公子。” 又害怕地觑了一眼少夫人,便垂首立在一旁,全然一副犯了大错、等待发落的模样。 今日还未到午时,他便和前院的三个丫头、1个婆子和两个小厮,被叶苑苨齐齐关到储物间,捆绑起来。 现下又饿又疲,又惧又气。 苏云亦神色冷峻,目光如冰,扫了知木一眼,淡淡道:“没用的东西。” 知木不由浑身一抖,将头埋得更低了。 叶苑苨也低着头,心下满是懊恼,且忐忑难安。 她这一番折腾,算是把前院的下人统统得罪光了,事情却办得极其糟糕。 她想要的结果,全然不是现在这样,不由自责,心情灰败。 苏云亦看了看低着头、一副乖顺模样的叶苑苨,缓缓往书案后的太师椅走去。 他倒是有些小瞧了她。 她竟能避开闻昱的监视,跑到这前院来,还能将前院之人尽数绑了,在书房布下这般精巧的机关。 也不知闻昱那小子此刻在哪。 他压下心头繁绪,刚要坐下,忽然敏锐地察觉到叶苑苨神色不太对,刚刚还仅仅是愧疚的神情,此刻却掺杂着一抹紧张,仿佛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他心下了然,便仍站在太师椅前,并未落座,对知木道:“下去,带霍先生去找山庄郎中。” 3 知木低着头,退了几步,才回身走到房门处,小心搀起霍未书,慢慢挪了出去。 挪了没几步,霍未书颇好奇地小声跟知木打听:“那娇娇俏俏的少女是谁?” 话音刚落,知木还未答,霍未书又“啊”地一声,踮起脚,捂着屁股叫起来——是苏云亦砸来的石子! 知木一惊,也顾不得霍未书一身的痛,急忙拉着他快步离去,弄得霍未书全然顾不了君子形象,一路“啊啊”叫着远去。 知木心下道,哼,娇娇俏俏?你莫不是对少夫人有什么误解? 今日上午,他本在书房整理满地狼藉的书,突然便见少夫人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门口把守的小厮,张着嘴探头往里瞧,虚虚伸着手,也不好拦着。 知木也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少夫人不是被监禁在青云院吗? 且这礼贤堂,只有公子在时,才会让外人进来。连何家那边的人,都知道这规矩,不会单独来这礼贤堂。 第57章 给我研墨 1 但少夫人却神情淡定,仿若书房是她家。 她一边踱进来,一边对他肃色道:“去把前院所有当值的下人都叫进来,我有要事吩咐。” 说着,少夫人走过去,坐到书案前,抖着腿,一副神情凝重、有些焦急的神色。 知木踌躇着,昨晚山庄好多下人可都知晓,少夫人翻墙而出迟迟不归,公子一直黑着脸在礼贤堂候到了半夜。 怕是后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否则怎会有散落满地的书籍。可怎么,这少夫人今日却像个无事人一般…… 正琢磨着,少夫人拍着书案,命令似的催促道:“还不快去?耽误了大事,小心公子拿你试问!”声色俱厉。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对了,告诉门房,今日山庄有大事要办,来客一律谢绝!不准往宴客厅带!” 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知木立马慌了神,忙跑出去将所有下人叫进书房。 然后,少夫人便趁他不备,从他背后偷袭,迅疾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把所有人都吓懵了。 少夫人拿他的命相要挟,让一众人齐齐爬窗去了储物间,用粗麻绳相互把对方绑了,余下一个由她亲自绑。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被绑住手脚、口中塞着烂布条的知木,后知后觉,越想越气,这少夫人,狡诈、粗野、蛮横,完全是狂徒做派啊! 2 待霍未书和知木走远,苏云亦方回神。 他一直立在书案前,未曾落座到身后的太师椅上。 他用余光扫了扫太师椅,打量着叶苑苨脸上刻意掩饰的、几经变幻的紧张神情,唇畔轻勾。 叶苑苨眼神飘忽,但一颗心却始终悬在那把太师椅上,悄摸注意着苏云亦的一举一动。 她想着刚刚一番暗器攻击,她已然有些解气,现下要不要提醒他…… 哪知,苏云亦突然看向她,招呼道:“过来!” 叶苑苨恍然回神,警惕地愣道:“干什么?” “过来!”他有些不耐烦,冷冽的声线透着霸气。 她皱了皱眉,盯着他,缓步挪过去,想要看出他究竟想干什么。 走近书案,苏云亦从太师椅前让出来,微微侧头命她道:“坐进去,给我研墨!” 叶苑苨傻眼了,抓着桌角,不肯挪动,支吾道:“研,研墨?我,我就在此处为你研墨便是。” 说着,手忙脚乱地拿过砚台,握住墨锭。正要磨,忽然被苏云亦扳正身子,从身前抓起两条胳膊,往那太师椅上推去。 叶苑苨岂肯就范,她奋力挣扎,但力不如人,整个人仿若都被他端了起来,只能徒然地拔高嗓子威吓:“苏云亦!” 眼看要被摁到椅子上,她灵机一动,双手不再往外挣动,而是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拼命将他的头往下扯来。 他未防备她有此举,一时愣怔,一个不注意,脚下一踉跄,便往她身上扑去。 两个人刚扑到椅子上,“哗”地一声,一小桶墨汁从房梁之上猛然倾泻而下。 椅子往后翻去,叶苑苨死死抱着苏云亦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两人以相拥的姿势,狼狈地摔到地上。 苏云亦的头顶和后背被浇了个透,紫色锦袍上墨色蜿蜒浸染、流淌,精致的刺绣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他缓缓抬头,两肘撑着地面,看了看身下方才被压了个严实的少女,那眼神犹如深潭,眸底似有万千情愫翻涌。 少女幽幽地望着他,眼眸清透明亮,闪着慧黠的光,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俏皮的弧度。 仿若有人正往她嘴里灌气,她的腮帮子越鼓越大,圆鼓鼓的模样,宛如一只可爱的河豚。 突然,一滴墨汁,自他的下巴,缓缓滴上她的鼻尖。她终于控制不住,扑哧一下泄了气,接着便笑了起来。 他那张高高在上、如刀削般精致、倨傲的脸啊,此刻却被头顶的墨汁,呈包围之势蜿蜒下来,淌了满脸。 流淌的墨汁,宛如黑色的树枝在他脸上缓缓地、肆意地、张牙舞爪地生根发芽,糊了他满眼、满鼻。 他原本散发着冷傲光芒的面庞,此刻显得狼狈又滑稽,威严尽失。 墨汁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将她变成了一只大花猫。 她却勾着他的脖子,笑得眉眼弯弯,甜美娇憨,那笑声似山间清泉,叮咚作响。 她在笑,他在看。她浑不知,这个微微压着她、与她气息交融的姿势有多亲昵。 感受着她娇软的身子,他喉头一阵发紧,心剧烈跳动,血液急速流淌,一股热流涌向下腹,让他的身体紧绷着。 眸色暗沉,翻涌着晦涩难明的欲望,炽热的目光锁在她的唇瓣上,呼吸不由沉重。 见他没有动静,她回过神来,止住了笑。经过昨夜,她已有些能洞悉他这副静默的神色意味着什么,不由心下一惊,立马放下勾着他脖子的手,推着他胸膛惊慌道:“你起开!” 他犹如一堵墙,哪里推得动。他烦躁地抓过她两只手,将它们摁到她头顶上方。 眼看他忍不住要落下唇来,她如小猫般警惕地觑着他,内心慌乱,眼神却似利箭,无声威吓着他。 他迷蒙地望着她的眼睛,继而又移向她的唇,似在思量,又似在研究,嘴唇缓缓贴近,一寸一寸,近了又近。 然而,看着她紧紧抿住的唇,他最终还是将头偏向一侧,极力克制地重重喘息了数声,默默放开她的手,侧身翻至一旁,松开了她。 她迅疾爬起来。好好的门不走,一溜烟从窗户翻出去跑了。 他躺在地上,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压下最后那一抹躁动的情愫,随即坐起身,从怀中掏出锦袍,胡乱擦了一把脸,紧跟着便翻出了窗。 今夜无月,夜幕上挂着寥寥几颗黯淡的星,宛若快要燃尽的烛火,在浓稠如墨的夜里,艰难地闪烁着微光。 夜色丝毫不影响他的目力。只是,她不过前脚才走,他翻出窗来,却寻不到她的身影了。 他有些奇怪,敛眸寻思一番,急急往青云院而去。 第58章 一日未出 1 青云院旁有一棵枯朽的老槐树。 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干刚劲蜷曲,旁出的细枝纵横交错,犹如一张杂乱无章的网,在黑夜中显得阴森诡异。 闻昱趴在其中一根枝干上,胸膛贴枝,下巴抵手。 他趴得稳当,敛息于无形,与枝干、黑夜相融,只一双锐眼,紧盯着青云院,让人难以察觉。 忽然,有东西砸在他的腰上,力道极为轻微,他身子一僵,正要有所动作,低头便见一个人影立在树下。 细细一瞧,闻昱急忙落下树来,如一片轻盈的树叶,未发出半点声响。 “公子。”走到苏云亦身前,闻昱乖乖站着,微微低头叫道。 他不敢细看公子脸色,恍惚一眼,见公子脸上似有脏污,心下奇怪又不安。 每日约亥时,他都会去简意轩,向公子汇报少夫人行踪。现下还差半个时辰,他却亲自来到此处,难道是出了什么纰漏? 苏云亦负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掸着指尖的尘土,随即将凌厉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轻飘飘投向闻昱。 闻昱看一眼,即刻低下头去,不由抓着腰间佩剑,僵直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你今日都盯梢到什么了?”苏云亦冷冷发问。 闻昱听出一股子不对劲来,木然启唇道:“少夫人,早上在院中和丫鬟搓麻线,制渔网。” 说着,谨慎地打量公子一眼,斟酌自己的话是否不对,低头接着道:“然后,她进了屋子,一天都未再出来。” 苏云亦不由嗤笑:“一天?”稍作停顿,又道:“一身好功夫,怎就配了个没脑子的瓤儿!”语调平缓如水,却是带了刺。 闻昱顿时脸色煞白,有些难堪,头垂得更低了。 他不是没察觉出异样。 今日只见那丫鬟在院里进出,却不见少夫人现身,但他又不好去少夫人卧房房顶查看。 于是想着,他盯梢得这般紧,少夫人决然不可能从他眼皮底下逃出去。或许是昨夜晚归,今日在卧房休憩。 正寻思着,见公子转身远去,边走边沉声下令道:“自行去闻影营领罚二十大板!” 闻昱顿觉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咙,半张着嘴,半晌叹不出一口气。 委屈、郁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2 回到简意轩,苏云亦很快理出头绪,叶苑苨那间卧房,定有暗道通向礼贤堂。 三个多月前,他买下这座山庄,目的是方便于来往旁边的箬山打理生意,以及需要地方设门客院、暗影营。 买下这座庄子前,他早知这座山庄的秘密。这山庄原叫古月山庄,是百年前一位权倾朝野的奸臣回乡时所修。 后来,这位奸臣意图谋反,落得个满门抄斩,庄子便被官府收归官有,一直闲置,直到被他以六百多两银子买下。 买下庄子后,有一天,他在简意轩看书,偶然间目光扫过挂在入门两旁的六幅山水画。 那六幅画算不得出色,他以往从未多瞧一眼,那日却不知怎的,觉出画中嶙峋的山石与流淌的溪水,都透着一些神秘的古怪。 他走近仔细端详,不由眯了眯眸子,画中山石与流水的纹理,似乎都暗藏玄机。 他取下一幅,将其对着烛光,透过光线,画面底层呈现出细小而奇特的阴影。 他把画纸上下颠倒,左右翻转,竟发现从不同角度观察,那些看似杂乱的阴影,竟有规律可循。 随后,他将另五幅画也取下,无一不是如此。 数日后,他终于破解出其中玄妙,那些交错的阴影,竟组合出一幅山庄地下布局图。 暗道纵横交错,不仅贯穿了整个山庄,还延伸至周边的山脉、河流以及重要的关隘。箬山下面,竟有一座地下城。 通道的关键节点,则隐藏着密室,里面存放着大量兵器、金银财宝。 苏云亦不由暗喜,可谓天道神助。 但青云院通往礼贤堂的暗道,却未在图纸上标注,不知是疏忽,还是另有玄机。 苏云亦当夜便派了闻影营的人,摸去那条暗道,将其从中用砖石隔断封住,并将藏在里面的精巧暗器,都悉数搬到了云泥院三院的武器库。 第二日,叶苑苨从卧房床底打开暗道门,走到暗道中途,便被封住的砖石给堵了回去。 她很快便猜到,这暗道定是被苏云亦给发现了,只后悔没多带一些暗器出来。 3 午时,撒金街。 正月即将过完,街头巷尾的年味儿已然稀薄,犹如繁华谢幕。 这几日,阳光渐暖,风也带了些温润之意。 醉花坊花房里,贺昱青身着一件绛紫色锦袍,斜倚在软榻上,一条腿高高曲起踩在榻面,模样慵懒。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榻沿,另一只手握着酒杯,手肘搁在膝上,缓缓喝着,眼神迷离而放肆。 跪在一旁为他斟酒的,是新来没多久的姑娘幽梦,年方十六七,身着一件不蔽体的粉红色薄纱。 幽梦提着酒壶,有些畏缩,脸色冰冷,挤不出一丝笑意。 她仿若木头人,半句话不说,甚至也不看他,低垂着化得浓艳的眉眼,一杯接一杯为他倒酒。 贺昱青一双眼却在她身上游走,将她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 连喝了十几杯,酒意上头,色心渐起,将酒杯随意一掷,他伸手将幽梦拉入怀中,压至身下。 茶壶惊慌落地,茶水隐入地毯。 幽梦并不挣扎,只身子颤颤巍巍,悄然偏了头,闭上了眼。 但当熏人的酒气袭入鼻息时,她还是皱眉睁开看了一眼,随即——不由失声惊呼:“啊!”还有推拒贺昱青的动作。 贺昱青脸上的伤,刚结痂没几日,还残留着褐红色疤痕,有些斑驳惊心。加上酒色上脸,一张脸更显得狰狞。 幽梦一睁眼,仿若褐红色的虫要爬进眼来,不由吓得惊叫。 贺昱青顿时没了兴致,猛地坐直身子,抬手就给了幽梦一巴掌,怒喝道:“贱人!敢这般瞧不起本公子!” 他本就因脸上的伤郁闷了好些时日,一直不好外出,今日刚来这醉花坊,竟找了个不长眼的,不由心情更加暴躁。 幽梦被一巴掌扇得摔下塌来。她跪坐在地上,捂着红肿的脸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紧咬着牙,并未哭出来。 她也不求饶,只死死盯着地毯。 第59章 志在必得 1 贺昱青见她身陷污泥之地,却仍故作一副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姿态,不由火气更大,毫不客气一脚踹向其胸口,“给老子滚出去!” 幽梦重重摔到地上,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痛苦地蹙着眉,五官犹如被揉皱的画纸。 她艰难地爬起,往门口晃晃悠悠、缓步而去。一开门,恰巧撞见贺昱青的小厮德福,正要叩门。 德福30多岁,一副小身板,长得贼眉鼠眼。他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宽大黑袍,恰到好处地弓着腰,一副特会看主子脸色的奴才模样。 德福愣愣地看了看擦身而过的幽梦,心下诧异,却不多言。 随即,他进屋来,关上门,转身对气呼呼的贺昱青笑得卑贱。 “大公子?”他搓着手,审慎打量着贺昱青的脸色。 贺昱青一脸火气,他从软榻上挪下来,站直了身,整理着衣袍上的褶皱:“事情办得如何了?” 德福嘿嘿笑着,小步走到贺昱青身侧,鼠眼滴溜一转,谄媚道: “大公子,您且放宽心吧!如今这街头巷尾呀,到处有人嚼那叶丫头的舌根。想必不出几日,定能传得满城风雨,让那叶丫头再没脸面活,也让那苏公子威风扫地!往后,甭想有人再跟他做生意。” “嗯。”贺昱青抻了抻袖袍,负着手踱了几步,满意地勾唇,脸上显出志在必得之势。 那日在街头被蒙面少女当众羞辱后,他让人寻了两日,都没寻到人。 无奈只能拉下脸去问深非也,深非也却说那日没追到少女,也不知是谁。 可又像是故意点拨他,转动着那双狡黠的圆眼跟他道:你想想,在洪县,认得你,又敢打你的少女,会是谁? 他这才一下子记起叶苑苨,心中恍然。 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在撒金街闲逛,却被柳雨那个小叫花子,用脏污的小手拉住衣角乞讨。 他烦心地一脚踹开,刚要走,却被她哥柳风拉住讨要说法,非让他跟他妹妹道歉。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直接吩咐两个小厮,上前殴打起柳风柳雨。 谁知,打了个半死之际,叶苑苨那小妮子出现,一上来就趁两个小厮不备,用石子打中了他们的颈部动脉,令两人瞬间昏厥过去。 贺昱青当即暴怒,但因围观群众群情激愤,都站在叶苑苨那头,他只得让叶苑苨救下柳氏兄妹。 事后,他本想私下找叶苑苨算账,王潇渡却替叶苑苨上门,来给他赔礼道歉,还送了一堆礼物。 看在王潇渡的面子上,他只得作罢。毕竟,虽然贺家压着官府,但也不能撕破脸面,让彼此难堪,无法继续合作。 而现在境况便不同了,王潇渡已离开洪县,他再无顾忌。更何况,苏云亦还是贺家的死对头! 于是,他心生一计,散播“叶苑苨不守妇道,翻墙与情郎苟合”的流言,欲以此打压苏云亦的威风,也让叶苑苨陷入难堪之境,无颜苟活。 还能因此毁掉云腾山庄的声誉,使得商人们不再与苏云亦来往,从而达成一箭双雕的效果。 2 贺昱青对自己的计策甚为满意,不由得意一笑,回身走到那张彩绘漆桌前,顺势一撩锦袍下摆,落座到雕花圈椅上。 他盯着桌子前方,双眼熠熠生辉,嘴角上扬,极力克制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心里盘算着,若一切办得妥当,看他爹还如何瞧不起他。 他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爹愧对于他的神色,以及苏云亦吃瘪的表情,还有叶苑苨无颜苟活的模样。 见他落座,德福忙弓着背,像只虾米一样,颠颠地跟过去,为他斟茶,脸上始终带着察言观色的谄媚笑意。 贺昱青捏起茶杯,放在唇边,又扫一眼德福,问道:“柳氏兄妹那边如何了?” 那柳氏兄妹,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不拔除便不痛快。 现下王潇渡不在,叶苑苨自身难保,要整治柳氏兄妹,可谓轻而易举。 德福忙弓着腰道:“大公子,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小的天天盯着,让人可着劲儿地给他们找茬呢!这几日啊,他们一条鱼没卖出去,一条鱼没捞着,嘿嘿!” 贺昱青微微点头,嘴角不由泛出一抹笑,很满意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顺利进行。 他吹了吹杯中茶,呷了一口。缓缓放下茶杯,又叮嘱德福道:“继续盯着,等到合适的时机,便让钱庄的人出马。” 德福忙点头:“得嘞,小的明白。” 3 这时,敲门声响起。德福忙去开门,是老鸨拉着幽梦来给贺昱青赔礼道歉了。 德福顺势出了门,并将门带上。 幽梦仍是一副冷若冰霜之色,但现下却带了些惶恐。 贺昱青坐在桌前,品着茶,幽幽地瞧着,并不说话。 30多岁的老鸨风韵犹存,她扭着水蛇腰,手里绞着帕子,一进来,便对幽梦喝道:“跪下!” 幽梦“扑通”一声,低眉顺眼地便跪了。也不知是受了什么罚,这会儿倒听话。 老鸨站在原地,隔着一些距离,看向满脸触目伤痕的贺昱青,眼中闪过一丝细小的、转瞬即逝的惊恐与嫌恶,即刻满脸堆笑,讨好道: “霍公子莫要生气,这丫头不懂事,奴家已经教训过她了。”又故意挑眉,神色狡黠道:“今儿个一定让她好好伺候公子,给公子赔罪。” 老鸨是个心里有数的,在洪县,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贺家。所以,即使幽梦一百个不愿意,她也得再把她拎回来。 老鸨说着,再次看向幽梦,眼神一厉,威慑道:“若是伺候不好,贺公子尽管跟奴家说,奴家倒要叫她好看!” 跪在地上的幽梦身子一抖,当即磕下头去,声音颤道:“贺公子,方才是妾身的错,妾身有眼不识泰山,求贺公子高抬贵手,饶了妾身这一回。” 倒是个会说话的,怎的方才却似个哑巴! 贺昱青冷哼一声,微微仰头斜睨着跪在地上的幽梦,脸上浮出轻蔑又狠厉的笑: “贱货!你以为本公子稀罕你!你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幽梦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第60章 五雷轰顶 1 老鸨见状,急忙甩着帕子打圆场,“哎哟哟,贺公子您消消气,这丫头哪值得您伤肝动火?”却是仍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瞧着贺昱青未消气,老鸨探着身子,微微侧头,试探着小心询问:“贺公子,要不要奴家给您安排别的姑娘来作陪?” 贺昱青却怔怔地盯着幽梦,陷在恼怒中,仿若未闻。 想他若不是这满脸疤,也是那风流倜傥、姑娘争着献媚的俊公子,哪轮得着她一个妓子来嫌恶。 越想越气不过,不禁咬牙切齿,想将那叶苑苨大卸八块。 突然,他眼眸一寒,反手一敲桌,朝门外大喊道:“德福!” 正守在门口打瞌睡的德福一惊,急忙应声:“哎,大公子!”打开门,垂着手弯腰小跑进来,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 贺昱青站起身,背起双手,迎着德福走到门口,立在他身侧道: “这几日你辛苦了!爷今儿个大发慈悲,放你这半日假,幽梦姑娘就赏给你玩玩!你若玩累了,还可叫你看得上的兄弟来。银子都算在本公子头上!” 贺昱青说完,一脚踏出房门而去。倒叫她好好尝尝这腌臜男人的滋味,看她还如何清高,瞧不起他! 幽梦随即抬头,满脸惊慌望向德福,瘫坐在地,眼中满是抗拒。 正欲跟上主子的德福一顿,一双绿豆眼缓缓看向幽梦,不由咽了一口唾沫,满脸痴傻的窃喜与淫笑,模样要多丑陋,有多丑陋。 老鸨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德福,忍着心中不适,仍是笑得贴心。开青楼的,哪能嫌恶客人,自是给钱便是爷,都得精心伺候着。 她走近德福,讨好地抚了抚他的胳膊,对面色煞白的幽梦道: “幽梦,德福小哥能瞧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可得好生伺候着,莫要再使小性子,坏了规矩!” 说完,对德福盈盈一笑,退出门,用涂着蔻丹的手轻轻一带,将门给关上了。 2 这几日,叶苑苨一直在山庄转悠,试探她能活动的范围。 她佯装要去翻院墙,结果每每一靠近院墙,就有铁蒺藜不知从何射出,恰到好处地扎到她脚跟前,无声地警告她。 她试图光明正大地从山庄大门出去,结果门房远远地便会跑过来拦她:“少夫人,公子不允您外出,还望您莫让小的为难。” 除此之外,这偌大的山庄,她似乎哪里都去得。 只是,转悠了这几日,却发现山庄里形形色色的下人,似乎都在刻意躲避她。 一见着她,便若见了阎王爷,眼神怯怯,带着些警惕和不喜,迅疾避开,跑得远远的。 有那来不及跑的,也不叫她“少夫人”,会背过身去,缩身低头,试图把自己蜷到最小体量。仿若如此,她就瞧不见他们似的。 她颇有些“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之感,心下不由疑惑,颇为无助。 直到她不再大摇大摆地在山庄里晃悠,而是若女贼般偷摸穿梭…… 终于在墙根下、柴堆旁、假山洞里、马厩里、大树底下的井口旁………偷听到下人们对她的议论。 “哎哟,公子真倒霉,娶了个这么没教养,还心狠手辣的野丫头!”一个坐在井口洗衣服的婆子,抬起头四下打量着,跟旁边的婆子小心道。 “据说那日她在书房布下的机关,刀、箭、锤、斧、镰……哎哟,一大堆五花八门要命的暗器,密密麻麻……要不是公子命大,功夫好,几百个公子都得扎成窟窿眼!”房门紧闭的马厩里,马夫探着头,双眸放着光,两只手揣在袖袍里,像个说书先生般,绘声绘色地跟几个同伴讲述。 “……简直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山庄绣房中,几个绣娘说得激动,纷纷停下手中的针线,蛾眉紧蹙,愤愤不平。 “伤害夫君,嘿,那是重罪!要是我,早将她以恶逆之名,扭送官府治罪去了!不得判她个流放啊,监禁啊,甚至死罪啊!”看偏门的一个小厮,倚着门框抱着胳膊,大大咧咧跟另一个小厮道。 “屁咧,什么皇上赐婚,要我说,就该休!你说这七出,她哪出没犯!”偏僻花园的假山旁,一个清瘦的男仆,摊开两手,掌心向上拍打着,激动得面红耳赤。面前几个男仆忙点头附和。 “……我头一次见这少夫人,便知她不是善茬。你们瞧见她走路没,风风火火的,哪有半分端庄。吃饭还吧唧嘴呢,比我们小丫鬟还不讲规矩!”扫廊道的丫鬟停下手中的扫帚,靠近同伴,撇着嘴小声道。 “唉唉,我还听说了,她那日翻墙跑出去,竟是为了悄摸去见她那青梅竹马的情郎,说是两人还那啥了……”下房中,几个丫鬟坐成一圈,一个小丫鬟伸着脑袋,凑到姐妹堆里,用手帕半掩着红透的脸,小声说。 “妈呀,有这回事?真是不要脸!呸!”一个年龄稍大的丫鬟,猛地坐直身子,侧头嫌恶地啐了一口,双手叉腰。 “祭祖那日,她还和那个深家公子眉来眼去!这可是彩云姐姐告诉我的!那日公子便在船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险些将少夫人给休了……”一个小丫鬟在厨房一边淘米,一边小声跟厨娘碎嘴。 “她爹还是个夫子呢,也不知怎教出她这样的女儿,瞧着连我们庄上的几个大丫鬟都不如!”几个园丁一边用花剪修剪枝丫,一边摇头叹息。 …… 3 叶苑苨着一身黑色劲装,坐在青云院院中的石桌旁,一只手搁在石桌上,支着半边脸,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她静默地坐着,暗暗品着这被人非议的滋味。她是下人们口中说的那样吗?她想否认,但好像又的确是她。 她抬头望了望有些刺眼的阳光,心下寂寥。微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那些不堪的言论在她脑海中不断回荡,刺痛着她的心。 五雷轰顶啊,她摇了摇有些发沉的脑子,原来被人非议是如此滋味,她实在不该去偷听! 这山庄,怕是没一个人待见她了。前几日,她去找何玥春,想让她替自己给霍未书传个话,表达歉意。 因为她从山庄郎中那里听说,何玥春常遣人给霍未书送补药,嘘寒问暖。可没想到,何玥春竟拒绝见她。 第61章 处境艰难 1 叶苑苨想,这下好了,山庄的主子们厌弃她,下人也对她满心嫌恶,避之犹恐不及。 心里难受得紧,却哭不出来。她觉着奇怪,自己怎一点儿不生气,单单只有难受。 从前,也有人说她粗蛮、没家教,她似浑不在意,为何现今却这般难受? 想必,是从不知人家在背后说得有多难听吧。还或许,是因有王潇渡护着她,陪着她,那些闲言碎语便伤不了她。 而眼下,她孤身一人,被困在这山庄,不得不去面对那个她有点无法接受,却最真实的自己。 她真的如此不堪吗? 想着想着,她便念起王潇渡,念起素菌,念起秋姨娘,念起柳氏兄妹,甚至想去厚王府见见世子哥哥……她想身边有个不那么讨厌她的人。 这时,英英从厨房里走出,手里端着两个菜。叶苑苨急忙转过头去,不让英英瞧见自己颓然的神色。 “小姐,用午膳啦。”英英走过来,将菜搁到石桌上。 菜还没放稳,腰就被坐在身旁的叶苑苨一把抱住。 叶苑苨默默抱着英英又软又粗的腰,把头枕在她厚实软弹的胸脯上。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失去一般。 这一刻,她很庆幸她爹还没带晨阳来讨要英英。 英英有些愣怔:“小姐?” 叶苑苨带着些鼻腔道:“英英,我没事,我就想借你抱会儿。” 叶苑苨并未哭,只是神色恍惚,有些悲戚。 英英不再言语,将手覆在小姐背上,轻抚着。 她家小姐向来活泼,何曾有过这般伤感的模样。她当真心疼,不由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现下,小姐处境艰难,她不是不知。那些闲言碎语,她也听了不少。 那日,她去溪边浣衣,几个小坏丫头不仅当着她的面肆意诋毁小姐,还拿石子砸她,吓得她赶紧跑回青云院躲起来。 这些人可真坏。 她从前还想着,姑爷定是喜欢小姐的,只要小姐服个软便好。 现下这般情境,她才知晓,小姐做下的事,在山庄里的人看来,桩桩件件都是大祸,她和姑爷怕是再无可能了。 2 阳光晴好。 雅静堂,一处花园亭子里,黄翎和两个女儿正在亭中闲坐,周边站着各自的贴身丫鬟。 石桌上垫了锦缎,各人所坐的石凳,也垫了毛毡。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几盘瓜果。 母女三个正一边悠然地品茶,一边嗑着瓜子闲话。 黄翎轻抿一口茶,惬意地舒了口气,眉梢眼角都带着些自得的笑意,对坐在左首的何玥春嗔道: “你瞧瞧,早前我就与云亦说,那丫头断娶不得,是个粗野没规矩的,连个小门小户的小姐都比不得,偏你还顾着她,不与为娘站在一处,现今你总该服气了不是?” 何玥春捏起茶杯,满脸郁郁之色。她眼神发直地盯着桌面,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道:“娘莫要再说了。” 叶苑苨实在令她失望。 她本以为叶苑苨不过是欠缺规矩,悉心教导一番即可,岂料其所行之事,竟是一件较一件令她震惊、措手不及。 尤其是在书房布设机关,妄图加害云亦,在她看来,此举更是惊世骇俗。可怜那无辜的霍先生,白白受到牵连,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黄翎轻嗤一声,掩不住一脸幸灾乐祸之色,又自顾自地说:“那丫头搅得咱们山庄不得安宁,定要想法子让云亦死了心,将她赶出去才是!” 何玥秋正娴静地嗑着瓜子,脸色如水的她,听到母亲如此说,嘴角极细微地扯出一抹淡笑。 亏她从前还费尽心机对付叶苑苨,没想到她自己竟是个作死的。为了山庄的声誉,她料想表哥断不会再接纳她。 “云亦的事,母亲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到底您只是他姨母,做不得他的主。”何玥春放下茶杯,带着些许小心劝诫她母亲。 黄翎一听,脸色顿时垮下来,气得胸脯微微起伏,“你还是不是我女儿,怎的胳膊肘老往外拐!” 何玥春见母亲生气,忙抓过她的手,轻抚着道:“娘,我也是为您好。咱们母女三个,说到底都只是这庄上的客,能不能住得长久……” “哼!大姐执掌着山庄中馈,怎会是客?倒是我和母亲,真真切切是客!”何玥秋抢话道,语调阴冷。 何玥春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她这个四妹,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总能把她噎得严严实实。 她抽回抚着母亲的手,半天才讪讪道:“四妹说得哪里话,我也只是替云亦代管一时。今后,总归要将中馈移交给他的夫人……” 眼见两个女儿冷脸相对,黄翎忍不住连连叹气。好好的心情,硬是被搅得一团糟。 3 洪县,深宅。 进入二月,春寒料峭,晴了好几日的天,今早突然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上午,深非也难得没有出门。他本想在书房清清静静喝个茶、看个书,却被住在同一小院的弟弟深非言搅扰。 深非言16岁,着一袭雪白的兔裘大衣,长得圆头圆脑,皮肤白皙,似甜糯的奶糕,透着几分娇憨与纯真。 他缠着深非也陪他下棋,说好只下两局,这会儿他两局皆输,便要深非也再陪他下一局,定最后的输赢。 矮几上摆着一副散乱的棋盘,一壶花茶,旁边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碳炉,书房外是小雨滴敲打着屋檐发出的清脆声响。 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到庭院里的花草,在雨水的滋润下愈发鲜嫩,花苞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深非言跪在矮几前,双手紧紧合十,扭着身子哀求:“二哥,我保证,就最后一局,下完我就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竖起一根手指,还眨巴眼睛,活脱脱一个耍赖皮的小狗。 深非也一见他弟如此撒娇的模样,便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由龇牙皱眉,浑身一个激灵,露出嫌恶,真想揍死他! 他站起身,气鼓鼓地朝深非言脸上晃了晃拳头,沉声威吓:“你滚不滚?!” 第62章 画什么娘 1 深非也着一袭绣着金色暗纹的白袍,以火焰造型的玉冠束发,垂下两条双色锦缎缠绕的流苏,于墨发间轻轻摇曳,直将这少年郎衬得秀美且俊雅。 然而,当他将眸子陡然一寒之际,那眉宇间瞬间迸发出的英武之气,仿若携着雷霆万钧之势,极具压迫之感。 深非言有点怵,瞬间冷下脸,却是又惧又不服气,像只不肯认输的小狗般,耷拉着眼皮,悄摸往上斜睨着他二哥,不甘地扯着一半嘴,龇着两颗虎牙。 眼见他二哥的拳头要落下,他才立时认怂,往后一坐,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双手护着脑袋。 深非也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蜷成一团的深非言,偷偷抿唇一笑。纸老虎! 随即,他走到书案前,懒洋洋地往官帽椅上一坐,靠着椅背,双腿交叉,大大咧咧将虎皮靴搭在书案上,随手拿起书看起来。 深非言不情不愿地收拾起棋盘,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这几日,叶夫子的书院关了门,他无学可上,在家真是百无聊赖。 深非也刚看了两行字,深语浅清越的声音,从淅沥的雨声中隐隐飘来,“二哥——” 深非也眉头一皱,烦躁地闭了闭眼,却仍假装专心看书。 深非言却是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 深语浅一进书房,他便热情邀请:“浅浅,下棋吗?快来!” 深语浅猫儿一般,怒他一眼,径直走向深非也。 她是从院坝跑进屋的,没走回廊,发间还挂着些小雨珠,淡粉色的罗裙也被细雨微微打湿。 深非言被她莫名地瞪了一眼,郁闷得很,伸手指向跟随她的小丫鬟,故作厉声道:“你,过来给本公子收棋盘!” 小丫鬟忙不迭点头,恭恭敬敬地过去替他收拾起来。 深语浅好奇地歪着头,看了看深非也手中的书:“《孙子兵法》?看这个做什么?” 深非也放下搁在书案上的腿,坐直了身,有些不悦道:“关你何事,你来干什么?” 他心中烦闷,想清静都不成,这弟弟妹妹老缠他。 深语浅霎时攒眉,厉着眸子瞪他二哥,心中气恼万分,但须臾间却换上一副自得的神情,故作高深地“哼”了一声。 随即微微侧过身,双眼望向屋梁,抱起胳膊,轻轻摇晃着脑袋,不再言语。 深非也觉她好笑,眼里溢出些笑意,伸手往她脑门轻轻一拍:“你说不说?!” 深非言不打算离开了,小丫鬟收拾好他的棋盘,他便叫她为自己斟茶。 他端起茶杯,慢慢品着,一副看戏的表情,倒要看看深语浅卖的什么关子。 深语浅捂着脑门,也不生气,挑着眉,带着几分挑衅看着他二哥道: “说了你可别哭!你那心上人叶苑苨,听说婚后不守妇德,过得惨极了,夫君不疼,长辈不爱,如今大街小巷都在传她的丑事!” 说完,深语浅嘴角上扬,眸中尽是得意的神采,满心期待着看她二哥着急上火、上窜下跳的窘态。 然而,深非也面色如水,依旧安然地坐在椅子上,云淡风轻地说道:“就这事?” 深语浅瞪大了眼,得意的笑僵在脸上:“二哥,那叶苑苨都被传成那样了,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 她二哥不惦记叶苑苨了?她想看她二哥跳脚的模样! 深非也神色淡淡地道:“我为何要在乎?”无辜的圆眼中,透着狡黠,直直看向深语浅。 深语浅反被噎住,不禁自觉无趣,恼怒地呲着牙,活像一只炸毛的小兽。 见深语浅吃瘪,深非言放下手中茶杯,故意放声哈哈大笑,“报应!报应!” 深语浅转过头,怒瞪着深非言,随手抓起书案上的书,便往他身上砸去。 ——深非也霍地站起身,那本书是《游途拾趣》,他曾借给叶苑苨的那本。 深非言敏捷地侧身一躲,那本书直直砸向他身后的博古架。书落下的刹那,一张折叠的画纸从书中悠悠飘出。 深非言弯腰凑近瞧去,心里正琢磨是什么,深非也却佯装不经意地挺直腰板,偷偷摸摸地踱步过来,企图捡回那张画纸。 ——深非言坐回身,见他二哥走过来,眼睛一凝,瞬间反应过来般,动作敏捷地捡起画纸并展开。 “是什么?”深语浅也来了兴致,急忙跑过去,打算扒开已踱到她身前,正要去抢画纸的深非也。 深非言才看一眼,就被深非也猛地一把抢了过去,纸张都被扯碎了一角。 “什么?给我看看!”深语浅跳起脚,去抢她二哥手中高高举起的画纸,急得眉毛都快跳起来。 深非言看了看愠怒的深非也,抠着脑袋费解地问:“你画娘做甚?” 听闻此言,深语浅停下争抢的动作,用眼神询问深非也。 深非也却盯向深非言,质疑的眼神中,夹杂着些许恼怒。 深非言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眼睛忽闪,询问深非也,“不是娘吗?” 深非也内心挣扎着,将重新折好的画纸,慢悠悠重新展开探究——深语浅和深非言急忙凑到他两侧,一起看。 三个圆乎乎的脑袋,三双葡萄般的美目,都齐刷刷看向画纸。 这半身像,乍眼一瞧,还真跟他们的娘有几分神似——三人嫡出,同一个娘亲。 可再仔细瞧——这画技实在拙劣又稚嫩!越瞧越不像话,那眼睛一大一小,极不协调;嘴巴似凸未凸,怪异非常;鼻子也是要歪不歪的,简直惨不忍睹…… “你把娘画这么丑?”深语浅皱着鼻子,摇着头,嘴巴下撇得厉害。 “你准备拿这个孝敬娘啊?这画技,我看跟末末是一个水准。”深非言抱着胳膊,眼眸带笑揶揄道。末末是他们最小的妹妹,4岁。 深非也眉头拧成了疙瘩,双手狠狠一用力,烦躁地把画纸一团,从窗户扔了出去。画纸瞬间被雨水吞噬。 他坐回书案,抱起胳膊,自顾自生气,胸膛微微起伏。画的什么娘,他明明画的是……哎! 深语浅和深非言面面相觑! 原本立在茶几边的小丫鬟见状,一声不吭捡回那本《游途拾趣》,放回书案,替深非也倒了杯茶。 深语浅走过去,脸上润了笑意,安慰她二哥道:“二哥,画得丑,不是你的错……” 话还没说完,深非言在一旁似笑非笑抢话道:“你意思是咱娘长得丑?” 深语浅气得想捶死他。 深非也烦躁不安,一口气喝下茶,便往门外雨中冲去。 深语浅这才想起正事,忙叫住他:“二哥,别跑,爹要带我们去付伯伯家串门,叫你赶紧收拾一下!” 深非也站在雨中,串门?他顿感不妙,一跃上了屋顶,“不去!” 第63章 不堪过往 1 深非也纵身一跃上了屋顶,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从屋顶栽落下来。 深语浅呆立在书房门口,惊得用手捂住胸口,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深非言迅疾冲到屋檐下,仰着头,忽闪着眼,迎着细密的雨水,紧紧盯着深非也,大大张开双臂,身形跟着慌乱晃动。 深非也接连滑了好几下,好一番手忙脚乱,总算稳住身形。他禁不住抬手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 低头一瞧,原是青瓦上生了一层褐色青苔,细细软软,极难被察觉。再加上今日下雨,一踩上去便滑不溜秋,极易失足。 他稳了稳心神,刚打算开溜,蓦地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喝道:“滚下来!” ——是刚踏进院门的深帆。 深帆一袭玄袍,负着手站在院门口。身姿挺拔,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深非也无奈,瞟了他爹一眼,终究没当面溜走的勇气,便蔫蔫地跳了下来。 哎,要是不滑那么几下,早溜了。 “爹,幼子也闲来无事,能不能跟着一块儿去串门?”深非言见他二哥无事,放下手臂松了口气,又转头乐呵呵往深帆面前跑。 深帆瞥他一眼,一脸正色:“叶夫子叫你背下的书,可都会了?还有平日里让你练的功夫,可有长进?不如,我现在考考你?” 深非言面色一黑,猛地顿住往他爹面前奔去的脚步,抹了一把眼睫上的雨水,赶忙道:“不用了,爹……”说完,当即转身,飞一般往书房钻去。 深语浅仍立在书房门口,她幸灾乐祸地朝擦身而过、一脸土色的深非言,做了个鬼脸,捂着嘴笑得开心。 深非也心中清楚,此去付家,为的是他与付二小姐付雅伶定亲之事。 这两年,他一直在外走镖,家中因而未曾操办他的婚事。 如今闲了这一个月,家里念及他已年近十九,早到了成亲的年纪,于是相看了好几家姑娘,最终选定了医药世家付家。 今日,便是打算带他去付家走动一番,顺道将这门亲事给定下来。 如此一来,待他送贺汐汐去京城之后,回来便能即刻成亲。 之所以叫上深语浅一同前往,是因她与付雅伶乃是闺中密友,能够帮忙增进两家的情谊。 2 洪县,雅商客栈。 苏云亦上午去了箬山,午时来到雅商客栈,却见门口堵着一群人。 细雨纷纷扬扬,如蛛丝般飘舞,洒向人群。 一个极其刺耳的破锣嗓子,从人群中传出:“在我们念舟城,林悦朋就是个臭不要脸的老赖,欠了我们商户好几百两银子不还……” “他媳妇孩子在老家,那都得像老鼠一样灰溜溜地做人,他倒在这儿人模狗样起来!我呸,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人群咂舌:几百两银子? 平民百姓一年能挣四五两银子就不错了! 苏云亦面色一沉,急速走近。人群里有不少人识得他,纷纷叫着“苏老板”为其让道。 走到中间一看,闹事男子50来岁,蓄着山羊胡,长得尖嘴猴腮,穿着陈旧的深紫色锦袍。 他身旁站着两个客栈小厮,一将他往外推,他便惊叫连天:“哎哟哟,打人了打人了!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 搞得两个小厮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竟束手无策。 这人倒眼尖,看到被人群自动分散又包裹进来的苏云亦,立马满脸谄笑,怯怯道:“苏,苏老板?” 苏云亦着一袭湖蓝锦袍,袍角云纹雅致,同色镶玉腰带束腰,身姿颀长挺拔。 其五官深邃俊朗,气质清贵冷傲,眼底寒光恰似阴鸷寒鸦,令人胆寒。 闹事男子刚触到苏云亦的目光,张狂便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他心下一虚,缩了缩身子,忙扭开头去。 “怎么回事?”苏云亦看向其中一个小厮,“林管事呢?” 小厮作礼答道:“回苏老板,这人是林管事旧识。林管事念旧情,好吃好喝招待了五日,他却在客栈行骗!林管事吩咐我们将其赶出去。” “那为何还杵在这里!”苏云亦冷斥。 两个小厮一愣,随即果断架起闹事男子,往大街狠狠掷去! 人群纷纷往后退。 闹事男子被扔到地上,啪叽一声,衣袍瞬间被地上的雨水浸湿。 人群指指点点,原来是个蹭吃蹭喝的骗子,还好意思揭发别人! 男子“哎哟”一声,梗了梗细长的脖子,满脸写着不服,随后猛地扭过头,朝着苏云亦嚷嚷道: “苏老板,那林悦朋可欠了好几百两银子的外债呀!您要是不信,只管遣人去查!” “您千万得小心着点儿,别一个不留神,让他携财潜逃喽!我张某今儿个可是好心提醒您呐!” 苏云亦静静觑着他,眼神似飕飕冷风,吓得他再不敢吭声。 这时,林悦朋从客栈里跑出来。他刚刚在客栈忙,以为这泼皮无赖早被赶走了。 眼前情景令他难堪。苏云亦用人不问过往,现在他的过往,却被公之于众——他看了一眼苏云亦,不由心虚地低下头去。 他曾是个小有成就的商人,只因错信他人,才落得个倾家荡产、身负巨债的下场。 幸而他一向人品优良,债主们信任他,给了他五年之期还债。 他便外出寻觅商机,妻儿则一直留在念舟城做“人质”,以安债主们的心。 而这张闭,不过是他老家一个混混,来洪县后仗着知晓他的底细,便蹭吃蹭喝地拿捏他。 这两日更是胆大包天,竟借他的名义敛财,声称他俩联手,从苏云亦手中,偷摸攒下一批稀缺药材,价高者得——实则暗示他人行贿。 客栈里几个商人见张闭的确与林悦朋走得近,便信了,纷纷向张闭行贿,以便能在这场稀缺药材的交易中抢占先机。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不过是一场骗局。 林悦朋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竟敢行骗,且败坏他的名声,他急忙命人将其赶出去。 哪知这小人,竟在客栈门口嚷嚷,将他不堪的过往,嚷得人尽皆知! 他实在是,有些无地自容,又深受打击,不由垂下头。 第64章 做个交易 1 苏云亦目光扫过神色难堪的林悦朋,忽地轻轻冷哼一声,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只见他走近倒在地上的闹事男子,而后缓缓蹲下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着对方:“方才你说林掌柜欠了多少外债?” 闹事男子乍见苏云亦的笑,只觉阴森诡异,不由僵了脸色,抽了抽嘴角。 但听到对方问话,却立马从地上坐起,伸出右手,叉开食指和大拇指比划着,谄媚道:“至少八百两!” “哦?”苏云亦故意挑眉,扬声回应。 人群再次沸腾: “八百两?我的个老天爷呀,我几辈子拼死拼活都赚不来这个数!他咋能欠下这么多?” “这林管事,以前的生意得做到啥程度?那肯定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啊!” “恐怕他这辈子就算是把骨头都熬干了,也还不清喽!” “真奇怪,他咋没被官府给抓起来关大牢呢?” “完了完了,这苏老板铁定马上就会把他给辞退咯!” …… 林悦朋握着手,将头深深地低垂着,心中亦一片绝望,暗自哀叹:这下全完了! 在外漂了整整四年,尝尽了世间冷暖,历经了无数挫折,满心的疲惫与失落。 好不容易才在此处落脚,得到了苏云亦的赏识,重燃起东山再起的希望与雄心…… 如今,这一切又即将被彻底毁灭,化为泡影。 缓缓抬头,却见苏云亦踱步向自己走来,脸上带着一抹宽慰的笑,目光中尽是安抚之意。 苏云亦看着他,跟众人道:“看来我苏某眼光不错,林管事果真是能成大事之人!” 林悦朋和围观人群都愣了。 闹事男子傻在了当场,满脸不可置信。这,这事怎会是这样的结果? 反应过来后,林悦朋盯着苏云亦,不禁眼眶泛红,迟钝地扯出一抹笑,眼神充满感激。 苏云亦看着她,微微敛了一下眼睑,以作回应。随即,他眼带狡黠,语气轻快地问:“林掌柜,这人欠了我们客栈多少银两?” “至少八十两!”林悦朋恢复了生气,也伸出一只手,比划着调侃。 人群中有人咋舌:“这才五日,就消费八十两?被坑了吧!” “你不懂,雅商客栈的天字号房,一晚就要十余两银!”有知情者道。 苏云亦眯起眼眸,故作严肃:“八十两可不是小数目,怎能撵出去了事?” “东家说的是!”林悦朋立马点头附和,转头吩咐小厮道,“小石,送官府!” 张闭不由吓得一愣,连忙跪地求饶:“苏老板!苏老板!您大人有大量,给张某一个机会,宽限几日,一定奉还欠银!” “宽限?”苏云亦盯着张闭冷笑,“这得看林管事的意思了!”说完,先进了客栈。 鹅毛般的雨骤然变大,围观人群急急跑向屋檐,闹事男子被淋得满头雨水,一脸惊慌。林悦朋毫不客气地叫人将其扭送去官府。 人群聚在屋檐下,又开始悄声议论,有的还对着雅商客栈,挤眉弄眼,指指点点。 林悦朋不禁皱眉。 眼下,虽说生意未曾受到什么波及,然而有关少夫人的流言,正漫天飞舞。 偏有那好事的商人,正与他商谈着生意,却冷不丁地掉转话锋,妄图探听东家后院之事。 唉,着实令人难堪! 2 深家马车缓缓行过雅商客栈时,恰好瞧见了刚刚那一幕。 马车里,深语浅放下轿帘,挑起话头道:“欠了八百两银子的人都敢用!这苏公子脑子有问题吧?” 没人回答她——深帆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正闭目养神,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对面的深非也则抱着胳膊,皱眉盯着空气,不知在想啥,只一脸不悦。 深语浅自觉无趣,撇了撇嘴,叹了口气,坐直的身躯,不由往下一垮。 片刻后,她又猛然坐直,眼珠灵动一转,试探着抱起她爹的胳膊,摇晃着娇嗔道:“爹,200文太少了,一趟门都不够我出!我以后,还怎么跟那些闺秀聚会!” 语气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原来是早上她被告知,从这个月开始,她的例银从500文减至200文。 深帆无奈睁眼,瞥了女儿一眼:“那就不要出门了!” 深家足有四房人,且个个娶妻纳妾,生儿养女,可谓人丁兴旺。 然而,这已然月余未曾接到重镖,家中上下眼看就要入不敷出。 当家的他为此愁得夜不能寐,迫不得已之下,只能狠下心来削减各项用度。 深语浅见他爹不松口,冷哼一声,甩开他爹的膀子,侧过脸去,一脸不高兴。 深非也眼睛忽地一亮,灵动的眼眸骨碌一转,脸上瞬间又挂上了狡黠的笑。 他放下抱起的胳膊,往深帆身边凑了凑,“爹,家里最近这般困难,不如我的婚事暂且缓缓?” 深帆仍板正着身子,手放在膝上,像个雕塑般,只动着嘴唇道:“有什么干系,你娘早几年就将你的聘礼备下了。” 深非也往回坐了坐,眉头紧皱:“您当年二十二成婚,大哥二十成婚,为何偏偏我非得十八就成婚!” 深帆悠悠道:“还不是你娘催得紧!”顿了一下,斜瞥一眼儿子:“还有几天就十九了,还拿自己当十八呢!” 深非也郁闷地呼出一口气,又赌气般抱起胳膊。 深帆突然眯眸瞧他,又道:“你小子,我倒想起来,你十七岁时,还让我去叶家提亲呢!” 深语浅不禁低头用帕子捂嘴偷笑,深非也放下胳膊,双手有些无措地抓着两条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睛四下乱瞟一番,尴尬地咳了两声。 深帆似自言自语般,又道:“哼,你看那叶家姑娘,现在被人说得,像个什么样子,真是谁家娶她,谁家没脸!也不知那叶夫子怎么回事,书倒教得出色!” 深非也听他爹如此说,神色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叶苑苨被贺昱青散播谣言非议,这其中有他的暗中点拨。 他原本,只是想让苏云亦对叶苑苨心生厌恶。可现下,贺昱青似乎做得过火了些,他不由担心叶苑苨是否承受得住这漫天的流言蜚语。 但事已至此,多想亦是无益,且看且行吧。眼下,他还得设法逃脱自己的婚事。 第65章 狗急跳墙 1 深非也想,以婚龄做切入口,与父亲进行谈判,看来是行不通。 谁叫他是嫡长子呢,他娘自他十五岁就盼他成婚了! 深非也决定换一个思路,又凑近她爹的脸,神秘道:“爹,做个交易如何?” 深帆冷眼觑着他,知他狡诈,却忍不住好奇,“什么交易?” 深非也见他爹上钩,眉眼又亮了几分:“您最近不是差钱吗?我们合伙将聘礼从娘那里骗过来,然后全归您如何?” 深帆眯起眼,有些警惕,又有些心动,内心不由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这小子,怎满肚子坏水,却又坏到了他的心坎上。 深语浅惊得张大了嘴,心怦怦直跳——父子俩密谋这种事,不避一下她的吗? “我就一个条件,婚事能不能我自己做主?”深非也继续道。 “自己做主?休想!”深帆一口回绝。 眼看交易不成,深非也立马让步:“那晚几年成婚,总成吧?” 深帆眼珠转了转,镖局一个月未接重镖,积蓄就快见底,他早觊觎夫人那价值一千两的聘礼了…… 深语浅拽紧了手帕,眼神好奇又紧张,一会儿盯盯她爹,一会儿瞅瞅她二哥,一副机敏的模样,像是要捕捉什么。 见深帆犹豫,深非也继续引诱:“外加一百两银如何?” 深帆半是好奇半是斥责:“你小子什么时候攒下的一百两私财?莫不是这两年在镖局偷偷捞了油水?” 深非也气结,正欲开口辩解,被当作空气的深语浅,突然伸出一双手比划道:“我要10两!不,20两,否则,我告娘去!” 深帆仍正襟危坐,他斜瞪了女儿一眼:“2两。否则,年后将你嫁给城东那个满脸麻子的屠夫!” 上千两银子的密谋,竟只给她2两?深语浅气得龇牙,狠狠扯着手中帕子,腮帮子鼓鼓,直往外呼气。 没人管深语浅的怒气,深非也接着刚刚的谈话,对他爹道:“儿子没有私财,但区区一百两银,儿子一月就能赚得,爹莫要小瞧了我去!如何?成交不成交?” 深帆探究道:“你如何赚?” 镖局那么多人,辛辛苦苦一年,也就净赚个两三百两,这小子凭一己之力,一月如何赚得?去偷还是去抢?口气还挺大! 眼看马车即将抵达付家,深非也急忙拉开轿帘,探出头朝马夫喊道:“停下!” 又缩回头,跟父亲道:“爹,您别管我如何赚,反正不偷不抢。而且,我还有法子,让您吞了娘的聘礼,娘不会找您麻烦,且不要您还,您看如何?” 深非也语气急迫,带着些逼迫之意。 深帆静静觑着深非也,终是扭过头去,闭了闭眼,算是默认了。 深非也悬着的心落下,不由放松,自得一笑。 马车这才继续前行,父子俩仍去付家谈妥了婚事。两家人言笑晏晏,都颇为满意对方的家世和儿女。 付家人怎么看深非也,怎么喜欢,直夸他一表人才,又有能力,将来定能护好付雅伶,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付雅伶在屏风后悄悄瞧着深非也,一颗心如同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低头绞着手中丝帕,嘴角忍不住上扬,脸上起了红晕。 深语浅唯恐自己说错话,匆匆与付雅伶打了照面,便婉拒了去她闺房闲聊的邀请,推说自己突然头疼,要去找个郎中瞧瞧,便匆匆往外跑,先行雇了轿子回家去。 2 雅商客栈,雅间内。 苏云亦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搁在八仙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摩着桌面。 茶水氤氲。他眉头微蹙,略显疲累的双眼,失神地落于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上。 一旁的香炉中,熏香缓缓燃烧,那似有若无的香气悠悠飘来,竟让他心生不适。 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进一口,而后重重呼出。如今这坊间有关叶苑苨的流言蜚语,着实令他烦扰不堪。 这时,却隐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羞愧的林悦朋。 苏云亦坐直身子,双手自然地搭在椅子两侧,又恢复了惯常那副莫测的表情,眼眸看似带笑,实则深邃似海,冷峻之色如霜覆面。 却隐走过去,立在他身侧。 林悦朋一进来,“噗通”一声便跪了,而后额头贴地,朝苏云亦磕下一个头。 直起身,他眸中满是愧色与惶恐,拱手道:“东家,小的有罪。小的之前糊涂,做生意上了当,欠下这许多银子,却一直瞒着您,小的该死!”说罢,又磕下头去。 苏云亦缓缓起身,走过去扶起他。 随即侧身,负手道:“林管事,我苏某早说过,用人只重人品和才干,往后切莫再提过往。” 林悦朋站起身,目光直直盯着苏云亦,眼中满溢感激之情。 万不曾想到,苏云亦竟肯再用他。他眼眶激动得泛红,似是被炽热的情感所灼烧。 “再者,区区几百两银子,何足挂齿。林管事只要好好干,我保你一年还清。届时,将你妻女都接过来,住所我自会安排。”苏云亦说着,踱步坐回太师椅。 林悦朋听得泪水在眼眶打转。他五年之期的还债承诺,仅剩一年。 若真保他一年还清,便是全了他对债主们的承诺,保全了他的声誉,救了他全家性命。 他不由激动得浑身震颤,当即弯下腰,极其郑重地拱起手,一脸诚恳与忠贞: “东家如此,小的必当肝脑涂地,忠心不二!”声音已带了哽咽,终有泪水夺眶而出。 苏云亦看他一眼,微微点头。 随即朝一侧的却隐勾了勾手指,神色肃然道:“找人去官府盯着,看那张闭究竟何人会去保!” 却隐拱手,领命而去。 3 苏云亦又和林悦朋商讨了一番商事。 如今,贺子怀若狗急跳墙般,对他的产业疯狂施为,大肆破坏,全然一副地痞流氓的做派,其手段既恶劣又粗鄙。 先是雇佣了一帮泼皮无赖,在他的商铺里寻衅滋事,故意找茬,试图扰乱正常经营。 紧接着,又暗中派人在夜间破坏从雅商客栈去往箬山的二十余条渡船,妄图制造出船毁人亡的重大事故。 第66章 鸡鸣狗盗 1 然后,又妄图买通他店铺里的掌柜、伙计,令他们在货品或账目上动手脚,制造混乱,试图从内部瓦解他的商业根基。 一番手忙脚乱,却无甚显着收效后,贺子怀气急败坏,派出了杀手。 这些杀手隐匿于黑暗,时刻寻找着暗杀苏云亦,以及他产业中重要人物的绝佳时机。 苏云亦不禁冷笑,贺子怀也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鸡鸣狗盗之能! 反过来,若他想取贺子怀性命,贺子怀岂能活到今日! 他不过是不愿错杀。他还不能确认,到底父母与小妹的溺亡,是意外还是阴谋。 倘若有朝一日,能确凿贺子怀乃是谋害父母与小妹的真凶,他岂会饶他! 他一直派人监视着贺子怀,那个贪生怕死的家伙,竟调遣了几十名护卫,将自己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以作保护,对妻妾儿女的院子却根本不加防护。 如今,竟还使用散播谣言,这种卑劣下作的手段,来诋毁他的妻,以损他的面!真是可笑至极! 雅间窗前,苏云亦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一股肃然之气,神色间隐约透着疲惫。 他目光深沉,叮嘱林悦朋道:“林管事这段时日辛苦了,只是眼下局势,仍不可懈怠。” “各个铺子用人要谨慎,以防混入他人眼线,渡船每晚必仔细检查,不能有丝毫疏忽。” “只要是蓄意闹事的,通通送去王县令处。如何处置,且不过问。” 林悦朋挺直身子,拱手郑重应道:“是。东家且放心,眼下这些小动作,已有所松缓。再者,店铺掌柜皆由您亲自从门客院选拔,众人皆铭记您的恩情,断不会背叛!” 林悦朋在生意场上吃过亏,平生最讨厌这些使腌臜手段的人。 如今看透这贺子怀的嘴脸,更是瞧他不上,誓要与他斗个你死我活。 苏云亦微微舒了口气,边在房间踱步边说道:“贺子怀困兽犹斗,切不可掉以轻心。人心难测,该防范的,亦要防范。” 林悦朋点头。 苏云亦继续道:“稍后,我会让却隐,给各个铺子的掌柜,增派些人手暗中保护,你自己也务必多加小心。” 林悦朋眼神追随着东家,认真道,“小的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事事小心留意!” 言罢,林悦朋猛地想到,这张闭的现身,极有可能是贺子怀杀他未遂后,使出的又一阴招,意在令他声名狼藉,遭苏云亦驱逐出门。 念及此,他禁不住脊背阵阵发凉。这贺子怀,着实心狠手辣,肆无忌惮!幸而东家调派了人手在暗中护佑他,并且始终对他深信不疑。 苏云亦坐回太师椅,右手拿起桌上的青花茶杯,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左手捏住杯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他盯着桌面,轻嗤一声,嘴角上扬,满是不屑道:“且让他再狂上几日。” 林悦朋暗暗思索,王县令看来是个不管事的,送去好些个闹事的泼皮,明知贺子怀如此破坏商规,胡作非为,不合律法,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知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隐情。 2 柳镇渔村,一个雾蒙蒙的清晨。 柳氏兄妹已有些时日未出船去打渔了。 兄妹俩坐在船头木板上,摆弄着那些破旧的渔具,敲敲打打,修修补补,都神情怏怏,心不在焉。 这世代以打渔为生的日子,本就穷苦无望。现下,他们却连这份无望的生计,也被人剥夺。 前些时日,他们不但每日被市井无赖骚扰,卖不掉一条鱼,还被河泊所的巡栏何三故意刁难。 何三称他们捕到的一条红色小鱼,乃是水神的宠物所化,此举冒犯了水神,进而引发了那些天的一次山洪。 于是,明令禁止他们半年内不许打渔。 渔民大多迷信,一时间,不但没人替他们辩解,还纷纷指指点点,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说他们是会带来灾祸的不祥之人。 无端被人诬陷,受到非难,兄妹俩束手无策,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弄得他们在渔村的日子愈发艰难。 也难怪,柳风性子倔直,柳雨性情羞赧,二人都不善与人结交,与渔民的关系向来平平,更不懂巴结官府的人。 柳雨苦着脸,突然扔下鱼篓,凑到她哥身边,一屁股坐下,艰难地开口道:“哥,要不,我们还是去箬山吧?” 柳风微微怔了怔,仍摆弄着手中的渔网,木讷却坚定道:“不能去。” 现下,他们即将走投无路,原本手中尚有五六两之前王潇渡周济的银两。 岂料昨夜,渔船竟闯进三五个蒙面贼人,将船内物什一通乱砸之后,又将所有银两搜刮一空。 出于对官府的不信任,他们并未报案。 可是,即使没钱过活,也不能寒了恩人的心。 见柳风神情绝然,不肯动摇,柳雨咬着下唇,两只手垂在两侧,用手指戳着脚上的布鞋鞋口,皱眉叹气,“可是……” 他们已没有口粮,连午饭都还没有着落。 3 柳氏兄妹正发着愁,突然间,三个穷苦模样的人,从渔巷缓缓踱步经过。 他们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大声谈论。 “哎呀,真是太好了,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去进货,好好做点小买卖啦。这永盛钱庄,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一个粗布长衫上满是补丁的瘦高男子,兴奋地挥舞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扯着嗓门嚷嚷道。 “我早跟你说了是真的,之前你还不信,犹犹豫豫不敢去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哪个钱庄会不要抵押,就随随便便借钱给你?也就是这些时日的活动,一旦错过,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中间那个身着黑袍,一身体面的男子道。 “牛哥就是仗义,自己借钱做买卖,日子过好了,还能念着我们这些穷苦兄弟!”走在最外边,腰间系着破烂布条,脚上趿拉着破口布鞋的男人,满脸讨好地附和。 “不过,说实在的,我到现在都还有点不敢信呢,这利钱如此之低,头一个月还不用还本金。你说我要是运气好,一个月就能把钱还了,那钱庄岂不是一文钱都赚不到我的,嘿嘿……” 三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柳氏兄妹面面相觑。 第67章 歪门邪道 1 这日,深非也不知吃了什么,上吐下泻,走路摇摇晃晃,脚下直打偏偏,却坚持要亲自去付家下聘礼。 父母无法,只得依他。毕竟,下聘礼的日子,是之前精心挑选的良辰吉日,耽误不得。 且由他父亲代替前往,又显得不够真诚和不尊重付家,肯定会被付家人挑刺。 朝时,晨曦微露,天气微凉而清新。 深非也着一身深蓝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玄色宽腰带,上面缀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紫金冠,将头发整齐地束起,冠上镶嵌着几颗明珠,熠熠生辉。 本该是儒雅尊贵之姿,却是由小厮搀扶着出深宅。随后,又在两个小厮的托举下,艰难而狼狈地爬上马背。 最后,他趴在马背上,若一摊烂泥,五官皱成一团,苦瓜一般,表情痛苦又滑稽。 他母亲刘氏担心得要命,立在马侧,拉着他的手,轻拍着心疼道: “哎哟,这个样子可怎么得了!儿啊,赶紧去下了聘礼,回来歇着,听见没?” 深非也哼哼着,眼眸半闭,算是回应。 深帆却瞧不得深非也那副模样似的,站在刘氏身后,背着手,攥着拳头,皱着鼻子,焦着眉眼,东张西望,望天望地,眨巴着眼,尽量不去看他儿子——好怕自己忍不住揍他。 几个弟弟妹妹趴在大门口瞧着深非也,有的眼中满是钦佩,有的则流露出崇拜,还有的一脸向往…… 无不感叹于他对付雅伶的深情,纷纷叹他是个痴情郎。都这副模样了,还坚持亲自去下聘,其真心日月可鉴,感天动地啊! 只有深语浅站在一旁,狠狠扯着帕子,朝深非也瞪着一双圆眸,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深非也朝父母亲,挥了挥无力的手,有气无力道:“爹、娘,我很快就回,不用操心。” 说完,带着六个小厮,五个马夫,押着五车聘礼,缓缓走出深宅。 刘氏瞧着儿子趴在马背上的模样,既焦心又感动,不由直叹气,眼泪都快落下来。 深帆则表情复杂,咬牙攥拳喘着粗气,狠狠忍着想揍那小子的冲动。 这小子,也太会装了,简直是讨打的模样! 2 没多久,深非也一行人,拐上了撒金街街道口。 谁知,就在此时,暗巷中忽然窜出五六个黑衣蒙面的劫匪,如风般迅猛,瞬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那个拿着大刀叫道:“只劫财,不伤人!都滚一边去,可刀下留人!” 一个小厮不听劝,刚冲过去,还没近身,就被劫匪用刀背一拍脖子,当场晕厥过去。 余下小厮和马夫见状,哪里还敢上前送死!他们都只是深家的杂役,不会功夫,而这几个劫匪,一看就身手极好。 他们乖乖让出五车聘礼,走过去站成一排,将趴在马背上的深非也,挡在身后。 三个小厮死死摁着蠢蠢欲动的深非也,捂着他的嘴,以防他出言不逊,惹怒劫匪被伤了性命。 深非也如被摁住的一只龟,只能无力地瞪着一双圆眸。 然后,一行人整整齐齐地、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劫匪,大摇大摆地将五车聘礼麻利劫走,飞快地朝着东郊奔去。 街头一些个躲起来的围观群众看到,直到劫匪远去,深非也才被一众仆人放开。 深非也立时急得摔下马背,伸着手慢慢往劫匪逃跑的方向挪,哑着嗓子,一副悲愤的模样,却叫不出声,其状甚惨。 没爬几步,就被小厮们拖回腿,七手八脚抬回家去。 被抬回家后,深非也躺在花厅软榻上,仍一脸愤愤不平,要气晕过去的羸弱模样。 他有气无力地凶狠道:“我,定要,咳咳咳,将他们,咳咳,碎尸万段!”咳咳咳……仿佛要把心肺都从喉咙里咳出来! 一群小厮丫鬟围着他急打转,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又是打扇又是抹汗…… 满院子深家人则在厅外瞧着热闹,但很快被深帆赶回各自院里去。 深帆旋即带人往东郊追去,并坚决拒绝了长子深非尘和幼子深非言,十分愤慨想要同去的请求。 深帆最终自然是未能追回聘礼,而是伙同那几个“劫匪”,将聘礼安全藏匿到了郊外深家的小院之中。 他看着那一大堆聘礼,嘿嘿笑,笑得咬牙切齿:好小子,当真是邪门歪道的行家,竟真把他母亲的聘礼,全都悉数送到了他面前! 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气,让他结个婚而已,又不是要他命,他至于如此吗? 3 刘氏原本心疼那千辛万苦攒下的千两聘礼,那几乎是把棺材本都给搭上了,甚至连当年的嫁妆都一并赔了进去,听闻全被劫走,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全凭几个小丫鬟扶着。 可眼见儿子比她还着急上火,躺在软榻上,气得又咳又喘,脸色青紫,身体剧烈震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呼吸,归西而去。 她急忙稳了稳要晕过去的身子,走过去扒开几个围着的丫鬟,蹲在塌前,抚着他儿子的胸口,好一番宽慰: “儿啊,银子丢了事小,人没事就好!别着急别着急!娘再给你攒,一定帮你娶上媳妇啊!不着急不着急!深呼吸深呼吸!来,跟娘做,呼……” 随即,家人着急忙慌地为深非也请来大夫,又赶紧去报了官。 但这件案子从此再无后续——王思来这个县令,除了能断点鸡零狗碎的小纠纷,哪里查得了毫无头绪的抢劫案。 再者,他还在为“王府圣驾遇刺一案”头疼呢。 就这样,没了聘礼,付家自然不愿结亲,也不愿等深家再花个一年半载去凑那聘礼,婚事就此作废。 付雅伶哭得死去活来,尤其得知深非也对她的“深情”后。她都十七了,家里自然会立马为她挑选其他夫家。 深夫人怄得几天没吃下饭,又自我安慰幸好儿子没事,就算舍财免灾了吧!儿子优秀,总归不愁娶!聘礼只能另想法子了! 知晓内情的深语浅,不情不愿地拿了2两银子,在自己屋子里气得狠狠跺脚,郁闷至极。 见母亲伤心,却还每日瞎忙活,为她那装病的二哥,又是熬汤又是煮粥,一副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的模样,她更气得牙痒痒。 她好多次想告密,又真怕父亲将她嫁给屠夫,一天焦心得性子都快变了。 很长一段时间,一见她爹和二哥,她便瞪圆了眼,龇牙咧嘴,恨不得吃了他们。 搞得深帆和深非也,渐渐很怕见到她,远远看见她,便故作若无其事地绕着走。 第68章 谣言诛心 1 日子悄然流逝,转眼二月已过半。 云腾山庄,下人们皆噤若寒蝉,只顾埋头干活儿,无人胆敢再妄议主子们的是非。 原是十几日前,下人们惊觉,但凡扎堆说闲话,便会有银针不知从何处倏地飞来,直直扎入嘴唇。 这一扎,不红也不肿,却疼得好几日嘴唇难以张开,吃饭变得极为困难,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一开始,下人们满心愤怒,以为是什么人蓄意作恶。 但很快,有那头脑灵光之人,察觉到并非只要扎堆闲话,就会遭银针袭击,而是唯有非议少夫人和主子时才会如此。 想来,定是山庄暗卫受了公子的授意,才以银针警告他们谨言慎行。 自此以后,就连平日里最为多嘴的婆子们,如今也是紧闭双唇,不敢多言。 何玥春不由感叹,那些时日,她每日训诫下人不得多嘴,结果却毫无作用。 而暗卫的银针一出,效果立竿见影,次日便再也听不见下人们乱嚼舌根。 还是苏云亦有法子。 她不禁气馁,自己终究没有执掌山庄的本事。 2 然而,庄内安静了,庄子外,有关叶苑苨的流言,却仍传得沸沸扬扬,毫无止息之态,仿若不达成某种目的,便绝不罢休。 此刻,夜色如墨,苏云亦孤坐在礼贤堂,不禁为此感到些许烦忧。 书房中,烛火亮堂,辉芒温融,心中寂寥却更甚。 书房外,无星无月,夜幕阴沉,冷风幽幽,树影婆娑,竹叶沙沙,似呜咽。 苏云亦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前倾,靠着书案,一只手无力地支在书案上,用手背枕着半边脸。 他眼皮耷拉,眼神怔怔,失神地盯着书案上那盏牛油明灯,似要将那跳跃的熊熊烛火, 用眼神中的些微寒芒去熄灭。 他胸膛微微起伏,不时轻轻长出一口气,似正压抑着翻涌的怒气。 谣言不伤人,却最能诛心。它如无形利刃,直刺向人心最脆弱之处。 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他都要以为,她那日翻墙而出,真是去会了她那情郎王潇渡,且与他…… 他瞬间冷了一双眸子,牙关紧咬,猛地往椅背上狠狠一靠。修长的手指死死抓着扶手,仿佛要将其生生捏碎。 痛楚与愤怒在心底肆意翻腾,他的胸膛急剧起伏,令他难受地闭上双眸,张开嘴唇,重重地喘息数声。 许久之后,他缓缓睁眼,嘴角扯出一个满含不屑的冷冽弧度,双眸乍然含笑却又寒意逼人,眉梢眼角皆是竭力压抑着的隐忍和克制。 3 这时,敲门声响起,他立马回过神,微微坐起身,眯起眸子,换作惯常冷峻的神情。 近些时日,他忙得不可开交,每日几乎都如今日,亥正方能返回山庄。也不知是谁,这么晚还来见他。 “进!”他低沉道。 他静静地盯着那扇门,眼神隐有期盼,他已有些时日未见她了。 她近日似乎安静了许多。闻昱说,她每日除了在青云院练飞镖,便是去山庄杜郎中处帮忙打杂,处理药材。 门开了,是一袭青黛罗裙,外罩月白披风的何玥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微微垂了垂眼眸,勾了勾唇角,自嘲一笑,她怎可能主动来寻他!她是个倔强的,连断了她的日常供给,她都能想办法解决,何须来找他! 他又往椅背上瘫软靠去,微微侧头,闭眼小憩,毫不掩饰疲累之态。 何玥春脸上挂着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她看了看苏云亦,缓步走到书案前,将食盒放下,自己去旁边搬了把玫瑰椅,在他对面坐下。 何玥春絮叨道:“这些时日你也太忙了些,白日总不见你身影,晚上你回来,我们又都睡下了。莫不是近日生意进展不顺?” 说着,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个青瓷碗,碗中缕缕白烟升腾、四散缭绕,霎时香气满溢。 苏云亦看了那青瓷碗一眼,轻微咽了一口,才道:“大表姐不用担心。” 何玥春知晓,如今庄外闹得沸沸扬扬,所传尽是叶苑苨的丑事,损害的却是他的颜面。想他这般冷傲之人,恐怕内心亦会备受煎熬,行事也会愈发艰难。 他不说也好,不然她又有什么法子呢,她终究是帮不上忙。 她一直自责,是自己没管好庄子里下人的嘴,才导致了庄外的祸端。 她将银匙放入青瓷碗,轻轻往苏云亦面前推了推,柔声道:“这是晚膳时,我让人熬的鸽子汤,里面加了天麻、当归,有安神补脑、缓解疲劳的功效,你趁热喝。” 苏云亦坐直身,拿起银匙缓缓喝起来。 汤汁在舌尖散开,浓郁醇厚的味道,瞬间温暖了他的胸腹,驱散了他心中的些许不快。 待他静静喝了一阵,何玥春才试探着,缓缓道:“我听说,你要解雇霍先生?” 苏云亦放下手中银匙,抬起了头,“是。” 何玥春似在掩饰什么,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满心不解道:“这是为何?他不是账目做得极为出色吗?你不也正缺一个账房?” 说着,何玥春拿起食盒一旁的丝帕,递给苏云亦。 苏云亦接过来,拿在手里,却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大表姐喜欢他,但是……” 何玥春不由僵了笑脸,脸色一红,眼神慌乱了一瞬,即刻低下头去。他这表弟,难道说话不懂绕绕弯子。 “霍先生并非值得托付终生之人。”苏云亦接着道,“他看似儒雅,有礼,安分,有君子之道,但他内心定力不足。稍有姿色的女子略施引诱,他定会方寸大乱,难保不会做出……” 说到此,苏云亦微微蹙眉,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霍未书那日看叶苑苨时失神的模样。 他盯着书案,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拿起丝帕用力擦了擦嘴。随即,他将丝帕扔在一旁,慵懒地靠向椅背,如失神般喃喃道: “更何况,他郁郁不得志,岂会甘心一辈子呆在此处,娶妻生子,了却此生?他能与你一时风花雪月,却不能一生柴米油盐,他……” “好了好了,你竟将霍先生说得如此不堪!”何玥春终是听不下去,涨红了脸直起身,抬头辩驳,“他既如此不好,你之前为何又用他 !” 苏云亦似回神过来,愣愣看了看何玥春恼怒的神色,微微惊讶,她向来和颜悦色,居然会因为霍未书跟他急。 他坐直了身,两只手搁到书案上,呐呐道:“用人,重其能,足矣。原本他个人生活作风如何,我自是不用管,可谁叫他来招惹你,那自然是要解雇的!” 第69章 一厢情愿 1 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把她当作家人来保护。他如此说,她自然无话可说。 她不由长叹一口气,双肩沉沉垂下,仿若妥协一般,道:“你莫要解雇他,我与他实无干系,皆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八字都没一撇,他岂不是冤枉!” 苏云亦脸色晦暗,沉沉地看了看他大表姐,并未作答。 想他大表姐也是个苦命人,如今都二十七了,却只能在娘家做老姑娘。 何玥春从前在边城婚配过两次,但两任夫君下了聘礼,都还未将她娶进门,一个便因病猝然离世,另一个因事故身亡,于是她被人说成“克夫”,从此再无人敢求娶。 她大表姐本温婉善良,却被这无情的命运捉弄,落得如此凄凉的境地。 这些年,她在边城受尽旁人冷言冷语,遂毅然随他来到洪县,欲寻一片清静之地。 他不会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倘若那霍未书是个靠谱的,他又何尝不乐意。 二人一时各怀心思,再无话可说。 夜已深沉,窗外连风声都已消弭,二人沉默地坐着,气氛沉凝,仿若被时光封禁。 一会儿,何玥春默默站起身,收拾起汤碗。这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何玥春手中动作顿了一瞬。 “进。”苏云亦沉声道。 一身青袍的知木,携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神情有些踌躇。 他立在门口,低着个头,一只手抓着另一只的手腕,眼睛瞟一眼苏云亦又迅速垂下,一副别扭的模样。 “何事?”苏云亦有些不耐烦地道。 知木身子微微一颤,不喜道:“少夫人来了,在院外。”他一副极不想替她通传的模样。 苏云亦原本心不在焉,一听到她在院外,不由身子一僵,心神瞬间紧绷,手不自觉抓向扶手。 何玥春刚将碗具收进食盒,听到“少夫人”这三个字,不由得抬头看向苏云亦,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怜悯之色。 苏云亦与其淡淡对视一眼,便知她心中计较,不觉有些心虚,用手轻握了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 如今庄上除了那杜郎中,没人喜欢叶苑苨,似乎他若是还理会她,便是作贱自己。 他瞬间熄了心中那隐隐的期待,眼中带了些烦躁,对知木道:“不见,叫她滚回去!” 知木迅疾“嗯”了一声,小跑着出了书房。 2 何玥春仔细盖好食盒,长叹一口气道: “若非这婚有皇上盯着,我定然要劝你将她休回娘家去。她年岁尚幼,被困在那破败小院,倒不如回娘家更自在痛快些。” 苏云亦听得心中烦闷,不由站起身,踱出书案。 何玥春提起食盒,知他烦心,却忍不住多嘴道: “你打算今后如何待她?你年岁已然不小,倘若重新订一门亲,娶个平妻,想来也不算冒犯皇上吧。” 苏云亦越听,心中越为不适。 他回身盯着何玥春,眼中带了冷笑,道:“大表姐,你莫不是忘了,之前你还劝我要多体谅她,包容她。” 何玥春微微摇头苦笑:“是我看走了眼,一直以为她只是顽劣了些,谁知她竟如此出格,且心狠,差点就要了你的命,真真是个令人失望的。” 她说得在理,苏云亦微微启了启唇,一句话反驳不出。 叶苑苨是要他的命吗?他认为不是,可是他该如何替她辩解?又为什么要替她辩解? 他终是无奈垂下头,眼神一时黯淡无光,背在身后的手,不由微微捏了捏。 心情一时落寞到了极点,仿佛掉落进了深不见底的幽谷之中,触不到一缕温暖的阳光。 他和她似乎走到了一个绝境,走了到一个人人唾弃的境地。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被那些流言,伤得体无完肤。 她心里没有他,唯有那个王潇渡。 他竭力忘却此事,强压着她逃婚带给他的刺痛,然而那些伤痛恰似隐匿于黑暗深处的荆棘,只要他稍有懈怠,便会来无情扎刺他的心。 他转身,自嘲一笑,快速往书房外走去,眼中带着离奇的愤恨。 何玥春不懂他复杂的神色,一时愣怔在原地,好久反应不过来。 3 已至夜半时分,整个山庄沉浸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回云泥院的路上,借着微弱的灯笼光,苏云亦行色匆匆。 脚下的石子路蜿蜒曲折,两旁的奇花异草,在黯淡的光影中影影绰绰。 那些花朵枝叶交织,张牙舞爪地伸展着,宛如鬼魅的手臂。 草丛中不时传来细微的簌簌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苏云亦心中隐隐升起诡异之感,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潜藏在暗处的危险气息。 他不由放慢脚步,竖耳倾听。 来到云泥院,远远地,他望见月洞门的门槛上,安然静坐着一道倩影。 月洞门顶挂着的那盏红灯笼,光影迷离,将那月洞门映得恰似一轮梦幻圆月,而那身影仿若月中仙子。 那身姿微微前倾,双手轻柔搭于膝上,托着一张白皙而朦胧的娇颜,悄然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凝望。 那模样,似在深深思索,又似在痴痴守候。那姿态,既有小家碧玉的温婉柔情,又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落寞寂寥。 远远瞧去,她仿佛并非这凡尘之人,而是一位误落凡间的仙子,恰好栖息于那轮“虚幻之月”上。 他悄然靠近,她目力不佳,直至他距她仅几步之遥,她方才瞧见他。 她起身,讪讪一笑,双手不由自主地摩挲着青色裙摆,木讷道:“你回来了?” 苏云亦在她身侧停顿片刻,淡然扫她一眼,只见她梳着蝴蝶髻,身着青色罗裙,腰间系着粉色丝带,一副娇俏少女的模样。 不知她要找他做甚。但他并不急于知道。他径直一脚踏入月洞门,朝院里走去。 叶苑苨急忙跟上,心里琢磨着讨喜的话语。 忽然,一支箭矢挟着凌厉风声破空而至。苏云亦心头一惊,瞬间回身将叶苑苨护在怀里。 他本可轻松避开这突袭,然而,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念,竟故意让肩膀挨了这一箭。 叶苑苨被苏云亦抱在怀中,手抓着他腰间玉带,刚回神便见他肩头扎了一支箭。 她张了张唇,呆呆望着,直到有鲜血在他锦袍上晕染开,她才声音哑道:“苏云亦……你……” 他没想到,这箭竟淬了毒,不由摇了摇有些昏沉的头,眼前视线一模糊,身子一软,往她身上倒去。 第70章 身中毒箭 1 叶苑苨紧紧抱着苏云亦的腰,极力支撑着他高大、沉重的身躯。 他犹如一座山,向她压来。她咬着牙,拼命支着他,稳住身形,往地上缓缓跪去。 她勉力抱着他,跪坐到地上,不由气喘吁吁。 “云亦!”她一边轻声呼唤着他,一边神色惊惶地扫视着黑压压的周遭。 要是再来一箭,可怎么办! 苏云亦耷拉着眼帘,眼神迷蒙,双唇微张,呼吸急促,似要昏厥。但他仍努力眨着眼,想要睁开。 两个暗卫瞬间自黑暗中跃出,仿若鬼魅幻影,眨眼间便已抵达两位主子身侧,一左一右将其护在当中。 叶苑苨一惊,环在苏云亦腰间的手,蓦地抓紧,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山庄暗卫。 两个暗卫背向两位主子而立,手中紧握着剑,面容肃穆紧绷,眼神冷冽如冰、犀利无比,神色警觉地扫视着四周,浑身上下皆呈防备之态。 黑色宛如厚重的幕布,那支破空而来的利箭,刺啦一声,于黑夜中射出一个窟窿。瞬间,夜色泼墨般涌动开来。 时刻于暗处跟着叶苑苨的闻昱,在那支箭划破长空的刹那,便捕捉到了如猎豹般,潜伏在屋檐暗处的黑影。 黑影察觉暴露,当即如鬼魅般,在黑夜中疾驰穿梭,起起落落,几乎与夜色浑然一体,其速度之迅疾,令人难以锁定其身影。 闻昱连同几个山庄暗卫,没跟几步,便跟丢了目标。他们四散开来,仔细搜寻一番,却毫无结果。 众人如临大敌。闻昱旋即前往闻影营寻找却隐。 闻影营与门客院,实则皆归属于山庄,只是被加建的围墙分隔开来。 2 云泥院门房听到动静,迅疾跑到月洞门来,只见两个暗卫正守护着公子和少夫人。 少夫人跪坐在石径之上,公子身躯绵软无力,耷拉着两手,整个身子都倚靠在少夫人肩头。 公子右肩赫然插着一支箭,身体禁不住微微颤抖,面色煞白,双唇青紫,额头上汗珠密布。 “云亦!”叶苑苨仰起头,拼命支起身子,让苏云亦的头枕在她肩上,不至于滑落。 她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急得眼眶泛红,声音都带了哭腔。 苏云亦肩头的伤口,犹如静谧的幽泉,不紧不慢地往外渗着血液。 那血极为诡异,红中泛着黑,暗沉且浓稠,将他墨色的衣袍一点点浸染,逐渐晕出一大片透着邪气的紫。 叶苑苨一时有些六神无主,强压着眼眶里的泪水,徒劳地叫着,“云亦……”环着他腰的手,不由收得更紧。 一看到门房,她忙喊道:“门房大哥,赶紧去将杜郎中请到云泥院来!” 门房愣了愣,旋即朝着杜郎中小院飞奔而去。 叶苑苨喘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突然,她想起苏云亦不是有能解百毒的玄苓丹吗? “对,药瓶。”她喃喃自语着,手哆哆嗦嗦地在他前胸和衣袍处一通摸索,总算从他胸襟里掏出了那个闪着微光的黑瓷瓶。 “护卫大哥,劳烦帮把手!”她力气实在不够,只得叫其中一个暗卫搭把手,把苏云亦从她身上扶起来。 她倒出一颗药丸,往他嘴里塞去。 可他仿佛失去了知觉,眼睛紧紧闭合,脸色苍白如纸且平静得吓人,刚刚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已消失,就好像他已驾鹤西去。 泪水终是滑落出眼眶,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云亦!”她哭着唤他,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药丸卡在他的唇齿之间,纹丝不动。这可如何是好?叶苑苨哭着一张脸,和扶着苏云亦的暗卫四目相对,皆是一脸无措。 暗卫蒙着面巾,眨巴着一双澄澈的眼,悠悠出声道:“少夫人,快,用嘴。” 叶苑苨先是一怔,用嘴?转瞬明白过来,不由红了一张泪花迷蒙的俏脸。 她匆匆盖好药瓶,将其塞进自己的胸襟,旋即伸出一只手捏住苏云亦的鼻子,另一只手轻扭着他的下巴,双手合力之下,他总算微微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她赶忙掰开他的嘴,把药丸径直往里一推,只见他喉结微微一滚,艰难地将药丸咽下。 暗卫一时看呆,居然还可以如此操作…… 3 这时,却隐领着闻昱匆匆赶来。 他已然将暗卫部署妥当,着重守护好主子们的院落。 苏云亦被暗卫背进了云泥院,趴在简意轩的软榻之上。 此时,也不知晚到了什么时辰,知尔竟还没睡。她急急跟到简意轩,从书架上取下一个药箱。 却隐让两个暗卫出去守住房门,又命闻昱去找些热水来。 知尔从药箱取出剪刀,置于火上烤炙。 屋内一时沉重而压抑,将所有人的心,都紧紧地揪起来。 叶苑苨跪在软榻前,一双手无措地抠着柔软的虎皮垫,眼巴巴地望着昏迷的苏云亦,心里怦怦乱跳,像是缺了什么,空落得慌。 她好想去握他的手,可又缺了点勇气,不敢。 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情形,怎么吃了玄苓丹还不见醒?她满心焦虑,一心盼着杜郎中快些来。 突然,她睁大眼,像想起什么,忙转头问身后的却隐,“却护卫,那歹人往何处去了,英英还一个人在青云院!” 却隐忙宽慰道:“少夫人不用担心,各个住人的院子,都已派了暗卫把守。” 叶苑苨松了口气。 这时,知尔走到榻前,手中举着剪子,轻声说道:“少夫人,还烦请您往旁让一让。 叶苑苨已猜到知尔的意图,她“哦”了一声,赶忙起身,和却隐一起避至一旁。 知尔跪在榻前,紧盯着公子肩头的伤处,深吸一口气,双目满是专注,而后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剪开那染血的衣袍。 伤口逐渐展露,知尔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眼中隐约流露出忧虑与疼惜的神情。 只见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然发黑,伤口处还不断有黑色的血水渗出,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血腥之气。 那支箭深深地扎在肉里,才这一会儿功夫,伤口周围已红肿不堪,隐隐能看到一些绿色的纹路,顺着血管蔓延。 第71章 心有余悸 1 处理完,知尔拿着剪子站起身,将带血的袍片扔进篓子里。 她微微看了看公子,目光随即变得沉静如水,是一副侍女最妥当的模样。 却隐和叶苑苨见到那伤口,都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得即刻拔箭,止血。”却隐说道。 他行至榻前,单膝跪地,一只手已然握住了箭尾。 随即,眼眸一转,朝叶苑苨神色沉重道:“少夫人,不若你帮我按住公子?箭头带钩,拔出之时疼痛非常,公子恐会因剧痛而挣扎!你若在旁安抚,或许公子会好受些。” 叶苑苨急忙点头,快步走过去跪在软榻的另一侧。 她一只手用力摁住苏云亦未受伤的肩,另一只手抓起他的,牢牢握住。 知尔正在收拾药箱,见叶苑苨此番动作,不由暗暗盯了她一瞬。 待叶苑苨准备妥当后,却隐眼神一凛,骤然发力,箭开始缓缓往外移动。 苏云亦身体微微一颤,闷哼一声,瞬间被剧痛唤醒。 他抬起头来,迟缓地往受伤的右肩瞥了一眼,左手不由用力握紧,似想以此减轻疼痛。 叶苑苨本紧张地盯着却隐拔箭,忽然手被捏得生疼,她轻呼一声,目光随即移到苏云亦脸上,忍着疼轻声安抚道:“云亦,忍一忍,很快就好。” 听到声音,苏云亦微微侧头,看向叶苑苨,一张脸因强忍着剧痛而微微扭曲,额头青筋暴突,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紧咬着牙,用有些发红的眼,幽幽盯着叶苑苨,握紧的左手轻微松了松。 他盯着她的目光,似有探究,似有深情,似有哀怨,似有愤懑,还有隐忍。 而叶苑苨的眼中,却只有疼惜与爱怜。 很快,一小撮黑血喷涌而出,箭被彻底拔出,苏云亦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一头倒下去,缓缓闭上了眼。 “云亦?”叶苑苨急切叫了一声。 苏云亦轻轻将脸别过,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仍闭着眼,气息微弱道:“死不了!不要再喊了!” 叶苑苨满腔疼惜的情绪陡然一滞,眨巴了几下泪蒙蒙的眼眸,只觉他这样一说,自己变得颇为难堪。 她咬了咬唇,心中隐隐生起闷气。 她想抽回那只被他捏得都快没知觉的手,谁曾想,却是抽不动。 这时,闻昱匆匆提来一桶热水。 知尔自药箱中取出布巾,放入热水浸湿后,开始为苏云亦清理起血迹。 只见她动作极为娴熟,轻柔缓慢且格外小心,苏云亦甚至都未曾哼一声。 紧接着,知尔帮苏云亦褪去那半臂袖袍,又从药箱里拿出一瓶金疮药,均匀细致地撒在伤口之上,而后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妥帖地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所有人都静静凝视着她手中有条不紊的动作,仿佛她是这世间最为美好的女子,冷静、沉稳又柔情。 叶苑苨心中泛起一丝酸涩,暗自轻叹,自己连他身边的侍女都不如。 2 杜郎中被云泥院门房叫起床,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苏云亦的伤口早被知尔和却隐处理完毕。 杜郎中六十多岁,长相和善,留着一把白胡子,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 他坐在书案前,拿起那支带血的箭矢,凑近油灯研究起来,一会儿用鼻子轻嗅,一会儿拿铜质镊子夹起血渍,放入盛着微黄液体的青花瓷中…… 却隐站在他身侧,帮忙递着东西。 苏云亦将闻昱和知尔遣出了房。他趴在榻上,身上盖着绫罗衾被,依旧抓着叶苑苨的手不放。 他一双眼紧紧闭着,也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已然昏了过去。 叶苑苨跪坐在榻前,腿麻得换了好几个姿势,那被抓着的手也仿若没了知觉。 然而,她不敢动作幅度过大,唯恐惊醒了他。 他们的手都是冷的,但握得久了,也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 也不知那箭上究竟是何种毒,他到底有无大碍。一想到他那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她不由心生颤栗。 书房中烛火亮堂,静谧非常。此时已近丑时三刻,夜色浓如墨染,深沉而压抑,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良久,杜郎中才捋了捋白须,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苏云亦的榻前。 眼皮昏沉的叶苑苨,惊讶地发觉,苏云亦竟恰到好处地睁开了眼。 杜郎中神色凝重,拱手一礼,缓缓说道:“公子,此毒应是那罕见的噬心冥毒。此毒极为凶险,中此毒者,会心痛如绞,不出一刻,便会心力衰竭而亡。” 却隐一听,不由地皱起了眉。他心下惊惶,但更多的,仍是疑惑:公子五官向来敏锐,即便是在睡梦中遭人偷袭,也定会立马察觉,又怎会轻易被那暗箭所伤。 叶苑苨不由摸着胸口,沉沉呼了两口气,幸而她给他吃下了玄苓丹,又幸而他有玄苓丹…… 她心有余悸地,将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他一感应,便将她的手攥得更用力了。 紧紧相握的那一瞬,叶苑苨只觉,他似传递了什么微妙的东西过来,她的心中骤然荡起一片涟漪,仿若自己的心,已然与他的交融。 她心下诧异,猛地捂住怦怦乱跳的胸口,脸色微红——幸而没人注意她的神色。 苏云亦敛了敛眸,又抬眸问:“杜郎中可知,这毒从何而来?” 杜郎中背起手,微抬起头,看着远处回忆道:“这噬心冥毒乃是一位隐世的毒医所创。此毒医性格孤僻乖张,常年隐居在人迹罕至的山谷。” 顿了顿,又道:“据老夫所知,他研毒只为个人痴迷,欲达无人能及之境,但并不欲害人。老夫也不知,这噬心冥毒是如何流落于此的。” 苏云亦垂眸,眼眸微微转动。 随即,他松开叶苑苨的手,缓缓从软榻上起身。叶苑苨来不及活动酸麻的手臂,忙去搀扶。 苏云亦坐起时,身子略有摇晃。他看了看右肩,将右手轻放到榻上,随即重心往左一倾,左手紧抓着软榻边缘,竭力挺着身躯,微微喘着粗气。 叶苑苨立在一侧,满心担忧他会倒下,目光关切地紧盯着他,双手虚虚伸着,许久之后才缓缓放下。 苏云亦神色肃然,眼中聚起一丝冷厉,对杜郎中道:“多谢杜郎中,今日叨扰了,您且回去歇着。” 第72章 千万上心 1 杜郎中拱手告辞,“公子客气了!” 临走,又嘱咐道:“公子虽已服用玄苓丹,然此毒颇为顽固,后续仍需精心调养,每日当以灵芝、雪莲等入药熬制汤药服用,方可彻底清除毒素。” 苏云亦坐在榻上,淡淡点头。 叶苑苨的心被猛地揪起,那毒居然连玄苓丹都压不住?这歹人不知是谁,心肠可真狠! “那余毒彻底清除要多久?”叶苑苨追问,眸中满是忧色。 杜郎中笑了笑,刚想回,以公子的身体,至多三五日。 但忽然瞥见公子暗暗递来的眼色,他顿时心领神会,瞬间皱起眉头,一只手负于身后,一只手捋着那雪白的胡须,低下头“嘶”了一声。 随即,悠悠道:“恐怕,得要个一年半载了!啧,若是清理不干净,会伤及根本,日后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便会犯心痛之症。” 叶苑苨攥着手,拧眉道:“这么严重?” 杜郎中郑重地点了点头,又道:“少夫人啊,这期间公子的饮食起居,您可千万得上心,不可有半分疏忽。” 说着,一只手比划起来:“饮食要清淡滋补,作息需规律安稳,万不能让公子劳累操心。每日的汤药更是要按时服用……” 听着杜郎中絮絮叨叨的嘱咐,叶苑苨的心愈发沉重,看向苏云亦的眼神,满是怜惜,仿佛他命不久矣。 苏云亦颇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打断杜郎中道:“杜郎中,莫要再说了。” 2 待杜郎中离去,苏云亦旋即叫来知尔。 他晃悠悠站起身,吩咐道:“伺候少夫人去卧房歇息。”意思是让叶苑苨留宿云泥院。 叶苑苨正在书案边,替苏云亦斟茶,听到此句,不由手中动作一顿,微微睁大了眼。 知尔亦有些吃惊,但她很快压下情绪,低下头去,微微福身:“是。” 叶苑苨拿着茶杯走过来,刚想开口拒绝,苏云亦斜睨着他,抢先道:“怎么,你不愿意?那我这伤,谁来管?”语气竟带着些幽怨。 叶苑苨哑然,都忘了将手中茶水递过去。苏云亦则自己拿过,一饮而尽。 她要怎么答?他这一问,仿若他们从未分开过!他是糊涂了吗?他忘了他们之间有嫌隙吗? 他还拿她当少夫人?难道他不知道,现在山庄的人,都对她嗤之以鼻?她哪还有颜面来做这少夫人? 再者,他不是厌恶她吗?且他还有知尔这样能干的侍女…… 她不由看了看知尔和却隐,他们一个低着头,一个正假装在书架上扒拉。 目光落回苏云亦的脸,他脸色仍然苍白,凄怨的眼神望过来,看上去可怜兮兮。 叶苑苨心里有些发软,却仍低下头嘴硬道:“可是英英……” 她话还未说完,苏云亦便对知尔道:“明日一早去将英英接过来好生安顿。”说着,缓步往书案走去。 知尔“嗯”一声,又是福身一礼。 叶苑苨抬头,望着他有些羸弱的背影,她不是这个意思,好吗! 怎么他这话一出,竟是她想趁机回云泥院长住的意思? 她明明是想说,英英一个人还在云泥院,她得回去陪她…… 苏云亦略显艰难地坐到书案之前,以温润如水的眸子望将过来。 她凝视着他,张了张唇,竟是不知该如何应答,或者说是拒绝。 她着实弄不懂他的心思,也猜不透他的喜怒哀乐。 3 一番洗漱后,叶苑苨身着一袭淡粉色的绸质寝衣,外披月白色大氅,款步踏上楼,迈入卧房。 此刻,苏云亦仍在楼下的简意轩与却隐议事,也不知他那虚弱的身体能不能抗住。 在叶苑苨的记忆中,这间卧房还是红光摇曳、满室缱绻之态。 而如今,那些耀眼的红色装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的雅致与温馨。 浅色地毯铺满地面,脚踩上去,柔软舒适之感瞬间袭来。 角落里,香炉中升腾起袅袅青烟,淡雅的檀香气息缓缓弥漫。 梳妆台旁,首饰盒中璀璨的珠翠满满当当,旁边用青花瓷瓶插了几枝兰花,淡淡幽香沁人心脾。 床头的几案上,点了一盏琉璃灯,灯光透过灯罩,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叶苑苨愣神地环视了一圈,随即走过去打开衣橱,只见新婚时,苏云亦让人为她精心裁制的那些华美衣物,依旧安安静静地挂在里面,仿若一直在默默等着她归来。 她不禁莞尔,心间似有温热淌过。 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闭眼摇了摇头。她这是怎么了,她在想什么呢!莫不是太累了。 恐怕天都快亮了吧,她打了个哈欠,走向那雕花檀木大床。 解开披风挂在床头衣架上,撩开四角坠着珍珠的淡青色帷幔,她钻进蓬松绵软的白色锦缎被窝。 这被窝也太舒适了些,竟是青云院那冷清的竹床半点都比不得的。 也不知还能睡多久,她闭上眼,翻了个身,呼吸渐沉。 4 简意轩中,气氛凝重非常。 苏云亦坐在书案前,半边未受伤的肩侧倚着椅背,一只手在桌面上缓缓摩挲,虚虚盯着空中某处,目光深沉。 闻昱和却隐立在他对面,皆面色沉重。 “那刺客轻功了得,转瞬便不见了身影。看他的身手,倒和闻丰大哥有得一拼,但应不是贺子怀的人。”闻昱呐呐分析道。 闻丰也是闻影营的人,他便是曾在厚王府刺杀皇上的那个黑衣刺客,如今仍受命在外行事。 却隐低头冷笑:“哼,贺子怀养的那些无能之辈,别说是我们山庄,就算是防护稍微严密些的小院,也进不去。” 听着两个手下的分析,苏云亦并未搭话。他陷在沉思中,脑中闪过好几个人物,却又都被他逐一否定。 反复思量,他仍觉得这人大概率来自皇宫。只是现今朝堂争斗激烈,内忧外患交织,皇上连自身都难以周全,又怎会特意派遣杀手,来对付他这身处偏远角落的微不足道之人? 难道是皇上察觉到了什么? 却隐和他有同样的想法,小声道:“公子,莫不是皇上的人?只是,公子如今对他又构不成什么威胁……” 身手如此好,又带着隐世毒医秘制的毒,若不是来自皇宫,还能是谁有这般本事? 可他们就是想不通,闻丰刺杀皇上至今并未暴露身份,怎么也不该如此快就怀疑到苏云亦头上。 第73章 柔情蜜意 1 苏云亦略一沉吟,道:“若真是皇上派来的,那这背后的缘由必不简单,或许是我们有什么疏漏之处,已被皇上发觉。” 却隐点了点头,“公子分析得有道理。” 闻昱呆呆站着,很多事情他并未全程参与,并不十分清楚。 苏云亦抬起眼眸,定定地与却隐对视一眼,又道:“近期让来往京城的暗卫行事谨慎些,必要时可将原先的计划暂且搁置,待这阵风头过去再作打算。” 却隐“嗯”了一声。 苏云亦直起身,目光深沉地道:“另外,这些时日你暗中探查一番,看是否有不寻常之人到洪县。” 却隐点头,苏云亦随即一挥手,他便领命退去。 闻昱呆愣愣地站着,呐呐出声:“公子,我,我干什么?” 苏云亦抬头看他一眼,像是才发现他:“继续暗中护着少夫人。” 闻昱暗暗叹气,这个活儿他不是很想干。 2 叶苑苨这一觉睡得颇为安稳,只是天色还未亮,她便被虹云敲门叫醒。 虹云端着一盆水来到卧房,将铜盆置于门边架子上,来到床前柔声叫她:“少夫人?” 叶苑苨睁开迷蒙的眼,睁了几睁,眼中映出虹云那柔和的笑脸。 “少夫人,起床啦。”虹云着一身藕粉色棉裙,立在床头,弯着腰,像看小孩般,笑意盈盈地,看着床上的叶苑苨。 叶苑苨皱了皱眉,至多只睡了两个时辰吧?没睡醒,可是睡在这张床上,便比不得睡在青云院,身份使然,睡不得懒觉。 也不知早起要做什么。她叹了一口气,蔫头耷脑地坐起身。 虹云开始为她穿衣,洗漱,打扮。叶苑苨迷蒙着一双眼,任由虹云捯饬。 梳洗完毕,走出卧房门,天色灰青,空气潮湿,阴冷的气息瞬间罩上脸来,叶苑苨缩着脖子“嘶”了一声,彻底清醒。 突然想起,以前都是彩云、虹云一起来伺候她,于是回身问虹云:“彩云呢?” 虹云端着铜盆,微笑的脸,僵了下来,迟疑着道:“回少夫人,彩云去做洒扫了。” 叶苑苨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有钱人家的丫鬟,是分三六九等的。 她那些时日被下人们闲言,彩云是个多嘴的,恐怕是被她牵连,被贬去洒扫了。 她至今仍觉愧对那些被针扎过嘴的下人,人家心里不知多恨她。 她缓缓回身,低了头,心中情绪复杂。她如今又搬回云泥院,下人们不敢再开口议论,但心中还不知要怎样笑话她。 就连这懂事的虹云,瞧着是一脸笑意,但对她远比从前恭敬,不是害怕便是故意的疏远。 她心事重重地走下楼,虹云放下铜盆,径直打开了简意轩的房门,扶着门框道,“少夫人,公子等着您呢。” 等她做什么?叶苑苨微微蹙眉。 3 书房内仍烛火皎亮,仿若一夜未熄。 叶苑苨走进书房,虹云轻轻关上门,并未跟进去。 只见苏云亦斜坐在书案前,身子往后靠去,一只手随意搭在书案上,另一只手肘搁在扶手上,微微弯曲着手指,撑着脑袋。 他脸色苍白如纸,头枕于椅背处,阖着双眸。 他身上仍穿着昨日那身墨袍,受伤的肩头坦露着,下身盖着一床薄薄的青色锦衾。 见她进来,他徐徐睁开双眸,睨着她一步步向自己靠近,眼眸沉静,目光幽深。 她今日稍作妆饰,便极为惊艳。 只见她着一袭海棠红的锦缎罗裙,裙腰束着一条淡粉色的丝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窈窕的腰肢。 外穿一件月白色披风,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边,精致又不失娇俏。 梳着灵蛇髻,斜插一支红宝石金步摇,流苏垂在耳畔,轻轻晃动。 一对翡翠耳环,晶莹剔透,衬着一张俏脸,更加娇艳。 她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眉梢微拧,便快步踏了过去——步摇一时惊慌,猛拍起她的耳朵和脸颊。 莲步轻移的仙女之姿消失,他勾起唇角,浅浅一笑,笑出几分宠溺之态。 她走到他跟前,打量他一番,只见他一脸憔悴之色,眼下是淡淡的乌青,嘴唇微红,脸上没一丝血色。 这怪异的模样,也不知他盯着她笑个什么劲,莫不是傻了! 伸手往他额头一探,滚烫!竟发着烧!这余毒,是不是太烈了些! 她微微俯身,一只手轻握着他未受伤的左肩,仿若审视什么似的,蹙眉忧心道:“你烧了多久了?” 他抬头望来,柔柔一笑。哎,烧傻了吧!“你就没睡会儿?”她问。 他声音哑道:“没时间。” 她一时哑然,有些心疼。 这偌大的山庄,都靠着他,他每日早出晚归地忙。她一直想找他,却都熬不住他晚归,昨晚好不容易等到他,却遇上这种事。 “查出是什么人要杀你了吗?”她的手仍搭在他肩上。 他垂下眼眸,神色颇为落寞:“你不用知晓,也不必忧心。在云泥院好好待着便是,不要再去青云院,不安全。” 她似乎知晓他不会说,便未再追问。想来,应是生意场上的敌手。只是未曾料到,做个生意竟也性命攸关。 她想,还是先帮他调养好身体才是。 “你去榻上睡会儿,我去杜郎中那里取药来煎。”她说着,欲扶他起身,两只手刚抓起他的胳膊,却被他反手拉进怀中。 她坐在他腿上,被他用左手环着腰。她生怕碰到他受伤的肩,坐上去便不敢乱动。 她略感惊愕,他都什么模样了,这又是做什么?她呆呆地望着他,与他近在咫尺,四目交汇,呼吸交织。 烛火轻轻摇曳,他那一双桃花眼里,仿似盛着馥郁醇厚的佳酿,仅是一眼,便深陷其中,心醉魂迷。 她看着看着,不由抿了抿唇,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她怎么恍惚觉得,他今日看向她的眼里,尽是柔情蜜意?是他烧糊涂了,还是她自作多情? 她的心乱了,脸有些红。 她轻咳两声,慌乱间移开视线,用力抓开他环抱着自己的手——却未曾想,他并未加以阻拦,她轻松便起了身。 他微微含笑,目光迷离微醉,始终紧紧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内心都洞悉透彻。 她站起来,背过身,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裙,以平复心中躁动。她虽觉被冒犯,但瞧着他那病恹恹的模样,终是不忍计较。 忽然,他手撑着书案,摇晃着站起身,悠悠道:“先伺候我沐浴,稍后带你去洪县。” 第74章 发烧了吗 1 沐浴?叶苑苨立在原地,怔了一怔,“你这伤,如何沐浴……” 苏云亦强撑着立于书案之前,仿若摇摇欲坠,眼眸几近凝滞,悠悠地望向她,带着几分不耐道:“那你帮我擦身?”” 叶苑苨瞬时红了双颊,眼眸转向旁处:“那,那我去唤知尔来,伺候你沐浴。” 他轻嗤一记,紧盯着她,气若游丝道:“那你呢?” “我?”她望着他,脸已红得不成样子,“我去为你煎药。” 言罢,她抬脚欲走,他猛地抓住她的胳膊,身子往前一倾,似要倒。 她急忙转身,扶住他。 一贴近他的身,才发觉他浑身滚烫,烧得比刚刚还要厉害,好似被火持续烘烤着的热炭,那热度几乎能把人灼伤。 她立时紧张起来,“你……快,去榻上躺着。” 她将他扶去软榻,让他趴在榻上。 他太重了,几步路扶过来,她出了一身汗。 她抹了抹额上的汗,转身跑出书房。 他无力地抬了抬眼皮,眼见她跑出去,动了动嘴唇,却喊不出声。她是不管他了吗! 杜郎中的药童半夜便送来了药材,他却没让知尔去熬药,一心盼着待她晨起为他熬,未料身体竟渐渐发起烧来。 他只得叫虹云去将她早早唤起——倘若自己此番模样不叫她瞧见,岂不是白白挨了这一箭! 现下,他只觉周身绵软乏力,脑袋仿若被重物挤压般胀痛不已,嗓子又干又涩且疼痛难忍,每一次吞咽都犹如刀片划过喉咙。 他无力挣扎,沉沉地闭上了眼。 很快,叶苑苨便领着虹云回到书房,二人手中皆端着铜盆,盆内清水热气缕缕升腾,一块罗帕浸于其中。 两人将铜盆放置在榻前后,叶苑苨抹着额头的汗,对虹云道:“你先出去,待我唤你,你再进来。倘若知尔将药煎好了,你即刻让她端来,越快越好!” 虹云忙点头,转身而去。 待虹云出了房门,叶苑苨挽起袖袍,从发髻上抽出两条丝巾,将袖袍绑在手腕上。 她跪到榻前,从热水中挤起罗帕,而后将其小心覆上他的额头。 他额头上的温度高得吓人,仿佛能将罗帕瞬间烘干。她不由蹙眉,深呼了一口气。 先是额头,接着是后颈、后背、腰间,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每一寸肌肤,她都一寸一寸,反反复复地擦拭。 他的皮肤灼热无比,罗帕往往才擦拭几下,便失去了水温,她不得不频繁地将罗帕重新浸湿。 他迷蒙着眼,费力睁开一条缝隙,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里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眷恋。 她心无旁骛,忙得脸庞泛红,额头沁汗,并未注意到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只盼着这恼人的高热赶紧退去。 他渐渐只觉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再也睁不开。 2 天色灰蒙蒙地亮了起来,烛火亮堂的简意轩,此刻却反而显得暗沉了几分。 “云亦,云亦,起来喝药。” 苏云亦悠悠转醒,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身上仍有酸痛乏力之感,但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 见他醒来,坐在榻前矮几上的叶苑苨,掀开他身上的被衾,起身扶着他缓缓坐起。 苏云亦坐起身,身子晃了晃,慢慢往靠背倒去。叶苑苨忙拿靠枕垫在他后背。 他用左手抚了抚额头,定了定神,才彻底清醒过来一般,抬眸望向叶苑苨,眼神像看陌生人。 叶苑苨坐到他身侧,从知尔手中接过药碗,拿起汤匙轻轻搅拌。 又凑近碗边轻吹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他愣了愣,缓缓张开嘴,将那勺药咽下。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中弥漫,他禁不住皱起眉头,目光幽幽地盯着她。 早起时她薄施粉黛,娇娇艳艳,如今她的面庞只剩柔白之色,双颊微微透着红晕,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额前——在他眼中,是更美了。 想到她为自己忙碌的样子,他蓦地觉得口中的苦药似乎都甜了几分,就这么喝着喝着,不知不觉中,他的唇角悄然上扬,勾勒出一抹浅笑,眼中更盈满了愉悦之色。 他怎么又笑得这般痴傻?叶苑苨放下汤匙,用手探他的额头,疑惑道:“不是没发烧了吗?” 他气结,瞬间凝住笑脸,拿眼瞪她。怎么他对她脸色好点,她便觉得他是发了烧! 他夺过她手中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没好气地推到她怀里,“替我换药、更衣!”声音还有些暗哑。 他出了一身汗,里衣汗涔涔地黏着肌肤,浑身不痛快。 叶苑苨觉得这个样子才像他,他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她拿着空碗站起来便往房外走,顺道对立在旁边的知尔说:“给公子换药、更衣吧。” 知尔刚想屈身回“好”,却见公子瞧着少夫人的背影,厉了眼眸。 她稍作思索,便急急走到少夫人跟前,拦着她道:“少夫人,药碗给我吧。” 叶苑苨愣着,不知知尔是何意。知尔浅浅一笑,屈身一拜,从她手中拿过药碗,指着书房一角道:“少夫人,那边衣架上,有公子的衣物。” 说完,知尔便退出房去。 3 看着苏云亦肩头的伤,叶苑苨颇有些束手无策之感。 手比划了好多下,苏云亦都要拿眼瞪她了,她才开始拆纱布。 拆开一看,不过半个晚上,伤口竟开始结痂,暗红色的痂覆盖在伤口上,周边只是还有些微微的红肿。 她轻松一笑,不知是他身体底子好,还是药用得好。 既然都要好了,她便没那么缩手缩脚,小心翼翼了,三两下便撒上药粉,给胡乱包扎上了。 他看着肩头缠得毫无规律和美感的纱布,气得想笑。 到屏风后替他更衣时,她试图像为他擦身时那样,做到心无旁骛。 然而,当她褪下他汗湿的里衣,眼前蓦地闪现出他赤裸的上身时,她的呼吸不由紊乱了数分。 她恰好矮他一头。她手中紧攥着他的里衣,呆呆地立在他身前,盯着他的身子。 他的身材极好,肌肉紧实贲张,胸膛宽阔壮硕,那流畅优美的线条,恰似匠人耗尽心血精心雕刻而成。 第75章 看够了没 1 叶苑苨奇怪,自己的心为何会怦怦乱跳,又不是没看过男人光膀子。 以前夏日跟着柳氏兄妹去打渔时,那渔船上多的是光膀子的汉子…… 他的又有什么不同,怎的自己脸烫得快烧起来一般! 他正微微抬着手,等她为自己穿衣,低头却见她红透了一张俏脸,一双杏眼既慌乱又大胆,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四处乱瞟。 他又好气又好笑,抬头挑眉道:“看够了没有?” 她如梦初醒,“哦”了一声,手里拿着的里衣,都被吓得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蹲下去捡起,抬头起身时,又看了不该看的。她“哎呀”一声,闭了闭眼,转身又撞到了屏风。 她揉了揉额,镇定一番,才拿起他干净的里衣,转过身来,替他去穿。 她心乱如麻,手忙脚乱,脸红得抬不起头,怎么也理不出那里衣该有的样子。 等理好了,却几次都未能为他穿上。一副娇羞慌乱又笨手笨脚的模样,让他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要不是伤口疼,他便要自己夺过来穿了。 好一番忙乱,弄得他伤口疼了好几次,她总算为他穿好。 为他系好腰带后,她又在他衣袍上掸了掸、抻了抻,才松了口气,退后打量。 月白色的锦袍,用银丝绣了朵朵兰花,穿在他身上,仿若为他笼了一层朦胧的月华,愈发衬得他清冷、淡雅而矜贵。 虽然他皱着眉,投来不善的眼神,但,他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2 等一切忙完,约莫已到了辰时二刻。 今日天气实在不好,天色依旧昏暗未明,阴沉沉一片,仿佛随时会下一场冰冷的雨。 膳厅里,苏云亦和叶苑苨正用着早膳。 饭桌上的佳肴琳琅满目:桂花糕、千层酥、八宝粥、莲子羹…… 苏云亦右肩受伤,右手一时使不上力,又不想再使唤笨手笨脚的叶苑苨,于是直接用左手拿着糕点往嘴里送。 他一边吃,一边静静地看着叶苑苨,神情颇为复杂。 他实难预料,今日携她外出,究竟会遭遇何种情形。 可是,若不带她出去走一遭,他便揪不出始作俑者,那谣言似乎也永不会止息。 叶苑苨坐在他身侧,感受到他落下的视线,一直不敢抬头,只顾低头喝粥。 她脑子不时回想着不该回想的画面,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生怕他瞧出自己的异样。 嚼着桂花糕,她突然想起,他说今日要带她去洪县,于是抬头问道:“你今日,要带我去洪县哪里?” 苏云亦放下手中糕点,将口中食物细细嚼完,方才说道:“去雅商客栈。今日客栈有商会,我带你去参与,可好?” “为何?”她只觉这安排颇为蹊跷。 他抿唇轻轻一笑,“瞧你在山庄整日无所事事,我便想着带你随我学习行商之道,往后也好帮衬一二。” 她信他这番说辞才怪。 顿了顿,她道:“那我能不能带上英英?待商会结束,我想带英英回趟娘家。上次我们回门之时,她正受伤,都没回去,秋姨娘可想她了!” 说完,她放下筷子,低头故作伤感。 实则,她心中的盘算,却是想顺便将英英送回娘家。 她昨夜前来找他,为的便是此事。 只因她爹一直不来讨要英英,她便想着干脆自己将英英送回去。 这样一来,英英便无需跟着她在山庄吃苦受累,往后她若离开山庄时,亦不必再忧心如何安置英英了。 苏云亦想了想,“好。” 叶苑苨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他从昨夜受伤开始,言行便蹊跷得很。 3 雅静堂那边听说苏云亦昨夜行刺一事后,黄翎母女三个一早都往云泥院来了好几趟,结果都被苏云亦叫人给拦了回去。 巳时,苏云亦已带着叶苑苨、英英,乘坐渡船来到雅商客栈。 叶苑苨好久没“光明正大”地出过门了,一出门难免兴奋。 在渡船上时,苏云亦坐在船棚里闭目养神,叶苑苨立在船头,扬起笑脸望着远处。 阴沉的天色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仿若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岸边,垂柳依依,嫩绿的柳枝随风飘舞,像是在与江水低语。 空气虽清冷潮湿,但抚在脸上却是惬意的。 英英站在小姐身后,好一番感慨,小姐多久没这样自在了? 瞧着姑爷应是与小姐和好了,她真替小姐高兴! 但自下了渡船,叶苑苨便觉出不对来。 她怎么感觉,碰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和苏云亦? 有那站得远的,甚至盯着她和苏云亦,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看着那些人投来的鄙夷之色,她的笑脸随即僵下来,脸色变得煞白。 再看走在身侧的苏云亦,却目不斜视,神色镇定。 他功夫那样厉害,怎会看不懂人家的眼神,听不见人家的议论? 她再仔细去瞧他的脸色,便发现他下颌线紧绷,牙齿紧咬,腮边的肌肉都微微鼓起。 他察觉到她的打量,微微侧过头,目光幽幽地盯来,那眼神恰似寒夜中的一盏孤灯,飘忽又冰冷。 她心头一颤,收回视线,低下头去,心中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非常难受。 山庄里的谣言都止了大半月,为何这山庄外仍传得沸沸扬扬? 她不解。 所以,这些时日他每次外出,都要遭受这非人的目光和议论吗?那该是何等的煎熬与痛楚! 一想到此,她满心愧疚,只觉有无数针尖扎在心头,疼得她快呼吸不过来。 走在小姐身后的英英,亦察觉出异样,不觉把头低了又低。 4 到了雅商客栈,苏云亦突然拉起叶苑苨的手。 叶苑苨微有讶异地看向他,他却冲她笑得柔情,随即带她踏入客栈。 客栈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大堂里,灯笼高挂,烛火亮堂。其中央摆了几张宽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类账本、契约和货物样本。 商人们围桌而坐,有的正激烈地争论着价格,面红耳赤;有的则交头接耳,低声商议着合作细节。 客栈的伙计们穿梭其中,端茶送水,忙得不可开交。 但此刻,所有人都往门口看来,眼神各异。安静了一瞬,人群低下头去窃窃私语。 第76章 眼神各异 1 众人看过来的目光,犹如寒光凛冽的审判之刃。 叶苑苨怔怔地与众人对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慌乱如惊鹿般颤抖着双眸,目光游离不定地低下头,再不敢抬眼与任何人对视。 她想抽回被苏云亦拉着的手,然后迅速跑开,找个无人的角落躲起来。 可只是这般想着,身体却仿若被谁给定住了,僵硬在原地,半分也动弹不得。 苏云亦却神色冷峻且泰然,仿若全然不在意他人那如灼烧般的目光,拉起叶苑苨的手,便径直朝三楼客房走去。 感觉到叶苑苨脚步踉跄,他索性用左手搂过她绵软柔韧的腰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带着她脚步沉稳地踏上楼梯。 叶苑苨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抬眸向他望去,眼中流露出些许无措。 上楼梯的脚仍有些不听使唤,好在有他护着,才不至于摔倒。 他低头看来,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寒意的笑,挑眉轻声道:“怎么?这就怕了?你当初做那些事时,难道就没想过会有今日?” 言辞恰似轻烟袅袅,仿若在她耳边低语,然而每个字皆似凌厉的刀锋,狠狠刺痛着她的心。 她皱起眉瞪向他,就知道他今日带她外出,准没什么好事!还说什么带她学行商之道,他能有那种闲心才怪! 她把心一横,反正她叶苑苨未出阁前便是个被人不喜、饱受非议的主儿。 说她不学无术,整日只知玩乐;讲她没有家教,举止粗俗不堪。 怕什么闲言碎语,唾沫星子又能奈她何,还能淹得死她不成! 她欲推开他的身,自己堂堂正正地走,但她一用力,他却将她搂得更紧了,还得逞似的,朝他笑得怪异。 她气不过,嘴角噙起一抹坏笑,索性不再挣扎,只是缓缓摸索着,将右手搭在了他受伤的右肩。 他顿感不妙,身子僵了一瞬,嘴角抽搐了几下,额头逐渐渗出一层冷汗,极力维持着早已不自然的笑脸,牙关紧咬。 但最终,他还是认输般,松开了紧搂着她腰的手。 两人做着小动作,却并未停下上楼的脚步。英英在两人身后低头小心跟着,半点搞不懂两个主子之间的较量。 在满客栈的人看来,那两人上个楼都拉拉扯扯,姿态好不亲昵,看向彼此的眼神也饱含深情,仿若一对恩爱情侣。 一时间,不少人自嘲一笑。谣言不可信,若那少夫人是个水性杨花的,那苏老板怎还会如此宠爱她呢。 待苏云亦和叶苑苨带着英英,进了客房关上门,客栈大堂又恢复了喧哗之态。 2 “洪县可真是个出美人的地儿!瞧瞧那小娘子,生得可真是娇俏!叫什么来着?” 二楼雅间的回廊中,伫立着身着墨色长袍的深非也,以及一位身着宝蓝色锦缎长袍的贵公子。 那贵公子长相俊魅,一副慵懒姿态,身子半侧着,斜倚于阑干处。 他手拿折扇,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轻轻叩击,眼中尽是戏谑的欣赏之色。 深非也正抱着胳膊在他旁边生闷气,叶苑苨究竟何时和苏云亦好到了那般地步! 回眸见深非也不理人,只紧盯着三楼那扇关闭的客房门,贵公子翘起半边唇,挑起眉眼,笑得饶有兴味。 他拿折扇在深非也胸口轻拍了一下:“喂,看傻了吧!比我还痴呢!你平素不是不近女色吗!” 深非也回过神,放下胳膊,轻咳一声:“六公子乱讲什么!” 被唤作六公子的,瞧着深非也那略不自在的神情,顿时来了兴致。 他站直身体,靠近深非也,展开折扇遮住他俩半边脸,说道:“喜欢那小娘子?” 深非也轻嗤一声,咬了咬牙,“六公子,你是想办正事,还是和我闲扯?” 六公子收起折扇,假装正色道:“这事难道不正?和你认识两年了,我可头一次见你盯着女子看。” 深非也又是一声冷笑,六公子却眉飞色舞,摇着折扇,笑得颇有韵味。 两人正暗暗较劲,突然,大堂里传来一声刻意引人耳目的高呼:“呵,真热闹!” 二人齐齐转身,往楼下看去。 一些雅间和客房的门也开了,客人都走出来,站到回廊往下瞧。 “谁呀?”六公子半眯着眼,目光朝大堂投去。 “贺子怀家那傻儿子!”深非也将双臂抱在胸前,勾唇一笑。 有好戏看了! 3 贺昱青背着双手,大踏步走进客栈大堂,每一步都带着些轻狂之态。 他穿着一身玄色金丝长袍,脚步虽轻浮了些,但仗着一副好皮囊,也是玉树临风之姿。 他脸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一些快看不出的粉色斑点。 众人静静地觑着他,眼神各异。 他径直走到大堂正中,身后跟着他那长得尖嘴猴腮、笑得贼眉鼠眼的小厮德福。 德福的衣袍似乎永远没个合身的,鸡爪一样的手缩在袖袍里,手中攥着一根铁链子,链子的另一端系在一个少年的脖子上。 那被系着的少年,穿得破破烂烂、脏脏兮兮,赤着一双红肿的脚,低着一颗乱蓬蓬的头,一声不吭地跟着德福,被拉扯到大众面前。 看到贺昱青走近,坐在正中间圆桌旁的商人们,都纷纷迟疑着站起身,退去四周站着,倒看他要闹什么。 林悦朋站在大门正对的二楼回廊,被挤在一群人中间,低头看着楼下的贺昱青,眼带审视与担忧。 他并未让人下去阻拦。东家已经交代过了,今日商会可能会有人前来作乱,切不可拦着。想来,便是这贺昱青了。 贺昱青径直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大堂里的人,又抬头朝楼上环视一圈,打量了一番站在几层回廊里,满满当当的人。 随即,他低下头,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甘的浅笑。没想到,自己布下的谣言,对他的商业竟没半点撼动。 而他家那玉轩楼,门可罗雀,生意惨淡,几近倾家荡产之境,怕是撑不了几时了。 他今日就算破釜沉舟,也要挫挫苏云亦的锐气,灭灭他的威风。 第77章 如此吓人 1 贺昱青看了看一众人期待的眼神,眼中凝起一丝戾气,抬头朝楼上高声喊道: “苏云亦啊苏云亦,你可真是世间第一窝囊废!” “你夫人叶苑苨水性杨花,翻墙出来与情人苟合,你却像个缩头乌龟,只能受着。” “这绿帽子戴得稳稳当当,还不敢吭声,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一番辱骂之后,大家都静静往三楼那紧闭的客房门盯去。 但那扇门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德福咧着嘴嘿嘿一笑,满脸谄媚中透着恶毒,扯着破锣嗓子帮主子拱火道:“大公子,您瞧,他怂了!” 贺昱青扯了扯嘴角,那苏云亦不接招也好,此番让他在大庭广众面前下不来台,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他站起身,正待点到为止地撤去,德福却朝楼上可劲儿地喊道: “苏老板,您这副孬种德行,怂得好比茅坑里烂透的臭蛋,把天下老爷们儿的脸,都当擦屁股纸给糟践得不成样子咯!” 德福说着,哗众取宠地用鸡爪一样的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贺昱青不禁挑眉,他毕竟出身华贵,市井小人的那些粗鄙秽语,他还是耻于出口的。 别说是用这种话骂苏云亦,就是他听了也有些许不适。 可是,他并未阻止德福继续叫骂,而是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抬头看向三楼客房,倒要看看苏云亦能忍到何种程度。 客栈里的看客,大都是些有涵养的,此番粗鄙的语言和动作,让个个心里都生出些反感。 站在二楼廊道的六公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用折扇点了点楼下的德福,侧头跟深非也小声道:“这人,死定喽!” 深非也不置可否,只轻嗤一声。 德福仍在得意的兴头上,他继续扯着嗓子叫道:“您娶的那叶丫头,就是个下贱的骚货胚子,还没出阁跟人便睡几百回了!” 说着,将手中铁链扯了扯,那被系着的少年便一个趔趄栽倒在他脚下。 他扯起那少年鸡窝一样的头发,使得少年被迫抬起一张脏污的脸。少年目眦欲裂,瞪着德福——竟是柳风。 德福口水四溅地招呼道:“大伙快来看,这便是那荡妇的其中一个姘头,是个穷打渔的,就住在柳镇渔村。” “那骚货十三四岁就跟他勾搭上了,每晚都到渔船上与他......” 2 深非也听不下去了,他放下胳膊,死死捏着一双拳头,狠狠压了压胸口的怒火。 那苏云亦当真是缩头乌龟不成,叶苑苨被人辱骂成这般,他还不出来! 众人何尝不是他这般心情。 就在深非也的手,忍不住摸向腰间暗器时——终于,那扇紧闭的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身着月白色锦袍的苏云亦,出现在房门前,一副矜贵肃杀之姿。 他关上房门,转过头来,是一脸清亮的笑意,只是那笑清亮得阴森,令人脊背发凉。 他将一双寒意透骨、满含笑意的眼眸,死死锁住贺昱青。那眼神,仿若在盯一个死人。 只见他身形一闪,便宛如暗夜的凶煞般,从楼上跃下。衣袂狂舞,好似携着滚滚阴云,让人毛骨悚然。 稳稳落地后,神色冷峻,目光如炬。 他朝着贺昱青步步逼近,每走一步,都带着令人胆寒的气势,整个客栈似乎都因他的威压而微微颤抖。 所有人似乎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贺昱青早维持不住脸上那丝轻蔑的笑。他神情颇为不自在,简直不知该如何摆布自己的五官才好。 他只觉,苏云亦那双眼,仿若能渗出刺骨寒气,将他紧紧缠绕,然后将他冻僵,最后轰地一声,将他炸裂成冰渣。 不等苏云亦走近,他喉头便一阵发紧,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德福更是快要被吓尿了,小身板不住颤抖。这苏云亦浑身的气息,怎的如此吓人! 就在苏云亦逼近贺昱青时,三楼那客房门咚地一声又被轰然打开,怒火爆棚的叶苑苨,踉跄出现在房门口。 众人蓦地朝她望去。苏云亦脚下一顿,眉头微皱。 叶苑苨发丝凌乱不堪,那红宝石步摇,摇摇欲坠,几近从发髻滑落。 她如一只暴怒的小兽,咬牙切齿,双目圆睁,似要喷出火来。 她走到回廊,抓着阑干,够着身子朝贺昱青吼骂道:“贺昱青,你这无耻卑鄙、丧心病狂的小人!你满嘴喷粪,肆意编造谣言,简直猪狗不如……” 正扯着嗓子骂,英英憋红着一张脸,一声不吭,急急从客栈跑出来,狠命抓着小姐往屋子里拖。 苏云亦只觉头疼,这事就不能交给他处理吗! 方才他俩在屋内听着那阵阵辱骂,起初都认为暂且不出去为好。 当骂他是“窝囊废”时,她紧紧摁住他劝他不要冲动;当骂她“荡妇”时,他则拉住暴跳如雷的她,劝她也不要激动。 直到德福愈发肆无忌惮,骂出的话语不堪至极,他们终究谁也忍不下去了。 他便将她绑在床头,嘱咐英英仔细看着,而后独自一人冲出来,应对这难堪的局面。 叶苑苨被英英拖着,死命不肯回去,她龇牙咧嘴,一手抓着门框,一手往腰间一摸,手腕一转,一根银针便直直往楼下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扎入德福的眉心。 德福“啊啊”叫了两声,手虚摸着额头,以为自己要死,结果只是一阵钻心的眉心疼——叶苑苨的手腕终究差了些力道。 人群一阵唏嘘,倒不曾想,这少夫人的确是个狠角色。深非也抱起胳膊,脸上颇有自豪之色。 看到德福惊慌失措的模样,贺昱青既心怀恐惧,又愤怒至极,他抬头朝叶苑苨大声喝道:“叶苑苨,你难道要当众杀人不成!” 叶苑苨仍在房门前和英英拉扯,她费劲地回头,伸长脖子愤怒地吼道:“我就要当众杀了你这王八羔子!我还要将你大卸八块……” 叶苑苨终被英英拉进屋去。 “这泼辣劲,嘿!”六公子整个身子慵懒地趴在阑干上,紧盯着那道房门,挑起那双邪魅的丹凤眼,嘴角噙着一抹笑,“啪”地一下甩开折扇,轻佻地言道。 深非也斜瞪他一眼,自己就不该邀这家伙到洪县来! 忽然,一直跪在地上的柳风,犹如暴起的猛兽,猛地直起身抬起头,一把抓着系在自己身前的铁链子,狠狠往德福脖子上死命套去。 第78章 局势扭转 1 德福瞬间往后倒在柳风的腿上,他惊恐地瞪大小眼,双手拼命想要扯掉脖子上的铁链,嘴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周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没人说话或动作,都只是静静地瞧着。 贺昱青片刻才反应过来,对面目狰狞、双眼通红,死命扯着铁链的柳风,不紧不慢地冷道:“你不想活,连你妹妹也不顾了吗!” 柳风这才回神,极不甘心地缓缓松开手中铁链,坐在地上瞪着一双猩红的眸子,怔怔地望着地面。 德福一脸紫红,急忙甩开缠在脖子上的铁链,趴到地上呼哧呼哧大口喘气,只觉自己这细长的颈子,差点就被勒断了。 2 众人的视线又落回苏云亦和贺昱青身上。 经过一番突发状况,贺昱青再回头看向苏云亦时,心中的惧意忽然消退了许多。 他暗忖: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又能奈我何?! 天生的狂傲劲儿一上来,身板不由挺直了几分。他负起手,昂着头,用一副戏谑的目光,斜睨着苏云亦。 苏云亦面色清冷,一只手轻轻端在身前,挑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寒意凛冽的冷笑,幽幽地盯着贺昱青: “贺昱青,你父亲身为洪县首富,且又是皇亲国戚,想来多少也是要些脸面的,却不想养出你这么个长舌妇,若疯狗般跑到我这客栈来撒泼!” 声色渐厉地说着,苏云亦缓缓朝贺昱青迈进一步: “散布无稽谣言,这般下作的手段,贺大公子竟也好意思当众施展,当真是苏某小瞧了贺大公子的无耻下限!” 贺昱青嘴角抽了抽,悄然挪开盯着苏云亦的目光,微微低了低昂着的下巴,咬了咬牙,笑得甚是别扭。 众人不禁对苏云亦投去惊讶且钦佩的目光。 这苏云亦,巧舌如簧,寥寥数语,竟便扭转局势,令贺昱青不知该如何回应。 3 苏云亦挑起眉眼,饶有兴味地观赏起贺昱青的困窘之态。 随即,他微微侧身,阴阳怪气道:“贺大公子,你可真是无所顾忌啊,就不怕毁了贺家的商誉,辱没了贺家的门楣!” 接着又轻扬声调,“哦,还有你那身为皇贵妃的姑姑的清誉!” 听到此,贺昱青不由得皱起了眉,倒真觉自己欠缺考虑起来。 他今日一听说苏云亦携叶苑苨来了雅商客栈,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一心只为让这两人难堪,什么清誉、门楣,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经苏云亦这么一提醒,他立马生出自己闯下大祸之感,唯恐他父亲和姑姑得知他今日如此行事后会问罪于他…… 他顿时放下负在身后的手,低了头去,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苏云亦转过身,紧盯着贺昱青,笑道:“贺大公子这般行径,恐怕才会真正让人笑掉大牙!” 一番话说罢,众人无不点头,纷纷笑话起贺昱青。他今日行径,的确如那跳梁小丑、市井泼妇,令人不齿! 贺昱青微微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一时愣是想不明白,今日明明该出丑、下不来台的是苏云亦,怎现在反倒让他自己觉得颜面尽失?! 他怒瞪着苏云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微微咧着嘴,那笑容扭曲难看,却愣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了看众人投在他身上的嘲讽之色,一番内心挣扎,朝身后的德福低喝道: “滚起来,走!”说着,自己先气急败坏地往客栈外抬脚走去。 趴在地上轻喘着的德福,听到主子怒喝,忙不迭地抓起铁链爬起。 坐在地上的柳风,因脖子被拉扯,也只得踉跄着起身。 4 苏云亦剜向德福一眼,抬起左手轻轻勾了勾手指——骤然间,一个黑影便从大堂一侧闪现而出。 闻昱仿若鬼魅般,袭至德福跟前,手持未出鞘的佩剑直指他的脑袋。 众人皆是一惊。大堂里围观的人群,都不由往后退了几步。苏云亦的身边,竟还有这般高手! 二楼廊道上,六公子敲着折扇,勾了勾唇角,笑得恣意,这出戏实在精彩! 他斜眼瞥了瞥深非也,这家伙也正瞧得认真,靠着阑干,一副好整以暇、却又隐含愤恨的姿态。 德福刚爬起身,便见一把剑戳上了自己的脑门,身体瞬间僵住,不敢再动,手中铁链“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半蹲着身子,像只受了惊的蛤蟆,慢悠悠转动着那双滴溜溜的绿豆眼,惊恐地对眼望着额头上那把剑,嘴里哭嚷着:“大,大,大公子救我!” 贺昱青早顿住了脚步,他回过身,轻嗤一声,看向苏云亦道:“苏云亦,你这是何意?” 苏云亦漫不经心地瞥向贺昱青,眼里盈着肆意散漫的笑意,徐徐道: “贺大公子,这等阴沟里的鼠辈之物,怎好再带回去玷污贺家的门楣?苏某不才,愿替你好好管教几日,不知你意下如何?” 贺昱青紧咬着牙,脸色难看得如锅底灰一般,却是半天反驳不出一个字。 无奈之下,他只得冷笑一声,转身如落荒而逃般,冲出了客栈,连柳风也顾不上带走! 不过,他想着,柳雨还在自己手上,柳风终归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见贺昱青离去,德福虽不敢动弹,却哇哇叫着,“大公子,大公子……” 苏云亦一皱眉,闻昱便心领神会,特别懂事地,用剑头狠拍了一下德福的嘴角。 德福立马噤声,闭上了一张淌血的嘴,还当众尿了裤子! 众人掩了口鼻,嫌恶地后退了数步。 苏云亦收起冷冽的神情,朝客栈里看热闹的众人拱起手,笑得温润和煦。 那眼里的笑,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之意,却又不失不卑不亢的气度,端的是沉稳大气之姿。 他朗声道:“苏某今日让大家看笑话了,扰了大家的雅兴,碍了大家的财道,是苏某的不是!为给大家赔罪,今日诸位的茶水,皆由苏某一力承担!” 说罢,苏云亦便回了那三楼客房。 闻昱则押着德福,领着柳风,乘渡船回腾云山庄闻影营去了。 临出客栈,德福走路直打颤。柳风抬头往三楼客房望了望,脏污的脸上显出痛苦与愧疚的神情。 人群很快散去,茶余饭后自是免不了谈论一番,但终归要忙各自的正事去。 第79章 很不对劲 1 二楼雅间之内,檀木桌前,六公子和深非也相对而坐。 桌上,一套精致的青花茶具,摆放得规整有致。 茶壶小巧玲珑,壶嘴升腾着袅袅热气,散发出清幽的茶香。 二人面前,是两只薄如蝉翼的茶杯,杯中的茶汤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泽。 六公子轻轻拈起茶杯,置于眼前,目光紧盯着那氤氲升腾的热气,摇着头,饶有兴味地道: “这贺昱青,于城中散布漫天谣言,逼得那苏云亦不得不把夫人搬出来一起应对……开场分明走的是一步妙棋,谁料结局竟这般惨不忍睹,全盘皆输!哎,可惜了,全然不是苏云亦的对手!” 深非也轻抿着茶,像是根本没听六公子的絮叨。他正竭力掩饰着内心那几缕刺痛。 今日目睹苏云亦与叶苑苨的亲昵之状,他才顿然醒悟:叶苑苨已非闺中待嫁少女,她已然嫁人。 她是苏云亦的夫人,不论她与苏云亦相处是否融洽。 自己这些时日以来,心中那隐隐的些许期待,是何等的荒唐可笑! 抬眸间,忽然瞧见六公子满是玩味地盯着自己。 深非也放下茶杯,轻笑一声,那笑似自嘲,又似无奈。 “六公子这般盯着我作甚?”深非也抱起胳膊道。 这六公子,也不知姓甚名谁,是他两年前外出行镖,于一个小镇客栈结识的。 六公子用拈起茶杯的那只手,伸出食指,点了点深非也,笑得一脸戏谑:“深非也,你很不对劲啊!” 深非也挺了挺身板,微微侧头,也戏谑地看六公子,并不作答。 六公子突然恍然大悟般,眯起眼眸,自己“哦”了一声,左右看一眼,神神秘秘,站起来倾身往深非也面前凑。 他拿茶杯掩着唇,故作激动,小声道:“莫不是,你,你便是那小娘子私相授受之人?” 深非也气得低头一笑,随即伸出右手捏起拳头,往六公子脑袋揍去。 六公子反应敏捷,迅疾歪头撤回身子,坐回座位。 他放下茶杯,伸出另一只手,生生握住深非也再度袭来的拳头,勉力支撑着,急道:“打住!开个玩笑而已,你做贼心虚啊!这么激动!” 深非也气鼓鼓地搡一下六公子的手,放下拳头,“再胡言乱语,打你个满地找牙!” 六公子松了口气,拿起桌上折扇,往椅背一靠,打开来摇了两摇,仍笑得恣意。 2 忽然,雅间的门开了,深非尘走了进来。 他着一身华贵的黑色锦袍,身形修长,腰杆笔直,长得端正清雅,浑不似他四弟深非也那样带秀美之色。 “大哥,您总算来了!”深非也起身,到门口将深非尘迎进来。 深非尘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轻声责备道:“你怎么约我到这客栈!你也知晓,咱爹严禁咱们光顾苏云亦的客栈、铺子,我这花了好半晌功夫才……” 行至桌前,看见一位站在桌边,努力想要笑得得体,却偏笑得略显轻佻、装扮颇为贵雅的翩翩公子,愣了愣,扭头问深非也:“四弟,这位是?” 深非也急忙为他大哥引荐:“大哥,这位就是六公子。我跟你提过,开客栈的,今日便是为了引荐你二人相识。” 深非尘忙堆起笑脸,伸出双手道,“六公子,久仰久仰!” 六公子愣愣看了看那双伸过来的手,慌忙将手中折扇丢到茶桌,伸出双手与深非尘握了握,“大哥,您客气了,快请坐!” 三人落座到檀木桌前,深非也忙为他大哥斟茶。 六公子则往椅背上慵懒一靠,轻轻摇起折扇,用一双妖媚的丹凤眼瞧着深非尘,自觉笑得礼貌又得体。 深非尘面上挂笑,心里却在打鼓,瞧着这六公子,好好的男儿,长相却若那狐狸般,透着几分妖艳之气,不由暗暗拧了拧眉,面上的笑越来越僵。 他转头看向他四弟,顺势将右手搁在桌上,用手撑住半边脸颊,挡住了那令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含笑目光。 他悄悄瞪了他四弟一眼,想他四弟整日没个正形,给自己介绍的人,也这般吊儿郎当,看起来颇不靠谱。 深非也一眼便洞穿他大哥的心思,想起他刚开始接触六公子时,何尝不皱眉? 他为他大哥斟好茶,放下茶壶,瞥了一眼六公子,一脸坏笑地对着他大哥说道:“大哥,莫要看这六公子生得这般不尽人意,但人家家中着实殷实,客栈遍布天南海北,人憨财厚,咱们与他合作,定不会吃亏!” 深非尘瞳孔一缩,惊得尴尬笑了两声,他四弟真是找打,竟当面揭穿他的心思! 他放下撑着脸的手,刚想对六公子解释一二,却见六公子收起笑脸,狠狠咬了咬下唇,合起折扇,一把往深非也脑门砸去! 深非也侧身一躲,折扇砸到他身后的花瓶,砰地一声,花瓶滚到地上碎裂开来。 深非也往后看了看那碎裂的花瓶,坐直身,对六公子不屑一笑,满眼挑衅。 六公子侧头翻了个白眼,轻嗤一声,随即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轻松越过茶桌,便往深非也身上扑去…… 二人就这样当着深非尘的面,毫无章法地扭打成一团。 一会儿这个被揪住了耳朵,一会儿那个被扯住了胳膊;一会儿这个滚到了地上,一会儿那个又撞到了墙上;一会儿这个高声求饶,一会儿那个低头认错…… 没一会儿功夫,雅间便被折腾得一片狼藉,好似被狂风席卷过一般。 这都多大的人了,怎的还如此胡闹打架?他四弟十九了,那六公子瞧着也该是二十余岁了吧! 深非尘看呆了,摇了摇头,很是无语,还谈个什么正事! 他都懒得劝,叹了一口气,顺带歪头躲过一只飞来的靴子,便默默起身走出了雅间。 3 待深非尘走后,雅间内扭成一团的二人,才各自松开了手,像没事人一样从地上爬起,随意整理起各自的衣袍和玉冠。 六公子坐回茶桌,提起茶壶,给深非也和自己续了茶。 他喝了一大口,望着正捡回靴子往脚上套的深非也,悠悠道:“你当真甘心把你家镖行让给你大哥?” 第80章 心中苦楚 1 深非也套上靴子,提了提玉腰带,走到茶桌前坐下,拈起茶杯,呷了一口:“你个开客栈的,能不能不要管那么多!” 六公子举起拳头:“要不要动真格来一架?” 深非也懒得理会。 他刻意在大哥面前表现得不成熟,为的便是让大哥安心,觉得他对他构不成威胁,根本没能力接管镖行。 大哥年长他七岁,身为深家庶长子,勤勤恳恳,殚精竭虑,承担了诸多家族责任,然而始终未能获得父亲的全然认可。 父亲一心一意要他这个嫡长子日后接管镖行。不管他如何顽皮捣蛋,都未曾打消过这个念头,始终觉得他比大哥聪慧,身份也更合适。 大哥生性憨厚耿直,待家族的人极好,他又怎忍心让大哥心寒,因而早早便舍弃了继承家族镖行的想法。 只不过,他大哥与父亲一样,做事墨守成规,不知灵活变通,他无奈之下只得暗中协助,欲在离家之前,将镖行生意安排妥当,使其更上一层楼。 客栈为镖行提供休憩之所、物资补给以及情报等,镖行为客栈采购和运输商品。这一年多来,他和六公子合作顺遂,彼此皆有获利。 故而,他须得将六公子介绍给大哥。 “那你今后打算做什么?”六公子摇着折扇问深非也,脸上那副落拓不羁之色,突然消失不见。 深非也见他神色正经,放下茶杯,半是自嘲半是认真地道:“天下将乱,你说,我去混个将军当当如何?” 以为要被六公子戏谑,却不想六公子摇着折扇,往前倾身道:“甚好。我结识了一位在朝廷位高权重的大员,可以为你引荐!” 2 三楼客房,苏云亦一进去,便见叶苑苨侧坐在翘头案前。 她披头散发,双手叉腰,胸脯微微起伏,仍是一副怒气未消的模样。 英英站在她身侧,正为她轻拍着背。 见姑爷往小姐身边踱来,英英忙退到一边站着,低了头。 苏云亦走近,看了看叶苑苨,轻声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英英刚想上前给苏云亦斟茶,却见苏云亦抬手阻止,她便仍立在原地,没有挪动。 “你不是,要带英英回娘家吗?去吧。”苏云亦脸色阴沉,幽幽注视着叶苑苨。 英英心下诧异,她怎么不知道小姐要带她回娘家? 叶苑苨转头,满肚子脏话却说不出口,只得紧抿着唇,心里憋着怒火,脸上扯着笑,愤恨地盯着苏云亦。 她还怎么回娘家,饶是她再没脸没皮,也知晓回家只会给家人添堵,他却还故意在这说风凉话。 苏云亦却偏要拱火,往椅背上一靠,微微侧头觑着她,戏谑道: “可别说我这夫君管你太严,你今日想去哪,便都可去,好吗?” 好你个头!叶苑苨脸上笑意越深,眼中恨意便越浓。 苏云亦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却是快意了几分。 他近些时日,倒真叫那些不堪的谣言,逼得快抬不起头来,内心不由备受煎熬。 她这个始作俑者,却在山庄过得悠闲,每日不是打鱼抓蟹,就是在院子里练飞镖,去杜郎中那里学医。 风风雨雨,总要叫她经历一番,她才会懂得他的苦楚。 “怎么,恨我?”苏云亦失笑道,“你可真是没心没肺,我何其无辜!这些谣言难道不是因你而起,难道你不该给我道歉?” 叶苑苨一听,满腔怒火瞬间漏了个干净。她眨巴着一双愧疚的杏眼,别过头去,缩了缩刚刚还若斗鸡般直起的身躯,放下叉腰的手,在裙摆上摩挲。 苏云亦倾身向前,用左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与自己对视。 他竭力压抑着满目怒火,质问道:“我问你,那日你翻墙而出,又跑到衙门翻进后院,若那王潇渡在,你意欲何为?嗯?!” 他早想询问此事,如今总算问出口,心中不禁痛成一片,生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那王潇渡,始终犹如他心中的一根尖刺,隐隐刺痛着他的心,让他没有勇气拔除。 叶苑苨看着他微红的眼眸,和那眸色中浓烈得像要杀人的恨意,不禁感到害怕。 再加上心虚,她半天支吾不出一句话:“我,我……” 苏云亦捏着她下巴的手,不由力道越来越大,叶苑苨吓得一时不知反抗,脸逐渐微微泛红。 英英见状,惊得张大了嘴,急得叫了一声:“姑爷!”这是要捏死她家小姐吗! 苏云亦缓了缓神,稍稍松了手中力道,却仍未放开。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神情带着些许怅惘,半分戏谑半分认真地追问: “你莫不是真若那谣言所传,想找他给我戴绿帽子不成?!” “啊?不是!我没有!”叶苑苨急忙否认,且终于反应过来,双手抓住他捏着自己下颌的手,试图将其掰开。 苏云亦猛地放开她,冷笑一声,盯着别处,闷闷道:“哼,那日你还见了柳风,深非也……你是半点不把我这个夫君放在眼里!” 说出这些,他自己的心都在抽搐,却又不知为何,偏想说个痛快。 叶苑苨低着头,眼眶泛红,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呐呐道:“我不是,我没有……” 看着姑爷与小姐闹得这般不愉快,英英低着头,心头也异常难受。 随即,苏云亦站起身,一脸阴云道:“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在此处陪夫人了。夫人且便吧,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只是莫要损了你夫君的颜面才是!” 说罢,转身往房门外走去,背影颇有几分寥落之姿。 苏云亦一出房门,英英便满脸担忧地走到小姐身边:“小姐?” 叶苑苨低垂着头,强忍着泪水,心里满是难过与伤心,全然不知事情怎就演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直让她迷茫困惑,全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 她那日翻墙出去,找王潇渡是为了拿官府才有的舆图。 她从未出过洪县,想看看舆图,如果自己出了山庄,到底往何处去才妥当。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交代王潇渡照顾好柳氏兄妹。 不过,总归都不好跟苏云亦解释,也只能由着他误会了。 第81章 凭什么救 1 苏云亦走出客房,旋即来到二楼一间雅室。林悦朋和却隐早已在此等候。 他满脸阴翳,走到茶几前坐下。却隐和林悦朋随他过去,立于他身前,面面相觑。 林悦朋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苏云亦顺手端起,一饮而尽。林悦朋忙为他续上第二杯。 苏云亦凝视着地面,抬左手朝却隐勾了勾手指,却隐急忙弯腰凑到他耳畔。 苏云亦轻声说了数语,却隐不禁皱了眉头,眯了眯眼眸,但直起身时,已恢复成冷峻之态,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领命而去。 林悦朋立在一旁,小心对苏云亦道:“东家,我们在念舟城,又被那山贼高成,劫了一批货物。” 苏云亦端起茶杯,“嗯”了一声,似乎全然不在意。 林悦朋不禁皱眉,东家为何不着急? 他在念舟城时,就知晓那山贼高成,此人可不好对付。 苏云亦轻呷一口,凝眸思索一瞬,问道:“折几匹货物了?” “共在他手头折损了六批。”林悦朋叹道,为此他颇感焦心。这才两三月呢,那高成实在猖狂。 苏云亦放下茶杯道:“镖师可有伤亡?” 提到这个,林悦朋欣慰道:“幸而东家之前打了招呼,每次遇到这高成,镖师们并未拼命相抗,所以暂且无甚伤亡。” “告诉走镖的兄弟,以后若在念舟城遇到高成,可直接卸下货物让其抬走,半分抵抗都不需要!”苏云亦盯着茶水,微微眯起双眸道。 林悦朋张了张嘴,半晌才点头回:“是。” 他实在弄不明白东家的心思,这几批货物累计起来,起码价值两千两银子了,东家却为何不想法子除掉那高成,反倒越发纵容起来? 2 叶苑苨直至天色全然黑透,客栈大堂与回廊没什么人时,方才戴着面巾自客栈前往码头,搭乘渡船返回了云腾山庄。 整整一日,她都与英英待在客房之中,哪儿也未曾去。 今日刚闹出这般情形,毕竟正处于众议的风口浪尖之上,她又岂能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虽然是个厚脸皮,但出去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她又哪里承受得住。 于是索性在客房睡了一天,恰好补上了昨晚欠缺的觉。 回到云腾山庄,前院静悄悄的,她好一番踌躇,才往云泥院行去。 今日在庄外遭受那一番辱骂,且被苏云亦黑着脸一通质问,她着实觉得有些没脸回云泥院,可她不能回青云院。 柳风未安置,柳雨还在贺昱青手上,除了苏云亦能帮忙,她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她有些恨这个世道,女子仿若除了仰仗父兄、夫君,竟是半分在外行事的权力都没有。 往云泥院去的路上,她不由暗下决心,日后倘若能外出闯荡,她非要与这世道一较高下。 3 来到简意轩,烛火明亮,知尔正在教虹云点茶,却不见苏云亦。 叶苑苨轻咳两声,带着英英走进书房。 知尔和虹云忙放下茶筅,起身给叶苑苨行礼:“少夫人。” 叶苑苨厚着脸皮“嗯”了一声,勉强挤出个笑,受了这声“少夫人”。 她故意拿着架子,挺直了身姿,头微微上扬,目光平视前方,手交叠在身前,脚步轻盈地往前迈。 步摇轻轻晃动,竟未若往常那般,胡乱拍打她的头——这少有的端庄之态,把三个丫鬟都惊了一瞬。 叶苑苨走到茶几前坐下,看了看茶几上略显凌乱的茶具,招呼知尔道:“知尔,不若你也教我点茶如何?” 知尔愣了愣,走过去屈身一礼,“奴婢不敢。” 叶苑苨看她一眼,又招呼英英和虹云,“来,你们都来,我们学点茶。” 苏云亦从雅静堂回来时,见到的便是叶苑苨、英英和虹云,安安静静围坐在知尔周围,认真听知尔讲解点茶步骤的画面。 叶苑苨听得专注,她挽着袖袍,露出一截皎白的手臂,手持茶筅搅动着茶盏,动作轻柔而优雅。 她沉静下来时,是一幅最静谧美好的画面。 但他只看了一瞬,便沉着脸走进书房。三个丫鬟急忙起身行礼,立到一边。 叶苑苨仍坐在茶几前,手持茶筅,有些尴尬又讨好地,冲他勉强挤出一张笑脸。 他却看都未看她一眼,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拆起堆在书案上的信笺查看。 叶苑苨忙将丫鬟们遣了出去。 看他那副神情,对她不会有好脸色,可不能再让丫鬟们看她笑话。 待三个丫鬟出了书房,她将提前煎好的、还热乎着的药,端过去搁置到他手边。 他正手持书信看着,见她故意将药碗讨好地搁在手边,他瞥一眼那冒着热气的药,再抬眸去看她的神色。 她立在书案前,紧张地握着双手,抿着唇,怯怯地对他笑,笑得极为讨好,又手足无措,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心一软,阴冷的脸色稍缓,倒没想到她对他还上了点心,竟记得为他熬药。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她忙为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给他:“喝口茶,冲冲嘴里的苦味。” 他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继续看信。 她愣愣站在他身边,见他半天不理自己,只好先开口道:“那个,柳风你打算怎么安置?” 他仍看着书信,淡淡道:“你想怎样安置?” 她小心道,“我能不能,明日一早去见见他?” 他转过头来,斜睨她一眼,神色颇有不悦,眼神又聚起一丝戾气来。 她抓着桌角,挤出一丝笑,忙解释道:“你若不同意,我便不见。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有他妹妹,我很担心……” 她说着,低下头去,心里难过起来,那丫头才14岁,落到贺昱青手里,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连柳风都被折磨成那样!若是不尽快救出他妹妹,还不知会怎样…… 苏云亦见她难过,心头却不好受起来。她对谁,似乎都比对他上心。 他烦躁地将书信一放,转过头来盯着她,冷笑道:“你想让我救柳氏兄妹?” 叶苑苨虽知他是嘲讽,却还是迟疑着点了头。 苏云亦冷哼一声,“我为什么要救?”声音冷冽。 叶苑苨哑然。 第82章 惺惺作态 1 见苏云亦坐在椅子上,看向自己的眼神,满含怨愤,叶苑苨抿着唇,朝他讪讪一笑。 她快速转动着脑子想,柳氏兄妹与他非亲非故,那些谣言又把她和柳风传得这般不堪,让他颜面尽失,他不找柳氏兄妹算账便不错了,又怎可能去搭救? 归根结底,都是她连累了众人。 想到此,她眨巴着眼,泄气般低下头去,摆弄着手指,心头一阵酸涩。 看到叶苑苨这般模样,苏云亦心头愈发烦躁不堪,她对谁都要比对他用心,从来都未曾顾及过他的感受。 他恼恨地瞪她一眼,刚要起身离去,却听她低低地吐出一句:“对不起!” 他僵了一下,却还是站起身——这声 “对不起”,她能有几分诚意?又是否真有悔改之意?他全然不信。 见苏云亦侧身从身旁走过,似要离开,叶苑苨慌忙抓住他的胳膊,“云亦,对不起!” 她急切地恳求道。 他冷哼一声,侧头看向眼眶泛红的她,狠心道:“放开!” 她并未松开手,鼻头一酸,带着几分哽咽说道:“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保证,我今后定会注意你的颜面,老老实实在山庄待着,不给你惹事。” 要不是他知她有多顽劣狡诈,便要被她这副可怜到乖巧的模样骗了去。 他哼笑一声,那笑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透露的寒意:“惺惺作态,你以为我会信你!” 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愕。 她虽不至于悔过到痛哭流涕,但心底的难过与自责却是真的,可他怎会觉得她是惺惺作态——他就是如此看她的吗? 想到此,她心里不禁有些刺痛,缓缓低了头,放开他的胳膊,不知不觉掉下一些泪来。 她背过身去,用手背抹掉眼泪,不想让他瞧见自己如此模样,免得又遭一顿冷嘲热讽。 他看着那被放开的胳膊,心里愈发不痛快起来,她要是真心悔过,怎会自己才说她一句,她便如此轻易放弃认错! 他心头憋闷至极,立在原地与她僵持了片刻,才呐呐道:“伺候我沐浴!” 她有些愣怔地转身,脸上犹带着几缕泪痕。 伺候他沐浴?这是何意?见他抬脚朝房外走去,她来不及细想,匆匆跟上。 反正他尚未将她赶去青云院,那她便仍有机会说服他搭救柳氏兄妹。 她得先收起难过的情绪,不要被他厌烦才是。 她想,他说什么,自己便乖乖听着,看扮个乖巧柔顺的模样,他是否会受用些。 2 浴室就在简意轩旁边。 一走进去,屋内水汽氤氲,暖意弥漫,雾蒙蒙的蒸腾白气,于空气中肆意飘散。 目力欠佳的叶苑苨,一时仿若置身迷雾之中,什么都瞧不真切,只得影影绰绰地,跟着走在前面的苏云亦。 她环顾着四周,一个不留神,“哎呀” 一声惊呼,竟撞倒了一架珍珠贝母屏风,自己也狼狈地跌跪在白玉石地面上。 苏云亦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悠悠飘来:“笨手笨脚!” 叶苑苨坐在地上,轻轻揉了揉额头和膝盖,眼睛渐渐适应了这白蒙蒙的浴室环境,忍不住四处打量。 只见屋子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温泉浴池,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池壁镶嵌着几颗璀璨的明珠,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如梦似幻的光芒。 浴池周遭立着一圈美轮美奂的屏风,其上皆雕刻着活灵活现的花鸟图案,仿若要从屏风中飞出来一般。 旁边摆放着数个檀木衣架,衣架上同样雕琢着精巧的花鸟纹饰,上面挂着的丝绸浴巾柔软顺滑。 一旁的矮几上,各类珍贵的香料和沐浴用品排列得整整齐齐,有沉香制成的浴豆,茉莉花香的皂角,还有用珍珠粉调制的护肤膏。 角落处,青铜香炉中,宁神的安息香正悠悠燃着,缕缕香气缭绕而起,与温泉水升腾的热气相互交融。 好一派奢华的气息,叶苑苨正在心中感慨,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还愣着做什么,过来伺候!” 叶苑苨闻声,忙敛了思绪,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苏云亦跟前。 苏云亦立在池边,已自己解下了腰带。他微微抬着手,等她为自己宽衣。 心无旁骛,心无旁骛,叶苑苨心里默念着,反正他这身体,该看的,不该看的,早上她都看了。 她褪去他的外衣与中衣,且格外留意不碰触到他肩上的伤口。 然而,在脱里衣之际,她却突然心跳加速,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她想,幸而浴室光线昏蒙,他应当瞧不出自己的异样——她怎会知晓,他的目力竟是极佳。 他方才满膛的怒火,现下总算消退了不少。 见她的手正踌躇不前,缓缓朝着自己腰间的里裤探去,他不禁觉着好笑,出声呵斥道:“转过去!” 她像是被打了手一般,瞬间缩回双手,轻咳一声,忙不迭地转过身去。 他顿了顿,径直步入浴池。 他肩上的伤口还缠着纱布。他靠坐在浴池浅水处,水刚好没到他胸膛之下。 他闭着双眼,冷冷对她道:“过来擦背。” 叶苑苨回转身,定了定神,匆忙脱掉绣花鞋,拿起浴巾和皂角,挽着袖袍,和衣走进浴池。 刚一踏入池水,温热的水流自脚底瞬间袭裹全身,令她那颗紧张的心,稍有缓和。 来到他身侧,她坐进池水中,海棠色的裙摆瞬间飘飞而起,浮于水面之上,恰似一条漂亮的鱼尾。 他微微侧身,背对着她。她拿皂角抹了浴巾,随后将皂角放到一旁石面上,动作不甚娴熟地开始为他擦背。 她擦得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极为敷衍。 苏云亦皱了皱眉,睁开眼,回头觑着她,见她低垂着头,失神般盯着水面,神色怏怏。 感受到他的目光,叶苑苨拧着眉抬头瞧来,神色一怔,道:“怎,怎么啦?” “想什么呢?”他不满地问。 “没,没什么。”她结巴着回。 心里却道,还能想什么,满肚子烦心事,却又不能跟你说。 苏云亦突然转过身来,直直地凝视着她。 那长长的睫毛,在一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上,轻轻扑闪。 眼神恰似一片柔和的月光,细细地摩挲着她的面庞。 第83章 说话算数 1 叶苑苨被他看得心慌,不由双手举在胸前,攥紧了手中浴巾。 她的眼神不停在他脸上逡巡,试图弄清他意欲何为。 浴池中,水汽氤氲升腾,将两人笼罩其中。 他就那样深深地凝视着她,继而缓缓探出左手,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拉近。 那动作小心谨慎到了极点,以至于她根本无心反抗。 她的手指一碰到他的胸膛,便仿若被那灼热的肌肤烫到,双手瞬间失了力气,再也拿不稳那浴巾。 浴巾从她手中滑落,悠悠地漂在了水池中。她手指轻轻扒在他胸口,身体微微颤着。 他抬起那还不太使得上力的右手,指尖轻轻掠过她的额前,将几缕碎发拢到她的耳后。 她怔怔地望着他,只觉此刻他的眼中,像是唯有她的模样。 他的目光中,满是细碎的温柔,缱绻得如同这弥漫的水汽,又带着些脆弱的触痛之感,似是受伤的孤狼,惹人怜惜。 她的心,既慌乱无措,又隐隐泛起细腻的痛楚,心尖仿若被什么东西悄然揪了一下。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于心底悄然蔓延开来,致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心跳仿若击鼓,整个人都失了分寸。 他们呼吸相缠,几乎脸贴着脸。 他嗓音低沉,喃喃道:“苑苑,我能否信你?你可保证说话算数,今后会老老实实待在山庄?” 他叫着她的小名,紧盯着她,神情满是狐疑且紧张,语气似有恳求,心底有说不出的难受。 她心中触动,脸上却是困惑之色,只轻轻“嗯”了一声,回应他。 那声“嗯”在他听来,却极其敷衍。 他黯然一笑,眼中仿若瞬间熄灭了光芒,无尽的哀伤在眼底弥漫开来,仿佛一片黑暗的深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就在乎她,到了如此地步。其实有没有这桩娃娃亲,他都会回到洪县。 可没想到,她竟逃婚,甚至婚后,仍丝毫不把他放在心上。自尊心作祟,天生孤傲的他,怎可忍受她如此羞辱。 一开始,他明明只是气恼,想要以牙还牙,为何到了最后,却是想要她那颗心了。 而她呢,偏像是个没有心,还丝毫不怕刺痛他心的人。 他长叹了一口气,随即轻轻放开她,神色又变得冷漠至极。 她见他一脸阴沉地起身走出浴池,眼底不禁泛起一丝迷茫及几丝痛楚。她看不懂他的情绪,更弄不懂他的心思。 方才还如小鹿乱撞般、羞涩紧张、微微颤颤的心,此刻仿佛坠入了冰窖,寒冷从心底蔓延至全身,一股酸楚瞬间涌上,堵在心头,泛起闷痛之感。 2 苏云亦出了浴室后,便叫来虹云伺候叶苑苨沐浴。 待叶苑苨沐浴完,身着寝衣走进卧房之际,右肩负伤的苏云亦,已侧卧于那张檀木大床上。 卧房内烛光摇曳,暖黄色的光晕弥漫在整个房间。 苏云亦睡在外侧,盖着锦被,侧身向着里边,身前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叶苑苨内心有些慌,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微微弯腰,侧头瞧了瞧苏云亦,只见他闭着双眼,呼吸平稳,似已睡熟。 她在床头立了一会儿,才吹灭烛火,小心爬进里侧,钻进暖融融的被窝。 许是白天睡得太多,她半天没睡着,扯着锦被翻来覆去,终是被他伸手捞进怀中,于黑夜中低喝了一声:“别乱动!” 知道抱着他的手,连着受伤的肩,她便不敢再动,乖乖窝在他怀中,紧贴着他滚热的胸膛,安静地闭上了眼。 第二日一早醒来时,他早已不在身侧。 3 于正厅用早膳之际,因着柳氏兄妹之事,叶苑苨神色怏怏,仅仅喝了几口粥。 看来苏云亦已然铁了心不管柳氏兄妹,她不由得心下焦急。 她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戳着粥碗,苦思着其他法子。 却不想,一身黑色劲装的闻昱突然走进来。 闻昱远远地站定,朝少夫人拱手,微微垂着头说道:“少夫人,公子一早去处理别的事务了,让属下向您转告,今日您可随意外出,不过必须得由下属陪同。” 叶苑苨微微蹙起眉头,双眸中透着疑惑与思索,盯着闻昱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闻昱抬头看少夫人一眼,又低下头去道:“公子说,若您想救柳氏兄妹,可自己去救。” 叶苑苨一怔,这是允了她外出行事的意思。她暗自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心中隐有几分触动。 但随即,闻昱又泼来一盆冷水:“只不过,公子说,您不能去见柳风。” 叶苑苨皱眉,只觉不见柳风,事情难办,但他不想惹怒苏云亦。 于是问闻昱:“那柳风可告诉你,他和柳雨如何成了今日这般?” 闻昱道:“回少夫人,简而言之,是柳氏兄妹落入了贺昱青所设的陷阱。” 原来,柳氏兄妹被贺昱青打压,走投无路之际,只得去永盛钱庄借钱。 原本只借了 5 两银子,说好一月内免利,可待到月底,却惊觉连本带利需还50 两。 柳氏兄妹不识几个字,签订契约时,是两位恰好在钱庄办事的“好心人”,帮他们反复确认的契约内容。 哪知,那契约却是复利契约,利钱每日叠加,利滚利之下,5 两银子连本带利就需还 50 两。 柳氏兄妹被骗,却无处申诉,试图反抗的柳风,还被暴打了一顿。 接着,他们被上门讨债的人打了几日,渔船被砸得稀烂,生活无以为继。 最终,为护柳雨不被钱庄的人卖去妓院,柳风只得签下贺昱青早为他准备好的卖身契。 谁曾想,没过几日,柳雨被贺昱青哄骗,说她要是签下卖身契,便可换回她哥哥的自由。 柳雨见哥哥受尽凌辱,每日被贺昱青像狗一样在街上遛,心疼至极,哪晓得这是骗局。 就这样,兄妹二人皆成了贺昱青的奴仆,只能任其摆布宰割。 叶苑苨听闻至此,眼眶泛红,肺都要气炸了。 她紧攥着拳头,暗自琢磨起该如何从贺昱青手中救下柳雨,并拿回兄妹俩的卖身契。 她把一只手撑在饭桌上,轻揉着额头,皱着眉,闭目沉思。 报官铁定行不通,王潇渡他爹和贺家根本就是一伙的。 良久,她终于站起身,带着闻昱出了山庄。 第83章 事急从权 1 醉花坊三楼花房中,贺昱青坐在床头,一只脚踩在床上,手里拎着酒壶。 他身着白色中衣,发髻凌乱,面色涨红,双眼布着血丝,愣愣地盯着地面,满目狂躁。 他在醉花坊歇了一宿,一早起来仍不敢回家。 这一宿他都没想明白,昨日自己去雅商客栈,明明该出丑的是苏云亦和叶苑苨,为何到最后却是他损兵折将,将德福和柳风都白白拱手送了人! 越想越觉是自取其辱!还不知他父亲知晓后,会如何找他发火! 他突然将壶嘴对准嘴巴猛灌起来,酒水汩汩,顺着嘴角流淌,沿着他的脖颈,淌进他苍白的胸膛,浸湿了胸前衣衫。 他咕咚咕咚地吞咽着,直到酒壶再淌不下一滴,他才打了个酒嗝,狠狠将酒壶砸向墙壁——只听 “哗啦” 一声,酒壶瞬间破碎。 “该死!”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 他歪歪倒倒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茶几。 扶着桌角,拿起茶壶,却倒不出一滴茶水,他朝门口大喊:“来人!” 他的小厮德旺佝着腰走了进来,满脸小心翼翼:“大公子?” 德旺生得呆愣,性子柔和,比不得那德福,惯会讨主子开心。 贺昱青放下茶壶,坐到茶几前,一手揉着太阳穴,醉意朦胧道:“让老鸨找个新鲜姑娘来伺候!再端些茶水点心来!” “是!”德旺退了出去。 一会儿,门开了,幽梦低垂着头,端着个托盘走进来。 她着一袭粉色薄纱裙,裙袂飘飘。腰间系一条淡紫色丝带,勾勒出细腰。 贺昱青冷冷一哼:“谁让你来的,滚!” 他虽常来醉花坊,可有点洁癖的他,向来只喜欢新面孔,且这幽梦已被他的小厮们染指,他绝不会再碰。 幽梦却并未止步。她径直朝他走来,从容地将托盘搁置在茶几上,取出里面的茶水和点心摆好。 然后立在一侧,手里拿着托盘,看一眼贺昱青,低垂着眉眼,冷冷解释:“公子,昨儿个客满,现下就我得空,妈妈便叫了我来。” “哼!”贺昱青静静觑着幽梦,看她清冷镇定的模样,倒是比一月前沉稳了许多。 “倒茶!”他命道。 幽梦将托盘搁置到一旁椅子上,拿起茶壶。 贺昱青连喝了两杯,对幽梦道:“去叫你们老鸨来,我有生意跟她谈!” 幽梦拿起托盘转身走了出去。 不等幽梦回来,德旺敲门走了进来。 德旺一脸紧张,见公子正站在床头,摇晃着更衣,忙过去帮忙。 贺昱青抬起手,心不在焉道:“何事如此慌张?” 德旺为他穿好外袍,一边束腰带,一边审慎地抬头看他一眼,才道:“大公子,那,那苏云亦的夫人,在醉花坊外,说要见您,让您移步。” 德旺说完,心跳如鼓,因那叶苑苨实则让小厮们传的话是“让他滚出来”。 这叶家小姐实在厉害,上次黑衣蒙面打了他家大公子,害得他回去也挨了三十个板子,差点没被打死,现在想起来屁股还疼。 贺昱青满眼意外之色,“她怎么会来?她来干什么!” 他本料想,那柳风虽跟去了云腾山庄,但今日定会自己回来,因为柳雨还在他手里,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叶苑苨。 他勾了勾唇角,抻了抻袖袍,又让德旺给自己重新束了发髻,才端坐到茶几前,端起茶杯道:“她要见我?哼,让她自己进来!” 德旺弯着腰,皱了皱眉,自觉这有些为难苏夫人,但还是立马转身出去办了。 3 已近午时,醉花坊外,街道人来人往。 三月的天湛蓝如洗,温暖而惬意,细碎的阳光轻拂万物,悄然漾起花朵与嫩芽的清新香气。 醉花坊对面的早点摊上,叶苑苨坐在茶桌前喝着茶,闻昱立在她身侧,二人正等着贺昱青出来。 叶苑苨身着一袭月白色锦缎长裙,上绣着朵朵杏色小花,腰间系一条翡翠绿的丝绦,柳腰花态,整个人看上去清新雅致。 她头戴一顶白纱帷帽,垂下的薄纱将大半张脸遮掩其中。 依稀可见的漂亮眉眼,惹人遐想连连,那薄纱之后定是一张绝世容颜吧? 没人认出她是叶苑苨。 但这般独特的装扮,反倒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纷纷猜测她是从哪个外乡来的娇俏小姐? 瞧着路人接二连三投来的目光,叶苑苨不由蹙起了眉头,但她却不能摘下帷帽,不然定会被人更加肆意地指指点点。 她想,得尽快办好柳氏兄妹的事,回山庄好好躲上些时日,等谣言止息了才好出门。 又想到,苏云亦每日都得出门与人打交道,处境岂不是更加艰难? 哎,叹了一口气,心下不好受起来。 这时,德旺跑出醉花坊,低垂着身子来到她跟前,怯怯道:“苏夫人,我家大公子说,若您要找他,就,就请到醉花坊。” 德旺说完,低下头去,一副等着训斥的模样。 叶苑苨气得一声冷笑,贺昱青是笃定她不敢进去不成! 不过,她想起自己承诺过要顾及苏云亦的颜面,便轻咳一声,抬手朝闻昱勾了勾手指。 闻昱皱起眉,费解地、试探性地低下身,将头靠近少夫人耳侧,耳根不由泛红。 叶苑苨悄声在闻昱耳边道:“我去醉花坊,算不算丢了公子颜面?” 闻昱直起身,脸颊一片红晕,支吾着:“不,不知道。”他也是木头人一个,哪里懂得这些。 叶苑苨垂眸思索片刻,随即起身对德旺道:“好,我就去醉花坊找你们公子!带路!” 事急从权,得先救下柳雨才是,再说她还戴着帷帽呢,应该丢不着他的脸面吧? 稍远处,玉轩楼凭栏处,六公子轻摇折扇,望着叶苑苨步入醉花坊的身影,不由一声哼笑,神态甚为玩味。 深非也知他言语轻佻,行事还算正经,可见他一副对叶苑苨颇感兴趣的模样,心头亦不舒坦起来,不由抱起胳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六公子见状,仿若受了打扰般,“啧”了一声,挑了挑眉,用扇子遮了脸。 第84章 几百人手 1 厚王府密室中,苏云亦正与康安平对坐饮茶。 几盏油灯自屋顶垂落,火苗哔哔啵啵地跃动,光影摇曳间,墙上的字画仿若活了一般,画中人物的神情似在不断变幻。 沉香木茶桌上,温润剔透的茶杯中,热气袅袅,如烟缥缈。 苏云亦拈起茶杯,轻抿一口热茶。 只觉那茶汤初触舌尖,是一阵滚烫的灼热,随后便是温润的暖流在口腔中散开。 茶香萦绕于齿颊之间,带着微微的苦涩,又迅速回甘,唇齿生津。 “怎样?”康安平呷了一口,抬眸来笑问。 苏云亦会心一笑,“这送世子的颐山苶罗茶,世子倒拿来款待我了!” 康安平放下茶杯,苦笑着调侃:“除了你,我可没别的客人可款待了。” 他近些时日,状态似好了许多,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身着一袭素雅的米色锦袍,整个人看上去颇为清爽。 苏云亦随之一笑,紧接着郑重道:“世子近日要多提防皇室的举动。” 康安平正了神色,端起茶杯,静静听着。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皇上已开始针对明王有所动作,怕是……”苏云亦说着,敛下眼眸。 康安平了然,皇上怎会忘记他和父王,待到明王一倒,便会轮到他们厚王府。 他涩然一笑,“该来的总会来。” 苏云亦放下茶杯,意味深长道:“欲谋大业,当组建人马。再过些时日,我送世子几百人手,如何?” 康安平盯着苏云亦,微微眯起双眸打量他,脸上是淡然的笑意。 虽说苏云亦已解释过,他对自己的忠心,缘于他父亲对苏家有恩,可自己对他的相助,总感到诚惶诚恐,只因这苏云亦高深莫测,根本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人物。 康安平敛下心思,笑道:“苏公子本事大呀,几百人手,如何送,怎么送? 苏云亦道:“说是送,却要世子自己去争,苏某只是帮世子打了个头阵而已。” 康安平来了兴致,“苏公子还跟我卖关子?” 苏云亦微微倾身向前,缓声道:“念舟城,有一厉害山贼,名为高成,可堪大用。苏某已替世子提前送了厚礼予他。他如今手下聚有近千人,且仍有扩张之势。若世子能将此人收归己用,必能如虎添翼。” 康安平下意识皱眉:“山贼?” 苏云亦深知,康安平虽为落魄世子,但身上毕竟流淌着皇室血脉,天生对草寇反贼深恶痛绝,又怎肯轻易与其为伍,恐怕只觉是莫大耻辱。 但他如今要做的,便是破除康安平与生俱来的、身为皇室的那种傲慢,以及对底层人物的轻视。 不破不立,他觉得康安平仍被诸多陈规所拘,做事太过顾及颜面,不够狠绝,如此之态,必定难成大事。 他对康安平肃色道:“世子,如今局势危急,切不可拘泥于过往成见。这高成虽出身草莽,却有勇有谋,且深得百姓拥戴。” “他本是良善之民,奈何官府横征暴敛,逼得他走投无路,这才落草为寇,劫富济贫。” “如今他声威正盛,势力渐大,若不拉拢,日后就算世子成就大业,此人也必成大患。” 康安平不发一言,低了头怔怔思索,内心颇有挣扎。 良久,他才抬头,重新看向苏云亦,目光坚定:“我该如何做?” 苏云亦浅浅一笑,放下心来:“如今世道已乱,匪患猖獗,皇上本无暇顾及内患,一心对付北方苍狼族,但高成眼下已引起皇上注意。” 康安平静静听着。 “世子不妨上书皇上,主动请缨去镇压高成,以此对高成暗中相助,卖他一个人情,他必定感激于心。” “然后便可伺机暗中收服。至于如何收服,就看世子的手段了。” 苏云亦深知,康安平仍对他存有戒心,若是自己收服高成再转送,康安平必定不敢用此人,但若是康安平自己费心收服,情况便不同了。 苏云亦又补充道:“你且跟他说,之前他劫的几批凌云镖局的货物,乃是你赠予他的见面礼。” 此招甚妙,康安平面上笑着,在心里钦佩苏云亦的同时,却对他越发忌惮。 苏云亦若是另有所图,自己便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愿他的忠心并非伪装。 信任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达成,苏云亦直视着康安平审视的目光,笑得坦然。 康安平喝了一口茶,“你有几成把握,认为皇上会答应我去剿匪?” “九成吧。高成可不好对付。一则朝堂之上无人堪当此任;二则,” 苏云亦目光深邃,缓缓道,“你若离开了厚王府去剿匪,皇上对付你岂不是更为容易?” 康安平不置可否,微微一笑。 苏云亦话锋又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世子,若是此事谋略得当,好处可不只是收服高成!” 康安平见他又故弄玄虚,笑了笑,也不欲追问,反正当下依照他的计策行事,对自己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康安平抱起胳膊,恢复了那副闲散之姿,一转话题打趣道:“你和那叶丫头怎么回事?她怎会婚后还翻墙往外跑?” 苏云亦倒不料他会突然提及此事,一时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拿起茶杯来轻咳两声。 这副吃瘪的表情出现在苏云亦脸上,康安平还是头一次见。 他不由来了兴致,“哎呀呀,我道苏公子凡事都能游刃有余,没想到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莫不是那叶丫头性子太过泼辣,让你也没了法子?” 康安平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浓,眼中满是调侃之意。 苏云亦喝着茶,轻笑一声,却仍一声不吭,心头却咒骂起叶苑苨。 2 一步入醉花坊,喧闹奢靡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满鼻子都是浓郁的脂粉香气和酒气。 叶苑苨皱了皱鼻子,轻轻往外喷了喷,一边跟着德旺走上楼,一边在帷帽罩下的薄纱遮掩下,悄摸拿眼打量四周。 第85章 好戏开场 1 只见大堂烛光摇曳,暧昧不明。 地面铺着五彩斑斓的地毯,几个舞姬身着薄纱,身姿婀娜,正在中央高台上,随着乐曲翩翩起舞,眼中满是妩媚与诱惑。 周围的桌椅摆放得杂乱无章,客人们或醉眼朦胧,或肆意调笑。 有的搂着身旁的女子,上下其手;有的举杯豪饮,大声喧哗。 那些女子,皆是浓妆艳抹,穿着衣不蔽体的花花绿绿的薄纱。 叶苑苨心中震撼,又羞又好奇,但仍故作端庄之态,挺着身姿,迈着轻盈沉稳的步伐。 闻昱硬着头皮跟在少夫人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少夫人往前挪动的脚后跟,右手紧紧抓着腰间佩剑,一张青涩的脸庞,红若晚霞,挺拔的身姿,也不由沉下半分。 到了四楼,在回廊上走着。 突然,一个领口开得极低的女子,从花房里一出来,便眼睛一亮,甩着手中丝帕,走过来往闻昱身上贴: “哟,好俊俏的小公子呀!来陪姐姐玩玩嘛,姐姐保证让你快活似神仙。” 说着,欲伸手去摸闻昱的脸。 闻昱哪见过这种场面,瞟了一眼那女子胸前的沟壑,便身子一僵,迅疾低下头去,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那涂着艳红蔻丹的手,若毒蝎般差点蜇到他的脸,他才心下一惊,垂着眉眼,急急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子却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凑,娇嗔道:“小公子,别这么害羞嘛。”说着,丝帕往闻昱脸上一甩。 闻昱的脸涨得更红了,喉头滚了又滚,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只得继续往后退了两步。 德旺和叶苑苨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 叶苑苨轻咳一声,提醒那女子道:“姑娘,我们是来办事的,还请莫要纠缠。” 那女子见她戴着帷帽,上下打量她一眼,神情满是不悦。 叶苑苨想了想,扯下腰间的血玉灵凰佩,递了过去。 那女子接过玉佩,定睛瞧了一瞧,娇笑一声,屈身一礼,“哎哟,多谢小姐赏赐。” 便高高兴兴地扭着细软的腰肢走了。 叶苑苨突然就后悔了,看来那玉佩是极其值钱的——这两日,她搬回云泥院,穿戴不俗,从头到脚都是整套搭配,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偷藏或是变卖一些玉佩、珠钗之类的,怎的先便宜了他人! 不过,还是办事要紧。她叹了一口气,跟闻昱道:“走吧。” 见那女子走了,闻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跟上少夫人。 2 花房门一开,叶苑苨一眼便看到坐到茶几前,一脸悠然之姿的贺昱青。 他翘着二郎腿,嘴角微微上扬,眼眸中闪烁着饶有兴致的光芒,远远地睨着叶苑苨,仿若好戏即将开场。 呵,还戴着帷帽,竟也是个要脸的! 叶苑苨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波澜,带着闻昱踏了进去。 一进去,才发现,屋内还站着神色有些紧张的老鸨,以及地上跪着一个哆哆嗦嗦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身材单薄,穿着一身透薄的绿色纱衣,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平板似的胸脯。 头上插着几支俗丽的金钗,稚嫩的小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有种强装成熟的滑稽。 在这艳俗的装扮下,小姑娘清澈的眼神,满是迷茫、无助与害怕,仿若一只迷失在花丛中的羔羊,怎么看都与这周遭格格不入,违和又别扭。 “柳雨?”叶苑苨走近了,才敢确信这小姑娘就是柳雨,她竟被贺昱青打扮成如此不堪的模样! 她忙跑去拿起床上的薄被,欲替柳雨遮身,没想到一转身,贺昱青叫来门外两个小厮,将柳雨架起来便往门外拖。 柳雨大惊失色,无助地哭叫着:“苑苨姐!” 闻昱一个箭步,伸手拦在那两个小厮面前。 两个小厮一见闻昱穿着劲装,腰带佩剑,不苟言笑,一副气势凌人的模样,便知是不好惹的,于是顿住,回头看贺昱青。 贺昱青难掩怒容,他猛地站起身,盯着正拿被子裹住柳雨的叶苑苨,喝道: “叶苑苨,这柳雨如今是我的家奴,我今日便要将她卖进这醉花坊。哼,怎么,光天化日,你想强行将人带走不成?” 虽说这洪县并非什么律法严明之地,但光天化日之下,众人终归还是得维持表面的规矩,他料定叶苑苨不敢强行将人带走! 见到这剑拔弩张的情势,老鸨立在一旁,闷不吭声,直怪自己倒霉,竟摊上这趟浑水。 这贺家和苏家,她可都得罪不起。故而,方才贺昱青要卖柳雨时,她一时以手头紧张给搪塞了过去,没敢接手。 叶苑苨裹好柳雨,将她扶起身。 两个小厮见贺昱青没有进一步的吩咐,便暂退到一旁,垂首站立。 叶苑苨抱着柳雨,对贺昱青道:“柳氏兄妹是你的家奴?你有什么凭据?” 贺昱青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随手从胸前摸出两张卖身契,在跟前晃了晃: “这就是凭据!你今天,可带不走柳雨,就是那柳风,也得自己乖乖回来!否则,就等着官府去抓人吧!” 柳雨一听,眼泪哗哗往下流,只觉这是个死局,谁也救不了他们兄妹。 叶苑苨冷哼一声:“好笑,这柳风柳雨,谁不知道他们是柳镇渔村打渔的,怎会是你的家奴?” 贺昱青急了,几步往叶苑苨跟前踏来。闻昱忙上前,将少夫人护在身后。 贺昱青一顿,他昨日已见识过闻昱的厉害。便隔着闻昱,歪着头盯向叶苑苨,狠狠戳着手中那两张卖身契,在叶苑苨的帷纱前晃动,“你看不懂吗?这是卖身契!” “什么卖身契,假的吧!他们好端端的,做什么会卖身予你为奴?”叶苑苨根本不看那卖身契一眼。 贺昱青气得叉起腰,望着房梁呵呵干笑了两声,才道:“他们欠了我贺家钱庄50两银钱,无力偿还,自然只能卖身为奴!” 叶苑苨抚着柳雨的背,语气依旧平静,“欠了50两?你有什么凭据?怕是你莫须有的编造吧!” 贺昱青气得不知说什么好,脸上只剩下干巴巴的笑。 哼,今儿个倒非要让这小妮子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气急败坏地走到门外,朝立在门口的德旺吩咐了几句。 德旺随即下楼往醉花坊外跑去。 贺昱青转身对护着柳雨的叶苑苨狠道:“你等着!” 说着,自己朝茶几走去,自顾自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 第86章 磕头认错 老鸨立在一侧颇为尴尬,小心地笑道:“贺大公子,奴家还有别的事要忙,要不就,就先退下了?” 这戏她可看够了,怕最后看出个好歹来,反而惹祸上身,不如先溜为妙。 这叶苑苨伶牙俐齿,贺大公子性子猖狂急躁,也不知最后会斗出个什么样。 贺昱青却阻拦道:“你有什么好忙,耽误不了你多久!” 又自得一笑道:“一会儿,咱们还得继续谈生意不是?” 他偏要让老鸨看看,自己是如何让叶丫头灰溜溜离开的! 老鸨无奈,露出一抹苦笑,低了低身,继续杵在原地。 不久,德旺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紧攥着一沓纸,气喘吁吁地对贺昱青道:“大公子,小的都取来了。” 说着,将手中那沓纸,叠得整整齐齐,递给贺昱青。 贺昱青往椅背上一靠,接过那沓纸,嘴角勾笑,眼中满是傲慢之色。 他慢悠悠抬起手,轻轻弹了弹契约,对依旧护着柳雨、立在房间的叶苑苨道: “叶苑苨,我这手中所拿的,便是柳氏兄妹跟我贺家永盛钱庄,亲笔签下的复利契约!” 叶苑苨给闻昱递了一个眼色,闻昱便上前去替少夫人拿那契约。 闻昱刚伸出手,贺昱青却猛地生出一丝警觉,将手中契约微微举起,拿眼神紧盯着叶苑苨。 然而对方戴着帷帽,令他瞧不出是何表情,也猜不透其心中所想。 他冷哼一声:“叶苑苨,我可告诉你,就算你此刻要为柳氏兄妹偿债,那也迟了!” 叶苑苨不发一言。 贺昱青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中契约递给了闻昱。 叶苑苨松开抱着的柳雨,从闻昱手中接过契约,低头粗略看了看,抬头道:“贺昱青,我们做个交易!” 贺昱青只觉好笑,“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做交易?” 叶苑苨抖着手中契约,“就凭这个!” 贺昱青自负的笑僵在脸上,那契约能做什么交易? 他坐直身子,一脸警惕,死死地盯着叶苑苨。 叶苑苨不慌不忙,举起手中契约,解释道: “柳氏兄妹不过借了区区 5 两银子,短短一月竟变成了 50 两,利钱近乎十成!” “虽说本朝未曾明确律法限定利钱上限,可据我了解,钱庄利钱再高,也不超过六七成。” “倘若我将这份契约公之于众,你猜众人会怎样看待永盛钱庄?” 贺昱青听罢,脸色瞬间铁青,双手下意识地紧抓着椅子扶手。 叶苑苨接着道: “且柳氏兄妹根本不识几个字,却签下这繁杂的复利契约。” “你说,大家会不会认为,这是明目张胆的欺诈?!如此一来,永盛钱庄口碑崩裂,日后恐怕是难以经营了!” 听了此番说辞,老鸨不由看向叶苑苨。 贺昱青怒不可遏,猛地一捶桌子,冲着德旺吼道:“去!把契约给我拿回来!” 德旺畏畏缩缩地杵在原地,先瞧了瞧愤怒的贺昱青,又瞅了瞅肃然的闻昱,满脸委屈,愣是不敢上前去拿。 贺昱青气急败坏,霍地站起身,一脚将德旺踹翻在地,“他妈的!真没用!” 德旺狼狈地摔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恐和委屈。他跌在地上,捂着头,不敢起来。 叶苑苨道:“现在可以和我做交易了吗?”语气仍旧平和,倒未听出得意之色。 贺昱青气得牙都快咬碎了,他怎敢让那契约被公之于众,影响钱庄本就一日不如一日的生意! 他家的店铺、客栈、酒楼等产业,本就被苏云亦逐步蚕食,几近经营不下去。 要是让他爹知道,他又坑了自家钱庄,那不得扒了他的皮! 想到此,贺昱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故作镇定,一屁股坐回椅子,瞪着叶苑苨怒道:“你想怎样?” 叶苑苨朝贺昱青走近两步,轻咳两声道:“我们各退一步,你放了柳氏兄妹,那50两银子我来替他们偿还,如何?” 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暗自叫苦,压根不知 50 两银子,自己能否凑得出来。 但又不能逼迫贺昱青白白放人,毕竟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贺昱青寒声一哼:“50 两?” 放人已是不可避免,但他总要为自己挽回些颜面,于是道:“100 两!另外,你得跟我磕头认错!” 他也要赌一把,毕竟她的目的是要他放人,而不是毁掉永盛钱庄。 闻昱听到贺昱青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立时用冷厉的目光威慑贺昱青。 贺昱青却浑然不惧,故作悠然地往椅背上靠去,眼中满是倨傲的怒火。 老鸨在一旁紧张不安,这叶苑苨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会给人磕头认错,怕不是得打起来! 叶苑苨垂眸思索了片刻,道:“好,我给你磕头认错,你说话算话,立马放人!” 贺昱青没料到叶苑苨会答应得这般爽快,不禁倾身往前坐来,眯着眼审视叶苑苨,唯恐她耍什么花招。 叶苑苨看向老鸨道:“今日烦请鸨母为我做个见证。我此刻便向贺大公子磕头认错。但倘若贺大公子受了我的跪拜,仍不放人,那便是言而无信、背信弃义之辈!” 老鸨听了这话,别过头去,连连摆手,嘴里“哎哟”叫着,怎么非要把她拉扯进来! 贺昱青见状,却是不屑一笑。 叶苑苨说罢,将契约收进袖袍,紧咬双唇,当真屈膝跪了下去。 柳雨急忙伸手去扶,不由跟着跪下,“苑苨姐!”身上薄被随之掉到地上。 闻昱狠狠皱了眉头,抓紧了手中佩剑。 叶苑苨语气平静道:“贺大公子,对不起!”说罢,磕下头去。 贺昱青心中终于舒坦了半分,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来。 叶苑苨站起来,顺带捡回薄被,将柳雨裹住。 她对贺昱青道:“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贺昱青好笑道:“银子呢?” 叶苑苨呐呐道:“明日我会差人将银子送去贺家。” “口说无凭,我凭什么信你!”贺昱青回道。 “哼,我偌大个山庄,还差你这100两银子不成!”叶苑苨不得不搬出“苏夫人”的身份。 第87章 暗自较劲 1 贺昱青却油盐不进:“我不管,见银子才放人。否则,这口头契约便作罢,咱们就鱼死网破,看谁最后死得惨!” 贺昱青说着,又吩咐一直立在房间角落的那两个小厮:“将这小丫头拖走!” 见闻昱又要上前阻拦,贺昱青从椅子上站起身,警告道:“叶苑苨,你今日若强行带走柳雨,我便立马去报官!” 叶苑苨咬了咬牙,只好让那两个小厮将柳雨带走。 可不能再将官府牵扯进来,否则事情会变得更复杂难办,也会给苏云亦惹下麻烦。 柳雨被拖走时,并未如起初那般,哭求叶苑苨救她,反而用害怕却又充满信任的眼神,宽慰着叶苑苨。 叶苑苨满心忧虑地望着柳雨被拖走。那薄被终究未能披在她身上,再度掉落在了门口。 叶苑苨转过头来,对贺昱青道: “贺昱青,还望你遵守承诺,不要伤害柳雨,我定会尽快将银子送来。到时,契约我也会一并交还。” 一直平稳的声音,此刻却带了些急切。 贺昱青却得寸进尺道:“哦,对了,我倒想起来,我那个小厮德福还在你夫君手上,也劳烦你让他赶紧将人送回来才是!” 叶苑苨捏了捏拳头,终究忍着没发作。 出得醉花坊,叶苑苨心急如焚,柳雨在贺昱青手中,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再则,她很担心事情拖久了,会生变故。毕竟,那贺昱青又不是什么君子。 得尽快将银子送来。 站在醉花坊外的大街,望了望澄澈湛蓝的天,叶苑苨问闻昱:“此刻公子会在哪?” 2 雅商客栈,二楼雅间。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将斑驳的光影洒进房间,营造出慵懒惬意的气氛。 楠木茶桌上,青花瓷瓶反射出柔和的光泽,瓶中几枝桃花被衬得愈发娇艳。 苏云亦坐在茶桌前,轻轻提起那小巧的紫砂壶,为面前二人斟茶,动作从容优雅。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笑,是他做生意时最惯常所带的笑。 那笑看似亲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纱,让人难以捉摸其真实想法。 嘴角微扬的弧度,像是精心丈量过一般,精准地传递着友好,却又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六公子与深非也坐在他对面,与他客气着,各自端起面前那被斟满的茶杯。 三人同时将茶杯端至唇边,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四处弥漫。 各人缓缓品着,却是各怀心思,相互打量。 深非也眼尾轻扫六公子,注意到一向浪荡不羁的他,在遇到苏云亦时,都难免正经了几分,脸上那惯常的戏谑都快挂不住。 六公子抬眸与苏云亦对视了一眼,不禁心生警惕,对方那份得体的热情背后,似乎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思。 苏云亦昨日就留意到了这六公子,只因他长相实在妖媚,不让人注意都不行。 且他昨日趴在二楼阑干处,瞧他热闹时的模样,实在过于兴致盎然。 他昨日便吩咐了却隐去探查这人的底细。没想到,今日深非也居然将此人介绍给他。 他只觉这六公子,并非如深非也所介绍那般简单,仅仅只是个开客栈的普通商人。 三人相继放下茶杯,神秘的静谧气氛,瞬间被打破。 苏云亦对深非也笑道:“深五公子能与苏某合作,实令苏某欣喜,又介绍这么位厉害人物予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了!” 深非也笑了笑,却是抱起胳膊——客套话,他可不爱说。 六公子轻摇折扇,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那倜傥不羁的模样:“苏老板真是客气!” 苏云亦朝六公子道:“六公子的客栈遍布天南海北,如此大的产业,想必背后定有一番不寻常的经营之道,不知苏某是否有幸聆听一二?” 六公子摇着折扇,勾出一抹不自知的狐狸样的魅笑,倾身道: “苏老板说笑了,实不相瞒,不过是家中有些钱财,随意折腾罢了。这客栈生意能遍地开花,全凭运气。” 一副人傻钱多的做派,连深非也都不信,苏云亦又岂会?苏云亦心中冷笑,这人嘴里半句真话没有。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六公子过谦了,即便如公子所言,那也是公子福泽深厚。” “六公子此番愿意襄助我箬山之业,实乃苏某之幸,亦是我箬山百姓之幸……” 深非也喝着茶,听着二人相互刺探的废话,只觉二人皆心怀鬼胎,不知暗自较的什么劲,但着实又觉不简单。 突然,雅间传来房门敲击声。 苏云亦起身,朝深非也与六公子拱手道:“二位,暂且失陪,苏某去去就来。” 说罢,转身向房门外走去。 六公子拿折扇遮住脸,跟深非也小声道:“打个赌,准是他夫人出事了!” 深非也冷冷觑他一眼,心里却不禁担忧起来。 苏云亦来到房门外,便见一脸焦急之色的林悦朋。 “何事?”苏云亦说着,往没人的回廊走去。 林悦朋边走,边小声在他身侧道:“东家,少夫人午时来取走了一百两银钱,您当时在忙,小的没好打搅。” 苏云亦脸色微变,心中暗忖这银子的用途,“她怎么说?” 林悦朋道:“她说要去救人。” 苏云亦没再说什么,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林悦朋却继续小心道:“但小的方才听人闲言,说少夫人是去醉花坊救的人,且将那贺昱青狠狠打了一顿……” 苏云亦皱了眉。 3 不过半个时辰,叶苑苨便拿来银子,到醉花坊找贺昱青要人。 贺昱青倒信守承诺,当即放了柳雨,归还了柳氏兄妹的卖身契。 但没想到,只这半个时辰,柳雨竟被贺昱青找人玷污。 叶苑苨怒不可遏! 扶着浑身发抖的柳雨走出醉花坊,她终是气不过,转头便命闻昱进去将贺昱青给揍了个半死才罢休。 贺昱青没想到,青天白日的,自己竟会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打!当即便报了官! 如此一来,此事便闹得沸沸扬扬,很快被醉花坊的人,给传到了撒金街,然后是洪县每个角落。 叶苑苨闯醉花坊之事,又为众人平添了一项饭后闲说之料。 王县令并没有派人来抓叶苑苨。 叶苑苨领着闻昱和柳雨回山庄之际,心中甚是忐忑,这下自己不单给苏云亦丢了颜面,还惹下了麻烦。 第88章 此仇必报 1 下午,贺昱青被抬回贺家时,贺子怀气得骂不出一句话。 只见贺昱青满脸血污,脸肿胀得不成样子,一身月白色锦袍血迹斑斑。 一条腿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整个人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一命呜呼。 贺昱青被抬回卧房,妻子付氏、母亲冯氏,妹妹贺汐汐,急忙跟了进去。 付氏嘤嘤哭泣,冯氏哭天抢地,贺汐汐紧绷着一张俏脸。 贺子怀立在卧房门口,怒瞪着儿子的小厮德旺,命道:“来人,将他拖下去即刻乱棍打死!” 说完,一阵气喘。立在一旁的小妾,急忙扶住他,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 德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得砰砰响,声泪俱下地求饶:“老爷饶命啊!” 却仍被两个黑衣护卫给无情拖走。 贺子怀并未跟进屋去看儿子,而是立马差人去请了大夫,随后在小妾的搀扶下,带着荣管家往书房挪去。 他气得肥脸涨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满是肥肉的腮帮子不停颤抖。 他想要疾步走,但因身体肥胖,只能慢步往前挪。 他本知晓儿子昨日鲁莽行事,于雅商客栈自取其辱后,对其满心怒其不争,今日正想将其好生训斥一番。 可现下见到儿子这般惨状,他心中仅剩下对苏、叶二人的切齿仇恨。 好不容易挪到书房,一坐到那把特制的、宽阔厚实的太师椅上,他便紧抓扶手,抬起头来咬牙道:“此仇不报,我贺子怀誓不为人!” 他急促而粗重地喘息着,身体一点点往下沉,椅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锦缎垫子深深地凹陷下去。 他将小妾遣出书房,欲与荣管家筹谋接下来的计划。 小妾方出去,贺汐汐却疾步走了进来。 “爹,您作何打算?”贺汐汐立在书案前,蛾眉紧蹙,美眸中盈满压抑的愤恨,泪光盈盈。 贺子怀历来不愿让女儿操心家中事,于是对荣管家挥了挥胖手,柔和道,“让她出去。” 荣管家正要前来请贺汐汐出去,贺汐汐却径直走到贺子怀身边,缓缓蹲下身去,抓住她爹的手。 她抬头望向贺子怀,目光凄凄地央求道:“爹,女儿并非几岁孩童,为何凡事都不能同我商议?” 贺子怀苦闷着犹豫。 女儿是即将送予八皇子的珍宝,他不愿让这世间的丑恶与纷扰,沾染了她那双澄澈的美眸。 在那宫廷中,皇子们饱经权谋争斗与尔虞我诈。 只有未被尘世污染、眼神灵动无邪的女子,才能真正夺得他们的心,取得他们的信任。 他将女儿调教得如此才情出众,气质高雅,怎忍心功亏一篑。 但贺汐汐却道:“爹,尽快送女儿上京吧,女儿有法子对付那叶苑苨。也,也会让苏云亦不再与您作对。” 贺子怀不由睁大了一双鼓肿的眼,“你有什么法子?” 贺汐汐站起身,紧攥着手中锦帕,决然背过身去,目光阴冷道:“爹,您放心,女儿必让整个叶家血债血偿!” 贺子怀怔怔地望着女儿,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在他心中,这个女儿听话、乖巧、柔顺,何曾出现过今日这样决绝狠厉的模样。 再则,这么多年,他向来习惯凡事一人做主,如今女儿突然站出来,令他颇有错愕与挫败之感。 但良久,他还是认输般,低下头,叹了一口气。他当下真有走投无路之感。 那王县令总是躲着他,全然不似往昔那般,对他附和、巴结,不知被苏云亦抓住了何种把柄——凡涉及苏云亦之事,他是一点不掺和,更别提帮忙。 洪耀商帮的成员,亦不再如往常一样支持他,都暗中倒向了苏云亦。 他那身为皇贵妃的妹妹,因朝堂动乱,自身尚且难保,一时之间也顾不得他。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女儿道:“好,爹明日便跟深家商议,后日便护你进京!” 若是女儿能在京城寻得助力,挽救贺家的危局,自然也是极好的。 贺汐汐总算展露出凄然的笑颜。 贺子怀不安道:“只是,现下时局紊乱,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2 傍晚,叶苑苨独自待在简意轩,静候苏云亦归来。 她内心惶惶,如坐针毡,在书房来回踱步。 见苏云亦久未回来,只得强逼自己镇静,在书架处翻寻起书籍来。 苏云亦踏入简意轩时,便见叶苑苨正坐在书案前,静静地看书。 她神情颇为专注,直到一道暗影投在书页上,这才恍然惊觉,抬起头来。 “你回来啦。”见到苏云亦冷脸立在身侧,叶苑苨勉强扯出一抹笑。 她迅疾合上书,并拿起旁边的舆图,站起身,给苏云亦让座。 苏云亦扫了一眼那书名,眼里迅疾闪过一丝不快。 叶苑苨做贼心虚般,侧身从他身旁溜过,将那书和舆图迅速塞进书架。 转过身,见他已在书案前落座,赶忙讨好地奔去,为他斟茶。 接着又跑去旁边茶几上放置的小火炉里,取出温着的药,递到他跟前。 “你今日都未喝药吧?明日可不能一早就跑了。杜郎中不是说了吗,药得每日三餐都喝,不然那余毒清不干净,日后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她满眼关切之色。 他冷冷瞧着,只觉她演技拙劣。他根本不能从她的眸中,察觉出半分真切。 见他眸中冷气四溢,满是疏离,她不由心虚,神色一僵,药碗都快拿不住。 她眨巴着眼,不敢再看他。 他沉着脸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倒看她如何往下演。 叶苑苨立在他对面,看到他此番神情,想来他定是已知晓她今日在外所为,便不再佯装笑脸,企图与他迂回应对。 她镇定一番,低下头,嗫嚅开口:“对不起,我今日,可能,又给你惹麻烦了……” 说着,抬起头,愤然道:“但我绝不是故意为之,实在是那贺昱青太丧心病狂,我才……” 苏云亦却神色冷淡地打断她:“一百两银,你打算如何还?” 叶苑苨顿住半张的嘴,神情慌乱又无措,结巴道:“我,我自会还你。” “拿什么还?”苏云亦说着,用手指在面前的空茶杯旁点了点。 叶苑苨会意,急忙拎起茶壶,为他斟茶。 第89章 我的你的 1 叶苑苨一边倒茶,一边斟酌措辞,试探着道: “皇上赐我那金镜台,少说也得值上千两金,我拿它来还,就算便宜你了,如何?” 苏云亦端起茶杯,冷哼一声:“皇上御赐的物品,你也敢随意拿来抵债?” 叶苑苨放下茶壶,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她手头最值钱的,就数那个东西了,可那玩意,当真是好看不中用! 必要时,恐怕连口饭也换不来! 苏云亦缓缓喝下一口茶,没好气道:“再则,那东西我拿来干什么!” 叶苑苨撇了撇嘴角,轻咳一声。 既然他不要,她便准备厚着脸皮赖账了,反正她身无分文。 从前她在家靠父母,如今嫁了人自然靠他。她穷得叮当响,连值钱的嫁妆都没有。 他又不是不知她的情况,还能拿什么还!整日连自由都无,又不能外出挣钱。 她在心中暗自叹气。 苏云亦放下茶杯,恨恨地盯着她,随即从胸口摸出一块玉佩,轻轻甩到她面前。 那玉佩呈椭圆形,通体温润透红,内部似有红雾流动,上雕有一只金色凤凰,凰羽纹理清晰,根根分明,每一道线条都极致细腻。 叶苑苨瞧得一脸愕然,那不是她打发妓院女子的血玉灵凰佩吗? “你可知,这玉佩便价值五百两!你竟拿去随意打发人,你当我的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不成!”苏云亦寒声斥道。 叶苑苨一脸惊诧,竟如此值钱?她紧抿着双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竟差点就便宜了那女子,也不知他是如何拿回来的。 今日这救柳氏兄妹之事,她当真办得糟糕!想到此,不由闷闷皱眉。 但看到苏云亦一脸阴沉,眼眸似要喷出火来,叶苑苨想着还是不要惹他动怒为好,柳氏兄妹现下还得靠他安置。 再则,贺昱青被打成那样,贺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自己给苏云亦惹下的麻烦不小,凡事都得靠他从中协助,万不可和他撕破脸皮才是。 这样想着,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且带着半分哽咽道:“对不起,都怪我无知。” 再抬眸,已是泪花闪闪。 呵,装得这副模样! 苏云亦气得心尖生疼,目光满含恼恨。她什么时候,才能用真心待他! 见他半分气没消,反而愈加恼怒,像要吃了她一般,叶苑苨收住泪,愣愣地看着。 见她眼神怯怯,苏云亦竭力压住怒火,敛下眼眸。她对他的怕,倒最真切。 他站起身,缓步到她跟前,略带试探,轻柔却霸道地拉过她的手。 依旧是一副冷脸,然而眼中的狠厉已然消散,仅余淡漠之色。 她任由他抓过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警惕地注视着他。 他用温柔且冰冷的目光轻抚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道: “我给你的,你便好生收着,不管是用的,穿的,还是戴的,别妄想拿去典当、变卖,或是打发、送人。” 说着,又死死盯向手中握着的,她那如柔柳抽芽般的娇娇纤手,“否则,你这手,我便一根一根剁了!” 他的语调,轻柔又阴狠。 她闻言,身子一抖,迅疾抽回自己的手,背到身后。 她方才有一瞬,心中当真暗暗盘算着,若是将那卧房梳妆台上的珠钗环佩,全拿去换成银子,会是怎样一笔不菲的数目…… 她微微颤着一双杏眼,面容凄楚,若雨中凋零的花,微微摇头道:“我,我不会的。” “最好是。”他说着,拿起书案上的血玉灵凰佩,亲手为她系在腰间,动作满是温柔。 那玉佩垂在她腰间,散发着柔和神秘的光泽。方才她只觉漂亮,此刻再瞧,却惊觉那晶莹剔透的红,仿若心头滴落的鲜血凝聚而成,漂亮得令人悚然。 他系好玉佩,打量她一番,又道:“区区一百两银,也不是非要你还。你只要好好当着这少夫人,我的,便是你的,你说是不是?” 说着,手轻抚上她的脸颊。 他那冰冷的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难以分辨其中究竟是深情的缱绻,还是怨怼的阴霾,亦或是暗暗焚烧的怒火。 她轻咬着嘴唇,满脸费解地凝视着他,内心不禁有些颤抖。她全然弄不清他的心思,只觉他阴森骇人。 他说罢,便独自往书房外行去。那背影,透着几分落寞与疲惫。 2 二人相继沐浴洗漱后,叶苑苨颇有回青云院的冲动,但在卧房外顿了顿,还是推门而入。 他依旧像睡熟了一般,侧睡在外侧,为她留出里侧一半位置。 叶苑苨吹灭了床头的灯,小心翼翼地翻过他,爬进去,钻进被窝。 她身子紧绷着,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他,或吵醒他。 床榻就这么大,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萦绕在周围。 她暗暗想着,等事情都办妥了,还是要搬回青云院去。 这同榻而眠,于她而言,实感难堪。想着想着,羞赧之意便悄然爬上心头。 刚想翻个身背过去,他却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捞过去,紧紧裹入怀中。 温热的气息就扑在耳畔,这下,她彻底不敢动了。 3 深夜,贺宅,卧房中。 贺昱青于黑夜中撑开肿胀的眼,一时感到喉咙干渴难耐,便弱弱叫着:“水!” 妻子付氏睡在房中软榻上,听见他叫渴,忙回应:“夫君莫急,妾身这就来。” 付氏起身,借着朦胧的月色,准备去茶桌前点灯。 未料刚走两步,脚下不知绊到何物,身子立时向前扑去。 所幸并未磕伤,只是身下那物颇为古怪,触摸起来似乎是——一双腿?! 她心头大骇,却强自镇定,匆忙爬起,走向茶桌,颤抖着点了灯,朝地上照去。 ——“啊!啊!”伴随一阵惊恐的尖叫,付氏连连往后退去,跌坐到地上。 灯盏滚落到一旁,仍执拗地散发着幽微的光。 贺昱青听到尖叫,艰难地从床上撑起身子,往地上瞧去。 只一眼,便觉有一股阴寒之气贯穿周身,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只见地上躺着他的小厮德福,身上仅着一件白色中衣,却早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鲜血淋漓。 德福仍存着最后一口气,见主子发现了自己,便拼命转动着他那已不灵活的绿豆眼,全力张了张嘴,试图呼救。 但可惜,他的嘴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鲜血不断从他的嘴角汩汩涌出。 随后,因着他这垂死的挣扎,身体猛地剧烈一抽,微弱的呼吸就此戛然而止。 那灯盏似被这死亡气息所震慑,也霎时熄灭了微弱的火光,房间刹那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令人毛骨悚然。 第90章 事情不妙 1 清晨,叶苑苨从床上醒来时,身旁已空。 虹云伺候她起了床,洗漱打扮一番,来到简意轩,见苏云亦坐在书案前看书——知尔正为他烘发。 看来,他是早起练武后,刚沐完浴。 知尔见了她,仍先来跟她行了一礼,才继续去为公子束发。 苏云亦盯着手中的书,并未看叶苑苨。 见他面色清冷,不欲理睬自己,叶苑苨默默往旁边茶桌走去。 她坐到茶桌前,虹云忙为她斟茶,然后退到她身后立着。 叶苑苨轻抿着手中的茶,目光悠悠投向右侧的月窗。 天色尚早,外面还雾蒙蒙的。 透过朦胧雾气,她瞧见书房外的池塘中,初开的荷花若隐若现,粉色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如此美景,她却只觉越看越心伤。纵有繁花千般艳,难抵岁月凋零风。 她不由放下茶杯,轻叹了一口气。 她心中愁苦,很想尽快逃离这山庄,可眼下却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在羁绊她,令她越来越无法抽身。 心中那个游遍五湖四海、闯荡江湖的梦,也仿若化作了一团即将消散的迷雾,令她越来越看不清方向。 没来由地,她便想起昨日他说的,“你只要好好当着这少夫人,我的,便是你的”…… 她昨日不及想,现下想来……他应是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山庄,别再给他添乱生事的意思吧。 不若就顺了他的意,好好当着这少夫人,也利于自己接下来行事。 “想什么呢?” 叶苑苨一回头,见苏云亦已落座到茶桌对面。 一袭淡蓝色锦袍,以墨绿色锦带束发,端的是一副俊雅非凡的姿态,然面色却十分阴寒。 她心头一怔,忙回:“没什么。” 随即端起茶杯轻抿,掩盖心头那些会惹怒他的烦绪。 虹云忙来为公子斟茶。 苏云亦冷冷盯了叶苑苨几眼,早上刚平静下来的心,一时又变得不快起来。 他知她心中不安分,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叶苑苨抬眸望来,竭力无视他那冰冷的目光,关切道:“你早起练武了,伤可好了?” “好不好,你不清楚?” 他似乎颇有怨气。 叶苑苨的表情蓦地一僵,抿了抿唇。 苏云亦扭头吩咐正整理书案的知尔,“去传早膳,今日就在简意轩用。” 叶苑苨思忖,既然决定“关心”他,戏便要做足,于是也扭头吩咐身旁的虹云:“去为公子煎药来。” 待两个丫鬟出去后,叶苑苨摆出一副乖巧的姿态,笑着试探道:“那个,柳氏兄妹,能不能安置到箬山去?” 她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心头紧张不安。 苏云亦拈起茶杯,浅抿一口,轻笑道:“一百两银买的奴仆,安置到箬山?箬山那边,可都是良民。” 叶苑苨哑然,就知道他不会顺自己的意,“那要如何安置?” 苏云亦放下茶杯,“自然是奴仆就该有奴仆的样子。叫那柳雨去膳房做个洒扫丫头,柳风就去马厩干活。” “不行!”叶苑苨立马反对。 见他满目不悦,她盯着桌案,轻咳两声,微微红着脸道: “你,昨晚不是说,只要我好好当着这少夫人,你的,便是我的吗?” 说着,她抬头瞥他一眼,又迅疾低下去了,继续道: “那这么点小事,你都不能让我自己做主?” 他轻嗤一声,倾身过来,紧盯着她绯红的脸颊:“怎么,你又想好好当这少夫人了?” 她没有抬头,只轻轻点了点。 他往椅背上一靠,“即便如此,也并非凡事你都能做主。” 她皱眉朝他看来,胸脯微微起伏。 这时,知尔和虹云端着托盘前来传早膳。 叶苑苨毫不避讳,继续对苏云亦道:“那,让柳雨做我的贴身丫鬟,柳风去箬山,可行?” 待两个丫鬟将早餐摆放妥当,苏云亦拿起银筷,夹起一块蜜饯糕便往嘴里送,一副全然没打算再理叶苑苨的架势。 知尔和虹云摆好早膳,便退出房去。 叶苑苨颇为无奈,郁闷得毫无食欲,只失神地盯着面前各式精致的食物。 好不容易让柳氏兄妹脱离苦海,却要在这山庄为奴,受人使唤,这与做那穷苦的渔民又有何分别。 见她不动筷子,苏云亦放下银筷,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若再不动筷,往后这早餐便都免了!” 叶苑苨蓦然回神,匆忙拿起银筷,强压着心头的烦闷,木然地将食物往嘴里塞。 2 二人快吃好时,虹云来报,称叶公敷正在宴客厅,等着见他们夫妇二人。 叶苑苨心下奇怪,父亲来做什么,是来接英英的吗? 应该不是,若要接英英,早该来了,不会等到一月后。 那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山庄? 转瞬想到外头那些关于自己的流言,再加上昨日自己又去醉花坊闹了一通…… 叶苑苨突感不妙。 苏云亦却没多想,用锦帕轻轻擦了嘴,漱了口,便站起身往宴客厅而去。 叶苑苨急忙跟上。 到了宴客厅,见父亲坐在茶桌前,一副焦眉焦眼的模样,身侧还站着表情凝重的晨阳。 她便知事情不妙——果然,叶公敷一见她,便目光如刀。叶苑苨立即低下头去。 不等苏云亦走近,叶公敷便起身来迎。 苏云亦忙拱手:“岳父。” 他眉眼含着淡笑,语气满是自责:“小婿不孝,未能时常去探望您与岳母,反倒劳烦您往山庄跑,实在是小婿的过错。” 叶公敷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揽过苏云亦的肩,将其迎至茶桌前坐下,才道:“贤婿莫要这般说,老夫实在有愧!” 叶苑苨正要坐到苏云亦身侧,不想叶公傅猛地盯来,呵斥道:“你还有脸坐!给我站着!” 叶苑苨身子一颤,撇着嘴,委屈地退到椅子后,低头立着——太不给她面子了,这晨阳还在呢。 她瞟了一眼晨阳,那家伙也正瞧来,杏眼对上圆眼,四目一顾,都迅疾溃散而去,各有各的尴尬。 苏云亦斜睨了叶苑苨一眼,料到叶公敷此来是为家事,便将两个侍奉茶水的丫鬟遣了出去。 他提起茶壶,缓缓为叶公傅续茶,眉眼噙着温润的笑,却并不多言。 叶公敷却不喝茶,他清了清嗓,满脸愧色,微微侧过头去,声音略带沙哑与迟疑: “贤婿啊,老夫就直说了。今日前来,是想将这孽女接回娘家。” 第91章 这般不堪 1 叶苑苨一听,不由瞪大了眼,将她接回娘家? 她可以死皮赖脸地待在山庄,但回娘家算怎么回事,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失德失检? 再者,她若真回了娘家,叶家人都得跟着没脸活了! 苏云亦闻言,缓缓垂下眼眸,长睫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掩住了眼中的复杂情绪,手指不觉微微收拢,轻触着茶杯边缘。 叶公敷偷觑了女婿一眼,眉心挤出深深的纹路,接着道:“这一月来,那些个闲言碎语……” 话到此处,他难抑心中痛楚,闭上双眼,用力摇了摇头,几缕白发也随之颤动。 “哎,老夫这一生,自谓行事磊落,俯仰无愧,却唯独在这孽障的管教上,一败涂地!” 他伸手指了指叶苑苨,眼睛却并不看她。 “是老夫之过,致使她任性妄为,闯下如此大祸,让贤婿你平白遭受这诸多困扰,老夫实在于心难安呐!” 言罢,浑浊的泪水在昏黄暗淡的眼眸中打转,眼中尽是沧桑与落败。 他看向女儿,目光满是斥责与恨铁不成钢之意。 叶苑苨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扣着面前的椅背,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那泪水恰似两汪随时都会决堤的深潭,氤氲着无尽的委屈与难过。 叶公敷一声长叹,语气满是疲惫与无奈: “事已至此,这孽障的名声怕是难以挽回了!老夫也没脸再让她继续留在山庄丢人现眼,拖累于你!” 苏云亦一脸肃色,低垂着眉眼,微微咬牙,静静听着。 叶公敷又坚定道: “你二人既算作皇上赐婚,这婚断离不得。待老夫将这逆女带回去,自会严加管教。” “老夫会让她在后院了此一生,绝不容她再踏出家门一步!以整肃家规,保全祖宗颜面!” 叶苑苨闻言,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她抓牢面前的椅背,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才不至于向后倒去。 她望向父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唇颤抖着,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父亲竟是要将她带回去囚于后院! 她缓缓摇头,声音颤栗地叫了一声:“爹!”是无尽的恳求之意。 叶公敷却并未理睬她,又痛心地对一直垂着眼眸的苏云亦道: “贤婿啊,这正妻的名头,那孽障还得挂着。你正值盛年,只能委屈你再纳一平妻,以延香火。” 说完这番话,叶公敷眨巴了几下泪眼。 他仿佛用尽了力气,一站起身,整个人便摇摇欲坠,晨阳忙伸手扶住他。 他缓了缓神,在晨阳的搀扶下走了两步,侧头对哭得稀里哗啦的叶苑苨喝斥道: “孽女,你还有脸哭!还不快随我回去!” 叶苑苨哭得泪眼迷蒙,不禁抽抽噎噎起来。 她委屈地望着她爹,一时不知是何心境,只觉她爹好狠心,但又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牢牢抓着椅背的手,终是缓缓松开。 叶公傅见女儿如此,何尝不心疼。 只是如今女儿名声这般不堪,留在山庄必定只能艰难求生,备受苦楚。 既不会得到夫君的宠爱,也没有长辈的呵护,更不会受下人敬重。 与其如此,倒不如将她接回家去,好歹能护个周全,安然度过余生。 说来,女儿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全因他而起。 当年,只因他顺从父母之命,纳了秋姨娘,妻子赵氏便自此心灰意冷,对女儿再不管不顾。 他整日忙于书院之事,女儿便由毫无学识、大字不识一个的秋姨娘,以及一帮粗俗的下人给拉扯大。 这般娇宠着长大,女儿的性子自然养得粗野骄横,毫无礼仪规矩可言。 2 苏云亦恍惚间抬头往后一看,见叶苑苨已随叶公傅走到了宴客厅门口。 他站起身,几步追过去,一把拉过叶苑苨的手,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手心。 叶苑苨抬头看他,仍止不住啜泣。 柔白的面庞被泪水浸湿,雾蒙蒙一片。 那双往日灵动俏皮、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被泪水充斥,写满了委屈与无助,惹人怜爱。 瞬间,他心中那片柔软被触动。 他何曾见过她如此脆弱不堪、六神无主的模样。 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泪水,心疼得如同要撕裂开来,恨不能立刻将她揽入怀中。 他望着她,压了压满心伤痛,轻叹一气,转头对叶公傅道: “岳父,此事怪不得苑苨,是小婿疏忽,让人抓了把柄,才会致使他人故意搬弄是非,散播无稽谣言,让苑苨陷入这般境地。” 叶公傅愣了愣,万万没想到女婿会护女儿,他原一直以为女婿是不喜欢女儿的。 苏云亦见岳父不言语,又道:“还请岳父放心,小婿定会护苑苨周全。” 说着,松开叶苑苨的手,朝叶公傅微微低了头,郑重地拱手作揖,一副恭敬的恳求之态。 叶公傅哑然,女婿都如此表明心迹了,他自没有再带走叶苑苨的道理。 但回叶宅的路上,他仍忧心忡忡。 今日他之所以会到云腾山庄接女儿回娘家,皆因苏云亦的姨母黄翎昨日遣人送了信予他。 信中言明叶苑苨德行有亏,不配再为苏云亦之妻,他若是尚有良心,且顾及颜面,就应将叶苑苨接回娘家去好生管教。 言辞之犀利,令叶公傅很是震惊,且当即羞愤难当,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于是一早便来了山庄接人。 叶公傅暗暗思忖,女儿虽聪明伶俐,却是个心思单纯的,而那黄翎定是个厉害角色,恐怕女儿就算有云亦护着,这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会防不胜防,吃些亏。 想到此,他不免后悔,还是应当先将女儿接回家,好生调教一番才是。 3 苏云亦将叶公傅送出山庄后,急匆匆赶回宴客厅。 叶苑苨已止住了泪,她趴在茶桌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神情落寞。 窗外,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竹林,清晨的阳光正努力穿透这层薄纱,洒下柔和的光线。 丝丝缕缕的光线,携着花草的馥郁芬芳,悠悠飘入宴客厅,使人顿感清新宜人。 叶苑苨仿若觉得方才他爹并未来过,那只不过是一个不好的梦罢了。 苏云亦走到她身旁,缓缓坐下。 第92章 面色不佳 1 叶苑苨回过神来看他,两只眼微微肿起,眼周泛着嫣红,眸光盈盈如水。 眼中似有不解,然而更多的,却是那怯生生的、惹人怜惜的自怨自艾之态。 她只觉自己在他面前已毫无自尊可言,什么丑态都叫他瞧尽了。 她父亲,竟当着他的面训斥她,且说要将她一辈子都囚禁起来…… 想到此,她不免委屈,又想掉下泪来。 她迅即转过头去——她会在父亲面前表现出脆弱,但在外人面前可不会,也不能。 见她这般模样,苏云亦心疼至极,此刻已全然顾不得心中对她的埋怨与恨意。 他霸道地伸手抓住她一只胳膊,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身子拉进怀里,用坚实的双臂紧紧拥起来。 她心下诧异,但一枕进他那宽厚炽热的胸膛,她那颗故作坚强的心便像是被融化了。 只觉委屈、无助、脆弱等所有阴霾的情绪,刹那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只想肆意宣泄,不再压抑。 她轻阖上双眸,将脸深深埋入他怀中,双手缓缓环住他的腰,抓紧他腰间的玉带。 泪水无声淌落,身躯微微颤栗,喉咙发出破碎的抽噎声。 感受着她的颤抖,他的双臂愈发用力收紧,仿佛要让她与自己融为一体。 他下巴轻抵着她头顶的发髻,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发丝间,爱怜地摩挲着她纤柔的后背,心中盈满疼惜,还有一丝酸楚。 只愿她往后都能像此刻这般,全然信任与依靠他。 2 深宅。 在深非尘的书房中,他被四弟深非也气得在屋子里直打转。 “你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深非尘一边在书房疾走,一边怒不可遏地指着深非也责骂,“镖局的印章你也敢偷!” 深非也却抱起胳膊,站在书房中央,脸上毫无惧色地笑着,甚至是在欣赏他大哥的怒气。 他倾了倾身,小心提醒道:“大哥,您小声点,当心将爹引来!” 深非尘一听,指着深非也,手指都快戳到深非也的鼻子上,一副无可奈何、气急败坏的模样。 深非也盯着他大哥的手指,眼睛都快看成了对眼,头直往后仰,脸上仍是控制不住的笑意。 深非尘满心无奈,一屁股坐回书案,盯着他四弟从他这里偷出印章,拿去与苏云亦签订的镖契。 深非也放下胳膊,踱过去,俯在书案前,好言好语地说: “大哥,您不能像父亲那般古板,还牢牢守着气数将尽的贺家,否则我们深家镖行迟早也得跟着完蛋。” 深非尘努力平息着怒气,“我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父亲最忌讳我们提那苏云亦,更别提跟他合作,你现在干的这事,无异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所以啊,大哥,您得背着他点,别让他发现就好了!”深非也狡黠道。 深非尘气笑了:“你干的好事,却要我来顶,嗯?” 深非也直起身子,抱起胳膊,“您印章都看不好,您说父亲要是知道了……” 见大哥的脸越来越黑,深非也捏了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两声,柔声道: “我这不也是为了咱家镖行着想吗?再说,我明日便要进京,两三个月回不来!这与苏云亦的合作事宜,自然是该你去交接。” 深非尘抿着唇,瞪着深非也,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深非也却刻意忽视他的怒气,又伸出手来,指着那镖契道: “对了,大哥,您得注意点啊,咱万不可背约,否则得赔付1000两银。” 又收回手,握着拳头放在唇边,故意皱眉摇头,“啧,以咱家目前的情况,可赔不起!” 深非尘忍无可忍,抄起书案的毛笔便往深非也面门砸去:“你个混小子!自家镖行也坑!” 深非也迅速侧身躲过,往书房外跑去。 不把赔付金提高些,他大哥怎会轻易就范?深非心中畅快,悠然向院门外踱步而去。 看这苏云亦在商业上的发展劲头,他深家镖行再延续五十年都不成问题。 如此一来,他便能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3 夜晚,雅静堂。 闺房中,烛火盈盈。 “哗啦”,珠翠首饰掉落一地。 打翻了妆台奁盒仍不解气,何玥秋又一把推翻花架。 “哐当”一声,花盆破碎,泥土与花瓣四溅。 桌上的杯碗茶盏也未幸免。 “噼里啪啦”好一通乱砸,何玥秋才终于解气,一屁股坐在空荡荡的茶桌前。 她紧咬着嘴唇,满脸怒容,眼里盈满愤恨的泪水。 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丫鬟灵儿,见小姐发完了脾气,急忙提起裙摆,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绕过满地碎片,朝小姐走去。 两个小丫鬟紧跟着就进来了,手里拿着笤帚,开始清扫房间。 “五小姐。”来到何玥秋身旁,灵儿立在一旁谨慎唤道。 这两日,那叶苑苨不知怎的,又回了云泥院住着,小姐便日日心情不好,脾气大得很。 昨夜,小姐还假借她母亲黄翎之名,修书一封予叶公敷,本已引得那叶夫子一早上门接人,谁知最后却被公子给拦下。 这下子,小姐心情就更差了。 见小姐双手狠狠抓着铺在桌上的锦褥,仍未平息内心怒气,灵儿也不敢劝慰,只好在一旁干等着吩咐。 这时,门口有小丫鬟探头探脑,似乎有事要禀报。 见小姐仍在失神愤怒,灵儿便蹑手蹑脚行至门口。 小丫鬟赶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在她耳畔言语了几句。 灵儿一听,双眸骤亮,旋即匆匆转身,款步趋近小姐。 “五小姐,那叶苑苨自行回青云院去了!”灵儿微微弓着身,在小姐身侧道。 她声音轻柔却难掩兴奋,“听闻她面色不佳,似是受了什么打击!看来公子并未与她和好,五小姐莫要伤心了。” 灵儿小心打量着小姐的神色,盼着这消息能稍解小姐心头之恨。 何玥秋终于嘴角微扬,抬起那双愤恨的眼眸。眸中怒色未褪,却又盈起一抹阴狠的笑意,似心中有了什么主意。 灵儿看了不由害怕,只觉如此秀美的小姐,却如被鬼魅附身了一般,面容狰狞可怖,令人看一眼便觉头皮发麻。 她身子颤巍,差点往后退去。 4 苏云亦在外忙了一天,一回山庄,便往云泥院急切而去。 哪知,刚回简意轩,知尔便告知,叶苑苨带着英英,搬回了青云院。 他去卧房转了一圈,发现他为她置办的服饰,她一样未带。 梳妆台上,放置着他的黑瓷药瓶,和他姨母之前赠她的金手镯。 这是要与他彻底断绝? 怒火汹涌而上,丝丝缕缕的刺痛,在心间弥漫,苏云亦死死捏着拳头。 良久,他转身往青云院缓步而去。 其脸色阴沉,似被墨染的夜空,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第93章 跟着倒霉 1 夜空澄澈,月光皎洁。 苏云亦带着怒气,一脚踹开青云院的大门。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青云院。 在他的印象中,这院子杂草丛生、荒芜破败,压根无法住人。 之前将叶苑苨赶到此处,全然是为了刁难她,好让她尝尝苦头,明白他不是好惹的。 没想到入眼竟是一片整洁有序的景象。 院子里,石板铺就的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缝隙间的青苔亦生机盎然。 角落处,几株桃花灼灼盛放,粉白的花瓣于月光之下仿若梦幻之境。 院中水井旁的石台上,置着几盆小花,花朵在月色里微微摇曳。 屋檐下悬着几串风铃,微风拂过,正叮当鸣响,声韵悦耳。 叶苑苨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发呆,听得院门被哐当一声踢开。 她急忙警惕地站起身,便见满面怒容的苏云亦,打量着院子缓步踱了进来。 英英正在房里忙,听见动静,也急忙冲出来,嘴里叫着:“小姐,怎么啦!” 出来一见是姑爷,虽心有担忧,还是退避去了房内。 苏云亦淡淡环视了一圈院子,心中怒火竟神奇般被消磨了几分——她倒将这院子收拾得雅致。 他走近叶苑苨,眼眸含怨看向她。 月色下,她身姿婉约,身上似流动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已换下早上那身华服,又穿上从娘家带来的、再寻常不过的布裙。 一头长长的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 呵,早上还抱着他嘤嘤哭泣的人,现下却这般绝情,竟是想要与他撇得一干二净的模样! 早知如此,倒不如让她被带回娘家去囚着! 见苏云亦面色不善,叶苑苨紧紧交握着手,低下头扯了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柔声道:“今日谢谢你,没有将我交予父亲。” 苏云亦冷哼一声:“谢我?如何谢?” 叶苑苨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痛苦,张了张嘴,答不出话。 遂又低下头去,眼眸中盈出点点泪光。 今日,被她爹这样一闹,她只觉心伤,听不得任何重话,整个人脆弱不堪。 苏云亦睨着她,一颗心又气又疼,恨不能打她一顿,“你搬回这破院是什么意思?” 叶苑苨竭力控制泪水,满心愧疚与自责:“我爹说得没错,我自是不配再做你的妻子。这山庄上上下下几百余人,亦没一个欢喜我做那少夫人,我自身也觉没脸面,所以……” 听到她如此诚恳的说辞,苏云亦心中的气顿时消了大半。 “那你要在这破院住多久?一辈子?“苏云亦没好气地冷笑道。 遇事竟只知逃避,先前鲁莽行事时,怎不考虑后果? 再则,他总有一种被她抛弃的感受,拿他当什么呢!用则亲近,不用则弃! 叶苑苨低头嗫嚅道:“我不知道。” 她现下只觉自己可笑至极,连柳氏兄妹也顾不得他要如何去安置了,只想缩在这僻静的院子里“养伤”,让自己慢慢被所有人忘记。 他静静地看着她。 晚风轻拂着她的面庞,撩动着她的秀发。 她微微垂着头,黛眉微蹙,一双美眸泪光点点,晶莹剔透。 满脸忧伤,犹如一朵被雨打的娇花,惹人怜惜。 苏云亦瞧着瞧着,终究是败下阵来。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 她若是稍有狡辩,他也不至于心软,可她当下全然是一副毫无保留的坦诚模样,叫他生不起气来。 她有些愣怔,他今日对她是不是太心善了些,竟主动拥抱了她两次,给予她安慰。 她想要拒绝,可一贴近他那宽厚有力的胸膛,便情不自禁地攀上手去,轻轻环住他紧实的腰身。 他胸腔里的滚滚炽热,如同暖流一般,令她感到无比心安。 他紧紧抱着她,在她头顶轻语:“好,就允你在青云院住上几日。若有什么需要,就差人去云泥院找知尔。” 语气带着少有的温柔与疼惜,听得叶苑苨心头缓缓漾起几丝微妙的情愫。 须臾,他松开她,一手揽着她纤秀的腰,一手轻抚她耳边的碎发,一脸柔色道: “我这些时日会比较忙,你若想见我,便得早早起床,去练武场找我。” 说完,他笑得柔情,又似带着几分魅惑:“可好?” 叶苑苨微微仰头,望着他那张俊脸,想要从他的神情中,找出几分捉弄感,可看到的似乎只有那深情款款的目光。 她微微蹙眉,有些迷茫。 见她愣怔地看自己,苏云亦的笑容中,便带了几分戏谑,“怎么啦,我这么好看吗?叫你都看得入迷了一般。” 她闻言,迅疾低下头去,红了脸。 娇羞模样,痒了他的心。 2 走出青云院,苏云亦在院门旁的老槐树下顿了顿。 趴在老槐树枝干上的闻昱,心下了然,迅疾落下树来,然姿态却不复往常那般轻盈。 脚刚触地,便不自觉想要伸手去摸屁股,嘴里还龇牙轻声“嘶嘶”。 他昨日陪少夫人去醉花楼办事回来后,便被公子罚了十个板子。 挨板子对他来说是常有的事,但疼还是一样疼。 他稍稍踮着脚,屁股一颠一颠的,迅疾小步挪到公子跟前。 月色下,斑驳的树影在主仆二人身上摇曳,诡诡异异。 苏云亦幽幽地盯着看上去没什么出息的闻昱道:“多长点心。好好看着少夫人,护着她的安危,不要让庄上任何人来打搅!” 闻昱眼神怯怯,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心底总有种预感,似乎整日跟着这少夫人,便会不断遭遇倒霉之事。 这屁股,三天两头就得挨板子。 “若再看不好人,便滚回去看门!”说完,苏云亦大踏步离去。 闻昱:“……” 3 清晨,洪县东郊城门处。 晨光熹微,大雾迷蒙,缭绕于石林小路间。 亭子里,坐着深非也和两个镖师。 三人皆着灰色的粗布麻衣,脚穿草鞋,一副穷酸打扮的混混模样。 深非也还戴着一顶破烂的斗笠。 两个镖师揣着手,靠着亭子立柱,小声说着闲话。 亭子外,拴着四匹黑马。 深非也一只脚踩在石凳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腰上栓裤子的长麻绳,嘴里衔着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等人可真烦! 第94章 我不愿意 1 好一会儿,总算看到城门处,大雾中冒出几个人头。 深非也吐掉嘴里的草茎,直起身,叉起腰。 谁想,却不是他要等的人。 竟是深语浅带着羞羞答答的付雅伶朝亭子里走来,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深非也转身便想跑,却被深语浅迅疾叫住:“二哥!” 深非也无奈,自从他和他爹的“阴谋”被这个妹妹知晓,便像是被她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对她态度好些。 他转过身,嘻嘻一笑,讨好道:“浅浅,何事呀?” 付雅伶一抬头,便见他一双眸子,若黑曜石般,灼灼生辉地盯来。 真是破衣烂衫,也不耽误他的好看。 她不禁脸色一红,又低下头去。 深语浅轻咳两声,看了看对她二哥异常着迷、没啥出息的付雅伶,狠盯了深非也一眼,才柔声道:“雅玲姐姐听说你要进京,特意出城来送你。” 没办法,她对付雅伶愧疚得很,付雅玲要她陪着来送她二哥,她便只好跟着。 深非也看了付雅伶一眼,“哦”了一声,“这么早,呵呵,也是难为付二小姐了。” 付雅伶抬头看了看深非也,娇羞一笑,“怎么会,我本就起得早。” 深语浅心中呵呵,你起得早才怪。 付雅伶对自己一笑,深非也只觉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尽管她长得并不难看,今日又特意打扮了一番,一袭水红色长裙衬得整个人还算俏丽。 偏深语浅作怪,将两个镖师和两个丫鬟都带去一旁,专留他俩独处! 深非也和付雅伶对坐于石桌前,一个坐立不安,翘着二郎腿、晃着草鞋左顾右盼;一个坐得端端正正,故作矜持,眼神都不敢乱动的模样。 付雅伶犹豫一番,从袖袍里拿出一个香囊,扭扭捏捏地往深非也跟前递。 深非也看一眼,蹙眉:“干什么?” 付雅伶柔柔一笑:“这是我为你绣的香囊。” 深非也根本不伸手拿,“不用,我这身打扮用不上。” 付雅伶僵住笑脸,他怎么会拒绝自己绣的香囊呢? 明明大家都说,他对她用情至深,前些时日聘礼被劫走的时候,还在大街上痛苦爬行了好一段…… 她心想,或许是他觉得他俩已再无可能,才故意表现出冷绝,以免再伤了她的心吧。 于是,她收回手,将那香囊捏在手里,对他认真道: “深二哥哥,你放心,我付雅伶此生非你不嫁。我都与爹爹说好了,就算你没有聘礼,我也愿意……” 深非也越听越不对劲,立马放下二郎腿打断道:“我不愿意!” 见付雅伶诧异看来,深非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深情人设还是得立住,免得被人看出端倪,抓了什么把柄。 于是,假装心疼地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这不委屈你了吗?你还是赶紧找人嫁了!免得耽误! “我们深家还有好几个男儿未娶,怕是十几年也凑不出那聘礼来!你说你要是到了三十多岁还没嫁,啧……” 付雅伶越听越沮丧,眼看泪要掉下来,深非也站起身,慌忙丢下一句:“你我终归是有缘无份,就这样吧!” 说完,他拔腿就往城门跑去——贺汐汐总算姗姗来迟。 深语浅回头见她二哥跑了,付雅伶在亭子里用帕子捂着嘴哭。 只觉她二哥可恶,于是狠狠盯了她二哥一眼,急忙到亭子里安慰付雅伶。 心道付雅伶也是蠢,什么用情至深,难道看不出她二哥是狡诈之徒,眼里对她根本没半分喜欢吗! 2 贺汐汐由丫鬟扶着下了马车。 一下来,与深非也一对视,二人双双蹙眉。 这深非也穿的啥呀! 粗衣布衫就算了,还戴个烂斗笠,穿着个草鞋,露出那白花花的大脚丫,是要去逃难吗! “你干甚做这身打扮!” 深非也抱起胳膊,却不答话,觑着贺汐汐这上京的满身豪华装备,眉头也皱得很深。 贺汐汐一身杏色衣裙,罗裳轻裹,裙幅绣着暗纹,似繁花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云鬓高挽,斜插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镶嵌着颗颗圆润珍珠。 面上薄施粉黛,眉如远黛,唇若樱桃,双眸点染着淡淡的黛色眼影,星眸璀璨,顾盼生辉。 耳际垂着金镶宝石耳环,闪着细碎的光芒。 “凌风,衣裳拿来!”深非也站着没动,却向后伸出一只手。 那叫凌风的镖师,就站在身后。他急急从膀子上挎着的脏布袋子里,翻出一件麻布衣裳递了过去。 深非也一接过来,就往贺汐汐身上丢。 贺汐汐下意识接住,白皙的手指嫌恶地拈着,脸上愠怒,眼中满是困惑。 深非也不满道:“昨日不是跟贺老爷说了吗?这一路上京不安全,需简装出行!你倒好,盛装打扮,还带着丫鬟仆从,坐着豪华马车,是生怕歹人不惦记?” 贺汐汐冷哼一声:“难不成也要我扮成乞丐?” “去把衣裳换上,否则撤镖!”深非也说完,一扬手,回身准备去亭子里坐着等。 结果看到付雅伶还在那哭,他妹还在那劝,便一个急转弯,往小路旁走去,一屁股坐在旁边草丛里。 两个挎着破包袱的镖师急急跟了过去。 贺汐汐很无语,她以为让她简装出行,便是少带些钱财,没想到还要换破衣裳。 她看着手中又脏又旧的麻布衣裳,眉头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不换吧,深非也那家伙看来是当真不会让她上路…… 她瞅了瞅身旁的丫鬟,将那麻布衣裳往地上一扔,对丫鬟道:“把你这身换给我!” 贺汐汐换好丫鬟的素色布裙,拆了满头满身的珠翠、耳饰。 一出来,深非也还不满意。 贺汐汐没想到,她一个不注意,便被深非也抓起一把脏污的尘土往她头上扬来! 连着撒了她四五回,她捂着头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直到她蓬头垢面,灰头土脸,衣裙看不出原先的颜色,深非也才拍拍手掌罢休。 “如此模样,上京讨饭,才像那么回事!”深非也抱着胳膊欣赏着贺汐汐的窘态。 贺汐汐捏紧拳头,拿一双眼狠狠瞪着深非也。 这一语双关,也令她气恼非常,什么叫上京讨饭! 把她打扮成如此模样不说,临走,又不让她坐马车,及带丫鬟仆从,竟要她骑马! 她虽会骑马,但身子骨娇弱,长时间骑马,哪里经受得住! 可当下,她只能凡事听命于深非也。 她深知自己肩负重担,父亲本就体态肥胖且疾病缠身,近几日病情愈发严重,兄长还在家养伤,母亲又是个没主见的…… 贺家能否扭转困局,全然取决于她此次进京! 第95章 想得厉害 1 叶苑苨未曾想到,搬回青云院第二日,柳雨竟被知尔送了过来。 知尔告知,公子已应允柳雨往后留在她身边做贴身丫鬟。 叶苑苨深感意外,苏云亦不是要安排柳雨去做洒扫丫头吗? 更让她吃惊的是,随后好几日,却隐带着十几个工匠,将青云院里里外外,进行了一番简单的翻新。 院墙得以重新粉刷、修补;屋瓦逐一被更换,严丝合缝,再也不用担心漏雨;房内破旧的家具全被置换,焕然一新。 苏云亦为她置办的那些衣裙首饰,也全都被搬了过来。 甚至每日供给也极为丰富,新鲜的水果蔬菜、肥美的鱼虾鸡鹅……源源不断地往她院子里送。 叶苑苨的心情颇为复杂,实在不明白苏云亦是何意?她可不太敢相信,这是对她好——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不过,躲在青云院里,又有两个丫头相伴,总算让她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 柳雨这丫头,遭人玷污失了贞洁,可自从来到她身边,从未流露过半分悲戚之态。 只整日跟在英英身后,一声不吭、勤勤恳恳地干活,让她瞧着甚是心疼。 她每日除了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地琢磨暗器、练练飞镖,便是去庄上杜郎中的院子里,跟着学医术、辨认草药、处理药材之类。 杜郎中这个人实在心善。 此前,她与苏云亦闹得很僵,英英屁股的伤口裂开后,她因没钱买药,本想去杜郎中的院子里偷,却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然而,杜郎中不仅没怪罪,还亲自为英英配了药。 自此,叶苑苨便时常往杜郎中的院子里跑。 在青云院的日子,倒过得惬意舒坦。 叶苑苨不知,一直等着她主动去寻的某人,却渐生不满。 2 这日,苏云亦在雅商客栈用完晚膳,便早早回到山庄。 本想闭门谢客,找个由头去青云院走一趟。 他已有六七日没见她了,心头想她想得厉害,想得都有些生气了! 她可真是没良心,对她那般好,竟不来主动找他道个谢,或是有所什么表示! 却不想,柳镇镇将曾末突然来拜访。 曾末此人,正直廉洁,颇为百姓着想。是以,无论他做什么,只要有利于百姓,曾末都大力支持。 只是,二人私下并不常来往,合作事宜皆由林管事与他的副将交接。 苏云亦心下疑惑,不知曾末此来所为何事。 他不敢怠慢,立马出门将曾末迎进礼贤堂。 两人寒暄一番后,在茶几前坐定。 曾末意味深长道:“到底是苏老板厉害,我这镇将竟真不用调离了!” 听出曾末语气中那一丝意味不明的试探,苏云亦不置可否,微微勾唇,替曾末斟了一杯茶,伸出手道:“请。” 曾末客气地端起茶杯,与苏云亦对饮起来,两人心思各异,暗自揣度。 厚王府宴会后,曾末收到指挥使通知,称其两月后将被调离柳镇。 苏云亦获悉此事后,即刻动用官场人脉,成功让曾末留任。 毕竟,他在柳镇的商事,全凭曾末照拂,若换了其他地方官,难保不会出岔子。 此事说来也蹊跷,柳镇向来贫困,百官对此避之不及,曾末上任不足一年,怎平白无故就要被调离? 不用想,苏云亦便知,调离曾末是针对他而来。而这背后捣鬼之人,多半是贺子怀。 贺子怀只要将柳镇地方官替换成自己的人,要打压他便是轻而易举的事——从商,毕竟少不了官府的支持和庇佑。 曾末何等聪慧,他一早便知自己调离之事,是贺子怀与苏云亦的较量。 他喜欢与苏云亦合作,因为这的确造福了柳镇,改善了百姓的困苦。 但令他不安和感伤的是,商人竟能左右官场,可见官僚之腐败! 曾末缓缓放下茶杯,斜睨着苏云亦说道:“苏老板,本官今日前来,只为你我能坦诚相谈,说些实在话。” 苏云亦微微一笑:“苏某能在此处安身立命,全仰仗镇将大人的关照。镇将大人有何指示,尽管直言,苏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甚好。”曾末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他眯起狭长的丹凤眼,紧盯着苏云亦,“本官甚是好奇,为何贺子怀始终对你避而不见?如今你可抢去了他大半营生,逼得洪耀商帮都快散了伙。” “镇将大人此言差矣,生意众人皆可做,怎能说成是抢?”苏云亦嗤笑道,“只是贺老板不见苏某,苏某也着实弄不懂,要不改日镇将大人替苏某问问贺老板?” 曾末看苏云亦卖巧,伸出手指着他,一边摇头一边笑:“狡诈!还是不愿意相信本官呀。” 现下谁人不知,那贺子怀已被苏云亦彻底挫败,毫无还手之力。 苏云亦道:“苏某说的是实话,也兴许是贺老板压根瞧不上我这样的小门小户。” 曾末捋着短胡须,笑得意味深长。 还小门小户?如今天下有大乱之势,然而洪县却因苏云亦的到来,有了焕然一新、欣欣向荣之貌。 口口相传,不仅附近的流民、难民纷纷涌向此地,许多中原人也躲到此处安身立命。 柳镇因此大兴,曾末也跟着沾了光,得到朝廷的首肯。 曾末慢悠悠道:“本官听说,当年你父母出事的那条画舫就是贺家的。” 此话一出,苏云亦脸上的笑不由僵了一瞬,但仅是一瞬,他便恢复如常。 曾末把他细微的表情看在眼里,站起身拱手道: “本官方才言语有所冒犯,还望苏老板切莫介怀。本官着实欣赏苏老板的才智,真心想与苏老板结交为友,怎奈苏老板似乎仍心存顾虑。” 说着,曾末微微摇头苦笑,又往窗外看了看道: “天色已晚,本官今日便先行告辞,倘若哪日苏老板愿意信任本官,欢迎到镇将府叙谈。至于商业上的事,只要有利于百姓,本官没有不支持的道理,苏老板不必多虑。” 送走曾末,苏云亦呆立原地,面色凝重,久久无法释怀。 十年过去了,父母和妹妹一夜之间惨遭不幸的锥心之痛,仍如一把利刃,在他心头反复搅动。 画舫倾覆,他父母亲水性那样好,怎么会双双溺亡? 在他看来,这船难透着古怪,只是至今,他仍未查出真相。 曾末值得信任吗? 第96章 一个弃妇 叶苑苨带着英英从杜郎中的院子里出来时,天色已晚。 晚霞渐渐褪去,天空幻化成一片淡蓝,流泻着莹莹暗光,将夜色晕染得无比柔和。 青云院实在偏僻,从杜郎中的院子回去,若是走得慢了,至少得走约莫三刻钟。 英英催促道:“小姐,咱们没提灯笼,不如走快一些,不然一会儿该看不清路了。” 叶苑苨今日心情却有些好,只觉晚风轻柔温暖,夜色华美,步子不由就放得慢了些。 她并不着急回去,对英英道:“我们去湖边走走。” 英英面露难色:“小姐,这黑灯瞎火的,那湖又在东南角,比我们青云院还偏,去湖边恐怕不安全。” 叶苑苨已往前走去,“你放心,我保护你!” 英英无奈,只得跟在小姐身后。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树木花草在夜色中张牙舞爪,英英的呼吸都变得不畅起来。 她左顾右盼,一点风吹草动,便直往小姐身上蹭。 “小姐,我总感觉有东西跟着我们!”英英死死抓着小姐的胳膊,疑神疑鬼,东张西望。 叶苑苨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英英,不要自己吓自己!” 主仆二人走在花草繁茂的小径上。 叶苑苨一边走,一边借着微光,欣赏这山庄开阔的景致。 这山庄真大,像永远逛不完似的,每次出来,走不一样的路总有惊喜。 不经意间她们便闯入一片花海。 叶苑苨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嘴角不禁上翘:“英英,这儿好美,我们歇一会儿吧!” 英英松开小姐的胳膊,焦眉皱眼地打量起周遭。 此处她们来过,只是之前这些植物并未开花,如今繁花开了一片,红紫绿黄,星星点点,摇摇曳曳,当真是美。 叶苑苨干脆躺进花丛,静静地望向天空。 英英无奈在她身旁坐下,叹气。 此刻,微亮的天光仍然蓝着,远处,树影轻摇;近处,花草朦胧;前方不远处,湖泊深邃而平静,与夜空之蓝相得益彰,美若梦境。 没躺一会儿,叶苑苨正思绪游离,只听“砰”地一声,身旁的英英竟赫然闭上眼,而后往旁边倒去。 叶苑苨迅疾跪起来,恍然望见跟前立着两个庞大黑影,其中一人手持木棒。 两人皆身着粗衣,蒙着面,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兴奋,及些微的紧张不安。 他们像伺机而动的恶狼般,静静盯着叶苑苨,似乎并不着急捉她。 叶苑苨一惊,想站起来跑,已然来不及。 她灵机一动,往旁边一倒,顺势往坡下滚去。 两个黑影没想到叶苑苨会跑,愣了一瞬,才急急追着她往下赶。 没滚几圈,拉开一定距离后,叶苑苨迅疾站起身,同时甩出一枚瓷片。 一个黑影立时丢掉木棒,捂着一只眼睛叫起来,鲜血从他指缝汩汩流出。 另一个黑影见状,一时竟不敢靠近叶苑苨。 这正合叶苑苨心意,有点距离她才好用投掷功夫对付,要是近身打斗,就算她有点拳脚功夫,对付两个还算壮实的男人,也并无十成把握,更何况不知对方是否会武。 瞎眼黑影心中窝火,对另一个叫道:“妈的,还愣着干什么,抓人呀!” 说完,也顾不得疼,发了狠似的,瞪着仅有的另一只眼,朝叶苑苨袭来。 叶苑苨见势不妙,慌忙后退一步,胡乱掷出一把陶瓷片,转身便跑。 这次因有了提防,陶瓷片只划破了两个黑影的衣物,并未伤及要害。 即使穿着繁琐的华服,叶苑苨仍跑得飞快——这段时日,她一有空就手脚绑着沙袋练习投掷,果然功夫大有长进。 一时间,两个黑影竟没赶上。渐渐地,距离越拉越远。 跑到湖边,叶苑苨飞快蹿到一棵枝叶茂密的树上躲起来,微微喘着气。 此刻,夜色暗淡,万物静谧,影影绰绰。 两个黑影跑到湖边四处搜寻,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找了两圈没发现叶苑苨,未受伤的黑影有些急了,说:“算了算了,咱们赶紧回去,别叫人发现。” 瞎眼黑眼却心有不甘:“怕什么,就算被发现,她一个弃妇,主子们都不在意了,还有谁会管……再说,她就算受了辱,也不敢往外说!” 叶苑苨气急,这两人竟是山庄的下人,且想轻薄于她! 她打量了一下周遭,此处离前院很远,就算喊叫,也无人能应。 那瞎眼黑影摸着受伤的眼,恶狠狠地说:“今晚非把她逮出来不可!你先去把那丫鬟绑了!” 叶苑苨一听,便不能安心躲着了。 真想往那二人头顶掷陶瓷片,但终究缺乏杀人的勇气,只好用陶瓷片往他们身上狠狠打去。 两个黑影被打得一激灵,抬头看见树杈上的叶苑苨,龇牙咧嘴要爬上树来逮她。 她只好一跃而下,却被等在树下的瞎眼黑影,一把从背后抱住肩头,并试图将她往地上摁去。 叶苑苨稳住身形,用右手肘往其腰间狠狠一顶,同时左手抓住那人抱住她的手臂,如鱼一般敏捷地翻转身体,用力将其手臂一掀,便脱了身。 脱身的瞬间,她又一脚踹向其胸膛,那瞎眼黑影便踉跄地往后一退,坐到了地上。 好眼黑影一瞧叶苑苨这架势,爬下树来站在地上瞬间傻了眼——这少夫人怎会如此厉害! 叶苑苨大喜,这二人竟一点功夫也无,倒好对付了。 待叶苑苨准备大展身手时,“嗖嗖”两声,不知何物从她身旁飞过。 两个黑影便捂着腿踉跄着叫起来,随后惊恐不安地环视起黑压压的周遭。 叶苑苨旋即转身,警惕地四处打量。 是谁在帮她! 两个黑影欲拖着伤腿逃跑,又是“嗖嗖”两声——伴着凄厉的惨叫,两个黑影的另一条腿也废了,他们只能跌坐在地,一动也不敢动,惊恐的眸子四处张望着。 “谁!”叶苑苨跑进暗沉的夜色,喊道,“出来!” 没有动静,只有两个黑影的惨叫声! 叶苑苨对那两个黑影道:“闭嘴!”两个黑影正处在恐惧中,连着对叶苑苨也害怕到了极点,立马乖乖噤声。 第97章 一时糊涂 1 等了一会儿,看样子那暗处之人,并不会乖乖现身。 叶苑苨无奈,向两个黑影走来,两个黑影吓得齐齐哆嗦着往后缩。 叶苑苨蹲下去,查看了一番扎入他们腿部的暗器,是锋利的三叉铁钉。 此人功夫了得,也不知隔得有多远,竟扎得这样深,把两个黑影痛得呲牙咧嘴。 叶苑苨站起身,又像想起什么,一把扯掉两个黑影的面巾。 两个黑影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用手挡脸。 这两张面孔都很陌生,但一阵回想后,叶苑苨认出这瞎眼来,竟是当初打英英板子的那个,何玥秋院里的奴仆! 不是叫苏云亦收拾过了吗?竟还这样猖狂! 她气极,当即往那瞎眼头部狠踹了两脚,待对方口吐鲜血,又往其裆部补上一脚! 瞎眼本已痛苦难当,这下子叫得更撕心裂肺! 好眼那个在旁看着,吓得忘了腿疼。 当叶苑苨打完看向他时,给他吓得一哆嗦。 双腿受伤没法跪,他连忙拱手做着磕头的动作求饶: “少夫人,奴才错了,奴才错了,您饶了奴才,奴才只是一时糊涂……” 叶苑苨实在不知这生面孔是谁,问道:“你是哪个院的?” 好眼犹豫着:“我,我……” 还怕连累主子?叶苑苨冷笑:“不说?”作势也要往他裆部踩去。 好眼立马怂了:“大小姐院里的!”但又立马解释:“不关大小姐的事,是小人被他蛊惑了!”他指着旁边瞎眼说。 “叫什么?”叶苑苨问。 “小人叫阿牛。”好眼道,又看了看旁边痛苦呻吟的瞎眼,“他叫大壮。” 叶苑苨不再问。 这叫大壮的如此胆大,定是借了何玥秋的胆,而这个阿牛……她不知何玥春是否知情。 她不再管他们,转身往刚刚那片花海跑去——还得赶紧去看英英。 待她消失在夜色中,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闪现在阿牛和大壮跟前,吓得他们欲急急后退,却根本使不上力。 正待惊叫,又被黑衣人快速用手在脖颈处一点,瞬觉喉咙如有冰锁,半声都吭不出,唯有瞪着一双惊恐的眸子。 黑衣人提起他们的肩,一手一个,轻松地拖着往前行去。 走了一会儿,黑衣人警觉不对——叶苑苨“嗖”地一声,从他斜前方的树上,略为笨重地落了下来。 黑衣人仿佛被抓了个现形,一时愣在原地,干瞪着叶苑苨。 “闻昱!”叶苑苨叫道。 黑衣人身子一僵,自己一身夜行衣,戴着兜帽,就露着一双眼,她如何认出他的? 其实叶苑苨哪里知道他是谁,只不过是赌了一把——竟对了! 方才,她假装跑去找英英,实际却是一融入黑夜,便悄摸急速折返,躲入去前院必经之路的这棵树上,暗中等着。 闻昱讷讷地叫了声“少夫人”,便沮丧地低下头去。 自己实在是笨,公子要他暗中看护少夫人,自己竟不小心现身,还暴露了身份。 这刚好了两天的屁股,怕是又要挨板子了……哎。 “你怎会在此处,是在监视我吗?”叶苑苨问。 闻昱急忙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 这种问题还是不要回答为好,万一说错什么,更不好跟公子交代。 叶苑苨看出他不欲作答,便不再追问。 也没什么好问,自从那次翻墙而出,她便怀疑有人盯着自己了。 她看了看闻昱手中那两个下人,问:“这两人你要拖去哪儿?” 闻昱想了想,这个问题可以答:“去前院,找公子请示。” 叶苑苨冷不丁又问:“你一天到晚都盯着我吗?吃饭、睡觉怎么办?” 闻昱又闭紧了嘴。 叶苑苨无法,只好道:“算了,不问你这些,但既然你已现身,若回头他还让你来监视,就别躲在暗处了。” 听了这话,闻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他这暗卫做得,实在不合格! 2 前院礼贤堂。 苏云亦坐在书案前,一只手肘支在案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似在沉思。 身着黑色劲装的却隐,身姿笔挺地伫立在书案对面,眉宇间透着疑惑,缓缓开口: “公子,此前咱们派人混入县衙,在案宗阁悉心翻查了足足一月,都未找到十年前画舫事故的卷宗。” “那曾镇将到柳镇任职不过数月,可看他的样子,却仿佛知晓其中隐情。不知是故弄玄虚,还是……” “属下认为,公子不妨冒险信他,或许能探出些什么。” 苏云亦放下手,微微颔首道: “此人看似行事呆板,实则心思缜密,极有主见。与他赤诚相待,倒更易取得信任,有利于后续筹谋。” 顿了顿,又微微挑眉笑道:“或许将他引入局中,亦未尝不可。” 却隐思索着点头。 二人正说着,房门敲击声响起,苏云亦顿住倒茶的动作,往门口瞧去:“进!” 便见闻昱怯怯地走进来,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低着个头,不敢看他。 待闻昱嗫嚅着说出事情经过,苏云亦猛地从椅子里腾跃而起,人一闪便翻出窗外,往青云院而去。 却隐和闻昱都傻了眼,这动作也太快了些! 3 苏云亦到青云院时,只见到柳雨坐在黑乎乎的院中石凳上发呆。 柳雨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公子一副焦急之色,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扯着衣摆,愣在原地,也不知行礼。 苏云亦心急如焚,正待要往院子外冲,这才见叶苑苨扶着英英回来。 他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扯过来,左看右看,“没事吧?” 头有些晕的英英被搡到一边,差点没站稳,还好柳雨急急跑过去,将她扶住。 叶苑苨有些吃惊,他怎么会来! 不过,她已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好似觉得即使没有闻昱帮忙,自己也能对付那两个淫贼。 ——这些时日,功夫总算没白练! 相比惊惧,她更生气,要不是他之前护着何玥秋,只罚她的下人,她怎会有胆子,叫那下人来做这种事! 且他竟叫闻昱一直监视着自己,拿她当什么呢! 于是,她冷道:“我无事。”说着,抽回被他紧紧抓住的胳膊,侧过身去。 第98章 不讲道理 1 苏云亦见她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心头担忧瞬间转为怒火! 原以为她被吓得不轻,于是紧赶着来安抚,没想到竟遭这般冷遇! 他冷嗤一声,没好气道:“呵,倒是我瞎操心了!” 见他动怒,叶苑苨丝毫不为所动,仍侧着身,不肯看他。 他咬了咬牙,狠狠盯她一眼,带着怒火,转身走出院去。 她看他离去,心头那股怨气,立马泄了下来。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些莫名酸涩。 她都不用去想,便知此事他会如何处理,定又是将下人责罚一番了事。 她突觉自己好笑,她有何资格给他脸色?那母女三个才与他是血脉相亲的一家人。 而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罢了! 2 苏云亦转头就来了闻影营。 地牢里,见到那两个犯事的男仆,心头怒火更甚。 两个男仆缩在阴冷的墙角,瑟瑟发抖。 苏云亦手持马鞭,满眼深寒的戾气。 他二话不说,扬起马鞭便朝那两人身上狠狠抽去! 两个男仆吱哇乱叫,粗布衣迅疾破裂绽开,道道血痕如蜿蜒的赤蛇,在肌肤上迅速蔓延。 皮开肉绽之处,鲜血淋漓。坚硬的石板地面上,很快洇红了一片。 站在地牢外的却隐和闻昱面面相觑,公子何时这样抽过人! 不过,一想到这二人的行径,也觉该!都不知这二人哪来的狗胆,连少夫人都妄想亵渎! 即使是真被公子弃了,也轮不到他们去糟践呀!纯粹作死! 直抽到地上那两人没了动静,苏云亦才掷了马鞭! 闻昱心想,这两人恐怕都快被抽死了吧,怎么都不审问一下! 苏云亦转过身,一身阴翳地走出地牢。 却隐和闻昱急忙跟上去。 却隐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递了过去。苏云亦接过来,擦着手上、衣襟上沾染的血迹。 他转头吩咐闻昱道:“扔到她们院里去!” 闻昱一顿,一脸茫然,忙求助地看了看却隐。 却隐无奈,只好停下来,跟他耳语几句,这才大踏步跟上公子。 3 暗夜幽深。 门客院墙角茂密的大树树冠里,隐着两个蒙面黑影。二人正望着一墙之隔的云腾山庄。 “殿下,如此行事,太过冒进!自您上次偷袭后,山庄如今戒备森严,属下这几日细细勘察了一番,守卫至少增加了三倍!若是被擒……”一个黑影忧心道。 “少废话!”另一个轻声呵斥。 言罢,瞅准时机,一个纵身,便若幻影般飘然而起。 刹那间,似一缕青烟被疾风裹挟,掠过数丈之遥,稳稳飘入山庄之内,了无踪影。 “嚯!”留在树上的黑影见状,不禁暗暗赞叹了一声! 随即,也瞅准空当,避开山庄暗卫的眼线,伺机跃入山庄。 夜空静谧,唯有树枝轻晃的沙沙声,及虫鸣鸟叫声。 两个黑影仿若幽灵,在山庄院落间,屋檐墙垣间,草木树丛里,悄无声息地穿梭、打探。 山庄实在太大,打探起来犹如无头苍蝇,只能挨个摸索。 不觉间,闪现在前方屋顶的黑影,像被黑夜吞噬了一般,骤然消失在眼前! 躲在后方老槐树上的黑影,揉了揉眼——只听哐当一声,完蛋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殿下轻功卓绝,也抵不过这个道理! 好巧不巧,黑影掉在了青云院! 刚从屋顶掉落,一个闷哼,身子还没摔稳当,一个网兜从天而降,将他兜了个严实! 叶苑苨独自睡一个屋,柳雨和英英睡一个屋,主仆三人皆被那没住人的偏房动静吵醒,都身着寝衣跑了出来! 天黑压压的,目之所及,混沌一片,啥也看不清。 柳雨与英英止不住微微颤抖,她们急急挨近叶苑苨,将小姐簇拥在中间。 三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又匆忙入屋,插上门闩,将门牢牢反锁。 久久,偏屋那边都没声响。 叶苑苨压低声音,对两个丫鬟轻声道:“你俩就待在屋里,我出去探探。” 柳雨与英英对视一眼,面露忧色,却也知晓无法阻拦,只得默默点头。 叶苑苨走向床头,取过一件黑色披风裹在身上,又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小刀,攥在手里。 她深吸几口气,轻轻打开门,警惕地走了出来。 她贴着门墙,缓缓往偏房移去。 那偏房屋顶是她闲来无事布下的机关,没想到今日会被歹人触发。 那落在屋内的黑影,掏出身上的小刀,割了半天,才从网兜里爬出。 那网兜,虽为麻线所制,看似不牢,然其结构奇异,麻线交错仿若布阵,一处受割,周边皆紧缠。 是以,黑影几经波折才觅得关键,狼狈挣脱。呵,倒没想到,一个无人的偏僻院子,竟有这等机关! 此院虽僻,但方才掉落屋顶的声响,也说不得就惊动了山庄暗卫,得赶紧逃跑才是! 这样想着,黑影急急踏出门来! 一出门,便与一个面庞朦胧的女子,双眼对了个正着。 ——这不是苏云亦的夫人吗?她怎会住在这偏院! 黑影正暗自想。 叶苑苨没想到,自己刚摸到偏房门口,就与歹人撞了个正着。 她心头一颤,虽怕得要命,仍挥着小刀往黑影胸口扎去! 黑影侧身一躲,从她手中夺过小刀。 正要得意,戏耍这苏夫人一番,却听得耳边一阵呼呼声——山庄暗卫往这边涌来了! 正欲推开苏夫人夺路而逃,他的下属突施冷箭,一枚飞镖朝苏夫人头顶疾射而来。 他心中一凛,不假思索,手中小刀闪出,“叮”地一声脆响,精准接落飞镖。 旋即,他跃上房顶,与另一黑夜汇合,几个纵跃便不见了踪迹。 叶苑苨跌坐到地上,心中惶惶!奇怪,他为何会帮她挡飞镖! 她转而寻找起那枚掉在地上的飞镖。 山庄暗卫追随那两个黑影而去,最终却仍被其逃脱。 4 这真是个诡异不平的夜晚。 苏云亦迅疾赶到青云院时,叶苑苨正拿着飞镖,坐在屋子小桌前,拿在灯下研究。 两个丫鬟坐在软榻上,相互依偎着,神情忧惧。 被这样一吓,谁都没了睡意。 苏云亦着一身白色寝衣,一进屋便晕染了满室寒气。 他不置一词,走过去便将叶苑苨扛到肩头,往云泥院行去! 他已懒得和她讲什么道理,留什么情面! 不过一晚未派暗卫看护她,便出这样的事!幸而她无大碍,否则,他该如何后悔去! 第99章 疑窦愈深 1 叶苑苨被苏云亦扛在肩头,一路朝云泥院疾行。 毫无征兆地,她的身体陡然倾斜,头瞬间朝下。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一顿奋力挣扎。 “苏云亦,你干什么!放我下去!” 她扭动着身躯,双手在他腰间扑腾,双腿在空中乱蹬。 他却毫不理会,继续稳稳当当扛着她,走在漆黑的夜里。 他肩膀厚实,硬邦邦地磕着她的肚子,每走一步都带来难受的钝痛,及其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感。 她知挣扎是徒劳后,只得用力撑着他的背,弓起身子,以便让自己的胃好受些。 见她终于安静,他才将她从肩头轻轻放下,改为横抱在怀。 为了不摔下去,叶苑苨只得用一只手,轻轻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仍攥着那支飞镖。 她又羞又恼地盯着他,胸脯微微起伏,不知他在发什么疯。 苏云亦却不看她,只沉着个眼皮,盯着前方黑夜,一脸寒气。 一回到云泥院卧房,他便扯掉她的披风,脱掉她的绣花鞋,将她重重扔上床去。 她“哎呀”一声,爬起来坐在床上,眼带怒意瞪着她,如一只炸毛的猫,“你做什么!” 他往她跟前伸出手,“拿来!” 她疑惑地看了看他的手,犹豫着将手中飞镖递了过去。 他一拿过飞镖,随手便将其扔出窗去。只听叮咚一声,飞镖落入下方池塘。 她急了,“哎,那是歹人留下的,说不定会有线索!” 他一挥衣袖,扯开被子便躺了进去——床头几盏油灯悉数被灭。 屋子瞬间被黑暗吞噬,陷入死寂。 她呆坐在里侧,双唇微启,目光茫然地望着黑压压的周遭,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他这是干什么,竟还有心情睡觉? 难道不用分析一下眼前形势,将那歹人找出来? “你睡不睡?”他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 睡什么睡!她冷嗤一声,心中窝火,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想着得摸索下床去点灯,他却长臂一伸,猛地将她拉倒。 后背刚与床铺相贴,他的身躯便覆了上来。 她瞬间瞪大眼,大脑一片空白,一时竟忘了反抗。 他的脸蓦然贴近,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脸颊。 那气息里似缠绕着一缕幽微而撩人的悸动,丝丝缕缕钻进她的心底,令她乱了心跳,红了脸颊。 “我,我要睡觉。”她忙道,双手不知所措地微微握成拳头,挡在胸前。 身上的人却好一阵没动静,似在经历什么挣扎,就那样静静地、沉沉地,与她鼻尖相触。 良久,他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这才翻身躺到一侧,利落地扯过被子,将她紧紧裹入怀中。 又在她耳边道:“不准再回那破院!”声音很轻,似命令,又似恳求。 她不自觉用手指抚上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酥麻的触感,仿若一片羽毛轻拂过心湖,搅动起层层难以言说的涟漪。 她脸红得厉害,幸而他看不见。 她好半天睡不着,心想山庄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他竟能睡着。 但她不敢在他怀中乱动,生怕惊动他又做出什么来,只好幽幽地盯着黑夜。 不知不觉,眼皮渐沉。 2 “咚咚——咚咚——” 打更人提着灯笼,敲响了四更鼓。他迈着疲惫的步伐,缓缓走过沉寂的撒金街。 静谧的夜色被悄然打破,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宿鸟,扑棱着翅膀飞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几声犬吠从远处起起落落地传来,片刻之后又重归寂静,只余下那更鼓之声。 玉轩楼客房中。 六公子已换下夜行衣,着一身素袍坐在茶几前。 他倒了一杯冷茶,拧着眉呷了一口。 茶几上,昏黄的油灯轻轻摇曳,火苗忽闪忽灭,映得墙壁上的影子,似鬼魅般狂舞。 “殿下,今后若再想进那山庄,恐怕就难了!” 六公子的贴身侍卫锐羽立在茶几旁道。他仍穿着那身夜行衣,只是摘下了面巾。 原来这六公子是当今六皇子——24岁的康逍墨。 因宫中夺嫡之战惨烈非常,各方势力明争暗斗。 康逍墨深知此局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故而,他主动远离皇宫,常年游走于江湖,寄情于山水,遍览名山大川。 且以开客栈为名,一边赚钱,一边广交天下豪杰。 他恰似那闲云野鹤,手持折扇,谈笑间尽显潇洒不羁,所到之处皆留风流佳话。 在皇宫,不管是朝臣,还是皇上,一说起他,便直摇头,认为他风流荒唐,不堪大用。 皇子们,也觉他不足为惧。 可他们哪知,他不过是在韬光养晦,坐山观虎斗。 这十来年,他一直在暗中培植势力,广纳各路奇能异士,且于民间洞察百姓疾苦,与吏治优劣。 只待某一日,时机一到,他便可凭借多年筹谋,以雷霆之势,一举奠定胜局。 近两年,匪患肆虐,民怨沸腾。 他并非不忧心,奈何他自身羽翼未丰,尚无力扭转乾坤,只得暂由这世道乱下去。 但来到洪县,他敏锐地察觉,苏云亦此人所潜藏的危险,或许比这乱世的纷扰更甚。 特别是了解到苏云亦的身世,及他那次在父皇遇刺时的表现后。 他父亲曾是镇国大将军,且被父皇所忌惮,后辞官回到洪县,却莫名死于船难,实在蹊跷! 他难道不会怀疑是父皇所为? 康逍墨去箬山逛了一圈,疑窦愈深。 那箬山,修成了一个繁华的商业小镇模样,但苏云亦却派了诸多人手维持治安,仿佛在守护什么秘密。 还有苏云亦购得的山庄,乃百年前一位权倾朝野的奸臣回乡时所修——说不得那山庄也暗藏玄机。 于是,他这才两次夜闯山庄。 虽未查获惊天隐秘,却也并非两手空空。 首次夜探,苏云亦竟有意中他毒箭,个中缘由耐人寻味; 这第二次前往,又逢苏夫人居于偏院,此般情形,甚是蹊跷! 他勾起唇畔,对锐羽道:“既然那山庄不能再夜闯,不若明日我便光明正大地去!” 锐羽惊了一瞬,殿下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些,就不怕被那苏夫人认出来?! 想了想,康逍墨又看着还未换下夜行衣的锐羽道:“不若你再潜一趟山庄,到那小院去看看!” “又去?现在?”锐羽瞪大眼。 “出其不备知道吗?”康逍墨勾唇道。 锐羽闷头闷脑地问:“那小院有什么?” 康逍墨皱眉,“我怎知道?不是叫你去看?” 锐羽:“……” 第100章 唯你是问 1 第二日,晨曦微露。 云腾山庄,一夜惊心动魄后,晨雾若那未散尽的夜魂,萦绕于庭院与回廊之间,丝丝缕缕地缠绕着青砖绿瓦。 雅静堂,早起的家丁开始在雾中穿梭,忙碌。 “啊!!”院门突然传来一声骇人的惊叫! 众人闻声而至,有那胆小的,当即跌坐在地。 只见院门口躺着两个男仆,一个是何玥秋院里的大壮,一个是何玥春院里的阿牛。 他们身躯硬邦邦的,早没了生气。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与痛苦之色。 破烂的衣衫上,满是干涸的血污,皮肉上尽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死状甚惨! 家丁们面露骇色,急急去禀报雅静堂的主子。 何玥秋刚起床来,正端坐在雕花铜镜前,由灵儿梳妆打扮。 灵儿一边为她梳发髻,一边看着镜中美人犹豫着道:“五小姐,今儿咱们得在自己院里用早膳了。” 何玥秋正用纤指捏起胭脂盒,微微倾身,以指尖蘸取少许,对着铜镜,将其轻点于脸颊。 闻言,她抬眸,淡扫灵儿一眼:“为何?” 这每日,几乎一日三餐,她都是与母亲和大姐一起用的。 灵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道:“奴婢,奴婢一早便听说,听说,何夫人和大小姐,被请去了云泥院。” “什么!”何玥秋清冷的眸子,呈现出一丝戾色。手指紧紧抓着胭脂盒。 表哥何意?请了母亲与大姐,独将她留下,这叫山庄下人如何看她! 正想大发脾气,却见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吁吁道: “五小姐,不好了!雅静堂院门口,院门口有两个死人……” 何玥秋眸子一惊,愣怔了一瞬,才站起身,往雅静堂院门行去。 院门处,家丁们正远远地,聚成三五团,交头接耳。 何玥秋由灵儿扶着,强忍着心头不适,不疾不徐地往那两具尸体行去。 灵儿一双腿抖得快站不稳,小脸惊惧异常,一副随时会失声尖叫的模样。 何玥秋却越靠近,越镇静。 待她看清那两个死人,心下不由疑惑。所以,表哥将母亲和大姐接走,是要她独自见这一幕? 可是,为什么?这两人又做了何事,会被如此惨烈地鞭笞至死? 她想了想,明白过来,多半与叶苑苨有关! 她嘴角牵出一抹清冷的笑。可惜,表哥也有糊涂的时候,竟认为此事是她所为! 那人心思可真沉! 想通了这许多,她便像个没事人一样,让人将尸体拖走,并让人去禀报表哥。 随后,她带着灵儿踱回院子。 2 云泥院正厅。 黄翎和何玥春一大早便被请了过来。 此时,她们正与苏云亦、叶苑苨一起用早膳。 二人心中难免打鼓,不知苏云亦此番意欲何为。 他整日在庄外忙,只偶尔去雅静堂请个安,很久不曾与她们共同用膳。 而且,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叶苑苨名声如此不堪,他还与她牵扯在一起。 更怪异的是,他为何独留何玥秋在雅静堂? 母女俩心中诸多疑惑,却只静静吃着早膳,谁也没开口询问。 饭桌上,气氛尴尬又凝重。 叶苑苨也不知苏云亦在打什么主意。 他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为她盛粥,且一口一个“夫人”地叫她,声音若浸了蜜一般,又甜又腻,暗藏玄机。 再看他眉宇间那柔情款款、似真又假的笑,她头皮麻得几次差点拿不稳汤匙。 作的什么妖! 黄翎和何玥春都知苏云亦在演戏,却仍是如坐针毡,恨不能自封双耳。 这早膳实在难以下咽,何玥春与母亲对视一眼,便扯出笑对苏云亦道: “云亦,我和娘都吃好了,你和弟妹慢用吧,我们就先回院了。” 说着,和黄翎站起身。 苏云亦却站起来道:“大表姐,从今日起,还望你多教导教导苑苨,让她学着如何操持山庄事务。” 听闻此言,余下三人皆是一惊。 叶苑苨缓缓起身,眼带疑惑看向苏云亦,怎么突然让她操持山庄事务,也没和她商量啊!? 何玥春和黄翎对视一眼,皆低了头,心下不免无奈,带了些伤怀。 在山庄住了这几月,她们生出颇多无力感——这山庄,她们终究是做不得主的。 该给她们的,譬如吃穿用度,甚至是面上的敬重,他一定会给。 但她们若妄图左右他的想法,干涉他的私事,则是枉费心力。 “好。”何玥春看了看叶苑苨,不太自然地笑着应了一声。 换作以前,她定会痛快答应,可如今,她怎么都看她不顺——如此出格的女子,怎当得了主母? 她替她表弟不值。 走出云泥院,黄翎忍不住叹道:“我看咱母女三个,迟早得被撵出山庄去。” 何玥春扶着母亲的手,勉强笑着安慰: “娘何必多想,表弟早说了,要养您的老,您安心住着便是。再则,这吃穿用度,他哪样少过咱们?” “话是这么说。”黄翎有气无力道,“可你看他那个样子,对我们哪还有半分心?” 何玥春差点答不上话,半晌才讷讷道:“那也比在边城住着好。” 黄翎听了,不置可否。 母女俩不再言语,默默往雅静堂行去。 回了雅静堂,才从下人口中得知一早发生之事,不由心情更加颓败。 难怪苏云亦对她们如此态度,原是有这般误会在里头! 何玥春想起,那阿牛早前曾随她去青云院送过梯子,莫非那时就对弟妹起了觊觎之心?亦或是受了秋妹院里大壮的教唆? 这下,表弟定因此对她有了误会。她满心痛楚,又想着秋妹何时变得这般狠毒? 竟指使下人做这等事,让她们母女三人,往后还如何在山庄安住? 3 云泥院正厅。 何玥春和黄翎一出去,苏云亦那张笑脸便沉下来。 叶苑苨瞧他变了脸色,幽幽道:“你让我掌管山庄,该不会是真的吧?” 他今日真反常,想必是在耍什么她看不懂的把戏吧。 他回眸看她,面若寒霜:“怎么,你不愿意?” 她哑然,这跟愿意与否有关吗?明明你也不是认真的,但是当然——她不愿意。 见她不答,他睨着一双寒眼:“叫你掌管,你便掌管!若有差池,且唯你是问!” 第101章 选什么选 1 有差池唯我是问?叶苑苨眨巴了几下眼,气得咬牙。 昨夜硬将她扛回云泥院,今日又莫名让她掌管山庄事务,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山庄,人事繁杂,她可不想掺和,以免得罪人! 本来她在山庄就不受待见。 苏云亦紧盯着她,似洞穿她的心思,走近她一步,嗓音低沉,警告道: “你若再敢跑去那破院住,我便差人将院子封个严实,往后余生你便别想再出来!” 他气息凌冽,叶苑苨看着他幽寒的眸,不由心头一惧,一手扶着饭桌,往后退了两步。 ——哪知脚绊到椅子,往后一倒,一屁股跌坐上去。 真是笨手笨脚!他右手动了动,差点伸手去揽她。 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双唇微启,长睫颤了颤,却终是无言。 她胸腔盈满郁结,怯怯又恨恨地盯他一眼,随即侧过身去,紧咬下唇,发起闷火。 站在正厅角落的两个小丫鬟,低着个头,一动不敢动。 “怎样,你要如何选,嗯?”苏云亦挑眉,附身在她头顶问,眼中尽是得逞之色。 她都不敢再抬头去看他。还选什么选,这不明摆着只有一条路? 苏云亦正欣赏叶苑苨的窘态,嘴角都快憋不住笑。 却隐突然站在正厅大门处,拱手禀报:“公子,六公子在庄外求见。” 苏云亦直起身,眯了眯眼,六公子?他们不是谈妥合作,后续他只需与林管事交接即可? 他来干什么? 他倒不着急去见客,一手扯过叶苑苨的胳膊,让她转过身,正对自己坐着。 俯下身去,凑近她的脸,低沉道: “乖乖待在云泥院,一会儿回简意轩,知尔会将云泥院所有事务交予你。 “你且好好想想,今后要如何管。晚上回来,我可要问你!” 说完,勾唇一笑,这才直起身,往厅外走去。 盯着苏云亦离去的背影,叶苑苨的眼眸似要射出寒刃来,手里紧攥着一双筷子,很冲动地想要朝他扔去。 谁知,那人却似有感应般,突然顿住脚步,回身来盯她一眼。 她一惊,急忙垂下双眸,在桌上抖齐了手中筷子,拿起来假装夹菜。 见她那副没出息的惶惶模样,他的眼眸几不可见地掠过一丝笑意。 2 去前院的路上,走在前面的苏云亦,刻意放缓了脚步。 他斜睨着一侧道:“那六公子身份查探得如何了?” 却隐在后方缓缓跟着,身子稍稍往前倾去,皱眉回道:“回公子,暂未查出异常。” “京城确实存在一家黄姓商户,家中确有一位庶出的六公子,名叫黄衷颉,其不受父母重视,常年在外经商,开设客栈。” 苏云亦一边不紧不慢地走,一边垂眸沉思。 凭他直觉,始终认为这六公子身份不简单。 看来这六公子的假身份,布置得极为精妙,全然没有破绽。 却隐嗫嚅着补充道: “公子,那六公子似轻功极好,且擅长反追踪之术,这几日咱们派去盯梢的暗卫,屡屡跟丢,实难查访他每日行踪。” 苏云亦听完,眼眸蓦地警惕一亮。 轻功甚好? 他骤然顿住脚步,转身与却隐对视,却隐瞬间恍然领悟。 看来这一直毫无头绪的夜闯山庄之人,总算有了可供追查的线索。 苏云亦侧身向却隐道:“派人跟傅岳联系,查查皇宫之中,是否有常年不在宫中的重要人物。” 傅岳是他安插在朝堂之人,如今已官拜兵部侍郎。 却隐点头,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苏云亦这才大踏步往前院行来。 3 宴客厅里,康逍墨着一身水红色衣衫,其材质似是流光锦缎,在晨曦与烛火的交映下,闪烁着细腻而温润的光泽。 领口绣着繁复的金丝花纹,宛如绽放的奇异花朵,艳丽夺目。腰间束着同色腰带,上嵌珍珠。 宽大的袖袍边缘,绣着精美的云纹,举手投足间,如飘逸的云霞。 红宝石冠束发,发丝若流云般披在肩头。整个人若一只艳华灼灼的狐狸。 此刻,他坐在茶几前,手托下巴,正似笑非笑,用一双魅惑的狐狸眼,直勾勾盯着为他倒茶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十五六岁,梳着双髻,一边倒茶,一边神色娇羞地,偷摸瞧他一眼,霎时一张小脸红了个透。 倒完茶,她便急忙退到一侧,心跳如鼓地低头立着。 康逍墨收回目光,挑了挑眉,勾起一抹笑,似对自己的魅力颇为自得。 随即,他端起茶杯,正待喝下,苏云亦走了进来。 “六公子,苏某来迟,有失远迎,还请莫怪。”苏云亦远远地,便朝康逍墨拱手道。 康逍墨放下茶杯,起身朝他回礼,“苏老板客气,你我之间何来怪罪之说。” 二人眉眼皆含着笑,只是一个显得温润狡黠,一个略显轻佻狡诈。 二人坐定后,小丫鬟又忙前来为苏云亦斟茶。 苏云亦觑一眼小丫鬟红透的脸,对六公子正了神色道:“六公子今日一早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小丫鬟倒完茶,急忙避到宴客厅外。 康逍墨拿起桌上折扇,敲打着手心笑道:“倒也并非要紧之事,只是在下得知苏老板这山庄有个门客院,斗胆冒昧一问,在下是否有荣幸去住上几日?” 苏云亦笑着没接话,手指轻抚着茶盖,只静待对方说下去。 康逍墨低头轻咳一声,接着道:“哎,实乃在下近日无聊,想那门客院定是卧虎藏龙之地,便想去瞧个热闹。” 苏云亦心中计较,这六公子绝非无故要入住门客院。 但他面上仍不露声色,笑道:“六公子肯屈尊去住,本是苏某荣幸。只是那门客院简陋,又鱼龙混杂,六公子身份尊贵,若出了什么岔子,苏某可担待不起!” 康逍墨轻轻一笑:“苏老板说笑了,在下一介商人,何来身份尊贵?苏老板实在是太抬举在下了!” 说完,康逍墨掀开茶盖,端起茶杯,吹了吹,饮下一口。 心中却打着旋,难不成自己打草惊蛇,被苏云亦知晓了什么不成? 苏云亦暗想,门客院除了霍未书还住着,其余受雇之人皆住在店铺里,让六公子住进去也无妨,倒看他要搞什么名堂! 于是,苏云亦笑道:“既六公子如此有兴致,苏某自当应允。还望六公子在门客院住得舒心。” 说罢,遣人去门客院叫来霍未书,便将六公子安排进了门客院。 第102章 别的意思 1 叶苑苨在正厅静坐许久,方才起身去简意轩。 她在暗暗揣度昨夜暗闯山庄之人。 怎么苏云亦竟似个没事人一般,都不着急追查? 上次他中毒箭时,她只当是他商业上的对手所为。 可经昨夜有人再度夜闯,她却觉事情不简单起来。 苏云亦身上似乎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之前并不关心,一心想着与他越疏远越好,可现在却禁不住好奇起来。 只是,苏云亦没兴趣,也无意对她坦诚什么。 甚至,他都懒得与她探讨这夜闯山庄之人。 想到此,她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 他似乎一点瞧不上她,只一心要她待在深院即可,全然不顾她心中所想,不知她对外面的世界,亦有好奇与渴望。 他以为她不知这山庄的秘密——几处密室和暗道入口,她皆一清二楚。 她天生对周遭环境感知敏锐,自幼便能察常人难觉之细微,无论是隐藏在墙壁纹理间的机关缝隙,还是被巧妙伪装于草木之下的暗道入口,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本来昨夜,她好心要与他探讨一番,助他找出歹人,哪知他却是那般态度,还扔了那歹人的飞镖。 不过,她一早也明白过来,两个歹人那般厉害,定不会留下会露出破绽的飞镖。 只是,她仍觉生气,他是半点没把她放在眼里! 不知不觉,她行至简意轩门口。 2 此时,阳光已遍撒山庄,驱散了丝丝寒雾。庭院中,花朵在晨露下娇艳欲滴,鸟儿在枝头欢快啁啾。 简意轩下方的池塘,波光粼粼,闪着金光,倒映着庭院美景。 知尔、英英和虹云,正在书房里忙。 虹云在清理茶具,英英在擦拭书架,知尔则在整理书案。 这阳光明媚的好天气,真想去爬个山。 见她进来,英英和虹云都急急冲她施了一礼,才继续各忙各。 “少夫人。”知尔一直屈膝低头在书案前,待到她走近,方缓缓起身。 叶苑苨瞅着英英,这丫头如此快便被知尔驯服,干起活来利索又专注,像不认识她似的,都不多瞧她一眼,浑不似在青云院时那般懒散。 叶苑苨往书案前一坐,正要百无聊赖地往椅背上倒,知尔便指着案上一摞账册,轻声道: “少夫人,这是近些时日的账册,各项收支、用度明细,皆在其中。还请您过目。” 叶苑苨慢慢往前坐直,盯着那厚厚一摞账册,扯着嘴角轻叹一声。 知尔又从袖袍掏出一张纸笺,恭敬道: “这人员安排上,洒扫的婆子、伺候的小厮、丫鬟,各有分工,奴婢已列了单子,方便少夫人熟知。” 说着,呈到叶苑苨跟前。 叶苑苨咽了咽唾沫,接过那纸笺,瞟了一眼,放置一旁。 她侧过头,问知尔:“柳雨呢?” 知尔愣了一瞬,屈膝道:“回少夫人,柳雨初入山庄,对诸多规矩尚未熟知,恐在主子跟前伺候有所差池,现已安排至后院,由资深嬷嬷从头教导,待她学规矩有成,再回来侍奉少夫人。” 叶苑苨轻笑一声,明知柳雨是她护着的人,却不经她同意,便如此安排。 她颇有些无奈地笑道:“知尔,我能不能做你的主?” 知尔一听,忙惶恐跪下,声音颤颤道:“少夫人何故如此问?知尔是奴,少夫人是主,自然能做奴婢的主。” 一见知尔这小心翼翼,且知规懂矩的模样,叶苑苨便莫名不喜,好似她欺负了她似的。 偏叶苑苨就生出理亏之感,柔着声色不耐道:“你别动不动就跪,起来说话。” 知尔闻言,忙起身,恭敬立在一旁。 叶苑苨小心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这柳雨特殊,你差人将她叫到前院,以后让她跟着虹云慢慢学规矩便好。” 柳雨初来乍到,且刚经历变故,若不看护在身边,难保不会出岔子。 知尔犹豫着点头,转头便吩咐英英去叫人。 早已清理完茶具,煮好茶水的虹云,见少夫人和知尔姐姐不对付,一时不敢上前伺候少夫人茶水,只得假装仍在泡茶。 “其余人事安排、调度,你都可做主,我定不会过问。”叶苑苨对知尔补充道,似是安抚,又似根本不想插手。 知尔并未答话。她敛目低首,脸色沉静,难窥心思。 叶苑苨手搭在厚厚的账册上,用眼角余光悄然打量知尔。 心中暗想,如果可以,她实不愿知尔在旁伺候,总觉她心思深沉,憋着什么坏主意似的,令她不适。 可是,若不让知尔近身伺候,不仅会伤知尔的颜面,让她不好再统御下人,恐怕也会让苏云亦不快吧。 这样想着,她只好忍下。 她取下一本账册,随意翻了翻,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条目。 她天生对数字有好感,只是现下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账册上,没翻几页,便觉无趣得紧。 虹云见场面安静下来,这才提起茶壶到书案前,为少夫人斟茶。 叶苑苨合上账册,尽量笑着对知尔道:“这些账册都是你做的吗?” 知尔点头:“是。” “你费心了,我看做得极好。这云泥院我尚不熟悉,现下你继续管着便好。” 叶苑苨说着,也不喝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英英和柳雨正踏入书房来。 知尔叫道:“少夫人,您去哪儿?” 叶苑苨回头,愠怒地看知尔一眼,难不成她去哪儿,她也要过问? 知尔忙走过来屈膝道:“少夫人不要误会,奴婢没别的意思,只是公子今日交待奴婢,务必让您熟悉所有账目,所以……” 所以她不能出这云泥院去?叶苑苨叉腰,心中憋着一团火。 知尔从腰间取下一个香囊,双手呈给叶苑苨道:“少夫人,这是库房钥匙,方才奴婢一时忘了转交。” “这库房分了几处,存放粮食衣物的、珍藏古玩的、药材香料的,钥匙都已标明。少夫人可随时清点。” 库房?叶苑苨眼眸转了转,接过香囊,轻咳一声道:“可有存放银两的库房?” 知尔点头。 叶苑苨默默将装着钥匙的香囊系到腰间。 随即,便携着英英和柳雨去了青云院。 第103章 相谈甚欢 1 苏云亦白日去了一趟镇将府。 曾末没想到,苏云亦如此快便来拜会。 二人坐在大厅茶桌前,下人都被遣了出去。 曾末一张方正的脸,笑得沉稳而不失睿智。 他亲自为苏云亦斟茶,朗声道:“苏老板能如此快登门,本官甚为荣幸。” 语毕,放下茶壶,顺势伸出右手,作出“请喝茶”的姿势。 苏云亦敛眸一笑,轻轻点头,以表回应。随即,拈起茶杯,轻抿一口。 他放下茶杯,谦逊道:“镇将大人言重了,苏某能得大人垂青,实乃苏某之幸。” 二人客气一番,都别有意味地笑了笑。 随即,苏云亦开门见山道:“只是不知镇将大人,对于十年前那桩画舫事故,可有什么隐情知晓?” 曾末微微摇头,面露憾色,坦言道: “苏老板,实不相瞒,关于此事,可能要令你失望了。本官手中所握,不过些许揣测而已,确凿实证尚缺。” 苏云亦掩下眸中失落,拱手道: “些许揣测亦是线索,苏某愿闻其详,或可从中觅得端倪,还望镇将大人指教一二。” 他派人查了数月,那次船难的卷宗,幸存者,船工、造船的工匠……仿若一夜之间都消失了一般,一点线索都查不到。 如此古怪,断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以掩盖什么,却偏他没有实质证据,不能定罪于与他父亲无冤无仇的贺子怀,亦或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曾末叹了一口气,郑重道: “本官就直言不讳了。你父亲曾是镇国大将军,被皇上所忌惮,辞官回到洪县,想必皇上仍心有不甘。” “莫名死于贺家那条画舫,此事便与贺子怀脱不了干系。恰逢贺子怀的胞妹当年进宫,却不受宠。” 说到此,贺子怀眯起眼眸, “可自你父母溺亡后,那贺飞羽便一飞冲天,不过数月便晋升为皇贵妃,从此圣眷优渥,荣宠不断!” “这贺子怀,也从洪县一个不入流的小商贩,逐步成为一方霸主,将洪县所有商业牢牢掌控于手心。” “你说,他是借了谁的力?”曾末微微倾身,目光幽深地觑着苏云亦。 苏云亦脸色凝重,正怔怔地盯着地面,捏着茶杯。 曾末一番话,点拨了他,之前诸多想不通的琐碎疑点,开始在脑海中渐渐明晰。 所以,贺子怀实际上是在为皇上办事!皇上从未打算放过他父亲,或者说是放过他们一家! 他突然忆起,十年前那晚,他本要和父母、妹妹,一同登船去看戏。 临上船,他母亲突然打趣道:“不如去将你那小娘子,也接过来热闹热闹!” ——那时,两家刚定下娃娃亲。 如此,他才往叶家跑去。 哪知,一见到长得肉乎乎的小苑苨,他便忍不住加以捉弄,故意拿走她的小糖人佯装要吃掉,直把小苑苨气得追着他满屋子跑打——哪还有心思前往画舫看戏! 没想到阴差阳错,他却因此逃过一劫,成为苏家唯一的幸存者! 苏云亦抬眸看了曾末一眼,露出一个沉重的苦笑来。 曾末跟着笑了笑,盯着苏云亦,目光深邃而幽长,意味深长地点拨道: “苏老板,你当知晓,这世间诸事纷纭,并非皆要确凿铁证方能定夺。” “证据者,或为眼见之实,然心之所感、意之所察、势之所趋,亦可为凭。” “有些真相,仿若雾中楼阁,虽无实据支撑,然其轮廓已现,心下便可了然。证据有无,实无甚作用!” 苏云亦闻言,身躯微微一震,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这曾末,当真厉害! 苏云亦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 他站起身,一步跨到曾末跟前,微微躬身垂首,向其抱拳行礼,诚挚道: “镇将大人今日之言,令苏某受教匪浅,苏某铭感五内!” 曾末忙起身,双手虚扶,谦逊道:“苏老板过誉了,本官不过是略抒浅见,岂敢当此盛赞!” 言罢,曾末微微拱手回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二人至此坦诚,又坐下来商谈合作事宜。 如今朝堂腐败,皇位争夺激烈,外忧内患,单凭一己之力,很难成事。 曾末是一心为民的好官。他拉拢苏云亦,为的不过是能在乱世中,护下一方百姓。 若能与苏云亦合作,镇内的粮饷军备、民生商贸等诸多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他没想到,自己的想法,与苏云亦不谋而合。 苏云亦正想用自己的财力,与曾末的兵力相结合,于这乱世之中,为百姓撑起一片安宁之地。 而必要时,强大的兵力,或许也可为他今后的筹谋所用!可谓一举两得! 这一日,苏云亦与曾末聊了许久,可谓相谈甚欢。 2 回到山庄,已是亥时将半。 夜色浓沉,月亮若一叶扁舟,静静漂浮在云海之间,洒下清冷而柔和的光辉。 来到简意轩,只有知尔还在书房等着,叶苑苨早已睡下。 苏云亦心情不错,得知叶苑苨今日又跑去青云院,且并未好好学着管事,也只是轻扯嘴角,心中道一句“无妨”。 后面的日子还长,他会慢慢教她。 可沐浴洗漱回到卧房时,他却忍不住生气! 卧房给他留了灯,她裹着一床被子呼呼睡在里侧,外侧却还有一床空被子——明显是留给他的。 他轻嗤一声,走过去将那床被子抓起来扔到软榻上。 随即,挥手熄灭烛火,扯开她的被子,便钻了进去—— 叶苑苨睡得正沉,被人一扒拉,不由哼唧一声,翻过身来,半梦半醒。 他压着怒火在黑夜中静静瞧着她沉静的睡颜。 她终是感觉哪里不对,悠悠醒了过来。 身上压着一个人,虽看不清神色,却能觉出那人一身的火气。 她迷蒙着眼,瞧着他那一张脸,喃喃地叫了一声:“云亦?” 话音刚落,那人猛地低头吻来。 这突如其来的吻,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热烈异常,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身子沉沉地压着她,任她如何推搡,他都纹丝不动。 直到脸颊沾染上她的泪,他才缓缓放开。 瞬间,他心中盈满歉意,心疼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满心悲戚,侧身躺到一旁,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幽怨道:“苑苑,难道你心里半分都没我?” 声音沙哑,破碎,似伤透了心。 第104章 一大一小 1 听出他音色中的脆弱、心伤,叶苑苨缓缓侧过头来瞧他。 借着洒进卧房的缱绻月光,她依稀看清他脸上的悲戚之色,心底猝不及防地,泛起丝丝疼惜! 这个冷面的人,怎会有如此破碎的一面? 她幽幽地凝视着他,心下泛起层层迷雾,满是疑惑。 什么叫“心里半分无他”?这跟心里有没有他,有何干系? 她睡得好好的,却被他弄醒,还被他……欺负,她一时无助,气恼,便流下泪来。 怎么他还委屈上了?她不懂。 苏云亦用手掌轻抚她的脸颊,注视着她那双凝着泪珠,仿若暗夜星辰、漂亮又单纯的一双杏眼,终是惨淡一笑,收回手。 他背过身去,闭上双眸,轻叹一声,努力压着心中翻涌的苦楚。 叶苑苨愣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静卧于外侧,一袭月白寝衣在幽暗中泛着微光,未覆锦衾。 清冷的月光悄然勾勒出他孤峭的身形,仿若遗世独立,周身弥漫着孤寂之意。 她给他留的被子呢? 这春日夜晚,气温乍暖还凉。 他身上余毒未清,整日还喝着药呢,要是着凉了,岂不更损身体? 这样想着,她心中一柔,扭捏着往他身旁挪了挪,玉手轻扯身上的锦被,将其轻轻搭在他的身上。 他正努力摒除心中伤绪,欲沉沉睡去,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又缓缓睁开眼。 他翻过身来,脉脉地瞧着她。 她正为他盖被子,一撞上他的眼神,动作一顿,急忙背过身去。 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脸轻轻枕在她耳际处,柔声道: “苑苑,你我乃是夫妻,你却将我拒之被外,是何道理,嗯?” 叶苑苨听了此话,耳根都红透了。 原来他是为这个生气?可每次被他捞在怀中睡,自己一点不敢动,第二起床,浑身都是僵硬之感。 他不再言语,微微起身来,在她耳畔轻轻啮咬了一下,随即紧紧裹住她,安然睡去。 ——只留下她在这静谧的夜色中,心乱如麻。 2 第二日一早,叶苑苨洗漱完,带着虹云下楼到简意轩时,瞧着嵌了金边的蓝天,不由心情大好。 晨光温婉宁谧,播洒着和煦的辉芒。 远山近水,亭楼阁院,皆沐浴在橙金色的薄雾中。 山庄各处皆繁花似锦,空气中满是沁人心脾的花草味道。 还未到简意轩,似听到那屋传来咯咯地笑声,玲珑悦耳——好像有个小孩子? 叶苑苨好奇地加快步子,一到书房门口,便见苏云亦坐在茶几前,怀里圈着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孩。 那小孩约莫五六岁,一身粉色锦裙,头上挽着一个草莓发髻,扎着三五种颜色的发带,缠着一半细软的长发披在肩头,漂亮又可爱。 小女孩正用小手搬弄着苏云亦的鼻子,咯咯笑着:“再来!” ——要苏云亦学猪叫。 苏云亦眼中满是宠溺之色,眉眼温和得似换了一个人。 他看着怀中小人儿,哼哼两声,逗得小女孩捂着嘴笑弯了腰。 叶苑苨差点惊掉下巴…… 如此宠溺,不会是他偷摸在外养的外室所生下的私生女吧…… 她轻咳一声踏入书房。 正在书房备早餐、茶点的知尔和英英,急急起身跟她施礼。 苏云亦和小女孩也抬眸来看她。 叶苑苨略有尴尬,于是走得比平常稳重许多,浑身透出一股庄重雅致来。 小女孩眼珠一转,从苏云亦怀里冲过来,对着她施了一礼,甜甜叫道:“表嫂好!” 表嫂? 叶苑苨顿住脚步,看了苏云亦一眼,才打量着小女孩,将她扶起身。 对上小女孩明亮澄澈的眼眸,叶苑苨盈盈一笑——实在太乖巧了。 瞧着小女孩漂亮又熟悉的眉眼,她瞬间明白过来——这多半是黄翎最小的女儿,6岁的何玥冬。 她蹲下身,拉着何玥冬的小手,轻轻摇晃,“告诉表嫂,你是谁?” 何玥冬答非所问,糯糯道:“表嫂,你这裙子好漂亮,在哪儿买的?我要让娘亲给我买。” 说着,用一双灵动的眼眸,在叶苑苨身上打量。 叶苑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 外罩一件用金丝勾着小黄花的白纱,内搭一件柳绿色抹胸锦裙,裙上绣着繁复而华美的花纹,收腰处装饰着两只小蝴蝶,蝶翅上缀着璀璨晶莹的宝石。 这些衣物都是苏云亦找绣娘为她精心定做的。想到此,叶苑苨看了苏云亦一眼。 苏云亦正静静看着她们,脸上没什么神色,眼中却溢满柔情。 她两个,一大一小,娇娇俏俏,漂漂亮亮,站在一处,实在养眼。 他不禁想,若是以后他们有一个女儿,应该就是如此情景了吧。 这样想着,他不禁低下头去,浅浅一笑,心中满是缱绻。 叶苑苨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他今日甚是温和。 这时,一个小丫鬟来到简意轩门口,要将何玥冬接回雅静堂。 何玥冬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跟着小丫鬟走。 到了门口,突然回头跟屋子里的人大声宣告:我一会儿还会来。 一个月前,苏云亦便遣了人去边城接何玥冬。 今日一早刚到,何玥冬便跑来找他玩了一阵。 大人之间的龃龉,小孩自是不懂。 这往后,何玥冬根本不顾她母亲和大姐的警告,一天要往云泥院跑三五趟。 表哥在时,她就黏着表哥;表哥不在,便黏着表嫂;表嫂不在,就黏着知尔。 3 何玥冬离开之后,苏云亦与叶苑苨于茶几前端坐用早膳。 叶苑苨见他心情不错,轻抿了一口粥,稍作犹豫,方才启唇问: “那个,柳风,你将他安置何处了?” 说着,用银筷夹了一个糕点,一副假装随意问问的模样。 她昨日带英英和柳雨去庄上马厩看过了,柳风根本不在那里。 苏云亦不紧不慢地嚼着糕,瞥她一眼。 嚼完,缓缓道:“你找他何事?” 听不出是何情绪。 叶苑苨眼神闪躲,低声说道: “不是我要找他,是柳雨。柳雨被带回山庄后,还没和她哥见过面。毕竟是亲兄妹,总不能一直不见吧。” 第105章 不必操心 1 苏云亦淡淡扫她一眼:“告诉柳雨,她哥还活着。” 叶苑苨:“……” 顿了顿,叶苑苨挥手让立在一旁的知尔和虹云退出书房。 苏云亦吃下一口小菜,目光扫向叶苑苨,猜不透她接下来的举动。 待丫鬟退下,叶苑苨微微前倾,压低声线: “素菌现下到哪儿了?你和世子哥哥打算何时出手?她可被平安救出?人又在哪儿?”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积压了许久,只因之前两人关系时冷时热,要么冷战,要么他心情糟糕,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她不敢轻易开口。 今日见他神色和缓,心情尚佳,她便一股脑抛出所有问题。 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神满是期待,盼着他能逐一解惑。 苏云亦抬眸看她一眼,薄唇轻启,简短回应:“这些事,你不必操心。” 叶苑苨瞬间黑脸,身子往后坐直。 她抿了抿唇,攥紧手中银筷。 素菌都走三月了,她不过是想知道事情的进展,连这都不告诉? 她愠怒地瞪着他。 他用锦帕擦了嘴,漫不经心地质问: “昨日让你熟悉云泥院事务,你却独独收下库房钥匙,怎么?想卷财私逃?” 叶苑苨一时无语,下意识向腰间那装钥匙的锦囊摸去。 他盯着她的小动作,微微倾身向前,缓缓道: “库房里的东西,可不能随意取用。一财一物,出入皆需有名目可依,不得有半分遗漏,否则……” 话到此处,他眼神骤冷,脊背缓缓贴向椅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透着威吓之意。 那未尽之言,如无形利剑,已让她懂得其中厉害。 叶苑苨手指轻捻着那锦囊,突然就觉得这东西没那么宝贝了。 苏云亦起身,踱步到她身侧: “后日是我姨母生辰。今明两日,你需与大表姐好好商议,看生日宴如何操办才妥当。” 又俯下身警告: “姨母待我恩重如山,你作为我的妻子,理应负责。别妄想蒙混过关,凡事都只让大表姐操持。若让我知晓你偷懒……” 见他话又只说一半,低头盯着粥碗的叶苑苨,转头来打量他。 视线交汇之际,却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旋即脸迅速凑近,差点亲到她。 她下意识后仰,却被他迅疾伸手扣住后脑,“我可有的是花样惩罚你,知道吗?”他微微挑眉,接着刚才的话道。 叶苑苨静静看着他,双唇紧抿,脸色绯红。 见她如此模样,他轻声嗤笑,觉得她似乎也并非什么都不懂。 念头闪过,他迅速在她嘴角轻啄一口,而后才松开手,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叶苑苨呆了呆,手指缓缓触到唇角,心跳如雷。 许久,她回过神,带着几分羞恼,拍了拍脸,随后抓起一双筷子朝门口用力掷去, 心中暗骂:王八蛋! 4 礼贤堂。 “六公子那边什么情况?”苏云亦坐在茶几前,正用沸水缓缓冲洗茶壶茶杯。 霍未书立在茶几前,拱手恭敬道:“并无异常,只是与门客院的人下棋、聊天。” 苏云亦看霍未书一眼,将茶叶投入干净的茶壶。 霍未书毕竟心思谋略难以企及六公子,苏云亦对立在一旁的却隐道:“继续派人暗中盯梢。”——尽管容易跟丢。 却隐点了点头。 苏云亦将茶叶过滤一遍后,才将其注水泡好,拿起一旁的账册来看。 没看两眼,眉头微蹙,问:“这药材价格,怎涨得如此离谱?” 霍未书赶忙上前,躬身回道: “东家,这几日,与我们合作的药商都十分冷傲,似乎有人暗中与我们争夺市场。” “那灵水芝之前最高不过每十克一百两银,但昨日他们偏要五百两银。” “偏逢各大药庄急缺这味药,小的只好咬牙进购了少许。” 苏云亦轻抿一口茶,目光幽深道:“除了灵水芝,其他珍稀药材,可有涨价?” 霍未书摇头。 这灵水芝,外形似蘑菇,晶莹剔透,是会江一带的特产药材,具有快速提升体力,及疗愈外伤的功效。 一直以来,这味药材都十分紧缺。 苏云亦想了想,对霍未书道:“派人去各大药庄将灵水芝收回,囤好。” 霍未书不明苏云亦此举何意,缺了这味药,药庄生意恐怕会受影响。 他顿了顿,才颔首——东家自有打算,还是不要多嘴过问为好。 苏云亦又吩咐却隐道: “派人跟着几个药商,看他们在与何人接触。” 顿了顿,又道: “再派人直接去药农及村民手中收购药材。除了灵水芝,其余珍稀药材,一并收。价格可为平常的两倍。” 却隐点头。 5 午时过后,何玥春到云泥院寻叶苑苨。 二人坐在正厅茶桌前,身后立着各自的贴身丫鬟,一时都有些尴尬。 她们各自端着茶杯轻抿,心里都百转千回。 何玥春万万没料到,叶苑苨竟能再做回这山庄少夫人。 从前,她表弟对叶苑苨一副厌烦与排斥之色,将人撵去破院不说,还不送日常供给。 态度那般恶劣,她如何劝,他都油盐不进。 怎的后来她不劝了,甚至也对叶苑苨不喜起来,他却又与她和好了? 她有种被打脸的感觉。 现下对着叶苑苨,她心中满是不适,都不知要如何与她处。 偏她表弟要她们共同操办母亲的生日宴。 叶苑苨亦颇为困窘。 大表姐曾是山庄对她唯一有善意的那个人,可如今…… 她心知还是自己诸般不是,才会造成今日。 于是,她放下茶杯,对何玥春盈盈一笑道: “大表姐,我对这生日宴操办,可谓一窍不通。一应大小事宜,还要劳烦大表姐牵头,苑苨必定好好配合。” 何玥春一听,心下难免意外。这弟妹,何时说话这般乖巧了? 苏云亦到底使了什么法子? 她缓缓放下茶杯,对叶苑苨冰释前嫌般一笑,道: “弟妹莫要慌张。这生日宴的操办,并非难事,不过是先着人布置宴会场地;再着厨房烹制诸般佳肴美馔;最后请个戏班子来热闹热闹,即可。” 叶苑苨捧着茶杯,含含糊糊地颔首,随即有些期待地问道:“大表姐,我们需要外出采买吗?” 何玥春笑道:“采买交予下人去办即可,我们只需列出采买清单。” 叶苑苨一听,失望地垂下眼眸。 第106章 各怀心思 1 随即,叶苑苨心有不甘,抬眸问:“大表姐可去过箬山?” 何玥春淡然道:“自是去过。” 叶苑苨闪烁的双眸瞬间黯然,喃喃道:“你去过?” 她原想借采买之机,去箬山游览一番。 未与苏云亦成亲之前,她便对箬山满怀好奇,但那时他被父亲禁足在家。 岂知,成亲之后,又被困于这深院,更无机会外出。 叶苑苨意难平,眸中满是郁闷之色。 原来这山庄里的女眷,就她一个没自由。雅静堂那几位,却可以随意外出。 何玥春瞬间洞穿她的心思。 她抿着唇,含笑看她,眸中不由带了些怜悯之色。 叶苑苨自嫁过来,便与苏云亦一直闹矛盾,都未曾好好外出玩耍过。 见叶苑苨垂着双肩,捧着茶杯,一副怏怏之色,何玥春垂眸,略一思量,道: “弟妹,我想起来,箬山新开了一家糕点铺,据说糕点师傅手艺一绝,善制各类鲜花饼。咱们不妨前去探探,看能不能拿来做生日宴主打点心。” 叶苑苨闻言,脸上徐徐绽出笑颜,忙点头称好。 2 二人随即带着丫鬟乘坐马车来到箬山。 一到箬山入口,下得马车,开始步行。 今日天晴日朗,映得箬山一片熠熠生辉。 才踏入镇口,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此起彼伏。 叶苑苨一边漫步走,一边四处张望,满目好奇与兴奋。 脚下的主街宽阔平整,由大块青石铺就。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飘摇,字号醒目,各行各业井然有序。 大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有衣着华贵的公子携着书童悠然闲逛,品鉴把玩新奇物件; 也有挎着竹篮的农妇,穿梭在各个铺子采买家用; 更有成群结伴、衣着华贵的少女,手持团扇,掩面娇笑。 见叶苑苨似笼中鸟突获自由,兴奋得一脸娇俏的痴笑,嘴都忘了合上。 何玥春不由掩唇轻笑,满目慈爱地跟着她,不时提醒她“慢点”。 叶苑苨提着裙摆,一会儿小跑去绸缎庄,一会儿钻进胭脂铺,一会儿又逛起书铺…… 连打铁铺外铁匠打铁,她也能蹲着看好一会儿。 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盯着那烧红的铁块被抡起的大锤,一下一下锤炼成镰刀的模样…… 把人家打铁的大汉看得怪不好意思,满脸通红。 街头各处卖艺耍杂的,叶苑苨更瞧了个遍。 但她什么也没买——她自己没钱,又不能花苏云亦的钱。 何玥春便误会她是个节俭的。 在这满是珍玩好物、琳琅商品的街市,一路行来竟能稳住心性,丝毫不为外物所动,果真难得! 一路逛下来,二人还未走到糕点铺,何玥春便已香汗淋漓,细密的汗珠自额头不断沁出,洇湿了鬓发,脸色也渐显疲累。 叶苑苨注意到后,迅速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走过去搀住何玥春纤细的胳膊,径直往那糕点铺行去。 何玥春微微一怔,一股暖流涌入心间。 这弟妹,果真变得懂事许多。 何玥春对叶苑苨歉疚道:“大表姐体力不好,可扫了你的雅兴?” 叶苑苨忙摇头,“怎么会?大表姐肯抽空陪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何玥春心头一热,忍不住多瞧了叶苑苨几眼,眼底满是亲昵之色。 二人缓缓走着,英英和姿姿跟在身后,一副主仆相宜的画面。 何玥春微微喘息着道:“今日我们只逛了一隅,改日得让云亦再好好陪你来逛。” 叶苑苨吃惊暗想,原以为逛这半天,箬山差不多便逛完了,没成想仅涉足一小角。 何玥春带她站到街边一处高地,指着远处道:“除了这闹市,那边还有农舍田园呢!” 叶苑苨望去,眼眸骤亮。 只见远处,泥墙黛瓦,连绵的农舍,错落有致,镶嵌在田园绿野之中。 几处农舍烟囱里,升腾起袅袅炊烟,悠悠荡荡,仿若缕缕仙气。 正值农忙,翠绿的稻苗随风轻舞,其间偶有农夫弓身劳作,吆喝声、耕牛哞叫声,远远飘来。 叶苑苨感慨,苏云亦何止是个厉害的商人! 他仿若创建了一个小小王国,让百姓可在此富足安宁地生活。 要是柳风柳雨也能在此安顿便好了!她暗想。 3 不多时,一座古雅精巧的糕点铺闯入眼帘,招牌上书 “馥香斋” 三个烫金大字,在斜阳下熠熠生辉。 未及近前,馥郁甜香便悠悠飘散开来,勾得叶苑苨馋意顿生。 糕点铺内,伙计们手脚麻利,正忙着招呼一波又一波的主顾。 “哟,李大爷,您来啦!还是老样子,两盒枣泥酥?” 门口柜台前,一位机灵的小伙计满脸堆笑,熟稔地跟客人打着招呼。 叶苑苨和何玥春踏入店内。 刚找了个茶桌坐下,还没点茶水和糕点,便见二楼雅间钻出一个打眼的红衣女子。 红衣女一身爽朗之气,头上、身上满是环佩首饰,宝石、珍珠、翡翠、彩石……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声若泉音。 她生得明艳,笑得灿烂,打扮如此累赘,也不显俗气,只觉璀璨夺人。 雅间里跟着悠然跨出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眉目英挺的男子。 叶苑苨与那男子目光一触,眼神一怔,心头便有刺痛感传来。 苏云亦!他竟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私会! 她慌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摸了摸桌上的花瓶,一双眼不知该往哪里放,心里竟有些生气、紧张和难过。 苏云亦见状,却悄然勾唇一笑。 见叶苑苨如此,何玥春回头往楼上看去,苏云亦正与那红衣女子下楼来。 红衣女子不时回身跟苏云亦说话,眼神调皮又灵动——二人看上去好不亲密。 何玥春微微轻叹一声,朝那正往自己走来的二人笑了笑。 “大表姐,真巧啊!”红衣女子飞奔过来,抱了何玥春一个满怀。 何玥春浅浅一笑,拍了拍那红衣女子的背,并不言语,只略有尴尬地瞧了瞧叶苑苨。 叶苑苨木然抬头,看向红衣女子,眼神略有怯意。 她和何玥春相识,到底是谁呢? 红衣女子留意到叶苑苨,旋即投来目光。 她神色机敏,很快察觉出什么,笑意盈盈的一张脸,瞬间僵直下来。 两个少女眼眸对视,都冷下脸,暗暗打量对方,各怀心思。 第107章 不在乎你 1 苏云亦悠悠踱到茶桌前,径直拉开椅子,坐到叶苑苨身旁。 他目光清冷,脸上是淡然的笑意。 他轻扫叶苑苨一眼。见她敛眉低目,一脸不悦之色,心下不禁有些玩味。 难不成她会为他吃味? 苏云亦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转瞬即逝。 他看了看敏妲,正要为其介绍叶苑苨,“这位……” 才说两个字,敏妲心头骤然警觉,即刻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故作撒娇道: “云亦,你今日可答应要陪我一整日,这箬山我还没逛完呢!咱们走吧,就不要在此打搅大表姐了。” 说着,蛮横地将苏云亦拉了起来。 苏云亦微微蹙眉,很不喜欢敏妲这样亲昵地叫他。 何玥春抿着唇,对敏妲扯出一抹笑,随即看向叶苑苨,见她低头生闷气,不禁有些头疼。 苏云亦被敏妲拉扯着站起身。 他眼带忧色,看了看叶苑苨,迟疑一番,随敏妲走出糕点铺。 掌柜的见他出去,忙恭送道:“苏老板慢走!” 来到铺子外,敏妲仍抱着苏云亦的胳膊。 她沉下脸色,垂头问苏云亦:“那便是你夫人?” 苏云亦点了点头。 想到那少女漂亮又可爱的模样,敏妲有些心伤,欲将苏云亦的胳膊抱得更紧。 苏云亦却将胳膊抽出来,不冷不热道:“郡主,那边有杂耍,不如我带你去瞧瞧。” 敏妲瞪他一眼,抱起胳膊,勾唇笑道:“师弟,我想好了,我不回边城了!我留下来,做你的妾,如何?” 话里半分逗弄半分真意。 苏云亦负起一只手,微微一笑:“纳你为妾?你父王会要我的头!” 敏妲不依不饶,柳眉轻挑,倾身往前道:“那好,你休了那小女子,娶我为正妻!” 苏云亦假意为难地皱眉,轻叹一声:“休不得,皇上会要我的命!” 敏妲一听,放下胳膊,跺了一脚。 但旋即,她又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与戏谑。 她刻意调侃道: “我看啊,那女子一点也不在乎你,这光天化日之下,我与她夫君拉拉扯扯,也不见她着急!” “啧啧啧,你这魅力,莫不是在她那儿大打折扣了?” 说罢,敏妲故意歪着头,抱起胳膊,眼带怜悯与嘲讽,直勾勾盯着苏云亦。 苏云亦一听这话,果真有些动怒。他压了压胸中那点怒火,冷硬地为叶苑苨辩道: “我们中原女子,与你们外邦女子迥异,自幼受礼教熏陶,皆以贤淑温婉、知书达礼为风范。” “在婚姻之事上,更不会行那争风吃醋之举,反倒多有深明大义之人,为绵延子嗣、家族兴旺,主动为夫君纳妾,此乃敬重夫君、顾全大局之德,非汝等所能理解。” 听完这文邹邹的长篇大论,敏妲不屑一笑:“师弟,你就嘴硬吧!” 他俩认识七八年了,她还不了解他吗,越心虚,越话多。 她玉臂一伸,微微踮起脚,揽上他的肩,勾着他往前走去。 边走边调笑道:“还是跟了师姐吧,师姐疼你……” 2 那二人拉拉扯扯的模样,坐在店铺内的何玥春与叶苑苨刚好能瞧见。 英英蹙了一对粗眉,既郁闷又伤心,看来今后姑爷三妻四妾是免不了的。 何玥春略一思忖,还是觉得自己不要插手表弟的事,免得帮了倒忙。 于是,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伸手招来伙计,叫了茶水、糕点。 又自曝身份,让掌柜去将厨子请来议事。 掌柜听说这是山庄的大小姐和少夫人,急忙哈着腰,满脸堆笑,将她们请去雅间。 叶苑苨哪还有心思品尝糕点或商议正事。 她全程都忍不住想,那个女子到底是谁,她与苏云亦是何干系。 到了雅间,她跟个透明人一样,只何玥春偶尔问一句,她才缓神回一句。 不多时,何玥春便已与厨子和掌柜,就生日宴所需糕点之事,商议妥当。 出得雅间,突觉不对。 楼下在坐的客人,都纷纷抬头朝她看来,又低头去窃窃私语。 她陡然一惊,早些时候她逛得太尽兴,都忘了这街头巷尾,仍有关于她谣言的余波。 于是,急急和何玥春在街头雇了马车回到山庄。 3 夜幕低垂,天色已暗。 苏云亦陪着敏妲在外用完晚膳,又将她安置到雅静堂一个小院,这才回到云泥院。 走进烛火亮堂的简意轩,见知尔在茶桌前教柳雨和英英泡茶,叶苑苨倚坐在月窗边安静地看书。 他一进来,三个丫鬟急忙起身行礼。 随即,知尔用眼神示意柳雨和英英先退下,自己则欲去书案前为公子斟茶。 谁知,公子一双眼紧盯着少夫人,远远地朝她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你也出去。” 知尔身形一滞,柔和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错愕,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哀怨。 但她很快收敛情绪,恭敬地屈身行礼,柔声道:“是,公子。” 她缓缓转身,莲步轻挪走出书房,轻轻合上房门。 坐在月窗前的叶苑苨,见苏云亦突然朝自己走来,有些心虚地合上书,将其藏到身后。 站起身,她对他抿唇一笑,“你回来了!” 她脸上,已全然没了白日似委屈难过的神情。 他走近,冷冷问:“什么书?” 她眼珠一顿一转,微微启唇,“没什么书。” “拿过来!”他朝她身前伸出手。 她看了看他的手掌,又抬眸看他,扮乖巧般,朝她抿唇笑,就是不给书。 她已沐浴洗漱完,身上散着淡淡的清香,着一袭淡雅的寝衣,外披一件轻柔的披风。 如瀑的秀发随意挽在脑后,松松垮垮插着一根木簪,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脸颊旁。 看上去娴静又温婉。 “不给?” 他微一挑眉,一手揽过她的腰肢钳制到怀中,一手轻松抢过她藏在身后的书。 见他已得逞,她知挣扎是徒劳,便扒在他怀中,无奈垂首,等着他发火。 因她所看的乃是《游途拾趣》——深非也曾借她的书。 她也是上次无意中发现,他书房中竟有此书,好奇心使然,便翻了两页。 没想到,此书甚合她心意,其中对本朝山河大地的描绘详尽无遗,却绝非枯燥的游历记录,而是一部充满江湖侠义的佳作。 第108章 关她何事 1 苏云亦一手紧箍她柔韧的腰肢,一手高举着书,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 “俗!” 说罢,将书丢到一旁书架。 声音虽冷,却透着平和。竟不似要发火的迹象! 叶苑苨抬头,小心打量他的神色。 苏云亦低头瞧来。 怀中人眼神怯怯,杏眼澄亮,眼波流转,波光潋滟。 脸庞柔白胜雪,细腻的肌肤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秀挺的鼻梁下,是粉嘟嘟的唇,若带着晨露的、娇嫩饱满的花瓣。 苏云亦喉头一滚,眉眼不自觉盈出柔情,唇边晕开一抹宠溺的笑。 手指不自觉轻抚上她耳边的发丝。 “今日叫你做的事,可有偷懒?” 他声音醇厚,带着些许暗哑,浑不似往常那般冰冷,加之手指在脸颊似有若无的触碰…… 叶苑苨的心突然一阵慌乱,脸似被火撩了一下,瞬间泛起一片红晕。 她扑闪着浓密的眼睫,惊慌地低下头,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推着他的胸膛,想挣脱他的怀抱。 嘴里假装镇定地嘟哝道:“我有什么好偷懒!” 见她如此模样,他嘴角笑意又浓了几分,揽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她推不动,恼怒地抬头盯他。 他柔柔看她,嘴角坏笑:“怎么啦?” “你能不能放开我说话!”她没好气道。 看她双颊绯红欲滴,似被晚霞浸染,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他心底泛起促狭之意,嘴角遂勾出一抹邪魅的笑,缓缓俯身朝她凑近,双眸满是戏谑之色。 目光极尽挑逗,先是直直探入她愣怔、慌乱的双眸,似要将她满心的羞怯都勾出来。 而后,一点点、一寸寸地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因紧张而轻启的唇瓣上。 她呆愣着,心下愈加惊惶,心跳砰砰作响,似要跳出胸膛。 呼吸渐渐变得炽热,距离一点点拉近,就在他的鼻尖快要触碰到她的时候…… 突然,传来两声轻柔的叩门声。 仿若一颗小石子轻巧地落入静谧的心湖,刹那间搅乱了一室旖旎。 他动作微微一顿,口鼻突然漫进一阵馨香——原来是她飞速用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唇。 他微有愣怔,随即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里尽是玩味,且夹杂着一丝宠溺。 见他坏笑,她更加局促,欲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 他抓着她的手,在手掌里轻轻用大拇指摩挲,头也不回地沉声道:“进!” 她手指纤长,握在手心温软细腻,令他舍不得松开。 2 英英刚抬起手,准备第二次敲门,听到书房里头终于应答,这才轻轻推开门,急急走了进去。 低头往里走,眼尾偷摸搜寻着主子们的身影,随即瞥见姑爷正搂着小姐站在月窗前,两人亲昵异常…… 她脚步一顿,低下头去,红着脸远远禀报: “姑爷,门口有个小丫鬟说,敏妲郡主忽感身子不适,疼得在榻上直打滚,叫您赶紧过去看看。” 苏云亦闻言,瞬间收起笑脸,蹙了眉头。 心道多半是装病,却又不敢怠慢。 敏妲毕竟是沙澜部落首领苍鹫王的掌上明珠,再加之师傅对她甚为疼爱,她又是因自己才来这洪县,要是有什么闪失,不好对苍鹫王和师傅交代…… 略一思索,他看了看怀中别过头去的叶苑苨,将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这才放开她,转身走出书房。 他一走,低眉顺眼、小心恭敬的英英,立马松了口气,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她几步窜到小姐身侧,凑在她耳边,神秘兮兮地小声道:“小姐,你知道那敏妲是谁吗?” 等了半天,却没见自家小姐有反应。 英英蹙眉,疑惑地低头,够着脸,朝小姐的脸看去。 哟嚯,小姐的脸,红得跟海棠一般。 “小姐,你发烧了?”英英说着,去摸小姐的额头。 叶苑苨挡住她的手,故作威严道:“英英,你的规矩呢?” “啊?”英英缩回手,八卦的劲头,瞬间萎靡下去。 这几日,她和柳雨都被知尔好好调教了一番。 但凡有外人在,她都得收着手脚,注意神态,不能乱动乱瞟。 外加还要学烹茶、礼仪、刺绣,甚至识字、读书……实在是累极了。 怎么现在和小姐独处,她也要自己有规矩,哎。 正准备站直,小姐却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逗你玩呢!” 说着,叶苑苨往软榻走去。英英笑着跟过去,蹲在软榻边。 叶苑苨半躺在软榻上,撅着嘴,神情怏怏,假装随口问:“那敏妲是谁,怎么还叫她郡主?” 英英想到那敏妲和苏云亦的关系,有些郁闷地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道: “小姐,我看姑爷很快就会纳妾。你说,姑爷长得这般俊,又这样有钱,他会纳几房妾室呢?” 说着,英英低头扒拉自己短胖的手指。 抬起头,却见小姐瞪着自己,这才轻咳一声,收起小动作。 主仆二人各自郁闷了一会儿,英英才黯然道: “小姐,我去隔壁院找小丫鬟打听了,那敏妲好像是什么部落首领的女儿,身份尊贵,且是姑爷在边城的青梅竹马,二人还拜了同一个师傅学武呢!她这次,是和那何玥冬一起过来的,不为别的,就是追姑爷来了!” 叶苑苨一听,神色更不好了。心里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涩感,此刻又飘忽上来。 英英没注意小姐的神色,继续叭叭道: “我还听说,姑爷若是不回洪县,多半会与那敏妲郡主成亲,他们……” “哎,天色不早了,我好困,得去睡了。” 叶苑苨打断英英,站起身假装伸了个懒腰,便往房外走去。 英英闭了嘴,急急跟上小姐。 哎,这谁家主子不是三妻四妾,希望自家小姐早日看开! 3 苏云亦一去不返,叶苑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脑子里不停胡思乱想,那郡主病得有多重,竟叫他夜不归宿! 他们在一起干什么呢?该不会正喁喁私语、柔情蜜意吧? 她烦躁地坐起身,双手抱着头,使劲晃了晃,在心底厉声警告自己: 不许再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他怎么样,关她何事! 反正,她迟早会逃离这山庄,去追寻属于自己的自由! 这样想着,她深吸了几口气,重新倒头睡了下去。 没躺一会儿,却又攥紧了拳头! 该死!她总是忍不住去想,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109章 什么意思 1 第二天一大早,叶苑苨好不容易睡着,却被虹云叫醒。 她想赖床,虹云却说,何玥春已等在正厅,要与她商讨生日宴的一些细节。 她只好顶着一对青黑的眼起床来。 这一整日,她都感觉头脑昏沉,但她却强打精神。 做起事情来,认真又专注,令何玥春在心头暗自赞赏了她许多次。 实际上,山庄能干的下人颇多,凡事并不需要她们亲力亲为。 生日宴各项事宜一布置下去,下人们便各司其职,很快便办理妥当。 但叶苑苨却仔细得近乎严苛,半点不肯马虎。 不仅亲自查验食材,将不新鲜的鱼虾、蔬菜都让下人撤换掉; 又至宴客厅,盯着下人们布置桌椅,拿起桌上的杯盏碗筷一一端详,稍有划痕或污渍便责令更换; 还与戏班子反复确认曲目编排与表演细节。 下人们虽对她的吹毛求疵多有龃龉,却也第一次发现她身上是有些主母派头的,敷衍不得。 叶苑苨才不管下人会如何看她,只想忙得脑子转不动,晚上便不会再胡思乱想,好沉沉睡上一觉。 当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云泥院,发现苏云亦仍未回来时,心中仍难免憋闷。 呵,整日早出晚归,以为他有多忙,却是忙着在外会佳人,陪着逛吃逛吃! 还凡事不告诉她,把她当什么呢,当笼中养的金丝雀? 气人! 幸而,她实在太累,晚上没再为他伤心费神,睡得十分安稳。 2 “起床!” 早晨被人用手拍脸叫醒时,叶苑苨迷迷糊糊睁开眼。 似乎天还没亮,床头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借着微弱的光,她眨巴着迷蒙的眼,看着立在床头,俯身叫她起床的,那张线条刚硬、俊美绝伦的冷脸…… 心中似有一股冲动涌起,鬼使神差般地,她一把圈住对方的脖子,往怀中拉来。 苏云亦未料她有此举,头肩往下一沉,一个趔趄——他急忙撑住双手,这才不至于与她头撞头。 四目相对,呼吸交融。 他眯眼看她,身体微僵,待心中反应过来——她主动抱他了吗?! 她第一次主动抱了他! 他心中瞬间盈满喜悦,疑惑的眉眼徐徐绽出浓浓的欢喜之色。 激动席卷全身,喉头不由翻滚了一下。 他刚要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以作回应——却不想,她似突然清醒过来一般,收回双手,用力将他一推。 他一时搞不明白,被推得侧身翻向一旁。 她迅疾起身,从他身侧爬过,想要溜下床去。 他气极,哪里肯依!伸手便将她捉回,一把摁在床上。 “什么意思?嗯?”他俯下身,沉声质问,眉眼盛着一丝戾气。 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点!耍他呢! 叶苑苨被他摁住双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微微眨着眼,眼神闪烁,眼珠一阵乱转,像是在隐藏什么秘密。 “说!”他不耐道。 她紧抿着唇。但看他非要个答案,她只好结巴道:“我,我刚刚做了个噩梦,脑子不清醒,所以……” 他一听,一腔愤懑在胸间翻涌,狠狠瞪她一眼,将她一攘,起身往卧房外走去。 丢下一句:“赶紧起床!” 见他气冲冲离去,她沉沉呼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爬起来。 闭眼拍了拍自己的脸,自己这是怎么啦! 3 今日是黄翎的生辰宴,叶苑苨被虹云盛装打扮了一番。 下楼到书房,不见苏云亦——他早去前院忙了。 叶苑苨匆匆喝下一碗粥,便往前院行去。 她与何玥春一道,又对生日宴的每个环节皆悉心核验了一番。 待诸事皆妥,暖阳已然倾洒,金芒遍覆山庄。 苏云亦来寻她去山庄大门前,与他一道迎客。 他玉冠束发,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锦缎仿若月光倾洒而成,细腻而有光泽。 腰间束一条墨色丝绦,其上垂一块温润玉佩,整个人身姿如玉,气质超凡。 她着樱粉色曳地长裙,上用银线绣着繁复花卉,外披一件淡粉色纱衣,上绣几只翩翩欲飞的彩蝶。 发间插一支金镶玉的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声响。 面若桃花,娇娇艳艳,美得夺人心目。 两人往山庄门口一站,仿若从画卷走出的璧人,谁不道一声“玉郎俊逸配佳人,华彩风姿绝世伦”! 宾客们或乘轿舆,或骑骏马,三三两两,络绎不绝地朝着山庄赶来。 须臾,山庄门前,便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迎宾的仆从们,微微欠着身,面带微笑,有条不紊地指引着宾客。 这些宾客,皆与苏云亦有生意瓜葛,要不就是门客院里的,甚至还有洪耀商帮的。 苏云亦面含微笑,身姿昂然,对每一位莅临的宾客皆拱手作揖,诚挚寒暄。 其行礼虽为谦逊之姿,然眉宇间透着从容自信,言行举止尽显不卑不亢。 举手投足皆有大家风范,于恭敬中彰显非凡气度,于周旋间展露不凡涵养。 叶苑苨陪在他身侧,倒不需多做什么,只需浅笑盈盈,对宾客施上一礼,便算周全。 她看着苏云亦在这商事应酬、人际往来之中,沉稳干练、八面玲珑的一面,心中五味杂陈。 他平日多沉着脸,气场阴寒,令人难以亲近,没想到还有这样一面。 她都不知,是该对他刮目相看,还是有所忌惮——挺会装啊! 叶公敷也来了。见女儿陪着女婿迎客,虽年纪看上去小了些,样子还算端庄,不由欣慰。 康逍墨一袭鸦青锦缎长袍,手摇折扇,飘飘悠悠地进来时,见叶苑苨站在门口,以防万一,急忙打开折扇遮了脸。 跟苏云亦打完招呼,对叶苑苨稍一拱手,便急着往里钻。 叶苑苨瞬间被那双极具魅惑的狐狸眼吸引,目光紧随他远去的背影痴痴看着。 “好看吗?!” 耳边冷不丁响起苏云亦阴冷的声音,叶苑苨身子一颤,收回目光。 不是,那双眼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见她低着头,似还在回想,苏云亦满脸不悦,气得咬牙。 这六公子,平常惯会调戏女子,仗着一副好皮囊,不盯得人家姑娘红着脸落荒而逃,就绝不罢休。 怎么见了他夫人,却像是先露了怯?!对他夫人有意思?! 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又瞪了叶苑苨一眼! 第110章 明面背叛 1 宴客厅里,琉璃灯洒下金辉,墙上 “松鹤” 画、福字锦缎,尽添祥瑞。 宾客围坐,言笑晏晏,满是祥和之景。 主桌,红木精致,摆着粉彩寿桃、金制三星。 黄翎穿一身绛紫色的织锦缎袍,端坐于一张精雕细琢的檀木太师椅上。 只见那靠背高高隆起,其上用金线细细勾勒出福瑞云纹,两侧的扶手打磨得光滑温润,仿若琉璃。 她面上含笑,笑得和善端庄,眼波流转间,尽是慈爱与温婉。 心中颇为感动,没想到与外甥闹成这样,他还敬着自己,愿为自己办生辰宴。 何玥春穿一袭碧绿色的蹙金云纹罗裙,立在母亲身侧,帮着招呼陆续上前拜贺的宾客。 她轻言慢语地寒暄答谢,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眼前宾客大多是生面孔,但何玥春心如明镜,这些人可都是表弟在商界纵横捭阖的关键依仗。 且众人所呈礼物,件件精致不俗,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再细想,表弟如此煞费苦心,不过是想借母亲的生辰宴,夯实商业根基。 且为她和母亲在洪县打开人脉,往后女眷间时常走动,喝茶赏花、谈天说地,也能有个消遣解闷的去处。 得空间隙,她环视了一圈宴客厅,仍不见何玥秋的身影,不由皱眉。 要是秋妹也能来帮衬一二,陪着女眷说说话就好了。 2 待宾客到齐,众人都坐定后,苏云亦领着叶苑苨回到宴客厅。 宴客厅中间,象征性地摆了一架六扇的双面绣屏风,以隔开男女席。 男女席皆各有六七个席面。 男客们在一侧高谈阔论,谈的是商路开拓、货品行情,声浪此起彼伏,豪情满怀; 偶尔举杯,酒液在灯光下潋滟生光,一饮而尽,尽显洒脱。 女客们于屏风另一侧轻言细语,讨论的是当季的绫罗绸缎、新颖的钗环样式。 时不时爆发出银铃般的娇笑。 两方宾客互不干扰,厅内秩序井然,氛围热闹融洽。 苏云亦一入男席,很自然就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 大家都抢着与他探讨经商之道。 黄翎左首坐着何玥春,右首坐着叶苑苨。 何玥秋没来,小何玥冬则被拘在雅静堂——黄翎担心小家伙在宴会上闹脾气,不好收场。 叶苑苨刚一坐下,众人的目光便飘了过来。 那些目光,躲躲闪闪、鬼鬼祟祟,有的透着兴奋劲儿,有的满是好奇,还有的充满探究之意。 黄翎原本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对叶苑苨为她筹备生辰宴之举,满怀感激。 可一瞧见众女眷偷偷议论叶苑苨,她嘴角灿烂的笑意,瞬间凝注,缓缓下沉,满心欢喜被这暗流搅得七零八落。 何玥春见状,故意清了清嗓,以引得大家关注。 随后,她亲昵地拍了拍她娘的手,声音不大不小,甜美大方道: “娘,这几日,弟妹为了您的生辰可是劳心又劳力。您瞧瞧,她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说着,又看向纷纷投来目光的众人道: “这往后谁家要是有宴请,或是布置家宅这类事儿,只管请我们庄上这位少夫人过去帮忙,保管能给办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 此话一出,那些新搬来洪县、对叶苑苨从前行事不太清楚的女客,不由对叶苑苨刮目相看。 叶苑苨受之有愧,满心感激地朝何玥春投去一眼。 “哎哟哟,还真是看不出来,苏夫人年纪这般小,竟如此能干!” 一个女眷扯着嗓子夸赞道。 “就是呀,还如此孝顺呢!” 另一个赶忙附和道。 “人也生得娇美,我看与苏老板,那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何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哟!女儿生得端庄大方,还有外甥外媳这般孝顺!” “可不是嘛!真是羡慕死我喽!” …… 一时间,夸赞之声此起彼伏。 没人再去探究外面所传的关于叶苑苨的谣言,毕竟她们所见到的,是一个受家人疼爱,且举止看上去也颇为得体的少夫人。 再则,上门赴宴,哪有上赶着说人是非的,岂不是显得没有礼数! 黄翎嘴角又缓缓漾出笑意,且笑中不由带了几分藏不住的自得之色。 3 男席。 觥筹交错间,不少人已脸色微红,苏云亦却依旧神色清明。 关于商事,不管何人提问,今日他都一一解答,且给出的建议,都令人信服。 坐在他身旁的林悦朋也因此备受尊崇,不时有人敬酒。 付雅玲的父亲付宏坐在末席,犹豫许久,才敢手持酒盏,来到苏云亦跟前。 等着前面几位与苏云亦交谈离去后,才上前怯怯作揖请教: “苏老板,不才经营这药庄多年,这两月药材进价一路水涨船高,偏生销路又阻滞不前。” “如今债台高筑,外债压身,苦不堪言呐!眼看下月便无银钱给伙计们支薪了,迫不得已,打算给每人少发50文银子,暂渡难关,可又怕寒了大伙的心……” “哎,苏老板见多识广,万望指条明路,救救我这小药庄。” 苏云亦暗含玩味地看一眼付宏——今日有不少像付宏这般,原是洪耀商帮的人,却在收到他的请帖后,都来了山庄。 这样的举动,于贺子怀而言,无疑是明面上的背叛。 那深家虽无人上门,却也在暗地里与他合作。 他眼眸一转,搁下手中酒盏,不紧不慢开口道: “付掌柜莫急,您若想留住伙计,这事也好办。” 说着,微微曲了曲手指,示意付宏俯身。 随即,苏云亦附在他耳侧说了一通,听得付宏眼色渐亮,连连道谢: “哎哟,多谢苏老板,此计甚妙!” 苏云亦不动声色地勾唇,那微微上扬的弧度,有决胜千里的淡然,也有久经商场、洞悉一切的沉稳老辣。 众人不禁好奇,他的计策到底是什么——但商场之事,阴谋阳谋,总有些计谋不好拿到明面上说。 众人便也不去问。 坐在第三席的康逍墨,把玩着手中玉杯,佯装与旁人热络交谈,实则眼角余光全落在苏云亦身上。 今日得见苏云亦在生意场上的“威风”,令他愈发觉得此人不容小觑,若不弄清他隐藏在背后的谋划,恐后患无穷! 第111章 娇娇怯怯 1 苏云亦继续对付宏玩味道: “付掌柜,莫要着急言谢,此计只可解燃眉之急,但若……” 眼看鱼饵已上钩,苏云亦却不着急收线。 付宏既来请教,十有八九已做好完全抛弃贺子怀,加入他“箬山商派”的决定。 果真,付宏并未转身离去,巴巴笑着,等着他的后话。 苏云亦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润喉,才从容不迫道: “苏某听闻,付掌柜乃医药世家出身,药理药性烂熟于心,医术更是精湛,望闻问切,药到病除,堪称杏林圣手。” 付宏被夸得红脸摆手,“苏老板谬赞!” 苏云亦道:“不瞒您说,我药庄拓展快,却缺行家镇场。” “若您不嫌弃,咱们携手,您专研药理、把控药材;我统筹资金、打通销路。” “您的外债算入股,盈利后按股分红,如何?” 付宏眼眶一热,将酒盏置于一旁饭桌,郑重地深深作揖:“承蒙苏老板看重!”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药庄缺乏资金,又入不敷出,早撑不下去。 苏云亦忙起身扶他,眸中暗藏得逞之色。 2 酒过三巡,一些宾客已然起身,向主人告辞后缓缓离去。 另一些则在山庄闲庭信步。 苏云亦早命人将所有院子严加看守,那些有暗道密室入口的地方,也安排了人手暗中盯梢,以防有人靠近。 不过那些入口皆在山庄最深处,料想这些宾客也逛不去那么远的地方。 即使逛去了,也瞧不出端倪。 康逍墨手持折扇,悠哉悠哉地在山庄里逛荡起来。 呵,没想到苏云亦竟将山庄开放,如此坦荡,那他便要好生逛逛。 他设法摆脱盯着他的暗卫后,悄摸往山庄深处摸去。 行至一处小溪,看到不远处亭子里,坐着一个打扮素雅、身姿绰约的白衣少女。 少女身旁,站着一个梳着单髻的丫鬟。 康逍墨一收折扇,暗暗思索一番,这山庄女眷,今日好像是少了一个。 那莫不是苏云亦的另一个表妹?她怎不出席自己母亲的生辰宴? 他猫着腰,借着丰茂的花草掩盖摸过去,随即躲在亭子旁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 何玥秋盯着在斜阳下闪烁着金光的溪水,脸上满是郁色。 一个叶苑苨,已令她心伤、抓狂,谁知敏妲竟也从边城追过来…… 她仍记得,苏云亦在边城,拒绝她时说过的狠话: “即使不回洪县,我也不会娶你。要娶,也是敏妲。” 她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表哥或许不得不娶叶苑苨,也或许心悦敏妲,却唯独对她没有任何情思。 她不知自己在心伤什么,也不知自己能得到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想要毁灭他身边所有女子! 灵儿见主子脸色一日比一日阴寒,心里不禁开始犯怵。 陪着主子在这站了一个下午,伺候了好几轮茶水,也不知该如何劝。 眼看夕阳落下,又处在这山庄深处。 灵儿稍作思索,小心道:“五小姐,咱们回雅静堂吧,夫人说不定要等您用晚膳。” 何玥秋却抬起一张冷若冰霜的美人脸,满怀伤感道:“灵儿,你说表哥为何如此讨厌我?” 灵儿一怔,急忙笑着讨好:“五小姐,没有的事,公子怎会讨厌您呢!” 这样的说辞显然安慰不了主子,灵儿又搜肠刮肚,眼珠一转道: “您看,这次夫人过生,公子不单给夫人备了礼,也没少往您房中送东西呢。” “奴婢瞧着,那支雕花翡翠簪子,多衬您啊!还有那云锦屏风,可是难得的珍品。” 见主子脸色稍缓,灵儿继续趁热打铁道: “五小姐,您毕竟是公子最疼爱的表妹,这血缘亲情哪是旁人能比的?” 灵儿刚说完就后悔了,只见何玥秋瓷白的脸,刹那间阴沉得似要滴出墨来,一双清凉的眸子似被魔物勾走,漆黑如渊。 “血缘亲情?”何玥秋咬牙吐出这几个字,死死盯了灵儿一眼,却似并未聚焦。 灵儿吓得一瞬白脸,急忙跪下去,“五小姐,奴婢错了!” 说着,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何玥秋冷嗤一声,站起身来,缓步往雅静堂走去。 灵儿被吓得一身冷汗,她擦了擦额头,这才惊魂不定地爬起来,收拾好茶盘,急忙跟上去。 灵儿心中暗自叫苦,五小姐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公子对她的情,仅是表哥对表妹的那种…… 她自上次被公子责罚,挨了板子,又去大小姐院里跪了一天,便明白过来。 为何五小姐就是想不通? 躲在树上的康逍墨,看着那远去的主仆,暗自思索一番,勾唇一笑:“有意思!” 随即,警觉有暗卫寻来,他索性跳下树,装模做样地、光明正大地,继续逛了一圈山庄,才回门客院。 3 晚膳前,所有宾客都纷纷离去,苏云亦这才得以脱身。 幸而,今日生辰宴,并无纰漏。 尽管带着护卫在各处巡逻的闻昱,抓到了两个想要犯事的下人。 一个企图在酒水中投毒,一个妄图在厨房纵火。 还未审问,两个下人便说是被贺子怀逼迫所为。 为避免叶苑苨和何玥秋起冲突,晚膳仍是各回各院去用。 晚霞满天,绚丽多彩。 苏云亦出得宴客厅,看了看天色,尚早。 想到叶苑苨今日举止尚算得上端庄识大体,他不禁莞尔。 正准备回云泥院去见心中所想之人,却见前院书房门口,叶苑苨、何玥春和霍未书站在一处说话。 那霍未书,微微垂着眼帘,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笑,似看一眼面前两个女眷,便是冒犯一般,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之态。 苏云亦怎么看,怎么不悦。 偏叶苑苨和何玥春都对其和颜悦色,尤其是叶苑苨笑得那叫一个娇娇怯怯! 他几步踏过去,拉起叶苑苨的手便走。 叶苑苨只觉莫名其妙,她正因上次用机关伤了霍未书,而跟对方道歉。 何玥春和霍未书也都愣怔一番。 叶苑苨只好对霍未书抱歉一笑,跟着苏云亦行去。 “你干什么?” 叶苑苨正想甩开苏云亦的手,却听一声骄横的怒斥声传来: “苏云亦,你个混蛋!” 苏云亦皱眉停下脚步,转身就将叶苑苨拉到身后护起来。 第112章 对他动心 1 谁,竟敢骂公子! 前院几人循着骂声望去,见是一浑身叮当作响的红衣女子,正指着苏云亦,怒不可遏朝其奔去! 身后跟着一贯沉着,此时却颇为无措的却隐,“郡主……” 叶苑苨一见是那敏妲郡主,心中便不是滋味。 被苏云亦护在身后的她,急切想要抽回被他抓着的手,抽不动,不由气得面颊通红。 敏妲怒气冲冲朝苏云亦走近,见他和叶苑苨拉拉扯扯,只好隔着一段距离顿下脚步。 怒气中,带了几分别扭之色。 却隐跟在敏妲身后,别过脸,替公子尴尬。 正穿梭于前院,忙着收拾宴客厅的下人们,不敢多瞧主子的热闹。 傻眼了那么一会儿,便各自退到隐蔽的角落,或是宴客厅——悄悄看。 何玥春叹了口气,急急拉着霍未书往山庄外行去。 敏妲双手叉腰,微微抬起下巴,斜睨着苏云亦,恨不能用眼神将其劈成两半。 她朝苏云冷吓道:“过来!” 却隐轻微咂摸一声——这天下,恐怕也就这敏妲郡主,敢这样跟公子讲话! 他替公子没脸,简直是威严扫地! 叶苑苨想,这两人得有多亲昵,她才会如此跟他讲话,听着满是撒娇的意味。 她只想快些逃离,奈何苏云亦将她的手,抓得牢牢的,让她动不得半分。 她无奈之下,只能同却隐一样,将头低下,把脸转向一旁。 苏云亦轻咳一声,不禁有些头疼。 随即,他将这难题甩给却隐道:“却隐,先领郡主去礼贤堂稍坐!” 却隐“啊”了一声,抬头是一脸苦相。 敏妲气极,他竟然还想跑! 可碍着叶苑苨在,且他一直抓着叶苑苨的手不放,她不好跟他动粗,只得对他狠狠瞪眼,以表心中愤懑! 苏云亦说罢,拉着叶苑苨往云泥院走去。 “师弟,你若不来,本郡主便将你这山庄拆了!”敏妲气极,对他的背影叫嚷。 这音量,也不知让多少仆从听了去。 2 回到简意轩,苏云亦拉着叶苑苨坐到茶桌前,将知尔倒的茶一饮而尽。 叶苑苨瞪着他,用力向外抽着自己的手——仍是挣脱不得。 苏云亦放下茶杯,带着些许不悦瞥她一眼,随后猛地将她拽入怀中。 她一个趔趄,往他怀里扑去,一条腿不由自主跪坐到他身上。 立在茶桌旁伺候茶水的知尔,徐徐低下头去。 叶苑苨尴尬一瞬,欲站起身来,他却一手紧紧摁住她的腰,一手干脆拉下她跪着的那条腿,让她稳稳当当跨坐到自己身上。 她的脸霎时红透。 苏云亦嘴角泛开一抹玩味的笑。 “先出去。”他闪烁着桃花眼,紧盯着叶苑苨,微微偏头对知尔道。 知尔微微屈身,转身不急不缓往房门外走去,随即将房门轻轻扣上。 “你干什么!人家郡主还等着你呢!”叶苑苨挣扎着,双手推着他的胸膛,羞恼道。 苏云亦浅然一笑,一把将她紧紧箍到怀中,下巴轻抵在她头顶。 刹那间,只觉疲惫空洞的心,瞬间被她填满。 心中升腾起一股渴望,只想将眼前的人,如此拥在怀中,永不放手。 管她心里是否有自己,反正她哪儿也别想去! 叶苑苨挣扎一番,渐渐安静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他怀中,随着他呼吸带动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厚实炙热的胸膛实在令她心安。 没来由地,一阵委屈毫无防备涌上心头,如潮水漫过堤岸。 她瞬间眼眶泛红,像是终于弃甲投戈一般,双手慢慢抚上他的后背,手臂轻缓收拢。 感受到她的动作,苏云亦心头猛地一颤,若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双臂瞬间如虬龙盘绕,收得更紧,似要将她融入骨血之中。 他微微闭眼,用下巴轻蹭着她的发顶,极尽温柔又饱含深情。 许久,他才后知后觉,她似乎在哭? 他迟疑着放开她,用手指将她下巴勾起,才发现她哭得梨花带雨,双眸微红。 一张粉嫩肉乎的脸,湿湿嗒嗒,粘着几缕碎发。 杏眼中,满是哀伤、委屈,还有几丝怨气。 鼻尖微红,轻抽噎着,胸脯一起一伏,惹得人心都要碎了。 他蹙眉,心中慌乱,眼里满是疼惜:“怎么啦?” 她咬着下唇,愤愤盯着他,却是一句话不说。 见她迟迟不答,他不禁有些生气。 可她该怎么说?打死她都不会说的。 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在意他,喜欢他!明明他那样惹她讨厌! 等不到答案,他眼中的怜惜,渐渐被烦躁取代。 “今日谁欺负了你不成?”他冷着脸问。 她 “啪” 地一下打掉他勾着自己下巴的手,霍然起身,袖袍往脸上一抹,背过身去,咬着牙丢出一句: “郡主等着你呢,你还不快去!” 一想到他两晚未归,都与那郡主在一起,她心头一阵难过。 他呆坐在椅子上,慢慢品着她这系列动作,和这充满火药味的话语,眼珠转了又转,嘴角缓缓勾出笑来! 她在吃醋吗! 他站起身,故意道:“好,那我便去了。” 说着,从她背后擦身而过。 没走几步,回过身来,见她仍立在原地,正望着他,眼中闪烁着泪花,满是伤心难过,一副强撑的委屈之态。 他终是不忍再逗弄,轻叹一声,两步跨过去,将她搂入怀中。 她顾不得矜持,双手紧环他的腰,放任自己在他怀中哭得呜呜咽咽。 他轻抚着她纤柔的背,待她哭够了,才放开她。 用手指轻揩她脸上的泪,也不再问她是怎么了。 心里却早乐得没了边,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小妮子,终是对他动了心! 不过,敏妲那边,他仍得去。 他温情脉脉地看着她,徐徐道:“我和敏妲之间没什么,你可别在心里胡乱琢磨。”声音低沉而温和。 被他一语道破心事,她满心羞恼,闷声嘟囔道:“谁琢磨什么了?你们怎样,与我何干,我才没闲心去在意!” 说着,伸手拿开他抚在脸上的手。 她如此,他也不恼。 他嘴角噙着一抹宠笑,温声道:“行。那你乖乖的,我先过去一趟。” 踏出一步,又回身交代:“不用等我用晚膳。” 说罢,大踏步离去,未再折返。 她僵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气恼、茫然、失望、空落、难过…… 突然十分后悔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只觉自己被他拿住了把柄…… 第113章 楚楚模样 1 礼贤堂,敏妲等得焦躁不安。 一会儿在书房来回踱步,一会儿坐在书案前不停喝茶。 却隐静静立在一旁,心累! 今日这趟差,着实不好当! 因担心敏妲在何夫人生辰宴上闹事,公子一早便哄着敏妲去了豪侠居酒肆,让他陪着看了一整日比武。 敏妲一向好武,且可为比武之人下赌约,自然看得痴迷,玩得开心。 她一直以为公子在旁边雅商客栈与人商谈。 公子告诉她,何夫人的生辰宴要晚上才举办,傍晚他会接她一道回山庄。 谁知,眼见夕阳西斜,公子还未出现,敏妲终于起了疑心。 饶是他一直让她赢着钱,又好言好语,好茶好酒,好珍好馐地招待,她也不愿再待下去。 火急火燎地赶回山庄,才知自己被公子玩弄,不由怒火冲天! 这才赶着找公子算账!幸而,此时客人早已散去! 正想着,见敏妲再等不及,一个箭步便往房门冲去。 却隐忙张开双手拦到其身前,一副视死如归的纠结表情——可不能让这位跑去云泥院找茬。 敏妲摸着环在腰间的软剑剑柄,冷哼一声,“找死?” 却隐低头别过,脸上满是为难之色,柔声劝道:“郡主,再等等!公子说要来,定不会食言!” 敏妲压着火气,想了想,跺了一脚,回身坐回茶桌,继续闷头给自己灌茶水! 却隐这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待苏云亦慢悠悠踱进礼贤堂时,敏妲只觉汹涌的怒气现下莫名泄了些劲,刹那间没了爆发力。 她坐在茶桌前,缓缓蓄着狠劲,静静盯着踱进来的苏云亦。 却隐看了看公子,又瞧了瞧敏妲,总觉局势焦灼。 自己还是赶紧躲出去好,于是不待公子吩咐,不管三七二十一,低头往房门外溜去。 公子倒未拦着。 只是,经过公子身旁时,却隐察出一丝不对劲来,不由看了公子一眼,才疑惑着继续踏出房外,带上房门。 怎的公子好似一脸止不住的笑意呢!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依敏妲的脾气,一会儿两人不得在房内鸡飞狗跳地打起来才怪! 虽说敏妲功夫不如公子,但公子拿她那蛮横的脾气亦是无法,每次总要作出莫大妥协,敏妲才会罢休! 这样想着,他瞧着天色昏黄,四下似乎无人,于是猫着腰,犹豫着将耳朵往门上贴去。 还没贴近呢,便听公子在里间沉声喝来:“滚!” “是!”却隐忙直起腰回应,一股烟儿跑了——真是什么动静都瞒不过公子! 2 书房内。 苏云亦款步慢行至桌前,从容落座于敏妲对面。 他抬眸扫了敏妲一眼,那眼神似缥缈的轻烟,令敏妲感觉他似乎根本没看见自己。 苏云亦悠然执起茶壶,为自己斟满一杯茶。 将茶杯轻送至唇边时,唇角竟不受控地微微上扬,溢出一抹轻笑。 那笑,透着几分玩味,又夹杂着丝丝痴傻,甚至有化不开的甜蜜…… 敏妲目睹他这般怪状,心底怒火瞬间被点燃,厉声斥道:“你笑什么!捉弄本郡主很有趣,是吗?” 她怎会知晓,此刻苏云亦的方寸心间,满满当当装的皆是另一个女子。 一想到叶苑苨因在意自己,眼眸泛红、泪如雨下的楚楚模样,苏云亦只觉通体舒畅,惬意非常。 他泰然抿了一口茶,眼角余光瞥见敏妲气鼓鼓的面容,神色依旧淡定自若,无半分波澜。 眼见敏妲一只手迅速伸向腰间软剑,剑柄都攥在了掌心,似下一秒就要拔剑相向,他这才不甘心地回神。 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利落地站起身,神色平静道:“走吧,带你去给姨母庆生!” 敏妲冷哼一声,笑道:“生辰宴都结束了,还庆什么生?你还在这儿糊弄我!” 说着,一只手抓起茶盏,朝苏云亦面门砸来。 苏云亦瞳孔骤缩,身形未动,只微微偏头,修长手指猛地一探,稳稳接住茶盏。 ——只被溅了一脸温热茶水。 苏云亦并不恼,他搁下茶盏,抬起胳膊,慢悠悠地用宽大的袖袍在脸上擦拭,拂去茶水渍痕,语调平和沉稳: “中原的习俗你不懂,午时的生辰宴不过是走个过场,做给外人瞧瞧的场面功夫罢了。眼下这私密的晚宴,才是真正阖家欢聚、诚心给姨母庆生的家宴。” 敏妲听得有些狐疑,下意识咬了咬唇,眉头轻皱,心中暗自思量,好像他说得也有些道理。 苏云亦见她有所动容,眼眸一垂,再一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道: “师姐,师弟拿你当家人,才让你赴这家宴!你若不去,便作罢!”说着,抬脚要走。 敏妲心下一急,哪还顾得上细想,急急追出来,“好,我去!” 苏云亦这才松了一口气。 3 出得门来,天色渐黑,苏云亦唤来却隐:“带郡主去雅静堂。” “什么意思,你呢?”却隐还未回话,敏妲便神色机敏地问。 苏云亦拉了拉自己濡湿的领子道: “我得先回趟云泥院,换身干净衣衫,一会儿便来。” 敏妲一听,不乐意了!他是回云泥院,接他夫人一起来吗?绝对不行! 伸手便要来拽苏云亦的胳膊,苏云亦身形一闪,巧妙避开。 旋即,又后退几步,与敏妲拉开距离,微微拱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郡主,从今往后,你我之间还需留意分寸,莫要动不动拉拉扯扯。” “苏某毕竟已有妻室,且内子善妒。”说着,心中一想起那个她,嘴角便闪过一丝甜蜜。 “再则,您乃金枝玉叶之身,且尚未出阁,当与男子保持适宜之距,以免有损清誉,累及芳名。” 敏妲见他端这君子之貌,气不打一处来,瞬间抽出腰间软剑,指着他道: “苏云亦,当初要不是本郡主救你,你还有命在这跟我较劲,讲什么破礼仪?!” 却隐一见这架势,心下连连摇头——终究是得干一架! 苏云亦蹙眉,眉心凝重,若非敏妲对他有大恩,他又怎会如此迁就于她。 然而,一味地迁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每每以恩情相挟,让他满心无奈,只觉身心俱疲,仿若陷入泥沼,难以脱身。 他微微垂眸,凝视着那把直逼咽喉、闪烁着寒光、如灵蛇般舞动的软剑,狠了狠心,声色低沉,缓缓道: “郡主,您的救命之恩,引荐恩师之情,苏某铭记于心,无以为报!” “您若觉得我有负于您,此刻便拿我性命去,我绝无怨言!” 敏妲一听,眼眶瞬间泛红。他还从未如此神色郑重地与她讲过这般重话! 手中的剑微微颤抖,发出潺潺声,愤恨与伤心在心中激烈碰撞。 她眼眸猩红地盯着他,泪花在夜色中闪烁。 为什么,他非要回这洪县!她父王那般赏识他,甚至许以他首领之位,他却仍不肯娶她! 她明明觉出他是喜欢她的啊! 她真恨他啊!恨他对自己的情愫视若无睹,恨他回洪县时的悄然决绝,更恨他总是千方百计试图远离自己。 她咬着下唇,眼中满是不甘,犹豫再三,终是缓缓垂下手臂。 那软剑随之软软落下,“当啷”一声,似敲碎她残存的最后一丝期盼。 见她如此,他痛苦的神情中,瞬间有了释然之色,她应该能想通了吧! 可谁知,她半分不想与他撕裂,因为那样,她的心只会更痛。 她偏要死皮赖脸继续待在他身边。 她将软剑插回腰间剑套,一抬起头来,又是一张明媚的笑脸。 尽管一行清泪,如暗夜中幽冷的星子,正不合时宜地从她脸颊悄然滑落,使她的笑看上去好不凄惨! “好,我就在此处等你!你去换衣吧,快去快回!” 见她如此,苏云亦怔怔看她,神色冷峻凝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暗暗咬了咬牙,转身往云泥院行去。 第114章 狼心狗肺 1 夜幕如墨般浸染,山庄已点起灯笼。 微光于幽暗中摇曳,散发出暖黄的光晕,将山庄装点得朦胧而神秘。 “你家公子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香樟树下,敏妲坐在一块石头上,咬牙切齿道。 她身姿紧绷,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愤愤揪着地上草茎,连根拔起都浑然不觉。 腕间手链晃动,叮叮当当,似在附和她的怒意。 双眸仿若燃着两簇幽火,直勾勾盯着云泥院,似要将那个方向盯出窟窿来。 身着墨色劲装的却隐,局促立在一旁,往日干练全然不见,只剩满面愁容。 他双手交握在身前,听着敏妲的怒骂,嘴巴张了几张,愣是接不出半句话。 这句还未回应,敏妲又回头来问: “却隐,你说你家公子有良心吗?本郡主这样掏心掏肺对他,他却……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却不敢承认!” 却隐 “啊” 了一声,眼珠一转,缓缓俯下身去,轻声细语哄道: “郡主,别的小的不敢打包票,但我家公子对您,那绝对与旁的女子大不一样!” 敏妲嘴角下意识牵了牵,手中揪草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这话勾住了心神,随即抬头,目光灼灼地追问:“有何不同?” 却隐喉结滚动,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蹲到郡主跟前,双手比划着,硬着头皮瞎掰道: “您瞧啊,您来了这山庄两三日,公子便鞍前马后陪了您两三日!除了您,小的还没见公子对哪个女子花过这般心思,费过这般功夫!” 敏妲微微低头,长睫轻掩住眸中思绪,稍作思索后,嘴角漾出一抹笑意来。 除了今日这般捉弄,苏云亦的确好好陪了她两日,连夜里她佯装肚子疼,使着小性子胡闹,他竟也未揭穿,安安分分在房中守了她两宿。 却隐见她终于展露笑颜,暗自松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这郡主真不好伺候! 夜风悠悠拂过,撩动着头顶香樟树繁茂的枝叶,沙沙作响。 却隐抬头,透着茂密层叠的树叶,看着黑漆漆的天,沉沉叹了一口气。 要说这敏妲,性子着实刁蛮,可对他家公子,却极好。 在边城那会儿,但凡遇着好吃的,或得了新奇玩意儿,必定会给公子送来; 碰上公子有啥麻烦,她定会不请自来,竭尽所能地帮衬; 要是有谁胆敢说公子不是,她能立马将那人打得闭了嘴…… 但他着实弄不清公子的心思,对这敏妲,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只知,公子对敏妲,一向迁就、纵容。 “那你家公子对那个女子如何?” 却隐正想着,不料敏妲冷不丁又冒出一问,尖下巴朝云泥院一点。 却隐身形一僵,心中暗暗叫苦,这问题怎一个比一个棘手? 早知道,他一开始就不该多嘴! 他正色地敷衍道:“这个,我不清楚。小的自来到洪县,整日忙得都没见过少夫人几回。” 一听这含糊其辞、欲盖弥彰的回话,敏妲气得扯起一把泥草,便朝却隐脸上扔去——却隐哪敢躲,只好闭眼受了。 嘴里吐着泥,却隐暗想,到底还是少夫人厉害,把个素来沉稳持重的公子,经常气得方寸大乱,想要杀人! 为了让少夫人在意自己,公子还故意中那毒箭,这苦肉计使得…… 想到此,却隐难免发笑。见敏妲盯着自己,这才忙收住嘴角。 2 云泥院,简意轩。 叶苑苨将丫鬟遣出房,独坐在茶桌前,手握着筷子,戳着饭碗,对着满桌佳肴发呆。 心里仍在后悔,不该在那人面前哭哭啼啼,暴露心思。 这以后,还不知他要如何嘲笑她,捉弄她。 她觉得,一定是这几日自己睡得不好,才会生出在意他的错觉。 他这种阴晴不定、冷傲无情的人,她怎会心悦他?! 正想着,房门突然嘎吱一声被推开,一袭月白色锦袍的苏云亦,阴沉着脸走进来。 她慌忙低下头去,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 他并未看她,径直往角落屏风后而去。 她咬着筷子悄摸望去,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似乎是在更衣? 这会儿更的什么衣? 没一会儿,苏云亦着一身玄色锦袍走了出来。 脸色依旧冷峻,仿若寒夜中孤悬的冷月,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清寒。 他迈着沉缓的步子朝她走来,她吓得不敢再看,回头盯着桌面,轻轻嚼着不知味道的米饭。 心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他竟又是这副吓人的模样! 她哪知,他是在为敏妲的事发愁。 苏云亦走到她跟前,将她手中筷子轻巧夺下,搁到桌上。 随即,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还在愣怔的她,顺势拉起身来。 叶苑苨心头一慌,是要打她不成?! 口中未嚼好的米饭,霎时滚进喉咙,“咳咳咳……” 一阵呛咳,脸色涨红。 苏云亦眉心一皱,忙伸手轻拍她的背,将桌上茶水拿到她唇边喂她。 她却不领情,自己夺了去,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那股堵塞感才稍稍褪去。 抬起呛出泪花的眼眸,迎面见他一副嫌弃自己笨手笨脚的阴冷表情。 她气急,要不是被他吓到,又冷不丁被拉起身,她怎会呛到? 她重重放下茶杯,壮着胆子朝他嚷道:“干嘛冷着个臭脸!我又怎么惹你了?要不是你,我会被呛到?!” 刚吼完,叶苑苨就后悔了。 只见他阴寒的眸子,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嘴角狠狠扯出一丝冷笑。 牙缝里挤出一句:“长本事了?竟敢冲我大呼小叫!” 叶苑苨闻言,心虚瞬间涌上脸颊,双唇紧抿,红晕一路漫至耳根。 她盯着苏云亦,长睫闪烁,手在桌边乱摸,下巴要抬不抬,一副想逞强发狠,却到底没胆的怂样…… 苏云亦瞧在眼里,心头暗笑,当下便沉着脸佯装发怒,欺身逼近。 叶苑苨吓得腿一软,“扑通” 一声跌坐回椅子。 苏云亦顺势微微俯身,高大身形如乌云罩顶,威压扑面而来。 叶苑苨身子一僵,急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苏云亦嘴角噙着笑,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玩味道:“这会儿怎么不嚷了!嗯?” 叶苑苨被迫仰起脸,目光慌乱地闪躲,心中却在发狠。 下一秒,她眸光骤变,猛地抄起桌上茶杯,手腕一翻,“哗啦”一声,茶水兜头朝苏云亦狠狠泼去。 苏云亦正逗得起劲,哪知她会来这招。 茶水顺着他的额头、脸颊簌簌滚落,有几滴溅入眼中,他下意识紧闭双眼,整个人狼狈至极。 想到今儿竟被泼了两回茶水,苏云亦气不打一处来。 他直起身,伸手一把抹去脸上茶水,睁开眼来,双眼闪现戾气,仿若暗夜狼王被彻底激怒。 叶苑苨刚想咧嘴笑,瞧见他眼中戾气,急忙压住唇角。 不及解释几句,便见他身形一闪,猛地伸手扣住她后脑勺,低头压来。 叶苑苨双眼骤睁,惊呼尚卡在喉间,双唇已被他狠狠封住。 这个混蛋!她呆愣一瞬,刚欲挣扎,苏云亦却在她下唇轻咬一口,旋即放开。 她轻呲一声,伸手摸着微痛的下唇,呼呼喘着粗气,双颊绯红如熟透的云霞,眼眸水汽氤氲,怒瞪着他。 “替我更衣!”他直起身道,“一道去雅静堂用晚膳。” 她下意识反驳:“不去!” “由不得你!”他伸手将她一把拎起来,往屏风后拉去。 她一边不情愿地走,一边嘟囔:“我去干什么,看你和那郡主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一听此话,他顿下脚步,眉梢轻挑,道:“不想看?那你便将我看紧些,莫让人抢了去!” 叶苑苨瞬间红脸,慌道:“谁要把你看紧,你跟谁怎样,与我何干!” “与你不相干?”他寒声发问,眼里盛着怒气。 她佯装不在意:“自然不相干!” 他气道:“那好,郡主心悦于我,我瞧她也不错,身份尊贵,且愿委身做妾,我今晚便纳了她!” 叶苑苨一听,眸中闪过一抹慌乱与惊惶,脸上的伪装差点维持不住。 苏云亦见她不搭话,转身欲走,叶苑苨下意识拽住他胳膊。 “干什么!”他故意道,心下却得意非常。 她气得心中闷痛,嗫嚅着嘴,却开不了口,只抓着他不放。 “不说?”他作势又要走,她抓得更紧,愤愤盯他,眼尾泛红。 见她着急又羞恼,他心情越发愉悦,唇畔含笑,眉梢轻扬,微微倾身,凑近她耳畔道: “做什么抓着不放?莫不是,紧张你夫君?”嗓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沙哑,满是撩拨玩味。 听他如此说,她脸色一红,旋即放了手,背过身去。 哎,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呀! 她为何要这般在意他!他迟早都会三妻四妾的,不是吗?而自己迟早也要离开! 她这般安慰自己,努力压着胸间翻涌的苦涩感。 见她当真放了手,他心里便极不舒坦,瞬间没了逗弄她的兴致,心里悠悠升起一股怒火来。 “替我更衣!”他抬脚往屏风后走去,沉声吩咐她。 第115章 胡思乱想 1 夜色渐浓,灯笼光幽微,无力摇曳。 四周静谧,只树叶沙沙作响,花草树木的香气萦绕鼻尖。 敏妲坐在香樟树下,抱着双膝,一脸惆怅。发饰偶尔在夜风的撩拨下,发出不悦的“叮当”声响。 却隐静立在一旁,品着这和煦惬意的夜,无精打采地愣怔着。 良久,才见不远处石径尽头,一袭月牙色锦袍,于昏黄的光影中,缓缓浮现。 苏云亦双手背负,步伐徐缓而沉稳。那黯淡的光线,如薄纱轻披其身。 其身姿如松,似破夜幕而来的谪仙,仙姿逸韵,令人凝眸难移。 敏妲见状,眼眸一亮,似翘首以盼,终等来情郎。 心中却满是嗔怪,想着不过换个衣衫,怎需如此之久?! 正欲冲过去兴师问罪,可就在起身瞬间,身子陡然僵住。 却见苏云亦身后,悄然浮现一抹粉色倩影。 那少女螓首微垂,面容隐匿于暗影之中,唯见其莲步轻移,似有千般不愿,缓缓磨蹭着前行。 竟真将他夫人一同叫来,是存心要让她难堪吗?敏妲蹙眉,双手缓缓捏成拳头。 苏云亦款步踱至她身前,目光触及她时,全然不顾她满脸怒色,面上竟绽出一抹如沐春风般的浅笑。 他微微拱手,阴阳怪气道:“郡主久候了,内子行事拖沓,望勿怪罪。” 说着,旋即转身,眼眸一寒,看向不远处磨着步子的叶苑苨,冷斥道: “还不快些,你是蜗牛不成!要不要为夫拿八抬大轿抬你!” 叶苑苨本就心头憋闷,一听此话,抬眸便狠狠瞪向苏云亦,那目光似能将他冰封。 旋即,眼神一飘忽,撞上敏妲充满敌意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化不开的哀愁与不甘,还有滔天的恨与怒。 如此不善的凝视,如丝丝缕缕的藤蔓,肆意缠绕上叶苑苨的心间。 叶苑苨愣怔片刻,想起英英那天说过,敏妲与苏云亦是青梅竹马。 她心中莫名涌起愧疚与心虚,仿若自己是那拆散良缘的恶人! 她脚步一顿,迅疾低下头,手死死抓着裙摆,面上颇有难堪。 心中对苏云亦更恼,他为何非叫她去雅静堂,平白给人添堵! 苏云亦见她那怂样,气不打一处来,本想借她气走敏妲,好断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谁承想她竟这般不济,反倒被敏妲的气势所慑,未战先怯。 他心中暗恼,咬了咬牙,真真是恨铁不成钢! 却只得强压怒火,回身去牵起她的手——不料,她手中竟暗中使着劲,想要挣脱。 他当下心头火起,狠狠抓住她的手,牢牢捏在手心。 一手抚上她的发丝,脸上赔着笑,眼色发着狠,咬牙柔和道: “夫人怎的还使小性子,为夫不过吼你一句,你便这般委屈?当真是平日将你宠坏了!” 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叫敏妲听见。 一直被视作透明人的却隐也听见了,只觉周身发颤,浑身上下都泛起了鸡皮疙瘩,瞌睡都给吓醒了。 敏妲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心间满是愤恨,鼻头却是一酸,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竟这般毫无遮拦,在她面前与那女子打情骂俏,羞辱于她! 她银牙紧咬下唇,狠狠盯了那亲昵的男女一眼,眸中怒火似要将他们焚烧。 随即猛地转身,匆匆往雅静堂而去。身上配饰叮当作响,红色裙摆携风而动,似暗夜中燃烧的火焰。 却隐急急跟上去。 见敏妲被气走,苏云亦方才收起笑脸,漠然松开叶苑苨的手。 他面色阴沉地往雅静堂那道红影望去,眼神幽深难辨。 叶苑苨本气恼至极,想要冲他发火,只觉他方才故意表现亲昵,全然是为了恶心她,让她在敏妲面前出丑。 可抬头见他望着那道红影,神情凝重,她心头莫名不是滋味,便不好再说什么。 “走吧!”他背起手,抬脚往雅静堂走去。 她提着裙摆,赶忙跟上。 2 雅静堂正厅内,灯火璀璨,檀木圆桌之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 只是此刻已没了腾腾热气,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恰似这屋内略显尴尬的气氛。 谁都未料到,苏云亦竟会携叶苑苨同来。 已有很长日子,家宴上,向来是有何玥秋,就没叶苑苨;有叶苑苨,就没何玥秋。 黄翎坐在主位上,左首坐着苏云亦、叶苑苨,右首坐着何玥春、何玥秋、敏妲、何玥冬。 七人刚好围了一桌。 一进来,苏云亦先领着叶苑苨给黄翎行礼,被何玥冬缠着黏糊了一下。 随即,他为叶苑苨拉开座椅,柔情示意其坐下后,自己才落坐于旁。 这宠溺的小动作,令众人心中各有计较。 黄翎与何玥春只柔柔一笑。 敏妲眼中明显带怒,恨不能将苏云亦粉身碎骨! 何玥秋看着叶苑苨,眸色微动,眼底若暗夜深渊,散发着森冷寒意。 叶苑苨不知苏云亦在搞什么名堂,只知他这殷勤献得诡异。 刚落座,瞥见何玥秋不善的目光,她心中倒坦然了几分。 想起何玥秋唆使下人折辱自己,叶苑苨怒火中烧,恨意难消。 她以为那两个胆大妄为的下人,已被苏云亦依法送交官府惩处。 却还不知,他们早被苏云亦鞭笞致死。 ——山庄中知晓此事内幕的下人,皆因遭受过银针穿嘴的惩戒,而噤若寒蝉。 故而叶苑苨还不知那两个下人已死。 此刻,眼见何玥秋这个罪魁祸首,仍安然无恙地端坐于席间,叶苑苨心中愤懑,连着对苏云亦也没了好脸色。 看苏云亦往自己碗中夹琼花玉露糕,嘴里念叨着:“夫人,你喜欢吃糕,这个一定得尝!” 叶苑苨回了他一个怒目横眉。 苏云亦见状,嘴角微微一抽,咬牙挤出一丝笑,以眼神警告她:别不知好歹! 叶苑苨收到警告,轻咳一声,低头吃糕。 脑子突然闪过一念,何玥秋这般处心积虑地对付她,归根结底是因对苏云亦爱而不得,心生嫉妒。 既如此,那她何不在其面前与苏云亦大秀亲昵,好好气气她。 这般想着,叶苑苨一抬头,便笑得眉眼弯弯,一脸娇俏。 她顺势夹起一筷子藕片,轻轻放进苏云亦碗中,声音温柔婉转, “夫君,你喜欢吃藕,你也多吃些!” 苏云亦微微一愣,看了看碗中的藕片,自己最讨厌吃这个好吗? 不过,想到她总算肯配合自己,便温情一笑,说道:“夫人真是贴心!” 说完,故意用余光扫了一眼敏妲。却见敏妲幽幽盯来,笑得极其玩味! 也是,他喜欢吃啥,不喜欢吃啥,敏妲再清楚不过! 他僵着笑脸,吃下那几块味若木头的藕片,心里对叶苑苨又有了怨气! 她对他实在不上心!他们一起用膳时,何时见他动过藕片! 敏妲放下筷子,毫不客气地揭穿道:“师弟,师姐怎么记得,你最讨厌吃藕啊?” 黄翎正喝着汤,听敏妲这么一说,也想起来。 她抬起头,用锦帕擦着嘴,点头附和: “可不是吗?以前在边城,他一闻到藕的味道,便是要皱眉的。” 叶苑苨一听,惊讶地看向苏云亦,只见他正费力地吞咽藕片,艰难得额头都快要冒汗了,不由心下涌起一阵歉意。 敏妲见到苏云亦的窘态,心下颇有些快意,继续揶揄道: “姨母,您有所不知,我们的师傅却偏偏最爱吃藕。” “昔日我和师弟在阿米山随师傅习武时,师傅为了治他这厌恶藕的坏毛病,罚他往湖边采藕,足有一月之久,还得日日做藕羹汤呢。” 言罢,桌上众人笑作一团。 何玥春以手掩唇,咯咯轻笑;黄翎笑得前仰后合,鱼尾纹愈发深陷。 何玥冬虽听得似懂非懂,却也跟着嚷道:“表哥竟这般挑食!羞!”说着,小手指还在脸上一刮。 何玥秋静静喝着汤,仍是一副冷脸。 苏云亦和叶苑苨尴尬至极,二人脸色都是一阵青一阵白。 偏苏云亦还得自己找补。他哼哼一笑,刻意夹起一块藕,看得极其专注道: “真是奇了怪了,往昔年幼无知,不懂藕之美味,如今再尝,只觉这藕滋味妙极,好吃得很!” 说完,忍着恶心,将藕塞入嘴中,咬得嘎嘣脆响,似有大仇。 敏妲瞬间黑脸,黄翎与何玥春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我也要吃藕!”何玥冬伸着筷子凑热闹道。 何玥秋心中妒火烧得猛烈,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一双美眸漆黑如渊。 这顿家宴虽暗流涌动,明面上倒也和谐,还算愉快。 3 家宴结束后,已到亥时。 苏云亦送叶苑苨出了雅静堂,便对候在院门的却隐道:“送少夫人回云泥院。” 却隐手里提着一盏黄灯笼,点了点头:“是。” 叶苑苨脸色微变,偷偷看一眼等在苏云亦身后的敏妲。 夜色如墨,大门上挂着的灯笼光朦朦胧胧,不甚清晰,她不知敏妲是何表情。 他晚上竟又要住敏妲院里……她低下头去,不敢再想,只觉心好疼,又好气! 她努力平静着脸色,不想被他看出端倪,只胸脯微微起伏。 转身欲走,却被他伸手拉住,拥过来在额头深深一吻,才放开。 她方才一番小动作,全被他尽收眼底。 他笑意吟吟地看着她,抚着她脸颊道:“有些事需要处理,莫要胡思乱想。我很快便回。” 她仰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谁在意你回不回!” 说完,“啪”地打开他的手,提起裙摆,抽身便走。 却隐见公子吃瘪,略一尴尬,急急跟了上去。 苏云亦狠睨那倔强的背影一眼,承认在意他有那般难为情?! 第116章 孤苦清冷 1 敏妲见状,笑着从身后走来,“自作多情啊,师弟!” 苏云亦按捺住心间怒火,回身领着敏妲往为她安置的小院,大踏步走去。 敏妲冷哼一声,小跑着跟上。 短短一路游廊,灯笼幽微闪烁。二人静默无言,心中各有波澜,只听得轻微的脚步声,及敏妲身上配饰的叮当声。 走到挂着大红灯笼的小院门口,苏云亦立马停下。 两个小丫鬟正候在光亮处,见了主子,急忙屈膝施礼:“公子。” 苏云亦回身对跟上来的敏妲道: “郡主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便遣人送您回边城。” 见他一脸疏离,语气颇有几分不耐,敏妲一颗心低落到极点。 她哀哀戚戚道:“我是不会走的!” 苏云亦冷眼看她,眼神中夹杂着怨气与无奈。 他微微偏头,用眼神示意身后两个小丫鬟先进院。 待两个小丫鬟退至院内,他压低声音,语带无奈与疲惫: “师姐,整整三日了,你这般纠缠究竟要到何时?我耐心已尽,若你再闹,我实难奉陪!” 敏妲苦笑着抬头,眸子里泪光闪烁,委屈至极。 苏云亦见状,不由蹙眉,心中微痛。 敏妲泪眼婆娑地盯着他,缓缓向他伸出双手,想要一个拥抱。 泪水适时滑落,那模样楚楚可怜,眼中满是哀伤与祈求,任谁见了都难免心生怜爱。 可她刚往前靠近,苏云亦便后退半步,让她那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她放下双手,瞬间狠了眼色,眸中满是水火不容之态,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苏云亦见她还有狠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敏妲不甘心道:“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毫无分量?” 苏云亦轻叹一气,声音依旧清冷: “师姐于我并非毫无分量,只是此分量并非你所想的那般。” “你撒谎!”敏妲冷嗤,“明明喜欢,却不敢承认!” 说出这话,她不由想起,他与她跟随师傅一起习武的少年时光。 那时,他会在她练完剑时,悉心为她准备凉茶; 为练功偷懒的她,挡去师傅的严苛训责; 在她生辰时,为她冒险采摘悬崖边的灵花…… 过往种种,皆为深情,也不知是哪一天,他突然就变了。 表面依旧与她熟络,但那双炽热澄澈的眼,却变得深沉难测,仿若幽潭。 眼中的温度悄然冷却,只余下一片她看不懂的深邃,令她心头莫名涌起不安。 直到几年后的一天,他突然不告而别,来到这洪县。 苏云亦微微垂首,刻意避开敏妲那满含审视与期待的目光。 他承认,在懵懂的年少时光里,自己的心的确曾因她,泛起过丝丝涟漪。 然而,岁月流转,那份曾经的心动,早已在时光长河中渐渐淡去,以致消失。 更何况,眼下,他满心满眼早已是另一个女子的身影。 见她不死心,他狠了狠心道:“师姐实在是自作多情了!” 敏妲咬牙,她根本不信自己年少时的感觉,会是错觉。 她冷哼一声,伸手往云泥院方向一指:“若不是她,你会娶我的吧!” 苏云亦毫不犹豫,双眼明澈道:“有没有她,你我都无可能!” 敏妲呼吸一滞,缓缓放下手臂,心痛与愤恨交织,几近窒息。 泪水滂沱而下,她就那样呆愣愣地盯着苏云亦。 苏云亦丝毫不为所动,冷漠地盯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惜。 他微微拱手,薄唇轻启,声音冷若冰刀:“话已至此,还望郡主往后自重,莫要再纠缠苏某。” 说罢,轻挥袖袍,从她身旁快步走过,衣袂随风飘动。 他步伐坚定而决绝,脚下的石板路被踏出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身影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敏妲呆立在原地,任由满心悲戚与无助将自己淹没。 2 回到云泥院,叶苑苨早已睡下,苏云亦在简意轩独坐许久。 他今日对敏妲如此绝情,当真愧疚。 当年,十岁的他去边城投靠姨父姨母时,姨父一开始并不器重他,只当是多添了张嘴吃饭,平日里对他鲜少过问。 姨母整日忙着与几房妾室内斗,心思全耗在那宅院的勾心斗角里,自然也顾不得他。 除却大表姐常来关切,他寄人篱下,无人问津,被院中下人轻视,吃不饱穿不暖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他仍每日早起晨练,读书习字。日子过得孤苦又清冷,小小年纪便饱尝世态炎凉。 有一次,家中来了支浩浩荡荡的商队。 那些人身着奇装异服,牵着驮满货物的骆驼,口中讲着新奇的域外见闻,令苏云亦不由心生向往。 他想着,反正自己无人管教,不如去域外闯荡一番。 于是,待这群人跟姨父做完生意,他便悄悄混入这支商队出了边城。 一出边城,苏云亦才知,这域外并非美好之地。 原以为城外是一片新奇好玩的天地,可映入眼帘的,却是无垠的荒漠。 黄沙漫天,烈日高悬,炽热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洒而下。 地面滚烫,每走一步,细软的沙子便迅速灌进鞋子,磨得脚底生疼。 连绵的秃山横亘在远方,怪石嶙峋,毫无一丝生机。 山上不见绿树葱茏,只有裸露的褐色山岩,在日光下泛着冷峻的光。 商队人多,没人发现小苏云亦的混入,但只行了两日,他便决定折返边城。 于是,他脱离商队,往边城方向折返,不料却迷了路。 在荒漠中走了几日,历经烈日炙烤、狂风肆虐、暴雨冲刷、沙尘侵袭,吃光了干粮,靠仙人掌汁液解渴…… 眼看撑不下去,这晚又遇狼群袭击。 夜色惶惶,他站在一个小山包下,一手持刀,一手拿着火把。 阴森森的狼嚎声,此起彼伏,缓缓向他靠近。 恐惧瞬间攥紧他的心脏,抬眼望去,幽绿的狼眼在夜幕中闪烁,如夺命的鬼火。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深邃眼眸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头狼率先发难,压低身姿,如一道灰色闪电般迅猛扑来,目标直取他咽喉。 他侧身一闪,手中小刀顺势挥出,刀刃划破空气,“唰” 地在狼背上留下一道血口。 第117章 弄不懂他 1 头狼吃痛,发出凄厉嗥叫,攻势却未减,落地瞬间又扭转身体,再次扑咬。 与此同时,另几匹狼也从不同方位包抄,试图扰乱他阵脚。 苏云亦咬紧牙关,以火把为盾,逼退左侧扑来的饿狼,炽热火焰燎烤得那畜生毛发焦臭,它慌乱退开。 趁此间隙,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偷袭的狼一脚踹出,正中狼腹,那狼呜咽着倒地翻滚。 他年纪虽小,却身手敏捷,眼神冰冷狠厉,浑身爆发出惊人煞气。 狼群一度被他击退,脚步踌躇,只围着他打转、低嚎,不敢再轻易上前,然始终不肯离去。 就在他浑身是伤,火把滚落熄灭,跪地难起,再无抵抗之力时,恰是敏妲率随从骑马路过,用火把、弓箭驱散狼群,救下了他。 他因失血过多,昏迷过去,被敏妲带回部落悉心调养,足足一月才渐渐恢复元气。 敏妲颇为欣赏他抵御狼群时的勇猛,后为他引荐了自己的师傅钟离御岚。 钟离御岚武艺卓绝,隐居塞外本是为了图个清净,仅收了敏妲这一女徒。 见敏妲对苏云亦上心,又瞧出苏云亦天资出众,这才点头应下,收他入门。 自此,苏云亦便成为钟离御岚此生最得意的弟子。 半年后,苏云亦回到姨母家,姨父见他颇受苍鹫王和敏妲郡主器重,态度随之改变,对他上了心。 自那以后,苏云亦与敏妲多有往来,也常与她随师傅一起上山闭关修炼。 敏妲年长他两岁,一番恩情,又对他多有照顾,他怎会没动过心? 他甚至想过在边城了此一生。 可十七岁那年,他正坐在院中读书,一封密信突兀而至,竟是由飞驰的箭矢牢牢钉于树干之上送达他的眼前。 信笺上只寥寥数语:汝家人溺亡,乃局非厄。 父母与妹妹的溺亡,不是意外,而是阴谋? 看完,他双手猛地一颤。愣怔片刻,才烧毁那密信。 他早对父母与妹妹的溺亡心存疑虑。 那一刻,心中复仇的火种,更被那密信点燃,熊熊燃烧,势不可挡。 从那一刻起,他决定回洪县。 从那一日起,他开始布局,暗中培植势力,每一步都走得慎之又慎。 从那一日起,他对敏妲渐趋冷淡。 所幸此前他们之间未曾袒露心意,情感羁绊尚浅,他很快脱身。 饶是如此,今日对敏妲说出那般绝情之语时,他内心又怎会毫无波澜? 2 至夜半,苏云亦才沐浴后回到卧房。 不曾料到,卧房仍为他留有一盏烛火。 叶苑苨虽困倦,却仍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心中满是烦闷、不安与难过,脑子里不停脑补着苏云亦与敏妲年少时的过往,他二人如何嬉笑打闹,互通情意…… 听到卧房门被轻轻推开,她下意识紧张地微微撑起身子。 眸色微亮,见是一袭杏色寝衣苏云亦。不料他这样晚,竟还会回来。 心中稍安,正待躺下装睡,却借着微弱的烛火,觉出他一身阴沉与疲惫,不由僵住身子——他怎么啦? 苏云亦走到床头,目光冰冷又空洞。 见叶苑苨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眸中似有委屈,又有关切、疑惑,一副娇娇怯怯,惹人怜的模样。 奈何他实在身心俱疲,只淡然扫她一眼,抬手便将烛火扑灭,身躯沉沉躺上床。 周遭瞬间陷入黑暗,他摸索着拽过被子,随意往身上一裹,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疏离的背影。 叶苑苨缓缓躺下,内心一阵刺痛。不用想,她也知他是在为谁神伤。 她望了望身侧那阴冷的轮廓,心头一阵苦涩,随即也背过身去。 3 第二日,叶苑苨一早起来,便不见苏云亦身影。 苏云亦正陪着敏妲在小院用早膳。正厅里,并未有小丫鬟伺候。 敏妲眼圈微红,眼下青黑,显然昨晚哭了许久,且并未睡好。 但她脸上却带着淡然的笑,像是雨过天晴,一切都想通了一般。 反而是苏云亦,冷脸上歉意深深,令敏妲心有不忍。 二人对坐于饭桌前,默默吃着早膳,胃口都不大好的样子。 吃好早膳,敏妲抬头道:“师弟,我想在山庄多住些时日,可好?” 苏云亦眸色一僵,他可是想着,用完早膳,就命护卫送她回边城。 敏妲解释道:“师弟放心,师姐既知晓你对我无心,今后便不会再纠缠。” “只是我既偷跑出来,便想肆意游玩一番。待我尽兴之后,自会离去,你无需挂怀。” 见苏云亦仍有犹豫,敏妲道:“师弟放心,师姐无需你作陪。” 又略带感伤道:“你也知晓,我年岁不小了,此番回去,父王的头件事,定是为我择婿,安排婚嫁之事。我若不趁机放纵一回,以后便没这样的自由了……” 见敏妲如此说,苏云亦眸色微动,终于点头:“好。” 敏妲之所以偷跑出来,悄然跟着送何玥冬的队伍到洪县,皆因苏云亦此前不告而别,且从未明确表达过他对她无心。 她是个通透之人,现下得到答案,虽伤心难过,却绝不会再纠缠。 苏云亦早遣人送信给苍鹫王,告知敏妲的行踪。 他暗想,现下局势不稳,等苍鹫王亲自派人到山庄接敏妲也未尝不可。 略一思索,他放下筷子,对敏妲道: “我在这洪县,表面风光,但为了这生意之事,明里暗里树敌颇多,难免有人会暗中使绊。你若外出,我会派护卫跟随,切不可随意乱跑。” 虽说敏妲武艺不差,但她毕竟是苍鹫王的掌上明珠,又是师傅最为疼爱的徒儿,若有不测,他几个脑袋都不够他们砍。 敏妲听他如此交代,心头一暖,忙点了点头,算他还有些良心! 4 妥善了结与敏妲之间的纠葛后,苏云亦胸中滞闷随之散去,只觉心头一阵轻快。 待他回到云泥院,在简意轩见到叶苑苨时,脸上露出失而复得般的欣喜。 叶苑苨哪料他一早不见影,这会儿竟会回来,还以为他早出山庄忙去了。 她正趴在书案上研究舆图,估算着素菌此刻行到了何处,又依着《游途拾趣》所讲,用毛笔标记着哪些地方适宜前往。 这事做得太专心,一抬头便见苏云亦疾步而来,东西根本藏不及。 他眉宇间尽是喜色,眸中唯有她,须臾间已至近前。 他不由分说,伸手便稳稳将她提起,旋即用力裹入怀中,双臂如铁箍般紧紧环绕。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她全然未料到。 她手中尚握着毛笔,慌乱间笔尖触碰到他的后背,在他白色锦袍上,洇出一小片墨渍。 她轻呼一声,欲要挣脱查看,却被他拥得更紧,仿若要将她嵌入身体。 他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喃喃低语:“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她闻得此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又怎么啦? 哎,她为何总是弄不懂他! 第118章 无能之人 书房内,知尔见公子一进来,便奔着少夫人而去,将其急切地揽入怀中。 正在煮茶的她,眼中悄然划过一丝阴霾。 旋即起身,带着虹云、英英与柳雨悄然退出了房间。 叶苑苨被苏云亦拥着,一只手拿着毛笔,一只手僵在半空。 他如此热情地拥着她,却见她迟迟未有回抱,冷哼道:“你没手吗,就不知回应?” 叶苑苨在他怀中皱了皱眉,目光越过他肩头,看了看弄得他后背及自己手心满是污渍的毛笔。 怎么回应?这不手里有东西吗! 再说,他昨晚还黑着个脸,早上突然又笑脸相迎地来抱她,莫名其妙啊!她完全弄不懂他! 见怀中人还愣着,苏云亦松开手,恼怒地抓着她两条胳膊,眼中燃着怒火: “不情愿?” 叶苑苨瞪大眼,微张着唇,她说什么了吗? 苏云亦一把夺去她手中毛笔甩到桌上,霸道地将她双手拉到自己腰间,随即张开双臂,喝道:“抱我,抱到我满意为止!” 发什么神经呢?叶苑苨惊得下巴都快合不上了,这是她认识的苏云亦吗? 怎么听着,像是撒娇? 她眯了眯眸子,微微仰头,探究地打量他眼中神色——好像还是生气的成分更多。 她无奈,双手轻轻搭着他,准备意思意思一下。 谁想,苏云亦见状更加恼怒,“这就是你所谓的抱?用心点!” 闻言,叶苑苨侧着头,咬了咬下唇,双手似带着几分羞怯与迟疑,慢慢环过他腰身,继而缓缓收拢。 头一点点贴近他胸膛。 有力的心跳声传入她耳膜,似敲在她心尖般,令她双颊迅速泛起红晕。 苏云亦身体微微一僵,心底深处忽地涌上一抹难以名状的悸动,肆意搅乱着他原本安宁的心湖。 他呼吸微微一滞,盯着怀中如小猫般的可人儿,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周遭空气瞬间变得微妙,只余下他略显紊乱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她亦清晰地捕捉到,他原本平稳而有规律的心跳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加快,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似携着灼人的火焰,透过彼此贴合的身躯,直直钻进她心底深处,令她的心房也不由自主地随之轻颤。 她的脸颊愈发滚烫。 心下一慌,刚想松手逃离,却被他用双臂紧紧箍住。 “别动!”头顶传来他不耐的低喝声。 许久,他才松开她,将她拥在怀中细看。 盯着她红透的脸色,精致的眉眼,饱满的唇瓣,他原本压下的那股邪火,又差点窜上来。 口舌干燥,喉结上下耸动,似在艰难地吞咽着那股喷薄欲出的冲动。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坐到书案前的椅子上,顺手将她抱在怀中。 见她身子紧绷,在他腿上坐得笔直,低垂着头,眉梢眼角尽是羞怯之意,双手不安地摆弄着衣角。 他唇角满是压不住的柔情笑意,这般紧张局促,若非对他暗生情愫,又怎会是如此情态? 再一抬眼,看到书案上,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舆图。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拿过那张舆图。 正待细看,却不料被怀中人一把抢过。 叶苑苨抢过舆图,从他腿上弹起来,藏到身后道:“你,你今日不忙吗?” 又故意往月窗外看了看,“你看,太阳都出来了,天可大亮了!” 苏云亦靠向椅背,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手轻置于书案,看似悠然闲适,脸带笑意,眼中却寒芒隐现,不动声色间尽是威吓之意。 叶苑苨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藏在身后的手紧紧捏着那舆图,眼珠一转,呵呵笑道: “你不忙啊?我可忙。大表姐一早就遣人叫我去前院,说是,宴会后要清点账目,还要写什么感谢信……我先走了。” 说着,叶苑苨倒退几步,才迅疾转身。 正欲往书房外去,却被苏云亦轻飘飘叫住:“苑苑。” 苏云亦不慌不忙地起身,踱到她跟前。 叶苑苨又忙将舆图藏到身后。 苏云亦却并未去抢,他微微抬起下巴,双手不疾不徐背到身后,修长身形挺拔如松,睥睨着叶苑苨。 脸上笑意温润,出口的嗓音似绵里藏针,轻若柳絮飘飞,却自有分量: “苑苑,你若敢弃我,离开这山庄,便别想再见你父母!” 叶苑苨不由抬头看他一眼,他是如何看穿她心思的? 苏云亦说着,又悠然朝前踏出一步,瞬间拉近距离,微微倾身向前,低语道: “我也实在是好奇,就你这小白兔的模样,莫说是走出洪县,光是这山庄周遭的荆棘暗哨,就能将你困死!” “即使你侥幸逃出山庄,溜出洪县,你拿什么活命?” “乱世当道,像你这样没脑子没功夫没生存技能的女子,死在路上都不知怎丢的命!” 说着,俯下身,温热气息扑在叶苑苨的耳畔——叶苑苨将头轻微别过。 “你哪来的勇气逃啊!乖乖留下,夫君尚可保你此生周全!” 说完,苏云亦在她脸颊亲了一嘴,才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的神色。 被他调戏似的一亲,叶苑苨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怒目而视,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他竟如此贬低自己,自己在他眼中,就如此无能? 她咬牙切齿道:“你少门缝里看人,别以为我离了你便活不成!” 说着,气得扔掉手中舆图,叉起腰,愤恨盯他。 苏云亦却突然收起戏谑,气道:“这么说,你还真打算逃跑?” 他拾起地上舆图,看着看着,眼中聚起戾气。 叶苑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自己是中了什么计吗…… 她再想抢那舆图,显然是晚了。 苏云亦见她还在舆图上标注了山庄的密室暗道…… 眼神一凌,收起舆图,肃色对她道:“你!” 一时有些震惊,说出一个字,已不知该如何说下文。 叶苑苨破罐子破摔,抱起胳膊,盯着他冷嗤道:“怎么,我这无能之人,竟不小心发现了你山庄的秘密?” 第119章 要杀便杀 1 见苏云亦死盯着自己,眼中寒气森然,脸色如罩冰霜,周身气压陡然降低,像要杀人似的。 叶苑苨只觉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周身寒毛直竖,不由呼吸一滞,下意识放下胳膊,后退两步。 怎么,要杀人灭口? “这舆图,可给其他人看过?”苏云亦寒声发问。 叶苑苨怯怯摇头。 低下头去,却陡然想起,那晚在青云院遭刺客袭击时,她被苏云亦扛回云泥院,舆图留在青云院一晚,第二日才被她拿回。 她不知,舆图是否被英英和柳雨看过,亦或被山庄其他什么人动过。 见她低头缩身,一会儿狠狠蹙眉,一会儿咬牙摇头。 他眉头紧蹙,心知事情不妙,不由狠狠盯她一眼。 再打开那舆图一看,幸而她只标注了暗道密室的入口——因未进入过,她并不知其通向何处,且里面是何布局。 他拿着舆图,大步跨至书案前,修长手指从腰间革囊熟练抽出火折子。 拇指轻拨,“咔” 声清脆,火折子口开启,幽微火星现于其间。 他拢着火苗,微微俯身,将火折子凑近书案上那盏油灯的灯芯。 薄唇轻抿,徐徐吹气,瞬间,火星遇风烈烈而起,油灯被点燃。 他毫不犹豫将舆图凑近灯火,盯着它在手中燃烧到最后一寸,才挥手一扬。 灰烬散落之际,叶苑苨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到地上,脑子里突然就想到“挫骨扬灰”这个词。 这山庄里的暗道密室有怎样的隐情?自己这是撞见了他多大的秘密? 舆图已去,下一个是轮到她了吗? 见他抬起漆黑如渊的眸子盯向自己,她头脑迟钝地想: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可是双腿不听使唤啊……走都走不动,怎么跑? 他坐到书案后的椅子上,一身阴寒之气,连从窗户门缝透进来的光照,都似畏惧他一般,看上去全然没有一丝温度。 他双手微微抓着扶手,幽幽盯着她,沉声道:“过来!” 她面如土色,刚聚起意念动腿,那腿才迈半步,便一个趔趄,将她摔到地上。 他微微蹙眉。 她爬了两下,腿依旧发软,刚直起身就颤抖不停,好不容易强撑着站起,没料到又踩到裙摆,再度扑倒在地。 心一横,索性坐到地上,朝他颤声说道:“要杀就杀吧,你自己来拖!” 他挑眉,竟以为他要杀她?也是,若换做个外人,他自然是会杀的,她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勾了勾唇角,就这怂样,还想着逃跑?转而想到,要是真被她从暗道跑出山庄,她能活几日? 不禁又气又恼又后怕! 他起身踱到她跟前,蹲下身来。 她只觉他若一座山压下来,打也打不过,只有受死的份,于是低着头咬牙闭了眼。 应该是掐脖子吧,她心惊地琢磨。 谁知,身子忽然离了地,他竟将她打横抱起!不杀吗? 叶苑苨睁开眼来,盯着眼中依然戾气很重的苏云亦。 苏云亦将她抱到软榻上,随即坐到她身侧,阴冷的眸子扫视她一番,严色道: “这舆图,你好好想想,可能被谁看过?” 这还是要杀人啊,叶苑苨胆战地想。而且他是打算一个都不放过! 她跪坐起来,往旁边挪了挪,低头惶恐道:“没有,就我自己。” 就算柳雨和英英看过又如何,她两个都不识几个字,又怎看得懂她在图上的标记,对他又有何威胁? 他眯了眯眼眸,又问:“告诉我你还知道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她摇了摇头,“没了。” 他审视她一番,见她缩着身,低着头,丧着脸,终是无奈叹了一口气。 又不能拿她怎样,他又哪里忍心拿她怎样! 这山庄各处的暗道、密室,乃是他的身家性命所在,其中何止存有金银珠宝,更有足以颠覆天下局势的机密文书、器械兵器。 想到这些,他心情不由沉重。 他略微强硬地将叶苑苨拽至身前,一只手轻柔抚上她的脸颊,接着轻轻捏住她下巴,顺势微微一抬,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这是要掐死她了吗? 叶苑苨面色苦楚,眼中闪过一丝凄惶,双手下意识死死抓住他手腕,手指微微颤抖。 见她害怕,他心头一颤,眼中泛起心疼之色,忙道:“苑苑莫怕。” 要掐死她了,还安慰她莫怕?想让她死得安宁些? 她瞬间红了眼眶,却发觉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又抚上她脸颊,动作还极其温柔。 她依旧不放心地抓着他手腕,眼神疑惑地看他。 他有些痛苦地道:“苑苑,我可以信你吗?” 他在说什么呢,她听不懂。 他看着她,极其郑重道:“一定要让我信你好吗?”双眼似有恳求。 她蹙眉看他,眼睫轻颤,眼中仍充满疑惑。 他接着道:“总之,这山庄有暗道、密室之事,切不可与他人透露,哪怕是大表姐也不可。否则,会坏我大事,可明白?” 她小心问道:“那密室里……” 她话还未问出,他打断道:“什么都不要问,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她微张着唇,努力把好奇都咽回肚子。也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好,我什么都不会说,谁也不说。”她紧抓着他抚在脸颊的手,微微点头,求生欲满满——留着她小命就好。 他不是很放心地看了看她,又道:“那你还逃吗?” 她惊愕了一瞬,狠狠摇了摇头。 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亲了亲她头顶,“苑苑莫怕,为夫不会对你怎样,唯愿你安心待在我身边。” 随即又松开道:“多跟大表姐学理家,莫要偷懒,莫要乱跑。” 叶苑苨点头如捣蒜。苏云亦不由微微蹙眉,很不放心。 交代完,他急急往房门外行去。 2 玉轩楼客房中。 康逍墨身着一袭霜色锦袍,端坐于茶桌前,神色沉静地看着手中密信。 锐羽立在他身侧,微微躬身,皱眉道: “殿下,宫中局势越发胶着,八皇子近来势头猛进,大有脱颖而出之势,咱真不回去掺和掺和?” 康逍墨微微抬眸,轻轻放下密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急什么,那不过是表象罢了。父皇心思深沉,岂会让夺嫡之争如此轻易就决出雌雄?” 锐羽微微一怔,也是,从前那出了头的二皇子,如今却成了阶下囚。 他看着自家殿下,拍马屁道:“殿下英明,是属下多虑了!” 康逍墨手指轻敲桌面,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缓缓道: “当下之急,并非是参与那宫中的明争暗斗,还是要弄清苏云亦背后的谋划。” 锐羽点了点头。 第120章 风吹草动 1 上次二人夜闯山庄,被暗卫发现脱身而逃后,康逍墨后又让锐羽出其不备地折返,再次夜闯。 没想到,锐羽便在苏夫人所住的偏院,发现一张标注山庄暗道的舆图。 锐羽记忆极好,回来便画了张一模一样的。 只是,虽知晓那山庄遍布暗道、密室,却无机会前往探查,尚不知那些暗道通向何处,密室里又藏着什么。 不过,康逍墨心中已有些许揣测。 康逍墨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眼神深邃, “苏云亦此人深不可测,那山庄里的暗道密室,恐怕隐藏着足以颠覆局势的东西。” 锐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走到主子身侧,压低声音道:“那咱们不如……” 话音未落,他将手掌往脖子上一比划。 康逍墨侧头白他一眼,敲了一下他自作聪明的脑袋,冷笑,“他岂是那样好杀的!” 这样心思缜密、谋略过人之才,若能收归麾下,化为助力,岂不更好? 康逍墨心间念头一闪,目光随之幽深。 突然又想起第一次夜闯山庄之时,苏云亦故意在他夫人面前中毒箭之事。 他那一箭并不欲伤人,只为扰乱山庄宁静,探查山庄暗卫布局,苏云亦身手那样厉害,竟不躲。 他负手在房内踱了几步。 锐羽在一旁呆看着,也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这苏云亦和自家殿下一样狡诈,派去跟踪的人时常跟丢,近来也没打探到什么重要信息。 康逍墨将纷乱的思绪,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他款步回到茶桌旁,拿起那把精致的折扇,“唰” 地将其甩开,手腕轻摇,唇角微微上扬,漾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呵,管他有什么阴谋阳谋,先捏住他的软肋不就好了? 正想着,锐羽凑过来,满脸忧色道:“殿下,那灵水芝,咱还收购吗?” 康逍墨回过神,手拈茶杯,道:“怎么不收?继续收。” 锐羽皱眉:“可那价格,已经涨到每十克千两银!” “什么?”康逍墨神色骤变,刚送进嘴的茶水差点尽数喷出。 他忙搁下茶杯,抬手拭了拭嘴角。 他收购灵水芝,一是为拿去孝敬师傅。 师傅隐居深山,常年研究制毒与武学,如今年迈体弱,体力精力都大不如前。 灵水芝恰能助师傅固本培元,让身子骨硬朗几分。 二是这灵水芝药效卓绝。 再重的外伤,只要还有一口气,辅以灵水芝调养,伤口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生机重燃。 他自然想多囤一些,今后必有大用。 再者,他见苏云亦所开药铺中,最火的便是这一味药材。 便妄图借稍高的价格,大肆收购灵水芝,以冲击苏云亦的药铺生意。 却怎料,事态发展全然脱轨。 高价抢购引发市场乱象,致使众多财力薄弱的小药铺盲目跟风囤货,最终资金周转不灵,纷纷濒临倒闭。 回头再看,他竟是帮了苏云亦一把,打败了众多竞争对手…… “奸商!”康逍墨轻捶桌子,眼中闪着怒火,咬牙道。 饶是他再有钱,也不能当冤大头呀。 只得收手,停止高价收购灵水芝。 2 天晴气朗,箬山一茶楼雅间。 茶香袅袅,满室馨宁。 苏云亦一袭月白锦袍,脊背挺直,端端然临窗而坐。 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优雅地轻捻着温润茶杯,那姿态仿若漫不经心,实则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双眸仿若幽潭,目光穿过雕花窗棂,似在思量什么宏图大计,又似仅在赏那远山间的雾霭。 须臾,一身黑色劲装的却隐步履匆匆,疾步迈入雅间。 身形一闪,反手利落地将房门紧紧阖上。 苏云亦从容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如水。 却隐抱拳一礼,从怀中探出一封密信,恭敬地双手递上。 苏云亦接过信件,端详那火漆封印,确认完好无损、印记无误后,修长手指轻轻挑开封口,取出信笺。 待细致看过,他手臂微微一伸,将信递给却隐,“你也看看。” 却隐连忙双手接过,垂首认真研读起来。 密信乃公子安插在宫中多年的眼线傅岳传来的消息。 “这六公子,竟是六皇子?”却隐放下信笺,喃喃道。 密信中告知,康逍墨自十一二岁,便常年游离宫外,行踪隐秘。 他一年最多回两次宫,且每次都会带回四五名女子,姬妾因而成群。 明面上,活脱脱一副纨绔做派。 其声名狼藉,是连皇上都弃若敝履,最瞧不上眼的一个皇子。 苏云亦看向却隐,目光深沉道: “他既一直紧盯着我不放,必不若表面那般简单。即刻起,多派些人,盯紧他!稍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却隐郑重点头。 苏云亦微微眯起双眸,又道:“找个理由,将他请出门客院,不能再任由他这般肆意窥探!” “是。” 顿了顿,却隐请示道: “公子,会江一带的珍稀药材,属下已命人细细搜刮一番,大多药材都已落入咱们囊中。” “现下,珍稀药材因紧缺,价格仍在疯涨,尤其是那灵水芝,已炒到每十克千两银。” “咱们下一步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苏云亦站起身,淡然道。 却隐默默点头,随公子往房外走去。 蓦地瞧见公子白色锦袍上,背后有一团突兀的墨汁,不由蹙眉——该不该告知公子呢? 3 云腾山庄前院宴客厅。 叶苑苨紧挨着何玥春坐在茶桌前,背后立着各自的贴身丫鬟。 茶桌前毕恭毕敬地站着两个负责此次生辰宴采购的下人。 桌上摊着几本账目和一叠信纸。 何玥春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递给叶苑苨道:“弟妹,你来吧。” 叶苑苨眼神游离,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拿过毛笔,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抬头问: “大表姐,要我做什么?” 何玥春无奈地笑了笑,指着账本旁的采购单,说道: “依照这采购单,核对账目。” 第121章 涟漪阵阵 1 叶苑苨 “哦” 了一声,低下头,扫视起那一行行数字。 她对数字向来敏感,哪里不对一眼便能看出。 这一眼扫去,便见好几处可疑。 她抬眼看了看眼前两个下人,见其中一个眼神颇有紧张,眼珠滴溜溜直转。 她瞟了一眼在旁书写感谢函的何玥春,低头沉思片刻,自己于山庄的下人间,人缘本就很差…… 还是莫要揭穿为好,反正苏云亦财大气粗,下人贪他几两银子,也无甚大碍。 于是,敷衍着指出几处小错,便算了事。 那下人哪会记她的情,只当她是个蠢笨之人。 二人一直忙到傍晚,才各回各院。 分开时,何玥春见叶苑苨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拉着她的手关切道: “弟妹,昨儿个为了我母亲的生辰宴,辛苦你了!我母亲虽嘴上未说,但对你亦多有感激!” 叶苑苨笑道:“大表姐言重了。” 何玥春拍了拍她的手,“今儿个回去早点休息!” 2 叶苑苨一回云泥院,便觉坐立不安,浑身汗毛直竖。 总觉早上苏云亦是对她起了杀心的啊! 这魔头晚上会不会一回来,又改变主意,还是要杀她呢…… 好想跑。 她远远地站在简意轩门口,看着正教导柳雨习字的知尔。 知尔一脸柔和,可她却能瞧出,那柔和的表象之下,深藏着的是暗沉的冷色调。 怪不得她能成为苏云亦的贴身丫鬟呢,这二人简直如出一辙,皆是那种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阴冷诡谲之辈…… “小姐?” 英英立于她身后,见她久未进去,出声唤了一句。 叶苑苨这才轻咳一声,徐徐步入书房。 知尔和柳雨皆起身向她施礼,齐声唤了一声 “少夫人”。 叶苑苨微微颔首,斜靠到软榻之上。 不禁瞧了一眼衣着干净素雅且得体的柳雨。 心中不是滋味地想,她从前虽身着粗布,却是唤自己 “苑苨姐”,现今却卑躬屈膝地称呼自己 “少夫人”。 “少夫人,要用膳吗?” 知尔毕恭毕敬地问道。 叶苑苨哪有心思用膳,满心都沉浸在那未知的恐惧当中。 她摆了摆手:“不用了。” 稍作思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对知尔道: “我要带柳雨和英英去山庄逛一圈再回来用膳。” 言罢,不等知尔回应,她一手拉起一个,径直往房外走去。 叶苑苨拉着两个丫鬟走出云泥院很远,才放开她们的手。 傍晚时分的山庄很美,又逢春日,天色一半金黄,一半橙红,美得绚烂。 此处是一片桃林。远山近水,绿草成茵,鲜花遍地,花草香气直往鼻子里窜。 叶苑苨重重叹了一口气,往桃树下的石头上一坐,满面愁容。 “小姐,你这是怎么啦?” 英英一早便觉出小姐不太对劲。 叶苑苨伸手将两个丫鬟拉至身旁,让她们一左一右坐下。 “你们喜欢这山庄吗?” 叶苑苨没头没脑地问。 柳雨垂首不语,英英则道:“说不上喜欢吧。要是这山庄没那么多人就好了。” “什么意思?” 叶苑苨问道。 英英撇嘴道:“人多了,人心也就杂了,咱三个没啥心眼,容易遭人算计。” 叶苑苨沉默片刻,又转头问柳雨:“那你呢,柳雨?” 柳雨柔柔一笑,什么都不说。 叶苑苨轻叹一声,柳雨自来到山庄,就变得少言寡语,她着实不知该如何开导。 倒是英英,一脱离知尔的管束,话匣子便打开了。 英英小声道:“小姐,你还记得那晚妄图对你不轨的两个男仆吗?” 叶苑苨心尖陡然一颤,下意识蹙了蹙眉头:“被官府判了吗?” 她自嫁到山庄,苏云亦什么都不跟她讲,弄得她整日若笼中鸟,消息竟赶不上下人来得灵通。 英英垂着头,微微摇头,声音愈发压低,“根本没送官府啊,小姐。” 叶苑苨眼中聚起疑惑之色。怪不得,都没叫她去做笔录什么的。 “我昨晚去前院厨房时,无意间听到有人在柴房嚼舌根,说那两人当晚就被鞭子抽死了。” “尸首就那么直挺挺地被扔在雅静堂的大院门前,浑身皮开肉绽,烂糟糟一片,凄惨得很,血都洇了一地……” 英英虽觉那两人是罪有应得,但如此复述,眼中还是不觉泛起惊惶,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绣花鞋。 “你确定就是那两人?”叶苑苨惊心道。 英英点头,“怎么不确定?好多人都瞧见那二人尸首了!这山庄谁都知道的事,就咱们不知道!” 叶苑苨心口猛地一紧,“谁抽死的?”声音也跟着有些发颤。 英英抬眼望了望已然昏黄发黑、暮色渐浓的周遭。 踌躇片刻,才往小姐身边挪了挪,伸长脖子凑近正盯着她的小姐和柳雨。 神秘兮兮地开口:“还能是谁啊,小姐,你好好想想!” 叶苑苨蓦地睁大眼眸,刹那间脸色煞白。苏云亦?! 将人鞭笞至死,那得下多狠的手啊,戾气得多重啊! 光是这般想着,叶苑苨都觉周身泛起一股寒意。 正愣神,一直沉默不语的柳雨,却冷不丁幽幽冒出一句:“公子对少夫人真好!” 叶苑苨猛地扭头看柳雨:“对我好?” 难道就没觉着苏云亦可怕吗? 动用私刑,手段还如此狠辣,这哪能跟 “好” 字沾上边? 柳雨嘴角扯出一抹凄然笑意,解释道: “少夫人,若不是公子在意您,他怎会那般狠?他如此做,分明是在为您出头呢。” “将尸首丢到雅静堂门口,应该是为警告山庄里的人,动了您,绝对没有好下场。” 柳雨说着,心底悄然泛起一阵酸涩与悲戚。 少夫人不过是险遭毒手,公子便已然怒发冲冠、手段用尽。 可自己呢,实打实被人糟践侮辱,那几人却依旧活得好好的,又有谁会为她讨公道? 听完柳雨的话,叶苑苨缓缓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苏云亦当真如柳雨所言那般,是为了她才那般狠? 英英听完柳雨的话,赞同地点了点头: “小姐,我觉得也是,公子虽然有时候很冷漠,但对你还是极好的。” 见两个丫鬟都如此说,叶苑苨心底仿若被搅乱的一潭湖水,涟漪阵阵。 第122章 不要怕我 1 一主二仆静静坐在桃树下,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夜风拂过,粉白的花瓣悠悠飘落,洒在三人肩头,恰似几人此刻纷杂的心绪,飘飘摇摇。 “做什么呢?”突然,一声醇厚低沉的问询,打破了这份静谧。 三人惊愕抬眸,只见苏云亦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之外。 他英姿挺拔,一袭月白色锦袍在幽暗中更显深邃,衣角随风轻摆,似月下簌簌扬波的银练,清冷又飘逸。 英英与柳雨匆忙站起,屈膝行礼,动作间难掩紧张局促。 苏云亦微微挥手示意她们先行离开,目光牢牢锁着叶苑苨。 英英忙拉着柳雨跑了。 叶苑苨心头猛地一颤,慌忙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她背靠桃树树干,双手不安地抠着树皮,紧张地抿着唇。 苏云亦见她如此动作,往前的脚步一顿,“怕我作甚?” 他眉峰一蹙,语带不满,黑亮的眼眸略微受伤地打量着她。 她眼神怯怯地望着他,眼眸在夜色中闪闪烁烁,若繁星幽幽亮亮。 杏色纱裙随风微微摆动,裙摆处绣着的精致花朵若隐若现。 几缕发丝在她柔白的脸庞上幽幽拂动。 为何要惧他? 他心中隐隐作痛,满含爱怜地凝视着她,目光无比柔和地,无声安慰着她。 而后才试探着,缓缓往前踏出半步。 每个细微的动作,都格外小心,生怕惊动了她,令她不安,令她逃走。 见她没有动,他才继续缓步走到她跟前。 他眼眸微动,细细打量她的神色,嘴唇翕动,嗓音暗哑:“苑苑……” 见他长睫轻颤,神色带着几分惊惶与无措,满眼都是心疼受伤之色,她不安的情绪奇迹般稍缓。 他怎么了?她疑惑地看他。 他低头轻柔一笑,笑出了几分苦楚。 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拉过她两只纤手,握在手心,用带着薄茧的手指细细摩挲。 她呆呆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微微的粗粝感与柔嫩相触,每一下摩挲都似在传递难以言表的深情,给她一种奇异而亲昵之感。 他轻声道:“不要怕我,好吗?为夫绝不会伤害你。” 见他这般恳切模样,终于,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有可怕、阴沉的时候,但好像从未拿她怎样过…… 心底阴霾一寸寸散去。 她眸光轻颤,指尖下意识蜷缩,微微握住他的手。 心湖又起涟漪,层层叠叠。 沉默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了一瞬。 她抬眸,目光与他交汇,虽仍有懵懂与犹疑藏在眼底,可丝丝缕缕的信任已悄然破土。 她抽出手来,往前一步贴近他身,踮起脚尖,带着几分莽撞,猛地勾住他脖子,仰头将下巴抵在他肩头。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他先是一愣,仿若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定住了身形。 但仅仅一瞬,他内心便涌出狂喜,脸上绽放出难以克制的笑容,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弯下身,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抱得几乎双脚离地,眼中闪着细碎惊喜的光芒。 夜风轻拂,花草香阵阵,头顶的桃树轻轻摇曳,粉白色花瓣若雪般飘落,洋洋洒洒落在他们头顶、肩头、身上。 夜色朦胧,天边晚霞若未烧尽的烙铁,闪烁着金橙色的幽光。 草丛间,虫鸣声起伏。周遭静谧而美好,空气中满是温情,令人沉醉。 许久,她哼道:“脖子……”一直仰着头,她脖子都酸了。 他放开她,满是柔情地看她,一只手抚上她脖颈,轻轻揉捏。 “好些了吗?”声音好不温柔。 她红着脸点头,不敢直视他炽热的目光。 他瞧着她娇美、羞怯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浓了。 伸手拂去她满身的花瓣,拉起她的手道:“饿了吧,回去用膳。” 2 简意轩已点起亮堂的灯火。 知尔正在茶桌前教虹云整理账目,英英和柳雨在一旁研究点茶。 公子牵着少夫人回来时,几人都愣怔了一瞬。 今日公子和少夫人可不同往日。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二人手牵着手,一前一后,一副别扭的亲昵之态。 公子走在前,昂首阔步,眉梢眼角皆是喜色。 少夫人在后默默跟着,头垂得有些低,脸色微红。 竟是有几分新婚夫妇的模样。 英英和虹云偷偷抿唇笑。 柳雨眸中满是羡慕,但那羡慕中还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与苦痛。 知尔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 苏云亦一进来,便吩咐知尔准备晚膳。 待晚膳备好,几个丫鬟都被遣出房去。 叶苑苨与苏云亦相对而坐。 茶桌上,几个白瓷碗碟中,盛着几样精致小菜,清炒时蔬、红烧小排,清蒸鲈鱼…… 一旁摆着一个檀木食盒,盒盖顶端嵌着一小块羊脂白玉,其上有金丝勾出的“馥香斋”三个娟秀小字。 那小字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彰显着华贵之气。 苏云亦轻轻开启食盒,双眸含情,温柔地看着叶苑苨,缓声道: “今日去箬山办事,恰逢馥香斋掌柜提及,店内糕师新制数款鲜花糕点,便想着带回给夫人尝尝。” 又故意挑眉打趣:“看是否能博得夫人欢心?” 叶苑苨抬眸看他,脸色仍微微红着,抿着唇,笑得又甜又憨。 他这般柔情的模样,她多少有些不适应,总觉得透着几分狡黠。 再看那被打开的食盒,里面分成数格,每一格皆垫着素雅锦缎,上摆着各色精致糕点。 竟还热乎乎冒着白气。 香甜之气与食盒的木香交融,弥漫在空气中,未及品尝,叶苑苨已咽起口水。 叶苑苨正要拿筷子去夹,苏云亦却抢先一步,用银筷夹起一小块玫瑰糕点,送至她唇边,眼中尽是期待之色。 叶苑苨一怔,道:“我自己来。” 说着,头微微后仰,拿筷子去接糕点,却见那糕点往一侧避开。 苏云亦执意要喂她。她犹豫着,红着脸,微微向前,轻启朱唇咬进嘴。 那糕点软软糯糯,香香甜甜,她慢慢咀嚼,不禁赞道:“好吃。” 苏云亦满意一笑,眼中尽是宠溺。 她看他一眼,又慌乱移开,眼波流转间满是羞怯与甜蜜。 一顿晚膳,用得磨磨蹭蹭,谁也没吃多少,却满足异常。 第123章 形势不妙 用好晚膳,待知尔和虹云收拾好餐具出去。 苏云亦从物架上取下一个莹润洁白、罐身上绘着墨兰的青花瓷罐。 叶苑苨端坐在茶案前,素手轻搭在膝头。见他几步跨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正待要问是何物,苏云亦眉眼含笑,温声道:“为夫亲自为你泡花茶如何?” 叶苑苨一怔,点了点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罐子轻置于案上,而后缓缓用力揭开罐盖。 刹那间,一股馥郁花香逸散而出。 他微微俯身,深深一嗅,闭上双眸,长睫在眼睑处投下小片暗影,唇畔勾出一抹俏皮又促狭的笑。 睁开眼,故作神秘道:“苑苑,这可是顶级茉莉花茶,为夫费了好大周折才寻来,只为你。” 叶苑苨愣了愣,突然对她这般好,好到她都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心中一暖,瞧着他献宝似的神情,恍惚看到他小时调皮的模样,不禁莞尔。 她对饮茶没什么研究,在娘家时常饮凉茶,甚至是生水。 来到山庄,日日熏陶,才慢慢咂摸出这不同茶水间的微妙差别来。 只不过,她仍不会品茶。给她喝好茶?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那个,能不能让柳风柳雨见一面?” 犹豫再三,叶苑苨轻声问,双手略微紧张地抓着裙摆。 难得见他心情如此好,她得抓紧机会,不然哪时又变了脸色,更没机会提这要求。 苏云亦正用火钳拨弄着桌上小炉中的炭火。听叶苑苨说这话,动作一顿,蹙眉看了过去。 这小妮子,真会败兴!多好的气氛,这个时候提什么柳氏兄妹! 见他温润的眉眼瞬间冷却,叶苑苨心里一咯噔。 呵呵一笑,取过小巧精致的竹制茶则,拿过青花瓷罐道:“我自己来泡吧。” 正要将茶则插入罐中,苏云亦放下炭火钳,一把握住她的手: “别乱动!你笨手笨脚的,小心将茶芽弄坏,破坏茶香。” 竟这样讲究?叶苑苨尴尬地撇了撇嘴,任苏云亦夺过茶则和瓷罐。 苏云亦将茶则探入罐中,极其小心地拨弄着,“明日一早,叫柳雨去前院!” 叶苑苨心下一喜,微微倾身,得寸进尺道:“柳风被你怎样安置了?能不能让他兄妹俩去箬山种田?” 苏云亦淡然看她一眼,嘴角荡出一抹冷笑,“你问过柳雨吗,她可愿去种田?”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取出茶则,随即将盛着的一小撮色泽莹润的茉莉花茶,轻撒入薄胎白瓷盖碗之中。 叶苑苨被问住了,她一心觉得那箬山好,倒从未问过柳雨意见。 正想着,苏云亦又揶揄道:“你整日不过是瞎操心,那柳风可不愿去种田。” 叶苑苨一听,朝苏云亦瞪眼过去,“柳风为何不愿意?” 这种田难道不比做被别人使唤的下人强? 苏云亦淡然道:“明日你便知晓。” 说着,他伸手拿过一方素锦帕,裹住壶柄,稳稳地将滚烫的水壶从火炉上提起。 对准茶碗,手腕轻抬,水柱自壶嘴倾泻而出。瞬间,花茶与热水相逢,发出轻微的 “滋滋” 声。 水汽升腾间,茶香愈发浓烈,馥郁醉人。 他旋即盖上碗盖。 等待间隙,他目光虔诚地落在那茶碗上,手指轻敲桌面,脸色平静柔和。 这从容且专注、一气呵成的泡茶动作,闲适、潇洒、儒雅,一派温润公子做派,竟把叶苑苨看得有些失神了。 他那双手也很好看,白皙如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须臾,苏云亦再度启盖。 刹那间,一股醇厚饱满的茶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取过一只琉璃茶杯,将泡好的茶汤倒入杯中,缓缓推至叶苑苨面前。 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轻声道:“苑苑,小心烫。” 茶汤黄绿清新,仿若流动的美玉,澄澈透亮,映着他眼底无尽的柔情。 一时间,觉得他那双桃花眼,好看得摄人心魄。 叶苑苨收回有些痴愣的目光,端起茶杯,吹了吹,轻启双唇。 浅尝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花香的清甜在口腔肆意蔓延。 咽下之后,喉咙处犹留一抹淡淡的芬芳与回甘,绵延悠长。 第一次品出花茶竟如此好喝!喝下去,连心里都是甜的。 她眼眸一亮,缓缓抬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惊喜道:“当真好喝。” “喜欢?”他微一挑眉,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 眼神似有钩子似的盯着她,声音带着粘稠暧昧的磁性,缓缓道,“往后为夫每晚都为你泡如何?” 她被撩拨得心尖儿一颤,耳朵根都红了,低下头去,闷声咳了一下。 “花茶最是养颜。夫人已这般貌美,若再加上这花茶的润养,怕是往后出门,旁人见了都要惊为天人,我可要将夫人好好藏起来才行。” 她嗔怪地抬头瞥他一眼,却撞进他满是深情与戏谑的眼眸。 他盯着她,忽然站起身,欣长身躯隔着茶案俯过来,修长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坏笑道:“让为夫也尝尝这花茶,如何?” 她不及反应,他的唇已轻轻印上。 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身子一僵,她紧张地闭上双眸,手指紧紧捏着茶杯。 浅浅触碰,却轻柔而缠绵。 他似怕自己沉沦一般,须臾便微微离开。见她闭着眼仰着头,忍着心尖悸动,逗弄道:“怎么,还不够?” 她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波光粼粼,满是羞涩。 回过神来,她恼怒地推开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捂着滚烫的双颊,甜糯嗓音瓮声瓮气:“胡言乱语!” 他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绕过茶案,拉下她捂着双颊的手,低声哄道:“为夫错了。”旋即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随后将她拉至书案旁,与他并排坐下。 案上摆着一摞账册,叶苑苨下意识蹙眉。 苏云亦一只手搁在账册之上,神色骤然变得严肃,开口道: “苑苑,你既为山庄主母,这中馈之事便是首要之责,诸般事务你需尽快熟知,万不可懈怠。” 叶苑苨见他这般神情,心中虽不愿,仍点了点头。 苏云亦转身,轻轻执起她双手,认真道:“山庄人多事杂,我在时自可护你周全。” “只是近日我恐将离庄外出,若你仍如当下这般,在庄内毫无威信可言,我会很担心。” 说起这话,他眉宇间满是忧虑之色。若他不在,她在山庄能周全吗? 这满山庄的人,除了那愚笨的英英,和一个初来乍到的柳雨,她连一个可靠的、办事牢靠的心腹都没有。 她又这样单纯、莽撞,他哪里放心得下!他不得不逼着她快些成长。 “若你能将中馈之事操持得井井有条,立威于下人之间,在庄内站稳脚跟,我方能安心外出办事。” 苏云亦说着,将叶苑苨搂过来坐到腿上,摩挲着她又细又肉的腰身。 “我相信,苑苑你这样聪慧,若有心学,定很快能学会。” “那些刁钻的下人,你若有心管教,也定能叫他们心悦诚服,是不是?” 听他这样郑重交代,叶苑苨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知他在筹谋什么大事,只觉形势不妙。 第124章 虎父犬子 1 二人正亲昵地说着话,敲门声突然传来。 叶苑苨若受惊小鹿般,浑身一颤,慌慌张张从苏云亦腿上起身。 她立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裙,一时粉嫩的脸又红了。 这一整晚,她面庞似被炭火烘烤,热度此起彼伏,鲜有褪去之时。 苏云亦端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打趣地笑看着她,目光戏谑: “作何这副模样,让下人瞧见了,还以为为夫把你怎样了。” 叶苑苨闻言,拧眉,嗔怪地瞪他一眼。 他倒不着急叫外面的人进来,外面的人似乎也很有耐心,没再敲门。 他长臂一伸,揽过她腰肢,轻声道: “为夫尚有要事,需得耽搁一阵,夫人且先行沐浴洗漱,安置歇息。为夫忙完便来。” 她闻言,不搭话,不抬眸看他,迅疾回身,径直往房门外行去。 房门一开,候在门外的却隐和虹云一愣,不及行礼,便见少夫人飞快步入昏暗的回廊。 虹云慌忙跟去。 却隐瞥一眼匆匆离去的少夫人,又小心打量屋内神色如常的公子,不解地蹙了蹙眉,才缓步进房,轻轻带上房门。 行过礼,却隐开门见山道:“公子,京城急信。” 微微一顿,继续道:“明王被奸佞恶意构陷,遭朝廷以谋逆罪论处。圣谕降下,判了个满门抄斩,阖家老小无一幸免。” 这样晚来找他,苏云亦早知是大事,听完脸色并未有所波动。 却隐接着道:“但明王幼子康洛逞逃了,几日过去,仍踪迹全无。” 听闻此言,苏云亦双眸微眯,眼底幽光闪烁:“那幼子倒有些能耐,重重缉拿围困,竟逃了?” 说着,敛下眼眸思索一番,沉声吩咐: “即刻派人手暗中搜寻,定要赶在他人之前将他找出来。多撒些眼线在各州县的关隘、码头,还有那些流民聚集之地,莫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却隐点头,问:“公子是何打算?” 苏云亦道:“找到他,以礼相待,晓之以利弊,徐徐拉拢,今后可为世子所用。” 却隐心下明了,抱拳道:“公子高见。” 苏云亦站起身,负手在房中踱了几步,凝重道:“应是没两日,便该轮到厚王府了!” 待却隐领命而去,苏云亦独坐一阵,将所有谋划于心中细细梳理了一遍。 随即起身,走到书房角落,换上夜行衣,从月窗跃出,隐匿于夜色中。 2 夜幕如墨,沉甸甸地将厚王府裹了个严实。 厚王府如今只余风烛残年、行动不便的厚王,但皇上对其监视却丝毫未减。 苏云亦一袭夜行衣,仿若暗夜玄鸦,攀在院墙外一根粗壮的翠竹上,隐在竹林中,随微风轻摇。 见王府周遭,暗影幢幢,隐在暗处的暗卫,身形仿若鬼魅,气息隐匿至微,将王府围得密不透风。 他屏息静气,观察一阵,瞅准时机,脚尖轻点竹竿,借力飞身而出,若狸猫般敏捷落入王府墙根的暗影之中。 落地时,未惊起一丝尘土,仿若一片轻盈的鸿毛。 他熟稔地借着王府园林中假山、树木的掩护,巧妙地避开一波波巡逻,往厚王所在的院落而去。 厚王所在的卧房外,两名健壮护卫正靠着门廊,抱着胳膊打瞌睡——或许也觉厚王年事已高,实无监视的必要,以致懈怠。 倒省事。 苏云亦缓步靠近卧房,落脚时无声无息,离两个护卫尚有丈余距离时,他已然从怀中摸出一个精巧瓷瓶。 手腕轻抖,一抹淡白色粉末仿若细密的雾霭,在夜色掩护下朝着那两名护卫飘然而去。 两个护卫吸入粉末,身体软软地靠着门廊瘫了下去——这下倒可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轻轻推开卧房门扉,苏云亦悄无声息地潜入。 屋内漆黑一片,唯有窗户透入的微薄灯笼光,影影绰绰勾勒出陈设轮廓。 苏云亦轻轻带上房门,往那张精美的拔步床行去。 厚王静卧在床上,身形在暗影里微微佝偻,仿若一座将倾颓的古旧山峰。 他并未熟睡,那双看似浑浊的眼,虚无地睁着。 多年失眠折磨,已让他对暗夜访客有了超乎寻常的敏锐。 苏云亦刚踏入,他便有所察觉,却毫无惊惶。 苏云亦将身形隐在纱帐前,悄然出声:“王爷。” 声音低如蚊蚋,却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厚王在黑暗中缓缓坐起身,歪着脖子,干裂唇角扯出一丝苦笑。 沙哑着嗓子,对纱帐外的人道:“苏云亦,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苏云亦垂眸,轻声试探:“当年那密信,是王爷手笔吧?” 十七岁那年,他在边城渐渐站稳脚跟之际,却被一封密信搅乱安稳,燃起复仇之火。 于是回洪县,入了这复杂局势,从此刀尖一生。 虽早在心中确信是厚王所为,却仍想亲自确认一番。 厚王轻笑一声,并未直接答他,只继续叹道: “果真是虎父无犬子,你这一身胆识气魄、聪慧谋略,甚于你父亲。本王没有看错!” 苏云亦闻言,不再问。 他早知厚王写那密信,告知他父母溺亡乃阴谋,是有所图。 但厚王对他家的确有恩,他只觉何乐而不为呢,就助世子上位又何妨,终归他也能借此除掉那狗皇帝,得报大仇。 他走近床帐一步,沉声道: “王爷,世子去念舟城剿匪,不幸以身殉国。现下,明王一家已倒,恐不日便要对您下手,王爷可有打算?若是想逃,苏某愿倾尽所能相帮。” 厚王沉默良久,唯有粗重呼吸在屋内回荡。 须臾,他轻声冷笑,满是自嘲: “逃?老夫半截身子入土之人,还有何可逃?这把老骨头,皇兄觊觎已久,便遂了他愿吧!” 说罢,他缓缓撩开纱帐,费力地撑起身子,朝苏云亦伸出手。 苏云亦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恭敬地握住那干枯冰冷的手。 厚王紧紧攥着苏云亦,手上劲道竟出奇地大,似要把残余的力气都倾注于此。 幽幽黑夜,他目光直直地盯着苏云亦,浑浊的眼眸深处透着恳切与托付: “苏贤侄,老夫谢你今夜冒险前来,如实相告这凶险局势。” 第125章 暗暗计较 1 “犬子安平,性子绵软,能得你扶持,是他的造化,亦是王府之幸。本王相信,以你之力,定能事成!” 苏云亦惊诧一瞬,厚王果真老谋,竟知世子还活着。 厚王说罢,松开苏云亦的手,掀开被褥,吃力下床。 苏云亦忙起身去搀扶。 哪知,刚下床,厚王双腿一弯,竟直直朝苏云亦跪了下去。 苏云亦大惊失色,双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架住厚王双臂:“王爷,万万不可!” 可厚王像是铁了心,膝盖下沉的劲道根本拦不住。 苏云亦无奈,只得随他一同屈膝跪地。 厚王身形佝倭,抱拳对苏云亦一礼,声音颤抖道: “苏贤侄,老夫早看淡生死,唯愿最后一双儿女能平安活着。” “贤侄大智,若能助安平上位,救素菌脱难,老夫纵是做鬼,也定当结草衔环,护佑贤侄一生顺遂。” 厚王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又透着决然。 那眼神仿若将灭之烛火,却依旧炽热地燃着最后一息,是为儿子谋算至此,纵死无悔的神情。 他说完,便朝苏云亦拜了下去。 苏云亦扶他不起,只好站起身,后退一步,撩起衣摆,双膝 “扑通” 一声跪地。 以头叩地,行了个庄重至极的大礼,郑重道:“苏某定当竭力!” ——不负所托,他还未自负到讲那样的话。 局势错综复杂,变幻莫测,恰似风云之无常。 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然掌控,但他定当全力以赴。 这并非全为世子,亦是为自己。 如此一番托付,苏云亦心知,厚王已存死志。 起身告辞时,他不再多言。 从厚王府出来,脚步亦有些沉重。 厚王有谋略,有手段,唯一败在不如当今那位当权者狠绝。 心存一丝仁慈与底线,在这你死我活的权力争斗中,终成落败之人。 幡然醒悟之时,惊觉大势已去,全然已无回天之力。 唯有将希望寄托在年轻一辈身上。 2 夜半了。 回到云泥院,沐浴洗漱一番,走进卧室,叶苑苨早已熟睡。 但她仍像往常一样,床头为他留着一盏朦胧而温馨的灯火。 他轻轻走到床头,俯下身,静静看她,满眼柔情。 她脸朝外侧卧着,一只手枕在白皙的脸颊下,睡姿娇憨恬静。 如瀑的黑发肆意散开,几缕发丝凌乱地扑在她脸上,随着她轻柔的呼吸微微晃动。 光影在她面庞上轻柔跳跃,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扇形阴影。 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可爱、圆润微翘,嫣红唇瓣微微嘟起。 玲珑身姿在锦被下若隐若现,微微起伏的曲线轻柔而舒缓,散发着一种静谧而诱人的气息。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满心的疲惫悄然散去,只余下这一方宁静美好带来的满心慰藉。 伸手拂去她脸上那几缕发丝,低头轻吻她羊脂玉般的脸颊。 挥灭烛火,轻轻拉开锦被,侧身躺入,将她温软的娇躯裹入怀中,鼻间满是馨香。 怀中人于黑夜中喃喃出声:“云亦?” 娇甜的音,令他心中一荡,莫名躁动。 但终不忍扰她清梦,轻嗯一声,下巴抵在她头顶,抱着她沉沉睡去。 3 第二日一早。 叶苑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叫柳雨去前院见柳风。 苏云亦一早便不见踪影,她独自用完早膳,想着昨晚苏云亦说,今日便知柳风为何不愿去种田。 好奇心被勾起,在简意轩听知尔指着账目禀报近两日云泥院的开销时,她完全心不在焉。 脑袋不时往门口看,一心盼着柳雨归来。 知尔一说完,叶苑苨点头敷衍:“好。” 虽将仓库钥匙都领了过来,但她哪有心思真正管这院中人事。 诸如各类物件的购置、食材的采买、用品的添置等事务,乃至下人犯事、产生纠纷时的裁断处理,依旧皆由知尔全权定夺。 知尔说什么,便是什么。大多数时候,仓库钥匙仍在知尔腰间挂着。 不经意间,低头一扫账册,叶苑苨还是蹙了眉。 这才两日,院中便开销二十两银。照这样花销,每月至少得几百两。 这还没算前院、雅静堂、山庄各处有人打理之处的开销呢…… 当真是花钱如流水。 又想到黄翎生辰便花去六百多两银…… 正叹息苏云亦像个冤大头,知尔从袖袍拿出一张单子,递给她道: “月末了,这是院中下人月银发放明细,还请少夫人过目。” 叶苑苨接过单子,目光刚触及那一串串数字,不禁微微睁大双眸,心中暗自吃惊。 只见那单子上,各类下人月银相加,总数竟近百两银。 再看知尔,身为管事丫鬟,每月俸禄就有八两——这数目在寻常人家可抵数月花销。 话说,比她爹开书院都赚钱。 再细看,英英每月可领1两银,柳雨可领200文。 好嘛,就她一文都领不到,顶着个少夫人的虚衔…… 叶苑苨轻咳一声,努力掩去面上诧异——自己不能显得没见过世面。 反正她没管之前,苏云亦每月亲自过目,这院中也是这般运转,并不见出岔子。 她又有何好多嘴。 再则,有知尔管着,她正好躲清闲。 叶苑苨从腰间取下装仓库和钱库钥匙的锦囊,将锦囊和单子一并递给知尔,道:“你自己去钱库支取吧,将账目记好便可。” 知尔福了福身,应声道:“是。” 知尔应罢,拿起钥匙、账册和单子转身离去,丝毫没有犹豫。 叶苑苨看着知尔离去,心中暗暗计较。 知尔在云泥院管事已久,根基稳固,看似对她这个少夫人恭敬,实则半点未将她放在眼里,更毫无移交管事职权之意。 自己若强行插手,知尔必然会在诸多小事上设障使绊,使得自己更难在院中立足。 若真要管,也不该从夺权开始。 她名声这般差,得想法子得人心才是。 如此想着,对知尔又好奇起来,明明是个丫鬟,却端着千金做派,端庄持重稳练,倒比她更像是这院中主母。 有点不开心啊!苏云亦是不是迟早得纳她做妾?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总算看到柳雨出现在房门口。 第126章 人心会变 1 叶苑苨忙起身,迎着柳雨快步走去,急切拉起她的手,眸中满是关切: “柳雨,你哥近来可好?他如今在做什么?” 柳雨目光微垂,脸色平静,轻声回:“多谢少夫人关心,我哥很好。” 叶苑苨不禁蹙眉。 自柳雨被她带回山庄,便好似换了个人,与她之间无端生出疏离。 一张脸整日笼在凄苦中,叫她看了难免忧心。 她满含爱怜地端详着柳雨,轻捏着她略微粗糙的手,真挚道: “柳雨,你和你哥对未来有何打算?若你们想去箬山,我定会想办法让公子应下此事。” 柳雨抬头轻摇,紧接着抽回手,语气恭顺道:“奴婢甘愿留在山庄伺候少夫人。” 叶苑苨盯着柳雨凄楚的双眼,欲看穿她心中所想,却越看越不解。 “柳雨,这山庄有什么好?在山庄,你终究只是一介下人,是奴。若去了箬山,不管你做什么,是自由之身。” 柳雨苦笑,话语中满是对命运的喟叹: “少夫人,柳雨生来命苦,不论去哪儿,终归是出身卑微之人,何来自由?” 叶苑苨哑然,仿若被人当头棒喝,呆愣在原地,只觉眼前的柳雨陌生得厉害。 心底忽地泛起丝丝钝痛,自己果真如苏云亦所言——瞎操心了? 正兀自愣神,不想一袭淡蓝锦袍的苏云亦突然踏入书房。 柳雨见状,急忙屈膝,向着两位主子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而后退了出去。 “怎么了?”见叶苑苨呆呆愣愣,苏云亦走近问。 叶苑苨盯着房门,“柳雨变了,她以前怯怯弱弱,如今却这般阴沉……” 苏云亦拉过她一双手,冷笑道:“人是会变的,只你还这般单纯。” 叶苑苨抬眸看他,见他唇角含笑,却是一副淡然之色,似能看透万物。 心中只觉,这种人心思深沉,跟毒蛇似的,当真可怕。 见她认真审视自己,他立即觉出她的心思,伸手往她鼻子一刮,好笑道: “不准这样凝视为夫!为夫还能害你不成!” 她回过神,正欲挣脱另一只手,却被他拽着往房门外带。 “为夫今日心情好,又正好得空,带你回娘家。”语气愉悦。 叶苑苨疑心自己听错了,竟主动带她回娘家? 2 出得山庄,天空澄澈湛蓝,几缕流云悠悠飘荡,宛如轻烟飘渺。 来到月牙码头,见宽大的渡船上,货物满满当当,占了船舱三分之一的位置。 船头立着英英和闻昱,似早等候在此。 英英满脸堆笑,竟是好好打扮了一番。 上身着月白窄袖短袄,下身一条湖蓝色长裙,看上去颇有富庶人家丫鬟的派头。 见小姐来了,英英忙下船来迎,闻昱躬身往旁边立去。 上了船,船夫于船尾徐徐划动船桨。 闻昱仍站在船头,英英陪着小姐坐在船舱,苏云亦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叶苑苨侧身隔着雕花窗户往外看,英英也凑着脑袋往外瞅,主仆二人都颇为开心。 成亲后几乎未出过门,每次出门都变得稀奇起来,看什么都觉开心。 暖阳柔和,倾洒江面,光芒跳跃于粼粼水波之上,折射出碎金般的璀璨,耀得人眼眸微眯。 岸边杨柳依依,繁花似锦,红粉白蓝紫,一丛丛、一簇簇肆意绽放。 江面上,江风温热轻柔,船只穿梭,井然有序。 远处,载客的画舫缓缓而行,雕梁画栋,朱红的船身与多彩的装饰倒映水中,仿若水上行宫。 收回目光,视线轻移,悄然落在坐在对面的苏云亦身上。 只见他坐姿端正,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落淡淡阴影,神情安然闲适。 她心中一柔,不禁莞尔,像是突然觉出他对自己的好来。 却不想,唇角微扬之际,他蓦地睁开双眸,捕捉到她偷看他,并来不及收起的痴笑表情。 笑容瞬间凝在嘴角,叶苑苨本能地想要别过头去,躲开那灼灼目光。 却发现苏云亦并未露出捉弄她的神色,而是徐徐绽开一抹缱绻温情的笑。 那笑极为好看,且真诚、坦荡,烘得她心头暖烘烘、软绵绵的,凝住的嘴角最终上扬。 相视而笑,丝丝甜意在二人心间萦绕。 见小姐和公子如此,英英又喜又羞,扭头往窗外望去。 3 叶公傅不知女儿女婿会登门。 叶宅外,看着女儿女婿手牵手走来,锦衣华服,郎才女貌,仿若一对璧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叶公傅迎着苏云亦走来,嘴里念叨着: “哎呀呀,贤婿,怎得今日突然来了,可真是稀客呐!” 话语间,全升和万才从叶公傅身后冒出来,机灵地跟着闻昱搬起马车上满满当当的货物,脸上亦是难掩兴奋。 前些日子街上流言汹汹,亏得没拆散小姐与姑爷。 此刻二人并肩,姑爷目光深情,小姐笑意甜柔,比回门时还亲昵。 苏云亦见叶公傅走近,脚步一顿,松开叶苑苨的手,微微欠身对叶公傅恭敬一礼。 直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朗声道:“岳父大人,实是小婿考虑不周,行事唐突了,没提前知会您一声。” 说着,温柔看向身旁的叶苑苨,轻轻执起她的手,继续道, “只因今早苑苑念起想家,小婿心急,想着快些带她回来,匆忙间这才疏忽了礼数,还望岳父大人莫要怪罪。” 听他如此说,叶苑苨面上笑着,心里却犯嘀咕,她早上哪说想家了。 不过现下没必要计较这个,回家是真让她开心。 叶公傅听得眼眶一热,抬手慈爱地拍了拍苏云亦的肩头, “贤婿啊,你能如此待这孽女,老夫深感欣慰。感激都来不及,怎会怪罪?” 言罢,催着一大家子人赶紧进宅。 却忽闻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往叶宅而来。 众人回头望去,是一群官兵。 为首的骑着一匹白马,是一位身着绛紫色官服、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留着短髭的男子。 男子下马,大步走来,远远地便朝叶公傅拱起手:“夫子!” 那官服质地精良,暗纹织就的云鹤图案,在日光下隐现,彰显着尊贵非凡的身份。 腰带上佩着的美玉温润通透,下坠的金丝绦穗随着步伐轻晃。 第127章 此等人物 1 叶公傅眼中满是疑惑。 待那男子走近,面庞逐渐清晰,叶公傅才猛地记起,这是自己昔日的得意门生沈御渊。 沈御渊走到叶公傅跟前,躬身深深作揖,恭敬之态溢于言表。 “学生拜见夫子,许久未得聆听教诲,心中实在挂念。” 叶公傅赶忙上前搀扶,双手微微颤抖,激动道: “快快起身,哪能想到今日竟能得见你这大忙人,真乃意外之喜啊!” 苏云亦仍牵着叶苑苨的手,他暗中打量这位来访者,很快便心下明了。 叶苑苨已猜到,这是父亲昔日的学生。 只是不知做了什么官,还亲自上门来答谢? 沈御渊直起身后,侧身一挥手,两个官兵上前,呈上来几样物件。 一盒装着的是失传已久的古籍善本,书页虽泛黄却平整光滑; 一方极品端砚,触手生凉,石质细腻,砚身雕琢的山水,仿若微缩的锦绣山河; 一支紫玉狼毫笔,笔杆紫玉幽光流转,毫毛挺拔柔韧; …… 沈御渊微微躬身,言辞恳切: “夫子,学生此次到洪县办差,事务繁杂,可心头始终惦记着您昔日的恩情。” “这些物件,不及您授业解惑之恩万一,权当是学生的一点孝心。” “愿您身体康健,继续培育英才,福泽后世。” 叶公傅面露难色,“这……” 他一贯不收学生之礼,特别是为官的学生,以免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于他而言,为师授业是尽本分,也是为谋生计。 然眼前的沈御渊位极人臣,官居丞相之高位,权倾朝野,威望赫赫。 他此番办差,却特意携礼而来,以表尊师重道之意。 自己若生硬拒绝,恐拂了他面子,亦可能被误解为轻视其心意。 犹豫一番,只得让全升和万才接过。 沈御渊并未多做停留。 寒暄一番,与苏云亦、叶苑苨匆匆打过招呼,便拱手告辞而去。 待沈御渊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叶苑苨忍不住问:“爹,那位大人是谁?” 叶公敷正心烦,朝堂局势复杂,他可不想与这等人物有所牵扯。 于是,不耐烦地瞥女儿一眼,语气生硬道:“不该问的,莫要问!” 叶苑苨低下头,神色尴尬。不知从何时起,父亲待她再无好脸色。 这叶家几个下人,以及苏云亦、闻昱都在呢,也丝毫不给她留点颜面。 一丝心疼掠过苏云亦眼眸,他捏了捏叶苑苨的手以示安慰,又轻声对她道:“那人是当朝丞相。” 叶公敷一听,脸色诧异:女婿怎知那人是丞相? 见叶苑苨欲再开口,苏云亦轻轻摇头示意,温言劝道:“苑苑莫再问,此等人物不可深究。” 叶苑苨轻咬下唇,眼中疑惑未消,但看苏云亦笑容柔和,心间忽生一股暖意,遂默默颔首。 “贤婿,莫要在门口站着了,快快进屋!”叶公敷一边热忱地招呼,一边伸手对苏云亦做出“请”的姿势。 苏云亦松开叶苑苨的手,回身对叶公敷作揖道:“岳父大人,小婿方才想起,有桩紧要之事亟待处理,需先行一步。” 叶公敷闻言,有些不快,这还没进屋,便要走? 苏云亦继续道:“待晚间,小婿定会前来与岳父岳母共餐。” 又看看叶苑苨,对叶公敷道:“小婿不在时,还望岳父岳母对苑苑多体恤照拂,莫要令她受了委屈。” 叶公敷闻言,浑浊的眸子睁了睁,这是点他呢?不禁皱了皱眉。 语毕,苏云亦再次一礼,而后不顾一众人在场,伸手捞过叶苑苨的头,在她头顶轻轻一吻,这才匆匆离去。 众人皆是一惊,随后有羞涩低头的,也有掩嘴偷笑的。 叶公敷则瞪大了眼,半晌反应不过来。 叶苑苨红透了脸颊,故作镇静,轻咳一声,对叶公敷道:“爹,进屋吧。” 心中不由泛起丝丝甜蜜。 叶苑苨回了家,仍是带着英英先去了后院,与秋姨娘及一众下人混在一起。 寒暄一番,派发礼物,又一起帮忙做午膳,干活聊天,好不热闹。 倒把亲爹亲娘晾在一边。 叶公敷闷在书房,唉声叹气;他妻子赵氏在屋中礼佛,早习以为常。 闻昱一进叶宅,便紧跟少夫人,以保她安危。 这叶宅,公子也早暗中派了人看守,以防贺子怀狗急跳墙,报复叶家。 晌午时,正厅里,叶苑苨和亲爹亲娘坐到一桌,气氛冷清又肃穆。 正想着随便吃几口下桌,晨阳突然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边跑边喊:“老爷,老爷!” 跑进正厅,看见一身粉色衣裙的叶苑苨,愣了一瞬,惊喜地顿住脚步,叫了一声:“小姐,您回来啦。” 叶公敷放下筷子,呵斥道:“冒冒失失,何事这样慌张?” 晨阳回过神,收起惊喜的笑脸,瞪着机灵的圆眸道:“老爷,厚王府被抄家了!” 不待叶公敷反应,叶苑苨霍地站起身来。愣了一瞬,便往厅外奔去。 闻昱急忙跟上。 “孽女,你去做甚!”叶公敷忙起身叫道。 叶苑苨没有停住脚步,只回道:“女儿得去看看!” 拦不住,叶公敷气急败坏,只怕女儿这一去,又惹出什么祸事,只好迁怒地瞪一眼晨阳! 晨阳抠脑袋。 2 午时阳光变得炽热起来。 厚王府邸前,一群身着盔甲的官兵,将蜂拥而至、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百姓,牢牢阻拦在数丈之外。 官兵个个身姿挺拔,面色冷峻,手中长刀出鞘,刀刃闪着寒光,那寒光与阳光交错,令人不寒而栗。 百姓们或踮起脚尖,或伸长脖颈,目光如炬,急切地想要透过人墙,看清王府内的情形。 沈御渊端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身姿端正,表情肃穆,犹如一座冷峻的雕像。 王府的正门和两扇旁门都敞开着,仆人们被官兵粗暴地押解而出,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助。 有的仆人脚步踉跄,被官兵拖拽着前行;有的直接瘫倒在地,浑身颤抖,涕泪横流。 精美的瓷器、华丽的绸缎、珍贵的古玩字画,被一箱箱、一件件地从王府内抬出。 沈御渊仔细清点、抄录着每一件物品,每一个人员。 叶苑苨气喘吁吁地提着裙摆赶到时,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王府大门,急得转了一圈。 第128章 佳人爬树 叶苑苨瞧见,不远处是一片树林,前面有几棵大树,树桠上零零散散蹲着十几个看热闹的人。 最高的是一棵黄桷树,高数丈,枝干粗壮需数人合抱。 枝繁叶茂,一棵树上上下下,七八个人,或坐或蹲或站,正专注凝视王府内景。 叶苑苨当即提着裙摆朝黄桷树奔去。 一到树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纤纤手指紧紧抠住树干,手脚并用往上爬去。 “少夫人!” 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闻昱蹙眉,只得紧跟而上,在下方小心护着。 哪知,少夫人爬起树来,竟若灵猴一般,窜得飞快,半点不似面上那般娇弱。 一时间,些许原本瞧王府热闹的人,都转过头来呆呆望着叶苑苨爬树。 女子爬树本就稀奇,更何况她长得娇俏,穿戴又华贵,还梳着妇人发髻。 阳光下,水红色衣裙泛着潋滟光泽,一看就是上乘织锦。 梳着灵雀朝云髻,几支金镶玉簪子斜插其间,闪着细碎光芒。 红宝石耳坠红得浓郁欲滴,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这是哪家的少夫人?怎这般大胆行事,全然不顾体面了!” “哎哟,瞧着像是叶夫子那独女!” …… 几位妇人在树下嘀咕,眼神鄙夷。 “嘿,快看!如此佳人,爬树也别有风姿,平日里定难见着!” 一位年轻公子跟同伴嬉笑叫嚷,对叶苑苨指指点点。 …… 闻昱耳尖,听得直蹙眉,只觉回山庄少不得挨板子。 黄桷树旁支上蹲着的人投来的异样眼光,也令他颇觉刺目。 叶苑苨爬得专心,没听到非议,也没注意旁支上异样的眼光。 她一口气直冲到树顶,才小心将脚探到一旁树杈,扶着树干站稳歇息。 她微微弯腰,探寻地盯着王府内,娇喘吁吁,香汗淋漓。 “少夫人,多加小心!”寡言的闻昱,忍不住多嘴嘱咐。 他在一旁树杈上警惕地站着,以护少夫人周全。 这高度,连他看了也觉有些吓人。 叶苑苨内心焦灼,余光瞟见同一高度的另一根树杈上有人。 树叶重重,不及细看,便气吁吁地问: “这位公子,劳烦问一下,可看见世子或厚王被押出来?” 侧卧在树杈上的康逍墨,并未急着答话。 透过树叶缝隙,他一手撑着头,一手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少夫人。 方才低头见这少夫人若灵猴般一路爬上来,他着实被惊到了。 此刻狐狸眼里满是新奇,嘴角噙着一抹狡黠又玩味的笑。 叶苑苨见那人半晌不回话,回过神,用一只手拨开眼前树叶,欲伸着脑袋去打量。 才听那人悠悠道: “夫人这急切模样,莫不是与世子或厚王有什么要紧干系?” “这会子王府内乱糟糟的,我也瞧不真切呢。” 叶苑苨一听,“哦”了一声,便不再去看那人,目光又往王府内探去。 闻昱一听那公子的声音,心下一紧,是那扮成六公子的六皇子! 方才康逍墨一直拿折扇挡着脸,他竟没注意。 “少夫人,咱们下去吧,此处也瞧不出什么来。”闻昱呐呐劝道,隐隐担忧康逍墨会对少夫人不轨。 叶苑苨心焦如焚,这还什么都没看到呢,“再等会儿。” 康逍墨狭长双眸微微一眯,眸光闪动间,略一思量,旋即起身,身形轻动。 白衣翩跹,若一片轻盈羽毛,瞬息之间,便悄然无声落在叶苑苨身旁。 脚下树枝竟未动分毫,此般轻功着实令人咋舌。 叶苑苨陡然一惊,转头刚对上康逍墨那双魅惑至极的狐狸眼,身子忽地不受控制往侧边一倒。 原是闻昱若闪电般迅猛跨来,一把将她拽至身后,自己则若一面坚实壁垒,插到她与康逍墨中间。 叶苑苨突然被拽,以为要掉下树去,不由轻呼一声,却发现下一瞬已被闻昱攥着胳膊扶稳。 吓死她了!她赶紧抓住一旁的树枝,微微喘气。 三人的重量,终于让脚下的树枝上下轻晃。 见少夫人已站稳扶好,闻昱这才收手。 锐利目光如寒芒般,死死锁着康逍墨,一手紧抓腰间剑柄。 康逍墨甩开折扇,轻摇两下,另一只手背到身后,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护主心切?理解!”康逍墨调侃,“不过,我对你家少夫人没有恶意。” 叶苑苨这才认出,那是前两日到山庄来做客的六公子。 闻昱为何对六公子如此警惕? 离地面这样高,见六公子与闻昱却都两手不扶不抓,叶苑苨当真佩服。 隔着闻昱,康逍墨摇着折扇,歪着头,目光越过闻昱的肩头,对叶苑苨道: “苏夫人,您刚刚问世子,难道您不知,世子已以身殉国?” 叶苑苨浑身一震:“六公子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康逍墨收起折扇,假装惊诧: “苏夫人当真不知?这都半月前的事了。世子受命去念舟城剿匪,结果……哎!” 说罢,收起折扇,拍在手心,露出遗憾的表情。 闻昱蹙眉,不能再让这人跟少夫人聊下去。 他回身对少夫人道:“少夫人,咱们回去吧,一会儿公子该找您了。” 叶苑苨满心震惊,回不过神。 世子哥哥好好的,怎会死? 那素菌怎么办?她到底有没有被救出来,还是仍在和亲路上? “少夫人?”闻昱忧心地叫道,总觉今天自己又免不得挨板子。 少夫人却没理他,隔着他,神色恍惚地问康逍墨: “六公子,那你可知厚王府为何会被抄家?厚王又会被怎样处置?” 康逍墨正待答话,见闻昱狠盯自己,随即嘴角一勾,又打开折扇摇起来。 脸上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苏夫人,何不去问您夫君呢?您夫君神通广大,知道的可比我多,难不成……他平日竟不与您透露分毫?” 言罢,故意忽视闻昱不善的眼光,抬眼去打量叶苑苨。 叶苑苨眼眶泛红,一时难以消化世子哥哥已离世的消息,又为素菌担忧,为厚王不平。 三人正静默于这枝叶交错的高处,忽然—— 康逍墨与闻昱仿若心有灵犀般,面色骤变,齐齐一凛。 第129章 夺命狂奔 一个“唰”地合上折扇,往后一仰;一个迅疾回身将叶苑苨拉到一侧。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数支利剑裹挟着呼呼风声,如夺命的毒蛇般迅猛射来。 第一支箭 “嗖” 地擦过康逍墨的耳畔。 凌厉的劲风割得他耳郭生疼,发丝被齐刷刷斩断数缕,飘飘悠悠地洒落。 第二支箭直冲叶苑苨脑门而来,好在闻昱将她拉到一侧。 利箭 “噗” 地钉入脑后树干,木屑飞溅,差点溅到叶苑苨眼中。 脚下树枝剧烈摇晃,一时间摇摇欲坠,叶苑苨猛地回过神,紧紧抱住树干。 更多利剑齐齐射来。 六公子在枝叶间左右挪腾,手持折扇精准地将几支近身利箭击落; 闻昱挡在少夫人身前,手持长剑,剑花飞舞,将飞来的箭矢纷纷斩落。 叶苑苨搞不明白,为何有人会袭击她和六公子? 得赶紧下树啊,这在树上不等于是活靶子吗? “闻昱,掩护我!”她颤声喊了一嗓子,便抱着树干,小心翼翼地往树下挪去。 她自觉挪得很快,却不想没挪两步,一支利箭“铮”地一声,贴着她脸颊插入树干! 霎时,一道温热的液体自脸颊浸出。 她杏眼一抬,微微颤抖。吓傻了,手脚一阵发麻,挪不动了。 突然腰肢被人一扯,身子便轻易离了树干。 风声在耳边呼啸,死亡的恐惧瞬间攥住她的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康逍墨揽着叶苑苨的腰,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侧,朝树下飞掠而去。 脚尖在树枝间借力轻点、腾挪辗转,以避开飞来的箭矢,及卸去下坠劲道。 稳稳落到树下,才见地上躺着四五具扎着箭矢的尸体,想来是未及下树、被乱箭波及的看热闹之人。 围观王府抄家的外层百姓,一看到乱箭朝着树上射去,又见树上有人掉落下来,便嘶声尖叫、慌乱奔逃。 围在里层的百姓,虽不知发生了何事,被骚乱所惊,也下意识四处乱跑,一时场面混乱不堪。 啼哭声、咒骂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叶苑苨被康逍墨一放开,便弯下腰想吐。 康逍墨蹙眉,拉起她道:“这位少夫人,逃命要紧,别吐了!” 说着,便要拉起叶苑苨混入人群,以躲避藏于暗处的刺客袭击,不想闻昱闪现于眼前。 闻昱一把拉过自家少夫人,护到身后,警惕地觑着他。 人群在周围涌动,乱窜。 康逍墨呵呵一笑,下巴微扬,用折扇比划着道: “我说你这护卫,我可刚救了你家少夫人,不能对我客气点?要不是我,你一人能护住她?” 闻昱抿唇不语,心想这冷箭来得蹊跷,多半是奔这六皇子而来,自己和少夫人应是受了牵连。 刚想着得赶紧带少夫人回去,一转身,却见一柄长刀往少夫人身上砍来。 闻昱瞬间反应,长剑一横,“当” 的一声震开最先袭来的一刀。 接着,挡在少夫人身前,与四五个黑衣蒙面人缠斗在一起。 一旁的康逍墨也未能幸免,早被六七名蒙面人包围。 叶苑苨背靠闻昱,偶尔闪躲和出手。 叶苑苨发现这些黑衣人身手敏捷,绝非寻常杀手。 好在闻昱功夫过硬,剑法凌厉,她只需稍稍配合,便可暂保无虞。 几个黑衣人一时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反观六公子那边,明明他轻功卓绝,一身清傲洒脱之气,像个世外高手,此刻近身打斗,却显得有些狼狈。 只见他身形如风,却只会左躲右闪,脚下不停变换位置,像是试图拉开距离好逃跑。 见六公子腰间受伤,渐渐不敌,叶苑苨念着他方才搭救自己的恩情,手往腰间一探,摸出一枚瓷片。 手腕一抖,瓷片呼啸而出,直逼那名离康逍墨最近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听到风声,侧身一避,动作稍缓,康逍墨便趁机施展轻功,足尖轻点,跃上树去。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林中。 两个黑衣人尾随追去,剩余四五个,却往叶苑苨这边打来。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叶苑苨后悔不迭。 面对十来个蒙面人,闻昱虽剑法高超,但对方人多势众,他又要顾及少夫人,很快便招架不住。 几把长刀从不同方向劈来,闻昱迅疾出剑格挡及躲闪,却仍被划伤肩头,刺破大腿,衣衫破裂,鲜血渗出。 未及反应,又一名黑衣人高高跃起,挥刀直往他胸膛刺来。 正被其余黑衣人纠缠的闻昱,根本无力躲闪这致命一击。 却不想,正手无寸铁、奋力躲避两名黑衣人砍击的叶苑苨,在这危急时刻,迅疾从腰间摸出瓷片。 黑衣人刚跃至空中,她便用尽全力将瓷片掷出,精准击中其持刀的手腕。 黑衣人吃痛,手腕一松,长刀哐当落地,闻昱因此逃过一劫。 但同时,本就险象环生的叶苑苨,不及躲避,被一名黑衣人用刀刃划伤背部。 衣裳破碎,伤口触目惊心。 好痛!叶苑苨扑到地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拔下头上簪子,翻过身来,撞见又一刀朝头上袭来。 她眼神一凛,将头猛地一偏,刀刃擦着脸颊划过。 借着偏头的冲力,她顺势向旁边滚去,手中簪子狠狠刺向黑衣人大腿。 黑衣人吃痛,脚步一乱,叶苑苨趁机起身。虽身形狼狈,却透着一股不屈。 她紧握簪子,与两名黑衣人对峙。 身上不知被划了多少口子,却觉自己越发灵活起来。 只是,眼见她与闻昱逐渐陷入绝境,伤痕累累,衣衫浸血,黑衣人更杀红了眼,攻势愈发猛烈。 叶苑苨暗想,那丞相领着许多官兵,眼见百姓莫名奔逃,竟不知此处林子里有打斗? 隔得这样近,百姓也散得差不多了,怎的迟迟不见出来援救? 她和闻昱被黑衣人逼得越发分开。 七八名黑衣人缠着闻昱,使他对少夫人分身乏术。 两名黑衣人持刀疯狂向叶苑苨砍来——那大腿受伤的黑衣人,更恨不能一刀将她劈死。 若不是叶苑苨拼着命,以毕生所学以死躲避、相抵,她怕早死在刀下了。 得求救啊! 几个闪躲回合,身上又多了几个口子,好在都不致命。 一个躲闪不及,踉跄倒地,背上又被划下一刀。 叶苑苨咬着牙,忍着痛,突然敏捷爬起,朝着厚王府门口夺命狂奔。 第130章 拼命相抵 两个黑衣人未曾料到,眼前这看似娇嫩的少女,身形竟如泥鳅般灵活狡黠。 他们自诩功夫不差,可刀光剑影,伤她数刀,却硬是未能将其斩杀。 此刻,瞧见少女混入人群,朝王府奔逃,二人对视一眼,旋即发力猛追。 叶苑苨双眸闪着坚毅的光,死死盯着王府方向,脚下生风,疾步如飞。 在混乱的人群里左突右闪,巧妙而精准地避开行人,直往王府飞奔而去。 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呼喊:“官兵大哥救命!” 透过人群缝隙,一抹墨色铠甲映入眼帘,眼见要跑到官兵跟前,不想抬眼触及一柄长刀从头顶劈来。 叶苑苨刹住脚步,后仰,回旋,侧身一闪,单膝跪立于地,双手撑在地上。 抬头,盯着追来的两个黑衣人,澄澈的眼中,惊惶与决然交织。 拼死之意,似寒星破雾,熠熠生辉。 见两个黑衣人从两个方向挥刀而来,叶苑苨正要有所动作,一袭蓝袍忽地闪现于眼前。 两个黑衣人脚步霎时顿住。 叶苑苨往上望去,见苏云亦身姿笔挺,宽阔脊背若铜墙铁壁。 心一安,瞬间卸力,瘫坐到地上,只觉浑身都痛。 余光瞥见叶苑苨发髻凌乱,衣衫破损,脸上、身上到处是血污。 苏云亦心痛如绞,暴怒似岩浆喷发,瞬间涌上眼眸,浓烈猩红充斥眼底,拳头紧紧捏起。 他盯着两个黑衣人,目光如炬,气息冷冽骇人,周遭温热的空气都仿若被冻结。 两个黑衣人面面相觑,身体不由自主一僵,握刀的手微微颤抖,随即回身欲跑。 苏云亦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身形陡然一动,快如鬼魅。 他如苍鹰搏兔一般,瞬间欺身至一个黑衣人面前。 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捏住对方欲挥刀的手腕。 稍一用力,清脆的骨折声在空气中响起,长刀哐当落地。 右手顺势上抬,若铁钳般卡住黑衣人的咽喉,手臂紧绷,将他整个人微微举起。 黑衣人目眦欲裂,喉间发出 “咯咯”声响,两手无力抓着苏云亦手腕,双脚在空中无力乱蹬。 瞬息之间,黑衣人双眼翻白,身体软塌下来。 苏云亦手一松,那具尸体便像破布袋般瘫倒在地。 旁边黑衣人见状,眼中惊惶乍现,却仍挥刀而来。 苏云亦侧身一闪,轻松避过凌厉刀光。 同时拳锋裹挟烈烈劲风,猛地捣向黑衣人胸膛。 只听 “砰”地一声闷响,黑衣人往后飞出数丈,重重砸落在地。 一口鲜血喷射而出,手中长刀亦脱手飞出,“哐当” 落地。 快速解决掉黑衣人,苏云亦疾步走到叶苑苨跟前。 叶苑苨侧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微闭着眼。 他蹲下身,寒眸在叶苑苨身上快速扫视一番。 叶苑苨的背已被鲜血染透,有一道伤口极深,血肉翻飞。 苏云亦剑眉紧蹙,心仿若被谁揪住,手指微微颤抖。 未发一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将粉末洒向叶苑苨背上伤口处。 随即轻轻将叶苑苨单手竖抱起来。 “快去救闻昱。”叶苑苨趴在苏云亦肩头,抱着他的脖子,虚弱出声。 苏云亦轻声道:“苑苑放心,他死不了。” 他是和却隐一同骑马赶来的,却隐一来便去寻闻昱了。 早上沈御渊一来,苏云亦便猜到此人前来,是为办理厚王府抄家事宜。 于是,他出来寻却隐,以安排人跟踪这位沈丞相,看他之后会将厚王押解到何处。 事情处理妥当之后,他带却隐往雅商客栈用午膳。 到了客栈,才知晨阳已候他多时。 原是叶公傅不放心女儿,便遣晨阳来告知苏云亦,女儿来了这王府看热闹。 哪知,急忙赶来,竟撞见叶苑苨出事。 苏云亦想想都后怕,看着叶苑苨惨白的脸色,又气又心疼。 幸而她够顽强,拼命相抵,否则,他这一来,只怕见到的,便是她的尸首。 他抱着叶苑苨快步走到马前,一手扣住马鞍边缘的缰绳,手臂肌肉紧绷,猛然一提气,身形轻盈地跃上马背。 心急如焚,得赶紧带叶苑苨回山庄救治。 正要离去,却见官兵突然蜂拥而出,将躲在角落看热闹的、仍未离去的、稀稀拉拉的人群,逮到王府门前的空地围起来。 一时间,骑着马的苏云亦,也被围困其中。 苏云亦欲冲出去,随即又冷静下来。 已为叶苑苨止住伤口的血,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倒要看沈御渊想干什么。 激烈打斗之际,官兵仿若销声匿迹,此刻争斗停歇,却如鬼魅般迅速涌出。 如此情形,其中猫腻昭然若揭,这沈御渊定然心怀不轨。 他冷眼瞧着。 沈御渊环视周遭乱象,地面横陈着几具尸首,有中箭身亡的老百姓,也有两三名黑衣人。 沈御渊神情凝重,似好半晌才回过神,随即看向苏云亦,径直走来。 苏云亦并不打算下马,但仍维持着基本礼数,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开口道: “大人,内子受伤颇重,急需尽快救治,耽误不得。恕在下不能下马行礼,还望大人海涵。” 沈御渊微微抬首,看一眼被苏云亦抱在怀中,趴在他肩头的叶苑苨。 旋即摆了摆手,沉声道: “苏公子心系夫人安危,此举本相自是理解。” “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公然行凶,实乃胆大妄为,目无法纪!” “本相方才忙于要务,未曾察觉此处纷扰,竟让这些歹人惊扰了无辜百姓,实在是失职。” 说到此处,沈御渊眉头紧皱,眼中怒光闪烁,语气越发愤慨, “本相定不会轻饶这些恶徒,必将彻查此事,还百姓一个安宁。” 又柔声道:“公子且先带夫人回府疗伤,若有需要配合之处,尽管告知本相。” 苏云亦心中冷笑,懒得再与其废话,拱手一礼,急急带着叶苑苨离去。 看着苏云亦离去的背影,沈御渊微微眯起三角眼,眼中寒意乍现。 恩师之女,竟有如此好福气,寻得这样的良婿,只可惜,命薄! 闻昱这边,却隐一来,几个黑衣人的攻势瞬间被打乱,很快落了下风。 他们的目标本不是闻昱,既大势已去,任务失败,便只想尽快逃离。 却隐生擒一个,本欲带回山庄审理,谁知此黑衣人当场咬舌自尽。 第131章 亲自缝针 1 带叶苑苨回山庄时,苏云亦将其拥在怀中,一路小心翼翼。 即便如此,叶苑苨仍疼得面容苍白,额头冒汗。 皮开肉绽的痛,与上次遭劫匪痛打一顿的痛,截然不同。 若被烈火灼烧,又似被千万根钢针深深刺入,痛感连绵不绝地冲击着叶苑苨的神经。 苏云亦不时叫着她的名字,似生怕她睡过去一般。 她倒希望能沉沉睡上一觉,或干脆晕过去,便不用再遭受这酷刑般的折磨。 偏她意识特别清醒,只能生生挨着。 见她紧蹙眉头,咬着下唇,闭着的眼睫微微颤动,一副疼痛至极的模样。 虽知她没有性命之忧,苏云亦内心仍慌乱不已。 若不是回山庄更安全,且药物更全,他很想将她安置到更近的雅商客栈。 渡船上,暖阳倾洒,烤得人心头烦躁不安。 苏云亦抱着叶苑苨坐在船舱,一直催着船夫快些。 他微微低头,脸颊贴在叶苑苨耳侧,喃喃低语安抚她: “苑苑,再忍一忍,马上回山庄,马上就不痛了……” 她痛得没精力也没心情回应他。 一回山庄,苏云亦将叶苑苨抱到简意轩,将她轻放到软榻上趴着。 除了知尔,丫鬟全被遣出去。 知尔拿来药箱,取出剪刀,拿到火上炙烤一番,递给苏云亦。 苏云亦强自镇定,拿起剪刀试图轻轻剪开叶苑苨背部沾着血肉的衣衫。 才剪一刀,便见叶苑苨死死咬着牙,汗水从额头流到鬓角。 手猛地一颤,心中一阵揪痛,再下不去手,实在不忍看她疼痛半分。 他放下剪刀,对知尔道:“去取麻沸散来,用水调好。” 知尔点头,起身往房门外行去。 居然要用那珍贵的麻沸散,叶苑苨心知背上的伤口恐怕有些严重。 不多时,知尔端着碗进来时,见公子正温柔抚着叶苑苨秀发,眼眸不由沉了一瞬。 苏云亦小心将叶苑苨扶起。 知尔正要用小勺喂,叶苑苨微抬眼眸,看着那碗,伸出有些无力的手。 苏云亦立即明了,从知尔手中取过碗,送至叶苑苨唇边。 叶苑苨咕咚几口喝下去。须臾,她趴在软榻上昏睡过去。 苏云亦这才坐到软榻前,拿起剪刀,将叶苑苨背部的衣衫小心剪开。 随即用手指轻轻剥开衣衫,惨烈的伤势瞬间映入眼帘。 只见一道极长的刀伤,若一条择人而噬的血口,在她白皙的后背肆意张裂,血肉翻飞,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那翻卷的红肉,与惨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仅是看着,便让人疼得揪心。 另有一道,浅一些,短一些,却也透着丝丝缕缕的血色。 这一看,饶是再定力非凡,苏云亦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并非没见过更可怖的伤,只是她在他心中宛如稀世珍宝,划破她一根指头都怕她疼,更何况是这样的伤情! 他死死抓着叶苑苨背上的衣衫,因太过用力,手指微微颤抖。 眼眸泛红,泪光闪烁,心疼与愤怒在其间交织翻涌,犹如汹涌的怒涛。 竟伤他心爱之人至此!他定要将那幕后之人碎尸万段! 他压了压浑身戾气,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心神。 随即,在知尔的帮衬下,亲自为叶苑苨处理伤口及缝针。 曾多年行商在外,受伤乃家常便饭,外伤处理于他而言,虽未臻神医之境,但经验累积,亦颇娴熟。 再则,洪县难觅医术较好的女医,叶苑苨伤口又处在隐密之位,他怎忍外男见她这般模样。 于他而言,这是绝不可触碰的底线。 他眼神专注凝重,一针一线都缝得极为小心,生怕弄疼她分毫。 又缝得极为细致、漂亮,好让她的伤口完美愈合。 她的背原本柔美无瑕,他怎忍她留下丑陋疤痕。 待背上伤口处理妥当,他将知尔遣走,轻轻褪去她身上衣物。 用锦帕蘸取热水,轻柔地、一寸一寸地拭去她浑身血渍。 又细细查看一番,发现她的手臂、大腿、腰间,乃至脸上都有伤口。 大大小小的伤,横七竖八地分布着,加起来,竟有十几处。 看着这些血红的伤口,心中又泛起酸涩、心疼与后怕。 于他而言,她那点功夫,不过是花拳绣腿。 面对两个黑衣人的凌冽砍击,她当时该有多害怕、无助,又有多顽强! 处理完所有伤口,为她换上干净柔软的衣裳,盖上锦被。他取过一面折叠的屏风,展开,将她挡起来。 换下被染血的锦袍,苏云亦叫知尔进来收拾满地狼藉、带血的纱布、锦帕和衣衫。 又嘱咐几个丫鬟照顾好叶苑苨,这才去前院,寻闻昱和却隐。 2 暖阳融融,如温煦的炉火倾洒热力,天空澄澈而悠远,山庄闪着一派莹泽之光。 前院礼贤堂。 闻昱仍穿着那身血衣,只是褪去了半边袖袍,让却隐帮他处理了手臂和大腿处的伤口。 苏云亦静坐在书案前,面容冷峻如霜,手指缓缓摩挲着茶杯,眼神晦暗不明。 闻昱和却隐立在对面,皆神色凝重。 听闻昱详述叶苑苨遇袭的前后情形后,苏云亦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却隐思索着,缓缓道: “康逍墨身为六皇子,常年逍遥于皇宫之外,对那朝堂之事仿若隔岸观火,无半分热忱。” “朝廷诸多势力皆因他这副散漫模样,心底对他多有不屑,只当他是个无关紧要之人。” “可若有隐在那暗处的势力,对他虎视眈眈,欲要取其性命,也不足为奇。” “只是,为何这同一拨刺客,会对少夫人痛下杀手?” 却隐摇着头,想不通这背后所隐匿的阴谋与瓜葛。 苏云亦微微敛眸,沉默不语,然心中已有思绪悄然蔓延。 那妄图谋害六皇子之人,定源自皇宫大内。 可皇宫之中,谁会与苑苑有所瓜葛,又或者与洪县存在关联? 思来想去,唯有贺子怀的胞妹,身为皇贵妃的贺飞羽,以及月前赴京的贺汐汐。 贺家在洪县受他打压,几近难以生存,其欲行报复之举,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为何遭刺杀的是苑苑,而非他苏云亦? 难道是因先前,苑苑命闻昱打残了贺昱青? 第132章 明争暗斗 1 苏云亦只觉真相触手可及,却始终隔着一层揭不开的薄纱。 究竟是何人,会同时刺杀六皇子与苑苑? 那沈丞相也透着古怪。 今日王府抄家,围观百姓熙熙攘攘。 刺客在不远处出现,百姓受惊惶恐、四散奔逃,场面混乱之时。 他却依旧端坐高台,泰然处理公务。 这一幕,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他究竟是真没注意,还是早已洞悉一切,甚至……本就是幕后人物? 沈丞相是哪方势力? 苏云亦微微倾身坐在书案前,左手轻捏茶杯,指尖沿着杯壁缓缓摩挲。 右手支在书案上,修长手指微曲,抵着薄唇。 目光怔怔,落在雕花窗某处。 阳光透过雕花窗缝隙,细碎地洒入书房。 柔和光线愈发衬得他剑眉星目,气息冷冽。 却隐和闻昱立在书案前,屏气凝神,生怕扰了公子的专注神韵。 不多时,苏云亦放下手,唇畔微勾,轻哼一声。 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了然。微微抬眸,看向侍立的却隐: “速去给傅岳传信,命他近日盯紧皇子间的明争暗斗,一丝风吹草动都不许放过。” “还有,那贺汐汐的一举一动,同样要尽收眼底,莫要疏忽。” 却隐领命,迟疑问道:“公子猜到了什么?” 苏云亦端起茶杯,呷下一口:“些许揣测,还不敢确定。” 却隐不再问,转身出了书房。 留下闻昱,一脸蒙,讷讷问:“公子,我……”他该做什么? 苏云亦有些头疼地看一眼闻昱,眼带一丝愠怒。 没脑子,竟让苑苑去爬树! 闻昱无奈,那少夫人要干什么,他怎么好拦? 念在他还算尽心护着苑苑,苏云亦仁慈道:“自行去领罚十个板子。” 闻昱:“……” 都伤成这样了,还得挨打? 2 撒金街,玉轩楼,客房内。 “轻点,轻点!” 康逍墨斜倚在软榻上,光着膀子,龇牙咧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冷白的肌肤上。 腰间那紧实的肌理,此刻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几缕乌发被汗水浸湿,黏贴在他线条硬朗的脖颈旁。 侍卫锐羽单膝跪在他身侧,正手忙脚乱地帮他处理腰间伤口。 那伤口不算特别长,却有些深,翻裂的皮肉若一只没眼球的血眼,看着就叫人心惊。 这般伤势显然需要缝针。 锐羽紧握金针,指尖都泛了白。 下针时,轻一下重一下,缝出的线歪歪斜斜,扭扭曲曲。 每一针下去,康逍墨那艳绝的脸,就痛苦地揪成一团,冷汗直冒。 他一把揪住锐羽的耳朵,痛得嘶嘶抽着冷气道: “再这般毛手毛脚,这耳朵就别要了!” 锐羽的脑袋顺着殿下揪耳朵的手劲儿歪向一旁,疼得 “哎哟哎哟”叫了两声。 眼睛瞟向那还没缝完的伤口,心里直发怵,苦着脸喊道:“仔细着呢,仔细着呢!” 这般说着,手上动作却是愈发紊乱。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滴在殿下的伤口旁,吓得他一哆嗦,大气都不敢出。 斜眸偷看殿下一眼,幸而殿下没往下看来。 这能怪他吗?他又不是郎中! 偏殿下不管受伤多重,从不用麻沸散,也不叫郎中。 说是麻沸散会坏脑子,甚至会被人趁机干掉,用郎中则怕泄露身份…… 这上身六七道狰狞丑陋的伤疤,无一不是殿下拉着下属硬给缝的,其中有一处是他的“杰作”。 上次因为缝得太丑,他被殿下大骂一顿,还被罚了半年俸禄,且去客栈马厩铲了五天马屎。 这次又叫他缝,他难免战战兢兢。 现在还被揪着耳朵,他每下一针,殿下的手劲就大一寸,痛得他一直歪着头“哎哟”叫。 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地缝完,洒上药粉,裹上纱布。 锐羽起身立在一侧,大汗淋漓,摸着似要炸裂的耳朵,嘶嘶抽着冷气。 康逍墨脸色煞白,只上翘的眼尾晕着一抹浓郁的红。 他小心坐直身,缓缓穿起里衣。 锐羽摸着耳朵,眼中满是担忧,道: “殿下,那杀手多半还是八殿下的人。这洪县,咱不能再待了,得赶紧走啊。” 康逍墨纤长手指系着腰间衣带,一副慵懒之态。 他微微仰头,冷哼一声,薄唇轻勾,笑容透着几分轻蔑: “这老八,当真是看得起我!” 自他十一二岁离宫,那些曾欲置他于死地的人,见他日渐颓唐,遭父皇冷落,料定他难有作为,便不再追杀。 偏老八康擎岳,十几年来对他的追杀锲而不舍。 康逍墨穿好里衣,准备潇洒起身,一动才发现腰痛。 只好嘶地一声,虚摸着腰间伤口,重新坐下。 抬起头来,眸色冷厉,“我康逍墨难道还怕他不成,他追,我就得逃?” 锐羽揉着耳朵,眨巴了几下眼,愣怔道: “咱不就擅长逃吗?您方才不是逃回来的吗?” 眼见康逍墨狠狠盯来,锐羽立马闭了嘴,绷紧嘴唇。 康逍墨拿过软榻上的折扇,目光深邃:“如今尚有一事未了,还不能走!” “哗” 地一声展开折扇,康逍墨悠然轻摇,转头看向锐羽, “你带人去探一下,看那苏夫人如何了,可别当场被砍死了!” 锐羽迟疑着点头,满心疑惑道: “殿下,小的不明白,八殿下为何要杀那少夫人?那少夫人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康逍墨嘴角勾笑,想到上次宫中来的密信。 信中提及,近来皇贵妃贺飞羽与老八打得火热,似有意撮合侄女贺汐汐与老八。 如此细细一琢磨,他心中便有了数。 想来老八看上了贺汐汐,这才帮着贺家报仇,欲除掉将贺昱青打残的苏夫人。 “哼,” 康逍墨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这老八,为了博美人欢心,都不细细调查一番,便鲁莽行事。” 他也不想想,这苏夫人嫁了个什么人物,岂是他能随意动的? 锐羽听不懂,皱起眉眼,“殿下,您说什么呢?” “没什么!”康逍墨笑得恣意,艰难地往软榻上躺去,“等着看好戏吧。” 又斥责锐羽:“还不去办事!” 锐羽“哦”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第133章 悲痛难抑 简意轩。 不知昏睡了多久,叶苑苨悠悠转醒时,已是傍晚。 抬眼一望,自己被四扇珐琅屏风隔在一角。 屏风前置着一张小桌,桌上一尊精致的博山炉内,袅袅青烟弥漫。 不知焚的什么香,只觉香气清幽,拂过鼻尖,轻缓舒心。 桌旁点着一盏高脚莲花琉璃灯盏。 烛火悠悠摇曳,倾洒出暖黄光影,轻盈地投落在屏风之上,为那绚丽的山水画,平添一抹如梦似幻的氛围。 叶苑苨转向右首,见橙黄的霞光,正透过雕花窗缝隙,柔和地抚在她身上。 低头一看,自己趴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锦被。 意识渐渐回笼,一阵钻心的疼痛感袭来。她的后背,仿若被谁撕裂过一般。 微微一动,痛感便成倍加剧,她不由轻哼几声。 “少夫人!”虹云听到屏风后的动静,拉开屏风急切走进来。 她本正在屏风一侧为少夫人研磨杜郎中交代的特制伤药。 “少夫人莫动,您伤得重,动一下难免疼得厉害。”虹云说着,蹲下身来,满眼都是心疼之色。 叶苑苨才动这几下,便疼得额头冒汗,只好趴回被窝。 虹云伸手将叶苑苨额前碎发捋到耳后,又将其掉落的几缕发丝,重新归置到发髻上。 这才起身道:“少夫人,您稍等片刻,奴婢去给您端熬好的药来。” 见虹云眼眶泛红,叶苑苨有些愣怔,迟疑着微微点了头。 待虹云离开,书房瞬时沉寂下来。看来,除了一个虹云,谁都不在。 英英呢?柳雨呢?对了,英英还在娘家,也不知苏云亦有没有遣人去接。 受伤的她,此刻心境好落寞,很想有个体己人在身边。 她还满心以为,那人会守在身旁,看来是多想了。 不多时,虹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回来。 叶苑苨忍着痛,抬起脖子。 她不要虹云一勺一勺喂。拿过碗,将那黑褐浓稠、苦得有些作呕的药,咕咚几口便喝下去。 喝完,苦得一张脸皱巴巴,五官都挤作一团。她紧闭双眼,试图缓过劲儿来。 “这什么药,太苦了!”叶苑苨忍不住道。 她向来不惧苦,但这苦,苦到她浑身颤栗! 虹云忙为少夫人取来早已备好的温热香甜的茶水,递过去道: “少夫人,良药苦口,那是上等的灵水芝熬的。” 叶苑苨接过茶水,缓缓喝着以解苦味。 心里突然想到,灵水芝?她可记得,那药材珍贵无比,十克就要上百两银子。 自己喝那一碗,单单灵水芝的用量,怕就不少于二十克,更遑论还有其他诸多珍稀药材。 天啦,自己这是喝掉了多少银子…… “怎么会用灵水芝?”叶苑苨心疼银子,虽然没花自己的。 毕竟在娘家时,每日花销不过几十文,且还得省着花。 这一碗药就花几百两,她实在有些无法接受。 再说,苏云亦清理余毒,都没见用那灵水芝,干嘛给她用! 虹云接过空茶杯,笑得极其柔和,道:“当然是公子交代的。” 说着,待叶苑苨重新趴好,虹云轻轻拉过锦被,小心翼翼替少夫人往上掖了掖。 近些时日,下人们总算看出来,公子到底有多疼爱少夫人! “少夫人饿了吧,奴婢这就去为您盛粥来。”虹云说着,端起空药碗转了身。 “不用了。”叶苑苨阻止道。她痛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什么也不想吃。 虹云蹙眉,想了想,歪着头道:“少夫人是不想吃粥吗?可想吃别的?” 叶苑苨苍白的脸颊贴着枕头,迟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公子呢?” 虹云眼眸灵动,滴溜溜一转,脆声道:“公子在前院呢。奴婢这便前去传唤。” “我不是那个意思。”叶苑苨忙解释。 虹云偷笑,轻嗯一声。却没再听少夫人言语,拿着空碗便跑出书房。 叶苑苨只觉误会大了,不过很快想好理由,她是得找他,总要问清楚厚王府的事。 想到世子哥哥竟没了,素菌远在和亲路上,不知境况又是如何,一阵伤心涌上心头,眼泪不觉划过脸颊。 很快,一袭玄袍的苏云亦匆匆踏进书房,几步便跨到叶苑苨的软榻前。 轻轻捏住她的手,顺势在她身侧坐下。 见她满脸泪水,不由得心中大乱,焦虑之色溢于言表: “苑苑,怎么了?是身子哪里不适?还是背上痛得厉害?” 此前,他正在前院与霍未书、林悦朋商洽要事。 一听说她找他,不及多言,匆匆搁下诸事,如一阵风般赶来。 叶苑苨泪光盈盈,嗔怨地凝视着他,抽噎着道:“世子哥哥什么时候没的?你为何不告诉我?” 苏云亦眉心紧蹙,她竟在为世子哭?可真相委实不宜告知。 “半月之前的变故。为夫只是不想让你伤心。” 苏云亦抬手,温柔地用拇指拭去她脸颊泪水,怎奈却似越拭越多。 “那素菌呢,素菌怎么办?你还会救吗?” “自然。苑苑放心。” 苏云亦忙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小心翼翼为她拭去串串泪珠,心急如焚地劝道: “苑苑莫要再哭,你脸上有伤,若被泪水浸染,恐引发感染。” 叶苑苨却是悲痛难抑。 她虽与素菌情谊更为深厚,然世子哥哥一向温厚善良,待她亦关怀备至,如春风拂面,暖人心扉。 如此良善之人,怎会说没就没了? 素菌若知晓兄长离世,王府又逢抄家之祸,父王亦深陷险境,恐有性命之忧。 本就欲轻生的她,还会独活吗? “厚王府为何会被抄家?”叶苑苨闪着泪眼问。 苏云亦满心抵触与她谈及这些事宜。 他唯愿她操心山庄诸事,安心待在他的羽翼之下,不被外界的风雨惊扰,岁月安然,如此便好。 于是温柔道:“苑苑,听为夫的话,好生养伤。这些事,莫要过问。” 哪知,叶苑苨闻听此言,虽听话地止住了泪,却怨恨地盯他一眼,将脸扭向另一侧。 他替她擦拭泪水的手,忽地尴尬落在她后脑勺。 “苑苑?”他语调微扬,带着几分薄怒与不解。 叶苑苨突然很生气,自嫁给他,她便若那笼中鸟,他既不允她外出,也凡事不告诉她。 她不想活得如此封闭。 第134章 莫要再哭 看叶苑苨趴在软榻上,扭过头去闹脾气。 苏云亦想要抚摸她的秀发,又怕她反感,一时手僵在半空,心中泛起细细微微的痛。 他闷闷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落寞,缓缓收回手。 却又忍不住微微探身,去窥探她的神色。 她若一只委屈的小猫,半边苍白的脸陷在温枕中。 水汽氤氲的双眸,愣怔地盯着眼前某处,脸上泪光闪闪。 如此伤心,怎能让伤口快速愈合? 他内心焦灼,沉默片刻,试探性伸出一只手,轻轻覆上她那圆润柔美的肩。 刹那间,掌心之下,她肌肤的温热如暖流,丝丝缕缕渗进他心底,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几分。 他放柔声音劝道: “苑苑,并非为夫不想告知于你,实在是王府之事千头万绪、错综复杂,这一时半刻我怕与你说不清。” “待你伤势好些,为夫再将一切慢慢告知于你,可好?” 叶苑苨未动分毫,泪眼朦胧地盯着虚空,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道: “苏云亦,你根本就是瞧不上我,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蠢材。” “在你眼中,我是不是只配在山庄这方小天地里,做个没有见识、无知无觉的妇人?” 说着,她轻轻抖动肩头,示意他拿开手。 他的手似被火灼,迅疾松开,却并未收回。 手指微微蜷曲,捏成拳头,停在那半空。 脸上浮出一抹受伤与无措交织的神情。 看着她虚弱而倔强的神色,他喉咙发干,满心都是苦涩。 有些理亏,他的确想让她做个无知无觉的人,但并非拿她当蠢材,只是想要护她周全而已。 他再次试探性地轻握住她的肩,微微向前倾身,苍白笑着,无力辩道: “苑苑,你怎能那般想我?为夫怎会拿你当蠢材?为夫只是怕你忧心,怕你受伤。” 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见她并未再抖开自己的手,他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他哪知,她此刻僵着不动,实则是伤痛作祟——每挪动一分一毫,钻心的疼痛便会袭来,她只能被迫维持这看似平静的姿态。 要是能动,她定要一脚将他踹开! 他却得寸进尺,俯下身,又用另一只手轻抚她的秀发,亲昵地讨好道: “在为夫心里,苑苑可最是聪慧灵秀。” 说着,低下头,嘴唇眼看要落在她耳侧,却听她冷道:“起开!” 声音不大,似乎也没带多大厌恶,却很是淡漠。 他瞬间僵住,气息扑在她耳畔,委屈地看着她,喉咙仿若被什么堵住,沙哑着恳求道:“苑苑?” 叶苑苨缓缓将整张脸埋进枕头。 她越想越有些恨他,委屈着道: “如今有人欲取我性命,你明明知晓诸多内情,却对我只字不提,还说不是轻视我?!” 声音闷闷地从枕头下传来,带着几分哽咽与愤懑。 “我不想像个傻子,连自己哪天送了命,都不知缘由。” 每个字都裹挟着委屈与愤恨,若一把把锐利小箭,直直刺向苏云亦心窝。 苏云亦微微欠起身,双手带着几分小心,轻轻落在她肩头,指腹微微收拢,轻捏着。 他满脸自责之色,急忙出声安抚:“是为夫的错,为夫没能护好你。” “苑苑,你身上有伤,不要再哭了,小心哭坏身子。” 见叶苑苨仍在抽噎,苏云亦愤恨道: “苑苑放心,为夫以性命起誓,定会揪出那幕后之人,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牙关紧咬,腮帮处的肌肉,鼓起一道明显的棱线,眼中透出一股决绝狠厉之气。 听他如此说,叶苑苨心中泛起一丝波澜,他似乎还是在意自己的啊。 她抬起头,泪水氤氲,神色复杂地凝视着他。 眼里有委屈,有依赖,还有几分嗔怪。 他瞧见她一张白嫩的脸,若被泡在泪水中一般,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凄凄惨惨,楚楚可怜。 他一颗心被重重揪起,疼惜不已。急忙扯过袖袍,轻柔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眼中满是恳求,嘴里不住哄着:“苑苑,莫要再哭了,你哭成这般模样,为夫心都要碎了。” 见她撇着嘴,又要扭过头去,他忙道: “待你伤势好些,为夫定会寻个恰当时机,将一切如实告知于你,绝不再瞒,可好?” 听他如此说,叶苑苨这才僵住脖颈,没别过头去。 她深知他能力非凡,自己无力与他携手抗衡世间艰险。 只是,哪怕无法共担风雨,总该让她明悉一切真相,而非被蒙在鼓里,茫然失措。 见他总算肯真心待她,愿意之后告知她实情,她轻易便消除对他的怨恨,心中又念起他的好来。 止住泪,努力朝他挤出一个笑。 只是,她不知,自己笑得有多勉强,眉眼间悲戚未褪,嘴角弧度僵硬又酸涩,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总算见她笑了,苏云亦心中欢喜不已,哪管她笑得好不好看。 他拂去她额间秀发,低头轻轻印上一吻,如释重负般一笑,回身朝房外喊:“来人!” 虹云刚推开门,苏云亦便吩咐她去打热水,取粥。 待水盆置于案几之上,他探手试了试水温,确保适宜后,才轻轻拧起一方锦帕。 他微微倾身,盯着她那张哭花的脸,目光温温柔柔地撒在她脸上,专注又怜惜。 小心翼翼绕开她脸上那道纤细如丝却刺目的伤痕,若对待珍宝般,为她轻柔擦拭着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又不是小孩子,叶苑苨很不习惯被他这般亲昵地服侍,“我自己来。” 说着,伸手欲夺过他手中锦帕,手却被他一把攥住。 他凝视着她,眸中带着缱绻的笑意: “苑苑有何好难为情?我可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莫说是帮你擦脸,你这身上哪一寸肌肤不是为夫帮你擦拭的?” 说完,继续为她擦。 虹云在一旁红了脸,低下头去。 叶苑苨心里咯噔了一下,自己这满身的伤,竟都是他处理的? 她下意识垂眸,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背上缠着的纱布,可是绕着前胸缠过去的…… 想到此,脸颊霎时红了几分,硬要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待他要喂她喝粥时,她忍着疼痛,非得自己坐起身来喝。 第135章 这样喜欢 苏云亦无奈,只得轻轻扶起叶苑苨,让她在椅子上坐定,微微趴在小桌上喝粥。 随后,他转身取来一件素色披风,温柔地披在她肩头。 自己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吩咐虹云将晚食布上,与叶苑苨一同用餐。 灯火摇曳,光影朦胧,二人对坐,默默用着晚膳。 苏云亦抬眸间,瞥见叶苑苨每动一下,眉头便紧蹙一分。 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如纸般透明,毫无血色。 拿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缓缓将粥送向嘴边,每一口都吃得极为艰难。 吃没几勺,嘴角溢出些许汤水。 苏云亦剑眉微蹙,拿起锦帕,轻轻为她擦拭嘴角。 低声嗔怪:“倔强!”好好地趴在软榻上让他喂,不好吗? 语落,心中却又泛起一丝钦佩,若不是她这般要强,在今日那般凶险的境遇下,恐怕早已丢了性命。 她轻轻瞪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抹了抹唇角。 见她吃得那般艰难,他哪还有食欲,没吃几口,便让虹云撤了饭桌。 未料,叶苑苨慢慢悠悠,倒喝了三碗粥,还吃了一个糕。 连虹云都有些惊讶,明明傍晚那会儿,她还说没胃口。 叶苑苨只是想着,要尽快恢复身体,好让苏云亦告知她所有事,所以反而比平常吃得多些。 苏云亦看她连打好几个饱嗝,有些无语地扯扯嘴角,还担心她痛得吃不下,当真是白操心。 照她这饭量,再佐以灵水芝之效,想来不日便可痊愈,不由欣慰。 晚膳过后,待将她小心移至软榻趴下,知尔来报,何玥春、黄翎与敏妲来了。 下午苏云亦带叶苑苨返回山庄之际,雅静堂那边便已闻知叶苑苨被歹人刺伤之事。 但因知晓叶苑苨亟待处理伤口,故而那会儿并未前来叨扰。 直至晚膳过后,三人才前来探望。 苏云亦命丫鬟撤去屏风,三人走到软榻前,关心了一番叶苑苨的伤势。 见叶苑苨浑身是伤,后背裹着纱布,何玥春和黄翎都用帕子擦了擦泛红的眼。 黄翎一遍遍嘱咐侍立在旁的知尔和虹云,要如何照顾好叶苑苨。 叶苑苨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不知黄翎是猫哭耗子,还是真心担忧她。 敏妲立在稍远的位置,静静打量叶苑苨,面无表情。 叶苑苨与黄翎、何玥春说话之际,余光瞟到敏妲,只觉这郡主看自己的眼神古怪。 也不知她为何要跟着来探望,自己与她都未说过一句话,什么交情都没有。 她是来看她有多惨? 又瞥见站在黄翎身后的苏云亦眼光落在敏妲身上,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黄翎手中攥着帕子,捂着胸口,由何玥春扶着,唉声叹气地转头对苏云亦道: “云亦,究竟是何人要伤苑苨?这光天化日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苏云亦走到软榻前坐下,拉过叶苑苨一只手。 叶苑苨想抽回,抽不动,只好任由他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摩挲。 苏云亦看着不大高兴的叶苑苨,对黄翎道: “姨母不用担心,不过是流匪作祟,并非有人要针对苑苑。” “厚王府抄家,财物堆积如山,他们便起了贪心。在人群乱砍乱杀,制造混乱,好趁机劫走货物!” 说着,伸手将落在叶苑苨鼻尖的发丝捡到耳后,对其温柔一笑。 叶苑苨却脸色淡淡,暗暗有些嗔怪地看他。不知他为何要故意在人前与她表现亲昵,都让她有些难堪了。 何玥春心中悚然一惊,急声问道:“那帮匪徒可被缉拿归案了?” 苏云亦脸色渐趋凝重,目光在何玥春与黄翎之间交替而过,答非所问道: “眼下这世道只会越来越乱,姨母和大表姐尽量待在山庄,外出之事尽可交给下人去办。” “实在憋闷,便去柳镇、箬山走走,万不可去洪县。” 柳镇有曾镇将坐镇,且在他的资助下,暗中扩增不少兵力,柳镇安保尚且无虞。 但洪县那边,王县令却无所作为。 若突然涌入匪徒、流民,或者出现刺客,扰乱治安,王县令只会束手无策。 “哎哟,这可如何是好?”黄翎一听,惊慌地望了望众人。 心想早知如此,倒不如留在边城——岂不知边城更乱。 “姨母不必惊慌,”苏云亦看一眼六神无主的黄翎,淡然道,“外甥还不至于连山庄都护不住。” 见苏云亦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叶苑苨身上,何玥春轻轻扯了扯黄翎的衣袖,又瞧了瞧敏妲,温婉地说道: “娘,郡主,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莫要扰了弟妹养伤。” 临走,又对叶苑苨关切道:“弟妹,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差遣丫鬟来告知我一声便是。” 叶苑苨内心一暖,微微颔首。 待众人鱼贯而出,叶苑苨抽回被苏云亦紧握许久、已微微汗湿的手。 她微微低头,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声如蚊蚋般问道:“那个郡主,她可是要长居于山庄?” 苏云亦剑眉轻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调侃道:“怎么?你不乐意?” 叶苑苨头也不抬,闷声道:“我不过随口问问。”山庄又非她所有,岂有她置喙的余地? “随口问?”苏云亦眉梢轻扬,带着一丝探究,缓缓俯下身,歪着头去瞧她。 一点点靠近,直至鼻尖快触碰到她脸颊。 丝丝温热气息钻进颈窝,痒痒的,叶苑苨不由缩了缩脖颈,蓦然抬起头来。 猝不及防地,目光直直撞进他那双桃花眼之中。 他这双桃花眼很好看,眼睫修长浓密似墨羽,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不自知的魅惑。 眼眸亮晶晶的,仿若藏着浩渺星河,星辰闪烁,光芒醉人。 此刻,他盯着她,眼中柔情蜜意,又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打趣之意,仿若一汪深潭,令她瞬间沉沦。 她心中泛起酸涩,想哭。 为何不知不觉间,竟这样喜欢他了?他定然是会纳妾的啊! 这世道,哪家男子不是三妻四妾?难道她终究逃不过后宅女子相互怨怼的命运? 她望着眼前这个令她心动的男人,心中满是迷茫与无助,泪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第136章 心悦于你 苏云亦满心疑惑,眼见着她好端端的,却蓦地眼眶泛起丝丝红晕。 他忙敛起戏谑之色,眉眼满含关切,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将脸埋进枕头,闷声道:“没什么。” “苑苑?”他仍不放心,语带焦急与担忧。 这一阵阵的,小脾气怎么突然这般多?叫他心好累,又好疼。 她似下了极大决心,突然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翦水双眸中泪光盈盈,嗓音带着些微哽咽:“你能不纳妾吗?” “纳妾?” 他眉心轻蹙,目光紧锁在她脸上,喃喃重复,揣度着这话语背后的深意。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不迭,苍白的面容瞬间染上一抹绯色。 心中暗恼:自己说什么了?恳求他不要纳妾?这不是将心底的在乎全然袒露了吗? 慌乱间,她忙收敛起心伤之色,眼神闪烁,想要找补,嗫嚅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说……” 实在是不知如何找补,又见他嘴角上翘,漾开一抹得意的笑,还好整以暇地望来——眼神分明已洞悉一切。 她顿觉窘迫,索性抱着脑袋,又将脸扎进枕头。 带着几分娇嗔,喊道:“哎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声音从枕头里闷闷传出,却难掩其羞意。 “恨我?” 苏云亦剑眉轻挑,眉梢眼角都似在欢呼雀跃。 心爱之人也如此在意他,都恳求他不要纳妾了,他心中暖意弥漫,愉悦至极。 他俯下身,抓过她一只奋力抵抗的手,牢牢握在手心。 鼻尖触着她脸颊,带着几分宠溺,逗弄道: “可是苑苑,为夫却很喜欢你,这可如何是好,嗯?” 听到他说喜欢自己,她从枕头下缓缓露出半边脸,拿一只眼偷偷探寻他的神色。 他本噙着一抹戏谑的笑,瞥见她的小动作,心瞬间融化。 收起戏谑,脸上露出极其认真的表情。 眼眸含笑,锁在她脸上,似一汪清泉,爱意潺潺。 修长手指拂去她脸颊乱发,嗓音带着几分有些激动的暗哑: “苑苑,为夫心悦于你,你呢?” 她缓缓抬起头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她的心怦怦地剧烈蹦跶,脸色红得娇艳欲滴。 她自然也心悦他,可是她说不出口,只愣怔地与他对视,眼眸中满是羞怯与窃喜。 见她半晌不回应,他很郁闷,蹙了眉。 正自觉无趣,放开她的手,要坐直身,却被她猛地伸着脖子在唇角胡乱啄了一口。 他呆了半瞬,好似所有感知都往唇角那抹温软的触感窜去。 心中狂喜,心跳都似停了半拍。 还没等他回过神,就见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迅速将脸重新埋进枕头,不言不语。 轻啄一下就算了?那可不行! 正欲伸手将她的脸轻轻掏出来,却听她瓮声瓮气地哼唧:“背疼!” 手僵在她后脑勺……这一阵都不见喊疼,偏这时候,故意的吧? 目光轻柔地落在她背上,犹豫再三,还是不甘心地俯下身去,将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雪白的脖子上。 她脖颈一痒,缩了缩,埋在枕头里的脸,缓缓露出来。 对上他深情的桃花眼,她脸上缓缓漾出暖意融融的笑意。 一时间,周围的空气都仿若变得甜腻。 气息相缠,他问:“真疼假疼?” 她不语,只抿着唇笑,眸子亮晶晶地盯着他,带着一丝俏皮。 那灵水芝果然是上等药材,用完晚膳,只要不做大动作,浑身便似不怎么痛了。 他心下了然,伸手往她圆润小巧的鼻头一刮。 直起身,抓过她一只手,轻握在掌心,温情脉脉地看着她: “苑苑,敏妲不日便会回边城。之前同你说要纳她为妾,不过是与你开玩笑,莫要放在心上。更何况,她是郡主,怎会委身做妾?” 她收起笑脸,微微颔首。 心中却道,那知尔呢,你是不是会纳她?可是,她不想再问,问多了显得她又蠢又小气。 他这般富裕,长得好看,能力又不凡,怎会不纳妾? 她听说过,那些高门大户里的主母,哪怕私下会与妾室勾心斗角,但面上都是极其宽容大度的,有的甚至会帮夫君纳妾。 她不想被他笑话自己情思狭隘,妄图独占他的后宅。 压下心中酸涩,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色渐深,却始终不见英英回来,她岔开话题道:“你没遣人去接英英吗?” 这还说着暖心话呢,不曾想她会问这个,苏云亦愣怔一瞬,才道: “下午已派人前往你娘家,将你的大致情况如实相告。明日一早,他们就会来山庄看你,英英便会回来。” 他微微倾身,抬起手,带着几分宠溺,抚着她的秀发,佯装不满道: “怎么啦,为夫今日没伺候好你,怎的还惦记起你那个愚笨的丫鬟?” 叶苑苨瞪他一眼:“英英哪里愚笨了?” 他轻笑不语,笑里藏着些微深意。 须臾,他正色道:“我看那柳雨倒有几分机灵,你不妨多用。” 她满心疑惑,直直地凝视他,不知他为何如此说。 他微微一笑,伸手摩挲着她的脸颊,解释道: “你如今作为当家主母,要管理好这山庄,身边岂能没有可靠、机灵的人? “那柳雨,为夫观察了一阵,倒是个好苗子,你不妨多培养。” 叶苑苨想起,他之前还不愿让柳雨到自己身边伺候,如今却为柳雨说起话来,当真稀奇。 苏云亦不知她心中所想,继续道: “为夫每日在庄外诸多事务缠身,实在无暇顾及庄内诸事。你既是我夫人,执掌中馈便是你分内之事,总不好一直让大表姐操持。” “往后,这山庄里的人,上至管家、护院,下至丫鬟、小厮;财,无论是日常花销,还是账目进出;物,大到庄内田产、屋舍,小到一针一线,统统都由你说了算,任你随心调遣。” 他嘴里絮絮叨叨,轻抚她脸颊的手,指尖似灵动的画笔,沿着她的眉眼,细细描摹,令她心中也满溢柔情。 “苑苑尽可按自己的心意去管,不必畏首畏尾,有太多顾虑。出了什么岔子,有为夫替你兜着。” “且有知尔帮衬,为夫相信你定能将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 又伸手往她鼻尖一刮:“只是,苑苑,可莫要让为夫知晓你偷懒!” 第137章 夫妻一体 1 叶苑苨听得晕晕乎乎,自己这还受着伤呢,怎么有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 她虽心悦于他,可要守着他在山庄过一辈子,成为一个毫无见识的普通妇人,不甘的情绪便如潮水般汹涌,将那丝丝柔情瞬间淹没。 她敛下眼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苏云亦正柔情地看着她,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瞬间被他捕捉。 心尖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收紧,原本轻抚她脸颊的手,也随之顿下来。 “苑苑,你是担心执掌中馈之事太难,还是……” 还是不愿与他长相厮守?他不想这样问。 她方才不是表明对他的欢喜了吗?她怎么可能不愿意!他定是多想了。 可话到此处,他仍不由紧张,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咽下了诸多苦涩。 见他一副受伤与警惕的模样,想到他几次三番嘱咐中馈之事,言辞间满是殷切。 叶苑苨心底幽幽一叹,面上绽出一抹为难的笑意,轻声道: “你这山庄如此大,事务千头万绪,我心里实在没底,怎能不担心管不好呢?” 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更何况,这山庄里的下人,可没一个喜欢我,他们怎会听我差遣。” 听她这般回应,苏云亦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他紧紧捏着她的手,带着几分嗔怪道: “苑苑,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夫妻一体,什么叫我的山庄?你如此说,真伤为夫的心。” 顿了顿,微微俯下身,郑重道:“苑苑,你既嫁了我,山庄便是你的家,可记住了?” 叶苑苨微微睁大双眸。山庄是她的家?她可从没这般想过。 他直起身,眼中带着疼宠,语气愈发温柔如水: “苑苑,你是我夫人,下人理应敬重你、服从你。” “你哪用在意他们是否喜欢你,该是他们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千方百计讨好于你才是。” “若遇上不听话、不服管教的下人,你无需手软,打也好、骂也罢,哪怕是发卖出去,一切全凭你心意。” “懂了吗,苑苑?”他又俯下身来,轻声问询。 叶苑苨直直盯着他,眼眶泛红,这是对她全然的信任啊,他为何对自己这般好? 她颇为动情地望着他,口中喃喃唤道:“云亦……” 声音轻柔,仿若带着千般情绪。 苏云亦嘴角上扬,勾出一抹得逞的笑意,轻声纠正道:“叫夫君。” 说完,在她嘴角轻轻落下深情一吻。 叶苑苨脸色一红,抿着唇,又将脸埋入枕头。 眼见窗外的天色越发黑沉,苏云亦叫虹云打来热水,为叶苑苨洗漱一番,便将她抱去卧房,嘱咐她先睡。 叶苑苨知他还有事要忙,也没多问。 2 是夜,月隐云后,浓黑夜色浸染万物。 撒金街,玉轩楼前,几盏气死风灯呆吊在屋檐下,昏黄光晕几近被周遭黑暗吞噬。 大堂里,值班的小二正双臂交叠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万物俱寂。 客房中,卧在床榻上酣睡的康逍墨,心中蓦然一惊,于黑夜中猛然睁眼。 便见床头轻纱帷幔外,立着一个轮廓不甚清晰的身影。 那身影静静伫立,周身散着冷冽气息,若鬼魅,一动不动,似正隔着轻纱盯着他。 康逍墨浑身一激灵,大气都不敢出。 他虽功夫不济,但轻功修得极高,鲜有人能近他身,而不被察觉。 这是什么江湖刺客? 双手紧捏成拳,手臂肌肉紧绷,正待随时翻身跃起,以躲避黑影袭击,却听那黑影幽幽道: “六公子,起来与苏某喝杯茶,可好?” 苏云亦?康逍墨瞬间放松,冷汗霎时涌出,浸了一身。 苏云亦说罢,转身缓步走到茶桌,点起灯盏,拿起桌上茶壶,倒起冷茶。 康逍墨掀开锦被,露出一身光华璀璨的月色寝衣。 他慵懒地坐起身,一脚从帷幔里伸出,漫不经心道: “苏老板大半夜不搂着佳人美梦,却来扰我清梦,可不像君子所为呀!” 赤脚下床,捂着腰间伤口,径直往茶桌而来。要坐下时,不忘理一理微皱的衣衫。 眼尾迅疾往房门一扫,微微蹙眉。 ——本在房内门口守夜的锐羽,连带两个侍卫,此刻并排倒在地板上,似睡得正香,不时发出轻鼾。 康逍墨不自然冷哼一声,往椅子上一坐,狭长眼眸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地打量苏云亦。 苏云亦抬眸看他一眼,意味深长一笑,修长手指往他身前推来一杯冷茶。 “多谢。”康逍墨笑得颇不自然,端起茶杯轻抿,目光却落在苏云亦脸上。 苏云亦没喝茶,他交握双手,朝康逍墨看来,故意挑眉,沉声念叨:“六公子?六皇子?” 一口冷茶顿在喉间,康逍墨僵住脸色,缓缓放下茶杯。 十几年游离在皇宫外,这皇子身份都隐瞒得极好,没想到却被面前之人洞悉。 这苏云亦,果真在皇宫有眼线,且那眼线绝非泛泛之辈,定是个手段极其厉害、心思缜密如蛛丝的人物。 康逍墨耸耸肩,坦然道:“罢了,既被苏老板看穿,本皇子也无话可说。” 顿了顿,“那苏老板今夜前来,到底所为何事?总不至于是来戳穿我身份这样简单吧?” 苏云亦微微一笑,直视康逍墨:“敢问六殿下,今日是何人要取你性命,以致误伤内子?” “误伤?”康逍墨眉眼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之意,“苏老板何必明知故问?” 苏云亦不动声色:“六殿下这是认定苏某知晓一切?哼,当真是看得起苏某。” 康逍墨侧了侧身,一只手搁上茶桌,眼中满是玩味: “苏老板既已查到我身份,又何必藏着掖着?知道些什么,何不说出来本皇子听听?” 苏云亦神色淡淡,不疾不徐道: “苏某不才,住在这小小洪县,手可伸不了那么长,哪能知晓皇宫之事。”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至于你的身份,也不过是随口试探,谁知你便应下了。” 康逍墨俊脸一黑,差点将胳膊掉下桌去。脑子里蹦出一个词:老奸巨猾! 他暗暗稳了稳心神,身子慢悠悠朝椅背靠去。 狐狸眼紧紧盯着苏云亦,眼神里似有刀光剑影在交锋,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这苏云亦,到底是不明真相,还是装糊涂?他心里又在打什么算盘? 第138章 口风试探 1 桌上灯火闪烁,光影晃晃悠悠地映出房内轮廓。 康逍墨悠然靠着椅背,修长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 “苏老板,本皇子游离宫外多年,乐得逍遥自在,早不掺和宫内之事,的确不知是谁要对本皇子下手!更何况,本皇子对那位置不感兴趣。” 说着,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向苏云亦,又添了一句: “倒是苏老板你,一介商贾,却对朝堂之事如此上心,莫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苏云亦冷眸瞧来,“内子无故受牵连,苏某还不能过问一二了?” 话音刚落,“无故?”康逍墨微微倾身,嗤笑一声。 脸上荡开一瞬若梨花般的笑颜,在摇曳灯火下格外生魅。 苏云亦坦然与其对视,随即微微眯起双眸,缓缓开口: “六殿下若真无心权势,又怎会在这京城之外广开客栈,暗中布局,结交各路人物?依苏某看,不过是藏得深罢了。” 面对苏云亦冷幽幽审视的目光,康逍墨徐徐往后靠去,木质椅背发出轻微的 “嘎吱” 声。 呵,总算有点摊牌的意味了——原来,他在查他,他也在查他。 刹那间,康逍墨敛去那与生俱来的风流不羁,冷肃道: “苏老板既已将我的底细摸得这般透彻,又何必拐弯抹角?不妨开门见山,直言此番夜访的目的?” 苏云亦压下心中窃喜,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冷茶入喉,心中越发平静。 今晚这番言语,全为口风试探,倒不曾想,一探一个准。 这六皇子,果真如他所料,游离宫外,不过是坐山观虎斗,并非无心皇位。 傅岳远在京城,就算查出谁会对六皇子下手,最快也要三四日才能传回洪县。 他便想着,直接夜访六皇子,从他口中套取信息,岂不更快? 眼见六皇子落入圈套,他愈发沉着淡定,放下茶杯,缓缓道: “六殿下莫要高估苏某,苏某对六殿下的探查,全凭一番口风试探,只是六殿下既已认下,那苏某便直言不讳了。” 康逍墨差点吐出一口老血,这是把他当猴耍啊,啥都说成是口风试探,而他还啥都认了…… 他暗暗咬牙,静静看着苏云亦,等着他的下文。 苏云亦目光诚恳地道: “今夜苏某前来,实则是为内子复仇心切。内子向来温婉善良,从不与外人结怨,却无端受此牵连。” “只要六殿下坦诚相告,究竟是何人要害您,苏某为了内子,也必定助力六殿下。” 呵,康逍墨内心好笑,你那夫人哪里温婉善良了?她得罪了什么人,你不清楚? 康逍墨坐直身,把玩起桌上茶杯,就着昏黄的灯火,不动声色地打量苏云亦明暗交替的脸色。 他当真不知是谁要害他夫人?自己果真高估了他?自己原本还等着看戏呢,没想到他却来拉自己入局。 一番权衡利弊,透露一些给他,似乎也无妨,反正对自己无甚坏处。 思索片刻,康逍墨道:“苏老板,既你如此执着,那本皇子便与你透个底。” “这京城之中,最热衷于排除异己的,当属八皇子。如今他仗着背后有丞相撑腰,行事越发张狂。” 苏云亦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沈丞相是八皇子的人?那便与自己心中所揣测的,全对上了。 他坐直身,对康逍墨抱拳一礼道:“多谢六殿下告知实情。” 康逍墨眯起狭长眼眸,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戏谑:“苏老板,本皇子说什么,你便信?” 苏云亦轻笑一声,“六殿下既已坦诚相告,苏某自是信得过。” “那你打算如何做?”康逍墨追问。 “这便要问六殿下了。”苏云亦将球踢了回去,“六殿下要如何做,苏某定当全力配合。” “苏某虽为商人,但在各地也颇有结交,人脉还算广,想来能助六殿下一臂之力。” 康逍墨暗自忖度,他虽盼着苏云亦能归顺自己,为己所用。 可现下却不是时候,对方将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自己却还对他的底牌知之甚少。 贸然合作,不但可能暴露自己在朝堂的布局,没准还会陷入他人彀中,被牵着鼻子走。 康逍墨拇指轻轻摩挲着桌面,这苏云亦恐怕正是想借机打探他在朝中的势力吧? 狡诈之徒! 这样的合作,不要也罢。否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康逍墨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叹了口气: “这京城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本皇子势单力薄,什么也做不了。苏老板若想替内子复仇,只能自行谋划。” 苏云亦了然一笑,“六殿下不信任苏某,不愿合作,苏某也不敢强求。” 说着,站起身,抱拳一礼,告辞道:“苏某今日唐突了,还望六殿下见谅。” “小事,小事。”康逍墨拱手还了一礼,笑得云淡风轻。 待一身墨袍的苏云亦从窗户跃出,消失在夜色之中时,康逍墨才敛去脸上笑容。 他起身,捂着腰间伤口,踱步到窗前。 望着深沉夜色,暗暗思索,苏云亦下一步会如何做? 暗杀老八?恐怕他不会这般莽撞。 老八正如日中天,若他当真如此做,那朝堂局势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且弊大于利。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相互制衡,牵一发而动全身,暗杀行径极易打破现有平衡,引发各方混战。 局势失控之下,谁能从中获利犹未可知,苏云亦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且暗杀之事不易做,皇子们哪个身边不是护卫重重、眼线遍布? 老八更是谨慎多疑,出入皆有精兵随行,居所安保森严,形同铁桶。 倒看苏云亦会怎样行事,他暗中扶持的,又到底是谁? 收回目光,瞥见那三个仍睡得香甜的侍卫,康逍墨气不打一处来。 他缓步走到茶桌,拎着茶壶,踱到门口,将那三人的头都浇了个透。 三个侍卫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一个个瞪大了眼,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见康逍墨黑着脸站在面前,吓得慌忙跪地请罪。 2 叶苑苨一早醒来时,只觉屋内一片敞亮。 第139章 作何害羞 和煦的日光仿若细密的金线,透过雕花窗棂倾洒而入。 卧房中,光晕微微晃动,像层层金纱弥漫,暖融融一片,静谧又温馨。 因背上的伤,叶苑苨趴着睡了一晚。 迷迷糊糊睁开眼,抬起头,才惊觉天色早已大亮。 往日这个时候,自己早已起身,今日竟睡了个难得的懒觉。 怎么也不见虹云来叫她起床? 往常一到卯时六刻,她若不起,虹云准会来。 正纳闷,就听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循声望去,苏云亦正坐在一旁茶桌前,喝茶看书。 他一袭杏色锦袍,上用银线勾着翠竹,在日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腰间束着镂刻如意云纹的白玉带,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华贵。 见她醒来,他轻轻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踱步至床头。 脸上带着绵柔浅笑,俯身看着她,眼中满是宠爱之意: “为夫守了你一个时辰,瞧你这酣睡的模样,睡得可还好?” 叶苑苨赧然一笑,“那岂不是很晚了,怎么都不叫我?我爹娘该不会都来了吧?“ 说着,她素手轻扬,一把掀开那绣着繁复花纹的锦被,作势就要起身下床。 刚跪起来,扯着背上伤口,不由低头冷嘶——都忘了自己浑身是伤。 苏云亦眸中骤现惊惶,长臂一伸,将她稳稳扶住,轻声数落: “做什么这样心急?那灵水芝再有神效,也不可能叫你第二日便能下床。” 说着,将她轻轻按回床上,“莫要再乱动,要是扯着伤处,又得疼上一阵,为夫瞧着心疼。” 说罢,沉声朝卧房外吩咐:“取热水来。” 房门外,虹云应了一声。 不多时,端来一盆水,随即又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候在门外。 看着苏云亦又要伺候自己洗漱,叶苑苨微微吃惊,有些不适。 欲伸手去夺他手中拧好的帕子,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他轻轻擦拭着她的脸颊、耳背,眼中柔情蜜意,若对待一件珍品。 随后,帕子移到她脖颈。 她双颊绯红,刚要挣扎,却被他俯下身,亲在脸颊,“莫动,让为夫瞧瞧你背上的伤。” 说着,将帕子扔到盆里,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肩头,欲褪去她的寝衣。 叶苑苨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交叉护在身前,盯着他,眼神带着些微羞赧和抗拒。 见她如此,他轻笑一声,柔声道: “苑苑作何害羞?我可是你夫君。难不成,你要让郎中来帮你换药?” 见他神色坦荡,叶苑苨咬了咬下唇,自己这般扭扭捏捏,倒似心中有鬼一般。 她放下手来,将脸别到另一边。 待褪去衣裳,剥开她绕着前胸缠在后背的纱布时,他动作愈加轻柔。 她配合着他,将缠在前胸的纱布,一层层拿开。 偶尔感受到他的指尖触碰到背上细腻的肌肤,她的身子会微微颤抖。 待纱布全然取开之时,叶苑苨脸颊滚烫如火,急忙将不着寸缕的前胸,严严实实趴到床上。 苏云亦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背上,昨日血肉翻飞的长口子,今日依旧醒目地横亘在她柔美丰腴的肌肤之上。 不过,好在他昨日施针时,针脚细密均匀,使得这狰狞的伤口,看上去竟没那么丑陋可怖了。 再瞧那伤口边缘,在灵水芝神奇药效的滋养下,已然泛起粉嫩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 “苑苑,伤口恢复得很好。”他欣喜道。 枕头下传来她羞怯地轻嗯声。 苏云亦轻叹一声,“苑苑放心,你这样好看的背,为夫可不忍让它留疤。待伤口再好些,便可用玉肌雪颜膏。” 说着,他拿起一旁备好的药粉,轻轻撒到她伤口上。 药粉触碰到伤口,带来些许凉意,叶苑苨身子微微颤了颤。 “疼?”他停下动作,轻声问。她摇头。 待上完药,他拿起干净的纱布,对她道:“苑苑,你趴得这样严实可不行,为夫还怎样替你包扎?” 纱布需要绕着前胸缠到后背,意识到这点,叶苑苨的脸颊又泛起红晕。 见她趴着没动,苏云亦温和一笑,俯下身去,“苑苑?” 叶苑苨微微松动了身子。 苏云亦将纱布一端轻轻覆在她后背伤口上方,手指灵巧地开始缠绕,动作轻柔且精准。 环抱着绕过她前胸时,尽量不触碰到她柔软的丰腴,以使她难堪。 不多时,纱布便整整齐齐地缠绕完毕。 打好结,喉结轻滚,他哑声道:“好了。” 她的脸早红透了。正待抬手穿衣,他道:“不急。” 她浑身遍布十几道伤口,或深或浅,或短或长。 他用柔软的布条蘸了药汁,一点一点地涂抹在那些零碎的伤口上,每一下都格外仔细,生怕弄疼了她。 浑身都被他看光了,她羞得没脸面对他,一直将脸埋在枕头里。 他却是心无旁骛之态。看着这些伤口,眼里满是心疼,对那个始作俑者的恨意,又浓了几分。 上好药,又让虹云端来一盆温水。浸湿锦帕,拧干,一言不发地细细替她擦拭身子。 待一切妥当,将她轻轻扶起,替她换上一件干净柔软的里衣,再仔细系好衣带,抚平衣角褶皱。 见她终于变得清清爽爽,这才唤虹云进来为她梳发髻,接着为她裹上一件素色披风,将她抱下楼去。 一同用过早膳,看她喝下药,嘱咐丫鬟照顾好她,等不及岳父母一家的到来,苏云亦便出山庄忙去了。 苏云亦刚走没多久,叶公敷带着秋姨娘、英英、晨阳来了山庄。 云泥院正厅,叶苑苨斜倚在软榻上。 见秋姨娘竟一同跟着来了,她满心欢喜,全然不在意亲娘赵氏没来这事。 见她浑身都有伤,还缠着纱布,秋姨娘和英英瞬间红了眼眶,抹起眼泪。 晨阳默默低下头,一脸担忧之色。 叶公敷心里疼惜,面上却板着脸,数落女儿道: “孽女,非去凑那热闹,身为人妇,一点规矩都不懂,竟有脸去爬树!叶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如今弄这一身伤,也是自作自受!” 叶公敷数落完,自己仍气得吹胡子瞪眼,余下几人都不敢作声。 叶苑苨委屈地撇撇嘴,秋姨娘和英英忙抚着她的肩,以示安慰。 第140章 小伤而已 1 叶苑苨满心郁结,自己在洪县只素菌、王潇渡这两个好友。 厚王府被抄家,她只是想去了解情况,怎么到父亲嘴里,就成了凑热闹。 嫁入山庄三四月,她若笼中鸟,消息闭塞,过得也不好,难不成全是她自作自受? 她只觉,父亲对自己越发苛责了。 又忽地想到从来冷着脸,对自己不闻不问的母亲,连自己伤成这样都不来看一眼。 好似生父母都从未真正关心过她…… 她越想,心中越憋闷,眼泪不觉滑出眼眶。 见她泪光闪闪地瞪着叶公傅,眼含委屈、怨愤,坐在软榻前的秋姨娘忙起身来,弯着腰用帕子替她揩泪。 “苑苑,莫哭,身上还有伤呢。”秋姨娘满脸疼惜地劝解。 顿了顿,替叶公傅辩道,“你父亲也是心疼你。” 叶苑苨回过神,觉得还是秋姨娘对自己最好。 伸手抱住秋姨娘瘦弱的腰身,把头埋在她怀中,默默流了一淌泪。 一旁的英英也小声抽泣起来,晨阳则低头搓手。 叶公傅见几个女眷哭哭啼啼,有些心烦。又担心女儿伤心过度,真影响伤口恢复。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脸色虽仍显僵硬,语气却到底柔和下来: “好了好了,是为父方才话说得重了,你莫要往心里去……” 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嘱咐: “往后,你好好和云亦过日子。做事之前,想想自己的身份,莫要再任性胡为,给夫家惹麻烦,给娘家丢脸。” 因女儿一再惊世骇俗的行为,翻墙、闯妓院,爬树……弄得他书院都没法好好开。有人道他枉为人师,连女儿都教不好! 叶公敷说罢,便催着秋姨娘道:“走吧,咱们也该回去了。” 叶公傅只觉,女婿不在,在这山庄待着实在没劲。 反正女儿也看过了——看得出来,女婿近些时日,的确待女儿极好,他便也放了心。 叶苑苨心有不满,这才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要走?还想着至少能一起用个午膳呢。 “姨娘!”她下意识抓住秋姨娘的手,满心不舍。 秋姨娘见状,抹了抹眼角的泪,悠悠叹了口气。 她心里又何尝不是万般不舍,可老爷既叫她走,她自然不敢违逆。 她强忍心中酸涩,轻轻拍着叶苑苨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苑苑莫哭,姨娘心里也舍不得你。好在咱们住得近,就隔着一条江。往后啊,姨娘瞅着空子就来看你,好不好?” 说着,抬手轻轻拭去叶苑苨脸颊上的泪珠。 秋姨娘正待交代一旁的英英好好照顾叶苑苨,却见叶苑苨突然歪头对叶公傅道: “爹,女儿想让姨娘在山庄住一晚,可好?求您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急切。 虽说自己嫁得近,可这成亲三四月,回家不过两次,哪里能经常往来。 再者,自她有记忆起,秋姨娘便没出过叶宅,十几年都在后厨忙进忙出,甚至都没怎么去过叶宅前院。 好不容易外出一趟,她想让秋姨娘好好放松一回,让人带她好好逛逛这山庄。 还不等叶公傅回话,秋姨娘自己便否决道:“这怎么好!” 她只是一个姨娘,这样低微的身份,待在山庄,岂不叫外人看苑苑的笑话。 叶公傅看着女儿恳求的眼神,想到秋末多年来的辛劳,犹豫一番:“罢了罢了,随你。” 叶公傅说罢,自己先抬脚往厅外走去。 晨阳见状,急忙来到小姐跟前,皱了皱一对浓眉,微微躬身,告辞道:“小姐,您好生养伤。” 叶苑苨点了点头。 晨阳顿了顿,说不出更多话,转身快步跟上叶公傅的步伐,一同离去。 待父亲带晨阳离去,满屋悲伤压抑的气氛瞬间散去。 叶苑苨脸上还闪着泪光,却忍不住绽出一抹欣喜,忙拉着还未回过神的秋姨娘坐到软榻上。 望着叶公傅离去的背影,秋姨娘满心不安——自己十多年未出过叶宅半步,突然要在外过夜,心跳都陡然加快许多。 不过,回头看到苑苑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异常,她瞬间安下心来。 想来,苑苑在这山庄过得并不如意,身边贴心之人极少。 若自己陪她一晚,哪怕只是说说话、解解闷,让她心情舒畅些,伤口说不定就能恢复得更快。 2 四月的天极好,阳光柔和,暖风和煦,蓝天带着些微梦幻的紫。 洁白的云朵悠悠飘浮,仿若一幅天然的织锦悬于苍穹。 山庄四处皆是繁花似锦,蝶飞蜂舞,美不胜收的景象。 离前院不远的一处亭子里,何玥秋坐在石凳上,一脸怒容,脸颊绯红。 她身边站着丫鬟灵儿,灵儿见主子这般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手忙脚乱地泡了一杯花茶,小心翼翼递给主子道: “五小姐,喝杯热茶,别气坏了身子。” 何玥秋却一挥手,将莹润的瓷杯打翻在地,“哐当”一声,杯身四分五裂。 滚烫的热水溅到主仆二人手上,一个烫得手往回一缩,一个却仿若没有知觉。 灵儿瞧了瞧几根瞬间红起来的手指,钻心地疼。 但仅是短短一瞬的愣神后,她便跪了下去:“奴婢该死!” 何玥秋缓缓抬起纤细白皙的右手,只见半个手背都被烫得通红,仿若熟透的樱桃,异常红艳。 何玥秋将目光停在手背上,感受着那密密麻麻钻心的疼痛感,眼中却丝毫没有痛楚,反而涌出一丝寒冷的笑意。 眼见主子如此模样,灵儿瑟缩道:“五小姐,奴婢去为您取药吧。” “不必,小伤而已。”何玥秋收起笑意,冷道,“起来吧。” 灵儿颤着腿站起身,缩身低头退到一边,再不敢轻易去讨好主子。 近来,眼见公子与少夫人浓情蜜意,主子本就心情不好,结果今早公子又前来告知: 待四五日后,苍鹫王的人到山庄接敏妲郡主回边城时,便送主子一同回去。 还说,老爷已在边城给主子定好亲,只待回去便完婚。 主子马上十八,若不是迷恋公子,早该成亲了。 灵儿正思索着,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玥秋表妹,怎的一脸不痛快?” 第141章 什么贵客 1 敏妲一袭红衣,浑身饰品闪着细碎的光,叮叮当当地晃到亭子里,径直在何玥秋对面坐下。 何玥秋闻声抬眸,见是敏妲,收起受伤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她别过头去,并不答话。 敏妲低头轻轻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透着几分凄然。 她在边城时便知道,何玥秋心悦苏云亦,且从前因此处处针对她。 可如今呢,她俩也算“同病相怜”了。 她都已释然,不再怨恨何玥秋,怎么对方还对自己这般大成见,视若仇敌? 这般想着,敏妲心中涌出一股悲凉。 既心疼何玥秋的执迷不悟,也为自己被辜负的深情而黯然神伤。 她微微抬眸,瞧了瞧那一地碎瓷片,目光直直投向何玥秋,诚恳道: “你我几日后便要一路同行回边城,往后的路还长,咱们与其这般针锋相对,倒不如放下过往,好好相处?你觉得呢?” 一语双关,既是叫她放下怨恨,也是劝她放下苏云亦。 何玥秋清冷的脸色微变,转过头来用冷寒的眸子望向敏妲,“我可没郡主这般豁达。” 她仍记得,在边城时,眼前这位郡主,如何若蜜糖一般,整日黏着她的表哥。 有好吃好喝好玩的,她都拿到表哥面前献宝。 而表哥,亦对她是有情的,否则怎么会说:“要娶,也是敏妲。” 可怎么到头来,敏妲都追到表哥跟前来了,却没能让表哥倾心相待? 表哥到底喜欢叶苑苨什么?何玥秋想不通。 敏妲亦是想不通。 那晚,她随黄翎和何玥春去瞧那少夫人,却根本瞧不出什么特别来。 且她逛了这洪县两日,反而听到不少那少夫人的闲言碎语。 师弟为何会喜欢这样一个行事出格的女子? 每每想到此,敏妲仍难掩落寞,不知自己输在哪里。 只是她明白,执念太深,到头来苦的终究是自己。 她希望何玥秋也能明白这个理, “没有结果的感情,玥秋表妹若沉沦下去,只会贻误终身。” 何玥秋听闻此言,冷然一笑,随即起身,不欲再与敏妲多言。 只丢下一句:“我不会跟郡主回边城。”便往亭子外走去。 灵儿急忙跟上。 敏妲悠悠叹了口气。 自己年长何玥秋五六岁,本想劝解她一番,没想到她如此固执。 算了,此事还是让师弟自己操心去吧。 2 何玥秋刚踏出亭子,便见假山后迎面走出三个人。 是柳雨、英英和一个不认识的妇人。 那妇人与英英手挽手,有说有笑,柳雨则在一旁跟着,脸上带着淡然的笑意。 何玥秋顿住脚步,打量了那妇人一番。 那妇人身形瘦弱,瓜子脸略长,脸上肌肤干干巴巴。 总觉年龄不大,看上去却有些苍老,一脸疲态。 穿一身质地极好的暗红色锦裙,裙身上用金线勾了花纹,在日光下闪着奢华的光泽。 然而,纵然身着华服,却丝毫未显出此人的华贵来。 妇人身姿些微佝偻,双肩内扣,步伐拖沓,全然不若娇养的贵人,倒像是伺候人的老嬷嬷。 “那是谁?”何玥秋问灵儿。 灵儿打量着,缓缓摇了摇头。 柳雨和英英一见迎面站着何玥秋,急忙拉着秋姨娘顿住脚步。 英英欲拉着秋姨娘转身离去,秋姨娘正疑惑,便见柳雨走到何玥秋跟前,屈膝一礼道:“五小姐好!” 英英想了想,是了,知尔教过他们规矩,遇见主子得行礼。 于是,她忙有样学样,远远地跟着给何玥秋行下一礼。 秋姨娘看了看不远处一袭白色锦裙,生得跟仙女似的小姐,脸色颇有窘迫。 柳雨瞧见亭子里走出来的敏妲郡主,再次施礼,英英仍有样学样。 何玥秋冷眼瞅着那眼神怯弱、浑身拘谨、不知所措的妇人。 不用想,定是与叶苑苨相关的人物。 眼中傲然涌出一丝鄙夷,一群上不得台面的粗俗之人! “那是谁?”何玥秋微抬下巴,问柳雨。 柳雨微微低头,答道:“回五小姐的话,那是我们少夫人的贵客。” “贵客?什么贵客?”何玥秋追根究底。 眼见何玥秋严词厉色,英英哪知柳雨是有意隐瞒,忙走上前来补充:“是我家小姐的姨娘。” 柳雨微微拧眉,何玥秋连少夫人都不放在眼里,得知她们跟着的只是一位姨娘后,还不知会怎样为难。 果不其然,一听竟是个姨娘,还这般畏缩之态,何玥秋脸上的嘲讽之意更甚。 不及几人回神,何玥秋猛地一扬手,“啪”地一声,重重甩在柳雨脸上。 冷声斥道:“残花败柳、不贞不洁的东西,问你什么便答什么!一个低贱的姨娘,算什么贵客!用你这般隐瞒!” 打的是柳雨,冷厉的眼神却盯在秋姨娘身上。她正愁有气无处泄,偏要叫这姨娘看看,叶苑苨在这山庄,活得有多窝囊! 柳雨知道,何玥秋是在映射她被毁清白之事。她眼色微动,抬眸冷悠悠地盯向何玥秋。 秋姨娘面色通红,惊得微微张起嘴,手指紧紧捏着一方锦帕。她知自己身份卑贱,算不得贵客,但也不至于打柳雨吧。 她又气又窘,急忙走近柳雨,将其护到身后。转过身来,怯怯地盯了盯何玥秋,气势弱得不堪一击,显得颇为无奈又挣扎。 英英则根本不敢看对方,低着头小声道:“秋姨娘,柳雨,我们走吧。” 本是小姐念及秋姨娘十多年未出过叶宅,难得来此一回,便特意安排她和柳雨带其逛逛山庄,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何玥秋冷眼扫过护在一起欲离去的三人,冷嗤一声道:“一群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东西!” 说罢,这才抬脚离去。 出了一身冷汗的灵儿,急忙跟上去。她心中忐忑,据说少夫人是被姨娘带大的,对姨娘比亲娘都亲。 正得公子宠爱的少夫人,要知道主子这般羞辱她的姨娘会怎样?想想都头疼。 敏妲站在亭子一侧,眼见众人离去,心中情绪复杂。 这何玥秋,从前在边城,顶多是看她不顺眼,私下使绊子,不让她亲近苏云亦。 怎么如今变得这般跋扈了?怪不得师弟嘱咐她,一定要将何玥秋送回边城。 第142章 讨君欢心 1 简意轩。 叶苑苨斜趴在软榻上,一头青丝绾成螺髻,插着一根玉蜻逸韵金簪。 暖阳透过月窗,柔和地洒在她面前翻开的账本上。 纤纤手指轻轻捻动账册纸页,逐行仔细审视。 知尔这账目做得极佳,每一项都条理分明,收支明细一目了然。 心里对知尔愈发好奇,不由抬眸看向一旁茶桌前,正教虹云沏茶的知尔。 知尔一身素色衣衫,身姿婀娜却透着一股子干练,举手投足尽显端庄。 不过一介婢女,言行举止这般得体也就罢了,竟还精通这繁杂的账目管理,且将云泥院诸事打理得有条不紊。 忽又想起那晚苏云亦中毒箭时,知尔冷静沉着、动作熟练又不失温柔地,为苏云亦清洗、包扎伤口的情形。 她与苏云亦之间,仿若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看知尔泡茶时娴雅静好的模样,眉似春山,手如柔荑,泡出的茶香袅袅升腾。 与那人为她泡花茶时,眉眼含笑、温柔尽显的专注,如出一辙。 哎,怎么感觉他们那般相配! 叶苑苨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无比烦躁。 自己真是处处不如知尔。 “啪” 的一声,她赌气似的合上账本,双手枕着脸颊,扭头看向窗外。 当什么主母,罢了! 正生着闷气,秋姨娘、英英和柳雨回来了。 三人并未将方才在山庄遇见何玥秋,并被其欺辱的事说出来。 叶苑苨身上有伤,她们可不想她因此伤肝动火。 于是,三人仍假意说笑,一派和气。 叶苑苨见她们回来,急忙拉着秋姨娘坐到身边,问她山庄景致如何。 午时快到了,又忙吩咐知尔、虹云去厨房备些爽口的春日小菜。 出得书房,知尔温和的眉眼立时变了颜色。 自己好歹是云泥院有头有脸的管事,少夫人却常常不顾及她的颜面,不论尊卑地在丫鬟面前差使她。 若不是公子要她帮衬少夫人执掌中馈,她都懒得在少夫人跟前现身,让虹云伺候就行了。 要伺候那个低贱的姨娘便算了,柳雨和英英算什么? 这般想着,走出书房没多远,知尔顿下脚步。 正要交代虹云独自去厨房让人备午膳,却见柳雨和英英低着头,一路小跑着赶了上来。 柳雨给知尔施下一礼道: “知尔姐姐,您身为管事,诸事繁杂,哪能事事亲力亲为。少夫人的午膳,就交给奴婢和英英去备吧,您也好歇一歇。” 英英跟着屈膝。方才她本正和秋姨娘、小姐亲昵地说话,却被柳雨使了个眼色,叫了出来。 知尔顿了顿,轻嗯一声。 这柳雨,身板弱小,不过十四五岁,却不似英英那般蠢笨,是个机灵,懂规矩、会看事的丫头。 2 简意轩内,秋姨娘握着叶苑苨的手,突然关切地问:“苑苑,姑爷可疼你?” 叶苑苨愣怔了一瞬。 她正高兴地说着,等她十几日后伤好,定要再请姨娘过来,亲自带她逛这山庄。 怎么姨娘突然就转移了话题? 她垂下眼睫,想到苏云亦近些时日的体贴,浅笑道:“云亦他待我极好,姨娘不必挂心。” 秋姨娘听了,稍有心安地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 一想到山庄里那个凶悍的小姐,她不免叹气: “苑苑,你可要多讨夫君欢心才是。这凡事,只要有夫君撑腰,便不怕他人欺负。你的日子,也能过得顺遂些。” “姨娘,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些?”叶苑苨不解。 秋姨娘轻拍她的手,“没什么,姨娘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叶苑苨重重点头,“我过得好,姨娘不必担心。” 秋姨娘顿了顿,又语重心长道: “苑苑,趁姑爷还没纳妾,你可得抓紧些,赶紧生个一儿半女,也好在山庄站稳脚跟。有了孩子,姑爷的心便会多系在你这儿几分。往后纳了妾,也不会太过忽视你。” 叶苑苨听闻此言,心中先是泛起一丝羞涩与窘迫,随即不免难过。 是啊,苏云亦迟早是要纳妾的。这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想到这点,她心中便若猫爪肆意抓挠,难受得几近窒息。 她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可每每触碰,都发现自己难以接受。 见叶苑苨低垂着头,秋姨娘心有不忍,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慰。 她只觉,若不早点跟苑苑说明,让她早做打算,依苑苑这大大咧咧、单纯冲动的性子,日后定会被夫君冷落,被妾室骑到头上,日子苦不堪言。 叶苑苨忽然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小心道: “姨娘,您自己便是妾,可苑苑看您是极好的,从未欺辱过我母亲。” 秋姨娘没想到叶苑苨会说这话。 她脸色一僵,眼神忽地变得忧伤而空洞,仿若陷入久远的回忆。 良久,似经历了一番挣扎,才开口道: “苑苑,这世道,女子总是诸多无奈。当初,若你母亲能为你生下一个弟弟,你祖父母便不会逼迫你父亲纳我入门。” 说起这些,声音不免染上了几分喟叹: “你呀,定要主动跟姑爷亲近,早日为姑爷诞下子嗣。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子嗣就是女子的立身之本,懂吗?” 说完,二人都红了眼眶。 秋姨娘此生最感愧疚的,便是做了叶公傅的妾,对不起赵氏。 当年,她家乡遭遇旱灾,一家几口人仅余她还活着,流落到这洪县要饭。 叶家公婆“好心”将她领回家去,免费为她提供吃穿没几日,她便稀里糊涂做了叶公傅的妾。 那之后,本对她慈眉善目的赵氏,将她和叶公傅都视若仇敌,甚至连带眼前这个漂漂亮亮的女儿,也一并弃了,从此不管不问。 若是有得选,秋姨娘也不愿是这样的一生。毕竟,叶公傅和赵氏,其实心里一直都有对方,若不是自己横亘在中间…… 叶苑苨静静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她突然轻声问:“姨娘,为何您没有孩子?” 秋姨娘身形一震,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要害,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她垂下眼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姨娘命浅,与孩子无缘。” 说罢,粗糙的手抚上叶苑苨耳边的发丝。 第143章 仅此一次 1 秋姨娘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眼中却透着温情道: “姨娘这辈子啊,有苑苑就够了。往后,只要苑苑过得好,姨娘便心满意足了。” 叶苑苨眼眶一热,抱住了秋姨娘,喃喃道:“姨娘……” 她哪知,秋姨娘没有孩子,只因头几年都喝着避子汤,后来身子受了影响,也再怀不上。 2 这天,苏云亦亥时回到山庄时,却没在卧房看到叶苑苨。 一问等在简意轩的知尔,才知叶苑苨将秋姨娘留在山庄,晚间便和秋姨娘、英英睡在三进院的厢房。 且听闻叶苑苨无心中馈之事,苏云亦不禁蹙眉。 她这是还当自己是未出阁的女子不成,成日黏着娘家人,又无心打理山庄,全然没把他这个夫君放在心上。 他在外忙了一日,周旋于各方事务之间,一心盼着快些回家见她。 哪怕她先睡下了,能在卧房看到她,也会令他心安,卸下一身疲乏。 例行欲在书房看会儿书,再去沐浴睡觉的他,此刻坐在书案前,却满心烦躁,一个字看不进去。 想到一会儿得独自睡在那空荡冷清的卧房,失望与些许不悦瞬间涌上心头。 他只得丢下书,先去沐浴。 温热的水汽在浴池中氤氲弥漫,烛光与夜明珠的光晕,透过朦胧雾气,摇曳出昏黄黯淡的光影。 苏云亦浸在浴池中,头向后仰,靠着池壁,双眼微闭,试图放空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走出浴池,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肌理滑落。 来到屏风前,刚要伸手去拿檀木衣架上的浴巾擦身,浴室的房门却 “吱呀” 一声被推开。 心头一惊,苏云亦迅速用浴巾裹住下身。抬眸望去,竟是知尔。 只见知尔一改平素的清冷内敛,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粉色纱衣,内衬月白抹胸。 那抹胸上用金线绣着精致小花,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乌发若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胸前,更添几分妩媚。 平日里冷淡的双眸,此刻波光粼粼,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大胆与热切。 她赤着一双玉足,莲步轻移,踏入这雾气蒙蒙的浴室,朝苏云亦款款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混合着浴汤的馥郁香气,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苏云亦愣了一瞬,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过寝衣,迅速套上。 几缕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他冷峻的面庞,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衫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系好衣带,转过身,眼眸仿若燃着两簇寒火,死死盯了知尔一眼。 未发一言,抬腿径直往房门外行去。 知尔却快步挡到他身前,身姿轻盈却又带着几分决绝。 她微微仰头,目光直勾勾盯着苏云亦,眼神透着一丝凄然,红唇轻启: “公子,知尔自知此举逾矩。可您答应过父亲,要纳知尔为妾,护知尔一世周全。”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若珍珠般的眼眸,泛起盈盈泪光。 她自小受过良好教导,若不是公子迟迟未兑现对父亲的承诺,她也不会出此下策,以试探公子的心思。 苏云亦似被此话噎住,半晌未说出一字。 见苏云亦愣怔着未动,知尔咬了咬唇,不顾其冰冷的目光,壮着胆子往前蹭了一步,欲贴近其身,靠入其胸膛。 苏云亦眉头微蹙,侧身一闪,让她扑了个空,随即冷道:“知尔,仅此一次。” 说罢,若冷风般快速出了浴室。 两滴泪珠滚下知尔的脸颊。须臾,她睁开眼来,眼色又变得平静若水,只眼底疯狂摇曳着冷冽的火苗。 苏云亦披散着湿漉漉的发丝回到简意轩,一身素白色的寝衣,背上湿了大半。 他坐到书案前,盯着一盏随风摇摆、忽明忽灭的烛火。眸色晦暗不明,似藏着诸多复杂的情绪,让人难以窥探。 而在他心底深处,一缕苦涩悄然蔓延开来。只怪他年少时太弱,处处需要人扶持、维护,否则也不会欠下这诸多理不断的恩情。 知尔的父亲名为王鹤,曾是朝廷大员。当年只因朝堂争斗失利,被仇家追杀,无奈携家眷一路辗转逃到边城。 一家四口,最后只剩下他与女儿王敏。为求得一线生机,只得委身进入何家,隐姓埋名,成为其家奴。 王敏从此易名为知尔,成为何家丫鬟。 王鹤也改了名,但因武艺高强,成为何家商队首领。 苏云亦被姨父安排学着经商时,便常年跟着王鹤四处行商,且颇得王鹤的照顾和赏识。 苏云亦一直对王鹤敬重有加。 苏云亦十五岁那年,商队往边城外行商,巧遇两个部落冲突,被困于混战之中,退避不得。 双方厮杀激烈,喊杀声震天,只要对方不是自己的人,便一顿乱砍乱杀。 商队一时腹背受敌,是王鹤拼了命才领着商队杀出一条退路。 但在逃亡途中,为苏云亦挡了一刀,正中胸口,最终倒下。 气息微弱之际,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恳求苏云亦这个自己颇为器重的年轻人,护女儿一世周全。 甚至说,哪怕让女儿做他的妾,做他的奴都好。他知晓,苏云亦定会成大器,女儿做不了他的妻。 当下那般情势,哪容苏云亦拒绝,他发誓定会护知尔一世平安。 回到何家后,他特意从姨母那儿,将知尔要到身边护起来。 他从未将知尔视作过奴婢,还特意买来几个丫鬟照顾她。 从此,知尔便成了他的“贴身丫鬟”,一直照顾着他的起居。 这些年,他一再跟知尔强调,只要她遇到了合心意的人,他定会为她做主,为她置办丰厚的嫁妆,让她风光出嫁。 若她一辈子不嫁,便养她一辈子。但他从未承诺过,会纳她为妾。 正想着这些理不清的思绪,房门外响起敲门声。不等苏云亦答话,知尔微低着头,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她已换回平常素雅端庄的穿着。 苏云亦眼色淡淡地审视着她,见她缓步朝自己走来,跪坐到他身后,用干帕子为他擦起湿发。 仿若方才浴室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如此也好。 待发丝被擦干,用丝带束好,苏云亦裹上披风,一言不发,大步朝三进院的厢房而去。 月光如水,灯笼光微醺,他脚步急切,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第144章 难以安睡 1 子时已然过半,寒月孤悬,清辉洒落。 庭院里的灯笼,微光恹恹,晃晃悠悠,仿若被这夜色催眠,昏昏欲睡。 苏云亦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三院。 几个厢房皆被夜色吞噬,窗棂内不见一丝烛火。 三两个值夜的下人,正强打精神在院中踱步,冷不丁瞧见自家公子现身,眼中无不闪过一丝讶异。 苏云亦径直走向叶苑苨所在的厢房,目光扫向廊下一个正倚着柱子打瞌睡的下人,冷声吐出俩字:“敲门。” 那下人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忙不迭地哈腰点头,小步挪至门口,曲起手指 “梆梆” 叩了两声。 片刻之后,房门缓缓开启,英英身披外袍,一手拢着领口,小心翼翼探出脑袋。 她睡眼惺忪,迷糊地望向男仆,声音带着被吵醒的软糯:“大哥,大半夜的,何事?” 那男仆仿若被点了哑穴,双唇紧闭,只脑袋稍稍一偏,目光一个劲儿地往苏云亦的方向瞟,频繁地使着眼色。 英英皱起混沌的眉眼,顺着男仆示意的方向,懒懒地往院中一扫。 院中大树下,一个身姿清冷挺拔的身影,负手傲然而立。 姑爷?英英瞬间瞌睡醒了大半,眼眸瞪大,满是惊愕。 “砰”一声,英英关上门。 屋内窸窸窣窣一阵轻响,随即厢房中燃起烛火,亮了起来。 不多时,秋姨娘和英英穿戴好,走出厢房来。 见秋姨娘出来,苏云亦眉眼含笑,几步上前,身姿挺拔却又不失谦逊地微微躬身。 双手抱拳,朝秋姨娘郑重地施了一揖,朗声道:“姨娘,叨扰了,晚辈来接苑苑回房。” 秋姨娘嘴角轻扯,挤出一丝笑,神色间透着几分不自然,缓声道:“好。” 她本就觉苑苑跟她们睡在厢房不妥,可苑苑撒娇耍赖,她一时心软,也就应下了。 再则,一晚而已。 谁知,这大半夜的,姑爷竟亲自来要人,多尴尬。 秋姨娘话音刚落,苏云亦侧身一闪,旋即步入厢房。 夜色静谧,门外几人都不由竖起耳朵,只因屋内隐隐传来叶苑苨和苏云亦轻声争执的动静。 不多时,便见苏云亦用被子将叶苑苨裹了个严实,大步流星地抱出房来。 此时的叶苑苨,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被抱出房的瞬间,她索性将头一并裹进被子,把脑袋深深埋进苏云亦的颈窝,半点不敢抬头,太丢人了! 苏云亦稳稳地抱着她,身姿笔挺。 他站在门口,神色恭敬地朝着秋姨娘微微颔首,继而道: “姨娘千万要在山庄多住些时日才是。只是晚辈近日俗务缠身,实在抽不出太多闲暇相伴,还望姨娘海涵。” “好在苑苑白日里有的是时间,定会陪您畅叙家常,解解闷儿。只是,夜晚还请姨娘将苑苑还与晚辈才是。” 顿了顿,柔情看向怀中人,脸不红心不跳地补充道:“没有苑苑在身旁,晚辈实在难以安睡。” 这……秋姨娘都不知该如何回应,微张着唇,半晌吐不出一个字,脸色变得通红——幸而夜色朦胧,无人看清。 英英和那男仆也颇感窘迫,都低下头去。 “是,是姨娘不对。”秋姨娘干巴巴地道。这姑爷,倒是个不害臊的。 叶苑苨缩在苏云亦怀中,羞得恨不能立马消失,愤愤地一口咬住苏云亦的脖子。 什么叫她不在,他就睡不着?他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苏云亦身子陡然一震,喉间不受控制地逸出一声轻嘶。 他微微皱眉,随即便神色如常地跟秋姨娘点了点头,转身稳步抱着叶苑苨离去。 看着苑苑被姑爷抱走,许久的震惊之后,秋姨娘唇边缓缓漾起一抹欣慰的笑。 看来姑爷是打心底里喜欢苑苑,且全然不在意外人的目光。 另外,这受了伤喝的灵水芝多贵呀,却是一日三餐都有。 2 回到卧房,刚被苏云亦轻放到床上,叶苑苨便一拳捣在他胸口,气道: “苏云亦,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跟姨娘胡说些什么呀!” 那粉拳看似用力,实则绵软,倒更像是撒娇时的小嗔怒。 “还有,大半夜的,你怎么好意思去敲门……”说起来便觉羞。 苏云亦捂着胸口,唇边勾起一抹得逞的笑,俯身看着她,眼眸里尽是促狭: “有力气打人了?伤口不痛?” 灵水芝果真是好药,药效发挥得这般快,看来不用七八日便可拆线。 叶苑苨后知后觉,怎么不痛,这动作大了,还是痛的。 见她突然蹙眉,轻轻往床里头趴去,苏云亦立马收起笑意,伸手就要去扒她的衣服,“让为夫看看伤口。” 她转头来瞪他:“滚。” 语气虽带着几分嗔怒,却只让人觉得娇俏可爱,毫无威慑力。 见她并无大碍,苏云亦故作不满道:“敢叫我滚?” 下一瞬便欺身而上,侧躺到她身边,一手撑着脑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苑苑,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半点不把为夫放在心上。为夫对你这般好,你能不能也关心关心为夫?” 说着,眉心轻蹙,故意露出一丝受伤的表情。 他虽知苑苑开始在意他,但那种在意还很浅,一如种子才刚冒出稚嫩的芽尖。 他想要这棵芽茁壮成长,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爱都浇灌上去。 烛火融融,叶苑苨看着他,见他眼睫轻颤,眼眸婉转,露出丝丝委屈,一副眼巴巴等着她去安抚的模样。 呵,惯会迷惑人的。叶苑苨一边心动,一边却嘴硬道: “你不是很厉害吗,哪里还需要人关心,你有什么好让人关心!” 还什么都不与她讲,她能替他操什么心。 苏云亦轻轻叹了口气,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就不能温柔些,对我说几句暖心话?” 叶苑苨不理她,转过头去枕着:“我好困,睡觉。” 苏云亦却不肯吹灭烛火,微光映照着他英俊的脸庞,勾勒出他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抬起头,脖子微微伸长,一点点凑近她的脸。 距离缓缓拉近,叶苑苨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带着丝丝缕缕的亲昵,扑在脸上。 不知他要做什么,她立马闭上眼假装睡觉。 “苑苑,给我绣个荷包,如何?” 苏云亦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响起。 气息暖烘烘的,轻轻柔柔呵在她脸上,引得她脸上一阵酥痒,缓缓地在心底扩散开来。 第145章 可别嫌弃 1 “我不会。” 叶苑苨紧闭双眼,回得干脆利落。 “我不管,” 苏云亦拧眉道,“等你伤好了,总要送我点什么。” “你看你这浑身上下,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为夫给的,连伤口都是为夫亲自上药、包扎。为夫就这点要求,你竟不肯满足?” 说着,倒真有些郁闷起来。 叶苑苨一睁眼,便见他用幽怨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还郁闷呢,什么叫吃穿用都是他的?她有选择吗!竟跟她算账。 她理直气壮道:“我是你夫人,我吃穿用都是你的怎么啦!是谁说过,你的便是我的!” 说罢,下巴微扬,瞪着苏云亦。 见她对自己凶巴巴,苏云亦嘴角微扬,眉眼皆是玩味的笑意。 他爱极了她仗着身为他夫人的身份,对他摆出这副霸道的模样。 “是是是,夫人所言极是,为夫的便是夫人的。”他宠溺道。 叶苑苨听他这样说,突觉自己有点没脸。脸色一红,收回目光,落在虚空。 苏云亦拉过她的手,徐徐道: “可是夫人,夫妻之间,讲究的是个情分往来,你若总是这般毫无回馈,为夫心里可不好想。” 叶苑苨撇撇嘴,也不好再反驳。 她愣了愣,讷讷道:“我手艺真不好,你到时可别嫌弃。” 这是答应给他绣荷包了!苏云亦闻言,开心一笑,低头往她白皙的脖颈轻轻一咬。 她轻嘶一声,刚想骂他,见他抬起头来,眉梢轻挑:“还你的。” 叶苑苨:“……” 满意地抚了抚那一排浅浅的粉红牙印,苏云亦吹灭烛火,侧身往她身旁一躺,拉过她身上的被子一盖,安心睡去。 2 接下来十几日,苏云亦依旧是早出晚归。 每日清晨,他都会为叶苑苨换药、擦身,接着陪她一同用早膳,看着她把药喝下,然后才外出忙碌。 叶苑苨要养伤,无法四处走动,闲着也是闲着,除了在简意轩找书看,终究也对中馈之事上了心。 她本就聪慧,在知尔的协助下,不过两三天,就将云泥院诸事弄得清清楚楚。 何玥春每天都会来一趟,跟她讲述山庄里的大小事务。 从田庄的收成、佃户的管理,到财物的收支、下人们的分工调度,无一遗漏。 叶苑苨心中感慨,这山庄的花销实在是大了些。 但近几日,最大的开销,却是她一日三餐服用的灵水芝。 有一日,她让知尔停了那灵水芝,让杜郎中开了其他药材来熬。 没想到苏云亦一回来便大发雷霆,当着她和知尔的面,将无辜的虹云、英英和柳雨斥责了一番。 无奈,她只得又连续服用了几日,一直到拆线。 伤口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想起苏云亦要她送个荷包的事。 便请来庄上的绣娘,背着苏云亦,偷偷学起刺绣。 何玥春见她学刺绣,觉得稀奇极了,但嘴上并未多说什么。 到底还是表弟有本事! 谁能想到,原先那个如同脱缰野马、满心满脑都是跳脱劲儿,动不动就叛逆行事,让众人头疼万分的女子, 如今却能为了表弟,安安静静地坐在房里,聚精会神地摆弄针线,一门心思地学起刺绣来。 她哪知道,叶苑苨只是因为要养伤,才会这般安静。 何玥春还计划着,再过几日,便在山庄举办茶会,让叶苑苨多和箬山商会其他女眷接触,真正担起主母之责。 3 临近五月,暖阳融融,整个山庄都浸在一片暖煦之中。 这天下午,苏云亦早早回到山庄。 踏入前院礼贤堂,刚在茶桌旁落座,却隐便匆匆迈进书房。 带上房门,一边朝苏云亦走近,一边急切道: “公子,闻丰传回消息,世子带着二十余人马,于几日前朝青山方向去了。世子欲在青山那处设下埋伏,救下厚王。” 苏云亦脸色一沉,眉头紧紧皱起,原本要去拿茶杯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低声道:“世子怎如此莽撞,我三番五次传信予他,让他莫要轻举妄动,竟全然不顾!” 他深知,那日厚王府被抄家,被押出的那位耷拉着脑袋的银发老人,绝非厚王。 前些时日,他夜闯厚王府,被厚王嘱以重托,他便看出,厚王抱了必死的决心,断不会轻易被擒。 厚王应是早殁了。 只是他答应过世子,定会在必要之时,护好厚王的安危,于是并未告知世子真相,没想到世子竟这般冲动。 如今沈丞相押往京城的那个“厚王”,分明是个陷阱,就等着有人往里跳。 若是假借剿匪牺牲、好不容易摆脱了皇上监控的世子突然现身,定会引起皇上警觉。 届时,生性多疑的皇上,定不会急着追杀世子,而会暗中派人盯梢,找出背后帮衬世子的所有人,再一网打尽。 若是那样,苏云亦的谋划,便会功亏一篑,全盘皆输。还很有可能,自己也被揪出,万劫不复。 想到此,苏云亦霍然起身,问道:“闻丰可有跟着去?” 闻丰是苏云亦的人,几月前曾在厚王府差点成功刺杀皇上的那个。 却隐点头,“闻丰也跟去了。” “找匹快马,即刻派人前往青山,赶在世子落入圈套之前,告知世子,厚王已殁。”苏云亦道。 却隐赶忙应了一声,疾步往房门外跑去。 苏云亦微一思索,又道:“等等,多派几人去,以防万一。让柳风也跟去。” 柳风已在闻影营训练月余,该出去历练一番了。 却隐点头,领命而去。 4 简意轩内,阳光惬意温和。 叶苑苨、何玥春、绣娘和小何玥冬四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前刺绣。 各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小巧的刺绣圈,另一只手,则用纤细手指捏着细小的绣花针,在紧绷的锦缎上穿梭。 面前圆桌质地温润,上摆着刺绣所需的针线、绸布及几个精致的刺绣圈。 虹云站在茶几旁,一边伺候几位主子茶水,一边欣赏几人刺绣。 见谁的茶水浅了些,便轻手轻脚上前添茶,动作轻盈又娴熟。 绣娘不时轻声细语、或亲自示范指导着少夫人。 得益于从前喜用银针当暗器,叶苑苨学刺绣倒得心应手,且从未被扎过手指。 第146章 乱七八糟 1 小何玥冬则由何玥春指导。 肉嘟嘟的小手每绣几针,便要举起来给众人看:“表嫂,我绣得如何?”奶声奶气。 “冬儿手艺太好了,表嫂可比不得!” 一得到夸奖,何玥冬喜滋滋的,一点藏不住得意之色。 苏云亦踏入书房时,并未让候在门外的小丫鬟通报。 见到苑苑安然融入后院生活的美好之景,心头万般焦虑霎时消散大半。 何玥冬眼尖,一见表哥回来,立马丢下手中物品,从椅子上跳下来,直往苏云亦怀里奔去:“表哥!” 专注于刺绣的几人,这才抬头。 绣娘急忙起身,和虹云站到一侧,给公子施礼。 没想到苏云亦今日这样早回来,叶苑苨下意识想要藏起“作品”。 四下看了看,将刺绣悄悄塞到桌上堆着的杂物下面。 何玥冬跑过去,一下蹦到苏云亦怀中。苏云亦一把接住,将其搂起来。 他宠溺地捏一把何玥冬肉乎乎的脸,“在干什么呢?” 何玥冬笑眯眯道:“我们在学刺绣。” “哦?那你学得如何?”苏云亦边说边朝几人走来,眉眼温和,看了看叶苑苨。 叶苑苨假装看不见他,捏着茶杯喝起来。本想偷偷学,却被抓个正着,有些尴尬。 “我学得最好。”何玥冬骄傲道。 待苏云亦走近,何玥春起身,笑着对何玥冬道:“冬儿你多大了,怎的还要表哥抱,羞不羞!快下来!” 何玥冬“哼”一声,干脆把头埋在表哥颈窝,抱紧了表哥的脖子。 小娃奶香奶香的,令苏云亦心中一暖,不禁扬起唇角。 何家女儿太多,小何玥冬出生后,爹娘都已失望至极,可谓爹不疼娘不爱,整日只有丫鬟围着,心中异常缺爱。 感受到表哥对自己的宠溺,表嫂对自己的欢喜,她便恨不得天天来。 忽然,何玥冬想起了什么,自己挣扎着下地来,跑到叶苑苨身侧,东找西找。 众人正纳闷,只见她仰起粉嘟嘟的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脆生生开口问道:“表嫂,你给表哥做的刺绣呢?” 叶苑苨愣了一瞬,磕磕巴巴道:“谁,谁说我要做刺绣给你表哥!可别,别乱说!” 众人皆掩嘴轻笑。 苏云亦站在一旁,将叶苑苨脸上那一丝慌乱尽收眼底。 心底偷偷泛着甜,嘴角不自觉微扬,可又怕被叶苑苨瞧见,赶忙收敛了神色。 “哼,你就是!”何玥冬以为大家笑她,有些郁闷。 转过头,气鼓鼓地求助何玥春:“大表姐,你说是不是?” 还是大表姐私下告诉她,表嫂可能会给表哥做锦囊或荷包呢。 何玥春坐下来拉过何玥冬,温声道: “冬儿,就算表嫂给表哥做了刺绣,咱们也不要追着问,省得你表嫂害羞呢。” 叶苑苨听了此话,嗔怪地看何玥春一眼,随即又低头找茶水喝。 何玥春牵起何玥冬的小手,看了看害羞的叶苑苨,道:“冬儿,咱们该走了。” 何玥冬不满道:“天色还早呢,我要跟表哥玩会儿。” 说着,甩开何玥春,跑去拉着苏云亦往书房外的池塘走,叽叽咕咕高兴地说着什么。 苏云亦无奈,看了叶苑苨一眼,苦笑着跟了去——他本是想早点回来,陪苑苑说说话,解解心中苦闷。 何玥春看着二人往池塘行去,眼中满是笑意,对叶苑苨感慨道: “弟妹,赶紧给表弟生个女儿,你看他疼爱冬儿的模样,以后定会把女儿捧在手心里疼着呢。” 绣娘和虹云听了,又偷笑起来。 叶苑苨听了此话,虽红了脸,却并未反驳什么。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池塘边的苏云亦和何玥冬。 只见苏云亦蹲在池塘边,将何玥冬拥在身前,二人都专注地盯着池塘。 苏云亦将头轻轻枕在何玥冬的小肩上,一手环着何玥冬的肚子,一手在池塘里轻轻搅着,似是在教何玥冬什么好玩的事。 那眉眼间尽是温柔与慈爱,嘴角噙着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叶苑苨看着看着,心里泛起一丝涟漪,一种从未有过的憧憬,悄然在心底滋生。 她想,若真有那么一天,能与苏云亦有个女儿,他如此温柔呵护女儿的样子,也该是这样美好吧? 想着想着,却觉自己好突兀,怎会想那般长远…… 又想到秋姨娘说,孩子是后宅女子立身之本的话,忽觉自己有些荒唐。 她才不要拿孩子去拴苏云亦的心,太凄凉! 她得跟苏云亦谈谈,若他今后注定要纳妾,还是早些跟他散了好,免得自己伤心难过。 可他若像父亲那样,说不纳妾,却说话不算话呢…… 再则,她也不知怎的,想到余生都只能守着苏云亦,在这山庄蹉跎一辈子,便觉不甘心,不愿意。 他是对自己好,可他似乎从未在意过自己心中所想。这样的好,是好吗? 这样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叶苑苨莫名把自己想得有些郁闷。 2 何玥冬缠着苏云亦玩了近一个时辰,才有些困顿之意,跟着何玥春回了雅静堂。 绣娘早在这之前便已离去。 傍晚已至。 小桌前,苏云亦和叶苑苨相对而坐,用着晚膳。 丫鬟都被遣了出去——苏云亦喜欢和叶苑苨单独待在一起。 但见叶苑苨下午还好好的,这会儿用膳却是一副怅然的模样,且时不时颇有郁怒地瞪他一眼。 苏云亦蹙眉,小口嚼着食物,心底纳闷,自己哪里惹她了? 想了想,夹了一块糕到她碗中,讨好道:“苑苑,这是馥香斋的玫瑰糕。” 叶苑苨没拒绝,但也没说话,没看他,满腹心事地低头扒拉着米饭。 苏云亦放下筷子,温和道: “为夫已给馥香斋的掌柜打过招呼了,说我夫人爱吃他们铺子里的糕,所以往后他每日都会差人送些糕点过来,你尽可大快朵颐!” 说完,见叶苑苨没反应,苏云亦也不高兴了。 顿了顿,伸手抓住她拿筷子的手腕,“你怎么了?” 叶苑苨抬眸淡淡扫他一眼,“没什么。” 明明有心事,却不愿跟他讲? 想到因为世子的莽撞,自己很可能诸事不顺,叶苑苨却还这样闹脾气,苏云亦暗暗咬牙,心头有股莫名的怒火。 第147章 莫要隐瞒 叶苑苨悄然抬眸,见苏云亦正冷眼睨着自己。 那眸底仿若幽深寒潭,隐隐有怒火在其中翻涌、聚集。 她心尖猛地一颤。 这些时日,他待自己和颜悦色,眉眼间情丝缱绻,尽显温柔。 以至于她都忘了,他是会发怒的,且发怒时,周身寒气有多可怕。 思及此,叶苑苨低头,咽下口中食物,捏了捏筷子,还是莫要招惹他为妙。 若他动怒,对自己没什么好处,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得不偿失。 一番权衡,她放下手中碗筷,将满心情绪悄然藏起。 纤细柔嫩的玉手缓缓翻转,轻轻握住苏云亦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 她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岔开话题道:“你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不忙吗?” 目睹她这般举动,苏云亦压下心头不爽,没好气道, “想早点回来陪你,不好吗?你却还不高兴?” 叶苑苨无意识地摆弄着苏云亦修长的手指,目光有些游离。 片刻,才反应迟钝地喃喃道:“我……我不需要你陪,你忙你的就好。” 说罢,下意识垂眸,惊觉自己竟在把玩他的手,愣了愣,慌忙松开,迅速将手放到桌底。 苏云亦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将她那心不在焉的模样尽收眼底。 片刻过后,他收回手,起身走到她身旁,缓缓落座。 拉过她一双柔荑,握在手心,将它们轻柔地放在自己膝上。 他面色依旧有些冷,但语气尽力和善道: “苑苑,你我既是夫妻,此生休戚与共。你若有什么事,定要与为夫讲,莫要隐瞒。” 叶苑苨抬眸,见他眼色诚恳,心中刚要泛起暖意,却在转瞬之间,瞧见一丝寒芒划过他眼底。 他冷道:“你不会是还在想着如何离开为夫吧?” 话刚出口,握着她的手,力道猛地加重,像是生怕她下一刻就会从他掌心逃脱。 细微疼意顺着指尖传来,叶苑苨脸色一白,心中暗自讶异,为何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她也就琢磨了那么一小会儿。 她强自镇定,望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干涩且僵硬的笑:“怎么会!” 见她这副表情,苏云亦的脸更冷了,她居然真存了那样的心思,自己对她还不够好吗,为何她还是想逃? 他不解,怒火在胸膛乱窜。 “吃好了吗?”他声音冷冷的,透着一丝压抑的狠厉。 叶苑苨迟疑着点了点头,心中忐忑不安。可是好久没见他脸色如此阴沉了。 心中懊恼,自己不该将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见她点了头,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门外行去。 叶苑苨始料未及,下意识伸手推拒,眼中带着些许惊惶:“你干什么?” 他一言不发,径直抱着她往浴室而去。 明白他想干什么后,叶苑苨心中直发慌。一起沐浴,那怎么行,也太难为情了! 刚被苏云亦扯掉鞋袜,放入温热的池水之中,她便“腾” 地站起身:“我身上有伤,不能泡。” 说着,赤脚往岸上奔去。 苏云亦坐在浅水中,不慌不忙地脱掉靴子,随手往岸上一甩,发出 “砰” 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长臂一伸,一把拽住叶苑苨的裙摆。稍一用力,就将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叶苑苨往后一仰,整个人跌入苏云亦怀中。刹那间,池水溅湿全身,衣裳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玲珑曲线。 她身上的伤什么样,他比她清楚——毕竟每日都是他亲自为她上药。 在灵水芝的滋养下,她的伤口早已愈合,这些时日又用了玉肌雪颜膏祛疤。 如今除了背上还余有一条淡粉色的纤细印记,浑身肌肤早已嫩滑如初,哪里还有半分不能沐浴的理由。 他一手将她紧锁于怀,另一只手三两下便拆去她头上琳琅满目的饰品,往岸上甩去,叮叮当当——也不顾是否会砸坏。 刹那间,她如墨的乌发肆意披散而下,丝丝缕缕漂浮在池水中,随着水波轻柔荡漾,为她娇俏的模样,平添了几丝妩媚。 他怔怔地看了看她,面庞依旧冷峻,随即抱着她稳步向池水深处走去。 温热的池水一圈圈荡开,升腾起氤氲的水汽。 雾霭蒙蒙,仿若仙境,视线也变得朦胧难辨。 透过水汽的缝隙,夜明珠缓缓散发着莹白的光晕,如梦似幻。 若带着醉意的光影,在二人身上摇晃闪跃,池水粼粼闪耀。 水越来越深,他拥着她往前,始终与她四目相对。 她眼眸若水,波光潋滟,若一朵娇花。 鼻尖、脸颊、嘴唇,红得浓淡得宜,各有韵味。 水汽在她脸上凝结成一团团细小如霰的白点,仿若晨起的霜花。 楚楚之态落入他眼中,心湖遍起涟漪,喉结不自觉轻滚。 直至池水缓缓漫过双肩,他才揽着她向池沿行去。 待行至池壁边缘,他轻轻托起她,让她坐上那水下池壁上微微凸出的石块之上。 如此一来,两人视线平齐,她那盈盈双眸,恰好与他深邃幽暗的目光交汇。 他阴沉的脸色似被柔情化开,灼灼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却又夹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一手探到她腰间,握着她柔若无骨、肉乎乎的细腰。 一手缓缓抚上她的腰带,指腹仿若带着眷恋,摩挲着那细腻的布料。 动作轻柔且带着一丝小心的试探,似在等待她的反应。 她脸色红得娇艳欲滴,却仍迎着他热烈的目光,眸底深处悄然藏着几分警觉。 短暂的停顿后,他微微倾身向前。 鼻尖相碰,他滚烫粗重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她身子不由轻颤。 与此同时,他缠着她腰带的手指轻轻一扯,一缕彩绸悠悠漂浮到水面。 下一刻,她衣襟悄然敞开,露出里面轻薄如雾的中衣,紧贴着她柔美的身段。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吞咽着莫名涌起的干渴,双手顺势移至她双肩。 就在他指尖轻挑,要为她褪下那已半敞的外衣之际,她猛地伸出双手,拉住他的手臂,反抗道:“不行!” 第148章 绝不纳妾 苏云亦动作一僵,眼中满是不解,“为何?”因翻涌的情潮,嗓音变得暗哑低沉。 若是对他有情意,也是时候了吧,他等得够久了。 想到此,他语带愠怒,质问,“你不愿意?” 她轻咬下唇,思索半晌,找不出合适的理由,讷讷道:“我……我没准备好。” 仿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眸中欲色瞬间退却。 他缓缓收回双手,低头扯出一抹自嘲的嗤笑,眼中闪过落寞、哀伤,还有一丝刺痛。 什么叫没准备好?只怕她是从未真正将他放在心上,从未在意过他的一腔深情。 否则,为何不愿意? 他转身,脚步沉重地水中拖了两步,有些踉跄。 池水哗啦,不情愿地被划开,令他背影更显萧索。 欲决然离去,又心有不甘。 顿了顿,他缓缓回头,目光直直刺向她,声音染着几分酸涩: “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是何原因?是我做得还不够好,让你这般犹犹豫豫,还是你心里……根本就没我,只是一直在敷衍?” 尾音带着几分轻颤,似是极力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 浴池内雾气弥漫,肆意在两人之间缭绕穿梭,将彼此的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如梦如幻,却又透着几分凄清。 在这白茫茫的水汽氤氲中,她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真切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幽愤,仿若利箭,根根扎心。 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我……我只是……” 那未尽的话语,仿若被雾气吞噬,消散在这暧昧又尴尬的空气中。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又不知该不该将自己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可笑想法都告诉他。 他杵在原地,透过水汽,目光紧紧锁着她。 虽忧惧听到令自己痛楚的话语,但总好过不清不楚,以为她在意自己,到头来却发现是自作多情,多么可笑! 见她许久都不再言语,他极力压制着胸腔内的怒火,尽量语调平和地道:“但说无妨,我不会怪罪于你。” 听他如此说,叶苑苨心中稍缓,紧抓着衣襟的手,微微松了松,豁出去道:“我只是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山庄。” 此话一出,他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窖。果然,她从未想过要与他长相厮守! 他苦心经营的山庄,在她看来,竟似牢笼一般可怖。 他心中怒气翻涌,正待回她一个“好”字,决意马上将她丢去那青云院。 从此与她老死不相往来,眼不见为净,也好过此刻这般心如刀绞。 然而,未等他开口,她略带伤感的软糯之音,在这氤氲水汽中悠悠响起。 “我不想像我娘和秋姨娘那样,嫁了人便被禁锢在四方宅院之中,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出趟门的自由都没有。” 叶苑苨目光有些空洞,静静地盯着虚空中悠悠飘荡的水雾,“且我接受不了你今后会纳妾之事。” 说到这个心底蓦然涌出酸楚,低下头去,略带哽咽道: “我不想跟你的妾室争来斗去,一辈子陷在幽怨中,每日为了你的恩宠患得患失……” 说完,眼泛泪花,心头痛楚。 将心底积压已久的想法倾吐而出后,叶苑苨并未指望苏云亦能理解。 毕竟,他向来强势,一心打压着她的言行和想法,只愿她安心待在山庄,乖乖做好当家主母。 她是喜欢他的,可他不是那个她能携手一生的人。 当她缓缓抬起头时,眼角已然滑出泪珠。泪眼朦胧中,惊觉苏云亦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在眼前。 她怔怔地望着他,发现他眼中没有厌恶,或是怒气,反而带着些许欢喜。 听完她一番责怨,苏云亦心底瞬间松快。原来,她并非不喜欢他,她只是想要自由,想要独占他——这两样他都给得起。 他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拇指轻拭着她眼角的泪,柔声道: “说完没有,可还有想说的?若是对我还有什么不满,不妨一次说清,看为夫能不能解你心结。” 叶苑苨微微蹙眉,摇了摇头,眼神略带几分迷茫。 她如此坦白,他还会接纳她?她这可是变相的谈条件,还是男子都无法接受、蛮不讲理的那种。 且她说的这些,全然与他心中对妻子的期望,背道而驰。 再说,她有什么资格与他谈这些,娘家没钱没势,嫁过来几乎一穷二白。 她说完都觉自己没脸,凭什么要夫君不纳妾,还要打破世俗,给她自由? 苏云亦轻抚着她的脸,满是怜惜道: “苑苑,是为夫不好,为夫从前不知晓你会有这般心思,对你的确有些独断专行。” 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似有反思, “是为夫疏忽了,但为夫本心是好的,一心只想护你周全,让你免受外界的纷扰与困苦——只是未曾顾及你的感受。” 说到此,眼神陡然变得坚定: “但你既不喜欢为夫这样待你,从现在起,为夫改。你想要自由,为夫给;你要独占为夫,为夫绝不纳妾。” 叶苑苨本怔怔地望着他,听得眼睛都没怎么眨,心中颇为感动,却被“独占为夫”几个字给呛到,这是什么用词…… 苏云亦全然不顾她眼中的不满,继续叭叭道: “你一番言辞,为夫方才明白,这世道对女子着实有太多不公。你且放宽心,为夫既选定了你,便许你有不一样的活法,可好?” 见他目光灼灼,颇为诚恳,她险些被打动,“你此刻说得固然好听,可这世上,哪个稍有钱势的男子不是三妻四妾。我爹娶我娘时,还答应不纳妾呢……反正,我不信你。” 说罢,惊觉此刻两人所处的姿势很是亲昵。这般情势之下,自己此番言辞,听起来更像是撒娇与恳请,哪有半点郑重。 苏云亦放下捧着她脸的手,伸到水下,轻握她的腰,语气诚恳道: “苑苑,为夫可不是你爹那般无信之人,千万别将为夫与你爹混为一谈。” “你只是见识太少。在这世上,高门大户里,坚守一夫一妻、不纳妾的男子有的是。” 第149章 离我远点 1 竟说她没见识,叶苑苨…… 苏云亦继续语气轻柔道: “他们深知夫妻同心、相濡以沫的珍贵,我们苏家亦是如此。” “苏家男儿,一生只娶一房妻子,绝无纳妾的行径。你应清楚,我爹可没纳妾。” 叶苑苨垂眸,倒真是。 苏云亦凝视着她的双眼,似要将这份决心刻入她心底。 “苑苑,我既已娶你,又与你心意相通,往后身边便只会有你,绝无纳妾的可能,你大可不必为此忧心。” 微微顿了顿,抬手抚上她的脸,语气愈发温柔: “且往后,为夫绝不限制你自由,你随时可外出,别太出格便好。若惹下什么麻烦,为夫替你善后。 “家中事务,也随你心意打理,为夫绝不说你半分不是。生意上的事,你若想知晓,为夫定知无不言。” “待这世道安稳,为夫便带你游历四方,遍访名山大川,可好?” 一番情真意切、面面俱到的承诺,叶苑苨听得眼眶泛红,心口似被一股暖流填满,哪能不感动万分。 他竟能对自己这般好…… 她抑制不住内心澎湃,伸手猛地抱住苏云亦的脖子,整个人往他身上扑去,眼里泛着泪花,嘴角却微微上扬。 苏云亦将她紧紧拥住,头抵在她娇柔的肩头,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幸福感,眼中亦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轻声道:“苑苑,往后有何事,便要如今日这般,都告诉为夫,莫要藏着掖着。你不说,怎知为夫不能如你所愿?还有,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离开为夫,可知道?” 说着,拥着她的手臂,力道又重了几分,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骨血。 叶苑苨枕在他肩上,轻嗯了一声,也用力往他怀中蹭。 她此刻只觉,他这些话饶是花言巧语,她也认了。 两个人相拥许久,才缓缓分开。 这一分开,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两人竟都莫名扭捏起来。 叶苑苨低下头,眼神闪躲,手脚都似没了安放之处。 水汽氤氲,湿热的空气也变得粘稠。 苏云亦耳根少见地泛了红,他细细地打量着叶苑苨羞涩的模样,轻咳一声道: “为夫去叫丫鬟来伺候你沐浴。” 说罢,往她脸颊亲了亲,便向池岸上行去。 叶苑苨偷摸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却见他突然在浅水处停下,褪去衣物,清洗起身体,忙转过头来。 2 出了浴房,苏云亦刚交代虹云去伺候叶苑苨沐浴,门房便来通传,说苍鹫王派来接敏妲郡主的一行人到了。 来到前院宴客厅,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味与疲惫气息的酸臭味道扑面而来。 十几名满头小辫、身着兽皮衣物、胡子拉碴的汉子,正三五个围成一团,神情颇有疲惫地,围坐在厅中各处。 个个看上去都脏兮兮、臭烘烘的,唯有辫梢偶尔闪烁的细碎宝石微光,还能让人依稀辨出昔日的华丽。 在厅中伺候茶水的几个丫鬟、婆子,饶是教养再好,也不忍住微微皱着鼻子,控制着呼吸。 为首的赫炎见一身素雅锦袍的苏云亦进来,眸中闪过一丝敬意。 随即,迅速从椅子上站起,右手握拳贴向左胸,微微低头,行了一个庄重的部落礼:“苏公子。” 其余汉子也纷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地向苏云亦行礼。 苏云亦疾步上前,眉眼含笑,双手抱拳回礼:“诸位兄弟莫要多礼,快请就座。” 说着,右手优雅前伸,做出请的手势。 待众人重新落定,苏云亦回身吩咐站在一旁的知木:“速去厨房,让厨娘们备几桌丰盛的酒菜。” 知木连忙躬身回应,往厅外奔去。 苏云亦坐到赫炎身旁,满怀歉意道:“赫炎兄弟,一路辛苦,咱们稍作歇息,酒菜一会儿便到……” 正说着,门口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众人望去,是一身红衣的敏妲。 敏妲喊着“赫炎”,朝他奔来,张着手臂,似要拥抱。 身材高大魁梧的赫炎忙起身往旁边躲避,解释着:“郡主,您可千万别近身,我这,还没来得及洗漱,浑身臭烘烘的。” 说完,仍能看出英俊的脸,满是窘迫,双手不自觉在衣摆上搓动。 敏妲走近,笑看着他,“本郡主何时会嫌弃你!”这样说着,却是使劲用鼻子往外喷了喷,没再上前——确实味道过重。 方才苏云亦便想让下人带这群人去山庄浴池清洗,只是不好贸然说出口,怕众人误会他有嫌弃之意。 此刻,见赫炎提及,苏云亦起身,顺势道:“赫炎兄弟,是苏某疏忽了,反正酒菜还需备上一阵,不如先和兄弟们去浴池泡泡,放松放松筋骨,也好祛除这一路疲惫与风尘。” 赫炎行礼道:“劳烦苏公子了。” 苏云亦立马转头吩咐小厮领路,且嘱咐其为众人备好干净衣物、毛巾。 3 待众人前往离山庄前院不远的浴池而去,苏云亦和敏妲来到礼贤堂。 戌时刚过,天色还不算晚。 暮霭如烟,袅袅升腾,给山庄披上了薄纱。 天空似五彩织锦,橙红、金黄等色彩相互交织,绚烂夺目。 霞光倾洒,为远处连绵山峦勾勒出一道璀璨金边。 一进礼贤堂,还没到茶桌前落座,敏妲便捂住鼻子,对苏云亦道: “师弟,我看你也去洗洗吧,浑身都是‘赫炎味’。” 对上敏妲嫌弃的眼神,苏云亦迟疑着抬起衣袖嗅了嗅。 方才他亦觉宴客厅的味道刺鼻,令人作呕,但出于礼仪,他克制得极好。 嗅了一下,没什么异味,但一会儿回云泥院定要再洗洗,别叫苑苑嫌弃才好。 他放下衣袖,往茶桌行去,边走边对敏妲道:“郡主离我远点便是。” 这些时日,敏妲都没再叨扰他,整日除了在会江两岸闲逛、买些稀奇玩意儿,便是在豪侠居看人比武,在箬山酒馆听人说书。 敏妲早有些玩腻了,但一想到明日便要随赫炎回去,心中难免失落。 这一别,也不知还会不会见到这个曾令自己心动、而今依旧会有所遗憾的心上人。 第150章 就是嫌弃 1 敏妲坐到苏云亦对面,抱着胳膊,面色透着几分愠怒,几分怅然。 须臾,她恢复了那副俏皮模样,笑意吟吟地倾身朝苏云亦打趣道: “师弟,师姐明日就要走了。你今后想我了,可怎么办?” 苏云亦正拎着茶壶斟茶,听到此话,抬眸瞥敏妲一眼,眼眸闪过一丝冷笑。 语气凉凉地道:“苏某为何要想郡主?” 敏妲轻哼一声,嘴角微微下撇,伸手来抢苏云亦手中那举起来,正待送入口中的茶杯。 苏云亦下意识一躲,敏妲哪肯罢休,站起身往前一探—— 眼见她的脸要凑过来,苏云亦忙主动递了过去。 敏妲一愣,瞪他一眼,接过来,坐下,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她将双手搁到茶桌,脑袋一歪,枕了上去,嘟囔着: “师弟,你狼心狗肺!” 言语间满是嗔怪,透着几分亲昵。 苏云亦放下被抢去茶杯的手,微微捏成空拳,神色带了几分愧疚。 敏妲突然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望向他,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道: “师弟,师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要不要开口求师姐留下来,嗯?” 苏云亦维持着脸上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用了。” 敏妲冷哼一声,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貌似不经意地问: “师弟,师姐实在好奇,你究竟喜欢那女子哪一点?我看她倒不如我。” 说着,掰着手指比划道: “你看,论样貌,我不比她差;论才情……嗯,我俩都没有;论家世,我可比她优越;论武艺,我更是比她精湛;论,咳咳,论对你的情意,师姐尤甚……” “再则,她还是个拎不清的,到处给你惹祸。你说,师姐到底哪里不如她,竟入不得你的眼!” 敏妲说罢,满心不甘,双手撑脸,盯着苏云亦,气呼呼地等着他回话。 听罢此番分析,苏云亦眉心一蹙,苑苑如此一无是处吗,竟样样不如人? 他抽了抽嘴角,冷硬道:“她长得好看,比谁都好看。” “你!”敏妲原本撑着脸的双手,“啪” 地一下掉到桌上,无语道,“肤浅!” “苏某本就是肤浅之人,是郡主高看了。”苏云亦唇角勾笑,不在意道。 总算帮苑苑找回一点面子,苏云亦悠然自得地拎起茶壶,在敏妲的怒视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茶。 温热的茶水缓缓淌入喉咙,脑子里却在琢磨,自己是如何喜欢上苑苑的? 也许是那该死的嫉妒心、胜负欲? 自己回到洪县,本没对这婚事上心,哪知苑苑竟逃婚!逃婚就算了,还私奔! 那个时候,被羞辱的他,心中翻腾起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他堂堂苏云亦,长相英俊,气质不凡,才学出众,18岁便考中贡士,又有生意头脑…… 样样优秀,哪个女子不争抢着要嫁他,偏没想到被苑苑如此羞辱、嫌弃…… 他那颗愤恨与不甘的心啊,便是在一开始便被她给牵制住了。 好久没想起此事,当下想起,苏云亦仍觉胸口憋闷! 一会儿定要回去好好跟她算算这笔账!当初是为何瞧不上他! 2 赫炎一行人洗漱完,在宴客厅吃罢晚膳,手下人便被安置到闻影营去休息了。 苏云亦与赫炎、敏妲,聊至深夜,才回云泥院。 本来赫炎一行人半月前就该抵达山庄,谁知半途遇到凶悍的劫匪,耽误了时辰。 当时事发突然,赫炎一行人行至山林,被劫匪围困。 寡不敌众,对地形又不甚熟悉,物资被劫走了不说,十来个兄弟也因此丢了性命。 ——那些物资本是苍鹫王赠予苏云亦的新婚礼。 事后,赫炎颇不甘心,于附近小镇停留数日,暗中探察劫匪据点。 后偷袭劫匪两次,杀了对方四五十人,为死去的兄弟报了仇,这才继续风雨兼程地赶路。 哪知,却被劫匪追杀,东躲西藏,又耽误了数日。 苏云亦听罢,脸色沉重。 如今朝局动荡,四处匪盗横行,更有造反势力于暗中滋长。 民生疾苦,一场大混乱将不可避免。 他也不忍看山河破碎、黎民蒙难,只希望自己的谋划能再快些,好让朝堂早些安定,攘外安内,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赫炎怎么都没想到离朝内部已乱成这般情势,只想快点带郡主返回边城——当下便拒绝了苏云亦提议在山庄休整几日的想法。 敏妲没料到,自己偷跑到洪县,竟让十来个兄弟有来无回,心下愧疚不安。 待敏妲和赫炎离去,苏云亦又找来却隐,让其安排十余名自己的人,于明日一早随赫炎护送敏妲和何玥秋回边城。 敏妲的安危重如泰山,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3 待一切安排妥当,夜已过半。 回到云泥苑,卧房为他留着一盏灯,那娇俏的人早已熟睡。 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侧身熟睡的模样,玲珑身段在薄被下隐隐起伏。 他说得没错,她着实生得好看:肉乎乎的鹅蛋脸,白皙的肌肤泛着柔光,长睫若蝶翼,鼻尖挺翘,粉唇微嘟…… 他忍不住伸手,用手背抚了抚她的脸颊,触感温热而细腻。 心头一漾,情难自抑,锁着她的唇,缓缓低头吻去。 微一触碰,心跳陡然加快,急忙抬起头来。 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眼中眷念若潮水般汹涌,眸色数次明暗交替,隐隐透着几分挣扎。 许久,他才熄灭烛火,宽衣躺到她身侧,手臂轻轻环住她,进入沉沉梦乡。 3 翌日一早,苏云亦带着叶苑苨来到山庄大门前,送别敏妲一行人。 敏妲、赫炎,以及十几名手下,都换上了最为普通的粗布衣衫。 乱世当道,最忌讳引人注目,平民装扮最为妥当。 苏云亦安排的十余名人手,将在暗中相随,护他们周全。 除却敏妲和赫炎骑马,其余人都步行。 队伍里还有一辆破旧的马车——是为何玥秋备下的。 天色渐亮,雅静堂几位却迟迟未到。 敏妲站在一匹骏马旁边,抬手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 平日她喜穿红衣,喜满身饰品叮当,鲜活又热烈。 当下身着粗布衣不说,浑身素净得头上连根木簪都没有,眼中不由闪过一丝不适。 第151章 暗藏傲娇 但师弟的话还是要听的。乱世当道,女子出行最忌讳扮俏。 敏妲抬眸,望向站在几步之外的苏云亦。 见他正与身旁那位妆容精致、衣着华美的夫人四目相对,喁喁低语,脸上满是幸福之色,心中顿起酸涩。 “师弟!” 敏妲下巴微扬,亲昵又霸道地朝苏云亦喊了一嗓子,“过来!” 不管了,反正她要走了,就不许她再骄横一次?管他那个小夫人怎么想! 苏云亦闻言,转头循声望向敏妲。 见敏妲娇蛮地望着他,眸中颇有怨气,不禁微微蹙眉。 他回头面向苑苑,抬手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温声道:“为夫去去就来。” 叶苑苨仰起脸,看着苏云亦的眼睛,嘴角绽出一抹娇甜笑意,微微点头。 苏云亦已告诉她与敏妲之间的过往种种。 听闻敏妲曾给予过苏云亦诸多帮助,且救过苏云亦的命,心中颇为感慨。 只觉这位郡主虽外表娇蛮,但骨子里是一位大好人。 念及此,对敏妲的那点敌意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此刻,瞧见敏妲亲昵地叫苏云亦,她不仅丝毫不恼,反而远远地朝敏妲抿唇友好一笑。 她自是不知,苏云亦留了个心眼,并未提及自己曾对敏妲动心之事。 敏妲见叶苑苨朝自己展露笑颜,心里“咯噔”了一下,她那笑是何意? 突然莫名有些愧疚,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哎,不管了,就再任性一次! 待苏云亦走近,敏妲从袖子里扯出一条缎带。 那缎带色泽温润细腻,泛着微光,上用紫金线绣着朵朵小巧的鸢尾花,一针一线都极其精致华丽。 敏妲将缎带拿在手中扬了扬,扯过背后又长又粗的长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云亦,带着几分任性道:“替我扎上。” 苏云亦看了看那缎带,眼眸下意识微眯,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顿了顿,右手微捏成拳,悄然放在唇边,轻咳一声:“苏某不会。” “郡主,赫炎来。” 一道粗犷豪迈的声音骤然响起,站在一旁的赫炎两步跨过来。 伸出宽大黝黑的手,却被敏妲一巴掌拍落——赫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愣了一瞬,望了望众人,挠了挠头。 敏妲正要耍赖让苏云亦扎,忽听一道甜糯嗓音传来,“妾身来替郡主扎吧。” 几人闻声,朝叶苑苨望去。 少女着一袭淡粉色长裙,脚步轻快地走来。 裙摆摇曳,身段玲珑,若桃花般娇艳。 苏云亦诧异地看着叶苑苨,她这是吃醋了? 看不出来,平日里大大咧咧,这会儿却用起谦称来了,倒是有趣。 苏云亦这般神情落在敏妲眼中,让敏妲有些郁结。 再看叶苑苨时,眼中不由聚起丝丝敌意。 叶苑苨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敏妲,伸出细腻柔白的双手,手心朝上,以恭敬之态等待敏妲递过丝带。 敏妲不屑地瞥她一眼,扬起下巴,将丝带举在半空,故意对苏云亦娇嗔道: “师弟,你可还记得,这丝带是你六年前到绫罗谷行商,特意买来送我的。那时候,你对我可殷勤着呢。” 说罢,挑衅地看看叶苑苨,继续对苏云亦道, “师姐宫中可留着一堆你曾赠予的物品,什么锦帕、手链、玉簪、珍珠……就连你在戈壁滩捡来的五彩石,师姐都珍藏着呢。” 苏云亦听得直蹙眉,不时偷看叶苑苨的神色。 那时他对敏妲上心着呢,的确送了不少东西给对方。 当下有了苑苑,突然有种做贼心虚之感,心头莫名紧张,又不好反驳什么,只牵强地笑着。 叶苑苨看着敏妲,略有尴尬地收回落空的双手,脸上一直保持着甜美而得体的笑意。 待敏妲“炫耀”完,她笑意盈盈地道: “郡主,妾身听云亦说了,您曾襄助他颇多,连他的命都是您救下的,送些礼物予您,算得了什么。” 说着,目光轻瞥苏云亦,与其四目相对,深情凝视了一瞬。 仅一瞬,便似有丝丝缕缕的情愫、信任在二人之间交织、缠绕。 敏妲见状,心中火气顿起,又自觉无趣,暗自咬了咬牙。 叶苑苨又将视线转回敏妲身上,接着道: “云亦送再多的礼物,也难以报答郡主您的恩情。依妾身之见,往后只要您有所需,但凡在他能力范围之内,他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如此方能略表心意。” 敏妲没料到这小小年纪的女子,竟这般伶牙俐齿,一口闷气霎时堵在嗓子眼,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不知,叶苑苨此番言辞是真心诚意,并非为了气她。 苏云亦止不住用欣赏之色看了看叶苑苨,随即抱起双拳,附和着对敏妲道: “夫人所言极是,往后郡主若有需要,苏某定当竭心尽力,以报您的大恩大德。” 敏妲盯着眼前这对俊男俏女,突觉他们实在碍眼。 她狠狠扯着手中缎带,故作云淡风轻对苏云亦道: “谁要你的报恩,从此咱们还是形同陌路,一辈子不相往来的好!” 说罢,将缎带随手一甩,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于马鞍之上。 她微微附身轻抚着马儿的脸颊,唇角勾笑,眼神玩味地睨向苏云亦,道: “师弟,快些去请秋表妹出来吧,否则,耽误了时辰,师姐可没耐心再等!” 苏云亦听闻,暗中叹气,随即拉着叶苑苨往庄内走去。 叶苑苨一边被他拉着往前走,一边有些愣怔地看着那随风在地上飘滚得越来越远的缎带,一时想不明白为何敏妲如此生气。 待走到庄内,四下无人之际,叶苑苨终按捺不住心底的困惑: “那郡主为何生气,可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苏云亦身形未顿,拉着叶苑苨继续前行。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还不太开窍的妻子。唇角勾起一抹坏笑,解释道: “这有什么不好明白?她对我有意已久,你这般出现,可不就等同于抢走了她心仪之人吗?她心里自然不是滋味,生气也在所难免。” 语气暗藏傲娇——他苏云亦可是抢手人物,苑苑你可得有点危机感,懂得珍惜眼前人才是。 第152章 不闹别扭 叶苑苨闻言,顿下脚步,垂眸,有些不快。 她怎么忘了那郡主喜欢苏云亦之事。 郡主那般好,苏云亦受了其诸多恩惠,按理说,以身相许的报恩,对郡主而言才是最圆满、最好的归宿吧。 如此一想,叶苑苨觉得自己成了夺人所爱的“恶人”,心里有些难过,有些对苏云亦生气,还对那郡主颇感愧疚。 苏云亦见她突然停下脚步,暗道不好。 坏了坏了,自己不过是想逗逗她,让她多在意自己几分,可看她这神情,莫不是玩笑开过头了? 正寻思如何哄她开心,见她甩开自己的手,缓缓抬起头,眸中闪着细碎的泪花,半是埋怨半是指责地道: “云亦,我突然觉得你好没良心,那郡主救过你的命,又对你一片深情,你怎么忍心辜负她……” 一听此话,苏云亦顿时慌了神。 他薄唇微张,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多嘴说什么郡主心仪自己…… 这下可好,苑苑倒认为他是个负心汉,想要放弃他? 他一时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言语,干巴巴一笑,试图打破这份尴尬。 他咽了咽唾沫,伸出双手,小心试探着,轻扶上叶苑苨的胳膊。 见她没有挣扎,才微微俯身道: “苑苑,你这可就冤枉为夫了,为夫哪里没有良心了?你得明白,恩情是恩情,情爱是情爱。郡主于我有恩,我自然会铭记于心,找机会报答,绝不辜负她的恩情。但为夫对她没有男女之情,怎可说是辜负?” 叶苑苨哭丧着脸,盯着苏云亦,轻蹙蛾眉,眨了眨眼,长睫扑闪间,努力想要参透他这话中的深意。 苏云亦自觉此番解释,条理清晰、入情入理,料想以苑苑的聪慧,定能明白其意,从而理解他的苦衷。 正欲微微直起身,长舒一口气,不料却听叶苑苨质问道:“那郡主哪里不好,你为何对她没有情意?” 叶苑苨实在好奇,人家郡主那般优秀,待他又极好,他就不会心动?怎么不太相信! 苏云亦:“……” 苑苑太聪慧也不是好事…… 看着叶苑苨单纯清澈、直勾勾盯过来的探究眼神,苏云亦喉结轻滚,眼神闪躲。 直觉告诉他,绝不能让苑苑知晓自己曾对敏妲动心之事。 他脑子里飞快地搜寻着应对之策,随即眼眸里酝酿出一抹淡淡的怨气: “那为夫哪里不好,为何你之前总想着逃离,半分情思也不肯付予?” 叶苑苨满脸问号:“……” 见叶苑苨被自己问懵,苏云亦趁热打铁道: “你看,你也答不出,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咱们就不要去探究了。好吗,苑苑?” 又无比深情地表白道:“总之呢,为夫现在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你。” 说罢,将还有些愣怔的叶苑苨揽入怀中,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叶苑苨愣了一瞬,挣开他的怀抱,拧眉瞪着他,可真会狡辩! 她语调清冷地道: “我不去雅静堂,你自己去吧。郡主那儿,我已然尽了送别之礼,至于你那个表妹,此前种种,我对她实在没有好感,就不去送了。” 说罢,转身欲回云泥院,却被苏云亦一把拉回怀中圈起来。 “不去送倒也无妨,但你莫要噘着嘴生为夫的气。为夫满心满眼都是你,你这般无理取闹可不好!” 苏云亦微微低头,凝视着叶苑苨气鼓鼓的模样。 见她不说话,还一脸不耐之色,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软声哄道: “夫人,笑一个,嗯?生气可不好看!” 叶苑苨无语地瞪他一眼,抬手打掉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 当她是几岁孩童吗,这般幼稚地逗弄! 苏云亦看了看自己被拍开的手,故作伤心道:“夫人下手可真重,把为夫的心都拍疼了。” 说罢,煞有其事地捂住胸口。 叶苑苨:“……”能不能不要这样幼稚! 她欲挣脱他的怀抱,他却不依不饶,非要她笑一个才肯松手。 他两只手像铁钳般箍着她的腰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在自己怀中徒劳地挣扎。 她气得双颊若被晚霞染透,一脸无可奈何地瞪着他。 两个人拉拉扯扯间,不远处走来几个丫鬟、婆子。 叶苑苨又羞又急,让下人看到他们如此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可怎么好? “有人来了,快放开我!”叶苑苨压低声音急道。 苏云亦挑起半边眉毛,眼神里透着一丝不羁与玩味,他可不怕。 叶苑苨无奈,抿着唇扯了扯嘴角,给了苏云亦一个干巴巴的笑,“行了吗?”冷硬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央求。 苏云亦嘴角勾起坏笑,不但没松手,反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几个丫鬟、婆子过来,瞧见公子与少夫人如此亲昵,也不太敢看。 他们盯着地面,匆匆行下一礼,叫了一声“公子、少夫人”。 叶苑苨窘迫万分,索性将脸藏进苏云亦怀中,感觉自己没脸了都。 苏云亦却神色泰然地跟下人们点了点头。下人们急急行去,一个个面红耳赤。走远了,却将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见叶苑苨缩在他怀中,半晌不敢露脸,苏云亦得逞一笑,紧紧抱着她。 在她耳边低语:“苑苑,咱们本就是夫妻,被人瞧见亲昵又何妨?更何况,山庄是我们的家,在家里卿卿我我,不是很正常?” 叶苑苨静静靠在他怀中,没有动弹。 耳朵紧贴他宽厚的胸膛,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若在她心间跳跃一般。 她只觉全身仿若被一股暖流包裹,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惬意。 他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不知是檀香还是皂角香,丝丝缕缕钻进她鼻腔,令她颇有些沉迷。 心中突然泛起一丝别样的情愫,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身,手指轻轻扣着,嘴角不自觉泛出一丝甜蜜笑意。 苏云亦微微一怔,随即收紧双臂,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脸上亦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他喃喃道:“苑苑,往后咱们就这样,恩恩爱爱,不闹别扭,可好?” 恩恩爱爱?叶苑苨听了只觉脸红,他怎么什么都说得出口!但她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她依偎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嗯” 了一声。 声音轻柔,若微风扫过他的心田,带来丝丝缕缕的缱绻。 第153章 惹人厌恶 待叶苑苨回了云泥院,苏云亦径直来到雅静堂。 前些时日,他已知会秋表妹,待苍鹫王的人一到,便送她随敏妲一同回边城。 眼下,敏妲一行人等在庄外,何玥秋却迟迟未出,苏云亦心中隐隐不安,好似被阴霾笼罩。 与此同时,一股炽烈的怒火在心底熊熊燃起。 一想到何玥秋对苑苑的种种恶劣行径,他心中便涌起一阵厌恶,连对何玥秋仅存的一丝亲情也荡然无存。 若不是碍于姨父姨母的情面,他早将何玥秋撵出山庄,任其自生自灭。 能忍何玥秋到此时,并安排妥帖地送其回边城完婚,已是他的仁慈。 刚走近何玥秋的院子,便听里面传来争执声、瓷器碎裂在地的清脆声。 苏云亦阴沉着脸,缓步走进院子。 远远地,苏云亦便瞧见,何玥秋所在的闺房门敞开着。 那屋内混乱不堪,地上尽是破碎的瓷片,以及杂乱的物件。 何玥秋的贴身丫鬟灵儿,此刻正着一身粗布衣,颤抖着跪在房门口。 她额前淌着一股鲜红的血,流得满脸都是,却不敢抬手擦拭。 何玥秋僵坐在茶桌前,脸色煞白,胸脯剧烈起伏。 她怔怔地盯着桌面,眼神里带着执拗的惊慌与怒气,手里紧攥着一方帕子。 黄翎与何玥春立在她左右,二人脸上皆是焦急、无奈与担忧。 “秋儿,你不能任性,马车都等在外头了,赶紧换上衣服!” 黄翎手里拿着粗布衣,眼泪巴巴地温言劝着三女儿,嗓音带着一丝颤抖。 对这个女儿,她愈发感到有心无力,管教乏术。 回想起这些年,她整日忙于与丈夫的妾室勾心斗角,在这无休止的内耗中,疏忽了对女儿们的陪伴。 大女儿好歹还得了她几分照料,可另外三个,她几乎未曾尽到多少母亲的责任。 母女情淡薄,她在何玥秋面前,言语自然毫无分量,又怎劝得动她! 何玥春拉着何玥秋的胳膊,带着一丝责备轻声道:“秋妹,你要听劝,莫让你表哥为难!” “爹给你说的那门亲,男方家底殷实,人品也靠得住,是真心实意想把你娶进门。” “你嫁过去,人家必定会将你捧在手心,好好相待。” 何玥秋冷嗤一声,看向何玥春,斩钉截铁道:“我绝不回去!” 凭什么她要回去嫁人,母亲、大姐和冬儿,却可以安心待在表哥这里! “这辈子除了表哥,我谁都不嫁!”何玥秋咬牙道,愤怒的美眸流下两行清泪,“就算表哥不娶,我也不会离开!” 听闻此言,黄翎和何玥春都忍不住叹气,不知还能如何劝。 沉默瞬间,一阵细微的“咔嚓”声传来。母女三人循声望去,是苏云亦进了房间。 他踩着一地碎瓷片,然脚上的鹿皮靴却完好无损,一点未被划破。想来是其轻功卓绝,落脚时已巧妙卸去力道。 “云亦!”黄翎求助地看着外甥,眼泪霎时流了满脸,忙用锦帕捂住口鼻。 何玥春叹着气,别过头去。 要不是连着血缘亲情,她定会唾弃何玥秋这般执迷不悟的行为! 苏云亦神色冷峻地走近,目光若冰刀,阴冷地从何玥秋身上划过,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厌恶。 何玥秋盯着苏云亦,眼泛泪花,眼中交织着深深的怨恨,与毫不妥协的倔强。 苏云亦淡漠地斥道: “何玥秋,姨父要你回边城完婚,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若执意留在山庄,不过是徒增烦恼,惹人厌恶。” “厌恶?”何玥秋喃喃,那声音仿若从灵魂深处挤出,带着无尽的绝望与自嘲。 紧接着,她唇边绽出一抹凄厉冷笑。自己对他痴心一片,他竟厌恶自己? 刹那间,她眼底显出一抹疯狂,猛地抓起桌上锋利瓷片,毫不犹豫朝自己脖子扎去。 黄翎和何玥春张大了嘴,来不及反应。 苏云亦身形一闪,已伸出右手握住何玥秋手腕,稍一用力,瓷片“当啷”掉落。 黄翎和何玥春长舒了一口气,只觉何玥秋当真无药可救! “秋儿,你糊涂!”黄翎心有余悸,浑身颤抖。 苏云亦面色阴沉,眼底溢出厌恶,冷冷盯着何玥秋,一字一顿道: “要寻死,滚回边城再死,休要在我这儿撒野,弄脏我的山庄!” 苏云亦此话说得如此重,黄翎和何玥春都不忍心去看何玥秋的神色,皆别过头去。 何玥秋狠狠咬着口腔里的软肉。 霎时,一股咸腥在口腔弥漫,嘴里缓缓淌出鲜血,那味道让她愈发疯狂。 她死死盯着苏云亦,眼神中交织着愤怒与痛楚。 忽然,她发出凄厉且癫狂的笑声,那笑声极其刺耳,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何玥春和黄翎看了何玥秋一眼,眼带忧惧与悲悯。 苏云亦蹙眉,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他一把甩开何玥秋的手腕,抬手一记手刀,精准砍在她脖颈处。 何玥秋瞬间双眼一翻,软软瘫倒在桌上。 “姨母,大表姐,速速给秋表妹更衣。”苏云亦冷道。 黄翎呆愣地点头,随后和何玥春一起给何玥秋换上粗布衣衫。 苏云亦说完,大踏步离开房间。 从跪在门口的灵儿身旁路过时,丢下一句:“去处理一下伤口。” 灵儿颤巍巍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歪歪倒倒往自己所在的屋子走去。 何玥秋换好衣衫后,被绑着塞进了庄外的马车。 等在庄外的敏妲见状,微微皱眉,却也没多问。 苏云亦托付敏妲:“劳烦郡主了!尽力照顾好她便是,她若想寻死,由她!” 敏妲了然一笑。师弟若绝情起来,那真是半点余地不留。也不知何玥秋醒来时,会是怎样的心境! 她吩咐手下将何玥秋安置好,随后带着一行人缓缓踏上前往边城的路。 骏马蹄蹄,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敏妲坐在马背上,背脊挺直,并未回头朝苏云亦看一眼。 一腔深情,终究是错付了! “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前尘往事,此回边城,便是天涯陌路,不复相见。 敏妲努力笑着,扬起马鞭,飞奔而去。 第154章 亦有道理 1 敏妲一行人身影渐远,不多时便消失在山庄大门视野之外。 山庄大门前。 何玥春眼眶泛红,祈愿何玥秋一路顺遂,平安抵达边城,且能在那遥远之地放下执念,安稳度日。 被她搀扶着的黄翎,一想到何玥秋离开的方式如此不体面,心里便不是滋味,霎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因着这乱世,她连秋儿的婚礼,都没法回去参加。此一别离,亦不知何时才能再度相见。 “娘,您别太伤心,待秋妹回了边城,一切定会好起来。”何玥春安慰道。 黄翎用锦帕擦了擦泪,颤声道: “都怪我,这些年对她关心太少,才让她变成这样,也不知她醒来后,会不会责怪你我……” 何玥春将母亲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娘,咱们也是为她好,但愿她能想开些。” 见姨母和大表姐伤心至此,苏云亦走上前,对姨母微微拱手,一脸歉意道: “姨母,实在是秋表妹此举太过冲动,外甥也是无奈之举。” 黄翎看着他,眼中满是疲惫,“云亦,姨母知道你也是没办法。” 三女儿对外甥情爱成痴,若软下心肠将她留下,日后难保不会出大乱子。 这个道理,黄翎还是明白的。 苏云亦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送走敏妲和何玥秋,他只觉一身轻松。 往后,再无莺莺燕燕来烦扰他。 他终能与苑苑守着这一方宁静,踏踏实实地过属于他们的小日子。 往后,自己暗中的谋划,更要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得反复斟酌,容不得半点马虎。 唯有如此,才能守住与苑苑的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2 简意轩内。 叶苑苨已日渐习惯知尔每日早晚向她禀报云泥院琐事。 此刻,她一边翻看账本,一边听知尔讲述今日事务安排和银两预支。 事务安排得当,银两预支合情合理,叶苑苨无话可说——只是苦了苏云亦的银子。 不过,苏云亦早间告知她,偌大的山庄要维持体面,有些银子省不得。 苏云亦如此说,想来并不缺这点银两。且随意削减开支,定会惹得下人怨声载道。 如此一想,叶苑苨便释怀。 她合上账本,望向窗外铺洒进来的暖黄晨光——今日天气不错,她想出去逛逛。 “你去将英英、柳雨叫来,我要带她们去箬山。”叶苑苨开心道。 知尔却没动,踌躇了一会儿,开口道:“少夫人,这,带柳雨外出,怕是不妥,不如带虹云?” 叶苑苨抬眸,“为何?”她想带谁便带谁,为何就不妥了? 知尔犹豫着道: “柳雨规矩尚未学成,且她之前在外受过辱,乃不洁之身,这样的丫鬟跟着少夫人出门,实在是有失体面,怕传出去有损山庄颜面。” 叶苑苨不可思议道:“你们竟是这般看柳雨的?” 知尔微微低头,脸色平静道: “请少夫人三思,并非奴婢偏见,这些规矩、体面,是多少年来高门大户里的讲究,失了便不成体统。” 虽说商户算不得高门大户,地位也排在后列,但离朝并不歧视商人。有钱有势的商户一多,自然也讲究规矩。 知尔顿了顿又道: “且少夫人近日便要与箬山商会的女眷开始往来,那些个女眷都是在规矩堆里长大的,少夫人稍有差池,恐怕便会被她们拿了把柄,影响公子的商誉。” 叶苑苨怔怔地盯着知尔,竟拿公子压她,还说什么影响商誉——不就是带个丫鬟出门吗? 再说,苏云亦都说了,管理山庄人事全凭她心意,惹下麻烦也有他兜着,知尔哪来的底气跟她叫板? 她心中有气,但转念一想,如今苏云亦对她知无不言,别因知尔闹得不愉快才是。 她已知晓知尔是云亦救命恩人的女儿,且云亦说知尔无依无靠,他会一辈子护知尔周全。 还说知尔懂分寸、知规矩,自己若能与知尔和睦相处,他会更安心。 想到这些,叶苑苨轻叹了口气,决定尝试与知尔好好相处。 于是,她抬眸友好地注视着知尔:“知尔,你说的我虽不敢苟同,但亦有些道理。现下,我不想与你争论。” 知尔微微一怔,倒觉少夫人第一次不与自己抬杠。 叶苑苨思索片刻,道: “这样吧,虹云、柳雨、英英,还有你,都随我一同外出。反正你们平日都没什么机会出门,就当今日一同去散散心。如此,应无什么不妥了吧?” 叶苑苨后知后觉,方才自己只打算带柳雨和英英,确实欠妥。 知尔身为掌事丫鬟,在山庄里负责诸多事务,自己那般决定,难免会让她面上无光。现下这般安排,她定不会再有异议。 果然,知尔愣了愣,躬身行礼道:“一切听凭少夫人安排。” 几人简单收拾一番后,便高高兴兴地坐着一辆豪华宽敞的马车出发了。 闻昱及四个闻影营的护卫,跟在马车周围——可谓浩浩荡荡。 苏云亦交代过闻昱,只要少夫人出门,他便负责其安危,还可随时调遣闻影营的护卫。 闻昱及四个护卫脸色都不大好,少夫人似乎每次出门必出点什么事,回来屁股必不保。 叶苑苨坐在马车里,和四个丫鬟热络地说着上次逛箬山时看到的景象。 虹云和英英都热切回应着,只柳雨和知尔神色淡淡。 来到箬山街市入口,几人下了马车,叶苑苨提着裙摆,在摊位、店铺间穿梭,不时好奇地拿起小物件端详。 英英和虹云脸上都洋溢着笑,感受着这难得的热闹——只在触碰知尔微微警告的眼神时,才不得不收敛些外放的情绪。 柳雨则一直端庄沉稳地跟在知尔身后。 几个护卫紧紧跟着,神色警惕地护在少夫人周围。 不少路人纷纷侧目,想不出是哪家夫人派头这样大。 箬山多为新搬迁来的住户或商户,叶苑苨又甚少出现,一时无人识得她便是那位胆大出格的山庄少夫人。 “套圈咯,套中什么拿什么,好玩又有趣嘞!”一中年汉子在街边卖力吆喝。 叶苑苨霎时被吸引过去。 第155章 瞧不上眼 叶苑苨带着几个丫鬟,来到玩套圈的摊位。 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小玩意,精巧的木雕、五彩的糖人、可爱的布偶,精美的瓷器,甚至是胭脂水粉。 十文钱十二个藤圈,叶苑苨让知尔付完账,便让下人们各选一个心仪物品,由她来套取。 几个护卫坚决不选,虹云和知尔随意指了指,只有英英和柳雨认真在选。 随即,叶苑苨一套一个准,十二个藤圈没一个落空。眨眼间,丫鬟们手中都捧了两三样心仪物件。 渐渐围过来的群众无不震惊,甚至不由自主为她鼓了鼓掌。 几个护卫都瞪大了眼,没想到自家少夫人还有这般本事。 虹云双眼瞪得溜圆:“少夫人,您这简直神了呀!” 知尔虽惊愕,却并未言语。 英英抱着东西,一脸得意,胸脯微微挺起,对虹云道: “你是不知,小姐投掷的本事,在洪县可是出了名的。从前在撒金街,做这类生意的老板,只要远远瞧见小姐的身影,就跟见了煞星似的,急忙收拾摊子躲得远远的!” 虹云一听,掩唇轻笑。柳雨和知尔也不禁莞尔。 众人再去看那摊主,脸色可不变差了吗,哪还有方才的半点热情? “再来两把!”难得出门,叶苑苨正在兴头上,“知尔,付账!” 摊主一听,疾步走到叶苑苨跟前,弯着腰,笑得十分勉强地道: “这位少夫人,您技艺这样高超,再玩下去,小的这生意可就没法做啦,您看这……” 摊主搓着双手,笑得谄媚又无奈。这十文钱,他不仅一分没挣,还倒亏五十文。 叶苑苨蹙眉,每次玩这套圈,都未能尽兴,可若一味玩下去,弄得人家血本无归,也着实不厚道…… 歉意一笑,正要悻悻离去,却听人群议论: “嘿,我说你这摊主,人家少夫人凭本事玩游戏,咋就不让玩了?” “就是!你自己定的规矩,难不成只许没本事的人玩,有本事的就该被你坑?” “依我看,这摊主就是想赚昧心钱,专门欺负那些玩得不好的,碰到厉害的就耍赖。” “话虽如此,可人家摊主也只是为了生计,出来摆个小摊赚点辛苦钱,少夫人这样厉害,若一直玩,这日子还咋过哟!” …… 叶苑苨见众人争论,心中嘀咕,可别又惹了是非,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正要带丫鬟和护卫离去,却见知尔走到那一脸苦相的摊主跟前,从袖袍里摸出一袋碎银,递给摊主,温言道: “老板,今日是我家少夫人一时兴起,坏了你的规矩。这点碎银权当补偿,还望你别往心里去。” 摊主接过钱袋子,立马喜笑颜开,忙不迭道:“哎哟,是小的不对,还望您家少夫人海涵呐,别和小的计较!” 说着,摊主正欲往被围在护卫中间的叶苑苨拱手作揖,手中钱袋却蓦地被人夺走。 抬眼一看,竟不知何时那少夫人已站在跟前,且抢过了钱袋子。 摊主眼巴巴地瞅着叶苑苨手中的钱袋子。这每日运气好时,他也就赚个三五十文,瞧着那袋子里好歹也有一两银子吧! “知尔,公子再有钱,也不该如此花销!”叶苑苨本也同情摊主,但云亦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怎可随意拿去打发人。 再说,她哪里坏规矩了,难道老板不该愿赌服输吗?她对知尔的举动有些不满。 摊主见好心丫鬟被少夫人训斥,心中暗道,这少夫人打扮如此贵气,没想到这般小气苛责。 被训斥的知尔却依旧面色沉静。她微微低头,轻声道: “少夫人教训的是。只是……这袋钱实是奴婢自己的,奴婢只是见这摊主不易,想略施些恩惠罢了。” 叶苑苨闻言一怔,拿起手中钱袋子端详。果然,钱袋一角绣着极为精巧的“知尔”二字。 叶苑苨握着钱袋子,一时心绪复杂。 摊主见这少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禁冷笑出声, “哎哟,我说这位少夫人,您跟我这穷苦人家为难就算了,可千万别再为难自家丫鬟!” 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讽刺,还一边说一边摇头,眼神里透着轻蔑。 此话引得围观的人都偏了话头,纷纷指责叶苑苨没主子风范。 “看这少夫人,倒不如一个丫鬟善良、懂事,有风度!” “就是,也不知是哪家少夫人,看这穿戴也不像差钱的,竟是连一两碎银都这般吝啬,真是让人瞧不上眼!” “可不是吗,丫鬟心疼摊主,好心自掏腰包帮忙,她却横加阻拦,平日里指不定抠门成什么样呢!” …… 叶苑苨听着这些不大不小、却刚好能叫她听见的指责声,柔白的脸色涨得通红,一时不知该如何从这难堪的局面中下台。 她愣怔地盯着知尔,知尔低垂着头,面色沉静,是毕恭毕敬之态,叫叶苑苨挑不出半点毛病。 英英、柳雨和虹云,都围到少夫人身边,劝着她:“少夫人,咱们走吧!” 叶苑苨正要被丫鬟们拉着离开,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华服少女,正是与叶苑苨不对付的付雅伶。 付雅伶双手抱胸,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高声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夫人!” 付雅伶和深语浅在人群外围看了许久热闹,眼看叶苑苨被众人踩踏,付雅伶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便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深语浅拦不住,只好躲在人群中,任由付雅伶冲出去。 她可不敢现身——她爹不许深家人光顾苏云亦的地盘,她还是偷跑出来的。 众人咂摸着“苏夫人”三字,却仍弄不清这少夫人的身份。 见少夫人顿下脚步,柳雨悄声对虹云和英英道:“别停下!”得赶紧带少夫人离开。 看着叶苑苨在丫鬟、护卫的簇拥下,灰溜溜离去的狼狈身影,付雅伶冷笑着高声道: “叶苑苨,你如今嫁了苏公子又如何,一身穷酸爱占便宜的毛病,却是一点没改。堂堂云腾山庄少夫人,竟在这集市与摊贩为蝇头小利锱铢必较,简直是让苏公子面上无光,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第156章 不知分寸 1 听到付雅伶的冷嘲热讽,叶苑苨气得头顶冒烟,什么叫她改不了穷酸,叫她锱铢必较!套圈赢了也有错? 她挣扎着想要回骂几句,却被柳雨撺掇着虹云、英英,将她抱得死死的,快速往人群外带离。 人群一阵喧哗: “这便是叶夫子那没规没矩、不学无术的独女啊!” “哎哟,这女子行为出格得很,听说未出阁之前……” “苏老板一表人才,气质卓然,又如此有本事,怎会娶她这样上不得台面的!” “谁说不是呢,太可惜了!” …… 付雅伶听着人群对叶苑苨的非议,心中暗喜,嘴角忍不住微扬。 她本就看叶苑苨不顺眼,更何况深语浅前几日不小心说起,她二哥曾向叶家提过亲! 叶苑苨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样样不通,哪有自己这般才情出众。 凭什么引得深非也青睐,又嫁得苏公子那般人中龙凤,真是老天无眼! 戴着帷帽的深语浅,带着两个丫鬟,悄摸穿过人群,挤到付雅伶身侧,拉着她边走边低声道: “你疯了吗,有没有一点脑子,惹她作甚!她可是苏夫人!你家的药材生意,不还得倚仗苏公子?” 付雅伶不屑道:“有何惹不得!我可听说苏公子十分厌恶她,还将她赶去偏院住过……” “不会吧?”深语浅怀疑道。她自二哥离开洪县,便不怎么关注叶苑苨的事了。 两个人交头接耳地带着丫鬟离去。 2 一回云泥院,几个丫鬟紧跟叶苑苨进了简意轩。 院中下人见少夫人面色烦闷,难免揣测,窃窃私语。 叶苑苨刚于茶桌落座,知尔“扑通”一声跪到其跟前。 叶苑苨见她跪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正琢磨着,柳雨跪了下去。再是虹云,最后是英英——四个丫鬟就这样跪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叶苑苨被吓了一跳,不由带着椅子往后一挪。 英英闻言,抬头左右一顾——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跪……可大家都跪了啊! 知尔微低着头,请罪道: “少夫人,都怪奴婢不好,今儿个做事失了分寸,惹得少夫人恼怒,您罚奴婢吧!” 声音略带惶恐,说完磕下一个头去。 柳雨和虹云忙跟着磕头,英英不明所以跟着一磕。 叶苑苨杏眼微眯,直直打量着伏在脚边的知尔。方才在熙攘街市,知尔已让她丢尽颜面,这刚到家,竟又演起戏来。 若说知尔是无心之失,叶苑苨打死都不信。不过也怪她自己,非要心疼云亦的银子,去抢那钱袋子。 否则,知尔哪有机会羞辱她? 叶苑苨紧咬银牙,强压心头怨愤,语气尽量平和地道:“我可没说你什么,你快起来!” 说着,要伸手去扶,知尔却将头伏得更低了,“错便是错,求少夫人责罚!” 叶苑苨的手僵在半空——这是故意气她吗?她可真的生气了! 咬了咬牙,她怒道:“那好,你去门外跪着,别在我跟前碍眼!” 又对另三个丫鬟道:“你们还要跪,便都去门外跪。” 知尔闻言,没半分犹豫,即刻起身往房门外行去,“咚”地一声跪在门口,低垂着头。 虹云犹豫要不要跟去,柳雨却径直站起身——方才跟着跪,已对知尔尽了情分,也全了上下级的规矩,再跟着跪,便是跟少夫人过不去了。 于是,三个丫鬟便都起了身。 3 苏云亦早早便听闻叶苑苨在集市出糗的事,但他一直忙于与新上任的洪县县令周旋,脱不开身。 直到亥时,夜幕深沉,他才急急赶回山庄,连晚膳都没顾得上用。 一踏入正院,朦胧月色与微弱灯光交织下,他瞧见知尔孤零零地跪在简意轩门口,而书房内漆黑寂静,没有叶苑苨的身影。 苏云亦快步走到知尔身旁,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情绪复杂。 他已从闻昱那里,对今日之事了解得清清楚楚。 知尔盯着公子的靴子,仍一动不动地跪着。只是她已跪了近五个时辰,此刻身躯绵软无力,摇摇欲坠。 片刻后,似妥协般,苏云亦缓缓蹲下身去。 知尔抬头,虚弱地道了一声“公子”,眼神疲惫,带着一丝苦痛,及恰到好处的委屈。 她脸色苍白,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干巴巴地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却又带着几分惹人疼惜的倔强。 “起来吧!”苏云亦语气淡淡。站起身的同时,伸出手拉住知尔一只胳膊,好让她借力站起。 知尔紧抓着苏云亦手臂,脚下似挂了千斤坠般,十分艰难地站起身来。 刚站起,苏云亦一松手,知尔双腿颤颤巍巍,差点又往地上倒去。 苏云亦只好再扶她一把,眉头不禁微皱。收回手,冷眸携着一丝愧疚,温言道: “知尔,这些年委屈你了,你本不该为奴。明日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去我一友人处。” “你放心,我那友人为人和善,家中也无刁钻之人,会给你安排个妥当的身份,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知尔听闻,满心悲戚,惊愕地抬头望来,喃喃道:“公子?” 今日自己如此行事,本是想试探公子对自己包容的底线,没想到竟会是如此结局! 可从前自己暗中对少夫人使坏时,公子为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明少夫人又没被怎样,且她都主动认错,在此处跪了四五个时辰,他心底对自己就没半分怜惜? 她满心困惑,缓缓摇着头,一双大眼扑闪着,顷刻间,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公子,知尔只想留在您身边,哪怕是为奴。这么多年,知尔的心意,您难道一点都不明白吗?” 毕竟是救命恩人的独女,苏云亦不忍看她如此模样,别过头去,冷声道: “从一开始我便告诉过你,我对你无意,也不需你做我的奴。” “养你在身边多年,一是因你迟迟不愿出嫁,二也是为护你周全。” “我盼你能知分寸、懂规矩,与少夫人和睦相处,如此我还可多留你几年。” “可眼下,你愈发没有分寸,欺我夫人年少,我便再留不得你。” 知尔咬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无数个日夜,她都笃定公子心中有她的一席之地。 虽不是发妻的分量,但妾室总是够得着的,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在公子心中什么也不是。 连贴身奴婢都不算,他对她,不过是念着父亲当年那救命之恩罢了。 苏云亦背对她道:“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早便启程吧。” 说罢,毅然离去。 第157章 不听对错 1 一番洗漱,苏云亦回到卧房。 踏入房间,暖意裹挟着淡淡的沉香,瞬间将他包围。 书案上那盏为他而留的灯,散发着暖黄光晕,在这静谧夜里,霎时驱散了他所有疲惫——被人挂念的感觉,甚好。 看着伏在书案上睡着的叶苑苨,他嘴角微扬,心底荡开一片柔情。 他悄然走近,在她身旁坐下。 灯光映出她恬静的睡颜。脸色微红,小巧的鼻梁下,嫣红的嘴唇微微嘟起。 一头乌发被松松绾在发顶,几缕发丝散落在脸颊,更添妩媚。 他静静凝视着她,记起她最初是披散着长发入睡,后来恼怒他总压到她发丝,便开始将秀发松松绾起。 念及此,他嘴角微扬,伸出手,用手背轻抚着她柔嫩的脸颊。 而后,眼中爱意骤然加深,微微俯身,在她嫣红的唇上轻落下一吻。 紧接着,双臂环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稍稍用力,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她在睡梦中嘤咛一声,刚被他抱到床上,下意识便往他怀里蹭。 他顺势躺到床上,满怀爱意地将她拥入怀中,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臂弯,抬起另一只手熄灭烛火,与她一起渐入梦乡。 2 翌日,叶苑苨早早被虹云叫起床,说公子在书房等她。 天色微青,洗漱好以后,她强打精神来到简意轩。 想着云亦对知尔偏护至极,昨日自己却让其罚跪,他是要找她算账吧。 本来昨晚她是想等他回来,好当晚便跟他解释清楚,可后来自己好像睡着了,连怎么上的床都不记得。 踏入书房,远远地便瞧见苏云亦端坐在书案前看书。 身上那袭湖蓝色锦袍,似是汲取了湖水的清透与灵动,将本就长相不俗的他,更衬得容光焕发,贵气四溢。 瞧上去,他浑身似透着一股冷傲,也不知是什么情绪。 叶苑苨带着些微忐忑,缓缓走近。 “云亦?”她糯糯地轻唤一声,抬眸小心打量他的神色。 苏云亦轻瞥她一眼,目光随即又回到书本上。这一眼随意却柔情,她感受到了。 “过来,替为夫干发!”他柔和地唤她。 她这才注意到,他披散着一头湿发,发梢虽未有水珠滚落,但锦袍仍洇出一小片深色。 “知尔呢?”叶苑苨快步走到他身后,目光在书房环视了一圈。 每日清晨,苏云亦练完武,都是知尔伺候他干发、备茶,今日怎么不在? 苏云亦语气淡淡地道:“我已派人将她送走。往后,便由你来照料为夫的衣食起居。” “啊?”叶苑苨张大了嘴,满脸的难以置信,“为何将她送走?” 苏云亦缓缓放下手中书本,回转身来,拉过叶苑苨的手,微微抬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昨日她在街市让你如此难堪,这般不懂规矩、肆意冒犯主母的人,为夫怎会容她继续留在山庄!” “可是……”叶苑苨想说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更何况不至于将其赶走,但刚说两个字,便被苏云亦打断。 “苑苑无需多言,往后谁惹你不快,便是谁的不是,为夫不想听对错,你的感受最重要。” 对上苏云亦灼灼的目光,叶苑苨只觉心似被轻轻撞了一下,感动得涟漪阵阵。 她还能说什么呢?嘴唇微微动了动,讨好道:“我,我给你干发。” 苏云亦柔和一笑,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继续看他的书。 叶苑苨先为他倒了杯热茶,又搬来小火炉,寻来干帕子,这才在他身后坐下,开始仔细地为他拭干头发。 她的动作并不轻柔,甚至有些生硬,可那小心翼翼的劲儿却丝毫不假,且一颗心特别殷勤。 这般模样,苏云亦瞧在眼里,喜在心头。他嘴角不自觉上扬,笑意怎么都按捺不住。 叶苑苨边擦边忍不住唠叨: “不是我非要和知尔过不去,你是不知,我昨儿半句不是都没说她,她自己偏要请罚。” “我罚她去门口跪着,不到一刻钟,便让虹云去叫她起来,她却偏生不起,明摆着和我对着干……”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轻柔婉转,再好听不过。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眼睛始终落在书本上,时不时“嗯”一声,算作回应。 近两日他才发现,从前看起来不怎么言语的她,话其实挺多的。 不多时,叶苑苨便将他的头发擦干,用玉冠束好。 束好后,她转到他跟前,双手捧过他的脸,将他的目光从书本上抽离。 她歪着头,仔细打量自己的“杰作”,嘴角满意地勾了勾。 苏云亦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顶,心中对她的手艺实在没底,觑着她道:“拿铜镜来让为夫瞧瞧。” 叶苑苨赶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到书房角落的屏风后,将铜镜取来递给他。 苏云亦对着铜镜瞧了瞧,倒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全然没他想象中那般糟糕。 放下铜镜,他赞道:“苑苑手艺不错!” 叶苑苨听了,笑得眉眼弯弯,仿若一朵盛开的海棠,娇俏明媚。 她提着裙摆坐到他对面,自夸道:“女子发髻我不太会,这男子发髻我从前总束,自然擅长。” 苏云亦闻言,眉头微皱,没来由想起她从前黑衣蒙面翻墙的装束——他可不喜欢。 叶苑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正待拈起来喝,见他不悦地盯着自己,心里一咯噔,收起笑脸。 见她如此模样,苏云亦忙柔和了眉眼道:“苑苑如今这样妆扮最是好看,往后可不许再束男子发髻。” 叶苑苨羞赧一笑,总这样直白地夸她,她会很不好意思啊,急忙端起茶杯来喝,心里甜滋滋的。 苏云亦静静凝视着她,她今日穿着几层绿纱裙,绿色层次极为丰富。 外层是苍翠之色,中间是豆沙绿,最里层是嫩绿,几层薄纱的绿相互交映。 配以朵朵立体的嫩白色小花,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娇嫩、清新,有活力,宛若仙子。 他越看越喜欢,眼底丝毫掩不住爱意。 “苑苑,待吃过早膳,为夫今日亲自陪你去逛箬山。” 叶苑苨放下茶杯,“你不忙吗?”这早出晚归的人,今日竟有这闲暇? 苏云亦握住她一只手,道:“为夫愧疚,细细想来,竟未好好陪过你一日。” 叶苑苨一想到昨日出门又惹得自己与他名声扫地,便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心虚地道: “我今日不打算外出。那个,知尔不是走了吗,这院子里什么事都还未安排呢,下人们恐怕已经六神无主了……” 第158章 还没开窍 1 苏云亦收回手,微微颔首道: “苑苑说的是,知尔一走,往后院子里的一应大小事务,可得你自己操心,偷不得半分懒。” 他有些期待,又特别好奇,苑苑担起当家主母的职责,会是何模样? 可一见她低垂着头,略显紧张的面容,又心有不忍,立马温言安慰及提点道: “不过苑苑也莫要过于忧心,虽说刚开始接手难免手忙脚乱,但只要捋清头绪,将各项人、事安排妥帖,往后不用你事事操心,下人们便能各司其职。” 对上苏云亦信任与鼓励的目光,叶苑苨稍有心安。 他说得对,万事开头难而已。 二人正说着,传来敲门声。 虹云脸色焦急地走进来,对主子们屈膝一礼,道: “少夫人,三院里候着几个下人,手里都有事要请示,可知尔姐姐不在……” 叶苑苨幽幽叹了口气,早膳还没用上呢,这事情怎么就来了…… 她可真是个乌鸦嘴。 苏云亦将她的小情绪尽收眼底,笑着对她道: “苑苑先去忙,莫要烦心。为夫今日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守着你。要是遇上什么棘手难题,或是累了乏了,随时来找为夫,为夫定当为你排忧解难。” 说罢,他重新拾起方才搁下的书卷,气定神闲地继续看起来。 见他有意要给自己撑腰,叶苑苨心安下来。 可随即又想,自己也不能被他看扁了,好似处处离不得他似的,于是硬气道: “不用你在家,你去忙你的便好。家里这些事,我自然会处理好。” 苏云亦翻动书卷的手指一顿,转过头来不满地看着她道: “苑苑,你这是要赶为夫走?你可知,别的夫人都会如何黏着夫君?” 叶苑苨疑惑地盯着他,挑了挑眉,随即又露出嫌弃的表情。 黏着夫君?她为何要黏着他,她又不是小孩,各忙各的,不是很好吗? 眼见自己被嫌弃,苏云亦轻笑一声,有些生气地道: “别的夫人,可都争着要夫君陪,哪怕是处理些针头线脑的小事,也想要夫君在旁拿主意,你怎么还赶为夫走?” 说到此,他微微向前倾身,直直地盯着叶苑苨的眼睛, “还有,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就不想让为夫在家陪你,嗯?” 叶苑苨一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余光瞥见虹云红了脸低下头去偷笑,心头更发慌了。 她该实话说,真不需要他陪吗?但看他这副模样,实话实说应该会生气吧。 她嗫嚅道:“那好,你不忙,你就在家待着,反正这也是你家嘛。呵呵。” 说完,也不管苏云亦是何种表情,起身拉着虹云便出了书房。 看着她逃也似的身影,苏云亦无奈轻笑摇头叹气。 这小妮子,什么时候能开点窍! 想与她亲近亲近,增进增进感情,怎么就那么难? 2 天色微亮,空气清新,鸟鸣啁啾,山庄里四处弥漫着花香。 叶苑苨来到三院,七八个下人站在院子里窃窃私语。 短短几个廊道走过来,叶苑苨对管理这院中之事,已在心里盘算得七七八八。 下人们见少夫人来了,立时低头噤声。 叶苑苨看了看众人,侧首对知尔低语了几句。 知尔点了点头,随即对众人道:“ “大伙都听好了,少夫人有要事吩咐,你们现在赶紧去把能到场的所有下人都叫来,动作麻溜些,莫要耽搁。不论此刻手头正忙何事,先暂且放下,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齐聚于此,少夫人可在此候着。” 众人一听,立马四散开去。 叶苑苨带着几分嘉许看向虹云,不愧是知尔带出来的一等丫鬟。 别看平常在她身边不怎么吱声,行事也乖巧不出头,可一旦拿了气势,说话办事利索得很。 虹云感受到少夫人欣赏的目光,立马羞赧地低下头去,又显出几分不自信来。 叶苑苨诚恳地对她道: “虹云,你知道我是个贪玩的,对院中事务也不甚熟悉,但你跟在知尔身边多年,如今知尔不在,我便要仰仗你了,你可愿意帮我?” 听出些言外之意,虹云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少夫人,迟疑着道: “奴婢自然会尽全力协助少夫人。” “那便好。”叶苑苨笑得眉眼柔和。 说话间,下人们陆续赶了回来,不多时,院子里便乌压压站满了人。 丫鬟、婆子、小厮,能来的都来了。 个个垂首敛息,面庞低垂,目光恭敬地聚焦于地面,不敢有丝毫僭越之举。 下人们消息灵通着呢,昨日知尔在箬山街市与少夫人为难、今早便被公子送走的事,大伙儿都知晓得清清楚楚。 这少夫人,谁敢不敬?公子可宠着呢! 英英和柳雨站在前列,被叶苑苨直接拉到身旁来——以表明她们身份的不同。 叶苑苨站在院子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心里一时有点怯场是怎么回事…… 这辈子也没想到要对这么多人讲话啊…… 她清了清嗓,尽量让自己甜糯的嗓音听起来有几分威严: “诸位,那个……咳咳……从今儿个起,虹云便是咱们云泥院的掌事丫鬟,柳雨为副掌事丫鬟。往后,这院子里的一应事务,琐碎也好,繁杂也罢,都由虹云统筹安排,大伙儿若有什么事,直接请示虹云即可。” 此话一出,人群一阵骚动,下人们交头接耳,目光纷纷投向虹云与柳雨。 虹云和柳雨显然也吃了一惊,二人都瞪大了双眸看向少夫人。 英英也看小姐,怎么这“升官发财”的事儿,没轮到她这陪嫁丫鬟,小姐可真偏心——眼珠一转,觉得自己的确没那本事,瞬间释然。 叶苑苨见大家议论,心一横,霸气地道: “往后,还请大家务必配合虹云,凡事听从她的安排调遣。她的安排便是我的安排,若有谁敢阳奉阴违,背地里使绊子,可别怪我不客气。板子伺候、月例扣减,甚至逐出山庄,都不是没可能!” 话毕,叉腰,故意目光冷冽扫过众人。 下人们见状,纷纷垂下头,之前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弭于无形。 叶苑苨满意一笑,以为自己是有几分威严的。 其实下人们倒不是怕她,实在是,谁叫她是公子的心头好呢。 第159章 给你撑腰 1 叶苑苨说完便遣散下人,让他们各自忙去了。 之前怎么忙的,如今照旧便是。 回过头来,却发现虹云和柳雨都给她跪下了。 “你们干什么呢?”叶苑苨不解。 可千万别是不接受她的安排,否则她还能去哪里找人替代知尔? 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累死她吧! 虹云眼中带着些不自信道:“少夫人,奴婢是担心,自己能力有限,恐难当重任,怕有负您的重托。” 刚刚十五的柳雨也在一旁惶恐道:“少夫人,奴婢初来乍到,就做副管事,恐怕不能服众。” 叶苑苨见她两个都这般推脱,有些生气。她一手一个,拉起二人,柔声鼓励道: “我既选了你们,自然是信得过你们。你们也要对自己,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二人相互看了看,仍有犹豫。 叶苑苨目光坚定地看着二人,继续道: “你们就放心大胆地去做。知尔之前是怎样管的,你们照猫画虎,不就行了?遇到什么难题,咱们一起解决。若是有人不听使唤,我自会替你们撑腰!” 少夫人都如此说了,虹云眼中聚起一丝勇气,福了福身道:“少夫人如此信任,奴婢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少夫人所望。” 见虹云如此,柳雨也不好再说什么。 二人就这样应下了。叶苑苨总算松了口气。 2 叶苑苨带着英英回到简意轩时,发现苏云亦果真还在。她狐疑,难不成他今日真要陪她? 得知叶苑苨对院中人事的安排,苏云亦点了点头,并未多加置评,只道:“你想怎样管,都好。” 不多时,二人正用着早膳,门房来报,付宏带着女儿付雅伶来了。 叶苑苨没想到,一向心高气傲、瞧不起她的付雅伶,竟会来给她赔礼道歉!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云亦却像是早有预料,还故意拉着她在简意轩磨蹭了许久。 用完早膳,又喝了一阵茶,才慢悠悠带着她去前院见付宏父女。 宴客厅里,付宏和女儿等了半个时辰,没见到苏老板和苏夫人,又没丫鬟前来伺候茶水,他很快坐立不安。 昨晚一听说女儿当众对苏夫人言语不敬后,他便好生教训了女儿一番。 今日一早,又急忙带着女儿,携着一大箱珍稀药材,上门来给苏夫人赔礼道歉。 他瞧了瞧女儿脸上那胭脂粉都遮不住的巴掌印,生怕待会苏老板看不见。 付雅伶从进山庄,便开始东张西望地打量,越打量越不甘心,越生气。 凭什么她连一个小小的深非也都不能如意嫁,叶苑苨却能嫁给如今洪县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且住在这样阔气的山庄里,身边围着一大帮下人? 待瞧见叶苑苨被苏公子牵着手走进宴客厅时,付雅伶气得都快哭了。 她紧咬嘴唇,一张脸差点因嫉妒变了形。 付宏急忙从凳子上起身,拱手迎着苏云亦走去,满脸堆笑: “苏老板,昨日小女不懂事,冲撞了夫人,今日特地带她来赔罪,还望苏老板与苏夫人海涵呀。” 苏云亦淡淡看他一眼,拉着叶苑苨径直往茶桌而去。 付宏尴尬地跟在身后,佝偻着腰身。 付雅伶僵直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苏云亦身上…… 如此天人之姿,矜贵傲然,怎就会成了叶苑苨的夫君! 正愤怒出神,耳朵被人一拧,付雅伶“啊啊”地叫起来。 她顺从地跟着她爹手提的方向,来到苏云亦和叶苑苨跟前。 苏云亦与叶苑苨刚在茶桌前坐定,跟在后面的小丫鬟便麻利地拿起茶壶,率先为苏云亦斟起茶。 “还不赶紧给苏夫人赔罪!”付宏故意厉声呵斥。 付雅伶揉着耳朵,委屈又愤怒地盯了盯她爹。 苏云亦与叶苑苨却压根没理会这对父女。 苏云亦将自己面前那盏刚刚斟满、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茶,稳稳地推到叶苑苨面前,“夫人,您先请。” 声音低沉悦耳,淌着潺潺温情,把付宏和女儿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父女俩都看呆了一瞬。 在这深院之中,一个女子过得好不好,看的不是她穿戴有多华丽,而正是这些极易被忽视的细微末节。 此刻,苏云亦一个小小的礼让之举,便托举出叶苑苨在他心中的分量。 叶苑苨伸手轻握茶盏,浅浅一笑后,拈起茶杯抿了一口。 眼角瞥见付雅伶被气得通红的脸,心底不由愉悦起来。 “孽女,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苏夫人赔罪!”付宏说着,伸手又往女儿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没办法,若是得不到苏老板的谅解,付家的生计就别想要了。 更何况,苏老板是个怎样厉害的人物,他比谁都清楚。 付雅伶咬着下唇,双手绞着锦帕,恨恨地盯着叶苑苨,嗫嚅道: “苏,苏夫人,昨日是雅伶不对,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付雅伶说完,付宏在旁边嘿嘿一笑,搓着手,眼巴巴望着面前二人,等着回话。 叶苑苨心有不忍,付伯伯为人和善,不是恶人,小时候她的病可都是他看的。 她正要受了付雅玲的赔罪,却听苏云亦道:“夫人,这燕山云雾茶乃我专门派人从燕山加急采买而来,今日刚到。此茶条索粗壮、青翠多毫,香气鲜爽持久,夫人觉得如何?” 叶苑苨微微挑眉,这是在阻止她接受歉意?难道还不是时候?好吧,他懂得多,自然她得听他的。 于是,她顺着他的意思,笑道:“怪不得如此好喝。” 付宏见状,脸色僵了僵,看来是他和女儿道歉的诚意还不够。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头,对着女儿呵道:“跪下!给苏夫人磕头!” 声音因焦急与恼怒而变得尖锐,在屋内嗡嗡作响。 付雅伶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父亲,眼里瞬间蓄满泪水。 给叶苑苨跪下磕头?她?不!绝不可能! 叶苑苨心里也一惊,有点不安。几句口舌而已,犯不着给她下跪吧。 看出她的忐忑,苏云亦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苑苑还是太容易心软,这付雅伶哪有本分愧疚,若不给她点颜色瞧瞧,日后必然还会对苑苑不敬。 第160章 相互试探 1 虽极不情愿,但在父亲的连声呵斥下,付雅伶还是屈辱地跪了。 她磕下一个头,哽咽着道:“苏夫人,请您饶了雅伶这一回!” 付宏忙将准备的那箱珍稀药材拿过来,讨好地对叶苑苨道: “苏夫人,这是一些滋补养颜的药材,聊表心意,还望笑纳。” 叶苑苨见付伯伯如此卑躬屈膝,心里有点不好受,正待起身接过,手却被苏云亦牢牢摁着,起不来。 付宏见状,额头冒汗,继续小心地对叶苑苨道: “苏夫人放心,往后,小的定当严加管教小女,绝不让此类事情再度发生。若此后小女再敢在您面前放肆,小的定将她吊起来打!” 说完,狠狠瞪一眼依旧伏在地上的女儿。 付雅伶听得心头一惊,身子微微颤了颤。 见火候差不多了,苏云亦这才放开叶苑苨的手。 备受煎熬的叶苑苨急忙起身来,扶住付宏,道: “付伯伯,昨日之事,就此揭过,您不必如此客气。” 付宏感激又愧疚地看了看叶苑苨。 他带女儿来,哪里是真心要给叶苑苨道歉,惧的不过是苏云亦。 得了谅解,付宏也不多言,急匆匆带女儿告辞离去。 待父女俩离去,叶苑苨一边喝茶一边感慨道: “奇了奇了,长这么大,多少人说我坏话呀,竟有人会上门给我道歉,嘿嘿。” 苏云亦见她一副自得的俏皮模样,握住她一只手道: “那是自然,你如今可是我苏云亦的夫人,往后莫说是几句坏话,便是有人敢对你眼神不敬,我便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经苏云亦这样一说,叶苑苨瞬间清醒。 哦,原来不是她开始得人敬重,而是因为她是“苏夫人”。 她讪讪地抽离他握住的手,叹气道:“哎,看来离了你,我仍然什么也不是。” 这话苏云亦就不爱听了,他霸道地再度捉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扯,不悦道: “你干嘛要离开我?” 叶苑苨被他拉得身子往前一个趔趄:“……” 理解力是有什么毛病? 2 贺子怀和儿子贺昱青在家龟缩两个月了。 今日,贺子怀终于出了门。 这两月,因担心苏云亦会暗中要他的命,他整日过得提心吊胆。 身体各种不好,不是肚子痛,就是头疼,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每天吃一堆滋补药材,两月不见,竟是更肥了。 圆眼睛挤在肉里,眯成了一条缝。 每挪动一步,身上肥肉抖得如同正经历地震。 他今日要去拜访新上任的县令张人凤。 张人凤刚到任两日。 刚抵达洪县那日,贺子怀便送了礼,还派了人去为其接风洗尘。 且有意请其到家里坐一坐,但张人凤推说忙,没来。 贺子怀因此知晓,张人凤没上任县令王思来那般好拿捏——这一点既好,也不好。 张人凤是有些能耐的。他此前官居五品,本是户部郎中,这到洪县上任,实则是贬官。 从贺家到县衙,短短两条街,四个身强力壮的轿夫将贺子怀抬到时,已累得后背衣衫都被汗水湿透了。 贺子怀在两名小厮的搀扶下,走进县衙大堂。 一边走,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额头上还不断有汗珠滚落。 四十多岁的张人凤坐在大堂喝茶,远远瞥见贺子怀进来,却假装未瞧见,只顾与一旁的县丞说话。 直到贺子怀走近,拱着手叫“县令大人”,张人凤才抬起头。 贺子怀肥脸上堆满谄媚笑容: “县令大人,小民贺子怀,听闻大人新到任上,特来拜见,给大人请安。” 说罢,又使了个眼色,跟班急忙上前,将准备好的厚礼清单呈递上去。 一身官服的张人凤淡淡扫过礼单,微微皱眉,旋即恢复镇定,淡笑道: “贺老板,这是何意?本官初来乍到,尚未有尺寸之功,怎敢受此大礼。” 贺子怀赔笑道: “大人莫要推辞,您这一来,可是给咱们洪县百姓带来了福音。小人不过是略表敬意,望大人日后多多关照。” 张人凤轻轻一笑,这才起身来,一只手虚扶着贺子怀的肩: “贺老板客气,您在洪县经营多年,家底深厚,人脉广博。这往后,本官凡事还得依仗您呢。” “县令大人说笑了。小人能有今日,全仰仗历任父母官的庇佑。如今大人前来,洪县定将焕然一新,小人愿效犬马之劳,大人但有所命,定当全力以赴。” 一番话说完,贺子怀累得气喘吁吁,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张人凤虽态度傲慢了些,但总算是表了态,愿意与他携手并进。 县丞还是原来那个县丞,他本就是贺子怀的人。 他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二人相互试探,最终看似达成心意的模样。 心中暗自思忖:这张人凤,本是贺子怀的胞妹——身为皇贵妃的贺飞羽,安排到洪县来帮衬哥哥的人。 却为何到了洪县,还非得摆一道官架子,要贺子怀亲自登门来讨好于他?难道皇贵妃的威仪还不够?他有些不明白。 不过,苏老板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张人凤才到任两日,便盯上苏老板开在洪县的雅商客栈与豪侠居酒肆。 查税、查卫生、查用人,频找茬,把个向来傲气的苏老板,也弄得有些疲于应付。 3 午时,箬山街市,恰是一天中最为热闹喧嚣之时。 阳光轻柔和煦,温暖惬意。 谁也没料到,昨日才在箬山掀起轩然大波的叶苑苨,今日又出来逛街了。 只不过,今日她身边多了一个打眼的贴身护卫——苏云亦。 叶苑苨一身绿纱裙,恰似春日新发的柳芽,轻盈飘逸,袅袅娉娉,娇娇俏俏。 苏云亦一身湖蓝锦袍,芝兰玉树,挺拔如松,一举一动,尽显贵气。 郎才女貌,令人侧目。 街头巷尾,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叶苑苨一家铺子一家铺子、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逛,欢快得若一只小鸟,不知疲倦。 苏云亦紧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冷傲的脸色,只在看叶苑苨时,才有几丝柔和。 苏云亦身后,跟着英英、却隐和闻昱。 此刻,三人手里、身上都挂满了物件,胭脂、珠花、绫罗绸缎、团扇…… 背着一个竹编凳子、陷在一堆精致礼盒中,只能勉强看见脸的却隐,老大不高兴。 明明可以让店家将物品亲自送到山庄去,公子却说:“那样逛街苑苑能感受到什么乐趣?” 却隐撇了撇嘴,这劳什子逛街,无聊透顶,还累得人腰酸背痛,哪有什么乐趣可言! 闻昱看不出悲喜,英英倒一脸乐呵,丝毫不在意身上的重负。 第161章 看不透彻 箬山街市像一个小镇,依着山势蜿蜒伸展。 从热闹的箬山码头起始,以一道圆润优雅的“之”字形曲线,一路悠悠缓缓地攀升,直至抵达箬山山顶。 饭馆、茶楼、米店、客店、打铁店、布庄、药铺、瓷器店、当铺等错落分布其间,十分繁华。 逛到半山坡,叶苑苨终是累了。 她一屁股往石梯上坐去,道:“好累,我歇会儿。” 挽起纱袖便要擦拭额上细密的汗珠,却被苏云亦伸手将她一把拽起来。 她撅着屁股,急道:“我腿软,让我坐会儿再走。” 苏云亦僵持着力道,没让她再往地上坐。 他将她拉至跟前,取出怀中锦帕,一边替她擦拭脸上的汗,一边瞪着她没好气道:“去茶楼坐。” 穿得这样漂亮的夫人,怎能随意坐在地上!他苏云亦不要面子的吗? 又回头吩咐抱着一大堆物件的却隐:“找辆马车,将物品先送回山庄。” 却隐“嗯”了一声,带着闻昱和英英去街边雇马车。 心中腹诽:就这一个时辰,已往山庄送了四辆马车的物件。 太可怕了,女子逛街,败财! 苏云亦带着叶苑苨来到半山腰一家名为“品芗”的茶楼。 远远地,便有馥郁的茶香,混着花香萦绕于鼻尖。 “品芗”二字高悬于门楣之上,金漆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茶楼依山而建,又在半山腰,上上下下、来来往往的客人,累了都喜欢到这坐一坐,于是每日都宾客盈门,生意火爆。 此刻,茶楼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守在大门柜台的伙计不停跟来往客人拱手作揖,说着迎来送往的词。 眼尖的他,很快看到带着夫人往这边来的苏云亦,于是急忙从柜台后快步走出。 绕过一众客人,他径直朝苏云亦迎来,其满脸堆笑,大声招呼道: “哟,苏老板、苏夫人大驾光临呐!快里边请,里边请!” 说话间,殷勤地侧身引路。 茶楼有三层。 一层为大厅,四周十几张茶桌,各色人混坐于一处,几文钱便可喝一壶茶,还可听中间高台上的先生说书。 二三层为雅间,且临江的房间,推窗可观赏山脚波光粼粼的会江,及不远处错落有致、层层叠叠的田园景致。 一入茶楼,小二便将苏云亦往雅间带。 叶苑苨却在楼道口顿住脚,拉着苏云亦道:“云亦,我们去大厅坐。” 苏云亦看了看那混乱嘈杂的大厅,蹙眉道:“咱们去雅间,雅间安静,景致也好。” 他想与她独处。 叶苑苨却不为所动。 她今日花了苏云亦不少银子,哪个东西只要被她多看一会儿,多拿一下,他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全给她买下。 现在她只想少花点钱。 她踮起脚尖,凑到苏云亦耳边悄声道:“大厅茶水不贵,还可以听书呢。” 苏云亦耳朵被她温热的气息呼得痒痒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颤,酥酥麻麻。 他挑了挑眉,也低头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想听书?为夫让那老者到雅间单独与你我二人说,可好?” 声音低沉,带着些宠溺与暧昧。 语毕,他唇角轻扬,绽出一抹缱绻笑意。深邃黑眸仿若盈盈秋水,眸光流转间,似有万千情愫缠绕于叶苑苨身上。 叶苑苨却是半点懂不起他这些小心思。 她不乐意道:“那有什么意思?听书就得在大厅,众人一起笑,一起喝彩!” 说完,也不管苏云亦是否同意,拉着他往大厅而去。 伙计愣了愣,急忙跟上,歉疚地笑道,“苏夫人,苏夫人,这大厅客满了,没座。” 叶苑苨哪相信那伙计的话,依旧拉着苏云亦在大厅茶桌间转悠。 苏云亦内心苦闷,但又不想扫苑苑的兴,便任由她拉着转来转去。 一时间,不少人往二人身上看来。 最后真让叶苑苨找到个有座位的桌,位置还挺好,是正中心第一圈桌,且正对说书老者。 圆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桌边却只坐了一人。那人一袭白衣,翘着二郎腿,吃着核桃,似笑非笑,饶有兴致地盯着说书人。 叶苑苨刚要拉苏云亦坐下,便对上那人邪魅的目光——是六公子。 “苏夫人?这桌子我可包场了。”康逍墨悠悠开口,话语里带着几分玩味。 说完,又自顾自捏起手中核桃,“咔嚓”一声,捡出核桃肉,漫不经心地吃着。 叶苑苨撤回刚要坐下的屁股,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轻咳了两声。 伙计忙出来跟叶苑苨道:“苏夫人,去雅间吧,大厅真没座了。” 苏云亦瞥了康逍墨一眼,淡然的神色中,藏着一丝深意。 正欲拉着苑苑离开,却听苑苑道: “六公子,您一人占着这大桌,未免有些浪费,我们……” 话还未说完,康逍墨笑嘻嘻道: “好,苏夫人、苏老板,请坐!本公子正愁没人作陪呢。” 叶苑苨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对方又这样轻易让步。 她愣了一瞬,松开苏云亦的手,屈膝一礼道:“多谢六公子。” 苏云亦皱眉,他可不喜欢苑苑对外男这般有礼有节。 虽坐在大厅,但几人喝的仍是店里最贵的招牌茶——玉露金芽。 此茶只采自云雾缭绕的深山古茶树顶尖的一芽一叶。 产量极少,炒制工艺更是世代相传、秘而不宣。 一壶就要2两银子,好贵好贵,但叶苑苨一点也不心疼,因为六公子说他请客。 逛了半天,腿可太酸了,叶苑苨靠在椅子上。 一手捏着茶盏,一手托着腮帮,凝神静气地听着老者说书,也不去管身后的苏云亦和康逍墨在聊什么。 苏云亦微微抬手,优雅地呷了一口茶,目光扫向坐在右首的康逍墨,道: “六公子,是打算在箬山住下了?” 康逍墨呵呵一笑,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打开那把镶着金边的折扇。 他慢悠悠地摇了两摇,带出一阵微风,也吹散了些许茶香, “怎么?苏老板不欢迎?” 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试探。 苏云亦不动声色,只淡然瞥他一眼:“苏某只怕是箬山太小,容不下你。” 苏云亦如今最看不透的人物,便是这六皇子。 两次夜闯他的山庄,如今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又被八皇子追杀,却仍迟迟不肯离去,不知有何目的。 一想到此,向来镇定的苏云亦,便有些坐立不安之感,不得不警惕。 第162章 分享趣事 这些时日,康逍墨住在自己投资于箬山的东来客栈。 住过来才发现箬山治安也太好了,街市连个乞丐都见不着,打架斗殴更是少之又少。 原因无他,箬山至今仍在为流民、乞丐、难民等无家可归、无依无靠之人,提供安身立命的契机。 农户、工匠、船工、猎户、药童等各种行当都有。只要肯干,就能养活自己,官府还会帮忙解决落户问题。 若干条街,每条街都设有“治安亭”,还有护卫不时巡逻。 比在洪县住着安全百倍,也怪不得此处如此繁华。 康逍墨打心眼里佩服苏云亦的才干。 经商与治国有异曲同工之妙,若苏云亦能为己所用,必能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中,为自己增添一股强劲助力。 若不能为他所用,而他背后又有不轨谋划,那此人断不可留。 康逍墨盯着高台,摇着折扇,心里默默盘算着。 坐在同桌的苏云亦和叶苑苨,一时并未言语。 三人默默喝着茶,听老者讲完了一段精彩的鬼怪故事。 老者退下,戏班子接着登场,也怪不得茶楼生意火爆。 叶苑苨不喜听戏,她转过身对着桌子。 眼睛在桌上逡巡一圈,目光随即停在康逍墨脸上。 这张脸若狐狸一般冶艳,眼眸狭长深邃,眸底似藏着狡黠,眼尾微扬,自带三分风流韵味。 这双眼睛,总觉在哪儿见过——但叶苑苨一时半会儿总也想不起来。 苏云亦不停为叶苑苨剥着核桃、瓜子、橘子、栗子……一剥好便往她跟前盘子里放。 这会儿忽然发现她盯着别的男人看,心里瞬间不是滋味。 他承认康逍墨长得好看,但自己也差不到哪儿去吧,怎么苑苑跟其他女子一般,如此肤浅! 更可憎的是康逍墨的态度,对其他女子脸皮厚得跟城墙一般,谁盯着他看,他定会盯回去,直到那女子羞红脸落荒而逃。 可对苑苑呢,他却是遮遮掩掩、欲拒还迎的羞怯之态。 瞧瞧,这会儿察觉到苑苑炽热的目光,竟拿扇子遮住半边脸,假装继续看戏! 肺都要气炸了! “苑苑……”苏云亦刚想叫苑苑走,却听其突然问康逍墨: “六公子,你从商多少年了?去过哪些地方?” 康逍墨诧异地转过头,这是要跟他聊天?他瞥了一眼神色不大好的苏云亦,仍拿扇子挡着半张脸,对叶苑苨笑道: “苏夫人,鄙人去过的地方多了。苏夫人有何赐教?” 一副贱兮兮的表情——在苏云亦看来。 叶苑苨刚张嘴要回话,嘴里突然被苏云亦塞进一瓣橘子。 她噎了一下,嚼着橘子,看了看苏云亦,见他冷着脸,心里有些不明所以。 想了想,他平素就那模样,应该不是对她有什么,毕竟还给她喂橘子呢。 于是,她嚼完橘子,继续对康逍墨道: “六公子,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虽读过几本书,知晓这天下之大,可从未踏出咱们这小县城半步。听闻外面有巍峨高耸的雪山,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当真如此神奇?” 康逍墨将苏云亦的不悦,及叶苑苨的不开窍尽收眼底。看来这苏夫人还不大明白自己的夫君是吃醋了。 他突然玩性大发,放下手中折扇,轻抿一口茶,笑着回应道: “苏夫人,这雪山有何神奇,洪县往北,走上一千里便有。日光映照之下,远远眺望,那雪山连绵起伏,若璀璨银河,美得——啧啧,惊心动魄……” 康逍墨侃侃而谈之际,故意将言辞雕琢得文采斐然。 叶苑苨本是为试探此人才聊天,没想到听起来有些心驰神往。 康逍墨见她听得出神,拿起折扇轻摇,瞥一眼神色愈发不好的苏云亦,继续卖着关子道:“苏夫人可曾听闻骆驼这等奇兽?” 叶苑苨茫然地摇头,“骆驼是何物?” 康逍墨思索着,“骆驼嘛,就是驼背的马,背上鼓着两个包。” “哪里有骆驼?” “沙漠听说过吗?” “自然。” “骆驼便是沙漠里的神兽,”康逍墨目光忽然变得悠远,仿佛那广袤无垠的沙漠就在眼前, “这骆驼啊,身覆褐毛,脚掌宽厚,在那黄沙漫天、酷热难耐的沙漠之中,水源稀缺,食物更是难寻,可骆驼却能如履平地,数日不饮不食……” 一旁的苏云亦眼见苑苑越听越入迷,康逍墨越讲越自得,心中的酸涩愈发浓烈。 也没心情给苑苑投喂食物了,他阴沉着脸,重重地拍了拍手上的果壳屑。 压下心头不爽,转向康逍墨,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话语里满是嘲讽: “六公子可真是见多识广,让我家夫人开眼界了。” 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如六公子好人做到底,再给我家夫人分享分享,您那些每到一处,便留下的风流佳话呢?让她也跟着长长见识,瞧瞧这世间的‘多情公子’是个什么模样。” 此话一出,叶苑苨瞬间红脸,康逍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苏云亦说话可真毒。 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紧,康逍墨轻咳两声,提起茶壶为叶苑苨斟茶,道: “苏夫人,不要听你家夫君胡诌,本公子向来洁身自好。不过是生得太过好看,容易惹人嫉妒,招些污名。苏夫人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本公子定知无不言。” 眨巴着无辜的狐狸眼,故作谄媚之态。 叶苑苨尴尬一笑,笑得有几分青涩,又带几分甜美,让“多情”的康逍墨心尖颤了颤——的确是个美人。 叶苑苨捧着茶杯道:“不用了。” 竟当着自己的面,对他夫人献殷勤,还愣愣地看,苏云亦心头的火,噌噌往上冒。 他压着怒火,起身一把拉过叶苑苨,拽着她便往茶楼外走。 康逍墨见状,唇角勾起一丝坏笑,假意急道: “苏老板这是何意?不过是与苏夫人正常交谈,分享些趣事罢了,要不再坐会儿?” 出得茶楼,苏云亦仍黑着脸,紧紧攥着叶苑苨的手,径直往山脚行去。 夕阳即将西沉,天空色彩缤纷,映得箬山如诗如画。 觉出苏云亦情绪不对,叶苑苨有些纳闷,自己可没惹他呀。 苏云亦怒气冲冲,大步流星地走着,拽得她有些踉跄,小跑着才能跟上。 人家跟他打招呼,他也不若先前那般彬彬有礼,对人家爱搭不理。 第163章 下落不明 1 “慢点行不行?”叶苑苨有些生气。 见苏云亦不理会,她无奈,只好努力跟上。这人来人往的,也不好再惹他,免得叫人看笑话。 谁知,下台阶时,她踩到裙摆,一个没下稳,便“啊”地一声往前摔去。 苏云亦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提起来,拉进怀里,“没事吧?”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脯,看着台阶,心有余悸。这要滚下去,一滚滚一坡。 怕她再摔,他牵着她,总算放慢脚步,但脸色仍不大好。 她微微侧身,与他并肩下着台阶,有意找话道:“那个六公子,我看他不像是个商人,说不定另有身份。” 苏云亦不禁斜斜瞥她一眼,“你与他聊天,是想打探他的身份?” 她点头,神色认真地道:“我总觉得那日追杀我们的蒙面人,看着不像普通的江湖杀手。” “何以见得?”苏云亦神色一凛,步伐变得更缓。 叶苑苨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有条不紊地分析: “那些人行动之间,配合极为默契,进退有序,不似江湖草莽那般杂乱无章。而且,他们出手狠辣却又章法有度,更像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某种势力。江湖杀手多为钱财卖命,行事风格往往更加随性,只求达到目的,不会如此讲究协同。” 苏云亦听完,不由顿下脚步,看向叶苑苨的眼神,几分赞赏,几分忧虑。 他的苑苑很聪明,但在这件事上,他宁愿她糊涂一些。 叶苑苨见他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狐疑道,“怎么,我说得不对?还是你知道什么,却不告诉我?” 苏云亦挑了挑眉,心虚拉着她继续往山脚走,“此处人多,回家再说。” 暖洋洋的太阳缓缓落下山去,天边一片火红的霞光,将会江染得若一条金色的缎带。 二人走至山脚,坐进宽敞豪华的马车。 车厢内布置得极为雅致,柔软的锦垫、精美的帷幔,无一不彰显着华贵。 苏云亦坐在主位,刚坐稳,便微微向后靠去,似是想要闭目养神。 坐在侧首的叶苑苨见了,蹙眉不满道:“你还没告诉我,那六公子到底是何人?” 苏云亦缓缓睁开双眸,目光中透着几分复杂。 马车缓缓往山庄行去,嘈杂声渐远。 想了想,苏云亦轻声道:“那六公子,名为康逍墨,表面上是个经营客栈的商人,实际身份却是,六皇子。” 无妨,就实话告诉她吧,免得今后得她埋怨。 叶苑苨震惊地瞪着杏眸,张着唇,悄声疑惑: “皇,皇子?他,他为何跑这洪县来,还到处开客栈?他爹,不,皇上不管他吗?” “为夫也不知。”苏云亦装傻道。 说着,倾身来,抓过叶苑苨一只白嫩的手摩挲, “只是,苑苑,今后莫要再与他搭话,见到他便离远些。此人狡诈,嘴上没一句实话,还惯会迷惑女子。” 叶苑苨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有点消化不了六公子是皇子这事。 苏云亦见她走神,用食指勾起她的下巴,不满道,“苑苑?为夫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叶苑苨愣怔地盯了盯他,半晌回过神,问:“那,为何那日追杀他的人,会对我动手?” 苏云亦有些郁闷,方才对她说的话,她竟半句都没听进去! “为夫怎知?”他放下抬着她下巴的手,又猛地扔回抓着她的手。 身子往车壁靠去,闭上眼,继续装糊涂,“你今后少出门便是。” 叶苑苨对他的烦躁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掉进了自己的思绪旋涡。 她眉头轻皱,自言自语:“你说谁会恨不得要我的命?我思来想去,也就那贺昱青了。”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冷不丁抬头问苏云亦: “贺汐汐是不是上京了?我记得她父亲一直打算将她嫁给皇子。” 苏云亦有些愕然地睁开眼。他实在是低估了苑苑,虽然她有时笨手笨脚,但脑子是真聪慧。 他倾身前来,直直地盯着叶苑苨,把叶苑苨盯得心头一阵发慌,“怎么啦,你觉得我的揣测不对?” 苏云亦摇头,“苑苑不用担心,不管是谁要害你,有为夫在,都不会让你有事。” 说着,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叶苑苨的发丝。 叶苑苨:“……” 自己不过是想弄清真相,他好像却在糊弄她? 2 马车刚抵达山庄,不等苏云亦带叶苑苨下车,车帘被却隐一把拉开。 “公子!”却隐脸色焦急,半分平常的稳重都没有。 苏云亦神色一凛,知道定是出了大事,急忙一步跨下车去,头也不回地对叶苑苨道:“你先回院,晚膳不用候我。” 苏云亦下车,往江边走去。 却隐一边跟着他走,一边在其身旁低声禀报: “公子,两件事。一是我们派去拦截世子的人晚了一步。待我们的人赶到时,世子已落入沈丞相的圈套,但世子并未被擒获,现下不见踪影,下落不明,不知生死。” 苏云亦瞬间顿下脚步,脸色阴沉如墨,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惶,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未等他开口询问,却隐又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继续道: “还有,新上任的县令张人凤,不知出于什么缘由,竟将您的岳父叶夫子请到了县衙。” 这话一出,苏云亦只觉心头猛地一揪。但多年的历练让他迅速稳住了心神,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叶苑苨。 叶苑苨并未听他的话先回院。此刻,她也正望着他,眼中满是焦急与忐忑不安。 他突然想,要是她还若从前那般,并不将他放在心上就好了。 他才觉出,自己走的这条路,需要冒极大的风险,很可能连她的命都保不住。 他心中五味杂陈,该如何跟她说? “公子?”却隐忍不住出声唤道,他心里已焦作一团。 苏云亦回过神交代道:“你即刻前往县衙,带人暗中守着,密切留意县衙内的动静。张人凤若敢对叶夫子动粗,” 说到此,苏云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森然,“便直接将叶夫子救出,只是不要暴露身份。” 虽说跟张人凤撕破脸是早晚的事,但明面上还得维持几分和气,守着这早已没了章法的规矩,以免惹出更大的麻烦。 却隐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公子。” 说罢,如一道黑影,迅速往月牙码头而去。 第164章 放心不下 1 苏云亦暗暗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脸色,朝着叶苑苨稳步走去。 叶苑苨迎着他跑来,打量着他的神色,焦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云亦笑道:“没什么事。不是叫你先回院吗,等在这里做什么?” “那你呢?”叶苑苨显然不信他的说辞。 苏云亦伸手抚着她的秀发,“我要去趟镇将府。你放心,只是一些生意上的琐事。” 叶苑苨眼见他方才与却隐说话时神色凝重,哪里肯信只是琐事。 她抓过他抚着自己发丝的手,用两只纤纤玉手将其握在手心,恳切地道: “云亦,有事不要瞒我,好吗?我知道自己愚笨,能为你做的事很少。可是,我多少也是能替你分担一些的,不是吗?” 她隐隐知道,他在做一些很冒险的事。 从前他不告诉她,她也不在乎,因为自己并不关心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已打算与他共度此生,自然要知道他的一切。 但他似乎总瞧不上她,只想将她护在身后,当个花瓶供起来。 这一点,让她有些郁闷。 苏云亦凝视着她焦急的眼眸,任由她紧张地捏着自己的手,难得她有这般关心自己的样子,他怎会不动容? 见他仍在犹豫,叶苑苨急了,仰头道:“云亦?” 语气颇有些撒娇意味,心弦就这样冷不丁被她撩拨了一下。 苏云亦心中一柔,打量一番周遭环境,确认安全后,缓声道: “苑苑听了可不能慌。” 叶苑苨重重点头。 苏云亦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洪县新上任的县令张人凤,应是贺家在朝中笼络之人,如今才到洪县两日,便处处与我针锋相对。打压我不成,便盯上你爹,现在正请你爹在县衙喝茶。” 叶苑苨一听,扯着嘴角一笑,镇定了半瞬,以表自己是个冷静之人。 随即猛地放开苏云亦的手,往月牙码头冲去,“我去县衙看看。” 苏云亦一把搂过她的腰,将她捞了回来,“苑苑莫要冲动,为夫已让却隐去盯着了,岳父不会有事。” 叶苑苨看了看他,随即镇静下来。 是,自己不能冲动,不然以后他还怎样信任她,且凡事都告诉她呢。 冷静下来后,她问:“我爹在县衙,那你去镇将府做什么?” 苏云亦轻叹一声,面上笼上一层阴霾。 “苑苑,为夫可能要离开山庄一些时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为夫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说着,抬手抚上叶苑苨的脸颊,目光中满是眷恋。 “去镇将府,是想请曾镇将照顾山庄一二,以护你周全。为夫走后,你且少出门,事事小心谨慎为妙。” 一听说他要走,叶苑苨只觉心脏像被谁狠狠扯走一块,又疼又空,不知所措。 为何这样舍不得他走? 她压着心中酸涩,双手不自觉攀上他紧实的腰身,“你要去做什么?什么时候走?” 苏云亦将她轻轻圈到怀里,下巴温柔地枕在她头顶, “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须得为夫亲自跑一趟。”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只是眼下情况复杂,还不能告诉你,希望苑苑莫要怪罪。等为夫平安归来,定会一五一十说与你听。” 叶苑苨犹豫半瞬,轻嗯一声。 须臾,他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眉眼含着笑,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忧虑怎么也藏不住。 “苑苑,你无需太过操心,为夫绝不会让你爹出事。为夫现在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叶苑苨现在哪还担心她爹,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安危。 什么事需要他亲自跑一趟,那定是极其危险的事! 她盯着他,眼中充满柔情,一字一顿地道:“夫君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去办你的事,我只盼你平安归来。” 夫君?苏云亦心中充满欢喜,脸上徐徐绽放出有些傻气的笑,“苑苑,再叫一声,为夫爱听!” 叶苑苨是真担心他,这会儿眼角都泛了红。方才情到深处一声“夫君”,她喊得极其自然,现下让她再喊,她却是叫不出口了。 见她只是满眼不舍与伤心地盯着自己,却不肯再开口,苏云亦有些许不满。 但随即见她眼角掉出泪来,又心疼得不行,忙用拇指替她擦拭泪水,“苑苑莫要伤心,为夫定尽快回来!” 原来她这样在乎自己?惆怅中,多了一份欣喜与安心。 叶苑苨点着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此去到底要做什么,真的不能透露半分吗?”她不甘心地问。 苏云亦心中一阵纠结,终是狠下心来摇了摇头:“苑苑,不是为夫要故意瞒你,实在是此事太过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叶苑苨无奈,只得不再追问。 苏云亦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抱了又抱,才满心不舍地转身往镇将府而去。 2 苏云亦忙了一个晚上。 这一晚,他先去镇将府跑了一趟。 如今,他与曾镇将合作越发深入,彼此信任有加。 在苏云亦的暗中资助下,曾镇将扩增了至少两倍兵力,要在乱世中护住柳镇完全没问题。 苏云亦嘱托曾镇将照顾山庄女眷之后,又与其商讨了一番当下局势。 朝廷正在全力对付外贼,北方苍狼族频繁犯边,边境战事紧张。 四处为乱的山贼土匪,谁都不想当出头鸟被朝廷盯上,所以尽管猖獗,但都不敢有明目张胆的大举动。 官员们勾心斗角、贪污腐败成风,整个官府已然衰败不堪,但王朝不会一日倾覆。 越是像苏云亦这样的大商户,越得在明面上遵循离朝的规矩章法,才能光明正大地生存。 眼下,这也成了他拿张人凤无可奈何的缘由。 而这张人凤明显是皇贵妃直接委派下来的官员,只替贺家办事,油盐不进,且雷厉风行。 才到两日,便让他头疼了两日。 镇将府正厅。 曾末见惯了苏云亦运筹帷幄的样子,眼下却见其坐在茶桌前,颇有些愁眉不展,不禁有些稀奇。 原来也有他难以搞定的人。 二人正在商议如何将叶公傅救出县衙。 叶公傅傍晚被张人凤请去县衙喝茶,没想到一去便被其关进大牢,缘由是非议朝廷赋税。 第165章 依依惜别 1 一个月前,朝廷新增一项赋税,名为“军需协济税”,以解决朝廷吃紧的军饷问题。 然而,这所谓的 “军需协济税” 征收得极不合理,税率高得离谱。 百姓本就生活艰难,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人人私下都有议论。 叶公傅向来言行谨慎,不过是在学子私下议论时,顺带叹了一口气,便被才上任两日的张人凤抓住把柄,收买其中一个学子,诬告其非议赋税。 苏云亦知晓,对错、真相,对张人凤来说,显然不重要。 他要是抓着这案件本身去救老丈人,显然会掉到坑里。 他只能另辟蹊径。 镇将府正厅,烛火幽幽,曾末与苏云亦对坐于茶桌。 “苏老板何不动用你在官场的势力,将张人凤踢走便是?” 曾末略带几分嘲讽地开口,却又是玩笑口吻。 苏云亦听出他的嘲讽,苦笑不语。 这个曾末,本怀着一腔热血踏入官场,清风明月,一身正气。 奈何官场黑暗,生生将他修成了一个滑头,不得不和他这个“奸商”“狼狈为奸”,以守护一方百姓。 见苏云亦吃瘪,沉默不语,曾末促狭一笑。 他端起茶杯,拿起杯盖摩挲杯沿,慢悠悠吹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动作舒缓而自然。 苏云亦在他这用过晚膳,二人便一直聊至深夜,现下卡在如何救叶公傅的事上。 眼看已近子时,曾末既不替他出主意,也不急着撵他走。 苏云亦明日一早便要离开山庄,他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托付曾末救下老丈人。 须臾,他眼珠一转,看向曾末。 曾末心下明了,这是想到办法了。 2 从镇将府出来,苏云亦接着去雅商客栈找林悦朋商讨了一番商事。 张人凤对雅商客栈和豪侠居酒楼盯得紧,这两天生意颇受影响。 林悦朋也有些疲于应付了,叹气道,“也不知这张人凤目的何在,私下送他钱财都被婉拒,不知是嫌肉少,还是……” 苏云亦摇头道:“谁会不爱财,不过是立场不同,他不敢取罢了!” “那可如何是好,再这样被他找茬,生意都没法做了。”林悦朋忧心忡忡。 苏云亦一咬牙,道:“先关门歇业吧,对外就说装修整顿。将入住的客人都迁到箬山东来客栈去,价钱可与六公子商量。” 林悦朋神色满是惋惜地点了点头,这酒楼和客栈的收入不菲,关门歇业损失可大了。 但东家既如此决定,看来也是别无他法。好在东家实力雄厚,缺这两门生意,丝毫伤不了根基。 反过来想,对张人凤影响更大,一来就少一个税收大户,不啻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且箬山生意如火如荼,张人凤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一点干涉不了。 正想着,又听东家道:“眼下局势混乱,遣人去将你在念舟城的妻儿,都接到箬山安置吧。箬山新建的院落,你自行挑一处。外债你支取公款,先全部还清,往后每月你再慢慢补上。” 林悦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感动,眼眶瞬间泛红。 近来他正为妻子担忧,没想到东家如此体贴入微。 他愣了一瞬,立马就给苏云亦跪下了,声音几近哽咽:“东家,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苏云亦连忙起身将他扶起,“林掌柜莫要客气,往后苏某的生意还需仰仗你协助打理。” 林悦朋难掩激动,这五年的还债期,若不是遇见苏云亦,他此生便算完了,连妻儿的性命都保不住。 此生即使是为苏云亦当牛做马,他都愿意,“东家放心,小的定会竭尽全力!” 苏云亦满是信任地看着他,有什么能比人心可靠更重要! 3 回到山庄时,天色微青。 苏云亦顾不上休息,径直前往雅静堂跟大表姐和姨母作别。 一切都安置妥当后,他便带着却隐,及一队人马匆匆离开了山庄。 为避免让人起疑,他对外宣称是去北方做药材生意。 也不知此去青山,能不能顺利找到世子——但愿他还活着。 他一夜未合眼,此刻脸色疲惫,便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闭目养神。 待一个时辰后,商队离开柳镇地界,他便会乔装打扮一番,骑马往青山赶去。 他只有这一个时辰养精蓄锐。 车窗外,由五十来号人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前行着。 车夫的吆喝声、马蹄声和车轮的滚动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行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淡淡的曙光洒在大地。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少女甜糯的呼喊:“云亦——” 骑马护在马车边上的却隐,急忙叫停队伍。 苏云亦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疑惑。 来不及多想,他迅速掀开马车帘子向外望去。 只见叶苑苨身着一袭漂亮的黄纱裙,骑着马冲自己飞奔而来。 衣袂飘飘,身姿飒爽,发丝飞舞,犹若一朵盛开在风中的娇艳花朵,格外灵动。 叶苑苨很快追到马车旁。 她勒住缰绳,马匹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苏云亦急忙跳下马车,伸手将她抱下马来,“苑苑,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四周的下人都转过身去,包括跟着叶苑苨一起打马而来的闻昱。 叶苑苨微微喘着气,脸颊因骑马赶路而泛起一片红晕。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低头递向苏云亦道:“云亦,我给你送这个来。” 说着,脸色又红了几分,“你不是,一直想要吗?这是我亲手绣的,你,你出门在外,就当……就当是个念想,可好?” 苏云亦看了看那荷包,心中一暖,伸手接过。只见荷包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针法细腻,色彩鲜艳。 他早知叶苑苨绣好了荷包,还以为她一直不肯给他,是因绣得太丑拿不出手。 没想到,她绣得这样好。 他的苑苑,真是什么都好! 他轻轻抚摸着荷包,抬眼看向叶苑苨,打趣道:“苑苑追这么远,就为给为夫送这个?” 叶苑苨一噎,当然不仅是为这个,还为了多看他几眼。 她这一晚亦没怎么睡,一直等着他回来,没想到他临走竟不来与她告别——好气,却不好表现出来。 苏云亦想的却是,昨晚一番嘱咐已算作辞别,早上再卿卿我我一番,难免显得婆婆妈妈,不够干脆,影响他出行的心境。 便如现在这般,他可真想将她打包一起带走。 见她痴痴地望着自己,眼露不舍和担忧,也不说话。 他伸手抚了抚她细腻的脸颊,笑道:“好了,为夫明白了,为夫定随时将荷包放在身上,随时想着苑苑。” 说罢,将荷包小心收进怀中,对叶苑苨讨好一笑。 叶苑苨却突然眼眶泛红。 她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若阴霾笼在心头,挥之不去。 自成亲以来,她像是触了什么霉头,自己身边要好的人,都在一个个地离开,再不会回来。 这样想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双手猛地勾住苏云亦的脖子,微微踮起脚尖,一嘴亲在苏云亦的唇上。 第166章 来势汹汹 1 叶苑苨双颊滚烫,满心都是羞涩与紧张,根本不知该如何亲吻。 但一想到即将与他分别,内心深处便涌出不舍,不愿只轻啄一下就分开。 于是,她用自己的唇,笨拙地磨蹭着他的,动作间满是眷恋。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苏云亦惊得瞪大双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反应过来时,心脏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喜悦如同潮水在心间翻涌。 但他并未回应她生涩的吻,而是笑着将她轻轻推开。 被推开的她不明所以,泪眸中带着几分窘迫,这是被嫌弃了吗? 她放下勾着他脖子的手,揉搓着,低下头去。 苏云亦强压内心波澜,脸上挂起一抹苦涩的笑,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双臂, “苑苑,你这样为夫还怎样走?” 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赶紧回吧。为夫走了,照顾好自己!” 苏云亦说完,旋即转身跃上马车,钻了进去,没有半点留念。生怕自己再停留半刻,便走不了了。 队伍再次起航。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扬起的尘土在半空弥漫。 队伍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叶苑苨立在马匹旁,仰头望了望金灿灿的天色,呼呼吹了两口气,眨了眨想要落泪泛红的眼。 随即,她一脚踩在马镫上,微微用力,轻盈地翻身上马。 闻昱见状,也立即翻上马背。 一主一仆缓缓往山庄行去。 2 回到云腾山庄,远远地,叶苑苨便瞧见山庄外围着一群官兵。 个个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神色肃穆。 曾末正负手等在山庄大门前,其身着官服,威风凛凛。 叶苑苨心中一紧,轻夹马腹,加速朝山庄大门奔去。 苏云亦临走时,说过让曾镇将照顾山庄一二。 现下,苏云亦刚走,他便带兵前来,不知是为何事。 走近了,叶苑苨与闻昱相继翻身下马。 山庄门前两个小厮立刻上前,从他们手中接过缰绳。 “曾镇将。”叶苑苨微微笑着施下一礼。 曾末迈着八字步走过来,对叶苑苨微微欠了欠身,点头一笑: “苏夫人,叨扰了!本官此番前来,是受苏老板之托,特意安排几队官兵来加强山庄防卫。怕苏夫人不知情,有所误会,便特意候在此,跟您知会一声。” 叶苑苨一听,忙屈膝一礼道:“有劳曾镇将了。” 曾末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亲和的笑:“苏夫人客气了。” 顿了顿,又道:“另外,令尊一事,苏老板也已安排妥当,苏夫人千万不要着急才是。” 叶苑苨早上才听说她爹被关进县衙大牢的事。听说苏云亦已做了安排,心中焦急的情绪稍缓。 “敢问曾镇将,云亦打算如何救我爹?”叶苑苨问,又解释道,“哦,云亦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我详说。” 曾末了然道:“这个,本官现下不方便透露。不过,苏夫人不必忧心,想来问题不大,令尊不会有事。” 对方都如此说了,叶苑苨也不好再追问,“那我能去县衙探望我父亲吗?” 曾末面露难色:“苏夫人这些时日都暂且不要去洪县才是。张人凤来势汹汹,目标明确。您去了,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届时只怕本官在明处不好护您!” 叶苑苨轻叹一气,担心地道:“那张人凤怎会如此猖狂?我家人都还在洪县,如何是好?” “苏夫人放心,”曾末微微凑近叶苑苨,压低声音,“叶宅如今有暗卫守护,绝不会有任何闪失!哪怕令尊身在大牢,苏老板也早有周全安排,暗卫们日夜潜伏在周围,一旦出现危急情况,他们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及时将您父亲救出险境。” 叶苑苨微微睁了睁眼眸,几分感动,几分惊诧。没想到苏云亦匆匆离去之际,一晚上竟将诸事都安排得如此妥帖! 曾末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看上去娇娇弱弱、还撑不起事的少女,摇了摇头,也难怪苏老板会忧心忡忡,临行前千叮万嘱,要自己务必多加照拂。 再想到山庄里另两位女眷,均是深居简出,向来不理外事,真遇到什么棘手的状况,根本撑不起场面。 偌大的山庄,竟只有三位羸弱的女眷,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下,着实势单力薄。 若是有那不轨之人,趁苏老板不在,来打什么歪主意,几人定难以招架。 想到此,曾末自觉责任重了几分。 他神色温和地道:“苏夫人,这段时日,若您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本官讲。” 叶苑苨微微点头:“多谢曾镇将。麻烦曾镇将帮我多多留意父亲的情况,若有任何消息,还请第一时间告知我。” 曾末应了下来,又叮嘱了叶苑苨几句,便留下官兵守护山庄,自己先告辞离开了。 3 康逍墨听闻苏云亦带着几十人奔赴北方行商后,顿时起了疑心。 叶公傅还深陷县衙大牢呢,苏云亦怎会在此时贸然远行? 他敏锐地察觉出这里头定有猫腻,于是立马派人去打探苏云亦的真实行踪。 另一方面,他觉得这不失为打探云腾山庄地下暗道的最佳时机,毕竟苏云亦和他那个厉害的护卫却隐都不在。 哪知,这天半夜潜到山庄附近才发现,山庄戒备竟比平常更森严,远超想象那种。 不仅有隐蔽的暗卫,更有明晃晃的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的官兵,在山庄外整齐地巡逻。 山庄被官兵和暗卫围了个严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康逍墨灰头土脸地回到箬山东来客栈,身形敏捷地从窗户翻进客房。 屋内漆黑一片,刚一落地,他便忍不住低声咬牙唾骂:“官商勾结!这个老狐狸!” 紧跟在他身后跃进房来的锐羽,也一脸沮丧。 他唉声叹气地道:“殿下,咱们该回趟皇宫了。” 锐羽实在想不明白,苏云亦不过是个有些手段的商人罢了,自家殿下却如此执着地要打探他的底细,耗费这不少时间和精力,偏还一无所获。 锐羽也不去点灯,他与康逍墨夜视能力都极好。 第167章 换个思路 1 锐羽跟着康逍墨走到茶桌前,立在其身后,微微俯身,继续劝道: “殿下,八皇子在夺嫡之争中势头越来越猛,各方势力都纷纷向他靠拢。咱们再不回皇宫露露脸,皇上保不齐真会忘了还有您这个儿子。” 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道: “而且,依属下愚见,如今这夺嫡之争,局势逐渐明朗,也到了咱们该有所行动的时候了。再这么袖手旁观,一旦八皇子彻底站稳脚跟,咱们可就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康逍墨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 “川” 字,坐在茶桌前沉默不语。 见他不语,锐羽心中有些着急,但又不敢贸然出声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康逍墨才开口道:“不急,再等些时日。” 说罢,他伸手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见殿下端起茶水要喝,锐羽急忙出声制止:“等等等等!” 取过茶水用银针试了毒,自己又喝了一口,觉得没问题,才重新用新茶盏给殿下倒了一杯,递过去。 吃喝拉撒都得小心,谁叫他们被八皇子发现了行踪。 康逍墨喝着冷茶,目光幽幽地盯着黑暗的屋子,道: “苏云亦此次远行,行色太过匆匆。但凡行事,讲究的是一个稳字。越是着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说着,目光一沉,嘴角一勾,咬牙道:“本皇子就不信,此次还打探不到他的底细!” 锐羽无奈叹了口气。 2 洪县县衙,张人凤有些郁闷。 他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明里暗里施展点手段,玩点“权力游戏”,以彰显自己的能耐。 到了这洪县,他本准备好好跟苏云亦斗一斗,戏耍对方一番。 可没想到,对手却“跑”了,还干脆关了客栈和酒楼,连自己老丈人身陷囹圄也不顾。 这让他原先精心准备的“棋局”瞬间乱了套。既觉无趣,又觉被苏云亦给轻视,心中很是不爽。 傍晚,小妾念霞见他在书房来回烦躁地踱步,便给他端来一碗竹沥半夏汤。 “老爷,消消气,喝口汤缓缓神。” 念霞三十来岁,长得明媚大气,言行举止间,既有十足的女人味,又不失端庄。 她将汤碗放到桌上,用帕子擦了擦手,扭着圆润的腰身,走到张人凤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引他到椅子旁坐下。 张人凤看了眼那碗汤,叹了口气,却没有动的意思。 念霞见状,轻笑一声,坐到张人凤腿上,劝道:“老爷,横竖也得在这洪县呆上个一年半载,您急,又有什么用呢?” 张人凤此前乃户部郎中,官居五品,虽不算朝堂要员,但掌管着一方钱粮赋税的核算与征缴事务,手中权力不小。 若非被皇贵妃拿住了贪污受贿的把柄,他怎会被委派到这小小洪县,当个从八品的县令! 他到这洪县并不需做政绩,只需办好皇贵妃交代的两件差事,便可调回京城,且官升一品。 这两件事,一是挫挫苏云亦的锐气,让他学会敬着贺家;二是铲除叶家——而重中之重,是得想办法取叶苑苨的性命。 “这差事不好办啊!” 张人凤轻轻拍着自己女人的大腿,喃喃道。 他想尽早回到花天酒地的京城,于是一来便展现出雷厉风行的办事效率。 却未曾料到,苏云亦并非想象中那般容易对付,而那个叶苑苨,他更是明里暗里都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如今拿住一个叶公敷,苏云亦“跑”了,叶苑苨竟也不来县衙探望,让他半点动手的机会都找不到。 “哎!” 张人凤忍不住连连叹气。 今早上,他方才发现,县衙竟被人暗中给围了起来——不必想,定是苏云亦的人。 皇贵妃交办的这差事,他办不好,便回不了京城;可若是办好了,恐怕自己会有性命之忧! 念霞倒丝毫不着急回京城,因为妻妾成群的张人凤到这洪县上任,只带了她一个小妾。 她倒想在洪县多待些时日,看能否趁机生下个一儿半女,与他培养培养感情,以此牢固自己在张人凤心中的地位。 这样想着,她勾住张人凤的脖子,闪着一对迷离的凤眼,些微撒娇道:“老爷不要再叹气了,妾身开导开导您如何?” 张人凤打趣地看着她:“哦?如何开导?”语气带着点不正经,目光在她花瓣一样的唇上游荡。 以为她是想跟他做点什么,却听她认真道:“老爷,这洪县虽小,可在妾身看来,大有发展势头。” 张人凤挑了挑眉,“怎么说?” “您想想,咱们这一路行来,哪个地方有洪县这般治安良好。如今到处都是乱哄哄的,洪县却能偏安一隅,这是为何?” 张人凤眯起三角眼,一边思索,一边打量面前女子。 念霞是他从戏班子里买回来的。从前他只觉她生得妩媚,别有一番韵味,倒是不知她还有点脑子。 见张人凤被自己的话吸引住,念霞暗自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妾身昨日去了趟箬山。这一去,可真是让妾身大开眼界,那苏云亦果真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据说那箬山几个月前还只是一片荒山,可如今那热闹繁华的样子,丝毫不比京城的街道逊色。” “真有你说的那般好?”张人凤一来便急于办事,并没好好打听苏云亦的背景,以为不过是个刁钻的地方商户,又能有多大本事!如今听念霞这样说,有了几分好奇。 念霞白他一眼,用有些高昂的嗓子嗔怪道:“哎哟老爷,并非只有京城才有厉害人物,您的眼界得放宽一点!” 被小妾训了,张人凤也不恼,反而满是兴味地勾起唇角,“好好好。” 念霞继续道:“如今还有好多人往那箬山去呢,瞧那阵仗,箬山还得扩建,以后定会变成一座大城。这样的能人,日进斗金,咱们犯不着跟他过不去。” 念霞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张人凤的脖颈。 张人凤垂眸思索,又抬起眸来: “你这说了半天,难道是要为夫与苏云亦合作?那岂不是会得罪皇贵妃,为夫还怎样回京城去?” 第168章 没了规矩 1 念霞又翻了他一个白眼,伸手扯了扯他下巴上修得整齐的胡须, “老爷您想过没有,为何皇贵妃要您打压苏云亦,却不是,除掉?” 张人凤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为何?” “自然是要留着性命。若是要除掉,何苦费心叫您走这一趟?暗中使杀手不就成了?” 张人凤垂眸,若有所思。 念霞用手指绕着他的胡须,“不过话说回来,依妾身看,就算走这杀手的路子,那苏云亦也绝非易与之辈,想取他性命,难如登天 。” 张人凤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你所言极是,看来皇贵妃留下苏云亦性命,背后定有深意。” “所以啊,老爷,皇贵妃真正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除掉叶家。”念霞笃定道。 经念霞一番推敲,张人凤开始仔细思索。 皇贵妃要除掉叶苑苨不难理解,叶苑苨此前让护卫将贺昱青打残,此仇必然要报。 可为何要留着苏云亦呢?说来说去,苏云亦才是贺家真正的对手,不是吗?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但眼下,跟苏云亦对着干,显然对自身不利。 自己到底要如何做,才不至于被皇贵妃牵制,又能利益最大化? “老爷?”见张人凤失神,念霞用涂着蔻丹的一只玉手,轻轻捏过张人凤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 张人凤回神,盯着念霞。 念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媚眼如丝地看着张人凤:“老爷,您现在拿着叶公傅可没什么用,还不敢轻易动他。这局势如此复杂,得换个思路才行。” 张人凤不得不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眼光看念霞。 念霞好笑地看着张人凤:“您现在的所作所为,便是意图太过明显,很难不让苏云亦有所防备,还容易被他针对,暗中调查,拿住把柄,得不偿失。” 微微顿了顿,眼珠一转,念霞又道:“妾身有一计策,既可彻底铲除叶家,还可让您从中得利,且苏云亦还怪罪不到你头上。” 说罢,念霞俯身在张人凤耳边低语了一阵。 她的气息轻轻拂过张人凤的耳畔,带着丝丝缕缕的香气。 张人凤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听完后眼神陡然一亮,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他忍不住捏了捏念霞紧致的脸蛋,笑道:“你个小狐狸,鬼点子还真多!这主意妙啊,妙极了!” 欣喜之际,他一把将念霞抱起,放置到堆满书卷、笔墨与公文的书案之上。 只听“哗啦”一声,案上汤碗被张人凤用手臂扫落。 汤汁溅洒一地,汤碗在原地打转。 二人身影贴合。刹那间,昏暗的书房变得旖旎起来。 念霞娇声笑着,曼妙身姿若春日柔柳般往后轻仰,双眸流转间尽是勾人的妩媚 。 2 自苏云亦走后,一连七八天,叶苑苨都老实待在山庄,并未外出。 她每日都会往雅静堂跑一趟,与何玥春和黄翎消磨半日,随后回云泥院练武场,跟闻昱学练飞镖。 没了何玥秋,她与大表姐和姨母相处得出奇融洽。 山庄每日要忙的事务挺多,除了日常所需的各种物资储备,山庄的田产、果园、牲畜、绣房等诸多事宜均需操持。 好在有何玥春、霍未书在旁协理,叶苑苨才不至于焦头烂额。 甚至大多数时候,她都懒得过问,全由何玥春和霍未书去做主便好。 毕竟何玥春从一开始就管着山庄这些杂事,且日渐上道。 只是,何玥春是个知分寸的人,即便在山庄操持着诸多事务,也始终不敢真将自己视作山庄的主子。 所以,无论大小事宜,她总会有意无意地跟叶苑苨说道。 主次之分在她心中泾渭分明。 反观叶苑苨,自与苏云亦确认心意,整个人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对山庄的感情愈发深厚,举手投足间渐渐有了山庄主母的风范。 临近六月,天气越发炎热。 这日用过早膳,叶苑苨像往常一样来到雅静堂。 还未踏入堂内,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眉头微皱,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正与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扭打在一起。 小丫鬟披头散发,脸上带着几分疯狂,双手死死揪着婆子的衣领,嘴里不停叫骂着“老东西”。 婆子也不甘示弱,一边奋力挣扎,一边伸手去抓挠小丫鬟的脸,还不停往小丫鬟脸上吐唾沫。 何玥春与贴身丫鬟姿姿一人拉着一个,竟没能将小丫鬟和婆子拉开,反倒被推搡得几近站立不稳。 几人扭作一团,场面一片混乱。 叶苑苨进去时,那婆子一个踉跄,手臂挥舞间,重重一巴掌扇在了何玥春脸上。 何玥春霎时捂着脸往地上摔去,姿姿忙放开小丫鬟去扶主子。 眼见主子都被打到地上,那婆子和小丫鬟却仍肆无忌惮,没有停手的意思。 叶苑苨见状,怒火“噌”一下冒到了头顶。她几步冲上前,厉声喝道:“住手!” 可惜她那软糯的嗓音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小丫鬟和婆子依旧不管不顾,打得激烈。 叶苑苨气极,抓起旁边桌上的茶盏,往二人头上分别招呼了一个。 “梆梆”两声,茶盏砸到二人头上,随即跌落到地上,“哗啦”几声碎裂开来。 小丫鬟和婆子这才各自捂着脑袋分开。 叶苑苨力道掌握得极好,砸疼了二人的脑袋,却并未见血。 见下人不再扭打,叶苑苨这才去查看何玥春的脸。 婆子方才下手极重,何玥春白皙的脸赫然浮现出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她被姿姿扶起身,坐到椅子上,脸疼,心气,脸色十分难看。 这些下人瞧着她心地善良、性子随和,平日里便隐隐有些轻视。但往昔碍于公子在,表面上对她还算恭敬有加。 如今公子外出,少夫人又无意打理山庄,下人们便渐渐没了规矩。 不仅做事越来越敷衍懈怠,如今架吵到她跟前了不说,还当着她的面动手,已是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 何玥春心中又气又恼,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去取些冰来。”叶苑苨吩咐姿姿道。 姿姿急忙跑了出去。 第169章 不怕记恨 何玥春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对站在身旁的叶苑苨道:“弟妹,既然你来了,这事便交予你处理吧。” 她尽量柔和了脸色,却仍掩饰不住言语间的疲惫。 叶苑苨心疼地看了看她,点点头。 这个时候,她不好再推脱让何玥春自己处理。 何玥春处理事务是个好手,偏性子太柔,管不住人,凡事都喜宽宏,时间一长,下人哪里将她放在眼里。 叶苑苨冷眼扫过小丫鬟和婆子,二人正捂着脑袋,相互恶狠狠盯着对方,较着劲。 竟没一个在意方才主子被她们无辜打了一巴掌! 叶苑苨气不打一处来:“你二人,实在太放肆!” 原本,她最不喜端着主母架子去压人,总觉即使是主仆也可相处随意且融合,叶家便是如此。 可这些时日,看着下人们愈发肆意的行径,她日渐明白知尔此前说的话没错。 这偌大的山庄,不比小小的叶家,主仆之间的规矩一旦乱了,下人便会越来越难管,到最后谁都妄想跟主子较两分劲! 她想起这几日,竟有小丫鬟私下凑到她跟前,绘声绘色地数落柳雨的不是。 那些小丫鬟挤眉弄眼,话里话外都在抱怨柳雨资历尚浅,根本压不住众人,大家都不服她管教。 起初,叶苑苨还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解释,希望能平息这些无端的纷争,让大家以和为贵。 可谁能想到,这些小丫鬟竟越发肆无忌惮,言辞愈发不堪,话里话外开始挖苦柳雨曾被人玷污过,说她身子不清白,根本不配与她们一同共事。 叶苑苨听到这些话时,只觉得气血上涌,心中的愤怒难以抑制。 于是,她索性将其中一个最爱告状的丫鬟关进柴房饿了一天,这才堪堪管住下人们的嘴。 山庄的事务,能让其他人去管,她绝不费事过问,但这人,她是必须得管管了! “来人!”叶苑苨朝门口喊了一声。 霎时,黑衣蒙面的闻昱从门口闪了进来,其身形瘦削高大,气质凌冽,把那小丫鬟和婆子都吓得一哆嗦。 除了少夫人,没人认出闻昱来,大家只知这是山庄里潜伏的暗卫。 那小丫鬟和婆子方才还相互瞪着眼,这会儿突然就老实了许多,缩着身子低下了头。 “先赏她二人各一个巴掌!”叶苑苨吩咐闻昱道,甜糯的嗓子不觉带了几分威严,“打她们不敬主子!” 闻昱得令后,心里咯噔了一下,竟让他打女人? 心中嘀咕,动作却干净利落,两步上前,手臂如闪电般挥出,“啪啪”两声脆响,将小丫鬟和婆子都扇了一个趔趄。 没办法,少夫人要立威,他哪里敢含糊,打女人就打女人吧,这污点就先背上了! 小丫鬟和婆子都被扇懵了——这怎么,都不问问对错,就开始打人了? 且这暗卫下手还挺重,二人脸颊瞬间变得红肿,嘴角都溢出一丝血迹来! 小丫鬟不禁吓,浑身一抖,捂着脸便跪了下去:“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啊!” 婆子虽也有些害怕,却自恃有些资历,且觉自己占理,于是梗着脖子嘟囔道: “大小姐,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不能让少夫人乱打人呀,老婆子我从前在边城那也是有头有脸的,跟着何夫人做了不少事,还从没被谁打过呢!” 婆子一边说着,一边斜眼瞟了瞟叶苑苨,语气里满是不甘,似乎在提醒叶苑苨,她的身份不一般。 何玥春一听,轻叹了口气,跟叶苑苨道:“弟妹,算了,让她们都回去吧。” 婆子一听,得意地勾了勾唇。 自己可是黄翎从边城带来的,跟了黄翎十几年,明里暗里都帮着做过不少事,这少夫人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敢对她动手! 叶苑苨将婆子的神色尽收眼底,她横下心对何玥春道:“大表姐,既是姨母身边的人,我自然更应该帮着管教才是。” 说罢,又吩咐闻昱道:“敢顶撞主子,再打她一巴掌,让她长长记性!” “啪” 的一声,这一巴掌比刚才更用力。婆子晃了晃身子,嘴里的牙齿都松动了几颗,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淌下来。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叶苑苨,却是再不敢吭声。 何玥春也愣住了,这打得是不是太狠了些?这个暗卫,下手怎么一点没轻重。 闻昱轻咳一声,这婆子真是不经打,自己才使了多大点力! 这时,姿姿闯了进来,手里拿着用棉布包裹的冰块。进屋看到婆子红肿若猪头一般的脸,有些愕然。 叶苑苨面色冰冷,缓缓往椅子上坐了下去,一字一顿地道: “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下人,平日里看大小姐待你们宽容,便觉好欺负是不是?竟当着主子的面在这儿撒泼厮打,全然不听劝!好,今日我便也懒得过问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罢,叶苑苨看向闻昱,吩咐道:“将她们拉去刑房,这小丫鬟杖责五个板子,这婆子杖责十个板子!” 小丫鬟一听,涕泪横流,磕头喊着:“少夫人,奴婢知错了!饶命啊!” 婆子愣了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嘴唇哆哆嗦嗦,却半天没喊出一个字。 闻昱得令后,像拎小鸡似的将两人架起拖了出去。 何玥春用冰袋敷着脸,有些担忧地道:“弟妹,你这样不问过错就处理,怕是会被下人记恨。” 叶苑苨冷然一笑,“大表姐,这样无礼的下人,还跟她们讲什么对错?更何况,她们要恨就恨,横竖我也没得过好名声。” 何玥春心中一怔,沉默半晌才道:“就算罚,是不是也罚得重了一些?那黄婆子的确是我母亲身边的老人,十个板子我怕她会受不住!”声音带着不忍。 “不罚重一些,怎样杀鸡儆猴?”叶苑苨狠着心道。 山庄下人这样多,若每日都事无巨细地断案,她们这做主子的,还能不能有点闲暇了? 且这些下人本质是不服管教,做事不尽心,还什么事都拿到主子面前来评理,又不敬着主子,这样的下人早该整治整治了。 不过,见何玥春忧心忡忡,叶苑苨忙安慰道:“放心吧,回头我会让人给她们送些上好的外伤药,保管性命无忧!” 听到此,姿姿忍不住多嘴对叶苑苨道: “少夫人,大小姐就是太过心善。黄婆子平日就嚣张得很,除了对夫人敬着,对大小姐也多有顶撞,对手底下的小丫鬟更是苛责……” 第170章 不忍责备 “姿姿!”何玥春见姿姿越说越愤慨,忍不住出声阻止,她可不允许贴身丫鬟在背后议论他人不是。 叶苑苨冷冷一笑,“看来这黄婆子平日里没少作威作福,这次的处罚一点都不冤枉她!等挨了这顿板子,再罚她去后厨做半年苦役!” 听少夫人如此说,姿姿瞬间领会了“祸从口出”的深意,心底不由泛起一阵懊悔,怪不得平日里大小姐总教导她要谨言慎行。 她虽对黄婆子的评价相当客观,可也平白让黄婆子的惩罚变得更重了。 那黄婆子事后若知道是她“捣的鬼”,还不得恨透她,背地里给她使绊子? 她忙跟少夫人解释:“少夫人,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叶苑苨瞧出她的局促,露出一抹温和笑意,安慰道: “姿姿,你不必这般紧张,此事和你没干系,不过是我今日瞧着那黄婆子实在嚣张,看她不惯,想惩治她罢了!” 何玥春本也觉处罚过重,想要劝一劝,但听叶苑苨如此说,便也不好再多言。 叶苑苨瞧着这一主一仆皆是善良温和、很好说话的模样,心中不由暗暗叹气。 她微微缓了缓神色,面上多了几分亲和,柔声道: “大表姐,往后要是再碰到那些不听差遣、肆意妄为的下人,你千万别手软,尽管依着规矩罚便是!倘若你实在当不了恶人,便叫姿姿来寻我。” 姿姿一听,用力点头“嗯”了一声。 何玥春见状,忍不住露出了笑,笑里几分感动几分苦涩。 面前这个少女,虽行事跳脱,气质不够沉稳,但颇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狠劲,而自己呢,却是太过柔弱,容易被人拿捏。 三人正说着,大堂门口匆匆闯进一个小丫鬟。 到了两个主子跟前,小丫鬟赶忙行了个礼:“少夫人,大小姐,五小姐回来了,此刻正在山庄大门前候着!” 什么?何玥秋竟回来了! 几人都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这才走了十来日,怎么竟回来了! 来到山庄大门前,果见何玥秋站在廊下,穿一身破衣烂衫,蓬头垢面,若乞丐。 其身后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同样是乞丐装束——他们是苏云亦此前派去送郡主回边城的暗卫。 此刻见少夫人出来,两个暗卫急忙上前,躬身抱拳行礼,“少夫人!” 其中一人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函递给叶苑苨:“少夫人,这是敏妲郡主给公子的。” 他们已知晓公子外出之事,公子不在,信函自然应交予少夫人。 叶苑苨接过信函,余光往何玥秋身上瞥了瞥,没想到对方正用清冷得有些阴毒的目光看她。 何玥春心绪复杂地盯着何玥秋,“玥秋,你……” 她都不知该如何数落这个妹妹了! 云亦对她半点心思都没有,她怎么就如此顽冥不化,非要回这山庄来惹人厌弃呢? 迎着大姐怒其不争,却又不忍责备的目光,何玥秋冷然道: “怎么,大姐可以不嫁人,在表哥这里心安理得地住着,我凭什么不可以?我也可以不嫁人!” 一听此话,何玥春眼底漫上一丝痛苦,心伤又无奈, “玥秋,你好糊涂!大姐不嫁人,是,是无奈的选择,可你……你这般执拗,只会让自己更受伤啊!” 何玥秋懒得再听何玥春唠叨,阴冷的目光往不远处的叶苑苨身上盯了盯,继而转向山庄内,“表哥呢?” 何玥春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你表哥外出行商去了。” 何玥秋收回目光,心中有些失落,她本很想看看表哥见她回来时,会是何种态度。 这时,一早跑去山庄赏花的黄翎,得知何玥秋回来,也匆匆前来。 见到何玥秋,诧异之余,很是生气。 但她若何玥春一般,不敢轻易加以责备,总觉何玥秋若变了一个人,担心其会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疯狂之举。 眼见母女三人僵持不下,满面愁容,唉声叹气。 叶苑苨暗暗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来。 她挺直脊背,面色沉静地道:“姨母、大表姐,先带秋妹回雅静堂吧,一切安置还若从前一般便是。” 黄翎和何玥春轻轻点了点头,一左一右拉着何玥秋往庄内行去。 何玥秋一边被拽着往前走,一边忍不住回眸打量叶苑苨,清冷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敌意。 心中琢磨,自己不过离开短短十来日,怎的母亲和大姐对这叶苑苨,竟变得言听计从了? 再瞧叶苑苨,面色沉静如水,眼神清澈淡然,看她时全然不似从前那般暗暗透着较量的劲,周身仿佛笼着一层别样的气势。 何玥秋转过头来,微微蹙起眉头,心中的恨意瞬间又添了几分。 她清楚,这叶苑苨,是开始有山庄主母的架势了。 待几人走了,叶苑苨才重新从袖袍里掏出那封信函。 敏妲郡主给云亦的,自己要不要看? 她扫了一眼立在山庄门前守卫的七八个官兵,想了想,往江边一处空地走去。 随即,她撕开信函,取出信笺。 “师弟: 想我了没?师姐可想你了! 你辜负了师姐,师姐也要辜负你了! 秋表妹苏醒后,想尽办法寻死,师姐想尽办法安抚,却收效甚微。 她的贴身丫鬟灵儿,因被她用刀误伤,已不幸身故。 人命关天,秋表妹如此闹腾,师姐也实在拿她没辙。 无奈之下,只得安排你的人将她送回。 师姐已然尽力,还望你自行应对。 说来,可能是你辜负了师姐,老天才派何玥秋来惩罚你吧! 望你诸事顺遂,好自为之。 师姐。” 叶苑苨看完,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个何玥秋,竟失手杀了自己的贴身丫鬟? 阴森寒意从脚底爬上脊背,她绝不能让何玥秋长住山庄。 心中正盘算,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苏夫人!” 叶苑苨抬眸望去,是曾末带着她爹往山庄而来。 她将信笺收进袖袍,急忙迎了过去,“曾镇将!” 二人一走近,一个屈膝,一个抱拳,相互礼了礼。 曾镇将爽朗一笑,道:“苏夫人,你看,令尊安然无恙。” 第171章 一箭双雕 1 这些时日,叶苑苨几次按捺不住,想去县衙大牢探望她爹,幸而没有冲动行事。 她看了看叶公敷,一身青色长袍,除却清减了几分,有些疲惫之气,并未见遭受折磨的痕迹。 “爹,您可还好?”叶苑苨打量着叶公傅,迟疑着上前关切道。 好似自她成亲,她与父亲的关系就变得愈发生分起来。 叶公傅每次见她,总少不了一番数落。 如今去牢中走了一遭,叶公傅身上的戾气忽然消散,此刻显得苍老又无助。 见父亲此般模样,叶苑苨难免心中酸涩,眼眶泛红。 叶公傅看女儿湿了眼眶,爬满细纹的眼角忽然也变得湿润。 他对女儿点了点头,笑道:“无碍。”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愧疚。 叶公傅又转向曾末,拱手道:“此次多亏曾镇将,老夫才能平安出来。这份恩情,老夫定当铭记于心!” 叶苑苨也对曾末郑重地屈膝一礼,“曾镇将的大恩大德,苑苨没齿难忘!” 曾末虚扶了一把面前这对父女,笑道: “您二位言重了,苏老板与本官交情匪浅,出手相助乃是义不容辞。更何况,没有苏老板出主意,本官也无可奈何。” 叶苑苨一听,又被勾起了好奇心: “敢问镇将,我父亲是如何被救出的?那张人凤既敢随意罗织罪名抓人,又怎肯轻易放人?” 曾末抬眼快速环顾了一圈四周,随即压低声音道: “这个嘛,现下不便细说。总之,你爹如今户籍已迁到柳镇。你赶紧在庄子里给你娘家人收拾出一处院落,动作越快越好,尽早安排他们都搬过来。” 叶苑苨闻言,心中明了几分,不再追问。她微微点头,应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随即,曾末告辞离去。 苏云亦不在,山庄里只有几个女眷,他每次来,都恪守着礼义,只在门前与叶苑苨说几句,并不进山庄,以免被人说闲话。 叶苑苨将她爹迎进山庄前院后,便即刻着人去收拾庄内一处叫“逸心院”的院落,同时遣了二十几个仆从,前往洪县帮着秋姨娘收拾,好让娘家人能连夜搬过来。 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安排诸事,叶公傅诧异之余,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欣慰。 他的女儿,已悄然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女子,而他,似乎越发苍老没用了。 等待下人收拾院落之际,叶苑苨陪着叶公傅在前院宴客厅用了午膳。 从叶公傅口中,叶苑苨方才知晓父亲能被救出的缘由。 原是苏云亦此前派人前往靖州,向太守申请了迁移叶家户口的事宜。 洪县归靖州管辖。 张人凤看到上级批下的同意叶家户籍迁移至柳镇的申请文书时,哪里敢违抗命令。 他只得铁青着脸,将叶公傅的案件移交至柳镇处理,任由曾末将叶公傅安然无恙地带走。 往后,叶家人算是彻底摆脱了张人凤的掣肘。 2 张人凤强压着怒火,坐在书房生闷气。 他只觉自己受了很大的窝囊气。 将叶公傅关进牢房,他不敢动就罢了,眼下,苏云亦还直接越过他,找了他的上级,将叶家户口都迁到了柳镇。 他无奈冷笑,这苏云亦,他当真是小瞧了,竟在官场也有这样厉害的人脉。 也难怪此人将贺家逼至如此境地,皇贵妃仍要留着,不知是拿不住,还是另有所图! 眼下只能指望小妾念霞的那个计策了。 正想着,念霞便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老爷,何必动怒?”念霞不以为然地道。 张人凤拧了拧脖子,“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家世显贵,到这洪县之前,一生都十分顺遂。 身边向来围着的都是阿谀奉承之人,从来只有他仗势欺压别人的份儿,何曾遭受过今日这般憋屈。 如今,头被皇贵妃摁着,脚被苏云亦踩着,上下受困,浑身动弹不得,他实在难受。 念霞伸手抚着他的胸膛,“消消气,日后有的是机会让您扬眉吐气。” 张人凤抓过念霞的手,面露担忧道:“你有几成把握,认为皇贵妃会听从我们的计划?” 念霞轻盈地俯下身,双臂环住张人凤的脖子,缓缓道: “妾身也说不好,十成把握没有,但七成总是有的,毕竟这个主意合她的胃口,一箭双雕,既能帮她稳固在八皇子身边的地位,还可除掉叶家。再者说了,待您坐上丞相之位,更能成为她在朝堂上的一大助力。您说,如此种种好处,她何乐而不为呢?” 听念霞再次梳理此计,张人凤脸上的忧虑渐渐消散。 如今,京城局势已然十分明朗,皇贵妃与八皇子来往密切,二人联手之势昭然若揭。 八皇子志在皇位,而他身边的沈丞相,才华出众且手段高明,在朝中根基深厚,对朝政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这沈丞相一心辅佐八皇子,行事风格却与皇贵妃多有不合。 皇贵妃膝下无子,却备受皇上宠爱,其野心勃勃,怎会甘心自己辅助的皇子,身边有一个不受自己掌控的人! 她必定是盼着能早日将其除去。 念霞便是看准了这一点,谋算着待皇贵妃找机会除去沈丞相,必然将张人凤推上丞相之位。 因为张人凤被皇贵妃拿着把柄,怎么也算一条船上的,皇贵妃不用担心张人凤背叛自己。 而沈丞相一倒台,因着叶公傅曾是他的授业恩师,便可在这层关系中随意做点文章,轻易铲除叶家。 届时,不管是苏云亦,还是曾末,无论怎样动用关系,都别想再救叶家! 张人凤拍着念霞的手,细细将此计盘算了一番,终于满意一笑, “爱妾真不愧是我身边最贴心的人,这主意想得实在周全。若此事真能成,日后我飞黄腾达,你便是最大的功臣!” 念霞听闻,娇笑着依偎进张人凤怀里:“老爷,您到时会如何奖赏我这个功臣呢?” 张人凤色眯眯看着念霞,缓缓将嘴凑到她那粉嫩的耳根旁,低声呢喃:“日夜恩宠,可好?” 念霞听闻,娇嗔地轻捶了一下张人凤的胸口,随即正色道,“老爷,妾身到时跟您要一处在京城的宅子不过分吧?” 若有自己的宅子,即便日后失宠,也能有个依靠。 张人凤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倒机灵,好,依你!” 言罢,抱起念霞往卧房而去。 第172章 偷摘果子 1 是夜,叶家人连夜搬进了云腾山庄。 逸心院里有三座小院,在山庄东北方向,跟云泥院隔得不远,一盏茶的功夫便可走到。 院子收拾得匆忙,好多房间还未归置好,但住人的房间都已布置妥当。 装饰了新折的花枝,被褥、茶具、屏风都是崭新的,灯具、桌椅、矮柜等擦拭得纤尘不染。 叶家主仆共八个人,忧心忡忡、热热闹闹地扛着大包小包搬进了山庄。 一连收拾了几天,才将从洪县叶宅搬过来的物件,全部收拾妥当。 迁了户籍,搬了家,叶公傅开在洪县的书院,也随之关停。 一家人开始适应在山庄的生活。 叶苑苨为了照顾好初来乍到的娘家人,特意将安排英英住到了逸心院。 毕竟英英早已熟悉山庄事务,倘若娘家人有所缺漏,英英也好及时补上所需之物。 除了叶苑苨母亲赵氏,叶公傅、秋姨娘,以及一群下人,都对这新环境、新生活,还有些无所适从。 赵氏依旧每日在房间里礼佛或是刺绣,并不外出走动。 秋姨娘除了在厨房忙杂务,偶尔会去山庄走走。 叶公傅最闲不住,每日除了在院里喝茶、看书,与晨阳下棋,定会去山庄闲逛。 近日常去杜郎中宅子里帮着编写药材类的书籍。 叶苑苨只要得空,便会往逸心院跑。 每次来,她还和从前一样,喜欢去后院,跟秋姨娘及下人们待在一处,并不和她爹娘过多亲近。 与自家人在一起,哪怕只是聊会儿天,她都觉得很开心。 反而是一个人待在云泥院时,内心多有孤寂。 不论是在练武场练飞镖,还是坐在简意轩,与虹云、柳雨处理山庄事务,又或是晚上独自睡在卧房,她内心都难免煎熬。 因为只要在云泥院,她便忍不住思念那个人。 院子里仿佛处处都有苏云亦的影子,叫她摆脱不得。 一晃都过去大半个月了,六月的天越发炎热,苏云亦却未给她寄过一次书信。 她既担忧,又埋怨。 这日午后,她将虹云、柳雨都遣出简意轩,将闻昱叫了进来。 她端坐在茶桌后,眉眼忧愁不堪。 “闻昱,现下没有外人,公子到底去做什么了?你若是知晓内情,能否告诉我?” 闻昱面露难色,公子虽不委派他去做重要之事,但商讨要事时也从不避着他,可见对他是信任的。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少夫人,闻昱不能说。” “这么说,你当真知道内情?”叶苑苨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身,内心燃起希望。 闻昱哑然,自己是被套话了吗? 叶苑苨知晓闻昱口风紧,不会轻易告诉她。 她叹了一口气,哀伤了眉眼: “你家公子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传来,我实在是担心。我只求能知道他如今大概的处境,好让我心里有个底,不至于整日担惊受怕。” 说着,眼眶泛红,泪光闪烁。 闻昱见此,心中不禁有些动容,但底线还是要守的,于是他安慰少夫人道: “少夫人不必担忧,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叶苑苨:“……” 这个闻昱,看起来呆头呆脑,行事和她一样欠妥,但人家对公子是真忠心耿耿,不该说的坚决不说。 哎,算了。想来云亦若要秘密行事,的确不好与她传信,以免暴露行踪。 叶苑苨这样想着,便交代闻昱去办其他事。 她让闻昱去找林悦朋安排,帮她父亲在箬山重开一家书院。 她父亲整日闲逛,眼见人越发消瘦苍老,精气神都快没了——人还是得有事干。 2 傍晚,用过晚膳,两个小丫鬟宁宁和牛牛,拉着秋姨娘和她们一起去逛山庄。 白日里天气炎热,这会儿炙热的气息渐渐消散,空气有了几分凉爽之意。 三人手持蒲扇,心情惬意,一边扇,一边往山庄北面走。 听说那边有个大湖,晚霞映照下,湖水若琉璃,五光十色,非常漂亮。 但走着走着,因为不甚熟悉山庄路线,竟闯进一片果园。 只见果树上挂满了红得发紫的杨梅,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让人看了便忍不住流口水。 “哇,杨梅!”牛牛惊喜地叫着,伸手便摘下了一颗。 在衣摆上擦了擦,递给秋姨娘道,“秋姨娘,快尝尝!” 秋姨娘微微摆手,“你吃吧,我怕酸!” 心里却想着,也不知这果子,能不能这样随意采摘。 不过吃个三五颗,应该也不碍事吧。 十七八岁的牛牛向来活泼,见秋姨娘推辞,也不客气,便将杨梅塞进自己嘴里。 边嚼边兴奋地咂摸:“甜着呢,一点都不酸!”说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宁宁见状,也忍不住摘下一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真的好甜!” 秋姨娘见状,也挑了一颗摘下,轻轻咬下一小口,点了点头,“这样甜的杨梅,我还是第一次吃呢。” 三人正品着,却不想一个尖锐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炸响:“你们好大的胆子!” 三人吓了一跳,回头见一个婆子叉着腰,正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们。 这婆子是看守果园的。 不等几人有所反应,婆子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就揪住了牛牛的耳朵。 牛牛“啊呀啊呀”叫起来,宁宁忙伸手去拉婆子,没想到婆子身强力壮,她不仅没拉得动,自己也被婆子扯住了头发。 秋姨娘见状,刚要解释,婆子骂骂咧咧道:“你们这几个贱蹄子,竟敢偷摘果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们!” 说着,一手使劲拧,一手用力扯,疼得宁宁和牛牛眼泪都流了出来。 秋姨娘急忙道:“这位大姐,我们只是摘一个尝尝,哪里是偷……” 婆子嘴角一撇,冷笑出声:“说得好听,你一张嘴说是尝鲜,他也跟着这么讲。今儿个你摘一个,明儿他再摘一个,人人都照这般行事,那这果园还能有果子剩?我们这些看果园的,还拿什么去跟主子交差!” 秋姨娘一听,顿时语塞。愣怔间,脸上也被那婆子招呼了一巴掌。 不远处,果树的阴影里,何玥秋静静躲在树后,瞧着刘婆子一对三,将那三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嘴角不禁扯出一抹透着恶意的冷笑。 良久,她才款步从树后转出。 第173章 变故突生 1 还未走近,何玥秋佯装怒道:“刘妈,快住手!” 刘婆子抬头见是公子的表妹,山庄里的五小姐,即刻停住打人的动作。 “五小姐,这几人偷果子吃!老婆子我正教训她们呢!” 何玥秋对刘婆子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也不瞧瞧这几人是什么身份就敢打?” 尾音上扬,话里话外阴阳怪气,叫面前这几人一时都弄不清她的立场。 秋姨娘太记得何玥秋这张飞扬跋扈的脸了,急忙将宁宁和牛牛护到身后。 刘婆子心中一怔,往被打得披头散发、脸上青紫的三人身上瞧去。 方才她在果园另一头凉棚里吃晚饭,还是雅静堂里的丫鬟跑来告诉她,有人在这边偷果子,她才火急火燎地跑来抓人,也没细想这三人的身份。 山庄这样大,下人这样多,她才来一月,哪里识得全! 现下看这三人的穿着,两个小的明显是丫鬟装束,年纪大点的这个虽身着华服,但瞧那沧桑的神态,哪里有主子样? 六婆子心中忐忑,问何玥秋:“五小姐,老奴愚笨,这三人是什么身份?” 何玥秋正待说,秋姨娘却不想让这婆子知道自己的身份,免得给叶苑苨丢脸,或是添麻烦,毕竟她们的确摘了果子,坏了庄上的规矩。 她忙对刘婆子道:“刘大姐,我们没什么身份,偷果子着实是我们不对,我们愿意赔偿。” 说着,取下腰间荷包,从里面倒出五文钱,塞给刘婆子:“您看,五文够不够?我们就吃了三个。” 刘婆子愣了愣,接过铜钱,“够够够!”三个杨梅哪里管得着五文钱。 “那我们先走了。”秋姨娘说罢,一手拉起一个丫鬟,往果园外走。 瞧着三人狼狈逃窜的模样,何玥秋暗自冷哼了一声。 刘婆子看了看躺在手心里的五文钱,心中暗喜,却又有些不放心。 她想再问问何玥秋那几人的身份,回头却见何玥秋已悄无声息地走远。 罢了,横竖应也不是多要紧的人。 再者说,偷果子的确是坏了规矩,她打人也是应该。 这样想着,她便喜滋滋地将那五文钱收进了自己的钱袋。 2 翌日一早,云泥院。 叶苑苨刚起床下楼来,便听到小孩银铃般的笑声。 那笑声活泼得若早起在枝头唱歌的小鸟,听着便叫人心情欢快。 原是何玥春带着何玥冬,来找叶苑苨一同用早膳。 自何玥秋回到山庄,叶苑苨便没再去过雅静堂。 没办法,一见到何玥秋,她便觉心里膈应。 这些时日,她一直盘算着去箬山找一处院子,将何玥秋单独送出去住。 但一直未找到合适的理由,更怕寒了姨母和大表姐的心,毕竟苏云亦还敬着这两位。 她刚出现在简意轩门口,何玥冬便朝她奔来,兴奋地扯着嗓子喊:“表嫂!” 小小的身子利索得跟个猴一般,小腿跑得嗖嗖的。 叶苑苨生怕她跑摔,急忙半蹲下身,稳稳地张开双臂接住她。 一把将何玥冬抱起,叶苑苨眼里满是喜爱,“冬儿怎么这么精神,起得比表嫂还早,都不睡懒觉?” 说着,一边朝书房内走,一边伸出手指刮了刮何玥冬小巧又俏皮的鼻子。 何玥冬露出白净的小乳牙一笑,得意道:“不是冬儿起得早,是表嫂起得太晚!你瞧,太阳都高高挂起来咯!” 何玥冬一边说,一边抬起小手,朝窗外那已爬出来有一会儿的太阳指去。 的确,这会儿都日晒三竿了,叶苑苨不觉羞红了脸。 苏云亦在时,每日无论多晚睡,翌日天不亮都会起床习武,逼得她不得不跟着早起。 苏云亦走后,她在作息上便随性起来,每日都任由自己睡饱了再起,不许丫鬟一早去叫她起床。 走到茶桌前,何玥春对叶苑苨柔和笑道:“冬儿精力太旺盛了,别说是你,连我和母亲平常都没她起得早!” 何玥冬一听,得意地左右晃了一下脑袋,嘴角高高挂了起来。 此番模样让何玥春和叶苑苨都忍俊不禁。 三人坐到茶桌前,柳雨领着一个小丫鬟,开始为主子们布早食。 何玥春道:“弟妹,我今日来,实则是想与你商议,看能否请叶夫子给冬儿讲学?” 叶苑苨正给何玥冬夹菜,一听此话颇觉愧疚,“大表姐,都怪我,这事我该先考虑到的。” 大户人家的孩子,三四岁便开始启蒙,何玥冬已六岁,她作为山庄主母,竟没考虑到此事。 何玥春笑了笑,“这怎能怪你?你又没有生养过孩子,自然考虑不到这些。再者,冬儿从前在边城时,便请了夫子悉心教导,底子是有的,也没耽误什么。是我和你姨母一时疏忽才给忘了,你可千万别内疚!” 叶苑苨点了点头,“大表姐放心,我父亲别的不好说,但讲学向来不错。这洪县大户,十家有九家子弟,都进过我父亲的书院。如今他闲着也是闲着,自然是愿意给冬儿当夫子的。” 说着,叶苑苨抬手摸了摸何玥冬的脑袋,“再说,我爹能收冬儿这样聪慧的学生,高兴还来不及呢!” 知道这话是夸自己,何玥冬笑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叶苑苨夹起一块糕放到何玥冬碗里:“冬儿尝尝这个。” 何玥春看了看那汤匙般大小的紫红色糕点,真是小巧又精致,中心还点缀着一粒芝麻般大小的迷你红花。 她对何玥冬笑道:“冬儿有福了,你吃的这个糕,可是你表哥让馥香斋每日特意送给你表嫂吃的,旁人可都吃不着!” 叶苑苨听了,难为情一笑。 每日只送三小块,且花样百出,一天都没重过样,可不就只够她一人吃吗? 今日这做的,是应季的杨梅山药糕。 何玥冬迫不及待夹起糕点咬了一大口,然后扬起小脸慢慢品了品,“好吃!” 因贪吃,她一口气吃了两块。 何玥春不喜甜,剩下一块叶苑苨便毫不客气地吃了。 早食吃完,柳雨正给主子们布茶,哪知变故突生。 坐在叶苑苨身旁的何玥秋突然双眼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地朝地上滑去。 叶苑苨大惊失色,迅疾伸手将何玥冬提起来,抱到怀中,“冬儿,冬儿?” 第174章 可还有救 何玥春急忙起身过来查看:“这,这是怎么了!”声音带着颤抖。 “快,去叫杜郎中!”叶苑苨转头吩咐同样吓得白了脸的柳雨。 柳雨往书房外飞速跑去。 跑到门口,撞见随时在暗处跟着叶苑苨的闻昱。 闻昱看了一眼屋内情形,瞬间明白过来。他一拍手,从暗处闪现一个黑衣蒙面的暗卫,“去将杜郎中扛过来!” 那暗卫身形一跃,很快不见踪影。 见暗卫已去叫人,柳雨又跟着闻昱进到书房来。 何玥冬被叶苑苨平躺着抱在怀中,脸色煞白,双眼翻得只见眼白,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丝丝白沫,小身子不时猛地抽搐一下。 小小模样既可怜又可怖,见者无不跟着将心揪成一团。 何玥春急得掉出眼泪,不停叫着:“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叶苑苨心中也慌,抱着何玥冬的双手不自觉有些抖,但她不得不强装镇定。 看这症状,竟像是,中毒? 她正如此想,闻昱刚好皱眉出声:“是毒,少夫人!” 叶苑苨有些惶恐地点了点头,猛然想起卧房中苏云亦留下的最后一粒玄灵丹,急忙吩咐闻昱:“快,去将我卧房中放在梳妆台上的黑瓷瓶拿来!” 闻昱迅疾闪出书房,眉头却皱得更高,心也更悬了。 何玥冬中毒,定与这顿早食有关,那少夫人和大小姐也吃了同样的食物,会不会有事? 他有些不敢想。 柳雨也想到了这一点,可她心中更多的却是疑惑。 自她开始负责少夫人的饮食,每日从食材挑选开始,她都异常小心谨慎,生怕出现问题。 厨房加工食材时,她更是寸步不离。 做好的食物端到少夫人餐桌上之前,她还会用银针一一试毒。 早上这些吃食,她都试过了,没什么问题。 应是何玥冬来之前,在雅静堂吃了其他不干净的东西吧。 正暗自想着,却见少夫人的脸色陡然变得十分难看。 叶苑苨突感腹中传来剧痛时,以为只是错觉,便默默承受着。 直到剧痛堆积如山般袭来,变得越发猛烈不可收拾,她才僵直了身子,意识到不对劲。 待她支撑不住,弯着腰带着怀中的何玥冬一起滚到地上,何玥春才注意到她脸色煞白如纸,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弟妹……”何玥春吓得手脚发软,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 柳雨同样被吓得不轻,她惊呼一声“少夫人”,急忙蹲下身去。 稳了稳心神,她先将何玥冬抱起,快步走到软榻旁,将其轻轻放置到上面。 回头准备去扶少夫人时,闻昱拿着药瓶闪进了书房,若一阵旋风。 一见少夫人躺在地上,闻昱愣了一瞬,浑身冷汗直冒。 他手中攥着那药瓶,看了看躺在地上昏死过去的少夫人,又看了看躺在软榻上的小小姐,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唯一没中毒的主子何玥春,此刻看上去也似中毒了一般,坐在地上浑身哆嗦,似随时要晕过去。 “快给少夫人服下!”柳雨当机立断,走过去跪到地上,将少夫人扶到自己怀中,掰开她的嘴。 不是她偏心少夫人,她抱着何玥冬去软榻时,何玥冬的小身板都已有些僵直了。 闻昱清醒过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倒出药丸,将其塞进少夫人嘴里。 “拿水!”眼见少夫人不吞咽,柳雨又不客气地吩咐。 闻昱拿过桌上茶水,猛地往少夫人嘴里灌去。 少夫人呛咳一声,艰难地咽下药丸。 这时,英英冲进书房来,“小姐!” 她本是来找小姐说事的——叶家人一早起床准备用膳时,才发现秋姨娘竟不在,牛牛和宁宁也不见踪影。 起初,大家都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秋姨娘起得早,兴致来了,便带着两个小丫鬟去山庄闲逛赏景了。 可眼见太阳越升越高,仍不见秋姨娘回来,众人这才隐隐有些不安,赶忙派了几个下人去山庄里寻找。 然而,在逸心院周边找了一圈,却毫无秋姨娘的踪影。 这下,叶家人彻底慌了神,赶紧叫英英来通知叶苑苨,好多派些人手去找寻。 谁知,英英一到书房,见到的却是眼前这番情景。 她蹲到小姐身边,脸色惶恐地问柳雨:“我家小姐怎么了?” 柳雨抱紧了少夫人,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听说这药丸可解百毒,可为何少夫人仍脸色惨白,不见苏醒,且气息微弱? 见柳雨不答话,闻昱帮着回了英英一句:“少夫人中毒了。” 英英的眼泪一下就飙了出来,呜呜噎噎,“怎么会这样!” 一屋子人沉默了良久,何玥春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让下人将叶苑苨抱到软榻,挨着何玥冬躺下来。 何玥春坐到软榻前——她脸色惨白,仍站立不稳。 “闻昱,派人去将曾镇将请来。”何玥春强撑着仿若没了灵魂的身躯吩咐。 闻昱转头刚吩咐暗卫去叫人,杜郎中被方才那名暗卫扛了过来。 没走半点路的杜郎中,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急忙来到软榻前查看。 只见何玥冬小脸扭曲,眼神空洞若一潭死水,嘴唇乌紫发黑,模样十分恐怖。 杜郎中心中一惊,伸手一探,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 围在软榻前的几个下人见状,瞬间明白过来,都低下头去,心痛不已。 何玥春捂着嘴泪如雨下,却不敢哭出声,也不敢让自己这软弱的身躯再往地上倒去——眼下偌大的山庄得靠她支撑。 杜郎中缓缓伸手,轻柔帮何玥冬闭上了双眸。 再看少夫人,双眼紧闭,气息微弱,脸色白得几近透明,皮肤下隐隐透出一股青黑色,这显然不是普通毒物所致。 “杜郎中,我弟妹她可还有救?”何玥春哽咽着问。 总要救回一个,她才会心有所安,不然如何跟云亦交待? 杜郎中给叶苑苨把了把脉,仍是微微摇头叹息。 在这个命悬一线、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别说是摇头,哪怕是杜郎中不经意间深呼吸一下,几人都会跟着心颤。 如此,见他摇头,几人只觉心头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英英瞬间崩塌,猛地扑到小姐身上,撕心裂肺地呼喊:“小姐!” 悲痛欲绝的声音,撕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第175章 找我作甚 柳雨抽泣着,不甘心地问:“杜郎中,今日早食我都用银针试过毒了,为何……” 杜郎中叹道:“一些特制的剧毒哪是银针能试出来的?” “少夫人已服了玄灵丹,难道,没用?”闻昱痛心地问。 上次公子中了剧毒都有用啊。 杜郎中知道闻昱意有所指,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 “这次的毒比上次更烈,老夫甚至摸不清是什么毒。这玄灵丹也只能勉强控制一时,若不能在明日之前找到真正的解毒之法,恐怕……” 谁都听得出这未尽的话语中,是怎样的绝望。 英英的哀嚎声更大了。 何玥春压抑着悲痛,带着一丝恳求道:“杜郎中,求您再想想办法,无论如何,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都要试试!” 杜郎中闻言,也不忍再说丧气的话,转身在书房踱步思索。 一时间,气氛压抑得令人难以呼吸。 几人的目光都不时挂在杜郎中身上。 何玥春捂着闷痛的胸口,控制着眼泪,小心地呼吸着。 须臾,杜郎中走向闻昱,悄声问:“上次公子中毒箭,可有寻出那射箭之人?” 闻昱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杜郎中解释道:“老夫对这剧毒实在无能为力。若是能寻出那射毒箭之人,老夫猜想,此人必然与那位避世毒医有所关联。此毒,或许只有那毒医能解。” 闻昱瞬间明白过来,转身疾往房外奔去。 剩在房内的几人,悲痛之余,都若有所思,不甚明白闻昱要去找何人。 闻昱径直来到箬山东来客栈。 正欲去询问掌柜,康逍墨在哪间房,恰巧撞见其下楼来。 一身白衣,风度翩翩,那潇洒的姿态,邪魅的俊容,很难令人不注视一番。 男的看了都会有几分嫉妒,女的见了都羞红了脸。 康逍墨摇着折扇,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端的是拿捏得当的张扬之姿,自得的神态仿若在说:看本公子不迷死你们! 闻昱大跨步迎上前,拱手道:“六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康逍墨早注意到他,自然也识得他,却故意眯起狭长的双眸:“你是?” 闻昱暗暗咬牙,康逍墨经常往山庄摸,不识得他才怪。 但他还是恭敬地回道:“小的是云腾山庄的护院。”他内心已焦作一团,却不得不耐着性子——毕竟是来求人的。 “哦?”康逍墨悠悠然下楼,步履从容地朝着客栈外走。 途经几个对他偷瞄的女子,他嘴角轻勾,邪魅一笑,眼神流转间,随意抛去两个媚眼,瞬间引得女子们一阵骚动。 闻昱见状,心中一阵膈应。 “找我何事?”康逍墨并未停下脚步。 闻昱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能否请六公子去趟山庄,我家少夫人有请。” “嗯?”康逍墨停住脚步,戏谑道,“你家少夫人请我?你家公子不在,她单独请我作甚?这是要毁我名声?” 闻昱:“……”他向来嘴拙,此刻更局促得不知该如何作答。 方才也只是随口编的由头,哪曾顾及这其中是否合乎情理,只想着先将康逍墨带到山庄,再细细说明。 康逍墨见他愣怔,打着扇子,面上镇静,心中却在着急,暗骂这小子呆笨,不知变通,就不能顺着他的话,捧他几句? 闻昱一急,低声跟康逍墨道出实情:“六公子,我家少夫人中了剧毒,想请您去看看。” 康逍墨“唰”地一下收起折扇,神色骤变:“怎会如此?”又故作不解道:“只是,你家少夫人中毒,不找郎中,找我作甚?” 闻昱蹙眉,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为何你却装模作样?难道非要他说,我们早知上次公子的毒箭是你射的? 见闻昱又愣得张不开嘴,康逍墨只觉跟这样一个傻小子做戏,实在是无趣又耽误正事。 于是,他只好自我打圆场道:“罢了罢了,本公子心善,就帮你去瞧瞧!赶紧走!” 曾末早先一步抵达山庄。 云泥院里里外外,围着一大群叽叽喳喳肆意议论的下人,一看便是主子已失去掌事能力。 见曾末带着官兵前来,下人们急忙让出一条道。 曾末神情凝重地来到简意轩,还未进屋,便听到一片哭声。 书房里人也不少,除了黄翎、何玥秋、何玥春、叶公敷、赵氏五个主子,还有虹云、柳雨、英英、晨阳、全升五个下人,以及杜郎中。 叶苑苨奄奄一息,浑身冰冷,何玥冬身子早已僵直,二人已被分开放置在两张软榻上,中间隔着一道屏风。 雅静堂的人都围着何玥冬。 黄翎趴在小何玥冬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几近昏厥。 何玥春眼泪一直未断,却还不断劝慰着黄翎。 何玥秋站在软榻前,脸上不见哀伤不见泪,唯有几丝镇不住的惶恐。 叶苑苨这边,英英哭得最大声,晨阳也不停啜泣,叶公敷和全升红着眼眶,赵氏捻着手中佛珠,冷脸有些惨白。 曾末见此惨状,只觉恍惚,不可置信。 山庄安全他护了,叶公敷他救下了,却不知这一遭,又是何人作祟? 这叫他日后如何跟苏老板交代? 见他前来,何玥春和叶公敷急忙凑上前,都等着他拿主意。 康逍墨跟随闻昱赶到山庄时,下人们已被遣散,山庄里外都围着官兵。 来到简意轩,书房内井然有序。 叶苑苨和何玥冬躺着的软榻,都分别被屏风暂时围了起来。 仵作已对何玥冬验尸,是中毒无疑,但不知是何毒。 几个主子分坐在几处,虽仍掩不住悲痛,但脸上已没了六神无主的惶恐。 下人们在虹云、姿姿的带领下,正有序地给主子们备茶。 柳雨出了书房,安排人为小何玥冬准备后事。 曾末和自己的副将,正对众人挨个盘问,两个书吏埋头细致地记录着。 康逍墨一到,曾末和杜郎中急忙迎上前来。 情势紧急,三人匆匆见过礼,便来到叶苑苨所躺的软榻前。 闻昱不放心,也跟了进去。 见到叶苑苨透着青黑的苍白脸色,康逍墨眼中聚起几丝疑虑——这毒不该是如此症状,也不该会如此严重! 他把了把叶苑苨的脉搏,面色愈发沉重,喃喃道:“不妙!” 第176章 别无他法 曾末心下一沉,苏夫人的命可全指着这个心机深沉的六皇子,他竟说“不妙”,何意? 正有些心灰意冷,见康逍墨快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粒白色药丸,往叶苑苨口中送去。 闻昱眼疾手快,拿住康逍墨的手腕,眼有戒备地望着他。 康逍墨哂然一笑,冷哼道:“怎么?既将本公子请来,却不信任?” 说着,甩开闻昱的手,将药丸握在手心收回,故作生气,不在意道:“行,你们自己想办法,本公子不管了。” 转身抬脚要走,曾末忙拦住他:“六公子何必动怒,闻昱有此举也是护主心切。只是,六公子知道少夫人中的是何毒?” “不知。”康逍墨回答得干脆。 面前几人一噎。 康逍墨眯着双眸,一甩袖袍:“本公子还不知你们为何请我呢!不过,你们既将本公子叫来,想必已是别无他法。只是,请人要有请人的态度,你们……哼!” 看康逍墨装蒜,又被其说中情势,几人面上既难堪,又颓败。 杜郎中缓和气氛道:“六公子莫要生气。老夫听闻您天南海北地开客栈,想必见识广博,思及您或许能知晓此毒,这才让闻昱小公子将您请来,还望您看在人命攸关的份上,倘若有任何法子,哪怕再无可能,都不妨一说。” 康逍墨听了此番话语,立马脾气很好地笑道:“杜郎中这话我爱听。” 说着,摊开手掌,将白色药丸呈给杜郎中,“您看这药喂得喂不得?” 杜郎中一把年纪了,什么人没见过,自然知晓六公子这是还在生气,气几人对他不够尊重和信任。 所以,他根本不碰那药丸,只匆匆一瞥,“自然喂得!” 横竖少夫人的毒,他们都束手无策,若六公子不救,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夫人咽气——没有更坏的情况了。 得到答案的康逍墨,故意瞥一眼闻昱,这才将药丸送进叶苑苨口中。 见叶苑苨不吞咽,又故意命闻昱:“还愣着?快去拿水!” 闻昱心中矛盾,毕竟连公子都异常防备这康逍墨,他能好心救少夫人吗? 于是,他不死心地拧眉问道:“这药丸能解少夫人的毒?” 康逍墨又干脆道:“不能。” 几人又是一噎。不能,那喂的是什么药? 康逍墨不再卖关子,神色郑重道:“实不相瞒,今日你们算是请对了人,本公子虽不知这是何毒,但想必我的恩师知晓。只是我恩师所处之地,离这洪县甚远,故而让你们少夫人先服下此药。此药虽不能解毒,但可护住心脉,再多续一会儿命。” 几人闻言,都略带希冀地看他。 闻昱立即转身去取水。 康逍墨看了看软榻上气息愈发微弱的叶苑苨,“只是事不宜迟,你们若真想让本公子帮忙,这苏夫人我得立即带走,一刻也耽误不得!” 曾末立马点头做主道:“好,即刻出发,本官这就去安排人马!” “等等!”康逍墨伸手拦住曾末,“我那恩师早已避世不见外人,苏夫人只能由我单独带走,镇将大人不能安排人跟着!” 曾末一时僵住。 正拿水进来的闻昱也僵在原地。 杜郎中却早已想通,六公子是救治少夫人的唯一希望,他要怎样自然就怎样,否则少夫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拿过闻昱手中的水,独自去给少夫人喂药。 康逍墨见曾末和闻昱审视他,低头一笑,双手抱胸,悠然道:“随你们!” 其神色十分坦然,“本公子不过是心善,念着与苏老板有几分交情,这才打算仗义出手。” 又比划道:“且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毒如此诡异,我恩师到底能不能治好,我并无十足把握。” 曾末和闻昱蹙着眉头,各自在心中掂量他的话。 康逍墨继续道,“况且,我恩师隐居之地极为偏远,此去日夜兼程,至少得赶三天三夜。苏夫人能否撑到那时,也未可知。” 此话一出,曾末和闻昱已彻底放弃挣扎,偏康逍墨继续戳着他们的心窝道: “你们若不信本公子,大可另寻他法。毕竟这事儿吃力不讨好,万一救不下人,反倒遭你们埋怨、仇恨,何苦来哉?”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结只会让少夫人少去一份生的希望,面如死灰的曾末与闻昱哪还敢质疑。 不多时,书房里,被隔在屏风之外的众人,便瞧见康逍墨丝毫不顾男女之防,大大咧咧将叶苑苨横抱着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神色异常凝重的曾末与闻昱,杜郎中反而神色淡然。 方才几人的谈话,外面的人听得并不十分真切,也不知具体是怎么回事。 见康逍墨抱着人疾步往书房外走,众人一时都有些傻眼,未有反应。 直到赵氏突然追出来,凄厉地痛呼:“苑苑,我的女儿!” 这一声喊,仿若一把重锤敲醒了众人。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康逍墨是要带走叶苑苨,顿时一阵恐慌。 下人们奔过去,哭喊着“少夫人\/小姐”。 “这是要干什么?怎么能把弟妹带走!”何玥春站出来,出声质问曾末,眼底满是惊惶。 书房门口,康逍墨抱着叶苑苨,被赵氏拽住衣摆,又被几个下人围上来,一时摆脱不得。 赵氏手中的佛珠掉了一地,她伸手来摸着女儿的脸,哭得撕心裂肺。 叶公敷拉住妻子,自己却也掉下泪来。十几年了,头一次见妻子如此在意女儿! 曾末见状,赶忙出声安抚众人:“大家稍安勿躁!六公子是要救少夫人,少夫人身中奇毒,留在山庄也无计可施,六公子有办法,能找到人救她。” 然而,众人心中的担忧并未因此消散,依旧满脸狐疑与不安。 曾末又赶忙上前,帮着叶公敷轻轻拉开赵氏,道:“叶夫人,现下时间紧迫,再耽搁下去,令爱恐怕就没救了。” 满脸泪水的赵氏一听此话,立马在女儿脸颊亲了亲,松了手。 下人们也急忙让出道来。 见众人散开,康逍墨也不多言,仅是朝曾末匆匆点头示意后,便跑出书房,带着叶苑苨飞身跃上屋檐。 只见他身姿矫健,在屋瓦间如履平地,几个起落后,身影便如鬼魅般迅速窜出山庄,眨眼间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第177章 不约而同 1 康逍墨刚带叶苑苨出山庄,曾末神色骤变,一把将闻昱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切道:“赶紧带人暗中跟上去!” 闻昱先是一愣,片刻后明白过来。是了,康逍墨不允他们派人跟着,但可以暗中尾随呀! 他急忙冲出书房,集结了十名暗卫,往山庄外飞奔而去。 曾末眉头紧锁,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心情异常凝重,若压了一块巨石。 他眯起双眸,眼中忽地闪现一丝锐利,心底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个闲散皇子,为何愿意费心费力,救一个不相干的民妇? 阴谋?他不敢细想。 但总觉这苏夫人,是回不来了。 罢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这毒从何而来,便能真相大白。 叶苑苨一被带走,何玥春心里便彻底空了,又变得六神无主。 反倒是虹云和柳雨两个丫鬟还能强撑几分,勉力操持诸事。 眼看午时已过,众人未用午膳,仍在书房等着曾末的询问,虹云便主动来问何玥春,是否需要备午膳予众人。 何玥春愣了愣,恍惚道:“自然,自然。” 虹云见主子这般模样,也不好再细问做什么膳食,心中一番掂量,回头跟柳雨自行商量起来。 商量好了,柳雨踏出书房,准备去厨房盯着人做,却撞见一个老婆子,火急火燎地跑来。 老婆子被门口的官兵拦着,气喘吁吁,满脸惊惶,奋力朝里挣着,嘴里大喊:“出大事啦!老奴要见镇将大人!” 柳雨直觉不妙,便顿在了原地。 曾末听到门口的动静,出声道:“让她进来!” 官兵一让,老婆子忙奔进书房,寻着曾末而去。 曾末正再次细细询问何玥春早食有何异常,见老婆子神色惶恐地进来,忙起身来迎。 老婆子在曾末跟前猛地顿住,双手紧紧揪着衣角,眼神怯怯又透着些隐约的热情, “镇将大人,那,那山庄北面的湖里……有,有两具女尸!” 众人一听都惊了。 山庄已然死了一个人,还有一人命悬一线,这怎么又凭空冒出两具尸体? 晴天霹雳般的变故,让众人都有些招架不住,此刻心和耳朵都悬了起来。 上过战场,见过各种命案的曾末,此刻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但他即刻镇静下来,转身吩咐仵作道:“周仵作,跟本官去一趟。” 又点了十个官兵,让老婆子带路,准备前往现场。 一群人刚要行动,叶公敷突然失魂落魄地追出来,拉住那婆子:“劳烦问一下这位老妈妈,那两具女尸年纪多大?” 老婆子眯起眼,辨了辨叶公敷,不认识,道:“一个年纪稍大,一个是小丫鬟模样。” 叶家人一听,顿时面色骤变,神色各异间尽是惶恐——秋姨娘连同两个小丫鬟,已整整一个上午不见踪迹。 当然,也说不好是昨晚便不见的。 叶公敷如遭雷击,差点瘫倒在地,曾末忙扶住他。 老婆子一脸茫然,实在摸不着头脑。 她平日里都被安排在山庄北面的田产干农活,极少到前院来,压根不知道这位老爷是谁,更别说认得秋姨娘了。 今天上午,她也跟着几个婆子来云泥院瞧了热闹,后来被官兵驱散回去时,路过那大湖,便和几个婆子坐在湖边聊起天来。 哪承想,正聊着,湖泊上竟远远地飘来两具尸体,一下子把众人吓得不轻。 老婆子腿脚灵便,便自告奋勇,赶忙跑来向曾镇将禀报。 曾末将叶公敷搀扶到椅子上坐下后,晨阳才开口告知,叶家的秋姨娘和两个小丫鬟,已不见好些个时辰。 曾末闻言,神情陡然一凛,下意识环视了一圈屋内几个主子,目光如炬。 扫视到何玥秋身上时,不动声色地比其他人停顿得更长一瞬。 这少女,从头到尾都冷着一张脸,却不见哀伤不见泪,心底似乎藏着事。 他审慎地对众人道:“还请诸位继续在书房安坐,待本官去现场勘察一番,再回来与众人叙话。” 言罢,他低声跟副将交代了几句,这才带着仵作和官兵,随那老婆子往北面湖泊而去。 心中暗暗庆幸,山庄这些时日都把守着官兵,仆从进出都有记录,若凶手是庄上的,必然还在庄上,逃不出去。 待曾末一离开,书房内凝重的气氛,霎时又平添了几分诡异。 众人皆是神色惶惶。 2 康逍墨带着叶苑苨出山庄后,知晓曾末必然会派人跟踪,于是骑着马故意往南走了一小段。 在山林里绕了一圈,才弃马悄然折返,沿着会江往东行,随后乘小舟渡过会江,往北而去。 闻昱知晓康逍墨不易跟踪,可哪知才跟出门,便跟丢了。 很长一段时日,他都派人往南,或是往东去寻人,硬是没想过往北。 过了会江,康逍墨与早等候在岸边的锐羽会合。 岸边杂草丛生,足有半人多高,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 草丛中,掩映着一匹浑身黑色,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 此马毛色锃亮,身躯矫健,是康逍墨从小精心驯养的宝马,能日行千里。 锐羽见殿下扛着那苏夫人下舟来,便急忙将宝马牵了出来。 康逍墨单手扛着叶苑苨,一手拉过缰绳,轻松跃上马背。 随即对锐羽道:“此毒很不对劲,怕是山庄有人与我们不约而同对她下了毒。偏这两种毒并未相互冲突,反而相融,致使毒性愈发强烈。” 锐羽闻言,惊得睁大双眸,张了张嘴。 对叶苑苨下毒,再以能解毒为由将其带走,是殿下近日与他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们派去跟踪苏云亦的人,已打探到苏云亦暗中要办之事,是寻找此前以假死脱身的康安平。 康逍墨于是推测,苏云亦与康安平怕是早有勾结,而且很可能正在谋划不轨之事。 为免后患,康逍墨决定将叶苑苨带走。如此一来,日后便有了能要挟对方的重要筹码。 但硬抢人定然行不通,一是山庄防卫森严,二是动作太过明显,叶苑苨不配合不仅会招致麻烦,还会引得苏云亦警觉。 于是,他这才想到用毒。 第178章 身心俱疲 1 康逍墨特意选用了碎香毒,是他从师父那里偷取的其独门秘制的毒。 这毒被制成迷你花瓣的模样,不仅隐蔽性强,而且毒性独特。除了他师父自制的解药,谁也不可能知晓解法。 服用此毒后,人体会呈现濒死状态。 若能在半个时辰内服用解药,便可在十二个时辰后,安然无恙地醒来。 但若错过了服药时辰,便无药可救。 康逍墨皱着眉头,眼底划过几丝忧虑。 今日就算闻昱不来请他,他也正打算闲逛到山庄,以便伺机将叶苑苨带走,或是救下误食的其他人。 他早打探过,那馥香斋的糕,是专为叶苑苨制作的,旁人轻易不会吃。 只是没想到,最后竟是如此惨状。想到那小女孩死去的模样,康逍墨眼底不禁浮上一丝愧疚。 但说来说去,也怪不着他。若是只中这碎香毒,他是可以救的。 来不及多想,他交代锐羽道:“你即刻返回皇宫,先向父皇禀明,就说我有要事,四日后再回宫觐见。” 锐羽点头。不知为何,皇上前两日竟派人来召殿下回宫。 康逍墨交代完,带着叶苑苨急速往北狂奔而去。 在山庄与曾末、闻昱周旋之时,他心下便早已焦急不堪,但又不得不强装镇定,巧妙应对,以免遭他人怀疑,阴谋败露。 此刻,他心中满是忐忑,只怕来不及找师父,怀中人便香消玉殒,那不仅计划失效,罪过也大了。 2 曾末带人去湖中捞起尸首,确认一个是秋姨娘,一个是牛牛,宁宁仍不见踪影。 云腾山庄出了这样大的命案,曾末想瞒都瞒不住。 当天下午,此事便在柳镇、箬山、洪县传得沸沸扬扬。 无人不唏嘘。 林悦朋、霍未书,及几个负责箬山商事的重要人员,下午都匆忙赶来山庄。 众人神色中满是担忧与关切,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且能否帮上忙。 苏云亦养在门客院里的人,听闻消息后也自发结伴来到山庄。 平日里,他们受山庄庇护与恩泽,此时都心怀感恩,想着为山庄出一份力。 曾末于是对众人都做了相应安排,以帮苏云亦守护好山庄,及稳固箬山的事业。 不知不觉,苏云亦已成为柳镇,甚至洪县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的商业若出现乱子,众多人的生计都会受到牵连。 为尽快查明案情,曾末又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 经过一番细致的询问、排查与追踪,终于将几个嫌疑重大的山庄下人逮捕。 经过反复审问与抽丝剥茧般的查证,他总算理清案件头绪。 也不知苏云亦何时会回来,他只好帮着备受打击的何玥春、叶公傅,将何玥冬、秋姨娘的后事给操办了。 那之后,云腾山庄被阴霾笼罩,再找不回往日的生气与安宁。 风过处,草木无声,楼阁静谧,曾经的生机仿若隔世,只留下无尽的清冷与萧索。 张人凤与小妾念霞得知云腾山庄死了几个主子,叶苑苨被一个叫六公子的人带走后,都有些震惊。 “树大招风,看来这苏云亦的仇家不少,竟是不用咱们动手,他的后院便垮了!”张人凤心情舒畅道。 念霞却轻轻摇了摇头,“不一定是什么仇家。妾身这些时日,听闻他有个表妹对他爱慕成痴,被送走了又想尽办法跑回来……” 贺家听说云腾山庄的变故后,自然有大快人心之感。 贺子怀与贺昱青父子俩,更筹谋起如何趁山庄连遭变故、人心惶惶之际,彻底击垮苏云亦的商业版图,或是将其产业据为己有,以将苏云亦从洪县商界扫地出门。 一时间,局势波谲云诡,透着诸多不确定。 3 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苏云亦终于带着满满当当的几车货物回到山庄。 此时,距他离开山庄,已过去两月。 山庄里的变故,闻昱早传信给他。 他的第一反应,便觉一切都是康逍墨的阴谋。 还未回山庄时,他便急急遣人去打探康逍墨的踪迹。 只是一月过去,仍杳无音讯。 急火攻心了这些时日,苏云亦终于强迫自己冷静。 理清头绪后,他才明白自己犯了个错。 康逍墨为人狡黠多端,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其圈套。 自己越是心急,越容易露出破绽,被康逍墨抓住把柄,从而陷入更为被动的局面。 唯有沉下心来,以静制动,方能寻得一线主动之机。 且苑苑是否被救下,都尚未可知。 寻到康安平,并将其妥善安置后,他只能先回山庄,等着康逍墨来找他。 不管苑苑是生是死,他坚信康逍墨定会前来。 毕竟康逍墨的目的在他,而不是苑苑。 但处于被动的境地,着实令他煎熬——他一向讨厌被人钳制。 山庄里的人得知他归来,像是阴霾中终于盼来阳光,个个眉头都不由舒展了几分。 逸心院和雅静堂的几位主子,这些日子饱尝痛苦,颓败到了极点,听闻苏云亦归来,心中的激动瞬间翻涌,都想立马来见他。 在众人心中,苏云亦从容镇定,无所不能,只要能在他面前一诉衷肠,似乎所有苦难都能减轻几分。 但苏云亦丝毫没有见人的打算。 这两月的奔波,刀光剑影,殚精竭虑,他实在没心力再去应付众人。 回想救下康安平,令其死里逃生,着实不易。 康安平一带人赶到青山,便落入沈丞相精心布置的圈套。 幸而他的手下拼了命地掩护着他,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才令他侥幸逃脱。 可脱身之后的康安平,却并未摆脱困境。 他慌不择路地逃进青山深处,没想到便被困在其中。 青山是一座古山,树木茂密,遮天蔽日,层层叠叠,雾霭重重,若迷宫一般。 更糟糕的是,沈丞相的追兵如影随形,始终紧咬着他不放。 康安平一边躲避追兵,一边在复杂的山林中艰难摸索。 凭着一股想要复仇的韧劲,这才艰难地坚持到苏云亦前来相救。 苏云亦假借行商之名赶赴青山后,因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暗中盯梢,于是行事极为小心谨慎。 一方面暗中组织人手与沈丞相的爪牙巧妙周旋;另一方面,又安排搜寻人员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去寻找康安平。 而他自己,在商队与搜寻行动之间来回奔波,强装镇定地与商户们谈生意、签契约,维持着行商的伪装。 如此两头奔波,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好在最终经过一番艰苦,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寻到了快支撑不住的康安平。 第179章 如何定夺 1 总算办妥一件大事,回到云泥院的苏云亦,难掩疲惫之色。 他将所有仆从都遣出院子,包括虹云和柳雨。 又吩咐门房:“不管何人找,一概挡在院外。” 踏进云泥院,院子里的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但那个俏丽的身影,却不在了。 苏云亦去了一趟卧房,又来到简意轩独坐。 屋子里处处都是她的身影与气息,令他既觉安心,又痛苦不堪。 他手中紧握着她亲手为自己绣的荷包,眼神空洞而迷茫,眼眶微微泛着红。 他任由她霸占着自己的思绪,任由自己疯狂地想着她。 回忆起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他满心哀伤与苦痛,神情孤寂又落寞。 他仍记得自己临走时,她满心满眼是如何的不舍。 少女策马追赶而来,一身云霞般绚丽的纱衣随风飘动,恰似天边翻涌的彩云,将她整个人衬托得如梦似幻。 那鲜活热烈的模样,仿若就在他眼前,令他嘴角不禁泛起一抹苦笑。 还有她羞红了脸,踮起脚尖,落在他唇上的那个满是眷恋而笨拙的吻…… 他后悔当时没能好好将她拥在怀中安抚,而是推开了她决然离去。 是他没有护好她…… 眼角滑落一滴泪,心仿若被挖走,闷痛到他有些难以呼吸,闭眸又是两行控制不住的清泪。 不知她是否还在世,只怕就算她还活着,他也无法再守护她。 2 曾末、林悦朋、霍未书等人,一直等在山庄前院宴客厅。 直至傍晚,夕阳缓缓西沉,气温变得凉爽,苏云亦才悠悠现身。 他已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仆仆风尘。 此刻着一袭白色绫罗纱衣,那纱衣质地轻薄,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飘动,仿若山间缭绕的云雾。 一头墨发整齐地用木簪束在头顶,两侧垂下四条墨色丝绦,在发丝间轻轻摇曳。 这般简单素雅的装扮,穿在他身上,依旧难掩其清逸之姿。 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脸色憔悴,眼色疲惫,不复往日神采。 见到众人,苏云亦勉力一笑,毫不掩饰疲惫之态。 礼节性地与众人一一见过礼后,他便率先请了曾末去礼贤堂。 踏入书房,没等落座,曾末便满脸愧疚,拱手自责道: “苏老板,实在对不住,本官辜负了你的嘱托。” 苏云亦颓然一笑,彬彬有礼地领着曾末到茶桌前坐下。 待知木为二人斟好茶出去后,苏云亦才缓声道: “曾镇将不必愧疚,山庄这系列变故,并非你能左右。” 言罢,伸手往曾末面前的茶杯示意,“先喝口茶,咱们慢慢说。” 曾末微微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却并未急着饮下,而是打量了苏云亦几眼。 只觉苏云亦平静而沉稳的神色,透着令人心底隐隐发怵的狠厉。 他暗暗叹气,经历这样的变故,也不知本就是个狠角的苏云亦,会如何应对。 苏云亦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道:“曾镇将,这些时日,山庄承蒙您悉心照拂,苏某感激不尽。本应是苏某亲自前往镇将府,登门拜谢您的大恩才是。不想反倒让您屈尊降贵,早早在这山庄等候,实在是愧不敢当。” 曾末听得心头有些不是滋味,他放下一口都未喝的茶杯道,“苏老板怎的突然这般与我生分,说来倒让本官愧疚。” 自己毕竟没能护住山庄的安危,即使出事后的确帮着打理了山庄诸多事宜,但心头仍觉愧疚不安。 “苏某是真心感激,曾镇将不必再有所愧疚。只是不知案情调查得如何了,还劳烦曾镇将详情告知。”苏云亦开门见山道。 曾末神情骤然变得凝重。 他该道出实情吗?真相一出,苏云亦要如何接受? 苏云亦见他神色犹豫,哂然一笑,“曾镇将不必顾虑,苏某只求真相。” 曾末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压抑: “好,那本官就直说了。尊夫人所中之毒,追根溯源,与你姨母脱不了干系。但不巧的是,同时还有庄外的人给尊夫人下毒。” “两种毒似乎并未相冲,反而相融,致使毒性异常猛烈。尊夫人若非饮下玄灵丹,恐怕也早若你小表妹那般,当场殒命。” “而叶家秋姨娘和那两个小丫鬟的遭遇,是你表妹暗中指使下人犯下的恶行。” 曾末艰难地说完,神色满是担忧地看向苏云亦。 只见苏云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挺直的脊背缓缓瘫软到椅背上。 他冷然而痛苦地勾了勾唇,缓缓抬起一只略微颤抖的手支撑到桌上,手掌抚住低下来的额头,紧紧闭上了双眸。 曾末见他如此痛楚,不忍出声打扰,只静静又稍显不安地等待着。 苏云亦对山庄这系列变故早有揣测,他想过这些事与何玥秋脱不了干系,但姨母? 是啊,他都忘了,看起来软弱的姨母,在何家毕竟是主母,且与几房妾室斗了半辈子,哪有表面那般简单?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他应该狠下心来,将姨母一家都送走! 良久,见苏云亦终于抬头,曾末一鼓作气地道: “苏老板,如今案情已然水落石出,证据也都在本官手中。但本官念及你的处境,既未上报案情,也未审问你姨母和表妹。若是你有心想保,想大事化小,本官也可寻几个下人顶罪,全看你如何定夺。” 苏云亦没有犹豫,声音哑道:“保。” 顿了顿,又有气无力地补充道:“多谢镇将大人!” 若是姨母、何玥秋、何玥冬都没了,他怎么跟姨父交代?不幸已然发生,他只能如此抉择。 但若苑苑还活着,且知晓他如此放过对她和家人痛下杀手的凶手,定然不能原谅他…… 想到此,他神色忽然变得无措又惊惶,只觉心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把锐利的钢刀在肆意搅动。 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他想要强忍,可那股力量却不受控制。 “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射而出,溅落在身前的茶案上。 几丝殷红的血迹,落进琥珀色的茶汤中,缓缓漾开,如同朵朵诡异绽放的花。 曾末眼中落入一丝惶恐,忙起身来扶住苏云亦的胳膊,关切道:“苏老板,要不要叫杜郎中?” 第180章 细说案情 苏云亦忙抬手示意,“不必!” 用袖摆抹了抹嘴角,苏云亦神色平静地道:“苏某无碍,让镇将大人受惊了,快坐!” 曾末无奈,只得重新坐回椅子。 苏云亦有些踉跄地起身,从一旁架子上拿过锦帕,有条不紊地收拾起茶桌。 又换下一套干净的茶具,重新为曾末和自己斟好茶。 曾末见他强撑着做这一切,也不忍帮忙,只怕会更伤他的心。 他只好尽量不去注意他胸前那刺眼的血渍。 苏云亦将茶杯推至曾末跟前道:“还请镇将大人再细说一番案情。” 曾末点了点头,开始详说。 叶苑苨与何玥冬所中的毒,来源于从馥香斋购置的糕点。 那糕点在从馥香斋拿回的途中,便被歹人悄然下了毒。 那毒下得极为隐秘,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若不是馥香斋向来谨慎,糕点师特意留存了样品,只怕永远不会有人查出糕点的异常。 何玥春一看那样品,便立马瞧出与所食糕点的细微差别——糕点上标志性的花瓣装饰不见了,但糕点师坚称没有装点花瓣。 正当曾末准备着力寻找下毒之人时,守在山庄北边一个偏门的官兵,发现一个鬼鬼祟祟欲逃出山庄的老婆子。 那老婆子正是曾被叶苑苨教训过的黄婆子。 黄婆子刚被逮进大牢,还未审问,见了满牢房刑具,便立马抖落出自己下毒之事。 毒仍是下在糕点上的。 黄婆子撒的是极少量的紫红色砒霜粉末,恰与那杨梅山药糕颜色融合,轻易瞧不出端倪。 为减轻罪行,黄婆子又老实交代,下毒之事是黄翎指使,自己只是按主子吩咐行事。 原来,自何玥秋重返山庄,黄翎终究心疼三女儿,不忍她因爱成痴,爱而不得,决计趁外甥不在,除掉叶苑苨,以给三女儿腾位置。 男女之事,在黄翎看来,也再简单不过,只要叶苑苨不在了,以后再慢慢为女儿和外甥制造机会,暗中使点手段,总能成事。 哪知,千算万算总有失算的时候。 她们母女几人好些时日不与叶苑苨走动,偏那日何玥春带着冬儿过去用早膳…… 黄翎因此内心备受折磨,痛苦不堪。 不过两三日,她的神志便变得恍惚,几次私下找到黄婆子,责怪她行事莽撞,害死了自己的小女儿。 有一次,她甚至激动地掐住了黄婆子的脖子,说要给自己的小女儿报仇。 黄婆子眼见主子愈发疯魔,早晚会不慎自曝下毒之事,这才慌慌张张想着不如逃跑。 苏云亦听完,一言不发。 曾末微微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依本官看,此事便让那黄婆子担下所有罪名即可。这黄婆子之前被你夫人教训过,本生也心有怨恨。且她不是什么心善之人,早年间在你姨父家,便帮着你姨母做下诸多伤天害理之事,行径恶劣。” “后来到了山庄,依旧作威作福,整日里颐指气使,下人对她是怨声载道,诟病已久。把这桩案子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一来顺理成章,二来也算是给她过往的恶行一个交代。” 苏云亦默默点了点头。 随即又说起秋姨娘和两个小丫鬟沉湖的案件。 秋姨娘那日和两个小丫鬟摘杨梅吃,被刘婆子发现挨了一顿打,又赔了五文铜钱后,本是要回逸心院。 哪知,天色渐暗,三人对山庄不熟,心里又着急,便走错了方向。 最后竟走到一开始想来的湖边,便索性在湖边坐了下来,准备歇息一阵再往反方向走,定然就不会错了。 哪知何玥秋闲来无事,一直若一条毒蛇般,带着一个小丫鬟,远远地、静静地跟在三人身后。 见三人坐在湖边,何玥秋歹念一起,逼着小丫鬟与自己一道,趁三人不备,猛地冲上前,将三人用力推下了水。 湖水深不见底,幽蓝的湖面在幽暗的天色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瞬间吞噬了三人的身影。 三人都不会泅水,在水中拼命挣扎,手脚胡乱地划动,试图抓住哪怕一丝希望。 然而,深湖无情,每一次奋力挣扎,都只让她们在湖水中越陷越深。 何玥秋却站在湖边,冷冷地看着三个黑影在水中挣扎许久。 她被叶苑苨推下过水,知道在水中挣扎的恐惧与无助,但此刻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脸上反而挂上了残忍阴森的笑意。 被迫与她犯下罪行的小丫鬟,吓得浑身颤抖,满脸惊恐。 直到湖面终于变得平静,再无一丝波澜,何玥秋才带着小丫鬟离去。 她交代小丫鬟,若是有人发现尸首,当作不慎跌入湖中溺亡就罢了,若是觉出异常,便说是刘婆子干的。 曾末带人去湖边时,只看到秋姨娘和牛牛的尸首。 因二人脸上都有淤青,他哪里会将其当作失足跌水或是自杀。 一开始,真如何玥秋所想,曾末很快就查到了刘婆子身上。 把刘婆子吓得哆哆嗦嗦,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起掉,直说自己只是打了人,收了铜钱,但并未行凶。 直到官兵在大湖另一侧隐蔽的岸边,发现宁宁的尸首,案情才转了个方向。 宁宁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荷包,荷包上绣着“巧儿”二字——正是何玥秋那日带的小丫鬟的名字。 巧儿本就心绪难宁,惶恐难安,一被逮捕,便什么都说了。 曾末细细说完案情,心中五味杂陈。 最毒不过妇人心,何家女人是真毒,也不知苏云亦私下将如何处置那二人,还是会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 若是苏夫人被救下,日后回到山庄,他又要如何跟自己的夫人交代? 这样想着,曾末都不忍再打量苏云亦。 只见对方脸色灰败,差到不能再差,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平日里那股英气与从容全然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颓然。 与曾末谈完,苏云亦召来却隐,与对方交代了几句,才继续强撑着见其他人。 因林悦朋管理得当,做事用心,箬山商事倒稳稳当当,什么岔子都未出。 第181章 见你便杀 傍晚,雅静堂。 黄翎、何玥春与何玥秋母女三人,听闻苏云亦回山庄后,从午后便一直聚在大堂,等着苏云亦主动前来。 毕竟,之前苏云亦每日回山庄,只要时辰不算太晚,总会到雅静堂跟黄翎问安。 但今日,眼见天色越来越暗,仍不见苏云亦前来。 知道他刚回山庄有一大堆事需要处理,但也知他从不会缺失礼教,怎么样都会先抽空来雅静堂走一趟的。 如今不见人影,几人心思各异。 黄翎做贼心虚,心下忐忑。 黄婆子被抓有段日子了,那老婆子是什么货色,她比谁都清楚。 可为何曾镇将并未派人前来逮她? 难道黄婆子并未将她抖出来?她实在有些不敢相信,但又存着一丝侥幸。 何玥春不明真相,以为母亲单纯是因失去冬儿悲伤过度,才整日以泪洗面、神色恍惚。 她也不由跟着担忧、难过,整个人因此瘦了一大圈,眼眶都略微凹了下去,面目十分憔悴。 自出事后,她半分打理山庄的精神头都没有,幸而有曾末帮忙,才不至于让山庄诸事乱套。 三人中,唯有何玥秋依旧和从前一样,神色淡漠,眼色清冷。 但今日,她的美眸中,难得地透出几分兴奋。 她何其聪慧,知晓自己行凶之事早被曾末查证,却并未遭到审问或是逮捕,那便是镇将大人有心袒护。 且今日表哥回山庄已有半日,仍不见官兵前来,心中又笃定表哥也保了自己。 这样一想,心中自然有些快意。 表哥终究是向着她的。 加之叶苑苨已不在山庄,她心中隐约有了些不安分的期待。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大堂里点起烛火。 三人坐在茶桌前,桌上摆着茶水和瓜果点心,身后有两个丫鬟伺候着。 黄翎手中攥着帕子,跟何玥春反复说着冬儿生前种种,不时抹一把泛泪的眼。 何玥春小心地附和着,心中暗暗叹气。 何玥秋悠然地嗑着瓜子。 何玥春看了一眼天色,道:“娘,秋妹,这样晚了,怕是云亦不会过来了,咱们还是早些用了晚膳,回屋歇息吧。” 黄翎看一眼堂外,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 何玥春正要遣姿姿去备晚膳,这时却隐闯了进来。 却隐一身黑色劲装,神情肃穆,一手握着腰间佩刀的刀柄,浑身笼着一股寒气。 这副模样,让堂内几人一时都有些愣怔,隐隐觉出不妙。 一进来,却隐朝何玥春一拱手,便道: “大小姐,公子命属下即刻送何夫人、五小姐前往边城。” 言罢,不等三位主子有所反应,抬起右手轻轻一挥,从堂外夜色中闪进两个黑衣蒙面的暗卫。 两个暗卫不由分说,各自单手驾起一位主子,便往堂外拖去。 黄翎腿都软了,做贼心虚,看来外甥定然已知晓自己所干的“好事”。 何玥秋反应过来后,不停挣扎,“我不走,我要见表哥!” 眼见母亲和妹妹被拖走,何玥春忙上前来问却隐,“却护卫,这是为何呀?” 却隐敛下眉目,为难地道:“大小姐还是去问公子吧,却隐只负责按吩咐行事。” 说完,却隐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何玥春一时着急,瘦弱的身体支撑不住,竟往后一倒,晕了过去。 幸而姿姿在她身后,忙伸手扶住。 夜色影影绰绰,黄翎和何玥秋一路跌跌撞撞,被强行架到前院,扔进早已备好的马车。 黄翎眼神空洞,面如死灰,瘫倒在马车的软榻上,半句话说不出。 她满心懊悔,只怪自己作孽,丢了外甥这样好的靠山。 何玥秋却像发了疯的困兽,不停往马车外横冲直撞,跟那身形高大的暗卫较着劲。 清脆细腻的嗓子嘶吼着:“我要见表哥!让我见表哥!”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带着几分疯狂与执拗。 却隐见她不肯罢休,眉头一皱,吩咐那小心与她推搡的暗卫道:“将她绑起来吧。” 站在马车边的何玥秋闻言,迅疾从头上抽出一支簪子,对准自己白皙的脖颈,威胁道:“谁敢!” 那暗卫被唬住,霎时住手,往后退了一步。 却隐神色淡淡地瞥她一眼: “公子不会再见你。公子交代,若再让他看见你,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你若是自己想寻死,便由你!我们若是敢阻拦半分,便叫我们同你一起去死!” 何玥秋闻言,身子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微微颤抖,喃喃道:“不可能……表哥怎会让我去死……” 须臾,她眼中蓄起泪水,凄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满是绝望与悲凉,“好,好!” 随即,泪水滑过脸颊,眼神陡然变得狠厉,“死便死!” 言罢,紧握簪子!正要刺入自己的脖颈,“砰”地一声,头上挨了一记重拳。 猝不及防地,何玥秋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身子往旁边一个踉跄,只觉一阵眩晕,整个人握着簪子一下摔到地上。 “你个孽障,你有什么资格去死!你害死你小妹还不够?!”黄翎立在马车头上,居高临下地训斥。 刚刚眼见三女儿要自尽,她于慌乱中猛地冲出马车,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扇在何玥秋头上。 何玥秋坐在地上,捂着头,恍恍惚惚,转身往上看去,不解地道:“娘?” 她不明白娘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一向温和柔顺的娘,为何突然变得这样狠厉。 黄翎跳下马车,双脚刚一着地,转身探手抓过挂在马车侧壁上的马鞭。 携着满心愤怒,咬牙恨道:“想死吗?为娘今日便成全你个孽障!” 话音未落,手中马鞭狠狠往何玥秋身上抽去。 何玥秋满脸惊愕,被抽了几鞭子,终究忍不住,凄厉地惨叫起来——一向养尊处优的她,哪里吃过这种痛! 抽了十几鞭,黄翎才气喘吁吁地丢掉马鞭,命三女儿道:“上车!” 到底是力气小了些,被抽了鞭子的何玥秋,衣衫完整,身上也并未渗出血。 但她却疼得只觉浑身起了火。 她揉搓着身上各处,缓缓起身,仍未从震惊中回神,眼眸却瞬间滑出一串串委屈与不甘的泪。 ——————— 叶苑苨迷迷糊糊睁开眼时,一块石壁在眼底缓缓聚焦,变得清晰。 第182章 她的夫君 叶苑苨盯着头顶的石壁,一时有些恍惚。 她缓缓转头打量起周遭一切,自己似乎躺在一个由山洞改造而成的屋子里。 两侧墙壁与头顶的天花板,皆是天然的石壁。 石壁上凹凸不平的纹理与斑驳的色泽,别有一番浑然天成的古朴韵味。 唯独房门那一侧,是由一根根粗壮的原木紧密排列、严丝合缝地砌成。 四侧都燃着灯火,将屋子照得通透敞亮。 角落里,一堆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着,将屋内烘得如同春日暖阳。 屋子中央,用整块石头雕琢而成的茶桌上,摆放着一套古朴茶具。 茶壶中还冒着袅袅热气,似乎刚刚有人用过。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而淡雅的木香与檀香,叶苑苨心底的不安随着打量缓缓消散。 这是个让人有些心安的环境。 她下意识想要从床上坐起。 念头一动,却发现头很沉,身子很重,浑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力。 头似被一层厚重的迷雾包裹,既沉又痛,令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一股凛冽的寒风吹进来,打在她脸上。 她忍着头痛,蹙眉望了过去。 一个穿着厚重袄裙、裹着毛茸茸雪狐披风的年轻女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那女子见她醒来,神色平静地确认一眼,随即将托盘置于石桌,转身出了房。 叶苑苨眼底狐疑骤生,那女子是谁?她似乎没见过。 心底的不安又浮上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自己又是谁? 正头痛欲裂地想着,不过须臾,屋子里涌进来四个人。 除了方才那女子,还有一个白胡子老者,两个年轻男子。 四人皆裹着厚实的披风,身上带着一股冰霜般的寒气。 “叶苑苨!”其中一个年轻男子似乎在叫她? 男子长着一张俊美的圆脸,一个箭步冲到她榻前,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你醒啦!” 可惜圆脸男还未在她榻前站稳,便被另一个长相妖异的男子一把扯开,“你先起开!” ——这二人便是康逍墨与深非也。 深非也对康逍墨没好气地咧咧嘴,随后抱起胳膊退一步,立在床头。 老者缓步走到榻前之际,康逍墨已快速往榻前安置了一把木椅,“师父,您坐。” 那神色恭敬,带着一丝讨好,完全不似平日那般懒怠松散。 因这老者便是那避世毒医廉禅,他的师父。 刚刚那年轻女子,则在桌前忙碌。她是廉禅的女儿,二十一岁的廉青禾。 廉禅身形瘦削,一脸沟壑,头发胡须皆白,胜在茂密。 他的神态不算慈祥,甚至透着些诡异。 叶苑苨望着榻前几人,眼神充满戒备,她一个也识不得。 廉禅摸了一把毛笔状蓬松的胡须,笑眯眯看着她,问:“姑娘可有什么不适?” 叶苑苨忍着头疼,张了张嘴:“你们,是谁?” 从前甜糯的嗓音,此刻异常暗哑,甚至带着点沧桑。 塌前三人闻言,倒不觉吃惊,只是眼眸都暗了一瞬。 叶苑苨已昏睡足足半年,从夏躺到冬,一直由廉青禾悉心贴身照料,每日喂她汤药、流食,为她擦身、按摩,疏通经脉。 这半年来,廉禅每隔一月,便会更换药材,调整药方。 如此不停潜心研究、尝试,才终让叶苑苨在此刻醒来。 对于叶苑苨的失忆,廉禅早有预料,所以几人并不吃惊。 廉禅皱了皱白眉,叹了一口气,伸出干枯如柴的苍老之手,拿住叶苑苨的手腕,为她把脉。 叶苑苨刚从长久的昏睡中苏醒,身体虚弱得只能轻抬手腕,无力反抗。 她神色惊恐而无助,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站在廉禅背后的康逍墨,眼珠子滴溜一转,忽然伸手悄摸拉过深非也。 深非也不解地看向康逍墨,随着他走到屋子角落,“干什么?” 康逍墨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凑到深非也耳边,嘀咕道: “非也,我有个绝妙主意,可帮你取得美人芳心。那小妮子如今失忆,啥都不记得,你何不自称是她夫君?如此一来,她定会依赖于你,你便可趁机取她芳心!怎样?” 深非也一听这馊主意,很心动,但眼中却呈现抗拒之态,压低声音道:“无耻!我深非也才不屑用这等下作手段!” 康逍墨冷笑,小声与其纠缠:“难道你还是什么正人君子!” 深非也被噎住,一时没话说。 康逍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罢了罢了,我就知道你会很为难。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只是咱们说好了,这只是权宜之计,为的都是咱们的大业,你可千万别吃醋。” 康逍墨说罢,转身往叶苑苨的床头而去。 廉青禾正将叶苑苨扶起,要给她喂汤药。 廉禅仍坐在叶苑苨的软榻前,他出声安慰道:“姑娘放心,你刚醒,身子自然虚弱了些,再养个几日,便可下榻来活动。” 说完,廉禅站起身,背起手,往屋外走去。路过康逍墨时,狠狠瞥了对方一眼。 康逍墨立马低下头,拱起手,恭敬地送师父出门。 叶苑苨被扶起,半躺在榻上后,廉青禾起身来,准备拿过床头案上的药碗,却被康逍墨一把抢过。 康逍墨捧起汤碗,拿到唇前吹了吹,勾起一抹迷人的笑。 正要坐到塌上,说“夫人,为夫来喂你喝药”,手中兀地一空,汤碗被深非也夺去。 深非也用胳膊撞开挡在榻前的康逍墨,拿着汤碗对榻上的叶苑苨红脸一笑,坐到床头,“苑苑,咳,为夫来喂你喝药。” 康逍墨:“……” 叶苑苨狐疑地打量深非也,她的夫君?她怎么那么不信。 见叶苑苨打量自己,深非也心脏猛地一缩,眼神闪躲地低下头去吹药,脸色又红了几分,但仍冷硬地端着人夫之姿。 康逍墨嘴角微微一撇,这小子,还说他手段下作…… 他倒是乐意扮个夫君,逗弄一番眼前这少女,想来会很有趣。 再者,如此也可暂时稳住叶苑苨,不至于她一醒来知晓真相,便想要回洪县,那他便不得不用些强硬手段了。 眼见面前两个男子都如此不要脸,廉青禾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幽幽燃起一簇妒火。 但她什么也没说,拿起桌上托盘转身出了屋。 第183章 真真假假 深非也端着药碗,佯装凑近轻轻吹了几下。 再抬头时,心中慌乱已被压下,俊秀的脸上只剩一片柔和。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些羞赧,冲叶苑苨温柔一笑,黑眸亮闪闪的,倒也迷人。 随即,他舀起一勺汤药,小心递到叶苑苨唇边。 叶苑苨却并未张口。 她神情愣愣,直勾勾地盯着深非也,仿若要看穿他的内心。 她的夫君吗?为何她一点都记不起来。 深非也终究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毕竟眼前少女是他真心爱慕之人。 既心虚又心动,白皙的脸色又泛起红晕,握着勺子的手不自觉僵住。 他硬着头皮道:“夫人,喝药。” 语调生涩,令立在一旁的康逍墨不禁冷然一笑。这样纯情,还想扮人家夫君,只怕马上就得露馅。 谁知,叶苑苨闻言,却微微敛下双眸,缓缓张开嘴,开始喝药。 康逍墨眯了眯狭长的狐狸眼,信了? 无趣!康逍墨翻了个白眼,摇头叹气。 突觉自己站在此处有些多余,伸手捋了捋额前发丝道:“本公子先出去了,你夫妻二人慢慢叙。” 那“夫妻二人”正一个喂药,一个喝药,安安静静,眼神相互打量,看着似乎还真有点小夫妻模样,甜甜腻腻…… 没人理自己?康逍墨顿了一下,挑起半边眉,冷嗤一声,随即大步朝门外走去,“砰”地关上房门。 心中腹诽,自己这一趟算计,倒便宜了深非也这个小子。 不过若真帮他成就了此番姻缘,也是好事,省得他无牵无挂,半分能被他拿捏的软肋都无。 屋外是连绵的雪山,白雪皑皑,寒风呼啸,雪花在天地间横冲直撞。 屋内燃着红彤彤的炭火,暖融融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待伺候叶苑苨喝完药,深非也起身解下身上的狐裘披风,露出内里一身白色锦袍。 那锦袍裁剪极为合身,流畅的线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与劲瘦的腰身。 深非也将披风挂到门边木架上,抬手松了松领口,又用手在面前轻轻扇了扇,嘟着嘴往外吹了吹气,只觉屋内出奇地热。 他走回榻边,准备将叶苑苨扶下躺着,叶苑苨却道:“我想坐会儿。” 嗓子终于没那么哑了。 深非也轻“嗯”一声,坐到床头椅子上,微微倾身向前,愣愣地看她。 一时不知该与她交谈些什么,双手揉搓着,显得有几分紧张。 思索片刻,他猛地抓过她一只手,握在掌心。 柔软的触感一传来,胸膛里那颗心咚咚直跳,仿若要蹦出来。 叶苑苨只觉这触感异常陌生,心底不禁泛起丝丝不适。 她秀眉微蹙,下意识轻轻挣扎,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深非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动作,心中既失落又心虚,便立刻将她的手轻轻放回盖在她身上的毛毯上。 也不知他是否真是自己夫君,叶苑苨冲他愧疚一笑,有些伤感地道:“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深非也摸了摸鼻子,轻声安慰:“嗯,没关系。” 叶苑苨看了看对方,又开口:“我嘴里有些苦,想喝点茶水漱漱。” 深非也“哦”了一声,急忙起身去拿水。 他大大咧咧,哪里会照顾人,此刻叶苑苨一说,他才知自己不够周到。 叶苑苨喝了几口水,又觉有些饿,但看了看直愣愣立在床头的人,总觉不好麻烦,便作罢。 想着,等到吃饭的时辰,自然会有人给她送吃食的吧。 待伺候叶苑苨喝完水,深非也又坐到床头,静静地盯着叶苑苨看。 打量的眼神中,有欣赏,有爱慕,有期盼,有小心翼翼,还有几丝忧虑。 叶苑苨回看他时,他便会眼神闪躲地挪开,那模样倒也可爱,但落在叶苑苨眼中,却生了疑。 “你真是我夫君?”叶苑苨探寻地问。若是夫妻,总不至于如此扭捏吧。 深非也差点犹豫,“自然。” 他胡诌道:“只是我们刚刚成亲,你便不慎误食一种特稀有的毒蘑菇。咳,为夫这才将你送到此处。那廉老对毒颇有研究……” 二人就此聊起来,大多是叶苑苨问,深非也答。 一问一答,只要不涉及戳破谎言,深非也便照实答,否则,便是一顿逻辑自洽的胡诌。 如此,真真假假,叶苑苨总算知晓自己身上的一些信息。 她不敢全信眼前这男子,虽然这男子生得眉清目秀,对她也颇有些敬意,但他那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眸,总给她一种狡黠的感觉。 不过,她知晓自己并无性命之忧。 这些人若想害她,便不会让躺了半年的她醒来。 只是,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对待她的举止,明显不太对劲,似乎有意在隐瞒什么。 接下来几日,深非也几乎时刻都陪在叶苑苨身边。 他尽力扮演着“夫君”的角色,学着像廉青禾那样悉心照顾对方。 为了尽快好起来,叶苑苨大口喝药,大口吃饭,很快便能自理,且能下床走动。 只是,走不了几步,总觉胸闷气短,浑身发软。 这日一早,她觉得精神尚可,便裹了毛呢披风,由深非也扶着,出了房门来看雪。 一开门,嘴里、脖子里,便被灌进一阵刺骨的雪风。 洪县不下雪,第一次看到书中所写的连绵雪山,白皑皑一片,叶苑苨却没自己想象中的兴奋,只觉浑身被寒风包裹,冷得直打哆嗦,脸皮都快被冻麻。 原来自己一点都不喜欢雪。 见她蹙眉缩脖子,深非也忙脱下身上的狐裘给她披上,道:“太冷了吧?要不回屋去。” 叶苑苨看了看他单薄的穿着,阻止着对方的动作:“不用,你……” “我不冷。”深非也坚持道,“我还热呢。” 如此,叶苑苨只好披了两件披风,身上沉甸甸的,倒也暖和了几分。 她想要走上一圈,看看此处地势到底是怎样的。 深非也告诉她,廉禅想要远离尘世,所以才会跑到这无人能及的青山之巅隐居。 在深非也的搀扶下,叶苑苨缓缓走了一圈。 雪不算厚,想来是每日有人清扫,但足以打湿她脚上的绣花鞋。 第184章 长相厮守 叶苑苨发现,他们果然是在一处高耸入云的山巅石盘上。 站在此处,视野开阔,可望到远处连绵的雪山,恰似与天相连。 石盘面积不大,四周几乎没有树木。 石盘南侧是幽深的山洞,依着山洞,错落有致地建着五间简陋的原木房屋。 而其余方位,则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叶苑苨走到石盘边缘,一手紧抓深非也的胳膊,身子缓缓前倾,伸着脖子小心往悬崖下打望。 悬崖下,寒风呼啸而上,猛地吹落她戴在头上的兜帽。 她迅疾回身,闭着眼“嘶”了一声,只觉一阵眩晕,又冷又痛。 为保她的安全,深非也紧紧搂着她的腰身,将她贴在自己身侧。 他一边重新为她戴好兜帽,一边好笑道: “你胆子可真大,悬崖有什么好看的,偏要去看,也不怕掉下去!” 叶苑苨退了两步,回到安全的地界,才问:“四方都是悬崖,如何上下山?” 深非也恍然,原来她在研究如何下山? 看来她一点没信自己是她夫君这种鬼话。 深非也打着马虎眼道:“不着急,待你余毒全清,身体再好些,我自会带你下山,”顿了顿,“回家。” 他终究脸皮不够厚,“为夫”“夫人”这些亲密的称呼,也就在编谎话的当日说了一两次,往后便再说不出口——为此还遭到康逍墨一顿嘲笑。 叶苑苨见深非也不说,心下更了然几分,这帮人虽留着自己性命,但其中必定有什么阴谋。 她对深非也粲然一笑,“好。” 既然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倒不如主动配合对方,好让对方放下警惕,再从中探寻真相。 见叶苑苨对自己笑得如此亲昵,深非也有些失神。 一时心动地想着,若她永远找不回记忆多好。 这样,她定会慢慢接受自己,也不用去面对那残酷的现实。 他定会好好待她,让她平安喜乐地过这一生。 正鼓足勇气想要去抚摸她的脸,手伸到半空,她却突然手扶额头,双眼轻闭:“头好痛,想回房了。” 深非也闻言,立马将她打横抱起,往屋内走去。嘴唇微微上扬,藏不住心中的欢喜。 被对方抱在怀中,叶苑苨有几分不自在,她方才只是想阻止他抚自己的脸,怎么又将她抱起来了? 一进屋,寒冷被阻隔在外,浑身都暖和起来。 深非也将叶苑苨抱到榻上坐下。 微微俯身,替她解下两件披风,挂到门边架子上。 回身走来,单膝跪到她跟前,抓过她冻得通红的素手,放在自己温暖的大手中揉搓。 叶苑苨倒未抗拒,只是奇怪他的手为何还那样暖和。 正盯着他手上轻柔而专注的动作,他却突然抬头,微微仰着一张俊脸,对她柔情地笑。 眸光晶亮,仿若藏着漫天星辰,叶苑苨有些不自在,慌忙移开了视线。 深非也见她如此,自己也颇觉羞赧,便又低下头来。 忽然瞥见她湿透的绣花鞋,犹豫片刻,伸手去抓她的脚,想为她褪去湿透的鞋袜。 叶苑苨忙将脚缩进裙摆:“我自己来。” 深非也正要争辩,屋外传来康逍墨的声音:“非也,滚出来!” 深非也一怔,轻轻放下她的手,站起身来,柔声道:“你赶紧脱了鞋袜,躺到被窝里暖暖,小心着凉。” 叶苑苨点头。 深非也说完,含情脉脉地对她一笑,挠挠头,转身走到门边,取过披风,出了房。 叶苑苨看向房门,对那被深非也称为朋友的六公子,颇有些好奇。 六公子似乎很忙,总是隔五六日才会来一趟。 上了山,也不多待,跟深非也聊一阵,又匆匆离去,不知在忙什么。 正想着,廉青禾端着托盘进屋来。 “叶小姐,喝药了。”廉青禾将托盘放置到石桌上。 叶苑苨起身走过来,“多谢青禾姐姐。” 廉青禾微微点头,立到一侧,并不多话。柔和的脸色中,带着几分淡雅的清冷。 叶苑苨知道她忙,因这里所有的杂活,都得这姑娘一个人干。 不管她是好是坏,自己受她悉心照顾半年总归是真,因此心中对她颇为感激。 不敢耽误她的时间,叶苑苨走过去,也不坐下,端起药碗便一饮而尽。 廉青禾一见她喝完,便忙来收拾空碗。 叶苑苨一边拿锦帕擦嘴,一边讨好地道:“青禾姐姐,往后这药我自己来熬便好。” 廉青禾端起托盘,语气淡淡地道:“叶小姐不必客气。这几日的药材都是我爹临时配的,且熬制方法复杂多变,你恐怕弄不好。” 叶苑苨闻言,不好再说什么。 想了想,又道:“那多谢青禾姐姐了。不过,这几日我的身体愈发好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千万不要客气。我也可以做饭、洗衣……” 廉青禾淡然一笑,语气略微讽刺:“还是算了吧,你夫君哪舍得你做粗活。” 言罢,转身出屋。 叶苑苨尴尬地杵在原地,只觉这女子好难讨好。一时摸不透对方脾性,只好作罢。 —————— 另一间燃着炭火的屋子里,康逍墨与深非也未脱掉披风,便站在门边交谈起来。 康逍墨轻咳两声,才开口:“非也,我替你在朝廷谋了个职,这次……” 话还未说完,深非也转身便要开门。 康逍墨拽住他的胳膊,“你等等!” 深非也转头怒瞪他:“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我不想再为这破朝廷效力!” 深非也来此处不过半月,此前半年多,他都在北方打仗,抵御苍狼族。 能在军中谋得“千户”这一职位,奔赴战场,还是仰仗了康逍墨在朝廷的人脉关系。 可上了战场,想立下赫赫战功的深非也,才看清朝廷的腐败与无能。 前线将军指挥无能,后方朝廷克扣军饷、物资,兵器甲胄也多有粗制滥造之嫌。 此仗本就难打,如此更加艰难,不知死了多少被自己人坑害的无辜兄弟! 深非也多次献计都被将军驳回,他只好先讨好对方,与对方搞好关系。 如此,对方才开始接纳他的建议,在艰难的局势中搏得一线生机,打了胜仗。 凯旋而归之时,军功却全被将军抢去。 深非也心中涌起一股悲凉,深知这样腐朽的朝廷,这样勾心斗角的官场,已不值得他再为之效命。 于是又“解甲归田”。 回到洪县听说叶苑苨被康逍墨带走,千方百计与康逍墨周旋,这才找到此处。 如今,他只想待叶苑苨再好些,便带她去寻一处僻静之地,与其长相厮守,远离这纷繁复杂、尔虞我诈的尘世。 第185章 你真不行 见一两句话劝不下深非也,康逍墨知道急也无用。 便拉着深非也坐到茶桌前,准备与对方慢慢聊。 提起茶壶准备斟茶,手中力道用得过了些,茶壶一下扬到空中——竟是空的。 “你等等。”康逍墨起身,走到门外去叫廉青禾。 廉青禾很快提着一壶热水进屋来。 见两个男子坐在茶桌前扭着头,一副不想搭理对方的模样,心中好笑,却不多话。 她慢悠悠为两位泡起茶。 深非也受不了热,起身脱了披风,拿去门边架子上挂着。 “青禾,你爹呢?”康逍墨突然问。 青禾柔声回:“去山中采药了。” 康逍墨点点头,又问:“他这几日睡得可比从前好些?” 廉青禾手中泡茶的动作未停,看康逍墨一眼,清冷的脸色微微一红,垂眸道: “还是老样子,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康逍墨闻言,轻叹一口气,忧心他师父的身体撑不住几年。 身为廉禅的独传弟子,康逍墨却只随师父习了轻功,于毒术一道却仅仅浅尝辄止,只学得一知半解。 只因廉禅对毒术痴迷至极,为了钻研各类奇毒,常常不顾自身安危,以身试毒。 日子久了,乱七八糟的毒素在他体内不断累积,便严重损伤了身体。 想多活些年头的康逍墨,一点学不了这个——好在师父并不勉强他。 深非也走到茶桌前缓缓坐下,目光平和地看向康逍墨:“一会儿等廉老回来,我就去跟他请教清理余毒之法。” 康逍墨一听这话有些不对,“你要干什么?” 深非也轻咳两声,坚定地道,“我打算明早带叶苑苨离开。” 康逍墨愕然,随后勾唇冷嗤,“你凭什么带她离开?还真把自己当人家夫君了?” 深非也未理睬康逍墨的冷嘲热讽,又对廉青禾道: “这半年多麻烦青禾姑娘了,里里外外照顾苑苑,实在操劳,不甚感激。” 廉青禾抬起淡然的眸子,见深非也笑得真挚,只好轻扯嘴角以作回应。 心中却是好不羡慕,那少女生死之际被康逍墨连夜带来,跪求自己的爹相救,如今又有这样好的男子爱慕,而自己……她转头来,看了一眼康逍墨。 康逍墨却死盯着深非也,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青禾,你先出去。” 廉青禾沉下一张脸,带着愠怒转身出了屋。 深非也知道康逍墨不会轻易让自己带走叶苑苨,此刻也不着急。 他从容地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品,一副豁出去、非得带走的模样。 康逍墨压了压怒火,往椅背慵懒一靠,指尖敲着茶桌,缓缓道: “非也,那丫头早晚会恢复记忆。就你这样,都扮上人家夫君十几日了,也没让人家喜欢上!啧啧啧,不是我说你,趁人之危你都不行,那你,是真不行!” 深非也闻言,咬了咬牙,将茶杯重重轻置到茶桌上,气呼呼鼓着一张俊脸,瞪向康逍墨。 见对方有被气到,康逍墨心中总算舒坦了几分。 他呵呵笑两声,继续调侃道:“不是本公子自夸,要是换作本公子,一日便可拿下!” 深非也眸光一黯,这个举止轻浮的家伙,居然敢开叶苑苨的玩笑! 他刚想拿起茶盖招呼到对方脸上,康逍墨却立马洞悉到他手上的动作,倾身来嬉皮笑脸地求饶:“息怒,息怒,我错了!” 随即又正色道:“但这人,真不能让你带走。” 深非也早知康逍墨救叶苑苨,背后有阴谋。 他甚至揣测,叶苑苨身上的毒,也是康逍墨一手策划。 只是,他并未来得及去查证,便赶来此处。 他已知晓康逍墨的真实身份是六皇子。 既是皇子,那他的一举一动自然没表面那般简单。 只是康逍墨一直未有对他袒露真实身份的打算,他也只能装傻不知。 但他绝不允许对方拿叶苑苨的性命来做什么。 他直视康逍墨的双眼:“六公子,你若不让我将人带走,那你的打算是?” 康逍墨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浅笑:“非也,你我相识这样久,想必你也知晓我身份不简单,何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深非也不置可否,神色依旧冷峻:“这一切关叶苑苨何事?” 康逍墨神色忽地凝重,眼神透着几分深沉:“你以为苏云亦是何人?” 深非也未探究过苏云亦,只知他是手段了得的商人,但听康逍墨的语气,便知其背后不简单。 他一下明白过来,阴沉道:“所以,叶苑苨所中之毒是你下的,你想要以此牵制苏云亦?” 康逍墨嘴角抽了抽,心中暗自斟酌。 以深非也对叶苑苨的在意程度,若承认下毒之事,恐会被深非也记恨,产生嫌隙,不利于之后的合作。 但隐瞒的后果更糟,于是只好横下心道出实情: “我的确给她下了毒,但那毒一点危害都无。不巧的是,苏云亦后宅不宁,有人刚好与我同日对她下毒,两种毒相融,才致使她命悬一线,躺了这半年。” 深非也闻言,拳头又握了握,冷笑道:“你倒将自己撇得干净!” 康逍墨真心诚意地道:“我本意并不欲加害于她,只是事出意外,我也无法控制。好在,人已被我救回,你可不能因此对我心生不满。” 见深非也虽动怒,却并未动粗,康逍墨暗自松了口气,继续好言道: “我也是心知你对她情根深种,这才不顾我师父避世的规矩,顶着被逐出师门的风险,将你带到此处,与其朝夕相处,培养感情。还为你献策献计,让你扮她的夫君,如此拳拳心意,你说我能有什么坏心思?” 深非也看着面前笑得谄媚的狡诈之人,暗暗思索,事已至此,再纠缠已无意义,更何况自己的确从中得利。 康逍墨顺势提起茶壶,殷勤地为深非也续茶,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如今外困内扰,国将不国,深非也这样的将才,他不能不好好伺候。 深非也不解地问他:“苏云亦不日便会与贺汐汐成婚,你如今留着叶苑苨还有何用?想来他并不在意她。” 第186章 日渐升温 康逍墨摇头,笑得高深莫测,悠悠调侃:“非也,非也,情爱之事,你还是懂得太少。” 一语双关,把深非也气得鼓了鼓胸膛,“能不能不卖关子?” 康逍墨微微叹息,“跟你一两句话说不清,往后你便知晓!” 深非也只知,自己离开洪县之前,叶苑苨与苏云亦两情不相悦,过得并不好。 他这才暗示贺汐汐利用皇权将二人拆开,好各自得偿所愿。 本以为自己打仗归来,可凭军功得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再一身功勋荣华出现在叶苑苨面前,追求对方。 哪知,回到洪县,贺汐汐虽成功拆散苏云亦与叶苑苨的婚姻,但事情发展的结局却令他始料不及。 “苏云亦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你如此做?”深非也追问,“反正,我绝不允许你伤叶苑苨,或是将她置于危险之境!” 康逍墨急忙点头,“放心放心!” 随后,将自己的计划跟对方和盘托出,二人从此坦诚相交。 —————————— 洪县,云腾山庄。 两日后是新年,也是苏云亦与贺汐汐大婚的日子。 山庄被布置得一片喜庆,红绸红烛红灯笼红字帖,还有颜色各异的鲜花。 将迎接新人入住的鸾凤阁,更被装点成五彩斑斓的红。 对于这桩婚姻,无人不意外,但议论一番,末了仍会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毕竟,大家认为,较之“臭名昭着”的叶苑苨,贺汐汐才貌双全,与苏云亦更般配。 且在众人心中,苏云亦从前与叶苑苨并不是恩爱夫妻的模样。 只有与苏云亦亲近的人,及山庄里的下人才知,公子对少夫人也曾用情至深。 只是,自少夫人中毒被带走,且生死不明,叶公傅又因沈丞相倒台而受到牵连,被投入牢狱,他们的公子便变了。 变得比往昔更冷,即便笑,也毫无半点温度可言。对人对事,都透着一丝不怒自威的冷厉。 沈丞相所获罪名是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叶公傅身为沈丞相曾经的授业恩师,被指学术不正、误导众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叶苑苨则被指德行有亏,被皇上下令撤回赐婚,解除与苏云亦的婚姻关系。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且颇为荒诞,苏云亦很快明白,自己是被宫中那位给盯上了,叶家不过是受自己牵连。 恐怕他稍有动作,便会被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偏他又不能破釜沉舟,于是只能暂且任人宰割。 毕竟暗中谋划之事,还需他这明面上的身份与地位。 当贺汐汐回到洪县,隔三差五便想尽办法与他见面,主动亲近他,向他献殷勤时,聪慧如他,怎会不明对方的意图。 即使他不主动求娶,想来她姑姑也会暗做文章,逼他求娶。 既如此,倒不如他主动入局,也好借对方势力,暗中行事。 且可借此表明他已与叶家决裂,让贺家彻底放过叶家,让康逍墨不至于为难苑苑,拿苑苑威胁自己。 表面功夫做到此种绝情的地步,亦惹得一些人暗骂他冷血无情。 —————————— 进入二月, 天气变得愈发暖和,但山巅仍是白雪皑皑、寒风刺骨,气温没有一点回升。 叶苑苨对洪县所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在廉禅没日没夜潜心钻研、反复调整药方的努力下,叶苑苨体内的毒素终于被彻底清除,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好。 身体一好,只觉在山上的日子变得难熬。叶苑苨讨厌寒冷的感觉,于是整日将自己闷在暖和的屋子里,倒苦了她有些活泼的性子。 好在,她的“夫君”深非也一直陪着她。 虽一个不会吟诗作画,一个不会抚琴跳舞,但二人意外地趣味相投。 他们在一起下棋、看杂书、玩飞镖、投壶、解绳环,甚至研究暗器。 渐渐相处得越来越随性自在,越有小夫妻的模样。 偶回山巅的康逍墨,眼见二人情感日渐升温,心中涌起一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日晚上,二人用过晚膳,深非也收拾好餐具,端着托盘出屋时,意外发现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 在房外顿了顿,急急去厨房洗好碗,忙回屋来拉叶苑苨到屋外赏月。 叶苑苨无奈,被他用两件披风裹得跟个熊猫似的拉出房来。 今夜景致果然不同。 天空繁星闪烁,月亮宛如被轻纱半掩的玉盘,清冷的光辉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天地间洒下一片银白。 雪借月光,愈发皎洁,月因雪色,更显澄澈,它们相互映衬,绘就了一幅空灵静谧的冬夜画卷。 二人静静立着,望着星空,沉浸在这冰清玉洁、美好的世界里。 深非也抱着胳膊,不时看向身边人,却见叶苑苨脸上并未有明显的喜色,只是淡淡地勾着唇角,似有什么心事。 他还是喜欢那个活泼的叶苑苨。 眼珠一转,唇角勾起一抹坏笑,趁着叶苑苨不注意,迅速弯腰捧起一把雪,猛地塞进叶苑苨颈窝。 “啊!”叶苑苨尖叫一声,浑身一颤,瞬间被冰冷的雪激得跳起来。 她抖着颈窝里的雪,又惊又恼,杏眼圆睁,直瞪着深非也。 深非也却像个得逞的孩子,哈哈大笑,那幸灾乐祸的模样,让叶苑苨更加生气。 “深非也!” 叶苑苨顾不得冷,弯腰快速抓起一把雪,朝逃远的深非也身上打去。 这点子散雪,打在身上跟粉尘一般,深非也都懒得躲,依旧咧着嘴笑得调皮。 他弯腰快速团了两个大雪球。 “啪啪”两声,打在叶苑苨腿上,将裹得笨重,闪躲不便的叶苑苨,一下子打得绊倒在雪地上。 叶苑苨气极,爬起来有样学样,开始团雪球…… 一时间,寂静的雪山被两人的吵闹声打破。 山巅上,两间亮着的屋子里,纷纷从窗户探出目光。 廉青禾站在窗边,眼里一开始是欣赏、羡慕,唇边甚至勾了笑,但须臾,一丝淡淡的阴霾笼上来,眼色蓦然变得清冷。 这夜,偏康逍墨也留在山上,只因明日他与深非也打算带叶苑苨下山。 他正在屋子里与师父说事,忽然听见外面的声响,便走到窗边来看。 只见深非也正与叶苑苨打雪仗。 穿得笨重、行动迟缓的叶苑苨,被身手敏捷、灵活穿梭在雪地的深非也,打得头发凌乱,龇牙咧嘴、气急败坏。 心中便没来由一阵烦躁。 第187章 缘分已尽 这一头,接二连三的雪球砸在叶苑苨身上,令她毫无还手之力。 她有些生气,干脆趴在雪地里,任对方砸,不动弹。 玩得正起劲的深非也见状,心里一慌,忙过去查看,“叶苑苨?”莫不是身子太虚,晕倒了? 刚蹲下身,欲翻过对方的脸查看,不想叶苑苨迅疾抬手,一把雪稳稳当当抹在他脸上。 深非也一个没蹲稳,坐到雪地上。 正闭眼往外吐雪,叶苑苨又抓了第二把雪、第三把、第四把,报复性地接连往他脸上抹。 一时间,他跟个闭眼瞎子一般,毫无招架之力,头一仰便躺到雪地上,任她摆布。 眼见他被抹得看不清鼻子看不清眼,模样滑稽异常,跪坐在他身上的叶苑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深非也脸上盖着厚厚的雪,见对方不再动作,这才抬起袖袍,慢悠悠将脸上的雪抹掉。 听着对方清脆的笑声,他也不恼,反而因自己能逗得她如此开心,而心花怒放。 叶苑苨笑够了,这才准备从他身上挪开。 哪知,刚起身,脚踩到披风,一个趔趄,扑到深非也身上,深非也下意识伸手抱住她,翻了个身。 一时间,四目相对,呼吸相缠,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悄然凝固,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紊乱的呼吸声。 深非也红着脸,怔怔地盯着对方有些慌神的眼,接着移至红唇,隐隐有些期待,不由喉结轻滚。 叶苑苨蹙了蹙眉,“快起来,你好重!” 深非也却并未起身,只轻微弓起身子,清亮的眼变得越来越幽深,目光在她眉眼间反复流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眼看他要亲下来,叶苑苨推他不动,正准备扭过头去——“砰”地一声,一个雪球砸到深非也头上,散雪溅了叶苑苨一脸。 深非也懵了一瞬,眼中的缱绻与沉醉,瞬间被惊愕取代。 他缓缓抬头,只见康逍墨站在不远处的房门边,正若无其事地拍打着手上残留的雪。 见深非也望来,康逍墨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慌张,唇边反而勾起一抹畅快而挑衅的笑,背起手悠哉悠哉地踱进屋去。 就看不得那小子谈情说爱,整日沉溺温柔乡,连事业心都没了,误他大业! 深非也心中恼怒,与叶苑苨朝夕相处一月多,好不容易与其能有关系进一步的机会,竟被康逍墨的恶作剧搞砸。 无奈,他只得起身来,拉起叶苑苨,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进屋去。 二人晚上歇在一间房,只是各睡一张榻。 ———————————— 康逍墨踱进屋,走到他师父身边。 这间房是廉禅研毒所用,一张超长的木桌占据了几乎一半空间。 木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盛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或粉末。 角落里,是另一番惊悚景象。 蛇蝎蟾蜍蜘蛛等各类动物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着,有的早已干瘪,只剩皮包骨头,有的还残留着些许腐肉。 屋内散发着一股令人头疼的怪味。 配合着摇晃黯淡的灯火,斑驳诡异的影子,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康逍墨尽力屏着呼吸,用浓重的鼻音对廉禅道:“师父,您听听劝,就让徒儿留四个护卫给您,可好?” 廉禅用沉默表达着拒绝。 他正解剖蟾蜍的尸体,小刀刮下黏液,放在一个绿瓶子里搅拌,随即用手指蘸了一下,放入口中轻尝。 康逍墨立马往后仰了仰头,嫌恶得眉毛都要飞起来——这天下,似乎没什么是他师父不敢往嘴里放的。 他本是担心此番带叶苑苨前来,这半年多自己来来回回,恐不小心暴露行踪,被有心之人利用,对师父的安危不利。 所以才想给师父配几个护卫,但喜安静与自由的师父却死活不应。 遣了几个暗卫在附近巡护,又被轻功甚好的师父发现,挨了一顿责骂,怒斥他竟派人监视自己! 康逍墨静静等着师父处理好那恶心的蟾蜍,然后才见其转身来,对自己道: “明早一别,你我师徒缘分便尽了,往后莫要再来寻为师!” 康逍墨愕然,瞪大了双眼,“师父,您这是何意?” 廉禅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为师时日无多,只盼能安然度过最后的时光,实不愿再参与俗事,还望你尊重为师。” 康逍墨张了张唇,说不出话。隐隐觉得自己皇子的身份,恐早已被师父洞悉。 也罢,也罢。 想起师父对自己恩重如山,此一别若不再见…… 他默了默,缓缓跪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额头贴地,磕下三个头,抬头时泪光闪烁。 廉禅点点头,捋了捋胡须,受了他的拜,随即伸出手,道:“拿出来吧!” 康逍墨难得如此正儿八经的伤感,廉禅这一举动令他瞬间收住泪容。 犹豫一瞬,磨磨蹭蹭地把手伸进胸口,掏出一粒毒丸,递过去,“师父,就这一颗,徒儿就拿了这一颗……” 廉禅瞅了一眼,白眉一挑,手还伸在那儿,动都没动。 康逍墨撇撇嘴,满脸不情愿,又在袖袍里掏出两颗。 见师父的手依旧伸得笔直,大有不交完不罢休的架势,康逍墨耷拉着脑袋,只好将身上所藏毒丸,一一交出。 直到交完十颗,廉禅才满意收手,神色一凛,道: “为师潜心制毒,不过是为寻几分乐趣,钻研药理之妙。你倒好,竟动了偷去害人的心思!” 康逍墨刚想分辩几句,廉禅却一挥手,“你可以滚了!” 康逍墨…… ———————————— 翌日一早,叶苑苨本欲向廉禅郑重致谢而后离开,岂料,不仅廉禅不在,就连康逍墨和廉青禾的人影也寻不见。 叶苑苨望了望刚泛起蒙蒙亮光的天色,心中顿生奇怪之感。 再瞧立在一旁的深非也,却仿若早已知晓这般情形,脸上毫无诧异之色。 “兴许他们一早进山采药了,咱们走吧。”深非也道,“往后我会托六公子代为转达咱们的谢意。” 二人皆裹着披风,一身轻松,并未收拾包袱。只是,深非也腰间多了一把剑。 整日被深非也跟着,叶苑苨到底没发现该如何下山。 这会儿,深非也领着她来到廉青禾起居的房间。 第188章 出了岔子 一进房,通晓机关暗器之术的叶苑苨,一眼便看出端倪——石壁有暗门。 果然,深非也走过去,轻按石壁一处凸起,只听“轰隆”一声,暗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幽暗的隧道。可能因外面气温低,隧道的气息反而是温热的。 深非也回头来,取过石壁上一盏防风的羊角灯,温柔地牵过叶苑苨的手,拉着她进入隧道,“小心点。” 隧道里竟温暖如春。 走下一坡漫长的石梯,直把人腿脚走得又酸又软,才出得洞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破草屋。 从破草屋出来,是草木茂盛的山林,其间延伸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直通山下。 小径上落满枯黄的树叶。 晨光斑驳地洒落在林间,笼在身上有温热之感。 山腰无雪且暖和,与山上气温差异竟如此大。 叶苑苨愣愣打量着周遭环境。 深非也牵过系在草屋旁的健壮黑马,走到叶苑苨跟前,抚摸着黑马的脖颈,“看什么呢,走不走?” 叶苑苨回头:“怎么只备一匹?” 深非也摸了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紧接着脸上爬上一抹窘迫。 他微微低头:“我……我这阵子手头有些紧,只够买这一匹。你放心,这马壮实得很,驮咱俩绰绰有余,绝不会累着。” 说着,深非也拍了拍马背,像是在给它打气。那马甩了甩尾巴,发出一丝嘶鸣。 实则,他只是盼着与叶苑苨同乘一骑,才故意只备一匹。 叶苑苨点点头,又问:“你是要带我回家吗?” 深非也蹙眉,这话问得,是不信他? 他答:“自然。” “回哪里?” “怡海啊。” “嗯。”叶苑苨不再问。 深非也正要先翻身上马,再拉叶苑苨上马背,叶苑苨却突然开口:“我先上。” 深非也微微一怔,下意识顿住动作。 只见叶苑苨一手抓住缰绳,右脚踩稳马镫,随即用力一蹬,身姿轻盈地跨上马背。 深非也望着端坐在马背上的叶苑苨,心上莫名传来一丝不安。 叶苑苨低头来,对他柔柔一笑,笑得乖巧甜美,瞬间迷了他的眼,心中疑虑顿消。 深非也正要上马来,叶苑苨望着前方道:“非也,你看,那边的山茶花开得好漂亮!” 深非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数丈外的斜坡上,果然开着一片五颜六色的山茶花,“你想要?” 叶苑苨笑着点头,眼神带着些期待,“每种颜色都要一朵!” 深非也勾唇,松开缰绳,“你等着。” 随即,往数丈之外的那片山茶花走去。 叶苑苨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微微捏紧缰绳,含笑的双眸逐渐冷却,脸色变得越来越冷峻。 深非也走到那片花海处,回头望了望叶苑苨,叶苑苨立马展露出笑颜回应,还挥了挥手。 深非也心中一暖,自嘲一笑,不知自己到底在疑心什么。 随即,他弯下腰伸手摘花,缓缓往斜坡踏去。 就是现在了——叶苑苨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抓紧缰绳,用力调转马头。 随即,双腿一夹马肚,黑马一声嘶鸣,便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尘土在身后飞扬,叶苑苨头也不回,急速往山下奔去! 眼见叶苑苨跑了,深非也抬起头,攥着一把花,僵立在斜坡花丛中,黑青着脸,微微勾了嘴角,冷哼一声。 ———————————— 在深非也带叶苑苨下山之前,天还未亮,康逍墨便带廉青禾,从他师父所在的屋子里,从石壁暗道下了山。 这暗道直通山下的落子镇。 廉青禾身着玄色披风,蒙着面巾,又用兜帽遮住眉眼,与康逍墨一到镇上,便迅疾坐上马车,往北边而去。 谁知,马车刚出镇子,便遭到一伙黑衣人袭击。 擅长逃跑的康逍墨,与这帮功夫厉害的黑衣人,周旋许久。 一边护着廉青禾,一边使着鬼魅般的轻功,将这伙人往东边带。 眼见那伙黑衣人,从十来人变成三十来人,队伍越来越壮大,康逍墨这才想办法,带着廉青禾彻底脱身。 只是,廉青禾逃跑时最终露了脸——但这正是康逍墨的计策。 几日前,他便敏锐察觉山下有一群黑衣人悄然潜伏。 这些黑衣人行动诡秘,悄无声息地将山下几个出口都围了,似在等猎物自投罗网。 康逍墨不疑有他,半年多往这栢山来来回回,哪能半点差错不出? 他怀疑这帮人是寻叶苑苨而来,毕竟若目标是他,早该动手。 而今日要带叶苑苨下山,他只能使用此计,先引开这帮黑衣人。 ———————————— 看到那兜帽下的脸不是少夫人时,却隐直呼上当,又急急带着一帮人往回赶。 赶回栢山脚下时,却隐深知已错过救下少夫人的时机,只怕少夫人早已不在山上。 东南西北,一时竟不知该往哪行动,十分挫败。 在这之前,为寻叶苑苨,苏云亦开启了三管齐下的行动。 一是因闻昱的误导,继续派人往南搜寻;二是派人打探那隐世毒医的信息;三是派人跟踪康逍墨。 因康逍墨不易跟踪,最终是循着第二条线索,才艰难地找到栢山。 到了栢山,欣喜地发现,康逍墨竟在此地出入,由此更加确定,叶苑苨定在此。 为免打草惊蛇,却隐带人潜伏起来,细细打探情况,哪知康逍墨如此奸诈,竟使这调虎离山之计! —————————————— 当康逍墨成功引开却隐时,若按康逍墨与深非也的计划,深非也应早带着叶苑苨往东而去。 只是,偏深非也这边出了岔子。 叶苑苨骑着马冲到山脚时,却是一时有些弄不清方向,但为防止深非也快速追来,她只好先往南而去。 因她突然想起,从前在洪县时,有一次康逍墨在茶馆跟她讲过,洪县往北走上一千里,有连绵的雪山。 她只好赌一把,往南而去。想着先离开栢山,再想办法弄个舆图。 十来日前,她恢复记忆。 她不知深非也、康逍墨为何要骗她,也不知自己中毒后,到底是谁将她带到此地,这里面又有什么阴谋? 但不管怎样,只有想办法先回到洪县,回到苏云亦身边,才最安全。 于是,她只能继续假装失忆,与深非也虚与委蛇。 今日下山,终让她寻到机会逃跑。 第189章 走投无路 逃下山,叶苑苨一口气没歇,骑着马一路往南。 一会儿走驿道,一会儿走小路,穿过无数山林与村镇,奔波到傍晚时,经过一处客栈,终停下来。 实在有些精疲力竭,她准备吃点东西,好生歇一歇,明日一早再赶路。 二月的天,越往南,天气越暖和。 叶苑苨早脱下雪狐披风,露出一身淡粉色锦裙。 这锦裙以顶级蜀锦裁就,丝线在斜阳的轻抚下,闪烁着细碎而柔和的光泽。 裙身之上,绣工巧夺天工,用细腻的金银丝线,勾勒着朵朵娇丽的樱花。 还莫说她长相娇俏,身姿玲珑,光是这一身华贵的穿着,已惹得客栈里里外外的人,目光都往她身上投来。 叶苑苨翻身下马时,才注意到那些打量的目光。 那些目光,并非只有好奇,其中还夹杂着复杂难辨的意味。 特别是客栈门前,几个围坐在酒桌前的汉子,看她的目光满是贪婪与垂涎。 叶苑苨霎时浑身不自在起来,下意识抱住胳膊,心中隐隐不安。 她打量了一番眼前情形,客栈坐落在一个荒僻小村的村头,入眼便是灰败、凄凉之景。 客栈只两层,外墙由土坯垒砌而成,好些地方已剥落,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泥土。 叶苑苨这才想起,一路骑行,沿途所见尽是衰败之景。 村镇里,房屋破败不堪,村民们身形瘦削,脸上毫无表情,麻木地在贫瘠的土地上劳作,不见丝毫生气。 和自己记忆中繁华的洪县、柳镇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要不要在此处歇脚? 镇定一番,她抱着披风,硬着头皮往客栈行去——至少得吃点东西再上路。 越往客栈走,叶苑苨越觉自己这身装束,实在太扎眼。 所有人都穿着灰扑扑的粗布麻衣,偏她穿得这样光鲜亮丽,不被人打量才怪。 进入客栈,她尽量忽视着那些肆意打量的目光,走到看起来长相还算和善、四十来岁的掌柜面前。 她身无分文,头上只一根木簪,身上也无玉佩手镯耳环之类,值钱的仅是怀中的披风。 “姑娘,”掌柜笑眯眯相迎,眼神却不自觉在叶苑苨身上扫来扫去,“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呐?” 叶苑苨脸颊微微泛红,“掌柜的,我……我能不能用这披风,换一碗热面吃?另外,再给我十两银子便好。” 叶苑苨说着,将披风轻轻放到柜台上。 掌柜看了看那上好的雪狐披风,又伸手摸了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这可是珍贵品种的雪狐皮,至少价值千两银,眼前这姑娘是不懂价? 心思一转,掌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姑娘啊,您这披风虽好,但您瞧我是什么身份,哪穿得着这样的披风?” 说着,扯了扯自己身上油腻的长衫,叹了口气,“再说,眼下这乱世,匪盗猖獗,生意难做,我也没挣到钱,哪里拿得出十两银子?” “算了算了!”掌柜说着,摆了摆手。 叶苑苨明知掌柜是故意压价,却无计可施。肚子正饿得呱呱叫,她咬牙道:“那你能给多少?” 掌柜咂咂嘴,伸出一根手指,“至多一两。” 叶苑苨紧抓着披风,很想转身就走,可是…… “五两银子可好?”叶苑苨眼中带着不太情愿的恳求。 “啧,看你这样子,也是走投无路了。罢了罢了,再加你一两。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拿钱;要是觉得不行,那就另寻他处吧。”掌柜撇了撇嘴,不耐烦地说道。 叶苑苨衡量一番,看了一圈客栈里不算稀少的客人,但没一个像有钱的。 她只得妥协,“好吧。” 掌柜脸上堆笑,迅速收起披风,从柜台里拿出二两银子递给叶苑苨,又高声吩咐伙计:“快去给这位姑娘上一碗热汤面!” 叶苑苨走到角落,坐到一张面上坑坑洼洼的桌子前。 心里盘算着,得去找一身粗布麻衣来穿,白净的脸也得涂黑弄脏,免得惹人注目。 这一头,门外那几个打量她的汉子,正一边瞧她,一边低头嘀咕。 不一会儿,清汤寡水的热面终于上桌,叶苑苨拿起竹筷,咽了咽口水,却犹豫起来,会不会被下毒? 正盯着面,一阵浓烈的汗臭味,突然钻进鼻腔,抬眸发现三个衣衫破旧、五大三粗的汉子,悠悠落座到四方桌的三个空座前。 正是方才门口那三个眼神猥琐的大汉。 大汉们的眼神在她姣好的脸上、身上肆意打量,唇角勾着毫不掩饰的坏笑。 叶苑苨捏紧筷子,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惶恐,眼神却刻意聚起一丝冷厉。 心道光天化日,又在客栈,这么多人,他三人应该不敢怎样吧。 “哟,小娘子,一个人吃面呐?”为首的光头汉子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嬉皮笑脸地往叶苑苨跟前凑。 “这面清汤寡水的,能填饱肚子?不如跟哥哥们去吃顿好的。”坐在叶苑苨右边的络腮胡汉子跟着起哄。 坐在对面的瘦高个,则盯着叶苑苨,笑得口水都快掉出来。 眼看三人越围越拢,臭味越来越浓,客栈里其他人,甚至掌柜,都只是偷瞧,并没有上前打抱不平的意思。 叶苑苨稳了稳心神,深知此刻自己孤立无援,绝不能慌了阵脚。 她强忍着不适,礼貌开口:“几位还请不要打搅我吃面。” 甜糯嗓音一出口,三个大汉顿时哄堂大笑。 刺耳的笑声让叶苑苨头皮一阵发麻,满心都是厌恶与恐惧。 “小娘子,跟哥几个玩玩,比你吃面有意思多了!”光头汉子说着,伸手来捉叶苑苨的手。 叶苑苨见状,缩回手,端起面碗起身,打算换个桌子躲开这三人。 刚起身,胳膊被光头汉子一把拉住。 叶苑苨蹙眉,心中恐惧转为愤怒,想着今日怕是难以善了,那便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猛地将手中热面扣到光头汉子脸上。 “啊!”滚烫的面汤和面条糊在脸上,光头汉子惨叫连连,下意识松开叶苑苨的胳膊,手忙脚乱地去抹脸。 刚被松开,叶苑苨转身便朝客栈门口跑,没有丝毫犹豫。 “快追,别让那小妮子跑了!”光头汉子怒道。 第190章 胆战心惊 眼见三人追来,叶苑苨心急如焚,回转身,顺手将手中两只筷子,朝追得最紧的瘦高个和络腮胡甩了出去。 “咚咚”两声,筷子不偏不倚,正中那两人左眼。 可她力气毕竟有限,筷子又不够锋利,两个大汉捂着眼叫了几声,顿了一会儿,又恼羞成怒地追上来。 出了客栈,叶苑苨径直奔向那棵她拴马的大树,满心想着骑上马就能逃脱。 到了树下,却如遭雷击,树下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马的影子——早被人偷了。 绝望在心底蔓延,转身望着步步紧逼的三个恶霸,来不及多想,叶苑苨撩起裙摆,迅疾往山林钻去。 叶苑苨不敢沿着小路跑,不然定会轻易被追上,便往满是荆棘的密林里钻。 可那三人追得极紧,她又一身淡粉色,在黑压压的密林里根本藏不住。 身上又没暗器,眼见三人合围上来,将她拢在中心,逃无可逃——叶苑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后悔不该往山林跑,该往人多的村里去。转念却想,去村里也无用,这乱世,人人麻木冷漠,谁会在意她的死活。不然,她也不用跑出客栈了。 三个大汉,一个面上被烫得红彤彤,另两个肿着左眼,心底都燃着怒火。 他们气势汹汹,步步紧逼,将叶苑苨困在中间。 瘦高个恶狠狠道:“小娘们下手真狠!” 随即转头对光头说:“大哥,就在这地儿办了她吧,您先来!” 络腮胡皮笑肉不笑,抖着脸上横肉附和:“对,让这小娘们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叶苑苨压下心中惊恐,迅疾拔下头上木簪,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 见她一头乌发肆意披散在肩头,白皙的脸庞在暖黄的余晖下,愈发娇俏迷人…… 配上那故作镇静之态,实则双眸中满是恐惧的娇弱神情…… 三个大汉眼中燃起愈发浓厚的兴味。 见美人已绝无逃脱之机,那红脸的光头大汉咧嘴嘿嘿一笑,大剌剌于众人面前解下腰间束带,“美人莫怕,让老子好好疼疼你!” 叶苑苨慌忙闭眼,仓皇后退,后背猛地抵上一棵粗壮树干。 睁开眼时,只见那光头大汉袒露着两条毛腿,伴着另两人毛骨悚然的淫笑,正缓缓朝她逼近。 一瞬间,叶苑苨眼眶泛红,几欲落泪。 下一瞬,她紧握住手中木簪,反复摩挲,呼呼连吐了两口浊气,于心中迅速默忆了一遍,闻昱曾传授于她的近身相搏之法。 电光火石间,就在那光头大汉伸手欲抓叶苑苨之时,她猛地侧身避开,手中木簪直刺向大汉的咽喉。 那大汉还以为叶苑苨握着簪子,是想以死相抵,哪料到她竟有如此胆量和身手…… 一时躲避不及,咽喉被木簪刺破,鲜血喷出,光头大汉双手捂着脖子,踉跄着后退几步,终是轰然倒地。 其光着下身,死状极为不堪。 余下两名大汉见此情形,先是一惊,随后恼羞成怒,双双朝着叶苑苨猛扑而来。 第一次手上沾血,叶苑苨双手剧烈颤抖着,怎么都止不住,哪还有半分心力应对余下二人。 她双腿一软,跪坐到地上,颤抖着拿起木簪,准备自尽,以免受辱。 络腮胡一把夺过她的木簪,将她推倒在地。叶苑苨眼底充满恐惧与绝望。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名大汉不由转过身来。 只见一道黑影骑着骏马疾驰而来,随后冲着他二人,从马上飞身而下,瞬间抽出腰间佩剑,直逼二人面门。 二人不及反应,眼前寒光一闪,其中一人脖颈一凉,头颅便落了地。 另一人惊恐万分,反应过来,转身欲逃,黑影一个箭步上前,手腕轻转,利剑划过,那人便捂着脖子,鲜血汩汩而出,倒地而亡。 缓缓坐起身的叶苑苨,愣愣地看着眼前下手狠绝的深非也,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深非也察觉到她的异样,收剑入鞘,目光变得柔和,蹲到她跟前轻声道:“别怕,我会护你。” 深非也说着,余光扫见那躺于一侧、光着下身的光头大汉,不由得心慌与心惊交织,蹙起了眉头,叶苑苨不会…… 他伸手轻柔地握住叶苑苨的肩膀,胆战心惊地将其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见她虽发丝凌乱,衣衫有几处划破之痕,但所幸仍是完整的,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见叶苑苨仍在愣怔,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且浑身微微发抖,他索性将她一把抱起,走向自己的马匹。 骑上马背,将人圈在怀中,深非也仍心有余悸。 于是忍不住试探性地将头倚在叶苑苨肩上,双臂用力将人紧紧拥了拥,这才轻夹马腹,缰绳一甩,骏马扬蹄,向着前方奔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密林中格外清脆,惊起几只归巢的飞鸟。 叶苑苨靠在深非也温暖的胸膛,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一串串泪水缓缓滑出眼眶。 一时埋怨,为何身后人不是苏云亦?那人如此神通广大,为何自己遭难时,他却不见人影?她已不在半年多,那人为何不寻她? 身后的深非也并不知她正在默默哭泣。 叶苑苨骑马奔逃之后,他匆忙跑下山,于镇上购得马匹,便一刻不停地追来。 他知晓叶苑苨逃跑,定是恢复了记忆,那她必然要回洪县,往南方追赶便不会错。 可他怎会料到,叶苑苨为了甩开他,亦是一刻未歇地奔逃了整整一日,差点让他怀疑追错了方向。 幸而在他想要调转马头,往回再找找时,恰巧撞见有人牵着她被偷的马,这才笃定她定在附近。 回想刚刚她差点被歹人所欺,他仍是后怕得手脚发软。 二人共骑一乘,一路疾驰,至丑时,来到一处简陋的驿站。 驿站有些破旧,大门朱漆已脱落大半,门口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发着微弱的光。 走进院子,地面石板凹凸不平,角落里还长着杂草。 好在客房虽不大,陈设也很简单,却打扫得异常干净,床单被褥都没有异味。 桌子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抱着叶苑苨住进客房后,深非也转头吩咐小二送来热水和吃食。 二人都饿了一天,默默用过餐食后,深非也让小二打来热水,让衣衫染血的叶苑苨沐浴。 浴桶被屏风围在一角。叶苑苨也没扭捏,转身便走到屏风后——毕竟之前二人朝夕相处一月多,便是这般。 第191章 喜欢他吗 沐浴好,叶苑苨换上深非也为她备好的干净黑衣。 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衣物,竟是连里衣都备了。 她穿好衣,坐在床沿,见深非也又吩咐小二备热水。 深非也洗完出来时,见叶苑苨立在窗边,凝视着沉沉夜色出神。 天上无月无星,黑洞洞一片,深非也走过去挨着她问:“看什么呢?” 叶苑苨收回目光,似刻意躲他一般,回身走到床沿坐下,眼睛盯着地面,沉默。 深非也合上窗,拖过一把椅子坐到床前,小心打量她的神色。 灯火阑珊,显得她清冷的脸,带着几分忧郁。 这副伤心的模样,把深非也心疼坏了。 他目光满是关切地看她,温言道:“这样晚了,快躺下睡吧。” 叶苑苨闻言,抬眸来看他,清亮的眼神缓缓聚焦。 深非也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微微收紧,随后心虚地低下头。 “你既不是官,又不是公差,为何能住这驿站?”叶苑苨终于开口说话。 深非也抬头,眼神噙着几丝小心翼翼的温柔,“我此前去为朝廷卖命了,在官场攒了一点人脉。” “为什么骗我?”叶苑苨继续冷着脸发问。 深非也脸一红,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假扮她夫君的事。 他低下头,清了清嗓,有些腼腆地道:“从前我在你父亲的书院求学时,便喜欢你。这么多年,这份心意从未变过。” 叶苑苨垂目,对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有些吃惊。她从未想过,他喜欢自己。 随即却清醒过来,轻笑着抬眼看他,他这是诓骗自己呢,什么喜欢不喜欢,跟骗她有什么干系! “狡辩!”她轻嗤。 一腔真情被蔑视,深非也眼中闪过一丝受伤,无奈低下头去,用沉默表达着他的落寞。 见他黯然神伤,叶苑苨徐徐收住嘴角冷笑的弧度,意识到他似乎是认真的。 她往地上瞟了瞟,有些木然地道:“我,我都成亲了。” 深非也闻言,抬头来轻声问,“你喜欢他吗?” “自然!”叶苑苨毫不犹豫。但此刻想到那人,心中却有些飘忽不定,似乎从前那些美好的点滴,已远去很久很久。 听到她的回答,深非也有些郁闷。可须臾,他眼中的嫉妒与受伤,又被担忧与心疼之色取代。 若叶苑苨知晓苏云亦已与她解除婚姻关系,且与贺汐汐成亲会怎样? 沉默须臾,叶苑苨问:“你明日还会带我去那怡海?” 深非也不言,一时有些纠结。 康逍墨要他将叶苑苨带去怡海,然后再将其软禁在那边。待局势发展到关键时刻,再将她作为牵制苏云亦的重要筹码。 叶苑苨见他神色复杂的模样,心有不安地问:“你和那六皇子在密谋什么?是想用我要挟云亦?” 深非也有些惊讶,她竟知康逍墨是皇子? “我要回洪县!”叶苑苨突然横下心,绝然道,“若你带我去别处,我,我……”一时想不到有力对策,话就这样卡在嘴边。 深非也觉得她这模样莫名可爱,暗暗扯了扯嘴角。随即在心中衡量一番:“好,我带你回洪县。” “?”叶苑苨正苦苦思索能威胁深非也的办法,闻言瞪大眼,愣了半瞬。 深非也对她柔柔一笑,眼中尽是不加掩饰的深情。 心中的打算,是自私的,就带她回去看看苏云亦的无情,如此她才会死心,慢慢打开心扉接受他。 过了好一会儿,叶苑苨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不会骗我吧?” 深非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来想抓叶苑苨的手,却被对方躲开。 他失落地收回手,“放心!明日出发之时,我会给你看舆图。” 叶苑苨愣愣看他,心中莫名有些感动。 与其朝夕相处一月多,她能感受深非也对她的讨好,也信他不会伤害自己。 只是,是否会骗她,或是暗地里藏着什么阴谋,却不一定。 不经意间,叶苑苨打了一个哈欠。 深非也道:“快睡吧,有什么事,等明日睡醒了再说。” 叶苑苨看了看房里唯一的床,“你为何不多要一间房?” “你一人睡一间,我不放心。”深非也说着,起身为她抖开床上的被子,铺好。 “你睡哪?”叶苑苨脱鞋,扯开被角,和衣往床上躺去。 深非也站在床边看她躺好后,挥手熄灭桌上的烛火,坐回床边的木椅,“我就坐在这里,守着你。你放心睡吧。” 叶苑苨在黑暗中愣了愣,随即裹紧被子往里翻了个身。 只觉自己既已恢复记忆,再与深非也如此独处,实在不妥。 可独自回洪县?又不太行。乱世当道,自己功夫不到家,还真如之前苏云亦所说,死在半道是随时的事。 纠结一番,她安慰自己,安全为重,只要心中坦荡,行得端坐得直,何必在意那些男女大防的礼节。 更何况,她与深非也是一个县长大的,虽对他印象说不上很好,但也知他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应算得上半个君子吧。 如此一想,安心闭眼睡去。 深非也侧坐在椅子上,手臂搭于椅背,枕着头,眼睛半睁半阖,于黑夜中看着叶苑苨。 心中暗想,定要在回洪县之前,想办法拐了她的心。路也定要走慢些,如此便可与她多相处些时日。 ———————————— 傍晚,洪县,云腾山庄,礼贤堂。 苏云亦独坐在茶桌前,手中紧紧捏着一封信笺——此信来自却隐。 得知却隐错失救下叶苑苨的唯一机会,苏云亦盯着面前冷却的茶水,牙关下意识紧咬。 脸上肌肉紧绷着,腮帮子因用力而微微鼓起,狠厉的眼神缓缓失焦。 大半年来,康逍墨只给他传过一次信,言明叶苑苨仍在悉心救治之中,尚未苏醒。 信末附言:“待其苏醒,必当再告君知,并亲自送回。此事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那戏耍与威胁的语气,让苏云亦现在想来,仍觉胸膛燃火。 叶苑苨的生死,全凭对方言辞。只要对方未明确宣告她的死讯,苏云亦便只能按兵不动,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即便苑苑当真还活着,恐怕等待她的也绝非自由与安宁。她更不会被安然送回。 在康逍墨眼中,她是制衡苏云亦最致命的武器,是拿捏他的关键所在 ,是攥在掌心、随时能用以胁迫的重要筹码。 深陷被动之境,一颗心就这样高高悬起。一番权衡后,苏云亦果断与贺汐汐成婚。 此无奈之举,一是为假意讨好皇贵妃,稳固自身明面上的势力;二是想向康逍墨传达一个信号:他对叶苑苨已不在意。 本以为,这步棋会让康逍墨放了叶苑苨,可此人心思叵测,竟依然拘着人不放。 半月前,他好不容易追查到栢山,以为很快就能将叶苑苨救出,谁知康逍墨竟设局摆脱追踪。 第192章 弯弯绕绕 “苑苑,你究竟在何处?”苏云亦痛苦呢喃。 每日,他面上沉稳,实则日夜心焦。 思绪正飘着,书房传来敲门声。 不等他说话,房门被推开,贺汐汐身着一袭红衣,满头珠钗,端着身姿,一步一挪,走了进来。 边走边温柔道:“夫君,今日难得回来这样早,怎么不到鸾凤阁歇着,妾身还等着你一道用晚膳呢。” 走到苏云亦身侧,贺汐汐交叠双手,优雅置于身前,眸光水亮地望着苏云亦。 她妆容精致,眼尾、鼻尖与唇上,都抹着恰到好处的殷红,衬得她整个人明艳照人,无端让人挪不开眼。 但苏云亦只淡然瞥她一眼,随即从容地单手将信笺捏成纸团,扔进一旁烧茶水的小火炉中。 贺汐汐看那火炉一眼,信笺瞬间燃成灰烬,她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苏云亦抬眸看她,眼中悠然盛上一丝轻飘飘的温润笑意,“夫人先回吧,我这还有一堆事要忙,晚膳不必等我。” 贺汐汐闻言,撑不住脸上笑意,“夫君整日忙什么呢,可否让妾身知晓,也好帮着分担分担。” 成婚两月,苏云亦每日早出晚归,竟是忙得都未与她同床共枕过几日,且至今都未与她圆房。 她心中有怨,却又因羞怯,不便与他言明。 苏云亦伸手去拿茶,贺汐汐摁住他的手腕,“等等,茶水冷了,妾身重新为你泡。” “无妨。”苏云亦轻轻拿开她的手,端起茶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还是那句话:“夫人先回吧。” 贺汐汐紧了紧交叠的双手,压着心头不悦,娇声埋怨道: “妾身从前在娘家,帮着爹爹打理了好几家铺子,倒比我那哥哥中用。” “夫君管着偌大的箬山,整日忙碌些,妾身能理解。” “只是你这每日早出晚归,妾身连你的面都见不着,妾身实在是……有些委屈。” 贺汐汐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亮晶晶的泪花在眸中打转,几欲落下 。 “妾身虽为一介女流,可在娘家时,跟着爹爹打理铺子,对商事往来、人情周旋,皆熟稔于心。” “若是夫君信得过我,肯让我帮着分担一二,也免得我整日在家,为你忧心操劳,如此妾身方能心安。” 说得情真意切,又是如此娇滴滴的美艳模样,任哪个男人听了、看了,不心疼,不感动? 偏苏云亦只木然看她一眼,“商事复杂,人心难测,我不愿你卷入其中,你打理好山庄便是。” 说罢,苏云亦起身,犹豫着,拍了拍贺汐汐的肩,随即绕过她,脚步有几分沉重地往房外行去。 “我还要出一趟山庄,晚上不必等我,你先睡。” 看着那道远去的冷漠背影,贺汐汐眼角的泪终于恨恨滑落。 明明是他主动求娶,可娶过来竟这样日日冷着,叫她心里好不难受。 竟是不如没娶之前殷切。 这样的“如愿以偿”,她终究是不甘心。 不过,她还不至于失去信心,反正他已是她的夫君——来日方长,她有的是办法得他的心。 苏云亦出得书房,狠狠瞪一眼守在门外的知木,然后才抬脚大步往庄外而去。 知木低头撇嘴,知道公子瞪他,是因他没拦住少夫人闯书房。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 公子娶的少夫人,一个比一个厉害。从前那位娇蛮无理,如今这位手段了得,才来两月,已将山庄下人治理得服服帖帖。 别说是不听话,就是一个看不顺眼,少夫人说打便打,说罚便罚,从不心软。 山庄里哪个下人不怕她,敬她? —————————— 从栢山到洪县,约莫一千里。 若是骑优质马,马不停蹄,一天一夜即可到达。 换作中等马,走得快些,十来天也够了。 但深非也悠哉悠哉,慢悠悠绕着路,准备走上一月。 叶苑苨初始并未发现他的小心机,因为深非也给她看了舆图,路线没错。 只是,深非也会说:“这条路虽近,但有山匪,不安全,我们需要绕道而行。” 或者说:“这条路很近,但治安太好,官府在前方设卡严查,手续繁琐,像你这样没路引的,容易被当成罪犯抓起来,不如换条路走。” 又或者说:“这条路是近,但这个时间走到天黑没客栈投宿,我们不如先去这里住一宿再走。” …… 理由千奇百怪,就这样一绕再绕,弯弯绕绕,走了十来日,深非也说还需走上二十来日时,叶苑苨火了。 彼时是午时,日头高悬,二人正在小河边休憩。 每日一到饭点,不管行至何处,深非也定会叫饿叫累,非得停下来吃点东西、休憩一阵才肯继续赶路。 阳光暖烘烘的。深非也惬意地躺在小河边一块倾斜的大石头上,二郎腿一翘一翘的。 一只手随意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捏着干粮,优哉游哉地啃着,眼睛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叶苑苨坐在他身侧,拿着手中的干馍馍,愠怒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还得走上二十来天?!深非也,你故意消遣我是吧?当我什么都不懂好糊弄呢?” 说着,暴脾气似的,将手中干馍扔到他脸上。 深非也嚼着干粮,腮帮子一鼓一鼓,干馍打在脸皮上,微微疼也没在意。伸手摸了摸脸,这一茬就算过去了。 见他不回应,叶苑苨怒火蹭蹭往上窜,刚要再发言,却见深非也猛地瞪大眼,盯着河面一骨碌坐起身。 手中干粮差点掉落,深非也兴奋大喊: “苑苑,快看,有鱼!走走走,咱们去抓鱼!”说着,作势要起身往河里冲。 叶苑苨拽住他胳膊,声音拔高八度:“深非也,我跟你说正事呢!抓什么鱼!” 深非也哪管这些,继续装傻,反手扣住叶苑苨的手腕,拽着她就往河边冲。 “你!”叶苑苨被他拖着,一边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喊,“深非也,我没闲工夫跟你在游山玩水、抓鱼取乐!” 深非也将她拽到河边,一放开她便扔掉手中啃了一半的干饼子,脱掉鹿皮靴,挽起裤管,从腰间拔出冷剑,光脚往河里走去。 叶苑苨气呼呼盯着他,“深非也!你故意的是吧?几日的路,你非要走几个月!” 深非也不理她,提着剑继续往河里冲。 叶苑苨气得咬唇,她弯腰拾起河边一颗小石子,铆足了劲,朝着深非也脚弯狠狠打去。 第193章 因你狡诈 就在石子即将击中深非也的瞬间,只见他身形陡然一转。 手腕轻抖,寒光一闪,“叮”地一声脆响,石子被他手中的剑隔开,弹入水中。 被偷袭的深非也,回身看着叶苑苨,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怎么,打不过我,改暗器偷袭?” 说着,他突然将剑平举,猛地往水面一劈,“哗啦”一声,大片水花飞溅而起,径直朝叶苑苨扑来。 叶苑苨躲避不及,被浇了个透心凉,头发瞬间贴在脸上。 虽已近三月,天气渐暖,但河水冰凉,顺着领口灌进脖子时,还是冻得叶苑苨浑身一个激灵 。 “深非也!”叶苑苨气得暴跳如雷,捏紧了拳头,好想把他拎起来打一顿! 深非也一手叉腰,一手将剑轻扛在肩头,笑得没心没肺,“怎么,不服气?你下来啊!” 说着,又往深水里退了两步,水漫过他的膝盖。他微微歪着脑袋,挑衅地看着叶苑苨。 叶苑苨气极,胸脯剧烈起伏。 她猛地弯腰抓起一把石子,也不管瞄没瞄准,朝着深非也劈头盖脸地砸过去,“深非也,你王八蛋,王八蛋!” 砸了一把又一把。 深非也不慌不忙,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欠揍的坏笑。 挥着手中寒剑,左一闪,右一躲,避着不停打来的石子,身姿灵动得像只猿猴。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只听“噗通”一声,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跌入河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叶苑苨正弯腰抓石子,迟疑着起身探头去看。深非也平躺着沉入水中,一动不动。 叶苑苨并不担心他的安危,他会水,且河面不宽不深,只是不知他搞什么名堂。 很快,深非也从水底冒出头来,随手将手中寒剑扔到岸上。 “你干什么!?”叶苑苨不解,又很气。 深非也泡在水中,抹了一把俊脸上的水,“我游个泳。” 叶苑苨……气得眼泪都快冒出来。 她这才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拖延赶路的时间。 她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呼呼往外吐着浊气,眼神若刀,瞪着他在水中畅游,若一条欢快的鱼。 这日竟就只赶了半天路,下午深非也赖在水中游了半晌。 上岸后,生起火堆,将黑外衣挂在火堆旁的支架上烤。 自己着一身湿漉漉的白色里衣,趴在河边大石头上,一边打瞌睡一边晒太阳,惬意。 叶苑苨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气得想一剑砍了他。 这样想着,又随手捡起一颗石子,往那人背上打去。 那人一动不动,似已睡着,被打得身形微弹,闷哼一声。 叶苑苨见他没醒,看了看不远处他们的坐骑——一匹健壮的黑马。 黑马被拴在草地上吃草,身上挂着一个牛皮包。 叶苑苨眼珠一转,盯了盯深非也,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往黑马行去。 深非也随即轻轻抬起头,警惕地看她一眼。 叶苑苨打开牛皮包,里面几张饼,两个火折子,一张舆图,一把小刀,没了。 银子呢? 她动了逃跑的心思,没银子可不行。 正失望地翻着包,“找这个呢?”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冷不丁地,叶苑苨被吓了一跳,肩膀一抖,僵了一瞬。 心虚地转身,见深非也就站在身后,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笑意,手中扬着几张看上去价值不菲的银票。 “想偷我的银票?”深非也笑问,将银票拿在手中甩了甩,“哼!” 叶苑苨眼馋,伸手抢了一把,自然被深非也躲过。 深非也将银票重新装入防水的丝质荷包中,随即将其揣入湿漉漉的怀中。 里衣濡湿,紧贴着他一身紧实的皮肉。 叶苑苨不好意思再看,微微耳红,转身气呼呼将牛皮包重新挂上马背。 暮色渐浓,余晖撒在河面,波光粼粼。 转过身,见深非也已走到河边,将下午早抓好,围在河边的两条鱼,用棍子串起来,拿到火上烤。 叶苑苨走过去,盯着他,坐到他对面,“深非也,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深非也笑意吟吟的圆眼沉了沉,岔开话题道:“待会你吃哪条,肥的还是瘦的?” 谁会想听意中人说不喜欢自己的理由?她还没说,他已心伤,仿若等着被判刑。 “因为你狡诈!我讨厌你这样的人!”叶苑苨说完,起身朝河边走去。 可越想越气,便猛地转身,大步走到他身旁,明目张胆地踢了他一脚。 见她怨气那样大,深非也没敢躲,整个人从石凳上跌落,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一手还紧攥着那两条鱼,另一手下意识揉了揉被踹的大腿,眼里既觉好笑,又很生气,还有点委屈。 见他敢怒不敢言,一副吃瘪的模样,叶苑苨心中稍感畅快,这才迈开步子,朝河边走去。 她好想快些回洪县,快些见云亦,见娘家人。还有与她一道中毒的小何玥冬,不知是否还活着…… 她所有牵挂都在洪县,深非也却拖着她在这游山玩水,磨磨蹭蹭。 他不知她心中烦闷,不知她心中煎熬,她对他又气又恨。 心中盘算,待夜里深非也睡着,无论如何,她都要逃走。 深非也听她说自己狡诈,心头一痛,想要辩解,却终究没开口。 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不如王潇渡实诚、心善,以及傻气? 可对比苏云亦,呵呵,那人不比他狡诈百倍?她是怎么喜欢上那人的? 他拖着行程,确有私心,但也是想护她周全,想尽量让她晚些去面对亲人的离去,丈夫的背叛。 可没想到事与愿违,竟惹她生厌了。 他强压心头苦涩,默默将鱼烤好后,撒上胡椒。 拿着那条更肥一些的,走到河边,立到她身侧,递给她道:“你放心,至多十日,我定带你回到洪县,这样可好?” 叶苑苨闻言,扭头打量他的脸色,看他是否又在糊弄自己。 深非也见她审视,也不躲避她的目光,只满是柔情地看她,神情带了些许哀伤。 二人吃过鱼,收拾一番,赶了两个时辰的路,来到一处驿站歇下。 晚上,仍是叶苑苨睡床铺,深非也将就睡在四把椅子拼成的榻上。 对此,叶苑苨颇有些过意不去,但每次想换对方睡床,却被坚决拒绝。 见叶苑苨睡熟,深非也坐在床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量她的睡颜。 月光如水,洒落在她的脸庞,勾勒出她秀美的轮廓。 他满意地想,至少,她敢在他身边熟睡,说明对他是信任的。 或许,她也没那么讨厌自己吧。 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深情。 心头忽地燃起一个念头,不由紧张一瞬。 随即,在她额头迅速印上一吻,直起身坐回椅子,胸膛打着鼓,难以平静。 哎,自己终究不君子了,辜负了她的信任。 第194章 回到洪县 得知叶苑苨并未被送往怡海,而被深非也改道送回洪县,正领兵往东北进发的康逍墨,气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五个月前,前往玄国和亲的素菌郡主,在东北边界遭少数游牧民族凛岳族袭击。 凛岳族骑兵虽只几十人,但他们个个手持大刀,身形矫健,骑术精湛,勇猛凶悍。 百来人的和亲队伍,被凛岳族的气势所慑,三两下便被砍得溃不成军。 据悉,素菌郡主为免受辱,当场自尽。 皇上康锦辉知晓后,筹谋几月,成功击退北方苍狼族后,便派六皇子康逍墨领了五万兵力,前往东北边境镇压凛岳族。 这场战,是康逍墨主动请缨,恳请父皇交予他的重任。 他已正式回归皇宫,踏入局势越发明朗的夺嫡之局。 他深知,这是一次绝佳机会,若能出色完成此次任务,定能在朝中树立威望,洗刷从前荒唐好色的污名,为自己的夺嫡之路增添有力筹码。 他本要带深非也一同奔赴战场,谁知那家伙非要先去安顿好叶苑苨。 说好的,将叶苑苨快速送往怡海后,就火速赶来与他会合,同去作战。 谁知,这小子竟如此阳奉阴违! 气煞他也! 一身灰色铠甲的康逍墨坐在马背上,猛地抬手,高声喝令队伍停下。 随即翻身下马,往一旁密林行去。 锐羽急忙跟上。 刚与队伍拉开一定距离,康逍墨转身便骂: “这个狗胆包天的臭小子!明知我是皇子,居然还敢如此张狂,对我半分敬意都无!真当我治不了他吗!?” “本皇子费尽心思才将苏云亦的软肋攥在手中,他竟全然不放在眼里,说送回就送回!” “他是真觉得我不敢杀他不成?如此行径,简直是拿军国大事当儿戏!” 锐羽看主子如此生气,缩着手脚,大气都不敢出。 只得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一直点头哈腰,道“是是是”。 康逍墨叉着腰,怒瞪着狐狸眼,气得直在原地打转,随即一掌劈向旁边树干。 “哎哟”一声,树没被劈动,手掌却生疼,康逍墨甩着手掌,心里又气又疼! 锐羽眼睛一睁,眉毛皱得老高,自己不会被迁怒吧? 顿了顿,康逍墨总算压住怒火,冷静道:“不行,我得去一趟洪县!” 锐羽惊愕抬头:“殿下,这个时候?” 还差五日大军便可抵达平木城,即东北边境。 康逍墨靠近锐羽,神色冷峻地交代道: “你即刻与诸位将军依原计划继续行军,抵达平木城后,坚守城池,切莫轻举妄动。” “虽说我们此次带来五万精兵,与边防驻军会合后,兵力可达十五万之众,可那凛岳族首领烈渊狡诈多端,绝非等闲之辈。” “别看他仅率十万兵力,若是正面交锋,以其迅猛剽悍的作战风格,我军并无胜算。” “对付此人,唯有智取,切不可贸然正面迎敌。若无本皇子亲自下达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战!胆敢违抗军令者,定斩不饶!” 康逍墨话音刚落,神色急切,大步流星返回军队。 利落地翻身跨上那匹神骏的宝马,双手一提缰绳,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骏马飞驰而去。 军队诸将见状,顿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锐羽心中无奈,急忙客气地将诸将请到一边,传达殿下的军令。 —————————— 临近三月,未时,深非也终于带着叶苑苨抵达洪县。 刚至城门口,一阵暖烘烘的微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轻柔地拂过面庞。 放眼望去,城外是大片大片金黄灿烂的油菜花田,花浪随微风轻轻翻涌。 田埂间,嫩绿的麦苗也在茁壮成长,它们与油菜花相互交织,绘就了一幅生机盎然的田园画卷。 望着眼前熟悉又亲切的景象,叶苑苨眼眶瞬间湿润。 怎么心中竟无端忐忑起来,没有半丝想象中的兴奋? “我要下马。”叶苑苨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偏过头,对身后的深非也道。 此时,二人正随着进城的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周遭是嘈杂的人声与牲畜的嘶鸣声。 二人皆身着一袭黑衣,头发只用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叶苑苨率先翻身下马,落地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掸了掸衣角。 深非也紧跟其后,利落地下了马,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待站定,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无端发现对方都神色凝重。 叶苑苨的眼眸中,藏着近乡情怯的忐忑与不安,还有莫名的担忧。 深非也则眉头微蹙,眼神里透着几分沉思。 二人静静地跟着队伍挪动。 临近城门,嘈杂声愈发鼎沸,守城士兵大声吆喝着,对过往行人逐一检查。 叶苑苨没有路引,不免心慌——不知士兵会否为难她。 就在士兵招手示意他们上前接受检查时,深非也突然伸手,紧紧抓住叶苑苨的手。 叶苑苨诧异地看向他,深非也微微一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想以示安慰。 叶苑苨却身形一震,慌忙挣开他,后退两步道: “深非也,我们就此分开吧。这一路,多谢你的照顾。日后,我定让云亦多照顾你们深家。” 说罢,叶苑苨先往城门而去。 深非也僵在原地,心脏突然一阵剧痛,像被人一刀捅穿,令他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有些后悔带她回洪县了。 她定然受不住那样沉重的打击吧…… 他下意识捏了捏腰间荷包,那荷包里装着一颗药丸,忘尘丹。 忘尘丹,顾名思义,即失忆丸。 此药丸,是康逍墨此前从他师父那偷的,是为防止叶苑苨恢复记忆后,不受控制。 然而深非也一直未给叶苑苨服用。 他想拥有她,但不是一个失忆的她。可如果她太过痛苦,或许应该给她吃下此药? 叶苑苨还未走近,那上了年纪的守城士兵便认出她:“叶,叶小姐?” “宁叔!”叶苑苨甜甜叫道。 那叫宁叔的,惊讶地张大了嘴。如今洪县一带,谁人不知云腾山庄的变故。 都以为叶苑苨被那六公子带走后,多半还是被毒死了,不然怎么大半年没回? 且苏公子已续弦,娶了那贺家千金。 这怎么,叶苑苨突然自己又回来了? 第195章 投怀送抱 因着宁叔这一番惊讶,另几个守城士兵,都停下手头工作,凑过来看叶苑苨。 几人眼中都掩不住讶异,随即眼底又悠悠浮上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仿佛藏着许多欲言又止的秘密。 叶苑苨心中一紧,莫名涌上不安。 “叶小姐,你,从哪儿回来的?”一个年轻小哥问,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叶苑苨勉强扯出一抹笑,她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 “几位小哥,宁叔,我这……没有路引……”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局促与担忧,手不自觉攥紧衣角。 那被称作宁叔的,连忙慈和地摆了摆手:“老熟人了,要什么路引,谁不知道叶小姐是咱洪县人?叶小姐,赶紧进去吧。” 叶苑苨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感激,轻声道:“多谢宁叔。” 说罢,也不多言,低着头匆匆往城中走去。 只因城门处的人越聚越多,一道道目光像芒刺般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似乎藏着怜悯,又似乎藏着同情。 她不明他们为何都用那种眼神看她?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转念又想,自己和何玥冬中毒,便是大事,时隔大半年,她回来了,自然要被人议论一番。 如此想着,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即用黑巾蒙住脸。 城门处,看着议论叶苑苨的人群,深非也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坠住。 他望着叶苑苨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混入人群,牵着马,悄然跟在其后面。 叶苑苨没去叶宅,她还记得家里人都被她安排到云腾山庄。 她也没去那雅商客栈和豪侠居酒肆,因为不想引得人群轰动。 她想着,先回山庄去。 如果苏云亦不在山庄,只要她一回去,自然有下人会将其叫回。 她来到洪县码头,打算乘渡船直接到月牙码头,回山庄。 嘴里叫着“船家”,一只脚已踏上停在岸边的一条小船,却忽然顿住。 像有什么预感,她转头看向一旁缓缓靠到岸边的画舫。 那画舫周身朱红,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上挂着的琉璃铃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姑娘,走不走?去哪个码头?”船家拿着船桨杵在船尾问她。 叶苑苨回过神,踏进另一只脚,点了点头,“去月牙码头。” 那画舫靠了岸,舱门缓缓打开,先是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用手轻轻扒着门。 接着,一袭华贵的墨袍映入眼帘。 那袍身以顶级的乌缎精心裁制,泛着幽幽暗光。 上用银线绣满繁复的卷草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若夜幕中闪烁的繁星。 宽大的袍袖上,点缀着米粒大小的东珠,随他的动作轻晃,折射出五彩的华光。 那人弯腰一出画舫,直起身来,身姿挺拔,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霸气。 小船缓缓滑离水岸,叶苑苨站在船头,侧头看向那人,视线缓缓上移。 那冷峻的面庞,冷厉的眉眼,冷魅的薄唇…… 叶苑苨呼吸一滞,眼眶瞬间红透。 激动的情绪在胸间剧烈翻涌,她张了张唇,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半晌发不出声。 她捂住唇,未语泪先流。 没有丝毫犹豫,她迅疾跃下船。船离岸已有一小段距离,“噗通”一声,她落到水中,水没过了腰身。 “姑娘!”船家扔掉船桨,急忙跑到船头来看她。 叶苑苨在水中踉跄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划动,溅起大片水花。 刚稳住身形,便深一脚浅一脚,拖着湿透、沉重的裙摆,往岸边奔去。 船家愣愣地站着船头,不知她此举何意。 苏云亦早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站在画舫船头,居高临下,静静打量着那踉跄的身影,心不由紧了一瞬。 只见那湿漉漉的身影刚上岸,便朝着他的方向狂奔而来。 他心跳不由加速,背在身后的一只手,微微颤抖。 下一瞬,那身影不顾小厮阻拦,跳上画舫,与他仅隔着一步之遥,迷蒙着一双泪眼,含情且怨地望着他。 小厮站在叶苑苨身侧,眼见公子直愣愣盯着女子,并未出言让他赶人,便呆立着没去动叶苑苨。 一时间,小厮心里满是疑惑与惊讶。往常,要是碰上这般唐突的举动,公子定会冷着脸,言辞犀利地将人打发走。 可今日,他就那样呆呆地站着,既不恼怒,也不言语,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叶苑苨站了半瞬,痴痴望着苏云亦,流了一淌泪,却见苏云亦只是呆立着,并不主动抱她。 有些疑惑,难道自己戴了面纱,他就认不出了? 但她再也克制不住,一头冲过去扑进苏云亦怀中,将头狠狠埋进他厚实的胸膛,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腰身。 哭得抽抽噎噎,若一个委屈的孩童。 一旁的小厮惊讶地张了张嘴,自家少夫人还在画舫中呢,这女子是谁,胆子也太大了些,竟敢对公子投怀送抱! 日思夜想的人真真切切就在怀中,苏云亦心中涌起难以置信的惊喜与酸涩,面上却仍冷着。 怀中人哭得好伤心,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一声声抽噎像重锤般,敲在他心尖上。 他的心仿佛被谁狠狠揉捏着,疼得几乎要窒息,双腿也微微发软,几近站立不稳。 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痛苦,他好想紧紧、紧紧地拥住她,给予她安慰。 但,他不能。 他狠狠咬了咬牙,微微抬起手。 那双手似有千斤重,颤抖着,缓缓抓住叶苑苨的胳膊。 每一寸动作都透着无尽的挣扎与不舍。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她从自己的怀抱中扯离。 叶苑苨不解,他为什么如此冷漠?看见她竟没有半点激动。 面纱被她蹭掉,挂在一侧耳边。 她扬起一张湿透的泪脸,仍不断有晶莹的泪珠,从她白皙的脸庞滑落。 她微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悲戚模样揪人心弦。 “云亦!”她抽噎着唤他,哭腔中饱含无尽思念与委屈,还有一丝只对他才有的撒娇意味。 这一声,唤得苏云亦的心仿若被人挖走,痛到他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好想伸手为她拭泪,好想将她抱在怀中,告诉她没事了,他还在…… 第196章 莫要纠缠 苏云亦抓着她胳膊的手,紧了又紧,仍是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他艰难地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嘴唇微微开合,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贺汐汐悄然钻出画舫,立到他身后,他才硬下心肠,痛楚的目光蓦地变得冰冷。 他冷硬道:“叶小姐,你我已不是夫妻,还请自重。” 言罢,缓缓松开叶苑苨的胳膊。 叶苑苨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微微侧头,睁了睁眼,疑惑地看着他松开的那双手。 心头有些发慌,她下意识想要抓住那双手,可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衣袖,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她嘴唇微微颤抖,呆呆唤了一声:“云亦?”语带不解与恳求。 苏云亦不忍再看她那凄楚的神色,转身轻轻揽过贺汐汐的肩,声音低哑道:“走吧。” 他脚步刚动,贺汐汐却轻轻挣了一下,柔声唤道:“夫君,等一等。” 那声“夫君”,温柔又亲昵,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在叶苑苨心尖。 夫君? 脑中轰然作响,泪水戛然而止,叶苑苨瞪大泪眸,眸中满是不解。 她无助地看向苏云亦,希望他能说几句什么,但那人侧身而立,神色漠然,避着她征询的目光。 她像猛然意识到什么,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双手缓缓抱住摇摇欲坠的自己。 她无力垂下头,眼眸中的不解,被深深的打击替代,化作无尽的黯淡与哀伤。 贺汐汐绕过苏云亦,莲步轻移,走到叶苑苨跟前。 用她那双娇媚清傲的眼,略微鄙夷地看着浑身湿哒哒、狼狈不堪的叶苑苨。 此刻,一个身着华服,漂漂亮亮,周身萦绕着矜贵的气息,每个眼神与动作,都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一个发丝凌乱,黑衫满是褶皱,狼狈地滴着水,在微风中瑟缩,若一只失群的黑鸦,周身散发着落魄与凄凉。 贺汐汐嘴角噙着淡笑,眼中满是快意与玩味,故意拖长了语调道: “叶苑苨,好心告诉你,你不在这大半年,发生了不少事。” “我只与你说一件,皇上已解除你与云亦的婚姻关系,如今云亦已是我的夫君,还望你今后莫要纠缠。” “其余的,你赶紧回叶宅问你娘去吧。” 说罢,贺汐汐转身,故意挺了挺脊背,朝苏云亦伸出一只柔白细腻的手。 苏云亦牵过那只手,握在手心,动作自然又亲昵,随后二人相依着走下画舫,头也不回。 叶苑苨盯着那两只缓缓远去、紧密相缠的手,泪眼瞬间被痛苦与绝望浸透。 她压了压眼中的泪,努力牵制着瘪了又瘪的嘴角,可终究没控制住,又落起泪来。 撕心裂肺!辗转大半年,受尽相思折磨,最想见的那个人,竟已另娶他人! 就在上一刻,她都不曾怀疑,他注定会与她一生恩爱白头——原来只是一场泡影。 从前他对她的那些承诺,终究只是花言巧语。 怪不得呢,怪不得他竟不主动来寻她,原是早弃了她。 此刻,她只觉自己可悲,且可笑! 心好痛!她缓缓跪坐到船头,顾不得周围打量的目光,低下头去,双手捂着唇,压抑着呜咽声,哭得浑身微微抽搐。 满头发丝被风吹得肆意飞舞,凌乱地糊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上,更衬得她神情凄惶。 人群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人满目同情,有人满目探究…… “叶小姐,您行行好,赶紧下船吧!” 小厮才不管她哭得有多伤心,画舫马上要离岸,得赶紧将人赶下去。 且往这边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会儿出了什么事可不好。 叶苑苨迟缓地点了点头。她也想赶紧离开,可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 泪眼模糊,耳朵也越来越听不清周遭声音。 她控制着内心伤痛,咬了咬牙,双手撑地,试图站起身来。 刚曲起一条腿,一阵天旋地转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又挣扎着尝试了两次,这才晃晃悠悠站起身。可她不敢往前迈步,只怕一动又要倒。 她哭丧着脸,望了望周遭,四周景象在她眼中变成一团模糊的水雾。 一时间,她竟不知自己在哪,又该往何处去…… “叶小姐,搞快点,我们这画舫还得去箬山接人呢!”小厮说着,准备上前将叶苑苨推下去。 手刚伸到一半,“滚!”冷冽的呵斥声骤然响起。 一道黑影携着劲风袭来,挡在叶苑苨身前。小厮忙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来人一身令人胆寒的怒气,小厮闭了闭嘴,不敢再上前撵人。 深非也二话不说,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叶苑苨打横抱起。 叶苑苨不知抱她的人是谁,她茫然地盯着眼前这张模糊的脸。 不过三两步,深非也便带着叶苑苨迅速离开众人视线。 深非也本躲在暗处,并未打算现身,可最后实在看不下去。 眼见叶苑苨深受打击,变得恍然无助,他不知,若他不去帮忙,叶苑苨要如何自己走回叶宅! 一路上要被多少人指点、嘲笑! 竟是没想到,她已对苏云亦情深至此! 他抱着叶苑苨避开闹市,一路疾行,带她来到城西一处安静的小院。 这院子是他从前悄悄购置的别院。 此处无人打理,但还算清雅。 院子里种着几枝翠竹,随风沙沙作响;墙角绽放着颜色各异的野花,嫩绿的青草在其中肆意生长。 叶苑苨沉浸在伤痛中,路上看清抱她的人是深非也时,她的失落无以言表,只是她浑身无力,并未挣扎。 她又伤心了好久,原来她不是在做梦,苏云亦是真的不在意她了。 她被放到一张石凳上坐下,这才悠悠回神,发现自己竟被带到一处陌生小院。 她泪眼朦胧,眼中刚闪过一丝迷茫,深非也已轻轻坐到她身侧。 深非也微微侧身,神情满是关切地道: “苑苑,这是我名下的别院,平日无人来扰,你且安心在此住上几天,待心情平复些,再回叶宅。” 顿了顿,微微蹙眉,看着她哭得湿哒哒的一张泪脸道: “不然你如今这副模样,若是被伯父伯母瞧见,他们定会跟着心疼。” 他亦是。 第197章 体贴入微 叶苑苨哪愿脆弱外露,方才在码头不过是一时承受不住,才不管不顾地失了态。 可此刻,稍稍缓过神来,理智回笼,她满心只想快些回到叶宅。 再者,回洪县的一路上,为防深非也对她做出逾矩之举,她一直端着云腾山庄的女主之姿,让深非也坚信她与苏云亦相爱至极。 如今她却被苏云亦无情抛弃,沦为弃妇,她哪还有脸在他这儿哭哭啼啼,岂不沦为他的笑柄? 这般想着,叶苑苨迅速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又用袖袍随意擦拭了几下,动作干脆利落。 紧接着,挺直脊背,稳稳站起身,脸上的悲戚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的漠然之色。 她看向依旧坐在石凳上的深非也,语气平和又带着几分疏离:“今日谢谢你,我没事了。” 若不是深非也将她带离码头,她都不知自己还要站在那被人嘲笑多久。 想了想,又带着些歉意道:“这两月,多谢你的照顾。本是想让苏云亦替我还你的恩情,但现下,这恐怕是难办了。”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嘴角挂上一抹苦笑, “但是你放心,我叶苑苨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若是以后你有需要,只要我叶苑苨帮得上忙,定当竭力。” 深非也看她脸色苍白,面上泪迹斑斑,却故作坚强,眼中的疼惜与怜爱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了看她湿透的衣裙——这三月的天虽说日渐暖和,但终不如夏日。 她居然没觉出寒意,可见仍在伤心的情绪中。 他起身对她道:“我不用你还什么恩情,先跟我进屋,换身干净衣物再说。” 这院子虽无人打理,但其中一间房,因他时常要来独坐片刻,便有小厮隔三差五来打扫。 屋里不仅收拾得很妥当,还备了日常用品、衣物被褥。 叶苑苨垂眸看向自己湿透的衣衫,寒意瞬间袭遍全身,不由打了个哆嗦。 深非也在衣橱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套自己十四五岁时穿过的一套米色旧衣。 叶苑苨想了想,自己如此狼狈模样回家,叫家人见了的确会担忧。 于是听了深非也的话,换下他找来的干净衣物。 一穿上,出奇的合身,且一点没因是男装,而显得怪异,倒显得叶苑苨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劲头。 见她将自己的旧衣穿得如此好看,深非也扬了扬嘴角,本来苦涩的心里,没来由泛起一阵甜。 —————————— 苏云亦带贺汐汐下了画舫,走上撒金街没多久,放开她的手,温声道: “夫人先回,我这身衣服脏了,这样去见岳父大人,实在不妥。” 今日是贺子怀五十五岁的生辰,但只邀了家人一道用晚宴。 二人正要一道去贺宅。 贺汐汐闻言,打量了一番苏云亦的衣袍,袍身的确被叶苑苨蹭出了湿痕,不甚雅观。 但她眼里却闪过一丝狐疑,担心他是要去寻叶苑苨。 尽管当初她从京城回洪县后,不管是在山庄之内,还是山庄之外,打听到的都是: 苏云亦对叶苑苨态度冷淡,两人相处时毫无夫妻间的甜蜜与温情,丝毫不见琴瑟和鸣、恩爱非常的模样。 但叶苑苨方才一出现,凭着某种直觉,她这颗心却悬了起来。 “夫君要去何处更衣?”贺汐汐娇声问,脸上是含蓄且娇媚的笑意。 苏云亦看着贺汐汐,眼里亦噙着一丝温润的笑——在旁人看来,那眼神是对贺汐汐小心翼翼的珍视。 只贺汐汐知晓,也就是在外时,苏云亦才会特别给她面子,与她装得情深意切。 “你爹不是在前面新开了一间成衣铺吗?”苏云亦道。 贺汐汐点头,“妾身陪你一道去,也好给夫君挑身合适的。” 贺汐汐以为苏云亦要拒绝,没想到对方垂眸道:“也好。” 随即,他吩咐抬着礼箱的小厮留在此处等,便重新牵过贺汐汐的手,带着两个小丫鬟,往前面成衣铺走去。 二人手牵手走着,贺汐汐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打量苏云亦。 见他面色平静,脚步沉稳,手心一片温热,并不像乱了心绪之相,这才去了疑心。 是她想多了。 苏云亦要是对叶苑苨有情意,又怎会主动求娶她,且不顾被流放的叶公敷? 她根本不必在意叶苑苨。 但为了给哥哥报仇,她不会让叶苑苨活着。 来到成衣铺,掌柜见老板的女儿女婿来了,自然不敢怠慢。 店里的丫鬟、伙计,几乎都围到了二人身边。 苏云亦微微侧身,对贺汐汐温柔道:“既然来了,夫人多替我挑几身如何?” 贺汐汐抬眸,对上苏云亦缱绻的目光,柔情一笑,“嗯。” “劳烦夫人了。为夫难得清闲,便与掌柜去后院喝茶候着。” “夫人且慢慢挑,别忘了给自己也买几身。一切账目记在为夫名下即可。” 苏云亦说着,微微抬起牵着贺汐汐的手,捏了捏,这才像是满目不舍地放开。 随即,转身跟随掌柜去了后院。 苏云亦刚离开,周围的女伙计们,便往贺汐汐身边簇拥过来,脸上满是讨好的笑。 “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啊!苏公子对您这般疼爱,刚刚那一举一动,满是柔情蜜意,真是让人羡慕不已。” “是啊是啊,像苏公子这般体贴入微的,奴家还真是头一回见。” …… 听着这些夸赞的话语,贺汐汐心中既甜又苦。 成婚三月,除了未曾圆房,苏云亦待她的好,的确没得说。 可她哪里知晓,她爹新开的这家成衣铺,其掌柜却是苏云亦的人。 苏云亦刚踏入后院,便神色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确认无人后,迅速靠近掌柜,微微侧身,用衣袖巧妙遮挡住两人交谈的动作,似在向掌柜交代极为重要的事情 。 —————————— 叶苑苨换好衣物,洗了一把脸,重新束好头发,仍坚持要立马回叶宅。 深非也看她肿着一双眼,满目心疼。 若让她回叶宅,她还会再遭一重失去亲人的打击,他实在怕她受不住! 能拖一时是一时。 他用宽阔的肩背,紧紧抵着院门,叉着腰,拦在她身前,与她在门口僵持。 夕阳渐渐西沉。 叶苑苨不知,一向对她还算客气的深非也,竟也有如此强硬的时候,竟一直杵在门口拦着她不放。 她搬弄了他几次,搬不动。倒像是与他在玩闹,弄得她面红耳赤,又气急败坏。 问他何意,他也不答,只沉沉看她,眼神不知是痛苦,还是怜悯,内心又像有什么挣扎。 第198章 体会伤感 叶苑苨本对深非也心怀感激,想着今后要待他温和些,不要动不动给人家冷脸。 可眼下见他一直挡着院门,若一尊挪不动的石像,她逐渐暴躁,指着他嘶声道: “深非也,你也欺我是不是!?” 话一出口,好不容易压下的悲伤,忽地又涌上心头,泪水簌簌滚落。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叶苑苨急忙转过身,仰头控制眼泪。 她不想在深非也面前表露脆弱。 这些日子与他朝夕相处,不过是无奈之举,如今回到洪县,她自然要尽快回家,与他撇清关系。 免得日后被人非议,拖累他的名声。 且如今她算什么,一个弃妇!较以往他人言其无礼、伤风败俗,更是不堪!恐怕人人皆会对她避之不及。 见她又泪流满面,深非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迅速迈步凑近她。 叶苑苨侧身躲着他,以免被他瞧见哭泣的模样。 深非也语气焦急地解释:“苑苑,我怎么会欺你?我……我就是担心你。” 顿了顿,满目心疼地道:“你这个样子回去,实在是……会叫你爹娘心疼。” 叶苑苨总算压住心头酸涩,她呼呼往外吐出两口浊气,用衣袖抹了一把脸。 镇定一番,她回过头来,冷着一张脸,对深非也道: “深非也,我的事,与你何干?!还请你往后莫要再纠缠于我!你的恩情,我自会想办法偿还。” 言外之意,在她心中,他仅是个恩人,除此之外,两人再无其他关联。 深非也不是不明白这些,可由她用冰冷的话语说出,他还是被狠狠刺痛到了。 担忧她的眼神,瞬间又黯淡了几分,染上些许无法自抑的心伤之色。 看她开了院门离去,他果真未再去阻拦,只胸膛慢悠悠起伏,压着满腔道不明的失落。 他双手搓着衣摆,低头逡巡一圈,走到院门背后,坐到一块凸起的石块上。 身子前倾,手肘无力搁在膝上,随手揪下一朵长在石缝里的野花,拿在手里怔怔地凝视。 伤感。 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伤感。 还没沉浸多久,院门“嘎吱”一声,猛地被人从外面用力一推——深非也猝不及防,屁股一撅,整个人向前扑去,一头栽倒在满是杂草的石砖上。 下意识用手掌撑地,结果手掌与粗糙的石砖狠狠摩擦,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一个小厮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院里瞧,眼神里透着几分疑惑。 刚一探头,瞧见地上趴着个人,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刚才似乎听见一声闷响。 小厮急忙跨进院,弯下腰定睛一看,惊得瞪大了眼:“哎哟,二公子!” 声音里满是惊恐与自责。 说着,小厮赶忙伸手将深非也扶起来,动作又急又慌。 深非也龇着嘴站起身,摊开手掌一看。 手掌被擦破了皮,有殷红的血丝渗出,疼痛丝丝缕缕。 小厮见状,“啪”地一个脆声,主动扇了自己一耳光。 他带着哭腔道:“二公子,对不起,都怪小的鲁莽!是小的该死,小的罪该万死!” 说着又要扇自己,深非也急忙捏住他的手腕,“无碍!” 小厮闻言,像是得了大赦一般,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感激,还有愧疚。 可这一用力,手掌又疼了几分,深非也忍不住“嘶嘶”起来。 小厮忙道:“二公子,您等着,屋里备了药,小的去拿。” 说罢,小厮往屋子里去了。 深非也一眼便认出这小厮,正是他暗中吩咐隔三岔五来打扫屋子的那名下人。 双手被撒上药粉,用纱布包扎好后,那小厮才像想起什么,对深非也急道: “二公子,您赶紧回家吧。老爷正派人四处寻您呐!” 深非也眉头一蹙,“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本还想晚上摸到叶宅去看叶苑苨呢。 小厮紧张地搓着双手,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地道: “二公子,您下午在码头抱着叶家姑娘离开的事儿,眼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老爷听闻此事后,大发雷霆,当即就派人四处寻您,这会儿正火急火燎地等着您被抓回去呢。” 深非也听闻小厮的话,心中猛地一震,没来由感到一阵腿软。 暗自懊恼当时没蒙上面巾,如今闹得这般人尽皆知,父亲定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对深帆说不上害怕,但一想到父亲那不怒自威的神情,心头还是有些发虚。 小厮见深非也神情几番变幻不定,探头轻声问道:“二公子,您看?” 深非也稳了稳情绪,既然回了洪县,早晚得回家,逃避万不可行。 他叹了口气,对小厮道:“走吧,回府。” —————————— 天色渐暗,晚霞渐渐淡去。 贺宅,正厅。 虽只有家里人给贺子怀庆生,但正厅仍被隆重地装饰了一番。 正前方高悬着大幅“寿”字刺绣,红底金线,熠熠生辉。 四周墙壁挂满吉祥如意的书画,案几上摆放着层层叠叠的寿桃。 红烛摇曳,烛光映照着满桌丰盛的佳肴,处处透着温馨与喜庆。 红木八仙桌前,贺子怀若一座肉山,气喘吁吁地端坐在特制的特大号寿椅上。 身边围坐着妻子冯氏、大儿子贺昱青、大儿媳付氏、小妾及小儿。 桌上还空着两个席位,是留给女儿女婿的。 荣管家正带着一众丫鬟小厮里里外外地忙碌操持。 苏云亦携着贺汐汐进来时,厅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只见二人十指紧扣,身姿轻盈,步伐默契地并肩走来。 苏云亦一袭墨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俊朗,清冷疏离的眉宇间,噙着一丝温润笑意。 贺汐汐身着淡粉罗裙,面若桃花,眉眼含情,娇羞满面。 二人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周身似有华光流转,引得众人挪不开眼。 贺子怀看着这对璧人,肥脸上露出欣慰又慈和的笑容。 进了正厅,苏云亦松开贺汐汐的手,快步上前,对着上座的贺子怀拱手作揖。 言辞恳切道:“岳父大人,实在对不住,路上突发急事耽搁了,来晚给您庆生,还望您海涵,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第199章 其乐融融 话音刚落,苏云亦朝门外扬了扬手,只见一群仆人抬着大箱小箱的礼物鱼贯而入。 这些礼物包装精美,雕龙绘凤,还系着鲜艳的红绸带,透着十足的喜庆。 仆人们小心翼翼地将礼物一一摆好,不过片刻,便堆了足足小半个正厅,把原本宽敞的正厅一角塞得满满当当。 贺子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便被笑意取代。 他刚要开口,苏云亦率先道:“岳父大人,这些都是小婿为您精心准备的生辰贺礼,不成敬意,还望您喜欢。” 贺子怀连忙摆了摆短肥的手,爽朗道: “云亦啊,我知你事务繁忙,今晚能来为我庆生,我已心满意足!还准备这么多礼物,太破费了!快,快坐下!” 见云亦与爹爹这般亲密,贺汐汐心里甜甜的。 她莲步轻移,走到贺子怀跟前,笑意盈盈地道: “爹爹,生辰快乐!愿您岁岁欢愉,身体康健,往后的日子都顺顺利利!” 贺子怀看着眼前乖巧又孝顺的女儿,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宠溺。 几个月前,贺汐汐回到洪县,说已拒绝八皇子的求娶,谋划着要嫁给苏云亦时,他气得差点大病一场。 身为皇贵妃的胞妹贺飞羽来信劝解了他一番,他才逐渐接受现实。 贺飞羽在信中语气真挚地写道: “兄长,宫中的日子我再清楚不过,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 嫁入皇家,汐汐便要卷入那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 在内要与诸多妃嫔勾心斗角,争宠上位;在外还要应对各方势力的算计与刁难,稍有不慎,便会惹来祸端,一生都不得安宁。 可汐汐若能嫁苏云亦,一来能遂了汐汐的心愿,让她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二来苏云亦如今在商界风生水起,势头正盛,汐汐嫁过去,便能化解他对贺家商业的威胁,延续家族的利益和荣耀。 兄长,小妹仔细权衡了一番,这苏云亦才是汐汐良配,还望兄长三思。” 贺飞羽一向谨慎,信上只写了这些内容。 没写的算计、谋划与安排,则由贺汐汐口头转述。 贺子怀做贼心虚,一开始对胞妹和女儿的谋划,实在不敢苟同。 当年,在皇上那隐晦的“默许”之下,他精心筹谋,制造了那场惨绝人寰的船难,致使苏云亦的家人无辜丧命。 他们贺家,可是苏云亦的仇家! 如今,胞妹竟盘算着让汐汐嫁给苏云亦,岂不如同叫汐汐在刀尖上行走? 虽说,这些年他费尽心机,不停销毁可能存在的物证、人证,将所有痕迹都尽力抹去。 自认即便苏云亦心有疑虑,也难以查到确凿线索,更不可能将矛头指向贺家。 然而,“小心驶得万年船”,这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把女儿嫁过去,这不等于“羊入虎口”吗?一旦苏云亦哪天察觉到蛛丝马迹,知晓了当年真相…… 每每到此时,贺子怀便不再敢想。 起初,他还指望胞妹能精心谋划出一条妙计,将苏云亦彻底铲除。 谁知,事态竟发展到如今这般。 女儿成婚三月,他便跟着担忧三月。 好在,从苏云亦目前的举止来看,不但没怀疑过他父母当年的死亡,且相比从前叶家的闺女,他似乎更喜欢汐汐。 想来也是,叶苑苨作风粗鄙,哪是个上得台面的东西,更遑论与他金枝玉叶的女儿比! 苏云亦不但对汐汐很好,连着对他这个岳父,以及整个贺家的人,都极为照顾。 那生意红火的雅商客栈与豪侠居酒肆,都被送予贺家作为聘礼。 如此,贺子怀倒越来越安心,越来越发自内心喜欢苏云亦这个女婿。 一家人围坐于一桌,桌上佳肴琳琅满目,热气氤氲升腾,香气四溢。 众人用着晚膳,说说笑笑,亲昵融洽,和和美美。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中,贺昱青却如同一抹突兀的阴影。 他阴沉着脸,手中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吃得毫无滋味。 他满目皆是大仇未报的怨愤,时不时用那冰冷刺骨的目光,狠狠觑着苏云亦,仿佛要将对方千刀万剐。 可这般充满敌意的神情,饭桌上却无一人在意。 不知为何,他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在贺家越发没了地位——特别是苏云亦成了贺家的女婿后。 两相对比,显得他愈发无用又无能,整日被贺子怀嫌弃、辱骂。 挫败感与愤怒不断累积,他只好破罐子破摔。 即便如今已成残废,行动极为不便,他仍每日让人抬着,穿梭于花街柳巷之中。 他恨叶苑苨,恨苏云亦,且恨意浓烈。 他不明白父亲、妹妹、姑姑是如何想的,竟不顾仇恨,与苏云亦结亲! 难道他们看不出苏云亦对贺家的好,只是虚与委蛇,惺惺作态? 他坚信苏云亦心怀叵测,暗中必有什么阴谋,而贺家众人却浑然不觉,如同置身于一场巨大的危机之中,却还在做着美梦。 可惜,无人信他。 —————————— 深非也甫一回到深宅,便被下人领到祠堂,罚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知道此劫逃不过,他便老实跪了。 跪了两个时辰,偌大的深家没有一人来看他。 他觉出事态的严重性来。 眼看窗外明媚的阳光消失,替换上清冷的夜色,死寂的祠堂无端变得鬼魅,他那暴怒的爹才悠悠现身。 彼时,他正摇晃着脖子,耸着肩膀,又伸展着双臂,以活动他僵直的脊背。 听见祠堂的门被推开,他猛地直起脊背,一动不动。 深帆携着一股冷风,踱到他跟前,目光如刀地审视着他,围着他走了一圈。 那居高临下地威压感,直直扑压下来,令深非也无端生出一股畏惧,连抬头的勇气都被抽离。 他微微低头,盯着父亲那双移动的黑皮靴,心头莫名有几分惶恐。 “你可知错?!”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双黑皮靴最终在他跟前稳稳站定。 深非也低沉道:“孩儿知错。” “错哪儿了?”看他肯认错,深帆语气稍缓。 深非也脑子一顿,接不下话。 猝不及防,“啪”地一声脆响在祠堂炸裂开来,背上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如同一把烈火在灼烧。 深非也没忍住,惨叫一声,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 抬头一看,才发现他爹手里攥着一根粗实的藤条。 好汗不吃眼前亏,深非也疾呼道:“爹,不打,我说,我说。” 又忙伸出一只手,挡在身前,以防父亲再抽自己。 第200章 没必要啊 深帆这才看到,深非也两只手缠着纱布,包得跟个粽子一般。 有些好奇,但怒气正浓,只怕一问会泄气,失了教训这小子的机会,于是没问。 他怒喝道:“将你的错处一一说来,说不清,老子打死你!” 一一说来?深非也忍着痛,微微直起身,蹙眉。 难不成爹已知晓他此前偷拿印章,私下与苏云亦签订镖契的事? 想来应是,否则爹怎会怒气这样大,又是罚,又是打? 但斟酌片刻,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小心道:“孩儿,错在不孝,回乡未即刻归家,向爹娘请安,实在罪该万死。” 深帆冷哼一声。 深非也抬头一瞥,见他爹抱着胳膊,瞪着眼,撇着嘴,还等着他继续交代。 他缓缓低下头,一边偷瞄他爹,一边挣扎着试探道: “孩儿,不检点,与叶家姑娘当街搂抱,伤风败俗,败坏家门。” 不检点?深帆乍一听这用词,气得差点笑场,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是不检点的问题吗? 深帆用藤鞭指着儿子,些微苦口婆心: “你知道如今叶家是何种处境吗?人嫌鬼弃!你离叶丫头远点,以后不许再有瓜葛,明白吗?” 深非也闻言,不答话不点头,咬牙直视他爹,脸上缓显出一丝执拗,哪还有方才乖巧认错的模样。 深帆瞬间窥破他的心思,这是对那丫头还有意思,不打算听他的话? 他厉声喝道:“反了你了!再敢让老子瞧见你去找那丫头,老子非打断你的腿!” 说着,鞭子扬空抽下!携着劲风,“啪”地一声,仿若能听见皮开肉绽之声,声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好痛好痛!深非也忍了一下,想要挺直的脊背,还是没受住,微微躬起,嘴里不免长嘶一声! 没必要,实在没必要,与叶苑苨八字都没一撇,何苦为她受这等冤枉罪! 眼看深帆还要抽,深非也立马举起“粽子手”,求饶道:“爹,不打,我不找她,不找她!” 深帆正攒着火气,要随藤鞭泄到深非也身上,闻言嘴角一抽,更气了! 这小子,诡诈得很,方才还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怎么说软就软了!还能不能有点骨气! 举起的藤鞭犹豫一瞬,仍无情落下,只力道比前一鞭小上许多。 深非也一声惨叫,左右轻扭着,试图缓解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感。 心道不能再挨抽了,三鞭够了! 深帆踱了两步,叉腰站立,威严赫赫,挽了挽袖袍,从鼻腔里重重冷哼一声: “老子还治不了你了!继续给老子认错,认不好,老子还打!” 深非也疼得额头冒汗,正想开口交代一年前偷取镖局印章,与苏云亦签订镖契一事,临到头又眼珠一转,鬼心眼道: “爹,孩儿被打得,头昏眼花,脑子里只剩下疼了,一时记不清还有何错。” 深帆一听,顿时怒气又翻涌上来,用藤鞭指着深非也道:“你!还敢狡辩!” 正要举鞭再打,见深非也“砰”地一声,重重磕下头去,叩在地上泣声道: “还请爹明示孩儿之错,孩儿定当铭记于心,痛改前非!” 深帆见他态度这般诚恳,平了平心中怒气,背起两只手,踱步道: “老子问你,这整整一年,你都干什么去了?为何不给家中来信!”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还有没有你娘,有没有这个家!” 深帆本想心平气和地说,结果越说越气,又想打。举起鞭子又软了心,便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踹了深非也一脚。 深非也“嗷哟”一声,歪到一侧。 深帆是真气,过去整整一年,深非也仅托贺汐汐带回一个口信,言他平安,无需家人挂怀。 至于去做何事,身在何处,则半点消息都无,致使他和夫人整日忧心忡忡。 深非也暗自庆幸自己未主动提及偷拿印章一事。 原来爹如此生气,是因他此前送贺汐汐上京后,未听从家中安排及时归家。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的确是不孝之举。 深非也伏在地上,诚恳道:“孩儿错了!” 顿了顿,据实交代道: “孩儿不孝。此前眼见北方苍狼族肆意侵犯我大好河山,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孩儿心中激愤难平,于是毅然参军。” “想着能为守护家国出一份力。但战事艰难,生死难料,孩儿不想让您和娘担忧,故而未告知,未写信……孩儿,错了!” 深帆闻言,有些震惊,一双眼瞪得老大。 如今这世道,朝廷上下一片腐朽之气,官员们个个蝇营狗苟,眼里只有自己的荣华富贵,哪还有人愿意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就是他深帆,也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照顾好家族,便觉足矣。 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儿子,竟有如此宽广的胸襟和赤诚的爱国之心。 一时间,热流涌上心头,眼眶微微泛红,还怎么好意思拿老子的姿态,去教训儿子?! 他缓缓垂下拿藤鞭的手,看着伏在地上的深非也,满眼心疼。 “起来吧!”他沉重道。 深非也却没动,额头依旧抵着地面,“爹,孩儿不起,孩儿甘愿受罚!” 深帆扬起手中藤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来劲了是不是?叫你起就起,否则,给老子再跪够十天!” 深非也顿时很识时务地抬起头,“多谢爹,孩儿这就起来!” 随即,背痛腿麻的深非也,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对着深帆微微弓着背,艰难地行了一礼:“今日多谢爹的教诲,爹辛苦了。” 深帆觉得他阴阳怪气,但看他那个虚弱样,一时判断不出,他是装疼,还是真疼。 功夫那样厉害,怎么就像个小姑娘一般,如此怕疼!便懒得跟他计较! 缓和了神色,他轻拍着深非也的肩膀道:“往后给老子记牢了,不管去往何处,做何事,都得先跟家里知会一声。” “你可知这一年,我与你娘有多牵挂你?我们每日都盼着你能安然归来,夜里睡觉都难以安稳,就担忧你在外遭遇不测。” “此次你为保家卫国去参军,虽说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也不该悄无声息地离开,让爹娘成天担惊受怕。” “不过话说回来,这保家卫国的事,以后不许再干,万一命没了,老子的镖局交给谁来打理……” “再说,老子还在呢,你怎么能不听老子的安排,想干嘛就干嘛……” 深帆一边说,一边亲昵地揽着深非也的肩膀,带其慢慢踱出祠堂。 深非也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自己够机智,这才没继续挨抽…… 第201章 对不住你 叶苑苨满心盼着回叶宅,途中脚步却迈得极缓。 她竭力消解着内心伤痛,迫使自己接受与苏云亦再无瓜葛的事实。 有什么关系呢,原本她也不愿嫁,不是吗? 甚好,她已然自由,从此,她的人生,皆由她自行安排。 当下最为要紧的,乃是家人。 一路这般宽慰自己,却仍止不住时而哭,时而笑,心伤依旧难以平复。 她怎会料到,一颗真心交付那人,竟会被这般漠视,说舍弃便舍弃了。 短短一程,仿若走了一年之久,就连天色都暗沉下来。 回到叶宅,望着那摇摇欲坠的牌匾,斑驳脱漆的棕色大门,内心瞬间被孤寂与落寞填满。 她拖着一双灌了铅似的腿,在叶宅大门对面,寻了一处角落缓缓坐下。 一直坐到夜幕降临,余晖被黑暗彻底吞噬,仍未见叶宅门前有半个人影走动,里边也无人出来。 她渐觉心慌,猜疑里面是否已然人去楼空?如此想着,她再也坐不住,赶忙跑去叩门环。 叩了半晌,才听到里面传来细微动静,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来。 她心跳陡然加快,眼睛紧紧盯着紧闭的大门。 大门被打开一条缝,一道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映出一张满是警惕的脸。 还没等她看清对方的模样,门被猛然拉开。 “小姐!小姐!”晨阳惊呼着跳出门槛,兴奋得差点要不顾礼仪扑进叶苑苨怀中。 可不过须臾,他大眼睛里的兴奋之色轰然退去,只余满脸悲戚。 叶苑苨自然以为,晨阳是在替她心伤。 她不在这大半年,生死未卜,又被苏云亦抛弃,家人定然备受打击。 她伸出手来,欲去拍晨阳的肩,安慰对方说:“我没事。” 却赫然发现,从前跟她差不多高的晨阳,此时竟高出她一个头。 她愣了愣,还是拍了晨阳的肩,淡笑道:“晨阳,你长高了!” 晨阳勉强扯了扯嘴角回应她。 叶苑苨跨入宅内,晨阳跟进去,回身关了院门。 叶苑苨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问着她爹娘、秋姨娘,以及大家在哪儿。 晨阳却只默默跟在她身后,一字未答。 叶苑苨这才觉出不对劲来,宅子里太安静了,灯火也点得不似从前那般透亮! 她先去了后院,却只见到全升、万才和英英,并不见秋姨娘。 欣喜与悲恸交织,主仆几个难免哭一场,却没人回答叶苑苨,秋姨娘在哪儿。 她心头陡然涌起强烈的不安,特别是当她娘突然悄声出现在大家跟前时。 赵氏身形单薄,伫立在回廊之下,原本空洞的眼眸,在瞥见女儿的刹那,猛地一滞,怔在原地。 紧接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淌满了她那憔悴的面庞。 良久,她才颤抖着双唇,声嘶力竭地哭喊出声:“苑苑,我的女儿!” 她本在屋中礼佛,听到后院动静,便放下佛珠走出来,没想到竟是女儿回来了! 英英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扶住赵氏那微微颤抖的身躯。 叶苑苨怔住了,久久回不过神。 她娘叫她了!还对着她哭得如此伤心! 这是她母亲吗? 她只知,母亲从小就不喜她,不管她,不在意她,对她冷漠疏离。 母亲怎会这般饱含思念地唤她? 赵氏在英英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叶苑苨跟前。 看女儿的泪眼里,盈满了思念、温柔、疼爱与珍视。 叶苑苨呆呆望着母亲,眼神充满迷茫。 赵氏将女儿轻轻拥入怀中,嘴里仍喃喃着:“苑苑,我的女儿!” 叶苑苨在赵氏怀中僵着,仍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直到赵氏轻拍着她的背,深深忏悔道:“苑苑,我的乖女儿,娘对不住你,是娘不好!是娘不好……” 瞬间,叶苑苨泪水决堤。 她紧紧回抱住母亲,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温暖与关爱,都在这一抱中寻回。 她将头埋进母亲瘦弱的肩头,哭得愈发大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仿若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孤独与痛苦,都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几个围在身边的下人,也因此哭得稀里哗啦。 夜风吹拂,院中灯笼忽明忽暗,光影在地上摇晃不定,似鬼魅的身影。 院中花瓣漫天飞舞,一片凄清萧索。 —————————— 第二日,天还未亮,刚在疲惫与悲伤交织下,勉强入睡的叶苑苨,被院中一阵嘈杂的动静吵醒。 有下人在院中急切走动,还有刻意压低的抽噎声。 她心中猛地一紧,一把掀开被子,直直坐起身来。 因昨日哭得太多,脑袋像是被重锤敲打过一般,一阵一阵地抽痛,双眼也又肿又痛。 她强忍着不适,急忙点起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她憔悴的面容。 她迅速套上外衣,连衣带都没系好,便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一出门,叶苑苨顺着那扰人的声响,来到后院。 见英英、晨阳和全升,立在万才的房门口,说着什么。 英英止不住地小声哭泣,晨阳与全升一脸无助,万才则满脸惊惶。 天色灰暗,叶苑苨快步走近四人,霎时把几人吓得不轻。 四人身体猛地一僵,个个脸色煞白。 “怎么了?”叶苑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惊惶,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即将发生。 四个下人却不言语,只神色悲戚地看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静谧得令人窒息。 突然,英英像是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悲痛,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叶苑苨。 哭声瞬间冲破压抑的氛围,变得惊天动地:“小姐!您可怎么办呀!” —————————— 叶苑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进母亲房间的。 赵氏昨晚自缢了。 赵氏一向起得早,英英一早端着水盆,准备去房间服侍。 刚打开房门,惊恐地发现赵氏一身白衣,悬吊在屋中房梁上,舌头都伸了出来。 水盆“哐当”掉地,英英在门口缓了许久,才去将几个下人都叫起来,唯独不敢去叫小姐。 小姐已经够心伤了,还要如何面对这又一重悲伤? 第202章 报答恩情 叶苑苨站在门口,死死盯着吊在半空的母亲,也不叫下人将其放下。 她觉得母亲那身素白的衣衫,白得好刺眼,仿若能照亮黑夜一般。 又觉得母亲好瘦弱,似一片飘零的白叶,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她呆呆地看了不知多久,四个下人站在身后,谁也不敢出声。 院子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看着看着,叶苑苨只觉大脑突然涌进一片空白,眼睛缓缓一闭,彻底失去知觉。 待她从床上醒来时,已是午时。 年近五十的万才,已自作主张,操持起赵氏的后事。 无奈,他虽是奴,却是叶家仅剩的几口人中,年岁最长者。 眼见小姐晕厥,他自觉有一种管事的责任,只能逾矩。 只是,如今叶家被苏家抛弃,被贺家针对,而苏贺两家又联了姻,出外办事便变得格外不顺。 人人躲避,竟是连个阴阳先生都请不来,棺材也没店家愿卖。 谁都怕跟叶家沾边,因此得罪苏、贺两家。 万才能做的,只是先带人将赵氏安置于灵床,布置灵堂、缝制寿衣,准备祭品。 其余的,还得跟小姐商量着来。 叶苑苨醒后,下人都放下手头的活儿,赶到床头来看她。 除了自家四个下人,柳氏兄妹也来了。 落魄至此,没人顾得礼仪,小小的闺房,被挤得满满当当。 叶苑苨见大家都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强撑着,在柳雨和英英的搀扶下,坐起身。 “我无事。”她脸色苍白,挤出一丝笑,安慰大伙道。声音异常虚弱。 可大家看她的眼神,却更哀伤了。 看到柳氏兄妹,叶苑苨心里涌出些诧异,及无力的欢喜。 柳风同晨阳一样,大半年不见,竟长高了。 他着一身青色兵服,腰间挂刀,看上去成熟稳重了不少。 柳雨眉眼长开了许多,身材也比从前胖些,显出些少女特有的美好。 只是她的脸色,没有少女的朝气,显得老成持重。 叶苑苨看了看柳风,问站在床头的柳雨:“你们兄妹怎么来了?” 柳氏兄妹是苏云亦的人,那人怎会让他们来看自己?难道是他暗中安排的? 柳雨犹豫着回道: “自苏公子与贺汐汐成亲,便归还了我和哥哥的卖身契。如今,我和哥哥住在箬山,哥哥在曾镇将手下当差。” 叶苑苨闻言,点了点头道,“甚好。” 心中却有一丝小小的失落,还以为柳氏兄妹是那人的安排,是他暗中对自己的关心,原是自己想多了。 突觉自己好可笑,便牵了牵嘴角,勾出一丝冷嘲。 英英坐在床头,扶着自家小姐,带着哭腔接话道: “小姐,这几月来,叶家全靠柳风柳雨的帮衬,才能继续在这洪县生活。” “对!”万才、全升和晨阳感激地附和道,弄得柳氏兄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叶苑苨疲惫的眼色里有些迷茫,“为何?” 晨阳愤愤不平地解释:“小姐您是不知,如今这洪县,几乎所有商事都被贺家垄断。” “那些个店家,一个个怕得罪贺家,愣是连东西都不肯卖给我们。” “要不是每日柳氏兄妹不辞辛劳,从箬山帮我们采买物资送过来,咱们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叶苑苨听得一阵沉默,大家伙也跟着难过起来。 柳风突然挤到叶苑苨跟前,抱拳道: “叶小姐,我柳氏兄妹的命,是您救的,若您不嫌弃我兄妹俩愚笨…… “从今往后,我和妹妹便跟了您,为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说罢,跪下去将头磕到地上。 柳雨立马跟着跪下去磕头,没有丝毫犹豫。 叶苑苨急忙踉跄下床来扶:“快起来!” 兄妹俩却仍头抵地面,没有动弹。 “还望小姐成全!”柳雨道。 叶苑苨既感动又生气:“我拿你们当朋友,你们却为何偏要做奴……且我叶家如今是什么处境,你们不是不清楚……” 可地上跪着的两人就是不听劝。 叶苑苨知道柳风执拗,末了只好轻叹一口气,道: “你们想到叶家来,便来吧,但我不会与你们签什么卖身契约。” “往后在叶家,你们仍是自由身,想去便去,想留便留,我绝不强求。 “而且,每个月,我都会给你们发工钱,就当是纯粹的雇佣关系。” 见她肯留下他们,柳氏兄妹已很高兴,便急忙道了谢,起身来。 叶家四个下人都很欢迎柳氏兄妹的加入。 一时间,个个脸上都有了点伤感的喜色。 但很快,悲色又涌上来。 柳雨立在床头,给他哥使了个眼色。 柳风怔了一下,对万才道:“万才叔,不如咱们几个先出去忙,留我妹和英英陪着小姐便好。” 万才木讷地点了点头,“好,好。” 随即,几个男仆出了房。 叶苑苨知道,母亲的后事迫在眉睫,容不得耽搁,她得赶紧起床。 可刚有穿鞋的动作,便被柳雨和英英一左一右轻轻摁住。 不经意间,叶苑苨瞥见柳雨和英英飞快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眼神里藏着关切与默契,似乎在传递只有她们知晓的信息。 柳雨道:“小姐,您安心歇着。外头有我哥,他现在办事可利索了,定会将诸事安排妥帖,您放宽心 。” 叶苑苨回想到方才柳风的模样,眼里的确没了从前的自卑怯懦,多了些自信与坚定之色。 可她哪能安心歇着,即使浑身无力,头昏脑胀,仍坚持要下床。 主仆三人拉扯间,英英神色哀戚,眼眶泛红,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姐,实不相瞒,夫人昨晚……自缢之前,特意写了一封手书,要奴婢今早转交给您!” 话落,英英抬手抹了把眼泪,从怀中小心摸出一封信函,双手递向小姐。 又满是自责地道:“都怪奴婢愚笨,竟没料到这是夫人给您的……” 说到此处,英英嘴唇嗫嚅,“遗书”二字在舌尖打转,终是没能说出口。 叶苑苨颤抖着接过信函,指尖轻触的刹那,仿佛能感受到母亲残留的温度。 英英与柳雨起身站到一步之外,神色担忧地盯着叶苑苨。 叶苑苨深吸一口气,缓缓取出几张信笺,展开。 目光刚触及字迹,眼眶就红了。 第203章 万不可信 叶苑苨刚扫了几行字,泪水便簌簌而下,洇湿了手中信笺。 赵氏在遗书里,笔触温柔而带着几分怅惘,缓缓回溯起与叶公傅当年成婚的缘由。 那原本是一段美好的过往,赵氏于众多提亲者中,挑中了叶公傅。 只因对方说“此生若能娶她,绝不纳妾”。 赵氏看叶公傅书香门第,生得相貌堂堂,一身正气,浑然不像会撒谎之人,便心动了。 谁知,嫁到叶家不过五年,叶公傅就违背誓言,纳了秋姨娘。 赵氏原本是多么骄傲的一个姑娘,从此心寒,连着对女儿也变得不在意。 直到女儿中毒,徘徊在生死边缘,她才知自己有多爱女儿,悔不当初。 那毕竟是自己身上的骨肉! 秋姨娘和两个丫鬟在山庄遇害,叶公傅又获罪流放后,她苦苦支撑,为的就是能再见女儿一面。 昨晚见到了女儿,她便觉心满意足,自缢而亡。 赵氏在遗书中深深表达了对女儿的愧疚: “苑苑,我的儿啊,为娘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这些年来,我只顾自己的心伤与不甘,却忽视了你。” “当我意识到过错时,一切都已太晚。娘枉为人母,对不住你,你恨娘吧!” 又写道:“儿呀,求己则得,求他则失,女子一生不易,切不可将自己的一生交予他人。男子,万不可信也!” 最后笔锋一转,语气凝重地告知女儿,叶公傅获罪流放的缘由,以及秋姨娘和两个丫鬟在山庄遇害的事实。 末了,信笺上的字迹似是愈发颤抖: “吾儿,为娘最后再叮嘱你几句,莫要为了救你爹而不顾自身安危。” “你爹的遭遇已成定局,那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以你之力,断难扭转乾坤。” “倘若执意为之,只怕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娘别无所求,只盼你能将自己的性命安危放在首位,好好地活下去。若儿时那般,活得恣意、自在、无忧!” “绝笔,母字。” 叶苑苨坐在床头,死死攥着手中信笺。 起初,她心底只有无尽悲恸,可读到父亲获罪流放、秋姨娘遇害时,震惊瞬间将哀伤淹没。 她只觉天旋地转,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信笺洒落一地,她身体晃了晃,险些昏厥过去。 柳雨眼疾手快,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英英忙过来轻抚她的后背,试图帮她舒缓气息。 “小姐,您可千万别吓我们啊!”英英哭道。 叶苑苨用手扶着额头,眼睛微闭,摇着头,试图甩掉那眩晕感。 好一阵,她才艰难地缓过一口气。 她不能倒,绝不能倒! 她爹怎会无故获个学术不正之罪!还有秋姨娘、牛牛和宁宁,她们怎会因偷吃几个杨梅,便被婆子和丫鬟气到合力推下水去?! 这里面的谜团太多,她一定要弄清楚! 她强撑着,终于让意识逐渐回笼。可刚一稳住心神,泪水霎时夺眶而出。 一股排山倒海的悲痛从心底翻涌上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几近崩溃的悲鸣,又差点令她昏厥。 她双手紧捏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却浑然不觉。 柳雨和英英见她如此痛苦,也早已是泪流满面。她们死死抱住小姐,好让她能坐在床上,而不至于瘫坐到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叶苑苨喃喃自语,颤抖的气音满是绝望与悲痛。 昨晚临睡前,母亲还一脸平静地告诉她,爹带秋姨娘去了秋姨娘的家乡寻亲。 当时她心里就有怀疑,可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真相竟如此残忍,如此令人难以接受。 怪不得娘好好的要自缢,怪不得!她早上站在房门半晌都搞不懂,此刻才终于明白。 “姨娘,姨娘——”她想控制自己的心伤,可最后还是哭得肝肠寸断。 屋外忙碌的几人,听到里屋的悲恸,无不跟着抹泪。 —————————— 深非也昨晚被抽了一顿后,紧接着便去了他娘的院子请安。 背上的伤并无大碍,挨了三鞭,却只是红肿,没一处破皮。 深帆到底心疼他,对他手下留情了。 但他娘还是心疼地直掉眼泪,仔细给他上了药,对他数落、埋怨、亲近了一番,这才放他离去。 随后,他又去院中各房拜见了长辈,最后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今早天还未亮,他便起了床,想着得赶紧去叶宅。 踱出院子才发现,四处都是护院——他被深帆给禁足了。 不是打不过,但明目张胆地闯出去,他爹定不会像昨晚那般轻饶他了。 于是,他只好假装不在意地回到书房。 眼看到了午时,太阳当空照,护院仍未散去,他才慌了。 看来,他爹昨晚一点没信他的“承诺”。 此刻,他急得在书房直打转。也不知苑苑怎样了,他实在担心得紧。 与他住在同一小院的小弟深非言,此刻也在书房。 见他二哥这样着急,他跪坐于一旁矮几前,故意慢悠悠泡茶、品茶,戏谑地欣赏着他二哥焦急的模样。 呷了一口茶,咂吧了一下嘴,他放下手中茶杯,故意手扶额头道:“二哥,你转得我头都晕了,能不能坐下!” 深非也闻言,郁气找到了泄处般,随手抽出书架上的书,便往深非言头上砸去。 深非言起身灵巧一躲,书本重重打在他背后博古架上。 嘿,躲过了!奶呼呼的脸上正要泛起得意之色,却见他二哥黑沉着脸,气冲冲地,直直朝他大步跨来! 深非言神色一僵,忙不迭地往后退,嘴里嘟囔着:“干嘛呀!开个玩笑而已,你,你你,总不至于打我吧!” 说话间,声音都带了几分委屈和慌张。 深非也直将矮自己一头的深非言逼到墙头。 深非言后背紧紧贴着墙,双手挡在脑袋前,嘴唇紧闭,大气都不敢出,些微害怕又警惕地盯着他二哥。 深非也刚抬起一只手,深非言便条件反射般紧紧闭上眼,扯着嗓子吱哇乱叫起来: “二哥,二哥,我错了!真的错了!别打别打!” 随即,想象中的暴揍并未降临,他只感觉肩膀一沉——睁眼一看,二哥抬起的那只手,正稳稳捏着他的肩膀。 第204章 大堆缺点 “帮我个忙,我便饶你。”深非也一脸严肃地道。 深非言闻言,愣了一下,原来不是要揍他,是有求于他。 “呼——”松了口气。 “不行,凭什么帮你!有什么好处?”缓过神来,深非言放下挡在脑袋前的手,又嘚瑟起来。 半晌没听见答话,深非言好奇地抬头打量。 这一瞧,恰好对上他二哥那似笑非笑,却压迫感十足的眼神。 挺直的脊梁,又默默弯了下去。 被二哥捏住的肩膀,这时也传来尖锐的疼痛感。 深非言咧了咧嘴,忍着疼,嘿嘿一笑,咬着牙道: “二哥,什么帮忙不帮忙的,咱俩可是亲兄弟!你快说,是什么事,我这就去给你办,嘶,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深非也挑眉,收回手,抱起胳膊,满意地冷哼一声。 一听所办之事是去打探叶家情况,深非言满脸不可置信: “二哥,你对叶小姐还没死心?你觉得爹会让你娶她进门吗?她如今可是弃妇!” 话音刚落,深非言头上挨了重重一掌,打得他不由“嗷哟”一声。 “让你去你就去!再废话,”深非也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刚落下的手又举起来,握着拳头作势还要再打,“揍扁你!” 深非言吓得脖子一缩,“我去,我去!” “还有,今后再敢让我听见你说她是弃妇,打烂你的嘴!” …… 两兄弟正闹着,一声清脆的喊声传来:“二哥!” 深非也闻言一阵蹙眉,催促深非言:“快去!” 深非言无奈往房外跑去。 深非也下意识顺着小弟出门的方向一瞥,身子霎时一僵,显出慌张之色。 他左右一顾,箭步冲向窗边,双手用力一撑,利落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书房外。 “深非言,二哥呢?”撞见出门来的深非言,深语浅凶巴巴发问。 “书房。啧,叫三哥!没大没小!”深非言说着,往院外走去。 深语浅推开半掩的门,拉着付雅伶进了书房。 付雅伶立在门口,微微低垂着头,侧过微红的脸,用手中罗帕半掩着。 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屋内,却又不时偷瞄一眼。 深语浅一进屋没见到深非也,便在屋内踱起步,探头四处寻,“二哥?二哥!” 深非也躲在屋外窗下,蹲着一动不动。 “奇怪!”深语浅嘀咕着,走回付雅伶身边,这才看到付雅伶正忸怩作态。 她故作嫌弃地龇了龇牙,没眼看,实在没眼看,也怪不得她二哥不喜欢。 都跟到内宅来找她二哥了,如此不矜持,还装什么忸怩? 深语浅轻咳一声,尽量客气地道:“走吧,我二哥不在。” 付雅伶闻言,迟疑着放下遮脸的罗帕,扫视屋内一圈。 往前走了两步,又看一圈,发现深非也果真不在。 满脸期待的娇羞脸色瞬间垮下来。 她微微噘嘴,撕扯着手中帕子,不高兴道: “那深非言方才不是说在书房吗?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 “深非言的话,你也信?”深语浅回道。 在她心里,二哥、三哥都吊儿郎当,满肚子坏水,不是可信之人。 “那,会不会,还在卧房睡觉?”付雅伶不甘心道,说着脸色微微一红。 昨日,叶苑苨在码头被苏云亦和贺汐汐羞辱,深非也英雄救美抱着叶苑苨离开之事,在洪县传得沸沸扬扬。 付雅伶听了,心中又急又气又喜,她日思夜想之人,终于回了洪县。 今日一早,她便借着要与深语浅切磋女红技艺,不顾父母阻拦来了深家,为的便是能跟深非也见上一面。 深家父母自然明白她对深非也的痴心,也对她前来的目的心知肚明,甚至还特意嘱咐深语浅“照顾好”付雅伶。 深语浅听出付雅伶竟想去卧房找二哥,心里猛地一震,暗自翻了个白眼。 她急急走到付雅伶身旁,不客气地道:“雅伶,你不要名声了!哪有未出阁的女子,追到男子卧房的!” 付雅伶闻言,些微恼怒地红了脸,“你懂什么!你二哥是我未婚夫,我去卧房见他,又有什么不妥?” 未婚夫?躲在窗下的深非也听到这仨字,愣了半晌,咬了唇,郁闷至极。 深语浅坐到一把椅子上,接着付雅伶的话道:“我是不懂,你到底喜欢我二哥什么?他哪里好?” 一想到二哥曾为不娶付雅伶,而设计将聘金骗给父亲之事,她便替付雅伶担忧、不值。 付雅伶却沉浸在即将嫁心上人的美梦中。 脑子里一想到深非也意气风发的俊美模样,便不觉羞红了脸。 深语浅一看她那娇羞的思春模样,大剌剌翻了个白眼。 她站起身,走过去将付雅伶拉到茶桌旁坐下。 随即,语重心长地劝解道: “雅伶,我实话告诉你,我二哥身上一大堆缺点!趁还来得及,你赶紧退婚!” 说着,摊开手掌,比划着手指,颇为认真地道: “我二哥,不成熟、不稳重、不会关心人,虚伪、狡诈、懒散、鬼心眼、投机取巧、目无兄长、漠视长辈……” 深语浅每说一项,便屈起一根手指,很快,十根手指用完,又重头开始用第二遍。 付雅伶听得眉头紧皱,窗下的深非也听得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 他有那么不堪吗?深语浅真是找打! —————————— 午时。 箬山,品芗茶楼,二楼雅间。 “公子,查清了。”却隐立在苏云亦身后,恭敬地道。 苏云亦负着手,立在雕花格子窗前,着一身华丽的玄色锦袍,眼眸深邃地盯着窗外旷远的山水之景。 阳光透过糊在窗上的蝉翼纱,轻柔地洒在他脸上,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英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线条流畅的下颌,仿若被岁月精心雕琢。 只他的神色,带着些遮掩不住的疲惫。 却隐继续道: “少夫人,不,叶小姐,的确是被深非也从栢山一路护送回洪县。这一路,二人差不多,走了大半个月。” 却隐说完,神色复杂地打量公子一眼,问: “公子,您觉得,叶小姐,是康逍墨特意让深非也送回的吗?” 苏云亦缓缓垂眸,轻轻摇了摇头,动作间满是无奈与落寞,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不管叶苑苨是否被故意送回,他都不会再与其亲近,以防陷入他人圈套。 第205章 谨小慎微 更何况,自与贺汐汐成婚,他便已痛下决心放弃叶苑苨。 只不过,他仍想确认她的生死与安危,这才派人四处寻她。 昨日见她还活着,就完好无损地靠在他怀中,他内心亦惊喜、激动、思念…… 那一刻,理智摇摇欲坠,他差点控制不住,想要不顾一切拥她入怀。 经一夜调整,他才心绪渐平。 往后,除了暗中护她安危,他不会再走近她。 他深知,在这暗流涌动的局势里,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绝不能让贺家或是康逍墨,从自己的言行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他还在意叶苑苨的痕迹。 因为这在意,极可能令叶苑苨再次陷入险境,也令他陷入被人拿捏的被动境地。 为了自己多年来的精心布局,也为了叶苑苨的安危,他必须放弃她。 就像曾经对敏妲一样,他确信自己可以从这炽热的感情中抽身。 他转过身来,神色平静,一脸淡然地道: “暗中派人护着叶小姐的安危便好。她的事,往后不必再事事与我禀报。” 话落,他不紧不慢地踱步到茶桌前坐下。 抬手,修长的手指握住茶壶,稳稳地为自己斟上一杯茶,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苦涩在舌尖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却隐闻言,犹豫一番,重重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世子那边如何了?”苏云亦抬眸问。 “公子放心,世子那边进展顺利,一切都在您的计划之中。‘靖乡卫’的名号越来越响,所到之处,百姓无不盛赞。”却隐低声回禀道。 苏云亦微微颔首,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满意。 在他的筹谋之中,康安平若想日后光明正大地重现朝堂,赢得百官支持,积累声望是必经之路。 而积累声望,光靠空口造势远远不够,还得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 当下官府应对匪患不力,匪徒肆虐,百姓苦不堪言。 苏云亦便想,帮百姓剿匪,既能解决民生疾苦,又能树立威望,正是一举两得的实事。 于是,他让康安平隐姓埋名,继续借山贼头子高成之势,在民间暗中扩充手下军队。 且将军队改名“靖乡卫”,寓意保卫家乡、维护地方安宁。 然后,在会江一带,领着靖乡卫,积极配合官府维持秩序,清剿匪患。 靖乡卫战术精妙、行动果敢,接连收复了不少被匪患侵扰的乡镇。 且每到一处,靖乡卫便开仓放粮,救济贫困百姓;组织人手修缮破损房屋,让百姓得以安居;还为流民妥善安置,帮助他们重新开始生活。 靖乡卫的善举,在民间口口相传,百姓们奔走相告,感恩之情溢于言表。 街头巷尾,人们都在传颂靖乡卫的功绩,称赞他们是带来希望的救星。 不少百姓心怀感激,自发为靖乡卫设立长生牌位,日夜焚香祈福,以表心中敬意。 如此,靖乡卫的名声越来越响,加入者众。 而靖乡卫始终与地方官府“竭力合作”,并未出现逾矩之举,极尽谦卑之态。 久而久之,地方官府也越来越离不开靖乡卫。 苏云亦了解了一番情况,脸上浮现欣慰之色。 他缓缓起身,双手负于身后,一边踱步一边对却隐道: “甚好,继续与世子暗中联络,不可有丝毫懈怠。” 停下脚步,神色突然变得凝重,他盯着却隐强调: “此为关键时期,出不得半点纰漏。但凡有任何消息,无论大小,务必第一时间向我禀报。” 语毕,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却隐的肩,语气缓和了些许,“先退下吧。” 却隐点头,拱了拱手,却仍站在原地,手抓着腰间佩剑,脸色颇有几分纠结。 苏云亦回到茶桌前坐下,见却隐还杵在原地,轻声问:“还有何事?” 却隐内心挣扎一番,终是横下心,声音带着几分不忍,缓缓开口:“公子,叶小姐母亲,昨晚自缢了!” 苏云亦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凝滞,拿茶盖的手微微一抖,半晌才勉强“嗯”了一声。 却隐见公子并未生气,便接着道:“公子,叶家在洪县的日子实在艰难。” “贺家在背后使坏,街上那些铺子没一个敢卖东西给叶家。” 说到此处,却隐不禁握紧了拳头,满脸愤懑, “今日一早叶家下人去买棺材,竟跑遍全城都买不到一口,这贺家实在是欺人太甚!” 话音刚落,便听公子沉声呵道:“住口!” 却隐回过神,脑袋“嗡”地一声,立马低头噤声。 是他逾矩了,不管怎样,贺家如今是公子的亲家,连公子平日对贺家,都一向是笑脸相迎! 他方才却如此口无遮拦,若是成了习惯,暴露了心底隐秘,定会坏公子大计。 这般想着,他一撩衣摆,急忙单膝下跪,磕下一个头,抬头来拱手道: “公子,属下知错了!是属下糊涂,属下这就回闻影营自行领罚!” 苏云亦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乱糟糟的心绪,沉声道: “免罚!日后言行务必谨小慎微!” —————————— 午后。 叶宅之内,四下一片死寂,唯有树枝上不时传来的鸟鸣,打破着这份压抑。 “砰砰砰……” 突然,一阵急促又粗暴的敲门声骤然响起,连门板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彼时,叶苑苨神色哀恸,正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与柳雨、英英一道,在正厅为已然逝去的母亲沐浴。 她小心擦拭着母亲的身躯,一丝不苟地梳理着母亲的头发,每一下都轻柔又缓慢。 泪水不时滑落,像永远掉不完似的。 前院传来敲门声时,三人都面带疑惑。 难道是柳风回来了?应该没这么快吧。 柳风才出门不久,他是去解决阴阳先生、棺材和寿衣的事了。 为此,叶苑苨很是担忧,人人不愿卖给她家的东西,柳风又有什么办法? 难道是事情办不成,被人给撵回来了? 正担忧地想着,晨阳的声音从卧房外传来,“小姐!” 语气还算克制,但仍掩饰不住惊慌与无助。 叶苑苨快速收拾一番,推开房门出来时,见晨阳、万才和全升正聚在一处。 三人都神色不安、又出奇愤怒地盯着前院大门。 叶苑苨顺着几人盯着的方向望去,不由一惊,也怒了眼色。 第206章 一条疯狗 大门处,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砸开。 只见贺昱青坐着一乘华贵的肩舆,由两个汉子抬着,耀武扬威地闯进叶宅。 身后跟着十来个五大三粗的打手。 贺昱青一身锦绣华服,略微浮肿的脸上,满是不经意的傲慢与嚣张。 打手们个个横眉竖眼,满脸凶相。 叶家人一看贺昱青这架势,便知是来找茬的。 晨阳、万才和全升,迅速靠拢来,将自家小姐牢牢护在身后。 他们身姿紧绷,双手紧握,神色满是戒备,目光透着决然。 无论如何,他们不会让这些人伤害小姐。 可下一刻,叶苑苨却伸出手,将三人往旁扒开,抢身站在几人身前。 三人面露忧色地看着她,“小姐……” 叶苑苨牵了牵嘴角,朝他们道:“不用担心,一条疯狗而已!” 她用红肿不堪的眼,死死盯着贺昱青,目光仿若利刃,丝毫没有惧意。 浑身散发着悲愤气息。 她怕什么呢,反正已一无所有,大不了与其玉石俱焚! 贺昱青听她叫自己“疯狗”,冷哼一声,用狠厉的眸子,一一扫过披麻戴孝的几人。 肩舆落定,他并未起身,隔着几步之遥,对叶苑苨阴森道: “叶苑苨,你可真是命硬啊,何玥冬那小丫头都死了,偏你能被救下!只可惜,往后,你便要,生,不如死了!” 咬牙说罢最后几个字,阴恻恻一笑,眼露阴狠之意。 随即,脸色一凛,微使眼色,十来个打手轰然散开。 叶苑苨几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惶。 只见那十来个打手如恶犬般,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所到之处,桌椅被掀翻,花盆被踢倒,墙上的字画被撕下,水缸被推倒…… “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 须臾,水流肆意蔓延,与满地杂物混在一起,院子里一片狼藉。 在灵堂的柳雨与英英,早听见外面的异动,知道是贺昱青来闹事了。 慌忙将赵氏收拾好,安顿到灵床上后,英英本欲冲出去,柳雨却拉住她: “英英,我们出去也帮不上忙,不如守住灵堂。” 柳雨说着,示意英英与她合力抬过一张八仙桌,将门抵住。 当下,灵堂是小姐最珍视和脆弱的所在。 若被贺昱青肆意打砸破坏,小姐必然情绪失控,不顾一切与贺昱青拼个你死我活。 一旦如此,不管贺昱青会怎样,小姐必然没了活路,会被官府羁押。 灵堂外,叶苑苨的确如柳雨所想。 她捏紧拳头,任由一帮人对院子打砸,并未如贺昱青所想有所反抗。 她又不傻,知晓以自己眼下处境,若与贺昱青明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从前,她遇事冲动,是因她年少,也是因她有人护。 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王潇渡那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而如今,她身边一个能护她的都没有了,连爹娘也不在了,她只能忍着。 但灵堂是她的底线,若这帮人胆敢闯灵堂,破坏母亲最后的体面,她哪怕舍了自己,也要他们偿命! 如此想着,却见那帮暴徒当真朝灵堂冲去。 “贺昱青,你敢!”叶苑苨看着那几个暴徒,对贺昱青厉声吼道。 “你要是敢动灵堂分毫,我定当场要你的狗命!” 叶苑苨咬牙说着,迅速弯腰拾起脚边一块尖利的水缸瓷片,将其紧紧夹在指缝间。 贺昱青见识过叶苑苨掷物的精准度。 他看了看她夹在指间的瓷片,不由瞳孔微微一缩。 随即却冷哼一声,并未叫停那帮正疯狂撞击灵堂大门的下手。 灵堂内,随着外面的撞击,大门处堆叠的桌椅板凳,不断晃动。 柳雨和英英又慌忙用身体抵住大门,二人身体随即也被撞得震弹起来。 柳雨声音里带着决然:“英英,撑住,绝不能让这帮人进来亵渎灵堂!” 英英眼眶泛红,重重点了点头。 贺昱青终于舍得从肩舆上走下来。 他恶狠狠盯着叶苑苨,拖着一条残腿,一瘸一拐朝其逼近。 每迈一步,痛苦的脸色便愈发狰狞,紧咬的牙关咯咯作响。 额头的青筋因用力而高高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走路于他,如今成了一种耻辱。但凡出门,他都让人抬着。 为此,他恨透了叶苑苨,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以解心头之恨! 叶苑苨见他那副本还算周正的容貌,如今充满怨毒,犹如恶鬼,显得有些可怖。 原本决然无畏的眼神,不由微微颤了颤。 贺昱青快要挪到叶苑苨跟前时,突然被叶家三个男仆冲出来挡住。 三人目光坚定,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扞卫着自家小姐。 贺昱青见状,趔趄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微微一愣,眼里涌起一股浓浓的轻蔑,“不自量力!” 随即,他抬手轻轻一挥,刹那间,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大汉冲了出来。 大汉们力气极大,轻易便将晨阳、万才和全升钳制,将三人胳膊向后猛地一扭,疼得三人龇牙咧嘴。 紧接着,大汉们将三人的头狠狠摁下,迫使他们的脸贴到地面。 叶苑苨见状,难抑心中怒火:“贺昱青,你欺人太甚!” 说着,正要朝贺昱青的脖颈,暗暗打出指间紧捏的瓷片,手腕却忽地被人死死扣住。 那力道极大,叶苑苨只觉手腕一阵剧痛,指间瓷片霎时落地,碎成渣滓。 她正要转动手腕以挣脱,对方却猛然发力,将她的胳膊向后一扭。 她痛哼一声,手上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紧接着,另一只胳膊也被大汉粗鲁地反剪到身后。 叶苑苨一时疼得脸色煞白。 她发现,这些打手,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像是经过了严格训练,与从前跟着贺昱青的那帮人全然不同。 三个男仆眼见自家小姐被擒住,都愤怒地瞪着眼眸。 “贺昱青,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敢动我家小姐分毫,我万才定与你拼命!” 万才扯着嗓子怒吼道。 他奋力挣扎,脸颊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都磨出了血丝。 贺昱青冷哼一声,看着轻易被钳制的众人,眼露快意。 他跛着脚,上前一步,像嗅猎物般,将那张狰狞的脸,凑近叶苑苨。 叶苑苨眼带怒火,却本能地微微低下头去。 第207章 能指望谁 贺昱青伸手捏住叶苑苨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见她眼中怒意浓烈,他猖狂一笑,眼神满是戏谑和玩味。 “叶苑苨,你如今还指望谁来救你?王潇渡?还是苏云亦?哦,对了,瞧我这记性,苏云亦,现在可是我妹夫呢。” 贺昱青说完,冷然一笑,随即将捏着叶苑苨下巴的手,狠狠一甩。 叶苑苨被甩得偏过头去,愤恨的眼眸悄然盈上一层心痛的泪雾。 这一刻,她开始恨苏云亦。 转过头来,她眼中闪着轻蔑的光芒,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贺昱青,你活该是个残废,我只后悔当初没让闻昱将你打死!” “你个无能之辈,不过是一个连你父亲都瞧不起的窝囊废罢了!” 一字一句,若一把锥子,直直刺进贺昱青内心最深处的伤口。 那里藏着他最不愿面对的自卑与痛苦。 贺昱青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叶苑苨的脸颊狠狠甩了过去。 “啪”地一声脆响,叶苑苨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渗出鲜血。 头上系着的粗麻布被打落到地上,发髻也松落下来。 一头乌发如瀑布般倾泄而下,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几缕发丝被嘴角鲜血粘住。 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淌下,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滴落在她那粗糙的麻布衣上,洇染出一朵凄艳的血花。 三个跪在地上的男仆大惊失色,“小姐!” 随即都对贺昱青破口大骂: “贺昱青,你这狗娘养的畜生!人渣!你要是个有种的,就冲我们来……” 贺昱青对押着三个叶家下人的大汉淡声道:“打!” 话音刚落,一阵拳打脚踢声响起。 灵堂内,抵着房门的柳雨和英英,瞬间红了眼眶。 所幸大门够结实,那帮人撞了一会儿,没撞开,便跑去砸其他屋子。 她们也想出去护着小姐,哪怕是跟着一起挨打也好,可是灵堂不能被毁! 叶苑苨只觉牙齿都被打得松动了一些。 巴掌的疼痛还未在脑海中清晰,头皮又猛地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仰起头。 原是贺昱青扯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硬生生地往后拽着。 贺昱青凑近她,脸上挂着残忍的笑。 他微微眯起眼,一字一顿地道: “叶苑苨,想知道闻昱死得有多惨吗?” “他的尸体被剁成了一堆杂碎,就像那些没人要的烂肉一样,喂了狗!” “你要知道,我现在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你最好是求我,”贺昱青说着,俯下身来,鼻尖几乎要贴到叶苑苨脸上。 叶苑苨满眼抗拒,想避,却避不开,胳膊被大汉钳制,头发被贺昱青扯着。 她用力扭着身子,死死盯着贺昱青,眼中杀意翻涌。 “说不定我心情一好,还能给你留个全尸,让你死得体面些!” 贺昱青冷笑着补充道。 “不过现在嘛,” 贺昱青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扯着叶苑苨头发的手,缓缓松开。 随即,动作轻佻地抚上叶苑苨的脸颊,肆意摩挲,“我还舍不得让你去死!” 最后半句,声音刻意压低,带着黏腻的尾音,好似一条冰冷的蛇,沿着叶苑苨的神经蜿蜒而上。 叶苑苨拼命扭动着脸,躲着贺昱青那令人作呕的摩挲。 目光犹如淬毒的利刃,狠狠地剜向贺昱青。 她后悔没在贺昱青刚进门时,便用暗器将其杀之。 贺昱青见叶宅被砸得差不多了,这才吩咐众人罢手。 叶家三个下人被揍得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将她带走!”贺昱青吩咐扭着叶苑苨的大汉道。 叶苑苨瞳孔微缩,略有慌张。 贺昱青果然是胆大包天,光天化日竟敢明目张胆将她掳走? 柳雨和英英听闻小姐要被带走,哪里还顾得上灵堂。 急忙手忙脚乱地开始搬那些挡在大门前的桌椅板凳。 就在贺昱青一瘸一拐地挪到肩舆旁,准备登上去带众人离去时。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骤然从被砸了门板的院门外传来。 须臾,在县衙当差的袁捕头,出现在众人视野。 他身着干练的公服,身后跟着三十来名手持长枪的士兵。 士兵随袁捕头跑进院内,将众人围了起来。 叶苑苨敛下眉目,心如死灰,并未寄希望于让官兵给自己做主。 洪县县衙,说白了,不过是贺家的附庸。 她还未中毒离开洪县时,县令张人凤便想方设法地要给她爹治罪。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这时,柳雨和英英出得门来,欲一把扑过去抱自家小姐,却被边上一个大汉一手一个给拦腰抱起。 她们在空中拼命踢蹬着,喊着自家小姐,眼泪簌簌而落。 袁捕头目光如炬,快速扫视了一圈凌乱的现场。 随即,对贺昱青恭敬一礼,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贺大公子,实在对不住!这有人报案,说叶宅有人闹事,您看……大家伙都看着呢,我这,也不好不管吧?” 贺昱青脸色一僵,大家伙看着?哪里有人?谁敢来围观? 在这洪县,他贺家一手遮天。 平日他在街上闹事都无人敢管,今日不过在叶家闹了点动静,竟有人告状? 谁胆子这样大? 疑惑顿生,他下意识顺着袁捕头悄然递来的眼色回头瞧去。 这一看,惊得差点掉下眼珠子。 叶家院墙外,稀稀拉拉地,探着一圈小脑袋。 定睛一瞧,皆是些四五岁到八九岁的孩童。 人小却众,至少有二十来个,正一个个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好奇地盯着院内情景。 贺昱青惊得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其他人也看到了,皆面露惊讶之色。 趁旁人不注意,袁捕头不着痕迹地靠近贺昱青,悄悄塞给对方一张纸条。 且飞快在他耳边道了一句:“不可小觑儿童之力。” 说完,袁捕头又飞快退开一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袁捕头道:“想来是一些误会,贺大公子还是赶紧离开吧。” 贺昱青捏着手中纸条,强压心中怒火,极不情愿地对众人一挥手,便坐着肩舆悻悻而去。 叶苑苨,他自然是不好再带走。 出了叶宅,贺昱青展开手中纸条,上面赫然是张人凤的字迹: “贺大公子,光天化日行事,恐遭非议。吾为父母官,不得不察。若有私事,可暗图之,吾自会周全。” 贺昱青冷哼一声,将纸条撕成碎渣,随手一扔。 张人凤这是提醒他,若要拿叶苑苨,最好是暗中行事,如此他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来,县衙仍是向着他们贺家的。 只是,不知这背后捣鬼之人,到底是谁! 第208章 蠢得出奇 “二哥,二哥!” 深非言气喘吁吁跑回家,一进院子便直奔书房,却不见深非也人影。 深非也正躺在屋顶心烦意躁地晒太阳。 听到喊声,瞬间惊坐起身,从屋顶一跃而下。 午时那阵,付雅玲和深语浅在他书房嘀咕了许久才离开。 他便索性从窗下翻到屋顶躲起来。 看到深非也“从天而降”,深非言从书房走出,抬头看了一眼天。 深非也一把捏住他的肩头,急道: “快说,叶家是什么情形,叶家小姐是什么样子,她在干什么呢,她是不是哭得很伤心……” 深非言颇有耐心地等着他二哥噼里啪啦一顿问完。 然后,摇着头,重重叹息一声,感慨道: “哎,叶家小姐,实在是太惨了!” 深非也一听,心瞬间揪紧。 他满心焦急,眼巴巴等着小弟继续往下说。 偏深非言陷在感慨中,唉声叹气,半天不吐一个字。 “快说啊!”深非也急得眉毛都要飞起来,用力捏了一下深非言的肩膀。 深非言“哎哟”一声,“别急别急,我们到屋里慢慢说。” 坐到书房茶桌,深非也哪里坐得住,抱着胳膊不住抖腿。 “给我倒茶!”眼见二哥着急,深非言偏故意慢条斯理。 不过,忙活了一个下午,他也实在是口渴得厉害。 深非也耐着性子,冷眼瞪着深非言,依言为其倒了一杯冷茶。 深非言忽视了他那利刃般的眼神。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而后卖关子道: “二哥,你今天非得好好谢我!我帮了叶家小姐一个大忙!” 说完此句,这才开始将整件事,跟他二哥娓娓道来。 深非言午后去叶家时,正好看到叶家被贺昱青带人打砸。 动静闹得那般大,左邻右舍都听到了,却无一人敢去窥视。 更别说劝阻或仗义执言。 甚至,大家都紧闭了门窗,生怕惹祸上身。 深非言小心趴在叶家院墙外,本也只是想偷瞧个热闹,再回去敷衍他二哥。 可眼见刚没了娘的叶家小姐被肆意欺辱,毫无还手之力,好不可怜; 而那贺昱青,大白天竟如此肆无忌惮,欺负人家一个孤女,实在可恶! 少年骨子里潜藏的热血,被猛地点燃,恻隐之心与正义感齐齐往心头涌,令他再也不能坐视不管。 但贸然现身硬碰硬,不说打不打得过,必定会给深家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且他爹三令五申,严禁家里人跟叶家接触,他哪敢出这个风头! 他趴在院墙上,左思右想,不经意间,往巷子里一瞥。 三五成群的孩童正在打闹嬉戏,刹那间,计上心来。 他戴好面巾,纠集了一大帮孩童,给了他们每人一个铜板。 指使他们去县衙大门前,使劲、反复地喊: “叶家出事啦,快去救人啊!” 动静之大,很快闹得全城皆知,搞得县令张人凤不得不现身一管。 毕竟,虽然大家都知他与贺家是一伙,但明面上他仍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 表面功夫总得做一做,不然寒了全程百姓的心,说不得就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就算背地里被人骂作 “狗官”,但在明面上,谁又不想落个好名声呢? 深谙为官之道的他明白,越是要作恶,明面上越是要好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这才是高明之举。 如此一想,张人凤只觉贺家那大小子,蠢得出奇。 光天化日,明目张胆打砸叶家,欺辱人家一个弱女子。 只差将“恶霸”二字,明晃晃刻在额头上。 这要是被心怀叵测之人盯上,跑到皇上那去参贺家一本,说贺家在洪县明目张胆地为非作歹,称王称霸…… 皇贵妃该如何自处?只怕在宫中的地位不保! 贺子怀哪里想不到这一层? 多年来,不管暗地里手段有多不堪,他明面上的一言一行,可都透着“遵纪守法知规矩”的大家风范。 —————————— 贺昱青下午刚被抬回家,便被贺子怀叫到书房,指着脑门狠狠骂了一通。 “你个天杀的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传你吗?” 经那些孩童一闹,现在全城都在传贺昱青是“恶霸”。 贺昱青横行霸道已久。 在他眼里,别人怕他、忌惮他,那就是他本事的体现,哪里在意被传是“恶霸”! “让他们骂去!”贺昱青站在书案前,满脸不屑,低头一挥衣袖,“儿子要的便是他们怕我!” 贺子怀坐在书案后,气得连连喘不上气,浑身的肥肉都跟着颤抖不止。 他指着贺昱青,恨铁不成钢地道: “蠢货,你这是要把贺家往火坑里推!” “从今日起,你给我老实在家待着,不许再出去惹事生非!” 贺昱青一听这话,舌尖抵了抵右颊,满眼不屑,却眼眶泛红。 他质问他爹: “惹事生非?爹,您看到儿子这条残腿了吗?可曾想过要为儿子报仇?” “您还在意儿子吗?儿子只是想为自己报仇,这难道也有错?”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挤出。 贺子怀被质问得心口一阵剧痛,他轻言道: “你懂不懂什么叫谋划?就是当今圣上,那要杀个人,也还得寻个由头呢!” “你以为这天下是贺家的不成?尽由着你胡作非为?想打便打,想杀便杀!” “退一万步讲,你懂不懂暗中行事?!” 贺子怀肥胖的手掌不时拍打着桌面,越说,竟是越发不由嫌弃这个儿子的蠢笨。 贺昱青闻言,微微一怔,略有思索。 贺子怀见他此刻没有反驳,又语重心长道: “你倒好,无法无天,生怕人家找不出贺家的错处!” “你姑姑如今在朝堂步步惊心、如履薄冰,你若是坐实了贺家的恶霸之名,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你姑姑还如何在朝堂站稳脚跟?” “你姑姑若是倒了,咱们贺家还能如此风光?到时谁来护着你这样胡作非为!” 听完父亲一番话,贺昱青低头咬了咬牙,没想到如今贺家这样艰难。 可他也有自己的满腔委屈,于是低声埋怨: “您整天就知道指责我!我不想为贺家出力吗?!” “可您信任过我吗?在您眼里,只有妹妹,只有苏云亦!” “我算什么?哼,在您眼里,恐怕都不如苏云亦一根手指头!” 第209章 悔不当初 贺子怀不懂儿子的计较,不置可否地感慨道: “也亏得你妹妹想得周全,东奔西走,一番谋划,才能嫁给苏云亦。” “又顺势击垮叶家,替你出了口恶气!你却是不懂什么叫徐徐图之!” “如今只一个叶苑苨,她还能成什么气候!值得你若今日这般大动干戈?愚蠢!” “往后,若是你姑姑,若是你姑姑不济,贺家还能靠谁?就靠苏云亦了!” “你呀,叫你多跟你妹夫学做事,你偏……” 贺子怀话还未说完,贺昱青已气得红了脖颈,一双眼也变得猩红。 他狠狠咬着后牙槽,打断父亲,嘶吼道: “苏云亦苏云亦!苏云亦姓苏,他不姓贺!我才是您亲儿子!” 贺昱青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愤懑与委屈: “我看您和妹妹是不进棺材不落泪!苏云亦他包藏祸心,你们却偏装看不见!” 他握紧了拳头,气得浑身颤抖,压抑着狂怒道: “等着吧,等着吧,早晚有一天,贺家就会亡在苏云亦手里!到时,可别怪儿子没提醒过您!” 贺昱青说罢,发出一阵瘆人的怪笑。 随即,瘸着腿费力走到门口,拉开书房门,“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只留下贺子怀独自坐在书案后,气得涨红了一双肥肿的眼,似快喷出血来! 但那句“苏云亦姓苏”,还是隐隐刻进了贺子怀心里,刺痛了他。 —————————— 深非也听完小弟对叶家的讲述,心急如焚,在书房来回急切地踱步。 地板都快被他踏出坑来! 一想到叶苑苨此刻伤心无助、孤立无援,随时可能被贺昱青欺辱,他却不能陪在她身边,一颗心便难受如针扎。 他狠狠挠了一把头,重重叹息一声。 不行,他得设法摆脱父亲的 “囚禁”! 深非言坐在茶几前,却是不懂他二哥的焦急与苦恼。 他悠闲地端着茶杯品着,什么时候他也能为一个女子如此苦恼呢? 如此想着,眼睛盯向虚空,然而脑袋里却是空空如也,一个女子的身影也没有。 突然,深非也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转身走向深非言: “对了,你可知,那付雅玲何时又成了我未婚妻?” 一提及此事,他心头便郁闷至极。 怎么那付雅玲,竟像是鼻涕虫一般,甩都甩不掉! 深非言回过神,放下茶杯,嘴角挂上一抹戏谑的笑道: “付二小姐多好啊,对你一片痴心!你竟嫌弃人家!负心汉!” 深非也屈了两根手指,“砰”地一下敲在深非言脑门上: “一年多没挨我的打,皮痒痒了,是不是?!” 深非言摸着头,脸上闪过一丝疼意,讪讪地咧着嘴。 “快说!”深非也催促。 深非言老实道: “自你送贺家小姐上京后,虽然咱家因聘礼被劫退了婚,可付雅玲仍非你不嫁,还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铁了心要嫁你,付家无奈,迟迟没敢给她重新定亲。” 深非也听得眉心一跳。 自己到底是哪点惹得付雅玲如此执着了,他改还不行吗?! 深非言喝了口茶,润了润嗓,眉飞色舞地打趣道: “咱全家当初谁没见识过你对付雅玲的一片真心?” “聘礼被劫那天,生着重病的你,啧啧,趴在大街上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深非也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当初演戏不过是为了让抢劫更逼真,好像是演得有点过头了! 不过,这又如何与付雅玲重新定亲扯上了关系? 他瞪着小弟,“还卖关子?赶紧说!” 深非言语调故作深情地感慨道: “你对付家小姐一片真心,付家小姐对你也痴情一片!” “我们那好大哥啊,不忍你们这对苦命鸳鸯被活生生拆散,便不知从哪儿借来五百两银子,又为你重新置办了聘礼。” “虽说是比从前少了五百两,”深非言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子。 模样跟个说书先生般,津津乐道的,看得深非也一直捏拳,强忍着揍他的冲动。 深非言继续道:“但付家也知真心难得,一来二去,这门亲便是你不在时,在大哥的掺和下,给重新定下了!” 深非也听完,怔怔地往茶几前的坐垫上盘了腿,在深非言身边坐下来。 原来是大哥帮他重新置办的聘礼,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大哥哪来那么多银子? 还不是自己偷拿印章,背着父亲私下与苏云亦签下镖契,才会让大哥赚下那么多银钱…… 哎!悔不当初! “咱大哥可真好!”深非言一语双关地道,“家里应该也快给我定亲了,不知大哥会不会给我出聘礼?” 见深非也气鼓鼓的,垂着头不搭话,深非言又道: “要不是你一年多未返家,爹娘早让你和付二小姐完婚了!” “我看,爹这次把你关起来,指不定就是怕你临阵脱逃!” “说不得,你明早一起床,便会被套上喜服,送入洞房!” 深非言挑着眉毛说。 言罢,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失神的二哥,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深非也被撞得脑袋“嗡”地一声,猛地回神。 他“嚯”地站起身,把深非言吓了一跳,还以为二哥是要揍自己,忙用手护了头! 深非也嘀咕道:“不行!” —————————— 叶家被砸得一片狼藉,除了灵堂完好,连几个卧室的床板,都被砸得散了架。 全升、万才和晨阳,都被打成重伤,躺在木板上,一时起不了身。 这帮人是下了死手! 叶苑苨眼中怒意滔天,经贺昱青一闹,她不用想便知,爹爹这莫须有的罪名,与贺家脱不了干系! 下午,叶苑苨跪在灵堂。 听柳雨、英英讲述着她不在这大半年,苏家、叶家与贺家所发生的点点滴滴。 听完,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捋着这些事件,感受着苏云亦的绝然与冷漠,一颗心不由被搅得千疮百孔。 她被康逍墨带走后,苏云亦竟从未离开山庄去寻过她! 他依旧沉稳地做着他的生意。 爹爹获罪流放,她与苏云亦的婚姻关系被解除,不过短短一月,苏云亦就向贺汐汐求娶! 叶苑苨眼眶泛红,心中揪痛,痛意瞬间蔓延至全身。 苏云亦是在助纣为虐吗? 他明知贺家欲加害她叶家,他却置她的死活于不顾,转身便与贺汐汐成婚! 他是何居心? 难道,从前那些说着喜爱她的话,当真是花言巧语,巧言令色? 泪水在眼眶打转,而她却倔强地不肯让其落下! 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仿若被人拿着冰渣子,一下又一下地戳着。 寒意与疼痛交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去见他,她想亲口问问他,为何要如此绝情,联合贺家将她叶家推至深渊! 第210章 我不会走 傍晚,柳风回叶宅时,身后跟着六个人。 其中四人抬着一副棺木。 另两人,一人是阴阳师,一人是擅长相看墓地的风水大师。 被砸烂的院门斜斜地半掩在门框上,仅能勉强遮住院内凌乱的景象。 瞧见这一幕,柳风原本沉稳的面庞,瞬间大惊失色,瞳孔猛地一缩。 来不及多想,他搬开院门,一步跨进院去。 院内狼藉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但仍残留着一片衰败之景。 院角处,堆叠着被砸烂的桌椅板凳、瓷器碎片、残花败枝…… 柳风心中一慌,气息不由变得急促,急忙四处寻起来。 还好,他刚踏进灵堂,便见妹妹、叶苑苨和英英,都好好地跪在灵床前的蒲团上。 “哥哥!”柳雨瞧见哥哥,急忙起身迎来。 柳风几步跨过去,紧张地捏住妹妹瘦弱的肩头,将其上下左右好好打量了一番。 又看向叶苑苨和英英,哑声问: “你们,都无事吧?” 英英和柳雨都红着眼眶摇头。 叶苑苨目光怔怔地盯着灵床,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她微微抬头瞥了柳风一眼,“柳风,赶紧带你妹妹离开,叶家如今不安全!要是可以,你将英英也带走吧!” 说不得,贺昱青晚上还会来。 到时候,他恐怕便不会再如下午那般张扬,懂得如何巧妙行事,将他们都掳走。 而他们,恐怕也不会再如下午这般幸运,有人暗中相助。 英英和柳雨听闻叶苑苨要她们走,异口同声:“小姐,我们不走!” 柳风这才注意到叶苑苨微微肿起的半边脸颊和破损的嘴角。 他急忙蹲下身,本能地伸手,想去抚叶苑苨的脸颊。 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份,手便顿在了半空,随即迅速握拳收回。 “谁干的?”他咬牙问道,愤怒与疼惜在眼中交织。 柳雨小声啜泣:“还能有谁?” 柳风闻言,瞬间明了。 他垂下眸去,捏紧腰间刀柄,腮帮子都咬得鼓了起来。 贺昱青,他早想杀之,但苏云亦警告过他:不能动。 明面上,他已与苏云亦没关系,但实则他仍是苏云亦的人。 从山庄离开,到曾末手下当差,是苏云亦的安排。 如今到叶苑苨身边,亦然。 只不过,即使苏云亦不这样安排,他也会到叶家来。 苏云亦给他的任务,是护叶苑苨的周全。 这院里还有十几个苏云亦遣派的暗卫看着。 只不过,这十几个暗卫,只会在叶苑苨性命攸关时,才现身。 平素,只会好好躲在暗处。 柳风抬头,看着叶苑苨,坚定地道: “小姐,柳风不会走。再说,要不是因为我和妹妹,你与贺昱青怎会结仇?” 柳雨在旁边使劲点头,“嗯嗯。” 对他们兄妹来说,叶苑苨是恩人,他们怎会弃她于不顾。 就算是拼命,他们也会护着她! 叶苑苨闻言,转头看一眼柳氏兄妹,嘴角泛出苦笑: “你们错了,这里面的仇怨,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 “你们还是赶紧带英英离开吧!” 理了一个下午的头绪,叶苑苨开始大胆揣测。 贺家在商事上打不过苏云亦,怕不是早想与苏云亦联姻,以长久解决这个问题。 而横亘在中间的她,自然要被贺家针对,清除。 所以,即使她与贺昱青无仇,贺汐汐也不会放过她。 她唯一想不通的,是苏云亦的抉择,他对自己的绝情、冷漠。 看来,贺汐汐到底是洪县第一美人,轻易便俘获了苏云亦的心。 柳风不想再与叶苑苨纠缠是否要离开。 “我不会走。”柳风说完,站起身。 正要去叫还在院门外候着的几人将棺木抬进来。 忽然瞧见那几人四处打量着,已自己摸到了灵堂。 “差爷!”阴阳师和风水大师对着柳风一揖。 “棺木放哪儿?”抬着棺木的其中一人问道。 叶苑苨回头,瞧见柳风果然办妥诸事,眼睛微微睁了睁。 人人都不愿卖东西给叶家,柳风是如何做到的? 且那口棺木,竟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纹理细密瑰丽,烛火照耀下,散着淡淡的金光。 叶苑苨狐疑地站起身,配合着柳风,安置起母亲的后事。 为母亲穿寿衣、入殓,与阴阳师选定下葬日期。 明日一早,准备再与风水大师去西郊选墓地。 讣告已不打算发,如今爹爹获罪流放,哪怕是亲戚都避着,谁又会来送别母亲? —————————— 深非也实在担心叶苑苨的安危。 内心焦作一团,哪里还肯老实被关在小院之中。 他坐立难安。 最终,不顾深非言的劝阻,起身气冲冲往小院外闯去。 十几个守着小院的护卫闻风而动,齐刷刷现身,拦在院门口。 深非也握紧了拳头,立在院内,耐着性子道: “都是自家人,我也不好动手,你们最好是自己让开!” 见二公子一副铁了心要出院的模样,护卫们为难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打吧,打不打得过不好说,但要是将二公子打出个好歹,又不好跟老爷交代。 思量一番,为首的护卫劝阻道:“二公子,何必为难小的们?回院去吧。” 深非也见状,不再多话,捏着拳头,咬着牙,大步往前踏来。 护卫们犹豫一番,让开一条道。 为首护卫,迅疾给身旁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便急忙往另一个院子跑去。 护卫们若鱼群一般,不远不近地跟在深非也身后。 深非言扒着书房门,看着远去的二哥,毅然决然、威风凛凛的样子,一脸担忧,又一脸崇拜。 想着,他二哥这是要与父亲闹掰的节奏啊!二哥的胆子可真肥! 又不解,他为何就那样稀罕叶家小姐? 深非也一边往叶宅大门走,一边脑子飞速想着对策。 总不能领着众人一起出门。 但现下这样的情形,也只能是撒腿就跑,以快速摆脱众人。 这样想着,来到叶宅大门口。 他忽然转过头来,惊恐地盯着众人身后,颤声叫了一声:“爹!” 众人跟着回头去看,一时并未看见深帆,便晃着脑袋四处寻了寻。 须臾间,再转头,才知是上了当。 深非也早已施展轻功,飞身出了叶宅,消失在众人视野。 第211章 不懂情爱 出了深宅,深非也脚步不歇。 飞檐走壁,直窜到撒金街,才纵身一跃,混入热闹的人群之中。 旷远处,群山连绵起伏,红彤彤的夕阳,正缓缓与山头相触。 橙红色的暖光在天边蔓延,似要点燃苍穹。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叫卖声、谈笑声交织一片。 深非也却敏锐地察觉出一丝异样。 他佯装若无其事地在街边摊位前踱步,手指随意翻弄着摊上的货物。 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总觉有人盯着自己。 可家里那群护院,不应有比自己轻功出色的呀? 小心为妙吧。 于是,他身形一闪,拐进旁边一条狭窄无人的小巷,隐匿在阴影之中。 他屏气敛息,静静等待着跟踪者现身。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不由自我怀疑,难道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他小心探出头去,目光警惕地在街上扫视。 并未瞧出可疑之人。 狐疑地收回脖子——转过头,眼前赫然映入一袭白衣。 康逍墨站得笔直,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轻摇折扇,与他仅半步之遥! 他嘴角轻勾,戏谑地看着深非也,随即将脸凑近对方: “找我呢?” 深非也白他一眼,迅疾避开那张令他不适的狐媚脸,又往街上钻去。 康逍墨打架不如他,但轻功却是略胜一筹,深非也自愧不如。 康逍墨紧赶慢赶,晌午便到了洪县。 但他并未急着来找深非也,或是去抓叶苑苨。 他先将洪县情形打探了一番,又暗中做了一番安排,这才来寻深非也。 却恰巧看见深非也这小子逃出深家的情景。 于是跟了上来。 他紧跟在气冲冲的深非也身旁,用折扇遮着半边脸,压低声音提醒道: “你小子,可还记得我是皇子,天潢贵胄,能不能对我客气点?” 深非也闻言,猛地顿住脚步。 回头来,一撩衣摆,腿一屈,口中朗声道: “草民叩拜六殿……” 一副大张旗鼓的架势,吓得康逍墨“唰”一下收起折扇。 急忙一手提住深非也的胳膊,防止他下跪,一手捂住他的嘴。 警惕地四下一扫,对正往这边打探的些许目光,抱歉般嘿嘿一笑。 回过头,将深非也抖直了,给了他胳膊一拳,无奈道: “你故意整我,是不是?” 深非也抱起胳膊,觑着他: “那你说,你是六公子,还是?”尾音故意拖长。 康逍墨咬牙,皮笑肉不笑:“行行行,你赢了!” 深非也正打算转身继续往叶家去。 康逍墨拉住他的胳膊: “你犯什么蠢?去叶家?你是担心你爹正愁找不到你?” 深非也闻言,愣住了。 他此番闯出来,为的便是去见叶苑苨。 一时着急,行事都不带脑子了。 哪里想过他爹根本不用追踪他,只需在叶家守株待兔便好? 自己如此大动干戈,竟办了件蠢事?! 应该想办法悄悄溜出来的…… 他眉头紧皱,低头懊恼,又气又急,腮帮子一鼓一鼓。 康逍墨看他笑话般,抱起胳膊,勾唇一笑。 转而又微微蹙眉叹息,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深非也如此聪慧机敏,若是“心术不正”,一颗心总系在儿女情长之上,便难有作为。 若是他不能为他所用,更是可惜! 他将深非也拉进旁边一条深巷。 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带着怒气道: “你小子,当初叫你将叶丫头送去怡海,你不听!” “忘尘丹也没给她服下吧?” “现在将她送回洪县,让她受尽痛楚,还不是你一手促成!” 深非也抬眸瞪着康逍墨,却是无言以对。 康逍墨重重叹了一口气,有些凝重地道: “我去叶家打探过了,十几个身手不凡的暗卫守着那院子呢。” 说着,故意问深非也:“你以为那些暗卫是谁的人?” 深非也眯起眼眸,“苏云亦?” 刚说完,又否决地摇头: “不,不会,贺昱青今日去叶家闹事,那些暗卫并未出手!” 康逍墨冷哼一声, “要不说,你根本太懂情爱呢!现在,可没那么容易带走叶丫头了!” 康逍墨说着,伸手揽过深非也的肩,将他往巷子外带,玩味地道: “走,本公子带你去见识见识,情爱的最精妙之处!” 深非也满心都是叶苑苨,也没注意听康逍墨的胡言乱语。 天色渐渐暗沉,他一边被康逍墨拖着往前走,一边不舍地盯着叶家方向。 康逍墨揽在他肩头的手,一把转过他的头: “别看了,叶丫头死不了!贺昱青晚上若敢去偷袭,必死无疑!” 白日那帮暗卫不好行事,晚上还不容易?阴吃阴,最是悄无声息。 —————————— 天色已暗,叶宅内。 柳风将灵堂布置好后,又往外跑了一趟。 拿回外敷及内服药,妥善照顾好万才、全升和晨阳。 这才拖着些微疲惫的身子,来灵堂陪着叶苑苨、柳雨和英英守灵。 四人静默了一阵,叶苑苨突然发问: “柳风,我信你,你什么都不要瞒我、骗我,可好?” 柳风愣了愣,不知叶苑苨为何说这话,默默点了点头。 柳雨和英英亦是不解。 叶苑苨也不绕弯子: “你说,今日是谁卖给我家的棺木、寿衣和那些祭品?” “还有那阴阳师和风水大师,都是谁请来的?谁在背后帮我?” 柳风听完,眼神并未闪躲,因为苏云亦早已帮他想好托辞。 他利落地答道:“是曾镇将。” 叶苑苨闻言,垂下眼眸,倒是把这人给忘了。 脑子里闪现出曾末那身着官服、正气凛然的样貌。 她丝毫不怀疑此人会帮自己,哪怕是得罪贺家。 柳风张了张唇,轻声道: “小姐,其实……其实只是洪县贺家的产业,才会不卖东西给咱们,箬山不会。” 又小心提议道: “待夫人的丧事办妥,咱们可以搬去箬山,那边不会有人为难您。 “而且,您一家的户籍,本也在柳镇,曾镇将也会护着您。” 当初,是赵氏非要回洪县叶宅。 明面上,苏云亦不好插手贺家对叶家的欺辱,便暗中让柳风每日从箬山采购物资给叶家。 贺家虽不满柳风行事,却因柳风在曾末手下当差,有些忌惮。 只因如今曾末渐渐在官场站稳脚跟,且他手下卧虎藏龙,功夫高深之人颇多,不好得罪。 听到柳风要她搬去箬山的提议,叶苑苨一口回绝:“我不会去箬山。” 苏云亦已娶了贺汐汐,她怎会不知廉耻,还跑去箬山受他的庇护? 不过,她心中有很多疑惑,需要见他一面,亲口问清楚。 于是,她道:“柳风,劳烦你明日帮我给苏云亦传个信,我要见他。” 第212章 何事不好 云腾山庄,前院礼贤堂。 苏云亦一袭蓝袍,立在窗前,看着窗外几丛翠绿的斑竹,随夜风沙沙作响。 身旁香炉中,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弥漫出淡雅的檀香气息。 脑子里本盘算着要在朝堂安插人脉的谋划。 不经意间往窗下一瞥,想起从前叶苑苨躲在此处暗算他的情景。 嘴角一勾,脸上现出一抹凄楚的笑。 他在极力淡忘、忽视她,可过往种种,却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 她未回洪县时,他想要确认她的生死。 因而每日被揪心的揣测折磨,煎熬难安。 而现在,她活着回了洪县,他又想确保她的安危,因此日夜悬心。 山庄里仿若处处都是她的气息,他的心里,也仿若处处都是她的身影。 一个不小心,她的一颦一笑,便会挤进脑子。 或是她巧笑嫣然的娇俏,或是她灵动俏皮的聪慧,又或是她含羞带怯的柔媚。 他发现,要从此情中抽离,比自己想象中要难。 从前,他只两三日,便歇了对敏妲的心思。 而现在,都几个月了,他还在念着苑苑。 他情不自禁伸手往怀里摸去,那里仍揣着她为他绣的荷包。 他捏紧荷包,犹如捏住了自己的心,丝丝缕缕的痛楚从心口传来。 他提醒自己,绝不能再靠近她。 她还活着就好。 他希望她好好活着。 希望她像刚嫁给他时那样,不在意他。 如此,他定也能很快将她从心上彻底移除——他想。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起。 思绪被打断,他将手从怀中拿出,背在身后,“进!” 却隐快步走进书房,对他匆匆一礼,神色略显凝重地道: “公子,康逍墨午时抵达洪县,但我们的人跟不住……” “他整个下午的行踪,我们都一无所知。” “直到方才,才探得消息,此刻他正与深非也在箬山东来客栈饮酒。” 苏云亦转身,摇曳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出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他二人都聊些什么?” 却隐微微捏了捏剑柄,低下头去,微红了脸: “似乎聊的,都是些……风流韵事。” 苏云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皇上命康逍墨领兵去东北边境,康逍墨却半道折到洪县,所图为何? 沉默半瞬,他缓缓道: “康逍墨心思诡谲,行事狡黠多端,且轻功极其厉害,能让你看到的、听到的,恐怕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却隐闻言,低下头去,眼中不由染上几分愧色,责怪自己武艺不精。 苏云亦踱了两步,微微叹息,声音沉重地道: “罢了,不必再费心去跟踪他。” 反正也跟不住,康逍墨亦不会轻易让他们探得此行目的。 但不难推测,康逍墨的当务之急,应是赶赴东北边境,镇压凛岳族。 毕竟,朝堂之上,八皇子在储位之争中呼声日隆,支持他成为太子的势力渐成气候。 当下,康逍墨想要扭转局势,只能靠军功。 军功? 苏云亦突然记起,深非也此前去京城从军之事。 或许,深非也早已知晓康逍墨的皇子身份。二人也早从生意伙伴,过渡成盟友。 按理,深非也应跟着康逍墨去打仗才是,但他却突然送叶苑苨回了洪县。 思索一番,苏云亦忽然有几分明了。 恐怕二人在如何处理叶苑苨一事上,意见有所分歧。 如此,深非也才会带叶苑苨回洪县,而康逍墨不得不暂时弃军追来。 “不好!” 苏云亦突然低声喃喃。 神色骤变,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身旁的椅背。 却隐见状,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安,忙问:“公子,何事不好?” 苏云亦缓缓垂下头,神情满是忧虑: “恐怕,康逍墨会再次对叶家小姐下手,将她掳走!” 却隐一怔,随即出声宽慰: “公子放心,咱们派去叶家盯梢的暗卫,皆是顶尖高手,定然不会让康逍墨得逞!” 苏云亦瞥一眼却隐,冷然一笑, “康逍墨何其诡谲,岂会明目张胆地掳人?” 却隐一噎,诚然,康逍墨要掳人,怎会蛮干? 上次是使毒,令山庄不得不任由他带走叶苑苨,那此番又会使何种阴招? 苏云亦只觉,自己当下最大的劲敌,便是这令人难以捉摸的康逍墨。 此前,他虽一直对康逍墨存有戒备,可无论如何也未料到,康逍墨会掳走苑苑! 如今,不用想亦知晓,他的底细早已被康逍墨摸透。 康逍墨是欲以苑苑来要挟自己。 自己究竟该如何行事,才能让康逍墨打消这份心思? 愁绪尚未解,又一阵敲门声传来,未待苏云亦回应,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贺汐汐身着一袭红衣,端着托盘,袅袅而来,满脸皆是娇怯的笑意。 苏云亦眉头一蹙,眼中闪过一抹憎恶之色。 但转头看向贺汐汐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 幽深的眼眸里,浮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柔情与笑意。 他对却隐道:“你先退下。” —————————— 箬山,东来客栈,雅间之中。 深非也被康逍墨拽着饮了一个时辰的酒,还听他絮叨了一个时辰的废话。 他满心皆是叶苑苨,却又不敢前去探望,着实心急火燎,烦闷至极。 平素极少饮酒的他,此番也不由跟着康逍墨多喝了些许。 满桌的佳肴几乎未动几筷。 此刻,二人皆喝得双颊绯红,歪歪斜斜地瘫在椅子之上。 康逍墨歪歪倒倒地站起身,一脚踩在椅子上,一手端着酒杯,手肘搁在膝头。 带着些许醉意道: “且说年前,我不过是在街边多看了那姑娘一眼,她便对我念念不忘。” 说着,仰头灌下一口酒,发出畅快的喟叹, “第二日,你猜怎样?她竟寻到我的住处,主动宽衣解带……” “啧啧,那眉眼间的情意,火辣辣的,藏都藏不住!” 深非也斜倚在椅上,一只脚搭在椅子边沿,身子微微后仰。 四仰八叉,神情慵懒,带着些许倦怠。 他小口闷着酒,盯着康逍墨那张风流的脸,似听非听。 康逍墨身子晃了晃,对着深非也举起酒壶,“来,非也,走一个!” 深非也木然地将酒壶往半空一晃,打了个酒嗝,仰头喝得满脖子都是。 酒水顺着他白皙的脖颈蜿蜒而下,滑过那微微滚动的喉结,没入他微敞的衣襟。 只觉心里极苦。 第213章 你别过来 康逍墨脚步踉跄,一屁股重重坐到椅子上。身子歪歪斜斜,酒气扑面而来。 他眯着泛红的醉眼,舌头都有些打结,却依旧说得头头是道: “非也啊,你啊,就是太拿叶丫头当回事!” “你看得越紧,人家越不稀罕!欲擒故纵,懂吗?” 深非也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微阖,像是在听,又像在沉思。 康逍墨却不管不顾,继续滔滔不绝。 一边说,一边晃着手中酒壶,酒水在壶中晃荡。 “这世间,美人多如繁星,你可不能被一个叶丫头迷得晕头转向。” “咱们身为男人,志在四方,怎能被困在这情爱之中,消磨了壮志?” 顿了顿,起身探出身子,压低声音道: “这一点,你真不如那苏云亦!说舍便舍!” 打着酒嗝,重新坐回椅子,脸上露出一抹自得的笑,继续道: “你看看我,处处留情,却从未被情所困,反叫那些女子对我魂牵梦萦、死心塌地,为何?” “只因我从不把心思全放在她们身上,不过是偶尔施舍些柔情,她们便感恩戴德,将我视作心中神明。” “且男子嘛,唯有干出一番宏图伟业,功成名遂,方能真正引女子瞩目。”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瞧你这个没出息的样,还是因为太过未经情事。” “今日,本公子心善,让你做回真正的男儿……” 康逍墨说着,歪七扭八地站起身,过来一把扶起深非也。 深非也像失了魂一般,任由康逍墨架着自己的胳膊往外拖。 也不知被拖拽至何处,只听得房门“砰”地一响,深非也方回过神来。 身子微微晃动,转身朝后看了看。 康逍墨已出了客房,且听得门外一阵锁链的哗啦之声,似乎正在上锁? 深非也微微蹙眉,不知康逍墨在搞什么名堂。 他本也打算留宿客栈,不回深宅,可至于将他锁起来吗? 他疑惑回头,准备去寻床躺下。一回头,瞬间僵住。 客房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正袅袅婷婷地朝他走来。 乌发肆意披散,几缕发丝垂落于白皙的肩头,衬得肌肤吹弹可破。 娇容妩媚,身姿婀娜,腰肢款摆,如弱柳扶风。 眉眼含春,眼眸里似有盈盈秋水,顾盼间皆是勾人的风情。 樱桃小口不点而朱,嘴角噙着娇媚笑意。 白花花一片,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深非也脑袋“嗡”地一声,自己竟醉得如此厉害? 他摇了摇头,眯了眯眼,又狠狠揉了揉。 再睁眼,那令人血脉喷张的景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 “公子?”女子发出猫儿一般的娇嗔,那声音软糯绵柔,直挠得人心痒痒。 深非也浑身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酒醒了大半。 眼见女子越走越近,香气直往鼻孔里钻,他的呼吸不由变得紊乱。 只觉浑身肌肉紧绷,一股热流涌遍全身,浑身又热又烫,鼻血都要淌出来。 不是没看过有色小人书,可这赤裸裸的景象,却是头一遭见。 见他手指紧紧抠着身后房门,女子掩唇轻笑, “公子莫要这般紧张,青儿这就教你好好享受这良辰美景。” 女子说着,葱白似的手指朝深非也的腰带伸来。 深非也登时反应过来,猛地往旁边一躲,声音微微发颤: “你,你滚!别过来!” 慌乱转身,手刚触到门把,才想起房门已被康逍墨从外面锁上。 可恶! 深非也转过头来,急切打量屋内情景,耳尖都泛了红。 女子见这俊俏小公子惊慌失措的模样实在可爱,又是低头轻轻一笑。 笑得双肩微微颤动,再次娇声开口: “公子,春宵苦短,莫要再逃啦,这大好时光,咱们就该好好共度呢。” 说着,又要伸手来拉深非也。 深非也却瞅着窗户,一个箭步冲过去。 双手一推,也不顾有多高,撑着窗沿,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女子惊呼一声,这可是三楼呢! 追到窗边,看到那俊俏公子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随即,却顾不得疼痛,起身撒腿就跑,很快消失于朦胧的夜市之中。 那落荒而逃的模样…… 女子不由笑得花枝乱颤,引得夜色下的行人纷纷向她望来。 见她赤裸着上身,有几个男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嘴巴微张,涎水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女子回过神,瞧见这场景,柳眉一挑,似笑非笑,娇声骂道: “穷酸样!没花钱看什么看!” 说着,却是故意挺了挺胸脯,这才关上窗。 —————————— 云腾山庄,鸾凤阁,卧房内。 夜色已然深沉,房内烛火却点了一圈,亮堂堂的,犹如白昼。 苏云亦手握书卷,端坐在书案前,似看得认真又专注。 身旁,坐着一袭白色寝衣的贺汐汐。 贺汐汐乌发披散,手肘搁在案上,手掌支着脸颊,面前摊着一本书,正打瞌睡。 苏云亦伸手推了推她的肩,“夫人,累了便先睡。” 贺汐汐恍然睁开一双美眸。 醒了醒,道:“夫君,时辰不早了,咱们一起歇下吧?” 苏云亦眼睛盯着书卷,“你先睡,我还不困。” 贺汐汐闻言,有些不悦地蹙了眉,眼眸染上一丝哀伤。 苏云亦见状,放下手中书卷。 贺汐汐眼中一喜,却听苏云亦只是问道:“汐汐,曹员外孙子要入户部之事,你姑姑可说了会帮忙?” 贺汐汐轻轻点头:“放心,你的事,姑姑定会帮。” 苏云亦轻“嗯”一声,“我亦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倒是麻烦你姑姑了。” 贺汐汐笑道:“哪里的话,你我本就夫妻一体。” 苏云亦对她柔情一笑:“赶紧去睡吧,你看你,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贺汐汐看了看窗外黑洞洞的夜色,犹豫一番,鼓足勇气般开了口: “云亦,你我成亲都三个月了,为何你,你……” 低头,深吸一气。 再抬头,带了些羞意,委屈地道:“为何你,不愿意与汐汐,圆房呢?” 说罢,双颊染红,低下头去。 苏云亦沉默片刻,微微冷道:“不是为夫不愿意。” 贺汐汐眸中盈了一层泪,“那,为何……是汐汐不讨夫君喜欢?” 第214章 夫人莫怕 暮色沉沉,烛火亮堂,听得窗外传来阵阵虫鸣鸟叫。 苏云亦重新拿过案上书卷,语气淡然道: “夫人姿容出众,又有操持家业的大才,把庄上大小事务都料理得井然有序,这般贤能,世间哪个男子能不心生倾慕?” 贺汐汐听闻,嘴角不禁勾出冷笑。 他言辞间满是夸赞,可目光却未往她身上移动过哪怕一寸。 内心苦闷愈发浓烈。 她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 说他不喜欢自己吧,却挑不出他一丝错来。 无论在内,还是在外,他都极其顾全她的颜面。 绫罗绸缎、精美首饰、胭脂香粉等,他也隔三岔五地送,毫不吝啬。 外人都道,她和苏云亦夫妻恩爱,相敬如宾。 可只有她知晓,没有肌肤之亲,哪里又算得上恩爱? 苏云亦见她垂首不语,神色哀伤,捏了捏手中书卷,颇为愧疚地道: “夫人莫要胡思乱想,为夫整日忙于商事,疲惫不堪……” “对那种事……实在没有心思,还望夫人体谅。” 这冠冕堂皇的借口,贺汐汐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紧攥衣角,抬起泪光闪烁的双眸,犹豫再三,咬了咬下唇,艰难开口: “夫君,莫不是……莫不是有隐疾?” 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苏云亦看着身强体壮,可躺在她身侧之时,却毫无亲昵之意。 她试着主动过,但他的身体没有反应,一潭死水般无波无澜。 她私下打探过,此前他与叶苑苨成婚数月,竟也未曾圆房。 暗中派人盯了他一些时日,也无发现他有龙阳之好。 那问题定然是出在身体上了。 苏云亦听她揣测自己有隐疾,蹙了蹙眉,随即丢下书卷。起身走到一旁。 生气道:“莫要胡说,我没有!” 贺汐汐看他反应如此激烈,还有什么不明白,定然就是有隐疾了。 自己千挑万选的如意郎君,竟藏着这般难以启齿的秘密! 刹那间,委屈、愤怒、不甘一股脑涌上心头。 贺汐汐埋头捂着脸,嘤嘤哭泣起来。 苏云亦回身看她,唇角悄然勾了一丝戏谑与厌恶之色。 但随即,脸色又恢复淡然。 他走到贺汐汐身旁,蹲下身,揽过她的肩,将她拥入怀中安慰。 贺汐汐扎入他温暖的胸膛,仍哭得伤心,“夫君……” 苏云亦面上平静,语气却些微为难地道:“为夫没有隐疾,只是……” 贺汐汐闻言,从他怀中抬起泪脸,露出疑惑之色,“夫君何意?” 苏云亦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半晌,他磕磕绊绊地开口:“夫人,我……我只是……” 贺汐汐定定地盯着他,眼中满是探寻的意味。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她的眨眼微微颤动。 苏云亦像是被她看得有些慌乱。 心一横,猛地抬手,“嘶啦”一声,从衣摆撕下一条黑布。 他捏着黑布,直勾勾地盯着贺汐汐,脸上尽是为难之色。 内心似在做一场激烈的交战,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僵持片刻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动作迟缓,带着几分试探,将手中黑布朝贺汐汐的双眼蒙去。 “夫君?”贺汐汐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染上一丝恐惧。 苏云亦的手在空中顿住,嗫嚅着:“你不愿意便罢了。” 说着,作势要一把扯下那还未完全蒙住贺汐汐双眼的布。 贺汐汐却一把摁住他的手。 她明白了,他不过是这事上,有些小癖好,或者说,情趣? 无妨。 可当自己的手腕,也被他用丝带一圈一圈缠上时,贺汐汐的心猛地一揪。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惶然唤道:“夫君?” 苏云亦微微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夫人莫怕。” 那轻柔的触感,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贺汐汐原本慌乱的心,稍微缓了缓。 紧接着,她被苏云亦一把抱起,随后被放置到床榻之上。 被绑住双手,又失了视觉,漆黑一片,实在令人不安。 贺汐汐坐在床榻上,脑袋不安地左右晃动,耳朵竭力捕捉着周围哪怕一丝细微的声响。 苏云亦静静站在床头,神色阴翳得可怕。他盯着贺汐汐,一瞬不瞬,眼眸幽深,令人胆寒。 周遭死寂一片,唯有贺汐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恐惧,颤抖着声音再次唤道:“夫君……” 苏云亦从沉思中骤然回神。 他微微俯身,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贺汐汐的下巴,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双唇。 粗糙的指腹划过那柔软的触感,带着丝丝缕缕的暧昧。 他故意压低声音,沙哑地呢喃:“汐汐……” 这一声呢喃,低沉而魅惑,仿若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贺汐汐的呼吸变得急促,些微害怕的心中,满是紧张、期待与羞涩。 苏云亦微微俯身,双手扶住贺汐汐双肩,稍一用力,将她推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又顺势握住贺汐汐被绑着的双手,将丝带稳稳地系在床头。 眼见贺汐汐一张脸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 苏云亦无声地冷然一笑,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直起身来,声音低沉道:“夫人等着,为夫去熄灯。” 贺汐汐轻“嗯”一声,声音娇媚不堪。 —————————— 晨光熹微,歇在东来客栈的康逍墨,早早地便起了床。 一袭白衣,轻摇折扇,憋着坏笑。 迫不及待来到三楼,直奔昨日将深非也锁进的客房。 他利索地打开锁链,抬手敲门。 须臾,门缓缓被拉开一条窄缝,一张睡眼惺忪、妩媚动人的脸露了出来。 康逍墨轻咳一声,脑袋一探,笑嘻嘻地问道:“青儿,我那兄弟呢?” 边说边伸长脖子,直往门缝里瞅。 青儿打量着康逍墨那张邪魅俊逸的脸,眼眸微微亮起,瞬间醒了瞌睡。 眼眸流转间,她轻哼一声,伸出白玉般的手,一把揪住康逍墨的衣襟,将他猛地拉进屋来。 康逍墨猝不及防,“哎哎”两声,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 青儿咬唇轻笑,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合上,动作干脆利落。 第215章 血债血偿 康逍墨站稳身形,径直朝屋内床榻走去。 满心想着,得好好瞧瞧深非也那小子羞赧、不知所措的模样,再好好戏耍一番。 走到床边,却傻了眼,床上空空如也。 不甘心地掀了掀被子,又弯腰看了一眼床底。 缓缓转过身,寻思着再去屋中其他角落寻。 一转身,却猛地被一个柔软温热的身子给扑到床上。 康逍墨又是“哎哎“两声,不情不愿地躺到床上。 青儿身着一袭轻薄透明的青色纱衣,曼妙身姿若隐若现。 她顺势骑坐到康逍墨身上,脸上挂着勾人的娇笑。 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娇嗔: “六公子,你陪陪青儿吧。你那兄弟,可忒没用了!” 说着,脑海中浮现出深非也昨晚落荒而逃的情景。 羞恼与好笑两种情绪交织,让她忍不住“噗嗤”一声失笑出声。 康逍墨被她压在身下,倒也很快适应。 他淡然勾唇,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笑意。 随手丢开手中折扇,双手缓缓覆上青儿的腰,细细摩挲。 悠悠问道:“什么意思?我那兄弟怎么了?他人呢?” 青儿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妩媚至极的笑容。 而后,妖娆地俯下身去,温热馨香的气息,轻轻拂过康逍墨耳畔。 她娇声道:“他呀,跳窗而逃。” 言罢,缓缓抬头来,与康逍墨四目相对,眼眸中像是藏着一汪春水,波光潋滟。 她魅惑道:“六公子这钱总不能白花吧,让青儿好好伺候伺候六公子,可好?” 说话间,伸出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挑起康逍墨的下巴,眼神中满是撩人的意味。 红唇即将触碰到康逍墨之时,康逍墨迷离的眼神骤然一清。 猛地一个翻身,瞬间将青儿压在身下。 青儿娇笑着,欲伸手环住康逍墨的脖颈。 康逍墨却狡黠一笑,忽然站起身去,整理起自己的衣衫。 随即,拿起一旁折扇,“唰”地一声打开,摇着扇子道: “本公子今日还有要事,没空陪你,改日吧!” 说罢,转身迅速出了房门。 青儿微微坐起身,气得满脸通红,扔了枕头,骂道:“呸!净是些没用的花瓶!” —————————— 天还未亮时,叶苑苨便带着柳风,随风水大师来洪县西郊山上,为母亲相看墓地。 墓地选好后,还有诸多事务要忙。 她从袖袍拿出一张面额50两的银票,递给柳风道: “柳风,劳烦你去购置地契,再寻可靠的土工前来挖墓。” 接着,又神色忧伤地道: “这些事办妥后,你去帮我给苏云亦传个信,就说我要见他,看他何时方便。” 柳风接过银票,点了点头。 随即,他抬头看了看微亮的天色,关切地道: “小姐,要不我还是先等你,将你送回叶宅再去办事?” 虽说有暗卫护着,但他们不会轻易现身,他不放心。 叶苑苨轻轻摇了摇头,疲惫的眼神透着一丝决然: “我交代你的事,都耽误不得,你先去办。” 说着,她俯身提起一旁的竹篮,竹篮里装着纸钱、香烛和供品。 秋姨娘、牛牛和宁宁的坟墓在西郊,她要去看望她们。 “你放心去办事,我去去就回,不必担心。” 柳风顿了顿,只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几缕晨光悄然洒下。 山林是一幅蓬勃的春日画卷。 林间树木一片新绿,野花五彩斑斓,一丛丛,一簇簇地绽放。 叶苑苨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来到秋姨娘、宁宁和牛牛的墓前。 看到三座墓冢,她微微一怔。 三座墓冢竟修得极好。 高大圆润,封土夯实,上面种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 墓冢前设有石供桌,上面摆放着精美的陶瓷香炉和烛台。 墓碑是用上等的汉白玉打造,质地温润洁白,没有一丝瑕疵。 碑身雕刻着精美的图案,碑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刻痕深邃。 她眼里霎时蓄满泪水,“噗通”一声跪到秋姨娘墓前,哭道: “姨娘,苑苑来看您了!” 她肩膀微微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只觉母亲去了,她都没这么心伤。 在她心里,母亲太过自私。 嘴上说着愧疚,心里说着爱她,却是说去便去,未曾想过哪怕多陪她一日,给她一日的爱呢…… 如果活下来的是姨娘,她定不舍离开自己,让自己独自承受这些伤痛…… “姨娘,姨娘——” 叶苑苨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缓缓将额头贴到地面。 泪水从她眼眶奔涌而出,打湿了眼前泥土。 她双手紧紧地抓着墓前的杂草,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姨娘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横祸? 姨娘多好啊…… 她想起小时候,姨娘呵护她的点点滴滴。 生病时,是姨娘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亲自为她熬药,一口一口喂她喝下。 犯错时,是姨娘将她护在身后,与她爹周旋。 夏日时,是姨娘追在她身后,为她打着蒲扇,送来清凉,驱赶蚊虫。 …… 可是,现在,姨娘不在了…… 叶家如今竟只剩她一个完好之人。 今后的路,她该如何走啊? 一个弃妇,一介孤女…… 再也无人来护她了…… 她心中好无助,却是不敢表露分毫,否则,仇者快亲者痛…… 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抽抽噎噎,哀恸欲绝,难以自抑。 在姨娘面前,她只想再任性一次,哭个够。 她颤抖着手,将纸钱一张张投入火中,火焰舔舐着纸张,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从她脸颊滚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她像是水做的一般,泪水永远掉不完。 悲恸的哭声在寂静的山林回荡,令闻者亦心生悲戚。 她絮叨道:“牛牛、宁宁,你们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姨娘。” “她这辈子太苦太累了,你们多帮她分担些活儿,千万别让她再像生前那般操劳。” “她舍不得使唤你们,可你们一定要懂事,知道吗?” 烧完纸钱,叶苑苨止了眼泪,抹了一把泪脸,厉了眸中神色道: “姨娘,我知道您走得冤。我向您发誓,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揪出真正的凶手,让他血债血偿,一命抵一命!” 第216章 你赶紧走 该离开了,叶苑苨眼神复又变得柔和。唇角微微下撇,她满心不舍地道: “姨娘,我得走了,还有诸多事务要忙。往后,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定常来看您!” 言罢,她双腿颤抖着,缓缓站起身。 刚起身,便觉头晕目眩,身子晃晃悠悠,几欲倒下。 想来是方才哭得太过悲切,这两日又未好好睡觉,好好用饭,身子虚了些。 她抚着额头,努力支撑着身体,缓缓往地上坐去,准备歇一阵再走。 却不想,身子突然被人扶住。 落入一个带着些许酒气、衣服有些濡湿的怀抱中。 她昏沉沉地看了来人一眼,是深非也。 “我送你回去。”深非也沉着一张脸,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他昨晚跳窗跑出客栈后,一股脑跑到箬山码头。 跳进会江,来回游了半个时辰,用冷水狠狠将自己泡了个通透。 熄了身上那滚烫的邪火,酒醒了,又痛苦起来。 然后,便悄悄摸到叶宅。 叶宅四周隐匿着十几个暗卫。 暗卫们发现了他,却并未轻举妄动。 因他只是躺在树杈上,静静地盯着叶家灵堂,并未有伤害叶家小姐之举。 深非也远远地看到了叶苑苨,才终觉心安,随即在树杈上迷迷糊糊睡了一晚。 这一早,又随几个暗卫,跟着叶苑苨来了西郊山上。 刚刚,他一直如护着她的那几个暗卫,隐匿在一旁树林中。 叶苑苨在坟前的一番悲恸,把他的心都哭碎了。 他恨不能将所有伤害她的人,都杀个粉碎,挫骨扬灰。 他抱着叶苑苨,身姿依旧挺直,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山下走去。 暗卫们并未现身阻拦,因叶家小姐并未有性命之忧。 叶苑苨轻微挣扎,气若游丝:“你放我下来。” 深非也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她,并未依言将其放下。 此前,他一路护送她回洪县时,将她照顾得极好。 她每日虽有忧思,却仍吃得好,睡得香。 三日前,她回到洪县,还若一朵娇艳的花。 面色红润,身形圆润饱满,举手投足间,尽是少女的娇俏。 而如今,她一脸虚白,满是泪痕,双眼红肿,憔悴不堪。 他暗暗咬了牙——是他错了,他不该带她回洪县! 山路崎岖,他稳稳将她抱在怀中,生怕一个颠簸会让她感到不适。 她无力挣扎,只好先由着他,微微闭了眼养神,一只手轻搭在他的肩颈处。 一口气将她抱到山下,深非也才轻轻蹲下身,将她放在马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见深非也盯着自己,满眼疼惜,叶苑苨微微有些不自在。 只觉自己与他,颇有些不清不楚的意味。 如此,实在不好! 深非也柔声道:“你在此处等着,我去给你找一辆马车。” 站起身准备走,却听叶苑苨道:“不用了,我歇一会儿便好,你赶紧走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多谢,但往后你千万不要再来寻我。” 一路被抱下山,叶苑苨渐渐缓过来,此刻精力明显好了不少。 她不想再过多麻烦深非也。 且要是被旁人看见他们在一处,免不得又要被人添油加醋、乱嚼舌根。 她自己倒不在乎名声,反正她“臭名昭着”,可她不想连累清白的深非也。 想来,昨日贺昱青闯进叶家要将她掳走时,也是深非也暗中相助报的官吧。 想了想,叶苑苨遂道:“昨日下午亦多谢你了,但往后千万别再掺和我的事,于你无益!你赶紧走!” 深非也听她一遍遍叫自己走,心微微疼。愣了愣,蹲下身去:“我还是抱你回去吧。” 叶苑苨忙起身往后躲:“深非也,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叫你赶紧走!” 男女授受不亲,他是故意装作不懂? 要是被人瞧见他抱着她,定会牵连他深家,令深家遭贺家为难! 深非也此刻却哪里想得到家族的事。 他满心满眼都只有叶苑苨。 他被叶苑苨的反应狠狠刺痛,自己对她关怀备至,对她的悲痛感同身受。 她是一点都感受不到吗?竟这样躲他,视他若洪水猛兽! 他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眼神沉沉的,像是藏着无尽委屈,“苑苑……” 为何她就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 为何他就是无法博得她一句好话,一个笑颜? 自己就如此令她讨厌? 难道真如深语浅所言,他满身缺点,实在不招人喜欢? 一瞬间,他只觉好受伤,心好痛! 泪水雾了眼眸,他急忙叉起腰,仰头望向澄澈湛蓝的天空。 叶苑苨神色决然地道:“深非也,我不喜欢你,还望你往后莫要再来纠缠于我!你做得再多,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说罢,叶苑苨头也不回地朝马路走去。 看着叶苑苨决然而去的背影,深非也僵在原地,泛红的双眸酝出深深的痛楚。 低头来,叉起腰,舔了舔干涩的唇,狠狠压了压内心苦涩,呼呼吹了几口浊气。 黯然神伤,不知所措。 彷徨无助地环顾了一下周遭,目光落在叶苑苨坐过的一块石头上。 脚步虚浮,正要走过去坐下,缓缓破碎的心。 冷不丁地,屁股还未触到石头,却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一个踉跄,他往前一扑,差点摔倒。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一道熟悉的调侃声从身后传来。 深非也愤然回头,发现是康逍墨那个昨晚算计他清白的混蛋。 心伤瞬间被怒火取代,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深非也二话不说,挥起拳头就朝康逍墨砸去。 康逍墨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躲避不及,肩膀硬生生挨了一拳。 他一边连连后退,一边抬手抵挡深非也如雨点般的攻击,嘴里不停念叨:“喂喂喂,你疯啦!” 他功夫不济,在深非也的猛攻下,只能狼狈闪躲。 身上不免挨了几下,疼得他“哎哟哎哟”直叫,嘴上却丝毫不肯饶人: “你小子,昨晚我一番好意,你怎的不领情?” “现在被人拒绝,受了情伤,我好心来安抚,你就这样对我?” “哎,昨晚你怎么就逃了呢!你说,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怪不得人家叶丫头不喜欢你呢,一点男人味都没有……” 听他一直废话,又句句戳了自己心窝,深非也心中怒火越烧越旺,下手越来越狠。 两人在路边打作一团,扬起一片尘土。 第217章 不忍再看 晨曦微露。云腾山庄。 鸾凤阁,卧房内,贺汐汐正端坐在妆台前,由丫鬟念芝梳妆。 白皙的脸染了一层淡淡红晕,带着几分羞赧之意。 念芝手法娴熟,将她一头如墨青丝轻轻挽起,插戴珠翠,动作轻柔而专注。 “公子呢?”她盯着镜中自己漂亮的脸,轻声问念芝。 念芝恭敬回道,“回小姐,公子天不亮就出了山庄。” 贺汐汐闻言,收了收微弯的唇角,心中隐有不悦。 昨晚一翻缱绻云雨后,苏云亦便去了书房歇着。 她只感,苏云亦于床笫之事中,着实算不上体贴,哪有刚完事就跑的?且她娘不是说,头一次,夜里都得好几回吗? 而她手上绑着的丝带,还是苏云亦遣念芝来为她解的。当时的她,甚至还衣衫不整,别提有多难为情了! 好在,念芝是自小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对她忠心一片,又向来嘴严,断不会将这等私密之事四处宣扬。 正心绪烦扰地想着,见李妈妈抱着一堆被褥,从内室迈着碎步走出来。 李妈妈一脸喜色,走到贺汐汐身边,恭敬一礼:“小姐,床单被褥都已换好了。” 贺汐汐轻“嗯”一声,“下去吧。” 想来,不多时,庄上的人都会知晓,她已与苏云亦圆房之事。 想到此,贺汐汐心情又愉悦起来。不管怎样,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且苏云亦此前与叶苑苨成婚数月,竟还是完好之身。这份意外之喜,叫她觉得自己深得上天眷顾。 眼眸轻转,又想起家中之事来。昨日,哥哥因闯入叶家大闹,回家被爹爹狠狠训了一顿。 得想个法子,替哥哥出了这口恶气! —————————— 下山后,叶苑苨并未回叶宅,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来了柳镇镇将府。 彼时,苏云亦正与曾末在正厅议事。 “曾兄,没有比你更稳妥之人,还望你莫要再推却!” 苏云亦立在曾末身后,语气恳切地道。 如今,他与曾末相处越来越随意,私下便唤了他“曾兄”。 曾末背对苏云亦,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双手负于身后。 连叹数声,一脸无奈之态:“你这,这荒唐得很!我年岁都多大了?大了她整整十五!” 苏云亦冷然淡笑:“年龄有什么问题?我大表姐断不会在意。” 又诡诈道:“难不成,是你瞧不上她?” 曾末急得转了一圈,“胡说什么!你大表姐,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哪轮得着本将瞧不上她!” “那你还推却?”苏云亦挑眉,不肯罢休道。 曾末白他一眼:“我与令表姐何姑娘都没见过几面,彼此之间毫无了解。” “况且,我这长相粗陋,脾气也不好……她怎会瞧得上我?” 苏云亦狡黠一笑,“那,曾兄不嫌弃我大表姐吧?” 曾末:“哪里的话!” 苏云亦转身回到茶桌,撩开衣袍坐下,“只要你有意,这亲事便成了。” 曾末微微摇头,跟着走回茶桌坐下,“云亦,你究竟何意,非将你大表姐往我这里塞!” 苏云亦为曾末添满一杯茶,神情肃穆地道:“如今我所行之事凶险万分,大表姐是我唯一放心不下之人。” “思来想去,身边只你一个可靠稳妥之人。若你能娶她,便免了我的后顾之忧!” 曾末听完,重重叹息一声。 他虽不知苏云亦具体在谋划什么,但也能猜得七八分,且总是支持他的。 “明日一早便来庄上提亲吧!”苏云亦神色冷然地道。 曾末轻笑一声,这语气,还不容他拒绝了? 纠结一番,他委婉地道:“就算我应下婚事,也不可如此草率,委屈了令表姐!” “我等不得了!”苏云亦说着,起身而立,满目皆是焦虑之色。 “明日我在庄上候着你。聘礼我已为你备好,寄放于镇上刘记的铺子里。你明日顺路,遣人去抬过来即可。” 曾末闻言,猛地站起身,颤抖着手指向苏云亦:“你这小子,竟是有备而来?” 正说着,士卒突然通传叶苑苨来访,二人皆是一惊。 “她怎么来了?”曾末随口问那士卒,士卒茫然摇头。 随即,曾末和苏云亦反应过来,定是为了她家中那两件案子。 —————————— 当士卒引领着叶苑苨踏入正厅时,苏云亦就藏身于正厅的侧间。 他的目光紧紧贴在门缝上,心跳不自觉加快。 只见叶苑苨身着素白麻衣,头戴孝帽,腰间系着麻绳。 她步子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显然身子极为虚弱。 两日不见而已,她那红润的脸庞,此刻变得毫无血色,憔悴不堪。 杏眼红肿,黯淡无光,满是悲戚与疲惫,曾经的灵动与光彩已然消失不见。 一侧脸颊隐有红痕,是贺昱青昨日那一巴掌打的吗? 苏云亦不由得紧咬牙关,腮边肌肉微微隆起,双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心仿若被谁狠狠抓揉,痛楚之感直直往心尖上涌,酸涩之意堵在喉间,令他眼眶泛红。 他着实不忍再去瞧她那般模样。 别过头,他低垂眼帘,修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掩去了眸中那繁杂难明的情绪。 叶苑苨向曾末屈膝行下一礼:“镇将大人!” 曾末虚扶了她一下,将她引入旁边座椅,“叶小姐无需多礼,快快请坐!” 叶苑苨坐下之后,见曾末提起茶壶,欲为自己斟茶,复又起身,拿过茶壶,“镇将大人,小女来!” 为曾末和自己斟好茶,叶苑苨重新坐下,诚心诚意地道: “镇将大人,小女知你向来刚正不阿,正义凛然,心怀大义。” 曾末一听这话,胡须抖了一下,这高帽子给他戴得,不妙啊! 叶苑苨继续温声道: “这两年,柳镇能有如今这般和乐景象,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全赖镇将大人您的苦心经营。” “尤其是那箬山,在您的治理之下,才能发展成如今这般繁荣昌盛之地。” “不仅百业兴旺,还引得四方民众慕名而来,纷纷在此定居,实乃大人之功……” 曾末听得嘴角都抽起来,连忙摆了摆手,微微向前倾身,阻拦道: “叶小姐,你这赞誉实在是折煞在下了。你不妨直言,此番前来,到底所为何事呀?” 第218章 要往前看 叶苑苨闻言,笑意中染上一层淡淡的哀愁: “镇将大人,小女今日冒昧打搅,一是为感谢您昨日的慷慨相助,为我母亲置办棺木,又请来阴阳先生与风水大师。” “如今我叶家触了霉头,人人都避之不及,您却不畏他人权势,对我伸出援手,此等恩情,小女没齿难忘!” 话落,叶苑苨起身往地上跪去,欲以磕头之礼表达心中感激。 曾末见她动作,神色微变,忙不迭起身,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扶住她。 口中连道:“使不得,使不得!叶小姐何必行此大礼,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哪知,叶苑苨却坚持要跪,身子沉沉往下坠去。 曾末虚扶着她的胳膊,却不便使太大劲将她拉住,毕竟男女有别。 犹豫间,他只好松手。 眼睁睁看着叶苑苨跪下向自己磕下一个头,曾末满脸不忍。 随即,又有种骑虎难下的不妙感,只觉叶丫头此举定然有深意。 果不其然,叶苑苨起身落座后,才道出她来访的真正目的。 “镇将大人,”叶苑苨犹豫着开口,恳切道,“实不相瞒,小女今日前来,除了向您致谢,还有一事相求。” 曾末心中一紧,面上却仍笑得温和: “叶小姐但说无妨,只要本官能办到,义不容辞!” 叶苑苨感激地看曾末一眼,目光中满是信任。随即,她哀伤道: “此前我在山庄中毒,而后秋姨娘和我家两个丫鬟也遭变故,这其中诸多蹊跷之处,实在令我心中难安。” 曾末闻言,暗暗蹙眉,没有搭话。 云腾山庄的两桩命案了结后,考虑到涉及山庄隐私,他并未将具体案情公之于众。 但案件结果叶家人都已知晓。叶苑苨如此说,看来是对这最终定论存了疑。 叶苑苨敏锐地察觉出曾末神色的微微变化,她略微紧张地道: “镇将大人,小女斗胆,想看看我此前中毒,以及姨娘溺亡的相关卷宗,还望大人能应允。” 说着,叶苑苨又起身跪了下去。 曾末正发愣,一时未及阻拦,忙伸手虚扶:“快快起来,有何事坐着说。” 叶苑苨却是纹丝未动。 曾末收回双手,无奈道:“我知你失了姨娘心中悲苦,但官府有律例,恕本官无法给你查看卷宗。” “况且这都是本官亲自查的案,结果写得清清楚楚,凶手也已伏法。你究竟有何不明之处?” 叶苑苨抬起一张苍白的脸,双眼盈满泪水: “我知晓,镇将大人向来秉公办案,但凡是您断的案,定然不会有冤假错案,是吧?” 此话问得曾末一噎,心微微痛了一下,是良心受到谴责的那种痛。 他咽了咽唾沫,干涩道:“自然。” 叶苑苨勾唇苦笑,停顿片刻,方才道: “小女着实困惑,向我下毒的乃是嬷嬷,推我姨娘和两个丫鬟下水的,亦是嬷嬷。” “庄上的嬷嬷,与我们并无深仇大恨,不过是私下有一些嫌隙。” “一个接一个的,若不是背后有主子指使……大人您说,她们怎敢这般胆大妄为,犯下命案?” 叶苑苨仰头,抬眸看向曾末。 曾末哪里受得住她质问的目光。 那眼眸中,涌动着仇恨、不甘,还有对他的信任与求助,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曾末微微别过头,抿了抿干涩的唇,试图压下内心愧疚。 长叹一声,他宽慰叶苑苨道: “叶小姐,我知你家中连遭变故,而今孤身一人,内心悲苦且无助,这些事你一时难以想通,也无妨。” “人生之途本就崎岖,任谁都难免深陷泥淖。你看这尘世,四季交替,花开花谢,有衰亡就必有勃发。” “你当下不过是暂且被困于这黑暗之中,可只要你情愿,本官必会竭尽所能帮扶于你,带你一步步走出困境。” 曾末诡辩一番,瞬间将谈话的主导权夺了去。其中的安抚之意,听得叶苑苨泪眼婆娑,又心生绝望。 她头脑一片混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更莫说逼迫对方道出真相,讨回公道。 曾末望着跪在跟前低头垂泪的叶苑苨,又接着劝道: “叶小姐,你还年轻,往后的岁月尚长,过往之事无论好坏,就让它过去吧。” “万不可将自身沉溺于悲恸之中,务必向前看才是。” 说罢,他伸手轻扶叶苑苨的胳膊。 知晓曾末不肯吐露案情真相,叶苑苨也不再跪着。她以衣袖擦了一把脸,起身坐回椅子。 曾末端起她面前的茶水,双手递过去,关切地道:“叶小姐,饮口茶吧。” 叶苑苨强挤出一抹笑,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只觉茶水苦极。 曾末目光慈柔地望着她, “叶小姐,我知你如今在洪县步步艰难,不若待你母亲的后事料理完毕,还是搬到箬山居住。” “你的户籍本也在柳镇。迁过来,本官也好护你周全。往后,不管有何难处,你尽可来找本官。” 叶苑苨捏着茶杯,半晌才点头:“好。” 这声“好”,令曾末和躲在侧间的苏云亦都听得心头一喜。 她如今无父无兄无夫,家中无男子撑腰,行事万般艰难不说,又受贺家欺凌。 只要她肯迁到箬山,曾末便好护她周全了。 可随即,却听叶苑苨道: “我会给家中下人发放良文书,在箬山为他们购置一处院落,让他们尽快迁过去。” “往后,他们便是箬山的平民,还望镇将大人对他们多加照拂,莫让他们受人欺凌。” 曾末听得一头雾水,“叶小姐何意,你?” 叶苑苨凄然一笑:“待母亲的丧事办妥,我便去南荒岭找我爹爹。还望镇将大人能为我开具通行文书,迁户籍。” 曾末猛地站起身,急切劝道: “南荒岭路途遥远,离此地近三千多里,一路山高水长,艰难险阻无数。” “且那边陲之地,环境恶劣,常年被浓厚的瘴气笼罩,你一个弱女子,何必跟你爹去吃苦?” 叶苑苨不解地看着曾末,不知他的反应为何如此大?跟着去流放地,有何不妥? 且她如今只剩她爹一个亲人。吃苦,又有何可惧? “镇将大人,我爹在那边吃苦受累,我怎能安心在此安然度日?” 叶苑苨说着,也缓缓站起身。 第219章 没用的样 叶苑苨坚持道: “如今,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他孤身一人在那绝境之中。不管吃什么苦,我都要陪着他才是。” 曾末语重心长地道:“叶小姐,你且听劝,那地儿万万去不得!那里乃是犯人受刑之所,绝非平常人能够生活之处!” “更何况你一介弱质女流,那流放之地鱼龙混杂、险恶丛生,你若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 叶公敷回想起,此前为了让叶公敷能平安抵达流放地,苏云亦四处奔走打点关系,暗中不知费了多少心力。 如此,叶公敷才未在路途遭官爷为难、毒打,全须全尾地到了流放地。 但四个多月的行程,每日赶路,风餐露宿,病痛不时袭来,无医无药,叶公敷也几乎被磨得不成人形。 如今,虽有安排的人暗中照拂,可每日繁重的开荒劳作,依旧让叶公敷的日子过得极为艰辛。 叶苑苨怎会不知其中艰辛,她眼色平静地道:“镇将大人不必再劝我,我心意已决,还望镇将大人应允。” 正是因为那地艰辛,她才要去照应。 否则,父亲若不幸客死在异乡,她作为女儿,连为父亲收尸尽孝的机会都没有。 曾末无奈地看了看叶苑苨,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容我想想。” 叶苑苨点头,随即告辞离去。 待她一走,苏云亦从侧间闪出,第一句话便是:“绝不可让她去。” 贺家正愁没机会对她动手,她只要一上路,便性命难保。 曾末摸着胸口,坐回椅子,有些烦躁地道:“本官知晓。” 为了苏云亦,他人生第一次办了冤假错案,便被叶家小姐洞悉、质问,幸而他唇舌厉害,这才躲了过去。 但此刻,他内心却备受折磨。 他摇头叹息: “哎,贺家实在是欺人太甚,把叶家小姐逼到这般境地!本官看着都心有不忍!” 苏云亦闻言,缓缓垂下眼眸,心中蔓延起痛楚与焦虑。 暗暗咬了牙,厉了眸色。 他的谋划得再快些,如此才能早日让叶公敷脱离流放之刑,重回安稳生活。 歇了苑苑跟去的心思。 —————————— 洪县西郊山脚。 深非也与康逍墨打累了,二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马路边,呼哧呼哧地喘气。 两人脸上都挂了彩,鼻青脸肿的模样狼狈至极。 相较之下,康逍墨脸上更是红一道紫一道,活像开了个染坊。 他小心撑起被揍得四处像开裂般的身子,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唇角的伤口。 丝丝凉气从齿缝间倒吸而出,五官都疼得皱成一团。 “妈的,真够狠的。”他嘀咕着,瞪了深非也一眼。 却瞥见深非也把他揍了,却仍垂着眼角,一副丧气模样,像丢了魂一般,没精打采。 瞧着,眼眶红红的,莫不是还想要哭? 康逍墨不禁觉着好笑,冷嗤一声——却不小心扯到嘴角伤口,打了个哆嗦: “瞧你那没用的样,至于这么一蹶不振吗?一个叶丫头而已,至于把你打击成这样?” 深非也闻言,缓缓背过身去,继续沉浸在伤感中。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脸旁尘土,画起了圈圈。 苑苑说什么了?她说,她不喜欢他。她还说,他做得再多,她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这些话多伤他的心! 深非也只觉眼眶一阵发热,泪水在眼中打转。 他想哭啊,可康逍墨那混蛋还在身后,他只能强忍着。 否则,又够他笑话一阵的了! 康逍墨看着背对自己,失魂落魄的深非也,无奈地叹了口气,扬了扬下巴道: “罢了罢了,本公子向来心软,就好人做到底,帮你把叶丫头追到手,怎么样?” 深非也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在地上侧躺着,一动不动。 康逍墨挑了挑眉,继续抛出诱饵: “我不仅能帮你追到叶丫头,还能让你摆脱你爹的管束,且让他无力阻拦你和叶丫头在一起,如何?” 这话终于起了作用,深非也猛地坐起来,满头满脸的灰。 眼眸却若琉璃般,亮晶晶的,直勾勾盯着康逍墨,等着他的下文。 康逍墨见状,差点笑出声来。 可刚牵动嘴角,就感受到伤口的刺痛,只好硬生生憋住,显得皮笑肉不笑: “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白帮忙。我只一个条件,从现在起,你得为我效力!” 说着,魅惑的狐狸眼,忽然生出一丝狠厉,透着一股绝然: “若往后,我能得偿所愿,定不会亏待于你!” 言罢,他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深非也,眼中燃烧着炽热的野心,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 “如何?可愿与我携手?” 深非亦暗暗咬牙,他太明晰康逍墨口中那所谓的“得偿所愿”,到底意指何物。 那可是至尊无上的皇位! 他心中亦知晓,一旦应下康逍墨,自己便再无退路。 从此便是生死难测,成则平步青云,败则万劫不复! 康逍墨身为皇子,于那波云诡谲的宫廷争斗之中,倘若不竭力去争那皇位,依他的境况,最终定难以善终。 可自己为了一个叶苑苨,值得卷入这满是凶险的旋涡之中吗? 自然是不值得。亦或说,没必要。 但他出口的话却是:“好!” 是他一时疏忽,在康逍墨这等心思深沉之人跟前,暴露了叶苑苨这一自己最为致命的软肋。 现今,他除了应下康逍墨,毫无他法。 他清楚康逍墨的诡谲,若自己拒绝,叶苑苨定会再度陷入危险之境。 此前,康逍墨掳走苑苑,以此压制苏云亦;如今,若自己不应承他,他必然也会将此招数用在自己身上。 倒不如应下,虚与周旋,护佑苑苑。 又或者,他想,康逍墨虽举止轻佻,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仔细想来…… 他实则文韬武略皆有所长,且有心怀天下、谋略过人的一面,应是几位皇子中最为出众的。 若当真能扶持他登上皇位,也算是为天下苍生行了件善事。 康逍墨见他应下,扯着疼痛的嘴角一笑,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兄弟!” 深非也一时也不伤心了,他抱起胳膊,谨慎地问道: “你先与我讲讲,你究竟有何办法,让我得叶家小姐的心?倘若不靠谱,我断不会应你。” 康逍墨冷然一笑,嘴角疼得一抽。 第220章 我理解你 从镇将府出来后,叶苑苨神思恍惚,不知不觉间,行至云腾山庄。 她远远地伫立在山庄大门前一棵黄桷树的阴影下。 呆呆地凝望着那高大巍峨的庄门,忆起往昔在那庄上的生活点滴,仿若一场虚幻之梦,好不真实。 似乎所有变故皆由这场婚姻起始而变。 看来这本就并非良缘,分开甚好。 只是哀叹自己的孱弱无能,诸事皆做不得主。 成婚也好、分离也罢,竟皆由皇上定夺。 她苦笑,自己不过一介民女,为何就偏得了皇上这般“青睐”? 忽然忆起素菌,一年已过,不知素菌现今如何?是已嫁去玄国,还是被救下? 不过当下她已是自顾不暇,没心思去挂怀。 她定要为叶家报仇,哪怕为此丢了这条命。 胡思乱想之际,一阵温热的风拂来,裹挟着一阵甜腻的花香,熏得她脑袋直发晕。 只因这两日太过悲切,又未好好用饭,动不动便浑身无力,丝毫提不起劲。 她捂着肚子,扶着额头,弯腰准备寻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却忽地瞥见不远处的榕树下,一袭黑袍的苏云亦静静伫立,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那黑袍绣着繁复的暗纹,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神秘又深沉。 头戴玉冠,一半如墨的发丝被束起,另一半肆意披散,随风轻轻飘动,芝兰玉树。 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玉腰带,色泽浓郁,其上悬挂着两串花式不一的组玉佩。 他面庞冷峻,轮廓分明,肤色白皙如玉,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双眸清冷,幽黑深邃,仿若藏着无尽的秘密,让人难以捉摸。 叶苑苨望着他, 一时忘了腹中饥饿与身体不适,心间泛起几丝慌乱。 也不知他在那站了多久,只觉自己眼巴巴瞅着山庄的模样被他当场瞧见,颇有些难堪。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还恋着他,对他心有不舍吧? 不过,既然撞见了,她本也想见他,便索性大方走了过去。 苏云亦见她走来,微微垂下眼皮,却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本是要去箬山,路过山庄见她在此,便鬼使神差般停了下来。 他自知不该与她见面,否则被他人知晓,只会让她的处境愈加艰难、危险。 但偏偏一时无法掌控自己的心,双脚仿若定住般移动不得分毫。 他下意识探查了一番周遭,确认附近仅有自己派去跟着她的十来个暗卫,并无他人,这才放下心来。 见他眸色微动,往左右顾了顾,似怕被人撞见与自己会面。 叶苑苨心头一酸,凄然一笑: “你放心,我不是来纠缠你的。我只是有几个问题,问完立马就走,绝不耽搁你。” 苏云亦听闻,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万般话语堵在干涩的喉间,却无法与她道出,只轻轻咽了咽。 叶苑苨低头压了压酸涩的情绪,抬起一双红肿水润的眼,扯出一抹似宽慰对方,又似宽慰自己的笑: “云亦,我知你的难处,你与我成婚、分离,皆由不得你。今日你我变成这般,我不怨你,亦不恨你。” 苏云亦直直盯着她,听她如此说,眼眸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热流在心头轰然炸开,迅猛席卷全身,他险些压制不住那股潮热的情绪,眼眶也随之微微发热。 她是在试图理解他吗? 他不想要她的理解,亦不希望她太过聪慧,洞悉一切,否则她只会痛苦。 他要她恨他才好,如此他才能快些将她放下。 见他始终沉默不语,唯有那双眼眸,深不见底,神色难明地紧紧盯着自己。 叶苑苨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如今我已别无所求,只盼你能跟我讲几句实话。” 话落,她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而后才带着哽咽道: “我和冬儿莫名中毒,秋姨娘、宁宁,还有牛牛被人推下水,这些祸事,是不是何玥秋所为?” 说罢,她直直迎着苏云亦清冷的目光,与他四目交汇。 她眼眸清亮,泪光点点,其中是支离破碎的脆弱、悲苦,以及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对他的深深眷念与不舍。 他很想一把将她拥入怀,亲吻她这双无助的泪眼。告诉她,他还会继续好好守护她。 可是,他不能。 他将脸缓缓偏向一旁,喉结艰难滚动,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声音,轻得仿若被风一吹就会消散。 “实话吗?”叶苑苨不甘心地追问,心不由抽痛起来。 苏云亦哪里还敢看她,只怕一看,自己定要心软。 他咬了咬牙,微微侧过身去,不再回应。 叶苑苨望着他清冷的面色,疏离的身影,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可她仍未死心,于是又小心翼翼地颤抖着声音道: “云亦,我知道,何玥秋是你表妹,血浓于水,你想护着她,我……我真的能理解。” “且她已被你送回边城,我亦无法再拿她如何。我只不过,只不过是求一个真相罢了,你不妨告知于我……” 她说得凄婉,任谁听了都不忍拒绝,苏云亦的心狠狠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叶苑苨的眼神,却冰冷刺骨。 他狠着心,厉声道: “我说了,不是她!再胡言乱语,休怪我无情!” 一字一顿,字字若寒霜,冻结了叶苑苨眼中最后一丝微光。 可是,他曾经那样宠爱她,对她说过那么多温情甜蜜的话语,还一遍遍求她不要离开他…… 她想,他的狠厉一定是迫不得已,她不相信他对自己会如此绝情。 她抬起一双泪眼,深情而无助地唤他:“云亦……” 她并不奢望再与他有所瓜葛,唯愿与他好聚好散,往后见面能和和气气打个招呼,甚或好言好语说上几句。 但换来的,却是他无情的呵斥:“滚!” 竟叫她滚…… 叶苑苨只觉心口猛地一窒,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霎时,泪水若珍珠般,簌簌滚落。 她颤动着泪睫,眸光中泛起丝丝痛楚,晕染出生无可恋的绝望。 她怔怔地看着他,感受着他的寒意与绝情,一步一步,缓缓往后退去。 眼见她退得越来越远,苏云亦僵直了身子,微微握紧了双拳,牙关紧咬,努力保持着冷漠之色。 直到对方转身踉跄着跑离,他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仿若承载了他所有痛苦与挣扎,带着沉重的叹息。 与此同时,两行清泪夺眶而出,肆意划过他冰冷的面庞。 阳光依旧温和,风依旧轻柔,空气依旧带着江水的湿热,可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只剩荒芜。 叶苑苨坐在渡船上,呆呆看着江水,木然抱紧了自己。 她没想过,与苏云亦相见会遭遇这样的情景。 她以为自己可以理解他,可以冷静地面对他,可以与他好好说话,好聚好散…… 亦以为,他对她是有情的,一切只是被逼无奈…… 是她错了。 第221章 不孝子啊 深帆派人寻了深非也整整一天一夜。 派人守着叶宅,又将洪县、柳镇、箬山翻寻了个底朝天,却未找到。 又气又急,忧心这小子一声不吭跑出洪县,再次一去不返,且不给家中递信…… 午后,深非也却自己回来了。 深帆听闻,取了藤鞭就往大门奔去。 深非也对他爹,有着与生俱来的畏惧之感,当即以手遮脸,缩了缩身,眼神闪躲。 深帆见到儿子,却愣了半晌:衣衫污秽不堪,灰头土脸,鼻青脸肿…… 这小子干什么去了,竟被人揍成这副模样? 不过,还是先打上一顿再说,免得这小子不老实! 拿起藤鞭正要抽,忽地大门口蹿进来一个鼻更青脸更肿之人。 深帆疑惑地瞧了瞧那人,似乎是…… 与自家镖局合作的六公子? 这怎的也是一脸的狼狈?被打得都快难以辨认样貌了! “六公子?你……找深非尘吗?”深帆赶忙收起藤鞭,客气地问。 向来是大儿子深非尘,在与六公子手下之人打交道。但深非尘这些时日走镖去了,不在洪县。 康逍墨轻咳一声,对深帆恭恭敬敬一礼:“深老爷,在下找您,不知可方便?” 深帆随手将藤鞭扔给深非也,深非也手忙脚乱地接住。 深帆伸出双手一拱,“方便,请!” 说着,将六公子往书房迎去。 内心暗自琢磨,莫不是合作上出了什么岔子? 回过头来,深帆狠狠瞪了深非也一眼,小声威吓:“回你院去,稍后再收拾你!” 深非也并未回院子,他拿着藤鞭在他爹的书房外候着。 不多时,便见康逍墨从书房走出,还悄悄给他眨了下眼,他便知晓事情办妥了。 书房内,深帆唉声叹气地坐在书案之后,不时瞪一眼立在案前的深非也。 深非也双手交握于身前,不时摸一下鼻子,手里还拿着藤鞭。 “你知晓他是皇子,怎不给家里知会一声?”深帆问。 深非也老老实实回:“儿子也是后来才知晓。” 深帆手中紧捏着康逍墨给深非也的任命文书,心头烦闷至极。 文书之上盖着殷红且醒目的官印,乃是授命深非也出任 “先锋营副统领” 一职,赶赴东北边境镇压凛岳族。 深帆并无宏大抱负,亦不想儿子卷入朝廷之事,更何况,战场之上刀剑无情,万一…… 一年前儿子私自从军,他是事后方知,虽有后怕,怎也不及当下这般忧惧。 更何况,此次乃是康逍墨亲自任命,便不单是上战场这般简单,而牵扯到夺嫡之争。 “这可如何是好……”深帆喃喃自语。 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沉重,“你怎么就被他给盯上了!” 深非也故作沾沾自喜:“自然是因儿子才能出众!” 见深帆回头瞪自己,深非也又镇定了神色:“爹,儿子愿意追随他。” 深帆斥道: “胡闹!你以为这是儿戏吗?那可是皇子,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不仅你性命难保,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深非也坚定地道:“爹放心,无论如何,儿子哪怕是舍了自己,也定不会牵连深家!” 深帆闻言,恼怒地鼓了鼓胸膛,“你是不知皇家的薄情!” 他忆起多年前,自己无意之中撞破贺家设计谋害苏家之事,那不就是由于苏烈功高震主,皇上欲令他死吗? 自己的儿子这般聪明机灵,想来不立下功勋都难! 深非也却铁了心一般,对深帆道: “儿子与六殿下相处多年,对他的性情颇有了解,他绝非那种薄情寡义之人,您无需忧心。” 深帆冷嗤一声,欲争辩,却被深非也抢了话: “且如今天下局势动荡,东北边境战事吃紧,凛岳族屡屡犯边,百姓饱受战乱之苦。” “儿子身为七尺男儿,理当挺身而出,为国效力,护百姓周全,这是大义所在。” 深帆盯着这个鬼心眼的儿子,一时不知他的头头是道,是虚与委蛇,还是真心实意。 见他爹有所触动,深非也又真挚地道: “再者,咱家就靠镖局营生,大哥多年来一心扑在镖局事务上,将镖局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熟悉镖局的每一处门道,每一位镖师,人脉广、威望高。反观儿子,对镖局经营实在是一窍不通。” “若您非把我留在家中,强行让我接手镖局,不仅会寒了大哥的心,还难以将镖局发扬光大!” 深帆一时被深非也呛得没话说。 深非也恳切地看着他,语气愈发真挚: “爹,大哥也是您的亲儿子,这些年为了这个家默默付出,毫无怨言。” “您不能因为我是嫡长子,就偏心于我,强行将镖局交予我手。” “否则,我们兄弟之间定会生出嫌隙,失了和气。” “一家人本该和和睦睦,若因您的偏心起了纷争,让家里不得安宁,您于心何忍?” 深帆听完,抽着嘴角,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被儿子给绕进去的,竟是半句话反驳不出。 当下心里只一个念头:打他! 深非也看他爹愣怔,得寸进尺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爹的手,语气坚定地道: “爹,任命文书都下来了,您愿意与否,儿子都得去,您早些想通。” “再者,您别老往坏处想!儿子定事事小心谨慎,到时非挣得功勋,让咱深家扬眉吐气一回。” 深帆听得一边冒火,一边难过,低头发现手竟被儿子握着,嫌恶地一甩,“滚滚滚,别跟老子搞煽情!” 深非也抽了抽鼻子,叉腰后退一步,站定,那手里仍攥着藤鞭。 知晓已无法改变事实,七日后深非也便要上路。深帆妥协地道: “那明日你便赶紧和付二小姐成亲!先成家后立业,别让我深家断了后!” 深非也心虚地捋了捋头顶凌乱的发髻,用平淡的语气道: “那个,爹,儿子忘了跟您讲。上午,儿子去了一趟付家,已跟付家退了亲。” “儿子要奔赴战场,九死一生,万一丢了性命,岂不坑害了付家姑娘!” “付伯伯是个明理的,他一听,当即便应允退婚。” “聘礼嘛,儿子也不好意思让他们退还,就当作给付家的补偿吧!” “但是您放心,儿子日后成婚,断不会再让家里出一文聘礼!” 深帆闻言,气得横眉倒竖,胸膛都快炸开来。 他压着怒火,对深非也伸出手去,咬牙道:“来,把藤鞭给我!” 深非也眨巴着眼,抿了抿唇,“爹,儿子要上战场,您把儿子打得下不了床,可不太好吧?” “给我!”深帆怒吼,声若洪钟。 深非也被吼得往后一跳,为难地蹙眉,“爹,儿子刚想起来,六殿下晚上还约了我商讨军事。” 说罢,将藤鞭往地上一丢,一溜烟跑出书房,也不顾衣衫脏污、鼻青脸肿的。 深帆立在原地,被气了个半死,不孝子啊! 第222章 你自己呢 柳雨和英英发现,叶苑苨午时归来后,整个人有些不一样了。 悲戚的眼神被决然之色取缔。 没胃口用饭的她,午时一口气连喝了四碗粥,直喝到饱嗝连连才停下。 用过饭后,又径直回了卧房,这一睡便是整整半日。 外头天色渐暗,夜幕四合之时,才见她悠悠转醒,起了身。 又默不作声地,继续到灵堂守灵。 柳雨和英英遂去了厨房忙碌着准备晚饭。 灶火熊熊,锅里的水咕噜噜冒着热气。 英英一边切着菜,一边忍不住抽泣,她对柳雨道: “柳雨,你说我家小姐这是怎的了?今天这模样,瞧着怪瘆人的,该不会是心里头想不开,要做傻事吧?” 柳雨坐在灶背后的小杌子上,正往灶膛里添柴。 红彤彤的火光蹿动,映着她脸上带着几分凄然的浅笑,她道: “英英,小姐这才是想开了,你莫要担心。” 她忆起自己遭人凌辱后,起初亦如小姐那般,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但绝望至顶点时,却蓦地想通,遂开始大口用饭,竭力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因为唯有活下去,才有机会讨回公道,去报那血海深仇。 —————————— 傍晚时分,云腾山庄,雅静堂。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悄然洒落在大堂。 “大表姐,曾末宅心仁厚,为人刚正,又非循规蹈矩之流,行事有章。往后余生,定能护你周全,给你安稳……” 听苏云亦说着要将自己许配给曾末,何玥春脸上并无惊讶之色,亦未流露出反对之意。 “你做主便好。我自然知晓,你是为我好。”她轻声回应,语气淡淡,若山间潺潺溪水。 说罢,伸出纤细的手,为苏云亦斟了一杯茶,动作轻柔而优雅。 随后,又拿起一旁刺绣,不紧不慢地绣起来。 余晖映照着刺绣上那幅栩栩如生的梨花,洁白而淡雅。 自从何玥冬离世,黄翎和何玥秋被送走后,何玥春很快便参透这一系列变故背后的缘由。 残酷的真相狠狠砸在她心间,这一年来,她肉眼可见地清减了许多。 身形愈发瘦弱,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原本圆润的脸庞,如今似只剩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镶嵌在娇小的脸上,更显楚楚可怜。 她的性情还和从前一样,温婉端庄,事事都为他人着想。 知晓苏云亦有自己的苦楚,她几乎不去打搅他。 如今的她也不再过问山庄里的事务。 新来的那位少夫人,手段极为干练,且对权力把控得极严。 何玥春乐得清闲,从此不再外出走动,每日就守着这一方天地。 养花、刺绣、看书,偶尔也会抚琴,以此消磨苦闷、孤寂的时光。 于她而言,无论是被养在这深闺之中,还是被安排嫁人,似乎都已无关紧要。 她的心早已在那些变故中变得麻木。 苏云亦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穿梭的针线,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大表姐内心的苦楚与消沉,可他亦不知该如何安慰。 “大表姐,若你心底实在不愿,我断不会勉强。” 苏云亦并不想大表姐拒绝,但又实在不忍大表姐一副没有生机,任人摆布的模样,故而探出这么一句。 何玥春手中针线未停,她淡然笑道: “我怎会不愿?镇将大人愿娶我,那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我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能有这般好归宿,外头不知多少小姑娘得眼红呢!” 苏云亦听得心头一酸,要不是命运捉弄,大表姐何至于蹉跎至今? 他忽然护犊子似的,满心不甘,且有些恼怒地道: “大表姐怎可如此轻贱自己!曾末相貌潦草,年岁大,性子直。” “你这般样貌出众、才情卓绝,且知书达理,聪慧温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你嫁与他,全然是便宜他!能娶你,乃是他几世修的福分才对!” 何玥春听得心头既暖又觉好笑,不禁放下手中刺绣,轻笑一声: “瞧你这话说得,我哪有那般好,人家镇将大人也一点不差。” “我可清楚,这两年,不少人家都盼着能把女儿嫁给他,甚至甘愿做妾呢。” “想来,要不是念着你的情分,他怕是都不会多瞅我一眼,又怎肯娶我。” 见大表姐笑得开心,苏云亦缓了沉重的心情,跟着浅然一笑。 看来,大表姐是愿意嫁的。 须臾,何玥春语气随意地开口问道: “你自己呢,是真打算和贺汐汐长久过下去了?” 话落,她拿起茶盏,轻轻拨弄浮在水面的茶叶,眼角余光却留意着苏云亦的反应。 当初,表弟被迫与叶苑苨解除婚姻关系,求娶贺汐汐时,她总觉着,这恐怕是一场她一时还看不懂的阴谋。 在他看来,苏云亦对贺汐汐的恩爱,总像是装出来的。 表弟看向贺汐汐的眼神,笑意总是未及眼底,不若从前,那双眼简直黏在了叶苑苨身上,还老是对人家小动作频频。 可今日,贴身丫鬟姿姿却告诉她,山庄下人正悄摸谈论两个主子已圆房之事。 何玥春难免震惊,难不成是她看错了,表弟是真心喜欢贺汐汐? 苏云亦却并不想与她谈论自己的事,他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的面容,起身道: “大表姐,我先走了,还有事要忙。你且好生休息,明日曾末便会来提亲。” 何玥春瞪大了眼:“这么快?” 苏云亦点头,“月内,我便会为你们操办婚事,一应事宜,我自会安排妥当。” 待苏云亦离开,何玥春呆坐在椅子上,满心疑惑与茫然,不知表弟为何要这般仓促地将自己嫁出去。 心头隐隐不安,倒不是担心自己,只觉表弟暗中在谋划什么不愿牵连她的危险之事。 —————————— 叶家,暮色悄然笼罩着庭院。 庭院深深,静谧得有些压抑。 昨日被贺昱青手下打成重伤的晨阳和万才,早间已能下床来,干些轻松的杂活。 全升却还一直躺着,丝毫没有能下床的迹象。 一开始,杂事太多,各人心中都有悲痛,大家都没太在意。 直到晚间,英英进屋去给他送饭时,才发现不对劲。 午间,全升还能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吃两口。 而现在,英英叫了他好几声,却不见他有回应。 英英凑到床边去看,才见他紧闭双眼,面色黑沉,嘴唇干裂。 呼吸极为微弱,胸膛几乎不见起伏。 一摸他的额头、双手,触感冰冷。 吓得她急忙跑去叫小姐。 第223章 人命关天 在外玩了一日,付雅玲傍晚才回家。 得知自己再一次被退婚时,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击中了她。 昨日她去深家,深家母亲还说,月内就安排她和深非也完婚。 她听了不知有多高兴,哪知变故竟这样猝不及防! 她当即又哭又闹,在她爹的院子里,折腾到天黑。 把她母亲都折腾累了,懒得再劝,先去歇下了。 此刻,她还赖在父亲的书房,趴在书案上,哭得哇哇的,令人听了不由揪心。 她抬起一张哭花了妆容,变得花花绿绿的泪脸。 用锦帕胡乱抹了一把,边哭边对父亲怨道: “女儿不管,这辈子,我非嫁给深家二哥不可!爹,您凭什么,凭什么轻易就答应退婚的事儿!” 说完,又嚎啕大哭起来。 付宏坐在书案后,看女儿哭得伤心,跟着重重叹了一气, “你别执迷不悟,深家那二小子,不是个好的!爹定会为你另择良婿!” 付雅玲满眼执拗,声嘶力竭道: “女儿不管,您明日就去深家,告诉深家父母,不管深家二哥是要上战场,还是要下火海,我付雅玲都愿嫁他!” 付宏恨不能给女儿一巴掌。 他嚯地站起身,瞪了女儿一眼,欲言又止地踱了两步,才语重心长地道: “你一个姑娘家,怎这样不要颜面?你爹可不会再去深家,丢不起那人!” 又指着女儿道:“你以为,为何深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退婚?” 冷笑一声,付宏戳破真相道: “这压根不是你愿不愿意嫁的问题,是那小子打从一开始就没看上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付雅玲极力摇头,珠翠打了脸也不觉疼,她起身扯着她爹的衣袖,抽噎着道: “不是的,爹,他,他是想要娶我的。” “前一次是因聘礼被劫,他不想委屈我;这一次是因要上战场,不想拖累我……” “女儿能理解他,你好好跟他说便是……” 付宏听得直摇头,他轻轻抓过女儿扯着他衣袖的手,声音放柔了道: “女儿啊,你不懂,那小子若是有心娶你,不管有没有聘礼,是不是要上战场,他都会想尽办法娶你,但是你看……” “你若是执意嫁他,他定不会真心待你,到时候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哎,爹怎么忍心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呢?往后日子还长,爹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正说着,听得敲门声传来。 一小厮进来禀道:“老爷,叶家小姐带了家仆在院外求见,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父女俩都愣了愣,也不知夜色这样晚,她来干什么。 且当下最好还是不要与叶家有牵扯才是。 付宏正要拒绝,又听小厮道:“老爷,小的瞧见,他那个家仆,好像快不行了!” “那还犹豫什么,快叫他们进来!”付宏说着,急忙撇下女儿,往前院奔去。 付雅伶瘫坐回椅子,委屈巴巴地抹了一把泪。 突然意识到,深非也莫不是喜欢叶苑苨? 前日,叶苑苨刚回洪县,就在洪县码头遭苏云亦和贺汐汐打击,一时伤心得都走不动道,还是深非也将其抱走的。 此事,现下仍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好你个叶苑苨,连我的未婚夫也敢勾引! 付雅伶霎时满眼仇恨。 —————————— 前院大厅,付宏看到全升的第一眼,便觉不妙。 晚间,发现全升快不行后,叶苑苨急忙让柳风背着全升,往付家赶来。 洪县就付伯伯医术最为精湛,恐怕只有他能救全升。 付宏快步上前,示意柳风将全升轻轻放到榻上。 付宏神色凝重,迅速坐到榻边,伸出右手,为全升把脉。 他眼睛微闭,屏气敛息,专注地感受着脉象的细微变化。 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忧虑愈发浓重。 叶苑苨瞧得心头发慌,柳风亦心有不安。 片刻后,付宏睁开双眼,二话不说,轻轻解开全升的衣衫。 在众人关切又焦急的目光下,他仔细地查看全升的身体。 只见他浑身被打得乌紫发黑,一看便知昨日那大汉下手极狠。 付宏轻轻按压其胸腹各处,手最终停在全升的心口部位。 他微微摇了摇头,惋惜地轻叹一声,这才对着满眼焦灼的叶苑苨道: “心脏崩裂,心脉受创,内伤极为严重,送治太迟,回天乏术了!” 叶苑苨一听,泪眼满是愧疚! 都怨她,怨她陷在悲痛中,没顾及到全叔的伤势竟如此严重! 她“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付伯伯,求求您,再想想办法!不管多少银子,我都愿意出!” 家里还有四百多两银子。 原本,父母从山庄搬出来时,苏云亦欲补偿五千两银,但她父母没要。 柳风急忙跟着跪下。 付宏忙伸手来扶,心疼地道: “丫头,快起来说话。此事,付伯伯实在也无能为力!” 叶苑苨一听,只觉自己太过为难人,只好收起眼泪,缓缓站起身,“嗯,多谢付伯伯。” 柳风复又背上全叔,与叶苑苨迈着沉重的步子往门外走去。 付宏看着叶苑苨主仆三人离去的背影,叹了叹气,只觉叶家实在太惨。 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忙跑过去叫住要迈出门去的叶苑苨: “丫头,或许灵水芝可以救你全叔一命!” 叶苑苨听得心头一喜。 是啊,她都忘了,灵水芝对重伤之人有奇效。 只要尚留有一口气,不管多重的伤,都可令其起死回生。 她正要问付伯伯买,却听对方道: “只是这灵水芝如今越发稀少,价钱越发昂贵,付伯伯药铺里没有。” “只有苏老板直接掌管的那家箬山药铺才有。” 付宏看了看天色,又道: “这会儿药铺定然已关门,你直接去云腾山庄找苏老板更为妥当,他山庄里定有。” 叶苑苨一听,微扬的嘴角霎时僵下来。 上午,那人才冷着一张脸,无情地呵斥她,让她滚…… 她怎好再去找他? 可是,人命关天,全叔的性命危在旦夕…… —————————— 子时,夜色浓稠,云腾山庄一片静谧。 鸾凤阁,华丽的卧房之中。 贺汐汐慵懒地靠在柔软的榻上,眉间轻蹙,神色间满是疲惫、失落与无奈。 苏云亦傍晚时分回了一趟山庄,前往雅静堂见了他大表姐之后,复又离开。 到现在,仍未返回山庄,此刻也不知身在何处,忙于何事。 只是遣了人告知她:不必等他。 她心头苦闷,眼中是难以言说的哀愁。 成婚三月以来,他歇在她身边的次数屈指可数,常常便是若这般,夜不归宿,只叫她不用等他。 他对自己处处周到,但为何总觉他对自己丝毫不上心呢? 昨日才缱绻缠绵一番,为何他对自己就没有一丝贪恋? 她咬了咬唇,叹息了几声,正要让念芝服侍自己就寝。 卧房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她惊喜抬眸,以为是云亦回来了。 开了门,却是在内院服侍的李妈妈。 李妈妈转动着一双精明又浑浊的三角眼,恨恨地道: “小姐,那叶家小姐真是恬不知耻,这大半夜的,竟来庄上寻姑爷!” 第224章 主动求娶 如今,云腾山庄内局势已然大变。 贺汐汐嫁过来后,几乎将山庄里的下人全换成自己的心腹。 这些人对她唯命是从。山庄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休想逃过她的眼。 下人们也一门心思,想讨好她,期望能在她手底下谋得更多好处。 这不,叶苑苨刚到山庄来找苏云亦,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 李妈妈得知后,便急着来主子面前“邀功”。 李妈妈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故意提高了音量,挤眉弄眼地骂道: “呸!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辰,又是被姑爷弃下的,竟还这般不知分寸!” “依我看呐,她定是没死心,想勾引姑爷,妄图再续前缘,这才大半夜地找来……” 叶苑苨眼眸轻转,闪过一抹算计,轻启朱唇问:“她人呢?” 李妈妈急忙回:“小姐放心,已被前院小厮打发了!” “本来姑爷也不在庄上,那丫头来得可不是时候!”说罢,得意地捂嘴轻笑两声。 贺汐汐瞪她一眼,她才止住谄媚的笑,意识到自己或许说错了什么话。 贺汐汐缓缓从榻上站起身,身姿婀娜,只脸上的神色,透着几分冷厉。 一旁的念枝眼疾手快,忙上前小心搀住她,“小姐,这是,要出门?” 贺汐汐微微颔首。 —————————— 叶苑苨匆匆赶到云腾山庄,没想到却被看门小厮告知,苏云亦不在山庄。 那小厮看着面生得很,应不是庄上的老人。 她一时疑心,不知小厮的话是否可信。 会不会是苏云亦告知过下人不想见她?所以只要是她找来,便会告知他不在? 她心焦如麻,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走还是该等?可万一苏云亦就在山庄呢? 不行,得再问问清楚。于是,她再次上前,叩响了山庄大门的门环。 良久,小厮再次开门,木着一张脸,态度不算好也不算坏: “叶小姐?怎么还是你,我说了,公子不在。” 叶苑苨柔和了一张脸,拉过小厮的手。 小厮二十来岁,见到叶苑苨的举动,一时脑子有些懵,脸色微微发红,以为…… 直到手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哦,是对方正给自己塞银子呢。 “小哥,苏公子当真不在?”叶苑苨轻声问,态度很是卑微。 小厮捏了捏手心的碎银,瞥了一眼,往袖袍里一揣,总算给了叶苑苨一个笑: “叶小姐,公子当真不在,小的何苦诓骗您?” 看来是真不在,叶苑苨不再疑心。 只随口问道:“那小哥可知,你家公子此时会在哪?” 小厮偷摸四下一瞥,挤出门来,揣着袖袍低声对叶苑苨道: “实话跟您说,我们公子经常夜不归宿,谁知道他会在哪儿?我们少夫人都常找不着他!” 叶苑苨一听,微微睁了睁眼眸,有些诧异,又有些不知所措。 本以为小厮挤出门来,是知道内情,没想到是来跟她道闲话的。 庄上的是非怎么可以随便与人说呢,这小厮也是蛮不懂规矩。 叶苑苨不想牵扯其中,忙退后一步道:“多谢小哥,既然公子不在,叨扰了!” 说着,微微一礼,转过身准备离去,却被身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叫住:“叶妹妹?” 叶苑苨心中一紧,带着些许愤怒转过身来。 只见贺汐汐在丫鬟的搀扶,及三个婆子的簇拥下,跨出大门来。 暖黄色的灯笼光下,一身明艳的红裙,裙摆若盛开的花朵,层层叠叠。 头插金簪,耳坠宝石,脖挂珍珠,手戴玉镯,摇曳生辉。 一脸的娇艳,傲气,令人无端生畏。 小厮忙避到阴暗的角落,低头缩身。 叶苑苨微微捏了拳,看向贺汐汐的眼神,满是仇恨。 她爹的祸事,以及她此前遭遇暗杀,不都是面前这人干的吗? 只是,她势单力薄,找不出一丝证据。不过,就算是她找出证据,官府又怎会替她做主? 贺汐汐盯着叶苑苨,眼眸嘴角尽是清冷的笑意。 那笑,乍看是娇媚,再看却若蛇蝎般,令人心中生出丝丝沁凉。 贺汐汐款步向叶苑苨走来,鄙夷地打量着她寒酸可怜的守孝装扮: “这深更半夜的,叶妹妹竟这般着急忙慌地来寻我夫君,真是好一副不知廉耻的模样啊!” 贺汐汐拖长了音调,嘴角勾了一抹嘲讽,眼中尽是不屑。 “你母亲尸骨未寒,都还未下葬呢,大半夜地便穿着孝服来勾引我男人!还当自己是这山庄女主子不成!” 叶苑苨本不欲与她争辩,一心想着得赶紧离开,去为全叔找灵水芝,哪怕是去铺子里偷也成。 可贺汐汐如此侮辱自己,还牵扯上母亲,她便不想再忍,微扬下巴道: “贺汐汐,你口口声声指责我不知廉耻,可真正不知廉耻的人究竟是谁?” 冷嗤一声,戳破贺汐汐脸面道: “你不择手段抢了我的夫君,鸠占鹊巢,竟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污蔑我?” 贺汐汐一听,脸上的轻蔑之色差点维持不住。可随即,又轻嗤一声,脸上漾起开心的笑来: “叶苑苨,我可是苏云亦主动求娶,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可不像你,是他被迫娶之。” “哦,对了,你们成亲几月,他都不曾碰你吧?”说着,贺汐汐掩唇轻笑,故作羞赧,“可是他对我呢,嗯……” 那意味深长的尾音,深深刺痛了叶苑苨的心。 她颤动着双睫,咽了咽干涩发痛的喉,移开了盯着贺汐汐的清冷双眸。 她不想再听下去,也不欲再与贺汐汐纠缠。 转身欲走,却不想,还未迈开步子,三个婆子齐齐赶来挡在她身前。 一个个横眉立目,嘴角下拉,满脸戾气。 叶苑苨冷然一笑,微微侧头,斜睨贺汐汐:“你何意?” 贺汐汐保持着高贵之姿,冷冷开口: “哦,你不是要寻我夫君吗?我请你去山庄里坐着等啊。否则,外人该道我这个山庄女主不懂待客之道了!” 听贺汐汐这般阴阳怪气,叶苑苨便知她是故意要刁难自己。 可寡不敌众,想了想,她神色认真地道: “贺汐汐,我今晚前来,是有正经事找苏公子,并非你所想的那般龌龊!麻烦你叫你的人让开!” 第225章 大事不好 贺汐汐逼近来,眼色忽地一厉,朝她冷道: “我龌龊?半夜摸到我山庄,妄图勾引我夫君,都放肆到我跟前了!” “这等行径,简直是将我贺汐汐视作无物,肆意践踏我的尊严!” “今日若我不给你些教训,旁人都要以为我贺汐汐软弱可欺,任谁都能够肖想我夫君了不成?!” 言罢,她退后一步,给三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三个婆子齐齐冷哼一声,立刻一拥而上,朝叶苑苨扑来。 叶苑苨怎甘心被擒,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趁婆子们靠近,迅速后退。 侧身,架住右边婆子的手臂,往后用力一扯,将其甩出几米。 同时身子往后一仰,躲开中间婆子的抓扯,又回身一翻,推了左边婆子一把。 贺汐汐和丫鬟念枝在一旁冷眼观瞧,眼中难免诧异。 这叶苑苨,竟会点拳脚,瞧着身形还异常灵活。 斗了一会儿,三个婆子虽未受伤,却被叶苑苨灵活的身法搞得晕头转向,连衣角都碰不到。 她们涨红了脸,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再过来,休怪我下狠手!”叶苑苨狠厉的目光,一一从三个婆子脸上扫过。 此刻的她,被婆子们团团围住,心中很是焦急和苦恼。 得尽快脱身,想办法拿到灵水芝才是。 贺汐汐站在一旁,原本阴沉的脸上,竟泛起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像是发现了有趣的猎物:“叶苑苨,我竟是小瞧你了!” 随即,对婆子们厉声娇喝: “一群白痴!一身子的力气都使到哪儿去了?连个小丫头都拿不住,养你们有何用!” 说罢,又转头跟身旁的丫鬟念枝耳语了几句,念枝急忙跑进庄去。 婆子们又发疯似的往叶苑苨身上扑来。 一婆子趁叶苑苨应付左右时,从后面紧紧抱住她。 叶苑苨一时挣脱不得,借力一跃,用腿狠狠扫了另两个婆子的脸。 随即,头用力往后一撞,正中身后婆子的鼻梁。 那婆子吃痛松手,捂住鼻子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见血了!却不是叶苑苨的血! 三个婆子仍围着叶苑苨,但都鼻青脸肿,血丝满面。 一个个看着身姿轻盈、一身怒气的叶苑苨,一时都有些不敢靠近。 叶苑苨微微喘着气,捏着拳头,怒视着贺汐汐,眼神坚定而锐利。 “贺汐汐,你莫要欺人太甚!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般!我对苏云亦早已断情!你赶紧让她们滚!” 贺汐汐只嘴角勾笑,冷眸看她,并不搭话。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五个身着黑衣的壮汉,从庄内踏步而出。 叶苑苨一看,壮汉们的身形和衣着,跟昨日贺昱青来闹事时所带的人手,是一类。 应是同一批被训练出来的打手。 五个壮汉目露凶光,慢步向叶苑苨围拢过来。 三个婆子见状,总算松了口气,各自靠了边。 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叶苑苨的心在胸腔疯狂跳动,好似一只困兽。 她知晓这些壮汉的厉害,自己必然打不过。 一时间,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掌心都沁出冷汗。 但随即,她强压内心慌乱,猛地抽下头上木簪,将其紧紧握在手中。 头上缠着的麻布早在刚刚的打斗中被扯掉,一头发丝霎时凌乱地披散下来。 叶苑苨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被贺汐汐抓起来,否则,全叔定然没救。 可她又如何是壮汉们的对手? 她挥着手中木簪,刺向离她最近的一个。 那大汉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松避开木簪的攻击。 随即,粗壮的手臂如同一把铁钳,一把抓住叶苑苨的手腕。 用力一扭,叶苑苨只觉手腕剧痛,木簪“啪嗒”一声便掉落在地。 哪里用得上五个壮汉,一个便轻轻松松反剪了她的双臂,将她押至贺汐汐跟前。 贺汐汐睥睨着叶苑苨,微微嘟了嘟嘴,冷哼一声,“好像又高看你了,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 叶苑苨双目圆睁,眸中燃烧着烈烈怒火,死死瞪着贺汐汐: “贺汐汐,你凭什么将我擒住,难不成这柳镇就没王法了?竟容你如此肆意妄为!” 贺汐汐眼中尽是傲慢: “王法?哼,是你夜闯我山庄,企图勾引我夫君,被我山庄护卫拿住。难道,不是你犯了法吗?” 言罢,挑衅地看向叶苑苨。 叶苑苨气得暗暗咬牙,“你以为,镇将大人会信你的鬼话!” 贺汐汐冷然一笑,慢悠悠绕着叶苑苨踱步, “由不得他不信!再说,我可不会这么快送你去官衙!” 说到此处,贺汐汐停下脚步,凑近叶苑苨,压低声音调笑道: “我哥哥,还惦记着你呢!” 叶苑苨一听,不由头皮发麻,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直起身,贺汐汐吩咐道:“先把她押到柴房关起来!” 又指着其中一个壮汉道:“你,速去将我哥哥叫来。今晚,我便让他痛快痛快!” 叶苑苨挣扎着,满眼慌乱、愤恨与不可思议。 —————————— 箬山,东来客栈。 苏云亦亥时在客房歇下,半夜,却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吵醒。 他蓦地睁开眼,未及点灯,带着些微警惕,起身去开房门。 刚拉开一条门缝,门猛地被从外面拉开。 却隐满面焦急,一进门便压低声音道: “公子,大事不好!叶小姐去山庄寻你,被少夫人知晓,竟派人将她拿下,关到山庄柴房去了!” 昏暗的房内,苏云亦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眯了眯眸,显出一丝慌张之色。 却隐随手关了门:“少夫人还遣人去洪县叫她哥哥到山庄,此刻怕是快到了。” 却隐正要接着问该怎么办。 贺昱青若对叶小姐用刑,或是欲行不轨,是否让暗卫出手? 只是如此一来,必免不得一场混战,引得贺家警惕,探查背后相助之人。 正想着,却见公子迅疾抓起外衣,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着房外走去。 却隐见状,忙伸手去开门。 刚要拉开,却见公子顿住脚步,呆立在原地。 “我不能去!”苏云亦垂眸喃喃,缓缓将腰带扣上,折返到茶桌前坐下。 第226章 英雄救美 苏云亦清醒过来,想着平日他说不回山庄,便绝不会回去。 现下叶苑苨一被抓,自己便大半夜突然回去,必然会令贺汐汐起疑。 且他露了面又要怎样做?堂而皇之地将叶苑苨放了? 就算是暗中相救,以贺汐汐的敏感,也必然会怀疑到他头上。 所以,他不能回去,更不能露面。 否则,精心布局的伪装,将功亏一篑,之前的努力也会付诸东流。 见公子垂眸锁眉,半晌没有动静,却隐急切唤了一声:“公子?” 苏云亦眼眸一转,随即抬手勾动手指,与却隐耳语了一番。 却隐得令后,身形疾转,朝门外奔去。 —————————— 柳风将全升背回叶宅安置妥当后,便马不停蹄地朝云腾山庄赶来找叶苑苨。 谁知,刚下月牙码头,便被跟在叶苑苨身边的一个暗卫告知: 叶苑苨被抓到山庄去了,但此刻苏云亦并不在山庄。 他急忙从码头跑上来,躲在一棵黄桷树的暗影里。 远远盯着夜色下,死寂一般的山庄大门。 手紧捏着腰间刀柄,心焦不知所措。 又安慰自己,苏公子必定会想办法救小姐,自己不必忧心。 正想着,月牙码头那坡石阶处,缓缓往上浮现出几个人影。 柳风下意识眯眼,定睛一瞧,是一身月白锦袍的贺昱青坐着肩舆,被两名轿夫抬着,正往山庄而去。 眼见贺昱青几人进了山庄,柳风又怒又急,周身血气直往上涌。 他该怎么做?闯进山庄? 可他受训时间很短,仅有一身不怕死的蛮力,恐怕至多只够对付两个打手。 又不好冒然带公子派给叶苑苨的十来个暗卫一起闯入! 公子是否已有布署了呢…… 他心急如焚,狠狠咬着牙,脑子里又乱又急,全然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颈处突然被一只手臂狠狠勒住,紧接着,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他的嘴。 随即,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向后拖拽。 未及反应,他便被迅速拖到黄桷树的背后,那片更为隐蔽的暗影之中。 柳风抓住那壮实的手臂,正要用劲反抗,耳边忽地传来低沉之声: “别出声,我,深非也!” 深非也说着,缓缓地、试探性地从背后松开柳风。 刚得自由,柳风未及转身,便伸手去拔刀。 深非也不耐地“啧”了一声,迅疾出手摁住他拔刀的手:“不想救叶小姐了?” 柳风闻言,转身来,用警惕地眼神,疑惑地打量腰挂宝剑、黑衣蒙面的深非也。 同时注意到,深非也身后的树干旁,还倚着另一个黑衣蒙面的人。 那人腰间别着一把扇子,双腿随意交叉着,胳膊抱在胸前,浑身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劲儿。 似乎是,康逍墨? 深非也收回手,神色沉凝,目光牢牢锁住柳风: “山庄戒备森严,四处皆有护卫,且贺汐汐身边有一帮从京都带回的打手,他们武艺可都不差。我们须得合作。” 柳风一听深非也竟是来救叶苑苨的,也无暇细究,问道:“如何合作?” 深非也道:“你赶快去镇将府报官,尽快将曾镇将带来,直言你亲眼目睹贺汐汐将叶小姐抓进山庄。” “那你呢?” 柳风问道。 深非也急切道:“其余之事你莫要管,总之我会负责将人救出。明日叶小姐必定安然无恙回叶宅。你得信我!” 柳风垂眸,顿了顿,迅疾往镇将府飞奔而去。 对深非也和康逍墨,他都不太信得过,但叶苑苨落入这二人手中,总好过在山庄。 且他知晓,叶苑苨正是被深非也带回洪县,想来他对叶苑苨没有加害之心。 反正公子一时也无指示,去找曾镇将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 待柳风的身影消失于黑夜,康逍墨冷哼一声,悠悠调侃道: “还想着英雄救美呢,你瞧瞧,人家都不信你!” 深非也正来回急切地踱步。 双臂抱在胸前,大拇指下意识放在嘴边轻啃。 闻言,脚步一顿,侧过头,瞪了康逍墨一眼,回怼道: “他并非不信我,是因为有你,才生了疑心!” 康逍墨没好气地闭了嘴,别过头去不再吭声。须臾,打了个哈欠,闭眼打瞌睡。 他本在东来客栈睡得正酣,暖烘烘的被窝里,周身都是惬意与舒坦。 哪晓得,深更半夜,被深非也硬生生从美梦中拽起来,一路折腾到这鬼地方。 非要他帮着救叶丫头。 无论他怎么跟深非也说,叶丫头身边有苏云亦的人护着,一点事出不了,这家伙就是不信。 跟中了邪似的,一个字听不进,非要拉着他来演这一出英雄救美。 哼! 深非也是真着急,若是苏云亦会救,那怎还会有人给他递信,告知他叶苑苨有难? 晚间,他在箬山和康逍墨厮混了一阵。 准备在客房歇息之时,按捺不住心中那份惦念,便摸去了叶宅。 满心想着,只要能远远瞧上叶苑苨一眼,寻得片刻的安宁与满足也是好的。 谁知,围着叶宅偷摸转了一圈,都未寻见叶苑苨的身影。 心中既失落又担忧,无奈地回到东来客栈。 正要躺下睡觉,却不知是谁从房门缝隙塞进来一张纸条。 告知他叶苑苨被贺汐汐所擒。 他这才匆匆赶来。 但纸条这事,他并未告知康逍墨,只说是自己跟踪发现叶苑苨被抓进山庄的。 他总觉,若康逍墨知晓,必然会去查这递纸条之人。 而这递纸条之人,定然与他一样,关心叶苑苨的安危。 万一真是苏云亦,康逍墨必然还会对叶苑苨不利。 —————————— 山庄,一柴房内。 小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叶苑苨被丢在一堆干枯的茅草上。 她披散着一头墨发,嘴里被塞了锦帕,双手被捆绑着,系在一旁木柱上。 她强压着内心绝望与恐惧,飞速转动着眼珠,四下打量着房内的陈设与布局。 试图从这看似绝境的地方,寻找到一丝能够逃出的生机。 这应是前院宴客厅后面的柴房。 如果可以从窗户跳出去,想办法成功逃到礼贤堂,再进入暗道躲起来,或许便能自救。 门房有人守着,而窗户恰巧无人守。 她一边在脑子里谋划着逃生路线,一边已悄无声息解开绑在手上的绳索。 ——她向来通晓机关暗器之术,又擅长解绳环、开锁之类。 正要起身往窗户冲去,房门蓦地被拉开。 不及思索,叶苑苨抖掉手上绳索,迅疾往窗户跑去。 立在门口的壮汉见状,瞪圆了眼,脸上横肉一抖,尽显不屑。 第227章 疯狂挣扎 叶苑苨扑到窗户才绝望地发现,窗户竟从外面落了锁。 她猛然转过身,反手撑着窗台,胸口剧烈起伏,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汗珠的脸上。 房门外,那立着的壮汉双手抱胸,脸上挂着肆意的嘲笑,“垂死挣扎!” 叶苑苨手指抠着窗木,一时无助到极点,眼眸轻微颤动着。 忽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在柴房外响起。随即,那令她恨之入骨的身影,如鬼魅般晃入。 贺昱青拖着残腿,刻意迟缓地走着,似在炫耀自己对这场局面的绝对掌控。 一进柴房,贺昱青直直盯着叶苑苨,半边嘴角高高勾起,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那笑容,畅快肆意,又透着十足的阴森。 “叶苑苨!你总算落在老子手里了!” “今晚你自投罗网,天皇老子也救不你!”贺昱青阴恻恻地道。 两个大汉随他进了屋,反手关紧房门,拖过一把椅子让贺昱青坐下。 叶苑苨的心狂跳着,心中既有惧意与绝望,又有不甘。 她狠狠回瞪着贺昱青,眼神仿若淬了毒的利刃,恨不能将眼前这人千刀万剐。 这样想着,她不再犹豫,身形一闪,猛扑到小桌前。 抓起油灯,便直往贺昱青脑袋砸去! 贺昱青瞳孔一缩,忙伸手挡脸。 而身后两个大汉,一个上前一步,直接用手臂挡掉油灯,一个急往叶苑苨奔去。 那油灯是用陶瓷做的,被回挡砸到堆在墙角的柴禾上,“哐当”一声,陶瓷碎片飞溅开来。 淡黄色的灯油洒在柴禾上,缓缓就着未燃尽的灯芯,蔓延起蓝色的小火苗。 而眨眼间,火苗蹿得老高,化作一条狰狞的火蛇。 火蛇沿着灯油流淌的方向,疯狂舔舐着堆积如山的柴禾。 火光轰然窜动。 那挡油灯的大汉,忙先护着贺昱青退出柴房。 贺昱青立在房门外,双目圆睁,死死瞪着暗夜中火光映天的柴房。 胸膛鼓鼓,咬牙切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贱人!”他抓起门外一截劈好的木柴,狠狠往地上一砸。 原本得意洋洋的脸色,此刻阴沉如墨,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在一起。 自己这刚进柴房,屁股都还未坐稳,威风都还未耍尽,她竟胆大包天地把柴房给点了! 可恶!可恶! 极度的不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搅得他浑身难受。 他扭了扭脖子,扯着嗓子朝房内咆哮: “把她给老子揪出来!今晚要是不把这小贱人扒皮抽筋,老子便不是人!” 柴房内,叶苑苨砸了油灯后,迅疾抄起一根木棒,往窗户狠狠砸去。 那支摘窗不好砸,叶苑苨也知自己有些徒劳,但就是想拼一把。 砸了一下,木棍与窗棂碰撞,那窗户只是晃了晃,丝毫没有被破坏的迹象。 刚想砸第二下,火光便窜起来,两只手腕霎时被壮汉捏住。 一阵剧痛传来,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 可叶苑苨哪肯轻易就范。 一想到若被抓,定会被贺昱青毒打、凌辱,她便开始疯狂挣扎。 两手被死死钳制,她便用肩膀去撞,用脑袋去顶,双脚不断在地面乱蹬。 见轻易拖拽不出房去,屋内又弥漫起滚滚浓烟,呛得人咳嗽不止,壮汉心头烦躁不已,一伸手,狠狠甩了叶苑苨一个耳光。 叶苑苨被打得有些懵,一时没了挣扎,身子微微往下坠去。 壮汉一手捂住口鼻,一只手轻松将叶苑苨拖到了房门处。 可就在要拖出房门时,叶苑苨瘫软的身子猛地发了力。 一抬腿,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身前壮汉的裤裆狠狠踹了一脚。 “啊——”壮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双手下意识捂住下身,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瞬间弯曲成虾米状。 叶苑苨见状,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跨出房门,狂奔而去。 房外早是浓烟滚滚,乱作一团。 “救火啊!快救火!”呼喊声此起彼伏,急促而慌乱。 一群下人,正手持水桶、扫帚等简陋工具,从四面八方朝着柴房狂奔而来。 立在房外的贺昱青,眼睛紧紧盯着房门,期待着手下人能将叶苑苨救出! 如此,他才有机会折磨她,加倍地折磨她! 可四面救火的人,扰乱了他的视线。 当叶苑苨黑灰着脸,从他身旁飞速窜过时,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指着那个快速往前院书房跑去的身影,吩咐身边的壮汉道:“拦住她!快!” 那壮汉反应了一下,才迅疾追上去。 ——————————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 山庄大门前,贺汐汐正应付着要进入山庄搜查的曾末。 “柳风,你可真会睁眼说瞎话!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夫人绑架了叶苑苨?” 贺汐汐瞪着柳风,双手优雅地交握在身前。 她的身后,齐刷刷站了三十来个黑衣壮汉,且个个目露凶光,一看就不好惹。 柳风捏了捏刀柄,用厉色的眼眸回瞪着贺汐汐, “若你没绑架,为何不让镇将大人进山庄去搜?做贼心虚!” 曾末身着深青色官服,身姿挺拔地立在柳风侧前方,与贺汐汐对峙着。 他负着一只手,神色冷峻地道: “苏夫人,叶家小姐的确不见踪迹。人命关天,此事绝非儿戏。” “不管柳风所言是否属实,本官职责所在,便不会放过一丝可能。” “本官此番前来搜查,并非有意为难于你,实是为了查明真相。” “若你当真与此事无关,又何必阻拦?” “配合调查,早些水落石出,也好还苏夫人你一个清白不是?” 贺汐汐冷哼一声,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镇将大人,你欺我夫君现下不在,便这般行事,可真叫人寒心呐!” 说着,手指柳风,继续对曾末道: “他从前不过是个穷打渔的,一身臭烘烘的鱼腥味,这样的人说的话,你也信?” 柳风闻言,狠狠瞪向贺汐汐,眼里翻滚着狂怒之色。 曾末亦十分不爱听这话,不由暗暗撇了撇嘴,眼露憎恶。 贺汐汐娇声喝道: “仅凭他一口之言,你便上门兴师问罪,要搜查我山庄!凭什么?” “难不成我一个妇道人家,便好欺负?” 言罢,拿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第228章 不能放弃 只装腔作势了一下,贺汐汐旋即又抬起头,眼中蓦地涌起凌厉之色。 “无凭无据,今日镇将大人若执意搜查山庄,那我便与你鱼死网破!” 说罢,她微微仰头,眼中尽是不屑与傲然。 身后的黑衣壮汉们往前一步,将她护得更严实了。 一众人眼里尽是挑衅之意,哪把曾末这个一方镇将放在眼里! 曾末身后的二十来个官兵见状,亦不甘示弱地盯着贺汐汐等人,往前推进了一步。 曾末神色一凛,尽显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贺汐汐对他,或说是对官府,竟没有半点敬意,嚣张跋扈至极! 如此行事,自不必说,叶苑苨定在山庄。 他也懒得再给她好脸色,轻哼一声道: “贺小姐,你别忘了,你为民,我为官!本官对山庄自有搜查之权!” “你身后那帮人若胆敢阻拦,便是公然抗法!” 贺汐汐听她叫自己“贺小姐”,而不是“苏夫人”,心里颇有不爽。 她露出一抹轻蔑之色,丝毫不惧地回道: “抗法?我看你这是滥用职权!” “不管是我夫君,还是我娘家,在这会江两岸,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岂容你如此践踏!” “再者,若无我夫君暗中助力,你岂能稳坐这镇将之位?” “我倒要叫你莫忘恩负义才是!” 曾末听得脸皮一抽,腮帮子咬得鼓鼓胀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柳风既恼怒又焦急,他本指望镇将大人能赶快进山庄救人,哪料到贺汐汐竟这般难缠且嚣张! 一时间,他有些不明深非也为何让他去报官。这显然,报官无用! 可那深非也和康逍墨又去了何处?他实在想不通。 剑拔弩张之际,只见山庄内突然窜出一个小厮。 小厮神色慌张地跑到贺汐汐身侧,悄声说了几句。 曾末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小厮说话间,贺汐汐强硬的神情中,有一闪而过的震惊。 曾末下意识往庄内望去,只见浓稠的夜色中,远处的天际被隐隐映红,似有火光在肆意跳动。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疑惑与不安。 —————————— 山庄内,叶苑苨从柴房夺门而出后,借着夜色的掩护,拼尽全力朝礼贤堂狂奔而去。 身后十几米,三五个壮汉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们不紧不慢地跟在叶苑苨身后,粗重的喘息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似乎并不担心叶苑苨会逃脱。 毕竟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个随手便能捏死的小丫头! “妈的,还敢跑!” “臭丫头,别让老子逮住,否则,非让你好看!” …… 叶苑苨只觉自己若被狼群围狩的猎物。 恐惧与求生本能,驱使着她不停往前跑。 朝着自己的目的地,一刻也不敢停歇,一次也没有回头。 终于跑到礼贤堂侧面那片茂密的斑竹林。 竹林里黑洞洞一片,她颤抖着双手扒开两根竹子,快速朝着记忆中暗道的位置摸索而去。 壮汉们见她进入竹林,加快脚步追上来。 “鬼丫头,妄图跑进竹林藏起来不成?” 一壮汉调笑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 大拇指重重一擦,“嗤啦”一声,幽绿的火星瞬间燃起。 另几个壮汉纷纷效仿。 其中两人捡起竹林里干燥的竹筒,将其点燃,拿在手中当火把。 刹那间,黑洞洞的小片竹林中,四周被照得忽明忽暗。 眼见火光慢悠悠围拢,叶苑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得眼眶发红,浑身直冒冷汗。 她已搬弄了四五根竹子,但没有一根触发暗道入口。 记忆不会出错呀,暗道明明就在此处。 忽然,她忆起,自她那次在书房暗算苏云亦后,苏云亦便察觉此处暗道,且命人给堵上了! 是了,定是苏云亦叫人将暗道封起来了。 心脏猛地一缩,潮水般的绝望将她淹没。 她呆呆握着身前两根竹子,一时不知还能怎样逃。 几个大汉早发现她的身影,只是不明她为何一根又一根地摇晃着竹子。 此时见她不再动作,便迅速围拢过来。 “臭丫头,看你还怎样逃!”一个壮汉冷哼道。 火光越来越近,橘红色的光影在竹林间跳跃闪烁,好似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慌乱中,叶苑苨抬眼望去,恰好对上两个壮汉不怀好意的目光。 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着壮汉们狰狞的笑脸,令叶苑苨浑身涌出寒意。 不,她不能就这样放弃!她得逃! 她还要为叶家报仇!不能如此轻易被抓! 她环视着围过来的五个壮汉,眼眸剧烈颤抖着,但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对她这副看起来害怕至极的可怜模样,几个壮汉很是享用。 明明一伸手便能将她抓住,偏饶有兴致地顿在了一步之遥。 个个脸上都带着轻慢之色,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笑得淫邪。 “瞧瞧这小丫头,吓得腿都软了,哈哈!” “长得倒不赖,怪不得贺大公子非要逮她!” “跑啊,你倒是接着跑啊!” 一壮汉说着,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 见叶苑苨无力闪躲,怒瞪着一双若小鹿般受惊的眼眸,一群人笑得更欢了。 机会来了! 趁这群人笑得欢实,叶苑苨瞅准一处稍显稀疏的空隙。 双腿猛地发力,拼尽全身力气,如离弦之箭般拔腿冲去。 壮汉们瞧见她的动作,反应还算迅速,都本能地伸手去抓。 叶苑苨此刻精力异常集中,见壮汉们伸手来抓,腰身一扭,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迅疾侧身弯腰。 只听得“撕拉”一声,衣角被撕掉了一块。 但她仍像一只灵活的野猫,惊险万分地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不及多想,她在幽暗的竹林里左躲右藏。 壮汉们怎料她竟如此顽强,竟还想着逃? 这次,他们不再慢慢悠悠,迅疾熄灭火光,转向朝她追来。 黑夜里,拿着火把,视力反而受限,看不清远处,且暴露行踪。 叶苑苨身形娇柔,在竹林里绕来绕去,行动异常灵活。 待把大汉们绕得晕头转向,她才跑出竹林。 她脑子飞速转动,眼睛直直盯着雅静堂的方向。 想着应往那处跑,或许大表姐会救自己? 谁知,朦胧的夜色中,侧边忽然撞来一个黑影。 随即,她双脚腾空,腰身被那黑影紧紧环住,将她整个人都提溜起来。 第229章 这样对她 追着叶苑苨的那些壮汉,刚踏出竹林,便恍惚看见叶苑苨被一个黑影掳走。 随即,如被黑夜吞噬了一般,叶苑苨和那黑影很快消失。 壮汉们急切散开,在山庄四处寻起来。 黑影速度极快,叶苑苨只觉眼前影影绰绰的房舍树林,都在飞速倒退。 心脏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风搏斗,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须臾,黑影裹挟着她,飞奔上一处有大树枝叶繁茂遮掩的房顶,骤然停下。 四下一片黑,不见五指,只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笼光,还有那快被扑灭的大火,和灰色的浓烟。 脚尖刚触到房顶,叶苑苨下意识反抗。 刚一挣扎,便被黑影迅疾反剪了一只手,用强力摁趴到房顶上。 与此同时,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叶苑苨满心愤怒,这又是哪个混蛋? 不会就这样弄死她,都不告知她是谁吧? 正想着,那黑影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 低声道:“苑苑,别出声,是我,深非也。” 叶苑苨闻言,用力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霎时卸了力。 深非也见她软下来,打量了一下寂静的四周,这才将她缓缓放开。 赔罪般急忙将她扶起来坐下。 方才她拼了命地挣扎,他钳制她的力道不由使得大了些。 “没弄疼你吧?”深非也扶着她双肩,小心踩着琉璃瓦,单膝跪在她身前,关切询问。 见她披散着头发,白皙的脸,花猫一般,汗水混着火熏的黑迹,往脖颈流去。 丢了一只鞋,瓷玉般的脚上,有鲜红的血迹,不知是在哪里受的伤。 深非也不由一阵心疼,又无时间在此刻为她处理。 方才,他一直等到柳风把曾末带到山庄,引得贺汐汐率大批黑衣壮汉前往庄门对峙。 又指使康逍墨使出他那绝世轻功,引开山庄前院的暗卫。 这才趁山庄防备薄弱,潜入山庄来寻她。 否则,仅凭他一人,如何救得出她? 他一摸进山庄,便见一处低矮的房舍火光冲天。 烈烈火焰舔舐着夜空,滚滚浓烟如狰狞巨兽般翻涌升腾。 他的心猛地一沉,慌乱瞬间涌上心头,生怕她已葬身在那火海。 他四处摸索,心急如焚地搜寻着她的身影。 终于,在一片竹林边,他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仓惶地窜了出来。 那一刻,他不知有多高兴! 叶苑苨坐起身,怔怔地盯着黑衣蒙面的深非也。 黑夜中,她的眸子亮晶晶地泛着水花。他黑曜石般的漂亮眼眸,亦熠熠生辉。 叶苑苨没想到,自己每次遇险,竟都是面前这人前来相救。 他又不是她的谁,为何要这样一次次救她?倒令她心中难受起来! 深非也看不懂她的情绪。 不知她是难过,还是委屈;是害怕,还是开心;是不安,还是感激;是反感,还是惊喜? 只觉她望着自己,泫然欲泣,可怜巴巴。 想拥她入怀,又怕被打,毕竟她早上才说,她不喜欢他。 喜欢得太过卑微,阻拦了他的非分之想。 他急忙回神,说起正事: “苑苑,你听我说,镇将大人正在山庄大门前与贺汐汐僵持。” “我即刻将你送至大门,你且佯装成自己逃出山庄的模样,去向镇将大人求救!” 叶苑苨不解地眯了眯眸,“为何?你不能直接将我带出山庄吗?” 深非也听她如此说,心中暗喜,她希望自己救他吗? 低头,偷摸抿唇笑,抬头来,又正色道: “我可以直接将你救出,但那样的话,镇将大人今晚便无法收场。” “他是被柳风叫来的,本是为了你,要进山庄搜查,却被贺汐汐强硬阻拦在庄外。” “倘若你明日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叶家,那不就打了镇将大人的脸吗?” “而且如此一来,贺汐汐定会追查背后相助你的人,这对我深家……” “你知道,我爹……总之,我当下还不便与贺家撕破脸皮。” “但倘若你是从山庄逃出去的,结果则正好相反。” “贺汐汐百口莫辩,镇将大人也能顺势打压一下她,树立官威。” “并且短期内,贺家兄妹定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加害于你!” 叶苑苨听完,微微点头,“好。” 深非也看见她眼中对自己的信任,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正要去揽叶苑苨的腰,带她去山庄大门。 突然听她柔声道:“非也,谢谢你!” 深非也闻言,差点收不住嘴角笑意,心中实在太过欢喜。 早上才伤了他心的人,此刻却在感谢自己。 多年来,她从来对他淡漠、没好气,把对他的不喜都写在脸上,何曾这样好好跟他讲过话? 他心里瞬间开了一朵花。 喉结微滚,他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扬了扬。 抬眸却见叶苑苨仍满脸愁闷,便问: “苑苑,是还有何事不妥?哦,对了,你今晚为何会来山庄?” 叶苑苨咬了咬下唇,眼眸泛着泪光道: “非也,我全叔快不行了,他需要灵水芝,可只有苏云亦的箬山药铺有,我不知苏云亦在哪……” 说出这番话,叶苑苨只觉无比艰难。 她深知深非也对自己有所图,自己难以回应这份心意,却还委婉地向他求助…… 深非也听完,却毫不犹豫地道:“苑苑,你放心,灵水芝我来想办法!” “待我送你去了山庄大门,便立马去找灵水芝。” “一拿到灵水芝,便立刻赶去叶宅,给你全叔服下,一定不会耽误!” 叶苑苨闻言,眼眶瞬间红透,“你有什么办法?” “你莫管,我定会办妥!”深非也保证道。 叶苑苨看他那自信的模样,心中瞬间燃起惊喜。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 可她知晓,自己说什么都是无力的,他定然不喜欢听那些虚头巴脑的话。 于是,她只是感激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 山庄大门前,火光与灯笼光交错,映红了众人肃穆的脸庞。 曾末挺着身姿,双眼如炬,直直瞪向贺汐汐,厉声道: “贺汐汐,本官今日好言好语同你讲道理,你却一再阻拦。” “别以为仗着背后的势力,就能为所欲为!这柳镇百姓的身家性命皆系于我一身,我身为镇将,岂容你这般无视王法!” “莫说是搜查山庄,本官就算要将柳镇、箬山都翻个遍,也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人命关天,你若再执意阻拦,本官便不再客气!” 说罢,大手一挥,身后的士兵,以及柳风,都整齐划一地开始往前迈进。 贺汐汐做贼心虚,又心高气傲,怎肯让他闯进山庄去? 她冷哼一声,扬了扬下巴,清冷的身姿,优雅地一步步往后退去。 而她身后的黑衣壮汉们,却一步步往前迈来。 第230章 他怎么敢 山庄大门前一片肃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两方人步步紧逼,距离缓缓拉近。 黑衣壮汉们满脸不屑,他们攥紧了拳头,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官兵们神色冷峻,握紧了腰间佩刀。 刀刃在刀鞘中微微颤动,仿佛迫不及待要挣脱束缚,出鞘饮敌。 所有人都屏气敛息,仿若一场激烈的厮杀就在一呼一吸之间。 四五步之遥时,官兵们正要拔刀冲去…… 一道女子娇糯有力的声音,陡然从庄门处炸裂开来: “镇将大人,救我!” 那声音有些颤抖,却又清晰无比地,直直钻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小姐?”站在官兵前列的柳风惊喜地呢喃。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打破,所有人都循声找去。 叶苑苨?贺汐汐有一瞬间的慌神。 小厮已告知她庄内失火之事,但叶苑苨一个小小女子,怎可能成功逃到庄门来求救? 姑姑训的这批黑衣壮汉,怎会如此没用? 庄内还有那么多下人、护卫,就没一个能拦住她? 不,不可能!不应该! 被黑衣壮汉们护在身后的她,视线受阻,不知叶苑苨在何处。 反应过来后,她急忙高声下令:“快,抓住她,别让她跑过去!” 叶苑苨正从愣怔的黑衣壮汉们身边跑过,身姿轻盈地直往官兵这边全力跑来。 黑衣壮汉们一听令,如梦初醒,迅疾朝叶苑苨伸出粗壮的手臂,试图抓住她。 柳风见状,“唰”一声拔刀出鞘。 目光紧锁那几个朝叶苑苨出手的黑衣壮汉,快速迎了上去。 官兵们见状,也纷纷拔出腰间佩刀。 一时间,寒光闪烁,刀光剑影交织,双方在山庄大门前打作一团。 黑衣壮汉们虽赤手空拳,但个个身手不凡。 每一次挥拳都带着破风之势,散发着能以一当十的凶悍气势。 而曾末精心训练的官兵,也绝非泛泛之辈。 他们身形矫健如燕,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攻势凌厉。 眨眼之间,双方便杀得昏天暗地。 丝丝血腥味悄然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叶苑苨被柳风和一群官兵紧紧护在中间,艰难地往厮杀震天的场外退去。 混乱中,她捡了一把刀,学着官兵的样子,将刀横在身前。 隐在山庄墙头暗处的深非也,急得龇牙咧嘴,目光随着叶苑苨的移动而颤抖。 每每见黑衣壮汉袭击叶苑苨,都吓得他心头一紧,手心渗汗。 一颗心早悬到了嗓子眼,他却不能冒然现身。 只得摘下墙头树叶,必要时作为暗器打去,暗中为官兵助力。 真是千算万算,抵不过意外的发生。 他本以为,无论如何,曾末都不会与贺汐汐打起来。 想着,贺汐汐好歹要给曾末几分薄面;曾末好歹对贺家有几分忌惮。 两人打打口水仗得了,怎还真动起手来? 曾末倒真是个有种的! 立在官兵身后的曾末,早已气得七窍冒烟,不管不顾。 叶家小姐都自己从山庄逃出来了,贺汐汐难道不该认罪伏法,或是求饶,或是狡辩? 竟敢当着他的面嚷着抓人!简直无法无天,欺人太甚!当他这个镇将是摆设不成! 男儿血性在他心中剧烈翻涌。 他今日定要拿下这伙人,将他们全关进牢房,一一绳之以法,方能解心头之恨! 但他带的官兵数量不及黑衣壮汉,且黑衣壮汉个个身手不凡,自己这方一时并未有半点胜算。 擒贼先擒王,他这样想着,脚尖一点,身形一动。 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踩着场中黑衣壮汉们的头、肩,迅疾朝贺汐汐的方向奔去。 眨眼间,来到贺汐汐跟前。 贺汐汐被四五个壮汉护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冷却下来。 曾末没有半丝犹豫,立马与她身边的壮汉打斗起来。 他上过战场,一身功夫亦不容小觑。 虽身着官服,却丝毫未被这庄重服饰束缚住手脚,身形灵活得如同林间穿梭的猎豹。 他一边左冲右突,躲避着壮汉们的猛烈围攻。 一边眼神锐利如鹰隼,精准地扫视着他们的防御破绽。 也不知是谁在帮他,明明虚晃的拳脚打不着对方,却偏狠狠打中! 几个壮汉身形都极其不稳。 一个个的,似乎专门倒在他跟前求打,不多时都被他揍得满脸是血。 他很快瞅准时机,突破黑衣壮汉的阻拦。 快速伸手掐住在旁冷眼观瞧的贺汐汐的脖子,并将她双手反剪到背后。 贺汐汐闷哼一声,表情微微浮现出痛苦之色。 曾末厉声对她喝道:“叫你的人赶紧束手就擒,莫要铸成大错!” 他声若洪钟,将众人的注意力霎时都吸引过来。 不等贺汐汐回应,众人都十分默契地朝他和贺汐汐看了一眼。 手中打斗顿了半瞬,方又接着开始。 贺汐汐满眼轻蔑,根本不肯开口妥协,或是求饶。 她不信,曾末真敢动她! 可谁知,曾末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也丝毫没有畏惧她背后的势力。 掐着她脖子的手,力道开始缓缓增大。 曾末掐着她,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众人,大声吼道: “都给本官住手,不然,你们主子性命不保!” 眼见贺汐汐被掐得面色涨红,表情痛苦不堪,黑衣壮汉们这才犹豫着收了手。 随即,黑衣壮汉们被官兵们团团围住,迅疾用绳索将手脚捆了个严实。 曾末刚松手,贺汐汐便跪坐到地上,捂着脖子呛咳起来。 还未等她缓过劲,被官兵一把提起,将她双手反绑到身后。 想骂曾末两句,喉咙却疼得难以发声,只好怒瞪着对方。 心中对曾末憎恨到了极点!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对她! 曾末四处走动着,神色凝重地扫视起混乱不堪的现场。 好在这场打斗被及时制止,虽说伤者众多,好在并无人员殒命。 地上血迹斑斑,两方皆有人员受伤,但没有一个发出呻吟。 官兵们眼神冷厉,如雪狼般紧盯着被捆绑在地上的黑衣壮汉。 黑衣壮汉们个个目露凶光,一脸不服与鄙夷。 其中一个啐了一口,扯着嗓子吼道: “呸!没用的孬种!拿女人要挟!有本事跟老子们实打实干一架!” 话音刚落,一个官兵猛地举起刀柄,狠狠朝他头上劈去,巨大的冲击力差点将他敲晕。 “兵不厌诈,你个莽夫懂个屁!” 官兵不屑地骂道,“再不老实,打破你丫的头!” 壮汉摸着头,疼得龇牙咧嘴,不再吭声。 第231章 脏了门楣 叶苑苨蓬乱的发丝上、黑迹斑斑的脸上、脏污的麻衣上,皆沾了血迹。 她整个人狼狈不堪,脸色亦异常疲惫,眼中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与茫然。 她抬头望了望天,天色泛着青,约莫是要亮了。 柳风护在她身侧,紧咬着牙,眼神森冷地盯着不远处满脸不可一世的贺汐汐。 手中仍紧紧握着长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须臾,他收回狠厉的目光。 不经意间,瞥见叶苑苨那只沾满尘土与血迹的光脚。 殷红的血,正从一侧伤口缓缓渗出,在地面上晕染出一小片刺目的痕迹。 稍作思索,他将手中长刀插回刀鞘。 随后用力一扯,从青衣下摆撕下一块长布。 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轻轻抬起叶苑苨的脚。 叶苑苨感受到他的触碰,下意识将脚往后猛地一缩。 她慌乱地低头,看清柳风的动作后,有些不自在地道:“不用。” 柳风却很执拗,他紧抿着唇,再次伸出手,去抬她的脚。 叶苑苨知他固执,微微叹了口气,缓缓坐到地上。 伸手从柳风手中拿过那片长布:“我自己来吧。” 她漫不经心地用长布缠着伤口,盯着四处逡巡的曾末,心中五味杂陈。 曾末为了救自己,竟不惜与贺汐汐如此大动干戈…… 眼眸闪过一丝愧疚与担忧,怕是曾末这个镇将的位子,会坐不稳了。 曾末忽然注意到地上稀稀拉拉的深绿色坚硬叶片,有的叶片上还染着血。 看来,这必是那助力之人所干。 直起身,他吩咐众官兵道: “尔等听令,即刻将这一干人等,押回镇将府,关入大牢,严密看守,不得有误!” 众官兵即刻回:“是!” “忠勇,武烈,你俩留下,将现场清扫干净再回,莫要脏了苏老板的门楣!” 曾末说完,意味深长地盯了一眼贺汐汐。 两个官兵出列来,领了命。 被官兵拽着离开山庄的贺汐汐,心中顿起慌乱。 她冷声喝道:“曾末,你好大的狗胆!你会后悔的!” 曾末闻言,冷哼一声,并不接她的话,只领着众人,大踏步往镇将府回去。 见叶苑苨已无碍,深非也这才离去。 山庄前院,那群聚着看了半晌热闹的下人,此刻见少夫人被押走,都不知所措。 何玥春早被山庄鸡犬不宁的声响吵醒。 她安然坐在书案前,手持书卷,仪态娴静,就着案头一盏琉璃灯看书。 听得从前院看戏回来的姿姿,气喘吁吁地道: “大小姐,不好了,少夫人被镇将大人带走了!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寻公子?” 何玥春闻言,只是轻轻抬眸,眼中波澜不惊,缓缓开口道: “贺家根基深厚,势力庞大,不用你我操心。” “可是,闹成这样,明日镇将大人还会来提亲吗?”姿姿很替大小姐的婚事着急。 何玥春嘴角轻扬,平静地道: “这婚事,我本就没抱太大期望。更何况,那么多小姑娘要嫁他,他都不娶,岂会娶我这个嫁不出去的?” 姿姿急得蹙眉,“大小姐!你怎可这般说自己!在姿姿心中,您是天下最好的!谁都配不上您!” 贺昱青本命人在山庄搜寻叶苑苨的身影,得知叶苑苨跑去前门后,迅疾赶去。 到的时候,已见山庄前厮杀一片。 他一直未露面,直到曾末带着一众人离去,才匆匆命人抬他回到贺家。 —————————— 叶苑苨和柳风先随曾末到镇将府做了笔录,然后才回叶宅去。 彼时,天已大亮。 天空蔚蓝澄澈,只几缕淡薄的云丝,悠悠飘荡着。 阳光和煦,花朵正艳,空气满是清新的花草香,每一口呼吸都能感受到春意暖融。 如此美好,仿若昨日的奔逃、厮杀,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叶苑苨和柳风刚跨进叶宅大门,柳雨、英英、晨阳和万才,便围了上来。 一个个都眼底黑青,眼眶泛红,担忧了她和柳风一整晚。 再看她和柳风都浑身沾血的狼狈模样,心下更酸了。 叶苑苨外层的发丝,被火燎得若狗啃一般,参差不齐。 叶苑苨扯出一抹苦笑,安慰众人:“我们无事。” 又问:“全叔如何了?可有人送灵水芝来?熬煮没有?给全叔服下了吗?” 叶苑苨一边急切询问,一边往里院厢房而去。 几个下人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叶苑苨见众人如此,以为是深非也失信,并未送灵水芝来,心里不由失望,旋即又释然,他本该如此。 到了厢房门口,柳雨才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道: “小姐,今儿早上有人在厨房放了一朵灵水芝,可是……昨晚全叔回来还不到一刻钟,就,就没了气息。” 话音刚落,众人都忍不住再次落泪。 叶苑苨僵立在门口,满是黑污与血渍的脸,木然了许久都没有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开口:“我,我再去看全叔最后一眼。” 说着,一只脚刚踏上门槛,却又猛地收回。 只听她小声嘟囔着:“我还是先去洗一洗吧,不然全叔都认不出我了……” 她突然想起好多全叔的事来。 小时候,她在外面被人欺负,她爹会再骂她一次,全叔却会悄悄带她去找欺负她的人,帮她讨回公道…… —————————— 昨晚,山庄大门前的动静不小。 一大早,贺汐汐因阻拦执法,及绑架叶家小姐,被镇将投入大牢之事,在各处传开来。 苏云亦一副刚听说此事的模样,急切地赶回山庄。 一回来,又故意找下人打听了一番事情原委,然后才极为周到地派了人去贺家安抚岳父。 山庄仆人到了贺家,赶忙转达苏云亦的话: “姑爷说了,定会想尽办法,尽快将汐汐小姐救出牢狱,让二老千万别忧心。” 听到此话,贺子怀和冯氏都极其欣慰,悬着的心稳稳落了地,脸上露出安心的神情。 原本,贺子怀打算去一趟县衙,找张人凤商议。看来,女婿有更好的法子,倒省得他奔波和操心了。 坐在一旁的贺昱青,见父亲如此信任苏云亦,不由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对那山庄仆人冷哼道:“惺惺作态!” 紧接着,迅速转头对贺子怀道: “爹,您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苏云亦身上!我看他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哪会真心实意去救妹妹!” “而且昨晚那镇将大人对妹妹恼怒至极,岂会轻易放人!” “咱们还是去县衙找张县令商议,他和咱们才是一心的!那苏云亦,对咱家从头到尾没安过好心!” 贺子怀闻言,怒指贺昱青道: “逆子!要不是为了你,你妹妹那样思虑周全的一个人,会犯下如此糊涂的事吗?” 贺昱青咧了咧嘴,闷下口气,未再反驳。 冯氏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莫要吵了。” “青儿,你对你妹夫意见大了些,汐汐是他妻子,他怎会不救?” 第232章 伉俪情深 回了镇将府,曾末马不停蹄地给柳风和叶苑苨做完笔录。 交代几个文书官员着手制作卷宗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后院走去。 胡乱用了早膳,匆匆洗漱一番,便打算先睡几个时辰。 折腾了一整夜,实在是累。 贺汐汐公然绑架、抗法,按律当斩。 人证物证俱全,一切清晰明了,制作好卷宗,直接上报案情即可。 但他深知,凭他一个小小镇将,至多将贺汐汐关几天,怎可能斩得了她? 只是,这小女子实在嚣张、恶毒,关她几天,让她吃几天苦头,也是好的! 也不知贺家会出什么招数来对付他。 自己还是先睡一觉,养精蓄锐,免得一会儿没精力应付。 可刚躺下,被子都还未盖上,就有小厮来敲门。 动作竟这样快? 他穿着寝衣,坐起身:“进!” 小厮进来,垂首道:“大人,苏老板来了,在前厅候着您。” 曾末一听,不耐烦道: “本官不是交代,不管谁来都不许打扰我睡觉吗?”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哦,就因为他来了,本官就得去见?!” “哼,出去告诉他,本官不见!” 曾末说着,重新往床上躺去。 小厮撇了撇嘴,心道这不是平日见您和他关系好,才急着来通传吗? 待小厮退出卧房,轻轻关上房门,曾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心中戏谑,苏云亦这“伉俪情深”的戏码演得倒是逼真。 贺家明明是他的灭门仇人,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却能压抑内心仇恨,娶了贺家女儿,与仇人同处一室。 如此能屈能伸,甘愿与虎谋皮,这般隐忍实在可怕! 处心积虑,也不知苏云亦到底在背后谋划什么? 行吧,就成全他演这一出! —————————— 在前厅候着的苏云亦,得知曾末拒见自己后,眉头轻皱。 随即,眼里酝酿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担忧。 那担忧之色,叫不知情的人一看,当真以为他为了营救夫人,满心焦急。 苏云亦拱手对那通传小哥道: “辛苦小哥跑这一趟了。既然镇将大人需要休息,苏某怎敢打扰。” “还望小哥容苏某在此处候着,等大人方便了,再行拜见。” 说罢,上前一步,给小厮手中塞了银钱。 小厮假意推脱一番,笑意盈盈地道: “行,那苏老板自便吧。小的先去忙别的,若大人醒来,定前来告知。” 谁知,曾末睡了一整天。下午醒来时,已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为了贺汐汐,苏云亦在镇将府候了整整一日的事,很快传到贺家。 贺夫人眼眶微红,喃喃道:“汐汐能有这样的丈夫,也算是她的福气。” 贺子怀也颇为满意, “那曾末与苏云亦向来交好,想来,他定会看在云亦的面子上,放了汐汐。” 贺昱青不再说风凉话。 —————————— 箬山,东来客栈。 同样睡了一天的康逍墨,此刻被肚里翻江倒海的饥饿感唤醒。 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手脚麻利地穿上一身飘逸的素锦长袍。 整理好衣冠,拿起一旁折扇,迈着轻快的步伐出了房门。 路过隔壁客房,顿了顿,用扇柄敲了两下房门。 他打算叫醒深非也,一同去用晚膳。 本以为这小子还未醒,得等上一阵才会开门。 结果刚敲两下,房门“唰”地一下被打开。 露出深非也那张神采奕奕、些微青紫的圆脸。 只见他圆眸亮晶晶的,黑曜石一般,里头盛着悠悠荡荡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着一身华丽的墨色锦袍,身姿挺拔,敛着眉眼,唇角微扬。 整个人洋溢着少年郎独有的意气风发,显得俊朗非凡。 嘿,不对劲! 康逍墨脸上亦还留有青紫之色。 他踏进房来,疑惑地打量着深非也问:“你没睡会儿?” 深非也漫不经心地回:“睡了一个时辰,便睡不着了。” 说着,走到茶桌前坐下。 茶桌上摆着一堆泛着冷光、小巧精致的器物: 小刀、袖箭、梅花镖、锯齿圆盘、银针等。 深非也一坐下,便拿起小刀,一笔一划地在袖箭上雕刻着什么。 那专注又深情的模样,瞬间吸引了康逍墨。 康逍墨漫步踱过来,正准备俯身去看,深非也立马停下手中动作,将袖箭藏到胳膊下。 还不满地拿眼瞪着康逍墨,仿佛在无声谴责对方的不识相。 康逍墨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直起身道: “神神秘秘,谁稀罕看似的!你这点心思,难道本公子还不懂?” 说罢,打开折扇,慢悠悠地轻摇起来。 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嫉妒。年轻真好啊,心思纯粹。 心里装了一个人,便会为那人的一颦一笑所牵动。 可能因为对方一句话,失魂落魄一整日; 也可能因为对方一句话,欢欣鼓舞一整日。 这小子,早上还想哭呢,现下却高兴得压不住嘴角。 想来,定是昨晚一场英雄救美,打动了美人,给了他一点好脸色。 看着活力满满的深非也,康逍墨不由叹息自己逝去的年少情怀。 折腾整晚,他睡了一天才睡饱。 这家伙竟只睡一个时辰,便这般精神! 哎! 康逍墨收起手中折扇,往深非也肩头一拍,“走,陪本公子去用晚膳!” “今儿客栈后厨新请了个大厨,做的招牌菜那叫一个香……” 正兴奋说着,却见深非也捣鼓着手中玩意,头也不抬,便冷淡出声:“没空!” 康逍墨僵住笑脸,嘴角抽了抽,“提醒”深非也道: “你可知晓,你昨晚从我这儿讨要的灵水芝,如今价值几何?” 见深非也无动于衷,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康逍墨气呼呼地自己接话道: “十克,就得一千五百两银!我给你的那朵,少说也有一百克吧,你准备……” 话还未说完,深非也猛地站起身,眉眼柔和地看着他,爽朗道: “走吧走吧,我也饿了。” 说着,放下手中物件,拍了拍手,大踏步往门口走去。 康逍墨得意地干笑两声。小样,还拿捏不了你了! 两人朝楼下膳厅走去,深非也在前,康逍墨在后。 康逍墨瞧着深非也对自己极不上心的模样,又不满地嘟囔起来: “你说说咱俩,到底谁是主子,谁是下属?啊?整日倒好,好似我得哄着你一般。” “帮你追求美人,既要出银子又得卖力气,我容易么我?” “昨晚若不是我轻功够绝,你让我如何摆脱那些暗卫?你就未曾担心过我的安危……” 第233章 此言差矣 镇将府地下牢狱,仿若一座被诅咒的黑暗深渊,森冷,昏暗,潮湿,脏污。 贺汐汐所在的牢房,仅一张铺着稻草的破旧木床,一个臭气熏天的便桶。 墙面血迹斑斑,地面浸着污水,秽物令人作呕。 她蜷缩在黑黢黢的木床上,抱紧了高高屈起的双膝。 把脸缩在胳膊,极力忍受着周遭。 双眼直勾勾盯着那扇开在牢房一侧顶端的小窗。 刚被关进来时,那小窗还能透进来几丝微弱的光线。 现下,那小窗黑洞洞的,牢房愈发昏暗。 贺汐汐眼中露出一丝绝望,自己竟被关了一整日! 天都黑了,夫君、爹娘和哥哥,怎么还不来救自己出去!? 沉寂的牢房中,不时传来男囚们粗鲁的辱骂声、嬉笑声。 她咬着下唇,眼里满是愤恨与委屈。 自己被娇惯着长大,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她死死咬着牙,反复咀嚼着“曾末”二字!此仇不报,她贺汐汐誓不为人! 突然,从牢房大门处,传来一阵开锁的声响。 随即,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牢房被晕染的光圈变得越来越大。 贺汐汐警觉地抬起头,随即眼眸中露出希冀之色。 迟疑片刻,她跳下床,踮着脚尖跑到牢门处。 白皙玉指刚触到铁栅栏,立马嫌恶地缩回。 满手粗粝与黏糊感,她使劲将手在身上蹭了蹭。 不多时,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她看到一袭黑袍的苏云亦,被举着火把的狱卒,往自己这边带来。 委屈涌上心头,她眼中霎时盈满泪水。 苏云亦看了看她,见她珠翠凌乱,一脸仓惶,不由眼泛疼惜。 待狱卒开了锁,刚跨入牢房,还未站稳,贺汐汐便一把抱住他腰身。 贺汐汐将头埋在他胸膛,颤抖着双肩,嘤嘤哭泣。 那狱卒重新锁好牢门,冷漠地瞥了他们一眼,丢下一句: “苏公子,你快些,可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那声音回荡在牢房,显得格外冰冷。 贺汐汐一听,猛地抬起一张哭花的泪脸,慌乱道: “夫君,你不是来带我出去的吗?” 苏云亦面露难色,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张了张唇,愧疚道: “汐汐,曾末不好对付,为夫在镇将府候了他整整一日,他才肯见我。” “谈了不多时,可能是……被你得罪狠了,无论我给出怎样的条件,他今日都不肯放人。” 说罢,苏云亦自责般,深深叹了口气。 贺汐汐闻言,脸色煞白。 她缓缓松开苏云亦,颤抖着双唇,不可思议地道: “你,你……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在这肮脏不堪的地方待上一晚?” 苏云亦眼中一阵刺痛,他轻声道:“汐汐,是为夫没用,让你受苦了!” 随即,又安抚道: “你放心,为夫定会尽快想法子将你救出,哪怕是舍了山庄,舍了性命!” 贺汐汐后退半步,摇了摇头,心中有些发狂: “我爹娘,我哥呢?他们在干什么?就没有别的办法,今晚就将我救出去吗?” “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苏云亦木然地看着她,道:“他们都很担心你,但是……” 贺汐汐盯着她,眼中满是不解,“但是什么?曾末就半点不忌惮我贺家?” 苏云亦咬了咬牙,艰难地道: “你绑架叶家小姐,又公然抗法,这些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若曾末执意要治罪于你,也是名正言顺。” “哪怕是闹到京都,闹到刑部,闹到你姑姑那里,恐怕也难保你……” “毕竟,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你呢?” 贺汐汐闻言,瞪大了眼,捂着唇道:“什么!” 经苏云亦一说,她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苏云亦所言在理,她姑姑权力再大,也不敢在明面上肆意妄为。 总要顾及各方势力,以防被抓住把柄,否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而她昨晚的行为,的确太过猖狂!是她为哥哥复仇心切,又低估了曾末的强硬,大意了! 若姑姑知晓她干的蠢事,为了自保,的确难说会不会救她…… 她清醒过来,一把抓住苏云亦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夫君,绝不能让曾末上报案情,将此事捅到京都去。否则,妾身定然没救!” 苏云亦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 “那,现在要怎么办?是不是要……” 贺汐汐小声说着,眼眸瞬间眯起,周身散发出一股肃杀之气。 苏云亦看懂她的暗示,不由扯出一丝苍白的笑,道: “夫人,曾末是武将,且他手中的兵力,不容小觑。” “再者,你可想过后果?若是处理不当,麻烦更大!” 贺汐汐狠厉的眸色,霎时又失了生机,变得无助起来。 这时,听得狱卒一边往这边行来,一边催促:“苏公子,时间到了!” 贺汐汐紧紧抓住苏云亦的衣袖,泪水无声滚落,眼眸慌乱转动着。 苏云亦捏了捏她的手腕,以示安抚。 待狱卒拿着钥匙正要开牢门时,苏云亦转身,往那人手里塞去银钱,道: “麻烦小哥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这……”狱卒为难地蹙了眉,旋即道:“那你可快着些!” 待狱卒走开,二人又悄声说起话。 “夫君,曾末要不是得你相助,岂能稳坐这镇将之位?”贺汐汐道, “他怎能半分薄面都不给你?或是,忌惮你?” 苏云亦解释道:“夫人此言差矣,怎可只说是我助他?” “倘若不是他治理有方,我的箬山定不会发展得那般好。” “我与他,顶多是相辅相成。” “若换了其他人,如若没有他的能耐,即使愿与我合作,也定不会有今日这般繁荣之景。” “夫人莫小瞧了曾末。为夫,平素也是不敢得罪他的。” “且一码归一码,你不把他这父母官放在眼里,他又岂会将我与他这点子情谊放在眼里?” “毕竟,他为官,我为民,他要打压我,轻而易举不是?” “这也是为何,你姑姑处心积虑,要调一个听话的县令到洪县,帮扶你贺家!” 第234章 凭你做主 贺汐汐静静听着,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是啊,此处天高皇帝远,她姑姑势力再大,远在京都,这手也难以伸到此处。 从前,是那些县令够忌惮她贺家,才会使得贺家顺风顺水,雄霸一方。 如今,碰上一个顽冥不化的曾末,强硬之姿自然行不通。 是她大意了! 她眼眸闪过一丝懊恼,贝齿轻咬下唇,软了语气,无助道: “夫君,那现下怎么办?难道我只能任曾末处置?” 苏云亦看她一脸慌乱,于暗影中,嘴角悄然冷漠勾起,脸上满是看戏之姿。 见她抬头问来,却立马换上那副忧心忡忡的神情,温声安抚: “夫人莫要慌张,为夫怎会眼睁睁看着你被他随意处置?” 微微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之色: “只是,他眼下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愿与我谈。” “过几日,待他气消些,想来仍会给我几分薄面。” “到时你定要放低身段,好生给他赔罪才是。” “唯有如此,此事或有转机!” 贺汐汐一听,瞪大双眼,拔高声音道: “什么?还要再等几日!且,我还得给他赔罪?” 侧过身,语气满是抗拒地道:“这,这,这不可能!” 看她发狂,苏云亦神色平静地道: “不止要赔罪,还定要做得真心诚意些,如此或可令他消气,放你一马!” 稍作停顿,苏云亦继续道: “而且,为了顾全他的颜面,你那些黑衣护卫,须得舍弃。” 贺汐汐闻言,心中猛地一震,脸上闪过痛苦。 复又转过身,盯着苏云亦,质问:“还要我舍弃黑衣护卫?” 她向前一步, “夫君,你可知,那些护卫乃姑姑赠予,他们可是姑姑耗费多年心血、精心训练!怎可舍弃!” 苏云亦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透着几分恳切: “夫人,你绑架叶苑苨一事,为夫尚可自降身段,亲自前往见她一面。” “对其好言安抚一番,看她能否念在从前夫妻一场的份上撤回诉状。” “到时,官府对外宣称只是一场误会即可!” “可你那群黑衣护卫,公然与官府正面冲突,刀兵相见,这可不是小事。” “他们的行为已然触犯律法,影响极为恶劣,可等同造反!” 说到此,苏云亦直直盯着贺汐汐慌乱而痛苦的双眸,神色凝重地道: “倘若你执意不肯舍弃他们,你让曾末如何在众人面前立足?百姓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父母官?” “他身为一方父母官,肩负着维护地方安宁、执行律法的重任。” “若是对这公然抗法之事不加以严惩,往后他还如何治理这一方百姓?” “难不成,在众人眼中,律法纲纪就如同儿戏一般,可以随意践踏?” “夫人,若你半点不愿舍弃,便宽不了曾末的心,他又如何肯放你?” 听苏云亦言之凿凿,贺汐汐脑子一片混沌。 她不想舍弃黑衣护卫,也不想苏云亦为了她,去见叶苑苨。 她满心不痛快,但一个字都反驳不出。 她不知事情为何会演变成这样,难道她贺家的势力只是摆设不成,竟动不得曾末分毫? 狱卒又来催了,“苏公子,可以走了吗?” 苏云亦看了看直直立在一步之遥,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满眼审视与怀疑的贺汐汐。 他不再多言,神色镇定地转身,朝狱卒点了头,“麻烦小哥!” 狱卒一打开牢门,苏云亦头也不回地踏了出去。 见苏云亦真要走了,恐惧瞬间攫住贺汐汐。 她顾不得脏污,猛地追上前,一把抓住那脏污的铁栅栏,带着哭腔叫道:“夫君!” 声音满是无助与惶恐。 苏云亦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写满疲惫与失望。 他盯着贺汐汐,故作生气地冷道: “汐汐,你若不信我,今日便算我白来,话也白说,你等着你贺家来救你便是。” 说完,不等贺汐汐回应,苏云亦大踏步朝牢狱外走去。 跟在苏云亦身后的狱卒对此见怪不怪,并未多言。 哪个来牢狱探望的,不得商讨一番如何营救之事。 苏云亦才走了两步,身后便传来贺汐汐急切而凄凉的讨好声: “夫君,我错了。我听你的,一切都凭你做主!” 听得此话,苏云亦于昏暗的走廊里,悄然勾了唇角。 那笑容冰冷阴毒,又带了几分得逞的意味。 —————————— 两日后,是赵氏和全升下葬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晴好的三月天,忽然飘洒起细密的雨丝。 一时间,铅云遮蔽,天色阴霾,空气湿冷且透着几分压抑之感。 雨水打湿了天地,铺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片暗沉的水光。 早起的人不多,洪县街道此刻还有些冷清。 送葬队伍只寥寥几个叶家人,他们缓缓穿行于街道。 叶苑苨一身素缟麻衣,身形凄凉,孤孤单单地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雨丝落在她发间、肩头,很快便洇湿了那身素衣。 她轻颤着带雨水的眼睫,眼神木然而空洞地盯着前方。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顺着她贴在脸上的发丝,簌簌往下滑落。 她手中挎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是润湿的黄色纸钱。 每走一步,她便机械地撒出一把。 纸钱在雨中变得越发沉重,湿漉漉地飘落在地上。 如同一群折翼的蝴蝶,带着无尽的哀伤。 身后四五个下人,皆满脸悲戚,脚步沉重。 英英和晨阳小声哭泣着,不时抹一把混着雨水和泪水的脸。 两口棺木,由曾末派来的官兵抬着,一步一步稳稳前行。 棺木上覆盖着的白布,被雨水浸湿,颜色愈发暗沉,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街道两旁,渐渐聚起三三两两围观的百姓,眼中满是悲悯与同情。 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唉,你们瞧瞧,这叶家好好的,怎就沦落至此了呢?真是可怜呐!” “谁说不是呢,叶小姐从前出了名的活泼、爱闯祸,如今遭了这大难,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无父无母无夫,家里连个能依仗的人都没有,叶小姐往后的日子,怕是难喽。” “听说那家仆是被贺家大公子打死的,她咋不去报官呢?就这么白白咽下这口气?” “报官?你可真是糊涂!也不想想,县老爷和贺家是什么关系?那可是穿一条裤子的!怎么可能替她这个孤女做主?” …… 第235章 妾身知错 深非也隐在街边人群之中,跟着送葬队伍缓缓前行。 斗笠下的双眸,紧盯着送葬队伍最前面那道落寞的身影。 听到人群中那些低声议论,他的心不由一阵抽痛。 那个巧笑嫣然、活泼开朗的叶苑苨,似乎早在与苏云亦成婚时,便不在了。 她如今这副模样,到底是苏云亦造成的,还是他? 他想起一年前之前,自己暗示贺汐汐利用皇权将苏云亦和叶苑苨分开之事。 眼眸闪过一丝痛楚,难道都是他的错? 他没想过,明明对苏云亦不喜的叶苑苨,后来会喜欢上对方。 更没想到,贺家会如此针对叶家,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他轻叹一声,心中满是无力。 这两日他都未回深家,一直住在箬山客栈。得空便往叶宅跑。 隐在暗处,默默注视悲伤到麻木的叶苑苨,进进出出忙着丧葬之事。 很多次,他都想不再顾及家族,现身去她身边陪着。 陪着她,哪怕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地守着,也觉满足、心安。 不若现在这般,比有人要杀了他还难受! 康逍墨已先启程去了平木城,战事耽误不得。 而他,还要等,等着带叶苑苨一起走。 事已至此,他希望自己最后能得她芳心,看顾好她。 —————————— 贺汐汐从镇将府牢狱被放出时,已是四日后。 这四日,苏云亦只到牢房探望过她一次。 给她带了食盒,没说两句话,便被狱卒赶走。 四日牢狱之灾,每一刻都如钝刀割肉般折磨着贺汐汐。 狭小昏暗的牢房里,吃喝拉撒睡都在那脏不拉几的方寸之地。 潮湿的稻草床铺,便桶里令人作呕的污物,满地满墙的脏污,四处乱爬的小虫子…… 自尊、高傲,在四日里被一点点碾碎,痛苦到令人绝望。 当狱卒打开牢门,示意她出去时,贺汐汐只觉一阵眩晕。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扶着墙壁缓缓起身,关节因长时间蜷缩而酸痛不已。 刚踏出牢房,从狱卒身边擦身而过,狱卒便皱眉,用一手捂住口鼻。 接着,往旁边挪了几步,脸上的嫌恶毫不掩饰。 这一幕,像一把利刃直直刺进贺汐汐心里。 从来只有她嫌恶别人的份儿,哪轮得到他人这般嫌恶自己? 这般奇耻大辱,她不由怒瞪狱卒一眼。 又悄悄嗅自己的衣裙。 但她鼻子似乎失了灵,又或是早已适应环境,半点闻不到自己身上刺鼻的气味。 那狱卒一点不惧她,呵斥道:“磨蹭什么?走不走!” 反正他们镇将府已开罪贺家,他一个小小狱卒又怕什么。 贺汐汐咬了咬牙,回身整理一番衣衫,挺了挺身姿。 高昂着头,两手交握在身前,尽力迈着轻盈的步伐,往牢外走去。 狱卒见她一身脏污,臭气熏天,还如此惺惺作态,不由冷嗤一声。 —————————— 镇将府大堂内,朱红的廊柱笔直挺立,一派庄严肃穆。 曾末一身官袍,端坐于主位,威风凛凛。 两旁官兵身姿笔挺,手中长枪寒光闪烁,彰显着镇将府的威严。 苏云亦玉冠束发,着一袭墨色长袍,恭敬地立在大堂中央。 谦卑之态,却压不住气宇轩昂之姿。 贺汐汐被官兵带来时,刚踏入大堂,一眼便瞧见苏云亦。 她眼眸瞬间亮起,顾不得仪态,脚步踉跄着朝苏云亦奔去。 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地呼喊:“夫君!” 然而,还未触到苏云亦的衣角,便被一名官兵伸手拦住。 官兵毫不客气地对她大喝道:“跪下!” 贺汐汐秀眉紧蹙,眼中闪过一丝怨愤,狠狠瞪了那官兵一眼。 随后,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苏云亦,眼中蓄满泪水,委屈之情溢于言表。 但她如今头发蓬乱,白皙的脸满是脏污,即使委屈巴巴,也没有楚楚可怜的娇滴滴之态。 苏云亦一脸平静,像丝毫未关注到她的情绪。 他微微颔首,示意贺汐汐听从官兵的命令。 贺汐汐低下头去,紧咬着下唇,随即瞪着坐在主位的曾末,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心中只觉此举甚为屈辱。 见她跪下,苏云亦上前一步,神色恭谨地对曾末道: “镇将大人,拙荆行事莽撞,此前对大人多有言行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苏某深知大人此次法外开恩,实乃大恩大德,心中感激不尽。” 言罢,朝曾末深深作了一个揖,动作沉稳又不失敬意。 直起身,苏云亦微微侧头,向贺汐汐递去眼色,示意她赶紧向镇将大人赔罪。 贺汐汐却瞪着曾末,沉默不语,心中满是不甘。 曾末面色一沉,指着贺汐汐,发出一声冷哼: “苏老板,你也瞧见了,本官念在与你的情分上,顶着徇私枉法的风险,答应放你夫人这一马。” “可你看看,你夫人这态度,哪里像是有悔过之意?依本官看,倒不如继续关押,按律行事,更为妥当!” 曾末说着,站起身,眼神冷峻地吩咐一旁官兵:“来人,把她押回牢房!” 贺汐汐听闻,脸上瞬间血色全无,惊恐替代了眼中的不甘与愤怒。 不,她绝不要再回牢房! 苏云亦见状,低头催促她:“汐汐,还不快跟镇将大人磕头认错?” 眼见官兵又要来拉扯自己的手臂,贺汐汐彻底慌了神。 她迅疾磕下头去,艰难地求饶道: “镇将大人饶命!妾身知错了,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妾身这一回!” 曾末慢悠悠踱步到贺汐汐跟前,目光不悦地睥睨着她: “真是不知好歹!若不是你夫君连日到镇将府为你求情,再加上本官念你是初犯,你以为本官会轻易饶你?” 贺汐汐虽心中不服,但明面上已不再有不敬的言行。 她额头紧紧抵着地面,慌张道: “谢镇将大人开恩,妾身往后绝不敢再无视大人的权威,定会谨言慎行,遵纪守法,绝不再犯。” 曾末双手负在身后,挺直了腰杆,神色严肃地道: “记住你今日所言!往后,但凡叶小姐出半点事,本官必定第一个拿你是问!” 贺汐汐心里一沉,这是何意? 往后还如何给哥哥报仇?就这样放了叶苑苨?不,绝不可能! “听见否?”曾末见她没有回应,怒吼了一声。 贺汐汐被这吼声吓得浑身猛地一颤,低声回道:“妾身听见了。” 第236章 我马上签 曾末又是一声冷哼,那冷哼中满是对贺汐汐态度的不满。 他回到主位,缓缓坐下,神色稍缓,像是终于平息怒火。 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对贺汐汐道: “起来吧,将这份文书签下,你便可随你夫君回去。” 跪在地上的贺汐汐缓缓站起身。 心中满是疑惑,有什么文书需要她签署? 官兵面无表情地将文书递到她手中。 贺汐汐接过一看,摊开在她眼前的,竟是一份“具结悔过书”。 文书上写着: “吾于志武十七年岁,季春之初六,犯险行悖,掳劫叶苑苨。 此乃触律犯禁之举,依律当处极刑。 幸得镇将府仁慈宽宥,法外施恩,方得脱于囹圄之厄。 吾痛悔前非,为表诚心,特立此书,具结如下: 一、自即日起,不得踏入叶苑苨居处百步之内; 二、不得于通衢要道、坊间市井等场所,蓄意窥伺、趋近叶苑苨; …… 上述诸条,吾已尽知,自愿恪守,若有违诺,甘受后果……” 贺汐汐看得目瞪口呆,手指紧捏着文书,微微颤抖。 这哪是悔过书,分明是认罪书!一旦签下,跟认罪有何分别? 且从此,她还会被曾末牢牢抓住此把柄,钳制于她,甚至是贺家! 贺汐汐抬眸看向一侧的苏云亦,声音微微颤抖,质问道: “夫君,你怎可同意让我签下这样的文书?” “明明是那叶苑苨对你旧情难忘,妄图半夜上门勾引!” “妾身不过是逮着她教训一二罢了!” 苏云亦闻言,蕴满关切的眼眸瞬间黯淡,里面满是不被信任的失望。 片刻沉默后,他冷漠地别过头去,不再与她对视。 贺汐汐见他如此不悦,连哄自己一两句都不肯,心中一紧,忙软和语气道: “夫君,我签,我马上签!” 语气满是讨好与害怕失去的忐忑。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总是忍不住去怀疑他。 可细细想来,自她被关进那暗无天日的牢狱,血脉至亲无一人来探望。 似乎只有苏云亦,她的夫君,每日为了她,在镇将府与曾末周旋。 如此,才终将她救出。 她不该猜忌他才是。 —————————— 从镇将府走出时,阳光柔和又明媚,洒在身上暖烘烘的。 得见天日,自由的感觉,本应是惬意的,但贺汐汐只觉浑身冰凉。 身旁的苏云亦,周身笼着一层无形的寒霜,与她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以往温润的面容,此刻冷硬如石,幽深的眼眸中,闪着冷冽疏离的光。 贺汐汐落后他半步小跑跟着,心中懊悔又委屈。 偷偷抬眼看他时,眸中满是水光,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可苏云亦却像没看见一般,目不斜视,只顾大步向前走。 她悄悄觑了眼苏云亦垂在身侧的手。那手骨节分明,修长而好看。 自成婚以来,无论何时外出,他总会牵起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 犹豫片刻,她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指尖微微颤抖,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想要再次感受那熟悉的温暖与安心。 然而,指尖刚触到他的手,他便像触电般,猛地挪开了。 霎时,酸涩的感觉从心底蔓延至全身,连呼吸都带着隐隐的刺痛。 除了在房事上欠缺热情,他对自己从来周到,何时这般冷落过她! 镇将府外,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静静停驻。 车辕旁,冯氏由丫鬟搀扶着,与贺昱青并肩而立。 身后还跟着几个神色恭谨的下人。 他们一早便在此候着了,只为迎接出狱的贺汐汐。 瞧见贺汐汐与苏云亦的身影出现,冯氏眼中瞬间泛起心疼的泪花。 明艳照人的女儿,此刻发丝凌乱,衣衫脏污。 远远地,便有一股刺鼻的臭气,裹着春日的花香扑面而来。 几个下人赶忙对走来的两位主子恭敬行礼。 丫鬟念枝更是快步上前,稳稳搀住贺汐汐。 “娘!”贺汐汐眼眶一红,一头扑进冯氏的怀抱,小声抽泣起来。 苏云亦神色冷峻,眼眸却浮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礼数周全地向冯氏和贺昱青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岳母,大哥!” 冯氏一手轻拍女儿的背,温柔安抚。 一边对苏云亦道:“贤婿,这几日你辛苦了!” 贺昱青斜倚在马车上,目光带着几分傲慢,静静觑着苏云亦,并未吭声。 苏云亦接着道:“岳母、大哥,劳烦你们送汐汐回山庄。” “我这边耽搁了几日,箬山那边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需先行一步。” 贺汐汐一听,猛地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急切唤道:“夫君,你不陪我回去?” 心中泛起酸涩与一丝怒气,他就不能先送她回去?若被庄中下人瞧见她自己回去,她的颜面该往哪里放? 冯氏连忙轻声劝慰女儿: “汐汐,云亦这几日为了你,天天往镇将府跑。” “在那镇将府大门前,一站就是一整日,每日都是天黑透了,曾末才肯见他。” “那曾末铁面无私,云亦好不容易才说服他让步,愿意放你一马。” “你呀,要多体谅他些。再说,不还有我和你大哥陪你吗!” 贺汐汐听完,心中猛地一震,柔软成一片。每日站在镇将府外?原来苏云亦为了自己,竟做到了这般地步! 难怪自己质疑他,他会那般生气。 刹那间,心中满是自责与愧疚,不由低下头去。 冯氏又慈和笑着,对苏云亦道: “云亦,你去忙吧,这边有我和你大哥。你也别太操劳,得空就多歇歇。” 苏云亦微微颔首,再次行礼道:“多谢岳母关怀。” 随后,对贺昱青行下一礼,瞥了贺汐汐一眼,才匆匆离去。 冯氏何等敏锐,一眼便瞧出小两口闹了别扭。 贺汐汐被念枝扶进马车后,才发现宽大的马车内备了水,及干净衣物。 是给她洗漱用的,不能将牢中的晦气带回家去。 待洗漱完毕,冯氏和贺昱青都坐进马车来。 冯氏坐在主位,贺昱青与贺汐汐相对而坐。 马车缓缓启动,看着满脸不悦的女儿,冯氏侧头轻问: “你是不是在埋怨我们好几日才将你救出?” 贺汐汐咬着下唇,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心中的委屈。 第237章 早该扔了 冯氏轻叹一声: “你可别怪罪你父亲今日没来,他那个身体,你也知晓,出一趟门实在费劲。” 说着,拉过女儿的手,捏在手心道: “家里没一人不担心你。这几日,为了你的事,我们都愁坏了!” “可你姑姑实在离得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再有,你姑姑势力再大,也不能完全掌控朝堂局势。” “曾末所依附的势力,不是你姑姑能轻易撼动的。” “真要惊动你姑姑来处理这事,一来一回地往京都跑,少说也得两月才能将你救出,哪止这四日!” 贺汐汐越听,心中越悲凉。 他们贺家,似乎除了姑姑,没一个有能耐的,凡事竟只会找姑姑解决。 冯氏继续道: “还有那个张人凤,表面上和咱贺家一条心,实则不然。” “他一门心思惦记着回京都,还觊觎那丞相之位。” “你爹找他商量,他全是推脱之语,话里话外都在向你爹暗示,若救出你,要保他立马回京都才是……” 冯氏唠叨着,贺汐汐和贺昱青都只静静地听,没有回应。 她又看了看儿子,语重心长地道: “你兄妹俩齐心是极好的,可也得多跟云亦学些做事的手段。” “往后,行事切莫太过莽撞,失了分寸!叫你们爹急得,身体都快熬不住了!” “那叶家已然不成气候,一个小小的叶丫头,有何好着急对付……” —————————— 叶苑苨在箬山东边购置了一座清幽小院。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另有两间杂房隐匿其后。 从买下小院到置办简单家具,前后花去差不多一百五十两银。 这两日,她正忙着搬家事宜。 这日一早,她带着几个下人,在院里翻捡,打算将还能使用的物件,都搬到箬山的新家去。 当她在闺房收拾衣物时,一件黑色的狐毛大氅,冷不丁从衣橱滚落出来。 这件大氅质地堪称上乘,毛色黑得发亮,幽光流转,随着光线的强弱变化,呈现出深浅各异的黑色,尽显奢华。 叶苑苨缓缓蹲下身,轻轻拾起大氅,目光凝滞其上,久久未曾移开。 她记起来,这件大氅,是她第一次前往云腾山庄拜访时,苏云亦见她喷嚏不断,随手扔给她穿上的。 因为这件大氅,何玥秋还在用饭时,一直拿眼瞪她。 她扯出一抹无力的笑。 没想到,这件大氅,竟还在她的衣橱,连成婚时,也未曾带去还给那人! 她捏着大氅,沉默良久。忽然,心中泛起一股酸痛感,随后蔓延至全身。 不知不觉间,两滴清泪悄然滑落。 她深知,自己与苏云亦已然恩断义绝,再无可能回到过去。 可为何,一想起他,心里还是会痛,会有她不想承认的,丝丝眷念与不舍? 她暗暗咬了牙,努力压着心伤。 这几日,谁人不知,苏云亦为了救出贺汐汐,每日都守在镇将府大门前。 无论日晒还是雨淋,就那样痴痴地站着,深情至极! 不仅如此,苏云亦还派人给她送了信。 信中言辞寥寥,只求她撤回诉状,销毁案宗,并承诺会补偿她三千两白银。 寥寥几十个字,字字若冰,寒透了她的心。他竟为了贺汐汐来求她? 她想起从前他对自己深情的模样。 原来,万般深情皆可作假! 那日,她又默默伤心了一场。 后来,她应下他的条件,拿了那三千两银。 她想,何必执着于没有结果的事! 曾末手段再强硬,也要不了贺汐汐的命。 毕竟,人家姑姑是皇贵妃! 随便跟皇上吹个枕边风,救下贺汐汐只是一句话的事! 她又算什么呢?呵,难道皇上还能替她做主? 再则,若曾末因自己被贺家敌对,她实在心有不安。 倒不如拿了这笔钱,图个安心实在,反正她如今正缺钱。 仇,自然是要报的,但绝不能用这种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愚蠢方式。 她拿起那件大氅,缓缓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燃着一堆熊熊烈火,正在焚烧一些带不走又需处理的东西。 晨阳坐在火堆旁的小杌子上,拿火钳拨弄着燃烧物件。 叶苑苨站在火堆旁,厉了眸色,心一横,将大氅一把抛向火海! 从此,她的心将沉入冰湖,不再为那人起半点涟漪! 见此情景,晨阳赶忙跳起来道: “小姐,这大氅不挺好的吗?烧了怪可惜的。” 说话间,眼眸露出不舍之情。 他方才瞧见了,那大氅皮色乌黑发亮,狐毛又软又密,裁剪也是顶好的! 就算拿去卖,怎么也得几十两银子吧! 叶苑苨静静看着那大氅,在火焰的舔舐下,瞬间蜷缩成一团。 变得乌黑焦糊,散发出一股刺鼻臭味。 她神色淡淡地对晨阳道: “这东西,看着华贵无比。” “可你瞧,火一燎,便化作一滩黑乌,臭不可闻!早该扔了才是。” 说罢,叶苑苨转身回了屋。 晨阳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小姐此番话是何意。 远处,叶宅围墙外一棵茂密的树枝上,深非也正隐匿其中。 看到方才那一幕,他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又瞧见叶苑苨进屋后,将那件他之前借给她穿过的米色旧衣,叠得整整齐齐。 唇角那抹浅笑,瞬间因心底陡然涌起的开怀,而变得深浓。 他斜倚在树枝上,手枕着头,翘起了二郎腿。 心中暗忖,甚好,甚好! 苏云亦对苑苑越是无情,苑苑对他便会越发亲近。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知晓在那些看不见的暗处,还隐着苏云亦的暗卫。 心中忽地又涌起一阵惆怅。 这苏云亦,嘴上说着绝情的话,暗地里却做着深情的事…… 想必,那晚告知他苑苑有难的纸条,定然也是苏云亦所留。 他就不能彻底从苑苑的世界消失吗? 怪不得,康逍墨那么笃定,只要将叶苑苨捏在手里,便可牵制苏云亦! 这一刻,他好像懂了。 他不禁心慌,会不会某一天,苏云亦只需一个回眸,便能抵过自己千般付出? 他忽然开始拿自己和苏云亦进行各项比较。然后,没来由地泄了气。 他这一事无成的人,若苑苑当真喜欢上自己,自己拿什么给她安稳? 在苏云亦面前,他当真还是弱了些。 第238章 有何企图 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了,叶家下人开始陆续往院外搬东西。 唯有叶苑苨,仍在院里缓缓踱步。 一步一停,清冷的眼眸中满是伤感,似在与这座老宅做最后的道别。 隐在树枝上的深非也见状,身形猛地一动,脚尖轻点树枝,借力而起。 腾空而去,又在墙头轻轻一踏,身姿如燕般,轻盈地落入叶宅院中。 叶苑苨来到秋姨娘的房间,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院里各个房间的东西,要么被清运,要么被她吩咐下人付之一炬。 唯独姨娘的房间,她不许下人翻动,还将那些被砸烂的家具精心修补了一番。 姨娘的房间,布置极为简雅。 一个质朴的衣橱、一张整洁的床铺、一张小巧的桌子,及两把老式的座椅。 姨娘这辈子几乎都在厨房打转,又何曾在这屋子里好生休息过片刻? 想到此,叶苑苨双眼渐渐盈满泪水。 “姨娘……”她低声轻喃。 暗下决心,定会为姨娘报仇! 忽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原以为是哪个下人,转身却瞧见一身黑衣的深非也。 深非也立在门口,逆着光。 将晨光挡在身后砸开来,从他周身边沿斜刺进屋。 深非也脸上带着浅笑,眼眸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叶苑苨。 那目光,柔情又热切。 叶苑苨强压下内心翻涌的伤感,看见他扯到脖颈处挂着的黑色面巾,问道: “你为何作这副打扮?是不是自我回到洪县,你便一直在暗处盯着我?” 深非也闻言,眸子猛地一缩,僵了僵嘴角的笑,尴尬道: “没有!我,我就是,刚刚路过此地,见你家仆人在搬家,想来看你一眼。” “但我这不是,怕毁了你的名声吗?” “不好贸然走前门,所以,就翻了围墙。” 叶苑苨垂下眼眸,往门外走来,深非也急忙侧身相让,眼神仍黏腻在她身上。 叶苑苨一边往外走,一边好笑道:“翻墙就不毁我名声了?” 深非也跟在她身后,咽了咽唾沫,抚了抚鼻尖,没接话。 也不知她为何这般问自己,怪难为情的,她又不是不知自己对她的心思。 一天到晚地在暗处偷窥她,还不是因为心里想着她,念着她? 不过见叶苑苨并未动怒,与他说话虽不似那晚柔情,倒也随和,便没再细想。 他现身,是为了来送她东西。 但此刻,见叶苑苨走在身前,似故意要领自己去何处,便静静跟着。 穿过回廊,来到她的闺房,才见她回身道:“你且在此处等着。” 深非也顿住脚,乖乖点了头,眼眸明亮。 等着?等什么?心里隐隐有些落不到实处的开心与期待。 须臾,见叶苑苨从闺房踏出,手里端着一个竹制的小巧衣箱,递给他道: “这里面是你之前借我穿过的衣物,还有那晚你帮我找的灵水芝。” “本也准备让下人设法归还你的,既然你来了……” 深非也看着递到眼前的衣箱,一时间有些木然,下意识伸手接过。 心里猛地一沉,觉得她此举仿若在与自己划清界限一般,有些失落。 叶苑苨面色清冷地道: “衣物我已仔细清洗。那灵水芝如今的市价我也不太清楚,若是行情跌落,少了银两,你回头告诉我,我定为你补上。” 深非也打开衣箱,从里面取出装着灵水芝的红木药匣。 直直塞到叶苑苨手中,语气透着几分闷闷不乐,道: “灵水芝你拿着,衣物我拿回去便是。” 叶苑苨自然不肯要,想缩回手去。 却被深非也紧紧拉住手腕,强硬地将药匣塞进她手心。 深非也有些生气地道: “苑苑,你不用难为情,也别觉得欠我什么。” “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你安心收下便是。” 叶苑苨闻言,捏着那药匣子,抬眸愣愣地看着深非也。 深非也又将抱着的衣箱,放到回廊的阑干上。 随即,从腰带右侧抽出一把小刀,又从袖袍中解下一个巴掌大的袖箭。 拉过叶苑苨另一只空手,将小刀和袖箭塞到她手中,声音低落道: “这小刀和袖箭,是我亲手为你做的,用来防身最为合适,你都拿着。” 言罢,松开叶苑苨的手腕,重新拿过一旁的衣箱,转身准备落寞地离去。 身后忽地传来叶苑苨娇糯的声音:“深非也!” 深非也脚步一顿,嘴角抿了抿,眼眸闪过一丝欣喜。 他缓缓转过头,脸色仍佯装得难过。 心中却在静静期待,期待她接下来会对自己说些柔和好听的话。 叶苑苨两手捏着东西,眼色深深地看着深非也,往他跟前迈了一步。 深非也眼眸微睁,喉结微动,手指扣紧了衣箱,胸膛咚咚咚地打着鼓。 莫不是苑苑太感动,想要亲吻自己?他眼神在她头顶乱晃,不敢看她。 看着矮自己一头的叶苑苨,他想自己是不是太高了点,应该矮几分才是。 要不要微微俯个身? 正要弯腰,便听叶苑苨道: “深非也,那晚你为何知晓我在叶宅,并前来相救?” 哦,原来她这直直的眼神,不是柔情满满,而是赤裸裸的审视! 深非也讪讪地暗叹一声,他就知晓,苑苑哪这么容易给自己好脸色? 他轻咳一声,回道:“因为,因为我,一直暗中跟着你……” 只能这样答了,他才不要告诉她,是苏云亦在背后关心她的安危! 叶苑苨倒没想到他忽然这么直白。 她噎了噎,垂眸半瞬,又抬眸追问: “那个康逍墨呢,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对我到底有什么企图?” 深非也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不可思议地道: “苑苑,你竟知晓他的真名?那你也知晓他是皇子?” 叶苑苨不置可否,俏脸覆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微微侧身道: “你们有什么阴谋?呵,还妄图拿我要挟苏云亦不成?” “如此,怕你们的阴谋是要落空了,他已与我恩断义绝。” “就算你们再将我掳走,他也全然不会在意!” 见叶苑苨说此番话时,藏不住眼中落寞,深非也心中一阵刺痛。 看来,她对苏云亦,亦难以释怀。 深非也凑近叶苑苨,神色认真地道: “苑苑,你信我,我深非也,此生绝不会加害于你!” “亦不会让康逍墨打你的主意,置你于险境!” 第239章 万未想到 深非也说着,为了跟叶苑苨表决心,举起右手指向天空,发誓道: “天地可鉴,我深非也今日立誓:此生若伤叶苑苨半毫,愿遭天打雷劈,五雷轰顶,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豪情壮语一表,却未等来预想中的感动。 叶苑苨回身,冷冷地盯着他,眼眸没有半丝动容,反而不掩反感与嘲讽: “花言巧语最是骗人,再多承诺也是无用!” 那人跟她说过多少好听的话,表过多少动听的承诺…… 可到头来,他说是一场空,便是一场空。 深非也无奈地放下手,捂住有些难受的胸口,讪讪地道:“苑苑,你不信我?” 叶苑苨直直盯着他的眼眸,质问:“你值得我信吗?” 深非也被她那清澈而带着丝丝受伤情绪的杏眼盯得心虚。 他张了张唇,一时竟说不出“值得”二字。 除了能保证不伤她性命,他好像,并不是那么值得她信任…… 很多事,出于各种考虑,他会瞒她,会骗她…… 而且,他骗过她,又正瞒着她一些事。 叶苑苨侧过身去,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道,“你走吧,以后莫要再来打搅我!” “欠你的救命之恩,来生再报答。此生,便是我无赖了!” “苑苑!”深非也听得这些话,心一抽一抽地疼。 她怎么又开始赶自己走? 正要凑近她,说些恳切的话。 脚步刚迈过去,忽地被她一个转身,将手中东西塞了自己一个满怀。 他慌忙伸出抱着衣箱的手接住,再抬眸,已见她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 他的心,好空,好痛。 自己这辈子到底是哪里就入不得她的眼了? 整日被伤得,快要不想活了。 —————————— 这两日,苏云亦都宿在箬山东来客栈。 他有意将贺汐汐晾在山庄,不加理会。 下午,在客栈雅间,他与林悦朋、霍未书,商议起箬山扩建之事。 他端坐在茶桌主位,林悦朋与霍未书并排坐于他对面。 霍未书提议道: “东家,如今箬山人口越来越多,现有的规模怕是难以承载,再扩建势在必行。” 霍未书点头附和: “是啊,这街上到处都是人,房屋都显得拥挤不堪了。” 苏云亦抿了一口茶,缓缓道: “扩建不是小事,须得好好规划。我还得再找镇将大人商议一番,再行定夺。” 如今,箬山的规模已快赶上一个郡。 再扩建下去,得赶上一个州去了。 树大招风,四处都不太平,偏他的箬山发展平顺。 官场上,已有人按捺不住贪婪,觊觎起柳镇的镇将之位。 其欲将曾末赶走,好到此处大捞油水。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两年前,柳镇穷得叮当响时,一个个可都避之不及。 他之前在牢中与贺汐汐所说的话,绝非虚言哄骗。 若非曾末治军有方,稳固了箬山治安,他再有商业头脑,也不可能将箬山发展得如今日这般繁荣。 他得想个周全的法子,将曾末牢牢锁在柳镇。 否则,真换了人,那些贪婪的官员,只会想着中饱私囊,哪会在乎百姓死活。 到那时,箬山百姓不会安宁,他多年的心血也将付诸东流。 不过,扩建亦在所难免,他交代林悦朋和霍未书道: “你们先去勘察地形,若当真扩建,如何规划更为合理,可初步拟个草图与我。” 三人正说着,却隐敲门走了进来,林悦朋和霍未书识相地退了出去。 却隐未曾行礼,便急道:“公子,镇将大人有请,说是有急事相商。” 苏云亦一听,眉心微蹙。 走出雅间,却见霍未书还守在门外。 霍未书搓着手,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苏云亦脚步一顿,疑惑地打量起霍未书,声音不冷不热地道: “霍账房,你还有何事?” 霍未书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拱了拱手。 脑袋微微低垂,不太敢直视苏云亦那深邃如渊的眼眸。 他讪讪地道:“东家,小的……小的可否与您聊点私事?” 苏云亦眯了眯眼眸,心中瞬间明了几分。 他冷硬地道:“晚些时候吧,现下我还有急事。” 说罢,转身要领着却隐离去。 霍未书心里一急,也顾不上许多,急忙追上来。 苏云亦每日见他和林悦朋,都只谈公事,且异常匆忙。 要等苏云亦腾出时间,便是没时间了。 霍未书小步跟在苏云亦身侧,鼓足勇气道: “东家,小的就一句话,耽搁不了您片刻功夫。” 苏云亦不耐地顿了脚步,侧头看他,眼中多了几分探究。 霍未书不再犹豫,声音发颤地道: “东家,小的倾慕您山庄的大表小姐已久。” “这两年,小的已积攒些家底,一心想求娶大表小姐,还望东家成全。” 说罢,霍未书拱起手,垂下了头,静待苏云亦的回应。 以为要等上一阵,却听苏云亦即刻道:“此事,容我想想。” 说罢,苏云亦带却隐大步离开。 霍未书抬起头,眸中满是忧虑,看来此事定然不成了。 他用手捶了捶额头,都怪自己从前多看了前少夫人几眼,给东家印象太过不好! —————————— 苏云亦刚带却隐踏入镇将府大厅,曾末便迎了上去。 “云亦,有个消息,很是棘手。”曾末面色凝重地道。 苏云亦微微皱眉,心中隐有不安。 他顿下脚步,迎上曾末焦急的目光,沉声道:“但说无妨。” 曾末背起手,重重叹了一口气: “是叶公敷的事,我也是刚得到消息。” “他的流放之刑,突然被改成发配充军!” “昨日他已动身,从南荒岭被押往平木城!” “那边不是有战事吗,恐怕一去就得上战场!” 苏云亦闻言,身子僵了半瞬。 平木城,东北边境,那不是康逍墨主动请缨,前往镇压凛岳族的地方吗? 原来,他竟是要用此招,引得叶苑苨主动前往,被他牢牢“拴”在身边。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前两日,康逍墨一走,他还以为自己对叶苑苨的冷漠绝情,令康逍墨打消了动叶苑苨的念头…… 一时间,他心中极其不安。 若叶苑苨真跟去了战场,可如何是好? 若康逍墨今后真拿叶苑苨威胁自己,他又如何做得到半分不在意? 好不容易看她搬去了箬山,还以为自己可心安理得地将她慢慢忘却…… 第240章 被改充军 曾末只知苏云亦与贺家的深仇大恨,对他背后与世子的谋划、与康逍墨暗中对弈之事,并不十分清楚。 更不知这改判是康逍墨的手笔。 他背着双手,来回踱着步,急切地道: “叶夫子已到南荒岭一月,怎还能中途被改充军?此事实在蹊跷!” “那叶丫头,还整日往我这跑,求我给她迁户籍,要去南荒岭陪她父亲!” “这流放,咱们还能暗中护着,这充军,偏充去那战事之地,一去便上战场,还如何护?” “且说叶夫子那文弱之躯,如何使得刀剑……” 一直站在一旁的却隐,见公子眉头紧锁,不由提议道: “公子,是否需属下前往探听押解的路线和行程?” “或许,可在半道布防,将叶夫子救下?” 苏云亦眼中闪着寒光,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必。” 康逍墨既能想到此计,背后定做了万全防备,怎可能让他轻易劫人? 再有,他若去劫人,不正落入康逍墨的圈套,知晓他依旧对叶家有情? 如此,只会让叶家陷入更深的险境。 是他小瞧了康逍墨,看来那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远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八皇子与皇贵妃的联手,亦无法全然掌控局势。 康逍墨背后所隐匿的错综复杂的朝廷势力,绝对不可轻视。 而自己于朝堂的布局,孱弱到难以与任何一方相抗衡。 他的谋划须得再快些才行。 他按压下心头惊忧,抬头却对曾末道: “曾兄,明早还请务必来山庄提亲。” 曾末僵住脚步,这还说着叶家的事呢,怎么突然又叫他上门去提亲? 苏云亦半威胁半认真地道: “我知你并非不想成亲,只是一直未觅到合适良缘,想来我大表姐你看得上。” “若你明早不来,可别怪我将大表姐嫁与他人。” 苏云亦说罢,抬脚出了门,却隐即刻跟了出去。 曾末张着嘴,半晌未反应过来,一时不知该先头疼叶家的事,还是自己的事。 这苏云亦,倒将他看得透彻。 他自死了前妻,心灰意冷多年,回头再想续弦时,年岁已大。 加之那时的他,穷困潦倒,无貌无财,谁人看得上? 这两年到柳镇坐稳了镇将之位,政绩显赫,才有人上门提亲。 可都是些十几岁的小姑娘,他都够格做人家父亲了,哪厚得下脸皮娶! 几日前,苏云亦上门“逼迫”他娶何玥春,他一开始很抗拒。 可冷了这几日,却对此事上了心,不知不觉心里就有点痒痒了。 何玥春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自己多有不配。 但若她寻的,只是一份安稳体贴,自己还是可以做到的。 —————————— 镇将府与山庄隔得不远。 却隐同苏云亦一同骑马回山庄时,心中满是不解。 马蹄哒哒,走得不疾不徐,悠闲中透着焦虑不安。 落后苏云亦半步的却隐,终忍不住问: “公子,叶家的事,您不管了?” 苏云亦眼眸微垂,面色若冰。 心中懊恼,都怪自己行事不够决绝,才没能让康逍墨彻底打消动叶苑苨的念头! 既然决定舍弃,他应与她断得干干净净才是。 念及此,他眼眸骤冷,侧头看向却隐,冷声吩咐:“将护着叶小姐的暗卫都撤掉!” 终究会有与康逍墨兵戎相见的一天,他不能再对叶苑苨恋恋不舍,令其捏住把柄! 否则,自己终将处于劣势。 却隐张了张唇,良久才挤出一个“好”字,领命而去。 —————————— 傍晚,被冷落两日的贺汐汐,听闻苏云亦回了山庄,幽怨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按捺不住内心欣喜,立刻让丫鬟为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 头发绾成灵云髻,选了一套淡雅的珍珠头面,衬得肌肤雪白,粉面桃腮。 穿了一件碧绿色长裙,水芙色腰带勾勒纤腰。 行走间,裙摆如行云流水般轻轻摆动。 柔美飘逸,明艳动人。 她亲自端着早已备好的一盅红枣桂圆汤,领着丫鬟念枝,来到前院礼贤堂外。 堂外几株桂花开得正繁,馥郁的香气盈满了小院。 贺汐汐盯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平复了一下略显紧张又期待的心情。 转头对念枝微微点头示意。 念枝会意,上前几步,朝着守在门外的知木道: “烦请知木大哥跟公子通传一声,少夫人来了。” 知木闻言,微微愣了愣,忍不住打量贺汐汐一眼。 这少夫人,哪次来不是直接闯进书房? 如今竟这般客气,要自己先去通传,实在是稀奇! 他恭敬地应了一声,抬手敲门,进了书房。 过了许久,他才从书房缓缓走出。 对候在一旁,手端得都有些酸软的贺汐汐,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夫人,公子请您进去。” 贺汐汐莲步轻移踏入书房。 她一踏入,知木便轻轻合上了房门。 苏云亦端坐在书案后,周遭静谧。 案头茶香袅袅,他正神色平静地看书。 贺汐汐款步走近,边走,边打量着苏云亦的神色。 待走到茶桌旁,她轻轻将手中托盘放下,动作优雅而小心。 随后从托盘中端出红枣桂圆汤,双手捧着递到苏云亦跟前。 声音轻柔婉转:“夫君,这是妾身亲自为你熬的。” “这汤益气补血、养身健脾,春日喝最合适不过。” 苏云亦手持书卷,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上。 只轻轻 “嗯” 了一声,算是回应。 贺汐汐心下委屈,却仍笑着讨好: “夫君,你快尝尝,看看妾身的厨艺如何?” 说话间,眼中满是期待。 “放着吧。”苏云亦音色平淡,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抬眼看她。 贺汐汐心底泛起一丝失落。 她依言将汤盅放到他跟前的茶桌上。 “夫君,难不成你要一直生妾身的气?” 贺汐汐立在苏云亦对面,带着不满与委屈,声音娇柔地道, “妾身都已知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能原谅妾身这一回吗?” 说着,伸出葱白般的纤指,轻轻擦拭着眼角,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第241章 瞧不上我 苏云亦缓缓抬头看她,目光依旧清冷。 他放下手中书卷,动作带着些许怨气,冷声道: “汐汐,你贺家是不是从未将我放在眼里?” 贺汐汐闻言,眼睫微微颤动: “夫君,这是哪里的话?这几日我爹娘可都没少数落我,说我不该无端疑心你。” “又处处念叨你的好,怎会不将你放在眼里呢?” 苏云亦嘴角扯出一抹嘲讽:“那你姑姑呢?” 贺汐汐抬眸,正好对上苏云亦那满是不悦的眼神,心中不由一紧。 苏云亦顿了顿,接着冷嘲热讽道: “这两月来,不过是求你姑姑于朝堂之上安插几个人。” “皆是生意上的老主顾托付于我之事,并非我存有私心。” “我不过是念着,你姑姑在朝堂颇具人脉。” “安插两三个人,又非重要职位,无关紧要的闲职罢了,不过举手之劳。” “若需银钱打理,我自会出。” “原以为你姑姑早已办妥,近些时日,那几个老主顾渐与我疏远,我方知你姑姑根本未将此事挂在心上。” “若非你告知我,你姑姑会帮忙,我亦不会在人家面前许下承诺。” “现今我承诺之事未能办成,人家只当我言而无信,还怎肯与我合作?” 贺汐汐听得脸色煞白。 此事倒怪不得她姑姑,因她每次给姑姑去信时,只说能帮则帮,实在为难亦不用放在心上。 她不想为了这些事去麻烦姑姑。 她替姑姑解释道: “夫君,朝堂之事,我姑姑颇忌讳家族之人插手,她在朝堂亦举步维艰……” 苏云亦眼眸闪过一丝怒色,猛地站起身道:“忌讳?插手?举步维艰?” “你姑姑于朝堂想要掌权,岂不会暗中安插人手?” “我给她之人,她只需安排妥当,不仅能帮我,亦可被她所用。” “一举两得,不过是她顺手的事,她却不办。” “罢了,不过是瞧不上我!” 见苏云亦如此动怒,贺汐汐神色慌张地凑上去,扯着对方的袖袍道: “夫君,你莫着急,莫生气,妾身现在就给姑姑去信,定让她将你的事都办妥!” 说罢,贺汐汐看了看侧身去,不欲理会自己,神色冷漠的夫君。 咬了咬下唇,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苏云亦回身来,盯着她离去的身影,微微扬起下巴。 满是怒容的眸色,霎时变得深邃如渊。 —————————— 叶苑苨搬到箬山后,忙到傍晚,才将物品归置得七七八八。 与几个下人用过晚饭后,洗漱一番,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卧房。 抬手轻轻捻亮灯芯,昏黄的光晕瞬间在屋内弥漫开来。 霎时,目光被圆桌上的物件吸引。 上午她还给深非也的红木药匣,以及那柄小刀和袖箭,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桌上。 她神情一滞,快步跑出房来。 小院四下的廊道、院子,都还未来得及添置灯笼。 月光惨淡,夜色朦胧,树影摇曳,夜风温和。 她往外走了两步,看了看那影影绰绰的院墙。 猜想他定隐在院墙外某处,眼带戏谑,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 奈何她夜晚视力不好,揪不出他来。 又不好大声嚷嚷,以免惊扰了院中其他人。 这个深非也,她都拒绝多少次了,为何他还不死心? 且一直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潜伏在她周边。 这种被偷窥和监视的感觉,令叶苑苨心生恼怒和不适。 她强压下内心怒火,双手紧紧握了握,心道下次再见他,定要打他一顿。 回身往屋内走来,脚刚迈进门槛,却猛地僵住。 深非也正坐在圆桌前,圆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幽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眼神里没有戏谑,只有深深的哀怨。 楚楚可怜之态,让叶苑苨忍住了冲进去揍他的冲动。 她左右扫视了一番院子,忙进屋去,轻轻关上房门。 小院不大,其他人就住在左右两边厢房。柳氏两兄妹则回了自己在箬山的家。 若闹出什么动静,让院中其他人闻声而来,看见深非也在此……她怕自己说不清。 “深非也,你又来作何?”叶苑苨背抵着门,压低声音道, “我都跟你说了,莫要再来打搅我!你听不懂我的话?!” 深非也缓缓垂下眼眸,轻叹一口气。 那叹息声仿佛裹挟着无尽的哀愁,随即幽幽开口: “苑苑,若往后我凡事都跟你坦诚相告,不隐瞒你一丝一毫,也绝不欺骗你,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赶我走?” 叶苑苨眸色微动,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干巴巴地道:“你什么意思?” 深非也缓缓站起身,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到眼前人。 他一步一步,试探性朝叶苑苨走来,眼眸中满是夹杂着哀怨的深情。 叶苑苨见他靠近,神色变得警惕,身子僵了僵,下意识想往后退。 发现后背抵着门,于是伸手握住门把。 深非也捕捉到她欲转身开门的动作,刹那间顿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 眼中不由蒙上一层受伤之色,她对自己竟还如此戒备? 他缓缓道: “苑苑,我少时在叶夫子的书院时,便对你一见倾心,心悦于你。” “这些年,我有想过忘却你,可是……一看见你,心便不受控制。” 深非也说着,垂下头去。 良久,抬眸来,乞怜道: “你能别赶我走吗?我不求你什么,只要能守着你,帮到一二,便觉心安。” 眉心微微蹙起,一副可怜模样…… 叶苑苨微张着唇,心头不知是何滋味,一时竟不忍说出拒绝之语。 可转瞬,又觉,若心软,给了希望,最后发现不过是欺他,岂非更残忍? 她狠下心来,心软的眼色,蓦然透出决绝,直视着深非也。 正准备道他做再多也不会令她改变心意,哪怕是救过她几次性命…… 却见深非也忽地收起黯淡之色,勉力一笑,堵住她的话道: “算了,你莫要说了。反正你说了,我也会赖皮跟着你。” 说罢,抱起胳膊,圆眼狡黠地盯着她: “不过,我方才说要与你以诚相待,这话不假。” “我今晚来,便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说着,伸手将有些愣怔的叶苑苨拉到圆桌旁坐下。 自己一撩衣摆,也在她对面坐下。 那洒脱的模样,仿若他方才从未心伤过,只眼底的悲凉若一潭幽深的寒水。 第242章 万死不辞 叶苑苨顷刻被深非也的话勾了去,暂且咽回了欲伤他心窝的言辞。 他要告诉自己何事?他真会与自己坦诚相待? 她紧紧盯着深非也,眼带审视与疑惑。 深非也露出浅笑,有些戏谑地道: “苑苑,我后日要启程前往平木城参战。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叶苑苨嘴角一抽,满脸无语: “深非也,你拿我寻开心呢?我为何要跟你去战场?” 见她生气,深非也也不急,缓缓道: “因你父亲已从流放改为充军,而他充军的地方,正是平木城。” “你若要去寻你父亲,世道这样乱,总得雇个镖师吧?” “我刚好要前往,故而可以顺道带你,且不收你资费,如何?” 叶苑苨眯起眼眸,眼中浮出惊惶与疑惑:“我父亲被改判充军?你怎知晓?” 深非也略感歉疚地道: “此事是康逍墨所为,怪我未提前告知你。” “你父亲现已在前往平木城的路上,不在南荒岭。” 叶苑苨脑子飞速运转,起身不解地道:“康逍墨为何要这样做?” 深非也闪烁了两下眼眸。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康逍墨此计,既是为了圈住她,也是为了给他制造机会救下叶夫子,以此打动她的芳心。 他跟着起身,伸出一只手,试图安抚叶苑苨,却顿在了半空。 “苑苑,你别着急,这是好事,所以我并未拦着康逍墨。” “你想,你父亲若在南荒岭,除非遇到皇上大赦天下,否则这辈子都回不了家。” “但若是充军,便可凭借军功获得赦免。” 叶苑苨冷笑一声:“我父亲能立军功?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一介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能在那刀光剑影的战场上立下军功?” 深非也眼底闪过狡黠,挑了挑浓黑的剑眉: “这不还有我吗,苑苑?” “我定会在战场上护你父亲周全,保他有机会立下军功。” 叶苑苨盯着他,看着他浅笑讨好的模样,一时语塞。 沉默良久,才缓缓别过头去,怀疑道: “我虽从未涉足战场,可也知晓那是九死一生、刀枪无眼的凶险之地。” “我父亲一介文弱书生,你又有何能耐,既能护他周全,还能助他立下军功?” 深非也抱起胳膊,傲慢地抬了抬下巴,嘴角勾起不羁的弧度,吹牛道: “苑苑,那是你不知我在战场上的威武。” “于那千军万马之中,我如入无人之境,敌军见我皆闻风丧胆。” 说着,伸出手来比划,又微微附身,宽慰叶苑苨道: “总之,此事你不必忧心,只需信我。” “凭我这身本领,定能护你父亲周全,助他立下军功,平安归来。” 叶苑苨回身来,瞪了他两眼。 内心深处,却悄然泛起一丝触动。 她可以暂且信他,但她半点信不过那个行事诡谲的康逍墨。 谁知晓此事到最后会不会横生变故? 见她仍神色凝重,深非也上前一步。 将叶苑苨娇柔的身形,笼在自己俊逸挺拔的身姿前,神色恳切地道: “苑苑,除了此事,我还想告诉你。” “眼下我虽已投靠康逍墨,但若他想伤你半分,我便立马与他反目成仇!” 言罢,想到接下来想说的话,脸色微微一红,喉结微滚,道: “总之,我与你,咳咳,才是一心的。” 叶苑苨抬眸看他,眼中似有感动一闪而过,可不过转瞬,那目光便变得清明。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疏离道: “深非也,如今我最讨厌的,便是花言巧语。” “往后,还请你莫要再说这些令我作呕的话。” “若你当真能救下我父亲,我此生当牛做马报答你便是!” 深非也听到“令我作呕”四字时,还如遭雷霹,心道叶苑苨当真是铁石心肠。 随即听到她说愿当牛做马报答自己时,眼眸瞬间又亮起来。 嘴角迅疾上扬,满眼抑制不住地闪着火花。 他激动地伸出双手,轻柔地抚住了叶苑苨的双肩。 叶苑苨惊得睁大眼,才见深非也那在灯火中泛着柔白的脸,满是雀跃。 深非也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柔情的目光在叶苑苨脸上打转,随即道: “苑苑,我保证,今后凡事都不瞒你。” “你但有所问,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若有所求,纵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亦万死不辞!” 叶苑苨不满地咬牙觑着他。 才跟他说不要讲这些“作呕”的话,他是半分没听进去? 深非也继续自顾自地道: “苑苑,后日一早,我在东城门外等你。” “若曾末不给你通关文书,你亦不必忧心,一切我都已办妥。” 言罢,不及叶苑苨回应,他转身拉开房门,三两步便消失在夜色中。 那身影透着欢快。 叶苑苨拧了拧眉,为何他离去时,一副十分心满意足的模样? 良久,她才猛然一惊,想来深非也是误解了她那句“当牛做马”的话。 当牛做马,难道不是为奴为婢的意思? 那家伙是想成了她愿意以身相许? 误会大了! —————————— 深非也离去后,叶苑苨坐在圆桌前,仔细端详着深非也给她做的小刀和袖箭。 小刀精致,宛如一件精心雕琢的稀世珍宝。 刀把由珍稀的深海黑蛟皮鞣制而成,触手温凉。 刀身以天外陨铁混以寒潭玄冰锻造,通体幽蓝,寒光闪烁。 她拿起来,轻轻一挥,刀身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发丝飘落其上,霎时一分为二。 她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更令叶苑苨欢喜的是,小刀的刀柄内藏有数百根银针。 机关巧设,只需轻按刀柄处的月牙形机关,毒针便会如暴雨梨花般喷射而出。 袖箭也不简单,比普通的更小巧轻盈,佩戴在手臂处,不会有任何不适。 机关在袖筒内,只需用食指轻轻一勾,便能瞬间触发。 叶苑苨忽然忆起,在栢山与深非也朝夕相处时,他们常会一起讨论小巧暗器。 小刀的设计,是她曾与他探讨过的。 没想到,他记在了心上。 看到小刀上刻着的“非”,袖箭上刻着的“苑”字时,她不由轻蹙眉头,心底变得沉重。 她该如何回应这份心意? 第243章 太没用了 清晨,箬山新家的小院被柔和的阳光笼罩,满院金黄。 叶苑苨与英英、晨阳、万才围坐在石桌旁用早饭。 早餐是英英做的,一碟凉拌小菜,几笼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大锅浓稠的米粥。 看吃得差不多了,叶苑苨才语气平常地道: “跟你们说件事,明日一早,我要离开箬山,前往平木城,去找爹爹。” 此言一出,余下三人瞬间慌了神。 坐在叶苑苨两侧的晨阳和英英,立马放下手中碗筷。 几乎同时伸手来,紧紧扯住叶苑苨的衣袖。 二人不约而同道:“小姐,我们要跟你一起去!” 万才也在对面用力点头:“对,我们不放心你一个人。” 叶苑苨放下碗筷,忧思深沉地道: “我此番前去,能否带回爹爹也未可知。” “你们都不会武,跟着去,只会成为我的累赘。” “不如安心留在箬山,守好我们的新家,等我和爹爹回来。” 三人一听,虽满心不愿,却也知晓小姐所言在理。 一时无言以对,都纷纷低下头,泄了气。 须臾,万才忧心忡忡地抬头道: “可是小姐,此去路途遥远,世道又这般乱,若不带我们去,谁来护你周全?” 叶苑苨微微一笑,轻声安抚: “你们放心,我雇了一位镖师,定会平安无事。” 众人听了,又沉默下来,霎时悲伤如阴霾般笼罩着小院。 “哦,对了!” 叶苑苨突然想起什么,从袖袍中掏出几张银票。 她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略作思忖,将银票递给了晨阳。 她神色郑重地对晨阳道: “晨阳,这是两千五百两银子。” “你读书多,人又机灵,银子交给你打理,我最为放心。” “往后,你们几人的吃穿用度,便由你来掌管!” 晨阳先是一愣,呆呆地接过银票,可下一秒,又连忙塞回给叶苑苨: “小姐,这不妥当,银子还是你留着在路上用。” “此行凶险,用钱的地方定然不少。” 万才点头附和:“就是啊!小姐你拿着!” “到了平木城,若真要救老爷,需要用钱的地方只会更多,这两千两恐怕都不够。” “家里你不用操心,我一会儿便去箬山找活计,定能养活晨阳和英英,你尽管放心!” 英英见小姐不肯接晨阳手中的银票。 她一把夺过银票,往叶苑苨怀中塞去。 她流着泪,哽咽着说: “小姐,你放心去,我们不过一日三餐,饿不死的。” “你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平安回来。” 几人的举动,让叶苑苨心中一暖,眼眶也不自觉泛出泪花。 她再次拿出银票,手指轻轻翻动,从中挑出一张面额五百两的,递向晨阳。 语气坚定地道: “这五百两,你们务必收下,要是再推脱,我可要生气了!” 听小姐如此说,晨阳只得为难地收下。 叶苑苨收好剩余银票,目光缓缓在晨阳和万才脸上来回逡巡。 眼神里透着思索,似在谋划什么。 被她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晨阳和万才浑身不自在,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小姐,我脸上莫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晨阳蹙着眉,扯着嘴角,带着几分不自信,下意识抬手在脸上摸索起来。 叶苑苨轻叹一声。 家里这些下人,因为母亲的不用心,一个个年岁到了,都没人操心婚事。 可怜了全叔,连个后都没有,便被贺昱青那个杂碎打死。 她暗暗咬了牙,仇恨从眼眸一闪而过。 随即,她嘴角扯出一抹浅笑,看了看状况外的英英,才对晨阳和英英道: “你们两个,谁愿意将英英娶了?” 此话一出,晨阳和万才同时张了张嘴,一张脸都红了个透。 英英又羞又恼,嗔怪地轻呼一声:“小姐!” 而后双手捂着脸,偷看一眼晨阳和万才,起身匆匆跑了。 叶苑苨看着英英跑去的身影,无奈地轻叹了声。 她实不知自己此番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总想帮英英解决终身大事,为她找个稳妥的依靠。 而万才和晨阳,是她最信得过的人选。 她收回目光,看向晨阳和万才,语气温和地劝说道: “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英英虽说看着是比旁人圆润了些许……” “可她为人老实又勤快,谁要是娶了她,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晨阳偷偷瞧了万才一眼,大眼里闪过一丝精明。 他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开口: “让,让万才哥娶吧!他都二十五了,年岁这般大,外面也没姑娘看得上。” “我才刚满十六,还小着呢,这事儿不急!” 说完,他低头去扯衣角,生怕万才再推过来。 万才闻言,有些难为情,却只是微微抿了唇,并未出声反驳。 脸上泛起的红晕,一直未有消退。 叶苑苨看了看有些瘦削的万才,轻声问:“万才,你可愿意?” 万才眼神飘忽,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地道: “小姐,万才的婚事,但凭您做主。” 叶苑苨听了,忍不住微微弯了唇角。 心想走之前能促成这么一件大事,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她道:“那好,晚上我便为你们办喜。” 晨阳和万才又是一惊。 叶苑苨继续对万才道: “那往后,晨阳的婚事,便由你这个当哥哥的做主了!” 话音刚落,“砰”地一声巨响打破小院的宁静。 虚掩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粗鲁推开。 那力道极大,门重重地撞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把院里三人都吓了一跳。 三人站起身,见院门处风风火火闯入五个女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付雅玲,身旁跟着一个叶苑苨从未见过的少女。 那少女着一袭鲜亮的鹅黄色锦裙,一踏入院中,便好奇地四下打量,眼神透着傲慢。 付雅玲目光如炬地盯着叶苑苨,怒气冲冲地指着对方道: “叶苑苨,你说,是不是你不知廉耻,勾引了我的未婚夫,才让他几次三番与我退婚!” 黄裙少女闻言,这才将那双透着高傲的眼睛转向叶苑苨。 她上下打量着叶苑苨,见她虽长得还行,却身着粗布衣裳。 浑身上下没一件配饰,头发只是简单地用白布挽在脑后,丝毫没有小姐的模样。 不禁轻嗤一声: “雅玲,你也太没用了些,就她这样的,也能把你未婚夫抢走?” 第244章 本无冤仇 付雅玲瞪了黄裙少女一眼,有些生气又有些憋屈。 她是带她来给自己撑腰的,怎么她竟奚落自己? 她冷哼一声,皱了眉头,撇了嘴。 叶苑苨并不知付雅玲与深非也定过亲。 她有些发懵,质问付雅玲: “你胡说什么,谁抢了你的未婚夫?我都不知你未婚夫是谁!” 付雅玲抬了下巴,瞪着泪眼看向叶苑苨,咬牙切齿道: “叶苑苨,你莫要再佯装无辜!” “我问你,你身中剧毒后,分明是被六公子带走!” “为何回来时,身边却跟着深家二哥?” “你在洪县码头被苏公子遗弃,亦是深家二哥将你抱离,此事众人皆有目共睹!” 付雅玲说着说着,只觉心口酸痛,眼泪直往下掉。 她想嫁给深非也,好似已不再仅关乎情意,而成了一种不甘。 她泣声道:“你说,你与深家二哥,是不是早有私情?” “若不是你蓄意勾引,他怎会与我退婚,一再羞辱与我?” 说罢,付雅玲扑到黄裙女子怀中,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黄裙女子嫌弃地看她一眼,勉强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叶苑苨眯了眯眼眸,原来深非也与付雅玲定过亲? 而且听这意思,还不止一次? 深非也当真是因为她,才与付雅玲退婚?不会吧?! 再说,这跟她有何干系?又不是她要他退的婚! 心里这样想,但看到付雅玲哭得那般伤心,她面上莫名有些心虚和歉疚。 万才和晨阳,一点不知深非也与自家小姐的纠葛。 晨阳愤愤不平地道: “付二小姐,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家小姐是自己回的洪县!” “除了深二公子那次帮我家小姐解围,这些时日小姐根本没见过他!” “何来私情?简直胡言乱语!” 万才在旁边同仇敌忾地附和: “就是!再说些毁我家小姐清白的话,别仗着你们是女子,我万才便不敢将你们打出去!” 在后院厢房的英英,听得院门处的动静,也跑了出来。 她小跑到叶苑苨身边,惶恐地唤了一声:“小姐!” 叶苑苨刚想问付雅玲,她今日来到底意欲何为,便听那黄裙少女冷笑道: “好一群忠心护主的狗奴才,当真是牙尖嘴利!” 叶苑苨捏了捏拳头,周身散发出冷冽之气:“这位小姐,还望你言辞放尊重些。” “你们私闯民宅,已是犯法,若是再口出恶言,休怪我不顾情面,即刻报官!” “你们也该知晓,曾镇将是个铁面无私、为民着想的。” 叶苑苨直视着黄裙少女,“想来若我报官,他定会秉公而断!” 黄裙少女闻言,一把推开怀中哭得她已有些烦躁的付雅玲。 付雅玲委屈地撇了撇嘴。 黄裙少女嗤笑一声对叶苑苨道: “叶小姐,你说这些话是想吓唬谁呢?你可知我父亲是何人?” 叶苑苨冷冷地扯了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我并不想知你父亲是谁。我只知,你我之间本无冤仇。” “你若是识趣,便该即刻离去,莫要在此自讨没趣。” “且我好心提醒你,不管你父亲是谁,到了箬山,便要守箬山的规矩。” “莫要妄想将在其他地方的那套骄纵跋扈、肆意妄为带到箬山来!” “在这箬山,人人都得奉公守法。” “你若执意挑衅,即便你父亲权势滔天,也保不住你。” “莫要等吃了苦头,才知后悔。” 黄裙女子听罢,抱起胳膊,看好戏般,满脸都是带着怒容的冷笑。 叶苑苨又对付雅玲冷道: “还有你,付雅玲,深非也与你退婚,与我何干!” “请你们都滚出去!” 叶苑苨说罢,不想再理会几人,转身欲往后院去。 黄裙女子却用散漫的语气喝住了她:“站住!” 说着,跟身后两个丫鬟示意,让她们关上院门。 两扇院门不情愿地重重“嘎吱”一声,又被合上。 叶苑苨回身,嘴角冷笑,这是想打架? 付雅玲止住伤心的眼泪,指着叶苑苨道: “叶苑苨,你这遭人遗弃的残花败柳,不知廉耻,水性杨花,有何好嚣张!” “我今日请黄姐姐来,便是要好好收拾你一顿,好让你今后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没了苏公子,我看谁还会来护你!” 付雅玲说罢,与黄裙女子对视一眼,随即跟身后三个丫鬟示意。 三个丫鬟心领神会,即刻撸起袖子,恶狠狠地朝叶苑苨逼近。 晨阳和万才欲上前去拦,却被神色镇定的叶苑苨拉住: “好男不跟女斗!莫要让她们污了你们的名声!” 她如今的身手,莫说是三个小丫鬟,就算黄裙女子和付雅玲一起上,她也能轻松应对。 果真,不过片刻,身形灵活的叶苑苨,便将三个小丫鬟打得东倒西歪。 三人坐在地上,一个抚着鼻子,一个抚着腰,一个抚着腿。 都疼得惨叫连连,眼泪直掉。 莫说是黄裙女子和付雅玲,就连晨阳、万才和英英,都看得惊呆了! 自家小姐的身手,何时变得这样厉害了? —————————— 柳雨吃过早饭,来到叶宅时,刚好撞见黄裙女子和付雅玲愤愤离去的模样。 听英英讲了前因后果,她脸上浮出一丝忧虑。 “小姐,那黄裙女子叫什么?” “我听我哥说,这两日澜州刺史来了柳镇监察,她不会是刺史大人的千金吧?” 帮着叶苑苨忙完丧葬之事后,柳风仍回到曾末手下当差。 平日里,他主要带着一支五十来人的小队,在箬山巡逻,维护治安。 而柳镇归澜州管辖,澜州刺史便是曾末的直属上官。 叶家几人闻言,都有些惊诧,内心隐有担忧。 叶苑苨当时只以为那黄裙女子是新搬迁到箬山的商户。 她稳了稳心神,安慰众人道: “怕什么,就算是刺史大人的千金又如何?” “她私闯我宅邸,又动手打人,我不过是为自保才出手。” “就算闹到官府,依着律法,也是我占理!” “再则,那几个丫鬟,皆是轻伤,不碍事。” “再不济,也就是赔点银子的事。” 众人一听,都安心地点了头。 叶苑苨心头却有些沉重。怪自己行事莽撞了些,应该遣人去报官的。 那黄裙女子一看便不是善茬,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自己明日便要离开,闹下这样的事,自己一走,家中这几人心眼子都不够用,可如何应付? 第245章 奉命行事 收拾一番后,叶苑苨带着晨阳和柳雨,外出为万才和英英置办成婚用品。 虽说家里刚治丧事,不宜这般着急办喜。可事出有因,叶苑苨顾不得那些讲究! 万才和英英皆是无父无母的苦命人,一直勤勤恳恳在叶家当奴为婢。 若她当真回不来,老实巴交的万才,多半会像全叔那般,打一辈子光棍。 而英英,多半也找不到合适人家。 毕竟如今叶家人人避之。 叶苑苨想得简单,晚上为二人布置一番新房,送进去即可。 不过,喜服得穿,喜酒得喝,喜糖得发。自己人也要好好热闹一番才是。 令她意外的是,英英并未反对嫁给万才。 大概是他二人不想拂她的好意,也大概是他二人都明白: 同屋檐长大的,知根知底,就算是凑合,日子也不会太坏。 往后,晨起有粥,夜归有灯,彼此扶持,相互照应。 虽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也定能在平淡琐碎中,寻得一份踏实的温暖。 —————————— 热闹的箬山集市上,人声鼎沸,喧嚣声此起彼伏。 叶苑苨、晨阳和柳雨漫步其间,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 三人手中的竹篮、布袋中,都提着不少红彤彤的喜庆之物。 柳雨满脸愁容,一时还无法接受叶苑苨明日即将离开之事。 晨阳则好奇地瞪圆了眼,左顾右盼,对周遭充满新奇,满脸兴奋。 也难怪,他还是第一次逛箬山,简直像刚进城的乡下少年。 忽然,他指着前方,咬牙切齿地道:“小姐,贺大公子!” 叶苑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拥挤的人群头顶,一身雅白锦袍的贺昱青,大剌剌地坐在肩舆之上。 双腿随意交叠,神色张狂,目中傲慢。 两名轿夫抬着他,正朝山腰处那热闹非凡的勾栏瓦舍缓缓行进。 叶苑苨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被点燃仇恨的烽火。 这几日,因贺汐汐先前被关押,贺家兄妹都有所收敛,不再跑到叶家寻衅滋事。 叶苑苨却仍有担忧,怕她离开后,叶家人再遭贺家欺辱。 “小姐!” 正领着巡逻小队在街巷穿梭的柳风,一瞧见叶苑苨,便撇下队伍,脚步匆匆地走来,脸上绽出淡淡的欣喜。 跑到近前,目光顺着几人愤恨的视线望去。 刹那间,眼底浮出比几人更为隐忍压抑的怒火。 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杀意在胸中翻涌,恨不能立刻冲过去,将那人碎尸万段。 柳雨见哥哥来了,立马凑过去,难过地道: “哥,小姐明日一早就要离开箬山。” 柳风猛地回过神来,盯着叶苑苨,眼中满是惊愕。 叶苑苨扯出一抹浅笑,淡淡道: “我去找我父亲,他被改判充军,如今在平木城。” “我跟你一道去。”柳风不假思索,眼神坚定。 叶苑苨立马拒绝道:“不行!” 顿了顿,接着说, “你得留在箬山,帮我照顾晨阳、万才还有英英!” “对,还有柳雨,你的亲妹妹,他们都需要你在身边守护。” 柳风却只是固执地盯着她,脸上的肌肉紧绷得如同钢铁,一言不发。 叶苑苨急了,她太了解柳风的执拗。 思索片刻,她再次开口: “你想想,若你走了,谁来护他们?” 柳风的眼神依旧透着决然:“我会托镇将府官兵照料他们。” 叶苑苨郁结得说不出话来。 正僵持不下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十来名官兵,正穿过人群,朝叶苑苨等人所在之处奔涌而来。 甫一靠近,便迅速将他们团团围困,密不透风。 街上行人忙往周边退去。 柳风神色冷峻,直直看向那为首的官兵。 此人与他官职相当,同为队正,姓赵。 柳风双手抱拳,沉声道:“赵兄,你这是?” 赵队正微微回了个拱手礼,脸上满是无奈之色。 他知晓柳风对叶家的情谊。 他叹了一口气道: “柳兄,我等奉镇将大人的命,前来捉拿叶小姐。” “刺史大人亲自去了镇将府,状告叶小姐殴打了他的爱女!” 叶苑苨听闻,悲凉的脸上,漾出一抹冰冷笑意,并未开口辩驳。 “胡言乱语!明明是那刺史的女儿带人殴打我家小姐!” 晨阳满脸焦急,猛地站出来,将瘦削的身形,挡在叶苑苨身前。 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赵队正眉头一皱,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晨阳的脑袋。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小子跟我吼什么!小爷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叶苑苨,态度还算客气,微微欠身道: “叶小姐,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言罢,朝身后的官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动手抓人。 叶苑苨神色镇定,不慌不忙地将手中刚购置的物品递给柳雨。 对众人轻声交代道:“你们先回,不用担心。” 眼睁睁看着叶苑苨被官兵带走,晨阳急得直跺脚。 柳雨还算沉着,她忙问柳风:“哥,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怎么回事?”柳风问。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柳风顿了顿,转身大步往山庄的方向行去。 —————————— 镇将府大堂内,气氛凝重压抑。 巨大的牌匾高悬,“公正廉明”四个大字在黯淡的光线中透着几分威严。 叶苑苨被官兵押解而入,脚步沉稳却难掩内心警惕。 抬眼望去,主位上坐着一位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 其浓眉紧蹙,双目圆睁,满脸的怒容,好似能将人灼烧。 曾末身着官服,身姿笔挺,端坐在那男子下首右边第一个位置。 主簿、县尉等一众官员,也在两侧正襟危坐。 官兵们手持长枪,整齐地站立在众人身后,枪尖闪烁着寒光,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这般阵仗,不知情者,定会以为即将审理的是惊天大案。 叶苑苨看了看上首那人,又看了看曾末肃穆的神情,便知曾末也要敬着那人几分。 不用想,那人定是刺史。 未等叶苑苨多加思索,刺史面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跪下!” “啪”地一声巨响,如闷雷般在大堂内轰然回荡。 叶苑苨不及反应,被身后衙役用力在肩上一搡,摁跪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之上。 膝盖与地面猛烈撞击,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她忍不住闷哼一声,秀眉紧蹙。 第246章 诡辩之徒 澜州刺史名为黄佑,其女黄莞宜。 “你便是叶苑苨?” 黄佑怒声质问。 叶苑苨缓缓抬眸,疼出泪花的目光中,盛着清冷的愠怒之色。 她冷眼盯着坐在上首的刺史,双唇紧闭,未发一言。 她渐觉得,自己于这乱世,不过蝼蚁。 想要翻身、复仇,若不借助权势,好像很难。 她瞥了一眼敛容端坐的曾末。 心道,哪怕是曾末这样刚正不阿的人,在面对权势倾轧时,也不得不选择虚与委蛇,以迂回的方式周旋。 今日,曾末也难为她主持公道了。 黄佑不再跟叶苑苨废话,大手一挥,冲下首的曾末道: “曾镇将,本官避嫌,这案子你来审!” 叶苑苨心头惴惴不安起来,她只是打伤三个小丫鬟,有何好审? 且还是那几人私闯民宅,欲动手在先。 曾末微微颔首,朝黄佑拱了拱手。 这才回过头,神情凝重地吩咐衙役:“去将黄小姐和付小姐请到正堂。” 不多时,黄莞宜和付雅玲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挪地走进来。 二人都发丝凌乱,脸上带伤,一个破了嘴角,一个肿了眼皮。 看见叶苑苨时,二人都做出害怕之姿,往旁边挪了又挪,才缓缓往地上跪去。 只是若细瞧,便可见付雅玲装出的害怕之色略显僵硬。 她的神情不若黄菀宜自然,眼神带着不自信的慌乱,偷瞟了一眼上首的黄佑。 此番小动作,被曾末尽收眼底。 回头瞧见二人这副模样时,叶苑苨清冷的眸色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冷嗤一声。 曾末神色严肃地对黄菀宜道: “黄小姐,烦请讲述一下事情经过。切莫遗漏细节,以便本官查明真相。” 黄莞宜怯怯地点了点头。 她那副害怕叶苑苨的模样,落到黄佑眼中,只觉心疼到极点。 他恨不能立马将叶苑苨关进大牢,明日枭首示众! 黄莞宜委屈巴巴地道: “民女黄莞宜,乃澜州刺史黄佑之女。” “今日上午,受闺中好友付雅玲之邀,前往叶宅为妹妹讨公道。” “妹妹哭诉,叶小姐勾引了她的未婚夫深非也,致使深二公子两次与她退婚。” “可怜妹妹名节几近受损。” “民女素来嫉恶如仇,生平最憎恶这种无媒苟合、伤风败俗之事。” “加之这两日也听闻过不少叶小姐往昔的,风流韵事。” “想着若能借此机会劝叶小姐迷途知返,也算是一桩善事。” “可谁知,我们一踏入叶宅,叶小姐便蛮不讲理。” “民女不过是好言相劝几句,她却当即动怒,竟要对我和雅伶动手!” “叶小姐身手好,下手又狠,我那三个丫鬟拼死护在我二人身前,才使我们免遭毒手。” “可民女那可怜的丫鬟芸香,在回去的路上……” 黄菀宜说到此处,低头啜泣起来。 须臾,才止住心伤,继续道: “她定是被打得伤了内里,还未到家,便,便香消玉殒了!” 叶苑苨不知自己是如何静静听完,却没有出言打断的。 这黄菀宜,果真是个狠角。 为了陷害她,竟狠心将自己的丫鬟打死! 她怒瞪着黄菀宜,眼中闪过一抹嘲讽,道: “黄小姐好一番编排,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我劝黄小姐,晚上睡觉把门窗关严实些!” 一时没人听懂叶苑苨的话,都不禁蹙眉盯着叶苑苨。 黄菀宜亦不懂,她霎时柳眉倒竖,不满地问:“叶苑苨,你何意?” 叶苑苨故作叹息,冷笑道:“黄小姐,你当真不知?” “我可是听说,这含冤而死的魂魄,怨念极重。” “夜里定会四处游荡,寻觅那加害于她之人,索还性命。” “每至深夜,便会游荡在你床边,双眼如鬼魅般死死地盯着你。” “你若一睁眼,她那被冤屈的怨愤,便会瞬间爆发,毫不犹豫地要了你的命。” “黄小姐,除了关好门窗,且记得不要睁眼啊!” 一番话说完,肃穆的正堂,都不由阴森了几分。 黄菀宜哪会信她这些鬼话,只淡漠狠毒地回看着叶苑苨。 可跪在她旁边的付雅玲,却被吓得脸色煞白,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晃了两晃! 堂内众人的视线,一直落在大堂中央这三个少女的身上。 她们的一举一动,哪里逃得过众人的眼。 付雅玲的心虚;黄菀宜初始伪装的害怕,现下表现出的冷硬;还有叶苑苨从始至终的镇定,都被众人瞧在眼里。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可,那是刺史大人的女儿,谁敢替叶苑苨出头,戳穿她? 沉默须臾,曾末正要硬着头皮继续审。 还未开口,眼前忽地闪过一道白光。 紧接着,“砰”地一声闷响,便见叶苑苨的头顶,被飞去的茶杯重重砸中。 叶苑苨下意识惊叫一声,手刚捂住头,便有热流抚过指间。 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她的面颊蜿蜒而下,眨眼间便流满脖颈,染红衣襟。 她抬起略有些昏沉的眸,愤怒地盯向坐在上首的黄佑。 众人皆被黄佑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向他望去。 黄佑“嚯”地站起身,指着叶苑苨道: “诡辩之徒!” 又愤而转向曾末,冷哼道: “曾镇将,这还有何好审?如此刁蛮恶女,分明就是罪大恶极!直接押入大牢,等候发落吧!” 说罢,大手猛地一甩,两个衙役快步向前,将即将昏过去的叶苑苨架着往外拖去。 众人都瞧出此案的蹊跷,黄佑又怎会看不出? 他只怕再审下去,叶苑苨这般善于思辨、伶牙俐齿,定会让女儿和她那猪队友破绽百出,将栽赃之事彻底暴露。 他瞥了瞥眼底隐有得意的女儿,以及那惶恐不安颤颤发抖的付家二小姐,心头不由暗骂二人的蠢笨! 都怪他太过娇宠这个独女,上午一听说她在外被人欺负,还死了一个丫鬟。 便怒不可遏,火急火燎地将众官都召集起来,义愤填膺地要为女儿主持公道。 都忘了女儿有乖张跋扈、蛮不讲理的一面! 这还未审个开头,便让众人看了自己笑话,损了自己的颜面和声誉,以至于他不得不强硬结束这场审讯。 回头,只看曾末会如何做! 是给他些薄面治罪于叶苑苨,还是要秉公办理,将她女儿的诬陷栽赃查出来公之于众? 他想,曾末应知晓该如何选。 第247章 暗中照顾 柳风找到却隐时,才知苏云亦早知叶苑苨被抓进镇将府之事。 因今日一早,曾末来了山庄提亲。 苏云亦当时正与曾末在前院礼贤堂闲聊。 本打算让曾末与何玥春见见,哪知对方突然被副镇将给叫回镇将府。 苏云亦在确保贺家兄妹,暂时不会去找叶苑苨的麻烦后,撤走了护着她的暗卫。 想要以此与她断个干净,谁知她近来如此倒霉,竟接二连三地出事。 他又哪里真正能做到坐视不管? 此刻,他静静地坐在礼贤堂,内心焦灼,等着却隐从镇将府打探信息回来。 贺汐汐见他今日未外出,几次三番想要来与他亲近,却都被知木拦在门外。 接近午时,贺汐汐又来了。 后面跟着三个丫鬟,手里都擎着托盘,其上摆放着美味佳肴。 她想与苏云亦共进午膳。 知木双臂横展,挡在房门处,为难而恭敬地对贺汐汐道: “少夫人,公子特意嘱咐,今日要处理要紧事,谁都不能进去叨扰!” 贺汐汐眼带愠怒:“可饭总要用,你去通传一下。” 见知木未动,贺汐汐气恼至极,讥讽道: “知木,你为奴,我为主,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知木一听此话,不得不硬着头皮转身去敲门。 谁知,刚敲了一下,便从里间传来一声厉喝:“滚!” 低喝声若惊雷,炸得门外几人一个激灵,霎时噤若寒蝉。 知木顿了半瞬,回身来,对贺汐汐无奈一笑,“少夫人,回吧!” 贺汐汐盯着房门,眼眸盈泪,脸色煞白。 心中蓦地涌出巨大的酸楚之感,他怎么脾气变得这般大? 好似,自她被曾末关了几日回来,他对她就没从前那般好了。 连带着山庄里的下人,一个个看她时,眼眸也少了敬意和讨好。 有那胆大的,竟还在背后议论她。 说她薄情寡义,为了自己活命,连忠心护主的护卫都能舍弃…… 她心里的伤痛无处诉说,好不委屈。 —————————— 深非也本想着,明日一早即将离开,今日便在家好好陪陪父母兄妹。 下午,却还是偷摸溜到了箬山叶宅。 一攀上叶宅围墙,便察觉出异样。 叶苑苨不在,晨阳和万才神情惶恐,英英在哭。 他心中顿生不安,想去问那几个下人,又怕自己的出现太过突兀。 他只好悻悻离开,想着晚上再来打探。 走入箬山集市,却无意听到有人在议论叶苑苨上午当街被抓入镇将府之事。 深非也心中一惊,在街边一处茶桌前顿下脚步,侧身站立,竖着耳朵听起来。 三男二女围在一起,喝着茶,吃着瓜子,脑袋凑在一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叶小姐真是可怜,接二连三遭遇祸事!” “说是得罪了刺史大人的千金,我看出不来了。” “知道怎么得罪的吗?” “有人上午瞧见了,说有个小姐,带着刺史家的千金,跑去叶家闹了一场。” “闹什么?” “好像是那小姐的未婚夫,跟叶小姐有私情,拉着刺史家的千金去评理哩!” “可那叶小姐凶悍呐,二人理没评成,反叫叶小姐打出来了!” “我听说,叶小姐水性杨花是出了名的……” 正说着闲话的中年女子,突然瞥见在一旁站立许久都未移动的深非也。 抬起眼皮,撞见深非也怔怔地冒着怒火的双眸,揶揄道: “你这小公子,怎偷听人家说话呢?要不要一起过来坐,给你叫杯茶?” 深非也动了动嘴皮,气呼呼地走了。 叶苑苨竟被抓去了镇将府?付雅伶去找她闹过? 明日他还如何带她走?苏云亦会去救她吗? 他心下着急,脑子里乱糟糟的。 得先去镇将府打探情况,快些将叶苑苨救出! —————————— 镇将府大牢里,臭气四处弥漫。 叶苑苨躺在一张肮脏的木板床上。 不知昏睡了多久,只觉头顶蓦地传来一阵清凉。 那凉意透着刺骨的寒,如冰丝般渗入肌肤,顺着毛孔蔓延。 激得她不由微微转动头部,从混沌的昏睡中缓缓苏醒。 沉重的眼皮好似沾了胶,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撑开。 昏暗的牢房内,视线模糊不清,脑子也一片空白。 适应了须臾,眼前的景象才稍稍清晰,面前有一张蒙着面的脸。 露出的那双眼眸,微微发亮,透着清冷的光,却又隐隐泛着湿润的水汽。 那深邃的目光中,似有关切与疼惜,如同柔和的月光,轻轻洒在她头顶。 她望着那双眼,只觉好熟悉好安心,仿佛它早已住进她心底,刻进她灵魂。 只这一眼,便让她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云亦?”她下意识轻唤,声如蚊蝇,却饱含眷恋与依赖。 苏云亦正单膝跪在她身侧,用手指小心扒开她浓密的发丝,为她的伤口抹药膏。 白皙的指腹蘸取些许,在伤口处轻轻揉擦。 那动作专注、温柔、细腻又小心,生怕弄疼她半分。 全神贯注之际,并未注意她悄然睁开了眼。 听到她轻柔的唤声,他瞬间僵住动作。 她软糯的声音,如一缕微风,在这阴森的大牢中轻轻飘荡。 他缓缓将视线从伤口处移开,望向她的脸庞。 阴暗的视线中,她白皙的脸庞,泛着微弱柔白的光。 他的眼神中,有一丝错愕,一丝慌乱,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她怎么认出他的,她怎会这般叫自己?她不恨他吗? 他怔怔地瞧着她,只见她嘴角带着浅笑,眼眸星光点点,盛满了柔情。 那柔情如同温暖的春水,轻轻流淌,却刺痛了他的心。 他越看,心中的痛楚便愈发浓烈。 他不值得她再这般看他才是! 他盖上药膏,将它塞进叶苑苨手中,缓缓站起身来。 叶苑苨木然接住那小瓷瓶。 苏云亦侧身站立,身影完全笼到暗影中。 他冷声道:“你放心,镇将大人会暗中照顾你,不会让你在牢狱待太久!” 叶苑苨闻言,秀眉微微一蹙。 “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与震惊。 头隐隐作痛,她下意识伸手触碰了一下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她缓缓坐起身,强忍着身体不适,打量起周遭环境。 第248章 想认输了 当看清自己身处阴暗潮湿、充满恶臭的牢狱时,叶苑苨瞳孔猛地一缩。 一瞬间,所有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悲凉的脸色,涌现出一抹凄苦。 她坐在木板床上,眼神冰冷地盯向苏云亦,有些疑惑:“你来做什么?” 你到牢房来做什么?难道是看我?不,惺惺作态! 苏云亦侧着身,斜睨她一眼,眼神有几分闪躲。 他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 他本要与她断个干净,任她去平木城找父亲,还是做什么,他都不会再管她。 他想彻底斩断这份会置她于险境的情愫。 可是,一听说她在堂上被黄佑砸破头,昏死过去,扔进了牢房,便立马换上夜行衣,不顾一切地赶了来。 本只是想趁她昏迷,送药瓶进来,看她两眼便走。 但见她脸上、脖颈上都是血,于是让柳风打来热水,拿来面巾,替她细细擦拭。 擦完后,见她仍在昏睡,贪恋一起,他想,再多待一会儿吧。 遂又拿出药瓶,为她的伤口涂抹药膏。 此刻,他被她逮个正着,神情中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颓败。 他以为自己是冷硬的,可以将她忘却的,可是…… 他想认输了。 看见她被人欺,受伤流泪,他的心便若被烈火焚烧,想将欺她之人碎尸万段;又若被碎冰浸扎,心疼得万分无措。 他知晓自己不该如此行事,既要推离她,又要走近她。 这对自己来说,是折磨,对她来说,亦是如此。 可他的心失了控,他有些掌控不了。 她问他“你来做什么”,他不知该如何答,那便什么都不要说了。 他转身深深地凝视着她。 那眼眸里,痛苦如潮水翻涌,无奈似浓雾弥漫。 片刻的沉默后,他决然转身,缓缓朝牢门走去。 伸手轻轻拉开那扇沉重的牢门,动作迟缓而又决绝。 随即,他头也不回地迈了出去,留给叶苑苨一个落寞又坚毅的背影。 叶苑苨眼底漾出冷漠的浅笑,她看不懂他的言行。 可是,她不屑再去看懂他。 也不会再去懂他,更不会再去信他。 在她心中,他不过是一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低头,瞧见手里捏着的药瓶,她想都未想,一把朝墙角掷去! “啪嚓”一声脆响,是她那颗已然碎裂的心,彻底分崩离析的声响。 —————————— 欲出牢狱,需行经一条狭长而昏暗的通道。 那通道仿若一条沉默的巨兽之腹,幽深得不见尽头。 还未抵至大门之处,苏云亦蓦然回身,对跟在身后的柳风沉声道: “此处暂无刺史大人的眼线,你务必周全照料她,莫让她太过煎熬……” 柳风已被曾末特意调来看守牢狱。 苏云亦话犹未尽,他已心领神会,坚定点头,眼神中满是决然:“公子但请放心。” 见柳风这般模样,苏云亦微微张嘴,喉结轻动,想说的话被哽在了喉间。 他的担忧着实多余。 柳氏兄妹对叶苑苨的情谊,深厚似海,忠心耿耿犹如磐石。 即便自己不多费唇舌,柳风必然也会将叶苑苨照料得无微不至,事事妥帖。 他微微颔首,这才大步离去。 —————————— 深非也悄然至镇将府周遭细细探查一番,却一无所获。 这倒也不足为奇,叶苑苨这案子,牵连着刺史大人,谁人敢在背后肆意议论? 然而,当他暗暗潜藏于监狱墙外的树丛之中时,意外瞥见一道黑衣蒙面的身影。 那身形轮廓,深非也几乎未加思索,便笃定是苏云亦。 这个时候,除了与镇将大人交情匪浅的苏云亦能设法进入牢房探望叶苑苨,旁人皆无此可能。 苏云亦如此装扮,显然是不欲被人瞧见,看来他对叶苑苨终究情意未绝。 见此情形,深非也心中泛起一丝不悦。 可转念想到苏云亦既插手此事,叶苑苨在狱中便不会太过吃苦,又稍感心安。 只是,康逍墨交代了他,明日一早启程离开时,须得带着叶苑苨。 否则,康逍墨断然不会保叶苑苨的父亲。 坐在树杈上思索片刻,深非也即刻乘船回到洪县,去了付家。 到付家一瞧,院墙四周守着三三两两镇将府的官兵。 付家为何会被软禁?深非也不解。 —————————— 探望过叶苑苨,苏云亦从牢狱悄悄溜出,来到曾末的书房。 他站在曾末的书案之前,仍穿着那身黑衣,面巾挂在下巴处。 他面色沉凝地道:“此事我不宜出面,否则必遭贺家人怀疑,曾兄可有良策?” 书案之上,除了堆叠的公文,并无茶水伺候。 曾末已屏退众人,以防苏云亦被人瞧见来了镇将府。 他一手搭在书案上,一手摩挲着下巴处的短须,沉默须臾,才抬头道: “晚些时候,我会去一趟官驿,面见刺史。” 顿了顿,接着道, “刺史心中虽清楚叶丫头的无辜,可他一心想保自家女儿的名声,断不会让她女儿打死丫鬟、栽赃陷害叶丫头的丑事,大白于天下。” “我琢磨着,看能不能暗中与他商议,使个狸猫换太子之计,寻个死囚来替叶丫头顶了这死刑。” “这样,既能保住他女儿的名声,又能让叶丫头免于死刑。” 言罢,却不禁叹了口气, “只是,若刺史大人同意此计,叶丫头明面上就得担这罪名,往后须得改名换姓,远走他乡去定居,不能再待在柳镇。” “到时,我会为她伪造一个全新身份。” 说罢,抬头询问:“云亦,此法,你意下如何?” 苏云亦闻言,眉心微微一蹙:“倘若刺史不答应呢?” 曾末垂眸思索片刻,应道: “我与他相识两年,虽说私下里他也有些小算盘,行事偶尔会有些圆滑。” “但总体来讲,并非那种不明是非、会戕害无辜之人的昏官。” 苏云亦仍忧心忡忡: “人心难测。若此法不成,你便得罪了他。” “他为了女儿,定会将陷害叶苑苨之事,做得更滴水不漏。” “到那时,他或许会重审此案,把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咱们便再难寻转机。” 曾末闻言,起身踱步道:“你所言极是。那你可有后招?” 苏云亦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狠厉,道: “官场复杂,人处其间,难守绝对清白。” “立马找人查他,拿住他的把柄,以此作为筹码,他或可同意假死之计。” 曾末闻言,思索着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 “此事不可拖延,曾兄现下便去找刺史更为妥帖。”苏云亦急道。 曾末知他救人心切,连道:“好好!我马上去!” 第249章 徒留残梦 深非也避开院墙外的官兵,如狸猫般敏捷地翻进付宅。 刚踏入内院,一阵隐约的训斥声传入耳中。 宅内并无官兵把守,他循声摸去,发现声音源自付宏的书房。 他脚尖轻点,身形如燕般跃上屋顶。 此时日头高悬,光线刺眼,他可不敢贸然揭瓦偷窥。 生怕光线突兀漏入房中,打草惊蛇。 他小心翼翼将耳朵贴于碧瓦缝隙之间。 只听得付宏正怒声喝骂付雅玲: “孽女!瞧瞧你闯出的大祸!如今全家老小都得跟着你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付雅玲嘤嘤哭泣,抽噎着道:“女儿哪知会闹出人命?” 人命?深非也耳根微动,心脏猛地一抽。 不过是几个女子打架,怎就闹出人命了? 又听得付宏唉声叹气,谆谆教诲: “平日里,为父是怎么教导你的?” “你生性活泼,爱玩闹、爱结交朋友,这些为父都由着你。” “可我是不是告诫过你,莫要与官家小姐往来?你偏不听!” 付雅玲闻听此言,哭声陡然拔高了几分,抽抽搭搭地道: “女儿知错了!可女儿当真没料到,那黄菀宜竟如此心狠手辣,竟,竟……” 她抽噎得厉害,话语断断续续,半天说不出下文。 藏于屋顶之上的深非也,听得心急如焚,竟什么?!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付宏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 “我且问你,若那叶家小姐因你而背负杀人之罪,被枭首示众,你良心会安吗?” 付雅玲撇了撇嘴,脸上满是痛苦与委屈,泪水如珠子般滚落。 她只是想找叶苑苨出出气,哪曾想会闹出人命? 可如今,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她已然骑虎难下。 为求自保,她只能顺着黄菀宜的话,诬陷叶苑苨打死了丫鬟。 否则,一旦被戳穿,这诬陷栽赃的罪名,自己怕是难逃死罪。 更何况,见黄菀宜手段如此歹毒,她又怎敢不听从! “爹,那如今该如何是好啊?” 付雅玲心中七上八下,声音都带着些许颤抖。 付宏未作回应,唯有不住摇头叹息,满心皆是无奈。 此刻,叶家小姐被官府关押,尚未定罪。 付雅玲刚被官兵送回,宅子便即刻被官兵团团围住,他们一家皆被禁止外出。 付宏实在想不明白,那刺史黄佑此番举动究竟是何用意? 又打算如何处置叶家小姐? 他不过一介郎中,平日里只专注于治病救人,官场之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弯弯绕绕,他哪里能够懂得? 想到此处,付宏满心悲戚,暗叹自己一生悬壶济世,兢兢业业积攒下的功德,恐要被这不懂事的二女儿毁于一旦。 他虽不忍看到叶家小姐蒙冤被害,可他亦没胆量让二女儿站出来揭露真相。 否则,坑害了刺史家的千金,他付家也要完蛋。 —————————— 近申时,日光暖融细腻。 苏云亦悄然溜回山庄,瞧见霍未书仍如木雕般,立在山庄大门处。 霍未书身形修长若青竹,一袭宽袖白袍在暖风中轻轻飘动。 儒雅温和的模样,此刻透着几分落寞。 今日,曾末一大早带着聘礼前来提亲,住在隔壁门客院的霍未书知晓后,后脚便匆匆跟了来。 苏云亦并未允他进门,霍未书便这样痴痴地在此处候了大半日。 苏云亦从窗户翻入礼贤堂。 换上一身玄色锦袍后,才缓声吩咐知木去将霍未书请进来。 知木以为公子一直在书房,并未外出。 霍未书踏入礼贤堂,室内光线明亮而柔和,却透着如他一般的疲惫之气。 他抬眸,望向立在窗户前的苏云亦。 那背影似透着几分沉重与寂寥。 霍未书神色灰败,缓步朝苏云亦走去。 每一步都似带着千钧重负,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苏云亦背后,霍未书恭敬拱手,声音低沉而沙哑:“东家。” 苏云亦缓缓转过身。 看清苏云亦的神情,霍未书不由微微吃惊。 东家往昔那从眼底透着清凉光色的眼眸,如今黯淡无光,毫无生气。 一时竟不知,他为何比自己还憔悴? 苏云亦木然地看着霍未书,悠悠道: “霍公子,你在山庄候了这大半日,我虽未允你进门,但我大表姐亦未遣人给你带去只言片语。” “你便应知晓她的心意才是。又何必如此执着,仍在此处苦苦等候?” 霍未书勉力挺拔的身姿,往下垮了半寸,微微叹息道: “东家,可否允我见她一面?” 他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 若今日不见,已定亲的她,往后与他怕是只能形同陌路,再无相见之日。 是他辜负了她的心意。 过去两年时光,每次见面,他都能感受到,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欢喜又直白。 他不是不知她的情意,他甚至会回应一二,对她言笑晏晏。 然而,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摇摆不定。 他志在远方,从未想过要在这一方天地里安定下来。 于是,他对她的欢喜,总是有所保留。 不仅如此,他还时常心猿意马,在不经意间,目光会被其他姑娘吸引。 直到前几日,他听闻苏云亦在为她择选夫君。 那一刻,他的心猛地一沉,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即将从指缝间溜走。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痛感袭来。 那是对曾经未珍视她感情的懊悔,以及即将失去她的恐慌。 他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有多欢喜她。 她那样好,好到其他姑娘在他心中,根本不值一提…… 可惜他这些千转百回的花花心思,早被苏云亦洞穿。 面对他想再见何玥春一面的请求,苏云亦从唇边扯出一抹无力的冷嗤。 语气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霍公子,请回吧。” 霍未书缓缓垂下眼眸,都忘了跟苏云亦作揖告别,便转身落寞而去。 卿心向我付真情,我负温柔意未明。 待晓回头情已杳,徒留残梦伴愁生。 看到霍未书的失意,苏云亦心中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击中要害。 不,他不想像霍未书那般,某天追悔不及。 —————————— 付雅伶被父亲训斥一顿后,回了自己的小院。 除了父亲,付家其他人只知她带着刺史千金,去叶家闹了一通,并被打了出来。 并不知晓后续为何会闹到镇将府,且出了人命的事。 付宏想,这注定会成为一桩冤假错案,家中的人最好不要过问,也不要知晓,以免祸从口出,带来更大灾祸。 故而,他遣走了付雅伶院中所有下人,只留一个小厮守在院门处。 以免说话把不住门的女儿,一不小心跟下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想到此,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自家会被刺史大人派官兵围困起来。 恐怕担忧的,正是女儿那张藏不住事的嘴,和外表张扬实则一点经不住事的性子。 付雅伶神色戚然,推开闺房走进去,转身关上房门。 再回身,见到了那令她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俊逸少年。 少年站在她身前,不过半步之遥。 一身墨色锦袍,长身玉立,身姿挺拔,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付雅伶瞪大了眼,“深……” 一个字还未说完,深非也将手指放到唇边,对她做出噤声的手势。 付雅伶立马乖巧闭嘴,抿住唇。 微微仰头,眼神羞怯又紧张地望着他。 第250章 使美男计 深非也见付雅伶乖巧闭嘴,微微敛下眉目。 用那双红肿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斜睨过来,紧紧注视着自己。 他内心陡然涌起一丝不适,下意识微微侧过身。 双手叉起腰,抬了抬眉,轻轻抿着唇,做出一副羞赧的模样。 随即,勉力给付雅伶回了一个笑脸。 那笑容在付雅伶看来,含蓄而生动,其间满满的皆是郎情妾意。 刹那间,付雅伶只觉双颊滚烫。 她慌乱垂下头,好似那娇羞的花朵,不敢直视这炽热的情意。 双手不自觉揪在一起,一根一根掰扯着自己的手指。 内心若住了小兔子般,怦怦直跳。 深非也愣怔地瞧着她娇羞的女儿态。 有些不解,付雅伶对自己怎就这般痴迷? 苑苑却是无论他如何表露心意,始终对他无动于衷。 哎,明明他生得还算俊俏,怎就入不了苑苑的眼呢? 想到此处,他不禁轻叹一声。 随即回过神,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 方才他在屋顶听闻叶苑苨恐会被枭首示众,惊得差点从屋顶滚落。 脑子飞速一转,决定对付雅伶施展“美男计”,以此帮苑苑脱险。 现下瞧着付雅伶对自己如此着迷,他更势在必得,胸有成竹。 他缓缓转过身,正对着付雅伶,轻声柔唤:“伶伶……” 付雅伶何曾被深非也这般珍而重之地唤过小名? 她的心猛地哆嗦起来,缓缓抬起头,用极轻的声音“嗯”了一声,满脸飞霞。 深非也佯装羞赧,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为情,道: “我明日便要前往平木城,走之前实在思念,想着定要来看你一眼。” “只是我两次退婚,担忧你爹不待见我,何况你家又有官兵把守……” “所以,我只好悄悄翻墙进院。我这般贸然现身,没有唐突到你吧?” 付雅伶感动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就知晓,深家二哥必定喜欢自己。 他两次退婚,皆是迫不得已。 她眼泪汪汪,心里却柔情蜜意。 她缓缓摇头,委屈地轻声呢喃:“深二公子……” “叫我‘非也哥哥’吧。”深非也脸不红心不跳地请求道。 付雅伶闻言,迅疾低下头去,身子微微扭捏。 轻咬下唇,声音如蚊蝇般:“非也哥哥。” 深非也头皮一麻,微微打了个摆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露声色地轻轻搓了搓自己的两只胳膊。 稳住心神,举步走到书案后。 “伶伶,我瞧你房中,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平日里可是常写字作画?”深非也温声问道。 付雅伶红着脸,莲步轻移,挪到他身旁,娇声答: “母亲平日管教甚严,常让我抄写《女儿经》《女诫》之类的书籍。” 深非也闻言,赞赏地看她一眼: “怪道你如此温婉娴静,知书达理。” 付雅伶低头浅笑,脸上的红晕始终未曾褪去。 深非也轻轻将她拉到书案后坐下,眼中满是恳切: “伶伶,我为你研磨,你将你的名字写下来,摁下指印,送予我可好?” 付雅伶咬了咬唇,轻轻点头,心中却微微诧异。 他这是要将自己的名字带去战场,留作思念自己的信物吗? 想到此,她心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愉悦,早将自己惹下的祸事抛到九霄云外。 深非也将长卷纸,仔细裁成一张张大小适宜的方块,摆在付雅伶面前。 付雅伶提起笔,正要往纸张正中间落下,却被深非也捏住手腕,拉到纸张右下方。 “写在此处吧,如此我若有空,还可用它写信与你。” 付雅伶依言,在一张张方块纸的右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摁上手印。 手写得发酸,付雅伶抬头问:“非也哥哥,为何要写这么多?” 深非也正忙着帮她换空白纸张,他随口道: “战场上兵荒马乱,打来打去,东西很容易掉落。” “你多写一些,我怀里放一些,袖子里塞一些,裤腿里也塞一些……” “这样浑身都带着你的名字,无论如何,也掉不完了。” 付雅伶听了,心中暖意涌动,只觉他用情至深,便将名字写得愈发用心。 想到他要去打仗,又顿下笔,担忧地道: “非也哥哥,你此去战场,定要平安归来!” 深非也见她停笔,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随即敷衍地点了点头。 良久,见付雅伶已写了二十多张,深非也心想差不多了。 他俯下身,手肘搁在书案上,如此,目光刚好可平视坐着的付雅伶。 他盯着付雅伶,满脸关切地问: “伶伶,我今日来找你时,听闻你去找叶家小姐闹过?” “还听说叶家小姐被关进了大牢?这是怎么一回事?” 付雅伶闻言,搁下手中毛笔,眼神开始闪躲,嗫嚅道: “没,没什么,只是一点小误会罢了。” 深非也犹豫了一瞬,直起身,伸手轻轻拉过付雅伶那白嫩的手。 付雅伶心跳如擂鼓,不知所措的眼眸,缓缓看向深非也。 只见对方那明亮的眼眸中,尽是深情与关切。 深非也将付雅伶的手紧紧握在手心,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道: “我看你家都被官兵围了,想来定是出了大事。” “你若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于我,你让我如何能安心奔赴那战场?” “我定会整日担忧你的……” 说着,深非也眨巴着眼,使劲往眼里挤出两三点泪光来。 眼见付雅伶虽心中感动,却仍用些许警惕的眼神看他,并未打算将事情和盘托出。 深非也心一横,一把将付雅伶拉入怀中,紧紧搂着她。 他用带着些微哽咽的声音,微微发颤地深情道: “伶伶,我知你心思单纯,最容易受人哄骗。” “被人欺凌也只会暗自哭泣,凡事都不懂得为自己辩解。” “你爹又善良仁义,不懂得机巧行事。” “实不相瞒,我刚翻进来时,正好瞧见你被你爹训斥,说是出了什么人命……” “伶伶,你可知,方才瞧见你哭得红肿的眼,我的心有多疼吗?” 付雅伶怔怔地看着他,见他长睫轻颤,眼眶泛红,一副满是疼惜自己的模样。 又听他将话语说得这般深情,霎时委屈翻滚上涌。 她猛地扑入他怀中,哭得呜呜咽咽,伤心委屈至极。 第251章 事不宜迟 深非也轻轻拍着付雅伶的背,安抚道: “莫怕莫怕,莫要伤心,有非也哥哥在,你只管告知真相,我定帮你妥善解决。” 付雅伶止住哭声后,果真将此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娓娓道来。 深非也耐着性子听完后,急忙拿起付雅伶“签字画押”的那些纸张。 疾步往紧闭的窗户而去。 推窗,借力往窗台一撑,双脚一跃,翻出窗去。 付雅伶怔怔地瞧着,迟钝地追到窗户前,喃喃道:“非也哥哥……” 深非也却早如鬼魅般没了踪影。 望着窗外那在阳光中泛着细碎白光的梨花,付雅伶心里发了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一声不吭地便走了? —————————— 官驿上房内,缕缕阳光从窗外斜刺进来,在白墙上轻轻晃动。 黄佑刚遣人送走曾末。 他立在窗户前,望着曾末走出官驿,渐行渐远的背影。 回身来,缓缓踱步至茶桌前,重重落座。 抬眸看向立在身前的谋士,神色凝重地问道: “依你之见,本官该不该应下他,用假死之法,放了那无辜女子?” 那谋士年约五十上下,面庞清瘦,唇上留着一小撮修剪齐整的灰白胡须。 一对三角眼藏在低垂的眼睑下,透着几分精明。 闻言,他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道:“大人,万万不可!” 黄佑眉头微拧,内心挣扎,拿起茶盏放在唇边,却迟迟未饮下。 自入仕途以来,他于待人接物上,虽或有狡黠之举,然从未戕害过他人性命。 如今,因女儿犯下这等糊涂过错,他似乎不得不顺着这已然铸就的错,将错就错。 否则,女儿不仅会声名扫地,更有身陷囹圄之虞。 而自己,亦恐因之丢掉官职。 谋士见他游移不定,微微躬身,身子前倾,语气急切而笃定: “大人,您可千万不能因一时心软,铸下大错!” “那女子绝不能放,一旦放走,后患无穷!” “您想,若她侥幸活命,此后一旦获取权势,难保不会妄图翻案。” “且若大人您应了镇将,让那女子假死脱身,这不就等于承认那女子无辜吗?” “如此一来,您便落下把柄,被镇将攥在手中!” “往后您行事,岂不事事都得看他脸色?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黄佑闻言,心下一惊,醒悟道: “先生所言极是!那依你所见,应当如何?” 谋士往前跨了一步,比划着一只手,俯身压低声音道: “以小人愚见,非但不能将那女子放走,还要将她杀人之事坐实、做死!” “让她纵有千张嘴,也辩白不清! “唯有她死,才能永绝后患,保令爱平安,也能保大人您的仕途顺遂安稳!” 黄佑听罢,顿了顿,将举着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眼中再无挣扎。 诚然,在女儿及自己的仕途荣辱之前,那女子的生死,实在不值一提。 往后,他便多行善事,权当是对那女子的一种补偿吧! —————————— 从官驿出来时,天边晚霞已近消散,酉时的暮色如轻纱般缓缓铺展。 曾末心急如焚,脚下步子匆匆,径直朝云腾山庄奔去。 庄上众人见曾末一早提亲,下午又来。 以为是他是急着来商议婚礼细节,脸上纷纷浮现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曾末却无心顾及旁人目光。 一踏入礼贤堂,待房门“吱呀”一声合上。 他便迫不及待,大步朝坐在书案后的苏云亦行来:“云亦,此事不妙!” 苏云亦缓缓站起身,神色憔悴而沉稳。 仿若对此事早有预料般,脸上并无太多诧色。 曾末几步走过去,因奔波许久,口干舌燥,却只匆匆扫一眼案上的茶水,急道: “我看那黄佑本有心应下,可他身边那个谋士,一看便眉眼不善,恐会劝阻!” 话落,曾末顿了顿,“咱们得另想法子!” 言罢,他伸手执起桌上的空茶杯,给自己斟了一杯温茶。 茶水刚举至唇边,尚未触及双唇,便听苏云亦急道: “如此,事不宜迟,劳烦曾兄速速返回镇将府,即刻提人,公开审理此案!” 苏云亦想着,若黄佑不肯放人,那定然会将此案坐实,让叶苑苨成为真正的凶手。 如此,便要趁黄佑此刻尚未来得及坐实各项证据之前,公然审案。 凭借曾末不放过蛛丝马迹的审案本事,加上叶苑苨的能言善辩。 定能让付雅伶和黄菀宜不攻自破,破绽尽显,令真相大白于天下。 如此,叶苑苨便可顺利无罪开释。 曾末瞬间领悟苏云亦的意图,这无疑是要他与黄佑彻底决裂之意。 他身形陡然一僵,脸上不自觉闪过一丝犹豫。 苏云亦看在眼里,才意识到平日与曾末相处太过随性,理所当然认为他凡事都会帮衬自己。 是他失了分寸,太过唐突。 曾末凭何为了他关心之人,而冒险得罪顶头上司,给自己招来无端灾祸? 一念至此,苏云亦急忙大步跨出茶案,右手猛地撩起衣袍。 单膝便要向曾末重重跪去。 曾末见状,脸色骤变,忙不迭将手中茶杯重重放下。 双手用力稳稳扶住苏云亦的胳膊,语气焦急又困惑: “云亦,你这是作何?你以为我不敢?” 苏云亦正要说些生分又恳切的话,如:是草民唐突,令镇将大人为难了。 但话还未出口,便听曾末毅然道:“你无需多言,我即刻回镇将府去!” 说罢,转身匆匆往房门而去,终究未来得及喝上一口茶。 苏云亦其实还想跟曾末说,他不必忧心得罪黄佑,因他已修书送往京都。 待曾末释放叶苑苨,并将黄菀宜绳之以法,不出几日,黄佑也会丢掉官职,威风扫地。 —————————— 变幻多端的晚霞颜色渐暗,正在展现它最后的瑰丽。 官驿上房内,已点起烛火,光影在墙壁上不安地晃动。 谋士已退下,去安排“栽赃陷害”之事。 黄菀宜被叫到黄佑的房间。自然,她免不得要被父亲训斥一顿。 她跪在地板上,不服气地抬着头。 黄佑见她死性不改,气得面色铁青,在房中来回急促地踱步: “愚蠢,你为谁出的头?竟将祸事惹到自己头上!” “女子间闺闱争风,你若瞧她不惯,遣人暗中揍她一顿即可!” “何至于闹出人命,闹到官府去!你当王法是儿戏不成!” 黄菀宜小声犟嘴道: “女儿就瞧不得她那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模样,女儿就要她死!” 黄佑闻言,怒火直冲脑门,猛地伸出手,颤抖着指向女儿。 刚吼出一个“你”字,已被气得语塞,说不出半句话,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忽然,二人眼前闪过一缕幽光。 一支箭矢裹挟着凛冽劲风,从格子窗那小小的缝隙精准射入,擦着黄佑的手指呼啸而过。 紧接着,“铮”地一声尖锐嗡鸣,箭矢稳稳扎入一旁的矮几,箭尾犹自剧烈颤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身为武将的黄佑,也不由浑身一颤,下意识缩回手。 黄菀宜吓得花容失色,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发髻瞬间凌乱。 第252章 擅自审案 黄佑心下一惊,两步跨到窗前。 猛地伸手,“啪”地一声,用力拍开窗户。 刹那间,双眼锐利如雪狼,在霞光褪尽的昏黄天色中,飞速搜寻着四周。 入目是一排隔着庭院的客房屋顶,屋顶后,是枝繁叶茂的山林。 万物隐匿在昏黄中,影影绰绰,若鬼魅,瞧不出丝毫异样。 那射箭之人会藏身何处?屋顶、对面客房,还是某棵树枝? 对方箭法如此精妙,却并未取他或女儿性命,那么…… 黄佑浓眉瞬间紧蹙,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 他敛下眉目,伸手“唰”地一下拉上窗户。转身,快步走到那支箭矢前。 果不其然,扎在矮几上的箭矢,箭杆上裹着白纸。 “爹?”黄菀宜身形瑟缩,躲在软榻后,探头瞥一眼窗户,眼露惊惶与不安。 黄佑没有心思回应女儿。 他迅速蹲下身,单手拔下那深深扎入矮几的箭矢,取下裹在箭杆上的纸张。 竟有两张纸,一张方形,一张窄小细长。 长纸条上字迹小巧精秀,写着: “吾手中尚存百数认罪书,皆由付雅伶画押。 限汝半个时辰内放人,宣其无罪。 否则,吾将此等罪证,遍撒于市井街巷,望速决!” 付雅伶的认罪书?黄佑心中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来不及多想,他急忙捡起那张方形纸张,匆忙展开。 纸张上字迹工整,清晰地写着: “罪民惶恐,今据实招认。 叶苑苨实未涉杀人之事,身亡之小丫鬟,乃黄菀宜差遣下人,以绳索勒毙。 罪民遭其威逼胁迫,被迫从之。 罪民所言,句句属实,甘愿领罪,伏乞明鉴。” 在纸张的右下方,“付雅伶”三个大字,及鲜红的手印赫然在目。 黄佑瞪大双眼,不敢相信。捏着纸张的手,不由微微颤抖。 是谁在背后威胁他?此人又是如何拿到付雅伶的认罪书? 付家不是早被他安排官兵严密看守了吗,为何还会出现这般变故? “爹?”黄菀宜见她爹神情不对,急忙颤巍巍爬过去。 谁知,还未靠近,被黄佑远远地,反手甩过来一巴掌,重重打在她脸上! “孽障,瞧瞧你干的这等好事!为父也要保住不你了!”黄佑怒道。 黄菀宜被打得整个人向一侧摔去,脸上写满惊愕。 她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这时,房门传来急切的敲门声。 黄佑神色一凛,迅速警惕地站起身。 只听得谋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人,是我!” 黄佑这才急忙上前,一把拉开门。 谋士侧身挤进房内,随后迅速回身,“砰”地关上门。 黄佑的目光瞬间被谋士手中紧捏的白纸吸引。 未等谋士开口,他一把夺过那纸。 展开一看,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又是一份付雅伶的认罪书! 那人手头当真有上百份,且每一份都被付雅伶签字画押? 怎么会这样?那付雅伶究竟意欲何为?!她是有多蠢? 难道她全然不知,此事一旦败露,她自己也难逃罪责吗! 黄佑只觉一股气血直冲脑门,气得他将手中纸张撕得粉碎。 而后狠狠揉成一团,随手朝斜后方砸去! 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瘫坐于地的黄菀宜脸上! 黄菀宜偏过头去,揉了揉被砸到的眼,隐隐觉出事态的严重,不由心慌。 “先生,现下当如何?” 黄佑心急如焚,急切询问谋士。 谋士神色凝重,沉声道: “大人,当务之急,得赶紧将付雅伶抓来问问,将这背后作祟之人揪出!” 黄佑点了点头,忧心道:“都不知那女子是否还在付宅!” 既然有人拿到付雅伶的认罪书,且将事情了解得这番透彻,若是个心思缜密的,定然会将付雅伶藏起来! 黄佑正待开门遣人去付宅拿人,忽然听得身后女儿尖利的怒骂声: “贱人!狗娘养的!忘恩负义!” 只见付雅伶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付雅伶的认罪书。 她气得浑身颤抖,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 曾末回到镇将府后,第一件事便是遣人去带付雅伶。 审此案,付雅伶是关键,也是最好的突破口。 上午,付雅伶在公堂上害怕畏缩的模样,已然泄露诸多端倪。 主簿、县尉、副镇将等一众小吏,应召来到公堂之时,心中皆暗自忐忑。 怎么刺史大人不在? 镇将是要躲着刺史大人审案? 这要是审出个好歹,得罪了刺史,可如何是好? 但他们是小官,不敢得罪刺史,亦不敢忤逆镇将,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大堂。 夜幕悄然降临,大堂四壁已点起粗壮的烛火。 豆大的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滚落。 光影交错中,堂内透着几分冷峻与厚重的气息。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整齐地立于两侧,神情肃穆。 小官们坐立难安,一会儿看向坐在主位脸色黑沉的曾末,一会儿看向敞开的黑洞洞的大门。 堂内一片死寂,谁都不敢轻易发出声响,仿佛稍有动静,便会招来无妄之灾。 曾末正在翻看上午记录的案卷,不时与立在身侧的书吏耳语几句。 陡然间,一名官兵火急火燎地奔进堂来,高声喊道:“大人!” 官兵跑到堂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支裹着纸张的箭矢,低下头道: “大人,小的适才在镇将府外当值,不知何人将此箭射至廊柱之上!” 曾末放下卷宗,起身来,狐疑又警惕地拿过箭矢。 解下细绳,发现有三张方形纸。 打开其中一张,又看了第二张、第三张,曾末初始诧异的眼神,不由闪过一丝亮色! “来人,速带嫌犯叶苑苨,原告付雅伶!” 曾末一边将纸张叠好,放到旁边桌案,用惊堂木压住,一边威严喝令。 —————————— 官驿之内,黄佑乍闻付雅伶已被曾末带往镇将府,不禁心头一震,神色骤变。 谋士亦是大惊失色。 这个曾末,区区一个地方小官,胆子也太大了些,竟敢背着刺史大人擅自审案! 就为了还一个无辜女子的清白? 此事定不简单! 黄佑忙换上官服,带着谋士往镇将府赶去,身边还带了二十来名护卫。 女儿黄菀宜被他关在官驿上房中,亦留了十来人看守。 以免那用箭矢传信之人,对女儿或自己下狠手。 第253章 阴险狡诈 马车上,谋士道: “大人,这个叶苑苨不简单,曾末怎会如此想要帮她?” 黄佑深以为然,不住点头,只觉此事愈发透着蹊跷。 按理,哪个地方没有冤假错案,曾末只需佯装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可。 何苦为了一个没有权势的小小民女,公然得罪自己? 他手心捏着汗,猛地掀开车门帘子,催促车夫:“再快些!” 绝不能让曾末当着一众小官的面,将真相审个水落石出! 车夫扬起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抽打在马屁股上。 那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在道路上疾驰而去。 谋士忽地眼珠一转,凑近黄佑低语了几句。黄佑听得连连点头。 随即,黄佑叫停马车,跟一个护卫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继续往镇将府赶去。 而那护卫,折返往官驿去了。 —————————— 深非也隐匿于镇将府大门外,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暗影之下。 方才,他看着自己射入廊柱的箭矢,被官兵取下,送进了镇将府。 此刻,他仍思索着: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傍晚那会儿,他悄然前往官驿,试图以付雅伶的认罪书,威胁黄佑放人。 却发现黄佑并未重视他的威胁,反而要遣人去付宅抓付雅伶审问。 于是,他急忙先行一步赶赴付宅。 打算将付雅伶掳走,藏起来,以保护她的安全,也便于自己隐秘行事。 否则,以付雅伶那软弱的样,若被黄佑逼问,定然会将自己供出去。 然而,当他匆匆赶到付宅,才发现付雅伶早被带去了镇将府。 深非也思索片刻,揣测这或许是苏云亦在暗中运作什么。 于是,他又火速往镇将府赶来。 苏云亦的身影没瞧见,却暗中查探到曾末打算背着黄佑私自审案。 见状,他脑中灵光一闪,何不顺水推舟,把付雅伶的认罪书递给曾末呢? 如此一来,曾末便可少费些周折,早点释放叶苑苨! 现下,付雅伶的认罪书,应已在曾末手中了吧。 深非也身手敏捷地跃上树去,双手抱着一把弓箭,身姿斜倚在粗壮的枝桠之间。 他紧紧凝视着那昏黄黯淡的灯光下,透着威严气息的镇将府门楼。 开始焦急地期盼着,叶苑苨被无罪释放走出来的身影。 心绪却陡然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扰乱。 抬眼望去,只见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正朝镇将府疾驰而来。 车辕处那猎猎飘扬的朱红旗帜,无不彰显着马车主人身份的显赫。 “黄佑?” 深非也心中猛地一凛,一股担忧之情油然而生。 但很快,他便平复心绪,安慰自己: 付雅伶已然认罪,就算黄佑亲自赶来,大局也已定,想必再难以改变什么吧! 可是…… 深非也眼珠滴溜一转,心中又涌起一丝不安。 他迅速转身,悄然跳下树,返身隐入夜色中,往官驿的方向而去。 —————————— 镇将府大堂中,付雅伶和叶苑苨跪在正中央。 付雅伶被带来之前,付宏实在担忧,便细细嘱咐她: 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实在要说话,也务必言简意赅。 让那黄菀宜自己去说,她只需在一旁保持沉默,或适时附和一二。 只因女儿虽会撒谎,会撒泼,可真正遇到事时,却是个榆木脑袋,不惊吓。 只怕女儿稍有不慎,说错哪怕一个字,都极有可能露出破绽。 付雅伶记住了父亲的话。 可谁知,来到镇将府一看,黄菀宜根本不在。 付雅伶霎时变得六神无主,眼神惶恐。 为何黄菀宜没来呢? 后来上了公堂,曾末还没审呢,她便忍不住浑身微微颤抖。 跪在地上,身子佝偻成一团,脑袋深深低垂着,心虚得想要放声大哭。 反观作为嫌犯的叶苑苨,却身姿笔挺地跪在那儿,头颅微微抬起,眼神十分坦然。 这一次,曾末先让叶苑苨陈述了事情原委。 随即,简单问起付雅伶:“此事是否如叶苑苨所述?“ 付雅伶即刻摇头。 “那你细细说来?” 付雅伶不答。 接连再问几句,付雅伶的态度皆是如此。 要么不答,要么摇头,且一直耷拉着脑袋,并不抬起。 曾末脸上浮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他站起身,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付雅伶。 怒声道: “此乃公堂重地,岂同儿戏?安敢于本官面前弄此伎俩!” “本官问话,你皆须如实以答,不得有瞒。” “若再拒不作答,或虚言搪塞,休怪本官无情!” “即便你是弱质女流,本官也定当大刑伺候!” 付雅伶闻言,吓得快哭出来。 可她哪里敢答话,那黄菀宜差人勒死丫鬟后,只叫她配合说是叶苑苨打死的,压根未与她合谋过细节! 黄菀宜还傲慢地、信誓旦旦地对她说: “怕什么,我爹是刺史,那公堂之上还不是我爹说了算!咱们随便怎么说,我爹自然知道如何定夺!” 这可真是害苦了她! 正想着,曾末忽然扬手朝她跟前扔来一张纸。 付雅伶下意识垂眸看去,赫然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手印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颤巍巍将手伸出去,拿起那张薄薄的纸。 目光死死锁住纸面,逐字逐句、仔仔细细地确认了好几遍。 没错,这娟秀的字体,的确是自己亲笔写下的名字。 再看那标题和内容,刚扫了一行,她的嘴唇便开始颤抖。 嘴里不住地呢喃:“不,不不……” 恐慌似被放大了数倍,让她整个身体都承受不住。 深非也,他,他怎么能这样欺她?竟哄骗她签字画押,伪造出这认罪书! 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她眼眸噙着愤恨的泪水,忽然猛地一睁,发了狂一般,将那认罪书揉成团,塞入自己口中,急切而艰难地咀嚼起来。 可是,无论她怎样嚼,都好似嚼不烂,也咽不下。 泪水哗哗地从她眼中肆意横流。 抬眸来,她发现自己此般举动,曾末却只是冷漠看着。 叶苑苨只是冷漠看着,分坐于两侧的小官吏,亦是带着几分惊诧地冷漠看着。 为何他们都不阻止自己毁掉罪证? 她忽然想起,她给深非也写了好多名字,摁了好多指印…… “哇”地一声,她低头呕出那团濡湿的纸,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为她糊涂铸下的大错,也为那个狡诈阴险的男人! 第254章 正面交锋 曾末负手踱步,沉稳坐回主位。 旋即猛地拍下惊堂木,音如雷霆: “付雅伶,认罪书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付雅伶瘫坐在地,泪水纵横,哭得几近崩溃。 她拼命摇着头,声泪俱下地道: “不,不不!民女冤枉……民女是遭人诓骗……” 曾末冷哼一声,随即拿起一份付雅伶的认罪书,让身侧官兵递予在座诸位官吏传阅。 一个个看过之后,都瞪大了眼。 曾末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付雅伶道: “白纸黑字,且有手印为证,你竟还妄图抵赖?” “单凭这份认罪书,你伙同黄菀宜栽赃陷害他人谋杀,本官依律便可判你死罪!根本不用再审!” “之所以再给你开口的机会,是本官仁慈,念及你的苦衷,容你细细将此事道来,让堂上众人皆明你的迫不得已。” “如此,本官也好酌情从轻发落于你。” “既你不珍惜机会……来人,将其押下去,关进大牢!” 付雅伶哭得脑子嗡鸣,却听清了曾末最后一句话。 她纠结一瞬,脑子忽地灵光起来: 这曾末,既然敢背着黄佑审案,那定然不惧黄佑。 自己连认罪书都签了,说什么也是百口莫辩,不如老实交代,还可从轻发落。 事实也是那黄菀宜,非要杀人栽赃于叶苑苨,她哪里拦得住! 她跪直身子,正准备开口—— “曾镇将!”一道裹挟着威严,又竭力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从公堂大门处轰然传入堂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黄佑带着他的心腹谋士,正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行色匆匆地走进来。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整齐地拱手行礼。 曾末即刻迎着黄佑的方向,快走几步上前相迎。 黄佑目不斜视,径直迈向主位。抬手撩开衣袍一角,威风凛凛地坐下。 谋士微微挤开曾末,站到黄佑身侧。 黄佑目光冷峻地扫向曾末,沉声道: “曾镇将真是辛苦,这是要背着本官,连夜审案?” 曾末立在黄佑身前,微微欠身,面上神色不卑不亢。 他抬手拿起付雅伶那份认罪书,双手稳稳地递向黄佑,恭声道:“刺史大人。” 言罢,不再多语,只静静等着黄佑自行查看。 黄佑却陡然冷哼一声,猛地将那递来的认罪书狠狠拍到地上。 旋即翻脸,声色俱厉地喝斥道:“曾镇将,你意欲何为?” 曾末平静地扫了一眼被拍落在地的纸张,语气沉稳依旧: “付雅伶的认罪书上,提及令爱……” “荒唐至极!”曾末话还未讲完,便被黄佑强势打断。 黄佑满面怒容,手指如戟,直直指向付雅伶,道: “你以为仅凭她一人指认,就能定我女儿的罪?若拿不出其他铁证,那她便是诬告!” 公堂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众人皆屏气敛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跪在公堂之上的叶苑苨,神色悲戚,缓缓垂下头去。 她知晓曾末为救自己,已然不顾与刺史大人正面交锋。 然而,她心里亦清楚,在这官场之中,权势犹如泰山压顶。 胳膊拧不过大腿,曾末此举,无疑是以卵击石。 她看了看堂下一众官吏,只见他们个个眼神闪躲,作壁上观。 没一人敢站出来,与曾末并肩对抗欲包庇女儿犯罪的刺史。 曾末孤身一人,势单力薄,这场较量,他注定赢不了。 想到此处,叶苑苨眼中荡漾起世事凄凉的泪花。 —————————— 深非也赶到官驿。 却瞧见黄菀宜和两个小丫鬟,被十来名护卫保护着,从官驿走出来,上了马车。 他心下一惊,这是要跑路? 原本,他是想将那两个听命于黄菀宜、合谋勒死人的小丫鬟掳去公堂。 他跟着马车走了一段,才发现马车驶去的方向,竟是镇将府。 他心中有些捉摸不透…… ———————— 公堂上,曾末丝毫不惧黄佑的强势,他神色冷峻地道: “刺史大人,王臣犯法,与黔首同刑。” 黄佑闻言,噎得瞪了瞪眼,却反驳不出半句。 这是在公然斥责他包庇女儿犯罪吗? 历朝历代,哪怕是开明盛世,官场也免不得官官相护。 为官之道,本应通达权变,做事圆融周全。 他此前接触的曾末,也是深谙人情世故、利益纠葛之人。 怎地今日偏要与他作对,树起奉公廉洁、明察秋毫的大旗了? 岂有此理! 曾末神色自若地继续道: “下官于今日午后,已着令仵作仔细勘验那小丫鬟的尸身。” “经仵作详查,小丫鬟确系被绳索勒毙,并非如先前令爱所言,是遭殴打致死。” “付雅伶所供内容,与尸检结果相符,并非虚妄之言。” “下官唯恐稍有差池,便误判案情,累及无辜,故而才想着即刻彻审此案。” “力求水落石出,不辜负大人所托,亦不辱没律法公正。” 言罢,曾末拱手,朝黄佑毕恭毕敬地弯腰深深一礼。 黄佑是武将,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被曾末的言行,弄得哑然无言。 呵,好一个不负所托!他难道不知,他此举是要置他女儿于死地! 曾末对黄佑脸上的暴怒,故作视而不见。他直起身,神色坚定地道: “刺史大人,得罪了!” “下官职责所在,为彻查真相,须遣人去将令爱请来公堂。” “当面对质、问清案中详情,如此方能不偏不倚,给各方一个交代。” 黄佑气得脸色铁青,半个字都不想再同曾末讲。 曾末正要遣官兵前往官驿。 立在一旁的谋士,意味深长地笑着站出来,拱手对曾末道: “不必劳烦镇将大人了,刺史大人的千金此刻已在前来镇将府的路上,咱们稍作等候便是。” 曾末闻言,不禁微微眯起眼眸,眼底浮起一抹狐疑。 谋士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脸上悄然掠过一丝得逞笑意,仿若一只狡黠的狐狸。 随即,谋士踱步过去,俯身拾起地上那张认罪书。 瞧了一眼,嘘叹一声,凑近曾末道: “曾镇将,实不相瞒,这份认罪书,在下与刺史大人也各得了一份!” 说罢,果真从怀中掏出一份一模一样的。 第255章 顶罪之人 堂上众人不由吃惊,只付雅伶将头埋得更低。 谋士双手将两份认罪书展开,置于眼前,来回扫视。 随即道:“镇将大人,您瞧,这两份的字迹,竟好似出自不同人之手!” 曾末扫一眼过去,心道不妙,那人为何会给黄佑和这谋士一份? 但片刻后,他似有些明白过来。 谋士却并不等着曾末回话,他径直走到付雅伶跟前,缓缓蹲下身。 脸上挂起看似温和的笑,眼底却透出一丝藏不住的锐利。 他手指轻点着手中的认罪书,温声问道: “付小姐,你这认罪书是何时签字画押的?为何会出现这么多份?且字迹不尽相同,这其中可有何隐情?” 付雅伶低垂着头,将自己的脸完全藏于胸前,双唇紧抿,一声不吭。 这要让她如何作答?说她被偷跑到闺房的男人,用花言巧语哄骗? 不,太丢脸了!要是说出来,简直比被杀了她还要难受! 事关名节,还有她的声誉,她不会说的,打死都不会说的! 谋士见她不答,也不逼迫,只轻叹了口气。 他起身来,走到两位大人面前,神情陡然变得肃穆。 他恭敬地一拱手,沉声道: “刺史大人、镇将大人,依在下愚见,恐怕这杀人案,从头至尾,” 言及此处,谋士猛地指向付雅伶,目光扫向众人,朗声道: “从头至尾,皆是这付雅伶一人精心策划的阴谋!” 听闻这毫无缘由的臆断,众人皆不禁一愣,面上满是错愕之色。 叶苑苨亦转不过脑子,怎么忽然有些狗咬狗的荒诞意味? 难道他们不该咬着她不放吗? 付雅伶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摇头,双手在空中慌乱摆动。 嘴里却只会机械地重复:“不是,我没有……” 瞧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叶苑苨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同情。 好巧不巧,恰在此时,黄菀宜带着两个丫鬟,赶到了公堂。 相比上午的佯装做作,此刻,她脸色决绝,镇定异常。 进到公堂后,黄菀宜斜睨付雅伶一眼,随即带着两个有些哆嗦的丫鬟,齐齐跪下。 付雅伶像看到了希望一般,目光直直落在黄菀宜身上。 黄菀宜来了就好,她说什么,她附和就好。 但跪在旁边的叶苑苨,却瞧出二人之间的裂痕。她们俩,好像闹掰了? 黄菀宜跪下后,抬眼望向已在一侧落座的曾末,淡定开口道: “镇将大人,民女向您请罪。” “今日上午在这公堂之上,民女一时糊涂,说了谎话,实在罪该万死。” 顿了顿,黄菀宜眼带愧疚,接着道:“我的丫鬟,并非被叶苑苨打死。” “是付雅伶,她趁我不备,用柔软的丝帛将那丫鬟勒死,妄图以此陷害叶苑苨。” “民女见她如此凶狠,心头害怕极了,一时糊涂,受她胁迫,不得不与她一道,行那栽赃嫁祸之事!” “下午回了官驿,爹爹得知真相,当即打骂了我一顿,即刻叫我写清事情原委,呈递镇将大人!” 黄菀宜说着,从袖袍中拿出写好的文书,双手恭敬地奉上,脸色沉静得可怕。 付雅伶似被吓傻了一般,要哭不哭,整个人呈后退之姿,双手反撑在地。 头不受控制地轻微颤动,眼神木然,脸色煞白,其上满是狼狈的泪痕。 她不知,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 黄菀宜脸上露出些痛苦之色,继续对曾末陈述道: “镇将大人,此事本与民女无关,实是雅伶妹妹和叶小姐之间,为了争抢男人,争风吃醋,才起了这样歹毒的心思。 “民女可怜雅伶妹妹,才会被牵扯其中。可怜了我那无辜的丫鬟……” “镇将大人,我身后这两个小丫鬟,皆可为民女做证,证明民女所言非虚,还望大人明察。” 说罢,双手伏地,郑重地磕下头去。 曾末看一眼被吓得不知辩驳的付雅伶,内心痛苦地剧烈挣扎着。 黄佑身边这个谋士,心思当真阴毒狠辣!眼见陷害叶苑苨不成,反手便将矛头对准了软柿子一般的付雅伶。 曾末紧抿双唇,眼中满是纠结。如今这般局面,自己当如何才好? 虽还了叶苑苨清白,可付雅伶也罪不至死…… 大堂内一片沉默,静得能听到夜风拂进堂内的声响。 黄佑见他踌躇,后仰在椅子里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目光带着几分深意,看向曾末,似漫不经心地道: “曾镇将,本官此番莅临柳镇,考察事宜已近尾声。” “镇将对柳镇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市井间一片祥和,治安更是井然有序,着实可圈可点。” “本官皆看在眼中,深感欣慰。待回府之后,本官定会如实向上面呈明,为镇将的功绩美言一二。” 微微一顿,脸上浮出一抹温和的笑,接着道: “如今这案子嘛,也该早些了结。本官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澜州。” 说罢,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继续道: “不如,本官一会儿请诸位去箬山酒楼坐坐,大家也能借机畅叙一番。” “也算是本官对镇将以及诸位这段时日招待的一点心意。” 言里言外,都在向曾末暗示,只要他顺自己的意,坐实付雅伶的罪,他便可既往不咎,仍与他在官场相互照应。 如此,既顺了那暗中以箭传信之人的意,将叶苑苨释放,又能为女儿觅得顶罪之人,可谓两全其美之策。 —————————— 接近子时,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候在镇将府外一棵大树枝桠上的深非也,总算盼到叶苑苨走出的疲惫身影。 他都去镇将府牢狱打探了好几趟,想着若叶苑苨今晚出不来,便去劫狱。 正要翻下树去迎叶苑苨,忽然瞥见叶苑苨身后紧跟着一个身影。 定睛一看,是柳风。 “小姐且在此处稍等我片刻,我这便去向镇将大人请辞,随你一同回叶宅。” 镇将府大门外,柳风讷讷地对叶苑苨道。 叶苑苨微微蹙眉,柳风这是仍惦念着要同她一道前往平木城。 她想阻止,甚至想与他撕破脸,可柳风那坚定的眼神却在告诉她,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没用! 待柳风转身往府内跑去,叶苑苨顿了顿,往外走来。 镇将府外,种着一排四季常青、枝繁叶茂的榕树。 大树下都砌了石盘,供人闲坐。 叶苑苨拖着异常疲惫的身躯,往其中一棵树走来,准备在石盘处坐下等柳风。 冷不丁地,瞥见树下有个佝偻的人影。 那人影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既有诧色,又有愧色。 “付伯伯?”叶苑苨下意识呢喃,看向付宏的眼神,亦有些复杂。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都各自移开目光。 付宏无颜再面对叶苑苨,因自己的女儿是要置她于死地的。 只是,他有些不明,为何叶苑苨会出来,那自己的女儿呢? 第256章 四目交汇 叶苑苨并未等太久,便见柳风匆匆从镇将府跑出。 他已褪去那身青色兵服,换上一袭简约朴素的黑衣,只腰间仍挂着那柄大刀。 柳风单手握着刀柄,朝叶苑苨小跑过来,清冷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腼腆。 忽然瞥见树下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付宏时,他的目光倏地变得冷厉。 付宏冷不丁与柳风一对视,慌忙移开目光。 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的女儿呢…… 叶苑苨带着柳风从付宏身前走过时,终究心有不忍。 她回身对付宏道:“付伯伯,回吧。”语气疲惫、无奈。 多的话,叶苑苨并不想说。反正明日一早,官兵自会前往付家通报消息。 她说完,充满怜悯地看一眼付宏,随即步伐略显沉重地离去。 付宏怔住了,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往下沉。 沉得他整个人摇摇欲坠,站立不稳。 他杵在原地,目光呆呆地望着夜色笼罩下,那扇透着阴冷气息的镇将府大门。 后来,他恍惚瞧见黄佑走了出来,黄菀宜跟在其后,一众官吏也鱼贯而出,最后曾末也现身了。 他们谈笑风生,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相继登上马车,一派祥和地从他跟前离去。 ——唯独他的女儿没有出来。 付宏隐约意识到什么,浑身颤抖着,往后退到树下石盘处,颓然坐下。 —————————— 叶苑苨回到叶宅。 见她头发蓬乱,发丝沾着血块,衣襟处是凝结成干硬块状的血污。 晨阳、英英和万才,赶忙心疼地围拢过来。 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长问短,眼中满是担忧,忍不住抬手抹泪。 柳风将叶苑苨平安送回后,又匆匆折返,将柳雨接来叶宅,顺带拉了一车家当。 从此,柳雨将与英英、万才和晨阳,一起生活在叶宅。 如此,几人可相互照应。 英英见柳雨搬来,满心欢喜。 她正愁小姐走后,院子里没有能说贴心话的女眷,这下可算好了。 叶苑苨难免遗憾,因这飞来横祸,竟没给万才和英英办成喜事。 不过转念一想,没办成也好,那便不用这样仓促办了。 她拜托柳雨,要为万才和英英择个良辰吉日,好好办一场。 柳雨高兴又伤感地应承下来。自己虽小,却最得小姐器用。 小姐是相信她能将此事办好,才交付给她。她自然不会辜负。 本就回来得晚,又经这般一番忙碌,再加上各种事情的交代,不知不觉间,便已到了丑时。 夜色深沉,好不容易将关切她的众人都遣去睡下后。 叶苑苨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卧房。 一踏入房中,热气裹挟着丝丝水汽扑面而来,氤氲缭绕。 英英早为她搬来浴桶,并倒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浴桶旁边,矮几上放着洗漱品。 叶苑苨关上房门,解下头上束发的白布,褪下一身脏污的血衣,踏入浴桶。 她缓缓坐下去,水波荡漾,浑身被热水包裹,令她发出惬意的喟叹。 泡了一会儿,她拿起矮几上的胰子,认真搓洗起自己的身体。 明日一早,她即将离开。 床头,是英英为她精心收拾的行囊,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斜挎棉布包。 实在是太累了,热水的抚慰,如同温柔的摇篮。 洗着洗着,她的头不自觉枕在浴桶边沿,沉沉睡去。 —————————— 一路悄无声息跟至叶宅的深非也,此刻满心郁结。 他隐于墙头的暗影之中,夜色仿若为他披上一层隐匿的纱衣。 深非也暗忖:那个柳风究竟意欲何为? 不仅跟到了叶宅,居然还把妹妹也一同搬了过来。 如此阴魂不散地跟在叶苑苨身边,搅得他今晚都找不到机会在叶苑苨面前现身。 瞧见叶苑苨回卧房后,深非也不禁有些心动。 琢磨着要不要上前敲门,与她见上一面。 可再一思量,深更半夜地,自己这般不明不白地出现,又没什么重要事叨扰,不说会不会吓着她,只怕会令她反感。 思及此,他无奈地打消念头。 罢了罢了,反正明日一早,她便会与自己一同踏上行程,也不急于这一时。 这般想着,深非也脚尖轻点,借墙头之力,轻巧跃上旁边一棵大树。 正待落下树去之时,不经意间回眸一瞥。 发现一道快如鬼魅的暗影,在叶宅内飞速穿行,转瞬便闪入叶苑苨房内。 深非也心头一惊,不及细想,急忙回身,敏捷地翻入院内。 担心暗影对叶苑苨不利,深非也心急如焚,若一道疾风,转瞬便至叶苑苨房门前。 正要伸手推开,“吱呀” 一声,房门却冷不丁地从里面被猛然拉开。 一道黑影裹挟着一股劲风,如鬼魅般迅疾闪出。 紧接着,门在背后被“砰”地关上,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深非也躲避不及,与那暗影硬生生撞了个满怀。 二人身高相近,头碰了个头,龇牙咧嘴地抬眸来,四目交汇。 因都蒙着面巾,骤然相对间,彼此都从对方的眉眼中,意外捕捉到莫名的熟悉感。 二人皆是一愣,下意识疑惑挑眉眯眼,就这般在原地愣怔了半瞬。 直到屋内传来响动,那暗影才如梦初醒。 身形一闪,如一道黑色流光,撞开深非也,朝着远处迅猛逃离。 深非也猛地回过神来,一个名字瞬间跃上心头:苏云亦? 可还来不及细究,身前房门再次被“哗啦”一声拉开。 他下意识回头,“啪”的一声脆响,自己便挨了一个结实的耳光。 这耳光力道着实不轻,扇得他耳旁生风。 面巾都从耳侧飘落,露出一张俊逸非凡、满是疑惑不解的脸。 “苑苑?”深非也摸着被扇得火辣辣的半边脸,龇牙咧嘴。 委屈巴巴盯着满面怒容的叶苑苨。 然后才惊觉叶苑苨的异样: 她身上套着一件尚未系好的衣服,松松垮垮,领口微敞。 露出精致的锁骨,与小片如雪的肌肤,如上等的羊脂玉,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一头及腰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发梢不断有水珠滚落。 脸颊旁发丝的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脖颈蜿蜒而下,滑入那微微起伏的领口深处。 第257章 挨冤枉打 深非也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只觉喉咙瞬间干涸,喉头不自觉轻轻滚动。 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涌上心头。 他急忙低下头去,试图避开这令人心乱的一幕。 目光刚落到地面,又瞧见她那双在夜色中泛着莹白的赤裸玉足。 小巧玲珑,更添娇俏与诱惑。 要了命了!怎么像有火在身上乱窜一般! 他急忙转过身来,红着脸,闪烁着一双圆眼,慌张地解释: “苑……苑苑,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是瞧见有贼人进了你屋,这才急切跑来。” “只是那贼人速度太快,我没抓住!” “他,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叶苑苨方才满心羞愤,心中怒意滔天。 现下听深非也如此说,脑子突然清醒了几分。 对啊,若是深非也的话,他为何会直直立在门口,等着被自己抓,被自己打?! 那刚刚闯进屋来偷窥她的人是谁呢? 她方才在浴桶中睡着后,热水逐渐失温,她本就快被凉意唤醒。 迷迷糊糊中,隐约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湿漉漉的肌肤被冷风一拂,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恍惚睁开双眼。 待视线逐渐清晰,赫然瞧见门边竟站着一个黑衣蒙面的贼人。 灯光昏暗,那贼人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不着寸缕的身子。 正值夜深人静,叶苑苨虽心中惊恐,但自己赤身裸体,也不好闹出动静,被人跑来瞧见。 她捂住前胸,曲起双腿,全身紧绷,一动也不敢动,满脑子都是若他扑过来,自己该如何做才妥当。 岂料,那贼人见她悠悠转醒,目光与之交汇的瞬间,竟似做贼心虚般,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只匆匆盯她一眼,回身拉开房门,迅疾朝外逃窜而去。 叶苑苨一时有些发懵,待反应过来,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不及多想,匆忙抓过一件衣服,胡乱往身上套好,抄起桌上的袖箭,朝着门外冲来,一心只想逮住那贼人。 谁承想,拉开门,一巴掌呼过去,竟打出个深非也。 不对劲!那人是谁呢,那双眼睛,她似乎有几分熟悉。 深非也见背后的她半晌未作声,疑惑地转过身来。 见她敛着眉目,仿若在思索什么。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轻声道: “苑苑,时候不早了,快回屋去歇息,莫要着了凉,明日一早咱们还得赶路呢。” 微微一顿,又道,“你安心去睡,我就在这院外守着你。” 叶苑苨抬眸来,目光直直射向深非也,神情冷峻而严肃: “深非也,即便不是你,你也不该总是这般偷偷摸摸,像个影子似的在我家附近晃悠,躲在暗处盯着我!” “你这等行径,与那贼人又有何分别?你即刻给我离开,否则我报官拿你!” 深非也闻言,一阵心酸与难过涌上心头,剑眉快耷拉成“八”字,委屈至极。 替人挨了打不说,还遭如此严厉的指责和威胁…… 他冤啊!苑苑蛮不讲理! 叶苑苨说罢,转身迈进屋去,回身关门时,似想到什么,又继续数落道: “还有,若不是因为你,我今日怎会无端去镇将府走那一遭,还险些丢了性命!” 叶苑苨一想到付雅伶说她跟深非也有私情,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既已与付雅伶定亲,何苦总来纠缠我,害我无端被付雅伶误会,卷入这无妄之灾……” 见她如此生气,深非也赶忙打断她,焦急地解释道: “谁与她定亲了?你可别听她在那儿胡言乱语,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痴心妄想,我对她可没有半分情意……” 叶苑苨张了张唇,有些后悔方才说出那番话,他好似误以为她在吃醋? 她扯了扯嘴角,冷然一笑道: “你同我解释这些做什么?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深非也闻言,如同被人当胸泼了一盆冷水。 他不知所措地盯着叶苑苨那透着绝情的双眸,只觉心若被利刃狠狠划过,疼得在滴血。 难道不是她亲口说过,只要自己好好待她,设法救出她父亲,她便愿意以身相许的吗? 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变得如此绝情? 那个付雅伶,到底是什么扫把星转世,是什么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竟给自己惹出这般大的祸事? 深非也委屈又伤心地盯着叶苑苨。 有苦难言般,眼眸噙着些微郁怒的泪花,如同一只即将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叶苑苨见他那副可怜模样,一时不忍再说出伤他的话来。 她暗忖,今晚自己能被无罪释放,整日在暗中默默关注自己的深非也,必定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这般想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 僵持须臾,她缓缓垂下眼眸,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轻声道: “你或许还不知道,如今付雅伶成了替罪羊,她怕是难逃一死。” 深非也听闻,惊得双眼陡然瞪大。 这个黄佑,竟如此卑鄙! 忽然,他耳根微动,敏锐地捕捉到走廊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等叶苑苨有所反应,他迅速扶住她的肩。 动作轻柔却又用着蛮力,将其推进屋去,快速关上房门。 可不能让其他人瞧见叶苑苨这副娇美诱人的模样。 叶苑苨察出他神情的异样,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仍配合他退进屋去。 深非也关上房门后,飞身往墙头而去,隐在暗处。 须臾,他瞧见柳风走近叶苑苨的卧房。 柳风功夫欠佳,在前院安睡的他,隐约察觉后院有异动,却又不太敢确认。 为求心安,他还是来了。 见叶苑苨的房间仍亮着昏黄的灯光,柳风有些诧异。 他走到房门前,轻声询问:“小姐,你可还好?” 叶苑苨的声音从屋内清晰传来:“柳风?我很好。” 听到回应,柳风不再多问。 他转身径直坐到叶苑苨房门前的台阶上,抱着一把刀,静静守着。 隐在墙头暗处的深非也见状,心头只觉极度不爽。 苏云亦那家伙也就罢了,这柳风又算什么人物?难道也要来跟自己争抢苑苑? 一想到方才苏云亦闯进屋内看到了什么,深非也心中的怒火蹿得更高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被叶苑苨打得有些发肿的脸颊。 忍不住暗自咒骂: 该死的苏云亦,让我挨这冤枉打,又害我被苑苑好一顿数落,说出那般绝情的话,伤我的心! 还有那付雅伶,死了也是咎由自取,他才不会管她! 让那曾末去操心吧!他倒不信曾末会滥杀无辜。 第258章 意欲何为 苏云亦并未走远,他隐在前院墙头一棵树上,远远盯着叶苑苨的卧房。 桃花眼里满是落寞,神情颓败不堪。 晚上,得知叶苑苨终被释放,他等了一阵,便赶来叶宅。 他知晓,明日晨曦初露之时,叶苑苨会离开此地。 经过这些时日强装的冷面绝情,以及辗转反侧、牵肠挂肚,他不想再为难自己:他忘不了她,也不想失去她。 既如此,他决心来与她好好谈谈,将所有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知于她。 他要对她袒露自己背负的家仇,倾诉这些年来精心谋划的每一步筹谋。 他希望叶苑苨不要跟随深非也前往平木城,因为那是康逍墨制衡他的阴谋。 他不是故意要如此伤她的心,他冀望凭借自己的坦诚,能够换取她的谅解与宽宥。 他看得出她眼里仍有自己,他盼着她能留在箬山,乖乖地等着自己。 等待他手刃仇人,助世子登上高位,而后风风光光地重新迎娶她,给予她世间所有的温柔与爱意。 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 他想让她知晓,自己从未骗过她。 他心悦她,愿为她倾尽所有,不忍她遭受半分伤害…… 可谁知,贸然闯入她的卧房,却瞥见…… 她定会认出他的,想到此,他有些懊恼。 他应该敲门而入。 他深深叹了口气,难道连上天都在冥冥之中阻拦他,不让他与苑苑将一切说清道明,与其再续前缘吗? 不,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之人。 他决定等一等再去敲门见她,等柳风和深非也都离开之时。 —————————— 柳风在叶苑苨房前台阶上坐了一阵,仔细留意了一番四周动静。 确认并无异样后,起身返回前院。 深非也心中担忧,苑苑今晚如此生气,明日会不会改变主意,不愿跟他一道去平木城? 他越想越烦躁,于是决定窝在树杈上凑合一宿,守着叶苑苨更为妥当。 如此,明日一早便能直接带她出发,省得去城外焦急地空等。 念及此,深非也轻轻跃上墙头边的大树,寻了一根粗壮枝桠,悠然躺了下去。 心道,自己的命可真苦。 如此掏心掏肺,真心实意,换不来人家一句好话,一个好颜色。 他是什么受虐体质? 他摸着自己疼痛的胸口,轻叹了一口气,微微阖上了双眼。 总会苦尽甘来的吧…… 再熬一熬就好了。 —————————— 远远地,苏云亦瞧见深非也搁树杈上躺下睡起觉,并未有离开之意。 他不禁暗暗咬牙,眼神若凶狠的野狼一般,盯了过去。 此前,暗卫每次向他禀报,说深非也在暗处护着叶苑苨时,他都佯装毫不在意。 还不住宽慰自己,有人护着苑苑总归是好事。 甚至那次苑苑被贺汐汐抓进山庄时,他还遣人送信予深非也,让他去救她。 他以为自己是大度的,不在意的。 然而此刻,亲眼目睹深非也这般痴情地守护在叶苑苨身畔,他才知自己有多不爽! 那种不悦,犹如一团错综复杂的乱麻,难以言表。 其中掺杂着蚀骨的酸涩,浓烈的嫉妒,及愤恨的怒火。 他的苑苑,难道要被深非也拐了去? 不! 顾不得深非也在,苏云亦仍决定去敲门,与叶苑苨好好秉烛夜谈一番。 刚待起身往叶苑苨的卧房而去,却见叶苑苨房中灯火骤然熄灭。 紧接着,一道身着黑衣、头戴兜帽的身影,悄然从房中走出,正是叶苑苨。 只见她身姿敏捷,甫一现身,便警惕地环视四周。 随后往前院大门疾步而来,步履匆匆间透着一股决然。 苏云亦微微眯起眸子,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此时已至五更天,这个时辰,她竟如此装扮,意欲何为? 叶苑苨刚将大门推开一道缝,却瞥见一队正在夜巡的官兵朝此处走来。 她面色微变,旋即关上大门。 秀眉紧蹙,在原地思索片刻后,她转身再度回到卧房。 卧房内再次亮起昏黄的灯光。 不多时,灯光又一次熄灭,叶苑苨再次从房中走出。 只是这一回,她已然换了装扮。 一袭白色长裙如瀑布般垂落,宛如流淌的月光。 她兜头蒙上一块轻薄的白丝面巾,只露出一双灵动而明亮的眼眸。 身姿清丽,步伐轻盈,与方才身着黑衣时判若两人。 方才一身黑衣,身形利落、神情警惕的她,一看便不免令人起疑,似要去干什么坏事。 苏云亦拧起眉,不解。 —————————— 叶苑苨眼中满是肃杀之气。 方才她瞥见巡夜官兵时,才想起箬山没有宵禁,且四处都有官兵往来巡逻。 她若一袭黑衣蒙面,反倒显眼。 平素装扮更为妥当。 果不其然,当她踏入灯火通明的夜市,官兵并未格外留意。 虽像她这般深夜独自逛街的女子少见,却也并非绝无仅有。 因箬山治安很好,即便是晚上,每条街目之所及,都能看见官兵。 他们身着甲胄,步伐沉稳,腰间佩刀在灯火下反射出清冷的光,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深夜,多数绸缎庄、金银首饰铺与药铺,早已纷纷打烊歇业。 而那些主打吃喝玩乐的店家,此时正生意兴隆,灯火如昼。 行至主营娱乐的半山腰处,更是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酒楼内,猜拳行令之声此起彼伏; 戏楼内,唱腔婉转似黄莺啼柳; 赌坊内,骰子声响清脆震天,赌客们正高声吆喝; 青楼里,丝竹之音袅袅传出…… 露天小吃街上,摊位鳞次栉比,一个紧挨一个,香气四溢。 小摊边的矮几上,坐满了大快朵颐、想要醉生梦死的男人。 他们身边,大都陪坐着一位风尘女子,或娇嗔软语,或眉眼含情,或俏皮逗趣,尽显风流妩媚。 叶苑苨快速穿行于小吃街。 她神色匆匆,眼神专注,心中似有明确目标。 正走着,街边瘫坐的一个醉鬼,忽地伸手朝她抓来。 她反应极快,身形一闪,灵巧避开。 见到这一幕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醉鬼见状,不怒反笑,涎着脸调戏:“躲啥,爷又不白摸!” 并非醉鬼要误会,谁不知此处是青楼妓院、瓦舍勾栏之地,哪家的好姑娘,会出入这等风月场所? 第259章 实在怪异 叶苑苨瞪那醉鬼一眼,又匆匆往前行去。 须臾,一座气势不凡的青楼赫然矗立在她眼前。 流芳楼,雕梁画栋,灯火辉煌,尽显奢靡繁华之态,是箬山最负盛名的青楼。 她抬头望了一眼大门上方“流芳楼”三个鎏金大字,随即去了旁边酒楼。 再度现身于流芳楼前时,手中多了一个木质食盒。 此时,流芳楼前的客人三三两两,住在里面的客人,应都已睡下。 一丝忐忑悄然爬上叶苑苨的心头。 她强自镇定一番,朝着流芳楼缓缓走去。 还未等她靠近,那看门的龟公两步迎上前,伸手拦住她。 神色不善地喝道:“干什么的?” 待看清她露在外面的双眼,明媚清澈仿若秋水,调侃道: “知道这是啥地方吗?是你一个小女子能随便进的吗?你要是敢进,老子便让你有进无出!” 顿了顿,见叶苑苨还不走,大喝道:“还不麻溜地滚!” 叶苑苨装作怯弱之态,眼中满是慌惧,脑袋低垂。 但她并未滚,只双手微微抖嗦着,从袖笼里摸出几两银子,哆哆嗦嗦往龟公手中塞去。 嗓音软糯又颤抖地道: “小哥行行好,我是替家中夫人来跑这一趟的。” 龟公掂量着银子,将其塞入怀中,冷哼一声道: “大半夜来这妓院里寻丈夫的女子,我见得多了。” “但你们这般闹,只会让自家男人愈发厌烦罢了。” “怎么,你家夫人让你来领人回去?” 叶苑苨轻轻摇头,柔声道: “不是的,小哥。夫人是心疼公子,让我来给公子送吃食。” 龟公愣住了,这样不介怀丈夫逛青楼、还送吃食的夫人,倒是少见。 叶苑苨眼眶泛红地道: “还请小哥行行好,我家夫人非逼我半夜来给公子送吃食,我也是没法子。” “这要是送不到公子手中,我回去免不得要被夫人打一顿。” 说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 龟公有些烦躁,这女人哭哭啼啼的,最是扰人。 想了想,一把抢过食盒,不耐烦道: “行,行,我替你去送!” 转身欲走,又回身来问:“你家公子是谁呀?” 叶苑苨垂眸,轻声道:“我家公子,是贺大公子。” 那龟公一听,贺大公子?这箬山,谁还能不知道贺家的大公子贺昱青?! 他瞬间收起脸上的粗蛮之色,神色变得恭谨了几分,连连点头道: “好好好,姑娘稍等,我这就去送。” 叶苑苨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楚楚可怜道: “小哥,我不能亲自去送吗?如此,我也好回去跟夫人有个交代。” 龟公好笑地拒绝道: “你个小女子,是不懂什么叫青楼?” “你若进去,万一被那些喝醉的客人骚扰,到时候出了事可不好办。” “你就在这等着,我送完就来跟你说。” 叶苑苨见这龟公决计不会让自己进去,只好作罢。 她站在大门处,被另一名龟公紧紧盯着。 她瞧见那送食盒的龟公,将食盒送去二楼西边拐角处的那个房间后,才悄然转身离开。 那龟公下楼来,听得小丫鬟已离开,疑惑地挠了挠头。 —————————— 贺昱青早已睡下,听得敲门声,说家中夫人送来吃食时,他惊得瞌睡都醒了。 倒不是担惊受怕的惊,而是惊诧的惊。 和付氏做了十来年夫妻,那个女人唯唯诺诺,对他唯命是从,柔顺得令他提不起一丝兴趣。 她怎会大半夜地突然让人来给自己送吃食? 太怪异了,怪异到他觉得实在不像是她所为。 他急忙起床来,跛脚走到门口问那龟公:“谁送来的,人呢?” 龟公愣怔道:“楼下呢!” “去叫她上来!”贺昱青吩咐。 龟公点头,谁知下来一看,那小丫鬟早不见了踪影。 跟贺昱青睡在一起的女子也起了身。她点了灯,调笑道: “贺大公子怎地如此紧张?惧内?没听说过呀!” 贺昱青打开那食盒,脸色更惊了,里面仅是一碗小葱拌豆腐。 —————————— 叶苑苨看清贺昱青所在房间的位置后,急速来到旁边酒楼。 酒楼里,食客三三两两,倒不如街边小摊热闹。 叶苑苨进了酒楼,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啪”地一声甩给柜台后的小二。 那银子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瞬间吸引了小二的目光。 叶苑苨径直往二楼东边厢房而去,步伐沉稳且急促。 她边走边对那急切跟来的小二冷声道: “我要半个时辰后再点餐,现下不许来打扰!” 小二愣了愣,咂了咂嘴,没再跟去。 叶苑苨来到二楼东厢房,迅速回身将门闩插上。 她快步走到格子窗前,谨慎拨开窗户缝隙。眯起双眸,透过缝隙往对面瞧了瞧。 对面正是贺昱青的房间。且那房间与自己的,窗对窗。 隔着狭窄的小巷子,两边的窗户像是对视的眼睛。 天助我也!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贺昱青的房间窗户紧闭,灯光将他和那女子的身影,朦胧地勾勒在窗纸上。 叶苑苨取出袖箭,将箭身小心探出窗隙。稳了稳心神,将泛着寒光的箭头,对准贺昱青映在窗上的头颅。 这一箭,只许成功。 对面亦是格子窗,她必须一箭射中狭小的格子,穿透窗纸,直取对方性命。 手指扣紧袖箭扳机,屏气凝神。 正待射出致命一击。 忽然,窗户猛地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蒙面黑影霎时从窗户朝她闪扑进来。 叶苑苨瞳孔骤缩,惊惶失措间,袖箭陡然失控,甩了出去。 与此同时,“嗖”地一下,小巧的箭矢斜斜射入窗框上方的木梁之中。 叶苑苨不及闪躲,被黑影抱住,往身后地板直直撞去。 她双手下意识紧抓那黑影的胳膊,只觉自己的后脑勺会狠狠磕到地上。 可即将撞地之际,那人猛地一个翻身,垫在了她身下。 因扑进窗户的力道太急太猛,二人又滑了一小段距离,在桌角闷声一撞,才停下。 叶苑苨趴在那人身上,毫发未伤。 但那人肩背被撞,闷哼了一声。 房间黑暗,趁此间隙,叶苑苨迅速直起身,伸手去掏藏在短靴里的匕首。 可那人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的双手,又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苑苑!” 那人小声叫道,以阻止她进一步动作。 第260章 你开开门 这低沉中略带磁性的嗓音……苏云亦? 一个时辰前,他闯入自己卧房,偷看自己沐浴。逃出来竟仍未离开,还暗中跟踪她? 卑鄙无耻的家伙! 叶苑苨僵了半瞬,愤然发力,试图将苏云亦从身上推下去。 苏云亦却牢牢钳制着她两只手腕,且用沉沉的身子将她死死禁锢在地板上。 她恼羞成怒,奋力挣扎,却动不得半分。 正要破口大骂,忽然听见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小二在说:“就是那间房!” 苏云亦趁她凝神听房门动静的片刻,俯下身去,在她耳畔悄声道: “官兵早盯上你,切勿轻举妄动!” 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颈窝,令她泛起一阵恶心。 他都与别的女子成婚了,竟还用这般轻薄于她的姿势与她耳语! 她心中又气又恼。 待苏云亦直起身,缓缓放开她。 她一起身,抬手便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这下总算没打错人吧! 一个耳光不解气,未等苏云亦有所反应,她又甩去一个。 苏云亦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暗暗咬紧了牙,心中一阵难过。 但回眸看到怒瞪着自己的叶苑苨,眼中却盛起清冷的笑意。 她恨自己吗?那是不是说明,她并未放下他呢? 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一个粗粝的声音在门外道: “衙门例行查房,速速开门!若有延误,定按妨碍公务论处!” 叶苑苨惊得一个转身,警惕地看向房门。 一颗心不由提起,她果真早被巡夜的官兵盯上了? 要是方才那一箭成功射出的话,岂不是要被逮个正着,根本不及逃跑? 所以,苏云亦才会暗中来阻止她? 她回头来看苏云亦,身后却早没了人影,只眼角瞥见一道黑光闪出窗去。 她镇定一番,这才去开门。 两名官兵踏进黑漆漆的屋子,其中一个不悦道: “磨磨蹭蹭,莫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另一个道:“去将灯点上!” 叶苑苨一言不发,心中略有慌张,急忙摸到桌子旁,点上油灯。 昏黄的光,在屋子里徐徐晕染开来,照亮了房里的布设。 叶苑苨下意识往那窗框处偷偷瞧了一眼。 木梁上的箭矢不在了,地上的袖箭也不见踪影。 苏云亦动作挺快! 两个官兵在房中转了一圈,又来到叶苑苨跟前盘问: “你一个女子,半夜孤身到这酒楼厢房,所为何事?” “出嫁没有?父亲是谁?有夫家吗?” 叶苑苨尚未行至这半山腰之际,巡夜官兵便盯上了她。 毕竟,半夜独行的女子本就少见,更何况是她这般妙龄的,更为罕见。 起初,官兵们纯粹是出于对她安危的考量,才暗中留意她。 然而,随着她的行动,官兵们渐渐察觉到她的行踪透着几分诡秘。 只见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先是去了一趟流芳楼,而后又朝着酒楼方向而来。 其警惕的神情与举止,隐隐流露出一种令官兵们本能警觉的异常。 叶苑苨脑子飞速想着,该如何答,才不会令官兵起疑。 这时,房外由远及近,传来一声声“夫人”的呼喊。 叶苑苨脑子“嗡”地一声,深非也?他怎么也会跟来?他没回深宅吗? 正想着,房门传来 “劈里啪啦”的拍击声,深非也在房外苦苦哀求: “夫人,夫人!我知道你在里头,别生为夫的气了,成吗?夫人!” 说着,声音带上一丝哭腔: “夫人,我错了!你送的';赤焰断肠羹';,为夫收到了!” “为夫该死,往后再不去逛那青楼了!夫人,你开开门啊!” 两个官兵狐疑地看向叶苑苨,都挑起了眉。仿若在问:你是去妓院寻丈夫的吗? 叶苑苨明白深非也此举是来替自己解围的,只好配合着演戏。 她立时垂眸,眼中盈满泪水,娇娇糯糯道: “让二位官爷看笑话了,原是和夫君晚上拌了嘴,没想到他竟一气之下跑去妓院……” 叶苑苨说着,适时落下几滴泪来,尽显柔弱无助及愤恨之态, “妾身实在气不过,这才半夜来寻他。” “本欲冲进那流芳楼,杀了那没心没肺、负心薄幸之徒!” “谁知那龟公不让妾身进去!妾身只好跑到此处,关上门来独自伤心。” 两个官兵听完,暗自在心头合计,此番解释倒合理。 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深非也依旧在门外哀求,声音里满是焦急:“夫人,你别怄气!” “为夫对天发誓,去青楼只是做做样子,为夫连那女子的指头都没碰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捶打房门。 忽然,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雄厚的巴掌朝他脸上招呼过来。 他眼疾手快,即刻要偏头躲避。 却想起此刻不能显身手,免得生出不必要的是非,这出戏便前功尽弃。 于是,他只好硬生生咬着牙承受。 “啪”地一声脆响,打得他有些眼冒金星,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晃了几晃。 他在心中暗骂:不愧是曾末带出的兵,力道真他娘瓷实! 叶苑苨看着都疼,不由“嘶”了一声,捂住自己的脸颊。 两个官兵走出房来。 打巴掌的那个年纪稍长,他对深非也唾骂道: “没出息的软蛋!就知道欺负自家夫人!” “吵了架不哄着夫人,竟跑到这烟花柳巷寻欢作乐!呸!” 又回身对房内发懵的叶苑苨道: “姑娘,杀人偿命,莫要为这等人丢了性命,更不要寻死觅活,不值得!” “下次他若再欺你,去镇将府找官兵,我们都可替你做主!” 叶苑苨迟钝地点了点头,都忘了再挤出几滴感激的泪来。 深非也心中怒火奇大,却还得对两个官兵拱手,微微笑着,唯唯诺诺地道: “官爷教训的是,官爷慢走……” 待两个官兵气哼哼地一走,深非也急忙进屋来。 关上房门,忍不住揉着火烧火燎的脸颊,咒骂道: “两个狗东西,他娘的,打死老子了!哎哟,好疼好疼!” 抬眸来,发现叶苑苨正盯着自己,才知自己失态。 竟说出这等粗鄙的话,脏了苑苑的耳朵。 他轻咳一声,揉着脸颊低头转向一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第261章 由我来做 与苏云亦一样,深非也亦跟了叶苑苨一路。 起初,他没猜出叶苑苨要做什么。 直到她去了流芳楼,又行色匆匆地来到酒楼厢房,这才明白过来。 眼见官兵来房中查她,他急中生智,跑来编了这么一出。 好在总算蒙骗过去,她的谋杀也并未得逞。否则,他只能扛着她去亡命天涯了。 沉默须臾,深非也走到窗前。 眼神一凛,看了一眼对面流芳楼那早已熄灯的客房。 随即,伸手握住窗沿,将窗户用力一拉,“咔哒”一声插上锁扣,关得严严实实。 他在楼下时瞥见,若不是苏云亦突然从窗户飞身扑进屋内,叶苑苨恐怕已然得手。 可如此一来,她必定也会被官兵当场拿获。 得把这窗户锁住,绝不能让那厮一会儿又从窗户钻进来,坏了他与苑苑难得的独处时光。 他回身走到叶苑苨跟前,面色凝重地询问:“苑苑,你想要贺昱青的命?” 叶苑苨立在八仙桌旁,缓缓抬手,撑着桌沿,无力地坐了下去。 脸上满是颓败伤感之色,仿若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所笼罩。 她只恨自己太过无用,欲暗中取贺昱青性命,竟让这么多人察觉出她的异常。 而她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她自嘲一笑,笑中满是苦涩。 自己还想着替家人报仇呢,可就凭自己这点本事,拿什么去报? 她的头和脸都被白色丝巾蒙着,深非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但他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悲伤与不甘。 他看着她那闪着幽幽泪光的双眸,有些心疼。 顿了顿,他双手缓缓捏成拳,像下定某种决心道:“我帮你杀他!” 叶苑苨闻言,抬起诧异的双眸看他。 深非也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地,目光灼灼地盯着叶苑苨。 见叶苑苨眼中有星星点点的触动,他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道: “但不能在箬山动手,此处官兵太多,即便得手,也很难脱身。” 他微微仰着头,圆而亮的眼眸中,似有万千星辰,熠熠生辉,溢满了对她的忠贞与柔情。 这样的目光,恰似夏夜流萤轻点涟漪,叶苑苨只觉,自己那颗冰冷的心,微微有所松动。 深非也耐心跟叶苑苨解释道: “苑苑,你不知,箬山治安平稳,全赖曾末悉心训导的官兵。” “他们嗅觉敏锐,远超常人,但凡发现形迹可疑者,便会上前盘问巡察。” “是以,箬山谋杀、刺杀等恶性事件极为少见。” “即便发生,不出半个时辰,官兵也能将凶犯一举擒获。” 叶苑苨微微点头。 她心中若被塞了一团棉花,有些堵,有些酸。 深非也,他为何要对自己这般好?好到她快狠不下心来推开他。 他真有如此心悦于她吗? 她讷讷道:“不在箬山动手,可我们明日便要离开。” 她的意思是,此刻不动手,就没时间了。 深非也凝视着她,一瞬间,眼眸变得更亮了,苑苑说了“我们”吗? 他心底满是欢喜,她没有生他的气了,她仍要与他一起离开! 强压着内心欣喜,深非也朝窗户瞥去。 透过窗纸,隐隐可见天色泛起青灰——天,快亮了。 缓缓回头来,视线不由落在叶苑苨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那手恰似春日初绽的柔荑,柔白细嫩,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如梦似幻的光泽。 好想将其握住,然而,理智克制了他的冲动。 他强压心底波澜,抬头跟叶苑苨分析道: “你不是给贺昱青送吃食了吗?你是如何说的?是不是称他是自己夫君?” “他那夫人唯唯诺诺,向来不敢管他,也不怎么在意他。” “突然半夜送吃食,他定会诧异万分,一早赶回家去。” “只要他离开箬山,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说着,眼色狠了狠,继续道: “此事由我来做!你去洪县东郊城门等着我即可。” “完事后我立马赶来,带你去平木城!” 说罢,低头来,目光再次落在叶苑苨膝上那只白皙的手。 在这灯光柔和、静谧温馨的小空间里,别样的情愫在他心中荡漾。 终究是情难自抑,他不由伸出自己修长且骨节分明的大手。 动作满是试探,小心翼翼地,轻轻将其覆在她那白皙柔腻的小手上。 刹那间,肌肤相触,他的心脏猛地一颤。 察觉到她的手,只是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未抽离。 他霎时激动得心跳乱了节拍,心尖儿痒痒的,胀胀的,满心都是不知所措的愉悦。 苑苑,她这是接受自己了吗? 他抬起微微泛红的脸庞,望向叶苑苨,眼里是说不出的柔情。 叶苑苨怔怔地盯着他,眼中的情绪有些复杂。 她对他,的确有些心软了,特别是看他微肿着一张脸时。 被自己误会打了一巴掌也就罢了,方才又被那官爷狠狠扇了一记。 那五个粗壮的指印,即便在这昏黄的灯光下,依旧清晰得刺眼。 她暗想,他为何对自己这般好,他救自己多少次了? 为何无论她如何恶语相向,他似乎永远都是这般不计前嫌,始终如一。 他是太没脸没皮,还是太过痴心? 这天底下,真的会有这般痴心的人吗? 或许,自己应该试着接纳他? 她紧紧盯着他,满心纷乱地想着。 思绪尚未理清,却惊见深非也的脸,正慢悠悠地朝着自己贴近。 他,他这是想亲自己吗?真是得寸进尺! 她心中一惊,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紧接着抬脚踹向其胸膛。 这一脚,深非也毫无防备,顿时一个趔趄,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倒在地。 “苑苑?”深非也不解,嗔怪一声。 他不过想要抱一抱她,怎么了?垂眸来,叹口气,好吧,是他太得意忘形了! 忘记了她有多难靠近,能牵个手已是天大的进步。 叶苑苨瞥一眼坐在地上的深非也,忽然伸手摸到脸上戴着的面巾…… 误会他了?有些愧疚,却又不想承认,于是僵直着身子,起身道: “我不杀了,我也不要你帮我杀,杀人是能帮的吗?又不是杀鱼杀鸡!” “你帮我去杀,那是人命啊……我拿什么还你,我才不要欠你的,你不许去杀……” 就这样絮叨一通,她流着泪,径直往房门外走去。 深非也愣住了,不知她这般情绪是为何。 正要起身跟去,又见她折返走来。 看他一眼,二话不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起身,拖着往房门外行去。 深非也呆呆地跟着她走,盯着她露在外面的那双泪眼,搞不懂她的举动,又不敢多问。 不过,看着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他心里,挺暖的。 第262章 我有苦衷 叶苑苨之所以要拖深非也跟自己走,是因她害怕深非也真替她去杀贺昱青。 她觉得,他真会帮自己杀人,也敢帮自己杀人。 她似乎越来越信任他。 可是她不敢让他帮,她本就欠他太多,本就想赖着不还。 若再让他为自己背负人命,亡命天涯,就算是以身相许,也是还不了的恩情! 她心里难过,泪水哗啦,为这报不了的仇,为这还不起的恩,还为无能的自己。 深非也紧跟在她身后,见她哭得泪眼迷蒙,走路都有些趔趄,心中既着急又心疼。 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苑苑,你这是怎么了?” 叶苑苨只顾埋头往家赶,并未回话。 巡夜的官兵见了,以为是小娘子还在生丈夫的气,都垂眸去笑这小公子活该。 深非也无奈,耷拉着一张俏脸,心焦得直叹气。 想了想,他又小声道: “苑苑,你放心,我听你的。你让我杀,我便去杀;你不让我去,我便不去。” “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这么伤心,好吗?” 叶苑苨如今最讨厌男人说这种动听却虚头八脑的话。 可是,现下深非也说了,她心中虽反感,却忍不住被触动,泪水不禁又多流了些。 见叶苑苨仍未止泪,深非也彻底没招了。 他不再多言,只默默跟在叶苑苨身后,一颗心落寞得若在苦水里泡着。 神情凄楚无比,原以为自己已打动苑苑的芳心,看来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到了叶宅大门,叶苑苨转身来,泪眼中满是悲戚与坚定地盯着深非也: “非也,这仇我要自己报,你不可去!” 非也?听她这样亲昵地叫自己,深非也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想高兴却又有点高兴不起来。 实在是被她弄得有些疲累,每次他刚笃定她的心意,便会被泼冷水。 罢了,莫要再自作多情,省得一次比一次伤心,伤得他都没乐呵的精气神了。 他怏怏地点了点头,便垂眸不再看她,神情黯然,显得有气无力。 叶苑苨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他总是目光灼灼,似有用不完的心力,像这般神情怏怏的,倒是少见。 深非也立时抬眸来看她。 她何时在乎过他的感受?何时问过“你怎么了”?她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他没有听错,也没有自作多情吧…… 他真的很好哄,黯淡的眼眸,霎时变得明亮起来。 心底涌出丝丝欢愉,他微扬起唇角,露出星星点点的白牙: “我无事,只是一宿没睡,有些累。” 叶苑苨微微点头,看了看已微亮的天色,“那你快回吧。” 深非也却没动,心中一得劲,胆子又肥了点。 他试探着伸出双手,捧起叶苑苨的鹅蛋脸,用拇指轻柔地替她拭起眼角的泪痕。 目光温柔且坚定地对她道: “苑苑,你无需如此难过。待下次回洪县,我定想个万全的法子让他去死!” 叶苑苨实在不习惯他如此亲昵的举动。 忍了一会儿,拉下他一双手,帮它们放回他身侧,敷衍道:“好。” 随即,转身拉开大门,进了院。 深非也心里又不好受了。 —————————— 但最难过的是苏云亦。 他瞧见了叶苑苨与深非也所有亲昵的举动。 他瞧见叶苑苨拽着深非也的胳膊走出酒楼,深非也似笑非笑,一副被她凶巴巴对待,却暗爽的模样。 他瞧见深非也如小郎君哄小娘子般,紧紧跟在叶苑苨身后,委屈巴巴地小声嘀咕,满脸求饶的凄楚神色。 他瞧见叶苑苨见深非也不高兴时,忙软下语气,小心翼翼哄他的模样。 他瞧见深非也抬手抚上叶苑苨脸颊,二人深情对视,周遭空气都似凝住的模样。 他二人莫不是在回洪县之前,就已暗通款曲? 苏云亦远远跟在二人身后暗处,双眼死死盯着那灼人的一幕又一幕。 心里一阵刺痛,眼眸冷得若有寒冰冻结。 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白得像要崩裂开来。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去质疑他们呢? 是他先不要她的。 —————————— 叶苑苨回卧房前,见云层边缘微光晕染,太阳将出。 她身心俱疲,似被抽干力气,略一思忖,决定小憩半个时辰后再出发。 回到卧房,她坐在妆奁前,解下头巾,往头上伤口胡乱撒了点药粉。 刚往床边摸去,敲门声传来。 以为是柳风,开门一看,是苏云亦。 他仍穿着晚上那件黑衣,但并未蒙面,露出一张神色疲惫、黯淡无光的俊脸。 “苑苑,我们谈谈。”苏云亦嗓音沙哑地道。 语气疲惫,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恳求。 叶苑苨怔忡半瞬,抓着房门的双手猛地用力,欲将其狠狠关到门外。 苏云亦迅速伸手推住门板。 叶苑苨几次发力,哪动得了房门半分。 僵持之下,她怒了,瞪着苏云亦道: “苏云亦,你无耻!我们没什么好谈!我也不想与你谈!” 骂了他,见他仍推着房门不松手,她只得愤而松开房门,朝他胸前推去。 可他的身子,若这门板一样硬,推不动半分。 她哽咽着怒吼道: “你滚,滚!我不想再看到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苏云亦见她如此推拒自己,只觉心口一阵剧痛,眼眶通红。 喉咙似被酸涩填满,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他缩回推在门上的手,试图将她抓到怀中圈起来,抚慰自己破碎的心。 叶苑苨却趁机猛地抽回手,“砰”地一声,将房门狠狠关上。 苏云亦张了张唇,盯着落空的双手,有些愕然。 他立在房门外,轻声道: “苑苑,别这样,我的心好痛。” “我有苦衷,你把门打开,我好好说与你听,好不好?” 叶苑苨后背紧紧抵着房门,脸上缓缓浮出一抹冷笑,双眸闪着苦痛的泪花。 苦衷?这世间,谁人没有苦衷?有苦衷就可以如此欺她? 她之前是傻到家了,才会妄图理解他,原谅他。 跑到他跟前,受了他一顿无情的羞辱,她总算明白: 在亲情和利益面前,她对他来说,分文不值。 他放走黄翎和何玥秋时,可曾想过她们是杀人凶犯? 可曾想过为她和秋姨娘讨回公道,为她们报仇雪恨? 不,她和秋姨娘在他眼中,都只是外人。 第263章 很难买到 他求娶贺汐汐时,可曾想过她与贺家有仇?可曾想过此举会狠狠刺痛她的心? 不,他只在乎贺家的权势能给他带去多少好处! 她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无权无势,无才无德,何苦妄想受他青睐? 何苦会被他那一大筐一大箩的情话诓骗! 什么“你想要自由,为夫给”; 什么“你要独占为夫,为夫绝不纳妾”; 什么“咱们要恩恩爱爱,不闹别扭”; 他甚至还霸道地对她说: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离开为夫! 呵,好讽刺! 鬼话,鬼话,全是骗人的鬼话! 到头来,却不是她要离开,而是他不要她了。 想到这些,叶苑苨抑制不住地心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这份痛楚,可喉间还是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缓缓蹲下身来,捂住自己的嘴,颤抖着,哭得支离破碎,泪水很快湿透手背。 他是怎样一点点,一点点骗走她的心? 却又将她的心狠狠摔落在地,摔得粉碎,碎成无数片,再也拼凑不起来? 现下,他又何苦再来惹她,说什么他有苦衷…… 他欺得她家破人亡,还不够吗? 她没想着要杀了他,已算是她的仁慈。 他竟还妄想再骗她一次? —————————— 隔着那扇冰冷的房门,苏云亦听到了叶苑苨压抑的悲咽声。 他直直立在门前,双唇微张,眼眸低垂,目光呆滞。 心随着她的悲咽声,疼得一抽一抽,若被人狠狠揉捏。 眼睫颤颤,跟着一滴一滴落起泪来。 泪水一颗颗砸在地上,若雨打残荷,激起心底千层哀伤。 如今悔恨将何益,肠断千休与万休。 他和她,终究是回不去了吗? 他还想再开口跟她说点什么。 可是,一张唇,只觉喉咙干涩,心肺抽痛,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她不会再听他说话,也不会再见他了。 良久,他才哑然发出一句:“苑苑,是我对不起你!” 沙哑破碎的嗓音中,满是认命般的无奈,似被霜打的秋叶,徒留萧瑟。 是他对不起她,是他不配再挽回她。 说罢,他落寞转身,一步一步,脚步虚浮地往院门外走去。 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浸湿脚下的路。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躲在暗处的柳风,看着苏云亦渐去的孤寂背影,垂眸伫立良久,才往叶苑苨的卧房行去。 —————————— 卯正时分,天光大亮,阳光轻柔,天空澄澈浅蓝,白云悠悠荡荡。 叶苑苨洗漱一番,用过早饭。 同家人至洪县西郊墓前拜别母亲、秋姨娘和全叔后,才随柳风往东郊城门而来。 二人身着黑色劲装,各骑一匹壮实的黑马。 叶苑苨以头巾遮面,只露出一双愈发清冷坚毅的眼眸。 城门口,行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有要进城的挑担菜农,也有要背着行囊远行的行商,还有要出城劳作的年轻小伙…… 刚出城门,叶苑苨一眼就瞧见立在凉亭里身形俊朗、一袭黑衣的深非也。 但她和柳风并未凑过去,而是径直打马先行一步。 因深非也正被一大家子人围着送别。 深家四房人都住在一个宅子里,人丁异常兴旺。 此刻,深非也被至少二十来人围在中间。 眼神锐利的他,远远地瞥见叶苑苨,却苦于脱身不得。 每个人都要上前来叮嘱他两句,抱一抱他,抹一抹眼泪,搞得似要生死离别! 也是,谁让他要去打仗呢,家里人能不紧张吗? 他二叔扯着嗓子,拍着他的肩膀说: “小子,到了战场,别老往前冲,多留个心眼,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头等大事!” 三叔一听,眼睛一瞪,扒开他二叔的手,道: “别听你二叔瞎说,他就是个缩头乌龟!” “好男儿志在四方,国家有难,正是你报效之时,你应该冲在最前面,奋勇杀敌……” 四叔闻言,立马跳出来,白了三叔一眼, “哟呵,说得你跟个英勇似的,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战场?竟给孩子瞎打气!” 三叔脖子一梗:“我这不是年纪大了吗?有心无力,你懂不懂!” 二叔撇撇嘴:“你老屁,你有我老?” 四叔插嘴道:“我看你俩半斤八两,都在这儿倚老卖老呢……” 三个叔父你一言我一句争吵起来,没人搭理他们。 深帆一想到儿子回来不过十几天,却天天不着家,跟个跟踪狂似的,整日暗中尾随那叶丫头。 脸也不知是被谁打的,五个手指印似枝桠印在脸上,让他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不禁大骂: “你个不孝子!家门不幸,生出你这么个逆子!还去打仗!你死外边得了!” 话音刚落,深非也母亲顿时火冒三丈,伸手“啪”地给了深帆一个耳刮子: “你个老不死的,你诅咒谁儿子呢!呸呸呸!” 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对着深帆一阵连捶带打! 个头威猛的深帆被打得左躲右闪,嘴里嘟囔道:“我这不是气话嘛……” 夫妻两个在一边扭打起来,没人去管。 一群兄弟姐妹、嫂子弟妹倒是正儿八经来与他辞别的,叫他要照顾好自己,会为他祈福什么的。 但也有两个不靠谱的,那就是深非言和深语浅。 二人哭哭唧唧地看着深非也,好似他马上要去赴死一般。 深语浅一把抱住他:“二哥,你这一去,可千万别死啊!” 深非也一听,脸都黑了。 深非言递给深非也一个包裹,泪眼巴巴地深情道: “二哥,一点心意,你都带上!” “什么?”深非也一脸不放心的疑惑。 随即将包裹放在石桌上,拆开来看。 深非言略带哽咽地道: “都是我花大价钱,从街头地摊上,啊呸,不是,是书铺里买来的。” 包裹一打开,掉出十来本花花绿绿的书,大小长短不一的书。 深非也一本本拿起来看: 《惊!老乡全战死,我靠一招笑着归》 《我!一个软蛋,在战场“杀”出一片天》 《101个谄媚技巧,让统帅对你言听计从》 《爆笑!靠骗军功我成了战场“传奇”》 《新手必看!100个战场活命小歪招,轻易不外传》 ………… 见深非也的脸变得越来越黑,深非言自我感动地道: “很难买到这种书的,二哥!” 后来,深非也好歹揣上了那本“骗军功”的书。 深非言拿着“软蛋”和“活命小歪招”两本,可惜道:“这两本都不要?” 见二哥要打他,他才闭了嘴。 第264章 碍眼的人 叶苑苨、深非也和柳风,一起踏上了前往平木城的征途。 洪县与平木城相隔近三千里之遥,山川迢递,路途遥远。 为了尽快抵达,叶苑苨恨不能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赶路。 甚至因此每夜只睡两个时辰。 柳风对她言听计从,总是毫无怨言、忠心耿耿地追随在其身侧。 所以,即使深非也说他头疼肝疼屁股疼,要多休息两个时辰再上路,叶苑苨丝毫不予理会。 丝毫不在乎他的身体健康,也丝毫不在乎他的感受。 她甚至会淡漠地说: “既然如此,非也,你便在此处歇着。我与柳风先行一步,待你康复,再追上来。” 诛心啊诛心,深非也气得肺都快炸了,只得不情不愿地赶紧“带病跟上”。 他愤愤地想,这个柳风到底算什么啊,竟得苑苑如此青睐,允他一起去平木城! 他原本满心憧憬,以为这一路只有他与苑苑相伴。 苑苑会像从栢山回洪县一样,不得不听从他的安排,依赖于他。 他们会共骑一乘,享受无数亲密无间的二人时光。 待抵达平木城之时,他与苑苑自然而然会修成正果。 毕竟,如今苑苑对他的态度,已然比从前客气、柔和许多。 他满心笃定,只要自己对她再体贴周到些,她必然会彻底被自己打动。 可天杀的,半路竟无端杀出个柳风来。 这柳风跟个门神一般,处处警惕着他靠近苑苑。 每当下马休憩吃东西时,深非也想与苑苑挨在一处,趁机亲近亲近,哪怕只是说说话、牵牵手也好,却都不得不打消念头。 因为每每他欲靠近苑苑,便会对上柳风那道不知是威胁还是嫉妒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 笑话,他深非也可不是打不过柳风。 只是柳风那护主心切的眼神,纯净得毫无杂质。 莫名让他觉得自己心思不纯、心术不正,不由就自己扫了自己的兴。 更令他气恼的是,晚上歇在客栈之时,他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顺理成章地与叶苑苨以夫妻的名义共住一间房。 哎,都不知苑苑还允不允许他牵她的手。 看着她那越来越清冷的眼神,他的心也越来越凉了。 这柳风就像个碍事的影子,硬生生将他与苑苑隔开,坏了他亲近苑苑的机会。 —————————— 这日,因叶苑苨只顾赶路,并未计划好行程安排,夜晚他们只得宿在荒郊。 柳风手脚麻利地捡来干枯的枝叶,在山谷背风处点起一堆篝火。 三人各占据一方,疲累地围坐在篝火前。 盯着噼里啪啦跳跃的火苗,默默啃食着手中没什么滋味的干粮。 深非也抬起头,目光悠悠扫过夜色。 天幕深邃,明月似盘,繁星闪烁,如梦似幻,好一幅绝美夜色图。 再看篝火熊熊,跳跃的火苗映得对面的心上人,更添几分动人韵致。 发丝简单束起,鹅蛋脸细腻莹润,几缕发丝随火光在她两颊轻拂,好不妩媚。 杏眸含光,水润润的,若星辰。 肉嘟嘟的樱唇不点而朱,上面沾着细碎的饼屑,添了几丝诱惑。 脸上有几分赶路的疲惫,却又添了别样的楚楚风姿。 痴看了一瞬,深非也转头看了看正往火堆里添柴火的柳风,心中便像堵了块石头。 大口咬下一块硬邦邦的饼子,他暗叹了一口气。 随即,脑子一转,盯着叶苑苨,对柳风道: “柳风,你瞧,苑苑是不是清减了许多?你看她的脸,两颊凹陷,多难看!” “啧啧,不过短短四日,便已如此。” “若再这般日夜兼程地赶路,恐不消多时,便要瘦得形销骨立!” 柳风和叶苑苨乍听深非也的话,都不免愣怔。 柳风转头来看叶苑苨,叶苑苨回看他一眼,心中腹诽: 这几日都不曾照镜子,自己真就那般憔悴恐怖? 可是,不管多累,自己每餐皆有好好进食,理应不至如此才是…… 正欲抬手轻抚脸颊,忽而后知后觉,心中恍然…… 她没好气地瞪向深非也,随手从地上捡起个小石子,朝其砸去, “你管我胖瘦美丑!再胡言乱语,打烂你的头!” 深非也偏头躲开,神色认真地对柳风道:“柳风,你给我作证,我所言是否属实?” 柳风微微红着脸,看叶苑苨一眼,继续沉默。 深非也挪动屁股,凑到柳风跟前道: “下午入林之时,我见那地面之上,野物脚印密密麻麻,你可也留意到了?” 柳风回想一番,点了点头。 “那你还愣着作甚?我马背上备着弓箭,何不去打两只野兔野鸡,给苑苑补补?”深非也急切地唆使道。 柳风愣了愣,站起身。 为了叶苑苨,他自然什么都愿做。 叶苑苨忙跟着起身,拉住柳风的胳膊道:“你信他的鬼话!天色这样晚,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说着,瞥一眼坐在地上甚为悠闲的深非也道:“要吃野物,让他自己去打!” 深非也见叶苑苨护着柳风,心中很是吃醋,生气地咬了咬牙,没回话。 他挪回自己那块石凳,继续啃他的干粮。 叶苑苨想劝,可压不住柳风上了心,他也觉着叶苑苨清瘦了些。 “小姐,我很快就回,不会有危险。” 叶苑苨知晓劝不动,只得狠狠瞪一眼挑事的深非也,对柳风道:“那我陪你去。” 柳风赶忙阻拦:“小姐在此处安心等着便是。” 叶苑苨无奈,指挥深非也道:“非也,你陪柳风去!” 深非也顿时“哎哟哎哟”地叫起来,揉着腿道:“腿好麻!怕是走不了远路!” 柳风老实道:“小姐,他留下护你。” 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深非也对叶苑苨并无坏心,便不再防着他。 叶苑苨满脸忧色,柳风却已不再多话,转身走向系马的地方,取了深非也的弓箭,朝山林方向去了! 叶苑苨把手中饼子砸到深非也脸上: “深非也,柳风要是出事,你以后便不是我恩人,是我仇人!” 深非也瞧见柳风当真去打猎了,心中高兴,听到叶苑苨放狠话威胁自己,他也不恼。 只抬手轻掸着脸上的饼屑,好脾气地笑道:“不会的,苑苑大可放心。” “下午咱们进林子时,我仔细留意了,一路上只瞧见些野兔、野鸡之类的脚印,并未发现有猛兽的踪迹。” 第265章 第一次哭 叶苑苨听深非也这般说,稍感心安。 可总觉深非也支开柳风,没安什么好心。 毕竟,深非也心眼子多,她还是很了解的。 于是,她依旧拿眼瞪着深非也。 深非也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若炸毛的小猫,既觉可爱,又免不得有些发怵。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眼中带着小心的笑意,圆眸亮晶晶地盯着她道: “苑苑,你这般瞧着我,倒叫我心里发毛。” “我不过是心疼你连日赶路辛苦,想让柳风猎些野物给你补补。” “你若实在不放心,我这便追上与他同去。” 说罢,佯装起身要去追柳风。 起身来,走了两步,见叶苑苨并不拦。 他止了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道:“罢了,还是留下护着你更重要些。” 说着,走回火堆前,又坐了下去。 叶苑苨冷嗤一声,神色认真地道: “深非也,你若胆敢对柳风耍什么阴招,动什么坏心思,我定不会饶你。” 深非也闻言,心里有些气,柳风算什么啊,值得她这样连名带姓地威胁自己?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叶苑苨跟前,满脸委屈与愠怒交织,近乎控诉般道: “苑苑,柳风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这般紧张他!” “我对你不好吗?怎不见你如此紧张过我?” “我只是想与你独处一会儿,这才支开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再说,他没你想得那般柔弱,就算在林子里遇到狼,你还怕他对付不得?” 深非也说着说着,说得自己愈发生气,心酸得眼眸闪烁起泪花来,“苑苑,你也心疼我一些,好吗?” 叶苑苨没想到深非也会来这么一出。 她愣愣地凝视着眼前的深非也,只见他眼眸泛红,泪意盈盈。 这般模样,令她瞬间乱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 她何尝不知深非也对自己的好,那是掏心掏肺般的赤诚。 她深知自己对他亏欠良多。 然而,或许正如苏云亦曾对她说的,情爱与恩情不同,强求不得。 有时候,深非也的关怀,的确会在她心间泛起层层涟漪,令她有所触动。 可过不了多久,那些短暂的触动,便如同薄雾,悄然散去。 她的心,又会对他重归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况且,她想,深家那样一个大家族,绝无可能允许深非也娶自己这样一个弃妇。 她实在不解,深非也究竟为何如此执着,好似非她不可一般。 她无法再直视深非也那满含幽怨的泪眼,只得满心愧疚地缓缓垂下眼眸。 深非也见她垂眸,心中一阵酸涩刺痛,不禁苦笑出声。 自己这般掏心掏肺,近乎恳求她爱怜自己的话都说了。 可她依旧神色淡漠,连半句抚慰的言语都吝啬给予。 她的心,怎就这般冷硬? 他有些绝望,抖嗦着眼睫,眼泪簌簌滚落,若一个心伤的小姑娘,收不住。 说起来,他小时常被父亲揍,却从未曾哭过。 这竟是他人生头一遭,为情所困,伤心难过到泪如雨下。 不管不顾地在心上人面前失了仪态,显出脆弱。 他从未想过,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竟是如此蚀骨的痛苦。 遥想叶苑苨当初嫁给苏云亦之时,他虽心有苦涩,却也未曾这般痛彻心扉。 或许那时他心里明白,即便痛苦也得不来。然而此刻,她就站在他眼前,他们之间已无任何阻隔。 自己为她付出诸多,可她依旧不肯交付真心。这般情形,让他只觉痛苦得难以自抑,原来即便是无人与他争抢,她依旧不会心仪他! 他满心疲惫,已然不敢有奢求。 只见他神色落寞,缓缓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渐渐远离那温暖的火堆。 他走得极慢极慢,每一步都似带着无尽的期许。 期望叶苑苨能快步追上来,或是开口叫住他。 只要她能安慰自己一句,他绝对见好就收,不需要她花太多心思来哄。 可是,四周唯有寂静的夜色相伴,身后丁点声响都没有。 无奈之下,他只能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至没入那茫茫的夜色之中。 —————————— 不多时,柳风手提一只肥硕野兔,满脸喜色,脚步轻快地归来。 可待他走近,却见那篝火之畔,仅叶苑苨一人孤零零地抱膝而坐,愣愣地盯着微弱的火苗。 觉出不对,柳风走过去,一边往火堆里添柴火,一边小心道: “小姐,深二公子呢?” 叶苑苨抬起一张疲累的脸,往火堆外灰蒙蒙的夜色望去,“他,去散步了。” 柳风心下奇怪,却未再问。 他拿出匕首,处理起野兔。 剖开兔的皮毛,剥下,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拿去附近溪水反复冲洗。 折来几根粗细适中的树枝,削去旁枝,将兔肉小心串起。 架到火上,转动树枝…… 叶苑苨看着看着,迷迷糊糊睡了去。 悠悠转醒时,那诱人的肉香已丝丝缕缕钻进鼻翼,兔肉已然烤得恰到好处。 “小姐。”柳风见她醒来,赶忙递上一块用树枝精心串好的烤肉。 叶苑苨没有接,她四下看了看,问:“他还没回来?” 柳风摇头。 他想,有什么好担心,深非也那样厉害! 叶苑苨并非担忧深非也的安危,只是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因她知晓,深非也还在生她的气。 略作思忖,她觉得还是去找一找吧,说不定就在附近哪里躲着。 正待起身,火光与暗夜交融的模糊边界处,深非也疲乏的黑影悠悠隐现。 他的确没走远,就躺在不远处一块平整的石盘上,藏身于密林中。 他眼睁睁瞧见,自他走远,叶苑苨半分都未挪动过,甚至不久便直接躺下睡了。 生气,心伤,失望,苦涩、淡然,再生气,揪心、抓狂…… 心中情绪反复煎熬、交织磋磨,他苦笑,自己哪有资格跟她置气? 她本就不在乎自己,跟她闹别扭,不过自寻烦恼、徒增伤悲罢了。 有什么办法,他只得厚着脸皮自己走回来。 他木着一张脸,也不看谁,找了块平整的地方,便抱着胳膊躺下睡了。 叶苑苨见他虽不高兴,但总算回来,顿了顿,又躺了下去。 柳风两手拿着兔肉,左看右看,谁说要吃野物的? 第266章 你别哭啊 叶苑苨离开洪县那日,苏云亦将自己关在山庄云泥院,肆意消沉了整整一日。 自与贺汐汐成婚,云泥院被他命人封禁,再无人踏足。 不过短短几月,院子里已全然一派冷落萧索之象。 大门上的铜锁生了锈,院中青石缝隙长满萋萋荒草,池塘中漂浮着厚厚的浮萍与落叶…… 雀鸟一群群飞过游廊,掠过屋檐,纷纷停落在垂柳上,叽叽喳喳,肆无忌惮。 苏云亦径直来到卧房。 阳光从门口、窗隙悄然洒入,在屋内缓缓铺陈开来。 踏入屋内,一切皆如往昔,分毫未改。 妆奁上,仍整齐摆放着他为她置办的珠钗环佩及胭脂水粉。 精致的首饰在光线中泛着冷光,有些刺眼。 轻轻拉开衣橱,里面整齐叠放着的,皆是他千挑万选赠予她的漂亮服饰。 转身看向那雕花床榻,床帏边角绣就的鸳鸯图,刺痛了他的眼。 他缓缓撩开床帐,木然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环顾四周。 只恨与她在此度过的时光太过短暂。 他们似乎总在置气,总在猜忌,心意相通的时刻,少之又少。 如今想来,只恨当时不知珍惜,空留满心遗憾。 他缓缓抬手,自胸口处小心翼翼摸出一个荷包。 这荷包,是她特意请教绣娘,耗费无数心思,一针一线为他绣就。 她绣得多好啊,用金线绣出的鸳鸯,仍旧这般栩栩如生。 那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似倾注着她彼时的深情。 他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眼中情愫翻涌,嘴角扯出一抹清浅的笑。 他仍记得她赠予他这个荷包时,那个满含羞怯与爱意的吻。 那一刻,他只觉世间美好皆汇聚于此。 仿若天地间所有璀璨光芒,都在那一吻中绽放。 可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这荷包,叫他越看越凄楚。 “啪嗒”一声,一滴清泪自他眼眶滑落,打湿了荷包的一角。 那泪渍迅速洇开,恰似他此刻破碎的心,晕染出无尽的哀伤。 后来,满心凄然的他,在卧房昏头昏脑地睡了过去。 走出云泥苑时,已是半夜。 那荷包,以及他从她那里拿走的袖箭,都被他置于妆奁。 从此,他再未踏入云泥院一步。 —————————— 按叶苑苨的理想计划,三千里行程,日行两百里,半个月可抵达平木城。 然而,天气并非日日放晴,道路时有崎岖难行之时,人与马的精力亦有限。 她与柳风都换了两次马。 而每晚只睡两个时辰,一连赶了八天路,叶苑苨的身体也不堪重负,病倒了。 这一日,天光大亮,在客栈睡到自然醒的深非也,坐起床来,有些恍惚。 往日,总是天还未亮,叶苑苨就会来叫他起床赶路。 怎么今日没来叫他呢,难道是懒得看他的冷脸了? 自那日与叶苑苨置气,他破罐子破摔,故意冷着她,已好几日没怎么搭理她。 没想到,她反而对自己殷勤了些。 一口一个“非也”,叫得很是有几分亲热,让他听了好不受用。 可她这才哄了自己几日,就没耐心了? 哼,她定是故意没叫自己起床,先和柳风走了! 不过,他那匹马是汗血马,比叶苑苨和柳风的马都快。 他想,反正都晚了,不如在客栈好好用个早饭,再打马去追那二人。 他慢悠悠起床洗漱一番。 出得房门,撞见柳风从客栈外急切走入,身侧跟着个肩挂药箱的白胡子老头儿。 这才得知,原来叶苑苨生病了。 他心头猛然一紧,跟着柳风和那郎中,走进叶苑苨所住的客房。 只见叶苑苨躺在床榻上,面色潮红,双目微闭,秀眉紧蹙。 不及郎中上前,深非也冲过去,伸手往叶苑苨额头一探,烫得厉害。 “苑苑!”深非也焦急地喊了一声。 语气里有心疼,也有怨怼,跟她说了这样赶路使不得,她非不听! 她虽不是千金之躯,可如此奔波劳顿,吃不好睡不足,自然扛不住。 三人之中,就他精气神最好,连柳风也有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执拗的眼神中全是木然的疲乏。 郎中为叶苑苨细细切脉,又查看舌苔,询问一番后,才对柳风和深非也道: “这位姑娘赶路太过劳顿,气血亏虚,又受了些风寒,内外交困之下,才引发高热。” 随即,从药箱中取出纸笔,迅速写下药方,递给柳风,叮嘱道: “这药方,需即刻去抓,煎好后趁热给姑娘服下。一日三剂,务必按时服用。” 柳风拿着药方就要往房外走,深非也却将药方一把拿过来。 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妙。他虽不懂医,但药材还是略懂一些。 确认郎中所开药方,主要是解表散热、扶正祛邪的,这才放心递给柳风: “去镇上最大的药铺。” 柳风压着心底钦佩看了看深非也,这才转身离去。 郎中拿了诊金,嘱咐了几句,也很快离开。 屋中只剩下深非也和叶苑苨。 深非也微微一顿,旋即快步下楼,打来一盆热水,又取了一条汗巾。 回到房中,他轻手轻脚来到床边。 将汗巾浸入热水,拧干后,轻柔地擦拭起叶苑苨的脸。 叶苑苨只觉浑身不适,疲乏滚烫,脑袋昏沉,但意识仍旧清醒。 她缓缓睁开双眼,瞧见深非也正细致地为自己擦拭额头与面部,心中酸涩,不禁有些触动。 冷不丁撞上叶苑苨那因高热而迷蒙泛红的双眼,深非也有些愣怔,轻声询问: “苑苑,很难受吗?要不要喝水?” 说着,他将汗巾搭在叶苑苨的额头,匆匆去倒来一杯温水。 待他端着水杯,快步走到床头之时,却惊见叶苑苨的眼角,正不断往外滚落晶莹的泪珠。 那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枕巾。 深非也见状,又急忙转身将手中茶杯放回去。 他神色慌乱地坐到床沿,双手在她面前比划一番,终究壮着胆子捧住她的脸。 一边用拇指为她拭泪,一边焦急又心疼地问: “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你说与我听。” 叶苑苨却只是哭,什么也不说,还扭过头去哭,不看他。 深非也只得拿汗巾为她拭泪,恳求道:“苑苑,你别哭啊,你说话!” 这话却不知是怎么惹到她了,她将手从被窝里拿出来,扯下汗巾砸到他脸上: “你管我!我想哭,怎么了?” 深非也被砸得闭了一下眼。 睁眼来,愣愣地看着叶苑苨,隐隐觉着她话中似有撒娇的意味,却又不敢确定。 他不满道:“你哭就是,砸我作甚!” 背过身来,他翘起二郎腿,心道: 有力气哭,有力气砸他,看来病得没那么厉害!害他一顿瞎担心! 不满了一下,又转过身去哄: “苑苑,别哭了,你哭我也难受。哪里不舒服,有什么委屈,你都说与我听,好不好?我定帮你……” 却是惹得叶苑苨哭得更厉害了。 深非也只好闭嘴,轻轻抚她的背,不停唉声叹气。 心道,怪不得他爹害怕他娘哭,女人哭起来真不好哄。关键是,他还不知她为何哭。 第267章 别再喝了 曾末与何玥春喜结连理之日。 云腾山庄与镇将府,皆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晨曦初绽之时,曾末身着喜服,面含春风,骑着高头大马。 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路锣鼓喧天地前来山庄,迎娶他的新娘何玥春。 身后,八抬大轿被装饰得富丽堂皇,四角垂落的红色缨络随风舞动。 何玥春身着华丽红衣,头上覆着一方红盖头,被苏云亦和贺汐汐稳稳扶着,送上花轿。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轰然炸响,迎亲队伍在这喜庆的氛围中,缓缓启程而去。 山庄大门前,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交织,热闹非凡。 然而,在这热闹的场景中,霍未书却孤独地伫立着。 他目光悠悠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迎亲队伍,满心苦痛与落寞。 他抬头,看着幽蓝的天,喃喃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低头来,眼眶微微泛红,无奈一笑,叹气道: “怪只怪我,有眼不识明月光,总将真心付错行。罢了,罢了……只愿你此后岁月,喜乐无忧。” 今日,他定要不醉不归。 —————————— 洞房花烛夜。 红烛摇曳,新房一片暖红。 何玥春端坐在喜床之上,曾末用秤杆轻轻挑开她的红盖头。 二人目光交汇,相视一笑。 那笑容中,没有新婚夫妻的娇羞扭捏,只有淡然与宁静。 曾末喝了些酒,但来新房之前,已事先洗去一身酒气,换上素色锦衣。 他轻咳一声,带着几分内敛的欢喜,缓缓坐到何玥春身旁。 他微微侧身,目光温柔且诚挚地看向何玥春,轻声道: “夫人,我曾末能娶你为妻,三生有幸。” 言罢,眼里闪烁着柔情的光,满是对这份迟来缘分的珍视。 多的话,他已不想再说,因身边人已不是那爱听情话的小姑娘。 说得多了,反而显得没有诚意。 何玥春眸光如水般看向曾末。 笑意盈盈的脸上,满是历经千帆之后沉淀下来的恬静之态。 宛如一泓秋水,宁静且深邃。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曾末,发觉他的容貌的确算不得出众。 一张脸生得方方正正,线条硬直,少了几分寻常男子的俊逸柔和。 但他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独特的沉稳与威风,莫名令人心安。 表弟的眼光,定是错不了的。 她此生,还能求什么呢?不过是一人相伴,携手白头。 曾末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去,温声道: “夫人莫要再这般细细端详于我了。鄙人这副长相着实粗陋,实在是不堪入目,配不上夫人的花容月貌……” 何玥春低头轻笑,微微红了脸,柔声道: “夫君切不可这般妄自菲薄。容貌不过是皮囊,于妾身而言,远不及夫君的品性与才情重要。” “能嫁与夫君,亦是妾身修来的莫大福气。往后岁月,还盼夫君莫要再为此介怀。” 曾末闻言,心中一暖,嘴角泛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他道:“夫人放心,咳咳,为夫生来便是如此相貌,早已坦然。” “只是未料夫人如此不嫌弃,一番话若春日暖阳,照进我心间。” “得妻如此,是我之幸。” 说罢,曾末轻轻握住何玥春的手,笑出些憨态来。 随即,二人手臂交缠,饮下合卺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咽喉滑下,却在心底漾起丝丝甜蜜。 红烛哔啵作响,烛泪缓缓滑落,似在倾诉着夜的深情。 曾末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扉掩上。 移步至床边,瞧一眼满脸红晕的何玥春,吹熄几盏烛火。 房中光线渐暗,暧昧的氛围愈发浓郁。 他缓缓拥住何玥春,往床榻倒去。 纱帐轻柔落下,将二人身影隐于其中…… —————————— 贺汐汐对苏云亦将何玥春嫁给曾末颇为介怀。 因曾末先前为了叶苑苨,将她关进过牢狱。 那暗无天日的时光,如今仍如噩梦般萦绕在她心头。 在她心中,曾末是仇敌。 可她不敢因此跟苏云亦争吵,生怕与他之间的嫌隙更深。 不过,因她姑姑已帮苏云亦办妥朝堂提人之事,他对她的态度已有所缓和。 看她的眼神中,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温和。 这微妙的转变,让贺汐汐心中很是欢喜。 是了,他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总不能一直冷下去。 今日是何玥春大婚,山庄亦来了不少客人,按着习俗,娘家只在午间办喜宴,晚间无需开席。 但苏云亦仍留了不少人用晚膳。 众人分坐两桌,一边畅饮,一边闲聊。 先是谈论生意经,接着说起国家大事,然后聊到女人,最后是划拳、行酒令…… 中途,酒过三巡之时,不知是谁请来伶人。美人们又唱又跳的,让大家玩得很是尽兴。 贺汐汐从未见苏云亦陪坐于如此场景过,想来是替何玥春高兴,欲多喝几杯。 她深知苏云亦不是那类沉溺酒色之徒,所以倒也不担心他会被哪个伶人勾了去。 早早地,她先睡下了。 谁知,半夜突然被念芝叫醒,说苏云亦在前院醉得不省人事。 她急忙裹上披风,到前院宴客厅一看,客人早已走光。 苏云亦却仰坐在酒桌前,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仰着脖子,提着酒壶,咕噜噜往嘴里灌酒。 身边立着不知所措、满脸焦急的却隐,“公子,别再喝了……” 却又不敢去夺那酒壶。 灌了一大口,苏云亦放下酒壶,慢慢吞咽着,衣襟湿了大片,嘴角满是酒渍。 贺汐汐缓缓走近,瞧见苏云亦平素冷峻的脸,此刻酡红若被晚霞轻吻过。 眼眸迷离,似蒙了一层薄纱,眼波流转间,潋滟如波,藏着无尽的情思与醉意。 那醉态,有些意乱情迷之意,带着几分慵懒与不羁,与平素沉稳持重的他判若两人。 “夫君,怎地喝这样多?”贺汐汐嗔怪着,要去搀扶苏云亦。 “苑……”苏云亦看着眼前袅娜的身影,刚吐出一个字,被却隐一把捂住了嘴。 却隐接过他的话头,嘿嘿一笑道: “苑,怨我!都怨我!没拦住公子!他,他高兴!” 说罢,仍不敢松开公子的嘴。 公子的酒量向来不错,今日却好似非得给自己灌醉,这才一壶接着一壶。 现下看着是真有些醉了,若是跟着少夫人回去,还不知会说什么胡话! 可怎么办? 第268章 何必执着 瞧着醉意朦胧的苏云亦,一抹羞赧之色悄然爬上贺汐汐的脸颊。 因他正微微眯着一双迷人的桃花眼,痴痴地望着自己。 那眼神,透着几分迷离,若一汪深邃的湖水,隐隐泛着涟漪,惹人心动。 这醉酒之态,令他较往日多了几分亲和,莫名令人想要亲近。 贺汐汐正待款步走近,但苏云亦终于看清,眼前这个袅娜的身影,不是他的苑苑。 他失望地垂下眼眸,伸手拍了拍却隐捂在他唇上的手。 却隐收回自己的手,不无担忧地看一眼公子。 同时趁公子神志不清,将手心酒渍往其后背抹了抹——反正公子的衣服已脏。 心道:完了,醉得这样厉害,定然会跟少夫人胡言乱语,暴露心底珍藏之人。 谁知,贺汐汐上前来扶苏云亦时,苏云亦却轻轻推开她的手,冷道:“不必!” 却隐暗自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公子总算还有一分清醒。 苏云亦站起身,身子晃了几晃,对贺汐汐柔柔一笑: “叨扰夫人了,为夫无事,你回去歇着吧。我这副醉态,怕吓着夫人,今晚宿在礼贤堂。” 说罢,他拍了拍贺汐汐的肩,摇摇晃晃地从她身边擦过,往书房而去。 却隐急忙跟上。 望着苏云亦摇晃而去的背影,贺汐汐陷入了沉思,总觉苏云亦的醉酒有些不寻常。 他不是喜形于色之人,不论何时,眉宇间的神色都是淡淡的。 淡淡的欣喜,淡淡的不悦,淡淡的狠厉。 她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 踏入礼贤堂,苏云亦脚步虚浮,径直朝着软榻走去。 而后身子一歪,重重躺了上去。 他微微睁着双眼,眼神透着几分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却隐为他盖上薄被,忍不住唠叨起来: “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喝得这般酩酊大醉,都快叫少夫人起疑了!” 苏云亦淡然接话,缓缓开口道: “随她。反正,她,还有她那该死的兄长、父亲,都没多少时日可活了。” 却隐心下一惊,又要伸手去捂公子的嘴。刚伸出手去,却被苏云亦迅疾抬手一把拍开。 却隐吃痛,赶忙缩回手。 他警惕地环顾了一圈这燃着微弱烛火的书房。 四周静谧无声,并无异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哎,说公子醉了吧,他手上动作干净利落,半点不似醉酒之人。 可说他没醉吧,怎的竟将心底隐秘道出! 却隐坐到地上,背靠软榻,悠悠地劝解道: “公子,属下知晓,您心里仍念着叶小姐。” “只是如今,叶小姐已被深家二公子骗走,您没有机会了。” “再者,您之前对叶小姐那样冷血无情,她绝无可能宽宥你。” “你何必如此执着,困缚了自己。你要看开些才是!” “女人嘛,待大仇得报,公子你如此玉树临风,定然不乏倾心于你的佳人……” 却隐话犹未尽,后背冷不防被苏云亦踹了一脚。 一个趔趄,他反应极快地滚了一翻,单膝跪在地上。 身后传来苏云亦不耐烦的淡淡呵斥声:“滚出去!” “好咧!”却隐爽快道,“属下去给您守门。” 苏云亦长叹一声,闭上了眼。 他难得喝醉,实在是想醉,想醉得忘记一切。 他派去跟踪叶苑苨的暗卫,没头没脑地、事无巨细地,传回了她一路上的所有情况。 于是,他明晓了叶苑苨与深非也相处的点点滴滴。 知晓深非也对叶苑苨的细心呵护,叶苑苨对深非也的缓缓接纳。 二人还会打情骂俏、闹别扭,若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每一个细节,都似锐利的针,毫不留情地刺穿着他的心。 他该如何忘却她啊? 他已狠了好几次心,要将她彻底遗忘,可为何总有人要来提醒他,他仍如此在意她? 他的心好苦好痛! —————————— 叶苑苨在客栈休整了足足三日,才觉元气稍有恢复,重新上路。 经此一遭,不用深非也劝说,她已明白身体的重要。 不再如先前那般,为了赶路而不顾惜自己。 自此,每日必定要吃得饱足、睡得安稳,才会动身前行。 如此安排之下,人和马都不再似先前那般疲累不堪。 这日破晓,浓稠如乳的大雾弥漫在山林间,几步之外便视物不清。 他们昨夜又无奈于荒林中凑合了一宿。 早上醒来时,睡在地上的三人,都感受到了清晨的寒意料峭。 三人之中,唯有深非也备有大氅。 那大氅用厚实的锦缎制成,绒毛柔软细密,是临行前他娘非要他带上的。 而柳风和叶苑苨只带了薄薄的披风。 叶苑苨悠悠转醒时,从呼吸中感受到了空气的寒冷,但周身却觉暖融融的。 起身一看,火堆早已熄灭,而深非也的大氅,不知何时盖在了自己身上。 她微微转头,瞧见睡在身侧的深非也,身上竟未着一物。 此刻正紧紧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好似一只受伤后自我保护的困兽。 一时间,她心中没半丝感动,只有怒气。 她嚯地站起身来,将大氅一把扔到深非也身上,嘴里大声道:“冻死你算了!” 深非也被大氅砸得一个激灵,慢悠悠睁开惺忪的睡眼。 脸上写满了无辜,怎地一早起来就挨骂! 他看了看叶苑苨扔到身上的大氅,坐起身没好气地回怼道:“冻死就冻死!” 说着,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冻得一哆嗦,忙不迭把大氅紧紧裹在身上。 裹好后,他像只嗅觉灵敏的小狗,凑近大氅闻了闻。 隐隐闻到叶苑苨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一勾。 叶苑苨瞧他一眼,并未注意他的小动作。 她一边手脚麻利地捡拾柴火,一边余怒未消地朝他嚷嚷: “怕你不是个大傻子!大氅给了我,你就不知顺手捞我的披风去?” 深非也挨着骂,却甘之若饴。 他眼眸亮晶晶地盯着叶苑苨,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睡在一旁的柳风,早被二人的动静吵醒。 醒来虽有些搞不清状况,却莫名觉得有些尴尬。 他顿了顿,将盖在身上的披风穿好,抢过叶苑苨手里的活,点燃火堆。 第269章 护不住她 叶苑苨转过身,伸手在包裹里翻找干粮。 深非也裹着大氅,像只笨拙又狡黠的熊,坐着挪动屁股,一点一点蹭到她身旁。 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压低声音道: “苑苑,你方才,莫不是在……紧张我?” 叶苑苨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 一脸无语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我紧张你?我紧张你什么?” 深非也微微红了脸,咬了咬下唇,嘴巴嚅动了几下,心里甜滋滋地道: “自然是……自然是怕我着凉受寒,担忧我生病难受。” 叶苑苨闻言,“呵呵”一声冷笑道: “你要是敢生病,拖累我赶路,我立马就带柳风走,看都不看你一眼!” “任你在此被豺狼分食,啃得骨头都不剩!” 叶苑苨说罢,从包裹里掏出一个饼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随即往柳风旁边走去,懒得再搭理他。 深非也的好心情没了。 他瞧着叶苑苨那一脸认真样,心里一阵失落。 狠心的女人啊。 她生病时,他是如何照顾她的? 虽不是他熬的药,但不是他整日陪在她病榻旁,为她排忧解闷、端茶递水的吗? —————————— 三人就着篝火,默默啃完了饼子。 收拾好行囊,熄灭篝火,来到拴马之处,才发现少了一匹。 叶苑苨的马,不知所踪! 每日,但凡他们停下休憩,都会松开缰绳,任由马儿自行去附近寻觅鲜嫩的青草果腹。 但天色一暗,他们会将马匹找回,用缰绳拴起来,以免其在夜色中走失。 叶苑苨心下着急,对柳风和深非也道: “你们快帮我去附近找找,兴许马儿没跑远呢!” 柳风闻言,利落地翻身上马,转身便钻入林中,消失在浓稠的雾霭之中。 再看深非也,却依旧立在马下。 用手轻柔地摩挲着他那宝贵马匹的头,满脸爱怜之色。 还亲昵地用自己的头与马头相互蹭着,仿佛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 丝毫没有要去帮叶苑苨寻马的打算。 “深非也?”叶苑苨又急又气,拔高了声调唤道。 深非也故作散漫,转过头来看她,似笑非笑道: “找什么马?你瞧这雾气,浓得跟蒸锅开锅似的,什么都瞧不见。” “这时候进林子找马,那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嘛!” “柳风就是个傻子,一会儿他非得迷路!你信不信?” 叶苑苨被他这番说辞堵得哑口无言。 她气得脸颊绯红,胸脯剧烈起伏,莫名有些理亏地狠道:“你!你明知他可能迷路,那为何不拦?” 深非也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道:“他只听你的话,你又从来不听我的劝!” “就让他多吃些亏,明白你这主子有时脑子不灵光,别总顺着,如此也好!” 叶苑苨闻言,抬腿卯足了劲,朝深非也身上踢去! 深非也眼疾身轻,往旁边敏捷一闪,委屈道:“苑苑,你又这般不讲道理!” 叶苑苨气鼓鼓地盯着他,平息了一下怒气,才道:“你说,现在怎么办?” 深非也耸了耸肩,一脸笃定道: “能怎么办?等呗。放心,柳风也不是那么傻,他不会走远,找不到马,定会回来!” “废话!”叶苑苨气道。 这深非也,最近是越来越喜欢气她了! 怪不得少时在学堂,她老瞧见父亲举着戒尺追着他打! 他是真的很欠打! 深非也顿了顿,脸上又浮起那副厚脸皮模样: “苑苑,一会儿对我温柔些,否则你就没马骑了!柳风那马可驮不动你二人!” 深非也说着,拍了拍自己的汗血马, “我这马就不一样了……” 正说着,深非也却忽然住了嘴,神色一凛,转身便朝发懵的叶苑苨猛扑过来。 叶苑苨不及反应,被深非也紧紧抱住,往地上顺势一滚。 与此同时,浓雾中飞出三两支利箭,朝叶苑苨方才站立之处,直直射来。 尖锐的箭鸣声划破空气,“噗噗噗”插入二人身旁的土中。 深非也迅疾起身,一把将叶苑苨拉起,单手抱在怀中,飞身上马。 缰绳一提,马儿撒开四蹄拼命奔跑起来,眨眼便奔入林中。 耳边风声呼啸,两人如疾风般穿梭在树林间。 没跑多久,前方林中却突然窜出十来个黑衣蒙面骑马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深非也蹙眉,不得不猛地将马勒停。 他本是朝箭射来的反方向奔逃,却不想正中圈套。 显然,叶苑苨的马并非无故消失,而是这帮人早有预谋。 其目的恐是引他与柳风去找马,借此支开二人,好对落单的叶苑苨下手。 深非也眼神警惕地四下防备,圈着叶苑苨腰的手,不由紧了紧。 另一只手则牢牢握着腰间剑柄。 叶苑苨缓缓捏了拳头,出门在外,她知自己不善打斗,便浑身都藏了暗器。 她环视着虎视眈眈的黑衣人,杏眼里满是戒备。 为首的黑衣人驱马上前一步,目光阴冷地盯着深非也: “公子想活命吗?我们只要这个女的!” 言外之意,深非也只需扔下叶苑苨,便不会受到伤害。 深非也闻言,面色一沉,半句话不说,“唰”地一下抽出利剑。 剑身寒光闪烁,将他柔美清俊的面庞,映出几分坚毅之色。 他将怀中的叶苑苨搂得更紧了些。 叶苑苨抓住他的手,轻咳两声,他才知搂得过分紧了,她都喘不过气来。 为首黑衣人见状,冷哼一声:“你护不住她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深非也怒目而视,冷笑道:“找死!” 说罢,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如猛虎下山般直冲向为首黑衣人。 他手中利剑挥舞,带出一道道凌厉剑影,剑风呼呼作响。 黑衣人纷纷挥舞手中长刀,一拥而上。 深非也一手将叶苑苨护在身前,一手使剑,却仍身形如电,游刃有余! 于他而言,不过是将叶苑苨视作身体的一部分,少用一只手而已,并不妨碍他的剑术施展。 叶苑苨却有些苦闷,她被他紧紧勒着腰,跟着左闪右躲,俯仰辗转,半分施展不出暗器。 一黑衣人见深非也剑术精湛,一时难以近身,不得不动起歪心思! 趁深非也专注应对前方攻势之际,他从侧面飞速欺近,一刀刺进马腹。 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悲嘶,在原地疯狂打转。 马背剧烈颠簸,二人骑坐不稳,几近被甩出去,深非也身形不稳,出剑不准,一个闪失,手臂被划一刀,传来一阵刺痛。 与此同时,汗血马轰然跪地,往一侧倒去。 二人即将被掀翻在地之时,几个黑衣人纷纷持刀朝深非也刺来。 第270章 对不起啊 生死攸关之际,深非也猛一咬牙,将叶苑苨狠狠往怀中一扣。 借马背倾倒之力,以左脚为轴,施展了一招“旋身回风剑”。 只见他飞身向上,急速旋转了两圈,手中剑挽出层层剑花,密不透风。 那些刺来的刀刃,竟无一能突破他的防御,悉数被格挡开。 叶苑苨借深非也旋转之力,立刻抓住时机,用力甩出右手袖中的暗箭。 数支袖箭齐发,几声惨叫响起,三个黑衣人被射中手腕,两个被射穿咽喉,掉下马去。 长刀“哐当”落地的声响,令后续骑马围上来的黑衣人愣了半瞬。 趁着黑衣人攻势短暂一滞,深非也抱着叶苑苨刚落地,便顺势就地一滚。 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跳下马来凶狠补刀的黑衣人。 那几把长刀擦着他们的身体劈下,刀刃砍在草地上,溅起一片泥土与草屑。 二人迅疾起身,背抵着背,形成紧密的防御之势。 一时之间,双方皆警惕地注视着彼此,陷入僵持,谁都没有率先动作。 深非也拿剑的右手,微微颤抖着。 他手臂上的伤口,不断有鲜血缓缓淌出,滴落草地。 黑色衣袖被洇染得愈发深沉。 剑身则沾满黑衣人的血,那些血汇聚着,不断从剑身流向剑尖,往地上淌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叶苑苨瞟了一眼深非也颤抖的手,心下担忧地蹙了眉。 眼前还有六个毫发未伤的黑衣人需要对付。 深非也眼神冷厉地扫视着众人,将剑换到完好的左手,嗤笑一声,脸上毫无惧色。 短暂的停顿过后,黑衣人再次围攻上来。 深非也一个旋身,用右手将叶苑苨护到身侧。 他挥动着手中染血的利剑,剑花飞旋,让人看不清招式,剑势却愈发狠厉,大有速战速决之意。 一名黑衣人贸然往前攻来,躲避不及,被一剑封喉,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几乎同时,深非也猛地飞起一脚,踢落一侧黑衣人手中的长刀。 并趁势反手一剑,刺入其胸口,后迅疾抽出。 回身来,他佯装往左攻去,黑衣人忙举刀迎战。 却不想他突然变招,手腕一抖,利剑从手中飞出,没入后侧黑衣人的腹部。 眨眼间,深非也利落地干掉了三个黑衣人。 为首黑衣人见状,深知情势不妙,有了撤退之意。 但看深非也和叶苑苨都已手无寸铁,心中又燃起一丝侥幸。 正待与同伴缓缓逼近,深非也与叶苑苨对视一眼,一个从腰间摸出铁蒺藜,一个从袖中甩出暗箭。 几枚暗器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流星般朝着黑衣人射去。 三名黑衣人面色骤变,慌忙举刀格挡,再不敢贸然上前一步。 为首黑衣人权衡片刻,咬牙道:“撤!” 说罢,他们缓缓往后退去,而后迅速翻身上马,朝林中深处逃窜而去。 —————————— 叶苑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立马回身,小心抓过深非也受伤的手臂,眼眸闪着泪花,关切道: “你伤得重不重……” 话未说完,却被深非也受伤的手反握住,神色凝重地道:“苑苑,此处不安全,我们得赶紧离开!” 叶苑苨点头,眼中满是歉疚、顺从和动容。 她担心他的手用力会疼,便主动握紧了一些。 感受到她怜爱自己的小动作,深非也不由疲惫地牵了牵嘴角,勾出一抹浅笑。 他从黑衣人腹部抽回自己的剑,顺势利落地插回剑鞘。 旋即移步至那匹奄奄一息的汗血马前,眼中满是痛惜与不舍。 这汗血马已跟了他十年,四处行镖、上战场,风里来雨里去,出生入死,都是它驮着他,任劳任怨,忠心耿耿。 他松开叶苑苨的手,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轻柔地抚过马的鬃毛,顺着马头慢慢摩挲。 末了,他微微低头,在马头上轻轻一吻,似是做下最后的道别。 随即取下马辔头旁系着的一枚小巧银铃,放入怀中。 这才咬了咬牙,毅然起身。 叶苑苨瞧见了他的悲痛之色,心中霎时涌出酸楚,闪着泪光诚恳地道: “对不起,非也。” 深非也冲她柔和一笑,却掩不住心伤之色,“走吧。” 随即,二人未等柳风,骑上两匹黑衣人的马,迅疾打马离开。 —————————— 二人离去后不久,浓雾渐如轻纱般淡去。 弥漫着刺鼻血腥之气的现场,静谧得有些诡异。 这时,缓缓走来两个人影。 这二人皆身着一袭黑衣,腰挂佩剑,身姿矫健。 他们的面巾随意挂在脖子上,露出面容。 其中身形高大者,是闻昱;稍矮些的,名为晏漓。 晏漓身为一名女刺客,年方二十有余,原是苏云亦的门客。 此次,她受苏云亦之托,随闻昱一同前来,隐匿在暗处,默默守护叶苑苨的周全。 看着横七竖八躺地、死状惨烈的黑衣人,晏漓一脸事不关己。 闻昱则四处察看,试图找出蛛丝马迹,以确认黑衣人身份。 晏漓背靠粗树,抱臂问闻昱: “你家公子怪得很,让我们保护叶小姐,又不许轻易现身,到底是为何?” 闻昱并未回话。 一路上,晏漓问个不停,闻昱生怕自己说错话,故而始终保持沉默。 在他看来,晏漓这女杀手实在不合格,拿钱办事便好,问题怎这样多! 闻昱自然知道,公子是不想让贺家或六皇子知晓他仍关心叶小姐,这才嘱咐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现身。 不过,深非也武艺那般好,怕是早发现他们跟踪而来。 晏漓见闻昱不回话,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就在此时,柳风骑马寻到此地。 闻昱和晏漓并未躲避。 看到一地尸体,柳风吓得脸色煞白:“闻昱,叶小姐呢?” 闻昱道:“与深二公子继续往东去了。” 柳风听闻,赶忙掉转马头准备离开,却又转头来问:“这些是什么人?” 闻昱看了一眼晏漓,走近柳风,压低声音道: “应是贺家的人。往后,你最好时刻守在叶小姐身边,一步都别离开。” 柳风闻言,不禁涨红了脸。 的确是自己考虑欠妥。他去林中寻马,谁知马没寻到,反因雾气太浓,稀里糊涂地迷了路。 现下雾气散了些,他才寻到方向。 没想到,自己一走,小姐便遇袭,幸而那滑头的深二公子没如他这般蠢笨。 第271章 紧紧拥住 为了逃离追杀,深非也带着叶苑苨,一路纵马疾驰,片刻未歇。 直至夜幕降临,才缓缓勒住缰绳。 极目远眺,视野之中,一抹错落的轮廓隐隐浮现。 定睛细看,前方现出一个小村庄。 村庄在那阴沉如墨的天色之下,若隐若现,透着几分朦胧与神秘。 他轻扯缰绳,马儿咴咴低鸣,停下脚步。 深非也微微转头,望向身侧的叶苑苨,神情中难掩疲惫之色。 “苑苑,我们且到前面村子里歇息一晚,再行赶路。” 叶苑苨看了看深非也与自己染血的衣衫,面露担忧之色: “我们这副模样进村,只怕会惊吓到村里的百姓。” 深非也微微摇头: “不会的,这村庄毗邻山林,想来平日里没少遭山贼袭扰。” “村民们对血染衣衫这种事,想必早已见怪不怪。” 顿了顿,他眉头微蹙,继续道: “再者,我们已奔波整整一日,再往前也不知何时会有城镇。” “若再于荒林之中歇脚,那帮杀手极可能会循着踪迹找来。 “怕到时来的,便不止十来人,我就真护不住你了!” “相较之下,村子里人多,更为安全。” 叶苑苨眼带歉疚,微微点头,小声道:“对不起,非也!” 深非也闻言,敛去凝重之色,俯下身子,手肘搁在马背上。 用手托住脸颊,欣赏着叶苑苨的愧疚之态,嬉皮笑脸道: “苑苑,我不要你的愧疚,我要你对我好点,可行?” 叶苑苨看他一眼,即又垂下眼眸,抿了抿唇,没有回话。 深非也直起身子,委屈道:“哎,连这都不肯答应,狠心啊!” 叶苑苨仍不言语,只悄然红了眼眶。 她翻身下马,“刺啦”一声,快速从衣摆撕下一条黑布。 仰头对愣怔的深非也道:“你下来!” 深非也见她脸色阴沉,发懵又发怵,急忙听话地跳下马来。 叶苑苨拉过他受伤的手臂,动作极为轻柔,生怕弄疼他一般。 随即从腰间抽出匕首,深非也本能地缩手,急眼道:“你,你干嘛?” 叶苑苨紧紧拉住他的手,“别动!” 只见她用匕首,小心割开他伤口处的衣衫,直至他露出整个白皙且结实的小臂。 那道伤口蜿蜒在小臂之上,又深又长,皮肉翻飞。 伤口已未再往外渗血,血液凝固在伤口处,呈现出深褐色,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这一路只顾着逃跑,竟都没来得及为他处理伤口。 他好似也浑不在意。 肯定很痛吧,她眼里霎时盈满泪。 她从行囊中翻出药粉,小心翼翼为他撒上,再用黑布一圈圈仔细包扎。 深非也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中一阵触动。但更多的,是窃喜。 这点子小伤算什么,她竟如此心疼? 自己这是因祸得福了吗? 不过被她弄来弄去,本已麻木的伤口,此刻又疼起来,他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冷气。 引得她频频抬头来问:“很疼吗?”眸中满是疼惜。 他摇头。一边忍着疼,一边忍不住勾了唇角,满含柔情地看她。 真想抱抱她啊…… 忽然,手背传来温热濡湿的触感,一滴,两滴,三滴…… 深非也心头一惊,急忙低头去看叶苑苨的脸。 才见她蓄了满眼的泪水,正“吧嗒吧嗒”往自己手背掉落。 “苑苑,你……你这般落泪,可是因为心疼我?”深非也试探询问。 叶苑苨并未回应他,只专注包扎他的伤口,任由泪水不断流淌。 待终于包扎好,她依旧轻轻托着他的手,垂着头,不愿抬起。 她哭什么啊,哭的是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还能怎样拒绝他。 她虽不喜他,可他待自己的好,却不容她再去忽视。 他为她受伤,为她失了价值千金的汗血马,更是数次将她从危难之中解救出来。 这般深情厚意,让她非以身相许不可。 深非也见她不回话,心道果真不是为他哭,幸而自己没有瞎欢喜。 他已习惯她的漠然与冷硬,只是每每碰触,仍不免心伤失落。 他缓缓抬起左手,小心触到她脸上。 见她没有反感,这才为她轻柔擦拭起眼泪,安慰道: “苑苑,你别难过,有我呢!你总这样没头没脑地哭,我也猜不透你的心思。” “你心里有什么,何不与我说?追杀之事,你也不必忧心,刚刚我唬你呢,多少人来,我也能护你!” “你放心,那该死的贺家,定嚣张不了几日……” “苑苑,我记得你从前很爱笑的啊,如今怎么老哭,你不要眼睛了吗……” 深非也不知该如何哄,只能没头没脑、乱七八糟地絮叨。 谁料,正为她轻轻拭泪的手,冷不丁被她一把拉下。 他以为她是厌烦自己了,急忙识趣地闭上了嘴,下意识准备将手抽回。 却惊觉,手被她紧紧握住,并未有松开之意。 紧接着,他见她微微侧着头,带着几分羞怯与迟疑,往自己怀中缓缓贴来。 他眸光微凝,她这是何意? 而后,他敏锐的感知到,一只温软的手,正轻轻攀住自己的后腰。 那隐隐约约传来的亲密触感,令他腰身微微一提,整个人瞬间僵住。 下一刻,她的头轻轻枕上他的胸膛,身子也顺势依偎过来。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衫,丝丝缕缕地传递到他的肌肤上。 心中顿时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涌出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这……她这难道是在抱自己吗? 刹那间,深非也只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一动也不敢动,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待他终于如梦初醒,确认她的确是在拥抱自己,跟自己示好时,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心跳陡然加快,“咚咚咚咚”,撞得他胸腔隐隐作痛。 “苑苑!”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急忙抽出被她握住的手,全然不顾右手手臂的伤痛,猛地将她紧紧拥住,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苑苑!苑苑!”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喃,下巴在她头顶轻蹭。 又激动又兴奋,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如愿以偿的委屈,眼眶一红,想要落泪。 可才将她拥住一瞬,叶苑苨却开始推他。他不明所以地僵住复杂的情绪,疑惑地松了手。 叶苑苨满脸泪痕,微微仰头,皱着鼻子,略微哽咽地对他道: “你身上,血腥气有些臭!” 深非也闻言,满心激动瞬间一落千丈,怎么又开始嫌弃他了? 不过也是,他身上满是他人与自己的血渍,厚重的血腥味连自己都闻得真切。 哎,深非也满心郁闷,怎么偏是这时候愿意抱他呢。 能不能一会儿进村去换洗换洗,再给抱抱? 第272章 要如何睡 第272章:要如何睡 暮色渐浓,深非也与叶苑苨驱马缓缓踏入村庄。 此刻,天色已然暗沉,尚在村间走动的村民寥寥无几。 但小村里来了陌生人,村民们难免好奇与警惕。 不一会儿,口口相传,便有三三两两的村民从各处涌出。 他们聚在一旁,毫不掩饰地打量他们,窃窃私语。 好在,夜色够浓,深非也和叶苑苨虽衣衫染血,但大家瞧得并不真切。 叶苑苨戴了头巾,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漂亮杏眸。 深非也本欲寻一户像样点的农舍投宿,谁知村民都聚集过来,将他们堵在村头,让他们不好再贸然进入村庄。 叶苑苨直觉这些村民不善,想离开。 她轻声唤道:“非也,我们走吧!” 深非也对她柔和一笑,宽慰她道:“别怕。” 从前行镖时,他走南闯北,难免有借宿农家之时,所以对村民这样警惕的眼神,见怪不怪。 他翻身下马,走到人群中一位面容和善的老者面前,抱拳客气道: “老丈,我夫妻二人远去探亲,途中遭遇劫匪,受伤狼狈至此。” “不知这村子里可有能借住的人家?我们愿付银钱。” 村民们见他下马来,都围过来打量。 见他虽衣衫染血,形容狼狈,然容貌却极为俊俏: 脸庞圆润,下颌尖巧,双眸如星般圆亮,嘴唇似花瓣嫣红。 此等风姿,当即有女子犯起花痴,春心萌动。 老者还未回话,一个十五六岁的漂亮小姑娘挤出人群道: “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到我家歇脚。” 说完,脸色瞬间泛起红晕,如同春日绽放的桃花。 深非也赶忙道:“不嫌不嫌,多谢姑娘仗义相助。” 说罢,转身快步走回叶苑苨身旁,伸出一只手将她轻柔地扶下马来。 随即,他用未受伤的那只手牵起叶苑苨,另一只手握住缰绳。 带着人和马,随那小姑娘朝村里走去。 路上,他和气地跟小姑娘聊了几句,得知此地为沣河村,小姑娘被唤作“篱桑”。 村头聚集的人,一时并未散去,人群七嘴八舌: “你们瞧见篱桑那副模样没,莫不是看上人家夫君了?” “我看呐,多半是!你没见她脸都红透了,平日里可没见她这般大胆。”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虽说在咱村算顶漂亮的,可那公子一看就非富即贵,哪能瞧上她这乡里丫头。” “你们没见那小夫妻二人身上都染了血?说是遭劫,可这年头,人心复杂着呢!”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可疑。” “篱桑这丫头也是,见人家长得好看,随便就把陌生人往家里带。万一出了啥事,可怎么好!” “咸吃萝卜淡操心,全村就她家最鬼,最坏,我看是那小夫妻俩才该担心。” …… —————————— 篱桑家虽是寻常泥墙农舍,但院子里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前门后院甚至种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草,看上去颇有几分雅致。 篱桑家有四口人,除了她,尚有父母和兄长。 其家人看到不请自来的深非也和叶苑苨时,面上都有些不快。 深非也自知叨扰了人家,急忙掏出五两银子递过去。 如此,这家人面色迅速缓和,十分殷勤地引着他们进屋。 为他们打来热水,拿来干净衣物,请他们换洗。 又特意为他们杀了一只鸡,请他们用饭。 用过晚饭,因深非也自称与叶苑苨是夫妻,二人被安排进一个屋歇息。 屋中油灯昏暗,陈设简陋,仅一张床铺,一把椅子。 但床铺干净整洁, 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气。 村子里静谧异常,只有低低起伏的虫鸣声,以及时而警惕的狗吠声。 深非也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门闩,确认都已关好。 他对坐在床沿、神色疲惫的叶苑苨道:“苑苑,早些睡吧,明日天一亮咱们就启程。” 说着,深非也抱起胳膊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般道: “不能再沿原来的路线走,否则那些杀手定会沿路追随,甩都甩不掉。” “得绕路而行,先往东,再往北,苑苑你觉得如何?” 叶苑苨抬眸问:“那柳风怎么办?” 深非也道:“他沿路寻不到我们,自会先前往平木城,是吧?” 叶苑苨愣了愣,不确定柳风会不会那样做,但她决定听深非也的,便点了点头。 “睡吧。”深非也催促。 叶苑苨却没动,她微蹙秀眉,下意识看了看唯一的床铺。 心中暗忖,这一张床,他二人要如何睡? 思索之际,只见深非也默默走到墙角,将那把破旧的椅子提到床边。 随即坐下,将腿轻轻搭上床沿,身子后仰,双手抱起佩剑,环在胸前。 正要闭眼,却见叶苑苨仍呆坐在床沿,问:“你怎么了?可是不困?” 叶苑苨望着他,内心一阵触动。 想到之前,他护着她从栢山返回洪县之时,几乎都未睡过床。 亦是如今日这般,总是搬来一把椅子,静默地守在她的床边。 她强压心底触动,起身走到他跟前,轻轻抓过她右臂,柔声道: “我看看你的伤。” 话语间,不容他挣扎,便将傍晚时绑上的黑布,一层层小心解开。 那伤口仍狰狞可怖,但边缘已开始结痂,并未有发炎化脓的迹象。 看来他的身体很好。 叶苑苨微微松了口气。 她又毫不犹豫,从衣摆撕下一块布料,重新给深非也上药、包扎。 深非也打趣道:“苑苑,你这习惯得改,动不动就撕衣服,多难看!” 叶苑苨道:“那下次撕你的。” 深非也咯咯一笑,“好。” 他微微仰头,带着些许温馨的感受,凝视着立在身前、身姿窈窕的女子。 她为自己包扎手臂的专注模样,实在令他心动。 暖黄的光晕笼上她的面庞,衬得她肌肤愈加柔白。 头发简单束起,圆润的鹅蛋脸,长睫浓密卷翘,杏眼灵动温婉。 鼻尖挺翘秀致,而那唇瓣肉嘟嘟的,不点而朱,仿若熟透的樱桃般诱人。 即便身着粗衣麻裳,也全然掩饰不住天生丽质。 看着看着,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一股莫名的骚动在心底悄然蔓延,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不经意间,叶苑苨瞥了他一眼。 第273章 到我这来 第273章:到我这来 深非也做贼心虚般,轻咳一声。 极力佯装镇定,匆忙转移视线,望向那摇曳的油灯。 可自己仍能嗅到她身上的清香。 脑海中,依旧是她近在咫尺的娇俏模样,怎么也挥散不去。 幸而,叶苑苨已为他包扎好,坐回了床沿。 她轻柔地叮嘱道: “这几日,不论做何事,你都切莫过于用力,免得不慎崩开伤口。” 深非也转头来看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免暗哑。 他想,什么时候才能娶她呢? 似乎怎么也快不了,依此情形,至少还得两三年吧。 念及此,心中一阵苦闷,只觉这等待的日子,着实难熬。 不过,一想到她已渐对自己倾注芳心,心里又甜滋滋的,若吃了蜜一般。 苏云亦会不会后悔放弃她了呢?他定会后悔的吧! 不行,他得想个法子,让叶苑苨早日嫁给他,以免夜长梦多生出变故。 叶苑苨见他痴痴傻傻地望着自己,一会儿紧皱眉头,一会儿眉眼含笑,不免有些不自在。 她和衣往床榻躺去。 深非也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剑,起身来,动作轻柔地将被子抖开。 随即将被子缓缓覆在她身上,而后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这般宠溺的举动,令叶苑苨多有尴尬,但她还是扯了一抹浅笑给他。 屋中气氛使然,这抹浅笑,在深非也眼中变了味。 他只觉这笑好不魅惑,心中似被羽毛轻拂,酥麻又甜蜜。 在这股情绪的驱使下,他生出一种错觉,觉得她或许会盼着他吻一下她。 念头一起,他控制着呼吸,盯着她的红唇,缓缓俯下身去,眼中满是沉醉与渴望。 叶苑苨见他低下头来,心中一紧,顿觉不妙。 她忙从被窝中抽出手,猛一推开他的头,紧张道:“你干什么!” 深非也一惊,忙不迭坐回椅子,脸上涌起一阵滚烫的热潮。 他慌乱地清了清嗓子,抱起胳膊,故作镇定道:“没什么。” 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叶苑苨默默翻过身去,背对着深非也。 心道,以后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与他共处一室才是。 这个家伙,得了一丝便宜,便会愈发得寸进尺! —————————— 一时之间,二人睡意都有些消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篱桑略带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公子,夫人,不好啦!你们的马不知怎么挣脱缰绳跑了!” 叶苑苨一听,心中大惊,急忙掀开被子,起身来。 没马怎么行,明日还怎么赶路? 见她着急下床,深非也一把摁住她的肩,“你别急,我先去看看。” 深非也打开房门,见篱桑站在门外,披散着一头乌发,身上裹着一件粉色披风,素着一张脸,却是千娇百媚的模样。 深非也问:“篱桑姑娘,马什么时候跑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篱桑摇了摇头,楚楚道: “我不知道,我刚刚去,去茅房,就瞧见系在驴棚里的马不见了。” 深非也心中冷笑,马好好地被拴着,怎会无故逃跑? 叶苑苨也清醒过来。同样的当,她不会上两次。 篱桑见夫妻二人都无动于衷,急道: “公子,得赶紧去找马啊,说不定那马并未跑远。” “您二位若是没了马,明日可如何赶路?” “咱们这村子里,可没人养马,您就算手头阔绰,想买一匹,那也没处买。” “我们这儿,家家户户养的可都是驴子。” 深非也面带微笑: “多谢篱桑姑娘特意前来告知马匹走失之事。只是天黑路险,那马如何好找回?” 他神色悠然,语气满是从容: “丢了便丢了吧,无妨。” “明日一早,我与夫人去买两匹驴子代步,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说罢,他温和地看向篱桑,道: “篱桑姑娘,夜深露重,还请回屋安歇,莫要着了风寒。” 言毕,深非也轻轻关上房门。 篱桑立在原地愣了愣,倒没料到这公子如此淡然。 深非也回身进屋,叶苑苨迎上去,神色不安地小声道: “非也,那姑娘似乎心怀不轨。咱们还是即刻离开的好!” 深非也微微皱眉,略一思索,沉声道: “怪我一时大意,就不该到这家来。咱们的马,多半是被他们藏起来了。” “只是此时若贸然离开,外头漆黑一片,咱们又人生地不熟,极有可能正中他们的圈套。” “说不定他们正盼着咱们慌不择路,往他们的埋伏里钻呢。” 叶苑苨面露焦急之色:“那如何是好?” 深非也见她紧张,忙安慰道:“别怕!依我看……” 叶苑苨秀眉一蹙,反驳道:“谁怕了?!” 深非也好笑道: “是,是,你不怕。依我看,咱们不妨先佯装安睡,暗中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不过一家四口,有何可惧?” 叶苑苨心中惴惴不安,身处此屋,总有一种任人宰割的惶恐。 她走回床沿坐下,后怕道:“他们……会不会在刚刚的饭菜里下了毒?” 深非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步走到床头,抬手将小几上的油灯轻轻扇熄。 屋内瞬间暗下来,他坐回椅子,轻声道:“没有的事。你安心睡,我在这儿守着你。” 叶苑苨没再反驳,上了床。 她虽觉毫无睡意,却很快沉沉睡去。 荒诞恐怖的梦境接踵而至。 恍惚间,她竟化作一尾鱼,困在即将干涸的水坑,垂死挣扎。 转瞬间,场景变换,她置身昏暗的迷雾森林,纵马狂奔。 身后,一群穷凶极恶的黑衣杀手举着长刀,如恶狼般紧追不舍,杀意弥漫。 就在此时,深非也与苏云亦的身影,自迷雾中缓缓浮现。 他们分立两方,急切地朝她招手呼喊:“苑苑,快过来!到我这来!” 叶苑苨满心纠结,犹豫再三后,朝着苏云亦奔去。 待靠近,苏云亦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可刹那间,腹部一阵刺痛袭来。 她低头,只见利刃入腹;抬头,苏云亦正温柔笑着:“苑苑,你不会再跑了吧?” 而后,她又置身山坡,秋姨娘一脸惊恐:“苑苑,别回头,快跑啊,快跑啊!” …… 叶苑苨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欲起身坐起,惊觉手脚皆被紧紧束缚。 她奋力挣扎,绳索却勒得肌肤生疼。 惊恐环顾,自己仍在床上,屋内又点了昏黄的油灯,但深非也已不在床边。 眼前,有一张贪婪的脸缓缓靠近,满眼放光地盯着她。 第274章 人穷胆大 第274章:人穷胆大 “娘,她醒了!”那张贪婪的脸盯着叶苑苨道。 眼神中满是令人作呕的欲望,一张嘴,涎水差点掉到叶苑苨脸上。 叶苑苨忙闭眼扭头去躲避,想出声骂两句,却发现只能发出“呜呜”声,嘴里竟被塞了抹布! 她缩着脖子,定睛一瞧,眼前这张脸,是篱桑的兄长禾生。 禾生二十来岁,尚未娶妻。 这禾生自她与深非也进屋,言行举止皆无异样,此刻怎会突然…… 直至禾生侧身让开,叶苑苨才瞧见,篱桑的父母正蹲在屋子中央,翻看她和深非也的行囊。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这么多银钱呐,这下可真是发了笔大财喽!” 篱桑娘双眼放光,手中拿着一沓银票,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篱桑爹一把将银票抓过去,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禾生也赶忙将头凑过去。 三人脑袋挨在一起,一张一张计算着银票的总额。 叶苑苨心生不安,这家人是要谋财害命吗? 她是怎么被绑住的?深非也去了哪里?那篱桑又在何处? 他们会如何处置自己? 她环顾着昏暗的小屋,脑子飞速转动着,自己该如何摆脱这困境? “乖乖,竟有五千多两!他奶奶的,晚上那小子竟只舍得给咱们五两!” 禾生骂着,语气里却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他们一家靠卖草药、侍弄农作物,一年到头也就挣五六两银钱,但在这偏远穷村竟已算富户。 因太过穷困,土匪都不屑光顾,倒是村里不少年轻人跑去当了土匪。 故而,当深非也晚间拿出五两银子时,一家四口顿起歹念,盘算着劫财害命。 但因这对小夫妻,男的俊女的俏,一家人遂决定暂且留着那小公子,将这小夫人卖了换钱。 反正他们这村子偏远,距县衙百里开外,交通不便,来回少说十日。 山高皇帝远,官府哪管得上这等腌臜事。 再者,这么些年,相隔十几里的邻村,哪个村没点官府不知道的命案? 人穷胆大,怕什么呢! 篱桑娘小心叠好那一沓银票,放入自己怀中。 放好后,仍不放心,往胸口处反复按压了好几次才停下。 三人旋即开始商议如何处置叶苑苨。 篱桑爹率先开口: “卖到刘家村去吧,那刘二嫂正缺个儿媳,她家殷实,少说能出三两银子!” 篱桑娘刚见识了几千两银子,对区区三两银子,瞬间就瞧不上了。 她冷哼一声: “依我看,直接绑到县城,卖到青楼去。凭这丫头的模样,少说也能得三四十两银子!” 篱桑爹点了点头:“行,反正咱们需要去县城换银子。” 禾生听了,皱起眉头道: “爹、娘,若要带去县城,这一路翻山越岭,山贼横行,咱们还带着这么多银票,万一途中遭遇劫道,可如何是好?” “到时候,银子捞不着不说,怕是连命都得搭进去!” 叶苑苨被紧紧绑在床上,听着这一家子对自己的公然算计,心中又惧又恨。 恐惧如冰蔓延,头皮发麻,浑身发寒。 篱桑娘觉得儿子所言有理,问道:“儿子,那你说咋办?要不就……” 说着,眼中陡然闪过一丝阴鸷。 禾生急道:“娘,把她给我成不?” 篱桑娘瞪他一眼:“傻小子,就算把她给你,你也留不住。” “咱把她卖了换钱,转头就给你娶亲。罗家村那丫头,你不是念了好久吗?” “她家此前嫌咱家穷,不肯应下这门亲事。” “你且瞧着,娘给你备上一份丰厚的聘礼,看她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等她嫁过来,你腰杆儿挺直咯,在她面前也能扬眉吐气,她自然事事顺着你。” 篱桑娘说着,瞥一眼床上的叶苑苨,又道: “儿子,这姑娘你就莫要想了!喂不熟的!她还嫁过人,哪有清清白白的闺女好!” “只怕整日还得寻死觅活,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留着还始终是个祸患。” “罗家村那姑娘就不同了,明媒正娶进门,往后定能本本分分与你过日子。” “你听话,说不得,娘以后还给你纳个小妾!” 禾生听了,嘿嘿干笑两声,心里忍不住高兴起来。 但他仍有些不满,问: “娘,那妹妹呢,你怎么就肯答应她留下那公子?” 篱桑娘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压低声音道: “你妹妹脾气倔,我只能先哄着。” “往后寻个机会,咱三个悄悄做掉那公子,往山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叶苑苨听着这家人的谋划,不由一阵心惊肉跳,这老太婆真是心狠手辣! 篱桑的家人最终决定,将叶苑苨卖去远一些的村子,免得遗留祸患。 并且准备趁着天黑,即刻动身。 篱桑娘起身来,要去另一间屋拿蒙汗药,嘀咕着: “这丫头可不一般,方才从她身上搜出好多暗器。” “得给她下点猛药,晕过去才好上路,省得路上折腾。” 叶苑苨眼中盈满恨意,狠狠瞪向篱桑娘,心底却不禁泛起阵阵绝望。 禾生望向叶苑苨,那娇俏模样实在令他心痒难挠。 他拉住他娘,涎着脸嗫嚅: “娘,反正都要卖,儿子能不能先……嘿嘿,先……” 篱桑娘哪能不懂儿子心思,啐骂道:“你个没出息的!” 旋即又道:“那你快一些!天亮了不好上路!村里人多嘴杂,总不能让他们知晓……” 禾生一边将他爹娘往门外推,一边猴急道:“知晓了,知晓了!” 待她爹娘一出去,他“砰”地关上房门。 一回身,火急火燎地褪去上衣,光着膀子朝叶苑苨扑来。 叶苑苨强压心头惊恐,迫使自己冷静,心中不断默念:总有办法的,总有的! 她“呜呜”地急切叫着,试图让禾生明白,她想要他扯掉嘴里的抹布。 禾生却若饿狼般,迫不及待地去解她脚上的绳子。 叶苑苨双腿得了自由,眼见禾生趴上身来扒她衣服,她忍住了一脚蹬开他的冲动。 只“呜呜”叫着,模样极为可怜。 禾生终于会意,顿住扯她领口的手,嘿嘿一笑,“美人儿想说什么?” 伸手扯掉她口中的抹布。 叶苑苨眼角落泪,装作楚楚可怜道: “禾生,我愿意,你温柔些……” 这颤巍巍的乞怜声,酥得禾生心头一荡。 第275章 冷漠麻木 第275章:冷漠麻木 叶苑苨又适时地嗫嚅着: “禾生,我手被绑得好疼,能不能松开手上的绳子?” 禾生脑子一转,狡黠道: “我可不傻,松开手万一你跑了咋办?” 叶苑苨柔声求道: “你解开床头的绳子便好,手上的绳子不用解。你放心,我不跑,我也跑不掉,不是吗?” 看着身下女子柔弱无助的模样,禾生顿了片刻,将其双手绑在床头的绳子松开。 心道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就算没被绑住,又岂能逃脱? 此刻,他似被她迷了心窍,哪还顾得上速战速决,满心只想着细细玩味。 正欲去扒她的衣服,忽见她伸出绑住的双手,缓缓朝自己的脸摸来。 盈满泪水的杏眸,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眼中满是委曲求全的怯懦与讨好。 见她似要起身亲吻自己,禾生顿时心旌摇曳,不住咽唾沫。 叶苑苨待坐起身,稳住身形,手刚触到禾生的脸,双眼骤然闪过一抹狠厉。 双手旋即抬起,猛地套住禾生的脖子,身子随之一扭,极为敏捷地转到禾生背后。 她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用胳膊肘死死勒住禾生的脖子。 禾生始料未及,瞪大双眼,双手慌乱去掰叶苑苨的手臂。 双脚在床上拼命乱蹬,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叶苑苨哪肯松手,她眼中满是决然与冷漠,不断收紧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禾生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双手渐渐无力垂下。 直至他的身躯彻底瘫软,再不见半分挣扎,叶苑苨才心有余悸地松了手。 此刻的她,浑身早被汗水湿透,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眼角滑出两行清泪,她又杀人了。 但她心中没有一丝歉疚,亦无半分因杀人而起的惧怕,只有冷漠与心伤。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双手染血,变成一个麻木不仁,连杀人都不再害怕的冷血之人。 没有时间伤感,她得赶紧离开。 她迅速支撑起有些发抖的身子下床。 旋即在房间快速搜寻一圈,从房间角落找到自己的匕首和暗器。 割开手上的绑绳,拿回行囊。 正要去开门,门外传来响动。 “禾生,你好了没?”篱桑娘端来一碗茶水,立在门口轻声催道。 见里屋没有动静,她嘟囔道:“天都快亮了!” 说着,不管不顾地伸手推开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篱桑娘被里屋猛然奔出的身影撞倒在地。 下了蒙汗药的茶水泼洒一地,热气裹挟着药味升腾而起。 “唉哟!”篱桑娘惨叫一声,狼狈地扑倒在地。 不及爬起,咽喉处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她僵住脖子,吓得一动不敢动。 叶苑苨如鬼魅般欺身而上,手中匕首寒光闪烁,稳稳抵在她的脖颈。 她冷声问道:“我夫君在何处?” 篱桑娘惊愕地瞪大双眼,这女子怎逃出来了?她儿子呢? 篱桑爹听到动静,心中一惊,忙不迭从一侧屋内出来察看。 此时天色微微发亮,他隐约瞧见老伴儿倒在地上,身侧好似还有个女子的身影。 他心下大骇,急忙近前去察看。 叶苑苨见篱桑爹要过来,心一横,从袖中甩出一枚袖箭,正中其脑门。 篱桑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直倒地,没了气息。 惊恐瞬间攥紧了篱桑娘的心,正要尖叫,口鼻被叶苑苨一把捂住。 叶苑苨再次逼问: “我夫君在何处?不说,下场和你丈夫、儿子一样!” 篱桑娘一听,心中又惊又痛,她的儿子也死了? 叶苑苨的匕首往篱桑娘的咽喉进了半寸,鲜血缓缓渗出,疼痛令篱桑娘瞬间清醒。 她忙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院子西边的一间房。 叶苑苨思索片刻,目光一凛,眼中闪过决然。 微一闭眼,咬着牙,匕首横向一拉,狠心抹了老太婆的脖子。 鲜血流了她满手,她将血擦到捂着脖子、睁着惊恐双眼的篱桑娘的衣服上。 随后从其怀中拿回她和深非也的银票,起身疾步朝着西厢房奔去。 “轰”地一声,叶苑苨猛地踹开房门。 篱桑被这声响惊醒,慌乱起身,惊喝道:“谁?”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叶苑苨看到篱桑坐在床上,仅着肚兜。 深非也睡在床榻里侧,并未苏醒。 篱桑看清是叶苑苨的身影后,顿时瞪大双眼,惊叫道:“夫人,你?” 她怎么会出现在自己房间,她不是被捆起来了吗? 且瞧她的眼神,全然没了晚间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她的目光冷冽似霜,凶狠若来自地狱,闪着让人胆寒的森然寒意,令人脊背发凉。 叶苑苨反手关上房门,“砰”地一声,吓得篱桑浑身一哆嗦。 篱桑强装镇定,急忙拿起外衣穿上。 叶苑苨一步步逼近,用匕首指着篱桑,厉声问:“你把我夫君怎么了?” 篱桑见叶苑苨满脸可怖的神情,吓得结结巴巴道:“没,没怎么。” 叶苑苨手腕轻巧一转,将匕首对准了自己。 篱桑正有些吃惊,便见那刀尾闪出两枚银针,如闪电般射入自己的胸口。 细微的疼痛感异常尖锐,篱桑不由弓起身子,闷哼一声。 叶苑苨冷冷道:“不说?” 篱桑胸口疼得冷汗直冒,但她却紧咬嘴唇,并不打算开口。 叶苑苨冷哼一声,毫不手软地朝篱桑的腰肩腹,连续射出十来针。 终于,弓着身子的篱桑,再也忍受不住,她急切地艰难启齿道: “他只是中毒,并无大碍。” 声音因强忍着钻心的疼痛而微微颤抖, 一张脸白得像纸,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叶苑苨追问:“什么毒?你何时给我们下的毒?饭菜里?” 篱桑扶着床沿,忍痛道: “不是。是你们洗漱的水里,还有所穿的衣物、睡过的床单被褥,都浸过‘迷魂散’。” “这迷魂散会让人浑身乏力,困意上头,昏睡过去。” 叶苑苨了然,怪不得呢,明明她不困,却睡了过去,还噩梦连连。 叶苑苨又问:“解药呢?” 篱桑道:“没有解药,睡醒就好了。” 她已支撑不住,缓缓坐到地上。 叶苑苨厉声道:“想骗我?”说着又要射出银针。 篱桑急忙伸手求饶道:“没有。你看,你不是无碍吗?” “那我夫君为何还未醒?” “你用撕下的布条包扎,毒药入体,他才没醒。” 叶苑苨无奈,只能暂且信她。 她又问清马的藏匿处,随即将篱桑绑在床头,用浸了毒的布条塞住其嘴。 接着,她为自己和深非也寻来无毒的干净衣物换上,而后吃力地拖着深非也离开。 深非也似醒非醒,浑身滚烫,右手手臂伤口红肿,已然发炎化脓。 第276章 千万抱紧 第276章:千万抱紧 清晨,天色渐亮。 村里陆续有人想到篱桑家串门,瞧瞧昨晚那对进村的俊俏小夫妻。 篱桑家却院门紧闭,无人回应。 到了下午,村民们觉出不对劲来。 他们让一个青年人翻墙进去察看,才知篱桑家出了事。 太惨了,一家四口,三个惨遭毒手,死状惨烈。 篱桑被绑在床头,脸色煞白,一被人移动就喊疼。 德高望重的村老很快被请来。 众人围在篱桑家,从篱桑口中得知,那对小夫妻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犯。 村民们听得义愤填膺,纷纷叫嚷着绝不能让此等凶徒逍遥法外、再去害人。 可众人虽如此说,却是谁也不愿蹚这浑水去追拿凶徒。 生怕因此耽误家中生计,或是丢了性命。 遣人去县城报案,又得来回至少十日。 等官兵赶来,只怕那小夫妻早跑得没了影。 一筹莫展之际,有人说,不如去找几天前在附近剿匪的靖乡卫帮忙。 “那靖乡卫剿匪护民,身手不凡,定能为我们做主,将那夫妻二人绳之以法!” 提议的汉子道。 此事就此定下。 —————————— 彼时,叶苑苨正带着深非也,于蜿蜒崎岖的山路艰难骑行。 深非也高热未退,神志迷糊,伏于马背上,倚在叶苑苨身后。 他抱着叶苑苨细软的腰身,几乎整个身躯全倾在她肩头,压得她腰背难直。 而她还担心深非也瘫软的身躯,随时会不慎滚落马背,掉入悬崖。 于是,她不停来握他的手,以确认他是否抱紧,又轻声嘱咐: “非也,千万别松手!” 深非也尚存一丝朦胧意识,隐约听闻心爱之人唤他抱紧,遂将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每每行至狭窄路段,叶苑苨会独自下马来,牵缰缓行。 如此一来,行程艰难且迟缓。 而她还不敢停下,生怕熟悉山路的村民很快追来,自己对付不得。 她咬牙强撑着,直至傍晚行至一处有潺潺流水的峡谷才停下。 她蓄起全身的力,小心将深非也扶下马背,安置于溪边一块平整的石盘上。 将马拴到山林边一块丰茂的草地上,任它啃食青草。 回身来看深非也,只见他两颊绯红似血。 英挺的眉紧拧,双眼微闭,不住颤动。 嘴唇干裂发白,微微开合。 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似正与体内肆虐的高热奋力抗衡。 如此痛苦的模样,令叶苑苨一见便红了眼眶。 她拉过他的右手,只见他手掌肿胀,比正常时大了近一倍。 一层层小心剥开他小臂伤口处的粗布,叶苑苨霎时掉下泪来。 伤口又黑又肿,惨不忍睹,边缘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 丝丝缕缕的黄白色脓液,正从伤口中渗出。 叶苑苨抹了抹眼泪,咬了咬牙,决定帮他先清理伤口,再重新上药。 她匆匆拾来一堆干柴,点起火堆。 将匕首置于火焰之上,炙烤了片刻。 随即,深吸一口气,拉过深非也的右手,将匕首小心靠近其伤口。 才刚触到,昏迷中的深非也,便疼得身子猛地一颤,缩回手臂。 叶苑苨即刻惊慌失措地收回匕首,泪水决堤而出。 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小石子上。 叶苑苨抓过深非也完好的左手,将其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 哭得泣不成声地道:“非也,对不起!” 是自己连累了他。 她跪在他身侧,泪眼婆娑地盯着他,一时显得十分无助。 深非也缓缓睁开烧得猩红的眼,尽量柔情地轻声哄道: “苑苑,别哭,我睡一觉便好。” 声音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昨日,为摆脱那帮杀手,他一路往东疾驰。 却不想,也甩掉了苏云亦派来保护苑苑的暗卫。 如此,在村庄遭那家人算计时,才会孤立无援,害得苑苑这样艰辛,这样无助。 都怪他太自以为是,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护她。 谁知,现下自己却成了她的累赘。 叶苑苨殷切地盯着他,不住点头,喃喃道: “对,睡一觉就好了。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深非也听出她话语中的恐惧,不由心酸。 奈何自己瘫软无力,浑身滚烫,狼狈至此,给不了她一丝安慰。 他强忍周身痛楚,费力抽出被她紧握着贴在脸上的手。 手指颤抖着,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嘶哑地道: “苑苑,莫怕。我不会轻易抛下你,就此离去。” 顿了顿,又气息微弱地道: “但倘若……我当真不成了,你也切莫害怕。” “苑苑,即便你孤身一人,也定能平安抵达平木城。” 叶苑苨听他说出似诀别的话,泪水顿时潸潸而下。 她重新握住他的手,拼命摇头。 满心悲戚化作一声又一声的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深知,身处这荒僻的深山老林,若他一直高热不退,伤口持续恶化。 那死亡之事,也绝非戏言。 他若因自己死在这荒郊野林,她要如何跟他父母交代,如何再心安地活着? 想到此,她又稀里哗啦地哭了一通。 只恨自己无用,恨自己不够强大。 —————————— 暮色愈发深沉。 叶苑苨手提牛皮水壶,至溪边打水。 一阵轻柔的晚风吹起,脸颊粘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酥酥痒痒。 伸手一抓,摊开掌心一看,是一粒蒲公英。 “蒲公英?”叶苑苨轻声呢喃。 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从前在山庄时,有一次见杜郎中采回许多蒲公英。 她多嘴问了一句,蒲公英能治什么病? 杜郎中说,将蒲公英洗净捣碎,敷于伤口,能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对伤口炎症有缓解作用。 溪边草地上的蒲公英开得正盛。 叶苑苨采回一大把,将其洗净捣碎后,轻轻敷在深非也的伤口上。 深非也傍晚清醒了一阵,很快又昏睡过去。 这会儿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叫爹,一会儿喊娘,有时也唤她。 唤她时,总是幽怨的语气,令她听了颇为痛楚与愧疚。 不由紧抓他的手,哭着安抚: “非也,只要你能挺过来,我都应你,好不好?” 可他浑身烫得若火炭一般,还不时剧烈抽搐,四肢痉挛。 一副将死之态,着实吓坏了她。 现下,只盼他命硬一些,能被这蒲公英从死神手中夺回来。 她不停用锦帕浸湿溪水,为其擦拭额头、脖颈、手臂等部位,帮他降热。 如此忙到下半夜,深非也终觉好受了些。 第277章 喜不自胜 第277章:喜不自胜 深非也出了一身冷汗,终于悠悠转醒。 睁眼之际,只见月色朦胧,火光熊熊。 柔和的光影里,他瞧见叶苑苨仍守在身旁。 正手持锦帕,轻托他的左手,为他擦拭手臂。 她挽着衣袖,皓腕如雪。 其神色困倦,睡眼惺忪,手中动作已有些迟缓,却并未停下。 擦完手臂,又倾身来为他擦拭脖颈。 顺着脖颈,又往下探入衣襟,擦拭他的胸膛。 “苑苑。”深非也声音喑哑地唤道。 叶苑苨闻声,吃惊地抬起疲惫的双眸。 看清他苏醒过来,浓浓的困意顿时消散。 “非也,你感觉如何?可有好些?” 她一边焦急问询,一边忙不迭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手心触到的,是温凉的触感,不再是之前那灼人的滚烫。 再看他受伤的手臂,也未再渗出脓水。 自己一直不停为他擦拭,竟累得不知他已缓缓降下温来。 太好了,看样子,他死不了了! 叶苑苨心中大喜,眼中瞬间盈满泪花。 她难掩激动,扑进他怀中抽泣起来。 深非也惊了半瞬,用手轻抚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头顶,温柔地蹭了蹭。 叶苑苨哭了一会儿,心中好受了些。 待要起身来,刚抬起头,被深非也一把摁回其胸膛。 叶苑苨感受到他手上的力道,知晓他已无大碍。 犹豫一番,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他身旁安心躺下来。 将头枕在他温热的胸膛,须臾便疲惫地睡了过去。 深非也紧紧搂着她,苍白的脸上满是虚弱却满足的笑意。 他用自己的唇,轻轻触碰着她的头顶,一遍遍落下炽热而深情的吻。 篝火熊熊,夜风温和,顿生惬意。 晚间,为免她着凉,他挪动虚弱的身体,悄然起身去寻来大氅。 轻手轻脚将大氅盖在两人身上,动作轻柔得生怕弄醒她。 随后,重新将她搂入怀中,下巴轻搁在她发顶,感受着彼此交融的温热呼吸。 —————————— 叶苑苨实在太过疲惫,一觉睡到翌日日晒三竿才醒来。 她缓缓睁眼,意识逐渐清明。 这硬石盘,睡得人身上有些酸痛。 正要起身,才察觉自己枕在深非也的胸膛上。 微微一动,发现腰身被其紧紧搂着,盖在一个大氅里,姿势好不亲昵。 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身上,一只手还搭在他肩头。 那他岂不是身上更酸? 刹那间,一抹羞涩之意涌上心头,脸颊泛起红晕。 微微仰头,去看深非也,发现他正打趣地看着自己。 其眉梢眼角,无不洋溢着盈盈笑意。 看他那模样,是早就醒了吧,怎么竟没叫她? 她没好气地立马坐起身来,整理起衣裳。 深非也见她有些愠怒,不明所以。 紧跟着缓缓坐起身,挪到她身侧。 摸了摸被压了一夜的胸口,甩了甩被压了一夜的胳膊。 带着一丝甜蜜,佯装痛苦道:“好酸!某人是不是太重了些?” 那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戏谑。 叶苑苨听闻,微微瞪大双眼,嗔怪地转头看他。 深非也见状,迅疾抬头,眯起眼睛佯装去看天上的云彩。 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却怎么也藏不住得逞的笑意。 叶苑苨看着他那狡黠的模样,红着眼有些心酸地微微一笑,轻轻给了他胸口一拳。 没想到他又活了过来,她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他“哎哟”一声,笑得更开心了。 尽管知晓他已无大碍,叶苑苨还是轻轻拉过他受伤的手,察看起伤口。 伤口已重新结痂,手臂也没昨晚那般肿,看来那蒲公英起了作用。 只是他脸色仍苍白憔悴,嘴唇干裂带着血丝。 看完他的伤口,她高兴道:“一会儿我再去采些蒲公英为你敷上。” 抬眸来,对上他明亮的眼眸,她发自内心对他微微一笑,笑得些微羞赧与开心。 其中情意,叫深非也看得真切。 那抹浅笑,从此印在了深非也心间。因那是他开始走进她心里的笑。 他霎时抿唇,微微红脸,低下头去,喜不自胜。 —————————— 山间鸟儿啼鸣清脆,晨光柔洒溪边,闪烁着金色光斑。 二人从溪中猎了鱼,将其烤食后,才慢悠悠上路。 启程时,已是午时。 山路崎岖,二人共乘一骑,走得很慢。 没走多远,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深非也急忙拉着叶苑苨下马,拿起行囊,猛地抽了马屁股一鞭,带着叶苑苨钻进密林躲起来。 须臾,一群身着青色布衣的人,骑着马追了上来。 山路崎岖,他们却骑得轻快,似乎对这片山林很熟悉,经常于这山林穿行。 深非也与叶苑苨躲在暗处,粗略一数,竟约有五十来人。 土匪吗?看神情不像,因他们脸上并无蛮横张狂之态,但又并无官兵的威严死板,一时令深非也捉摸不透。 他知自己此刻仍很虚弱,根本无法与这群人抗衡。 心中不由紧张,将叶苑苨的手牢牢握在手心,隐在树丛中一动也不敢动。 那帮人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行去。 “非也,他们会不会是靖乡卫的人?”叶苑苨悄声问。 一路行来,路上多有听人提及“靖乡卫”之事。 “应该是。”深非也点头回应。 叶苑苨立马放松了警惕: “那我们躲什么,他们不是百姓组建的自卫军,为民剿匪,为民做主的吗?” 深非也顿了顿,神色凝重:“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妙。” “他们似与我们同行一个方向,不知要往何处。”叶苑苨疑惑道。 深非也目光深邃,若有所思,“苑苑,这靖乡卫恐非传言中那般简单。” “他们不拿不抢,又非官府编制,队伍却日益庞大,生计来源成谜,背后或藏阴谋。” “此地山林隐秘,远离县城,说不得是他们的藏身之所,咱们得尽快离开。” 叶苑苨觉得深非也所言在理,眼神瞬间又变得警惕。 二人刚欲折回主路,冷不防,那帮人竟杀了个回马枪。 为首者目光锐利,一眼便锁定二人,暴喝如雷:“什么人?” 深非也当即欲携叶苑苨再遁入密林中,叶苑苨却猛地攥住他的手,悄声道: “我们不熟悉此地,逃不过这帮人,莫若坦然以对。” 深非也心知带着叶苑苨很难逃脱。 顿了一瞬,猛地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尚带湿气的泥土,抬手朝叶苑苨脸上抹去。 叶苑苨先是一怔,眨眼间才恍然领悟。 待那帮青衣人策马逼近,围困过来,深非也急将叶苑苨护至身后。 为首青衣人翻身下马,气势汹汹地逼视二人,厉声道: “鬼鬼祟祟,你二人是干什么的?” 深非也神色镇定,微微拱手道:“敢问兄台,可是官府中人?” 其言外之意不言而喻:若不是官府之人,又哪来资格盘查我二人。 为首青衣人冷哼一声,傲然道: “我等乃靖乡卫,守护百姓、为民除害,此乃我等职责所在。” “你夫妻二人,蛇蝎心肠,在沣河村犯下命案,还妄图逃窜?” 言罢,未等深非也与叶苑苨开口辩驳,大手一挥,厉喝:“拿下!” 麾下众人围扑上来。 深非也迅速回身,将叶苑苨紧紧护在身后,单臂奋起与众人缠斗。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且他身体虚弱,没有利剑在手。 而叶苑苨心存善念,不忍对这些自称行侠义之事的人下狠手。 不过须臾,二人未做过多反抗,便被五花大绑。 第278章 也看情况 第278章:也看情况 叶苑苨与深非也被牢牢绑缚,粗暴地推搡至为首的青衣人跟前。 叶苑苨瞥见深非也的灰色衣袖一片褐红。 知晓他那刚结痂的伤口定又渗了血。 她抬眸急切望向高坐在马上的青衣人,大声道: “大哥,你们靖乡卫为民做主,为何不问缘由,便将我夫妻二人捆绑?” 为首青衣人神色倨傲: “你夫妻二人杀了人,还有何好狡辩?” 叶苑苨急忙摇头,辩解道: “实是那家人妄图谋财害命,我们出于无奈才出手反抗。” 青衣人微微俯身,眯起眼眸来打量叶苑苨,意味深长地道: “这么说来,人果真是你们杀的,没冤枉你们嘛!” 叶苑苨闻言,惊愕地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蹙起眉头。 未等她再次开口,为首青衣人已转头对手下吩咐: “将他们押回营地!” 说罢,扬起长鞭,指向其中一人,些微得意地命道: “你,即刻快马赶赴沣河村,告知村老,就说咱们靖乡卫不负所托,已将凶犯拿下。” 被点到的汉子拱手应道: “是,林屯长。” 言毕,飞身上马,扬尘而去。 叶苑苨一时语塞,满心苦涩。 原以为靖乡卫乃公正为民的侠义之师,此刻才知: 他们虽没土匪那般凶残,没官兵那般自以为是。 但也绝非是非分明、刚正不阿之辈。 深非也见叶苑苨神色黯然,满眼失望,轻声安慰: “苑苑,莫要难过。” 他早猜到这靖乡卫不若表面那般简单。 什么为民做主,恐怕只是为掩人耳目! 叶苑苨抬眸对深非也苦笑。 暗怪自己历经诸多不公,却仍心存幻想,以为这世间仍存公道。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拼死抵抗。 现下被擒,不知会落个什么下场。 她还能去平木城,还能见到她爹吗? 有人夺走他们的行囊,拿来肮脏的布条,往他们嘴里塞来。 叶苑苨见状,扭过头去,不死心地哀求那林屯长: “大哥,求你放了我夫君,人是我杀的!” 那姓林的屯长冷哼一声,并不理会。 深非也闻言,嗔怒地看叶苑苨一眼。 把他当什么了?他怎么可能舍下她一人去那恶人窝! 须臾,深非也和叶苑苨被堵住嘴。 黑袋兜头,双手反绑于后,被绳索系在马身一侧。 随马匹缓缓拖行,朝着密林中行进。 —————————— 约莫跋涉了两个时辰。 “哐当”一声,头上的黑布袋被猛地扯落。 深非也与叶苑苨被推进一间木房关押起来。 房中一股酸臭之气。 双手依旧被反缚于身后,口中仍被塞着布条。 深非也有些体力不支,他苍白着一张脸,背靠木板缓缓瘫坐于地。 叶苑苨急忙挨着他坐过去。 二人相互帮着扯掉口中的布条。 坐定后,一时都累得不想说话。 稍作缓神,他们静静打量起这简陋逼仄的木房。 房中尚有其他被困之人。 十来个年轻女子,三三两两紧紧相依,瑟缩在一处。 另还有三个老汉。 这些人双手被绑在身前,一言不发,神情麻木得近乎呆滞。 目光直直落在深非也和叶苑苨身上。 那眼神冷冰冰的,若暗夜幽灵,盯得二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木房外,传来阵阵急促走动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约约的操练声。 叶苑苨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窥探。 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四处散落着大小不一的营帐和简陋的木房。 青衣人来来往往,有的扛着木材,有的在生火做饭,还有的在巡逻。 四周古木参天,繁茂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如同天然的绿色穹顶。 远处可见几座高大的了望塔,几乎与树冠齐平。 营地隐匿其中,即便从空中鸟瞰,也极难发觉。 果真如深非也所说,靖乡卫没表面那般简单。 她坐回深非也旁边,见他微闭双目,一脸苍白,忙轻声询问: “非也,你可还好?” 深非也微微睁眼,虚弱地笑道: “无碍。我睡一觉便好。” 叶苑苨不放心地背过身,抬起被绑住的双手,去触他的额头。 冰凉,没有发热。 可心中仍发着慌,瞧他病殃殃的,哪像是睡一觉能好转? 那篱桑心思诡谲,为控制他,必定暗中下了其他毒。 怪自己疏忽,轻信了篱桑的鬼话,就该对她再狠些,逼她交出解药! 深非也见她红了眼眶,想伸手去抱她,才觉双手被绑。 叶苑苨看出他的意图,主动将头靠上他的肩。 “你二人是夫妻?”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屋中寂静问。 叶苑苨直起身,抬眸看去,是一个老汉在询问。 那老汉瘦骨嶙峋,穿一身破烂黑衣。 叶苑苨犹豫着,点了点头。 老汉幽幽叹息一声。 叶苑苨警觉顿生,追问:“老伯,您为何叹息?” 老汉未及回话,角落处一女子轻声冷笑: “你以为,你脸上涂了泥,那帮人就会放过你?” 叶苑苨微微一怔,稍作思忖,瞬间明白她话中深意。 深非也暗自咬牙,他绝不能让苑苑被那帮人践踏。 “你们……靖乡卫不是为民做主的吗?你们为何会被关在此处?” 叶苑苨满心疑惑。是像她与深非也一样,犯了什么事吗? 屋中人见他二人并非恶人,不再冷眼观瞧他们。 有女子主动道:“他们的确为民做主,但也看情况。” “什么情况?”叶苑苨问。 这时,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轻声啜泣道, “我和我爹只是无意中闯入他们的营地,便被抓起来,不让离开!” 叶苑苨沉默下来。 后来,她又和这些人聊了几句。 从她们三三两两的言语中得知: 靖乡卫的确会剿匪,但与其说是剿匪,不如说是吸纳土匪入伙。 每捣毁一个土匪窝,只要愿意归顺,靖乡卫就会欣然接纳。 并不追究他们从前烧杀抢掠的恶行。 以借此壮大自身队伍。 而从前被劫到土匪窝的女子,会就此归靖乡卫所有。 叶苑苨听罢,又陷入良久的沉默。 身旁,深非也闭着双眼,不知是在昏睡,还是养身。 她不知,靖乡卫会如何处置他二人。 刚刚有个女子说,她和丈夫因误入营地被抓。 丈夫为活命,加入了靖乡卫。 而她,则被关在这木房中,沦为士卒们的玩物。 叶苑苨思索着,靖乡卫到底有何阴谋,为何如此害怕被人发现营地? 第279章 舍你夫人 第279章:舍你夫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 营地四处点起明晃晃的火把。 士卒们皆捧着木碗,排着队。 于营地四处简单搭起的灶台前,喧闹着等候打饭。 饭菜的味道飘过木板间的缝隙,溢入木房中。 叶苑苨咽了咽唾沫。 房中各人都在咽唾沫。 他们一天只能在午间吃一顿。 这营地,也不止他们这一间关押人的木房。 被囚之人,若是生了病,即刻会被拉出去处理掉。 男子则不会被关太久,最终要么加入靖乡卫,要么被杀掉。 晚饭后没多久,木房门被打开。 三个士卒走进屋,不由分说,将三个老汉拉了出去。 其中一个老汉,被他女儿紧紧攥着衣角,不肯松手。 最后干脆被一起拖出去。 再被拖回来时,姑娘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一脸木然。 她在房中角落蜷成一团,一言不发,眼睛盯着某处空气,生无可恋。 直到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走过去抱住她,她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得所有人跟着叹气。 那之后,陆陆续续有士卒到房中寻女子出去。 开门关门,出去回来,女子们眼神皆变得木然。 叶苑苨被深非也紧紧护在身后,隐匿在黑暗中。 她满心凄凉,眼眶发红。 深非也虽脸色苍白,身躯一阵阵发冷,但一直强撑精神,并曾合眼。 每见士卒进屋挑人,他便会紧绷身躯,若即将出弦的利箭。 直到下半夜,整个营地才彻底安静下来。 —————————— 如此提心吊胆地被关押了三日。 这天夜里,“嘎吱”一声,木房门被打开。 林屯长目光如鹰,慢悠悠朝深非也走来。 叶苑苨缩在深非也身后。 她和深非也的双手被绑在身前。 林屯长蹲下身,对坐在地上,看上去蔫搭搭的深非也道: “小子,想活命吗?若想活命,加入我靖乡卫。“ “咱们一起替天行道,在这乱世中守卫百姓。” 深非也暗自冷笑。 林屯长说着,瞧一眼躲在深非也身后的叶苑苨。 女子一脸脏污,瞧不出原貌。 但那双透着冷光的杏眸,却亮晶晶的,极为漂亮。 他意味深长地干笑两声,继续道: “只一个条件,你得舍弃你夫人,留给众士卒享用!” 他说得那般理所当然,气得深非也捏紧了拳头,恨不能一拳打碎他的头。 他强忍内心翻涌的怒火,冷冷道:“我不会放弃我夫人!” 林屯长闻言,缓缓站起身,嘲讽道: “不识抬举,那你便只有死路一条。而你夫人,哼……一样的结局。” 深非也跟着起身,阴沉着脸道: “你若允我留下夫人,我可为你卖命!我一个,可抵你手下至少十人!” 林屯长不屑地撇撇嘴: “口气倒大。但我们这儿,向来不谈条件。” 他那日并未见识这公子功夫有多厉害。 且看他长得如此俊美,怕不是个小白脸! 林屯长不再多言,看着隐在暗处的叶苑苨。 微微偏头,对身后的士卒低声道: “让这女子洗净,送去都尉营帐!” 那士卒领命,当即要上前来拉扯叶苑苨。 便见深非也身形一闪,猛地伸出双手,以手中绳索勒住林屯长的脖颈。 林屯长顿时大惊失色,他不是双手被捆缚了吗,绳索何时被解的? 士卒和屋中被关押之人,都惊住了。 叶苑苨利索站起身,抖落手上绑绳,紧紧贴于深非也身后,警惕地盯着那士卒。 士卒慌乱抽出手中长刀,刀尖不住颤抖,战战兢兢指向深非也,六神无主般道: “大……大胆,放开林屯长!” 深非也手上绳索勒得恰到好处,既叫林屯长无法挣脱,又不至于立刻毙命。 他冷声对林屯长道:“叫他放下长刀!” 林屯长被勒得脸色紫红,拼命用双手去掰扯绳索。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放……放下!” 士卒无奈,“哐当”一声,丢下长刀。 叶苑苨眼疾手快,立刻将长刀捡起,架到士卒脖子上。 士卒傻了眼。 这几日,叶苑苨早与深非也暗中商量好。 一旦寻得时机,便劫持一名长官,杀出去。 横竖留在营地,也只有死路一条。 不如拼死一搏。 —————————— 夜幕沉沉,营地中火把摇曳。 昏黄光影难破四周黑暗,角落处暗影幢幢。 门外士卒忽见林屯长及一名士卒被挟持着现身时,惊得呆立当场。 旋即有人飞跑去通报营地各长官。 屋内有五个女子,紧跟在深非也与叶苑苨身后,试图拼死一同出逃。 深非也挟持着林屯长快速往营地外走。 但顷刻间,大批士卒如潮水般涌来。 将他、叶苑苨和五名女子团团围住。 因林屯长受制,士卒们不敢妄动,只以凶狠目光瞪视深非也。 冷不防,一支利箭从人群中射出,直逼叶苑苨额头。 深非也目光骤凛,猛地拽过叶苑苨,一脚将那士卒踢飞出去。 “噗”地一声,士卒额头中箭,白眼一翻当场毙命。 众人皆惊,再不敢贸然动手。 林屯长更吓得浑身一哆嗦,他还没活够呢! 叶苑苨手持长刀,背贴在深非也身侧,随其缓缓朝营地外挪动。 不多时,营地最高长官都尉从营帐奔出,跃上由木台搭建的高地。 他身着一袭黑色寝衣,长相蛮横。 见林屯长被一长相俊美的少年挟持,气得面色发紫,骂骂咧咧道: “没用的窝囊废,竟被一个小白脸挟持,丢尽老子的脸!” “我这几千人的营地,还能被他一个毛贼拿捏住?笑话!” 他对身侧士卒道:“去拿老子的弓箭来!” 士卒很快取来弓箭。 都尉操起弓箭,毫不犹豫连发数箭。 跟随深非也出来的五个女子,相继中箭倒地。 就倒在叶苑苨跟前。 刹那间,鲜血洇满地面,在火把映照下泛出诡异的暗红。 叶苑苨见状,心痛如绞,悲愤填膺。 可她无能为力。 她与深非也,同时望向不远处高台上那弓箭射来的方向。 眼中皆狠厉如刃,视死如归。 深非也将手上绳索越勒越紧,致使林屯长眼球暴突,发出痛苦闷哼。 那都尉却丝毫不受胁迫。 杀完女子,他径直将弓箭对准深非也和叶苑苨,一下拉满三箭。 就算是林屯长被勒死,他也不可能让这对少年夫妻活着走出营地! 深非也看出都尉眼中决绝的杀意,心中暗道不妙。 转瞬,“嗖”地一声,都尉松开弓弦——一支利箭脱弦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