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花细雨》 第1章 选择 元通十年,长安的第一场雪,下了好几日,斜风裹挟着雪花,吹的琉璃瓦声声细响。 扬起风沙,沈全懿艰难抬头,不觉眯了眯眼睛,天雾蒙蒙的似被纱布包着。 迎面吹来的沙粒和雪花,让人忍不住耸肩缩颈,耳边尽是轻嘘短叹。 怀安院儿奴仆早已忙碌起来,弯下的腰,时不时直起来,几双眸子不觉的瞟向跪在院中的沈全懿,因为受罚,有了些许消瘦,那娇俏艳丽的容貌未添憔悴,反而有了些楚楚可人。 跪在这里已有一个时辰,沈全懿咬了咬牙,轻巧的挪动了几下位置,她的一双腿已是酸痛麻木。 她自来受不得凉,这时候已经冻的直打颤,没忍住便低头捂嘴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时便涨的通红。 大概听闻这里的动静,堂门的帘子被人高高挑起,里头出来一个面带愁容的嬷嬷,她疾步过来,忙扶起沈全懿。 “好姑娘,莫要怨恨,夫人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说着,一边没忍住叹了口气,心里腹诽,这母女俩儿自来和仇人一般似的。 这里一番动静,院儿里的下人都没有出声,很显然沈全懿这般受罚不是头一次了。 他们屏声静气的垂下头,各自做事去了。 沈全懿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张了张嘴,干哑的嗓子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暗自攥了攥冰冷的手指。 须臾,强迫镇静下来以后,动了动发麻的舌头,艰难的开口:“崔嬷嬷,母亲她…” 话未说完,崔嬷嬷已经皱眉打断了沈全懿的话:“姑娘,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婚嫁一事,自来便是由父母做主,夫人费心替您谋划,您可别误了夫人的慈母心啊。” 闻言,沈全懿自冷笑一声儿,崔嬷嬷还在劝慰,屋里头一阵厉声:“蠢货!还不滚进来!” 里头发了话,崔嬷嬷攥紧了沈全懿的手,扶着人往里去,嘴里一边念叨,要沈全懿说话和气些。 沈全懿敛下眉眼,沉默不语,她发髻上落了雪,额前的发缕粘在脸上,有些狼狈。 进了屋便瞬时暖和起来了,屋里点着淡淡的熏香,抬头目光透过纱帘,隐约看到一道人影。 刘氏刚刚产子不过十日,身子还虚着,如今天冷,自是受不了一点儿寒,屋里头的门户关的严实,除烧着地龙,还摆了不少碳火盆子。 盆子烧的正旺,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都在跳。 沈全懿站不稳,半个身子靠崔嬷嬷扶着,待上了炕,她跪坐在母亲刘氏的对面,尽管双膝酸痛也咬牙忍着,脊背更是挺得坚韧。 刘氏半靠在软枕上,她才生产完,脸颊圆润些许,虽过了而立之年,风姿不减,此刻她缓缓睁眼,那一双好看的凤眼上挑着,只是静静看着沈全懿,便无端生出几分审讯的意思。 刘氏一番打量并不遮掩,她似乎是头次这么细看沈全懿,若说她一切不满,可沈全懿那张脸便是独盛,不比她的逊色。 不施粉黛的玉面,依旧细润如脂,柳眉如烟,粉白黛绿,一双杏眼如含秋水盈盈藏光,此刻染了风霜的容颜又更得一筹清冷之感。 刘氏敛眸,语气冷冽:“到底是你祖母窝囊,将你养在身边,也教出一个窝囊样儿,白瞎了我给你的这张皮。” “是,我是不如母亲有本事,你说是为我好,可谁家母亲会让自己的女儿舍了正妻不当,给人做妾去?” 沈全懿浅浅的勾起唇角,抬头迎上刘氏的视线,眼里满是嘲讽,心里却无限悲凉,她自幼丧父,母亲刘氏不过丧夫一年,便再改嫁王家。 且嫁过王家不足一年时便产下一女,外头闲话不知道说成什么了,当初刘氏不留恋的孤身离去,却未想过,沈全懿兄妹在沈家里将如何受磋磨。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艰难存活,在沈家若非祖母护着,她们兄妹早已丧命。 “何必这样假惺惺,不过是王蹙不愿意做妾,你才突然想起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女儿。” 沈全懿微微抬了抬头,倔强的与母亲对峙,心里实有些酸涩,如再强硬,不过少年,心里还有些委屈酸楚,母亲偏心同母异父的妹妹,欲再言,可忽觉喉咙一阵痒意,忍不住便大声咳嗽起来。 气氛顿时微滞,外头响起脚步声,有丫鬟端着热茶躬身进来,沈全懿捧过茶,待抿下一口,才堪堪止住咳嗽,丫鬟接过茶盏小心退下。 这么多年以来,鲜少这样争执,为人父母,自有在孩儿们跟前儿的威严,如今焉能被子问母。 刘氏心火旺盛,柳眉倒竖,直起身来,抬手便想是一掌,只是对上沈全懿惨白的小脸儿,又停住手掌,只是怒骂:“你放肆!你的规矩学哪里去了,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你是我生的,我自有权做主!” “你目光之短浅,能入东宫,妾又何妨,何况你已经过了东宫掌事的眼,你不是你愿不愿意的就能决定的了。” 沈全懿这样反叛,刘氏已经渐渐地失去耐性,看着这个同先夫生下的长女,她的眸子不知何时带上了嫌恶。 她自幼时便自傲,就算当先夫自杀而去,她依旧不曾软弱,自凭本事,更是二嫁入当地有名的富户王氏一族。 偏同先夫生下的一双儿女,除了相貌,脾性无一随她。 “夫人可不能动气。” 崔嬷嬷原在外侯着,可听着里头母女俩又不对付的吵起来,忙进来劝架。 崔嬷嬷恭身进来,先递了姜汤给沈全懿,又到了刘氏身后,轻扶着她的背,给她慢慢顺气。 饮了姜汤,沈全懿轻轻喘息着,弯下身,抱住双腿,眼皮沉闷,一头便栽了过去,崔嬷嬷忙过去伸手在额头试探,呼了一声儿:“哎呦,这样冷的天,跪了那么久,这会儿已经发热了。” 崔嬷嬷催人去叫大夫,又让丫头进来,将沈全懿送去偏房换衣。 刘氏沉默的看着,未出有一声,许久,看着昏睡过去的沈全懿,喃喃出声:“她不懂我是在为她谋划…她是我生的,我没错,我是为了她好!” 刘氏说的话不知道是说给沈全懿听的,还是她自己,崔嬷嬷替刘氏抚背的手一顿,她跟在刘氏身边多年,可这些事她看着也觉得刘氏对自己的女儿实有些狠。 “你也觉得我偏心?”刘氏似有所察觉,侧头看了一眼崔嬷嬷,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崔嬷嬷手微顿,压下心里的思绪,弯下身去,微抿唇:“夫人如此做定有用意,奴不敢揣测。” 此话答的,挑不出错处,刘氏浅浅一笑,未再为难:“册儿呢?” 问起才出生的儿子,刘氏语气软和了不少,这儿子来之不易,她嫁进王家三年头一年生下女儿,她心中着急,本就二嫁,若无子,怎么在王家立足。 好在,她虽过三十,受了些苦,但还是得了这个儿子。 “在乳母那里才吃了奶,睡了呢。”崔嬷嬷暗暗缓下一口气。 “替懿姐儿收拾吧,明日东宫会来接人,别出什么差错,告诉她,让她规矩点儿,否则她那病恹恹的祖母怕是熬不过冬。” 刘氏的话让崔嬷嬷没忍住心头一跳,恭声应了,才微一抬头,猛的和刘氏对上视线,刘氏一双黑眸幽幽,仿佛是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崔嬷嬷慌忙低头,不敢再看下去,否则她似要坠入无尽地狱。 第2章 入东宫 天色渐渐开始放亮,庭中的已经积满了不少松雪,门前儿不少奴仆拿着扫帚清雪,王家侧门儿停着一顶四角青色小轿,轿前儿围着一圈儿丫头婆子。 踩在湿漉漉的泛着青色的台阶上,沈全懿转头木然的看向崔嬷嬷,崔嬷嬷不着痕迹的避开迎来的视线,袖子下的手紧紧攥住沈全懿的胳膊,暗自微微用力,直到吃了痛,沈全懿才回过神儿来。 抬头看着那一顶青色小轿,仿佛窥见她未来人生的一角,狭窄且幽深,似无路可走。 “好,让母亲放心,我绝不辜负母亲所望。”沈全懿浅浅的笑着,眼底再无半分温色。 她已走这一步,便不是可退的了,她要活下去,就算为了哥哥和祖母。 轿前儿的两个丫鬟很是守规矩,从到了王家门上便垂首立着,未出有一言,直到沈全懿与崔嬷嬷无话,才躬身上前,替沈全懿挑起帘子。 回头望了望隐在灰色里的宅院,眸色微缩,沈全懿看见拱门边上一闪而过的青色衣角,顿了顿,不过一瞬,立刻收回视线,一步入了轿子。 将人送上轿子,崔嬷嬷望着,直到连影儿都瞧不见了为止,莫名的她松下一口气。 却忍不住想,此番离去,生死不明,前途未知。 抬轿子的人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一路来极稳,不见一点儿颠簸,沈全懿只是坐着,连帘子都不曾挑过,也说不清是不是心里害怕。 约摸半个时辰,只听得外头一声儿“落”,轿子稳稳停下,外头两个丫鬟挑了帘子,探了手进来,扶着沈全懿出来。 此时正到了日头,日光晃眼,仰头看着朱红色的高门,很快,心里的忐忑渐渐覆上心头,沈全懿也不觉紧张起来。 且看便知道这是后门儿,门上已经停着两个轿子,这是同样的各府选上送来的姑娘们。 都是出身不高,宫里头的选秀,她们这些身份都是不配参加,否则怎么会被送进来,说的好听一些是妾,实则不过是比下等奴才们能缓口气罢了。 初来陌生的地方,何况是东宫,姑娘们面面相觑,矜持的微笑而过,却都未出言攀谈。 众人规矩侯着,只等里头传召,处在冬日,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随着冷冽的寒风袭来,便已忍不住裹紧衣裳。 好在不多时,里头便有人过来,是一年轻的妇人,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瞧着是和气的人,她略抬手,便请众人随她往里去。 皇家宫院儿,本就精致的院落,此刻覆上银白色的雪衣,更添意境,普通人哪里见过,年轻的小姑娘们想仰脖子看,知道不合规矩,便小心瞄上几眼。 领头的妇人回眸,脸上并无怒色,只是轻声道:“姑娘当心脚下的路。” 一句话臊红了几个姑娘的脸,瞬时噤声。 走过九曲游廊,过了角门,进了西面儿的大院儿,妇人示意众人停下,她已转身而去。 不久只听着外头阵阵脚步声,沈全懿一行人回头,只是未等下头人通报,周围已经是跪倒一片,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沈全懿不敢抬头,这样的阵仗,任谁都知道眼前的这位便是将来极大可能为主中宫的太子妃。 这时受了召见,几个姑娘匆忙拢了衣裳跟着一块入堂。 堂内正中面儿放着一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青花缠枝香炉升起袅袅香烟,众人进来,就试着脚下松软,原铺着绣制的红丝绒地毯,众人进来了,丫鬟们便将屏风撤下其撤去。 无了遮挡,有人偷眼去看,太子妃左郦面容清雅,眉眼温和,竟通身无钗环装饰,只手腕缠着一圈儿佛珠,素色蜀锦衣裙。 虽无华衣压身,可通身气度觉让人不可小觑,她几步上了高位,低睨一眼,视线轻扫低下跪着的磕头正式参见的众人,便抬了抬手,众人这才起身恭谢落座。 相互见过礼后,按着规矩左郦赏了东西,姑娘们接过谢恩。 同与沈全懿的两个姑娘,一位是柳州杨氏出身,原家里头祖上都是读书的,只是如今家中子孙无处,没上了官场,只为耕田度日。 另一位是长安郡下的,王氏家中无官却也从商倒也富足。 “瞧瞧这才是年轻呢,一个个小脸儿嫩的掐出来水来。” 清亮的女声响起,沈全懿抬头飞快的扫了一眼,左郦左手边儿的位置空着,隔着下来才是说话的这位,那想来便是苏良娣。 传闻长安苏家才女有二,后来双双嫁入东宫,双苏入东宫还成就一段佳话,只是可惜入东宫不久,一女陨落。 良娣苏锦的容貌算不上惊艳,却也秀气素雅,特别是一双细眉轻轻蹙起,如江南烟雨中的薄雾,娇弱可人。 “如今人多了,咱们也心里也欢喜,以后院儿里要热闹些了,我这里倒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妹妹们各自挑选些。” 苏锦说着,身侧的丫鬟已经捧着木盘子过来了,木盘上的红布撤去,沈全懿没动作等着身侧两人挑完了,才拿了剩下的一个白玉镶金镯子。 才坐下,沈全懿有些煎熬,昨日罚跪一双膝盖已是酸痛肿胀,方才又跪了许久,这时候隔着衣裳,隐隐有刺痛袭来,她咬牙抠紧手指,再疼也不能失了态。 苏锦目光从沈全懿身上掠过,唇角轻动,身侧的丫鬟随身退下。 屋子里火盆烧的正旺,方才几人身上的那点寒意渐渐消散,说话间也松泛许多。 左郦软软的靠在椅背上,不觉搓动手里的佛珠,目光流转在几个姑娘的面儿上,顺势过来,正对上沈全懿那一双含了水的杏眼时,视线微滞,就似晃了神儿,不过一瞬,她立刻回神,嫣红的嘴角浮出抹笑来。 沈全懿恰抬了抬眼,瞧见左郦看向自己的眼里眸色复杂,竟有几分讽刺,几分怜悯。 不敢停留,沈全懿谦卑的垂下头,面上不显,可心头一惊,暗自揣测不知左郦方才那般神情,对自己是喜是怒。 “好了,各位既然已经入了府,便是一家人了,日后要齐心协力伺候好太子爷。” 左郦说着低头咳嗽两声儿,再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有了倦色。 苏锦面儿有忧色,起身站至左郦身后,轻轻的替其抚背顺气。 众人不语,心中却暗自腹诽,外头传言太子妃常年与佛堂相伴,身子羸弱,嫁入东宫十年也无子,如今看她似乎很是虚弱,外头传言倒也是真。 左郦揉了揉眉心,似是强撑着:“时候不早了,玉兰你领着她们先去顾侧妃那里拜见吧。” 被点到名的那位便是方才领着沈全懿一行人妇人,玉兰浅浅福身,便先一步在门上等着姑娘们。 众人规矩的谢恩退下。 第3章 顾檀 侧妃顾氏所居的春雅院儿与太子妃左郦的院子相隔不近,此要拐过两个花门儿和水桥,往春雅阁的路上,姑娘们终没忍住,轻声咬耳。 “顾氏”两字,瞬间带动了紧张的气氛。 “听说侧妃娘娘独便生一子一女,极得盛宠,无人可及…” “有子自然得宠。” “可说她极霸道,厉害的狠呢,院子里头,就连太子妃都退让几分。” 沈全懿只听着未去搭话,太子后院儿女人不多,子嗣有顾侧妃所出一子一女和苏氏的一女,除去太子妃和侧妃,只有苏锦这位良娣,而传说那位顾侧妃容貌倾城,院儿中独宠,但性格极傲。 玉兰走了一段儿才发觉几个姑娘已经落后她好几步,不由得轻皱了皱眉头:“姑娘们,这可不是逛花会,谨言慎行。” 话落,众人禁言,只是规矩跟在玉兰身后,待过了水桥,却依稀听见有隐约的哭泣声和低沉的犬吠声,且随着她们的脚步,声音愈演愈烈。 直到望着门上的匾额,沈全懿等人驻足在院儿门,之前似泣血的哭声就是由此处传出的,听着声音几个姑娘不觉都脸色有些白。 玉兰拢了拢衣襟,却神色不变,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她几步上前,熟稔拉着门上的婆子说话。 而沈全懿她们未等传唤只能在门上侯着,几人瑟瑟地站在风口处,不忍打了几个喷嚏,硬是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里头才传了话出来。 只是才进了院子,便直了眼睛,选中摆着长条打板子的凳子,仗行还没结束,两边的板子还在不断的落下,凳子上头趴着的人已经血肉模糊,衣裳也薄破碎不堪,甚至都分辨不出男女。 只是从凄厉的哭声来判是女子。 这样惨烈的场景吓众人连脚步都挪不动了,沈全懿不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坐在上首的那个美丽的女子。 贵妃椅上,女子懒懒的靠着,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遮住她半张脸,让人识不得她的全貌,隐约得她半仰着下巴,看着下头,凄厉惨叫似乎勾起她的兴致,红唇微勾,擒着淡淡的笑。 她的身侧一个笼子里有只通体雪白的巨犬,足有半个人那么高,尾巴微微翘着摇摆不停,口里吐着半吊子舌头,犬声低沉,一双黑眸看向沈全懿她们。 而院子的奴仆像是已经习惯了,她们面不改色,自做手里的活。 “侧妃娘娘。”玉兰的声音,终于换得女子回头。 也是此刻,沈全懿等人才看清楚女子,一双带着笑的狐狸眼璀璨夺目,眼波流转间,似要勾人魂魄,竟让人不禁忽略掉她细长雪白的脖颈还缠戴着红宝石的项链。 这便是侧妃顾檀。 “辛苦玉兰姐姐,娘娘近日不知为何乏累的厉害,寒天路难行,便只能劳你多走一遭了。” 闻言过去,众人抬头见顾檀身侧笑吟吟地站在着一女子年岁不大,可眉眼间稍带戾气,让人不敢轻视,顾檀喊她珠莲。 “各位,娘娘今日身弱,怕是招待不了,既然已经入了院儿,相见的时日多着呢,不急在这一日,各位请回吧。” 珠莲挑了挑眉,她的话无疑是下了逐客令,顾檀依旧稳稳坐着未有表态,想来也是她的意思,不然珠莲也不敢做主。 沈全懿心中腹诽,这顾檀果真盛宠,头一日见,架势摆的比太子妃还大。 院子里见了大红,实际几个姑娘也不想待了,此刻发了话,可以离去,一个个的恨不得立刻就飞走了。 玉兰不见恼怒,笑着点点头,转身便指了几个丫鬟分配给了几个姑娘,各领着人回住处。 只是脚还没踏出去,忽听的窒厄声儿落,回头看,原本长凳上还再挣扎的人已经没了动作,她纤细的脖颈骤然垂下。 同时打板子的声音没了,院儿里便静悄悄的,血顺着凳子流下,地面漫出大片的红,靠的近的几个姑娘脚下的鞋都被浸湿了,所有人都忍着,血腥味裹挟着寒风一块塞进鼻腔里。 “白白煞了我的风景,早些收拾吧。”顾檀皱眉似兴致缺缺,随意的摆了摆手,人便进了屋里。 外头的珠莲面无表情的抬手指挥着几个小厮,将人拖出去,他们手脚麻利,像是做过无数次了,又似乎早有准备,扯过早在凳子侧放着的草席,将尸体随意裹进去,便抬着出去。 顺着他的走过的路,草席里渗出得血水滴落一地,艳红色的蜿蜒曲折的长长的一条,宛若一吃了人巨蛇。 行至门上,呼从草席里垂下一只手来,激起一片惊呼声,为首站着的玉兰都没忍住,偏过头不忍再看。 院儿剩下的奴仆,提着水桶和刷子,清洗着地上的血迹,不知何时又落了雪,地上渐渐铺上白色。 实在震撼,不过进门儿头一日,顾檀便这般下马威,都是年岁小的姑娘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看着殷红的地面,几个姑娘吓得瘫软在地,有个更是爬在地上干呕起来。 饶是沈全懿也喘息几许,这才互相搀扶着起身。 好不容易告退,跌跌撞撞的几人,被丫鬟们搀扶着从春雅阁里出来,沈全懿倒还好这会儿也缓过来了,就是脸色有些白,另外两个受了惊,再待不得一点,拉着丫鬟就是走。 艰难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全懿打量一番,瞧着算不上破但也足够旧了,当然与顾檀的春雅阁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几个侍妾能分的什么地方,如今这个小院儿就算的好了,才撩了门上的帘子,就听的外头有人叫喊。 原同她一块来的杨四秋也分在这个院儿,沈全懿分在了正堂屋门儿,杨四秋在下头的南房。 可这时候没心思寒暄了,沈全懿已经累的虚脱,匆忙进了屋里头,就让丫鬟去打热水回来。 她呢,这边儿被分了两个年轻的丫鬟,院儿里头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估计大差不差,都是这么法儿吧。 打了热水进来,沈全懿换了身儿衣裳,撩起裤腿一看,果然她两个膝盖肿了一大圈儿,这会儿用热热的帕子捂着才好受一些。 半靠在炕头,沈全懿喘了口气,看着跟前儿两个丫鬟,比她大不了多少呢,问了问名字,她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轻声道:“日后咱们可就处在一块儿了,心总要往一起去。” “当然。”沈全懿顿了顿,“你们若是觉着伺候我委屈了,咱现在就走。” 闻言,桃叶杏叶都跪下了,忙道:“姨娘言重,奴才到了您跟前儿,必忠心不二。” 沈全懿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锭银子来,分给两个丫鬟。 总不能一点儿甜头都没有,就让人干活儿。 桃叶端着盆子才出去了,没一会儿又撩了帘子进来,说着苏良娣那儿送了东西过来。 一下子,沈全懿还没想明白呢,外头的人已经进来了,是苏锦贴身的丫鬟紫烟,瞧着脸上带笑不像是坏事儿,沈全懿心放了下来。 “姨娘,这是良娣叫奴才送来的。”紫烟笑眯眯的,便将手里的玉瓶儿递过去,“消肿止痛的,咱们大姑娘前儿碰着了就是抹的这个,见效呢。” 沈全懿心里一跳,苏锦倒是和善,她不敢怠慢一招手,身侧的杏叶忙接过了东西。 “有劳良娣记挂,实在感激。”说着,塞给紫烟一个荷包,紫烟倒也不推脱,收了东西。 送走了人,桃叶倒是挺高兴的,到底院儿里头有个主子能照拂总比没有的强不是?何况沈全懿一个身份太低微了,有什么事儿,也有个帮衬。 桃叶心中所想,沈全懿不是看不出来,她倒是没那么天真的认为自己一入东宫,就能得苏锦的眼缘儿,后院儿的女人通俗的讲都是“敌人”哪有什么和善相处。 不过她心里有防备就是,在这里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稍有行之踏错,只怕都不知是个什么死法了。 第4章 惊梦 冬日夜短,用了膳食,本想早早歇着,可今儿通身乏累,便又要了热水擦洗一番,膝盖上用了紫烟送来的药,果真缓解许多。 沈全懿端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模糊不清的自己。 杏叶立在她身后,用帕子替其绞着湿发,粗粝的手指划过沈全懿的脸颊,她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拉住杏叶的手。 “你原在哪里做事儿呢?” 杏叶怔了怔便道:“原在前院儿太子妃娘娘那儿,后来犯了傻,做了错事儿,便在后头做些粗活。” 听着沈全懿问话,杏叶还以为是她做事儿不入眼,这是要赶了她走。 说着,她一急,便跪下了:“求姨娘别赶奴婢走,那时是奴婢年轻不知事,如今我一定小心做事儿,伺候好姨娘。” 沈全懿笑了笑,拉着杏叶起身:“只是瞧你手上的老茧,问一句罢了,年轻的小丫头一般不会送去做苦力活的。” “是…是奴婢愚笨,给侧妃娘娘上茶,失了脑子,竟不知茶凉,所还呈了上去。”杏叶脸色有些苦涩。 一旁的桃叶却抿了抿唇:“姨娘不知道,还是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侧妃娘娘就不知那时为了就发了好大的气,好多人被罚…” 话一出,杏叶脸色就变了,忙道:“住口,不可非议。” 见状,沈全懿心里也大概知到了,顾檀果真是行事张杨,敢越权直接处罚左郦屋里的丫鬟,平日只怕是稍有不顺,下头人就要遭殃,像杏叶被退去做苦力,好比过被今日被打死的那个姑娘。 一番问话杏叶吓得不轻,沈全懿也不想为难人,安顿着几人先歇着罢了。 这屋儿不知以前住没住过人,只是为干净些,还是换了被褥才歇下。 今儿个守夜的是杏叶,只是在炕边且了矮塌。 桌上的烛火跳跃摇曳着,沈全懿已经躺下了,还以为受了一天累,该是沾了枕头就要睡,不想却失了睡意。 睁眼平躺着,看着头顶上蜀锦制的帐子已经有些发白,不知吊在这里多久了,上头还布这一层灰土,只盯着,不觉沈全懿激起一身儿寒意。 她似乎在看自己的人生,就如这帐子,灰白,然后褪色,最后无人在意。 想着更睡不着了,只能强迫自己忽视,辗转侧身躺着,沈全懿摆摆手,示意熄了灯。 杏叶披了衣裳起身,几步过去,才呼了气儿,只是烛火没灭,外头起了大动静。 院儿里头南面儿灯火通明,人声渐渐吵闹起来,伴随着些哭声。 本就睡不着,这会儿几人也坐起来。 接着就听“咚咚咚”从廊下桃叶跑了进来,脸上挂着急色,嘴一张就要说话。 一旁的杏叶却直皱眉,外头冷的厉害,桃叶直窜了进来,送进一股寒气,屋里头可怜的极少的温热便也被吹散了。 沈全懿本就咳嗽,这会儿再惹了寒气,只怕是要病了。 “下头的扬姨娘中神儿了,自回来了,不吃不喝,抱着枕头又是哭又是笑,姨娘没瞧见,光那样就算了,杨姨娘还且着脑袋往墙上撞呢!那屋里头几个丫鬟都吓痴了。” 桃叶跑的急,又说的急,一语毕后,兀自喘息许久。 闻言,沈全懿皱眉,到底是一个院儿里头的,总不能装瞎躲过去,何况若是什么大事,再惹起了前头的事儿,只怕她也要跟着倒霉。 冒夜而出,夜里的风比之白日更冷更硬,吹在脸上如刀割一样,刮的生疼,不觉便缩肩耸脖。 进了南房屋里头,果然见两个丫鬟痴呆在门上,炕上的杨四秋缩在墙角,整个人浑身发抖,转身正看见沈全懿一行人进来了,似乎又受了惊,仰着头就要往墙上撞。 “快!拉住她!” 重重嗑在墙上,眼瞧着头见了红,沈全懿忙大声呵斥,可屋里头那两个丫头靠在门上只瞪眼瞧着,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还是杏叶和桃叶动手,可刚把人擒住,杨四秋便大叫起来,她的劲儿还不小,挣扎扭动着身子,桃叶两人差点按不住了。 沈全懿眸子一动,看着脚边的被子,忙道:“快用被子裹她,免得再伤着了。” 两人反应过来,合力将人裹住。 半天将人按住了,才松下口气,结果沈全懿抬头看,杨四秋不知何时散开了发髻,她又才伤了头,腥红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来,在摇动的烛光里一张鬼魅般的脸,若隐若现,看着可渗人的厉害。 沈全懿拧眉,将人拉过来才发现,杨四秋是满身的汗,衣裳都湿透了,就似在水里泡着,沈全懿肚子里一股子气,这屋里头几个丫鬟分明没把杨四秋当主子。 杨四秋不明所以,迷迷糊糊抬头看着沈全懿,便讨好的咧嘴一笑,接着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这人几乎是傻了,沈全懿转头瞧着门上的两个丫鬟,语气严肃:“眼里头还有没有主子,杨姨娘这般,你们倒躲的远。” 沈全懿冷冷的瞧着两个丫鬟,或许开始确实吓着了,可如今两人眼里头都是幸灾乐祸。 这么久了碳火也未生,窗户开着寒风肆意侵入,这屋里头如冰窖一般,受了凉,沈全懿嗓子干痒的厉害,忍不住便咳嗽起来。 杏叶忧心,想着要端盏热茶来的,沈全懿摆手,她方摸了摸杨四秋的被子,都是往年的旧被褥,薄的厉害,根本不能保暖。 可见杨四秋屋里头的两个丫鬟是多么不上心。 听了沈全懿话,两个丫鬟不以为然:“您这说的什么话,都是做奴才的,什么叫躲了,我们又不是医师,疯了傻了,我们有什么法子,这头天就这样,怕不是把个疯子招进来了。” “好在没伺候呢,再把太子爷吓着了。” 话落,沈全懿便抓起炕上的软枕狠狠一掷,正巧砸在两人头上:“今儿个杨姨娘是过了太子妃娘娘的眼,你们一口一个疯子傻子,是觉着太子妃娘娘眼拙,不如你们二位慧眼。” “将派你们来伺候,你们这般行事,就是对太子妃娘娘的安排不满了?” 没想到沈全懿能将话说的左郦身上,两个丫鬟脸色一变,忍不住颤声道:“姨娘好大的威风,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奴才两人可是经侧妃娘娘拨来的…” 沈全懿冷嗤一声儿:“怎么,难道是侧妃娘娘让你们如此行事?让你们冷眼旁观,置主子的生死不管?” 这罪名安的大了,两人嗓子一噎,暗暗攥拳垂下头再缄默不语。 第5章 太子 请大夫,夜里开门儿是绝迹瞒不过左郦的,没有牌子,怎么开得了府门儿。 留桃叶在,沈全懿还是让杏叶去怀安院儿传报。 前脚儿杏叶刚走,炕上的杨四秋就惊叫起来,沈全懿忙才想着先把人抱住,结果还没动手呢,人两眼儿一番晕了过去。 手忙脚乱的,让桃叶将人扶住,沈全懿用力掐在杨四秋人中上,很快,人悠悠转醒,她的面色微微发红,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着,忽然哭了。 “沈妹妹!有鬼啊!有鬼来找我了,她要来索我的命!你救救我!救救我!” 沈全懿看了一眼,杨四秋头上的伤口已干了痂,是一深红色的血口,她眉宇间神色惊恐,又害怕。 如若不知,那么此刻的杨四秋更像是她嘴里那个夺命的厉鬼。 不便多言,只是提醒她:“杨姐姐你可慎言,你才今日入东宫,哪里来的鬼。” “有!怎么没有,你不记得了吗?那个鬼才死了,她…她不是被席子裹着…” 杨四秋眼神空洞,喃喃的说着,似乎又像是在回忆,那个血腥的场面,话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沈全懿感觉疲累,抬手揉了揉眉心。 杨四秋这是被顾檀院儿里头,那个被杖毙的女子吓着了。 门上两个丫鬟的脸上惧色渐渐退去,挑眉看着沈全懿,似乎再说,侧妃娘娘的手段你应该见识过了。 “这事儿太子妃娘娘都知晓了,难倒你们觉得自己还能安然无恙,还是说侧妃娘娘一定会保下你们。” 沈全懿冷笑,今日之事若杨四秋没有发疯之举,或许对于那些苛待她也就忍下来了,还真处置不了两个丫鬟,可现在杨四秋半疯半傻,连命都差点没了,这就压不住了,终要闹大。 两个丫鬟脸色一白,她们靠在门上,寒风吹过身上不由得覆上惊冷的寒意,面面相觑之间,心中又暗有盘算。 沈全懿瞧着两人小动作,也不点破,无非求到顾檀那儿,她本来也没想瞒着,因为也瞒不住。 这头儿怀安院儿。 左郦已经换了寝衣,倚靠在炕前儿,发无束,乌黑如瀑披在肩上,方上了桂花的头膏,烛光下,还闪着细碎光泽。 玉兰带着两个丫鬟端着盆子进来,见左郦手里还捧着本金刚经,炕上摆着的红木的小几上搁着宣纸和毛笔。 左郦常年礼佛,经书几乎不离手,抄写记录更是常事。 “太子爷呢?”左郦状似随口一问,她未抬头,手里轻轻翻动书页。 玉兰摆了摆手,几个小丫鬟下去了,屋里头只剩下主仆二人。 “太子爷今儿个回来的晚,也就去看了哥儿和两个姐儿,方又传话儿说就在前儿歇着了。” 闻言,左郦笑了笑放下经书,想着揉揉眼睛,却瞧见削葱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沾了墨汁,不觉皱眉。 拿过帕子轻拭手掌,仍道:“咱们太子爷清心寡欲,几个美人儿怕是要苦等了。” 说着,不觉一顿,忽的脑海里又闪出沈全懿那如含秋水的眼,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 “顾氏真是沉不住气,下头的人没一个有脑子的,白叫人厌恶啊。” 这话左郦能说,但是玉兰没资格接,所以她只听着,又悄悄的看左郦的表情。 理了理袖子,左郦起身,只笑:“走吧,戏台子都搭好了。” 玉兰回神,就想要替左郦更衣,岂料左郦摆摆手,只是取过大氅随意披着,悠悠道:“睡中惊醒,满是忧心,不顾寒雪,深夜独去。” 玉兰方还有些懵懂,此刻已了然。 动身时,左郦已叫人去请了大夫,不过雪夜难行,来回耽搁的时间久。 只听窗外一阵密密的脚步声,随即院儿里也掌了灯,帘子一掀,伴着冷风,左郦已进了门儿,周围的人忙跪下行礼。 沈全懿飞快的扫了一眼,见左郦散着发,外披着大氅,似得了消息,就匆忙赶来。 一入屋里,看着地上摆着的火盆奄奄一息,杨四秋还用被子裹着,门上几个丫鬟冻的发抖,左郦心里冷笑一声儿,腹诽顾檀这个蠢货,做事儿做的明面儿上来了。 再看便是杨四秋满脸血。 “竟伤的这般重。”左郦脸上带上几分忧色和愧疚,又瞧着一旁准备行礼的沈全懿,忙拉住了沈全懿的手,“方才多亏你撑着了。” 沈全懿谦卑垂头,不多语,正经主子来了,她算得了什么,自然要往后撤了。 “玉兰!这便是你安排人做的事?”左郦好看的柳眉皱了起来,指着炕上那些旧被褥。 而玉兰在左郦张嘴的瞬间,就已经跪下来了,俯身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奴婢该死,原本从水房拨去的两个丫鬟不知为何没有来,竟被屋里头现在两个丫头给替了。” 话落,门上两个丫鬟大惊失色,玉兰作为太子妃跟前儿最的脸儿的大丫头都得了处罚,她们还不知能不能活命。 两人忙跪下求饶,只是嘴里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几个嬷嬷箍着嘴拉走了。 左郦厌恶的看了一眼,轻声道:“留着无用的东西,杖杀。” 只一句话定了生死。 “终究是奴婢办事不利,请娘娘降罪。”玉兰仍跪着未起。 左郦长叹一口气,面上很是痛心,仍道:“罚你两个月月钱,自己到纪嬷嬷那儿领十个手板。” 玉兰谢恩领罚。 主仆二人的说辞,只听来亦真亦假,沈全懿不相信,这位太子妃真一点不知,就仍凭顾檀在后宅随意折腾。 “人怎么样了。” 身后忽的插入一道清朗的男声,接着屋里众人除左郦外齐刷刷跪下。 沈全懿不敢抬头,实在心里没有想过她和太子初见是在这般场景下,眼前忽然伸出一只手,微微擒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 视线在齐平的那一刻,沈全懿看着面前男人。 太子李乾即过而立之年,可眼前人面容白皙俊雅,一身宝蓝底玄色步步高升团花的茧绸直裰,头束玉冠,倒真如清风明月,像是儒雅的书生,他未出言,探究的视线上下打量她,最后停顿在她的脸上。 第6章 惹火 看着那双好看的眸子直盯着自己的脸,沈全懿才回神儿她失礼了,可不与主子对视。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惊动李乾。 她忙垂下头,李乾的脸上并不觉喜怒,接着他也收回视线,只语气平平的说了声:“起吧!” 众人才谢恩起身,松下一口气,沈全懿侧头去看外面儿,屋里的小窗是可以看到门上的场景的,眼瞧着一人面带急色,朝着屋里奔袭而来还差点摔了跤。 人进了门儿刚要跪下。 李乾轻扫一眼,嘴角轻掀:“行了,不要多礼,早些瞧病吧。” 这时沈全懿才看向穿着常服的大夫,刚想不知左郦这么晚哪里请来的大夫,眸子一转落在了其腰间,上头挂着一红木腰牌。 这是宫里太医署的,眉心一跳,今儿的事儿可扯大了。 床上的杨四秋似乎已经精疲力尽,又再次晕了过去,李乾夫妻二人说话,沈全懿不好在前,拢了拢衣裳,悄悄退至门边儿,只是没想到后头帘子不知什么时候大掀了起来。 她站在风口上,没忍住一下捂嘴咳嗽起来。 “哎呦,快到里头来,这样寒天,你可不能再病了。”左郦回头冲着沈全懿招手,下意识的又看了一眼旁边儿的李乾,却见其面无色。 沈全懿只能谢恩,硬着头皮往前几步,才站定,太医已经写了方子,他起身朝李乾拱手作揖:“回禀殿下,这位姨娘是受了惊吓,又遭寒气入体,臣以开了方子,加上施针,半月足回转。” “照你说的办。”李乾已没了待下去意思,摆摆袖子,随即起身,太医忙将方子递给一旁的丫鬟派药。 脚已经踏出屋门儿,李乾身影一顿,意味深长的说:“看来这院儿里还是有个实心眼儿的,今儿个算做了好事儿。” 左郦会意,立刻道:“爷说的是,沈姨娘今日所行,皆为善举,是得好好赏赐。” 沈全懿一时怔了怔,待她回过神儿来,李乾已走,穿过廊下冷风卷起其一角衣袍,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黑夜中。 她收回视线,抬头看着左郦脸上升起的笑容,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不觉她脊背窜上一抹寒凉。 李乾离去,左郦也没有多待。 杨四秋吃了药,这会儿还睡着,左郦给其换了伺候的人,以及屋里头一干用物也全都重新置办了。 只是她额头上的伤不算重,但即使好了也要留疤了,沈全懿想一个低微的侍妾,所能依靠的只有容貌,还没受宠,现在杨四秋唯一能倚靠的东西彻底碎了。 只怕将来的日子要艰难的多。 这一夜,无眠的人很多。 天儿蒙蒙亮,仍遮着一层雾气,珠莲提着一盏八角宫灯在前头走着,身后是一脸铁青的顾檀,橘色的光将她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从昨夜左郦开门儿请了大夫,春雅院儿就得了消息,顾檀半夜掌灯而起,不过她倒没那么傻,贸然前去,直到天儿擦了亮儿,她才悠悠而出。 一行人才到了院儿门,顾檀忽然出声儿:“都滚回去!” 闻言。众人随身一抖,匆忙都跪下了,珠莲也微怔,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却也安抚不住顾檀。 只能先劝慰着先回屋里,天冷可不能再受了寒。 好不容易将人劝了回去,顾檀一进门儿便抓起高几上放着的一八方弦纹盘口瓶,随手狠狠的往地上一掷,瓷片四溅。 “那贱人是故意的,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在太子爷面前给我上眼药,多大的事就叫大夫?不是也没死?矫情东西!” 说着人气狠了,胸口起伏不定,也坐不得了,在屋里头来回渡步,可眼瞧的地上大片碎瓷片,几个丫鬟心惊胆战,要收拾,顾檀也不许。 半晌才平复下心情,顾檀往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沉沉一坐,狐狸眼带上了厉色,指着门上的一个丫鬟:“你说,太子爷怎么昨儿个就去了?” 被点到的小丫鬟墨莲后背都湿了,从门上爬了进来,有些不小心,还被瓷片划破了手,忍着疼,跪到了顾檀腿边儿。 “是…太子妃娘娘那儿派的人去请大夫,可正巧碰见太子爷跟前儿的大太监张德生,便把事儿说了,太子爷也就知道了,就让德生拿了牌子去请太医了。” 这可真是巧了。 顾檀冷冷一笑,心里头一下子就恼怒了,珠莲张了张嘴,也不敢劝说只是递了热茶过来,哪知,顾檀火气大的,接过来把茶碗重重放在桌子上,可又不解气,一脚就踹在地上跪着的墨莲的心口上。 冷不丁的,没有防范之下,墨莲挨了一脚,下意识的疼的身子一歪,可又想起来顾檀还气着,她立马又忍着疼跪了回去。 “好啊,咱们太子妃还真是有本事!” 事到如今,顾檀心里头知道这是让左郦算计了,说的话也就口无遮拦,珠莲皱眉,冲着地上的墨莲使眼色。 “还不滚下去。” 墨莲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去。 不过,没一会儿下面有人来禀报,说是太子妃院儿里派人来了。 顾檀蹭的站了起来,面容含怒,原来一直喜欢上挑的红唇,此刻抿成一条直线,知道不高兴,可到底没不让人进来。 玉兰领着几个丫头进来,便察觉春雅院儿今儿个死气沉沉,奴仆跪了满院儿,玉兰摆摆手,自己捧了茶壶,人往屋里去,脚才踏进去,垂眼扫到地上一片狼藉。 “给娘娘请安。”玉兰冲着顾檀福了福身。 顾檀眼皮颤了一下,咬了咬牙,轻笑道:“你可是太子妃娘娘跟前儿的大忙人,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昨个儿处置那些事儿费不少心思吧。” 这话里有话,玉兰听的明白。 “那些贱奴惯会偷懒,以为在姨娘那儿伺候就能无法无天了,总要吃些痛,才能安生。” 玉兰说的随意,那两个丫鬟今儿一早已经被杖毙了。 话毕,玉兰亲自捧了茶壶上前,顾檀一双眼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玉兰只装看不见,慢条斯理的打开茶壶盖子,一下闻着淡淡的苦味儿,是黄连水。 “这时候打扰娘娘是不该,不过青亭院儿的杨姨娘可受了些罪,太子妃娘娘和太子都惊动了,也是一夜不好眠啊。” “好在到底是一个院儿的人,沈姨娘可是个好心的,若不是沈姨娘,只怕杨姨娘都撑不过去呢,就是太子爷临走了,还回头夸奖沈姨娘呢。” 随着玉兰的话顾檀的脸色愈发难堪,正成了火上浇油。 “可太子妃娘娘心里还惦记着您,毕竟您跟前儿还有大哥儿和二姐儿,这黄连水是专给您泡的。” 这句话可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顾檀扯了扯嘴角,轻笑出声儿,此刻原本寂静的气氛打破,她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兀。 “不急着喝完,太子妃娘娘说了,您呢,在屋里头,闲时便可吃一盏,倒也算不得多苦,时间长了慢慢就习惯了。” 说罢,玉兰福了福身:“时候不早了,赏赐已经送到,奴婢要回太子妃娘娘伺候了。” 冷眼看着玉兰离去,顾檀眼睛里透着凶光,将怀里的青花缠枝香手炉冲着扔了出去,堂里的摆着的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被砸出一个口子。 珠莲微惊,忙道:“娘娘,这是太子爷赏下来的。” “一个个都是好样,我等着,看她们能得意到几时!”自嫁进东宫来顾檀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不觉攥紧拳头,心里的恨蔓延到五脏六腑。 第7章 避世 实话是,左郦行动极快,几乎是当天一回去,各类的赏赐就来了。 还是玉兰领着一窜丫鬟来,个个怀里抱着东西。 钗环首饰,绫罗绸缎,无一不少。 “怎么辛苦你亲自来了。”沈全懿起身,眼睫垂下又抬起,脸便上挂着笑了,玉兰忙迎了上来,握住沈全懿一双柔夷,深觉触感细腻光滑,如握着一块暖玉似的。 抬头看,大概是昨夜没睡好,沈全懿脸色愈发的白,可这会儿又赶着咳嗽,脸颊又似打了胭脂,薄如蝉翼的睫毛轻轻抖动,带着一双杏眼就含了泪水,雾蒙蒙的,柔弱又无辜,真是我见犹怜。 恐再是粗犷的汉子见了,都要长出一段百转千回的柔肠。 玉兰心里轻跳,难怪太子爷惦记呢,这可真是个宝贝。 “瞧瞧,我见姨娘这副样子,都要心疼,你可得保养好自己。” 玉兰轻声劝慰,沈全懿却只抿唇一笑,捂嘴又轻轻咳了几声儿,更显脆弱。 她摆摆手,一个丫鬟上前,红漆描金海棠花小托盘上,放着一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匣子。 “说是原来东洋进贡来的珍珠,这东西不常见,就得了这么一盒,当初侧妃娘娘可缠了太子爷许久,也没得了,最后到了咱们太子妃娘娘手里,现在赏了姨娘,可见娘娘是真看重姨娘。” 不说还好,这样说了,沈全懿的心都提了起来,她知道左郦这是故意给赚风头呢。 只是顾檀没有的东西,她一个小小的姨娘得着了,顾檀焉能不怨。 “是,都是仰仗太子妃娘娘,只是劳娘娘这样看重,我…实在都有些惶恐了。” 沈全懿自来都很是谦卑,玉兰满意的拍拍沈全懿的手:“好了好了,娘娘赏你的,你安心收着吧。” 沈全懿张了张嘴,却有咳嗽起来,眼看着说不了几句话了,玉兰起身:“姨娘坐着吧,我可要回去复命了。” 说罢,人就转了身儿,正要走,忽的回头,低头贴近沈全懿的耳朵:“昨儿个太子爷同太子妃娘娘可提了好几嘴子,都是问姨娘呢,准备好吧,您的好日子要来了。” “几个姨娘里头,您如今是头一份儿。” 沈全懿面上立刻装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谢恩左郦,才将玉兰送了出去。 人一走,脸上的笑就收敛回去了。 面对这一批批送进来的珍宝,将人的眼睛都看直了,桃叶忍不住道:“看来日行一善真是有好报啊。” 听着这话,沈全懿脸色有些凝重,实在是太大张旗鼓。 杏叶手里攥着单子,正清点东西,来回的点了好几遍,确定无一遗漏之。 桃叶双手捧起桌上摆着的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匣子,试着不算轻,拉开小抽屉,里头放着六颗白珍珠,个头虽不是很大,可看着光泽细腻,圆润饱满。 品质也算上乘。 这样贵重的东西,就算是赏赐,也太重了。 桃叶喜形于色,看着便是激动。 “把东西都收起来,不要动,登记好入库。”沈全懿看着发蒙的杏叶二人,轻声安顿。 这不是什么好事,此刻的她恐怕已成了后宅女人眼里的眼中钉。 打发了桃叶出去,杏叶看着沈全懿带着愁容的脸,人默不作声儿的站于其背后,一双手轻轻替沈全懿捏着肩。 “姨娘是觉风头太盛,怕不得长久。” 沈全懿轻轻叹息,她如今无依靠,还是藏锋的好,想着就有些头晕,半伏在炕上的红木小几上,她撑着额头,想着该如何将这风头躲过去。 有忧愁是真的,思虑过重,沈全懿有几夜不好睡,后来又故意贪凉,便是发热和拉肚子了。 就连咳嗽也是愈发重了,整个人一下子就消瘦下来,往日的衣裙穿在身上都有一些空落落的。 大夫来来回回好几趟,方子不知道开了几遍,屋里头全都是苦涩的药味。 这下病的重了,沈全懿心里苦笑,这可真是活受罪,不过也算个机会避避风头,时间久了便要给正院儿左郦递了话去,人受了病,这可就伺候不得李乾了。 后宅里头的人都在惋惜,眼看着沈全懿得了眼儿,正是要得宠的时候,人病了,看来正是没那个命。 左郦倒是派了人带着东西来探望,说是探望实在试探,不过一瞧沈全懿长卧炕上,原来消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气,听说是太子妃派来的人,还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颤颤巍巍的谢恩,可说话的声音低沉且微弱,似乎每挤出一个字都是其用尽全力。 沈全懿有些费劲儿的爬起来,半靠在炕边,桃叶塞了一个弹墨大迎枕在她背后,杏叶在一旁侯着,看着沈全懿面不改色饮下汤药,她接过药碗。 又奉上清茶用来漱口,伺候沈全懿才缓缓出来一口气儿,道:“真是对不住娘娘,承蒙娘娘厚爱得了那么多赏赐,想着要去谢恩的,只是怪这副身子不得用…” “姨娘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太子妃是记挂您的,又是和善的人,自然也体谅您,日子长着呢,旁的不说,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话毕,光看着都有些不忍了,又嘱咐好几句安生修养,忙回了左郦那儿复命。 怀安院儿里头,左郦得了消息倒也没恼怒,还专门儿又送了一些补品过去。 玉兰却皱眉:“怎么能这般无用?娘娘才想着扶持她,没想到这么不争气,还没等别人做什么呢,她自己倒是不行了。” 听话了,左郦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茶盏,把玩着缠在手腕儿上的红玉髓珠串儿,往后靠了靠,脚下一踢,跪着捶腿的两个小丫鬟便会意,立刻退下了。 “这可真是个聪明人儿,怪不得太子爷记挂呢。”左郦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眼底就像是藏着光,可明笑着,却又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玉兰一顿忙收了神色,恭身站在左郦身侧替其捏着胳膊:“娘娘的意思是,沈姨娘是故意而为之。” “那倒是有趣了,人人都盼着得太子爷的恩宠,怎么到了沈姨娘这儿反而避之不及了。” 左郦抬头舒气,眸子越过小窗,看着一细细的梅枝带着雪的探进窗来,她门前儿这树还真是怪呢,往年几次都是浑身开的满满的,偏就这一枝光秃秃的,好在呈着雪,还能看几分。 左郦笑了笑,那样那的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烦人的很,还不如那个光枝看的顺眼。 “玉瘦香浓,檀生雪散。” 左郦淡淡的说了一句,又轻浅笑道:“你说,沈姨娘的病几时能好呢?” 玉兰替左郦捶着肩道:“我瞧着病还真心有些重,可年前总能好吧。” “是啊,咱们可不能让她病久了,不然戏就真唱不下去了,既然杨氏和沈氏不行了,就让王氏顶上去吧,总不能空房冷落了。” 左郦说着,似乎累了,缓缓闭住眼睛。 玉兰也不再多问,擅自揣测主子的心意,稍有不慎,就是被废,可她心中暗想侧妃才有些安分,这下可又要高兴了。 第8章 复宠 顾檀知道自己上次也确实面儿上做的不好看,她倒是不在乎左郦如何,只是那日到底惊动了李乾,便连着五六天没来她这里,还养着哥儿和姐儿,有孩子们在都不来。 这是给她警告呢。 只是她向来骄傲,李乾人没来,她又是舍不下脸子去求的,在屋子里头生闷气,当日左郦让玉兰给她送来的茶壶也早就让她砸了个稀碎。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个两个的都病了。” 珠莲替顾檀卸下钗环,乌黑亮丽的丝发自然的披落在肩上。 小炉子烧的正旺呢,茶水也是现煮的。 接过茶盏,顾檀好看的眉眼一挑,懒懒的靠在秋香色素面锦缎迎枕上,轻轻拨着茶碗里的茶沫。 可见心情确实好了。 顾檀不屑一笑,轻哼道:“什么卑贱的东西,只怕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咱们的太子妃娘娘如今眼神儿愈发的不行,瞧她看上的人。” 说完,心里头又有些得意,左郦倒是费尽心思的往起扶持,只可惜烂泥扶不上墙,终究不成器的东西。 顾檀这会儿子已经换了寝衣,人上了炕,锦被还没动呢,就见院儿里头有人提着灯来了,光晃着人影儿,细细一瞧原来是李乾跟前儿的大太监张德生。 顾檀蹭的一下就起来了,着急的从炕上下来,连鞋都忘了套,只光脚踩着,好在地上铺着毯子。 李乾今儿个回来的早,在前院儿书房里头自己用了膳,原是打算夜里头就歇在前院儿了,可又想起顾檀这儿几日不来了,要说冷也冷够了。 顾檀还没受过冷落的滋味。 进了内室,就看着顾檀扑了上来,两只纤长软绵的玉臂就似两条水蛇一样缠住李乾的脖子,整个人使劲儿往李乾身上贴。 李乾又怕人摔着一把就扣住顾檀的细腰,搂着人上了炕,下头人伺候着也换了寝衣,只留桌上两盏小灯,两人便相拥躺着。 “爷好久没来看我了,是不是把我忘了。” 顾檀半个人藏在了李乾的怀里头,一双手不老实的在李乾身上游走,嘴里的话带着几分嗔怪。 她不傻,不提那日左郦派人过来送黄连水,左郦的动作瞒不过李乾,可李乾没说话呀,那就是默许,她不能翻旧账。 可逮着李乾就说想的厉害吧,还样有几分可爱。 顾檀的改变,李乾不是没察觉出来,心想这一回倒是没白费,顾檀的脾气收敛一番也好,他宠爱顾檀,可若是失分寸,脸上都没光,到底后院儿有太子妃掌管。 妾室有些束缚,将来事儿也能少些。 想着,李乾轻笑了笑,抓住顾檀的柔软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下,顾檀身总上带着一种特别的淡淡的奶香味。 “嗯,受委屈了。” 听着李乾问顾檀就眼儿含了泪,脑袋紧紧的贴在李乾的胸膛上,温热的气息蔓延开来,顾檀甚至能听到李乾心跳。 娇唇轻启,调子拉的绵长:“府里来了妹妹们,爷就把我们这些旧人都忘了,我心里头日日夜夜都想着爷,一直牵肠挂肚呢。” 李乾轻嗤一声儿,翻身扣住怀里软腻,擒住顾檀的下巴,拇指擦过樱唇,眸色愈发幽深:“生的哪里的气,都是些胭脂俗粉,没一个比得上你。” 可说要着,李乾脑子里忽然跳出沈全懿那张怯生生的脸来。 一时晃神儿。 顾檀没有察觉到李乾的变化。 从男人嘴里头说出来的,总让人高兴,顾檀心里雀跃,抬头看,夜里头看的不真切,烛影摇曳,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逐渐清晰。 男人俯身而下,亲密紧贴,唇间温热黏腻。 顾檀的呼吸渐渐急促,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出来,一双狐狸眼含情脉脉,眼眸潋艳,仿佛要勾魂夺魄。 李乾猛的抱住人,顾檀娇滴滴的一哼,下意识的双手搂紧了李乾的脖子,一双软绵贴在李乾炙热的胸膛上。 李乾失笑,叫人进来,打了热水,梳洗之后,又相拥而眠。 看着屋里头的灯渐天亮才灭了,珠莲几个人心里头都高兴着,到底咱们太子爷还惦记着娘娘不是。 顾檀次日起来时,李乾已经走了,珠莲几人打了热水进来,顾檀在浴桶里泡着,身上舒坦开来。 伺候梳洗,看着顾檀身上的青色痕迹,珠莲捂嘴笑呢。 “尖嘴的丫头,又在笑什么呢。” 顾檀心情大好,说着话语气还带着笑容,脸上带着媚色,可知昨夜确实得意了。 “奴婢自然要笑,太子爷还是念着娘娘,咱们娘娘不是那些下贱东西可比的,不过该是有些人笑不出来了。” 珠莲说着,眉梢都得意的挑起来,后宅里头的人都是拜高踩低的,之前看着顾檀受了罚,一个个的脸儿上不显,心里头指不定看热闹呢。 如今太子爷来了,正堵住那些人的看热闹的心。 “咱们太子妃娘娘向来大度,海纳百川呢,贤惠的不得了,不过一个女人明明有男人,天天过着没男人的日子,可不煎熬嘛?” 顾檀慢悠悠的说着,手臂从水里捞出来,玫瑰花瓣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流下,衬的肤色愈发娇嫩。 春雅院儿众人一时喜于春色。 太子爷昨夜宿在春雅院儿的消息早传来了,玉兰屏气而立,堂内左郦着素衣而跪,双手合住,朝着上头的观音拜了下去。 玉兰看着左郦的动作,不做声儿,也辨不出左郦的喜怒来,直到跪拜结束起身,玉兰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人。 “耷拉着脑袋作什么。” 左郦拾起桌上的金刚经,与自己抄录完的卷子一块放在炕边梨花木刻纹的小柜子里。 才抬眼看着,见玉兰还垂着头:“这有什么的,我就怕她们不争呢,我是做妻的当家主母,我为主她们为仆,她们做妾争宠爱是应尽的本分,也是她们求生的手段。” 左郦说要似又想起什么:“沈姨娘如何了?” “说是还得养。”杏叶来报话,玉兰听那意思还伺候不了。 左郦点点头,平静的面孔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9章 总要渐行渐远 顾檀的复宠是在左郦的意料之中,她嫁进来整整十年了,此间,不论是谁得宠,都越不过顾檀。 当然李乾心里头藏着的那个人不算。 左郦有时候心想,世上就是这么巧,李乾心里头最爱的那个女人没了,她也曾欢喜过,说不定她也能得李乾几分爱,可是接着顾檀就入东宫了。 还是经久不衰的宠爱。 她有些阴暗的想,可若是李乾心里头的那个人还在,又碰上顾檀,两人谁争得过谁呢? 可这些只能想想。 刚成婚时,李乾虽谈不上多喜爱她,可还有几分温情,后来怎么就一步步走的这么远了? 说不清楚。 心底又隐隐的猜测,是不是自己生养不了孩子所致? 想到这个,她有些心痛,也更愈发的觉着几个姨娘不管是谁,她都要扶一把,将来若怀了孩子,她也养在身边。 或许李乾不会那么忽视她。 这些话左郦藏在心底,可每个人总盼头不同,若是沈全懿知道了,肯定要说,一个男人不爱你就是不爱你,你给他生再多的孩子也没用。 因为他心里头根本就没有你。 李乾到底有多久没来怀安院儿歇着了,左郦已经记不清了,她今儿个让人去请,想着一块用晚膳,却只得了个不知何时归。 左郦有些灰心,倒又倔了,非要等着不行。 可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硬是被外头的响动惊醒,皱了皱眉,她方靠在桌前打了个盹儿,听到玉兰的声音,眯瞪着眼睛,坐起来时,李乾已经进门儿了。 心里头还是高兴,忙跟着就迎上去了,张德生是识眼色,一边儿悄悄的退下去了,左郦亲手伺候着李乾更衣。 李乾站着没动,他足够高,低头就瞧见胸前的左郦正专心替他解身上的斗篷,眸子动了动,落在无钗环的发间,满身素色,是什么时候左郦舍了钗环。 张德生早就来报话了,只是李乾不大想来,如今他少有踏足怀安院儿了,以前来了,总要被左郦再三再四盘问哪儿歇着的。 来来回回的没完。 开始成婚,都年轻新鲜,那还有几分情趣,可是时间长了就难免觉得左郦性子执拗,他最厌恶寻根究底的,便不想着来了。 可左郦早就变了,她不是那样的性子了,如今已然是宽容大度,温柔贤惠。 但李乾仍不想来,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左郦不是变了,是伪装起来了。 又打量了她半晌,心里想,算了吃顿饭不打紧。 “爷尝尝这金汤豌豆苗。”左郦摆退身侧布菜的丫鬟,自己亲手给李乾盛汤。 李乾接过抿了一口,倒是也觉着鲜。 左郦笑了笑,也算是没白费功夫,这汤是用的老母鸡,只用清水慢慢熬煮,最后加入鲜嫩豌豆苗,再熬煮,是个细活儿。 “听说沈姨娘也大好了,本来三人一块进门儿的,如今病了两个,好在那个没倒下,瞧过的,都是好的,又快要过年了,空房等着,怕也不大好。” 左郦就像是与夫君随意拉家常一般,语气也温温柔柔的,对上李乾探究的视线,她眼睛里似乎还藏着暖意。 李乾淡淡的收回视线,接过一旁丫鬟奉上的清茶漱口,左郦将帕子递了过去,李乾擦了嘴。 “太子妃果真贤惠,若是侧妃有你一半,孤也不必烦忧了。” 李乾说完话,已经起身了,一招手门儿上的张德生躬身进来,替李乾披上斗篷。 “爷吃饱了,太子妃自用膳吧。” 李乾有些恼了,左郦不是看不出来,一旁的玉兰着急,心想太子爷好不容易来了,不趁此机会修补关系,又提起伺候的事儿,这不是逼着人恼呢。 左郦静静坐着,看着李乾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就像过往无数次一样。 而她也从开始的委屈争怒,到现在如毫无波澜的枯井。 玉兰看的心惊,左郦明明年岁也不大,没到三十呢,可整日过得跟活死人一样,没一点子生气。 左郦忽然就笑了,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拾起银筷子挑了挑,那火一下子跳更欢快了,可这时,她脸色一变,抓起一侧的剪子,剪下一段儿焦黑蜷曲的烛芯。 烛火一下就暗了下去,似乎再下一刻就要灭了。 她知道,李乾到底还是给了她几分面子,王氏现在是一定要承宠的,而沈氏将来的宠爱不会少,至于杨氏一张脸毁了也没用了,将来再寻个好的来。 果然当夜李乾就招了王氏伺候,王氏服侍完李乾的次日,左郦就赏了不少好东西下去,后宅里的人一下就懂了,王氏这是抱住太子妃的腿了,是有了靠山的。 沈全懿没想到歇了半个月,后宅里头能这样热闹,无论是顾檀再次复宠,还是当初作为一块入东宫的三个姨娘里,王姨娘是头个承宠的。 这些都足够人议论的。 屋里头地上摆着的青花缠枝香炉,里头缓缓出淡淡香味,丝丝缕缕的飘散开来,最后悄无声息的隐匿在黑夜里。 这几日终于睡得安稳了,也是多亏大夫开了一些安神的香。 沈全懿听着桃叶打探来的消息,却不甚在意,这个宅子的圈养的女人,宠辱只在一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这是妾室要争的,可沈全懿是要看左郦,那样拥有权利的人,情爱只是占生命的一小部分。 窗前站着,思绪有些飘远了。 面上染了雪霜,沈全懿才回神儿,将窗合上。 实则沈全懿的身子已经好了差不多了,只是既有心要躲这些利刃,时间长一些又如何。 “要说来,不论容貌还是别处的一切,王姨娘根本比不得咱们姨娘,那样还能那么得宠,姨娘日后一定比她得宠百倍…” 桃叶自顾自的说着,脸上还带着向往的意思,似乎已经看见了沈全懿宠冠后宅的模样。 听着这话,杏叶心头一跳,相处了这么久,她大概了解沈全懿是个什么性子,她冲着桃叶使个眼色,只可惜对方未懂其意思。 沈全懿拢了拢身上的银白底色翠纹织锦斗篷,抬眼淡淡的瞥了一眼桃叶,似笑非笑:“哦,按你说的我该如何是好呢?” 桃叶眸亮了亮,心想着沈全懿总算瞧见她的好了,便自以为是,说起来就不把门儿了。 “奴婢斗胆一说,姨娘虽只是侍妾可是凡凭着这张脸想要什么争不到,您看那王姨娘还不如您呢,不也哄住了太子爷,且太子爷日后还是要荣登大宝的,到时依着宠爱姨娘,说不定还能封个妃嫔…” “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几句话,足够拉下去杖毙好几个来回了。” 沈全懿冷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就连杏叶也是被沈全懿一声厉喝惊住,而桃叶自己那一套对于争宠的长篇大论,也结束了,她悻悻住口,也回神儿,才知道自己方才是失言了。 可为时已晚,此刻沈全懿生了气,她便跪了下来。 桃叶跪下嘴里一个劲儿的请罪,却不听的沈全懿开口,抬头才发觉沈全懿漆黑幽深的眸子直直盯着她看,眼底微微浮出几分冷意。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看来是配不上你这雄心壮志,我也不耽误你,你只管去寻你高明的主子,或是与你志同道合之人。” 桃叶哭肿了眼睛,泪水啪嗒啪嗒的砸在地上,很快晕出一片水印儿,此刻心里头是真的害怕:“姨娘,求姨娘不要赶奴婢出去,不然被退回去,奴婢就真的活不成了。” 沈全懿摇了摇头,几次三番下来,我看的出桃叶哪怕是没有坏心眼儿,可是这样莽撞的性子,但凡哪一日,被有心之人利用,她就要惹麻烦的。 “桃叶不是我不想留你,只是你心里头明白,即使我现在处罚你,你也不会觉得自己错,你愿意认罚,也是因为能留下来罢了。” 桃叶被沈全懿的话问的一怔,可自己细想,又有些羞赧,确实如此,她仍然不觉自己有错。 看其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有些隐忍,沈全懿就知道,她是绝说服不了的。 “杏叶,去拿二两银子,给桃叶。”沈全懿语气决绝,这是铁了心。 桃叶心凉了一片,抬头冷冷的看着杏叶,心里头愈发的不满了,一块来的,如今她要被赶出去,杏叶倒是成了沈全懿的心腹。 “好,奴婢拜谢姨娘,今日之事奴婢谨记,绝不会忘。” 收了银子,桃叶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全懿,便转身儿出去了,杏叶张了张嘴,又俯身跪下了:“求姨娘准奴婢去送送桃叶。” 不至于在这些小事儿上为难,见沈全懿摆手,见状,杏叶忙追着出去,她们丫鬟们住在青亭院儿侧面儿的小房儿里,就是杨四秋的丫鬟也是在这里住着。 挨得近一些,也好伺候主子。 杏叶进来,就连桃叶已将衣裳装了起来。 “事到如今了假惺惺的,你还有什么意思?”桃叶这会儿已经收了泪水,从杏叶手里夺过包袱,反手就推了一把,杏叶没站稳,磕在炕边。 “你现在是和沈姨娘一条心了,可也没必要到我眼前来炫耀,你有那样不求上进的主子,我看你将来能讨着什么好。” 桃叶暗暗攥紧手,转身就走,却又一顿,踏出门儿上的脚又收了回来:“杏叶姐姐,我最也说一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今儿个她赶我走,我认了,不过就算她不赶我走,我也不稀的在这儿,我自也是要走的。” 杏叶不予争辩,只是站在廊檐下,目送桃叶离去,也算尽了她一份儿心意了。 第10章 清醒 日子已近十二月,才又下了雪,更是冷的厉害了。 东宫后花园儿里,中着大片的梅树,原来是左郦喜梅,后来久了,也成了一片景,无事这里坐坐也倒,独有一番雅致。 多日在院儿里没出来,这会儿一瞧着这雪景,也算松松皮骨,缓口气。 花园儿里做事儿的下人不少,都悄悄抬眼偷看沈全懿,都在心里暗自赞叹这样的容貌竟然未得太子爷的宠。 杏叶微微皱了皱眉,这到底是外头院儿里的野惯了,没规矩的,想着就要训斥几句,沈全懿摆摆手,都是眼皮子底下的事儿,要是再计较起来真就是没完了。 “整天病恹恹的,伺候不了太子爷,这样的人进东宫做什么。” 虽声而来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只一眼沈全懿就知道来人是谁。 梅林一片不小,沈全懿寻声转身,王玲嘴角的笑突然一顿。 将人视线对上,冷冽的冬风,吹动沈全懿额前的发缕,露出黛黛弯眉和明亮的似浸了水的眼睛,只是轻轻一笑似嗔怪痴情。 或许因为久病,她的身子看着极是纤细,精致的小脸儿上有一种病态的苍白,樱红的唇角又微微上挑,如寒冬里最后一抹晚霞,绮丽漩溺。 “王姐姐。” 沈全懿没搭理王玲头一句话,面上还保持着再见的体面。 看着那一张脸,王玲心里头有些嫉妒,不禁想她若有那么一张脸,还怕抓不住李乾的心。 “好看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王玲不屑的轻嗤一声儿。 “桃叶,你怎么在这儿?”杏叶看着王玲身侧站着的桃叶,心里有些不舒服,怎么会这就快就攀上新主子了,莫不是之前就早有勾连? 王玲得意的挑了挑眉,冲着沈全懿轻笑:“哦,听这话的意思,原是妹妹跟前儿伺候的丫头?我倒是不知,这几日太子爷常歇在我这儿,太子妃娘娘怕下头人照顾不周到,送了几个伶俐丫头来。” “下头人便得了消息,一溜烟儿的都想来,可是你说呢,我这儿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这桃叶啊,跪着求了我好几天,你说我也不忍心。” 王玲叹了两声儿,下头的人最会看风向了,如今王玲得意,就成了香窝窝,特别是左郦给王玲换了住处,在乐曲阁,那院儿是在李乾书房后头。 左郦对王玲的抬举不竭余力。 “也是应该的,姐姐是太子爷心尖儿上的人,如今谁不知道府里头,姐姐的盛宠,无人争锋,我这地界儿小,人家有向上心思,要到高处去,也怪不了人家。” 沈全懿说的规规矩矩的,还微垂了头,任谁看都瞧得出这是给王玲服软。 “你明白就好,只可惜心思再通透,一个妾没有宠爱,实在低贱了。” 王玲“啧啧”两声儿,浩浩荡荡的王九曲廊那里去了。 “姨娘。”杏叶有些担心。 虽说藏拙是好,可太软和了,也遭人欺负。 “着急什么,一时口舌之快,过不了多久。”沈全懿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一直到目送王玲远去。 “你说,王姨娘这是往哪儿去了。”沈全懿淡淡的问了一句。 杏叶一顿,瞧着这方向,当然是春雅院儿了,这府里头后院儿里,就数春雅院儿地界儿好了,四周通透,又有竹林,廊前又有池塘,夏日可是好去处。 想着,就回神儿了。 九曲廊的雨亭里,石凳上,被珠莲铺着厚厚的垫子,顾檀身上裹着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鹤氅,因着有风,她好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里的香炉攥的紧紧的。 虽这样坐着可瞧只往一个方向看呢。 不久,北面儿便有人来了,王玲这几日正是得意之时,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身侧拥簇着许多丫鬟婆子,这显然巴结的人不少。 “你就是王氏。” 王玲被人围着,原没瞧见顾檀,后来听着声音,才寻着忘了过来。 下人们也都反应过来,一看是顾檀忙都行礼,王玲心里头有些不满,众星捧月的感觉还没享受多少,就被打断了。 她懒懒的随意的福了福身。 “侧妃娘娘真是好雅致。” 王玲对顾檀的态度,让众人都微微一滞。 “原来就你这般人,也配伺候太子爷,真是笑话,如今咱们府里头真是没人了,太子妃娘娘竟还记得有个你。” “你方才行礼动作粗鲁无比,只怕是乡间村妇学两天,规矩也比你要得体多了。” 顾檀说话不好听,王玲暗自攥紧手,双颊就涌上一抹绯红,虽知道顾檀凶名在外可是她才承了宠,可太子爷一连几日都宿在她屋里头,顾檀如今的宠爱也比不上她,她如今有宠,怕什么呢。 想着,胆子大了起来。 “侧妃娘娘教训的是,就是不知娘娘到了太子妃娘娘那儿,侧妃娘娘的规矩是不是比奴婢得体。” 话一出,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珠莲有些惊讶,自她伺候顾檀来,可从未见过有人对上顾檀还能这般。 顾檀不屑挑眉,低低睨了一眼,忽然冲着其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王玲踌躇,有些害怕。 “怎么?你可是太子妃娘娘看中的人,我能把你怎么着了。”顾檀仰着下巴,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畏缩的王玲。 话到这份上了,虽不解,王玲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看着王玲身上崭新的料子,顾檀轻笑一声儿,去拾桌上的茶碗,只是宽大的袖子,不小心掀翻了桌上的茶碗,王玲登时被浇了一身。 待反应过来,已觉湿了半个身子,风一吹,冷嗖嗖的,王玲一下捂脸哭起来了,脸上的妆花了,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定定回望顾檀。 “我瞧王姨娘是有些发昏,今日天儿凉,正适合跪上一个时辰清醒清醒。” 说着,顾檀起身,弯下腰去拿着手里的帕子,亲自替王玲拭去泪痕,她手上的劲儿用的大了一些,上去胡乱瞎抹,口红和胭脂在脸上揉在了一起,看着比唱戏的花脸儿还要滑稽。 瞧着愈发满意了,顾檀展颜道:“清醒一些好啊,你们说是不是呢?” 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哪敢又说不合适呢,纷纷便称是。 珠莲在一旁笑着,取了崭新的帕子替顾檀擦了擦手,又看着王玲:“奴婢眼神儿好呢,自来没看错过人呢,姨娘您一宛若月盘的脸,可是有福气的,时日还长着呢。” “能的咱们侧妃娘娘教导规矩,您是头一个呢。” 珠莲说的,顾檀心里更是得意,看着桌上已经冷了的茶水:“可是上好普洱茶呢,这样浪费了多可惜,就赏给王姨娘吧。” 说罢,顾檀起身慢悠悠的领着人走了。 剩下方才还拥簇着王玲而来的丫鬟婆子,个个的跑的比兔子都快,生怕被扯上关系。 第11章 鲜亮的活着 王玲不知道孤零零的跪在这里多久了,她的腿已经冻得麻木,她险些站不起来,在地上爬着,挣扎许久,才哆嗦着起身。 沈全懿才上了曲廊,瞧见的便是这幅可怜的模样,她,解下身上的斗篷。 带着体温的斗篷披在王玲肩上,王玲抬头看着沈全懿,有些不可思议:“你…算了,多谢,我没想到还是你帮我一把。” “什么帮不帮的,只是侧妃娘娘独得恩宠,谁都要让上三分,我只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全懿轻叹,王玲风头太盛,便忘了避开锋芒。 顾檀只这样戏耍,是要立住自己的威严,她不允许任何人撼动。 “不过姐姐是规矩不合理,也不至于冰天雪地的就让在地上跪着,何况如今太子妃娘娘又看重姐姐,这样随意处罚,也是拂了太子妃娘娘的脸面。” 沈全懿满脸的无奈,抓住王玲被冻得刺骨的手,目光盯着,王玲被她看得一颤,不自在就掉开头,:“咱们女人冬日畏寒,可要保重好身子,如今姐姐正是受宠,在这冰天雪地里跪了这么久,可别伤了子嗣的福气。” 说到心坎儿上了,王玲下意识的捂住肚子,前几日左郦还明里暗里的示意她若怀上孩子,会做主让她养。 心下愈发害怕,王玲摔开沈全懿的手,挣扎着要到左郦那儿去告状,要左郦为其做主。 沈全懿没去追,只是淡淡看着王玲的背影。 “姐姐现在去,又能如何,到时候太子妃娘娘知道了,也难办呢,只是小小的罚跪,最多安抚安抚姐姐,不要多与计较。” 王玲的脚步一顿,哆嗦着回头,皱眉看着沈全懿,冷声道:“你想怎么做?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当然。” 沈全懿笑了笑,忽然伸出脚,拌了一步王玲,本就走的艰辛,这会儿也没站稳,正打抖呢,人被拌的往前扑来。 沈全懿就在王玲对面,看着那踉跄的身影跌过来,她脚下微微挪移,王玲整个人便重重的扑在地上了,虽然有厚厚的雪层垫着,可难免要受些疼。 王玲痛的惊呼一声儿,她现在可真是狼狈极了,发髻散乱,一身衣裳染了泥污,脸上花花绿绿的,看着恐怖又可笑。 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不觉覆上手,只觉手心一片黏腻,竟自然渗出血来了,再也忍不住了,王玲痛哭起来。 沈全懿俯下身,贴在王玲的耳边:“姐姐记住这个疼,接下来该怎么做,相信姐姐心里清楚。” 一瞬间,王玲心里涌上幽深寒意,她看着沈全懿,沈全懿不怵,将脸迎上去,笑的很坦然,可明明眸色温柔,却觉眼底冷刀乍现。 王玲这会儿子虽有些头昏脑涨,但到底还存留几分清醒,反应过来,一圈一拐的就要往前走,走出几步,又道:“沈氏你有本事,将来你我必然敌对。” 说罢,也不等沈全懿作何反应,吭哧吭哧的便继续往前去,一面儿走一面儿高声大哭了起来。 王玲还不傻,沈全懿领着杏叶藏在一旁,远远的瞧着,几个丫鬟过去,扶着王玲走呢。 收回视线,时候已经不早了,不能再多待。 上了廊上领着杏叶就往花园儿走,一路上疾步,硬是进了院子才缓下口气,又不觉跺了跺脚,在雪地里待的久了,鞋底已经粘了不少雪。 搓了搓冻僵的手,沈全懿接过茶盏,热热的吃了一口,这会儿子泡澡的水也好了。 杏叶端着盆子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瓷瓶,是冻伤的药膏。 “杨姨娘送来的。” 沈全懿点点头,就想起杨四秋实在是可惜,人是清醒了,可是不能照镜子了,一瞧见头上的疤,便是要哭上一场。 也是知道了自己这辈子怕就是如此,人整日藏在房里,也不出来见人,就是一个院儿的沈全懿也少有相见。 “杨姨娘这样好的人偏就被毁了一生,可再看看那王姨娘得了宠,真是人各有命。” 杏叶唉唉叹气,可见是真的惋惜杨姨娘,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半靠在椅背上,杏叶见状过去替起轻轻捏起来了肩膀。 “姨娘心软,见着了总想着帮一把。” 沈全懿自嘲的笑了笑:“你没瞧见吗?如今我的处境比她好不了多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杏叶一时也不说了,王玲不过也是一个侍妾,都敢出言讥讽,可见若是长久以往下去,只怕在这院儿里都没存生之处。 沈全懿无意识的转了转头,眸子透过屋里的花窗,看着外头渐暗下来的天。 院儿里又飘起洋洋洒洒的雪花,沈全懿在窗前看着,然后看着南房有人出来,那是许久不见的杨四秋,她隐着半个身子躲在门边儿,慢慢伸出手,接着那满天的雪。 “怎么穿的这样少,当心着凉。” 沈全懿撑了伞过来,踩在雪上“咯吱”的声音,引的杨四秋回头。 看到来人是沈全懿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捂着脸,就背过身去。 杨四秋有些忐忑,自打额头上留了疤,她便放了刘海儿下来,以求不会有人注意到头上的疤,她知道是徒劳无功,可那是自己心里的慰藉。 “沈妹妹。”勉强挤出笑,杨四秋垂下头,又想回去了,“很丑吧。” 她自嘲一笑,别说旁人看了,她自己看着都觉丑陋不堪,想着就待不下去了,往屋里钻去。 沈全懿忙伸手家里人拉住,便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犹豫之间:“杨姐姐,我们实际是一样的日子,在这里高贵如主子,低贱如奴隶,可世道艰难人也要活着,活着才有可能和以后。” “我也想这话说的无趣,姐姐是聪明人,你父母将你送来也不希望自己好好的女儿就囚在这里形如枯槁,如行尸走肉的活着。” 沈全懿抿了抿唇,看杨四秋红了眼睛,呜呜咽咽的小声啜泣起来,她紧紧的抓着沈全懿的手,她心里有些后悔,入东宫是她自己选的,家里穷也没想过让她为妾,她给自己选了一条不归路。 “活着,好好的活着。”话已至此,如何想不是她能决定的,杨四秋日后怎么过,要她自己决定。 可看着这样鲜活的人,应该过鲜亮的日子,而不是于暗里悄悄的活。 第12章 侍寝 一阵悲戚,杨四秋好久才堪堪止住,眼睛已经哭肿了。 沈全懿拿了帕子,正要替杨四秋拭泪,却听着得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回头,门上便有一行人过来了,为首的看的清楚是前儿的大太监。 阴影里走出那个,令后宅女人日思夜想的人,李乾背着手站着,众人忙都行礼,垂下头,沈全懿眼角的看见那明黄色的一角。 虽然只有匆匆一面,沈全懿认得人,杨四秋自然也是,她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小心翼翼的起身,而后立于一旁,微低下头眼睛却不觉瞪的大大的,心里头还有些惊惶。 李乾的到来同样也出乎沈全懿的意料,她以为自己称病这么久,连脸儿都不漏,李乾怕是早记不住她了。 张德生随着李乾,这会儿正四处掌灯,没一会,青亭院儿一片光亮。 “起吧,外头冷进屋里头罢。”李乾的视线掠过杨四秋,直直落在沈全懿身上。 杨四秋识相的立马告退,拿手捂住额头,心里头有些酸涩,却也是为沈全懿打心眼儿里高兴。 李乾从善如流进来瞧了一眼屋里头的摆设,只想出一词儿,简朴至极,想着便撩起衣摆,坐了下来,沈全懿这会儿也进来了,忙又是福身行礼。 “嗯,还能去花园儿转,那瞧这样子看来身子是大好了。” 李乾的声音淡淡的,倒是听不出是责怪的意思。 沈全懿微惊,没想到李乾能这么说,忙低下头去,可就看着李乾忽然弯腰,伸手掐住她的手腕儿将人带了起来,他力气大,沈全懿没站稳,人就扑进男人的怀里了。 感受着喷着滚烫的气息,沈全懿耳朵渐渐红了,还带着适当的颤抖,这样的青涩,李乾心里,愈发高兴了,将人紧紧抱住,低头贴过去轻轻蹭着她的脸。 “你怕我。” 李乾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开始还藏着,后来就低低的笑了起来。 抬手拂过沈全懿的发,最后落在耳边,指尖慢慢揉搓着。 李乾目光眷恋的停在沈全懿脸上,欣喜之色未有隐藏,她看着像是上等的白脂羊玉,纯洁青涩却让诱人的厉害,他伸手轻轻捏住粉嫩的脸颊。 沈全懿下意识抬头,可是对上李乾炙热的视线,又慌张的躲避,很是无措。 “行了,爷再问下去,能把你吓死。” 说罢,叫了人进来,伺候着两人都换了寝衣,李乾一把抱着人上了炕,相拥着躺下。 “爷,烛火还没灭…” 沈全懿大着胆子起身,想要吹桌上的烛火,却被李乾一把拽了回去。 身上本就只着寝衣,松松垮垮的,这一下扯开大半衣襟。 人间春色举世无双,李乾的喉间不觉滑动一下,几下就将沈全懿剥了个干净,最后剩下肚兜,几下撕扯开了,于是一对儿白兔儿就弹跳出来。 寒夜似火。 平日里再矜持在平静,到底没有经过人事,沈全懿就像是遭人待宰的羔羊,任其所为,渐渐呼吸错乱,像是溺在水里。 李乾发狠地撞着,发间额前覆上细汗,顺着脸颊滴在沈全懿的身上。 “爷……”沈全懿这时候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她是头一次,李乾又实在没有克制住,要的狠,可一抬头看见沈全懿眼睛红了。 嫣红的小嘴张了又合,娇媚的声音这时候又带了几分沙哑,吃着疼,说话断断续续的:“爷…嗯,奴婢头一次,受不住,求您疼我。” 不说还好,一说更是气涌如山。 盯了许久那诱人的小嘴,李乾俯身下去,两唇相贴,一吻深长,透明的津液黏在唇角,李乾眸色幽幽,最后用拇指替沈全懿擦拭着唇角。 一场下来,沈全懿深觉身子都要散架了,最后李乾翻了个身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正想要喘口气。 李乾复又起身,将人揉搓起来,沈全懿眼角沁出泪水,身子都不由自己掌控了,只能紧紧的搂着李乾,随着他任意摆布。 可她头一次真是受不住,缓缓睁眼,夜里头,看的不甚清楚,李乾眉眼染上情欲,她颤颤巍巍的仰起身,寻找着李乾唇,半天找见,将自己的唇送了过去。 这是带着讨好意味的吻,请求李乾轻一些,沈全懿亲的乱七八糟的,一会儿咬着唇了,一会儿嗑到了牙。 李乾被撩弄的想笑,看人呜咽的哭,终于绕过了。 屋里烧了火盆,两人又折腾的久,这会儿都满身的汗,叫了水,夜里头掌灯,等沈全懿人被伺候着泡在浴桶里,这才觉着活过来了。 再换了寝衣歇下,沈全懿还有些躲闪,她疼着呢。 李乾轻哼一声儿,没见过躲他的女人,一把将人捞了过来,紧紧搂着睡。 好在没动作,能安稳的睡了。 沈全懿第二日起便迟了,那时李乾早走了,前院儿给她的赏赐也下来。 靠在炕边,一时嘴干舌燥,沈全懿接过茶碗大口大口的吃许多,才缓下,可又龇牙,觉着唇角隐隐刺痛,一照镜子才发现,是破了。 揉了揉额头,昨夜正是昏了,什么也没顾忌。 杏叶服侍沈全懿洗漱,看着沈全懿身上欢好过的痕迹,偷偷笑。 “你家主子都要疼的散架了,你有心思笑。”沈全懿故作叹气,摇了摇头。 杏叶努了努嘴:“那就委屈姨娘受苦了,奴婢是高兴的厉害。” 到了传膳的时候,沈全懿才发现屋里头添了人。 “是,太子爷送来的。”杏叶小声提醒。 沈全懿点点头,想来是看她跟前儿就杏叶一个服侍的,看着可怜吧? 眼前的丫鬟从容的给她行礼,一抬头,容貌也够清雅,笑吟吟的:“姨娘安好,奴婢是安玉,原来在前院儿伺候的。” 沈全懿一顿,前院儿安子辈儿的丫鬟,都是伺候李乾,明面儿上的意思,不是作为通房丫头或是侍妾,太子爷跟前儿得脸儿的大丫头,有时可比她们这些侍妾还让人敬三分。 “快起来吧。”沈全懿将人拉了起来,“来我这里实在委屈你了,只是你这名字得改改,总要和前院儿伺候的几位区分开。” 安玉点点头,“请姨娘赐名。” “就叫秋月吧。” 秋月俯身谢恩,她规矩十足,真是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抬头看着,秋月却心想这位可真不一样,明明年纪轻轻,还没她大呢,偏偏往那一坐有种让人不可忽视的严肃。 将自己指来,太子爷心里头难道对这位有不一样的心思? 第13章 胆小还是故作谦卑 沈全懿听着杏叶打探回来的消息,今个儿一早,内院儿传的话,顾檀被禁足了,听说昨个儿王玲拖着一身狼狈和伤求到了左郦跟前儿。 左郦被惊着了,连夜请了大夫去,一瞧膝盖差点废了,人到了夜里头又发热,险些就要了半条命。 “人这会儿还养着呢,怕是没个月把日子,好不了呢,太子妃娘娘知王玲是大雪天被侧妃娘娘罚跪,可却又不好责罚。” 那后来怎么禁足了。 杏叶轻声说着,一面儿给沈全懿梳发。 “姨娘不知,昨夜春雅院儿珠莲来请过太子爷,太子爷没去,只说既然是后院儿的事儿,那就交由太子妃娘娘全权处理。” 一次两次还算是情趣,次数多了怎么也会觉着烦了,不过禁足而已,对于顾檀来说不痛不痒。 用过午膳,怀安院儿就有话递了进来,左郦要见她。 杏叶忧心忡忡。 “怕什么,这是规矩,妾室侍寝后都得给主母请安,以防妾室恃宠而骄,失了规矩,所以先要听从主母的教导。”沈全懿拍了拍杏叶的手,以示安抚。 去怀安院儿,沈全懿没带秋月,只让杏叶跟着,不过刚刚受宠就大张旗鼓的,那总要惹人讨厌的。 何况秋月是李乾身边儿的人,若是招摇出去,免得被人当成显摆。 怀安院儿门上,远远就瞧着玉兰亲自等着她。 人没到门上呢,玉兰迎了上去:“快快,这样冷的天儿,进去暖和暖和。” 沈全懿笑着点头:“有劳你了。” “姨娘说的什么话,奴婢分内的事儿,太子妃娘娘惦记姨娘许久了,只是姨娘病着,不好召见,如今身子好了,便着急见姨娘了。” 玉兰替沈全懿撩了帘子:“我就说姨娘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沈全懿眸色稍变,却不接茬儿,等着丫鬟伺候着将身上的斗篷解开,又替她擦了鞋上的雪,才往内室去了。 左郦今日穿着白底绡花衣,外头是宝蓝色宝瓶纹样的妆花褙子,头发柔顺披在肩上,桌上摆着抄录完的往生经,墨迹未干,还泛着光,想来是刚刚抄录完的。 沈全懿进了门儿,便俯身跪下礼:“娘娘万福。” 左郦未有让她起身,她便只维持着跪着动作。 许久,左郦才说了起身。 沈全懿暗自绷住神经,她不觉得侍寝后次日,主母将她一个妾室喊过来,总不能是恭喜祝福她。 “瞧瞧你,怎么这样胆儿小,快快抬头,让我看看。”左郦带着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全懿缓缓抬头,眸子飞快的扫过左郦,夜里屋里头光线暗,桌上的烛火摇曳,左郦带着笑容的脸,似乎定格住了,在跳跃的烛火下忽闪忽现。 一双眼睛空洞无神,黑黝黝的,看着有些阴森。 左郦不动声色,目光不觉打量起沈全懿,所说之前身上还是小女儿的娇羞姿态,如今便是添了年轻妇人的媚色。 凭着那张脸,李乾对其的宠爱也绝不会衰驰。 左郦态度不明,一时分不清是何意,沈全懿站垂首着,正扫到了左郦裙摆一角折了回去,她便上前一步,蹲下身子用手替其轻轻抚平。 “后宅里您是咱们的主子,妾等都是得娘娘庇护,才得以生活下去,娘娘在咱们心里,便是如咱们头顶上的天一般。” “妾年轻无知,还盼望着能得娘娘几分教诲。” 说罢,再次俯身跪下,行了大拜,沈全懿摆出最谦卑的姿态来。 左郦轻轻的笑着,可沈全懿越是这般,她心底的防备就越重。 沈全懿到底是胆儿小还是故作谦卑,她心里实在疑惑不定。 她最希望的就是这院儿里的人都似王玲一样,张牙舞爪,却没有脑子,听话又容易操控。 “快起来吧,来在我这儿坐着,你有这份儿心,便已经很是难得了,日后好好伺候太子爷,规矩上你是个听话的,我也不用费心嘱咐。” 左郦说的笑眯眯,提起桌上小炉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一碗茶,递给沈全懿,沈全懿忙双手接过。 “你瞧瞧送来的新碳,烧起来,屋里头一下就热了。” 左郦贵为太子妃,自然吃穿用度是最好的,就像地上几个炭盆,里头烧的都是上好的银丝碳,屋子里都烧得暖烘烘的。 “你身子弱,又是冬日里,屋里头可要烧的热乎些。”左郦说着,又叫了玉兰进来,“我记着还有一批红萝碳,去送到沈姨娘院儿里。” 沈全懿忙起身谢恩,红萝碳虽然对比于银丝碳稍差一些,可也是精贵的东西,便是在宫里头都是位份高的嫔妃才能用。 而像她们这些妾室只能用黑碳。 “多谢娘娘记挂妾,只是妾身份低微,那样的东西,于身份不合适。” 沈全懿脸色通红,嘴里说着不可受,脸上不觉浮现上欣喜之意。 见状,左郦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倒是装的好,她还真以为是个聪敏的,原来见了好东西脸色就露出来。 小家子气啊。 可沈全懿话落,左郦故作笑容渐淡了,手不轻不重地按住她的胳膊,瞬时有些安静,屋子里一片静默,只剩碳盆里的木炭噼里啪啦的响着。 “你这人真是,今日我见你,也算和我投契了,瞧着你便和自家的小妹一般,不禁就想着疼疼你,你可不能推辞了。”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茶碗:“妾愧不敢当。” 左郦的脸上挂上些许落寞,眉宇之间忧色渐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带着护甲的如削葱般的手指挑起耳边的一缕发丝,着眼看过去,原来乌黑的发中也藏了银丝。 “你瞧瞧,如今啊,愈发的上了年岁,不比你们免拼的小姑娘了。” 沈全懿抬起头来:“娘娘说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妾了,娘娘容姿国色天香,妾等自行惭愧。” 似乎觉着气氛有些沉重,左郦笑了笑,亲自递了茶盏给沈全懿,沈全懿忙做出受宠若惊的姿态来,双手双手接过来。 “只盼着府里头能多进些人,太子爷子嗣稀薄,你们可好心伺候,多繁衍子嗣才是。” 左郦说要,一垂眸正好看见沈全懿搁在小腹处细白手腕上染着点点暧昧的红。 脸色稍变。 闻言,沈全懿忙不迭的低头,故作羞涩的点头称是,心里头却冷冷的,妾室没有资格养孩子,生了孩子,也得养在太子妃跟前儿。 怎么这是借她肚子生子? 沈全懿很顺从,左郦满意的点点头,想着驭人之术,也不能一味太强硬,也要缓和一些,便准备拉拉家常,适当的做出亲和的样子来。 第14章 认错了娘 只是,刚张了张嘴,就听的外头廊下“咚咚咚”的重重的脚步声,然后暖帘猛的被人掀了起来,一个红衣的,看着五六岁儿的女娃娃闯了进来,跑进来的她呼吸有些急促,小脸儿涨的绯红。 “哎呦,大姑娘!” 堂门儿上,有人喊话,是一年长的老嬷嬷。 这是一个跑一个追,只是那嬷嬷年岁大,竟没追上一个小娃娃。 左郦冲着女娃娃招手,瞧小孩儿一头汗,便亲自拿帕子擦拭着,又冲外头说话:“行了,大姑娘就在我这儿吧,你们外头侯着。” 小孩子总不喜有人管束,小娃娃一把拂开左郦的手,就想踩着脚凳往热炕上爬,只是脚凳实在矮,险些摔下。 沈全懿瞧着忙扶了一把,小孩的手软绵绵的,胖乎乎的,她没忍住掐了掐。 小娃娃回头,才瞧见了边儿上坐着的沈全懿,不由的眸子一顿,目不转睛的盯着沈全懿看。 半晌。 “母亲!” 忽然脆生生的一句,惹得屋里头人都是一震。 沈全懿以为小娃娃是喊左郦,开始还未在意。 不想,小娃娃看着她,咧开嘴笑着,猛的一下就扑倒了沈全懿的怀里。 别看着人小儿,可是劲儿不小呢,像个小炮仗,沈全懿被撞的一歪,却伸手先将孩子抱住了,也是怕起磕碰到了。 沈全懿心下微惊,可看着这孩子能这样无遮拦的闯进屋里头,左郦还不责骂,大概率是李乾的孩子了,方才她们都喊大姑娘,这府里头能喊大姑娘,那便是苏良娣,苏锦所出的长女,李常九。 想着,她笑了笑,年岁小,或是叫错人,眸子掠过女娃娃,见其肤白似玉,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睁着,这双眼睛看着似曾相识。 李常九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可是脸上的神色更加坚定可,语气认真:“不,你是阿念的母亲,你就是,你同父亲画上的母亲长得一样的!” 李常九乳名阿念。 沈全懿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就没听见窗下那一窜急促的脚步声儿。 匆匆赶来的苏锦正好听见李常九那一声儿母亲,她几乎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什么都忘了,冲了进去,只是直愣愣的盯着沈全懿身侧的李常九,一步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语气有些激动,和偏执:“住口!没良心的东西,你胡说什么,我才是你娘!你母亲!” 李常九被苏锦狰狞的表情吓的呆住,直愣愣的,连话也不说了。 “苏氏,你失态了。” 苏锦被左郦一声厉喝震住,她咬牙,尽量放缓了口气,两只手掐在李常九的肩上,将其扳了过来,面对面的,李常九也回过神儿了,仍也是气呼呼的。 她虽然年纪小,可是不傻,听了苏锦方才说的话,她也生气了,她明明没说错,不明白为什么苏锦不承认,这个好看的母亲,明明就是同父亲房里的画一样。 苏锦只好,忍下心里头的情绪,尽可能温柔的,小声的说:“你瞧瞧,仔细的看,这是沈姨娘,她姓沈,才来几个月,她都不认你。” 李常九看向左郦,左郦认同的点点头,她的脸色恹恹的,有些失落,她仰起好看的小脸儿,看着沈全懿,往前一步,稚嫩的小手儿抓住沈全懿垂落在身侧的手指。 这样亲密只一个动作,苏锦又紧张起来,她也不知道心虚什么,明明沈全懿不是李常九…的母亲,她心乱了,下意识的看向左郦,见左郦冲她摇摇头,她只好忍着。 “你真的不是我的母亲吗?”她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幼儿的童音。 沈全懿察觉苏锦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她只道:“大姑娘抬举妾了,苏良娣姐姐才是您的母亲。” 闻言,苏锦莫名的松下一口气,又忍不住的去看沈全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而一旁坐着的左郦则是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 李长九失望透顶,她一双眼睛顿时泪汪汪的,鼻间红红的,隐隐出声,小小的啜泣。 看着还真是于心不忍,沈全懿想着出言安抚一下小姑娘,转头瞥见李常九手腕上红肿一圈儿,有一些还破了皮,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来。 沈全懿起身,将李常九的手捞起来,从而后小心地用帕子轻轻地裹住李常九手腕上的伤。 “好了好了,出了一身儿汗,之前的风寒还没好彻底。”苏锦忍不下去了,将李常九抱了起来,交给身侧的嬷嬷,一面儿嘱咐,“快回去给大姑娘换洗一番。” 嬷嬷把李常九紧紧抱着,生怕一个不注意人再跑了。 “那孩子是外头乱跑,冻的蒙了,小孩子嘛,看大人都是一样的,方才是喊错了人。” 苏锦轻声解释着,可她脸上僵硬的表情告诉沈全懿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只是对方既然有意隐藏,她若追问就失礼了。 “好了好了,你这是关心则乱。”左郦搭话。 苏锦尴尬的附和两声儿,又抿了抿唇,神色复杂看着沈全懿,眸子不觉扫了过去,见其发间有一玫瑰晶并蒂海棠修翅玉鸾步摇,瞳孔一缩,她以前见过这簪子。 那时,这簪子还戴在另一个女人发间。 看着,她不自觉的微微出神,似乎透过沈全懿在想什么。 察觉到苏锦的异常,左郦暗骂如此不收敛,她轻轻咳嗽一声儿,苏锦便一个激灵醒过。 “瞧着,昨夜没睡好,这会儿犯困呢。” 苏锦打哈哈,抖了抖嘴唇:“妹妹莫要见怪,这孩子自来就是这性子,太子妃娘娘又和善,她常来这里面,冒冒失失的。” “哪里,瞧大姑娘率真大方,如此可爱,可见良娣姐姐养育之用心。”沈全懿客套的话说了两句,结果回头就看到她满身悲伤的坐在一旁。 左郦拧眉,目光若有所思的往沈全懿身上瞟。 沈全懿会意忙起身,福了福身:“今日已经有多叨扰娘娘,几番教导,妾获益匪浅,不忍心劳累到娘娘,时候不早,妾先告退,娘娘万福。” “这丫头实在拿心。”左郦浅笑着,让玉兰代她将沈全懿送了出去。 路上沈全懿心不在焉,左郦的遮掩,让沈全懿心里疑惑不定,可如今连猜测都没有,瞎想也只是徒增烦恼。 回了青亭院儿。秋月迎了上来,里头已经打了热水。 因为不得入内室,在怀安院儿外头侯了许久,天又是冷的厉害,将杏叶便冻得直哆嗦,可这会儿见着沈全懿还想过来服侍。 “好了好了,有秋月在呢,你别忙了,去缓缓衣裳罢了,身上湿着,可不能再病了。” 沈全懿轻声嘱咐着,杏叶这才又忙忙退了下去。 第15章 美人图 前院儿里张德生早就给传了话过来,李乾要到沈全懿这儿用膳。 得了消息,沈全懿便早早的准备着,只是左等右等却不见人,杏叶委婉的劝解:“怕是外有公事,不如娘娘先吃吧。” 闻言,沈全懿愀然不乐:“撤了吧,我本来也没胃口。” 杏叶闻言正欲再劝,一旁的秋月将人拉住,沉默着摇了摇头。 伺候完洗漱后,沈全懿独在房中,看了一眼外头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儿,不知道坐了多久,她似打了个盹儿。 里头烛火不灭。 杏叶两人在门上侯着,瞧沈全懿的模子,有些着急,还是一旁的秋月笑道:“着急什么,太子爷既然传话儿过来了,总会来的。” 杏叶一滞正想着反驳,忽然想起来,秋月之前可一直在前儿伺候,自己的猜测恐有失误,便默默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转头正要端着盆子出去,且不能她掀帘子,暖帘被人从外头高高挑起,一身团锦龙纹的袍子就映入眼帘,杏叶等人忙俯身跪下行礼,嘴里问安的话没说出来。 李乾携一身儿风雪进了门儿,杏叶等人见李乾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会意,便不敢说话了。 李乾进门儿就见沈全懿只着中衣坐在炕边,脸上满是困意,却强忍着,半个身子伏在梨花木雕刻的小几上,一手托腮,一手握着一银簪,轻轻挑拨着灯芯儿。 “怎么这里坐着。” 听着身后的动静,转头看着人,一时沈全懿都忘了行礼,半晌回过了神儿,忙起身,却被李乾一把按住,坐了回去。 招人进来,李乾也换了中衣,随后于沈全懿对面儿坐着。 两人便这般枯坐着,四目相对时,沈全懿被李乾灼热的视线,逼退了,有些不忍,便偏开了头。 “生气了。” 李乾的话不是疑问句,他绕着小几探身过去,有力的臂膀一把就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中,沈全懿顺从的将手从李乾腰间穿过去。 紧紧的搂着李乾的腰。 李乾失笑,低头去捕捉沈全懿的眸子。 沈全懿白皙的小脸儿就在李乾专注的视线里,慢慢的爬上了绯色,连带着脖子和耳边都是如此。 “爷不是故意的,只是近来工务繁忙,南方的水灾,朝里头的折子也多。” 李乾轻声解释着,沈全懿惊着了,她本来是想娇嗔几句,做做样子。 哪里会想得到李乾愿意和她解释,特别是会和她说朝里头的事。 瞧着沈全懿略白的脸色,李乾猜出她的心思,笑道:“你怕什么,爷既然说了,就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南方水灾,流民就如惊弓之鸟,四处逃窜,若不是沿路关门有管辖,真是乱了套了,朝里头日日上折子争辩,圣上正为这事儿头疼。 起了水灾,最怕的就是再引起传染人的疫情,那就不好了。 这些事儿,外头便是百姓也知道,也不是密事,说一句倒也无妨。 李乾这样说了,沈全懿自然是没有脾气马上,一步过去抱住李乾的胳膊,仰起头,语气关切:“爷要保重好身子。” 李乾笑了笑,伸出手在沈全懿微翘的鼻梁上一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转头一双墨色的眸子专注深情的看着沈全懿。 “今日到内院儿了。” 沈全懿一顿,下意识的抬头看着李乾,缓了缓:“是,如今身子好了,在爷身边伺候,照着规矩是要去拜见太子妃娘娘的。” 说罢,又微滞,想起左郦和苏锦的异常,沈全懿漫不经心的说:“倒是碰见大姑娘。” 听着沈全懿说起李常九,李乾微不可擦的僵了一瞬间,随后神色自若道:“哦,那孩子自来被娇纵。” 沈全懿抬眼,与李乾的视线再度交汇,见其神色坦然,漆黑的眸子里倒影着她的身影。 “怎么会呢,大姑娘天真烂漫,必然是良娣用心庇护,仔细养育的,慈母的心可见。” 苏锦对李常九确实看重的。 这没有假。 “好了,不说旁的了。”李乾不着痕迹的岔开话题,抬手握着沈全懿圆润的肩头,“爷今日确实来迟了,是该补偿你一番的。” 说罢,从外头叫了人进来,让准备笔墨纸砚 因着秋月在前头伺候过,沈全懿便让人在堂屋侯着,听到李乾要了笔墨纸砚等物,忙下去准备。 不久,秋月便用红木托盘捧着东西进来,将东西放下,自己拿着托盘要走,眼角瞥见,沈全懿在炕边儿坐着,微微垂头,袖子下的手和李乾的手十指交缠,闲闲的把玩儿着,而李乾则站在其身侧,笑眯眯的看着,满眼宠溺欣喜。 秋月不敢再看下去了,心里头跳的厉害,心想这沈姨娘果真受宠,那可是太子爷啊,日后是一定会问鼎那个天下至尊之位。 到那时… 秋月不敢想,只是心里隐隐的高兴,她来这儿果然是来对的。 思及此处,秋月心里对于沈全懿更是敬重几分,随后无声地退了下去。 沈全懿起身亲手为李乾磨墨,却没有多问,李乾执笔要作何。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低头看桌上摆着的那张图,李乾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弯下腰去,扼袖蘸墨:“美人在我心里,日思夜想。” 烛火在桌上跳的欢快,李乾很是专注,他眉色认真,执笔的那个手臂轻轻划动着,宽大的袖口时不时擦到桌上的画纸,发出唏唏嗦嗦的响动。 半晌,落下笔,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在画纸上轻轻移动,像是想要触碰又害怕损坏到这无价之宝。 看着画纸上那个绝色美人儿渐渐浮现出来,沈全懿眸子一亮,眨了眨眼睛,微发怔。 这美人儿分明是她。 “怎么,看美人儿看傻了。”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伴随着戏谑的笑意。 沈全懿抿唇笑了笑,有些高兴:“爷画的真好。” “爷在梦中曾经临摹过无数遍。” 未懂李乾话中深意,沈全懿不觉看向李乾。 “说来你不相信,你虽然没来,但爷在梦里见过你好几次,爷只当仙女儿给爷托梦,爷恨不得日日沉醉于梦中与她相会。” 这样溺死人的情话。 李乾的抓住沈全懿手,放至嘴边落下一个滚烫的吻,晦暗不明的眸子死死的盯着沈全懿。 “喜欢吗?” 沈全懿心里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就侧身过去,将脸埋在男人的颈窝儿。 第16章 美人痣 没想到李乾的丹青极好,见过画像,可都是形似魂不似,死板的很,可李乾画技如神,看着画中人眉宇间的那三分魂,灵动惊人,竟然就像是要活过来似的。 沈全懿心里一暖,只是看着,竟然不觉眼角已带上了泪水,李乾这样的身份,她只是侍妾,这般用心,她怎能不感动。 李乾收敛下心里那一丝不该有的念头,转头发觉沈全懿眼里含泪,他便将人紧紧拥住我,安抚:“哭什么,你我的日子还长着呢。” 沈全懿正要说话,突然视线顿住,平稳的呼吸微滞,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抬起,抚上画中人眼角边儿的一处。 那里有一颗红痣。 看沈全懿的动作,李乾眸子沉沉,随即不在意的笑了笑,“笔误罢了。”说罢,他从容的撩起沈全懿将耳边的碎发。 不过一墨点,沈全懿也没多想,只是略有些可惜,如此有神韵的画,多了那么一颗红痣,莫名得她就觉着这画不像她了。 她的视线移转,眸子于画上人的眸子相接,忽然心头一跳。 话中人似乎有了生命,于她在挑衅。 可李乾似乎是不想纠结于此了,喊了秋月进来,将桌上的东西收走。 秋月和杏叶低眉顺目的进来,杏叶手里还奉上了茶盏,沈全懿两人接过一口饮下,润了润嗓子。 秋月卷起桌上的画像,心里愈发肯定沈全懿在李乾心中位置不一般,她可要好好伺候了。 “就寝吧。” 李乾将脸贴在沈全懿的耳边,一只手不安分的从下摆探了进去,一片滑腻柔软。 李乾重欲,这是沈全懿在两次侍寝明白的,或许对于男人而言这是享受,可女人却只剩下痛苦。 “爷绝不负你。” 男人的通病大概就是喜欢在床上说起很多海誓山盟。 李乾赤裸着上身,他虽即过而立之年可身材保养的不错,宽肩窄腰,肌肉线条紧实有力,手臂缠住沈全懿盈盈一握的细腰。 沈全懿温柔怯弱的紧缩在李乾宽广的胸膛,李乾甚是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如一颗参天大树,沈全懿如丝萝一样依附着他。 “爷…” 沈全懿的嗓子有些哑了,可莫名有些勾人,李乾带着浅浅的笑,手指轻轻的揉搓着沈全懿嫣红的唇瓣。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话毕,李乾忽然起身,又一把将沈全懿捞起来,沈全懿被折腾的七荤八素,一时没反应过来。 再抬头,李乾手里拿着一银簪,已经插在她发间了,沈全懿抬手抹了抹抬头冲着李乾笑。 那张笑脸,烛火下不是看的那么真切,心头忽然就跳了一下,原来藏在他心底的那个无人触及的地方忽然苏醒,这张脸他实在熟悉,可说在梦里常见,让他魂牵梦绕。 “好看吗?”沈全懿问。 李乾的呼吸微微一颤,整个人竟如僵住了一般。 “当然,你在爷心里无人可及。” 李乾缓缓说着,他望了许久,眼底的情绪幽深复杂,沈全懿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他在李乾脸上看到了失而复得的欣喜。 很快,李乾眉眼间的暗色渐渐退下,带上欲色,他翻下身,从后搂住沈全懿,粗粝的手掌摸上她平坦的小腹。 沈全懿装作不懂李乾的意思,一只手拉住锦被将两个人围住,另只手轻轻抹上李乾浓密的眉毛。 他的骨相有约,眉骨突出,高挺的鼻梁,衬的眼睛愈发的深邃。 不满沈全懿的状态。 李乾低头咬了咬沈全懿的耳朵。 沈全懿有些不舒服的扭动。 李乾自己倒是正畅快着,可就发觉沈全懿不说话了,就是哼唧的声儿也没有了,他一皱眉,将沈全懿的小脸儿扳了过来。 见沈全懿咬牙忍着,李乾就笑了,故意问。 “怎么了?不舒服了?” 不问还好,一问沈全懿脸色更红了,像个鹌鹑一样将脑袋塞进李乾的颈间。 “怎么不说话。”李乾将自己的手塞进沈全懿嘴里,“疼就咬着我。” 沈全懿刚想拒绝,结果像是使坏似的,她疼的一激灵,便狠狠咬了一口。 烛火翻涌,一夜无眠。 次日醒来,李乾已上朝去了,沈全懿伸展着自己僵硬的脖颈,杏叶在替她梳发,倒影在铜镜里,杏叶苦着一张脸。 “是侧妃传我过去吗?” 沈全懿轻声轻语的问了一句。 杏叶点点头,她的眉头紧缩。 “那快一些吧,早膳不必传了。”沈全懿摆手示意杏叶放下手里的簪子,这些东西都是左郦和李乾赏下来的,她再带着出现在顾檀面前,只会是让顾檀觉得她在挑衅。 沈全懿决定孤身而去。 她今日赴的必是鸿门宴啊,安顿给秋月,李乾这几日下朝晚,让她仔细等着,见了就说,她被顾檀召走了。 路上因着昨个儿天出了太阳,地上的积雪大多数都消融了,积成一片片的小水洼,她匆忙行过,鞋有些沾湿了。 到了春雅院儿,门上珠莲冷着脸请沈全懿进去。 到了内室,沈全懿一眼看见高坐在软塌上的顾檀,她未梳妆,一头乌发随意的披散着,里头只着寝衣,外头胡乱套着一烟春色的蜀锦褙子。 整个人如疯魔了一般。 顾檀看着沈全懿,眼底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 当今日有人报给顾檀,说李乾的左手边有一圈儿牙印,又提起李乾昨日宿在沈全懿那儿,她便想着要了沈全懿的命。 一个卑贱的侍妾罢了。 “你这贱人竟然敢伤了太子爷!” 说罢,顾檀抓起身侧的茶盏狠狠掷了过去,沈全懿下意识的躲开,茶碗摔地上,四分五裂。 见状,顾檀气极了,赤脚踩在地上,快步过来,白嫩的脚趾被瓷片划破,她却像是未察觉到。 “你说,太子爷这几日是不是都宿在你那里。” 顾檀仍急促的想要确认沈全懿是否承宠,待听到肯定的答案,她彻底失去机智,抬手便一掌过去,只听着清脆的一声儿,重重的一巴掌。 沈全懿的只能生生挨下,她被打的身子一歪。 脸颊上立刻是热辣辣的,接着高高肿起。 一掌并不解恨,顾檀咬牙切齿:“不要脸的狐媚子,竟然敢魅惑太子爷,比王氏那个贱人还让人厌恶!” 她挑起眉毛:“来人!给我拉出去杖责五十!” 闻言,沈全懿抬头,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顾檀,五十杖下来,不死也要残了。 第17章 杖责 几次三番的刺激,让顾檀几乎失了理智,无论怎么小心提防,她只要赶走一个女人,那么就会有另一个女人出现,就像是源源不断杀不尽。 李乾的身边总有别的女人出现。 更加可怕的是,这几日禁足,竟然不让她见两个孩子,这样的事儿从来没有过,她知道这是左郦主意,但一定有李乾的默许。 否则左郦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敢这么处罚她,她恨极了,日日夜夜都在梦到她失宠,与子分离。 一段时间的殚精竭虑,让她原本就尖瘦的脸更加憔悴,一双美丽的狐狸眼,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孤孤零零的眼珠子,空洞的吊在眼窝里。 “贱人!是你们这些人横在我与太子的中间,我到今日的地步,也是你们挑拨离间。” 顾檀弯下腰,一双手用力擒住沈全懿的下巴,眼前那张年轻娇嫩的容颜,在时刻提醒着她,自己的年华已经故去。 她的眼睛里却全是肃杀之色。 “你就是靠这张脸勾引的太子,是吗?” 沈全懿微微抬眼,含水的眸子辉惹人怜爱。 顾檀涂着丹蔻保养得当的细细长长的指甲,从沈全懿脸上划过,白皙娇嫩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 沈全懿的呼吸一滞,不由的暗中攥紧了手,指甲几乎陷入肉里,看着顾檀眼底的戻色,那是明晃晃的杀意。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顾檀直起腰来,身体向后倾,嘴角微微上扬,抬手一个动作,暖帘猛的被人掀起,珠莲就从外头领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进来了。 沈全懿就算是再镇定,此刻不免有些慌乱,看着顾檀凶狠的面容,就想要为自己辩驳,可转瞬之间,嗓子一噎,将话又咽了回去,顾檀已经下定决心要她的命,她再开口解救不了自己。 反而还会适得其反。 成为自己的催死符。 “拖出去,按住她,狠狠的打。”珠莲微微眯眼,手一抬,身侧的两个嬷嬷却有些害怕,面面相觑,都等着对方率先的动手。 珠莲不悦,皱眉呵斥:“放肆!娘娘的命令也不听了。” 闻言两个嬷嬷连忙跪下了,她们不是傻子,这些日子太子宠爱这沈姨娘,是满东宫里人人皆知的,如今处置沈全懿,定然是私下所为,李乾若是事后得知,顾檀身为侧妃无碍,可定然不会轻饶她们。 顾檀冷嗤一声儿,由着身侧的珠莲伺候,为她穿上鞋袜,披上斗篷,语气轻蔑:“今日,你们不动手,我有的是人,只是你们恐也要尝尝这杖行了。” 顾檀的手腕凌厉东宫众人无人不知,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两个嬷嬷忙跪下求饶。 “好好办事,太子就算问起来,自有我担着。” 顾檀察觉她们所想。 两个嬷嬷听命起身,动作快了许多,只是垂着头,不敢与沈全懿对视,将人擒住,拖到了外院儿。 廊下丫鬟搬出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顾檀被拥着出来,旁边椅早有放着暖炉,里头的炭噼啪作响。 顾檀懒懒的坐下,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抬手摩挲着自己垂落下来的头发,语气淡淡的:“行刑!” 两个嬷嬷有些为难,手里拿着杖棍,低声说了一句:“姨娘多有冒犯,奴婢也是没办法,奴婢等会尽量轻一些。” 说罢,往沈全懿的嘴里塞帕子,这是为了防止咬舌,沈全懿冷冷的瞪了两人一眼,一口呸掉:“用不着这般,我绝不会咬舌自尽。” 两个嬷嬷相视一眼,算是作罢。 久等不见人归,杏叶在院儿里是等不住了,秋月在前院儿侯着,她便着急来了春雅院儿,她气喘着就要冲过来,却被珠莲带着几个丫鬟拦住。 杏叶抬眼,看向院儿里那阵仗,心里瞬间凉了一半儿,语气颤抖着喊叫:“侧妃娘娘求求您,求求您绕过沈姨娘吧,您要罚就罚奴婢吧。” 沈全懿被浇了一身儿冷水,衣裳瞬间湿透,凉意深入骨髓,她身体紧绷着,却还是忍不住打颤。 杏叶看的心疼,不觉眼里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强忍着不让其滴落,她的动静大了,惹得沈全懿回头看她。 听着杏叶凄厉的哭声,沈全懿咬牙说道:“侧妃惩罚妾,妾自甘受罚,求侧妃饶过杏叶。” 顾檀脸上满是轻蔑之色,眼底一片冷漠,闲闲的开口,:“好一个主仆情深,既然这样,来人,将那奴婢压过来,替她的好主子,数着杖数吧。” 她的语气平静,可说出来的话,足够让人打个冷战。 杏叶被几个丫鬟牵制着拉过来。 两个嬷嬷已经动手,她们虽然是收了力度的,可一杖下来,身上便是钻心的疼痛。 沈全懿狠狠的倒吸一口冷气,细细的汗珠覆上额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贝齿死死的咬住唇角,脸上已不见一丝血。 瘦弱的身躯忍不住颤抖。 顾檀在廊下站着,看沈全懿挨了杖刑,却忍着不出声儿。 心头不免又起了火气。 “好啊,你这贱骨头,还装的自己有多清高,给我狠狠的打,将她给我打出声儿来,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有了顾檀的命令,两个嬷嬷不好再放水,杖棍更加用力,杖棍重重的落在沈全懿的身上。 这两下,是十足的力气,沈全懿被打的半条命差点没了。 杏叶吓的半死,一个转身儿从按着她的两个丫鬟手里挣脱出来,便扑了过去,将沈全懿牢牢的护在身下,那厚重的杖棍就落在她身上,她却硬撑着,也同沈全懿一般,一声儿不吭。 杏叶替沈全懿挨下大半,鲜血染红了一切。 “杏叶!杏叶你…怎么这么傻。” 沈全懿终于哭出声儿,杏叶艰难的蠕动身体,她本来红润的脸,顷刻之间变得灰白,满是苍凉撅死之意。 似乎是听见沈全懿不停的叫她的名字,只是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张了半天嘴,低声的呢喃,却发不出声音来。 最后用了最后的力气握了握沈全懿被鲜血染红的手,接着便眼前一片黑暗,人就似在云端一样,轻飘飘的,昏了过去。 第18章 失控 入目都是鲜红的血,大量的往外涌出来,几乎将杏叶的衣裳浸湿了,还不够,又顺着凳腿流下去,积攒在地上,形成一个水洼。 沈全懿整个人都吓软了,呼吸变得短促,她伸手想要搂住杏叶,却又害怕,泪不知是何时落下来的,她带着哭腔喊着:“快!快去叫大夫!快去啊!” 可哪里会有人敢帮沈全懿,院儿里众人沉默着,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即使周围有人心有不忍,可也无可奈何。 看到沈全懿一直强撑着的心态彻底崩塌,顾檀终于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她突然收敛表情,目光阴冷的看着沈全懿。 沈全懿踉踉跄跄的起身,毫不畏惧的盯着顾檀:“侧妃娘娘你为人母亲,手中却鲜血淋漓,不为自己,也该为所爱之人积些德。” “人在做,天在看,别日后也落个可怜下场。” 无数心绪汹涌在心头,这是沈全懿头一次这样失控,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一个妾,顾檀幽深的双眸瞬间覆上阴翳与疯狂:“好啊,你们情谊这么深,不如你就去陪陪她好了。” 话落,却听的一声儿怒斥:“放肆!毒妇尔敢!” 众人一顿,回头便见李乾不知何时进了门儿,英俊的面容冷若寒潭。 瞬时,院儿里乌泱泱的跪满了人。 李乾看着顾檀扭曲的面容,心里已经开始烦躁,顾檀的手段越来越狠毒了,他的语气沉沉:“顾氏,怎么,你要将这院子变成刑房,那是不是你也该尝尝那些刑罚。” 李乾的话让顾檀一惊,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满是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李乾。 “太子爷…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顾檀稍有些心虚。 “若我不回来,沈氏要被你磋磨死!”李乾薄唇抿成线,彻底失去耐心,抬手之间,张德生便带着前院儿的人进来。 须臾,春雅院儿所有仆从被控制住。 沈全懿扑进李乾的怀里,一脸急色,紧紧的拉住李乾的手:“爷!你救救杏叶,你快救救她!” 杏叶这会儿已经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 “放心,这奴婢如此忠心护主,必会护住她的性命。”李乾搂住沈全懿,示意张德生将人抬下去。 杏叶被人抬着下去,血滴了一路。 “今日顾氏疯魔,欲意戕害无辜之人,即日起幽闭春雅院儿,将大哥儿二姐儿送去太子妃那儿,顾氏已经不适合育子,没有孤的命令,不可出来。” 李乾的话让顾檀瞬间坠入冰窖,她看着那个曾对她诉说过无限情话的男人。 这么长时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哀伤和痛苦都迸发出来,她从廊下大步冲向李乾。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顾檀几乎是声声泣血,“我为你生儿育女,你当初是怎么对我承诺的,你说…” 李乾抬头,冷冷的打断她的话:“顾氏,别让孤连最后的一点情分也耗尽,多为孩子想想。” “你竟然会说这样绝情的话。”顾檀有些站不稳,捂住嘴,无声的呜咽,她的理智被嫉妒吞没:“就为了一个低贱的妾室?” 顾檀口无遮拦,珠莲担心极了,她忙挡在顾檀身前,立刻跪下,一面儿冲着李乾磕头,一面儿请罪:“求太子降罪于奴婢,这一切都是奴婢所为,与娘娘无关,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说着,更加用力磕起了头,不一会儿就见了红了,可珠莲犹不知一般,机械的重复着磕头的动作和请罪的话。 李乾冷声质问:“你以为你今日就没错,你有多大的本事能瞒着侧妃,行使这样的酷刑。” 顾檀这会儿有些回神儿了,她知道若珠莲替她顶罪,只有死这一条路了,固执如她,竟然也当着众人的面儿跪下了。 “珠莲不过一个奴婢,只是听从我的命令罢了,我自一力承担我所为,求爷不要牵连于珠莲。” 顾檀紧咬着的唇角渗出血,只麻木的说着,她没有过这样的低三下四。 沈全懿冷眼看着,只觉可笑。 李乾皱眉,看着顾檀狼狈的模样,摆了摆手,扫了一眼:“罢了。” 就这样轻轻揭过,沈全懿气极了,一口血憋在心口,再也忍不住了,张开口便吐了出来。 沈全懿在李乾怀里,那大半血都吐在李乾身上,就连脸上都溅了星星点点,再无心再和顾檀周旋下去,李乾交代了张德生几句,忙抱着人急匆匆而去。 抱着,便试着怀里的人不对,李乾抬手覆上沈全懿的额头,手下一片滚烫,这是发了高热。 脚下的步子便愈发急促了。 进了青亭院儿,秋月忙迎了上来,结果一抬头看见李乾抱着沈全懿,两人身上又都有血,吓得魂儿都要没了。 李乾使前院儿一个常做事儿的小太监同福,拿着牌子,到了太医院儿,专找了女医来。 秋月端着盆子进来,沈全懿的衣裳早就湿透了,这会儿惊热得换了衣裳,再擦一擦身子才好,秋月稍大着胆子提了一句,有她守着,李乾也可洗漱,换换衣裳。 李乾却摆摆手,目光落在沈全懿苍白的小脸儿上。 同福腿脚快,不多时女医来来了。 进了门儿,李乾就免了礼。 女医小心的替沈全懿解开衣裳,沈全懿腰背原本上光滑细腻的肌肤,现在满是伤痕和淤青,这还好是杏叶抵挡了大半,否则必然是要见红的。 女医悄悄扫了一眼,见李乾眼里满是心疼,没想到受伤的女子在太子心里这般重要。 开了药方子,有内服和外服的药,又配合着女医按摩,以搓开皮肤下的瘀血。 看着沈全懿虽人未醒着,却疼的皱着眉,嘴里喃喃自语,脸上竟然有惊恐之色,倒像是做了什么恶梦,冷汗连连。 李乾恨不得替其受了这些疼,他伸手抚上沈全懿的脊背,但又不敢靠得太近,小心翼翼的,怕会不留意碰到她背后的伤口。 烛火燃了一夜。 这一昏睡,便直接到了第二天,沈全懿醒时,天已经大亮了,李乾守在她的身边,还紧握着她的手,这会儿她才一动,李乾没有睡实,便醒了过来。 看着李乾眼下的青色,稍有凌乱的衣袍上还沾着血,沈全懿顿了顿,李乾是守了她一夜。 沈全懿心中感动,嗓子有些哑,“爷…” “可要喝水。”李乾见人醒了,忙起身,拎起茶壶,泄出一盏茶,递到沈全懿嘴边。 含糊的嗯了一声,低头就着李乾的手吃光了茶盏里的茶水。 “爷…杏叶呢?她怎么样了?”沈全懿问的有些急切,只要想起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杏叶,她的心就被揪起来了。一下都喘不上气。 “放心,性命无碍。”李乾赶忙拉住沈全懿的手,轻轻抚摸着,又捧起来放至嘴边一吻。 有些犹豫,不过沈全懿迟早知道,李乾不想隐瞒,还是出言:“只是…将来走路不大好看,怕是个跛子。” 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泪便滴了下来。 脆弱的女子仰着头,目光恳切的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如此娇弱无助,李乾不忍移开目光。 “爷,她好狠!若不是杏叶,那该变成跛子的人是我!” 闻言,李乾抿了抿唇,对于沈全懿激烈的态度,不甚理解,却也没呵斥,只当沈全懿是受了伤,心里头有些火气。 顾檀再怎样,都是侧妃,且又是为他生养过孩子的,今儿个那样处罚已经是够重了。 他想着,沈全懿应该理解他才对:“不过只是一个奴才,她是忠心,可护着主子本来也是她该做的,日后多赏赐一番罢了。” 这番话,让沈全懿的心彻底沉到谷底,杏叶的一辈子都毁了。 她闭了闭眼睛,一时心头疼的厉害,她忘了,她只是一个妾,而杏叶是一个妾的侍婢。 是啊,李乾怎么会真的责罚顾檀,她那般骄横无礼,不就是李乾宠出来的吗? 李乾对她好,她就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 何况,顾檀的嚣张跋扈,手里头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李乾不会不知。 是他纵着罢了。 第19:生母和养母 屋里一片寂静,窗户上凝结着霜雾,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味道,顾檀被关在屋里头,春雅院儿里头人被处置了不少,从外头又拨了好些新奴才过来。 斩断她的心腹,这是李乾给她的警告。 珠莲跪在顾檀的脚边,顾檀缩卷在软塌上,看着其被折磨愈发的不像个人样了,可实则除了不能随意进出,顾檀的待遇与之前一样,并无不同,只是心里头的病,是过不去的。 在珠莲的印象里顾檀何时有过如此落寞? “是我连累了你。”顾檀闭了闭眼睛。 话出,珠莲便哽咽了,两人拥着哭了许久了,眼肿的如核桃一般。 顾檀缓缓喘出一口气来,弯腰要去拉地上的的珠莲,却是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自打被关进了屋里头,顾檀就没进过食儿,这会儿没一点精神。 “阿娘你怎么了。” 稚嫩的童声从外头响起来,顾檀听见猛的起身,扑倒门上,隔着门板,从细长狭窄的门缝儿里往外头看,瞧着女儿红红的小脸儿。 母子连心,顾檀一时无措,可也瞧见了边儿上站着的张德生,心便如针扎了一样。 “好孩子,阿娘无事,就是这几日你要好好听哥哥的话。” “时候不早了,两位哥儿姐儿去内院儿宜早不宜迟。” 对上了顾檀冷寂的视线,张德生将头和腰垂的愈发的低了,主子再如何,他们做奴才也得摆清了自己的位置。 “望娘娘体谅,奴才也是奉命而为。” 张德生的态度十分恭敬,顾檀淡淡的看了看张德生,没去搭话,转头,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 外头声声稚的童音,直喊着:“娘!” 二姑娘哭得小声,将脸贴在门上,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幼童尚小哪里受得了同母亲分开,何况在此之前两人已经许久没见了,顾檀咬牙,随后吸口气,手从门缝儿里伸出去,轻轻的将孩子的泪水擦拭掉。 “去吧。” 顾檀敛下眉眼,回身儿后背抵着门,直到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淡去,她瞬间跌坐在地上。 极大的屈辱感袭来,压迫的她甚至有些喘不上气了,可回想,她从来不后悔自己的所为,只是觉得自己手软了,她该狠一些,在李乾回来之前,就让沈全懿死在她手里。 这头,张德生一刻不敢耽搁,侧妃受罚,可是两位小主子是太子骨血,绝怠慢不得一点。 张德生亲自将两个孩子送到左郦屋里头,左郦还在内堂拜观音,屋里头香味重的呛人。 玉兰出来迎人,只见原来屋里头侯着的丫鬟都被遣出去了,只剩张德生和两个孩子在。 等左郦拜完观音出来,见两个孩子,还心里头有些不敢相信,暗自腹诽看来李乾也能狠得下心。 “太子妃娘娘怕是要辛苦些了,太子爷吩咐今年过年两位小主子也在您这儿。” 张德生看着左郦,心想这位太子妃娘娘什么都不差,这么多年可惜的就是没孩子了。 如今太子爷把孩子送到内院儿了,这可是明着抬举太子妃了,此刻侧妃不知有多恨了。 他跟在李乾身侧许多年,从李乾没入东宫就伺候上了,同左郦她们,也是看着嫁进来的,原先左郦哪里有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原来是很爱打扮的,后来李乾不怎么来内院儿了。 左郦便舍了华衣珠翠,就是脂粉都不怎么擦了,常守在佛堂,观音的香火倒是旺,可想想李乾不来,就是拜上一辈子的观音又如何呢? 玉兰十分欣喜,左郦盼孩子都多少年了。 “哪里就辛苦了,都是懂事儿的好孩子,我这做母亲的照顾是应该的。” 说罢,左郦看着跟前儿两个孩子,二姑娘李常平年岁还小,过了年翻上四岁,平日里倒是不怎么常见,这会儿怯生生的。 大哥儿李谦淮早已读上书了,已有七岁,有了自己的心思,如今被父亲送到左郦这儿,他心里头知道是阿娘犯了事儿,惹父亲不高兴了。 在左郦跟前儿就小心起来。 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儿:“母亲。” 左郦心里头就活跃起来了,低头看着两个稚嫩的脸儿,愈发的欢喜了,她抬手,又顿住,揭下护甲,轻轻抹上小姑娘的脸。 并非是无知幼童,李常平一把拍开左郦的手,撇了撇嘴:“我要我娘!” 李常平对左郦是极为排斥,玉兰忧心的看着左郦,左郦却是无不悦,笑了笑,嘴唇微微一动,要说着什么,却看着两个孩子眼底浓浓的戒备,终究没有开口。 李谦淮是个早慧的,知道妹妹说的话不对,犹拉着妹妹的手就跪下给左郦请安磕头了。 “快起来吧,时候不早了你们跟着嬷嬷去歇着吧。”左郦也不至于为难两个孩子。 李谦淮低着头,才拉着妹妹徐徐站起,顿了顿,同身侧嬷嬷一块下去了。 两个小主子安顿好了,张德生也忙着作告退。 夜色来的极快,冬日总是这样的,屋里头香火味实在有些重了,玉兰开了小小的棂窗,外头的凉风吹进来,带着吹的桌上的烛光摇摇晃晃的。 左郦的黑色的巨大的影子打在墙上,忽闪着跳动着,像个吞噬一切的怪物。 顾檀被罚的这么重,是她始料未及。 她实际有些不大能理解顾檀的所为,早就不是年轻的小姑娘了,争风吃醋有什么用? 左郦就很清楚如今的李乾对她没有喜爱,不过是因为正妻,必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可顾檀不明白,她永远执着李乾的爱。 岁数上来了,争宠是妾室所为,她要做的是,巩固住自己的地位。 作为枕边人,她太能感觉到如今李乾的心思愈发的重了,她多数情况是看不懂的,因此她会慌张,害怕,只能硬撑着。 “你说,太子爷把孩子送到我这儿是什么意思。” 左郦的手里握着细长的香,她抬头看着高台上那一座玉观音,那是她嫁进东宫第三年,母亲见她肚子无所出,去寺里求得,为表心诚,母亲还用血墨抄了十卷佛经。 第20章 有孕 玉兰替左郦单薄的身子披上衣裳,脸上还带着笑意:“这当然是看重娘娘,侧妃再得宠终究不过是妾室,眼界狭隘,王姨娘的事儿出了没多久,这沈姨娘又差点没了命,如今犯了错,两个小主子自然不能让她再教养了。” 左郦却轻轻一笑:“方才你不是没瞧见,到底养在亲娘跟前儿的,半路来了我这儿,心里还提防这我呢。” 一句亲昵的阿娘,和嘴里规矩的母亲,亲疏显而易见。 “小孩子嘛,突然换了地方,总有些不习惯,时间长了都一样。” 玉兰倒是没多想。 “都是养不熟的。”左郦挑了挑眉,有亲娘在,她就是再好也不好了。 玉兰没敢再继续往下问,悄悄的觑眼去瞧左郦的表情,烛火之下,左郦的脸遮着一半儿光,模糊的看不清,收回视线,玉兰拿过帕子轻轻的替左郦擦着手上沾着的香灰。 “有亲娘在,隔着肚皮的后娘总吃力不讨好。”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以前在家里,母亲生了我之后,子嗣艰难,那时恰逢府里一个曾在我母亲伺候的丫鬟,后来被抬姨娘,身上有了。” 左郦的目光直直得望着高台上的观音,月光从窗户洒下来,覆在白玉上,衬的其洁白无瑕。 “母亲念着旧情留着那姨娘,只是把孩子养在身边,可即使母亲再如何,那孩子心里总念着生母,后来我出嫁,母亲本就身子不好,不久去了。” 说到这里,左郦顿了顿,记忆在一瞬间将她扯回来,不觉声音颤抖着,透着一股死气:“他竟然让她那卑贱的生母,同我母亲一样享供奉,受子孙跪拜。” “真是可笑,他踩着母亲上位,却扶持他的生母,丝毫不顾母亲的颜面。” 左郦脸上的表情渐渐淡去,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成拳,用力之大,指节都微微泛白。 “一子怎么可有二母。”左郦说着,转身一把攥住玉兰的手腕,一双眸子闪着诡谲的光芒,嘴角勾起噬血的笑容。 左郦的话轻飘飘的,可令人感到窒息。 “抓紧吧,既然王氏怀不上,还有沈氏,那样受宠,她的机会多的很。” 玉兰点点头,垂下的眸子带着渗人的阴郁。 这会儿子,再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顾氏被禁足的事儿渐渐被人淡忘。 可后宅之中注定不能平静,在所有人意料之外,顾檀忽然有孕的消息传出,犹如兜头一盆冷水,众人皆惊。 就不得不感叹,这是人的命,原本才被禁足,眼看着要失宠了,结果这时候有了。 要知道如今东宫里头孩子共也只有三个,有两个便是从顾檀肚子里出来的,如今又要再添一个。 得知顾檀有孕,沈全懿还在床上爬着,她如今伤口才结了痂,杏叶受了大罪,沈全懿专门儿让人收拾了屋子供修养,还求了李乾拨去两个丫鬟服侍。 这已经是极超出规矩了,沈全懿知道李乾在为她破例。 可杏叶惨白的面容总是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又是何其无辜。 可这些比之顾檀,根本算不得什么。 想着,拿着针的手一顿,刺痛感传来,指尖渗出殷红的血来。 “姨娘。” 一旁替捶腿的秋月,有些担忧的看着沈全懿,沈全懿回神儿,轻轻的含住,微吮,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唇角擦上血红,给苍白的脸添上一分娇美。 寒冷的冬风仍然在窗口咆哮,琉璃瓦吹的细响。 收回视线,沈全懿扯了扯嘴,带着讽刺的笑,放下秀绷,抬手虚虚地掩住唇角,咳了几声:“还能怎么样,再拉着我仗行?” 沈全懿有些口干,秋月转身拿着桌上的茶壶,倒了碗茶水递了过来,接过茶碗,温水入嗓,才解缓了。 “这么晚了,太子爷怕是过不来了,都撤下去吧。” 看了一眼桌上的的膳食,沈全懿没有一点胃口,心头窜起一股无名之火。 这几日她养伤,李乾总只要下了朝都陪着她,却从未像今日这般。 久不见人,还没一点消息。 “坏妮子,我不来,你就不好好吃了。”门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就见李乾进来了,这几日因为一直守着沈全懿,他人也消瘦了许多。 鸦青色素面刻丝直裰,更衬身形飘逸,他眉目温和,深邃漆黑的眸子专注而温柔的盯着她,见沈全懿要起身,几个大步过去,忙将人按下。 “好了,不要这些外礼。” 看着他火光下眷恋柔和的笑容,沈全懿怔了怔,便伸出手拉住李乾的袖子,俯身过去,将头枕在李乾腿上,仰头看着那张俊郎的脸。 抬手沿着眉骨滑落,又抹着他高挺的鼻梁,李乾配合着低下头,纵容着她的一切。 秋月悄声退下,心里头高兴,太子爷能这么看重沈全懿,只是沈全懿总也是不高兴,杏叶的事她知道,可太子爷够仁至义尽了。 何必呢?用自己的宠爱,去拉扯一个奴婢。 只怕最后,得不偿失。 “出去住吧。” 李乾盯着沈全懿的眼睛,抹了抹她如玉的小脸儿,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 “为什么。”沈全懿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又有些惊痛,面上却要装出懵懂无知来。 李乾拧眉:“顾氏自来行事无忌讳,可她这会儿有孕,你又要养伤,都是要安静些的。” “到外头养伤,我陪着你,年前回来,那时你伤也好个差不多了。” 沈全懿怔怔的看着李乾,眨眨眼,一会儿忽然笑了,柔顺的抱住李乾的胳膊,小声娇笑着:“只要有爷陪着我,不管去哪里我也愿意。” 这样的话,沈全懿极少说,此刻开口,就有一种格外俏皮和可爱。 李乾眼底闪过一抹喜色,一抬头正好看见窗边挂着的,他给沈全懿作的画,话中那个漂亮的女子,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一双眸子氤氲缱绻盯着他。 眼角的红痣,艳的惊人。 李乾的身子微僵,呼吸有一瞬间停滞。 随后立马恢复如常。 沈全懿侧了侧,将自己的脸贴在李乾的双膝上,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下,双眼盯着桌上跳的欢快的烛火,忽然伸手抓起身侧的银剪子,一把剪下一段儿灯芯儿,那火便暗淡下来,渐渐要灭去。 第21章 出东宫 太子爷要去城南的庄子,且带着沈氏,消息一出,骤然掀起波澜。 春雅院儿里暂时恢复平静。 顾檀摸着还平坦的小腹在软塌上躺着,一只手支着下巴,身上那股子颓废的劲儿没了,这会儿整个人又都凌厉起来了。 “沈氏倒是跟的紧。”顾檀冷冷的笑着,“太子爷还真是护的严实,不知道那个狐媚子给下了什么药。” 珠莲跪在下头拿着沙锤替顾檀捶腿的手一顿,抿唇道:“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个妾,翻了天也只能是妾。” “只是娘娘可不能再动那沈氏了。” 珠莲苦口佛心的劝,她这会儿子的反应过来了,几次三番下来,顾檀没讨着什么好,可眼看沈氏的宠爱更甚了。 “我怕什么!沈氏算个什么东西。” 顾檀现在在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呢。 “娘娘想要处置沈氏,日后机会多的是,您想想咱们这几次,从王氏到沈氏,还扯进来太子爷,最后却将两个小主被送去了内院儿。” 珠莲这会儿自己说着,才想着到头来得了好处的是内院儿啊,太子妃娘娘什么也没做,得顾氏的两个孩子。 “娘娘要沉住气,沈氏一个妾,除了样貌,还有什么,靠着那张脸能得几时宠爱,只是现在太子爷正新鲜着呢,咱们不能动沈氏,不然就是和太子爷对着干了。” 色衰则爱驰的道理,不会有人不知。 珠莲皱了皱眉:“如今两个小主子在内院儿,那头的可不是亲娘,偏太子爷说了就是过年也不允许两个主子回来。” 提起两个孩子,顾檀心头难受,情绪涌出来,眸子就红了:“她到处防着,我这个当娘的,见一面儿都不行。” “倒也不能全是怪内院儿,有太子爷的命令在,谁也不能忤逆不是。” 珠莲起身,抚上顾檀的肩膀,轻轻的揉搓着,顾檀闭了闭眼睛,收敛情绪。 “娘娘只需要好好的养好身子,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旁的任他们折腾去。” 顾檀点点头,可是猛的又睁开眼睛,拉住珠莲的手:“可那个沈氏那样得宠,日日侍宠,你说不会怀上吧,听说她侍寝后,太子爷可没给药。” 顾檀急切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珠莲拍拍顾檀的肩:“娘娘莫急,她一个妾怀了也不能养,更何况就算她怀上了,也得能生出来才是,就算生出来了,她身份低贱,孩子她也养不了。” “内院儿那位盼孩子可多年来了,日后若是妾生了孩子,都是抱给那位的,倒是您觉着那位会将孩子的生母留着?” 可是越说顾檀的神色愈发的凝重了,只道:“可若是孩子进了内院儿,记在嫡母名下,上了玉碟儿,那就是嫡子了,恐怕咱们的淮哥儿可就比人家低一等了。” “您说的那是多远的事儿,若真是有了消息,指定让她生不下来。” 珠莲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她想着,最多一碗药准保她生不下来。 相比春雅院儿,怀安院儿则平静的多了。 左郦穿着素衣,人立在观音像前,手里点燃了细细长长的檀香,眸子直直的盯着那玉观音,随后垂头,轻轻的上下晃动着手里的香,直到香熄灭,只剩下一点猩红。 恭敬的将香插在香炉里。 佛堂的暖帘被掀起,玉兰进来,小声的禀告:“二姑娘那儿闹食儿呢。” 闻言,左郦手中的动作微顿,很快回神儿,再俯身下去跪在地上的蒲团上,随即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最后摊开掌心,磕了三个头。 动作娴熟,她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了。 “侧妃那儿又有了,这会儿倒是底气又足了,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想看两个小主子,奴婢都挡回去了。” 玉兰一面说着,一面将浸了水的帕子递给左郦,左郦接过来擦了擦手。 “行了,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横竖人家肚子里有货,若是再来要见孩子,你也别拦着人家,到底是亲娘,传出来了,我可成了恶毒的了。” 话落,左郦已经转身进了内室了,半跨在炕边儿,拿起篮子里的绣绷,上头是两只小牛栩栩如生。 舐犊情深啊。 这是让人顾檀送来的。 “瞧瞧,我不过养了两天,这当娘是沉不住一点儿气。” 左郦随手一扔,靠在桌边轻轻的揉了揉眉间:“人啊,千算万算算不过老天爷。” 谁能料到,顾檀就在这个节骨眼儿怀上了。 都是命啊。 “去吩咐下去,侧妃那儿的吃食用度往高了提,就是比对我也行,之前少食儿,那便多开一些开胃的小菜送去。” 左郦淡淡的吩咐着,低头看着手里的经书。 “这实在是也太抬举了她了,再惯的失了分寸。”玉兰没忍住,顾檀以往嚣张跋扈,还以为趁着这回治一治,结果又有孕了。 “太子爷都解了她的禁足,什么也没变,只不过一条儿孩子在我这儿养罢了,咱们脸上功夫总问做的好一些。” 左郦说的坦然,似什么都不在意,转头静静地看着外头洒进来的暖光,想起什么:“沈氏何时动身?” 话问的有些突然,玉兰还是想了一下,才答话:“该是这会儿起身了。” 沈全懿受李乾的宠爱超过了后宅众人的意料,顾檀虽被禁足,可请出怀孕后,李乾还专门去瞧过,各类珍贵的补品如流水一般送去春雅院儿。 可即使这般,李乾也没忽略沈全懿,将人挪出去带在身边儿养病。 只是今日李乾未于沈全懿同行,有外务在身,要迟一步去。 因着伤口没恢复好,沈全懿被一顶小轿抬着从青亭院儿出来,西侧门儿有一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在那儿等着了。 马车内很是宽敞,沈全懿被秋月扶着上来,车厢内车壁上都铺着蜀锦的软垫,背上和臀上的伤,还不能支持沈全懿长时间坐着,便只微微趴着。 小几上的炉子正是烧的旺,烘的车内暖洋洋的,驾车的人技术极好,稳稳当当一路,不过估计是绕过了闹市。 不听的外头有叫卖的声音。 直约摸有半个时辰,马车慢慢停下,外头才终于出声,说:“请贵人下车。” 第22章 小太监壶觞 秋月率先下去,放下脚凳才扶着沈全懿小心下来,抬头看了看台上的大门儿。 实际原还想着将杏叶也接过来,只是伤势重,女医且嘱咐路远儿,可受不得颠簸。 便只好就在府里养病。 想着,眼前儿的朱红色的镶着圆钉的大门儿一侧的,偏门儿大开了,里头快步向这边儿来了几个老妇。 看着沈全懿在车前站着,头上带着帷帽,虽看不清容貌。 可见其身上衣着华丽,就是脚下踩着的蜀锦制的绣鞋上,都挂着通透的碧绿的玉珠着。 身份定然不简单。 一群人忙福身,十分恭敬道:“给贵人姑娘请安。” 沈全懿隔着帷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只道:“各位快起来,就不必称什么贵人了,只称姑娘即可,日后久住,还要劳各位照顾了。” 说罢,身侧的秋月已经上前一步,几个荷包便送了出去,倒是也不推辞,老妇们从善如流的接下,藏在袖子下的手,略略掂了掂,试着不轻,那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 未首的一个老妇上前,自称这里的大管事儿,鄙姓张,张氏指挥着人卸后头板车上的东西,剩下的几人拥着沈全懿一行人往里头去。 沈全懿顾着伤口,脚下的步子便慢了许多,身侧跟着的人便都迁就她。 “老奴虽不见贵人姑娘的天容,可瞧姑娘一身儿贵气,就知不是凡人,老奴在这儿做事儿多年了,贵人若是有吩咐的,只管来让老奴做。” 说话的是一老妇,身材偏瘦,一双吊梢眉下头挂着一对儿三角眼儿,话毕,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不由的就落在了沈全懿腰间那不凡的羊脂缠花玉玦。 还是李乾才赏的,人不在东宫里住着,也不甚太过顾忌,外头带着也无妨。 沈全懿佯装没看见其的动作,客套的说了一句:“如此,实在多谢。” 秋月心中鄙夷,面上不显。 不想这一句,可惹了火儿了,老妇更加得劲儿了,眼神也炽热起来,几步上前抢在沈全懿前头走,连忙道:“老奴瞧姑娘身侧就这一小丫头服侍,她这人小能做好什么呢,不如就让老奴贴身服侍…” 只是她话没说完,之间迎面儿过来一个人,老妇还自顾自的说着,没注意到,她已经是收势不住,正好撞了上去。 沈全懿瞧的清楚那人,不知怎么变换的脚步,身子一侧,人就躲开了,就见方才的老妇刹不住,已经摔在地上了。 脸朝着下,得一阵刺痛,起身抬头,鼻间已经留下血了,老妇怔了怔,试着温热,便连忙一抹,手上一片血。 拿手帕堪堪捂住鼻子,止了血,老妇恼怒,抬头去看罪魁祸首。 “主子前儿失仪,拖下去,十仗。” 罪魁祸首不但毫无愧疚,还顺势处罚了老妇。 偏偏老妇不敢有怨言,浑身还打颤。 沈全懿拧眉看眼前长身而立的“人”,腰肢挺拔细长,白皙的面容如瓷器一般,细细的眉毛带着一些弧度,高挺的鼻梁,嫣红的唇角,幽深的眸子泛着细碎的光,直直的盯着她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 老妇在挣扎,求饶。 “堵住她的嘴,莫惊动了主子。”声音清冷决绝。 那样清秀的模样,身上居然有这般凛冽的气息,只一句话,沈全懿居然从其话中感受到淡淡的肃杀之意。 这样的气势,让沈全懿心中愈发对其警惕起来,不禁往后撤了一步。 似没看见沈全懿的动作,那“人”往前一步,将腰垂的极底,语气平静:“奴才壶觞给主子请安,方是奴才失职,让主子受惊,请主子降罪。” 沈全懿皱了皱眉,一时不知说话,最终吐出两个字:“无妨。” 壶觞动作不变:“主子大恩,只是奴才受不得如此恩情,心里仍是不安,一会儿自去领五杖。” “现此就让奴才替主子领路。” 说完,慢慢转身儿,袖子带过一片儿轻风,壶觞便迈了几个大步,往前去,距离不远不近的,就在前领路,刚好让沈全懿能看见他的背影。 沈全懿跟上其步伐,却不禁皱眉,心里暗骂真是个怪人,便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的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这庄子里下头的奴仆不少,几日前是一场大雪,可是这院儿里地面儿干净利落,都是尽心打扫过的。 穿过一长廊,过了北面儿,就到地方儿了。 这庄子上安排的住处倒是极好的位置,宽阔精致的院落,屋里头摆设齐全,地龙已经提前供上了,这会儿人进来了暖烘烘的。 壶觞很是有礼,她看着沈全懿进去,人便远远的侯在廊下,看沈全懿在屋里头回来的走动查视一番后,才轻声开口:“主子爷要晚些回来,主子有吩咐尽可指示奴才。” 隔着有些远,便未将话听清楚,沈全懿几步过来,看着壶觞垂手而立,只问:“方才张氏说后院儿她是主管的,你以何职,可随意处罚下人。” 壶觞微顿,马上道:“奴才失仪,在主子面前置事,惊吓到主子,是错,会自领罚。” “奴才幼年艰苦,后辗转到了庄子,受张嬷嬷怜悯,收做半子,同辅佐后院儿一切是由。” 这样的话,那么代表背后内容不少,已经不便问下去了,沈全懿也没有打听别人悲惨身世的癖好,转开话题:“叫人送热水过来。” 壶觞应下,便躬身行礼,随后退下。 身影渐渐消失,沈全懿收回视线,摘下头上的帷帽,视线终于清透起来,随秋月扶着半倚在软塌上。 秋月想起路上的插曲。 “姨娘没瞧见呢。”秋月啧啧两声儿,笑道:“那个老妇,她的一双眼先是看您耳上金镶蜜蜡水滴坠子,您走的慢,那坠子摇啊摇,那老妇的眼睛就跟着转啊转。” 说着,自己还做了动作,一双眼珠子转过来转过去。 秋月鲜少露着这样的表情,惹得沈全懿笑了起来,随后抬手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还是提醒道:“你可不要得意忘形了,咱们在外头可不能因为旁人一句贵人主子,就忘了身份。” 秋月忙连连点头,忽的想起什么:“姨娘,那小太监还真是威严重,看那老妇在其没开口前,便吓傻了。” 小太监。 沈全懿没反应过来,还皱眉问:“哪里来的小太监。” “那个壶觞不就是啊。” 秋月犹自疑惑,在盆里到了热水,浸湿了帕子,又撩了沈全懿袖子,为其净手。 却不知沈全懿心里的震撼,壶觞今日的常服,让她还以为壶觞为小女,如今想来才清楚。 第23章 壶觞的执着 直到夜幕降临,掌了灯,仍不见李乾回来,且连个信儿也没给她。 秋月和一个老妇拿着帕子,端着铜水盆进来,看着沈全懿已经换了白色的寝衣,屈膝坐在泥红色的青铸小炉跟前儿,炉内碳火足,火焰摇拽。 她身上的宽大的衣摆落在油光闪亮的木漆地板上。 隔着窗月色撒下,衬的她如一尊落地的玉。 “姑娘,可梳洗了。” 沈全懿回神儿,心里难受,今日实在寂静,她竟然有一丝害怕。 她在怕什么? 她在怕李乾真的放她一人在这儿。 顾檀有了身孕,她却出了东宫,有些事儿不能想,她不能被弃绝。 “今日舟车劳顿,听闻姑娘身上还有伤,不如早些歇息吧。” 说话的老妇姓刘,是庄上专门儿拨来照顾沈全懿的,她的眸子落在沈全懿稍有落寞的脸上,忽然明白了许多。 “老奴在几日前便得知姑娘要来,咱们后院儿可忙坏了,屋里东西一应都是新置办的,便是这个院子原来就是主子住的,多年里主子可没带女眷来过。” 刘氏说话是为了宽慰,沈全懿笑了笑,看着刘氏衣着朴素,浑身无饰,头上由厚厚的布子包着。 “可是多年了,在这庄子上?”沈全懿接过胰子,抹了手,又浸在水盆儿里。 刘氏抹了抹头,接过:“老奴年轻时失了夫子,已经绝心不愿再二嫁,后来自己还想不开闹着要追着我夫和子去,是张管事收留了我,也算给一口饭吃。” 沈全懿点点头,脑海里不觉又回想起来白日里壶觞说的话,一个两个的,看来这个张氏是个人物,受恩惠的人不少。 “那个壶觞呢?” 听着沈全懿提起壶觞,刘氏眼底闪过一丝惧意,连带着这脸上的笑意都有些僵了,不觉的抓着茶盏的手指轻轻的沿着杯身攀摩起来。 “壶管事虽然年轻,可做事儿极是周全的。”说着一顿,刘氏低下头,“时候不早了,老奴不不好叨扰姑娘了。” 话落,人已经俯身跪下,磕了两个头,就要退下了。 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反应,沈全懿摆摆手,刘氏便赶忙下去了,看着那样着急的背影,秋月都是一愣,这提一句壶觞就能把人唬成这样? 沈全懿靠在身后的锦垫上,秋月挪了过来,两只手攥成拳头,轻轻的替沈全懿捶着腿。 再开口,便将声音稍稍压低了些,秋月抿唇:“一个小太监这本事可真是大,别说旁的,就是提个名字不行,平日处置那些奴仆,倒是决断,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阎王神儿,可叫人惧怕成这样。” “你瞧瞧背后说人,不可为。”沈全懿的声音忽然响起,秋月一顿,回头一看,就见门上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儿。 顿时,秋月有些尴尬。 原来壶觞穿了一身儿黑衣,隐匿在黑暗里,方才还将沈全懿吓了一跳。 沈全懿迟疑了一下,由秋月扶着起身,她手里挑着灯过去,见壶觞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小托盘,上头摆着一白瓷大碗,里头是汤药。 另外还有一个小玉碟儿,是放着蜜枣。 “小厨房儿说是,主子夜里要吃药的。” 壶觞的声音一如白日清冷,他微微抬头眸子,泛着月光的眼睛里倒影着她的影子。 白日见面儿沈全懿带着帷帽,并不识其容色,此刻。 因着刚刚梳洗完,带着水汽的头发,柔顺的垂落在她的胸前,一双杏眼水汪汪的,似一滩秋水,娇嫩白皙的肌肤,因着方才在炉边烤火,染上两抹微红。 更显娇媚,偏又是一身儿白衣,像染了寒霜,于这清冷的月光下,似落入凡间的神女。 壶觞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不过掩饰的极好,瞬时遮掩过去了。 秋月追着过来,给沈全懿披上大氅,沈全懿下意识的裹紧,不知怎么的又想起壶觞那太监的身份,语气有些复杂,“进来吧。” 壶觞却将头垂的更低,语气也更加恭敬了:“奴才卑微之驱,不宜入内室。” 沈全懿低睨了一眼,看其身体似因天寒受冷而微微颤,却又固执不肯进来。 “壶管事倒是懂规矩,好啊,我也不勉强。”沈全懿瞟了一眼,就将视线收回,“秋月将药端进来。” 秋月小跑着出去,看着壶觞捧着茶盘的手冻得发白,有些不忍,但也只是接过茶盘。 药吃的多了,也就习惯了,之前还皱皱眉,如今也能面不改色的将清凉辛辣的汤药一饮而下。 沈全懿淡淡的敛下眉眼,将碗递给秋月,“送回去吧。” 秋月俯身下去。 路过壶觞的身边,见其仍维持着弯腰的动作。 真是固执。 秋月已经远去。 “不嫌冷吗?”沈全懿的声音才落。 壶觞便且身进来,几步到了沈全懿的身前,冲着她长长作揖,跪下磕头:“奴才伺候主子。” 说罢,沈全懿没说话,只平静的看着他,壶觞起身,跪坐下,近距离的对上沈全懿那张绝艳的容颜,更是心动。 他的视线渐渐下滑,落在沈全懿的嘴边,嫣红的唇角沾上褐色的药汁,壶觞微微俯身,手里拿着帕子替她轻轻擦拭着。 擦完,又端过一碗清水,服侍沈全懿漱口,全程动作轻柔,细致。 沈全懿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之意,看着壶觞比起女子都毫不逊色的昳丽的容貌,慢悠悠的笑道:“壶管事这是做什么,这些事儿您动了手,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壶觞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能为主子做事儿,是奴才的福分。” “我算不得什么主子。”沈全懿说的坦然,直直的对上壶觞的眼睛,嘴里的话更重了:“她们不清楚,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不过为人妾室,可受不得你的忠心,也用不起你。” 话挑的很明白了,沈全懿身子往后仰了仰,看面前一副谨小慎微的壶觞,心里腹诽,这样的人太会装,她没信心驾驭的了。 壶觞的视线里,忽然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指探出来,隔空点在他的眉间,一时心痒痒的。 “壶管事看错人了,还请另寻高明吧。” 闻言,壶觞一时无话,他浓密得的眼睫落下来,在烛火的笼罩下下,覆下一片阴影。 “壶觞从第一眼,就知道壶觞与主子是一行人,绝不会看错。” 沈全懿微滞,忽然笑了起来:“话说不了那么绝对。” 壶觞抬头,望着沈全懿,治艳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张脸带着魅惑的笑容。 第24章 不是一路人 月是何时被遮住的,谁也不知,只是夜色攀梢,竟然也能识得有几只乌鸦在上,冷冽的寒风肆意,树枝摇摆不定,沈全懿看着,那样的高处,细细的枝真是担心被折。 壶觞有些固执,沈全懿以为她将话说的很清楚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心思,她们之间绝无可能。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有些无奈:“跟着我一个妾室,你不觉屈才?” 闻言,壶觞却正容而坐,语气认真:“奴才信主子。” 说罢,自己再起身躬身行礼后,悄声退下。 沈全懿心头泛起莫名的冷意,她惊觉竟然也被壶觞那样坚定的眼神打动。 秋月呼着冷气进来,看着壶觞的背影消迹在黑暗里,回头又见沈全懿表情复杂,手边放着一块沾着药汁的帕子,她俯身过去,拾起帕子要去清洗。 “这壶管事倒是对姨娘尽心,凡事倒是亲力亲为。”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忽然就想起壶觞替她擦嘴那一幕,不觉嗓子一干,最终吐出一句:“不过是一个执拗的傻子罢了。” 听出沈全懿话里的羞恼,秋月不知内情,只当是壶觞不得沈全懿待见,心里头暗想,日后可在姨娘面前少提壶觞。 吃过了药,可就不能再熬着了。 秋月依旧守夜,原本沈全懿是想着庄子上婢女不少,大可找个来,秋月却是不放心,要自己替沈全懿守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与壶觞的对话影响,沈全懿有些失眠,这是极少数的,她即便是之前刚受了伤的时候,也没有这般。 隔着纱帘,她微微抬头,看着外头挂着的一轮儿明月,深沉的夜色。 痴痴的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睛觉着酸涩,不觉便染上了睡意。 只是心里头装着事儿,准是睡不安稳的,隐隐约约的似乎听见外头有细碎的脚步声儿,声音不大,像是故意隐藏。 不知怎么就心里有些慌。 可想着,这么晚了,秋月在外头侯着,不可能放旁人进来,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不觉闭紧了眼睛,放缓了呼吸,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声音愈发的进了。 黑暗之中,听着有人靠近床边,灼热的呼吸撒在她的耳畔,熟悉龙涎香萦绕在鼻间,悄然撩开锦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紧紧的箍住她的腰。 一颗揪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下了。 沈全懿转过身,有些委屈的将脸贴在李乾滚烫的胸膛,手指随着往上攀摩,摸住李乾的下巴。 “爷,妾好想你。” 发觉沈全懿没睡,李乾还心里还有些悔,是不是自己动作太大将人吵醒了,现在一看发觉是压根儿没睡着。 他心里软成一片,握住沈全懿圆润的肩头,俯身下去亲了亲怀沈全懿的耳朵。 “今日外务忙实在脱不开身,爷回来听秋月说,你这个坏妮子,又没怎么用膳,嗯?”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弄得她有些痒痒的,故意的撇了撇嘴,沈全懿搂着李乾的脖子,把自己往上提。 寻着李乾薄唇,将自己的唇送了过去,毫无章法的乱亲了一通,她哼哼唧唧的:“看不见爷,妾没胃口,吃什么都食之无味。” 几句话把李乾弄得心神不宁,心肝儿宝贝的说了一大通,又有些后悔,把沈全懿圈在自己的怀里,他素了好些日子了,这会儿燥热的身体,蠢蠢欲动,可又顾忌着沈全懿身上伤没好,不敢动她。 “是不是老天派你专门儿来折磨爷的。” 说罢,李乾抓住沈全懿的柔夷,放在嘴边咬了咬,又不舍得用力,不然他自己还要心疼。 没忍住,还是起身到了外间,李乾把自己在水里头泡了一圈儿,才降下火气,听着外头的水声儿,沈全懿将脸埋进被子里,有些臊得慌。 再钻进被子里,李乾轻轻在沈全懿额头上落下一吻,便不敢再抱了。 就这样沉沉的睡过去,只是夜里头不知道多会儿,沈全懿就又滚进李乾怀里头了。 李乾睡不实,就煎熬的到了白日,瞧沈全懿还睡得沉,也就没把人叫醒,自己换了衣裳,就到了外间儿。 秋月和刘氏端着水盆子,帕子什么的等伺候呢。 至于张德生都在堂门儿上侯着呢,这会儿人也迎了上来。 一打眼儿,就见暖帘被人从里间儿掀起来,李乾拢了拢衣襟自己就出来了,张德生悄咪咪的看了看,见李乾眼底有青色,脸色不大好,心想昨个儿没睡好? 想想也是,沈姨娘身上有伤,怕是不好伺候呢。 “去吩咐小厨房儿,做些新鲜的小菜来,主子不想吃,就是他们偷懒儿,没本事,再伺候不好,都给爷撤下去。” 李乾的话落,张德生心里头就确定了,太子爷定然是昨个儿是真没睡好。 李乾踏步出了门儿,又想起什么,嘱咐张德生:“库房不是有个梅花镶红宝金项圈,送过来。” 张德生忙应下,心想这东西顾檀那会儿子得宠都没要到手,还是这沈姨娘有面儿啊,除了当初那位… 想着张德生心沉了沉,微微叹气,还真是说不准这沈姨娘的宠爱到何时了。 沈全懿醒来时候不早了,秋月服侍她梳洗后,便给炉子加了一些碳火,看着刘氏用个小铲子,从炉子里不知道呈了什么东西出来。 衬着布子就掰开了,里头是红心儿的,糯糯的,闻着气味香甜,沈全懿这会儿也认出来了是朱薯。 见沈全懿看,刘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是咱们以前儿穷人吃的东西。” 沈全懿也跟着笑:“什么穷人吃的,我也在家里吃过的。” 见沈全懿搭话,秋月便才伸手过去拿,却忘了刚出了炉子,正烫呢,等反应过来,已经试着疼了。 刘氏忙放下手里的朱薯,拉过秋月的手:“无妨,只是有些红。” 秋月吁了口气,不知刘氏是从哪里掏出来得药,一个木质的瓶子,外头看着粗糙,反正是涂上了清清凉凉的,不觉着灼痛了,很是舒适。 “姑娘别看这东西不起眼儿,可见效的很呢。” 刘氏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很是和善,让人心里不觉生出亲近之意。 第25章 畸形 试着凉津津的,已无痛感,秋月笑着接过刘氏剥好了的朱薯,入口香甜软糯,她不由的眯了眯眼睛,想起之前在家里的日子,她不是什么好出身儿,不然也不会为人奴婢。 “若我子活着,恐有你这么大了。”刘氏看着秋月的眸子积了盈盈水光。 看着刘氏慈母的模样,沈全懿心中也有触动,她转头示意秋月,秋月立刻笑着跪坐在刘氏身边,抱住刘氏的胳膊。 “您若是不嫌弃就当我做女儿,我以幼时出门儿,家中只有母亲和弟弟,那时家穷,为了吃口饭,也是为了母亲和弟弟能活下去,才到了这里伺候人。” 秋月说着倒是也动了情,语气些许哽咽:“我从小便知,自己为女儿,无足轻重,时时为弟弟退让,危时便也是该为家里牺牲一切的。” 刘氏很是被惹动,心里头对着秋月也有了几分怜惜,她也搂住秋月:“你这样的好孩子,我自盼望着,肚子里头生下来了,何必要如此区分对待。” 话虽这样说,只是众人心里头都清楚得很,这样的事儿,世上不少。 屋中的气氛一时沉闷下来了。 “虽有母,却似无母。” 秋月等人一滞,看沈全懿脸色如常,方才的话平静淡然,竟听不出喜怒来。 她们一时不敢添话,在院儿就听着沙沙的声音,正下雪,有人要在外拿着扫帚清开供人可行的路。 沈全懿懒懒的靠着软枕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案,瞧着窗边簌簌落下的雪花,如有凉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她微皱了皱眉,便捧过地上放着紫金手炉。 可仙音突现,一如溪水般,潺潺流水,细细绵长,清音雅韵入耳中,后有悲歌诉平生,一曲肝肠断,不识曲中人有何事苦。 这样百转千回,勾人心肠的琴声引的屋里头几人频频回头。 望向院中,白茫茫的一片里,有一抹黑很是显眼,壶觞静静地坐着,怀里抱着一架琴。 “雪天里弹琴,他倒是好雅致。”秋月嘟囔着说了一句,实际心里却是在腹诽,也不嫌冻,她如今就是连半步都不想踏出。 沈全懿皱起眉头,心里有些不悦,也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壶觞抬起脸,他很是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有雪落于他的头和肩上,似惹了满头白发,可越这般,他那清瘦的背挺得愈发笔直。 “放肆!” 西门儿有人匆匆赶来,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呵斥,沈全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昨日只得见一面的管事张氏,张氏一身儿暗红色的袄子,风风火火的而过,人进来非先与沈全懿见礼,却是一脚踢开壶觞怀里的琴。 “魔音绕耳,真是聒噪!” 被这样羞辱,壶觞无有不满,他的手指已经因方才激烈的弹琴而红肿,张氏踹掉他怀里琴的动作,也使得他右手的指甲被猛的乱的崩裂开,此刻渗出血来。 他抬头遥遥对上沈全懿的视线,清冷的双目蒙上了一层雾。 察觉壶觞的动作,张氏脸色难看,冷冷的出言:“这是什么地方,你敢随意出入,主子的住所,你是什么身份,还敢随意卖弄,若是冲撞了主子,你可担当的起?” “下贱手段还在主子面前显摆。” 说罢,张氏毫不客气的狠狠的又在被她摔在地上的琴上踩了几脚,忽然一声儿鸣响,染了鲜血的琴弦应声而断,此刻她打掉了壶觞所有的尊严。 壶觞敛下眉眼,便俯身跪下,还保持最诚恳的姿态,张氏却愈发恼怒了,眼中也更加疯狂,她在壶觞身前来回渡步。 张氏如此张扬的行径,让气氛变得令人窒息一般,秋月被吓住了,转头看沈全懿脸色平静,一旁的刘氏脸上流露出害怕的神色,甚不敢喘气。 最终她慢慢弯下腰,艰难的控制着她嗓子里那尖锐的声音,低低的喝出来,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得清楚:“壶觞你还不死心是不是?” “你难道想将这里的人都害死吗?” 听到此话,壶觞忽然抬头咧嘴一笑,那笑容越来越灿烂,鬼魅一般的眸子里倒影着张氏扭曲的面孔。 在一瞬间,张氏明白了,她直起身子,仰高了脖子,厉声道:“好,壶觞身为管事却知规失仪,就在这里跪着吧,跪到什么时候清醒了,再起来。” 张氏转身隔着一些距离看着屋里头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又想起昨日有人报给她,壶觞对其殷勤的厉害。 几乎事事都亲力亲为。 心里的怒火遏制不住的四处蔓延,充满愤怒和妒意的目光,向沈全懿投去。 这边儿,接受到张氏的眼神儿,沈全懿不难看出其对自己的甚是不喜,且还有些恨意? 恨从何来? 沈全懿起身立在门前儿,毫不畏惧的坦然的对上张氏挑衅的视线。 她又转头看着地上那个跪着的“男人”,想起张氏有些癫狂的神色,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的心中暗自冷笑,人世间真是!什么样的龌龊之事都有。 她若是没有记错,年岁上,那张氏甚是比壶觞要大上二十。 “姑娘是随主子来的庄子,女眷不好随意外出,姑娘可谨记住,不然在外头人跟前儿露了脸,岂不是给主子丢人了。” “也叫旁人说不守规矩。” 张氏勾着唇角,看着沈全懿心里头却有了几分不屑,旁人不知道,她可清楚沈全懿的身份,小小的妾室,怕是主子出来办事儿,没个消遣的玩意儿,才将其带来这庄子上的。 说完,更加得意自己一甩袖子,随身而去了。 秋月忿忿不平,一时气的站起来,要追出去骂了,却沈全懿拦下。 “您瞧瞧一个贱奴,小小的管事,便这样的嚣张,说起话来比主子都要厉害了!真把自己当成这庄子的大王了。” 秋月气狠了,说话就没个顾忌,吓得一旁的刘氏一把将她嘴捂上,可又立刻反应过来了,秋月不属于这庄子的奴仆,张氏无权随意处置。 刘氏讪讪的笑了:“张管事一向御下极严厉,奴等不可行之踏错一步。” 沈全懿没搭话,这张氏在众人心中积威甚高,她拉住秋月的手:“贸然出去了,人家还有千万个法子要对付你,这儿到底是人家待的久,别再中了人家的计。” 秋月哑然,知道沈全懿这是心中自由盘算了,自己就不在置喙。 第26章 一个太监,还那么傲 他以为这里的动静足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壶觞的眸子忍不住悄悄的看里头的那个人,他心里抱着的期待,在他抬头那一刻彻底消失。 沈全懿似无所谓的只是随意的瞧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秋月看着都有些不忍了,壶觞瘦弱藏身在雪地里,天上的雪还在落,几乎要被掩埋。 他倔强的抬头,抖下身上的雪,可那样单薄的身形如飘絮般,似乎只是一阵儿风就能将其吹走。 过了许久,沈全懿吁出一口气,秋月会意马上拿起小炉上煮沸的茶壶,泄了一碗茶,亲手递了过来,沈全懿接过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轻声吩咐秋月:“送把伞给他。” 白茫茫的一片雪景里,秋月顶了一把伞,又怀里拿着一把伞,小跑着朝着壶觞而来。 “诺,拿着吧,我们姨娘让送过来的。” 秋月将伞递了过去,壶觞伸出已经冻的僵硬的手接过,便又磕头谢恩,秋月感叹这样的人,到这时候了,也不忘行礼。 可其偏又是因礼受罚。 真是怪人。 看着壶觞只接下伞,却不打开顶在头间,沈全懿转身回去,窝在炉边儿的软塌上,暖烘烘的炙热的气驱散掉她身上的寒意,长长的轻叹一声儿,她抬手轻轻的按住太阳穴。 秋月进来了,将伞立在门上,自己搓了搓手,靠近炉边烤火,她仍皱眉:“那真是怪人,给他伞他倒是不用。” “一个太监,还那么傲。” 秋月低声呢喃,这会儿连呵男人都不算了,还矜持什么呢。 话落,秋月的却让刘氏一震,她有意逃避掉关于张氏的话题,于是忙起身掏了炉子里燃烬的碳灰,添了新的进去,又亲自请端了烧完火的盆子出去了。 “去传膳吧。” 沈全懿说了一句,秋月忙点头应下,她察觉沈全懿神色不似往常,也不敢耽搁,忙套了斗篷出去了。 “怎么,你还要我亲自去请。”沈全懿故意将声音扬了扬。 雪里那个细长的影子终于动了,一瘸一拐的艰难的往屋前过来了。 “给主子请安。” 说罢,壶觞又再次跪下,脆弱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他在雪里待了太久,这会儿身上已经浸湿了小半,原来梳的整齐的头发,散落一些下来,湿漉漉的黏在额头上,就连鼻间的声音闷闷的,瞧这般,必定是要大病一场的。 “我竟还能看见壶管事这般狼狈的模样。” 两人离得有些近,沈全懿能闻到其身上有一股黏腻的香味,她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毛。 “主子见笑了。”壶觞缩了缩脖子,有些冷。 沈全懿将几个火盆往一块推了推,又从碳桶里头拿出几块木炭扔进火盆里,很快爆开,噼里啪啦的做响,炙热的气息传来。 沈全懿抬头看了一眼壶觞,他苍白的脸色随着热气渐渐恢复一丝暖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将背脊弯下,垂着眸子,可忽的视线里探出一只纤细白嫩的手。 手中一块纯白的帕子。 壶觞有些惊喜,他收下帕子,随意的裹住受伤的右手,又恢复了些许精神,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着沈全懿。 “为什么。”沈全懿的声音仍旧平静,似乎无论什么事儿都掀不起一点波澜。 “你是这院儿里头的脸儿的管事儿,至于生活定然也是无忧,不过受罚,何况你处置别人不也毫不留情。” 声音淡淡的,却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壶觞抬头,眼睫猛的一颤,忽然微微一笑,径直解开身上的衣裳,沈全懿没料到,这人竟然只是单穿了外衣,内里空滞。 她匆忙偏过头去,心里暗骂真是祸害,她就不该心软,嘴里也呵斥出声儿:“你放肆!如此行径,你是不想活命了!” 听了呵斥,壶觞倒是无慌张,仍将自己剥的一件儿不剩。 “求姑娘怜悯。”壶觞清冷的嗓音却掺杂了少许沙哑。 听到这样无耻的话,沈全懿心里头已经气了火气,暗骂壶觞实在轻佻无礼,恨不得立刻将人打出去才好。 忿忿的就要转头开口骂人,视线却在触及到壶觞赤裸着的上身儿,嗓子里的话自觉咽了下去。 一条红色狰狞可怖的疤痕从肩头穿至于腹前,此外胸前还有一弯曲的淡淡印记,似乎是刚刚结了痂,可瞧得出那是牙印。 另外还有几个圆圆的黑色的可看见里头腐肉的伤口,周围细小的划痕和伤口更是不少。 饶是沈全懿有再多的心里准备,她头皮都麻了,那样洁白的肤色纵横交错,新旧不一的伤口,真是足够了。 “姑娘现在应该知道了,我这半个“儿子”可真是外头风光,内里如早已如败絮。” “有时活着都不如牲畜。” 壶觞闭了闭眼睛,咬牙俯身跪下,颤声道:“奴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求姑娘可以救我一命,您瞧见那伤了…” “可不致命。”沈全懿接了一句,她闭了闭眼睛,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没能耐应下可保别人生死的话。 壶觞抿唇不语,却定定的看着沈全懿。 “你是聪明人,你想让我拉你一把,可若我不愿意,还把你心思说给张管事,你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沈全懿说话不客气,承受这么多折磨,壶觞仍好好活着,他绝不简单,今日张氏如何对他,是其故意让她瞧见的。 他自己设了一个局。 “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沈全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冷冷的笑了,抓起桌上的茶碗,一个倒扣,水洒进炭盆儿里。 “吱吱”两声儿,便没了踪迹。 壶觞眨了眨眼睛,忽然一笑:“壶觞不敢,只是还有几分本事,想为姑娘分忧。” 沈全懿肃了肃神色,看着壶觞沉默了一会儿,后淡淡道:“行了回去吧,你应该病上几日,正好歇一歇。” 壶觞终于是将心搁进肚子里,挣扎着起身,没走两步,便是一个踉跄,忙扶住一边儿的门框,回头看了一眼沈全懿:“奴才相信,姑娘很快就有用到奴才的时候了,奴才侯着,等姑娘的传唤。” 第27章 成为你的倚靠 秋月和刘氏匆匆而来,摆上的膳食却只是简单的青菜白粥,唯一的荤腥就是一碟子火腿肉,明晃晃的摆懒。 “退下去,让她们重做。” 沈全懿连眼皮都懒得掀起来,低头手里攥了一根儿银簪,慢慢的挑着桌上烛台里的灯芯儿。 秋月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捧着茶盘就要下去,结果脚才踏出屋门儿,又顿住了,小心翼翼的开口:“姨娘,要不咱使点儿银子。” 这地方的人都是用银子说话。 “不必了,银子那东西,你今日一旦给了明日就得给,一日一日的就把肚子喂大了,将来想吃的东西就更多更大了。” 说着,沈全懿抬头淡淡的看了一眼秋月,犹豫一瞬,便只道:“你先留下。” “姨娘,就让我跟着一块去吧,那里的人可不好说话。”秋月看了看身侧低眉顺眼的刘,刘氏这脾性,去了可定然要让人欺负的。 “好,无论是有什么事儿,你不要同人争辩。” 沈全懿没再拦着,只是嘱咐了一句。 秋月点点头和刘氏又去了。 这回去了,两人却是迟迟归来,沈全懿拿起帕子擦了擦沾了碳灰的手,想起了白日张氏对着她那挑衅的眼神儿来。 那样张扬的人,绝不会轻易放手。 戏要登场了。 天灰蒙蒙的,这会儿外面儿的雪不知道怎么就下的大了,将下午清出来的路又覆盖住,满庭院儿只剩下一片白色。 沈全懿手绘视线,抓起地上放着的茶壶,提到炉子上,将白日剩下的主薯又拾了出来,塞进火炉下头的屉子里。 茶壶里的水逐渐沸腾起来,壶盖子不安的扭动着,发出“吱吱”的声音,不一会儿水汽渐渐升起来,模糊了沈全懿的素白的脸。 果然不久,秋月和刘氏归来,刘氏衣裳有些凌乱,似乎是被拽的,她是捂着脸回来的,一进门儿瞧见了沈全懿在等她,她眼里头续着的泪就下来了。 沈全懿起身拉住刘氏身侧秋月的手,又拍了拍刘氏肩膀,几人这才都坐下,秋月一面儿撇嘴,吸了吸鼻子。 刘氏捂着脸的的手落下,就没了遮挡,那红肿的脸上是清晰可见的手指印。 “姨娘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刁的厉害,我明明早就说了,您身上有伤这几日饭食就按着清淡的来,可他们故意的!那备好的饭食都是添了大红的。” 秋月气的牙痒痒:“我不过说了一句,这饭食您用不得,谁知,那为首的老妇,叉着腰一嗓子的吼,说是粗茶淡饭,吃不惯自去做去,她忙的很,没功夫伺候。” 秋月屈辱和愤怒的声音未有遮掩,沈全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却忽听的廊上蹬蹬的脚步声音传来。 一道熟悉的人影在床前闪着,今日李乾归来倒是算早。 沈全懿脸上换上十分悲切的神色,握着秋月的手:“罢了,不要同她们计较了。” 秋月恨得跺了跺脚,看着沈全懿暗自伤神,心里火更大了:“这庄子里到底都是什么样的刁奴,她们都敢动手打人了!还有今日那张氏心里对定然您多有不敬,我看这后厨就是有她的示意,不然这下头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胆子。” “说来也是我连累了你,她们这般看轻的人是我。”说到伤心处,沈全懿便有一滴泪珠落下,轻叹一口气,拿着帕子轻拭眼角。 刘氏微滞,没想着沈全懿能因为她落泪,都有些无措了,抬手想着为沈全懿擦泪,可又觉着不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秋月忍不住,直骂:“这庄子简直是成了张氏的匪窝儿。” “爷的庄子怎么就成了匪窝儿了。” 闻声看了过去,就见张德生躬身儿撩了帘子,李乾在门上站着,他一身儿宝蓝色家常锦缎袍子,头发束起上头是镶嵌珍珠的玉冠,俊秀的脸庞染了雪霜添了几分清冷,如夜里一轮皎月。 沈全懿猜出今日是他专解了公务,回来的,心里头一下就软成一片。 可一旁的秋月和刘氏吓得脸色一瞬就白了,秋月看了一眼沈全懿见其脸上也有愕然,便忙垂头,俯身行礼。 沈全懿按下心头的悸动,才屈膝,李乾大步过来一把攥住她手腕儿,将人拉起来,揽进怀里了。 “那些没心肝儿的东西,你何必忍着,怪不得这几日看你清瘦许多,轻飘飘的爷真怕一阵风儿把你吹走了。” 说着,李乾将人紧紧箍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瓮声道:“到时爷到那儿去找你。” 屋里头还有人,实在有些羞涩,只是这几日李乾忙的厉害,两人没得多少温存的时间。 只是心里的思念战胜了羞涩,沈全懿将脸贴在李乾带着几分寒意的颈窝儿,语气极尽温柔:“妾只是想初来,不想生事端,不然就是给爷也添了苦恼。” 李乾笑着低头,就要去追逐沈全懿的嫩唇,沈全懿微惊忙以袖捂脸,可匆忙遮挡下,李乾的吻落在她的细白的掌心里。 顿时,直觉掌心滚烫,沈全懿便把自己彻底藏在李乾怀里了,一面儿小声道:“爷…屋里头还有人在呢。” 话落,秋月倒是神色如常,刘氏却抖了抖,没想到一向沉稳的沈全懿,也会有这样娇俏的一面儿。 李乾才肃了肃神色,眉毛一挑,外头叫了一声儿张德生,张德生忙躬身进来,请了安,就等着李乾吩咐了。 “去,方才提到的那个挑头打人的老妇杖毙,剩下的都发落出去,不必再留了。” 李乾靠在软塌上,轻轻的磋磨着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你亲自盯着,找人来,再出差错,你跟着一块领板子。” 张德生领了话就要走,可地上跪着的秋月却往前一步,“砰砰”的磕了两个头,恭声道:“奴婢有一言,不知可不可说。” 话落,气氛微滞,沈全懿暗自抿了抿唇,却没出声儿,李乾探究的目光落在秋月身上,秋月不觉心里头就有些发虚,脊背渐渐生出一阵薄汗。 第28章 初见风云 李乾久久不发话,秋月心中愈发的忐忑了,竟有几分后悔自己贸然出言,她自己是有些小心思,为刘氏的日子过得不大好,才这般冒头说话,她真是发昏了。 这样的气氛让人隐隐觉得不妙,沈全懿暗暗咂舌,伸手轻轻捏了捏李乾的脖颈,李乾低眸看了一眼怀中作乱的沈全懿。 便握住沈全懿作乱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张氏行径无端,赏十仗。” 听着李乾对张氏的处置,秋月心里一喜,刚要谢恩,却见上头一直窝在李乾怀里的沈全懿下来了,素身而立,缓缓福身行礼。 “如此不妥,张氏在庄子上是多年管事儿了,不过是几顿饭的事儿,不好这样的处罚。” 李乾垂眸,这一次他没有第一时间拉住沈全懿,沈全懿福身垂头,露出的脖颈如玉一般,呈优美的弧度,他忽然笑了笑,上前搂住沈全懿盈盈一握的细腰。 “爷知道你总这样细心体贴。” 沈全懿坐在李乾腿上,她看的清楚,李乾的脸上虽然挂着笑意,可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冷淡。 她心里暗暗叹息,秋月有些莽撞了,她垂头只道:“怪妾管教无方,在爷跟前儿失礼,秋月下去自领十个手板。” 得了话,秋月松下一口气,忙磕头谢恩,和刘氏匆匆出来。 到了门上冷冽的风迎面儿吹来,秋月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她真是昏头了,白辜负之前在前院儿伺候的那些日子了。 沈全懿都不提张氏,她却贸贸然说起来,若不是沈全懿求情,她今日怕要和后厨那些人一个下场了。 屋里头,沈全懿从李乾身上下来,斟了茶水,亲自递了过来,李乾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却不接,沈全懿娇笑着打着胆子将茶盏捧至李乾嘴边。 李乾低头就着吃了几口,然后俯身搂住沈全懿腰,将脸埋在其胸前,两人亲呢的相拥。 他回来的匆忙,发间落了雪,便沾着几分湿冷的潮寒之气,沈全懿拿着帕子替他擦了擦发。 有些喘不上气,沈全懿呼了呼,再抬头,跟前儿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她,桌上灯火摇摇欲坠,模糊了两人。 “给爷添麻烦,让爷为难了。”沈全懿涩声说着,李乾抬头,看着沈全懿略带歉意和懊悔的脸色,他的唇角紧紧地抿了起来,抓着沈全懿娇嫩的手,送至嘴边轻轻咬了下。 “坏丫头,和我也这样?嗯?”李乾哼了一声儿,“你愿意让我知道你的难处,我高兴还来不及。” 沈全懿没说话,李乾忽然就叹了口气:“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希望你们自己对我开口,我总想你有一天心里头能把我当你的倚靠。” “张氏不过一个奴才,便是没有我,你大可处置了她,在我面前不用小心翼翼的。” 这样的话,没人对她说过,沈全懿的心里忽然涌过一阵暖流,俯身贴近李乾,仰着下巴就亲了亲李乾的额头。 这样亲呢的动作,沈全懿头一次做。 李乾怔了怔,有些高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起身,宽大的长袖连带着掀翻了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裳,沈全懿看其毛头小子一样,便忍着笑,忙拿着帕子替其擦拭。 罢了,沈全懿叹了口气,轻轻的搂住李乾的脖子,一双眸子在此刻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世上除了祖母,就爷对妾这么好了。” “现在知道爷的好了,听女医说这几日你伤好个差不多了,那你就好好慰藉慰藉爷。”李乾说着话就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他这些日子在外头跑,回来了沈全懿有伤,只独自消化。 早就憋不住了,两人滚进床榻里。 衣衫半解,女子身上独有的香气幽幽入鼻,李乾的脸上染上绯色。 一场雨云下来,沈全懿已累的不想睁眼了。 李乾赤裸着上身儿,半靠在塌边儿,见着从窗户上倾泻而下的月光,看床上那白净的肌肤上尽为他落下的暧昧的红痕。 他一时又将沈全懿搂在怀里,灼热的目光落在其身上,抬手抚在光滑的脸上,又轻轻移动最后指尖落在其眼角,手指一分分加力,慢慢的揉捏着,那一块细腻柔软的肌肤,马上便是一抹醒目的红。 这样的动作有些疼,惹得沈全懿下意识的微微皱眉,那漂亮的双目蒙上了一层泪光,楚楚可人。 看着沈全懿眼眶里的泪水,李乾的回过神儿,一个翻身将人又压在锦被下。 许久没有温存,快折腾到了天亮,中途叫了两回水,沈全懿都累的昏睡着,只靠李乾抱着清洗一番,就连中衣也是李乾帮她换上的。 次日两人倒是一块醒的,沈全懿摆了摆酸痛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真折腾的厉害了,她就试着腰上疼的厉害,又想大概没事儿,缓缓总好了。 便叫了人,秋月和刘氏端着盆子,拿着帕子等物低眉睡眼的进来,沈全懿一瞧见秋月,正要开口问话,见秋月冲她安慰一笑。 她放下心来,伺候梳洗后,又传了早膳来。 这回东西可真是用心了,先是一盅金丝燕窝,还一碗儿红枣血燕,又用玉盏呈了招积鲍鱼,还有一罐儿费时的八宝野鸭,最后是盘子装的奶汁鱼片。 沈全懿吃的比上几回多了,李乾笑眯眯的看着,心想这回找来的厨子张德生是用心了。 用了膳,沈全懿却仍觉着身上不对劲儿,开始忍着,偏今日李乾不去外务,一眼就瞧着她不对劲儿了,追问几句,她就忍不住了疼了。 沈全懿捂着腰一下子就扑进李乾的怀里,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哪里疼说了清楚,便小声啜泣起来了,眼泪鼻涕是全蹭在李乾胸口上了。 看沈全懿疼的哭,李乾有些急了,搂在怀里人哄着,先是叫人找了庄子上的医师来。 可传回话来,说是两个医师且都寻不着,一听这话,李乾听了便一肚子火儿了,才要发怒,又想着不好耽搁,使人去请太医院的女医过来。 第29章 找不见人了 女医心里叫苦,她这是在太子爷心里头挂上号儿了,动不动就遣人来请她,偏她不敢推辞,甚是宁放下旁的事儿,紧着东宫来。 她匆匆而来,几次下来,沈全懿知这女医是太医署唯一的女医,宫中嫔妃总有妇人之病,不便与太医相看时,便是请这女医。 这便是忙的很。 打了帘子进来,女医只小心的瞥了一眼塌边儿坐着的李乾,见其脸色不佳,眉宇之间忧色渐浓。 实则这会儿李乾是在懊悔,早知他就不该昨夜瞎折腾。 沈全懿看着女医的动作,就伸手暗暗掐了掐李乾的手,李乾才回神儿,收敛神色,沈全懿又转头,脸上带着歉意:“这些时日多劳您过来,实在不安。” 女医忙摆手,渐心里头也放松下来,暗自慢慢地吁出了一口气,这才看起沈全懿背上和臀部的伤。 几乎是趴着过了半个月儿,这会儿子沈全懿身上的渐渐的将瘀血渗了出来,结了痂的地方也掉了不少,露出新长出来白嫩的肌肤来。 只是昨日大概是又抻着了,也不算严重,好好修养几日,即可恢复如初。 女医小声将病情说了,李乾点点头,放心下来。 原来换药按摩,沈全懿都疼的厉害,可是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便一个人咬牙的忍着。 李乾这会儿子在塌边儿坐着,就见沈全懿低垂着头,手轻轻扣住锦被,才发现沈全懿故意忍着。 “受委屈了。” 话落,李乾不顾有女医在,弯下腰在沈全懿额前亲了亲,一下臊红了沈全懿的脸,她没忍住伸手推了推李乾。 秋月端着盆子进来,隔着堂间儿的紫檩木牙雕梅花凌寒的插屏,看隐隐约约的有两个人影轻晃着,她没敢贸然进去,垂眸而立。 在门儿上等了一会儿,听的沈全懿说话,才躬身入内室。 女医这会儿子已经留下几服药,便告退,药方儿送下去抓药煎去了。 秋月半跪在踏边,服侍着沈全懿用热水擦拭身子,又换了干爽的衣物。 方才经过一番按摩,这会儿子已经好了很多,沈全懿才从塌上起身,李乾那边儿便就将茶盏端过来了,她挥手屏退秋月,语气温和道:“感觉如何了?” 沈全懿就着他的手吃了两口茶水,缓过气来,看李乾关切的神色,心里头一暖,将手伸过去摸了摸李乾的脸,手下是一片滚烫。 李乾白皙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角都是肿的,沈全懿有些心疼:“爷就尽操心我了,自己身上不舒服也不知道。” 沈全懿说了话,李乾才觉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鼻子也是不舒服,嗓间有些痒,他没忍住想咳嗽,可想起沈全懿在跟前儿,又捂着嘴偏过头去咳。 “身上是不大对劲儿,你躲着爷点儿,才好了病,别再惹了我的病气来。” 李乾皱了皱眉,他这会儿子有些不好受了,揉着酸胀的眼睛,从外头叫人去寻庄上的大夫来。 沈全懿想起李乾昨日回来身上的衣裳雪浸湿了小半,大概就是那时受了凉,看李乾难受,还不忘顾着她,她心就软成了一片,起身将回窗上的帘子放下,搂着李乾的胳膊坐下,李乾脸臊热的厉害便想隔开,自己就往后靠,可沈全懿不大在乎身边坐下。 倒了盏热茶,沈全懿递给李乾,就将自己的脸贴上了李乾的额头,这会子比起方才还要热了,她心中不安,就起身往门上去。 李乾见其动作,也没出声儿,沈全懿站在堂门儿上,隔着厚重的棉帘,叫秋月端盆热水来,转眼就瞧见一侧侯着的张德生。 她张了张嘴,终没说话,转身儿回了内室。 李乾额头上这会儿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细汗,沈全懿手里拿着帕子替其擦拭着。 “好了,你身上还没好,做这些事儿下头有人,你坐着罢。” 沈全懿便挨着李乾坐下,怀里还抱着几个手炉,李乾有些精神不济的靠着,身上一阵阵发冷发热交替着,沈全懿忧心就让人又添了几个火盆子进来。 又使秋月从小厨房儿端了浓浓的姜汤来,亲自服侍着李乾喝下,李乾皱着眉打了几个喷嚏,却也试着身上舒缓多了。 沈全懿收起李乾饮过的茶碗,她垂着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半遮下,眼下落下一片阴影,一头素发垂肩披着,手边茶壶冒出来的热气,使得她的脸愈发的柔和。 李乾脸上挂着病气,还仍笑着,冲着沈全懿招手:“要过年了,有什么想要的,咱们年前要回去。” 沈全懿顺从的窝在李乾怀里,一双手紧紧搂住李乾的腰,用力闭了闭酸涩的眼,温声:“妾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和爷在一块,妾就满足了。” 一个满心都是他的可人儿,一切都依偎着他,什么都不求要,李乾心里头愈发对沈全懿怜爱了,亲了亲沈全懿的额头,又伸手慢慢的抚摸着其的秀发:“就你是个傻得,旁人听了爷这样的话,恨不得求出多少金贵的东西来。” “什么东西再好再精贵,都不如爷,妾就要陪在爷身侧就好。” 沈全懿将脸埋在李乾胸膛,眼底有着深深的忧虑,可话中不显,瓮声瓮气的说完。 李乾更满意了。 正巧儿外头廊下听着“咚咚”的脚步声儿,接着就有了哄闹声儿,李乾本就身上不爽利,这会儿听着更心里烦闷的厉害,呵斥一声儿,门上窜进来一个小太监,是方才李乾使其去寻大夫的。 小太监抖着身子跪下,颤声道:“奴才无能…没找见几个大夫。” 霎时,李乾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嗓子发干,捂着嘴咳嗽几声儿,接着一掌狠狠的拍在在案几上,冷眼看着门上的那个小太监。 一旁的也侯着的张德生顿时心惊肉跳,他忙跟着跪下,回头狠狠叱责身侧的小太监道:“就是一点儿小事儿也办不好,惹主子心烦,还不滚出去领罚。” 小太监还懵着,张德生的话让他回神儿,蓦地头皮一凛,知道这是给他求情呢,他立刻跪下磕头谢恩,忙不失迭的出去领罚去了。 第30章 杖杀 张德生留了个心眼儿,那小太监找庄里的大夫时,他一面儿遣人去城里请医馆儿的大夫。 正是这会儿子人也到了。 大夫被带进这里,倒是识眼色的不敢多言,只是进了屋里头抬眼悄悄的瞧着李乾通身气度不凡,心里头清楚这一定是官家的大老爷,可不能得罪,看病时便更用心了。 “无甚大碍,这位爷身子素日保养得当,是因昨日那场寒雪受了些风寒,我一会儿开了方子,吃上几服药,几日好好养着,姜汤也备着,三五日便痊愈了。” 大夫斟酌着小心翼翼的说着,有太监接过他手里开好的药方,他边觑着李乾的脸色,见其面色如常,松下一口气。 生怕自己在这位贵人老爷跟前儿说错了话。 赏了些银子,张德生请人将其送出去。 李乾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不少了,抿一口热茶,轻声道:“既然三番两次的寻不见人,他们倒是比太医署的太医还忙?也不用留着了,都杖毙处置。” 李乾淡淡的开口,张德生一旁听着,原本佝偻着的腰,更弯的厉害了,心下一颤,不觉就侧眼看了李乾身旁坐着的沈全懿。 他的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沈全懿接收到张德生的眼神儿,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又复状,拉住李乾的手:“为了那些人,不值得爷动气,只是也确实不像话,人在庄子里住着,怎么能几次找不到人,也着实奇怪了。” 李乾顿了顿,眼底闪烁着幽深的光,不觉又搓动着大拇指上的扳子,最终摆手:“好,你去查,看看那几个刁货在何处。” 话落,似又想到什么:“若是行径无端,那就当地杖毙处置,不必再领来了。” 张德生真是无法形容先下的心情了,不敢耽搁,生怕李乾再变了卦,忙俯身告退领着几个小太监去了。 暖炉的放着的几个茶壶都滚热了,茶盖儿不安的跳着,热气氤氲扑出来,漫在整个内室,屋里头便有些闷了,沈全懿轻开了窗户,通通风。 张德生做事儿麻利,半盏茶的功夫就将人带来了,那大夫三人一进门儿就“扑通”一声儿跪下来了,看着眼前明黄色的身影儿,手心里不住地往外冒汗。 偏上头高坐着的李乾不说话,漆黑幽深的眸子就盯着他们。 一时令他们几人心神大乱。 几人哭天喊地的求饶,一下子屋里头乱哄哄的,李乾心中已经是恼怒厉害了,好不容易按捺下心中烦闷,转向张德生:“看来,都是哑巴,不会说话的,如此,就拖出去打吧。” 话落,几人一怔,忙收敛住了哭声,俯身跪下,朝着李乾“砰砰”的嗑头。 又膝行到李乾脚边儿,也不敢抬头看李乾的脸色,就抱着李乾腿忙道:“奴才们该死,可求主子给奴才一个说话的机会。” 说罢,又小心翼翼的觑李乾的脸色,李乾懒懒的掀起眼皮,嫌弃的看了一眼地上几个人,抬了抬下巴。 顿时,地上几人将心放回肚子里了,抬头正要答话,接过这一抬头,让众人神色一凛,之间几人满脸是伤,未首那个年岁大的,额头都破了,这会儿还往外渗血呢。 狼狈极了。 这是庄子里头行凶。 李乾眉宇肃冷,不禁皱了眉:“自说明怎么回事儿。” 得了命令,几人眼里含泪,语气幽怨:“奴才几人是被张管事唤去了,昨日她受了仗行,半夜里就将奴才几人唤去了,只是她身痛,奴才们便开了止疼的药,可止疼的药,用量不可大了。” “所张管事身上的痛不能全解,她便心有不顺,泄愤无处去,而奴才几人就遭了她的毒打…” 说到此处几个大男人竟然,已经哭起来。 “奴才们真是活不了了,那张氏极厉害,下头有人但凡不顺她的心,便是一场毒打,今日若不是张德生公公去将奴才几个接出来,奴才们都怕不知何时能出来了。” 沈全懿淡淡地吁了口气:“什么时候张氏的本事这么大了,一点子尊卑都没有了,竟然是当她自己是这庄子的主子吗?” 李乾脸色稍变。 下头,张德生接话恭声道:“奴才已经审讯过了院儿里的那些奴仆,确实如此,奴才去接人,那张氏还脾气了,那一脸尖酸刻薄相奴才看了都要骇人。” 听着张德生的话,李乾扯了扯嘴角,心中犹笑,知道这阉货是有些夸大其词了,他做的事儿可多了,一个区区的张氏能令他都觉得骇人,简直可笑。 没拆穿张德生,李乾双眸微沉,张德生便讨好的笑了笑,一股劲儿的将张氏平日张扬做事,还有欺压下头奴仆的事儿一并说了。 俨然把自己当成庄子的主子了。 李乾心里头也恼怒了,原开始对张氏就是小惩大诫,如今看倒将她的野心喂大了,一只狗养着也就养着,可是不能让其长出了狼牙。 到时,光拔牙可没用。 “行了,拖下去二十板子。”李乾摆了摆手,张德生便让人把地上跪着的几个大夫拖下去,几个大夫咬牙磕头谢恩,挨打好过没命。 “至于张氏不用留了,连同她跟前儿那些一块清了。” 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李乾揉了揉额头,缓缓阖住眼,可见是真的累了,张德生不敢再言了,接着便躬身退下,沈全懿眯了眯眸子,冲着秋月使眼色,秋月会意,也跟着退下去。 “爷是不是有些重了,张管事到底给爷做事儿多年了,爷是和善包容的,这…” 李乾捏了捏沈全懿的柔夷,又叹道:“什么能包容的,你就是心善,上次就忍着那刁货的气,还为她求情,你性子太软了,日后可要遭了欺负。” “一个贱奴罢了,没了她又如何,下头能做事儿的人多的是。” 李乾淡淡的说着,人有些乏困了,沈全懿便扶着到了塌上躺着,她跪坐着依偎在其身侧,纤纤细指不轻不重的替李乾按着肩颈。 “那张氏行事惹人恨,下头盼她倒霉的人不少,你也受过她的气,怎么为她说情。” 李乾的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可一抬头,就正好对上沈全懿杏眼里的懵懂,他忽然笑了笑,抬手摸了摸白净的脸。 “你就这样,一直这样,爷就喜欢你。” 说罢,他阖住眼,却正好错过沈全懿冷下来的表情。 第31章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张氏是被拖出大院儿里行仗行的,被脱掉了外裤,用了上等的粗板子,行刑的两个太监是专做这活计儿的,手上的劲儿用的巧,不会一下就将人打死,只慢慢的受着疼。 一寸寸的死去。 昨夜张氏被拉出来冻了一晚,已经是奄奄一息,故意留着今儿个当着众人的面儿处置。 她只着中衣,原本梳的板正的头发披散下来,背上的血漫了出来,白色的中衣被染了红色,格外惹眼。 “干娘,疼吗?” 唯剩一丝的理智即将丢失,忽听的一清亮的男声,那声音她极为熟悉,猛然清醒,她努力睁开眼睛。 壶觞静静地现在她身侧,苍白如雪的面容上带着关切的神色,他微微低头浓密纤长的眼睫遮下一片隐影,目光专注的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撑伞,雪落在他的身上,浸湿一片衣裳。 想氏抬头怔怔的看着满脸担忧的壶觞,心里头忽然就欣喜起来,艰难的抬起手,沾着血色的手想要抚上壶觞的脸。 壶觞轻佻眉毛,一把打开张氏伸过来的手,而他自己的手上也蹭上些许血色,他从怀里拿了帕子轻轻擦拭着,最后将帕子摔在张氏的脸上。 口中说出来的话,也就十分冰冷:“真是恶心,脏死了。” 闻言,张氏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不甘和痛苦,眼睫微微湿润,嘴唇不觉轻轻颤抖着。 “你…你做的?是不是?” 张氏用力瞪大眼睛,她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冒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恨意。 壶觞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好一会儿他才收起起笑容,森冷道:“干娘说什么呢?这是主子下的命令,我一个奴才哪敢置喙。” 张氏心里头也明白了,没想到最后真的是壶觞对她动的手,她忽然就不甘心的挣扎起来了,不停的扑腾着,像是斩断尾巴的濒死的鱼,只不过是无用功。 这样滑稽的动作,行刑的两个小太监瞧着停了手里的杖棍,还笑了几声儿。 张氏的年岁不算小了,她这样折腾,苍白的脸上挤出深深的沟壑,唇瓣上结痂的血口又裂开渗出殷红的血来,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流下。 无声的张嘴说了什么。 旁人没有听见。 可是壶觞却忍得那口型,他闭了闭眼睛,忽然伸手,天上洋洋洒洒的落下纸片儿似的雪花来,落在掌心,灼热的温度瞬时将其融化了。 张氏方才说,他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壶觞勾着唇角笑了起来,他不惧生死,之前那样在张氏的手底下活着,他真是恨不得去死了算了,可是他想日后在地下见着了母亲和父亲,他要怎么说? 难道要说他被人当了许多年的玩物,最后不堪受辱,自己自行了断。 他说不出口,恶心又丢脸。 就算以后不得好死,只要现在还活着就行。 雪愈发的大了,壶觞匆匆立在游廊上,看着远远一层层的青色屋檐,融化了的雪水顺着瓦片流下来,结成一根根冰柱。 那些冰柱实则很不安稳,若是有不注意掉下来,便要将人砸个半死了,下头有小仆们各都手拿着竹棍一个个将其都敲打下来。 廊上来往的小仆急匆匆而过,都悄悄的瞄着壶觞,却都不敢驻足停留,搭话。 张氏手下的那些心腹都被顺带处置了,铁血手段,染红了这行刑的院儿,看着极是可怖,有不经事儿的小小姑娘看张氏行刑,都吓晕几个过去了。 可是作为张氏收养的半子的壶觞却安然无恙。 他们心里万般猜疑,却无可知。 壶觞忽略掉那些探究的好奇的厌恶的目光,转身朝前而去,他没忘他何以解脱,脑海里想起那个明艳的女子,含水的双眸每一次对视都让她心头悸动,可很快又收敛下来。 他这样卑贱之人,哪里配啊。 只是他是要去拜谢的。 想着,脚下的步子轻快了许多。 这头儿,因为烧着地龙,屋里头又有火盆子,小炉子都烧的正旺,烘的屋里头倒是如春四月一般暖洋洋的,且地上还铺着厚厚绒绒的毯子。 沈全懿便只着单衣,赤脚踩着,立在窗前看外头的雪景,耳边还能隐约听着张氏的尖厉的惨叫,不过须臾就渐渐淡去,没了声儿。 她收回视线,弯腰下来,坐在软垫上,低头看着刘氏手里织着一副毛手套,她的因多年做苦活而有些变形的手指对此却依旧娴熟,两个木签灵活的交缠穿插着。 秋月看着已显雏形的手套,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时不时的落在刘氏专注的脸上。 “嗯,你这丫头本事可大了,来了这些时日,倒是会哄人,瞧瞧这般用心为你织手套。” 沈全懿笑着嗔怪几句,秋月却更高兴了,一个俯身就抱住了刘氏,晃的刘氏差点摔掉手里的木签,刘氏带着几分气,戳了戳秋月的额头。 秋月俏皮一笑,又笑呵呵的哄着刘氏,两人眼瞧着倒真像是一对儿母女。 略略收回视线,沈全懿眸子落在火盆那欢快舞动的火焰,轻轻撩起宽大的袖子,露出白洁的两只圆润娇嫩的胳膊来,抓着几块朱薯扔了进去。 又用火棍轻挑着用火炭覆盖住。 外头院儿里已经又积攒了不少雪,路上厚厚的积雪走过便听着“吱吱”作响。 只是那样的响动,没惊动屋里头几人,沈全懿眯着眼睛懒懒靠在一旁,手里头抓着装酒的玉瓶儿,时不时抿上一口。 秋月暗自瞧着沈全懿的动作,有些没忍住,还是道:“姨娘,今日是有些兴过头了,这冷酒可不能多吃,当心要肚子痛的,到时主子爷可要担心了。” 说罢,就要来夺沈全懿手里的酒瓶儿,却被沈全懿轻巧的躲开了。 “坏妮子,我也就这些时日可这般了,你还管束这我,真是老妈子了。”沈全懿撇嘴说着,用手轻轻刮了刮秋月娇俏的鼻尖。 两人嬉笑打闹着。 刘氏最先察觉到窗边的人,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拉了一把秋月,秋月转身儿顺着刘氏的视线看了过去,见有人,她便迎了出去。 一入眼儿的是身着白衣的壶觞,衣服洁净平整,无一点褶皱,他恭敬的微微弯着腰,俊美的脸上挂着淡然清雅的笑意,眼底再无一丝郁色。 第32章 避孕 秋月眯了眯眼睛,视线从壶觞脸上匆匆掠过,那样精致的容貌,竟然会长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她在心里暗暗腹诽,只可惜这样的人是个太监。 “哦,你来了,怎么如今没人管你了,你该是活的舒坦了吧。” 秋月故意皱着眉,嘴里的话也不好听,莫名的她自来心里就不大喜欢壶觞,只觉这人身上散发着令人厌恶的味道。 “昨日谢谢姑娘救奴才一命。” 壶觞说着对着秋月鞠了一躬,秋月吓一跳,连忙往后撤了几步,心里又警惕起来。 “你用不着这般,不过是姨娘吩咐下来,我在张公公前儿提了一嘴,至于张公公如何,我并不知道,你也不必如此。” 秋月连连摆手,很显然不愿意和壶觞再沾上半点儿关系。 “主子有恩于奴才,奴才怎能忘记,便是来日做牛做马也要报恩。” 壶觞一股劲儿的说完了话,不觉的抬头,就将目光越过秋月投向其后的沈全懿,见其还和刘氏兴冲冲的不知说些什么,嘴边还挂着笑。 他的目光顺着落下就看见踩在地上的那白皙如玉的双足。 似乎察觉到有视线看过来,沈全懿起身,皱眉也望了过去,因为有秋月当着,她未能识清门上的人,不觉便往前几步,在壶觞的眼里那纤细的脚踝,因着主人的动作,一下子绷紧起来。 “何人?” 才出言,秋月微微侧身,这会儿子沈全懿也看见对面的人。 她骤然回过神儿,才觉着自己衣冠不整,脸上有些懊恼和羞涩,胸口有些急促的地起伏着,忙侧过了身子将两边儿的袖子放了下来,又藏起手里的冷酒。 “主子莫惊,奴才可算不上男人。” 壶觞说的坦然又直接,没有一丝窘迫,倒是也让沈全懿心里头的紧张,散去了不少。 可又有一些尴尬。 想起壶觞太监的身份,沈全懿抿了抿唇,没说话,不过是低头拾起宽大的裙摆,正好就遮住了一双脚。 壶觞立在门儿上,弓着腰,一双手笼在袖里,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这样的容貌身姿,真是像一个温润的书生,不知怎的,沈全懿忽然就想起满身阴瑟戾气的张氏,壶觞在她跟前儿到底是承受了什么才活下来的? 她有些不敢想。 壶觞看着沈全懿便俯身在门上跪下,磕了几个头,实心儿的,洁白的额头一下子就红了,秋月和刘氏眼瞧着不对了,互相对视一眼,就悄声儿退下去了。 廊下,屋里头瞬时就安静下来。 沈全懿皱了皱眉,她看见壶觞起身,其袖子下半掩着的手上惊现一抹刺眼的红色,不禁想这人怎么老是受伤,又或者说还是之前的伤没好? 只是犹豫了一下,沈全懿抓起一侧的帕子,扔了过去:“擦擦吧。” 壶觞小心接下,他冰凉的手指,挨着那温热的帕子,一下子就暖起来了。 他只淡淡的笑着:“没受伤,不是奴才的血。” 不是自己的血,沈全懿皱了皱眉,也就想起张氏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儿被杖毙,壶觞这会儿来见她,想必是早前儿也去观刑了。 张氏是死在他的眼前。 沈全懿的心头跳了跳,可看着壶觞带着光亮的眸子,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她就压不住心里的防备了,语气有些凉:“你那时说,我总有一天会用你,你等着我,对吗?” 壶觞笑的很漂亮,他身后的外头雪花纷飞,簌簌的落下,不慎就落在他的肩头,那样的艳色却挂了雪。 “自然,奴才那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奴才愿一辈子服侍在姑娘身侧。” 他语气平和,却十分认真。 这话说了出来,沈全懿就扯了嘴角笑了笑,忽然就慢慢踱步到了跪着的壶觞的跟前儿,她垂首而立,颇有一些居高临下的意思。 壶觞不觉就想抬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微有些痴,沈全懿却弯腰下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甜腻的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壶觞的脸上。 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沈全懿顿住,忽然伸手探到壶觞怀里,就将一块帕子抽了回来,顺势她也直起身来。 壶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垂着眼睫,不敢抬头,可偏对面儿的人不愿意放过他,细白的手指轻轻勾住的他的下巴,他被迫仰起头来。 “还真有一事非你办不可。” 沈全懿的声音娇娇软软的,两个人又挨得近,那话几乎是从沈全懿嘴里才出来,就钻进了壶觞的耳朵里,弄的他有些痒痒的。 “但请姑娘吩咐。” 壶觞的语气诚恳,垂下去的头正好看见沈全懿藏在裙摆下裸着的双足,白玉般的玉足上,五瓣儿脚趾的指甲上都涂着红色丹蔻,衬的更加白嫩玉润。 “我暂时不想有子。”沈全懿的话音沉沉的,落在壶觞的心头压的更有些喘不上气,他略带疑惑的目光对上沈全懿坚定的视线。 “姑娘放心,奴才会为姑娘办妥。” 心有疑惑,可壶觞没问原由,一口应下,倒是惹得沈全懿来了兴趣,她故意弯腰,一手扯着壶觞的衣襟,一手戳了戳他已经红透了的耳朵。 “你也不问问?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女眷,一经发现,你定然是受尽酷刑而死。” 沈全懿放软了语调,像是戏人猫儿在撒娇一般。 “我的命是姑娘的,姑娘可随时收回。” 壶觞低下头,突然就大着胆子伸手拽了拽沈全懿的裙摆,遮住那双让人羡慕的玉足,又小声道:“姑娘带着奴才吧,奴才想以后都能为姑娘做事儿。” 沈全懿看着壶觞的小动作,佯装没听见其的话,只是笑了笑,一抬下巴,壶觞识相不提方才的请求,躬身退下去,她留在门上,看着远去的背影。 心里却想东宫后宅里的女人不算少,可为什么子嗣稀薄,是那些女子是生不出孩子吗? 当然不是。 她只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妾室,如果有了孩子,能生下来吗? 又或者说即使生下来,能养在我身边吗? 答案都是否定的。 她绝不能让孩子成为她的桎梏。 第33章 自由 明明来时所携带的行李不算多,可这回去了,一车车的往回运,不过行李先行,人还留住一日归去。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雪,却忽的戛然而止。 只清早就起了浓浓的大雾,遮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窗上凝结的水珠密密麻麻的覆满,就是厚厚的棉帘也有些潮湿。 秋月煮了药端了进来,见沈全懿撩了袖子,正亲自要收拾着地上的碳灰,旁边儿的刘氏吓得手足无措的,一时要帮忙却被沈全懿用手挡开。 “姨娘先吃药吧。” 沈全懿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灰,刘氏忙用帕子沾湿了热水,递给沈全懿擦手。 秋月小心翼翼的服侍沈全懿喝了药,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口腔里,带着舌根儿也是苦的,秋月又亲自捧过清茶来漱了口。 沈全懿捡起小玉盏上的蜜饯,往嘴里丢进去几颗。 这才堪堪将嘴里的药味掩住。 “这药光是熬煮便闻着苦的厉害。”秋月小声儿嘟囔着。 沈全懿抬了抬眉毛,不甚在意,只是懒懒的说:“补药不都是这味儿。” 秋月点点头,前几日沈全懿专请了大夫来,开了一些养生的补药,想着连着生了不少病,是该好好养养。 沈全懿服了药,秋月就捧着药碗又出去了,可一旁的门边儿侯着的刘氏鼻间嗅过那药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不觉抬头去看塌上躺着的沈全懿,却正好对上沈全懿的射过来的视线。 她瞬时感觉心底隐藏着的心思都被看穿了,下意识的俯身跪下,一动不动地伏在地面上。 “嬷嬷,我知道你脑子活泛,可之前是念着你没什么坏心思,秋月又心中视你为半母,便不愿意计较,可不代表我事事可以容忍。” 沈全懿的语气平静,轻掀起眼皮,冷冷的低睨一眼地上跪着刘氏,居高临下的姿态,让刘氏倍感压力,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人人都想要往上爬这没错,只是你的手段不该使在秋月身上。” 话落,沈全懿已经从塌上下来,缓缓渡步行至刘氏身前,她弯下腰贴近地上跪着的人,刘氏颤颤巍巍的抬头,看着那样秀丽漂亮的眉眼竟然攀上了不少戾色,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之色,让她为之一振。 “求主子饶命,奴才…实在没办法了。” 话毕,刘氏伏在地上用力的磕的头,她活在张氏淫威下,每时每刻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时就没了命,所以她抓住一切可以摆脱张氏的机会。 “不要有下次。” 沈全懿冷眼瞧着刘氏,秋月平日做事是为小心。何况她之前在前院儿服侍的,那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是受尽了刘氏的撺掇。 这些日子,刘氏事时时示弱,又对着秋月表着一颗再柔软不过的慈母心。 看着刘氏,秋月不知道酸了多少次鼻子,最后心甘情愿的被当了枪使,只怕也还心疼刘氏。 刘氏忍不住发抖,明明内室门窗紧闭,可是不知为何她仍觉着背后有阴风阵阵袭来,竟然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全懿抬手揉了揉眉心,嘴里的话顺势而出:“我原来不知道,嬷嬷竟然还有本事,只是闻着味儿,就断出那药来。” 屋里气氛彻底冷了下去,刘氏恨不得将地上开出一个缝儿,再把自己塞进那里去。 沈全懿就这样忽然的挑破那张窗户纸,她听着这些话就觉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就如一团浆糊,模糊了眼睛和耳朵,令她看不清听不见。 “嬷嬷身怀这样的本事,却困在此处,无处施展,岂不是屈才了?” 峰回路转,刘氏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抬头看沈全懿脸上已经带上温和的笑容了。 可她自来聪敏,不过瞬时就明白沈全懿话里的意思,又垂下头去:“奴才不懂主子的意思,奴才向来愚笨并不得人喜爱,只怕是伺候不了主子,反而还要惹主子烦恼,奴才斗胆求主子放奴才留在庄子上。” 刘氏有胆子拒绝,沈全懿却扯着嘴角,眼波流转间,暗色刹那涌现,立刻抓起桌上的茶盏朝刘氏掷了过去,躲闪不及,茶盏摔在身上,虽然怎么不疼,可却湿了大半儿衣襟。 刘氏心头一跳,依旧不敢动弹,只是藏在袖口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嬷嬷是聪敏人,若是我不晓得嬷嬷有这样的本事就罢了,可我知道了你的本事,我怎么能安心呢?” 沈全懿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语气平缓又温软,可说出来的话,让人似坠入了冰窖:“你人不愿意留在我这儿,只怕是也不能留在庄子上了。” 刘氏头皮发麻,呼吸急促起来,就窒息一般,她真是未曾想过,竟有一刻如此悔恨自己有识香的本事。 她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沈全懿也不开口。 这样沉默许久,刘氏认命一般,咬牙忍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奴才愚笨之姿,竟然能的主子青睐是奴才的福分,愿用这苟延残喘余生伺候主子。” 刘氏是服软儿了,沈全懿心里知道不过是形势所逼罢了,她稍微收敛了些神色,上前拍了拍刘氏的肩头:“你如此,倒是让我不忍心了,若跟着我,你的身契会跟着我到府里,或有一日你能有自由身,那时总比你在这庄子上熬到死的强吧。” 刘氏猛的抬头,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沈全懿的话自然是说在她心坎儿上了,她不甘为奴,又或者说,没人甘心为奴。 她就似终于松了一口气,软软的瘫倒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着。 “若真有那一日,奴才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主子的恩情。” 这话里头竟然听着还有几分真切,怪了啊。 沈全懿低头看着刘氏眼底希翼的目光,嘴角缓缓地上扬着,勾出轻柔而迷人的笑容,那双明亮的眼眸也弯成了月牙状。 “嬷嬷实会说笑了,现下便是使尽了手段要为自己谋一条不为人奴才的路,却又怎么会甘心来世再为牛马伺候我呢。” 刘氏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竟然是说不出话来,沈全懿说的对,她不甘心的。 第34章 冰雕 棉帘从外头被人挑起,秋月匆忙跑了进来,跺了跺黏在脚上的雪,一抬头就见刘氏坐在地上,满脸呆滞。 “嬷嬷怎么这般?” 秋月几步过去,忙将人拉了起来,一眼就瞧见刘氏湿了的衣襟,眉毛一皱就要开口,却被沈全懿截住话口:“天寒地冻的,快将炉火拨旺些。” 秋月应了一声儿,俯身忙拾了碳扔进炉子里,又抬头一看刘氏一张确实异常的绯红,就想必是冻的了,她嘴里又喃喃着:“嬷嬷快到这里来,好暖和暖和。” 刘氏干笑了笑,看着对面儿沈全懿锐利的眸色,她攥了攥手,拿着帕子轻拭着鼻子。 “秋月拿上次剩着的冷酒来。” 秋月不满的撇嘴,心想着一边儿吃药,一面儿又不戒酒,药真是白吃了,若是大夫知道,只怕是要气晕过去,想着她就杵在原地不动。 沈全懿笑眯眯的过去,一只手就掐住秋月的鼻子,一下有些喘不过来气了,秋月大呼,惹得沈全懿笑出声儿来:“真是个笨丫头,悄悄捏住鼻子,就差点把你憋死了。” 秋月气的耷拉下脸,可又拿沈全懿没办法,只好取了上回剩的酒,不情愿的递给沈全懿,心里又不禁想劝:“姨娘少吃一些吧,冬日里吃冷酒,伤身!” 沈全懿连声儿应着,手里的动作不停,酒落入嗓子,一时辛辣刺激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又抬头看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忽的有些心烦。 便猛的一口气将瓶儿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样豪爽的动作,可吓得秋月魂儿都要飞走了,忙上去夺,待抢过来,轻轻一摇,迟了,真是一点儿不剩。 沈全懿抚着发昏的脑袋,一时情绪波动的厉害,想着不日回府里,顾檀还要给她出什么样儿的花儿来。 她抬手用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一片滚烫,吃的猛了,她有些醉了,迷迷糊糊的被秋月扶上了塌。 被锦被裹着,就觉着身上的热的厉害,秋月拿她没办法,出去又端了热水进来,和刘氏两人跪在塌边给沈全懿擦了擦身子,换上寝衣,才将人哄睡着。 仍不放心,秋月跑出去小厨房儿让人煮了醒酒汤,想着醒来再吃吧。 和刘氏挨在一块坐着,秋月脸上有些哀色,低头踢了两下脚边儿的碎碳,又将脚往前伸了伸贴近炉子,她的鞋上有雪水,想着慢慢烤干。 “我…只是想嬷嬷这么好,日后不知何时能再相见。”秋月瓮声说着,语气里满是不舍。 刘氏的心一下就被揪起来了,眼底不禁带上愧疚,拉住秋月冰凉的小手,染了她体温,她轻轻的搓着,可没有接秋月的话。 几日的欢喜和笑声似乎都随着时间灭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沉淀肃穆压抑在人心头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两人无言相对,秋月的眼里蓄了泪水,张嘴要说话,可听的窗下一阵儿脚步声儿,隔着外头的纱窗瞧得出几番人影儿来。 忙收敛面容,整了整衣襟。 等到李乾进了屋,秋月等人已经跪下了,不在意的摆摆手,转身儿进了内室,瞧着塌上拱起来那个人型儿,他放轻了脚步。 却等一靠近,塌上的人就起身了,反将他吓了一跳。 沈全懿跪在在塌上,用锦被裹着,身上的寝衣宽袍松松垮垮,李乾看的眼热,正要过去,又想起自己刚从外头出来了,身上带着冷气,怕将人再惹了病出来。 “换身儿衣裳,穿的厚一些,领着你出去瞧瞧好玩儿的东西。” 秋月捧着衣物匆忙进来,将沈全懿左一层儿右一层儿的裹的紧紧的,最后披上了厚厚的大氅遮风。 沈全懿失笑,下了塌搂着李乾的胳膊,撒娇:“爷,你瞧瞧,妾都快被裹成粽子了,这都迈不开腿了。” “你这小身板儿,再裹几层也是该的。”对于沈全懿几次生病,李乾都心有余悸,他刮了刮沈全懿微翘的鼻尖。 看着沈全懿紧跟着李乾往外头去,秋月拢了拢衣裳小心的跟在身后,一行人上了廊上只瞧着方向,就知道这是往正院儿去了。 沈全懿小步子跟不上李乾,加上地上湿湿滑滑的,差点就一个踉跄摔倒。 还将李乾一惊,忙一把将人勾住,一手揽住沈全懿的腰,扶着慢慢的走。 穿过游廊,过了花门儿,就看见正院儿地上摆着两个冰雕,再走近瞧着,那冰雕足有她们人那么高,模样活灵活现的,分明就是沈全懿和李乾两人。 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光。 “早就让人做了,昨个儿完工,还怕不好运过来,终于是让你瞧见了,能博你一笑,倒是不枉费爷心思了。”李乾紧紧的攥着沈全懿的手,带着笑意的声音融化在沈全懿的心头。 沈全懿眸子亮亮的,围着两个冰雕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这冰雕做的可真是精巧,就连眉宇之间的神韵都刻画出来了。 这样费时费力的做出来,还得完好无损的再运进来,呈到她的面前,可见李乾对她之用心。 心下实在感动,沈全懿转头,看着李乾满脸的宠溺,她就扑进他的怀里,只是不等她说话。 忽的耳边有尖厉的声音传来,惊扰了这里的宁静和祥和,惹得众人不禁都侧目看过去。 原来在廊下一处背风的地方,三四个人拥着一个老妇,有一人被围在中间。 夜风吹拂着沈全懿的松下来落在肩的头发,冷意渗进了她的心里。 远处的壶觞就像是心有感应,忽然回头,看着那个他熟悉不过又渴望至极的人,她随身立于那个俊郎的男人身侧,只淡淡的站着,脸上挂着令他害怕的冷漠。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可却像是遥远的他永远探不着。 那老妇看着平日生活的也不错,脸上的吊着的肥肉,随着她的动作表情,不停的摇晃着,她眼底带着,双手留着的长长的指甲狠狠的陷在壶觞的肩头上。 嘴里不知道再呵斥着什么,表情变得极其狰狞。 对面儿的壶觞没有一丝反抗,顺从的便一下子跪在地上,“砰”的一声儿,听着都觉着那膝盖要废了。 看不清楚什么东西,像是一个坠子被扔在地上,壶觞只手忙脚乱去护地上的坠子。 而老妇却似看笑话儿的,故意抬脚踩在壶觞纤细的手指上,还不算完,她故意用力的拧了拧脚,壶觞的手就见了血。 沈全懿微怔,不觉就握紧了和李乾交错在一起的手指,李乾回神儿看了一眼沈全懿发白的脸色,以为是被这样血腥的场面吓着了。 安抚似的,拍了拍沈全懿的手。 第35章 可怜 沈全懿扯了扯冰凉的嘴角,将眸子收回来,搂紧李乾的胳膊,撇了撇嘴:“什么样的人这么厉害。” “前儿个才没了个张氏,如今倒又冒出来不少个“张氏”了,瞧着不拿您的话当回事儿,这样乌烟瘴气的。” 李乾轻轻笑着伸手捏了捏沈全懿的鼻子,转头眼底也要有了几分不悦,明这头儿还高兴着呢,偏被其煞没了兴致。 “奴才的错,一会儿子下去领板子。” 张德生躬着腰出来,自来请罪,他身后跟着一个稍比他年轻些的太监,本家姓黄,是重新拨来总管这庄子的。 “还不快去瞧瞧,哪个没心肝儿的东西,竟然敢扫了主子的兴儿。” 张德生冲着身后的太监使眼色,其立刻会意,马上领着人就过去了。 这头还闹哄哄的玩儿着呢,压根没发现有人过来,那老妇还得意着呢,低头嘴里喝了一声儿,含着痰就冲着壶觞呸过去了。 壶觞抓着坠子躲开。 没得逞,老妇更恼怒了,一个挥手之间,周围的人就上前将地上跪着的壶觞架了起来,老妇慢悠悠的过来,抬手掐住壶觞的下巴。 就将那张脸抬了起来,娇白的容貌,不比女子逊色,此刻手动染了红,就像是涂了艳丽的胭脂,只是看着,老妇眼底闪着躁动的色彩。 “瞧瞧这样狐媚,一个太监,长得比秦楼楚馆的花妓都好看。” 说罢,老妇大笑起来,粗粝的手掌就要摸上壶觞的脸时,却又转了个弯儿,朝着其的衣襟处过去。 “你这么多年在张氏跟前儿,不知道学没学会伺候的规矩啊?她都死了,不如你就跟着我,伺候谁不都一样,而且我肯定疼你。” 这样露骨污秽的话,没让壶觞脸上有半分动容,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的盯着那老妇,看老妇心理学痒痒的,她的手已经抓住壶觞的衣襟了。 “你乖乖的,我好疼你,也是奇怪了,你一个没根儿的人,怎么伺候张氏的,不过你怎么伺候她,就怎么伺候我,听说你本事大,张氏以前快活的厉害呢。” 说着,手上用劲儿一拉,布帛撕裂的脆响,衣襟被扯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壶觞洁白的胸膛,只是没等得及赞叹,就听着周围人惊呼。 看着壶觞那新旧交替的密密麻麻的伤口,腿都软了。 “张氏是个蠢货,这么好的美人儿不懂得珍惜,我看着心疼,你说你当初就跟了我,哪用受这些苦啊。” 老妇嘴里“啧啧”两声儿,显然对于张氏暴殄天物的做法十分不赞同。 闻得此言,一直静默不语的壶觞却忽的轻笑了一声儿,他这一笑如冬日里忽现四月的暖阳,灿烂极了。 老妇看呆了,没等她再开口,壶觞接着道:“只可惜,奴才没有福分,命短啊。” 一句命短,让老妇回神儿,她嘿嘿笑着:“何来命短,若是你命短,不过到了阎王那里将我生死簿上阳寿都划给你罢了。” 真是豪爽大方,壶觞眼底带着浅浅的阴翳,可脸上仍似笑非笑问:“嬷嬷此话可当真。” 老妇还点点头,扯着嘴角就要笑,只是脸上还没挂了笑,忽的被人从身后样前儿一按,反着被人从后头将一双手捆住了。 “那个不要命的,也敢动奶奶…” 话没完,老妇一抬头就见着跟前儿站着的张德生和庄子的总管黄太监,忙收敛了还要嚣张的气焰,心头就沉了下来,忙讪讪笑着:“两位爷爷怎么就过来了,奴才也没做什么,这又何为啊?” 只瞧着壶觞那可怜的模样,凌乱的衣襟,就猜出个大概了,实际上这些年岁大的不管是女人还是太监,都相互靠着取个暖儿,也不是不容。 只是强着来的,就有些三个人恶心了,张德生厌恶的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老妇,转过头去,冲着黄太监使眼色。 黄太监心里暗暗骂,真是瞎了眼了,这算什么事儿啊,这平日不谨慎些,非撞得主子爷跟前儿来,他就是想保人也保不住了,他冷冷道:“秦氏你怎么也跟着糊涂了,张氏的教训还不够?如今你又打眼儿来了,这是不把主子的话当事儿了。” 秦氏嗓子一噎,她以前比不上张氏手段儿硬,处处被压一头,如今张氏没了,她被黄太监提拔上去,这些日子事事受人拜高,一时有些得意忘形了。 那壶觞她以前就惦记着,奈何张氏看的紧,她又不敢得罪张氏,就压着心思,如今一朝没了人管着,她就忍不住动了壶觞。 “行了,什么龌龊事儿偏扰了前头爷的,快快拖下去处理了。”张德生抿了抿嘴,有些心烦,摆手示意黄太监快些处置。。 对上秦氏祈求的目光,黄太监也只当没看见,冲着身后的人挑了挑下巴。 “不知好歹的东西,前些个日子给你一条命,还让你兴的什么都没边儿了,真是厉害了,擅自处罚起下头人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氏吓得瞪大了眼睛,忙要呼叫,却被身侧架着她的人眼疾手快的塞了一块脏布块子进去,黄太监高声呵斥:“快拖出五十杖。” 秦氏被拖着走了,厚厚的雪地上留下她用脚划出来的痕迹来,方才跟着秦氏的几个奴仆也战战兢兢的跪下,等着发落。 张德生看着没出息的几人,搓了搓手,抬着下巴:“去去去,瞧着就心烦的厉害,咱也开了恩,做个好人儿,都做苦役去吧。” 艾艾期期的几个人,忘了起身,仍还跪着,就是连嘴唇都吓白了,呆滞就被人拉走了。 “你瞧瞧小小的就是这么一个庄子里,就是争这个,抢那个的,可你如果压不住了,那下头有的是能人有本事的往上爬。” 张德生挑了挑头上的帽子,两只手朝后背着,漆黑的眸子远远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 他方才说话的声音淡淡的,可却让一旁黄太监后脊上攀上刺骨的冷意,忙俯身跪下:“得爷爷教导,是小的福分。” 第36章 磕晕过去 院儿的雾气渐渐的散去些,错落有致的房屋上铺着的琉璃瓦,泛着水色顺着光闪出奇异的光芒,景色朦朦胧胧的,沈全懿紧紧的靠在李乾身侧,她看着那些人,如同牲畜一样被牵着脖子拖走。 壶觞被张德生提了过来,到了李乾跟前儿规矩的跪着,黄太监几句话交代清楚了方才秦氏的所作所为,自己也跪下请罪。 李乾皱了皱眉,一摆手,只道:“行了,你看着处置吧。” 沈全懿敛下眸子里的暗色,忽然叹了口气。 声儿不大,却是足够让李乾听见,李乾回头就伸手探了探沈全懿雪白的小脸儿,试着一片冰凉,心里头就担心起来:“是爷考虑不周,把你带出来,可别凉了。” “哪有,妾很高兴呢,想着让爷把冰雕移到妾的院儿里呢。”沈全懿嘟囔着嘴,娇俏的语调,冲着李乾撒娇。 李乾笑着握了握沈全懿的手:“既然高兴那你说说方才为何要叹气啊。” 沈全懿脸上故有怜惜之色:“哦,只是瞧着这小太监可怜罢了,倒是让妾想起一些往事儿来。” 说着,她忽然直起身,又冲着李乾郑重的福了福身,语气认真:“说来,妾倒是想求求爷。” 李乾的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毛,沈全懿至今还没求过他什么,“你说说。” “是这几日有一嬷嬷,在身伺候妾,为人憨厚老实,妾看着觉着如同家中祖母一样,心里有爱惜。想着斗胆求爷让妾能带回府去。” 沈全懿小声儿说着,脸上露出小女孩儿的不安和祈求的神色来,李乾的眼睛里都倒影着沈全懿的影儿,抬手将人拉起来:“不过一个奴才,你愿意就留着,这算什么大事儿。” 说着,他一顿,转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壶觞,“瞧着这也是个老实的,你门儿里人少,你既然看他可怜,就跟着一块到你那儿伺候吧。” 话落,沈全懿撇了撇嘴:“妾又不是收容所,怎么都往妾这送。” 李乾怔了一怔,不觉一笑,点了点沈全懿的额头,正要说话呢,就瞧着前头门儿上一下子灯火通明,两侧的廊边儿也是点了好些灯来,明亮如白昼。 “爷忙去吧。”沈全懿贴心的替李乾掖了掖随风掀起的衣襟,声调温软。 李乾安抚的拍了拍沈全懿的,随身而去,张德生也忙着跟上去。 黄太监小心翼翼的在沈全懿跟前儿侯着:“给姑娘将两个冰雕送过去。” 沈全懿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拢了拢大氅,身后的秋月马上过来送上温热的手炉来,她不愿再在这冰天雪地多待着,便随口甚有些不耐烦,指写地上的壶觞:“还不跟过来。” 黄太监最先反应过来,他低头踢了一脚壶觞,嘴里轻骂着:“不识眼色,还不快去。” 壶觞颤颤巍巍起身,慢悠悠的跟上沈全懿。 黄太监在后头看着远去的一行人,不忍“啧啧”两声儿,心里暗自腹诽这个壶觞倒是够走运,张氏出事儿他没受牵连,秦氏迫害他反被主子处置了。 他自己还跟了新主子,最重要的是能跟着进东宫去。 真是人各有命啊。 沈全懿冷眼看着远远的跟在她身后的壶觞,轻嗤一声儿,故意的加快了脚步,惊的秋月直看着沈全懿脚下,生怕人再摔着了。 进了院落刘氏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看着沈全懿一张薄纸一般的小脸儿冻得绯红,忙又送上炙热的手炉接过沈全懿怀里那个已经失温的手炉,又跑去吩咐小厨房儿煮姜汤来。 秋月扶着沈全懿进了内室,一进来就踢了一双鞋子,只着袜子踩在绣制的红绒的地毯上。 秋月匆忙出去打热水去,一撩堂上厚厚的帘子,正好对上壶觞惨白的一张脸,将她吓的厉害,连着退了几步,看清了,拍着胸口微叹气。 感情这容貌神如仙,也会吓得人半死。 不觉回头瞟了一眼内室的沈全懿,见其不知道何时抓了地上红木桌上,小竹篮里放着的一本儿杂记,正闲闲的靠在一旁,专注的看着。 壶觞扯着嘴角一笑,侧过身子,给秋月让路。 瞧着真可怜,秋月摇了摇头,只随身而去。 不知道站了多久,壶觞人是昏昏欲睡,忽听的一声儿喝利:“要给我做门神儿吗?还不进来” 小心的放慢了脚步,壶觞不敢抬头,见了正面儿的屏风,他就跪下了。 沈全懿慢悠悠的转身出来,“何必来求我,我看你有本事的很,用不着我帮你。” “无主子,奴才活不到今日。”壶觞只是闭了闭眼睛,垂着脑袋,就感受着汩汩热血从鼻间流下来,却不制止,看着艳红色的血落在光洁明亮的漆木地板上,形成一个又一个血圈儿。 接着那股熟悉的香味再次飘入她的鼻腔,心里头那些翻滚的情绪就都平缓下来了,渐渐归于平静。 沈全懿故意道:“你这等势利的阉奴,我真怕用不起,心眼儿那么多,说不定哪日我便被你算计进去了。” 闻言,壶觞还是笑眯眯的,就好像受伤的不是他似的,沈全懿无言的抿了抿唇角,好看的杏眼里有几分无奈,她拿了帕子沾了一些凉水,便直接摔在了壶觞的脸上。 那人别凉的一哆嗦,忙拿下手里的帕子,敷在还流血的鼻子上,渐渐的止住了血。 沈全懿淡淡看着其的动作,随手抓起桌上的小手炉,揭开盖子,将里头的烧尽的碳灰倒了出来,冷声道:“你到底是何意?是故意惹怒秦氏对你动手的吧。” 壶觞乖乖点头,不说话,就是眼巴巴地看着沈全懿。 沈全懿就当看不见,起身猛的将门儿推开,却不料去而久久不归的秋月原来一直在门儿上侯着偷听,差点就扑倒了,看见出来的是沈全懿她讪讪的一笑。 悄咪咪的往里头看,就见壶觞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头,人还在地上跪着。 沈全懿优雅翻了一个白眼儿,随身坐了回去炉边,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随声嘱咐着:“回去收拾一番,明日要早些出发的。” 壶觞猛的抬头,眼眸都是亮晶晶的,就像是一下就活过来了,冲着沈全懿磕了几个头。 沈全懿抿了抿嘴,心道这个人磕头磕惯了,这样磕下去,真不怕啥气候就磕昏了。 第37章 归去 归去之日,秋月知道刘氏会一同前往,心中便是喜不自胜,拉着刘氏的手诉说起往日的趣事。 直到在提起侧妃顾檀时,有些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沈全懿身后靠着一宝蓝色绫锻大迎枕假寐,没睁眼,却冲着她摆摆手。 秋月讪讪一笑,就马上噤了声儿。 一旁坐着的刘氏也悄悄抬眼看了看沈全懿,自今儿个起来,沈全懿便一改往日慵懒的姿态,收敛许多,眉宇之间是凝重和坚定,今日还特褪去在庄子里的打扮。 只做素净装扮,她梳着的高鬓上钗环甚少,身上的衣裳也简单为主,里头是白绸缎面的中衣,外头套着宝蓝色素面抗绸小袄,又罩着绒毛锦色披风。 不过这几日的修养,使她褪下之前脆弱的小家子气,更添几分优雅从容。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的停下,因着前一日东西已经运回来了,也会儿就剩一行人了。 眼前儿还是那扇红门儿,沈全懿呼了口气,下意识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而入。 身后的秋月紧紧跟着,刘氏和壶觞也是分外乖巧低头不敢多看,只盯着前一个人的脚尖漫步而行。 沈全懿顿了顿脚步,看着廊前长身玉立的玉兰,转头朝着身后的人吩咐:“秋月你领着嬷嬷她们先行回去,我自去前院儿拜见太子妃娘娘。” 秋月会意,忙低声儿应下,领着刘氏和壶觞从另一侧的花门儿去了。 “虽有多时不见了,姨娘风采依旧。”玉兰朝着沈全懿福了福。 沈全懿亲手拉着人起来,也笑道:“姑娘抬举了,不知太子妃娘娘近日可好。” 闻言,玉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只是随意道:“是有些忙乱了,咱们侧妃娘娘有了身孕,不宜再操劳,两位小主子一直在内院儿养着,娘娘事事要亲力而为。” 沈全懿淡淡的笑着,心想左郦很是风光,嘴里的话顺势而出:“娘娘一颗慈母之心,天地可鉴。” 说话之间院儿里起了风,这风偏就对上了,两人脚步就有些艰难,身上的衣裳被风所用力拉扯着,裙摆被吹的猎猎作响。 好不容易下了廊,到了西院儿。 抬眼看着怀安院儿被银装裹着,庄重严肃。 被拥簇着进了内院儿,堂门上两个丫鬟弯腰低眉顺眼的替沈全懿撩了帘子,请着进去。 沈全懿整了整衣襟,抬头看着面前屏风上映着一番细长的影子,她随即微微低下头去,鼻间萦绕的还是往日一般浓重的檀香味。 慢步进去,没去看炕上的人,沈全懿已经规规矩矩的福身行礼。 空气稍凝,久不听的上头那人说话,沈全懿便只能维持这行礼的动作。 “好了,快快上来坐着吧。” 终于,沈全懿谢恩起身,浅浅的跨在炕边儿,才抬了头去看对面儿的人。 左郦身着常服,眉眼带着倦色,懒懒的靠在炕边儿的迎枕,抬手掩嘴轻轻的打了个哈欠,掀起薄薄的眼皮儿,瞄了一眼沈全懿:“今儿个正是天冷的厉害,偏赶上了,你也是,早些回去歇歇,明儿个来也是一样儿的。” “娘娘心慈,一心体贴妾等,只是妾等更要恭顺,不可仗着娘娘的宠爱就忘了身份体统。” 沈全懿乖顺的垂着头,细白的脖颈呈现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来。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的,说起来你们这些人里头,我就放心你,这些日子在外头好好养着伤好了,就细心伺候太子爷,你这年轻,要为太子爷开枝散叶才是。” 左郦的话方才落下,不等沈全懿答话,就听着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儿,且声响愈重,这是朝着这边儿奔来的,不一会儿厚厚的棉帘一挑起来。 就进来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只是一眼,沈全懿就知道这是二姑娘李常平,因那双狐狸眼与顾檀真是如出一辙。 李常平进来,未对着左郦问安,倒是直转身儿对着沈全懿,豁然开口:“你就是沈姨娘。” “二姑娘好眼力,说的正是呢。” 不等沈全懿说话,门儿外才进来的眼角都带着笑意的玉兰就替她回了话。 闻言,李常平脸色冷了下来,几步到了炕边儿,忽然一伸手,将小几上放着的茶盏拾起,就冲着沈全懿扔了过去,没砸痛人。 可是那茶水连带着茶叶可就全浇在沈全懿头上了。 看着十分狼狈。 屋里头的气氛一下就沉了下来,沈全懿微滞,却很快反应过来,只用帕子擦了擦落在脸上的茶水,又回头关切的问:“不知二姑娘,有没有烫着手。” 李常平骄傲的抬了抬下巴,娇俏的小脸儿上狐狸眼儿也染上了狠色:“你再敢让我阿娘伤心,我便让父亲打死你。” 话出就失了规矩,再如何,这话不该是李常平能说的。 沈全懿咬牙忍着,小小年纪哪里会说这样的话,想来顾檀真是恨她入骨,对着孩子们也是耳濡目染的。 看着一场闹剧,左郦轻挑了一下眉毛,还慢慢地喝着茶。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这会儿子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好了,你这孩子,真是无法无天了,还不快带下去。”左郦冲着玉兰使眼色,玉兰掩下嘴角的笑,叹着气,过去拉李常平的手。 只是,李常平甚是不给面子的,狠狠恶的瞪了一眼玉兰,嘴里呵斥:“滚开。” 玉兰面儿上难堪,左郦也有些不高兴,慢悠悠的说着:“唉,好妹妹你就多担待些罢了,这孩子从小养在她生母跟前儿,生母教养出来的,如今送来我这儿不过月余,有些规矩还在扳正呢。” 里外里是说李常平的所为与她无关,生母惯教唆的罢。 沈全懿心下明白,很给面子的笑着起身,抬眼看着左郦脸上挂着的敷衍的关切的神色。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太阳,明亮的光从窗户渗进来,照在左郦秀丽的面孔上,越发显得那一张脸纯洁白净,像极了佛堂里供着的那一尊玉观音。 “哪里,妾怎么会和二姑娘计较。” 左郦满意的点点头,冲着沈全懿笑了笑,便让其先回去。 第38章 咬死你 原来杨四秋早早在门儿上等着,这些时日沈全懿不在她连个可说话儿的人都没有,听着回家的消息,她按耐不住便一早侯在门儿上。 伸长了脖子看着远远来的人影儿是秋月,杨四秋脸上就带上笑容了,不由得就抓紧了怀里的手炉。 可一问沈全懿人未有同行,在内院儿请安呢,她心中有数了,依旧不回去,仍在这儿等着。 一同侯着的还有壶觞,杨四秋往门儿上站,一双眼睛却忍不住看壶觞,心里暗淡,这么好看的人,偏做了太监。 真是可惜。 四面寂静无声,迟迟归来的沈全懿,这会儿脸冻得都有一些麻了,抬眼就见有人在等着她,心中一暖。 壶觞小跑着迎了上去,看着沈全懿眉上染上霜色,和那稍有凌乱的发髻,眸子沉了下来,并未出口询问,但紧紧的扶着沈全懿入院儿。 被人抢了先,杨四秋气的跺了跺脚,心道,新来的小太监好勤快。 沈全懿一张俏脸微微发白,接过杨四秋递来的手炉,又冲着其笑了笑:“无事,你身子不大好,怎么能在风雪里站着,快回去暖暖。” 杨四秋点点头,有些没忍住,抿唇:“妹妹是不是在太子妃那儿受了委屈了?” 沈全懿下意识的微皱了皱眉:“姐姐慎言。” “我…待会来找你。”杨四秋咬了咬唇,朝着南房儿去了。 沈全懿进了屋里头,把秋月吓了一跳,忙拉着刘氏出去打热水。 靠在炉子边儿,人才活了过来,沈全懿伸了伸冻僵的腿,慢悠悠的说着:“瞧见了,跟着我可没有多好的日子,你心里头该后悔了。” 壶觞跪着,挪到了沈全懿跟前儿,伸手将沈全懿沾了雪水的鞋子脱了下来,自己又将手搓了搓,放在炉子边儿上烤,直到手掌有些泛红,才收回来,又握住沈全懿一双脚,慢慢的暖着。 “奴才这辈子不会后悔,若是您不好过,那奴才定然替您扫清一切,让您踩着奴才往上走,过好日子。” 壶觞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空荡的屋里头响起,格外的突出,沈全懿先是一怔,后来就轻轻的笑了起来,随后弯下腰,擦去眼角沁出来的泪水。 又擒住壶觞洁白的下巴,轻哼:“说什么大话呢。” 说罢,又眯了眯眼睛,看着壶觞漂亮的脸,忽然抬手就取下发髻扁着的几朵金丝线绣的绢花下来,挑开壶觞的太监帽子,将两朵绢花插在了壶觞的发间。 才做完,正是秋月打了热水进来,一眼就看见壶觞头上的绢花,怔了怔,便打量起来,不禁一句:“真是人比花娇。” 壶觞舔了舔嘴唇,看沈全懿憋着笑的脸,心里头却高兴了,好歹他还有用。 “这张脸,若是长在我身上可该好了。”秋月轻叹着,服侍着沈全懿梳洗。 沈全懿收敛了笑容,取下壶觞头上的绢花,随身坐在妆台前,脸色如常,倒是秋月心里头甚是愤怒,可不敢有所表示,只是小心的替沈全懿净面,又重新梳了头。 “脸上不要装出苦大仇深和的样子来,出去了让人看见,又是一场祸事。” 秋月认命的点点头,沈全懿端详着铜镜里的那张脸,想起白日的事儿来,无非是左郦要给她个下马威,毕竟出去久了,人的心会野,生怕失了规矩,她再不好管教了。 可想起李常平,沈全懿轻嗤,谁不知道会不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招儿。 “姨娘想什么呢。” 秋月看着沈全懿有些出神儿,小声的说,沈全懿眨眼,揉了揉眉间,只道:“想既然人家如此看中我,一朝重礼过来,那咱们也该送礼回去。” 秋月摸不着头脑,只乖乖的应下,心想姨娘这是才收了谁的礼。 这头,怀安院儿里,才得意给了沈全懿一个教训,这会儿倒是又砸自己身上了。 李常平如初生的牛犊,忿忿不平的看着玉兰:“你这贱奴,为何不让我找哥哥。” 玉兰抿唇不语,兄妹二人捆在一块,不好管教,左郦特让人两兄妹分开,平日也见不着面儿。 可李常平幼小稚童,不见生母,又被隔开了哥哥,心里难受,自看着这个老是阻挡她的玉兰厌恶了。 看着李常平散开的衣襟,玉兰上前正要为其拢一拢,却一下被李常平打开手,“讨厌你,就是你上回去了,阿娘才生了好大的气。” “这次又不让我见哥哥,我要让樰狮死咬你!” 樰狮是顾檀养的那只狗,向来厉害,春雅院儿里,又不听话或犯了错的奴才,就会送到这巨犬跟前儿,不少被咬死的,命大也是被咬残了。 “你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玉兰气极了,抬了手就过去。 只是却不等她动手,李常平的小脸儿一绷,面儿上就是装出痛的样子来,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嘴边儿还是大哭道:“你一个奴才还敢打我吗?那你便打死我吧。” “到时父亲一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闻言,玉兰脸色一变,手边儿的动作颤了颤,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她抬头看着炕上坐着的左郦,她自己已俯身跪下,嘴里自请罪:“奴才失了规矩,求二姑娘宽恕,请太子妃降罪。” 见状,李常平不屑的撇了撇嘴,起身抬脚就狠狠的踢了踢玉兰的肩头,劲儿不小,只听见了玉兰闷哼一声儿,这才笑了笑。 “奴才就有个奴才的样子。” 玉兰扯着嘴边应了起身,连同屋里服侍的仆人都一起退了下去。 “我要阿娘和哥哥!”李常平抬头看着上头高坐的那个肃然的女人,心里头有些害怕,可想起生母又努力的对峙。 幼童之视,左郦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面上稍沉了:“你放肆,尔稚童竟然作事这般张扬,丝毫不顾礼义廉耻,还当众羞辱沈姨娘,我既然为你母,自来可教训你。” 她叫了外头的人,“带二姑娘下去,主子有错,她身边儿的人便是失职,将那两个挑唆主子的奶母拖出去各二十板子。” 李常平眼睛瞬时蓄了泪水,被人按着出去时,还哭喊着:“你坏!我要我阿娘!我要同父亲说你待我不好!” 这点儿子哭声儿,彻底扫光了左郦心里头的耐性,她压了压额间,心中暗想,那样受宠,但愿沈全懿能肚子争气些。 第39章 不复往昔 春雅院儿这几日真忙的厉害,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顾檀有孕后思虑过重,竟是胃口极差,平日茶饭不思。 不过几日人就消瘦下来了。 地龙烧的极旺,哄得屋里头如春日一般暖洋洋的,顾檀只是着薄衫半卧在炕边儿,望着外头灰白色的天,眉宇间有几分落寞,抬手不觉抚在并不显怀的肚子上。 门上的帘子被人挑起,听的“啪嗒”一声儿,珠莲脸上带着难以遮掩的喜色,激动道:“娘娘,太子爷过来了。” 顾檀微振,扶着肚子缓缓起身,赤脚急步过去,抬眼儿看着门儿上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李乾似匆匆而来,耳边的发缕被风吹的有些散乱,身着宝蓝色五蝠捧寿团花纻丝直裰,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蜀锦做的斗篷,由下人解开,英俊的面容染了风霜,是那样熟悉,一双眸子含着柔情紧紧的落在她的身上。 眼眶里含着的眼泪便悄然落了下来,珠莲看着顾檀这般动容,也跟着心酸,她摆了摆手,屋里头侯着的人都悄声退下。 李乾几步过去,将人搂在怀里,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轻声道:“这是怎么了,怀了身子的人了,还这样哭是一点儿都不顾着自己,还是说见着爷,不高兴。” 话落,顾檀抽泣的声音一顿,漂亮的狐狸眼里闪着细碎的泪光,懵懵懂懂的,看着让人心里头一软。 眼泪沿着脸颊话落,滴进衣襟里头,冰冰凉凉的,顾檀放了声儿,搂着李乾的脖子呜咽。 李乾拉着人坐在塌边儿,将人揽在怀里,温色的唇角贴在顾檀洁白的额头上,轻声道:“你受委屈了,也知道,只是爷也是顾着你的肚子,。” 他拥得更紧一些,“你好好的,这几日爷多来陪陪你。” 顾檀揪着李乾衣领子擦了脸上的泪水,李乾也是只纵容着,微笑着看着她。 默契的两人都没有提那日的争执,只是心里头好像变开了缝儿,不住的往里头灌风,吹着整个人都是冷冰冰的。 倚在李乾的怀里,顾檀柔柔的笑了笑,心里头惦念着事儿,嘴张了张,遂又闭住,可见实在有些纠结犹豫。 “好了,你这胆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李乾抬手摸了摸顾檀洁白的额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轻轻的捏住她娇嫩的小耳垂。 顾檀抿了抿嘴唇,想着自己是不能提起李谦淮的,就小声的说着:“实则倒没什么大事儿的,只是想着平姐儿,那孩子从小就是我跟前儿养着的,这换了地方,我怕她适应不了,不如就将她接回来。” 闻言,李乾眼底的笑意渐渐的淡了几分,按着顾檀的脸贴近自己的胸膛,语气轻轻的:“好了,我知道你心里头记挂着,只是平姐儿不算小了,何况几个奶母都送过去了,不会有差错的。” 可听的这些话,顾檀有些着急,她猛的坐起身儿来,脸上尽是关切之色,手里紧紧抓着李乾的袖子,稍有些用力,将其绣着复杂繁琐花纹的内衬都翻了出来,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松手。 “爷不知道,太子妃娘娘没有生养过,哪里懂得如何养育幼儿,前几日我听闻,平姐儿哭了好几回了,就是她们兄妹两,平日都不能见面儿了。” 顾檀从眼里又落了泪水下来,李乾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你又说胡话,太子妃做她们的嫡母,孩童顽劣稍有教导也是应该的,何况你还有身孕,哪里能再顾得上她们几个小的,再一个平姐儿调皮,再碰着你,怎么好。” 顾檀不甘又要开口,偏李乾接的快,继续道:“虽然是亲兄妹,可到底都渐渐大了,分开养着也不是不让见了,只是见得少了,也是为他们好。” 李乾漆黑的眸子落下来,对上顾檀泛红的眼眶,那样的眼神儿,让顾檀不敢再出言,她忍耐着,雪白的面孔上带就上了浅浅的笑,可身上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 顾檀乖巧的低下头,心里舌根儿发苦,她忘了,忘了之前自己是怎么被李乾禁足的,她早已不能再同往日一般了。 顺从的模样,倒是惹得李乾有了几分怜惜,端起那张娇美的容颜,以往上挑的狐狸眼,这会儿微微垂下,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李乾心里有些兴致,低头亲亲顾檀温软的唇角,搂着人往软塌上去。 不意外的李乾夜里是歇在了春雅院儿。 只是让后宅里众人惊讶,极受宠的沈全懿自归来,既然有十日,李乾并无召其侍寝,反而是日日歇在有身孕的顾檀院儿里。 可谁不知道顾檀身孕不长,夜里是伺候不了李乾的,可却有本事,还能将留住李乾。 顾檀的春风得意,那么其他院儿里便要落寞了。 怀安院儿里,苏锦和王玲便常来坐着了。 她们近日来的早,这时进来了,左郦才用完了早膳,这会儿几个丫鬟正端着铜盆,捧着帕子在一侧侯着,接过帕子左郦轻轻的擦拭着细白的手。 见苏锦拉着李常九和王玲一块进来,便一摆手,将将帕子扔在盆儿里,笑道:“可用过膳了。” 苏锦笑着点头,拉着李常九往炕边儿坐。 外头进来几个小丫鬟,捧着红漆木的茶盘儿进来,上头摆放着精致的玉碟儿,是些好克化消食儿的小点心。 苏锦替李常九净了手,才放任过去。 “妾等都是闲人,却也知道不好过来闹腾娘娘,只是这孩子折腾着偏要来您这儿,就是惦记着娘娘的果子和点心呢。” 左郦靠在一侧,手里搓着一串儿红木佛珠,素净的脸上带上了笑意,摸了摸李常九温热的小脸儿:“这几日二姑娘在这儿,我便想着总找些个会做幼儿食的厨子来,阿念若是喜欢,我叫人每日送一些过你那儿。” “娘娘慈爱,实在惯着她了。” 苏锦佯装嗔怪,看李常平吃点心,嘴角上沾些许屑沫,拿着帕子轻轻擦了擦。 王玲坐着没心思,忍耐不住,便出言道:“听起二姑娘今儿个又去闹腾着,要回春雅院儿了。” 第40章 殴打 此言一出,屋里头顿时气氛稍沉。 地上摆着的几个火盆儿里的木炭烧正旺,“噼啪”响声儿在寂静的屋里头格外突兀。 高坐着的左郦缓缓闭眼,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不觉搓动着佛珠的手又渐渐加快了。 那样浓郁忧色,让人看了都要心酸了,王玲面带关切:“侧妃娘娘身居高位,向来就是个张扬的主儿,下头把孩子教养的不成样子,大哥儿就算了,可二姑娘偏成了一样的性子了。” 左郦叹气摇头,又拉住王玲的手,有些无力:“你是个好的,体谅着我,可那孩子…我不计较罢了。” 苏锦瞧着左郦皱起来的眉毛,接过话头:“娘娘是宽宥和善的,于稚童不舍的,可是那孩子可没规矩的厉害,妾听闻沈姨娘才刚回府,就被那孩子浇了一头的茶水。” “着实在是太失礼了。” 门外,玉兰挑起帘子进来,给几人添上茶水,面上儿带着几分隐忍:“良娣和姨娘不知,娘娘实在把二姑娘当心肝儿的疼,初来那几天,夜里头还怕睡不安稳,再着了凉,这样冰天雪地,娘娘就披着衣裳还亲自去查看。” 王玲连连称赞,又轻声道:“娘娘实在心善,这样的事儿怎么不让太子爷知晓。” “姨娘说哪里的话,如今咱们的侧妃娘娘正有了身子,什么事儿也是不敢惊动,深怕肚子里头的小主子有闪失。” 玉兰添完了茶水,在左郦的身侧垂手而立。 王玲也一时无话了,玉兰说的正是,如今顾檀身怀有孕,谁也奈何不得。 她静静的想,可若是顾檀肚子里没了货,还敢如此吗? 此想法一出,她打了个冷颤,有些后怕,自己竟然能有这种恶毒的想法。 苏锦轻轻的抚摸着李长九脖颈渗出来的汗水,这会儿子正瞒着去花园儿玩儿,可外头冷的厉害她,还不愿让其出去。 安抚下来,她一抬头,看着王玲讳莫如深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而对面儿的左郦则是饶有兴趣的盯着王玲。 似乎是有所察觉,左郦微侧目,正好与苏锦相视一眼,苏锦的视线就像是被灼伤一般,马上收了回来,低下头,不再出言。 “二姑娘。” 外间响起声音,屋里头几人立刻都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李常平却直起了身儿,小脸儿轻轻的皱了起来,抓住了苏锦的胳膊,嘟囔着要回去。 只是,她话没说要,李常平已经进来了,比起之前倨傲的神色,此刻的李常平已然乖顺许多,她冲着左郦福身,嘴边问安:“母亲安好。” 苏锦眉心一跳,她不是不了解这孩子的脾气,如今这样的乖巧,可见左郦费了不少心思,她没敢去看左郦的脸色。 淡淡的说了一句起身儿,李常平木着脸,抬头就见炕上的李常九正望着她。 “正好,她们姊妹二人一块。也算是有个玩儿伴儿了。” 左郦放下手里的茶盏,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扣在桌面儿上,“笃笃”敲击着桌面。 由身后的奶母扶着上了炕,又替李常平褪下去鞋子,人就爬上去,同李常九坐在一块。 两个小家伙儿不常在一起,倒是也有些束手束脚的,一时无言,看的几个大人都有些发笑,苏锦放下心来,看着这李常平也变了许多,人温和了。 “这是我阿娘为我缝的,可好看了,你瞧瞧。” 不甚与这位异母的妹妹相处,李常九犹豫这还是率先说话,她腰间挂着一个香包,只是特用心的绣成一个小小的虎头,上头用金丝线缝制着,两只小耳朵用细小的珠子串了一圈儿,一双明亮的眼睛是用宝石镶着。 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彩色的光。 这样的玩意儿小孩最是喜爱了,有心为善,李常九接下香包,递给李常平。 李常平接过东西,端详了一会儿,却拿着不放了,李常九有些着急了,本意是瞧瞧,可不是送出去了,伸手要抢夺。 可李常平自来养的霸道了,知道自己落不着,便抬手将那狠狠摔在地上,语气冷淡:“什么东西,叫你还拿出来显摆。” 这样蛮不讲理的样子,让苏锦是几乎是不可见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但又很快又复回来,摸了摸怀里的李常九安抚着。 “好了,阿娘回去了,再给阿念缝。” 说罢,她又转头一面儿笑道:“二姑娘可要收收脾气了,侧妃娘娘如今有了身孕,正看重呢,不久便要给二姑娘再添个弟弟妹妹了,这日后更完热闹了。” “那时做了姐姐,二姑娘可要礼让弟弟妹妹了。” 李常平脸色一变,撅起嘴,指着苏锦:“你胡说!我阿娘最疼爱我了,我不要弟弟妹妹。” 苏锦冷冷一笑,不知怎么的就同个小娃娃抬上杠了:“怎么就胡说了,二姑娘不信可去问问你的奶母,如今二姑娘为小,可以后有了更小的弟弟妹妹…” 听的话,将人惹怒了,这会儿李常平咬牙站了起来,一把就推开了李常九。 王玲皱眉,没想到李常平这样厉害,悄悄看左郦见其面色如常,也无制止的意思。 李常九被推的一个趔趄,绕是脾气再好,可也是小孩子,这会儿也恼怒了,爬着起身儿,抬手要往李常平身上打,偏其轻巧的躲开了。 反过头还紧抓住了李常九的手,低头张嘴就咬了上去,那口中的劲儿不小,很快手边儿就汩汩流出殷红的血来,那血又染了李常平一嘴,看着实在可怖。 李常九吃痛哇的哭了起来,苏锦也吓着了,忙那帕子捂住手上的伤口,那血涌出的多,还浸湿了帕子,白皙的小脸儿也变得通红。 “你这顽劣稚童,竟然如此心狠,是谁教导你这般行事,实在可恶!” 将李常九抱在怀里,苏锦脸上愈发的恼怒了,她气愤之余失去理智,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在了李常平的脸上,小孩子肌肤娇嫩,加之她没有收敛手劲儿,李常平被打的歪倒在一边儿。 再抬头也哭了起来,就是嘴唇都被打破了。 第41章 倚桥看水流 都见了红,这就有些过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左郦终于冲着玉兰使眼色,玉兰才上前将李常平紧紧拉住。 不想这孩子倔的很,小小的身子在玉兰的怀里不停的扑腾着,只是力气不够,便又故技重施,低头狠狠的咬在了玉兰的手腕儿上。 隐隐刺痛,玉兰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将李常平甩出去,可她不敢,便只是生生忍着,她将李常平的脸扳起来。 怀里的李常渐渐的止住了哭声儿,苏锦的心都被揪起来了,恨不得自己替李常九受了这伤。 苏锦将孩子递给身后奶母,将其送回去,左郦又使人去叫大夫来。 “怎能如此狠毒,娘娘要做慈母可也要对子女有些管束,小小年纪,身上都学了一些什么,满心的狠戾,如今尚是手足,就能这样,日后那还得了。” 苏锦细细的柳眉都皱在了一起,看着玉兰怀里的幼童的脸上依旧挂着愤色,清脆的嗓子吐出冰冷的声调:“你敢打我!我要告诉父亲和阿娘!让樰狮咬死你!” 话一出,苏锦高耸的胸脯起伏不定,眼看是也气极了,一旁坐着的王玲有心打圆场,左看看右看看,就不见左郦有表示,她忙赔笑上前两面儿安抚。 “姐姐怎么同一个幼儿置气呢,她年纪尚小不知事,姐姐可…” 谁知她的话没说完呢,苏锦没了耐性儿,心里头本来就还惦记着李常九,这会儿蹭的一下起身,狠狠的剜了一眼李常平,猛的又朝着王玲轻嗤。 “你自然是不用计较了,今日若是你子这般受辱,可想你能不能宽容大度的宽宥了?没伤在你的身上。你自可以慈悲了。” 本是好心却还被这样一通说,王玲一张脸红了白,白了青,一时真是有些难堪的厉害。 沉默好半晌,左郦直起腰,将手里的红玉髓佛珠重重的摔在桌上,“砰”的一声儿惊的众人回神儿,她眉眼带着不悦,看着苏锦满脸怨气:“好了,你这是冲着谁发火儿呢,王姨娘替你说话,你倒是摆谱儿了,瞧把人说的,你真是没心了。” 苏锦嗓子一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话实在有些失礼了,一时还有愧疚,本心里头积攒的股气倒渐渐平了下来,缓缓坐下来。 左郦抿了抿唇,横了一眼苏锦,又看玉兰桎梏在李常平身上的胳膊,又道:“快快松开吧,别把二姑娘憋着了,瞧那脸都红了。” 玉兰才松了手,心中暗忖这劣童实在厉害,方才咬她,还好是隔着袖子的,不过里头估计也红了。 “平姐儿,你可知错。” 左郦坐在炕边儿,窗外的光照了过来,只是抵挡在了背后,面儿上陷在暗里,那样深沉的眸子里满是审训之意。 不说幼童,便是常人看了心里头都要犯怵。 实际这样小的孩子,也是有些心虚,只脸上苦苦的撑着,不想让人小看了自己,便提高了声音道:“我阿娘说了,以后哥哥会当太子!到时候一定会把欺负我的人都打死!” 说罢,扭了头猛的冲了出去。 人虽然走了,可是方才的话犹如一记惊雷,惊的众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面面相觑时,苏锦和王玲都各自心中暗忖,顾檀实在胆子太大了,什么话都敢当着孩子的面儿说。 且实在想的深远了,如今李乾还未登大宝,顾檀就惦记上了日后的储君之位。 左郦心中冷嗤,如此蠢笨之人,竟然还敢妄想那高位,简直不知所谓,她清冷的眸子从李常平的脸上扫过,惊的幼童心中骇然。 “够了,只是孩童的胡言乱语罢了,今日但凡有一句不该传出去的话传了出去,让我知晓了,那就是不想要自个儿的舌头了。” 苏锦和王玲都忙福身行礼,口中称是,悄悄抬了眸子,看着因逆光而显得模糊的左郦,心里头的畏惧更甚了。 “今日到底是二姑娘失礼在先,又伤着了阿念,我之前一直顾忌她年幼,不忍责罚,可如今看来。原是错处在于我。” 左郦淡淡的说着,轻轻的搓动着手里的佛珠。 一时之间无人敢出言,几人静静垂首而坐,谁也不敢张口,甚是都低头眸子不敢随处瞟。 沉溺的气氛,却隐隐的有一种异样的暗意,潜流暗涌,苏锦不知怎么的忽然想今日她竟如此失态。 下意识的又抬头看左郦,暗意咬了咬牙,自己就跪下了:“妾今日实在妄言失态,且是在娘娘跟前儿,更是罪无可恕,请娘娘降罪。” 明明是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苏锦却觉着一双膝盖犹如针刺其中,扎的她痛意窜上了心口。 “你虽有失礼,可我念你是担忧孩儿,不便对你处罚,只是你好歹也是身为庶母,却对幼小的孩童动手。实在失为长辈,让你抄写《佛母》百遍,供份在观音娘娘案前。” 苏锦心中咯噔一下,忙垂首乖巧应下,左郦抬了抬眉毛,就轻轻的瞟了一眼一侧的王玲,王玲会意讪讪笑着起身告退。 屋里瞬时剩下二人,左郦净白的面容上染上愧色,亲自俯身扶着苏锦起来:“我知道今日阿念多有委屈,待会儿我送些东西过去,手上的伤,定然也不会留下疤痕的,你可放了心。” 苏锦被扶着起身却是不落坐。 “至于处罚,我也不好重了,毕竟侧妃还怀着孕呢,这头儿的事儿再传了过去,惊着了她,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左郦语气中多有为难,好在苏锦也是善解人意,她微微抬头,极尽苍白的脸上仍然挤出笑意道:“妾非不知事,自然懂娘娘的心意,此便已有多时叨扰,心中担忧孩儿实在难以割舍,现自请先退下了。” 左郦点点头,苏锦便躬身出去。 放下手里的茶盏,左郦堪堪沉下脸色,抚着额头懒懒的朝着后头靠去,玉兰小心上前,不轻不重的替左郦按着,舒缓着疲劳。 “孩子就是母亲的命脉,平日就算是再谨慎的人,遇上了孩子的事儿,都要失了方寸。” 左郦脸上疲惫之色渐渐褪了下去,漆黑的眸子闪着碎光:“倒也不费咱们的苦心,这院儿里头啊,总要热热闹闹的才是。” 玉兰一侧笑着:“苏良娣将大姑娘看的就似自己的命根儿一般,定然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第42章 羊入虎口 二姑娘大闹怀安院儿,一时成了风口浪尖上的的热话。 秋月替沈全懿用帕子绞着一头的湿发,一面儿小声儿的说着:“本来是小孩子的打闹,只是不知怎么的就掺和进了苏良娣。” “你不曾见苏良娣将幼子看护的如何的紧?” 沈全懿扶了扶发髻上的白银卷须红宝石簪子,铜镜里那个面若桃花的女子正含带笑意,眼角的媚色如丝。 “平日精心呵护的孩儿,忽的受了伤,且罪魁祸首是异母亲妹,该是打不得骂不得,失态之却对一孩童动手,你觉着侧妃能善罢甘休。” 接过刘氏浸湿了的帕子,沈全懿擦了擦沾了桃花头膏的手指,鼻间还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秋月掀起桌上放着的小炉的盖子,轻挑着里头的碳灰:“不过是这闹了一通,倒是让内院儿将二姑娘送回春雅院儿了。” 沈全懿揉了揉稍酸涩的眼眶,这几日李乾就像是才想起了她,连着在她这儿歇了两日,倒是让她几日夜里无眠。 “只怕是算不上喜事。” 一面儿说着,沈全懿坐在塌边儿敛下眸子,看着地上屈膝跪着的壶觞,暗骂,这个勤快鬼,非要亲自服侍替她穿上鞋子。 显得她像是欺压下头人似的。 故意踢了踢脚,带着流苏和宝石的鞋子轻轻扫在壶觞的下巴上,偏那人纵容无比,还仰着脸,冲沈全懿灿烂一笑。 无趣。 沈全懿起身踩了踩脚,正要撩了帘子出去,不想正好从外头窜进来一人,没有防备,两人相拥着撞在一起。 嘴里“哎呦”一声儿,沈全懿扶着额头,眯着眼睛看过去,就见对面儿的杨四秋还懵着呢。 沈全懿扶额笑着过去,拉住杨四秋冰凉的小手儿,轻声道:“怎么来的这么巧,我正要出去,今儿个就不能陪姐姐说话了。” “无妨无妨。”杨四秋拍了拍沈全懿的手,鼻间忽然就闻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似花香味又不像,好像还带着一点点苦涩的药味。 心中惊讶,杨四秋好奇:“不知道妹妹屋里头点的是什么香。” 沈全懿笑了笑,不觉就看了一眼一侧垂手而立的刘氏,回答道:“之前太医送来的安神香,好是好,只次日睡醒,总也要觉着身上沉的,有些乏累。” “这香便是添了几味药,反是闻之让人心旷神怡。” 看着杨四秋已泛了乌青色眼下,沈全懿微微一顿,很快就冲着秋月使眼色,秋月会意,下去备了一些剩余的香。 “正好,姐姐来了,若觉着可以,倒是自家屋里头烧一烧。” 杨四秋有些腼腆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揪着衣角,她身后的丫鬟接了香柱,沈全懿眸子一闪,拽着杨四秋往里头走了几步,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瓶儿来。 杨四秋尚未反应过来,沈全懿已经将东西塞进她的手里了:“姐姐若是信我,便回去用着,这是专去疤痕的药膏。” 话落,两人不觉四目相交,微怔,不禁相互一笑,杨四秋满是感动,眼里就含了泪光。 又像是隐忍了很久,抱着沈全懿小声儿哭了起来,难为还有人愿意惦记着她,不说有没有用,只是沈全懿这样的心,足让她记在心里一辈子了。 杨四秋哭的浑身筛糠般,沈全懿心中微软,轻轻的用手抚着杨四秋脊背。 拨开乱发,摸了摸额头上的疤痕,杨四秋渐渐收敛下情绪:“让妹妹费心了,我倒是也不抱希望了,罢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怕是太子爷早就忘了我这个人了。” 沈全懿心里也是深有惋惜,又轻轻叹着:“若是说起来,我与姐姐是一般人,咱们只起做人妾室,除了自己还能依仗的就是主子爷的宠爱了。” “可总有一日那宠爱要淡去的。” 杨四秋张了张嘴,看着沈全眉宇之间凝重的忧色,她知道这是心里话。 沈全懿的性子是要强的,同其在一个院儿里,这点儿她总清楚的,只是像她们这样低贱的身份,说好听点儿是姨娘,实则比奴才也好不了几分。 再要强,还能如何呢? 有个孩子? 想到此处,杨四秋眸子又暗了下来,暗暗攥紧了拳头,她哪里敢想啊。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还是沈全懿回神儿,遮掩下眼底的神色,抬手整了整衣襟,便道:“好了,日后的事儿谁说的准呢。” “快要过年了,姐姐也好好装扮,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到我这儿来取。” 杨四秋心不在焉的应了,说着话,两人相跟着一块往外头走去,立在廊下,看着门儿上挂着的红灯笼。 收回视线,沈全懿驻足从袖中掏出帕子,替杨四秋擦了擦白净的小脸儿上未干的泪痕,语气认真:“日子总会过下去的,你瞧瞧真是快,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这样的暖心的人,暖心的话,让杨四秋也挂了笑意,心里的苦涩被冲淡几分:“妹妹要何处去?” “有侧妃娘娘的召见,正要去。”沈全懿的声音十分平静,她细长的手指躲着外头的寒风,拢在一块蜷缩在炉侧。 闻言,杨四秋下意识的双目圆睁,接着便是满心担忧,顾檀对沈全懿几乎是恨之入骨了,前儿个差点将沈全懿打死。 那替沈全懿受刑的杏叶半身几乎是皮开肉绽,就是到了这会儿还在养伤。 杨四秋慢慢拧皱的眉,越想越着急,忍不住跺了跺脚,心里头一时思绪万千:“这…这你怎么能去呢,你忘了上次的事儿,她那样的人,你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不如你求了太子妃娘娘吧,将这挡过去。” 相比杨四秋的恐惧,沈全懿却是十分镇定,沉寂的脸上竟然不见一丝害怕。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何况她是侧妃,半个主子的,我区区妾室,哪里了一下违抗她。” 沈全懿皱眉看着杨四秋,语气沉沉:“姐姐想想,就算是这次找了太子妃娘娘,可若再有下一次呢?总不能次次去寻求太子妃娘娘的庇护。” 杨四秋一时哑然,也沉默下来。 是啊,更何况太子妃也不见就会护着她们几个妾。 第43章 巨犬和幼童 沈全懿才到门儿上,就瞧着一团白色,是初来那日见过的巨犬,一侧站着的是一小太监,李常平俯身小手搁在那巨犬的头上轻轻抚摸着。 似乎是看见了陌生人,原本恬静乖顺的巨犬忽然弓起腰背,一双眸子闪着奇异的凶光,嘴唇颤抖着,将嘴里的尖利的牙齿露了出来。 沈全懿毫不怀疑,若不是那巨犬身上还拴着链子,这会儿已经扑倒了她的身上了。 “哎呦,怎么将这畜生放出来了。”似姗姗来迟的珠莲,匆忙朝着小太监摆手,示意他将巨犬拉回去。 偏李常平眉毛一吊,一只手叉着腰,冷冷的看着珠莲:“我要放樰狮出来的,谁都不许把它关起来。” “是是是,二姑娘高兴就好。” 说起这些时珠莲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她冲着小太监抬了抬下巴,那小太监只是一甩手里的鞭子,巨犬便将嗓子里低沉的吠声收住。 只是一双漆黑的眸子。还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沈全懿。 沈全懿不动声色的将视线收回来,方才珠莲冲着李常平说话时,眼底竟然带着些烦闷。 “二姑娘小孩子心性,总是喜欢这些玩意儿,姨娘胆子大,想来也吓不着。” 珠莲眯了眯眼睛,目光越过沈全懿落在刘氏的身上,只是不过一瞬,立刻又复回。 “哪里,妾胆子如鼠。”沈全懿脸上无甚表情,随口答了一句。 珠莲微滞,随后唇角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带出浅浅微笑,手边儿做了动作:“咱们在这儿热闹的说着,那头娘娘该等急了,姨娘这边儿请。” 几时不见了,如今再入房里,才觉着屋里头又添了许多少见的珍品置物。 堂屋宽大,沈全懿扫了一眼,除了窗台上摆着许多花盆儿,还吊着许多架子,上头摆的满满的全都是墨兰,花色大多都是淡紫褐色,细长的唇瓣下垂反卷,根茎粗壮,这也算是常见的花朵,不过也不好养活,又是在冬日的。 人只撩了帘子进来便是浓的香气扑鼻。 刘氏低眉顺眼的跟在身后,她轻轻的嗅了嗅,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行了,你留在这里。” 珠莲瞧刘氏脚下步子不停,甚是要跟着进内室去,便出言制止。 刘氏忙俯身跪下磕了一个头,随后立在门儿上,不敢再有其他的动作。 进了内室,沈全懿俯身行礼,却不听着顾檀叫起身儿,她渐渐抬头。 顾檀的脸上稍有丰腴,大概这几日是养的不错。脸色红润,之前干涸的无光的狐狸眼,又覆上亮丽的色彩,乌黑的发梳着高鬓,金饰珠宝镶了满头。 她穿着单薄的长衫,倚在软塌上,保养得当的细长的指甲涂着艳红的丹蔻,梨花木刻纹的小几上放着几个玉碟,里头摆着的都是时鲜的水果。 她葱白的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一捏夹着玉碟儿上一颗青色的葡萄,送去嘴中。 果肉在嘴里爆开,有晶莹的汁水染在唇边儿,显得那嫣红的唇,更加艳丽。 寂静的屋里头只剩下火盆儿里木炭清脆的爆炸声儿。 须臾,像是才想起地上跪着个人,顾檀懒懒的直起腰,薄如蝉翼的眼睫轻轻抬起,一双眸子就落在沈全懿身上:“沈氏你的谱儿托的倒是大,归来几日,不来春雅院儿拜见我,还得是我请。” 沈全懿敛下眉眼,俯身:“娘娘身怀有孕,只听太子妃娘娘说静养为妙,妾身份低微,口舌笨拙,怕冲撞了娘娘。” 闻言,顾檀清亮的嗓子带着笑意传了出来,她鼻翼微微张合,微挑起一条眉毛:“是啊,我才想起来,你是真敬重太子妃,不过你也真是谦虚了,若你口舌笨拙,其他人就都是哑巴了。” “你倒是身份卑贱,可狐媚子的功夫厉害,后宅里头太子爷可是把你当宝贝的端着,真不知道你是下了什么药。” 沈全懿咬了咬牙,只道:“妾不敢。” “不敢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话至此,顾檀的语气愈发的凌厉了,她坐起来,动了动赤着的一双玉足,纤细的脚腕儿上挂着的一圈儿铃铛轻轻的响了起来。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来伺候我,也不算委屈你了。” 沈全懿缓了一口气,跪步挪了过去,拾起一侧的金丝线绣重瓣莲花锦绣双色芙蓉鞋子,这是李乾专赏下来的,独一份儿的。 捏住那温热的脚环,轻巧的将鞋子套上了。 “近日身子疲乏,早膳未用,就请沈姨娘来伺候我用膳。” 沈全懿垂首,扶着顾檀到了前堂的桌前儿,珠莲传前来的很快。 顾檀有孕许多东西要忌口,因此早膳多数也是清淡的饭食,一碟子姜汁白菜,还有一碗儿冬笋玉兰片,最后是鹌子水晶脍。 门儿上的帘子被掀起,珠莲捧着乌漆小茶盘上来,里头摆着一盅金丝燕窝,她笑着看沈全懿:“娘娘习惯饭前儿有一碗汤食,如今既然是姨娘服侍,那就多劳心了。” 空气里残留着饭食的香味,可顾檀却闭了闭眼睛,似无兴致,沈全懿瞥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屑之意的珠莲,几步上前立于边儿,卷起衣袖,瓷白的勺子,慢慢的盛出一碗。 滚烫的温度隔着青瓷冰纹瓷碗,传递到手上,难以忍受的灼热,手指忍不住微微曲卷。 顾檀未有开口,忽然叹了一口气,轻轻的靠在椅背上,珠莲立在其身后,轻轻为其按着肩膀,一面儿轻声斥责:“您说说这几个厨子真是犯懒了,菜品又是重复的,娘娘太宽容了,该让他们皮紧一紧了。” “好了,是我没胃口,一天换上几百个花样,也是吃不下的。” 顾檀并不抬头,只是脸上有些郁郁,无所谓的摆摆手。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似乎是将沈全懿遗忘了,额间渗出黏腻的汗水来,手指上的痛意,链接这心脏,一抽一抽的叫人忍不住。 “那怎么行呢,就算再没胃口,您也得进一些,您肚子里还有小主子呢,若是再让主子爷知道,又要心疼了。” 珠莲小心的劝慰着,看着沈全懿有些发白的脸色,心中暗笑,面儿上不喜:“奴才看沈姨娘定然也是这般想的。” 第44章 服侍 珠莲的一句话,似乎才让顾檀想起来沈全懿,她娇嫩白皙的脸上好不容易挂上怜惜:“瞧我,若不是你这丫头说,我倒是真忘了。” “快快起来吧,地上跪着怎么能好呢。” 沈全懿捧着青瓷冰纹瓷碗起身,那瓷碗的灼热似乎是留在了指尖,心里剩下的是一寸寸的寒凉,任人支配,这样的无力感再一次袭来。 压住心里的情绪。 沈全懿低眉顺眼的伺候顾檀用了燕窝,不过也只是一碗燕窝,她便直摆手不愿意再用了。 门儿几个小丫鬟进来,捧着茶盏和帕子,沈全懿接过茶盏,顾檀就着吃了漱了口,又用帕子擦了擦手。 看着眼前乖巧听话的沈全懿,就扯了扯嘴角,细长的手指搂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着,那清亮的“笃笃”的声音直落在沈全懿的心头上。 “沈姨娘到底是会伺候人,不过一顿饭食的功夫,事事做的细致,比我身侧这些奴才可强多了,怪不得太子爷喜欢,若不是你为姨娘,真想着将你收过来。” 顾檀轻轻的笑着,那笑里带着极大的蔑视,一侧的珠莲眼底也满是幸灾乐祸。 沈全懿却并不恼怒,还又俯身跪拜下,嘴里的话清沥:“娘娘抬爱,且受主子爷看重能得以侍奉在其身侧,已经是莫大的福分,若再能在娘娘跟前儿服侍,也是恩情,不如就让妾禀报了主子爷,请主子爷定夺。” 顾檀的脸色一变,掀起朱唇,露出洁白的贝齿,捏起一抹冷笑:“好啊,你还是装的乖顺,这会儿子有那太子爷压我了?果真是个贱人。” 说罢,她冲着珠莲扬了扬下巴,珠莲会意一步过去,俯身抬起手掌,只是未等她落下。 就试着有清凉风窜了进来,接着内室的门儿被人吱呀一声儿从外头推开。 几人抬首,见李常平迈着急促的步子过来,脸上带着忧虑之色,她小小的身子如一团儿旋风猛的过来,就要扑进顾檀的怀中。 却被一侧的珠莲眼疾手快的掐住了衣领,将那幼小的孩童往后用力一扯,可脖颈被勒着了,又用不上劲儿,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白皙的小脸儿憋的通红。 没想到能弄成这样,珠莲也有些慌乱,她俯下身伸开双臂就要抱起李常平,却在贴近对方时,被其打了一掌。 小孩子没什么大力气,手掌娇嫩,挨在脸上不疼,可是也火辣辣,珠莲作为顾檀最得力的大丫鬟,向来得脸,这样被掌捆,实属失面子。 顾檀有些急了,她虽然看珠莲挨了一掌,可李常平摔在地上更令她担忧,她起身将李常平搂在怀里,摸了摸冰凉的小脸儿。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你也不能动手打珠莲姑姑。” 本来她自己被接回来了,虽然不见哥哥,可李常平小孩子心性还是极高兴的。 可这院儿里的人都在说阿娘肚子里有了弟弟,不能同她亲近怕她伤着了弟弟。 阿娘也不像往日了,也躲着她。 这会儿李常平已经一肚子的委屈了,被母亲搂在怀里就质问:“她们都说阿娘肚子里有了弟弟,是吗?” 对上那双真诚明亮的眸子,顾檀脸上挂上柔和的慈爱的笑容,她一手攥着李常平,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是啊,你高不高兴,以后你就有弟弟了,你可以陪着他玩儿…” 顾檀的话被打断,见李常平皱着脸:“为什么不能是妹妹。” 心心念念的儿子,忽然被女儿这样说,顾檀也恼怒了,掐住李常平娇软的肩膀,嘴里的话就严厉起来:“胡说什么,哪里来的妹妹,这就是弟弟!” 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也惹怒了怀里的小人儿,李常平绷住委屈的小脸儿,噘着嘴,就挣扎着要从顾檀的怀里头出来,推搡之间,顾檀又不舍得用力,不料李常平垂着头冲着顾檀的肚子一撞,将其撞在了地上。 好在地上的锦毯厚实,摔在上头,也算不得多疼,可也足够惊吓了,毕竟顾檀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珠莲惊慌失措地将顾檀扶起来,一时之间小腹还真有些坠痛,顾檀额头泛着冷汗,赶忙使人去叫大夫。 李常平脸上也有害怕,她只是闹闹脾气,哪里会知道母亲能疼成这样,她眼里就掉下泪水,颤颤巍巍的伸手,去抓顾檀的袖子。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顾檀在生气,见李常平这般,也发不出火儿了。 可珠莲是忧心忡忡,紧紧的攥着顾檀的手,便道:“娘娘,二姑娘如今幼小,尚不会顾及您身子的,就如方才那般莽撞,谁都拦不住,等肚子里的小主子出世,时日还早,需得处处提防。” “二姑娘就先让奶母抱下去吧。” 珠莲说的句句在理,顾檀眼底含了晶莹的泪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可看着女儿挂满泪痕的小脸儿心有愧疚,不觉又想起肚子里的孩子,一狠心,就点了头。 珠莲做事儿麻利,朝外头将几个奶母喊进来,便要架着李常平出去。 这屋里头的哭闹声就越来越重了,李常平闹腾的厉害,推开了奶母,却又被珠莲死死的按着,她只能扯着嗓子,声声凄厉的叫着阿娘。 顾檀偏过头,只做看不见,心里头却疼的厉害,眸光轻闪之间,她瞥见不知道何时退在门儿上的沈全懿。 心里又心烦意乱:“你可真是躲得远。” 说完,自己又想起珠莲报回来的,沈全懿归来那日被李常平浇了一头的茶水,让沈全懿半点归来的风光没有,只剩狼狈。 想着那点子烦闷没了,又看着沈全懿笑道:“听闻平姐儿不懂事儿,让你在太子妃跟前儿失仪了。” 沈全懿垂眸,轻声儿应答:“二姑娘人小不知事,妾怎么会同其计较呢。” 就知道沈全懿漂亮话说个没完,顾檀静静地凝视着其,忽然轻笑道:“好啊,你倒是宽容大度,今日你服侍的不错,真好我这儿缺个服侍的,我看沈姨娘正合适。” 沈全懿乖巧应下,又规矩的行礼之后,才缓步退了出去。 第45章 畜生 清凉的寒气冲着脸颊扑过来,沈全懿闭了闭眼睛,下意识的搓了一下手指,却是钻心的疼,忍不住咬了一下唇角。 “你方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话落,刘氏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可很快抚平,她手里那些斗篷替沈全懿披上,两人并肩而行。 她压低了嗓子,小声道:“奴才还不能确定,方才只是一进屋里头就是花香扑鼻,那样浓重的香味里,奴才惊觉有一丝腻人的甜味,只是短暂而过,尚不能确定是何。” “按理说,身怀有孕之人屋里头不管是什么味儿也不该这样的浓重,长久的熏着,到底是不好的。” 刘氏微微蹙着眉头,忽然前头的沈全懿步子一顿,牵住刘氏的衣袖。 “侧妃身怀有孕东宫皆知,这一胎得主子爷看重,可是侧妃今日点明,要我去伺候。” 沈全懿的语气浓重,心里头的思绪万千,就连脚下的步子迈起来都觉得十分沉重了。 “您是说侧妃这一胎怕是…” 刘氏的话没有说完,沈全懿回头漆黑幽深眸子一瞬不动的盯着她,直盯的她心里头发毛。 “你今天应该也瞧见了二姑娘,太子妃那样谨慎的人,明知道侧妃这一胎养的不安稳,还将二姑娘送回春雅院儿,这样几次三番的事情下来,直让人惊险。” 沈全懿缓缓的叹出一口气,两人已经穿过了游廊,快过角门儿到青亭院儿了。 待两人立在门儿上,秋月从屋里迎上来,将沈全懿怀里已经失温的手炉拿了过来,刚想要开口,见沈全懿一脸凝重,就是刘氏也皱着眉头。 不觉的闭了嘴。 壶觞在堂屋侯着见沈全懿进来,马上端上一碗姜汤,沈全懿却皱了眉毛,一掌推开:“行了,放下吧,日日吃这些,舌根儿都是辣的。” 壶觞抱着碗退下,已经觉着气氛不对了,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刘氏指挥着秋月去打热水过来,今儿个在顾檀小心翼翼的绷着,人早就都累乏了。 浴桶里刘氏加了一些安神儿的花瓣儿,沈全懿泡进去,温热的水将她全面儿覆盖住,她的呼吸,终于从胸腔里放了出来。 沉沉的不知道泡了多久,还是刘氏进来将她唤出来。 刘氏过来替沈全懿卸妆换了衣裳,坐在妆台前,瞧着铜镜里那个熟悉的面孔此刻却轻蹙眉头。 “姨娘不用太担心,奴才可看着侧妃娘娘的肚子还是很稳的,今日的样子也不像是保不住的。” 刘氏觑着沈全懿的脸色,小声儿的说着,沈全懿轻扯了扯嘴角,轻轻扭动僵硬的脖子:“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吗。” “你今日不过初去便已经发现那些墨兰的异常,接下来待产的日子还长着呢,中途还有什么事儿,无人能预料。” 说着语气一顿,沈全懿嘴角轻轻的上扬,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芒:“她既然点了名儿,我就推脱不得,可你说若是我在的这些时日出了事儿,只怕头一个拉出来背锅的就是我。” 闻言,刘氏也嗓子一噎,桌上的烛火正欢快的跳动着,橘色的光圈儿打了下来,正好就遮盖在了沈全懿一张有些苍白的玉面儿上,那张夺目的脸便隐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 一时叫人看不清楚。 这会儿子她也是心惊肉跳,愈发的害怕了,后宅之中但凡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说这把火到底是不是能烧起来。”沈全懿歪着脑袋,细长的脖子微微的弯着,洁白肌肤在光的照耀下显得透明,甚能瞧见那跳动的青色的血管儿。 “这么热闹,不如咱们添就为其添上一把材。” 沈全懿漆黑的眸子闪起细碎的光,宛若一瞬星光划过,直勾勾的盯着刘氏。 刘氏微震,她堪堪避开沈全懿灼热的视线,有那么一霎,她觉得自己被套进一个永远逃不出去的袋子里,眼前这个外表温柔娴雅的女子,内心却如藏着千万个绵密的针一般。 那针不要人命,可不妨它还沾着剧毒。 “嬷嬷这是怎么了。” 沈全懿出言将还沉溺在系列的思绪里的刘氏唤醒,刘氏回神儿,不敢抬头答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替其绞着一头湿发,又拾起桌上的桂花头油,轻轻搓开在手心儿里,沿着头皮涂抹至发梢。 “咱们要是出招虽险之又险,可若仍人摆布,也是死路一条。” 沈全懿轻轻的揉动着手腕儿,看着红肿的指尖,拉开妆台前的小抽屉,拿出一个玉净瓶儿来,开了孩子清香的药味就飘了出来。 涂在手指上,马上就试着冰冰凉凉的,那股子灼热感已经被掩下去了。 “嬷嬷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如今是不是也该派上用场了。” 说罢,沈全懿轻轻张开嫣红的唇角,柔和的气息吹过指尖。 刘氏脸色有些白:“奴才没做过这样的事儿。” 有些不忍的偏过头,还朝着沈全懿行了一礼。 沈全懿起身冷着脸,躲开那礼,她嗓间发出轻轻的笑声儿,越过刘氏,行至雕红漆的高腿儿桌子边儿,桌面儿上几盏灯烧的久了,上头留出一卷儿焦黑灯芯儿来。 细如葱白的手拾起一侧放着的银剪子,冲着那盏灯过去,齐齐的剪下一段儿灯芯儿。 去除之后,烛火更加旺盛。 “留下来的东西都得是有用的,不然便是累赘,可弃之可惜,若说是一刀下去是能斩断,可毕竟也要带上几滴自己的血,还真有些舍不得。” 沈全懿转身儿手里的剪子却没放下,“嬷嬷您说是不是?” 刘氏哑然,她再一次被堵的哑口无言,可眼前那那带着银光的剪子,却猛的冲着她过来了,还掀起一股劲风,堪堪的就从她的耳边儿擦过。 那剪子带着一缕刘氏发丝滞空,然后沉沉的落在地,刘氏心惊肉跳,她的耳朵火辣辣的,在方才那一刻她几乎看着那个剪子是冲着她面儿上来的。 下意识的腿软,人就跪下地上了。 “嬷嬷你的心该定下来了,事到如今你我包括秋月她们,咱们都绑在一根儿绳儿上,如果我躲着不出头,只等着旁人来害我,届时我倒了,这院儿里的人自然都活不了。” 第46章 用不得即可杀之 沈全懿这一次没有弯腰,她长身玉立,微垂首,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跪着的刘氏。 “做人事事小心,遇见什么了都想尽办法躲着,可畜生不一样了,它的脑子怕是都长不全,做出什么害人的事儿来,也无可厚非不是。” 沈全懿的声音十分平静,将落在刘氏身上的视线收回,还转手抓起桌上的酒盏呡了一口,入嗓子微有些辛辣,可落入肚子里温热舒爽, 她忽的俯身将地上的刘氏拉了起来,还手里的酒盏塞进刘氏的怀里:“嬷嬷尝尝,说是京城里新开的酒坊,不好买呢。” 刘氏不禁攥紧酒盏,一抬头却见对面沈全懿笑容灿烂,她只好也挂上笑容:“姨娘高见。” “你今日瞧见了,咱们那二姑娘多爱惜那只犬,恨不得时时带在身侧,好在那犬也算听话,不过一甩鞭子就乖的不得了。” 刘氏回忆起早前儿见过的那只犬,虽有几分野性,可看样子早就被驯服了,估计跟在其身侧的那个握着软鞭的小太监,便是多年来专门儿负责饲养的。 “瞧着是被人从小养大的,能听懂且服从主子命令,想是下了不少功夫。” 沈全懿轻轻“嗯”了一声儿,落座在一侧,涂着丹蔻的指甲在桌上划动,温热的口舌吐出来的话却发冷:“可那犬到底是畜生,再通人性,又如何,终究是有几分野性在的。” “又是亲密养在人的身侧,多有变数,哪一日出了事儿,冲撞了主子可怎么好呢,又或是死了,你说到时二姑娘怎么能舍得呢。” 说着,沈全懿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刘氏,她眼底带着淡淡的怜悯,又道:“时间久了,什么猫儿狗儿的,养着也有感情了,一朝没了还真是可惜。” 刘氏头上冷汗涔涔,掐紧了自己的手心儿,张着发干的嘴唇:“可奴才看,那犬养着不是一朝一夕了,怎么会冲撞自己的主子呢。” “一个畜生罢了,它听话,那嬷嬷就想法子让它不听话便是,又或者说让它听嬷嬷的话。” 沈全懿气定神闲坐着,手里把玩儿着一绣绷,她是自来女工算不大行,秀这幅福子百戏图她可费了许多功夫。 “奴才…没做过。”刘氏抿着发白的唇角,又要朝着沈全懿跪下,只是这回沈全懿没给她这个机会,伸手紧紧的擒住刘氏的手腕儿。 “嬷嬷,这时候做好人不长命,你没做过,不代表不能做,何况以嬷嬷的本事,这点儿小事儿不过尔尔。” 刘氏避开沈全懿的视线。 不知道怎么就又热起来了,屋里头的火盆儿将室内烤的炙热,那一股沉闷的感觉又袭来,她点点头,朝着沈全懿福身退下。 撩了内室的门帘出来,刘氏长抬手解开领口的盘扣,这才将憋在胸腔里的那一股气放了出来。 秋月迎上来,见刘氏脸色不好看,才动了动嘴唇,被刘氏摆手止住,一旁的壶觞拢着袖子立在门儿上,刘氏瞥了一眼壶觞,只道:“罢了,送一些茉莉花茶来罢。” 壶觞点头应下,自己转身儿去准备了,刘氏脸色微沉下来,拉着秋月的手往侧间儿的小屋去了。 屋里头,沈全懿看着刘氏远去的影子,一颗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刘氏这个人性子实在不好拿捏,她说话都只有一半儿的把握。 好在算是功夫没白费了。 只是强人所难的事儿,她还真是不喜欢做。 按了按眉心儿,沈全懿转身儿进了里头上软塌上躺着了,闭眼假寐,可虽然闭着眼睛,一张白皙的小脸儿上还带着浓浓的忧色。 秋月先是端着盆子进来,打的热水浸了帕子替其擦了脸。 壶觞手里捧着雕红漆海棠花茶盘,上头芙蓉白玉杯盛着茉莉花茶,冲着秋月眨了眨眼睛,秋月会意马上出去,将刘氏之前制好的香插进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里。 直到袅袅的香烟升起,钻进鼻腔里头,沈全懿心里头那一股燥热才慢慢的抚平,可却没有睡意,她遂起身坐着,那如墨般柔顺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到了腰间。 “贼眉鼠眼的东西,一点儿声儿都没有。” 沈全懿轻声骂着,壶觞温柔一笑,小心翼翼的爬上软塌,撩开袍子,屈膝跪坐下,拾过一侧放着的锦垫儿覆在腿上。 就瞟了一眼,沈全懿挑了挑眉,就顺势躺下了,只是将头静静靠在壶觞的膝上,听着怀里的人轻柔的绵长的呼吸声儿,壶觞伸手不轻不重的按在沈全懿额头两侧。 他这还真是有技巧的,只两下,就让沈全懿放松下来,从嗓子里舒服的出了一口气。 壶觞心里头有些苦笑,还是那会儿子他还幼时为了讨好张氏不用挨打,学的手艺。 “用不了,就杀了,人多的是,自有能用的,主子何必为其烦扰。“ 话落,就被沈全懿一巴掌拍在头上,沈全懿起身儿贴近壶觞,她眯了眯眼睛,伸手抚上壶觞的细腻脸,又沿着脸颊摸上那弯弯的眉眼上,这家伙的眉眼总瞧着好看极了,敛着水光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弧度上扬,就像是专门儿勾人一般。 沈全懿起了坏心思,忽然曲手,故意伸出一指用力一戳其额头。 吃力,壶觞也不反抗,顺着那一股劲儿他的头就微微朝后一仰。 沈全懿看着那滑稽的动作,心里头高兴些许,可鼻间一声儿轻哼:“你果然是一个坏心肠的阉货,动不动张嘴闭嘴就是杀人。” 沈全懿抬手捂着嘴,宽大的袖子话落,露出她纤细白皙的小胳膊,如藕节一般。 她极其优雅打了个哈气,轻笑着:“行了,一张口就是阎王话,你以为还在你那土匪窝儿似的庄子上,能让你为非作歹的。” 可偏偏壶觞不恼怒,他眉舒目展,脸上丝毫不见忧虑之色,方才的语气很是认真,他不是在说空话。 “奴才见过的血多了,悄无声息的处置,也不难,放心,绝不会脏了姨娘的手。” 沈全懿收敛神色,脸上也一片肃然:“你心里头就想着吧,只是现在还不到那一步。” 第47章 惊吓 次日,传召竟然是要杨四秋和沈全懿一同前去,自得了消息杨四秋宛若惊弓之鸟,几乎是吓得将自己的魂儿都要飞走了。 杨四秋坐不住,人到了沈全懿的屋里头,看沈全懿还在梳头,她便焦虑的抬手也整顿衣衫,屋里头来回渡步,眸子在四下里环顾。 虽说是同为姨娘,只是在姨娘里头沈全懿算是最得宠的,屋里头的摆设大多比她的精贵,她心里有酸涩和羡慕,不觉轻动视线,最终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那一副美人图上。 那样的栩栩如生,想来作画之人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那明明是是一张寻常纸笺,其上只有一副美人像,下头也无章无印,可偏偏单一个署名,就她心里头掀起骇浪。 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滋味,下意识的她抬手又抚上自己额头那皱巴巴的伤口,复又落下,转头看着沈全懿已经簪了发饰,她喃喃自语出神儿道:“妹妹天人之姿果真得太子爷喜爱啊。” 这话沈全懿没听清楚,回头稍带着疑惑的目光飘了过去,杨四秋忙回神儿摆手。 可一旁的壶觞嘴角却轻轻抽搐了一下。 换了衣裳,沈全懿起身儿看着失魂落魄的杨四秋,也觉着头疼,这样的胆子在东宫的后宅里,怕是一点子小事儿就能将人吓个半死。 两人并肩朝外头去,杨四秋胆怯的拽住沈全懿的衣袖,嘴里轻声细语:“你说,召我过去又是为何啊?” 她一双眸子含着薄薄的水雾,泪水要落不落的,沈全懿心里头暗自叹气,虽有忐忑,可面儿上总要撑住,她拉着杨四秋冰凉的小手。 “若是姐姐真的惧怕不去,那就托病吧,大不了我去同说,反正平日里姐姐也鲜少露面儿,说了也不算让人觉着故意。” 听着沈全懿给她出了注意,杨四秋穆然心头一松,自然是依了她了,便立刻点了头。 她急匆匆得就要转身儿出去,可忽的脚步一顿,又回头脸色坚定,把迈出一半的脚缩了回来:“到底我也不能再连累了你,侧妃心里头自想来要抓着话口子折磨你,若我不去怕是又要惹出事端。” 看杨四秋这样,沈全懿抬手替其整了整外翻出来的领子,一面儿也只好安慰着:“如今早有太子爷说过的,她想必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做什么事儿,顶多去了说几句刺人的话。” 杨四秋颤抖着点点头,几乎是亦步亦的跟在沈全懿的身后。 “雪天路滑,时日不多了,又要到年上了,嬷嬷就留在院儿里准备的吧。” 沈全懿拍了拍斗篷上沾上得雪花儿,回头看着脸色稍有凝重的刘氏。 说罢,又追上一句:“秋月跟着正好能搭把手。” 刘氏脸色有点僵,对上沈全懿漆黑幽深的眸子,忙立刻应下了,她的有胸口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杨四秋心里头正紧张着,未发现刘氏的异常,壶觞扶着沈全懿手腕儿,一边儿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刘氏。 只一眼,刘氏打了一个冷颤。 一行人才终于起身儿往西苑走去。 春雅院儿的门儿上,无一人侯着,只留着那只雪白的巨犬仍在,只是这一次脖子上还没了链子,炯炯目光带着几分狂热,它直勾勾的盯着过来的沈全懿一行人,又骄傲的抬起它硕大的脑袋,微咧开嘴,吊出它红艳艳的舌头,绵密的毛发闪着光,尾巴低垂着。 沈全懿尚能稳住心神儿,可一侧的杨四秋腿都在打颤,她不禁又想起初来那一日,这犬在笼子里关着,院儿里逝去的那一天鲜红的生命。 察觉杨四秋的异常,沈全懿回头拍拍她的肩头,嘴里的语气沉稳:“别怕。” 杨四秋将自己躲在沈全懿身后,尽量躲开那犬的视线。 偏是怕什么来什么,正进了院儿门儿,往堂屋廊下去,那犬就暴动起来,它如一个浑大的雪球极速的冲了过来,还撩开它赤红的嘴。 一副凶恶的模样。 可这家伙就像是闻出了味儿,知道一行人谁是那个最怕它的,直直得就朝着杨四秋过去了,看着过来的庞然大物,杨四秋腿软吓得跪坐下来。 低沉的犬吠在耳边儿响起,那犬扑在杨四秋的身侧,垂下脑袋,吊下来的舌头带着粘稠的津液,滴在了杨四秋的脸侧。 杨四秋觉着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了,即将要跳出来,她正是恨不得就此晕过去好了。 沈全懿惊的被壶觞已经拉到了一侧,她着急抓起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就砸了过去,壶觞一时没拦住,心里头暗叫不好。 一颗石子崩在了犬头上,本来专心的盯着地上的人,这会儿被人打扰,心中恼怒,那犬回头恶狠狠的冲着沈全懿一阵儿低吼,后退微微屈下,这是要扑过来的意思。 壶觞飞快的窜了过去,自己挡在了沈全懿身前儿。 寂静的空气里,忽然掷出一声儿:“好了,快过来。” 只一句话宛若天籁之音,杨四秋这才觉着活了过来,浑身儿的力气卸了下来,她娇喘着,心跳的咚咚的。 沈全懿忙扶着她起身,见其脸色苍白,额头上还覆上了细汗,一时心疼,从怀里拿出帕子,替其轻轻的擦拭着。 门儿上那个纤细的女孩,朝着她的噘嘴,她自若的现在巨犬面前,细白的小手抚摸着犬头,那风轻云淡模样与沈全懿一行人仓皇失措的狼狈形成鲜明的对此。 “对不住了,让姨娘受惊。” 门儿上厚厚的绣喜纹的棉帘被人从离间儿挑起,珠莲再一次姗姗来迟,她看了一眼李常平,又回头:“这犬偏是二姑娘的最爱,平日里细心的照顾着,原来是圈在笼子里的,可二姑娘心疼,总要放出来跑跑。” “正是没想到,这么巧,偏同两位姨娘遇上了。” 沈全懿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正要开口,一侧的杨四秋却反常的冷下脸子,寒声儿道:“到底是畜生,它不懂事儿,自由懂事儿的人,只是冲撞了我们就罢了,若是来日冒失的冲撞了贵人,可怕到时连累了它可怜的一条命。” 第48章 挑拨 杨四秋说的甚为激动,她捂着胸口,后怕一阵阵袭来,脸都有些红了,不过也是,方才她差点儿就失了半条命,这会儿子恼怒也是情理之中。 “这真是差点子没认出来,咱们杨姨娘深出简入的,奴才看着来来往往人太多,没想起来,这一打照面儿,奴才以为是那个院儿的奴婢来了。” 珠莲慢悠悠的说着,杨四秋沉下脸,冷声:“那姑娘可要好好睁开了眼睛,认错我不要紧,可在侧妃娘娘跟前儿做事儿,当心些,贵人多,再认错了贵人,届时一双眼怕是保不住了。” 说罢,珠莲不愠不怒,脸上的神色是安然自若,微微侧了侧身子,不顾杨四秋羞愤的表情,忽然就连以袖遮挡脸:“姨娘何必激动,唾沫星子要喷到奴才脸上了。” “事儿不劳姨娘操心,至于那犬是二姑娘养的,不如姨娘就到侧妃娘娘跟前儿说道说道。” 只一句就堵的杨四秋嗓子眼噎住了,方才那样的勇气似乎是只一次就用光了,她又恢复唯唯诺诺的模样。 沈全懿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语调仍旧温和:“杨姨娘方才不过是受惊,一时说话才着急了一些,珠莲姑娘是通情达理之人,几句话不至于闹到侧妃娘娘跟前儿,惹了娘娘忧心也不好,不是?” 珠莲堪堪止住脸色,一抬手示意沈全懿她的跟来的人就院儿里等着,她领着沈全懿二人进去。 初次进来,杨四秋被屋里头各精贵稀罕的珍宝摆件儿,差点子就迷了眼睛,还是沈全懿提醒才回神儿,收敛下眉眼规矩等着。 隔着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看着上头映着的那个袅袅的倩影正轻轻的晃动着,随之而来的是甜腻柔和的语调:“行了,杵在那儿干嘛,快进来吧。” 得了话,两人才躬身进去,俯下请安,顾檀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呦,真是难为了,能见着杨姨娘这个稀客。” 杨四秋磕几个头:“娘娘天人之姿,妾早就想要瞻仰,只是自来身子不好,怕坏了娘娘的喜气。” 顾檀黄色绣梅竹兰襕边综裙,头发梳散下来,披在肩上,比起往日多添了几分柔美,人靠在软塌边儿上,微微挑眉,只是一摆手两人起身都规矩的坐在一旁。 “我又不吃人,抬起头我来瞧瞧你。”顾檀的话落。 杨四秋被迫抬头,脸上还硬是露出讨好的笑容来,她微微侧过眸子,看着她对面儿的沈全懿却正垂着头,她便看不清其的表情,一时心里头有些紧张,下意识的紧紧的抓住了怀里里的手铜。 “可惜啊,你这张脸啊,若是夜里灭了灯,还好,可要是白日,真是可怖。” 顾檀眯了眯眼睛,有些嫌恶的从杨四秋身上将视线收回, 那样的目光深深的灼烧了杨四秋,让她再无一点儿尊严,她抿了抿微抖的唇,下意识的攥紧手炉,那灼热的温度将她的手被烫得绯红。 杨四秋垂下头,她自来性格就是内向胆小,何况当初几乎是顾檀一手促成毁掉了她的脸,心里头的畏惧更甚。 就算这样的羞辱,她也不敢出言。 “唉,你也算是煎熬,咱们的沈姨娘的在主子爷心里头可是宝贝,就是我也比不得,这样的宠爱,你们偏偏是在一个院子里。” 说着,顾檀叹了一口气,目光中掺杂着怜悯:“想来她热闹得意时,你空房冷落,总有些心凉吧。” 沈全懿心头一冷,顾檀今日的话明摆着的挑拨离间,她抬头瞧杨四秋,好在其脸色算稳,微微低了低头:“娘娘说哪里的话,主子爷要宠爱谁不是妾可以置喙的,何况当初不是沈妹妹,妾只怕无命能坐在这儿,听从娘娘的教导。” 话落,顾檀眼底聚齐一些寒光,她扯了扯嘴角,捧起红木小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又抬手虚掩着她嫣红的翘起来的唇角,看着杨四秋眼睛圆溜溜的睁着。 轻轻的感叹着:“人们都说女子是向来心眼狭窄的,别说共侍一夫之事,更是使出浑身儿的手段要是抢占。” 沈全懿攥了攥手,她侧眸过去。就见杨四秋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她浓密纤细的睫毛微微一颤,收敛下眼睑,脸上依旧沉默着。 心里头却涌上莫名的她也说不清的一股情绪,她有些害怕,狠狠地压抑着,面不改色地听着顾檀的话。 “咱们的杨姨娘同沈姨娘都不为亲姊妹,在一个后宅里待着,却能走这样宽宏大度的肚量,真是令人可气可叹。” 随着顾檀的话,杨四秋将脑袋垂的更低了,似鸵鸟一样恨不得挖个坑儿将自己埋了算了。 “是啊,若是天下人都能如娘娘这般慈悲,想来就不会发生杨姐姐这样的事儿了,当初那两个没有心肝儿恶毒的刁奴,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才能做出欺辱主子的事儿来。” 杨四秋的心里头有些感动,可这样大张旗鼓的在正主面前说出来,她的又隐隐的害怕,冲着沈全懿轻轻的摇了摇头。 示意其不必再为她出言。 方才沈全懿的话调温和又轻柔,可是落在了顾檀的耳里,就如几根银针一样刺人的厉害,一双眸子就似含了火,冲着沈全懿射过去,恨不得就此夺了其的命,她心里盛怒之下反倒镇静下来。 她轻轻的摸了摸肚子,语气悠然:“好啊,真是姐妹情深,只盼着来日沈姨娘承欢时,也能记着可怜缩在冷房里的杨姨娘,别让这姐妹情深成了只是几句嘴上的话。” 话毕,她嫣红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绚烂温柔的笑意来:“你说呢,杨姨娘。” 铁青着脸枯坐了半天的杨四秋起身,说出了她自进屋里以来,头一次的顺溜话,她躬身福了福:“妾多谢娘娘关心,只是妾原本就是蒲柳之姿,如今一张脸上更添怖色,这张的脸哪里敢在主子爷面前儿,怕届时再给主子爷多了烦恼。” 谁都知道这不是妄自菲薄,真有些可怜了,沈全懿心里头稍有哀色。 对上杨四秋黑白分明的双眸,若是细细看去,里头还能见着几分悲瑟,顾檀避开视线,抬手轻轻的揉了揉脖颈。 “杨姨娘倒是坦诚。” 杨四秋自嘲的笑了笑:“妾这幅模样,谁都看得见,若不坦诚,就真成了笑话了。” 第49章 灵药 地上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炉,升起袅袅香烟,同外间儿里头的兰花香味交缠在一起,一时钻入鼻腔,猛的冲进头里。 奇异的气味竟是让人觉着头昏脑涨。 顾檀似有些困乏,可她是不愿意睡得,保养得当的晶润的指甲冲着沈全懿眉心去,杨四秋看的心惊,却见那手几乎入眼时堪堪停下来。 “就请沈姨娘,为我奉茶吧。” 想起那一日沈全懿被烫的绯红,还起了水泡的十指,杨四秋心中担忧,便挡在沈全懿前头,硬着头皮跪下,垂首道:“妾今日得以瞻的娘娘天姿,心生向往,想着若能伺候娘娘,是难得的福分,虽不能侍奉在娘娘身侧,今日不如就让妾替娘娘奉茶吧。” 顾檀忽然轻笑出声儿,她有些不耐烦了,抬脚踹在杨四秋的肩头,听的其闷哼一声儿,才舒心了:“你如此丑陋的面容,我可不想日日瞧见,免得惊扰了我腹中的孩儿,识相就滚远点儿。” “又装的什么姐妹情深,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情意在这后宅还能维持多久。” 杨四秋哑然,一时之间被说的又羞又是恼,下意识的捂住了头上的疤痕,眼中含泪回头看沈全懿难掩担忧的正冲她摇头。 沈全懿心疼杨四秋,自然也感动,可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能挑出错儿的,干脆静默不语,只是跪在炉边儿,瞧着炉上的小茶壶受热“咚咚”的响着。 内室的窗户架子松着,轻轻的被吹开了缝儿,一阵风呜呜地刮了进来。 木质的窗架撞在窗台上,发出“哈嗒哈嗒”的声响,引着外头的珠莲入内。 珠莲是领着几个丫鬟进来,手里捧着水盆儿,胰子,和锦帕等物。 几个人就在一旁站着,珠莲回头淡淡的瞟了一眼杨四秋,杨四秋才似醒了过来,忙躬身过去,接过珠莲手里的浸了水的帕子。 口中也愈发的谦卑:“妾手脚笨拙,只望娘娘不嫌弃才好。” 杨四秋跪在塌前,弯着腰小心扶住顾檀如玉的手臂,用帕子轻轻的擦拭着,随后又将香膏搓开在自己的手心,又涂抹在顾檀的手臂上。 一番动作下来了,她额头都渗出汗水来。 顾檀收回手臂,就侧眼看了眼,冲着珠莲一挑眉。 珠莲马上会意,撤下小几上边儿放着的擦洗过得盆子,收在了怀里,捧着要出去,偏正路过了炉边儿的沈全懿时,手上一松,那倾盆的水便浇在了沈全懿的身上。 可巧这时候,门儿上有人进来了,珠莲的动作大,水不可避免的也溅过去一些,帘子被掀起来,那寒风挟裹着人扑面而来,沈全懿忍不住就打了个寒战。 李乾被张德生服侍着,解开身上沾了些许水渍的斗篷,他微微皱眉,脸色不大好,想要出口询问,本还以为是顾檀惩罚那个不知事儿的小丫鬟,这时候一看,地上跪着的是沈全,人浑身已经湿透,娇白的脸上挂着盈盈的水珠。 他心头一跳,从张德生身上扯过斗篷,披在了还跪在地上的沈全懿的身上,将人搂着起身。 “怎么在这里跪着?” 李乾带着关切的话响起,只是还未等到沈全懿说话,耳边儿听着顾檀一声儿娇呼,他的注意力立刻放到了顾檀身上,一双眸子带着急色看了过去,见顾檀的脸色有些发白,这会儿子正捂着肚子凄惨的叫喊着。 他立马转身儿过去,只是太过于着急了,脚下没留神,被沈全懿落在地毯上的裙摆一扯,人趔趄几步,差点儿就要跌倒,偏为了稳住自己站住,脚正好踢在了沈全懿的身上。 李乾才稳住身子,也觉着自己伤着了沈全懿,一回头沈全懿强撑着笑了笑,冲他摆手,他微叹气,知道沈全懿向来不让他为难。 这会儿子倒真瞧着不像是装的了,顾檀眼里含泪,她真是肚子往下坠着痛,顾檀的脸色陡然变的苍白,看着李乾过来,忙拉住李乾的袖子。 “爷!我的肚子好痛,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啊。” 说着,犹如受惊的小鸟,飞身扑进了李乾的怀里,那熟悉的龙涎香将她拢住,她稍稍镇定下来。 屋里头瞬时躁动起来,珠莲是没想到进来人,且是李乾,她只好跪在地上白着脸磕头,李乾也皱眉:“够了,真是晦气,滚出去,张德生给她十板子,再让人去请太医署的太医来。” 本意是想拦着李乾的,顾檀眼波流转之间,又哭了起来,她颤颤巍巍的伸手,轻拽住李乾绣着蟒纹的领子,泣声道:“妾自来有珠莲服侍才安心。” 李乾抿了抿唇,看着顾檀祈求的目光,又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只好摆手:“罢了,瞧在你的面儿上,今日饶过她。” 珠莲谢恩退下去,李乾还坐在塌上搂着顾檀,那样亲密无间的动作,轻声细语的安抚着,她们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可只看着十分温馨。 杨四秋心中羡慕,却不敢有所表露,这会儿子春雅院儿忙碌起来,她与沈全懿随着众人退下去了。 立在廊下,冷风拂面,人彻底醒过来,杨四秋想将自己的手炉塞进沈全懿的怀里,却被其退了回来,她只好小心翼翼的觑沈全懿的脸色,却见其一张玉面冷冷清清的。 她忙拉住沈全懿的手,哪只那手冰得像死人。 以为是沈全懿被伤着了,她安抚道:“妹妹别伤心,太子爷是着急侧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想来他心里也是惦念你的。” 沈全懿微动了动眉毛,自己将身上的斗篷用力一裹,率先往外头去,院儿门儿上一直侯着的壶觞立刻迎了上来,见沈全懿有些发白的唇角,和身上不合适的团龙纹斗篷,马上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默不作声的扶着沈全懿上了游廊,而身后的杨四秋也不觉加快了脚步,匆忙赶上去。 与沈全懿并肩而行时,出言询问:“妹妹可是生气了。” 沈全懿脚下的步子并不停,一面儿冲着杨四秋微笑,语气十分平静:“咱们这样的人拈酸吃醋尚不配,何来的生气。” 第50章 香囊 沈全懿的话犹如一记冷刀,插在杨四秋的心疼,她人还少年,入这样的地方,除了能在李乾来看沈全懿时,在青亭院儿里,她远远的望上一眼,再无其他。 孤身冷寂的日子里,她总心里头默默的想,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 方才的话让她有些心凉,就是以沈全懿这样的受宠,都空了心,她更没有资格了。 脸上的神色逐渐暗淡下来,浑身就满是哀色了,沈全懿瞟了一眼,转开话题:“我这几日见姐姐面容白净,额头上的疤也淡了些。” 说起这个,杨四秋马上振奋起来,她抬手抚了抚头上的疤痕,原来很是狰狞,这会儿入手觉着平滑些。 她心中喜悦,就伸出双臂一下子拥住了沈全懿,语气满是感激:“我真是要谢谢妹妹了,那日你给我的药,实在为一味灵药啊,若无你将来我要顶着这可怖的疤痕一辈子。” 沈全懿回握住杨四秋的手:“我只身来这里,五一亲人,同姐姐便是相见如故,心里头早就将姐姐当成自己的亲人了。” 杨四秋听的这一番话,也很是感动,抱着沈全懿直抹泪。 半晌,两人冒着寒风回了院儿里,沈全懿换了衣裳,鼻间犹然觉得酸涩闷闷的,一张口声音还哑了。 秋月心疼:“姨娘这是着了水,偏又经了冷风,别在病了呢。” 沈全懿抬了抬疲惫的眼皮,看着屋里头不见刘氏,不由的问:“嬷嬷何处去了。” 秋月正要端着盆子出去,回头仍然答道:“嬷嬷说是要为您配一味安神的香。” 闻得此言,沈全懿心下安稳几分,她一手托腮,缓缓地转过身去,一双杏眼明亮如星辰,嘴角微微上翘:“好,你去问问嬷嬷可是配制好了。” “好,奴才先去打水。”秋月点点头,脸上是一片天真。 沈全懿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出言,看着秋月离去的背影,心中仍觉此事少一人知道的为好。 打了热水梳洗一番后,沈全懿身上换了居家的长衣,她半卧在床榻上,因为为防范未然,秋月又熬了浓浓的姜汤来,硬是盯着沈全懿吃进去。 沈全懿吃完了直咋舌,拾起玉碟儿上的蜜枣往嘴里塞了好几个进去,半晌才抚平了那苦涩,秀丽的小脸儿皱了好久,惹得秋月笑了好几声儿。 被沈全懿故意嗔怪了几声儿,秋月也仍旧笑嘻嘻的,又往屋里头添了好几个炭盆儿,烘的内室暖洋洋的,沈全靠在塌上,赤白的脚踩在身后的迎枕上。 壶觞跪在塌边儿,轻轻的替沈全懿捏着小腿,她跪的时间不短,腿僵的厉害。 壶觞垂下头,沉沉的说话:“侧妃娘娘这几日刁难姨娘了。” 不在意的翻了个身儿,沈全懿随意道:“能有点什么,我忍得下去。” 说着,她看壶觞有些哀戚的神色,忽然就直起身,伸出手轻轻挑起来壶觞的下巴,一面儿道:“不要摆出这幅德行来,丧了我的心情。” “谁让我身份低微呢,不过将来没人说的准。” 说罢,沈全懿松开手,可看着壶觞那张脸,就又复抬手捏了捏壶觞的腮帮子,洁白的肌肤上立刻附上一抹红。 壶觞笑眯眯的搓了搓沈全懿的手,还贴心的问,有没有弄疼手:“奴才皮糙肉厚的不怕疼,别伤了您的手。” 沈全懿抽回自己的手,接过壶觞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又送了回去。 “行了,一会儿嬷嬷该进来了,你先出去。” 壶觞“哦”了一声儿,还有些不情愿,惹得沈全懿嘴角一抽,抬脚踹了踹那家伙:“行了,少装蒜,有些事儿用不着我说,你也猜着了,这会儿给我看可怜样儿,晚了。” 壶觞只好收了脸上的表情,笑嘻嘻的出去了,一打帘子,迎面儿过来一人,果真是刘氏,他笑着问好,刘氏却连连摆手,往日在庄子里谁敢受壶觞的礼啊。 这会儿子虽然说进了府里头,可骨子里的东西没变,她瞧见了壶觞还犯怵呢。 刘氏进了内室见沈全懿身着一身儿常衣,柔顺乌黑的发披在肩上,人在塌边儿坐着,手里头捧着一本佛经,室内安静极了,沈全懿细白的手指翻动着书页,发出“沙沙”的声音。 刘氏攥紧了袖子里头的东西,几步过去,就跪在塌边儿。 “我就说嬷嬷能行。”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佛经,抓起一侧小几上摆着的茶盏,慢慢地喝了几口,冲着刘氏微微一笑。 刘氏摸了摸头上的汗,就将怀里的东西送了过去,刘氏心细将香料用锦布抱着,若是闻着只觉是清香淡雅的薄荷味儿,沈全懿皱了皱眉。 刘氏立马探身过去,伏在沈全懿的耳边低声地道:“这药不会伤人的,奴才添了味重的薄荷掩住其味,牲畜闻的多了,会有意识不清,具有发狂之症状。” 沈全懿接过锦布,转头一双眸子意味深长的看向刘氏,刘氏会意立刻俯身跪下:“奴才用性命担保,绝无一句不实之言,否则叫奴才生生世世下贱为奴。” 沈全懿微微叹气,伸手将刘氏扶起来:“诶呦,我什么都没说,嬷嬷实在多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我知道,以后不必如此了。” 刘氏攥了攥手,微抬了眼,就连沈全懿面带微笑在塌边儿端端正正坐着,如凝脂般的肌肤在烛火的照耀下,更显玉润。 “我那粗陋的女工实在不入眼儿,前几日练了许久,虽说将那青竹绣好了,可到底看着也是平凡之物,但愿太子爷不嫌弃我的手艺。” 说着,沈全懿似乎有些烦恼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前,复又抬头看着刘氏,就勾着嫣红的唇角笑道:“外头的绣面儿就用我的青竹,只香囊的缝制就请嬷嬷来吧。” “这样好的香料正是配,毕竟都是提神儿醒脑的东西。” 刘氏瞬时明白了沈全懿的意思,可还有疑惑,却也知道不好多问,她定了定神,也笑道:“奴才定然不负姨娘嘱托。” 第51章 子嗣 刘氏退下,沈全懿依旧跨坐在塌边儿,室内寂静,她微微垂下眸子,把玩儿着腰间束着的玉带,闷热的气氛,快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窗外的立着一个高大的影子,微微晃动着,可突然想又在在房前止步,李乾缓口气,进了堂内,隔着屏风看着灯影下纤细的身影。 “身上还疼吗?” 熟悉清冽的嗓音入耳,沈全懿抬头就见李乾已经到了她的身侧,方才她自出神儿竟然一时没有发现。 “今日…” 李乾的春被沈全懿的手指轻轻按住,她微笑着温柔的摇摇头,只道:“妾心中明白爷。” 无言便心意相通。 原来又下了雪。 那明黄色的衣袍上染着零碎的雪花,他把斗篷给了自己,如今过来就这样不顾风寒,沈全懿拿着帕子替他擦拭着身上的雪花,李乾很是感动,又拉住沈全懿一双柔夷,两人一块儿在塌边儿坐着。 “不知道侧妃娘娘如何了,今日看着真是凶险呢。”沈全懿随口问着,人已经起身几步过去,提起炉子上的茶壶泄了一碗,亲自端给李乾。 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李乾抬手抚上沈全懿的眉眼:“无妨,只是受凉不适罢了。” 实际上谁不知道顾檀今日闹得那么一通,实在做戏的成分为多,可她身怀有孕,谁也不回去置喙,包括李乾。 李乾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间,他心中很期盼顾檀肚子里的孩子,嗣火旺盛才是千秋万代,可他的子女比起其他的兄弟来说实为甚少。 看着李乾忧虑的模样,沈全懿的眸子稍稍落下,不动神色的退身出去,吩咐张德生叫几个小太监进来。 腿边儿稍有舒爽,李乾垂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几个小太监。 “好了,你也快坐吧。” 他探身过去拉着沈全懿的手,又踢了踢脚边儿,方才进来的几个小太监跪在塌边儿,手里握着沙锤替其轻轻的捶着腿。 这会儿子有了他示意,便放轻了手里的动作,李乾已经收敛起方才的情绪,这会儿身子往软垫上懒懒一靠,脸上带着悠闲的笑:“男女也不重要,只要好好的生下来,不过,若是前头淮谦能有个兄弟也不错。” 李乾的脸上挂着慈爱的微笑,那是不曾见过的,沈全懿感受着他的喜悦,不论抬头两人相视,她直视着,看着他的眼睛里,如夜里耀眼的星辰似的双眸现正闪耀着奇异的光,她的心里有些酸涩,正可见李乾是如何期待顾檀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思及此处,沈全懿心下悲凉,无限哀叹,还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福分可来到这个世上。 李乾察觉到沈全懿稍有暗淡的神色,他立刻将人抱在自己的怀里,抬手抚上沈全懿的脸,对上那一双盈盈杏眼,心中的情愫窜了上来,低头亲亲的吻了吻粉嫩的嘴唇。 沈全懿下意识的闭住了眼睛,一双小手仍紧紧抓住李乾的衣襟。 两人贴的极近,李乾可以看到沈全懿如蝉翼的眼睫正微微颤抖着。 心中对于沈全懿更加怜爱,又亲了亲她洁白的耳,微微俯下身将脸贴在她白皙纤细的颈子,轻轻的安抚:“其实爷更期待与你的孩子。” 话落,沈全懿从温柔乡里醒来,心里头镇静下来,避开话题,只是也垂首把脸埋入李乾宽厚温暖的胸膛里,两人亲密的依偎着。 李乾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来,他一手拦住沈全懿纤细的腰肢:“爷能得你如此的宝贝,再无所求。” 就这么抱着,李乾便有些情动,只是尚在白日,沈全懿很是羞涩,一双手轻轻的推着李乾的胸膛,脸上染着绯色。 “还在白日呢。” 那样软软的动作,在李乾的眼里看着无非是欲拒还迎,他笑着将人抱着翻进塌里。 “白日才好,爷正好不用点灯看你。” 这样的话除了两人再无旁人听见,下头的小太监早就识眼色的退下去了。 听着里头有细微的响动,门上又出来几个小太监,壶觞和秋月也意识到了里头正有事儿呢。 秋月喜盈盈的,很是高兴,毕竟姨娘越是得宠她们的日子便会好过些,她想着,若是日后在诞下一个姐儿还是哥儿,就更好了。 想着有些激动,转头就去看身侧的壶觞,却见其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何神色。 秋月撇了撇嘴,心想真是个坏人,手里捧着水盆转身儿出去了。 一番折腾下来,沈全懿累极了,只觉浑身儿都疼,四肢犹如散架了一般。 倒是一侧的李乾神清气爽,脸上眉宇间都是餍足。 秋月和刘氏捧着水盆和帕子进来伺候沈全懿梳洗,李乾已穿戴整齐了。 沈全懿身上是单薄的寝衣,稍有凌乱的衣襟微散开,细白娇的肌肤上都是青红色的暧昧的痕迹,察觉到炽热的目光,沈全懿娇气的看了李乾一眼,将自己的衣襟收紧。 端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秋月小心的替她挽起发髻。 “姨娘。” 身侧的刘氏忽然低低的出声儿,双手呈上已经缝制好的香囊,沈全懿转头,两人视线相碰,刘氏率先眯了眯眼睛,随即低下头去,沈全懿带着笑容抓起那香囊,像是献宝似的送至李乾的眼前。 小女儿的姿态,眼底还是那样雀跃的神情,李乾被感染,心里也高兴,抬手捏了捏沈全懿娇俏的鼻子,笑道:“好啊,爷不算白疼你了。” “爷不知道妾的手都被扎了好几次,您瞧瞧。”沈全懿挂着黏腻的语调,难得的搂着李乾的胳膊撒起娇来。 李乾失笑,脸上也带上关切的神色来,抓起沈全懿的手,看着那纤纤玉指,有几个白嫩的指腹上却有细小的针眼儿。 他低头张嘴,便亲了亲,温热的触感传来,沈全懿羞红了脸,收回了手。 他看着沈全懿手里的香囊,绣面儿上的青竹,那竹枝杆挺拔,知道沈全懿绣技算不上好,能绣成这样,可瞧也是下了功夫的。 他拾起鼻间闻着萦绕着淡淡的清新的薄荷味。 第52章 巴掌 沈全懿弯下腰,亲手将香囊系在李乾的腰间,一抬头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她的倒影,竟忽然挑起来一丝心慌,她又轻轻的垂下首:“妾知道爷一直记挂着我,可是现在侧妃娘娘身怀有孕,更是离不开爷,妾恳求爷可多去陪陪侧妃娘娘。” 入耳温软的语调,里面儿夹带着点点的忧伤。 李乾心下软成一片,轻轻挑起沈全懿精巧洁白的下巴,两人相视之时,他没有错过沈全懿眼底蓄起来晶莹的泪花。 这样的纤弱,明明是只能倚靠他才能活,却依旧体贴的甚至把他往别的女人身边儿推,他有些生气,又忍不住怜惜她。 “爷不必顾及我,只要能远远的看着爷,妾就心满意足了。” 李乾的忽然觉得有些心口闷疼,他将人紧紧的搂在怀里,那灼热温暖的臂弯让沈全懿渐渐安定下来,李乾将自己的下巴贴在沈全懿的额头上。 “你若真的愿意,又如何眉目间还染着忧虑。” 此言一出,沈全懿的泪水就落下来,那泪滴在了李乾衣襟里,他觉着极是滚烫炙热,似乎要灼伤他的心口。 “你这样,让爷怎么能放得下,真是恨不得就将你绑在我身上,何时都不让你离开。” 动人的情话都是随口而出。 须臾,沈全缓缓抬头,看着李乾眼里要溺死人的情意,她心头跳的厉害,却忍住微一转身儿,却正好就将桌子上的蓝纹瓷器茶碗扫落于地。 瓷片四溅,便碎了一地。 下意识的沈全懿弯下腰要去收拾着碎瓷片,李乾却一把搂住那纤细的腰肢,将人捞起来,又轻轻的擒住她的下巴:“真是个傻子,这些事儿还用得你动手。” 沈全懿却固执的抬头,两人对视,李乾看着那眼中的坚定,那样坚定却莫名伤感的情愫震憾住他。 他心中也清楚,沈全懿愈发得宠,那后宅里的人就越发容不下她,比如屡次动手的顾檀,即使是在他的呵斥之下,沈全懿也不免受伤。 如今,顾檀肚子里有了孩子,更是有了依仗,沈全懿便只能事事忍受。 “好,如你所愿。” 李乾淡淡的出声儿,沈全懿却又落了泪,他惊慌,只好以袖拭泪,出声儿轻哄:“这又是为何。” 沈全懿哭着扑进李乾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他劲瘦的腰,哽咽着开口:“妾…妾不知道,爷随了我的愿,我该高兴的,可我心里头难过,妾每日都想着爷,可妾又害怕,怕以后见不到爷了。” 闻得此言,李乾一颗心仿佛被人用手被紧紧的攥着,他搂住怀里的人:“不会的,爷永远陪着你。” “爷还期盼着你我的孩子呢,到时候若是女儿只需想你一般精巧可爱,若是儿子爷教他骑马使枪。” 李乾温声细语的安抚着沈全懿,可她心底莫名想起之前这个男人当着她的面儿也如这般安抚着另一个女子。 与那之前融进她心口的情意,让她挣扎难受,李乾待她实际很是宠爱了,那些日子里她原本以为经闭的心会一点一点被融化。 可现在她握着李乾腰间的香囊,却觉得自己坚若磐石。 “妾不能常常伴着爷,就将这香囊系在爷的身上,既如妾一直在爷身侧。” “好。”李乾答得很快,他低头亲了亲沈全懿柔软的唇角,那俊朗的眉目染着对她的爱意。 随后,他松开她,转身而去。 “姨娘衣衫单薄,门儿上站着,该着凉了,现在时候不早的该传膳了。” 刘氏看着沈全懿立在门上,望着李乾的身影怔怔出神,外头的风吹动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刘氏不再出言只是抱着已换下来的床单儿,一手拉着满脸疑惑的秋月往外走去。 不知何时,沈全懿渐渐回神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忽然扯着嘴角一笑,自己的心也如这般凉吧。 壶觞又是悄无声息的进来,他手里捧着雕红漆海棠花茶盘,里头放着甜白瓷小碗,褐色的汤汁正缓缓升起一层轻盈的薄雾。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壶觞那张昳丽的脸。 壶觞不听着沈全懿出言,他便抬头望着那张美丽的脸,如此失神,难道是心里头有了新的期盼。 他说不上来该如何做。 只是默默的捧着茶盘要退下。 “做什么去。” 沈全懿的声音终于响起,她神色一如往常,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来。 拾起那茶碗,仰头便是一饮而尽,壶觞忙接住茶碗放在茶盘上,却看着沈全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又没堵你的嘴。”沈全懿倒在软塌上,斜着眼角去看壶觞,这家伙又不知道出的什么花儿,将自己打扮的整齐。 桃花眼满是迎人的笑意。 头上束的玉冠腰上的玉带都是她赏的,沈全懿皱眉,这个家伙是要出去显摆吗? “自己家院子你怎么穿我不管,出去了别得意,叫人家抓住了毛病,又是起事端。” 沈全懿抬手戳了戳壶觞的脑袋,暗骂这人硬邦邦的,明明平时是谨慎的人,今儿个犯了什么毛病。 壶觞笑着跪步挪了过去,握住了沈全懿如莹的手腕,只道:“奴才以为姨娘也有了慈母之心,可想着养育孩儿辛苦,姨娘年轻若不知晓,奴才说一句罢了。” 沈全懿冷嗤一声儿,抽回自己的手,静静的睨视着壶觞,两人默契不语。 须臾,在无声的对峙之下,壶觞低下头,俯身在沈全懿的脚边儿,口中道:“奴才失言。” 说着,抬手狠狠的朝着自己的脸上打了一张,他精致白皙的肌肤上立刻浮上鲜红的手指印,对自己下那样重的手。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只好拉住他的手腕儿,看着他肿起来的脸庞,又起身从妆台那儿拉开小抽屉,扔出来一个瓷瓶儿。 “你自放了心。” 壶觞接住瓷瓶儿却垂首不语,偏沈全懿瞧不得这窝囊样,只好抓住瓷瓶儿揭了木塞子,将冰凉的药膏搓开,抹在壶觞的手上的脸上。 第53章 疤痕 一场闹肚子,后宅里最是得宠的便又是侧妃,再无人嚼舌根儿子,说起侧妃之前受罚的事儿了。 沈全懿的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那日李乾离去又给她安了风寒的病头,正好躲过了顾檀让她伺候的活计。 一消停下来,杨四秋又成了沈全懿屋里头的常客,她手里端着茶盏,是用雪水泡的春山龙井,轻轻的抿着:“到底是妹妹这儿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一点子茶罢了,若是姐姐喜欢,将剩下那块茶饼一块拿着吧。” 沈全懿笑着,端坐着一侧,嗓子稍有一些不舒服,捂着嘴角不觉,清咳一声。 杨四秋摆摆手,脸上闪过些不好意思:“这样回回空手来,又拿着你给的东西归,怎么能好呢。” 沈全懿笑着握了握杨四秋的手,懒懒地道:“你还和我计较什么。” 火盆儿里的碳正噼里啪啦的爆着,稍有些味道,沈全懿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常说我要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我瞧你也该是,这样一个冬天你都病了几次了,趁着年轻合该好好的保养着,日后也要有子嗣的。” 听着杨四秋的话,沈全懿笑了笑没接,眼睛无意识的瞥向炕边儿篮子里放着的绣绷,如今闲的时候太多了,手里总得有点儿事儿干,打发时间。 “绣的愈发的好了。”杨四秋顺着沈全懿的目光也看见了那绣绷,她忍住不笑,若是说绣山水花木还好一些,前几日沈全懿绣了鸳鸯,让她猜,她却以为是鸭子。 恼了好大的羞呢。 她看沈全懿又有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说起了这几日的热闹事儿。 是春雅院儿隔三差五的叫太医,偏太医来了瞧过了,总是没毛病,再不过就是自忧心悸。 杨四秋抽出袖子里的帕子虚掩自己的嘴巴,不觉瞪大了眼睛,叹道:“都说生孩子是女人的一道鬼门关,可是前头两个都好好的生出来了,咱们二哥儿多么聪慧。” “如今这个孩子更是备受主子爷的看重,偏偏这样不安稳,惹得人心惶惶的。” 沈全懿微微挑了挑眉毛,没有立刻搭话,她这会儿子正是被拉着到了妆台前坐着,这几日缩在屋里头不出去,也不甚装扮,便总是懒懒的。 秋月正拧着帕子替沈全懿净面,身后乌黑浓密的长发带着景润的水珠,披在肩上,刘氏梳头的手艺很是不错这会儿正拿着帕子替其绞着湿发。 沈全懿很是乖巧,这会儿是任凭摆布。 “横竖都是前头主子的事儿,咱们这些人插不上嘴,也用不着操心了。” 杨四秋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稍有暗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可我觉着那是做女人的福分,若是…若是我,也能拥有一个孩子。” 说着她像是反应过来了,自己有扯着嘴角那是自嘲的笑容:“罢了,都是我的奢望。” “如果知道进了东宫是如今这样的日子,我宁愿嫁给乡野村夫…” 沈全懿微微皱眉,知道她越说越没底儿了,只好出言打断:“姐姐说的什么胡话,各有利弊,姐姐真是乡野间的,哪里来的今日前后拥护的奴婢,每日可见的饭菜。” 杨四秋嗓子一噎,又讪讪的笑着,捧起桌上的茶盏吃了起来。 “二姑娘如今年岁小,可真是闹腾,妹妹听说没,侧妃娘娘又挨不住二姑娘磨,叫人从宫里的管驯所儿里抓了几只小狗来。” 杨四秋眨了眨眼睛,手指沿着茶碗儿攀摩着:“整日里同几只畜生混在一起,竟也不怕咬着了。” 秋月凑过来,用箸挑了挑炭盆儿,又拾了些桶里头左郦之前赏的红萝碳扔了进去,火“砰”的一声儿,就着了起来,愈发的烈了。 嘴里一边儿答着话:“怕什么,送这里头来的都是训好的,真要是将主子咬着了,怕是那些奴才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瞧着地上摆着的碳桶,里头放着红萝碳,杨四秋眸子微亮:“妹妹这里还有着精贵东西呢。” 沈全懿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儿,眼睛也没眨,瞧着嘴角一动就要说话,一旁的秋月心里头就要翻白眼儿了,暗自腹诽,她的好主子又要给杨姨娘送东西了。 果真就听的沈全懿淡淡的开口:“不过是太子妃娘娘怜惜赏了一些东西,姐姐不嫌弃就…” 话未完了,秋月忍不住开口:“姨娘内院儿送来的也不多,咱们都烧了半个月了,这会儿子就剩着半桶,没两天就见底了。” 话落,杨四秋噌的一下起身儿,脸上有些僵硬,只是一个劲儿的摆手:“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沈全懿也没想到这么大反应,她一面儿对秋月皱眉,一手去拉杨四秋:“好了,这算什么事儿,姐姐快坐吧。” 可这会儿杨四秋是坐不住了,她讪笑着,转头看着炉边儿坐着的沈全懿,高几上的油灯正跳着高,橘色的光洒下来,将沈全懿拢住成一个圈儿,那样滟滟的脸,漂亮极了,正如秋日里最后一抹晚霞,灿烂夺目。 含水的眸子正带着潋滟的光看着她。 一股莫名的情绪自心底起来,杨四秋忽然就抽回被沈全懿握着的手,捂上自己的额头,手心里再也不是狰狞不平的触感。 心里渐渐的平息下来。 她缓下一口气。 沈全懿瞥见她的动作,话口子一转,也勾着唇角笑了:“我瞧着姐姐这几日愈发的好看了,就是额头上的疤痕,若不是非盯着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了。” 说在了杨四秋的心坎儿上了,她立刻欢喜起来,笑道:“正是如妹妹所言,自从用了妹妹那日给的药膏,这疤痕愈发的淡了,就是脸上的肤色也白净了很多。” “姐姐能用的上,那就好。”沈全懿也起身,攥紧杨四秋的手,又嘱咐刘氏再送一些过去。 杨四秋这回也不推辞,腼腆的笑了笑,她在屋子里头来回渡步,眼睛四下瞧着陈设物件儿都换了,如今丝毫不见奢侈,却也洁净大方。 她稍有好奇:“妹妹这屋里头的东西,怎么都变了。” “都是赏下来的东西,如今我也不想显眼的摆出来。”沈全懿无所谓的说着,却不知道窗户何时挑了一个缝儿,又风灌进来,那刺骨的凉气将她冻得打了一个哆嗦。 看着沈全懿穿着单薄的寝衣,杨四秋脸上挂着歉意,忙拍了拍其的手:“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你可别来送了。” 沈全懿点头让刘氏送着出去了。 第54章 梅花 人走了屋子里头又静悄悄的,沈全懿遣了秋月和刘氏早些回去歇着了。 外头也愈发的黑了,竟是没有点大灯,屋里头也就漆黑一片,只到了内室看着小几上摆着的些许烛火。 地上铺着绣制的红绒地毡,若是人放慢了脚步,踩着也是绵软无声。 清亮如白玉的月光洒下,照在身上,不知怎么就觉着凉津津的,沈全懿原还靠在炕边儿,如今也是昏昏欲睡,人也不知道何时睡过去的。 次日醒来,身上觉着甚是不得劲儿厉害,犹是脖颈,酸疼僵硬,忍不住左右摆动,又伸着手揉了两下。 “姨娘这是落枕了,可不能随意在扭着了,要是扭了的厉害了,只会加重。” 刘氏看着沈全懿的动作出声儿制止,自己转身儿拿了一些舒缓的药膏,给沈全懿纤细白嫩的脖子上涂了一些。 秋月替沈全懿净面儿也小心的躲着,那动作看的沈全懿失笑,正要开口,就听着身后有一阵儿脚步声儿,从铜镜里能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轻轻的按着,手下的触感柔软弹润,惹得壶觞心中微微一颤,偏又看见铜镜里沈全懿好看的两道蛾眉蹙了起来,便轻声道:“外头都挂了灯笼,贴了喜字儿了,再有两日便是年了,姨娘可要穿的亮丽些。” 话落,沈全懿舒服的眯了眯眼睛,壶觞的手艺总是好,每次都能替她疏解,她耳边听着似乎门外又热闹起来。 壶觞又追着答了一句:“说是太子妃和太子爷正给各院儿赏了东西下来了。” “嗯,你们儿自个儿去瞧吧,看那些吃食和布匹能分的东西自己分发着。” 说罢,沈全懿轻轻动了动脖子觉着已经好了很多,刘氏这会儿子正好也将她的发髻梳好了,又很是贴心的拿出两套衣裙,沈全懿摆摆手,还是将那嫣红的裙摆退了下去。 “行了,过个年也不能太显摆了。” 秋月艾艾期期的叹一口气,摇晃着脑袋:“姨娘穿穿嘛,让奴才开开眼睛。” 沈全懿笑着戳了戳秋月的额头,轻轻的哼着。 这会儿外头的膳食也摆上来了,沈全懿胃不大好,这几日正是养着,也不敢吃的硬的和荤腥东西多了,索性呈上来的东西,都是好克化的。 一碟子梅花豆腐,姜汁白菜,牛乳菱粉香糕,还专门儿有一盅赤枣乌鸡汤。 这都还是秋月使了一些银子的缘故。 挑拣着吃了几口,沈全懿就吃不下了,秋月想劝慰着多进几口,看其连连摆手,也不好开口了,伺候着用清茶漱了口,又用帕子擦了手。 巧着内室的帘子一下被人挑了起来,是杨四秋进来了,沈全懿寻声儿望过去,见其穿着一桃红的绣银丝线的袄子,头上也难得的添了钗环,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不是外头冷的缘故。 她笑着上前:“你这丫头,如今愈发的懒了,起晌是越来越迟,我看若是没人管,能一觉睡到中午去了。” 沈全懿难得羞赫,伸手抬了抬鬓边的玉兰点翠步摇,哀声道:“冬日乏困,似姐姐那般早起,可是要了我的半条命了,姐姐就饶过我吧。” 杨四秋看眼前这幅模样,也忍不住轻笑起来,两人之间是轻松谈笑的气氛,止住笑了,她拽着沈全懿的手,笑道:“你这也是闷着好久了,往日里还说我呢,总这么待着不好,今儿个外头都热闹呢,咱们也到后头园子里转转。” 沈全懿这回不推脱了,跟着点头,一听要要外出去,忙着找斗篷,赶着出门儿前将一银白底色翠纹织锦品质羽缎斗篷给沈全懿披上。 这回沈全懿就领着刘氏和壶觞,秋月还在院子里守着。 园子里的梅花这个时候开的正好,侍弄的丫鬟太监们可都忙碌起来,修枝剪叶的,树身上都绑着红绸缎,瞧着一片片的红。 花吐胭脂,香欺兰蕙。 杨四秋眼里晃着细碎的光,她比起沈全懿还有兴致许多,拉着人从廊上跑下来,又转进了梅林子里,伸出细白的手抓住一梅枝,欲折却又松手。 “罢了罢了,我这俗人见了漂亮的东西总是要占其,如今人家在这里开着,多好啊,偏被我栽进了那狭窄的盆儿里,对它而言怎么不是桎梏。” 话落,杨四秋稍有怜惜的松手,却不想手劲儿大了,那梅枝弹了回去,惊的上头的雪和花儿都落了不少下来。 沈全懿赶忙上去,拿着帕子替杨四秋拂去身上的雪和花儿,一边儿笑道:“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杨四秋扶额,无奈的笑:“瞧我真是狼狈了。” “难得今日能遇见两位妹妹。” 身后是清脆的女声儿,沈全懿转头忙拉着杨四秋福了福,苏锦的手里头牵着李常九,母子两个左一圈儿右一圈儿裹着,穿的厚实,这会儿步子也就迈的小了。 好在是先说了起。 杨四秋松了一口气,她方才吓了一大跳,生怕来人是太子妃和侧妃,尤其是侧妃,若是再遇见了怕是要折了她半条命了。 李常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盯着沈全懿看呢,虽然有了上次的教训,她已经收敛了许多,也知道眼前这个和她画上阿娘长得很像的姨娘,不是她的阿娘。 可忍不住还是想盯着看呐。 看看总不妨事吧? 李常九抬头去看身侧苏锦的脸,见其无虞才安心下来。 几人从林子里出来了,就到了亭子,石凳儿上垫了好几层厚厚的绒毛垫子,倒也试不出凉意。 沈全懿悄悄的抬头,冲着一直偷看她的小家伙眨了眨眼睛,李常九微怔,随即有些欢喜的看回去。 “怎么手上还缠着纱布呢。” 杨四秋看着李常九裹着纱布的手,小声儿的问,沈全懿没来得及阻拦,心想难道是不知之前内院儿两个姐儿发生的事儿? 闻言,那日的事儿历历在目,苏锦的脸色沉了沉,抬手摸了摸李常平有些凉的小脸儿,忙叫人换了李常九的手炉。 第55章 养虎为患 杨四秋看着苏锦冷下来的脸,似乎是也觉着不对劲儿了,讪讪的笑了笑,忍不住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不过是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罢了,一点儿子小伤。” 苏锦的声音淡淡的,可沈全懿坐在对面儿,瞧着其眼里不着痕迹的闪过一丝戾色。 “那这也是没轻没重的,二姑娘是侧妃娘娘的幼女,自来宠惯的厉害,只是同为手足,怎么能这样伤着姊妹。”杨四秋捏着帕子,小声儿的说着,还时不时的小心翼翼的去觑苏锦脸色。 “良娣姐姐就是心善,只小孩子的事儿要多加管束,不然日后定然是变本加厉的,日后长成了,就似侧妃娘娘那样的性子,可…” 杨四秋的话卡在了嘴里,沈全懿人不觉的微微皱眉,心中暗叫不好,伸手捏住其的胳膊,轻轻得罪摇头,示意其不可再继续说下去了。 察觉到沈全懿的暗示,杨四秋止住,只是脸有些白。 听了半天,苏锦没有说话,一双漆黑如宝石般的眸子散发这奇异的光,只似笑非笑的盯着杨四秋看着,直让杨四秋扛不住低下头,梅林里有簌簌的寒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那风钻进颈间。 就让人觉着满身的寒意。 苏锦收回视线,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寡淡,她冲着身侧的嬷嬷抬了抬下巴,那嬷嬷立马会意拉着李常九倒林子里玩儿去了。 “杨姨娘倒是心疼孩子,日后若是得了孩子,定然是如珠是宝的疼着。” 苏锦挑着眉毛笑了笑,细长的指甲轻轻的在大理石的桌面儿上滑动着,带出刺耳“吱吱”的声音。 “那依杨姨娘的话来说,我该怎么办呢?” 沈全懿心底一惊,想要扯住杨四秋的袖子,却没能拦住人,杨四秋已经自顾自的说起来了:“良娣该好好训导二姑娘才是,侧妃娘娘自有宠爱,可其做事儿手段实在狠毒,那定然训导孩子只一味纵容…” 苏锦猛的一拍桌子,将杨四秋的话震的噎回了嗓子,她直起身,冷冷的低睨着杨四秋。 这会儿,杨四秋吓得跪下了,她细长的脖子脆弱的垂下来,在冷风中是那样的羸弱不堪。 “还望良娣恕罪,杨姨娘是久不出户,外头的事儿也不知道,她…她是直肠子…” 沈全懿说不下去了,杨四秋话里话外的意思表明的很清楚,明摆着是想撺掇苏锦去挑顾檀。 苏锦朝前一步,她的一双眸子黑而深,脸上的神色却极为平淡,杨四秋看的心里头发怵,忐忑不安复又低下头,贝齿轻轻咬住有些白发的唇角。 “我以为三个姨娘里头你心思还算平,人是怯懦的,如今一瞧,是我看走眼了,原来你的本事可大着呢。” 头顶上的声音冷冷的,杨四秋哽咽着求饶:“妾今日失言,求良娣靠在妾初犯的份儿上,饶过妾吧,妾日后定然谨言慎行。” 苏锦轻轻的哼了一声儿,她是第一次仔细端详起杨四秋,人过分儿的纤细,那一张白皙的小脸,瘦尖的下巴,小鹿一般的眸子里映着水光,模样自然算不上美丽,只能说清秀。 她的视线渐渐停在了杨四秋的额头上,忽然一顿,接着道:“听说初来那一日,你受惊头上受伤留了疤痕,怎么如今瞧着一点儿印儿也没有。” 话口子突然转变,杨四秋微微一怔,回神儿答道:“是,沈妹妹怜惜我,替我寻来去疤的药。” 沈全懿暗自皱眉,她的心揪了起来,正要开口说话,自己的背脊被身后的壶觞轻轻的戳了一下,她心领神会,继续缄默不语。 “沈姨娘正好也在,今日我也不怕你们人在跟前儿,就明着说了,有的时候亲姐妹之间都处不下,何况半路来的。” 苏锦眯了眯眼睛,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意味深长:“但愿你不是养虎为患了。” 话说到了这里,她的语气又顿了顿,几步到了杨四秋的跟前儿,停在其面前,下意识的杨四秋仰头去看,正巧的是苏锦刚垂下眼睑,两人视线相对时,杨四秋仿佛被灼伤忙躲开了。 沈全懿按下心里头那一丝古的情绪,仍坚定道:“良娣的好意妾心领了,只是妾与杨姐姐同住一个院儿里,清楚她的为人,她曾和善对我,既为知己,又做姊妹而处,妾等对对方便不会有疑心。” 苏锦看着沈全懿微叹道:“但愿将来你不会后悔你今日所说的话。” 闻言,沈全懿松下一口气来,又被苏锦亲手扶了起来,沈全懿做谢,对上其漆黑的眼,那里藏着好多意味不明的情绪。 “你这样的心思,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便不会置之不理,东宫可容不下你这种心思,我不对你怎么样,但今日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的转给太子妃娘娘。” 苏锦的话落,这简直是凌迟,杨四秋的胸膛里的那一颗心怦怦乱跳,甚是要从嗓子眼儿冒出来了,她额前渗出细细的冷汗来。 她浑身发软,眼里的泪水就落下来了,那满是求救的眸子看向沈全懿。 苏锦先沈全懿一步冲她摇了摇头,沈全懿便不能张嘴了,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了攥。 杨四秋双腿发软,使不上劲儿,几乎是被身侧的丫鬟架了起来,苏锦绣压下心底的轻视,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脸去不愿意多瞧。 沈全懿忙过去搭手,刚抚上杨四秋的胳膊,就见其冲着她落下了眼泪,看着沈全懿伸过来的手,杨四秋将手搭了上去。 不知道是何缘故她的一双手冷的厉害,贴着沈全懿灼热温暖的掌心竟,她渐渐安定下来。 沈全懿却看着那汹涌而出的泪水,只好以为其袖拭泪。 两人还自我沉溺着。 这头,陪着李常九出去的几个奶母回来了,身侧还跟着苏锦的贴身丫鬟紫烟,紫烟脸上满是焦虑凝重之色,她步伐比起其他人急促些许,人一进了亭子,就窜到了苏锦的身侧,附耳儿不知道说了什么。 只是随着其的话,苏锦的脸色也愈发的凝重,她整了整衣裳,转头语气沉沉。 “你们同我一起去春雅院儿,侧妃娘娘被冲撞了,出血的厉害,这会儿太医署的女医和陆院判都来了。” 第56章 小产 苏锦的话如平地一声雷,众人心里满是惊涛骇浪,方还有些畏缩的杨四秋在听了此言,下意识的用手死死的捂住了嘴,可是眼里却没忍住流露出几分喜色,好在旁人都隔得远没瞧见。 沈全懿却看的一清二楚,她心里头明白杨四秋心里头对顾檀的恨比其她而言只多不少。 实际这会儿,她自己的心都乱跳着,可也忍住,压低了嗓子:“有什么姐姐心里头藏着,脸上绝不可以有半分,若是叫人瞧见了,你怎么好。” 杨四求秋忙将那微不可擦的喜色收敛起来,紧紧的攥着沈全懿的手,两人出了亭子,已看着苏锦快步走出去许多。 两人上了游廊,沈全懿回头冲着壶觞微微皱眉,就见其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杨四秋一颗心都被顾檀的事儿拽着,倒是也没发现这里的动作。 等着她们进了春雅院儿里头已经忙成一团儿了,丫鬟婆子们急匆匆的在庭院儿里来回的穿梭着,手里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去,那满盆儿殷红的颜色,看的指让人头皮发麻。 若是没见过的小姑娘瞧着保准要吓白了脸。 杨四秋稳了稳心神,看向身侧的沈全懿,见其面色虽有凝重,倒是无怖色。 门上的帘子早就被挑起来,一侧用带着束着,防止其再落下。 苏锦比她们快一些人已经在里头了,下头的人多忙碌的厉害,也不好再挤进去,只好进了屋子里在门儿边儿一侧站着。 不同于外头,屋里头摆着许多炭盆儿,又是点着炉子,将室内哄得暖洋洋的,沈全懿不敢太过靠近,她目光瞥见堂外坐着的李乾和左郦两人皆是一脸忧色。 进来半晌了,没人说话,屋子里甚是寂静,得只能听见内室凄厉的女子的惨叫声儿。 内室的帘子一次次被挑起来,又一次次的落下,却始终不见太医署的人出来。 沈全懿拧着眉,不觉望向之前摆着花盆儿的窗台个木架子,那朵朵盛开的墨色兰花依旧在拿处摆着,她的眸子微里闪过一丝惊讶。 心里还惦念着刘氏之前的话,若是有问题,却到了此时也未有处理,还在此处摆着。 千万思绪涌上心头。 沈全懿一时出神儿,便顾不上杨四秋。 屋里头人多杂乱,竟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小丫鬟手捧铜盆,从内室出来,脚下步子迈的急,人又是低着头,这一拐弯儿,正好就和杨四秋撞了个正着。 两人相撞,杨四秋被撞的一个趔趄,往后倒去,好是她身后的丫鬟顶住了,而那个对面儿撞人的小丫鬟不禁却是惊叫了一声儿,随着声音其手里盆子砸在了地上。 杨四秋被血水打湿了衣裳,特别是一双鞋子湿了个透,她心中暗叫晦气,张嘴想要训斥小丫鬟。 却不想耳边一声儿严厉的呵斥,传来:“闹什么闹,还嫌不够乱,都给我滚出去。” 左郦原本而哀伤的眸子,迸发出寒光,脸色不渝,呵斥之后,看着门边儿的地上一片血色,下意识的捂住了口鼻。 玉兰忙过去,她将那小丫鬟和杨四秋推搡出去,人出了外边儿,她皱眉训斥:“怎么做事儿的,这种时候还糊涂脑子?” 小丫鬟欲哭无泪,被训得没脾气了,随身被退了出去。 瞥了一眼杨四秋,玉兰的脸色稍微好一些:“姨娘湿了衣裳,又是不好看又是容易着凉,本就身子不好,不如早些回去。” 话落,杨四秋缄默不语,玉兰也不多言,自己转身儿进了屋。 杨四秋有些固执的依旧在门儿上站着,冷风扑面而来,冷得直叫她打了个哆嗦。 身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儿,她忙躲开,原来是几个粗壮有力的婆子,各人手里头都提着水桶进屋。 进了屋里,也顾不得朝着李乾等人行礼,疾步到了内室,隔着地上的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槅扇,能看着里头几番影子频道的晃动着。 很快就听着里头有泄水的声音。 顾檀之前还算高亢的声音,此刻渐渐的弱了下来,一下子就将所有人的心拉到了谷底,左郦手里不停的搓动着那一串儿檀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苏锦眼里含泪,手里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溢出来的泪水,上前扶住左郦的胳膊:“今日之事,事发突然,侧妃实在受苦,好在如今有陆院判施医,想来不会有差错的,但愿侧妃无恙。” 左郦无声的摇了摇头,拍了拍苏锦的手,一面儿道:“唉,着确实是无人料到的事儿,若是能安然无恙,我愿意朝上百遍佛经,也算是为那个孩子积福了。” 沈全懿微垂着头,眼角却瞥了一眼正面儿高坐着的李乾,见其方才忧虑的神色已经平复下来,只是眉宇之间的有些倦怠,一双剑眉也微微拧起。 薄唇微白,嘴角边儿上还干裂开一个小口子,从里头渗出丝丝血色。 沈全懿顿了顿,转身儿提起炉边儿的茶壶,几步过去行至桌边儿,亲自替李乾斟了一碗茶。 原来桌边的茶盏里茶水早就空了。 听着身侧的动静,李乾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自以为是哪个丫鬟,有些不悦,便淡淡的开口:“够了,下去吧。” “妾逾规,只求爷保重好身子。” 熟悉的声音入耳,李乾猛然抬头,眼前是眼里含泪满是关切之色的沈全懿,他微叹气,拉住沈全懿的手,试着其一片冰凉。 “你的身子刚好,不多穿点儿就出来了。” 沈全懿试着李乾僵硬的手,反握回去,虽然无言,可两人视线相对,有细碎光钻进眼里,眼中都满是坚定。 可偏偏此时,又是尖锐刺耳的嘶叫声儿,顾檀的颤抖着的声音里还夹杂着脆弱的几声儿爷。 李乾再也坐不住了,他松开沈全懿的手,骤然起身,便朝着那屏风看过去,可是里头人影交错,甚是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他只好堪堪再往前几步,人即要进了内室,沈全懿微缩了缩眸子。 “我知道爷是关心则乱,可是里头女子出血,那便是污秽得很,都是不洁之物,爷不可进去,若是再冲撞了如何是好。” 左郦满脸急色,看李乾已经拉住内室的帘子,她只好伸手擒住李乾的胳膊,嘴里还甚是苦口婆心的劝慰着。 第57章 损伤 李乾的脸色甚是难堪,不过也止住了步子,左郦立刻拉着人退了几步,就要扶着坐下,却见内室那绣祥云纹的棉帘被人从里头挑起,出来的是一年岁稍大的大夫,此人两吊眉毛甚长,银白色的垂落在眼角边儿。 左郦率先开口:“今日能得院判来实属有幸,不知道侧妃如何了?” 陆院判脸色却愈发的凝重,他先是朝着李乾拱手,恭声道:“回禀殿下,现在已止住血,侧妃的性命无虞。” 他说着可语气一顿,眸子动了动,左郦马上将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遣退下去。 李乾虽坐着,心里自然也有忧虑,他藏在袖子的手不觉捏了捏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心中大有猜测了,谁都知道肚子里头那个未有足月的孩子必然是保不住了。 只要是能留下顾檀的命已经算万幸了。 陆院判的话继续道:“只是…这一次是伤着身子了,若非今日有女医施针配上臣独有的止血的药,不然今日得怕是一尸两命了。” 屋里头众人的脸色均沉,李乾微叹一口气,转身儿坐了回去,左郦城瞥了一眼,又接着道:“院判辛苦,只要人没事儿就好了,日后身子再好好的养着,不怕没有开枝散叶的机会。” 闻言,陆院判的脸上满是欲言又止,他一双细长得眼睛悄悄的扫了一眼堂上的李乾的,左郦看着其的动作,马上出言安抚道:“院判但说无妨。” 陆院判点点头,又垂下首:“侧妃此次伤的太重,只怕是…将来难有子嗣了。” 话落,就如人置身冰天雪地里,只觉凛冽刺骨,一颗心都冻的麻木了。 屋中再久久不语,沈全懿立于众人身后,看着李乾微微发怔,搁在桌面儿伤的拳心又不觉握紧,她几步过去,伸手小手握住李乾的手腕儿。 李乾才渐渐回神儿,脸上难掩有些落寞,不觉抬头看了一眼沈全懿,那样悲痛的眼神,沈全懿从来没想过李乾也会有那样的眼神儿。 “侧妃娘娘如今才是那个最伤心伤身的,想来此刻她必然是希望能得到爷的慰藉。” 沈全懿轻声儿出言,小心的劝解着,而一侧的左郦却是镇定许多,她似硬挤下脸上的痛色,强撑着道:“如此,事后开药还是劳烦院判了。” 陆院判点点头,身后的女医也跟着随身退下。 李乾起身再度进内室,这回左郦也只微微叹息,却没有阻拦。 离间儿的珠莲看着屏风上那一团儿明黄色的身影,忙福身行礼,李乾摆摆手,她又满脸泪痕起身,一双眼睛肿如核桃,行至床榻前轻手轻脚拉开了床帐。 那轻软厚密的锦被上都是斑驳的血迹,那鲜红的印记,刺痛了众人的眼。 屋内升起了暖暖的火炉,将室内烤的明明如春日般暖洋洋的,可一踏进屋里,却不觉让人心冷。 本来是用了药,可时间久了,这会儿试着有动静,顾檀艰难的掀起沉重的眼皮,腹下如撕裂一般痛感袭来,让她的头脑不得不清晰起来,颤颤巍巍的伸手,抚上自己那平坦再空无一物的小腹,苍白的脸上划过泪,之前的非一场梦。 顾檀再忍不住哭出了声儿,她一双手握成拳,重重的锤在床边儿,随着她的动作一头乌黑的秀发来回的晃着,直遮住了她的脸。 珠莲只不忍心她俯身跪下,几步挪到了床榻前,握住顾檀冰凉的手,呜咽道:“小主子虽然去了,可是娘娘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啊,您至少也要为咱们的大哥儿和二姐儿想想。” “爷!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啊。” 顾檀的凄惨的哭声响起,宛若一跟跟细针扎在每个人的心里,沈全懿垂着眸子,却看身前的左郦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那一圈儿红玉髓佛珠,用力之大,指节都发白。 李乾坐在塌边儿紧紧的搂住怀里的人,他的鼻间萦绕着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直惹得让他心里犯怵,甚有些坐不住了。 顾檀的嗓子哭哑了,忽然,她从李乾的怀里起来,微怔着,忽然就坐了起来,在床榻上爬动着,似乎再翻找什么东西。 众人不解就罢了,偏偏珠莲这会儿子只顾着哭呢,也没反应过来,知道顾檀在床榻的角落里摸到什么,她又紧紧的抓着,反身扑进了李乾的怀里。 那是一件儿婴孩儿所穿的肚兜,顾檀死死的抓着,她抬起来给李乾的看,李乾也心中深痛,低头见那肚兜上还绣着着一字。 “越。” 他无声的叹息着,那是之前同顾檀的许诺给孩子的定的小字。 “你这样只会将身子拖垮了,孩子没了,你我都心痛,可谁也不能替了她,今日的意外也无人预料到。” 李乾闭了闭眼睛,这会儿子他觉着头疼得厉害,却依旧忍耐着安抚怀里暴动不安的顾檀,顾檀却哭着摇头,她揪住李乾的衣襟。 “不!爷,我不信。” 李乾顿了顿还是稍有艰难的安抚着:“你不要太过伤怀了,日后还有…罢了,还有淮哥儿和平姐儿陪着你。” 可这会儿在顾檀听不进去一点儿,她挣扎着转身儿,一双又一次枯萎的狐狸眼,又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落下滴滴泪水,指着对面儿众人,哭喊着:“一定是有奸佞小人心中嫉妒我的孩子,才下此毒手,就是她们的诡计!是她们害了我们的孩子啊!也你要替我们的孩子报仇。” 苏锦被她这突然一指吓到,手中捏着帕子躲在了左郦的身后,也捂着胸口也哭了起来,左郦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却仍放轻了口气:“顾氏念你尚痛失孩子,方才你那些我不计较。” “可是我也要提醒你一句,空口无凭随意指摘,是后宅里的大忌,你这样胡闹,别自己再折腾的坏了自己的身子。” 闻言,顾檀却火气更重了,她忍着身上的锥心的痛,依旧咬牙道:“不!你们就是心虚了,若非你们暗算,我的孩子怎么会如此夭折。” 第58章 落幕 她带着满目恨意的视线,从左郦和苏锦的身上掠过,堪堪的停在了沈全懿的身上,时至今日她竟然才发现,原后院儿里她已满是结仇,自己不敢指定是谁加害的她。 可又像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觉厉声道:“苏氏你定然是对那日平姐儿伤了大姐儿的事儿,于我怀恨在心!所以下此毒手?对不对?” 面对顾檀的指责,苏锦脸上满是震惊,忙连连摇头,她一面儿哭着朝着李乾解释道:“妾亦为人母,侧妃的伤子之痛,自然深有感触,可妾未有做过的事,如何承认。” 听的苏锦的辩驳,顾檀冷笑一声儿,漆黑如墨似的眸中闪着微光,狠狠的瞪了苏锦一眼,又一转话口,疯魔了一般,冲着沈全懿道:“沈氏是不是还有你?你这贱人之前我动手处置你,只恨没当日要了你的性命,留你今日来害我!” 沈全懿垂首,依旧婉声道:“娘娘之言妾不敢,妾愿任侧妃发泄心中苦楚,只是口中之言要为其承重,随口而出,伤人伤己啊。” 李乾的忍耐似乎是到了极限,他的眉毛皱起来,拧成了一小小的‘川’,扯过锦被强盖在了顾檀的身上,顾檀被砸的一个趔趄。 李乾又骤然起身,冷声道:“够了,还嫌今日不够乱,顾氏,你不要昏了头,今日是那畜生冲撞了你,如今你不肯面对,反过头又随意怪怨他人!” 这些话落下来,就如千斤重砸在了顾檀的心里,将她血红的心生生的砸出一个洞来,无尽的寒意向她袭来,她抬头,看着的确实李乾冰冷的脸,不觉一怔,他可是她的丈夫啊。 他怎能不和她站在一起。 那些日子里点滴的情意都去哪了。 除顾檀和李乾,其他人面儿上露出不可置信震惊极了的模样,苏锦捂着嘴:“那些畜生果真是喂不熟的。” 可顾檀犹然不信,她洁白的贝齿不由间咬紧着苍白无一丝血色的唇瓣,她不甘心极了,爬到了塌边儿,扯住李乾衣袍上系着的玉带。 “樰狮非初来,妾饲养许久,平日明是乖巧听话,怎么会失控冲撞妾,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只听着那一套话,李乾深觉已再无听下去的此言,从顾檀手里抽走玉带,他自己冷声道:“今日之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你竟还为一个畜生开脱。” 左郦上前一步,俯下身去,伸出纤细的手指,亲自将顾檀因动作而微微挣开的衣襟拢住,也一面儿叹气道:“侧妃你真是昏了头了,听闻前些日子,沈姨娘和杨姨娘来你选中,那杨姨娘就险些被那畜生所伤,可见它根本不受控制。” 顾檀抬头,看着左郦那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而一侧的男人脸色冰冷,她便心中愈发气了,不顾拽动腹部的伤口,伸手一推,左郦便顺着力道往后撤了一步。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李乾的下意识的伸手扶住左郦的胳膊,他满是怒容的脸转去身后,冲着外头吩咐张德生:“将那畜生处死。” 说罢,他转身,看着顾檀床榻上满脸凄绝,嘴边支离破碎的哀鸣,一时有些不忍,可转念一想,又硬声道:“平姐儿好好一个姑娘家,被你教养的蛮横无理,肆意妄为,没有半分规矩,上不敬嫡母,下不和睦手足,如今只同那些畜生混迹在一块,你可有半分为人母的样子!” “若非你平日宠惯她,将她纵得无法无天,将那些畜生放出来,又何必遭这一劫!” 李乾连珠炮般的话,像是讨伐又像是质问,直让方才还叫嚷不已的顾檀无措,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她满身的仓皇的,心里却忍不住回想着白日那犬冲向她的一幕幕,那是让她落到此地步的原因吗? 可她不愿意相信。 “如今,你的身子无言好好的修养,谦淮就在前院儿,至于平姐儿暂就到内院儿教养着。” 李乾说罢,就收回自己的视线,似再不愿意看她。 话落,顾檀惊的猛然扯开被子就要下床榻,额前覆上冷汗,这动作看的一侧跪着的珠莲忙扑上去将人抱住,她哭着:“娘娘,这是主子爷心疼您,你如今身子虚弱如何再有精力照看两位小主子啊。” 顿时,只听见顾檀细微的哽咽声,那原本一直骄傲仰着的脖子,也微微垂下,口中轻声的谢恩。 李乾看着顾檀服软,也不觉轻叹,放缓了口气:“你好生修养着,无论要用什么,只管到内院儿知会一声儿,库里的东西,自都可以用。” 闻言,顾檀的继续谢恩。 李乾却莫名又气上来了,他一甩袖:“好养着吧,公事繁忙,日后爷再来看你。” 说罢,人已快步而出,室内是落入寂静的深渊,左郦低睨着顾檀:“既然爷说话了,库房的东西随意用,日后有需要的,珠莲到前头通报,就自己去拿,正也省事儿。” “侧妃要好生修养,尔等可不能来搅扰。” 左郦发话,苏锦和沈全懿自忙都应了,几人随身出去,听着外头房门合上的声音。 顾檀坐在塌上,却久久回不神。 屋内除了珠莲的哭声,炭盆里惊爆出的声音,那一串儿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无一点儿痕迹,她孤身带着无尽的失落,遗留在了这冷寂之中。 李乾脚下的步子生风,等着沈全懿望过去,只见其远去的那个模糊的背影。 温热脸被轻薄儿的雪花儿抚上,她不觉仰头看着那灰白的天,沉闷的乌云似乎野心极大想要遮住一切,可它仍是挡不住从缝隙洒下来的金色的光。 微微垂下首,何时有风不知,直吹的她后脖颈带出阵阵的凉意来。 “姨娘,天冷,咱们该早些回去了。”刘氏悄声的出现,她的声音低低得,却一下子就将沈全懿从思绪里扯了出来。 沈全懿点点头,随后也不觉裹紧身上的斗篷,两人穿过长廊,渐渐远去,刘氏默默的加快步子,语气沉沉的:“那些兰花开的正好,清香怡人,正不错。” 第59章 裂缝 沈全懿脚步微顿,扯着嘴角笑了笑,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刘氏,口中的话淡淡而出:“这里头的聪明人多多的是,比起你我更甚,有些东西不用太追究,你心里头清楚就好,就让它伏在水下,说不定来日,将是最锋利的箭。” 刘氏眸子轻闪,复又低下头去。 脚下的步子块,远远得看着就瞧见了,门儿上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沈全懿微不可擦的皱了皱眉毛,随着渐渐逼近的脚步,那个人影儿也愈发的清晰了。 “风大,姐姐怎么在这里站着,若是着凉可就不好了。” 沈全懿的语气关切,她伸出手要替杨四秋收紧被风吹的稍散的衣裳,可却被其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杨四秋丝毫不在意自己抬手的拢了拢衣襟,那一张寡淡脸上覆上轻笑。 沈全懿倒也没恼,微垂了垂眼,正好看着杨四秋裙摆上的已经深暗下来的血迹。 “我方去园子里才折了红梅。” 说罢,沈全懿懿侧身看了过去,只见她身后跟着的一个小丫鬟怀里捧着一个红泥罐子盆儿,里头只孤零零地栽着一枝孤梅。 还不知道杨四秋为何如此反常,可沈全懿不知怎么的心里头瞬时就平静下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轻轻咳了一声儿,挑眉瞅着杨四秋。 “姐姐高兴就好。” 杨四秋抿了抿唇角,冷寂的视线落在沈全身上,她忽然又笑了笑道:“即使是在侧妃娘娘失子,这样悲痛的情况下,太子爷也记挂着妹妹,真是难得。” 闻言,沈全懿心中还自有疑虑时,就看着秋月抱着手炉出来了。 一张粉白的脸被冻得绯红,秋月着急捂住沈全懿一双冰凉的柔夷,又把怀里的手炉送至沈全懿的怀里,一边儿又说着:“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姨娘穿的少,快快进去了,一会儿着了凉风怎么可好。” 她说着,就像是没看见沈全懿身侧站着的杨四秋般,搂着沈全懿的胳膊往里头去,嘴里还说着:“到时候主子爷少不得担心了。” 沈全懿回头自对上杨四秋冰冷的双眸,见其眉眼之间忽闪过一丝戾色,可不过一瞬,又不复存在。 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只盼是她看错了。 外头飘着雪花,光线愈发的暗了,内室里头点着灯,地上的炉子烧的正旺,上头的茶壶煮着水,茶盖儿轻轻的跳动着。 屏风一侧的青花缠枝香炉里头也点了香,淡淡的薄烟袅袅升起屋里头,鼻间萦绕着那淡淡的药香味,心绪珠莲被抚平。 地上放着盆子,热水里头泡着药包。 秋月服侍着沈全懿退下身上惹了寒意的衣裳,脚下一双沾了雪,湿了些许的鞋子也褪下。 人坐在矮凳上,鞋袜褪去了,一双白玉似的脸这会儿子冻得有些发白,秋月忙搂着搓了搓,这才又泡进地上的盆儿里。 一套折腾下来,沈全懿微微有些出汗,可身子确实舒爽的很,软软懒懒的靠在了床榻边儿上,壶觞跪在下侧,轻轻的替其垂着腿。 秋月手里捧着茶盏,递给沈全懿,沈全懿接过,轻轻的抿了一口,就见秋月脸上带着笑,又递过来一个礼单,继续道:“姨娘没早归来,方才前院儿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呢。” 闻言,沈全懿轻轻一咳,放下手里的莲纹青花茶碗,口腔里满是苦涩的茶香,心头穆然一跳,想起杨四秋方才说的话。 仔细瞧了瞧那礼单,不乏贵重的物件儿,其中那一紫檀木雕纹的小匣子里,还存着一块紫玉,是龙凤呈祥紫玉佩。 沈全懿将那玉佩放在手里,却试着掌心有温意,在烛光的笼罩下,散发着柔和的紫色的光,那光泽明亮,清澈透明。 玉石经过细致的雕刻,头上的纹路清晰细密,沈全懿敛下眸子,葱白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上头图案。 “收起来吧,这些东西不能让外头的见了,你们也守着嘴,别外头显摆。” 沈全懿谨慎的嘱咐着,刘氏二人默契的点头,偏是秋月有些不愿意,可是嗓子哽了哽,还是低声儿应了。 时辰正是用膳,小厨房儿前几日还是清一色以素菜为主,可今儿个偏是都为荤食,羊羹豌豆黄,粉蒸鸡,花蓝桂鱼,玉带虾仁。 一时真是没了胃口,简略的挑着吃了几口,沈全懿就撂下筷子了,不过多进了一碗红枣血燕。 腹中已饱,便漱了口,忽听的一阵儿脚步声儿 很快,内室的帘子被人从外头挑了起来,沈全懿抬眼看了过去,见杨四秋进来了。 “快些坐着暖和暖和。” 沈全懿笑着冲杨四秋招了招手,杨四秋扯着嘴角,勉强的笑了笑,她眼底的颜色极淡,微微发冷,行至几步,到了塌边儿坐在沈全懿身侧。 一旁的秋月淡淡的瞥了一眼杨四秋,收回目光,她将泡在谁盆儿里的帕子拧干,轻轻的擦拭着沈全懿有些微红的手指,接着放下帕子,又从妆台前的小抽屉里拿出一瓷瓶儿来。 “姨娘小心些,冬日天冷,您肌肤娇嫩,手指可不能经了冻”秋月将药膏存开在手心里,又抹在沈全懿细长的手指上,一边儿轻轻的按摩着。 “哪里就你说的这般娇弱了。”沈全懿拍拍她的手,示意其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秋月起身,看着杨四秋似有话要说,她留不得饿了,便退了下去。 杨四秋背光而坐,半个身子藏在了暗色里,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沈全懿起身,行至窗边儿,将两扇压着缝儿的窗户关的严实,又放下门儿上的帘子,彻底阻隔了旁人听墙角儿的可能性。 她复又转身儿拿起桌上的的茶盏,递给杨四秋,挨着其的一侧坐下,杨四秋这会儿换了衣裳,不过是没有梳发。 一个院儿里住着,披发出来也无妨。 两人这会儿子倒是极为默契的沉默下来,杨四秋垂下眸子,盯着茶碗里打转的茶叶,自她入了这屋里,那熟悉的带着稍有苦涩的香气,又从四面八方包将她裹住了,她下意识的止了止呼吸,心里莫名的强烈的排斥起这股香味。 第60章 试探 她讨着股香味。 又或者说是她有些讨厌沈全懿? 心里头的这个想法蹦出来的时候,杨四秋惊出一身儿冷汗,她嗓间动了动,压下了什么。 “真是可惜,侧妃娘娘有孕这样的大喜事,最后是一场悲,平日里事事精细,还会落得如此地步,真是无人可料到。” 说罢,杨四秋转头看向沈全懿,她捧着茶盏的手指轻轻的磋磨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的盯着沈全懿的眼睛,绝不错过一丝。 沈全懿眼里也满是惋惜,捏住帕子捂在嘴边轻轻一咳:“是啊,姐姐说的极是。” 杨四秋放下手里的茶盏,抚掌叹息:“这一胎怀的艰难,不过到底是开始就不安稳,那屡屡请大夫,还以为好生养着无事,真是没想到最后是被一畜生冲撞了。” “姐姐好心肠,未曾想竟然如此挂念侧妃娘娘。” 说罢,沈全懿微低了头,在杨四秋看不见的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她在有些想不明白杨四秋骤然转变为何?如今句句试探又是奉了谁的意思。 再抬头时,深深看了其两眼,杨四秋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微滞,那幽深的视线,让她不禁偏过头,下意识的她又抬手,轻轻抚上了被刘海遮盖的额头,指腹下试着那一处光滑的肌肤,让她心里渐渐的安稳下来。 “你知道吗?我今日甚是高兴,你们都在里间儿侯着,明明心里头都各怀心思,怕是根本就没人为顾氏伤心,可你们都装着明面儿上要做好人。” “我不想装,听见她受苦受罪,我心中高兴极了。” 说着,她微微垂下头,如墨般漆黑的眸子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嘴边的话带着无尽的深沉,只语气仍是平缓:“我不是善人,就算是个泥人儿也该有三分火气,当初如若不是她害我,我也不必落得成了个东宫的笑话。” “你知道吗?外头的话如何传的,我一张脸恐怖如夜叉。” “在这里多遭人厌恶,进来快半年了,太子爷未有召我侍寝,无非就是嫌弃我丑陋,可明明就是顾氏害得我,你们谁都知道。” 说着,杨四秋抬头,那双泛着光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沈全懿,她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忽的伸手,探向小几,竟是双指捏住了灯芯儿,那欢快的摇曳的火焰瞬时熄灭。 淡漠冷寂迅速爬她的脸。 让人不禁打一个冷战。 杨四秋的视线落在沈全懿那一张平静无神的脸上,似乎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沈全懿都是如此。 沈全懿微叹息,从怀里拿出一块白帕,抓过杨四秋月藏在袖子下的手,不知心里压抑着多少,那保养得当的细长尖锐的指甲陷在肉里,渗出丝丝血色。 仔仔细细擦拭将指甲缝儿里的残血都擦拭掉。 “姐姐受的委屈,我知道,可是有些人注定生在了高处,而我们这般人积在底层,于那些高处上的人而言,不过蝼蚁,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沈全懿的语气平静,双眸稍许地晦暗:“最后提醒一句姐姐,你就算是心有不甘,可身上没有半分本事,便如蜉蝣,怎能撼动大树,不顾后果的冒头,最后只会彻底害了自己。” 杨四秋被沈全懿眼底的戾色灼伤,躲开视线,她攥了攥手,又轻笑出声儿,起身整理好了衣裳,轻声道:“是我不好,忘了今日妹妹想来是劳累极了,不该来打扰了。” 说着,她抬头,看着坐在床榻上的沈全懿,一侧的烛光橘色的带着暖意的光拢住那张玉面儿上,浓密纤长如蝉翼的眼睫,投下小片暗影,一时看不清那一双杏眼。 “多有叨扰,今日份的话就当是我吃酒醉了,说的一场糊涂话,我…一时烦恼,迁怒妹妹,实在不该。” 她的语气顿了顿,脸上已有歉意,只道:“我想妹妹向来于我宽容,想来不会记着的。” 说罢,她望向沈全懿,偏沈全懿不语,两人就如此相视观望着,气氛有几分微妙的僵持住了。 “难道妹妹要与我生疏了吗?” 杨四秋洁白的贝齿咬了咬唇角,眼眶一湿,泪水就落了下来。 “姐姐多心了,我怎么会同姐姐计较这些,姐姐难道忘了我曾说当姐姐为自家的姊妹。” 沈全懿微微俯身在一侧的小几上面儿,她一只手托腮,冲着杨四笑了笑。 像是放松下来,杨四秋也挤出笑容,藏在袖子下,捏着帕子的手却又攥紧了拳头:“好,我就知道妹妹不会于我计较。” 沈全懿微笑不语,再次沉默下来。 地上的火盆儿的里的木炭忽然爆炸出声儿,“砰”的一声儿,惊的杨四秋心头一跳。 “我瞧着姐姐额头上的疤痕好了不少了,想来之前送过去的药,该是用完了,我这里欢迎有,就让她们给姐姐送过去,趁着将那疤痕彻底去掉才好。” 话落,沈全懿已经起身,行至杨四秋的身前,拉住她的手,随后十指相扣,紧紧攥着。 这样的力度扯动了,掌心的伤口,杨四秋疼的额头上的青筋一抽,面儿上却忍着,她拿不定主意,沈全懿突然转变的话口,是为何意。 这是两人头一次这般近距离贴近,杨四秋一抬头看见沈全懿稍红的眼角勾着微微暗色,不由得心头乱跳起来。 她强忍住,一面儿语气温和道:“我瞧着也差不多了,用不上了,那灵药,想来精贵,若是给我岂不是又浪费了。” “怎么会呢,能将姐姐的疤痕去掉,谈什么浪费,姐姐不必客气,一会儿我就将东西给姐姐送过去。” 沈全懿松开杨四秋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其的肩膀,止住了其正要张口的动作。 亲自将人送了出去,杨四秋脚下的步子很是急促,像是迫不及待的要远离什么东西一般。 望着那个明明很是熟悉的背影,沈全懿觉着自己的心口忽然缺了块,有些顿疼,她下意识的捂住胸口,嘴角边儿溢出来一丝泛着晦涩的笑容来。 第61章 哄 再回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儿,沈全懿已有些昏昏欲睡。 这一晚尤睡得沉,再醒来便是到了第二日的中午。 身上酸痛的厉害,可试着又不像是风寒,沈全懿懒懒的靠在塌边儿,这会儿子刘氏和秋月也端着盆子入内。 在锦帕上打了胰子,净了面儿,刘氏也正好简单的梳了一个高鬓,沈全懿在桌边儿坐着,壶觞去小厨房儿传膳了。 “明日就过年了,姨娘可真是愈发的疏懒了,您心大着,不知道咱们院儿里有心的人多着呢,瞧着以后怕是事事都要赶到您前头了。” 秋月哼哼唧唧的说着,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沈全懿微微皱眉,抚开秋月替她按肩膀的手,只问:“何事?” “姨娘不知道呢,杨姨娘今日一早就到前院儿请安了,直至这会儿也没回来呢。” 秋月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脸上不大好看了,就是一侧的刘氏也稍稍冷脸。 大概是猜着什么事儿了,沈全懿屈起手,细长的指甲轻轻弹了弹,随口问:“你将去疤痕的药送过去了。” 闻言,秋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氏的面上带着纠结,最终还是道:“姨娘倒是一片好心,只是有些人不领情,还怕是另有目的。” 秋月忙将话口子接了过来,她忿忿不平道:“昨日夜里,那屋里头的丫鬟,将咱们送过去的药都处理了,埋在了后院儿的树下。” 虽心里早有准备,可听着了,沈全懿还是微怔,一双杏眼不觉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半晌没转过弯儿来,喉间又酸又胀,居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想来杨姨娘是大好了,不再需要咱们的东西了,日后我也要少自作多情了。” 话落,沈全懿抓起桌上的和田玉茶盏,将里头隔夜的冰凉的茶水随手一泼,倒进了地上烧的红彤彤的炭盆儿里,“吱吱”几声儿,便化作淡白的薄雾随散而去了。 瞥见沈全懿的动作,一旁的刘氏将头垂的更低了,秋月也抿唇不语,她明亮的眸子看着沈全懿脸色又复往常那平静无波的模样。 “那一日苏良娣说的正对,看来我之前是昏了头,迷了眼睛。”沈全懿伸手扶了扶头上垂落下来的金丝点翠蝴蝶钗子。 秋月二人不语,恰这时候壶觞传膳回来了,他眼见屋里头气氛不对,也察觉出来,只脸上依旧笑吟吟的:“姨娘这是生的什么气,没什么好置气的,这后宅里头能做一时的姐妹,已然难得,无论什么情意,时间长了总要变得,各人秉性不一样。” 沈全懿挑了挑眉毛,转头看着壶觞将食盒里头的碟子一一放了出来,最后摆上一盅金丝燕窝,自来沈全懿要用。 摆了摆手,刘氏拉着秋月退了下去。 沈全懿静静坐着,一手托腮,看着壶觞忙里忙外的。 “哎呦,奴才的好主子,您就是再气不能拿自个儿的身子作伐子,实在不行,您用手捶两下奴才,奴才皮糙肉厚的不怕疼。” 壶觞手里捧着金丝燕窝儿,又用白汤匙慢慢的舀上,轻轻的吹了吹,送至沈全懿的嘴边。 本来是没多大气的,最多是她之前有眼不识人,如今止住了就好,偏这个人说了一通,说的她还真有些火气,看着送来的汤匙,她将脸子侧到了一边儿。 壶觞好脾气的追着味,几个动作下来了,他的手也有酸涩之意,只好是先放下了碗,伸手将沈全懿的身子扭正了:“好主子,求您就少折腾奴才吧。” 他脸上满是无奈之色,沈全懿看着就轻轻笑了,眯着眼睛抬手掐住壶觞的的腮帮子,软腻的肌肤在她手指间。 这样的好皮肉就是比起女子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才还说皮糙肉厚呢。” 壶觞将脸往沈全懿的手里又塞了塞,嘴边儿还哄说着:“那主子好好在掐一掐。” “我不费那力气。”沈全懿轻哼一声儿,松开手了,就见那白皙的面容上团着一块红。 她就故意调叫了几声儿:“看看下一次可要转个女子罢,不然可真是浪费了这副皮子了。” 闻言,以肉眼可见的,壶觞脸上的的笑容却有一些淡了,小盅里热气升了上来,氤氲水汽拢住了她的脸,上头渐渐抚上浅粉色。 沈全懿动了动嘴唇,心里头也知道方才的话戳住了壶觞的心坎儿,之前他因为这一张脸,受了许多屈辱,她也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面上挂着几分歉意。 壶觞将敛下的眸子,又复抬了起来,微笑着:“姨娘这般是如何,若是之前那些事儿,不过是她们那些心有龌龊的人起的歹心,和奴才以及奴才相这张脸是无罪的。” 壶觞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可却钻进沈全懿的耳里,便重重的落在了她的心口上。 “再说下去,可就要凉了,主子快快进一些罢。” 壶觞见沈全懿已经缓和过来了,忙将那金丝燕窝儿递了过去,这回沈全懿接了过来,用汤匙舀着小口的吃了起来。 “也算不得什么,人总要遇见几个人,然后不忍的将自己的真心捧出去,也不管别人要不要,最后伤着了,才醒悟过来。” 壶觞说着,半跪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绣制的红绒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全懿这会儿子才起来,赤脚出来,在桌边儿坐着,白嫩的脚腕儿,粉色的脚趾,看着娇巧可爱。 壶觞移开视线,提起一侧放着恶的绣鞋,轻轻握住那纤细的脚腕儿,复又抬起,沈全懿皱了皱眉毛,地毯上细小的绒毛轻扫在脚心,痒痒的。 下意识的脚趾蜷缩起来,壶觞一只手拾起鞋上,忽想到什么,又进内室取了袜子,给沈全懿套上,最后穿上鞋。 放下手里的茶盅,沈全懿缓出一口气来,伸了伸腿。 “姨娘既然已经知道了,咱们也就有些防范,好在杨姨娘如今还没有承宠,离姨娘还远着呢,姨娘就把住主子爷的宠爱便好。” 壶觞低垂着头,看着沈全懿轻摇着的腿,带动绣鞋上的制的流苏也一个劲儿的动着。 第62章 练字 顾觞的话她不是不知,她一个妾能仰仗的就只有李乾的那点子宠爱了。 更何况她还防备着不肯要子嗣。 “去把我的绣绷拿过来。”沈全懿鼓着腮帮子,看着门儿上悄咪咪的探头的秋月。 秋月只好讪笑着进来,看见沈全懿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就大着胆子:“姨娘还是不要折磨自己了,您那上头的功夫不行,前几日那彩线都被染红了,再这样下去,您是恨不得将自己个儿的十个指头都扎出血眼儿才好。” 秋月轻轻地叹气,沈全懿抿唇无语,她向来自认为聪慧,只是偏对于女红不行,本以为勤能补拙,不想把她自己折腾个够呛。 壶觞看着,就出来打圆场儿:“姨娘正好写写字帖吧,也不费人。” 闻言,秋月笑着点着头下去准备了笔墨了。 沈全懿没反驳,毕竟比起拿针线,练字不会扎破手指。 下午练了几张字帖,试着手腕儿酸涩,正是要缓一缓,身后的忽然覆上一人,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小手,带着毛笔又开始游动。 看着纸上跳跃出来的字迹,沈全懿眼底闪过几分惊艳,这人的一手字可真是不错,刚劲有力,龙飞凤舞。 壶觞这样,势必上过学,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似乎从来没问过壶觞的出身儿,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提过,像是察觉沈全懿的意思。 壶觞微微低头,他白玉一般的下巴翘了翘,握着沈全懿手落下最后一笔,纸上是五个大字“蒹葭倚玉树” “姨娘心善,不会让奴才为难的。”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沈全懿咬了咬嘴唇,放开手里的笔,回身儿又坐在桌边,抬头望着眼前站着的人。 “谁的心里没点儿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儿。” 沈全懿说着又身儿,几步行至到盆架子上净手,指边儿沾着点点墨汁。 “不过,我等着你自己和我说。” 壶觞微怔,随后躬身朝着沈全懿拱手行礼,这不是奴才该行的礼。 抬手摸着光滑的下巴,沈全懿看着低首的壶觞,若有所思。 杨四秋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晚上,沈全懿是梳洗后靠在塌边儿,翻着手里让壶觞出去搜罗来的民俗杂记。 桌边儿上摆着灯,橘色的烛光下,衬的她一张脸温暖如春。 杨四秋进来,顺势带进些许寒气,秋月抿唇甚有不满的看了一眼,还是将手里的热茶送了过去。 温热的茶水入了肚子,才觉着浑身儿暖和起来。 “夜深了,妹妹该少看书了,以免伤了眼睛。” 杨四秋手指紧紧的扣住茶盏,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对面热的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书卷,见杨四秋脸染着风霜,可眼底带喜色。 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她笑问:“姐姐可用膳了?” 似问在了心坎儿里头了,杨四秋有些羞涩的笑了笑,她的眉梢沾染着欢喜之色:“是在内院儿用了膳回来的,算是太子妃娘娘恩赐。” “不过,正是也巧了,太子爷今儿个也在太子妃娘娘那处用膳。” 说罢,她一面儿小心翼翼的那眼睛觑沈全懿的脸上的表情,见其神色如常,无有不悦,她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怨。 “姐姐的日子总要好过起来了,太子妃娘娘向来宽厚待下,心里头怕是一直记挂着姐姐呢。” 沈全懿捏起一缕垂在胸前的发丝,鼻间钻进淡淡的香味,不是之前的桂花头油,刘氏又配了新的出来,说是用来保养头发是最好不过的。 “能走什么好不好的。”说着,杨四秋抬头定定的望向沈全懿,看这那一张娇美的脸,心里头蔫了下来,她强笑了笑:“我再如何,也比不上妹妹,太子爷心里头妹妹是独一份儿的。” 沈全懿无所谓的摆摆手,人又懒懒的靠了下去:“什么独一份儿,竟还有这样的话,难道姐姐也听外头人说瞎话吗,咱们横竖再得宠,也是一个妾室,这要是传出去了,还叫人听了是要骂的。” 闻言,杨四秋微怔,没想到沈全这样说,下意识的握住自己的手腕儿,那一处带着左郦今儿个赏她的金镶玉的镯子。 渐渐回神儿,说不清为什么她故戴着来见沈全懿。 她看向沈全懿,见其慵懒的靠在身后的的迎枕上,如墨般的发丝散落着,窗外的月光倾泄而下,衬得她一身儿白衣飘飘,恍如谪仙。 杨四秋忽然心底起了一股不明的情绪,她似乎是逃跑一样的避开了沈全懿望向她的视线,她嘴边儿自嘲道:“妹妹不懂我这等人,说出来怕妹妹会轻视我,可妹妹享有太子爷的宠爱,不知我们空房寂寞,夜夜孤枕难眠,瞧着妹妹实叫我羡煞。” “何必再羡慕,姐姐如今容貌恢复,人也活泛起来了,日后还怕无宠爱。” 沈全懿眸子清冷带着几分寒光,头一次见这样的眼神儿,杨四秋忽也松下来了,她拾起桌上的茶盏,送至嘴边儿含了一口。 “你瞧瞧这茶水倒是冷的快呢,这会儿子吃不得了。” 话落,手里的茶盏搁回桌面儿,她已经起身了,拢了拢肩头上的披风,脸朝着沈全懿笑:“这一说话就忘了时辰,现已夜深了,妹妹早些歇着,我也不叨扰了。” 沈全懿没起身儿,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脸上无甚表情,她只轻声道:“夜深,姐姐慢走,秋月快去送送。” 杨四秋转身儿而了内室,撩了帘子出来了,身上的那一点儿子温热又没了,浑身儿被寒意包裹着,她望着漆黑的天,天上一轮明月高悬,长出一口气,最边儿不觉喃喃自语。 第几次了她们算是不欢而散了吧? “她不知肉糜,我没有错,明明之前她说让我不要浑浑噩噩的活着,如今我也想争一争,你没瞧见她方才的眼神儿,分明将我当敌人了。” 身侧的小丫鬟却不敢言。 杨四秋抬起手,不觉又覆上额头,遮住有疤痕的那个位置。 即使现在她的额头已经没有疤痕。 只是,她却改不了了,这个动作竟然成了她的习惯了。 第63章 过年 大概是因为顾檀才失了孩子,明明满东宫装扮的,恨不得一切都铺上红才好,可人人脸上不敢多露几分笑意。 按着以往的惯例,在内院儿是摆了宴席的,众人也赶在大早去给左郦请了安,一伙儿人就坐着唠家常话。 东宫院儿里的子嗣不多,就将两个小姑娘打扮的满身红,同年画上的娃娃一样,光彩夺目极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金丝锦织珊瑚地毯,两个孩子脚上都套着棉袜子,踩在地毯上。 沈全懿抿了一口热茶,又搓了搓冰凉的手,微微温热下来,她抬头看着对面儿的李常九躲在苏锦身后,探出个脑袋悄悄瞄她呢。 相似的两双妙丽的杏眼,四目相对,眼底都含了笑意,李常九额间点了一抹红俏生生的看着甚是可爱。 “你瞧瞧这孩子,打小儿就知道看人容姿,这会儿子就知道沈妹妹貌若天仙,直盯着看呢。” 王玲捏着帕子捂在嘴边儿轻轻的笑着,手里抓了一把果子给李常九,李常九瞥了一眼苏锦,见其脸色如常,未有不悦,便伸手抓了过来。 又自分开,给苏锦和左郦大半儿,剩下的一小半儿,迈着步子小跑过来,塞在了沈全懿怀里。 沈全懿轻轻笑了笑,眼角瞥过苏锦,见其脸上划过一丝暗色,她就收敛了神色,捏了捏李常九软乎乎的细腻如白玉的小手:“二姑娘这是知道自己的牙被这果子糖块给伤着了,便分给我了。” 闻言,李常九下意识的捂住了嘴,牙根发麻,她脸上有几分害怕,前几日她闹牙痛,吃了好多苦药,想起这些,她几步又回到了苏锦的怀里。 小动作,逗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左郦手里又搓起了腕上缠着的檀木佛珠,一双眸子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她笑道:“今儿个少了人儿,倒是有些清冷,只是才出了那样的事儿,侧妃是该少出来的。” “娘娘说的极是,现下这样冷的天,以侧妃娘娘那样的身子若是再受了风,可怎么得了。” 接话口子的往日从不见的杨四秋,就见王玲都不觉挑了挑眉,苏锦却仰着下巴又回头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沈全懿。 说起顾檀,众人便不觉都将目光投向了一侧沉默许久的李常平,那一日春雅院儿大红的血,刺鼻的血腥味,忽然涌上心头,不觉打了个冷战。 这一事闹得极大,往日李常平那些饲养的犬都被遣送走了。 苏锦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女孩,轻声道:“二姑娘果真是得了太子妃娘娘的教导,如今瞧着通身的气度都不一样了呢。” 李常平低垂着脑袋,任由屋里议论她的话随意而出,她心里头却是很麻木,被送来内院儿后,多少冷言冷语,难听的话不少,变着法儿的往她心口子怼。 瞧着幼童那样畏缩,倒是心里头有些不忍说了,沈全懿顿了顿刚要张嘴,却被一侧的杨四秋抢先开口:“是啊,良娣姐姐说的甚是,在太子妃娘娘这儿养着,日后可要把身上的那些劣气都消下去,出去了外头人说起来,定也要夸赞呢” 话说的很入耳,左郦一脸端庄矜持,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赤银鎏碧玉石的簪子,赞许的看了一下眼杨四秋。 只是不等杨四秋高兴,她人坐在炉子边儿,说话时,里头的香烟正往出冒,一时聚在眼边儿,迷了眼睛,她一手拿着帕子轻轻的擦着眼角渗出来的泪水。 得了空儿,沈全懿笑着开口:“孩子们在这里拘着,不如去出去玩儿,听说这两日从外头送来好些灯笼来,上头什么稀奇古怪的图案都有,还有一皮灯上头印着的小人儿能动胳膊腿儿,学人说话儿呢。” 也不是哄说,外头那些灯倒是真有趣儿,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五连珠大红宫灯,特别是一狮子灯,那做出来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张牙舞爪,身上绑着各种彩带。 甚是喜庆夺目。 两个小娃娃有些兴致起来了,李常九脸上露出欣喜的模样,她仰头握住苏锦宽大的袖子,轻轻的摇着,她头上扎着的双髻插着的宝石步摇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儿,连带着垂下来的金丝线的流苏跟着一块晃动。 苏锦的眉梢上也挂着无奈的笑,冲着身侧的几个嬷嬷使眼色,嬷嬷忙将手里备着的厚厚的狐狸毛的斗篷拿出来,苏锦亲自披上。 又嘱咐许多,才让几个嬷嬷陪伴着一块去了。 里出门儿前儿,李常九犹豫些许,又回身儿,看着靠墙一侧站着的如鹌鹑一般的李常平,那副可怜样,让李常九宽容心爆发,她几步过去了,轻轻拉住李常平的手。 “独自去了,也没甚好玩儿的,不如妹妹和我一块吧。” 李常平缓缓抬起脑袋,她神色呆滞,可还是下意识的看了看炕边儿坐着的左郦,触及两个小家伙的目光,左郦端上慈爱的笑容。 “快去吧,多穿一些,别着凉了。” 如得了特赦令,李常九欢欢喜喜的拉着李常平一块出去了。 “哎呦,杨姐姐不显山漏水的,瞧瞧如今多得娘娘的疼爱呢。” 王玲忽然出言,惊的众人都往杨四秋身上看过去,沈全懿瞟了一眼,见是杨四秋手腕儿的一个镶宝石的金镯子,那上头,指头大的红宝石,同体透亮,在光下熠熠生辉。 杨四秋握住那镯子,装出羞涩的表情,抬头就给了王玲一个极其阳光明媚的笑容,她满目感激的看了看上头的左郦:“妾如薄柳,实在惶恐娘娘的疼爱,无以回报,只愿亲手写佛经百遍,若能得供份在太子妃娘娘的佛堂里,便是三生有幸。” 王玲无语凝噎,万是想不到之前一直缄默不语的杨四秋,有一天也能在她面前口灿莲花。 “真会说话,以前还以为沈姨娘口舌功夫了得,不想杨姨娘才是厉害。” 苏锦的目光落在杨四秋的身上,她眼里的轻视依旧没有藏匿,大大方方的展示出来,杨四秋脸上闪过一丝僵硬。 偏杨四秋朝着苏锦还只能努力装出笑脸来。 第64章 宿在谁屋里 瞧得这样的奉承巴结,王玲忍住心里对杨四秋的不屑,她抓着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眉头不禁微蹙,这茶水真是凉的快,她放回去,又抓紧了手炉,一面儿道:“妾还以为杨姐姐同沈妹妹是亲姊妹呢,怎么这几日杨姐姐都来内院儿坐着,不见同沈妹妹一行呢。” 杨四秋微笑道:“王妹妹不知吗?沈妹妹之前身子不适,妾怎么好摆动她呢。” “沈妹妹如今足不出户的,和之前的杨姨娘正是掉了个个儿。”苏锦缓缓撩起眼皮,看杨四秋佯装镇定。 杨四秋说罢,投过一个十分关切的眼神儿来,沈全懿接受到,抬手在袖中缓缓抚平住口上的褶皱,也适时的开口:“杨姐姐甚是关心妾,每日到了内院儿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服侍后,临近天黑,回了青亭院儿,还要专门儿来妾的屋内探望呢。” 闻得此言,王玲的笑意更浓了,她带着嬉笑的眸子落在杨四秋身上:“瞧这话说的,怎么像是去显摆了。” “看来这姊妹间的情意可不是情比金坚啊,该是纸糊的,一下就破了呢。” 屋里头一阵沉默,看着杨四秋从脸上红到了脖子根儿,藏在袖子下的手暗自攥紧,这会儿子倒是王玲心中舒坦了,原本她还算是能和左郦说几句话的,自打杨四秋冒出来了,她硬被挤出去了。 杨四秋成了左郦跟前儿的红人。 “好了,越说越没调子了。” 左郦的声音清亮,她脸上带着些许不悦,冲着王玲皱了皱眉毛,王玲只好收敛下脸上的表情。 “沈姨娘承宠最多,该是为太子爷开枝散叶才对,可你们肚子都没个动静。” 左郦视线从众人的小腹上掠过,苏锦脸色无虞,王玲却有些失落的低头抚上小腹,至于杨四秋却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沈全懿。 沈全懿埋着头,只听得的耳边儿一道熟悉的男声儿:“你们倒是热闹,说什么呢。” 话落,屋里头人隔着窗户看房檐下站着的李乾,纷纷起身,这会儿子众女眷的心情也不郁闷了,忙都往外头的筵席去。 自家院儿里,就摆了两桌,李乾和左郦,两个孩子,以及苏锦共一桌,下头的三个姨娘一桌。 李乾摆手,众人才落座,却看杨四秋忽然起身,几步行至李乾的身侧,悄声儿道:“妾伺候爷和太子妃用膳。” 闻言,左郦也顺着说:“爷忘了,前几日杨姨娘不是服侍爷用膳,这杨姨娘心细,如今有这个心,就让她伺候爷吧。” 李乾却皱了皱眉毛,他脱下外头的斗篷交给身侧的张德生,一面儿侧头瞄了一眼杨四秋,只道:“好了,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下头不是没伺候的人,回自己的席面儿去。” 屋里头的空气稍滞,杨四秋一时僵住,求助的目光看向左郦,左郦眼底淡漠无神,一摆手:“既然爷说了,你也快入席罢,过年了都好好的。” 闻言,杨四秋只好咬牙退下,坐在桌前儿,看着对面儿的王玲眼底满是戏谑和嘲笑,她白了白脸,只觉坐在这里真是如坐针毡。 开了席,下头的人就忙了起来传膳,有丫鬟端了果酒上来,旁的酒不得吃,这些还是能入口的。 院儿里头踩着戏台子,咿咿呀呀宛转悠扬的戏腔出来,原本是打算请几个杂伎班子,一块过来也算好好热闹一通,只是想着前儿个才闹了顾檀的事儿,便只留下个好嗓子的戏班子。 “平姐儿这么怎么了?来让爹爹看看。” 李乾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李常平这会儿子已经没有往日的明媚,有些怯生生的,正望着上头高坐着的他,那样慈祥的面容,让李常平王不觉红了红眼眶,鼻子一酸。 小心的扑进李乾的怀里,李乾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语气甚是温和:“你哥哥偏过年病了,也是没法子,慢慢的养养就好了,等病好了,你去瞧瞧他,他也正想你呢。” 李常平绷着的心终于缓和下来,就着李乾的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瞧着,李常九不乐意了,忙跑过去,脸颊气鼓鼓的,扯着李乾另一个袖子,李乾只好耐心的安抚着两个女儿。 “好,太子妃是用心的,瞧平姐儿如今这般乖巧,倒是你下了功夫的。” 李乾松开两个女儿,又回头看了看身侧的左郦,左郦浅浅一笑:“都是应该的。” 夫妻两人说话,下头的妾室自然不敢随意开口插话,席面儿上的饭食,总是不能让人多食,几分下去已有饱意。 李乾是多喝了两碗汤,他不甚喜欢饮酒,又是冬日里,也觉着吃多了伤胃口,没了食欲,身侧的小太监上来服侍着漱口,又拿着帕子擦了擦嘴。 李乾冲着张德生一摆手,马上下头几个小太监便抬着几个红木的箱子上来,里头是是年节赏给女眷的女子所用之物。 一会儿便分赏到各院儿了。 瞧李乾撂了筷子,左郦眸子一喜,难得软软的抱住李乾的胳膊,时节下,李乾是要宿在她的屋里。 “好了,外务繁忙,你们自坐着吧。” 说罢,李乾起身儿拍了拍左郦的手。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便转身儿而去。 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走。 让左郦面上有些无光,她强撑着笑容,心里却自我安慰,虽说不在她这儿歇着,可好歹不是去了哪个妾室的屋子。 心中稍有慰藉。 李乾率先走了,女眷便都没了心思坐着,个个小心的去瞄左郦的脸,见其眼中虽有不虞,可脸上还撑着,众人才松了口气。 沈全懿不甚在意,放下筷子,接过秋月的帕子擦了擦嘴,她倒是吃了个半饱。 左郦没下几次筷子,心里头不大高兴,听着戏台上几个伶人儿还卖力的唱着,依旧是经典的那一出《龙凤呈祥》,可听着就有些烦闷了,摆摆手,戏班儿忙停了下来,给了赏钱要打发了。 左郦这会儿子是真想着早些结了这宴席。 第65章 扼杀 热闹渐渐的散了,佛堂里,浓重的檀香弥漫在满屋,灯火森森,左郦一身儿素衣跪在蒲垫上。 “娘娘不要多心,太子爷也是被朝里事儿忙住了。” 玉兰跪在左郦的身侧,小心的去觑其脸色,屋里寂静,静谧而神,高台上那玉观音肃然而立。 昏暗的光从窗户里倾泻而下,为上头的观音像渡上一层洁白圣洁的光,可那光却遮住了左郦,一张俏白的脸一半儿在黑暗里藏着。 “我竟然不知道,他已经厌恶我到了这个地步,同床共枕与他来说是折磨?我竟如此不堪了?” 说着,左郦转过头看着脸上带着极灿烂的笑,可在灯下看起来便有些点恐怖了。 “我与殿下相伴十余载,如今也走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往日里好歹好还给我几分薄面儿,可现在就是时节下他也一步不肯踏入我的寝屋。” 闻言,玉兰脸色惊变,她在心里叹气,很是想劝劝左郦不要将这事儿放在心里头,这人口里说的,有时候不是心里想的。 太子妃到底是在乎太子爷的。 左郦闭了眼睛,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将自己的背脊挺得笔直,手里不停的搓动着佛珠。 屋里一时气氛僵滞,直到外头的帘子听的被人打了起来,玉兰忙迎了出去,心里还想着怕不是太子爷去而复返,只可惜她出去了,就见一小丫鬟在地上跪着呢。 “听着什么了。” 玉兰问,那小丫鬟便起身儿附在玉兰耳边轻声说着,她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难堪,摆摆手,那小丫鬟忙退了出去。 转身儿进了佛堂,看着左郦未有所动,刚缓下一口气儿,就听的。 “你说罢,没什么听不得的。” 闻言,玉兰又垂下首不敢迎视左郦,手间紧紧地攥住了袖子,她极力按压住声音:“说是,太子爷晚间儿先去了侧妃那儿,方才又到了沈姨娘处。” 话声儿钻入耳间,如针扎在心尖儿上,疼的厉害。 玉兰看左郦脸如枯木,欲言又止,想劝慰可又开不了口。 不知怎么的,左郦就觉胸口堵着一口气儿,嗓间里有些腥甜味道,她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茶盏,深深的饮了一口,才将那股子腥舔压下去。 她露出一口银齿,“行吧,你瞧瞧人家多是得宠,一个姨娘能做到这份儿上也是有本事了。” 玉兰却心里头不屑:“娘娘实在抬举了,沈氏在太子爷心里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呢,就那张脸谁说的清楚。” “就算在得宠撑死了也还是个奴才,能怎么样呢。” 左郦吐出一口气,缓缓起身儿,玉兰忙上前搀扶,她稳稳的坐在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上,抬手抚上眉心:“你知道吗?姑祖母前几日传过话了,殿下登位的要日子不久了。” 闻言,玉兰浑身一震,不敢接话,左郦身出高门,可到了她这一辈儿族里,子嗣凋零,朝中更是几乎断绝了左氏一脉无人,若非先帝的昭仁皇后出身左氏,左郦也没有资格入主东宫。 左郦抬头瞟了一眼玉兰,她幽幽地吩咐:“就算是个玩儿意可时间久了,难免生出情分来,不如早早的灭了,让她再蹦跶不起来才好啊。” 闻言,玉兰将头垂下来,也笑着附和:“娘娘说的极是,早些扼住了防患未然是对的。” “这几日才瞧着杨氏不错,看一张小嘴儿能说会道的,不比那沈氏差,虽说容貌稍有不及,可性情温顺,小意柔情的也惹人怜爱呢。” 说罢,左郦微微挑眉,垂头那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抚平袖口上的褶皱。 怀安院儿的烛火燃了一夜,佛堂里那两道身影在暗影里忽闪忽现,像是隐匿又像是燃在火里。 不过是,燃了一夜烛火的非只有怀安院儿。 李乾突然过来,沈全懿心里头还是一惊,她看着李乾被伺候着梳洗,换了寝衣,那鸦羽般的长发沾着水珠还落在颈肩。 沈全懿咬了咬嘴唇,她也不傻,虽然心里头高兴,可是李乾真过来了,她岂能不担心:“爷,年节您该宿在太子妃娘娘那儿的,到了妾这儿,只怕明日妾都不敢出门儿了。” “好了,太子妃向来大度贤惠,怎么会计较这些。” 李乾安慰的话不起一点儿作用,沈全懿心里暗自腹诽,旁的事儿或是大度一些,这种事儿,只怕天下女人没有能忍让的。 “多少时日没到你这儿了,爷天天惦记着你,坏妮子你就不想爷。” 李乾说着,宽大的手掌擒住沈全懿皓白纤细的手腕儿,在推搡之下,人被拉了过去,沈全懿脸上有些无措,她两只手无力的扶着李乾的肩膀,跪坐在其腿上。 “夜深而快歇息罢。” 男人急切,一个翻身就将怀里的人搂住滚进床榻里,天旋地转,沈全懿下意识的惊呼一声儿,红唇就被堵住了。 大概是许久没有在一块,两人都有一些兴致,闹腾的就久了,夜里头叫了两三回水。 沈全懿累的没劲儿了,还是李乾托着她梳洗一番。 最后身儿似散了架一般,沈全懿乏累的先是睡着了。 李乾却赤裸着胸膛,靠在塌边儿,今夜有些无眠,他看着沈全懿散乱一侧的乌发,雪白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红,粗粝的手掌轻轻握住那纤细柔软的胳膊揉搓几下。 眼底的欲色渐渐褪去了,他随身披上微皱的寝衣,行至隔间儿的桌前儿,嗓间干哑肿痛,提起茶壶,和田白玉茶盏里泄满一盏冷茶水。 那样冰凉的茶水入嗓,才抚平身体的灼热。 他缓缓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窗外高挂的一轮明月,洁白的光落在窗台前,如覆上一层寒霜。 收回视线,他抬手揉了揉眉间,眸子一转,正看见妆台上挂着的那一副美人图,他瞬时清醒许多,既赤脚起身,慢步过去。 他伸手掌轻轻的抚摸着那幅画,又俯身贴近,将自己的脸贴在那图中人的玉面儿上。 无限的亲密无间。 地上青花缠枝香炉里的薄薄的烟雾丝丝缕缕的升起来,那熟悉的香味在鼻间萦绕着,带来几分困意。 李乾起身,与话中女子四目相对,手掌还不停的触摸着脸上女子美丽的容颜,手指轻移,按住那一双杏眼眼角下的一颗红痣。 他的脸上浮上痴迷的神色来,眸子眷恋不舍的落在那图中女子上。 第66章 核桃 不出意料的次日醒来时,沈全懿已经一觉睡到了晌午,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尤是一双腿酸痛的厉害,走路都觉着不舒服。 秋月打了帘子进来,看沈全懿一身儿素净白衣服在塌边儿,一张白净的脸还在发怔,她眼底便含上笑意,和刘氏两人打了热水到浴桶里。 直到泡进温热的水里,沈全懿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刘氏做事儿周到,水里头泡着药包,专是给她舒缓的。 微微抬起臂膀,那透亮的水珠贴着肌肤滑下去,看着青红色的星星点点的斑点,想起昨日那些暧昧的瞬间,她脸颊不觉浮上绯色。 秋月忍着笑,服侍沈全懿换衣时,才发觉那娇嫩的肌肤上留下痕迹的不少。 “姨娘昨夜劳累,今儿个多进一些饭食吧,太子爷走的时候还说,晚间儿还过来呢。” 沈全懿少有的羞涩起来,转头掐了掐秋月的鼻子。 待出了净房,进了内室,壶觞已传膳过来了,依旧盛了一碗滋补的汤,递了过来,沈全懿接过,看着碗里头褐色的药汁。 仰头饮下,温热的汤药顺着落入腹中,浑身儿划过暖流,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沾染的汁水,沈全懿挑拣着吃了些小菜和粥食。 随后人便跪坐在毯子上,耳边儿却听的阵阵啪嗒的声音,抬头寻声看过去,原是窗子没关紧,随着外头起的风,正挑了起来,来回的晃动,又撞在了窗台上。 沈全懿看着窗外,那灰白的天又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纸一样的雪花儿来。 今年冬日的雪似勤的很。 她起身又行至窗边儿,冷风从脸上吹过,带着雪花儿撒过来,落到绯红的脸颊和脖颈上,那瞬时的寒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秋月正好送了盆子回来,见沈全懿在窗前,还专门将脸探了出去,她忙道:“哎呦,怎么能在风口上站着呢,放心再惹了凉气,姨娘快回身儿来。” 扶着沈全懿坐回来,秋月伸手摸了摸沈全懿冰凉的小脸儿,便撅了噘嘴,气极了,忙又抓起小炉子上的茶壶,泄了一碗热茶给沈全懿吃。 看沈全懿接过茶盏,秋月忍不住,嘴里就想劝说几句,偏这个时候刘氏进来了,她脸色不大好看,拧眉看了一眼沈全懿。 “方才内院儿太子妃娘娘传了话,请姨娘过去。” 秋月大惊,担忧的看向沈全懿,不觉抿了抿唇道:“这会儿子怎么召姨娘过去了,莫不是因为昨夜太子爷歇在这儿的缘故。” “这…姨娘要不称不舒服,推了罢。” 沈全懿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放下手里的热茶,这会儿子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拿着帕子轻拭:“你这是说胡话,昨夜服侍太子爷,今日就推了太子妃的召见,这不是仗着宠爱摆架子吗。” 秋月哑然。 知道沈全懿这一遭是必去不可。 外头有雪,刘氏打着伞陪沈全懿往廊上去,路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是不大好走,真是又赶上了沈全懿身子不舒服,这也是抹了药,不然还真是走不得了。 到了怀安院儿,外头的丫鬟进去通报,却半天不见出来,沈全懿只能顶着风雪在房檐下侯着。 须臾,甚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全懿只觉脸都冻得麻了,才看的玉兰从里头出来了,眉眼间带着笑,亲自打了帘子请她进去。 进了屋里头,一下子就暖和起来,沈全懿乌黑的发间里落了雪花儿,这会儿子着热,便都融化掉也濡湿了头发。 刘氏在一旁不时拿帕子替沈全懿擦拭着额间,又稍整了整衣襟,随着玉兰入了内室。 心里些许忐忑,昨日她就已经猜到了,左郦于李乾宿在她那儿,想来心里头定然是不爽快,她垂下首小步上前,俯身跪下行了个极规规矩矩的礼。 上头不说话,她也不敢抬头,一味的操持着跪拜的动作。 左郦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她懒散的倚在炕边儿,一只手拖着下巴,像是微微出神儿,可眼底却带着清透的光。 淡漠的目光落在沈全懿的身上,其垂着头,只露出一截儿纤细白皙的脖颈,乌黑的头发梳的板正,上头钗环素少,独有耳边儿的梅花垂珠耳环轻轻的打着晃儿。 左郦眸子闪了闪,眼底划过几分嘲讽,复又平静道:“怎么老是低着头呢,抬起头来。” 沈全懿缓缓抬头,见上头的左郦手里衬着帕子,正抓起桌上的红漆描金海棠花小托盘儿里头,放着的裹着糖的胡桃仁儿,塞进嘴里。 一边儿转头笑着看向沈全懿,只道:“你这丫头忒懂规矩了,回回来了都这样,快些起来吧。” 得了话儿,沈全懿这才缓缓起身儿,才直了腰,就被左郦伸手拉着坐在炕边儿。 “快尝尝。” 左郦递过来核桃仁,沈全懿小心接下,也塞在嘴里,却只是含着,恨不得囫囵个的就这样吞下去得了,她忍住轻轻咬碎核桃的油香味在口腔里散开,还带着微微的苦涩。 “这东西,吃来麻烦呢。”说罢,左郦扫了一眼茶盘儿上一旁放着的铜钳。 沈全懿立刻会意,拿起那铜钳,见另放着一小篮子的未来的核桃,她拾起那未有打开的核桃,用铜钳夹住,手间微微用力,就听着一身儿脆响,那壳子裂开缝儿开,再用手一掰开,小心的将里头的果仁儿露了出来。 再放在那玉碟儿上,左郦手里捧着茶盏,吃了一口,随意的往桌边儿瞥了一眼,只扯着嘴角笑:“哎呦,这事儿怎么能让你做呢,瞧你那细白的手,哪里是做着事儿的,再让这壳子给伤着了,可怎么好呢。” 沈全懿笑着,口中的语气恭敬:“娘娘哪里的话,能为娘娘做事儿是妾恶的福分,还望娘娘不嫌弃。” 放下手里的茶盏,左郦意味深长道:“到底是你会说话,只是如今你是太子爷心尖儿上放着的,若是真伤着了,太子爷可要心疼了。” “是娘娘抬举妾了,奴才伺候主子,哪里都是应该的。” 话毕,沈全懿脸上的神色愈发的恭敬了,手里开核桃的动作,也不敢有停息。 左郦轻轻的笑,抓住手腕儿上缠着的佛珠,慢慢搓动起来。 第67章 佛经 一小篮子的核桃已经剥完,手指尖已经隐隐作痛,指腹红肿划开许多小裂口,放下手里的铜钳,沈全懿攥了攥发麻的手指。 左郦起身儿,又侧目去看,只见身侧的沈全懿眸子低垂,一副温顺的模样。 “原来沈姨娘这样的手巧,你既然这么有心,剩下的便也都如数交于你了。” 话落门帘儿一挑,便有丫鬟躬身托了漆盘上来,那上头摆着的都是未开的核桃,沈全懿暗自咬牙,便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指尖的刺痛灼热如刀割。 “瞧我,也是忘了,若是惹了你为难…”左郦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来,语气清淡可满是不容置喙,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沈全懿。 “怎么会呢,如今能为娘娘做事儿,是妾三生有幸,何来的为难之言。” 闻言,左郦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她立于门侧,玉兰早有等候,携了玉兰的手,两人随步出去了。 屋外刘氏还侯着,她抖了抖袖子上的雪,人还麻木的站在房檐下,她看着门儿里出来人,正想着迎上去,却见宝蓝色蜀锦的袍子从里头落出来,她止住脚步,忙退了到了一侧。 悄悄抬眼去觑左郦,见其面色有些暗,她忙压下心里的惧意,静静侍立一旁。 顶着油伞,左郦被拥簇着往廊上去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儿似乎是没个停的意思,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不知多久了,刘氏觉着一双脚都冻的没了知觉,鼻子微微吸气那冷冽的风灌进肚子里头,直叫她打冷战。 不知道多久,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那最后一抹晚霞灿烂逝去。 屋里头,沈全懿的动作不敢有丝毫的停顿,麻木机械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小案上铺着的桌布上,那极其复杂又繁乱的图案,看的她头昏脑涨。 可心里头又忍不住想左郦到底适合用意? 只是为了让她吃些苦头。 还是说将她困在这里打的别的盘算? 头脑发热,额头抽抽的疼着,不过一时出神儿,那尖锐的果壳割破了指尖薄薄的皮肤,血从里头流出来。 艰难的看着一桌子的脱落下来的桃仁,她咧嘴轻笑起来,那每一颗桃仁上都沾着她的血,她捏起一颗在嘴里嚼着,无滋无味,只剩下满口的苦涩。 渐渐的平复下心情,沈全懿起身在屋子里头来回渡步,她僵硬的腿稍缓了过来,抓起小炉子上的茶壶,泄了一碗热茶,几口吃了下去,润了润嗓子。 门外才终于有了动静,她回头,见玉兰进来,其怀里似还捧着厚厚的一卷儿书经。 玉兰笑眯眯的看着沈全懿,目光不自觉困在其纤纤玉手上,那样白嫩的肌肤指节上裂开许多细长的口子,鲜红的口子里渗出殷红的血来。 她不动声色的敛下眸子:“娘娘心里头一直惦念着,说是姨娘有着一手好字,这不前几日外头的常华寺庙里的主持送来这供奉的佛经。”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瞥了一眼桌上的桃仁,眼里带了一些得意,对着沈全懿继续道:“本来娘娘是打算亲自抄写的,只是这几日来身子实在不爽利的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真觉着可惜呢,这佛经还得明日还回去。” “如今这不是想起了姨娘,便说着姨娘乃是有心之人,抄写佛经这种事儿,正好交由姨娘这般妥帖的人是最好不过的。” 玉兰将怀里的佛经往沈全懿的手里送,沈全懿却微微侧开没去接,深沉漆黑的眸子盯着玉兰看,久久不语, 玉兰一时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动作,直到手臂僵硬酸涩,她不觉咬了咬牙,忿忿的就要出声儿。 对面儿的沈全懿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佛经:“能得娘娘信任,实为荣幸,抄写佛经更是荣耀,我自然尽心竭力而为。” “好。”玉兰的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了,她略侧开身子,手边儿做了请的动作:“就请姨娘移步佛堂,就在观音大士案前抄写吧,神明跟前儿,想来姨娘心中会更为诚恳。”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不禁冷冷地瞥了玉兰一眼:“姑娘话说的漂亮,只是这心里头有鬼的人不知道是谁呢,不过想来就算是在观音大士跟前儿,也不会修过自身的。” 她冷笑一声儿,往前而去,在撩起帘子时,回头冲着玉兰一言:“毕竟那是藏在骨子里头的。” 这样凌厉不客气的话,还是头一次从沈全懿的嘴里听见,猝不及防的玉兰嗓子一噎,可心中愈发的认同左郦的话,人是不能多留了。 佛堂里微有油灯,只是稍燃着几根蜡烛,沈全懿将眸子移向那高台,莲花宝座之上,同体白亮的精巧的一座玉观音摆放着,法相庄严,可一双眸子微微俯视,似满目慈悲,这样的栩栩如生,微上扬的嘴角好像还带着微笑,像是看着这满世间的芸芸众生。 香案上供奉着的香炉里已经积攒不少香灰,侧面洁净的和田白玉碗里则是一澄清水。 在蒲垫的远处,摆着一张红木桌案,上头纸砚笔墨一应俱全。 沈全懿收回落在观音身上的视线,俯身跪坐在桌案前。 玉兰在帘子边儿上瞧着沈全懿算是安分,便随身出去,看着门外还在打哆嗦的刘氏,她语气淡淡的:“难为你在这里侯着了,进去陪伴你的姨娘吧,今儿个你们可功夫久着呢。” 玉兰那样随意的口气,却让刘氏愈发的谨慎了,下意识的想要多问一句,可处理那冰冷的视线,她将话塞回嗓子里,心中隐隐升起种种猜测,不安的情绪裹着满身。 刘氏躬身进来,到了里头,这佛堂里静悄悄的,抬头看过去只见地上一张桌案前儿坐着沈全懿,其微微垂着脑袋,却将背脊挺得笔直,细长浓密如蝉翼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在烛光下遮下一片阴影。 听见脚步声儿,沈全懿抬头就见落了满头雪的刘氏立在门上,她忙起身过去,握住那冰凉的手,满是歉意:“是我对不住你了,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让你跟着来了,让你受苦了。” 第68章 谋算 刘氏连连摆手,她着急拉住沈全懿左看右看,见人是没事儿,心里头的大石头这才落下了,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她才反握住沈全懿的手。 耳边却听的一声儿闷哼。 她一怔,忙低头去看,就见沈全懿原本保养得当的一双手,满是伤口。 刘氏艰难的吐出声儿来:“这是为难姨娘了。” “咱们的太子妃娘娘爱吃核桃。”沈全懿轻轻的笑着,收回了手,忍住那灼心的疼:“或者说正好就今儿就爱吃核桃了。” 刘氏的明白过来,脸色也愈发的凝重了,她扶着沈全懿坐下,看着桌案上那厚厚一沓燃着檀香味的佛经,更是担忧。 “您这般了,如何还能抄写的了这些佛经,这不是要废了您的一双手。” 刘氏这会儿子是恨不得自己替沈全懿抄写这些佛经,她咬了咬牙,就要张嘴,沈全懿却先她开言。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知道吗,今日玉兰左一句右一句的说太子妃惦记着我那一手字,这才将佛经送来让我抄写。” 这是提醒她,左郦认得她的字,她必须自己亲手抄写,绝了她假借旁人之手的法子。 沈全懿清冷端肃的面孔上这才浮现几丝戾色,心里头的那个念头愈发的浓重了,她想着逃避,却又不得不佩服左郦这手段。 佛堂里一时静谧无声。 地上的鎏金异兽纹铜炉里焚着香,泛着淡白色丝丝缕缕的飘出来,袅袅升起散,奇异的香味萦绕在鼻间,又窜去鼻腔。 沈全懿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不禁攥紧了手,却忘了手里还捏着宣纸,好在马上松开,纸上是几道浅浅的痕迹,她轻轻抚平。 刘氏则是挽起袖子,跪坐在一侧,小心的帮她磨了墨。 “怪奴婢无能,不能替姨娘分忧。” 刘氏看着沈全懿手上的动作大,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一次的蹦开,心里头一时不是滋味。 “你别瞎想了,这是故意给我做的筏子,怎么也逃不过的。” 沈全懿的眼睛落在那一卷佛经上,上头有些地方大概是沾了香灰,烫出一个个细小的黑圈儿来。 屋外的风似乎愈发的打了,呼啸着的风衬托着黑漆漆的夜让人心里渗出阴冷之气。 沈全懿的手腕忍不住抖动,毛笔浸了浓浓的墨汁,随着动作一颤,黑色的墨汁顺着地落在纸上,瞬时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圈儿,且渐渐扩散得大。 一点点的吞没掉白色。 刘氏替沈全懿轻轻的捏着肩膀,一面儿劝说着:“写了这么多了,姨娘先缓缓吧。” 沈全懿点头,放下笔,一抬头连带着那僵硬的脖子扭了两下,发出几声儿脆响,望向窗外,月光朦朦胧胧的洒了下来,像是铺在窗台上一层盐。 忽然此起彼伏的几道响声儿,打破了佛堂里这静谧氛围。 沈全懿收回视线,缓缓的阖住眼,靠在了刘氏的肩头,嘴边儿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声响。” 刘氏怔了怔,她穆然道:“大概是爆竹声。” 寂静漆黑的天空划过那样绚丽多彩的光后,又再次沉了下来。 几息过后,沈全懿起身儿,手间的笔抓的愈发的牢固,宣纸上娟秀的字迹工整漂亮,小台几上摆着的两只红烛,烧了不少,一大段儿弯曲缩卷焦黑的灯芯儿垂下。 刘氏配合着沈全懿,移灯察看时,见其一双眸子黑亮有神儿,额前覆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刘氏从怀里拿了帕子替她拭汗。 火烛何时燃烬不知,只一夜无言。 瞧着外头的天色渐渐亮了,天边儿划过一抹肚白,沈全懿尚是神色镇定,可担惊受怕一天一夜的刘氏实在是有些坐不住了,她心中越发觉得烦躁不堪。 抄写完,沈全懿手腕儿止不住的颤抖,她指尖的血渍已成了深色,伤口凝结为一小块的血痂,刘氏看着急,可又没别的法子。 只能一个劲儿的轻轻按摩着沈全懿的纤细的手腕。 “这点子血死不了,沉住气,将我困在这里,你觉着是为了什么?” 沈全懿累的阖住眼,她眼底布满红血丝,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此刻脆弱极了。 刘氏皱眉顿了顿,却还想不清楚,她如今还只当是左郦不过为除夕那一夜李乾留宿在沈全懿屋里生气,使法子折磨沈全懿出气罢了。 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眼睛,嘴角侯着一抹冷冽的笑容:“昨日秋月说太子爷清早离去时,还特意嘱咐,夜里还要过来。” “我一夜未归,你说得意的谁。” 听着沈全懿最后一句话,刘氏当时就冒出一身冷汗来,她不觉瞪大了眼睛,满是震惊地对上沈全懿幽深暗黑的眸子,心里头浸了冷水一般,刺骨寒凉。 沈全懿压下心口那一口气,将她困在这里,那就是不想让她回去,让她避开什么。 能避开什么呢?这个猜想一直藏在她的心底,时不时的就翻出来绞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忍着,可知道这是左郦做出来的最好的结果。 “可…可这是谋算太子爷!太子妃连这都敢做吗?” 刘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里依旧带着颤抖。 沈全懿冷笑,她的声音平和,不紧不慢道:“有什么不敢做的,横竖我这等姨娘不过奴才,就算是太子爷生气,也不会拿太子妃如何。” 刘氏的脸色更加白了,她有些不死心:“可太子爷就能随了太子妃的意,那杨姨娘如何比的上姨娘,太子爷就…” “你这话说出去了,旁人只会笑的。”沈全懿放下撸上手肘两侧的袖子,缓缓抚平上头的褶皱,微微眯起眼睛,“妾为奴才,就算太子爷初想不愿,可都是自己的妾,女人伺候男人,还能差了什么。” 话落,屋里的气氛微滞。 忽的,闻得一阵儿脚步声儿,随即而来的是清亮的女声儿:“一夜抄写,佛经神圣,姨娘又是诚心,想必定然让姨娘有所感悟。” 寻声望过去,看着门上长身玉立的主仆二人,沈全懿被刘氏扶着起身,几步行至门前儿,抬头望着左郦那一张雪白平静的面孔,心底的恨意渐渐蔓延到五脏六腑。 第69章 代替她 左郦似才做了梳洗,身上穿着常衣,发未束,她细长的眼角瞟过沈全懿,见其一双手红肿一片,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细长的裂口。 暗红色的血痂看的人发怵。 “呈娘娘的恩,这一夜或人或事妾思虑极清。”沈全懿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看着左郦眼底的不屑和一侧玉兰满脸的嬉笑嘲讽,她也渐渐冷静下来。 “哦,到底是开过光的法文佛经,还能有这般。” 左郦气定神闲的闭了闭眼睛,脖子上带着一窜儿紫檀木的念珠落下来,她伸手轻轻的捏搓着。 沈全懿挺直了腰,看着左郦那样云淡风轻,心里头还是起了无名火,再也压制不住了,她嫣红的嘴角擒上一抹冷笑:“妾也不知道,如今抄写完了才觉真是净了一颗心,昨夜妾未眠,在观音大士眼下,不敢有一丝不轨之心,要说来自有心毒手狠的人,竟然也拜佛,是赎罪还是用神遮掩那些脏事儿就不知了。” 闻言,左郦却眯了眯眼睛,嘴角裂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来,她抬头望着沈全懿一张苍白的面孔,倒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却是明亮而璀璨。 “呈口舌之快,可也费力,回去好好的歇着吧。” 左郦脸上尽是和煦之色,无一丝不悦,语气里满是关切和善。 方才那样而言,却没有惊起一丝波澜,沈全懿仿佛重重的出了一拳,却砸在了软软的棉花上,对方没怎样,却将自己伤了个不轻,她垂下头,嘴角一扯,才觉自己可笑。 “妾失语,请娘娘责罚。” 左郦低睨一眼,轻轻挑起眉毛:“昨夜劳累,沈姨娘回去好好醒醒神儿罢。” 话落,沈全懿冲着左郦福了福,人就转身儿大步的踏了出去。 门上的绣着百福纹的厚厚的棉帘被摔下,来回的晃悠着。 玉兰看着沈全懿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不见了踪影,她轻轻的哼笑一声儿:“娘娘瞧瞧往日里都说她是最能沉住气,如今也有些憋不住了,还强撑着呢,就看看她还能忍到多会儿。” “这一天一夜的箍在这里,放在旁人的身上早就疯了,就算不疯,也要吓个傻,她倒是硬骨子,你瞧见了没有,她脸上的妆容都干干净净的,那可是昨日上的妆,身上的衣裳无一丝凌乱,就算是个褶子也没有。” 左郦说着,抬手捏了捏额心,脸上却流露出松快的神色来,她抚上玉兰的手,进了佛堂。 看着上头高坐莲花座的玉观音,她忽然就笑了起来,且笑声儿的愈发大了,最后她捏着帕子捂在嘴上好半天止住了笑容。 随后渐渐的消失了,她挑着秀气的眉毛,轻声道:“什么东西,我还会靠这石头铸成的东西遮掩,我还会怕了不成?” 玉兰站在左郦的身后,看着室内光线暗淡,只她所在的位置上,有小窗浅浅落下来的一抹淡光,左郦整个人置身于黑暗之中。 “平日瞧着她少言寡语的,是个心有成算的,可惜啊,还是年轻,对于情爱沉溺,小姑娘一时抽不来了。” 左郦手里捏着几柱檀香,随意的塞在烛火旁,燃上火,她用力一吹,只剩下两点炽红,淡白的香雾丝丝缕缕的升起来,她用袖子轻轻一挥,散的什么也不剩了。 “地里的韭菜一茬一茬的割,不也没断了,照样第二年还长得出来,人也是一样的,换了她,还有旁人,总人是不会少的。” 左郦的声音清亮,落在着寂静的佛堂里就格外的突兀。 脚下的步子很快,院子里头的风不小,吹的袍子猎猎作响,沈全懿一张脸冻得绯红,刘氏看着就觉得冷,可她这会儿子也不敢劝。 只能紧紧的跟着。 从廊上下来了,入了院儿里。 青亭院儿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沈全懿快步而去她咬着牙,一眼就瞧见了她屋门前儿房檐下站着的张德生。 她的屋里的门关的紧紧的。 张德生骤然看见了沈全懿也微惊,不过很快掩饰下去了,心中不禁暗道,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不在,可李乾仍宿在她的屋里头,那就是有人代替了她。 沈全懿呼吸一滞,一双腿似乎僵住了,如万斤重,再迈不了一步,心里头也是乱糟糟的,她呆滞的将脸转向门儿上侯着的张德生。 灰色的天空,带着肃穆冷冽的风。 风刮过她的脸颊,像是几个响亮巴掌扇了过来。 实际上里头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显而易见,可沈全懿自己总忍不住的有些逃避,心里头还想着自己没见着呢,里头说不定不是她猜测的那般,会不会一切都是她多想了。 “姨娘这里风大,不如您就往侧堂歇着吧。”张德生好心的劝慰一句。 可沈全懿听不进去,她不愿意离开,继续站在房檐下,脸上带着倔色,一副要在这儿等到李乾召见她。 张德生抿了抿唇,越过沈全懿朝着其身后的刘氏使眼色,刘氏却忙低下头,就装看不见。 没了法子,张德生手也就不再开口,可看着沈全懿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暗自腹诽,何必呢,这样子做出来了,一会儿太子爷出来了,弄得本该有愧疚怜惜也要折腾没了。 屋里头一直静悄悄的,沈全懿心里头又慌乱起来了。 张德生心中唉唉叹息着,面上又坐着无奈之色,闻声儿出言劝慰着:“姨娘是何苦呢,这外头冷的厉害,奴才们伺候惯了,这里侯着倒是没事儿,可您这身子骨向来弱,原来就三天两头的病着,哪里挨得住啊,您不如就先去侧房等着吧。”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冲着张德生强挤出笑来:“公公说的是,是我昏了头,也叫公公为难了。” “算不得为难,您愿意听就是了。”张德生摆摆手,他看了一眼丢了魂儿般的沈全懿,好心添了一句话:“今儿个奴才多一句嘴,给姨娘提个醒儿,不管是昨日如何的阴差阳错,人促成的还天意所为,事儿都成了,您何必折腾呢,到时候别再伤着了自己。” 沈全懿麻木的点点头,转身儿由刘氏扶着往侧堂去,可人才走到了门口,忽然脚步停住了,人僵着不动,最后猛然一个转身儿,就冲过了正屋门上。 第70章 床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张德生这会儿子还算反应快,一下子就挡住了门儿,他瞪大了眼睛,细长的脸都要皱在一块了,忙道:“哎呦,姨娘这不是真为难奴才了,您何苦呢。” “我对不住公公了,可没法子了,今儿个我是退不下去一步了,公公知道昨日如何的惊险受辱,我时时忍着,如今还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可我的床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沈全懿说着,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憋着气儿,喘不上来,下一刻她就要窒息而亡了。 “算是我求求公公了,今日的事儿我自己承担,绝不拖累公公,我只是不甘心,最后就算是死我也不怕。” 沈全懿的声音像是直接从胸腔里传出来的,沉闷又冰冷,张德生摇了摇头,还想着再劝劝可看着沈全懿满脸坚定他终是无言。 沈全懿趁着空儿退了门儿,人进了里头,明明满室温热,可不过一瞬后脊就覆上一层儿冷汗。 沈全懿拖着步子转身儿,隔着那玉兰鹦鹉镏金立屏风,她的眸子不受控制的落在内室,那软塌上蜀锦制的被上拱起来的两道人形儿来。 她脚步不断,几步又靠近,视线扫过落在地上交缠在一块的衣衫,那明黄色的团龙纹的袍子,十分显眼,而下头压了一半儿的赤色的鸳鸯肚兜,更是刺的她心口抽抽的痛。 像是吃了一口酸杏儿,喉口麻痹,舌根儿还带着苦味儿,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 脑中不禁划过一幕幕,她最不想见到的场景。 外头的脚步声儿,终究让内室躺着的李乾渐渐醒过来,他微微皱眉,有些昏沉,赤裸着胸膛坐了起来,往上靠了靠。 又觉着嗓间干哑肿痛,他侧头,却正好瞧着那,屏风上有一道的影子在摇晃,他正出言呵斥,可看着那道身形是个女人,且愈发的熟悉了。 嗓子里的话就那样噎住,他眼睁睁的看着那道影子越过了屏风进来。 屋里头点着不属于她的香,那浓浓的茉莉花香,缠绕在沈全懿的身上,似乎是替她的主人示威。 沈全懿越靠近里头,那男女欢好之后留下的气味,就越浓重。 直到清晰的看着清了床榻上那两个她最熟悉的人,眼前的一切,沈全懿以为自己是能撑住的,可原来她的一双眸子已经濡湿,眼角的泪水沿着脸颊话落,滴进她的脖颈,冰冰凉凉的。 她忍不住后退几步,转身儿之间,挥手宽大的袖子将楠木高几上的青瓷冰纹瓶子扫落。 瓷片四溅,响亮的爆裂声儿惊在满室,就是外头侯着的张德生等人都一振,刘氏吓得就要进去,可却被张德生拦住。 这动静彻底将李乾震的清醒,他披着衣裳下榻,眼见沈全懿已跪坐在地上,纤细白皙的手里紧紧的握着地上的锋利的碎瓷片,那样的尖锐,她又怎么握的住。 殷红的血从她的手指缝儿里争先恐后的涌出来,看着十分可怖。 李乾下意识的想要抓住沈全懿的手,可还未触碰到其,沈全懿就不动声色的将手藏回袖子里,复又俯身:“妾在殿下面前失仪,求殿下降罪。” 心一时烦闷又怜惜又愧疚的,李乾的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里头是什么感觉了,他喉间轻动,伸手将地上沈全懿拽了起来。 又拉近了自己的怀里,沈全懿垂首,不看李乾的脸,却不断的的争动着,可接二连三的打击早就将她的力气折磨的干净。 又怎么反抗的过李乾。 “别这样,你心中若是过不去,就打我几下,出出气。”李乾嗓子干的厉害,却不放沈全懿,还是将人死死箍在的他的怀里。 满肚子的委屈,也憋不住了,沈全懿放声哭了起来,纤弱的肩头微微的耸动着,声音也支离破碎:“为什么,为什么爷要这样对我,我…我不是不愿杨姐姐,可是为什么这样羞辱我,偏要…在我的床榻上!” “难道我就这样任人作践吗!” 沈全懿哭着将脸抬起来,原本嫣红的唇角再无一分血色,好看的杏眼哭的很肿,泪珠大颗大颗的落下来,美丽又脆弱。 而其眼底的绝望更是刺痛李乾。 一时无言,李乾攥了攥拳头,抚上沈全懿瘦弱的背脊:“你怎么能这样想,昨日我…吃了酒,一时脑热,怎么会想得到你不在屋中…” 沈全懿心头一阵钝痛,她揪住李乾的衣襟:“可爷真的就醉到了分不清我和杨姐姐的地步了?” 这一声儿质问,堵的李乾嗓子说不话来,这会儿子他也有一些不悦了,可对上沈全懿那样一双满是哀戚的眸子,又愧疚起来。 终于,这里的动静将杨四秋惊醒,她是又惊又喜,看着洁白的床单上一抹鲜亮的红色,有几分忐忑,身侧已没有李乾的身影。 她抬眼看了过去,见屏风边上的李乾怀里抱着沈全懿细声儿安抚着,她脸色一白,自己仓皇套着衣裳,也要匆匆过去。 可脚步生生一顿,她又在铜镜前将自己的头发一丝不落的全梳了上去,露出洁白明亮的额头。 “扑通”一声儿跪下,惹得李乾和沈全懿二人侧眸看了过去,杨四秋跪步挪了过去,朝着沈全懿“砰砰”的磕了两个头,细细的呜咽着:“妹妹别怪爷,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昨日是怎么了,妹妹若是心里头不快,只管骂我打我。” 李乾的冷冷的瞥了一眼杨四秋,正欲说其,可看着杨四秋额前因方才几个磕的响头,又红了一大片,心中有了几分怜悯,只道:“行了,怪不得你,不必这般。” 闻言,杨四秋已经是满脸泪痕,身子一软,就伏在地上身边儿哭了起来。 “妹妹不语,就是真的不愿意原谅我了,那我愿意就此一直给妹妹磕头请罪,磕到妹妹原谅我为止。” 杨四秋抹着泪,可一抬头,就见沈全懿沾着水光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她,眼底的戾色,她瞧的真真儿的,她瞬时只感觉身上的血都倒流了,僵在那处,不敢动了。 第71章 把命还给你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稍稍抬起下巴,苍白的面容无一丝血色,绷成一条线的嘴角,此刻勾起一个轻巧的弧度来:“我实在不敢接姐姐这般礼,若是说来我对姐姐也算是情深义重,事事周全待你,与你甚至是做自家的亲姊妹啊。”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脸上浮起一个幽凉的冷笑:“可姐姐是怎么对我的,如此欺辱,来日我还能活吗?外面都不知我是多有低贱,能被你这样子玩弄。” “昨日我离去时明明还遣秋月给你送我亲自绣的的香包去,你不可能不知道太子妃娘娘召我,可你又秉持着什么样得心进入我的屋里。” 声声质问,李乾的脸上的神色也冷了下来,他的侧头冷冷的看了一眼杨四秋,杨四秋惊的又要哭,眼波将流,脸上又端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来。 “姐姐无意,那如何才算的上是有意,炉子里燃着你喜欢的茉莉香,那东西我从来没用过!” 沈全懿猛的上前,一双手紧紧的攥住杨四秋瘦弱单薄的肩头,用力扣紧。 杨四秋被沈全懿的动作吓得忍不住一声儿惊叫,她眨眼之间泪流如注,煞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微笑,竟然也不再张嘴反驳或是辩解什么。 她不知何时藏在袖子下的手竟攥着一下银簪,她忽的抵在了自己的脖间:“既然妹妹有疑心,那么我就是再说什么也是没用的,初来东宫那一日,若非是妹妹,我早就去见阎王了,如今害得妹妹这般伤心,就叫我立刻将这条命还给妹妹罢了。” 尖锐的簪子,禁贴着她白皙肌肤,在说话的这会儿子功夫,脖子上隐隐现出丝丝血色。 一张俏白的脸涨得通红,眼底满是绝意,可见能豁得出命了都,李乾悄悄皱眉,一手就夺过了杨四秋手里得罪簪子。 “好了,何必如此,沈氏不是心狠之人。” 杨四秋似乎已有些昏晕,她顺着势,倚在了李乾的怀里,李乾有几分不适,正要推开人,就听着杨四秋低声哭了起来,他胸前的衣襟上被杨四秋哭湿了一大片,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的就试着灼热的惊人,让他恨不得将那处挖去。 “姐姐这样,不是要我的命吗?真是传出去了,外头人要说是我把姐姐逼死的。” 沈全懿咬牙,杨四秋避重就轻的,一味的示弱,这样一下叫人瞧见了,反而还要说她是仗势欺人了。 杨四秋似乎是回过神儿来了,她从李乾的怀里探出头来,才发觉自己方才的争动,衣衫滑落,半露香肩,那白皙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暧昧痕迹。 她惊呼一声儿,不禁脸上微烫,有些不好意的怯懦的看了一眼李乾,见对面脸上也要有些不自然,她就扯过衣裳,将自己遮住。 又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殷切的想要拉住沈全懿的手,却还未碰到,沈全懿就躲开了,抬起满是血的手,忽然用力一掌甩了过去,狠狠的打在了杨四秋的脸上。 动作太快,来不及躲,杨四秋被打的身子一歪,她脸上赫然是一血红色的手印。 热辣辣烫得厉害,杨四秋咬了咬牙,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在拿下来,就看着自己的手上也沾上了血迹,她心里的酸妒之意到达顶峰。 她再转头,一双眸子也似迸了火星儿一般:“你…” 沈全懿等不到她的话说要,人就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李乾的怀里,人晕了过去。 李乾连忙抱住了人,就此抱着起身,往里头的内室去,可一瞧那混乱的样子,自己的额头的青筋一抽,身子稍转进了侧堂,冲着外头叫了张德生。 门外的人心都在嗓子眼儿里头憋着呢,这会儿子一听外头召唤,立刻进来了。 张德生低眉顺眼的什么也不敢看,一室的静谧,看看内室没人儿,忙转身儿去侧堂,就听着里头李乾语气急切吩咐去找大夫来,他心头一天跳,悄悄得看了眼见上头李乾怀里抱着沈全懿。 下头的杨四秋只着寝衣,人还在地上跪着呢。 这会儿子真是高低立见了,他打了千儿,躬身退下去了。 一出门儿外头的刘氏几人就围上来了,刘氏的急得额头上都是冷汗,忙道:“公公可瞧见我们姨娘了吗?这是给谁传大夫啊?姨娘如何了?” 一口气连着的问,张德生抿了抿嘴,可一见刘氏身后的秋月正抱着袖子抹泪呢,他只好哀哀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们姨娘真是胆子大了,什么也敢做了,就这么贸贸然进去了,莽的很啊。” “人像是晕过去,可瞧着是没大事儿的,你们就别跟着瞎担心了。” 张德生招了招手,先是嘱咐一个小太监去寻大夫去,又领着原在前院儿伺候的几个嬷嬷进屋里头。 可那话听的秋月吓得白了脸,她拉着刘氏的胳膊,哀戚道:“这可怎么是好,好端端的人怎么晕过去了?是不是触怒了太子爷。” 话说着,心底下凉了一片儿了,还想着就算是无宠也行,起码是能保住条命啊,这样是算什么呢。 “哭吧,声儿放的大一些,太子爷听见了,姨娘才好。” 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话,秋月吓了一跳,一转头就见壶觞阴恻恻的脸色,漆黑的眸子幽幽的看向屋里头。 “你这人铁石心肠,都这会儿子了,还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 秋月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说着,可壶觞又沉下了脸,没了下文。 气的秋月直跺脚。 恰这会儿门上的帘子一掀,里头袅袅婷婷的出来一个人儿。 一瞧见那人秋月一颗心就揪了起来,脸上再装不住的火儿也来了,她一甩袖子,就要过去,偏身侧的刘氏眼疾手快的将她拉住了。 冲着她无声的摇了摇头。 先是不知如今太子爷对杨姨娘如何,可她们姨娘已经折进去了,她们这些奴才,这会儿子可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可冷眼看着杨四秋正过来了,秋月忍不住,她一个转身儿,从刘氏身后绕了出去,正好几个小丫鬟要往里头送水,她一把将盆子夺了过来。 赶着就一悠将里头的水全数洒了出去。 杨四秋被浇了满身儿。 第72:狂躁之症 那样单薄的身影,置于雪地里,可怜极了。 秋月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几步过去了,在杨四秋身侧低声道:“奴才有罪,把姨娘的衣服弄湿了,给姨娘请罪了。” 杨四秋的胸口起伏不定,她瞪着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一转头正好就看见秋月眼底的寒意,她气的抬起脚就踹在了秋月的膝盖上。 实际上力道不算太重,可是秋月就顺着那劲儿跪下去了,她挑高了声音:“姨娘恕罪,姨娘饶命,奴才知错了。” 听着声声求饶,杨四秋的火气稍有些平息下来。 秋月藏在袖子下的手掌张开又捏紧,接着抬头,轻蔑的看了一眼杨四秋:“不过想姨娘心善,想来不会奴才一般见识。” 杨四秋柳眉倒竖,新仇旧恨的一块涌上心头,板着脸:“你放肆!你这贱婢,我本有心宽恕你,你还这样不知好歹的,实在可恨!” 她的眼底迸发出冷冽的光,冲着身侧的丫鬟高呵:“青月,你去给我狠狠的掌她的嘴。” 青月浑身儿一抖,有些畏惧的看了一眼杨四秋有些扭曲的面孔,却抬手又落下,显然是不太敢下手。 沉默许久的秋月,却忽的嗤笑了一声:“看看,没出息的主子,养出来的狗也没出息。” “既不中看又不中用。” 这话,彻底激怒了杨四秋,往日她就恨极了秋月那一副看不起她的模样,不管什么事儿,沈全懿还不怎么样,秋月却总流露出轻视她的眼神儿,那眼神儿不知道刺的她多痛。 而如今累积的恨意,比起之前更有过之而不及,她用力一把推开青月,往前一步,嘴里暗骂一句,没用的东西。 接着她抬脚狠狠的踹在了秋月的肩头,耳边听的秋月嘴边儿溢出一声儿闷哼来,她的脸色瞬时也转傲:“你的一张嘴真是像极了你的主子,贱死了!就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杨四秋怒极了,脚下的劲儿愈发的重了,秋月被她踹的身子一歪,可就是咬牙撑着,不出声儿,满脸的不服气,一旁的刘氏一张脸煞白,就要跪下给秋月求情,却被壶觞死死的拦住。 她不明白,要推开壶觞的手时。 耳边秋月的声音忽然一下就高亢起来,语气有些凄惨,刺耳的厉害。 接着,在屋里头的侯着的张德生忽然疾步出来,一打眼儿就看见了杨四秋的动作,不由得皱眉:“杨姨娘可悠着点啊,经方才大夫诊治,沈姨娘需得好好静养,太子爷吩咐,正好儿瞧您心绪不佳,人有狂躁之症,这几日就好好在屋里头待着罢。” 秋月忍着疼,笑着被刘氏的扶着起身儿。 而方才的话一下子就呛住了杨四秋,她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张德生,院儿里冷的厉害,这会儿子湿了衣衫,她本就哭哑了嗓子,一下剧烈咳嗽起来,不过几声儿,硬是将眼泪都咳了出来。 她忍不住哆嗦着,收回视线,此刻却不敢出言,垂下头,冷风吹过来,就像是钻进了她的骨子里,将她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块洁白的帕子,递到她的手边,抬头,原是壶觞所递。 壶觞沉默着递出绢帕,杨四秋却没有接,她避开了壶觞探过来的视线,心头狂跳,眼角轻轻瞥了一眼,却正好对上壶觞那阴冷如沾了毒蛇粘液的眸子。 “姨娘来日方长,奴才等着看姨娘将来的的好日子。” 他将好日子三字咬的极重。 杨四秋心下惴惴,却强忍着,狠狠得剜了一眼壶觞,嘴里出言嘲讽:“你嚣张什么,狗奴才,一个阉奴还敢置喙我。” 壶觞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来,眯着眼睛:“奴才命贱,死了也不打紧,倒是姨娘如今千方百计终于侍寝,可得好好的保重,别让着宠爱不长久可。” “伶牙俐齿。”杨四秋冷着一张脸,“我记着你,沈氏屋里头的人倒是脾性相投,都长了一张好嘴,将来若是割了你们的舌缝了嘴,可不得都憋死了。” 话落,她凝着一双冰凉的眸子,扶着青月的手一步步往南房去了,壶觞直起腰,冲着杨四秋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句:“姨娘一路好走啊。” 闻言,杨四秋险些崴了脚,她忿忿的加快了步子。 不知屋外的热闹,屋里头,沈全懿经方才的嬷嬷一番梳洗,才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睛,正好看着守在身侧的李乾,李乾俊美的眉目上染着忧色,不见有假。 沈全懿强撑着起身,伏在了李乾的膝头,闹了这么一场,费神儿费力,她也熟练运用起杨四秋的招数,压着声音,眼里含着泪水,既是委屈又哽咽道:“妾…妾今日失仪,罪该万死。” 李乾宽大温热的手掌抚上沈全懿细长的脖颈,如羊脂般细腻的肌肤贴在他的掌心,心头一阵荡漾,他轻声叹着:“你今日是莽撞了,你在爷心里如何,你不起不知道,杨氏不过是一时的消遣,你何必大动干戈。” 沈全懿泪水沾湿了李乾的袍子,李乾却心想一双眼里怎么就这么多泪。 “你哭了这么半场,又晕过去,一双手也不知道怎么伤成那样,你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怎么好,爷跟着一块担心。” 说着,他像是才想起了,昨日在这屋里的事儿,一时语滞,又道:“也是怪爷,昨日吃了一些酒,又是昏睡的,哪里知你不在。” 沈全懿闷闷的接话:“昨日…太子妃娘娘召妾,托妾抄写经书以在观音大士香案前供奉,得太子妃娘娘的看重,说来这也是妾的福分。” 闻言,李乾轻轻揉搓沈全懿脖颈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 沈全懿将下巴搁在李乾的腿上,一双手搂住其的腰,手指轻轻的摸着玉带上微亮的精致玉扣,敛下稍暗的眸子,她故意省去左郦刁难她剥核桃的一事,当着李乾的面儿告状,不一定奏效,或许还会适得其反。 李乾若是有心,不过查查就知道了。 第73章 见证 李乾收拾了一番,身上再不见一点儿狼狈了,他立身低睨着沈全懿,却见其微微仰着头,洁白的贝齿含咬着嘴唇,一双杏眼红肿的厉害,眼底蓄着泪水,可强忍着不肯流出来。 李乾看着,微微叹了一声儿,手掌轻轻的摸上沈全懿白皙的脸:“爷明白你的心,你觉着不舒服,杨氏总同你待在一处,你心里头是要难过的,可也不能再说那些自轻自贱,这屋子若是住不惯了,就换一处。” 沈全懿心头一跳,眼眶里聚着的泪水终于是落了下来,一瞧这般李乾面上流露出怜惜之意,他只道:“挨着苏氏的东面儿有一处芙蓉阁子,很是不错,苏氏向来和善,你们相处倒也和睦,明日我让人帮你,搬去那一处养着。” “妾…妾惶恐,本该是受罚才是,爷对妾这么好。” 一时语中哽咽,沈全懿低垂着脸啜泣,细长白嫩的脖子弯下一个优美的弧度,单薄纤瘦的肩膀轻轻耸动,衬的沈全懿更是柔弱惹人怜惜。 李乾的看的满心的疼惜,他俯身坐在炕边儿,将人搂在怀里,脸紧紧的贴着沈全懿洁白的额头,又吻了吻她温热的眼睛,轻吸吮掉眼角的泪水:“你这般简直是将爷的心都扯去了,好好的别哭了。” 沈全懿从李乾的怀里出来,一手捏着帕子轻拭脸上的泪痕,语气轻柔:“都是妾耽误爷了。” 李乾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再起身,临走嘱咐着秋月等人,好好服侍沈全懿。 脚步声儿渐渐远去了,沈全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将手里的帕子摔在一侧的小几上,秋月和刘氏端着盆子进来,服侍她梳洗。 给沈全懿小心翼翼的擦了擦手,秋月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伤口:“真是恶毒的法子,这样用来折磨人了。” “这算得了什么,真正阴险的手段咱们还没见呢。”沈全懿缓缓吐出一口气,微微挺了挺腰,舒展开来,今日她流的泪是将前头十五年泪加起来都不及的,这会儿子嗡嗡的就觉着脑袋疼。 秋月忙跪上去,伸手轻轻替按在沈全懿的额头上,小心的揉着。 “这几日姨娘手上不要沾水,奴才配药,半月就能好,也就留不下疤痕。” 刘氏说着那拿出一个瓷瓶儿,挖出一块姜黄色的药膏来,轻轻的在自己的掌心搓开,又慢慢的上在了沈全懿的手上,带着带带的药香味。 指尖传来微微刺痛,沈全懿不觉的皱了皱眉毛,刘氏会意忙轻轻的从口中吹气过去。 “杨姨娘你们见着了。”沈全懿半靠在迎枕上,语气轻轻淡淡的,秋月小心的看了一眼,提起来就一肚子气儿,她愤然道:“见着了,姨娘不知道如今真是大变样子,往日装出来的温柔可人都没了,咄咄逼人的,脸皮厚着呢。” “还同顾觞说,要将奴才几个的舌头拔了,嘴缝了呢,您说说这是多厉害。” 秋月的胸口起伏不定,眼看着就是气坏了,刘氏抿唇不语,她虽然相处时间不久,可知道沈全懿的性子是冷静稳重,且是聪慧。 今日这一闹,她也不敢说沈全懿是不是另有打算。 “是吗。”沈全懿扯了扯嘴角,她脸上的表情一顿,眉眼间更是冷漠:“既然如此,你们可避着点,不过也是现在人家攀上了太子妃,更与我不是一条心了。” 秋月嗓子一噎,犹自很是不服气,可见沈全懿伸手拉了拉锦被,又继续道:“说起来,昨日可是杨姨娘的好日子,将塌上的东西都送过去。” 闻言,秋月一下子高兴了,她一溜串儿的下了地,转身儿进了内室,嫌恶的看了一眼混乱的软塌,从一侧掀起一角用整个褥单子把一切都包裹住。 揪着就往出跑。 这会儿子南房里,杨四秋四肢百骸都疼着,方才从浴桶里出来,就着寝衣这会儿子在炕上躺着。 她头一次,可就趁在了李乾吃了酒的时候,没个轻重,方才梳洗时,她瞧着浑身儿的淤青。 青月跪在一侧轻轻替其捏着肩,想到了什么,又没忍住小声儿道:“姨娘可怎么和沈姨娘闹成这样,之前沈姨娘同姨娘多是亲近,得了什么东西都不忘姨娘,原来您和沈姨娘还能相互帮衬着,不也挺好。” 闻言,杨四秋轻嗤一声儿,一把打掉了青月的手,冷冷的看着青月,青月吓得俯身磕头。 “你知道什么!什么惦记我,她将东西分给我,不过是可怜施舍,她那是故意在我面前显摆罢了!” 杨四秋眼低渐渐涌上了恨意:“她要是真的为了我好,她那样的太子爷的宠爱,怎么就不肯在太子爷面前多提我一句,她如果帮我,我也不用这样。” “同一个院儿里住着,她春风得意,我能?我就如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她凭什么就过得这样好。” 说到此处,她似乎气的厉害了,捂着胸口大声儿的咳嗽起来,且是有些止不住,硬是憋的一张脸通红。 青月忙奉上了茶水,温热的茶水入口,润了嗓子,她才渐渐的缓和下来,青月伸手在其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轻的抚着。 “我家世不好,长得也不甚出众,也就这会儿子年轻一些,若是再不得太子爷喜爱,下半辈子怎么过。” 她语气带着几分寂寥,伸手摸在小腹上:“我能如何,我岂不知太子妃不过是用我对付沈氏,可是如果我不听从,将来更没有出路。” “我不贪心,我只想要一个孩子。” 她闭了闭眼睛,不管男女,她有一个孩子,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青月手上的动作慢慢轻缓了下来,无声的叹息,杨四秋有些钻牛角尖了。 气氛渐渐的沉了下来,归去宁静。 可忽“砰”的一声儿,就见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了,进来的是再熟悉不过的人。 秋月将东西就用力甩在了地上,她微微低头,轻声儿道:“姨娘费尽心思,硬是成了事儿的,这些可是见证,奴婢特意送过来,姨娘自留着吧。” 第74章 面目全非 屋里头杨四秋主仆几人,还一时还发怔,没反应过来,视线看了过去,就见地上那一团儿东西稍稍散开了,只看见里头露出一角,一看清楚那洁白的褥单上绣着的花纹,杨四秋明白是什么了,她的一张脸霎时红了起来,不知是羞还是恼。 “你这贱婢实在可恶!” 这简直是气得要吐血了,胸口处不住起伏,杨四秋指着秋月:“贱奴,敢如此羞辱我,不要得意,来日我定取你的性命。” 她的一双眸子是似乎要迸发出火星儿来了,可见秋月却丝毫不惧,她只能暗自咬了咬牙,收回手,压了压一侧的鬓角,嘴角擒着冷笑:“听说沈妹妹又要养身子了,那可得注意些,别一不留神儿再加重了病,这折了命,可就完了。” “这就不劳姨娘操心了,我们姨娘自有大夫照料,和太子爷的安抚。” 秋月看杨四秋似乎是乏累的厉害,这会儿子耷拉着眼皮,眼窝里两抹青色,她冷哼一声儿:“姨娘也是有本事,各处钻营,之前在我们姨娘面前扮着可怜,如今又得了太子妃娘娘的青睐,不过就是不知道您这回能装到几时去了。” “毕竟,您可比外头的戏子演得好,之前还姐妹情深的,可说翻脸,就翻脸不认人了。” 听着,杨四秋的脸上就火辣辣的烫,她攥了攥拳头,没想到秋月是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她虽然心中愤怒,可强忍着。 秋月声音淡淡的,继续道:“不过确实是不如姨娘身子骨如此硬朗,姨娘可要好好的,看将来的日子怎么过。” 杨四秋拉下脸,她踢开一侧的软枕,忍着火儿气:“秋月你说话可不要说的绝了,我到底也同沈妹妹住一个院儿里的,抬不见低头见,你这样,大家日后相处,沈妹妹也要难受。” 一听这话,秋月就挑着眉头轻轻的笑:“哎呦,可不敢了,就算是养着一条狗,时日长了,也知道恩情,不说报恩吧,起码不会反咬一口,可不想有些人,连狗都不如。” 杨四秋脸色黑沉如墨:“这样的话说出来,别闪了舌头,积点儿德。” 仿佛是点了笑穴,秋月乐了:“我说话难听,可哪有姨娘做的事儿恶心了,姨娘才该好好积点德吧。” “就姨娘这般吧,咱们可不敢一处院儿里住着,太子爷怜惜我们姨娘,明儿个咱们就搬出去了,姨娘自己独住一个大院儿,可要高兴了吧。” 闻言,杨四秋脸色大变,阵青阵白,她看着,见秋月的眼中全是讥讽之色。 秋月宛若打了胜杖一般,随意的福了福身儿,挑着帘子出去了。 人走了,可留下一地狼藉,杨四秋黑着脸让丫鬟将东西扔出去。 “我还是比不上她,她那样闹腾,太子爷竟然一点儿不生气,还抛下我安抚她,如今是看她嫌恶我,甚至是要给她换住处。” 杨四秋闭目,仰首向着上,伴随着的眼角滑落一滴泪。 青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替杨四秋擦了擦泪。 这头,刘氏在门儿上一瞧秋月翘着下巴,从南房出来了,心里头就知道是口舌上有占尽了便宜,她忍住了笑,迎上去,掐了掐秋月脸上两腮的嫩肉。 “哎呦,你这促狭的坏丫头,又得意了不是,小心点子,人家到底是姨娘,你不要太过火了。” 秋月撇撇嘴,一面儿抱着刘氏的胳膊,眉飞色舞的说着方才自己如何将杨四秋说恼的。 “你可小声儿一些,姨娘方才吃了药,才睡下了。”刘氏说着,轻轻叹气:“就连壶觞传来的饭食也没用,这会儿真是伤着了。” 之前沈全懿对于杨四秋是多看重,多帮衬,如今就伤的有多深。 加之李乾,更是火上浇油了。 当晚是秋月守夜,刘氏跟着也是担心受怕的一天一夜,年岁也大了,熬不住。 秋月在脚踏前铺好了褥子,见沈全懿睡得安稳,自己也就那样靠着,伸手将小几上的紫金小香炉的铜盖儿揭开,安神的香点上。 这一夜沈全懿睡得沉,次日醒来更是浑身儿没了力气,头昏脑涨的,仿佛一个木偶就任凭秋月和刘氏随意打扮,前院儿赏下来的狐皮袄子,缓和的很,领子上围了一圈儿浓白色的狐狸毛,沈全懿的一张小脸儿藏在里头,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屋子里头的东西,有前院儿送过来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的都装了箱子,担子往肩上一抗,便抬着上了游廊。 刘氏扶着沈全懿出来,回眼儿瞧了瞧,屋里头这会儿子干干净净的,瞧着可宽敞了。 耳边听着脚步声儿,回头便见杨四秋往上头来了。 沈全懿静静的注视着杨四秋,通亮的双眸泛着淡淡的光,杨四秋回望过去,只是两人的目光再也无法像当初那般坦诚了。 杨四秋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的,昨日的火气消散了不少,这会儿子她心底慢慢地涌出一阵酸涩,她微上前一步。 可一旁的秋月马上侧身儿挡在了沈全懿的身前儿,无视其动作,杨四秋微笑道:“竟是不想有一日妹妹要从这院子搬出去,我心中万分不舍,万语诉不尽你我的情意,独匆忙为你赶制一个香囊,还望你不要嫌弃。” 话落,自袖子里拿出一个青色的香囊,沈全懿瞥了一眼,上头绣着绿梅,可她知道杨四秋独爱红梅。 沈全懿浅笑着接过,杨四秋便扬了扬脸,轻声道:““俏争杏花春,枝青映雪白,正是衬妹妹呢。” “走的这样匆忙,我的心简直是让妹妹也带走了。” 杨四秋脸上染上不舍之意,她伸手想去牵沈全懿的手,只是不曾碰到,沈全懿已不着痕迹的躲开,那个香囊也到了秋月的手里。 “多谢姐姐这般记挂我了,只是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妹妹怕的待下去,姐姐和我都不知,来日的面目要变成何等样子,与其这样等下去,不如斩断的好。” 沈全懿的话温和又轻柔,可是杨四秋听着先是微微一怔,接着脸上的的笑容也渐渐的消失了。 第75章 苏锦 她的眼里却是泪光微现,语气捎带哽咽:“妹妹如此说话,岂不是要剜我的心,你知道的,我也是没法子了,比不得妹妹有本事,若不这般,还怎么活呢。” 杨四秋的话依旧避重就轻。 “有没有事的,日后的时日还长谁也说不清楚,可我瞧着姐姐如今一头子热,还是收收心吧,再把自己折进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全懿话落已经率先将步子踏出去了,从杨四秋的肩边儿蹭过去。 杨四秋渐渐回过神儿来,抬头就见沈全懿已经出了院儿门儿,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红木的箱子满满的抬了十来担子。 “瞧瞧,我永远做不到她这么狠,说走就走,一点子不留恋,当初轻飘飘的就来了,空无一物,如今她攒着多少家底儿了。” 杨四秋收回视线,扯着嘴角自嘲一笑:“我炕上那个小箱子,这会儿子还没填满。” 青月抿着嘴角,不敢出言,主仆二人就这样沉默下来。 直到脸颊被着凛冽的冷风吹的顿疼才回神儿,慢慢的往房里去。 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过,只是到底天寒地冻的,上头还是有些薄冰,秋月紧紧的扶着沈全懿,注意脚下的步子。 “奴才听说,那芙蓉阁可精致呢,除了前院儿,就是春雅阁都不上。” 秋月嘴里嘟囔着,沈全懿脸色倒是如常,刘氏也跟着欢喜,毕竟这样,不就表明了太子爷看重她们姨娘吗。 “外头还是一如往常,别得意了,有些时候看着风光无限,实则脚底下一路铺着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踩空了。” 沈全懿说着,淡漠的目光扫来,秋月和刘氏就收了满脸的喜色。 “就是不知这样得院子,怎么侧妃那样受宠。都没得了。” 身后壶觞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沈全懿回头看,见其低着头,瞧不上脸上的神色。 闻言,秋月拧眉:“这倒是不知道了,昨个儿打听,可没人知道,之前那院子住过谁,只是确实久没有住过人了。” 袖子下握着手炉的手指不觉轻轻的搓动着,沈全懿抿了抿唇,心里头一下就有没底儿了:“咱们小心为上吧。” 秋月忙忙跟着点头,心里头却暗暗叫苦,怎么看着挺受宠的,还得事事这般谨慎,日子真是没个头了。 翻过了角东门儿,一眼瞧过去,便是就到了苏锦的院子秋水阁,后头紧跟着的就是芙蓉阁。 身后的小太监们由壶觞领着率先进去收拾了,沈全懿紧跟着下了游廊,却见秋水阁门儿上侯着人,打眼儿望过去,就见是紫烟。 “姨娘可是过来了,我们良娣早就吩咐了,姨娘初来,定然是事事忙乱。若是哪里有需要的,只管开口。” 紫烟笑一张玉面带着浅浅的笑意,宛如春风拂面,她一挥手,身后几个嬷嬷就跟着壶觞一行人去了。 “横竖里头的摆弄有奴才做,您这会儿子也不好进去歇着,咱们良娣请姨娘到屋里头坐坐。” 沈全懿笑着道谢,微微一挑眉,身后的秋月会意上前往紫烟怀里塞了一个鼓鼓嬢嬢的荷包,紫烟也不推脱,伸手接过微攥了攥,再抬头看着沈全懿,心领神会:“姨娘客气了,日后住的近,多见面儿,总会相熟的。” 秋月也跟着接话:“是,以后还请姑娘帮衬呢。” 闻言,紫烟从善如流,朝着沈全懿略略的福了福身,手边做了请的动作。 屋门儿上苏锦正挑了帘子出来了,见着沈全懿才进院子,她忙随身迎了上去。 沈全懿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来,忙道:“这样冷的天,怎能劳动姐姐出来迎我。” 苏锦捏了捏沈全懿细长温热的手指,笑道:“可不能再见外了,说起来呀咱们可真是“近邻”了。” 说着,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朝她眨眨眼,继续道:“日后相处的时日多着你,可我看,你我的秉性相近,将来定然话不少。” 沈全懿嘴一张,就要说话了,苏锦拉着她快走几步,“好了,有什么话,一会儿子再说,快些进屋暖和暖和。” 芙蓉阁这会儿子还在收拾,沈全懿也不推辞跟着先去了苏锦的院子,两人进屋里头,就连琳琅满目都是小孩儿的玩具。 苏锦不好意的笑了笑,指挥着几个丫鬟将屋里头收拾了。 “叫你看笑话了,阿念才出去了,这里东西就撂下了,也该见见你的,只是那孩子正跟着奶母在后园子玩儿呢,打的热闹,我叫了几次,还不回呢。” 说话间,两人进了内室,在炕边儿坐着,外头有紫烟端着茶盘儿进来,送了果点和茶水,沈全懿笑道:“小孩子嘛,这会儿正是玩的年纪。” “今日我初来,尚有些不懂得,倒是日后还有劳良娣姐姐了。”沈全懿的语气极诚恳。 苏锦摆摆手:“你可真是抬举我了,你不瞧瞧咱们这地界与其他院子比起来,是偏了一些,我这人又看着阿念,在这一处,自己过着,哪里有什么规矩拘束。” 沈全懿也顺着话口子说:“娘娘真是一片慈爱之心,常见大姑娘,那样粉雕玉琢,天真烂漫的,出去了,身侧的嬷嬷手炉,斗篷,都备好几个,这样的周全,想来姐姐定然是用心良苦了。” 话落,苏锦的眉毛都舒展开了,显然方才的话她很是受用,她轻轻叹了叹:“妹妹不知道,这孩子幼时实在其难养,自生来就体弱,大夫三天两头的请。” “那会儿子她难受起来哭闹,我是陪着熬夜,恨不得将那病痛都加到我的身上才好呢,后来祈福吃药的,那孩子的舌根儿都是苦的,开始还吃不进去,后来那就是习以为常了。” 说起这话来,不禁陷入往昔的回忆,苏锦脸上的表情又是幸福又是忧虑。 沈全懿拍了拍苏锦的手:“好在都熬过去,也是老天爷,看姐姐这样,全了姐姐的慈母心了。” 两人的气氛缓和下来了,一时便说写家常话。 第76章 谈话 秋月在沈全懿身侧站着,替其轻轻的捏着肩膀,随意的接了一句,也算是奉承:“常说十月怀胎苦,生养恩情重如泰山,可看自己的孩儿,便是苦也不觉得什么了。” 可这一句话听着也是平常,却不知道怎么使苏锦脸色微僵,方才还侃侃而谈的,现在一时收了嘴。 不出一言。 秋月的脸霎时一白,还没想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膝盖最先一软,已经跪下了。 气氛凝滞,沈全懿的眉头一挑,回头冲着地上的秋月冷声呵斥:“放肆,你这样贸贸然的插嘴,实在没规矩,还不快滚下去,自己去领十个手板。” 一侧坐着的苏锦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再抬头看过去神色已复往常,她不觉就打量着沈全懿,最后视线落到了那张脸上,不觉攥紧了藏在袖子下的手。 “无妨,你也是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快快下去吧。”苏锦冲着秋月摆摆手,秋月忙不失迭的退了下去。 门儿上侯着的紫烟也顺势退出。 屋里便只剩下沈全懿二人。 苏锦抓起梅花朱漆小几上的茶碗,那是内造的梅花凌寒粉彩茶具,一整套摆着甚是惹眼。 茶叶在碗里打转,轻轻的抿上一口,就觉口齿生香,上好的庐山云雾不多见。 “唉,你说说,这回你可要长记性了,上次我便说过,那杨氏绝非等闲之辈,这不就,一个不注意,你就被钻了空子。” 闻言,沈全懿不禁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回望过去,这回她细细的看着,这才发现苏锦藏着满身便黯然,可眼底带着几分青色,尽是憔悴。 她心头一跳,谨慎的不敢询问,只是挨着苏锦的话,叹气道:“姐姐指点,只是我愚笨,那日未察觉,如今事发,想来外头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都看我笑话呢吧。” “也怪怨不到你,你毕竟年轻,迎面儿遇上这样的人,但凡装一装,你也没有防备的,一时被其设了套子,倒是就当个教训罢了,日后事事留三分给自己。” 苏锦的语气温和,似小心的安抚着沈全懿,又抬手摸了摸其光滑乌黑的头发,眼底闪过羡慕:“你瞧瞧你这一头黑发,摸着真如绸缎一般,是怎么养护的,乌黑浓密的,我都羡慕了。” “姐姐抬举,如今年轻罢了,日后都一样的,我家老人儿常说长了满头黑,人都是笨了,将心眼子都换了头发了。” 沈全懿故作忧伤的叹息:“如此,果真应验了,我该将这一头黑发换成脑子才好,将来也当当聪敏人是怎么样子的。” “哎呦,这个傻孩子,都是什么话。”这样说让苏锦略感意外,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拉着沈全懿的手,笑了好一会儿。 “实心眼儿的好啊,我就喜欢这实心眼儿的,你说,这东宫里头那个女人不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呢,事事都算着,我看着都累。” 苏锦轻轻的哼着,又继续:“日后咱们在一块,没有别人,你就不要多拘谨,敞开了说,这样才舒坦呢。” “有姐姐这话,我哪里又不从的。”沈全懿跟着附和。 闻言,苏锦脸上浅浅的晕开一个笑容,她的目光从沈全懿的脸上划过,不动神色的收回来,只道:“之前听说妹妹病了,本该去瞧瞧的,只是听太子爷说,你正要搬过来,便想着不多跑一趟了,如今好些了吗?” 沈全懿忙又向她福了福身:“有劳良娣姐姐记挂,昨日吃了药,今日醒来倒是好些了。” “也是,你说说这太子爷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将你送过这儿了,这头阿念是个皮的,本来就是闹腾,你这养病,可别让她闹着了。” 苏锦说这些摇了摇头,很是不解的模样,又转过脸来轻声道:“你这身子得好好养,我这里有些上好的人参,留着也是用不上,正好给你补补。” “这怎么好呢。” 说着话,沈全懿已经起身了,脸上很是感激。 苏锦也随身耳立,随意的摆摆手,冲着外头就嘱咐给了紫烟。 说了半晌话,苏锦的脸上沾染上几分乏困之意,沈全懿很是识眼色,忙道:“这么久了,也差不多收拾好了,姐姐还得照顾大姑娘,我怎么好搅扰,日后时日还长,到时再来打扰。” 苏锦点点头:“你既然这么说,我就知道你是个贴心的,缺什么短什么,你只管来说。” 沈全懿忙是道谢,苏锦又多了一步,伸手替沈全懿整了整额头上的碎发,那宽大的袖子和银白的镯子随着动作滑落下来。 贴的那样近,沈全懿抬眼之间,正好就看见如玉的皓腕上有着那样一道暗红色细长的印记,那像是已经存在许久了。 两侧有些泛白,大概漫长的时间里它都附在上面,懂它的人,若是瞧见了,想来总会被其时刻提醒着,它是怎么诞生的。 比如现在沈全懿的好奇。 可这是问不出口的话,沈全懿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忙收回来,而苏锦的动作也结束了,她似乎发现了裸露的手腕,默不作声的将手腕儿上的九弯素纹平银镯子,往下一推,正好遮住了那红色的印记。 看着沈全懿一行人出了院子,背影渐渐的淡去。 苏锦回了房里头,原本带着笑的脸色淡了下来,她褪了鞋袜,身子不大舒服,就懒懒得靠在了火炕头上,试着小腿后头一股子,慢慢的抽动着,没两下就麻了,她皱了皱眉毛。 也是多年落下来的老毛病了,这会儿子到了冬日,这毛病就重了。 夜里头总得泡上一回热水,再有几个小丫鬟常给她揉腿。 闭了闭眼睛,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不觉脑海里闪过想起沈全懿那熟悉又陌生的张脸,苏锦睁眼,抬手捏了捏眉心儿,忽然就觉着头疼的厉害了。 她愈发的痛恨李乾。 将沈全懿送来芙蓉阁,内院那位居然没有无甚异常,她只忍不住想这到底是都打的什么主意。 心中混乱起来,可又安抚自己,不管怎么说,好在这会儿子大家面儿上都还和善。 她渐渐的松了口气。 第77:芙蓉阁 幽幽的月色下,李乾拢了拢衣襟,再次站在这个令他沉溺的地方,看着窗前,柔和的银白色与温暖的橘色揉在一起,衬着屋里头那个纤细的身影逐渐的朦朦胧胧。 不知是什么样的喜事,惹得那美丽的影子捂着嘴低笑,肩膀随着一起轻轻的抖动的。 是那样的鲜活。 他期盼很久了。 心底一直隐藏着的一块儿,这时忽然被掀起来,酥酥麻麻的,恨不得就此独站一身,再不想打破现在的美好。 沈全懿已经换了寝衣,稍有探究的打量着屋里头的一切,她赤白嫩的脚,俏步而行,地上铺着绣金丝线的绒毯,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从南面的小小窗柩的望出去,入眼的是一颗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呈着薄薄的白雪,浅白的光散了出来,仿佛树上挂着许多月亮。 眸子稍稍的从一侧转过去,就见院儿里廊下的铺着的青石子,上头沾染着水光,望过去看着油亮亮的,那一道暗色的影子,那一抹高大的身影,那样的熟悉。 沈全懿的脚步一下子顿住,木质的窗架轻轻地摆动着,清脆的响声儿传了出来,不知何时,外头一下子就起了风,吹了进来,将人裹着着,密密麻麻的攥紧温热的衣间,越发透骨的凉。 视线相对那一刻,沈全懿看着李乾的一张俊雅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夹杂着碎光的眼睛如明亮的星辰,可却无法忽视掉那眉宇之间隐隐透露出来的伤恸。 她心中犹然不解,伤恸何来。 夜风吹动他明黄色的衣袍一角,那原来白皙的脸颊上染着几分绯色,幽暗深邃的眸定定的看着她,似乎微微出神。 须臾,他的身影终于动了,快步撩了帘子进来,他身上的黑色的大氅被张德生解开,笑着到了沈全懿身前,不觉伸手,可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双手已失了温度,冰凉不已。 便不动声色的收回,藏在袖子下。 语气甚为温和:“瞧着怎么样,这里是我早就想让你来的,只是如今正合适。” “不过初来,你或许有不习惯的地方,不过以后日子长了,总会喜欢的。” 沈全懿察觉到那样贴心的小动作,心中感动,她伸手握住那拢在袖子下的一双冰凉的大手。 “爷为我选的自然就是最好的。” 两人边说话,便往内室去,两人在炕边儿落座,李乾的怜惜的小心翼翼的捧起沈全懿一双柔夷,那样细腻温润如白玉的手指,此刻满是伤痕。 他眼底是愧疚之色,俯下身低下头轻轻的顺着那些伤口,落下一个个带着冷气却有炙热滚烫得吻。 已经是压抑许久的眼泪终还是从眼眶里面涌了出来,那样温热的滴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没事,已经用了药,会慢慢的好的。” 沈全懿还在宽慰李乾。 将人搂在怀里,李乾的下巴轻轻的落在沈全懿洁白的额头上,无限亲呢:“南方送来了荔枝,还有福橙,宫里头分发过了,东宫有一份儿,除了内院儿,我的那一份儿,一会儿我让他们送过来给你。” 沈全懿红了红脸,倚在那个宽厚滚烫的胸膛,耳边听着那个急促的心跳声儿,似乎也感染了她,她的心跳也在不觉中加速。 单薄的肩头被人用力攥住,李乾的已经覆下来,随之是炙热的吻。 沈全懿呼吸有些错乱,她一边儿无力的躲闪着,一边儿的话里带着颤音:“爷…去看了良娣姐姐吗?大姑娘似乎长高了不少呢,瞧着愈发的可爱了。” 李乾的眯了眯眼睛,他心里明白沈全懿所想,压抑住的心底的渴望,只沉沉道:“你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的,这样的温软,以后会被人欺负的。” “今日回来的晚了,阿念这个时辰已经歇下了,明日我再去看她。” 沈全懿点点头,她初来这处,李乾便当夜宿外套她这里,总是与同一处的苏锦面上不大好看。 “歇着吧。” 李乾的将头埋在了她的发间,鼻间疯狂的吸取着那独属于她的香气,一只手不老实的在衣襟下头窜动着。 “爷…别胡闹。” 沈全懿向来忍不住这些,一时有些微微气喘,下意识的捂住胸口,浑身滚烫起来,她费力的睁开双眼,身边的李乾的已经散了鬓发,还一手揪着她的寝衣。 挣扎渐渐的缓了下去,沈全懿仿佛一只小舟,漂浮在深不见底的海上,一时不差就会被打进海里,深深的沉下去。 秋月看着内室落下去的绣百福的棉帘,心里松下一口气来,她伸手关住一侧轻摇的窗户。 “太子爷到底是怜惜咱们姨娘,说起来那一日的事儿还惊的厉害,姨娘真是胆子太大了。” 秋月苦笑几声儿,那时真是以为一切都完了。 闻言,刘氏心有余悸的点点头,她拉着秋月在炉子边儿上坐下,那冰凉的指尖相互搓动着,渐渐热了起来。 “说来,那一日回来了,怎么不见你和壶觞。” 说着,刘氏的眼角轻轻瞥过门上吹冷风的壶觞,微皱了一下眉毛。 秋月冷冷的哼了一声儿,抓起手边儿的桶里的碳丢进炉子里,“烘烘”的几声儿响。 “她本事大着呢,先是说姨娘回不来了,前一天的晚间儿,叫着青月将我们引出去,往内院儿去,可一出游廊,我们就觉着不对了。” 说着,语气一顿,刘氏看过去就见秋月额角青筋浮现,忿忿道:“结果,人家是早有预料,那廊下就藏着几个嬷嬷,出来了强压着我和壶觞往耳房去,待再放出来时,我跑回院里,就看你已在了。” 刘氏脸色也很是难堪:“这样的计算,她倒是够费心思的,只可惜自己巴巴的贴上去,可如今又如何,还不是被晾着,真是不知道,最后是得是失。” “这样也好干脆的认清了人,不和她再有纠葛,她那样的人心里头有个洞,你对她再好也填不满,时日久了她还将把你拽进那洞里去。” 秋月沉沉的开口:“养不熟的狼,时间久了,反咬一口,那便是大伤。” 屋里忽然静得有些骇人。 第78章 盛宠 幽暗的冷风拂面,门上的壶觞闭了闭眼睛,藏在袖子下的双拳已是紧紧的握住。 夜色幽幽,院儿满是洁白,更衬得冷清。 次日,沈全懿是早早醒来,她由着刘氏两人装扮梳洗后,她亲自服侍着李乾更衣,她环身抱住李乾的劲瘦的腰,眼角却轻轻扫过其腰间,还挂着的那个她绣的香囊。 只是颜色稍许有些淡了,想来是经常佩戴的缘故。 “这个时间久了,都有些发白了,爷还留着呢,可不好戴了,出去也不好看。” 沈全懿伸手摸了摸那香囊,似随意问了一句。 “嗯。”李乾闭了闭眼睛,这会儿子还有些困顿呢,他配合着慢慢的展开宽厚的臂膀,让沈全懿更好将外衣束紧。 他嘴角边儿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从内而外透露着他很高兴:“日日不离身,这是头一次你亲手做东西给我,我舍不得,有时见不着你,也算是睹物思人了。” 闻言,沈全懿有些不好意,李乾这样的话随口就来,她还防不住,一时心中又有些感动。 她垂了头,娇白的脖颈露出一小节儿来,那颈间红宝石的坠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纤细修长如葱般的手指轻轻的勾住李乾的腰上的玉带,目光落在那个绣青竹面儿的香囊上,鼻间传来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而那清爽的薄荷味想来早就已经淡然无存了。 “妾眼界小,只要爷喜欢,妾就心满意足了,既如此那就让妾再为爷缝制几个吧。” 沈全懿的声调娇软,她微微仰起头,乌黑的长发柔顺的披在肩膀上,特别明亮水润的一双杏眼,看的李乾的心都要化了,他摸了摸沈全懿娇俏的小鼻子,故意道:“那就还是山水木植,之前你那一对儿鸳鸯,可差点没认出来,若非是仔细端详过,我以为是哪家富户养的鸭子,可喂得过于肥美了。” 话落,沈全懿彻底羞恼了,她故作泄愤的将李乾的袖子扯了扯,将那明黄色绣了龙纹的里衬都翻了出来,还不解气,踢了踢李乾的靴子。 李乾的没有一点不悦,任由沈全懿胡作非为,他拉住一双柔夷:“好了好了,是竹子是鸳鸯是鸭子,只要是你绣的我都喜欢,最喜欢的还是你这个坏妮子。” “爷就喜欢拿妾打趣。” 沈全懿撇了撇小嘴,和李乾的交握的手指轻轻的挠了挠李乾的掌心。 这样亲呢的小动作,令李乾的欣喜,他万分怜惜的抱着沈全懿亲了又亲。 直到沈全懿觉着自己的唇角有些微微刺痛。 “阿念与你亲厚,你又心里喜欢那孩子,日后在一处,正好亲近起来。” 李乾的语气中不乏向往之意,看来很是期盼,沈全懿佯装没看懂,自顾自的解下来李乾的腰间的青竹香囊,将之前做好的新的换了上去。 “你这样好的性子,小孩子最是喜欢了,等日后有了你我的孩子,总会教养好的。” 闻言,沈全懿将头低了下来,不觉摸了摸自己发髻,面上流露出些许羞涩来。 可心里生出的些许温情淡了许多,教养,日后就算有了孩子,她配的上谈教养的事儿吗? 那些心底里还残留着的些许感动,只是转眼之间消失殆尽,她微垂落下来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漠。 李乾没看见沈全懿的神色,可莫名就觉着沈全懿不大高兴,他知道:“我知道你心中总有思虑,可你一切放心,不管是有什么事儿也都我在。” 沈全懿的眼底蕴满水意起来,她伸手紧紧的拥了拥李乾:“我知道爷是惦念着妾的就满足了,爷这样对妾怎么,妾怎么能再让爷为难呢。” “什么叫为难,有你什么都不为难。” 沈全懿那眼眶满是盈盈水光,她拿了帕子轻轻的擦拭着眼角。 “好了,你真是水做的,这么多泪,当心伤着眼睛。”李乾笑着刮了刮沈全懿的鼻子,又以自己的袖子替沈全懿擦泪。 这样的动作,更显两人亲昵。 闹腾了半天了,李乾也不好再留下去,这些时日实则忙的厉害了,只是惦念着沈全懿这才挤了空儿来。 沈全懿知道,又是甜蜜又是担心,只让李乾少顾忌她。 可即使这般,李乾也是几乎夜夜宿在芙蓉阁,这是明确的告诉所有人沈全懿的盛宠不衰。 这让才用尽心思侍寝的杨四秋几乎成了笑话,青亭院儿的冷寂与杨四秋浑身的落寞,确实相得益彰。 渐渐的,也让杨四秋惊觉自己是对于左郦来说甚是没用,可她已经舍弃许多,现孤身,若不能抱住左郦,她更是无活路。 冒雪杨四秋孤身在冷风中,迎面的风吹的她的衣袍猎猎作响,想起受宠沈全懿,想起自己虽然承宠,却依旧被遗忘,那一夜的亲呢,仿佛是她在梦中偷来的。 李乾似想起她这个人了,比起沈全懿,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渐渐的她已经满是的心酸。 只要想起沈全懿与李乾每日都是同寝同睡,可她却是深夜孤枕难眠。 只要想起沈全懿是那样的风光无限。 杨四秋心中的委屈如同决堤,冲洗着她的五脏六腑,一时酸涩不已,额头上那一道已经褪去的伤疤,此刻又再次涌现出来,那样生疼,疼的她心口缓不过来气,如此的煎熬,恨不能就此一死百了算了。 门儿上的帘子终于被人挑起,玉兰出来,看着一张脸冻得绯红的杨四秋,笑眯眯的将人迎进去。 “姨娘莫要见怪,太子妃这几日身子不爽快,还是之前沈姨娘有心,亲自抄写佛经供奉,娘娘才好一些。” 玉兰说着话,一面儿亲自替杨四秋撩起内室的帘子。 进了内室屋里头的地龙烧的暖和,将屋里头烘的如春四月一般。 左郦揉了揉眉心,只是才对上杨四秋的眸子,就见杨四秋已经捂住了脸,可抑不住,泪水从指缝了出来,顺着滚落在脸颊上,滴在修玉桂花纹的宝蓝色的前襟上,晕出一个个水圈儿来。 一旁的玉兰脸色不大好看,她心中隐隐的不安,李乾对于沈全懿的重视超出她的预料,不闪不避与 第79章 自作多情 眼里的泪水似乎是流不尽了,杨四秋回想起这些日子下头人背后隐密的议论,风口浪尖上如今的她宛若一只供人戏耍的猴子,滑稽又可笑。 后宅里头沈全懿的风头越盛,就是越逼她无地自容了。 那些原本心里的暗藏着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随着时间也都一一的钻了出来,杨四秋咬住牙,袖子下的手掌握成拳头,尖利的指甲嵌入肉里,可她仿佛不知疼似的。 想起沈全懿总是脸上端着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来,她愈发痛恨起来。 沈全懿若是真的心中有她,把她当姐妹,又怎么会有如今局面,现在她的自尊被沈全懿一点点打碎。 “姨娘这会儿子,可看清楚了人吧?您瞧瞧之前沈姨娘天天把您挂嘴上,咱们可都以为真是帮您当亲姐姐了,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玉兰幽幽的叹息着,手里衬着湿帕子提起炉子上煮的滚烫的茶壶来,又泄了一盏茶,端到了杨四秋的手边。 “您呢,就是性子太软了,之前还心怀愧疚呢,看看人家可早就忘了您这姐姐了,您也该忘了她那妹妹才是呢。” 随着玉兰的话,杨四秋无神的抓住桌上的茶盏,送至自己嘴边,茫然的抿了一口,却烫的她舌尖痛的发麻。 回过神儿来,就又湿润了眼眶,忍不住小声儿的哭了起来,自沈全懿搬走后,她日日悔恨,心肠都疼的厉害。 原来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一早就见了杨四秋的哭丧脸,左郦也被搅扰的心中烦闷了,她淬着冷光的眸子微微凝视,落在了杨四秋的身上那便去如针扎一样。 “聒噪!你嚎嚷什么?” 杨四秋嗓子一噎,一抽一抽的渐渐抿下嘴,小声儿的啜泣,脑袋也带上哀色。 “你还叫嚷,怪就怪你没本事,沈氏那张脸注定就是得宠的,你瞧瞧你,身无长物,唯有性子还算可人些。” 左郦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话一说出来,杨四秋就羞涨了一张脸,微微垂下头,恨不得埋在衣襟里才好:“偏你这样性子的人有不少,能长着沈氏那张脸的人可再没有了。” 说罢,左郦眼含轻蔑得了看了看杨四秋,红唇轻勾:“你自己不争气,没本事留得住太子爷的宠爱,旁人又能如何帮你。” 闻言,浑身置于冰窖,杨四秋咬了咬唇角,忙起身,朝着左郦俯身拜了下去。 “奴才没用,辜负您的筹谋,奴才该死,可求求您再给奴才一个机会,就这样让沈氏这般得意,奴才忍不下这口气。” “奴才之前所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若非娘娘这会儿怕是连太子爷的面儿都见不着,奴才三生有幸能得了娘娘教导,娘娘为人宽厚,如此照拂奴才。” 说着,她语气顿了顿,咬牙道:“日后娘娘无论作何,奴才都甘心服侍,若…是能将沈氏的宠爱夺过来,奴才任凭娘娘差遣,就是要奴才搏命,奴才也是愿意。” “好了,这样成了什么了,你头上的疤痕总算是去掉了,若再伤了可没有沈氏给你的药膏了。” 左郦面色淡然,语气永远从容,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这样的话入耳让杨四秋心猛然紧住,憋的差点就喘不过起来了,她被玉兰搀扶着头昏脑涨地爬起来。 左郦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声道:“你也算是想明白了,沈氏如今所为已经全然不顾及你了,你也不要惦念着那点子少的可笑的情意了。” 杨四秋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冲着左郦微微点头。 左郦眼里浮上满意,手里檀木的珠子又轻轻的搓动起来,珠子之间清脆的碰撞声儿渐渐在屋里头响起来,又因为无人说话,这声音搁在的突兀。 随着这声儿,杨四秋的心跳也愈发的急促起来,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头蹦出来,左郦扶了扶发间的八宝攥珠飞燕钗,一面儿笑着:“这几日骤然就冷了下来,没了防备,多少人都沾染了寒气。” 杨四秋没有接话,一味的跟着点头附和,接着就听见左郦清淡的嗓音:“就是昨个儿太子爷还召了太医呢,外头公务忙的很,可赶着年节儿,更是分身乏术了,这一时不查,染了风寒。” “可巧儿今儿个,宫里头放了帖子下来,我又是不能退拒的。” 左郦的脸上有几分苦恼,手里的佛珠也放了下来,一侧侯着的玉兰也轻步上前,替左郦轻轻的揉着肩膀:“姨娘不知道,这娘娘本来是想着要去瞧太子爷的,可这会儿子真是抽不开身儿了。” 杨四秋这会儿会意,忙俯身行礼:“娘娘素日操心劳累,如今宫里的贴子自然是重要的,娘娘一心牵挂太子爷,奴才心中犹是。” “娘娘进宫,这头顾不上,奴才甘为娘娘分忧,如此就斗胆替娘娘去瞧太子爷。” 左郦脸上的笑容很是柔和,她冲着杨四秋摆了摆手:“你这人,就是贴心,之前我也是见过你服侍太子爷的,很是妥帖,你若是替我去,我自然是放心的。” 杨四秋心里松下一口气,缓缓起身儿低眉顺眼立在一边,左郦敛下脸上的笑容,保养的细长的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扣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动着,那“笃笃”响声儿重重的砸在杨四秋心口上。 杨四秋的瞬时神经绷紧起来,也知道左郦接下来的话是重中之重,凝神静气的支起了耳朵,却见左郦脸色又复淡然,冲着玉兰一挑眉:“时候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了,玉兰你替我送杨姨娘出去。” 玉兰点头,杨四秋却还微怔,一时还没明白左郦何意,人就被玉兰擒着胳膊一把带到了外间。 “姨娘不用忧心,太子爷跟前儿服侍的人只多不少,姨娘去了就是尽个心意,不过是代表着娘娘,自谨言慎行才是。“ 玉兰轻声儿嘱咐着,杨四秋连连应下:“姑娘嘱托的极是,我定然谨言慎行,绝不会给娘娘丢脸。” 第80章 良药 玉兰脸上的浅笑还没有散下去,握着杨四秋的手腕的手指收拢,轻轻的掐了掐那细嫩的皮肉,腕间有刺痛传来,杨四秋皱眉,下意识的就想要抽回手,可玉兰拽的紧,她一时没收的回来。 便只是低下头去,就看见细白如雪的皓腕上一块红痕,她皱了皱眉毛,抬头眸子满是不悦和疑惑的看玉兰。 玉兰清冷的目光却渐渐柔和下来,她微微俯身贴近了杨四秋的耳边,只道:“这药里头还缺一副药引,娘娘是头疼已久,可思来想去,想来姨娘是最合适的,就是不知道姨娘愿不愿意,替娘娘分忧解难了。” 杨四秋浑身一震,她忙道:“姑娘这话说的何意,我有今日都是受娘娘庇护,自然愿意为娘娘排忧解难,即使是舍了我这一条命,也是在所不惜的。” 话落,玉兰拉着杨四秋的手,口中“哎呦”几声儿,眉眼间都是亲近之意:“姨娘实在严重了,哪里就舍命了,就算是姨娘舍得,娘娘也舍不得,娘娘心里呀,最是疼爱姨娘了。” “以前那王姨娘还来,如今瞧瞧,有了姨娘,娘娘心里哪里还记着王姨娘呢。” 杨四秋脸上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来:“是,娘娘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有姨娘这话,什么样的事儿成不了呢。”玉兰笑眯眯的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四秋。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杨四秋只能将身家性命拖给了左郦。 望着杨四秋渐远的背影,玉兰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了下来,她收回视线,转身儿挑了帘子进了内室,左郦已经解了外衣,在妆台前端坐着。 玉兰看着左郦一双脚只着袜子踩在地上,她忙捡了一侧的鞋子,俯下身替左郦穿鞋。 “娘娘可瞧着杨氏那畏缩的性子能成事儿吗?” 左郦轻轻笑了笑,拿起妆台上的香膏在掌心搓开,又仔细的涂抹在微红的指尖。 “人啊,为了自己的贪念,什么事儿也做的出来的。” 玉兰微微挑眉,想起杨四秋脸上满是绝意的神色,也渐渐放心下来,她净手后,再服侍着替左郦拆鬓,重新梳洗换衣。 杨四秋出了怀安院儿径直就去前院儿了,即是代表了左郦,那便是自有的派头不能少,怀安院儿里的丫鬟婆子跟着去了几个,库里头拿了些滋补的补品。 只是一行人到了前院儿,等着里头通报,可等了许久,院儿里的小太监才匆忙迎出来,告知她们李乾的在芙蓉阁。 闻言,杨四秋瞬时冷下了脸,暗藏着的心思没注意就露了出来,又明晃晃的:“沈姨娘真是昏了头了,太子爷这几日不爽利,合该在前院儿好生的养着,她竟然这样不顾太子爷的身子。” 那小太监确却是笑眯眯的:“姨娘是不知道,咱们太子爷这几日虽说不爽利,可也惦记着沈姨娘,又怕是给沈姨娘过了病气,这不过了几天的热头,如今缓和下来了,才过去的。” 杨四秋的脸色愈发的僵了,青月看着忙握住杨四秋的手,微微用力,杨四秋感知,这才回神儿,青月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看。 杨四秋脸色微白,收敛下脸上不合时宜的表情,微微一笑:“是我失言,还望小公公见谅。” 那小太监眼波流转间,扯着笑看向杨四秋,杨四秋触及那晦暗的眸子,立刻反应过来,冲着青月使眼色,青月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来。 “小公公年纪轻轻,伺候在太子爷跟前儿,眼瞧着资质不凡,日后必是前程无忧,到时别忘了咱们。” 听着青月的话,小太监收下荷包,两只手拢在了袖子里,也赔笑着:“姨娘客气了,都是奴才,前程如何,不过是主子们说了算。” “奴才见过不少人,今日一看,姨娘才是贵人面相,将来还说不定有大福。” 小太监很是会说话,一句话说的杨四秋心底阴霾散去不少,脸上的显露出来的笑容,竟然是有几分真切的,一挥手,青月又递过去一个荷包。 那好听的话便从嘴里一骨碌的都拖出来了,小太监笑了笑,哑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儿道:“奴才多一句嘴,今儿个厨房儿的膳食端上去,又原封不动的退下去了。” 杨四秋眼中就闪过疑惑之色:“太子爷没用早膳。” “是啊,实则这几日都是不怎么好的,特是饭食上用的甚少,不过也是嘛,身子不爽利,胃口就不好了。”小太监悄声儿说着,看了一眼外头,便连着退了几步。 杨四秋会意也相视一眼,转身儿去了,人上了游廊,东面儿不甚来,又离着内院儿远,不禁就加快了脚上的步子。 这头芙蓉阁里,李乾才入了屋门儿,沈全懿看着李乾不正常绯红的脸色,心里焦急起来,一面儿伸手亲自替其解着大氅的带子,叹道:“爷还说大好了,就是安慰我了,妾就知道爷总是贪凉,一点儿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李乾还努力的笑了笑,人被沈全懿拉进内室,李乾长缓出一口气来,却没忍住捂着嘴咳了几声儿,嗓子有些哑,想说话,有些无力,人便就懒懒的靠在软塌上。 沈全懿看着就想着去摸摸李乾的额头,那纤细的手就如上等羊脂白玉般,在眼前晃动着,看的李乾心里痒痒的攥住,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冰冰凉凉的,他的那股子压不住的燥热也似乎都被疏解了。 这样小孩子气的动作,让沈全懿失笑,他摸了摸李乾的脸:“爷当真是小孩子了,只是小孩子生了病,也是得吃药的。” 李乾的眼皮宛若千斤重,沉沉的就要落下来,却固执的还要牵着沈全身的手,嘴里吐出温热的气:“你就是我的良药。” 沈全懿红了红脸,又想这人病了都不安生,贴在李乾脸上的手心感受着,算不得发热,心中松了一口气,她替李乾压好背角:“我去瞧瞧,让他们熬上浓浓的姜汤,爷吃了发发汗,好的快些。” 第81章 难言之隐 李乾白里透着奇异粉色的脸上笑了笑,便缓缓的躺了下去。 轻巧的脚步声儿渐渐的远去了,这会儿子屋里头静悄悄的,橘黄色的纱幔从柱子上落了下来,挡住了大半儿的关,地龙烧的正旺,将室内烘的暖洋洋的,这样舒适,人便一时就有了睡意。 那累丝镶红石熏炉里袅袅升起淡白色的烟雾来,随着空中肆意的扭动游走,李乾俊美的面容被藏在其中,稍有朦胧。 杨四秋放慢了步子,一进了屋里身上的寒意就去除不少,地上铺着厚厚的绣制的红绒珊瑚地毯,一股股温热从地毯上升起来,又渗入杨四秋的鞋底钻进她的足下。 明明是极轻的动作,不见得一点儿子动静,可是床榻上的李乾还是幽幽转醒,将沉重的眼皮艰难的掀起,稍有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 自以为是屋里头伺候的丫鬟,李乾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抬手摸上自己稍有发烫的额头。 “奴才服侍爷?”杨四秋恭顺的低着头,她将药碗从红漆茶盘上的端了出来,将茶盖儿盖子揭开,那淡淡的泛着苦的药味飘了出来。 李乾皱了皱眉毛,他轻揉了眼睛,眼前的视线愈发的清晰了,看着床榻前跪着服侍的杨四秋,生觉着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 “你是那个杨氏?” 他抿了抿唇,语气有些迟疑。 杨四秋埋下头的脸上带着几分轻嘲,果然一夜春情,李乾根本就记不得她,压下心里的委屈,她复又抬头,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她洁白的贝齿咬了咬嫣红的唇角。 “奴才却是杨氏,奴才听闻太子爷身子有恙,实在心中难安,奉太子妃娘娘的令,终于得已到太子爷跟前儿服侍。” 杨四秋退后几步,俯身跪拜。 “既然是太子妃让你来的,那就起来吧。” 李乾的目光和脸色渐渐的冷了下来,上次的事儿,他并非不察,心觉左郦如今做事儿实在太过了,什么都要算计,他如今厌烦极了,至那次之后他再没踏过怀安院儿的门儿。 对于这个被左郦想方设法送上他床榻上的怯懦可怜的女人,虽说不算厌恶,可也不甚喜爱。 杨四秋小心的将药碗端了上去,轻声道:“奴才服侍太子爷。” 李乾拉着锦被,缓缓的微坐了起来,身后靠着一个迎枕,淡淡的瞥了一眼杨四秋,只略一沉吟,点点头。 实在没有过这样的独处,杨四秋的心里多少有几分紧张,她直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靠近鼻间,浓重的药味的就钻了进去,李乾的舌尖满是弥漫开的苦涩,含着饮入一口,温热的药汁划过嗓间,可才咽下,他就惊觉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心头微跳,李乾便放下手里的药碗,下意识的皱了皱一双剑眉,转过头,他锐利的目光直直的射在杨四秋的身上,极快的将她打量一番。 对上李乾沉重的目光,杨四秋“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她极快的将自己伏在地上,不做任何辩解。 门外的秋月这会儿子正好,匆忙的进来,她方才在门外被青月揪扯了半天,就知道里头杨四秋又做了事儿出来,行礼之后,就看着李乾身前小几上放着药碗,桌面上还落着点点汁水,她马上便道:“杨姨娘的胆子可真大,竟然敢随意篡改太医院的药方?” 杨四秋咬了咬牙,眼角含泪,微微仰头,无限凄楚的看着李乾,却正好看见其眼底闪过去的戾色。 “你可有何解释。” 瞧着杨四秋这般泪眼朦胧,李乾的心里的火气微微消了一些,心中想或许其中有误会。 杨四秋却只顾着流泪,抿唇不语,她收着哭声儿,细腻白皙的肌肤上染上朵朵绯红,一双明亮的眸子染着水光却掩藏不住那炙热的柔情。 李乾的眸子闪了闪,不觉就缓和了口气:“太子妃常说你为人恭顺柔和,做事儿细心,你若是有什么,只管说出来,别再惹了误会出来。” 可杨四秋再度摇头,依旧缄默不语,脸上的神色那样的温柔却极其的坚定,只剩长长抽泣。 秋月的面上过凶光,她俯身跪下,朝着李乾磕头:“奴才有罪,竟然没发现屋中有人闯了进来,殿下降罪。” 额头抽抽的挑着,一时有些烦躁起来,李乾摆了摆手,示意秋月下去。 秋月看了一眼哭的不能自已的杨四秋,沉声道:“奴才斗胆,殿下所言极是,杨姨娘向来做事的谨慎,如今怎么熬煮一碗药,还会有差错,这实难不让人怀疑是否是故意而为之。” 杨四秋已失了力气,半个身子落在了地上,嘶哑的哭声儿还在继续。 “这样来路不明的东西,入了殿下的口中,这让奴才忧心不已,方才已着人去请太医了。” 秋月的口气愈发的急促,她嘴里的话生指着杨四秋,句句引导着李乾对杨四秋疑心。 “放肆,秋月住口,你方才失言,对杨姨娘不敬,出去在廊下跪够两个时。” 沈全懿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屋里格外的突兀,秋月微怔,就见沈全懿渡步进来,脸色甚是凝重,她心中犹自不解,却不敢抗命。 她起身自请罪后退了下去,出门儿路过沈全懿的身旁,看着沈全懿目不斜视的从她身侧而过,她一时心里凉了半截儿,两只手掌紧握,无意思的攥成了拳头。 “姐姐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吧。”沈全懿关切的声音落下,人已经俯下身伸手想要拉起杨四秋。 杨四秋抬头,她眼眶泪水沿着脸颊落下,也模糊了她的视线,顺着沈全懿的力起身,可却看不清沈全的表情。 再度悲泣的声儿,还没有从杨四秋的口中吐出来,沈全懿正朝着李乾福身,却被李乾一手拦下,拉住沈全懿的胳膊。 沈全懿挨着坐在床榻边儿上,与李乾的手十指相扣,已经率先开口:“爷可觉身子如何了?我方才熬了姜汤,爷吃一些。” 话落,刘氏正端着红漆描金的梅花茶盘进来,跪在塌边儿,将茶盘高举于头顶之上,沈全懿松开李乾的手,亲自将上头摆的成窑五彩小盖盅拿下来。 第82章 血为药引 李乾正要接过来,却正瞧得沈全懿细白的指尖上不知何时有了两个粉红的水泡,他拧眉:“这事儿自有她们下头的人做,你动什么手,伸过来我瞧瞧。” 接过沈全懿的一双手,细腻白皙的肌肤上烫起了两个豌豆大小的水泡,娇嫩的皮肉被撑起来,渐渐的透明,里头是清白的水。 李乾捏了捏沈全懿的鼻子,轻轻吹了吹,只道:“你总是这么不小心,这都伤了几回了。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话落他低头,就见沈全懿怔着一双含水光的杏眼儿,盯着他看,懵懵懂懂的模样,他就跟着笑:“笨妮子,还傻着呢,快些上了药。” 躲在一侧的壶觞适时的上前,双手将药膏递上,李乾随意的瞥了一眼壶觞,随后剜出一块药膏,轻轻的搓开在掌心,又小心的涂抹在沈全懿的手指上。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无间的动作,落在了杨四秋的眼里,惹得其的脸色有了几分狰狞,原来如此轻易的就能将她遗忘,她咬牙,又抬高了声音。 哭声儿惊的李乾的回神儿,他转头看着杨四秋眼里的那些许的怜惜,随着沈全懿的到来,已经渐渐的散去了。 “好了,你既然不说,那就拖下去吧,一会儿等太医来了,再分辨你呈上来的药。” 李乾的语气冰冷平静,虽说惩罚,可他心中所想的,却是杨四秋倒是没那个胆子在药里算计他。 杨四秋的脸色一寸寸的白了,沈全懿却依旧挂着怜爱之色,她拉了拉李乾的手:“想来这是有误会的,杨姐姐是和善之人。” 果然话落下,门儿响起嘹亮的嗓音儿,青月哭着一路扑了进来,她跪在杨四秋的身侧,猛的朝着李乾磕头,不一会儿额头就染了红,她嘴里哭道:“求求殿下,饶过我们姨娘,我们姨娘为了殿下,还伤了自己啊。” 话落,屋中寂静,李乾的目光变得更冷,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这会儿一直沉默着的杨四秋终于张嘴,她哽咽道:“求殿下饶恕青月,一切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愿意受罚。” 闻言,青月满脸震惊,她转头紧紧的攥着杨四秋的手,极为痛心道:“姨娘这会儿子怎么还瞒着啊,您为了殿下不惜伤害自己,有如此之心,有何不能言的。” 杨四秋的却埋下头,终于抬头,泪眼朦胧的望着李乾:“奴才有罪,奴才擅自做主,求殿下责罚。” 有时这般,沈全懿眼底隐匿下寒意,又甚是苦口婆心的劝慰:“有何难言之隐?姐姐这样模糊不清的说着,这不是为难殿下吗,殿下是良善之人,姐姐这是让殿下在情况不分时,胡乱降罪吗。” “姐姐若是行的忠心之事,我们不知,殿下一时降责,这传出去倒是殿下不近人心了。” 随着沈全懿的话,李乾也愈发的不悦了,他冷冷注视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微沉:“杨氏,你既然是奉太子妃之命,如今你一言不发,我便只能去询问太子妃了。” 杨四秋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现出甚是为难的神色,她哽咽道:“曾在家乡听闻,亲人生病,若不见好,若是用心诚之人的鲜血作为药引,百病可治…” 杨四秋的话落,众人面色微凝重,这时,杨四秋侧也一块跪着的青月猛的却转身儿,拉住其的胳膊,动作极快的将杨四秋的袖子挽了起来。 白皙的皓腕上裹着一块娟帕,青月小心的扯下去,露出里头极深的伤口,那鲜红的伤口还在淌血,血水渐渐的濡湿了袖子里头洁白的内衬,又顺着滴落在地上,大片的红色很是刺眼。 寒风透窗而入,吹的众人渐渐清醒过来。 忽的门外响起一阵儿脚步声儿,下意识的所有人寻声过去,便见张德生身后跟着一人进来了。 沈全懿眨了眨眼睛,见其眼间挂着太医署的牌子,朝着李乾的拱手行礼后,慢步上前。 张德生则是小心的将小几上摆着的药碗呈过去,太医将手指轻轻伸进碗边,沾着些许药汁,随后含进嘴里,微抿后,很快一动眉毛。 冲着李乾拱手而报:“回禀殿下,虽与臣所开的药方有异,不过这也确为驱寒的药物,只是里面加了些许血,故带有点点腥味。” 太医说着去看李乾的脸色,见其面色如常,又看了看地上面色苍白的杨四秋,以及其还在淌血的伤口,继续道:“殿下,民间传闻,多有奇异,只不过心中自虑,求安稳的斜法子,加入人血实为无稽之谈。” “殿下只管吃着臣开的方子,不过三五日便会痊愈。” 香炉里的香气四溢,一时落在脸上,只觉微微的痒,沈全懿眼角的余光扫过李乾,李乾微挑眉,略微的摆摆手,太医便会意立刻躬身下去了。 沈全懿捏着帕子按在眼角边儿,似乎听着,眼眶里也含了盈盈水光,她忙起身过去,就想着伸手扶起杨四秋,可才拉住了杨四秋手腕儿,不知怎么得,没把人拉起来。 自己倒是惊呼一声儿,就见身子一弯,膝下一曲,反而被其拽到了地上。 这一连串儿的动作,看着倒像是沈全懿好心搀扶杨四秋,杨四秋却是不领情,故意把沈全懿拽的摔在地上。 屋里头,刘氏是率先惊叫起来的,顾不得手里的茶盘,她随意放下,忙扑过去,先是将沈全懿扶了起来,又是有些无奈的看向杨四秋:“奴才斗胆,也是心疼我们姨娘,杨姨娘心中若是觉着委屈,咱们自可说出来,我们姨娘处处维护姨娘,姨娘怎么能拿我们姨娘泄气呢。” 杨四秋气噎,又恨声儿道:“你这狗奴才…我怎么会拿沈妹妹泄气!” 刘氏被骂不辩驳,怯懦的低下头,倒是青月一惊,拉了拉杨四秋的胳膊,也忙道:“刘嬷嬷别多心,姨娘也是心急,我们姨娘很是疼爱沈姨娘的,那是真当亲妹妹的,方才只是跪久了腿麻,才不小心将沈姨娘拽倒了。” 第1章 选择 元通十年,长安的第一场雪,下了好几日,斜风裹挟着雪花,吹的琉璃瓦声声细响。 扬起风沙,沈全懿艰难抬头,不觉眯了眯眼睛,天雾蒙蒙的似被纱布包着。 迎面吹来的沙粒和雪花,让人忍不住耸肩缩颈,耳边尽是轻嘘短叹。 怀安院儿奴仆早已忙碌起来,弯下的腰,时不时直起来,几双眸子不觉的瞟向跪在院中的沈全懿,因为受罚,有了些许消瘦,那娇俏艳丽的容貌未添憔悴,反而有了些楚楚可人。 跪在这里已有一个时辰,沈全懿咬了咬牙,轻巧的挪动了几下位置,她的一双腿已是酸痛麻木。 她自来受不得凉,这时候已经冻的直打颤,没忍住便低头捂嘴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时便涨的通红。 大概听闻这里的动静,堂门的帘子被人高高挑起,里头出来一个面带愁容的嬷嬷,她疾步过来,忙扶起沈全懿。 “好姑娘,莫要怨恨,夫人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说着,一边没忍住叹了口气,心里腹诽,这母女俩儿自来和仇人一般似的。 这里一番动静,院儿里的下人都没有出声,很显然沈全懿这般受罚不是头一次了。 他们屏声静气的垂下头,各自做事去了。 沈全懿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张了张嘴,干哑的嗓子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暗自攥了攥冰冷的手指。 须臾,强迫镇静下来以后,动了动发麻的舌头,艰难的开口:“崔嬷嬷,母亲她…” 话未说完,崔嬷嬷已经皱眉打断了沈全懿的话:“姑娘,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婚嫁一事,自来便是由父母做主,夫人费心替您谋划,您可别误了夫人的慈母心啊。” 闻言,沈全懿自冷笑一声儿,崔嬷嬷还在劝慰,屋里头一阵厉声:“蠢货!还不滚进来!” 里头发了话,崔嬷嬷攥紧了沈全懿的手,扶着人往里去,嘴里一边念叨,要沈全懿说话和气些。 沈全懿敛下眉眼,沉默不语,她发髻上落了雪,额前的发缕粘在脸上,有些狼狈。 进了屋便瞬时暖和起来了,屋里点着淡淡的熏香,抬头目光透过纱帘,隐约看到一道人影。 刘氏刚刚产子不过十日,身子还虚着,如今天冷,自是受不了一点儿寒,屋里头的门户关的严实,除烧着地龙,还摆了不少碳火盆子。 盆子烧的正旺,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都在跳。 沈全懿站不稳,半个身子靠崔嬷嬷扶着,待上了炕,她跪坐在母亲刘氏的对面,尽管双膝酸痛也咬牙忍着,脊背更是挺得坚韧。 刘氏半靠在软枕上,她才生产完,脸颊圆润些许,虽过了而立之年,风姿不减,此刻她缓缓睁眼,那一双好看的凤眼上挑着,只是静静看着沈全懿,便无端生出几分审讯的意思。 刘氏一番打量并不遮掩,她似乎是头次这么细看沈全懿,若说她一切不满,可沈全懿那张脸便是独盛,不比她的逊色。 不施粉黛的玉面,依旧细润如脂,柳眉如烟,粉白黛绿,一双杏眼如含秋水盈盈藏光,此刻染了风霜的容颜又更得一筹清冷之感。 刘氏敛眸,语气冷冽:“到底是你祖母窝囊,将你养在身边,也教出一个窝囊样儿,白瞎了我给你的这张皮。” “是,我是不如母亲有本事,你说是为我好,可谁家母亲会让自己的女儿舍了正妻不当,给人做妾去?” 沈全懿浅浅的勾起唇角,抬头迎上刘氏的视线,眼里满是嘲讽,心里却无限悲凉,她自幼丧父,母亲刘氏不过丧夫一年,便再改嫁王家。 且嫁过王家不足一年时便产下一女,外头闲话不知道说成什么了,当初刘氏不留恋的孤身离去,却未想过,沈全懿兄妹在沈家里将如何受磋磨。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艰难存活,在沈家若非祖母护着,她们兄妹早已丧命。 “何必这样假惺惺,不过是王蹙不愿意做妾,你才突然想起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女儿。” 沈全懿微微抬了抬头,倔强的与母亲对峙,心里实有些酸涩,如再强硬,不过少年,心里还有些委屈酸楚,母亲偏心同母异父的妹妹,欲再言,可忽觉喉咙一阵痒意,忍不住便大声咳嗽起来。 气氛顿时微滞,外头响起脚步声,有丫鬟端着热茶躬身进来,沈全懿捧过茶,待抿下一口,才堪堪止住咳嗽,丫鬟接过茶盏小心退下。 这么多年以来,鲜少这样争执,为人父母,自有在孩儿们跟前儿的威严,如今焉能被子问母。 刘氏心火旺盛,柳眉倒竖,直起身来,抬手便想是一掌,只是对上沈全懿惨白的小脸儿,又停住手掌,只是怒骂:“你放肆!你的规矩学哪里去了,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你是我生的,我自有权做主!” “你目光之短浅,能入东宫,妾又何妨,何况你已经过了东宫掌事的眼,你不是你愿不愿意的就能决定的了。” 沈全懿这样反叛,刘氏已经渐渐地失去耐性,看着这个同先夫生下的长女,她的眸子不知何时带上了嫌恶。 她自幼时便自傲,就算当先夫自杀而去,她依旧不曾软弱,自凭本事,更是二嫁入当地有名的富户王氏一族。 偏同先夫生下的一双儿女,除了相貌,脾性无一随她。 “夫人可不能动气。” 崔嬷嬷原在外侯着,可听着里头母女俩又不对付的吵起来,忙进来劝架。 崔嬷嬷恭身进来,先递了姜汤给沈全懿,又到了刘氏身后,轻扶着她的背,给她慢慢顺气。 饮了姜汤,沈全懿轻轻喘息着,弯下身,抱住双腿,眼皮沉闷,一头便栽了过去,崔嬷嬷忙过去伸手在额头试探,呼了一声儿:“哎呦,这样冷的天,跪了那么久,这会儿已经发热了。” 崔嬷嬷催人去叫大夫,又让丫头进来,将沈全懿送去偏房换衣。 刘氏沉默的看着,未出有一声,许久,看着昏睡过去的沈全懿,喃喃出声:“她不懂我是在为她谋划…她是我生的,我没错,我是为了她好!” 刘氏说的话不知道是说给沈全懿听的,还是她自己,崔嬷嬷替刘氏抚背的手一顿,她跟在刘氏身边多年,可这些事她看着也觉得刘氏对自己的女儿实有些狠。 “你也觉得我偏心?”刘氏似有所察觉,侧头看了一眼崔嬷嬷,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崔嬷嬷手微顿,压下心里的思绪,弯下身去,微抿唇:“夫人如此做定有用意,奴不敢揣测。” 此话答的,挑不出错处,刘氏浅浅一笑,未再为难:“册儿呢?” 问起才出生的儿子,刘氏语气软和了不少,这儿子来之不易,她嫁进王家三年头一年生下女儿,她心中着急,本就二嫁,若无子,怎么在王家立足。 好在,她虽过三十,受了些苦,但还是得了这个儿子。 “在乳母那里才吃了奶,睡了呢。”崔嬷嬷暗暗缓下一口气。 “替懿姐儿收拾吧,明日东宫会来接人,别出什么差错,告诉她,让她规矩点儿,否则她那病恹恹的祖母怕是熬不过冬。” 刘氏的话让崔嬷嬷没忍住心头一跳,恭声应了,才微一抬头,猛的和刘氏对上视线,刘氏一双黑眸幽幽,仿佛是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崔嬷嬷慌忙低头,不敢再看下去,否则她似要坠入无尽地狱。 第2章 入东宫 天色渐渐开始放亮,庭中的已经积满了不少松雪,门前儿不少奴仆拿着扫帚清雪,王家侧门儿停着一顶四角青色小轿,轿前儿围着一圈儿丫头婆子。 踩在湿漉漉的泛着青色的台阶上,沈全懿转头木然的看向崔嬷嬷,崔嬷嬷不着痕迹的避开迎来的视线,袖子下的手紧紧攥住沈全懿的胳膊,暗自微微用力,直到吃了痛,沈全懿才回过神儿来。 抬头看着那一顶青色小轿,仿佛窥见她未来人生的一角,狭窄且幽深,似无路可走。 “好,让母亲放心,我绝不辜负母亲所望。”沈全懿浅浅的笑着,眼底再无半分温色。 她已走这一步,便不是可退的了,她要活下去,就算为了哥哥和祖母。 轿前儿的两个丫鬟很是守规矩,从到了王家门上便垂首立着,未出有一言,直到沈全懿与崔嬷嬷无话,才躬身上前,替沈全懿挑起帘子。 回头望了望隐在灰色里的宅院,眸色微缩,沈全懿看见拱门边上一闪而过的青色衣角,顿了顿,不过一瞬,立刻收回视线,一步入了轿子。 将人送上轿子,崔嬷嬷望着,直到连影儿都瞧不见了为止,莫名的她松下一口气。 却忍不住想,此番离去,生死不明,前途未知。 抬轿子的人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一路来极稳,不见一点儿颠簸,沈全懿只是坐着,连帘子都不曾挑过,也说不清是不是心里害怕。 约摸半个时辰,只听得外头一声儿“落”,轿子稳稳停下,外头两个丫鬟挑了帘子,探了手进来,扶着沈全懿出来。 此时正到了日头,日光晃眼,仰头看着朱红色的高门,很快,心里的忐忑渐渐覆上心头,沈全懿也不觉紧张起来。 且看便知道这是后门儿,门上已经停着两个轿子,这是同样的各府选上送来的姑娘们。 都是出身不高,宫里头的选秀,她们这些身份都是不配参加,否则怎么会被送进来,说的好听一些是妾,实则不过是比下等奴才们能缓口气罢了。 初来陌生的地方,何况是东宫,姑娘们面面相觑,矜持的微笑而过,却都未出言攀谈。 众人规矩侯着,只等里头传召,处在冬日,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随着冷冽的寒风袭来,便已忍不住裹紧衣裳。 好在不多时,里头便有人过来,是一年轻的妇人,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瞧着是和气的人,她略抬手,便请众人随她往里去。 皇家宫院儿,本就精致的院落,此刻覆上银白色的雪衣,更添意境,普通人哪里见过,年轻的小姑娘们想仰脖子看,知道不合规矩,便小心瞄上几眼。 领头的妇人回眸,脸上并无怒色,只是轻声道:“姑娘当心脚下的路。” 一句话臊红了几个姑娘的脸,瞬时噤声。 走过九曲游廊,过了角门,进了西面儿的大院儿,妇人示意众人停下,她已转身而去。 不久只听着外头阵阵脚步声,沈全懿一行人回头,只是未等下头人通报,周围已经是跪倒一片,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沈全懿不敢抬头,这样的阵仗,任谁都知道眼前的这位便是将来极大可能为主中宫的太子妃。 这时受了召见,几个姑娘匆忙拢了衣裳跟着一块入堂。 堂内正中面儿放着一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青花缠枝香炉升起袅袅香烟,众人进来,就试着脚下松软,原铺着绣制的红丝绒地毯,众人进来了,丫鬟们便将屏风撤下其撤去。 无了遮挡,有人偷眼去看,太子妃左郦面容清雅,眉眼温和,竟通身无钗环装饰,只手腕缠着一圈儿佛珠,素色蜀锦衣裙。 虽无华衣压身,可通身气度觉让人不可小觑,她几步上了高位,低睨一眼,视线轻扫低下跪着的磕头正式参见的众人,便抬了抬手,众人这才起身恭谢落座。 相互见过礼后,按着规矩左郦赏了东西,姑娘们接过谢恩。 同与沈全懿的两个姑娘,一位是柳州杨氏出身,原家里头祖上都是读书的,只是如今家中子孙无处,没上了官场,只为耕田度日。 另一位是长安郡下的,王氏家中无官却也从商倒也富足。 “瞧瞧这才是年轻呢,一个个小脸儿嫩的掐出来水来。” 清亮的女声响起,沈全懿抬头飞快的扫了一眼,左郦左手边儿的位置空着,隔着下来才是说话的这位,那想来便是苏良娣。 传闻长安苏家才女有二,后来双双嫁入东宫,双苏入东宫还成就一段佳话,只是可惜入东宫不久,一女陨落。 良娣苏锦的容貌算不上惊艳,却也秀气素雅,特别是一双细眉轻轻蹙起,如江南烟雨中的薄雾,娇弱可人。 “如今人多了,咱们也心里也欢喜,以后院儿里要热闹些了,我这里倒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妹妹们各自挑选些。” 苏锦说着,身侧的丫鬟已经捧着木盘子过来了,木盘上的红布撤去,沈全懿没动作等着身侧两人挑完了,才拿了剩下的一个白玉镶金镯子。 才坐下,沈全懿有些煎熬,昨日罚跪一双膝盖已是酸痛肿胀,方才又跪了许久,这时候隔着衣裳,隐隐有刺痛袭来,她咬牙抠紧手指,再疼也不能失了态。 苏锦目光从沈全懿身上掠过,唇角轻动,身侧的丫鬟随身退下。 屋子里火盆烧的正旺,方才几人身上的那点寒意渐渐消散,说话间也松泛许多。 左郦软软的靠在椅背上,不觉搓动手里的佛珠,目光流转在几个姑娘的面儿上,顺势过来,正对上沈全懿那一双含了水的杏眼时,视线微滞,就似晃了神儿,不过一瞬,她立刻回神,嫣红的嘴角浮出抹笑来。 沈全懿恰抬了抬眼,瞧见左郦看向自己的眼里眸色复杂,竟有几分讽刺,几分怜悯。 不敢停留,沈全懿谦卑的垂下头,面上不显,可心头一惊,暗自揣测不知左郦方才那般神情,对自己是喜是怒。 “好了,各位既然已经入了府,便是一家人了,日后要齐心协力伺候好太子爷。” 左郦说着低头咳嗽两声儿,再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有了倦色。 苏锦面儿有忧色,起身站至左郦身后,轻轻的替其抚背顺气。 众人不语,心中却暗自腹诽,外头传言太子妃常年与佛堂相伴,身子羸弱,嫁入东宫十年也无子,如今看她似乎很是虚弱,外头传言倒也是真。 左郦揉了揉眉心,似是强撑着:“时候不早了,玉兰你领着她们先去顾侧妃那里拜见吧。” 被点到名的那位便是方才领着沈全懿一行人妇人,玉兰浅浅福身,便先一步在门上等着姑娘们。 众人规矩的谢恩退下。 第3章 顾檀 侧妃顾氏所居的春雅院儿与太子妃左郦的院子相隔不近,此要拐过两个花门儿和水桥,往春雅阁的路上,姑娘们终没忍住,轻声咬耳。 “顾氏”两字,瞬间带动了紧张的气氛。 “听说侧妃娘娘独便生一子一女,极得盛宠,无人可及…” “有子自然得宠。” “可说她极霸道,厉害的狠呢,院子里头,就连太子妃都退让几分。” 沈全懿只听着未去搭话,太子后院儿女人不多,子嗣有顾侧妃所出一子一女和苏氏的一女,除去太子妃和侧妃,只有苏锦这位良娣,而传说那位顾侧妃容貌倾城,院儿中独宠,但性格极傲。 玉兰走了一段儿才发觉几个姑娘已经落后她好几步,不由得轻皱了皱眉头:“姑娘们,这可不是逛花会,谨言慎行。” 话落,众人禁言,只是规矩跟在玉兰身后,待过了水桥,却依稀听见有隐约的哭泣声和低沉的犬吠声,且随着她们的脚步,声音愈演愈烈。 直到望着门上的匾额,沈全懿等人驻足在院儿门,之前似泣血的哭声就是由此处传出的,听着声音几个姑娘不觉都脸色有些白。 玉兰拢了拢衣襟,却神色不变,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她几步上前,熟稔拉着门上的婆子说话。 而沈全懿她们未等传唤只能在门上侯着,几人瑟瑟地站在风口处,不忍打了几个喷嚏,硬是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里头才传了话出来。 只是才进了院子,便直了眼睛,选中摆着长条打板子的凳子,仗行还没结束,两边的板子还在不断的落下,凳子上头趴着的人已经血肉模糊,衣裳也薄破碎不堪,甚至都分辨不出男女。 只是从凄厉的哭声来判是女子。 这样惨烈的场景吓众人连脚步都挪不动了,沈全懿不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坐在上首的那个美丽的女子。 贵妃椅上,女子懒懒的靠着,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遮住她半张脸,让人识不得她的全貌,隐约得她半仰着下巴,看着下头,凄厉惨叫似乎勾起她的兴致,红唇微勾,擒着淡淡的笑。 她的身侧一个笼子里有只通体雪白的巨犬,足有半个人那么高,尾巴微微翘着摇摆不停,口里吐着半吊子舌头,犬声低沉,一双黑眸看向沈全懿她们。 而院子的奴仆像是已经习惯了,她们面不改色,自做手里的活。 “侧妃娘娘。”玉兰的声音,终于换得女子回头。 也是此刻,沈全懿等人才看清楚女子,一双带着笑的狐狸眼璀璨夺目,眼波流转间,似要勾人魂魄,竟让人不禁忽略掉她细长雪白的脖颈还缠戴着红宝石的项链。 这便是侧妃顾檀。 “辛苦玉兰姐姐,娘娘近日不知为何乏累的厉害,寒天路难行,便只能劳你多走一遭了。” 闻言过去,众人抬头见顾檀身侧笑吟吟地站在着一女子年岁不大,可眉眼间稍带戾气,让人不敢轻视,顾檀喊她珠莲。 “各位,娘娘今日身弱,怕是招待不了,既然已经入了院儿,相见的时日多着呢,不急在这一日,各位请回吧。” 珠莲挑了挑眉,她的话无疑是下了逐客令,顾檀依旧稳稳坐着未有表态,想来也是她的意思,不然珠莲也不敢做主。 沈全懿心中腹诽,这顾檀果真盛宠,头一日见,架势摆的比太子妃还大。 院子里见了大红,实际几个姑娘也不想待了,此刻发了话,可以离去,一个个的恨不得立刻就飞走了。 玉兰不见恼怒,笑着点点头,转身便指了几个丫鬟分配给了几个姑娘,各领着人回住处。 只是脚还没踏出去,忽听的窒厄声儿落,回头看,原本长凳上还再挣扎的人已经没了动作,她纤细的脖颈骤然垂下。 同时打板子的声音没了,院儿里便静悄悄的,血顺着凳子流下,地面漫出大片的红,靠的近的几个姑娘脚下的鞋都被浸湿了,所有人都忍着,血腥味裹挟着寒风一块塞进鼻腔里。 “白白煞了我的风景,早些收拾吧。”顾檀皱眉似兴致缺缺,随意的摆了摆手,人便进了屋里。 外头的珠莲面无表情的抬手指挥着几个小厮,将人拖出去,他们手脚麻利,像是做过无数次了,又似乎早有准备,扯过早在凳子侧放着的草席,将尸体随意裹进去,便抬着出去。 顺着他的走过的路,草席里渗出得血水滴落一地,艳红色的蜿蜒曲折的长长的一条,宛若一吃了人巨蛇。 行至门上,呼从草席里垂下一只手来,激起一片惊呼声,为首站着的玉兰都没忍住,偏过头不忍再看。 院儿剩下的奴仆,提着水桶和刷子,清洗着地上的血迹,不知何时又落了雪,地上渐渐铺上白色。 实在震撼,不过进门儿头一日,顾檀便这般下马威,都是年岁小的姑娘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看着殷红的地面,几个姑娘吓得瘫软在地,有个更是爬在地上干呕起来。 饶是沈全懿也喘息几许,这才互相搀扶着起身。 好不容易告退,跌跌撞撞的几人,被丫鬟们搀扶着从春雅阁里出来,沈全懿倒还好这会儿也缓过来了,就是脸色有些白,另外两个受了惊,再待不得一点,拉着丫鬟就是走。 艰难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全懿打量一番,瞧着算不上破但也足够旧了,当然与顾檀的春雅阁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几个侍妾能分的什么地方,如今这个小院儿就算的好了,才撩了门上的帘子,就听的外头有人叫喊。 原同她一块来的杨四秋也分在这个院儿,沈全懿分在了正堂屋门儿,杨四秋在下头的南房。 可这时候没心思寒暄了,沈全懿已经累的虚脱,匆忙进了屋里头,就让丫鬟去打热水回来。 她呢,这边儿被分了两个年轻的丫鬟,院儿里头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估计大差不差,都是这么法儿吧。 打了热水进来,沈全懿换了身儿衣裳,撩起裤腿一看,果然她两个膝盖肿了一大圈儿,这会儿用热热的帕子捂着才好受一些。 半靠在炕头,沈全懿喘了口气,看着跟前儿两个丫鬟,比她大不了多少呢,问了问名字,她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轻声道:“日后咱们可就处在一块儿了,心总要往一起去。” “当然。”沈全懿顿了顿,“你们若是觉着伺候我委屈了,咱现在就走。” 闻言,桃叶杏叶都跪下了,忙道:“姨娘言重,奴才到了您跟前儿,必忠心不二。” 沈全懿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锭银子来,分给两个丫鬟。 总不能一点儿甜头都没有,就让人干活儿。 桃叶端着盆子才出去了,没一会儿又撩了帘子进来,说着苏良娣那儿送了东西过来。 一下子,沈全懿还没想明白呢,外头的人已经进来了,是苏锦贴身的丫鬟紫烟,瞧着脸上带笑不像是坏事儿,沈全懿心放了下来。 “姨娘,这是良娣叫奴才送来的。”紫烟笑眯眯的,便将手里的玉瓶儿递过去,“消肿止痛的,咱们大姑娘前儿碰着了就是抹的这个,见效呢。” 沈全懿心里一跳,苏锦倒是和善,她不敢怠慢一招手,身侧的杏叶忙接过了东西。 “有劳良娣记挂,实在感激。”说着,塞给紫烟一个荷包,紫烟倒也不推脱,收了东西。 送走了人,桃叶倒是挺高兴的,到底院儿里头有个主子能照拂总比没有的强不是?何况沈全懿一个身份太低微了,有什么事儿,也有个帮衬。 桃叶心中所想,沈全懿不是看不出来,她倒是没那么天真的认为自己一入东宫,就能得苏锦的眼缘儿,后院儿的女人通俗的讲都是“敌人”哪有什么和善相处。 不过她心里有防备就是,在这里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稍有行之踏错,只怕都不知是个什么死法了。 第4章 惊梦 冬日夜短,用了膳食,本想早早歇着,可今儿通身乏累,便又要了热水擦洗一番,膝盖上用了紫烟送来的药,果真缓解许多。 沈全懿端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模糊不清的自己。 杏叶立在她身后,用帕子替其绞着湿发,粗粝的手指划过沈全懿的脸颊,她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拉住杏叶的手。 “你原在哪里做事儿呢?” 杏叶怔了怔便道:“原在前院儿太子妃娘娘那儿,后来犯了傻,做了错事儿,便在后头做些粗活。” 听着沈全懿问话,杏叶还以为是她做事儿不入眼,这是要赶了她走。 说着,她一急,便跪下了:“求姨娘别赶奴婢走,那时是奴婢年轻不知事,如今我一定小心做事儿,伺候好姨娘。” 沈全懿笑了笑,拉着杏叶起身:“只是瞧你手上的老茧,问一句罢了,年轻的小丫头一般不会送去做苦力活的。” “是…是奴婢愚笨,给侧妃娘娘上茶,失了脑子,竟不知茶凉,所还呈了上去。”杏叶脸色有些苦涩。 一旁的桃叶却抿了抿唇:“姨娘不知道,还是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侧妃娘娘就不知那时为了就发了好大的气,好多人被罚…” 话一出,杏叶脸色就变了,忙道:“住口,不可非议。” 见状,沈全懿心里也大概知到了,顾檀果真是行事张杨,敢越权直接处罚左郦屋里的丫鬟,平日只怕是稍有不顺,下头人就要遭殃,像杏叶被退去做苦力,好比过被今日被打死的那个姑娘。 一番问话杏叶吓得不轻,沈全懿也不想为难人,安顿着几人先歇着罢了。 这屋儿不知以前住没住过人,只是为干净些,还是换了被褥才歇下。 今儿个守夜的是杏叶,只是在炕边且了矮塌。 桌上的烛火跳跃摇曳着,沈全懿已经躺下了,还以为受了一天累,该是沾了枕头就要睡,不想却失了睡意。 睁眼平躺着,看着头顶上蜀锦制的帐子已经有些发白,不知吊在这里多久了,上头还布这一层灰土,只盯着,不觉沈全懿激起一身儿寒意。 她似乎在看自己的人生,就如这帐子,灰白,然后褪色,最后无人在意。 想着更睡不着了,只能强迫自己忽视,辗转侧身躺着,沈全懿摆摆手,示意熄了灯。 杏叶披了衣裳起身,几步过去,才呼了气儿,只是烛火没灭,外头起了大动静。 院儿里头南面儿灯火通明,人声渐渐吵闹起来,伴随着些哭声。 本就睡不着,这会儿几人也坐起来。 接着就听“咚咚咚”从廊下桃叶跑了进来,脸上挂着急色,嘴一张就要说话。 一旁的杏叶却直皱眉,外头冷的厉害,桃叶直窜了进来,送进一股寒气,屋里头可怜的极少的温热便也被吹散了。 沈全懿本就咳嗽,这会儿再惹了寒气,只怕是要病了。 “下头的扬姨娘中神儿了,自回来了,不吃不喝,抱着枕头又是哭又是笑,姨娘没瞧见,光那样就算了,杨姨娘还且着脑袋往墙上撞呢!那屋里头几个丫鬟都吓痴了。” 桃叶跑的急,又说的急,一语毕后,兀自喘息许久。 闻言,沈全懿皱眉,到底是一个院儿里头的,总不能装瞎躲过去,何况若是什么大事,再惹起了前头的事儿,只怕她也要跟着倒霉。 冒夜而出,夜里的风比之白日更冷更硬,吹在脸上如刀割一样,刮的生疼,不觉便缩肩耸脖。 进了南房屋里头,果然见两个丫鬟痴呆在门上,炕上的杨四秋缩在墙角,整个人浑身发抖,转身正看见沈全懿一行人进来了,似乎又受了惊,仰着头就要往墙上撞。 “快!拉住她!” 重重嗑在墙上,眼瞧着头见了红,沈全懿忙大声呵斥,可屋里头那两个丫头靠在门上只瞪眼瞧着,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还是杏叶和桃叶动手,可刚把人擒住,杨四秋便大叫起来,她的劲儿还不小,挣扎扭动着身子,桃叶两人差点按不住了。 沈全懿眸子一动,看着脚边的被子,忙道:“快用被子裹她,免得再伤着了。” 两人反应过来,合力将人裹住。 半天将人按住了,才松下口气,结果沈全懿抬头看,杨四秋不知何时散开了发髻,她又才伤了头,腥红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来,在摇动的烛光里一张鬼魅般的脸,若隐若现,看着可渗人的厉害。 沈全懿拧眉,将人拉过来才发现,杨四秋是满身的汗,衣裳都湿透了,就似在水里泡着,沈全懿肚子里一股子气,这屋里头几个丫鬟分明没把杨四秋当主子。 杨四秋不明所以,迷迷糊糊抬头看着沈全懿,便讨好的咧嘴一笑,接着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这人几乎是傻了,沈全懿转头瞧着门上的两个丫鬟,语气严肃:“眼里头还有没有主子,杨姨娘这般,你们倒躲的远。” 沈全懿冷冷的瞧着两个丫鬟,或许开始确实吓着了,可如今两人眼里头都是幸灾乐祸。 这么久了碳火也未生,窗户开着寒风肆意侵入,这屋里头如冰窖一般,受了凉,沈全懿嗓子干痒的厉害,忍不住便咳嗽起来。 杏叶忧心,想着要端盏热茶来的,沈全懿摆手,她方摸了摸杨四秋的被子,都是往年的旧被褥,薄的厉害,根本不能保暖。 可见杨四秋屋里头的两个丫鬟是多么不上心。 听了沈全懿话,两个丫鬟不以为然:“您这说的什么话,都是做奴才的,什么叫躲了,我们又不是医师,疯了傻了,我们有什么法子,这头天就这样,怕不是把个疯子招进来了。” “好在没伺候呢,再把太子爷吓着了。” 话落,沈全懿便抓起炕上的软枕狠狠一掷,正巧砸在两人头上:“今儿个杨姨娘是过了太子妃娘娘的眼,你们一口一个疯子傻子,是觉着太子妃娘娘眼拙,不如你们二位慧眼。” “将派你们来伺候,你们这般行事,就是对太子妃娘娘的安排不满了?” 没想到沈全懿能将话说的左郦身上,两个丫鬟脸色一变,忍不住颤声道:“姨娘好大的威风,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奴才两人可是经侧妃娘娘拨来的…” 沈全懿冷嗤一声儿:“怎么,难道是侧妃娘娘让你们如此行事?让你们冷眼旁观,置主子的生死不管?” 这罪名安的大了,两人嗓子一噎,暗暗攥拳垂下头再缄默不语。 第5章 太子 请大夫,夜里开门儿是绝迹瞒不过左郦的,没有牌子,怎么开得了府门儿。 留桃叶在,沈全懿还是让杏叶去怀安院儿传报。 前脚儿杏叶刚走,炕上的杨四秋就惊叫起来,沈全懿忙才想着先把人抱住,结果还没动手呢,人两眼儿一番晕了过去。 手忙脚乱的,让桃叶将人扶住,沈全懿用力掐在杨四秋人中上,很快,人悠悠转醒,她的面色微微发红,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着,忽然哭了。 “沈妹妹!有鬼啊!有鬼来找我了,她要来索我的命!你救救我!救救我!” 沈全懿看了一眼,杨四秋头上的伤口已干了痂,是一深红色的血口,她眉宇间神色惊恐,又害怕。 如若不知,那么此刻的杨四秋更像是她嘴里那个夺命的厉鬼。 不便多言,只是提醒她:“杨姐姐你可慎言,你才今日入东宫,哪里来的鬼。” “有!怎么没有,你不记得了吗?那个鬼才死了,她…她不是被席子裹着…” 杨四秋眼神空洞,喃喃的说着,似乎又像是在回忆,那个血腥的场面,话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沈全懿感觉疲累,抬手揉了揉眉心。 杨四秋这是被顾檀院儿里头,那个被杖毙的女子吓着了。 门上两个丫鬟的脸上惧色渐渐退去,挑眉看着沈全懿,似乎再说,侧妃娘娘的手段你应该见识过了。 “这事儿太子妃娘娘都知晓了,难倒你们觉得自己还能安然无恙,还是说侧妃娘娘一定会保下你们。” 沈全懿冷笑,今日之事若杨四秋没有发疯之举,或许对于那些苛待她也就忍下来了,还真处置不了两个丫鬟,可现在杨四秋半疯半傻,连命都差点没了,这就压不住了,终要闹大。 两个丫鬟脸色一白,她们靠在门上,寒风吹过身上不由得覆上惊冷的寒意,面面相觑之间,心中又暗有盘算。 沈全懿瞧着两人小动作,也不点破,无非求到顾檀那儿,她本来也没想瞒着,因为也瞒不住。 这头儿怀安院儿。 左郦已经换了寝衣,倚靠在炕前儿,发无束,乌黑如瀑披在肩上,方上了桂花的头膏,烛光下,还闪着细碎光泽。 玉兰带着两个丫鬟端着盆子进来,见左郦手里还捧着本金刚经,炕上摆着的红木的小几上搁着宣纸和毛笔。 左郦常年礼佛,经书几乎不离手,抄写记录更是常事。 “太子爷呢?”左郦状似随口一问,她未抬头,手里轻轻翻动书页。 玉兰摆了摆手,几个小丫鬟下去了,屋里头只剩下主仆二人。 “太子爷今儿个回来的晚,也就去看了哥儿和两个姐儿,方又传话儿说就在前儿歇着了。” 闻言,左郦笑了笑放下经书,想着揉揉眼睛,却瞧见削葱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沾了墨汁,不觉皱眉。 拿过帕子轻拭手掌,仍道:“咱们太子爷清心寡欲,几个美人儿怕是要苦等了。” 说着,不觉一顿,忽的脑海里又闪出沈全懿那如含秋水的眼,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 “顾氏真是沉不住气,下头的人没一个有脑子的,白叫人厌恶啊。” 这话左郦能说,但是玉兰没资格接,所以她只听着,又悄悄的看左郦的表情。 理了理袖子,左郦起身,只笑:“走吧,戏台子都搭好了。” 玉兰回神,就想要替左郦更衣,岂料左郦摆摆手,只是取过大氅随意披着,悠悠道:“睡中惊醒,满是忧心,不顾寒雪,深夜独去。” 玉兰方还有些懵懂,此刻已了然。 动身时,左郦已叫人去请了大夫,不过雪夜难行,来回耽搁的时间久。 只听窗外一阵密密的脚步声,随即院儿里也掌了灯,帘子一掀,伴着冷风,左郦已进了门儿,周围的人忙跪下行礼。 沈全懿飞快的扫了一眼,见左郦散着发,外披着大氅,似得了消息,就匆忙赶来。 一入屋里,看着地上摆着的火盆奄奄一息,杨四秋还用被子裹着,门上几个丫鬟冻的发抖,左郦心里冷笑一声儿,腹诽顾檀这个蠢货,做事儿做的明面儿上来了。 再看便是杨四秋满脸血。 “竟伤的这般重。”左郦脸上带上几分忧色和愧疚,又瞧着一旁准备行礼的沈全懿,忙拉住了沈全懿的手,“方才多亏你撑着了。” 沈全懿谦卑垂头,不多语,正经主子来了,她算得了什么,自然要往后撤了。 “玉兰!这便是你安排人做的事?”左郦好看的柳眉皱了起来,指着炕上那些旧被褥。 而玉兰在左郦张嘴的瞬间,就已经跪下来了,俯身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奴婢该死,原本从水房拨去的两个丫鬟不知为何没有来,竟被屋里头现在两个丫头给替了。” 话落,门上两个丫鬟大惊失色,玉兰作为太子妃跟前儿最的脸儿的大丫头都得了处罚,她们还不知能不能活命。 两人忙跪下求饶,只是嘴里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几个嬷嬷箍着嘴拉走了。 左郦厌恶的看了一眼,轻声道:“留着无用的东西,杖杀。” 只一句话定了生死。 “终究是奴婢办事不利,请娘娘降罪。”玉兰仍跪着未起。 左郦长叹一口气,面上很是痛心,仍道:“罚你两个月月钱,自己到纪嬷嬷那儿领十个手板。” 玉兰谢恩领罚。 主仆二人的说辞,只听来亦真亦假,沈全懿不相信,这位太子妃真一点不知,就仍凭顾檀在后宅随意折腾。 “人怎么样了。” 身后忽的插入一道清朗的男声,接着屋里众人除左郦外齐刷刷跪下。 沈全懿不敢抬头,实在心里没有想过她和太子初见是在这般场景下,眼前忽然伸出一只手,微微擒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 视线在齐平的那一刻,沈全懿看着面前男人。 太子李乾即过而立之年,可眼前人面容白皙俊雅,一身宝蓝底玄色步步高升团花的茧绸直裰,头束玉冠,倒真如清风明月,像是儒雅的书生,他未出言,探究的视线上下打量她,最后停顿在她的脸上。 第6章 惹火 看着那双好看的眸子直盯着自己的脸,沈全懿才回神儿她失礼了,可不与主子对视。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惊动李乾。 她忙垂下头,李乾的脸上并不觉喜怒,接着他也收回视线,只语气平平的说了声:“起吧!” 众人才谢恩起身,松下一口气,沈全懿侧头去看外面儿,屋里的小窗是可以看到门上的场景的,眼瞧着一人面带急色,朝着屋里奔袭而来还差点摔了跤。 人进了门儿刚要跪下。 李乾轻扫一眼,嘴角轻掀:“行了,不要多礼,早些瞧病吧。” 这时沈全懿才看向穿着常服的大夫,刚想不知左郦这么晚哪里请来的大夫,眸子一转落在了其腰间,上头挂着一红木腰牌。 这是宫里太医署的,眉心一跳,今儿的事儿可扯大了。 床上的杨四秋似乎已经精疲力尽,又再次晕了过去,李乾夫妻二人说话,沈全懿不好在前,拢了拢衣裳,悄悄退至门边儿,只是没想到后头帘子不知什么时候大掀了起来。 她站在风口上,没忍住一下捂嘴咳嗽起来。 “哎呦,快到里头来,这样寒天,你可不能再病了。”左郦回头冲着沈全懿招手,下意识的又看了一眼旁边儿的李乾,却见其面无色。 沈全懿只能谢恩,硬着头皮往前几步,才站定,太医已经写了方子,他起身朝李乾拱手作揖:“回禀殿下,这位姨娘是受了惊吓,又遭寒气入体,臣以开了方子,加上施针,半月足回转。” “照你说的办。”李乾已没了待下去意思,摆摆袖子,随即起身,太医忙将方子递给一旁的丫鬟派药。 脚已经踏出屋门儿,李乾身影一顿,意味深长的说:“看来这院儿里还是有个实心眼儿的,今儿个算做了好事儿。” 左郦会意,立刻道:“爷说的是,沈姨娘今日所行,皆为善举,是得好好赏赐。” 沈全懿一时怔了怔,待她回过神儿来,李乾已走,穿过廊下冷风卷起其一角衣袍,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黑夜中。 她收回视线,抬头看着左郦脸上升起的笑容,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不觉她脊背窜上一抹寒凉。 李乾离去,左郦也没有多待。 杨四秋吃了药,这会儿还睡着,左郦给其换了伺候的人,以及屋里头一干用物也全都重新置办了。 只是她额头上的伤不算重,但即使好了也要留疤了,沈全懿想一个低微的侍妾,所能依靠的只有容貌,还没受宠,现在杨四秋唯一能倚靠的东西彻底碎了。 只怕将来的日子要艰难的多。 这一夜,无眠的人很多。 天儿蒙蒙亮,仍遮着一层雾气,珠莲提着一盏八角宫灯在前头走着,身后是一脸铁青的顾檀,橘色的光将她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从昨夜左郦开门儿请了大夫,春雅院儿就得了消息,顾檀半夜掌灯而起,不过她倒没那么傻,贸然前去,直到天儿擦了亮儿,她才悠悠而出。 一行人才到了院儿门,顾檀忽然出声儿:“都滚回去!” 闻言。众人随身一抖,匆忙都跪下了,珠莲也微怔,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却也安抚不住顾檀。 只能先劝慰着先回屋里,天冷可不能再受了寒。 好不容易将人劝了回去,顾檀一进门儿便抓起高几上放着的一八方弦纹盘口瓶,随手狠狠的往地上一掷,瓷片四溅。 “那贱人是故意的,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在太子爷面前给我上眼药,多大的事就叫大夫?不是也没死?矫情东西!” 说着人气狠了,胸口起伏不定,也坐不得了,在屋里头来回渡步,可眼瞧的地上大片碎瓷片,几个丫鬟心惊胆战,要收拾,顾檀也不许。 半晌才平复下心情,顾檀往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沉沉一坐,狐狸眼带上了厉色,指着门上的一个丫鬟:“你说,太子爷怎么昨儿个就去了?” 被点到的小丫鬟墨莲后背都湿了,从门上爬了进来,有些不小心,还被瓷片划破了手,忍着疼,跪到了顾檀腿边儿。 “是…太子妃娘娘那儿派的人去请大夫,可正巧碰见太子爷跟前儿的大太监张德生,便把事儿说了,太子爷也就知道了,就让德生拿了牌子去请太医了。” 这可真是巧了。 顾檀冷冷一笑,心里头一下子就恼怒了,珠莲张了张嘴,也不敢劝说只是递了热茶过来,哪知,顾檀火气大的,接过来把茶碗重重放在桌子上,可又不解气,一脚就踹在地上跪着的墨莲的心口上。 冷不丁的,没有防范之下,墨莲挨了一脚,下意识的疼的身子一歪,可又想起来顾檀还气着,她立马又忍着疼跪了回去。 “好啊,咱们太子妃还真是有本事!” 事到如今,顾檀心里头知道这是让左郦算计了,说的话也就口无遮拦,珠莲皱眉,冲着地上的墨莲使眼色。 “还不滚下去。” 墨莲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去。 不过,没一会儿下面有人来禀报,说是太子妃院儿里派人来了。 顾檀蹭的站了起来,面容含怒,原来一直喜欢上挑的红唇,此刻抿成一条直线,知道不高兴,可到底没不让人进来。 玉兰领着几个丫头进来,便察觉春雅院儿今儿个死气沉沉,奴仆跪了满院儿,玉兰摆摆手,自己捧了茶壶,人往屋里去,脚才踏进去,垂眼扫到地上一片狼藉。 “给娘娘请安。”玉兰冲着顾檀福了福身。 顾檀眼皮颤了一下,咬了咬牙,轻笑道:“你可是太子妃娘娘跟前儿的大忙人,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昨个儿处置那些事儿费不少心思吧。” 这话里有话,玉兰听的明白。 “那些贱奴惯会偷懒,以为在姨娘那儿伺候就能无法无天了,总要吃些痛,才能安生。” 玉兰说的随意,那两个丫鬟今儿一早已经被杖毙了。 话毕,玉兰亲自捧了茶壶上前,顾檀一双眼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玉兰只装看不见,慢条斯理的打开茶壶盖子,一下闻着淡淡的苦味儿,是黄连水。 “这时候打扰娘娘是不该,不过青亭院儿的杨姨娘可受了些罪,太子妃娘娘和太子都惊动了,也是一夜不好眠啊。” “好在到底是一个院儿的人,沈姨娘可是个好心的,若不是沈姨娘,只怕杨姨娘都撑不过去呢,就是太子爷临走了,还回头夸奖沈姨娘呢。” 随着玉兰的话顾檀的脸色愈发难堪,正成了火上浇油。 “可太子妃娘娘心里还惦记着您,毕竟您跟前儿还有大哥儿和二姐儿,这黄连水是专给您泡的。” 这句话可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顾檀扯了扯嘴角,轻笑出声儿,此刻原本寂静的气氛打破,她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兀。 “不急着喝完,太子妃娘娘说了,您呢,在屋里头,闲时便可吃一盏,倒也算不得多苦,时间长了慢慢就习惯了。” 说罢,玉兰福了福身:“时候不早了,赏赐已经送到,奴婢要回太子妃娘娘伺候了。” 冷眼看着玉兰离去,顾檀眼睛里透着凶光,将怀里的青花缠枝香手炉冲着扔了出去,堂里的摆着的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被砸出一个口子。 珠莲微惊,忙道:“娘娘,这是太子爷赏下来的。” “一个个都是好样,我等着,看她们能得意到几时!”自嫁进东宫来顾檀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不觉攥紧拳头,心里的恨蔓延到五脏六腑。 第7章 避世 实话是,左郦行动极快,几乎是当天一回去,各类的赏赐就来了。 还是玉兰领着一窜丫鬟来,个个怀里抱着东西。 钗环首饰,绫罗绸缎,无一不少。 “怎么辛苦你亲自来了。”沈全懿起身,眼睫垂下又抬起,脸便上挂着笑了,玉兰忙迎了上来,握住沈全懿一双柔夷,深觉触感细腻光滑,如握着一块暖玉似的。 抬头看,大概是昨夜没睡好,沈全懿脸色愈发的白,可这会儿又赶着咳嗽,脸颊又似打了胭脂,薄如蝉翼的睫毛轻轻抖动,带着一双杏眼就含了泪水,雾蒙蒙的,柔弱又无辜,真是我见犹怜。 恐再是粗犷的汉子见了,都要长出一段百转千回的柔肠。 玉兰心里轻跳,难怪太子爷惦记呢,这可真是个宝贝。 “瞧瞧,我见姨娘这副样子,都要心疼,你可得保养好自己。” 玉兰轻声劝慰,沈全懿却只抿唇一笑,捂嘴又轻轻咳了几声儿,更显脆弱。 她摆摆手,一个丫鬟上前,红漆描金海棠花小托盘上,放着一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匣子。 “说是原来东洋进贡来的珍珠,这东西不常见,就得了这么一盒,当初侧妃娘娘可缠了太子爷许久,也没得了,最后到了咱们太子妃娘娘手里,现在赏了姨娘,可见娘娘是真看重姨娘。” 不说还好,这样说了,沈全懿的心都提了起来,她知道左郦这是故意给赚风头呢。 只是顾檀没有的东西,她一个小小的姨娘得着了,顾檀焉能不怨。 “是,都是仰仗太子妃娘娘,只是劳娘娘这样看重,我…实在都有些惶恐了。” 沈全懿自来都很是谦卑,玉兰满意的拍拍沈全懿的手:“好了好了,娘娘赏你的,你安心收着吧。” 沈全懿张了张嘴,却有咳嗽起来,眼看着说不了几句话了,玉兰起身:“姨娘坐着吧,我可要回去复命了。” 说罢,人就转了身儿,正要走,忽的回头,低头贴近沈全懿的耳朵:“昨儿个太子爷同太子妃娘娘可提了好几嘴子,都是问姨娘呢,准备好吧,您的好日子要来了。” “几个姨娘里头,您如今是头一份儿。” 沈全懿面上立刻装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谢恩左郦,才将玉兰送了出去。 人一走,脸上的笑就收敛回去了。 面对这一批批送进来的珍宝,将人的眼睛都看直了,桃叶忍不住道:“看来日行一善真是有好报啊。” 听着这话,沈全懿脸色有些凝重,实在是太大张旗鼓。 杏叶手里攥着单子,正清点东西,来回的点了好几遍,确定无一遗漏之。 桃叶双手捧起桌上摆着的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匣子,试着不算轻,拉开小抽屉,里头放着六颗白珍珠,个头虽不是很大,可看着光泽细腻,圆润饱满。 品质也算上乘。 这样贵重的东西,就算是赏赐,也太重了。 桃叶喜形于色,看着便是激动。 “把东西都收起来,不要动,登记好入库。”沈全懿看着发蒙的杏叶二人,轻声安顿。 这不是什么好事,此刻的她恐怕已成了后宅女人眼里的眼中钉。 打发了桃叶出去,杏叶看着沈全懿带着愁容的脸,人默不作声儿的站于其背后,一双手轻轻替沈全懿捏着肩。 “姨娘是觉风头太盛,怕不得长久。” 沈全懿轻轻叹息,她如今无依靠,还是藏锋的好,想着就有些头晕,半伏在炕上的红木小几上,她撑着额头,想着该如何将这风头躲过去。 有忧愁是真的,思虑过重,沈全懿有几夜不好睡,后来又故意贪凉,便是发热和拉肚子了。 就连咳嗽也是愈发重了,整个人一下子就消瘦下来,往日的衣裙穿在身上都有一些空落落的。 大夫来来回回好几趟,方子不知道开了几遍,屋里头全都是苦涩的药味。 这下病的重了,沈全懿心里苦笑,这可真是活受罪,不过也算个机会避避风头,时间久了便要给正院儿左郦递了话去,人受了病,这可就伺候不得李乾了。 后宅里头的人都在惋惜,眼看着沈全懿得了眼儿,正是要得宠的时候,人病了,看来正是没那个命。 左郦倒是派了人带着东西来探望,说是探望实在试探,不过一瞧沈全懿长卧炕上,原来消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气,听说是太子妃派来的人,还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颤颤巍巍的谢恩,可说话的声音低沉且微弱,似乎每挤出一个字都是其用尽全力。 沈全懿有些费劲儿的爬起来,半靠在炕边,桃叶塞了一个弹墨大迎枕在她背后,杏叶在一旁侯着,看着沈全懿面不改色饮下汤药,她接过药碗。 又奉上清茶用来漱口,伺候沈全懿才缓缓出来一口气儿,道:“真是对不住娘娘,承蒙娘娘厚爱得了那么多赏赐,想着要去谢恩的,只是怪这副身子不得用…” “姨娘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太子妃是记挂您的,又是和善的人,自然也体谅您,日子长着呢,旁的不说,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话毕,光看着都有些不忍了,又嘱咐好几句安生修养,忙回了左郦那儿复命。 怀安院儿里头,左郦得了消息倒也没恼怒,还专门儿又送了一些补品过去。 玉兰却皱眉:“怎么能这般无用?娘娘才想着扶持她,没想到这么不争气,还没等别人做什么呢,她自己倒是不行了。” 听话了,左郦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茶盏,把玩着缠在手腕儿上的红玉髓珠串儿,往后靠了靠,脚下一踢,跪着捶腿的两个小丫鬟便会意,立刻退下了。 “这可真是个聪明人儿,怪不得太子爷记挂呢。”左郦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眼底就像是藏着光,可明笑着,却又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玉兰一顿忙收了神色,恭身站在左郦身侧替其捏着胳膊:“娘娘的意思是,沈姨娘是故意而为之。” “那倒是有趣了,人人都盼着得太子爷的恩宠,怎么到了沈姨娘这儿反而避之不及了。” 左郦抬头舒气,眸子越过小窗,看着一细细的梅枝带着雪的探进窗来,她门前儿这树还真是怪呢,往年几次都是浑身开的满满的,偏就这一枝光秃秃的,好在呈着雪,还能看几分。 左郦笑了笑,那样那的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烦人的很,还不如那个光枝看的顺眼。 “玉瘦香浓,檀生雪散。” 左郦淡淡的说了一句,又轻浅笑道:“你说,沈姨娘的病几时能好呢?” 玉兰替左郦捶着肩道:“我瞧着病还真心有些重,可年前总能好吧。” “是啊,咱们可不能让她病久了,不然戏就真唱不下去了,既然杨氏和沈氏不行了,就让王氏顶上去吧,总不能空房冷落了。” 左郦说着,似乎累了,缓缓闭住眼睛。 玉兰也不再多问,擅自揣测主子的心意,稍有不慎,就是被废,可她心中暗想侧妃才有些安分,这下可又要高兴了。 第8章 复宠 顾檀知道自己上次也确实面儿上做的不好看,她倒是不在乎左郦如何,只是那日到底惊动了李乾,便连着五六天没来她这里,还养着哥儿和姐儿,有孩子们在都不来。 这是给她警告呢。 只是她向来骄傲,李乾人没来,她又是舍不下脸子去求的,在屋子里头生闷气,当日左郦让玉兰给她送来的茶壶也早就让她砸了个稀碎。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个两个的都病了。” 珠莲替顾檀卸下钗环,乌黑亮丽的丝发自然的披落在肩上。 小炉子烧的正旺呢,茶水也是现煮的。 接过茶盏,顾檀好看的眉眼一挑,懒懒的靠在秋香色素面锦缎迎枕上,轻轻拨着茶碗里的茶沫。 可见心情确实好了。 顾檀不屑一笑,轻哼道:“什么卑贱的东西,只怕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咱们的太子妃娘娘如今眼神儿愈发的不行,瞧她看上的人。” 说完,心里头又有些得意,左郦倒是费尽心思的往起扶持,只可惜烂泥扶不上墙,终究不成器的东西。 顾檀这会儿子已经换了寝衣,人上了炕,锦被还没动呢,就见院儿里头有人提着灯来了,光晃着人影儿,细细一瞧原来是李乾跟前儿的大太监张德生。 顾檀蹭的一下就起来了,着急的从炕上下来,连鞋都忘了套,只光脚踩着,好在地上铺着毯子。 李乾今儿个回来的早,在前院儿书房里头自己用了膳,原是打算夜里头就歇在前院儿了,可又想起顾檀这儿几日不来了,要说冷也冷够了。 顾檀还没受过冷落的滋味。 进了内室,就看着顾檀扑了上来,两只纤长软绵的玉臂就似两条水蛇一样缠住李乾的脖子,整个人使劲儿往李乾身上贴。 李乾又怕人摔着一把就扣住顾檀的细腰,搂着人上了炕,下头人伺候着也换了寝衣,只留桌上两盏小灯,两人便相拥躺着。 “爷好久没来看我了,是不是把我忘了。” 顾檀半个人藏在了李乾的怀里头,一双手不老实的在李乾身上游走,嘴里的话带着几分嗔怪。 她不傻,不提那日左郦派人过来送黄连水,左郦的动作瞒不过李乾,可李乾没说话呀,那就是默许,她不能翻旧账。 可逮着李乾就说想的厉害吧,还样有几分可爱。 顾檀的改变,李乾不是没察觉出来,心想这一回倒是没白费,顾檀的脾气收敛一番也好,他宠爱顾檀,可若是失分寸,脸上都没光,到底后院儿有太子妃掌管。 妾室有些束缚,将来事儿也能少些。 想着,李乾轻笑了笑,抓住顾檀的柔软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下,顾檀身总上带着一种特别的淡淡的奶香味。 “嗯,受委屈了。” 听着李乾问顾檀就眼儿含了泪,脑袋紧紧的贴在李乾的胸膛上,温热的气息蔓延开来,顾檀甚至能听到李乾心跳。 娇唇轻启,调子拉的绵长:“府里来了妹妹们,爷就把我们这些旧人都忘了,我心里头日日夜夜都想着爷,一直牵肠挂肚呢。” 李乾轻嗤一声儿,翻身扣住怀里软腻,擒住顾檀的下巴,拇指擦过樱唇,眸色愈发幽深:“生的哪里的气,都是些胭脂俗粉,没一个比得上你。” 可说要着,李乾脑子里忽然跳出沈全懿那张怯生生的脸来。 一时晃神儿。 顾檀没有察觉到李乾的变化。 从男人嘴里头说出来的,总让人高兴,顾檀心里雀跃,抬头看,夜里头看的不真切,烛影摇曳,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逐渐清晰。 男人俯身而下,亲密紧贴,唇间温热黏腻。 顾檀的呼吸渐渐急促,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出来,一双狐狸眼含情脉脉,眼眸潋艳,仿佛要勾魂夺魄。 李乾猛的抱住人,顾檀娇滴滴的一哼,下意识的双手搂紧了李乾的脖子,一双软绵贴在李乾炙热的胸膛上。 李乾失笑,叫人进来,打了热水,梳洗之后,又相拥而眠。 看着屋里头的灯渐天亮才灭了,珠莲几个人心里头都高兴着,到底咱们太子爷还惦记着娘娘不是。 顾檀次日起来时,李乾已经走了,珠莲几人打了热水进来,顾檀在浴桶里泡着,身上舒坦开来。 伺候梳洗,看着顾檀身上的青色痕迹,珠莲捂嘴笑呢。 “尖嘴的丫头,又在笑什么呢。” 顾檀心情大好,说着话语气还带着笑容,脸上带着媚色,可知昨夜确实得意了。 “奴婢自然要笑,太子爷还是念着娘娘,咱们娘娘不是那些下贱东西可比的,不过该是有些人笑不出来了。” 珠莲说着,眉梢都得意的挑起来,后宅里头的人都是拜高踩低的,之前看着顾檀受了罚,一个个的脸儿上不显,心里头指不定看热闹呢。 如今太子爷来了,正堵住那些人的看热闹的心。 “咱们太子妃娘娘向来大度,海纳百川呢,贤惠的不得了,不过一个女人明明有男人,天天过着没男人的日子,可不煎熬嘛?” 顾檀慢悠悠的说着,手臂从水里捞出来,玫瑰花瓣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流下,衬的肤色愈发娇嫩。 春雅院儿众人一时喜于春色。 太子爷昨夜宿在春雅院儿的消息早传来了,玉兰屏气而立,堂内左郦着素衣而跪,双手合住,朝着上头的观音拜了下去。 玉兰看着左郦的动作,不做声儿,也辨不出左郦的喜怒来,直到跪拜结束起身,玉兰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人。 “耷拉着脑袋作什么。” 左郦拾起桌上的金刚经,与自己抄录完的卷子一块放在炕边梨花木刻纹的小柜子里。 才抬眼看着,见玉兰还垂着头:“这有什么的,我就怕她们不争呢,我是做妻的当家主母,我为主她们为仆,她们做妾争宠爱是应尽的本分,也是她们求生的手段。” 左郦说要似又想起什么:“沈姨娘如何了?” “说是还得养。”杏叶来报话,玉兰听那意思还伺候不了。 左郦点点头,平静的面孔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9章 总要渐行渐远 顾檀的复宠是在左郦的意料之中,她嫁进来整整十年了,此间,不论是谁得宠,都越不过顾檀。 当然李乾心里头藏着的那个人不算。 左郦有时候心想,世上就是这么巧,李乾心里头最爱的那个女人没了,她也曾欢喜过,说不定她也能得李乾几分爱,可是接着顾檀就入东宫了。 还是经久不衰的宠爱。 她有些阴暗的想,可若是李乾心里头的那个人还在,又碰上顾檀,两人谁争得过谁呢? 可这些只能想想。 刚成婚时,李乾虽谈不上多喜爱她,可还有几分温情,后来怎么就一步步走的这么远了? 说不清楚。 心底又隐隐的猜测,是不是自己生养不了孩子所致? 想到这个,她有些心痛,也更愈发的觉着几个姨娘不管是谁,她都要扶一把,将来若怀了孩子,她也养在身边。 或许李乾不会那么忽视她。 这些话左郦藏在心底,可每个人总盼头不同,若是沈全懿知道了,肯定要说,一个男人不爱你就是不爱你,你给他生再多的孩子也没用。 因为他心里头根本就没有你。 李乾到底有多久没来怀安院儿歇着了,左郦已经记不清了,她今儿个让人去请,想着一块用晚膳,却只得了个不知何时归。 左郦有些灰心,倒又倔了,非要等着不行。 可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硬是被外头的响动惊醒,皱了皱眉,她方靠在桌前打了个盹儿,听到玉兰的声音,眯瞪着眼睛,坐起来时,李乾已经进门儿了。 心里头还是高兴,忙跟着就迎上去了,张德生是识眼色,一边儿悄悄的退下去了,左郦亲手伺候着李乾更衣。 李乾站着没动,他足够高,低头就瞧见胸前的左郦正专心替他解身上的斗篷,眸子动了动,落在无钗环的发间,满身素色,是什么时候左郦舍了钗环。 张德生早就来报话了,只是李乾不大想来,如今他少有踏足怀安院儿了,以前来了,总要被左郦再三再四盘问哪儿歇着的。 来来回回的没完。 开始成婚,都年轻新鲜,那还有几分情趣,可是时间长了就难免觉得左郦性子执拗,他最厌恶寻根究底的,便不想着来了。 可左郦早就变了,她不是那样的性子了,如今已然是宽容大度,温柔贤惠。 但李乾仍不想来,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左郦不是变了,是伪装起来了。 又打量了她半晌,心里想,算了吃顿饭不打紧。 “爷尝尝这金汤豌豆苗。”左郦摆退身侧布菜的丫鬟,自己亲手给李乾盛汤。 李乾接过抿了一口,倒是也觉着鲜。 左郦笑了笑,也算是没白费功夫,这汤是用的老母鸡,只用清水慢慢熬煮,最后加入鲜嫩豌豆苗,再熬煮,是个细活儿。 “听说沈姨娘也大好了,本来三人一块进门儿的,如今病了两个,好在那个没倒下,瞧过的,都是好的,又快要过年了,空房等着,怕也不大好。” 左郦就像是与夫君随意拉家常一般,语气也温温柔柔的,对上李乾探究的视线,她眼睛里似乎还藏着暖意。 李乾淡淡的收回视线,接过一旁丫鬟奉上的清茶漱口,左郦将帕子递了过去,李乾擦了嘴。 “太子妃果真贤惠,若是侧妃有你一半,孤也不必烦忧了。” 李乾说完话,已经起身了,一招手门儿上的张德生躬身进来,替李乾披上斗篷。 “爷吃饱了,太子妃自用膳吧。” 李乾有些恼了,左郦不是看不出来,一旁的玉兰着急,心想太子爷好不容易来了,不趁此机会修补关系,又提起伺候的事儿,这不是逼着人恼呢。 左郦静静坐着,看着李乾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就像过往无数次一样。 而她也从开始的委屈争怒,到现在如毫无波澜的枯井。 玉兰看的心惊,左郦明明年岁也不大,没到三十呢,可整日过得跟活死人一样,没一点子生气。 左郦忽然就笑了,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拾起银筷子挑了挑,那火一下子跳更欢快了,可这时,她脸色一变,抓起一侧的剪子,剪下一段儿焦黑蜷曲的烛芯。 烛火一下就暗了下去,似乎再下一刻就要灭了。 她知道,李乾到底还是给了她几分面子,王氏现在是一定要承宠的,而沈氏将来的宠爱不会少,至于杨氏一张脸毁了也没用了,将来再寻个好的来。 果然当夜李乾就招了王氏伺候,王氏服侍完李乾的次日,左郦就赏了不少好东西下去,后宅里的人一下就懂了,王氏这是抱住太子妃的腿了,是有了靠山的。 沈全懿没想到歇了半个月,后宅里头能这样热闹,无论是顾檀再次复宠,还是当初作为一块入东宫的三个姨娘里,王姨娘是头个承宠的。 这些都足够人议论的。 屋里头地上摆着的青花缠枝香炉,里头缓缓出淡淡香味,丝丝缕缕的飘散开来,最后悄无声息的隐匿在黑夜里。 这几日终于睡得安稳了,也是多亏大夫开了一些安神的香。 沈全懿听着桃叶打探来的消息,却不甚在意,这个宅子的圈养的女人,宠辱只在一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这是妾室要争的,可沈全懿是要看左郦,那样拥有权利的人,情爱只是占生命的一小部分。 窗前站着,思绪有些飘远了。 面上染了雪霜,沈全懿才回神儿,将窗合上。 实则沈全懿的身子已经好了差不多了,只是既有心要躲这些利刃,时间长一些又如何。 “要说来,不论容貌还是别处的一切,王姨娘根本比不得咱们姨娘,那样还能那么得宠,姨娘日后一定比她得宠百倍…” 桃叶自顾自的说着,脸上还带着向往的意思,似乎已经看见了沈全懿宠冠后宅的模样。 听着这话,杏叶心头一跳,相处了这么久,她大概了解沈全懿是个什么性子,她冲着桃叶使个眼色,只可惜对方未懂其意思。 沈全懿拢了拢身上的银白底色翠纹织锦斗篷,抬眼淡淡的瞥了一眼桃叶,似笑非笑:“哦,按你说的我该如何是好呢?” 桃叶眸亮了亮,心想着沈全懿总算瞧见她的好了,便自以为是,说起来就不把门儿了。 “奴婢斗胆一说,姨娘虽只是侍妾可是凡凭着这张脸想要什么争不到,您看那王姨娘还不如您呢,不也哄住了太子爷,且太子爷日后还是要荣登大宝的,到时依着宠爱姨娘,说不定还能封个妃嫔…” “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几句话,足够拉下去杖毙好几个来回了。” 沈全懿冷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就连杏叶也是被沈全懿一声厉喝惊住,而桃叶自己那一套对于争宠的长篇大论,也结束了,她悻悻住口,也回神儿,才知道自己方才是失言了。 可为时已晚,此刻沈全懿生了气,她便跪了下来。 桃叶跪下嘴里一个劲儿的请罪,却不听的沈全懿开口,抬头才发觉沈全懿漆黑幽深的眸子直直盯着她看,眼底微微浮出几分冷意。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看来是配不上你这雄心壮志,我也不耽误你,你只管去寻你高明的主子,或是与你志同道合之人。” 桃叶哭肿了眼睛,泪水啪嗒啪嗒的砸在地上,很快晕出一片水印儿,此刻心里头是真的害怕:“姨娘,求姨娘不要赶奴婢出去,不然被退回去,奴婢就真的活不成了。” 沈全懿摇了摇头,几次三番下来,我看的出桃叶哪怕是没有坏心眼儿,可是这样莽撞的性子,但凡哪一日,被有心之人利用,她就要惹麻烦的。 “桃叶不是我不想留你,只是你心里头明白,即使我现在处罚你,你也不会觉得自己错,你愿意认罚,也是因为能留下来罢了。” 桃叶被沈全懿的话问的一怔,可自己细想,又有些羞赧,确实如此,她仍然不觉自己有错。 看其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有些隐忍,沈全懿就知道,她是绝说服不了的。 “杏叶,去拿二两银子,给桃叶。”沈全懿语气决绝,这是铁了心。 桃叶心凉了一片,抬头冷冷的看着杏叶,心里头愈发的不满了,一块来的,如今她要被赶出去,杏叶倒是成了沈全懿的心腹。 “好,奴婢拜谢姨娘,今日之事奴婢谨记,绝不会忘。” 收了银子,桃叶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全懿,便转身儿出去了,杏叶张了张嘴,又俯身跪下了:“求姨娘准奴婢去送送桃叶。” 不至于在这些小事儿上为难,见沈全懿摆手,见状,杏叶忙追着出去,她们丫鬟们住在青亭院儿侧面儿的小房儿里,就是杨四秋的丫鬟也是在这里住着。 挨得近一些,也好伺候主子。 杏叶进来,就连桃叶已将衣裳装了起来。 “事到如今了假惺惺的,你还有什么意思?”桃叶这会儿已经收了泪水,从杏叶手里夺过包袱,反手就推了一把,杏叶没站稳,磕在炕边。 “你现在是和沈姨娘一条心了,可也没必要到我眼前来炫耀,你有那样不求上进的主子,我看你将来能讨着什么好。” 桃叶暗暗攥紧手,转身就走,却又一顿,踏出门儿上的脚又收了回来:“杏叶姐姐,我最也说一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今儿个她赶我走,我认了,不过就算她不赶我走,我也不稀的在这儿,我自也是要走的。” 杏叶不予争辩,只是站在廊檐下,目送桃叶离去,也算尽了她一份儿心意了。 第10章 清醒 日子已近十二月,才又下了雪,更是冷的厉害了。 东宫后花园儿里,中着大片的梅树,原来是左郦喜梅,后来久了,也成了一片景,无事这里坐坐也倒,独有一番雅致。 多日在院儿里没出来,这会儿一瞧着这雪景,也算松松皮骨,缓口气。 花园儿里做事儿的下人不少,都悄悄抬眼偷看沈全懿,都在心里暗自赞叹这样的容貌竟然未得太子爷的宠。 杏叶微微皱了皱眉,这到底是外头院儿里的野惯了,没规矩的,想着就要训斥几句,沈全懿摆摆手,都是眼皮子底下的事儿,要是再计较起来真就是没完了。 “整天病恹恹的,伺候不了太子爷,这样的人进东宫做什么。” 虽声而来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只一眼沈全懿就知道来人是谁。 梅林一片不小,沈全懿寻声转身,王玲嘴角的笑突然一顿。 将人视线对上,冷冽的冬风,吹动沈全懿额前的发缕,露出黛黛弯眉和明亮的似浸了水的眼睛,只是轻轻一笑似嗔怪痴情。 或许因为久病,她的身子看着极是纤细,精致的小脸儿上有一种病态的苍白,樱红的唇角又微微上挑,如寒冬里最后一抹晚霞,绮丽漩溺。 “王姐姐。” 沈全懿没搭理王玲头一句话,面上还保持着再见的体面。 看着那一张脸,王玲心里头有些嫉妒,不禁想她若有那么一张脸,还怕抓不住李乾的心。 “好看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王玲不屑的轻嗤一声儿。 “桃叶,你怎么在这儿?”杏叶看着王玲身侧站着的桃叶,心里有些不舒服,怎么会这就快就攀上新主子了,莫不是之前就早有勾连? 王玲得意的挑了挑眉,冲着沈全懿轻笑:“哦,听这话的意思,原是妹妹跟前儿伺候的丫头?我倒是不知,这几日太子爷常歇在我这儿,太子妃娘娘怕下头人照顾不周到,送了几个伶俐丫头来。” “下头人便得了消息,一溜烟儿的都想来,可是你说呢,我这儿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这桃叶啊,跪着求了我好几天,你说我也不忍心。” 王玲叹了两声儿,下头的人最会看风向了,如今王玲得意,就成了香窝窝,特别是左郦给王玲换了住处,在乐曲阁,那院儿是在李乾书房后头。 左郦对王玲的抬举不竭余力。 “也是应该的,姐姐是太子爷心尖儿上的人,如今谁不知道府里头,姐姐的盛宠,无人争锋,我这地界儿小,人家有向上心思,要到高处去,也怪不了人家。” 沈全懿说的规规矩矩的,还微垂了头,任谁看都瞧得出这是给王玲服软。 “你明白就好,只可惜心思再通透,一个妾没有宠爱,实在低贱了。” 王玲“啧啧”两声儿,浩浩荡荡的王九曲廊那里去了。 “姨娘。”杏叶有些担心。 虽说藏拙是好,可太软和了,也遭人欺负。 “着急什么,一时口舌之快,过不了多久。”沈全懿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一直到目送王玲远去。 “你说,王姨娘这是往哪儿去了。”沈全懿淡淡的问了一句。 杏叶一顿,瞧着这方向,当然是春雅院儿了,这府里头后院儿里,就数春雅院儿地界儿好了,四周通透,又有竹林,廊前又有池塘,夏日可是好去处。 想着,就回神儿了。 九曲廊的雨亭里,石凳上,被珠莲铺着厚厚的垫子,顾檀身上裹着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鹤氅,因着有风,她好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里的香炉攥的紧紧的。 虽这样坐着可瞧只往一个方向看呢。 不久,北面儿便有人来了,王玲这几日正是得意之时,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身侧拥簇着许多丫鬟婆子,这显然巴结的人不少。 “你就是王氏。” 王玲被人围着,原没瞧见顾檀,后来听着声音,才寻着忘了过来。 下人们也都反应过来,一看是顾檀忙都行礼,王玲心里头有些不满,众星捧月的感觉还没享受多少,就被打断了。 她懒懒的随意的福了福身。 “侧妃娘娘真是好雅致。” 王玲对顾檀的态度,让众人都微微一滞。 “原来就你这般人,也配伺候太子爷,真是笑话,如今咱们府里头真是没人了,太子妃娘娘竟还记得有个你。” “你方才行礼动作粗鲁无比,只怕是乡间村妇学两天,规矩也比你要得体多了。” 顾檀说话不好听,王玲暗自攥紧手,双颊就涌上一抹绯红,虽知道顾檀凶名在外可是她才承了宠,可太子爷一连几日都宿在她屋里头,顾檀如今的宠爱也比不上她,她如今有宠,怕什么呢。 想着,胆子大了起来。 “侧妃娘娘教训的是,就是不知娘娘到了太子妃娘娘那儿,侧妃娘娘的规矩是不是比奴婢得体。” 话一出,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珠莲有些惊讶,自她伺候顾檀来,可从未见过有人对上顾檀还能这般。 顾檀不屑挑眉,低低睨了一眼,忽然冲着其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王玲踌躇,有些害怕。 “怎么?你可是太子妃娘娘看中的人,我能把你怎么着了。”顾檀仰着下巴,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畏缩的王玲。 话到这份上了,虽不解,王玲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看着王玲身上崭新的料子,顾檀轻笑一声儿,去拾桌上的茶碗,只是宽大的袖子,不小心掀翻了桌上的茶碗,王玲登时被浇了一身。 待反应过来,已觉湿了半个身子,风一吹,冷嗖嗖的,王玲一下捂脸哭起来了,脸上的妆花了,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定定回望顾檀。 “我瞧王姨娘是有些发昏,今日天儿凉,正适合跪上一个时辰清醒清醒。” 说着,顾檀起身,弯下腰去拿着手里的帕子,亲自替王玲拭去泪痕,她手上的劲儿用的大了一些,上去胡乱瞎抹,口红和胭脂在脸上揉在了一起,看着比唱戏的花脸儿还要滑稽。 瞧着愈发满意了,顾檀展颜道:“清醒一些好啊,你们说是不是呢?” 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哪敢又说不合适呢,纷纷便称是。 珠莲在一旁笑着,取了崭新的帕子替顾檀擦了擦手,又看着王玲:“奴婢眼神儿好呢,自来没看错过人呢,姨娘您一宛若月盘的脸,可是有福气的,时日还长着呢。” “能的咱们侧妃娘娘教导规矩,您是头一个呢。” 珠莲说的,顾檀心里更是得意,看着桌上已经冷了的茶水:“可是上好普洱茶呢,这样浪费了多可惜,就赏给王姨娘吧。” 说罢,顾檀起身慢悠悠的领着人走了。 剩下方才还拥簇着王玲而来的丫鬟婆子,个个的跑的比兔子都快,生怕被扯上关系。 第11章 鲜亮的活着 王玲不知道孤零零的跪在这里多久了,她的腿已经冻得麻木,她险些站不起来,在地上爬着,挣扎许久,才哆嗦着起身。 沈全懿才上了曲廊,瞧见的便是这幅可怜的模样,她,解下身上的斗篷。 带着体温的斗篷披在王玲肩上,王玲抬头看着沈全懿,有些不可思议:“你…算了,多谢,我没想到还是你帮我一把。” “什么帮不帮的,只是侧妃娘娘独得恩宠,谁都要让上三分,我只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全懿轻叹,王玲风头太盛,便忘了避开锋芒。 顾檀只这样戏耍,是要立住自己的威严,她不允许任何人撼动。 “不过姐姐是规矩不合理,也不至于冰天雪地的就让在地上跪着,何况如今太子妃娘娘又看重姐姐,这样随意处罚,也是拂了太子妃娘娘的脸面。” 沈全懿满脸的无奈,抓住王玲被冻得刺骨的手,目光盯着,王玲被她看得一颤,不自在就掉开头,:“咱们女人冬日畏寒,可要保重好身子,如今姐姐正是受宠,在这冰天雪地里跪了这么久,可别伤了子嗣的福气。” 说到心坎儿上了,王玲下意识的捂住肚子,前几日左郦还明里暗里的示意她若怀上孩子,会做主让她养。 心下愈发害怕,王玲摔开沈全懿的手,挣扎着要到左郦那儿去告状,要左郦为其做主。 沈全懿没去追,只是淡淡看着王玲的背影。 “姐姐现在去,又能如何,到时候太子妃娘娘知道了,也难办呢,只是小小的罚跪,最多安抚安抚姐姐,不要多与计较。” 王玲的脚步一顿,哆嗦着回头,皱眉看着沈全懿,冷声道:“你想怎么做?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当然。” 沈全懿笑了笑,忽然伸出脚,拌了一步王玲,本就走的艰辛,这会儿也没站稳,正打抖呢,人被拌的往前扑来。 沈全懿就在王玲对面,看着那踉跄的身影跌过来,她脚下微微挪移,王玲整个人便重重的扑在地上了,虽然有厚厚的雪层垫着,可难免要受些疼。 王玲痛的惊呼一声儿,她现在可真是狼狈极了,发髻散乱,一身衣裳染了泥污,脸上花花绿绿的,看着恐怖又可笑。 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不觉覆上手,只觉手心一片黏腻,竟自然渗出血来了,再也忍不住了,王玲痛哭起来。 沈全懿俯下身,贴在王玲的耳边:“姐姐记住这个疼,接下来该怎么做,相信姐姐心里清楚。” 一瞬间,王玲心里涌上幽深寒意,她看着沈全懿,沈全懿不怵,将脸迎上去,笑的很坦然,可明明眸色温柔,却觉眼底冷刀乍现。 王玲这会儿子虽有些头昏脑涨,但到底还存留几分清醒,反应过来,一圈一拐的就要往前走,走出几步,又道:“沈氏你有本事,将来你我必然敌对。” 说罢,也不等沈全懿作何反应,吭哧吭哧的便继续往前去,一面儿走一面儿高声大哭了起来。 王玲还不傻,沈全懿领着杏叶藏在一旁,远远的瞧着,几个丫鬟过去,扶着王玲走呢。 收回视线,时候已经不早了,不能再多待。 上了廊上领着杏叶就往花园儿走,一路上疾步,硬是进了院子才缓下口气,又不觉跺了跺脚,在雪地里待的久了,鞋底已经粘了不少雪。 搓了搓冻僵的手,沈全懿接过茶盏,热热的吃了一口,这会儿子泡澡的水也好了。 杏叶端着盆子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瓷瓶,是冻伤的药膏。 “杨姨娘送来的。” 沈全懿点点头,就想起杨四秋实在是可惜,人是清醒了,可是不能照镜子了,一瞧见头上的疤,便是要哭上一场。 也是知道了自己这辈子怕就是如此,人整日藏在房里,也不出来见人,就是一个院儿的沈全懿也少有相见。 “杨姨娘这样好的人偏就被毁了一生,可再看看那王姨娘得了宠,真是人各有命。” 杏叶唉唉叹气,可见是真的惋惜杨姨娘,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半靠在椅背上,杏叶见状过去替起轻轻捏起来了肩膀。 “姨娘心软,见着了总想着帮一把。” 沈全懿自嘲的笑了笑:“你没瞧见吗?如今我的处境比她好不了多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杏叶一时也不说了,王玲不过也是一个侍妾,都敢出言讥讽,可见若是长久以往下去,只怕在这院儿里都没存生之处。 沈全懿无意识的转了转头,眸子透过屋里的花窗,看着外头渐暗下来的天。 院儿里又飘起洋洋洒洒的雪花,沈全懿在窗前看着,然后看着南房有人出来,那是许久不见的杨四秋,她隐着半个身子躲在门边儿,慢慢伸出手,接着那满天的雪。 “怎么穿的这样少,当心着凉。” 沈全懿撑了伞过来,踩在雪上“咯吱”的声音,引的杨四秋回头。 看到来人是沈全懿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捂着脸,就背过身去。 杨四秋有些忐忑,自打额头上留了疤,她便放了刘海儿下来,以求不会有人注意到头上的疤,她知道是徒劳无功,可那是自己心里的慰藉。 “沈妹妹。”勉强挤出笑,杨四秋垂下头,又想回去了,“很丑吧。” 她自嘲一笑,别说旁人看了,她自己看着都觉丑陋不堪,想着就待不下去了,往屋里钻去。 沈全懿忙伸手家里人拉住,便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犹豫之间:“杨姐姐,我们实际是一样的日子,在这里高贵如主子,低贱如奴隶,可世道艰难人也要活着,活着才有可能和以后。” “我也想这话说的无趣,姐姐是聪明人,你父母将你送来也不希望自己好好的女儿就囚在这里形如枯槁,如行尸走肉的活着。” 沈全懿抿了抿唇,看杨四秋红了眼睛,呜呜咽咽的小声啜泣起来,她紧紧的抓着沈全懿的手,她心里有些后悔,入东宫是她自己选的,家里穷也没想过让她为妾,她给自己选了一条不归路。 “活着,好好的活着。”话已至此,如何想不是她能决定的,杨四秋日后怎么过,要她自己决定。 可看着这样鲜活的人,应该过鲜亮的日子,而不是于暗里悄悄的活。 第12章 侍寝 一阵悲戚,杨四秋好久才堪堪止住,眼睛已经哭肿了。 沈全懿拿了帕子,正要替杨四秋拭泪,却听着得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回头,门上便有一行人过来了,为首的看的清楚是前儿的大太监。 阴影里走出那个,令后宅女人日思夜想的人,李乾背着手站着,众人忙都行礼,垂下头,沈全懿眼角的看见那明黄色的一角。 虽然只有匆匆一面,沈全懿认得人,杨四秋自然也是,她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小心翼翼的起身,而后立于一旁,微低下头眼睛却不觉瞪的大大的,心里头还有些惊惶。 李乾的到来同样也出乎沈全懿的意料,她以为自己称病这么久,连脸儿都不漏,李乾怕是早记不住她了。 张德生随着李乾,这会儿正四处掌灯,没一会,青亭院儿一片光亮。 “起吧,外头冷进屋里头罢。”李乾的视线掠过杨四秋,直直落在沈全懿身上。 杨四秋识相的立马告退,拿手捂住额头,心里头有些酸涩,却也是为沈全懿打心眼儿里高兴。 李乾从善如流进来瞧了一眼屋里头的摆设,只想出一词儿,简朴至极,想着便撩起衣摆,坐了下来,沈全懿这会儿也进来了,忙又是福身行礼。 “嗯,还能去花园儿转,那瞧这样子看来身子是大好了。” 李乾的声音淡淡的,倒是听不出是责怪的意思。 沈全懿微惊,没想到李乾能这么说,忙低下头去,可就看着李乾忽然弯腰,伸手掐住她的手腕儿将人带了起来,他力气大,沈全懿没站稳,人就扑进男人的怀里了。 感受着喷着滚烫的气息,沈全懿耳朵渐渐红了,还带着适当的颤抖,这样的青涩,李乾心里,愈发高兴了,将人紧紧抱住,低头贴过去轻轻蹭着她的脸。 “你怕我。” 李乾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开始还藏着,后来就低低的笑了起来。 抬手拂过沈全懿的发,最后落在耳边,指尖慢慢揉搓着。 李乾目光眷恋的停在沈全懿脸上,欣喜之色未有隐藏,她看着像是上等的白脂羊玉,纯洁青涩却让诱人的厉害,他伸手轻轻捏住粉嫩的脸颊。 沈全懿下意识抬头,可是对上李乾炙热的视线,又慌张的躲避,很是无措。 “行了,爷再问下去,能把你吓死。” 说罢,叫了人进来,伺候着两人都换了寝衣,李乾一把抱着人上了炕,相拥着躺下。 “爷,烛火还没灭…” 沈全懿大着胆子起身,想要吹桌上的烛火,却被李乾一把拽了回去。 身上本就只着寝衣,松松垮垮的,这一下扯开大半衣襟。 人间春色举世无双,李乾的喉间不觉滑动一下,几下就将沈全懿剥了个干净,最后剩下肚兜,几下撕扯开了,于是一对儿白兔儿就弹跳出来。 寒夜似火。 平日里再矜持在平静,到底没有经过人事,沈全懿就像是遭人待宰的羔羊,任其所为,渐渐呼吸错乱,像是溺在水里。 李乾发狠地撞着,发间额前覆上细汗,顺着脸颊滴在沈全懿的身上。 “爷……”沈全懿这时候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她是头一次,李乾又实在没有克制住,要的狠,可一抬头看见沈全懿眼睛红了。 嫣红的小嘴张了又合,娇媚的声音这时候又带了几分沙哑,吃着疼,说话断断续续的:“爷…嗯,奴婢头一次,受不住,求您疼我。” 不说还好,一说更是气涌如山。 盯了许久那诱人的小嘴,李乾俯身下去,两唇相贴,一吻深长,透明的津液黏在唇角,李乾眸色幽幽,最后用拇指替沈全懿擦拭着唇角。 一场下来,沈全懿深觉身子都要散架了,最后李乾翻了个身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正想要喘口气。 李乾复又起身,将人揉搓起来,沈全懿眼角沁出泪水,身子都不由自己掌控了,只能紧紧的搂着李乾,随着他任意摆布。 可她头一次真是受不住,缓缓睁眼,夜里头,看的不甚清楚,李乾眉眼染上情欲,她颤颤巍巍的仰起身,寻找着李乾唇,半天找见,将自己的唇送了过去。 这是带着讨好意味的吻,请求李乾轻一些,沈全懿亲的乱七八糟的,一会儿咬着唇了,一会儿嗑到了牙。 李乾被撩弄的想笑,看人呜咽的哭,终于绕过了。 屋里烧了火盆,两人又折腾的久,这会儿都满身的汗,叫了水,夜里头掌灯,等沈全懿人被伺候着泡在浴桶里,这才觉着活过来了。 再换了寝衣歇下,沈全懿还有些躲闪,她疼着呢。 李乾轻哼一声儿,没见过躲他的女人,一把将人捞了过来,紧紧搂着睡。 好在没动作,能安稳的睡了。 沈全懿第二日起便迟了,那时李乾早走了,前院儿给她的赏赐也下来。 靠在炕边,一时嘴干舌燥,沈全懿接过茶碗大口大口的吃许多,才缓下,可又龇牙,觉着唇角隐隐刺痛,一照镜子才发现,是破了。 揉了揉额头,昨夜正是昏了,什么也没顾忌。 杏叶服侍沈全懿洗漱,看着沈全懿身上欢好过的痕迹,偷偷笑。 “你家主子都要疼的散架了,你有心思笑。”沈全懿故作叹气,摇了摇头。 杏叶努了努嘴:“那就委屈姨娘受苦了,奴婢是高兴的厉害。” 到了传膳的时候,沈全懿才发现屋里头添了人。 “是,太子爷送来的。”杏叶小声提醒。 沈全懿点点头,想来是看她跟前儿就杏叶一个服侍的,看着可怜吧? 眼前的丫鬟从容的给她行礼,一抬头,容貌也够清雅,笑吟吟的:“姨娘安好,奴婢是安玉,原来在前院儿伺候的。” 沈全懿一顿,前院儿安子辈儿的丫鬟,都是伺候李乾,明面儿上的意思,不是作为通房丫头或是侍妾,太子爷跟前儿得脸儿的大丫头,有时可比她们这些侍妾还让人敬三分。 “快起来吧。”沈全懿将人拉了起来,“来我这里实在委屈你了,只是你这名字得改改,总要和前院儿伺候的几位区分开。” 安玉点点头,“请姨娘赐名。” “就叫秋月吧。” 秋月俯身谢恩,她规矩十足,真是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抬头看着,秋月却心想这位可真不一样,明明年纪轻轻,还没她大呢,偏偏往那一坐有种让人不可忽视的严肃。 将自己指来,太子爷心里头难道对这位有不一样的心思? 第13章 胆小还是故作谦卑 沈全懿听着杏叶打探回来的消息,今个儿一早,内院儿传的话,顾檀被禁足了,听说昨个儿王玲拖着一身狼狈和伤求到了左郦跟前儿。 左郦被惊着了,连夜请了大夫去,一瞧膝盖差点废了,人到了夜里头又发热,险些就要了半条命。 “人这会儿还养着呢,怕是没个月把日子,好不了呢,太子妃娘娘知王玲是大雪天被侧妃娘娘罚跪,可却又不好责罚。” 那后来怎么禁足了。 杏叶轻声说着,一面儿给沈全懿梳发。 “姨娘不知,昨夜春雅院儿珠莲来请过太子爷,太子爷没去,只说既然是后院儿的事儿,那就交由太子妃娘娘全权处理。” 一次两次还算是情趣,次数多了怎么也会觉着烦了,不过禁足而已,对于顾檀来说不痛不痒。 用过午膳,怀安院儿就有话递了进来,左郦要见她。 杏叶忧心忡忡。 “怕什么,这是规矩,妾室侍寝后都得给主母请安,以防妾室恃宠而骄,失了规矩,所以先要听从主母的教导。”沈全懿拍了拍杏叶的手,以示安抚。 去怀安院儿,沈全懿没带秋月,只让杏叶跟着,不过刚刚受宠就大张旗鼓的,那总要惹人讨厌的。 何况秋月是李乾身边儿的人,若是招摇出去,免得被人当成显摆。 怀安院儿门上,远远就瞧着玉兰亲自等着她。 人没到门上呢,玉兰迎了上去:“快快,这样冷的天儿,进去暖和暖和。” 沈全懿笑着点头:“有劳你了。” “姨娘说的什么话,奴婢分内的事儿,太子妃娘娘惦记姨娘许久了,只是姨娘病着,不好召见,如今身子好了,便着急见姨娘了。” 玉兰替沈全懿撩了帘子:“我就说姨娘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沈全懿眸色稍变,却不接茬儿,等着丫鬟伺候着将身上的斗篷解开,又替她擦了鞋上的雪,才往内室去了。 左郦今日穿着白底绡花衣,外头是宝蓝色宝瓶纹样的妆花褙子,头发柔顺披在肩上,桌上摆着抄录完的往生经,墨迹未干,还泛着光,想来是刚刚抄录完的。 沈全懿进了门儿,便俯身跪下礼:“娘娘万福。” 左郦未有让她起身,她便只维持着跪着动作。 许久,左郦才说了起身。 沈全懿暗自绷住神经,她不觉得侍寝后次日,主母将她一个妾室喊过来,总不能是恭喜祝福她。 “瞧瞧你,怎么这样胆儿小,快快抬头,让我看看。”左郦带着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全懿缓缓抬头,眸子飞快的扫过左郦,夜里屋里头光线暗,桌上的烛火摇曳,左郦带着笑容的脸,似乎定格住了,在跳跃的烛火下忽闪忽现。 一双眼睛空洞无神,黑黝黝的,看着有些阴森。 左郦不动声色,目光不觉打量起沈全懿,所说之前身上还是小女儿的娇羞姿态,如今便是添了年轻妇人的媚色。 凭着那张脸,李乾对其的宠爱也绝不会衰驰。 左郦态度不明,一时分不清是何意,沈全懿站垂首着,正扫到了左郦裙摆一角折了回去,她便上前一步,蹲下身子用手替其轻轻抚平。 “后宅里您是咱们的主子,妾等都是得娘娘庇护,才得以生活下去,娘娘在咱们心里,便是如咱们头顶上的天一般。” “妾年轻无知,还盼望着能得娘娘几分教诲。” 说罢,再次俯身跪下,行了大拜,沈全懿摆出最谦卑的姿态来。 左郦轻轻的笑着,可沈全懿越是这般,她心底的防备就越重。 沈全懿到底是胆儿小还是故作谦卑,她心里实在疑惑不定。 她最希望的就是这院儿里的人都似王玲一样,张牙舞爪,却没有脑子,听话又容易操控。 “快起来吧,来在我这儿坐着,你有这份儿心,便已经很是难得了,日后好好伺候太子爷,规矩上你是个听话的,我也不用费心嘱咐。” 左郦说的笑眯眯,提起桌上小炉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一碗茶,递给沈全懿,沈全懿忙双手接过。 “你瞧瞧送来的新碳,烧起来,屋里头一下就热了。” 左郦贵为太子妃,自然吃穿用度是最好的,就像地上几个炭盆,里头烧的都是上好的银丝碳,屋子里都烧得暖烘烘的。 “你身子弱,又是冬日里,屋里头可要烧的热乎些。”左郦说着,又叫了玉兰进来,“我记着还有一批红萝碳,去送到沈姨娘院儿里。” 沈全懿忙起身谢恩,红萝碳虽然对比于银丝碳稍差一些,可也是精贵的东西,便是在宫里头都是位份高的嫔妃才能用。 而像她们这些妾室只能用黑碳。 “多谢娘娘记挂妾,只是妾身份低微,那样的东西,于身份不合适。” 沈全懿脸色通红,嘴里说着不可受,脸上不觉浮现上欣喜之意。 见状,左郦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倒是装的好,她还真以为是个聪敏的,原来见了好东西脸色就露出来。 小家子气啊。 可沈全懿话落,左郦故作笑容渐淡了,手不轻不重地按住她的胳膊,瞬时有些安静,屋子里一片静默,只剩碳盆里的木炭噼里啪啦的响着。 “你这人真是,今日我见你,也算和我投契了,瞧着你便和自家的小妹一般,不禁就想着疼疼你,你可不能推辞了。”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茶碗:“妾愧不敢当。” 左郦的脸上挂上些许落寞,眉宇之间忧色渐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带着护甲的如削葱般的手指挑起耳边的一缕发丝,着眼看过去,原来乌黑的发中也藏了银丝。 “你瞧瞧,如今啊,愈发的上了年岁,不比你们免拼的小姑娘了。” 沈全懿抬起头来:“娘娘说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妾了,娘娘容姿国色天香,妾等自行惭愧。” 似乎觉着气氛有些沉重,左郦笑了笑,亲自递了茶盏给沈全懿,沈全懿忙做出受宠若惊的姿态来,双手双手接过来。 “只盼着府里头能多进些人,太子爷子嗣稀薄,你们可好心伺候,多繁衍子嗣才是。” 左郦说要,一垂眸正好看见沈全懿搁在小腹处细白手腕上染着点点暧昧的红。 脸色稍变。 闻言,沈全懿忙不迭的低头,故作羞涩的点头称是,心里头却冷冷的,妾室没有资格养孩子,生了孩子,也得养在太子妃跟前儿。 怎么这是借她肚子生子? 沈全懿很顺从,左郦满意的点点头,想着驭人之术,也不能一味太强硬,也要缓和一些,便准备拉拉家常,适当的做出亲和的样子来。 第14章 认错了娘 只是,刚张了张嘴,就听的外头廊下“咚咚咚”的重重的脚步声,然后暖帘猛的被人掀了起来,一个红衣的,看着五六岁儿的女娃娃闯了进来,跑进来的她呼吸有些急促,小脸儿涨的绯红。 “哎呦,大姑娘!” 堂门儿上,有人喊话,是一年长的老嬷嬷。 这是一个跑一个追,只是那嬷嬷年岁大,竟没追上一个小娃娃。 左郦冲着女娃娃招手,瞧小孩儿一头汗,便亲自拿帕子擦拭着,又冲外头说话:“行了,大姑娘就在我这儿吧,你们外头侯着。” 小孩子总不喜有人管束,小娃娃一把拂开左郦的手,就想踩着脚凳往热炕上爬,只是脚凳实在矮,险些摔下。 沈全懿瞧着忙扶了一把,小孩的手软绵绵的,胖乎乎的,她没忍住掐了掐。 小娃娃回头,才瞧见了边儿上坐着的沈全懿,不由的眸子一顿,目不转睛的盯着沈全懿看。 半晌。 “母亲!” 忽然脆生生的一句,惹得屋里头人都是一震。 沈全懿以为小娃娃是喊左郦,开始还未在意。 不想,小娃娃看着她,咧开嘴笑着,猛的一下就扑倒了沈全懿的怀里。 别看着人小儿,可是劲儿不小呢,像个小炮仗,沈全懿被撞的一歪,却伸手先将孩子抱住了,也是怕起磕碰到了。 沈全懿心下微惊,可看着这孩子能这样无遮拦的闯进屋里头,左郦还不责骂,大概率是李乾的孩子了,方才她们都喊大姑娘,这府里头能喊大姑娘,那便是苏良娣,苏锦所出的长女,李常九。 想着,她笑了笑,年岁小,或是叫错人,眸子掠过女娃娃,见其肤白似玉,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睁着,这双眼睛看着似曾相识。 李常九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可是脸上的神色更加坚定可,语气认真:“不,你是阿念的母亲,你就是,你同父亲画上的母亲长得一样的!” 李常九乳名阿念。 沈全懿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就没听见窗下那一窜急促的脚步声儿。 匆匆赶来的苏锦正好听见李常九那一声儿母亲,她几乎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什么都忘了,冲了进去,只是直愣愣的盯着沈全懿身侧的李常九,一步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语气有些激动,和偏执:“住口!没良心的东西,你胡说什么,我才是你娘!你母亲!” 李常九被苏锦狰狞的表情吓的呆住,直愣愣的,连话也不说了。 “苏氏,你失态了。” 苏锦被左郦一声厉喝震住,她咬牙,尽量放缓了口气,两只手掐在李常九的肩上,将其扳了过来,面对面的,李常九也回过神儿了,仍也是气呼呼的。 她虽然年纪小,可是不傻,听了苏锦方才说的话,她也生气了,她明明没说错,不明白为什么苏锦不承认,这个好看的母亲,明明就是同父亲房里的画一样。 苏锦只好,忍下心里头的情绪,尽可能温柔的,小声的说:“你瞧瞧,仔细的看,这是沈姨娘,她姓沈,才来几个月,她都不认你。” 李常九看向左郦,左郦认同的点点头,她的脸色恹恹的,有些失落,她仰起好看的小脸儿,看着沈全懿,往前一步,稚嫩的小手儿抓住沈全懿垂落在身侧的手指。 这样亲密只一个动作,苏锦又紧张起来,她也不知道心虚什么,明明沈全懿不是李常九…的母亲,她心乱了,下意识的看向左郦,见左郦冲她摇摇头,她只好忍着。 “你真的不是我的母亲吗?”她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幼儿的童音。 沈全懿察觉苏锦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她只道:“大姑娘抬举妾了,苏良娣姐姐才是您的母亲。” 闻言,苏锦莫名的松下一口气,又忍不住的去看沈全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而一旁坐着的左郦则是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 李长九失望透顶,她一双眼睛顿时泪汪汪的,鼻间红红的,隐隐出声,小小的啜泣。 看着还真是于心不忍,沈全懿想着出言安抚一下小姑娘,转头瞥见李常九手腕上红肿一圈儿,有一些还破了皮,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来。 沈全懿起身,将李常九的手捞起来,从而后小心地用帕子轻轻地裹住李常九手腕上的伤。 “好了好了,出了一身儿汗,之前的风寒还没好彻底。”苏锦忍不下去了,将李常九抱了起来,交给身侧的嬷嬷,一面儿嘱咐,“快回去给大姑娘换洗一番。” 嬷嬷把李常九紧紧抱着,生怕一个不注意人再跑了。 “那孩子是外头乱跑,冻的蒙了,小孩子嘛,看大人都是一样的,方才是喊错了人。” 苏锦轻声解释着,可她脸上僵硬的表情告诉沈全懿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只是对方既然有意隐藏,她若追问就失礼了。 “好了好了,你这是关心则乱。”左郦搭话。 苏锦尴尬的附和两声儿,又抿了抿唇,神色复杂看着沈全懿,眸子不觉扫了过去,见其发间有一玫瑰晶并蒂海棠修翅玉鸾步摇,瞳孔一缩,她以前见过这簪子。 那时,这簪子还戴在另一个女人发间。 看着,她不自觉的微微出神,似乎透过沈全懿在想什么。 察觉到苏锦的异常,左郦暗骂如此不收敛,她轻轻咳嗽一声儿,苏锦便一个激灵醒过。 “瞧着,昨夜没睡好,这会儿犯困呢。” 苏锦打哈哈,抖了抖嘴唇:“妹妹莫要见怪,这孩子自来就是这性子,太子妃娘娘又和善,她常来这里面,冒冒失失的。” “哪里,瞧大姑娘率真大方,如此可爱,可见良娣姐姐养育之用心。”沈全懿客套的话说了两句,结果回头就看到她满身悲伤的坐在一旁。 左郦拧眉,目光若有所思的往沈全懿身上瞟。 沈全懿会意忙起身,福了福身:“今日已经有多叨扰娘娘,几番教导,妾获益匪浅,不忍心劳累到娘娘,时候不早,妾先告退,娘娘万福。” “这丫头实在拿心。”左郦浅笑着,让玉兰代她将沈全懿送了出去。 路上沈全懿心不在焉,左郦的遮掩,让沈全懿心里疑惑不定,可如今连猜测都没有,瞎想也只是徒增烦恼。 回了青亭院儿。秋月迎了上来,里头已经打了热水。 因为不得入内室,在怀安院儿外头侯了许久,天又是冷的厉害,将杏叶便冻得直哆嗦,可这会儿见着沈全懿还想过来服侍。 “好了好了,有秋月在呢,你别忙了,去缓缓衣裳罢了,身上湿着,可不能再病了。” 沈全懿轻声嘱咐着,杏叶这才又忙忙退了下去。 第15章 美人图 前院儿里张德生早就给传了话过来,李乾要到沈全懿这儿用膳。 得了消息,沈全懿便早早的准备着,只是左等右等却不见人,杏叶委婉的劝解:“怕是外有公事,不如娘娘先吃吧。” 闻言,沈全懿愀然不乐:“撤了吧,我本来也没胃口。” 杏叶闻言正欲再劝,一旁的秋月将人拉住,沉默着摇了摇头。 伺候完洗漱后,沈全懿独在房中,看了一眼外头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儿,不知道坐了多久,她似打了个盹儿。 里头烛火不灭。 杏叶两人在门上侯着,瞧沈全懿的模子,有些着急,还是一旁的秋月笑道:“着急什么,太子爷既然传话儿过来了,总会来的。” 杏叶一滞正想着反驳,忽然想起来,秋月之前可一直在前儿伺候,自己的猜测恐有失误,便默默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转头正要端着盆子出去,且不能她掀帘子,暖帘被人从外头高高挑起,一身团锦龙纹的袍子就映入眼帘,杏叶等人忙俯身跪下行礼,嘴里问安的话没说出来。 李乾携一身儿风雪进了门儿,杏叶等人见李乾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会意,便不敢说话了。 李乾进门儿就见沈全懿只着中衣坐在炕边,脸上满是困意,却强忍着,半个身子伏在梨花木雕刻的小几上,一手托腮,一手握着一银簪,轻轻挑拨着灯芯儿。 “怎么这里坐着。” 听着身后的动静,转头看着人,一时沈全懿都忘了行礼,半晌回过了神儿,忙起身,却被李乾一把按住,坐了回去。 招人进来,李乾也换了中衣,随后于沈全懿对面儿坐着。 两人便这般枯坐着,四目相对时,沈全懿被李乾灼热的视线,逼退了,有些不忍,便偏开了头。 “生气了。” 李乾的话不是疑问句,他绕着小几探身过去,有力的臂膀一把就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中,沈全懿顺从的将手从李乾腰间穿过去。 紧紧的搂着李乾的腰。 李乾失笑,低头去捕捉沈全懿的眸子。 沈全懿白皙的小脸儿就在李乾专注的视线里,慢慢的爬上了绯色,连带着脖子和耳边都是如此。 “爷不是故意的,只是近来工务繁忙,南方的水灾,朝里头的折子也多。” 李乾轻声解释着,沈全懿惊着了,她本来是想娇嗔几句,做做样子。 哪里会想得到李乾愿意和她解释,特别是会和她说朝里头的事。 瞧着沈全懿略白的脸色,李乾猜出她的心思,笑道:“你怕什么,爷既然说了,就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南方水灾,流民就如惊弓之鸟,四处逃窜,若不是沿路关门有管辖,真是乱了套了,朝里头日日上折子争辩,圣上正为这事儿头疼。 起了水灾,最怕的就是再引起传染人的疫情,那就不好了。 这些事儿,外头便是百姓也知道,也不是密事,说一句倒也无妨。 李乾这样说了,沈全懿自然是没有脾气马上,一步过去抱住李乾的胳膊,仰起头,语气关切:“爷要保重好身子。” 李乾笑了笑,伸出手在沈全懿微翘的鼻梁上一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转头一双墨色的眸子专注深情的看着沈全懿。 “今日到内院儿了。” 沈全懿一顿,下意识的抬头看着李乾,缓了缓:“是,如今身子好了,在爷身边伺候,照着规矩是要去拜见太子妃娘娘的。” 说罢,又微滞,想起左郦和苏锦的异常,沈全懿漫不经心的说:“倒是碰见大姑娘。” 听着沈全懿说起李常九,李乾微不可擦的僵了一瞬间,随后神色自若道:“哦,那孩子自来被娇纵。” 沈全懿抬眼,与李乾的视线再度交汇,见其神色坦然,漆黑的眸子里倒影着她的身影。 “怎么会呢,大姑娘天真烂漫,必然是良娣用心庇护,仔细养育的,慈母的心可见。” 苏锦对李常九确实看重的。 这没有假。 “好了,不说旁的了。”李乾不着痕迹的岔开话题,抬手握着沈全懿圆润的肩头,“爷今日确实来迟了,是该补偿你一番的。” 说罢,从外头叫了人进来,让准备笔墨纸砚 因着秋月在前头伺候过,沈全懿便让人在堂屋侯着,听到李乾要了笔墨纸砚等物,忙下去准备。 不久,秋月便用红木托盘捧着东西进来,将东西放下,自己拿着托盘要走,眼角瞥见,沈全懿在炕边儿坐着,微微垂头,袖子下的手和李乾的手十指交缠,闲闲的把玩儿着,而李乾则站在其身侧,笑眯眯的看着,满眼宠溺欣喜。 秋月不敢再看下去了,心里头跳的厉害,心想这沈姨娘果真受宠,那可是太子爷啊,日后是一定会问鼎那个天下至尊之位。 到那时… 秋月不敢想,只是心里隐隐的高兴,她来这儿果然是来对的。 思及此处,秋月心里对于沈全懿更是敬重几分,随后无声地退了下去。 沈全懿起身亲手为李乾磨墨,却没有多问,李乾执笔要作何。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低头看桌上摆着的那张图,李乾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弯下腰去,扼袖蘸墨:“美人在我心里,日思夜想。” 烛火在桌上跳的欢快,李乾很是专注,他眉色认真,执笔的那个手臂轻轻划动着,宽大的袖口时不时擦到桌上的画纸,发出唏唏嗦嗦的响动。 半晌,落下笔,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在画纸上轻轻移动,像是想要触碰又害怕损坏到这无价之宝。 看着画纸上那个绝色美人儿渐渐浮现出来,沈全懿眸子一亮,眨了眨眼睛,微发怔。 这美人儿分明是她。 “怎么,看美人儿看傻了。”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伴随着戏谑的笑意。 沈全懿抿唇笑了笑,有些高兴:“爷画的真好。” “爷在梦中曾经临摹过无数遍。” 未懂李乾话中深意,沈全懿不觉看向李乾。 “说来你不相信,你虽然没来,但爷在梦里见过你好几次,爷只当仙女儿给爷托梦,爷恨不得日日沉醉于梦中与她相会。” 这样溺死人的情话。 李乾的抓住沈全懿手,放至嘴边落下一个滚烫的吻,晦暗不明的眸子死死的盯着沈全懿。 “喜欢吗?” 沈全懿心里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就侧身过去,将脸埋在男人的颈窝儿。 第16章 美人痣 没想到李乾的丹青极好,见过画像,可都是形似魂不似,死板的很,可李乾画技如神,看着画中人眉宇间的那三分魂,灵动惊人,竟然就像是要活过来似的。 沈全懿心里一暖,只是看着,竟然不觉眼角已带上了泪水,李乾这样的身份,她只是侍妾,这般用心,她怎能不感动。 李乾收敛下心里那一丝不该有的念头,转头发觉沈全懿眼里含泪,他便将人紧紧拥住我,安抚:“哭什么,你我的日子还长着呢。” 沈全懿正要说话,突然视线顿住,平稳的呼吸微滞,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抬起,抚上画中人眼角边儿的一处。 那里有一颗红痣。 看沈全懿的动作,李乾眸子沉沉,随即不在意的笑了笑,“笔误罢了。”说罢,他从容的撩起沈全懿将耳边的碎发。 不过一墨点,沈全懿也没多想,只是略有些可惜,如此有神韵的画,多了那么一颗红痣,莫名得她就觉着这画不像她了。 她的视线移转,眸子于画上人的眸子相接,忽然心头一跳。 话中人似乎有了生命,于她在挑衅。 可李乾似乎是不想纠结于此了,喊了秋月进来,将桌上的东西收走。 秋月和杏叶低眉顺目的进来,杏叶手里还奉上了茶盏,沈全懿两人接过一口饮下,润了润嗓子。 秋月卷起桌上的画像,心里愈发肯定沈全懿在李乾心中位置不一般,她可要好好伺候了。 “就寝吧。” 李乾将脸贴在沈全懿的耳边,一只手不安分的从下摆探了进去,一片滑腻柔软。 李乾重欲,这是沈全懿在两次侍寝明白的,或许对于男人而言这是享受,可女人却只剩下痛苦。 “爷绝不负你。” 男人的通病大概就是喜欢在床上说起很多海誓山盟。 李乾赤裸着上身,他虽即过而立之年可身材保养的不错,宽肩窄腰,肌肉线条紧实有力,手臂缠住沈全懿盈盈一握的细腰。 沈全懿温柔怯弱的紧缩在李乾宽广的胸膛,李乾甚是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如一颗参天大树,沈全懿如丝萝一样依附着他。 “爷…” 沈全懿的嗓子有些哑了,可莫名有些勾人,李乾带着浅浅的笑,手指轻轻的揉搓着沈全懿嫣红的唇瓣。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话毕,李乾忽然起身,又一把将沈全懿捞起来,沈全懿被折腾的七荤八素,一时没反应过来。 再抬头,李乾手里拿着一银簪,已经插在她发间了,沈全懿抬手抹了抹抬头冲着李乾笑。 那张笑脸,烛火下不是看的那么真切,心头忽然就跳了一下,原来藏在他心底的那个无人触及的地方忽然苏醒,这张脸他实在熟悉,可说在梦里常见,让他魂牵梦绕。 “好看吗?”沈全懿问。 李乾的呼吸微微一颤,整个人竟如僵住了一般。 “当然,你在爷心里无人可及。” 李乾缓缓说着,他望了许久,眼底的情绪幽深复杂,沈全懿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他在李乾脸上看到了失而复得的欣喜。 很快,李乾眉眼间的暗色渐渐退下,带上欲色,他翻下身,从后搂住沈全懿,粗粝的手掌摸上她平坦的小腹。 沈全懿装作不懂李乾的意思,一只手拉住锦被将两个人围住,另只手轻轻抹上李乾浓密的眉毛。 他的骨相有约,眉骨突出,高挺的鼻梁,衬的眼睛愈发的深邃。 不满沈全懿的状态。 李乾低头咬了咬沈全懿的耳朵。 沈全懿有些不舒服的扭动。 李乾自己倒是正畅快着,可就发觉沈全懿不说话了,就是哼唧的声儿也没有了,他一皱眉,将沈全懿的小脸儿扳了过来。 见沈全懿咬牙忍着,李乾就笑了,故意问。 “怎么了?不舒服了?” 不问还好,一问沈全懿脸色更红了,像个鹌鹑一样将脑袋塞进李乾的颈间。 “怎么不说话。”李乾将自己的手塞进沈全懿嘴里,“疼就咬着我。” 沈全懿刚想拒绝,结果像是使坏似的,她疼的一激灵,便狠狠咬了一口。 烛火翻涌,一夜无眠。 次日醒来,李乾已上朝去了,沈全懿伸展着自己僵硬的脖颈,杏叶在替她梳发,倒影在铜镜里,杏叶苦着一张脸。 “是侧妃传我过去吗?” 沈全懿轻声轻语的问了一句。 杏叶点点头,她的眉头紧缩。 “那快一些吧,早膳不必传了。”沈全懿摆手示意杏叶放下手里的簪子,这些东西都是左郦和李乾赏下来的,她再带着出现在顾檀面前,只会是让顾檀觉得她在挑衅。 沈全懿决定孤身而去。 她今日赴的必是鸿门宴啊,安顿给秋月,李乾这几日下朝晚,让她仔细等着,见了就说,她被顾檀召走了。 路上因着昨个儿天出了太阳,地上的积雪大多数都消融了,积成一片片的小水洼,她匆忙行过,鞋有些沾湿了。 到了春雅院儿,门上珠莲冷着脸请沈全懿进去。 到了内室,沈全懿一眼看见高坐在软塌上的顾檀,她未梳妆,一头乌发随意的披散着,里头只着寝衣,外头胡乱套着一烟春色的蜀锦褙子。 整个人如疯魔了一般。 顾檀看着沈全懿,眼底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 当今日有人报给顾檀,说李乾的左手边有一圈儿牙印,又提起李乾昨日宿在沈全懿那儿,她便想着要了沈全懿的命。 一个卑贱的侍妾罢了。 “你这贱人竟然敢伤了太子爷!” 说罢,顾檀抓起身侧的茶盏狠狠掷了过去,沈全懿下意识的躲开,茶碗摔地上,四分五裂。 见状,顾檀气极了,赤脚踩在地上,快步过来,白嫩的脚趾被瓷片划破,她却像是未察觉到。 “你说,太子爷这几日是不是都宿在你那里。” 顾檀仍急促的想要确认沈全懿是否承宠,待听到肯定的答案,她彻底失去机智,抬手便一掌过去,只听着清脆的一声儿,重重的一巴掌。 沈全懿的只能生生挨下,她被打的身子一歪。 脸颊上立刻是热辣辣的,接着高高肿起。 一掌并不解恨,顾檀咬牙切齿:“不要脸的狐媚子,竟然敢魅惑太子爷,比王氏那个贱人还让人厌恶!” 她挑起眉毛:“来人!给我拉出去杖责五十!” 闻言,沈全懿抬头,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顾檀,五十杖下来,不死也要残了。 第17章 杖责 几次三番的刺激,让顾檀几乎失了理智,无论怎么小心提防,她只要赶走一个女人,那么就会有另一个女人出现,就像是源源不断杀不尽。 李乾的身边总有别的女人出现。 更加可怕的是,这几日禁足,竟然不让她见两个孩子,这样的事儿从来没有过,她知道这是左郦主意,但一定有李乾的默许。 否则左郦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敢这么处罚她,她恨极了,日日夜夜都在梦到她失宠,与子分离。 一段时间的殚精竭虑,让她原本就尖瘦的脸更加憔悴,一双美丽的狐狸眼,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孤孤零零的眼珠子,空洞的吊在眼窝里。 “贱人!是你们这些人横在我与太子的中间,我到今日的地步,也是你们挑拨离间。” 顾檀弯下腰,一双手用力擒住沈全懿的下巴,眼前那张年轻娇嫩的容颜,在时刻提醒着她,自己的年华已经故去。 她的眼睛里却全是肃杀之色。 “你就是靠这张脸勾引的太子,是吗?” 沈全懿微微抬眼,含水的眸子辉惹人怜爱。 顾檀涂着丹蔻保养得当的细细长长的指甲,从沈全懿脸上划过,白皙娇嫩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 沈全懿的呼吸一滞,不由的暗中攥紧了手,指甲几乎陷入肉里,看着顾檀眼底的戻色,那是明晃晃的杀意。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顾檀直起腰来,身体向后倾,嘴角微微上扬,抬手一个动作,暖帘猛的被人掀起,珠莲就从外头领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进来了。 沈全懿就算是再镇定,此刻不免有些慌乱,看着顾檀凶狠的面容,就想要为自己辩驳,可转瞬之间,嗓子一噎,将话又咽了回去,顾檀已经下定决心要她的命,她再开口解救不了自己。 反而还会适得其反。 成为自己的催死符。 “拖出去,按住她,狠狠的打。”珠莲微微眯眼,手一抬,身侧的两个嬷嬷却有些害怕,面面相觑,都等着对方率先的动手。 珠莲不悦,皱眉呵斥:“放肆!娘娘的命令也不听了。” 闻言两个嬷嬷连忙跪下了,她们不是傻子,这些日子太子宠爱这沈姨娘,是满东宫里人人皆知的,如今处置沈全懿,定然是私下所为,李乾若是事后得知,顾檀身为侧妃无碍,可定然不会轻饶她们。 顾檀冷嗤一声儿,由着身侧的珠莲伺候,为她穿上鞋袜,披上斗篷,语气轻蔑:“今日,你们不动手,我有的是人,只是你们恐也要尝尝这杖行了。” 顾檀的手腕凌厉东宫众人无人不知,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两个嬷嬷忙跪下求饶。 “好好办事,太子就算问起来,自有我担着。” 顾檀察觉她们所想。 两个嬷嬷听命起身,动作快了许多,只是垂着头,不敢与沈全懿对视,将人擒住,拖到了外院儿。 廊下丫鬟搬出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顾檀被拥着出来,旁边椅早有放着暖炉,里头的炭噼啪作响。 顾檀懒懒的坐下,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抬手摩挲着自己垂落下来的头发,语气淡淡的:“行刑!” 两个嬷嬷有些为难,手里拿着杖棍,低声说了一句:“姨娘多有冒犯,奴婢也是没办法,奴婢等会尽量轻一些。” 说罢,往沈全懿的嘴里塞帕子,这是为了防止咬舌,沈全懿冷冷的瞪了两人一眼,一口呸掉:“用不着这般,我绝不会咬舌自尽。” 两个嬷嬷相视一眼,算是作罢。 久等不见人归,杏叶在院儿里是等不住了,秋月在前院儿侯着,她便着急来了春雅院儿,她气喘着就要冲过来,却被珠莲带着几个丫鬟拦住。 杏叶抬眼,看向院儿里那阵仗,心里瞬间凉了一半儿,语气颤抖着喊叫:“侧妃娘娘求求您,求求您绕过沈姨娘吧,您要罚就罚奴婢吧。” 沈全懿被浇了一身儿冷水,衣裳瞬间湿透,凉意深入骨髓,她身体紧绷着,却还是忍不住打颤。 杏叶看的心疼,不觉眼里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强忍着不让其滴落,她的动静大了,惹得沈全懿回头看她。 听着杏叶凄厉的哭声,沈全懿咬牙说道:“侧妃惩罚妾,妾自甘受罚,求侧妃饶过杏叶。” 顾檀脸上满是轻蔑之色,眼底一片冷漠,闲闲的开口,:“好一个主仆情深,既然这样,来人,将那奴婢压过来,替她的好主子,数着杖数吧。” 她的语气平静,可说出来的话,足够让人打个冷战。 杏叶被几个丫鬟牵制着拉过来。 两个嬷嬷已经动手,她们虽然是收了力度的,可一杖下来,身上便是钻心的疼痛。 沈全懿狠狠的倒吸一口冷气,细细的汗珠覆上额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贝齿死死的咬住唇角,脸上已不见一丝血。 瘦弱的身躯忍不住颤抖。 顾檀在廊下站着,看沈全懿挨了杖刑,却忍着不出声儿。 心头不免又起了火气。 “好啊,你这贱骨头,还装的自己有多清高,给我狠狠的打,将她给我打出声儿来,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有了顾檀的命令,两个嬷嬷不好再放水,杖棍更加用力,杖棍重重的落在沈全懿的身上。 这两下,是十足的力气,沈全懿被打的半条命差点没了。 杏叶吓的半死,一个转身儿从按着她的两个丫鬟手里挣脱出来,便扑了过去,将沈全懿牢牢的护在身下,那厚重的杖棍就落在她身上,她却硬撑着,也同沈全懿一般,一声儿不吭。 杏叶替沈全懿挨下大半,鲜血染红了一切。 “杏叶!杏叶你…怎么这么傻。” 沈全懿终于哭出声儿,杏叶艰难的蠕动身体,她本来红润的脸,顷刻之间变得灰白,满是苍凉撅死之意。 似乎是听见沈全懿不停的叫她的名字,只是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张了半天嘴,低声的呢喃,却发不出声音来。 最后用了最后的力气握了握沈全懿被鲜血染红的手,接着便眼前一片黑暗,人就似在云端一样,轻飘飘的,昏了过去。 第18章 失控 入目都是鲜红的血,大量的往外涌出来,几乎将杏叶的衣裳浸湿了,还不够,又顺着凳腿流下去,积攒在地上,形成一个水洼。 沈全懿整个人都吓软了,呼吸变得短促,她伸手想要搂住杏叶,却又害怕,泪不知是何时落下来的,她带着哭腔喊着:“快!快去叫大夫!快去啊!” 可哪里会有人敢帮沈全懿,院儿里众人沉默着,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即使周围有人心有不忍,可也无可奈何。 看到沈全懿一直强撑着的心态彻底崩塌,顾檀终于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她突然收敛表情,目光阴冷的看着沈全懿。 沈全懿踉踉跄跄的起身,毫不畏惧的盯着顾檀:“侧妃娘娘你为人母亲,手中却鲜血淋漓,不为自己,也该为所爱之人积些德。” “人在做,天在看,别日后也落个可怜下场。” 无数心绪汹涌在心头,这是沈全懿头一次这样失控,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一个妾,顾檀幽深的双眸瞬间覆上阴翳与疯狂:“好啊,你们情谊这么深,不如你就去陪陪她好了。” 话落,却听的一声儿怒斥:“放肆!毒妇尔敢!” 众人一顿,回头便见李乾不知何时进了门儿,英俊的面容冷若寒潭。 瞬时,院儿里乌泱泱的跪满了人。 李乾看着顾檀扭曲的面容,心里已经开始烦躁,顾檀的手段越来越狠毒了,他的语气沉沉:“顾氏,怎么,你要将这院子变成刑房,那是不是你也该尝尝那些刑罚。” 李乾的话让顾檀一惊,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满是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李乾。 “太子爷…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顾檀稍有些心虚。 “若我不回来,沈氏要被你磋磨死!”李乾薄唇抿成线,彻底失去耐心,抬手之间,张德生便带着前院儿的人进来。 须臾,春雅院儿所有仆从被控制住。 沈全懿扑进李乾的怀里,一脸急色,紧紧的拉住李乾的手:“爷!你救救杏叶,你快救救她!” 杏叶这会儿已经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 “放心,这奴婢如此忠心护主,必会护住她的性命。”李乾搂住沈全懿,示意张德生将人抬下去。 杏叶被人抬着下去,血滴了一路。 “今日顾氏疯魔,欲意戕害无辜之人,即日起幽闭春雅院儿,将大哥儿二姐儿送去太子妃那儿,顾氏已经不适合育子,没有孤的命令,不可出来。” 李乾的话让顾檀瞬间坠入冰窖,她看着那个曾对她诉说过无限情话的男人。 这么长时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哀伤和痛苦都迸发出来,她从廊下大步冲向李乾。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顾檀几乎是声声泣血,“我为你生儿育女,你当初是怎么对我承诺的,你说…” 李乾抬头,冷冷的打断她的话:“顾氏,别让孤连最后的一点情分也耗尽,多为孩子想想。” “你竟然会说这样绝情的话。”顾檀有些站不稳,捂住嘴,无声的呜咽,她的理智被嫉妒吞没:“就为了一个低贱的妾室?” 顾檀口无遮拦,珠莲担心极了,她忙挡在顾檀身前,立刻跪下,一面儿冲着李乾磕头,一面儿请罪:“求太子降罪于奴婢,这一切都是奴婢所为,与娘娘无关,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说着,更加用力磕起了头,不一会儿就见了红了,可珠莲犹不知一般,机械的重复着磕头的动作和请罪的话。 李乾冷声质问:“你以为你今日就没错,你有多大的本事能瞒着侧妃,行使这样的酷刑。” 顾檀这会儿有些回神儿了,她知道若珠莲替她顶罪,只有死这一条路了,固执如她,竟然也当着众人的面儿跪下了。 “珠莲不过一个奴婢,只是听从我的命令罢了,我自一力承担我所为,求爷不要牵连于珠莲。” 顾檀紧咬着的唇角渗出血,只麻木的说着,她没有过这样的低三下四。 沈全懿冷眼看着,只觉可笑。 李乾皱眉,看着顾檀狼狈的模样,摆了摆手,扫了一眼:“罢了。” 就这样轻轻揭过,沈全懿气极了,一口血憋在心口,再也忍不住了,张开口便吐了出来。 沈全懿在李乾怀里,那大半血都吐在李乾身上,就连脸上都溅了星星点点,再无心再和顾檀周旋下去,李乾交代了张德生几句,忙抱着人急匆匆而去。 抱着,便试着怀里的人不对,李乾抬手覆上沈全懿的额头,手下一片滚烫,这是发了高热。 脚下的步子便愈发急促了。 进了青亭院儿,秋月忙迎了上来,结果一抬头看见李乾抱着沈全懿,两人身上又都有血,吓得魂儿都要没了。 李乾使前院儿一个常做事儿的小太监同福,拿着牌子,到了太医院儿,专找了女医来。 秋月端着盆子进来,沈全懿的衣裳早就湿透了,这会儿惊热得换了衣裳,再擦一擦身子才好,秋月稍大着胆子提了一句,有她守着,李乾也可洗漱,换换衣裳。 李乾却摆摆手,目光落在沈全懿苍白的小脸儿上。 同福腿脚快,不多时女医来来了。 进了门儿,李乾就免了礼。 女医小心的替沈全懿解开衣裳,沈全懿腰背原本上光滑细腻的肌肤,现在满是伤痕和淤青,这还好是杏叶抵挡了大半,否则必然是要见红的。 女医悄悄扫了一眼,见李乾眼里满是心疼,没想到受伤的女子在太子心里这般重要。 开了药方子,有内服和外服的药,又配合着女医按摩,以搓开皮肤下的瘀血。 看着沈全懿虽人未醒着,却疼的皱着眉,嘴里喃喃自语,脸上竟然有惊恐之色,倒像是做了什么恶梦,冷汗连连。 李乾恨不得替其受了这些疼,他伸手抚上沈全懿的脊背,但又不敢靠得太近,小心翼翼的,怕会不留意碰到她背后的伤口。 烛火燃了一夜。 这一昏睡,便直接到了第二天,沈全懿醒时,天已经大亮了,李乾守在她的身边,还紧握着她的手,这会儿她才一动,李乾没有睡实,便醒了过来。 看着李乾眼下的青色,稍有凌乱的衣袍上还沾着血,沈全懿顿了顿,李乾是守了她一夜。 沈全懿心中感动,嗓子有些哑,“爷…” “可要喝水。”李乾见人醒了,忙起身,拎起茶壶,泄出一盏茶,递到沈全懿嘴边。 含糊的嗯了一声,低头就着李乾的手吃光了茶盏里的茶水。 “爷…杏叶呢?她怎么样了?”沈全懿问的有些急切,只要想起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杏叶,她的心就被揪起来了。一下都喘不上气。 “放心,性命无碍。”李乾赶忙拉住沈全懿的手,轻轻抚摸着,又捧起来放至嘴边一吻。 有些犹豫,不过沈全懿迟早知道,李乾不想隐瞒,还是出言:“只是…将来走路不大好看,怕是个跛子。” 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泪便滴了下来。 脆弱的女子仰着头,目光恳切的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如此娇弱无助,李乾不忍移开目光。 “爷,她好狠!若不是杏叶,那该变成跛子的人是我!” 闻言,李乾抿了抿唇,对于沈全懿激烈的态度,不甚理解,却也没呵斥,只当沈全懿是受了伤,心里头有些火气。 顾檀再怎样,都是侧妃,且又是为他生养过孩子的,今儿个那样处罚已经是够重了。 他想着,沈全懿应该理解他才对:“不过只是一个奴才,她是忠心,可护着主子本来也是她该做的,日后多赏赐一番罢了。” 这番话,让沈全懿的心彻底沉到谷底,杏叶的一辈子都毁了。 她闭了闭眼睛,一时心头疼的厉害,她忘了,她只是一个妾,而杏叶是一个妾的侍婢。 是啊,李乾怎么会真的责罚顾檀,她那般骄横无礼,不就是李乾宠出来的吗? 李乾对她好,她就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 何况,顾檀的嚣张跋扈,手里头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李乾不会不知。 是他纵着罢了。 第19:生母和养母 屋里一片寂静,窗户上凝结着霜雾,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味道,顾檀被关在屋里头,春雅院儿里头人被处置了不少,从外头又拨了好些新奴才过来。 斩断她的心腹,这是李乾给她的警告。 珠莲跪在顾檀的脚边,顾檀缩卷在软塌上,看着其被折磨愈发的不像个人样了,可实则除了不能随意进出,顾檀的待遇与之前一样,并无不同,只是心里头的病,是过不去的。 在珠莲的印象里顾檀何时有过如此落寞? “是我连累了你。”顾檀闭了闭眼睛。 话出,珠莲便哽咽了,两人拥着哭了许久了,眼肿的如核桃一般。 顾檀缓缓喘出一口气来,弯腰要去拉地上的的珠莲,却是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自打被关进了屋里头,顾檀就没进过食儿,这会儿没一点精神。 “阿娘你怎么了。” 稚嫩的童声从外头响起来,顾檀听见猛的起身,扑倒门上,隔着门板,从细长狭窄的门缝儿里往外头看,瞧着女儿红红的小脸儿。 母子连心,顾檀一时无措,可也瞧见了边儿上站着的张德生,心便如针扎了一样。 “好孩子,阿娘无事,就是这几日你要好好听哥哥的话。” “时候不早了,两位哥儿姐儿去内院儿宜早不宜迟。” 对上了顾檀冷寂的视线,张德生将头和腰垂的愈发的低了,主子再如何,他们做奴才也得摆清了自己的位置。 “望娘娘体谅,奴才也是奉命而为。” 张德生的态度十分恭敬,顾檀淡淡的看了看张德生,没去搭话,转头,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 外头声声稚的童音,直喊着:“娘!” 二姑娘哭得小声,将脸贴在门上,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幼童尚小哪里受得了同母亲分开,何况在此之前两人已经许久没见了,顾檀咬牙,随后吸口气,手从门缝儿里伸出去,轻轻的将孩子的泪水擦拭掉。 “去吧。” 顾檀敛下眉眼,回身儿后背抵着门,直到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淡去,她瞬间跌坐在地上。 极大的屈辱感袭来,压迫的她甚至有些喘不上气了,可回想,她从来不后悔自己的所为,只是觉得自己手软了,她该狠一些,在李乾回来之前,就让沈全懿死在她手里。 这头,张德生一刻不敢耽搁,侧妃受罚,可是两位小主子是太子骨血,绝怠慢不得一点。 张德生亲自将两个孩子送到左郦屋里头,左郦还在内堂拜观音,屋里头香味重的呛人。 玉兰出来迎人,只见原来屋里头侯着的丫鬟都被遣出去了,只剩张德生和两个孩子在。 等左郦拜完观音出来,见两个孩子,还心里头有些不敢相信,暗自腹诽看来李乾也能狠得下心。 “太子妃娘娘怕是要辛苦些了,太子爷吩咐今年过年两位小主子也在您这儿。” 张德生看着左郦,心想这位太子妃娘娘什么都不差,这么多年可惜的就是没孩子了。 如今太子爷把孩子送到内院儿了,这可是明着抬举太子妃了,此刻侧妃不知有多恨了。 他跟在李乾身侧许多年,从李乾没入东宫就伺候上了,同左郦她们,也是看着嫁进来的,原先左郦哪里有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原来是很爱打扮的,后来李乾不怎么来内院儿了。 左郦便舍了华衣珠翠,就是脂粉都不怎么擦了,常守在佛堂,观音的香火倒是旺,可想想李乾不来,就是拜上一辈子的观音又如何呢? 玉兰十分欣喜,左郦盼孩子都多少年了。 “哪里就辛苦了,都是懂事儿的好孩子,我这做母亲的照顾是应该的。” 说罢,左郦看着跟前儿两个孩子,二姑娘李常平年岁还小,过了年翻上四岁,平日里倒是不怎么常见,这会儿怯生生的。 大哥儿李谦淮早已读上书了,已有七岁,有了自己的心思,如今被父亲送到左郦这儿,他心里头知道是阿娘犯了事儿,惹父亲不高兴了。 在左郦跟前儿就小心起来。 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儿:“母亲。” 左郦心里头就活跃起来了,低头看着两个稚嫩的脸儿,愈发的欢喜了,她抬手,又顿住,揭下护甲,轻轻抹上小姑娘的脸。 并非是无知幼童,李常平一把拍开左郦的手,撇了撇嘴:“我要我娘!” 李常平对左郦是极为排斥,玉兰忧心的看着左郦,左郦却是无不悦,笑了笑,嘴唇微微一动,要说着什么,却看着两个孩子眼底浓浓的戒备,终究没有开口。 李谦淮是个早慧的,知道妹妹说的话不对,犹拉着妹妹的手就跪下给左郦请安磕头了。 “快起来吧,时候不早了你们跟着嬷嬷去歇着吧。”左郦也不至于为难两个孩子。 李谦淮低着头,才拉着妹妹徐徐站起,顿了顿,同身侧嬷嬷一块下去了。 两个小主子安顿好了,张德生也忙着作告退。 夜色来的极快,冬日总是这样的,屋里头香火味实在有些重了,玉兰开了小小的棂窗,外头的凉风吹进来,带着吹的桌上的烛光摇摇晃晃的。 左郦的黑色的巨大的影子打在墙上,忽闪着跳动着,像个吞噬一切的怪物。 顾檀被罚的这么重,是她始料未及。 她实际有些不大能理解顾檀的所为,早就不是年轻的小姑娘了,争风吃醋有什么用? 左郦就很清楚如今的李乾对她没有喜爱,不过是因为正妻,必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可顾檀不明白,她永远执着李乾的爱。 岁数上来了,争宠是妾室所为,她要做的是,巩固住自己的地位。 作为枕边人,她太能感觉到如今李乾的心思愈发的重了,她多数情况是看不懂的,因此她会慌张,害怕,只能硬撑着。 “你说,太子爷把孩子送到我这儿是什么意思。” 左郦的手里握着细长的香,她抬头看着高台上那一座玉观音,那是她嫁进东宫第三年,母亲见她肚子无所出,去寺里求得,为表心诚,母亲还用血墨抄了十卷佛经。 第20章 有孕 玉兰替左郦单薄的身子披上衣裳,脸上还带着笑意:“这当然是看重娘娘,侧妃再得宠终究不过是妾室,眼界狭隘,王姨娘的事儿出了没多久,这沈姨娘又差点没了命,如今犯了错,两个小主子自然不能让她再教养了。” 左郦却轻轻一笑:“方才你不是没瞧见,到底养在亲娘跟前儿的,半路来了我这儿,心里还提防这我呢。” 一句亲昵的阿娘,和嘴里规矩的母亲,亲疏显而易见。 “小孩子嘛,突然换了地方,总有些不习惯,时间长了都一样。” 玉兰倒是没多想。 “都是养不熟的。”左郦挑了挑眉,有亲娘在,她就是再好也不好了。 玉兰没敢再继续往下问,悄悄的觑眼去瞧左郦的表情,烛火之下,左郦的脸遮着一半儿光,模糊的看不清,收回视线,玉兰拿过帕子轻轻的替左郦擦着手上沾着的香灰。 “有亲娘在,隔着肚皮的后娘总吃力不讨好。”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以前在家里,母亲生了我之后,子嗣艰难,那时恰逢府里一个曾在我母亲伺候的丫鬟,后来被抬姨娘,身上有了。” 左郦的目光直直得望着高台上的观音,月光从窗户洒下来,覆在白玉上,衬的其洁白无瑕。 “母亲念着旧情留着那姨娘,只是把孩子养在身边,可即使母亲再如何,那孩子心里总念着生母,后来我出嫁,母亲本就身子不好,不久去了。” 说到这里,左郦顿了顿,记忆在一瞬间将她扯回来,不觉声音颤抖着,透着一股死气:“他竟然让她那卑贱的生母,同我母亲一样享供奉,受子孙跪拜。” “真是可笑,他踩着母亲上位,却扶持他的生母,丝毫不顾母亲的颜面。” 左郦脸上的表情渐渐淡去,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成拳,用力之大,指节都微微泛白。 “一子怎么可有二母。”左郦说着,转身一把攥住玉兰的手腕,一双眸子闪着诡谲的光芒,嘴角勾起噬血的笑容。 左郦的话轻飘飘的,可令人感到窒息。 “抓紧吧,既然王氏怀不上,还有沈氏,那样受宠,她的机会多的很。” 玉兰点点头,垂下的眸子带着渗人的阴郁。 这会儿子,再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顾氏被禁足的事儿渐渐被人淡忘。 可后宅之中注定不能平静,在所有人意料之外,顾檀忽然有孕的消息传出,犹如兜头一盆冷水,众人皆惊。 就不得不感叹,这是人的命,原本才被禁足,眼看着要失宠了,结果这时候有了。 要知道如今东宫里头孩子共也只有三个,有两个便是从顾檀肚子里出来的,如今又要再添一个。 得知顾檀有孕,沈全懿还在床上爬着,她如今伤口才结了痂,杏叶受了大罪,沈全懿专门儿让人收拾了屋子供修养,还求了李乾拨去两个丫鬟服侍。 这已经是极超出规矩了,沈全懿知道李乾在为她破例。 可杏叶惨白的面容总是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又是何其无辜。 可这些比之顾檀,根本算不得什么。 想着,拿着针的手一顿,刺痛感传来,指尖渗出殷红的血来。 “姨娘。” 一旁替捶腿的秋月,有些担忧的看着沈全懿,沈全懿回神儿,轻轻的含住,微吮,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唇角擦上血红,给苍白的脸添上一分娇美。 寒冷的冬风仍然在窗口咆哮,琉璃瓦吹的细响。 收回视线,沈全懿扯了扯嘴,带着讽刺的笑,放下秀绷,抬手虚虚地掩住唇角,咳了几声:“还能怎么样,再拉着我仗行?” 沈全懿有些口干,秋月转身拿着桌上的茶壶,倒了碗茶水递了过来,接过茶碗,温水入嗓,才解缓了。 “这么晚了,太子爷怕是过不来了,都撤下去吧。” 看了一眼桌上的的膳食,沈全懿没有一点胃口,心头窜起一股无名之火。 这几日她养伤,李乾总只要下了朝都陪着她,却从未像今日这般。 久不见人,还没一点消息。 “坏妮子,我不来,你就不好好吃了。”门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就见李乾进来了,这几日因为一直守着沈全懿,他人也消瘦了许多。 鸦青色素面刻丝直裰,更衬身形飘逸,他眉目温和,深邃漆黑的眸子专注而温柔的盯着她,见沈全懿要起身,几个大步过去,忙将人按下。 “好了,不要这些外礼。” 看着他火光下眷恋柔和的笑容,沈全懿怔了怔,便伸出手拉住李乾的袖子,俯身过去,将头枕在李乾腿上,仰头看着那张俊郎的脸。 抬手沿着眉骨滑落,又抹着他高挺的鼻梁,李乾配合着低下头,纵容着她的一切。 秋月悄声退下,心里头高兴,太子爷能这么看重沈全懿,只是沈全懿总也是不高兴,杏叶的事她知道,可太子爷够仁至义尽了。 何必呢?用自己的宠爱,去拉扯一个奴婢。 只怕最后,得不偿失。 “出去住吧。” 李乾盯着沈全懿的眼睛,抹了抹她如玉的小脸儿,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 “为什么。”沈全懿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又有些惊痛,面上却要装出懵懂无知来。 李乾拧眉:“顾氏自来行事无忌讳,可她这会儿有孕,你又要养伤,都是要安静些的。” “到外头养伤,我陪着你,年前回来,那时你伤也好个差不多了。” 沈全懿怔怔的看着李乾,眨眨眼,一会儿忽然笑了,柔顺的抱住李乾的胳膊,小声娇笑着:“只要有爷陪着我,不管去哪里我也愿意。” 这样的话,沈全懿极少说,此刻开口,就有一种格外俏皮和可爱。 李乾眼底闪过一抹喜色,一抬头正好看见窗边挂着的,他给沈全懿作的画,话中那个漂亮的女子,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一双眸子氤氲缱绻盯着他。 眼角的红痣,艳的惊人。 李乾的身子微僵,呼吸有一瞬间停滞。 随后立马恢复如常。 沈全懿侧了侧,将自己的脸贴在李乾的双膝上,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下,双眼盯着桌上跳的欢快的烛火,忽然伸手抓起身侧的银剪子,一把剪下一段儿灯芯儿,那火便暗淡下来,渐渐要灭去。 第21章 出东宫 太子爷要去城南的庄子,且带着沈氏,消息一出,骤然掀起波澜。 春雅院儿里暂时恢复平静。 顾檀摸着还平坦的小腹在软塌上躺着,一只手支着下巴,身上那股子颓废的劲儿没了,这会儿整个人又都凌厉起来了。 “沈氏倒是跟的紧。”顾檀冷冷的笑着,“太子爷还真是护的严实,不知道那个狐媚子给下了什么药。” 珠莲跪在下头拿着沙锤替顾檀捶腿的手一顿,抿唇道:“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个妾,翻了天也只能是妾。” “只是娘娘可不能再动那沈氏了。” 珠莲苦口佛心的劝,她这会儿子的反应过来了,几次三番下来,顾檀没讨着什么好,可眼看沈氏的宠爱更甚了。 “我怕什么!沈氏算个什么东西。” 顾檀现在在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呢。 “娘娘想要处置沈氏,日后机会多的是,您想想咱们这几次,从王氏到沈氏,还扯进来太子爷,最后却将两个小主被送去了内院儿。” 珠莲这会儿自己说着,才想着到头来得了好处的是内院儿啊,太子妃娘娘什么也没做,得顾氏的两个孩子。 “娘娘要沉住气,沈氏一个妾,除了样貌,还有什么,靠着那张脸能得几时宠爱,只是现在太子爷正新鲜着呢,咱们不能动沈氏,不然就是和太子爷对着干了。” 色衰则爱驰的道理,不会有人不知。 珠莲皱了皱眉:“如今两个小主子在内院儿,那头的可不是亲娘,偏太子爷说了就是过年也不允许两个主子回来。” 提起两个孩子,顾檀心头难受,情绪涌出来,眸子就红了:“她到处防着,我这个当娘的,见一面儿都不行。” “倒也不能全是怪内院儿,有太子爷的命令在,谁也不能忤逆不是。” 珠莲起身,抚上顾檀的肩膀,轻轻的揉搓着,顾檀闭了闭眼睛,收敛情绪。 “娘娘只需要好好的养好身子,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旁的任他们折腾去。” 顾檀点点头,可是猛的又睁开眼睛,拉住珠莲的手:“可那个沈氏那样得宠,日日侍宠,你说不会怀上吧,听说她侍寝后,太子爷可没给药。” 顾檀急切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珠莲拍拍顾檀的肩:“娘娘莫急,她一个妾怀了也不能养,更何况就算她怀上了,也得能生出来才是,就算生出来了,她身份低贱,孩子她也养不了。” “内院儿那位盼孩子可多年来了,日后若是妾生了孩子,都是抱给那位的,倒是您觉着那位会将孩子的生母留着?” 可是越说顾檀的神色愈发的凝重了,只道:“可若是孩子进了内院儿,记在嫡母名下,上了玉碟儿,那就是嫡子了,恐怕咱们的淮哥儿可就比人家低一等了。” “您说的那是多远的事儿,若真是有了消息,指定让她生不下来。” 珠莲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她想着,最多一碗药准保她生不下来。 相比春雅院儿,怀安院儿则平静的多了。 左郦穿着素衣,人立在观音像前,手里点燃了细细长长的檀香,眸子直直的盯着那玉观音,随后垂头,轻轻的上下晃动着手里的香,直到香熄灭,只剩下一点猩红。 恭敬的将香插在香炉里。 佛堂的暖帘被掀起,玉兰进来,小声的禀告:“二姑娘那儿闹食儿呢。” 闻言,左郦手中的动作微顿,很快回神儿,再俯身下去跪在地上的蒲团上,随即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最后摊开掌心,磕了三个头。 动作娴熟,她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了。 “侧妃那儿又有了,这会儿倒是底气又足了,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想看两个小主子,奴婢都挡回去了。” 玉兰一面说着,一面将浸了水的帕子递给左郦,左郦接过来擦了擦手。 “行了,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横竖人家肚子里有货,若是再来要见孩子,你也别拦着人家,到底是亲娘,传出来了,我可成了恶毒的了。” 话落,左郦已经转身进了内室了,半跨在炕边儿,拿起篮子里的绣绷,上头是两只小牛栩栩如生。 舐犊情深啊。 这是让人顾檀送来的。 “瞧瞧,我不过养了两天,这当娘是沉不住一点儿气。” 左郦随手一扔,靠在桌边轻轻的揉了揉眉间:“人啊,千算万算算不过老天爷。” 谁能料到,顾檀就在这个节骨眼儿怀上了。 都是命啊。 “去吩咐下去,侧妃那儿的吃食用度往高了提,就是比对我也行,之前少食儿,那便多开一些开胃的小菜送去。” 左郦淡淡的吩咐着,低头看着手里的经书。 “这实在是也太抬举了她了,再惯的失了分寸。”玉兰没忍住,顾檀以往嚣张跋扈,还以为趁着这回治一治,结果又有孕了。 “太子爷都解了她的禁足,什么也没变,只不过一条儿孩子在我这儿养罢了,咱们脸上功夫总问做的好一些。” 左郦说的坦然,似什么都不在意,转头静静地看着外头洒进来的暖光,想起什么:“沈氏何时动身?” 话问的有些突然,玉兰还是想了一下,才答话:“该是这会儿起身了。” 沈全懿受李乾的宠爱超过了后宅众人的意料,顾檀虽被禁足,可请出怀孕后,李乾还专门去瞧过,各类珍贵的补品如流水一般送去春雅院儿。 可即使这般,李乾也没忽略沈全懿,将人挪出去带在身边儿养病。 只是今日李乾未于沈全懿同行,有外务在身,要迟一步去。 因着伤口没恢复好,沈全懿被一顶小轿抬着从青亭院儿出来,西侧门儿有一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在那儿等着了。 马车内很是宽敞,沈全懿被秋月扶着上来,车厢内车壁上都铺着蜀锦的软垫,背上和臀上的伤,还不能支持沈全懿长时间坐着,便只微微趴着。 小几上的炉子正是烧的旺,烘的车内暖洋洋的,驾车的人技术极好,稳稳当当一路,不过估计是绕过了闹市。 不听的外头有叫卖的声音。 直约摸有半个时辰,马车慢慢停下,外头才终于出声,说:“请贵人下车。” 第22章 小太监壶觞 秋月率先下去,放下脚凳才扶着沈全懿小心下来,抬头看了看台上的大门儿。 实际原还想着将杏叶也接过来,只是伤势重,女医且嘱咐路远儿,可受不得颠簸。 便只好就在府里养病。 想着,眼前儿的朱红色的镶着圆钉的大门儿一侧的,偏门儿大开了,里头快步向这边儿来了几个老妇。 看着沈全懿在车前站着,头上带着帷帽,虽看不清容貌。 可见其身上衣着华丽,就是脚下踩着的蜀锦制的绣鞋上,都挂着通透的碧绿的玉珠着。 身份定然不简单。 一群人忙福身,十分恭敬道:“给贵人姑娘请安。” 沈全懿隔着帷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只道:“各位快起来,就不必称什么贵人了,只称姑娘即可,日后久住,还要劳各位照顾了。” 说罢,身侧的秋月已经上前一步,几个荷包便送了出去,倒是也不推辞,老妇们从善如流的接下,藏在袖子下的手,略略掂了掂,试着不轻,那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 未首的一个老妇上前,自称这里的大管事儿,鄙姓张,张氏指挥着人卸后头板车上的东西,剩下的几人拥着沈全懿一行人往里头去。 沈全懿顾着伤口,脚下的步子便慢了许多,身侧跟着的人便都迁就她。 “老奴虽不见贵人姑娘的天容,可瞧姑娘一身儿贵气,就知不是凡人,老奴在这儿做事儿多年了,贵人若是有吩咐的,只管来让老奴做。” 说话的是一老妇,身材偏瘦,一双吊梢眉下头挂着一对儿三角眼儿,话毕,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不由的就落在了沈全懿腰间那不凡的羊脂缠花玉玦。 还是李乾才赏的,人不在东宫里住着,也不甚太过顾忌,外头带着也无妨。 沈全懿佯装没看见其的动作,客套的说了一句:“如此,实在多谢。” 秋月心中鄙夷,面上不显。 不想这一句,可惹了火儿了,老妇更加得劲儿了,眼神也炽热起来,几步上前抢在沈全懿前头走,连忙道:“老奴瞧姑娘身侧就这一小丫头服侍,她这人小能做好什么呢,不如就让老奴贴身服侍…” 只是她话没说完,之间迎面儿过来一个人,老妇还自顾自的说着,没注意到,她已经是收势不住,正好撞了上去。 沈全懿瞧的清楚那人,不知怎么变换的脚步,身子一侧,人就躲开了,就见方才的老妇刹不住,已经摔在地上了。 脸朝着下,得一阵刺痛,起身抬头,鼻间已经留下血了,老妇怔了怔,试着温热,便连忙一抹,手上一片血。 拿手帕堪堪捂住鼻子,止了血,老妇恼怒,抬头去看罪魁祸首。 “主子前儿失仪,拖下去,十仗。” 罪魁祸首不但毫无愧疚,还顺势处罚了老妇。 偏偏老妇不敢有怨言,浑身还打颤。 沈全懿拧眉看眼前长身而立的“人”,腰肢挺拔细长,白皙的面容如瓷器一般,细细的眉毛带着一些弧度,高挺的鼻梁,嫣红的唇角,幽深的眸子泛着细碎的光,直直的盯着她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 老妇在挣扎,求饶。 “堵住她的嘴,莫惊动了主子。”声音清冷决绝。 那样清秀的模样,身上居然有这般凛冽的气息,只一句话,沈全懿居然从其话中感受到淡淡的肃杀之意。 这样的气势,让沈全懿心中愈发对其警惕起来,不禁往后撤了一步。 似没看见沈全懿的动作,那“人”往前一步,将腰垂的极底,语气平静:“奴才壶觞给主子请安,方是奴才失职,让主子受惊,请主子降罪。” 沈全懿皱了皱眉,一时不知说话,最终吐出两个字:“无妨。” 壶觞动作不变:“主子大恩,只是奴才受不得如此恩情,心里仍是不安,一会儿自去领五杖。” “现此就让奴才替主子领路。” 说完,慢慢转身儿,袖子带过一片儿轻风,壶觞便迈了几个大步,往前去,距离不远不近的,就在前领路,刚好让沈全懿能看见他的背影。 沈全懿跟上其步伐,却不禁皱眉,心里暗骂真是个怪人,便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的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这庄子里下头的奴仆不少,几日前是一场大雪,可是这院儿里地面儿干净利落,都是尽心打扫过的。 穿过一长廊,过了北面儿,就到地方儿了。 这庄子上安排的住处倒是极好的位置,宽阔精致的院落,屋里头摆设齐全,地龙已经提前供上了,这会儿人进来了暖烘烘的。 壶觞很是有礼,她看着沈全懿进去,人便远远的侯在廊下,看沈全懿在屋里头回来的走动查视一番后,才轻声开口:“主子爷要晚些回来,主子有吩咐尽可指示奴才。” 隔着有些远,便未将话听清楚,沈全懿几步过来,看着壶觞垂手而立,只问:“方才张氏说后院儿她是主管的,你以何职,可随意处罚下人。” 壶觞微顿,马上道:“奴才失仪,在主子面前置事,惊吓到主子,是错,会自领罚。” “奴才幼年艰苦,后辗转到了庄子,受张嬷嬷怜悯,收做半子,同辅佐后院儿一切是由。” 这样的话,那么代表背后内容不少,已经不便问下去了,沈全懿也没有打听别人悲惨身世的癖好,转开话题:“叫人送热水过来。” 壶觞应下,便躬身行礼,随后退下。 身影渐渐消失,沈全懿收回视线,摘下头上的帷帽,视线终于清透起来,随秋月扶着半倚在软塌上。 秋月想起路上的插曲。 “姨娘没瞧见呢。”秋月啧啧两声儿,笑道:“那个老妇,她的一双眼先是看您耳上金镶蜜蜡水滴坠子,您走的慢,那坠子摇啊摇,那老妇的眼睛就跟着转啊转。” 说着,自己还做了动作,一双眼珠子转过来转过去。 秋月鲜少露着这样的表情,惹得沈全懿笑了起来,随后抬手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还是提醒道:“你可不要得意忘形了,咱们在外头可不能因为旁人一句贵人主子,就忘了身份。” 秋月忙连连点头,忽的想起什么:“姨娘,那小太监还真是威严重,看那老妇在其没开口前,便吓傻了。” 小太监。 沈全懿没反应过来,还皱眉问:“哪里来的小太监。” “那个壶觞不就是啊。” 秋月犹自疑惑,在盆里到了热水,浸湿了帕子,又撩了沈全懿袖子,为其净手。 却不知沈全懿心里的震撼,壶觞今日的常服,让她还以为壶觞为小女,如今想来才清楚。 第23章 壶觞的执着 直到夜幕降临,掌了灯,仍不见李乾回来,且连个信儿也没给她。 秋月和一个老妇拿着帕子,端着铜水盆进来,看着沈全懿已经换了白色的寝衣,屈膝坐在泥红色的青铸小炉跟前儿,炉内碳火足,火焰摇拽。 她身上的宽大的衣摆落在油光闪亮的木漆地板上。 隔着窗月色撒下,衬的她如一尊落地的玉。 “姑娘,可梳洗了。” 沈全懿回神儿,心里难受,今日实在寂静,她竟然有一丝害怕。 她在怕什么? 她在怕李乾真的放她一人在这儿。 顾檀有了身孕,她却出了东宫,有些事儿不能想,她不能被弃绝。 “今日舟车劳顿,听闻姑娘身上还有伤,不如早些歇息吧。” 说话的老妇姓刘,是庄上专门儿拨来照顾沈全懿的,她的眸子落在沈全懿稍有落寞的脸上,忽然明白了许多。 “老奴在几日前便得知姑娘要来,咱们后院儿可忙坏了,屋里东西一应都是新置办的,便是这个院子原来就是主子住的,多年里主子可没带女眷来过。” 刘氏说话是为了宽慰,沈全懿笑了笑,看着刘氏衣着朴素,浑身无饰,头上由厚厚的布子包着。 “可是多年了,在这庄子上?”沈全懿接过胰子,抹了手,又浸在水盆儿里。 刘氏抹了抹头,接过:“老奴年轻时失了夫子,已经绝心不愿再二嫁,后来自己还想不开闹着要追着我夫和子去,是张管事收留了我,也算给一口饭吃。” 沈全懿点点头,脑海里不觉又回想起来白日里壶觞说的话,一个两个的,看来这个张氏是个人物,受恩惠的人不少。 “那个壶觞呢?” 听着沈全懿提起壶觞,刘氏眼底闪过一丝惧意,连带着这脸上的笑意都有些僵了,不觉的抓着茶盏的手指轻轻的沿着杯身攀摩起来。 “壶管事虽然年轻,可做事儿极是周全的。”说着一顿,刘氏低下头,“时候不早了,老奴不不好叨扰姑娘了。” 话落,人已经俯身跪下,磕了两个头,就要退下了。 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反应,沈全懿摆摆手,刘氏便赶忙下去了,看着那样着急的背影,秋月都是一愣,这提一句壶觞就能把人唬成这样? 沈全懿靠在身后的锦垫上,秋月挪了过来,两只手攥成拳头,轻轻的替沈全懿捶着腿。 再开口,便将声音稍稍压低了些,秋月抿唇:“一个小太监这本事可真是大,别说旁的,就是提个名字不行,平日处置那些奴仆,倒是决断,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阎王神儿,可叫人惧怕成这样。” “你瞧瞧背后说人,不可为。”沈全懿的声音忽然响起,秋月一顿,回头一看,就见门上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儿。 顿时,秋月有些尴尬。 原来壶觞穿了一身儿黑衣,隐匿在黑暗里,方才还将沈全懿吓了一跳。 沈全懿迟疑了一下,由秋月扶着起身,她手里挑着灯过去,见壶觞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小托盘,上头摆着一白瓷大碗,里头是汤药。 另外还有一个小玉碟儿,是放着蜜枣。 “小厨房儿说是,主子夜里要吃药的。” 壶觞的声音一如白日清冷,他微微抬头眸子,泛着月光的眼睛里倒影着她的影子。 白日见面儿沈全懿带着帷帽,并不识其容色,此刻。 因着刚刚梳洗完,带着水汽的头发,柔顺的垂落在她的胸前,一双杏眼水汪汪的,似一滩秋水,娇嫩白皙的肌肤,因着方才在炉边烤火,染上两抹微红。 更显娇媚,偏又是一身儿白衣,像染了寒霜,于这清冷的月光下,似落入凡间的神女。 壶觞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不过掩饰的极好,瞬时遮掩过去了。 秋月追着过来,给沈全懿披上大氅,沈全懿下意识的裹紧,不知怎么的又想起壶觞那太监的身份,语气有些复杂,“进来吧。” 壶觞却将头垂的更低,语气也更加恭敬了:“奴才卑微之驱,不宜入内室。” 沈全懿低睨了一眼,看其身体似因天寒受冷而微微颤,却又固执不肯进来。 “壶管事倒是懂规矩,好啊,我也不勉强。”沈全懿瞟了一眼,就将视线收回,“秋月将药端进来。” 秋月小跑着出去,看着壶觞捧着茶盘的手冻得发白,有些不忍,但也只是接过茶盘。 药吃的多了,也就习惯了,之前还皱皱眉,如今也能面不改色的将清凉辛辣的汤药一饮而下。 沈全懿淡淡的敛下眉眼,将碗递给秋月,“送回去吧。” 秋月俯身下去。 路过壶觞的身边,见其仍维持着弯腰的动作。 真是固执。 秋月已经远去。 “不嫌冷吗?”沈全懿的声音才落。 壶觞便且身进来,几步到了沈全懿的身前,冲着她长长作揖,跪下磕头:“奴才伺候主子。” 说罢,沈全懿没说话,只平静的看着他,壶觞起身,跪坐下,近距离的对上沈全懿那张绝艳的容颜,更是心动。 他的视线渐渐下滑,落在沈全懿的嘴边,嫣红的唇角沾上褐色的药汁,壶觞微微俯身,手里拿着帕子替她轻轻擦拭着。 擦完,又端过一碗清水,服侍沈全懿漱口,全程动作轻柔,细致。 沈全懿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之意,看着壶觞比起女子都毫不逊色的昳丽的容貌,慢悠悠的笑道:“壶管事这是做什么,这些事儿您动了手,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壶觞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能为主子做事儿,是奴才的福分。” “我算不得什么主子。”沈全懿说的坦然,直直的对上壶觞的眼睛,嘴里的话更重了:“她们不清楚,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不过为人妾室,可受不得你的忠心,也用不起你。” 话挑的很明白了,沈全懿身子往后仰了仰,看面前一副谨小慎微的壶觞,心里腹诽,这样的人太会装,她没信心驾驭的了。 壶觞的视线里,忽然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指探出来,隔空点在他的眉间,一时心痒痒的。 “壶管事看错人了,还请另寻高明吧。” 闻言,壶觞一时无话,他浓密得的眼睫落下来,在烛火的笼罩下下,覆下一片阴影。 “壶觞从第一眼,就知道壶觞与主子是一行人,绝不会看错。” 沈全懿微滞,忽然笑了起来:“话说不了那么绝对。” 壶觞抬头,望着沈全懿,治艳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张脸带着魅惑的笑容。 第24章 不是一路人 月是何时被遮住的,谁也不知,只是夜色攀梢,竟然也能识得有几只乌鸦在上,冷冽的寒风肆意,树枝摇摆不定,沈全懿看着,那样的高处,细细的枝真是担心被折。 壶觞有些固执,沈全懿以为她将话说的很清楚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心思,她们之间绝无可能。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有些无奈:“跟着我一个妾室,你不觉屈才?” 闻言,壶觞却正容而坐,语气认真:“奴才信主子。” 说罢,自己再起身躬身行礼后,悄声退下。 沈全懿心头泛起莫名的冷意,她惊觉竟然也被壶觞那样坚定的眼神打动。 秋月呼着冷气进来,看着壶觞的背影消迹在黑暗里,回头又见沈全懿表情复杂,手边放着一块沾着药汁的帕子,她俯身过去,拾起帕子要去清洗。 “这壶管事倒是对姨娘尽心,凡事倒是亲力亲为。”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忽然就想起壶觞替她擦嘴那一幕,不觉嗓子一干,最终吐出一句:“不过是一个执拗的傻子罢了。” 听出沈全懿话里的羞恼,秋月不知内情,只当是壶觞不得沈全懿待见,心里头暗想,日后可在姨娘面前少提壶觞。 吃过了药,可就不能再熬着了。 秋月依旧守夜,原本沈全懿是想着庄子上婢女不少,大可找个来,秋月却是不放心,要自己替沈全懿守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与壶觞的对话影响,沈全懿有些失眠,这是极少数的,她即便是之前刚受了伤的时候,也没有这般。 隔着纱帘,她微微抬头,看着外头挂着的一轮儿明月,深沉的夜色。 痴痴的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睛觉着酸涩,不觉便染上了睡意。 只是心里头装着事儿,准是睡不安稳的,隐隐约约的似乎听见外头有细碎的脚步声儿,声音不大,像是故意隐藏。 不知怎么就心里有些慌。 可想着,这么晚了,秋月在外头侯着,不可能放旁人进来,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不觉闭紧了眼睛,放缓了呼吸,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声音愈发的进了。 黑暗之中,听着有人靠近床边,灼热的呼吸撒在她的耳畔,熟悉龙涎香萦绕在鼻间,悄然撩开锦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紧紧的箍住她的腰。 一颗揪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下了。 沈全懿转过身,有些委屈的将脸贴在李乾滚烫的胸膛,手指随着往上攀摩,摸住李乾的下巴。 “爷,妾好想你。” 发觉沈全懿没睡,李乾还心里还有些悔,是不是自己动作太大将人吵醒了,现在一看发觉是压根儿没睡着。 他心里软成一片,握住沈全懿圆润的肩头,俯身下去亲了亲怀沈全懿的耳朵。 “今日外务忙实在脱不开身,爷回来听秋月说,你这个坏妮子,又没怎么用膳,嗯?”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弄得她有些痒痒的,故意的撇了撇嘴,沈全懿搂着李乾的脖子,把自己往上提。 寻着李乾薄唇,将自己的唇送了过去,毫无章法的乱亲了一通,她哼哼唧唧的:“看不见爷,妾没胃口,吃什么都食之无味。” 几句话把李乾弄得心神不宁,心肝儿宝贝的说了一大通,又有些后悔,把沈全懿圈在自己的怀里,他素了好些日子了,这会儿燥热的身体,蠢蠢欲动,可又顾忌着沈全懿身上伤没好,不敢动她。 “是不是老天派你专门儿来折磨爷的。” 说罢,李乾抓住沈全懿的柔夷,放在嘴边咬了咬,又不舍得用力,不然他自己还要心疼。 没忍住,还是起身到了外间,李乾把自己在水里头泡了一圈儿,才降下火气,听着外头的水声儿,沈全懿将脸埋进被子里,有些臊得慌。 再钻进被子里,李乾轻轻在沈全懿额头上落下一吻,便不敢再抱了。 就这样沉沉的睡过去,只是夜里头不知道多会儿,沈全懿就又滚进李乾怀里头了。 李乾睡不实,就煎熬的到了白日,瞧沈全懿还睡得沉,也就没把人叫醒,自己换了衣裳,就到了外间儿。 秋月和刘氏端着水盆子,帕子什么的等伺候呢。 至于张德生都在堂门儿上侯着呢,这会儿人也迎了上来。 一打眼儿,就见暖帘被人从里间儿掀起来,李乾拢了拢衣襟自己就出来了,张德生悄咪咪的看了看,见李乾眼底有青色,脸色不大好,心想昨个儿没睡好? 想想也是,沈姨娘身上有伤,怕是不好伺候呢。 “去吩咐小厨房儿,做些新鲜的小菜来,主子不想吃,就是他们偷懒儿,没本事,再伺候不好,都给爷撤下去。” 李乾的话落,张德生心里头就确定了,太子爷定然是昨个儿是真没睡好。 李乾踏步出了门儿,又想起什么,嘱咐张德生:“库房不是有个梅花镶红宝金项圈,送过来。” 张德生忙应下,心想这东西顾檀那会儿子得宠都没要到手,还是这沈姨娘有面儿啊,除了当初那位… 想着张德生心沉了沉,微微叹气,还真是说不准这沈姨娘的宠爱到何时了。 沈全懿醒来时候不早了,秋月服侍她梳洗后,便给炉子加了一些碳火,看着刘氏用个小铲子,从炉子里不知道呈了什么东西出来。 衬着布子就掰开了,里头是红心儿的,糯糯的,闻着气味香甜,沈全懿这会儿也认出来了是朱薯。 见沈全懿看,刘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是咱们以前儿穷人吃的东西。” 沈全懿也跟着笑:“什么穷人吃的,我也在家里吃过的。” 见沈全懿搭话,秋月便才伸手过去拿,却忘了刚出了炉子,正烫呢,等反应过来,已经试着疼了。 刘氏忙放下手里的朱薯,拉过秋月的手:“无妨,只是有些红。” 秋月吁了口气,不知刘氏是从哪里掏出来得药,一个木质的瓶子,外头看着粗糙,反正是涂上了清清凉凉的,不觉着灼痛了,很是舒适。 “姑娘别看这东西不起眼儿,可见效的很呢。” 刘氏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很是和善,让人心里不觉生出亲近之意。 第25章 畸形 试着凉津津的,已无痛感,秋月笑着接过刘氏剥好了的朱薯,入口香甜软糯,她不由的眯了眯眼睛,想起之前在家里的日子,她不是什么好出身儿,不然也不会为人奴婢。 “若我子活着,恐有你这么大了。”刘氏看着秋月的眸子积了盈盈水光。 看着刘氏慈母的模样,沈全懿心中也有触动,她转头示意秋月,秋月立刻笑着跪坐在刘氏身边,抱住刘氏的胳膊。 “您若是不嫌弃就当我做女儿,我以幼时出门儿,家中只有母亲和弟弟,那时家穷,为了吃口饭,也是为了母亲和弟弟能活下去,才到了这里伺候人。” 秋月说着倒是也动了情,语气些许哽咽:“我从小便知,自己为女儿,无足轻重,时时为弟弟退让,危时便也是该为家里牺牲一切的。” 刘氏很是被惹动,心里头对着秋月也有了几分怜惜,她也搂住秋月:“你这样的好孩子,我自盼望着,肚子里头生下来了,何必要如此区分对待。” 话虽这样说,只是众人心里头都清楚得很,这样的事儿,世上不少。 屋中的气氛一时沉闷下来了。 “虽有母,却似无母。” 秋月等人一滞,看沈全懿脸色如常,方才的话平静淡然,竟听不出喜怒来。 她们一时不敢添话,在院儿就听着沙沙的声音,正下雪,有人要在外拿着扫帚清开供人可行的路。 沈全懿懒懒的靠着软枕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案,瞧着窗边簌簌落下的雪花,如有凉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她微皱了皱眉,便捧过地上放着紫金手炉。 可仙音突现,一如溪水般,潺潺流水,细细绵长,清音雅韵入耳中,后有悲歌诉平生,一曲肝肠断,不识曲中人有何事苦。 这样百转千回,勾人心肠的琴声引的屋里头几人频频回头。 望向院中,白茫茫的一片里,有一抹黑很是显眼,壶觞静静地坐着,怀里抱着一架琴。 “雪天里弹琴,他倒是好雅致。”秋月嘟囔着说了一句,实际心里却是在腹诽,也不嫌冻,她如今就是连半步都不想踏出。 沈全懿皱起眉头,心里有些不悦,也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壶觞抬起脸,他很是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有雪落于他的头和肩上,似惹了满头白发,可越这般,他那清瘦的背挺得愈发笔直。 “放肆!” 西门儿有人匆匆赶来,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呵斥,沈全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昨日只得见一面的管事张氏,张氏一身儿暗红色的袄子,风风火火的而过,人进来非先与沈全懿见礼,却是一脚踢开壶觞怀里的琴。 “魔音绕耳,真是聒噪!” 被这样羞辱,壶觞无有不满,他的手指已经因方才激烈的弹琴而红肿,张氏踹掉他怀里琴的动作,也使得他右手的指甲被猛的乱的崩裂开,此刻渗出血来。 他抬头遥遥对上沈全懿的视线,清冷的双目蒙上了一层雾。 察觉壶觞的动作,张氏脸色难看,冷冷的出言:“这是什么地方,你敢随意出入,主子的住所,你是什么身份,还敢随意卖弄,若是冲撞了主子,你可担当的起?” “下贱手段还在主子面前显摆。” 说罢,张氏毫不客气的狠狠的又在被她摔在地上的琴上踩了几脚,忽然一声儿鸣响,染了鲜血的琴弦应声而断,此刻她打掉了壶觞所有的尊严。 壶觞敛下眉眼,便俯身跪下,还保持最诚恳的姿态,张氏却愈发恼怒了,眼中也更加疯狂,她在壶觞身前来回渡步。 张氏如此张扬的行径,让气氛变得令人窒息一般,秋月被吓住了,转头看沈全懿脸色平静,一旁的刘氏脸上流露出害怕的神色,甚不敢喘气。 最终她慢慢弯下腰,艰难的控制着她嗓子里那尖锐的声音,低低的喝出来,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得清楚:“壶觞你还不死心是不是?” “你难道想将这里的人都害死吗?” 听到此话,壶觞忽然抬头咧嘴一笑,那笑容越来越灿烂,鬼魅一般的眸子里倒影着张氏扭曲的面孔。 在一瞬间,张氏明白了,她直起身子,仰高了脖子,厉声道:“好,壶觞身为管事却知规失仪,就在这里跪着吧,跪到什么时候清醒了,再起来。” 张氏转身隔着一些距离看着屋里头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又想起昨日有人报给她,壶觞对其殷勤的厉害。 几乎事事都亲力亲为。 心里的怒火遏制不住的四处蔓延,充满愤怒和妒意的目光,向沈全懿投去。 这边儿,接受到张氏的眼神儿,沈全懿不难看出其对自己的甚是不喜,且还有些恨意? 恨从何来? 沈全懿起身立在门前儿,毫不畏惧的坦然的对上张氏挑衅的视线。 她又转头看着地上那个跪着的“男人”,想起张氏有些癫狂的神色,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的心中暗自冷笑,人世间真是!什么样的龌龊之事都有。 她若是没有记错,年岁上,那张氏甚是比壶觞要大上二十。 “姑娘是随主子来的庄子,女眷不好随意外出,姑娘可谨记住,不然在外头人跟前儿露了脸,岂不是给主子丢人了。” “也叫旁人说不守规矩。” 张氏勾着唇角,看着沈全懿心里头却有了几分不屑,旁人不知道,她可清楚沈全懿的身份,小小的妾室,怕是主子出来办事儿,没个消遣的玩意儿,才将其带来这庄子上的。 说完,更加得意自己一甩袖子,随身而去了。 秋月忿忿不平,一时气的站起来,要追出去骂了,却沈全懿拦下。 “您瞧瞧一个贱奴,小小的管事,便这样的嚣张,说起话来比主子都要厉害了!真把自己当成这庄子的大王了。” 秋月气狠了,说话就没个顾忌,吓得一旁的刘氏一把将她嘴捂上,可又立刻反应过来了,秋月不属于这庄子的奴仆,张氏无权随意处置。 刘氏讪讪的笑了:“张管事一向御下极严厉,奴等不可行之踏错一步。” 沈全懿没搭话,这张氏在众人心中积威甚高,她拉住秋月的手:“贸然出去了,人家还有千万个法子要对付你,这儿到底是人家待的久,别再中了人家的计。” 秋月哑然,知道沈全懿这是心中自由盘算了,自己就不在置喙。 第26章 一个太监,还那么傲 他以为这里的动静足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壶觞的眸子忍不住悄悄的看里头的那个人,他心里抱着的期待,在他抬头那一刻彻底消失。 沈全懿似无所谓的只是随意的瞧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秋月看着都有些不忍了,壶觞瘦弱藏身在雪地里,天上的雪还在落,几乎要被掩埋。 他倔强的抬头,抖下身上的雪,可那样单薄的身形如飘絮般,似乎只是一阵儿风就能将其吹走。 过了许久,沈全懿吁出一口气,秋月会意马上拿起小炉上煮沸的茶壶,泄了一碗茶,亲手递了过来,沈全懿接过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轻声吩咐秋月:“送把伞给他。” 白茫茫的一片雪景里,秋月顶了一把伞,又怀里拿着一把伞,小跑着朝着壶觞而来。 “诺,拿着吧,我们姨娘让送过来的。” 秋月将伞递了过去,壶觞伸出已经冻的僵硬的手接过,便又磕头谢恩,秋月感叹这样的人,到这时候了,也不忘行礼。 可其偏又是因礼受罚。 真是怪人。 看着壶觞只接下伞,却不打开顶在头间,沈全懿转身回去,窝在炉边儿的软塌上,暖烘烘的炙热的气驱散掉她身上的寒意,长长的轻叹一声儿,她抬手轻轻的按住太阳穴。 秋月进来了,将伞立在门上,自己搓了搓手,靠近炉边烤火,她仍皱眉:“那真是怪人,给他伞他倒是不用。” “一个太监,还那么傲。” 秋月低声呢喃,这会儿连呵男人都不算了,还矜持什么呢。 话落,秋月的却让刘氏一震,她有意逃避掉关于张氏的话题,于是忙起身掏了炉子里燃烬的碳灰,添了新的进去,又亲自请端了烧完火的盆子出去了。 “去传膳吧。” 沈全懿说了一句,秋月忙点头应下,她察觉沈全懿神色不似往常,也不敢耽搁,忙套了斗篷出去了。 “怎么,你还要我亲自去请。”沈全懿故意将声音扬了扬。 雪里那个细长的影子终于动了,一瘸一拐的艰难的往屋前过来了。 “给主子请安。” 说罢,壶觞又再次跪下,脆弱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他在雪里待了太久,这会儿身上已经浸湿了小半,原来梳的整齐的头发,散落一些下来,湿漉漉的黏在额头上,就连鼻间的声音闷闷的,瞧这般,必定是要大病一场的。 “我竟还能看见壶管事这般狼狈的模样。” 两人离得有些近,沈全懿能闻到其身上有一股黏腻的香味,她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毛。 “主子见笑了。”壶觞缩了缩脖子,有些冷。 沈全懿将几个火盆往一块推了推,又从碳桶里头拿出几块木炭扔进火盆里,很快爆开,噼里啪啦的做响,炙热的气息传来。 沈全懿抬头看了一眼壶觞,他苍白的脸色随着热气渐渐恢复一丝暖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将背脊弯下,垂着眸子,可忽的视线里探出一只纤细白嫩的手。 手中一块纯白的帕子。 壶觞有些惊喜,他收下帕子,随意的裹住受伤的右手,又恢复了些许精神,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着沈全懿。 “为什么。”沈全懿的声音仍旧平静,似乎无论什么事儿都掀不起一点波澜。 “你是这院儿里头的脸儿的管事儿,至于生活定然也是无忧,不过受罚,何况你处置别人不也毫不留情。” 声音淡淡的,却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壶觞抬头,眼睫猛的一颤,忽然微微一笑,径直解开身上的衣裳,沈全懿没料到,这人竟然只是单穿了外衣,内里空滞。 她匆忙偏过头去,心里暗骂真是祸害,她就不该心软,嘴里也呵斥出声儿:“你放肆!如此行径,你是不想活命了!” 听了呵斥,壶觞倒是无慌张,仍将自己剥的一件儿不剩。 “求姑娘怜悯。”壶觞清冷的嗓音却掺杂了少许沙哑。 听到这样无耻的话,沈全懿心里头已经气了火气,暗骂壶觞实在轻佻无礼,恨不得立刻将人打出去才好。 忿忿的就要转头开口骂人,视线却在触及到壶觞赤裸着的上身儿,嗓子里的话自觉咽了下去。 一条红色狰狞可怖的疤痕从肩头穿至于腹前,此外胸前还有一弯曲的淡淡印记,似乎是刚刚结了痂,可瞧得出那是牙印。 另外还有几个圆圆的黑色的可看见里头腐肉的伤口,周围细小的划痕和伤口更是不少。 饶是沈全懿有再多的心里准备,她头皮都麻了,那样洁白的肤色纵横交错,新旧不一的伤口,真是足够了。 “姑娘现在应该知道了,我这半个“儿子”可真是外头风光,内里如早已如败絮。” “有时活着都不如牲畜。” 壶觞闭了闭眼睛,咬牙俯身跪下,颤声道:“奴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求姑娘可以救我一命,您瞧见那伤了…” “可不致命。”沈全懿接了一句,她闭了闭眼睛,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没能耐应下可保别人生死的话。 壶觞抿唇不语,却定定的看着沈全懿。 “你是聪明人,你想让我拉你一把,可若我不愿意,还把你心思说给张管事,你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沈全懿说话不客气,承受这么多折磨,壶觞仍好好活着,他绝不简单,今日张氏如何对他,是其故意让她瞧见的。 他自己设了一个局。 “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沈全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冷冷的笑了,抓起桌上的茶碗,一个倒扣,水洒进炭盆儿里。 “吱吱”两声儿,便没了踪迹。 壶觞眨了眨眼睛,忽然一笑:“壶觞不敢,只是还有几分本事,想为姑娘分忧。” 沈全懿肃了肃神色,看着壶觞沉默了一会儿,后淡淡道:“行了回去吧,你应该病上几日,正好歇一歇。” 壶觞终于是将心搁进肚子里,挣扎着起身,没走两步,便是一个踉跄,忙扶住一边儿的门框,回头看了一眼沈全懿:“奴才相信,姑娘很快就有用到奴才的时候了,奴才侯着,等姑娘的传唤。” 第27章 成为你的倚靠 秋月和刘氏匆匆而来,摆上的膳食却只是简单的青菜白粥,唯一的荤腥就是一碟子火腿肉,明晃晃的摆懒。 “退下去,让她们重做。” 沈全懿连眼皮都懒得掀起来,低头手里攥了一根儿银簪,慢慢的挑着桌上烛台里的灯芯儿。 秋月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捧着茶盘就要下去,结果脚才踏出屋门儿,又顿住了,小心翼翼的开口:“姨娘,要不咱使点儿银子。” 这地方的人都是用银子说话。 “不必了,银子那东西,你今日一旦给了明日就得给,一日一日的就把肚子喂大了,将来想吃的东西就更多更大了。” 说着,沈全懿抬头淡淡的看了一眼秋月,犹豫一瞬,便只道:“你先留下。” “姨娘,就让我跟着一块去吧,那里的人可不好说话。”秋月看了看身侧低眉顺眼的刘,刘氏这脾性,去了可定然要让人欺负的。 “好,无论是有什么事儿,你不要同人争辩。” 沈全懿没再拦着,只是嘱咐了一句。 秋月点点头和刘氏又去了。 这回去了,两人却是迟迟归来,沈全懿拿起帕子擦了擦沾了碳灰的手,想起了白日张氏对着她那挑衅的眼神儿来。 那样张扬的人,绝不会轻易放手。 戏要登场了。 天灰蒙蒙的,这会儿外面儿的雪不知道怎么就下的大了,将下午清出来的路又覆盖住,满庭院儿只剩下一片白色。 沈全懿手绘视线,抓起地上放着的茶壶,提到炉子上,将白日剩下的主薯又拾了出来,塞进火炉下头的屉子里。 茶壶里的水逐渐沸腾起来,壶盖子不安的扭动着,发出“吱吱”的声音,不一会儿水汽渐渐升起来,模糊了沈全懿的素白的脸。 果然不久,秋月和刘氏归来,刘氏衣裳有些凌乱,似乎是被拽的,她是捂着脸回来的,一进门儿瞧见了沈全懿在等她,她眼里头续着的泪就下来了。 沈全懿起身拉住刘氏身侧秋月的手,又拍了拍刘氏肩膀,几人这才都坐下,秋月一面儿撇嘴,吸了吸鼻子。 刘氏捂着脸的的手落下,就没了遮挡,那红肿的脸上是清晰可见的手指印。 “姨娘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刁的厉害,我明明早就说了,您身上有伤这几日饭食就按着清淡的来,可他们故意的!那备好的饭食都是添了大红的。” 秋月气的牙痒痒:“我不过说了一句,这饭食您用不得,谁知,那为首的老妇,叉着腰一嗓子的吼,说是粗茶淡饭,吃不惯自去做去,她忙的很,没功夫伺候。” 秋月屈辱和愤怒的声音未有遮掩,沈全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却忽听的廊上蹬蹬的脚步声音传来。 一道熟悉的人影在床前闪着,今日李乾归来倒是算早。 沈全懿脸上换上十分悲切的神色,握着秋月的手:“罢了,不要同她们计较了。” 秋月恨得跺了跺脚,看着沈全懿暗自伤神,心里火更大了:“这庄子里到底都是什么样的刁奴,她们都敢动手打人了!还有今日那张氏心里对定然您多有不敬,我看这后厨就是有她的示意,不然这下头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胆子。” “说来也是我连累了你,她们这般看轻的人是我。”说到伤心处,沈全懿便有一滴泪珠落下,轻叹一口气,拿着帕子轻拭眼角。 刘氏微滞,没想着沈全懿能因为她落泪,都有些无措了,抬手想着为沈全懿擦泪,可又觉着不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秋月忍不住,直骂:“这庄子简直是成了张氏的匪窝儿。” “爷的庄子怎么就成了匪窝儿了。” 闻声看了过去,就见张德生躬身儿撩了帘子,李乾在门上站着,他一身儿宝蓝色家常锦缎袍子,头发束起上头是镶嵌珍珠的玉冠,俊秀的脸庞染了雪霜添了几分清冷,如夜里一轮皎月。 沈全懿猜出今日是他专解了公务,回来的,心里头一下就软成一片。 可一旁的秋月和刘氏吓得脸色一瞬就白了,秋月看了一眼沈全懿见其脸上也有愕然,便忙垂头,俯身行礼。 沈全懿按下心头的悸动,才屈膝,李乾大步过来一把攥住她手腕儿,将人拉起来,揽进怀里了。 “那些没心肝儿的东西,你何必忍着,怪不得这几日看你清瘦许多,轻飘飘的爷真怕一阵风儿把你吹走了。” 说着,李乾将人紧紧箍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瓮声道:“到时爷到那儿去找你。” 屋里头还有人,实在有些羞涩,只是这几日李乾忙的厉害,两人没得多少温存的时间。 只是心里的思念战胜了羞涩,沈全懿将脸贴在李乾带着几分寒意的颈窝儿,语气极尽温柔:“妾只是想初来,不想生事端,不然就是给爷也添了苦恼。” 李乾笑着低头,就要去追逐沈全懿的嫩唇,沈全懿微惊忙以袖捂脸,可匆忙遮挡下,李乾的吻落在她的细白的掌心里。 顿时,直觉掌心滚烫,沈全懿便把自己彻底藏在李乾怀里了,一面儿小声道:“爷…屋里头还有人在呢。” 话落,秋月倒是神色如常,刘氏却抖了抖,没想到一向沉稳的沈全懿,也会有这样娇俏的一面儿。 李乾才肃了肃神色,眉毛一挑,外头叫了一声儿张德生,张德生忙躬身进来,请了安,就等着李乾吩咐了。 “去,方才提到的那个挑头打人的老妇杖毙,剩下的都发落出去,不必再留了。” 李乾靠在软塌上,轻轻的磋磨着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你亲自盯着,找人来,再出差错,你跟着一块领板子。” 张德生领了话就要走,可地上跪着的秋月却往前一步,“砰砰”的磕了两个头,恭声道:“奴婢有一言,不知可不可说。” 话落,气氛微滞,沈全懿暗自抿了抿唇,却没出声儿,李乾探究的目光落在秋月身上,秋月不觉心里头就有些发虚,脊背渐渐生出一阵薄汗。 第28章 初见风云 李乾久久不发话,秋月心中愈发的忐忑了,竟有几分后悔自己贸然出言,她自己是有些小心思,为刘氏的日子过得不大好,才这般冒头说话,她真是发昏了。 这样的气氛让人隐隐觉得不妙,沈全懿暗暗咂舌,伸手轻轻捏了捏李乾的脖颈,李乾低眸看了一眼怀中作乱的沈全懿。 便握住沈全懿作乱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张氏行径无端,赏十仗。” 听着李乾对张氏的处置,秋月心里一喜,刚要谢恩,却见上头一直窝在李乾怀里的沈全懿下来了,素身而立,缓缓福身行礼。 “如此不妥,张氏在庄子上是多年管事儿了,不过是几顿饭的事儿,不好这样的处罚。” 李乾垂眸,这一次他没有第一时间拉住沈全懿,沈全懿福身垂头,露出的脖颈如玉一般,呈优美的弧度,他忽然笑了笑,上前搂住沈全懿盈盈一握的细腰。 “爷知道你总这样细心体贴。” 沈全懿坐在李乾腿上,她看的清楚,李乾的脸上虽然挂着笑意,可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冷淡。 她心里暗暗叹息,秋月有些莽撞了,她垂头只道:“怪妾管教无方,在爷跟前儿失礼,秋月下去自领十个手板。” 得了话,秋月松下一口气,忙磕头谢恩,和刘氏匆匆出来。 到了门上冷冽的风迎面儿吹来,秋月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她真是昏头了,白辜负之前在前院儿伺候的那些日子了。 沈全懿都不提张氏,她却贸贸然说起来,若不是沈全懿求情,她今日怕要和后厨那些人一个下场了。 屋里头,沈全懿从李乾身上下来,斟了茶水,亲自递了过来,李乾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却不接,沈全懿娇笑着打着胆子将茶盏捧至李乾嘴边。 李乾低头就着吃了几口,然后俯身搂住沈全懿腰,将脸埋在其胸前,两人亲呢的相拥。 他回来的匆忙,发间落了雪,便沾着几分湿冷的潮寒之气,沈全懿拿着帕子替他擦了擦发。 有些喘不上气,沈全懿呼了呼,再抬头,跟前儿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她,桌上灯火摇摇欲坠,模糊了两人。 “给爷添麻烦,让爷为难了。”沈全懿涩声说着,李乾抬头,看着沈全懿略带歉意和懊悔的脸色,他的唇角紧紧地抿了起来,抓着沈全懿娇嫩的手,送至嘴边轻轻咬了下。 “坏丫头,和我也这样?嗯?”李乾哼了一声儿,“你愿意让我知道你的难处,我高兴还来不及。” 沈全懿没说话,李乾忽然就叹了口气:“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希望你们自己对我开口,我总想你有一天心里头能把我当你的倚靠。” “张氏不过一个奴才,便是没有我,你大可处置了她,在我面前不用小心翼翼的。” 这样的话,没人对她说过,沈全懿的心里忽然涌过一阵暖流,俯身贴近李乾,仰着下巴就亲了亲李乾的额头。 这样亲呢的动作,沈全懿头一次做。 李乾怔了怔,有些高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起身,宽大的长袖连带着掀翻了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裳,沈全懿看其毛头小子一样,便忍着笑,忙拿着帕子替其擦拭。 罢了,沈全懿叹了口气,轻轻的搂住李乾的脖子,一双眸子在此刻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世上除了祖母,就爷对妾这么好了。” “现在知道爷的好了,听女医说这几日你伤好个差不多了,那你就好好慰藉慰藉爷。”李乾说着话就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他这些日子在外头跑,回来了沈全懿有伤,只独自消化。 早就憋不住了,两人滚进床榻里。 衣衫半解,女子身上独有的香气幽幽入鼻,李乾的脸上染上绯色。 一场雨云下来,沈全懿已累的不想睁眼了。 李乾赤裸着上身儿,半靠在塌边儿,见着从窗户上倾泻而下的月光,看床上那白净的肌肤上尽为他落下的暧昧的红痕。 他一时又将沈全懿搂在怀里,灼热的目光落在其身上,抬手抚在光滑的脸上,又轻轻移动最后指尖落在其眼角,手指一分分加力,慢慢的揉捏着,那一块细腻柔软的肌肤,马上便是一抹醒目的红。 这样的动作有些疼,惹得沈全懿下意识的微微皱眉,那漂亮的双目蒙上了一层泪光,楚楚可人。 看着沈全懿眼眶里的泪水,李乾的回过神儿,一个翻身将人又压在锦被下。 许久没有温存,快折腾到了天亮,中途叫了两回水,沈全懿都累的昏睡着,只靠李乾抱着清洗一番,就连中衣也是李乾帮她换上的。 次日两人倒是一块醒的,沈全懿摆了摆酸痛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真折腾的厉害了,她就试着腰上疼的厉害,又想大概没事儿,缓缓总好了。 便叫了人,秋月和刘氏端着盆子,拿着帕子等物低眉睡眼的进来,沈全懿一瞧见秋月,正要开口问话,见秋月冲她安慰一笑。 她放下心来,伺候梳洗后,又传了早膳来。 这回东西可真是用心了,先是一盅金丝燕窝,还一碗儿红枣血燕,又用玉盏呈了招积鲍鱼,还有一罐儿费时的八宝野鸭,最后是盘子装的奶汁鱼片。 沈全懿吃的比上几回多了,李乾笑眯眯的看着,心想这回找来的厨子张德生是用心了。 用了膳,沈全懿却仍觉着身上不对劲儿,开始忍着,偏今日李乾不去外务,一眼就瞧着她不对劲儿了,追问几句,她就忍不住了疼了。 沈全懿捂着腰一下子就扑进李乾的怀里,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哪里疼说了清楚,便小声啜泣起来了,眼泪鼻涕是全蹭在李乾胸口上了。 看沈全懿疼的哭,李乾有些急了,搂在怀里人哄着,先是叫人找了庄子上的医师来。 可传回话来,说是两个医师且都寻不着,一听这话,李乾听了便一肚子火儿了,才要发怒,又想着不好耽搁,使人去请太医院的女医过来。 第29章 找不见人了 女医心里叫苦,她这是在太子爷心里头挂上号儿了,动不动就遣人来请她,偏她不敢推辞,甚是宁放下旁的事儿,紧着东宫来。 她匆匆而来,几次下来,沈全懿知这女医是太医署唯一的女医,宫中嫔妃总有妇人之病,不便与太医相看时,便是请这女医。 这便是忙的很。 打了帘子进来,女医只小心的瞥了一眼塌边儿坐着的李乾,见其脸色不佳,眉宇之间忧色渐浓。 实则这会儿李乾是在懊悔,早知他就不该昨夜瞎折腾。 沈全懿看着女医的动作,就伸手暗暗掐了掐李乾的手,李乾才回神儿,收敛神色,沈全懿又转头,脸上带着歉意:“这些时日多劳您过来,实在不安。” 女医忙摆手,渐心里头也放松下来,暗自慢慢地吁出了一口气,这才看起沈全懿背上和臀部的伤。 几乎是趴着过了半个月儿,这会儿子沈全懿身上的渐渐的将瘀血渗了出来,结了痂的地方也掉了不少,露出新长出来白嫩的肌肤来。 只是昨日大概是又抻着了,也不算严重,好好修养几日,即可恢复如初。 女医小声将病情说了,李乾点点头,放心下来。 原来换药按摩,沈全懿都疼的厉害,可是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便一个人咬牙的忍着。 李乾这会儿子在塌边儿坐着,就见沈全懿低垂着头,手轻轻扣住锦被,才发现沈全懿故意忍着。 “受委屈了。” 话落,李乾不顾有女医在,弯下腰在沈全懿额前亲了亲,一下臊红了沈全懿的脸,她没忍住伸手推了推李乾。 秋月端着盆子进来,隔着堂间儿的紫檩木牙雕梅花凌寒的插屏,看隐隐约约的有两个人影轻晃着,她没敢贸然进去,垂眸而立。 在门儿上等了一会儿,听的沈全懿说话,才躬身入内室。 女医这会儿子已经留下几服药,便告退,药方儿送下去抓药煎去了。 秋月半跪在踏边,服侍着沈全懿用热水擦拭身子,又换了干爽的衣物。 方才经过一番按摩,这会儿子已经好了很多,沈全懿才从塌上起身,李乾那边儿便就将茶盏端过来了,她挥手屏退秋月,语气温和道:“感觉如何了?” 沈全懿就着他的手吃了两口茶水,缓过气来,看李乾关切的神色,心里头一暖,将手伸过去摸了摸李乾的脸,手下是一片滚烫。 李乾白皙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角都是肿的,沈全懿有些心疼:“爷就尽操心我了,自己身上不舒服也不知道。” 沈全懿说了话,李乾才觉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鼻子也是不舒服,嗓间有些痒,他没忍住想咳嗽,可想起沈全懿在跟前儿,又捂着嘴偏过头去咳。 “身上是不大对劲儿,你躲着爷点儿,才好了病,别再惹了我的病气来。” 李乾皱了皱眉,他这会儿子有些不好受了,揉着酸胀的眼睛,从外头叫人去寻庄上的大夫来。 沈全懿想起李乾昨日回来身上的衣裳雪浸湿了小半,大概就是那时受了凉,看李乾难受,还不忘顾着她,她心就软成了一片,起身将回窗上的帘子放下,搂着李乾的胳膊坐下,李乾脸臊热的厉害便想隔开,自己就往后靠,可沈全懿不大在乎身边坐下。 倒了盏热茶,沈全懿递给李乾,就将自己的脸贴上了李乾的额头,这会子比起方才还要热了,她心中不安,就起身往门上去。 李乾见其动作,也没出声儿,沈全懿站在堂门儿上,隔着厚重的棉帘,叫秋月端盆热水来,转眼就瞧见一侧侯着的张德生。 她张了张嘴,终没说话,转身儿回了内室。 李乾额头上这会儿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细汗,沈全懿手里拿着帕子替其擦拭着。 “好了,你身上还没好,做这些事儿下头有人,你坐着罢。” 沈全懿便挨着李乾坐下,怀里还抱着几个手炉,李乾有些精神不济的靠着,身上一阵阵发冷发热交替着,沈全懿忧心就让人又添了几个火盆子进来。 又使秋月从小厨房儿端了浓浓的姜汤来,亲自服侍着李乾喝下,李乾皱着眉打了几个喷嚏,却也试着身上舒缓多了。 沈全懿收起李乾饮过的茶碗,她垂着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半遮下,眼下落下一片阴影,一头素发垂肩披着,手边茶壶冒出来的热气,使得她的脸愈发的柔和。 李乾脸上挂着病气,还仍笑着,冲着沈全懿招手:“要过年了,有什么想要的,咱们年前要回去。” 沈全懿顺从的窝在李乾怀里,一双手紧紧搂住李乾的腰,用力闭了闭酸涩的眼,温声:“妾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和爷在一块,妾就满足了。” 一个满心都是他的可人儿,一切都依偎着他,什么都不求要,李乾心里头愈发对沈全懿怜爱了,亲了亲沈全懿的额头,又伸手慢慢的抚摸着其的秀发:“就你是个傻得,旁人听了爷这样的话,恨不得求出多少金贵的东西来。” “什么东西再好再精贵,都不如爷,妾就要陪在爷身侧就好。” 沈全懿将脸埋在李乾胸膛,眼底有着深深的忧虑,可话中不显,瓮声瓮气的说完。 李乾更满意了。 正巧儿外头廊下听着“咚咚”的脚步声儿,接着就有了哄闹声儿,李乾本就身上不爽利,这会儿听着更心里烦闷的厉害,呵斥一声儿,门上窜进来一个小太监,是方才李乾使其去寻大夫的。 小太监抖着身子跪下,颤声道:“奴才无能…没找见几个大夫。” 霎时,李乾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嗓子发干,捂着嘴咳嗽几声儿,接着一掌狠狠的拍在在案几上,冷眼看着门上的那个小太监。 一旁的也侯着的张德生顿时心惊肉跳,他忙跟着跪下,回头狠狠叱责身侧的小太监道:“就是一点儿小事儿也办不好,惹主子心烦,还不滚出去领罚。” 小太监还懵着,张德生的话让他回神儿,蓦地头皮一凛,知道这是给他求情呢,他立刻跪下磕头谢恩,忙不失迭的出去领罚去了。 第30章 杖杀 张德生留了个心眼儿,那小太监找庄里的大夫时,他一面儿遣人去城里请医馆儿的大夫。 正是这会儿子人也到了。 大夫被带进这里,倒是识眼色的不敢多言,只是进了屋里头抬眼悄悄的瞧着李乾通身气度不凡,心里头清楚这一定是官家的大老爷,可不能得罪,看病时便更用心了。 “无甚大碍,这位爷身子素日保养得当,是因昨日那场寒雪受了些风寒,我一会儿开了方子,吃上几服药,几日好好养着,姜汤也备着,三五日便痊愈了。” 大夫斟酌着小心翼翼的说着,有太监接过他手里开好的药方,他边觑着李乾的脸色,见其面色如常,松下一口气。 生怕自己在这位贵人老爷跟前儿说错了话。 赏了些银子,张德生请人将其送出去。 李乾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不少了,抿一口热茶,轻声道:“既然三番两次的寻不见人,他们倒是比太医署的太医还忙?也不用留着了,都杖毙处置。” 李乾淡淡的开口,张德生一旁听着,原本佝偻着的腰,更弯的厉害了,心下一颤,不觉就侧眼看了李乾身旁坐着的沈全懿。 他的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沈全懿接收到张德生的眼神儿,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又复状,拉住李乾的手:“为了那些人,不值得爷动气,只是也确实不像话,人在庄子里住着,怎么能几次找不到人,也着实奇怪了。” 李乾顿了顿,眼底闪烁着幽深的光,不觉又搓动着大拇指上的扳子,最终摆手:“好,你去查,看看那几个刁货在何处。” 话落,似又想到什么:“若是行径无端,那就当地杖毙处置,不必再领来了。” 张德生真是无法形容先下的心情了,不敢耽搁,生怕李乾再变了卦,忙俯身告退领着几个小太监去了。 暖炉的放着的几个茶壶都滚热了,茶盖儿不安的跳着,热气氤氲扑出来,漫在整个内室,屋里头便有些闷了,沈全懿轻开了窗户,通通风。 张德生做事儿麻利,半盏茶的功夫就将人带来了,那大夫三人一进门儿就“扑通”一声儿跪下来了,看着眼前明黄色的身影儿,手心里不住地往外冒汗。 偏上头高坐着的李乾不说话,漆黑幽深的眸子就盯着他们。 一时令他们几人心神大乱。 几人哭天喊地的求饶,一下子屋里头乱哄哄的,李乾心中已经是恼怒厉害了,好不容易按捺下心中烦闷,转向张德生:“看来,都是哑巴,不会说话的,如此,就拖出去打吧。” 话落,几人一怔,忙收敛住了哭声,俯身跪下,朝着李乾“砰砰”的嗑头。 又膝行到李乾脚边儿,也不敢抬头看李乾的脸色,就抱着李乾腿忙道:“奴才们该死,可求主子给奴才一个说话的机会。” 说罢,又小心翼翼的觑李乾的脸色,李乾懒懒的掀起眼皮,嫌弃的看了一眼地上几个人,抬了抬下巴。 顿时,地上几人将心放回肚子里了,抬头正要答话,接过这一抬头,让众人神色一凛,之间几人满脸是伤,未首那个年岁大的,额头都破了,这会儿还往外渗血呢。 狼狈极了。 这是庄子里头行凶。 李乾眉宇肃冷,不禁皱了眉:“自说明怎么回事儿。” 得了命令,几人眼里含泪,语气幽怨:“奴才几人是被张管事唤去了,昨日她受了仗行,半夜里就将奴才几人唤去了,只是她身痛,奴才们便开了止疼的药,可止疼的药,用量不可大了。” “所张管事身上的痛不能全解,她便心有不顺,泄愤无处去,而奴才几人就遭了她的毒打…” 说到此处几个大男人竟然,已经哭起来。 “奴才们真是活不了了,那张氏极厉害,下头有人但凡不顺她的心,便是一场毒打,今日若不是张德生公公去将奴才几个接出来,奴才们都怕不知何时能出来了。” 沈全懿淡淡地吁了口气:“什么时候张氏的本事这么大了,一点子尊卑都没有了,竟然是当她自己是这庄子的主子吗?” 李乾脸色稍变。 下头,张德生接话恭声道:“奴才已经审讯过了院儿里的那些奴仆,确实如此,奴才去接人,那张氏还脾气了,那一脸尖酸刻薄相奴才看了都要骇人。” 听着张德生的话,李乾扯了扯嘴角,心中犹笑,知道这阉货是有些夸大其词了,他做的事儿可多了,一个区区的张氏能令他都觉得骇人,简直可笑。 没拆穿张德生,李乾双眸微沉,张德生便讨好的笑了笑,一股劲儿的将张氏平日张扬做事,还有欺压下头奴仆的事儿一并说了。 俨然把自己当成庄子的主子了。 李乾心里头也恼怒了,原开始对张氏就是小惩大诫,如今看倒将她的野心喂大了,一只狗养着也就养着,可是不能让其长出了狼牙。 到时,光拔牙可没用。 “行了,拖下去二十板子。”李乾摆了摆手,张德生便让人把地上跪着的几个大夫拖下去,几个大夫咬牙磕头谢恩,挨打好过没命。 “至于张氏不用留了,连同她跟前儿那些一块清了。” 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李乾揉了揉额头,缓缓阖住眼,可见是真的累了,张德生不敢再言了,接着便躬身退下,沈全懿眯了眯眸子,冲着秋月使眼色,秋月会意,也跟着退下去。 “爷是不是有些重了,张管事到底给爷做事儿多年了,爷是和善包容的,这…” 李乾捏了捏沈全懿的柔夷,又叹道:“什么能包容的,你就是心善,上次就忍着那刁货的气,还为她求情,你性子太软了,日后可要遭了欺负。” “一个贱奴罢了,没了她又如何,下头能做事儿的人多的是。” 李乾淡淡的说着,人有些乏困了,沈全懿便扶着到了塌上躺着,她跪坐着依偎在其身侧,纤纤细指不轻不重的替李乾按着肩颈。 “那张氏行事惹人恨,下头盼她倒霉的人不少,你也受过她的气,怎么为她说情。” 李乾的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可一抬头,就正好对上沈全懿杏眼里的懵懂,他忽然笑了笑,抬手摸了摸白净的脸。 “你就这样,一直这样,爷就喜欢你。” 说罢,他阖住眼,却正好错过沈全懿冷下来的表情。 第31章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张氏是被拖出大院儿里行仗行的,被脱掉了外裤,用了上等的粗板子,行刑的两个太监是专做这活计儿的,手上的劲儿用的巧,不会一下就将人打死,只慢慢的受着疼。 一寸寸的死去。 昨夜张氏被拉出来冻了一晚,已经是奄奄一息,故意留着今儿个当着众人的面儿处置。 她只着中衣,原本梳的板正的头发披散下来,背上的血漫了出来,白色的中衣被染了红色,格外惹眼。 “干娘,疼吗?” 唯剩一丝的理智即将丢失,忽听的一清亮的男声,那声音她极为熟悉,猛然清醒,她努力睁开眼睛。 壶觞静静地现在她身侧,苍白如雪的面容上带着关切的神色,他微微低头浓密纤长的眼睫遮下一片隐影,目光专注的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撑伞,雪落在他的身上,浸湿一片衣裳。 想氏抬头怔怔的看着满脸担忧的壶觞,心里头忽然就欣喜起来,艰难的抬起手,沾着血色的手想要抚上壶觞的脸。 壶觞轻佻眉毛,一把打开张氏伸过来的手,而他自己的手上也蹭上些许血色,他从怀里拿了帕子轻轻擦拭着,最后将帕子摔在张氏的脸上。 口中说出来的话,也就十分冰冷:“真是恶心,脏死了。” 闻言,张氏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不甘和痛苦,眼睫微微湿润,嘴唇不觉轻轻颤抖着。 “你…你做的?是不是?” 张氏用力瞪大眼睛,她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冒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恨意。 壶觞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好一会儿他才收起起笑容,森冷道:“干娘说什么呢?这是主子下的命令,我一个奴才哪敢置喙。” 张氏心里头也明白了,没想到最后真的是壶觞对她动的手,她忽然就不甘心的挣扎起来了,不停的扑腾着,像是斩断尾巴的濒死的鱼,只不过是无用功。 这样滑稽的动作,行刑的两个小太监瞧着停了手里的杖棍,还笑了几声儿。 张氏的年岁不算小了,她这样折腾,苍白的脸上挤出深深的沟壑,唇瓣上结痂的血口又裂开渗出殷红的血来,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流下。 无声的张嘴说了什么。 旁人没有听见。 可是壶觞却忍得那口型,他闭了闭眼睛,忽然伸手,天上洋洋洒洒的落下纸片儿似的雪花来,落在掌心,灼热的温度瞬时将其融化了。 张氏方才说,他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壶觞勾着唇角笑了起来,他不惧生死,之前那样在张氏的手底下活着,他真是恨不得去死了算了,可是他想日后在地下见着了母亲和父亲,他要怎么说? 难道要说他被人当了许多年的玩物,最后不堪受辱,自己自行了断。 他说不出口,恶心又丢脸。 就算以后不得好死,只要现在还活着就行。 雪愈发的大了,壶觞匆匆立在游廊上,看着远远一层层的青色屋檐,融化了的雪水顺着瓦片流下来,结成一根根冰柱。 那些冰柱实则很不安稳,若是有不注意掉下来,便要将人砸个半死了,下头有小仆们各都手拿着竹棍一个个将其都敲打下来。 廊上来往的小仆急匆匆而过,都悄悄的瞄着壶觞,却都不敢驻足停留,搭话。 张氏手下的那些心腹都被顺带处置了,铁血手段,染红了这行刑的院儿,看着极是可怖,有不经事儿的小小姑娘看张氏行刑,都吓晕几个过去了。 可是作为张氏收养的半子的壶觞却安然无恙。 他们心里万般猜疑,却无可知。 壶觞忽略掉那些探究的好奇的厌恶的目光,转身朝前而去,他没忘他何以解脱,脑海里想起那个明艳的女子,含水的双眸每一次对视都让她心头悸动,可很快又收敛下来。 他这样卑贱之人,哪里配啊。 只是他是要去拜谢的。 想着,脚下的步子轻快了许多。 这头儿,因为烧着地龙,屋里头又有火盆子,小炉子都烧的正旺,烘的屋里头倒是如春四月一般暖洋洋的,且地上还铺着厚厚绒绒的毯子。 沈全懿便只着单衣,赤脚踩着,立在窗前看外头的雪景,耳边还能隐约听着张氏的尖厉的惨叫,不过须臾就渐渐淡去,没了声儿。 她收回视线,弯腰下来,坐在软垫上,低头看着刘氏手里织着一副毛手套,她的因多年做苦活而有些变形的手指对此却依旧娴熟,两个木签灵活的交缠穿插着。 秋月看着已显雏形的手套,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时不时的落在刘氏专注的脸上。 “嗯,你这丫头本事可大了,来了这些时日,倒是会哄人,瞧瞧这般用心为你织手套。” 沈全懿笑着嗔怪几句,秋月却更高兴了,一个俯身就抱住了刘氏,晃的刘氏差点摔掉手里的木签,刘氏带着几分气,戳了戳秋月的额头。 秋月俏皮一笑,又笑呵呵的哄着刘氏,两人眼瞧着倒真像是一对儿母女。 略略收回视线,沈全懿眸子落在火盆那欢快舞动的火焰,轻轻撩起宽大的袖子,露出白洁的两只圆润娇嫩的胳膊来,抓着几块朱薯扔了进去。 又用火棍轻挑着用火炭覆盖住。 外头院儿里已经又积攒了不少雪,路上厚厚的积雪走过便听着“吱吱”作响。 只是那样的响动,没惊动屋里头几人,沈全懿眯着眼睛懒懒靠在一旁,手里头抓着装酒的玉瓶儿,时不时抿上一口。 秋月暗自瞧着沈全懿的动作,有些没忍住,还是道:“姨娘,今日是有些兴过头了,这冷酒可不能多吃,当心要肚子痛的,到时主子爷可要担心了。” 说罢,就要来夺沈全懿手里的酒瓶儿,却被沈全懿轻巧的躲开了。 “坏妮子,我也就这些时日可这般了,你还管束这我,真是老妈子了。”沈全懿撇嘴说着,用手轻轻刮了刮秋月娇俏的鼻尖。 两人嬉笑打闹着。 刘氏最先察觉到窗边的人,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拉了一把秋月,秋月转身儿顺着刘氏的视线看了过去,见有人,她便迎了出去。 一入眼儿的是身着白衣的壶觞,衣服洁净平整,无一点褶皱,他恭敬的微微弯着腰,俊美的脸上挂着淡然清雅的笑意,眼底再无一丝郁色。 第32章 避孕 秋月眯了眯眼睛,视线从壶觞脸上匆匆掠过,那样精致的容貌,竟然会长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她在心里暗暗腹诽,只可惜这样的人是个太监。 “哦,你来了,怎么如今没人管你了,你该是活的舒坦了吧。” 秋月故意皱着眉,嘴里的话也不好听,莫名的她自来心里就不大喜欢壶觞,只觉这人身上散发着令人厌恶的味道。 “昨日谢谢姑娘救奴才一命。” 壶觞说着对着秋月鞠了一躬,秋月吓一跳,连忙往后撤了几步,心里又警惕起来。 “你用不着这般,不过是姨娘吩咐下来,我在张公公前儿提了一嘴,至于张公公如何,我并不知道,你也不必如此。” 秋月连连摆手,很显然不愿意和壶觞再沾上半点儿关系。 “主子有恩于奴才,奴才怎能忘记,便是来日做牛做马也要报恩。” 壶觞一股劲儿的说完了话,不觉的抬头,就将目光越过秋月投向其后的沈全懿,见其还和刘氏兴冲冲的不知说些什么,嘴边还挂着笑。 他的目光顺着落下就看见踩在地上的那白皙如玉的双足。 似乎察觉到有视线看过来,沈全懿起身,皱眉也望了过去,因为有秋月当着,她未能识清门上的人,不觉便往前几步,在壶觞的眼里那纤细的脚踝,因着主人的动作,一下子绷紧起来。 “何人?” 才出言,秋月微微侧身,这会儿子沈全懿也看见对面的人。 她骤然回过神儿,才觉着自己衣冠不整,脸上有些懊恼和羞涩,胸口有些急促的地起伏着,忙侧过了身子将两边儿的袖子放了下来,又藏起手里的冷酒。 “主子莫惊,奴才可算不上男人。” 壶觞说的坦然又直接,没有一丝窘迫,倒是也让沈全懿心里头的紧张,散去了不少。 可又有一些尴尬。 想起壶觞太监的身份,沈全懿抿了抿唇,没说话,不过是低头拾起宽大的裙摆,正好就遮住了一双脚。 壶觞立在门儿上,弓着腰,一双手笼在袖里,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这样的容貌身姿,真是像一个温润的书生,不知怎的,沈全懿忽然就想起满身阴瑟戾气的张氏,壶觞在她跟前儿到底是承受了什么才活下来的? 她有些不敢想。 壶觞看着沈全懿便俯身在门上跪下,磕了几个头,实心儿的,洁白的额头一下子就红了,秋月和刘氏眼瞧着不对了,互相对视一眼,就悄声儿退下去了。 廊下,屋里头瞬时就安静下来。 沈全懿皱了皱眉,她看见壶觞起身,其袖子下半掩着的手上惊现一抹刺眼的红色,不禁想这人怎么老是受伤,又或者说还是之前的伤没好? 只是犹豫了一下,沈全懿抓起一侧的帕子,扔了过去:“擦擦吧。” 壶觞小心接下,他冰凉的手指,挨着那温热的帕子,一下子就暖起来了。 他只淡淡的笑着:“没受伤,不是奴才的血。” 不是自己的血,沈全懿皱了皱眉,也就想起张氏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儿被杖毙,壶觞这会儿来见她,想必是早前儿也去观刑了。 张氏是死在他的眼前。 沈全懿的心头跳了跳,可看着壶觞带着光亮的眸子,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她就压不住心里的防备了,语气有些凉:“你那时说,我总有一天会用你,你等着我,对吗?” 壶觞笑的很漂亮,他身后的外头雪花纷飞,簌簌的落下,不慎就落在他的肩头,那样的艳色却挂了雪。 “自然,奴才那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奴才愿一辈子服侍在姑娘身侧。” 他语气平和,却十分认真。 这话说了出来,沈全懿就扯了嘴角笑了笑,忽然就慢慢踱步到了跪着的壶觞的跟前儿,她垂首而立,颇有一些居高临下的意思。 壶觞不觉就想抬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微有些痴,沈全懿却弯腰下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甜腻的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壶觞的脸上。 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沈全懿顿住,忽然伸手探到壶觞怀里,就将一块帕子抽了回来,顺势她也直起身来。 壶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垂着眼睫,不敢抬头,可偏对面儿的人不愿意放过他,细白的手指轻轻勾住的他的下巴,他被迫仰起头来。 “还真有一事非你办不可。” 沈全懿的声音娇娇软软的,两个人又挨得近,那话几乎是从沈全懿嘴里才出来,就钻进了壶觞的耳朵里,弄的他有些痒痒的。 “但请姑娘吩咐。” 壶觞的语气诚恳,垂下去的头正好看见沈全懿藏在裙摆下裸着的双足,白玉般的玉足上,五瓣儿脚趾的指甲上都涂着红色丹蔻,衬的更加白嫩玉润。 “我暂时不想有子。”沈全懿的话音沉沉的,落在壶觞的心头压的更有些喘不上气,他略带疑惑的目光对上沈全懿坚定的视线。 “姑娘放心,奴才会为姑娘办妥。” 心有疑惑,可壶觞没问原由,一口应下,倒是惹得沈全懿来了兴趣,她故意弯腰,一手扯着壶觞的衣襟,一手戳了戳他已经红透了的耳朵。 “你也不问问?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女眷,一经发现,你定然是受尽酷刑而死。” 沈全懿放软了语调,像是戏人猫儿在撒娇一般。 “我的命是姑娘的,姑娘可随时收回。” 壶觞低下头,突然就大着胆子伸手拽了拽沈全懿的裙摆,遮住那双让人羡慕的玉足,又小声道:“姑娘带着奴才吧,奴才想以后都能为姑娘做事儿。” 沈全懿看着壶觞的小动作,佯装没听见其的话,只是笑了笑,一抬下巴,壶觞识相不提方才的请求,躬身退下去,她留在门上,看着远去的背影。 心里却想东宫后宅里的女人不算少,可为什么子嗣稀薄,是那些女子是生不出孩子吗? 当然不是。 她只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妾室,如果有了孩子,能生下来吗? 又或者说即使生下来,能养在我身边吗? 答案都是否定的。 她绝不能让孩子成为她的桎梏。 第33章 自由 明明来时所携带的行李不算多,可这回去了,一车车的往回运,不过行李先行,人还留住一日归去。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雪,却忽的戛然而止。 只清早就起了浓浓的大雾,遮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窗上凝结的水珠密密麻麻的覆满,就是厚厚的棉帘也有些潮湿。 秋月煮了药端了进来,见沈全懿撩了袖子,正亲自要收拾着地上的碳灰,旁边儿的刘氏吓得手足无措的,一时要帮忙却被沈全懿用手挡开。 “姨娘先吃药吧。” 沈全懿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灰,刘氏忙用帕子沾湿了热水,递给沈全懿擦手。 秋月小心翼翼的服侍沈全懿喝了药,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口腔里,带着舌根儿也是苦的,秋月又亲自捧过清茶来漱了口。 沈全懿捡起小玉盏上的蜜饯,往嘴里丢进去几颗。 这才堪堪将嘴里的药味掩住。 “这药光是熬煮便闻着苦的厉害。”秋月小声儿嘟囔着。 沈全懿抬了抬眉毛,不甚在意,只是懒懒的说:“补药不都是这味儿。” 秋月点点头,前几日沈全懿专请了大夫来,开了一些养生的补药,想着连着生了不少病,是该好好养养。 沈全懿服了药,秋月就捧着药碗又出去了,可一旁的门边儿侯着的刘氏鼻间嗅过那药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不觉抬头去看塌上躺着的沈全懿,却正好对上沈全懿的射过来的视线。 她瞬时感觉心底隐藏着的心思都被看穿了,下意识的俯身跪下,一动不动地伏在地面上。 “嬷嬷,我知道你脑子活泛,可之前是念着你没什么坏心思,秋月又心中视你为半母,便不愿意计较,可不代表我事事可以容忍。” 沈全懿的语气平静,轻掀起眼皮,冷冷的低睨一眼地上跪着刘氏,居高临下的姿态,让刘氏倍感压力,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人人都想要往上爬这没错,只是你的手段不该使在秋月身上。” 话落,沈全懿已经从塌上下来,缓缓渡步行至刘氏身前,她弯下腰贴近地上跪着的人,刘氏颤颤巍巍的抬头,看着那样秀丽漂亮的眉眼竟然攀上了不少戾色,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之色,让她为之一振。 “求主子饶命,奴才…实在没办法了。” 话毕,刘氏伏在地上用力的磕的头,她活在张氏淫威下,每时每刻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时就没了命,所以她抓住一切可以摆脱张氏的机会。 “不要有下次。” 沈全懿冷眼瞧着刘氏,秋月平日做事是为小心。何况她之前在前院儿服侍的,那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是受尽了刘氏的撺掇。 这些日子,刘氏事时时示弱,又对着秋月表着一颗再柔软不过的慈母心。 看着刘氏,秋月不知道酸了多少次鼻子,最后心甘情愿的被当了枪使,只怕也还心疼刘氏。 刘氏忍不住发抖,明明内室门窗紧闭,可是不知为何她仍觉着背后有阴风阵阵袭来,竟然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全懿抬手揉了揉眉心,嘴里的话顺势而出:“我原来不知道,嬷嬷竟然还有本事,只是闻着味儿,就断出那药来。” 屋里气氛彻底冷了下去,刘氏恨不得将地上开出一个缝儿,再把自己塞进那里去。 沈全懿就这样忽然的挑破那张窗户纸,她听着这些话就觉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就如一团浆糊,模糊了眼睛和耳朵,令她看不清听不见。 “嬷嬷身怀这样的本事,却困在此处,无处施展,岂不是屈才了?” 峰回路转,刘氏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抬头看沈全懿脸上已经带上温和的笑容了。 可她自来聪敏,不过瞬时就明白沈全懿话里的意思,又垂下头去:“奴才不懂主子的意思,奴才向来愚笨并不得人喜爱,只怕是伺候不了主子,反而还要惹主子烦恼,奴才斗胆求主子放奴才留在庄子上。” 刘氏有胆子拒绝,沈全懿却扯着嘴角,眼波流转间,暗色刹那涌现,立刻抓起桌上的茶盏朝刘氏掷了过去,躲闪不及,茶盏摔在身上,虽然怎么不疼,可却湿了大半儿衣襟。 刘氏心头一跳,依旧不敢动弹,只是藏在袖口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嬷嬷是聪敏人,若是我不晓得嬷嬷有这样的本事就罢了,可我知道了你的本事,我怎么能安心呢?” 沈全懿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语气平缓又温软,可说出来的话,让人似坠入了冰窖:“你人不愿意留在我这儿,只怕是也不能留在庄子上了。” 刘氏头皮发麻,呼吸急促起来,就窒息一般,她真是未曾想过,竟有一刻如此悔恨自己有识香的本事。 她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沈全懿也不开口。 这样沉默许久,刘氏认命一般,咬牙忍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奴才愚笨之姿,竟然能的主子青睐是奴才的福分,愿用这苟延残喘余生伺候主子。” 刘氏是服软儿了,沈全懿心里知道不过是形势所逼罢了,她稍微收敛了些神色,上前拍了拍刘氏的肩头:“你如此,倒是让我不忍心了,若跟着我,你的身契会跟着我到府里,或有一日你能有自由身,那时总比你在这庄子上熬到死的强吧。” 刘氏猛的抬头,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沈全懿的话自然是说在她心坎儿上了,她不甘为奴,又或者说,没人甘心为奴。 她就似终于松了一口气,软软的瘫倒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着。 “若真有那一日,奴才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主子的恩情。” 这话里头竟然听着还有几分真切,怪了啊。 沈全懿低头看着刘氏眼底希翼的目光,嘴角缓缓地上扬着,勾出轻柔而迷人的笑容,那双明亮的眼眸也弯成了月牙状。 “嬷嬷实会说笑了,现下便是使尽了手段要为自己谋一条不为人奴才的路,却又怎么会甘心来世再为牛马伺候我呢。” 刘氏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竟然是说不出话来,沈全懿说的对,她不甘心的。 第34章 冰雕 棉帘从外头被人挑起,秋月匆忙跑了进来,跺了跺黏在脚上的雪,一抬头就见刘氏坐在地上,满脸呆滞。 “嬷嬷怎么这般?” 秋月几步过去,忙将人拉了起来,一眼就瞧见刘氏湿了的衣襟,眉毛一皱就要开口,却被沈全懿截住话口:“天寒地冻的,快将炉火拨旺些。” 秋月应了一声儿,俯身忙拾了碳扔进炉子里,又抬头一看刘氏一张确实异常的绯红,就想必是冻的了,她嘴里又喃喃着:“嬷嬷快到这里来,好暖和暖和。” 刘氏干笑了笑,看着对面儿沈全懿锐利的眸色,她攥了攥手,拿着帕子轻拭着鼻子。 “秋月拿上次剩着的冷酒来。” 秋月不满的撇嘴,心想着一边儿吃药,一面儿又不戒酒,药真是白吃了,若是大夫知道,只怕是要气晕过去,想着她就杵在原地不动。 沈全懿笑眯眯的过去,一只手就掐住秋月的鼻子,一下有些喘不过来气了,秋月大呼,惹得沈全懿笑出声儿来:“真是个笨丫头,悄悄捏住鼻子,就差点把你憋死了。” 秋月气的耷拉下脸,可又拿沈全懿没办法,只好取了上回剩的酒,不情愿的递给沈全懿,心里又不禁想劝:“姨娘少吃一些吧,冬日里吃冷酒,伤身!” 沈全懿连声儿应着,手里的动作不停,酒落入嗓子,一时辛辣刺激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又抬头看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忽的有些心烦。 便猛的一口气将瓶儿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样豪爽的动作,可吓得秋月魂儿都要飞走了,忙上去夺,待抢过来,轻轻一摇,迟了,真是一点儿不剩。 沈全懿抚着发昏的脑袋,一时情绪波动的厉害,想着不日回府里,顾檀还要给她出什么样儿的花儿来。 她抬手用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一片滚烫,吃的猛了,她有些醉了,迷迷糊糊的被秋月扶上了塌。 被锦被裹着,就觉着身上的热的厉害,秋月拿她没办法,出去又端了热水进来,和刘氏两人跪在塌边给沈全懿擦了擦身子,换上寝衣,才将人哄睡着。 仍不放心,秋月跑出去小厨房儿让人煮了醒酒汤,想着醒来再吃吧。 和刘氏挨在一块坐着,秋月脸上有些哀色,低头踢了两下脚边儿的碎碳,又将脚往前伸了伸贴近炉子,她的鞋上有雪水,想着慢慢烤干。 “我…只是想嬷嬷这么好,日后不知何时能再相见。”秋月瓮声说着,语气里满是不舍。 刘氏的心一下就被揪起来了,眼底不禁带上愧疚,拉住秋月冰凉的小手,染了她体温,她轻轻的搓着,可没有接秋月的话。 几日的欢喜和笑声似乎都随着时间灭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沉淀肃穆压抑在人心头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两人无言相对,秋月的眼里蓄了泪水,张嘴要说话,可听的窗下一阵儿脚步声儿,隔着外头的纱窗瞧得出几番人影儿来。 忙收敛面容,整了整衣襟。 等到李乾进了屋,秋月等人已经跪下了,不在意的摆摆手,转身儿进了内室,瞧着塌上拱起来那个人型儿,他放轻了脚步。 却等一靠近,塌上的人就起身了,反将他吓了一跳。 沈全懿跪在在塌上,用锦被裹着,身上的寝衣宽袍松松垮垮,李乾看的眼热,正要过去,又想起自己刚从外头出来了,身上带着冷气,怕将人再惹了病出来。 “换身儿衣裳,穿的厚一些,领着你出去瞧瞧好玩儿的东西。” 秋月捧着衣物匆忙进来,将沈全懿左一层儿右一层儿的裹的紧紧的,最后披上了厚厚的大氅遮风。 沈全懿失笑,下了塌搂着李乾的胳膊,撒娇:“爷,你瞧瞧,妾都快被裹成粽子了,这都迈不开腿了。” “你这小身板儿,再裹几层也是该的。”对于沈全懿几次生病,李乾都心有余悸,他刮了刮沈全懿微翘的鼻尖。 看着沈全懿紧跟着李乾往外头去,秋月拢了拢衣裳小心的跟在身后,一行人上了廊上只瞧着方向,就知道这是往正院儿去了。 沈全懿小步子跟不上李乾,加上地上湿湿滑滑的,差点就一个踉跄摔倒。 还将李乾一惊,忙一把将人勾住,一手揽住沈全懿的腰,扶着慢慢的走。 穿过游廊,过了花门儿,就看见正院儿地上摆着两个冰雕,再走近瞧着,那冰雕足有她们人那么高,模样活灵活现的,分明就是沈全懿和李乾两人。 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光。 “早就让人做了,昨个儿完工,还怕不好运过来,终于是让你瞧见了,能博你一笑,倒是不枉费爷心思了。”李乾紧紧的攥着沈全懿的手,带着笑意的声音融化在沈全懿的心头。 沈全懿眸子亮亮的,围着两个冰雕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这冰雕做的可真是精巧,就连眉宇之间的神韵都刻画出来了。 这样费时费力的做出来,还得完好无损的再运进来,呈到她的面前,可见李乾对她之用心。 心下实在感动,沈全懿转头,看着李乾满脸的宠溺,她就扑进他的怀里,只是不等她说话。 忽的耳边有尖厉的声音传来,惊扰了这里的宁静和祥和,惹得众人不禁都侧目看过去。 原来在廊下一处背风的地方,三四个人拥着一个老妇,有一人被围在中间。 夜风吹拂着沈全懿的松下来落在肩的头发,冷意渗进了她的心里。 远处的壶觞就像是心有感应,忽然回头,看着那个他熟悉不过又渴望至极的人,她随身立于那个俊郎的男人身侧,只淡淡的站着,脸上挂着令他害怕的冷漠。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可却像是遥远的他永远探不着。 那老妇看着平日生活的也不错,脸上的吊着的肥肉,随着她的动作表情,不停的摇晃着,她眼底带着,双手留着的长长的指甲狠狠的陷在壶觞的肩头上。 嘴里不知道再呵斥着什么,表情变得极其狰狞。 对面儿的壶觞没有一丝反抗,顺从的便一下子跪在地上,“砰”的一声儿,听着都觉着那膝盖要废了。 看不清楚什么东西,像是一个坠子被扔在地上,壶觞只手忙脚乱去护地上的坠子。 而老妇却似看笑话儿的,故意抬脚踩在壶觞纤细的手指上,还不算完,她故意用力的拧了拧脚,壶觞的手就见了血。 沈全懿微怔,不觉就握紧了和李乾交错在一起的手指,李乾回神儿看了一眼沈全懿发白的脸色,以为是被这样血腥的场面吓着了。 安抚似的,拍了拍沈全懿的手。 第35章 可怜 沈全懿扯了扯冰凉的嘴角,将眸子收回来,搂紧李乾的胳膊,撇了撇嘴:“什么样的人这么厉害。” “前儿个才没了个张氏,如今倒又冒出来不少个“张氏”了,瞧着不拿您的话当回事儿,这样乌烟瘴气的。” 李乾轻轻笑着伸手捏了捏沈全懿的鼻子,转头眼底也要有了几分不悦,明这头儿还高兴着呢,偏被其煞没了兴致。 “奴才的错,一会儿子下去领板子。” 张德生躬着腰出来,自来请罪,他身后跟着一个稍比他年轻些的太监,本家姓黄,是重新拨来总管这庄子的。 “还不快去瞧瞧,哪个没心肝儿的东西,竟然敢扫了主子的兴儿。” 张德生冲着身后的太监使眼色,其立刻会意,马上领着人就过去了。 这头还闹哄哄的玩儿着呢,压根没发现有人过来,那老妇还得意着呢,低头嘴里喝了一声儿,含着痰就冲着壶觞呸过去了。 壶觞抓着坠子躲开。 没得逞,老妇更恼怒了,一个挥手之间,周围的人就上前将地上跪着的壶觞架了起来,老妇慢悠悠的过来,抬手掐住壶觞的下巴。 就将那张脸抬了起来,娇白的容貌,不比女子逊色,此刻手动染了红,就像是涂了艳丽的胭脂,只是看着,老妇眼底闪着躁动的色彩。 “瞧瞧这样狐媚,一个太监,长得比秦楼楚馆的花妓都好看。” 说罢,老妇大笑起来,粗粝的手掌就要摸上壶觞的脸时,却又转了个弯儿,朝着其的衣襟处过去。 “你这么多年在张氏跟前儿,不知道学没学会伺候的规矩啊?她都死了,不如你就跟着我,伺候谁不都一样,而且我肯定疼你。” 这样露骨污秽的话,没让壶觞脸上有半分动容,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的盯着那老妇,看老妇心理学痒痒的,她的手已经抓住壶觞的衣襟了。 “你乖乖的,我好疼你,也是奇怪了,你一个没根儿的人,怎么伺候张氏的,不过你怎么伺候她,就怎么伺候我,听说你本事大,张氏以前快活的厉害呢。” 说着,手上用劲儿一拉,布帛撕裂的脆响,衣襟被扯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壶觞洁白的胸膛,只是没等得及赞叹,就听着周围人惊呼。 看着壶觞那新旧交替的密密麻麻的伤口,腿都软了。 “张氏是个蠢货,这么好的美人儿不懂得珍惜,我看着心疼,你说你当初就跟了我,哪用受这些苦啊。” 老妇嘴里“啧啧”两声儿,显然对于张氏暴殄天物的做法十分不赞同。 闻得此言,一直静默不语的壶觞却忽的轻笑了一声儿,他这一笑如冬日里忽现四月的暖阳,灿烂极了。 老妇看呆了,没等她再开口,壶觞接着道:“只可惜,奴才没有福分,命短啊。” 一句命短,让老妇回神儿,她嘿嘿笑着:“何来命短,若是你命短,不过到了阎王那里将我生死簿上阳寿都划给你罢了。” 真是豪爽大方,壶觞眼底带着浅浅的阴翳,可脸上仍似笑非笑问:“嬷嬷此话可当真。” 老妇还点点头,扯着嘴角就要笑,只是脸上还没挂了笑,忽的被人从身后样前儿一按,反着被人从后头将一双手捆住了。 “那个不要命的,也敢动奶奶…” 话没完,老妇一抬头就见着跟前儿站着的张德生和庄子的总管黄太监,忙收敛了还要嚣张的气焰,心头就沉了下来,忙讪讪笑着:“两位爷爷怎么就过来了,奴才也没做什么,这又何为啊?” 只瞧着壶觞那可怜的模样,凌乱的衣襟,就猜出个大概了,实际上这些年岁大的不管是女人还是太监,都相互靠着取个暖儿,也不是不容。 只是强着来的,就有些三个人恶心了,张德生厌恶的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老妇,转过头去,冲着黄太监使眼色。 黄太监心里暗暗骂,真是瞎了眼了,这算什么事儿啊,这平日不谨慎些,非撞得主子爷跟前儿来,他就是想保人也保不住了,他冷冷道:“秦氏你怎么也跟着糊涂了,张氏的教训还不够?如今你又打眼儿来了,这是不把主子的话当事儿了。” 秦氏嗓子一噎,她以前比不上张氏手段儿硬,处处被压一头,如今张氏没了,她被黄太监提拔上去,这些日子事事受人拜高,一时有些得意忘形了。 那壶觞她以前就惦记着,奈何张氏看的紧,她又不敢得罪张氏,就压着心思,如今一朝没了人管着,她就忍不住动了壶觞。 “行了,什么龌龊事儿偏扰了前头爷的,快快拖下去处理了。”张德生抿了抿嘴,有些心烦,摆手示意黄太监快些处置。。 对上秦氏祈求的目光,黄太监也只当没看见,冲着身后的人挑了挑下巴。 “不知好歹的东西,前些个日子给你一条命,还让你兴的什么都没边儿了,真是厉害了,擅自处罚起下头人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氏吓得瞪大了眼睛,忙要呼叫,却被身侧架着她的人眼疾手快的塞了一块脏布块子进去,黄太监高声呵斥:“快拖出五十杖。” 秦氏被拖着走了,厚厚的雪地上留下她用脚划出来的痕迹来,方才跟着秦氏的几个奴仆也战战兢兢的跪下,等着发落。 张德生看着没出息的几人,搓了搓手,抬着下巴:“去去去,瞧着就心烦的厉害,咱也开了恩,做个好人儿,都做苦役去吧。” 艾艾期期的几个人,忘了起身,仍还跪着,就是连嘴唇都吓白了,呆滞就被人拉走了。 “你瞧瞧小小的就是这么一个庄子里,就是争这个,抢那个的,可你如果压不住了,那下头有的是能人有本事的往上爬。” 张德生挑了挑头上的帽子,两只手朝后背着,漆黑的眸子远远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 他方才说话的声音淡淡的,可却让一旁黄太监后脊上攀上刺骨的冷意,忙俯身跪下:“得爷爷教导,是小的福分。” 第36章 磕晕过去 院儿的雾气渐渐的散去些,错落有致的房屋上铺着的琉璃瓦,泛着水色顺着光闪出奇异的光芒,景色朦朦胧胧的,沈全懿紧紧的靠在李乾身侧,她看着那些人,如同牲畜一样被牵着脖子拖走。 壶觞被张德生提了过来,到了李乾跟前儿规矩的跪着,黄太监几句话交代清楚了方才秦氏的所作所为,自己也跪下请罪。 李乾皱了皱眉,一摆手,只道:“行了,你看着处置吧。” 沈全懿敛下眸子里的暗色,忽然叹了口气。 声儿不大,却是足够让李乾听见,李乾回头就伸手探了探沈全懿雪白的小脸儿,试着一片冰凉,心里头就担心起来:“是爷考虑不周,把你带出来,可别凉了。” “哪有,妾很高兴呢,想着让爷把冰雕移到妾的院儿里呢。”沈全懿嘟囔着嘴,娇俏的语调,冲着李乾撒娇。 李乾笑着握了握沈全懿的手:“既然高兴那你说说方才为何要叹气啊。” 沈全懿脸上故有怜惜之色:“哦,只是瞧着这小太监可怜罢了,倒是让妾想起一些往事儿来。” 说着,她忽然直起身,又冲着李乾郑重的福了福身,语气认真:“说来,妾倒是想求求爷。” 李乾的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毛,沈全懿至今还没求过他什么,“你说说。” “是这几日有一嬷嬷,在身伺候妾,为人憨厚老实,妾看着觉着如同家中祖母一样,心里有爱惜。想着斗胆求爷让妾能带回府去。” 沈全懿小声儿说着,脸上露出小女孩儿的不安和祈求的神色来,李乾的眼睛里都倒影着沈全懿的影儿,抬手将人拉起来:“不过一个奴才,你愿意就留着,这算什么大事儿。” 说着,他一顿,转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壶觞,“瞧着这也是个老实的,你门儿里人少,你既然看他可怜,就跟着一块到你那儿伺候吧。” 话落,沈全懿撇了撇嘴:“妾又不是收容所,怎么都往妾这送。” 李乾怔了一怔,不觉一笑,点了点沈全懿的额头,正要说话呢,就瞧着前头门儿上一下子灯火通明,两侧的廊边儿也是点了好些灯来,明亮如白昼。 “爷忙去吧。”沈全懿贴心的替李乾掖了掖随风掀起的衣襟,声调温软。 李乾安抚的拍了拍沈全懿的,随身而去,张德生也忙着跟上去。 黄太监小心翼翼的在沈全懿跟前儿侯着:“给姑娘将两个冰雕送过去。” 沈全懿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拢了拢大氅,身后的秋月马上过来送上温热的手炉来,她不愿再在这冰天雪地多待着,便随口甚有些不耐烦,指写地上的壶觞:“还不跟过来。” 黄太监最先反应过来,他低头踢了一脚壶觞,嘴里轻骂着:“不识眼色,还不快去。” 壶觞颤颤巍巍起身,慢悠悠的跟上沈全懿。 黄太监在后头看着远去的一行人,不忍“啧啧”两声儿,心里暗自腹诽这个壶觞倒是够走运,张氏出事儿他没受牵连,秦氏迫害他反被主子处置了。 他自己还跟了新主子,最重要的是能跟着进东宫去。 真是人各有命啊。 沈全懿冷眼看着远远的跟在她身后的壶觞,轻嗤一声儿,故意的加快了脚步,惊的秋月直看着沈全懿脚下,生怕人再摔着了。 进了院落刘氏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看着沈全懿一张薄纸一般的小脸儿冻得绯红,忙又送上炙热的手炉接过沈全懿怀里那个已经失温的手炉,又跑去吩咐小厨房儿煮姜汤来。 秋月扶着沈全懿进了内室,一进来就踢了一双鞋子,只着袜子踩在绣制的红绒的地毯上。 秋月匆忙出去打热水去,一撩堂上厚厚的帘子,正好对上壶觞惨白的一张脸,将她吓的厉害,连着退了几步,看清了,拍着胸口微叹气。 感情这容貌神如仙,也会吓得人半死。 不觉回头瞟了一眼内室的沈全懿,见其不知道何时抓了地上红木桌上,小竹篮里放着的一本儿杂记,正闲闲的靠在一旁,专注的看着。 壶觞扯着嘴角一笑,侧过身子,给秋月让路。 瞧着真可怜,秋月摇了摇头,只随身而去。 不知道站了多久,壶觞人是昏昏欲睡,忽听的一声儿喝利:“要给我做门神儿吗?还不进来” 小心的放慢了脚步,壶觞不敢抬头,见了正面儿的屏风,他就跪下了。 沈全懿慢悠悠的转身出来,“何必来求我,我看你有本事的很,用不着我帮你。” “无主子,奴才活不到今日。”壶觞只是闭了闭眼睛,垂着脑袋,就感受着汩汩热血从鼻间流下来,却不制止,看着艳红色的血落在光洁明亮的漆木地板上,形成一个又一个血圈儿。 接着那股熟悉的香味再次飘入她的鼻腔,心里头那些翻滚的情绪就都平缓下来了,渐渐归于平静。 沈全懿故意道:“你这等势利的阉奴,我真怕用不起,心眼儿那么多,说不定哪日我便被你算计进去了。” 闻言,壶觞还是笑眯眯的,就好像受伤的不是他似的,沈全懿无言的抿了抿唇角,好看的杏眼里有几分无奈,她拿了帕子沾了一些凉水,便直接摔在了壶觞的脸上。 那人别凉的一哆嗦,忙拿下手里的帕子,敷在还流血的鼻子上,渐渐的止住了血。 沈全懿淡淡看着其的动作,随手抓起桌上的小手炉,揭开盖子,将里头的烧尽的碳灰倒了出来,冷声道:“你到底是何意?是故意惹怒秦氏对你动手的吧。” 壶觞乖乖点头,不说话,就是眼巴巴地看着沈全懿。 沈全懿就当看不见,起身猛的将门儿推开,却不料去而久久不归的秋月原来一直在门儿上侯着偷听,差点就扑倒了,看见出来的是沈全懿她讪讪的一笑。 悄咪咪的往里头看,就见壶觞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头,人还在地上跪着。 沈全懿优雅翻了一个白眼儿,随身坐了回去炉边,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随声嘱咐着:“回去收拾一番,明日要早些出发的。” 壶觞猛的抬头,眼眸都是亮晶晶的,就像是一下就活过来了,冲着沈全懿磕了几个头。 沈全懿抿了抿嘴,心道这个人磕头磕惯了,这样磕下去,真不怕啥气候就磕昏了。 第37章 归去 归去之日,秋月知道刘氏会一同前往,心中便是喜不自胜,拉着刘氏的手诉说起往日的趣事。 直到在提起侧妃顾檀时,有些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沈全懿身后靠着一宝蓝色绫锻大迎枕假寐,没睁眼,却冲着她摆摆手。 秋月讪讪一笑,就马上噤了声儿。 一旁坐着的刘氏也悄悄抬眼看了看沈全懿,自今儿个起来,沈全懿便一改往日慵懒的姿态,收敛许多,眉宇之间是凝重和坚定,今日还特褪去在庄子里的打扮。 只做素净装扮,她梳着的高鬓上钗环甚少,身上的衣裳也简单为主,里头是白绸缎面的中衣,外头套着宝蓝色素面抗绸小袄,又罩着绒毛锦色披风。 不过这几日的修养,使她褪下之前脆弱的小家子气,更添几分优雅从容。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的停下,因着前一日东西已经运回来了,也会儿就剩一行人了。 眼前儿还是那扇红门儿,沈全懿呼了口气,下意识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而入。 身后的秋月紧紧跟着,刘氏和壶觞也是分外乖巧低头不敢多看,只盯着前一个人的脚尖漫步而行。 沈全懿顿了顿脚步,看着廊前长身玉立的玉兰,转头朝着身后的人吩咐:“秋月你领着嬷嬷她们先行回去,我自去前院儿拜见太子妃娘娘。” 秋月会意,忙低声儿应下,领着刘氏和壶觞从另一侧的花门儿去了。 “虽有多时不见了,姨娘风采依旧。”玉兰朝着沈全懿福了福。 沈全懿亲手拉着人起来,也笑道:“姑娘抬举了,不知太子妃娘娘近日可好。” 闻言,玉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只是随意道:“是有些忙乱了,咱们侧妃娘娘有了身孕,不宜再操劳,两位小主子一直在内院儿养着,娘娘事事要亲力而为。” 沈全懿淡淡的笑着,心想左郦很是风光,嘴里的话顺势而出:“娘娘一颗慈母之心,天地可鉴。” 说话之间院儿里起了风,这风偏就对上了,两人脚步就有些艰难,身上的衣裳被风所用力拉扯着,裙摆被吹的猎猎作响。 好不容易下了廊,到了西院儿。 抬眼看着怀安院儿被银装裹着,庄重严肃。 被拥簇着进了内院儿,堂门上两个丫鬟弯腰低眉顺眼的替沈全懿撩了帘子,请着进去。 沈全懿整了整衣襟,抬头看着面前屏风上映着一番细长的影子,她随即微微低下头去,鼻间萦绕的还是往日一般浓重的檀香味。 慢步进去,没去看炕上的人,沈全懿已经规规矩矩的福身行礼。 空气稍凝,久不听的上头那人说话,沈全懿便只能维持这行礼的动作。 “好了,快快上来坐着吧。” 终于,沈全懿谢恩起身,浅浅的跨在炕边儿,才抬了头去看对面儿的人。 左郦身着常服,眉眼带着倦色,懒懒的靠在炕边儿的迎枕,抬手掩嘴轻轻的打了个哈欠,掀起薄薄的眼皮儿,瞄了一眼沈全懿:“今儿个正是天冷的厉害,偏赶上了,你也是,早些回去歇歇,明儿个来也是一样儿的。” “娘娘心慈,一心体贴妾等,只是妾等更要恭顺,不可仗着娘娘的宠爱就忘了身份体统。” 沈全懿乖顺的垂着头,细白的脖颈呈现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来。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的,说起来你们这些人里头,我就放心你,这些日子在外头好好养着伤好了,就细心伺候太子爷,你这年轻,要为太子爷开枝散叶才是。” 左郦的话方才落下,不等沈全懿答话,就听着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儿,且声响愈重,这是朝着这边儿奔来的,不一会儿厚厚的棉帘一挑起来。 就进来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只是一眼,沈全懿就知道这是二姑娘李常平,因那双狐狸眼与顾檀真是如出一辙。 李常平进来,未对着左郦问安,倒是直转身儿对着沈全懿,豁然开口:“你就是沈姨娘。” “二姑娘好眼力,说的正是呢。” 不等沈全懿说话,门儿外才进来的眼角都带着笑意的玉兰就替她回了话。 闻言,李常平脸色冷了下来,几步到了炕边儿,忽然一伸手,将小几上放着的茶盏拾起,就冲着沈全懿扔了过去,没砸痛人。 可是那茶水连带着茶叶可就全浇在沈全懿头上了。 看着十分狼狈。 屋里头的气氛一下就沉了下来,沈全懿微滞,却很快反应过来,只用帕子擦了擦落在脸上的茶水,又回头关切的问:“不知二姑娘,有没有烫着手。” 李常平骄傲的抬了抬下巴,娇俏的小脸儿上狐狸眼儿也染上了狠色:“你再敢让我阿娘伤心,我便让父亲打死你。” 话出就失了规矩,再如何,这话不该是李常平能说的。 沈全懿咬牙忍着,小小年纪哪里会说这样的话,想来顾檀真是恨她入骨,对着孩子们也是耳濡目染的。 看着一场闹剧,左郦轻挑了一下眉毛,还慢慢地喝着茶。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这会儿子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好了,你这孩子,真是无法无天了,还不快带下去。”左郦冲着玉兰使眼色,玉兰掩下嘴角的笑,叹着气,过去拉李常平的手。 只是,李常平甚是不给面子的,狠狠恶的瞪了一眼玉兰,嘴里呵斥:“滚开。” 玉兰面儿上难堪,左郦也有些不高兴,慢悠悠的说着:“唉,好妹妹你就多担待些罢了,这孩子从小养在她生母跟前儿,生母教养出来的,如今送来我这儿不过月余,有些规矩还在扳正呢。” 里外里是说李常平的所为与她无关,生母惯教唆的罢。 沈全懿心下明白,很给面子的笑着起身,抬眼看着左郦脸上挂着的敷衍的关切的神色。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太阳,明亮的光从窗户渗进来,照在左郦秀丽的面孔上,越发显得那一张脸纯洁白净,像极了佛堂里供着的那一尊玉观音。 “哪里,妾怎么会和二姑娘计较。” 左郦满意的点点头,冲着沈全懿笑了笑,便让其先回去。 第38章 咬死你 原来杨四秋早早在门儿上等着,这些时日沈全懿不在她连个可说话儿的人都没有,听着回家的消息,她按耐不住便一早侯在门儿上。 伸长了脖子看着远远来的人影儿是秋月,杨四秋脸上就带上笑容了,不由得就抓紧了怀里的手炉。 可一问沈全懿人未有同行,在内院儿请安呢,她心中有数了,依旧不回去,仍在这儿等着。 一同侯着的还有壶觞,杨四秋往门儿上站,一双眼睛却忍不住看壶觞,心里暗淡,这么好看的人,偏做了太监。 真是可惜。 四面寂静无声,迟迟归来的沈全懿,这会儿脸冻得都有一些麻了,抬眼就见有人在等着她,心中一暖。 壶觞小跑着迎了上去,看着沈全懿眉上染上霜色,和那稍有凌乱的发髻,眸子沉了下来,并未出口询问,但紧紧的扶着沈全懿入院儿。 被人抢了先,杨四秋气的跺了跺脚,心道,新来的小太监好勤快。 沈全懿一张俏脸微微发白,接过杨四秋递来的手炉,又冲着其笑了笑:“无事,你身子不大好,怎么能在风雪里站着,快回去暖暖。” 杨四秋点点头,有些没忍住,抿唇:“妹妹是不是在太子妃那儿受了委屈了?” 沈全懿下意识的微皱了皱眉:“姐姐慎言。” “我…待会来找你。”杨四秋咬了咬唇,朝着南房儿去了。 沈全懿进了屋里头,把秋月吓了一跳,忙拉着刘氏出去打热水。 靠在炉子边儿,人才活了过来,沈全懿伸了伸冻僵的腿,慢悠悠的说着:“瞧见了,跟着我可没有多好的日子,你心里头该后悔了。” 壶觞跪着,挪到了沈全懿跟前儿,伸手将沈全懿沾了雪水的鞋子脱了下来,自己又将手搓了搓,放在炉子边儿上烤,直到手掌有些泛红,才收回来,又握住沈全懿一双脚,慢慢的暖着。 “奴才这辈子不会后悔,若是您不好过,那奴才定然替您扫清一切,让您踩着奴才往上走,过好日子。” 壶觞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空荡的屋里头响起,格外的突出,沈全懿先是一怔,后来就轻轻的笑了起来,随后弯下腰,擦去眼角沁出来的泪水。 又擒住壶觞洁白的下巴,轻哼:“说什么大话呢。” 说罢,又眯了眯眼睛,看着壶觞漂亮的脸,忽然抬手就取下发髻扁着的几朵金丝线绣的绢花下来,挑开壶觞的太监帽子,将两朵绢花插在了壶觞的发间。 才做完,正是秋月打了热水进来,一眼就看见壶觞头上的绢花,怔了怔,便打量起来,不禁一句:“真是人比花娇。” 壶觞舔了舔嘴唇,看沈全懿憋着笑的脸,心里头却高兴了,好歹他还有用。 “这张脸,若是长在我身上可该好了。”秋月轻叹着,服侍着沈全懿梳洗。 沈全懿收敛了笑容,取下壶觞头上的绢花,随身坐在妆台前,脸色如常,倒是秋月心里头甚是愤怒,可不敢有所表示,只是小心的替沈全懿净面,又重新梳了头。 “脸上不要装出苦大仇深和的样子来,出去了让人看见,又是一场祸事。” 秋月认命的点点头,沈全懿端详着铜镜里的那张脸,想起白日的事儿来,无非是左郦要给她个下马威,毕竟出去久了,人的心会野,生怕失了规矩,她再不好管教了。 可想起李常平,沈全懿轻嗤,谁不知道会不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招儿。 “姨娘想什么呢。” 秋月看着沈全懿有些出神儿,小声的说,沈全懿眨眼,揉了揉眉间,只道:“想既然人家如此看中我,一朝重礼过来,那咱们也该送礼回去。” 秋月摸不着头脑,只乖乖的应下,心想姨娘这是才收了谁的礼。 这头,怀安院儿里,才得意给了沈全懿一个教训,这会儿倒是又砸自己身上了。 李常平如初生的牛犊,忿忿不平的看着玉兰:“你这贱奴,为何不让我找哥哥。” 玉兰抿唇不语,兄妹二人捆在一块,不好管教,左郦特让人两兄妹分开,平日也见不着面儿。 可李常平幼小稚童,不见生母,又被隔开了哥哥,心里难受,自看着这个老是阻挡她的玉兰厌恶了。 看着李常平散开的衣襟,玉兰上前正要为其拢一拢,却一下被李常平打开手,“讨厌你,就是你上回去了,阿娘才生了好大的气。” “这次又不让我见哥哥,我要让樰狮死咬你!” 樰狮是顾檀养的那只狗,向来厉害,春雅院儿里,又不听话或犯了错的奴才,就会送到这巨犬跟前儿,不少被咬死的,命大也是被咬残了。 “你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玉兰气极了,抬了手就过去。 只是却不等她动手,李常平的小脸儿一绷,面儿上就是装出痛的样子来,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嘴边儿还是大哭道:“你一个奴才还敢打我吗?那你便打死我吧。” “到时父亲一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闻言,玉兰脸色一变,手边儿的动作颤了颤,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她抬头看着炕上坐着的左郦,她自己已俯身跪下,嘴里自请罪:“奴才失了规矩,求二姑娘宽恕,请太子妃降罪。” 见状,李常平不屑的撇了撇嘴,起身抬脚就狠狠的踢了踢玉兰的肩头,劲儿不小,只听见了玉兰闷哼一声儿,这才笑了笑。 “奴才就有个奴才的样子。” 玉兰扯着嘴边应了起身,连同屋里服侍的仆人都一起退了下去。 “我要阿娘和哥哥!”李常平抬头看着上头高坐的那个肃然的女人,心里头有些害怕,可想起生母又努力的对峙。 幼童之视,左郦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面上稍沉了:“你放肆,尔稚童竟然作事这般张扬,丝毫不顾礼义廉耻,还当众羞辱沈姨娘,我既然为你母,自来可教训你。” 她叫了外头的人,“带二姑娘下去,主子有错,她身边儿的人便是失职,将那两个挑唆主子的奶母拖出去各二十板子。” 李常平眼睛瞬时蓄了泪水,被人按着出去时,还哭喊着:“你坏!我要我阿娘!我要同父亲说你待我不好!” 这点儿子哭声儿,彻底扫光了左郦心里头的耐性,她压了压额间,心中暗想,那样受宠,但愿沈全懿能肚子争气些。 第39章 不复往昔 春雅院儿这几日真忙的厉害,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顾檀有孕后思虑过重,竟是胃口极差,平日茶饭不思。 不过几日人就消瘦下来了。 地龙烧的极旺,哄得屋里头如春日一般暖洋洋的,顾檀只是着薄衫半卧在炕边儿,望着外头灰白色的天,眉宇间有几分落寞,抬手不觉抚在并不显怀的肚子上。 门上的帘子被人挑起,听的“啪嗒”一声儿,珠莲脸上带着难以遮掩的喜色,激动道:“娘娘,太子爷过来了。” 顾檀微振,扶着肚子缓缓起身,赤脚急步过去,抬眼儿看着门儿上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李乾似匆匆而来,耳边的发缕被风吹的有些散乱,身着宝蓝色五蝠捧寿团花纻丝直裰,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蜀锦做的斗篷,由下人解开,英俊的面容染了风霜,是那样熟悉,一双眸子含着柔情紧紧的落在她的身上。 眼眶里含着的眼泪便悄然落了下来,珠莲看着顾檀这般动容,也跟着心酸,她摆了摆手,屋里头侯着的人都悄声退下。 李乾几步过去,将人搂在怀里,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轻声道:“这是怎么了,怀了身子的人了,还这样哭是一点儿都不顾着自己,还是说见着爷,不高兴。” 话落,顾檀抽泣的声音一顿,漂亮的狐狸眼里闪着细碎的泪光,懵懵懂懂的,看着让人心里头一软。 眼泪沿着脸颊话落,滴进衣襟里头,冰冰凉凉的,顾檀放了声儿,搂着李乾的脖子呜咽。 李乾拉着人坐在塌边儿,将人揽在怀里,温色的唇角贴在顾檀洁白的额头上,轻声道:“你受委屈了,也知道,只是爷也是顾着你的肚子,。” 他拥得更紧一些,“你好好的,这几日爷多来陪陪你。” 顾檀揪着李乾衣领子擦了脸上的泪水,李乾也是只纵容着,微笑着看着她。 默契的两人都没有提那日的争执,只是心里头好像变开了缝儿,不住的往里头灌风,吹着整个人都是冷冰冰的。 倚在李乾的怀里,顾檀柔柔的笑了笑,心里头惦念着事儿,嘴张了张,遂又闭住,可见实在有些纠结犹豫。 “好了,你这胆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李乾抬手摸了摸顾檀洁白的额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轻轻的捏住她娇嫩的小耳垂。 顾檀抿了抿嘴唇,想着自己是不能提起李谦淮的,就小声的说着:“实则倒没什么大事儿的,只是想着平姐儿,那孩子从小就是我跟前儿养着的,这换了地方,我怕她适应不了,不如就将她接回来。” 闻言,李乾眼底的笑意渐渐的淡了几分,按着顾檀的脸贴近自己的胸膛,语气轻轻的:“好了,我知道你心里头记挂着,只是平姐儿不算小了,何况几个奶母都送过去了,不会有差错的。” 可听的这些话,顾檀有些着急,她猛的坐起身儿来,脸上尽是关切之色,手里紧紧抓着李乾的袖子,稍有些用力,将其绣着复杂繁琐花纹的内衬都翻了出来,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松手。 “爷不知道,太子妃娘娘没有生养过,哪里懂得如何养育幼儿,前几日我听闻,平姐儿哭了好几回了,就是她们兄妹两,平日都不能见面儿了。” 顾檀从眼里又落了泪水下来,李乾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你又说胡话,太子妃做她们的嫡母,孩童顽劣稍有教导也是应该的,何况你还有身孕,哪里能再顾得上她们几个小的,再一个平姐儿调皮,再碰着你,怎么好。” 顾檀不甘又要开口,偏李乾接的快,继续道:“虽然是亲兄妹,可到底都渐渐大了,分开养着也不是不让见了,只是见得少了,也是为他们好。” 李乾漆黑的眸子落下来,对上顾檀泛红的眼眶,那样的眼神儿,让顾檀不敢再出言,她忍耐着,雪白的面孔上带就上了浅浅的笑,可身上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 顾檀乖巧的低下头,心里舌根儿发苦,她忘了,忘了之前自己是怎么被李乾禁足的,她早已不能再同往日一般了。 顺从的模样,倒是惹得李乾有了几分怜惜,端起那张娇美的容颜,以往上挑的狐狸眼,这会儿微微垂下,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李乾心里有些兴致,低头亲亲顾檀温软的唇角,搂着人往软塌上去。 不意外的李乾夜里是歇在了春雅院儿。 只是让后宅里众人惊讶,极受宠的沈全懿自归来,既然有十日,李乾并无召其侍寝,反而是日日歇在有身孕的顾檀院儿里。 可谁不知道顾檀身孕不长,夜里是伺候不了李乾的,可却有本事,还能将留住李乾。 顾檀的春风得意,那么其他院儿里便要落寞了。 怀安院儿里,苏锦和王玲便常来坐着了。 她们近日来的早,这时进来了,左郦才用完了早膳,这会儿几个丫鬟正端着铜盆,捧着帕子在一侧侯着,接过帕子左郦轻轻的擦拭着细白的手。 见苏锦拉着李常九和王玲一块进来,便一摆手,将将帕子扔在盆儿里,笑道:“可用过膳了。” 苏锦笑着点头,拉着李常九往炕边儿坐。 外头进来几个小丫鬟,捧着红漆木的茶盘儿进来,上头摆放着精致的玉碟儿,是些好克化消食儿的小点心。 苏锦替李常九净了手,才放任过去。 “妾等都是闲人,却也知道不好过来闹腾娘娘,只是这孩子折腾着偏要来您这儿,就是惦记着娘娘的果子和点心呢。” 左郦靠在一侧,手里搓着一串儿红木佛珠,素净的脸上带上了笑意,摸了摸李常九温热的小脸儿:“这几日二姑娘在这儿,我便想着总找些个会做幼儿食的厨子来,阿念若是喜欢,我叫人每日送一些过你那儿。” “娘娘慈爱,实在惯着她了。” 苏锦佯装嗔怪,看李常平吃点心,嘴角上沾些许屑沫,拿着帕子轻轻擦了擦。 王玲坐着没心思,忍耐不住,便出言道:“听起二姑娘今儿个又去闹腾着,要回春雅院儿了。” 第40章 殴打 此言一出,屋里头顿时气氛稍沉。 地上摆着的几个火盆儿里的木炭烧正旺,“噼啪”响声儿在寂静的屋里头格外突兀。 高坐着的左郦缓缓闭眼,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不觉搓动着佛珠的手又渐渐加快了。 那样浓郁忧色,让人看了都要心酸了,王玲面带关切:“侧妃娘娘身居高位,向来就是个张扬的主儿,下头把孩子教养的不成样子,大哥儿就算了,可二姑娘偏成了一样的性子了。” 左郦叹气摇头,又拉住王玲的手,有些无力:“你是个好的,体谅着我,可那孩子…我不计较罢了。” 苏锦瞧着左郦皱起来的眉毛,接过话头:“娘娘是宽宥和善的,于稚童不舍的,可是那孩子可没规矩的厉害,妾听闻沈姨娘才刚回府,就被那孩子浇了一头的茶水。” “着实在是太失礼了。” 门外,玉兰挑起帘子进来,给几人添上茶水,面上儿带着几分隐忍:“良娣和姨娘不知,娘娘实在把二姑娘当心肝儿的疼,初来那几天,夜里头还怕睡不安稳,再着了凉,这样冰天雪地,娘娘就披着衣裳还亲自去查看。” 王玲连连称赞,又轻声道:“娘娘实在心善,这样的事儿怎么不让太子爷知晓。” “姨娘说哪里的话,如今咱们的侧妃娘娘正有了身子,什么事儿也是不敢惊动,深怕肚子里头的小主子有闪失。” 玉兰添完了茶水,在左郦的身侧垂手而立。 王玲也一时无话了,玉兰说的正是,如今顾檀身怀有孕,谁也奈何不得。 她静静的想,可若是顾檀肚子里没了货,还敢如此吗? 此想法一出,她打了个冷颤,有些后怕,自己竟然能有这种恶毒的想法。 苏锦轻轻的抚摸着李长九脖颈渗出来的汗水,这会儿子正瞒着去花园儿玩儿,可外头冷的厉害她,还不愿让其出去。 安抚下来,她一抬头,看着王玲讳莫如深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而对面儿的左郦则是饶有兴趣的盯着王玲。 似乎是有所察觉,左郦微侧目,正好与苏锦相视一眼,苏锦的视线就像是被灼伤一般,马上收了回来,低下头,不再出言。 “二姑娘。” 外间响起声音,屋里头几人立刻都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李常平却直起了身儿,小脸儿轻轻的皱了起来,抓住了苏锦的胳膊,嘟囔着要回去。 只是,她话没说要,李常平已经进来了,比起之前倨傲的神色,此刻的李常平已然乖顺许多,她冲着左郦福身,嘴边问安:“母亲安好。” 苏锦眉心一跳,她不是不了解这孩子的脾气,如今这样的乖巧,可见左郦费了不少心思,她没敢去看左郦的脸色。 淡淡的说了一句起身儿,李常平木着脸,抬头就见炕上的李常九正望着她。 “正好,她们姊妹二人一块。也算是有个玩儿伴儿了。” 左郦放下手里的茶盏,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扣在桌面儿上,“笃笃”敲击着桌面。 由身后的奶母扶着上了炕,又替李常平褪下去鞋子,人就爬上去,同李常九坐在一块。 两个小家伙儿不常在一起,倒是也有些束手束脚的,一时无言,看的几个大人都有些发笑,苏锦放下心来,看着这李常平也变了许多,人温和了。 “这是我阿娘为我缝的,可好看了,你瞧瞧。” 不甚与这位异母的妹妹相处,李常九犹豫这还是率先说话,她腰间挂着一个香包,只是特用心的绣成一个小小的虎头,上头用金丝线缝制着,两只小耳朵用细小的珠子串了一圈儿,一双明亮的眼睛是用宝石镶着。 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彩色的光。 这样的玩意儿小孩最是喜爱了,有心为善,李常九接下香包,递给李常平。 李常平接过东西,端详了一会儿,却拿着不放了,李常九有些着急了,本意是瞧瞧,可不是送出去了,伸手要抢夺。 可李常平自来养的霸道了,知道自己落不着,便抬手将那狠狠摔在地上,语气冷淡:“什么东西,叫你还拿出来显摆。” 这样蛮不讲理的样子,让苏锦是几乎是不可见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但又很快又复回来,摸了摸怀里的李常九安抚着。 “好了,阿娘回去了,再给阿念缝。” 说罢,她又转头一面儿笑道:“二姑娘可要收收脾气了,侧妃娘娘如今有了身孕,正看重呢,不久便要给二姑娘再添个弟弟妹妹了,这日后更完热闹了。” “那时做了姐姐,二姑娘可要礼让弟弟妹妹了。” 李常平脸色一变,撅起嘴,指着苏锦:“你胡说!我阿娘最疼爱我了,我不要弟弟妹妹。” 苏锦冷冷一笑,不知怎么的就同个小娃娃抬上杠了:“怎么就胡说了,二姑娘不信可去问问你的奶母,如今二姑娘为小,可以后有了更小的弟弟妹妹…” 听的话,将人惹怒了,这会儿李常平咬牙站了起来,一把就推开了李常九。 王玲皱眉,没想到李常平这样厉害,悄悄看左郦见其面色如常,也无制止的意思。 李常九被推的一个趔趄,绕是脾气再好,可也是小孩子,这会儿也恼怒了,爬着起身儿,抬手要往李常平身上打,偏其轻巧的躲开了。 反过头还紧抓住了李常九的手,低头张嘴就咬了上去,那口中的劲儿不小,很快手边儿就汩汩流出殷红的血来,那血又染了李常平一嘴,看着实在可怖。 李常九吃痛哇的哭了起来,苏锦也吓着了,忙那帕子捂住手上的伤口,那血涌出的多,还浸湿了帕子,白皙的小脸儿也变得通红。 “你这顽劣稚童,竟然如此心狠,是谁教导你这般行事,实在可恶!” 将李常九抱在怀里,苏锦脸上愈发的恼怒了,她气愤之余失去理智,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在了李常平的脸上,小孩子肌肤娇嫩,加之她没有收敛手劲儿,李常平被打的歪倒在一边儿。 再抬头也哭了起来,就是嘴唇都被打破了。 第41章 倚桥看水流 都见了红,这就有些过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左郦终于冲着玉兰使眼色,玉兰才上前将李常平紧紧拉住。 不想这孩子倔的很,小小的身子在玉兰的怀里不停的扑腾着,只是力气不够,便又故技重施,低头狠狠的咬在了玉兰的手腕儿上。 隐隐刺痛,玉兰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将李常平甩出去,可她不敢,便只是生生忍着,她将李常平的脸扳起来。 怀里的李常渐渐的止住了哭声儿,苏锦的心都被揪起来了,恨不得自己替李常九受了这伤。 苏锦将孩子递给身后奶母,将其送回去,左郦又使人去叫大夫来。 “怎能如此狠毒,娘娘要做慈母可也要对子女有些管束,小小年纪,身上都学了一些什么,满心的狠戾,如今尚是手足,就能这样,日后那还得了。” 苏锦细细的柳眉都皱在了一起,看着玉兰怀里的幼童的脸上依旧挂着愤色,清脆的嗓子吐出冰冷的声调:“你敢打我!我要告诉父亲和阿娘!让樰狮咬死你!” 话一出,苏锦高耸的胸脯起伏不定,眼看是也气极了,一旁坐着的王玲有心打圆场,左看看右看看,就不见左郦有表示,她忙赔笑上前两面儿安抚。 “姐姐怎么同一个幼儿置气呢,她年纪尚小不知事,姐姐可…” 谁知她的话没说完呢,苏锦没了耐性儿,心里头本来就还惦记着李常九,这会儿蹭的一下起身,狠狠的剜了一眼李常平,猛的又朝着王玲轻嗤。 “你自然是不用计较了,今日若是你子这般受辱,可想你能不能宽容大度的宽宥了?没伤在你的身上。你自可以慈悲了。” 本是好心却还被这样一通说,王玲一张脸红了白,白了青,一时真是有些难堪的厉害。 沉默好半晌,左郦直起腰,将手里的红玉髓佛珠重重的摔在桌上,“砰”的一声儿惊的众人回神儿,她眉眼带着不悦,看着苏锦满脸怨气:“好了,你这是冲着谁发火儿呢,王姨娘替你说话,你倒是摆谱儿了,瞧把人说的,你真是没心了。” 苏锦嗓子一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话实在有些失礼了,一时还有愧疚,本心里头积攒的股气倒渐渐平了下来,缓缓坐下来。 左郦抿了抿唇,横了一眼苏锦,又看玉兰桎梏在李常平身上的胳膊,又道:“快快松开吧,别把二姑娘憋着了,瞧那脸都红了。” 玉兰才松了手,心中暗忖这劣童实在厉害,方才咬她,还好是隔着袖子的,不过里头估计也红了。 “平姐儿,你可知错。” 左郦坐在炕边儿,窗外的光照了过来,只是抵挡在了背后,面儿上陷在暗里,那样深沉的眸子里满是审训之意。 不说幼童,便是常人看了心里头都要犯怵。 实际这样小的孩子,也是有些心虚,只脸上苦苦的撑着,不想让人小看了自己,便提高了声音道:“我阿娘说了,以后哥哥会当太子!到时候一定会把欺负我的人都打死!” 说罢,扭了头猛的冲了出去。 人虽然走了,可是方才的话犹如一记惊雷,惊的众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面面相觑时,苏锦和王玲都各自心中暗忖,顾檀实在胆子太大了,什么话都敢当着孩子的面儿说。 且实在想的深远了,如今李乾还未登大宝,顾檀就惦记上了日后的储君之位。 左郦心中冷嗤,如此蠢笨之人,竟然还敢妄想那高位,简直不知所谓,她清冷的眸子从李常平的脸上扫过,惊的幼童心中骇然。 “够了,只是孩童的胡言乱语罢了,今日但凡有一句不该传出去的话传了出去,让我知晓了,那就是不想要自个儿的舌头了。” 苏锦和王玲都忙福身行礼,口中称是,悄悄抬了眸子,看着因逆光而显得模糊的左郦,心里头的畏惧更甚了。 “今日到底是二姑娘失礼在先,又伤着了阿念,我之前一直顾忌她年幼,不忍责罚,可如今看来。原是错处在于我。” 左郦淡淡的说着,轻轻的搓动着手里的佛珠。 一时之间无人敢出言,几人静静垂首而坐,谁也不敢张口,甚是都低头眸子不敢随处瞟。 沉溺的气氛,却隐隐的有一种异样的暗意,潜流暗涌,苏锦不知怎么的忽然想今日她竟如此失态。 下意识的又抬头看左郦,暗意咬了咬牙,自己就跪下了:“妾今日实在妄言失态,且是在娘娘跟前儿,更是罪无可恕,请娘娘降罪。” 明明是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苏锦却觉着一双膝盖犹如针刺其中,扎的她痛意窜上了心口。 “你虽有失礼,可我念你是担忧孩儿,不便对你处罚,只是你好歹也是身为庶母,却对幼小的孩童动手。实在失为长辈,让你抄写《佛母》百遍,供份在观音娘娘案前。” 苏锦心中咯噔一下,忙垂首乖巧应下,左郦抬了抬眉毛,就轻轻的瞟了一眼一侧的王玲,王玲会意讪讪笑着起身告退。 屋里瞬时剩下二人,左郦净白的面容上染上愧色,亲自俯身扶着苏锦起来:“我知道今日阿念多有委屈,待会儿我送些东西过去,手上的伤,定然也不会留下疤痕的,你可放了心。” 苏锦被扶着起身却是不落坐。 “至于处罚,我也不好重了,毕竟侧妃还怀着孕呢,这头儿的事儿再传了过去,惊着了她,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左郦语气中多有为难,好在苏锦也是善解人意,她微微抬头,极尽苍白的脸上仍然挤出笑意道:“妾非不知事,自然懂娘娘的心意,此便已有多时叨扰,心中担忧孩儿实在难以割舍,现自请先退下了。” 左郦点点头,苏锦便躬身出去。 放下手里的茶盏,左郦堪堪沉下脸色,抚着额头懒懒的朝着后头靠去,玉兰小心上前,不轻不重的替左郦按着,舒缓着疲劳。 “孩子就是母亲的命脉,平日就算是再谨慎的人,遇上了孩子的事儿,都要失了方寸。” 左郦脸上疲惫之色渐渐褪了下去,漆黑的眸子闪着碎光:“倒也不费咱们的苦心,这院儿里头啊,总要热热闹闹的才是。” 玉兰一侧笑着:“苏良娣将大姑娘看的就似自己的命根儿一般,定然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第42章 羊入虎口 二姑娘大闹怀安院儿,一时成了风口浪尖上的的热话。 秋月替沈全懿用帕子绞着一头的湿发,一面儿小声儿的说着:“本来是小孩子的打闹,只是不知怎么的就掺和进了苏良娣。” “你不曾见苏良娣将幼子看护的如何的紧?” 沈全懿扶了扶发髻上的白银卷须红宝石簪子,铜镜里那个面若桃花的女子正含带笑意,眼角的媚色如丝。 “平日精心呵护的孩儿,忽的受了伤,且罪魁祸首是异母亲妹,该是打不得骂不得,失态之却对一孩童动手,你觉着侧妃能善罢甘休。” 接过刘氏浸湿了的帕子,沈全懿擦了擦沾了桃花头膏的手指,鼻间还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秋月掀起桌上放着的小炉的盖子,轻挑着里头的碳灰:“不过是这闹了一通,倒是让内院儿将二姑娘送回春雅院儿了。” 沈全懿揉了揉稍酸涩的眼眶,这几日李乾就像是才想起了她,连着在她这儿歇了两日,倒是让她几日夜里无眠。 “只怕是算不上喜事。” 一面儿说着,沈全懿坐在塌边儿敛下眸子,看着地上屈膝跪着的壶觞,暗骂,这个勤快鬼,非要亲自服侍替她穿上鞋子。 显得她像是欺压下头人似的。 故意踢了踢脚,带着流苏和宝石的鞋子轻轻扫在壶觞的下巴上,偏那人纵容无比,还仰着脸,冲沈全懿灿烂一笑。 无趣。 沈全懿起身踩了踩脚,正要撩了帘子出去,不想正好从外头窜进来一人,没有防备,两人相拥着撞在一起。 嘴里“哎呦”一声儿,沈全懿扶着额头,眯着眼睛看过去,就见对面儿的杨四秋还懵着呢。 沈全懿扶额笑着过去,拉住杨四秋冰凉的小手儿,轻声道:“怎么来的这么巧,我正要出去,今儿个就不能陪姐姐说话了。” “无妨无妨。”杨四秋拍了拍沈全懿的手,鼻间忽然就闻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似花香味又不像,好像还带着一点点苦涩的药味。 心中惊讶,杨四秋好奇:“不知道妹妹屋里头点的是什么香。” 沈全懿笑了笑,不觉就看了一眼一侧垂手而立的刘氏,回答道:“之前太医送来的安神香,好是好,只次日睡醒,总也要觉着身上沉的,有些乏累。” “这香便是添了几味药,反是闻之让人心旷神怡。” 看着杨四秋已泛了乌青色眼下,沈全懿微微一顿,很快就冲着秋月使眼色,秋月会意,下去备了一些剩余的香。 “正好,姐姐来了,若觉着可以,倒是自家屋里头烧一烧。” 杨四秋有些腼腆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揪着衣角,她身后的丫鬟接了香柱,沈全懿眸子一闪,拽着杨四秋往里头走了几步,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瓶儿来。 杨四秋尚未反应过来,沈全懿已经将东西塞进她的手里了:“姐姐若是信我,便回去用着,这是专去疤痕的药膏。” 话落,两人不觉四目相交,微怔,不禁相互一笑,杨四秋满是感动,眼里就含了泪光。 又像是隐忍了很久,抱着沈全懿小声儿哭了起来,难为还有人愿意惦记着她,不说有没有用,只是沈全懿这样的心,足让她记在心里一辈子了。 杨四秋哭的浑身筛糠般,沈全懿心中微软,轻轻的用手抚着杨四秋脊背。 拨开乱发,摸了摸额头上的疤痕,杨四秋渐渐收敛下情绪:“让妹妹费心了,我倒是也不抱希望了,罢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怕是太子爷早就忘了我这个人了。” 沈全懿心里也是深有惋惜,又轻轻叹着:“若是说起来,我与姐姐是一般人,咱们只起做人妾室,除了自己还能依仗的就是主子爷的宠爱了。” “可总有一日那宠爱要淡去的。” 杨四秋张了张嘴,看着沈全眉宇之间凝重的忧色,她知道这是心里话。 沈全懿的性子是要强的,同其在一个院儿里,这点儿她总清楚的,只是像她们这样低贱的身份,说好听点儿是姨娘,实则比奴才也好不了几分。 再要强,还能如何呢? 有个孩子? 想到此处,杨四秋眸子又暗了下来,暗暗攥紧了拳头,她哪里敢想啊。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还是沈全懿回神儿,遮掩下眼底的神色,抬手整了整衣襟,便道:“好了,日后的事儿谁说的准呢。” “快要过年了,姐姐也好好装扮,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到我这儿来取。” 杨四秋心不在焉的应了,说着话,两人相跟着一块往外头走去,立在廊下,看着门儿上挂着的红灯笼。 收回视线,沈全懿驻足从袖中掏出帕子,替杨四秋擦了擦白净的小脸儿上未干的泪痕,语气认真:“日子总会过下去的,你瞧瞧真是快,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这样的暖心的人,暖心的话,让杨四秋也挂了笑意,心里的苦涩被冲淡几分:“妹妹要何处去?” “有侧妃娘娘的召见,正要去。”沈全懿的声音十分平静,她细长的手指躲着外头的寒风,拢在一块蜷缩在炉侧。 闻言,杨四秋下意识的双目圆睁,接着便是满心担忧,顾檀对沈全懿几乎是恨之入骨了,前儿个差点将沈全懿打死。 那替沈全懿受刑的杏叶半身几乎是皮开肉绽,就是到了这会儿还在养伤。 杨四秋慢慢拧皱的眉,越想越着急,忍不住跺了跺脚,心里头一时思绪万千:“这…这你怎么能去呢,你忘了上次的事儿,她那样的人,你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不如你求了太子妃娘娘吧,将这挡过去。” 相比杨四秋的恐惧,沈全懿却是十分镇定,沉寂的脸上竟然不见一丝害怕。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何况她是侧妃,半个主子的,我区区妾室,哪里了一下违抗她。” 沈全懿皱眉看着杨四秋,语气沉沉:“姐姐想想,就算是这次找了太子妃娘娘,可若再有下一次呢?总不能次次去寻求太子妃娘娘的庇护。” 杨四秋一时哑然,也沉默下来。 是啊,更何况太子妃也不见就会护着她们几个妾。 第43章 巨犬和幼童 沈全懿才到门儿上,就瞧着一团白色,是初来那日见过的巨犬,一侧站着的是一小太监,李常平俯身小手搁在那巨犬的头上轻轻抚摸着。 似乎是看见了陌生人,原本恬静乖顺的巨犬忽然弓起腰背,一双眸子闪着奇异的凶光,嘴唇颤抖着,将嘴里的尖利的牙齿露了出来。 沈全懿毫不怀疑,若不是那巨犬身上还拴着链子,这会儿已经扑倒了她的身上了。 “哎呦,怎么将这畜生放出来了。”似姗姗来迟的珠莲,匆忙朝着小太监摆手,示意他将巨犬拉回去。 偏李常平眉毛一吊,一只手叉着腰,冷冷的看着珠莲:“我要放樰狮出来的,谁都不许把它关起来。” “是是是,二姑娘高兴就好。” 说起这些时珠莲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她冲着小太监抬了抬下巴,那小太监只是一甩手里的鞭子,巨犬便将嗓子里低沉的吠声收住。 只是一双漆黑的眸子。还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沈全懿。 沈全懿不动声色的将视线收回来,方才珠莲冲着李常平说话时,眼底竟然带着些烦闷。 “二姑娘小孩子心性,总是喜欢这些玩意儿,姨娘胆子大,想来也吓不着。” 珠莲眯了眯眼睛,目光越过沈全懿落在刘氏的身上,只是不过一瞬,立刻又复回。 “哪里,妾胆子如鼠。”沈全懿脸上无甚表情,随口答了一句。 珠莲微滞,随后唇角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带出浅浅微笑,手边儿做了动作:“咱们在这儿热闹的说着,那头娘娘该等急了,姨娘这边儿请。” 几时不见了,如今再入房里,才觉着屋里头又添了许多少见的珍品置物。 堂屋宽大,沈全懿扫了一眼,除了窗台上摆着许多花盆儿,还吊着许多架子,上头摆的满满的全都是墨兰,花色大多都是淡紫褐色,细长的唇瓣下垂反卷,根茎粗壮,这也算是常见的花朵,不过也不好养活,又是在冬日的。 人只撩了帘子进来便是浓的香气扑鼻。 刘氏低眉顺眼的跟在身后,她轻轻的嗅了嗅,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行了,你留在这里。” 珠莲瞧刘氏脚下步子不停,甚是要跟着进内室去,便出言制止。 刘氏忙俯身跪下磕了一个头,随后立在门儿上,不敢再有其他的动作。 进了内室,沈全懿俯身行礼,却不听着顾檀叫起身儿,她渐渐抬头。 顾檀的脸上稍有丰腴,大概这几日是养的不错。脸色红润,之前干涸的无光的狐狸眼,又覆上亮丽的色彩,乌黑的发梳着高鬓,金饰珠宝镶了满头。 她穿着单薄的长衫,倚在软塌上,保养得当的细长的指甲涂着艳红的丹蔻,梨花木刻纹的小几上放着几个玉碟,里头摆着的都是时鲜的水果。 她葱白的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一捏夹着玉碟儿上一颗青色的葡萄,送去嘴中。 果肉在嘴里爆开,有晶莹的汁水染在唇边儿,显得那嫣红的唇,更加艳丽。 寂静的屋里头只剩下火盆儿里木炭清脆的爆炸声儿。 须臾,像是才想起地上跪着个人,顾檀懒懒的直起腰,薄如蝉翼的眼睫轻轻抬起,一双眸子就落在沈全懿身上:“沈氏你的谱儿托的倒是大,归来几日,不来春雅院儿拜见我,还得是我请。” 沈全懿敛下眉眼,俯身:“娘娘身怀有孕,只听太子妃娘娘说静养为妙,妾身份低微,口舌笨拙,怕冲撞了娘娘。” 闻言,顾檀清亮的嗓子带着笑意传了出来,她鼻翼微微张合,微挑起一条眉毛:“是啊,我才想起来,你是真敬重太子妃,不过你也真是谦虚了,若你口舌笨拙,其他人就都是哑巴了。” “你倒是身份卑贱,可狐媚子的功夫厉害,后宅里头太子爷可是把你当宝贝的端着,真不知道你是下了什么药。” 沈全懿咬了咬牙,只道:“妾不敢。” “不敢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话至此,顾檀的语气愈发的凌厉了,她坐起来,动了动赤着的一双玉足,纤细的脚腕儿上挂着的一圈儿铃铛轻轻的响了起来。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来伺候我,也不算委屈你了。” 沈全懿缓了一口气,跪步挪了过去,拾起一侧的金丝线绣重瓣莲花锦绣双色芙蓉鞋子,这是李乾专赏下来的,独一份儿的。 捏住那温热的脚环,轻巧的将鞋子套上了。 “近日身子疲乏,早膳未用,就请沈姨娘来伺候我用膳。” 沈全懿垂首,扶着顾檀到了前堂的桌前儿,珠莲传前来的很快。 顾檀有孕许多东西要忌口,因此早膳多数也是清淡的饭食,一碟子姜汁白菜,还有一碗儿冬笋玉兰片,最后是鹌子水晶脍。 门儿上的帘子被掀起,珠莲捧着乌漆小茶盘上来,里头摆着一盅金丝燕窝,她笑着看沈全懿:“娘娘习惯饭前儿有一碗汤食,如今既然是姨娘服侍,那就多劳心了。” 空气里残留着饭食的香味,可顾檀却闭了闭眼睛,似无兴致,沈全懿瞥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屑之意的珠莲,几步上前立于边儿,卷起衣袖,瓷白的勺子,慢慢的盛出一碗。 滚烫的温度隔着青瓷冰纹瓷碗,传递到手上,难以忍受的灼热,手指忍不住微微曲卷。 顾檀未有开口,忽然叹了一口气,轻轻的靠在椅背上,珠莲立在其身后,轻轻为其按着肩膀,一面儿轻声斥责:“您说说这几个厨子真是犯懒了,菜品又是重复的,娘娘太宽容了,该让他们皮紧一紧了。” “好了,是我没胃口,一天换上几百个花样,也是吃不下的。” 顾檀并不抬头,只是脸上有些郁郁,无所谓的摆摆手。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似乎是将沈全懿遗忘了,额间渗出黏腻的汗水来,手指上的痛意,链接这心脏,一抽一抽的叫人忍不住。 “那怎么行呢,就算再没胃口,您也得进一些,您肚子里还有小主子呢,若是再让主子爷知道,又要心疼了。” 珠莲小心的劝慰着,看着沈全懿有些发白的脸色,心中暗笑,面儿上不喜:“奴才看沈姨娘定然也是这般想的。” 第44章 服侍 珠莲的一句话,似乎才让顾檀想起来沈全懿,她娇嫩白皙的脸上好不容易挂上怜惜:“瞧我,若不是你这丫头说,我倒是真忘了。” “快快起来吧,地上跪着怎么能好呢。” 沈全懿捧着青瓷冰纹瓷碗起身,那瓷碗的灼热似乎是留在了指尖,心里剩下的是一寸寸的寒凉,任人支配,这样的无力感再一次袭来。 压住心里的情绪。 沈全懿低眉顺眼的伺候顾檀用了燕窝,不过也只是一碗燕窝,她便直摆手不愿意再用了。 门儿几个小丫鬟进来,捧着茶盏和帕子,沈全懿接过茶盏,顾檀就着吃了漱了口,又用帕子擦了擦手。 看着眼前乖巧听话的沈全懿,就扯了扯嘴角,细长的手指搂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着,那清亮的“笃笃”的声音直落在沈全懿的心头上。 “沈姨娘到底是会伺候人,不过一顿饭食的功夫,事事做的细致,比我身侧这些奴才可强多了,怪不得太子爷喜欢,若不是你为姨娘,真想着将你收过来。” 顾檀轻轻的笑着,那笑里带着极大的蔑视,一侧的珠莲眼底也满是幸灾乐祸。 沈全懿却并不恼怒,还又俯身跪拜下,嘴里的话清沥:“娘娘抬爱,且受主子爷看重能得以侍奉在其身侧,已经是莫大的福分,若再能在娘娘跟前儿服侍,也是恩情,不如就让妾禀报了主子爷,请主子爷定夺。” 顾檀的脸色一变,掀起朱唇,露出洁白的贝齿,捏起一抹冷笑:“好啊,你还是装的乖顺,这会儿子有那太子爷压我了?果真是个贱人。” 说罢,她冲着珠莲扬了扬下巴,珠莲会意一步过去,俯身抬起手掌,只是未等她落下。 就试着有清凉风窜了进来,接着内室的门儿被人吱呀一声儿从外头推开。 几人抬首,见李常平迈着急促的步子过来,脸上带着忧虑之色,她小小的身子如一团儿旋风猛的过来,就要扑进顾檀的怀中。 却被一侧的珠莲眼疾手快的掐住了衣领,将那幼小的孩童往后用力一扯,可脖颈被勒着了,又用不上劲儿,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白皙的小脸儿憋的通红。 没想到能弄成这样,珠莲也有些慌乱,她俯下身伸开双臂就要抱起李常平,却在贴近对方时,被其打了一掌。 小孩子没什么大力气,手掌娇嫩,挨在脸上不疼,可是也火辣辣,珠莲作为顾檀最得力的大丫鬟,向来得脸,这样被掌捆,实属失面子。 顾檀有些急了,她虽然看珠莲挨了一掌,可李常平摔在地上更令她担忧,她起身将李常平搂在怀里,摸了摸冰凉的小脸儿。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你也不能动手打珠莲姑姑。” 本来她自己被接回来了,虽然不见哥哥,可李常平小孩子心性还是极高兴的。 可这院儿里的人都在说阿娘肚子里有了弟弟,不能同她亲近怕她伤着了弟弟。 阿娘也不像往日了,也躲着她。 这会儿李常平已经一肚子的委屈了,被母亲搂在怀里就质问:“她们都说阿娘肚子里有了弟弟,是吗?” 对上那双真诚明亮的眸子,顾檀脸上挂上柔和的慈爱的笑容,她一手攥着李常平,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是啊,你高不高兴,以后你就有弟弟了,你可以陪着他玩儿…” 顾檀的话被打断,见李常平皱着脸:“为什么不能是妹妹。” 心心念念的儿子,忽然被女儿这样说,顾檀也恼怒了,掐住李常平娇软的肩膀,嘴里的话就严厉起来:“胡说什么,哪里来的妹妹,这就是弟弟!” 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也惹怒了怀里的小人儿,李常平绷住委屈的小脸儿,噘着嘴,就挣扎着要从顾檀的怀里头出来,推搡之间,顾檀又不舍得用力,不料李常平垂着头冲着顾檀的肚子一撞,将其撞在了地上。 好在地上的锦毯厚实,摔在上头,也算不得多疼,可也足够惊吓了,毕竟顾檀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珠莲惊慌失措地将顾檀扶起来,一时之间小腹还真有些坠痛,顾檀额头泛着冷汗,赶忙使人去叫大夫。 李常平脸上也有害怕,她只是闹闹脾气,哪里会知道母亲能疼成这样,她眼里就掉下泪水,颤颤巍巍的伸手,去抓顾檀的袖子。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顾檀在生气,见李常平这般,也发不出火儿了。 可珠莲是忧心忡忡,紧紧的攥着顾檀的手,便道:“娘娘,二姑娘如今幼小,尚不会顾及您身子的,就如方才那般莽撞,谁都拦不住,等肚子里的小主子出世,时日还早,需得处处提防。” “二姑娘就先让奶母抱下去吧。” 珠莲说的句句在理,顾檀眼底含了晶莹的泪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可看着女儿挂满泪痕的小脸儿心有愧疚,不觉又想起肚子里的孩子,一狠心,就点了头。 珠莲做事儿麻利,朝外头将几个奶母喊进来,便要架着李常平出去。 这屋里头的哭闹声就越来越重了,李常平闹腾的厉害,推开了奶母,却又被珠莲死死的按着,她只能扯着嗓子,声声凄厉的叫着阿娘。 顾檀偏过头,只做看不见,心里头却疼的厉害,眸光轻闪之间,她瞥见不知道何时退在门儿上的沈全懿。 心里又心烦意乱:“你可真是躲得远。” 说完,自己又想起珠莲报回来的,沈全懿归来那日被李常平浇了一头的茶水,让沈全懿半点归来的风光没有,只剩狼狈。 想着那点子烦闷没了,又看着沈全懿笑道:“听闻平姐儿不懂事儿,让你在太子妃跟前儿失仪了。” 沈全懿垂眸,轻声儿应答:“二姑娘人小不知事,妾怎么会同其计较呢。” 就知道沈全懿漂亮话说个没完,顾檀静静地凝视着其,忽然轻笑道:“好啊,你倒是宽容大度,今日你服侍的不错,真好我这儿缺个服侍的,我看沈姨娘正合适。” 沈全懿乖巧应下,又规矩的行礼之后,才缓步退了出去。 第45章 畜生 清凉的寒气冲着脸颊扑过来,沈全懿闭了闭眼睛,下意识的搓了一下手指,却是钻心的疼,忍不住咬了一下唇角。 “你方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话落,刘氏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可很快抚平,她手里那些斗篷替沈全懿披上,两人并肩而行。 她压低了嗓子,小声道:“奴才还不能确定,方才只是一进屋里头就是花香扑鼻,那样浓重的香味里,奴才惊觉有一丝腻人的甜味,只是短暂而过,尚不能确定是何。” “按理说,身怀有孕之人屋里头不管是什么味儿也不该这样的浓重,长久的熏着,到底是不好的。” 刘氏微微蹙着眉头,忽然前头的沈全懿步子一顿,牵住刘氏的衣袖。 “侧妃身怀有孕东宫皆知,这一胎得主子爷看重,可是侧妃今日点明,要我去伺候。” 沈全懿的语气浓重,心里头的思绪万千,就连脚下的步子迈起来都觉得十分沉重了。 “您是说侧妃这一胎怕是…” 刘氏的话没有说完,沈全懿回头漆黑幽深眸子一瞬不动的盯着她,直盯的她心里头发毛。 “你今天应该也瞧见了二姑娘,太子妃那样谨慎的人,明知道侧妃这一胎养的不安稳,还将二姑娘送回春雅院儿,这样几次三番的事情下来,直让人惊险。” 沈全懿缓缓的叹出一口气,两人已经穿过了游廊,快过角门儿到青亭院儿了。 待两人立在门儿上,秋月从屋里迎上来,将沈全懿怀里已经失温的手炉拿了过来,刚想要开口,见沈全懿一脸凝重,就是刘氏也皱着眉头。 不觉的闭了嘴。 壶觞在堂屋侯着见沈全懿进来,马上端上一碗姜汤,沈全懿却皱了眉毛,一掌推开:“行了,放下吧,日日吃这些,舌根儿都是辣的。” 壶觞抱着碗退下,已经觉着气氛不对了,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刘氏指挥着秋月去打热水过来,今儿个在顾檀小心翼翼的绷着,人早就都累乏了。 浴桶里刘氏加了一些安神儿的花瓣儿,沈全懿泡进去,温热的水将她全面儿覆盖住,她的呼吸,终于从胸腔里放了出来。 沉沉的不知道泡了多久,还是刘氏进来将她唤出来。 刘氏过来替沈全懿卸妆换了衣裳,坐在妆台前,瞧着铜镜里那个熟悉的面孔此刻却轻蹙眉头。 “姨娘不用太担心,奴才可看着侧妃娘娘的肚子还是很稳的,今日的样子也不像是保不住的。” 刘氏觑着沈全懿的脸色,小声儿的说着,沈全懿轻扯了扯嘴角,轻轻扭动僵硬的脖子:“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吗。” “你今日不过初去便已经发现那些墨兰的异常,接下来待产的日子还长着呢,中途还有什么事儿,无人能预料。” 说着语气一顿,沈全懿嘴角轻轻的上扬,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芒:“她既然点了名儿,我就推脱不得,可你说若是我在的这些时日出了事儿,只怕头一个拉出来背锅的就是我。” 闻言,刘氏也嗓子一噎,桌上的烛火正欢快的跳动着,橘色的光圈儿打了下来,正好就遮盖在了沈全懿一张有些苍白的玉面儿上,那张夺目的脸便隐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 一时叫人看不清楚。 这会儿子她也是心惊肉跳,愈发的害怕了,后宅之中但凡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说这把火到底是不是能烧起来。”沈全懿歪着脑袋,细长的脖子微微的弯着,洁白肌肤在光的照耀下显得透明,甚能瞧见那跳动的青色的血管儿。 “这么热闹,不如咱们添就为其添上一把材。” 沈全懿漆黑的眸子闪起细碎的光,宛若一瞬星光划过,直勾勾的盯着刘氏。 刘氏微震,她堪堪避开沈全懿灼热的视线,有那么一霎,她觉得自己被套进一个永远逃不出去的袋子里,眼前这个外表温柔娴雅的女子,内心却如藏着千万个绵密的针一般。 那针不要人命,可不妨它还沾着剧毒。 “嬷嬷这是怎么了。” 沈全懿出言将还沉溺在系列的思绪里的刘氏唤醒,刘氏回神儿,不敢抬头答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替其绞着一头湿发,又拾起桌上的桂花头油,轻轻搓开在手心儿里,沿着头皮涂抹至发梢。 “咱们要是出招虽险之又险,可若仍人摆布,也是死路一条。” 沈全懿轻轻的揉动着手腕儿,看着红肿的指尖,拉开妆台前的小抽屉,拿出一个玉净瓶儿来,开了孩子清香的药味就飘了出来。 涂在手指上,马上就试着冰冰凉凉的,那股子灼热感已经被掩下去了。 “嬷嬷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如今是不是也该派上用场了。” 说罢,沈全懿轻轻张开嫣红的唇角,柔和的气息吹过指尖。 刘氏脸色有些白:“奴才没做过这样的事儿。” 有些不忍的偏过头,还朝着沈全懿行了一礼。 沈全懿起身冷着脸,躲开那礼,她嗓间发出轻轻的笑声儿,越过刘氏,行至雕红漆的高腿儿桌子边儿,桌面儿上几盏灯烧的久了,上头留出一卷儿焦黑灯芯儿来。 细如葱白的手拾起一侧放着的银剪子,冲着那盏灯过去,齐齐的剪下一段儿灯芯儿。 去除之后,烛火更加旺盛。 “留下来的东西都得是有用的,不然便是累赘,可弃之可惜,若说是一刀下去是能斩断,可毕竟也要带上几滴自己的血,还真有些舍不得。” 沈全懿转身儿手里的剪子却没放下,“嬷嬷您说是不是?” 刘氏哑然,她再一次被堵的哑口无言,可眼前那那带着银光的剪子,却猛的冲着她过来了,还掀起一股劲风,堪堪的就从她的耳边儿擦过。 那剪子带着一缕刘氏发丝滞空,然后沉沉的落在地,刘氏心惊肉跳,她的耳朵火辣辣的,在方才那一刻她几乎看着那个剪子是冲着她面儿上来的。 下意识的腿软,人就跪下地上了。 “嬷嬷你的心该定下来了,事到如今你我包括秋月她们,咱们都绑在一根儿绳儿上,如果我躲着不出头,只等着旁人来害我,届时我倒了,这院儿里的人自然都活不了。” 第46章 用不得即可杀之 沈全懿这一次没有弯腰,她长身玉立,微垂首,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跪着的刘氏。 “做人事事小心,遇见什么了都想尽办法躲着,可畜生不一样了,它的脑子怕是都长不全,做出什么害人的事儿来,也无可厚非不是。” 沈全懿的声音十分平静,将落在刘氏身上的视线收回,还转手抓起桌上的酒盏呡了一口,入嗓子微有些辛辣,可落入肚子里温热舒爽, 她忽的俯身将地上的刘氏拉了起来,还手里的酒盏塞进刘氏的怀里:“嬷嬷尝尝,说是京城里新开的酒坊,不好买呢。” 刘氏不禁攥紧酒盏,一抬头却见对面沈全懿笑容灿烂,她只好也挂上笑容:“姨娘高见。” “你今日瞧见了,咱们那二姑娘多爱惜那只犬,恨不得时时带在身侧,好在那犬也算听话,不过一甩鞭子就乖的不得了。” 刘氏回忆起早前儿见过的那只犬,虽有几分野性,可看样子早就被驯服了,估计跟在其身侧的那个握着软鞭的小太监,便是多年来专门儿负责饲养的。 “瞧着是被人从小养大的,能听懂且服从主子命令,想是下了不少功夫。” 沈全懿轻轻“嗯”了一声儿,落座在一侧,涂着丹蔻的指甲在桌上划动,温热的口舌吐出来的话却发冷:“可那犬到底是畜生,再通人性,又如何,终究是有几分野性在的。” “又是亲密养在人的身侧,多有变数,哪一日出了事儿,冲撞了主子可怎么好呢,又或是死了,你说到时二姑娘怎么能舍得呢。” 说着,沈全懿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刘氏,她眼底带着淡淡的怜悯,又道:“时间久了,什么猫儿狗儿的,养着也有感情了,一朝没了还真是可惜。” 刘氏头上冷汗涔涔,掐紧了自己的手心儿,张着发干的嘴唇:“可奴才看,那犬养着不是一朝一夕了,怎么会冲撞自己的主子呢。” “一个畜生罢了,它听话,那嬷嬷就想法子让它不听话便是,又或者说让它听嬷嬷的话。” 沈全懿气定神闲坐着,手里把玩儿着一绣绷,她是自来女工算不大行,秀这幅福子百戏图她可费了许多功夫。 “奴才…没做过。”刘氏抿着发白的唇角,又要朝着沈全懿跪下,只是这回沈全懿没给她这个机会,伸手紧紧的擒住刘氏的手腕儿。 “嬷嬷,这时候做好人不长命,你没做过,不代表不能做,何况以嬷嬷的本事,这点儿小事儿不过尔尔。” 刘氏避开沈全懿的视线。 不知道怎么就又热起来了,屋里头的火盆儿将室内烤的炙热,那一股沉闷的感觉又袭来,她点点头,朝着沈全懿福身退下。 撩了内室的门帘出来,刘氏长抬手解开领口的盘扣,这才将憋在胸腔里的那一股气放了出来。 秋月迎上来,见刘氏脸色不好看,才动了动嘴唇,被刘氏摆手止住,一旁的壶觞拢着袖子立在门儿上,刘氏瞥了一眼壶觞,只道:“罢了,送一些茉莉花茶来罢。” 壶觞点头应下,自己转身儿去准备了,刘氏脸色微沉下来,拉着秋月的手往侧间儿的小屋去了。 屋里头,沈全懿看着刘氏远去的影子,一颗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刘氏这个人性子实在不好拿捏,她说话都只有一半儿的把握。 好在算是功夫没白费了。 只是强人所难的事儿,她还真是不喜欢做。 按了按眉心儿,沈全懿转身儿进了里头上软塌上躺着了,闭眼假寐,可虽然闭着眼睛,一张白皙的小脸儿上还带着浓浓的忧色。 秋月先是端着盆子进来,打的热水浸了帕子替其擦了脸。 壶觞手里捧着雕红漆海棠花茶盘,上头芙蓉白玉杯盛着茉莉花茶,冲着秋月眨了眨眼睛,秋月会意马上出去,将刘氏之前制好的香插进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里。 直到袅袅的香烟升起,钻进鼻腔里头,沈全懿心里头那一股燥热才慢慢的抚平,可却没有睡意,她遂起身坐着,那如墨般柔顺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到了腰间。 “贼眉鼠眼的东西,一点儿声儿都没有。” 沈全懿轻声骂着,壶觞温柔一笑,小心翼翼的爬上软塌,撩开袍子,屈膝跪坐下,拾过一侧放着的锦垫儿覆在腿上。 就瞟了一眼,沈全懿挑了挑眉,就顺势躺下了,只是将头静静靠在壶觞的膝上,听着怀里的人轻柔的绵长的呼吸声儿,壶觞伸手不轻不重的按在沈全懿额头两侧。 他这还真是有技巧的,只两下,就让沈全懿放松下来,从嗓子里舒服的出了一口气。 壶觞心里头有些苦笑,还是那会儿子他还幼时为了讨好张氏不用挨打,学的手艺。 “用不了,就杀了,人多的是,自有能用的,主子何必为其烦扰。“ 话落,就被沈全懿一巴掌拍在头上,沈全懿起身儿贴近壶觞,她眯了眯眼睛,伸手抚上壶觞的细腻脸,又沿着脸颊摸上那弯弯的眉眼上,这家伙的眉眼总瞧着好看极了,敛着水光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弧度上扬,就像是专门儿勾人一般。 沈全懿起了坏心思,忽然曲手,故意伸出一指用力一戳其额头。 吃力,壶觞也不反抗,顺着那一股劲儿他的头就微微朝后一仰。 沈全懿看着那滑稽的动作,心里头高兴些许,可鼻间一声儿轻哼:“你果然是一个坏心肠的阉货,动不动张嘴闭嘴就是杀人。” 沈全懿抬手捂着嘴,宽大的袖子话落,露出她纤细白皙的小胳膊,如藕节一般。 她极其优雅打了个哈气,轻笑着:“行了,一张口就是阎王话,你以为还在你那土匪窝儿似的庄子上,能让你为非作歹的。” 可偏偏壶觞不恼怒,他眉舒目展,脸上丝毫不见忧虑之色,方才的语气很是认真,他不是在说空话。 “奴才见过的血多了,悄无声息的处置,也不难,放心,绝不会脏了姨娘的手。” 沈全懿收敛神色,脸上也一片肃然:“你心里头就想着吧,只是现在还不到那一步。” 第47章 惊吓 次日,传召竟然是要杨四秋和沈全懿一同前去,自得了消息杨四秋宛若惊弓之鸟,几乎是吓得将自己的魂儿都要飞走了。 杨四秋坐不住,人到了沈全懿的屋里头,看沈全懿还在梳头,她便焦虑的抬手也整顿衣衫,屋里头来回渡步,眸子在四下里环顾。 虽说是同为姨娘,只是在姨娘里头沈全懿算是最得宠的,屋里头的摆设大多比她的精贵,她心里有酸涩和羡慕,不觉轻动视线,最终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那一副美人图上。 那样的栩栩如生,想来作画之人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那明明是是一张寻常纸笺,其上只有一副美人像,下头也无章无印,可偏偏单一个署名,就她心里头掀起骇浪。 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滋味,下意识的她抬手又抚上自己额头那皱巴巴的伤口,复又落下,转头看着沈全懿已经簪了发饰,她喃喃自语出神儿道:“妹妹天人之姿果真得太子爷喜爱啊。” 这话沈全懿没听清楚,回头稍带着疑惑的目光飘了过去,杨四秋忙回神儿摆手。 可一旁的壶觞嘴角却轻轻抽搐了一下。 换了衣裳,沈全懿起身儿看着失魂落魄的杨四秋,也觉着头疼,这样的胆子在东宫的后宅里,怕是一点子小事儿就能将人吓个半死。 两人并肩朝外头去,杨四秋胆怯的拽住沈全懿的衣袖,嘴里轻声细语:“你说,召我过去又是为何啊?” 她一双眸子含着薄薄的水雾,泪水要落不落的,沈全懿心里头暗自叹气,虽有忐忑,可面儿上总要撑住,她拉着杨四秋冰凉的小手。 “若是姐姐真的惧怕不去,那就托病吧,大不了我去同说,反正平日里姐姐也鲜少露面儿,说了也不算让人觉着故意。” 听着沈全懿给她出了注意,杨四秋穆然心头一松,自然是依了她了,便立刻点了头。 她急匆匆得就要转身儿出去,可忽的脚步一顿,又回头脸色坚定,把迈出一半的脚缩了回来:“到底我也不能再连累了你,侧妃心里头自想来要抓着话口子折磨你,若我不去怕是又要惹出事端。” 看杨四秋这样,沈全懿抬手替其整了整外翻出来的领子,一面儿也只好安慰着:“如今早有太子爷说过的,她想必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做什么事儿,顶多去了说几句刺人的话。” 杨四秋颤抖着点点头,几乎是亦步亦的跟在沈全懿的身后。 “雪天路滑,时日不多了,又要到年上了,嬷嬷就留在院儿里准备的吧。” 沈全懿拍了拍斗篷上沾上得雪花儿,回头看着脸色稍有凝重的刘氏。 说罢,又追上一句:“秋月跟着正好能搭把手。” 刘氏脸色有点僵,对上沈全懿漆黑幽深的眸子,忙立刻应下了,她的有胸口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杨四秋心里头正紧张着,未发现刘氏的异常,壶觞扶着沈全懿手腕儿,一边儿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刘氏。 只一眼,刘氏打了一个冷颤。 一行人才终于起身儿往西苑走去。 春雅院儿的门儿上,无一人侯着,只留着那只雪白的巨犬仍在,只是这一次脖子上还没了链子,炯炯目光带着几分狂热,它直勾勾的盯着过来的沈全懿一行人,又骄傲的抬起它硕大的脑袋,微咧开嘴,吊出它红艳艳的舌头,绵密的毛发闪着光,尾巴低垂着。 沈全懿尚能稳住心神儿,可一侧的杨四秋腿都在打颤,她不禁又想起初来那一日,这犬在笼子里关着,院儿里逝去的那一天鲜红的生命。 察觉杨四秋的异常,沈全懿回头拍拍她的肩头,嘴里的语气沉稳:“别怕。” 杨四秋将自己躲在沈全懿身后,尽量躲开那犬的视线。 偏是怕什么来什么,正进了院儿门儿,往堂屋廊下去,那犬就暴动起来,它如一个浑大的雪球极速的冲了过来,还撩开它赤红的嘴。 一副凶恶的模样。 可这家伙就像是闻出了味儿,知道一行人谁是那个最怕它的,直直得就朝着杨四秋过去了,看着过来的庞然大物,杨四秋腿软吓得跪坐下来。 低沉的犬吠在耳边儿响起,那犬扑在杨四秋的身侧,垂下脑袋,吊下来的舌头带着粘稠的津液,滴在了杨四秋的脸侧。 杨四秋觉着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了,即将要跳出来,她正是恨不得就此晕过去好了。 沈全懿惊的被壶觞已经拉到了一侧,她着急抓起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就砸了过去,壶觞一时没拦住,心里头暗叫不好。 一颗石子崩在了犬头上,本来专心的盯着地上的人,这会儿被人打扰,心中恼怒,那犬回头恶狠狠的冲着沈全懿一阵儿低吼,后退微微屈下,这是要扑过来的意思。 壶觞飞快的窜了过去,自己挡在了沈全懿身前儿。 寂静的空气里,忽然掷出一声儿:“好了,快过来。” 只一句话宛若天籁之音,杨四秋这才觉着活了过来,浑身儿的力气卸了下来,她娇喘着,心跳的咚咚的。 沈全懿忙扶着她起身,见其脸色苍白,额头上还覆上了细汗,一时心疼,从怀里拿出帕子,替其轻轻的擦拭着。 门儿上那个纤细的女孩,朝着她的噘嘴,她自若的现在巨犬面前,细白的小手抚摸着犬头,那风轻云淡模样与沈全懿一行人仓皇失措的狼狈形成鲜明的对此。 “对不住了,让姨娘受惊。” 门儿上厚厚的绣喜纹的棉帘被人从离间儿挑起,珠莲再一次姗姗来迟,她看了一眼李常平,又回头:“这犬偏是二姑娘的最爱,平日里细心的照顾着,原来是圈在笼子里的,可二姑娘心疼,总要放出来跑跑。” “正是没想到,这么巧,偏同两位姨娘遇上了。” 沈全懿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正要开口,一侧的杨四秋却反常的冷下脸子,寒声儿道:“到底是畜生,它不懂事儿,自由懂事儿的人,只是冲撞了我们就罢了,若是来日冒失的冲撞了贵人,可怕到时连累了它可怜的一条命。” 第48章 挑拨 杨四秋说的甚为激动,她捂着胸口,后怕一阵阵袭来,脸都有些红了,不过也是,方才她差点儿就失了半条命,这会儿子恼怒也是情理之中。 “这真是差点子没认出来,咱们杨姨娘深出简入的,奴才看着来来往往人太多,没想起来,这一打照面儿,奴才以为是那个院儿的奴婢来了。” 珠莲慢悠悠的说着,杨四秋沉下脸,冷声:“那姑娘可要好好睁开了眼睛,认错我不要紧,可在侧妃娘娘跟前儿做事儿,当心些,贵人多,再认错了贵人,届时一双眼怕是保不住了。” 说罢,珠莲不愠不怒,脸上的神色是安然自若,微微侧了侧身子,不顾杨四秋羞愤的表情,忽然就连以袖遮挡脸:“姨娘何必激动,唾沫星子要喷到奴才脸上了。” “事儿不劳姨娘操心,至于那犬是二姑娘养的,不如姨娘就到侧妃娘娘跟前儿说道说道。” 只一句就堵的杨四秋嗓子眼噎住了,方才那样的勇气似乎是只一次就用光了,她又恢复唯唯诺诺的模样。 沈全懿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语调仍旧温和:“杨姨娘方才不过是受惊,一时说话才着急了一些,珠莲姑娘是通情达理之人,几句话不至于闹到侧妃娘娘跟前儿,惹了娘娘忧心也不好,不是?” 珠莲堪堪止住脸色,一抬手示意沈全懿她的跟来的人就院儿里等着,她领着沈全懿二人进去。 初次进来,杨四秋被屋里头各精贵稀罕的珍宝摆件儿,差点子就迷了眼睛,还是沈全懿提醒才回神儿,收敛下眉眼规矩等着。 隔着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看着上头映着的那个袅袅的倩影正轻轻的晃动着,随之而来的是甜腻柔和的语调:“行了,杵在那儿干嘛,快进来吧。” 得了话,两人才躬身进去,俯下请安,顾檀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呦,真是难为了,能见着杨姨娘这个稀客。” 杨四秋磕几个头:“娘娘天人之姿,妾早就想要瞻仰,只是自来身子不好,怕坏了娘娘的喜气。” 顾檀黄色绣梅竹兰襕边综裙,头发梳散下来,披在肩上,比起往日多添了几分柔美,人靠在软塌边儿上,微微挑眉,只是一摆手两人起身都规矩的坐在一旁。 “我又不吃人,抬起头我来瞧瞧你。”顾檀的话落。 杨四秋被迫抬头,脸上还硬是露出讨好的笑容来,她微微侧过眸子,看着她对面儿的沈全懿却正垂着头,她便看不清其的表情,一时心里头有些紧张,下意识的紧紧的抓住了怀里里的手铜。 “可惜啊,你这张脸啊,若是夜里灭了灯,还好,可要是白日,真是可怖。” 顾檀眯了眯眼睛,有些嫌恶的从杨四秋身上将视线收回, 那样的目光深深的灼烧了杨四秋,让她再无一点儿尊严,她抿了抿微抖的唇,下意识的攥紧手炉,那灼热的温度将她的手被烫得绯红。 杨四秋垂下头,她自来性格就是内向胆小,何况当初几乎是顾檀一手促成毁掉了她的脸,心里头的畏惧更甚。 就算这样的羞辱,她也不敢出言。 “唉,你也算是煎熬,咱们的沈姨娘的在主子爷心里头可是宝贝,就是我也比不得,这样的宠爱,你们偏偏是在一个院子里。” 说着,顾檀叹了一口气,目光中掺杂着怜悯:“想来她热闹得意时,你空房冷落,总有些心凉吧。” 沈全懿心头一冷,顾檀今日的话明摆着的挑拨离间,她抬头瞧杨四秋,好在其脸色算稳,微微低了低头:“娘娘说哪里的话,主子爷要宠爱谁不是妾可以置喙的,何况当初不是沈妹妹,妾只怕无命能坐在这儿,听从娘娘的教导。” 话落,顾檀眼底聚齐一些寒光,她扯了扯嘴角,捧起红木小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又抬手虚掩着她嫣红的翘起来的唇角,看着杨四秋眼睛圆溜溜的睁着。 轻轻的感叹着:“人们都说女子是向来心眼狭窄的,别说共侍一夫之事,更是使出浑身儿的手段要是抢占。” 沈全懿攥了攥手,她侧眸过去。就见杨四秋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她浓密纤细的睫毛微微一颤,收敛下眼睑,脸上依旧沉默着。 心里头却涌上莫名的她也说不清的一股情绪,她有些害怕,狠狠地压抑着,面不改色地听着顾檀的话。 “咱们的杨姨娘同沈姨娘都不为亲姊妹,在一个后宅里待着,却能走这样宽宏大度的肚量,真是令人可气可叹。” 随着顾檀的话,杨四秋将脑袋垂的更低了,似鸵鸟一样恨不得挖个坑儿将自己埋了算了。 “是啊,若是天下人都能如娘娘这般慈悲,想来就不会发生杨姐姐这样的事儿了,当初那两个没有心肝儿恶毒的刁奴,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才能做出欺辱主子的事儿来。” 杨四秋的心里头有些感动,可这样大张旗鼓的在正主面前说出来,她的又隐隐的害怕,冲着沈全懿轻轻的摇了摇头。 示意其不必再为她出言。 方才沈全懿的话调温和又轻柔,可是落在了顾檀的耳里,就如几根银针一样刺人的厉害,一双眸子就似含了火,冲着沈全懿射过去,恨不得就此夺了其的命,她心里盛怒之下反倒镇静下来。 她轻轻的摸了摸肚子,语气悠然:“好啊,真是姐妹情深,只盼着来日沈姨娘承欢时,也能记着可怜缩在冷房里的杨姨娘,别让这姐妹情深成了只是几句嘴上的话。” 话毕,她嫣红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绚烂温柔的笑意来:“你说呢,杨姨娘。” 铁青着脸枯坐了半天的杨四秋起身,说出了她自进屋里以来,头一次的顺溜话,她躬身福了福:“妾多谢娘娘关心,只是妾原本就是蒲柳之姿,如今一张脸上更添怖色,这张的脸哪里敢在主子爷面前儿,怕届时再给主子爷多了烦恼。” 谁都知道这不是妄自菲薄,真有些可怜了,沈全懿心里头稍有哀色。 对上杨四秋黑白分明的双眸,若是细细看去,里头还能见着几分悲瑟,顾檀避开视线,抬手轻轻的揉了揉脖颈。 “杨姨娘倒是坦诚。” 杨四秋自嘲的笑了笑:“妾这幅模样,谁都看得见,若不坦诚,就真成了笑话了。” 第49章 灵药 地上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炉,升起袅袅香烟,同外间儿里头的兰花香味交缠在一起,一时钻入鼻腔,猛的冲进头里。 奇异的气味竟是让人觉着头昏脑涨。 顾檀似有些困乏,可她是不愿意睡得,保养得当的晶润的指甲冲着沈全懿眉心去,杨四秋看的心惊,却见那手几乎入眼时堪堪停下来。 “就请沈姨娘,为我奉茶吧。” 想起那一日沈全懿被烫的绯红,还起了水泡的十指,杨四秋心中担忧,便挡在沈全懿前头,硬着头皮跪下,垂首道:“妾今日得以瞻的娘娘天姿,心生向往,想着若能伺候娘娘,是难得的福分,虽不能侍奉在娘娘身侧,今日不如就让妾替娘娘奉茶吧。” 顾檀忽然轻笑出声儿,她有些不耐烦了,抬脚踹在杨四秋的肩头,听的其闷哼一声儿,才舒心了:“你如此丑陋的面容,我可不想日日瞧见,免得惊扰了我腹中的孩儿,识相就滚远点儿。” “又装的什么姐妹情深,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情意在这后宅还能维持多久。” 杨四秋哑然,一时之间被说的又羞又是恼,下意识的捂住了头上的疤痕,眼中含泪回头看沈全懿难掩担忧的正冲她摇头。 沈全懿心疼杨四秋,自然也感动,可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能挑出错儿的,干脆静默不语,只是跪在炉边儿,瞧着炉上的小茶壶受热“咚咚”的响着。 内室的窗户架子松着,轻轻的被吹开了缝儿,一阵风呜呜地刮了进来。 木质的窗架撞在窗台上,发出“哈嗒哈嗒”的声响,引着外头的珠莲入内。 珠莲是领着几个丫鬟进来,手里捧着水盆儿,胰子,和锦帕等物。 几个人就在一旁站着,珠莲回头淡淡的瞟了一眼杨四秋,杨四秋才似醒了过来,忙躬身过去,接过珠莲手里的浸了水的帕子。 口中也愈发的谦卑:“妾手脚笨拙,只望娘娘不嫌弃才好。” 杨四秋跪在塌前,弯着腰小心扶住顾檀如玉的手臂,用帕子轻轻的擦拭着,随后又将香膏搓开在自己的手心,又涂抹在顾檀的手臂上。 一番动作下来了,她额头都渗出汗水来。 顾檀收回手臂,就侧眼看了眼,冲着珠莲一挑眉。 珠莲马上会意,撤下小几上边儿放着的擦洗过得盆子,收在了怀里,捧着要出去,偏正路过了炉边儿的沈全懿时,手上一松,那倾盆的水便浇在了沈全懿的身上。 可巧这时候,门儿上有人进来了,珠莲的动作大,水不可避免的也溅过去一些,帘子被掀起来,那寒风挟裹着人扑面而来,沈全懿忍不住就打了个寒战。 李乾被张德生服侍着,解开身上沾了些许水渍的斗篷,他微微皱眉,脸色不大好,想要出口询问,本还以为是顾檀惩罚那个不知事儿的小丫鬟,这时候一看,地上跪着的是沈全,人浑身已经湿透,娇白的脸上挂着盈盈的水珠。 他心头一跳,从张德生身上扯过斗篷,披在了还跪在地上的沈全懿的身上,将人搂着起身。 “怎么在这里跪着?” 李乾带着关切的话响起,只是还未等到沈全懿说话,耳边儿听着顾檀一声儿娇呼,他的注意力立刻放到了顾檀身上,一双眸子带着急色看了过去,见顾檀的脸色有些发白,这会儿子正捂着肚子凄惨的叫喊着。 他立马转身儿过去,只是太过于着急了,脚下没留神,被沈全懿落在地毯上的裙摆一扯,人趔趄几步,差点儿就要跌倒,偏为了稳住自己站住,脚正好踢在了沈全懿的身上。 李乾才稳住身子,也觉着自己伤着了沈全懿,一回头沈全懿强撑着笑了笑,冲他摆手,他微叹气,知道沈全懿向来不让他为难。 这会儿子倒真瞧着不像是装的了,顾檀眼里含泪,她真是肚子往下坠着痛,顾檀的脸色陡然变的苍白,看着李乾过来,忙拉住李乾的袖子。 “爷!我的肚子好痛,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啊。” 说着,犹如受惊的小鸟,飞身扑进了李乾的怀里,那熟悉的龙涎香将她拢住,她稍稍镇定下来。 屋里头瞬时躁动起来,珠莲是没想到进来人,且是李乾,她只好跪在地上白着脸磕头,李乾也皱眉:“够了,真是晦气,滚出去,张德生给她十板子,再让人去请太医署的太医来。” 本意是想拦着李乾的,顾檀眼波流转之间,又哭了起来,她颤颤巍巍的伸手,轻拽住李乾绣着蟒纹的领子,泣声道:“妾自来有珠莲服侍才安心。” 李乾抿了抿唇,看着顾檀祈求的目光,又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只好摆手:“罢了,瞧在你的面儿上,今日饶过她。” 珠莲谢恩退下去,李乾还坐在塌上搂着顾檀,那样亲密无间的动作,轻声细语的安抚着,她们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可只看着十分温馨。 杨四秋心中羡慕,却不敢有所表露,这会儿子春雅院儿忙碌起来,她与沈全懿随着众人退下去了。 立在廊下,冷风拂面,人彻底醒过来,杨四秋想将自己的手炉塞进沈全懿的怀里,却被其退了回来,她只好小心翼翼的觑沈全懿的脸色,却见其一张玉面冷冷清清的。 她忙拉住沈全懿的手,哪只那手冰得像死人。 以为是沈全懿被伤着了,她安抚道:“妹妹别伤心,太子爷是着急侧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想来他心里也是惦念你的。” 沈全懿微动了动眉毛,自己将身上的斗篷用力一裹,率先往外头去,院儿门儿上一直侯着的壶觞立刻迎了上来,见沈全懿有些发白的唇角,和身上不合适的团龙纹斗篷,马上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默不作声的扶着沈全懿上了游廊,而身后的杨四秋也不觉加快了脚步,匆忙赶上去。 与沈全懿并肩而行时,出言询问:“妹妹可是生气了。” 沈全懿脚下的步子并不停,一面儿冲着杨四秋微笑,语气十分平静:“咱们这样的人拈酸吃醋尚不配,何来的生气。” 第50章 香囊 沈全懿的话犹如一记冷刀,插在杨四秋的心疼,她人还少年,入这样的地方,除了能在李乾来看沈全懿时,在青亭院儿里,她远远的望上一眼,再无其他。 孤身冷寂的日子里,她总心里头默默的想,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 方才的话让她有些心凉,就是以沈全懿这样的受宠,都空了心,她更没有资格了。 脸上的神色逐渐暗淡下来,浑身就满是哀色了,沈全懿瞟了一眼,转开话题:“我这几日见姐姐面容白净,额头上的疤也淡了些。” 说起这个,杨四秋马上振奋起来,她抬手抚了抚头上的疤痕,原来很是狰狞,这会儿入手觉着平滑些。 她心中喜悦,就伸出双臂一下子拥住了沈全懿,语气满是感激:“我真是要谢谢妹妹了,那日你给我的药,实在为一味灵药啊,若无你将来我要顶着这可怖的疤痕一辈子。” 沈全懿回握住杨四秋的手:“我只身来这里,五一亲人,同姐姐便是相见如故,心里头早就将姐姐当成自己的亲人了。” 杨四秋听的这一番话,也很是感动,抱着沈全懿直抹泪。 半晌,两人冒着寒风回了院儿里,沈全懿换了衣裳,鼻间犹然觉得酸涩闷闷的,一张口声音还哑了。 秋月心疼:“姨娘这是着了水,偏又经了冷风,别在病了呢。” 沈全懿抬了抬疲惫的眼皮,看着屋里头不见刘氏,不由的问:“嬷嬷何处去了。” 秋月正要端着盆子出去,回头仍然答道:“嬷嬷说是要为您配一味安神的香。” 闻得此言,沈全懿心下安稳几分,她一手托腮,缓缓地转过身去,一双杏眼明亮如星辰,嘴角微微上翘:“好,你去问问嬷嬷可是配制好了。” “好,奴才先去打水。”秋月点点头,脸上是一片天真。 沈全懿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出言,看着秋月离去的背影,心中仍觉此事少一人知道的为好。 打了热水梳洗一番后,沈全懿身上换了居家的长衣,她半卧在床榻上,因为为防范未然,秋月又熬了浓浓的姜汤来,硬是盯着沈全懿吃进去。 沈全懿吃完了直咋舌,拾起玉碟儿上的蜜枣往嘴里塞了好几个进去,半晌才抚平了那苦涩,秀丽的小脸儿皱了好久,惹得秋月笑了好几声儿。 被沈全懿故意嗔怪了几声儿,秋月也仍旧笑嘻嘻的,又往屋里头添了好几个炭盆儿,烘的内室暖洋洋的,沈全靠在塌上,赤白的脚踩在身后的迎枕上。 壶觞跪在塌边儿,轻轻的替沈全懿捏着小腿,她跪的时间不短,腿僵的厉害。 壶觞垂下头,沉沉的说话:“侧妃娘娘这几日刁难姨娘了。” 不在意的翻了个身儿,沈全懿随意道:“能有点什么,我忍得下去。” 说着,她看壶觞有些哀戚的神色,忽然就直起身,伸出手轻轻挑起来壶觞的下巴,一面儿道:“不要摆出这幅德行来,丧了我的心情。” “谁让我身份低微呢,不过将来没人说的准。” 说罢,沈全懿松开手,可看着壶觞那张脸,就又复抬手捏了捏壶觞的腮帮子,洁白的肌肤上立刻附上一抹红。 壶觞笑眯眯的搓了搓沈全懿的手,还贴心的问,有没有弄疼手:“奴才皮糙肉厚的不怕疼,别伤了您的手。” 沈全懿抽回自己的手,接过壶觞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又送了回去。 “行了,一会儿嬷嬷该进来了,你先出去。” 壶觞“哦”了一声儿,还有些不情愿,惹得沈全懿嘴角一抽,抬脚踹了踹那家伙:“行了,少装蒜,有些事儿用不着我说,你也猜着了,这会儿给我看可怜样儿,晚了。” 壶觞只好收了脸上的表情,笑嘻嘻的出去了,一打帘子,迎面儿过来一人,果真是刘氏,他笑着问好,刘氏却连连摆手,往日在庄子里谁敢受壶觞的礼啊。 这会儿子虽然说进了府里头,可骨子里的东西没变,她瞧见了壶觞还犯怵呢。 刘氏进了内室见沈全懿身着一身儿常衣,柔顺乌黑的发披在肩上,人在塌边儿坐着,手里头捧着一本佛经,室内安静极了,沈全懿细白的手指翻动着书页,发出“沙沙”的声音。 刘氏攥紧了袖子里头的东西,几步过去,就跪在塌边儿。 “我就说嬷嬷能行。”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佛经,抓起一侧小几上摆着的茶盏,慢慢地喝了几口,冲着刘氏微微一笑。 刘氏摸了摸头上的汗,就将怀里的东西送了过去,刘氏心细将香料用锦布抱着,若是闻着只觉是清香淡雅的薄荷味儿,沈全懿皱了皱眉。 刘氏立马探身过去,伏在沈全懿的耳边低声地道:“这药不会伤人的,奴才添了味重的薄荷掩住其味,牲畜闻的多了,会有意识不清,具有发狂之症状。” 沈全懿接过锦布,转头一双眸子意味深长的看向刘氏,刘氏会意立刻俯身跪下:“奴才用性命担保,绝无一句不实之言,否则叫奴才生生世世下贱为奴。” 沈全懿微微叹气,伸手将刘氏扶起来:“诶呦,我什么都没说,嬷嬷实在多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我知道,以后不必如此了。” 刘氏攥了攥手,微抬了眼,就连沈全懿面带微笑在塌边儿端端正正坐着,如凝脂般的肌肤在烛火的照耀下,更显玉润。 “我那粗陋的女工实在不入眼儿,前几日练了许久,虽说将那青竹绣好了,可到底看着也是平凡之物,但愿太子爷不嫌弃我的手艺。” 说着,沈全懿似乎有些烦恼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前,复又抬头看着刘氏,就勾着嫣红的唇角笑道:“外头的绣面儿就用我的青竹,只香囊的缝制就请嬷嬷来吧。” “这样好的香料正是配,毕竟都是提神儿醒脑的东西。” 刘氏瞬时明白了沈全懿的意思,可还有疑惑,却也知道不好多问,她定了定神,也笑道:“奴才定然不负姨娘嘱托。” 第51章 子嗣 刘氏退下,沈全懿依旧跨坐在塌边儿,室内寂静,她微微垂下眸子,把玩儿着腰间束着的玉带,闷热的气氛,快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窗外的立着一个高大的影子,微微晃动着,可突然想又在在房前止步,李乾缓口气,进了堂内,隔着屏风看着灯影下纤细的身影。 “身上还疼吗?” 熟悉清冽的嗓音入耳,沈全懿抬头就见李乾已经到了她的身侧,方才她自出神儿竟然一时没有发现。 “今日…” 李乾的春被沈全懿的手指轻轻按住,她微笑着温柔的摇摇头,只道:“妾心中明白爷。” 无言便心意相通。 原来又下了雪。 那明黄色的衣袍上染着零碎的雪花,他把斗篷给了自己,如今过来就这样不顾风寒,沈全懿拿着帕子替他擦拭着身上的雪花,李乾很是感动,又拉住沈全懿一双柔夷,两人一块儿在塌边儿坐着。 “不知道侧妃娘娘如何了,今日看着真是凶险呢。”沈全懿随口问着,人已经起身几步过去,提起炉子上的茶壶泄了一碗,亲自端给李乾。 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李乾抬手抚上沈全懿的眉眼:“无妨,只是受凉不适罢了。” 实际上谁不知道顾檀今日闹得那么一通,实在做戏的成分为多,可她身怀有孕,谁也不回去置喙,包括李乾。 李乾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间,他心中很期盼顾檀肚子里的孩子,嗣火旺盛才是千秋万代,可他的子女比起其他的兄弟来说实为甚少。 看着李乾忧虑的模样,沈全懿的眸子稍稍落下,不动神色的退身出去,吩咐张德生叫几个小太监进来。 腿边儿稍有舒爽,李乾垂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几个小太监。 “好了,你也快坐吧。” 他探身过去拉着沈全懿的手,又踢了踢脚边儿,方才进来的几个小太监跪在塌边儿,手里握着沙锤替其轻轻的捶着腿。 这会儿子有了他示意,便放轻了手里的动作,李乾已经收敛起方才的情绪,这会儿身子往软垫上懒懒一靠,脸上带着悠闲的笑:“男女也不重要,只要好好的生下来,不过,若是前头淮谦能有个兄弟也不错。” 李乾的脸上挂着慈爱的微笑,那是不曾见过的,沈全懿感受着他的喜悦,不论抬头两人相视,她直视着,看着他的眼睛里,如夜里耀眼的星辰似的双眸现正闪耀着奇异的光,她的心里有些酸涩,正可见李乾是如何期待顾檀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思及此处,沈全懿心下悲凉,无限哀叹,还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福分可来到这个世上。 李乾察觉到沈全懿稍有暗淡的神色,他立刻将人抱在自己的怀里,抬手抚上沈全懿的脸,对上那一双盈盈杏眼,心中的情愫窜了上来,低头亲亲的吻了吻粉嫩的嘴唇。 沈全懿下意识的闭住了眼睛,一双小手仍紧紧抓住李乾的衣襟。 两人贴的极近,李乾可以看到沈全懿如蝉翼的眼睫正微微颤抖着。 心中对于沈全懿更加怜爱,又亲了亲她洁白的耳,微微俯下身将脸贴在她白皙纤细的颈子,轻轻的安抚:“其实爷更期待与你的孩子。” 话落,沈全懿从温柔乡里醒来,心里头镇静下来,避开话题,只是也垂首把脸埋入李乾宽厚温暖的胸膛里,两人亲密的依偎着。 李乾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来,他一手拦住沈全懿纤细的腰肢:“爷能得你如此的宝贝,再无所求。” 就这么抱着,李乾便有些情动,只是尚在白日,沈全懿很是羞涩,一双手轻轻的推着李乾的胸膛,脸上染着绯色。 “还在白日呢。” 那样软软的动作,在李乾的眼里看着无非是欲拒还迎,他笑着将人抱着翻进塌里。 “白日才好,爷正好不用点灯看你。” 这样的话除了两人再无旁人听见,下头的小太监早就识眼色的退下去了。 听着里头有细微的响动,门上又出来几个小太监,壶觞和秋月也意识到了里头正有事儿呢。 秋月喜盈盈的,很是高兴,毕竟姨娘越是得宠她们的日子便会好过些,她想着,若是日后在诞下一个姐儿还是哥儿,就更好了。 想着有些激动,转头就去看身侧的壶觞,却见其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何神色。 秋月撇了撇嘴,心想真是个坏人,手里捧着水盆转身儿出去了。 一番折腾下来,沈全懿累极了,只觉浑身儿都疼,四肢犹如散架了一般。 倒是一侧的李乾神清气爽,脸上眉宇间都是餍足。 秋月和刘氏捧着水盆和帕子进来伺候沈全懿梳洗,李乾已穿戴整齐了。 沈全懿身上是单薄的寝衣,稍有凌乱的衣襟微散开,细白娇的肌肤上都是青红色的暧昧的痕迹,察觉到炽热的目光,沈全懿娇气的看了李乾一眼,将自己的衣襟收紧。 端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秋月小心的替她挽起发髻。 “姨娘。” 身侧的刘氏忽然低低的出声儿,双手呈上已经缝制好的香囊,沈全懿转头,两人视线相碰,刘氏率先眯了眯眼睛,随即低下头去,沈全懿带着笑容抓起那香囊,像是献宝似的送至李乾的眼前。 小女儿的姿态,眼底还是那样雀跃的神情,李乾被感染,心里也高兴,抬手捏了捏沈全懿娇俏的鼻子,笑道:“好啊,爷不算白疼你了。” “爷不知道妾的手都被扎了好几次,您瞧瞧。”沈全懿挂着黏腻的语调,难得的搂着李乾的胳膊撒起娇来。 李乾失笑,脸上也带上关切的神色来,抓起沈全懿的手,看着那纤纤玉指,有几个白嫩的指腹上却有细小的针眼儿。 他低头张嘴,便亲了亲,温热的触感传来,沈全懿羞红了脸,收回了手。 他看着沈全懿手里的香囊,绣面儿上的青竹,那竹枝杆挺拔,知道沈全懿绣技算不上好,能绣成这样,可瞧也是下了功夫的。 他拾起鼻间闻着萦绕着淡淡的清新的薄荷味。 第52章 巴掌 沈全懿弯下腰,亲手将香囊系在李乾的腰间,一抬头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她的倒影,竟忽然挑起来一丝心慌,她又轻轻的垂下首:“妾知道爷一直记挂着我,可是现在侧妃娘娘身怀有孕,更是离不开爷,妾恳求爷可多去陪陪侧妃娘娘。” 入耳温软的语调,里面儿夹带着点点的忧伤。 李乾心下软成一片,轻轻挑起沈全懿精巧洁白的下巴,两人相视之时,他没有错过沈全懿眼底蓄起来晶莹的泪花。 这样的纤弱,明明是只能倚靠他才能活,却依旧体贴的甚至把他往别的女人身边儿推,他有些生气,又忍不住怜惜她。 “爷不必顾及我,只要能远远的看着爷,妾就心满意足了。” 李乾的忽然觉得有些心口闷疼,他将人紧紧的搂在怀里,那灼热温暖的臂弯让沈全懿渐渐安定下来,李乾将自己的下巴贴在沈全懿的额头上。 “你若真的愿意,又如何眉目间还染着忧虑。” 此言一出,沈全懿的泪水就落下来,那泪滴在了李乾衣襟里,他觉着极是滚烫炙热,似乎要灼伤他的心口。 “你这样,让爷怎么能放得下,真是恨不得就将你绑在我身上,何时都不让你离开。” 动人的情话都是随口而出。 须臾,沈全缓缓抬头,看着李乾眼里要溺死人的情意,她心头跳的厉害,却忍住微一转身儿,却正好就将桌子上的蓝纹瓷器茶碗扫落于地。 瓷片四溅,便碎了一地。 下意识的沈全懿弯下腰要去收拾着碎瓷片,李乾却一把搂住那纤细的腰肢,将人捞起来,又轻轻的擒住她的下巴:“真是个傻子,这些事儿还用得你动手。” 沈全懿却固执的抬头,两人对视,李乾看着那眼中的坚定,那样坚定却莫名伤感的情愫震憾住他。 他心中也清楚,沈全懿愈发得宠,那后宅里的人就越发容不下她,比如屡次动手的顾檀,即使是在他的呵斥之下,沈全懿也不免受伤。 如今,顾檀肚子里有了孩子,更是有了依仗,沈全懿便只能事事忍受。 “好,如你所愿。” 李乾淡淡的出声儿,沈全懿却又落了泪,他惊慌,只好以袖拭泪,出声儿轻哄:“这又是为何。” 沈全懿哭着扑进李乾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他劲瘦的腰,哽咽着开口:“妾…妾不知道,爷随了我的愿,我该高兴的,可我心里头难过,妾每日都想着爷,可妾又害怕,怕以后见不到爷了。” 闻得此言,李乾一颗心仿佛被人用手被紧紧的攥着,他搂住怀里的人:“不会的,爷永远陪着你。” “爷还期盼着你我的孩子呢,到时候若是女儿只需想你一般精巧可爱,若是儿子爷教他骑马使枪。” 李乾温声细语的安抚着沈全懿,可她心底莫名想起之前这个男人当着她的面儿也如这般安抚着另一个女子。 与那之前融进她心口的情意,让她挣扎难受,李乾待她实际很是宠爱了,那些日子里她原本以为经闭的心会一点一点被融化。 可现在她握着李乾腰间的香囊,却觉得自己坚若磐石。 “妾不能常常伴着爷,就将这香囊系在爷的身上,既如妾一直在爷身侧。” “好。”李乾答得很快,他低头亲了亲沈全懿柔软的唇角,那俊朗的眉目染着对她的爱意。 随后,他松开她,转身而去。 “姨娘衣衫单薄,门儿上站着,该着凉了,现在时候不早的该传膳了。” 刘氏看着沈全懿立在门上,望着李乾的身影怔怔出神,外头的风吹动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刘氏不再出言只是抱着已换下来的床单儿,一手拉着满脸疑惑的秋月往外走去。 不知何时,沈全懿渐渐回神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忽然扯着嘴角一笑,自己的心也如这般凉吧。 壶觞又是悄无声息的进来,他手里捧着雕红漆海棠花茶盘,里头放着甜白瓷小碗,褐色的汤汁正缓缓升起一层轻盈的薄雾。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壶觞那张昳丽的脸。 壶觞不听着沈全懿出言,他便抬头望着那张美丽的脸,如此失神,难道是心里头有了新的期盼。 他说不上来该如何做。 只是默默的捧着茶盘要退下。 “做什么去。” 沈全懿的声音终于响起,她神色一如往常,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来。 拾起那茶碗,仰头便是一饮而尽,壶觞忙接住茶碗放在茶盘上,却看着沈全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又没堵你的嘴。”沈全懿倒在软塌上,斜着眼角去看壶觞,这家伙又不知道出的什么花儿,将自己打扮的整齐。 桃花眼满是迎人的笑意。 头上束的玉冠腰上的玉带都是她赏的,沈全懿皱眉,这个家伙是要出去显摆吗? “自己家院子你怎么穿我不管,出去了别得意,叫人家抓住了毛病,又是起事端。” 沈全懿抬手戳了戳壶觞的脑袋,暗骂这人硬邦邦的,明明平时是谨慎的人,今儿个犯了什么毛病。 壶觞笑着跪步挪了过去,握住了沈全懿如莹的手腕,只道:“奴才以为姨娘也有了慈母之心,可想着养育孩儿辛苦,姨娘年轻若不知晓,奴才说一句罢了。” 沈全懿冷嗤一声儿,抽回自己的手,静静的睨视着壶觞,两人默契不语。 须臾,在无声的对峙之下,壶觞低下头,俯身在沈全懿的脚边儿,口中道:“奴才失言。” 说着,抬手狠狠的朝着自己的脸上打了一张,他精致白皙的肌肤上立刻浮上鲜红的手指印,对自己下那样重的手。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只好拉住他的手腕儿,看着他肿起来的脸庞,又起身从妆台那儿拉开小抽屉,扔出来一个瓷瓶儿。 “你自放了心。” 壶觞接住瓷瓶儿却垂首不语,偏沈全懿瞧不得这窝囊样,只好抓住瓷瓶儿揭了木塞子,将冰凉的药膏搓开,抹在壶觞的手上的脸上。 第53章 疤痕 一场闹肚子,后宅里最是得宠的便又是侧妃,再无人嚼舌根儿子,说起侧妃之前受罚的事儿了。 沈全懿的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那日李乾离去又给她安了风寒的病头,正好躲过了顾檀让她伺候的活计。 一消停下来,杨四秋又成了沈全懿屋里头的常客,她手里端着茶盏,是用雪水泡的春山龙井,轻轻的抿着:“到底是妹妹这儿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一点子茶罢了,若是姐姐喜欢,将剩下那块茶饼一块拿着吧。” 沈全懿笑着,端坐着一侧,嗓子稍有一些不舒服,捂着嘴角不觉,清咳一声。 杨四秋摆摆手,脸上闪过些不好意思:“这样回回空手来,又拿着你给的东西归,怎么能好呢。” 沈全懿笑着握了握杨四秋的手,懒懒地道:“你还和我计较什么。” 火盆儿里的碳正噼里啪啦的爆着,稍有些味道,沈全懿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常说我要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我瞧你也该是,这样一个冬天你都病了几次了,趁着年轻合该好好的保养着,日后也要有子嗣的。” 听着杨四秋的话,沈全懿笑了笑没接,眼睛无意识的瞥向炕边儿篮子里放着的绣绷,如今闲的时候太多了,手里总得有点儿事儿干,打发时间。 “绣的愈发的好了。”杨四秋顺着沈全懿的目光也看见了那绣绷,她忍住不笑,若是说绣山水花木还好一些,前几日沈全懿绣了鸳鸯,让她猜,她却以为是鸭子。 恼了好大的羞呢。 她看沈全懿又有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说起了这几日的热闹事儿。 是春雅院儿隔三差五的叫太医,偏太医来了瞧过了,总是没毛病,再不过就是自忧心悸。 杨四秋抽出袖子里的帕子虚掩自己的嘴巴,不觉瞪大了眼睛,叹道:“都说生孩子是女人的一道鬼门关,可是前头两个都好好的生出来了,咱们二哥儿多么聪慧。” “如今这个孩子更是备受主子爷的看重,偏偏这样不安稳,惹得人心惶惶的。” 沈全懿微微挑了挑眉毛,没有立刻搭话,她这会儿子正是被拉着到了妆台前坐着,这几日缩在屋里头不出去,也不甚装扮,便总是懒懒的。 秋月正拧着帕子替沈全懿净面,身后乌黑浓密的长发带着景润的水珠,披在肩上,刘氏梳头的手艺很是不错这会儿正拿着帕子替其绞着湿发。 沈全懿很是乖巧,这会儿是任凭摆布。 “横竖都是前头主子的事儿,咱们这些人插不上嘴,也用不着操心了。” 杨四秋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稍有暗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可我觉着那是做女人的福分,若是…若是我,也能拥有一个孩子。” 说着她像是反应过来了,自己有扯着嘴角那是自嘲的笑容:“罢了,都是我的奢望。” “如果知道进了东宫是如今这样的日子,我宁愿嫁给乡野村夫…” 沈全懿微微皱眉,知道她越说越没底儿了,只好出言打断:“姐姐说的什么胡话,各有利弊,姐姐真是乡野间的,哪里来的今日前后拥护的奴婢,每日可见的饭菜。” 杨四秋嗓子一噎,又讪讪的笑着,捧起桌上的茶盏吃了起来。 “二姑娘如今年岁小,可真是闹腾,妹妹听说没,侧妃娘娘又挨不住二姑娘磨,叫人从宫里的管驯所儿里抓了几只小狗来。” 杨四秋眨了眨眼睛,手指沿着茶碗儿攀摩着:“整日里同几只畜生混在一起,竟也不怕咬着了。” 秋月凑过来,用箸挑了挑炭盆儿,又拾了些桶里头左郦之前赏的红萝碳扔了进去,火“砰”的一声儿,就着了起来,愈发的烈了。 嘴里一边儿答着话:“怕什么,送这里头来的都是训好的,真要是将主子咬着了,怕是那些奴才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瞧着地上摆着的碳桶,里头放着红萝碳,杨四秋眸子微亮:“妹妹这里还有着精贵东西呢。” 沈全懿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儿,眼睛也没眨,瞧着嘴角一动就要说话,一旁的秋月心里头就要翻白眼儿了,暗自腹诽,她的好主子又要给杨姨娘送东西了。 果真就听的沈全懿淡淡的开口:“不过是太子妃娘娘怜惜赏了一些东西,姐姐不嫌弃就…” 话未完了,秋月忍不住开口:“姨娘内院儿送来的也不多,咱们都烧了半个月了,这会儿子就剩着半桶,没两天就见底了。” 话落,杨四秋噌的一下起身儿,脸上有些僵硬,只是一个劲儿的摆手:“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沈全懿也没想到这么大反应,她一面儿对秋月皱眉,一手去拉杨四秋:“好了,这算什么事儿,姐姐快坐吧。” 可这会儿杨四秋是坐不住了,她讪笑着,转头看着炉边儿坐着的沈全懿,高几上的油灯正跳着高,橘色的光洒下来,将沈全懿拢住成一个圈儿,那样滟滟的脸,漂亮极了,正如秋日里最后一抹晚霞,灿烂夺目。 含水的眸子正带着潋滟的光看着她。 一股莫名的情绪自心底起来,杨四秋忽然就抽回被沈全懿握着的手,捂上自己的额头,手心里再也不是狰狞不平的触感。 心里渐渐的平息下来。 她缓下一口气。 沈全懿瞥见她的动作,话口子一转,也勾着唇角笑了:“我瞧着姐姐这几日愈发的好看了,就是额头上的疤痕,若不是非盯着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了。” 说在了杨四秋的心坎儿上了,她立刻欢喜起来,笑道:“正是如妹妹所言,自从用了妹妹那日给的药膏,这疤痕愈发的淡了,就是脸上的肤色也白净了很多。” “姐姐能用的上,那就好。”沈全懿也起身,攥紧杨四秋的手,又嘱咐刘氏再送一些过去。 杨四秋这回也不推辞,腼腆的笑了笑,她在屋子里头来回渡步,眼睛四下瞧着陈设物件儿都换了,如今丝毫不见奢侈,却也洁净大方。 她稍有好奇:“妹妹这屋里头的东西,怎么都变了。” “都是赏下来的东西,如今我也不想显眼的摆出来。”沈全懿无所谓的说着,却不知道窗户何时挑了一个缝儿,又风灌进来,那刺骨的凉气将她冻得打了一个哆嗦。 看着沈全懿穿着单薄的寝衣,杨四秋脸上挂着歉意,忙拍了拍其的手:“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你可别来送了。” 沈全懿点头让刘氏送着出去了。 第54章 梅花 人走了屋子里头又静悄悄的,沈全懿遣了秋月和刘氏早些回去歇着了。 外头也愈发的黑了,竟是没有点大灯,屋里头也就漆黑一片,只到了内室看着小几上摆着的些许烛火。 地上铺着绣制的红绒地毡,若是人放慢了脚步,踩着也是绵软无声。 清亮如白玉的月光洒下,照在身上,不知怎么就觉着凉津津的,沈全懿原还靠在炕边儿,如今也是昏昏欲睡,人也不知道何时睡过去的。 次日醒来,身上觉着甚是不得劲儿厉害,犹是脖颈,酸疼僵硬,忍不住左右摆动,又伸着手揉了两下。 “姨娘这是落枕了,可不能随意在扭着了,要是扭了的厉害了,只会加重。” 刘氏看着沈全懿的动作出声儿制止,自己转身儿拿了一些舒缓的药膏,给沈全懿纤细白嫩的脖子上涂了一些。 秋月替沈全懿净面儿也小心的躲着,那动作看的沈全懿失笑,正要开口,就听着身后有一阵儿脚步声儿,从铜镜里能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轻轻的按着,手下的触感柔软弹润,惹得壶觞心中微微一颤,偏又看见铜镜里沈全懿好看的两道蛾眉蹙了起来,便轻声道:“外头都挂了灯笼,贴了喜字儿了,再有两日便是年了,姨娘可要穿的亮丽些。” 话落,沈全懿舒服的眯了眯眼睛,壶觞的手艺总是好,每次都能替她疏解,她耳边听着似乎门外又热闹起来。 壶觞又追着答了一句:“说是太子妃和太子爷正给各院儿赏了东西下来了。” “嗯,你们儿自个儿去瞧吧,看那些吃食和布匹能分的东西自己分发着。” 说罢,沈全懿轻轻动了动脖子觉着已经好了很多,刘氏这会儿子正好也将她的发髻梳好了,又很是贴心的拿出两套衣裙,沈全懿摆摆手,还是将那嫣红的裙摆退了下去。 “行了,过个年也不能太显摆了。” 秋月艾艾期期的叹一口气,摇晃着脑袋:“姨娘穿穿嘛,让奴才开开眼睛。” 沈全懿笑着戳了戳秋月的额头,轻轻的哼着。 这会儿外头的膳食也摆上来了,沈全懿胃不大好,这几日正是养着,也不敢吃的硬的和荤腥东西多了,索性呈上来的东西,都是好克化的。 一碟子梅花豆腐,姜汁白菜,牛乳菱粉香糕,还专门儿有一盅赤枣乌鸡汤。 这都还是秋月使了一些银子的缘故。 挑拣着吃了几口,沈全懿就吃不下了,秋月想劝慰着多进几口,看其连连摆手,也不好开口了,伺候着用清茶漱了口,又用帕子擦了手。 巧着内室的帘子一下被人挑了起来,是杨四秋进来了,沈全懿寻声儿望过去,见其穿着一桃红的绣银丝线的袄子,头上也难得的添了钗环,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不是外头冷的缘故。 她笑着上前:“你这丫头,如今愈发的懒了,起晌是越来越迟,我看若是没人管,能一觉睡到中午去了。” 沈全懿难得羞赫,伸手抬了抬鬓边的玉兰点翠步摇,哀声道:“冬日乏困,似姐姐那般早起,可是要了我的半条命了,姐姐就饶过我吧。” 杨四秋看眼前这幅模样,也忍不住轻笑起来,两人之间是轻松谈笑的气氛,止住笑了,她拽着沈全懿的手,笑道:“你这也是闷着好久了,往日里还说我呢,总这么待着不好,今儿个外头都热闹呢,咱们也到后头园子里转转。” 沈全懿这回不推脱了,跟着点头,一听要要外出去,忙着找斗篷,赶着出门儿前将一银白底色翠纹织锦品质羽缎斗篷给沈全懿披上。 这回沈全懿就领着刘氏和壶觞,秋月还在院子里守着。 园子里的梅花这个时候开的正好,侍弄的丫鬟太监们可都忙碌起来,修枝剪叶的,树身上都绑着红绸缎,瞧着一片片的红。 花吐胭脂,香欺兰蕙。 杨四秋眼里晃着细碎的光,她比起沈全懿还有兴致许多,拉着人从廊上跑下来,又转进了梅林子里,伸出细白的手抓住一梅枝,欲折却又松手。 “罢了罢了,我这俗人见了漂亮的东西总是要占其,如今人家在这里开着,多好啊,偏被我栽进了那狭窄的盆儿里,对它而言怎么不是桎梏。” 话落,杨四秋稍有怜惜的松手,却不想手劲儿大了,那梅枝弹了回去,惊的上头的雪和花儿都落了不少下来。 沈全懿赶忙上去,拿着帕子替杨四秋拂去身上的雪和花儿,一边儿笑道:“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杨四秋扶额,无奈的笑:“瞧我真是狼狈了。” “难得今日能遇见两位妹妹。” 身后是清脆的女声儿,沈全懿转头忙拉着杨四秋福了福,苏锦的手里头牵着李常九,母子两个左一圈儿右一圈儿裹着,穿的厚实,这会儿步子也就迈的小了。 好在是先说了起。 杨四秋松了一口气,她方才吓了一大跳,生怕来人是太子妃和侧妃,尤其是侧妃,若是再遇见了怕是要折了她半条命了。 李常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盯着沈全懿看呢,虽然有了上次的教训,她已经收敛了许多,也知道眼前这个和她画上阿娘长得很像的姨娘,不是她的阿娘。 可忍不住还是想盯着看呐。 看看总不妨事吧? 李常九抬头去看身侧苏锦的脸,见其无虞才安心下来。 几人从林子里出来了,就到了亭子,石凳儿上垫了好几层厚厚的绒毛垫子,倒也试不出凉意。 沈全懿悄悄的抬头,冲着一直偷看她的小家伙眨了眨眼睛,李常九微怔,随即有些欢喜的看回去。 “怎么手上还缠着纱布呢。” 杨四秋看着李常九裹着纱布的手,小声儿的问,沈全懿没来得及阻拦,心想难道是不知之前内院儿两个姐儿发生的事儿? 闻言,那日的事儿历历在目,苏锦的脸色沉了沉,抬手摸了摸李常平有些凉的小脸儿,忙叫人换了李常九的手炉。 第55章 养虎为患 杨四秋看着苏锦冷下来的脸,似乎是也觉着不对劲儿了,讪讪的笑了笑,忍不住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不过是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罢了,一点儿子小伤。” 苏锦的声音淡淡的,可沈全懿坐在对面儿,瞧着其眼里不着痕迹的闪过一丝戾色。 “那这也是没轻没重的,二姑娘是侧妃娘娘的幼女,自来宠惯的厉害,只是同为手足,怎么能这样伤着姊妹。”杨四秋捏着帕子,小声儿的说着,还时不时的小心翼翼的去觑苏锦脸色。 “良娣姐姐就是心善,只小孩子的事儿要多加管束,不然日后定然是变本加厉的,日后长成了,就似侧妃娘娘那样的性子,可…” 杨四秋的话卡在了嘴里,沈全懿人不觉的微微皱眉,心中暗叫不好,伸手捏住其的胳膊,轻轻得罪摇头,示意其不可再继续说下去了。 察觉到沈全懿的暗示,杨四秋止住,只是脸有些白。 听了半天,苏锦没有说话,一双漆黑如宝石般的眸子散发这奇异的光,只似笑非笑的盯着杨四秋看着,直让杨四秋扛不住低下头,梅林里有簌簌的寒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那风钻进颈间。 就让人觉着满身的寒意。 苏锦收回视线,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寡淡,她冲着身侧的嬷嬷抬了抬下巴,那嬷嬷立马会意拉着李常九倒林子里玩儿去了。 “杨姨娘倒是心疼孩子,日后若是得了孩子,定然是如珠是宝的疼着。” 苏锦挑着眉毛笑了笑,细长的指甲轻轻的在大理石的桌面儿上滑动着,带出刺耳“吱吱”的声音。 “那依杨姨娘的话来说,我该怎么办呢?” 沈全懿心底一惊,想要扯住杨四秋的袖子,却没能拦住人,杨四秋已经自顾自的说起来了:“良娣该好好训导二姑娘才是,侧妃娘娘自有宠爱,可其做事儿手段实在狠毒,那定然训导孩子只一味纵容…” 苏锦猛的一拍桌子,将杨四秋的话震的噎回了嗓子,她直起身,冷冷的低睨着杨四秋。 这会儿,杨四秋吓得跪下了,她细长的脖子脆弱的垂下来,在冷风中是那样的羸弱不堪。 “还望良娣恕罪,杨姨娘是久不出户,外头的事儿也不知道,她…她是直肠子…” 沈全懿说不下去了,杨四秋话里话外的意思表明的很清楚,明摆着是想撺掇苏锦去挑顾檀。 苏锦朝前一步,她的一双眸子黑而深,脸上的神色却极为平淡,杨四秋看的心里头发怵,忐忑不安复又低下头,贝齿轻轻咬住有些白发的唇角。 “我以为三个姨娘里头你心思还算平,人是怯懦的,如今一瞧,是我看走眼了,原来你的本事可大着呢。” 头顶上的声音冷冷的,杨四秋哽咽着求饶:“妾今日失言,求良娣靠在妾初犯的份儿上,饶过妾吧,妾日后定然谨言慎行。” 苏锦轻轻的哼了一声儿,她是第一次仔细端详起杨四秋,人过分儿的纤细,那一张白皙的小脸,瘦尖的下巴,小鹿一般的眸子里映着水光,模样自然算不上美丽,只能说清秀。 她的视线渐渐停在了杨四秋的额头上,忽然一顿,接着道:“听说初来那一日,你受惊头上受伤留了疤痕,怎么如今瞧着一点儿印儿也没有。” 话口子突然转变,杨四秋微微一怔,回神儿答道:“是,沈妹妹怜惜我,替我寻来去疤的药。” 沈全懿暗自皱眉,她的心揪了起来,正要开口说话,自己的背脊被身后的壶觞轻轻的戳了一下,她心领神会,继续缄默不语。 “沈姨娘正好也在,今日我也不怕你们人在跟前儿,就明着说了,有的时候亲姐妹之间都处不下,何况半路来的。” 苏锦眯了眯眼睛,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意味深长:“但愿你不是养虎为患了。” 话说到了这里,她的语气又顿了顿,几步到了杨四秋的跟前儿,停在其面前,下意识的杨四秋仰头去看,正巧的是苏锦刚垂下眼睑,两人视线相对时,杨四秋仿佛被灼伤忙躲开了。 沈全懿按下心里头那一丝古的情绪,仍坚定道:“良娣的好意妾心领了,只是妾与杨姐姐同住一个院儿里,清楚她的为人,她曾和善对我,既为知己,又做姊妹而处,妾等对对方便不会有疑心。” 苏锦看着沈全懿微叹道:“但愿将来你不会后悔你今日所说的话。” 闻言,沈全懿松下一口气来,又被苏锦亲手扶了起来,沈全懿做谢,对上其漆黑的眼,那里藏着好多意味不明的情绪。 “你这样的心思,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便不会置之不理,东宫可容不下你这种心思,我不对你怎么样,但今日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的转给太子妃娘娘。” 苏锦的话落,这简直是凌迟,杨四秋的胸膛里的那一颗心怦怦乱跳,甚是要从嗓子眼儿冒出来了,她额前渗出细细的冷汗来。 她浑身发软,眼里的泪水就落下来了,那满是求救的眸子看向沈全懿。 苏锦先沈全懿一步冲她摇了摇头,沈全懿便不能张嘴了,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了攥。 杨四秋双腿发软,使不上劲儿,几乎是被身侧的丫鬟架了起来,苏锦绣压下心底的轻视,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脸去不愿意多瞧。 沈全懿忙过去搭手,刚抚上杨四秋的胳膊,就见其冲着她落下了眼泪,看着沈全懿伸过来的手,杨四秋将手搭了上去。 不知道是何缘故她的一双手冷的厉害,贴着沈全懿灼热温暖的掌心竟,她渐渐安定下来。 沈全懿却看着那汹涌而出的泪水,只好以为其袖拭泪。 两人还自我沉溺着。 这头,陪着李常九出去的几个奶母回来了,身侧还跟着苏锦的贴身丫鬟紫烟,紫烟脸上满是焦虑凝重之色,她步伐比起其他人急促些许,人一进了亭子,就窜到了苏锦的身侧,附耳儿不知道说了什么。 只是随着其的话,苏锦的脸色也愈发的凝重,她整了整衣裳,转头语气沉沉。 “你们同我一起去春雅院儿,侧妃娘娘被冲撞了,出血的厉害,这会儿太医署的女医和陆院判都来了。” 第56章 小产 苏锦的话如平地一声雷,众人心里满是惊涛骇浪,方还有些畏缩的杨四秋在听了此言,下意识的用手死死的捂住了嘴,可是眼里却没忍住流露出几分喜色,好在旁人都隔得远没瞧见。 沈全懿却看的一清二楚,她心里头明白杨四秋心里头对顾檀的恨比其她而言只多不少。 实际这会儿,她自己的心都乱跳着,可也忍住,压低了嗓子:“有什么姐姐心里头藏着,脸上绝不可以有半分,若是叫人瞧见了,你怎么好。” 杨四求秋忙将那微不可擦的喜色收敛起来,紧紧的攥着沈全懿的手,两人出了亭子,已看着苏锦快步走出去许多。 两人上了游廊,沈全懿回头冲着壶觞微微皱眉,就见其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杨四秋一颗心都被顾檀的事儿拽着,倒是也没发现这里的动作。 等着她们进了春雅院儿里头已经忙成一团儿了,丫鬟婆子们急匆匆的在庭院儿里来回的穿梭着,手里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去,那满盆儿殷红的颜色,看的指让人头皮发麻。 若是没见过的小姑娘瞧着保准要吓白了脸。 杨四秋稳了稳心神,看向身侧的沈全懿,见其面色虽有凝重,倒是无怖色。 门上的帘子早就被挑起来,一侧用带着束着,防止其再落下。 苏锦比她们快一些人已经在里头了,下头的人多忙碌的厉害,也不好再挤进去,只好进了屋子里在门儿边儿一侧站着。 不同于外头,屋里头摆着许多炭盆儿,又是点着炉子,将室内哄得暖洋洋的,沈全懿不敢太过靠近,她目光瞥见堂外坐着的李乾和左郦两人皆是一脸忧色。 进来半晌了,没人说话,屋子里甚是寂静,得只能听见内室凄厉的女子的惨叫声儿。 内室的帘子一次次被挑起来,又一次次的落下,却始终不见太医署的人出来。 沈全懿拧着眉,不觉望向之前摆着花盆儿的窗台个木架子,那朵朵盛开的墨色兰花依旧在拿处摆着,她的眸子微里闪过一丝惊讶。 心里还惦念着刘氏之前的话,若是有问题,却到了此时也未有处理,还在此处摆着。 千万思绪涌上心头。 沈全懿一时出神儿,便顾不上杨四秋。 屋里头人多杂乱,竟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小丫鬟手捧铜盆,从内室出来,脚下步子迈的急,人又是低着头,这一拐弯儿,正好就和杨四秋撞了个正着。 两人相撞,杨四秋被撞的一个趔趄,往后倒去,好是她身后的丫鬟顶住了,而那个对面儿撞人的小丫鬟不禁却是惊叫了一声儿,随着声音其手里盆子砸在了地上。 杨四秋被血水打湿了衣裳,特别是一双鞋子湿了个透,她心中暗叫晦气,张嘴想要训斥小丫鬟。 却不想耳边一声儿严厉的呵斥,传来:“闹什么闹,还嫌不够乱,都给我滚出去。” 左郦原本而哀伤的眸子,迸发出寒光,脸色不渝,呵斥之后,看着门边儿的地上一片血色,下意识的捂住了口鼻。 玉兰忙过去,她将那小丫鬟和杨四秋推搡出去,人出了外边儿,她皱眉训斥:“怎么做事儿的,这种时候还糊涂脑子?” 小丫鬟欲哭无泪,被训得没脾气了,随身被退了出去。 瞥了一眼杨四秋,玉兰的脸色稍微好一些:“姨娘湿了衣裳,又是不好看又是容易着凉,本就身子不好,不如早些回去。” 话落,杨四秋缄默不语,玉兰也不多言,自己转身儿进了屋。 杨四秋有些固执的依旧在门儿上站着,冷风扑面而来,冷得直叫她打了个哆嗦。 身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儿,她忙躲开,原来是几个粗壮有力的婆子,各人手里头都提着水桶进屋。 进了屋里,也顾不得朝着李乾等人行礼,疾步到了内室,隔着地上的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槅扇,能看着里头几番影子频道的晃动着。 很快就听着里头有泄水的声音。 顾檀之前还算高亢的声音,此刻渐渐的弱了下来,一下子就将所有人的心拉到了谷底,左郦手里不停的搓动着那一串儿檀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苏锦眼里含泪,手里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溢出来的泪水,上前扶住左郦的胳膊:“今日之事,事发突然,侧妃实在受苦,好在如今有陆院判施医,想来不会有差错的,但愿侧妃无恙。” 左郦无声的摇了摇头,拍了拍苏锦的手,一面儿道:“唉,着确实是无人料到的事儿,若是能安然无恙,我愿意朝上百遍佛经,也算是为那个孩子积福了。” 沈全懿微垂着头,眼角却瞥了一眼正面儿高坐着的李乾,见其方才忧虑的神色已经平复下来,只是眉宇之间的有些倦怠,一双剑眉也微微拧起。 薄唇微白,嘴角边儿上还干裂开一个小口子,从里头渗出丝丝血色。 沈全懿顿了顿,转身儿提起炉边儿的茶壶,几步过去行至桌边儿,亲自替李乾斟了一碗茶。 原来桌边的茶盏里茶水早就空了。 听着身侧的动静,李乾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自以为是哪个丫鬟,有些不悦,便淡淡的开口:“够了,下去吧。” “妾逾规,只求爷保重好身子。” 熟悉的声音入耳,李乾猛然抬头,眼前是眼里含泪满是关切之色的沈全懿,他微叹气,拉住沈全懿的手,试着其一片冰凉。 “你的身子刚好,不多穿点儿就出来了。” 沈全懿试着李乾僵硬的手,反握回去,虽然无言,可两人视线相对,有细碎光钻进眼里,眼中都满是坚定。 可偏偏此时,又是尖锐刺耳的嘶叫声儿,顾檀的颤抖着的声音里还夹杂着脆弱的几声儿爷。 李乾再也坐不住了,他松开沈全懿的手,骤然起身,便朝着那屏风看过去,可是里头人影交错,甚是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他只好堪堪再往前几步,人即要进了内室,沈全懿微缩了缩眸子。 “我知道爷是关心则乱,可是里头女子出血,那便是污秽得很,都是不洁之物,爷不可进去,若是再冲撞了如何是好。” 左郦满脸急色,看李乾已经拉住内室的帘子,她只好伸手擒住李乾的胳膊,嘴里还甚是苦口婆心的劝慰着。 第57章 损伤 李乾的脸色甚是难堪,不过也止住了步子,左郦立刻拉着人退了几步,就要扶着坐下,却见内室那绣祥云纹的棉帘被人从里头挑起,出来的是一年岁稍大的大夫,此人两吊眉毛甚长,银白色的垂落在眼角边儿。 左郦率先开口:“今日能得院判来实属有幸,不知道侧妃如何了?” 陆院判脸色却愈发的凝重,他先是朝着李乾拱手,恭声道:“回禀殿下,现在已止住血,侧妃的性命无虞。” 他说着可语气一顿,眸子动了动,左郦马上将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遣退下去。 李乾虽坐着,心里自然也有忧虑,他藏在袖子的手不觉捏了捏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心中大有猜测了,谁都知道肚子里头那个未有足月的孩子必然是保不住了。 只要是能留下顾檀的命已经算万幸了。 陆院判的话继续道:“只是…这一次是伤着身子了,若非今日有女医施针配上臣独有的止血的药,不然今日得怕是一尸两命了。” 屋里头众人的脸色均沉,李乾微叹一口气,转身儿坐了回去,左郦城瞥了一眼,又接着道:“院判辛苦,只要人没事儿就好了,日后身子再好好的养着,不怕没有开枝散叶的机会。” 闻言,陆院判的脸上满是欲言又止,他一双细长得眼睛悄悄的扫了一眼堂上的李乾的,左郦看着其的动作,马上出言安抚道:“院判但说无妨。” 陆院判点点头,又垂下首:“侧妃此次伤的太重,只怕是…将来难有子嗣了。” 话落,就如人置身冰天雪地里,只觉凛冽刺骨,一颗心都冻的麻木了。 屋中再久久不语,沈全懿立于众人身后,看着李乾微微发怔,搁在桌面儿伤的拳心又不觉握紧,她几步过去,伸手小手握住李乾的手腕儿。 李乾才渐渐回神儿,脸上难掩有些落寞,不觉抬头看了一眼沈全懿,那样悲痛的眼神,沈全懿从来没想过李乾也会有那样的眼神儿。 “侧妃娘娘如今才是那个最伤心伤身的,想来此刻她必然是希望能得到爷的慰藉。” 沈全懿轻声儿出言,小心的劝解着,而一侧的左郦却是镇定许多,她似硬挤下脸上的痛色,强撑着道:“如此,事后开药还是劳烦院判了。” 陆院判点点头,身后的女医也跟着随身退下。 李乾起身再度进内室,这回左郦也只微微叹息,却没有阻拦。 离间儿的珠莲看着屏风上那一团儿明黄色的身影,忙福身行礼,李乾摆摆手,她又满脸泪痕起身,一双眼睛肿如核桃,行至床榻前轻手轻脚拉开了床帐。 那轻软厚密的锦被上都是斑驳的血迹,那鲜红的印记,刺痛了众人的眼。 屋内升起了暖暖的火炉,将室内烤的明明如春日般暖洋洋的,可一踏进屋里,却不觉让人心冷。 本来是用了药,可时间久了,这会儿试着有动静,顾檀艰难的掀起沉重的眼皮,腹下如撕裂一般痛感袭来,让她的头脑不得不清晰起来,颤颤巍巍的伸手,抚上自己那平坦再空无一物的小腹,苍白的脸上划过泪,之前的非一场梦。 顾檀再忍不住哭出了声儿,她一双手握成拳,重重的锤在床边儿,随着她的动作一头乌黑的秀发来回的晃着,直遮住了她的脸。 珠莲只不忍心她俯身跪下,几步挪到了床榻前,握住顾檀冰凉的手,呜咽道:“小主子虽然去了,可是娘娘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啊,您至少也要为咱们的大哥儿和二姐儿想想。” “爷!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啊。” 顾檀的凄惨的哭声响起,宛若一跟跟细针扎在每个人的心里,沈全懿垂着眸子,却看身前的左郦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那一圈儿红玉髓佛珠,用力之大,指节都发白。 李乾坐在塌边儿紧紧的搂住怀里的人,他的鼻间萦绕着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直惹得让他心里犯怵,甚有些坐不住了。 顾檀的嗓子哭哑了,忽然,她从李乾的怀里起来,微怔着,忽然就坐了起来,在床榻上爬动着,似乎再翻找什么东西。 众人不解就罢了,偏偏珠莲这会儿子只顾着哭呢,也没反应过来,知道顾檀在床榻的角落里摸到什么,她又紧紧的抓着,反身扑进了李乾的怀里。 那是一件儿婴孩儿所穿的肚兜,顾檀死死的抓着,她抬起来给李乾的看,李乾也心中深痛,低头见那肚兜上还绣着着一字。 “越。” 他无声的叹息着,那是之前同顾檀的许诺给孩子的定的小字。 “你这样只会将身子拖垮了,孩子没了,你我都心痛,可谁也不能替了她,今日的意外也无人预料到。” 李乾闭了闭眼睛,这会儿子他觉着头疼得厉害,却依旧忍耐着安抚怀里暴动不安的顾檀,顾檀却哭着摇头,她揪住李乾的衣襟。 “不!爷,我不信。” 李乾顿了顿还是稍有艰难的安抚着:“你不要太过伤怀了,日后还有…罢了,还有淮哥儿和平姐儿陪着你。” 可这会儿在顾檀听不进去一点儿,她挣扎着转身儿,一双又一次枯萎的狐狸眼,又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落下滴滴泪水,指着对面儿众人,哭喊着:“一定是有奸佞小人心中嫉妒我的孩子,才下此毒手,就是她们的诡计!是她们害了我们的孩子啊!也你要替我们的孩子报仇。” 苏锦被她这突然一指吓到,手中捏着帕子躲在了左郦的身后,也捂着胸口也哭了起来,左郦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却仍放轻了口气:“顾氏念你尚痛失孩子,方才你那些我不计较。” “可是我也要提醒你一句,空口无凭随意指摘,是后宅里的大忌,你这样胡闹,别自己再折腾的坏了自己的身子。” 闻言,顾檀却火气更重了,她忍着身上的锥心的痛,依旧咬牙道:“不!你们就是心虚了,若非你们暗算,我的孩子怎么会如此夭折。” 第58章 落幕 她带着满目恨意的视线,从左郦和苏锦的身上掠过,堪堪的停在了沈全懿的身上,时至今日她竟然才发现,原后院儿里她已满是结仇,自己不敢指定是谁加害的她。 可又像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觉厉声道:“苏氏你定然是对那日平姐儿伤了大姐儿的事儿,于我怀恨在心!所以下此毒手?对不对?” 面对顾檀的指责,苏锦脸上满是震惊,忙连连摇头,她一面儿哭着朝着李乾解释道:“妾亦为人母,侧妃的伤子之痛,自然深有感触,可妾未有做过的事,如何承认。” 听的苏锦的辩驳,顾檀冷笑一声儿,漆黑如墨似的眸中闪着微光,狠狠的瞪了苏锦一眼,又一转话口,疯魔了一般,冲着沈全懿道:“沈氏是不是还有你?你这贱人之前我动手处置你,只恨没当日要了你的性命,留你今日来害我!” 沈全懿垂首,依旧婉声道:“娘娘之言妾不敢,妾愿任侧妃发泄心中苦楚,只是口中之言要为其承重,随口而出,伤人伤己啊。” 李乾的忍耐似乎是到了极限,他的眉毛皱起来,拧成了一小小的‘川’,扯过锦被强盖在了顾檀的身上,顾檀被砸的一个趔趄。 李乾又骤然起身,冷声道:“够了,还嫌今日不够乱,顾氏,你不要昏了头,今日是那畜生冲撞了你,如今你不肯面对,反过头又随意怪怨他人!” 这些话落下来,就如千斤重砸在了顾檀的心里,将她血红的心生生的砸出一个洞来,无尽的寒意向她袭来,她抬头,看着的确实李乾冰冷的脸,不觉一怔,他可是她的丈夫啊。 他怎能不和她站在一起。 那些日子里点滴的情意都去哪了。 除顾檀和李乾,其他人面儿上露出不可置信震惊极了的模样,苏锦捂着嘴:“那些畜生果真是喂不熟的。” 可顾檀犹然不信,她洁白的贝齿不由间咬紧着苍白无一丝血色的唇瓣,她不甘心极了,爬到了塌边儿,扯住李乾衣袍上系着的玉带。 “樰狮非初来,妾饲养许久,平日明是乖巧听话,怎么会失控冲撞妾,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只听着那一套话,李乾深觉已再无听下去的此言,从顾檀手里抽走玉带,他自己冷声道:“今日之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你竟还为一个畜生开脱。” 左郦上前一步,俯下身去,伸出纤细的手指,亲自将顾檀因动作而微微挣开的衣襟拢住,也一面儿叹气道:“侧妃你真是昏了头了,听闻前些日子,沈姨娘和杨姨娘来你选中,那杨姨娘就险些被那畜生所伤,可见它根本不受控制。” 顾檀抬头,看着左郦那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而一侧的男人脸色冰冷,她便心中愈发气了,不顾拽动腹部的伤口,伸手一推,左郦便顺着力道往后撤了一步。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李乾的下意识的伸手扶住左郦的胳膊,他满是怒容的脸转去身后,冲着外头吩咐张德生:“将那畜生处死。” 说罢,他转身,看着顾檀床榻上满脸凄绝,嘴边支离破碎的哀鸣,一时有些不忍,可转念一想,又硬声道:“平姐儿好好一个姑娘家,被你教养的蛮横无理,肆意妄为,没有半分规矩,上不敬嫡母,下不和睦手足,如今只同那些畜生混迹在一块,你可有半分为人母的样子!” “若非你平日宠惯她,将她纵得无法无天,将那些畜生放出来,又何必遭这一劫!” 李乾连珠炮般的话,像是讨伐又像是质问,直让方才还叫嚷不已的顾檀无措,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她满身的仓皇的,心里却忍不住回想着白日那犬冲向她的一幕幕,那是让她落到此地步的原因吗? 可她不愿意相信。 “如今,你的身子无言好好的修养,谦淮就在前院儿,至于平姐儿暂就到内院儿教养着。” 李乾说罢,就收回自己的视线,似再不愿意看她。 话落,顾檀惊的猛然扯开被子就要下床榻,额前覆上冷汗,这动作看的一侧跪着的珠莲忙扑上去将人抱住,她哭着:“娘娘,这是主子爷心疼您,你如今身子虚弱如何再有精力照看两位小主子啊。” 顿时,只听见顾檀细微的哽咽声,那原本一直骄傲仰着的脖子,也微微垂下,口中轻声的谢恩。 李乾看着顾檀服软,也不觉轻叹,放缓了口气:“你好生修养着,无论要用什么,只管到内院儿知会一声儿,库里的东西,自都可以用。” 闻言,顾檀的继续谢恩。 李乾却莫名又气上来了,他一甩袖:“好养着吧,公事繁忙,日后爷再来看你。” 说罢,人已快步而出,室内是落入寂静的深渊,左郦低睨着顾檀:“既然爷说话了,库房的东西随意用,日后有需要的,珠莲到前头通报,就自己去拿,正也省事儿。” “侧妃要好生修养,尔等可不能来搅扰。” 左郦发话,苏锦和沈全懿自忙都应了,几人随身出去,听着外头房门合上的声音。 顾檀坐在塌上,却久久回不神。 屋内除了珠莲的哭声,炭盆里惊爆出的声音,那一串儿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无一点儿痕迹,她孤身带着无尽的失落,遗留在了这冷寂之中。 李乾脚下的步子生风,等着沈全懿望过去,只见其远去的那个模糊的背影。 温热脸被轻薄儿的雪花儿抚上,她不觉仰头看着那灰白的天,沉闷的乌云似乎野心极大想要遮住一切,可它仍是挡不住从缝隙洒下来的金色的光。 微微垂下首,何时有风不知,直吹的她后脖颈带出阵阵的凉意来。 “姨娘,天冷,咱们该早些回去了。”刘氏悄声的出现,她的声音低低得,却一下子就将沈全懿从思绪里扯了出来。 沈全懿点点头,随后也不觉裹紧身上的斗篷,两人穿过长廊,渐渐远去,刘氏默默的加快步子,语气沉沉的:“那些兰花开的正好,清香怡人,正不错。” 第59章 裂缝 沈全懿脚步微顿,扯着嘴角笑了笑,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刘氏,口中的话淡淡而出:“这里头的聪明人多多的是,比起你我更甚,有些东西不用太追究,你心里头清楚就好,就让它伏在水下,说不定来日,将是最锋利的箭。” 刘氏眸子轻闪,复又低下头去。 脚下的步子块,远远得看着就瞧见了,门儿上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沈全懿微不可擦的皱了皱眉毛,随着渐渐逼近的脚步,那个人影儿也愈发的清晰了。 “风大,姐姐怎么在这里站着,若是着凉可就不好了。” 沈全懿的语气关切,她伸出手要替杨四秋收紧被风吹的稍散的衣裳,可却被其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杨四秋丝毫不在意自己抬手的拢了拢衣襟,那一张寡淡脸上覆上轻笑。 沈全懿倒也没恼,微垂了垂眼,正好看着杨四秋裙摆上的已经深暗下来的血迹。 “我方去园子里才折了红梅。” 说罢,沈全懿懿侧身看了过去,只见她身后跟着的一个小丫鬟怀里捧着一个红泥罐子盆儿,里头只孤零零地栽着一枝孤梅。 还不知道杨四秋为何如此反常,可沈全懿不知怎么的心里头瞬时就平静下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轻轻咳了一声儿,挑眉瞅着杨四秋。 “姐姐高兴就好。” 杨四秋抿了抿唇角,冷寂的视线落在沈全身上,她忽然又笑了笑道:“即使是在侧妃娘娘失子,这样悲痛的情况下,太子爷也记挂着妹妹,真是难得。” 闻言,沈全懿心中还自有疑虑时,就看着秋月抱着手炉出来了。 一张粉白的脸被冻得绯红,秋月着急捂住沈全懿一双冰凉的柔夷,又把怀里的手炉送至沈全懿的怀里,一边儿又说着:“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姨娘穿的少,快快进去了,一会儿着了凉风怎么可好。” 她说着,就像是没看见沈全懿身侧站着的杨四秋般,搂着沈全懿的胳膊往里头去,嘴里还说着:“到时候主子爷少不得担心了。” 沈全懿回头自对上杨四秋冰冷的双眸,见其眉眼之间忽闪过一丝戾色,可不过一瞬,又不复存在。 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只盼是她看错了。 外头飘着雪花,光线愈发的暗了,内室里头点着灯,地上的炉子烧的正旺,上头的茶壶煮着水,茶盖儿轻轻的跳动着。 屏风一侧的青花缠枝香炉里头也点了香,淡淡的薄烟袅袅升起屋里头,鼻间萦绕着那淡淡的药香味,心绪珠莲被抚平。 地上放着盆子,热水里头泡着药包。 秋月服侍着沈全懿退下身上惹了寒意的衣裳,脚下一双沾了雪,湿了些许的鞋子也褪下。 人坐在矮凳上,鞋袜褪去了,一双白玉似的脸这会儿子冻得有些发白,秋月忙搂着搓了搓,这才又泡进地上的盆儿里。 一套折腾下来,沈全懿微微有些出汗,可身子确实舒爽的很,软软懒懒的靠在了床榻边儿上,壶觞跪在下侧,轻轻的替其垂着腿。 秋月手里捧着茶盏,递给沈全懿,沈全懿接过,轻轻的抿了一口,就见秋月脸上带着笑,又递过来一个礼单,继续道:“姨娘没早归来,方才前院儿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呢。” 闻言,沈全懿轻轻一咳,放下手里的莲纹青花茶碗,口腔里满是苦涩的茶香,心头穆然一跳,想起杨四秋方才说的话。 仔细瞧了瞧那礼单,不乏贵重的物件儿,其中那一紫檀木雕纹的小匣子里,还存着一块紫玉,是龙凤呈祥紫玉佩。 沈全懿将那玉佩放在手里,却试着掌心有温意,在烛光的笼罩下,散发着柔和的紫色的光,那光泽明亮,清澈透明。 玉石经过细致的雕刻,头上的纹路清晰细密,沈全懿敛下眸子,葱白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上头图案。 “收起来吧,这些东西不能让外头的见了,你们也守着嘴,别外头显摆。” 沈全懿谨慎的嘱咐着,刘氏二人默契的点头,偏是秋月有些不愿意,可是嗓子哽了哽,还是低声儿应了。 时辰正是用膳,小厨房儿前几日还是清一色以素菜为主,可今儿个偏是都为荤食,羊羹豌豆黄,粉蒸鸡,花蓝桂鱼,玉带虾仁。 一时真是没了胃口,简略的挑着吃了几口,沈全懿就撂下筷子了,不过多进了一碗红枣血燕。 腹中已饱,便漱了口,忽听的一阵儿脚步声儿 很快,内室的帘子被人从外头挑了起来,沈全懿抬眼看了过去,见杨四秋进来了。 “快些坐着暖和暖和。” 沈全懿笑着冲杨四秋招了招手,杨四秋扯着嘴角,勉强的笑了笑,她眼底的颜色极淡,微微发冷,行至几步,到了塌边儿坐在沈全懿身侧。 一旁的秋月淡淡的瞥了一眼杨四秋,收回目光,她将泡在谁盆儿里的帕子拧干,轻轻的擦拭着沈全懿有些微红的手指,接着放下帕子,又从妆台前的小抽屉里拿出一瓷瓶儿来。 “姨娘小心些,冬日天冷,您肌肤娇嫩,手指可不能经了冻”秋月将药膏存开在手心里,又抹在沈全懿细长的手指上,一边儿轻轻的按摩着。 “哪里就你说的这般娇弱了。”沈全懿拍拍她的手,示意其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秋月起身,看着杨四秋似有话要说,她留不得饿了,便退了下去。 杨四秋背光而坐,半个身子藏在了暗色里,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沈全懿起身,行至窗边儿,将两扇压着缝儿的窗户关的严实,又放下门儿上的帘子,彻底阻隔了旁人听墙角儿的可能性。 她复又转身儿拿起桌上的的茶盏,递给杨四秋,挨着其的一侧坐下,杨四秋这会儿换了衣裳,不过是没有梳发。 一个院儿里住着,披发出来也无妨。 两人这会儿子倒是极为默契的沉默下来,杨四秋垂下眸子,盯着茶碗里打转的茶叶,自她入了这屋里,那熟悉的带着稍有苦涩的香气,又从四面八方包将她裹住了,她下意识的止了止呼吸,心里莫名的强烈的排斥起这股香味。 第60章 试探 她讨着股香味。 又或者说是她有些讨厌沈全懿? 心里头的这个想法蹦出来的时候,杨四秋惊出一身儿冷汗,她嗓间动了动,压下了什么。 “真是可惜,侧妃娘娘有孕这样的大喜事,最后是一场悲,平日里事事精细,还会落得如此地步,真是无人可料到。” 说罢,杨四秋转头看向沈全懿,她捧着茶盏的手指轻轻的磋磨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的盯着沈全懿的眼睛,绝不错过一丝。 沈全懿眼里也满是惋惜,捏住帕子捂在嘴边轻轻一咳:“是啊,姐姐说的极是。” 杨四秋放下手里的茶盏,抚掌叹息:“这一胎怀的艰难,不过到底是开始就不安稳,那屡屡请大夫,还以为好生养着无事,真是没想到最后是被一畜生冲撞了。” “姐姐好心肠,未曾想竟然如此挂念侧妃娘娘。” 说罢,沈全懿微低了头,在杨四秋看不见的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她在有些想不明白杨四秋骤然转变为何?如今句句试探又是奉了谁的意思。 再抬头时,深深看了其两眼,杨四秋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微滞,那幽深的视线,让她不禁偏过头,下意识的她又抬手,轻轻抚上了被刘海遮盖的额头,指腹下试着那一处光滑的肌肤,让她心里渐渐的安稳下来。 “你知道吗?我今日甚是高兴,你们都在里间儿侯着,明明心里头都各怀心思,怕是根本就没人为顾氏伤心,可你们都装着明面儿上要做好人。” “我不想装,听见她受苦受罪,我心中高兴极了。” 说着,她微微垂下头,如墨般漆黑的眸子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嘴边的话带着无尽的深沉,只语气仍是平缓:“我不是善人,就算是个泥人儿也该有三分火气,当初如若不是她害我,我也不必落得成了个东宫的笑话。” “你知道吗?外头的话如何传的,我一张脸恐怖如夜叉。” “在这里多遭人厌恶,进来快半年了,太子爷未有召我侍寝,无非就是嫌弃我丑陋,可明明就是顾氏害得我,你们谁都知道。” 说着,杨四秋抬头,那双泛着光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沈全懿,她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忽的伸手,探向小几,竟是双指捏住了灯芯儿,那欢快的摇曳的火焰瞬时熄灭。 淡漠冷寂迅速爬她的脸。 让人不禁打一个冷战。 杨四秋的视线落在沈全懿那一张平静无神的脸上,似乎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沈全懿都是如此。 沈全懿微叹息,从怀里拿出一块白帕,抓过杨四秋月藏在袖子下的手,不知心里压抑着多少,那保养得当的细长尖锐的指甲陷在肉里,渗出丝丝血色。 仔仔细细擦拭将指甲缝儿里的残血都擦拭掉。 “姐姐受的委屈,我知道,可是有些人注定生在了高处,而我们这般人积在底层,于那些高处上的人而言,不过蝼蚁,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沈全懿的语气平静,双眸稍许地晦暗:“最后提醒一句姐姐,你就算是心有不甘,可身上没有半分本事,便如蜉蝣,怎能撼动大树,不顾后果的冒头,最后只会彻底害了自己。” 杨四秋被沈全懿眼底的戾色灼伤,躲开视线,她攥了攥手,又轻笑出声儿,起身整理好了衣裳,轻声道:“是我不好,忘了今日妹妹想来是劳累极了,不该来打扰了。” 说着,她抬头,看着坐在床榻上的沈全懿,一侧的烛光橘色的带着暖意的光拢住那张玉面儿上,浓密纤长如蝉翼的眼睫,投下小片暗影,一时看不清那一双杏眼。 “多有叨扰,今日份的话就当是我吃酒醉了,说的一场糊涂话,我…一时烦恼,迁怒妹妹,实在不该。” 她的语气顿了顿,脸上已有歉意,只道:“我想妹妹向来于我宽容,想来不会记着的。” 说罢,她望向沈全懿,偏沈全懿不语,两人就如此相视观望着,气氛有几分微妙的僵持住了。 “难道妹妹要与我生疏了吗?” 杨四秋洁白的贝齿咬了咬唇角,眼眶一湿,泪水就落了下来。 “姐姐多心了,我怎么会同姐姐计较这些,姐姐难道忘了我曾说当姐姐为自家的姊妹。” 沈全懿微微俯身在一侧的小几上面儿,她一只手托腮,冲着杨四笑了笑。 像是放松下来,杨四秋也挤出笑容,藏在袖子下,捏着帕子的手却又攥紧了拳头:“好,我就知道妹妹不会于我计较。” 沈全懿微笑不语,再次沉默下来。 地上的火盆儿的里的木炭忽然爆炸出声儿,“砰”的一声儿,惊的杨四秋心头一跳。 “我瞧着姐姐额头上的疤痕好了不少了,想来之前送过去的药,该是用完了,我这里欢迎有,就让她们给姐姐送过去,趁着将那疤痕彻底去掉才好。” 话落,沈全懿已经起身,行至杨四秋的身前,拉住她的手,随后十指相扣,紧紧攥着。 这样的力度扯动了,掌心的伤口,杨四秋疼的额头上的青筋一抽,面儿上却忍着,她拿不定主意,沈全懿突然转变的话口,是为何意。 这是两人头一次这般近距离贴近,杨四秋一抬头看见沈全懿稍红的眼角勾着微微暗色,不由得心头乱跳起来。 她强忍住,一面儿语气温和道:“我瞧着也差不多了,用不上了,那灵药,想来精贵,若是给我岂不是又浪费了。” “怎么会呢,能将姐姐的疤痕去掉,谈什么浪费,姐姐不必客气,一会儿我就将东西给姐姐送过去。” 沈全懿松开杨四秋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其的肩膀,止住了其正要张口的动作。 亲自将人送了出去,杨四秋脚下的步子很是急促,像是迫不及待的要远离什么东西一般。 望着那个明明很是熟悉的背影,沈全懿觉着自己的心口忽然缺了块,有些顿疼,她下意识的捂住胸口,嘴角边儿溢出来一丝泛着晦涩的笑容来。 第61章 哄 再回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儿,沈全懿已有些昏昏欲睡。 这一晚尤睡得沉,再醒来便是到了第二日的中午。 身上酸痛的厉害,可试着又不像是风寒,沈全懿懒懒的靠在塌边儿,这会儿子刘氏和秋月也端着盆子入内。 在锦帕上打了胰子,净了面儿,刘氏也正好简单的梳了一个高鬓,沈全懿在桌边儿坐着,壶觞去小厨房儿传膳了。 “明日就过年了,姨娘可真是愈发的疏懒了,您心大着,不知道咱们院儿里有心的人多着呢,瞧着以后怕是事事都要赶到您前头了。” 秋月哼哼唧唧的说着,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沈全懿微微皱眉,抚开秋月替她按肩膀的手,只问:“何事?” “姨娘不知道呢,杨姨娘今日一早就到前院儿请安了,直至这会儿也没回来呢。” 秋月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脸上不大好看了,就是一侧的刘氏也稍稍冷脸。 大概是猜着什么事儿了,沈全懿屈起手,细长的指甲轻轻弹了弹,随口问:“你将去疤痕的药送过去了。” 闻言,秋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氏的面上带着纠结,最终还是道:“姨娘倒是一片好心,只是有些人不领情,还怕是另有目的。” 秋月忙将话口子接了过来,她忿忿不平道:“昨日夜里,那屋里头的丫鬟,将咱们送过去的药都处理了,埋在了后院儿的树下。” 虽心里早有准备,可听着了,沈全懿还是微怔,一双杏眼不觉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半晌没转过弯儿来,喉间又酸又胀,居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想来杨姨娘是大好了,不再需要咱们的东西了,日后我也要少自作多情了。” 话落,沈全懿抓起桌上的和田玉茶盏,将里头隔夜的冰凉的茶水随手一泼,倒进了地上烧的红彤彤的炭盆儿里,“吱吱”几声儿,便化作淡白的薄雾随散而去了。 瞥见沈全懿的动作,一旁的刘氏将头垂的更低了,秋月也抿唇不语,她明亮的眸子看着沈全懿脸色又复往常那平静无波的模样。 “那一日苏良娣说的正对,看来我之前是昏了头,迷了眼睛。”沈全懿伸手扶了扶头上垂落下来的金丝点翠蝴蝶钗子。 秋月二人不语,恰这时候壶觞传膳回来了,他眼见屋里头气氛不对,也察觉出来,只脸上依旧笑吟吟的:“姨娘这是生的什么气,没什么好置气的,这后宅里头能做一时的姐妹,已然难得,无论什么情意,时间长了总要变得,各人秉性不一样。” 沈全懿挑了挑眉毛,转头看着壶觞将食盒里头的碟子一一放了出来,最后摆上一盅金丝燕窝,自来沈全懿要用。 摆了摆手,刘氏拉着秋月退了下去。 沈全懿静静坐着,一手托腮,看着壶觞忙里忙外的。 “哎呦,奴才的好主子,您就是再气不能拿自个儿的身子作伐子,实在不行,您用手捶两下奴才,奴才皮糙肉厚的不怕疼。” 壶觞手里捧着金丝燕窝儿,又用白汤匙慢慢的舀上,轻轻的吹了吹,送至沈全懿的嘴边。 本来是没多大气的,最多是她之前有眼不识人,如今止住了就好,偏这个人说了一通,说的她还真有些火气,看着送来的汤匙,她将脸子侧到了一边儿。 壶觞好脾气的追着味,几个动作下来了,他的手也有酸涩之意,只好是先放下了碗,伸手将沈全懿的身子扭正了:“好主子,求您就少折腾奴才吧。” 他脸上满是无奈之色,沈全懿看着就轻轻笑了,眯着眼睛抬手掐住壶觞的的腮帮子,软腻的肌肤在她手指间。 这样的好皮肉就是比起女子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才还说皮糙肉厚呢。” 壶觞将脸往沈全懿的手里又塞了塞,嘴边儿还哄说着:“那主子好好在掐一掐。” “我不费那力气。”沈全懿轻哼一声儿,松开手了,就见那白皙的面容上团着一块红。 她就故意调叫了几声儿:“看看下一次可要转个女子罢,不然可真是浪费了这副皮子了。” 闻言,以肉眼可见的,壶觞脸上的的笑容却有一些淡了,小盅里热气升了上来,氤氲水汽拢住了她的脸,上头渐渐抚上浅粉色。 沈全懿动了动嘴唇,心里头也知道方才的话戳住了壶觞的心坎儿,之前他因为这一张脸,受了许多屈辱,她也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面上挂着几分歉意。 壶觞将敛下的眸子,又复抬了起来,微笑着:“姨娘这般是如何,若是之前那些事儿,不过是她们那些心有龌龊的人起的歹心,和奴才以及奴才相这张脸是无罪的。” 壶觞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可却钻进沈全懿的耳里,便重重的落在了她的心口上。 “再说下去,可就要凉了,主子快快进一些罢。” 壶觞见沈全懿已经缓和过来了,忙将那金丝燕窝儿递了过去,这回沈全懿接了过来,用汤匙舀着小口的吃了起来。 “也算不得什么,人总要遇见几个人,然后不忍的将自己的真心捧出去,也不管别人要不要,最后伤着了,才醒悟过来。” 壶觞说着,半跪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绣制的红绒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全懿这会儿子才起来,赤脚出来,在桌边儿坐着,白嫩的脚腕儿,粉色的脚趾,看着娇巧可爱。 壶觞移开视线,提起一侧放着恶的绣鞋,轻轻握住那纤细的脚腕儿,复又抬起,沈全懿皱了皱眉毛,地毯上细小的绒毛轻扫在脚心,痒痒的。 下意识的脚趾蜷缩起来,壶觞一只手拾起鞋上,忽想到什么,又进内室取了袜子,给沈全懿套上,最后穿上鞋。 放下手里的茶盅,沈全懿缓出一口气来,伸了伸腿。 “姨娘既然已经知道了,咱们也就有些防范,好在杨姨娘如今还没有承宠,离姨娘还远着呢,姨娘就把住主子爷的宠爱便好。” 壶觞低垂着头,看着沈全懿轻摇着的腿,带动绣鞋上的制的流苏也一个劲儿的动着。 第62章 练字 顾觞的话她不是不知,她一个妾能仰仗的就只有李乾的那点子宠爱了。 更何况她还防备着不肯要子嗣。 “去把我的绣绷拿过来。”沈全懿鼓着腮帮子,看着门儿上悄咪咪的探头的秋月。 秋月只好讪笑着进来,看见沈全懿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就大着胆子:“姨娘还是不要折磨自己了,您那上头的功夫不行,前几日那彩线都被染红了,再这样下去,您是恨不得将自己个儿的十个指头都扎出血眼儿才好。” 秋月轻轻地叹气,沈全懿抿唇无语,她向来自认为聪慧,只是偏对于女红不行,本以为勤能补拙,不想把她自己折腾个够呛。 壶觞看着,就出来打圆场儿:“姨娘正好写写字帖吧,也不费人。” 闻言,秋月笑着点着头下去准备了笔墨了。 沈全懿没反驳,毕竟比起拿针线,练字不会扎破手指。 下午练了几张字帖,试着手腕儿酸涩,正是要缓一缓,身后的忽然覆上一人,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小手,带着毛笔又开始游动。 看着纸上跳跃出来的字迹,沈全懿眼底闪过几分惊艳,这人的一手字可真是不错,刚劲有力,龙飞凤舞。 壶觞这样,势必上过学,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似乎从来没问过壶觞的出身儿,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提过,像是察觉沈全懿的意思。 壶觞微微低头,他白玉一般的下巴翘了翘,握着沈全懿手落下最后一笔,纸上是五个大字“蒹葭倚玉树” “姨娘心善,不会让奴才为难的。”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沈全懿咬了咬嘴唇,放开手里的笔,回身儿又坐在桌边,抬头望着眼前站着的人。 “谁的心里没点儿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儿。” 沈全懿说着又身儿,几步行至到盆架子上净手,指边儿沾着点点墨汁。 “不过,我等着你自己和我说。” 壶觞微怔,随后躬身朝着沈全懿拱手行礼,这不是奴才该行的礼。 抬手摸着光滑的下巴,沈全懿看着低首的壶觞,若有所思。 杨四秋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晚上,沈全懿是梳洗后靠在塌边儿,翻着手里让壶觞出去搜罗来的民俗杂记。 桌边儿上摆着灯,橘色的烛光下,衬的她一张脸温暖如春。 杨四秋进来,顺势带进些许寒气,秋月抿唇甚有不满的看了一眼,还是将手里的热茶送了过去。 温热的茶水入了肚子,才觉着浑身儿暖和起来。 “夜深了,妹妹该少看书了,以免伤了眼睛。” 杨四秋手指紧紧的扣住茶盏,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对面热的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书卷,见杨四秋脸染着风霜,可眼底带喜色。 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她笑问:“姐姐可用膳了?” 似问在了心坎儿里头了,杨四秋有些羞涩的笑了笑,她的眉梢沾染着欢喜之色:“是在内院儿用了膳回来的,算是太子妃娘娘恩赐。” “不过,正是也巧了,太子爷今儿个也在太子妃娘娘那处用膳。” 说罢,她一面儿小心翼翼的那眼睛觑沈全懿的脸上的表情,见其神色如常,无有不悦,她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怨。 “姐姐的日子总要好过起来了,太子妃娘娘向来宽厚待下,心里头怕是一直记挂着姐姐呢。” 沈全懿捏起一缕垂在胸前的发丝,鼻间钻进淡淡的香味,不是之前的桂花头油,刘氏又配了新的出来,说是用来保养头发是最好不过的。 “能走什么好不好的。”说着,杨四秋抬头定定的望向沈全懿,看这那一张娇美的脸,心里头蔫了下来,她强笑了笑:“我再如何,也比不上妹妹,太子爷心里头妹妹是独一份儿的。” 沈全懿无所谓的摆摆手,人又懒懒的靠了下去:“什么独一份儿,竟还有这样的话,难道姐姐也听外头人说瞎话吗,咱们横竖再得宠,也是一个妾室,这要是传出去了,还叫人听了是要骂的。” 闻言,杨四秋微怔,没想到沈全这样说,下意识的握住自己的手腕儿,那一处带着左郦今儿个赏她的金镶玉的镯子。 渐渐回神儿,说不清为什么她故戴着来见沈全懿。 她看向沈全懿,见其慵懒的靠在身后的的迎枕上,如墨般的发丝散落着,窗外的月光倾泄而下,衬得她一身儿白衣飘飘,恍如谪仙。 杨四秋忽然心底起了一股不明的情绪,她似乎是逃跑一样的避开了沈全懿望向她的视线,她嘴边儿自嘲道:“妹妹不懂我这等人,说出来怕妹妹会轻视我,可妹妹享有太子爷的宠爱,不知我们空房寂寞,夜夜孤枕难眠,瞧着妹妹实叫我羡煞。” “何必再羡慕,姐姐如今容貌恢复,人也活泛起来了,日后还怕无宠爱。” 沈全懿眸子清冷带着几分寒光,头一次见这样的眼神儿,杨四秋忽也松下来了,她拾起桌上的茶盏,送至嘴边儿含了一口。 “你瞧瞧这茶水倒是冷的快呢,这会儿子吃不得了。” 话落,手里的茶盏搁回桌面儿,她已经起身了,拢了拢肩头上的披风,脸朝着沈全懿笑:“这一说话就忘了时辰,现已夜深了,妹妹早些歇着,我也不叨扰了。” 沈全懿没起身儿,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脸上无甚表情,她只轻声道:“夜深,姐姐慢走,秋月快去送送。” 杨四秋转身儿而了内室,撩了帘子出来了,身上的那一点儿子温热又没了,浑身儿被寒意包裹着,她望着漆黑的天,天上一轮明月高悬,长出一口气,最边儿不觉喃喃自语。 第几次了她们算是不欢而散了吧? “她不知肉糜,我没有错,明明之前她说让我不要浑浑噩噩的活着,如今我也想争一争,你没瞧见她方才的眼神儿,分明将我当敌人了。” 身侧的小丫鬟却不敢言。 杨四秋抬起手,不觉又覆上额头,遮住有疤痕的那个位置。 即使现在她的额头已经没有疤痕。 只是,她却改不了了,这个动作竟然成了她的习惯了。 第63章 过年 大概是因为顾檀才失了孩子,明明满东宫装扮的,恨不得一切都铺上红才好,可人人脸上不敢多露几分笑意。 按着以往的惯例,在内院儿是摆了宴席的,众人也赶在大早去给左郦请了安,一伙儿人就坐着唠家常话。 东宫院儿里的子嗣不多,就将两个小姑娘打扮的满身红,同年画上的娃娃一样,光彩夺目极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金丝锦织珊瑚地毯,两个孩子脚上都套着棉袜子,踩在地毯上。 沈全懿抿了一口热茶,又搓了搓冰凉的手,微微温热下来,她抬头看着对面儿的李常九躲在苏锦身后,探出个脑袋悄悄瞄她呢。 相似的两双妙丽的杏眼,四目相对,眼底都含了笑意,李常九额间点了一抹红俏生生的看着甚是可爱。 “你瞧瞧这孩子,打小儿就知道看人容姿,这会儿子就知道沈妹妹貌若天仙,直盯着看呢。” 王玲捏着帕子捂在嘴边儿轻轻的笑着,手里抓了一把果子给李常九,李常九瞥了一眼苏锦,见其脸色如常,未有不悦,便伸手抓了过来。 又自分开,给苏锦和左郦大半儿,剩下的一小半儿,迈着步子小跑过来,塞在了沈全懿怀里。 沈全懿轻轻笑了笑,眼角瞥过苏锦,见其脸上划过一丝暗色,她就收敛了神色,捏了捏李常九软乎乎的细腻如白玉的小手:“二姑娘这是知道自己的牙被这果子糖块给伤着了,便分给我了。” 闻言,李常九下意识的捂住了嘴,牙根发麻,她脸上有几分害怕,前几日她闹牙痛,吃了好多苦药,想起这些,她几步又回到了苏锦的怀里。 小动作,逗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左郦手里又搓起了腕上缠着的檀木佛珠,一双眸子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她笑道:“今儿个少了人儿,倒是有些清冷,只是才出了那样的事儿,侧妃是该少出来的。” “娘娘说的极是,现下这样冷的天,以侧妃娘娘那样的身子若是再受了风,可怎么得了。” 接话口子的往日从不见的杨四秋,就见王玲都不觉挑了挑眉,苏锦却仰着下巴又回头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沈全懿。 说起顾檀,众人便不觉都将目光投向了一侧沉默许久的李常平,那一日春雅院儿大红的血,刺鼻的血腥味,忽然涌上心头,不觉打了个冷战。 这一事闹得极大,往日李常平那些饲养的犬都被遣送走了。 苏锦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女孩,轻声道:“二姑娘果真是得了太子妃娘娘的教导,如今瞧着通身的气度都不一样了呢。” 李常平低垂着脑袋,任由屋里议论她的话随意而出,她心里头却是很麻木,被送来内院儿后,多少冷言冷语,难听的话不少,变着法儿的往她心口子怼。 瞧着幼童那样畏缩,倒是心里头有些不忍说了,沈全懿顿了顿刚要张嘴,却被一侧的杨四秋抢先开口:“是啊,良娣姐姐说的甚是,在太子妃娘娘这儿养着,日后可要把身上的那些劣气都消下去,出去了外头人说起来,定也要夸赞呢” 话说的很入耳,左郦一脸端庄矜持,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赤银鎏碧玉石的簪子,赞许的看了一下眼杨四秋。 只是不等杨四秋高兴,她人坐在炉子边儿,说话时,里头的香烟正往出冒,一时聚在眼边儿,迷了眼睛,她一手拿着帕子轻轻的擦着眼角渗出来的泪水。 得了空儿,沈全懿笑着开口:“孩子们在这里拘着,不如去出去玩儿,听说这两日从外头送来好些灯笼来,上头什么稀奇古怪的图案都有,还有一皮灯上头印着的小人儿能动胳膊腿儿,学人说话儿呢。” 也不是哄说,外头那些灯倒是真有趣儿,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五连珠大红宫灯,特别是一狮子灯,那做出来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张牙舞爪,身上绑着各种彩带。 甚是喜庆夺目。 两个小娃娃有些兴致起来了,李常九脸上露出欣喜的模样,她仰头握住苏锦宽大的袖子,轻轻的摇着,她头上扎着的双髻插着的宝石步摇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儿,连带着垂下来的金丝线的流苏跟着一块晃动。 苏锦的眉梢上也挂着无奈的笑,冲着身侧的几个嬷嬷使眼色,嬷嬷忙将手里备着的厚厚的狐狸毛的斗篷拿出来,苏锦亲自披上。 又嘱咐许多,才让几个嬷嬷陪伴着一块去了。 里出门儿前儿,李常九犹豫些许,又回身儿,看着靠墙一侧站着的如鹌鹑一般的李常平,那副可怜样,让李常九宽容心爆发,她几步过去了,轻轻拉住李常平的手。 “独自去了,也没甚好玩儿的,不如妹妹和我一块吧。” 李常平缓缓抬起脑袋,她神色呆滞,可还是下意识的看了看炕边儿坐着的左郦,触及两个小家伙的目光,左郦端上慈爱的笑容。 “快去吧,多穿一些,别着凉了。” 如得了特赦令,李常九欢欢喜喜的拉着李常平一块出去了。 “哎呦,杨姐姐不显山漏水的,瞧瞧如今多得娘娘的疼爱呢。” 王玲忽然出言,惊的众人都往杨四秋身上看过去,沈全懿瞟了一眼,见是杨四秋手腕儿的一个镶宝石的金镯子,那上头,指头大的红宝石,同体透亮,在光下熠熠生辉。 杨四秋握住那镯子,装出羞涩的表情,抬头就给了王玲一个极其阳光明媚的笑容,她满目感激的看了看上头的左郦:“妾如薄柳,实在惶恐娘娘的疼爱,无以回报,只愿亲手写佛经百遍,若能得供份在太子妃娘娘的佛堂里,便是三生有幸。” 王玲无语凝噎,万是想不到之前一直缄默不语的杨四秋,有一天也能在她面前口灿莲花。 “真会说话,以前还以为沈姨娘口舌功夫了得,不想杨姨娘才是厉害。” 苏锦的目光落在杨四秋的身上,她眼里的轻视依旧没有藏匿,大大方方的展示出来,杨四秋脸上闪过一丝僵硬。 偏杨四秋朝着苏锦还只能努力装出笑脸来。 第64章 宿在谁屋里 瞧得这样的奉承巴结,王玲忍住心里对杨四秋的不屑,她抓着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眉头不禁微蹙,这茶水真是凉的快,她放回去,又抓紧了手炉,一面儿道:“妾还以为杨姐姐同沈妹妹是亲姊妹呢,怎么这几日杨姐姐都来内院儿坐着,不见同沈妹妹一行呢。” 杨四秋微笑道:“王妹妹不知吗?沈妹妹之前身子不适,妾怎么好摆动她呢。” “沈妹妹如今足不出户的,和之前的杨姨娘正是掉了个个儿。”苏锦缓缓撩起眼皮,看杨四秋佯装镇定。 杨四秋说罢,投过一个十分关切的眼神儿来,沈全懿接受到,抬手在袖中缓缓抚平住口上的褶皱,也适时的开口:“杨姐姐甚是关心妾,每日到了内院儿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服侍后,临近天黑,回了青亭院儿,还要专门儿来妾的屋内探望呢。” 闻得此言,王玲的笑意更浓了,她带着嬉笑的眸子落在杨四秋身上:“瞧这话说的,怎么像是去显摆了。” “看来这姊妹间的情意可不是情比金坚啊,该是纸糊的,一下就破了呢。” 屋里头一阵沉默,看着杨四秋从脸上红到了脖子根儿,藏在袖子下的手暗自攥紧,这会儿子倒是王玲心中舒坦了,原本她还算是能和左郦说几句话的,自打杨四秋冒出来了,她硬被挤出去了。 杨四秋成了左郦跟前儿的红人。 “好了,越说越没调子了。” 左郦的声音清亮,她脸上带着些许不悦,冲着王玲皱了皱眉毛,王玲只好收敛下脸上的表情。 “沈姨娘承宠最多,该是为太子爷开枝散叶才对,可你们肚子都没个动静。” 左郦视线从众人的小腹上掠过,苏锦脸色无虞,王玲却有些失落的低头抚上小腹,至于杨四秋却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沈全懿。 沈全懿埋着头,只听得的耳边儿一道熟悉的男声儿:“你们倒是热闹,说什么呢。” 话落,屋里头人隔着窗户看房檐下站着的李乾,纷纷起身,这会儿子众女眷的心情也不郁闷了,忙都往外头的筵席去。 自家院儿里,就摆了两桌,李乾和左郦,两个孩子,以及苏锦共一桌,下头的三个姨娘一桌。 李乾摆手,众人才落座,却看杨四秋忽然起身,几步行至李乾的身侧,悄声儿道:“妾伺候爷和太子妃用膳。” 闻言,左郦也顺着说:“爷忘了,前几日杨姨娘不是服侍爷用膳,这杨姨娘心细,如今有这个心,就让她伺候爷吧。” 李乾却皱了皱眉毛,他脱下外头的斗篷交给身侧的张德生,一面儿侧头瞄了一眼杨四秋,只道:“好了,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下头不是没伺候的人,回自己的席面儿去。” 屋里头的空气稍滞,杨四秋一时僵住,求助的目光看向左郦,左郦眼底淡漠无神,一摆手:“既然爷说了,你也快入席罢,过年了都好好的。” 闻言,杨四秋只好咬牙退下,坐在桌前儿,看着对面儿的王玲眼底满是戏谑和嘲笑,她白了白脸,只觉坐在这里真是如坐针毡。 开了席,下头的人就忙了起来传膳,有丫鬟端了果酒上来,旁的酒不得吃,这些还是能入口的。 院儿里头踩着戏台子,咿咿呀呀宛转悠扬的戏腔出来,原本是打算请几个杂伎班子,一块过来也算好好热闹一通,只是想着前儿个才闹了顾檀的事儿,便只留下个好嗓子的戏班子。 “平姐儿这么怎么了?来让爹爹看看。” 李乾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李常平这会儿子已经没有往日的明媚,有些怯生生的,正望着上头高坐着的他,那样慈祥的面容,让李常平王不觉红了红眼眶,鼻子一酸。 小心的扑进李乾的怀里,李乾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语气甚是温和:“你哥哥偏过年病了,也是没法子,慢慢的养养就好了,等病好了,你去瞧瞧他,他也正想你呢。” 李常平绷着的心终于缓和下来,就着李乾的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瞧着,李常九不乐意了,忙跑过去,脸颊气鼓鼓的,扯着李乾另一个袖子,李乾只好耐心的安抚着两个女儿。 “好,太子妃是用心的,瞧平姐儿如今这般乖巧,倒是你下了功夫的。” 李乾松开两个女儿,又回头看了看身侧的左郦,左郦浅浅一笑:“都是应该的。” 夫妻两人说话,下头的妾室自然不敢随意开口插话,席面儿上的饭食,总是不能让人多食,几分下去已有饱意。 李乾是多喝了两碗汤,他不甚喜欢饮酒,又是冬日里,也觉着吃多了伤胃口,没了食欲,身侧的小太监上来服侍着漱口,又拿着帕子擦了擦嘴。 李乾冲着张德生一摆手,马上下头几个小太监便抬着几个红木的箱子上来,里头是是年节赏给女眷的女子所用之物。 一会儿便分赏到各院儿了。 瞧李乾撂了筷子,左郦眸子一喜,难得软软的抱住李乾的胳膊,时节下,李乾是要宿在她的屋里。 “好了,外务繁忙,你们自坐着吧。” 说罢,李乾起身儿拍了拍左郦的手。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便转身儿而去。 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走。 让左郦面上有些无光,她强撑着笑容,心里却自我安慰,虽说不在她这儿歇着,可好歹不是去了哪个妾室的屋子。 心中稍有慰藉。 李乾率先走了,女眷便都没了心思坐着,个个小心的去瞄左郦的脸,见其眼中虽有不虞,可脸上还撑着,众人才松了口气。 沈全懿不甚在意,放下筷子,接过秋月的帕子擦了擦嘴,她倒是吃了个半饱。 左郦没下几次筷子,心里头不大高兴,听着戏台上几个伶人儿还卖力的唱着,依旧是经典的那一出《龙凤呈祥》,可听着就有些烦闷了,摆摆手,戏班儿忙停了下来,给了赏钱要打发了。 左郦这会儿子是真想着早些结了这宴席。 第65章 扼杀 热闹渐渐的散了,佛堂里,浓重的檀香弥漫在满屋,灯火森森,左郦一身儿素衣跪在蒲垫上。 “娘娘不要多心,太子爷也是被朝里事儿忙住了。” 玉兰跪在左郦的身侧,小心的去觑其脸色,屋里寂静,静谧而神,高台上那玉观音肃然而立。 昏暗的光从窗户里倾泻而下,为上头的观音像渡上一层洁白圣洁的光,可那光却遮住了左郦,一张俏白的脸一半儿在黑暗里藏着。 “我竟然不知道,他已经厌恶我到了这个地步,同床共枕与他来说是折磨?我竟如此不堪了?” 说着,左郦转过头看着脸上带着极灿烂的笑,可在灯下看起来便有些点恐怖了。 “我与殿下相伴十余载,如今也走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往日里好歹好还给我几分薄面儿,可现在就是时节下他也一步不肯踏入我的寝屋。” 闻言,玉兰脸色惊变,她在心里叹气,很是想劝劝左郦不要将这事儿放在心里头,这人口里说的,有时候不是心里想的。 太子妃到底是在乎太子爷的。 左郦闭了眼睛,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将自己的背脊挺得笔直,手里不停的搓动着佛珠。 屋里一时气氛僵滞,直到外头的帘子听的被人打了起来,玉兰忙迎了出去,心里还想着怕不是太子爷去而复返,只可惜她出去了,就见一小丫鬟在地上跪着呢。 “听着什么了。” 玉兰问,那小丫鬟便起身儿附在玉兰耳边轻声说着,她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难堪,摆摆手,那小丫鬟忙退了出去。 转身儿进了佛堂,看着左郦未有所动,刚缓下一口气儿,就听的。 “你说罢,没什么听不得的。” 闻言,玉兰又垂下首不敢迎视左郦,手间紧紧地攥住了袖子,她极力按压住声音:“说是,太子爷晚间儿先去了侧妃那儿,方才又到了沈姨娘处。” 话声儿钻入耳间,如针扎在心尖儿上,疼的厉害。 玉兰看左郦脸如枯木,欲言又止,想劝慰可又开不了口。 不知怎么的,左郦就觉胸口堵着一口气儿,嗓间里有些腥甜味道,她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茶盏,深深的饮了一口,才将那股子腥舔压下去。 她露出一口银齿,“行吧,你瞧瞧人家多是得宠,一个姨娘能做到这份儿上也是有本事了。” 玉兰却心里头不屑:“娘娘实在抬举了,沈氏在太子爷心里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呢,就那张脸谁说的清楚。” “就算在得宠撑死了也还是个奴才,能怎么样呢。” 左郦吐出一口气,缓缓起身儿,玉兰忙上前搀扶,她稳稳的坐在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上,抬手抚上眉心:“你知道吗?姑祖母前几日传过话了,殿下登位的要日子不久了。” 闻言,玉兰浑身一震,不敢接话,左郦身出高门,可到了她这一辈儿族里,子嗣凋零,朝中更是几乎断绝了左氏一脉无人,若非先帝的昭仁皇后出身左氏,左郦也没有资格入主东宫。 左郦抬头瞟了一眼玉兰,她幽幽地吩咐:“就算是个玩儿意可时间久了,难免生出情分来,不如早早的灭了,让她再蹦跶不起来才好啊。” 闻言,玉兰将头垂下来,也笑着附和:“娘娘说的极是,早些扼住了防患未然是对的。” “这几日才瞧着杨氏不错,看一张小嘴儿能说会道的,不比那沈氏差,虽说容貌稍有不及,可性情温顺,小意柔情的也惹人怜爱呢。” 说罢,左郦微微挑眉,垂头那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抚平袖口上的褶皱。 怀安院儿的烛火燃了一夜,佛堂里那两道身影在暗影里忽闪忽现,像是隐匿又像是燃在火里。 不过是,燃了一夜烛火的非只有怀安院儿。 李乾突然过来,沈全懿心里头还是一惊,她看着李乾被伺候着梳洗,换了寝衣,那鸦羽般的长发沾着水珠还落在颈肩。 沈全懿咬了咬嘴唇,她也不傻,虽然心里头高兴,可是李乾真过来了,她岂能不担心:“爷,年节您该宿在太子妃娘娘那儿的,到了妾这儿,只怕明日妾都不敢出门儿了。” “好了,太子妃向来大度贤惠,怎么会计较这些。” 李乾安慰的话不起一点儿作用,沈全懿心里暗自腹诽,旁的事儿或是大度一些,这种事儿,只怕天下女人没有能忍让的。 “多少时日没到你这儿了,爷天天惦记着你,坏妮子你就不想爷。” 李乾说着,宽大的手掌擒住沈全懿皓白纤细的手腕儿,在推搡之下,人被拉了过去,沈全懿脸上有些无措,她两只手无力的扶着李乾的肩膀,跪坐在其腿上。 “夜深而快歇息罢。” 男人急切,一个翻身就将怀里的人搂住滚进床榻里,天旋地转,沈全懿下意识的惊呼一声儿,红唇就被堵住了。 大概是许久没有在一块,两人都有一些兴致,闹腾的就久了,夜里头叫了两三回水。 沈全懿累的没劲儿了,还是李乾托着她梳洗一番。 最后身儿似散了架一般,沈全懿乏累的先是睡着了。 李乾却赤裸着胸膛,靠在塌边儿,今夜有些无眠,他看着沈全懿散乱一侧的乌发,雪白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红,粗粝的手掌轻轻握住那纤细柔软的胳膊揉搓几下。 眼底的欲色渐渐褪去了,他随身披上微皱的寝衣,行至隔间儿的桌前儿,嗓间干哑肿痛,提起茶壶,和田白玉茶盏里泄满一盏冷茶水。 那样冰凉的茶水入嗓,才抚平身体的灼热。 他缓缓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窗外高挂的一轮明月,洁白的光落在窗台前,如覆上一层寒霜。 收回视线,他抬手揉了揉眉间,眸子一转,正看见妆台上挂着的那一副美人图,他瞬时清醒许多,既赤脚起身,慢步过去。 他伸手掌轻轻的抚摸着那幅画,又俯身贴近,将自己的脸贴在那图中人的玉面儿上。 无限的亲密无间。 地上青花缠枝香炉里的薄薄的烟雾丝丝缕缕的升起来,那熟悉的香味在鼻间萦绕着,带来几分困意。 李乾起身,与话中女子四目相对,手掌还不停的触摸着脸上女子美丽的容颜,手指轻移,按住那一双杏眼眼角下的一颗红痣。 他的脸上浮上痴迷的神色来,眸子眷恋不舍的落在那图中女子上。 第66章 核桃 不出意料的次日醒来时,沈全懿已经一觉睡到了晌午,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尤是一双腿酸痛的厉害,走路都觉着不舒服。 秋月打了帘子进来,看沈全懿一身儿素净白衣服在塌边儿,一张白净的脸还在发怔,她眼底便含上笑意,和刘氏两人打了热水到浴桶里。 直到泡进温热的水里,沈全懿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刘氏做事儿周到,水里头泡着药包,专是给她舒缓的。 微微抬起臂膀,那透亮的水珠贴着肌肤滑下去,看着青红色的星星点点的斑点,想起昨日那些暧昧的瞬间,她脸颊不觉浮上绯色。 秋月忍着笑,服侍沈全懿换衣时,才发觉那娇嫩的肌肤上留下痕迹的不少。 “姨娘昨夜劳累,今儿个多进一些饭食吧,太子爷走的时候还说,晚间儿还过来呢。” 沈全懿少有的羞涩起来,转头掐了掐秋月的鼻子。 待出了净房,进了内室,壶觞已传膳过来了,依旧盛了一碗滋补的汤,递了过来,沈全懿接过,看着碗里头褐色的药汁。 仰头饮下,温热的汤药顺着落入腹中,浑身儿划过暖流,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沾染的汁水,沈全懿挑拣着吃了些小菜和粥食。 随后人便跪坐在毯子上,耳边儿却听的阵阵啪嗒的声音,抬头寻声看过去,原是窗子没关紧,随着外头起的风,正挑了起来,来回的晃动,又撞在了窗台上。 沈全懿看着窗外,那灰白的天又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纸一样的雪花儿来。 今年冬日的雪似勤的很。 她起身又行至窗边儿,冷风从脸上吹过,带着雪花儿撒过来,落到绯红的脸颊和脖颈上,那瞬时的寒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秋月正好送了盆子回来,见沈全懿在窗前,还专门将脸探了出去,她忙道:“哎呦,怎么能在风口上站着呢,放心再惹了凉气,姨娘快回身儿来。” 扶着沈全懿坐回来,秋月伸手摸了摸沈全懿冰凉的小脸儿,便撅了噘嘴,气极了,忙又抓起小炉子上的茶壶,泄了一碗热茶给沈全懿吃。 看沈全懿接过茶盏,秋月忍不住,嘴里就想劝说几句,偏这个时候刘氏进来了,她脸色不大好看,拧眉看了一眼沈全懿。 “方才内院儿太子妃娘娘传了话,请姨娘过去。” 秋月大惊,担忧的看向沈全懿,不觉抿了抿唇道:“这会儿子怎么召姨娘过去了,莫不是因为昨夜太子爷歇在这儿的缘故。” “这…姨娘要不称不舒服,推了罢。” 沈全懿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放下手里的热茶,这会儿子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拿着帕子轻拭:“你这是说胡话,昨夜服侍太子爷,今日就推了太子妃的召见,这不是仗着宠爱摆架子吗。” 秋月哑然。 知道沈全懿这一遭是必去不可。 外头有雪,刘氏打着伞陪沈全懿往廊上去,路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是不大好走,真是又赶上了沈全懿身子不舒服,这也是抹了药,不然还真是走不得了。 到了怀安院儿,外头的丫鬟进去通报,却半天不见出来,沈全懿只能顶着风雪在房檐下侯着。 须臾,甚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全懿只觉脸都冻得麻了,才看的玉兰从里头出来了,眉眼间带着笑,亲自打了帘子请她进去。 进了屋里头,一下子就暖和起来,沈全懿乌黑的发间里落了雪花儿,这会儿子着热,便都融化掉也濡湿了头发。 刘氏在一旁不时拿帕子替沈全懿擦拭着额间,又稍整了整衣襟,随着玉兰入了内室。 心里些许忐忑,昨日她就已经猜到了,左郦于李乾宿在她那儿,想来心里头定然是不爽快,她垂下首小步上前,俯身跪下行了个极规规矩矩的礼。 上头不说话,她也不敢抬头,一味的操持着跪拜的动作。 左郦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她懒散的倚在炕边儿,一只手拖着下巴,像是微微出神儿,可眼底却带着清透的光。 淡漠的目光落在沈全懿的身上,其垂着头,只露出一截儿纤细白皙的脖颈,乌黑的头发梳的板正,上头钗环素少,独有耳边儿的梅花垂珠耳环轻轻的打着晃儿。 左郦眸子闪了闪,眼底划过几分嘲讽,复又平静道:“怎么老是低着头呢,抬起头来。” 沈全懿缓缓抬头,见上头的左郦手里衬着帕子,正抓起桌上的红漆描金海棠花小托盘儿里头,放着的裹着糖的胡桃仁儿,塞进嘴里。 一边儿转头笑着看向沈全懿,只道:“你这丫头忒懂规矩了,回回来了都这样,快些起来吧。” 得了话儿,沈全懿这才缓缓起身儿,才直了腰,就被左郦伸手拉着坐在炕边儿。 “快尝尝。” 左郦递过来核桃仁,沈全懿小心接下,也塞在嘴里,却只是含着,恨不得囫囵个的就这样吞下去得了,她忍住轻轻咬碎核桃的油香味在口腔里散开,还带着微微的苦涩。 “这东西,吃来麻烦呢。”说罢,左郦扫了一眼茶盘儿上一旁放着的铜钳。 沈全懿立刻会意,拿起那铜钳,见另放着一小篮子的未来的核桃,她拾起那未有打开的核桃,用铜钳夹住,手间微微用力,就听着一身儿脆响,那壳子裂开缝儿开,再用手一掰开,小心的将里头的果仁儿露了出来。 再放在那玉碟儿上,左郦手里捧着茶盏,吃了一口,随意的往桌边儿瞥了一眼,只扯着嘴角笑:“哎呦,这事儿怎么能让你做呢,瞧你那细白的手,哪里是做着事儿的,再让这壳子给伤着了,可怎么好呢。” 沈全懿笑着,口中的语气恭敬:“娘娘哪里的话,能为娘娘做事儿是妾恶的福分,还望娘娘不嫌弃。” 放下手里的茶盏,左郦意味深长道:“到底是你会说话,只是如今你是太子爷心尖儿上放着的,若是真伤着了,太子爷可要心疼了。” “是娘娘抬举妾了,奴才伺候主子,哪里都是应该的。” 话毕,沈全懿脸上的神色愈发的恭敬了,手里开核桃的动作,也不敢有停息。 左郦轻轻的笑,抓住手腕儿上缠着的佛珠,慢慢搓动起来。 第67章 佛经 一小篮子的核桃已经剥完,手指尖已经隐隐作痛,指腹红肿划开许多小裂口,放下手里的铜钳,沈全懿攥了攥发麻的手指。 左郦起身儿,又侧目去看,只见身侧的沈全懿眸子低垂,一副温顺的模样。 “原来沈姨娘这样的手巧,你既然这么有心,剩下的便也都如数交于你了。” 话落门帘儿一挑,便有丫鬟躬身托了漆盘上来,那上头摆着的都是未开的核桃,沈全懿暗自咬牙,便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指尖的刺痛灼热如刀割。 “瞧我,也是忘了,若是惹了你为难…”左郦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来,语气清淡可满是不容置喙,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沈全懿。 “怎么会呢,如今能为娘娘做事儿,是妾三生有幸,何来的为难之言。” 闻言,左郦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她立于门侧,玉兰早有等候,携了玉兰的手,两人随步出去了。 屋外刘氏还侯着,她抖了抖袖子上的雪,人还麻木的站在房檐下,她看着门儿里出来人,正想着迎上去,却见宝蓝色蜀锦的袍子从里头落出来,她止住脚步,忙退了到了一侧。 悄悄抬眼去觑左郦,见其面色有些暗,她忙压下心里的惧意,静静侍立一旁。 顶着油伞,左郦被拥簇着往廊上去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儿似乎是没个停的意思,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不知多久了,刘氏觉着一双脚都冻的没了知觉,鼻子微微吸气那冷冽的风灌进肚子里头,直叫她打冷战。 不知道多久,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那最后一抹晚霞灿烂逝去。 屋里头,沈全懿的动作不敢有丝毫的停顿,麻木机械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小案上铺着的桌布上,那极其复杂又繁乱的图案,看的她头昏脑涨。 可心里头又忍不住想左郦到底适合用意? 只是为了让她吃些苦头。 还是说将她困在这里打的别的盘算? 头脑发热,额头抽抽的疼着,不过一时出神儿,那尖锐的果壳割破了指尖薄薄的皮肤,血从里头流出来。 艰难的看着一桌子的脱落下来的桃仁,她咧嘴轻笑起来,那每一颗桃仁上都沾着她的血,她捏起一颗在嘴里嚼着,无滋无味,只剩下满口的苦涩。 渐渐的平复下心情,沈全懿起身在屋子里头来回渡步,她僵硬的腿稍缓了过来,抓起小炉子上的茶壶,泄了一碗热茶,几口吃了下去,润了润嗓子。 门外才终于有了动静,她回头,见玉兰进来,其怀里似还捧着厚厚的一卷儿书经。 玉兰笑眯眯的看着沈全懿,目光不自觉困在其纤纤玉手上,那样白嫩的肌肤指节上裂开许多细长的口子,鲜红的口子里渗出殷红的血来。 她不动声色的敛下眸子:“娘娘心里头一直惦念着,说是姨娘有着一手好字,这不前几日外头的常华寺庙里的主持送来这供奉的佛经。”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瞥了一眼桌上的桃仁,眼里带了一些得意,对着沈全懿继续道:“本来娘娘是打算亲自抄写的,只是这几日来身子实在不爽利的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真觉着可惜呢,这佛经还得明日还回去。” “如今这不是想起了姨娘,便说着姨娘乃是有心之人,抄写佛经这种事儿,正好交由姨娘这般妥帖的人是最好不过的。” 玉兰将怀里的佛经往沈全懿的手里送,沈全懿却微微侧开没去接,深沉漆黑的眸子盯着玉兰看,久久不语, 玉兰一时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动作,直到手臂僵硬酸涩,她不觉咬了咬牙,忿忿的就要出声儿。 对面儿的沈全懿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佛经:“能得娘娘信任,实为荣幸,抄写佛经更是荣耀,我自然尽心竭力而为。” “好。”玉兰的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了,她略侧开身子,手边儿做了请的动作:“就请姨娘移步佛堂,就在观音大士案前抄写吧,神明跟前儿,想来姨娘心中会更为诚恳。”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不禁冷冷地瞥了玉兰一眼:“姑娘话说的漂亮,只是这心里头有鬼的人不知道是谁呢,不过想来就算是在观音大士跟前儿,也不会修过自身的。” 她冷笑一声儿,往前而去,在撩起帘子时,回头冲着玉兰一言:“毕竟那是藏在骨子里头的。” 这样凌厉不客气的话,还是头一次从沈全懿的嘴里听见,猝不及防的玉兰嗓子一噎,可心中愈发的认同左郦的话,人是不能多留了。 佛堂里微有油灯,只是稍燃着几根蜡烛,沈全懿将眸子移向那高台,莲花宝座之上,同体白亮的精巧的一座玉观音摆放着,法相庄严,可一双眸子微微俯视,似满目慈悲,这样的栩栩如生,微上扬的嘴角好像还带着微笑,像是看着这满世间的芸芸众生。 香案上供奉着的香炉里已经积攒不少香灰,侧面洁净的和田白玉碗里则是一澄清水。 在蒲垫的远处,摆着一张红木桌案,上头纸砚笔墨一应俱全。 沈全懿收回落在观音身上的视线,俯身跪坐在桌案前。 玉兰在帘子边儿上瞧着沈全懿算是安分,便随身出去,看着门外还在打哆嗦的刘氏,她语气淡淡的:“难为你在这里侯着了,进去陪伴你的姨娘吧,今儿个你们可功夫久着呢。” 玉兰那样随意的口气,却让刘氏愈发的谨慎了,下意识的想要多问一句,可处理那冰冷的视线,她将话塞回嗓子里,心中隐隐升起种种猜测,不安的情绪裹着满身。 刘氏躬身进来,到了里头,这佛堂里静悄悄的,抬头看过去只见地上一张桌案前儿坐着沈全懿,其微微垂着脑袋,却将背脊挺得笔直,细长浓密如蝉翼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在烛光下遮下一片阴影。 听见脚步声儿,沈全懿抬头就见落了满头雪的刘氏立在门上,她忙起身过去,握住那冰凉的手,满是歉意:“是我对不住你了,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让你跟着来了,让你受苦了。” 第68章 谋算 刘氏连连摆手,她着急拉住沈全懿左看右看,见人是没事儿,心里头的大石头这才落下了,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她才反握住沈全懿的手。 耳边却听的一声儿闷哼。 她一怔,忙低头去看,就见沈全懿原本保养得当的一双手,满是伤口。 刘氏艰难的吐出声儿来:“这是为难姨娘了。” “咱们的太子妃娘娘爱吃核桃。”沈全懿轻轻的笑着,收回了手,忍住那灼心的疼:“或者说正好就今儿就爱吃核桃了。” 刘氏的明白过来,脸色也愈发的凝重了,她扶着沈全懿坐下,看着桌案上那厚厚一沓燃着檀香味的佛经,更是担忧。 “您这般了,如何还能抄写的了这些佛经,这不是要废了您的一双手。” 刘氏这会儿子是恨不得自己替沈全懿抄写这些佛经,她咬了咬牙,就要张嘴,沈全懿却先她开言。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知道吗,今日玉兰左一句右一句的说太子妃惦记着我那一手字,这才将佛经送来让我抄写。” 这是提醒她,左郦认得她的字,她必须自己亲手抄写,绝了她假借旁人之手的法子。 沈全懿清冷端肃的面孔上这才浮现几丝戾色,心里头的那个念头愈发的浓重了,她想着逃避,却又不得不佩服左郦这手段。 佛堂里一时静谧无声。 地上的鎏金异兽纹铜炉里焚着香,泛着淡白色丝丝缕缕的飘出来,袅袅升起散,奇异的香味萦绕在鼻间,又窜去鼻腔。 沈全懿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不禁攥紧了手,却忘了手里还捏着宣纸,好在马上松开,纸上是几道浅浅的痕迹,她轻轻抚平。 刘氏则是挽起袖子,跪坐在一侧,小心的帮她磨了墨。 “怪奴婢无能,不能替姨娘分忧。” 刘氏看着沈全懿手上的动作大,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一次的蹦开,心里头一时不是滋味。 “你别瞎想了,这是故意给我做的筏子,怎么也逃不过的。” 沈全懿的眼睛落在那一卷佛经上,上头有些地方大概是沾了香灰,烫出一个个细小的黑圈儿来。 屋外的风似乎愈发的打了,呼啸着的风衬托着黑漆漆的夜让人心里渗出阴冷之气。 沈全懿的手腕忍不住抖动,毛笔浸了浓浓的墨汁,随着动作一颤,黑色的墨汁顺着地落在纸上,瞬时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圈儿,且渐渐扩散得大。 一点点的吞没掉白色。 刘氏替沈全懿轻轻的捏着肩膀,一面儿劝说着:“写了这么多了,姨娘先缓缓吧。” 沈全懿点头,放下笔,一抬头连带着那僵硬的脖子扭了两下,发出几声儿脆响,望向窗外,月光朦朦胧胧的洒了下来,像是铺在窗台上一层盐。 忽然此起彼伏的几道响声儿,打破了佛堂里这静谧氛围。 沈全懿收回视线,缓缓的阖住眼,靠在了刘氏的肩头,嘴边儿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声响。” 刘氏怔了怔,她穆然道:“大概是爆竹声。” 寂静漆黑的天空划过那样绚丽多彩的光后,又再次沉了下来。 几息过后,沈全懿起身儿,手间的笔抓的愈发的牢固,宣纸上娟秀的字迹工整漂亮,小台几上摆着的两只红烛,烧了不少,一大段儿弯曲缩卷焦黑的灯芯儿垂下。 刘氏配合着沈全懿,移灯察看时,见其一双眸子黑亮有神儿,额前覆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刘氏从怀里拿了帕子替她拭汗。 火烛何时燃烬不知,只一夜无言。 瞧着外头的天色渐渐亮了,天边儿划过一抹肚白,沈全懿尚是神色镇定,可担惊受怕一天一夜的刘氏实在是有些坐不住了,她心中越发觉得烦躁不堪。 抄写完,沈全懿手腕儿止不住的颤抖,她指尖的血渍已成了深色,伤口凝结为一小块的血痂,刘氏看着急,可又没别的法子。 只能一个劲儿的轻轻按摩着沈全懿的纤细的手腕。 “这点子血死不了,沉住气,将我困在这里,你觉着是为了什么?” 沈全懿累的阖住眼,她眼底布满红血丝,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此刻脆弱极了。 刘氏皱眉顿了顿,却还想不清楚,她如今还只当是左郦不过为除夕那一夜李乾留宿在沈全懿屋里生气,使法子折磨沈全懿出气罢了。 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眼睛,嘴角侯着一抹冷冽的笑容:“昨日秋月说太子爷清早离去时,还特意嘱咐,夜里还要过来。” “我一夜未归,你说得意的谁。” 听着沈全懿最后一句话,刘氏当时就冒出一身冷汗来,她不觉瞪大了眼睛,满是震惊地对上沈全懿幽深暗黑的眸子,心里头浸了冷水一般,刺骨寒凉。 沈全懿压下心口那一口气,将她困在这里,那就是不想让她回去,让她避开什么。 能避开什么呢?这个猜想一直藏在她的心底,时不时的就翻出来绞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忍着,可知道这是左郦做出来的最好的结果。 “可…可这是谋算太子爷!太子妃连这都敢做吗?” 刘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里依旧带着颤抖。 沈全懿冷笑,她的声音平和,不紧不慢道:“有什么不敢做的,横竖我这等姨娘不过奴才,就算是太子爷生气,也不会拿太子妃如何。” 刘氏的脸色更加白了,她有些不死心:“可太子爷就能随了太子妃的意,那杨姨娘如何比的上姨娘,太子爷就…” “你这话说出去了,旁人只会笑的。”沈全懿放下撸上手肘两侧的袖子,缓缓抚平上头的褶皱,微微眯起眼睛,“妾为奴才,就算太子爷初想不愿,可都是自己的妾,女人伺候男人,还能差了什么。” 话落,屋里的气氛微滞。 忽的,闻得一阵儿脚步声儿,随即而来的是清亮的女声儿:“一夜抄写,佛经神圣,姨娘又是诚心,想必定然让姨娘有所感悟。” 寻声望过去,看着门上长身玉立的主仆二人,沈全懿被刘氏扶着起身,几步行至门前儿,抬头望着左郦那一张雪白平静的面孔,心底的恨意渐渐蔓延到五脏六腑。 第69章 代替她 左郦似才做了梳洗,身上穿着常衣,发未束,她细长的眼角瞟过沈全懿,见其一双手红肿一片,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细长的裂口。 暗红色的血痂看的人发怵。 “呈娘娘的恩,这一夜或人或事妾思虑极清。”沈全懿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看着左郦眼底的不屑和一侧玉兰满脸的嬉笑嘲讽,她也渐渐冷静下来。 “哦,到底是开过光的法文佛经,还能有这般。” 左郦气定神闲的闭了闭眼睛,脖子上带着一窜儿紫檀木的念珠落下来,她伸手轻轻的捏搓着。 沈全懿挺直了腰,看着左郦那样云淡风轻,心里头还是起了无名火,再也压制不住了,她嫣红的嘴角擒上一抹冷笑:“妾也不知道,如今抄写完了才觉真是净了一颗心,昨夜妾未眠,在观音大士眼下,不敢有一丝不轨之心,要说来自有心毒手狠的人,竟然也拜佛,是赎罪还是用神遮掩那些脏事儿就不知了。” 闻言,左郦却眯了眯眼睛,嘴角裂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来,她抬头望着沈全懿一张苍白的面孔,倒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却是明亮而璀璨。 “呈口舌之快,可也费力,回去好好的歇着吧。” 左郦脸上尽是和煦之色,无一丝不悦,语气里满是关切和善。 方才那样而言,却没有惊起一丝波澜,沈全懿仿佛重重的出了一拳,却砸在了软软的棉花上,对方没怎样,却将自己伤了个不轻,她垂下头,嘴角一扯,才觉自己可笑。 “妾失语,请娘娘责罚。” 左郦低睨一眼,轻轻挑起眉毛:“昨夜劳累,沈姨娘回去好好醒醒神儿罢。” 话落,沈全懿冲着左郦福了福,人就转身儿大步的踏了出去。 门上的绣着百福纹的厚厚的棉帘被摔下,来回的晃悠着。 玉兰看着沈全懿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不见了踪影,她轻轻的哼笑一声儿:“娘娘瞧瞧往日里都说她是最能沉住气,如今也有些憋不住了,还强撑着呢,就看看她还能忍到多会儿。” “这一天一夜的箍在这里,放在旁人的身上早就疯了,就算不疯,也要吓个傻,她倒是硬骨子,你瞧见了没有,她脸上的妆容都干干净净的,那可是昨日上的妆,身上的衣裳无一丝凌乱,就算是个褶子也没有。” 左郦说着,抬手捏了捏额心,脸上却流露出松快的神色来,她抚上玉兰的手,进了佛堂。 看着上头高坐莲花座的玉观音,她忽然就笑了起来,且笑声儿的愈发大了,最后她捏着帕子捂在嘴上好半天止住了笑容。 随后渐渐的消失了,她挑着秀气的眉毛,轻声道:“什么东西,我还会靠这石头铸成的东西遮掩,我还会怕了不成?” 玉兰站在左郦的身后,看着室内光线暗淡,只她所在的位置上,有小窗浅浅落下来的一抹淡光,左郦整个人置身于黑暗之中。 “平日瞧着她少言寡语的,是个心有成算的,可惜啊,还是年轻,对于情爱沉溺,小姑娘一时抽不来了。” 左郦手里捏着几柱檀香,随意的塞在烛火旁,燃上火,她用力一吹,只剩下两点炽红,淡白的香雾丝丝缕缕的升起来,她用袖子轻轻一挥,散的什么也不剩了。 “地里的韭菜一茬一茬的割,不也没断了,照样第二年还长得出来,人也是一样的,换了她,还有旁人,总人是不会少的。” 左郦的声音清亮,落在着寂静的佛堂里就格外的突兀。 脚下的步子很快,院子里头的风不小,吹的袍子猎猎作响,沈全懿一张脸冻得绯红,刘氏看着就觉得冷,可她这会儿子也不敢劝。 只能紧紧的跟着。 从廊上下来了,入了院儿里。 青亭院儿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沈全懿快步而去她咬着牙,一眼就瞧见了她屋门前儿房檐下站着的张德生。 她的屋里的门关的紧紧的。 张德生骤然看见了沈全懿也微惊,不过很快掩饰下去了,心中不禁暗道,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不在,可李乾仍宿在她的屋里头,那就是有人代替了她。 沈全懿呼吸一滞,一双腿似乎僵住了,如万斤重,再迈不了一步,心里头也是乱糟糟的,她呆滞的将脸转向门儿上侯着的张德生。 灰色的天空,带着肃穆冷冽的风。 风刮过她的脸颊,像是几个响亮巴掌扇了过来。 实际上里头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显而易见,可沈全懿自己总忍不住的有些逃避,心里头还想着自己没见着呢,里头说不定不是她猜测的那般,会不会一切都是她多想了。 “姨娘这里风大,不如您就往侧堂歇着吧。”张德生好心的劝慰一句。 可沈全懿听不进去,她不愿意离开,继续站在房檐下,脸上带着倔色,一副要在这儿等到李乾召见她。 张德生抿了抿唇,越过沈全懿朝着其身后的刘氏使眼色,刘氏却忙低下头,就装看不见。 没了法子,张德生手也就不再开口,可看着沈全懿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暗自腹诽,何必呢,这样子做出来了,一会儿太子爷出来了,弄得本该有愧疚怜惜也要折腾没了。 屋里头一直静悄悄的,沈全懿心里头又慌乱起来了。 张德生心中唉唉叹息着,面上又坐着无奈之色,闻声儿出言劝慰着:“姨娘是何苦呢,这外头冷的厉害,奴才们伺候惯了,这里侯着倒是没事儿,可您这身子骨向来弱,原来就三天两头的病着,哪里挨得住啊,您不如就先去侧房等着吧。”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冲着张德生强挤出笑来:“公公说的是,是我昏了头,也叫公公为难了。” “算不得为难,您愿意听就是了。”张德生摆摆手,他看了一眼丢了魂儿般的沈全懿,好心添了一句话:“今儿个奴才多一句嘴,给姨娘提个醒儿,不管是昨日如何的阴差阳错,人促成的还天意所为,事儿都成了,您何必折腾呢,到时候别再伤着了自己。” 沈全懿麻木的点点头,转身儿由刘氏扶着往侧堂去,可人才走到了门口,忽然脚步停住了,人僵着不动,最后猛然一个转身儿,就冲过了正屋门上。 第70章 床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张德生这会儿子还算反应快,一下子就挡住了门儿,他瞪大了眼睛,细长的脸都要皱在一块了,忙道:“哎呦,姨娘这不是真为难奴才了,您何苦呢。” “我对不住公公了,可没法子了,今儿个我是退不下去一步了,公公知道昨日如何的惊险受辱,我时时忍着,如今还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可我的床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沈全懿说着,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憋着气儿,喘不上来,下一刻她就要窒息而亡了。 “算是我求求公公了,今日的事儿我自己承担,绝不拖累公公,我只是不甘心,最后就算是死我也不怕。” 沈全懿的声音像是直接从胸腔里传出来的,沉闷又冰冷,张德生摇了摇头,还想着再劝劝可看着沈全懿满脸坚定他终是无言。 沈全懿趁着空儿退了门儿,人进了里头,明明满室温热,可不过一瞬后脊就覆上一层儿冷汗。 沈全懿拖着步子转身儿,隔着那玉兰鹦鹉镏金立屏风,她的眸子不受控制的落在内室,那软塌上蜀锦制的被上拱起来的两道人形儿来。 她脚步不断,几步又靠近,视线扫过落在地上交缠在一块的衣衫,那明黄色的团龙纹的袍子,十分显眼,而下头压了一半儿的赤色的鸳鸯肚兜,更是刺的她心口抽抽的痛。 像是吃了一口酸杏儿,喉口麻痹,舌根儿还带着苦味儿,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 脑中不禁划过一幕幕,她最不想见到的场景。 外头的脚步声儿,终究让内室躺着的李乾渐渐醒过来,他微微皱眉,有些昏沉,赤裸着胸膛坐了起来,往上靠了靠。 又觉着嗓间干哑肿痛,他侧头,却正好瞧着那,屏风上有一道的影子在摇晃,他正出言呵斥,可看着那道身形是个女人,且愈发的熟悉了。 嗓子里的话就那样噎住,他眼睁睁的看着那道影子越过了屏风进来。 屋里头点着不属于她的香,那浓浓的茉莉花香,缠绕在沈全懿的身上,似乎是替她的主人示威。 沈全懿越靠近里头,那男女欢好之后留下的气味,就越浓重。 直到清晰的看着清了床榻上那两个她最熟悉的人,眼前的一切,沈全懿以为自己是能撑住的,可原来她的一双眸子已经濡湿,眼角的泪水沿着脸颊话落,滴进她的脖颈,冰冰凉凉的。 她忍不住后退几步,转身儿之间,挥手宽大的袖子将楠木高几上的青瓷冰纹瓶子扫落。 瓷片四溅,响亮的爆裂声儿惊在满室,就是外头侯着的张德生等人都一振,刘氏吓得就要进去,可却被张德生拦住。 这动静彻底将李乾震的清醒,他披着衣裳下榻,眼见沈全懿已跪坐在地上,纤细白皙的手里紧紧的握着地上的锋利的碎瓷片,那样的尖锐,她又怎么握的住。 殷红的血从她的手指缝儿里争先恐后的涌出来,看着十分可怖。 李乾下意识的想要抓住沈全懿的手,可还未触碰到其,沈全懿就不动声色的将手藏回袖子里,复又俯身:“妾在殿下面前失仪,求殿下降罪。” 心一时烦闷又怜惜又愧疚的,李乾的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里头是什么感觉了,他喉间轻动,伸手将地上沈全懿拽了起来。 又拉近了自己的怀里,沈全懿垂首,不看李乾的脸,却不断的的争动着,可接二连三的打击早就将她的力气折磨的干净。 又怎么反抗的过李乾。 “别这样,你心中若是过不去,就打我几下,出出气。”李乾嗓子干的厉害,却不放沈全懿,还是将人死死箍在的他的怀里。 满肚子的委屈,也憋不住了,沈全懿放声哭了起来,纤弱的肩头微微的耸动着,声音也支离破碎:“为什么,为什么爷要这样对我,我…我不是不愿杨姐姐,可是为什么这样羞辱我,偏要…在我的床榻上!” “难道我就这样任人作践吗!” 沈全懿哭着将脸抬起来,原本嫣红的唇角再无一分血色,好看的杏眼哭的很肿,泪珠大颗大颗的落下来,美丽又脆弱。 而其眼底的绝望更是刺痛李乾。 一时无言,李乾攥了攥拳头,抚上沈全懿瘦弱的背脊:“你怎么能这样想,昨日我…吃了酒,一时脑热,怎么会想得到你不在屋中…” 沈全懿心头一阵钝痛,她揪住李乾的衣襟:“可爷真的就醉到了分不清我和杨姐姐的地步了?” 这一声儿质问,堵的李乾嗓子说不话来,这会儿子他也有一些不悦了,可对上沈全懿那样一双满是哀戚的眸子,又愧疚起来。 终于,这里的动静将杨四秋惊醒,她是又惊又喜,看着洁白的床单上一抹鲜亮的红色,有几分忐忑,身侧已没有李乾的身影。 她抬眼看了过去,见屏风边上的李乾怀里抱着沈全懿细声儿安抚着,她脸色一白,自己仓皇套着衣裳,也要匆匆过去。 可脚步生生一顿,她又在铜镜前将自己的头发一丝不落的全梳了上去,露出洁白明亮的额头。 “扑通”一声儿跪下,惹得李乾和沈全懿二人侧眸看了过去,杨四秋跪步挪了过去,朝着沈全懿“砰砰”的磕了两个头,细细的呜咽着:“妹妹别怪爷,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昨日是怎么了,妹妹若是心里头不快,只管骂我打我。” 李乾的冷冷的瞥了一眼杨四秋,正欲说其,可看着杨四秋额前因方才几个磕的响头,又红了一大片,心中有了几分怜悯,只道:“行了,怪不得你,不必这般。” 闻言,杨四秋已经是满脸泪痕,身子一软,就伏在地上身边儿哭了起来。 “妹妹不语,就是真的不愿意原谅我了,那我愿意就此一直给妹妹磕头请罪,磕到妹妹原谅我为止。” 杨四秋抹着泪,可一抬头,就见沈全懿沾着水光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她,眼底的戾色,她瞧的真真儿的,她瞬时只感觉身上的血都倒流了,僵在那处,不敢动了。 第71章 把命还给你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稍稍抬起下巴,苍白的面容无一丝血色,绷成一条线的嘴角,此刻勾起一个轻巧的弧度来:“我实在不敢接姐姐这般礼,若是说来我对姐姐也算是情深义重,事事周全待你,与你甚至是做自家的亲姊妹啊。”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脸上浮起一个幽凉的冷笑:“可姐姐是怎么对我的,如此欺辱,来日我还能活吗?外面都不知我是多有低贱,能被你这样子玩弄。” “昨日我离去时明明还遣秋月给你送我亲自绣的的香包去,你不可能不知道太子妃娘娘召我,可你又秉持着什么样得心进入我的屋里。” 声声质问,李乾的脸上的神色也冷了下来,他的侧头冷冷的看了一眼杨四秋,杨四秋惊的又要哭,眼波将流,脸上又端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来。 “姐姐无意,那如何才算的上是有意,炉子里燃着你喜欢的茉莉香,那东西我从来没用过!” 沈全懿猛的上前,一双手紧紧的攥住杨四秋瘦弱单薄的肩头,用力扣紧。 杨四秋被沈全懿的动作吓得忍不住一声儿惊叫,她眨眼之间泪流如注,煞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微笑,竟然也不再张嘴反驳或是辩解什么。 她不知何时藏在袖子下的手竟攥着一下银簪,她忽的抵在了自己的脖间:“既然妹妹有疑心,那么我就是再说什么也是没用的,初来东宫那一日,若非是妹妹,我早就去见阎王了,如今害得妹妹这般伤心,就叫我立刻将这条命还给妹妹罢了。” 尖锐的簪子,禁贴着她白皙肌肤,在说话的这会儿子功夫,脖子上隐隐现出丝丝血色。 一张俏白的脸涨得通红,眼底满是绝意,可见能豁得出命了都,李乾悄悄皱眉,一手就夺过了杨四秋手里得罪簪子。 “好了,何必如此,沈氏不是心狠之人。” 杨四秋似乎已有些昏晕,她顺着势,倚在了李乾的怀里,李乾有几分不适,正要推开人,就听着杨四秋低声哭了起来,他胸前的衣襟上被杨四秋哭湿了一大片,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的就试着灼热的惊人,让他恨不得将那处挖去。 “姐姐这样,不是要我的命吗?真是传出去了,外头人要说是我把姐姐逼死的。” 沈全懿咬牙,杨四秋避重就轻的,一味的示弱,这样一下叫人瞧见了,反而还要说她是仗势欺人了。 杨四秋似乎是回过神儿来了,她从李乾的怀里探出头来,才发觉自己方才的争动,衣衫滑落,半露香肩,那白皙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暧昧痕迹。 她惊呼一声儿,不禁脸上微烫,有些不好意的怯懦的看了一眼李乾,见对面脸上也要有些不自然,她就扯过衣裳,将自己遮住。 又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殷切的想要拉住沈全懿的手,却还未碰到,沈全懿就躲开了,抬起满是血的手,忽然用力一掌甩了过去,狠狠的打在了杨四秋的脸上。 动作太快,来不及躲,杨四秋被打的身子一歪,她脸上赫然是一血红色的手印。 热辣辣烫得厉害,杨四秋咬了咬牙,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在拿下来,就看着自己的手上也沾上了血迹,她心里的酸妒之意到达顶峰。 她再转头,一双眸子也似迸了火星儿一般:“你…” 沈全懿等不到她的话说要,人就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李乾的怀里,人晕了过去。 李乾连忙抱住了人,就此抱着起身,往里头的内室去,可一瞧那混乱的样子,自己的额头的青筋一抽,身子稍转进了侧堂,冲着外头叫了张德生。 门外的人心都在嗓子眼儿里头憋着呢,这会儿子一听外头召唤,立刻进来了。 张德生低眉顺眼的什么也不敢看,一室的静谧,看看内室没人儿,忙转身儿去侧堂,就听着里头李乾语气急切吩咐去找大夫来,他心头一天跳,悄悄得看了眼见上头李乾怀里抱着沈全懿。 下头的杨四秋只着寝衣,人还在地上跪着呢。 这会儿子真是高低立见了,他打了千儿,躬身退下去了。 一出门儿外头的刘氏几人就围上来了,刘氏的急得额头上都是冷汗,忙道:“公公可瞧见我们姨娘了吗?这是给谁传大夫啊?姨娘如何了?” 一口气连着的问,张德生抿了抿嘴,可一见刘氏身后的秋月正抱着袖子抹泪呢,他只好哀哀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们姨娘真是胆子大了,什么也敢做了,就这么贸贸然进去了,莽的很啊。” “人像是晕过去,可瞧着是没大事儿的,你们就别跟着瞎担心了。” 张德生招了招手,先是嘱咐一个小太监去寻大夫去,又领着原在前院儿伺候的几个嬷嬷进屋里头。 可那话听的秋月吓得白了脸,她拉着刘氏的胳膊,哀戚道:“这可怎么是好,好端端的人怎么晕过去了?是不是触怒了太子爷。” 话说着,心底下凉了一片儿了,还想着就算是无宠也行,起码是能保住条命啊,这样是算什么呢。 “哭吧,声儿放的大一些,太子爷听见了,姨娘才好。” 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话,秋月吓了一跳,一转头就见壶觞阴恻恻的脸色,漆黑的眸子幽幽的看向屋里头。 “你这人铁石心肠,都这会儿子了,还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 秋月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说着,可壶觞又沉下了脸,没了下文。 气的秋月直跺脚。 恰这会儿门上的帘子一掀,里头袅袅婷婷的出来一个人儿。 一瞧见那人秋月一颗心就揪了起来,脸上再装不住的火儿也来了,她一甩袖子,就要过去,偏身侧的刘氏眼疾手快的将她拉住了。 冲着她无声的摇了摇头。 先是不知如今太子爷对杨姨娘如何,可她们姨娘已经折进去了,她们这些奴才,这会儿子可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可冷眼看着杨四秋正过来了,秋月忍不住,她一个转身儿,从刘氏身后绕了出去,正好几个小丫鬟要往里头送水,她一把将盆子夺了过来。 赶着就一悠将里头的水全数洒了出去。 杨四秋被浇了满身儿。 第72:狂躁之症 那样单薄的身影,置于雪地里,可怜极了。 秋月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几步过去了,在杨四秋身侧低声道:“奴才有罪,把姨娘的衣服弄湿了,给姨娘请罪了。” 杨四秋的胸口起伏不定,她瞪着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一转头正好就看见秋月眼底的寒意,她气的抬起脚就踹在了秋月的膝盖上。 实际上力道不算太重,可是秋月就顺着那劲儿跪下去了,她挑高了声音:“姨娘恕罪,姨娘饶命,奴才知错了。” 听着声声求饶,杨四秋的火气稍有些平息下来。 秋月藏在袖子下的手掌张开又捏紧,接着抬头,轻蔑的看了一眼杨四秋:“不过想姨娘心善,想来不会奴才一般见识。” 杨四秋柳眉倒竖,新仇旧恨的一块涌上心头,板着脸:“你放肆!你这贱婢,我本有心宽恕你,你还这样不知好歹的,实在可恨!” 她的眼底迸发出冷冽的光,冲着身侧的丫鬟高呵:“青月,你去给我狠狠的掌她的嘴。” 青月浑身儿一抖,有些畏惧的看了一眼杨四秋有些扭曲的面孔,却抬手又落下,显然是不太敢下手。 沉默许久的秋月,却忽的嗤笑了一声:“看看,没出息的主子,养出来的狗也没出息。” “既不中看又不中用。” 这话,彻底激怒了杨四秋,往日她就恨极了秋月那一副看不起她的模样,不管什么事儿,沈全懿还不怎么样,秋月却总流露出轻视她的眼神儿,那眼神儿不知道刺的她多痛。 而如今累积的恨意,比起之前更有过之而不及,她用力一把推开青月,往前一步,嘴里暗骂一句,没用的东西。 接着她抬脚狠狠的踹在了秋月的肩头,耳边听的秋月嘴边儿溢出一声儿闷哼来,她的脸色瞬时也转傲:“你的一张嘴真是像极了你的主子,贱死了!就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杨四秋怒极了,脚下的劲儿愈发的重了,秋月被她踹的身子一歪,可就是咬牙撑着,不出声儿,满脸的不服气,一旁的刘氏一张脸煞白,就要跪下给秋月求情,却被壶觞死死的拦住。 她不明白,要推开壶觞的手时。 耳边秋月的声音忽然一下就高亢起来,语气有些凄惨,刺耳的厉害。 接着,在屋里头的侯着的张德生忽然疾步出来,一打眼儿就看见了杨四秋的动作,不由得皱眉:“杨姨娘可悠着点啊,经方才大夫诊治,沈姨娘需得好好静养,太子爷吩咐,正好儿瞧您心绪不佳,人有狂躁之症,这几日就好好在屋里头待着罢。” 秋月忍着疼,笑着被刘氏的扶着起身儿。 而方才的话一下子就呛住了杨四秋,她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张德生,院儿里冷的厉害,这会儿子湿了衣衫,她本就哭哑了嗓子,一下剧烈咳嗽起来,不过几声儿,硬是将眼泪都咳了出来。 她忍不住哆嗦着,收回视线,此刻却不敢出言,垂下头,冷风吹过来,就像是钻进了她的骨子里,将她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块洁白的帕子,递到她的手边,抬头,原是壶觞所递。 壶觞沉默着递出绢帕,杨四秋却没有接,她避开了壶觞探过来的视线,心头狂跳,眼角轻轻瞥了一眼,却正好对上壶觞那阴冷如沾了毒蛇粘液的眸子。 “姨娘来日方长,奴才等着看姨娘将来的的好日子。” 他将好日子三字咬的极重。 杨四秋心下惴惴,却强忍着,狠狠得剜了一眼壶觞,嘴里出言嘲讽:“你嚣张什么,狗奴才,一个阉奴还敢置喙我。” 壶觞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来,眯着眼睛:“奴才命贱,死了也不打紧,倒是姨娘如今千方百计终于侍寝,可得好好的保重,别让着宠爱不长久可。” “伶牙俐齿。”杨四秋冷着一张脸,“我记着你,沈氏屋里头的人倒是脾性相投,都长了一张好嘴,将来若是割了你们的舌缝了嘴,可不得都憋死了。” 话落,她凝着一双冰凉的眸子,扶着青月的手一步步往南房去了,壶觞直起腰,冲着杨四秋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句:“姨娘一路好走啊。” 闻言,杨四秋险些崴了脚,她忿忿的加快了步子。 不知屋外的热闹,屋里头,沈全懿经方才的嬷嬷一番梳洗,才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睛,正好看着守在身侧的李乾,李乾俊美的眉目上染着忧色,不见有假。 沈全懿强撑着起身,伏在了李乾的膝头,闹了这么一场,费神儿费力,她也熟练运用起杨四秋的招数,压着声音,眼里含着泪水,既是委屈又哽咽道:“妾…妾今日失仪,罪该万死。” 李乾宽大温热的手掌抚上沈全懿细长的脖颈,如羊脂般细腻的肌肤贴在他的掌心,心头一阵荡漾,他轻声叹着:“你今日是莽撞了,你在爷心里如何,你不起不知道,杨氏不过是一时的消遣,你何必大动干戈。” 沈全懿泪水沾湿了李乾的袍子,李乾却心想一双眼里怎么就这么多泪。 “你哭了这么半场,又晕过去,一双手也不知道怎么伤成那样,你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怎么好,爷跟着一块担心。” 说着,他像是才想起了,昨日在这屋里的事儿,一时语滞,又道:“也是怪爷,昨日吃了一些酒,又是昏睡的,哪里知你不在。” 沈全懿闷闷的接话:“昨日…太子妃娘娘召妾,托妾抄写经书以在观音大士香案前供奉,得太子妃娘娘的看重,说来这也是妾的福分。” 闻言,李乾轻轻揉搓沈全懿脖颈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 沈全懿将下巴搁在李乾的腿上,一双手搂住其的腰,手指轻轻的摸着玉带上微亮的精致玉扣,敛下稍暗的眸子,她故意省去左郦刁难她剥核桃的一事,当着李乾的面儿告状,不一定奏效,或许还会适得其反。 李乾若是有心,不过查查就知道了。 第73章 见证 李乾收拾了一番,身上再不见一点儿狼狈了,他立身低睨着沈全懿,却见其微微仰着头,洁白的贝齿含咬着嘴唇,一双杏眼红肿的厉害,眼底蓄着泪水,可强忍着不肯流出来。 李乾看着,微微叹了一声儿,手掌轻轻的摸上沈全懿白皙的脸:“爷明白你的心,你觉着不舒服,杨氏总同你待在一处,你心里头是要难过的,可也不能再说那些自轻自贱,这屋子若是住不惯了,就换一处。” 沈全懿心头一跳,眼眶里聚着的泪水终于是落了下来,一瞧这般李乾面上流露出怜惜之意,他只道:“挨着苏氏的东面儿有一处芙蓉阁子,很是不错,苏氏向来和善,你们相处倒也和睦,明日我让人帮你,搬去那一处养着。” “妾…妾惶恐,本该是受罚才是,爷对妾这么好。” 一时语中哽咽,沈全懿低垂着脸啜泣,细长白嫩的脖子弯下一个优美的弧度,单薄纤瘦的肩膀轻轻耸动,衬的沈全懿更是柔弱惹人怜惜。 李乾的看的满心的疼惜,他俯身坐在炕边儿,将人搂在怀里,脸紧紧的贴着沈全懿洁白的额头,又吻了吻她温热的眼睛,轻吸吮掉眼角的泪水:“你这般简直是将爷的心都扯去了,好好的别哭了。” 沈全懿从李乾的怀里出来,一手捏着帕子轻拭脸上的泪痕,语气轻柔:“都是妾耽误爷了。” 李乾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再起身,临走嘱咐着秋月等人,好好服侍沈全懿。 脚步声儿渐渐远去了,沈全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将手里的帕子摔在一侧的小几上,秋月和刘氏端着盆子进来,服侍她梳洗。 给沈全懿小心翼翼的擦了擦手,秋月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伤口:“真是恶毒的法子,这样用来折磨人了。” “这算得了什么,真正阴险的手段咱们还没见呢。”沈全懿缓缓吐出一口气,微微挺了挺腰,舒展开来,今日她流的泪是将前头十五年泪加起来都不及的,这会儿子嗡嗡的就觉着脑袋疼。 秋月忙跪上去,伸手轻轻替按在沈全懿的额头上,小心的揉着。 “这几日姨娘手上不要沾水,奴才配药,半月就能好,也就留不下疤痕。” 刘氏说着那拿出一个瓷瓶儿,挖出一块姜黄色的药膏来,轻轻的在自己的掌心搓开,又慢慢的上在了沈全懿的手上,带着带带的药香味。 指尖传来微微刺痛,沈全懿不觉的皱了皱眉毛,刘氏会意忙轻轻的从口中吹气过去。 “杨姨娘你们见着了。”沈全懿半靠在迎枕上,语气轻轻淡淡的,秋月小心的看了一眼,提起来就一肚子气儿,她愤然道:“见着了,姨娘不知道如今真是大变样子,往日装出来的温柔可人都没了,咄咄逼人的,脸皮厚着呢。” “还同顾觞说,要将奴才几个的舌头拔了,嘴缝了呢,您说说这是多厉害。” 秋月的胸口起伏不定,眼看着就是气坏了,刘氏抿唇不语,她虽然相处时间不久,可知道沈全懿的性子是冷静稳重,且是聪慧。 今日这一闹,她也不敢说沈全懿是不是另有打算。 “是吗。”沈全懿扯了扯嘴角,她脸上的表情一顿,眉眼间更是冷漠:“既然如此,你们可避着点,不过也是现在人家攀上了太子妃,更与我不是一条心了。” 秋月嗓子一噎,犹自很是不服气,可见沈全懿伸手拉了拉锦被,又继续道:“说起来,昨日可是杨姨娘的好日子,将塌上的东西都送过去。” 闻言,秋月一下子高兴了,她一溜串儿的下了地,转身儿进了内室,嫌恶的看了一眼混乱的软塌,从一侧掀起一角用整个褥单子把一切都包裹住。 揪着就往出跑。 这会儿子南房里,杨四秋四肢百骸都疼着,方才从浴桶里出来,就着寝衣这会儿子在炕上躺着。 她头一次,可就趁在了李乾吃了酒的时候,没个轻重,方才梳洗时,她瞧着浑身儿的淤青。 青月跪在一侧轻轻替其捏着肩,想到了什么,又没忍住小声儿道:“姨娘可怎么和沈姨娘闹成这样,之前沈姨娘同姨娘多是亲近,得了什么东西都不忘姨娘,原来您和沈姨娘还能相互帮衬着,不也挺好。” 闻言,杨四秋轻嗤一声儿,一把打掉了青月的手,冷冷的看着青月,青月吓得俯身磕头。 “你知道什么!什么惦记我,她将东西分给我,不过是可怜施舍,她那是故意在我面前显摆罢了!” 杨四秋眼低渐渐涌上了恨意:“她要是真的为了我好,她那样的太子爷的宠爱,怎么就不肯在太子爷面前多提我一句,她如果帮我,我也不用这样。” “同一个院儿里住着,她春风得意,我能?我就如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她凭什么就过得这样好。” 说到此处,她似乎气的厉害了,捂着胸口大声儿的咳嗽起来,且是有些止不住,硬是憋的一张脸通红。 青月忙奉上了茶水,温热的茶水入口,润了嗓子,她才渐渐的缓和下来,青月伸手在其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轻的抚着。 “我家世不好,长得也不甚出众,也就这会儿子年轻一些,若是再不得太子爷喜爱,下半辈子怎么过。” 她语气带着几分寂寥,伸手摸在小腹上:“我能如何,我岂不知太子妃不过是用我对付沈氏,可是如果我不听从,将来更没有出路。” “我不贪心,我只想要一个孩子。” 她闭了闭眼睛,不管男女,她有一个孩子,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青月手上的动作慢慢轻缓了下来,无声的叹息,杨四秋有些钻牛角尖了。 气氛渐渐的沉了下来,归去宁静。 可忽“砰”的一声儿,就见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了,进来的是再熟悉不过的人。 秋月将东西就用力甩在了地上,她微微低头,轻声儿道:“姨娘费尽心思,硬是成了事儿的,这些可是见证,奴婢特意送过来,姨娘自留着吧。” 第74章 面目全非 屋里头杨四秋主仆几人,还一时还发怔,没反应过来,视线看了过去,就见地上那一团儿东西稍稍散开了,只看见里头露出一角,一看清楚那洁白的褥单上绣着的花纹,杨四秋明白是什么了,她的一张脸霎时红了起来,不知是羞还是恼。 “你这贱婢实在可恶!” 这简直是气得要吐血了,胸口处不住起伏,杨四秋指着秋月:“贱奴,敢如此羞辱我,不要得意,来日我定取你的性命。” 她的一双眸子是似乎要迸发出火星儿来了,可见秋月却丝毫不惧,她只能暗自咬了咬牙,收回手,压了压一侧的鬓角,嘴角擒着冷笑:“听说沈妹妹又要养身子了,那可得注意些,别一不留神儿再加重了病,这折了命,可就完了。” “这就不劳姨娘操心了,我们姨娘自有大夫照料,和太子爷的安抚。” 秋月看杨四秋似乎是乏累的厉害,这会儿子耷拉着眼皮,眼窝里两抹青色,她冷哼一声儿:“姨娘也是有本事,各处钻营,之前在我们姨娘面前扮着可怜,如今又得了太子妃娘娘的青睐,不过就是不知道您这回能装到几时去了。” “毕竟,您可比外头的戏子演得好,之前还姐妹情深的,可说翻脸,就翻脸不认人了。” 听着,杨四秋的脸上就火辣辣的烫,她攥了攥拳头,没想到秋月是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她虽然心中愤怒,可强忍着。 秋月声音淡淡的,继续道:“不过确实是不如姨娘身子骨如此硬朗,姨娘可要好好的,看将来的日子怎么过。” 杨四秋拉下脸,她踢开一侧的软枕,忍着火儿气:“秋月你说话可不要说的绝了,我到底也同沈妹妹住一个院儿里的,抬不见低头见,你这样,大家日后相处,沈妹妹也要难受。” 一听这话,秋月就挑着眉头轻轻的笑:“哎呦,可不敢了,就算是养着一条狗,时日长了,也知道恩情,不说报恩吧,起码不会反咬一口,可不想有些人,连狗都不如。” 杨四秋脸色黑沉如墨:“这样的话说出来,别闪了舌头,积点儿德。” 仿佛是点了笑穴,秋月乐了:“我说话难听,可哪有姨娘做的事儿恶心了,姨娘才该好好积点德吧。” “就姨娘这般吧,咱们可不敢一处院儿里住着,太子爷怜惜我们姨娘,明儿个咱们就搬出去了,姨娘自己独住一个大院儿,可要高兴了吧。” 闻言,杨四秋脸色大变,阵青阵白,她看着,见秋月的眼中全是讥讽之色。 秋月宛若打了胜杖一般,随意的福了福身儿,挑着帘子出去了。 人走了,可留下一地狼藉,杨四秋黑着脸让丫鬟将东西扔出去。 “我还是比不上她,她那样闹腾,太子爷竟然一点儿不生气,还抛下我安抚她,如今是看她嫌恶我,甚至是要给她换住处。” 杨四秋闭目,仰首向着上,伴随着的眼角滑落一滴泪。 青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替杨四秋擦了擦泪。 这头,刘氏在门儿上一瞧秋月翘着下巴,从南房出来了,心里头就知道是口舌上有占尽了便宜,她忍住了笑,迎上去,掐了掐秋月脸上两腮的嫩肉。 “哎呦,你这促狭的坏丫头,又得意了不是,小心点子,人家到底是姨娘,你不要太过火了。” 秋月撇撇嘴,一面儿抱着刘氏的胳膊,眉飞色舞的说着方才自己如何将杨四秋说恼的。 “你可小声儿一些,姨娘方才吃了药,才睡下了。”刘氏说着,轻轻叹气:“就连壶觞传来的饭食也没用,这会儿真是伤着了。” 之前沈全懿对于杨四秋是多看重,多帮衬,如今就伤的有多深。 加之李乾,更是火上浇油了。 当晚是秋月守夜,刘氏跟着也是担心受怕的一天一夜,年岁也大了,熬不住。 秋月在脚踏前铺好了褥子,见沈全懿睡得安稳,自己也就那样靠着,伸手将小几上的紫金小香炉的铜盖儿揭开,安神的香点上。 这一夜沈全懿睡得沉,次日醒来更是浑身儿没了力气,头昏脑涨的,仿佛一个木偶就任凭秋月和刘氏随意打扮,前院儿赏下来的狐皮袄子,缓和的很,领子上围了一圈儿浓白色的狐狸毛,沈全懿的一张小脸儿藏在里头,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屋子里头的东西,有前院儿送过来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的都装了箱子,担子往肩上一抗,便抬着上了游廊。 刘氏扶着沈全懿出来,回眼儿瞧了瞧,屋里头这会儿子干干净净的,瞧着可宽敞了。 耳边听着脚步声儿,回头便见杨四秋往上头来了。 沈全懿静静的注视着杨四秋,通亮的双眸泛着淡淡的光,杨四秋回望过去,只是两人的目光再也无法像当初那般坦诚了。 杨四秋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的,昨日的火气消散了不少,这会儿子她心底慢慢地涌出一阵酸涩,她微上前一步。 可一旁的秋月马上侧身儿挡在了沈全懿的身前儿,无视其动作,杨四秋微笑道:“竟是不想有一日妹妹要从这院子搬出去,我心中万分不舍,万语诉不尽你我的情意,独匆忙为你赶制一个香囊,还望你不要嫌弃。” 话落,自袖子里拿出一个青色的香囊,沈全懿瞥了一眼,上头绣着绿梅,可她知道杨四秋独爱红梅。 沈全懿浅笑着接过,杨四秋便扬了扬脸,轻声道:““俏争杏花春,枝青映雪白,正是衬妹妹呢。” “走的这样匆忙,我的心简直是让妹妹也带走了。” 杨四秋脸上染上不舍之意,她伸手想去牵沈全懿的手,只是不曾碰到,沈全懿已不着痕迹的躲开,那个香囊也到了秋月的手里。 “多谢姐姐这般记挂我了,只是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妹妹怕的待下去,姐姐和我都不知,来日的面目要变成何等样子,与其这样等下去,不如斩断的好。” 沈全懿的话温和又轻柔,可是杨四秋听着先是微微一怔,接着脸上的的笑容也渐渐的消失了。 第75章 苏锦 她的眼里却是泪光微现,语气捎带哽咽:“妹妹如此说话,岂不是要剜我的心,你知道的,我也是没法子了,比不得妹妹有本事,若不这般,还怎么活呢。” 杨四秋的话依旧避重就轻。 “有没有事的,日后的时日还长谁也说不清楚,可我瞧着姐姐如今一头子热,还是收收心吧,再把自己折进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全懿话落已经率先将步子踏出去了,从杨四秋的肩边儿蹭过去。 杨四秋渐渐回过神儿来,抬头就见沈全懿已经出了院儿门儿,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红木的箱子满满的抬了十来担子。 “瞧瞧,我永远做不到她这么狠,说走就走,一点子不留恋,当初轻飘飘的就来了,空无一物,如今她攒着多少家底儿了。” 杨四秋收回视线,扯着嘴角自嘲一笑:“我炕上那个小箱子,这会儿子还没填满。” 青月抿着嘴角,不敢出言,主仆二人就这样沉默下来。 直到脸颊被着凛冽的冷风吹的顿疼才回神儿,慢慢的往房里去。 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过,只是到底天寒地冻的,上头还是有些薄冰,秋月紧紧的扶着沈全懿,注意脚下的步子。 “奴才听说,那芙蓉阁可精致呢,除了前院儿,就是春雅阁都不上。” 秋月嘴里嘟囔着,沈全懿脸色倒是如常,刘氏也跟着欢喜,毕竟这样,不就表明了太子爷看重她们姨娘吗。 “外头还是一如往常,别得意了,有些时候看着风光无限,实则脚底下一路铺着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踩空了。” 沈全懿说着,淡漠的目光扫来,秋月和刘氏就收了满脸的喜色。 “就是不知这样得院子,怎么侧妃那样受宠。都没得了。” 身后壶觞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沈全懿回头看,见其低着头,瞧不上脸上的神色。 闻言,秋月拧眉:“这倒是不知道了,昨个儿打听,可没人知道,之前那院子住过谁,只是确实久没有住过人了。” 袖子下握着手炉的手指不觉轻轻的搓动着,沈全懿抿了抿唇,心里头一下就有没底儿了:“咱们小心为上吧。” 秋月忙忙跟着点头,心里头却暗暗叫苦,怎么看着挺受宠的,还得事事这般谨慎,日子真是没个头了。 翻过了角东门儿,一眼瞧过去,便是就到了苏锦的院子秋水阁,后头紧跟着的就是芙蓉阁。 身后的小太监们由壶觞领着率先进去收拾了,沈全懿紧跟着下了游廊,却见秋水阁门儿上侯着人,打眼儿望过去,就见是紫烟。 “姨娘可是过来了,我们良娣早就吩咐了,姨娘初来,定然是事事忙乱。若是哪里有需要的,只管开口。” 紫烟笑一张玉面带着浅浅的笑意,宛如春风拂面,她一挥手,身后几个嬷嬷就跟着壶觞一行人去了。 “横竖里头的摆弄有奴才做,您这会儿子也不好进去歇着,咱们良娣请姨娘到屋里头坐坐。” 沈全懿笑着道谢,微微一挑眉,身后的秋月会意上前往紫烟怀里塞了一个鼓鼓嬢嬢的荷包,紫烟也不推脱,伸手接过微攥了攥,再抬头看着沈全懿,心领神会:“姨娘客气了,日后住的近,多见面儿,总会相熟的。” 秋月也跟着接话:“是,以后还请姑娘帮衬呢。” 闻言,紫烟从善如流,朝着沈全懿略略的福了福身,手边做了请的动作。 屋门儿上苏锦正挑了帘子出来了,见着沈全懿才进院子,她忙随身迎了上去。 沈全懿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来,忙道:“这样冷的天,怎能劳动姐姐出来迎我。” 苏锦捏了捏沈全懿细长温热的手指,笑道:“可不能再见外了,说起来呀咱们可真是“近邻”了。” 说着,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朝她眨眨眼,继续道:“日后相处的时日多着你,可我看,你我的秉性相近,将来定然话不少。” 沈全懿嘴一张,就要说话了,苏锦拉着她快走几步,“好了,有什么话,一会儿子再说,快些进屋暖和暖和。” 芙蓉阁这会儿子还在收拾,沈全懿也不推辞跟着先去了苏锦的院子,两人进屋里头,就连琳琅满目都是小孩儿的玩具。 苏锦不好意的笑了笑,指挥着几个丫鬟将屋里头收拾了。 “叫你看笑话了,阿念才出去了,这里东西就撂下了,也该见见你的,只是那孩子正跟着奶母在后园子玩儿呢,打的热闹,我叫了几次,还不回呢。” 说话间,两人进了内室,在炕边儿坐着,外头有紫烟端着茶盘儿进来,送了果点和茶水,沈全懿笑道:“小孩子嘛,这会儿正是玩的年纪。” “今日我初来,尚有些不懂得,倒是日后还有劳良娣姐姐了。”沈全懿的语气极诚恳。 苏锦摆摆手:“你可真是抬举我了,你不瞧瞧咱们这地界与其他院子比起来,是偏了一些,我这人又看着阿念,在这一处,自己过着,哪里有什么规矩拘束。” 沈全懿也顺着话口子说:“娘娘真是一片慈爱之心,常见大姑娘,那样粉雕玉琢,天真烂漫的,出去了,身侧的嬷嬷手炉,斗篷,都备好几个,这样的周全,想来姐姐定然是用心良苦了。” 话落,苏锦的眉毛都舒展开了,显然方才的话她很是受用,她轻轻叹了叹:“妹妹不知道,这孩子幼时实在其难养,自生来就体弱,大夫三天两头的请。” “那会儿子她难受起来哭闹,我是陪着熬夜,恨不得将那病痛都加到我的身上才好呢,后来祈福吃药的,那孩子的舌根儿都是苦的,开始还吃不进去,后来那就是习以为常了。” 说起这话来,不禁陷入往昔的回忆,苏锦脸上的表情又是幸福又是忧虑。 沈全懿拍了拍苏锦的手:“好在都熬过去,也是老天爷,看姐姐这样,全了姐姐的慈母心了。” 两人的气氛缓和下来了,一时便说写家常话。 第76章 谈话 秋月在沈全懿身侧站着,替其轻轻的捏着肩膀,随意的接了一句,也算是奉承:“常说十月怀胎苦,生养恩情重如泰山,可看自己的孩儿,便是苦也不觉得什么了。” 可这一句话听着也是平常,却不知道怎么使苏锦脸色微僵,方才还侃侃而谈的,现在一时收了嘴。 不出一言。 秋月的脸霎时一白,还没想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膝盖最先一软,已经跪下了。 气氛凝滞,沈全懿的眉头一挑,回头冲着地上的秋月冷声呵斥:“放肆,你这样贸贸然的插嘴,实在没规矩,还不快滚下去,自己去领十个手板。” 一侧坐着的苏锦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再抬头看过去神色已复往常,她不觉就打量着沈全懿,最后视线落到了那张脸上,不觉攥紧了藏在袖子下的手。 “无妨,你也是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快快下去吧。”苏锦冲着秋月摆摆手,秋月忙不失迭的退了下去。 门儿上侯着的紫烟也顺势退出。 屋里便只剩下沈全懿二人。 苏锦抓起梅花朱漆小几上的茶碗,那是内造的梅花凌寒粉彩茶具,一整套摆着甚是惹眼。 茶叶在碗里打转,轻轻的抿上一口,就觉口齿生香,上好的庐山云雾不多见。 “唉,你说说,这回你可要长记性了,上次我便说过,那杨氏绝非等闲之辈,这不就,一个不注意,你就被钻了空子。” 闻言,沈全懿不禁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回望过去,这回她细细的看着,这才发现苏锦藏着满身便黯然,可眼底带着几分青色,尽是憔悴。 她心头一跳,谨慎的不敢询问,只是挨着苏锦的话,叹气道:“姐姐指点,只是我愚笨,那日未察觉,如今事发,想来外头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都看我笑话呢吧。” “也怪怨不到你,你毕竟年轻,迎面儿遇上这样的人,但凡装一装,你也没有防备的,一时被其设了套子,倒是就当个教训罢了,日后事事留三分给自己。” 苏锦的语气温和,似小心的安抚着沈全懿,又抬手摸了摸其光滑乌黑的头发,眼底闪过羡慕:“你瞧瞧你这一头黑发,摸着真如绸缎一般,是怎么养护的,乌黑浓密的,我都羡慕了。” “姐姐抬举,如今年轻罢了,日后都一样的,我家老人儿常说长了满头黑,人都是笨了,将心眼子都换了头发了。” 沈全懿故作忧伤的叹息:“如此,果真应验了,我该将这一头黑发换成脑子才好,将来也当当聪敏人是怎么样子的。” “哎呦,这个傻孩子,都是什么话。”这样说让苏锦略感意外,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拉着沈全懿的手,笑了好一会儿。 “实心眼儿的好啊,我就喜欢这实心眼儿的,你说,这东宫里头那个女人不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呢,事事都算着,我看着都累。” 苏锦轻轻的哼着,又继续:“日后咱们在一块,没有别人,你就不要多拘谨,敞开了说,这样才舒坦呢。” “有姐姐这话,我哪里又不从的。”沈全懿跟着附和。 闻言,苏锦脸上浅浅的晕开一个笑容,她的目光从沈全懿的脸上划过,不动神色的收回来,只道:“之前听说妹妹病了,本该去瞧瞧的,只是听太子爷说,你正要搬过来,便想着不多跑一趟了,如今好些了吗?” 沈全懿忙又向她福了福身:“有劳良娣姐姐记挂,昨日吃了药,今日醒来倒是好些了。” “也是,你说说这太子爷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将你送过这儿了,这头阿念是个皮的,本来就是闹腾,你这养病,可别让她闹着了。” 苏锦说这些摇了摇头,很是不解的模样,又转过脸来轻声道:“你这身子得好好养,我这里有些上好的人参,留着也是用不上,正好给你补补。” “这怎么好呢。” 说着话,沈全懿已经起身了,脸上很是感激。 苏锦也随身耳立,随意的摆摆手,冲着外头就嘱咐给了紫烟。 说了半晌话,苏锦的脸上沾染上几分乏困之意,沈全懿很是识眼色,忙道:“这么久了,也差不多收拾好了,姐姐还得照顾大姑娘,我怎么好搅扰,日后时日还长,到时再来打扰。” 苏锦点点头:“你既然这么说,我就知道你是个贴心的,缺什么短什么,你只管来说。” 沈全懿忙是道谢,苏锦又多了一步,伸手替沈全懿整了整额头上的碎发,那宽大的袖子和银白的镯子随着动作滑落下来。 贴的那样近,沈全懿抬眼之间,正好就看见如玉的皓腕上有着那样一道暗红色细长的印记,那像是已经存在许久了。 两侧有些泛白,大概漫长的时间里它都附在上面,懂它的人,若是瞧见了,想来总会被其时刻提醒着,它是怎么诞生的。 比如现在沈全懿的好奇。 可这是问不出口的话,沈全懿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忙收回来,而苏锦的动作也结束了,她似乎发现了裸露的手腕,默不作声的将手腕儿上的九弯素纹平银镯子,往下一推,正好遮住了那红色的印记。 看着沈全懿一行人出了院子,背影渐渐的淡去。 苏锦回了房里头,原本带着笑的脸色淡了下来,她褪了鞋袜,身子不大舒服,就懒懒得靠在了火炕头上,试着小腿后头一股子,慢慢的抽动着,没两下就麻了,她皱了皱眉毛。 也是多年落下来的老毛病了,这会儿子到了冬日,这毛病就重了。 夜里头总得泡上一回热水,再有几个小丫鬟常给她揉腿。 闭了闭眼睛,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不觉脑海里闪过想起沈全懿那熟悉又陌生的张脸,苏锦睁眼,抬手捏了捏眉心儿,忽然就觉着头疼的厉害了。 她愈发的痛恨李乾。 将沈全懿送来芙蓉阁,内院那位居然没有无甚异常,她只忍不住想这到底是都打的什么主意。 心中混乱起来,可又安抚自己,不管怎么说,好在这会儿子大家面儿上都还和善。 她渐渐的松了口气。 第77:芙蓉阁 幽幽的月色下,李乾拢了拢衣襟,再次站在这个令他沉溺的地方,看着窗前,柔和的银白色与温暖的橘色揉在一起,衬着屋里头那个纤细的身影逐渐的朦朦胧胧。 不知是什么样的喜事,惹得那美丽的影子捂着嘴低笑,肩膀随着一起轻轻的抖动的。 是那样的鲜活。 他期盼很久了。 心底一直隐藏着的一块儿,这时忽然被掀起来,酥酥麻麻的,恨不得就此独站一身,再不想打破现在的美好。 沈全懿已经换了寝衣,稍有探究的打量着屋里头的一切,她赤白嫩的脚,俏步而行,地上铺着绣金丝线的绒毯,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从南面的小小窗柩的望出去,入眼的是一颗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呈着薄薄的白雪,浅白的光散了出来,仿佛树上挂着许多月亮。 眸子稍稍的从一侧转过去,就见院儿里廊下的铺着的青石子,上头沾染着水光,望过去看着油亮亮的,那一道暗色的影子,那一抹高大的身影,那样的熟悉。 沈全懿的脚步一下子顿住,木质的窗架轻轻地摆动着,清脆的响声儿传了出来,不知何时,外头一下子就起了风,吹了进来,将人裹着着,密密麻麻的攥紧温热的衣间,越发透骨的凉。 视线相对那一刻,沈全懿看着李乾的一张俊雅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夹杂着碎光的眼睛如明亮的星辰,可却无法忽视掉那眉宇之间隐隐透露出来的伤恸。 她心中犹然不解,伤恸何来。 夜风吹动他明黄色的衣袍一角,那原来白皙的脸颊上染着几分绯色,幽暗深邃的眸定定的看着她,似乎微微出神。 须臾,他的身影终于动了,快步撩了帘子进来,他身上的黑色的大氅被张德生解开,笑着到了沈全懿身前,不觉伸手,可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双手已失了温度,冰凉不已。 便不动声色的收回,藏在袖子下。 语气甚为温和:“瞧着怎么样,这里是我早就想让你来的,只是如今正合适。” “不过初来,你或许有不习惯的地方,不过以后日子长了,总会喜欢的。” 沈全懿察觉到那样贴心的小动作,心中感动,她伸手握住那拢在袖子下的一双冰凉的大手。 “爷为我选的自然就是最好的。” 两人边说话,便往内室去,两人在炕边儿落座,李乾的怜惜的小心翼翼的捧起沈全懿一双柔夷,那样细腻温润如白玉的手指,此刻满是伤痕。 他眼底是愧疚之色,俯下身低下头轻轻的顺着那些伤口,落下一个个带着冷气却有炙热滚烫得吻。 已经是压抑许久的眼泪终还是从眼眶里面涌了出来,那样温热的滴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没事,已经用了药,会慢慢的好的。” 沈全懿还在宽慰李乾。 将人搂在怀里,李乾的下巴轻轻的落在沈全懿洁白的额头上,无限亲呢:“南方送来了荔枝,还有福橙,宫里头分发过了,东宫有一份儿,除了内院儿,我的那一份儿,一会儿我让他们送过来给你。” 沈全懿红了红脸,倚在那个宽厚滚烫的胸膛,耳边听着那个急促的心跳声儿,似乎也感染了她,她的心跳也在不觉中加速。 单薄的肩头被人用力攥住,李乾的已经覆下来,随之是炙热的吻。 沈全懿呼吸有些错乱,她一边儿无力的躲闪着,一边儿的话里带着颤音:“爷…去看了良娣姐姐吗?大姑娘似乎长高了不少呢,瞧着愈发的可爱了。” 李乾的眯了眯眼睛,他心里明白沈全懿所想,压抑住的心底的渴望,只沉沉道:“你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的,这样的温软,以后会被人欺负的。” “今日回来的晚了,阿念这个时辰已经歇下了,明日我再去看她。” 沈全懿点点头,她初来这处,李乾便当夜宿外套她这里,总是与同一处的苏锦面上不大好看。 “歇着吧。” 李乾的将头埋在了她的发间,鼻间疯狂的吸取着那独属于她的香气,一只手不老实的在衣襟下头窜动着。 “爷…别胡闹。” 沈全懿向来忍不住这些,一时有些微微气喘,下意识的捂住胸口,浑身滚烫起来,她费力的睁开双眼,身边的李乾的已经散了鬓发,还一手揪着她的寝衣。 挣扎渐渐的缓了下去,沈全懿仿佛一只小舟,漂浮在深不见底的海上,一时不差就会被打进海里,深深的沉下去。 秋月看着内室落下去的绣百福的棉帘,心里松下一口气来,她伸手关住一侧轻摇的窗户。 “太子爷到底是怜惜咱们姨娘,说起来那一日的事儿还惊的厉害,姨娘真是胆子太大了。” 秋月苦笑几声儿,那时真是以为一切都完了。 闻言,刘氏心有余悸的点点头,她拉着秋月在炉子边儿上坐下,那冰凉的指尖相互搓动着,渐渐热了起来。 “说来,那一日回来了,怎么不见你和壶觞。” 说着,刘氏的眼角轻轻瞥过门上吹冷风的壶觞,微皱了一下眉毛。 秋月冷冷的哼了一声儿,抓起手边儿的桶里的碳丢进炉子里,“烘烘”的几声儿响。 “她本事大着呢,先是说姨娘回不来了,前一天的晚间儿,叫着青月将我们引出去,往内院儿去,可一出游廊,我们就觉着不对了。” 说着,语气一顿,刘氏看过去就见秋月额角青筋浮现,忿忿道:“结果,人家是早有预料,那廊下就藏着几个嬷嬷,出来了强压着我和壶觞往耳房去,待再放出来时,我跑回院里,就看你已在了。” 刘氏脸色也很是难堪:“这样的计算,她倒是够费心思的,只可惜自己巴巴的贴上去,可如今又如何,还不是被晾着,真是不知道,最后是得是失。” “这样也好干脆的认清了人,不和她再有纠葛,她那样的人心里头有个洞,你对她再好也填不满,时日久了她还将把你拽进那洞里去。” 秋月沉沉的开口:“养不熟的狼,时间久了,反咬一口,那便是大伤。” 屋里忽然静得有些骇人。 第78章 盛宠 幽暗的冷风拂面,门上的壶觞闭了闭眼睛,藏在袖子下的双拳已是紧紧的握住。 夜色幽幽,院儿满是洁白,更衬得冷清。 次日,沈全懿是早早醒来,她由着刘氏两人装扮梳洗后,她亲自服侍着李乾更衣,她环身抱住李乾的劲瘦的腰,眼角却轻轻扫过其腰间,还挂着的那个她绣的香囊。 只是颜色稍许有些淡了,想来是经常佩戴的缘故。 “这个时间久了,都有些发白了,爷还留着呢,可不好戴了,出去也不好看。” 沈全懿伸手摸了摸那香囊,似随意问了一句。 “嗯。”李乾闭了闭眼睛,这会儿子还有些困顿呢,他配合着慢慢的展开宽厚的臂膀,让沈全懿更好将外衣束紧。 他嘴角边儿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从内而外透露着他很高兴:“日日不离身,这是头一次你亲手做东西给我,我舍不得,有时见不着你,也算是睹物思人了。” 闻言,沈全懿有些不好意,李乾这样的话随口就来,她还防不住,一时心中又有些感动。 她垂了头,娇白的脖颈露出一小节儿来,那颈间红宝石的坠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纤细修长如葱般的手指轻轻的勾住李乾的腰上的玉带,目光落在那个绣青竹面儿的香囊上,鼻间传来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而那清爽的薄荷味想来早就已经淡然无存了。 “妾眼界小,只要爷喜欢,妾就心满意足了,既如此那就让妾再为爷缝制几个吧。” 沈全懿的声调娇软,她微微仰起头,乌黑的长发柔顺的披在肩膀上,特别明亮水润的一双杏眼,看的李乾的心都要化了,他摸了摸沈全懿娇俏的小鼻子,故意道:“那就还是山水木植,之前你那一对儿鸳鸯,可差点没认出来,若非是仔细端详过,我以为是哪家富户养的鸭子,可喂得过于肥美了。” 话落,沈全懿彻底羞恼了,她故作泄愤的将李乾的袖子扯了扯,将那明黄色绣了龙纹的里衬都翻了出来,还不解气,踢了踢李乾的靴子。 李乾的没有一点不悦,任由沈全懿胡作非为,他拉住一双柔夷:“好了好了,是竹子是鸳鸯是鸭子,只要是你绣的我都喜欢,最喜欢的还是你这个坏妮子。” “爷就喜欢拿妾打趣。” 沈全懿撇了撇小嘴,和李乾的交握的手指轻轻的挠了挠李乾的掌心。 这样亲呢的小动作,令李乾的欣喜,他万分怜惜的抱着沈全懿亲了又亲。 直到沈全懿觉着自己的唇角有些微微刺痛。 “阿念与你亲厚,你又心里喜欢那孩子,日后在一处,正好亲近起来。” 李乾的语气中不乏向往之意,看来很是期盼,沈全懿佯装没看懂,自顾自的解下来李乾的腰间的青竹香囊,将之前做好的新的换了上去。 “你这样好的性子,小孩子最是喜欢了,等日后有了你我的孩子,总会教养好的。” 闻言,沈全懿将头低了下来,不觉摸了摸自己发髻,面上流露出些许羞涩来。 可心里生出的些许温情淡了许多,教养,日后就算有了孩子,她配的上谈教养的事儿吗? 那些心底里还残留着的些许感动,只是转眼之间消失殆尽,她微垂落下来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漠。 李乾没看见沈全懿的神色,可莫名就觉着沈全懿不大高兴,他知道:“我知道你心中总有思虑,可你一切放心,不管是有什么事儿也都我在。” 沈全懿的眼底蕴满水意起来,她伸手紧紧的拥了拥李乾:“我知道爷是惦念着妾的就满足了,爷这样对妾怎么,妾怎么能再让爷为难呢。” “什么叫为难,有你什么都不为难。” 沈全懿那眼眶满是盈盈水光,她拿了帕子轻轻的擦拭着眼角。 “好了,你真是水做的,这么多泪,当心伤着眼睛。”李乾笑着刮了刮沈全懿的鼻子,又以自己的袖子替沈全懿擦泪。 这样的动作,更显两人亲昵。 闹腾了半天了,李乾也不好再留下去,这些时日实则忙的厉害了,只是惦念着沈全懿这才挤了空儿来。 沈全懿知道,又是甜蜜又是担心,只让李乾少顾忌她。 可即使这般,李乾也是几乎夜夜宿在芙蓉阁,这是明确的告诉所有人沈全懿的盛宠不衰。 这让才用尽心思侍寝的杨四秋几乎成了笑话,青亭院儿的冷寂与杨四秋浑身的落寞,确实相得益彰。 渐渐的,也让杨四秋惊觉自己是对于左郦来说甚是没用,可她已经舍弃许多,现孤身,若不能抱住左郦,她更是无活路。 冒雪杨四秋孤身在冷风中,迎面的风吹的她的衣袍猎猎作响,想起受宠沈全懿,想起自己虽然承宠,却依旧被遗忘,那一夜的亲呢,仿佛是她在梦中偷来的。 李乾似想起她这个人了,比起沈全懿,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渐渐的她已经满是的心酸。 只要想起沈全懿与李乾每日都是同寝同睡,可她却是深夜孤枕难眠。 只要想起沈全懿是那样的风光无限。 杨四秋心中的委屈如同决堤,冲洗着她的五脏六腑,一时酸涩不已,额头上那一道已经褪去的伤疤,此刻又再次涌现出来,那样生疼,疼的她心口缓不过来气,如此的煎熬,恨不能就此一死百了算了。 门儿上的帘子终于被人挑起,玉兰出来,看着一张脸冻得绯红的杨四秋,笑眯眯的将人迎进去。 “姨娘莫要见怪,太子妃这几日身子不爽快,还是之前沈姨娘有心,亲自抄写佛经供奉,娘娘才好一些。” 玉兰说着话,一面儿亲自替杨四秋撩起内室的帘子。 进了内室屋里头的地龙烧的暖和,将屋里头烘的如春四月一般。 左郦揉了揉眉心,只是才对上杨四秋的眸子,就见杨四秋已经捂住了脸,可抑不住,泪水从指缝了出来,顺着滚落在脸颊上,滴在修玉桂花纹的宝蓝色的前襟上,晕出一个个水圈儿来。 一旁的玉兰脸色不大好看,她心中隐隐的不安,李乾对于沈全懿的重视超出她的预料,不闪不避与 第79章 自作多情 眼里的泪水似乎是流不尽了,杨四秋回想起这些日子下头人背后隐密的议论,风口浪尖上如今的她宛若一只供人戏耍的猴子,滑稽又可笑。 后宅里头沈全懿的风头越盛,就是越逼她无地自容了。 那些原本心里的暗藏着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随着时间也都一一的钻了出来,杨四秋咬住牙,袖子下的手掌握成拳头,尖利的指甲嵌入肉里,可她仿佛不知疼似的。 想起沈全懿总是脸上端着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来,她愈发痛恨起来。 沈全懿若是真的心中有她,把她当姐妹,又怎么会有如今局面,现在她的自尊被沈全懿一点点打碎。 “姨娘这会儿子,可看清楚了人吧?您瞧瞧之前沈姨娘天天把您挂嘴上,咱们可都以为真是帮您当亲姐姐了,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玉兰幽幽的叹息着,手里衬着湿帕子提起炉子上煮的滚烫的茶壶来,又泄了一盏茶,端到了杨四秋的手边。 “您呢,就是性子太软了,之前还心怀愧疚呢,看看人家可早就忘了您这姐姐了,您也该忘了她那妹妹才是呢。” 随着玉兰的话,杨四秋无神的抓住桌上的茶盏,送至自己嘴边,茫然的抿了一口,却烫的她舌尖痛的发麻。 回过神儿来,就又湿润了眼眶,忍不住小声儿的哭了起来,自沈全懿搬走后,她日日悔恨,心肠都疼的厉害。 原来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一早就见了杨四秋的哭丧脸,左郦也被搅扰的心中烦闷了,她淬着冷光的眸子微微凝视,落在了杨四秋的身上那便去如针扎一样。 “聒噪!你嚎嚷什么?” 杨四秋嗓子一噎,一抽一抽的渐渐抿下嘴,小声儿的啜泣,脑袋也带上哀色。 “你还叫嚷,怪就怪你没本事,沈氏那张脸注定就是得宠的,你瞧瞧你,身无长物,唯有性子还算可人些。” 左郦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话一说出来,杨四秋就羞涨了一张脸,微微垂下头,恨不得埋在衣襟里才好:“偏你这样性子的人有不少,能长着沈氏那张脸的人可再没有了。” 说罢,左郦眼含轻蔑得了看了看杨四秋,红唇轻勾:“你自己不争气,没本事留得住太子爷的宠爱,旁人又能如何帮你。” 闻言,浑身置于冰窖,杨四秋咬了咬唇角,忙起身,朝着左郦俯身拜了下去。 “奴才没用,辜负您的筹谋,奴才该死,可求求您再给奴才一个机会,就这样让沈氏这般得意,奴才忍不下这口气。” “奴才之前所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若非娘娘这会儿怕是连太子爷的面儿都见不着,奴才三生有幸能得了娘娘教导,娘娘为人宽厚,如此照拂奴才。” 说着,她语气顿了顿,咬牙道:“日后娘娘无论作何,奴才都甘心服侍,若…是能将沈氏的宠爱夺过来,奴才任凭娘娘差遣,就是要奴才搏命,奴才也是愿意。” “好了,这样成了什么了,你头上的疤痕总算是去掉了,若再伤了可没有沈氏给你的药膏了。” 左郦面色淡然,语气永远从容,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这样的话入耳让杨四秋心猛然紧住,憋的差点就喘不过起来了,她被玉兰搀扶着头昏脑涨地爬起来。 左郦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声道:“你也算是想明白了,沈氏如今所为已经全然不顾及你了,你也不要惦念着那点子少的可笑的情意了。” 杨四秋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冲着左郦微微点头。 左郦眼里浮上满意,手里檀木的珠子又轻轻的搓动起来,珠子之间清脆的碰撞声儿渐渐在屋里头响起来,又因为无人说话,这声音搁在的突兀。 随着这声儿,杨四秋的心跳也愈发的急促起来,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头蹦出来,左郦扶了扶发间的八宝攥珠飞燕钗,一面儿笑着:“这几日骤然就冷了下来,没了防备,多少人都沾染了寒气。” 杨四秋没有接话,一味的跟着点头附和,接着就听见左郦清淡的嗓音:“就是昨个儿太子爷还召了太医呢,外头公务忙的很,可赶着年节儿,更是分身乏术了,这一时不查,染了风寒。” “可巧儿今儿个,宫里头放了帖子下来,我又是不能退拒的。” 左郦的脸上有几分苦恼,手里的佛珠也放了下来,一侧侯着的玉兰也轻步上前,替左郦轻轻的揉着肩膀:“姨娘不知道,这娘娘本来是想着要去瞧太子爷的,可这会儿子真是抽不开身儿了。” 杨四秋这会儿会意,忙俯身行礼:“娘娘素日操心劳累,如今宫里的贴子自然是重要的,娘娘一心牵挂太子爷,奴才心中犹是。” “娘娘进宫,这头顾不上,奴才甘为娘娘分忧,如此就斗胆替娘娘去瞧太子爷。” 左郦脸上的笑容很是柔和,她冲着杨四秋摆了摆手:“你这人,就是贴心,之前我也是见过你服侍太子爷的,很是妥帖,你若是替我去,我自然是放心的。” 杨四秋心里松下一口气,缓缓起身儿低眉顺眼立在一边,左郦敛下脸上的笑容,保养的细长的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扣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动着,那“笃笃”响声儿重重的砸在杨四秋心口上。 杨四秋的瞬时神经绷紧起来,也知道左郦接下来的话是重中之重,凝神静气的支起了耳朵,却见左郦脸色又复淡然,冲着玉兰一挑眉:“时候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了,玉兰你替我送杨姨娘出去。” 玉兰点头,杨四秋却还微怔,一时还没明白左郦何意,人就被玉兰擒着胳膊一把带到了外间。 “姨娘不用忧心,太子爷跟前儿服侍的人只多不少,姨娘去了就是尽个心意,不过是代表着娘娘,自谨言慎行才是。“ 玉兰轻声儿嘱咐着,杨四秋连连应下:“姑娘嘱托的极是,我定然谨言慎行,绝不会给娘娘丢脸。” 第80章 良药 玉兰脸上的浅笑还没有散下去,握着杨四秋的手腕的手指收拢,轻轻的掐了掐那细嫩的皮肉,腕间有刺痛传来,杨四秋皱眉,下意识的就想要抽回手,可玉兰拽的紧,她一时没收的回来。 便只是低下头去,就看见细白如雪的皓腕上一块红痕,她皱了皱眉毛,抬头眸子满是不悦和疑惑的看玉兰。 玉兰清冷的目光却渐渐柔和下来,她微微俯身贴近了杨四秋的耳边,只道:“这药里头还缺一副药引,娘娘是头疼已久,可思来想去,想来姨娘是最合适的,就是不知道姨娘愿不愿意,替娘娘分忧解难了。” 杨四秋浑身一震,她忙道:“姑娘这话说的何意,我有今日都是受娘娘庇护,自然愿意为娘娘排忧解难,即使是舍了我这一条命,也是在所不惜的。” 话落,玉兰拉着杨四秋的手,口中“哎呦”几声儿,眉眼间都是亲近之意:“姨娘实在严重了,哪里就舍命了,就算是姨娘舍得,娘娘也舍不得,娘娘心里呀,最是疼爱姨娘了。” “以前那王姨娘还来,如今瞧瞧,有了姨娘,娘娘心里哪里还记着王姨娘呢。” 杨四秋脸上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来:“是,娘娘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有姨娘这话,什么样的事儿成不了呢。”玉兰笑眯眯的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四秋。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杨四秋只能将身家性命拖给了左郦。 望着杨四秋渐远的背影,玉兰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了下来,她收回视线,转身儿挑了帘子进了内室,左郦已经解了外衣,在妆台前端坐着。 玉兰看着左郦一双脚只着袜子踩在地上,她忙捡了一侧的鞋子,俯下身替左郦穿鞋。 “娘娘可瞧着杨氏那畏缩的性子能成事儿吗?” 左郦轻轻笑了笑,拿起妆台上的香膏在掌心搓开,又仔细的涂抹在微红的指尖。 “人啊,为了自己的贪念,什么事儿也做的出来的。” 玉兰微微挑眉,想起杨四秋脸上满是绝意的神色,也渐渐放心下来,她净手后,再服侍着替左郦拆鬓,重新梳洗换衣。 杨四秋出了怀安院儿径直就去前院儿了,即是代表了左郦,那便是自有的派头不能少,怀安院儿里的丫鬟婆子跟着去了几个,库里头拿了些滋补的补品。 只是一行人到了前院儿,等着里头通报,可等了许久,院儿里的小太监才匆忙迎出来,告知她们李乾的在芙蓉阁。 闻言,杨四秋瞬时冷下了脸,暗藏着的心思没注意就露了出来,又明晃晃的:“沈姨娘真是昏了头了,太子爷这几日不爽利,合该在前院儿好生的养着,她竟然这样不顾太子爷的身子。” 那小太监确却是笑眯眯的:“姨娘是不知道,咱们太子爷这几日虽说不爽利,可也惦记着沈姨娘,又怕是给沈姨娘过了病气,这不过了几天的热头,如今缓和下来了,才过去的。” 杨四秋的脸色愈发的僵了,青月看着忙握住杨四秋的手,微微用力,杨四秋感知,这才回神儿,青月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看。 杨四秋脸色微白,收敛下脸上不合时宜的表情,微微一笑:“是我失言,还望小公公见谅。” 那小太监眼波流转间,扯着笑看向杨四秋,杨四秋触及那晦暗的眸子,立刻反应过来,冲着青月使眼色,青月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来。 “小公公年纪轻轻,伺候在太子爷跟前儿,眼瞧着资质不凡,日后必是前程无忧,到时别忘了咱们。” 听着青月的话,小太监收下荷包,两只手拢在了袖子里,也赔笑着:“姨娘客气了,都是奴才,前程如何,不过是主子们说了算。” “奴才见过不少人,今日一看,姨娘才是贵人面相,将来还说不定有大福。” 小太监很是会说话,一句话说的杨四秋心底阴霾散去不少,脸上的显露出来的笑容,竟然是有几分真切的,一挥手,青月又递过去一个荷包。 那好听的话便从嘴里一骨碌的都拖出来了,小太监笑了笑,哑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儿道:“奴才多一句嘴,今儿个厨房儿的膳食端上去,又原封不动的退下去了。” 杨四秋眼中就闪过疑惑之色:“太子爷没用早膳。” “是啊,实则这几日都是不怎么好的,特是饭食上用的甚少,不过也是嘛,身子不爽利,胃口就不好了。”小太监悄声儿说着,看了一眼外头,便连着退了几步。 杨四秋会意也相视一眼,转身儿去了,人上了游廊,东面儿不甚来,又离着内院儿远,不禁就加快了脚上的步子。 这头芙蓉阁里,李乾才入了屋门儿,沈全懿看着李乾不正常绯红的脸色,心里焦急起来,一面儿伸手亲自替其解着大氅的带子,叹道:“爷还说大好了,就是安慰我了,妾就知道爷总是贪凉,一点儿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李乾还努力的笑了笑,人被沈全懿拉进内室,李乾长缓出一口气来,却没忍住捂着嘴咳了几声儿,嗓子有些哑,想说话,有些无力,人便就懒懒的靠在软塌上。 沈全懿看着就想着去摸摸李乾的额头,那纤细的手就如上等羊脂白玉般,在眼前晃动着,看的李乾心里痒痒的攥住,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冰冰凉凉的,他的那股子压不住的燥热也似乎都被疏解了。 这样小孩子气的动作,让沈全懿失笑,他摸了摸李乾的脸:“爷当真是小孩子了,只是小孩子生了病,也是得吃药的。” 李乾的眼皮宛若千斤重,沉沉的就要落下来,却固执的还要牵着沈全身的手,嘴里吐出温热的气:“你就是我的良药。” 沈全懿红了红脸,又想这人病了都不安生,贴在李乾脸上的手心感受着,算不得发热,心中松了一口气,她替李乾压好背角:“我去瞧瞧,让他们熬上浓浓的姜汤,爷吃了发发汗,好的快些。” 第81章 难言之隐 李乾白里透着奇异粉色的脸上笑了笑,便缓缓的躺了下去。 轻巧的脚步声儿渐渐的远去了,这会儿子屋里头静悄悄的,橘黄色的纱幔从柱子上落了下来,挡住了大半儿的关,地龙烧的正旺,将室内烘的暖洋洋的,这样舒适,人便一时就有了睡意。 那累丝镶红石熏炉里袅袅升起淡白色的烟雾来,随着空中肆意的扭动游走,李乾俊美的面容被藏在其中,稍有朦胧。 杨四秋放慢了步子,一进了屋里身上的寒意就去除不少,地上铺着厚厚的绣制的红绒珊瑚地毯,一股股温热从地毯上升起来,又渗入杨四秋的鞋底钻进她的足下。 明明是极轻的动作,不见得一点儿子动静,可是床榻上的李乾还是幽幽转醒,将沉重的眼皮艰难的掀起,稍有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 自以为是屋里头伺候的丫鬟,李乾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抬手摸上自己稍有发烫的额头。 “奴才服侍爷?”杨四秋恭顺的低着头,她将药碗从红漆茶盘上的端了出来,将茶盖儿盖子揭开,那淡淡的泛着苦的药味飘了出来。 李乾皱了皱眉毛,他轻揉了眼睛,眼前的视线愈发的清晰了,看着床榻前跪着服侍的杨四秋,生觉着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 “你是那个杨氏?” 他抿了抿唇,语气有些迟疑。 杨四秋埋下头的脸上带着几分轻嘲,果然一夜春情,李乾根本就记不得她,压下心里的委屈,她复又抬头,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她洁白的贝齿咬了咬嫣红的唇角。 “奴才却是杨氏,奴才听闻太子爷身子有恙,实在心中难安,奉太子妃娘娘的令,终于得已到太子爷跟前儿服侍。” 杨四秋退后几步,俯身跪拜。 “既然是太子妃让你来的,那就起来吧。” 李乾的目光和脸色渐渐的冷了下来,上次的事儿,他并非不察,心觉左郦如今做事儿实在太过了,什么都要算计,他如今厌烦极了,至那次之后他再没踏过怀安院儿的门儿。 对于这个被左郦想方设法送上他床榻上的怯懦可怜的女人,虽说不算厌恶,可也不甚喜爱。 杨四秋小心的将药碗端了上去,轻声道:“奴才服侍太子爷。” 李乾拉着锦被,缓缓的微坐了起来,身后靠着一个迎枕,淡淡的瞥了一眼杨四秋,只略一沉吟,点点头。 实在没有过这样的独处,杨四秋的心里多少有几分紧张,她直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靠近鼻间,浓重的药味的就钻了进去,李乾的舌尖满是弥漫开的苦涩,含着饮入一口,温热的药汁划过嗓间,可才咽下,他就惊觉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心头微跳,李乾便放下手里的药碗,下意识的皱了皱一双剑眉,转过头,他锐利的目光直直的射在杨四秋的身上,极快的将她打量一番。 对上李乾沉重的目光,杨四秋“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她极快的将自己伏在地上,不做任何辩解。 门外的秋月这会儿子正好,匆忙的进来,她方才在门外被青月揪扯了半天,就知道里头杨四秋又做了事儿出来,行礼之后,就看着李乾身前小几上放着药碗,桌面上还落着点点汁水,她马上便道:“杨姨娘的胆子可真大,竟然敢随意篡改太医院的药方?” 杨四秋咬了咬牙,眼角含泪,微微仰头,无限凄楚的看着李乾,却正好看见其眼底闪过去的戾色。 “你可有何解释。” 瞧着杨四秋这般泪眼朦胧,李乾的心里的火气微微消了一些,心中想或许其中有误会。 杨四秋却只顾着流泪,抿唇不语,她收着哭声儿,细腻白皙的肌肤上染上朵朵绯红,一双明亮的眸子染着水光却掩藏不住那炙热的柔情。 李乾的眸子闪了闪,不觉就缓和了口气:“太子妃常说你为人恭顺柔和,做事儿细心,你若是有什么,只管说出来,别再惹了误会出来。” 可杨四秋再度摇头,依旧缄默不语,脸上的神色那样的温柔却极其的坚定,只剩长长抽泣。 秋月的面上过凶光,她俯身跪下,朝着李乾磕头:“奴才有罪,竟然没发现屋中有人闯了进来,殿下降罪。” 额头抽抽的挑着,一时有些烦躁起来,李乾摆了摆手,示意秋月下去。 秋月看了一眼哭的不能自已的杨四秋,沉声道:“奴才斗胆,殿下所言极是,杨姨娘向来做事的谨慎,如今怎么熬煮一碗药,还会有差错,这实难不让人怀疑是否是故意而为之。” 杨四秋已失了力气,半个身子落在了地上,嘶哑的哭声儿还在继续。 “这样来路不明的东西,入了殿下的口中,这让奴才忧心不已,方才已着人去请太医了。” 秋月的口气愈发的急促,她嘴里的话生指着杨四秋,句句引导着李乾对杨四秋疑心。 “放肆,秋月住口,你方才失言,对杨姨娘不敬,出去在廊下跪够两个时。” 沈全懿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屋里格外的突兀,秋月微怔,就见沈全懿渡步进来,脸色甚是凝重,她心中犹自不解,却不敢抗命。 她起身自请罪后退了下去,出门儿路过沈全懿的身旁,看着沈全懿目不斜视的从她身侧而过,她一时心里凉了半截儿,两只手掌紧握,无意思的攥成了拳头。 “姐姐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吧。”沈全懿关切的声音落下,人已经俯下身伸手想要拉起杨四秋。 杨四秋抬头,她眼眶泪水沿着脸颊落下,也模糊了她的视线,顺着沈全懿的力起身,可却看不清沈全的表情。 再度悲泣的声儿,还没有从杨四秋的口中吐出来,沈全懿正朝着李乾福身,却被李乾一手拦下,拉住沈全懿的胳膊。 沈全懿挨着坐在床榻边儿上,与李乾的手十指相扣,已经率先开口:“爷可觉身子如何了?我方才熬了姜汤,爷吃一些。” 话落,刘氏正端着红漆描金的梅花茶盘进来,跪在塌边儿,将茶盘高举于头顶之上,沈全懿松开李乾的手,亲自将上头摆的成窑五彩小盖盅拿下来。 第82章 血为药引 李乾正要接过来,却正瞧得沈全懿细白的指尖上不知何时有了两个粉红的水泡,他拧眉:“这事儿自有她们下头的人做,你动什么手,伸过来我瞧瞧。” 接过沈全懿的一双手,细腻白皙的肌肤上烫起了两个豌豆大小的水泡,娇嫩的皮肉被撑起来,渐渐的透明,里头是清白的水。 李乾捏了捏沈全懿的鼻子,轻轻吹了吹,只道:“你总是这么不小心,这都伤了几回了。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话落他低头,就见沈全懿怔着一双含水光的杏眼儿,盯着他看,懵懵懂懂的模样,他就跟着笑:“笨妮子,还傻着呢,快些上了药。” 躲在一侧的壶觞适时的上前,双手将药膏递上,李乾随意的瞥了一眼壶觞,随后剜出一块药膏,轻轻的搓开在掌心,又小心的涂抹在沈全懿的手指上。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无间的动作,落在了杨四秋的眼里,惹得其的脸色有了几分狰狞,原来如此轻易的就能将她遗忘,她咬牙,又抬高了声音。 哭声儿惊的李乾的回神儿,他转头看着杨四秋眼里的那些许的怜惜,随着沈全懿的到来,已经渐渐的散去了。 “好了,你既然不说,那就拖下去吧,一会儿等太医来了,再分辨你呈上来的药。” 李乾的语气冰冷平静,虽说惩罚,可他心中所想的,却是杨四秋倒是没那个胆子在药里算计他。 杨四秋的脸色一寸寸的白了,沈全懿却依旧挂着怜爱之色,她拉了拉李乾的手:“想来这是有误会的,杨姐姐是和善之人。” 果然话落下,门儿响起嘹亮的嗓音儿,青月哭着一路扑了进来,她跪在杨四秋的身侧,猛的朝着李乾磕头,不一会儿额头就染了红,她嘴里哭道:“求求殿下,饶过我们姨娘,我们姨娘为了殿下,还伤了自己啊。” 话落,屋中寂静,李乾的目光变得更冷,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这会儿一直沉默着的杨四秋终于张嘴,她哽咽道:“求殿下饶恕青月,一切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愿意受罚。” 闻言,青月满脸震惊,她转头紧紧的攥着杨四秋的手,极为痛心道:“姨娘这会儿子怎么还瞒着啊,您为了殿下不惜伤害自己,有如此之心,有何不能言的。” 杨四秋的却埋下头,终于抬头,泪眼朦胧的望着李乾:“奴才有罪,奴才擅自做主,求殿下责罚。” 有时这般,沈全懿眼底隐匿下寒意,又甚是苦口婆心的劝慰:“有何难言之隐?姐姐这样模糊不清的说着,这不是为难殿下吗,殿下是良善之人,姐姐这是让殿下在情况不分时,胡乱降罪吗。” “姐姐若是行的忠心之事,我们不知,殿下一时降责,这传出去倒是殿下不近人心了。” 随着沈全懿的话,李乾也愈发的不悦了,他冷冷注视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微沉:“杨氏,你既然是奉太子妃之命,如今你一言不发,我便只能去询问太子妃了。” 杨四秋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现出甚是为难的神色,她哽咽道:“曾在家乡听闻,亲人生病,若不见好,若是用心诚之人的鲜血作为药引,百病可治…” 杨四秋的话落,众人面色微凝重,这时,杨四秋侧也一块跪着的青月猛的却转身儿,拉住其的胳膊,动作极快的将杨四秋的袖子挽了起来。 白皙的皓腕上裹着一块娟帕,青月小心的扯下去,露出里头极深的伤口,那鲜红的伤口还在淌血,血水渐渐的濡湿了袖子里头洁白的内衬,又顺着滴落在地上,大片的红色很是刺眼。 寒风透窗而入,吹的众人渐渐清醒过来。 忽的门外响起一阵儿脚步声儿,下意识的所有人寻声过去,便见张德生身后跟着一人进来了。 沈全懿眨了眨眼睛,见其眼间挂着太医署的牌子,朝着李乾的拱手行礼后,慢步上前。 张德生则是小心的将小几上摆着的药碗呈过去,太医将手指轻轻伸进碗边,沾着些许药汁,随后含进嘴里,微抿后,很快一动眉毛。 冲着李乾拱手而报:“回禀殿下,虽与臣所开的药方有异,不过这也确为驱寒的药物,只是里面加了些许血,故带有点点腥味。” 太医说着去看李乾的脸色,见其面色如常,又看了看地上面色苍白的杨四秋,以及其还在淌血的伤口,继续道:“殿下,民间传闻,多有奇异,只不过心中自虑,求安稳的斜法子,加入人血实为无稽之谈。” “殿下只管吃着臣开的方子,不过三五日便会痊愈。” 香炉里的香气四溢,一时落在脸上,只觉微微的痒,沈全懿眼角的余光扫过李乾,李乾微挑眉,略微的摆摆手,太医便会意立刻躬身下去了。 沈全懿捏着帕子按在眼角边儿,似乎听着,眼眶里也含了盈盈水光,她忙起身过去,就想着伸手扶起杨四秋,可才拉住了杨四秋手腕儿,不知怎么得,没把人拉起来。 自己倒是惊呼一声儿,就见身子一弯,膝下一曲,反而被其拽到了地上。 这一连串儿的动作,看着倒像是沈全懿好心搀扶杨四秋,杨四秋却是不领情,故意把沈全懿拽的摔在地上。 屋里头,刘氏是率先惊叫起来的,顾不得手里的茶盘,她随意放下,忙扑过去,先是将沈全懿扶了起来,又是有些无奈的看向杨四秋:“奴才斗胆,也是心疼我们姨娘,杨姨娘心中若是觉着委屈,咱们自可说出来,我们姨娘处处维护姨娘,姨娘怎么能拿我们姨娘泄气呢。” 杨四秋气噎,又恨声儿道:“你这狗奴才…我怎么会拿沈妹妹泄气!” 刘氏被骂不辩驳,怯懦的低下头,倒是青月一惊,拉了拉杨四秋的胳膊,也忙道:“刘嬷嬷别多心,姨娘也是心急,我们姨娘很是疼爱沈姨娘的,那是真当亲妹妹的,方才只是跪久了腿麻,才不小心将沈姨娘拽倒了。” 第83章 喜欢睡大床 杨四秋回过了神儿,也面带歉意的笑着,又轻轻的拉住了沈全懿柔软无骨的一双柔夷,她的手指又状似无意的从沈全懿指尖上的几个水泡上碾过。 刺痛传来,沈全懿暗自咬牙,脸上却是撑得住:“妹妹哪里会怪姐姐,咱们自一同入东宫,便是亲密无间的,姐姐怎么会是故意的呢。” 杨四秋将沈全懿的手攥的更紧,脸上也瞬时破涕为笑,温声道:“有妹妹的话我就放心了,日后你我姐妹同心,一块服侍太子爷。” 话落,沈全懿只觉满心的恶心,甚是要吐出来,她抬眸看见杨四秋眼角的泪花闪烁,眼尾绯红,柳眉轻蹙,一副楚楚动人之姿。 杨四秋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沈全懿,马上转身跪下,脸上换上内疚,她朝着李乾泪眼朦胧道:“殿下请恕妾愚昧之罪。” 既然已经清楚其中缘由,李乾的脸色已经温软下来,他抬抬手,语气平静:“好了,你也是关心则乱,起来吧。” 杨四秋微微抬头,很是柔弱的挣扎了几下,眼看着像是起不来了,沈全懿心中冷笑,微微偏头,身侧的刘氏马上会意,忙俯身过去,用力擒住杨四秋的胳膊。 杨四秋眼底闪过不耐下意识的要推开刘氏,不想刘氏手劲儿不小,牢牢的焊在了她的胳膊上,只是一个向上抬的动作,她人就被带了起来。 “姐姐快些起身,如今既然是误会解开了就好,殿下怎么会怪罪姐姐呢。” 杨四秋被刘氏用力掐着胳膊,一时觉着疼痛不已,心里暗自骂了几声儿刘氏,硬是抽回了自己的胳膊,扯着嘴角:“妹妹这嬷嬷的手劲儿不小呢,只是眼力差一些。” 沈全懿笑而不语,她动了动站的久了,已经有些发麻的脚,缓缓行至李乾的塌边儿坐下,一只手在小几上支着,托腮看着还僵在原地的杨四秋。 “妾是受太子妃娘娘嘱托而来,只是如今见了殿下,妾心中仍是有担忧,妾愿意留下服侍太子爷,只是妾也知道芙蓉阁里有沈妹妹。” “如今就求沈妹妹容妾一次,只管把妾当丫鬟,什么妾都愿意做。” 话落,杨四秋已经眼里落下了泪,她还杵在原地没动,她温柔的目光落在李乾身上,可李乾避而不见,眼角的余光划过一侧的沈全懿,见其也没开口。 屋里便一时陷入寂静。 李乾捏了捏眉心,轻咳一声儿:“你这样的有心,那便留下吧,不过看你细心,想来也不会给沈姨娘添麻烦了。” 杨四秋如松下一口气,她笑着眼里闪着泪光,冲着李乾浅浅福身。 向来沉得住的气的刘氏都黑了黑脸,看着杨四秋如甩不掉的牛皮,她忍下愤恨,只道:“奴才现在去将侧屋收拾一番,好让杨姨娘夜里歇息。” “不必了。” 杨四秋出言打断刘氏,她抿了抿唇:“实在不敢再劳累妹妹了,如今我既然是来服侍太子爷的,那便只需在脚踏上铺上一床被子即可。” 话落,她身姿窈窕,婀娜多姿的朝着李乾又是福身,李乾的顿了顿,却看了一眼沈全懿,见其面色如常,便点点头。 李乾本就身子不爽利,这会儿又说了许多话,一时伤神的很,人便有些乏困了。 沈全懿垂下眸子起身,同杨四秋一块出了内室。 “妹妹不会怪我吧。”杨四秋眨了眨眼睛,摸着自己冰凉嫣红的唇角,又很是满怀歉意:“只能让妹妹体谅了,我也是忧心太子爷。” 说着,杨四秋眉宇间的得意愈发掩藏不住,沈全懿拢了拢外衣,她微微颔首示意杨四秋近前,嘴角一勾:“姐姐的本事多,能留下来是太子爷开的金口玉言,我哪里敢置喙,只是往日的事儿,实在恶心的厉害,我如今回想起来,都在后怕。” “我呢,在家里自来是睡大床的也是睡惯了,自己屋里头的床榻都是大床,只是瞧姐姐似乎是没睡过大床,在青亭院儿时便爬了我的大床。” “想来一夜好眠吧,不过如今却宿在脚塌上,倒是委屈姐姐了。” 杨四秋就是再能忍着,这样的话冲她面儿来了,她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她的暗自咬了咬牙,不觉将头越垂越低,眼睛盯着地上的毯子,恨不得里头条缝儿,钻进去再不见人算了。 须臾,杨四秋才僵着脸看沈全懿,狠狠咬紧了唇:“妹妹的话我听不懂,眼下时候不早了,我去服侍太子爷用膳。” 沈全懿却是微微挑眉,就冲着杨四秋笑了一笑,伸手拦住她的动作,那漆黑乌亮的眸子里倒影着她的面容,唇角上的弧度更加卷翘:“这样天寒地冻,姐姐又为了太子爷的身子如此尽力,可怎么能受了寒呢,秋月快去将之前太子爷给的狐皮袄子拿过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还是又有什么算计,我现在这般不过也是你逼得,你风光无限时,可有想过我吗?” 杨四秋眯了眯眼睛,像是发泄一般:“你知这几日选中的流言吗,你临走前的一言,那时我还心怀内疚,如今看来实在可笑,我费尽心思的侍寝,太子爷却更本不记得我这个人。” “这样你很得意吧。” 看着沈全懿的脸色稍淡,她继续冷笑:“你什么也不用做只管脸上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来,自有太子爷一切的宠爱,不过嫌我碍眼,就随意换置院子,夜夜留宿你在这里。” “就是太子妃都要排在你身后。” 沈全懿霍然俯身,拉进两人的距离,眼底似有着幽幽冷光,直射向杨四秋嗓子一噎,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撑不住了,藏在袖子下的手指紧紧的捏住衣角,语气看似平静却暗藏汹涌:“也是,我这话问的没趣了,妹妹如此得意,哪里会记得我呢。” “你如今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这一切不都是你咎由自取的,现下还扯什么情意之言,就是各凭本事,看谁的能耐大。” “姐姐若是有能耐,爬到我上头去,那时还会愤愤不平的说这么一通话吗?” 第84章 生气 沈全懿看向杨四秋的眼里有几分冷色,可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加灿烂了,微微上前一步,伸手替杨四秋整理着额前稍乱的碎发,淡淡的桂花香味将杨四秋整个人裹住。 便是浑身的不适,杨四秋没忍住微微退后几步,要从那奇异的香味里逃出去。 她咬牙,拼命的想要搏回一点点的上风来,那清秀明雅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戾色,随即又复原,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换上满脸的怅然,微微轻叹,语气里尽是惋惜:“这真也是怪了,妹妹如此受宠,怎么肚子里没动静呢。” 说着,她忽然咧嘴一笑,眼底冒着幽幽的冷光:“老天爷总也是公平的,只是降罚太重了些,到最后真的让妹妹一生无子,享不了为人母的福气了。”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恶毒和失控。 “青天白日的,姨娘口中积点德吧。”刘氏拿着袄子过来,杨四秋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青月,立马上前,想要从刘氏的手里将袄子接过来,棉白柔顺的狐狸毛从手指缝里穿过,洁白的绒毛泛着盈盈白光。 是难得的好东西。 青月扑了个空,刘氏的躲开她手,看向杨四秋。 杨四秋额头一抽,那被刘氏掐过的胳膊此刻似乎又是隐隐作痛起来,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可刘氏的却不容她退缩,几下将袄子裹在了杨四秋的身上。 “姨娘躲什么呢,姨娘这种性子,难道心中不是觉着旁人的东西就是好的吗?” 刘氏的语气轻柔,可落在杨四秋的耳里却如细针一样扎在肉里。 “贱婢。”她忿忿暗骂一声儿,狠狠的撞开刘氏,随身儿又进了房里。 沈全懿的脸色微冷了下来,她转头却见得刘氏脸上露出鲜少有的急色,心里便会意。 “时辰也差不了多少了,秋月没吃过这样的苦,那丫头估计这会儿子回过味儿来,比谁都要悔恨,你去将她接回去吧。” 刘氏的一颗心终于稳稳的落在了肚子里,她领着几个丫鬟往廊上去。 还算去的及时,秋月已然是昏昏欲睡,刘氏满脸心疼,她指挥着两个小丫鬟将秋月抬了上来,本该是直抬进一侧奴才休息的房里去,可秋月却挣扎着要过沈全懿跟前儿。 她的一双腿已是麻木,红润的脸色被冻得苍白,春上没有血色,可有些青紫。 刘氏嘴快也是怕秋月有了什么误会,将屋里的事儿早一通说完了,秋月一时心中很是愧疚,她张了张干哑的嘴,没说出话来。 沈全懿摇摇头,伸手拂去秋月眼角渗出来的泪水,秋月颤颤巍巍的想要回握住沈全懿的手,只可惜她跪了许久,已经累极了,整个人虚脱再五一丝力气。 抬了抬下巴,示意几个丫鬟将秋月抬了下去。 幽幽的冷风吹着,将人紧紧的包裹住,走悄悄的钻进人的衣襟里,那凉意激起片片冷战,沈全懿此刻无比清醒。 她回头,只间隔两三布的身后有一番暗色的影子,沈全懿抿了抿唇,怎么如今看着这人真成了她的影子了。 壶觞本来是站的稍远,可看着沈全懿回头,就知有话要说,他只好往前几步,巧在这时遮日的云散开,暖色的日光倾斜而下,廊下的柱子遮住些许。 另一半儿的光正好照在了壶觞俊白的脸上,他耳边的声音愈发的真切:“你说太子爷的贵体,可是一个杨姨娘服侍过来的。” “好久没见过王姐姐了,听说她前几日也才病好,如今都不甚出门儿了。” 沈全懿抬眸,一双乌亮的眼睛直视壶觞,四目相对之时,壶觞的却被其眼底的戾色骇然。 “太子爷有佳人相伴,我如今是插不上话了,这样孤零零的,正缺个说话的,就请王姐姐过来陪我说说话。” 壶觞微微笑了笑,脸上满是赞许和赞同,他恭声道:“姨娘所言极是,奴才定是亲自去请王姨娘过来。” 沈全懿瞄了一眼壶觞的,这人最近很是收敛,话都少了许多,她还没想出原由来,再抬头便只见壶觞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收回目光,看着房里匆忙穿梭的太监和丫鬟,其手中端着的漆盘有香气阵阵飘来。 随着一块步入房里,隔嵌贝流光阁帘只见内室贴近的两个人影,还隐隐传来几分笑声儿。 这会儿子人是缓过来许多了,李乾面上再不是兴致缺缺的模样,他于桌前坐着,杨四秋免起两只胳膊的袖子,殷勤替其布菜。 “哪里去了,快快坐下用一些。”李乾的抬眼儿就看见了沈全懿,他笑着示意沈全懿上前,而后拉住其的一双手,将人安抚在他身侧坐着。 “我知道你这几日胃口不好,这是外头召来的厨子,善做江南一些小菜,倒也是清爽可口,你也试试。” 李乾微微挑眉,示意一侧的杨四秋给沈全懿添菜,脸色有一瞬间的微滞,很快反应过来,替沈全懿夹菜。 沈全懿似笑非笑的看一眼忍辱负重的杨四秋,慢悠悠的夹起碗中脆笋,入口确实清爽脆口,顺势笑道:“怎么好劳累杨姐姐,杨姐姐快坐下吧,咱们一块用膳。” 杨四秋强挤出一个惨白的笑容,不等她说话,一侧的李乾的便已开口:“杨氏心细,伺候人向来贴心,很是不错。” 这话却是像夸奖一个奴才,杨四秋的笑容戛然而止,僵住了表情,仍听着李乾的继续道:“你向来用膳让我总惦记,我瞧的身边儿正是缺个这样的服侍的人。” 沈全懿无奈的皱了皱眉:“爷甚爱开玩笑,这话说了,杨姐姐要伤心了。” “杨氏贤和之人,一句话怎么会记着。” 李乾的不在意的随口一句,却没看到杨四秋暗淡的神色,他就着杨四秋奉上来的清茶漱口,又于铜盆净手,眸子一转,就又看见沈全懿手上了水泡。 便摆了个手边动作,一侧侯着的刘氏忙躬身将药膏奉上,李乾的便继续亲自为沈全懿上药,很是细致的动作,沈全懿隐了隐眸子里翻涌的情绪。 第85章 掌控 那清凉的药膏在手心,犹如有轻啄般,带起丝丝微痒。 随着动作,沈全懿腕间的金色的铃铛轻轻作响,李乾抬眼看了看,瞧见铃铛,也笑道:“阿念那孩子倒是真心的喜欢你,这东西都给了你了。” 沈全懿下手摸了摸那红宝石手链儿,上头还窜着几个镶钻石的铃铛,她没说话,一旁的杨四秋倒是附和着开口:“爷说的极是,大姑娘天真烂漫的看着纯洁可爱,妾到是不似沈妹妹一般,合大姑娘的眼缘。” “姐姐说笑了,小孩子都是这般的,一时兴起罢了。”沈全懿淡淡的瞟了一眼杨四秋,又款款起身:“后头煎的药差不多了,妾去瞧瞧。” 李乾的拿着帕子轻擦拭着一双手,方才给沈全懿上药时,残留在他指甲缝儿里些许黏腻的药膏,又瞧着沈全懿真的起身儿:“你呀你,都说了那些事儿有下头的人做就好,何必你动手。” 话落,沈全懿撩起眼皮,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四秋,也语气温和道:“妾不像姐姐一般割腕献血,这等微末小事儿,就求爷让妾也尽尽心吧。” 李乾不动声色的将视线落在杨四秋的身上,随又轻轻声道:“这话说了,这样要躲去了,是不是心里头吃味有旁人在这里。” 听着这样的话,不知怎么的沈全懿顿时觉得呼吸有这么艰难,胸腔里翻涌起来涩水,她觉着恶心极了。 只是她小心的遮掩着,不觉看着李乾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说不清楚心里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最终她压下心里的不适。 不等她开口,杨四秋倒是先委屈上了,她微微的垂下头,语气哽咽:“原来如此,若不是爷提点,妾还不知,也是妾有眼无珠竟然未有察觉沈妹妹的心思,知道爷是与妹妹同寝同食,如今添了妾在这儿,定然是觉着碍眼,妾这就退出去,不让妹妹烦心。” 说罢,她一手拿帕子按在眼角,擦拭着泪水,转身儿就要往屋外去。 沈全懿眼里闪过不耐烦,转头在李乾看不到的方向,一双漆黑幽深眸子冷冷静静的注视着杨四秋,她几步过去在其身侧:“不过几句话,就让姐姐又是多心了。” “妹妹没有那般心思,以前咱们在一个院儿里住着,如今分离开来,现在又能处在一起,还觉格外的亲近呢。”沈全懿的话落,杨四秋立马回头,见沈全懿似想要拉住她的胳膊,她便也伸手,可没想到沈全懿那手势虚晃而过。 杨四秋想要回握的动作一时僵住了。 “姐姐心细如发,又是奉了太子妃娘娘的命令来的,若是传出去我竟是驱赶姐姐,我成了什么人了。” 沈全懿语气温软,她拉住杨四秋的手,往回走,又将人按在李乾身侧坐着,看着日思夜想的人如今近在咫尺,杨四秋头一次有些手足无措。 她红着脸。 “爷这里有姐姐陪伴,妾也放心。” 沈全懿坚持要去亲自为李乾的熬药,李乾的也不再挽留,直到看着沈全懿那杨纤瘦的身影消失,他才收回了视线,转头就见满脸羞涩的杨四秋。 他微微向后仰了仰,薄唇微微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他的打量不加掩饰,杨四秋感受着那个灼热的视线,一时心头乱跳。 李乾起身儿上了软塌,他懒懒的靠在软枕上,淡淡出声儿:“你可会什么,来助助兴。” 那满是波澜不惊的口气,让杨四秋浑身一震,她缓缓起身,语气轻柔:“妾往日在家中曾有抚琴。” 闻言,李乾的似终于有了兴致,他微挑着眉头,便是召了张德生进来。 屋外头侯着的张德生原本还在想,李乾竟是的没留下沈全懿,倒是让杨四秋伺候,匆忙被唤进来,一时还忐忑,知道看见李乾脸色如常,紧绷着的神经才放松,耳边就听的李乾的让他去库房里拿琴。 他微顿,余光不觉扫过杨四秋。 一个院儿里消息是快的很,沈全懿坐在厨房的小门儿口,又抬头望着那高耸的石榴树,若说起来秋日石榴还是极鲜嫩多汁的。 刘氏的把着扇子轻轻的摇着,小炉子上的火不甚旺,她又添了一些碳进去。 窗下有脚步声儿响起,带进一室寒意的壶觞进来了,整了整沾着雪花儿的衣襟,他的声音平静清脆:“杨姨娘还在房里,不过是听说前头的张公公领着人去库房了,说是太子爷让取琴过来。” 沈全懿终于收回视线,她转头看了一眼被雪濡湿肩头的壶觞,缓步行至桌前,抓起上头摆着的帕子,一手摔进了壶觞的怀里。 壶觞笑着接过擦了擦肩头。 “你看,咱们甚是不了解,杨姐姐可是多才多艺呢。”沈全懿在桌前坐着,一手支在桌上托着腮,璀璨夺目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忽然眯了眯眼睛:“往日就听说王姨娘有一把好嗓子呢,之前太子爷召其侍寝,总要热闹的唱一段儿,咱们太子爷很是就爱听。” 壶觞放下帕子,雪花融化的太快,早就渗进衣裳里去了,这会儿子他是徒劳无功,索性不擦了,只在炉子边儿烤着。 沈全懿攥了攥温热的紫金铜铸的手炉,见壶觞端着一盏茶色递过来,她接过,送至嘴边儿抿了一口,壶觞仍手里的活儿不断。 他弯腰,掌心垫着帕子,从地上的炉子里,用火箸挑出一个朱薯了,也不知道多会儿扔进去的,炉子上的青瓷器茶壶已煮沸,从盖儿的小孔里有淡白色氤氲的水汽冒了出来。 焦红色朱薯看着很是惹胃口,香甜的气息传出来,壶觞仔细的剥好,才用小盘子送上沈全懿的桌子。 “那倒是巧了,杨姨娘既然抚琴,若是能配合着王姨娘的嗓子,真是一段儿热闹了。” 壶觞轻声儿说着,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过沈全懿晦暗不明的脸色,他收回视线,下意识的捏了捏有些被烫到微红的指尖。 沈全懿呆着出神儿,直到手掌再承受不住手炉灼热的温度,才将她换回了神儿,她闭了闭眼睛,此刻她的眼角略有湿意。 刘氏有些不忍,又有些愤恨和无奈,她怜悯沈全懿不能被自己掌控的人生,以及被随意的侮辱。 第86章 万劫不复 杨四秋的目的很是明确,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李乾明知杨四秋的心思,却执意将人留下,之前看着是由沈全懿决定杨四秋的去留。 可明是摆着将人架了起来,沈全懿能说“不”吗。 若是想要召侍寝,地方多着呢,偏就要在芙蓉阁。 这不就是恶心人。 沈全懿的心中却是涌起惧意,她这几日还真是有些飘飘然了,李乾对她的宠爱行至巅峰,她真的心底涌出过李乾的宠爱该只独她一个人的念头。 只是情爱太过于甜腻,日日泡着,她忘了,也懈怠了,如今这样正好将她敲醒。 可该庆幸,她却不甘心,昨日还那样情意绵绵,将她捧在手心,今日就在她的房里召唤别的女人。 她原来看不懂李乾的心。 这样的宠爱夹杂着的东西太多了,她有些分不清里头有没有李乾的心。 思绪万千,沈全懿觉着自己胸腔里满是酸涩,憋的她有些喘不过来气了,她微微闭眼。 房中一时寂静极了,沈全懿不知道,原来此刻的她脸色苍白,柳眉微蹙,将刘氏和壶觞看的都一颗心揪了起来。 刘氏扯了扯嘴角,艰难的劝慰道:“太子爷对姨娘多是上心,咱们都看着呢,不会有假,今日不过是一时新鲜,姨娘不必太过忧心。” “一时新鲜,可若我也不过是一时新鲜又该如何。”沈全懿抬头,她一双眸子里隐隐含着几分阴冷,脸色凝重。 心中的痛恸已经平复下来,沈全懿起身她的目光与壶觞的眸子相触,眼底满是别有意味。 不过一瞬,便是福至心灵,壶觞拧眉,心头乱跳起来。 “奴才已经给王姨娘传话,虽是多时不见太子爷,王姨娘倒是还满心的惦念着,听了姨娘要寻其说话,好不欢喜。” 壶觞的话声将落,便听着外头的小丫鬟来报,王玲已然到了,不过人是先去了李乾那儿。 沈全懿的脸色稍变,王玲是一点儿都不藏,壶觞笑眯眯的:“迫不及待的人有很多,姨娘就稳稳的坐着,有些事儿闹起来,咱们也不必沾染。” 他的身形稍等,脚下的步子渐渐逼近桌边的沈全懿,清冷的眸子强势的抓住沈全懿无神的眼睛,他语气渐淡了下来,用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王孙贵族的后宅不都是这样,姨娘的心思太多了,再这样下去,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这话宛若一记惊雷在心里爆开,沈全懿咬了咬牙,她没避开壶觞的视线,只是自己的喉咙里一时竟然酸涩的厉害。 连带着眼眶都不禁翻涌出水光。 壶觞语气稍有缓和,却依旧道:“姨娘别忘了,当初自己说的摆了那命运,要往上爬。” 还是将眼底的泪水逼了回去,沈全懿渐渐恢复如常,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妾,哪里有那么多的心思。 “去告诉她们,今夜可不要搅扰了太子爷的好事。”沈全懿微微叹息,嘴里将最后两个字嚼重。 刘氏瞟过两人,之前她不敢莽撞出言,此刻也是,匆忙放下手里的扇子,躬身应了快步而出。 “这盏药怕是今夜端不出去,要煎到明日去了。” 沈全懿的声音幽幽的,她猛转身儿,在屋里急促的渡步,将门窗都打开,壶觞没说话,只是默默的跟在身后,又将竹叶青镶金丝飞凤纹大毛斗篷亲自给沈全懿披上。 按耐不住,她窜去廊下,不顾及迎面裹挟着雪花儿的冷风朝她面上打来,拎着裙摆,她跑入内室的窗下,娇俏的女子笑声儿,还有清脆的钗环相碰的声儿。 只是琴声没有响起。 心里一下空了下来,沈全懿呆站着许久,久到张德生都有一些不忍了,他拧眉朝着沈全懿身后的壶觞和刘氏使眼色。 两人却佯装看不见。 站的久了,有冰冷的寒气从脚下渗入,沈全懿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转头浅笑:“今日雪大,公公还得亲自在这里守着,我让她们多备一些姜汤和手炉,也算是能给公公带几分热乎气儿来。” 张德生顿了顿,也明白过来了:“姨娘费心了,不过都是做奴才的本分。” 话微滞,他仍是道:“姨娘为人奴才心里也知道,如今就冒着不该,提一句,上一次姨娘闹腾是算运气躲过去了,若今儿个您再闯进去闹,可不是上一回的结果了。” “您可别自己断了自己的路。” 话以到此,可真是难得,能从张德生的嘴里听见,沈全懿朝着张德生福身做歉意:“公公今儿个话,我记下来,总不能让公公再为难了。” 张德生的心这才放下来,却余光察看沈全懿的脸色,见其眼底虽有哀色,却忍着显出微微笑容来。 挪着脚,硬是大步的迈了出去,沈全懿伸手用力裹紧身上的斗篷,紧蹙的柳眉也渐渐抚平,脸色恢复如常,脚下的步子也愈发淡然,只是那再缓过来的眼里含着阴暗冷冽的气息。 内室侵占,沈全懿拐进侧屋里,她卸下一身儿的力气靠在软塌边儿,只任凭刘氏替她解开斗篷。 一时无言,屋里静了声音。 刘氏小心翼翼的做着一切,直撑到了晚膳,服侍沈全懿用膳后,便伺候着梳洗,卸下头上的钗环,和一身儿厚重的衣裳。 梳洗毕,先遣了刘氏下去。 屋里便静悄悄的,独沈全懿一人。 青玉雕纹的烛台上受风的灯火忽闪,沈全懿换了中衣,散着一头乌发,人靠在窗边儿,夜风轻轻的吹动,吹拂着玉柱旁垂下来的纱幔,轻轻摇曳。 那熟悉的歌声传来,王玲嫩嫩的嗓音在夜里显得十分突兀,那样嘹亮又婉转悠扬的声音将沈全懿惊醒。 沈全懿再没有一丝睡意,却不知壶觞悄无声地进来,如鬼魅站在他的身后,可不防沈全懿忽然转身儿,然后拽住他的手腕。 壶觞不做反抗,低着头缄默不语,被沈全懿掐着的手腕能感觉到,沈全懿手心一片冰凉,他方才动了动,可是沈全懿明显心不在焉,没察觉到,便也没有松手。 第87章 舞 清亮的琴声缓缓流淌出来,伴随着娇美又无比柔情的歌声儿,充斥着芙蓉阁的每个角落。 沈全懿仿佛可以听到女子的欢笑和男人低沉的闷笑,渐渐回过神儿,才看见自己紧攥着壶觞的手腕,她猛的松开,那皓白的腕上一圈儿悄悄的红痕。 眼眶微有一些酸涩,借着月光看着眼前的人,明亮如荡着溪水迁纹的眸子里倒影的都是她的身影。 壶觞长了张嘴,有些不忍,可依旧道:“主子别忘了自己当初的话,一时情动无妨,可若是您真的把沉溺其中,会将您和奴才们一块害死的。” 说着他微微侧开眼,修长细白漂亮的手指微微屈起,在窗架上轻轻的敲着,“笃笃”的声音落在两人的心头上。 “现在您要争,要狠狠的争,将她们都压过一头才是,如今已经不是您躲避就可以的,前头的风头太盛,扎在的她们的心里。” “她们挤破脑袋,不是为了只夺宠,一时挤了上去,那可是还想着您的命呢。” 壶觞话轻轻柔柔的,他不再压制眼里的戾气,夜光里黑黝黝的闪着冷光,就如寻觅食物的野兽一般,看着让人忍不住打一个冷颤。 他的话还在继续:“奴才瞧着您的避子汤时候差不多了,再喝下去,于您的身子也不好。” 闻言,沈全懿却双眸圆睁,语气有些不赞同的:“可前院儿的那位多着急,谁都看得出来,我现在停药不就是撞在她的口儿上了,赶着给她送吗?” 壶觞定定的看着她,忽然就笑了起来,银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半晌才止住笑声儿:“姨娘今日心乱,奴才该改日再同姨娘议。” 话落,沈全懿这会儿子已经掩藏住自己的情绪,她想着微微推开壶觞的手,壶觞也顺势转身儿而出,大步朝着外头去,在撩起帘子时忽然定住脚步回视。 正好与对望过去的沈全懿的视线相撞,虽然隔着距离,却在月光照耀下的显得阴凉冷漠,可只是一瞬间,沈全懿不知怎么觉得那目光又是那样的灼热烫人,她甚是有些心惊,心里忽然渐渐涌出些许的害怕。 还以为睡不着了,没想沉沉睡过去,至此便是一夜好眠。 次日醒来,沈全懿还起的有一些迟了,刘氏打了热水端着盆儿进来,她眼看着沈全懿的精神头儿很是好,心里暗暗的松下一口气来。 “姨娘昨日吹了许久的冷风,可觉着身子有哪里不爽利吗,今日您就在这里用膳吧,方才太子爷那儿才用完,已经撤下早膳了。” 闻言沈全懿后脊上散着一头乌发,闭着眼睛缓缓点点头,人便端坐着妆台前,一只手轻轻的揉搓着僵硬酸涩的脖颈。 如绸缎一般亮丽柔顺的乌发捏在手里,刘氏轻轻的梳着,一会儿又打了头油,不觉悄悄地从铜镜里看沈全懿,一张美人玉面,满是盛光。 “倒是巧了,昨日的琴弦断了一根儿,弹了两个时辰,听说是杨姨娘的手指都出了红,还有王姨娘听进去伺候的小丫鬟说,半天不开口,最后听了一句,原来是嗓子哑了。” 刘氏手里的动作麻利,很快就将沈全懿的发髻梳好了,她嘴里说着话,自己还有些舒爽,就带着笑不住看着沈全懿,没有想象中的高兴,脸色淡淡的,不见喜怒。 瞬时,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的收敛下来,服侍沈全懿换了衣裳后,在桌前侯着。 胃口也算好,食了一些小菜和清香的小米粥,已经有了饱腹之意,只是拗不过刘氏还是用了一盏金丝燕窝。 轻轻的擦着手,沈全懿起身儿,看着外头明亮的天,微挑了挑眉:“瞧着不错啊,今儿个倒是见了光了。” 刘氏附和着说,心里暗道,沈全懿今儿个倒是不见一丝昨日的异色。 “走吧,再不能磨蹭了,那头等咱们的人,不然就该着急了。” 话毕,沈全懿已经率先踏步出去了,院里的雪已被清扫出了大半,只是仍有一些消融了的,这会儿就形成了一个个浅小的水洼。 青石子路染上水色,这会儿子泛着明亮的细碎的光。 风不大,不过还是冷,沈全懿加快脚步,人一进屋里就暖和过来,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龙涎香味,尤其是内室的气味浓重,沈全懿压下不适,脸上挂上得体的微笑,看向里头的三人。 李乾的今儿个的精神却比起昨日萎靡许多,眼皮懒懒的耷拉着,英俊的眉峰压的极底,此刻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脸上带着戏谑的笑,看着屋里的杨四秋扭着柔软的腰肢,婀娜的舞动着。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了沈全懿,不知怎么就这一下屋里突然静了声音,杨四秋和王玲的目光也纷纷瞧过来。 不过,杨四秋没有停下的意思,身上的动作更加卖力,衣袖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个个优美的弧度,清丽素雅的面容带着温柔的笑容,极是抓人,她的眸子如钩子一般,吊着众人的视线。 屋里的众人似乎沉寂在其中,沈全懿看着李乾嘴里嗔怪道:“姐姐还有这样的本事,实在令人感叹,这么久了我竟不知,瞧爷这样喜欢的,那妾这会儿子是不是惊扰了爷的兴儿。” 她说着,轻轻的骄哼一声儿:“如今爷知道了姐姐这么一个妙人儿,妾技不如人,爷再有几日怕是就要忘了妾了吧。” 李乾的笑着看她,又示意她上前,人在塌边儿坐下,一只有力的臂膀就将她搂进怀里,点了点她娇翘的鼻尖:“坏妮子,还说不吃味,这就一眼,转头和旁人比较了。”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人有些乏困,不过是看个热闹起个精神罢了。” 李乾的语气温和,眼里带着笑容,可沈全懿看着就觉发冷,他抿了抿唇角,手里轻轻的搓动着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 这样微不足道的话,偏杨四秋没听。 地上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炉,袅袅升起淡白无形的雾气,那飘扬着,与杨四秋舞姿缠绕着。 第88章 身孕 杨四秋的足尖轻轻踮起,一圈儿一圈儿的转着,她的青蓝色的衣袖薄薄的外边儿裹着纱,此刻顺着惯力一块舞动,宽大的裙摆如水波纹一层层的收卷,纤细的身影稍有些模糊,犹如一个翩翩蝴蝶。 气息渐渐的急促的喘着,额头上也覆上细汗,身上的酸痛也加重,她正着想着停歇下来,可对上李乾那含着笑又满是赞许的眸子,她心里就如同落进一个蜜罐里,不觉又坚持着。 沈全懿低着头,细长的手指把玩着腰带上挂着的玉络子,触感冰冰凉凉的,沿着那繁琐复杂的花纹游走。 她的眼角的余光看见坐在对面儿的王玲,不知道是不是昨日唱了一晚的原因,她唇上淡淡一圈儿白,脸色不大好看,眉宇之间都是疲惫。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只是不等她问,就见其忽的皱起一双柳眉,手里捏着帕子捂住了嘴,骤然站起身,匆匆那忙忙的往外头去。 沈全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动神色的冲着刘氏使眼色,刘氏悄声退下去。 不久门外传来王玲的闷哼声儿,以及干呕的声音,声响不小,足够屋里头的人都听见,杨四秋翩然的舞姿终于停下来。 她脸色苍白得看像李乾的,可李乾却将眸子落在沈全懿身上,眸光里的温柔都要溢出来了,是那样的专注又深情。 却没有施舍给她半分,忍住眩晕,杨四秋狠狠的咬着嘴唇,青月心疼的扶着人。 王玲这时由刘氏和她的丫鬟灵月一块扶着缓缓进来,她步子有些不稳,两侧的鬓角有些凌乱,衣襟处有淡淡的水渍,憔悴的面容在此刻显得人很是狼狈。 沈全懿从李乾怀里挣脱出来,她几步过去亲自扶着王玲在桌前坐下,又将热茶递过去,见王玲慢慢吃了,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背脊帮顺气,才缓缓开口:“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姐姐昨日劳累,身子不适?不如塌上歇歇吧。” 王玲白着脸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就见沈全懿一脸担忧,甚是真诚,她也摆摆手:“大概是吧,近日不知怎么的就觉着身子不舒服,又是沉的很,人也不甚有精神。” 沈全懿闻言,已有成算,她偏头极速的和刘氏对视一眼,就看刘氏眸子清扫过王玲的肚子,她心下明白了,就朝着李乾道:“爷可是高兴了,想来两位姐姐服侍的尽心,如今爷可得赏些什么才好。” 李乾的不甚在意的一招手,张德生会意就马上下去了。 “我…”王玲似乎反应更大了,她又推开挡在跟前儿的沈全懿,扶着桌子又干呕几下。 这回,李乾眉宇间有意色轻动,也似乎反应过来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肃然,顿了顿,还是朝外头吩咐,召大夫过来。 屋里气氛一滞,众人心中一片清明,为了什么事儿,不言而喻,一身乏累的杨四秋仿佛又恢复了精气神儿,她就似忽然惊醒,一双含着火气的眸子直直的就落在了王玲的身上。 王玲脸上稍有疑色,她默默道:“没什么大毛病,请大夫是不是有些…” “姐姐说的什么话,殿下也是心疼姐姐,若是有不适,早些瞧了,总比拖着的好。”沈全懿笑着按住王玲的手。 须臾,大夫匆匆赶来,沈全懿瞧得这回腰间没挂着太医署的牌子,是上有年岁的大夫,他大喘了两口气,发白的眉毛且细长的落在眼角两侧,眼眸锐利。 他受李乾免礼的示意,便是屏气凝神,自取了丝帕垫在王玲细白的手腕上。 指尖轻轻的蠕动着,眸子里说是清亮一片,他看了看李乾,虽不知道其身份,但马上躬身行礼:“禀告老爷,这位姑娘乃是喜脉,从脉象看还稍有薄弱,是时候不久,才堪有两个多月。” 一石惊起千层浪,李乾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杨四秋则是难掩不甘,沈全懿看着两人的神色,自己也适时的换上惊讶又欣喜的表情来。 王玲攥紧了手,下意识的捂住自己尚且还平坦的小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掌握成拳,紧紧攥住。 她似乎又想起什么,脸上有些红,欲言又止的,还是跟前儿贴身的丫鬟灵月,忙道:“可是我们姨娘前几日才换洗。” “这不算稀奇,姨娘人年轻,现下又是月子尚浅,所有换洗也在情理之中。” 大夫的话解了王玲心里的疑惑。 李乾的赏了老大夫,又看向王玲,此刻王玲眼含热泪,脸上的神色欣喜之中又夹杂着几分无措,她将眸子投向李乾,嘴里稍有哽咽:“妾…妾惶恐。” “你惶恐什么,孩子愿意来,这是天大的喜事。”李乾抚掌而笑,又想起什么来:“也是,你是头胎,哪里懂得这些,自有慌张也是有的。” 沈全懿敛下眸子里翻涌的情绪,捂着嘴轻轻的咳了两声,也在一侧附和,她笑道:“爷体谅王姐姐,今儿个真是意外的得了这大喜,不过爷稳妥一些,还是再让太医署的人来一趟,好好把把脉,如今王姐姐反应也厉害,看看能若是缓解也好些,主要是也图个安心。” 李乾的略一沉吟,也顺着点头,又派太监去太医署请太医来。 王玲几乎落泪,她看着沈全懿,鼻间的声音闷闷的:“这真是把我这心都揪起来了,你说这是哪里会想到的呢,以前我就看着大姑娘纯洁可爱,心里还喜欢的紧,如今他自己来了我肚子里,我还有些慌呢…” “姐姐好福气,孩子能来,也是自己挑选的。”沈全懿说着,看王玲满脸喜色,倒也像是今日初知一般。 话赶话,屋里头的气氛一时热闹起来了,杨四秋又是被遗忘的无人记起一般,她闭了闭眼睛,眼底渐渐冰冷一片,两个肩膀一塌。 李乾盯着王玲看了一会儿,忽的起身来,展了展腰脊,张德生连忙递上一碗姜茶,李乾接过,却没有吃,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身。 第89章 绝非同路人 王玲有孕到底是一大喜事,何况年前才失了顾檀的孩子,如今更是尤为重要。 沈全懿看着,可不知为何李乾脸上的笑容淡了,其率先而去,王玲和杨四秋紧跟着,接着屋里空落落的,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沈全懿在门边儿立着,额前受冷风吹着,她不禁咪起眼睛,刘氏指使着几个丫鬟更换主室内的东西。 门窗打开,自任由冷风袭来。 鼻间还有淡淡的龙涎香味,沈全懿挽了一只袖子,红木桌上青花黄陶茶壶里是早已冷却的茶水,她掀了盖子,开了累丝镶红石熏炉,炉内有些星星点点的红色,她一股脑的将茶壶的里的水浇了进去。 “吱吱”几声儿,伴随着焦香的差香味,升起几道袅袅的白烟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儿:“没想到你我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王姐姐真是有福气,就怎么有了,如今你我又是比不上了。” 沈全懿手里的动作不停,慢悠悠的将茶壶重新放在桌上,转头看着去而复返的杨四秋,手心沾了茶水,接过刘氏送来的帕子,轻轻的擦拭着。 她扬了头:“那样的福气不是人人都有的,姐姐说这些丧气话又有何用,姐姐如今担心的是,原本好不容易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将王姐姐挤下去,才刚刚站稳。” “如今偏偏就是王姐姐有了身子,你自己怕再又无人问津罢。”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脚下的步子微微往前,贴近杨四秋,将其一双清亮的眸子死死的盯住:“那姐姐可要好好想想,该如何是好,才不会被太子妃娘娘弃了。” “妹妹有也为姐姐担忧呢。” 说罢,她冷冷的侧过头去。 瞧着这般,杨四秋自然是没想到的,沈全懿还能是这幅面孔?她语噎,一时又腿脚发虚,紧紧的攥着青月的手。 咬了咬牙,还是那个不甘心道:“妹妹何必这样的挖苦我,如今你我该是一条线上才是,当初咱们三人一同入东宫,你就算得宠,现在王氏有孕,便是要压我们一头。” 杨四秋越说越有些急切,她好看清秀的脸上有些狰狞,她恨不得用手掐沈全懿的肩膀,将其一张脸扳过来:“你我曾亲密无间,如今你我若是再连手…” 沈全懿心中发笑,偏了脸:“姐姐竟还能说出这些话。” 一句反问,杨四秋一时语气微滞,看着沈全懿缓缓的转过头,那一双杏眼微红,柔软白皙的眼皮也微微的有些红,鬓髻微垂落下些碎发,随风轻动着,为其更是添了几分犹怜之色。 杨四秋的心稳了稳,暗自腹诽想来沈全懿也不是明面上那么沉的住气,想来昨日也是打击不小,该是一夜未眠才会这幅面容。 “有些人是实不能深交,就如恶狼,一时不察,便会被反咬一口,何时没了命怕都是不知道。” 沈全懿语气带着深深的冷漠:“我与你绝非一条路上的人,既不同路,也不好勉强,日后若是能相安无事最好了,若是再生事端,你我只怕都要恨不得对方先亡才是。” 杨四秋脸色煞白,一会儿又红了,她抬头看着沈全懿眼底夹杂着浅浅的嘲弄之色,不觉肩头微缩,可最后她也只能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也好,你今日说的清楚,来日再见心中也不必挣扎了。” 话毕,她也转身儿而去。 那消瘦的背影渐渐消失,杨四秋出了愿意,人再上了廊上时,冷风乍起,衣袍被吹的猎猎作响。 面上仿佛被冷刀一般被刮的生疼,可再疼远没有心头痛的厉害。 沈全懿渐渐将视线收回来,屋里头刘氏将塌前月白色棉细纱帐子卷起来,手里头又拾了大氅给沈全懿披上,眼波流转间,便想着岔开话题,轻笑道:“瞧王姨娘的的样子倒是自己占先前也不知呢,真是惊着了,这福气也是难得,王姨娘屋里头坑了我许久,没想到如今赶着有孕。” 沈全懿眸子微微闪动,她语气平和:“这也是好的,若是早知道了,昨日那样劳累可是行不得的。” 似乎又想起昨日夜里那样婉转悠扬的歌声儿,刘氏喂喂喂够没,轻声儿叹息着:“是啊,也是真辛苦呢,方才奴才看见杨姨娘脸都白了,腿软着,半个身子都靠在青月身上,硬是被搀扶着出去了。”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看着重换下来的被褥,刘氏一怔,冲着几个丫鬟摆手,遣退下去,她声音轻轻的:“看那换下来的被褥,瞧着两人昨夜也没上塌上伺候。” 闻言,沈全懿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来,眼角不知怎么的就湿润了,冰凉的泪水沿着脸颊顺势滑落进了衣襟里,正好滴在胸口,如冰锥刺骨。 一想起来,她心下觉着恶心极了,翻江倒海的,恨不得要吐出来,她狠狠道“都扔出去!不,都烧了!” 她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刘氏也是一惊,出去就吩咐将方才换下来的被褥都烧了,她回身儿,就见沈全懿的脸色依旧很是不好,一时惆怅不知如何说的好。 她在门儿上站着,却不知何时身侧划过一道影子,匆忙而去。 “姨娘不要着了凉。”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沈全懿睁开朦胧的双眼,看着壶觞将俯身过来,眼前的光被遮住,壶觞高挑的身型正好把她笼住,两只手抚在她的肩上,将她身上的大氅再裹紧。 可心里的恶寒却又是急剧加重,看着眼前的人那温柔的动作,她微微退后一步,将自己和壶觞的距离拉开。 显然壶觞的没有预料到,他的两只手就这样孤零零的停在半空中,他倒是不恼,收回手。 他语气平静温和:“姨娘这时候该是稍做装扮,一会儿想来内院会有宣召。” 闻言,沈全懿转身儿进了屋里头,只是依旧不理他,一边儿又喊了刘氏进去。 一旁沉默许久的刘氏硬着头皮往里头去,路过门边儿,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壶觞,语气讪讪的:“这会儿子姨娘心情不好,只能是劳你多有担待了。” 壶觞眯了眯眼睛,极温和的笑着点头。 第90章 何去何从 壶觞所料不错,内院儿的消息很快就过来了,彼时沈全懿正好由刘氏为其披上,一银白底色翠纹织锦品质羽缎的斗篷。 人随步进去游廊上,迎面过来呛了冷风,沈全懿没忍住轻轻的打了几个喷嚏,鼻尖便是红了起来。 刘氏忙伸手又将沈全懿的斗篷拢了拢,一抬眼正好看着不远处的一行人,便轻声道:“姨娘还怕迟呢,瞧着前头的苏良娣也是才出来的。” 沈全懿眯着眼睛看了过去,正见苏锦转头回望过来,脸上冲她扬了一个笑,便停下脚步,这是有意等沈全懿。 不觉快了快脚下的步子,才追了上去,沈全懿红润的嫣唇张了张,呼出几口热气。 看沈全懿身上裹着的不少,苏锦打量了一番,也笑了笑:“这么冷的天,你多穿些是对的。” 说着,她一顿,低头看着身侧由奶母抱着的李常九,其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她便心中软和一片,又替其将头上的虎皮绒毛帽子压了压。 “你瞧瞧这坏丫头,天冷正想着不让她出来了,可她还就闹腾着非要一块跟着。” 苏锦满目慈爱的看着李常九,沈全懿紧紧的攥着手炉,一面儿道:“小孩子还越是天冷越待不住的。” 闻言,苏锦抿嘴一笑,她冲着沈全懿挤了挤眼睛:“你不知道,这丫头是还惦记着太子妃娘娘屋里头的点心呢。” 岂料话一出,李常九绷住了一张小脸儿,眉毛轻蹙,语气很是认真的:“阿娘说不对,我不是要点心,她们都说王姨娘的肚子里有小弟弟了,我是去看小弟弟的。” 稚嫩的童声响起,几句话却是显得格外的突兀,苏锦脸上的笑容微滞,很快又复常,捏了捏李常九的小手:“你这丫头,怎么就知道是弟弟了。” 李常九撇嘴:“阿娘怎么老是问为什么,弟弟就是弟弟!” 话至此,苏锦掐了掐李常九的小鼻子,也不再问了,扭头看着沈全懿:“听说还是在你那儿发现的。” 沈全懿眸光轻闪,只道:“是,开始也没想着,瞧王姐姐那样子,自己也不知道,昨个儿熬了一晚上唱歌,今儿个说身子不舒服,谁也没往孩子上想。” “大夫瞧了,太子爷是高兴的,大家伙也跟着高兴。” 苏锦眼中微光一闪,意味深长的看着沈全懿,轻勾着唇角:“太子爷是该高兴的,大家伙也是陪着太子爷高兴,心里头嘛,谁知道呢。” 这回沈全懿没应声儿,只管低头看着脚下传来轻声脆响,是薄薄冰茬儿被踩破,嘴边呼出来的热气,氤氲湿润眼睛,模糊视线。 不多时下了游廊,才入了怀安院儿就见门儿上没人,只待她们都进了院中,才看着院儿里头侯着许多丫鬟和婆子,个个在房檐下极规矩的垂首站着,没有半点声响。 门上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掀起,接着带着满脸笑意的玉兰从里头出来,一眼扫见苏锦和沈全懿同来,忙道:“良娣和姨娘快快里头请,太子妃娘娘方才还念叨呢。” 说罢,亲自打着帘子,请沈全懿一行人而入。 在堂屋隔着一道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只看着里头几道身影交错,有说话和嬉笑的声音传来,沈全懿解下斗篷,稍整了整衣裳,才和苏锦一块入了内室。 左郦坐在炕边儿,身后靠着一个姜黄色锦鲤锦锻的大迎枕,其今日身着天水碧的素面杭绸罗裙,袖口处微微翻出来露出繁琐复杂的金丝线花纹来,披着平绣盘花四合如意云肩,梳着高鬓的发上,扁着金丝线的绢花,配着一赤金花叶发簪,最惹人眼的是那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那如鸽子蛋大小的宝石清透明亮,在光下还闪着异光。 不知道方才同人说了什么,嘴边还擒着笑,她似乎才看见进来的人,便道:“哎呦,这么冷的天儿,偏是你们两那儿离得最远,难为你们冒着冷过来了。” 那洁白轻软的耳上,坠着赤金镶翡翠水滴坠儿子,也跟着左郦说话的动作摇晃着。 锐利的眸子轻轻掠过沈全懿几人,又示意都坐下,左郦搓着腕上蓝宝石祥云纹饰手镯。 向来是没见过左郦这样的装扮,沈全懿敛下眸子躲在一角坐着,苏锦拉着李常九坐在左郦的对面儿。 怀里的手炉热乎乎的,挨着的手掌也是温热,沈全懿用手贴在自己稍凉的脸颊上,缓缓的呼吸着,不过屋里头热的厉害,空气便是干燥,吸入鼻腔,还觉着不适。 左郦提起王玲的身孕,这才注意到原来屋里头还有满脸娇羞的王玲,沈全懿顺着看了一眼,只见王玲捂着自己的小腹,身下的凳子上铺着猩猩红红云龙捧蝠坐垫。 “我早就期盼着,你们能够多为太子爷开枝散叶,子嗣旺盛,才是千秋万代。” 左郦说着,看向王玲,眼里满是赞许认同:“王姨娘是大功。” 听着夸赞,王玲低着头,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左郦捧起桌上的莲纹青花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又从屋里头众人的身上扫过,轻声儿道:“你们也该是努力啊,尤其是沈姨娘,你承宠最多,肚子也该争气才是。” 沈全懿脸上故作羞涩和苦恼的起身福了福请罪,得了左郦几句安抚又坐下。 “你们说说这样的喜事,谁不高兴呢。”左郦笑的满脸的亲切,可沈全懿看着却有些渗人。 “不过王姨娘是投胎,她没有生养过,自己是慌张,我才又给她分了几个,有伺候妇人生产经验的嬷嬷过去。” 听着左郦安排如此细致,苏锦眸子一动,也笑道:“有娘娘厚爱,王姨娘定然平安无恙。” 左郦点点头,接着语气温和道:“只是她独一人住着,我也不放心,便同太子爷商量过了,王姨娘生产前,就在怀安院儿里住着,正好我也方便照料,有什么也好办。” 话落,屋里一时无声儿,尤其是王玲先是一怔,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第91章 僵持 左郦面含微笑,轻挑着眉毛转头看向王玲,叹口气:“瞧瞧这小脸儿白的,这几日怕是歇息不好罢,在这里可得好生养着才是。” 王玲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心中莫名窒闷,她轻声道:“妾心中自是感激娘娘如此宽厚,只是娘娘平日操心的事儿不少,多妾一个累赘,若再给娘娘添了麻烦,那怎么好呢。” 话落,屋中气氛稍滞,左郦抬手慢慢的摸着发髻上的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宝石面儿,眼底划过一丝寒意。 “姐姐这是什么话,你这样说了岂不是误了娘娘的一片好心。” 寂静的屋里头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便是格外的突兀,即使这话声儿再柔和,也是。 寻声儿望了过去,原来是杨四秋正撩了帘子进来,她的一张玉面脸冻的绯红,笑着左郦福了福。 左郦朝着她招手:“何必还计较这些虚礼,快些进来吧。” 杨四秋款款而入,侧身收了裙摆坐在炉子一侧的小凳上,她搓了搓冰凉的手指,看了一眼王玲煞白的脸,只道:“之前侧妃娘娘是万般的小心,可还是出了事儿,当时咱们都是心痛,如今娘娘愿意庇护妹妹,如此恩德,妹妹现还不谢恩呢。” 无法子,王玲微微偏头,便暗自咬牙,狠狠的剜了一眼杨四秋,复又起身几步过去,堪堪得了停在左郦脚边儿,忙朝着其规矩的福身:“娘娘大恩,妾没齿难忘,只是妾这身子实在麻烦,三天两头的不舒服,若是在娘娘院儿里,也是少不得折腾的,再惊扰了娘娘,可是大罪了。” 闻言,左郦缓缓转首,一双乌黑幽深的眸子静静的注视着王玲,可微抿的红唇,却不再张开,王玲脸上绷着,也只好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屋里头的气氛一时僵住,王玲屈膝的动作不变,可开始还好,时间久了那一双腿就渐渐的发抖,酸痛感袭来,便让她一时备受煎熬,她偏不服软,死死的撑着。 瞧着地上的王玲苦苦坚持,左郦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随即扭过头,勾了勾唇角,忽然抬手去拾桌上的茶盏,可不知怎么错过,宽大的袖摆拂过,茶盏顺势便依着袖子一骨碌的滚了下去,从炕边儿一时砸到了地上,虽有着地毯,茶盏没有摔碎,可却将王玲泼了半身的茶水。 王玲浑身一震,可是只垂首忍着,不敢抬头去看上头的左郦脸色是作何。 左郦的动作将屋里的气氛更是拉低,甚是压的人都要喘不过来气了,众人皆是垂首不语,便是方才还在一侧闹腾李常九都渐渐的收敛一些。 地上累丝镶红石的熏炉里升起淡白的烟雾,在空中摇曳飘散着,挨着就近的人,便一股股的直冲进王玲的鼻腔里,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呛着了,她忍不住直咳嗽起来。 甚是用帕子捂着嘴,一张脸憋的通红。 杨四秋放下手里的茶盏,她进来一会儿了,是暖和过来了,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打呛,直咳的有些狼狈的王玲,忽然转头对着左郦一笑:“在这里坐着呢,妾忽的想起一事儿来。” 接受到杨四秋的目光,左郦忽然也心情大好,抿嘴笑着:“你这丫头向来说话得趣儿,我可要好好的听听才是。” 得了左郦的话,杨四秋抬着下巴:“妾听闻,之前侧妃娘娘喜爱养狗,万般疼爱,不过没想到是不知好歹,出了那样的事儿,后来太子爷下令处死,一下就安生了,就是活着的那些狗都一时听话不已。” 说着,她一顿,仰起了声调:“娘娘心善,却是不知有些人就和这狗一般不识好歹的,不过养不熟,也不必养了,就是活着也没用。” 话落,房中众人神色各异,王玲险些摔下,她额头冷汗涔涔,微仰起了头,可汗水模糊了她的眼睛,瞧不起清左郦的神色如何。 只是高坐上头的人背着光,独她一张脸隐在暗里,可不知怎么的她却想起那黑亮的眸子,想着她就心头乱跳。 张了张嘴,偏是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沈全懿微敛了敛眸子,瞧得对面儿的杨四秋的眼角闪着盈盈的水光,脸上蕴含着几分的得意,苏锦的一侧沉默不语。 不想最先打破僵局的是一稚嫩的童声儿:“你肚子里里头有小弟弟吗?” 李常九半个身子趴在炕上的红木小几上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带着无限的好奇和疑惑瞪的大大的,探究的视线落在了王玲的身上。 王玲却听的这一童声儿,仿佛解脱了一般,暗暗的松下一口气。 寻声儿,左郦才低头,瞟了一眼王玲,忽道:“哎呦,你真是实诚,我这几日精神不济,偏是一说话,就蒙住了,倒把你给忘了,快些起来吧。” 话落,就如特赦令下来了,王玲心中满是酸楚,她扶着颤抖的腿,就要起身儿,可不想下一刻眼前一黑,她就再坚持不住,猛的摔在地上。 听的王玲摔出一声儿闷哼儿来,惊的众人纷纷侧目,杨四秋不觉抬了抬唇角,甚不在意。 苏锦却掩住唇角,眼里流露出几分可惜,沈全懿眉头轻皱了一瞬,左郦实有些狠了,到底王玲还怀着身孕,这样的惩罚也算是极重了。 沈全懿细白修长的手指紧紧的扣住手里的紫金手炉,时间久了,这炉子已经失了温度,她看着杨四秋脸上带笑:“瞧杨姐姐一张巧嘴说的,咱们都沉住了,辛苦了王姐姐,快些将王姐姐扶起来,这比不得咱们,王姐姐是有身子的人,好生歇着才是。” 沈全懿忽然开口,不仅左郦和苏锦一时没反应过来,杨四秋也是微怔,显然是没料到,她抬头正见沈全懿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又触及冰凉的眸子,她不觉手掌紧握,攥成了拳头。 “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诚心的了,真是冤煞我了。” 杨四秋说着已经是一脸委屈,满是歉意的看向王玲,忙道:“妹妹也是这样想的吗?我可真是没有此意。” 第92章 威胁 王玲原本就苦苦支撑着,这会儿摔在地上,自己的眼口鼻耳就都蒙着,只剩脑袋里嗡嗡的响声儿,哪里还听的到杨四秋的话。 更是答不上来。 “姐姐快别强人所难了,瞧王姐姐这会儿还难受着呢,又怎么像姐姐一般口舌伶俐的说话。” 沈全懿轻轻的冷笑一声儿,看着伏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儿的王玲,好在内室的相思方纹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金丝锦织珊瑚毯,人摔在地上倒也能解缓些。 气氛剑拔弩张起来,杨四秋没想到沈全懿这样的不依不饶,心中还暗暗感叹,在左郦面前,沈全懿竟然这样张扬。 她咬牙就要出声儿反击,却被一道童声儿抢先,李常九又是皱眉,不满的撇着嘴:“你还没说呢,你肚子里是弟弟吗。” 好在这会儿子,王玲渐渐回过神儿了,她微微仰头,看着炕上的李常九,白着脸,嘴唇蠕动半天,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话落,忽的左郦就轻轻一笑,精致的眉眼一挑,她先是眸色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沈全懿正巧对上那犹如毒蛇一般黏腻的视线射过来,让她浑身发冷。 好在只是一眼,左郦便转头一手将趴在小几边上的李常九搂在了怀里,嘴里抱着心肝儿宝贝的说一通,又捏了捏李常九的娇嫩的小鼻子:“好孩子,你告诉母亲,你方才怎么就说是弟弟了。” 李常九眨了眨乌黑的眼睛,看着左郦温和的笑容,语气也是格外认真了:“就是弟弟,都已经有妹妹了,怎么就不能是弟弟,就要弟弟!” 说着,她还冲着王玲,语气坚定:“你要生个弟弟!” 王玲没敢接话,只是垂着脑袋,可方才李常九的话是说仿佛在了左郦的心坎儿上似的,她又笑了笑,温热的手指摸了摸李常九小脸蛋,眼底流露出慈爱的光芒:“你这丫头伶俐,可倒是闹腾,想来你阿娘被你磨的都要没脾气了。” 说起孩子,沉默许久的苏锦脸上也浅浅浮现出一个笑来,故意嗔怪道:“这丫头啊作威作福的,就是仗着娘娘的宠爱啊,依我看娘娘日后还是少宠她为好。” 闻言,李常九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噘着嘴,伸着娇软的胳膊搂住左郦的脖子,不松手,左郦失笑,便伸指往李常九的额头上轻轻的一点。 “你这小坏蛋,可太机灵了。” 炕上几人嬉笑说着话,地上被冷了许久的王玲,这会儿子却试着腿脚疼的厉害,便是鼻头一酸,似再是忍不住,狠狠的就哭出声儿了,还是有些止不住的。 似乎又想起失礼,便挣扎着,手里捏着帕子紧紧的捂在嘴边儿。 哭声儿充斥满屋,惊的李常九有些害怕,便松开左郦,猛的几步跑回了苏锦怀里,将小脑袋埋在苏锦的脖颈里。 “放肆!” 左郦脸上再没有一点儿耐心了,她眯着眼睛,眸子里射过去来的两道锐利的目光,语气也甚是蕴含戾色。 一声儿呵斥,吓得王玲的哭声儿一下就噎住了,憋在嗓子里头,上下不能,忍不住就打了两个嗝。 沈全懿暗暗叹气,微一侧眸,她身后的刘氏便立马会意,从后头绕了过去,忙搀扶起地上的王玲,将人扶着坐下,又退下去。 “好好的喜事儿,你嚎的什么丧,真是晦气!” 左郦脸上满是不悦,随着她说话耳边的赤金镶翡翠水滴坠儿子一个剧烈的颤动,如含着盈盈水光的绿森森的翡翠闪出幽幽冷光。 口中严厉的语气愈发的重了:“偏你倒是闹腾了,别真是仗着肚子,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阵儿数落,王玲的情绪渐渐的缓和下来了,她咬了咬唇,低垂着脑袋,再没有一丝反抗。 “好了,今儿个就到这儿吧,瞧着王姨娘身子不舒服,侧屋已经要收拾出来了。” 左郦垂首抚了抚翻出来的袖口,眼皮也不抬:“玉兰,你领着下去,早些歇着,再请个大夫好好看看,仔细养着。” 一锤定音,王玲彻底偃旗息鼓,方才她只是堪堪的对上一点儿左郦的眸子,就让她浑身毛骨悚然,激起一片凉意,她再生出恐惧之意,便耷拉下头。 一旁的玉兰得了命令,便立刻上前,一双手紧紧的擒住那细软的胳膊,不容王玲挣扎一分,王玲腿软,身子沉沉,就被玉兰一步步搀扶着出去。 屋里头的人都识眼色的起身,王玲出去了,也是给她们下了逐客令。 苏锦的眼疾手快的将李常九抱在怀里,生怕其再乱跑。 左郦随意的瞥了一眼,就笑道:“你也不要太箍着孩子了,若是养的太束手束脚的,日后长成了小家子气样子,那怎么好。” 话落,苏锦微怔,再反应过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看着左郦一张笑脸,心中却觉着寒冷,她尚且端庄恭敬的笑容发僵。 左郦似乎不察苏锦的异色,眸子一转,很是慈爱的看了看苏锦牢牢抱在怀里的李常九,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倒是喜爱阿念,常念叨着,今日她口里弟弟的喊着,若是日后想来,就到我这里住上一段儿,省的来回的跑。” 苏锦扯了扯嘴角,压下心里翻涌的晦涩不明的情绪,很是勉强的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娘娘抬爱。” 左郦浅笑转头,又盯着沈全懿:“沈姨娘精神儿头不错,和杨姨娘斗嘴,日后也算是解闷儿了,毕竟你们倒是好对手来着。” 这话意味深长,沈全懿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脸上却是不显,清亮的眸子看着左郦,这还是自那时抄写佛经后第一次再见。 似乎心有灵犀的,左郦想起来什么,便道:“你倒是一手的字写不错,日后这等事儿,便算数交由你,也只有你我才放心。” 一侧的杨四秋眼含得意:“听说那几日娘娘身子不适,恰逢常华寺佛前供奉的佛经送来,还是姐姐抄写后供奉观音大士案前,这才使得娘娘早早的痊愈。” “这样的心不是谁都能有的,我可不及妹妹。” 沈全懿看着杨四秋,心里却冷笑连连,事到如今,还替那一日,安一个好由头。 第93章 难孕 王氏的妥协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当日她院儿里的东西就被抬进了怀安院儿里头。 至此,后宅是竟是都默契的一般的静了下来,再无出过风浪来。 入春二月,倒春寒,倒是比起冬日也冷的不遑多让。 沈全懿赤着脚,有些急促的在内室的地上来回渡步,她身着薄薄的春衫,却是一身儿的热汗。 原地龙还没烧下去,这会儿子地板上还铺着厚厚的毯子,她这才如此。 “姨娘莫急,这才停了药两个月。” 刘氏看着沈全懿脸上稍有急切的神色,只继续道:“奴婢瞧过了,姨娘不过有些许寒凉,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吃几副补药就调养过来了。” 闻言,沈全懿缓缓低下头,手指轻轻的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不禁皱了皱眉毛,浓密纤细如蝉翼一般的眼睫轻颤,在眼下落下一片隐影。 嘴角一扯,轻嘲道:“罢了,也是自作孽,却急不得,那会儿子只想着避子,药甚是只多不少,现在想着要孩子,便是来不了。” 刘氏拾起桶里的碳,往炉子里丢,“砰”的一声儿迸发出几道火星子来,她又一手拾起地上的绣鞋,几步到了沈全懿的身下,俯下身想替其穿鞋。 “姨娘这说着又是丧气话了,这种虽说讲究缘分,可姨娘若是信奴才的,就安心即可,奴才保年内您必然遇喜。“ 刘氏的语气温和,确实是十分坚定,落在沈全懿的心里,就似一副安神的药,不安的情绪渐渐的就被抚平了,她还愣神儿呢,却不觉自己如玉的脚腕儿被刘氏攥着。 直到试着那粗粝的手掌心儿里头传递出来的温度,她才反应过来,脚上已经被套上了鞋袜。 沈全懿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慢悠悠的说着:“昨个儿大姑娘发热还险些惊厥过去,这会儿子得了空儿,还是得去瞧瞧才好。” 刘氏正好起身儿,不禁就皱了眉毛,即使是身怀有孕的王玲被养在了怀安院儿里头,李乾也甚少的踏入怀安院儿。 不过是各类补品赏赐多的很,都如流水一般抬进王玲的屋里。 如此的重赏,让人看得清楚李乾是重视王玲肚子里的孩子,可是碍于其和左郦同住,便不出面儿只赏赐。 正室发妻能厌恶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极少见的。 多数的情况下李乾还是歇在沈全懿屋里头,昨日便是如此,赶着公务繁忙回来了,李乾又吃了酒,和沈全懿虽有闹腾。 只是也睡得极早,不想三更天,这边儿就闹腾起来了,等刘氏她们出去瞧,便见秋水阁夜里掌灯,一时人声儿闹哄哄的。 还是紫烟亲自过来,禀报,原是李常九前几日正受了寒气,如今夜里头突然就发热,这会儿子正难受着,便夜里折腾着,去请太医了。 李乾夜里头起身儿,一直在秋水阁待到了天亮才走。 不过是顾忌沈全懿身子,李乾便嘱咐了人不用跟着去了,第二日去也是一样的。 刘氏想起自己在廊下借着灯看见李乾脸上满是忧心,便叹息道:“瞧太子爷对于大姑娘可是真疼爱呢,下头的二姑娘犹然不及。” 沈全懿轻轻揭开桌上的,鎏银百花香炉掐丝珐琅的手炉的盖子,手里攥着的是刚从发间拔下的银簪子,里头是厚厚的碳灰,她挑了两下,看是真的再没有重燃的希望了。 皱着眉头,只递给了刘氏,自己则是用帕子擦拭沾了碳灰的手指,嘴边儿还无所谓的接了一句:“长女嘛,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看重也是应该的。” 说着也是这个理儿,刘氏也就便笑而不语,看沈全懿在妆台前头安坐,她也忙转首指挥着几个丫鬟打热水过来。 梳洗之后,沈全懿低头看着脖子边儿一圈儿厚软浓密的狐狸毛,这是又将那个皮袄子拿出来了,她失笑,转眼就连铜镜里的自己,被包成了粽子, 倒是身后的刘氏很是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鎏银百花香炉掐丝珐琅的手炉重新热了起来,被沈全懿紧紧得攥在手里,小步上了游廊,正好对上了迎面儿过来的壶觞。 壶觞略一停下脚步,随后落下一步跟在沈全懿身后,轻声儿的说着自己今日费力打听来的消息:“内院儿那位又进宫了,这回怕也得是个三五日的,太子爷那头说是今儿个也不回来,人宫里头。” 沈全懿渐渐的拧起眉毛,瞟了一眼壶觞,见其一张脸冻得青紫,便叫刘氏送一个手炉过来。 “这三天两头的,看着让人心里头不安,怕是有大事儿发生。” 沈全懿微叹下一口气,不觉轻轻的搓动着怀里的手炉,几跟儿白嫩的手指被烫的绯红,壶觞不动声色的轻点了一下沈全懿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将沈全懿惊醒,她抬头,果然见人已经到了秋水阁的门前儿。 沈全懿拢了拢衣裳,由刘氏扶着进去,到了屋门儿,正见紫烟从里头出来,几人正撞上,抬头见就其满脸忧虑之色。 紫烟看眼前是沈全懿有些不好意思的躬身在一侧,亲自给撩了帘子:“难在姨娘大冷天来了,快些进去暖和暖和。” “如今在一块,本该昨日就来的,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如今才过来,也是想着送些补品来,我知道良娣这里不缺,但多少是心意。” 沈全懿一面儿说着,身后几个小太监抬着些小箱子过来。 原本还以为是客气话,哪里知道沈全懿如此下血本儿,紫烟看了一眼礼单,心中想这大概是平日里李乾的赏下来的东西,沈全懿自己积攒着。 “姨娘话重了,不说是东西,便是有这份儿心,已经很是难得了,我们良娣正揪心呢,昨个儿熬了一夜,姨娘今儿个过来是解了奴婢的大急。” 紫烟的语气恳切,目光殷殷的看着沈全懿,犹自叹息着:“良娣从昨夜到今儿个晌午食水未进,奴婢实在忧虑,只是多次劝慰,良娣却依旧不愿进食水。” 沈全懿张了张嘴,想起往日苏锦看护孩子甚是周全,如今一时发病,想来那一片慈母之心便是如油烹了一般罢。 第94章 天大的事儿 紫烟叹息不止,眼角里都呈上盈盈水光,继续道:“如今姨娘过来了,就替奴婢好好的劝慰劝慰姨我们良娣,多少也得吃一些,您说,这不然可要再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怎么好。” 言辞恳切为奴婢泄,能说出这一番话,也确实是忠心了,沈全懿也忙道:“这都是应该的,我定然好生劝解着,只是良娣的脾气你是比我知道的,咱们说几句,可良娣的心若不肯扭变,也是没法子的。” 紫烟也连连点头:“这自然是了。” 说罢,她就指挥着人将箱子抬下去,自己撩了帘子,和沈全懿一块入内。 人才进了内室便是浓重刺鼻的药味,炉子里不断往外冒的香薰,这一时也闻不出来什么味道,同药和在一起,冲的人脑门儿都疼。 紫烟也瞧得出不好,连忙开了窗户通风。 沈全懿缓了缓,捂着鼻子往里头去,没两步,正要掀起内室的帘子,耳边儿就听着里头夹杂着几声儿悲戚的女子的哭腔。 她顿了顿冲身后的壶觞微使了眼色,壶觞默不作声的退了下去。 轻巧的脚步声儿惊动里头的人,苏锦转头而视,正见沈全懿进来,她微怔,随后忙摸了摸脸上的泪痕,语气甚是低沉:“瞧我,这会儿子才知道你来了。” “姐姐和我不必见外了,大姑娘额的事儿都知道。”沈全懿解下身上的皮袄子,也随身儿坐在炕边儿,见苏锦发髻凌乱,头上的钗环歪歪扭扭的斜垂下来,脸色肿胀,衣裳也是皱皱巴巴的,真是满身憔悴,知道这是忙了一夜,也没收拾。 苏锦也不避讳,抬手摸了摸炕上小人儿还算平稳的小脸,略略轻叹:“这会儿子好不容易睡着了,你没看见之前一张脸憋的青紫,吓得我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好在太医瞧得及时,不是大毛病,不然我这颗心非要被她揪着去了。” 说着,语气又哽咽起来,眼里的泪水就滴了下来,苏锦捏着帕子按在眼角,目光温柔专注的盯着李常九。 这副模样任谁瞧了,都要感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沈全懿伸手替苏锦将杂乱的碎发藏于耳后,一面轻声道:“姐姐把大姑娘看的似命根儿一样,可自己的身子也要顾忌啊,若是大姑娘好了,姐姐再病倒了,大姑娘由谁来看护。” 苏锦低垂下眉眼,微微的喘息着,沈全懿的话还在继续:“就是交由旁人,您能放心了。” 这一句像是扎在苏锦的心头上了,她猛然抬起头,忽的就想起之前左郦的话,阵阵的后怕又袭来。 沈全懿的目光淡淡的,看着苏锦的神色渐渐变冷,眉宇之间也是厉色乍现,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作用了。 “听紫烟说姐姐未进食水,我都跟着担忧,这样的熬谁受的住,为母则刚,姐姐为了大姑娘着想也要好好保重身子。” 苏锦抿了抿唇角,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过来,轻轻笑着:“你这话实在难得,除了紫烟便是你肯这样同我说话了。” “姐姐不知道,紫烟姑娘实在满心为姐姐,方才我过来,她一颗心都装着姐姐,连眼下的路都无心思看,都撞我身上了。” 沈全懿幽幽的叹息着,又故意的瞧了一眼紫烟,苏锦也随着看过去,见紫烟满身疲惫,脸色也不大好,跟着她也是忙了一宿了。 苏锦心下也软和,只道:“你这实心的傻子,还不快下去歇着,你那脸色看着多吓人不知道。” 紫烟的心终于落在肚子里了,这会儿子听苏锦说话,这才觉着人活了过来,她语气也是哽咽:“良娣终于是缓和过来了,方才奴婢让她们在小炉上温着燕窝儿和些补汤,您吃一些吧。” 沈全懿笑着跟着帮腔:“多好的丫头,这会儿子还惦念着姐姐呢。” 苏锦只好服软,让下头人送膳食过来,瞧的苏锦进食,而紫烟也终于是愿意下去歇着。 也是真的空着肚子,或许有些饿了,苏锦吃的快,不过不敢多食,倒是不少汤水入肚子,她落了筷子,有些歉意:“让你跟着一块替我担忧了,我也不在你跟前儿见外了,日后你无事就来坐坐。” 话落,她伸手紧紧的攥住的沈全懿一双柔夷,沈全懿也顺着道:“好,只要姐姐不嫌我麻烦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 地上的炭盆儿里头,忽的“啪”的一声儿,这听着似乎是碳炸裂开了。 气氛缓和下来,苏锦擦着嘴角残留的汤汁,沈全懿捧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调慢慢的:“不知姐姐听说没有,这些时日王姐姐害喜害的厉害,是吃什么吐什么,那肚子愈发的大了,可四肢瘦的厉害,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闻言,苏锦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她的语气平平:“她自被接进内院儿,人便是殚精竭虑的,将自己绷的紧紧的,这样折腾,迟早是要出事儿的。” 语气微顿了顿,她转头看李常九的小脸儿红扑扑的,便把其身上盖着的锦被往下撤了撤,小孩儿平稳的呼吸传来,她也安心下来,又继续道:“当初本来就是不愿意,可哪里由得了她,看太子爷倒是也看重她肚子里头这个,内院儿那位大概也是用心吧,毕竟她一个院儿里,出了事儿,她也跟着受牵连。”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茶盏,茶水已经有些凉了,茶叶没泡开,舌尖微涩,她抿了抿唇角:“有时候自己吓自己,甚比起旁人来还要厉害。”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苏锦扶额轻轻揉着,她眯着眼睛,沈全懿瞄了一眼,见其眼圈下淡淡发青。 苏锦从似乎胸腔里吐出悠长的一口气,她挑了挑眉头:“我这头有事儿,却也听说了,那两位从昨日进宫到现在没回来,能让人频频进宫,便是天大的事儿了。” 天大的事儿。 不觉,沈全懿就一时屏气,一双手紧紧的攥着拳头,很快就渗出一层儿黏腻的汗来。 第95章 怀疑 心头或有无数念头猜测而过,沈全懿压下万千心绪,紧紧的捏住帕子,不过抬头就见着苏锦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只是若是细细看过去就知道其眼底一片冰冷。 抚平袖口上的褶皱,苏锦的声音沉沉的:“你或有听闻,咱们的太子妃娘娘左氏一族,乃我国第一大族,门阀士族里头的领首,如今的太后也是出身左氏,当初太子妃能被圣上亲自指婚,也依仗就是此了,她入门儿便是太子妃的尊位。” 苏锦声音愈发的轻了,她眸子不知道望着哪一处,渐渐的出神儿,像是回忆着什么。 沈全懿微微脚下眉眼,眼角余光瞥过炕上的李常九,她的睫毛轻轻的颤动着,眼皮地下的眼珠子似乎正在转动,可迟迟没有睁眼。 沈全懿心中暗笑,这丫头鬼机灵的厉害呢,她也就没戳破。 苏锦的自顾自的说着,也没察觉到沈全懿异常,微皱着眉毛:“这几日太子妃频频进宫,虽说外头一点儿子消息也没传出了,可前两年咱们就知道,太后她老人家身子有恙,那时太子妃还亲自去侍疾,京城里头可是没少传颂太子妃贤惠孝顺呢。” 沈全懿摸了摸额头,试着有些黏腻,大概是屋里头火烧的旺,这会儿子烘出一身儿的汗来了,用帕子轻轻的擦着。 “还有这样的亲戚关系,想来太子妃和太子爷该自小相识才是,那便是自小的情意,如今又是结发夫妻” 说着一顿,又道:“可怎么会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想起李乾的如今对左郦的态度,很难想着这是于发妻,何况说起来还是青梅竹马长出来的。 苏锦轻轻的笑了笑,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嘲笑:“这谁能说的准呢,人都是会变得,有时候就算你不愿意变,对方也是会变的,自己一直听就在这原来,旁人早走出大半儿的路去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便是有心无力了。” 沈全懿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苏锦,见其脸色略沉了下来,她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是啊,姐姐入东宫多年,如今大姑娘这样着太子爷喜爱,想来那时也同太子爷甚是和美了。” 说罢,又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李常九。 苏锦微滞,她压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语气淡淡的:“大概吧,不过时日久了,都会平淡下来的,都一样的。” 沈全懿慢慢的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她瞧得出来,苏锦说话时眼底隐隐的还透露出些许酸楚。 她瞧着不对,便下意识的想转开话题:“怀孕身子果真是辛苦,瞧王姐姐就知,姐姐这样仔细的看顾大姑娘,想是在姐姐肚子里就小心着了。” 闻言,苏锦心头一颤,袖子下的手掌紧紧的握成拳头,不觉指甲便陷入肉里。 沈全懿察觉到苏锦的动作,自也心中翻江倒海,面儿上却是佯装不知,继续道:“小孩儿的身子弱总是小心的娇养着才好。” “可不就是你说的这般。”苏锦微侧了脸,她的笑容有些勉强,她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些烦闷的了,此刻便想着如何了结这个话题。 “还真是这几年不大好了,就昨日熬了一宿,如和你说一会儿子话,便是乏困的厉害呢。” 话落,沈全懿便已经听出其的意思,便笑着起身:“姐姐从昨日劳累到今儿个,是要好好的歇着才对,妹妹也不便叨扰了,等着日后大姑娘安稳下来,再瞧也不迟。” “今儿个咱们的话,你莫要再同旁人说了,这些话你心里有数就好。”苏锦的轻声的安顿着,她微微俯身,忽然伸手摸了摸沈全懿娇嫩的脸颊。 恰沈全懿抬头,两人视线相对,她看见苏锦眼底的眷恋和怜惜,像是透过她再瞧着多时没有见过的故人,可不过一瞬又变得冰凉,闪过一丝极恶毒的怨恨。 她从没看见过苏锦有这样的情绪,苏锦的像是还陷在情绪里,看着沈全懿的眼神愈发冷漠起来。 “姐姐好生的歇养着罢。” 沈全懿微低了低头,她的声音将苏锦扯了回来,她才觉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她忍了忍,再看过去,触及到沈全懿平静的眉眼,她愣了愣,想着沈全懿似乎总这个样子,一口气倒是沉得稳。 渐渐的她心里头的那点子烦闷也被抚平了,她又恢复亲热的模样,自去拉沈全懿的手,沈全懿没躲开,只觉一双灼热滚烫的手将她的手包裹起来。 “我没去迎你,就好好的送送你。” 苏锦笑眯眯的说着,沈全懿微笑不语,却觉着有些不舒服,没发作,二人便已经同步出了门儿。 耳边听着“砰砰”的几声儿脆响,像是什么东西一时落在地上摔裂。 寻声儿望过去,原是见房檐上由于几日下雪,后消融时又积攒下的许多冰溜子,这会儿子正有几个小太监,手里都拿长长的竹竿儿一个个敲下来。 那东西结的冰溜子可真有长的,下头一端尖尖的,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一块块的由光照着晶莹透亮,还像是宝石一般。 苏锦瞟了一眼,几个嬷嬷正收拾地上的碎冰,她挽着沈全懿的手,笑道:“这东西可不能马虎,好几年下头几个奴才住的耳房那儿没人管,一冬日下雪,也是这样的冰溜子,夜里头看不清楚,小太监回屋门儿上一个砸下来,便将脑袋要凿开个洞来,那小太监一下儿就没了气儿呢。” 说的有些恐怖了,沈全懿身后跟着的刘氏不禁皱眉,脑海里似乎不自觉的就跟由着苏锦的话,描绘着那血腥恐怖的场面。 打个冷战。 沈全懿面上故作震惊,她捂着最,一双好看的杏眼儿睁的大大的,语气惊讶:“竟然有这样的事儿,真是多谢姐姐了,我一会儿回去了,瞧瞧我院儿里那几个家伙,有没有偷懒儿,定然要她们也将着房上的冰溜子早些去除掉了。” 苏锦看着沈全懿细长浓密的眼睫上似乎也挂上晶莹的雪光,她只轻声道:“方才随口一说,竟然也算是有用的话,也好,那妹妹好走,日后可要事事都要小心才是。” 第96章 风起 沈全懿的脚步缓缓而行,刘氏在一旁小心的扶着,心里头还萦绕着苏锦的话,刘氏拧眉:“方才良娣的几句话说的,倒是将奴婢的心给搅住了,还忍不住想呢。” 沈全懿挑了挑眉,恰好这时候迎面儿有风吹过来,她下意识的又眯住眼睛。 她的语气有些无所谓:“也算是给咱们提个醒儿,你回去了好好吩咐他们做的干净一些。” 闻言,刘氏深是赞同的点点头。 这会儿子回了芙蓉阁里头已经不算是早了,刘氏先是伺候沈全懿熟悉,不过实际上是沈全懿忍耐不了浑身的黏腻,苏锦屋里头实在热的厉害,坐了下午,这会儿子她是一身儿的汗。 褪下身上的衣裳,入浴桶中。 温热的气息将她包裹住,沈全懿不觉舒服的眯了眯眼睛,她微微靠着,一转头却正好看见一脸愁容的刘氏,不觉略沉吟,她从浴桶里抬起湿淋淋的如白玉一般的胳膊,又探出去,拽了拽刘氏的衣袖。 “好了,瞧你一张脸阴的比外头的天还黑。” 沈全懿轻叹一声儿,刘氏的有些尴尬和无措,眼角的余光小心的看沈全懿。 “想说什么就说罢,横竖你也就是那两句话。”沈全懿闭着眼睛,乌黑的长发沾了水贴在她纤细白嫩的脊背上,衬得那肌肤如雪又如暖玉一般。 得了沈全懿的话,刘氏略松下一口气,轻声道:“奴婢是想着秋月那丫头,她那孩子就是受了姨娘的疼爱,时日久了就有些嘴直,可她心是好的,绝对是忠于娘娘的。” 说着一顿,又看沈全懿脸上的表情,直见其神色如常,她这才继续道:“这些时日她在院儿里做活儿是收敛了性子,已然沉稳许多,知道自己的错处,也知道姨娘的苦心用意,很是懊悔,来日必当更是小心,如今也甚是想回到姨娘身边儿来伺候。” 刘氏一脸关切和急色,显然一番话是诚心的,沈全懿勾着因受热,熏的红艳艳的嘴唇,也笑道:“你们倒也是惦念着对方,当初她是为你说话,这会儿子也是掉个个儿了。” 刘氏腼腆一笑。 沈全懿却不在接话,再闭着眼睛,软软就靠在浴桶里,刘氏不好出言搅扰,便只压下心里的焦虑,在一旁侯着。 竟是不知这般泡了多久,反正人是昏昏沉沉的睡了好一会儿,再醒来,她身上娇白的肌肤都泡的微微泛粉了。 伸了伸细长的胳膊,略舒展着,这会儿子沈全懿浑身酥软,从浴桶里出来,带出一阵儿的温热的白雾气,懒懒的就依着刘氏为她套上寝衣,她本要赤脚,却被刘氏穿上厚厚的棉袜,如此就踩在铺着猩猩红红云纹地毯的地上。 从净房入了内室,沈全懿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人靠在软塌边儿,手里又拾起几日前寻来的杂记。 刘氏则是取了香膏,在手里搓开,慢慢的给沈全懿脖子上涂抹,这东西是她调配的,能让女子肌肤赛如雪,可将养着便是白皙细腻。 几下收手,刘氏又用干爽的帕子替沈全懿绞着一头湿发。 “这会儿,外头的人手里的活儿也该歇了,将秋月唤进来罢。” 摆弄沈全懿湿发的刘氏的马上心里一喜,恨不得忙放了手里的东西,出去叫人,她着急,就冲着在炉子边儿塞碳的壶觞使眼色。 壶觞轻笑,放下手里正要往炉子里探的火箸,便随身出去了,很快就听着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儿,揪着秋月进来了。 秋月身上气儿真是收了不少,这会儿子进来了,便是先朝着沈全懿行礼后,就落后一步在壶觞身后站着。 “你这样子躲着,看来就是心里头要怨我了。”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书卷,清亮的眸子落在秋月的身上,她至那日罚跪秋月后,便将人拨去了院儿里做事儿,不让其进屋伺候。 秋月是好的,可是性子也愈发的起来了,总要狠心罚上一回,才能好好的收收自己浑身的气儿。 “姨娘这样说奴婢便更不是人了,奴婢是无颜见姨娘,当时奴才…实在武断,差点子就惹出事儿来了,不过好在有姨娘。” 秋月抬头便是泪眼婆娑看向软塌上的沈全懿,见其一身儿白衣皎洁,像极了不染纤尘的仙子。 只是其一双眼温柔含笑的注视着她,让她之前的惴惴不安都渐渐的平息了。 看秋月发怔,沈全懿笑了笑:“日后就回来吧,在屋里头,刘嬷嬷可是一直惦记着你。” 闻言,秋月便是静默,屋中自有温暖橘色的烛光照在她脸上,让人不能忽视掉她红肿的一双眼。 桌上的烛火轻跳,晃的眼睛微涩,沈全懿也只好彻底撂下书卷,看着刘氏正攥着秋月的手不知说着什么,她默了默,转头望向外面空中挂着的那洁白明亮的月,窗前泻下一层柔和的光,就像是铺上一层冷霜。 她收回视线:“时候不早你们先去歇着罢,都忙了一天了,有什么话明个儿再说。” 刘氏便伙同秋月出去。 屋里静了下来,壶觞忽的抓起一块碳用力掷入炉子里,“砰”的一声儿,迸出一道火光。 他叹了一口气:“前头那些家伙的嘴都是严的,也不敢多问,再回去报了,更是麻烦。” 闻言,沈全懿拧眉,她这时候不知怎么的喉咙有些痒,忍不住低头咳嗽几声儿,白皙的面容瞬时浮上两抹绯红。 “能是这样顾忌,大概也不会再憋下去,消息总会放出来的。” 捧过小几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入喉,才堪堪止住痒意。 壶觞点头,又眯了眯眼睛,炉子里有些火星儿往出跳,他盖住盖子:“倒是王姨娘听说最近梦魇,一直睡不好,饭也吃不好,消瘦的厉害,光挺着个肚子,吓人啊,纯是靠补品吊着。” “那整个人儿都泄了气儿了,蔫的厉害,太子妃娘娘不在,那杨姨娘便是常去跟着王姨娘说说话。” 沈全懿低笑,火盆儿里头噼啪作响:“她是惶惶不可终日,又有杨氏在,怕是好过不了啊。” 第97章 云涌 炉内淡淡的烟雾冒出来,绕在壶觞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伸出手只是从那烟雾之中穿了过去,左右轻轻的摆动,烟雾便消散了,他抬头看着软塌边儿上一身儿白衣的沈全懿,两道弯弯细眉蹙着,脸颊两粉腮,稍鼓起来。 眼底渐渐带上温和的笑容,只道:“这几日姨娘用膳倒是多了些,瞧着似脸上都长了一些肉。” 闻言,沈全懿回神儿,下意识的手就摸上了脸颊,宽大的袖子顺着滑落,露出一节儿白玉般的小臂来。 她不觉叹了叹气,倒是自己也察觉胃口好了不少,吃的较多,不过刘氏帮她细细的来了,就是之前的补药健脾罢了。 还空欢喜一场。 “大概是入春儿了,这胃口就好了些。” 沈全懿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人还是乏累了,壶觞会意便将炉子里的火挑了挑,便放下火箸。 “也是折腾了半天了,姨娘好好的歇着。” 话落,壶觞瞥了一眼开着的窗口,默默的上前关着,便随身儿下去了。 屋里的灯大多都熄了,就是桌前留着一小盏油灯儿,轻轻的晃动着。 真是乏了,人一沾了枕头,便沉沉的睡过去了。 直次日醒来,身子便是酸爽,特脖子僵痛的厉害,她轻轻的转了几下,却落着更甚了,便只好忍着,一手慢慢的揉搓着。 刘氏手里端着盆儿进来,瞧见沈全懿的动作,忙替她轻轻的揉着,她手上是有技法的,按了几下,就觉着缓解不少了。 “姨娘这是老毛病了,之前有过,如今犯了,便是要疼的厉害,这几日夜里头睡觉了要留心着,不能随着的摆动,您这就是夜里头睡得不老实。” 沈全懿悠悠的似舒展的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来,她闭着眼睛,懒懒的靠在椅背上。 这会儿子秋月正是打了热水进来,她如今沉稳许多,脸上带着笑,缓缓道:“方才内院儿传了话儿进来,说是请各院儿都早些过去。” 沈全懿慢慢的睁开眼睛,一双柳眉轻蹙,手掌扣在桌上,手指屈起来轻轻的在桌面上敲着,“笃笃”的一声儿响儿传出来。 “下头人没说什么。” 闻言,秋月正将帕子放进盆儿浸湿,她的动作一顿,随即又将帕子拧干,轻声道:“都说不清楚,不过昨儿个太子妃娘娘早去了宫里头,夜里迟迟回来,今儿个起来就传了话来。” 听着,心里头就有了数儿,沈全懿又将蹦起来的劲儿松下来,秋月替其轻轻的擦着头发,一面儿道:“下头伺候的人倒是也不敢乱说,不过咱们自己想,这瞧着大概是太子妃娘娘似有话嘱托。” 沈全懿的鼻间轻轻的哼了一声儿,便不再开言,看着如此,秋月也缄默不语。 一盏茶的功夫,刘氏便将沈全懿的发髻梳好了,她拾起桌上的赤金玉簪花簪子,正瞧见了,沈全懿的语气淡淡的:“换了吧,今儿个不要艳了,素些吧,衣裳也一样。” 刘氏忙放了手里白银卷须红宝石簪,又拾起一侧的碧玺挂珠长簪。 手边儿送过来盆子,沈全懿就着将一双白嫩的手泡进去,净过之后,由秋月拿着帕子,细细的擦拭过后,又涂上香膏。 沈全懿起身抬头瞟了一眼窗外头,便微皱了眉毛:“罢了,传膳回来再说吧,这会儿子不早,咱们先去吧,今儿个人多,吃了可不好看了。” 闻言,刘氏两人就知道沈全懿这是明白今儿个有要事儿了,便也不敢耽搁,忙快收了动作,里头是素色的绣竹叶的月色袍子,外头裹着葱绿色用银丝线绣莲花纹儿袄子。 最后套上银白底色翠纹织锦品质羽缎斗篷。 扶着人就往廊上去了,挨着过了一个亭子,也没见苏锦,刘氏一时出言:“这还不知道苏良娣是早去了,还是今儿个顾忌着大姑娘,就落了路,不去了。” 脸上受凉风轻拂,沈全懿下意识的缩着脖子,随后眯了眯眼睛:“她是心最沉的,今儿个怎么也不会推脱不去。” 刘氏便点头不语,却攥紧了沈全懿落在她手心的手腕儿,一行人而继续迎着风儿便硬着头皮往前去。 才下了廊,过了花门儿,便看见有些时日没露过面儿的人,眼下是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再往上玫瑰紫绣金丝线桃花纹儿的锦缎长袍冬衣。 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未有多停留,沈全懿极快的收回视线。 “瞧瞧,这不是咱们的沈姨娘,今儿个还真巧了一路上,没见旁人,到了门儿上倒成了和一路的了。” 轻佻上扬的嗓音儿,那样的熟悉,沈全懿攥了攥手,挨着一块的刘氏几人都忙朝着顾檀福身。 看着卑躬屈膝的沈全懿,顾檀嫣红的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抹寒意,她翘着下巴,就要过去。 却是被身侧的珠莲拦了一把,珠莲替顾檀压平被风吹起来的衣襟,轻声儿道:“如今虽过春,可不比冬日多暖和过来,有些无关紧要的人儿,您何必费神儿,娘娘还要顾着身子,还是早些入内为好。” 顾檀渐渐的止住了步子,她一甩袖子,冷声儿道:“还以为你多有能耐,惹得太子爷放了一院儿的女人,在你那儿,这样受宠,竟然比不上王氏,你竟然是个肚子里装不了货的,如今瞧来,也不过如此。” 顾檀的话说着凉气一块钻入沈全懿的耳朵里,她倒是面无不悦,语气仍旧淡淡的:“娘娘教导妾铭记于心。” “你这样有本事,谁教导的了你,不过你也却没什么得意的,自己费了半天劲儿,不也助长了杨氏,实心儿的蠢货啊。” 顾檀轻笑几声儿,一个眼风如刀子般扫了过去,见沈全懿还规矩的低着头,她便转身儿,随即往院儿里头去了。 沈全懿行礼的动作僵住,好一会儿缓过来,起身后,还是停留在原地,便渐渐的落在顾檀的身后,她眼角的余光中看着前头的影子,顾檀扶住珠莲的手,步子很是慢悠悠的往前走着。 第98章 嘱托 直到试着脚都有些麻木了,沈全懿才动身儿,她将眼里的恶寒收起,脸上又挂上常有的温和的浅笑。 慢慢的到了屋门儿口,沈全懿挑了帘子进去,隔着地上的屏风,就看着里头数道倩影。 可耳边儿却是不听的有说话儿的声音。 她整了整衣襟,留秋月在堂屋守着,领着刘氏入内,人才进了内室,扑面而来的热气将她裹住,地上的虽隔着厚厚的毯子,可也仍由热度传上来透过她的鞋底,渗入她脚心。 接着便是浑身儿酥麻。 沈全懿掩下眼睑,听着左郦的声音儿传过来:“外头冷,进来了,都快些坐着暖和暖和。” 话落,屋里头伺候的丫鬟便忙扳过来凳子,沈全懿由刘氏扶着坐下,身下有厚厚的坐垫,软乎乎的,让她一时觉着像是坐在云端。 沈全懿寻声儿看过去,见上面儿高坐着的左郦一身儿淡蓝底子五彩折枝菊花刺绣圆领袍,外头罩着浅青金色撒花缎面交领马甲,板正的梳着一个矮髻。 上一次瞧过的那些金贵钗环不见,通是素色。 她那张素白的脸上有些几分浅浅倦色,眼底下两抹淡青。 她看见挨着左郦下头左手边儿坐着的顾檀,真是多时不见了,如今才细看过脸,才觉人真是瘦了不少,她明亮的狐狸眼依旧,只是因着清减,脸上的颧骨稍显出来,挤得眉眼间多了几分刻薄。 似乎是没有察觉沈全懿的目光,其还左右张望了几番,也是这会儿子沈全懿也才觉着王玲未现身。 正要收回视线,却恰好一转头,对上了苏锦眸子,仍是那一副温和的模样,不过这会儿子朝她微微一笑,她也回已一笑。 “到底是住在一处的,瞧着如今沈妹妹和良娣姐姐如此的亲近,这头太子妃娘娘还没说话呢,下头都自己交接上了。” 杨四秋的眼里夹杂着几分斜火,她在苏锦和沈全懿的之间回来的扫视。 苏锦不恼怒,率先开口:“杨姨娘实在是好眼力,这点儿子动作也逃不过你的眼睛。” 说罢,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四秋,眼底还是那一抹轻视,嘴里的话不疾不徐:“杨姨娘的话,这可说的严重,哪有就什么交接,不过是前几日阿念惊热,沈姨娘好过去看望过,那时我着急顾不上,今儿个见了想着道声儿谢罢了。” 闻言,杨四秋憋了一瞬间,也扭头不语。 倒是左郦像是忽的反应过来,脸上带着关切:“你瞧我,也是这几日实在忙忘了,阿念如今可好?我这儿有些给她备的东西,一会儿你回去了,正好带着,本该我去瞧瞧的,只是现下有些顾不上了。” 左郦话中满是无奈。 不过苏锦心下自有成算了,她也道:“有娘娘这样的记挂那孩子是有福气的,是将人都吓着了,好在跟着熬了两夜,今儿个起来瞧着愿意吃东西了,精神儿好了许多。” 听着,左郦也松了一口气,她点点头,又看向沈全懿,也是带着笑意:“你也是个好的,听说那日突发,太子爷实在你那儿歇着的,正好挨着秋水阁,便去了秋水阁受了一夜。” 她的语气里带着满意:“让你空了房,你次日还能去看望大姑娘,这心是好的…” 顾檀抬眼盯着沈全懿的脸,忽然一声儿嗤笑,打断了左郦的话,出言道:“呦,这会儿子太子妃倒是夸奖过了,她不过一个卑贱的妾,都是她该做的,就算不愿意,她也没有那个资格。” 她又转了视线,瞥了一眼苏锦,慢悠悠的说着:“小孩子生个病,折腾半天,还惊动太子爷,你这当娘可真是没出息。” 几句话堵尽了左郦的嘴,不想其没有不悦,还笑吟吟的:“侧妃说的对,原来这段修养的时日,不光身子养好了,这嘴上功夫也见长。” “哪里,比不得太子妃,正是说起来,宽容大度,谁能比得过您啊,您才是真的海纳百川。”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勾着精致的眉眼,轻轻的笑着。 屋里头的人便都是屏声静气,这是神仙打架,小鬼生怕跟着遭殃。 原还想顾檀沉寂许久,脾气定有收敛,不想如今看来,竟然是是更甚了。 而左郦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暗色,不过她收敛的极快,复又恢复神色,她目光温和的看着顾檀,心里忍下方才的对她不敬的出言,又扯开话题:“将你们唤来,是有几句话儿,虽说不要紧,可是又得当着你们的面儿说了才行。” 话落,她的神色渐渐凝重了。 左郦微微抬头,细长葱白的手指轻轻的搓着碧玺石的佛珠手串,语气平静:“这几日我同太子爷便是分不开身儿了,宫里头皇太后身子不大好,便是离不开人,前几年侍疾便是多有我在,这次自然也是如此。” 这话一出来,众人的脸上便都适当流露出震惊和担忧,杨四秋语气紧切:“原来娘娘如此奔波为此,妾只恨卑贱不能替娘娘分忧,妾无能,只能求娘娘好好保重身子。” 这样的上捧着,听的在场人心里头都有几分鄙夷,左郦倒是很受用,她语气表露出几分亲近:“难为你这样为我想了。” 她拍拍杨四秋的手,又扭头继续道:“至于太子爷那儿也抽不开身儿,圣体欠安,太子爷自要尽做儿子的孝道。” “我和太子爷不在,前院儿自有人守着,用不着你们操心。” 说到这里,左郦肃了肃嗓子:“不过咱们后院儿里我想着一定是干干净净的,如今王姨娘有了身子,便是重中之重,别有瞎眼的人,只当没了主子,便做出不要命的事儿来。” 话毕,左郦脸上带着笑容,可那一双透亮的眸子里渗出隐隐的凉意,若是对着看上去就让人犯怵。 她语气平平的:“内院儿有张嬷嬷看管,后头自有咱们的侧妃为主看护。” 左郦微转了转头,清亮的目光悠悠在顾檀漂亮的脸上划过。 第99章 托付 左郦是话里有话,又频频看着顾檀,一时让屋里头的众人都不禁瞥过顾檀的脸去。 屋里头静静地,任何声音此刻出来,都会被无限放大。 顾檀抬手摸了摸自己耳边的鬓角,她的嘴角含了浅浅的一抹笑意:“您这话我可不敢当了,往日里都是听娘娘说我这脾性不好,规矩上也是不尽人意的,什么做事儿张扬的话,我听了不少了,现在托给我了,别您一走这院儿里有不服气儿的人呢。” 气氛稍滞。 左郦眼波流转之间,她的视线从一众女眷的脸上扫过,后悠悠的扣着白皙的皓腕上缠着的碧玺石的佛珠手串。 半晌,她才道:“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是孩子气呢,一些风言风语的,别往心里头去。” 左郦说着,顾檀满脸的无所谓,她神色懒懒的,眼皮都未掀起来,红木高桌上的芙蓉白玉杯正冒着氤氲白气,其一侧的小丫鬟正小心翼翼的为其斟茶。 久久不语,可是顾檀故意晾着左郦,不过左郦也不恼怒,只是道:“何况如今,我瞧着你可沉稳多了,是个可托付的,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了。” 可话落,顾檀任然不愿意开口,左郦唇角一勾,带出一抹轻嘲,语调轻轻柔柔的:“娘娘可别勉强了,毕竟还有苏良娣在。” 左郦沉默一瞬,将眸子转在苏锦的身上,便又笑:“你向来稳重,都是皆知的,不过也没什么大事儿,日常一些小事儿,你瞧着多看看就好了。” 苏锦嗫嚅两下,余光不经意间掠过顾檀有些难堪的脸,只道:“若是娘娘愿意托付,我定当竭力而为,不过若是有不可之处,就望娘娘指点了。” “哪里的话,你处事我放心得很。”左郦说着还冲着苏锦抬头微微一笑。 两人三言两语瞧着就像是敲定了,沈全懿搓了搓手心儿,她坐的稍远,却只是一抬眸也看见顾檀阴沉的脸,她心中轻嗤。 这大概是想着让左郦再捧几句,没想到人家有的是备选,这会儿子有苏锦顶上去。 “听说大姑娘身子抱恙,你倒是有心肠这会儿子争管家的权,真是会为人母啊。” 顾檀忽然出言,一时把苏锦说的一怔,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 苏锦眯着眼睛,哂然一笑:“侧妃说的极是,只是如今侧妃退拒,太子妃娘娘肯托付于我,怎么好再退拒呢,说来这是太子妃娘娘抬举了。” “至于阿念,并非要我时时守着,不然下头伺候的人,不就没事儿做了。” 本以为自己说话,苏锦便会自行推让,没想到还和她反嘴,顾檀抿了抿嘴,犹自不甘心:“后宅大小事务可不少,你担待的起吗?” 苏锦佯装看不见顾檀满脸的不悦,自己继续道:“妾是没见识的,不过听说太子妃娘娘留下张嬷嬷来,自有帮衬的在,也不怵了。” 眼看逼不下去,顾檀气的轻拍桌子:“口气不小,但愿你是个有本事的,别最后闹腾起来,大家都收不了场,太子妃脸上也无光。” 隐隐的话里头蕴含着威胁的意味,不想苏锦是不退缩,她点点头,还恭声道:“多谢侧妃指点。” 话落,顾檀狠狠的剜了一眼苏锦,便是要再度开口,却是这时一阵儿细碎的脚步声儿传来,门帘儿便被人从外头挑了起来。 寻声儿望过去,便是许久未见的王玲,她被人搀扶着进来,其微微垂首,一手经由人扶着,另一只手自身后掐着腰。 其身着云白软绸阔袖滚回字纹兰花长衣,梳着垂云髻,发间里是镶嵌暗红玛瑙圆珠乌银扁钗,祥云纹羊脂玉簪,她宽大的袖子垂在小臂间,露出纤细手腕儿上戴着得祖母绿圆珠手串。 身上的东西都是金贵的,可见李乾的赏赐没什么长眼的人敢扣着,全都落在王玲身上了。 满身的富贵,惹得侧目。 她犹自要冲着左郦等人行礼福身,左郦忙免去她的礼,让人坐下。 王玲落座,她细长的脖子慢悠悠的抬起来,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落在众人眼里。 脸色蜡黄,她也是瘦了许多,脸颊两侧的腮都要不见了,轻薄的眼皮懒懒的就像是没精神儿的掀起一半儿来,一身儿衣裳宽宽大大的套在她身上,极是不合适的模样。 唯有她的肚子凸起,那纤细的四肢像是挂在那肚子一侧般。 沈全懿垂了垂眼,不是没见过有孕的妇人,可瞧着王玲肚子比寻常的五个月的肚子要大一些,也不知是不是母体太过于单薄,而衬托显的了。 左郦脸上挂上些许无奈,她看着王玲,语气担忧:“你这人,都说是要你好好的歇着,不必再过来了,还在乎那些虚礼,早就说了你这身子重,就是见了太子爷也是不用行礼了。” 王玲却挤出一个笑容来:“娘娘慈悲,事事都是为了妾着想,宽容妾的一切,可是妾不能恃宠而骄,不然才是辜负娘娘的心。” 左郦眼里是满意,可是她的脸色肃严:“我知道你是懂规矩的,不过如今你特殊,一切以你的身子为重,可不能再有下次了。” 闻言,王玲乖巧的点点头。 屋里头独有两人之间对话,因为此刻,除了素日一个院儿里的左郦,便是常来的杨四秋,这两人脸色如常。 剩余沈全懿等人脸上皆是惊讶,原来的王玲虽然算不上什么绝世佳人,可也是眉目殊丽,白净俊秀的姑娘,如今瞧着活像是一下子添上了十几岁。 “可瞧见做母亲辛苦,王姐姐这幅模样可是哪里不舒服了?我没有生养过,不过是听外头的人说,有孕的女子,各有不同的不适。” 沈全懿淡淡笑着,略带探究的目光射入王玲的眼底,便察觉到其隐藏着的那些惶惶不安,她继续道:“之前就见姐姐口食难,如今瞧着便一定是于饭食不甚香了。” 王玲抬眼,眸子有些忧伤,可只能忍着,她道:“多谢妹妹关心,不过是倒时候,我没有胃口罢了,有娘娘心疼,各种汤药补着,也无妨。” 第100章 何去何从 沈全懿抿唇微笑着,一个身怀有孕的女子,腹中孕育新生命,她该是何等的欢喜,可如今却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儿,不知道在哪一刻就要消散一般。 她的心头微微发颤,却也只是安抚道:“肚子里的孩子重要,可姐姐也要顾好身子,总要你们女子都好才是对的。” 王玲一时哑然,她的目光迟钝的移到了沈全懿的脸上,于那双明亮的杏眼相视,她穆然涌出许多悲凉来。 这样的氛围,显然不对,左郦的眸子一暗,冲着杨四秋抬了抬下巴,杨四秋立刻会意,便先王玲一步开口:“沈妹妹说的正对,我是常来陪着说话的,索性有些妹妹不知道的,我却是见过了,太子妃娘娘何等恩赐,多珍贵的人参,上好的燕窝,都如流水般的进了王姐姐的肚子。” 随着杨四秋的话杨王玲的脸色渐渐发白,又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她脸上挂着深深笑意,却不开口。 “可王姐姐这自来胃口,多少东西吃下去,偏是不长肉,太子妃娘娘为此还亲手抄写佛经供在香案上,素日还要吃斋饭,又在观音大士跟前儿不知道跪了多久。” 说着,杨四秋哀哀叹息,又用极是仰望的目光看向高坐的左郦。 “天下有娘娘这样的良善的人为主母,真是咱们为妾室的福气啊,妾无以回报,只愿终身伺候在娘娘身前。” 她起身,朝着左郦深深福了福。 沈全懿忍住要心里的鄙夷,抬头看上头左郦作何表情,却正好见其脸上带笑,招呼杨四秋起身,她背坐着,外头金色日光从窗户倾斜下来,正好披在她的身上,倒瞧着真是如“佛”般了。 忽然不合时宜的几声儿轻笑,顾檀的红唇轻张,露出口里洁白的贝齿,她眼睛都挤住了:“呦,多时不见了,倒是不知杨姨娘如今一张嘴这么会说话呢,原来看着沉默,竟是这么有本事。” 杨四秋有些尴尬,她才被左郦招呼起身儿,屁股坐下来,就觉得烫的厉害了,甚是有些坐不住了。 顾檀的话还在继续:“瞧瞧咱们太子妃娘娘多高兴啊,眼角都要挤出纹路来了呢,感情你天天来就是这样说逗人乐的话儿,哄人呢。” “那还挺有意思的,我房里头有一只太子爷专门儿寻来的学人舌的金刚鹦鹉,很通人性呢,说几句话可逗人。” 她说着,语气一顿,眼含笑意的看着杨四秋,只一眼,沈全懿辩的出来这是要说诛心的话了。 “它再通人性,我瞧着不如杨姨娘好,细想想若是我房里头,也有一个如长了杨姨娘舌头一般的鹦鹉,或者逗乐的人,这我也该像太子妃娘娘一样笑出眼角的皱纹来了。” 顾檀挑眉,见左郦眼里有些阴郁,她便心情甚好:“怪不得杨姨娘天天来呢,感情给娘娘添喜儿呢,不过看着是将娘娘哄的不错,可王姨娘就不一样了,那是觉着聒噪吧。” “看看那蜡黄的脸。” 她说着,又“啧啧”两声儿,下巴冲着王玲一扬,王玲便尴尬的忙低下头。 “哎呦,不知道娘娘舍不舍得,将杨姨娘赏给我呢,我就缺个逗乐的,这可比养什么鸟儿和狗儿有意思多了。” 顾檀的闲闲的说着。 杨四秋却低着头,沈全懿看见其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裙摆,她在竭力掩饰自己的羞愤。 “忽的不言语了,杨姐姐可是不舒服了?”沈全懿捧过桌上的茶碗,眉眼弯弯的冲着杨四秋甜甜一笑。 可杨四秋的心就像是被人一下子就攥紧了,压的她喘不过气儿来,她咬牙:“怎么会呢,我是在聆听侧妃娘娘的教导。” “教导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本事都大,我可教导不了。” 顾檀扯了扯嘴角,手里抓着的茶盏忽然就落下,她身侧的丫鬟似乎未料到,一时没拦住,那茶盏正好滚落杨四秋的脚下,茶水溅在杨四秋的裙摆上,星星点点的阴湿几块。 “有心就去找太子妃娘娘训诫,看杨姨娘都被训导成了什么样,你们可得学学。“ 杨四秋的掌心满是黏腻的汗水,她忍住羞愤,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盏,双手亲自给顾檀奉上,一侧的丫鬟接过。 “可惜了这茶。” 几番羞辱,杨四秋是忍不住了,她忽的抬头便道:“娘娘如此精贵,可日后觉不能养什么畜生了,上一次的疯狗惹出的祸事,妾犹然心惊呢。” 她话落,屋里气氛冷了下来,沈全懿和苏锦相视一眼,暗自都感叹,杨四秋的胆子不小。 顾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宝石一般的眸子里划过一抹寒星,随即抬手便是一掌,那带着保养极好的,细长的指甲的手从杨四秋的脸上扫过。 落下五个指印,和几道红痕,锋利之极,都渗出丝丝殷红的血来。 一切的动作来的突然,左郦没料到,即使料到也不会拦。 “你这脾气,还真是不改。” 她看看顾檀,又看着狼狈的摔在地上的杨四秋,正捂着脸轻声儿啜泣,心中暗骂沉不住气的蠢货,自己作死去触霉头。 “你先下去吧。” 左郦一摆手,玉兰便立刻拉着杨四秋快步退下去。 “这样的蠢货,太子妃竟然还常常教导,简直可笑。”顾檀不屑的看了看左郦,随即站起身,便是要离去。 这样的话说出来,沈全懿想左郦何以忍受,可是左郦偏偏就是忍了这气。 顾檀由珠莲扶着从上渡步下来,在行至王玲身侧时,她的脸色稍变,随即覆上一层厚厚的冷漠来,眼里一闪而过的戾色,让人觉着可怖。 王玲看着那目光吓人的厉害,忙低下了头,心底渐渐的升起绝望来,一直到顾檀的脚步声儿再没有了她才抬头。 可才抬头又见上头表情阴郁的左郦,一时心中更为沮丧,她原来想过反抗,可哪里躲得过左郦的钳制,如今笼中之鸟,任人摆布。 左郦现在不会放她走,可孩子生下来她该何去何从。 第101章 金贵 屋中渐渐弥散着满室紧张的气氛。 沈全懿见王玲脸色难堪,便伸手扶住那瘦弱的胳膊,王玲的回神儿,不好意思的朝着沈全懿笑了笑,便微微低头,用袖子堪堪掩住脸。 左郦眼里渗出几分不耐烦来,她抬了抬下巴:“好了,你也不知道是怎么整日这幅德行,还杵在那里做什么,你身子不适早些下去歇着吧。” 上头的左郦发话了,王玲抬头脸上有些未干的泪痕,她苍白的嘴唇一抖,便被身后的几个嬷嬷擒住,要往外头去。 沈全懿看了眼,默不作声儿的,侧身儿过去,正好顶开一个嬷嬷,扶了王玲的一侧,几人便慢慢往外头去了。 内室的帘子被人挑起,迎着她们出去,沈全懿在堂门儿上停住脚步,身后的几个嬷嬷忙着将厚厚的大氅裹在王玲的身上。 “倒是不见灵月在姐姐身边儿伺候。”沈全懿的目光轻轻瞥过几个嬷嬷。 王玲的抿嘴,笑的有些无奈:“是…太子妃娘娘说我身侧的几个服侍的人,到底都是未有成过家的丫头,只恐怕是年轻不知事的,怀孕妇人许多东西她们是不懂得,便开了恩,将几个小的都拨到绣房去了,正好也不用做苦活。” 沈全懿张了张嘴,到底也没出声儿,这时一听就明白了,左郦将王玲彻底架空了,身边儿是不留一个她自己的人,就这么牢牢的死死的被捏在其手里。 王玲脸上的表情很是隐忍,最后还是伸手拉住沈全懿,她苦笑道:“如今也不知道怎么了,本来也不是多踌躇的性子,或是肚子里头有孩子闹的。” “妹妹若是不嫌弃我,可来找我说说话,我如今真是闲在家里,独一人的也觉着寂寞。” 沈全懿浅浅一笑:“不瞒姐姐说,如今天冷,我这个人向来是犯懒的,一遇到这天儿就恨不得日日躲在家里才好。” 王玲的脸又白了下来,沈全懿继续道:“姐姐这儿,不是多有杨姨娘来陪伴,杨姐姐那是能说会道的,这正好陪着姐姐解闷儿。” 提起杨四秋不免就想到方才那狼狈的模样,王玲默了默,伸手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轻笑道:“妹妹说的正是,天冷儿,妹妹也保重好身子。” 沈全懿微笑着点点头,王玲便收了话头子,她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全懿,倒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可却不能开口,扭过头去,她由几个嬷嬷扶着渐渐往外头去了。 堂屋又静了下来,怀安院儿里头的下人很是懂规矩,主子们说话儿,她们就很是自觉的退出院儿里,只等主子有传唤才会入内。 因此,现在堂屋便只剩下沈全懿和她身后的刘氏。 “瞧着王姨娘怎么像是不好过了。”刘氏压低了声音,在沈全懿身后语调幽幽的。 沈全懿阖下薄薄的眼皮,唇角一动:“怎么不好过了,走站有人伺候,天冷加衣都不用自己动手,身上一层层儿的套着的都是好东西。” 刘氏沉默不语,就在沈全懿以为其再无下文的时候,刘氏又奄奄的说:“饭食都是精细东西,怎么还能把个人养成这样。” “你说王姨娘金贵吗?” 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刘氏微怔,木讷的张了半天嘴,她道:“自然是了,瞧着通身的衣裳钗环就知道太子爷多有重视,这样还不金贵吗。” 沈全懿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微微偏头,懒懒的掀起眼皮,瞧了刘氏一眼,眸色幽深,嘴里像是喃喃自语一般的语气轻轻的:“金贵的不是她,是她肚子里头那一团儿子肉。” 话一出,如一道惊雷砸在刘氏的心头,惊的她背脊覆上一层层的冷汗,她用力的咬着嘴角,她拉住沈全懿的袖子,不觉摇摇头。 沈全懿瞧其那副惊恐的表情,便拍拍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语气依旧很是平静:“别多想,你自放心吧。” 语毕,听的内室里头的说话声儿逐渐清晰,想是正过了门儿上了,沈全懿脸色微变,示意刘氏往边儿上站着。 天蓝绿萼梅刺绣纹的厚厚的棉帘被人从里头挑起,满脸笑意的左郦正同苏锦一道出来,左郦含着微光的眸子轻轻从沈全懿的身上扫过。 “你倒是还在这里侯着,方以为你是走了的。” 沈全懿恭顺的低下头:“不过是今儿个瞧着王姐姐很是辛苦的模样,便想着她身子重,不怎么出来,妾又是个极畏寒的,两人难相见,今日难得一见,就说了说话。” 银白的牙齿微微露出一角,在嫣红的唇角的衬托下,格外显眼,左郦轻轻的挑着眉毛:“往日见你们也不算多亲厚,如今竟然也是有可说的话了。” 沈全懿一时沉默未有言,一侧的苏锦的美目轻转,像是打圆场般的:“王氏是头胎,有些彷徨也是正常的,不过是看着瘦弱了些,孕期没胃口的妇人也不少,算不得稀奇,不过好在有娘娘周全的看护着,最后定然是平平安安的。” 谁料,左郦轻轻的抿唇笑着:“老话儿都说生孩子是女人的一道鬼门关,这时候看护是无事,可谁能板正最后如何呢。” 说着,语气一顿,看着苏锦意味深长道:“你说是不是?” 左郦的话如冬日最后一抹暖阳,看着灼热烫人,实则依旧冰冷刺骨。 沈全懿心里一阵阵发寒,顿了顿,便抬头去看苏锦的表情,见其脸上的神色僵过一瞬,很快复原。 “娘娘说的极是,是妾愚昧一时失言,这天下之事难有可算定的。” 苏锦低下头,旁人再也瞧不清她脸上是何神色,左郦也渐渐肃严,她略带微厉的眸子定定的落在苏锦的身上:“一时失言也就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日后再小心谨慎些才是。”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心里头是有数的人,别让我轻看了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沈全懿明显发现苏锦的腰又往下弯了弯,她语气沉沉:“妾定不负娘娘嘱托。” 这后宅里的人嘴里囫囵个的说着,像是想让人听明白,可又不愿意让人明白。 第102章 母体 日头渐渐的上来了,红色的琉璃瓦被雪水浸泡,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清光。 又顺着房檐滴落下来,不妨砸进人的颈间,便是抖起一身儿的疙瘩来。 苏锦将自己的脖子缩在衣襟里她像是一下子就甚是畏寒一般,露出一双沉沉的眸子来,行至一半儿的路程,她像是反应过了什么,语气略有抱歉:“今儿个我实在等不了你,这头传唤的急,不能耽搁了。” 沈全懿轻声道:“姐姐言重,我又不是识不得路,自也可以来的,倒是姐姐接了这么一个重担,日后怕是要忙乱起来了。” 可苏锦连连冷笑几声儿,语气轻飘飘的:“这是烫手山芋,可我不得不接。” 沈全懿沉默着,很是默契的两人脚下的步子很合拍,又都加快了速度,眼前的路要到了尽头,沈全懿忽然道:“今儿个太子妃怕是心里头一直属意的就是姐姐,问侧妃那一番话,本就是预料之中的推脱罢。” 听的这一出儿话,苏锦不觉脚下的步子一顿扭头看着沈全懿,眯着眼睛:“那你说说何至于此呢。” 她的话从温热的口中吐出来,也带着白色哈气,沈全懿微笑,苏锦立刻会意,一个摆手,屏退两人身侧的奴仆。 苏锦便道:“说罢,再无旁人可听见了。” 沈全懿却转头,眺望着远处错落有致的房屋,温声道:“妹妹愚钝,该是请教姐姐才是。” 大概是没有想到沈全懿这样说,苏锦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随即嘴角划出一抹嘲笑:“你说话永远这么滴水不漏的,也不累的慌吗。” “累,这里的人不都是这样吗。” 沈全懿平静的对上苏锦满是探究的视线,口中的也语气依旧沉稳。 “你说的对,大家都是这样的,一张张的笑脸,看着可渗人了。”苏锦皱了皱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口中吐出话时连带的雾气,有些模糊她的眼睛。 “你愿意请教我,只可惜我没本事指点你,我一直认为别人再如何指点,不如自己经历一番来的通透。” 话幽幽的落下,恰好沈全懿的眸子掠过苏锦,她看着苏锦的侧脸,橘色耀眼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她在那光的照射下不觉眯了眯眼睛。 苏锦却沉沉的垂着头,这时她才发现其眼角,铺着一层层细细的纹路来。 “你说一次太子妃和太子爷进宫,再归来时,又当是何副场景。” 随着声音落下,苏锦缓缓的阖住眼睛,像是问沈全懿,又像是问自己。 “谁知道呢,姐姐都看不清的事儿,我哪里能看的清楚,不过是日子一天天的过,人一天天的活,若非要有人从中截断,也无可奈何。” 这次,沈全懿不再驻足,她微微抬手,远处侯着的奴仆都围了上来,刘氏替沈全懿拢了拢衣襟,沈全懿侧过头:“时候不早,姐姐还得顾着大姑娘,该早些回去了。” 微微福身,沈全懿率先踏步而出,苏锦在原地听着没动,心中的巨浪翻滚,搅的她浑身不得安宁,目光随着远去,她看着远处,沈全懿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 倾泄下来的日光将其正好包住。 而她躲在隐影里。 “你觉得她是聪明人吗。” 是肯给你,没有疑问,紫烟喟叹了一声:“聪明人,又如何,再聪明也不能直接窥探人心吧,何况死在后宅的聪明人只多不少。” “是啊,当初那个人也很聪明,不也清醒的死了。”苏锦的语调悠长,似从她的胸腔里传出来的。 又是想起了什么,兴致一下高涨起来,握住了紫烟的手,微笑道:“时间这么久了,你看她像不像那个人。” 紫烟脸上的表情微滞,喉咙就似一下子呛住了,说不出来话。 苏锦也不管,她自顾自的说着:“原来我瞧着第一眼就和你们一样,说她像嘛,可现在呢,过了这么久了,细看看她可一点儿都不像啊。” 紫烟心头乱跳,便觉着苏锦的话有些不妥了,她上前拉住苏锦冰凉的手:“像不像的也不是您说了算,旁的像就算了,可别命也一样,不然就真是可怜了。” 话落,主仆二人相视一眼,眸中默契的尽是不可言说的深意。 这头,沈全懿脚下如生风般,回了芙蓉阁,人进到屋里头,连连跺了跺脚,可就见鞋上沾上的雪花甩不下去,这会儿又赶上屋里头热,渐渐的融化了,雪水就渗在绣鞋里。 即使是隔着袜子,也感觉到脚上一片冰凉。 心里头就有些烦闷了,今儿个的王玲,左郦和苏锦,暗下在作何,都是不可见的,这正就让人慌乱。 刘氏半跪下来,将手搓热了,捂着沈全懿冰凉的脚,一面儿念叨着:“姨娘有再多的话可在屋里说,在那廊上风口处,吹着便受不住,再惹了寒气怎么可好。” 沈全懿坐着可脸上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她微皱了皱眉毛:“你今儿个可有没有觉察到王姨娘身上有什么不对的。” 忽然这么一句,这问的刘氏一时还答不上来,可见沈全懿脸色肃重,她也认真起来,不断的回想着王玲的模样。 “是消瘦的有些厉害,可瞧着人说话,也无不好,该是她心中忧虑过甚,才将身子养成那样吧。” 并没有可见的东西证明什么,刘氏的话便是保守。 沈全懿心里的疑虑却如茧丝一样,密密麻麻黏腻的缠在一起,解不开,又不甘心,她继续道:“我不是没见过怀孕的妇人,王姨娘的肚子可比旁人五个月的大了,只是我毕竟年轻,或是想的有差错,嬷嬷想想是不是不对。” 刘氏闻言,心里头也十分震惊,一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脑海里不断的回现着王玲的身影。 “姨娘心细,却是如此,瞧着肚子里却比同五个月肚子要大。” 刘氏的眸子闪着光,她嘴里的话沉了下来:“母体这么瘦弱,倒时候生产时,若还是这般,那可要吃苦头了。” 第103章 南洲 脱口而出的话先将自己震了震。 心里头都荡漾起不小的波澜,只是主仆两人都默契的相视一眼,便不再开口。 沈全懿手肘支在桌案上托着腮,渐渐的有些出神儿。 刘氏却不动声色的扫过沈全懿,便转头出去了,叫了两个小丫鬟进来,跪坐在地上手里都攥着小沙锤轻轻的替沈全懿捶腿。 壶觞的身影终于在屋门儿上出现,刘氏看着其已经将午膳传来,便扶着沈全懿起身。 铜黄色的盆儿里放入一双瓷白的手来,温热的水盖住手,随后抬起,由着身侧的丫鬟服侍着轻轻擦拭。 略一摆手屋里头几个小丫鬟便已经遣退下去,独留下主仆三人。 “王姨娘那儿是把控的严实,如今是探听不到什么,奴才到后头小厨房儿那儿,碰着了前院儿的几个小公公,聊着几句,不过都是说太子爷宫里头,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 壶觞一面儿说着,一面儿替沈全懿盛了一碗紫参野鸡汤,瓷碗便裹上炙热,壶觞轻皱了一下眉,放下瓷碗的几根儿手指,被烫的绯红。 沈全懿自顾还乱想着,便也没发现壶觞的小动作,只是用汤匙搅了搅瓷碗里的鸡汤,嘴里轻声道:“既然都是嘴严的,就此打住吧,倒时候惹了信儿出来了,也不好。” 壶觞微微低下头,心中自然也是赞同的。 “如今侧妃娘娘好好的,却是让沈良娣暂时掌管后院儿,这能压的住人吗,瞧侧妃娘娘的脾气,哪时心不顺了,苏良娣可要糟心了。” 刘氏低头伸手便将沈全懿裙摆上的皱着抚平,一面儿说了出心中的疑虑。 壶觞微笑:“苏良娣是个勤勉周全的人,平日看着人便是低调,咱们做奴才的,都知道的道理太子妃娘娘怎能不知道。” “这是不好做的活儿,上头有顾侧妃,下头还得看护着身怀有孕的王姨娘,哪一个都是惹不得碰不得的。”沈全懿眯着眼睛,将一碗鸡汤饮下,腹中朝着有了饱胀之意。 挥挥手便让人将桌上的膳食都撤了下去,可方才还略有一些睡意,此刻却一扫而空,无比的清明。 刘氏见状只好将之前搜寻来的杂记再拿来,沈全懿翻着看了几页,无意思的撅了噘嘴:“这东西翻来覆去的看,愈发的没有意思了。” 刘氏一旁讪笑,心想这已经算是难得了,若是她们自己,哪里敢去寻这样的书籍,还是沈全懿撒娇磨人求了李乾,弄来几本儿。 不过却是时日太久了,沈全懿将这几本儿书都翻了个遍。 沈全懿将书往床榻上一扔,自己靠在一侧,扣着腰间香囊上嵌着的一块红宝石,她指尖触摸冰冰凉凉的。 “书上倒是写的极好,这风景吃食只看着字就心神向往的。” 秋月替沈全懿捏着肩膀,笑道:“不过咱们也没见过,谁知道真的假的,撰写书籍的都是些读书的书生,能为了写杂记游山逛水的亲自去看吗。” 说着,语气便是愈发的笃定:“想来他们不过也是看书得来的,如今便又写在自己的书里,我看都是夸大其词。” 话落,壶觞却是轻声儿开言:“姨娘方才看的这一处,南州却如这般,此地尚武,文风开广,马球定亲,也是真事儿,女子们爽利大方,自不束缚,心中阔达,亲事也多有自己选择。” 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抬头看着壶觞,见其眉宇温和,脸色轻柔,眼里是浅浅的笑意,她没有打断他的话,任由其继续说。 “能赢过她们马球的男子,也只是能让女子们考虑罢了,姨娘没见过,那里与长安极是不同,若是能去瞧瞧,绝不会书上写的是夸大其词。” 他语气熟练,就像是亲自在那处生长出来的人,沈全懿的一双眸子带着好奇和探究落在其身上,壶觞却不躲不避的迎上去,眼底一片清亮。 一旁的秋月听了,却是笑道:“瞧你说得通头头是道的,难道真的就如你说的这般好?像是你去过似的。” 壶觞忽然笑了笑,眉眼弯弯的,闪着细碎的光,他收敛方才的情绪,冲着秋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幼长在长安,也是偶然听起旁人说过,也觉着好奇向往,虽然无缘得见,可心里觉着这是个好地界儿,便记着。” “今儿个正好姨娘提起来,我就没忍住多说一嘴。” 壶觞话落冲着沈全懿微微一笑。 “我就说嘛,你这人可是个闷葫芦,一点儿子都不想你嘴里南洲人的模样,不过你是会说,方才我还真以为你是南洲人呢。” 秋月笑着拍了拍壶觞的肩膀。 “好了,你瞧瞧你这手劲儿可不小,将人家拍的脸都憋红了。” 刘氏故意嗔怪几句,拉开秋月落在壶觞肩膀上的手,秋月被说的一怔,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壶觞微红的脸。 心中还真的渐渐怀疑自己真是下手太重了? 带着疑虑,秋月被识眼色的刘氏一把拉着出去了。 屋里再次恢复寂静,沈全懿脸色如常,看着壶觞渐渐消散的笑容,情绪翻涌的眸子也归于平静,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地上的炉子烧的正旺,火上放着的小茶壶,已经烧开,“咕咕”的几声儿,盖子轻轻的跳动着。 很久,沈全懿听着壶觞淡漠的嗓音:“奴才对不住姨娘,只是如今奴才还是说不得。” “不想说就不说,人活在世上,谁的心里头总归都会有些说不出,又或者不能说的话。” 说着,沈全懿起身儿,她拽起床帘上挂着的红色的小铃铛,这是李乾的偏好,他极爱听因床榻上人的动作摇晃起来的铃铛,那清脆的铃铛声儿,让他次次染火。 以前是情趣,这会儿却很是心烦,沈全懿将手里的铃铛狠狠的掷在地上。 缓缓的吐一口气来,脚下的步子轻转,凑近了壶觞,她方才的动作丝毫没有惊到壶觞,这人此刻仍是满脸的平静。 第104章 活千年 茶壶里氤氲的水汽升起,袅袅的正好在她们二人之间,她眯眼看眼前有些模糊的人:“既然是秘密就自己藏在心里头,不要露出来一分一毫。” 壶觞忽然灿烂一笑,可落在沈全懿眼里,她就觉着那是诡异的笑容,穆然心头一片寒凉,壶觞微微弯腰:“多谢姨娘提点了,只是时间久了,有些东西泡在水里,就要腐烂,可奴才也挖不出去。” “这么忍着也难受,若将来有一天奴才要死了,那可就实在憋不住了,想同姨娘说说,姨娘可要怜惜怜惜奴才。” 随着他的话那腰弯的越来越低。 沈全懿平静的注视着,用只有她们二人可听见的气声儿:“少说给我听,我没那窥探人秘密的爱好。” 壶觞身子一顿,便渐渐的直起腰,他看着脸上极少流露烦躁的沈全懿。 沈全懿却忽然向前,脚伸了出去,随即狠狠的踩在地上的那个铃铛上面,只是她的劲儿小,那铃铛还是鼓鼓的,因着动作还响了几声儿。 壶觞怔怔得看着她的动作,像是泄气一般,她不断的踩着,可那铃铛像是特制的,怎么都不变形儿,真是一肚子火儿可,沈全懿俯身将东西捡起来。 又一手提起茶壶,就将铃铛扔进炉子里了。 凌乱四溅的火星儿往出蹦,沈全懿情绪终于抚平,她缓下一口气,瞪得微圆的杏眼看着壶觞,漠然道:“你这么惹人嫌,必定活千年。” 本是一句不顺耳的话,可怎么觉着有些好听。 壶觞也笑着应下那“惹人嫌”,拱手一礼。 这头,左郦安顿好,当天便是返回宫里去了,而留下来的苏锦似乎也做的平平稳稳的,顾檀甚是出乎意料的没找麻烦。 可就如此,直一过了半个多月的安稳日子。 却在一日惊起,彼时正是过了三更的时候,整个后宅像是猛然被惊醒。 秋水阁忽的一阵儿一阵儿的哄闹声儿。 本就挨得近,夜里头也是有守着的人,芙蓉阁虽不明所以,可听着外头的响动,也知道是出了事儿。 沈全懿仍在睡中,她用了刘氏新配制的安神的香,睡着了便是沉的,一时的声响还惊不醒她。 一直到外头长久的闷重的敲门儿声儿,才将沈全懿唤醒,还有些昏沉的,艰难的睁开眼皮,微微转头,看着窗外远处现出一抹亮光来。 “叨扰姨娘,外头尚不知何事,已经是大起了。” 壶觞沉稳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沈全懿犹自皱眉,这会儿也是心神儿透亮了,才要踏出去的脚步一顿,忽的想起来她现如此还是一身儿的净白的中衣,外头的衣裳随意的披在肩上,她是不好出去了。 好在外头人也反应过来了,刘氏和秋月进来,急切的将伺候着沈全懿换了衣裳,这才忙开了门儿,裹紧身上的大氅,沈全懿站在廊下,挑着脖子,看着远处秋水阁通明的灯火。 漆黑的眸子里倒影着那一片光火,一时心里头的各种猜疑分分涌上心头。 “去打听了,不过一时忙乱起来,怕是不好问。” 壶觞又是一身儿黑袍,藏在阴隐里都要看不到他的人了。 “不好问,就不别问了,这样的事儿,用不了明儿个后院儿就都要知道,横竖有秋水阁那位,闹腾起来,和咱们也没什么相干。” 沈全懿呼出一口淡白的热气儿,有些冷,她将脖子缩在衣领里。 她这一觉睡得好,却硬是被打断了,这会儿心头的无名火儿起来了,烦闷的厉害,这不一话落,她脚下的步子就有些急切的想往屋里头转。 却恰是这时跑进来个小丫鬟,沈全懿堪堪挺住脚步,眯着眼睛看过去,便是认出来了,这是苏锦院儿里头的人。 “给姨娘请安,我们良娣抽不开身儿,特命奴婢们各院儿里头问安,我们良娣说今儿个实在对不住了,也是前头的王姨娘一时起了事儿,便惊的不行。” 小丫鬟说着一面儿那眼去觑沈全懿的脸色,她见沈全懿无有喜怒:“也是王姨娘身子重,有点子不适,就是要重视的。” “好在前头安顿下来了,各院儿的就都不用过去了。” 沈全懿的眸子闪了闪,即刻追问道:“难为良娣姐姐了,这样的时候还要安排你过来传话,就是不知道王姐姐是如何了。” 见着沈全懿问话,小丫鬟将头一低:“姨娘莫担心,实则无妨,不过怀孕妇人常见的毛病,方才请大夫已经诊治过了。” 嘴倒是严实,既然不肯多说,那是多问也没用,沈全懿挑了挑下巴,秋月马上取了打赏的荷包递了过去,小丫鬟接过去,忙是告退。 刘氏替沈全懿拢了拢衣裳,又道:“外头风大,姨娘先进去吧。” 沈全懿被拥簇着进了屋里头,温热的气息让脸色的凉意渐渐消退,她皱了皱眉,手抚在额头上。 刘氏拧干了帕子递给沈全懿,又往炉子里加了一块碳:“那样的看护着,还出了事儿,将大家伙儿都闹腾起来了,这会儿子又不让人去了,也说不清楚到底什么事儿。” 话毕,沈全懿放下手抬头,嘴里的话没说出来,只见松柏梅兰纹的厚棉帘正被人从外头轻挑了起来。 一见进来的人,她便起了身儿。 原是苏锦屋里头伺候李常九的奶母,往日她去也见过,不过一眼就认出来了。 “给姨娘问安,良娣不在,这大姑娘早就醒了,闹着要去内院儿,咱们不好去,可大姑娘正见您这边儿点了灯,便叫嚷着要来。” 那奶母脸上甚是有些不好意思,嘴里说着,一面儿将怀里李常九的兜帽揭开,便是笑吟吟地朝着沈全懿行礼:“多有叨扰姨娘了。” 沈全懿微笑着点点头,那奶母怀里的李常九登着小腿儿挣扎几下,便被放下来,身上裹着一圈儿又一圈儿厚重的衣物,小家伙的脸都捂红了。 沈全懿弯腰伸出手摸了摸李常九红扑扑的小脸蛋儿。 第105章 端倪 李常九明亮漆黑的眼珠子打着圈儿的,在屋里绕了绕。 瞥见那小动作沈全懿笑了笑,偏头和秋月说着:“大姑娘这么早过来了,到了日头起来定然是要困乏的,你去端一些热牛乳和糕点来吧。” 难得在这后宅里头见着孩子,还有些稀奇呢,被沈全懿一叫,秋月回神儿,满口应下,忙出去了。 攥住那柔软的小手,沈全懿拉着李常九在凳子上坐下,人也是乖巧,任由被拉着,才坐下来便扬起小脑袋,看着沈全懿微红的脸颊两侧显出两个酒窝。 “姨娘长得真好看。” 稚嫩的童声儿响起来,惹得沈全懿发笑,她抬手刮了刮李常九的小鼻子:“阿念还能说出这样的哄人的话来,我瞧着,你也好看。” “我说的是真的。”李常九满脸认真。 沈全懿脸上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来,也道:“我也是认真的。” 李常九板着小指头:“爹爹也说姨娘好看呢!姨娘是我心里头第二好看的人!” 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来,沈全懿做出有些失落的表情来,只问:“那第一是谁呢。” “是我阿娘!” 沈全懿眸光轻轻闪动着,附和着点头,李常九却忽然一下子站起身,张开双臂,用手比划着:“就是装在画里头的娘亲啊。“ “姨娘没见过,我爹爹的书房里挂着好多画儿呢,那都是我阿娘。” 话落,沈全懿微怔了怔,心思百转千回,正欲张口再问,却看见李常九身后一直跟着的奶母,脸色阴沉的上前来,一把将李常九张开的手拦了下去。 李常九小小的身子被奶母箍住,有些不高兴的挣动着,那奶母冲着李常九不断的使眼色,后又转头道:“姨娘不要见怪,小孩子家家的,说话都是这样夸大的。” 李常九还是被制服了,她被好一顿嘱咐之后,再坐下来便是安安静静的,沈全懿看着,也顺势说着:“嬷嬷说的是。” 见沈全懿脸色如常,奶母讪讪的笑着,仿佛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而李常九精神儿头显然耷拉下来了,沈全懿从妆台下的匣子里拿出一个小老虎的布偶来,她递了过去。 李常九原本还委屈着的脸又焕发出神采来,她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浓密细长的如蝉翼的眼睫扑棱棱扇动着,朝着沈全懿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 低头摆弄着怀里的布偶,明黄色夹红的绒布,以金丝线为主,全套一线不断的绣下来,上头用红宝石镶嵌做的眼睛,炯炯有神,将稍愤怒的神情做出来,红口吐出银白的牙,下头还有的四肢。 当然,以沈全懿的女红依然是做不出来的,不过是早有念头的,刘氏手巧做的,芙蓉阁里头又没有孩子,便一直收着。 如今李常九来了倒是正合适。 沈全懿捧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即看李常九很是欢喜的模样,便眯着眼睛笑道:“若是喜欢,大姑娘就拿着玩儿去。” 李常九眼睛腾的一下子就亮了:“是送给我吗。” 沈全懿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奶母,见其稍有不悦,可她仍旧道:“对呀,姨娘这里又没有小孩儿,看着大姑娘愿意来,还很高兴呢,正好你喜欢,就拿着玩儿吧。” 闻言,李常九很是高兴。 奶母却忽的上前一步,就要抢李常九手里的木偶,不想李常九侧身躲开,她脸上便有怒意,着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李常九点的胳膊,转头又看着沈全懿:“今日前来自然是很叨扰姨娘了,怎么好再收姨娘的东西,这回去了若是让良娣知晓了,姨娘定要怪罪奴才不懂事儿的。” 毫无遮掩的口气,竟满是不屑和嫌恶。 刘氏脸色一变,既惊讶这奶母胆子大,竟敢出手拍打李常九,又气愤其如此说话。 悠悠的放下手里的茶盏,沈全懿抬头目光凉凉的盯着奶母:“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哪里就像你说的这么重,良娣那边自有我去说。” 那奶母似乎还有不忿,就要继续说,却被沈全懿抢一步开口:“主子再小,那也是主子,做奴才的可不要越了本分。” 脸色一白,奶母梗着脖子:“姨娘说的什么话,我可是大姑娘的奶母,说一句,大姑娘是从小吃我的奶长大的,我心里头早就把大姑娘当自己的孩儿疼爱的,便不过一个长辈心,说几句话,又何妨。” 听着,沈全懿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她抓起茶盏又重重的撂下,就听着重重的咣当一声,茶盏颤颤巍巍的打了圈儿就落在红木桌面儿上。 周遭被溅了星星点点的茶水。 那奶母瞧着这样的动作,脸色便顿时青白。 “嬷嬷这可就是仗着奶了大姑娘,就忘了尊卑有别了,你做奴才的竟然敢把小主子当做你自己的孩儿呵斥,谁给你的胆子。” 沈全懿冷冷一笑,泛着寒光的眸子瞪了过去:“你也配?” 看着就知道那奶母少有被如此训斥,一下眼里冒着火儿了,沈全懿凝视她,嘴角扯出一抹嘲笑:“我知道你心里头是不服气儿的,我一个姨娘教训你,你不得意,那咱们就去良娣那儿辩辩,良娣听了你方才的一番话,又该做何。“ 她的声音冷硬,说的那奶母脸色一阵儿青一阵儿白,“也看看你是有几条狗命。” 抵抗不住,终于是服了软儿,奶母微微低头,忙道:“姨娘说的极是,求姨娘降罪,奴才是猪油闷了心,一时犯糊涂。” “我不是你的正经主子,没什么资格处罚你。”清冷的声音入耳,奶母松下一口气,却又听着,“但我会将今儿个发生的事儿让人转告苏良娣,你如何处罚自有她的决断。” 这下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悬了起来,奶母很是倔强,只是张口语气里还有些恳求的意味,求饶:“求姨娘网开一面,奴才也是好心办坏事儿啊,我对于大姑娘是真心疼爱的,绝不掺半点儿假。” 沈全懿冷声儿道:“大姑娘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太子爷,太子妃和良娣都去了哪儿了,难道她们不疼大姑娘,你口气不小,大姑娘竟然还用的着你的疼爱?” 第106章 试探 奶母的嗓子也一噎,一时又是说不上话来,沈全懿忽然的有些烦闷,便抬手捏了捏眉心:“若是还懂事就该一侧侯着,而不是在这里诡辩了。” 奶母闻言,便愤然起身,缓缓退下几步,而后立着。 李常九呆坐半天,亮晶晶的眸子一直盯着沈全懿看,那视线也终于被沈全懿捕捉到,她心头一跳,是忘了孩子还在跟前儿。 便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摸了摸李常九的发顶,轻声儿问:“吓着你了。” 李常九便摇了摇头,却道:“你真厉害。” 出乎意料的话,沈全懿与刘氏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恰这时秋月撩了帘子进来,正看着几人脸上带笑,将手里的漆盘端过来,拿下一碗热热的冒着气儿的牛乳,另外还有糕点,和一些糖果子。 秋月用手试了试碗边儿,是不算烫的,便拾起汤匙,笑着服侍李常九:“想着起的早,不知道大姑娘吃了多少,便都各样备一些,大姑娘看看愿吃什么。” 香甜的牛乳味儿,闻着就饿了,李常九就着秋月送过来的碗,吃了个干净,随后又抓起几块糖果子,正要往嘴里送,堪堪停下。 便拾起一旁的糕点。 沈全懿分明瞧见其是喜欢那糖果子,可见其又放下了,她手里捏着帕子,替李常九擦了擦嘴角沾染的牛乳,便问:“那果子不喜欢吗?若是不喜欢,我再让她们下去换一些旁的来。” 可李常九忽然撇了撇嘴,便低下头,小手捂了捂自己的脸,复又抬起头来,脸上故作出老成持重的模样来,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阿娘说了不能吃甜食了,不然又要牙疼,还要吃苦药。” 她说着,似乎又回忆起吃碗的日子,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沈全懿点点头,也就不勉强了。 屋子里头又安静下来,看着就如小松鼠一样顾着腮帮子吃糕点的李常九,沈全懿眼底划过笑意,这会儿子真是让闹腾的没半点儿睡意了。 她让刘氏将前几日没绣完的绣绷拿过来,上头绣的是白子嬉春图,她这功法不行,时时得刘氏指点,前头几处还有刘氏帮着打了底儿。 耳边渐渐的没有了声响,沈全懿察觉便抬头看,正见李常九不何时坐到了她的一侧,满脸乖巧的睁着一双黑溜溜大眼睛看着她的动作。 “你肚子里也要有小弟弟了吗。”李常九忽的问了一句。 惹得沈全懿微怔,只道:“你见了还有谁也绣这幅图吗?” 李常九眨巴眨巴大眼睛:“我上次去吃糕点,看见母亲也绣呢。” 话落,沈全懿心头微跳,便忘了手里还拿着针,一下子便扎在了指尖上,刺痛感让她即刻回神儿,她将出血的指尖用帕子擦过。 有一些微微的灼烧感。 可忽的,就又试着有凉凉的风儿吹过来,沈全懿低头看着努力朝着自己手边儿凑的小脑袋,李常九撅起小嘴,不住的轻吹着气。 她还一边儿解释着:“阿娘就是这样的,要是我受伤了,她就抱着我,替我吹吹。” 将人拦下,沈全懿满心的暖意:“好了,你帮着我吹了,已经不疼了。” 李常九将半个身子趴在沈全懿的腿上,其身上柔和温暖的气息让她心生喜欢,她笑问:“我以后可再来吗?” 沈全懿将她额前散乱的刘海拨正,温和的回答着她的话:“可以啊。” 李常九从沈全懿的身上起来,正要高兴呢,忽的想到了什么,又抿住唇,阿娘总是不许她来的,她扫兴的晃着脑袋,四处观望。 眸子却在墙上那一处美人图上停住,她不觉过去几步,站在那画下。 秋月见其的动作,正要给李常九解释,只是还未说话,李常九忽然伸手指着,脆生生的说着:“这是爹爹房里阿娘的画呀,为什么这里会有阿娘的话呢。” 话落,一室寂静,秋月皱眉只当是小孩子一时说的胡话,刘氏却被惊住了,猛的的转头去看沈全懿的表情,可见沈全懿脸色如常,不显半分不悦。 沈全懿低头弹了弹指甲,余光扫过那奶母木讷的表情。 室内的僵局一时未有打破,正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儿渐渐逼近。 雕花刺绣的帘子猛的被人从外头掀起来,或是来人心里,劲儿使得大了,待人进来了,便落下下去,还狠狠的荡着。 沈全懿起身儿,看向脸色焦急的苏锦,看是真忙碌,散乱的鬓角,眼下两抹弄弄青色,身上其着的月白色织金暗花的风毛褂子袖口不知何时翻起来,露出里头绣花的内衬袖口。 苏锦看见李常九渐渐缓下一口气,憔悴的脸上极为勉强的朝着沈全懿的挤出一个笑来:“这孩子,真是不省心,我是忙的脚不沾地,一回来了,不见她,问了知道来你这儿了,她能折腾,没闹腾了你吧?” 沈全懿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姐姐言重,大姑娘乖巧可爱,我很是喜爱。” 苏锦点点头,似乎是再没有力气寒暄了,她朝着李常九招了招手,李常九迈着小步子过去,苏锦却是等不住了,忙上去迎了几步,紧紧的将人拉住。 身后跟着的嬷嬷忙将斗篷给李常九裹上,又抱在怀里。 苏锦抬手拢了拢额前的发,顺势抹掉细汗,便转头狠狠的剜了一眼那一旁缩着屏气的李常九的奶母,又朝着沈全懿笑了笑,语气稍有歉意:“叫妹妹看笑话儿了,却也是这些时日我忙的厉害,一时不察竟然让这没有心肝儿的东西起了心思,今儿个还跑到你跟前儿显眼。” “无妨,姐姐如今身上担着责任,难免会无暇顾及的那么周全。” 沈全懿善解人意的说着,苏锦也松泛下来,可又听着沈全懿的悠悠然道:“见姐姐如此劳累,妹妹心中亦着急,正好赶着姐姐过来,我想着,若是姐姐不嫌弃,咱们两处院子挨着,住的近,也是方便,我就帮忙照看着大姑娘,也算是给姐姐分分担子。” 第107章 杏仁儿 话落,对面儿的苏锦像是被堵住了嘴,她不觉脸上的表情缠绕在有些僵硬,下意识的就退了一步挡在了抱着李常九月份的嬷嬷的身前。 “妹妹的好意我就心领了,只是如何再劳烦你呢,若是传出去了,我这个当娘,倒是不成事儿了。”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鬓角处有些凌乱的碎发,轻轻的别在耳后。 苏锦动作落在沈全懿的的眼里,心里头那个猜测渐渐的清晰了,她压住那些在肚子里翻滚的念头,仍笑道:“是妹妹一时忧心失言,果真还是姐姐思虑周全,见姐姐如此辛苦,我心有不安,不知道前头的王姐姐如何了?” 见沈全懿转变了话题,苏锦略松了松气儿,便道:“无妨,不过是一时受凉罢了…” 话还未说完,却见得门儿上的帘子被人急匆匆的甩开,看着进来的人,正是紫烟,她容色焦急,甚是顾不得沈全都在场,几步行至苏锦身侧,俯身过去。 几句话苏锦的脸色霎时惊变,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会儿有急,妹妹歇着吧,今儿个叨扰,我到来日再谢。” 话落,忙转身儿领着人就要去。 沈全懿几步上前,快言道:“是王姐姐那儿吗,这若是不知晓就算了,如今知道了,怎么能心安,我配姐姐一同去吧。” 苏锦见状也不推辞,只是她实在等不住了,便先行,望着其的背影,沈全懿的眸子覆上厚厚的冷漠。 “这王姨娘身怀有孕,偏频频有事儿,还盼着平安无事才好。” 沈全懿裹紧了身上的的大氅,只是淡淡一笑:“平安二字,在这里是最难的。” 刘氏不语自是认同这样的话,她亲自给沈全懿掌灯照着前路,脚下踩着泛着冷光青石子路,薄薄的冰片儿被踩碎,清脆的响声儿格外突兀。 几人匆匆赶去,进了怀安院儿的偏房里,便闻着浓浓的药味,地上的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还升着袅袅白烟,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那奇异的味道冲的人只打呛。 门上的帘子被挂起来,来回穿梭的丫鬟婆子都是一脸慌张,险有几个丫鬟差点撞到沈全懿身上。 苏锦立在软塌边,实在想不通怎么如此频频生事,她瞥了一眼床榻上双眼紧闭的王玲,连连叹气,一时又觉着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这是又怎么了?方才我走时人还好好的,这会儿子就又出了事儿,尔等是如何服侍的?如此无用待太子妃娘娘归来,我必然上报!将尔等这般懒奴都处置了。” 话落,屋里头伺候的奴仆脸色乍变,眼底都满是恐惧,哗啦啦的地上瞬时跪倒一片。 沈全懿往里头看了看只是大片的纱幔落了下来,遮住里头的情形,若看也是模模糊糊的,不甚清楚:“姐姐问责什么时候也不迟,如今先顾着王姐姐吧。” 沈全懿的话让苏锦渐渐收敛起怒容,她叹道:“这乱折腾的,我早派人去请太医署的女医了。” 沈全懿拉着苏锦在桌前坐下,室内也平息下来,几个近身伺候的嬷嬷,都在一旁侯着,苏锦如粹着冷光的眸子,看过去。 嘴里就是质问的话:“两位是太子妃娘娘亲自嘱咐,过来服侍王姨娘,你们人年岁上去了,又经历的多,可能否为我解释解释王姨娘这是何故于此。” 闻言,两个嬷嬷相视一眼,拧眉道:“良娣询问,老奴们之前所言都句句属实,未有一句假,如今再问老奴仍是那话。” “老奴受太子妃娘娘的遣派,哪里赶有不尽心的,便是事事谨慎而为,一切吃穿用度都是细了又细查看过得。” 二人说着语气也甚为坚定,苏锦顿了顿,心知若不是信任的人左郦如何会派遣过来。 “实则近些时候王姨娘精神儿头不大好,虽说姨娘人胆怯,自来就惶恐不安,整个人瞧着受不得一点儿惊,可也太过颓然了些,若非不是有那些补药汤水,王姨娘便是要闹着可两三日的不进食。” 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接着道:“可不知怎么的就又胃口好了些,这两日用饭多了,那时奴才们虽有疑虑,可到底是念着王姨娘愿意多进食,心里头高兴,没多想。” 语气有些懊悔:“若这会儿想起来,那是不对劲儿的,或有内情,是老奴等的失察,太子妃娘娘归来,老奴二人,自当请罪。” 沈全懿张了张嘴,不过到底没问话,她的心中却蓦然升起一个晦暗的猜测来。 苏锦的脸色有些难堪,若是在她手里头让王玲真出了事儿,她便是难辞其咎… 心头一时忐忑不安,就似吊着一口气儿般。 门外忽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儿,屋里头坐着的几人都蹭的一下起身儿,寻声望向门口。 女医躬身进来,苏锦的心落地一半儿,忙迎上去,口中道:“如此时辰将女医请来,实则心中愧疚,只是事发突然,真是没法儿子了。” 女医摆摆手,在塌前落座,人便先开了身上挂着的药箱,她探手过去,两指撑开王玲的紧闭的眼皮,瞧着眼底混浊又布满血丝。 便脸色稍凝重,又扳开王玲的唇舌,舌苔发白。 “姨娘身怀有孕,是吃了寒凉的东西,腹痛直至昏迷,之前把脉,脉象不甚显,想来那时还是食的少。” 女医一边儿说着,已取出银针,又拾出一个白瓷瓶儿来,将银针一一泡过才在王玲身上施针。 苏锦听着人还懵,沈全懿捏了捏麻木的指尖,抬头就看着可那两个嬷嬷都脸色一白,不禁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懊悔之色。 将针拔出,女医略略吐出一口气来,她转头招呼丫鬟奉上纸笔,一面儿道:“如今这般,看着大概是这一次食的不少,才突发急症。” “索性虽已入腹可是发现的早,还未完全消化,开一些催吐的药,人虽然有些受罪,可到底是抱住孩子的法子。” 听着有招儿,苏锦忙使个小太监出去抓药。 女医抿唇,看着王玲脸色苍白,浑身儿发着冷汗,心里有过几分不忍,便嘱咐着:“有孕妇人便是细之再细,特是入口的东西,更完严家管控。” 第108章 算计 话落,苏锦有些窘迫,她冲着一侧的紫烟使眼色,紫烟会意指挥几个丫鬟打水过来,她亲自过去服侍王玲,为其擦拭身上的粘汗。 “您说的极是,将您这般急请过来,实在有劳了。” 苏锦语气满是歉意,女医微笑道:“无妨无妨,医者不都是这样的。” 苏锦请人到侧室修缓,因着这会儿王玲仍还昏迷不醒,女医便是走不得的,人得守着。 这回有了防范之心,苏锦煎药也是让人仔细盯着。 不多时药端了进来,实属味重,沈全懿一手捂了捂口鼻,不觉看了一眼刘氏,见刘氏点头,她便不语。 王玲人是神志不清,药几乎是被强制灌进去的,不过这药劲儿是甚重,那搜肠刮肚折腾人,王玲人还连眼也睁不开,就挣扎着要起身,便被人扶着坐起,口一张倾泄而出不少东西夹杂着药味和酸气。 好在下头人有条不紊的,王玲受了些难,苏锦的期盼着人该睁眼儿了,不想吐完了,王玲又复躺了回去,依旧没有清醒。 吐在盆子里的东西已经端过去给女医看了,屋里头两个嬷嬷的心吊着,她已然是多有小心,仍想不出何处有披露。 不多时,女医匆匆进来,她的手里捧着一块帕子,看着里头是些细碎的硬物,沈全懿凝眸看了看,忽然心头一跳,很像是什么果仁儿类的东西。 女医瞥了一眼苏锦的脸色,斟酌着开口,她道:“或是误食。” “这是杏儿,方才发现一块的还有桃仁,杏仁属寒凉,有孕的妇人是不可多食的。” 这话宛若一道惊雷砸在众人心头,苏锦面色凝重,至于两个嬷嬷也是凉了半颗心,她们便要跪下请罪,只是沈全懿忙拉了一把。 苏锦也回神儿看着女医还在身前,便无声的对着两人摇了摇头,复勉强笑道:“您说的极是,这东西都是敲碎了壳儿送进来的,一块这什么桃仁儿杏仁儿的混在一起,哪里会注意那么多,这会儿算是敲个警钟。” 女医眸光闪了闪,很给面子点点头,佯装看不见两个嬷嬷的狼狈,又在软塌前坐下。 沈全懿皱眉看着床榻上不省人事的王玲,因为人一直醒不过来,一侧的女医便又开始施针,王玲的额前,和小腹都扎满细细长长的银针,不久,便听着王玲嘴边断断续续溢出痛苦呻吟声。 室内几十盏灯烛都燃着,室内白昼般。 炉内的火也越烧越旺,烘的室内如暖春。 桌上的烛火不知烧了多久,里头焦黑卷曲的灯芯儿有好长一截儿,沈全懿拿起桌上的剪刀,一刀剪下。 这会儿耳边梦呓般的声音传来,惹得她回头看过去,正见王玲此刻的艰难的睁开眼皮,似乎是半寐半醒,她被人搀扶着起身,眯着眼睛看了看室内的众人,便又是昏昏欲睡。 几个丫鬟忙将人放平,又盖上锦被。 看着醒了,可人这么折腾半天,想来还虚的厉害,苏锦也不好硬把人喊醒。 见人转醒,女医再次把脉,她的脸色便是缓和许多的了,收回银针,又开了温补滋养的药方,一面儿嘱咐用药,一面儿又道:“方吐出那些东西,想来腹中不适更甚,今日便多以稀饭为主,不好克化的东西,暂不要入口。” 得了嘱托,下头的人便都忙着准备饭食。 苏锦则是亲自将女医送出去。 室内即刻又安静下来,沈全懿望了望外头的天,天边儿已经挂上一抹亮丽的白,外头似乎是起风了,光秃秃的杨树枝正疯狂的摇动着。 沈全懿的眸子在屋里头打转,她的视线最终落在窗前那养着绿梅的花盆儿上,她的心头微微一跳,忙过去,将其捧起来,鼻间轻轻的闻着,却不见有异味。 刘氏见状立刻接过去,也凑近嗅了嗅,渐渐的眉宇间染上凝重的神色,她不动声色的同沈全懿相视一眼,随后将花盆儿放回原来的地方。 不是能说话的地方,沈全懿冲着刘氏无声的摇了摇头。 刘氏点头,才抿唇,就又听的外头的动静闹腾起来了,沈全懿侧开身子走远一些,心中自以为是苏锦回来了。 却不想回头正见杨四秋撩了帘子进来,她的神色一顿,倒是杨四秋微微一笑,语气很是关切的:“瞧瞧到底是妹妹同良娣住的近,消息知道的早,我这会儿子才听外头的奴才过来说,匆匆赶来,正巧见良娣姐姐将女医送出去。” 说着,她脸上的神色变了变眸光里夹杂着许多的情绪,其中为忧虑最重,她快步上前,跪坐在软塌上,握住王玲裸露在外头的一截儿皓腕。 语气悲凉:“这真是不知道怎么了,眼瞧着孩子好好的长着,偏就出事儿了,我这些时日常来,同妹妹好不容亲近些,如今听闻噩耗,心里也是悲痛。” “我尚且如此痛心,妹妹你要是知道了,又该如何啊,岂不是一颗心要疼死了。” 沈全懿听着这些话,冷冷一笑,却没有开口,杨四秋估计是以为王玲的孩子保不住了。 身后复又是脚步声儿,却仍旧不是苏锦,是顾檀姗姗来迟,可一进来了,屋里头的人便都使眼色的纷纷让开路来,她微挑着光洁的精巧下巴,手搭在珠莲的手里,慢慢而来。 屋里杨四秋的哭声儿渐渐的消散,顾檀厌恶的看了其一眼,那张美艳的脸上细长的眉毛一挑,眼底染上诡谲般灰暗的危险。 床榻上的这会儿子传来声响,杨四秋蒙着,还皱眉心中思索还未觉,沈全懿却已察觉,她起身挨着塌前坐下,看着王玲薄薄的眼皮颤动的着,下头的眼珠子不安的在转着。 “姐姐好生修养,孩子尚在腹中,可得好生保重啊。” 果然,话落,王玲猛然睁开眼,一手抚上小腹。 一旁的几个丫鬟却扑了上来,连忙为王玲洗漱,她衣襟上都是黄褐色的涎浸,嘴边都连带着沾染一些,她脸色灰白无色,干枯的长发绕在颈间,双眼紧紧的阖住。 整个人便形如槁木,任人随意的摆弄着。 第109章 杖杀 温热的帕子擦拭过肌肤,随后覆上冰凉,原本半寐半醒的王玲此刻自然清醒了,她不甘心的再次抬手摸了摸自己仍旧鼓起的肚子。 触手如被烫到,她猛的一惊,顿时觉着自己置身于冰窖。 忽然推开身侧服侍的丫鬟,不妨这样的动作,丫鬟手里的帕子摔在了盆儿里,溅起水花,刚换上的净白的寝衣,又湿了一片儿。 额头上又是汗津津的,乌丝被濡,紧紧的贴在那白皙的肌肤上。 沈全懿低垂下眉眼,不动声色的挡住王玲大半个脸,用力攥住她的手:“王姐姐放心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好的,方才女医给你开了催吐药,是误食了杏仁儿,不过这会儿子都吐了出来了,你可觉着腹中还难受吗?” 闻言,王玲的脸色却又愈发的白了,她混沌的双眼渐渐对上沈全懿清冷的眸子,忽的打了一个冷颤。 心中强压下寒意,勉强的扯了扯嘴角:“原竟是如此,如今试着好多了。” 沈全懿微微的笑了笑,便起身儿,她回头瞧了瞧,苏锦这是送完了女医才进来,忧色爬满她的整张脸。 王玲看着苏锦的,忙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要下去行礼:“今儿个实在有劳良娣了。” 苏锦瞧人还有这力气,大概是无事了,心里头也安稳下来,忙一摆手:“好了好了,你才受了罪,哪里还计较这些虚礼,快些躺着,若是哪里不舒服,便同我说。” 王玲被搀扶着又躺了回去,瞧了半天儿的顾檀此刻微微眯了眯眼睛,由珠莲扶着在桌边儿坐下,口中悠悠的叹了口气道:“王氏你这谱儿摆的大,自己有身子,入口的东西还这样的随意。” 王玲的身后被塞了一个姜黄色绣葱绿折枝花的大迎枕,听了顾檀的话,面儿上有些尴尬,她不觉藏在袖子下的手用力捏紧锦被,却不敢言语。 顾檀抿了一口茶,嫌弃的皱了皱眉,随手放下,慵懒的掀起眼皮来,盯着王玲:“你是命大,半天儿没事儿了,瞧瞧咱们的苏良娣差点儿折了半条命。” 忽的被点到名儿,苏锦脸上的表情一僵,顾檀却轻轻一先:“你可得悠着点儿,别玩儿出了火儿,苏良娣可是当着咱们的面儿下了军令状的,你若出事儿,太子妃归来时,咱们的良娣难辞其咎,又该如何呢。” 苏锦脸色愈发的难堪了,王玲也恨不得将头埋在被子里,再不出来了,沈全懿侧身儿几步过去了,伸手微微用力一拉苏锦的袖子。 “妾有侧妃娘娘这样的监察,日后定然事事小心,再不敢行之踏错一步。” 苏锦的定定的看着顾檀,顾檀挑眉,甚是不屑,她的眼眸里呈着细碎的明光,手扣在桌面儿上,手指屈起,一下一下的敲着,那“笃笃”声音砸在苏锦的心头上。 “你是无能,人又愚笨,今儿个我就发发善心,替你料理此事,你只一边儿看着,算是指点你。” 顾檀嘴角一勾,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来,珠莲便是会意上前几步,便开始吩咐。 忽听的这样一番话,苏锦心头一跳,正欲开口,却见顾檀细长的手指一指,将贴身儿伺候王玲的几个仆人便都挑了出来。 为首跪下来的就是之前苏锦问过话的两个嬷嬷,身后乌泱泱的跪着五六个丫鬟。 锐利的目光在众人的身上扫过,顾檀的红唇轻启,说出的话也甚是冰冷。 “都是这样无用的东西,天天这样守着,王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还险些保不住,留着你们还有何用,都拉出去杖毙吧。” 不知是什么时候,窗户被打开一条缝儿,有冷风徐徐吹过,脸上便试着凉津津的。 众奴仆脸色尽是褪成了白色,纷纷俯身磕头,嘴里便是求饶:“奴才知错,甘愿受罚,只求侧妃娘娘能留条命。” 顾檀低头睨看众仆一眼,不屑的娇笑一声儿:“伺候人都不会,养着你们有什么用,处置了吧。” 这话轻轻柔柔的,极尽娇软,可是落在一种奴奴婢的耳里便犹如阎王低语。 见顾檀心意已决,再没了转圜的余地,便忙跪挪到了床榻边儿上,头用力磕在地上,恳求道:“求姨娘大发慈悲,绕奴才们一命吧,求求姨娘了。” 王玲这会儿还蒙着,显然是没想到顾檀一开口就要所有人的性命,她颤抖着动动嘴唇,求助一般的看向苏锦。 接受到王玲的视线,苏锦却一时无言,她向来在顾檀面前矮一头,这会儿见了顾檀,仍有些犯怵。 沈全懿看着苏锦的变幻莫测的脸色,只好道:侧妃娘娘是关心则乱,只是当初太子妃娘娘却是吩咐着良娣姐姐暂管后宅,一切事由还是良娣姐姐正为处置。” 一套话,又把苏锦绕了进去,苏锦拧眉看了一眼沈全懿,却又不得不张口。 只是看顾檀脸色不善,她下意识的捏了捏帕子,仍然硬着头皮道:“两位嬷嬷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伺候的时日不短,也是老人儿了,只是这一回却是难事儿,倒是也不好说。” “也算是个教训,日后便要多一分儿谨慎儿,虽说我如今是管家的,可那都是暂时的,两位即是有过错,到时太子妃娘娘归来,便自去请罪,由太子妃娘娘定夺处罚。” 见苏锦插话,众奴仆心里也明白这是给她们打圆场,便忙给苏锦投去感激的眼神儿,为首的两个嬷嬷便道:“奴才自知有错,实感恩侧妃娘娘和良娣的善心,待太子妃娘娘归来,自会请罪。” 话落,众奴仆很是识眼色的都扑倒在顾檀的脚边儿,又冲着其便是连连磕头道:“谢娘娘慈悲。” 只是瞧着,顾檀脸上挂了笑,可眼底却仍旧藏着寒光,她先是瞥了一眼沈全懿:“沈姨娘这张巧嘴,实则厉害了,几番话把火点起来了,自己却是躲个干净。” 说罢,她又甚为不屑道:“良娣更是好厉害啊,真是将管家的范儿摆了出来。” 第110章 食酸 一听着这话苏锦又有些退缩,自觉不该与顾檀相争,刚要开口,顾檀却抢先她一步:“听听咱们的良娣又要充好人了,只是如此的懦弱无能又该如何管家。” 艳丽的红唇微微轻张,银白的贝齿露出些许,闪着光,像是在吐信子的毒蛇,忽的又大张开嘴:“珠莲将她们拉下去!” 得命令,珠莲便是摆摆手身后的小太监就进来,将几个丫鬟押了出去,至于两个嬷嬷,珠莲倒是亲自过去,手边儿做了请的动作。 苏锦还是没忍住忙道:“大胆,还不住手!” 珠莲的动作被迫停下,顾檀不悦的看向苏锦,苏锦咬牙道:“娘娘,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嬷嬷到底是太子妃娘娘跟前儿的人,那张嬷嬷更是独得太子妃娘娘倚重,如此处置,于太子妃娘娘的颜面于何地。” 顾檀的脸色冷硬,她语气也严厉下来:“哦,那就依你的话说,就因为是太子妃娘娘的人,她们犯了错,都不能罚吗?” 苏锦嗓子一噎,顾檀便冷笑出言讽刺:“你可真是太子妃娘娘跟前儿的一条好狗啊。” 顿时,苏锦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泥人尚有几分火气,她眼眸里几乎是要迸发出火光来,沈全懿瞧着快步挡了挡苏,朝着顾檀福身,一面儿道:“侧妃娘娘明察秋毫,不过良娣姐姐说的也有道理,两个嬷嬷虽有过,可也要顾忌太子妃娘娘的颜面,侧妃娘娘不如网开一面,小惩大诫。” 话落,顾檀的却久久不语,屋里的气氛渐渐冷了下来。 顾檀的脾性谁人不知,如今是动了怒的,哪里有人能拦住,下头跪着的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不知多久,甚是觉着身子都僵住,沈全懿才听的顾檀轻轻的笑了起来,银铃一般的声音,听的人心惊肉跳。 “好啊,还是沈姨娘会说话。” 话落顾檀忽的起身儿,来回的渡步。 她那蜜合色细碎洒金缕莲花纹锦衣下,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的晃动着,带出里头红色的内衬,金丝线秀出的朵朵盛开的莲花,那样繁琐精致,落在下头跪着的人眼里,莲花却似浸染了血水一般的,艳丽的很,又在她们的心里掀起一阵阵的惧意。 “既然如此,那就小惩大诫。” 难得听的顾檀松口,两个嬷嬷刚要将悬着的心放下,顾檀又悠悠的开口:“那便三十板吧,也不好罚的太重了。” 这可又紧住了皮。 两个嬷嬷心彻底凉下,都是上了年岁的人了,如今那三十板子挨下去,她们那两条腿怕是要废了。 可她们没有再埋怨,立刻谢恩,因为知道这已经是顾檀大发慈悲了,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几个丫鬟被拉了下去,可嬷嬷却是专门儿在院子里摆了长凳等着的。 凄厉的尖叫声儿渐渐的传进来,钻进众人的耳里。 旁人倒是还镇定,可是自然惊吓多次的王玲却扛不住,她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渐渐的急促,甚有些喘不上气去,眼皮沉下来竟是要晕厥过去。 人软软的就瘫在了床榻上。 外头的声音渐渐的弱了下来,不知道是没了力气叫喊,还是行刑已经结束。 沈全懿动了动已经有些站的麻木的脚,回头间看向一直躲在帷幕一侧的杨四秋,她脸色平静淡漠,一张脸阴隐遮盖住。 倒是置身事外。 沈全懿几步过去,将一侧落下来的帷幕撩到一旁,拉住杨四秋藏在袖子下冰凉腻滑的一双手,关切道:“姐姐今儿个忽的不说话了,我倒是甚不习惯,这么半天不出声儿,还以为姐姐自然离去了。” 杨四秋挣脱开被沈全懿擒住的手,浅浅一笑笑,沈全懿继续道:“这也真是姐姐和王姐姐甚得太子妃娘娘疼爱,如今姐姐又常来王姐姐这里坐着,想来你们二人该是感情深厚,姐姐竟是将一双眼都哭肿了。” 杨四秋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雪白的脸和异常温热的眼,她放下手,再看着沈全懿,眼底便闪过一抹阴暗的戾色,不过一瞬即过,很快便是满脸的哀戚:“妹妹这话说的,我常来与王妹妹说话,只恨自己不够细心,如今知道王妹妹如此受苦,我也甚为痛心啊。” 这里的动静惹得苏锦和顾檀侧目,顾檀向来不甚看得起杨四秋,便是出言轻嘲:“不知杨姨娘有几分痛心,说说话就成了贴心的姊妹,当初你同沈姨娘可比这要好的多,也不过尔尔。” 旧事重提,杨四秋又觉着自己的脸皮烫的厉害,却又不能反口相击,只得忍受着。 顾檀起了兴致,偏又追说了了一句:“杨姨娘能如此熟练的用虚情假意的招数,也是本事啊,不过日后少用些,给自己留些脸面。” 杨四秋垂头不语,却是心烦难耐。 恰好这时珠莲进来,解了屋里头凝滞的气氛。 原两个嬷嬷行刑已经结束,有一人昏了过去,另一人正是张嬷嬷还醒着,便硬被抬进来谢恩。 人被两个小太监用架子抬进来,只是一进来那冲呛人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苏锦微微侧眸她有些不忍直视,而张嬷嬷身上只是盖着一加棉的薄被,透过被子又渗出来其殷红的血,看着甚是可怖。 顾檀轻轻的笑着:“吃些苦头,日后做事儿当更谨慎。” 张嬷嬷面白如纸,身上钻心刺骨的痛让她的嘴有些不伶俐了,加上才又挨了打,便语气稍有颤抖:“谨遵侧妃娘娘的教诲,奴才犹死不会忘。” 顾檀满意的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张嬷嬷,再抬头看床榻上的王玲已经吓得一张脸呆滞住,随后惊恐的由被子掩盖住,再不肯看了。 苏锦白着脸,仍强忍着:“嬷嬷好生养着,这里我再送些人过来服侍,这回我必然事事盯着。” 张嬷嬷浑身湿黏,汗水顺着流进眼里,模糊她的视线,想起左郦对自己的嘱托,她又有些责怪自己不够细心,身上痛的倒吸一口凉气,靠着最后一点儿清醒劲儿,她道:“良娣有心,奴才就多说一句,虽说之前姨娘胃口不佳,不过这些时日倒是好多了,瞧着甚是爱吃酸的,不过食酸过多灼心烧胃的,奴才们便稍有节制。” 第111章 引火烧身 闻言,苏锦点点头,张嬷嬷被抬了下去。 屋里忽然响起细碎的啜泣声,沈全懿回头看着软塌上锦被里缩着的王玲,她的声音算是压抑,不甚大,可是屋中寂静的很,便即使声音低,也极为突兀。 苏锦已经平复下情绪,她的两只指尖相触,轻轻的搓动着,似随意道:“真也是奇怪了,好端端的出了事儿,后厨的人做事儿多年了,不至于能把桃仁儿和杏仁儿弄混了吧?” 听着话,苏锦意思是是要往下挖,沈全懿侧眸故意看向一侧的杨四秋,杨四秋的眼皮狠狠一跳,她攥了攥手,强扯着嘴角道:“良娣说的极是,是该细细的查。” 苏锦的眯着眼睛瞥了一眼杨四秋,杨四秋顿了顿,顿了顿,“不过或是手里忙,一时弄差了也有的,毕竟那样东西都敲碎了,若是不小心和在一块了,却难以分辨…” 沈全懿出言打断杨四秋的话,她的声音清冷:“是啊,杨姐姐说的对,难以分辨,是不小心而为也就算了,可这样的事,若是故意为之,那不知如何心狠手辣的人能做的出来。” “人心难测啊。” 难得听到这样的话,顾檀忽的抬头看了一眼沈全懿,她精致的细眉挑了挑,颇有一些拱火儿似的:“良娣能耐大,今儿个的事儿若是有隐情你未察觉,日后再是复发,可难再说王氏如此次一般侥幸捡回一条命。” 这话正好点在了苏锦的心头上,她猛的睁大眼睛,转身儿面向床榻上躲着的王玲。 “王姨娘不必害怕,此事若是后头人的一时疏忽,我便让他们的皮紧一紧,一会儿让她们一寸寸的查,可若是有人图谋为之的,我定不饶恕,届时太子妃娘娘和太子爷归来,我自会禀报,绝不姑息养奸!” 苏锦的话掷地有声,才落下,锦被里的人哭声戛然而止,见状,苏锦还是觉着自己安慰住了王玲,她俯身过去,正好见王玲从锦被下钻出来。 拍了拍苏锦肩膀,她依旧温声道:“你放心,我必然稳稳当当的护着你。” 看着苏锦近在咫尺的脸,王玲脸色煞白,锦被下的手不觉紧紧攥成拳头,很是艰难的点点头道:“多谢姐姐如此为妾劳心,只是妾想哪里会有什么谋算,估计就是下头的人弄差了,也是我自己不小心误食。” 看王玲眼睫轻眨,红肿的眼眶里,都是不安,甚为脆弱,苏锦更是放缓了声音:“你有什么错,主子受罪,便是奴才无能,总把他们教训了,才肯尽心的。” “剩下的事儿自有我,你不必忧心,好生修养着。” 苏锦直起身,正欲同顾檀说话,可见其已经扶着珠莲的手,正踏出了内室。 屋里又安静下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觉着这屋里的熏香十分浓重,闻着令人头昏神迷。 左郦倒是为王玲极为爱护,炉子里烧着的是红萝碳,火星子争着往外跳,木炭爆开,噼里啪啦的响声儿犹重。 杨四秋从帷幕下走出来,行至沈全懿身前,忽然灿烂一笑:“真是不同往常,妹妹今儿个忽然就仗义执言了。” 沈全懿也不恼怒,微微一笑:“如今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如何重视王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咱们都瞧得见,如今后院儿子嗣单薄,虽说你我暂时无缘子嗣,可孩子们多了,热闹起来,说不定能沾沾喜气。” “看着王姐姐这样受罪,我同姐姐一样心痛,什么仗义执言,就是把心中疑虑说出来罢了。” 杨四秋眼眸冷了下来:“疑虑,我看妹妹实在是多心了吧,且不说良娣如此尽心照顾王妹妹,你这样提起来,岂不是认为良娣姐姐做事有纰漏。” 沈全懿眉眼微垂了垂,唉声道:“姐姐这话可重,妹妹不敢当,实在想不到一句话,能扯的姐姐这样的多想。” 杨四秋有些看不惯沈全懿这幅假模假样,她凝睛直直的射向沈全懿,便仍是不放过即要追说,唇角一动,可却被苏锦呵住。 “好了,这样闹什么,王姨娘才安顿下,你们这样再弄得她心神不宁的,如何是好。” 紫烟上来给苏锦披上大氅,苏锦拢了拢:“这样冷的天,你们虽说有心都跑出来,可也不要多留了,都回去吧。” 心中稍稍安定下来,苏锦看着又复乖顺的杨四秋,语气淡淡的嘱咐:“杨姨娘,我知道你常来陪王姨娘说话,彼此亲厚一些,日后你即是来了,也为着王姨娘该细心一些,不过她才遭了罪,这几日你就不要来搅扰她了,让她安心修养吧。” 话毕,两人温声应下,便都要和苏锦一道出去。 可偏偏撩了内室的帘子这时,身后传来王玲惊恐的声音:“杨姐姐!” 这惹得众人齐齐回头,沈全懿下意识的先去看杨四秋,见其脸色倒是镇定,眉宇之间尽是担忧,她踢着裙摆匆匆回身跑过去。 铺在软塌上,杨四秋她紧紧的握住王玲纤细的双手,即刻落下泪水来,正好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灼热的触感传来。 王玲的下意识的紧紧咬住牙,双眸中漆黑的瞳孔骤然缩紧,她明明是想说些什么,可这会儿觉着喉中被堵住,又是口干舌燥,竟只能瞪着眼睛。 王玲是看着杨四秋欲言又止,杨四秋唉声长叹一口气:“今儿个知道妹妹如此受罪,我心中也是不好受,只是你今日恐乏累的厉害,我不好多与你说话,日后不能常来,你要多多保重好身子。” 王玲含泪微微点头,哑着声音道:“姐姐也是…好好保重身子。” 杨四秋笑着手里捏着帕子擦了脸上的泪水,便起身,一步三回头的看着王玲。 后渐渐离去。 两人并肩从内室出来,沈全懿眸色尽掩下,只是扯了扯嘴角,伸手拦住杨四秋,她侧身微挡,漆黑的双眸凝视着杨四秋稍有慌乱的脸:“好一番情深义重,不过妹妹多嘴提一句,姐姐可别引火烧身。” 第112章 杀子 良久看着沈全懿的眼睛,杨四秋不安的心这会儿却渐渐的平稳下来,她语气轻轻的:“妹妹向来喜欢说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姐姐真是听不懂。” “听不听得懂,我只说一句,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姐姐可要藏好了,别让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 沈全懿淡漠地望了杨四秋一眼,随后转身儿样门外去了。 可她正好话落时,外头却猛然起了厉风,四处的冲撞着,微压开的窗户,这会儿遭了殃,随风吹动,吱嘎嘎吱的响着。 惊的杨四秋脊背发凉,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咬牙也跟上。 沈全懿的步子不觉加快,心里头那个令她难堪至极的念头已经要蹦出来了。 刘氏一侧紧紧的跟着,她心中也有疑虑,只是先顾忌着沈全懿,她道:“路滑,姨娘慢些走,小心摔着了。” 其身后的杨四秋惊觉自己是追不上去,索性也不愿意再跟着了,自己掉个头回青亭院儿去了。 直至窜入芙蓉阁的廊下,沈全懿才止住脚步,她一只手捂在胸口,口鼻并用的急促的呼吸着,脚下的鞋子湿了大半儿,脚尖麻木刺痛,却不及她心口的疼的厉害。 刘氏一时还没明白沈全懿如何这么大的情绪起伏,可想想王玲屋里那带有异味的花香,她也紧紧皱眉,从怀里取出一小截儿花枝来。 沈全懿急促的喘息平息下来,扭头正好看见刘氏手里那一小截儿的花枝,暂且压下自己心里头那个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她不觉出言询问:“你可知道那股异味是为何用。” 刘氏的拧眉,又将那花枝凑在鼻间闻着,这会儿子在外头,空气清冽,再没有旁的干扰,那股淡淡的异香就格外的突兀。 不过几息,刘氏忽的脚下不稳,打了一个踉跄,沈全懿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 刘氏迷茫的眼神在沈全懿的注视下逐渐清明,回过神儿来,不觉惊叹道:“这东西竟是扰人心智的,劲儿很是大。” “扰人心智?” 沈全懿唇角喃喃自语。 “是啊,这里头的奴才暂且还分辨不出成分,不过这样的,若是人本就是心神不定,时有惊恐,长期熏染下来,便逐渐加重,渐渐失了神智,便是吓也要将自己吓死。” 说罢,刘氏捂着鼻子又揉了揉。 廊下的风更是凛冽,风劲儿重,几乎要吹透衣衫,沈全懿缩涩了一下,便出神儿,她想起王玲那胆怯的模样,便都是说的通了。 刘氏看沈全懿脸颊冻得绯红,忙拉着人先进了屋里头。 秋月迎了上来,早被下了热茶,又将温暖的手炉递给沈全懿,把人抚近内室,在软塌前坐下,将其的鞋袜一并退下来,白嫩的脚趾冻得已经缩卷起来。 秋月抱着搓了搓,就又套上干爽的袜子,将沈全懿的脚放下。 因着沈全懿畏寒,前几日才从库里要来了脚炉,这会儿子脚炉上铺着软软的垫子,就套着袜子踩上去,一会儿就惹了起来。 脚上不受凉,身子也就暖和了。 看沈全懿眉宇之间都是融化不开的浓浓的忧色,秋月将自己探究的目光看向刘氏,刘氏无声的摇了摇头。 脚底烘的热乎乎的,暖流从下升起,将整个人包裹住,一阵舒爽,沈全懿往后靠了靠,秋月立马送上一个宝蓝色绫锻大迎枕。 “你觉着王姨娘今儿个这一出,是意外还是有人的苦心设计。” 沈全懿的声音沉沉的,刘氏一时皱眉思索,秋月不语,沈全懿能这样问,心中也就知道王氏的事儿是内有隐情。 刘氏斟了一碗热茶,递给沈全懿,她一面儿轻声说着:“王姨娘今儿个惊恐不定,要说有谋算谁也说不准,毕竟众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的肚子里,那一碟子杏仁儿经过多少人的手,若是查起来不是查不出来,只是也不好查。” 微抿了一口茶,沈全懿懒懒的靠着,语气幽幽:“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啊,不过谁说也都是这话。” “要是下头的反而好查,就怕是内里自己起的事儿。” 沈全懿又恢复以往平静的面容,看了一眼刘氏:“你今儿个瞧着王姨娘的神色,那几乎是疯了一半儿,一个母亲生死攸关闯了过来,保下孩子。” “若是正常人,那该是欣喜,可她知道了孩子还在确实格外的惊恐。” 她又想起她告知王玲肚子里的孩子保住,王玲失措惊慌,以及痛恨,可就是没有懊悔和欣喜。 刘氏也怔住了:“天底下怎么会有母杀亲子。” 她停下手中正要拾起地上火箸的动作,下意识的反问:“姨娘的意思是,这事儿是王姨娘自己挑起来的?这怎么可能,自己谋害自己的孩子?下这样的狠手,那是为何?” 闻言,沈全懿面儿上的懒散渐渐收起,眼底闪过一丝凝重神色来:“细想想自打王姨娘住心进怀安院儿,整个人便是颓废下来,你说了那药物是扰人心智的,不可说的,或也有那药物的影响。” 刘氏仍是不解:“怀安院儿里那样周全,又何必忧心不安…” 沈全懿踩了踩脚下的炉子,这炙热的温度烤制着,令她有些出汗,小腿传来酥麻的感觉,她缓缓的闭住眼睛:“太子妃娘娘多看重那个孩子,东宫无人不知,王姨娘一干吃穿用度,何等精细金贵,就是服侍的人都是跟随太子妃娘娘多年的,今儿个大姑娘不是还说太子妃娘娘曾亲手绣百子图嬉春图,她对这个孩子她抱有重望。” 话落,屋里头静静地,艳红的的火焰从炭盆里腾起,带出点点火星儿来。 几人都屏气等着沈全懿的下文。 “那么王姨娘这个孩子,若是生下来,以太子妃娘娘如今的这样的重视,势必是要亲手教养的,可倒时候,王姨娘这个亲娘又该如何自处。” 听着沈全懿的话,垂首一旁站着的秋月和刘氏二人未有言语,心思却都明白,无地自处还好,多余也罢,只怕如此她也活不下去。 第113章 痛苦 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一出儿大概是王玲自导自演出来的,刘氏连声儿叹息,后摇了摇头:“可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一个不慎,就是要将自己搭进去的。” 秋月也拧眉,她方出去打了热水进来,替沈全懿擦拭着一双白嫩的柔夷。 食指保养得当整齐的指甲盖儿里,不知是什么日后在里头别出一道道血丝,秋月轻轻的捏着沈全懿的指尖,后拾出一个白净的大罐儿,开了盖子剜出一块带着淡淡花香味儿的香膏。 刘氏瞧着手里那一小截儿的花枝,语气犹豫之间,只问:“那这花枝…” 沈全懿被秋月服侍着将头上的钗环都卸了下来,盘起来的乌黑的长发顺势落下来,头皮间瞬时松快,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她从床榻的一侧拉出一个竹编的篮子来,里头是!还未绣好的百子嬉春图,她捻起绣花针,一面儿说着:“留着做什么,咱们能知道的,旁人自也能知道,只瞧着看下头要怎么闹腾就好了,这会儿子都没事儿,等到太子妃娘娘归来,谁又说的准。” 刘氏点点头,便提起炉子上滚的“咕咕”作响的茶壶,将手里的花枝丢进里头,惹得呼的跳起了极艳的火光来,有星星点点的火星儿还往外蹦。 “你们也都忙了半天,都下去歇歇吧。” 沈全懿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看刘氏眉间的稍有疲惫,今儿被惊了起来,都是没睡好,又都在王玲那儿站了半天,是吃不消的。 刘氏点点头,她拉着秋月要走,可秋月的步子一顿,又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 沈全懿正抬头看见,她朝着秋月抬了抬下巴:“有什么就说罢。” “是…杏叶她这些时日天寒不好过,可又憋着不敢说。” 秋月脸上忿忿不平,想着杏叶那软和的性子,她如今脚上有了毛病,多少人看不起的,虽说明面儿上没什么,私下里没少难为,将那本就软和的性子磋磨更是没了一点儿气儿。 如此冷的天,屋里如冰窖一般,杏叶和她说话那气若游丝的模样,抱着水盆儿的手不觉用力攥紧:“还是今儿个我去了看着屋里头冷冷清清的,几个小丫头悄摸着偷懒儿,连炉子都不点。” 闻言,沈全懿也甚是不悦,她目光幽冷,顿了顿:“都是看人下菜碟儿的,我知道杏叶早想回来伺候,可如今冷的厉害她挨不住的,一会儿你拿些银子过去,多打点些。” 她嘱咐着,又道:“你常去瞧瞧,她是个实心儿人,有什么委屈了也不肯说,你多留意,告诉她好好的,日后还回来咱们一块。” 秋月连连应了,脸上出了笑儿,心里头的石头也落地了。 直到两人退下去,屋里头又是静悄悄的,独剩沈全懿一人,先是还能将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绣绷上,可时间久了,这心里头不觉就又渐渐的焦躁。 人便呆坐着出神儿,恍惚半晌。 目光不觉再次落在那百子嬉春图上,看着几个露脸儿的小儿都挂着明媚的笑,忽的就激起心中一片烦闷,甚是反胃的厉害,她咬牙将手里的绣花针狠狠的往绣绷上一插,随意扔在一旁。 从塌上起身,渡步行至墙壁前,看着上头那副美人图,忽然就觉自己实在傻的厉害,往日的悸动情爱,都像是一个笑话。 原来她是个蠢货。 她抬手,细长的手指沿着画慢慢的滑向那图中美人的脸,定定的看了半晌,忽然惊醒,她看着,才发觉那画里的人跟她是那么不像。 同样如含着盈盈秋水的眼,画众人却是倨傲的轻挑着,流露出来的傲气劲儿,和她怎么会相似。 因着外头的天灰暗,屋里头便多点了灯火,那橘色的烛光将整个屋子照的亮堂,画中人被光罩着,模糊的光影下,那眼角下艳丽的红痣,更显娇媚动人,即使这样看着画,仍觉是勾人心魄。 沈全懿松开手,退后几步,再次欣赏着眼前的画像,忽的怅然一笑:“你日日夜夜同我的温情,都在这画像眼下。” 当初,她搬来了芙蓉阁,将这画像未有挂出来,一直收着,还是李乾来了几日不见,便说,该挂起来才好。 “原来是好让你睹画思人啊。” 想着,说着沈全懿笑着眼眶就渐渐的湿润了,她以为那日李乾将王玲和杨四秋招到她的内室一夜笙歌燕舞,便足够让她心死,今天才知道,原来还不够。 她还是会心痛。 那样隐隐的疼,像是找不出病因,大夫查不出伤处,只能无力的让人生生的忍着。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有温热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在嘴边,渗入口舌之间,她觉着发苦,不禁想着那些惹人眼红的宠爱,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我真是天大的笑话。” 沈全懿泣声而出,她回身儿沉沉的摔坐在凳子上,恰耳边起了轻轻的脚步声儿,她微微抬起眼帘,泪眼模糊的看了一眼正往里头来的壶觞。 她本就心中火气无处可宣泄,看着壶觞,口中语气冷冷的:“你倒是享清闲,瞧着就心烦,快滚下去!” 忽的被这样严厉的训斥,壶觞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看了看满脸泪痕的沈全懿,有些狼狈。 提起茶壶泄了一碗热茶,指尖试着并不烫,便递给沈全懿。 壶觞的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的擦拭着沈全懿脸上的泪痕,那帕子沾染了她的体温和气味儿,带着暖意的帕子让沈全懿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若是能让姨娘心里头好受些,奴才还算有用。” 壶觞将帕子收回,眼前的沈全懿也终于抬头,稍乱的发缕因为被泪水濡湿,紧紧的贴在洁白的额头上,微肿的眼眶里,还泛着光。 “你…知道。” 说着语气一顿,沈全懿又狠狠的偏过头去,不愿意将她自认为被作为别人替身这样极大的羞辱说出口。 “奴才以为姨娘是聪明人,后宅里的女人少,才显得出姨娘的得宠,只要是给自己得了益的,这份儿宠不必计较怎么来的。” 第114章 假面 这一番言论像是壶觞专挑了她防不住的时候,从她头上狠狠的浇下一盆儿掺了冰的凉水,冷冽刺骨的寒意钻入她的骨髓,将她浑身冻得麻木。 壶觞看着沈全懿怔怔出神儿,他继续道:“可将来太子爷是登上那至尊之位的人,那时候围在他身边的女人只多不少。” “姨娘难道有把握,再从那么多女人的手里再争出像如今这样的恩宠来吗?就依着这点儿恩宠,您该给自己攒点儿底儿。” 壶觞循循善诱,他漆黑如魅影的眸子紧紧的盯着沈全懿的双眼:“这时候非得翻那些,让自己心难受的事儿作什么。” 沈全懿这会儿子憋着一根儿筋,她的脸色很难看,用力忍住气,冷言冷语的:“你觉着我这样被当成玩物戏耍,就这样随意的翻过去?” “你突然进来,我并未同你说是何事,你如此镇静,你心中早有猜测吧?” 连连的几声儿质问,壶觞的脸一下也没了笑意,他静静地看着沈全懿,忽然嘴边儿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有猜测又如何?若奴才告知姨娘,无非也是今日这一番,还说不定心中怪怨奴才,倒是不如让姨娘自己醒悟。” 壶觞倒是承认的很快,语气也是十分坦荡,他继续道:“不然呢,姨娘还想怎么样,闹起来?将这事儿翻出来,瘫在大家伙儿的面前,难道再质问太子爷吗?” 又是哑口无言,沈全懿沉默下来。 壶觞微微一笑:“奴才是最下贱的人了,以前差点儿就饿死了,后来张氏把我捡回去,不是不明白受得那些伤,是何等的羞辱。” 他轻声细的,总是话里夹杂着无限的温柔似的,可那样的事儿他的脸也依旧平静如水。 “我想反抗,可我忍着,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反抗,所以我忍着,每日吃一口饭,都心中自想。为何要受那样的羞辱。” 壶觞闭了闭眼睛,他也幽幽的似乎是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混浊的气来,再睁开眼,某种闪着细碎的明光:“所以得忍,得等,直到等到姨娘,我才脱离苦海。” 沈全懿低垂着头,药里腾腾升起氤氲的白色雾气来,她的脸隐在里头,语气淡淡的:“你说的好,所以我也该和你一样,等着,忍着。” 壶觞未有出言,他转身儿看着墙上的美人图,美人眉眼含笑,面容桃花,月下一身儿白衣飘飘若仙女,他视线停顿,看着画像的右下角被揉的有些皱,他伸手慢慢抚平。 “姨娘总要想清楚了,真的不顾一切闹腾起来,会落了什么下场,别让自己脸上一点儿颜面也没了。” 这句话说的重了,如一记冷刀正好插在沈全懿的心头上,她看着自己胸口仿佛那一处血淋淋的。 “姨娘做事儿总要考虑后果,要想的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个后果。” 沈全懿咬牙,颇有些凶狠的剜了壶觞一眼,随即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摔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面儿,她起身,肩头撞开壶觞,渡步行至窗前。 屋里地上摆着好几个炭盆儿,是秋月觉着沈全懿眼前儿回来冷的厉害,就备的多了些,可她临走又怕烟雾呛到沈全懿,所给窗户压开一个缝儿。 这会儿外头起了猛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抚在沈全懿的脸上,便冰凉沁骨。 壶觞回头浅浅的笑了笑,就看着沈全懿自己在那儿自我矛盾着:“姨娘实是明白人,今儿个一时糊涂,好好想想,姨娘又何必计较这么多,若真是沾了哪位的光,这不是好事儿吗?” “您大可想想若此事放在杨姨娘的身上,她会同姨娘一样做此等反应吗?” 一颗心就像被人紧紧的攥住了,沈全懿有些喘不过来气,可她明白,不会,杨四秋绝不会像她一样,那日顶替她爬床的事儿都做了出来。 “说来说去主子的一分宠爱,飘渺如烟是抓不住的,若是真心喜爱,又怎么会将姨娘冒为顶替,既然是这样,那说明那风喜爱也不过如此。” 壶觞和沈全懿对视一眼,语气加重:“姨娘心中痛恨,可若只是回到当初刚入东宫,姨娘知道此事还会是如今这般吗?” 沈全懿撕扯着手里的帕子,藏在心中一股子无名气无处发泄,只得狠狠的咬着自己的唇瓣。 “姨娘日日夜夜同食同寝,你如今的心情早就不同,当初刚入东宫之时,凡事只要抱有期待。当期待破灭之时便会更伤自己。” 壶觞刚硬的不肯让沈全懿躲闪来他的视线:“与其在这里纠结几分宠爱的真假,不如早些为自己谋划后路才是。” “王姨娘身怀有孕,还着层层保护,依旧过的不安稳,姨娘呢,姨娘又要如何?” 连着不断的质问,沈全懿心头堵的厉害,难受却说不出话来,见沈全懿无言,壶觞便缓和了脸上的神色,上前拉住还失魂落魄的沈全懿的胳膊,又一面儿抬手将窗阖下。 嘴里的话再次温和下来:“奴才说些话,都是为了姨娘日后做打算。” “风大,姨娘劳累半天了,歇会儿吧。” 一时心绪复杂,肚子里憋着的气儿翻江倒海的,搅的她头昏脑涨,沈全懿也确实无力。 摆摆手,苍白的唇角动了动:“你先下去吧,嘱咐秋月她们不必传午膳了。” 壶觞咬牙,终究没说话,点点头应下,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全懿,随后悄声退出。 屋里烧的火足足的,哄得如四月春日暖洋洋的,脚下还踩着脚炉,可沈全懿仍然觉身上凉津津的,让人都要忍不住打冷战了。 她爬上了床榻,靠着软枕坐下,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双膝,脑海却不断的回想着往日那些微不足道的暗示,李常九虽然年幼可是本就聪慧,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弄错母亲和阿娘。 只是她往日自己把自己得罪眼遮住了,直到如今不得不认清楚。 她泪水划过眼角,无声的流着。 第115章 归来 次日昏昏沉沉的起来,沈全懿的一双眼肿的如核桃一般,倒是把不知情的秋月和刘氏吓了一跳。 刘氏小心翼翼的服侍着沈全懿净面,看着嫩白的肉丝儿,发红发肿,薄薄的似乎她再用力些就能戳破皮了。 “哎呦,姨娘闭着眼睛,奴婢给您上药,上药之后,总稍有些疼,您暂时不要睁眼,别迷了眼睛。” 沈全懿乖顺的闭着眼睛,刘氏温热的指尖触摸在她的眼皮上,冰凉的药膏上眼,先是丝丝缕缕的痒意,后便是微微刺痛。 静静地看了一阵儿沈全懿,刘氏和秋月对视一眼,心中疑虑纷纷,却也知道不该问出口的,便都顺势悄声退下。 屋檐下站着,有冰凉的风从脸上拂过,冻得两人不觉将脖子缩在衣襟里。 秋月拧眉看着不为所动的壶觞,明明脸颊鼻尖就是耳朵都冻得绯红,可人就这样直直的站着,又不说话,秋月复又想起屋里沈全懿的异常。 暗暗心里思索不是二人有了口舌争吵之故? 刘氏拉了拉秋月的衣袖,秋月敛下表情,便朝着壶觞道:“你这傻人,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冻的脸色都变了。” 壶觞呆滞着不与她搭话,秋月嗓子一噎,想着这人向来如此,她也不和其计较了。 匆匆的和刘氏一起退下,回去耳房。 沈全懿还独自坐在屋中,听着刘氏的话,许久她才睁开眼睛,只是转了转头,身子依旧是一动不动的,眸子落在矗立在窗外那道细长的影子。 她咬了咬收回视线,不愿意再去看。 心中依旧是五味杂陈的,她不是不知道壶觞所言即是好言相劝她,只一时压不下那口气。 沈全懿从口里吐出一口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她试着肿胀的眼皮已经渐渐缓和下来了,靠在床榻之上,便复拾起那绣着百子嬉春图的绣绷。 绣花针戳破指尖的刺痛感似乎犹在,一双藏着火的眸子沉沉的看着。 人渐渐的平息下来,移开眼,将绣绷塞进篮子里,又扔在软塌的一侧,她自己则是起身行至堂屋的桌案前,朝外头嘱咐秋月送纸笔进来。 秋月将东西送进来,人便立在桌案前替沈全懿磨墨,沈全懿手里的笔紧紧攥着,落下的字犹不敢有一丝差错。 几欲张口,秋月没敢问出口,沈全懿的视线专注,她也不好打扰。 就这般,也不知多久,直到天色便赶上了日头。 这头左郦正刚从宫里出来,可也就算是迟了,人满身疲惫有些累,就懒懒的靠在车厢里,旁服侍的玉兰在其身后垫了一个宝蓝色绫锻大迎枕。 车厢内壁都铺着厚厚的红绒布,红漆木的小茶几上玉兰斟了一碗热茶,只是左郦胃口不佳,摆摆手,便复又放下。 她们人虽然在宫里,可苏锦递些话进去,也不是难事儿,王玲一事儿说的很是详细,回想起来玉兰的脸色沉沉,眼里的戾色乍现:“侧妃实在僭越太甚,就算是王姨娘那出了事,该有苏良娣一手处办,何至于她越俎代庖了,尚且不去查事,就将人都杖毙了。” 说着,心中不忿就愈发的重了,玉兰咬牙:“何况她不是不知道张嬷嬷是您跟前儿伺候多年的老人儿了,就是为了王姨娘才将她老人家送过去,那侧妃竟然胆大的要将其杖毙,这分明没将您放在眼里。” 听着玉兰满腔怒火,沉寂许久的左郦也缓缓的睁开眼睛,这些时日连轴转的,她熬太久,不怎么好好的睡过,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看着有些可怖。 她冷冷道:“当初把管家权暂时留给苏锦,你不就料到了她定然是如今这般处事,侧妃掐尖要强的,我越过了她,让苏锦掌权,她怎么会甘心。” 顾檀轻狂在左郦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的是,她本以为自己离去多时,顾檀该是趁着这个机会要生事端的,不想竟未有行事。 “她满肚子龌龊的小算计,谁不知道,不过这一次她也是难得,学着安生了。” 左郦说着,忽的勾唇一笑,眉眼间忽现杀意:“杨氏那低贱的东西,给点甜头就摇尾乞怜的。” 说着,便想起苏锦查出来的东西,左郦嘴边的笑容渐渐消失:“胆倒是不小,尽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敢撺掇王氏,我本就想王玲那个性子还敢自伤,原来都是她挑唆的。” “针尖儿大的心眼儿,一个蠢货,还学着敢阴算谋害旁人,这样的人娘娘您还留着她做什么,像她如此愚笨之人,将来不定还会坏事儿。” 玉兰俏丽的眉眼里净是肃杀之意,仿佛杨四秋在她跟前儿,便要其立刻就是个死人了。 左郦直起身儿,玉兰立刻回神儿过去,于双手放在其颈间,轻轻的揉搓按捏着。 “不要着急,可越是这种人便是越趁手,好好的利用一番,虽说不是什么大利器,可也是扰人的。” 左郦唯叹息声儿,与玉兰两人四目相交,眼底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是奴才着急了,娘娘考虑周全。” 玉兰手里的动作不停,不过是微微垂着头,语气平静:“那杨氏不提,沈氏倒是会藏,不过那侧妃实在太过轻狂了,如今还是在东宫里头,她自己张扬跋扈就已经这般了,可是将来若是入宫里头,若也登高位,怕是更要厉害了。” 玉兰语气里满是忧愁,她想起这些时日左郦尽心尽力的服侍着皇太后,可那身子骨还能撑多久,若是皇太后仙逝,将来左郦的身后再没人给撑着了… 眼看着太子就要登大宝,那些什么低贱的妾室翻不起多大的浪,可顾檀在东宫是侧妃,又有子女,将来封嫔妃绝不会低。 那时必然虎视眈眈,可顾檀正羽翼丰满之时又怎么好钳制。 她自己心思千回百转的,语气便是更加急切:“娘娘您可要早做打算。” 可玉兰心中所思,左郦又何尝不知道,她这时却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慢慢道:“再得宠又如何,我是正室嫡妻,即使入宫,她也不过一个妾。” 她顿了顿,眸色忽的暗下来:“只要王氏安安稳稳的将孩子生下来,其余的我还怕什么。” 第116章 挑衅 玉兰听着那似乎淬了寒冰的话,不觉身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伸手轻抚着左郦瘦弱的背部。 左郦眉间闪过一丝烦闷,不过语气仍是平静:“她父亲倒是争气,之前的瘟疫陛下派了顾家的人过去,命好,年初正好安顿下来了,她父亲高升,已经是户部尚书。” 玉兰张了张嘴,久不语,她听得懂左郦语气里的寂寥,左氏明明是高门大户,说一句世家之首也不为过,可是这些年却在走下坡路,至皇太后那一辈就已经看得出左家气数将尽。 不然怎么会费尽心思的把左郦送进东宫。 当初的太子爷可是并不乐意娶左氏女,不过是不能驳了皇太后的面子。 这些年虽说不算的恩爱,可也相敬如宾,只可惜的是左郦一直未能有身孕。 当初的左老夫人没少用偏方,就是常华寺的观音也求来了,也未能如愿。 左郦幽幽吐出一口冷气,意味深长地:“若不是碍着她父亲,不然你以为,太子爷何故转变,对侧妃又殷殷关怀备至。” “你瞧瞧,就这样看,那也不见的真的是有几分情意。” 话落,一室寂静,只车里摆着的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里点着的安神的香,正袅袅升起,淡白的烟雾缭绕着,将二人模糊遮掩住。 车子在半个时辰后稳稳的停住,外头响起苏锦满腔恭敬的声音。 “恭迎太子妃娘娘侍疾归来。” 红木的脚凳早已放下,由玉兰扶着左郦缓缓下车,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众人忙躬身行礼。 朱红色嵌赤金圆钉的大门儿敞开,其道路的两侧早已有仆人施布隔挡,侯着排排的仆人垂手而立,天家尊贵入不得百姓眼。 “好了,不是早说了,天儿冷,就不必出来迎了。”左郦面带微笑,温热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 苏锦松下一口气,她先是看了看左郦的脸色,见其神色安好,她赔笑道:“娘娘劳心费神亲自在皇太后塌前服侍,妾等虽人微言轻,不足以瞧见她老人家的天颜,可心是同娘娘一起的。” “如今娘娘归来,妾等都是自愿恭迎的。” 一番奉承话苏锦说的情深意切,左郦也跟着轻轻的笑着,面上也做出极为动容的神情来,她握住苏锦冰凉的手:“你呀,一向是个有心的人。” 苏锦面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斟酌着开口:“只是顾念着王姨娘身子重,不好出来。” “她是该如此,这样的天儿,她若真是出来了,我还要说她呢。” 左郦不甚在意。 可苏锦又扯着嘴角,欲言又止的,左郦察觉到,视线一转,瞧着其身后跟着的沈全懿和杨四秋,就是李常九都被牵了出来。 却是不见顾檀。 苏锦的“今儿个也是不巧了,听闻侧妃娘娘昨儿染风寒,身子不爽利,就送了信儿说,实在出不来了,说娘娘自来宽容,自不会计较的。” 左郦眸中一闪而过凉意,神色依旧如常,不见喜怒,倒是一旁的玉兰脸色不禁冷了下来,她忿忿不平的模样,让苏锦的心彻底落下来。 苏锦脸上有些为难,忽然朝着左郦深深的福了一礼:“妾无能,有负娘娘所托,险些让王姨娘出事,是妾的疏忽,求娘娘降罪。” 左郦微退后一步,微抬了抬下巴,身后的玉兰马上会意,忙上去伸手将人扶起来。 “哎呦,良娣这样说,这不是戳娘娘的心窝儿了,良娣做事儿是仔细的,可人总有百密一疏,何况有些东西从里头点的火儿,您再围着守着,也难顾全。” “娘娘心里都是明白的,又怎么会怪罪良娣。” 玉兰说着,语气也都满是关切。 左郦顺势也安抚着:“好了,你我就不必再见这些虚礼了,快起来,这是让人看见了不好,大姑娘还在后头站着呢。” 闻言,苏锦才期期艾艾的起身儿,她笑着摸了摸自己有些微红的眼眶,上前一步,玉兰便极识眼色的躲在一旁,由苏锦接过左郦的手,两人往里头去。 “娘娘此等孝心,妾等犹然不及,心中羞愧。” 左郦拍了拍她的手:“若是人人抱着你这样的心,我也好能轻松一些了。” 说着话,两人进了大门儿,便见了沈全懿她们,众人又是一阵儿行礼。 “好了,今儿个回来,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左郦摆摆手,看了一眼沈全懿,只道:“沈姨娘怎么愈发的清减了,你这人身子向来弱,再瘦了,哪里扛得住,好好的养养,瞧那脸上都没肉了。” 被点到名儿的沈全懿上前一步行礼:“有劳娘娘记挂,妾同良娣一般,心中犹惦念娘娘,皇太后发疾,妾卑微不可及,唯有亲自手抄了一份儿金刚经,给娘娘和皇太后祈福。” 闻言,众人皆是侧目,左郦嘴角含了一抹深深的笑,静了片刻,朝着苏锦轻声道:“你瞧瞧,多伶俐得丫头,让我怎么能不疼她呢。” “快快起身,我没想到你能有这样的心,真是难得。” 沈全懿起身,看着左郦极是柔和的面庞:“不知妾有没有福分,能将这经供份在观音大士的香案前。” 这一句观音大士,惹得左郦又回想起那时强扣住沈全懿的一夜,她的眼底带着清淡的笑,语气意味深长道:“这是自然了。” 她说着,就移开落在沈全懿身上的视线,只是一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一旁沉默许久的杨四秋,杨四秋忽的心头一跳,穆然!甚是心虚,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敢说。 只乖巧的低下头。 左郦眼中甚为轻蔑,却不理杨四秋了,她又抓了抓苏的手:“好了,咱们都不要大冷天儿在外头站着了,快快将大姑娘抱回去,别再惹了寒气,你们真是胡闹。” 见左郦说了话,就自顾自的拉着苏锦往西院儿走了,剩下的杨四秋惴惴不安,心中忧虑不知道左郦是何意思,想着就落了几步,烦闷的自处张望,正好看到,沈全懿朝她望过来,冲着她挑了挑眉,其神色仿佛是看着一个有趣的热闹。 她原本满心的惊惶,都化作一腔怒火。 第117章 缘分 沈全懿看着杨四秋面容上已然带了怒火,她眸中依旧是轻视,微扬了扬下巴,激得杨四秋更是恼怒。 “你得意什么,往日还说我阿谀奉承,如今你原装的什么清高贵洁,还以为是超脱世俗之外的神仙了,如今不也掏空心思,哄得太子妃娘娘。” 她说着恨得咬牙切齿:“你别以为太子妃现在多看你一眼,就真以为能爬过我去,你自来得意太子爷的宠爱,愤恨你的人多了。” 沈全懿嘴角的笑意愈发的深了,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杨四秋,杨四秋最是瞧不上她这幅模样了,一时忍不住了,就忽的抬手要打过去。 却被沈全懿轻易握住手腕,狠狠地甩下,她人被带了一个趔趄,好在她身后的青月将她扶住。 “你!” 杨四秋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急促下来:“又当又立,你现在又放下姿态来巴结人了,人前人后的更没人会瞧得上你了。” 没有想象中的被她激怒,沈全懿只是微笑,就忽的紧紧的握住杨四秋的手,她挑了挑眉:“姐姐现在该忧心的是自己,你说王姐姐前日那样闹腾,太子妃娘娘知道多少,知不知道姐姐从中又插手。” 杨四秋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可是她的手被拉着,便退无可退,心底的惊恐渐渐放大,她看向沈全懿的眼神儿里又几分慌乱。 说出口的话便抬高了音调,掩饰自己的心虚:“你胡说什么,无凭无据,你敢这样污蔑我。” “我知道了,你无非就是嫉妒我比你在太子妃娘娘面前更得眼罢了。” 说着脸上的恐慌就被憎恨嫌恶代替,她硬是从沈全懿的手里扯回自己的手腕儿,用力过大她洁白的皓腕上蹭起大片的红来。 “真不真假不假的,姐姐你说,我都知道的事儿,那太子妃娘娘又知道多少。” 沈全懿的声音极淡,却一步步的挑拨着杨四秋心里的防线,她呼吸眯着眼睛,微蹙了眉头,俯身过去:“实则,姐姐这手也用的好,只是王姨娘太过心急,才毁了招。” 杨四秋黑漆漆的瞳孔穆然放大,她咬了咬牙:“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不过误食东西,这么一件儿小事儿,你揪着不放,我看是你心里有鬼才是。” “那姐姐真是说中了。” 沈全懿说着,就伸手摸了摸发间的坠珍珠流苏金玉步摇簪,冰凉的珍珠攥在手心,随即又放开,步摇就随着轻轻的晃动,撞击之间轻微的响动声,在此刻格外清晰突兀。 “咱们谁的心里头就都能是干净的,妹妹好心提醒姐姐一句,既然事儿做了,可要收好了尾巴,别让人一查一个准儿,最后闹到明面儿上,那就真下不来台了。” 杨四秋狐疑盯着沈全懿看了半晌,像是听了她的话,心中在盘算着什么。 话毕,沈全懿也没了要继续下去的心思,由刘氏扶着要往前去了,只是临走前落下一句:“太子妃娘娘回来,咱们少不得该去拜见,姐姐可别迟了。” 说完,沈全懿快步而行,以现在这点儿子功夫,左郦差不多已回了怀安院儿。 刘氏的瞧着走远了,她摆摆手示意周围的小小丫鬟们往后去,自己则是压低了声音:“姨娘何必好心同她说这么多,她又不领情,她这会儿心里头该是恨得姨娘为仇敌了。”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笑:“谁说我是好心了。” 闻言,刘氏怔了怔,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可是抬头见沈全懿脸色紧绷,她虽然心中疑惑,可也不好再问出口了。 沈全懿虽然人年轻,可是自来心思沉,谋算周全。 想着心里渐渐的安定下来,两人从廊上下来,进了怀安院儿,怀安院儿倒是收拾的整齐,苏锦是下了功夫的。 门儿上的丫鬟见她过来俯身替添了帘子,人进了堂屋解开身上的斗篷,手里攥了一紫檀座掐丝珐琅手炉,钻进内室。 炕上的几人正面上带笑说着话,沈全懿看着苏锦极是亲热的坐在左郦身侧说话,很是识眼色的行礼后搬了凳子坐。 话声儿渐渐的止住了,左郦侧头看了一眼过去,见沈全懿稍染寒霜,脸上添着几抹绯红,更是俏丽漂亮,她便温和的笑着:“哎呦,到底是人年轻,瞧那脸皮儿也是白嫩,风吹两下就红了。” 沈全懿伸手捂了捂脸,她手心微烫,嘴里仍道:“娘娘说的极是,也是不争气,如今还好些,到了花季正旺时,还受不得有些花粉,不然整个脸都要涨起来,更是见不得人了。” 苏锦和左郦面上微惊,随后左郦城率先开口:“那可是不好受了,想这也是折磨人的厉害,我记着大姑娘也是如此,就是不知道是小孩子大多这样,还是独她日后也继续要受那罪了。” 苏锦脸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显然她是极为不愿提将李常九和沈全懿一块提起的,她笑的有些勉强:“不想娘娘还记着呢,那丫头却是到了花季旺的时节,妾就把她拘在房里,没少因为这哭闹呢。” 左郦笑了笑,看着苏锦的眼底闪过一抹阴郁,心中却是愈发的畅快舒坦了,她一只手慢悠悠的拾起桌上的茶盏,用茶盖儿撇开碗中的茶沫,后轻轻的抿了一口,这是江南才送来的茶,正是好时候,吃着嘴里唇齿留香。 放下茶盏,人就懒懒的往后靠着,状似,很是不经意之间随口提起的话一般:“说起来,不知道你发现没,咱们的阿念同沈姨娘倒是有几分相似呢,还真是有缘分。” 说完,还十分饶有兴味的盯着苏锦看,可就这么忽的一句话,让苏锦心头一颤,袖子下的手掌紧握成拳,尖锐的指甲陷入肉里。 苏锦的半天张不开嘴,沈全懿却是神色如常,还极温柔的笑着:“妾眼拙,竟是没瞧出来,还真是有缘分,妾同良娣姐姐住处相近,便常见大姑娘,心里也甚是喜爱大姑娘。” 第118章 警告 左郦那无关紧要的口气,却使苏锦脸苍白异常,她抓起茶盏,手指不安的随着盏身扣动,她心中是极其讶异的,开始虽怔了怔,可霎时便反应过来了,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左郦。 接受到苏锦视线,左郦也不避开,回头迎了上去,她还是扬了扬眉毛:“哎呦,那真是难为你了,那丫头让人惯的不成样子,可是个调皮的猴子,到你那儿,没少折腾吧。” 沈全懿目不斜视,只当看不见苏锦,朝着左郦道:“哪里,大姑娘天真烂漫的,谁见了都喜欢。” 左郦点点头,可是一侧坐定不安的苏锦,像是自胸腔里憋着一股极为沉闷的气,克制着自己腹中翻滚的情绪,她忙的出口,转移话题:“说来,前儿还见杨姨娘同沈姨娘同行,怎么现不见杨姨娘过来拜见太子妃娘娘。” 沈全懿敛下眸子,语气中也是尽显疑惑:“这…妾不知,只是前儿见杨姐姐神色焦急,也不知是为何。” 苏锦的表情微笑,下意识的转身就要去看左郦的脸色,可见其一如往常。 她只能接过话茬子:“如今愈发瞧着杨姨娘的心思重了,她是能说会道的,那嘴巴可是不饶人的,说几句话就像是和她抬杠似的。” 终于,左郦淡淡的开口:“好了,怎么如今你们都成了小孩子的心性,一个个的都是唇舌相争,没点儿气度。” 苏锦和沈全懿忙低头应下。 地上的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里,窜出来的烟雾将几人包裹着,苏锦鼻间发酸,她忍着起身,后又朝着左郦福身:“是妾等愚笨,娘娘在皇太后跟前儿服侍,自然周转乏累,又一路车马劳顿,该是好好歇息,妾等就此退下了。” 左郦也不强留,她微微额首,似关切的嘱咐着:“外头风大,都慢些走。” 她话落,苏锦和沈全懿二人已经退下,堂屋里刘氏替沈全懿披上斗篷,沈全懿脸色如常,可苏锦却有些阴沉,二人便是相顾无言。 沈全懿人已经撩了帘子,踏步出去了,里头的苏锦却落后一步,她犹豫许久,只是嘴唇动了几下,终未出言。 冷冽的风似砸刀子一般落在面儿上,苏锦觉着疼的厉害,方才紫烟尚同刘氏一般侯在堂屋,且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苏锦晦涩不明的神情,她心中亦是忧虑。 “良娣心中何事如此忧虑。” 紫烟语气急切,她少见苏锦的这般的,便心中甚是担忧。 苏锦的脸又白了,脚下的步子不觉略慢了一些,语气稍有凝重的:“今天太子妃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提起阿念同沈氏长得相似一事。” 话从口中吐出,苏锦觉着自己的喉咙甚是干咳。 紫烟犹然大惊,她扶着苏锦的手瞬时握紧,不觉说话就有些重了:“太子妃这样忽然提起,心中不知又在谋算什么。” 苏锦的心情复杂:“又能谋算什么,不过是捏住我,任她随意驱使,为她做事儿罢了,只是她攥着当年的事儿,还不够安心吗?何必再这样扯上阿念。” “或是要动沈姨娘了,咱们大姑娘是个口子。” 紫烟斟酌着开口,可是苏锦一听这话,就不屑的轻嗤一声儿,她冷冷道:“拿阿念作伐子,她的算计多着呢,就算是要动沈氏,可也顺势是给我警告罢了。” 紫烟不好说话了,只是一味扶着苏锦前行,不过她们的步子慢慢腾腾的,往日不算太远的路,硬是走的乏了。 倒是前头的沈全懿一路快行,早早地回了屋里头窝着,她的一双脚又冻得厉害,秋月打了热水任她泡着,热气腾腾的,直让她出了一身儿舒爽的汗来。 刘氏替沈全懿按了按肩头。 虽然闭着眼睛可实则没有睡意,不过假寐,沈全懿回想着左郦意味深长的笑,自己苏锦煞白的脸。 心中却觉好笑,原来看着同盟的二人,今儿个也该蹦了罢。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左郦这么快就要捅破这窗户纸,她愈发的好奇,左郦下一步又该如何做了。 但愿杨四秋没有白费她那一番口舌,那样疑心重的人,想来沉不住那口气儿的。 刘氏悄悄的去觑沈全懿的脸色,见其已缓缓睁眼,且眉宇之间已经没了昨日的晦暗,她心里松下一口气,冲着秋月使眼色,秋月便提起炉子上的小茶炉,泄了一碗热茶,递给沈全懿。 沈全懿抿了一口茶,见刘氏和秋月满脸的小心翼翼,心里一软,想着大概是她这些时日心情不佳,连带的她们也不好受。 她微微笑了笑:“去传膳吧,这几日跟着我你们也不没吃好,一会儿也同我一块吃。” 秋月高兴的应下,忙转身儿出去了,甚是怕沈全懿反悔似的。 芙蓉阁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可听了沈全懿几番话,杨四秋一颗心都紧紧的绷着。 内院儿的西房是王玲久住的屋子,此刻屋里收拾的整洁,就连窗台木架上的几盆儿花都修剪了枝丫,可瞧着之前的嫣粉色的月季已不见了踪影,这让硬着头皮赶来的杨四秋的心猛地停了一拍,紧紧的咬住唇角,额头上不觉渗出细细的薄汗来。 青月心中虽也忐忑,可强撑着自我安慰似的:“姨娘不要着急,或是下头人处置了,您这些时日没来,那香停留之间久不了,就是要查也查不出来。” 可杨四秋闭了闭眼睛,她心里已经意识到,这个她来不及处理掉的隐患,似乎已经被什么人攥在手里了,青月的话没有一分能安抚到她,此刻她隐隐后悔于自己之前略有莽撞的谋算。 眼前已无力再做旁的,暂也只好回去。 她犹然不知左郦将一桌儿的饭食冷了。 内室静悄悄的,炕边儿坐着的左郦脸色沉沉,她重重的将手里的檀木佛珠手串放在桌面儿上,带出一阵儿响动来:“我说,怎么不见她过来,原来她是去给自己扫尾巴去了,看来真是我纵容的她胆子大了。” 玉兰伸手替左郦轻抚着后背,一下下的为其顺气。 “那样一个蠢货,生怕人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奴才未有惊动,人这会儿还在,要不要将她召来。” 左郦冷战一声儿,摆摆手:“不必了,别惊动她,你将东西布置好了,将来可要派上大用场的。” 玉兰无声的点点头。 第119章 急切 左郦虽然已归来,可李乾在十日前曾匆忙归来,同沈全懿相守一夜,次日便又入宫,便到如今又要过去半月了,人在宫里更是没什么消息传的来。 至于王玲又再一次被紧紧的看护起来,平日里也不再听的杨四秋去了。 夜色凝重,宽阔无边的天空尚不见一丝光彩,独有一道清冷却模糊的月高悬在上,沈全懿身着净白的寝衣,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街头上,脚下只穿着厚厚的棉袜,踩在铺着地毯的漆红色的地板上。 即将入睡的时候了,廊下几个大灯笼都被吹熄了,留下两个小的,秋月裹着厚厚的棉袄,她微红的脸上满是忧虑,在门儿等着,一把拉住正要往里头去的刘氏,小声儿的问着:“姨娘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瞧着胃口不太好,夜里头也睡得不安稳。” 刘氏无声的摇了摇头,沈全懿一向心思重,平时并不大愿口吐心绪,她们平白猜着,也猜不出。 隔着掀开一半儿的帘子望进内室,只见满身素色的沈全懿坐在软塌上,垂下的头,视线似落在小几上放着的绣绷上。 秋月也顺着看过去,微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无奈:“那百子嬉春图,姨娘端着瞧了好些时日了,前几日就绣好了的,今儿个也不知怎么的就又翻出来看了?” 刘氏嘴唇微动,叹息道:“大姑娘这几日常来,或许是瞧见大姑娘,心中惦念孩子吧。” “按说诊脉都不见有异色,大概也是太过心急了。缘分没到吧,毕竟孩子的事儿也强求不得。” 秋月点点头,主子的事儿就是她们的事儿,她们心中的着急并不比沈全懿少,只是这种事儿确实不能急,何况李乾到如今已是多时未归,急也没用。 屋中的沈全懿尚不知二人的心思,也未察觉门儿上的人,她的眸子触及到手里的绣绷,百子嬉春图已经完工,她仍能感受到十十指那灼热的刺痛感。 红色的丝线格外的艳,像是融了她的血一样,她的指尖轻轻的抚摸着,感受着指下繁琐复杂的纹路。 她是有些心急的,眼看李乾就要登尊位,她若独身入宫能封个什么样的位份,她不能想,只知道她必须有个孩子。 放下绣绷,转手拾起桌上一盏浓茶,吃进腹中,微凉的茶水顺着滚入炙热的肠子里,将那一股股的热浇灭。 心中思绪翻滚,以左郦的手腕,定然是查到杨四秋了,只是为什么这么久了一直按着不发作,她虽有疑虑,可也知道左郦这人心思缜密,不妨便会有旁的谋算。 刘氏手里端着一盆儿嫩黄的开的正是旺的月季进来,她将花盆儿放在窗台的木架上,正巧转头对上沈全懿的那双冰冷的眼睛,望向她时,眼底不带一丝暖意,且寒意森森。 刘氏骤然心头一跳,接着就见沈全懿的脸色已经复往常,也不知方才心中想着什么能露出那样的神色来。 “这东西难伺候,嬷嬷寻着了,可就是给自己找活儿了。” 沈全懿平和的面孔上终于带上了浅浅的笑意,刘氏也弯了唇角,手里舀了水浇花。 “这样嫩丽的东西,虽然是难伺候,可是若好好的娇养着,待着一开花,心里比这花都要美上几分。” 一面儿说着话,刘氏还不忘侍弄手中的花儿。 沈全懿的笑淡了一些,她的一双眸子直直的望向窗外,白色的月光倾泄下来覆在窗台上,如同一层厚厚的爽,而这层爽也贴在她的心头上。 “花开有时,可也有败落的时候,再过盛华,再衰下去,更会让人惋惜和难受。” 刘氏手里的动作一顿,看着沈全懿那晦暗不明的脸色,她漆黑如耀石的眼眸微微一转,几步过去,伸手替沈全懿轻轻的捏着肩膀。 “姨娘这几日心思太重,食欲不佳睡眠也不好,您该松松劲儿了再折腾的厉害了,真要损了身子怎么可好。” 沈全懿缓缓的阖住眼睛,她吐出一口气来,温声道:“是我心急了,只是看着眼下的情况愈发的不由的我退,那日你我都能发觉出王姨娘房中的异常,太子妃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中尽显无奈:“可杨四秋如今还是好好的,这样的安静,不知谁的算计又开始了,我如睁眼瞎,这一个不小心就不知道要着了谁的道。” 刘氏也逐渐凝重起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太子妃怎么会袒护杨姨娘,如今放着不动她,定然就如姨娘所说还另有图谋。” 乌黑的眸子里染上寒意,刘氏语气沉沉:“只是那样的图谋,竟然不是好的,说不定还要搭上谁的性命。” 沈全懿仰起头望着窗外的月色,语气幽幽:“所以你我都知道,将来这里的女人都入宫,便更完斗个你死我活了,侧妃之前虽然失宠,可是她独有一子一女,现在又复宠,更不容小觑。” “太子妃虽得正室嫡妻,可却终究膝下无子,现在有了王玲,那孩子一出世,必然就是太子妃教养,孩子得了嫡子的身份,太子妃也有了得以仰仗的孩子。” 朦胧的月光下,沈全懿的表情也看不清楚,可刘氏却依旧一阵阵的心颤,方才的话里满是生死。 “不想死,就得爬上高处。” 说着,沈全懿收回视线,伸手袖口处的褶皱抚平整,语气愈发的冰冷:“这后宅里无论是谁,我都与她们不是和善相处过的,日后入宫,就是水火不容,谁得了势,必然都容不下对方。” 刘氏心跳急促,浑身发热,可是依旧沉默着,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明明已经口中,将自己的命都剖析出来了,却尽是无能为力之感。 一室寂静,清冷的月光从窗子钻了进来,可却照不满室内,刘氏与沈全懿仍置身在阴暗之处,只抬头看着那道不可及的光束。 漆红木的小几上几盏灯颤着微弱的烛光。 室内,甚是默契的两人都未有开言,气氛滞住。 第120章 嫡子 尚不知这里的事儿,秋月打了热水,便端着水盆儿进来,要伺候沈全懿盥洗,她踏入内室看刘氏脸色憋闷,心也跟着紧住,一时也屏住气。 手中的动作更加的仔细和小心,跪在软塌一侧,她拿着热毛巾替沈全懿擦着一双柔软的手,她悄悄地抬头,正见沈全懿也垂下头来。 细长的脖颈儿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在橘色的烛光照耀下,那白皙的肌肤如透着光的暖玉一般。 那样精致的如描画过的柳眉微微蹙起,浅粉色的眼皮轻扇着,杏眼里又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只略略垂下头,那楚楚动人的模样揪得人心都要出来了。 秋月轻声儿说着:“姨娘,夜里不要偷看杂记了,瞧本就睡不好,眼皮都肿了。” 闻言,沈全懿微怔,一会儿又忽的反应过来,看向秋月,秋月嘴里还嘟囔着:“姨娘藏着灯看,那被子都透光了,奴才守夜看的真真儿的。” 话落,原本凝滞住僵硬的气氛,瞬时被破掉,沈全懿没忍住失笑,低头伸手捏了捏秋月的嫩滑的鼻子:“哎呦,你这促狭的丫头,倒是看我看的紧。” 秋月笑眯眯的,端着盆子起身,又将床榻上的锦被正好,冲着一侧的刘氏使眼色。 “姨娘今儿个可得为了自个儿的眼睛,别瞧那杂记了,好好的睡一觉才是。” 秋月说着一面儿拉着刘氏往外头去,沈全懿笑着嗔怪了两句,放人走了,踏出屋门儿,刘氏缓下一口气,秋月捧着水盆儿道:“今儿个天热些,嬷嬷守夜,那个厚的被子,嬷嬷若是觉得沉,压着不舒服了,换了薄的罢。” 刘氏点点头,扭头正好看见院儿里头的那棵石榴树抽了绿芽,她笑道:“不觉这一个冷冬也过去了,待到了四月就好过一些了。” 秋月没应答,如今自上一次她受罚,沈全懿虽待她一如既往,依旧好的,可有些东西终究隔开她了,总有刘氏在跟前儿一块伺候。 若是说了除了杏叶,她该是跟的沈全懿许久,如今却成了隔得最远的人了,此刻也如吃了醋一般,微微酸涩起来。 刘氏未察觉秋月的异常,独回了屋里头抱被子去了。 秋月跟在后面儿,她的眼神微微一动,看着刘氏温和的面容,嘴角张了张,欲言又止似的,但终是没有开口。 这一夜沈全懿早早熄灯,躺下了,原本沉重的心思,竟渐渐的松了,不多时就入眠,平缓的喘息声儿传出来,刘氏也安定下来。 总还是暂时松快些了。 只是夜无声,总有无眠的人,怀安院儿里因为王玲的肚子愈发的大了,临近生产的日子不短了,夜里的灯便总点的多,直亮到天明。 左郦缓下华衣,复一身儿素衣,时隔多日再一次的站在佛堂里,那样庄严肃穆的气氛将她紧紧的裹挟着,她手中持香,俯身拜了三下,香香轻轻摇晃着,风寒跳跃的火焰逐熄下不少,变成一个红点。 玉兰看着左郦的动作,她顿了顿,依旧道:“沈姨娘的佛经送来了,可要奉在香案前。” 左郦合掌,闭着眼睛,嘴中吐出轻幽的音调来:“快两个月了,七日便送要送来一套手抄的佛经,她倒是真有心了,供上吧。” “到底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她说着,又再一次的俯下身去,她垂首,双手伸出,手心朝上的拜了三次,被玉兰搀扶着起身儿。 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滑落至手肘处,看着左郦腕间那一道刺眼的红痕,又惹得玉兰皱眉:“皇太后她老人家如今的脾性倒是愈发的难让人琢磨了…” 左郦轻嗤一声儿,想起慈安宫里少有年轻的宫女太监,就是有几个都是一副磋磨的不像个好人模样,她垂下头,将袖子放下来。 “她老人家最听不得的,就是老人家这几个字儿了,你不是没瞧见,床榻上多时了,她老人家脸上还要敷粉,这是还自己强撑着抗争呢。” 左郦说着眼底闪出几抹不屑,她从玉兰的手里接过茶盏吃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嗓子。 她扶着玉兰的手进了内室,在炕边儿上坐下,伸手抚了抚自己酸涩的眼。 玉兰忙过去替其垂着肩头,左郦沉沉道:“只是永葆青春都是臆想,谁都是从年富力强过来的,如今迟暮之年,看着别人鲜艳如春,自己怎么能够甘心。” 话落,左郦想起那难熬的日子,实际她同一门儿出身儿的左氏皇太后并不亲近,当初也不过是因为她是左氏女,又是嫡出年纪也合适才被皇太后指给李乾罢了。 若是换做旁的身份够的左氏女,也是如此罢了。 年幼还好些,如今皇太后的性子愈发的乖僻,稍有不顺心,下头人就要倒霉,她还好一些,不过言语上她没少受。 左郦闭了闭眼睛,手里的紫檀木佛珠不觉得紧紧的攥着,力气之大,硌的掌心有些微痛,她道:“罢了,还能忍着几天呢?瞧瞧那身子骨都被掏空了,自己个儿受罪吧。” 玉兰顿了顿,并没有继续接那道茬儿,而是转了口儿:“瞧着太子爷难得挤出了空儿回来,确实看了小主子们,就去芙蓉阁找那位。” “就是侧妃那儿也就嘴上问了问,可见还是心头上看重的是沈氏。” 左郦忽的脸上扬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的手打在桌上,掌心扣在桌面儿上,手指屈起轻轻的敲着,“笃笃”的声音随着出来。 她语气平静道:“哪个男人不喜欢呢?那样的年轻漂亮的脸儿,出身也干净,这不朕就是咱们太子爷最喜欢的吗?” “眼下旁的不需要再看着,顾好王氏的肚子,咱们可没时间再等十个月了。” 玉兰脸上笑意显现,她语气也甚是轻快:“这几日太医看了,说是一切安好,那肚子尖尖的,准是个哥儿。” 左郦的嘴角微微一勾,温静的面容间忽然就现出几分戾气:“她那个肚子能生出我的嫡子来,也算是足够有福气了。” 第121章 吃酸 玉兰随着左郦的话脸上沉了些许::“娘娘说的是,她那个人若不是得了娘娘的庇护,哪里能生的下这个孩子,不过天天丧着个脸,好好的喜事,看着她都没了好心情。” 玉兰说着,不禁想起这些时日前去看望王玲,自己热脸贴着人家的冷屁股,更是忿忿不平。 “还真是把自己当个什么高贵的主子了,各类的好补品都送她肚子里了,还拉着脸,横竖再容她两个月,待小主子落得,有的是她好受的。” 闻言,左郦却没有一时应话,人是沉默了许久,玉兰脸色一僵,心中自猜测着是不是方才说话过了。 “好了,什么事儿别都宣之于口。” 玉兰忙跟着点头应了,左郦揉了揉额头,她将手里的紫檀木佛珠戴回腕间,复又起身儿。 门上的殷红底五幅棒寿团花棉帘,由玉兰挑起来,左郦探身出去,嘴边儿嘱咐着:“奶母和接生的嬷嬷,你都好好安顿着,到了生产那日她们可要尽心尽力的才是。” 玉兰满面喜色,立刻道:“娘娘放心,都是曾在宫里头当差的,仔细去瞧过王姨娘的肚子里,都说这一胎必定是哥儿。” 左郦虽然没说话,只是眉宇之间皆染着喜色,那保养得当玉手抚平衣襟的内衬。 “她们有年岁了,想来见过的多了,妇人生子不算的稀奇,必然不会有差错的,何况当初女医也说了是个男胎,娘娘只需等着嫡子出世。” 玉兰的语气里是掩不住的高兴。 “嗯,自回来还没见过王氏,瞧瞧去吧。”左郦似起了兴致,自瞧见过王玲那股子死气,她就不甚愿意去看了,主动开口要看王玲,这还真是难得。 西正房里,隔着乌木雕花刺绣屏风直看着里头炕前儿有着几道挨着的身影。 为首服侍的是个年轻的丫鬟,王玲常唤她燕儿,这丫头大白脸儿,细细长长的眼睛,里头虽小但乌黑的瞳仁儿里都是喜色,双手里捧着一七彩琉璃的盘子,上头摆着各类的水果。 王玲这会儿子人是喜酸,眼皮浅浅的掀起来,瞥了一眼没胃口的摆摆手,问起之前送来的红酸杏干儿来。 燕儿忙将腰脊垂的更低,赔笑哄顺着:“姨娘虽然喜酸是好事儿,只是食之过多总是伤胃的,您今儿个已经吃的不少了,再吃,到了夜里胃又要疼了。” 燕儿说着见王玲目光越过她看着桌上一玉碟儿,她忙的放下手里的盘子,将玉碟儿捧过来,笑道:“这是厨房儿送来的栗子糕,您尝尝,您吃一口,也是给他们脸上光儿。” 王玲咬了一口,就觉着肚子里翻江倒海的的难受极了,也是怪了,如今明明是胃口大开的时候,却看着饭食又忍不住反胃。 燕儿将东西放下去,又看王玲嘴里咬着的栗子糕,半天没有咀嚼的动作,就含着,脸色甚是难堪。 “哎呦,是奴才不是,您吐出来吧。” 话落,她将自己的手伸到王玲的嘴边儿,本就忍不住,王玲张嘴又将那一口栗子糕吐了出来,燕儿忙接过反手出去倒在了外头的桶里。 王玲的由几个小丫鬟服侍着漱了口,她睁开眼睛看着燕儿忙碌的身影,这丫头服侍她的时间不长,可一张小嘴甚是会哄人。 可又不偷奸耍滑,做事儿极是仔细的,如今已然深得她的喜爱。 而张嬷嬷她们受了仗刑,如今还起不来炕养伤呢,这里头便都是玉兰重挑了人送过来的。 或许也是顾檀之前的雷厉手段处置了一批奴才,如今调过来的这一批奴才,倒是一个个的乖巧的多久,王玲捧着笨重的身子,懒懒的靠在炕边儿,身后垫着一个烟灰紫色团花软垫。 身前身后共四五个奴才伺候这,脚下的两个小太监恭顺的低着头,跪坐着,双手里是金制的小沙锤,替王玲垂着腿,也因着月份儿逐渐的大了。 这身上各处都肿胀的厉害,最属小腿和脚了,涨得原来的鞋子都不能穿了。 王玲阖眼假寐,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成一个高鬓,上头璀璨的压着红宝石镶明珠流苏簪子,金镶钻垂红宝石耳环跟随着王玲的动作,悠悠的晃着。 屋里头暖如四月春,她身上的衣衫也薄薄的,两侧的袖子推上去,白嫩如藕节的手臂,看着便知道人这是娇养出来的。 她蜜粉色镶银丝万福苏缎长裙,由着她斜躺的动作微有叠折,那料子当是少见的蜀锦,瞧着上头幽幽的泛着的细化光就知道是极贵重。 燕儿净了手回来,她替王玲按着肩膀,关切的问着:“昨夜您胃难受的折腾的没好好的睡,现缓和下来了,姨娘不如睡会儿吧。” 王玲顺势往后躺了躺,闭着眼睛半天,可就是睡不着,正烦闷的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燕儿。 其面容白皙,眼窝清亮,纤细的腰肢,总是笑吟吟的,如春刚刚抽出来的绿枝丫般,嫩的要掐出水来了。 她们二人相差的年岁实则不算多,可她如今的这张脸让她不禁生出许多感慨来,明明自己比她大不了多少,可是就这样面对面儿的打量,她竟是有些自羞。 她常望着镜中的自己,原来光滑的肌肤不复存在,有神明亮的双眼也变得混浊,还算纤细的身姿,满是浮肿,这几日她更是发现鬓间发除了生了许多银白,更是脱落不少,足够看见她雪白的头皮。 她惊觉自己一身儿的憔悴不堪,犹如迟暮之年了。 王玲吐了一口气,什么摸了摸身前燕儿的脸,手下的触感果真如她所料一般细腻柔滑,她语气中悠悠的:“瞧瞧,到底年轻就是好,这样的好皮子,我也曾有过,只是如今只剩羡慕别人了。” “你这样的颜色,比春儿开了的花儿都让人喜爱。” 燕儿的眸子一闪而过得意,又忙道:“姨娘真是抬举奴才了,奴才哪里算的上好看,更不敢与花儿比了,姨娘才是有福气的大贵人。” 第122章 听话的好奴才 燕儿的话没让王玲有多高兴,反而看着眼里添了几分惆怅和忧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燕儿收了收脸上的表情。 下头的小丫鬟很是有眼力劲儿的,送了茶盏过去给王玲。 那是梅花凌寒粉彩茶具少见,暖室而居,嘴边儿品茶,若是再冬日赏雪,是为惬意快活。 只可惜如今为着身子,左郦禁了她吃茶,平日就是补汤,补品往嘴里送。 被玉兰一句福气夸的,王玲是怎么也得不高兴起来,她一时失神,就忘了水滚烫,舌尖被狠狠的灼伤,她疼的一惊,手里的茶盏就扔了出去,正好砸在燕儿的手背上。 白嫩的肌肤就是一片红,热辣辣一阵袭上来,让燕儿险些忍不住痛呼出声儿。 “不长眼的东西,给我狠狠的掌嘴!”王玲深深地皱起眉头,脸色甚是不悦的看向地上跪着磕头的小丫鬟,那小丫鬟身子一抖,连求饶都不会了,她木讷的垂着脑袋。 燕儿回神儿,忙侧身儿挡了挡王玲的视线,又朝着那丫鬟道:“没心肝儿的东西,杵在这里惹姨娘心烦,还不快快滚下去!” 小丫鬟还没反应过来,燕儿立刻冲着她肩头踹过去一脚,倒是不怎么用力,只是不防这么一下,那丫鬟就扑倒在一侧。 “滚!” 王玲心烦的喊了一句,这回小丫鬟磕头谢恩忙不失迭的退了下去。 舌尖还发麻,隐隐作痛,王玲眯着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燕儿下去倒了一盏冷水,又递给王玲,接过去含在嘴里,才渐渐的缓解下那股灼热刺痛感。 “姨娘莫气,为了那蠢货不值当。”燕儿轻声儿安抚着,目光又不觉落在那高高耸起的肚子上,如今的王玲睡觉也愈发的困难,平躺着那就出不上气。 只得微微侧着身子,还要在下头垫几个软枕才行。 “您这肚子是金贵的,咱们如今只有大哥儿一个男丁,您将来添了男丁,便是大功,将来谁说的准儿呢。”燕儿冲着王玲不断的挤眼睛。 王玲怔了怔,遣退下屋里的奴仆,只留她们二人。 “太子爷如何,您不是看不出来,将来各院儿入宫里头,谁知道得失还要怎么变,太子妃和侧妃不说了,您虽是姨娘,可如今有了孩子,那也是头一份儿的。” 燕儿的心急促的跳着,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一面儿说着,脸色酡红,眼眸泛着异色的光芒。 王玲的心思渐渐有所动摇,她又冷哼一声儿:“这道理谁不知道,可是我能活着,挺到入宫吗?” 忽然的反问,让燕儿脸上一滞,没反应过来。 外间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儿,并没有奴仆通报,内室偏偏主仆二人还在说话,便都没发觉。 玉兰沉着脸挑了帘子,扶着我左郦进来,见王玲慵懒的躺着,没起来迎接的意思,心中更加不悦了:“王姨娘如今身子重,太子妃娘娘虽体贴你,可到底在娘娘跟前儿还这样懒散,姨娘还真是没心肺了。” 耳边听的玉兰说教,王玲才转过头,见左郦正一双眸子盯着她看,她忙被燕儿扶着从炕上爬起来,只是人一着急还有些笨拙了。 偏生她肚子又大,起身儿艰难,左郦顿了顿,一摆手:“好了好了,你怎么舒服怎么来,起不来,就躺着罢,我不过也是瞧瞧你如何。” “看你脸色不错,下头人服侍的可还尽心。” 王玲终于爬起来,她晃悠着站起来,忙道:“有玉兰调教过得,自然是好的,都很是乖巧听话。” “王姨娘到底是年轻,头一胎,她行事也不稳重,你们下头的人要仔细的看护着。” 左郦手里捏着帕子,捂了捂鼻间,她一面儿说着,又皱起眉毛:“熏了什么香,这般浓重,都捂在房里,你们也不觉难受。” 燕儿忙道:“回禀太子妃娘娘,是太医院女医亲自调的香,是为了姨娘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说罢,从忙又从下头妆台前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左郦,玉兰接过扫了一眼收在袖子里,眼神带着凌厉的风,冷声道:“好好伺候着,若有差池,放心你们的脑袋。” 燕儿浑身一震,忙跪下了,连着磕了两个头:“奴才定然尽心伺候姨娘。” 王玲沉默不语,她的眸子越过半遮掩的门帘,看着堂屋里,因为这里玉兰的一句话,乌泱泱跪了一片的奴仆,竟是那样的顺从,王玲的嘴角一颤,脸上便是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也不敢多言,缓缓的垂下头去。 玉兰缓缓的往前一步,贴近王玲,将语气沉沉的压住,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调说着:“姨娘好好的,别自个儿折腾了,不然别怪奴才不给您留面子,咱们的小主子是老天爷送来的,该来的,就要来。” 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头顶上,可说出来的话如冰锥一样插在王玲的心间,她有些忐忑,不禁想起用杏仁儿闹腾的那一次。 果然是她心急,到底谁也瞒不住。 只待左郦二人离去,堂屋的奴仆又进来伺候,王玲缓缓抬起头来,腿脚却是一软,便由着燕儿扶着往塌边儿去,只是燕儿才松了手,王玲就重重的摔下了软榻之上,这样大的动作吓得周围的奴仆脸都白了。好在塌上的被褥都厚实,虽看着动作沉,却也伤不着人, 王玲闭了闭眼睛,自己犹如富贵人家圈养的宠物,切断了手脚和口舌,没得选择,想着,胸口一阵阵地憋闷上来。 燕儿看着着急,王玲的脸有些红,她小心的俯身过去,伸手替王玲解开领口处上的金扣子,又斟酌着开口:“姨娘的动作可要当心些,是不是试着哪里不舒服了?奴才去请…” 听的这话,王玲原本耷拉下来的眼皮,此刻一抽抽的跳动起来,她忽的抬脸,面色不善的看着燕儿,从没见过王玲这般,直吓得燕儿跪下了。 “好听话的奴才,可你到底是听我的话?还是听旁人的话?” 第123章 受伤 王玲厉声的质问,让燕儿的心头突突的跳着,她咬了咬牙:“奴才…奴才自然是听主子的话。” “主子?”王玲的眉毛直挑起来,她忽的从床榻上爬起来,嘴边儿上噙着冷笑,看着燕儿不觉得急促的绕着步子。 “你到底是会当奴才的,一句话他说的好听,这府里到底哪个才是你的主子?” 王玲脸上满是怨怼,可燕儿偏偏就闭了嘴,不说话,这使得王玲更是盛怒,她忽的抓起桌上头的梅花凌寒粉彩茶盏,狠狠地朝着燕儿掷了过去。 燕儿不卑不亢的挺着,那茶盏就砸在了她洁白的额头上,殷红的血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下去,她又晃了晃身子,却咬着牙不肯发出声儿来。 “好啊,怎么平日看着你筋骨软的厉害,如今又成了硬骨头了,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王玲连连冷笑几声儿,袖子一扫漆红木的桌子上,各色的茶盏玉碟儿,哗啦啦的都落在了地上,瓷片四溅。 “既然如此,不必在这里跪着了,到门外头跪着去,好好的给你的主子看看,跪到明日天亮。” 燕儿便是心乱如麻,她终于动了,挪着挪了几步,伸手上去轻轻的抱住王玲的腿:“求求姨娘饶过奴才,那玉兰姑姑是太子妃娘娘跟前儿的人,奴才往日就多有受训斥,如今虽然离开了,可是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奴才能不听她的话吗。” “奴才是命贱,好不容易使了银子,想要到前头来伺候,结果日日做的还是苦营生,厨房里头儿熬了多少日子才出来。” 她说着呜呜咽咽的哭了下来,泪随着血水一块儿混合着的从脸上滑下,整张脸都被红淹没,看着甚为恐怖。 “如今好不容易碰上姨娘您这般像菩萨人,奴才心里头多少次朝着老天爷谢恩,能让奴才有福分伺候您,如今求姨娘心疼心疼奴才。” “奴才愿意用这条贱命,来报答姨娘的恩情。” 又是哭的撕心裂肺的,王玲刚开始还吓了一跳,垂下眸子看着那一张白脸儿,实在是已经不成样子了,他原本就知道这事儿是容不得燕儿一个奴才怎么选的,不过是心里头有了火气儿,也是拿着她泄气罢了。 缓解了胸腔里一直憋着的那股气儿,她抿了抿唇,抬了抬下巴示意其起身,燕儿哭的忍不住打嗝儿,都有些喘不上气,她哆嗦着起来,忙又俯下身去,小心的捡开王玲脚边儿的瓷片。 扶着王玲沉重的身子缓缓坐在软塌上。 “行了,剩下让他们收拾吧,你自己出去将你的脸洗干净了,再进来伺候,看着真晦气。” 王玲浅浅的翻了一个身儿,将脸翻向里边儿。 一双腿险些没有了力气,燕儿强撑着行了礼,才缓缓的往外边儿去了,她撩起厚重的棉帘站在屋门儿上,冷冽的吹的她眼底一片清明。 门儿上守着的几个丫鬟才回了头,见着燕儿一张血红的脸,都吓得惊叫一声儿。 燕儿脸上的怯懦已经褪下去了,看向人的双眸泛着冷光,她唇边儿的血已经凝固住,这会儿这是要说话就将那血茄又裂开。 露出里头森白的牙齿:“不要杵在这儿,进屋里头收拾去。” 两个丫鬟低下头,心中打鼓,燕儿算是她们这里面在王玲跟前儿最得脸的了。 “等姨娘亲自来请你们吗。” 燕儿嘴边儿扯出一抹嘲笑,两个丫鬟忙不失迭的进屋里去。 不知道在门儿上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的厉害才反应过来,她捏着帕子缓擦着血红的脸,又强拉着麻木的腿往廊上去。 地面儿上泛着淡白的潮气,粘人湿气不觉中从鞋底钻进来,扎进骨头里,双腿痛的她,忍不住要打弯儿。 她压着脑袋,拖着腿从廊上出去,窜过西院儿的大门儿,闷有些,却不防迎面儿走过来的人,狠狠的撞在了其怀里。 对面儿“哎呦”一道女声儿,惹得燕儿惊住,她膝盖一软就要跪下了,却被其一把拉住了手。 “行了行了,你这丫头真是实心儿,还跪什么呢,这样冷的天儿,别冻坏了膝盖。” 燕儿的动作一滞,又缓缓的起身儿,嘴里告罪:“对不起贵人,是奴才眼拙,冲撞了您,求您降罪。” “你是哪个院儿的?没见过我?什么贵人,都是奴才,你这是走道儿不抬头吗?这里可是西院儿,也不怕撞着了太子妃娘娘。” 燕儿本来是要赔笑的说好话,一听声儿,忙抬了脑袋去看,定睛细细的瞧着,看着那脸,忙的呼了一声儿道:“竟是墨莲姐姐,妹妹实在糊涂,好是姐姐心善,不同我计较,妹妹给你赔不是了。” 燕儿福了福,墨莲要说话,结果一看燕儿那张血红的脸,吓得呆滞住了,一会儿回过神儿来,她不觉拧眉,捧住燕儿的脸,看着额头上狰狞的伤口。 “哎呦,你这傻丫头,这是怎么了,好好一张脸,弄成了这般,我这看着还以为是阎王殿里头哪个小鬼儿。” 墨莲咂了下嘴,哀哀的叹息着,忽的想起什么来,忙捏着帕子掸了掸胸口处,低头看,果然见沾了一片血渍。 “你这是从西院儿出来的,难不成是太子妃娘娘跟前儿伺候的?” 听的墨莲询问,燕儿一顿,忙道:“哎呦,我不比姐姐有福分能在侧妃娘娘跟前儿伺候,又怎么敢高攀太子妃娘娘。” “既如此就是王姨娘了。”墨莲便反口一问,燕儿讪讪笑着应下。 墨莲摇了摇头,又拉住了燕儿的手,缓缓道:“我就说太子妃娘娘贤名在外,对于奴才们的也是宽厚的。” “按说主子就是责罚丫头也是不好打脸的,何况你这也是太重了,王玲原来听着脾性也算是好的,怎么如今倒肯这样处置人了。” 燕儿笑的愈发的勉强了,听着墨莲的话不知道怎么的原来不甚疼的头,这会儿子就疼的挨不住了,她咬住唇,掌心握住,死死的攥紧拳头。 第124章 雨后 墨莲自然也察觉到燕儿的小动作,她道:“怪我怪我,只一味的同你说话,却忘了你还伤着呢,好好回去请个大夫瞧瞧,你这样的年轻,别再留下疤痕怎么好呢。” 这关心的话落在了燕儿的耳朵里就甚是难受了,她自嘲一笑:“姐姐倒是好心,只是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请得起大夫?一条贱命能活着就好。” 墨莲一时不语就定定的看着燕儿踏出去的步子,那单薄的身影显得孤寂。 她回神儿,也大步的往春雅阁去,心中又愈发的激动起来了,不觉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待进了院儿里头,也是一步不停的忙进了屋里头。 地龙还烧着,暖烘烘的,墨莲是一身儿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她急的。 珠莲正替顾檀捏脚,一抬头就连墨莲一张脸红红的进来了,她不觉皱眉道:“你这丫头如此莽,怎么就带着一身儿的冷气,不知道娘娘畏寒?你缓缓再过来。” 墨莲也就停下了脚步,人凑在火炉跟前儿,伸出了一双手烤着。 这会儿子珠莲才看到墨莲胸口处的血迹,她神色肃然起来,起身儿往这边儿来,见墨莲一双手指节儿都冻的红肿了,她递给墨莲护手的香膏,又问着:“出去一遭,怎么身上带了血,是伤着哪里了。” “没有,是旁人的血。” 墨莲吐出一口气,挖了一块香膏,涂抹在手上,只是她话说了一半儿,珠莲还等着呢。 “我今儿个在廊上碰见了燕儿,从她身上沾的血,那丫头埋着头,眼睛也不看路,直直就冲的我身上了。” 她说着,又不觉悄悄地瞄了一眼珠莲,小声儿的说着:“现天儿又暗,开始还没认出人,你没瞧见,她那一张脸是被血泡了,吓得我都叫了一声儿。” 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补了一句:“燕儿如今是服侍王姨娘的。”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珠莲皱起来的眉头缓缓的舒展开:“不过是主子处置下头的丫鬟,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墨莲撇了撇嘴:“我又不是浑说,你是没瞧见那丫头的脸,以后怕是要留疤了,这王姨娘别人看着倒是和善,怎么能下这样的手。” 她忍不住继续道:“年轻的小丫头,就是管事儿的嬷嬷也不打脸的。” 珠莲默了默没说话,墨莲接着道:“看着可怜,我说请个大夫看看,别留下疤了,她倒是说没银子,命贱就熬着。” 珠莲依旧垂着眉眼,不说话,墨莲抿了抿唇,推了一把珠莲,却被珠莲按压手。 示意她暂时不要说话。 内室里炕上,顾檀原是懒懒的躺着,白嫩的脚落在炕边儿,一下一下的晃动着,她人是清醒的,只不想睁眼,闭着眼睛,却仔细的听着珠莲二人的对话。 “王氏如今仗着肚子里头有孩子,托大拿乔,本事倒是不小,太子妃娘娘舍不得孩子,也不多加管辖,这丫头倒是可怜。” 随着口边儿发出一声叹,顾檀缓缓的睁开眼睛,眼底盛着盈盈的水光,红艳艳的唇角勾起来:“既然是同你认识的,又知道了事情,墨莲你亲自去请个大夫给那丫鬟瞧瞧吧。” 墨莲顿了顿,转头见珠莲笑的意味深长,她很快也反应过来,便眯着眼睛点点头。 珠莲将茶盏捧过去,顾檀吃了口茶水,润润喉咙,又顺手放下茶盏,嘱咐着:“不过是,做事儿小心些,你们是私下的情意,别让旁人知晓了。” 墨莲眸光闪烁,应下便出去安顿去了。 “娘娘觉着那丫头是个成事儿的吗。”珠莲替顾檀卸了头上华丽沉重的头饰,由着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她柔软的指尖穿过,轻轻的揉着顾檀被束缚了一天的头皮。 顾檀喟叹一声儿:“成不成事儿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都是她做的事儿。” 她轻轻的笑了起来,须臾,她止了笑,眸子越过窗外看着外头阴沉的天儿,似乎是起了风的,将院儿里头几棵树的光秃秃的枝丫吹的胡乱舞动。 独剩明月散出的那点子可怜的清冷的白光,它实在弱的很,只够浅浅的刚攀上窗台。 望着,顾檀收回视线,涂着丹蔻的细长的指甲相互弹了弹,心中轻叹着,人的心可比这天儿阴多了。 燕儿顶着一张血脸从怀安院儿出去,次日就有闲话传出来了,彼时沈全懿才起身儿。 她往脸上涂抹香膏的手一顿,拧眉看向刘氏,漆黑的眸子里尽是凝重:“你打听过了?可是真的。” 刘氏手里的犀牛角梳子从沈全懿柔顺的发间滑落,她点头叹道:“她夜里头从怀安院儿出来,又在廊上穿出来的,一路上多少人见了,下头人都议论呢。” “奴才之前看王姨娘平日那怯懦的模样,还以为是个心善的,没想到也这样的狠。” 沈全懿的笑容渐渐的散去了,王玲自来就不是善茬儿,当初不过刚承宠,就敢在梅林里随意辱骂她,还和顾檀对着干。 这样的人从来就没有心善过,不过是心里头有了更加忌惮的东西,才会是那副怯懦的模样。 “这事儿太子妃娘娘也知道了,今儿个一早听说是玉兰亲自去探视了,还带了大夫,说是少不得留疤了。” 刘氏已经给沈全懿梳好了发髻,手里捏着一赤银鎏碧玉石的簪子往发间插,一面儿缓缓道:“好好的小姑娘,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如今脸上留了疤怎么好啊。” 沈全懿听着,不觉手心倒扣着,手指屈起,一下下的敲击着桌面儿,问道:“人还在王姨娘那儿伺候吗?” “是啊,说是那丫头服侍的久了,还是顺心,就还守在王姨娘跟前儿。” 心底忽然就升起了丝丝缕缕的凉意,沈全懿挑着柳眉轻轻的笑着,王玲大概这会儿子也不好受,心该是就如烈火烹油般吧。 “这样的尽心伺候好奴才,替我送些东西过去给那丫头吧。” 第125章 螽斯绵瓞图 刘氏顿了顿,她转身儿掀开小几上摆着的鎏银百花香炉掐丝珐琅香炉的盖儿,手里攥着一细细的银簪,挑了挑已经熄了火儿的红炭。 沈全懿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拾起桌上的浓茶吃了一口,那清亮的滋味儿在唇齿之间窜动着,她似是随口问:“听说那丫头的脸上的颜色不错,好好的,毁了可怎么好?给杨姨娘去疤的香膏还剩一些,放着也是放着,还是给正需要的人合适。” 刘氏笑了笑应下了,她低下头拍掉袖口处沾染的一些香炉里的灰:“王姨娘都是要生的人了,也是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事儿,值得要动这么大的火气,在惊着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好呢。” 随着她的话炉子上的茶壶咕噜噜的响着,氤氲淡白的水汽升起,虚无缥缈似的,贴着沈全懿的脸绕着,渐渐模糊了脸。 “谁知道呢,如今太子妃倒是把她看护的紧,生怕出差错的,奶母和接生婆都住进去了。” 她口中说着话,可眼皮都没掀,人在软塌边儿上坐着,手里又拿着绣绷,刘氏一时没瞧见绣的什么花样儿。 沈全懿垂着眸子,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细细的绣花针,在绣绷之间来回的窜梭。 她的声音淡淡的,刘氏没接话,微微眨了眨眼睛。 沈全懿吩咐下去,倒是也不用她露面儿,刘氏下去已收拾好人过去。 怀安院儿里头,几间儿西房人守着的多,刘氏扯着嘴拉着几个老妇说了拉家常的话,不容易的套了几句话,王玲这几日又是打罚的不少下头人。 门儿上窜出几个小丫鬟,到里头通报之后得了示意,这才出来请刘氏进去。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巴巴的还过来送东西,看着一脸殷殷笑容的,王玲的脸上已经有一些挂不住了,她抿着唇。 偏偏刘氏姿态放的低,规规矩矩的给她行了重礼,又赔笑着:“哎呦,瞧瞧姨娘的肚子,咱们的小主子一定是长得极好的。” 这样恭维的话不知道听了有多少,王玲心中是掀不起一点儿波浪,她敷衍的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耐心:“你这老奴嘴倒是会说话。” 刘氏低头,倒是谦卑的又夸赞王玲几句,她从袖子里拿出来那瓷瓶儿,便继续道:“咱们姨娘说,这是祛疤的灵药,当初杨姨娘用的就是这药膏。” 刘氏说着,一边儿用眼睛悄悄的去看王玲,见王玲眼底闪过一丝戾色,心中安定下来,又是殷切道:“年纪轻轻的,到底是个小丫头,容颜正盛呢,脸上不好有疤的。” 她说完了话,扭头在外头四处寻找着人,终于是看见在门儿边上呵腰侍候的燕儿。 倒不是说刘氏认得人,只是见满屋里,只有其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王玲的嗓子一时噎的厉害,就看着刘氏拉扯着燕儿的胳膊,燕儿满脸的惊恐,回头眼中很是胆怯看了看她,她挑了挑眉,脸面上倒也算是和善的笑着,只是心中已经起了大火儿了。 “瞧我做什么呢,快拿着吧,这可是沈姨娘惦记你,刘嬷嬷还亲自送来,你不拿,外头再传扬出去,让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如何苛责你了。” 燕儿很是勉强的抿着嘴笑,双手接过刘氏送过来的瓷瓶儿,刘氏的眸子不觉落在其一双异常红肿的手指上,肿大的指节,似忽是夹着脓水一般,薄薄的皮肉被撑得极大。 收下东西,燕儿又半垂着眼睑板,慢慢的缩到门边儿上去。 刘氏没了要留下去的理由了,她福身告退。 离去的身影渐渐的消失,直到不见,王玲的表情再也撑不住了,她用力甩开燕儿扶着她胳膊的手,踏着快步进了屋里头,黑着一张脸在桌前坐着。 她的心中有着一股子怨气,在肚子里横冲直撞,无处发泄,只得狠狠将手边儿的几个软枕摔在地上。 看着这样的动作,燕儿瑟缩的颤了颤身子,屏声静气的侯在一旁。 王玲冷眼的瞧着燕儿,嘴边儿的笑容逐渐的冰冷:“你这贱丫头,那1日你是不是故意的顶着一头的血,出去招摇,故意让人看见,好让她们说我苛责你了,是不是!” 燕儿“扑通”一声儿跪下来,连着磕头求饶:“求姨娘明查,奴才没有啊!只是奴才低贱,西房伺候的人多,耳房里住不下这些人,奴才就还住在小厨房儿后头的屋子里。” 她说着带了哭腔,鼻涕眼泪混合着一块落了下来,看着甚是狼狈:“奴才真不是有心!” 王玲粹着刺骨的寒光死死的盯着她,眼底的沉沉的阴郁,就如千年寒冰,无法消融,吐出来的话就更是让燕儿发抖:“既然如此,继续在外头跪着吧,到了晌午用膳再起身。” 屋里一片死寂。 燕儿白着脸谢恩退出去,拖着麻木的腿,她心中无限悲凉,实在想不通,明明前几日她还是这里最得脸的大丫鬟,如今却被弃之敝履。 院儿外的丫鬟们油腻的目光,黏在她的身上,心头涌来阵阵的屈辱感。 渐渐的她被罚似乎已经成了常事,她跪了多久不知道,只是后来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中终于没有了鄙夷和嘲讽,只剩下无限的怜悯。 刘氏归去,将燕儿的惨状说给沈全懿,彼时沈全懿还在和手里的绣绷做较量,直接戳出几个血淋淋的洞来,看到刘氏心重重的一跳。 这会儿她也终于看清楚了绣绷上的图案,那是螽斯绵瓞图,螽斯自来象征着子嗣旺盛,连绵不绝的结果,也寓意着“多子多孙”。 瓜果还是好绣一些的,只是沈全懿绣工实在接不了这活儿,手上便受了好些伤。 刘氏笑着递过去一盏热茶,一面儿问着:“姨娘怎么想着绣起这些了。” 沈全懿缓缓的抬起头来,抿下一口茶,刘氏已经在她身后,替她轻轻的揉着稍有僵硬的脖颈。 “王姨娘的孩子要生了,你说用这个给孩子做一件肚兜,倒也不错。” 第126章 宫里人 刘氏眸子泛着细碎的光,她摸了摸,就道:“姨娘细心周到,这螽斯绵瓞图正好是送王姨娘,合适又应景。” 沈全懿秀美的眉眼弯弯,低头看着绣绷,已经秀了一半儿了。 只是手里的肚兜还没送出去,后宅又热闹起来,原是李乾久久未归,可是东宫的后门儿却抬进了一顶小轿来。 那一顶四角青色小轿,沈全懿实在明白里头坐着的是什么人。 或者说,应当不光是只有她明白。 天才蒙蒙亮,人都齐齐的聚在了怀安院儿里,沈全懿紧紧的攥着身上的乌云豹大氅,里头露出青色的一角,是身着石青色月季蝴蝶袄子,头上的钗环一律为银白青色,她额前的碎发微微垂落,半遮盖住她的眉眼,泛起晦暗不明的涟漪的眼底无人可见。 她缩着脖子看众人的脸色,顾檀的表情有些难看,她似乎原本就不想遮掩,眼底就像是含着火光一样,若是她心中痛恨的那个人在眼前,只怕恨不得一把火烧死。 不过虽如此,她的打扮依旧华丽,里头赭黄镶领杏色底子簇状印花交领长袄,袖口处的花纹由金丝线密密绣制,繁琐复杂的花纹处还嵌着圆圆的白珍珠,外头罩着一佛头青的素面杭绸鹤氅。 发髻梳着高鬓,发间是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还又扁着,半月型镶珊瑚玳瑁蜜蜡梳蓖,其耳边儿的赤金镶红宝石石榴耳坠更是惹眼。 众人默契的将视线都收回,苏锦捂着嘴咳了咳,上前拉住沈全懿的手,另一只手又抚了抚她温热的脸颊:“瞧着,妹妹如今怎么不甚装扮了,穿的这样的素净。” “姐姐不是不知道,我这人自来不爱俏丽色。”沈全懿笑了笑,看苏锦已没有了之前管家时的疲惫色,人是养回来不少,只是她眼底浮着浅浅的忧虑。 她身上的斗篷解开,里头绛紫浣花锦纹夹袄衬得她人愈发的温柔。 “今儿个倒是咱们来早了,不说别搅扰了太子妃娘娘。”沈全懿的眸子看向,内室厚重的绣制芙蓉花的棉帘。 苏锦顿了顿,一时无语,却正好看着门角处缩着的灵月,她拧眉:“这丫头在这儿侯着,说明是有来的比咱们还早的人,不定人已经在里头服侍太子妃娘娘了。” 沈全懿没接话,顾檀冷哼一声:“溜须拍马死的功夫杨氏最在行的了。” 沈全懿和苏锦相视一眼,琢磨着说话,正巧这时候内室门上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挂了起来,外间儿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手里都不是端着盆儿,拿着香胰子和毛巾进来,服侍着左郦梳洗更衣。 她们略等了等,这回不算久,看着玉兰出来请,这才规矩的进去。 才进去,就看着杨四秋正擦手,复放下毛巾后,扶着左郦在炕边儿坐下,她自己则是立在一侧侯着。 左郦散着头发在炕边儿坐着,她着青缎子珍珠扣对襟旋裳,镶嵌的珍珠都是拇指大的,圆润饱满,泛着细碎的白光,可知不是凡品,其皓白的手腕儿上还缠着紫檀木佛珠。 “今儿个将你们召来,说起来也是一件儿喜事儿,早日我就说宅院儿实空,如今给你们正好添了一个姊妹。” 左郦说着,脸色还算是温和,只是沈全懿却察觉到其在眨眼的刹那间闪过去的不屑,她略一动手,原本屋里头侯着的丫鬟们会意,忙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她的清亮的眸子一一扫过众人的面容,除去顾檀脸上的怒容,其余人都尽力操持住脸上的笑,只是却都眼底藏着些许的寂寥。 “太子爷侍疾,终日劳累,幸的跟前儿能有这么一个可人儿服侍,我心里也是放心许多,只是时间久了总是要进东宫门儿的。” 左郦说着,拾起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却带起一阵重音。 “你们已经都是老人儿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捏酸吃醋的这样小家子气儿的事儿都给我憋住了,给你们添了新姊妹,都要和睦相处,谁若是故生事端,别怪我不容你。” 语气稍稍一顿,又接着道:“一个个的别学成了,长舌的老婆子。” 一屋子人各自憋着气儿,偏都起身儿行礼,低了头乖巧的应下了,谁都不是傻子,知道左郦话说的这样,是提前敲打一下,别有人一时气愤,再同新人惹了事儿。 也实则都是安分的,这话像是独说给顾檀听的。 左郦又挂上温柔宽厚的笑容来,她摆摆手众人才复落座,顾檀心中不顺,坐的时候,踢了踢身下的凳子,听的“嘎吱”一声儿。 左郦瞥了一眼,未开口,犹然的拾起茶盏,慢慢的品着。 门儿上的帘子被挑起,就见玉兰匆匆进来了,她脸色僵了僵,见左郦望向她,只道:“有什么说罢。” 玉兰一顿,皱眉道:“是,王姨娘过来给娘娘请安。” 话落,人人心中都知,王玲足不出户的已两个月有余,一个院儿里,王玲都不见得来请安,偏偏今日过来,哪里就是什么请安,不过是来新人了,都想一见。 左郦脸色微沉。 帘子由小丫鬟们挑起来,门外一团儿模糊的影子逐渐靠近,被人拥簇着的王玲进来,她的步子迈的艰难,周围护着的丫鬟更是小心的不得了。 沈全懿抬眸瞧过去,没看见人群儿里朝着纱布的燕儿,已经是多时不见了,如今王玲的肚子宛若一座小山,是随时都会生,左郦很是看重她,平日里基本是不露面儿的,如今倒是突然冒出来,还将众人唬了一跳。 她的身形越发的圆润了,之前看着其穿在身上的衣裳总是空荡荡的,如今却将衣裳撑的展,连个绺儿都不打。 一张玉面满是的翠黄,下巴的厚厚叠出一层儿来,这样的珠圆玉润本该是富态相,只是现在看着,不知怎么的就是显出一脸尖酸刻薄相。 沈全懿瞟了一眼,左郦倒是真大方,之前其腕上的碧玺石的佛珠手串,此刻已经紧紧的裹在王玲的手腕儿上了。 第127章 安稳 屋里头的气氛压抑,王玲脚下的步子是小心翼翼,她由人扶着坐下,她身后垫着这一个大红底鲤鱼菊花锦枕,微仰着身子,懒懒的靠着,养的极圆儿的脸扭了两下,收了收遗漏出来的下巴。 她的双脚由两个小丫鬟轻轻的抬起,然后在脚下放着一个脚炉,接着又跪在两侧替其轻轻的捏着腿。 顾檀冷冷的看了一眼,红艳艳的嘴唇微微勾起,手捧着盏茶,笑着:“王姨娘的肚子这么大了,可别再出来招摇了,要是再不幸有个什么闪失,这不是咱们的太子妃娘娘费了半天劲儿,最后落了空。” 一说这话,王玲的脸色不大好,眼底阴沉下来:“侧妃娘娘放心,妾定然好生将孩子生下来,太子妃和太子爷对这孩子期望重。” 她说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的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若是说起来,妾算得了什么,娘娘才是的身份尊贵,当初怀着的那个孩子,才是太子爷心里惦念的宝儿,不过只可惜有缘无分。” 顾檀的脸色随着王玲的话,一寸寸的黑了下来,当初那个孩子没得蹊跷,一直是她心里头的结,就是左郦也不曾在她跟前儿说这样的话。 王玲似有恃无恐般的随意出言,冰凉的话,犹如锋利的刀子,直插她的心脏。 “好不容易来了,又那么走了,说起来,妾都心痛呢,妾也知道侧妃您说这话也是为了妾好,有了侧妃的例子再前,妾定然好好护着肚子里的孩子。” 王玲故意挑眉看着顾檀,偏这话也是激得顾檀气急了,高耸的胸脯起伏不定,她的狠狠咬住一口银白的牙,脸上尽是傲然的抬高了下巴,又忽的起身儿。 这一动作,惹得左郦眉头一皱,她虽久久不说话,可一直盯着顾檀呢,生怕她一个气儿顶出来,上去同王玲争执。 她使了眼色,周围的几个小丫鬟们会意,都纷纷的围在了王玲的身前。 顾檀不屑的回头瞥了一眼左郦,涂着大红丹蔻的指甲忽的直戳王玲的眼窝,眸子在王玲的肚子上来回一转儿:“蠢货!你最好日日求着菩萨,让你肚子里的孩子安安稳稳的生下来,不过就凭你也配当他的娘?这孩子到底最后认谁做母还说不定。” 话说的实在是太明了,屋里头的人都白了脸,默契的低了头,左郦眸中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眼尾又夹含着水一般,盈光绰约。 王玲不敢侧头去看左郦的神情,只是立着脖子,木着一张脸,她漆黑无神的双目看着顾檀,无所谓的笑了笑,可落在了顾檀的眼里,这笑分明是挑衅她的。 “就你这张污秽卑贱的嘴也敢说我的孩儿!” 话落,顾檀细长纤细的手张开,已经挥了过去,可王玲的身前层层防护,小丫鬟们又不是瞎了眼儿的,王玲如今何等重要,便忙将那胳膊拦下来。 “放肆!”顾檀的粹着寒光的美目狠狠一瞪,触及那视线,让几个丫鬟浑身一震,下意的松了松手。 就是抓住这个空隙,顾檀再一次抬手,这回丫鬟们来不及挡,而人堆儿后头的王玲不偏不倚的,连身子都没动,就硬生生的迎下那一掌。 脸颊上是火辣辣的,烘烘的撩的她心头都烫的厉害,可手脚又是冰冷的厉害。 清亮的一声儿脆响,视线齐刷刷的落在顾檀和王玲的身上,各人心中都是暗流汹涌。 看着王玲受了顾檀一掌,周围伺候的丫鬟们皆是双腿发颤,忙都跪下来,朝着左郦磕头。 左郦闲闲的看了一眼王玲,见其偏着头小声儿的啜泣起来,有丫鬟拿着帕子给其敷脸,她慢悠悠的抿了一口茶:“只不过是几句话就生这么大的火儿,你这样岁数见长,怎么脾气也跟着愈发的大了,快坐回来吧,桌上的茶都要冷了。” 话落,玉兰上前给左郦的添茶,顾檀的未有理睬左郦,她挑了挑眉头,半晌才转头,看着左郦脸色平静,她收回视线,沉沉的坐了回去。 那一掌用的劲儿不小,他的手心此刻也是刺痛,稍有发麻的指尖握住茶盏,沿着盏身轻轻的摩挲。 屋中格外的寂静,原本还是小声儿啜泣的王玲,在此刻就是突兀的很。 玉兰亲自躬身打起内室的暖帘,一面儿道:“快快将王姨娘扶下去吧,这人往日口舌也还好,大概是又没睡好,身子不爽利吧。” 顾檀的鼻间轻哼一声儿,左郦一旁接话:“是啊,前日还梦魇住了,折腾的这些时日,没睡一个安稳觉。” “那这真是奇怪了,又不是住在什么虎狼窝儿了,怎么就还能日日睡不着呢?心里头不知道藏的什么事儿了,这才逼得自己不得安稳吧。” 顾檀的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表情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左郦,原本还只是隐隐不耐,可现在三番五次讽刺,左郦也是一腔怒气了。 她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的磕在桌上,掌心倒扣着,手指屈起,轻轻的一下下的敲击着桌面儿。 “侧妃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别说旁边说话不中听,大多还是自己挑的火儿起来了,马上就要进新人了,别让看了笑话。” 顾檀闻言,双眸似藏了幽森的冷火,立刻就要反嘴,却被苏锦故意打断:“说了咱们在这儿坐的可有一气儿了,怎么是不见新妹妹来。” 不料只是话刚落,门儿上再次有了动静,原几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七彩琉璃玉盏的盘子进来。 原本抱着期望的心又再一次的堪堪落下。 至于方才送进来的茶盘儿上头,摆放的是各色的水果,已去皮切成小块儿,一侧放着着木签儿。 是一些蜜瓜,柑橘等水果,入口就是甜香四溢的。 各人手边儿的高及上都摆着,沈全懿搓了搓指尖,微微垂下头,着手拾起一侧的签子,挑了一块儿送入在口里,汁水四溅,甜蜜蜜的,可她却觉着食之无味。 其余众人也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第128章 海时 耳边渐渐的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手里的动作都渐渐止住,暖帘被人挑起,月白色的棉袍一角映入眼帘,沈全懿匆匆的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极其柔美的脸,螓首蛾眉,那细细长长的青色的眉毛,隐入鬓角,又如烟一般雾蒙蒙的双眸似含着泪,微微的低敛着。 一身白衣衬得她如月中聚雪。 沈全懿想起那词,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鬓如云,霞裙月帔一群群。 纤纤身影,单薄的实在厉害,她脚下如步步生莲,没有头一次见人的失措,她是从容的行至左郦的身前,。 接着身子一弯,便跪在地上,俯身朝着左郦连连叩头,口中发出娇软的细长的声调来:“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我记得太子爷提过一嘴,你叫海时罢?” 地上伏着的海时身形微微一动,乖巧的应了一声儿。 “好了,快起来吧。” 海时由身侧的丫鬟云竹扶着起身儿,她微微抬头,眸子与左郦的视线对上,左郦嘴边儿挂着恬淡笑意,她就悄悄的红了脸,小声儿道:“早就听闻娘娘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今日有幸相见,奴才自行惭愧。” 左郦轻轻的笑了起来,看着很是羞涩的海时,只道:“好是抹了蜂蜜的小嘴儿,果然是好容貌,有你这么个人儿在太子爷身前儿伺候,我也放心了。” “快快同她们相见。” 玉兰立刻上前引见,按着顺序,头一个就是顾檀,挑剔不屑的又带着厉色的眸子,却没有逼退看着甚为柔弱胆怯的海时。 “怪不得,宫里头那么些人,你拔尖儿冒出来,果真是伶牙俐齿的厉害,怕是勾人儿的手段不少吧,太子爷也是你能攀的。” 顾檀的声音冷漠孤寂,她高耸的发髻间里穿插的珠翠,随意的她的动作开始摇晃,相击时发出的清亮的细音儿来。 海时福身行礼:“侧妃娘娘的话,奴才惶恐,奴才不敢。” 顾檀抿唇,她看着眼前甚是素净的人,一身儿脱俗的白衣,发间孤零零的只有一支银簪,可就是这样,却依旧艳的逼人,同时衬的满头金灿灿的她,似已入迟暮。 她强声道:“不敢什么不敢,你人都到了东宫了。” 海时一时无言,她低着头,要是说起来,是有一些尴尬的,毕竟李乾是在宫里给亲爹侍疾,可是身侧不过多个女人伺候,又不算的了什么大事儿。 但到底是不好在宣之于口的。 顾檀不开口,海时就不能起身,艰难的维持着动作,鬓角处顺着似乎有的冷汗涔涔而下。 “侧妃不过和你说一句玩笑话,快些起身儿吧,那是苏良娣。” 左郦终于开口,海时得救,她朝着苏锦望过去,见其仍是面色和善,就浅浅的笑了:“还有这么标志的人儿呢,后院儿里头有你和沈妹妹煞的花儿都要没了颜色了。” 海时不好意思的推脱两句,苏锦追着夸。 一侧的左郦的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表情来,这头,苏锦抓着海时的手,从自己的腕间推下一个祖母绿圆珠手串儿,又顺势套进海时的手上。 海时想要抽回手,可是苏锦牢牢的箍住,她倒是动弹不得,只好有些惶恐的道:“如此贵重的东西,这怎么可好。” “咱们虽是头一次见,可我一见你就心生欢喜,这东西落在你手里,瞧着多衬啊,算是我的一番心意,可不要推脱了。” 苏锦说的真诚,海时腼腆的点点头,终于顺着玉兰的指引到了沈全懿的身前儿。 柳眉如烟,粉白黛绿,海时顿了顿,心知这样盛的容貌定然是极受宠的,她先报以一笑:“方才听良娣姐姐说起姐姐,还犹然不知,现看姐姐,果真不同凡响。” 眼前人的姿容尚不在她之下,就是几句恭维,沈全懿淡淡笑了一声:“妹妹过奖,今日一见妹妹,我都要羞了,妹妹才是真正的仙姿佚貌,如有一见,该是此身难忘。” 先是一怔,随后,海时冲着沈全懿挤了挤眼睛,这小动作,由旁人看着,倒是很亲热的模样。 沈全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明明也是柔弱无骨的一双玉手,可是沈全懿却试着,包裹在她手心里的那双手湿腻腻的冰冷极了。 最后是杨四秋,若不是玉兰提起,沈全懿几乎忘了屋里头还藏着的杨四秋,往日的能言善语的那股子劲儿没了,杨四秋沉寂许多。 自入内室,人便一直在左郦身侧站着,垂着头,很是乖巧。 左郦眉间似乎是已经有了疲惫之意,她看了看海时,眸子又从一众人的脸上扫过,沉吟着道:“好了,今儿个说了不少话,人也见了,心里头都有些数,捏酸吃醋上不了台面儿的劲儿别给我再摆出来。” 她说着,除顾檀不甚在意,其余人皆是低眉垂首,轻声儿应下。 “既然入了东宫,便都和睦相处,太子爷不少夸赞海姨娘柔顺乖巧,日后更要恭顺,你就依着内院儿,住在后头的听雨轩。” 话说到此,也是带了逐客令的意思,众人盈然起身儿,冲着左郦的行礼。 顾檀扬了扬脖子,她睥睨一眼,只冲着左郦:“到底太子妃倒是上了年纪的了,人不服老不行啊,看着几句不过是话的功夫,眼皮都肿了,您好好歇着吧。” “毕竟王姨娘那头还得您护着呢。” 话音刚落,顾檀也不管左郦沉下来的脸色,自顾自的搭着珠莲的手,朝着外头去了。 被大力甩下的帘子,顺着劲儿正来回不定的摇晃着,那几道身影已经不见了,屋里只是落下一室寂静。 苏锦顿了顿,想要开口,那海时人还是机灵的,这会儿子反应过来了,她忙又跪下磕了头,口中也甚是恭敬道:“谨遵太子妃娘娘教诲。” 就是面儿上在沉得住气,左郦此刻也是咬了牙,她攥紧手里的佛珠,平息着胸腔里乱窜的怒火,冲着海时微微抬了抬下巴,缓声儿道:“起身吧,你舟车劳顿,回去先瞧瞧。” 海时忙便起身,随众人一块退出去。 第129章 孩子来了 出了门儿冷风一吹,人打一个激灵,苏锦脖间儿裹着一圈儿细密白狐狸毛围脖,她紧紧的在手里攥着紫金小暖炉。 “真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来了新人儿啊。” 苏锦说着,不觉回头看了一眼,已远去的海时的身影,沈全懿笑而不语,二人并肩而行,在游廊上却正好撞见一个头上裹着白纱布的丫鬟,该是在这廊上跪的时间久了,嘴唇都冻的青紫,看着迎面儿过来的沈全懿等人,僵硬的转了转脖子,福身行礼。 沈全懿皱了皱,偏头就正好看见刘氏冲着她挤了挤眼睛,想来这就是燕儿了,她便道:“这么冷的天儿,你这丫头在哪儿伺候的,怎么还在这里跪着?” 丫鬟畏缩的垂了头,小声儿道:“奴才…奴才是王姨娘房里的人。” 闻言,众人神色稍变,沈全懿和苏锦无声的相视一眼。 看人都被冻得麻了,沈全懿让刘氏送了个手炉过去,苏锦一侧道:“妹妹不知道吧,咱们王姨娘如今脾性可大了,若是哪个下头伺候的人稍有不顺她心的,等着的处罚的法儿可多着。” 苏锦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却压低了声音:“她如今又是说不得的,内院儿的那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谁能管束了她。” 沈全懿顿了顿,让人把燕儿搀扶起来,轻声道:“你这丫头看着是个好的,王姨娘怀孕妇人脾性或有些大,你们就得多担待着。” “瞧你这人,跪都要昏过去了,先回去吧,你这一个活人儿,就直愣愣的戳在这儿也碍人眼儿了,王姨娘那儿我让人去说。” 看燕儿是摇摇欲坠,所不是有人扶着,人该摔地上了。 燕儿被扶着下去了,苏锦默了默,还是道:“你这是一时心软儿,帮一把,可她是日日受罚,明儿个还得跪,你难不成明儿个再救她。” 沈全懿微微一笑:“是啊,怪可怜的,虽然是奴才,但到底也是条命,日日跪着哪里能行,我虽不能止了她这罚,不过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苏锦挑眉哼笑一声:“瞧着吧,人都是不能太得意了。” 这话说的不顺耳,沈全懿听着不觉想王玲这个肚子惦记的人可真是不少啊。 脚下的步子不算慢,赶着午膳前回了芙蓉阁,沈全懿进屋,就卸了一身儿的力,懒懒的趴在床榻上,满脑子有些混沌,回想着今儿个初见的海时。 秋月替沈全懿脱了冷鞋袜,又换了厚厚的棉袜为其穿上去,轻声儿的问着刘氏:“是有新姨娘进来了吗?” “是,姓海,这姓儿倒是不怎么听说,人是极漂亮的,你没着,可是个好性子的人儿呢。” 刘氏接过秋月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回想着海时。 听着,秋月还有了些兴致,追着就问了几句,刘氏按着斟酌着回答,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个也只是匆匆的打个照面儿。 人到底是怎么样的,还得看日后的相处。 秋月撇了撇嘴,刚刚是打了水,午膳已经上桌儿了,她服侍沈全懿净手,一面儿小声儿道:“能入了咱们太子爷的法眼儿,人旁的先不说,脸上的颜色定然是不会差的。” 刘氏点了点头,自然甚是赞同。 沈全懿抹了一把脸,手里捏着筷子往桌边儿一坐,她这几日不怎么好好吃饭,小厨房儿里头,壶觞使了一些银子,变着花样的给她做饭。 最是费时耗力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和酒酿清蒸鸭子,她都没动筷子,碗里头盛了一勺子火腿鲜笋汤,只是抿了抿也有些吃不进去,最后就挨着吃了些鲍鱼燕窝粥。 松下一口气儿,秋月正奉了清水过来让她漱口,刚含进嘴里头,眼睛不觉落在那桌上摆着的荤食儿上,忽然胃里头就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一把推开秋月,就奔着出去了,人伏在门框上张嘴要吐,可偏偏吃的少,也就几口粥,肚子里头是没东西的。 干呕了半天,把自己的脸憋了个红。 这会儿壶觞正上来,一瞧人这样,忙过去扶住,刘氏和秋月也追了出来。 秋月吓白了脸,这会儿子又是着急,还没往别处想呢,就忙是开口:“是不是?那饭食哪里不顺?这些下头该死的奴才偷奸耍滑的没做好,奴婢一会儿去好好…” 秋月的话说了一半儿,她忽的转头,将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看着刘氏,刘氏也是喜忧参半,壶觞手从下头一勾,把人打横抱起来。 沈全懿这会儿吐的七荤八素的,蒙着也没反应过来,等人在塌上歇着,刘氏就忙替其把脉,紧紧缩卷在一块的眉毛,随着渐渐的展开了,心中涌上喜色,果然是喜脉滑珠。 刘氏脸上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壶觞和秋月,二人心头一跳,不敢询问,直等着刘氏又诊了几次脉,沈全懿那股子劲儿逐渐的缓和过来了。 她略略转头,正好对上刘氏闪着金光的眸子,其压着激动道:“姨娘心中的所愿已经成了。” 此言一出,沈全懿脑子里头那一点儿混沌彻底没有了,眼眸中迸发出光彩,只仍旧道:“可是前几日嬷嬷不也诊脉,那时并未察觉,不过短短数日,可是当真?” 刘氏忙道:“月份尚浅,隔几日诊出脉的,这事儿也是有的。” 沈全懿攥了攥手,亦是紧张得厉害,一颗心通通的跳着。 “这可真是…来的突然。”秋月有些无措,之前沈全懿怎么盼不见有,她们也跟着紧张,现在来了,倒是更紧张了。 沈全懿摸了摸自己尚且还是平坦的小腹,那压抑着的悸动,也不再收敛,脸上不觉挂上欣喜之色,她就要起身,旁边一双宽大手便上来搀扶住。 “姨娘。” 壶觞看着沉浸在喜悦中的沈全懿,也不觉勾了唇角:“姨娘当心。” 地上摆着炭盆子,刘氏忙拾了几块炭扔进去,火光刷的跳起来,转眼之间已将那炭紧紧的包裹住,点点的吞噬起来。, 第130章 生产 壶觞轻轻的捏了捏沈全懿细软的手腕儿,沈全懿拧眉抬头看,就见壶觞眼波微转,脸上的笑容浅了一些,松开她的手,又把内室的帘子放下来。 “姨娘觉着如今有喜,该如何。” 壶觞回头定定的看着沈全懿。 脸上的笑靥隐了下去,沈全懿顿了顿,心中开始计较起来,她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小腹,在屋里回来渡步,最终她道:“此事不宜声张,王姨娘临产在即,太子爷久久未归,现下事事都没有明目,咱们得收敛着点儿。” “正好赶着月份儿还浅,表露不出什么,你们也都藏着点儿,等太子爷回来再说。” 话才落下,刘氏几人脸上也都挂着肃然,沈全懿看了一眼忽的就笑了:“好了好了,咱们在一块儿不必太顾忌着,就是别让外头人瞧着了就好。” 秋月也就换了脸儿,还是笑嘻嘻的模样,她拉住刘氏的手:“还好,嬷嬷有这本事,可是大用处。” 话没完,就听着外头窗下“登登”的一窜儿重重的脚步声,正冲着正屋里头来了。 秋月出去迎去了,一瞧人儿就认出来是苏锦跟前儿伺候的,报了话,又匆匆忙忙的去了。 挑了帘子进来了,秋月也神色凝重,朝着沈全懿道:“说是王姨娘吃了晌午饭,闹着肚子疼,这会儿子才去请了女医,不过是接生的嬷嬷说王姨娘这是要生了。” 有些突然,沈全懿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今儿个还见了人儿,不过一个时辰,就忽的要生了。 刘氏手里拿着大氅紧紧的给沈全懿裹住,看着其忽明忽暗的脸色,不觉问着:“姨娘是觉着哪里蹊跷吗?” “能有什么蹊跷,事儿都落定了,什么蹊跷都没有了。” 沈全懿冷冷的一笑,她拢了拢衣襟,朝着外头去,这回她的步子却是慢了几分儿,迎头就碰见了苏锦,那人是停着,似专门儿等她的。 这会儿子起了劲风儿,打在脸上丝丝缕缕的疼着。 苏锦笑了笑,伸手替沈全懿剥开脸上粘着的几缕发丝,轻声儿道:“远远的瞧着就像是你过来了。” “这两回出来倒是不见姐姐带大姑娘。”沈全懿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苏锦继续道:“咱们这头的事儿一桩接着一桩,他人小又是调皮的,领着出来了又是看不住,这闹腾起来就不好了。” “何况王氏那么个宝贝,更是挨不得,碰不得,我都要躲得远远的才好。” 沈全懿将手藏进袖子里,两人同步:“事发突然,姐姐派人到我这儿报信儿,我还蒙着呢,好端端的突然发作要生。” “好在是,太子妃娘娘高瞻远瞩,早就安抚好了奶母和接生嬷嬷,咱们这会儿的乌泱泱的都赶去了,反而倒是成了那个没有用的。” 沈全懿说着,忽的就觉着头隐隐作痛,她忍了忍,抬手摸了摸,那股子痛感忽的就渐渐的散了下去。 “她月份儿本就足了,深倒也不算是突然,看那肚子挺的高高的,人人都说呢,这定然是个男胎。” 苏锦说着又去看沈全懿的表情,见其神色如常,还抿嘴笑:“妹妹年岁轻,倒是没见过有孕的妇人,也不吃这些理子,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儿,太子爷膝下就有大哥儿一个男嗣,若是能给大哥儿添个兄弟作伴儿,王姐姐可是大功。” 沈全懿还是笑吟吟的模样,苏锦掐了掐指尖,她斟酌着开口:“妹妹还年轻,倒是也不着急,以后总归是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姐姐说的及是,这事儿也不是急就能成的。” 话落,风忽的起高,苏锦一面儿伸手用袖掩面,转头见沈全懿也眯着眼睛,两人便不好再磨蹭说话了,都加快了步子。 进了怀安院儿,西房的正门儿开着,里头来来回回的窜梭着不少丫头婆子,一盆儿盆儿的热水往里头送。 沈全懿的胳膊被刘氏攥的紧紧的,屋里头因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人从外头进来,热气扑面而来,身上带着的那点子冷气儿也都散尽了。 她随着苏锦一道,进去了左郦和杨四秋已经在内室了,外头的正堂里独留初来的海时,她稍显得有些无措,侧着身子给丫鬟们让道儿。 苏锦往内室看了看,皱着眉头:“这会儿子估计是才疼上,暂且生不出来呢。” 沈全懿攥了攥手,她和苏锦进了内室,正见王玲就穿着雪白的寝衣,头发披散下来落肩头上,捧着肚子不住的哀叫,或是无法忍受的痛苦让她不断的扭动挣扎。 脸上是冷汗涔涔,浑身儿都汗水浸透了,额前的发缕被濡湿,黏在她的皮肤上,脑袋不断的摇晃着,猝不及防之间,沈全懿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原来她的一双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手在床边儿拍打着,啪啪作响。 左郦半坐在床榻前,手里捏着帕子亲自替王玲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王玲狰狞的表情,听着其嘴里高声儿的哀嚎,眉眼间有过一丝嫌恶。 可又压下去,继续算是安抚道:“好了好了,省些力气吧,这会儿子才才见的疼,方才接生的嬷嬷已经说了,待到了生的时候那可要费力,你别把劲儿使在这会儿啊,不然生的时候你哪有劲儿。” 可是王玲哪里听得进去,腹中撕裂的疼痛向她袭来,那凄厉的惨叫声儿不绝于耳,像是丝丝缕缕的钻入人的胸腔里,又紧紧的裹住心脏,勒的人出不上气来。 左郦皱了皱眉,沈全懿看着一侧的一上了年岁的老妇忙的上前,指挥着几个丫鬟铺被子,换水,想来这是接生嬷嬷。 “快快给姨娘喂参汤,吊住她的力气,这样闹腾,不是胡闹嘛。” 说罢,老妇扭头又冲着左郦继续道:“娘娘不用担心,奴才见得多了,这妇人生孩都是这样的,疼的厉害了,叫两嗓子,没事儿。” 左郦点点头,她起身,将擦拭过王玲额头汗水的帕子,递给玉兰,面向众人,沈全懿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左郦那一瞬而过的极淡漠的笑容。 第131章 归来 左郦眼底的冷寂迅速的藏了下去,眼底似乎只剩下了浓浓的关切忧色,一侧有小丫鬟捧上来的,宝蓝色插丝珐琅百鸟花卉的面盆,一双细长白的手沉入水里,由丫鬟撩着水清洗。 手里又接过玉兰递过来洁白的锦帕,缓缓的转身儿往外间儿去。 众人见状,皆跟随着她的脚步。 到了外间儿,众人又随着落座。 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不知道点了什么香,淡白的薄雾从里头袅袅升起,钻入人的鼻腔里,就闻着丝丝甜腻。 左郦眉宇稍有凝重,她手肘至在桌面儿上,微微将头垂了下来,指尖轻轻的揉捏着额头,语气轻轻:“这么冷的天儿难为你们有心了,今儿个虽然是有些突然的,不过接生的嬷嬷也是瞧过了,没大事儿的。” 下头苏锦点点头又随笑着接话:“王姨娘有福气,有太子妃娘娘的照料,定然会平安无恙。” 左郦缓缓抬起头,手里捧着一青瓷茶盏,抿了一口茶,只道:“不过说起来哪里不忧心啊,到底我是没生养过得,心里实际也是惦记的紧,不过你有孩子,大概远比我能体会的多了。” 左郦大方的提及自己没有生育过,可后头一句又惹得苏锦心中微震,扯着嘴角笑了笑,便垂下眸子。 二人之间不动声色的过招落在沈全懿眼里,这会儿子她心中自然明白,可隐隐的疼,又不愿相信。 “是啊,太子妃娘娘没做过生身母亲,哪里懂得生孩子就是妇人的一道鬼门关。” 俏丽高亢的声音落下来,众人不觉都寻声儿望过去,原是姗姗来迟的顾檀,她素白的面儿上露出几分讥笑,直直的盯着左郦看。 自己说和别人说可不是一样儿的,左郦嘴角还是往下沉了沉,她抬头看着顾檀仍旧是满头珠翠,云鬓高挽,不觉冷声儿道:“侧妃倒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该比我懂得多,怎么里头生死鬼门关的,你还打扮的这样,满头金光,这做给谁看?竟是半点儿心也没有。” 被这样当着面儿的被数落,还是少有的,顾檀觉着自己肚子里窜起火儿来,都顶着进了胸腔里,这会儿子该顺着嗓子喷出来了。 “娘娘这话说的,我是听不懂了,王姨娘生孩子,是给太子爷添丁,这不是一喜事儿吗?难不成穿着一身儿素衣来吗?” 她语气一顿,又挑着美,嫣红的唇角一勾:“又不是白事儿奔丧!” 左郦再好脾气,也坐不住了,她一掌狠狠的拍在桌上,震的上头摆着的茶盏都身影一颤,高声儿呵斥:“你放肆!” 顾檀却是丝毫不惧,她仰了仰脸,就忽的阴沉沉对着左郦一笑,接着其身后隔着暖帘就插进来一道,脆亮的男声儿:“闹什么闹。” 这声儿可惊的众人一震,忙都起身,顾不得看进来的人,就已经福身行礼了。 视线中忽然就窜进来一角,绣着四脚蛟龙的明黄色的衣袍,沈全懿顿了顿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怎么又瞧着你清减许多。” 宽大有力的手将她纤细的皓腕紧紧的攥住,随着那一股力,沈全懿起身儿,才抬头看眼前人。 是熟悉的脸庞,英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不过多添了几分病态的白,里头绣着祥云纹的衣襟外翻出来,他又解开外头罩着的佛头青的素面杭绸鹤氅?,递给后头躬身儿侯着的张德生。 就这样款款朝她而来。 清亮如星辰般闪亮的明眸子里,沾染着几分风霜,可沈全懿看得出来他心为喜。 李乾进来,左郦和顾檀,便都将一身儿的戾气都收敛下去了,左郦抿了抿唇,看李乾拉着沈全懿的手松开,然后几步上了主位。 他尚语气平静,只是将脸转向左郦,问道:“王氏如何。” 左郦接受到吗探究的视线,脸色沉稳,只道:“殿下放心一切安好,里头又接生的嬷嬷侯着,不过太医署的女医,倒是早就去请了,大概是宫里有事儿,分不开身儿,人还未到。” “太医署医术高明的太医不少,王氏这等事儿,你只等着女医怎么行。”李乾皱了皱眉,吩咐下去让张德生又派人去太医署请太医。 话落,内室那又忽的惊出几道尖锐的哭声儿,王玲受尽了苦头,左郦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关切,她拉着玉兰的手,一面儿又用绢帕摁着眼角。 “都说头胎难生,这听着她的声儿,我的心也跟着被揪住了,只求菩萨保佑平安无事才好。” 松开握着玉兰的手,又搓动着那紫檀佛珠,嘴里轻声儿的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沈全懿看着心中冷笑,左郦换脸倒是快,大概还真的是同为母亲,脸上还是冷色的顾檀,此刻表情也软和下来。 她幽幽的踏步到了李乾跟前儿:“听着王妹妹这般,我心里不好受,想起那时我苦命的孩儿,是我和他没缘分,竟是没有留住他。” 说罢,捂着脸咬着唇小声儿的啜泣起来。 左郦冷冷的瞥了一眼,淡淡的:“侧妃说话可该小心些,这里王姨娘尚还未生子,吉祥的话多说一些无妨,那些话,还是少说,别沾染了晦气。” 闻言,顾檀哭声戛然而止,鼻尖微红,那泛着水光的狐狸眼,看着楚楚可怜,李乾拉住她的手:“好了,安稳等着王氏生产吧。” 顾檀便反握回去,攥住了李乾宽厚的手掌。 这里的动静王玲不可知,这会儿子不容她反抗,由着几个嬷嬷掐着她的嘴,将一碗碗苦涩的汤药都灌进口中,中间几次打呛,让她忍不住大声儿的咳嗽起来。 接着就是一口气儿憋住上不来,巨大的窒息感袭来,王玲颤抖着,觉着身边儿的人都渐渐理她远去了,身子极重,眼皮都落下去,便是陷入黑暗里。 可忽的胸口处一阵剧痛,似乎有人大力的拍打着她,鼻间处也是被重重的掐着,她不得不再掀开沉重的眼皮,炽白刺眼的光射了过来,她下意识的眯着眼睛,张嘴不断的大喘气。 第132章 命悬一线 接生嬷嬷那凝重深沉的脸看向王玲,王玲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其眼底只有已失了魂的她的倒影。 “姨娘少叫几声儿,攒着劲儿,一会儿奴才说用力,您配合着,好让小主子快些出来不是?” 接生嬷嬷似路口婆心的劝解着:“您这会儿不节制,一味的叫嚷,把那点儿子力气耗光了,最后吃苦头还是您。” 王玲苍白无谢的唇角,不觉轻轻的抖动着,她强撑着抬头,她同接生嬷嬷无声儿的对视,她看着,只觉着细长的眼里黯淡无光,透着阴森的黑。 心里涌上来无限的恐惧,她不知怎么的,就抖着声儿道:“狗奴才你到底是想做什么!你今日敢动我!或是残害我的孩子,我一定禀告太子爷,将你的头割下来!” 接生嬷嬷微微一怔,忽然就笑得异常温柔,她道:“姨娘这是在说什么呢?什么残害,奴才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残害您和小主子啊。” 王玲闻言,眼底还是带着浓浓的戒备,她的手悄悄地钻进枕头下,试探着摸索着,直到触碰到那冰凉的东西,她稍稍安定下来。 可接着腹部便是锥心的下坠感,她忍不住要缩卷起来,可双腿已经被人用力的钳住,她动弹不得,下头的一老妇,看着锦被下渗出殷殷的血红来,又隐隐绰绰的看到漆黑的发,她惊呼:“看着孩子的头了。” 接生嬷嬷脸上一喜,紧紧攥住王玲的手,希望她再用力,可王玲此刻浑身虚软,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得没了劲儿,反正是人白眼儿一翻,就晕了过去。 这真是事儿到了紧要关头,接生嬷嬷是恨铁不成钢,下头的几个妇人都看着她的脸色,等她发号施令。 她默了默,还是让丫鬟取了早就备好的剪刀和针,又让人出去同左郦报备一声儿。 看着匆匆挑了帘子出来的丫鬟,脸色凝重,左郦的心头一咯噔,她立刻迎了过去,丫鬟还未行礼,左郦忙摆手免去,她现在只急切的想知道里头的情况。 “生了吗?孩子怎么样了?” 她率先询开口问,丫鬟忙道:“回禀娘娘,孩子才露了头,只是王姨娘晕过去了,嬷嬷说问问您,这会儿子正是凶险,孩子…大人的。” 说着丫鬟的语气一顿,面儿无奈,很是艰难道:“总得先顾全一个,嬷嬷让奴才过来请娘娘拿个主意。” 左郦也瞬间皱起眉毛来,她眼底划过一抹暗色,随即极快的遮掩下去,她回身儿,看着高位上神色淡然的李乾。 “妾虽说掌管后宅,只是事关子嗣,还是请殿下拿主意。” 李乾眼眸平静无波,薄唇轻启:“太子妃说呢,这事儿你该是有经验了才是。” 话说出来,沈全懿心头一跳,果然就左郦脸色一僵,旁人不知道,可李乾的话就犹如千根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心脏上,她咬牙忍着,面上不露,转头吩咐丫鬟:“大人孩子都要保。” 丫鬟又急匆匆的回去。 实际上谁有不知道呢,紧要的生死关头上,王玲哪里抵得过肚子里的孩子。 等候的时间渐渐拉长,内室里时不时地传来声音,李乾神色自若,他闲闲的靠在椅背上,眸子在几个女眷中打转着。 他划过沈全懿的脸,又道:“怎么坐那么远,快过来,让我瞧瞧。” 因着内室凄惨的声音,外间儿满室的气氛也是极凝重,也样冷不丁的点名,众人尚不回神儿,沈全懿已经起身慢步过去了。 她浅浅的笑着,眼底闪耀着细碎的光,有欣喜有担忧,被李乾牵住手,挨着坐下,她道:“爷还说我清减,我看着爷也是。” 她伸手是十分亲昵的摸了摸李乾突出来的眉骨,李乾攥住她的手,和自己的脸颊紧紧的贴住。 “瞧瞧你拉着脸,怎么,是担心王氏。” 听着李乾的话,沈全懿脸色一白,她忙点点头,语气担忧又害怕:“王姐姐是辛苦,开始吃不下睡不着的,现在看着怕是一时半会儿生不下来,妾是担心…” 李乾像是无所谓的,他语气甚是平静:“怕什么,太子妃自王氏发觉有孕就细心照料,就差亲自看顾王氏起居了,就是生产的嬷嬷和奶母也都找好了,一应俱全的,能走什么差错。” 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左郦,左郦闭着眼一侧捏着佛珠,还在给王玲诵经祈福。 沈全懿被李乾攥着的手心生出黏腻的汗水来,王玲的豁出半条命的生产,似乎在李乾心里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海氏你今日初来,可还习惯。” 李乾问着,海时上前,柔声道:“太子妃娘娘宽厚,虽今日初见可就觉端庄和气,已细细为妾备好一切,同为各位姐姐都是和善,妾无忧。” 说罢,她顺从温和的弯下白皙优美的颈项,李乾笑了笑,摸了摸她温软的手。 顾檀快咬碎一嘴的牙了,她忿忿的掐着帕子,这动作惹得李乾侧眸,便道:“好端端的,侧妃这是怎么了。” 她便有意嗔怪道:“爷归来,只顾着和两个妹妹说话,怕是早就将妾忘了。” 李乾便朝着她招手,尚有几分扭捏的踩着小碎步过去。 只是人还没过去,内室又猛的传出一道嘹亮的凄厉的惨叫声儿响起,这声音实在听的人心里发怵,左郦捏着佛珠的手终于停下,缓缓的睁开眼睛。 她就在暖帘前站着,呼吸渐渐的急促,她隔着帘子似乎都能闻到内室里飘出来的血腥味。 帘子再一次被挑起来,这次出来的是接生嬷嬷,左郦顾不得其手上满是血污,她急切的紧紧的握住其的手。 “王姨娘可好?孩子可好?” 接生嬷嬷脸色灰败,“扑通“一声儿就跪下了,她冲着左郦连连磕头:“奴才无能,姨娘大出血,只怕是保不住了。” 闻言,站在最前的左郦捂着胸口,不觉泪流满面,似不可置信,站不稳一时腿软的,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第133章 次子 接生嬷嬷仍跪着,她双臂轻轻的颤抖着,额头上的热汗滴落在绣制红绒地毯上,不过一瞬就渗进去,将那一处濡湿,其颜色也愈发的鲜亮。 沈全懿惊的坐下,屋中也都众人神色凝重,只是下意识的去看主位上的李乾,却见其脸色平静,轻轻的搓动着拇指上套着的蓝玉扳指。 沈全懿的心绪渐渐的平息下来,王姨娘这一胎注定不平安,这是人人皆知的。 左郦像是强稳住,她的声音冰冷:“保不住主子就是你们无能,今儿个王姨娘不能活下来,尔等皆一同陪葬。” 话落,沈全懿看着李乾的眸子微眯一瞬,而那伏在地上的接生嬷嬷则是满脸的惶然,她艰难的抬起头,眸中带着惶恐看向左郦。 她的嘴唇抖动着,似要说什么话,玉兰却立刻上前一步,厉声道:“娘娘的话没听清楚吗?还不快滚进去,好好的保住王姨娘和小主子,不然你们的脑袋可要搬家了。” 这话里的威胁,让接生嬷嬷失去浑身的力气,腰脊和苦苦支撑的双臂一软,就摔在了地上。 她眼角余光看着左郦如寒霜的脸,以及玉兰一双眸子死死的等着她,里头的警告之意让她不寒而栗,她这时才发现自己落在了旁人已经算好的坑儿里,她是绝挣扎不出去的。 气氛一时滞住,隐身在后的杨四秋忽的上前,她俯身亲自搀扶起来接跪着的接生嬷嬷,她无奈的安抚着:“嬷嬷还愣着做什么,里头王妹妹九死一生的,还要依靠嬷嬷,今儿个太子妃娘娘说的话也是担忧王妹妹所致,嬷嬷该体谅太子妃娘娘此刻的心情。” 闻言,接生嬷嬷的脸色终于有些缓和,她扯了扯嘴角,看着杨四秋,又忍不住看了看左郦,似乎是为了应景,凄厉的哀叫声儿再次从内室传出来。 这会儿,杨四秋拧住接生嬷嬷的胳膊,将人推进了内室。 跟随着的又进去几个丫鬟帮忙,铜盆儿里清澈的水被染红,由着几个丫鬟又端出来,那红看的人触目惊心。 内室里,王玲痛的几乎要失去理智,她不断的挣扎着,只是徒劳无功,三十个人死死的压住她。 甚至为了全保万一,王玲的四肢被捆绑在床榻两侧。 手里握着的冰凉的剪刀染上了王玲的血,油腻腻的让接生嬷嬷有些握不住了,她回想着左郦的话,有些出神儿。 两侧的老妇却是急得满头大汗,她用手肘推搡着接生嬷嬷:“哎呦,我的老姐姐,您可别发怔了,都这会儿子了,眼看着孩子就露了头儿,您给拿个主意啊。” “这姨娘都昏过去,是用不上劲儿了,再这样耽搁下去,这孩子也要保不住了。” 接生嬷嬷渐渐的回过神儿,她攥紧手里的剪刀,凝神静气,让人往王玲的嘴里塞进一块软木去。 黑漆嵌螺钿小几上摆着累丝镶红石熏炉,里头点着不知名的香料,烟雾袅袅升起,漫了满室,还在挣扎哀叫的王玲渐渐的声儿小了。 一侧的老妇有折扣惊讶的看向接生嬷嬷,却没有出口询问,她看着那剪刀伸向王玲的身下。 血红的肉被剪了几刀,口子大了一些,用于那漆黑的发顶又更加明显了,围着的众人心中皆是一喜,接生嬷嬷伸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便等不住的伸手过去。 外头等消息的众人都是坐不住了,进进出出的奴仆们,带起阵阵的凉风儿来,垂在脸上丝丝缕缕的有些发痒。 不知是等到了何时了,沈全懿脚都有些麻木,她看了看外头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眸子从窗前移开,却正好掠过门口。 她的视线一顿。 壶觞悄声儿的就那么站在房檐下,炽白的灯光落下,将他那一张脸照的白的渗人。 沈全懿收回视线,屋里混合着的雪气和异香,呛的她忍不住眯住眼睛。 也惊奇的发现,内室王玲的叫声儿已经小了许多,她皱眉:“怎么听着声音如此哀弱了。” 苏锦接茬儿,轻声道:“沈姨娘没生养过,这生孩子是极费力的,叫了一天了,王姨娘哪里还有力气。” “是吗,不过这一点儿声儿没有,还真让人心焦。”沈全懿的眸子没从内室的暖帘上移开,她死死的盯着那处,就见帘子一挑,接生嬷嬷怀里抱着一红色的襁褓出来,众人的视线就全黏了过去。 左郦的眼底闪过一抹亮色,脸上的欣喜渐渐的显露出来,她一手撑着桌子起身儿,笑道:“殿下,王姨娘生了,您快瞧瞧啊,这孩子定然长得好,这是您的次子,您快瞧瞧。” 李乾脸上也松懈下来,眉宇上也有几分软和,他起身儿,而左郦紧绷数日的神经在此刻像是如释重负,她快步过去,行至接生嬷嬷的身前儿,就要伸手去接过其怀里的孩子。 可她太过着急不觉忽略掉了接生嬷嬷脸上的害怕和惶恐,以及眼底里夹藏着的几分不可置信。 左郦怀里是一团儿柔软,她看着婴儿那粉嫩的脸颊,心里涌上温热的暖流,她眼睛红了起来,抱着孩子转身儿,面向李乾。 “你快看,这孩子的眉眼都像您啊,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李乾虽然没有接话,可他却伸手接过了孩子,似乎是有些无措的,不知该怎么抱着,他伸手轻轻的摸了摸婴儿的脸颊。 温热的细腻的触感,让他微怔,交强险的难得的显出几分笑容来,怀里的婴儿忽的张嘴就哭喊起来,声音嘹亮。 左郦的心已经完全被欣喜包裹住,只看着那婴儿就生出无限的爱意,她笑着说:“听这孩子的哭声儿,洪亮有力,是个有劲儿的,将来必然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李乾点点头,也道:“嗯,如此才是我儿,太子妃这回却是有功,这孩子能生养的这么好,你是上心了。” 他抱了一会儿,扭头看着左郦脸上向往的神色,便将婴儿送了过去,左郦忙接住,又听着李乾说:“我记得大哥儿生出来哭声儿可不似这孩子有劲儿。” 第134章 畸胎 李乾说着,却没看众人的脸色,沈全懿瞧见对面儿的顾檀一双眸子要喷火一般,抬了抬眼皮子,也往那孩子那儿瞧。 不过一个刚生出来的婴孩儿,怎么就夸到天上去了,李乾竟然还拉着她的淮哥儿比,不自量力! 她不甘心的咬了咬唇,冷哼一声儿道:“不过才生下来,鼻子眼睛还没张开了,能看的出什么来,太子妃娘娘就是想夸,可也夸的太早了吧。” 左郦春风得意,她莞尔一笑,看着不甘心的顾檀:“侧妃多心了,大哥儿也是好的,日后他们兄弟俩儿也算是有个伴儿了。” 顾檀顿了顿,一时语噎没说出话来,可眸子一转儿看向地上跪着一动不动的接生嬷嬷,其伏在地面二上,将脑袋死死的埋着。 沈全懿忽的从人群里出来,她行至接生嬷嬷身前,便道:“嬷嬷,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吧,孩子都好好的生出来了,不过是里头的王姐姐如何了?” 里头估计忙乱的很,沈全懿发现其身上的衣裳被全部濡湿了,估计是将水洒了身上。 沈全懿问话,可接生嬷嬷却仍是不敢抬头,她身子渐渐的打颤。 抱着孩子左郦听着沈全懿的话,也转过头来,她眉间喜色没消散,语气也就愈发的温和了:“瞧我,忙的忘了,你快起来吧,里头王姨娘怎么样了?” 接生嬷嬷憋了半天,许久缓缓的抬头,白着脸,汗水从额头上滑落,沿着滴进眼睛里,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觉紧紧咬住一口牙。 沈全懿看着对方神色变幻莫测的,便只从怀里拿了手帕绞了替其擦了擦眼睛的汗水,接生嬷嬷却拂开沈全懿的手,又猛的伏下身去,冲着左郦连连磕头,嘴边儿道:“恭贺娘娘喜得千金。” “好了,知道你有心…” 说着,左郦才反应过来,她拧眉看向接生嬷嬷,语气凉了下来:“嬷嬷是忙的糊涂了吧,这是我儿,哪里来的喜得千金。” “娘娘!王姨娘产下来的确实是位千金。”接生嬷嬷依旧低着头,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话。 话落,左郦似被一道惊雷劈中,她满是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接生的嬷嬷,忙伸手解开了襁褓,她的动作惹得婴儿一下子哭了起来,吊起一只软软的腿儿,定睛看过去,果真是女儿。 她手上的动作一僵,差点将孩子扔出去,玉兰忙抱住,左郦的牙齿咯咯作响,她冷冷得看向接生嬷嬷:“你!你这贱奴竟然敢欺骗于我!实在可恶!来人拉出去将她给我狠狠地打!” 这一转变,一下子让众人都反应不过来,看着左郦癫狂狰狞的神色,沈全懿立刻道:“娘娘息怒,到底是小主子安然无恙,里头还有生死未卜的王姐姐,娘娘怎么也得怜惜王姐姐啊。” 左郦猛的转头,发间的金凤出云点金滚玉步摇,随着她的动作猛的一甩,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度。 玉兰心跳的厉害,她将怀里的孩子往左郦手里送,一面儿无声的冲着其摇了摇头。 渲染了近十个月的儿子,忽的一下子就变成了女儿,李乾的虽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可到底都是自己的孩子,他不悦的抿了抿唇:“好了。” “说到底是你没弄清楚,现在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就按你之前的意思,就留她在你跟前儿教养吧,王氏身子生产完,不好移动,也留在内院儿,你一并看护好了。” 左郦一口气憋的不上不下,心也突突的跳了起来,嗓子眼儿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几乎要忍不住要呕出来,可也知道这会儿子不是她可控的,声音闷闷的答应下来。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回去!王姨娘有个好歹,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咬牙切齿的,这会儿子左郦是恨极了。 接生嬷嬷不敢抬头,视线里那双绣着牡丹的蜀锦绣鞋渐渐逼近,她顿了顿,硬着头皮又道:“奴才还有事儿禀报,小主子…” 又是不想听到的,没说完,左郦的心就凉了半截儿,她沉默着,接生嬷嬷就继续:“小主子右手有疾。” 果然话落,左郦感觉自己的心彻底死了,她闭了闭眼睛,不想面对。 李乾也心中烦闷,皱眉:“说清楚,何致有疾。” “奴才不知。”接生嬷嬷又“砰砰”的磕起头,直将额头磕破了,才小声儿道:“小主子,右手的五指少了三指。” 左郦猛的睁开眼睛,又看向玉兰,玉兰会意,将婴儿的两只手摊开,左手无恙,而右手只剩下拇指和食指,真是少了三指。 脸上渗出汗来,湿腻腻的碎发紧紧的贴在她的额头上,她再忍不住了,转身儿朝着接生嬷嬷狠狠的踹过去一脚。 沈全懿离得近,她看着左郦平静的面孔上一双眸子里藏着深深的怨恨。 挨着左郦一脚,肩头就是火辣辣的疼,接生嬷嬷疼的龇牙咧嘴,好在低着头,没人看见,她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原本听着李乾的话,她才松了口气。 可如今眼看左郦这般,她为自己的脑袋又担忧下来,只是不等她多想,耳边儿却听得内室里一声儿凄厉的叫声儿。 “不好了!姨娘出血了!” 里头的人惊呼。 发髻有些松散开了,沈全懿敛着眼,抬手扶了扶,只道:“嬷嬷这是做什么,还想搭上王姨娘的一条命吗?” 闻言,接生嬷嬷连连说着不敢,下一刻,人便几乎是连滚带爬进了内室。 接生嬷嬷进了内室,神色愈加凝重,有微弱的呻吟从床榻上传来,王玲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她干哑的嗓子,生生的吐出不成调子的话来:“孩子…” 只是屋里已经忙成了一团儿,没人听见她这句话。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这血是怎么也止不住啊,您见识多,可好好想想有没有旁的法子。” 耳边儿尽是催促之声儿,接生嬷嬷脸白的厉害,僵持着没有动作,她看着大片的血漫了出来,王玲身下洁白的被褥都被染成红色,耀眼刺目。 第135章 生或死 围着的几个老妇手忙脚乱的想要止血,可她们看着接生嬷嬷阴郁的脸色,都心头一跳,骇人的恐惧感阵阵袭来。 “什么时候该长眼睛,该长嘴?你们都应该知道。”接生嬷嬷转头漆黑如魅影的眸子从几人的身上浅浅掠过。 几人脸上一白,互相对视一眼,都不敢有二言,他们到底是多年了跟着接生嬷嬷,事事下来已经习惯了一切只听从接生嬷嬷的话。 王玲唇上的血色渐渐的褪了下去,双目紧闭,方才几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如今再睁不开眼了。 接生嬷嬷敛了敛眉眼,低头看着自己血红的双手,那红深深刺痛她的眼睛,她竟然再一瞬间动摇过,可是想起左郦她又狠下心。 她呆滞在床榻边儿,几个老妇可是等不下去了,她们攥住接生嬷嬷的手,咬牙道:“老姐姐,您要咱们怎么说,咱们都听您的,咱们的命都和您拴在一块,要么一块活,要么就是下地狱咱也一块。” 人依旧缓不过神儿来,人群里一个老妇再忍不住了,她猛的冲过来,双手狠狠的掐住接生嬷嬷的肩头,她压低声音:“田姐姐!咱们都是一处出来的,多少年了,您这会儿子别犯糊涂啊,不能再犹豫了,该怎样早做决断!不然您还真想咱们姊妹们一块掉脑袋吗!” 话落,人像是渐渐反应过来,她们心头也是忐忑,苦村子里出来的,一族同姓的姊妹们,多少年了,多少婴孩儿妇人从她们的手里拉回人间,或者又送去地狱。 唇角在发抖,牙齿不觉打颤,接生嬷嬷低下头她充血的赤目死死的捧着染血两只手。 她缓缓抬起头,却恍惚半晌,最后幽冷的目光与身前的几个老妇对视。 “王姨娘胎大,孩子一时出不来,最后血崩,我等已经无能为力。” 话落,几人怅然一笑,到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之前断定胎儿为男婴,如今生出来且不说是母婴,还有残缺,若太子妃娘娘交代下来的再处理不好,我等只怕保不住命。” 说着,几人心中已经又是惶恐不安了,她们将求助的目光看向接生嬷嬷。 “怕什么,横竖就是一死,这是咱们的命贱,死了不要紧,可那位是多尊贵的人,这样的事儿又不是头一次做了。” 接生嬷嬷脸色森然,她后背的冷汗透衣而出,咬牙道:“若是非得鱼死网破,谁也不好看。” 这像是最后为生的搏命,陡然间,众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不过一瞬接生嬷嬷已换了脸上的神情,冲出帘子外,重重的跪在了地上,她哀叫道:“奴才无能啊,姨娘大出血,是凶险万分,奴才无能留不住姨娘,求太子妃娘娘降罪。” 左郦的期望已经完全被颠覆,她冷冷的看着接生嬷嬷的脸,一双眼睛如幽灵般,心头的杀意已经渐渐起了,接生嬷嬷不过才触及便已明了左郦的心思。 她额前的汗水滴落在地毯上,心中强撑着:“奴才无能这样的事儿,今儿个是第二次碰上,往日便有听说凡大出血的妇人,十有九死。”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惋惜,王玲运气不济偏偏遇上这事儿,可人后一直站着的沈全懿,却见左郦再听到接生嬷嬷的话时。 一双眸子闪出耀人眼目的亮光,可那亮是寒冷刺骨的,是夺人性命的。 微微遮掩下去,白色的眼底就已经藏下猩红血色。 沈全懿脸色肃然,眯了眯眼睛,只道:“可我听说嬷嬷是接生多年的老人儿了,这样的事儿难道不能早有准备吗?何况嬷嬷是跟着住了些时日的,之前没察觉异常,没有早言,或是提醒王姐姐吗?” 接生嬷嬷虽被问的有些目眩昏沉,可仍然道:“姨娘这话奴才实在听不懂,奴才虽是做了多年接生的活儿,可到底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什么都能瞧出来。” 可辩解的话才落下。 一旁的李乾嘴边儿便擒了一抹冷笑,他拾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的摔在地上,瞬时炸开,破裂的瓷片四溅。 吓得,屋中众人屏声静气,跪在地上的接生嬷嬷将头垂的更低,她的脸颊一侧却泛起隐隐的痛。 想来是被那锋利的瓷片划破了。 气氛僵住,恰这时,屋外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儿打破这里的僵局。 暖帘被人从外头高高挑起来,原是姗姗来迟的陆院判,他灰白色的袍子下摆还卷了角儿,可见来的急,而他身后还跟着熟悉的女医,这二人进来了先是忙给李乾请了个安。 李乾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只是略略的摆了摆手,也知道不是说的时候,两人忙起身,就进了内室去看王玲。 众人随跟着,陆院判双指搭在王玲手腕儿内侧,眉间渐渐染上凝重之色,女医看了王玲的身下,从医箱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陶瓷瓶子来。 几个丫鬟扶着王玲的头,可是唇角闭的紧紧的,塞不进去,女医手一动取了汤匙,反过去用小头,轻轻撬开王玲的嘴。 将药和水灌进去。 陆院判的诊脉结束,他起身已拿出他的针袋子,一面儿冲着李乾道:“回禀殿下,方才微臣请脉,姨娘身子已然大虚,气虚血虚,肚子里还憋着口气儿。” 他说着,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李乾的,继续道:“如今吃了药配着微臣的针,或有六分转机。” 李乾脸上有些烦闷,他薄唇轻启:“如此,就动手吧。” 得了命令,二人就不敢再怠慢了,手里的动作愈发的小心仔细了。 沈全懿看着床榻上,那个几日前还仰着头傲然处置下人的王玲,此刻面容安静的躺着,看着那软弱无力垂下来的手臂,似整个人再无一丝生气了。 夜已经沉沉覆上了,屋里点了灯,沈全懿微微绕后她看见地上的铜盆儿木桶里的水,都是殷红一片,窗户压开缝儿来,有着丝丝缕缕寒意窜进来,一点点的就渗进骨髓里。 第136章 没有以后 外头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儿,听着全然没有开始的欣喜,左郦没了耐心,狠狠的斥责一番奶母,却将孩子吓得更闹腾的厉害了。 李乾转头,冰凉的眸子望向左郦,他道:“够了,孩子哪里是经得住你这样。” 说着,他快将唇抿成一条直线,意味深长道:“你到底是没做过生身母亲,之前还说日后要养育这么小的孩子,我看你怕是做不了这活儿。” 这话可比孩子的哭声儿更加刺耳,左郦微怔眼眶一酸,忽然就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逼得她不敢张嘴,口舌再不能动。 一瞧这般,玉兰忙过来,伸手抚在其的后背,慢慢的地替其顺着气儿。 再接过玉兰递过来的茶盏,一口深饮,硬生生的把喉咙里那股子腥甜压了回去。 她便再低着头,眸中的恨意滔天。 塌前施针的陆院判终于吐出口气来,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缓缓道:“如今,已经服药,下头的就得看姨娘自个儿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了。” 李乾瞥了一眼睡得沉沉的王玲,随即起身儿,他抚平袍子上压出来的褶皱,轻声道:“如此,太子妃照看罢。” 说完,人已经大步踏出去了,身后的人福身行礼,沈全懿看着张德生快去追着。 陆院判看着李乾离去,反倒是有些放松下来,他落笔,将手里的方子送至一侧的丫鬟,嘱咐道:“就请娘娘,让人按这个方子给姨娘煎药罢,此亏虚极大,人算是落下了根儿,日后的身子可得细细调养。” 左郦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让人拿着方子出去,一侧的玉兰笑着上前躬身儿请陆院判和女医出门儿。 碎乱的脚步声儿渐渐隐去,屋里头又是静悄悄的,沉默许久的顾檀哀哀的长叹一声儿:“这一天可真是让人揪心死了,这王姨娘平日好端端的,不知怎么就偏受这样的苦。” 她说着,转头就见左郦的脸色都是青的,肚子里那一股委屈气儿消了,可想起之前李乾夸赞那女婴时,竟还拉踩着自己的儿子,忽的又来劲儿了。 “哎呦,娘娘您可得好好的安慰王姨娘,这抱着肚子,嘴里说了十个月的儿子,欢欢喜喜的,怎么忽的就成了丫头。” 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顾檀眼波流转间,又是那一副明光娇艳的模样,左郦将脸色已经抚平,她不屑的轻笑:“不过也好,给咱们两个姐儿又添了妹妹。” 听着顾檀的语气,左郦抿了抿唇:“是啊,真是匪夷所思,不过男女都是太子爷的骨血,说起来,可惜的是之前侧妃的那一胎。” 杨四秋叹息着接茬儿:“听说是才成了形儿的男胎,若是好好的生下来真是大哥儿的好兄弟,真是可惜了。” 顾檀眼底射出一抹寒光,脸色不善的看着杨四秋:“杨姨娘的口舌又恢复过来了,如此三番五次的提起我的孩子,是真惦念,瞧着还甚是比我这个当母亲的惦念。” “不过你一个挤着脑袋上塌的,这心里头是怕太子爷什么时候把你这可有可无的人给忘了,说来惦记孩子也正常。” 此时众目睽睽之下,杨四秋难堪极了。 顾檀说着忽然微微一笑,身体略略向前倾,细长浓密的眼睫轻轻的挑起,鄙夷道:“无才无貌的,别说男人,女人都看不上,你这空房独床的怕是和孩子无缘了。” 随着顾檀的话,杨四秋额头轻轻一抽,她白皙的脸庞便慢慢涨红了。 顾檀薄唇微勾:“哎呦,时候不早了,咱们的太子妃娘娘做事儿向来周全,我就不留着碍事儿。” 她说罢,拍了拍杨四秋的脸蛋儿,转身儿扶着珠莲的手,款款往外头去了。 心中的屈辱压下,杨四秋回身儿,朝着左郦深深一拜:“娘娘劳心,只是妾无能,不能替娘娘分忧。” 左郦的此刻心情复杂的很,反倒是没了心思,她略一摆手,杨四秋起身,左郦也已遣退了屋里头的人。 沈全懿跟着一块退出来,这会儿子最是无力的该是左郦,男婴变成母婴的那一刻,左郦脸色的转变,可见她从未设想过。 她的期望落空,日后就算是王玲活下来,日子也要难过了。 人心中自想着,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门儿,直到刘氏给她裹上大氅,她才渐渐的回神儿,同行的是初来的海时,二人相顾无言。 沈全懿拢了拢衣裳,她轻声道:“妹妹倒是个安静的性子。” 闻言,海时的背脊一颤,便微微一笑,眸子随看向远处的漆黑的夜,冷风拂面,她额前落下来的碎发随着一块轻动着。 “姐姐不也如此,我这人向来是性子软,不怕你笑话,到了什么地方,头一次见人,若是没搭话的,我可张不开口。” 她说着,脸上有些不好意。 “如此正好,我先说了,也不让你为难。” 沈全懿莞尔一笑,随即定定的看了其许久,轻声道:“世事难料,好好的人,一下子就没了魂儿似的,那孩子倒是看着好,哭声儿亮着呢。” 海时顿了顿,也道:“别说,今儿个初来,遇上了这事儿,我还怕着呢。” “不过王姐姐也不必灰心,到底她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闻言,沈全懿身影一滞,她不由得转头看向一侧的海时,身上粉白袄子的领子上绣着清雅的小花儿,一张粉嫩的玉面儿上挂着的满是温柔静妍,清亮的眸子里闪动着光,可眼底又似乎夹藏着氤氲水汽。 让人有几分看不清。 她收回视线,二人相做辞,谁的心里都知道王玲没有以后了,今日若是能捡回一条命,便是有幸了。 人走了个干净,屋里头是冰凉的沉寂,接生嬷嬷不敢进屋,她依旧保持着动作跪着,原本心中想着王玲已没了半条命,如何救得回来。 她没有料到陆院判和女医来的这么及时,如今听着陆院判的话,心就凉了半截儿。 只期盼着王玲再别睁了眼睛才是。 第137章 违逆 回了芙蓉阁,简单用膳后,沈全懿换了寝衣在塌前坐着,室内静悄悄的。 独有红木制的窗棂,被月光渗透,淡淡的白色倾泻在屋里。 漆黑的夜里,月色朦胧。 刘氏不声不响的在炉子里点了安神的香,心中却也觉一日过得惊险,她轻轻叹息一声儿:“不知道王姨娘如何,这生孩子是凶险,只是也是运气不佳,偏就出了事儿,婴孩儿才落地,没亲娘怎么好啊。” “这天下没娘的孩子还少吗。”沈全懿敛下平淡无波的眸子,抚了抚膝上放着肚兜,螽斯绵瓞图算的是精美,她挑眉道:“只是可惜今儿个没能,将这肚兜送出去。” 刘氏轻声儿道:“里里外外的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姨娘那肚子啊,真是不容易。” “太子妃娘娘盼了那么久的嫡子,转眼之间就换成了女婴,怎么好甘心。” 沈全懿说着放下肚兜,和另一个绣绷一并放在竹篮里,她起身儿,秋月已经打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梳洗,手里捏着犀牛角梳子,替沈全懿一点点梳理着肩上披着稍有散乱的头发。 端坐在妆台前,沈全懿看着铜镜里自己白皙的脸。 “那会儿子不也是女医常来看,早就放了话出来,说是王姨娘此胎必为男胎。” 听着沈全懿的话,刘氏加炭的手一顿,也皱了皱眉毛。 “姨娘说的,也是怪了,这且不说那接生嬷嬷,便是女医也算的是多年的千金圣手,她时时给王姨娘把脉,以她的本事,不至于能将孩子的性别摸错了。” 接过锦被擦干沾湿的双手,沈全懿回身儿行至软塌前,掀起被子,靠在一侧的姜黄色锦鲤锦锻的大迎枕上。 秋月才将盆子送出去,正收拾妆台前的物件儿,她用帕子擦了擦铜镜,转眼就看见镜子后,放着一绿地粉彩开光菊石青玉盒子。 她笑道:“太子爷还是记挂着姨娘,如今匆忙回来,还记着给姨娘送东西,听说这螺子黛不多,现给姨娘送了两盒。” 听着秋月的话,软塌上的沈全懿眼皮也没掀,还是刘氏接茬儿:“听张公公说,姨娘这儿留两盒,听说海姨娘也得了两盒,侧妃占四盒。” “那侧妃之前禁足,忽的就解了,如今看着太子爷也是宠爱有加,看着那股嚣张劲儿又起来了。” 刘氏抿了抿唇,沈全懿和顾檀之间的恩怨她看的出来,何况还有秋月在,过往的一些事儿她也知晓了。 一时气氛微滞,掐丝珐琅花鸟图案的暖炉袅袅生气香烟,地上的摆着的几个炭盆儿,正烧的旺,噼噼叭叭的声儿不断传出来。 假寐的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粉嫩的春轻启:“一点儿子东西,算不得什么,她有法子解了禁足,重获宠爱,这都是自己有本事。” “细想想,嬷嬷说的对,太子妃娘娘之前那般胸有成竹,那王姨娘肚子里好好的儿子,怎么就变了女儿,这是怪事儿。” 语气微顿,她眯了眯有些酸涩的眼睛:“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嬷嬷想想或有些法子,能将在肚子里未出世的胎儿,换了性别。” 一时问的刘氏直拧眉,秋月过来伸手将软塌上的被子给沈全懿盖上,又转身儿把两侧的窗子合上。 “也不是没听说过,只是都听老人儿们说几句。”刘氏一边儿说,一边儿摇着头,她自觉不可置信:“可奴才觉着这事儿是无稽之谈,胎儿自长在母亲的肚子里,便是注定好的,怎么能随意再变幻。” 她语气渐渐的坚定下来:“这样的事儿,实在有违人伦天理,这样违逆手段下出来的孩子,本就是不该来这人世间,观音娘娘该降罪的!这孩子必会受到惩罚的。” 刘氏随着口里的话,不觉将袖子下的手掌紧禁的握成了拳头,她额头上的青筋绷着。 沈全懿一顿,她实在是没想到刘老氏的反应会这么大,张了张嘴,却听的刘氏继续道:“姨娘有所不知,这样的法子,或许会让人喜得如愿,只是那孩子生下来,不是养不活,便是神智受损,这一辈都是呆呆木木的。” 刘氏的眸子彻底的黯然下来,沈全懿心中一惊,却忍不住想,若真的如女医说的,那这个违逆人伦天理出来的尚有残缺的女婴,还能活的下去。 想起左郦之前话语间满是期望,如今一朝或是在旁人的算计下落空,她恼怒之下,那王玲母女日子不会好过的。 室内的空气一忽的下子僵住。 沈全懿压下心绪,她用力掐了掐指尖,转头冲着刘氏道:“不过也都是我自己一时的猜想,诊脉可断出胎儿的性别,本就不是易事,或许真的就是一时出错,也说不定。” 刘氏勉强的点了点头,脑海里一时无数的恐怖的念头又窜了起来。 刘氏的异常,秋月自也看的出来,她拽了拽刘氏的袖子,见人半晌才回神儿。 “今儿个闹腾一天了,姨娘身子不同往日,早些歇着吧,嬷嬷不是煎了补药?” 秋月冲着刘氏皱眉,使眼色,刘氏这才匆忙出去,秋月吁出一口气儿,回身儿将地上沈全懿脱下来的两只绣着摆好,脚炉也重新加了炭。 刘氏捧着漆木茶盘进来,白净的瓷碗里是褐色的汤汁,淡淡的苦涩的气味在鼻间萦绕。 揉了揉眉心,沈全懿又念起腹中的孩子,心觉这孩子懂事儿的来的及时,压着自己不该再胡思乱想,她将瓷碗里补汤饮下。 锦帕擦掉唇边儿沾染着的汤汁,沈全懿继续道:“好了,你们也别忙了,累了一天儿了,快下去缓缓,歇着吧。” 闻言,秋月两人便悄声儿退下。 临走前,将床塌上顶吊着的帐子放下来,层层叠叠的纱幔落下,将床榻里的沈全懿渐渐的隐住。 屋里炙热的暖气,将沈全懿紧紧包裹住,她将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今日绷着一天的神儿,这会儿子安稳的躺着,真倒也乏了,渐渐的倦意袭来。 门儿上,风儿大,又是夜里头的风,一阵儿吹过来就试的脸上凉津津的,秋月搓搓手。 第138章 体面 看着刘氏有些失神的表情,秋月忍住没问,谁没有几分伤心事,若是贸贸然开口,戳在了别人的心窝上,可真是罪过了。 刘氏几乎是失魂落魄的被秋月拽着走的。 她这一夜无眠,同她一般的还有亮了一夜灯火的淮安院儿。 王玲还不见清醒,玉兰小心的去看刘氏的脸色,一边儿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缓声道:“娘娘今儿劳累了一天,身子怎么吃得消,该缓缓劲儿,您早些歇着吧。” 左郦赤红的双目,酸痛的厉害,她阖住眼抬手又揉了揉肿胀的眼皮。 “王姨娘怎么样。” 她沉声问着,玉兰顿时皱了眉头,她抿唇道:“只说是凶险,若是能扛过去今夜,日后就还能保住一条命,扛不过去,那再也没别的法子了。” 左郦睁眼,抬手接过茶盏,脸色尚且还算平静,玉兰一双眸子阴郁的厉害:“娘娘实在是心软,作威作福的让她好活了这么久,没想到到头来是个不中用的,竟然生出个…” 她的语气一顿,可都不觉想起来,那女婴少了三指的右手。 “这会儿子留着她做什么,如今都知道了她这会儿子凶险,再睁不开眼了,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儿。” 玉兰自顾自的说着,左郦缓缓放下茶盏,挑眉看了过去:“行了,不要说赌气的话了,你当真觉得女医是看错了?” 这么一问,玉兰还没反应过来,忽略掉心中的苦闷郁气,她疑惑道:“娘娘觉得这种事儿,除了她误判,还能如何。” 左郦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心中也渐渐的烦躁起来:可仍是道:“这种事儿谁说的准。” “留着王氏,也不算是可怜她,她生出来的那个孽障,咱们也不用做什么恶人,让其母子分离了,就给她独留着罢。” 听的左郦这样说,玉兰点点头,左郦就继续道:“这么没用,不是男胎就罢了,那孽障还有残疾,今儿个煞了太子爷的脸面,日后太子爷怕是难想起她这个人了。” 嘴边含了一抹冷意,还是有些不甘心的,低呵一声儿:“真是白费了我的心思。” 忿忿不平的抬手重重的拍了两下桌面儿,玉兰忙道:“为这么个废物,不值得娘娘生气,娘娘还是想想外头那串儿人怎么处置。” 提起来心中更是气急,左郦招手,玉兰便出去将那接生嬷嬷喊了进来。 本就害怕,这会儿人进来了,连头都没敢抬,连滚带爬的到了左郦脚边儿,忙磕起了头。 左郦不屑,她抬了抬脚,正好踩在了接生嬷嬷落在地上的手背上,用力一碾,钻心的疼就来了,才倒吸口凉气。 头顶上幽幽的声音传来:“你这是做什么,我还要赏你,你怎么磕起头了。” 接生嬷嬷顾不上手,胆怯的抬头,却见左郦冲着她挑唇一笑,那脸白的得活像个死人。 玉兰款款上前,怀里揣着一块散碎的银子,接生嬷嬷还愣着,对方已经开口了:“还不快接着。” 口中连连的应了几声儿,接生嬷嬷又催下头,颤抖着试探的神出双手,高举过头顶。 掌心有冰凉的触感,是玉兰将银子放了上去,她下意识的想手回手,却不敢。 屋里没人说话,玉兰像是故意的,几块碎银子一块一块的慢慢往她手里放,她只好艰难的维持着动作,可渐渐的力不从心,胳膊酸痛的厉害。 那捧着银子的双手忍不住的哆嗦着,颤抖的动作,硬是将那几块银子颠了出声儿。 她终于忍不住了,朝着左郦使劲地磕头,口中自又是求饶。 上头稳稳坐着的左郦,闲闲的低头睨了其一眼,语气淡淡道:“你还敢求我饶恕!我交代给你的差事是怎么办?没有一件儿办成的!” 接生嬷嬷浑身一震,玉兰横眉冷竖:“娘娘心慈,没要了尔等脖子上挂着的圆咕噜东西!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是奴才们无能,可是求娘娘想想,奴才为娘娘做事多年,从来没失手过,这一次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如今这般,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说着,她已老泪纵横,额头上也是血迹斑斑的。 哭嚎的声儿震可实在磨人,左郦都觉自己有了耳音,她嫌弃的摆摆手:“放肆,还不快闭嘴。” 接生嬷嬷期期艾艾的憋住声儿,见左郦脸色肃然,一颗心就还悬着,默了半晌,左郦眯着眼睛:“我问你,你可有没有听说过,可变换妇人肚子里孩子性别的法子。” 接生嬷嬷瞪了眼儿,顿时就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几乎是要喷出火来,她道:“奴才糊涂,若不是娘娘说,还真是将这茬儿忘了。” 下意识的反问:“是听过,可到底没见识过,娘娘是怀疑王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受了此法?” 左郦脸色稍变,她凝神:“休得胡乱猜测,如今既然事败,我且饶你一命,不过尔等速速离开长安,回老家去吧,日后不得再回来!” 那接生嬷嬷听得此言,喉间一紧,攥了攥拳头,可也知道能保住一条命,自然是左郦最大的让步,她又磕了两个头,躬身退下。 玉兰尚有不解,她咬牙道:“娘娘就这么绕过她,且不说败事,她那张嘴谁知道牢不牢固。” “若是记得不错,她老家在南岭。”左郦无意思的手里摩挲着腕间的紫檀木佛珠。 玉兰点点头。 “那么远的路,得走上几个月,山间林道,总不太平的。”将佛珠缠回手腕儿,左郦冷眼瞟了下玉兰,便继续道:“安顿下去,做的干净些,留了全尸,算是给她们个体面。” 闻言,玉兰会心的笑了笑。 外间儿却忽的响起,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声,惹得左郦频频皱眉,闹腾这么久了,还真是头一次觉得夜里的时间竟是如此漫长。 或是刚刚还有些新鲜感,可现在也开始不耐烦起来。 心中不觉轻骂几声儿王玲实在没用,原来的期盼,如今这婴孩反倒是成了累赘, 第139章 生 王玲再一次醒来是在三日后了。 看着在自己面前服侍的灵月,她先是一怔,便问:“怎么是你。” 灵月扶着她坐起来,送上一盏温热的茶水,就着灵月的手王玲将茶水吃了干净,擦过嘴角上沾染的水渍。 灵月小声儿的说着:“玉兰姑姑说是姨娘才刚刚生产,跟着是需要细心的人伺候的,何况三姑娘也在,人多一些,正好也忙的开。” 王玲的脸色一变,她张了张还有些干哑的嗓子:“你说什么?什么三姑娘?” 灵月小心的看了她一眼,斟酌着语气开口:“姨娘这几日一直昏睡着,是没见过的,咱们三姑娘是您九死一生保下来的,实则这会儿该抱过来让您瞧瞧的,只是方在奶母那儿吃了奶睡了。” 灵月的话落在王玲的耳里是极沉重冰冷,她连连摇头,愣神之后,渐渐的反应过来,一时间心里头还有些不能接受,明明满怀期待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女儿? “不可能,你胡说,女医同我说过我这一胎必然是儿子,怎么就变成了女儿?我不信,一定是有人叫唤了我的孩子!” 王玲忽然暴怒,她将两只眼珠子瞪大,恨声道:“我不信!我要去找太子妃娘娘,我要请她为我做主!一定是有人谋算了,我的孩子!” 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身上的锦被一把掀起来,她挣扎着要从塌上下去,只是她不过刚刚苏醒,身子虚弱的厉害,哪里还有力气。 脚才沾了地,“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灵月一惊,忙过来要把人扶起来,可是王玲固执的推开她,却又听得侧屋里断断续续的传来婴儿的啼哭。 王玲微微一怔,就像是母子连心一般,她的鼻子不禁也酸了起来,双手紧紧的捂着脸,呜呜哽咽小声儿哭着。 灵月也扑过去,抱着王玲的腿,哽咽道:“那一日虽然凶险,可是外头太子妃和太子爷是亲自守着的,绝不会有婴孩儿被调换得了可能,那孩子可是姨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心绪渐渐的平复下来,精神那边婴儿的啼哭声儿,王玲亦动容,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已经将眼睛哭的红肿。 “让我瞧瞧那孩子。” 灵月神色一僵,欲言又止的,最终开不了口,她只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侧屋,去找奶母,渐渐的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小。 王玲已在床榻边儿上坐着了,不觉得伸着脖子,去瞧那侧屋的帘子。 室内这药味儿浓重,她捂了捂着鼻子。 视线不断的在屋内随意的扫视着,知道看着地上的桶里的炭已从红萝碳换成了黑炭,她一抿唇,狠狠地咬牙。 她在心中冷笑,她果真是没有用了,左郦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侧屋的帘子被高高的挑起来,王玲抬首看过去,为首是她熟悉的灵月,身后跟着的是一身形丰腴的妇人,其怀里抱着一大红色的襁褓。 心通通的跳着,王玲甚是想起身儿,只可惜是有心无力,便只好期盼着,奶母抱着孩子过来,不经意之间同王玲对视,可只一瞬,奶母的目光马上闪开。 “快快将孩子抱过来,让我好好的看看她。” 王玲朝着她们招手,两人过来,灵月拾了凳子让奶母坐下,好让王玲方便看孩子。 灵月和奶母垂着头,便是默然不语,孩子娇养的倒是不错,大概是方才已经吃饱了,粉嫩的小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王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缓缓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那小脸儿,那是长在她肚子里,呈了她一半儿血脉的孩子。 想着她往下一扫,正见翻出来的如藕节儿一般白嫩的小胳膊,她下意识的伸手想将那胳膊掩下去,可在握上去的一瞬间。 看到了那右手处光秃秃的一段儿。 目光滞住,她仓皇的收回自己的视线,有些狼狈的将孩子重重的推开,她又再转过头,脸上就只剩下惊恐。 方才那残缺的右手,让王玲原本还算慈祥的面容,瞬时变得狰狞起来,她攥了攥手,嘴里说着:“这不是我的孩子!” 她半个身子扑在软塌上:“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不知从哪里弄出这么一个念状来应付我!说是谁指使你们的?快将我的孩子找回来!” 屋里是渗人的寂静,在这寂静之中,只有王玲崩溃无措的喊叫声儿,灵月勉强的冲着奶母笑了笑,示意先出去。 不料那奶母微抿了唇:“姨娘是九死一生被救回来的,如今一朝醒来,看着三姑娘会有些接受不了,可到底是您自己亲生的孩子,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个孩子缘儿了。” 听着,王玲只觉自己的头是嗡嗡响了起来,奶母还在继续:“您就算是不愿接受,可以该为自己想一想,跟前儿有个自己亲近的孩子,日后也有个盼头。” 王心头一颤,可还是忍不住反问:“你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什么叫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孩子缘了?” 奶母的语气一顿,自知有些说的过火了,可这会儿子王玲问了,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奴才失言。” 浑身袭来冰冷刺骨的寒意,王玲的死死的盯着奶母,她双手探了过去,紧紧的扣住奶母的肩头:“你这该死的贱人!说!说你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着王玲眼底的阴郁笑森然,奶母被吓得心漏了一拍,颤着声儿:“奴才…奴才也是听人说的,说那日生产,陆院判同太子爷说的,姨娘大出血伤了身子,日后若还想要子嗣,怕是不能如愿了。” 闻言,一颗心几乎是裂成了两半儿,王玲凄惨的长吟一声儿,松开了奶母,自己跌坐下,原来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心中的恨无处发泄,她将锦被拽下来,狠狠地撕扯着。 灵月的双腿颤了颤,瞧着王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活活像是疯魔了的样子,随着头顶上摔过来一个软枕,她没躲开,险些摔倒在地。 第140章 命 可她仍旧是硬着头皮,上前拦住了王玲的动作,她冲着奶母使眼色,奶母会意,忙不失迭的抱着孩子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主仆二人,王玲已经将嗓子哭的嘶哑,泪水模糊了双眼,她不断的摇头:“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女医说了我肚子里的是男胎啊!” 脸上只剩下满满的绝望,王玲缓缓的闭住眼睛,他想如果如今面对是这般情况,还不如就此撒手人寰,再醒不过来才好。 火盆里炭火噼里啪啦的烧的正旺,可王玲却觉自己身上透心的冰凉,竟是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灵月紧紧的攥住王玲的胳膊,试图将她搀扶起来,嘴边还劝慰着:“姨娘,您这样是作践自个儿的身子,何必如此。” “我之前竟然还想着,即使留不住她,只要我能活着也好。” 王玲哽咽着,几乎也说不下去:“她残着右手就这么来到世上,这是一定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对不对?。” 灵月看着王玲这般,心中也不是滋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王玲阖住眼,两道清泪从脸颊上话落下来:“是我自作自受。” 耳边儿响起一阵儿脚步声儿,两人寻声儿望过去暖帘早被人掀起来了。 窗外投进来橘色的暖光,似乎是给那人镀了一层金身,只是还是逆着光的,人的脸隐在暗色里,可那身形不过是才微微定住,王玲就知道那是左郦,心里的惊愕消散,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过去。 左郦也缓缓转身,笑容也逐渐清晰。 她一身家常素色衣裙,乌黑的头发梳的板正,大概是打了发油,还泛着光,盘着一个矮髻,发间的钗环也只是多以银白为主。 看王玲朝自己而来。 左郦脸色平淡,她看着狼狈的王玲,难得竟然微微微俯下身,王玲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眸子里满是希冀祈求的看向她。 紧紧的攥住左郦垂下来的轻柔的衣摆,王玲的啜泣道:“求娘娘怜惜,妾如今这般,妾母女日后又如何活下去啊。” 左郦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儿,示意玉兰将人扶起来:“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你这身子刚刚生了孩子,还虚的很,可不能过于劳累,快好生歇着去。” 王玲被玉兰扶起来,灵月忙接过手扶着。 几人进了内室,王玲坐在软塌上,左郦在桌前坐着:“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可是这事儿也怪的很,好端端的那孩子就受了这罪,太医署女医的本事谁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不过分辨胎儿的性别,她什么时候有看走眼的时候?” “将女胎诊成男胎,简直是无稽之谈。” 忽的说这么一场,王玲还没反应过来,只看着左郦脸上的惋惜:“我说这话倒也不是挑拨什么,不过你仔细想一想。” “不瞒你说,这些日子我自己也是想的日夜不安。” 王玲呆滞的目光终于转动,心中恍惚,对上了左郦森冷而幽邃眸子,她回过神儿来,看得左郦温柔的面庞上满是意味不明。 她咬了咬牙,恨声道:“您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为之,使了什么阴暗的法子,将我肚子里原本的男胎孩子换成了女胎。” 汗水湿透了身上单薄的寝衣,一时试着凉津津的,左郦的眸色恢复平淡,随意的看了看她,轻声道:“你这般说我倒是也不好说了,如今不过是咱们的疑心。” “不!” 王玲语气坚定,她咬唇道:“定然是有人谋害了我的孩子!” 这是一个可悲的差点子生产时丧命,艰难活下来的母亲的心,她死死的捏着袖口,语气是不容质疑的坚定。 “你瞧你,如今身子不一样了,好好的修养着,气性儿了不能向以前那般大了,不管怎么说,你也要为孩子该保重好自己的身子。” 左郦微微叹了一口气,王玲却正好抬头,看见其没有温度的眼眸。 “我知道你为母则刚,孩子这样被人暗算,焉能忍得下去,只是如今都为猜测,没有实质性证据,你日后可要细心留意着,别再着了旁人的道儿。” 左郦轻声的安抚着她,王玲的眸色却微微的沉几分,她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掉转脸看向了左郦:“娘娘说的极是,一切如今都是猜测,总不能凭一人的口舌为断。” “可我的孩子,不明不白的如此受人暗算,握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王玲语气里又带上了哭腔,她一边儿抹泪,朝着左郦跪下了:“妾多言一句,这种不明之冤,妾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然要将谋害我孩儿的人找出来!” 磕了两头:“妾求娘娘做主,到时为我孩儿还一个公道。” 左郦脸上露出无奈之色,她起身,亲自扶起王玲:“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这个人,你放心,若是真的有人敢谋害你和孩子,我定然不会轻饶他!” 王玲缓缓起身儿,只是她明显是精神不济了,毕竟是大出血,又昏了那么就,如今才醒过来,几番闹腾下来,身子是吃不消。 左郦原本是有意和她闲聊几句,见此情形,便无多言,安顿几句话,随即而出。 王玲紧绷着的心落下来,她大口的急促的喘着气,靠在软塌上,由灵月伸手在她背脊上轻轻抚着,为她顺气。 半晌,她缓缓道:“那位眼里我该是废人了,可今儿个又挂着好脸面过来,说明我还有些用。” 她的眼眶里落下湿润泪水,沿着脸颊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晕染开一个个圆圆的水圈儿,苍白的面孔是无力和无奈,谁不是虚与委蛇,可她这样的人,除了依附旁人,独自己怕是都活不下去。 “姨娘别这么说,三姑娘能以后依靠的也只有您了,就是为了三姑娘,您也得好好的。” 轻轻的替王玲揉着肩膀,灵月道:“三姑娘是金尊玉贵的,虽说手上…可那也是小毛病,这做事儿也有下头人在,咱们三姑娘安安稳稳的就挺好。” 王玲吐出口气,揉着眉心。 第141章 恨 灵月的安慰实在难以抚平王玲心中的痛苦,她闭着眼睛,觉着胸腔里有一股横冲直撞的郁气,撞的她五脏六腑疼的厉害。 掌心紧紧的握成拳头,锦被已经被她无声落下来的泪水濡湿。 “我今日这样,太子爷只怕是心里头早就将我厌弃了,最后还能怎么活呢?” 王玲忽然睁开眼睛,赤红的双目里都是绝望:“我只能和那个孽障余生苟延残喘的活着了。” 灵月被那目光吓得缩回了手,王玲却又自顾自的说着:“竟然将那样恶毒的手段用在我身上,哪怕是这辈子,拼上这条命,我也要找出谋害我们母子的人来!” 她的声音像是沁着鲜血,灵月不敢说话,她看着王玲有几分魔怔的模样,只能尽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手里捧着铜盆儿进来,正赶着灵月好不容易的将王玲安抚下,才撩了内室的帘子出去。 她拧眉朝着丫鬟摇了摇头,丫鬟会意立刻放下手里的盆子,只道:“姐姐是辛苦了,姨娘这是睡一会儿了?” 灵月苦笑,她看着眼前的人,上前轻轻的搂住其的胳膊:“好妮子,姨娘如今就是这个脾气了,日后你就多担待一些。” 说着将人拽到了窗前,灵月嘴角挂着温和的笑,目光却不可避免的扫过其额头上的刺眼的疤痕,她有些尴尬,原来她被玉兰赶去绣房。 如今又被招回来,她也是曾经打听过的,没了她,在王玲跟前儿最得见的就是眼前的丫鬟燕儿了,后来也不过是因为王玲心里有气,把燕儿折腾的厉害。 燕儿面儿上倒是没有不悦,她像是似有所感,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那个显眼的疤痕,手下的触感凹凸不平,心里面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恶心的厉害。 燕儿看着灵月,对方年纪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可接触下来就知道这人脾气温和,便是王玲那么难缠的人都能伺候好了。 她轻声道:“我倒是没什么,还是姐姐都是在姨娘跟前儿伺候的,姐姐到底是老人了,姨娘见着了还是欢喜,比我们这些半路来的好。” 灵月动了动唇,扯开话题:“哪里哪里,什么老人,都是伺候人的奴才,别说我还真是没福气,如今是换了地方,夜里睡不安稳了。” 燕儿附和着说了一句,陪笑着。 只是到底不算是相熟,干干的说了些家常话,便再无言可尽。 天色渐渐的黑了,门儿上窗户口的冷风可厉害,燕儿回头看了一眼内室,是极安静了,她便道:“今儿个守夜的有那几个丫头,这头还有姐姐照看着,我也是个没用的。” 灵月听着,欲言又止。 “不满姐姐说,这天儿一边儿,我这头上的伤口就疼,只让我疼的耐不住。” 燕儿笑的很勉强,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却怎么也遮不住那狰狞的伤口。 “姐姐是个好心肠的,我就偷个懒儿,不知道姐姐愿不愿意心疼心疼我了。”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灵月张嘴是拒不掉的,只好道:“哎呦,你这妮子太见外了,这事儿我哪里有不应的呢。” 她顿了顿,又斟酌着继续道:“呢瞧你年轻的,那疤痕有找人看过了吗?涂些膏子说不定能消了。” 燕儿愣楞的看着灵月,见其脸上关切的神色不假,也缓和了口气,无声儿的摇了摇头。 “瞧过了,我这人哪里有钱请大夫,还是太子妃娘娘大发慈悲请了大夫给我瞧得,不过我命贱,能好个差不多,保住命就行,哪敢再奢望旁的。” 灵月脸上逐渐凝住,耳边燕儿还道:“姐姐也说了,咱们都是奴才,生来就是贱命,伺候人的,挨着罚算的了什么。” 说罢了,燕儿微绷着小脸,出去了,步子急促的窜上了游廊,灵月只呆呆看着,直到再瞧不见燕儿的影子了。 燕儿灵巧的身影钻进廊下的一木亭,在一侧密密的林木的掩映下,加之天色微沉,竟然是不见一点儿身影。 这处寂静安谧,倒是有点儿声响就格外明显,极轻的脚步声儿,惹得燕儿心头一跳,她忙探头看过去,见远远的有个漆黑的人影儿。 燕儿出来,又将自己半个身子藏在假山石后面儿,不多时那个人影儿也到了假山石后面儿,燕儿看着眼前人一喜。 随即的心中又有几分忐忑,小心翼翼的问着墨莲,轻声道:“姐姐百忙之中还来见我,求姐姐体谅,我也是没办法了。” “姐姐是侧妃娘娘跟前儿的红人,姐姐也知道我现在的这日子,那位是变着法儿的折磨我,我过得是生不如死。” 燕儿说着狠狠的咬住牙,对面儿的墨莲闻言,也抓住燕儿冰凉的双手,只是嘴里不由叹息连连:“侧妃娘娘是好人,不然当初也不可能请大夫给她瞧伤,只是如今王姨娘才九死一生的从鬼门关逃出来,三姑娘也才出生,太子妃娘娘看护又紧。” 话一出,燕儿的心就凉了一半儿了。 “哎呦,好妹妹,你不知道我这心里头多惦记你,知道你受苦,我也心疼,我早就和侧妃娘娘说了,只是王姨娘那儿如今本就是极需要人的时候,你说侧妃娘娘有这个心可也不好张嘴的呀。” 燕儿的脸色渐渐的暗淡下来,墨莲见状,忙伸手轻轻一拉其的袖子,又道:“我知你这人的,是个心好,不让人为难的,这事儿侧妃娘娘一直记着呢,昨儿个还和我说呢,只是如今实在不是张口的好时候。” 墨莲说着眼眶里漆黑的眼珠子转动着,她低下头,从自己的腕间褪下去一个水绿的镯子,套到了燕儿的手腕儿上。 “这是侧妃娘娘给的,你也别推辞,事儿呢,你就放心吧,我既然是答应了你的,你就安心等等。” 墨莲说着拍了拍燕儿的肩头,唇边淡淡地勾起一丝笑容:“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娘娘是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第142章 哀鸣 墨莲回了春雅阁,见外头的灯亮着,房檐下珠莲正抱着一厚厚的外衣,似乎是等着她,看见她的身影便迎了几步过去。 “怎么样,你还安抚的住吗?” 珠莲将外衣递给墨莲,墨莲接过披上,皱了皱眉:“你没见着,找我诉苦半天,说是过得生不如死,一个劲儿让我求娘娘将她捞出来呢。” 珠莲脸色平静:“那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墨莲拢了拢外衣,人进了屋里头,靠着炉子取暖,搓着手:“不过就按你说的,她是个伶俐的,我话说了,估计心里头也知道。” 珠莲点点头,端着盆儿进了内室,墨莲给她挑了暖帘。 里头顾檀换了白净的中衣懒懒已在妆台前儿坐着了,墨莲瞟了一眼,珠莲端着盆儿过去了,不比珠莲,墨莲到了顾檀跟前儿,还是犯怵,这会儿手心里全是汗。 将墨莲的话简略的说了一遍,顾檀娥眉轻蹙,语气凉凉:“不过早些将她调来也好,总在咱们的眼皮底下,才好安心一些。” 珠莲手里用干帕子给顾檀绞着趴在肩上的湿发,也略略点头:“娘娘所顾忌的极是,不过也得缓缓,这事儿不好急的。” 顾檀轻轻的笑了笑:“罢了,不急,她也翻不起什么波浪,只是你瞧见没,咱们的太子妃娘娘如今一张脸总是黑着的,王氏无能,坏了她的事儿。” 珠莲的眸子顿了顿,也道:“娘娘这么说,就是前日老爷递进来的信儿,是大喜了。” 没有立刻接话,顾檀慢悠悠的起身儿,渡步行至窗前的花架子跟前儿,看着开的正旺盛的腊梅,顾檀忽的拾起一侧放着的铜剪刀,一剪子下去剪的只剩下根儿了。 嫣粉色的花朵随着花枝一块从花架上掉下去,摔在地上,零散的花瓣散在各处。 “你猜,咱们的太子妃娘娘怎么就这样殷切的期盼王氏肚子。” 顾檀转过头,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眸光里闪现出点点的寒意:“她等不及了,或者说她没时间等了,父亲信里告知我,今日整个太医署的太医都在皇太后的病榻前侯着。” 珠莲的微怔,随即一摆手墨莲也放轻脚步退下去了,至此屋里只剩主仆二人。 顾檀挑了挑洁白的下巴,回身儿到了床榻前坐着,她眸子轻敛下,幽幽的说着:“那老家伙只怕活不过三日。” 珠莲一惊,忙跪在床榻前,轻声道:“娘娘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顾檀却很是不屑,她涂着大红色丹蔻的指甲,轻轻的敲在红木小几上。 “那位自个儿没福气,生不出孩子,心中的盘算可多着呢,你以为她之前在宫里头侍疾,不也是为了今后铺路。” 说着,渐渐的没有了耐心,她眯了眯眼睛:“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的再响,也没用,还敢拿我儿打笑。” 珠莲挑了眉头:“若是如今都还好说一些,日后进了宫,定然是有孩儿傍生才算稳妥。” 拉了拉袖子,顾檀语气重了一些:“她左氏一门,以往自诩世家榜首,如今不也人丁凋落,就靠着皇太后和咱们的太子妃撑着呢,现下皇太后若去了,咱们的太子妃无子,进宫了,她是怕她中宫坐不稳。” 珠莲起身儿,手里拿着犀牛角梳洗,细细为顾檀梳理一头乌发,顾檀沉声道:“背后给她撑腰的没了,她可不得为今后的日子仔细的打算着。” 珠莲瞧了一眼垂首的顾檀,盈白的耳垂微红,她继续道:“太子妃也是难,王氏靠不住,又收整了杨姨娘,只可惜不得太子爷的眼儿,如今来个海姨娘,倒是瞧得太子爷对着算是上心。” “有一个狐媚子不够,还再来一个。”顾檀鼻间一声儿冷哼,面露不善,她看着那个海氏,只觉得妖里妖气的,不知怎么的比沈全懿还让她厌恶。 想着,又觉着口中灼热刺痛,这几日是嘴里起了溃疡,用膳都是煎熬,顾檀拧眉,抓起红木小几上的琉璃茶盏,微凉的茶水入口,正好稍有缓解她的痛苦。 重重的将茶盏放下,顾檀语气有些烦闷:“那个丫头能留住就留,不好弄了,就干干净净的处置了,别留了尾巴什么。” 闻言,珠莲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看顾檀,将两个袖子撸了上去,露出雪白的藕臂来。 “娘娘这几日贪凉,可是不好的。”珠莲将顾檀的袖子放了下去,又收走已经有些凉的茶盏。 顾檀顿了顿没说话,也是默认了,她便俯身安抚着顾檀躺下,又出了外头,见墨莲还在,只道:“今儿个是我守夜,你回去好生歇着吧。” 墨莲点点头,可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珠莲看的明白,她正了脸色:“我知道你这人心肠有些软,可是,你这般,就是为难娘娘了。” 墨莲抿唇不语,珠莲上前,替她将额前的碎发扁于耳后:“等时机到了,安安稳稳的,若是就你这样急,出了乱子,怎么好。” 抬起头觑着珠莲的神色,在触及到其眼底的寒意,墨莲忙收回视线,胸腔里的呼吸也滞阻了起来,低下头应了一声儿,就乖巧的下去了。 一室寂静,珠莲立在窗前,如墨色的夜空,今日混沌,不见星光点点,看的人有些压抑,她渐渐收回视线,地上的熏炉里袅袅升起丝丝缕缕地淡白烟雾,醉人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漆黑的夜,总让人睡得深沉。 可顾檀的话应验的极快,当日不等天亮,内院儿就折腾起来了,动静不小,这一动后宅里的人就没有人不知道。 只是左郦的动作快的很,不等各院儿反应过来氏,她人就已经出了门儿,等入宫了。 再无人会睡到天亮了,院儿里掌灯,屋里刺眼的炽白的灯光,让还带着困倦的顾檀也略略清醒。 “说是,不知道宫里头传了什么信儿,太子妃娘娘人已入宫了。” 珠莲小声儿说着,顾檀的视线看向窗外,耳边似乎也听见了,那从宫里传出来的那哀鸣的钟声。 第143章 灵堂 寂静的夜,寂静的长安,左郦端坐在内监抬着的撵轿上,她甚至是不敢阖眼,手里明攥着热手炉,就是指尖都烫的绯红,可不知怎么了,她就觉得背上一阵阵发毛。 “娘娘。” 玉兰觑眼去看左郦的脸色,口中小声儿的唤了一句,左郦缓缓抬头,双目淡白的眼珠上布满红血丝。 几个太监的步子已经停下,撵轿已经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左郦嘴角泛白起了许多裂开的干皮,银白的牙齿咬了咬唇,从唇畔上有丝丝缕缕的刺痛传入心脏,心口穆然收紧。 “瞧瞧,多块啊,天要亮了。” 玉兰低着头不敢说话,她扶着左郦小心的从撵轿下来,这会儿子天边儿挂上一抹淡白,没有大亮,慈宁宫门前的地砖像是染了墨,黑黝黝的,可又在外头覆上一抹白霜。 起了风,左郦的外衣被吹的猎猎作响,她提步踩在地砖上,清脆的碎裂声儿格外的突兀。 玉兰的心突突的急促的跳着,进了院儿门儿,灯火通明,不过远远的就看着,廊下那裹着白布的廊柱上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面儿的人似乎也瞧见了这儿,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往这边儿过来。 来人冲着左郦福了福,左郦忙连连摆手:“您这般,不是折煞我了。” 面前儿的是皇太后身边儿伺候多年的老人儿,平日里也甚是的脸儿,左郦多时也好叫一句平嬷嬷,这会儿子,她脸上犹带悲戚,啜泣着道:“太子妃来了,皇太后去之前还念叨您呢。” 左郦眼眶也红了起来,晶莹的水光也闪动着:“嬷嬷不必说了,姑母她老人家的这几年身子日益骨欠假,我虽不是日日在,可是常来看,也觉着她老人家精神头也不大好。” 平嬷嬷哀哀的叹了一声儿,嗓音嘶哑:“不说别的,这些个小辈里头皇太后可是最疼爱您的,平日有个什么稀罕物,都想着给您送过去。” 左郦点点头,拿着帕子压在眼角处,语气悲戚:“嬷嬷的话说在我的心坎儿上了,我哪里还不知道,我年轻就失母,姑母平日待我真是如亲娘一模一样,突闻此噩耗,我亦是悲凉。” 说罢,两人双手不觉紧紧的相握在一块,良久,平嬷嬷才止住脸上的忧伤,她苦笑道:“您快进去吧,咱们各宫的主子都在呢。” 左郦微多,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母后是否也在殿内。” 大概也是知道她的心思,平嬷嬷微微额首:“皇后娘娘是最为重孝的人,是早早地就到了,不过是陛下龙体欠安,尚未来。” 左郦攥了攥手,她知道如今皇帝身子已不是能向她们这般劳动的了。 整了整衣襟,她收敛好脸上的神色,往殿内去,厚重的金丝绣菊花纹的暖帘被两侧的宫女挑起,恭敬的迎了左郦进去。 乌泱泱的,殿内中央摆放着左氏皇太后的金丝楠木棺椁,供奉的烛台香案等,紧跟着后头白茫茫的跪了一大片人,此起彼伏的戚戚的哭声儿,勾的左郦心头还真的漫出一股子酸涩来。 她进来顺势翻起了一阵凉风,她连快步过去,先是朝着为首的皇后匆忙俯身跪拜,她迎了大礼,也不管皇后作何反应,人就已经冲着皇太后的棺材“砰砰”的连连磕头。 “是我来迟了,姑母!” 左郦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哀声儿,听的殿内无人不动容,皇后抬眸瞟了一眼自己如此悲恸的儿媳,嘴角沉了沉,若有所思的长叹一口气。 “太子妃倒是真孝心,这会儿嘴里头还叫的是姑母,瞧瞧到底是一家子出来的。” 左郦磕头的动作一顿,她虽为左氏女,不过已经嫁给李乾,按着李乾的辈分,她该喊皇太后皇祖母才是。 只是多年为表同出左氏一族的亲近,她向来是喊姑母的。 气氛稍滞时,只听着一声儿轻柔的声音,婉转响起来:“太子妃是有心的,听说之前你便是多次侍疾,你这样的孝心,皇后娘娘可不少夸赞。” 左郦抬眸看了看,见说话的是辰贵妃,心更是紧紧的绷住了,谁不知道宠冠后宫的辰贵妃,不过一人之下,是威风,可也是皇后最厌恶之人。 要说得宠也确实有资本,已经是年过四十的人了,面容白皙,一头乌发不见一丝银白,圆圆的眼睛还是水澄澄的,流转之间,她纤细的睫毛轻轻的扫过下眼睑,就似含着无限柔情。 相比之下皇后古板严肃的面容,看着就让人望而生畏,左郦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干巴巴的说着:“儿臣幼年时就常在姑母这儿,有多受皇太后的庇护,有如此慈爱的长辈,突闻噩耗,儿臣心痛不已,一时情情难自已失言,请母后降罪。” 皇后脸色淡淡的,一旁的辰贵妃接话茬儿,她细眉微挑,嫣粉的唇抿住,银白的孝衣衬得其。 “太子妃怎么这样说,论起来,也是对的,毕竟皇太后确实为你的嫡亲姑母,你们感情深厚,也无可厚非。” 左郦心一咯噔,看着辰贵妃暗暗叫不好,她了可实在和辰贵妃没有交情,这会儿看似替她说话,可不见得是真要帮她。 果然,下一刻就听着:“太子妃和太子的好姻缘不也是皇太后成全的,说来,太子这会儿子怎么还不见过来。” 左郦心道不好,这些人谁不知道,皇太后给她指婚,同皇后起了多少场火儿,如今她嫁进来十年,所以仍不得皇后喜爱。 皇后凌厉的眸子从辰妃的面儿上划过,沉声儿道:“辰贵妃口舌之快,不过本宫训导儿媳,你还没资格插嘴,你也是要抱孙子的人了,别惹闲话了。” 辰贵妃轻轻一笑,只道:“娘娘这样说,就是妾的不对了,可是到底日后太子妃也是入住中宫的,您这样大张旗鼓的当着众人的面儿训斥,犹是没脸子的,日后再畏畏缩缩的,哪有该有的气度,这怎么能好。” 第144章 胞弟 皇后和辰贵妃的话都让左郦此刻失了尊严,皇后闻言,甚是不屑,她甚用明晃晃的挑剔的目光,将左郦从头到尾的扫了一遍。 随即,脸上的轻视更加厉害,而就是这样的的神情,似如给了她狠狠的一掌,脸上热辣辣的,皇后总是这样儿的,面对她不留任何情面。 皇后看着左郦因着方才磕头,尔此刻稍有凌乱的发丝,继续道:“小家子气就是小家子气,再怎么样儿,还是那股劲儿。” 她又回头瞥了一眼辰贵妃,唇边儿笑意越发深沉:“辰贵妃今儿个精神儿头这么足,怕是也知道福王即将回京罢。” 话落,故意语气一顿,她挑眉:“你们母子却是有几年没见了,想来都记挂的很罢,到时候好好说说话,不然,下一次再别可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闻言,辰贵妃脸色微白,她感受到体内那沸腾的血,正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心脏,让她呼吸不上来。 看着辰贵妃这般,皇后脸上没有得意,相反她微呵斥,左郦回神儿,也收敛好动作,将脊背挺直,然后规矩的跪在蒲垫上。 可却在转头的一瞬间,正看见门儿上弓腰挑暖帘的张德生,那一瞬间,悬着的心落下来,左郦此刻眸子死死的盯着门口。 李乾这会儿子身上也着了孝衣,他看着院儿里白色锦绸由着几个内监挂起,他的脸色也变得黯然。 风吹起他衣袍的一角,露出里头的明黄色,皇后平淡的面孔在看得李乾进来那一刻稍有动容,她薄唇轻启:“这时候赶来,你父皇如何。” 李乾看见母亲苍白的脸,语气有几分关切:“母亲不要劳累了,想必皇祖母也不想见母亲把自己再累垮了。” 皇后脸色稍霁,点点头,接着李乾便顺手撩袍跪下,手里拿了香柱,若有所思的长叹:“为儿子的,父皇本该是这时候过来,只是身子欠安,就是儿子替过来,给皇祖母上柱香。” 在香炉里插上,李乾才转头,看了看左郦,触及到其眼底一抹郁色,大概也猜到了自己没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左郦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可恰是,皇后这会儿子蹙眉思忖着,却忽的闭住眼睛,身子一晃,险些要昏倒。 李乾立刻将落在左郦身上的袖子里抽回,伸手扶住皇后,左郦一旁怔怔的看着,她感觉到自己同李乾的疏离越来越越远。 “娘娘!” 皇后身侧的宫人围上来,便是惊叫,随即抹泪哭道:“殿下不知,娘娘听闻皇太后仙逝,心中焦急不已,从昨夜到如今滴水未沾,如今定然是劳累过度才这样晕厥。” 看望向桌案上的香炉,李乾顿了顿,随即嘱咐:“如此,这里就由太子妃多照看吧。” 话落,已扶着皇后进了侧殿休息。 左郦看着李乾离去的身影,收回视线,心底涌起一股股难以自抑晦涩的情绪来。 辰贵妃沉默的看着,心中却自已然不满,她尚未贵妃,除了皇后,后宫为她尊贵,李乾如今略过她,却嘱咐左郦再此照看。 她焉能不气。 太医署的人一个个的都瞪眼儿侯着,听了说是皇后因劳累昏厥,都吓得心揪了起来,屏声静气的进了侧殿替其把脉。 他们瞟了一眼李乾的脸色,斟酌的开口,势必要给一个合理的解释,知只道:“娘娘是操劳多度,又加之未进口食,跪的时间久了,体虚昏厥,日后得静养,是不好太过操劳的。” 李乾摆摆手,太医下去写药方煎药,软榻之上,皇后悠悠转醒,她掀起单薄的眼皮,抬手扶额。 “母后可觉哪里还有不适。” 李乾问着,见皇后神色已然复常,身侧的宫人适时递上来一盏热茶,皇后接过抿了一口:“老四呢?可是有传信什么时候回来。” 听着母亲问起同胞的兄弟,李乾脸上浮上浅浅的笑容,他道:“已经收到信了,说是下午就能到了。” 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容,放下手里的茶盏,冲着李乾道:“你弟弟已是多时未回长安了,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想来也是挂念的。” 皇后说着,没察觉到李乾的神色,李乾敛了眉眼,于皇后身前他的情绪一直很克制的。 “这一回让他多留些时日吧,他的长子才出生,我还没见过这个外孙呢,你正好也瞧瞧你这侄子,你弟弟给我传来的信中还写着,说这孩子像你呢。” 皇后自顾自的说着,已然喜上眉梢,她抓了李乾的胳膊:“你可别犯傻,那些个便是和你亲近,都是别有打算,只有老四,他可是你的同胞兄弟,让他留在长安,多少为你做事。” “你们兄弟间,正是好说话。” 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李乾抬头带出浅浅的笑容来,他只顺从的点点头,皇后的笑意就是更甚,她道:“你这些时日做的很好,前朝那些老家伙,有眼力劲儿的已经夸起你为人恭孝了。” 闻言,李乾有些失神,他默了默:“儿臣不敢想,父皇正值壮年,龙体定会康健。” 皇后却是轻嗤一声儿,高深莫测的笑了几声儿,那双冰冷而淡漠的眸子正盯着李乾,母子俩无声的对峙,最终李乾率先移开目光。 李乾想那双眸子面对他是,算计,阴暗,甚是憎恨都有,却独没有一丝慈爱。 皇后挥手,仆人有序的悄声儿退下,殿里只剩了皇后和李乾,皇后声音微沉:“行了,恭孝仁善,在这里不必往出摆了。” 李乾依旧无言。 “那个左氏,看着就是难成大器的,折磨多年霸占着储妃的位置,却连个孩子也生不出来,还有什么用,今儿个扯着嗓子,倒是给皇太后尽了孝。” 至此,皇后提起左郦,口中的不满更是不加掩饰,她转头看着李乾,语气放缓了一些:“你外祖父的嫡亲孙女儿,清娥你可还记着,那丫头啊,向来是个懂事儿的,年前我见了几回,倒也惦念着。” 第145章 枷锁 初春的寒意,像是带着黏腻的湿气钻入的体内,又藏在骨髓里,疼痛却又无可奈何。 皇后优雅的端坐着,可一双眸子却紧紧的盯住眼前人,她话中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她想儿子总不会驳了她的面子。 脚下动了动,脚炉此刻热度下去了一些,随着动作,她素白的孝衣的裙摆微挑起来,露出里头绣工精绝的风纹的明黄长衣来。 收回视线,李乾的唇角溢出微凉的笑意,俊白的面庞看着微涩,他轻声道:“儿子都听母亲的,一切就都由母亲做主。” 话出,皇后神色也逐渐的温和下来,她张了张嘴,却正好看见李乾手腕儿上裹着一白玉手串,动作微滞。 “你舅舅要从岭南回来了,他在那一处,待了可有几十年了,为着陛下固守这么多年,他的功劳都是看得见的,如今年岁也上来了,我想着他该回长安了。” 皇后微微笑着,她端正秀雅的脸上显出柔软的表情,她拉住李乾的手:“好孩子,你舅舅回来了,也能帮衬你,总归是一家子人,那些外人,心里多少有防备。” 李乾看着母亲攥着他的手,温热的手掌不过须臾已经抽回,他眸色深深的,薄唇轻启:“儿子知道母亲的心思,只是如今父皇甚是看重之前外派的官员,之前几个上奏的想要回京的折子,都被打了下去。” 随着李乾的话,皇后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已然有些不大高兴了,可没打断李乾的话,只听着。 “上朝时谁若是敢多提一句,父皇脸色就要变,如今时机不好,儿子也不好张嘴,若是母亲想舅舅回来,可再等等。” 话毕,李乾微微仰头,看着上头端坐着的皇后,恰这时皇后垂首,母子二人视线相撞,皇后漆黑的瞳孔微缩。 李乾长得漂亮,可却不够像她,怎么看其身上都是皇帝的影子,“子不类父”这一句话,从未体现在李乾的身上。 她看了很久,最终发现李乾确没有沾染她半分的影子。 不知道皇后复杂的眸色,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李乾率先转头,他倒是神色自若,一手撩住宽大的袍子,一手拾起桌上的茶盏,动作优雅。 看着眼前的这张脸,皇后的心渐渐的沉了下去,呼吸有几分急促:“你这个样子温软,如何做得好一个太子!如今你不肯帮你舅舅,那是不是你弟弟你也不打算管了?” “你果真是不像我!” 皇后胸膛极速的喘动着,脸色难堪,已经将不满全然表露出来,之前还算有几分慈爱的眸子,也一片冰冷。 “你别忘了你同他们都流着相同的血脉,如今你的亲人盼你帮一把,你如此不顾亲情,可是还要我这个亲娘如何恳求你,才能让你有一丝怜悯吗?” 是来自生身母亲的质问,李乾觉着自己犹如置身冰窖,从心底升起来的刺骨的寒意,他放下茶盏,立刻起身,将袍子一掀。 屈一膝跪下,殿内烛火森森,高台上的光圈儿打下来,将他半张脸映亮。 “母亲这样说,是让儿子锥心了,儿何尝不惦念舅舅和弟弟,儿犹然记得曾骑坐在舅舅背间拾树上的甜枣,那样拳拳慈爱之心,儿怎么会忘了。” 只是说着,李乾似乎就没绷住,眼眶微微红了,皇后也抿住唇,心觉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重了。 “弟弟尚小,早去岭南前,知道我善于骑射,为我亲手打造弓箭,一双手的血泡,我如今还历历在目,这般兄弟之情,我非草木犹能无情。” 李乾说着声音已然哽咽,皇后稍有些动容,目光很是复杂地注视着还单膝跪着的儿子。 “儿子心中对舅父和弟弟的期盼不少,只是母亲不是不知道,父皇如今已将这些要回京的重员视为逆鳞,如今谁敢触霉头。” 李乾抬头,红着双目看向皇后,明明是要该落泪了,可他这会儿子却觉着眼睛干涩的厉害,哭不出一点儿。 “若是母亲觉儿子不仁不义,儿子就是冒着父皇责骂和厌恶也去将舅父和弟弟求回长安。” 话重了,皇后的神色终于松动下来,她长叹一口气,保养得当细长圆润的指甲轻轻抵在额头上,轻声儿道:“你这孩子,我不过是一句气话,你还当真了,如今我知道了,那就再缓缓,只是你贵为太子,日后更是天下之主,性子不该这样。” 李乾顺着皇后的话,甚是哽咽着起身行了一礼。 “不过也无妨,日后有你弟弟在,我和你舅父也会帮衬你的。” 皇后似乎为了宽慰李乾而说,只是李乾看着自己母亲眼底深深的算计,一时无数情绪涌上心头,他竟然觉着苦的不是滋味了。 皇后似察觉到他的落寞的神色,倒是极为难得,亲手替他拢了拢鬓角的发,李乾僵着不动,这样母慈子孝的场面,他竟无所适从。 皇后大概也有些不自在,很快收回手,眼波流转之间随扯开话口儿:“瞧瞧你们兄弟二人,在子嗣上倒是一样,我如今旁的不想了,只盼着儿孙承欢膝下,也享享天伦之乐,只是奈何你们不顺我的心。” “在子嗣上面懈怠,我的孙儿们还要等到何时,如何能让我心宽。” 皇后斜眼瞥了李乾,李乾便道:“不知母亲何意。” “我方和你说了,你舅舅的嫡女,那玉娥如今正好十八,是该许配人家的,可我看你身边儿没个可心人儿,就让她到你跟前儿伺候着。” 皇后说着,见李乾神色不见不满,她便继续道:“我的眼光不会差,是个好姑娘,早有调教过得,懂事儿,你总要后院儿充实,开好开枝散叶,早日给我添孙儿。” 李乾含笑看皇后,轻轻的搓动着拇指上的蓝玉扳指:“这丫头能讨母亲的欢心,是她的福气,只是到底人年轻,好也问问她。” 不料,皇后精致的眉毛一挑,不屑道:“她难不成还不愿意了,这样的恩典,她磕头谢恩,都是少的。” 第146章 父子临言 满室寂静,李乾便顺着皇后的心意:“如此,就有劳母亲安排了。” 之前的不悦一扫而空,皇后满意的点点头,随即便是起身儿,看都没看李乾,人就朝外去了,外间儿侯着的宫人听见动静,忙过去服侍。 须臾,室内一片寂静,外头等了许久的张德生掀了暖帘进来,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脸色阴郁的李乾,尚知如今不是说话的口儿,就安静的侯着。 李乾闭了闭眼睛,他清楚地感觉到皇后对他紧密的管制,这管制压的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扯了扯嘴角,天潢贵胄也不过如此。 薄薄的眼皮掀起,看了一眼张德生,他沉声道:“传他们,去乾清宫。” 张德生忙打了暖帘出去传话,李乾从侧殿出来,他回头看着,明明殿内灯火通明,可他却觉着阴暗的厉害。 左郦跪的双腿有些麻木,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她口中顺着众人发出阵阵哀戚的哭声儿,她微微垂首,不愿再触及到皇后看向她时眼底的鄙薄。 听着身后的动作,她猛然回头,却也只看见李乾离去的背影。 嗓子一下噎住,木讷的转回头。 李乾于出了慈宁宫,心头的郁气也久久微散,脸色也连带着不好看,他提步上了软轿。 张德生察言观色,知道李乾此刻心情不妙,做事儿更为小心翼翼,他垂下眼,随即高声儿喝道:“起轿。” 李乾阖眼,微微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几个内监小心的很,一路是稳当。 乾清宫门前的两个小内监还打了瞌睡,可一抬头正巧看着坐着撵轿过来的李乾,瞬间打了一个激灵,忙挑了门儿上的暖帘。 李乾进了殿内,隔着黑漆牙雕走百病的屏风,看着内室里隐隐绰绰的那道影子,他整了整衣裳,随着他逐渐的入内,鼻间可以闻得到,满室散发着奇异浓重的香味。 地上已经烧的漆黑的青铜炉鼎,还冒着黑烟,那是道人炼制的延年益寿的丹药。 李乾将自己脚下的动作放轻,可软塌那个躺着的原本闭着眼睛的人,穆然睁大双眼,看了过来。 干瘪的胳膊抬起来,松弛的皮如后黏上去的,随着动作晃荡着,李乾将视线从炉鼎上收回,人已经上前,他躬身行礼,而皇帝的好不容易抬起来的手也伸向他。 随即紧紧的掐住他的胳膊。 李乾垂眸看过去,此刻卧病在床许久的皇帝,已然很是瘦弱了,他原来俊美的容貌已不见,现脸颊凹陷,突出来的颧骨,看着愈发觉着骇人。 两鬓垂下来的白丝,让他如随时要去了的枯槁,眸子淡漠地看了眼李乾。 声音嘶哑低沉:“热闹吗?” 这是一句很是突兀的话,李乾一时并没有反应过来,随既就看着皇帝挤出一抹讥笑,他意味深长道:“李乾,你说说朕身后的灵堂,也会这么热闹吗?” 李乾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皇帝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仿佛从胸腔里传出来的,空洞渗人的眸子定住:“真不是要活千年万年吗?怎么如今就要不行了,那些替朕炼丹的道士,原都是欺骗朕。” 细长干瘪的手指紧紧的攥住,绣龙纹团儿的明黄色的锦被,隐隐的脖间凸起几道青色,厉声道:“给朕杀!给朕将他们都杀光!” 皇帝掐着李乾胳膊的手指又加重了几分力气,李乾沉默着奉上一盏差,皇帝冷笑,又大力的咳嗽起来,几息过后,脸上涨着异常的红晕。 李乾便动了动,摆脱开皇帝的手。 皇帝顺着那盏茶吃下去,渐渐的缓和过来,却察觉到李乾的动作,回头看,他漆黑的眼珠子,几乎要从干枯的眼窝儿里瞪出来。 可他却忽的放开了李乾,唇边是一抹冷笑:“朕要死了,你如今可以挣脱开朕的手,日后能挣脱开你母亲的手吗?” 李乾浑身一震,一股股酥麻从脊椎骨窜上了他的头,床榻上皇帝撑着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迎枕上,费力的喘了几口气。 他看向李乾,锐利的眸子里饱含深意,不过抬了抬下巴,就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李乾的迎上其的目光。 任凭皇帝如何审视。 父子对峙,李乾毫不退让,他看着那个在他心中威严如高山的父亲,如今垂垂老矣,而他已然成了其最大的刺儿。 良久,皇帝的深沉的脸色褪了下去,却道:“别忘了你姓李。” 李乾深吸口气:“是。” “你母亲对你说了什么。”皇帝的声音平缓,可却让李乾陡然惊起,他默了默,继续道:“母亲希望我可以将舅舅从岭南调回长安,将四弟留在长安。” 皇帝目光寒冷,他往下躺了躺,扯过来绣纹明黄的锦被将自己遮盖的严实,他道:“日后你上位,懦弱无能,那么你母亲便一定会要掌权,倒时候你要将这天下都送给日氏一族吗。” 李乾猛然抬头,他不知道他的双目已经赤红,眼底布满渗人的红血丝,他冷然道:“父亲,儿子姓李。” 皇帝笑了起来,他裂开嘴角,却带出血丝,连连称几句好,可看向李乾的目光有些复杂。 “你不过三个月就抱来乾清宫了,想你母亲甚没同你相处过,如今她怕心里头还恨着朕,或者是你也恨朕。”皇帝阴冷的目光看的李乾心跳加快,那目光却又细细的夹杂着一些温软。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皇帝似又瞧见那啼哭的孩子,和面对孩子却显得无措的父亲。 皇帝的思绪万千,他声音愈发的低沉了:“恨吧,不过若是你要你的儿子坐上那个位置,就也得让他恨你,不然他坐不上。” 李乾久久不语,最终他深吸一口:“父皇早些歇着,皇祖母或也想您能在她灵前添一炷香。” 闻言,皇帝将视线收回,苍白的脸上死气沉沉,转了转有些呆滞的眼珠,嘴边儿张了几下,似有什么话要说,只是最终未有出言,他随后转身儿,拉着锦被躺下,便似不愿再言。 第147章 与天同寿 室内大片的纱漫下来,高台上的烛火摇弋,皇帝被橘色的暖光拢住,一片朦胧,倒真是恍若隔世。 李乾僵持着,在床榻前站了许久,皇帝平缓的呼吸声儿似给了他定心丸,他将捏紧手掌慢慢的松开。 却也才惊觉自己的掌心已是黏腻湿冷。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是想要要看着朕死吗?” 皇帝的阴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李乾的心跟着一跳,他抿了抿唇角,垂下眼眸:“父皇是真龙天子,与天同寿,岁有千万。” 气氛稍滞,接着是一道沉闷的笑声儿,似从皇帝的胸腔里窜出来的。 “既然你不想走,那就陪我再说说话。” 皇帝并没有转身儿,依旧背对着自己的儿子,他幽幽的说着:“你母亲曾说我无情无义,最后必定是孤寡而死,可不尽其言,我的儿子还在我身侧。” “你是我的儿子,可你这身上也流着白家的血。” 话毕,皇帝缓缓的转过身儿来,他的脸色平淡,可眼底翻涌惊聚的戾色看的让人心惊肉跳。 “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不是你了,普天之下独有你一人,四海九州都是你的,可兄弟手足,夫妻之情,再同你没有缘分了。” 闻言,李乾顿了顿,却见李乾神色难得的柔和,看向他时也少有慈爱的目光。 “若是有一天你母亲,你舅舅挡在你要上高台的路,你当如何。” 李乾不语。 “我儿,真的到了那时是要见生死的。” 皇帝说着,他俯身过去,其身薰的龙涎香的香气,将李乾的口鼻都捂住。 “你不必回答我。” 皇帝声音低哑,意味深长的说道:“下去吧,你弟弟该回长安了。” 李乾麻木的转身儿,他忽觉得有些透不过来气,手间更是一片冰冷。 心口处还在突突乱跳,人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朱红色的门阴沉沉的,他伸手推开,冷风拂过,瞬时清醒。 张德生弓着腰过来,回禀道:“妙丹堂的那位真人闹腾的厉害呢,嚷着要见陛下。” 李乾皱眉,眼看着一人被两个内监,擒住压过来了。 皇帝近几年的身子每况愈下,带着性子也多有变,下头看着天子脸面的,凑上来巴好儿的臣下不少,其中犹唯同中书门平下章事,冷求之。 此人少年时一口辩论名扬天下,这似乎是厌烦世俗,曾入道观修身,后来机缘巧合又选举入朝,李乾却觉其是靠着那点儿子眼力劲儿,投机取巧。 推荐南山上一老道入宫,替皇帝炼丹,高言可修不死之身。 伺候皇帝便愈发沉溺各种丹药,为了时常能见着这老道,特地在宫里修建的妙丹堂。 “这老道交由太子殿下定夺。” 李乾抬眸看着眼前的老道,此刻其已然没有了之前的风光无限,此刻被两个内监从后反过胳膊压着,他疼的冷汗淋漓,确不敢呼叫,方才几个侍卫竟然冲到他的妙丹堂,当着他的面儿,将他座下的几个弟子杀害,那鲜红的血溅了他一身。 圣洁的道袍也染了红。 李乾唇角勾出一抹冰冷的笑,他忽的抬手,修长有力的手指从老道的脖间传过去,刚好握住,他用力扼紧其的咽喉。 老道惊恐的看向李乾,此刻已然忍不住发抖,额头间也渗出薄汗。 “孤曾听闻你乃天上老仙转世,此一世虽然是凡胎肉体,可功德不少,就是死后倒是要回归天上,不如孤现在就成全了你。” 李乾不屑的轻嗤一声儿。 而老道下巴上的胡须抖动起来,随着李乾的动作,他脸色涨的红紫,忍不住大力的咳嗽起来,而肩甲处传来的刺痛,忍不住让他到吸一口凉气。 “殿下饶命!” 老道呼喊之后,又忽的放声儿大笑,眸子里的惊恐褪去,居然还露出几分坦然,那道视线最终落在了李乾的脸上。 “人的生死各有天命,我为陛下所做,是逆天而行,拼着自己的命,同一炉丹药,同饮吃,如今殿下若杀我,也会连累陛下的!” 在旁人看来,这番话不过是临死前的无力挣扎,老道盯着李乾。 “大胆!太子殿下面前,也敢口出妄言,实在放肆,殿下这老道分明就是骗子。” 两个内监脸色一白,生怕这老道所说的,再惹怒李乾,把他们也连带着一块受罚,便道:“陛下已说全杀,不如就此处决了。” 老道不语。 对面儿的李乾脸上倒是没有不悦,只是看着眼前饿了老道冲着他意味不明的笑,眼眶里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怎么,临死前的遗言没有别的了?” 李乾连眼角也未动,显然是未将老道的话放在心上,他口中全是轻视。 “我观殿下,命中打劫不少,若殿下愿留我一命,我愿助殿下渡过。” 话说完了,老道便一动也不敢动,他乌黑的发因为两个太监的动作散乱下来,将他半张脸都遮住,配上他那满脸满身的血,真像是疯子。 李乾忽的轻笑,他看着老道,忽的松开手,又摸进其的腰间,很快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眸间已经是寒气森森,那匕首抵在了老道的颈间。 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一个颤栗。 他的动作却正好带动颈间的匕首,不过微侧,便堪堪的划破了皮肉,划出许长。 老道回过神来,也看得出李乾是真的能下死手,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他颤抖着道:“殿下!殿下饶命!我窥探天意,察觉您将来是一定会死在自己的儿孙手中!我愿…” 这话是大逆不道了,张德生几乎是立刻惊呼出声,他眸中带过火,恨不得自己就亲手了解了这老道,他上前一步。 可正欲张口,却被李乾抬手一个动作制止。 他森然幽冷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杀意,握着匕首的手瞬时用力,一道夹杂着红的炽白的光影划过,锋利的刀刃切断了老道的咽喉。 喉间不断的喷射涌出大量的血,老道面上还是惊恐之状,双目还瞪着。 第148章 驾崩 李乾摆摆手,随意的将匕首甩在一旁,张德生马上奉上洁白的锦帕,正午灼热的日光打在脸上,晃的眼睛忍不住眯起来。 擦过手,张德生将染红了的帕子收起,指挥着几个人将老道拖出去。 随着其被拖拽,地上是一道长长的血痕。 先还看着李乾似乎是有心饶恕那老道一命,后却忽然动手,张德生不语,只当是方才老道口出恶言激怒了李乾。 耳边是呼过一阵儿风,李乾清楚的听到自己平缓的心跳声。 他揉了揉眉间,吩咐张德生,先去慈宁宫。 见李乾脸色有些异常,张德生不敢有误,忙下去嘱咐。 明明已经擦拭过了,不知怎么的李乾总觉着手指间传来黏腻的触感,他看了看自己白净的掌心,将那心中股异意压下去。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李乾才坐上出乾清宫的轿子,本就心中不安,耳边却听着急促的重重的脚步声,他转头远远的看着,是之前不见的乾清宫里的大内监冯寒,正冲着他狼狈的奔来。 李乾皱眉,他看着冯寒一身儿外出的束衣,不见宫里内监的服饰,不禁暗有猜测。 不等冯寒张口,悠长的哀鸣的钟声响起,李乾一顿,冯寒跪下,撵轿也停落下来,乌泱泱的跪了一片。 “殿下,陛下驾崩了。” 冯寒终于说完,又不住的磕头。 方还算轻柔的风,此刻凛冽的犹如刀割,刮过李乾的脸庞,留下一阵阵的顿疼,额前的鬓发被吹的散乱。 李乾和左郦的一去不复返,让东宫里的众人,也都隐隐猜测,心中渐渐的不安。 直到有宫里头的人来报丧,高悬着的心,又被攥紧。 沈全懿竟然有些不安,她抚摸着小腹,在窗前站着,要说她竟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刘氏也拧眉,看着沈全懿身上掩盖不住的忧虑,也叹叹息道:“实在是没想到,皇太后竟然和陛下逝去只相差一日,这老天爷竟这样安排。” “如今,也是该称先帝和太皇太后了。” 壶觞忽然开口,将众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他的身上时,却微微一笑,眸子幽深:“听闻昨日太子已复上朝了。” 沈全懿的手掌猛的攥紧,她顿了顿:“家国不可分,虽先帝驾崩,可国不可一日无君。” “就看什么时候安置东宫咱们这些人了。” 壶觞点点头,只道:“白家的姑娘已经进宫了,咱们也等不了几日了。” 几人说话间,就听着窗下一阵儿脚步声儿,沈全懿寻声儿望过去,见内室的暖帘挑了起来,苏锦正牵着李常九的手进来。 “今儿个倒是不见你睡着了。” 苏锦笑着看了一眼沈全懿,转身儿解开李常九身上的披风,熟捻的李常九跑着过去抱住沈全懿的腿。 “这孩子,是同你惯了,愈发的没大没小了。” 苏锦嗔怪了几句,人在桌前坐下。 秋月拿了果子和牛乳,又哄着李常九到一旁玩儿,沈全懿随身儿坐在苏锦对面儿,苏锦不由的看向她,浓密的乌黑随意的披在肩上,身上是家常的月色的长衣,接着就是洁白粉的玉容,殷红的唇角… 打量后,苏锦惊奇道:“我怎么瞧着,你这几日脸儿都圆乎了。” 沈全懿羞涩的将唇角抿了抿,轻声儿道:“不怕姐姐笑话,如今入春多时,又吃了调养的补药,这胃口倒是好了,总一个劲儿的吃东西。” 苏锦眸子轻闪,她默了一瞬,直言道:“你还年轻,有些不懂,你这贪吃贪睡的症状,可是不少怀孕妇人该有的,你的小日子如何?” 沈全懿闻言,面儿上微怔,只道:“我知道姐姐这是想听我的喜,不过我昨个儿才把了脉,还真就是没把住嘴,把自己吃圆儿了。” 苏锦欲言又止显然还不死心,又听着沈全懿继续道:“不过,还真是不知道怀孕妇人还有这反应,不知姐姐那时是不是也是如此。” 沈全懿的脸上是浅浅的笑意,眸子清澈倒是不像有旁的意思,似真的是随口一问。 “这东西谁说的准,总该不能人人都一样。” 苏锦说着,握着茶盏的手指轻轻的缩卷起来,她岔开话口子:“听说,殿下已经上朝了,瞧太子妃娘娘似也在宫里住下了。” “不过未行过礼,还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呢。” 苏锦说着冲沈全懿眨了眨眼睛:“咱们侧妃娘娘这几日红光满面,高兴极了,大概是惦念入宫后能封个什么位份。” 沈全懿抿唇,拾起茶盏吃了一口,语气平平的:“惦记的人多着呢,要说起来有谁不惦记呢?” “我倒是不在乎这些,什么位份也好,只要阿念在我跟前儿,就是让我留在东宫也行。” 苏锦的眸子追随着正同秋月玩儿的起劲儿的李常九,自打李常九来的次数多了,秋月也跟着搜罗了不少小孩儿的玩耍物。 “瞧咱们的大姑娘,就想起王姐姐来,那三姑娘从生下来,到如今都病了五六场了,这身子实在是弱,然后还得慢慢调养。” 沈全懿语气有些惋惜,王玲似真的被打击到了,不怎么露面,就同孩子在院儿里。 只是紧照看着,都不敢出门儿,那孩子也是常病。 “你看她嘴上厉害,实则到底是自己的至亲骨肉,时日久了,她缓个过来了,自己的孩子哪里能割舍的掉。” 同为母亲,苏锦还是有些感同身受。 话不多,沈全懿将苏锦母女送走,用了膳就早歇下了,她如今是愈发的嗜睡了,一沾枕头就好觉。 再次醒来,还不知是什么时辰,沈全懿抬起沉重的头,堪堪睁开眼皮,才觉屋外还黑着。 嗓子干哑有些疼痛,沈全懿皱眉,下意识的叫了叫秋月,只是无人应答,她便打算起身。 这才发现腰间横着一粗壮有力的胳膊,穿过她细细的腰肢,把她整个人环抱住,软塌上纱幔垂落,只剩小几上一盏灯烛火摇曳。 那样熟悉又温暖坚实的怀抱,沈全懿心中渐渐安定下来,鼻间隐隐闻着一股清淡的草药味。 第149章 相见欢 睡梦中的人似乎也渐渐的清醒,手臂轻动了几下,触摸到柔软温暖的锦被,接着是温热细软的腰肢。 李乾缓缓睁眼,视线上去还有一些模糊,抬头看过去,橘色的光映照沈全懿娇美的脸上,含水一般的杏眸,紧紧的盯着他看,嘴边勾着浅浅的笑意。 已经动荡许久的心,也终于平静下来,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肌肤上,收下是细腻的触感。 慢慢下移,他略过那高耸,塞进锦被里,摸上腰肢,小腹上软软的有一小圈儿肉,沈全懿腾的脸红了,她打开李乾的手。 “殿下还戏耍妾。” 随后,她缓缓俯下身,顺势躺进了李乾的怀里,细长的两只胳膊攀附着李乾的脖颈。 李乾将人紧紧的搂住了,挑起其披散下来的乌发,在指尖缠绕着,状似随口一问:“你这些日子都睡得这么沉?” 沈全懿眼眸里闪过一丝暗色,随后语气平静:“还真是这些时日不知道怎么了,总觉身子乏累的很,总睡了,就醒不过来,醒来了也觉得身子酸痛无力。” 闻言,李乾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他捏住沈全懿的胳膊,低下头沿着额头顺下脸颊,一直到那温柔香甜的唇角上。 沈全懿不安的眨了眨眼睛,似很是不解的看向李乾,李乾对上沈全懿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那眼底一片清澄纯净。 “爷是怎么了?” 沈全懿疑惑的询问。 “你这笨妮子,自己个儿身子不舒服,也不好好让太医看看,明个儿叫个太医过来,给你把脉瞧瞧。” 李乾说着伸手捏了捏沈全懿的鼻子,。 沈全懿识趣的没追问,而是转头提起别的:“爷生病了吗?妾方才还闻着您身上一股子药味儿。” 李乾指尖绕头发的动作一顿,渐渐抬头望向窗外,露了一抹浅白的天,他漆黑幽深的眸子还甚为平静,须臾,他收回视线,薄薄的眼皮垂下来。 沈全懿只紧紧抱住李乾的胳膊,没有回答她的话,便是不可言的,那宫里发生的事儿还真不少。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外头张德生就来报话,内院儿左郦已经派人请各院儿过去了。 沈全懿坐起来,想着昨日左郦和李乾是一时归来的。 窗外终于映进来清冷的光来,外头悉悉索索的,服侍的下人都侯着了,秋月和刘氏领着两个丫鬟端着盆儿,胰子等物进来。 沈全懿懒懒的靠在李乾宽厚的胸膛,赤着嫩白的脚在床榻边儿上晃着,却被李乾一把握住,那脚玲珑可爱,被他一手就能包住。 随后亲自给沈全懿穿上袜子。 秋月等人看着大气不敢出,好不容易沈全懿熟悉后,两人用膳。 沈全懿放下汤匙,漱过口后:“爷,前头太子妃娘娘还等着,妾不如先过去了,去迟了总不好的。” “不急,一会儿我同你一起过去,先让他们请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李乾说着伸手将沈全懿拢入自己怀中,安静的就这般依偎着,李乾轻抚着她的发顶,心中那个念头有些按耐不住,却也没有明言,毕竟太医没来,若是猜测错了,就空欢喜一场了。 他想着心情平复下来,眸子就随意的在屋里头转动着,看着妆台前摆放着许多孩童戏耍的玩具,笑道:“看来阿念这些时日是没少叨扰你。” 沈全懿笑了笑,不以为意:“爷不回来,妾心里头记挂想着,有了大姑娘过来倒也给我解闷儿了,那丫头在苏姐姐那儿,总卡着点心,在我这儿没人管辖可不喜欢。” 李乾抱住沈全懿,下巴搁在其的发顶:“阿念那丫头性子单纯,只是怕她闹得厉害。” “若是日后你这里给她添了弟弟妹妹,可不能让她这么胡闹了,总要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才好。” 闻言,沈全懿脸上微红,轻轻的拍了一下李乾的胸膛:“爷说什么呢。” 李乾轻轻的笑了起来,沈全懿贴的近,听着他胸膛一阵闷声儿,是出自心底的高兴,她娥眸子渐渐的黯淡下来,就乖乖地被李乾拥着。 门外,张德生小心的通报,太医署的太医过来了,李乾松开怀里的沈全懿,让人进来。 这太医面儿不熟,沈全懿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李乾搓着拇指上的蓝玉扳指,沉声道:“都说你心细如针,孤特将你请来,你现给沈氏诊脉。” 说着,语气一顿,继续补充道:“她这几日睡得沉,身上总是乏累,素日倒是胃口不错,瞧着比之前还胖了一些。” “数日前,有大夫诊脉,无有异常,你医术高明,可瞧得出何故。” 沈全懿撩起眼皮,没想到李乾说的还这样仔细。 太医点点头,李乾免礼后,他拾出一薄帕盖在沈全懿皓白的手腕儿上,双指轻轻搭上。 须臾,太医脸上浮现出笑意,他忙起身,冲着李乾拱手道:“给殿下道喜,这位姨娘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当真。”李乾脸上难掩惊喜之色,只是他仍是道:“既然如此,为何数十日前未曾诊出。” 太医忙道:“方才臣瞧姨娘的脉虚不稳,也是跟身子原就弱有关,早期一时诊不出来,也是有的,臣可用人头担保,绝是喜脉。” “不过姨娘的身子,可要精细的照料才是,万不可受气。” 李乾点点头,笑着让张德生将人送下去,却耳边听的低声啜泣,原来是沈全懿微垂着头,捏着帕子捂在脸上哭。 他忙将人抱住,安抚着:“这是怎么了,有孩子了,这是喜事。” “我真是糊涂,竟然未曾发现,身子还弱,我好怕留不住他…” 说着,渐渐的抬头,李乾看着怀里的沈全懿眼睛肿得跟核桃一般,他前的衣襟都被其的眼泪濡湿了。 “怎么会留不住,你我的孩子,一定是平平安安的,你是头一次,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李乾摸了摸她哭的红扑扑的小脸儿,接着嘱咐道:“方才太医说了,你得好好的养着,可不好再哭了,为了孩子想想。” 第150章 保密 沈全懿乖巧的点点头,贝齿紧紧的咬着嫣唇,小心的看了看李乾的,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的李乾失笑:“好了,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还是说,你是在担心什么?。” 沈全懿默默的点头,可怜巴巴的:“爷,我想有孕的事儿,暂时守着,就妾和爷知道,妾不想太过招摇。” 李乾闻言,眉头微蹙,可一转头又见沈全懿眼泪汪汪道:“妾真的害怕了,之前是侧妃娘娘,前儿不久王姐姐,妾好怕孩子保不住,求爷怜惜妾。” 说着,她又抱住了李乾的脖子,埋首进去,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李乾的心一顿,思绪万千,不忘伸手在沈全懿纤瘦的背脊上一下一下的轻抚着,沈全懿激烈的情绪缓缓平复。 “别怕,有爷在谁敢动你和孩子。” 沈全懿小声儿抽泣,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的挑着李乾衣襟处明黄色的扣子,嘟囔着:“可爷不能每日守着妾,外头需要爷的地方多着,我又笨,那些有心人都是聪明的,有什么我反应不过,我怕我挡不住。” 说着,也止住了哭,沈全懿撅着嫣粉的小嘴儿,仰头看李乾,清亮的眸子里都是殷殷的企盼之色。 瞧着半天儿,李乾也只好松了口,后宅各种阴私的手段层出不穷,只怕是他也不能一一挡下来,沈全懿的说的法子,暂且隐瞒也好,少生些事端。 李乾轻声道:“瞧把你委屈的,眼睛都肿了,就依你的,太医那儿让张德生处理。” 听着,沈全懿像是松下一口气,抿嘴笑了先,撒娇道:“就知道爷心疼我。” 哼哼唧唧的两人腻歪了一会儿,知道沈全懿有了身子,李乾倒是心猿意马,也只能小心的亲近。 后果就是沈全懿的唇角破了,吗红彤彤的,丝丝缕缕的疼,李乾有些懊恼没把住,好在有刘氏的药膏,涂上就消了肿。 好一顿安抚,才裹了披风,两人往前院儿去。 是磨蹭了半晌起身儿,那前头的人已有不耐烦的了。 怀安院儿里,左郦还算沉得住气,倒是顾檀有些忿忿不平,她冷声道:“瞧瞧,这就恃宠而骄了,满屋子就等着她一个人,摆的好大的谱啊,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太子妃娘娘可该好好的训诫一番,这也太没规矩了。” 终于等的沈全懿来,顾檀正欲开口训斥,可就见李乾也进来了,便只好将口里的话咽回去,同众人一起起身,屈膝行礼。 李乾淡淡的扫过众人,撩了袍子坐下,抬了抬下巴,嘱众人起身。 顾檀扯了扯嘴角,故意问:“殿下,可是用过膳了。” 室内气氛稍沉,李乾能沈全懿一块来,那昨日就是宿在芙蓉阁了,如今又来的晚了,两人不说早膳,怕还有旁的… 不过这种事儿,心里头清楚,不会往外说,顾檀冷不丁的问,还是敢张嘴。 李乾的平淡无波的眸子落在顾檀的身上,随后忽的一笑道:“侧妃有心,一早用过了,听说你这些时日,故意只用午膳。” 顾檀一顿,不自然的移开脸,这些时日只觉自己身子重了,不好太放肆了,那口食上就把控些。 “还有这事?”左郦一脸惊奇,随后道:“哎呦,你这病了几场,身子不好抗病的,你还不吃,怎么好的啊,可别再瞎折腾了,再把自己搭进去。” 顾檀的脸色缓和一些:“有劳太子妃娘娘挂心。” 她说着,眼睛忍不住去看李乾的,见李乾的视线投向窗下坐着的海时,便道:“如今,咱们是愈发的热闹了,前不久,添了海姨娘。” “太子爷是在宫里头久了,不知道身边儿有没有可心儿的人,若是有,早给咱们引见,这可是喜事,不得再热闹起来。” 顾檀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左郦脸色轻变,抿了抿唇,却见李乾不说话,她也不咸不淡道:“侧妃说的是,如今后宅咱们这些人,等日后进宫,还有大选,人多了,你们可是老人了,该有的气度拿出来,后宫充实,子嗣才旺盛。” “是是是,若是要弄起气度来,我们都是俗人,谁能有太子妃娘娘的气度。” 顾檀皮笑肉不笑,暗暗讽刺,不过左郦倒是无所谓。 室内气氛僵住,沈全懿是沉默着,一直静悄悄的,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却又精准的捕捉到李乾投射过来的视线,她揉了揉额头,眉宇间都是疲倦。 李乾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拖不得了,明日你们便入宫,都早些收拾着。” 左郦接过话茬儿:“原本早就该让你们入宫的,只不过一时忙乱,宫殿也需要打扫,又听着阿念整日病恹恹的,还有王姨娘和三姑娘,都也不好挪动,怕你们禁不住。” “现下虽然晚了几日,不过倒是宫殿休整好了,如今去了,也省心。” 话毕,众人神色各异,顾檀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她欲张口,却被王玲抢先:“还是娘娘思虑周全,妾愚笨之人,入宫规矩尚不清,倒是还原得娘娘训导才好。” 这是沉寂许久的王玲,头一次在众人跟前儿说话,引得人纷纷侧目,沈全懿见王玲改了发髻,她在额前蓄了刘海,身形还未恢复,尚有些胖。 左郦捂唇一笑:“你这人自来有心,三姑娘得你教导,日后定然是个好孩子。” 王玲乖顺的点点头,看着这一幕,顾檀是眼含不屑,扫了一眼,只道:“妾斗胆求殿下个恩典,这不是进宫了,不比东宫了,妾想着二姐年岁渐渐大了,把她带在身侧…” “二姐儿这有太子妃,你就不必操心了,如今你身子不如以前,不好再让孩子把你劳累了。” 李乾回拒的很快。 顾檀的脸色一僵,大概也是没想到李乾就这样驳了她的面子,不过看李乾的眉间已然有了几分不耐烦,也只好松口,轻声道:“是,您考虑的周全。” 第151章 揭短儿 如今李乾是脱不开身的,没说几句话人就回宫去了,屋子里头独留女眷们。 顾檀闲闲的瞥了一眼王玲,看着其身上半新半旧的袄子,忽的一笑:“王姨娘如今倒是愿意出来见人了,这是这都穿的是什么?这样打扮出来了,还以为你住在咱们太子妃娘娘的怀安院儿,还受了苛责。” 话落,众人的眸子纷纷落在了王玲身上,面对着众人的审视,王玲尴尬的揪着衣角笑了笑,她道:“这些时日三姑娘闹觉,我心里头着急,一时起夜方便,就套着这袄子。” “早上哄睡三姑娘,忙的厉害,就忘了换了。” 她说着语气一顿,忙转头看向左郦,见左郦脸色淡淡,便跪下道:“太子妃娘娘菩萨心肠,我如今这身子也不好,若非有太子妃娘娘,我们娘俩儿还不知道怎么活了。” 左郦浅浅一笑,抬了抬下巴,示意玉兰将王玲扶起来,她放下手里的茶盏,耳边的翡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你这人如此多心,三姑娘说到底是太子爷的骨血,皇家血脉,你孕育子嗣有功,怎么能让你自己难过,真是这般我倒是做的不好了。” 她说着,王玲小声儿的哭了起来,玉兰一面儿安抚着,却又听的顾檀轻嗤一声儿:“却是可怜了,只是孕育子嗣有功可不见得吧,听闻三姑娘食不多,睡不多,还整日哭闹的厉害,这个样子,只怕是太子爷瞧见了,也是添堵。” 当着众人的面儿,这样说,王玲猛的怔住了,眼睛赤红瞪着顾檀,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嘴边也大力的咳嗽起来。 玉兰送过帕子,灵月则是替王玲轻轻抚着背脊,王玲接过玉兰递来的帕子,不加掩饰的哭了起来。这回声儿可大了,她半遮着嘴,呜咽的说着。 “侧妃娘娘说的对,是妾的错,可这样的事儿,妾该如何,天下没有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这般,妾倒是宁愿自己替孩子受了那些罪。” 王玲仍开帕子,扑倒了王玲的脚边儿,声音凄厉:“妾以为侧妃娘娘也是为人母的,该能体会妾的痛苦,如今这话,实则是诛心啊。” “妾无颜苟活,娘娘赐妾一死吧。” 屋里沉寂下去,只有王玲的哭声。 须臾,左郦肃了脸色,看向顾檀:“侧妃方才话重了,你今日口出无状,从才在太子爷跟前儿就是这般,你也是大门户出来的,原来人还好些,如今却成了这般,学的礼仪仁德,都去哪了?” “接人不揭短,无知幼童都懂得道理,如今一个院儿的姊妹,你怎么全然不顾。” 左郦的声音渐渐的加重,眸色深深的盯着顾檀,顾檀冷笑几声儿,就要拍案而起,可左郦却道:“你方说沈氏恃宠而骄,你又如何,不要忘了是怎么解了你的禁足,可别让你父亲白费了力。” 顾檀说咬唇,狠狠的剜了一眼王玲,迎上左郦时随即气势仍旧不减,她红唇一勾:“扯什么姊妹,太子妃娘娘好大的威风,连我父亲都拉出来了,怎么是您族中无人,如此羡慕我的…” 这话是捅在左郦的心窝儿上了,她立刻打断:“实在放肆!还不住口!” “侧妃我容忍你,是看着大哥儿二姐儿的脸面,可也不容的你这般羞辱左氏亲族。” 左郦说着,袖子下的手指紧扣住。 “容忍我?”顾檀语气愈发的不屑,她扬了下巴:“你哪里可容我,不过是你知我父亲如今在太子爷面前得脸,你不敢罢了。” 二人口舌交战,已然不是小打小闹,各坐着的众人,忙都起身,垂首不语。 气氛沉住,左郦略仰起头,声音发涩:“你如此无德,口出妄言,我会和太子爷回禀你今日的一切。” 说着,她一顿,又扯出嘲讽的笑来:“怪不得你几次三番的祈求,太子爷也不愿意将二姐儿给你,若真是养在你身侧,不知能教出什么样失德失礼的孩子,那时丧了祖尊颜面,丢了皇家礼数。” 顾檀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她抬手指着,就要反击回去,还是一侧的珠莲见这阵仗没完没了,到最后还真的不好收场。 忙拉了拉顾檀的袖子。 顾檀的理智渐渐回归,她冷眉横对,随即的目光扫过一众人的脸,忽的转身儿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上,瓜果茶水散了一地,又被顾檀踩得噼啪作响。 “您是太子妃,今儿个就是我无礼,我就等着你和太子爷告状。” 说罢,转身扶着珠莲的手,款款而去。 沈全懿看了左郦铁青的脸,其一直未动,只盯着门口,那道炽热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左郦觉着脸上心口都是火辣辣的疼,她坐回去,腕间的佛珠又掉了出来,她捻住,搓动佛珠的动作愈发的快了。 顾檀今日对她发难,她是没料到,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这样失脸子,她却没法子制裁,她自嘲的笑了笑,只觉得被气的头都有些疼了。 “娘娘吃茶缓缓。” 玉兰小心的觑了一眼左郦,将手里的茶送过去,左郦拂手拒绝,她收回去,看了一众人道:“娘娘有些乏累了,各位早些回去好歇歇,也收拾收拾,明儿个一早要走,好不至于忙乱。” 众人心领神会忙纷纷退下去,独有王玲一时进退两难,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事儿像是她引起的,可没料到最后的发展能失控到这个场面。 她拖住了步子,没出去。 这边儿出退出来的几人,脸色倒是还好,毕竟顾檀自来如此,已然是见怪不怪了,倒是海时看众人习以为常,都不出声,忍不住看向离她最近的沈全懿,又问道:“今日这样,瞧着吓得我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这侧妃娘娘自来这般吗。” 沈全懿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郁色的海时,收回目光,她没出声儿,先是任由刘氏给她披上斗篷,她踏出门去,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几面儿,咱们谁看你,都知道你是个聪明伶俐的,你该早有耳闻才是。” 第152章 世道人情 闻言,海时的脸一僵,见沈全懿冲她笑了笑,又凑过来,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天儿冷,早些回去吧。” 两人已分路,沈全懿仰着脸,见杨四秋已走出一大段儿了,如今这人像是沉寂的厉害了,少又见说话了。 “这会儿子,还都在东宫,就闹起来了,日后进了宫,咱们的侧妃娘娘又是高位,捏起咱们可就更容易了。” 苏锦不知何时立在沈全懿的身侧,听着她的话,沈全懿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 “方才我留了留,正好见三姑娘的奶母抱着孩子进内室,估计是平日里常和王姨娘一处,这会儿子醒了,奶母哄不住,要找亲娘。” 苏锦说着,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一双清冷的眸子忽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又道:“孩子也是可怜,自在肚子里,就不安生,如今虽生下来了,还不好养,这样哭的厉害,一张脸都涨红了。” 沈全懿抿了抿唇,她看苏锦从怀里取了帕子,轻轻的按在眼角,有晶莹的泪珠划过。 “是啊,瞧一瞧方才王姨娘,别知道下头这些人拜高踩低的,心里头都势利,之前看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看重王姨娘,一个个的都巴巴儿的往上凑。” 廊上起了冷风,吹过来,沈全懿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继续道:“如今看王姨娘生了三姑娘,太子爷是连问都没问过,便一个个抖落起来,又不把人当回事了。” 一旁的苏锦感叹:“世道人情,总都是这样的。” “只是如今是王姨娘,就是不知道日后又会如何,要是轮到了咱们…” 听着苏锦的话,沈全懿没接茬儿,她接过刘氏递过来的手炉,她冰凉的手掌紧紧的贴在那温热的手炉上,心里渐渐涌起暖流。 她回头,笑了笑:“姐姐多虑了,大姑娘到底是太子爷第一个孩子,瞧着平日只回来,就是一定要看看大姑娘的,这样重视,日后若是等到大姑娘出嫁,还不得心疼死。” 沉闷的气氛散去,苏锦神色稍稍缓和下来,也挽住了沈全懿的胳膊:“你不说很好,一说起来,我就头疼,这丫头的兴致可是让养的刁了,在我跟前儿倒是没什么,可这日后到了婆家里头,说起什么不好来,我就担心着。” 沈全懿拍了拍苏锦的手,安抚道:“如若是这般那姐姐更是多心了,日后咱们大姑娘就是金尊玉贵的大公主了,下头只要找个听话的,尚公主,自己个儿搬出去就住公主府里的头。” “过自己的日子,就是比起咱们,也要舒心。” 苏锦却摇了摇头:“那也不妥,到底是姑娘家夫为纲,怎么也不能让婆家说规矩不好。” 听的这样的话,沈全懿唇边的笑容微滞,也就不再说了。 两人同行说说话,倒是也快,到了西苑儿,便回了各院儿。 沈全懿进了屋里头,看秋月已经收拾出几个箱子了,将她迎进去,还笑道:“方才,张公公遣了小太监,送了好些婴儿衣裳来呢,说是太子爷嘱咐的。” 沈全懿垂眸扫了一眼,弯下身,从篮子里头翻了翻那些衣裳,又让秋月收起来。 懒懒的靠在床榻上,这些时日大概是孩子闹腾的,她总容易累,这会儿子就困了,沈全懿掀起眼皮,看身前给她脚炉添碳的壶觞。 “你没瞧见,这还没进宫,一个个的就都要打起来了。” 壶觞躬身伸手替沈全懿理了理打了卷儿的衣摆,复又抬头,见沈全懿阖着眼,眉宇之间隐隐的藏着几分黯然。 “闹吧,那头闹起来,总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您这儿,也是好的,旁的咱们不管,只把小主子安然无恙的生出来了才好。” 壶觞说着,已坐在下头,轻轻的替沈全懿捏着腿,沈全懿没说话,也是头一次,她倒是不知道怀孩子,这样的受罪,如今坐的或者站的时间久了,那小腿总抽筋,脚也肿胀的厉害。 前些时日还胃口好,总是想着吃,这几个人又是反胃的厉害,食欲减退,也就能吃着粥。 刘氏抱了些锦缎儿进来,要往箱子里收拾,壶觞起身过去搭手,一面儿又问着:“也是不知道,嬷嬷竟然有如此本事,为等太子爷,姨娘的脉象,经过嬷嬷施针,竟瞒过之前几个大夫。” 壶觞说着,一旁的秋月也是勾起了兴趣,心中自也好奇。 刘氏笑意淡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眸似有薄雾隐着,随即收敛下去,只道:“不过跟着学了几分岐术,这针发虽不能替瞒的久了,一时是绰绰有余,且不会对姨娘和腹中的孩子有损伤。” “也是如今姨娘的月份儿浅,正好能用的上。” 沈全懿缓缓睁眼,看着刘氏晦暗不明的眸子,也不戳破追问什么,只是道:“有嬷嬷在,我也甚是放心。” “也是没旁的本事,就这点儿了,能用的上,也是奴才的福气。” 刘氏好脾气的说着。 接着又拉了几句闲话,沈全懿就有些撑不住了,可被刘氏哄着,用了膳,便倒进了床榻。 刘氏看着沈全懿已然熟睡,拉着秋月出了内室,两人在堂间儿收拾东西:“这各人都不一样,想起那时我阿娘怀阿弟,可胃口好着呢,白天还要下地干农活儿,精神头可好。” 刘氏叹息着:“不过是咱们穷,那会儿子家里头若是人多,更不敢缓着,怀着孩子也得做事儿,我那会儿连小月子都没坐。” “这会儿啊,就落下个腰痛的毛病。” 说着,刘氏见秋月点头,她黯然一笑:“女人都是这般,生孩子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看王姨娘都吃了多少苦头,孩子那会儿在肚子里没少折腾,这会儿子生下来了,还是个…” 剩下半句话没说,秋月也默契的没接茬儿,到底这里她们感叹几句,可事儿已经成了事实。 须臾,秋月抿了抿唇:“或许时日久了,总能缓和下来。” 第153章 进宫 天蒙蒙亮时,人就起来了,沈全懿还觉着自己头沉的厉害,刘氏扶着沈全懿在门儿上侯着,早的很,这会儿子比起晌午要冷的多。 拢了拢衣裳,沈全懿眯着眼睛,远远的瞧着马车一遛溜串儿的过来了。 张德生从车架子上下来,笑吟吟的弓着身上前,给左郦行了礼:“有劳娘娘等候,陛下已经在宫里等着娘娘,要事相商。” “确实也是难为你了,这些食物跟着陛下忙的团团转,如今还得有你亲自过来接,实则这里人手也够,你早些回去好好服侍陛下。” 左郦脸上挂着笑,玉兰已快步上前赛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张德生也不推辞,笑着接下,请着左郦上了马车。 身后的女眷依次。 张德生转身儿,动作一顿,他余光扫过人群儿里头的沈全懿,沈全懿遥遥的看过去,见张德生冲她温和的笑了笑。 马车放下脚凳,沈全懿扶着秋月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李常九清脆的声音勾的沈全懿回神儿,她垂首,看着一只小手紧紧的拽着她的衣摆,明亮分眸子盯着她看:“姨娘!姨娘!小兔子呢?” “在呢,你去找刘嬷嬷,那小兔子啊可好看了,嬷嬷还绷了铃铛呢。” 沈全懿眨了眨眼睛,抬手摸了摸她顺滑的头发,李常九就高兴蹦着找刘氏去了。 苏锦看着,便同沈全懿乘同一辆车,车厢里小炉子烧着,车壁上绷着厚厚的红绒布,算是足够宽敞。 秋月随着一块上车,沈全懿进来,闻着点点的炭味,有些呛鼻子,不禁皱了皱眉毛。 秋月便将侧边儿的小帘子挑了一角通气儿,又拍抚着她的脊梁,替她顺气。 几人坐定,沈全懿抱着手炉,悠悠的说着:“倒是不见侧妃娘娘。” 苏锦微挑了眉头:“比咱们早走一些。” 闻言,沈全懿心头一顿,便道:“走的咱们的前头不打紧,可是赶在太子妃娘娘前儿,怕是又有说道了。” “人家怕什么,昨儿个那样陛下不是不知道,不也没问责,如今人家里头争气,往上爬,带着她也水涨船高啊,何况她又是皇长子生母。” 说着,语气顿了顿:“咱们陛下现可只有这一位皇子,金贵着呢。” 两人相视一笑,苏锦抚了抚袖口处的褶皱,轻声道:“我也就罢了,你别灰心,到底你人还年轻着,总承恩宠,会怀上的。” 沈全懿抿了抿唇,带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倒是不急,这事儿也不是急出来的,个人的缘分自老天爷注定了。” 苏锦点点头,却又见沈全懿无声叹息:“不过咱们就是生出了哥儿,只怕是也比不上皇长子在陛下心里头的分量。” 苏锦却道:“那有什么的,怎么说都是陛下的儿子,除了说是皇后生的嫡子,其余的谁又能比谁好贵的哪儿去。” 沈全懿忽然一笑,手肘支在小几上,托着腮,心里隐隐绰绰的涌出几分郁气,她道:“姐姐说的极是,可到底咱们的孩子生出来了,也是要叫皇后嫡母的,你说这日后咱们皇后娘娘是否能添嫡子。” “这咱们那哪里能猜的出来。”苏锦低垂下眼睑,不辩神色喜怒。 外头是起了日头了,隔着马车的小窗都溢进来一丝灰白的光亮,将沈全懿那一点子睡意,照的再没有了。 小铜炉上的茶壶“咕咕”的想着,氤氲的水汽升起来,沈全懿忽然觉得灼热扑人,便放下手里的茶盏,身后靠着一迎枕假寐。 明暗夹击层出不穷,如今进了宫里头,她更是要慎之又慎。 约摸又是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外头响起内监的声音,秋月扶着沈全懿下来。 抬起头,只是隔着巍峨赤红的宫门,尚瞧不见里头,沈全懿转身儿,看左郦也才下车,远处内监们抬着撵轿过来了。 这会儿马车进不得了,该还轿子了。 李常九抱着兔子,高高兴兴的扑到苏锦的怀中撒娇,又看向沈全懿:“姨娘姨娘!嬷嬷说了,等下一次我去姨娘那里,还给我绣小狗呢。” 沈全懿轻笑,捏了捏李常九软绵绵的脸儿,满口应下,苏锦含笑看着,没出声儿,只是拉住李常九的手,往她们要乘车撵轿去。 左郦脸上的表情依旧温煦和煦,她转身儿面向众人,轻声道:“和宫殿早就安顿收拾好了,劳顿一路了,一会儿各可回去了,都好好缓缓。” 众人齐声儿应下,沈全懿坐着撵轿,倒是感叹宫里头的内监这本事,一点子颠簸都没有,可比起之前乘坐的马车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上了路,沈全懿看着紧紧一块走的,苏锦眨了眨眼睛,苏锦轻笑道:“也是咱们的缘分了,如今虽然进宫了,却仍旧是即同路而往,也好,日后还能同东宫一般,阿念也好去找你了。” “还真是巧了,倒时候安顿下来,就请姐姐吃茶。”沈全懿于这再一次的相聚,于心里并不是多欣喜。 两人默了下来,几个小太监将轿子抬得稳稳的,从廊上下去,又窜进去一个悠长的曲转游廊,约一盏茶的功夫,又进了一道花门儿。 往东几十步,沈全懿的轿子率先停了下来,由秋月扶着下来,只抬头望过去,见门匾上头写着“甘洛阁” 秋月望了望院子里头,便笑道:“这看着比咱们芙蓉阁可要大的多了。” 沈全懿眸子也少有笑意,她动了动唇角,刚要张嘴,却听的耳边一道清冷的女声儿:“你们是什么人,在此逗留。” 闻声回头,沈全懿看着一纤细的身影自撵轿上下来,袅袅婷婷的向着她走过来,来不及打量,沈全懿心中隐隐有猜测,便率先福身行礼:“妾沈氏见过贵人。” 女子扶着宫人的手,挑眉看着沈全懿,却不说起身,只让沈全懿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须臾,她才悠悠道:“怪不得让陛下记挂,倒是一张脸生的好啊,不过这幅唯唯诺诺的样子,看着也没趣。” 第154章 位份 沈全懿未有抬头,只是道:“妾见识粗鄙,初入宫卑怯,见贵人如此姿容,心中还以为天上仙人,失礼之处,求贵人饶恕。” 女子浅浅一笑,眼尾带出几分轻视,眸光随即的扫过沈全懿身后的宫门,便道:“好一张嘴,配你这张脸,还真是不错,起身吧。” 暗暗松下一口气,沈全懿却没急着起身,将脊背又往下压了压,继续道:“恭送贵人。” 细碎的脚步声儿叫叫的我远去,沈全懿终于抬头,她艰难的直起腰,方才的动作,将她折腾的够呛。 秋月忙扶住沈全懿,一面儿替她揉了揉腰,脸上露出几分好奇来,便小声儿的问道:“主子可是认出了,方才那人的身份。” “瞧那模样,必然是姓白。” 沈全懿笑了笑,看向一侧的壶觞,众人便都心领神会了,早就有传闻,宫里头,那白家女可待的时日不久了。 “如今还没有定下位份,这架子倒是摆的够足了。”刘氏无声的摇了摇头,只瞧今日这一出,便知道这也不是省油的灯,日后怕也不好相处。 沈全懿微颔首,怅然一笑:“她的位份如何低的了,别忘了她出身的白家,太后也是白氏女,有太后在,陛下给她的位份不会低于顾檀的。” 比起她这种奔着命的往上爬,倒真是不如投一个好胎。 一行人进了院子,才觉的精美,至于眼前的那家“如意夹缬”,纵然在这般的闹市之中也颇为显眼,金色瓦页儿铮亮,檐下窗前隔出的宽道,里头的墙上却雕着各类繁琐复杂的花纹。 廊下的檐柱精雕细琢,有的上头钉着金色的圆丁,有的雕祥云,又裹着细细绸缎。 殿里头物件似乎都是重新换过的,设计摆放都是和芙蓉阁几乎一致,能够如此,想来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只不过是暂且没心思欣赏,沈全懿的困意又是袭来,勉强的等着秋月替她净面换衣后,才爬上床榻沉沉睡过去。 秋月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正感叹着,日子该要好活了吧,如今进了宫,沈全懿又怀上,她们也算有了仰仗。 只想着,手里收拾的动作也愈发的麻利,刘氏见状也只笑而不语。 而这头,和众人分开的左郦也难掩欣喜,她由几个太监抬着轿子进了乾清宫,才落定,她起身紧握着玉兰的手,脚下的步子不觉加快,甚有些急迫,只是刚走到殿前门上的台阶下。 不等她再抬步子,就连帘子被人从里头一挑,从里面出来一年轻秀丽的女子,左郦顿住,不觉看过去,见其桃腮粉面,眉目含春,一身儿水粉色的衣裙,将身姿显得极好,细细的腰肢似杨柳般,随着动作,衣决飘飘而出。 看见左郦,女子也捂嘴一笑,随即快步走下来,拉住了左郦的手,眸子惊奇的扫了左郦的几眼,口气也是熟稔:“多时不见了,如今乍一眼看着,都有些不敢认了,只是不知道嫂嫂可是还认得出我?” 脸上挤出一抹笑来,左郦眯了眯眼睛,似恍然大悟:“哎呦,你这丫头如今长的可是愈发的漂亮了,不过听着话声儿,还似以往,真是难得叫你。” 说着,她又嗔怪一句:“琉璃,你还叫我嫂嫂呢。” 听的最后一句,白琉璃的面儿上一僵,她微笑:“是啊,也多时未见了,瞧见你一时欣喜,还一时没变过口儿来。” “日子还长子呢,不同以往了,咱们相见可容易多了。”左郦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白琉璃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她道:“您说的极是,如今宫里头,还是称您皇后娘娘。” 左郦笑了一笑,就又听着白琉璃开口:“想必娘娘过来是有要事,我就不好多打扰,这才出来了,要往姑母哪去。” “原是如此,说起来倒也是我的不是,该是去拜见母后的,不过后宫一时没安顿下来,既然你去,劳烦替我在母后跟前儿请罪。” 左郦脸上尽是无奈,白琉璃也笑眯眯的:“娘娘说的哪里话,姑母岂会不知娘娘是有心无力,他老人家自然是最体谅小辈的。” “娘娘说上一句请罪,还真是言重了。” 左郦顿了顿:“是我考虑不周了,快些去吧,别白的让我耽误了,倒时候母后还要问呢。” 白琉璃微微一福身,随即踏步而出,身后的宫人急忙跟上。 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左郦眉眼暗淡下来,玉兰见状扶着左郦手臂的手轻轻捏了捏,这才让左郦回神儿,收敛下神色。 恰这时张德生从殿内出来,又见左郦:“陛下等您多时了。” 说罢,张德生亲自为左郦掀起帘子,内室李乾恰是抬头,就见左郦走了进来,他道:“你来的正好,下头的给拟了位份,你帮我瞧瞧如何。” 两人相视一眼。 李乾揉了揉眉心,他将御案上的折子递给左郦的看,左郦忙接过来,瞧着上头是李乾拟定的后宫的位份,她从上行扫过。 顾檀入宫就是妃,虽没给封号。 心里略略松下来,她以为李乾会给顾檀贵妃的位份,如今也算是意外之喜了,接着看下去,她瞧见苏锦为嫔,到底是养育大公主的,这个位份不高不低,也正好。 再下来是沈全懿,李乾上头写的是贵人,她眸色稍暗,意有不赞同,可依旧不动声色的继续看下去,王玲的位份也停在了贵人上。 至于海时和杨四秋给的都是常在。 “王氏是生了三公主,如今在贵人位份上,那沈氏就是有些高了,瞧着也是和海氏她们为常在…” 李乾忽的抬手打断左郦的话:“给沈氏常在该是委屈她了,何况她如今有孕,常在之位不合适。” 闻言,左郦心头一跳,见李乾语气平静,便知道李乾早就得信儿了,隐瞒不说,这是故意留着就为这事儿,好堵她的嘴? 想着心火儿就起来了,左郦强忍住不悦,只是口中泛酸,就连喉咙里也是干痒的厉害。 第155章 得知 垂眸看着手边儿的折子,左郦藏在袖子下的指尖,捏了捏腕间垂下来的佛珠,她看着李乾靠在椅背上假寐,顿了顿,还是轻声道:“原来是这样的喜事儿,只不过是之前不听着,如今说来贵人的位份却是可。” “只是从东宫里出来的各位姊妹们安顿下来…” 她语气一滞,似欲言又止,李乾缓缓睁眼,扬了扬下巴,锐利的目光从左郦脸上扫过:“既然将你叫来了,那就是有什么话说在前头,想说什么就说吧。” 左郦笑了笑,温声道:“方才我过来时,见着琉璃正要去拜见母后,这会儿也正想起她来了。” 她眼角的余光,掠过李乾,见其神色自若,便继续道:“到底是母后做主让她进宫,如今后宫的位份已定,就是不知陛下对琉璃是何安排。” 李乾微微的挑了挑眉头,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却是没说话。 左郦便立即道:“毕竟也是白家出来的,意识高了或低了,总有些不好说,只是臣妾想,她到底是资历还浅,往日在东宫里的各位姊妹们,分位大都不高。” 说罢,李乾抬头见她的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只不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便道:“那依你的意思,该给她个什么位分合适?” 左郦心头一跳,漆黑的眸子瞧着异光,璀璨一笑:“这是臣妾的愚见,终还是要陛下定夺。” “妾想着侧妃到底是皇长子生母,妃位也是配得,至于苏良娣她也是养育大公主有功,得了嫔位。” 李乾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不过也不好委屈了白妹妹,高了总有些其他姐妹们面上不好看,低了呢,想来白妹妹不愿意,不如就嫔位。” 李乾略微沉吟,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左郦,最后道:“你这法子也好,不过先同母亲说一声罢,由母亲定夺。” 左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也从善如流:“陛下思虑周全,此事应当请示母后的。” 说罢,她很快将折子放下,似烫手的山芋一般,李乾见她的动作,脸色肃了肃,变了声调:“行了,你才刚进宫。有些没安顿下来罢,先回去歇着罢。” 左郦颔首低眉点头,不过在她退下,拐过角儿的时候,李乾的忽的出声儿:“沈氏有孕的事儿且不必往外头说了,就在母后那里报一声儿就好。” 虽然已经是一肚子火,可左郦脸上的表情倒是还算平静,她忙应下,挑了明黄色的内室的暖帘出去,她表情阴沉下来。 玉兰迎上看,观其脸色,心头一跳,不敢贸然出言询问,只慢慢的扶着左郦从台阶儿上下去,坐上撵轿。 身后靠着椅背,左郦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心中却回想起李乾同她说话时的表情,她不觉扣紧了座椅上的扶手。 太监们步子迈的稳当,一路钻过游廊进了坤宁宫,左郦缓缓从撵轿上下来,抬头看着宫门的匾额,这是她左催右请才让的白太后进了慈宁宫,自己才得以入住坤宁宫。 玉兰小心的扶着左郦的手臂,她小声儿道:“娘娘脸色不太好看。” 左郦渐渐收回视线,她瞥了一眼玉兰,连连冷笑:“我如何高兴的起来,这后宫里头有人都要翻了天了,可我还被蒙骗着,当真可笑。” 玉兰浑身一震,忙将头低下去,口中请罪:“是奴才无能。” “好了,起来吧,她要是相瞒,你如何能得知。”左郦抿了抿唇角,眸色深深:“做的也是够细致的,平日里把脉大夫想来也是她早就安排好了的。” 玉兰心砰砰的急促跳着,暗自咬了咬牙,正要张口,却见左郦扬了扬下巴,她忙起身,指挥着身后跟着的一行仆人进院儿内。 入了殿内,左郦由宫人服侍着先将衣裳褪下,又换上了她平日礼佛惯穿的素衣,就连发饰也都卸下,接着便又焚香沐浴。 玉兰守候在净房外,脸色有些凝重。 “哎呦,什么事儿能惹得咱们姑姑,这样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惹了您,奴才去教训他。” 玉兰皱眉看向眼前冲她挤眉的刘福,不觉抿了嘴:“油嘴滑舌的,如今可是在宫里头了,你当点儿心,别给娘娘惹眼儿。” “你下头多少小的看着呢?可别把自己折腾下去了。” 刘福笑了一声儿:“奴才们都是一样的,哪里比得上姑娘呢,在娘娘心里头您是独一份,有您在,咱们可入不得娘娘的眼儿。” “你倒是不变,嘴巴很厉害着。”玉兰瞟了一眼,鼻间轻哼。 刘福讪笑着下去了,因他看着来回出来的宫人,知道一会儿左郦必然又要礼佛,他这等闲人是要被打发出去。 左郦漆黑的发间明亮沾染着水光,素净的脸上,两颊因为水汽,微微泛红。 她闭了闭眼睛,由着玉兰用帕子替她绞着湿发,她闷声道:“都安顿好了吗?” 玉兰忙道:“您放心,奴才亲自盯着他们做的。” 左郦颔首,随即转身儿进了侧殿,这处是专移了之前东宫佛堂的东西来。 熟练的弯下双膝,跪在地上铺好的蒲垫上,左郦结果玉兰点燃的香柱,脸色甚是恭敬的前后半三番,随后插在案上的香炉里。 猩红的一点伴随着袅袅的烟雾升起来,那檀香味瞬间弥漫一室,倒也是怪了,之前还无事,这次左郦竟是被呛住的忍不住咳嗽起来。 白净的面皮儿被涨的通红,几步的呼吸,让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玉兰见左郦涨红了脸,忙开了窗户,有风灌进来,左郦才觉着疏解。 玉兰扶着她,她坐在桌前,咳得弯下了腰,玉兰只好一手轻轻的抚摸着左郦单薄的脊背,轻轻地替她顺气。 左郦渐渐换和,拾起茶盏,送至唇边,吃过茶水,喉咙灼热褪下去一些。 “沈氏有孕,看那样子陛下是早有所知。” 左郦说着其脸色异常的凝重,玉兰听的心下一寒。 第156章 送礼 左郦缓缓的将有些肿的眼皮落下,慢悠悠的说着:“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啊。” 室内光线昏暗,窗上是夜遮着的布帘,几乎让左郦二人不见外头的太阳,只剩香案和桌上摇曳的烛火。 地上倒映着桌前二人模糊的身影,可这虚无的烛火将观音的影子也放的极大,神将她们二人都拢住了。 玉兰顿了顿,替左郦揉捏着肩头,一面儿道:“若是这般,算起来时日,也是不短了,忙不忙的,迟早有人能看出来,她的肚子总不能真的遮掩的过去。” 左郦无言,笑容和煦如春风看着玉兰。 “那时候,只怕是不用娘操心,下头从别的心思的人总要动手的,不说旁的就是看看侧妃,如今三句话不离皇长子。” 受到鼓舞,玉兰便继续道:“她是一家独大,又怎么能容得旁人再生下皇子,她岂会甘心?” “甘不甘心的暂且不论,不过今日我瞧陛下的态度,他倒是将这一胎看的极重。” 左郦敛下眉色。 “重又如何,当初王氏不也是这般受看中。”提起王玲,玉兰便是有些不屑:“只可惜她没有那福分,如今还断送了自己日后的宠爱。” “瞧瞧自打生了三公主,陛下最多是口头过问一句,眼看就是厌弃了,比起三公子那样子,谁看了心里头不堵得慌。” 说着,玉兰反应过来,左郦的尚未有言,她沉默一瞬,看过去。 左郦没说话,她端坐着,橘色的光圈儿将她的脸笼罩住,露出的肌肤如瓷如玉,可她的表情,让玉兰明白这是一个她们等了很久的契机。 察觉到玉兰的目光,左郦回望过去,那眼神似乎能看穿旁人心里想着什么。 “我只是可惜,一时找不到,顺手的人来做。”左郦的语气略有遗憾,可是说着,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随口问:“做的干净些,别留了尾巴下来。” “娘娘放心,野间山岭的,一时半会儿少几个人,谁会多管闲事,这都是他们常年有的事儿,不过倒也干净。” 玉兰笑眯眯的:“那地方,什么东西都有,林间野物多,这些时日了,只怕是骨头渣都不剩了。” 闻言,左郦颔首,已然放心:“如今得事事小心,保不准谁盯着谁呢。” 想起才入宫是左郦还算的笑语晏晏,不过一趟乾清宫搅的好脸色再没有一点儿,玉兰忽的想起门儿上碰到的那位,她穆然心头一跳。 先扶着左郦出了侧殿,左郦却没了胃口,摆摆手,将午膳都退了下去,而后走到桌案前,挽了袖子。 玉兰静立一旁,手边儿小心磨墨,见左郦脸色缓和下来,她才问道:“如今先帝才去不久,大选怕是要缓了,不过奴才见那白姑娘,倒是得陛下喜爱的紧,那样的出身儿,想来位份低不了。” 左郦冷冷的瞥了一眼玉兰,玉兰忙垂下头,握着墨锭的手缩紧,砚池中渐渐一起了淡淡的沉水的香气,漆黑的墨汁已然不少。 随着研磨的动作,玉兰手指上也沾染了些许,左郦拾笔在砚池里沾过,握笔的手指上微微用力,于纸笺上上留下刚劲有力的字迹来。 女子行书练字都已娟秀为主,向左郦这样一手字如此气势如虹,遒劲有力,笔尖儿锋芒如炬光,是为罕见的。 “我就同你一般,在陛下跟前儿多了嘴。” 左郦嘴边儿扯出一抹嘲讽:“只怕是一个小小的嫔位,满足不了那位的心,自来娇生惯养的出来的,如今又有太后一手扶持,只怕如今后宫之中真是没人入她的眼儿了。” “再怎么得宠,哪怕是皇贵妃又如何?也不过也只是妾罢了。” 玉兰语气沉沉:“后宫之主只有您,端坐中宫后位的只能有一个人,便是您,母仪天下,您乃是天下之母。” 这样的话,左郦听了,却只是一笑。 “后宫里头这些人,这些位份,不都只是陛下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继续道:“咱们的太后娘娘,尚在孝期,早早的就把自己的侄女儿抬进来,盘算的什么,谁又看不出来。” “不过是我如今没有大错,若是一朝被她捏在手里,只怕这后位她要换了白氏女坐才好。” 玉兰咬了咬唇,却也知道左郦这么说,太后的心思必然如此了。 再抬头,见玉兰脸色阴郁,左郦将人指出去煎茶,自己则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那无落款无章印的纸伐上。 手腕儿不觉一抖,便落下一滴墨水,墨汁很快渗透纸张,留下醒目的一点。 她唇边喃喃自语。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左郦闭了闭赤红的双目,这么一番下来,她吁出一口气,鬓影衣香,擦去额前的薄汗,不觉笑,自己已生疏许多。 玉兰端着茶盘儿进来,已见左郦坐在窗边儿,手里不知是何时又翻出来,之前做好的婴儿肚兜,上绣的螽斯绵瓞图,是左郦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倒是尽心。 “这肚兜,原本是做给王氏肚子里头的那个,只可惜啊,她没福分,如今你说,我给了沈氏,如何呢?” 左郦看着她,脸上笑吟吟的:“我瞧她是个有福气的,也接得住这肚兜。” 玉兰眼波流转之间已然会意,便道:“娘娘说的极是。” 左郦略笑笑,接过茶盏,忽道:“去好好的挑些东西,送去甘洛宫,对了,可要小心些,别让人瞧见了。” 玉兰略笑了笑,应下便去吩咐了。 待东西送去时,沈全懿还倚在梨花木的贵妃椅上,看着几个太监,将左郦一箱箱的心意抬进来,她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的温和。 人褪下去,秋月还塞了几个打点的装银子荷包,刘氏在清点礼单。 沈全懿有些闷闷的将眸子转开,瞧着外头灰白的天,心渐渐的沉下去,之前她的肚子里尚不足两月有余,还能遮掩过去,如今虽日子,愈发的大了,总不能自己窝着。 便是对外说抱恙休养,可有心的人,又怎么会信。 第157章 太后 宣召位份的圣旨次日便都昭告,但到底是孝期里头,就不办礼了,不过李乾登基不好耽搁,宫内司礼监,以及下头工部等都忙起来了。 沈全懿赤脚着厚袜,在室内不住来回的渡步,李乾给她贵人的位份,以她的出身,自然算得上是抬举她了。 见沈全懿在窗前站着,秋月笑着过去为其披上衣裳,轻声道:“旨意都明了,陛下还是怜惜您,那王氏生下三公主,最后给了一个贵人位份。” “如今您腹中的孩子还未出世,就是贵人位份,日后等孩子出来,您的辈分一定还会再晋。” 沈全懿收回探出窗外的视线,慢悠悠的转身儿,在塌边儿坐下,语气平静:“不过为着腹中的孩子罢了,” 秋月没说话,看得出来沈全懿兴致不高,她回头和刘氏相视一眼,刘氏道:“侧妃生育有功,是妃位,倒是不算稀奇,倒是白氏,上来就是贵嫔,可见身份尊贵。” “太后她老人家的侄女,可不比咱们这尊贵。” 耳边儿忽的插进来这么一道声儿来,沈全懿抬眸过去,果见是苏锦,她便起身儿,福了福。 “咱们姊妹之间,又何必这样见外。” 苏锦忙搀扶了沈全懿一把,她手边儿牵着奶母手的李常九已经扑过来了,紧紧的抱住沈全懿的腿,明亮的圆溜溜的一双眼儿却是往一旁的刘氏身上看。 沈全懿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李常九温热的小脸儿:“快去吧,嬷嬷又给你做了好多,你不是喜欢铃铛吗,每个小动物身上都绷着呢。” 一听李常九眸子一亮,乖顺的由刘氏牵着手去一旁玩儿了。 “还没恭喜姐姐呢。” 沈全懿说着,二人同一块在桌前坐下,秋月奉上茶水和点心来,苏锦抿了抿嘴:“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如今宫里头最出风头的人,这会儿子还在慈宁宫呢。” 话落,室内很安静,两人默契不语,沈全懿垂下眸子,一手用茶盏,轻轻的撇开茶碗儿的茶沫。 忽的耳边听着,“闷闷”地一声儿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了,回头看,是李常九手里把玩儿的铃铛摔下去了。 气氛松下来,苏锦手里捏了一把瓜子,往嫣粉的春角里送,想着近日的话口儿:“听说,王贵人如今带着三公主,还住在里皇后近的仪陇阁。” “不过这如今才搬进来,三公主就病了两三场,吃不下东西去,瘦和猫儿一样了。” 沈全懿也微微叹息:“这也难怪,当初王贵人的肚子是一波三折,最后能保住性命,还安安稳稳的将三公主生下来,便是老天保佑了。” 苏锦吐出瓜子皮儿,吃了一口茶:“小孩子老病也不是事儿,那会儿子阿念也常是小病小灾的,我就整日忧心,如今想来王贵人之心如当初我心一般。” “姐姐心细,养孩子可不容易,碰上个身弱些的,更是操心。”苏锦看了一眼李常九,见脸因笑的浮上两抹绯红。 苏锦微微一笑,不过不等她说话,内室的帘子就被人一下打起,还听的声儿。 壶觞身穿宫中内监的服侍,头上的帽子将他大半个脸儿都遮住了,他规矩的在门儿上侯着,腰弯着,轻声道:“主子,外头传了话儿,太后娘娘召各宫的主子过去。” 他语气一顿,接着补了一句:“公主皇子们也去。” 收敛起脸上的神色,心头添了几分黯然,沈全懿看了一眼苏锦,在对方的眼底看到同样的担忧,苏锦起身儿,凑过去,低声道:“昨个儿还嘱咐呢,让好好休整几日,再去拜见,如今就宣召了。” 沈全懿眼珠子一转,摆摆手,示意壶觞下去,接着笑道:“说不定太后她老人家,是惦记咱们大公主呢,毕竟这亲孙女儿。” 苏锦却是无声的摇了摇头,连带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咬了咬嘴唇,压低了声儿:“昨儿个进宫,太后除了白贵嫔,就见了咱们的皇长子,那亲孙子才是宝儿,咱们阿念,可不入她老人家的眼儿。” 沈全懿拍了拍苏锦的手背,轻声儿道:“姐姐这话可只当着我的面儿说,那下头有些人太多,隔墙有耳。” 她顿了顿,见苏锦脸色不大好,又道:“再怎么样不要当着阿念的面儿,别瞧孩子小,实则心里头不此咱们明白的少,别最后伤了孩子的心。” 苏锦苦笑一声儿:“你说这些话我何尝不明白,我是避着她,可那位不管这些,总落在孩子眼里头,哪里好受了。” 话已至此,沈全懿也只好道:“扯到那位,这不是咱们能做主的事儿,只能是姐姐回去了,好些同阿念说,她也大了。” “这些时日相处久了,我看她天真烂漫,可也是聪明伶俐的,这里头必然有姐姐教导的功劳,你同她好好说了,她总能想明白了。” 苏锦点点头,叫了李常九过来,听着母亲的话,李常九只能不情不愿的放下手里的玩具,乖巧的过来,苏锦将要去慈宁宫一事说了。 李常九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不愿意,连连摇摇头,有些失落:“我不要去,阿娘能不能不去啊。” 苏锦一瞧,心里头自然是心疼孩子,可是总不能驳了太后的面子,一时就有一些烦躁了,她语气稍冷:“闹什么脾气,是你皇祖母要见你,你不去算怎么回事儿。” 李常九的小脸儿绷的紧紧的,撇了撇嘴:“不去就是不去,我不要去,阿娘想去,阿娘自己去好了!” 这话听的苏锦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忍不住皱着眉毛,话脱口而出:“你就这幅性子,谁喜欢,怪不得你皇祖母…” 沈全懿出言打断去苏锦的话,她已然见李常九的眼眶里蓄了泪水,她将李常九的手握住,又擦了擦其的眼泪。 “是不是阿念觉着皇祖母喜欢哥哥,不喜欢我们阿念,所以阿念不想去。” 沈全懿轻声儿问着,李常九眼睛红红的,却点点头。 第158章 跪 沈全懿抱住李常九,一侧坐着安抚:“可是那是你爹爹的母亲,你要是不去,祖母会伤心,那你爹爹也要伤心,祖母说不定还要责怪你阿娘。” 李常九顿了顿,脸上有几分讶然,还是道:“为什么要责怪阿娘。” “因为是阿娘将阿念养育大的,阿念不去,你皇祖母就会觉得是阿娘不想让阿念去,所以她会责怪你阿娘。” 沈全懿说着,见李常九脸上的困顿消散,可是却又有些纠结。 “阿念,你觉得阿娘和爹爹对你好不好。” 李常九小心的看了一眼满脸懊悔的苏锦,点点头。 “那阿念就当是为了阿娘和爹爹去,好不好?” 沈全懿说罢,就见李常九还是有些为难,便笑道:“想来阿念不舍得让阿念被皇祖母责怪,也不舍的爹爹伤心。” 这回李常九妥协了,她点点头,看向苏锦,拉住苏锦的手:“阿念不好,让阿娘伤心了,阿念以后会听祖母的话。” 本来就有些愧疚自己方才对孩子话重了些,如今一听这话,更是心酸的很,苏锦将李常九拢在怀里:“阿娘也有错。” 好好的,这会儿弄得倒是伤感的厉害了,沈全懿便故意道:“可不好哭了,我看着姐姐有这么一个温柔软糯的宝贝,都要羡慕死了,再看两眼儿,可想着要把这宝贝抢了。” 苏锦也笑,紧紧攥住李常九的小手:“这宝贝,可是我的命根子,可给不了你。” 打闹几句,倒是心里头松快了,苏锦领着李常九回去总换身儿衣裳。 沈全懿也着刘氏收拾,她坐在妆台前,声音沉沉的:“这肚子看来是瞒不住。” 方才苏锦在,不知道往她腹前扫了多少回,不过后头让李常九打断了,也就没挑破。 刘氏顿了顿,仍然道:“实在是不行,主子要不称病,先暂且推脱过去。” 沈全懿摆摆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过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总是要让人家们都知道的,何况我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贵人。” 她嘴边儿一个自嘲的笑:“今日太后头一次召见,旁人都去了,比我位份高的不见得有话,我推脱不去,更是惹人眼儿了。” 刘氏不在言,低头将沈全懿的发髻梳好,今儿个身上都是宽松的,还想着稍微遮一遮。 由着秋月扶着出去,外头的撵轿已经早侯着了,沈全懿款款坐下,手打在扶手上。 壶觞默默的跟上,在沈全懿的一侧,他低下头,略沉吟:“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才传了太医过去,怕是不过去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点点头,看着样子只怕是,婆婆儿媳关系僵着呢,这头人避着呢。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轿子在角门儿前儿落下,沈全懿下轿,正看着前头几道重叠的身影儿,瞧着像是海时和杨四秋。 她拢了拢披风,上了游廊。 从廊上下来,直到了门儿上几人才凑到了一块,沈全懿见苏锦已收整好,她脸上略施薄粉,遮住了眼下的红,两人相视一笑。 一侧的杨四秋看着二人的动作,便道:“还是妹妹有福气,进来就是贵人,不比我和海妹妹,只能是小小的常在。” 沈全懿唇角翘起:“姐姐话重了,不过多得了陛下几分怜惜罢了,真正有福气的贵人,还在屋里头呢,我算得了什么。” 杨四秋直直的盯着她看,不过一时不语,好在这会儿门上的暖帘从里头被人挑起来,出来的是一神色肃然的老嬷嬷,沈全懿等人微侧开身,就听着老嬷嬷说太后让她们进去。 脸上的表情收敛起,众人微垂了头,跟着老嬷嬷入内。 进内室,只见软塌之上高坐一妇人,身着宝石青织银丝牡丹团花褙子,发梳的板正,赤金镶紫瑛石的发箍将发一丝不落的束住,露出宽大洁白的额头,其发间还扁着一白玉三镶福寿吉庆如意发簪。 身形尚是单薄,下巴尖尖的,乌黑的眼珠子朝这边儿扫过来,那眸中锐利,只一眼让人头皮发麻。 沈全懿一行人忙俯身参拜。 余光瞥过一侧坐着的白贵嫔,这一次她终于才看着正脸儿,其容貌娇美,肤白凝脂,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婉转带着几分情。 她着绣淡色迎春花梨花白长裙,看见她们,也不过挑了挑眉,随即身形一动,亲自斟茶递给了太后,随着她的动作,裙摆处翻出来复杂繁琐的花纹,看的人眼花缭乱。 再另一侧坐着多时未见的顾檀,其云鬓高耸,着松花色百蝶穿花的八幅湘裙,耳边儿是一对儿珍珠耳坠,光下圆润饱满的大东珠泛着细碎的温润的白光。 炕上的红木小几前也是沈全懿头一次见的大皇子,李淮谦,太后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她轻轻的怜爱的抚摸这孙子的脸儿。 看着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独她们也融不进去,半天,太后抿了一口茶,似乎才想起了她们。 淡淡的撩起眼皮,太后沉声道:“倒是难为你们了,我是想了孙子孙女,只是各屋里头儿有的看的紧,就只好又把你们一块叫来,让你们劳累了。” 顾檀轻笑,不咸不淡道:“太后娘娘话重,妾等不过才入宫中,也是初来乍到,各样规矩不懂,还望您指点呢,如今能得您召唤,是妾等福气。” 太后瞥了一眼,意味深长道:“你倒是有心了,如今难怪皇帝宠爱你。” 顾檀羞涩一笑。 两人说起话来,沈全懿她们又被晾在一边儿,顾檀几日不见,一张嘴也修炼的好了,三五句话将太后哄出了笑脸儿。 听着头顶传来的笑声儿,沈全懿咬了咬牙,跪的时间可实在久了,心想这大概也是太后故意为之,毕竟李乾宠爱她的名声儿可早传出来了,今儿个太后这般怕是给自己侄女儿树威风。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额前渗出薄薄的细汗来,她自有孕来,鲜少这般跪着,就这会儿子她的脸都发白了,一双腿脚也试着麻木。 第159章 和男孩子不一样 屋子里头的笑声儿,渐渐的平淡下来,太后唇角扯起一抹优雅的弧度来:“瞧我这记性,快去起来吧。” 这话如特赦令般,宫人手忙脚乱的将地上跪着的众人扶起来,沈全懿回头看了一眼,正见苏锦脸色难堪,她手边儿还牵着李常九。 若是她们这些大人也就罢了,只是李常九也跟着跪了许久,这会儿子苏锦是心疼闺女,怎么脸上也不会好的。 太后不屑的瞥了一眼苏锦,目光又掠过一侧的李常九,轻哼道:“苏嫔性子还是这样沉闷,瞧瞧大公主都被你教成了什么样,进了门儿里头了,瞧见哀家这个祖母,连规矩都没有。” “太后教训的是,臣妾谨遵教诲。”苏锦微微垂下头去。 太后轻轻一笑,单薄的眼皮微抬了起来,露出里头乌黑的眸子,原本肃然的面庞,这会儿看着有几分渗人:“谨遵教诲?哀家可不敢当。” 话落,苏锦一时僵住,随后忙拉着李常九又跪了下去。 沈全懿敛了眸子,余光却看到顾檀眼底闪过的得意,白琉璃倒不见异色,闲闲的一旁坐着,似不关己事,看热闹的模样。 “行了,还不赶快起来,左贵右贵的房的人不知道,还以为是我苛责你和大公主。” 太后侧眸看了一眼:“皇帝最心疼他这个大姑娘,这要是知道了,在我这儿受了委屈,还不得来找我兴师问罪。” 苏锦不敢说话。 “陛下是疼爱儿女,可是自来也孝顺,如今才登基,前朝正是忙的时候,每日也要来给您请安。” 白琉璃笑着嗔怪几句,白嫩的指尖沾染了些橘子汁,她将橘子皮放在一旁的瓷碟儿里,剩余的橘子掰成几瓣儿,又亲手送至太后唇边儿。 太后看了她一眼,知道这是给苏锦台阶儿下,她便扬了扬下巴,冲着李常九招了招手,示意其过去。 微凉的橘子瓣儿塞进嘴里,李常九木讷的咀嚼着,袖子下的手指有些不安的,紧紧的攥着拳头。 小小的人儿还不懂大人的算计,李常九微微仰头,看着这样的太后,心中的防备渐渐的松懈下来。 她还是头一次见太后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容来,将橘子咽下,口腔里满都是香甜的橘子味。 沈全懿看着太后忽然转变的态度,心中隐隐不安,与她同样的便是苏锦,她的目光几乎不敢离开李常九。 “阿念,快过来,你自来顽皮,你祖母可不禁得你闹。”苏锦用力压下心中的不安,强撑着想要将李常九召回来。 太后的脸色一瞬间转变,她盯着苏锦,缓缓道:“哀家不过是看看自个儿的亲孙女,你在怕什么?你是觉着哀家已老老垂矣,没神儿了?” 苏锦忙道:“臣妾失言,您福寿无疆。” “既然如此,不过是小孩子玩闹,能翻出多大的花?哀家怎么就禁不住了?” 太后说着更是不满苏锦了,她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已然是带上了火。 苏锦有些无措,只是忙些俯身跪下,沈全懿心中长叹,不觉看向太后身前儿的小人,李常九心里又忐忑起来,如今她还尚且不明白,为什么祖母忽的生气。 接受到沈全懿的视线,李常九眨了眨眼睛,忙回身儿抱住了太后之位胳膊,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小脸儿贴过去。 “阿娘胆子小,但是对阿念是最好的,求求祖母饶恕阿娘吧。” 稚嫩的童声儿将太后唤醒,她转首低睨了一眼手边儿的孙女,她自来不瞧得上眼儿李常九,不过因李乾的宠溺,也面儿上过得去。 显然李常九求情,是她意料之外的,毕竟之前见过的寥寥数面,李常九表现出来的都只是胆小怯懦。 她忽的抬手摸了摸李常九的发顶,轻声儿道:“既然得孩子出口为你求情,又是头一次张嘴,我也不想驳了她的面子,你先起来吧。” 苏锦谢恩起身儿,这回她倒是安静的很,目光也不敢再多停留在李常九身上。 “你便是沈氏,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太后清厉的嗓音儿响起,激得沈全懿脊背窜上一层儿冷意,她缓缓抬头,二人四目相对那一刻,气氛骤然缩紧。 锐利的眸子,似要透过沈全懿外头的一层儿人皮儿,探究她心底更深沉的东西。 默了一瞬,太后敛唇一笑,意味深长的笑道:“难为皇帝有心,沈氏你却是一副好容貌。” 屋里头明明四处紧闭,可不知怎么的沈全懿却觉着哪里的缝隙愈发的大了,还有凉风吹进来,心头带出一抹苦涩和嘲意。 她乖顺道:“妾陋容,不值一提,倒是贵嫔姐姐今日初见,才知天上仙人也应当不过如此了。” 太后挑眉,看向一侧的白琉璃,轻声儿道:“瞧瞧人家是不光长一副好皮囊,口舌功悔不赖。” 白琉璃手里捏着帕子:“您不知道,昨个儿我见过沈贵人了,昨个儿我听她言,就知是能说会道的。” “在人前儿都几分机灵是好看,不过别真失了脸儿,那时可就惹人笑了。” 太后一面儿说,一面儿拉住李常九的手往自己的怀里带。 沈全懿沉默不语,只当听不出言外之意。 “这孩子脸儿漂亮呢,我瞧着就喜欢。”太后随手取过一块红木小几上的点心,送至李常九的手里,又瞥了一眼李淮谦。 坐了半晌了,再沉得住气到底也是孩子心性,总闷着挨不住,太后松了手,示意李谦淮可出去,又扭头盯着李常九:“同男孩子总不一样儿的。” 顾檀见儿子坐不住,想着训斥,可没拦住,李谦淮已窜了出去,身后的小太监紧跑着跟上去。 太后攥住李常九温热的小手,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儿坐着的白琉璃,只道:“看着她们我心里头欢喜,只是还是你也早日开怀,我也抱抱孙儿,那才让我才高兴。” 不知怎么的这话问出来,也不算什么不能说的,沈全懿却看的白琉璃眉宇间划过一抹寒冰。 第160章 婚事 沈全懿收回视线看着窗棂上渐渐覆上一抹淡橘色的光圈儿,白琉璃忽然的沉默,让气氛又滞住,还是顾檀笑着接茬儿:“咱们白妹妹还是年轻的花骨朵,可臣妾等不一样,孩子急不来,总会有的。” “总会有的,可也是没个盼头,皇帝子嗣稀薄,说起来也是你们的过错,后宫充盈,开枝散叶才是正理儿。” 太后的脸色肃然:“如今你们都是从东宫出来的老人儿了,犹是沈氏,你自来承宠最多,肚子却不见动静。” 沈全懿垂头称罪,她察觉到那冷硬的目光却在她身上停留。 “不是枉费了皇帝的怜惜。” 话落,沈全懿道:“是臣妾无能,臣妾常劝解陛下雨露均沾,宫中姐妹都盼圣恩,臣妾哪里敢独占。” “你还算是有几分自得,但愿你是心诚。” 太后脸上的表情稍有缓和,她的眸色从海时脸上扫过,又注意到角落里存在感极底的杨四秋,不觉皱起眉头:“不怪皇帝不愿到你们院儿里头,总死气沉沉的,谁看的上眼儿。” 顿了顿,她继续道:“政务已然将人够拖得累了,回头一瞧你们这般,哪儿还有心思。” 众人皆垂首,听太后还有何意,果然,只听道:“虽说还在孝期内,只是皇帝身边儿的人也太少了,后宫充盈,子嗣才旺盛,选秀还是不能推。” 醉翁之意,原在此。 说罢,太后抬手,也变了话口子,想要说话,可她怀里的李常九也渐渐的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想要挣脱出去。 太后不悦:“你这孩子总不必男孩子,公主还是要文静些的好,这般燥,日后出嫁怎么好。” “公主是天潢贵胄,皇室血脉,还是陛下的大公主,这性子是该有的,要真是磨了,还没了皇室的傲劲儿。” 白琉璃看着李常九,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道:“您是担心,那不如您亲自寻一门儿好亲事,给公主,好是配的上公主身份,又不让公主受委屈。” 话已至此,苏锦心头猛然一跳,心中立刻明白,太后今日见李常九,怕是一开始就打着心思。 她紧握拳,就要起身儿,沈全懿察觉,忙一手将人按下,无声的冲着苏锦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太后是李常九的嫡亲的祖母,就算是李常九的婚事,也是做得了主的。 太后一顿,哑然失笑间,眸子闪过一瞬异光,她朝着白琉璃,嗔怪道:“你这丫头怪是难为我呢,这样的人家可不好找。” 白琉璃笑眯眯的:“您是慧眼识珠,说起来看人,谁能有您独具慧眼,不过我就是提一句,要是不好您当我没说,或是骂我几句也好。” 太后笑而不语,她偏头,目光落在红木小几上,黄底蓝边牧童横笛的青花茶盅,那是上等瓷器,润泽的光细细的闪着。 “但说无妨。” 她最终吐言。 白琉璃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动,食指和大拇指相触,轻轻的相磨动着,心头似乎是闪过无数个念头般,她最后谨慎道:“前几日听父亲说,二叔父刚从姑苏起身儿,还要些时日才能到。” “大哥的次子正是志学之年,是为上进的孩子,自己考学,过了举人呢。” 白琉璃口中二叔是太后亲弟,听的白琉璃提及白家子,太后果然心下欢悦,脸上也是浮现出几抹淡淡的笑意来,她两鬓垂落些许发缕,伸手别在了耳后。 “这我也倒是听闻,那孩子稳重,是个不错的,同咱们大公主年龄也相仿,也是难得的缘分。” 太后口中的语气愈发的愉快,她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在场没人不明白,这两人不过是唱双簧,这事儿怕早就盘算好了,如今是专给她们看,沈全懿心中叹息,可没拦得住苏锦。 苏锦硬着头,迎上太后的目光,轻声道:“只是如今讨论婚事,是否为时尚早,何况这般算下来,那孩子比阿念要大上足足七岁呢,这也不大合适…” “糊涂!”太后轻嗤:“你懂什么,大几岁正是合适,大一些总懂得心疼人,何况又不是大多少,阿念倒时候嫁过去了,也好不受委屈。” 苏锦哑然,目光落在眼里还有些混沌的女儿身上。心中无比的心痛,她咬牙道:“可是阿念的婚事,陛下说他来相定,还说心疼阿念,总留到她十八出嫁。” 太后听不得,立刻出言打断:“你这是臆话,好好的姑娘,哪里有留到十八一说,不过是皇帝不舍女儿,随口而言,你还当真。” “是啊,苏嫔你可别说胡话。”顾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添一把火儿。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沈全懿抿了抿唇道:“太后是祖母自然也是疼爱孙女儿,不过是如今说几句话,不是定下来了,如今阿念才八岁,就是及笄也得等几年。” 她顿了顿,修长的指甲不得声色的,轻轻的点在苏锦的手背上,她面儿上如常,依旧道:“苏嫔姐姐也是为母关心则乱,求太后看在一片慈母心上,恕苏嫔姐姐口出无状之过。” 苏锦也忙告罪。 太后看着看向沈全懿的目光中,夹杂着些许的意外,她很快掩饰下去,便道:“哀家不过说几句家常话,瞧把你吓得。” “臣妾怯懦。”苏锦哑了嗓子。 至此,气氛才缓和下来,再是懵懂,李常九也知道以她引发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堪堪停火儿,她忙的从太后怀里挣脱出来。 跑向苏锦,将头埋在苏锦的腹前。 弄得还有些不忍,太后做了恶人,她脸色一僵,便微微往后一靠,摆摆手。 逐客令已下,顾檀意犹未尽,率先行礼退下,苏锦却才是松懈下来,牵着李常九的手告退。 出了门儿,风一吹,人清醒了,沈全懿忍着腿上的不适,紧紧的攥住刘氏的手,在台阶上站住,吁出一口气。 苏锦则是紧随她身后出来,见状,忙道:“今儿个难为你为我说话,还好吗?” 沈全懿扯了嘴角一笑:“有劳姐姐记挂,我无事。” 苏锦点点头,也知道不是说话的时候,只是也同她并肩慢步而行。 第161章 风寒 舍了撵轿,二人慢步上了廊上,随手遣退身侧的宫人,苏锦脸上终于又都是愁容,她忿忿不平:“我说惦记起阿念,原是自盘算着,我阿念的婚事。” 沈全懿拢了拢衣裳,有风起,她试着脖子一阵儿凉意:“可这事儿太后张嘴,可不容易咱们置喙,毕竟再怎么说也是阿念的亲祖母。” 苏锦有些不屑,便一时脱口而出:“亲祖母?就便是陛下我也没见着,有多得咱们太后的疼爱…” 只是才话落,她就惊觉失言,看了一眼沈全懿,有些尴尬的抿了抿唇,忙扯开了话口儿。 “我阿念是女儿家,不得她老人家的疼爱,可有我这个当娘的在,就不容她们随意糟蹋阿念。” 一时沉默,沈全懿垂了眸子,廊上铺着得木板时日长了,踩上去吱吱呀呀的作响。 “姐姐这话是气话,总就算是有盘算,可听白贵嫔不是也说那白家二叔的次子,中了举人?” 沈全懿眼眸微转,未与苏锦对视,不过伸手将袖口处的褶皱抚平,继续道:“那这说来,也算年轻有为。” 不料苏锦又是低嚷:“妹妹这也信?就凭他家的权势,他想要什么样的功名没有?如今我看就是给自己添名声罢了。” 说着,轻哼一声儿:“总之我是不信,若真是个好的,能轮到我阿念?” 沈全懿哑然,苏锦仰脸儿眼看着周围没了旁人,接着语气沉沉的:“妹妹你不知道,方才白贵嫔口中的二叔,可是同咱们太后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这些年仗着太后,不是将他白家门面度了几层金,握住早有听闻,他那长子前年结的亲事,太后亲自下旨,将先帝异母的王弟,庆阳王叔的孙女儿给了那长子。” 眯起眼睛,沈全懿听着苏锦的仍说道:“最后还不是七拐八拐的又是同皇室扯了亲,如今他那次子又想娶我阿念,拿我阿念给她家装门面,我绝不答应。” “好了好了,别气了,这会儿子还是说一嘴子,不是定下来了,不过若是太后心里头真的认定了。” 沈全懿将手炉攥紧,她看苏锦急切的模样,忙道:“姐姐不愿意那就早些同陛下说,你们早早地通了气儿,不至于太后先张口。” “不然以陛下的性子,怕是也不好驳了太后的面子。” 闻言,苏锦也点点头,她也是关心则乱了。 抬起头看了看,竟是不知已走的快到了角门儿处,身后的宫人们,见两个主子停下脚步,忙小心的追上来。 苏锦摸了默写自己被风吹的有些凉的脸颊,看着沈全懿面儿上红红的,不好意思道:“怪我,怪我,一说起来话来,一时就将什么都忘了,你这身子弱同我在这着风的廊下走,实不应该。” 沈全懿笑着摇了摇头:“无妨,不过这点儿路,算得了什么,姐姐愿意同我说话,我还高兴呢。” 见状,苏锦笑意更盛,却也忙道:“那也是我的错,你快快上了轿子,这外头冷,早些回去暖暖,让她们熬了姜汤吃了。” 刘氏将一厚披风给沈全懿披上,又忙将衣襟处的带子系住。 到了角门儿处,两人便都乘了轿子,苏锦怀里抱着李常九,到底是小孩子,这会儿子自然累了,都睡着了。 “姐姐头走吧,孩子不能外头睡,着了风可不好。”沈全懿示意苏锦的先行,苏锦也不推辞,先行而去。 刘氏见人已远去,便急道:“主子今儿个太胡闹了,怎么能顶着冷风走那么远,身子哪里受得住。” “不过一会儿,无妨。”沈全懿摆了摆手,可是刚说完了,就试着嗓子干哑的厉害,她抿了抿唇,只当口舌用过了。 直到回了甘洛宫,精神头儿是更不好,身子还乏累沉顿的很。 刘氏看着沈全懿脸颊上异常的两抹绯红,不甚安心,她下去嘱咐着宫人打热水进来,让沈全懿泡了一会儿,又换了一身衣裳来。 乌黑的湿发躺在手心儿里,另一手又握着一牛角梳,刘氏看着端坐在妆台前的沈全懿,一副昏昏欲睡模样,心头一跳,探手在额间,一片滚烫。 心潮起伏,忙唤了秋月去太医院。 沈全懿眼皮如千金重,再是睁不开,眼前就是一阵儿黑。 刘氏一时自埋怨没将沈全懿看护好,心焦的厉害:“今儿是我个跟着去了…” “嬷嬷莫急,一会儿子太医来了看看,瞧着像是风寒。” 壶觞见刘氏急得有些惶恐,他只好出声儿先安抚下,刘氏叹息,又道:“如今主子身怀有孕,那可不好用药,又要遭罪了,真是怪我怪我。” 壶觞皱了皱眉,却听的外头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儿,他忙的转头,果然见同太医一块过来的还有李乾,明黄色的绣团儿龙纹的袍子才露出一角,他们忙跪下行礼。 而院儿里更是乌泱泱的跪了一片儿。 “快去瞧瞧沈贵人怎么样了。” 李乾抬手,太医已快去过去,一瞧沈全懿绯红的脸,就知道是着了寒风,吹的这会儿子该是发热了。 诊过脉,太医忙拱手朝李乾回禀:“贵人,原本就体弱,如今身怀有孕,更要小心,这会儿只是风寒,但是起了高热,顾着腹中龙胎,就不能用药了,贵人要受些罪。” 太医额头上都渗了冷汗出来了,他小心的说着:“可以熬煮浓浓的姜汤,吃下去好缓解一些。” 李乾颔首,示意,就按着太医说的办,他转首看着床榻上的沈全懿,似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轻蹙,表情有些痛苦。 他宽大的手掌紧紧的握住那纤瘦的柔夷,不肯放松丝毫,冷硬的声音响起:“张德生,今日跟着沈贵人出去的伺候的人,都拉下去十板子。” 院儿内是此起彼伏的哀叫声儿,刑杖过后,个个拖着腿,进来谢恩。 李乾的脸色难看。 “连主子都伺候不好,留着有什么用。”他随即冰冷的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扫过,“若不是因为沈贵人,就是即刻要了你们的脑袋也是应该的。” 第162章 让您为难了吗? 沈全懿有一瞬间的混沌,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塌前坐着的李乾,有些时日没有见了,他眼底有些淡淡的青色,疲倦的很。 心头还有些酸涩,不觉之中眼底就含了晶莹的泪光,情不自禁地落下来,李乾忙将人搂在怀里,唇角映在沈全懿洁白温热的额头上。 “怎么哭呢,朕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不好这样,你想想咱们的孩子。” 沈全懿的泪水落在李乾的胸口处,将衣裳沾湿,李乾便觉心口儿处灼热滚烫的厉害,沈全懿堪堪的止住了眼泪,将眸中的隐着的暗色敛下,伸出胳膊将那瘦劲的腰身抱住。 指尖又不觉轻轻的扣动其腰间缠着的,一条明黄吩带上镶着的红宝石,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殿内的人识眼色的悄声儿的都退了下去,四周便静下来。 相拥着,渐渐的李乾也有些热了,他垂下头,将下巴搁在沈全懿的发顶,他轻声儿问道:“今日去太后那儿了?” 略一顿,沈全懿垂下眼帘:“是,今日初见,太后娘娘很是慈爱宽宥。” 闻言,李乾的却眯起眸子,去看沈全懿的表情,见其红扑扑的小脸儿上,那一双含水澄净的杏眸,就满是温柔的看着他,神色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将他的心看的一片儿软和。 他笑了笑,沉默不语,太后如何,他自然最!清楚不过了,毕竟他可是亲母子。 沈全懿从李乾的怀里退出来,又回身儿躺下,她脑袋还昏昏沉沉的,锦被提上来,几乎是遮住了她半张脸,她又像是喃喃自语:“太后娘娘很是疼爱大公主呢,今日还抱着说了好多话…” 李乾拧眉,下意识的看过去,就见人已然昏睡,他便不能再问,俯身替其掖了掖被子,随后他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须臾,他从内室出来,脸上的的温情便全然褪下去了,他唤过张德生,询问:“今日谁去了慈宁宫。” 张德生被问的一怔,很快他反应过来,将脊背弯下去,恭敬回禀:“除了皇后娘娘和王贵人三公主,各宫的主子都去了。” 他说着,略默了一瞬,又道:“大皇子和大公主去了。” 话落,李乾久久没说话,张德生也就不敢起身儿,他维持着动作,试着从脊椎上窜上来一阵儿冷意。 不知道如此多久,李乾才身形微动,几步塔下台阶,往廊上去,张德生忙跟上去。 没了李乾,甘洛宫的众人才松下一口气儿,刘氏挑了帘子进去,她也挨了仗刑,此硬是咬牙忍着,势必坚持要亲自替沈全懿擦洗,却被秋月夺过了盆子。 秋月唉声儿叹息:“嬷嬷糊涂,这里难不成没人了,要嬷嬷这般,你这模样若是主子一会儿醒来瞧见,心里头可定是要难受自责。” 刘氏脚下的动作,心中自然也明白秋月的意思,她不语,秋月就忙道:“这里有我守着,没事,嬷嬷先下去歇着吧。” 经过秋月几番劝导,刘氏也只好退下。 室内,秋月轻轻的压开窗户,露出一条儿细小的缝隙通风,她将铜盆儿放下,白净的帕子沾湿拧干,轻轻的替沈全懿擦洗着。 吃了姜汤,发了不少汗,她小心的给沈全懿换了一身儿干爽的寝衣。 忽的一阵儿咳嗽,秋月抬头,才见是沈全懿醒来,正捂着唇咳嗽。 将人扶起来,秋月在其身后垫了一个姜黄色锦鲤锦锻的大迎枕,柔顺如绸缎的乌发在她胸前垂落。 “陛下呢。” 沈全懿的声音有些嘶哑。 “才走了一刻钟,听着壶觞说是,朝着慈宁宫方向去了。” 秋月说着,小心的觑看沈全懿的脸色,只是她的眸子正好对上沈全懿望过来的视线。 那深邃的黑眸中隐隐的渗出来冷冽的寒意,秋月一顿,尚未明白沈全懿何故。 “嬷嬷她们才挨了仗刑。” 沈全懿眉头轻蹙,有些惊愕,一时未缓过神。 半晌才道:“给她们送些东西,没得也是我连累了她们。” 秋月点点头,见沈全懿神情倦怠,便端着盆子要出去,只是没料到李乾会去而复返,她才掀开帘子,就正见龙袍。 忙不失迭的抱着盆子跪下,盆儿里的水被晃的溅了出来,秋月的袖子湿了一半儿。 好在李乾的没察觉到,他眼皮也没撩,一摆手,人径直进入。 松下气儿,秋月慢步退下。 刘氏自己有药,让人帮着上了,疼痛缓解下来,便没忍住又到了殿门口儿上,想进去,却正好看见李乾才入内,便不敢进去。 她正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隔着帘子几乎望眼欲穿,秋月出来了,听着沈全懿醒来了,她才好些。 室内,沈全懿瞧李乾也是一怔,没等她回神儿,李乾坐下摸了摸她的脸,试着没有之前烫了,他道:“我同母后说了,你身子抱恙,日后不用去请安了,剩下的等养好了身子再说。” 渐渐回神儿,沈全懿的目光落在李乾带着笑意的俊颜上,一侧左面儿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泛红,隐隐的看着似乎是指印。 心头忽的急促起来,压抑的让人有些喘不上气,下意识的她抬手,慢慢摸上红痕。 “为什么,您还疼吗?” 李乾笑了笑,俯身过去,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沈全懿温热的掌心,又抬手将沈全懿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别于耳后。 “因为我吗?,因为我让您为难了吗。” 李乾怔了怔,随即微微摇头,他似乎是不想说,褪去外衣和鞋袜,他一手搂住沈全懿的腰,一手拉住锦被,翻身抱着人躺在床榻上。 沈全懿被其动作一惊,想着避开,可却躲不开,急忙道:“陛下,如今再过了病气给您,如何好,您快起身。” 李乾吻了吻她的额头,小心的将她按在自己的怀里,语气平静:“你不是说朕是真龙天子,那就无惧这些。” 沈全懿语噎,想要反驳,可耳边听着李乾稍有寂寥的声音:“就这样抱着,睡会儿吧。” 她转头看着李乾近在迟尺的疲倦容颜,心渐渐静下来。 第163章 消息 再起身儿,塌上便只独留沈全懿一人,炽光从透过窗棂倾泄而入,她揉着发疼的额头,抬头就秋月端着盆子进来,身后还跟着刘氏。 室内一片静谧,刘氏脚下的步子有些僵硬,沈全懿微皱了皱眉,她叹道:“嬷嬷怎么来了,身上还有伤,这里有她们在,您早些下去歇着吧。” 刘氏脸色不大好看,她欲言又止,同秋月相视一眼,二人都有些踌躇。 沈全懿顿了顿,心中多了几分猜测,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想说什么,却不觉一夜下来,嗓子干哑痛的厉害,这会儿子忽的咳嗽起来。 秋月忙放下手中的铜盆,在一侧跪坐下,伸手抚着沈全懿懿的背脊来帮其顺气。 刘氏提起桌上的茶壶泄一盏茶水,递过来,沈全,接过,温水入嗓,渐渐的缓和过来了,她闭了闭眼道:“我有身孕一事,怕是传遍了吧。” 此言一出,秋月和刘氏脸上的表情一滞,就要跪下,沈全懿摆摆手:“好了好了,跪什么跪,这哪里能怪怨到你们身上,瞒着不过原本是一时之计。” 她顿了顿,脸上神色自若,语气平静:“如今已经过了四个月,肚子总要现形儿的,倒时候,我总不能是以吃胖了搪塞。” 刘氏愁眉苦脸,递过来几张礼单,都是各院儿象征性的送了些东西,沈全懿结果扫了几眼,随后笑了笑,安抚道:“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昨个儿那个太医的主子,估计是后宫里哪个院儿的,消息传的这么快,想来看的紧。” 刘氏点点头,可几乎是一瞬立刻想到什么:“太后娘娘的赏赐最重,也是来的最早,昨个儿晚上就送了一回,不过今儿个又送了些过来。” 沈全懿微蹙眉,随后敛眉沉思,她想估计昨日李乾是同太后说了的,所以昨个儿算是私下送的,不过一夜消息都传出来了,今儿个明面儿上便还得当才知道。 扶额轻揉了揉,还是精神不济,她又缩回了被窝儿里头,如今她是免了请安,也不用估计了,便一面儿嘱咐道:“你们清点好了,先收的库房去吧。” 秋月替沈全懿擦洗过后,见沈全懿还乏困,忙又安顿着出去。 出了门儿,廊下有壶觞侯着,他脸色也不大好看,刘氏便问:“是又出了什么事儿?” 壶觞转首,那漆黑的眸子里隐着无限的忧虑,鲜少看到壶觞这般,刘氏不禁也肃了神色,听着壶觞轻叹一声儿:“说是外头有人递话,传话儿说主子亲哥哥,如今在东门儿上的赌坊里让扣住了,要拿钱赎人。” 说罢,已然沉默下来,廊下起了风,壶觞两侧垂下来的衣袖被扬,随风摇曳出优美的弧度来。 刘氏率先开口:“依你的意思如何?可是不要主子知道。” 壶觞抿了抿唇,沉吟道:“究竟也不是小事儿,咱们擅自做主,若真是出了事儿,不好交代,可主子如今还病着,说了,也怕着急上火,再出事端。” 刘氏苦笑一声儿,只好道:“你这般说了,前后堵着,可到底要不要同主子说。” 沉默下来,壶觞微叹,他凝视着远方重重叠叠的金色,目光有一丝烦闷:“人这会儿子还没醒,待醒来再说吧,横竖这种事儿,还得是主子定夺。” 像是没法子的法子了,刘氏没摇头没点头,只垂首也独立在房檐下。 这头且忧愁不断,坤宁宫里却是热闹,玉兰指挥着两个宫人将床榻边儿上的幔子挂起来,又堵着左郦起身,晌午睡一觉,精神儿头好些。 “外头海常在和杨常在早来了,奴婢说您还午睡着,她们在等了一会儿。” 玉兰替左郦梳满头散乱的乌发,一面儿禀报。 左郦微微挑眉,细长的保养得当的泛着粉的指甲扶住脸颊,她眸子看向铜镜里的自己:“瞧瞧,人家消息才传出来,她们就等不住了。” “是呢,听说白贵嫔今儿个自己熬了补汤,到前头给陛下送过去,只可惜陛下没空见她,东西还是张德生收的。” 玉兰的脸上显出浅浅的笑意。 约摸有个一盏茶的功夫,玉兰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左郦起身儿,内室的帘子挑起来,她由玉兰堵着出来去,外间儿侯着的杨四秋二人见状,忙的起身儿行礼,左郦未做打扮,不过换了身儿家常的宫衣,头发还披在肩后,她叫了起身儿。 待众人坐下,这屋里渐渐就有了人声。 “娘娘如今看着气色好多了。” 杨四秋笑着,看着左郦俞渐红润的脸颊。 左郦笑了笑:“不比你们年轻,岁数上来了,这几日还吃了些补药,人又在屋里头窝着,怎么看也脸上有色的。” 说着,她眸子一转,看向海时身后宫人怀里抱着一是银狐裘,那白毛光泽明亮,浓密丰厚。 左郦看海时眼角处露出几分得意,便道:“本宫瞧海常在今儿个穿的银狐裘,可不多见,该是陛下才赏的吧,陛下也是真疼爱你了,不过定然也是你服侍的好。” 海时羞涩一笑,轻声儿道:“是,陛下才赏的,臣妾惶恐,不过今儿个头遭穿,也是想好记着陛下的怜爱,彰显圣恩。” 左郦点点头,她端上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陛下跟前儿伺候好了,总不会亏待了谁。” 海时脸上的笑意渐浓,杨四秋却心头一疼,又恰好左郦不知有意无意的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一白,恨不得将自己藏到一处,再不见人。 谁不知道,自打当初那一次,李乾再没有召见过她,像是将她这个人遗忘了。 “不知道娘娘听说了没有,昨个儿沈贵人感染风寒,连陛下都惊动,原咱们还想是一个风寒,至于如此。” 海时说着,小心翼翼的端详着左郦脸上的表情:“不想竟然是有孕,倒是有福气,还得了陛下昨日的留宿。” “后宫之中,同一块进来的,她承宠最多,如今有孕也是情理之中,她既有了身孕,那陛下多怜惜一些也是应该的。” 第164章 惊喜 说罢,左郦的狭长的眸子里微微闪着的异光,回看过去,海时触及到,下意识的低下头。 “不她到底有了身孕,不好服侍陛下,你们可该争气,这回可别说沈贵人独占陛下宠爱了,人家身怀龙胎,可不是你们能比的。” 左郦歪了脑袋,看了两人一眼,见杨四秋何时手里拿了她的绣绷,她收回视线:“如今后宫里头,皇嗣稀薄,太后还盼着呢,沈贵人有孕是大喜事。” 听着左郦的话,海时捏了捏自己藏在袖子下,有些发麻的指尖,才缓下一口气。 挑着眸子望过去,正好碰上杨四秋抬头,见其清冷的面孔上露出有些阴郁的神色,嘴角衔着一抹笑,漆黑如魅影的瞳仁中含了一点猩红。 半张玉面在桌上的烛火下点亮,令一面儿却呈在黑暗中,海时定定的看着,忽然心头一跳。 杨四秋如今乍变,她有些预料不及,不禁去瞧对面儿左郦的表情,可其似不见此状,满脸平静。 她垂眸看着杨四秋手里抓着的绣绷,洁白的锦布上不过略略绣了一个开头,她尚且看不出是在绣什么。 其一手抓着的细针,竟是刺破了那白嫩的指尖,有殷红的血滴落,映在锦布上,那抹红渐渐的扩大,海时抬头她看着杨四秋出神带着冷笑的脸,脊背上窜上一阵寒战。 左郦的就似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嫣粉的唇角微微上扬,她道:“偏是今儿个睡得久了,倒是难为你们等我了。” 意思不明而喻。 海时扯了扯嘴角和杨四秋忙的起身:“这有什么难为,若是说来是臣妾搅扰娘娘了,看时候不早了,臣妾等告退。” 左郦看着没说话,冲着一旁的玉兰使眼色,显然是在再说可以送客了,玉兰笑着上前迎两人出去,殿外风吹来,额前的发缕散乱,有些遮眼,杨四秋将头发别于耳后。 “两位主子早些回去歇歇,娘娘这几日精神儿不济,可虽说如此,见了两位主子总还要说些话,嘱咐着。” 杨四秋终于开口:“娘娘如此宽厚待我等,如何难忘。” 玉兰点点头,只道:“娘娘说各位都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 她顿了顿,忽的眯了眯眼睛,压低了声音:“实在不济太医署里让他们开一些开怀坐胎的补药…” 海时和杨四秋神色一凛,再抬头看过去玉兰已经将脸色收敛的很好,不见方才的模样了,她们便不能再出口问,笑着推辞两句,便钻入廊下而去。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影子,秋月脸上的笑意褪去,她正要撩了帘子进去,见刘福手捏着一小太监的耳朵,不知道嘀咕什么呢。 她皱了皱,将刚刚手里挑起的帘子又放下,快步过去,一拍刘福的肩膀,吓得那人一抖,忙回头看,见是玉兰,脸上惊吓之色才缓和些许。 他煞有其事的一手捂着胸口:“哎呦,我的姑奶奶,您这怎么走路没声儿啊?差点子我这心就从嗓子眼冒出来了。” 玉兰的目光一动,抿了抿唇,只不过是微微一抬下巴,刘福将掐着小太监的耳朵的手松开,一脸踹过去:“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不快滚。” 小太监连声儿告罪,忙不失迭的退下去。 “您可是大忙人,怎么今儿个想起来我了。”刘福笑嘻嘻的,不过眸子里有些防范。 玉兰一瞧其的模样,干脆道:“方才是鬼鬼祟祟的嘀咕什么呢?” 听着是问这些,刘福哈了一声儿,嘿嘿笑着:“您可真是好眼力劲儿,方才那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才从内务府出来,说是赶上了大皇子的人,正去那儿要几个陀螺。” 小孩子家家一些玩耍的东西,玉兰摆摆手,无语凝噎,她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 不料刘福接着道:“说是大皇子在乾清宫呢。” 这话一出,玉兰不由瞪了瞪眼儿道:“你这半天蹦不出一句话来,快点儿说。” 刘福有些委屈:“没了,旁的哪儿是奴才还知道的事儿啊。” “那你去打听打听,大皇子是不是今儿个都在乾清宫。” 说罢,便没了下文,玉兰再无话,袖子一甩,扭头登登登的回去了,看着才进来的玉兰,左郦瞟了一眼,自己往佛堂去了,玉兰有些焦急,又不敢贸然开口。 看着左郦净手,从容的跪拜上香。 “行了,还不快说。” 左郦上闭着眼睛,手里的香柱才插在香炉里。 “方听说,大皇子在乾清宫,陛下跟前儿。”玉兰说着,抚左郦起身儿,送过去一白净帕子,左郦的擦过手,转头看着玉兰。 “后宫里头唯一的皇子,又是长子,陛下做父亲的自然疼爱。” 左郦面色平静:“这算得了什么稀奇事儿吗?如今你瞧现在最惹眼的白贵嫔,虽说她进宫就是贵嫔,可不过是太后的意思,尚且算不得是陛下的心意。” “顾妃有皇长子在,如何也不会让人小觑,一家独大,还有不是什么事儿啊。” 她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隐在黑暗的观音像,随后撩了帘子出去,她行至窗台前的桌案旁,看着一卷卷佛经,伸手拂过。 “你瞧沈贵人这一手好字,端秀工整,只看一眼应觉执笔人是如何温婉贤淑,可这拐角里藏着的锋利让人容易忽略。” 左郦拾起佛经,薄薄的眼皮落下,她垂眸,一转身儿递给玉兰:“烧了吧。” 玉兰接过,看着左郦忽明忽暗的脸色,不敢莽撞出言,左郦揉了揉手腕,看外头方才还算的晴朗的天,霎时间就阴云密布,再不透一丝光亮了。 “信儿传进来了吗?” 玉兰微震,压了压声音:“是,该是一个时辰前就送过去了,不过还没见动静儿呢。” 左郦眸子微动,她看向窗口木架上摆着的花盆儿,里头的芍药开的正盛,她伸手才抚上,指甲微用力,穿透嫩叶儿,有汁水渗出来。 她的语气温和了一些:“别急,等一等,总有惊喜的。” 第165章 鱼死 阴下来的天儿,黑压压的一片乌黑,看着人心里头也闷得光。 沈全懿这一觉睡得沉,再起来时觉着脖子僵痛的厉害,室内一片静谧祥和,炉子里冒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来人的脸。 刘氏送上一盏温热的水,沈全懿接过,却看见其面色稍有异,她顿了顿,没说话,先是将水一饮而尽,随后拿着帕子轻擦拭嘴角。 “到底是什么事,竟让你这般紧张。” 沈全懿拧了拧眉头,甚是疑惑。 刘氏顿了顿,她先是看向壶觞,后有扭过头来,语气尽量的平和:“实有一事,非小事,奴才拿不定主意,只是先前您未醒来,便自作主张按下。” 她说着,从袖口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沈全懿心中暗觉不安,接过来,展开,几乎是一扫而过,看过了内容,身上似裹了一层儿寒霜,她闭了闭眼睛,呼吸加重。 室内,有刘氏特调制的安神熏香,在空气中弥漫着,只是往日,那是往日里甜腻的气味,此刻钻入她的鼻腔,却觉着泛着苦涩。 那从心底窜起来的一股不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逐渐焦躁起来。 见状,刘氏和壶觞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沈全懿的反应能这么激烈却不在她们预料之中,沈全懿捏了捏那泛黄的信纸,那是像书卷上裁剪下来的,一割面儿处并不光滑,细小的碎毛边儿,她看的仔细隐隐的还有血迹沾染。 她似有些挣扎反复的低头去看,确认手中的信条儿,可熟悉的字迹,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她看着起首处,“懿”一字,心字一笔连成,是兄长惯用的。 他或是此刻还在受罪,沈全懿的心里难受得不行。 想到此处沈全懿不觉紧攥住拳头,身子隐隐发抖。 沈全懿的反应验证了信条的真假,刘氏还是不甘心道:“如今主子您身处深宫,这一道消息还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咱们不见人,如何能相信这纸上的话。” “您可要三思,如若真的是她人设下的拳头,咱们上了当,倒时真被诓出手…” 刘氏的话落,壶觞也抬头看向沈全懿,显然他与刘氏的想法是为一致的。 沈全懿在触及二人肃然的目光,略略松了松气儿,可她又不敢赌,凡好赌之徒,无一不是手上见血的,他们想要为难哥哥。 哪怕连命都留不住,如今送进来信儿只怕是他最后的指望了,若是她不肯想帮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拾起手里的信条,转首在烛火上点燃,不过一瞬便沦为灰烬,她咬牙:“倒是好计谋,如今我在宫里头,外头的事一概不知,这种事给我送进信来,就算是有疑心,我也不可能真的抛下不管,真假也要自己试探一番。” “兄长为人我知道,他自来性子怯懦,哪里会去这些地方,怕是不知着了谁的道儿。” 她话落,一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震的插盘里的几个茶盏一颤,跳溅出去些茶水。 壶觞抿唇:“主子先不要急,不管是如何,这么大一笔银子,那些人就是为了银子,也不会轻易要人性命。” “自来这种事儿是不好办的,那是无底洞,人一旦被扣住了,生死放人任凭人家说,贸然送银子进去,别最后连个水花儿也没有。” 沈全懿看向他,熟悉的脸上,露出的几分镇定,感染了她,她尽力平复下心情:“是,你说的对,倒时候那可真就是白费功夫了。” “倘若真是旁人的计谋,如今朝我要银子,怕不过只是障眼法。” 她顿了顿,不觉在室内来回渡步,声音闷闷的:“只怕是最后不是要我赔银子这么简单。” 气氛渐渐僵住,沈全懿手掌握拳,指甲刺入肉中,仍不知,刘氏看着有心劝解,可张了张嘴才发现,无话可说。 顾檀率先打破僵局:“主子,先别心焦,不如传个信儿,或是有人能帮着跑跑腿,总比咱们在这儿干愁的强。” 沈全懿脚下的步子一顿,不觉狠狠地她掐了掐指尖,白嫩的皮肉瞬时通红,回身忙的冲向桌案前去,她急写了字,刘氏尚没看见,沈全懿已经将有字的一块撕下,随后折起来。 她又行至壶觞跟前儿,忽的紧紧握住他的手,壶觞随即微微一顿,沈全懿白嫩柔软的手窝在他的手里,他试着那纸条一点点的挤进他掌心,沈全懿抽回手,他抬头看沈全懿凝重的神色,渐渐的攥紧手。 “想法子让人送出宫,到城东的青鸟胡同的王家。” 壶觞身形一滞,欲言又止,沈全懿眸中闪着寒光,死死的盯着壶觞,对方漆黑的瞳仁儿里都是她的影子,自嘲一笑。 “小心一些,你去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事儿定然是旁人下圈套,她让人将信给我送来,等的就是我动手,擅自出宫,这是口儿。” 壶觞将心下的犹豫和担忧忍下,沈全懿一手放在小腹上,她嫣红的唇角轻后,洁白的银齿露出,她道:“你去吧,她们不是等着吗,不用她们等,我自去请罪。” “还能怎么样,就算是要罚,也要顾着我的肚子吧。” 壶觞被她的一番言论震惊,可震惊之余,他也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言语,转身儿而去。 室内沈全懿看着那远去的道影子许久,片刻后,她沉声道:“更衣,我该去请罪了,不必着亮色,发饰也不必有了。” 刘氏看出沈全懿的决心,她脸色也凝重起来,手里的动作愈发的快了。 沈全懿着鸦青色绣月白色梅花的综裙,通身无首饰,素白脸上未施胭脂,乌发披在肩后,扶着刘氏的手上了撵轿,直到下了游廊,她缓步而行。 这阴沉的天气,到底是没有辜负期望,在沈全懿到了乾清宫门儿上时,它终是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浇在沈全懿的身上,衣裳湿了一大片,那是是彻骨铭心的疼。 第166章 网不破 一路上有无数个念头从脑海闪过,可沈全懿知道一切终究是她引起,她愈发置之不理,何况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乾清宫门儿上,张德生的打了一个激灵,他不觉得睁大了眼睛,他看着远远过来的人,忙的往前几步,又一脚踹过一旁的小太监。 小太监一怔儿,气的张德生连连低吼:“你装的什么死,快去拿伞来,没瞧见沈贵人过来了吗。” 话落,他忙不失迭的进去拿伞,张德生冲进雨里,迎沈全懿,他嘴唇都抖:“哎呦,您这是做什么,这么大的雨,您身子才好,要是再病了怎么可好,您可要顾着肚子里的龙胎啊。” 他话说着,小太监也跑来,张德生忙接过,亲自给沈全懿打上伞。 沈全懿回头冲着张德生充满歉意的低了头,她的眸中似有水光流动,说不准到底是泪还是雨水。 她道:“对不住了,给公公又添麻烦了。” 张德生连连摆手,苦笑着:“那您这是何苦呢,什么事儿值得您这样。” 沈全懿沉默不语,雨水流进她的眼里,一时模糊了她的视线,抽出帕子擦拭,才发现帕子也是半湿,她哑了嗓子:“有劳公公了。” 一行人加快步子。 只是她不等她到了门儿上,那明黄色的暖帘忽的就被人从里间儿掀起,出来的人,倒是在沈全懿预料之中。 左郦拢了拢袖子,她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微扬了扬下巴,一旁随身的玉兰为她披上厚厚裘皮大氅,二人驻足相立于房檐下默然看着,看着朦胧细雨里那个纤瘦匆忙的身影,离她们愈发的近了。 沈全懿才塌上台阶儿,便深深的冲着左郦福了福,左郦面儿上神色已换,她是有些惊讶,眼疾手快地将沈全懿扶起来。 “快快起身,你这是做什么?大雨天的你怎么跑出来了?”她语气不乏关切,自己手里又拿了帕子亲自替沈全懿擦着额头上的雨水,又道:“这身上湿了这么多,门口还风大,别再着凉了,快进去好好暖暖吧。” 沈全懿故垂下头,哀哀戚戚的委屈了一番,随后道:“臣妾是想见陛下…” 左郦眸子一闪,见眼前人单薄的肩膀微微松动,似还听见细碎的呜咽声儿,风过她纤柔的长发随即扬起舞动,从她的方向还可以看到其白净的脸上浓密纤长又如蝉翼般眼睫,不安的颤动着。 跟着沈全懿一块儿过来的张德生忙道:“贵人可是来见陛下的,这会儿子陛下在书房里同顾大人谈事,只怕一时半会儿见不了贵人。” 左郦的立刻收敛脸上的表情,上下打量沈全在一番,仍然道:“这雨我看是早停不了,你这也不好回去,后头有暖阁,你先到里头缓缓再说。” 她说着,直接忽视了张德生的欲言又止,略略摆手,身后跟出来一年轻的小宫女,左郦唤她领着沈全懿进去。 “多谢皇后娘娘。”沈全懿谢恩后,跟着小宫女往一侧的暖阁去了。 张德生嗓子哽住,他暗自叹了口气,还是道:“奴才多嘴,娘娘可知道若是沈贵人出了事儿,陛下问责,该如何。” 左郦的很是不屑,实际她自来瞧不上太监这阉人一党,不过是因为李乾她才给几分话,如今张德生一张嘴,她已有不满了:“张德生,你是聪明人,过了今天,得宠的说不定还要换人,可本宫依旧是中宫皇后。” 张德生垂下头去,俯身跪拜:“奴才失言。” 可是却左郦半晌不说话,外头有风雨水就有些肆虐,张德生跪着,不一会儿,身上便全湿透了,他有些狼狈,左郦才摆手,示意他起身儿。 渐退去远处侯着。 可见沈全懿进了殿内,玉兰也有些犹豫的看了左郦的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是有什么想问的,却最终没出声儿,她小心的用帕子,为左郦擦拭着被雨水沾湿的裘皮大氅。 左郦闲闲的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看个热闹,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玉兰顿了顿小声的道:“到底咱们在,她进去了,会不会波及到您。” “她是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懂得。”左郦面无波澜,随后微叹息:“倒也是难为她了,大着肚子,还冒雨出来。” 说着,惋惜道:“真是不知道有什么当紧的事儿,值得她这般伤自个儿的身子。” 玉兰微怔,随后微微一笑:“也是沈贵人命好,正好碰上娘娘了,不然在这门儿上等得到陛下接见,沈贵人可要受罪了。” 左郦拢了拢衣裳,身后的宫女弯腰替她擦拭鞋子上的水,而她则是抬眸望向天边儿,此刻暝色已然渐渐暗下来,雨却小了些许。 玉兰替她顶伞,她拾了拾裙摆,便踏步下了台阶儿,可是临走前,却又忽然回头。 左郦看了一眼张德生,正巧对方望过来,便迎上了她幽深冰冷的双眸,唇边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只是道:“公公可要谨言慎行才好。” 张德生垂下头恭送,直到左郦渐渐远去。 可是张德生是什么人,李乾跟前儿算是最的脸儿的奴才了,左郦一番下来,倒是让几个小太监开眼儿了, 小太监们觑张德生脸色,倒是不见阴沉,便小心着开口:“爷爷,奴服侍您先换了这衣裳吧。” “您那膝盖跪了那么久,可疼?奴才给您揉揉。” 张德生一摆手,将几个小太监挥退,他龇了龇牙:“一会儿若是陛下问起来。” 小太监们赔笑,忙道:“奴才们定然是,实事求是,哪里敢有虚言。” 张德生烦躁的将他们打下去。 外头下雨本就不透光,屋里头便更是暗的很,沈全懿随人进来,可入了内室,便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她眯了眯眼睛,有些不适应。 小宫女何时退下去的,她不知道,室内独留她一人,刘氏被留在外间儿了,不能进来,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上橘色的烛火地映照在墙上的画像上。 光圈儿将那图中人的脸照的清楚。 第167章 戏 熟悉又陌生的那张脸早已烙印在沈全懿的心口,只是并非如自己所料的那样平淡,她心中仍有波澜。 少说室内挂着的也有百副,沈全懿胸口热气翻滚,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可胸腔里横冲直撞的那股气顶的她心脏隐隐作痛。 画中人双眸明亮如星辰,暖阁之中,被烛火笼罩,一切入目都无比清晰,她西周环顾,画像中的女子栩栩如生,不知是作画者如何绘练才能这般精湛。 墙壁上,两侧高柱满都是这些画,为首那正中央的一幅画,画中女子,一头乌黑秀发如瀑随意散着,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摇曳舞动,轻薄的裙摆在脚边儿似绽放的莲花。 回眸看过来,她嫣粉的唇角微微上挑,眼角处的红痣很显妩媚。 沈全懿的思绪渐渐回笼,她垂眸浅笑,笑自己实在愚蠢,心爱之人笔中所画独有其一人而已,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桌子瘫坐在地上。 烛光晃的厉害,她揉了揉眼睛,再抬头看过去,却见这暖阁之中每一张的卷轴下端既有署名也有印章。 她的手有些颤抖,她轻抚那落下的印章痴痴地看着,不知有多久,直到眼眶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最后渗在唇角处,留在口中的微有苦涩。 身上的衣物塌湿,她冷得厉害。 室内沈全懿心潮翻滚,室外张德生一身汗,惊忧恐慌更是不少。 他守在书房门上,直到看着朝臣走光了,他才战战兢兢的往里头看,明黄色的龙椅上,李乾的微垂着头,一手扶额,尚看不清脸色如何。 他默了几瞬,朝着外头的小太监使眼色,一会儿端了茶盘放轻脚步进去。 不过他才一入内,李乾的便已发觉,看过去,见张德生身上的内监服饰湿透了,他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随声问着:“这个人精,是怎么得罪皇后了,怎么还让罚的这般狼狈。” 张德生在御前,除了他能处罚,便是只有今日来过的左郦。 闻言,张德生忙俯身跪下,已然磕起头来:“奴才多嘴失言,皇后娘娘教训的是。” 李乾有些不悦,左郦擅自处罚他跟前儿的人,他给张德生使了个眼色,张德生起身儿,却没有退下去。 微微往后靠了靠,李乾闭眼:“站这儿半天了,说吧,什么事儿?” 张德生握紧袖子下的手,攥成拳头,心中一直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半晌他才小声儿道:“沈贵人来求见您,只是刚才您一直与各位大人商谈,奴才不敢贸然进言。” 说起沈全懿,李乾瞬时睁开眼睛,心底隐隐的有些不安,他皱眉:“沈贵人身怀有孕,外头还在下雨怎么来了?现怎么不见她,她人在何处?” 听着李乾询问,张德生一颗心被狠狠地提了起来,又跪了下去,整个人匍匐在李乾脚边儿,他微微颤抖抬起头:“奴才有罪,沈贵人原本是来了,只是正好赶着下雨,人沾了雨水。” “人到了东暖阁去歇着了。” 闻言,李乾的脸色乍变,他下意识将手里的茶盏攥紧,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沉吟许久,李乾久久不语,也未让张德生起身儿,他心中忐忑不安,额头上涔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泪水流进眼里,将眼睛惹得火辣辣的。 忽的,“砰”的一声儿,桌上的梅花凌寒粉彩茶具,被李乾狠狠地掷在地上,立刻便是粉碎,茶水四溅,张德生的脸上跟着遭了殃,锋利的瓷片割破他的脸,微微的刺痛感传来。 只是那处的疼不算的了什么,张德生前后背的冷汗更多,而李乾方才的动作,更让他试着脊椎骨上窜上一股寒意。 李乾的脸色阴郁,眼底闪过的戾色,更是夹杂着几分骇人的杀意,他咬了咬牙,沈全懿怎么就能入了东暖阁,他又怎么会想不明白。 “这事儿你做不了主,先起来罢!” 李乾的淡漠的嗓音响起,可是落在了张德生的耳里,明明不是责罚,他却仍然觉着不寒而栗。 他连连叩首谢恩,想着起身儿,却发觉腿上用不上劲儿,最后还是手脚并用的,有些狼狈的缓缓起身 李乾从龙椅上起身,脸色已经平缓下来了,他抚了抚袖口处的褶皱,吩咐着:“你先去将太医署的陆院判传来。” 刚才还如获释重的张德生,又再次将皮绷紧,心想皇帝这是预备着,可是怕着沈贵人的胎出问题。 嘱咐后,李乾一人出了书房,遣退了周围侯的奴仆,自己往暖阁去,原本还算平稳的脚步有些杂乱无章,头一次他竟然生出些许的无措。 心中也百感交集。 室外有些急促且重重的脚步声让沈全懿猛的回神,她收回手,接着收敛下心绪,便勉强扶着桌子再起身。 厚重的暖帘还是被人挑起,带了一身儿冷风的李乾的钻了进来,他看着内室那个纤瘦的身影,置在那些画中,似乎是听见动静,转头过来。 乌黑的发衬得她更加面白,他一眼看过去,竟然是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她入了画,还是画中人来了人间。 李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他一动才发现,自己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浸了汗出来,衣料紧紧的贴着。 最终他拖着有些沉重的腿过去,不过二人相隔三四步,沈全懿静静地看着他,随后跪下行礼:“臣妾来请罪。” 李乾的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只好几步过去,俯身轻轻的将沈全懿抱起来。 将人揽在怀里,他发觉怀中人正轻抖动着薄肩,他咬牙,还是将沈全懿的脸扶起来,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泪水,他心头一痛。 “陛下告诉臣妾,臣妾在您心中算的了什么。” 沈全懿话中自然满是委屈,她清冷倔强的双眸看着李乾,李乾却有一些闪躲,原来一直觉着那样熟悉的杏眸,此刻却发觉无比陌生。 他不说话,沈全懿就拽住他的衣袖哀求道:“陛下对我的情爱,到底是真是假。” 第168章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李乾不语,沈全懿却是一副被伤的绝望的模样,自己就要挣扎着试图从李乾的怀抱里出来,可李乾那有力臂膀将她的腰紧紧的箍着,仍她怎么也挣脱不了。 她猛的低头狠狠地冲着李乾的掌的虎口处咬了一口,这一下沈全懿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李乾的痛得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将沈全懿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处,嗓音干哑:“只让你能解气,怎么都行。” 沈全懿闭着眼睛,心一寸寸的冷下来,李乾似乎是很擅长避开重点,他只将语气压的极温柔:“我与你日夜相对,同吃同寝你难道还怀疑我对你的请吗。” 沈全懿听完这句话,却失了心底对其最后的一丝期盼,她将这情绪掩盖下去。 又转过身双臂紧紧的搂住李乾的脖子,满含热泪的双眸紧紧的盯着其,语气哽咽:“臣妾别的不求,也不在乎她们怎么说,只要陛下对臣妾是真心的,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听的这样的话,李乾的眼中甚是动容,他没想到沈全懿能这般大度,看着其脸上的对自己溢出来的深情,他心底的愧疚愈发浓重。 沈全懿却无比宽和:“哪怕是替代品臣妾也无所谓,只要曾经有一刻您是真的待臣妾,臣妾甘之如饴。” 这一番话再砸下来,李乾自然是更大受感动,沈全懿含泪微笑,眸子却扫过墙壁上一侧的另一张画像。 此画中女子眉宇间沾染几抹寒愁,苍白的脸上带笑,其怀抱梅枝,拖着雪花儿娇艳的花瓣儿,有散落而下,看着有几分萧瑟悲凉。 而下题字为。 最情关,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她收回视线,心底渐有些不屑,若李乾真是对画中人追思情深,那又怎么会有她的出现? 情深义重几字,何其珍重。 可此刻落在李乾身上,她却觉有些可笑。 心中思绪如潮,面儿仍然悲痛,她扑进李乾的怀中,呜咽着:“陛下不知,臣妾有多羡慕,您该是如何深情厚谊,才会笔下绘出这么多画像,都说睹物思人最是伤。” 听着,李乾的脸上也染上几分忧伤,抬眸看过去,目光迷离恍惚,可他到底是还顾忌着沈全懿在场,他笑了笑:“斯人已逝,心中缅怀罢了。” 他低下头,将唇角落在沈全懿的额头上:“我知道你是个宽和的人,当初一眼我却觉你同她像,可是如今你是你她是她,我如何会分不清?我同你的情绝是为真。” 他笑得极柔和,自认已足够深情。 沈全懿似喜极而泣,她紧紧的握住李乾的手:“有陛下这些话,臣妾心满意足。” 李乾缓下一口气,要抱着沈全懿起身,沈全懿却依旧不肯,她垂下头,又轻声儿啜泣。 “好了,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沈全懿摇了摇头:“您忘了,臣妾说是来请罪的。” 李乾抿了抿唇角,沈全懿却似情绪激烈,一时捂着嘴哭了起来,他只好放缓了声音询问,可沈全懿却有些畏惧,无声的落泪。 “臣妾不比其他姐妹出身显贵,臣妾自由丧父,独有和兄长相依为命,如今他已性命垂危,臣妾实在无可奈何,求陛下就兄长一命。” 说罢,就要磕头,被李乾拦下,沈全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李乾的手臂,将得到信儿来龙去脉说了。 “母亲如今已有弟妹,兄长只有我这个妹妹了,臣妾实在别无他法了,求陛下怜悯,救救兄长。” 沈全懿带着哭腔说着,时间久了,有些低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兄长自来从不出入这些地方,如今竟被扣住…” 她顿了顿,又道:“臣妾让人擅自出宫,已然为错,求陛下责罚。” 李乾的脸色稍变,不过一点儿小事,如今他对沈全懿的愧疚正无处可弥补,自然有耐心,可听着却又隐隐觉着不安。 他先将人抱起来,在软塌一侧缓着,安抚着:“别担心,朕让人去查,不会有事的。” 哭的久了,有些憋气儿,沈全懿一张脸涨得通红,这会儿也确实没力气了,由李乾这样抱着,便以怀中沉沉睡过去了。 出堂间儿,陆院判才姗姗来迟,他擦着额头上的汗,跪下行礼,下巴上的白胡子颤抖着:“臣来迟,陛下恕罪。” 李乾摆摆手,示意他先上前给沈全懿诊脉,张德生小心的看了一眼李乾,见其神色如常,高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地。 室内寂静一片。 陆院判拱手回禀:“孕中妇人惊多梦,心绪不宁,心气儿冲乱,实不可再费神,不好用药,臣先开一些滋补的补汤。” 李乾颔首,他忙下去写方子,李乾不过扭头随意看了一眼张德生,张德生忙道:“奴才去太医署不见院判,询问之下,才知道是去了福王府。” 李乾嘴角微滞,张德生继续道:“听闻是福王殿下犯了头风病,太后特命众太医去为其诊治。” 李乾一口气儿堵在了胸口,随即也只是摆摆手,显然他对于母亲自来看重弟弟的心还是估少了。 他闭了闭眼睛,轻轻的往后看了看,沉默许久,后张开眼睛,伸手端起小几上放着的一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张德生。 嘱咐道:“之前皇后不是说身子不大爽利,你去和太后说,皇后精神不济,后宫事宜杂乱,就暂且先有白贵嫔协助。” 张德生浑身一凛,忙应下,心中却腹诽,皇后还真是惹了皇帝的火儿出来,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真是不划算,也不知道这是图了个什么。 而沈全懿再次醒来已然是深夜,她也回了宫中。 室内寂静一片。 嗓子干哑肿痛的厉害,眼皮更是酸涩,她艰难的睁开眼睛,看着外头漆黑一片的天,就靠着小几上一盏小烛灯,想着去拾水壶。 不过她的动作惊的睡在脚踏上的秋月醒来,她忙从炉子上提了水壶,到了热的过来。 沈全懿接过才入嗓便似久逢甘露,一饮而尽。 第169章 小太监 室内之中顿时安静异常,急促的吞咽声结束后,沈全懿放下茶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秋月将烛灯又点燃几盏,暖黄色的灯光将沈全懿半张脸拢住,漆黑的发随意的往后别了别。 秋月将锦被拉起来,披在沈全懿肩背上,小声儿说着:“陛下赏了好多东西来呢。” 纤薄的身子微微弯下,屈膝她紧紧抱住,垂下的眸子无人可见,眼底是一层儿朦胧的水雾。 秋月顿了顿,亦不敢多言,伸手在沈全懿背脊上轻轻的抚着,替她顺气,可她似乎是又想起什么来,放软了声调道:“皇后娘娘凤体抱恙,后宫这会儿以白贵嫔为首。” 闻言,沈全懿嘴角微微扬起,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眉宇之间也隐隐的浮出薄薄的冷意:“那位是真着急,我这肚子她怕等不住。” 秋月不语,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屋外阴沉夜空起了冷风,窗口的木架子被吹的晃动,几个闷声儿后,就听着有噼里啪啦雨落下。 “可又听陛下今日歇在哪里。” 沈全懿敛了眉眼,她抬起纤细的手腕,白净皓洁,看着她就想起今日她在李乾的虎口处咬的那一口。 劲儿可不算小。 秋月顿了顿,她转身从地上的小炉子拿起茶盅,里头是温了许久补汤,她递给沈全懿,却被一手推开,她只好放下,便道:“这倒是,没听着翻了谁的绿头牌,也可能是咱们耳朵儿不行,没听着。” 沈全懿点点头,翻身又睡下,秋月也只好替沈全是掖了掖被子,将烛灯吹灭,床榻上沈全懿翻来覆却无一丝睡意。 心下不安,总不住去想今日的事儿,不觉渐渐的抿紧了唇。 一夜未眠的人很多,乾清宫书房里头灯火通明,李乾的几乎是熬红了眼睛,他将几个外调请回的折子扣下,有些烦闷的揉了揉眉心。 守在眼前晃着,不免落在虎口处的红痕上,伤口只是泛红,未有出血,可却留下一个很浅的牙印,也不知道明儿个会不会散了。 那会儿沈全懿哭得心碎,他也慌乱。 看着他觉眼热的厉害,便缓缓靠了靠,阖住眼。 脑海里那熟悉的容颜不断闪过,说不清是是什么滋味,它将手攥成拳头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心口也阵阵的疼,仿佛那牙印不是在手上,而是烙印在他的心上。 张德生悄声儿进来,他捧上茶,李乾结果,瞥了一眼,薄唇轻启:“说罢,究竟怎么回事儿。” 张德生恭声道:“沈贵人兄长,确实被扣在赌坊,不过不是他上的赌桌,说是他为熟人担保,那人是个窜儿,输光了钱自个儿后跑了,赌坊的人找不到那人,便将沈贵人的兄长扣住。” “此一番言论沈贵人兄长和赌坊人说的一致,赌钱那家伙到这会儿是还没找到,不过奴才已吩咐下去寻了。” 见李乾微微点头,张德生略松了口气,又听的问:“你见了人没?他被扣着,能将信儿送进宫里头来,说明还有人。” 闻言,张德生继续道:“奴才见了人,看着不是滑头儿,听他说话,似不知有人将发生他的事儿送进宫里。” 李乾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冰冷的光,手间握着的茶盏将他的掌心烘热,他松开,望向窗外模糊的月。 “人是受了一些皮外伤,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奴才为保万一,将人送回住处,又打听了一些事儿。” 张德生顿了顿,还是道:“倒是听的名声不错,周围街坊邻里都说沈贵人兄长是个闷的,平日甚除了书院哪儿都不去,也没有赌钱的嗜好。” “这回被扣,他还将自己个儿将攒下的钱也补给了赌坊。” 人没被放,显然是不够。 张德生跪下,死命的磕头,“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的明显,而此刻他冷汗涔涔,沉声道:“奴才无能,宫里头也查了,送进信儿这一条儿上头沾过得人都死了。” 做事儿的人很是谨慎。 总来个死无对证,让他无可奈何。 外面儿的雨声衬得空旷寂静的室内更加肃然,高坐之上的李乾,高大又虚无的黑影子落在墙上,随着烛火的也跳动变换着,像是舞动的阴鬼。 额前隐隐的疼着,他伸手按住,也抚不平,最终他抓下腰间的玉贴在额头上,终于又凉意,他吐了吐气。 “查去吧,规矩你知道。” 头顶上传来冰冷的嗓音,张德生总算磕头谢恩下去,他于台阶上站着,两侧的小太监,看见张德生磕红的脑袋,不敢言语,自己心中也愈发的忐忑不安。 御前最得圣心的张德生的日子都不好过,可见皇帝如今真是龙颜震怒,他们这些蝼蚁,只能小心的苟着。 张德生一手挥开人,自己自顾自的往廊上去了,不料雨势渐渐大了,他只得等着雨停。 “爷爷,抹点儿药儿吧。” 最是有大胆儿的,小太监弯着腰,他小心的从袖子里头掏出一白瓷瓶儿双手奉在张德生眼前。 冰冷哦散发着寒意的雨水沾湿了衣角,额前的痛感,让张德生不禁眯了眯眼睛。 如今跟前儿有这么一个人,他顿了顿接过,却再打开盖子后又递给了小太监,这人倒是识眼色,将药瓶接过,亲自给张德生把药涂在额头上。 动作轻柔小心,张德生笑问:“看着是个机灵的,几岁了,多会儿入的宫。” “十六了,奴才入宫不足三月。”小太监小声儿的回答着。 额头上的痛感渐渐消退,张德生抬眸闲闲地看着小太监,轻声道:“人小儿倒是有眼力劲儿,主子跟前儿伺候要的你这种人,跟着学学,日后到前头服侍吧。” 还真是意外之喜,小太监忙的跪下,不管湿漉漉的地面儿,整个人伏身下去,脸上都染了泥水,口中连连谢恩。 这样人看着总也愿意提一把,张德生看他话就多了起来:“调教一番是个好手,不过可别得意失了分寸,不然是要掉脑袋的,做奴婢,人前人后,自己别把自己当回事儿。” 第170章 至亲至疏夫妻 小太监哪里听不出张德生的提点,一时激动红了眼儿,感激道:“多谢爷爷提点,奴才知道,爷爷大恩奴才不敢忘。” “进来了就一直在廊上。”张德生问他,目光不觉打量,人看着瘦瘦小小的,不过胜在机灵。 小太监脸涨得红红的,他道:“是,奴才低贱,出身不好,能进宫在御前,已经算是福气。” “如今遇见爷爷,您的大恩奴才,绝不会忘,来世也报您恩情。” 小太监说着自己个儿抹泪儿:“当初和奴才同个乡来的,就那么一个兄弟,昨个儿还死了,奴才本也…” 闻言,张德生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微光,他不觉出言打断:“那个死了的同乡可是在司衣局,可是姓徐?” 小太监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张德生,见其脸色阴沉,有些犯怵,以为自己方才哪里说话犯了忌讳,他忙又磕了个头道:“是,奴才方才多嘴,扰爷爷清净了。” 张德生却眯起眼睛,他问:“你们可常有见面儿。” 忽的被反问,小太监没反应过来,又等着张德生追问了一句,他才道:“奴才进宫不久,跟前儿没有熟悉的人,念着同乡,情意自然深,平日都是常见,只是近几日,奴才们那同乡总忙的很,就不甚见过了。” 张德生吐出憋在胸腔里的冷气,甚觉这可巧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太监起身。 “行了,你先回去换了衣裳,一会儿我再问你些话。” 小太监猜不透张德生方才问他话的是何意,却也忙不失迭起身儿告退,回去换被雨水沾湿的衣裳。 廊上的风可比旁处重,衣角被吹的猎猎作响,张德生摸了摸脸,指尖却满是冰凉的黏腻的雨水。 坤宁宫里刘福匆匆而入,方才他将暖帘挑起,顺势带入一阵儿冷风。 玉兰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嫌恶的让他站的远一些,刘福讪讪笑着,不敢动,却又悄咪咪的往火炉旁凑了凑。 “娘娘放心,干净的很。” 刘福说要,小心的去觑左郦的脸色,见其神色淡淡的,只一挥手,他忙又退出去了。 玉兰手里拿着梳子,一点点梳理着左郦漆黑柔顺的长发,她的动作轻柔,捏起鬓角处的发缕,却眼尖的看到里头隐隐的一缕银白。 她不动声色的双指截断,嘴边儿道:“沈氏见了那些画儿,居然这样也忍得住,难不成她以为皇上是真的宠爱她了。” 左郦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角处浅浅的几条淡纹,方才玉兰的动作她自然也瞧见了,她心中自嘲,自己不觉容颜竟也已逝。 玉兰咬了咬牙:“当初在东宫里头,她和杨氏一块入宫,那张脸奴才一见就知道皇上定会喜爱,她的恩宠果真就是头一份儿,即使进了宫也是恩宠不衰。” “就算是本宫料错了吧。”左郦说着,指尖轻轻的搓动着腕上的碧玺石的佛珠手串:“当初以为沈氏那样痴缠皇上,一朝得知自己不过是男人的寂寥时别的女子的替身,加之她兄长的事儿,应该是伤心欲绝的。” 她冷笑着:“不想还能忍下去,倒也有本事。” 玉兰有些黯然:“陛下也太不顾及娘娘了,怎么能将协理六宫之权交给白贵嫔,她不过小小贵嫔。” “贵嫔如何,皇上看重的是太后,太后于本宫早就不满了,今日一出,算是皇上拿我讨好太后。” 左郦唇角扬起一抹得冷的笑。 玉兰放下梳子,又轻轻的替左郦捏起肩膀来:“那些长了嘴的人也都死了,皇上就算是想追问,一个死人也说不出什么,牵扯不出娘娘来。” 左郦摇了摇头,闭着眼,李乾今日的能这样决绝,就是心中已经认定事情都是她做的,不过是无明证出来,所以不过是借着她身子抱恙,暂且将白琉璃抬出来,算是给她的警告。 正好也卖了太后一个好。 左郦的心中愈发的凝重,她惊奇的发现自己如走进一死胡同,不能回头了,她猛地睁开眼睛,扭头看了看外头阴沉的天色。 噼里啪啦的雨声,勾起她的烦躁。 即使是死胡同她就算是砸墙,也得砸出一条路来。 天已蒙蒙亮,宫中请安自来是杨四秋来的最早,最勤快,今日她不过才至门上,玉兰竟亲自挑了帘子出来迎她。 杨四秋有些受宠若惊,她看着玉兰堆了满脸的笑,却有些不安,进了殿内,左郦的还在内室里,玉兰也是请她入内。 未换衣裳,白净家常的寝衣,乌发长批,脸上不施粉黛,这会儿左郦看着倒让人觉着有几分亲近之意。 她抬头脸上露出温完笑来,眉间神色也算柔和,她道:“你就是太拿心了,按着说外头有雨,早就传了话儿了,路上不方便,今儿个就免了请安,何况如今本宫这身子不好,外头都有白贵嫔操持。” 杨四秋确实恭敬,她老老实实的规矩的给左郦的行礼后,轻声道:“拜高踩低的旁的人,臣妾不知道,只是娘娘待臣妾恩重如山,臣妾不论何时都是追随娘娘。” 左郦的笑了笑,招手让杨四秋挨着她坐下,又道:“真是难为你有这样的心了,不过如今本宫精神不济,有白贵嫔在,也算为我分忧解难了。” 杨四秋抿了抿唇,恰好玉兰端上茶盏来,她亲自给杨四秋斟茶,轻声道:“才南面儿送来的茶,娘娘知道常在是会来的,便早备下,只等着常在来品用呢。” 闻言,杨四秋回头看了一眼左郦,左郦的神色自若,她敛眉笑了笑随后谢恩,拾起茶盏吃了一口,却茶香醇厚,香气饱满馥郁,回甘轻甜持久。 “臣妾俗人,倒是不会品茶,如今虽吃了,还觉着有些浪费了。” 杨四秋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左郦的倒是浑然不以为意,她道:“再好的东西,不过是人觉着好才好,你觉着好,便带回去些,我不甚吃,留在我这儿才是浪费了。” 第171章 鬼佛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杨四秋乖顺的点点头,左郦却忽的起身,杨四秋忙跟上,可看着左郦转身儿走出内室。 她脚下的步子一顿。 “常在快跟上去吧,娘娘今儿个有好多体己话同常在说呢。” 杨四秋回头,身后的玉兰面带微笑的看着她,直看的她心里毛毛的。 硬着头皮追上去,果然见左郦转身儿进了佛堂,她踌躇不前,可身后跟上来的,玉兰却忽的抬手,将她推入。 佛堂内光线昏暗,左郦长身立于观音像前,香案上只有两盏灯,橘色的光将观音的一张脸照的明亮,白玉在光下衬得晶莹纯澈。 香炉里细细的檀香悠悠的升起白烟,左郦一直未有回头,室内寂静无声,杨四秋头皮发麻,看着还有竟几分阴森。 “上柱香吧,这是本宫母亲磕头求来的送子观音,你如今怀中无子,兴许拜一拜,肚子也能发个劲儿。” 左郦的回头,细长的眉毛弯弯,她冲着杨四秋笑,杨四秋却觉脚下生根,一时挪不开步子了,心突突的跳着。 又不禁暗自腹诽,皇后不也是天天拜,拜了十几年了,如今不也没孩子。 她慢步上前接过左郦递过来的香柱,参拜之后插在香炉里,吐出一口气,她偏头看向一侧,左郦漆黑幽深的眸子里都是她的倒影。 红唇忽然轻启:“你说如今这宫里头谁最得脸。” 杨四秋被问的一怔,随后依旧温声道:“臣妾等不过妾室,几分脸面也是皇上和娘娘给的。” 左郦笑出声儿:“这种话就不必说了。” 闻言,杨四秋便道:“现顾妃娘娘身为皇长子二公主的生母除了娘娘之外,自然是为顾妃娘娘了。” “不过尚还有白贵嫔,有太后娘娘在白贵嫔自也不差,只是究竟没有孩子,说起来还是沈贵人如今有福,腹中的龙胎得天独厚,日后出世,这可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 她轻声细语的说着,左郦也不搭茬儿,寂静的室内独她话声,愈发的沉寂了,她继续道:“如今宫中只有皇长子,皇上太后如今也看重沈贵人这一胎,说来还是沈贵人算是最得脸了。” “是啊,年轻的时候谁不是丽色倾城,可总会有色衰爱弛的时候,宫里头最后还是要靠母凭子贵。” 左郦慢悠悠的说着,她忽的上前从观音像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明黄色的符。 “本宫也不例外,你们还有机会,可本宫恐怕是这辈子没有儿女缘分了,这符是当初我求给王贵人的腹中子的。” 提起王玲,杨四秋下意识的绷紧神经,她拿不准左郦到底何意,只是附和着笑。 “只可惜,她肚子不争气,不说之前差点没抱住孩子,好好的生下来了,又是残缺,如今还遭了皇上厌弃。” 左郦抿着唇笑了笑,便将手里的符塞进了杨四秋的手里:“赏给你吧。” 杨四秋不知怎么的觉着有些烫手,却不敢推辞,规规矩矩的收下谢恩。 左郦回身儿在桌前坐下喝茶,她闲闲的看了一眼杨四秋,语气平静:“本宫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当初王贵人可深信你不疑啊,你也是有法子,将杏仁儿和桃仁儿掺在一起。” 顿时心跳如雷,杨四秋立刻跪下,面儿上再撑不住了,她身上渗出一层层的冷汗来。 “臣妾当初一时糊涂,是…是王贵人百般祈求,臣妾心软,就答应了她,臣妾一直心有不安,曾想过同娘娘跟前儿请罪。” 杨四秋闭了闭眼睛,狠下心,用力朝着地面二磕头,不管是王玲告发,还是旁的什么,左郦这么问,就是认定了,狡辩也是无用功。 左郦不去看她,只是微微阖住眼,不紧不慢的摸着着手腕戴着上的碧玺嵌东珠凤穿牡丹手镯上的几颗东珠,东珠圆润光滑,指尖轻轻的揉捻着。 玉兰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杨四秋的身后。 “常在实在有本事,若时光就这一件事,娘娘也不至于戳破您,那时王贵人喜花朵,屋里头花架上应该多是,其中奴才看有一盆儿开的最好的月季,是以王贵人最爱。” 玉兰的话落,杨四秋的脑海里什么东西忽然崩塌,顿时她便觉着头晕眼花耳边儿“嗡嗡”长鸣声,使她在听不见旁的话。 她藏在袖子下的手掌攥成拳头,手心儿里满是黏腻的汗水,湿漉漉的有些凉:“臣妾知罪,求娘娘看在臣妾对娘娘一片忠心的份儿上,饶臣妾一命,臣妾原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左郦能将她带来这里质问,那便是有心饶她一命,不然早就上报李乾,下旨处罚她了。 沉默半晌的左郦睁开眼睛,她微微俯身下去,保养得当细长的指甲掐在杨四秋的肩头,痛的杨四秋不禁自皱了眉:“你若真是忠心本宫,又怎么会谋害王贵人。” 杨四秋唇角一抖:“臣妾是猪油蒙了心,之前娘娘疼爱臣妾,可自打王贵人有孩子,臣妾自觉受了冷落,心知在娘娘心中,比不上王贵人。” “加之王贵人她…几次三番的求我,我就动了心思。” 她又磕起头来。 左郦漆黑空洞的眸子凝视她许久,才出声儿道:“行了,先起来吧。” “多谢娘娘饶恕臣妾。” 杨四秋张了半天嘴,终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只是嗓子疼的厉害,连带着舌根都是苦的。 “你方才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左郦望向杨四秋,杨四秋忙是点头。 可左郦却没有再说话,她率先起身,出了佛堂,杨四秋亦步亦的跟着,一直到了殿门外,侯在门儿上的青月一惊,立刻侧身躲开。 “你瞧瞧这雨下的没完没了,看着还让人烦闷,今年春日雨可来的早了。” 左郦的看着淅淅沥沥的雨,然后转身看着神色僵硬杨四秋,忽然一笑,伸手忽的探过去,杨四秋下意识得要躲,却忍住了。 好在不过是将她鬓前的碎发拢起,别于耳后罢了。 “雨大,不好走,早些回去吧,这些时日不必来了。” 第172章 选秀 杨四秋的身影看过去,极像是落荒而逃,雨将的身形模糊掉,左郦拢了拢云肩,雨水落砸落在琉璃瓦顶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 盘龙舞凤的斗拱飞檐,看的人心中烦闷。 “娘娘是觉得同她没关系。”玉兰给左郦披上大氅,轻声问出。 左郦勾了勾唇角,露出浅浅的笑容来,她挑了眉:“那蠢货使些小计还好,那样的事情她没那个脑子,不过这样也好,总归是她一手做的,怪不得旁人身上。” 雨声渐渐的小了,遮盖了大半半儿的乌云散开,被掩盖的太阳终于露面儿,光倾泄而下,将左郦半张玉面儿照的明亮。 可竟然不过只是一瞬,云又聚住,日光终究暗下去了,而那张明亮的脸也再次陷入隐影里。 不过须臾,明暗的交错。 玉兰哑着嗓子:“陛下手快,下头已经查了几番儿,旁的倒是不必担心,只是那个人他逃了,没给咱们留下信儿,且不知何处。” 闻言,左郦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一定要赶在他们之前,你知道的,死人总该不会说话。” 玉兰点点头,将眸子转向远处,雨居然又大了起来,房檐下已然形成一层儿雨幕,有冰凉的水珠溅在她的脸上,心底升起一缕寒意。 似乎是一切落幕,直到了六月初,天热了起来,倒不怎么见下雨了,沈全懿还安稳的养着肚子,她如今少有露面儿,肚子已经掩盖不住,微微鼓起来,将身上撑起一个圆儿。 壶觞蜷了蜷手指,用帕子将指尖上沾染的橘子汁水擦掉,又把几瓣儿橘子送至沈全懿唇边儿,沈全懿却摆摆手。 壶觞便道:“二爷没事儿,不过是受了些惊吓,银钱损失怎么也是好过没了性命。” 沈全懿脸色苍白,她一手抚在肚子上:“你说,皇上有多久没来了。” 秋月收盘子的动作一顿,她下意识看向刘氏两人,刘氏手里抓着绣花针,绣绷上的嬉戏的孩童笑容灿烂,她轻声道:“这些时日皇上甚少入后宫,多时也是召见海常在,如今主子到底还有孩子,也不好服侍,让她们去,您把龙胎看护好了,是最重要的。” 沈全懿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发,语气淡淡的:“我岂会不明白,只是至那日为了兄长去乾清宫,皇上只来看过我两次,孩子还没生,若是连这点子宠爱保不住了,日后又该如何,我怎么能多心。” 刘氏沉默不语,壶觞瞥了一眼:“听说大皇子已经在乾清宫里住下一些时日了,同皇上同寝同食的,还转请了同中书门平下章事冷煜为大皇子的老师,却见咱们皇上的用心良苦。” 沈全懿笑了笑,她将橘子扔进嘴里,不过轻轻一咬汁水爆开:“是啊,长子嘛,意义非凡,皇上寄予厚望也是应该的,何况如今满宫里就这么一个,可是珍宝才对。” 壶觞侧了侧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沈全懿肩头上,轻轻的按了起来,沉声道:“大皇子早起晚睡的念书,顾妃娘娘可是心疼坏了,听说今儿个一早就送了几个人过去伺候,不过皇上知道了,又把人打发去浣衣局了。” 廊下有了风,额前的发顺着飘出去悠扬的弧度,沈全懿不知怎么含了一个酸橘子,直酸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秋月轻声接茬了:“那可真是可惜了,不知道顾妃费了多大劲儿调教的人,就这么被送去浣衣局了。” 不过略一侧首,壶觞就将端汤盏送了过来,沈全懿接过,吃了几口,酸意才堪堪的压下去。 她渐渐的吐出一口气儿来:“再鲜嫩的花也有凋落的时候,情爱保不住一世之尊,顾妃娘娘如今也已明了,有二公主和大皇子在,总不会失了她的尊贵。” 李谦怀得了李乾的眼儿,如今几乎是手把手的带在身边儿教导,这可让顾檀近时日风头出尽了。 沈全懿想着自己腰有些不得劲儿,就往后靠了靠,才安稳躺下,就听的窗下一阵儿脚步声儿,过见不一会儿室内的帘子被苏锦挑起来。 进门儿看的沈全懿挺着肚子,人懒懒的在软塌上躺着,苏锦便笑道:“妹妹这日子过得不错,躲在这处想清闲。” 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沈全懿轻声道:“听说大公主也去了书院,姐姐可比我享清闲自在。” 苏锦坐下,秋月奉上茶来,苏锦便道:“那丫头在,我还觉她吵闹,如今人白日去了书院,我还真是心里头空落落的。” 沈全懿唇角弯弯,目光扫过苏锦,见其身量清减些许,她道:“不过才开了头儿,时日久了习惯了,就好了,听说二公主也去了,这倒是姐妹俩儿有个伴儿。” “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公主脾性难琢磨,倒是一块处着也说不了什么,先前还说给她们找个伴读,总有个说话的,不过也耽搁下来。” 苏锦一面儿说着,一面儿摸了摸沈全懿鼓起来的肚子,她笑道:“这孩子还体贴你,瞧着你脸色好,这是不怎么闹腾你了。” “算是了,就是夜里头睡觉,气儿憋的不够用。”沈全懿脸上带了几分柔和的笑,原来还不觉这什么,如今肚子里愈发的大了,她倒是心软和起来了,甚想着男孩女孩无所谓,惦念着是个全须全尾的就好。 “你这肚子尖尖的,像是个男孩。”苏锦冲她挤了挤眼睛。 沈全懿笑道:“呈姐姐的吉言,如今我倒是不多想了,这孩子来了于我于他都是各人的福分,运气好的平平安安的生下来,总皇室子嗣,一辈子衣食无忧一辈子的,算我将他生下来,没让他吃苦,也不怪怨我了。” 苏锦是被她的言论一震,默了半晌,叹息着:“罢了,你还是沉得住气,这会儿宫里头没人不着急,听说太后有意重选秀。” “这几日召司礼监钦天监选日子呢。” 沈全懿点点头,敛下眉眼:“总这宫里头女人是不会少的,如今咱们自己个儿平安过就算好的了。” 第173章 皇宫家宴 苏锦点点头,不置可否,二人端坐许久,剩余的话便都是家常唠嗑了,直到了天色郁郁才做辞去。 半个人依旧懒懒的靠着,沈全懿闭着眼睛,由壶觞轻轻的替她揉捏着头。 “宫里头总归是热闹的,如今我也算是得了清静了。” 舒缓的感觉使她浑身酥麻,她不禁喟叹一声儿,壶觞笑而不语。 日子尚似忽是这般平静下去。 直到了这一日六月二十八,太后请了见了福王一家子来,自打有了身孕向来是极少露面儿的,可这事儿不是躲掉的。 尚早时沈全懿就被刘氏拉起来了,早些梳洗,不过位份不高,按着规矩能佩戴的东西少,也算没折腾多久。 乘坐撵轿去了慈宁宫,一路上沈全懿都是昏昏欲睡的模样,不知怎么得了,如今肚子越大,她是越大的嗜睡了。 现后宫里头嫔妃少,如今加之沈全懿有了身孕,才得以坐的靠前一些。 为着家宴,所首的是太后,两侧是皇上和皇后,而下来挨着的应该是顾檀的位置,可到底是白琉璃得脸,排的她前头去了。 顾檀脸色阴沉,她今儿个穿的也甚是华丽,除了皇后,她品阶最高,烟紫色满绣的吉服,领后是金黄色的绦,中间佩戴一琥珀朝珠,左右斜挎肩挂两盘红珊瑚朝珠。 满头金灿灿的,这样惹眼的装扮,却被她不善的脸色,将各路打探的目光都逼了回去。 白琉璃同她品阶相差不多,不过是衣着偏紫的吉服,中间佩戴一盘蜜蜡,其余装扮也甚为相似。 白琉璃才回头,见顾檀盯着她看。 她倒是脸色镇定,淡淡的挑了眉毛:“太后她老人家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我陪着熬了几天,本来说今儿个家宴,她老家人将我就拨的跟前儿了,说来不合规矩,姐姐还在呢,我怎么能坐。” “姐姐到前头来吧。” 她说着还真要起身儿,似要给顾檀让位置,顾檀扯了扯嘴角,眸色平淡:“罢了,白贵嫔这样说了,倒是显得本宫小气了,太后她老家人向来疼爱白贵嫔,本宫只怕坐过去了,不如妹妹殷勤。” 她红唇轻勾,洁白的齿露出:“若是在她老家人跟前儿不机灵,再惹得太后不高兴了,可真是我的罪过了。” 白琉璃焉能听不出话中的讽刺,她回身稳稳的坐下来了,转头也轻声道:“咱们都是小辈孝敬长辈不是应该的吗,听着顾妃姐姐说,我倒是成了巴结了。” 顾檀下意识的回以嘲讽:“是啊,妹妹这小辈做的好啊,即是姑母又是婆母的。” 不过说罢,她就知道有些过了,便微微抿唇不语。 白琉璃脸上带了冷意:“听闻这几日大皇子在皇上跟前儿教养呢,请了同中书门平下章事冷煜做了老师,不过咱们大皇子金尊玉贵的,听闻这老师话说十句,连一半儿都入不了大皇子的耳朵。” 顾檀的脸色渐渐的难堪,白琉璃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继续道:“这孩子啊,多会儿呢是被娇养出来的,性子就有些拧,只是皇家的孩子不比下头那些人家。” “可有皇上的期盼,还这般逆反,老师说话,就要嫌恶,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的不说,苦了旁人一番心思。” 顾檀听不下去了:“你懂得什么,你又没有养育过孩子,这会儿还数落起我了。” 白琉璃嗤笑一声儿:“我是知道大皇子这脾性像了谁了,我是没养育过,只是太后倒是心疼孙子,常常召见,可我在跟前儿看着,那性儿可厉害了。” “太后说几句,如今就是不耐烦,只怕日后,太后训话这都能顶上几句,人大了这脾气也跟着一块长大了,倒是不如小时候了。” 顾檀厉声打断:“你胡说什么,你这是污蔑!皇上这几日还夸大皇子人聪明好学,到了你口中就是逆反不知事了,那你说说究竟是你说的对,还是皇上说的对。” 白琉璃脸色一僵:“自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难不成皇上还说亲儿子的不好,不过是给留几分颜面,我如今也是好心提点一句,顾妃姐姐若是不领情就罢了。还这样坏心思的揣度我,我成了狼心狗肺的人了,日后真不敢再说了。” “凡是大皇子,都一律夸,咱们夸的天上仅有的。” 阴阳颠倒的,这气的顾檀一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震的茶盏一颤,溅出茶水来,蹭的起身儿,便已然气急,要过去理论。 “闹什么闹,丧的什么脸。” 一道严厉的声音强势的插入场内,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众人纷纷起身,沈全懿抛下橘子,跟着一块从桌案前绕出去,在前儿俯身跪拜。 太后凌厉的目光从顾檀的脸上深深划过,不过一瞬,顾檀却觉那眼神若是刀子,早该她脸上见了血了。 “好好的,偏是你们长了嘴了,闹腾的乌烟瘴气的,这是什么意思?是瞧不上哀家,诚心给哀家添堵。” 顾檀和白琉璃口中忙请罪,言说不敢。 “哀家如今是没人稀罕,病了一场更是见不着你们人,白贵嫔是有心伺候着哀家,今儿个瞧着她心里头高兴,让她坐的不过是往前了一些。” 太后的声音愈发的冷硬:“倒是让顾妃脸上心里头不痛快了,还是哀家的不是,白贵嫔快坐回去,让顾妃上前来,最好是坐的哀家位置上才好不过。” 耳边听着就知道太后是要寻她的不是了,顾檀的额前有了冷汗,原本华丽尊贵的发冠,此刻像是变成了刑具,沉重的将她的脖子死死的压住,令她有一些喘不过气来。 她咬了咬牙,还是道:“臣妾失言失仪,望太后靠在今儿个家宴的份儿上,且饶臣妾一次,下去处罚,臣妾甘受。” 太后不屑:“行了,起来吧。” 顾檀颤颤巍巍起身,可却又听的。 “你是咱们皇长子生母,如今是的脸儿,你不是一向以此自居为傲?快回去坐着,哀家哪里罚的了呢。” 第174章 福王 顾檀又要跪下,太后摆摆手,还算是饶过她。 众人这也才纷纷起身,沈全懿大着肚子有些艰难,她被刘氏搀扶着好不容易才坐下,却冷不丁的又被太后点名。 “沈贵人如今不常见,倒是将肚子养的不错。” 沈全懿忙又起身,便是福身。 “平日她们的礼我都不怎么受,你还大着肚子,快坐下吧。” 难得的温声细语,沈全懿缓缓的松下一口气,还是谢恩,她抬头目光极快的扫过太后,太后今日换了吉服,右衽背心与大摆斜褶裙金加海龙缘边,胸前挂着三盘朝珠,上是红织金寿字缎面料,袍子下也是石青行龙妆花缎面。 她头冠为青绒,上缀着朱纬,顶有三三层,以最圆润硕大的东珠为主,垂明黄带,其脸上脂粉不过薄薄一层,眼角处细细的纹路清晰,一举一动更显威严。 她坐在上首,倨傲的眸子扫过一众人:“你也算真气,不枉皇帝疼爱你,后宫雨露均沾,你们也该早日开枝散叶,子嗣充盈才是千秋万代。” 众人都福身口中称是。 一番下来,沈全懿再坐下,已然觉着气儿不够了,胸前起伏不定,她大口喘着气儿,刘氏给她送水抚背。 这才渐渐的缓和下来,沈全懿揉了揉眉心,四处张望看了看,今日慈宁宫殿内是极尽精巧华贵的布置。 看来太后对此次家宴可是极为重视了。 苏锦离她隔着一个王玲,不过这会儿子人不在,她便是侧了侧身子,看着沈全懿也眸中有些怜惜:“这也是难为你了,身子这么重,跟着来回的折腾。” 沈全懿笑了笑:“这算了什么,大家伙儿不都这样。” 说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听说福王昨日就入宫拜见太后了,今儿个也是隆重。” 闻言,苏锦语气顿了顿,便道:“是,自打先帝驾崩,福王便已留在长安,说是要走的,不过再有一月,太后娘娘的寿诞了。” 她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便是等太后娘娘的寿诞之后再离长安,毕竟山高路远的,回来一趟难。” 沈全懿附和着点点头,两人默契不再言语,任谁都看得出来,福王这一家子是仗着太后,不想离开,想久居长安罢了。 “怎么不见大公主,是没和姐姐一块来?”沈全懿扯开话题,扫视一圈儿公主皇子们都不在。 苏锦语气温和:“估计这会儿的书院才下课,不过孩子们都喜欢热闹,处的一块自在,可是这头儿大人在,倒是不能闹腾了,还不愿意来呢。” “是啊,越大了越不自在。”沈全懿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压住了食欲,她实在吃的多了些,刘氏总嘱咐她少食一些,不然孩子大了,不好生。 苏锦瞥了一眼,看出她的小动作,笑道:“少吃些是对的,你这脸儿愈发的圆了。” 沈全懿难得红了脸,嗔怪的笑了笑。 想要开口,外头传来太监瞧尖锐的嗓音,是李乾和左郦同行而来。 众人起身行礼。 明黄色的衣角从沈全懿的视线里掠过,她顿了顿,袍边儿内随着动作,绣制的弯曲的线条,如波浪翻滚的水浪看的她眼神迷糊,甚久不见李乾了,一时晃神,起身时脚下就软了,刘氏一把没扶住。 沈全懿心突突一跳,暗叫不好。 正往后摔去,腰间被一有力的臂膀裹住,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她扑进那熟悉又陌生的怀抱,温热的龙涎香将她拢住。 她急促的呼吸着。 “有没有扭到脚,还是哪里不舒服,不是说你身子重,不方便,不用见这些虚礼了。”“你真是胡闹。” 李乾压低声音,连着几声极是关切的质问,砸过来,沈全懿一时之间还有些回不过神儿,她眼神呆滞的直直的盯着李乾那张有些消瘦的脸。 “说话。”李乾看她,只好又开口了。 沈全懿顿了顿反应过来了,她从李乾的怀里退出,轻声道:“有劳陛下记挂,臣妾一切安好。” 李乾嗓子一噎,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众人皆已落座,此刻中央站着的几个人就有些显眼,沈全懿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躬身回去,明明挺着个大肚子,可是脚下的步子轻巧,连点儿声儿都没有。 李乾看她,硬是将自己的背笔直,她动作又快,实际上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他收回自己的视线,回过头去,笑着几步上去。 “母亲安好。” 李乾语气关切,太后看了看他,见其身后就只有一个左郦,眸中隐隐有些不满,不说话,只是又仰着脖子往殿外看去。 “你也是,你弟弟才入宫,就让你叫去前头了,今儿个家宴忙什么了,福王妃怎么也不见人。” 太后语气很是急切,李乾眸子的几分温色渐渐的褪去了,他依旧轻笑道:“母亲别急,他们也该是到了。” 话才落下,殿门儿外头便有通报,福王觐见。 太后一听脸上果然是挂上了喜色,身子都微微的向前倾,很是期盼的模样。 沈全懿随着声音也看过去,福王是亲王品阶,身上服饰也是尊贵,一身儿石青色的朝服,是以绣五爪金龙四团。 沈全懿端其相貌,惊觉同李乾的少有相似,甚同太后貌容相近。 福王径直跪下,他朝着太后连连的磕了几个头,一边儿道:“儿子不孝,给母亲问安。” “快快起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上首坐着的太后已然眼眶微红,实动情厉害,她的眼神全落在小儿子身上,一丝一毫没有分给身侧还殷殷看着她的李乾。 福王还是道:“多年未见,皇兄龙体康健,还如当初一般,对臣弟关照,臣弟甚是惶恐,自牢记皇兄恩情。” “四弟见外了,咱们兄弟之间何必计较这些,今儿个是家宴,你不要拘束,母亲可是惦念你许久了。” 李乾冲他遥遥举杯,示意他可上前。 闻言,下头的福王也看向李乾,脸上的表情也是感激涕零,一番兄友弟恭。 第175章 福王妃 太后总要拉住了小儿子的手,目光把人从头到细细的打量一番,她眼中含泪:“哎呦,你孩子,总不回来,可知母亲如何惦记你。” “好在如今你回来了,你皇兄也心疼你,日后就在长安,母亲想时时能见你。” 听着太后的话,福王笑了笑,侧眸去看一旁的李乾,见其脸色如常,唇边浅浅的笑意,也看不出来喜怒。 “母亲既然说了,你就陪母亲过了寿诞,其余的日后在论。” 说罢,李乾将手里的酒盏方才,对上福王似笑非笑的眼睛,脸上的笑容稍淡了一些。 太后也有一些不满,她以为方才的话,李乾应该是顺着她,将福王留在长安一事应下,这样模糊不清的说一句,她有些生气:“皇帝,你们可是亲兄弟。” “有母亲时时提醒,儿子不敢忘。”李乾的语气平静,可眼神如刀,狠狠刮过福王的面庞。 左郦默了许久,此刻她却也不得不出言,只轻声道:“王弟快落座吧,倒是不见福王妃,听说翎儿昨个儿在母后宫里睡得,怎么今儿个不见来。” 提起孙儿,太后也道:“翎儿养的白净,可见是当娘的用心了。” 左郦笑了笑,正想着接茬儿,不料太后继续道:“倒是我没福分,你们兄弟二人子嗣都难,这孩子还是哀家头一个嫡亲的孙儿。” 脸色僵住,左郦袖子下的手不觉紧紧的缩卷住,握成拳头,用力之大到指节发白,尖锐的指甲陷入肉里,她却甚不觉痛。 好在,气氛没僵持多久又听着,殿外是一阵儿脚步声儿,伴随着几道女声儿,沈全懿探头看过去,为首进来的是一年轻的妇人,手边儿牵着的是一年幼的女孩。 跟着两名奶母,其中一位则是怀中抱着大红的襁褓。 再后跟着的是李常九和李常平。 妇人进殿便是叩拜,口中称道:“皇上圣安,皇后娘娘懿安,太后娘娘慈安。” 话出,便不难认出这妇人,福王妃其容貌秀雅,身量丰韵,一双圆眼笑眯眯的,叫人看过去总觉是和气的人。 “福王妃果真人如名,瞧着就是好福气。”顾檀笑了笑,她眸子落在福王妃丰韵聘婷的身材上。 “顾妃娘娘甚久不见,倒风采依旧。” 闻言,顾檀笑而不语,却不禁去看上头高坐着的左郦。 太后脸上笑容灿烂,看向福王妃眼中的满意甚浓,她道:“快,将翎儿抱过来,让哀家瞧瞧。” 福王妃起身,从奶母怀中接过孩子,几步上了高位。 小小的幼儿被紧紧箍在太后的怀中,明亮的双眸睁大,圆溜溜的漆黑的瞳仁,盯着太后看,或许是这几日常相处,倒也觉着亲近,被熟悉气息包围着,他咧嘴笑着。 两只白嫩如藕节的胳膊伸出来,在空中挥舞着,试探着将太后的食指握住。 左郦看着有一时的恍惚,心中渐渐的泛起几分酸楚,她扭头却见李乾脸色如常,不似她这般情动。 太后摸了摸孙儿的脸儿,细腻柔滑,她心中愈发疼爱:“瞧这孩子养的多好,日后定是聪明伶俐。” 福王妃摸了摸发髻,只看着,顺嘴也笑道:“太后娘娘何等慈爱的祖母,小孩子的心思是最纯的,昨个儿见了您,今儿个再见,瞧瞧这小脸儿都带着笑。” 逗弄了一会儿孩子,可到底人精神儿有限,太后渐乏累,将孩子送进奶母怀中,不过几下就安稳的睡着了。 太后看向福王妃,语气里透着满意:“你是有功的,如今哀家膝下只得这么两个孙儿,你们总要多延绵子嗣,日后千秋万代,看的都是他们。” “太后说的极是,儿媳谨遵教诲。” 福王妃笑吟吟的说着,又不觉转头看向身后的女孩,目光轻轻划过落在李常九的身上。 “当初还是大公主满月时见过一面儿,如今瞧着都长成大姑娘了。” 说着,她从双腕儿上取下一对儿翡翠玉镯来,质地温润通透,隐隐还泛着绿光,是非凡品。 到底两个女孩儿都在跟前儿站着总不能落了一个的面子,将镯子给李常久和李常平戴上。 两个女孩相视一眼,都福了福,笑道:“得婶母厚爱。” “花骨朵一般,看着就让人欢喜呢。”福王妃摸了摸李常九的脸,眼中的欣喜之意溢于言表,李常平眸色暗了暗,却不觉侧头去看下头坐着的顾檀。 李常平这半年一直养在坤宁宫,同顾檀见的不多。 “不似我家这个皮猴,可是淘气的厉害,说起来我都愁。” 福王妃哀哀叹息,一手拉住身边儿的女孩,众人不觉侧目看过去,是福王的长女,她容貌随了福王妃,算不上漂亮,不过也清丽脱俗,一明眸善睐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直不说话,此刻开口,倒是惊人,她撇了撇嘴,故意道:“母亲总是夸姐姐们,若是觉着孩儿不好,那就换换,省的母亲羡慕旁人。” 福王妃抿唇,下意识的训斥:“你这丫头,实在胡闹,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待回去了,你将女戒抄百遍。” 女孩儿的脸儿垮了下来,碍于母亲的威严,也不敢再多说,还是太后冲着其招了招手:“盈儿,别听你母妃胡说,祖母可喜欢你,过祖母这儿来,日后就多在祖母这儿住着。” 李盈点点头,扑进太后的怀里,顿时又笑了起来。 太后自来不曾同她们这般,一时看的李常九还有些怔怔,对上太后怀中女孩看过来稍有得意的目光,她表情平静,尚她从未同太后走过多亲密。 从上位下去,李常九到了苏锦跟前儿,苏锦拉着女儿的手,想着问几句话。 却忽的看到李常九白嫩纤细的手腕儿上,竟然有一圈儿,浅浅的像是被扼伤的痕迹。 因着王玲未出席,沈全懿便和苏锦挨得近一些,起初她也是一惊,不过看的李常九有些低迷的神色,她抿了抿唇角,没敢问什么。 苏锦可哪里忍得住,李常九是她的命根子,这会儿瞧着眼儿都红了,她轻轻的摸了摸伤处,便问道:“告诉阿娘,这是怎么回事,谁伤了你?” 第176章 儿媳 实则同沈全懿一般,苏锦哪里想不出来,以李常九的身份,谁伤的了,下意识的,苏锦看向皇后跟前儿的李常平。 不觉拧眉,姊妹们之间闹矛盾是多有的,何况这姊妹二人自小就是不对付。 一旁的李常九却是在察觉到苏锦的眼神时,她将手抽了回去,又把袖子放下来,手腕儿上的伤痕被遮住,她轻摇了摇头:“阿娘,我没事,不疼的。” 可苏锦额头上的两道细眉像是打了借,怎么可能不问,她将女儿的手紧紧握住:“这么可能不疼,看看那处都破了皮,你别怕,告诉阿娘是谁伤的你?” 一问话,李常九又沉默不语,沈全懿看着苏锦干着急,她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就抬了眸子往上头看过去,却正见李盈的目光频频往这里瞧。 几次她们的视线相碰。 她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 见李常九不说话,苏锦只好道:“是不是二公主,你说话。” 遭到李常九立刻否认:“不是。” 苏锦的耐性就要被磨完了,有些急了,回头冷冷的盯着李常九跟前儿服侍的两个小宫女,哪里经得住这些,小宫女垂下头,就要跪下。 沈全懿只好将苏锦拉住:“这会儿子有什么先忍忍,太后还在。” 苏锦攥了攥手,却仍然不死心,要继续问,沈全懿顿了顿,只好看向李常九,干脆道:“可是李盈。” 这下不光是李常九惊讶,苏锦听见更是眉毛一跳,可一看李常九的表情,便知是猜中了,眸中又是不解:“这和李盈又有什么干系,她进宫几天,难是你们有什么事儿,值得动手。” 这下李常九又不说话了,只嘱咐苏锦不要问了。 无奈苏锦的只好不再问。 宴席上人不少,沈全懿却觉得冷清,太后一味的同福王一家说话嬉笑,她们成了局外人,李乾没坐多久早早的就走了。 干留下左郦,而太后似真是不喜这大儿媳妇,明里暗里的夸赞福王妃,贬低左郦。 顾檀幸灾乐祸,可看太后对福王一双儿女疼爱,也有几分不忿,她道:“说起来,大皇子也想着过来给您问安,只是那孩子进来甚是有心,课业上不敢懈怠,还托臣妾其他给您问安呢。” 太后却不过随意一撇:“他是有心了,皇帝做的父亲的,该是给孩子们数数规矩,不然大皇子那性子太不成样儿了。” 顾檀微滞,被太后一句话顶的肺疼,她咬了咬唇,不肯再说话了,谁知道太后还要怎么数落。 上头针锋相对,下头坐了许久,直到腰上实在有些受不了了,沈全懿俏退下去,由刘氏扶着出去透透风。 终于似脱逃一般,沈全懿在廊下,仰了仰脸,任由冷风拂过,忽地觉得脸上痒痒的,她缩了缩肩,却长长的吸了一口,冷冽的风窜入腹中,正好将她一股无名火按下去。 “怀着孕,还这么不注意身子。”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儿响起,接着肩上微重,她回头李乾的脸挂着几分笑意,他手里大氅给她披上。 她顿了顿,还是先行了礼。 “你这样,是怪朕,也是朕的不是。” 沈全懿摇了摇头,忽然微微一笑:“臣妾卑微哪里有资格怪陛下,陛下是天子,怎么会有错。” 李乾的笑渐渐的有些无奈了,他俯身将自己的脸贴在沈全懿的额头上,叹息道:“是朕的错,对不住你,可朕一直记挂着你,这些时日赏给你的东西也不见你戴,就知道你是在怨朕,朕不知道怎么见你。” 沈全懿慢慢捏紧了手掌。 垂下头,无人看到她脸上很是勉强的笑容,随后她把脸埋在李乾宽阔的胸膛里,语气闷闷的:“臣妾以为陛下不来看臣妾,是厌恶了臣妾,日后也再不会踏足甘洛宫了。” “日后臣妾,也只能远远像今日一般,看一眼陛下。” 沈全懿说着,话中带着浓重的鼻音,似乎有些哽咽,李乾将她拥的更紧。 “就像那日臣妾说的,臣妾什么也不要,只要陛下心里还有臣妾,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沈全懿说的情深意切,李乾心头微微一顿,他双手碰住沈全懿脸,两人四目相对,似乎真的眼底都是无法消灭的真情实意。 “朕怎么会厌弃,若真的厌弃你,又怎么会赏赐你那么多东西。” 他顺着低头吻了吻那嫣粉的唇,见沈全懿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眼神还呆呆的,他便轻笑。 沈全懿伸手搂住李乾劲瘦的腰,两人亲密相拥,沈全懿眼低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光。 李乾没有再出现在宴席上,方才她们二人亲密纠缠似乎也无人知晓。 苏锦心事重重的拉着沈全懿的手,李常九未等她,早已率先回去。 忍不住苏锦叹息:“这孩子如今愈发的大了,心思也重,就是有了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头,不同我说,可任我去猜,又哪里猜得出。” “孩子们总渐渐的要大了,各自也有想法,这会儿子问,反而成了逼迫,压的更不是滋味,少不得再弄出隔阂来。” 沈全懿轻声安抚着,继续道:“姐姐回去,若是大公主不愿意说,也就打住,公主们跟前儿总服侍的人不少,再一个宫里头什么事儿能真没个动静。” “咱们自己查查,不惊动孩子们。” 苏锦也只好点点头,苦笑道:“我日日同她相守,如今也比不上你,竟猜不出她的心思。” 沈全懿摇了摇头,扯开话题:“姐姐看今儿个福王妃可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这些话来,苏锦脸色缓和下来:“我倒是同她接触不多,不过当年福王封王去封地前,大公主满月上见过一次。” 语气顿了顿,苏锦摆手,遣退周围的宫人,轻声道:“说来,你不知道,福王妃比福王还大三岁,她蓝家是书香门第,那会儿子她父亲曾是陛下太师,门生可不少,却也是不知为何一直没定下婚事。”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全懿,沉声道:“后来被太后指给了福王,太后可是喜欢福王妃这个儿媳。” “是,这倒是瞧的出来,往日可是尚不见太后能得今日这般笑脸儿。” 沈全懿回过神儿来,同苏锦不觉已经走到了廊上,就此二人各上了撵轿。 第177章 母女 慈宁宫不复往日沉寂,此刻笑声甚多,太后懒懒的靠着一宝蓝色绫锻大迎枕,头冠已经卸下,身上才松快些许。 福王妃亲自服侍太后净面,她神色温和恭敬,动作上也甚是细致入微,她将太后面儿上的水汽擦干,回身将帕子丢进铜盆儿里,下头的宫人捧着退下。 太后有些疲惫了,如今她甚少这样大费周章的做什么,若不是为了小儿子,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 她腿边儿两个宫人跪坐手中各执一个轻巧的铜制沙锤,小心翼翼的正替太后捶着腿。 “如今你已经在有了嫡子,她们下头的,也不要再拘着了,子嗣上都抓紧些。” 福王妃恭顺的低下头,乖巧的应下。 她的余光扫过太后,太后如今早已经过不惑之年,人身上那点儿子亲厚不多见了,其苍白的皮肤已然有些干瘪,没有一丝血色。 细长的手指间皮皱松垮,无一不彰显着眼前人年华逝去。 福王妃小心的避开了视线,太后漆黑的瞳仁如含着炬光,似很轻巧就能看透她心底的那些隐藏起的心思。 太后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的福王妃,她两个儿媳容貌上都不算出彩,早年间人年轻,还说一句清秀,如今年岁上来了,反而是添了几分妇人的雅韵,还更比之年轻时漂亮了。 她语气还算温和:“让盈姐儿就在我宫里吧,那孩子和你们回去了,小小一个人儿没个去处,在宫里头同大公主她们也算有个伴儿了。” 闻言,一侧猫着身儿的李盈立刻欢喜起来,猛的跑过来,一溜烟儿就窜进太后的怀里。 福王妃额头上的青筋一跳,有些气儿了,她下意识的呵斥女儿:“你这孩子实在没规矩的厉害了,还不快下来,让人瞧见了岂不笑话。” 可一听这话,李盈委屈的撇了撇嘴,两只纤细的胳膊紧紧的搂住太后的脖子,抽抽噎噎的:“祖母,我要和祖母在一起,不要回去了。” 太后摸了摸孙女的小脸儿,转头便道:“行了,让她就在慈宁宫,你别操心了。” 福王妃有些急切,她自来了解这个女儿的脾性,早年间成婚第一年就生下这么一个孩子,肚子里没了动静,家里头人把李盈宠的就法儿了。 如今她回过神儿已想要纠正女儿的习性,可这会儿不好改了,她仍然道:“母后您别听这孩子的,就是平日里儿媳太惯着这孩子了,瞧瞧她这轻狂的模样,不知天高地厚的。” “宫里头贵人们多有,碰上了这孩子不知轻重的,若是再将人冲撞了怎么好呢。” 李盈脸色僵硬,显然对于母亲这样毫不顾忌的数落,她心中也甚是不忿,可抬眼一看福王妃充满警告的眼神,她又不觉微微的缩了缩脖子。 “哪里有你说的这般,慈宁宫里头出去的孩子,哀家跟前儿养的,哀家谁敢说她的规矩不好。” 太后也有一些不悦:“自己家的孩儿,让你这般训斥,外人听见还以为是外头旁人生的,你这般不顾及脸面的说教。” 福王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忙的起身儿,冲着太后俯身:“儿媳失言,请母后降罪。” 太后抿了抿唇,将李盈抱住,阖住眼睛不同她说话。 福王妃咬了咬牙,可抬头看女儿脸色木木的,她心里头凉了一片,还是说:“求母后体谅,盈姐儿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她是我的头胎生的,我疼爱她还来不及呢,只是她这性子,我这当娘的最清楚了,实则也是怕给您添麻烦,儿媳心中惶恐。” 闻言,太后的气儿也渐渐的顺下来了,她低头看李盈,李盈也垂着小脑袋,不说话,她当是孩子心疼娘,也不好再弄得福王妃脸上过不去。 “行了行了,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跪下了,起来坐着,你闺女还看着呢,当我欺负你了。” 得命令,福王妃终于起身,她额头上凉津津的,是以还出了不少汗。 太后摸了摸李盈柔顺的头发,看向福王妃笑道:“如今皇帝子嗣稀薄,哀家已然心痛,就盼着你和福王好好的,总翎儿才几个月,日后大些常来慈宁宫里住,哀家头一个嫡孙,总看着心中欢喜。“ 福王妃笑着点头:“那孩子得您的喜欢,是他的福分。” 她顿了顿,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斟酌着开口:“时候不早了,赶着宫门,儿媳先回去了,正好翎儿也该醒了。” 太后倒也没多说什么,略是一摆手,福王妃起身行礼告退,临行前,她还是回头看女儿,那与自己一样的面容上,不见一分温色。 冷眼冷眸,看的她心里头也凉了。 她语气重了重,嘱咐着:“你不是小孩子了,同大公主也不过相差一岁,如今我瞧大公主规矩极好,日后在宫里头你多同大公主学着,总不能让你祖母失了期盼。” 李盈撅了嘴,甚有些不在意,只道:“女儿记着了。” 福王妃察觉到女儿满不在意,她攥了攥手,带着冷风的一双眸子冷冷扫过来,李盈心头一怯,忙从太后的怀里头钻出来了。 太后抬手,示意她可去送送福王妃。 李盈只得同着福王妃一块出了殿外,才在门上驻足,福王妃脸色阴了下来,她看着女儿。 “李盈,别忘了我的嘱咐,这些时日你实在兴上头了,之前你外祖父如何训导你,你却是白费了他老人家一片心意。” 她语气愈发的凝重:“安分一些,别惹事儿,如今在宫里头,不然你父王也保不住你。” 李盈看着母亲如此,不敢在将之前的随意显露出来,只道:“女儿记着母亲说的话了,一定规规矩矩的,不给祖母添麻烦。” “你最好是如此了。”福王妃长吁出一口气,深深的看了一眼女儿,随着踏出台阶下去。 望着俞渐俞远的几道影子,李盈收回视线,狠狠的跺了跺脚,努力的喘着胸口那一股儿冷气儿。 第178章 摔倒 自宴席那日沈全懿同李乾的关系倒是如常了,二人再见面也是默契并不会提及以前。 已经过了七月,天儿热起来了,沈全懿穿的薄儿些,总喜欢在后花园儿的荷花池的上的游廊上透气儿,池子里头的锦鲤养的好,个头不小,沈全懿总手里头端着一玉碟儿,随手就撒一把鱼饲料下去,池塘里的鱼便都争先恐后的聚过来。 一时没抢到,还探出头来。 逗弄一番也是消遣,不过站的久了在廊上,也有些乏累,靠着椅子坐下,看着泛着水波的池面,近日来饭食上没有胃口,可是水果不少吃。 甜滋滋的味儿如今反倒是成了她的最爱。 这会儿子,正将手里的饲料撒完,却觉着身后阴风阵阵,又有一些暗沉,沈全懿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哈气:“瞧这意思又是要下雨了。” 刘氏笑着点点头,给沈全懿披上衣裳,扶着人往回走,果真话应了,不一会儿就淅淅沥沥落了雨点子下来。 好在不算很大,刘氏也早有准备,将沈全懿裹得紧紧的,总不会让人受了风。 不过之前热的厉害,身上就出了一些黏腻的汗水,这会儿子贴在皮肤上,一阵儿风吹,就着这些汗钻进皮肤里头。 不禁大了一哆嗦。 刘氏有些踌躇,不知怎么的心里头隐隐的不安,她将沈全懿稳稳的扶住,口中仍旧劝慰着:“主子这会儿子身子重了,不好挪动,日后少出来吧,总得等着小主子出来了,各处愁去不得。” 沈全懿笑着点点头,如今她实际也来的少了,总来一回惹得刘氏她们也跟着好一通折腾,不过是憋的时间久了,才出来。 “听说前儿个儿大公主病了,我这身子重,没去瞧,你们过去了,看人怎么样儿。” 刘氏皱了皱眉头:“奴才也没见着了人,不过是瞧苏嫔脸色不大好,奴才们总也不好问,不过这几日连书院也不去了。” 沈全懿微顿,不觉心想起那一日宴席上李常九的异常,心觉怕是不简单,她将身上裹着的厚厚的斗篷拢了拢。 看着雨势渐渐的小了。 隔着雾蒙蒙的雨雾,看着道儿上正匆忙四处躲雨的宫人们,刘氏想起了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些时日太后将福王长女留在慈宁宫了,那位可厉害着呢,将下头服侍的处罚了好几个。” “那可不是责骂,听说几个见了血。” 不置可否,沈全懿的心中没有惊讶。 刘氏继续道:“有着太后的宠爱到底不一样,打伤一批,不过换一批,总苦了下头的人。” “自来如此,不说旁的,就是我这身份也比不得。”沈全懿语气平静,那日宴席上就看得出来,太后对福王一家子疼爱。 爱屋及乌总自己嫡出的孙子孙女,旁人哪里比得了。 秋月也跟着叹息摇头:“就这样了,太后还张罗着要给封郡主呢,旨意还没下,可这会儿子下头那些伺候的人,都巴巴的口里头一句一个郡主叫上了。” 若真是按照刘氏所说,下头人也苦,沈全懿道:“这算得了什么,总得下头的人识眼色,将主子哄高兴了,能好过一些。” 秋月和刘氏一样为奴为婢,心中体会更甚,她们这个人说到底卑贱,老老天也让碰见个心善的主子也就是命好。 真是碰见那种喜怒阴晴不定的,脖子上的脑袋何时搬家都不知道。 刘氏看了一眼外头,紧紧的扶住了沈全懿胳膊,轻声道:“主子咱们趁着雨势小,早些回去。” 说着指挥着几个宫人先是将遮撵轿的羽伞打开,再扶着沈全懿慢慢上了撵轿,被拥在其中,因着雨天路滑,抬轿子的小太监们更是小心,生怕有个什么闪失。 只是一路平稳后,才过了角门儿,却猛的看见迎面儿窜过来的一黑色的巨犬,众人一惊可一时之计避之不及,而这家伙像是发狂,一点都不怵人,专挑着人多的地方来,冲进人群里。 刘氏吓得浑身一震,她同下意识的挡在沈全懿的撵轿前,巨犬冲过来直直撞向撵轿,可一看有人当着,便是狂吠,后竟扑过来,猛的含住一抬轿子的小太监的脚腕。 这家伙似不见血不甘心。 小太监吃痛,不觉就松了手,疼的弯了腰,一人放手,撵轿就失了平衡,忽的摔在地上,沈全懿被震的蒙住。 可真是巧现又赶着了雨势大了起来,伞被掀翻到了一旁,打下来的雨水又夹杂着冷风一时之间冰冷刺骨,伸手的斗篷沾了水又重。 将沈全懿冻得手脚麻木,刺骨的寒意这一点点在侵蚀着她的骨髓,她神情涣散。 见状,这便将一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巨犬没有离去,将几个宫女吓得连连惊叫,刘氏咬牙和秋月将沈全懿扶起,拾起一侧的伞,先将雨遮住。 刘氏从角门儿边上的花坛里抓住几块石头,她用力掷像巨犬,那家伙吃痛一边儿退去,可又是连连呲牙,显然是还不服气儿。 “难为了你们一个个的连狗都怕。”刘氏扫了一眼吓得无神的众奴仆,她从怀里不知掏出什么东西来,朝着犬扔过去。 不过嗅了嗅,那家伙便退去。 刘氏也有些腿软,不过好歹那家伙走了,她忙回身,见秋月满脸惧意,差点儿要哭了,她来不及安抚什么,只是先把受伤的太监换下去。 指挥着人又将撵轿抬了起来,沈全懿尚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一时不肯正要说话,可看表情是不好的。 下头畏缩半天的宫人们,便不禁道:“瞧那犬脖子上带链儿,就是人养的。” “可听说慈宁宫里头那位郡主近日从…” 闻言,刘氏横眉冷竖,回头瞪了一眼过去,冷声道:“放肆!尔等还胡言乱语什么,主子如今身怀有孕,倘若有了闪失,陛下会让你们好过?到时你们脖子上那一骨碌东西,怕是要搬家了。” 一听这话,众人收敛了神色,忙连连求饶。 刘氏的恨恨道:“都杵这儿有什么用,还不快去请太医和皇上到甘洛宫。” 第179章 可怖 人是迷迷糊糊的被抬回去的,刘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眼看着沈全懿一张脸惨白无一丝血色,额头上不断的渗汗。 “这是怎么回事儿?” 壶觞实在是没有预料到,不过出去一趟,回来人就成了这个样子。 “在花园儿,不知道哪里冲出来的疯狗,抬轿子的几个被咬了,主子从轿子上摔下来。” 说着,刘氏的嗓子都在发抖,她先把了沈全懿的脉,试着还算平稳,她才稍缓下一口气。 秋月往地上的铜炉里又不断的加炭,一会儿起身儿,压开一点儿窗口,通气儿。 率先赶来的还是太医署的陆院判,他神色凝重,显然路上已经听说了事情,直看着沈全懿痛苦的表情,心中也隐隐忧虑。 不容易诊脉过后,他从药匣子里拿出一粒青绿的药丸儿,刘氏的眸子闪了闪,只道:“我们主子如今有孕,不知道可否用药。” 陆院判抬手以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只将药丸送进沈全懿的口中,他才慢悠悠道:“如今从高处摔落,眼看着是没大碍,但以防万一,还是得吃止血的药。” 刘氏和壶觞面面相觑,看了看床榻上因陆院判施针后渐渐脸色平缓下来了的沈全懿,也不再多言。 几息过后,沈全懿额上最后一根儿银针被收走,陆院判起身,于一侧执笔留写药方。 秋月添了一盏茶,拧眉道:“陆院判,今日不知道哪里来的疯狗,跑了出来,咱们主子是受了惊吓又摔着,您可…” 她的话没有说完,陆院判抬头,目光淡淡的看着秋月,语气尚平静:“姑娘,我只管治病救人,有些事儿是心底里头清楚,却不能宣之于口的。” 秋月将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 “只是温补的汤药,不能用重药,毕竟要顾着沈贵人肚子里的龙胎。” 陆院判揉了揉手腕儿,将帖子递给秋月,秋月下去,忙去熬药。 好在不等陆院判离去,前头的李乾也匆忙赶来,他的步履甚快,身后替其打伞的张德生不得不小跑着跟上,明黄色的衣袍角儿,随着动作,渐上点点泥水。 甘洛宫殿外已经跪满了人,他径直而过,脸色愈发的难看,头也没回,却冷声嘱咐道:“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拉下去处置!” 他疾步进了内室,未理会旁的,坐在塌边儿,看着锦被里已经昏迷过去的沈全懿。 “沈贵人如何。” 陆院判原本离去的步伐早就收回,他忙随着壶觞他们一块儿跪下行礼,随后恭声道:“且看无大碍,不过受了惊吓,怕是这几日夜里头不安稳,臣已经开了温补的汤药,以好让贵人能松缓些。” 李乾微微颔首,握住沈全懿柔软的手,何以不知今日所发生的事儿,方才路上张德生已经细细同他说过了,可他心中愤怒,却仍有顾忌。 唇畔溢出几分不安的细碎的声调,李乾的思绪被打断,他抬头看过去,见沈全懿难收拧眉,不觉微微的摇动头,如墨般的柔发散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看着沥沥挂着着水珠。 盈润如玉的面庞上,微微带上几抹淡淡的绯红,修长的细眉弯下去,眼角处沾染着几分水珠,直看着惹人怜惜。 情不自禁抬手小心的抚摸过,脸上那娇嫩的肌肤,李乾闭了闭眼睛,心中一时烦闷的厉害,他略摆了摆手。 “行了,都别杵在这儿,都下去吧。” 刘氏等人神色微顿,却不敢停留,忙听命退下去,屋里灼热的气息瞬间被殿外的冷意吞噬,刘氏咬了咬牙,脖子后的冷风嗖嗖的,她不禁搓了搓手。 壶觞眼底浮上几分阴郁,却不觉猜测着,这事儿也有些蹊跷,怎么好端端的跑出狗,又冲着人群咬。 “再好的人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那东西能这样冲出来,真就是巧了。” 刘氏嘴里隐隐的随着说话带出白雾,心里是压抑不住的火气儿。 张德生瞥了一眼,如今门前再无人,独他们三个,他哀哀叹息,抬头看房檐落下来的雨帘,轻声道:“没大碍就是好的,决心更要小心的护着龙胎,该少外出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你们没瞧见陛下得了消息,都急成什么样儿了,前头的顾家几个大人还等着呢。” 纠结在一块的眉毛舒展开来,刘氏忙道:“公公可知道,宫里头竟然就那样放养巨犬,那东西不受人控制,饲养它的人,也胆子大了。” “宫里头哪个主子能经得住,不说咱们贵人了,就是皇子公主们若是被冲撞了,那是何等大事,这样毫无节制的,要惹出多少事儿来。” 张德生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他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刘氏,只好道:“什么事儿咱们做奴才的心里头都明白,何况主子们了,畜生好处置,可是打狗也得看主人,总得顾着那狗主子的几分颜面。” 话落,众人便都是一时沉默。 “若是总揪着不放,这就是让陛下为难了。” 张德生怅然叹了口气,刘氏不语同壶觞相视一眼,壶觞拢了拢袖子,冲着张德生弯了弯腰行礼:“多谢公公提点,不过方才瞧主子受苦心急,口出无状,我等必谨记公公训言。” “可算不上训言。”张德生摆摆手:“如今宫里头,就沈贵人有福气怀有龙胎,可总得让龙胎落地,心才能安,沈贵人是聪明伶俐,想来这道理不会不懂。” 刘氏微笑着点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内室一片寂静,只剩李乾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暖帘被人挑起一阵儿响动,刘氏和秋月端了铜盆儿进来,总的沈全懿身上是出了汗,少不得擦洗一番。 李乾掀起轻薄眼皮儿,欲的开口,不了耳边儿听着床榻上的人,唇畔溢出几分有气无力的呜咽声儿。 随着声响,室内众人却都添了几分心安。 刘氏等人识眼色的压住心里的急切,退下去,李乾回身儿先将人搂进怀里,他低头看着怀中人,那盈盈如波的双眸里满是不安和害怕,他心中顿痛。 “别怕,太医看过了,孩子没事儿,有朕在,再没人伤的了你。” 第180章 迷惑 沈全懿不觉伸手紧紧的握住肚子,这会儿就渐渐的反应过来了,心中也是一阵后怕,她脊背上有人轻抚,李乾好耐性儿的轻声细语的安抚着她。 “是臣妾的不是,让陛下为臣妾担忧了。” 她说着语气哽咽,泪珠从眼角话落,滴进李乾微敞开的衣襟里,重重的坠在胸口处,滚烫的热度几乎要将他的肌肤烫出火儿。 “今日只不过是一个意外,怎么能怪你。” 李乾哑着嗓子,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胳膊忽的被人紧紧握住,他回头,看着沈全懿泪眼朦胧的望着他:“臣妾知道陛下的顾虑,臣妾不愿意让陛下为难,好在龙胎无事,此事就此打住罢了。” 听着,李乾不觉暗暗的都松下一口气儿,他心中对沈全懿的怜惜便更甚,他垂头将沈全懿眼角的泪水一点点吻去。 “你受委屈了。” 李乾顿了顿,还是紧紧的捏住沈全懿的手,沉声道:“那孩子被太后宠过头了,这是在宫里,宫里自有的章法不能破,只是朕到底也要顾着太后的颜面。” 他阖住眼睛,脸上也是厌恶和几分无奈:“可不能处罚主子,不过一个畜生,就此处置了。” 沈全懿看着李乾的那张情绪复杂的脸,心里愈发的冰冷平静,不过出口的语言却愈发的柔和婉转:“若是…总得您别因为臣妾再同太后置气了,不然臣妾心里才是真的过不去了。” 李乾缓缓睁眼,摸了摸沈全懿的脸,默了半晌,他才道:“你的心意朕都知道,只是朕现在脱不开身,晚间儿再来看你,你好生歇着。” 沈全懿含情脉脉的看着李乾离去的背影,甚舍不得,可暖帘随着动作又重重的坠下,她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那渐渐的褪去,最后一丝不剩。 躺在软塌上她仰面儿望着头顶的纱帐,金丝线绣出来繁琐图案,是孩童嬉戏,这是她身孕传出来后,李乾专给她的。 冷冷的笑了笑,沈全懿慢慢的阖住眼睛,可却怎么也没睡意。 耳边儿又响起细碎小心的脚步声儿,她没动。 “主子身上哪里还试着不舒服。” 秋月用帕子给沈全懿擦去额头上的汗,刘氏将白净的胳膊细细擦拭过后,又涂了香膏。 过后,二人将帕子放下,相视一眼后,齐齐跪下磕了头,口中道:“今日这样凶险,是奴才的无能,求主子责罚。” 揉了揉眉心,厚重的锦被压在身上,沈全懿觉着宛如千金之重,直让她甚是喘不上气儿来,不知道多久,她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 “行了,起来吧,这事儿突发不是你我可预料的。” 刘氏和秋月没起身儿,依旧跪着,不过抬了头看着沈全懿苍白的脸色,心里又酸涩起来,秋月道:“好在陛下是心疼主子的,听说今日前头顾大人和陛下谈事儿,可听了您的消息,陛下急匆匆的就来了。” “该让陛下好好的将这狂妄之人重重惩罚。” 沈全懿轻轻的笑了一声儿,微微挑眉:“我算的了什么,陛下怎么会为了我得罪太后。” 她连眼睛都没睁,说了半天话,也只伸手的拢了拢胸前落下的一缕鬓发,随即别于耳后。 闻言,秋月沉默下来,看刘氏无声的冲她摇了摇头,便也一时不敢出言了。 “这宫里头怀了孩子,还要像见不得光的缩着才好,谁知道哪里窜出来的冷箭,会把人定在案板上,再无反手之力。” 刘氏脊背上冒出一层儿冷汗来。 “咱们也都别急,风水轮流转,谁知道明日是怎么个活法。” 沈全懿缓缓睁开眼,漆黑幽深的眸子冰冷无光,她抱住肚子,嘴角扯了扯:“好孩子,娘俩儿的缘分不浅。” 秋月挪了几步过去,轻轻的替沈全懿揉捏这胳膊,轻声道:“小主子如今还没出来呢,就心疼主子了,主子一定会安安稳稳的将龙胎生下来的。” 沈全懿被狗冲撞,摔了一跤的消息几乎是第二天就传遍了后宫。 可接着就是李盈所养的犬都被处死。 轩然大波,也让众人看清楚,李乾这一次是真的发怒。 慈宁宫里头李盈眼儿挂着泪珠子,一抽一抽的泣声道:“祖母,都死了,我的狗都死了,那犯了事儿的处置了,孙女没话说,可这是一只也不肯给我留,都处死了。” 太后手里紧搓着一窜儿红玉髓佛珠,她掀起眼皮,看着小孙女儿满脸泪痕,忙招了招手,将人搂进怀里。 “没事儿,祖母让他们再送些给你过去,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儿,盈姐儿喜欢就养着。” 太后哄着,李盈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小声儿的嘟囔着:“可是那个沈贵人让伯父将我的狗都处死了,要是再养,伯父再把它们都处死了怎么办。” 闻言,太后脸上有一瞬即逝的冷意,她摸了摸孙女儿的脸:“无妨,祖母既然让你养,你就能养。” 李盈嘴角渐渐扬起来,亲昵的搂住太后的脖子,脸对脸的紧紧贴住,她心里想起来却又是满满的恨意,胸膛起伏不定:“金木可是听话的,哪里会冲撞人,定然是他们激怒了金木,金木才会咬人。” 李盈口中的金木就是那是巨犬,她甚喜爱,新鲜劲儿还没过呢,就死了,这会儿恼怒的厉害。 她瞥了一眼正满目慈爱看着她的太后,便小声儿呢喃:“伯父很喜欢那个沈贵人吗?她不高兴,我养狗都不成了,那是不是凡是她不喜欢的,伯父都要处置了,那伯父是不是不喜欢盈儿。” “要是不喜欢,盈儿就和母亲回去。” 太后轻轻的拍了拍李盈的手,心肝宝贝的叫了几句,将人松开:“盈儿不怕,有祖母在,谁敢让你走。” 说着,一面儿脸色有些不好,太后不禁想起那日李乾同她抗争。 李盈退下,殿内又寂静下来,太后眼眸迸发出几道锋利的异光,她重重一掌拍在小几上:“那妖治的东西,竟然敢迷惑皇帝。” 第181:心沉 太后突然发怒,殿内奴仆忙的跪下,再不敢抬眼去觑主子的脸色。 唯敢说话的是跟随太后多年的谭嬷嬷,她扬了扬下巴,宫人们默契的悄声儿退下,她替太后轻抚脊背顺气儿:“太后消消气,为了一个贵人,可不值得。” 太后闭了闭眼睛,嘴角扯了一抹冷笑:“你看看皇帝如今只怕恨上哀家了,为了那个沈氏,同哀家几次三番的作对。” “哀家心软,先前也顾忌着她身怀有孕,容她几分,如今可看她愈发的得意了,天天给皇帝吹枕头风,皇帝为了她什么也愿意。” 说到了这儿,太后似火气儿又上来了,她拾起桌上的茶盏重重的摔在地上,瞬时茶盏便四分五裂,瓷片四溅。 谭嬷嬷脸色一凛,她顿了顿:“太后这是气话,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让皇上听她的话。” 闻言,太后不禁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转首看向谭嬷嬷:“哦,那你此话何意?” 谭嬷嬷笑了笑,微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太后跪下:“福王殿下年多未曾回长安,这次也是皇上有旨才得以召回,可是至上个月各路诸王都以回了自己个儿的封地,福王却是留在了长安,到底不合祖制。” 气氛凝重,太后脸色有些复杂,她看了一眼谭嬷嬷,久久不语,手里搓动着红玉髓佛珠的动作却愈发的急促。 谭嬷嬷心中哀哀长叹,她跟随太后多年,主仆二人尚什么事儿一块熬过来的,她再了解不过太后为人。 “奴婢僭越多言,可是太后本是这宫里头心最明的人,这些话便是奴婢不说,您自也知晓。” 像是戳中了藏在心里的不愿面对的东西,太后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冷声道:“你放肆!哀家听不懂你说的什么话!” 闻言,谭嬷嬷眼眶微酸,抬头看太后,便是泪盈盈的,太后恰对上那悲戚的目光,心头颤着,不忍的避开:“你这老东西,做的什么样儿,你就是看哀家心软,不会责罚你,才这般大胆。” 谭嬷嬷情绪渐渐激动,她抹了抹泪水:“奴婢今儿个就是拼着掉脑袋,也要说,当初皇上早早就脱离了您跟前儿,您日日夜夜以泪洗面,可是思念皇上。” “可是后来总归是您又有了福王,这才渐渐的断了那念想。” 太后紧紧的攥住佛珠,指尖微微颤抖,似乎随着谭嬷嬷的话,她回忆起当年往事。 谭嬷嬷看太后手里的动作,也不禁软下了口气:“您怪怨皇上同您不亲厚,可是您对皇上可是同福王那般吗?如今您一桩桩的,就是亲自把皇上推远了。” 眼角的泪水又溢了出来,谭嬷嬷怅然叹了口气:“福王妃人在您跟前儿伶俐又体贴,您自来也疼爱,可是当着皇后的面儿您也该稍收敛一些,实则您不是不喜皇后,只是心里对皇上有怨念,连带着皇上跟前儿的人,您都不喜欢。” 太后不忍看谭嬷嬷,可还是望过去,见其直挺挺的跪着,她默了一瞬,还是起身将人亲自扶起来:“你说话就说话,何必这样,倒是我不识好歹了。” 听着太后口中自称,从“哀家”变成了“我”谭嬷嬷知道自己说的话太后听进去了。 “您就是指摘我,怎么不说皇帝,我是他的母亲!何训斥他几句又如何,那个小小的贵人不过怀了孩子,就恃宠而骄,他还拿着这事儿同我对峙。” 太后咬了咬牙,强撑着要为自己辩解:“何至于将盈姐儿养的那些狗都处死,分明就是怨我。” 谭嬷嬷推心置腹道:“可宫里头自有大公主二公主再不济年幼也有三公主,这么多孙女儿,您就要将福王的长女留下来,这是让几位公主脸上如何能好看。” 太后又躲开了谭嬷嬷灼热的目光,谭嬷嬷的话又扎在她的心口,她一时不知怎么面对。 “那孩子的性子太急,就是宫里头一点儿也不收敛,风头比几个公主都盛。” 太后张了张嘴,又似乎是想要辩解,可谭嬷嬷冲着她无声的摇了摇头,她也只好道:“罢了罢了,你自来口舌厉害,我哪里说的过你。” 谭嬷嬷轻笑,她哪里口舌厉害了,分明是太后这会儿还无理搅三分。 “盈姐儿初来宫里头,有些规矩不懂,也不是错,但她年轻没经过事儿,你若是觉着不妥,就同她说,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罢。” 说罢,太后将手里的红玉髓佛珠摔在塌上,她最终还是推让了一步,这让谭嬷嬷松下一口气,忙扶着太后坐下,轻声儿道:“倘若按照奴婢来说,那狗就不能再养了,已经出了事儿了,谁能保证日后就不会再发生了。” 太后也只得颔首,见着太后无反对,谭嬷嬷眼眸一亮,接着就道:“奴婢就知道您是一时没想通,还有福王…” 眼看着又要提起小儿子,太后哼了哼,忙推开谭嬷嬷握着她胳膊的手:“哎呦,行了行了,你这说的没完了,下去缓缓吧,正好就按着你的意思将盈姐儿那儿先处理了。” 谭嬷嬷闭了嘴,她也是知好歹的,如今点到为止,再说下去还真是怕太后恼怒了,她顿了顿:“沈贵人还是受了罪的,您该赏些东西过去,也算是安抚一番,到时候皇上的面儿上也好看。” 太后抿了抿唇,不想再同这事儿纠缠下去,她有些心神疲惫,终于点点头:“既然如此,先就按着你说的去办吧。” 谭嬷嬷躬身儿退下去,门儿上一群人原本是战战兢兢的,可一看谭嬷嬷脸色平静,也就心安几分。 “哎呦,还得是姑姑。” 谭嬷嬷拍了拍膝上的土,看了众人一眼,只道:“你们去郡主那儿,传太后的旨意,将那些狗都处置了,告诉郡主日后也不准养了,既然要在宫里头住着,那就得依着规矩来。” 闻言,众人浑身一凛,忙都应下,匆匆去了。 第182章 风水 阴雨过去了,转眼儿就是好天气,吃一堑长一智,沈全懿这会儿哪里出过甘洛宫,最多就是在廊下站站。 彼时她还在软塌上躺着,刘氏拿着小剪子修剪她脚趾上的指甲,白嫩的脚趾试着剪子传来的淡淡的凉意,不觉微微缩卷起来。 门儿上有人通报,慈宁宫来人了,沈全懿还顿了顿,一时拿不定太后的意思,才由着刘氏扶起来,不等她走到门儿上,正见谭嬷嬷笑意盈盈的进来了。 其面色微红,眸子闪着浅浅的光:“贵人安好,奴婢受太后的旨意来瞧瞧贵人身子如何了。” 沈全懿微有些诧异,微微福了福身儿,又让开路,请谭嬷嬷进去,口中道:“不知道姑姑过来,快里头坐。” 谭嬷嬷手一抬,身后跟着进来几个宫人,怀中都捧着几个梨花木雕花的匣子。 “太后听闻贵人受惊,心中也是甚忧虑,这几日一直念叨着,只是太后身子也不爽利,便遣派奴婢过来了。” 谭嬷嬷扬了扬下巴,几个宫人将匣子打开,沈全懿耳边儿听着谭嬷嬷带着笑意的语调:“这是给贵人压惊的。” 随着宫人手里的动作,各匣子打开,一一看过去,珍珠翡翠,宝石玛瑙,最惹眼的是一满翠的头冠,顶上镶着的宝石透亮有光泽,眼看就不是凡品。 阳光透过透出盈盈的异彩的光,如梦如幻。 沈全懿不过看了一眼,随声道:“得太后如此厚爱,臣妾惶恐,只是这头冠如此金贵华丽,臣妾这身份可不合。” 谭嬷嬷见沈全懿脸色平静,也无惊讶也无得意,更没羡艳,倒是出乎她的预料,她笑道:“贵人有福气,如今虽说有些不合身份,只是将来谁说的准呢。” 沈全懿微微一笑,她发柔顺披在肩上,玉面着光,更让人觉着娇柔丽色:“那就呈姑姑吉言,只是这样贵重的头冠,臣妾不敢独占,所将来真的能得姑姑所言,到时姑姑愿意再送来,那臣妾定不会推辞了。” 闻言,谭嬷嬷也只是点点头,她冲着那个宫人使眼色,宫人会意将匣子阖住。 “近日宫中贵人多有走动,实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也不是太后本意,可却让贵人受惊,皇上忧心。” 谭嬷嬷看了一眼沈全懿丰韵的身量,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贵人身怀龙胎,太后也想着呢,孙子孙女承欢膝下,到时太后才真的喜颜。” 沈全懿乖巧的点点头,并未发言,只是安静的听着:“为保龙胎安健,不过一些畜生都处置了,便是日后贵人也不必忧心了。” 谭嬷嬷说着,语气微顿,不禁打量起眼前的人,细长白皙的脖颈微微垂下,带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如玉般的肌肤,润泽透亮,窗口出过来的风,将鬓角出几缕发丝吹的颤颤舞动,浓密纤细的眼睫遮下一片隐影。 面若桃花,美如冠玉。 她收回视线,轻轻一笑,不吝啬夸奖道:“果真是好漂亮的人儿,怪不得皇上疼爱贵人。” “姑姑谬赞。”沈全懿笑吟吟,看着倒是一副好脾气,谭嬷嬷拾起桌上的茶盏,微微的抿了一口,指尖不断的摩挲着茶盏。 半晌,她幽幽开口:“郡主到底是年轻,有些不周全,沈贵人可别记怪。” 沈全懿脸上的表情仍平静:“这自然是。” 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让沈全懿几句顶的,竟然没有了用武之地,谭嬷嬷默了默,也只是起身:“想来贵人体乏,奴婢就不好多打扰,且太后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 沈全懿随即也起身相送:“今日能得姑姑亲自过来,甚是臣妾的幸,又听得太后记挂,更是惶恐,姑姑回去了,定要替臣妾向太后问安。” 话落,谭嬷嬷一手扶住沈全懿的胳膊,目色温柔:“原来并未同贵人有过来往,如今一番话谈,才知贵人兰心蕙质,是个有心的,你的心意奴婢定然会带到。” “有劳姑姑了。” 沈全懿亲自将人送出去,目光直盯着那背影远去再瞧不见,才转回首。 刘氏将沈全懿落在地上的裙摆提了提,一面儿不禁感叹着:“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真是料不到还有这么一出。” “比如说你,我竟然也看不出怎么得就换了脸儿。”沈全懿笑着摇了摇头,她在软塌边儿上坐下。 小腿试着又是渐渐的肿胀之意,刘氏察其脸色便是会意,忙的跪坐过去,替沈全懿轻轻的揉捏着腿:“以太后那般疼爱郡主,竟然真的会同意将饲养的那些狗都处死。” 慢慢的吐出一口气,沈全懿仰了仰头,从窗口望出去,看着天边舒卷起的云。 直到脖子微微酸涩,她才收回目光,慢悠悠的说着:“总得定然不会是真顾着我,再想只怕是因为陛下吧。” “不过咱们的郡主,知道真不能再养狗了,怕是要闹腾一番吧。” 沈全懿挑了挑眉头,刘氏点点头,二人默契不语。 这一番谭嬷嬷亲自来甘洛宫,本就是故意为之,不过人才从甘洛宫出来,后头众人就得了信儿,一个个的心里头不住想,这瞧着谭嬷嬷所行所言,就是太后的意思。 那沈全懿这是又入了太后的眼了? 她们还尚沉得住气,可李盈就忍不下去了,谭嬷嬷做事儿很是利落,派过去的几个内侍和嬷嬷都是有劲儿的,一个个的脸儿也硬,任凭李盈如何抗争都不为所动。 “哎呦,郡主这样不就是为难奴婢们,这到底是太后娘娘的下的命令,奴婢们也是听命行事,狗是真不能留了。” “就是有得罪您,您之后在打骂,奴婢也不敢有怨言。” 几个内侍一面儿说着,一面儿手脚麻利的已经将狗都装了笼子里,耳边是不住的犬吠,那些家伙也通人性儿,知道李盈心疼它们,一个劲儿的便李盈摇尾巴。 李盈气的跺脚,忿忿道:“你们几个贱奴!皇祖母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一定是你们胡诌的!” 第183章 亲兄弟 从一开始的嚣张,犬吠声渐渐的压低放软了声调儿,带了几分求饶的意思。 甚有几只犬,口上被用天丝钳住,看着几个挣扎的,嘴上都出了血。 李盈看着眼底都要冒火了,可也明白眼前这些人是绝不会听她的话,脚底生风般匆匆往慈宁宫般。 本以为撒撒娇,再不济哭一场,总能让太后心软,可李盈眼瞧着,太后面对她时却丝毫不为所动,一时震惊又不知所措。 她心下又是惶恐又是委屈的,竟然想起了福王妃临行前曾同她说的话。 渐渐的有了悔意。 眼眶里大专了半天儿的泪水滴落下来,她也不肯放声大哭,只是小声儿的抽泣,白净的脸上涨得通红,唇也被自己咬的潋滟绯红。 “好了好了,不过是几只狗,就把你心疼成了这个样子。” 耳边儿听着太后的话,李盈泪眼朦胧的抬头,终于太后的脸上难得会面对她时,出现的强硬还是消失了,她眉间又温和下来,轻声说道:“如今沈贵人肚子里有孩子,你暂且不养狗,可再养着别的,可听说他们下头人进贡上来一金刚鹦鹉。” 她顿了顿,抬手擦去李盈脸上的泪痕,轻声的哄着:“那样人会调教,这金刚鹦鹉通人性,口舌伶俐,正是逗乐的好消遣玩意儿。” 李盈渐渐的冷静下来,红着眼儿,好奇的追问:“好看吗?它真的会说话?” 闻言,太后失笑,心想这个孙女儿还是好哄的很,她摸了摸孙女儿的小脸儿,正要开口,眼看着暖帘儿被人从外头掀起来。 “好看呢,郡主喜欢,这会儿就让人给您送过去。”是归来的谭嬷嬷,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李盈抬头望过去,心下却有几分忌惮。 谭嬷嬷看见李盈眼底对她的防备,她脸色依旧如常,只是仍笑道:“奴婢有幸瞧了几眼,那毛蓝色的还泛着光,尾巴又是绿色的,下头人说几句话,让它听见了,没准儿头的第二日就学着说去了,可有意思的很。” 李盈的一双眸子一亮,从太后的怀里起身儿,下了炕儿套了鞋子。 谭嬷嬷看见其的动作,接着道:“奴婢方才让人给郡主送去了,这会儿郡主若是回去,正能瞧见打笼子呢。” 这倒是来了兴趣,太后也打茬儿帮着说了几句,李盈便匆匆回去,要看鹦鹉了。 室内忽的静了下来,谭嬷嬷回看太后,其神情幽沉,不见喜怒,甚是许久才问道:“有皇帝那样看护,想来她人该没事儿,对她倒是比哀家还尽心。” 太后的语气淡淡地,谭嬷嬷却从中听出几分讥诮之意,谭嬷嬷顿了顿,上前给太后一面儿按肩,一面儿道:“奴婢看了人,以奴婢的拙见是个知进退的,那头冠也没收,说些话也是得体。” 太后闭了闭眼睛,舒缓的叹出一口气,鼻间却是轻轻的哼了一声儿,手里又捏着那红玉髓的佛珠:“不过是皇帝给自己个儿找的,上不得台面儿的消遣玩意儿,性子若是不好,皇帝哪里会容她。” 谭嬷嬷陪着笑了笑,她替太后将云肩取下,随着动作那里衬被翻了起来,明黄色的锦里,金丝线秀出来的复杂繁琐的花纹,傲立抬腿的孔雀华丽的羽毛展开,血红的眼是透亮的宝石镶嵌。 太后转身过去,靠在炕边儿,谭嬷嬷余光扫了一眼,只是隔得稍远,太后又偏着脸,她甚有些不清其脸上的神情。 “您这样就是同皇上置气了,您和皇上到底亲母子哪里值得这般。” 谭嬷嬷轻声说着,太后却有了几分厌烦,她语气冷冷的:“哀家够给他脸面了,如今盈儿的那些狗也处置了,你还巴巴的亲自给那个沈氏送了赏赐。” 说着,语气愈发的激动了:“还不够?怎么难不成还要哀家给他说好话去,他果真是同先帝是父子,子不类父哀家看决计用不到他身上去。” “太后。” 谭嬷嬷跪了下去,再不发一言。 终于太后缓缓睁开眼睛,抿唇道:“行了,几句话将你就唬住了。” 谭嬷嬷无奈:“您这都是气话,您心里疼爱福王殿下,那更应该同皇上那儿相处时软和些,皇上才能念着您的好,于福王时才会更加宽宥。” “你总一味的劝解哀家,像是什么事儿都成了哀家的不是。”太后瞥了一眼谭嬷嬷,又继续道:“哀家给盈儿册封的圣旨,福王可见着了。” 谭嬷嬷点点头,却意味深长道:“该是到了,只怕是福王殿下这会儿在皇上那儿谢恩呢。” 太后微微皱眉转过脸,恍恍惚惚地看着谭嬷嬷。 此时,还正是依谭嬷嬷的话,福王在乾清宫殿外守着。 “有劳公公替本王通报了,想来陛下是有要事为先,顾不得,本王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福王迎着风,眼睛不觉也眯了起来,张德生赔笑:“到底是赶巧儿了陛下也要召见您,如今陛下既没说让您走,您可就劳累等等,不然奴才我不好回话。” 福王脸上的表情微滞,随后张了张嘴,风头儿大了起来,偏是他一张嘴就有风呛进来,呛的他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嗽起来还止不住了,他捂了捂嘴,直到咳的一张脸憋的通红,张德生亲自送了盏茶过来,福王接过,一饮而下,透心的凉意让他浑身一凛。 他似笑非笑的盯着张德生看,唇边儿溢出一句:“是盏好茶。” 张德生神色自若,丝毫不慌,只是道:“陛下赏的,奴才哪里知道,福王可同陛下谢恩。” 福王抬手将茶盏重重的,摔在张德生双手捧着的茶盘儿里,耳边儿听着“砰”的一声儿,张德生弓腰行礼后,捧着茶盘儿进殿里去了。 福王目光冰冷的看着门儿上的金帘子,看着他忽的觉嗓子又似着了火一样灼热疼的很。 他抬手用力掐住喉间,直到指节微微泛白,呼吸困难让他渐渐回神,松开手,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儿来。 第184章 总归是要走的 不知道又站了多久,直到小腿肚子打颤,福王咬牙,他自来没受过这样的苦,一时有些忿忿。 好在门儿上的帘子终于又被人从里头挑起来,出来的是一年轻的小太监,他笑吟吟的过来,给他见礼后:“陛下请您进去。” 福王闭了闭眼睛,心中连连暗骂几句张德生随着小太监入了殿内。 炙热的气息扑向他,身上的冷意瞬间被瓦解,福王没抬头看,径直跪下朝着上首跪拜。 “没有旁人,咱们兄弟之间不必见外。” 熟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福王几乎贴着地面脸上神色淡淡的,口中却道:“陛下和善愿意体恤臣弟,臣弟心中感动,只是更不能持宠而娇,礼不可废,陛下圣安。” “快些起来吧。” 李乾发话了,福王才缓缓起身,他终于仰头看,那金色的龙椅上已非自己的父亲,此刻端坐的是他嫡亲的兄长,可笑自己卑怯,如今还是俯首称臣。 福王的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水,李乾不甚在意的开口:“你来了,那些不识眼色的东西,竟然不把朕唤醒,让你在外头惹了冷了,快吃盏热茶,暖暖身吧。” “多谢陛下。” 这一次仍旧是张德生亲自给福王斟茶,再接过茶盏来,福王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张德生,他一瞬冷笑,随即吃了一口,茶水仍是凉的。 福王将茶盏放回去,便道:“公公待本王亲力亲为,本王定铭记你这一份儿心意。” “王爷抬爱,做奴才的能伺候您,是奴才的福分。”张德生语气平静,说罢,人又浅浅的退回去了。 李乾高坐,只是低头很是随意的睨看一眼福王,可正巧福王也正瞧着他,他的眸色渐淡,可再触及到福王腰间挂着的那个护身符时,视线一顿。 不过一瞬,又脸色恢复如常,他仰了仰头,龙冠上垂下来的珠帘,将他的脸遮个大半儿,在福王视线里,那张熟悉的脸有些模糊,可也不难看出李乾冲他微微笑了笑。 “还不快给福王赐座。” 小太监搬来凳子,福王拱手谢恩后,自要撩袍子,却不知怎么的脚下趔趄了一下,甚是小太监抚了一把,不然可真是御前失仪了。 平了平心绪,福王轻声道:“陛下抬爱,封郡主的圣旨臣弟接旨,不过小女顽皮,如今在慈宁宫里头,许多规矩她不熟知,所有不妥之处,臣弟一定将她接回去,再来同陛下谢罪。” 李乾没说话,指尖却不断揉捏着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许久他才道:“你的长女,却是不知礼节。” 不客气的评了一句,福王面儿上惶恐,心底却不觉,一侧张德生看了李乾的脸色,他往前一步,只继续道:“郡主性子无拘无束,曾在宫中饲犬,却任由其随意乱跑,还惊吓了身怀龙胎的沈贵人,如今沈贵人都不敢出去了。” 接着他语气顿了顿,又道:“大公主也深受其扰,几次都有过抓伤。” 听着,福王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要崩裂开来,他起身:“竟然不知道他在宫里头惹出这么多祸事来,臣弟愧对陛下,一会儿臣弟就将那顽童领回去,至于您下封的郡主,她更是担不住,望您收回旨意。” 李乾往后看了看,高几上的烛灯散下光圈,袖子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他随意道:“你这家伙口舌实在快,不过是一些孩子的小事儿,何至于拿出来说。” 张德生忙的窜出来,跪在地上,一时道:“奴才失言,求陛下降罪。” 李乾挑了挑眉毛,福王倒出来打圆场:“张公公说的极是,若非如此,臣弟还不知那顽童做下的事儿,臣弟羞愧难当。” “起来吧。” 李乾抬了抬手,张德生退下去,他又看向福王:“如今母后年岁上来了,倒是念你念的紧,那孩子留在母后跟前儿算是解闷儿。” “自来她老人家疼爱小辈,不过一个郡主的封号,她老人家愿意,你就接着罢。” 说罢,李乾似若无意的将目光落在的福王的脸上,默了一会儿,他拾起茶盏抿了一口,刚好遮住唇边淡淡的那一抹冷笑。 “不过这些都是家事,你我虽为兄弟,只是还是你多在母亲跟前儿,如今你回来了,母后想留你过了她老人家的寿诞再回安岳。” 福王抬起头,耳边儿听着李乾的话,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了攥:“是,臣弟一切都由陛下定夺。” 李乾笑了笑:“想来幼童顽劣不懂事,你回去好要教导一番。” 福王看着李乾,一寸都不肯放过,见其眼底划过一抹异样的冷光,他垂首拱手道:“陛下说的极是,孩童不知事,尚是年幼无知,臣弟回去定然好生训导,安岳是她的生长地,想来她不习惯宫中规矩。” 随着福王的话,李乾眉宇间的也有了几分温色,福王仍旧道:“也不适应长安的生活,过了母后的寿诞,臣弟带她们早些回安岳。” “如此,你也好多陪陪母后。” 李乾抬了抬下巴,看福王又落座,他便道:“本想着,你多年没回长安,好住一些时日,不过既然你心里记挂安岳,那早些回去也好,不然等着天热了,路上不好过。” “陛下思虑周全,亦是臣弟所想。”福王事到如今,什么不明白,可他只能说着李乾的话说。 似又想起了什么,李乾手扣在龙案上,食指屈起,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儿,“笃笃”的几声儿脆响,忽然又道:“舅舅回来长安,听说这几日住在你府上。” 这话像是在福王的预料之中,不过李乾的称其舅舅,没称官职,想来也只是问话,他起身便回道:“回禀陛下,舅舅回来了,自受陛下恩情,有长街上的宅子该住,不过臣弟多年未见舅舅,想着他不日也要返回岭南,与其大费周章的收拾院子。” “正在我府上住着方便,何况也住不了多久,总归是要走的。” 第185章 偏心 几番询问下来,福王的话说的是尽善尽美,任凭谁听了也挑不出错处来,他话毕又复抬头去看高位上的李乾,李乾嘴角边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望向他的目光也渐渐的温和。 “即使如此也好,你说起来了,朕也才想起,总要是舅舅他日离去之前,朕也与其相见一面才是。” 算是饶过了,福王笑着点点头,起身后垂下手时袖子跟着一同落下去,他似纯洁无意的目光从李乾的脸上扫过,随即微微一笑:“如此今日已经多有叨扰陛下,来日母后寿诞还有相聚时,臣弟就先行告退。” 说罢,他已起身行礼后,要退步出去,可不过才踏了两步,耳边就听着李乾从高处飘来的声音:“你腰间的护身符不常见。” 闻言,福王有些不解之时心头也微微一跳,不觉顿住步伐,随着他的动作腰上的护身符轻颤不已,他回身只道:“臣弟远在他乡,母后心记,算是一个念想。” 李乾目光转去别处,心底起了几分凉意,似笑非笑道:“母后,对你也算是倾尽所有了。” 福王攥紧手掌,握成拳头,仍轻声道:“臣弟虽为子,可是不能常在母后身边儿服侍,还劳母后替臣弟忧心,实则不孝,好在有陛下在,臣弟斗胆借陛下兄长,也算是聊表孝心。” 李乾的手里把玩儿着一玉扳指,口中的语气也是十分随性:“别回去了,去慈宁宫吧,长姐今日会进宫同母后一同用膳,难得一处,你且去侯着吧。” 福王躬身行礼垂下眼睑,光影疏微,他看着由上头李乾映过来的巨大的影子,周全的将他包住,他沉声道:“倒是不知长姐回来了,既然如此,臣弟就先去慈宁宫了。” 话落,李乾这回再没了话,身子闲闲的靠在龙椅上,低睨福王渐渐消失的背影。 直到出了大殿,福王才觉着一直藏在胸腔里的那股冷气,从他口中吐出去,空中仍旧是小雨,他上了游廊,随身服侍的人才能跟上来。 “您今日可在陛下跟前儿待的久了,奴才以为还要过了晌午才能出来。” 说话的是他最为信任的心腹“耐则”,为他打着伞,一面儿用帕子小心的替他擦去玉冠上沾染的雨水。 随着光,依着那点儿水珠,冠上波光潋滟,福王皱了皱眉,语气悠长道:“你以为我不想早些出来,方才是咱们陛下舍不得我走,可又定了母后寿诞之后,要我早些回安岳。” 耐信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独流出一道精光:“总得再等等也不迟,有太后她老人家在,您不必忧愁。” 福王无声的摇了摇头:“不光是我,陛下今日还特地问了舅舅,问我和舅舅近日如何来往密切,我说不过回岭南临行前的借住罢了。” 他的语气顿了顿,眉宇间便是黯然失神,声音更是冰冷:“瞧瞧,这是一个不让留啊。” 耐则不语,只是余光扫过福王沉翳的面庞,薄唇明明带着一道弧度,可确实疏薄的笑容,眼底更像铺了一层儿厚厚的冷霜。 “你觉着母后能左右陛下几分,我和舅舅的去留还不过是陛下一念之间罢了,现下看,满是想要我走的心啊。” 口中的话沾染几分水汽,有白色的淡雾吐出来,将他的面庞模糊。 淅淅沥沥的雨将前路砸的明亮。 福王脚下的步子愈发的快了,耐则有些跟不上,不觉也小跑起来,一路未有回头,福王远眺过去的目光似在看很远的地方。 主仆二人到了慈宁宫,身上都湿了不少,卸下身上黑狐裘,沾了雨水,这黑狐裘更是沉重。 室内因着雨声,倒是没听见堂间儿的动静,而太后又正是抱着李盈诵经,还是谭嬷嬷进来回禀。 李盈眸子一亮,忙的从太后的怀中起身,欣喜的拉住太后的手:“皇祖母,我父亲来了!我要给父亲看我的鹦鹉。” 太后也是笑吟吟的,她起身拉着孙女儿要到门口去,不过不等她们出去,福王自己挑了帘子正进来了。 门上的风大,随着风钻进来,福王微有些散落的发被吹得飞舞,本还沾了水的肌肤,更是冰凉。 太后见状,心已经疼了一半儿了,她忙的过去,指挥着几个宫人给福王擦拭身上的雨水,又着人去熬煮姜汤。 “哎呦,你这孩子怎么冒着雨大的时候来了,若是着了凉可怎么好。” 太后眼里满是不赞成:“进宫该是有备好的衣物,你先去换换。” “无妨,沾了几滴水,哪里有那么精贵了。”福王不以为然他摆摆手,才一抬头就看女儿要往他怀里扑,他忙的拦住。 “才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冷,别给你过了冷气儿,爹爹再坐一会儿,才能抱盈姐儿。” 李盈撇了撇嘴,可又想起什么来,紧紧的抓住福王的手,一路往里头去,福王顺着进去,打眼儿就瞧见银笼子里头那五彩的金刚鹦鹉。 鹦鹉精巧的抖动着脖子,两只眼珠子在几人的身上转动,福王看了一眼,不觉道:“母后太纵她了,这稀罕物给她作甚,小孩子哪里懂。” “一个消遣物儿,给她就给了,这有什么的。” 太后一面儿说着,一面儿自从袖子里取了帕子,轻拭福王额头,将那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水渍擦去。 福王顺从的低下头,由这母亲为他收拾身上的狼狈,太后怜惜的看着小儿子有些消瘦的脸,转身儿就嘱咐谭嬷嬷,从库房挑些滋补的东西给福王府送去。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不是在你皇兄哪儿说话?” 太后话才问出口,福王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复常,只道:“本是替盈姐儿去谢恩的,不过听皇兄说,长姐进宫要同母后一块用膳,皇兄便特意嘱咐,让我一同过来陪您。” “这倒也是,你们姐弟二人也多年不见了,如今你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了,一块儿说说话儿也是好的。”太后说着眼角微现泪光,随后犹自拭去眼泪。 第186章 幼子 福王听闻,亦是垂目,看不得太后的脸上戚戚之色,他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儿,笑着扯开了话题:“这孩子在您跟前儿,一看就是闹得无法无天的,听说你又给你皇祖母惹了祸了。” 李盈笑容逐渐消失,她瞥了一眼太后,又忙的钻进太后的怀里,小声儿道:“我不要,爹爹是不是要我回去,我不回去,我要和皇祖母在一块。” “阿娘就喜欢弟弟,有弟弟了,我就不回去了。” 福王脸上的表情微僵,下意识的皱眉,将女儿抱住:“你这都是哪里听的话,有了你弟弟,你也是阿娘的和爹爹的孩子,你不是说,爹爹最疼爱的就是你了。” 太后笑了笑,面儿上是极少见的温柔,眸子里是只对李盈才有的慈祥:“你爹爹说的是,祖母也是最疼爱你了,你瞧,这鹦鹉,旁人都没有,就是你大堂姐她也没有。” “母后。”福王冲着太后无声的摇了摇头,太后却是无所谓,她摆摆手,由谭嬷嬷过来牵住李盈的手。 李盈不愿意,两只手各拽着福王和太后的手,太后的温和的笑了笑:“你不是最喜欢皇祖母的那个玉冠了吗?皇祖母让她们也给你打了一顶新的头冠,你去瞧瞧好不好看。” 这下李盈才欢喜的跟着谭嬷嬷出去,室内便只剩下太后母子二人,太后看了看小儿子,便由福王扶着靠在塌边儿,她这几日腰不甚好,身下便多垫了一个猩猩红红云龙捧蝠坐垫。 “同你皇兄多年不见,只怕是话说的不少罢。” 太后细声细语的问着,少有的温情,福王笑着点点头,他看着炉子一侧坐着,又拾起桶里的炭往里头塞了一块进去。 “皇兄是关爱儿子,还问起了舅舅。” 话落,太后眉头一皱,下意识的她将手里的紫檀木佛珠捏紧,问道:“又说什么了?你舅舅不是才回来半个月。” 福王抬头,与太后对视一眼,眸中尽是不用言语的深意,福王继续道:“也是皇兄对儿子的上心,说了这时候正是过了您的寿诞回安岳,时日再迟一些,天儿该热的厉害,路上难熬了。” “也问了舅舅,长安街上的大宅不住,何以住在儿子府里,儿子说舅舅总归来时日不长,也要回岭南了,倒是不用大费周章的去那处了。” 福王拢了拢袖子,没去看太后的脸色,自顾自道:“就在儿子那儿歇歇脚,倒是一块走,也好。” 炉子上茶壶里冒出来淡白的水汽模糊了太后的脸上的表情,可福王仍猜得出太后该怒了,果然,太后怒容大现,她猛的一掌拍在桌上,胸口起伏不定。 “好啊,自己的亲舅舅也不让留长安,连你这一母同胞的弟弟也容不下了,皇帝这是有本事,只怕再用不了多久,哀家这生母也要被他逐出去了。” 太后连连几分冷笑,急促的呼吸让她有些喘不上气,一手扶住额头,却不想袖子勾住了鬓发上的发簪,手边儿的动作一动,连带着头皮也微微生痛。 最终太后还是甩开袖子,福王也垂首,出言劝慰:“母后息怒,皇兄如此做也是心中自有考量。” 说罢,他亲自斟茶给太后,太后接过不过抿了一口,一抬头又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往后倒了倒,好在福王在跟前儿,一下一下的轻抚着太后的背,帮着顺气。 好一会儿太后才缓和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福王却往后退了几步,冲着太后跪了下来,磕头道:“是儿子的不是,这话原不该同您说的,如今竟然惹得您如此生气,儿子痛心不已。” 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小儿子,那样消瘦发白的面庞,额前涔涔冷汗,她哪里还会怪怨到其身上去,她忙道:“你这实心眼儿的,怎么能怪的你身上去,皇帝自己个儿心思多。” 太后开口,福王缓缓起身,小心的到了塌边儿,服侍太后吃茶,太后微微阖住眼睛:“哀家看,他这是故意和哀家过不去罢了。” “母后怎么会这样说,陛下是最仁慈的了,儿子还常常羡慕,陛下能常于母后跟前儿尽孝。” 福王替太后揉捏着肩头,太后慈爱的看了一眼小儿子,总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要多年才能见上一面儿,如何能她的解相思。 “我儿你不知,你皇兄的性子自来闷,前儿个盈姐儿养了狗,不知怎么的撞了那个有了身孕的沈贵人,不过虚惊一场,什么事儿也没有。” 太后冷笑几声儿:“可那皇兄竟然下令将盈姐儿养的狗都处死,你看看,就为了一个小小的贵人!” 福王敛下眉眼没说话,太后却气愤不已:“他根本就是故意和哀家置气,只怕是怪哀家当初同他说将你舅舅调回来一事,如今看来他早就是不愿意,那会儿还拿先帝搪塞哀家。” “如此说来,其中缘由还是有盈姐儿惹出来的祸事,到底是儿子没将盈姐儿教养好,使得她没规矩,还连累了母后,是儿子的不是。” 福王说着哀哀叹息:“今日就由儿子将盈姐儿领回去了,儿子也不想让母后为难,皇兄不喜。” 太后拍了拍福王的胳膊,便道:“哀家就说你是个实心儿的,你皇兄这是故意和哀家这般,你把盈姐儿领回去了,总也有旁的不是。” 可是说着,火儿又大了:“何况,哀家是盈姐儿的祖母,我想见见我嫡亲的孙女儿,还有什么不对,这点儿事儿,难道还让哀家看皇帝的脸色吗。” 福王似无措的低下头,整个人一副小心翼翼的瞧着太后脸色的模样,太后一看这福王样子,更心疼小儿子了。 紧紧的攥住他的手。 福王听着太后所言,便忙道:“儿子不敢,那一切就由母后定夺,儿子听母后的话。” 气氛沉闷一瞬,炉子里的木炭爆开,噼里啪啦的声响不小。 太后眼神更为坚定:“总得你和你舅舅留在长安,母后才能心安。” 第187章 长公主 听着外头肃穆的礼乐,沈全懿靠在窗前,由清风拂面,却良久不说话。 秋月怀中抱着鱼饲,弯着腰专心看缸里的鲤鱼,总得人是出不去了,李乾让人从池子里捉了鲤鱼养在缸里。 也算是解闷儿,不过这倒是让秋月有了事儿干,敛下眸子,拾起胸前垂落的几缕发丝,在指尖缠绕把玩。 不过站的时间久了,这会儿腰僵的厉害,她扶着窗慢慢的靠在廊下梨花木的贵妃椅上。 刘氏捧着几个瓷盘儿进来,她剥了水果,沈全懿饭食不甚多近,从门儿上过来,侧眸看着水缸里追逐游行的鲤鱼。 “瞧瞧,奴婢还以为这些鲤鱼从大池子送的这水缸里头,不好养呢,不想这还有精神儿闹腾呢。” 沈全懿闲闲恶毒躺下,细长白嫩的手臂垂落下去,卷在指节上的发丝松散开来,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晴轻薄儿的衣袖随着晃动。 嫣粉的嫩唇掀起来:“一时换地方还新鲜,时日久了,总归厌烦的,勤换水,明日送回去罢。” 沈全懿缓缓的阖住眼睛:“总不能把它们困在这一方小天地,落了性命。” 闻言,刘氏笑着点了点头,秋月却是有些不舍,忙的将怀里头的鱼饲都散了下去,细长的手指在水中轻轻的搅动,惹得那些鲤鱼,匆忙的游动。 刘氏看了一眼,复又转头,一面儿手里剥着石榴,粉色的汁水受挤压流出来,指尖便像是染了丹蔻,不一会儿就满满的一小碟。 拿货帕子轻轻擦拭,沈全懿拈起几颗送去口中,却不觉着甜,刘氏目光不觉落在了沈全懿高耸的肚子上,如今离生产的时日不算远了。 她微笑道:“主子可是听见了吗,外头的礼乐可热闹呢,听说几宫的娘娘都去拜见了。” “皇上顾忌主子身怀龙胎,如此好在宫里头歇息,这样也好免去那些烦忧。” 沈全懿缓缓的睁开眼睛,刺眼的光照过来,她不觉着又眯了眯眼睛:“咱们的镇国长公主,金枝玉叶,跟着叶家驻守南疆十几年,回宫自然阵仗不能小了。” 刘氏顿了顿,替沈全懿按着肿胀的腿,轻声道:“长公主可是独一份儿了,叶家尚了公主,仕途上可也算是青云直上了。” “只可惜叶家一脉单传,到了这会儿,叶驸马也只有一个女儿。” 刘氏的话中不觉都是满满的可惜,沈全懿扯了嘴角,笑道:“嬷嬷在宫里头称一句叶驸马,可前朝南疆合该称人家叶将军。” 闻言,刘氏的张着的嘴微颤,旋即转头看着沈全懿似笑非笑的眸子,恍然间颤福至心灵:“主子说的极是,也委屈了人,只不过到底是皇家的女婿,外头人怎么样,宫里头可不似外头那般。” 秋月终于还是放下了那一缸子的鲤鱼,她寻声过来,自己拿了凳子,手里抓着罗伞,轻轻摇动,替沈全懿挥去热意。 “名声罢了,夫妻之间和睦,旁的也不重要,想来叶将军该是同公主极恩爱的,不然也不会二十多年了,除了公主所出的一女,再无其他子嗣。” 秋月小声儿的嘀咕着,脸上还是有几分向往的,镇国长公主年少同夫君远去南疆镇守,一去几十年,可这几十年她同驸马如何恩爱,长安百姓却是都闻名已久。 故事便少不得几分传奇色彩。 沈全懿将额前垂落的发丝别于耳后,抬头眺望着远处蓝白的天儿,语气悠长:“家中事的长短,除了夫妻二人谁又可知,不过能得这样的盛名,也是少有的。” 她说着语气顿了顿,垂下眸子,手指轻轻的抚过袖口处光滑绣纹,依旧道:“此次回长安,还是从当初远去南疆后头一次回来,福王也在,陛下看来是要一家团聚,咱们太后娘娘该喜乐了。” 话毕,众人默契不语,直听着红墙那头的礼乐渐渐弱下直至消失。 那头鼓乐队放了手里的乐器,驻足在两侧,让撵轿先行过去,举着旗子的礼仗队昂首阔步,直让人看着威严宏大,众嫔妃看着心中不觉羡慕和好奇,镇国长公主的名号无人不知,如今回宫中,依着依仗就看的出太后和皇上有多重视。 那个金色撵轿的帘子终于被人挑起来,里头一身儿薰貂吉服带着的纤细的身影,逐渐在众人的视线里清晰起来。 入目青绒制的头冠很是耀眼,顶着镂金足足高有三层,饰镶嵌大东珠有十颗,最顶上又是衔红宝石,垂珠三行二就。 不过珠帘遮不住那一双神采奕奕的瞳孔。 她身侧的宫人小心的拖着她的手臂下了撵轿,在慈宁宫门上,为首的是太后,长公主眼含热泪,冲着太后盈盈一拜。 “女儿不孝,阔别多年,心中无时无刻不挂念母后,母后可安好。” 太后将泪水抹去,强忍着心中激动,不免亲自将女儿扶起来,轻声道:“哀家一切安好,如今见了你才觉时光飞逝,竟有二十年未见了。” 长公主将泪水吞了下去,她起身看着太后脸上岁月匆匆而去留下的痕迹,一时心中也感慨万千。 紧紧的握住女儿的手,太后展露笑颜道:“好了,你弟弟还等着呢。” 母女二人精致从人群里穿过,太后轻飘飘的抬手一个动作,才将还在福身行礼的众嫔妃赦免,众人起身。 顾檀细长的眉毛一挑,几分不悦,忿忿的说着:“瞧,还是皇后有远见,人家自己称病不露面儿,咱们苦巴巴的过来,不想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珠莲忙的掐了掐顾檀的手背,顾檀才遮掩下脸上的表情。 身后跟上来的白琉璃,眼中几分不屑,她闲闲的开口道:“太后和长公主,多年不见,一时情难自禁,咱们合该体谅才是,顾妃姐姐您说是不是。” 不用回头听声儿就知道来人是谁,顾檀往前而去,口中继续道:“哪里比得过妹妹,是太后跟前儿的红人,不过听说这几日妹妹也能多见太后,毕竟前儿个郡主还在,轮不上你说话罢。” 第188章 手心手背 白琉璃神色微滞,要再说什么,眼看着顾檀已经走远了,悄无声息的耳边儿一道声音:“贵嫔娘娘得太后的脸儿,咱们都羡慕呢,不过顾妃娘娘行事心直口快,是向来如此,贵嫔娘娘多体谅罢。” 闻声回头,白琉璃甚有一瞬忘了眼前人的是何人,不过终究想起来,不过微微一笑:“往日不见杨常在说话,还以为是口舌笨,原来也会说的很。” 杨四秋腼腆的笑了笑,甚还有话要说,可白琉璃不过随意看了她一眼,跟着也忙往里头去了,杨四秋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儿。 “听说杨常在最近跟着皇后娘娘礼佛诵经,皇后娘娘凤体抱恙,杨常在心细,怎么今儿没在皇后娘娘跟前儿服侍着,倒是来了这儿。” 说话的是苏锦,她身侧还跟着海常在,拢了拢袖子,她斜眼儿看着只做垂首恭敬的杨四秋,口中所言,却有几分嘲讽之意。 “姐姐所言,正也是嫔妾所想,只是皇后娘娘仁慈,心疼嫔妾,自觉不肯让嫔妾服侍,是怕病气过了嫔妾身上。” “嫔妾也只好终日替皇后娘娘祷告,愿皇后娘娘凤体康健,哪怕这苦难都让嫔妾替皇后娘娘受了都行。” 杨四秋语气淡淡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苏锦独说了一句,却觉没了意思,也径直往前去了。 脚下的步子慢了些,望着几道离她逐渐远去的背影,藏在袖子下的手缓缓握紧成拳头,掌心那坚硬的东西,带来阵阵刺痛。 王玲扶着灵月的手过来,看杨四秋直愣愣的出神儿,她不觉的低声儿道:“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别今儿个太后高兴,你还给太后上眼药。” 几句话,杨四秋渐渐的回过神儿,只跟着王玲的步伐随即入了殿内。 算是简单的家宴,实则太后对于众嫔妃也没话说,终见了女儿正一肚子话呢,一转头看下头的一堆人儿,她便随声道:“难为你们了,外头侯了那么久。” 只是没听着下头人说话,一侧坐着的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盏,凌厉的眸子略扫过,不满的问道:“怎么不见皇嫂。” 提起皇后太后也是不大高兴了,她抿了抿唇:“病了好些时日了,总是不见人,今儿个说身子不爽利,过不来。” “她倒是还没变,三天两头的病,也是这身子,却难有子嗣的缘分了。” 长公主自同太后说着,下头人听的一阵儿冷汗,到底长公主是什么也敢说。 “难为皇上了,且不说后宫子嗣单薄,竟然到了如今也没有个嫡出的孩子。” 说着,还甚是惋惜的摇了摇头,太后不语,长公主却虽坐高位,也察觉到从下头射过来的几道目光。 仿佛再说,她自己不也一样。 可长公主却骄傲的仰了仰下巴,因为太后对于皇后的轻视她自来知晓,就是连带着她对于皇后也不甚恭敬。 只能说皇后自己个儿也没出息,这么多年不说皇子,连个公主也没生,可想着就不免想起自己独生的女儿。 虽说她没有给叶家诞下嫡子,可她生来尊贵,乃镇国长公主,所以即使没生下嫡子,也能稳稳的做她的叶家主母。 “你们身为后宫嫔妃,最大的职责就是为皇室开枝散叶,如今一个个的这般无能,竟连这点儿事儿也做不好。” 长公主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独有生一子一女的顾檀不怯懦的抬头迎上那目光,其余众人皆垂首。 长公主语气依旧不屑:“顾妃娘娘生养有功,不过是教养一事还经不得你手,本宫听闻二公主由皇后抚养,大皇子在乾清宫,这样也好,不然跟着你,还不知道会被养成什么样子了。” 被当众这样说教,顾檀的脾气哪里忍得了,她连连冷笑:“公主远在南疆多年,宫中之事知晓几分,随意指摘,倒是更不合规矩。” 长公主如今尚甚不喜旁人说起南疆,她的脸色瞬时一沉:“顾妃还是伶牙俐齿,可笑,该自己个儿想想,怎么这消息会传的本宫耳里,你这样没规矩的敢同本宫说话,可见那消息不假,是不该将皇子公主放在你身边儿养。” 闻言,顾檀几乎是要拍案而起,她怒目而视,长公主却不屑,继续道:“你父亲便也是这样的性子,还以为是什么肱股之臣,之前水患一事怕是旁人出力罢,而今去西宁运粮食都能丢了…” 越说越起劲儿了,太后也只好出言打断:“冕宁,好了。” 太后充满警告的目光紧紧的落在长公主的身上,长公主只好收敛几分,她抬手摸了摸耳边儿的珍珠耳坠,是圆润却冰凉的触感,指尖微顿,只收回落下。 长公主的轻视,让顾檀气的嘴唇发抖,她感受到四面八方来的探究的视线,她却猛的转头,狠狠的将各路视线逼回去。 太后忽略掉顾檀的小动作,她微微转首,轻声儿吩咐道:“想必都累了,早些回去歇息罢。” 这是逐客令,众人察言观色自领会,忙的纷纷起身做辞退下。 顾檀直临走还有些不甘心,却也不敢再出言,只强忍着怒火而去。 室内安静下来,太后唉唉叹息,抬手用力戳了戳长公主的额头,只道:“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没轻没重,皇帝不在,若是在,可要怎么想你。” “既然母后知晓,就该帮帮女儿,母后可不知因为那事儿,驸马都几日没阖眼了,人都瘦了一圈儿,女儿可心里头吓着呢。” 说罢,之前还精神儿头极好的长公主,这会儿放了茶盏,自己靠在椅背上,好似有些累了,眼皮懒懒的耷拉着。 窗前有微光倾泄而入照到她白净的脸上,斑驳的光点儿钻进瞳仁中,将眼底最后一点儿漆黑消灭掉。 太后唇角一顿,想起前几日女儿送来的信件,她又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只是如今眼前儿的都是自己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若是比较起来,手心儿哪里有手背厚,她虽然心疼女儿,可到底女儿嫁了人了,想起了小儿子她逐渐坚定起来。 第189章 驸马 长公主自说着,却是没瞧见太后的脸色,谭嬷嬷进来添茶见得太后脸色不佳,便道:“福王殿下过来了。” 闻言,长公主才渐渐的回神儿,收起了在母亲跟前儿撒娇耍赖的模样,神色端正,也要摆出长姐的架势来。 帘子一掀起来,外头的福王现身,他方在侧殿睡了一会儿,将身上的衣裳也换了常服,他冲着长公主作揖。 “姐姐回来了。” 熟悉的嗓音一如往年,长公主叹下一口气,她抬头看着福王,她实则没同这个弟弟相处过几年,她如今三十有二,是比之李乾还要大上六岁,早年成婚后就跟着一起去了南疆,彼时两个弟弟尚且年幼。 要是说其实也几分熟稔。 长公主嘴角边儿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抬起手示意福王落座:“站着做什么,快坐下来吧,这么多年了,如今乍瞧见你,我倒是一时不敢认了。” 福王顺着跪坐太后的另一侧,他将袖子束住,亲自为太后添了茶水。 “母后在宫里头没个说话的人,姐姐回来了,不知道母后心中多欢喜,如此姐姐就在慈宁宫多住一些时日,好陪陪母后。” 长公主拾茶盏的动作顿了顿,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幼弟,年少时对于这个弟弟的记忆不算深刻,只觉不过是孩童,如今再看都是大人了。 面儿上也是甚端肃,尤其是那双同太后极为相似的眸子,让她渐渐有些无所适从,她只抿了一口茶水道:“瞧你说的,宫里头还缺陪母后说话的人吗,毕竟皇上日日也在,再不济听说白家送了姑娘进来。” 可说着语气又一顿,她似笑非笑道:“我虽然才回来,也知道你的长女被母后封了郡主,更是长住慈宁宫,只怕是我再留宿,母后觉着人多还嫌弃闹腾呢。” 对上长姐意味不明的目光,福王脸上仍平静如水:“宫里头有皇兄,可到底国家社稷已经让皇兄分身乏术,至于盈姐儿不过无知幼童,是受母后几分疼爱才得以暂住慈宁宫,她人小不经事,还不过贪玩儿的年纪。” “怎么能替母后分忧解难,如今长姐归来,正是母后所望。” 他一番话说下来,让长公主甚是受听,她挑了一下眉头:“母后所望,母后您真是这么想的。” 太后脸上的表情微滞,仍是点了点头,只道:“这么多年了,你是哀家的女儿,哀家怎么能不惦记你呢。” 长公主瞥了福王一眼,亲昵的伸手搂住太后的胳膊,轻声儿道:“若母后真是惦记女儿,就帮女儿一把,这才是正道理,到时候女儿留下来了,不是能天天和您说话嘛。” 这下,太后觉着是如鲠在喉,一时不知是该应下还是推诿扯皮,不过好在她的僵局,没多久被谭嬷嬷及时的打断了。 “太后,前头传了话儿过来,陛下已经摆驾过来,还有叶驸马在门外侯着,等您传唤呢。” 谭嬷嬷眯了眯眼睛,太后回过了神儿,看了一眼贴在胳膊上的女儿,点点头。 谭嬷嬷出去通传,听着外头有细碎的说话声儿,太后缓下一口气,她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一会儿驸马进来了,看看他这媳妇什么样,可叫人笑话。” 长公主眸光轻闪动,从善如流的起身,便端坐好了,太后失笑拍了一把女儿的手。 福王沉默的瞧着母女二人的互动。 暖帘被人从外头挑起来,屋里头的众人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只一眼便看到了驸马“叶纹”。 太后不禁皱眉,叶家是武将世家,自幼时习武,叶纹人才过四十,怎么也不能是这幅模样,这比之她记忆中的模样已然相差甚远。 如今只看着眼前人或该是个瘦弱的文人,脸色苍白,颧骨高耸,没有当年出走时的一丝的英气,唯一庆幸的是好在独留一双眼,还算明亮,他躬身一拜,单薄儿的嘴唇轻启,恭声同太后问安。 太后皱了皱眉毛,对着女婿上下一番仔细的打量,也顾不得长公主在场,她便道:“你这是病了,怎么看着没个精气神儿,腰板儿也挺不直了?这方才进来了,哀家都不敢想你是姓叶。” 叶纹仍是浅浅的笑着,不见喜怒:“年轻的时候瞎折腾,如今这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让母后见笑了。” “行了,快赐座罢。” 太后抬手,下头人搬来凳子,自打进门儿来长公主就没看叶纹一眼,而叶纹似乎也是习以为常,不觉如何,神色自若的坐下。 不过他的一侧坐着的福王是清隽俊秀,两人还起身相互见礼,福王行止间衣袂飘飘,这对比之下叶纹是面如土色,徐徐老矣,是更难堪了。 太后盯着二人看了许久,最终她只是拾起茶盏遮住嘴边儿的嫌恶,看向自己幼子的眸中却更是慈爱,夹杂着几分倨傲。 太后收回自己的目光,轻声的咳了几声儿,只扯开话题,问道:“你们夫妻二人回来了,怎么不见晴儿。” 提起女儿,长公主的眉间柔和下来,语气也不觉柔软:“那孩子是受不得这老远儿的路,如今才回来了,就上吐下泻的,还带着几分发热,我不敢再将她接来宫中,如今在她祖母那儿歇着,待她缓上几天,再来拜见您。” 闻言,太后点点头:“如此,可要细心的照料着,外头的大夫不比宫中太医医术精湛,让太医署的太医再去瞧瞧,她既然病了,就别瞎折腾孩子了,养好了病其他的再说。” 说话间,太后余光扫过叶纹,一见了人,心里头就憋闷的厉害,她那个记忆中的女婿,哪里是这样蔫头耷脑的,该是意气风发的年轻模样。 看着,她就有些心疼女儿,到底日日对着这么个人,也是委屈了。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先是挥手屏退了屋里头服侍的宫人们,又转身儿拉着长公主的手,只是道:“你看看孩子病了不早说,我瞧驸马也是身子骨不好,让太医一同给驸马也瞧瞧吧。” 第190章 得志 长公主顿了顿,毕竟当着母亲的面儿有些话,她甚不能说出口,只是道:“劳母后担忧了,一切就按着母后的意思。” 她说些话的时候,余光也不觉瞟过下头坐着的叶纹,可见其神色平静,仿佛她们口中在讨论的事儿,于他无关似的。 火儿一下子就顶了上来,可嘴才张开,又生生的阖合住,她自爱惜面子的,便是要吵也不能在这儿吵。 沉默许久的福王忽的开口:“姐夫,在南疆的日子想来比在长安要快活。” 叶纹转头看着福王,不过轻轻的拂过自己的袖口,那处翻出里头白色的内衬,福王眼尖一下就瞧见上头绣着的花纹,泥黄色的繁茂的枝叶密密麻麻的,不是他所见过的。 他怔了怔,还是笑道:“瞧得出,姐夫是对南疆的念想深。” 叶纹并不迟钝,这会儿他叶察觉到福王落在他袖口处的视线,他大方的展开,那是完整的图案,一颗枝繁叶茂的树,这绣图针脚算不得细腻。 “不过是待的时间久了,习惯了那儿的生活。” 他说着垂下眸子看着那花纹,微微叹息:“那地方下雨可不容易,大多为戈壁,旁的都活不了,人也待不下去,就是这东西,却比人强,总能让自己扎根儿。” 叶纹的话落,总让人觉着是暗有所指,长公主的脸色自然难看,她咬了咬唇角,福王收回视线,拾起酒盏一饮而下。 “长安的富贵荣华总绚烂迷人眼,可姐夫这幅清心寡欲的模样,更是贪恋南疆的戈壁,既然舍不得,那该早日返回。” 叶纹抿了抿唇,这回不等他开口,长公主已替他发言:“这是什么话,今日说这些的是你还好,你姐夫如今什么年岁了,头发昏的日子该过去了。” “如今这身子骨在南疆,怎么吃得消。” 说完了话,长公主也把脸冷下来,福王自知气氛不对,出来打圆场:“是弟弟胡言乱语一通,姐姐莫气。” 可是即使说了这话,长公主犹自气意不减,她一双眸子深深的凝视福王,忽略点一侧太后不满的目光,见不得女儿和儿子这般。 太后出言警告:“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让人看见了岂不笑话?” 长公主不为所动,逼得太后又是几番呵斥,这才将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去。 “你们姐弟二人阔别多年不见,如今见了更该是和睦相处,怎么几句话还呛起来了,这是怎么的,是冲着哀家来的?” 太后几分不耐烦,明是好不容易的相聚,她才欣慰儿子女儿都在跟前儿,如今就闹这么一通,她心都哽住了。 长公主默然,忽的垂下头去,一手抹着眼角,语气也低哑:“母后若是不高兴就骂女儿一通,横竖都是是女儿的不是,也是这几日晴姐儿病了,我心里头难受,一说话就没得带了火儿。” 又服了软儿,太后还拿女儿没办法了,她也只好道:“好了好了,哀家也没说怪你,晴儿那儿哀家让陆院判去瞧,一定会好好的,你别瞎想了。” 长公主哀哀戚戚的抬了头,果然是红了眼眶,她拉住太后的手,又不觉看向福王,轻声道:“也是姐姐话重了,让你受委屈了,你可别怪我。” “是弟弟话口子没说好,怎么能怪的姐姐身上去。”福王语气温和,仍然不见喜怒,他继续道:“晴姐儿病了,我这个当舅舅的,也合该去看看才是。” 姐弟俩儿几个来回下来,都脸上挂了笑,太后终于缓下一口气,她不觉看向沉默不语的叶纹,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置身事外的模样,让她有些不悦。 她欲开口,却不得外头内侍的嘴快,他们高喝,圣驾到了。 屋里众人处太后外,不觉纷纷起身,长公主期盼的目光是隔着珠帘隐隐看到隔间儿里,那一道晃动的明黄色的身影,朝着她们愈发的近了。 李乾人才踏步进来,便笑道:“外头就听见了,这是说什么呢,朕听着是好生热闹。” 话落,他摆摆手,几个大步上去挨着太后身侧坐下,转首看向长公主等人,继续道:“都是自家人,这些虚礼就免了,今儿个有事儿耽搁了,让你们也跟着一块饿肚子了,快让她们传膳罢。” 众人坐下,长公主率先开口,她殷切的看向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弟弟:“一些家常闲话,没得再重给你说一遍。” 李乾挑眉不语,却转头看向福王身侧的叶纹,他忽道:“下头的传报,都是夸奖,朕今天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见叶将军是深得百姓的疼爱。” 忽的这么一句,叶纹尚且没反应过来,长公主接过话口儿:“他就是个实心眼儿的,埋头苦干能行,不过好在没有辜负陛下的期望。” 李乾看了一眼长公主,略点点头,却又转首道:“母后这里要热闹了,您的寿诞在即,如今姐姐和幼弟也在,母后可心中如愿了。” 还是难得看见太后这打心底的笑,她慈爱的看着李乾:“这自然是了,母后人到了这个时候,惦念的也只有你们了。” “母后高兴就好。”李乾轻笑几声儿,略抬了手,张德生便去了外头,这门上便来回窜梭着上菜的宫人。 席间旁的不知道,酒却不少吃,酒过三巡,李乾尚醉意朦胧,福王倒是只脸红了一些,还笑着说话,人清醒着。 叶纹却是以不胜酒力,率先下了席面儿。 跟着内侍出来,他却几步路又将内侍甩开。 接着便独自一人在红墙下慢步,方才的酒哪里比得上南疆的烈酒,也不过几口怎可能就醉了,只是那到底是一个脱身的好法子。 他将脊背挺了挺,却发现挺不直,想起太后的眸中恶心嫌恶,他闭了闭眼睛,年少时候的那些骄傲,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殆尽。 即使如今,他的骄傲没有离他而去,他也不可能在太后跟前儿显现,他不能忘了他皇室的女婿的身份。 第191章 夫妻的选择 叶纹的步伐不算快人才从角门儿拐出去,就见长公主的撵轿过来了,高座上那个尊贵的同他相伴近十载的女子,正与他怒目而视。 叶纹脸色淡然,矗立于撵轿前,长公主气急,她用力一拍轿子的扶手,几个内侍忙的将轿子放下,随即一行人自退去一旁。 再看不得丈夫这置身事外的模样,她忽的抬手一掌拍在叶纹的胸前,男人闷哼一声儿,却依旧不做反应。 “你今日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从母后跟前几次三番的祈求,就是我那陛下跟前我也去求了。” 长公主见四顾无人,她又恨声道:“偏好不容易今儿个都聚在一块了,当着母后的面儿提起来,陛下总要顾念着几分亲情,会同意你所望。” 闻言,叶纹扯了扯嘴角,头一次脸上显出情绪来,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长公主:“是我的所望,还是你所望。” 长公主的脸色愈发的难堪,她忿忿的伸手揪住叶纹的领子:“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你还不领情了?当初如果不是我,你能做的上你万人敬仰的将位?” 叶纹将脖子往后仰了仰,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忽的紧紧擒住他胸前长公主的手,语气平静:“这些话你快说了十年了,当初我没求你,你自己要嫁过来的,你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自己心里头清楚。” 手不觉缓缓松开衣襟,长公主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想着要往后退一步,可是自己的手却被擒住,收不回来。 叶纹忽的用力,将长公主扯进他的怀里,他则是俯身,低首垂目,漆黑幽深的瞳孔里全是冷冽的寒意,他道:“我是不要脸,反正他们都说了,我是凭借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再有难听的话,我也听了。” 说罢自嘲一笑。 忽然脱力,长公主强撑着,面儿上依旧强硬:“你…你胡说什么!你别忘了晴姐儿,你若是还想见她,就按着我说的做。” 叶纹不禁笑出声来,对着长公主那笑声儿愈发的响亮,直惹得远处侯着的各内侍宫女都忍不住往这边儿瞧来。 长公主面儿上热辣辣的,她转头狠狠的冲着众人剜了一眼,随后又看向叶纹,语气沉沉:“你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本宫,你哪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别在这儿做出这幅模样。” “本宫告诉你别忘了,你是本宫的驸马,本宫能让你爬的上去,也就能让你再跌的下来。” 叶纹抬手抚平衣襟处被翻起来的领子,脸上的表情淡漠。 长公主看不得这副模样,她狠声道:“别逼我,将那一点儿情分耗尽了,对你我都没好处。” 叶纹无所谓的笑了笑,不等长公主开口,他冲着弯腰鞠躬,放开了嗓子:“臣恭送长公主殿下。” 话堵在了嗓子眼儿,长公主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挥手示意,身后侯着的内侍和宫女忙上前来,身下稳稳的坐着。 长公主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底首看着叶纹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她轻声儿道:“你好的很。” 说罢,将袖子重重一甩,由内侍抬着往前去了。 叶纹不知道多久才直起身,他看着天边儿长公主已经隐去的影子,却不觉发笑,可笑着出了声儿,又不禁鼻子一阵酸楚,眼眶也灼热难耐。 庭中起了冷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廊下的两道树折射出大半儿的黑影,除了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耳边便都是沙沙的风声。 他出神不知,身后已抬过来的金伞的撵轿。 张德生瞥了一眼叶纹,又见撵轿上李乾神色淡淡的,他便出言提醒:“驸马怎么在这里,方才见长公主的尊驾已经出宫去了。” 身后的声音终于将叶纹唤回了神儿,他没敢抬头,就见着明黄色的龙袍,便忙的行礼。 李乾闲闲的靠在椅背上,他探究的目光从叶纹的脸上掠过,似随意的询问:“起来吧,席面儿上你也是早早退下去了,可是身子不适。” 叶纹微怔,随即缓缓抬头,看着金座上那个他舍了半生,到如今侍奉在的君主,他将袖子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忽的冲着李乾跪下去,他声音嘶哑:“臣有一事求陛下。” 李乾却是不语,不过垂下眼眸,平静的看着叶纹,二人就这般一高一低的沉默地对视良久。 “真是难得了,这么多年没听你张过嘴求过什么。” 李乾眼皮也没抬,掌心扣在扶手上,指尖屈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的敲着。 随着动作带出“笃笃”急切短促的声音传来,叶纹觉着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突突的跳着,他又俯下身去:“臣驻守南疆多年,为之情切不少于陛下,这些日子从吴国冲来的难民往城边来,还惊扰将了各城的百姓,他们的折子呈上去了,您虽知晓了。” 叶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愈发的坚定:“可您不知晓的是,难民寥寥无几,混进来的大多都是流寇匪患,他们是亡命之徒,他们进了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丧命,而青龙和塔里为主的两地官员,却以一句流窜的难民遮掩过去。” 听着,李乾心中也闪过一丝的诧异,不禁睨看叶纹一眼,这个闷葫芦也有一天在他跟前儿,能说这么多话。 叶纹连连磕了几个头,口中仍是道:“臣心中对陛下敬仰和渴慕言语不能叙之,而今臣只有这一事,臣知陛下正忧虑派和人前去镇平,现臣自求,望陛下成全臣。” 手边儿的动作一顿,李乾略沉吟:“你知道你今日在朕跟前儿说这些话,也算是把那些官员打眼儿了,这样得罪人的事儿你可从来没做过。” 叶纹脸上的表情一僵,他就算没有抬头,也知道这会儿李乾定然是一脸的戏谑,有些无措,他只好闷声道:“臣一世胆怯无能,自心中惭愧无颜,可回长安的这一路上,看过了百姓受的苦,臣是不忍心,今日是家宴,臣就斗胆求您一回。” 李乾一时沉吟不语,上下打量了叶纹一番。 第192章 相遇 终究他只是唉唉叹息:“你这幅模样,可是连你叶家闻名于世的破云枪都提不起来罢,那又何以上阵平定匪患。” 叶纹却猛的抬头,眼神也更为坚定:”不怕陛下笑话,作为叶家的子孙,能消磨于如今这般,便是此刻让臣去死,等到了地下臣都无颜面见祖宗。” 他说着自嘲的笑着,李乾眉间有一瞬的松动,继续听着:“可若是陛下应允,便是臣死于镇平匪患一事上,真到了地下见了祖宗还有一番说辞。” 李乾被他这一番说辞打动,他侧头看叶纹,语气也肃然起来:“尔到如今还能说这样一番话,也不算辱磨叶家的门楣,不过你同长公主夫妻一体,她同朕所求,你应该知道,那正是同你所愿相反。” 随着李乾的话,叶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一时失神,可李乾话还在继续:“你可想清楚了,君无戏言,倘若朕今日应了你,可没有回头路能走了。” 叶纹头一次苦笑:“陛下这样说臣更是没脸了,他们下头人如何贬低臣,臣只当没听见,可臣不能不想陛下所说。” “臣没得选,陛下应该知道。” 李乾这回却是微微的摇了摇头,敛眉轻佻:“哦,朕说的话让你难受了。” “是。”叶纹点头。 李乾继续道:“不是朕为难你,可到底镇国长公主是朕一母同胞的长姐啊,你也该体谅朕。” 他顿了顿,又道:“你今日所求,朕心中明白,不过你虽说了,可要是连家里头的事儿也拿不下来,朕实在信不了你,你总得让朕看见你的本事,也让朝臣看见,不然他们那这个嘴,厉害着呢。” 看似李乾没有驳了他的请求,可是叶纹心里嘴里都发苦,却也明白李乾话中的意思。 叶纹俯首:“臣明白陛下待臣的心,臣不会让陛下为难的,望陛下给臣些时日。” 李乾顿了顿,只是道:“九月初十是太后的寿诞,朕能给你的时日最多也就是此了。” 叶纹嗓子微噎,从此到九月初十已不足半月了,他却咬了咬牙,恭声道:“臣谢陛下恩典,臣绝不会辜负陛下。” 李乾挥手,终于停了许久的内侍动了起来,从叶纹身侧经过时,李乾淡淡的留下一句:“话谁都能说,朕不喜听这些话,只说没用,朕要看结果,望你别让朕失望了。” 随着话声落地,李乾的圣驾也已掠他而去,胸膛里那急促的心跳,让他浑身一震,半天收拾好了杂乱的心绪,才挪着步子从角门儿出去。 上了游廊,他脚下步子生风,心里头又装着事儿,一时不察迎面儿撞上了人。 耳边儿又听的“砰”一声儿,叶纹扶着额头低头看,一木箱摔在他的脚边儿,而对面儿的人也起身,满脸焦急,在抬头看清楚他时,又道:“哎呦,臣一路心急,冲撞了驸马爷,只是实在有要事,求您谅解。” 叶纹拾起药箱,看向那人,轻声道:“陆院判还是好眼神儿,我离长安多年,您再见,还一眼认得出。” 陆院判笑了笑,朝着叶纹拱了拱手,又拿着帕子忙擦了擦袖子上的灰,忙道:“臣如今虽也是老眼昏花,却怎么能忘得了您呢。” “当初您背上的伤,可是治了三四个月,臣一手治的,万不能忘。” 似乎是牵扯到了陈年往事,叶纹的脸色有一瞬的难堪,他将药箱还给陆院判,陆院判接过,自然也察觉到了叶纹的转变的情绪。 他忙的扯开话题:“今日实在脱不开身,甘洛宫的沈贵人身怀龙胎,临盆在即,这几日实不敢有一分的疏忽,不然就该请您吃茶,该是向您赔不是。” 叶纹笑着摆摆手,不过看着陆院判那手忙脚乱的模样,也道:“曾有耳闻,不想是院判接的手,这沈贵人如今有你的照料,必然是安然无恙。” 陆院判忙道:“承您吉言,臣就先告退了。” 只是话才落,听的“噔噔噔”的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儿,惹得两人都寻声望过去,果然见迎面跑过来一人,来的匆忙,眼前之人脸色绯红,急促的喘着气儿,额前的发被吹的黏在眼边儿。 “院判快去罢,我们主子肚子疼着呢。” 陆院判回神儿,来不及说话,只冲着叶纹拱了拱手,忙跟着秋月往前去了。 宫中少有外来人,何况这身儿打扮,秋月不禁回头瞥了一眼,可就这一眼,又被对方看了个正着,她有些尴尬的收回视线,跟上陆院判的脚步。 一路回了甘洛宫,沈全懿人靠在软塌边儿,脸色微微发白,她这会儿疼那股劲儿回去了,才得意喘息。 李乾不放旁的人,如今沈全懿的肚子全有陆院判一手照料。 刘氏一侧看陆院判诊脉之后,脸色尚还算平静,她也松下一口气儿,忙道:“实在是主子身子重,又是临生的时候了,我们也担忧着,只能劳您常来看,也是辛苦了您了。” 陆院判摆摆手,刘氏又替其斟茶和递过来一方白净的帕子,轻声道:“您擦擦汗,吃茶歇歇。” 额前的汗水被拭去,陆院判看了沈全懿苍白的脸色,顿了顿:“沈贵人身子弱,如今就怕是生产力气不够,不过这些倒时候另用汤药,倒是你们要早些安排好生产那日所需的东西。” “还有一个,这十天半个月,不知道哪日孩子就要出来,先将接生的嬷嬷安顿好。” 身下钻心的疼又传来,沈全懿皱了皱眉,她微微直起身子,有些欲言又止,自打擅长妇人之症的女医,上一次给王玲腹中胎儿的性别看错后,弄得太医署的太医们,如今也都不敢说定胎儿是何性别了。 不过她没忍住,最终还是道:“实在冒昧问一句,不知您可有探查出这孩子是公主还是皇子。” 陆院判脸色微顿,看了一眼沈全懿圆润的肚子,默了一会儿:“知道贵人的心思,这倒不是什么冒昧的话,只是这种事,尚不能光从脉象确认,臣不敢妄言,也不想看贵人心中所愿落空。” 第193章 头痛 现已经言尽于此,沈全懿也知道不好再问了,陆院判简单的给沈全懿施针,近些日子,她总头痛的厉害,陆院判收针后,就着秋月端过来的铜盆洗手。 沈全懿扶额缓缓的躺下,她的先前怀孕身子胖了不少,可如今临生产了,除了肚子,别处看着竟瘦了下来。 “贵人如今夜里头可要多睡会儿,不能受风,妇人生产,也有多数如贵人这般,偏头痛的,日后慢慢调理,不然也是容易落下病根儿的。” 陆院判说罢,已提着药箱起身,沈全懿冲着刘氏微微颔首,刘氏会意亲自将人送出去,在门儿上,笑着为其挑了帘子。 她脸色温和,微笑道:“太医署里事务繁忙,您还每日过来,实在劳心,您的辛苦咱们都看着,主子说了,总这龙胎生下来也记您的恩情,陛下那儿也要奖赏的。” 说罢,她将怀中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出去,陆院判却是摆摆手:“身为医者,这些都是本分。” 既不接受,刘氏也知道不能强求,她将人送至廊下才复返回来。 天儿已经惹得厉害了,秋月开了窗口儿通风,可屋里头仍如蒸笼一般,沈全懿额前的汗水沿着脸颊滑落,最后滴入衣襟里。 秋月替沈全懿捏腿,一面儿又安抚着:“主子别忧心,接生嬷嬷她们都是过了张爷爷的手,定然不会有差错。” 沈全懿揉了揉自己僵硬的后腰,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又轻声道:“横竖陛下有安排,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是这几日眼皮总跳的厉害,心口也慌,可偏这样的安静,我是夜不能寐了。” 秋月抿了抿唇,又听着沈全懿说:“太后娘娘寿诞在即,想来陛下也操心。” 她顿了顿,捧过一碗水递给沈全懿,接着道:“热闹事儿一场接着一场,主子如今身子可不能轻易挪动,便是太后寿诞,陛下定然也体谅主子,那人多的地方,又或是看护不全,总得您避开了也挺好。” 实则这些日子沈全懿心里头打鼓,总得这样一帆风顺的,倒是让她愈发的谨慎,不得不多盘算一些。 刘氏进门儿,她看着沈全懿将两个袖子撸起来,两条细长白皙的臂膀露了出来,窗口儿又开的大,说是热风,实则也不大热,这样从窗口灌进来。 沈全懿偏才头疼完,这会儿又故将身子往外探了探,专去吹这风,她忙的上前将窗口儿压了压,嗔怪道:“主子这又是贪凉了。” “方才壶觞已经去了,估计到了晚上接生的嬷嬷和奶母就都过来了,您这几日就老实在屋里头,总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见信儿了。” 刘氏絮絮的说着:“奴婢就在这儿守着,您哪里试着不对了,奴婢能头一个知道。” 她自顾自的说了一堆话,可沈全懿不说话,又是愁眉苦脸的模样,被她看在眼里,她自心底就叹了一口气,面儿上却是不显,她还拉住沈全懿的手,又是安抚:“您也别怕,有奴婢总一定会保您和小主子平安无事的。” 沈全懿回过神儿,随着抬头那纤细浓密的眼睫也微微一挑,脸上也带了笑意,点头道:“有嬷嬷在我安心的很。” 气氛缓和下来,秋月起身拿了小小的团扇,为沈全懿轻轻的扇着风,她看着帘帐上垂落下来的金丝流苏,随着风轻轻的晃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来。 定定的看着,忽的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之前儿的事儿:“今儿个着急去请陆院判,在那东角的廊上,还有生面孔,看那穿着打扮不像是那个贵人,可院判对其说话也是恭敬。” 沈全懿往口中塞葡萄的动作一顿,瞥了一眼秋月,淡淡的说着:“人不可貌相,能进宫里头的除了奴才就是主子,陆院判能客气说话的,身份定然不低。” 刘氏也微微颔首,摸了摸沈全懿的肚子,她眸光轻闪:“日子倒是也过得快,眼看着都要生了。” 听着,秋月仍不住嘟囔着:“都这时候了,陛下也不来多看看主子,白贵嫔倒是一天天儿的往御前跑,宫里头如今数她最出风头了。” 沈全懿笑了笑没说话,刘氏将帕子递给秋月擦汗,她也道:“到底身份在哪儿呢,不看旁的,陛下总要顾忌太后的面子的,以前太后总说主子独占陛下宠爱,如今有了身子,总不能服侍陛下。” “便更是要雨露均沾,毕竟后宫子嗣尚浅薄。” 秋月忍不住笑了:“是啊,太后娘娘可如今最看重福王那嫡出的两个孩子了,如今那端华郡主可自回了长安,就在太后娘娘跟前儿养着,还让陛下给个郡主的封号,也是细细盘算了。” 提起了李盈,刘氏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总忘不了那一日李盈饲养的巨犬冲出来,将她们一行人折腾的够呛,而时候不过几句话安抚的话,将狗都处置了。 太后自觉还亏待了李盈,封个郡主要弥补,她冷声儿一笑:“咱们自见了的,就是大公主她们也不曾在太后娘娘跟前儿这样受宠,之前还有大皇子,陛下的长子,太后娘娘的长孙,如今我没几分脸儿了。” 她忽然嘲讽一笑:“福王的嫡子却是常常进宫,到底谁孰轻孰重的,咱们太后娘娘可不藏着掖着。” “陛下如此孝顺,那白贵嫔自金宏来,从不拜见皇后,自我行我素的,同顾妃也敢驳上几句,不过仗着的也就是太后的亲侄女。” 秋月无声的摇了摇头。 闻言,沈全懿勾了勾唇角:“太后娘娘的偏心咱们能看的出来的,陛下只怕看的比咱们还深,自谁算计谁,说不清楚的。” 刘氏伸手把沈全懿撸起来的两个袖子放下,口中道:“自打上一次宴席上,白贵嫔同顾妃吵嘴,虽说当着面儿是两个一块训斥了,可如今顾妃脸上没了光,就那几句话,陛下可生了气了,现连带着大皇子都见不着顾妃了。” 第194章 寿诞 沈全懿不置可否,她轻声儿道:“顾妃太着急了,就算是母凭子贵,如今尚陛下正值壮年,一切不定,她却张扬起来。” “前些日子,宫里头都传皇长子不日就要立为储君,这些话不管是不是从顾妃宫里头传出来的,可只要让陛下知道了,一律总要将这些记得顾妃身上。” 她说罢,语气一顿,微叹息道:“总是惹陛下不悦的。” 刘氏也道:“陛下不愿意让皇长子回顾妃身边儿,如今二公主也养在了皇后跟前儿,这不就是陛下瞧不上顾妃,自觉不能将子嗣让顾妃教养。” 刘氏话说完了,抬头就见沈全懿的脸上渐渐有了疲倦之色,她冲着秋月挤了挤眼睛,两人放了帘子,悄声儿出去了。 天才暗了下来,门儿上有热风扑来,秋月展了展胳膊,打眼儿又瞧见了廊下放着的两个大缸,鲤鱼都送回去了荷花池,如今缸里头就剩澄净的池水了。 秋月伸手搅了搅水,缸内立刻晕出一个个泛着粼粼水光的波圈儿,她道:“眼巴巴的看着又送了回去,养的胖胖的,送回去同那些个鱼可抢的过食儿。” 她话落,可不听的刘氏接茬儿,刚要再开口,忽听的刘氏沉沉的叫了她一声儿,她没敢抬头,眼前儿一是龙袍的一角。 忙的福身请安,好在李乾的略一摆手,她们乖巧的退下一侧去了。 张德生在替李乾放了帘子后,看秋月惶惶的脸色,笑道:“哎呦,秋月姑娘这是想鱼呢,荷花池多着,让他们捉来养着。” 秋月吐出一口,轻声儿道:“可不敢,我们主子说了,人家在大天地待过,要是被捉的这缸里头,别害了命,所以啊是养不得。” 张德生瞥了一眼刘氏,问道:“沈贵人龙胎怕就是这几日要生了吧。” 刘氏点点头。 “陛下一直心里头惦记着,只是一时抽不开身儿,方才还在书房说话,一安顿下来,就吩咐我们来甘洛宫了。” 张德生说着,刘氏也笑吟吟的接茬儿:“主子受陛下抬爱,却不敢辜负陛下的恩宠,时常同我们说,要为人恭敬,事事不该张扬。” 想起几次的鲁莽,张德生扯了扯唇角,还是道:“沈贵人如今看着是知进退了,以后总有了皇子公主,日子更完好过了。” “那就呈公公吉言了。” 刘氏笑着,回头冲着秋月使眼色,又道:“说起来时候不算早了,就是不知晚膳可是该传了。” 闻言,张德生望了一眼天儿,随声道:“陛下虽在,可沈贵人身怀龙胎,往日你们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精细着点儿。” 刘氏心下会意,转头下去嘱咐去了。 里头,李乾入了内室看着里头层层叠叠的薄纱帷幕间,有一道朦胧身影。 他先是放轻了脚步,近日也乏累的很,到了塌前,着褪了外衣,便翻身轻巧的上了塌,想着将沈全懿搂在怀里,可看着那高耸的肚子,他又轻轻的揽住沈全懿的肩头不再动了。 他的偏头目光眷恋如绵,只见沈全懿眉目如画,大概是睡不好的,眼底却是微微带了青色,添了几分憔悴之色。 李乾伸手将其额前杂乱的碎发扁于耳后,随着他的动作,沈全懿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便往他的怀里钻。 他将下巴放在沈全懿的发顶,一手轻轻的摸其的肚子。 沈全懿悠悠转醒,她尚且迷糊,睡眼惺忪的看着眼前的李乾的,渐渐清醒,却不说话,忽的伸手摸了摸李乾下巴上薄薄的一层儿青茬。 软嫩的指腹下是坚硬的触感,她眯了眯眼睛,忽然道:“陛下都变丑了。” 李乾攥紧她的手,轻轻落下一吻,可胡子扫过,带来一阵儿痒意,沈全懿抽回了手,李乾也不恼,他的嘴角挂着甚是愉悦笑意。 他问:“这几日谁不好吗?” 沈全懿委屈的撇了撇嘴,抱住李乾的胳膊,叹道:“您的公主一直折腾嫔妾,到了晚上更是踢的厉害,好几个晚上没睡个安稳觉了。” 李乾怔了怔,随即抬手捏了捏沈全懿的鼻子,他的拇指上带着蓝玉扳指,落在沈全懿的脸上,就有淡淡的凉意。 “怎么就是公主了。” 沈全懿觑眼儿看着李乾的,又有些委屈了,她道:“陛下难道不喜欢公主嘛,生个女儿像陛下,嫔妾觉着不错。” “朕哪里说不喜欢了,你生的,公主皇子朕都喜欢。”李乾眸子闪过一丝微光,他缓缓道:“不过是想着大皇子到底有个兄弟作伴儿不错。” 沈全懿顿了顿,眼见李乾眼底露出几分期盼,她只好道:“公主皇子都是上天给的福分,嫔妾不计较这些,后宫里头姐妹不少,日后龙嗣定是旺盛。” “只怕陛下如今期盼大皇子能多个兄弟,到了日后几个毛头小子多了,一个个的闹腾起来,反而爱陛下要头疼了。” 李乾的轻轻一笑,却紧紧的抱住沈全懿,贴在她的耳边儿:“这些时日总忙的抽不开身,又赶着太后寿诞,只怕不能常来看你。” “等忙过这一阵,朕定守着你和孩子。” 沈全懿反握住李乾的手,轻声道:“嫔妾知道陛下的心意,陛下心系天下,嫔妾知晓陛下不易。” 心里暖暖的,李乾的一窜儿吻落在沈全懿的额头。 而至此一别,倒真是没怎么见过了,直到了九月初十这天。 慈宁宫大摆宴席,这回的寿诞,因又是前方受匪患影响,百姓日子都过得不好,宫里头带头捐了东西,如今更是要事事俭朴,好对百姓也算有心。 因是家宴,太后的为首便是舍了大多的首饰,脸上也不甚施胭脂,随着笑,眼角处的细纹密密的挤在一块。 是许久不见左郦,她这些时日却是有几分消瘦的模样,听闻常在佛堂诵经,离得近一些只闻着其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太后皱了皱眉,有些不满的看向皇后,她冷声道:“皇后真是瞎折腾,你拜佛就罢了,可有些魔怔,如今整日缩在佛堂怎么好?” 第195:体恤 闻言,左郦也只是微微垂下头,恭顺安静的听着太后训导,可左郦愈发这般模样,太后心中的不满也就愈演愈烈,忍不住又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哀家听说你近日吃的都是素食斋饭,你这身子骨还吃这些,哀家看你若是是要批了袈裟就能立刻做和尚去了。” “哪里还有中宫的模样。” 掩在袖子下的手攥了攥,左郦的面儿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她道:“母后教训的是。” “不过儿臣听闻母后前些日子也病了,儿臣体弱没能在您跟前儿服侍,好在白贵嫔是个有心人,在您跟前儿尽心伺候,可是儿臣实则有愧,所以亲手抄了佛母经文,在香案前供奉。” “以求菩萨可以保佑母后身体康健,依着儿臣便吃些斋饭。” 几句话说的,太后一时语噎,定定的看了左郦许久,李乾一侧看着,此刻也不免出言道:“皇后是有心了,这事儿怎么不早说。” 他又同太后道:“皇后如此孝心同儿子是一样的,母后身体康健儿子才能心安。” 说罢,他复又握住左郦放在膝上的手,左郦身子一僵,李乾同她已少有这样的亲昵了,手背上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一时晃神。 “是,儿臣同陛下一样视母后为慈爱的长辈,如今姑母已去,儿臣见母后就如姑母一般。” 说着,左郦眼角带了盈盈的泪光,她微微垂首,带着鬓间的金凤步摇也跟着轻轻摇晃着,太后惊愕,她从未见过左郦在她面前还能摆出这副模样,没忍住她额头上的青筋抽了两下。 “是,哀家知道你的孝心,方才也是看你近日消瘦这么多,一时担心你身子才一番言语。” 太后顿了顿,眉梢稍稍吊了起来,她道:“方才哀家几句话,皇后倒回说的好,还这样的伶牙俐齿,想来身子无恙。” 左郦抬头同太后双目相对,左郦明晃晃的看着太后漆黑的瞳孔里折射出阴冷潮湿的异光,她嘴角扬出一抹极灿烂的笑容。 “有劳母后如此忧心儿臣,儿臣惶恐。” 太后抬手将袖子一摆,正好从左郦眼前擦过,她道:“惶恐?看你的脸色,可看不出有一点儿惶恐。” 气氛又僵住,李乾淡淡的看了一眼,龙冠上垂下来的珠帘将他的脸上的表情模糊掉,随后转首拾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却是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安静的大殿内,不知哪里传出一道有力的嗓音:“臣恭贺陛下,太后慈爱,帝后和睦,乃是兴盛之像,也是天下人的福分。” 上首几人不免抬起眼帘,视线从上而下扫过去,一道道凛冽的目光落下来,将那人从座位上逼出来,他躬身跪在地上。 连连磕了几个头,轻声道:“臣恭愿太后,日月昌明,日月同辉,愿太后,千秋岁。” 太后的眸子微动,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人,良久,她忽笑道:“哀家老眼昏花,如今看不清了,不知道有没有认错人啊。” “国舅爷快快起来吧。” 左宁抬头,讪讪地笑着,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太后娘娘慧眼如炬,微臣不想还能得您相认,实乃微臣的福分。” 闻言,太后唇边勾出一抹不屑的笑,她转头看了左郦一眼,随即射出一道冷冽寒光:“近日该是三品以上的内沉可以入殿,哀家若是记得没错,你尚得皇帝封召也不过是光禄寺卿。” 这话似一支锋利无情的冷箭,毫无预料的射了出去,左郦有几分难堪,左宁脸上也尴尬,他没忍住将眸子投向左郦。 察觉他的动作,太后忽的笑了起来,闲闲道:“瞧瞧,哀家差点忘了,国舅爷快快起来吧,吃些酒,压压惊。” “太后娘娘记得不错,微臣厚着脸皮就求一句,微臣人尚有心为民做事,不在于官职大小,若是有机会,定然尽心竭力。” 说罢了,左宁忙的起身,不过尚还为跪过这么久,膝盖微软,不觉有些无力,打了一个踉跄,才慢慢的回了座位上。 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左郦,太后收回目光,她举杯道:“如今时光飞逝,匆匆而过,竟不知如此哀家也到了知命之年,本是无意这样大张旗鼓的,前方战事吃紧,哀家心中也痛,还劳尔等朝臣。” 太后发言,众人忙都起身举杯,为这天下最尊贵的之人贺言。 “太后娘娘寿诞,未有歌舞,未有荤食,还另有捐赠,太后娘娘如此体恤民情,臣等替百姓谢太后娘娘。” 酒落肠中,遥遥举杯。 人群中窜出一道悲戚的话声儿:“多年不见,如今再见母后,儿臣看您鬓间白发,心中一时愧疚难当,这天下之人无人不记母恩,可儿臣不孝,竟这么多年未在您跟前儿尽孝。” 众人不觉都寻声望过去,可见李乾左手边儿的案前跪着一人,独属亲王的石青色的绣五爪金龙四团吉服,让人心头一跳。 福王跪着,再抬头时,也是满脸泪痕,他身侧的福王妃亦是如此,同夫一同跪着,哽咽道:“王爷思母心切,从不忘母后之恩,前几年回不来时,只能在九月初十这一日朝着东给您磕几个头。” 太后十分动容,她抬手将眼边儿的泪水擦去,却不料身侧的长公主也俯身跪下:“今日听得福王一番话,倒是让女儿这个长姐更是羞煞,论起来女儿更是不孝,身为长女未能在母后跟前儿尽孝,也没看护弟弟们,女儿才是有错。” 太后一时泪更是重了,她泪眼朦胧的挥手示意,又转首紧紧的拉住李乾的胳膊:“你们两个坏的,今儿个铁了心的让哀家心痛,皇帝快让她们起来。” 李乾的眸子落在太后握着他胳膊的手上,明黄色的衣袖上由金线刺绣龙纹,随着太后的动作,变得扭曲狰狞。 他拍了拍太后的手,安抚道:“母后这话说的不对,即是身为子女,如今能有这番醒悟,可是难得,如此不过朝您跪了跪,算得了什么,您又不是受不起。” 闻言,太后的身体轻颤,看向李乾的眸子里有些不可置信的意思,她强笑了笑:“如今大殿之中,怎么好让她们这样跪着,她们的心意哀家明白。” 她说着,挥手示意长公主和福王:“快些起来吧。” 长公主与福王见李乾不说话,默契的对视一眼,随即就着太后给的台阶起身儿。 第196章 良臣 长公主复又在太后一侧落座,气氛异常安静,她咳嗽几声儿,看福王夫妻二人蠢蠢欲动,她便忍不住率先开口道:“这几日在母后跟前儿,女儿似回到幼时,如今女儿只盼能日日见到母亲,再别无他求。” 太后拍了拍女儿的手,似欣慰的点点头,眼神微微一闪,又试探性的说着:“如今不是已经回来了,那就多来哀家这里。” 长公主抿了抿唇,显然对于太后的态度不甚满意,她又要张口,这回倒是左郦打断了她的话:“是啊,合该是如此,长公主同驸马在南疆驻守多年,是为了江山社稷做下的福,如今回来了,虽说时日不多,可多陪陪母后正是。” 闻言,长公主绽出粲然笑容,恶狠狠的剜了一眼左郦,只道:“皇后娘娘说的极是,能得做这样为国为民的事儿,是有幸,只是驸马是个忠实人,几年下来,人这会儿瘦的成了一把了,本宫方才瞧国舅爷气若洪钟,他方才还求为民做事,您说这样若是国舅爷领了这差事,可该比驸马要做的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下头的人也听着,左宁本就盯着上头的动静,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他方才是话那么说,可他又不傻,南疆什么地界? 那是最穷苦的地方了,他好好的长安不在,跑去那地方,他又不是疯了。 他心头一抖,忙的连滚带爬额出来了,他一有动作,左郦一咯噔,暗骂上果真是不得台面儿的蠢货,可人别的不机灵,偏也嘴快,她来不及阻拦。 左宁急急忙忙的跑出来,生怕李乾真的听从了长公主的话,给他定下这事儿,他道:“公主抬爱,微臣怎么好横刀夺爱,谁不知道叶驸马一家世代驻守南疆,当初陛下有心留他在长安,他都自请而去,如今若是微臣抢了这差事,日后如何面对驸马爷。” 长公主冷冷的看着左宁,却微察觉一侧的李乾面色微变,他闲闲的往后靠了靠,抬起手,指尖轻轻的滑落茶盏。 李乾始终是没有变态,左郦余光扫过,一时还想不出李乾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不屑嘲讽:“好,原来咱们国舅爷,也是过过嘴瘾,方才还信誓旦旦的求陛下赏你差事,如今真给了你,你倒是怕吃苦。” 左宁跪在那儿,觉着膝盖痛,小腿麻,脸上又被说的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半晌不敢说话。 以胜利者的姿态,长公主扬了扬下巴,可却在下一秒眼睁睁的看着叶纹从桌案后绕出来,跪在地上,拱手道:“微臣斗胆求陛下恩准一事。” 上首的李乾从叶纹跪下时便心领神会,知道其接下来要说什么,他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毛:“哦,倒是没听过你求什么,不过朕不能事事应了你,你先说罢。” 长公主从位子上起来,她的手掌紧握住,攥成拳头,心惊的“砰砰”直跳,唇边的颤动,彰显出她此刻的忐忑不安心情。 叶纹目不斜视直直的看着李乾,他微低头道:“方才国舅爷所言也是臣所想,臣自幼习武,家父便常循循教诲,大丈夫当忠君爱国,臣实有愧,如今南疆匪患如此猖狂,臣自愿意领命前去平定,求陛下恩准。” 话毕,他连连磕头。 李乾未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拒绝,他先是将身边儿人的脸色都扫了一遍,太后虽有惊讶,却是像松下一口气,长公主脸憋的通红,一双眸子要喷火了。 他顿了顿看向下头的朝臣,多少人脸上一副躲过一劫的神色。 李乾手边儿的动作停下,随即闲闲道:“朕知道你的心意了,只是虽说你领有官职,可是长公主方才一番话也不是没道理,朝中不是没人了,非得让你去。” 长公主胸口也有些闷了起来,耳边儿嗡嗡的一直响,她咬牙忍着,同叶纹视线相撞,她望着丈夫,见其那长久漆黑无神的眸子里,竟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叶纹微微一笑:“是,臣是驸马,事事以公主为先,可臣一直不敢忘自己身上流着叶家的血,公主也是受天下人供养,更该记天下人的恩情,她定然会理解臣的抉择。” 这是干脆堵了长公主的口,长公主重重的跌回座位上,脸色煞白,那头叶纹还在继续:“公主思念太后几乎成疾,臣恳求陛下让公主和孩子留在长安,公主平安,臣也心安。” 一时五味杂陈,长公主觉着自己嗓子涨得厉害,她还昏昏沉沉的,想不明白怎么今天她成了众人的话口儿,她呆坐着,李乾却已经应下叶纹的请求。 他此刻御酒给叶纹,同其举杯:“这是自然,如此,你就安心的去,朕可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叶纹一饮而下,脸色微红,可是挂着笑意,这笑和之前那些勉强的疏离的笑不同,这是自内而发的真实的笑。 “诸卿可还有异议。”李乾朗声问。 众臣福身:“陛下英明,臣等无异。” 随即,叶纹瞟了一眼长公主,而后功成身退。 太后看女儿麻木的神色,心口一酸,拉住长公主的手,随后又道:“驸马是个好的,哀家往日见就喜欢,心疼他,如今果然不负他叶家的名声,真是后生可畏啊,有如此良臣,也是皇帝的幸事。” 李乾淡淡一笑:“母后说的极是,倘若群臣都这般,儿子也就心安了。” 话毕,众臣脸色微僵。 “如此,叶将军有勇有谋,臣钦佩,臣愿意一同前往,不定匪患,不回长安。” 李乾有些意外,他看着出言的人,不禁去看太后的脸色,太后似也没有料到,她皱起眉头,左郦看李乾不做声儿,斟酌着开口问道:“二舅父如此胆量,朕是欣慰,可到底您如今的岁数,哪里吃得消。” “有劳皇后娘娘关心,老臣自马背上长大的,年轻的时候什么没经历过,如今不过区区流寇匪患,臣不惧,求陛下恩典。” 第197:章寿诞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却都不觉去看太后的脸色,可见太后神色如常,豪言壮语已经放出去的白拓,看着上座的李乾久久不表态,甚有些着急,扬声道:“陛下难不成是觉老臣不及叶驸马?” 李乾却忽的叹息,他的脸上微露难色,敲击着桌面的手指微微缩了回去,沉声道:“朕怎么会这般想,朕只是有心舅父年岁大了,这些事儿是该由他们年轻人去,怎么好劳动您受累。” 听了此番言论,白拓忽的朝着李乾跪下又拱手作揖,只是道:“臣谢陛下能如此关心,只是老臣岂会是那贪生怕死之人,求陛下恩准!” 李乾面儿上又是无奈,他微调转目光,只为难道:“不知道母后如何绝意。” 太后顿了顿,忽然拾起桌上的酒盏,笑道:“哀家是后宫里头的人,这样事关国家社稷的事儿,如何能插手,皇帝身为天下万民之主,一切该有你决定。” 闻言,李乾挑了挑眉毛,抬手示意白拓起身,朗声道:“如此,朕又怎么能伤了您的一片心意,就依你所言,主帅为您,就请叶将军辅佐罢。” 话落,叶纹的眉头一跳,心中些许不安,却也知道此刻他只能应下。 李乾脸上的笑意渐浓,他道:“不过若是众卿都这般勇猛无畏,这天下何愁。” 众人接着一场跪拜,口中便是效忠。 高坐上的李乾神色淡淡的看着跪拜的着的众人,他将手里的酒盏放下,却不见从侧门儿匆匆进来一人,张德生先问安。 一看那一脸的急色,李乾就猛的一惊,张德生小心的凑在李乾耳边儿说着什么。 脸色骤变,他手指紧紧扣住扶手,这一番动作却也惹得左郦回首,她眸光轻轻闪动,细长的眉毛微皱起来,轻声道:“不知道为何陛下这样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李乾略微沉吟:“是沈贵人要生了。” 听闻,左郦脸上也是大惊,忙道:“这确实是要紧的事儿,想来她头胎不好生,要受些罪,也是妇人们的鬼门关。” 她语气顿了顿,还是道:“陛下可是不放心,要去瞧瞧?” 李乾面儿上甚犹豫,似一时决定不了,太后一直留意李乾的动作,见状,也好奇问道:“皇帝怎么是这个脸色,哪里不舒服了?不然让他们快传太医吧。” 李乾摇了摇头,左郦笑着接话:“是大喜事,母后可要再得了孙儿了,如今母后不是常说后宫里头子嗣尚浅,方才有人通传,说是甘洛宫的沈贵人要生了。” 这确实出乎意料,方才的话没有遮掩,下头的人自然也听得见,太后点点头也道:“沈贵人头胎没经历过,或许艰难,日后就好说了,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说着,又瞥了一眼李乾,似笑非笑:“皇帝若是忧心,就去瞧瞧吧,总得也是你登基后的头一个孩子。” 李乾的微顿,一时没说话,左郦的笑着招了招手,吩咐一侧的玉兰给甘洛宫送赏赐去。 长公主渐渐的回神儿,她闲闲的开口:“小小的贵人生个孩子,架子倒是摆的大,就是还不知是公主还是皇子呢。” 说着,她贴上来,挽住了太后的胳膊,轻声儿道:“母后您觉着是孙子还是孙女。” 太后眼底划过一抹寒光,她侧头看了长公主一眼,笑道:“这哀家哪里算的准,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哀家的孙子。” “不过如今宫里头只有大皇子一个,倒是有孤寂,还是得有个亲兄弟的伴儿才好,男孩子跟前儿总得是男孩子。” 说罢,她抬头看李乾,继续道:“哀家前几日见了福王的嫡子,那孩子可养的好,人伶俐的很,只是人小,若是同大皇子年岁差不得,正好二人还是伴儿。” “是,母后说的极是。” 提起儿子,李乾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淡了,而下首的憋了半天没说话的,顾檀几乎要将手里的茶盏扔出去了,她寒凉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太后。 左郦的余光看见顾檀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唇边即将要挑起来的不屑的笑容,被她硬生生的压下去。 “太后娘娘说的极是,就可惜如今机缘未到,那孩子是个老实孩子,人说呢,到底是疼小的,如今福王归来没几日,出生才过百天的幼童做了福王世子,听说是您的恩典。” “咱们世子很得太后娘娘喜爱呢,且不说日日赏赐不断,咱们的大皇子可也羡艳呢,只是那孩子不知怎么,似没缘分没能同您亲近几分。” 说到了这儿,顾檀略略叹气,太后额头上的青筋又抽着,顾檀没给她缓气儿的时间,继续道:“听说福王长女如今是封了郡主,人还在慈宁宫太后跟前儿住着呢。” 太后嗓子一噎,漆黑幽什眸子冷冷凝视着顾檀,口中的语气也十分冷硬:“不过是个小孩子,你倒是计较起来了,那大皇子如今还轮不到哀家这儿,有皇帝在前头带着,哀家也是只能抽空儿看看。” “到你这儿口口声声的,怕要给哀家编排个偏心的罪名了。” “嫔妾不敢。” 顾檀抿了抿唇要继续,却被人抢了话口儿:“太后娘娘说的极是,福王与陛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如今可是再亲不过的。” 白拓轻声儿道:“这事儿若是放在普通人家里头,自己虽子嗣稀薄,可亲兄弟的儿子,说来也是可以顶半个儿子的,不少为保血脉后代,过继后嗣也是有的。” 气氛凝重,白拓却似没有察觉,他继续道:“毕竟都是一个祖宗出来的,血脉传承总不会有错。” 白拓说的云淡风轻,旁人听的心惊肉跳,而听了半天这话的顾檀几乎是要从凳子上跳起来了,可她不敢,这些话是荒唐,可她看太后眼角的得意,自己李乾平静如水的面庞上,辩不出喜怒。 太后压抑心中的情绪,只是轻呵道:“你这人岁数大了,吃了酒说什么呢。” 白拓微微一笑,他将酒盏倒扣,里头的酒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渗入红绒制的地毯里,随后再不见踪影。 “臣可没吃。” 第198章 孩子 白拓没去看李乾,他目光落在太后的脸上:“太后娘娘此言差矣,就说前朝南国,最后的文宗皇帝,不过就是身无皇嗣,过继了亲兄弟的孩子。” 他的嗓子愈发的嘹亮,毫不畏惧:“同姓同母同父的亲兄弟,下来的时候子嗣那都是一样的,这也算不到什么禁忌。” 气氛凝重,太后忽然出来打圆场,她笑道:“好了好了,真是吃醉了酒了,下去歇歇吧。” 得了太后的命令,白拓被几个内侍小心的扶着,便从偏殿出去了。 太后懒懒的靠在椅背上,全然不顾一侧女儿惊讶的目光,只是看了一眼李乾语气平淡:“吃了酒,便说一些不着天际的话,皇帝狠狠地罚他罢了。” 李乾终于表情有了变化,他见太后眼底闪过几分得意和欣喜,他不动声色只轻声儿道:“无妨,二舅父不过几句醉话,儿子怎么当真,这是母后的寿诞,若是罚了舅父,如何是好。” 太后颔首:“皇帝是宽容和善的人。” “如此是喜事,不过这事儿乃是陛下家私,本来不该由臣开口,只是事关皇嗣,那就是国之根本,臣不得不说了。” 今日贸然开口的人很多,李乾没了耐心,他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身为同中书门平下章事的冷煜,忽的就想起其是大皇子太师。 李乾抿了抿唇角:“冷卿是有何话要说。” 冷煜俯身跪下,他沉声道:“臣斗胆,如今中宫子嗣短缺,没有嫡出皇子,皇后娘娘身为天下之母怎能怀中无子。” 李乾似来了兴致,他微微俯身低低的睨了一眼冷煜,只问道:“可朕已经将顾妃所出的二公主养在皇后宫中。” “陛下,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嫡子又是何等尊贵,中宫怎么能没嫡子。” 李乾眸色淡了下来:“依你看,是该如何。” 冷煜将头穆然抬起来,那清亮的眸光,几乎是李乾在看到时就打消了心底一切的猜疑,冷煜收了收自己的衣袖,他道:“臣斗胆,沈贵人身份低微,哪里识得规矩,尚不合适养育皇嗣,合该为了皇嗣着想由皇后娘娘亲自抚育。” 话落,旁人甚不敢流露出一丝情绪,生怕祸及池鱼,而顾檀脸色再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冷煜,想不到自己儿子的太师,怎么能说出这一番话。 李乾的没有答应也没有回拒,他静静地看着左郦的,漫不经心的问:“如此,倒真是难得,能听的冷卿说这么多,就是不知道皇后是何意思了?” 左郦脸上惊讶的表情收敛回去了,此刻她甚有些因为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的无措:“臣妾一切听陛下的。” 李乾的久久不语,下头,白琉璃看着李乾这样的僵持,她识图缓解气氛:“沈贵人这一胎,若是皇子抱去皇后那儿,也不算不妥。” 随着话声结束,殿内瞬时寂静无声,该说这里头反应最大的就是顾檀,她只觉得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压的她尚有些喘不过来气儿。 她只能小心的看李乾的脸色如何,可见其无动于衷,脸色平平便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松下一口气儿去。 左郦再次道:“陛下,若是觉着不妥,臣妾听您的,毕竟沈贵人如今抬头,定然爱惜,如何能真的忍痛割爱。” 只是没等李乾张口,冷煜出言打断了左郦的话,“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各人私情怎能摆上来,身为皇室血脉,陛下的子嗣,是国之根本,如今宫里头独有大皇子,沈贵人若真是诞下皇子,皇后娘娘身为嫡母,养育有何不可。” 果然这一次说要,久久不语的李乾也是无声的点点头,他凉薄的眸子从众人的脸上划过去,随即挥手,示意众人起身,他却是拂袖而去。 太后欲言又止,看着李乾急切离去的背影,她张开的嘴又合住,只是没忍住偏头去看福王夫妇,她急着招手:“再坐会儿,哀家今儿个没见翎儿呢,抱过来哀家瞧瞧。” 福王脚步顿了顿,他退去,福王妃则是留下来,嘱咐奶母将儿子抱来,她则笑道:“那个皮猴子,若是给母后添了麻烦,儿媳将她领回去好好训导。” “小孩子的事儿,你倒是大惊小怪的。”太后无所谓的摆摆手,又自顾自的拉着福王妃的手说话。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殿内众人慢慢散去,独留上首高坐的人,太后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还是皇后有心,总得这样有本事,同中书门平下章事冷煜都能为你开口。” 左郦不咸不淡的说:“母后这话真是折煞儿臣了,今日这事儿儿臣尚且心惊。” 太后抿了抿唇,冷冷道:“还有你预料不到的事儿,那可真是奇了。” 左郦低着头,太后还以为这是又要同她辩一番,不想这人捂着嘴咳嗽一顿,蹭的起身,还吓了她一跳,后细声细语的说了身子不爽利,自己告退了。 重重你将帕子摔下,太后胸口起伏不定,看向谭嬷嬷的手:“瞧瞧,这会儿连面子都不装了。” 谭嬷嬷却微微一笑:“这会儿那位忧心着呢,听说沈贵人还没生呢。” 太后微顿不语。 李乾过来时,沈全懿已经忍了半天疼了,可不知道接生嬷嬷口中那个时候到底何时来,窗口渗进来风,她狠狠地咬着唇,知道她觉着浑身都麻了。 即是咬着唇,可是身下传来撕裂的痛意思让她不得不求饶,唇边儿溢出痛苦的呻吟。 陪着一块的,刘氏神色凝重,她手里捏着帕子擦拭着沈全懿额头上渗出来的汗水,又看着沈全懿嫣粉的唇角,生生的直被咬出血。 随着几道哀叫声儿,听的人心慌的厉害,秋月觉着的心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直感觉着怀里铜盆儿的水和她的心一块凉了。 她转头,外头的天色渐渐的暗下来,光被乌云遮住大半儿,她没敢进去室内,层层叠叠的纱帐,将视线模糊,只能大红的锦被大铺开。 第199章 胎位 壶觞找了好一通人,最后陆院判姗姗来迟,才打了帘子,一抬眼儿又看见了里头明黄色的身影,他心头一跳,忙的跪下,额前的汗也就跟着落了下来。 不敢去看李乾的脸色,他听着从头顶传来的声音:“沈贵人就交给你了,倘若她和孩子有什么,朕要了你的脑袋。” 说罢,他挥手示意陆院判起身儿,陆院连连点头,下巴上的胡子跟着一块抖动,忙道:“是,臣定然保沈贵人和龙胎平安无恙。” 他跟着一块进了室内。 内室的帘子一打开,随着散开隐隐的血腥味。 李乾有些不安,他疾步上前,且要入了内室,跟前儿的张德生忙道:“陛下,产房污秽。” 闻言,李乾的脚步一顿,堪堪转回身儿,不知怎么心底又隐隐不安,指尖下意识的摩挲拇指上的蓝玉扳指。 李乾不安的在房里来回渡步,看着宫人们将一盆儿盆儿的血水从房里端出去,秋月跟着出来,她已然急得一头汗。 李乾皱眉,只问道:“沈贵人如何了?” “说是还得等,这会儿是才破了羊水。”秋月指尖微微颤抖,头一次见这场面,她心里头慌得很,李乾烦躁的摆摆手,她忙的又窜回去了。 内室血腥味更是浓重,只冲口鼻,刘氏满手血,口中又一边儿安抚着沈全懿,轻声道:“主子赞赞力气,尽力忍着,一会儿听着奴婢的说用力,您配合着。” 沈全懿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神智有些恍惚,却也强撑着点点头。 沈全懿鬓前的发被濡湿,湿哒哒的黏在脸上,秋月不敢说话,拿着帕子替沈全懿轻轻的擦拭着。 又听着里头的叫声儿,可外头的李乾渐渐的坐不住了,他微沉了脸,用力扣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张德生匆匆进来,他抬头瞥了一眼正见左郦入内,有些诧异,他皱眉:“不是身子不爽利,不早些回去,来这儿做什么?” 左郦被问的脸上差点没挂住,她扯了扯嘴角,脸上却也甚是关切,轻声道:“臣妾知道陛下心急,不过妇人这道关向来如此,总里头有太医他们,想来不会有事的。” 李乾听着心里头愈发的烦闷了,抬头看向左郦,语气冷冷的:“皇后没有做过生身母亲,哪里知道怀胎十月,和生产的苦,如今能说的这样的轻易,也是不怪了。” 左郦脸上表情一僵,外头恰起炽热的日光,透过窗柩照了进来,她脸上一阵儿火辣辣的。 半晌,她慢慢的吐出一句:“臣妾失言。” 挨着李乾在一侧的凳子坐下,抚平袖口处挤出来的几道褶皱,下头有宫人立刻奉上茶水来,左郦斟酌着开口:“这几日陛下操劳朝中事,已是费神费力,现在这里有臣妾守着,陛正好先去歇会儿吧。” 李乾摇了摇头,语气带了几分执拗道:“沈贵人孩子没落地,朕不走,朕等着她,上一次王贵人如何皇后难不成忘了?” “皇后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儿,朕今日就守着,看谁敢动沈贵人这一胎。” 左郦默了默不做声儿,她转头却正好对上李乾的视线,那漆黑幽深的瞳孔里透着几分凌厉的戾气,淡淡的檀香气味顺着钻入鼻腔。 李乾收回视线,皱了皱眉头,不觉往后侧了侧身子。 气氛归于寂静,李乾缓缓阖眼,闭目养神,左郦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慢慢的搓动着掌心缠绕的紫檀木佛珠。 “父皇。” 清脆的稚嫩的嗓音打破僵局,李乾睁开眼睛,看着苏锦牵着李常九进来了。 “嫔妾听闻沈贵人肚子见了信儿,想着她是头一次生,怕是不大顺,看瞧瞧。” 李乾看她,语气平静:“瞧瞧能做什么,你又替不了沈贵人生产的疼,这地方你还领着阿念过来。” 苏锦脸上有些尴尬,她只好道:“是嫔妾做事欠考虑,嫔妾这就领着大公主回去。” 李常九不走,她固执道:“我不回去,沈贵人对我可好了,我听她叫,她肯定疼呢。” 李乾就没说话,苏锦也只好拉着李常九在一侧站着,狭长的眼尾垂了下去,她轻声儿道:“阿念马上就会有个弟弟或是妹妹了。” 李常九的眸子亮晶晶的,笑道:“阿念喜欢妹妹,我要给她梳头,等妹妹长大了,我领着她抓蝴蝶,我把刘嬷嬷给我的木头小人儿给她玩儿。” 李乾听着,心里头总算缓和些许了,他冲着李常九招招手,李常九挪着步子过去,李乾脸上的表情放软,他道:“阿念怎么说是妹妹呢。” “沈贵人很漂亮,要是生了妹妹,肯定也好看呢。”李常九眨巴着自己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的老父亲的心都化了,李乾摸了摸李常九的小脸儿。 可忽的房内的叫声骤停,陆院判急匆匆的出来,李乾脸色乍变,微挑起来的眉眼一片清冷,随即起身:“你何故如此慌张。” 陆院判擦了擦额头上汗水,他忙道:“沈贵人一直收不住力,用不上劲儿,脉象也是细弱无力,之前可瞧龙胎长势很好,方才探查,龙胎横倒,臣需要施针调整,只是怕不好改过来,到时恐有…” “无能!” 李乾打断陆院判的话,他定定的冷觑许久,轻薄的唇角微张,只道:“你日日给沈贵人请脉,怎么会现在才发现,朕看是你不尽心,还是那句话,若沈贵人有什么差池,朕必摘了你的脑袋。” 陆院判低下头,甚觉密云密布,苏锦眸子微闪,她出来打圆场道:“旁的事儿,再说无用,院判该想着如何保住沈贵人,让龙胎平安降世。” “你既然说了施针可行,那就快些,沈贵人还在受罪,龙胎尚不知,陛下自要忧心,说话难免重了,你该自有主意。” 苏锦缓步上前,俯身扶起陆院判,语气微重:“沈贵人和龙胎安危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陆院判连连点头,让人去取针,顺道将女医一同请过来。 少见苏锦这样说话,李乾掀起眼皮,凌厉的眼风扫过苏锦。 第200章 晋位 苏锦话毕,又退了几步回到位置上,左郦放下手中的茶盏,顿了顿道:“果真是情意重,少见苏嫔这般说话,可见是真忧心沈贵人了。” 苏锦一手捂在胸口,唉声叹道:“毕竟是头胎,都在宫里,算是姐妹,阿念又同沈贵人亲近,沈贵人也是对阿念甚是爱护,如今瞧着沈贵人受罪,嫔妾这心头也如油烹了一般,怎么能不忧心。” 左郦不语,倒是一旁的李乾看向苏锦的目光渐渐的温润几分。 不久壶觞匆忙的领着女医归来,陆院判的银针也一并送来了。 随着女医进去,内室的惨叫声儿又响了起来。 内室里如同置身在蒸笼里,沈全懿觉着自己泡在了水里,浑身湿透,身下似乎被撕裂,那痛让她渐渐的有了几分窒息感,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的急促的呼吸起来。 可这时候,忽的两只有力的手,将她的肚子捧住,随后开始揉动。 随着那手的动作,新一轮无法言说的痛,让她唇角跟着颤抖,生生的挺过了一刻钟,她张口松开已经出血的唇畔,苍白的脸颊随之滚落下来几滴汗水。 听着耳畔几道欢呼的声音,费力的睁开眼睛,可汗还是泪水将她的视线模糊,好在紧接着仿佛解脱般的,刘氏给她擦身,喂了一些水。 接生的嬷嬷语气带着几分哄意:“老天保佑,孩子的胎位正过来了,一会儿贵人哪怕就攒一回的力气,跟着奴婢来。” 沈全懿艰难的点点头,身上的被褥被汗水浸湿,她难受的扭了扭,却就在这个空隙,她的双腿开大,是接生嬷嬷的一句高喝。 “哎呦,贵人努努力。” 她闭住呼吸,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儿用力,感受着湿哒哒的有什么从她身下滑出去。 是解脱的声音:“好了好了,出来了。” 刘氏几乎腿软,她急切的去看那一团儿粉嫩,细细的扳开手指,看了脚趾,又从头到尾的检查一遍,她终于长长的松下一口气儿。 便是热泪盈眶,她对上沈全懿期望的视线,轻声道:“好好的,是个好孩子,是个公主。” 实则最后一句没听清楚,迷迷糊糊的沈全懿只听到刘氏说好好的,她心落下去,无力的将眼皮垂落。 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儿传遍房内,这新的希望让所有人都松下一口气,刘氏小心的抱着婴儿清洗后,抱起来,出了外头。 入眼就是门儿上等了许久的李乾,刘氏的笑着,心里却几分忐忑,她的余光扫过左郦,一闪而过的渴求,她没忽视掉。 她福身道:“恭贺陛下,沈贵人产下公主,母女平安。” “公主?公主好啊,抱过来朕瞧瞧。” 李乾松下一口气,似劫后余生般的,不是想象中的失望口吻,甚是欣喜,这让刘氏出乎意料,她忙将孩子小心送进李乾的怀里。 刘氏看李乾脸上的笑,自眼底散出来的,悬着的心落下,可总避不开的她扫过左郦,察觉到刘氏的目光,左郦浅浅一笑:“是个端正的好孩子,看着眉眼同沈贵人可是如出一辙。” “传朕旨意,沈贵人生育四公主有功,晋为嫔,封号司礼监那他们拟罢。” 左郦神色一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李乾,她顿了顿,还是道:“陛下真是疼爱沈…嫔,不过是否不和礼制。” “一个嫔,皇后大惊小怪,怎么不和礼制了。”李乾说的随意,淡淡的瞥了一眼左郦,左郦话到了嗓子眼儿,很想说,同一起去东宫的王玲生了公主,此刻还是贵人,李乾偏爱也太过了。 可她不敢说,现在三公主仿佛是李乾的逆鳞,她只好将话咽回去。 刘氏垂首,只装没听见,一侧服侍的张德生却赔笑道:“陛下,四公主可是有福气,您忘了今日还是太后娘娘的寿诞。” 说起来,真是如此,李乾点点头,摸了摸女儿的粉嫩的小脸儿,看着小家伙抬手挥舞一会儿,走咧嘴哭了。 李乾示意刘氏上前接过孩子,他又道:“将公主照顾好,甘洛宫赏一年俸禄,陆院判和女医有功都赏。” 一听这话,又是喜出望外,跪了满屋的人,个个喜气洋洋的,到底是主子有本事,她们也跟着有福了。 左郦的脚像是生根长在地上,苏锦看了一眼,随后道:“前儿宴席上还说,沈嫔此胎若是皇子交由皇后养,不想如今是四公主。” 这一说,李乾也回神儿,他看向左郦的眼中夹杂的几分异光,他道:“行了,皇后身子不好,如今跟前儿已经有了二公主,再添一个,恐力不从心的,四公主就交由沈嫔抚育罢。” 左郦眉眼低垂着,宽大袖袍下手掌握住,紧紧攥成拳头,口中道:“臣妾谨遵圣意,有劳陛下体恤。” 她的掌心微微出汗,冲着玉兰抬了抬下巴,只道:“这是臣妾近日给四公主做的肚兜,这螽斯绵瓞图正应景。” 李乾扫过,看确实精细,刘氏谢恩接过。 才生产完房内气味重,不多时左郦便领着苏锦离去,李常九还恋恋不舍的端看了许久妹妹,苏锦还哄了几句才将人带走。 安静下来,内室更是味儿重,只好微微开了窗口儿,按着陆院判的嘱咐熬了汤药,这是按着时辰吃的,刘氏只能将还睡着的沈全懿唤醒,扶着起身。 刺鼻的药味冲的沈全懿皱眉,她忍了忍端着一饮而尽,随口塞了一块蜜枣才堪堪解了那苦味。 刘氏拿着帕子擦了沈全懿唇角遗留的褐色的汤汁,一边儿看着沈全懿四处张望的模样,便笑道:“娘娘放心,公主方才吃了奶睡下了。” 沈全懿点点头,她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到了此刻她的身上依旧是汗涔涔的,滑腻湿黏的感觉让她烦躁。 “您才生产,可不能着风受凉,沐浴是不行,一会儿奴婢给您擦擦身子,换了衣裳就会好点儿了。” 刘氏将瓷碗递给秋月,沈全懿张嘴叫住刘氏:“陛下,可有看了公主,说什么了?” 第201章 生母 刘氏手边儿的动作戏微滞,却看沈全懿脸色平平,她便道:“自然是好的,咱们宫里头都赏了一年的俸禄,您还得了晋位,可见陛下是真高兴的。” “只不过是还在孝期,不好办册封礼。” 沈全闭了闭眼睛,静静地靠在一侧,胸前是闷闷的肿胀感,身子的泥泞和潮湿让她逐渐起了烦躁。 刘氏不语,静静地看着,几人默契的沉默,秋月从外头进来,她手里拿着各宫送来的礼单,方才清点过后,想着总得给沈全懿瞧一眼的。 刘氏无声地摇了摇头,又替沈全懿拉了拉锦被,轻声嘱咐道:“娘娘睡会儿罢。” 沈全懿微微颔首,窝回身子,渐渐的想起平缓的呼吸声儿。 两人悄声儿退了出去,秋月将礼单递给刘氏,怀中捧着铜盆儿,眼睛红红的:“以往总听人家说女人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门关,前儿听着不觉什么,今儿个确实真真实实的体会过了。” 刘氏看秋月脸色苍白,她轻笑安抚着:“总得也是没事。” 她自己说着,心中却渐渐的不安了,袖子下的手掌握住,紧紧的攥成拳头,之前生产时那凶险的一幕,还闪现在她的眼前。 忍了忍打发了秋月先下去,她在房檐下站着,眼边儿的光渐渐的暗了下来,耳边中骤然听见“轰隆”的雷声,接着便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惊得她猛然回神儿。 “嬷嬷在害怕什么。” 做声望过去,刘氏看见廊柱下的壶觞,他顶着伞,可身上却依旧湿了大半,额前打湿的发还滴着雨水,没有血色的唇微张。 “什么。” 刘氏木然回答,可在下一秒儿,她抬手原来脸上已经满是汗水了。 闭了闭眼睛,她松下一口气儿,手里拿着帕子轻擦拭着脸上的汗水,缓缓道:“今日的凶险,我实在难安,明着一切都好好的,偏就到了生的时候出了事儿,之前太医还有接生嬷嬷,日日守着,无一人说胎位有问题。” 壶觞顿了顿,眉间微沉,这会儿子起了风,他身上湿着,如今一着风,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窗前的花架上几盆儿花儿脆弱的叶儿,被吹的摇摇欲坠,他俯身将几盆儿花儿挪到了抱厦。 他呼出一口气,冷声道:“若真是有问题,可只会出在那几个接生的嬷嬷身上。” “陛下的眼皮底下什么也敢干。”刘氏咬了咬牙,壶觞垂了眸子,将自己湿透的袖子用力一扭,淅淅沥沥的雨水被拧出好些。 他摇了摇头:“张公公用人,该是比咱们仔细,这话没有证据,说出去了,可就是惹人恼了。” 刘氏微滞,也点点头,抬眼又看壶觞,视线上下一扫,见那袍子下的一双鞋更是沾满了泥污,不觉皱眉问道:“今儿个我看你也是忙的很,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听了刘氏的话,他低头钻过来,侧了侧身子,以免碰到刘氏,他犹豫了一会儿,仿佛是斟酌着词句,他最终道:“前几日,那个之前娘娘让我传信儿的城东青鸟胡同王家,往宫里头递信,说是娘娘的生母想见见娘娘。” 刘氏脸色愈发的凝重了,她侧目,见壶觞浓密纤细的眼睫垂落下去,以她的方向刚好看见那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滑落滴在眼下。 “不过我想着娘娘生孩子的档口,以防万一,就擅自按下了,待一会儿我自请去娘娘跟前儿禀报。” 壶觞的话落下,刘氏心更沉了,她道:“这事儿你不说也是对的,娘娘本就忧虑重,这事儿若是她提前知晓了,再惹了火儿也不好。” 眼眶有些酸涩,壶觞眨了眨,最后道:“公主好不好。” 忽然一问,刘氏顿了顿道:“好,都好,里里外外的我都仔细的检验过了,是个全须全尾的好孩子,必下雨的高兴的很,赏了好多东西来。” 她想起了什么,带了笑意:“也是巧了,咱们公主可是和太后对的一天儿生日了。” “讨个吉祥头儿也好。”壶觞嘴唇冻得大白,刘氏看着于心不忍,催促着其先回去换身儿衣裳。 廊下不停的往里头灌着冷风,待的久了实在是吃不消的。 沈全懿再醒来实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勉强睁开眼皮,不过看外头黑沉沉的天儿就知道不早了,她强撑着从床上起来时,秋月正进来。 “娘娘可醒了,奴才让她们送吃食进来。” 沈全懿身上酸软的厉害,总使不上一点儿力气,双腿仿佛已经分离,光就这样坐着她都觉着有些飘飘然,似坐在云端。 精细的红木小几上满满当当的摆着不上,沈全懿提不起食物,不过就着吃了几盅燕窝,秋月服侍着漱口,刚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听着外头一阵儿脚步声儿,她抬头望过去,见是刘氏和壶觞,一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直到壶觞跪在她的塌前。 她拧眉:“你这是做什么?” 壶觞默了默,他低声儿道:“娘娘提过的那个城东青鸟胡同王家给奴才传了信儿,说是…想象到了生母,想要见见您。” “不过那时您生产在即,奴才擅作主张将消息扣下了。” 忽的提起王家。 沈全懿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脸上却掠过一丝困惑,迷茫的睁着眼睛看着刘氏,却眼前忽然一暗,她抬手揉了揉额头。 “怎么说的。” 壶觞抿了唇,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透亮的白玉刻桃花的玉佩,双手捧过头顶,他道:“说是,您看了这个就明白了。” 不过抬眼,沈全懿心口骤然缩紧,她接过玉佩,接着烛光可见那玉轻透纯净的,握在手里盈润温热,这是再熟悉不过的。 先父逝后唯一遗留下的东西,这样玉佩兄长一直收着,她怎么能不认识呢。 按住心头骤起的戾气,她冷冷一笑,动了动唇角,却将玉佩收紧,她咬牙道:“再没旁的话了。” 壶觞稍有停顿,他见沈全懿阴郁的脸色,却依旧摇头。 “她的算计到底狠,瞧瞧如今兄长的东西,倒是被她用来挟制我了。” 第202章 查 闻言,壶觞等人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沈全懿似乎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将东西递给秋月让其保管好。 她扯了扯嘴角,干瘪的唇上起了白皮,这会儿因着她的动作崩裂来,渗出殷红的血丝来,她道:“你回信,同她说三日后。” 壶觞身形一滞,显然有些不赞同,可对上沈全懿阴冷的眸光,他又点点头,沈全懿懒懒的摆摆手,如今身子虚弱的很,不过这点儿事儿,已经是耗神费力。 她有些困了,只是不等她阖眼,接着便是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儿将室内僵硬的气氛打破。 沈全懿的困意被惊醒,她挺直了腰板,看着奶母抱着一大红的襁褓进来,虽然离得远,可也看见有白嫩的小手冲着空中挥舞着。 “快抱过来,让本宫瞧瞧。”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柔软儿的一团儿,再对上那同她相似的清澈明亮的眸子,心顿时就化了,自心底起来的酸涩,竟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握了握孩子的小手儿,仿佛心有灵犀般的,襁褓中那婴孩儿盯着沈阳方看,咧嘴轻轻的笑着。 刘氏也看着语气不觉着也软和下来,她道:“四公主如今周围服侍的奶母有三个,奴才都瞧了是身子好的,奶水也充足。” 一时母爱袭来,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可胳膊渐渐开始酸胀,沈全懿有些撑不住了,只好将孩子让奶母抱回去。 她看了一眼奶母,是宽阔的方脸儿,头发梳的板正,看着是个面善的,她道:“好好伺候着四公主,总不会亏待你的。” 奶母笑吟吟的,余光小心翼翼的看过去,只见床榻边儿上靠着的那女子,因着刚刚生产,脸上尚有几分虚弱憔悴,眼下虽有青色,可不过含水的双眸和微蹙的黛眉,将其衬得更添几分柔美。 纤细的身形,胸前浓密细长的墨发垂落下去,白净的寝衣,在其身上空空荡荡的,甚是弱不禁风的模样,惹人心疼。 她在心中暗暗赞叹,如此容貌,怎么愁帝王宠爱, 不觉望着就有些出神,直到看见沈全懿疑惑的目光,她才一惊,微微弯了腰:“是,就是娘娘不说,奴才也是要尽心尽力的,奴才们是沾了公主和娘娘的福气,昨个儿才得陛下的赏赐。” 她嘴皮子利索,不停歇:“尚嬷嬷可是接生老手儿,见了咱们公主就说了,是贵人相,这福气洪天,奴才们能在跟前儿服侍,是奴才们三生有幸。” 刘氏听了半天在奶母提到接生嬷嬷时眸光一闪,她状似随口一问:“倒是不知,这尚嬷嬷原来如此有本事。” 闻言,奶母倒是无觉不对,只当是唠家常,她讪讪笑着:“那尚嬷嬷可是有名儿的,多少不好生产的妇人们,能够死里逃生都是因为尚嬷嬷。” 她顿了顿,继续道:“听说是祖传的手艺,她的母亲一脉都是给人接生的,不过到她这儿却是断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微抬了下巴,刘氏会意,唇边儿的笑愈加的温柔,她拉着奶母慢慢的往隔间儿苏去,接着话茬儿:“看来是有本事,姐姐连其的家中事都知道,那嬷嬷竟然这么出名儿。” 奶母打开了话匣子,加之二人也不是在沈全懿跟前儿,就放松多了,她道:“旁人不知道的,我却是知道,我那老家,说起来就是和她也算的上同乡,不过是不在一个村儿,可那地界儿不大,什么消息都知道。” 刘氏道:“能有这本事,想来高门儿大院儿的,都抢着要。” “你有所不知,她这人古怪的很,不受人待见的。”奶母“啧啧”几声儿,刘氏忙的做出好奇的表情,奶母便道:“她家人啊,都是短命鬼,一个个的死的早,我们儿哪儿都没人愿意娶她家的人,这手艺就传的艰难。” 她忽的一顿,贴近刘氏,摇头道:“并不是我胡说,我说她手艺到她跟前儿就断了,那是是因为她没后。” 刘氏也捂嘴,甚是不敢相信,她道:“竟不想还有这等事儿,这倒是可惜了。” “可不是嘛。”奶母摇了摇头,“她早就出来做事儿,如今也的脸儿,什么金贵的赏赐没有,只是孤家寡人的,后来倒是有人劝,不行就过继一个。” 刘氏敛了眸色:“这倒也是个法子。” “不过这后来倒是不知道了,她那人啊古怪,总同她说话爱答不理的,后来也没人愿意和她搭茬儿了。”奶母说的意犹未尽,耐不住怀里的婴孩儿要闹腾,好在趁着这功夫,刘氏也得以机会脱身。 室内,沈全懿听了刘氏说的话,不过略沉吟片刻道:“嬷嬷心细,有怀疑,可如今却没旁的证明,那就费功夫的去查吧。” 刘氏点点头,秋月跪坐在一侧替沈全懿揉着腿,她道:“嬷嬷是不是多心了,若真是不对,那一日陆院判也在跟前儿,以他老人家的医术,又怎么会没有察觉。” 刘氏眯了眯眼睛,坚定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见状,秋月默了默不语,可一会儿又扯开了话题:“也是怪了,旁人送东西就罢了,长公主还送了东西来。” “自家还忙的不行,能顾得上娘娘,却是有心了。”刘氏不觉附和,沈全懿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儿。” 秋月轻声道:“娘娘不知道,今儿个宴席上可热闹呢,娘娘人没去,倒是话没得离开娘娘,听闻宴席上同中书门平下章事的说是名唤冷煜的,自说如今中宫无子实要影响国运。” “正好那时娘娘正是生产的消息报上去,那冷煜竟同陛下提出娘娘这胎若是诞下皇子,且该交由皇后娘娘抚育。” 沈全懿笑了笑,眼底的郁色浓厚,她冷声道:“果然热闹,如今可是,让他们的期望落空了。” “陛下说皇后娘娘劳神费力的,身子总要拖垮,况且还有二公主养在坤宁宫,咱们四公主去了,怕是皇后娘娘犹顾不及。” 第203章 温情 沈全懿抿了抿唇,垂下薄薄的眼帘,地上的香炉里升起袅袅安神的香烟,她眉间的疲惫之色,渐渐的淡去。 忽听的外间儿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儿,室内众人忙的回头看过去,见外头已经掌了灯,一道道影子在窗前闪动。 刘氏惊呼一句:“这个时辰了,竟是陛下过来了。” 帘子被掀起来,她们也就不敢抬头了,先起身忙一旁跪拜行礼。 李乾的身上还带着浅浅的寒意,他先是看了一眼沈全懿,自己又将外衣褪去,一挥手,将屋里头的众人遣退。 他将身子暖和过来后,在床榻边儿上坐下,宽大温热的手掌将沈全懿一双柔夷紧紧的包裹住,沈全懿抬头看他,那眼底的柔情似乎要溢出来了。 “辛苦你了,身上还疼吗。” 沈全懿抬手摸了摸李乾消瘦的脸颊,随后摇了摇头:“陛下瘦了好多,再如何也要保重好身子。” 她唇边的笑容极浅,李乾向她靠近,好让她的手能抚摸到他。 将鞋袜褪下,他撩了锦被翻身上了软塌,沈全懿没料到,她忙道:“她们还没好好收拾,如此污秽,怎么能让您躺着。” 她只能往后侧了侧身子,随着动作身下更是湿濡一片,李乾一手轻轻的扣住她的腰,指尖刚好捏住腰腹上软软的肉。 沈全懿脸一红,将脸靠在李乾的胸膛,轻声儿说着:“陛下是不是要嫌弃嫔妾了。” “嫌弃什么?之前太瘦了,现在刚好。”李乾轻轻的笑着,他缓缓的抚摸着沈全懿发顶,语气温柔:“你受苦了,那是个好孩子,朕已经让让司礼监拟公主封号了,眉眼很像你。” 沈全懿脸上的笑容渐渐的褪去,她一时没有接话,微微抬眸看向窗外,原来天色阴沉,现下起风了,劲儿可不小,直吹的外头的架子晃着,同窗台上撞。 她闭了闭眼睛,脸上复又挂上了笑容:“得陛下这样疼爱,那孩子有福气。” “是你给朕添了这么一个宝贝,朕已然要疼她了。”李乾收紧胳膊。 沈全懿的脸上有些落寞,她轻声道:“能得陛下这般,嫔妾就放心了,她既然来了这世上,选了嫔妾做母亲,那嫔妾定然用一辈子疼她。”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全懿语气中的落寞,李乾皱眉低头看,见沈全懿眼眶红红的,他轻柔的拂过:“这是怎么了。” 沈全懿垂首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她压低了声音,有些沙哑:“嫔妾幼时尚有父亲疼爱,后来只能同哥哥相依为命,再母亲跟前儿,我是再多余不过的,嫔妾那时就想,日后若有了自己的孩儿,一定将她护的紧紧的,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说罢了,眼眶酸涩得很,沈全懿也不再收势,最后一个字从口中吐出时语气里已然哽咽,她抬手堪堪的遮住脸,艰难的控制住情绪。 李乾不语,却一下一下的轻抚着沈全懿脊背,给她无声的安抚。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沈全懿一双胳膊扣住李乾的脖子,埋首在其颈间,温热的泪水滴落,砸在李乾的脖子里,留下一片滚烫。 李乾喉咙滚了滚,他道:“别怕,日后有朕护着你们母女,朕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紧紧抿住的唇角又松开,沈全懿泪眼朦胧的抬头,看着李乾,她犹然带着几分泣声:“母亲嫔妾为累赘,尚未知书中所写慈母爱是如何,母亲几不愿意见嫔妾,怎么也躲着,可嫔妾没出息,竟还梦中求相会。” “总想着母亲或许还记着嫔妾,还记得嫔妾也是她的孩儿。” 李乾眉色软和下来,他甚动容,亦或者是从那些话中也听出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宫中待产的嫔妃,母家来人探望是允的,既然你梦见了,那就让你母亲见见你。” 闻言,沈全懿猛的抬头,可是那一双漆黑的瞳仁里,充满希翼的同时,又带着几分犹豫和忐忑,她的手指捏着李乾的袖子,最终有些胆怯道:“嫔妾知道陛下心疼嫔妾,可母亲不喜欢嫔妾的,以前她就不愿意见嫔妾,如今她也不会来的。” 话毕,沈全懿唇边微微一勾,那带着自嘲的笑容正好落在李乾的眼底,他心头微微一动,沈全懿极力遮掩她的落寞,可又将自己的痛苦瘫在他的面前,他又怎么会舍得她难过。 李乾扶住她的肩膀,与她四目相对,语气认真平和:“怎么会,朕让既然允她进宫,她定会来看你的。” 沈全懿抬头看着李乾,眼里蓄着的泪顿时就又落了下去,须臾,她艰难的笑了笑:“陛下怎么能对嫔妾这样好呢,嫔妾自幼就总是不受人待见的。” “可是嫔妾有时候又想,老天还是眷顾着嫔妾的,能让嫔妾能此生在陛下身前。” 说罢,她俯下身,又抱住李乾劲瘦的腰,温声道:“嫔妾不想了,只要有陛下和孩子,嫔妾什么都不怕了。” 李乾亲了亲沈全懿的额头,故意道:“算你有良心。” 沈全懿顿了顿,眸子不觉瞥了窗外一眼,不禁又道:“陛下是不是要上朝了。” 闻言,李乾也笑,他抬手将锦被往上一拉,把两人都严丝合缝儿的盖住,安抚道:“睡吧,你身子还要多养着,朕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朕再走。” 沈全懿闭了眼睛,她将头搁在李乾的胳膊上,呼吸慢慢的平缓下来,不知道这样多久,她渐渐的睡去。 相拥在一块,身上热着,不觉就出了薄薄的汗水,绸衫紧紧的贴在了皮肤上。 李乾没有一丝睡意,好一会儿他垂眸看着,在自己怀中安睡的沈全懿,睡中她似乎也不甚安稳,两道黛眉微微一蹙,表情有些不安。 他抬手将那眉毛抚平。 随后小心的掀开被子的一角,下了床榻,他行至隔间儿,在窗边矗立,望着天边淡淡的一抹白,收回视线,不过略摆摆手,张德生马上躬身上前。 第204章 变卦 张德生将腰又往下压了压,看李乾的脸色尚不变喜怒。 他赔笑道:“陛下可是真看重沈嫔娘娘。” 闻言,李乾扯了扯唇角,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你这个没眼儿的东西,宫中不是盛传朕在后宫独宠白贵嫔,给沈嫔的几分宠爱,犹然不及白贵嫔。” 张德生嗓子一噎,这下是不敢说话了,他同李乾在门儿上站着。 浅浅的白渐变成金色,那一轮弯月还是被顶了下去。 乾清宫前黑压压的一片官员早就侯着了,进了大殿,不过一件事儿,就争论起来,李乾有些疲惫,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额前垂落下来的玉帘,将他的脸遮住大半儿,他紧紧的凝视着跪着的福王,余光扫过几个跟着其附和,一同请命的官员,忽然轻笑道:“朕竟然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心意,是朕的疏忽了,朕听方才白老将军举荐你为此次出军的主帅,朕想听听你是为何意?” 福王顿了顿,不等他开口,白拓先是看了一眼福王,又冲着李乾拱手道:“老臣如今不比年轻时候了,不过是得了陛下几分可怜,才能勉强做这主帅,可战场上用不得老臣这老眼昏花之人。“ 他顿了顿,还是道:“福王殿下心系百姓,如今愿意亲自前往,实在何时,老臣愿意将主帅的位置让给福王,望陛下成全。” 白拓的声音不低,足够所有人听见,李乾垂下眸子,手间的蓝玉扳指又被他取下去,白拓忽然变卦,有些始料未及,他沉吟片刻,还是看向一侧沉默不语的冷煜,他道:“冷卿可觉如何。” 冷煜被点到名,他出列,没有立刻作答,确实又往身后看了一眼,他看人群里藏着的叶纹,他收回视线:“福王殿下能走这般爱民之心,臣自欣慰,可到底福王殿下如今虽有赤子之心,可战场之事,尚不是有心能成的。” 他说着,白拓的脸色渐渐的淡了,看向冷煜的眸子,带着几分邪气,冷煜只管低头说话,倒也没看见白拓的表情。 “叶家世代武将全投在战场上,叶将军更是驻守南疆多年,臣以为,叶将军倒是何时做这个主帅。” 叶纹也躬身上前,他看了一眼李乾的脸色,没看清楚,也就不敢随意开口。 李乾高坐在龙椅上不语,手轻轻的搭在扶手上,掌下传来冰凉的触感,独剩几分的疲惫渐渐也散去。 殿内一时沉寂,众人感受着气氛的低压,不禁把腰又往下弯了弯,福王跪了许久,膝盖下没有东西垫着,透亮的玉砖倒影着他的影子。 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地上窜进他的双腿,他咬咬牙,还是微抬了眸子往上看了看,那隔着她十几步远的七阶台阶上高高托着那金色的龙椅,地上香炉还在不断的小口的吐着香烟。 盘着龙的柱子在两侧,此刻他由下望去看着那龙头极尽狰狞。 福王的额头渐渐的覆上一层儿冷汗,李乾却不叫他起身,他只得苦苦支撑,不知多久了,终于,听的李乾闲闲的开口:“强人所难朕不做,叶纹既然冷章事推荐你,那么你意下如何。” 叶纹身形一滞,他道:“臣愿意。” 话毕,福王的身子顿时一僵,他面儿伤心又不肯显现,他回头,笑着确实恭喜叶纹。 李乾没看福王的小动作,只继续道:“既如此,那就做好你的主帅,可别辱没了你叶家的名声,弧度朕的期望。” “臣定不辱命,如若不然,臣无颜回长安,只将这首级留在南疆。”叶纹说的铿锵有力,将誓言都发了。 李乾见白拓急切的似乎是张口,他便高声道:“三日后启程,就由福王和白老将军为你的副将,二位可要用心辅佐啊。” 说着它顿了顿,又忽然道:“如今看你们也年轻,心高气盛难免会有,事事要三思后而行,跟前话有白老将军,多做商量,可别最后一腔热血白洒了。” 叶纹乖巧应下,福王也低答了一句,偏是白拓没有出声,李乾的看过去,两人视线一触即收。 白拓才道:“老臣谨遵陛下旨意。” 他顿了顿:“臣如今人上岁数,耳背的很,方才没能立刻应答陛下的话,求陛下体谅。” 李乾看着白拓愈发随意,却也不怒,只是好脾气的继续轻声道:“白老将军言重,区区小事朕怎么会计较呢?” “多谢陛下体谅。” 白拓随意摆手,而李乾笑了笑后,像是才突然发现了还跪在地上的福王。 “福王快些起来吧。” 福王咬牙谢恩,他一手撑着地,挣扎着要起身,只可惜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的他挪不动一步,他抬手擦过额前的汗水。 “臣在陛下跟前儿失礼了。” 李乾没说话,眸光微微闪动,他的掌心扣在桌面儿上,手指屈起,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儿,最终他随意的扬了扬下巴,侯在一侧的张德生立刻跑了下去。 张德生握住福王的一只胳膊,轻轻的用力往上一提,本该是顺着这力道起身儿,偏一下脱手,福王差点儿又摔了回去。 又惹出一身儿冷汗,福王犹然回头怒视,他狠狠地瞪着张德生,张德生讪讪一笑,压低了声音:“奴才这是没骨子的人,体弱没劲儿,差点让您伤着了,奴才的不是。”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白拓,刚说:“哎呦,劳烦白老将军帮着扶一把吧。” 福王脸色难看极了,他抿唇,用力甩开张德生的手,冷声道:“公公御前伺候陛下的,本王哪里敢用公公。” 张德生笑而不语,随即又退回去。 福王低着头直到李乾摆驾而去,膝盖隐隐的刺痛,今日明摆着李乾故意让他跪着,那么白拓提出来让他担任主帅,是李乾意料之中的吗? 福王心情有些复杂,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自家舅舅的表情,看向他的视线带着些许不满,他抿了抿唇:“是我无能,让舅舅同我一块受气了。” 第205章 死人 白拓鼻间轻轻的哼了一声儿,他如今虽年岁大了可是人依旧将腰板挺得直直的,个子上仍高出福王一头,微侧开脸,低睨一眼福王。 二人并肩而行,从乾清宫出去,上了轿子,往慈宁宫的方向去。 又到了角门儿上下了轿子,两人上了游廊,走出许多,白拓才冷声道:“我受什么气,人比人气死人啊,你瞧瞧你们都是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倒是卑躬屈膝的奴才样儿。” 话落,福王的脸色微滞,白拓就又道:“陛下如今的心思我看的够清楚,你大舅现躲着不敢进宫里头,为了什么,不就是靠不上别人,只能自己想着法儿的留在长安,可眼看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他挑了挑眉头,眸子越过福王看向远处,房檐上铺着得一层层的琉璃瓦泛着奇异的彩光,映在他的眼里,他顿了顿,沉声道:“陛下是铁了心的让我等远离长安。” “太后娘娘是记挂着我们兄弟,也愿意在陛下跟前儿替我们说话,只是陛下心意已决,迟早是要驱逐的。” 白拓似笑非笑的看向一旁的福王:“结果太后娘娘保不住我们,可也保不住驸马和你。” 他说着,见福王眉色渐深,接过了话茬儿:“是我无能,劳心母后和舅舅我为谋算。” 白拓一甩袖子,微微的叹了口气:“既然我迟早都是要走的,不如去南疆打一场,好歹面儿上风光。” “可你不一样,你若是去了南疆,真挣了名声回来,你母后可就真是好为你谋算了,届时有我和你大舅…” “舅舅的心意我何尝不明白,只是世事无常,我不喜欢什么事儿都宣之于口的。” 福王笑着看向白拓,直接打断了白拓的话。 白拓脚下的步子一顿,可甚不在意:“我盼你是个有出息的,最后真能为你为你母后和我等争气,不至于我回姑苏,你大舅再回岭南,这一次若是不成,日后你就安稳做你的福王罢了。” 对上舅舅那锐利的眸子,福王浑身一凛,他自来对于这个舅舅畏之。 “舅舅的话,我记住了。” 福王微垂了头,这会儿二人也行至慈宁宫门上了,谭嬷嬷早已恭候顿时,她忙挑了帘子出来,迎两人进去。 室内一片寂静,窗前太后独坐,见他们进来,也起身迎上来,看了一眼白拓,她亲自替福王拢了拢被风吹的开的衣襟。 看着太后的动作,白拓眸色渐渐微沉,他径直掠过二人,往里头去,一面儿口中道:“姐姐脸色瞧着好多了,今年您的寿诞,咱们姐弟终于一聚,只可惜大哥也在,却不能进宫,见不了姐姐一面。” 话落,太后终于回头,她看着弟弟,太后有些恍惚,同福王一块步入内室。 桌案前几人落座,太后将袖子拢了拢,她眸色淡淡的看向白拓,语气平静:“皇帝应允你了吗?” 白拓没有立刻回话,他伸手拾起桌上的茶盏,却在要送至口边儿时,忽的茶盏摔落,重重的砸在桌上,茶水四溅。 气氛凝固住。 白拓丝毫不慌,他甚懒懒的往后靠了靠,看向太后的眼底闪过一丝戾色:“陛下怎么会不应允呢,弟弟和福王如今是钦点的副将。” “副将?”太后皱眉,显然这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又转首看向一侧的福王。 福王作势正要接过谭嬷嬷手中的帕子,谭嬷嬷一时微动,还是太后扬了扬下巴,她才松手,福王从善如流的擦拭着桌上的茶水。 “是,陛下英明决策,叶纹为主帅,我和舅舅副将以来辅佐。” 他似随口回话。 白拓也轻叹一口气:“咱们的陛下,不要看着年轻,又亲政不久,可如今瞧,陛下也不是能事事都遂娘娘心愿的。” 太后的脸色极差,她捏了捏发麻的指尖:“罢了,不管怎么说你大哥的手里还捏着岭南十万兵权。” “军权?”白拓自嘲一笑,他冷觑太后:“如今陛下的态度自然明确,弟弟只怕大哥届时回岭南时,这军权得扣下。” 太后没出声儿。 白拓继续道:“这回大哥年后回来的几个月,门儿都不敢出,朝中各有来拜见的大臣,他也都推脱不肯见,不就是怕咱们的陛下一生气就撤了兵权。” 白拓嘴角的笑容愈发的灿烂,可看的太后心惊肉跳他道:“可犹是如此,陛下私下还是传召了同大哥一块驻守岭南的副将金山,为了不传的明面儿上,带着旨意的还是借着赏赐大哥的名号,叫人去时阴阳两道旨。” “给了陛下的玉牌,出了岭南,一路回长安,直面陛下。” 太后依旧沉默,白拓抿了抿唇,他将眼睑垂下,声音很是平静:“为以防万一,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在回长安的路上做成马匪截杀。” 话落,便犹如一个炸弹在太后的心口处猛的爆开,她骤然回头,瞪着白拓,唇角微微颤抖。 白拓不以为然:“姐姐放心都是死侍,处理了金山,他们也走的干净,谁也查不出什么来。” “这是最好的法子了,死无对证不好吗?” 太后一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她闭眼摇了摇头,厉声道:“你放肆!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他都要回长安了,说明皇帝的人一直跟着,你竟然敢杀他?你其真不怕皇帝发怒。” 白拓抿着唇:“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但凡我早知道,我都不会让他出了岭南,可既然是陛下召见,那么他怎么也得死。” 太后被这一番言论,说的脊背发麻,她扶着膝盖渐渐的坐下来,她稍平复心情:“他知道什么了?” 白拓拧了拧右手小拇指的指节儿,他眉头一皱:“就是不能确保,这么多年他听命于谁,大哥虽然有防范,可是到底跟了这么久,多少还是知道一些,若是有些不该说的让陛下知道了,倒时候给姐姐也是惹麻烦。” 松开膝盖上的手,太后咬牙:“做事不要这么莽撞,不然真是惹火上身了,到时我也保不住你。” 第206章 进宫 白拓脸色一顿,他随即抬头,那漆黑幽深的瞳仁里倒映着太后的影子:“姐姐这么多年过得舒心,可也不是我们兄弟拿命换来的?当初用时还算是先帝手里的一把利刃,血水里闯出来的。” 闻言,太后袖子下相握的手又紧了紧,闭目不语,白拓依旧道:“而如今新帝登基,姐姐更是尊贵无比,我们兄弟倒是生锈,新帝要毁了这把刀,姐姐就干看着。” “姐姐别忘了自己也是白家人,就是白家的血。” 白拓将最后一句话咬的极重。 “你这么说也未免太过,我为你们遮掩多少,现在都忘了?”太后缓缓睁开眼睛,口中的声音像是数九寒天的寒冰。 二人渐渐的有了几分争锋相对的意思,福王缓缓的开口,他道:“那些陈年旧事有什么好提的。” 太后抿了抿唇,白拓也略平下脸色,他忽的伸手伸开五指,在太后的眼前晃了晃,太后看着那少了半截儿小拇指的手掌,想起了她不愿意想起的事,最终她的脸色软和下来。 “罢了,就算是我的不对,是我一时着急。” 在弟弟面前,她舍了“哀家”自称“我”,她顿了顿还是道:“还疼吗。” “阴天下雨,它倒是准时。”白拓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了一碗茶。 话毕,三人默契不语。 “这几日我就不进宫了,不然陛下那儿说不过去。”白拓率先开口,随即他又将手里茶盏的茶水一饮而尽,再起身,已要往外头去了。 太后起身,挽留的话在嘴里憋了半天说不出来,忽的手臂被人紧紧的捏住,她渐渐的回神,看着小儿子的脸,穆然染上几分悲伤。 “此去,多加小心,母后求菩萨保佑你的。” 福王乖顺的点点头,随即也跟着离去。 追出来,房檐下,太后站了许久,直看着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了,谭嬷嬷立在她的身后:“娘娘为了福王殿下是尽心竭力。” 太后收回视线,一时顿住,片刻道:“皇帝如今对于白家和福王如此打压,为了保全他们,哀家也是没办法,今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谭嬷嬷没忍住道:“可是福王和陛下都是您的孩子。” “哀家岂能不痛,手心手背都是肉,哀家是真的没办法了。” 太后的话像是喃喃自语,谭嬷嬷不语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背总是没手心厚。 - 王家人进宫的这一日是九月二十八,挑了一个好天气,多日的阴云散去,天空澄碧,纤云不染。 王家的马车在城门上停下,交换了牌子,她又跟着进宫门,壶觞领着几个内侍一早就侯着了。 “请夫人和姑娘上撵轿。” 壶觞躬腰行礼后,微笑着做了请的手势。 目光半点儿也没分给他,二人径直上了撵轿。 宫殿高耸入云,复杂精细的各种建筑映入眼帘,屋顶上泛着光的琉璃瓦熠熠生辉,雕龙画凤的云柱矗立在宫门前,尽显威严尊贵。 上千阶的云纹石砖铺了满地,远远看过去,只觉那大殿遥不可及。 斑驳陆离的光影散下来,似将那一切镀了一层而金。 眼睛才晃了神儿,手背就被重重的拍了一掌,王曼吃痛回过神儿,看着对面母亲刘娥凝重的脸色,她也忙将视线收回来,顺势将微散的裙摆也敛回。 走了许久,弯弯绕绕的路,王曼也记不清,只是壶觞催促她的下来,又踏上游廊,腿脚渐渐酸涩,她抬头看一眼自己身前腰背还挺得笔直的母亲。 不禁小声音嘟囔着:“母亲如今不过是想见她一面儿,她倒是拿架子了,推三阻四的,还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了,竟然敢这样。” 刘氏忽的停住脚步,王曼差点随着撞上刘娥的背,她回首,冷冷的低声儿呵斥:“放肆!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随意说话,还不住口。” 王曼被骂,立刻收敛起来,垂着脑袋,这才乖巧的跟在刘娥身后,再没有抱怨了。 终于在王曼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众人的脚步停下,她抬头看着,门匾上金匾额,“甘洛宫”三个字。 她们人一过来,里头就早通报了,沈全懿还在软塌上躺着,如今她还没有出月子,已多时不出去了。 听着秋月禀报,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摆了摆手,起身儿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 刘氏跪坐在踏上,手上抹了药膏,这几日沈全懿腰痛的厉害,她总抽了空儿慢慢的按着。 收了手上的动作,刘氏在沈全懿的腰后垫了一个姜黄色锦鲤锦锻的大迎枕,沈全懿懒懒的靠着,按摩完之后,她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 秋月悄咪咪的看了一眼沈全懿,还是小声儿提醒道:“娘娘,夫人和姑娘都过来了,在外间儿等您呢。” 沈全懿瞥了一眼,不说话,刘氏只好道:“行了,你这促狭鬼,快让人给奉茶。” 扶着沈全懿起身儿,刘氏奉上一盏热茶,沈全懿慢悠悠抿了一口,后又接过刘氏递来的湿帕,将手细细的擦过,又涂抹上香膏。 将发髻重梳了,却也没换身上的常服,总得也不是要见什么贵人,可刘氏有意细致装扮一番,沈全懿轻笑,这是要让她在刘娥母女二人面前扬眉吐气一把。 想起刘娥对她的态度,她不觉平了唇角的弧度,又摆摆手,轻声道:“我就是把金山银山搬出来,总看不上就是看不上,何必费那个心思。” 约摸半刻钟,沈全懿才露面儿,她扶着刘氏的手缓步出来,听脚步声儿,刘娥二人寻声望过去。 同那一双熟悉的杏眸四目相对,她一时微滞,没反应过来,壶觞却朗声道:“夫人和王姑娘需向沈嫔娘娘行礼请安。” 一句话将二人唤醒,刘娥看了看沈全懿,顺从的俯身行礼,王曼柔脸上的表情却顿时凝滞,可见刘娥行礼,她又不敢不从,也只得跟着一块俯身行礼。 第207章 麻雀 沈全懿微微颔首,扶着刘氏的手缓缓落座,刘氏在后垫了一蓝底白牡丹宫锦靠枕。 因走了一段儿路,此刻又行礼,王曼的膝盖渐渐的有些受不住,她悄悄地抬眸,看着刘娥起身,忙跟着一块。 二人终于坐下,王曼轻轻抬了抬下巴,目光打量着近一年未见的沈全懿,看着其身上一无华服,二无珍宝钗环,眼底渐渐起了一抹不屑和轻视。 果然她这个同母异父的长姐,怎么可能真的摇身一变从麻雀变凤凰。 刘娥垂首,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指尖轻轻的摩挲着杯口,沉声道:“娘娘近日可好。” “有劳夫人挂怀,一切安好。” 沈全懿清冷的嗓音响起,许久没有听见,刘娥微微一滞,她的重点放在沈全懿称她一句“夫人”上,她竟然不愿意唤她一句母亲。 刘娥回神儿,她抿了抿唇,虽未有说话,可见眉间的不悦,其身后的王曼却是忿忿不平,她扯了扯唇角,一如既往的轻佻的语气:“果然是时至今日人登高处了,咱们这些人都瞧不上,可到底是生养过一番的母亲,何至于连母亲都不愿意唤。” 沈全懿眸色微暗,不等她说话,刘氏已经一步踏过来,冷冷的看着王曼,出言警告:“姑娘如今娘娘贵为嫔位,你如此目无尊卑随意出言,实为不敬。” 王曼柳眉倒竖,厉声道:“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奴才,还这样同我说话。” 对于王曼的疾言厉色,刘氏尚不觉如何,她依旧盯着王曼,然后再下一刻,耳边传来沈全懿的声音:“嬷嬷给个教训,别太重了。” 这一句,王曼未反应过来,随即脸上挨了重重一掌,顿时火辣辣的疼,可觉脸颊一边儿高高的肿起来,眼睛受疼,不自觉的滴下眼泪。 沈全懿终于抬头,从王曼肿胀的脸颊上轻轻扫过,唇边儿一勾:“生养?” 王曼含泪死死的盯着沈全懿,她的一只手腕儿被刘娥紧紧的擒住,所以她只能无声的抗争,沈全懿低睨她一眼:“本宫可不敢说这话,你是王家大姑娘,自来要脸,尚瞧不上本宫,只是你可回去了好好问问,怎么王夫人不过嫁进王家不足七个月,你就出生了。” “你这个王家嫡长女的出身可不算的光彩。” 闻言,王曼眸子一缩显然不信,她的唇角嘴嗫嚅几下,却没有反驳,回头看刘娥的脸色,刘娥相比之她脸色倒是平静,她浅薄的眼皮微微掀起来。 “娘娘愿意教导你,是你的福气,你还不快谢恩。” 王曼的眼底浮上水光,她倔强的顶上母亲的目光,不愿意屈服,可刘氏不过眯了眯眼睛,她又软了下来,垂着脑袋。 “臣女谢娘娘教诲。” 沈全懿不看她,她同刘娥四目相对,求来的不是她,她沉得住气,就这么无声的对峙,最终刘娥抿了抿唇道:“宫里头是权势地位,娘娘虽晋位嫔位,可是跟前儿只有四公主,需得抓紧调时间养好身子,再养育皇子才是。” 刘氏说完了话,可沈全懿久久不接话茬儿,她用力的捏了捏指腹。 沈全懿挑破最后一层儿窗户纸:“难为夫人这么为本宫操心了,大概当初也没想着本宫能走到今日罢,当初一次逼迫,换来如今再一次,夫人又想谋换什么。” 脸上的表情一僵,刘娥再次抬头打量着这个女儿,一年前的一别,如今这脾性一点儿没变啊,不过确实她能晋到嫔位,是不在她的预想之中。 可这是高于她的预想,这样自然好。 她道:“今日前来不过是做母亲的思念孩子,没有旁的。” 沈全懿挑眉,随手捏起桌上白玉净碟儿里盛着的一颗葡萄,她不语。 王曼瞪眼儿,她忙道:“母亲,不是说好了我的婚事…” “住口!” 刘氏出言打断。 “说罢。”沈全懿红唇轻启,似笑非笑的看向刘娥,慢慢的从袖子里掏出之前送进来的玉牌,她道:“费尽心思的进来,怎么能真的没所求呢,可别白费了你下的功夫。” 于是乎刘娥不说话了,她身后的坐着的王曼却是眼眶一红,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气极了,她咬了咬牙,忽的起身,冲着沈全懿跪下。 这还是她自头一次冲着沈全懿服软,她声音闷闷的:“方才是我莽撞,口出不逊,长姐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一般计较。” 沈全懿挑了挑细长的眉毛,这是王曼头一次唤长姐,还能有什么事儿逼得王曼这般。 王曼没察觉沈全懿的稍冷的眸色,有些着急的开口:“此次前来,也是迫不得已,原本姐姐进了东宫后,母亲给我定下了婚事,那家也是同父亲相识共事多年,原本知根知底的,我还想着是好事情。” “哪里可知那郎君一朝就变了负心汉,定下的明年二月的婚期,可是他竟然先我进门儿前,就明目张胆的抬了三四个贵妾。” 说着,犹自气愤狠,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这就罢了,偏偏她还日日在花楼留宿,那上个月他又凑了钱,要给花楼的花魁赎身,还接回府去,这事儿传出来,我怎么可同那污秽卑贱之人同一屋檐下,之前的几个贵妾我就忍下了,如今这实在欺人太甚。” 说到了这里,王曼的脸上满是困苦之色,有些痛苦的抓了抓头发,她道:“可是婚事已经上了明面儿了,我只能退步,想着忍一忍,日后嫁过去,我总把紧紧的着他,也说不定还是能好过的。” 听着王曼的话,沈全懿余光不自觉的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刘娥,刘娥垂着眸子,未将视线投过来,王曼继续道:“我要他将那花魁赶出府,他不肯,我竟是才知晓原来那花魁身怀有孕,他不舍得了。” “闹也闹了,脸也丢光了,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我别的不说了,就一条路我想着退婚,可是他们那头就故意拖着,实在没法儿了。” 第208章 尊贵 王曼也是豁得出去,一股脑儿的都说了,她的语气渐渐哽咽,也不顾及向来最看重的面子了,颓然坐倒在地,竟就当着众人的面儿,掩面哭了起来。 沈全懿顿了顿,她自来觉着她这位母亲铁石心肠,儿女之事上也没有多少温情,如今费尽心思的拉着王曼进宫来见她,也算是尽心。 王曼擦着眼角的泪水,她是真的觉得委屈,一开始家里头哪个埋怨过她,说她不过为了一点儿小事儿就闹腾,不识大礼。 她也觉着男人纳妾不算什么事儿,倘若真为了这退婚,只怕人人都要说她小题大做。 那些认可,偏还得寸进尺,要让她和花楼里头那些贱人同处一屋,她是打死也肯的。 可同朝为官,父亲想撕破脸面。 王曼带着哭腔继续道:“他家人脸上厚,我都不愿意了,还天天上门儿来,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来,外头疯话不知道传了多少了,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说罢,王曼忽的往前跪挪了几步,她仰头目光满是希翼,几分哀求:“求求姐姐,就算是可怜可怜我罢,我…我若是能在姐姐跟前儿,他们就没法子了,我的名声都坏了,实在活不下去了,现在就是为奴为婢的,服侍姐姐我都愿意。” 至此,她的意思终于明了,“你这是哪的话!”沈全懿冷笑一声儿:“妹妹怎么能做奴婢。” 王曼紧紧的扯住沈全懿裙摆,她忙道:“我什么都能做,只求姐姐可怜我,姐姐得陛下恩宠,这样的小事,只要姐姐求陛下,陛下不会不应的。” 沈全懿不为所动的模样让王曼几近于绝望,沈全懿顿了顿,一个冷眼儿扫过刘娥,刘娥回头看着王曼失控的模样,不觉眉头微蹙:“放肆!哭什么哭。” “娘娘跟前儿怎么这么没规矩,丢人现眼,回去抄百遍《女则》” 闻言,王曼俏白的脸哭的覆上两抹绯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晶莹水亮。 被刘娥呵斥过了,王曼轻轻的抽着鼻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悻悻,乖顺的低下脑袋。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随之是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将鬓角处的碎发别在耳后,看着刘娥:“这种事情,本宫如何插手,夫人希望本宫怎么做。” 刘娥起身冲着沈全懿福了福身,她声音平静道:“臣妇不是要为难娘娘,只是实在无路可走了,若是让娘娘苦恼,这件事就此作罢,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就当臣妇今日没有来过。” 王曼蹭的一下爬起来,她涕泪道:“不,求求长姐帮帮我,那样的人若是真的嫁了,我这辈子都毁了,若真的逼我,我大不了绞了头发当姑子去,再不济横竖一把剪刀,抹了脖子,一了百了,谁也不麻烦了。” 说罢,她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后,又泪眼朦胧的抬头,似乎就做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望着沈全懿。 刘娥口口声声的说着让她只当没听见,可是刘娥手里擒着兄长,她又怎么舍得下,必不能拒她的,如今这样分明不过口上说的好听。 沈全懿收了心绪,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事事顺心,情投意合的夫妻更是没几个。” 一听这话,王曼的心就凉了一半儿了,她的身子一软,有些无神的瘫在地上,不料沈全懿的话没有说完,她沉声道:“想来你避不开他们,就在本宫宫里暂住几日。” 王曼觉着是大起大落,她像是又活了过来,擦干眼角的泪珠,听着沈全懿说话:“不过这事儿不是本宫说了算,后宫的事总得皇后娘娘应允才行。” 王曼连连点头,她的脸上又挂出浅浅的微笑,沈全懿没看她,不过随口吩咐着:“一会儿要走了,脸上这样可遭人笑话,去领着王姑娘洗脸和梳发,再换一身干净衣服,不要耽误了出宫的时辰。” 话落,刘氏眨眼间就已经遣了几个嬷嬷进来,几人扶着王曼起身后,就往隔间儿去了,可实际上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的,王曼忍不住放慢脚步,频频回首,直到刘娥回望她,又冲着她微微颔首,她才略略放下心,跟着人走了。 屋里头,沈全懿挥挥手便将人都清了出去,一阵儿脚步声儿散去后,室内最终只剩下她和刘娥母女二人,望着那张脸,是熟悉又陌生。 两人无声的对峙,沈全懿却将眼底的阴郁藏起来,刘娥的步子微微往后退了退,她在窗下站着,今儿个天儿好,外头的光透进来,正好泄在沈全懿脚下。 刘娥身处一片隐影,她的眸子暗了暗:“你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的好。” “哪里,我能有今日不都是夫人的功劳,不知道夫人如今心中可还后悔,当初逼着我进宫,断绝我和哥哥的联系。” 沈全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嘲笑:“如今王曼遭受这些,你竟然也会心急,我还以为你的心早就麻木了,没了这些情感才是。” 闻言,刘娥终于有反应了,她轻轻的笑了笑,眼角带出许多细密的纹路来,实在是很是难得见她这样笑:“这种话你还在说?我以为你在宫里头已经明白许多,可是现在看你说的话,显然还不够,什么样的情意,都不重要。” “就像当初你百般不愿意,可是如果当初不是我,你怎么能有今天的尊贵体面的日子可享。” “尊贵?”沈全懿冷笑:“现在这份儿尊贵给了我,你心里头该是后悔罢,若是当初你让王曼入东宫…” “不。”刘娥摇了摇头,她打断了沈全懿话,她几步上前抬手摸了摸沈全懿温热的脸,眼底流露出几分满意。 沈全懿偏头错开刘娥的手,刘娥转身儿望着窗外澄碧的天空,她缓缓道:“你们不一样,若是当初将她送入东宫,只怕挨不到进宫。” 她顿了顿,又回头,语气平静如水:“留下她,你势单力薄的日子也不好过。” 第209章 承诺 话说的冠冕堂皇,沈全懿轻嗤一声儿,冷冷的注视着刘娥。 刘娥似并不在乎沈全懿眼底的戾色,她收拢好衣袖,轻声儿道:“你哥哥很好,你大可放心,他说要明年参考,要给沈家争口气。” 闻言,沈全懿动了动唇,她嘴角轻轻蠕动,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刘娥已经收回视线,她转身儿从她身侧走过,回到桌前坐下。 她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他是我的儿子,我不会害他。” 沈全懿轻笑出声儿,眼眸闪着清亮的微光:“可他姓沈,你不是说天底下最恶心的就是沈家人了。” 手边儿的动作一顿,刘娥抬头和沈全懿四目相对,久久不语。 “你还年轻,这世上你迟早也会有所恨之人,你不妨现在提前想想会是谁。” 沈全懿不说话,耳边儿听着一阵儿脚步声儿,寻声看过去,帘子一挑刘氏领着王曼进来。 目光从其面儿上掠过,脸上红肿的掌印已经消了不少。 刘娥扶桌起身儿,她看向王曼,语气平静:“时候不早了,该走了,你还不快同娘娘谢恩。” 王曼有些不明所以,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得走,心中不禁猜想刘娥方才和沈全懿都讨论了什么,她默了默,还是上前,有求于人,姿态自然要放低一些。 俯身跪下:“往日种种都是妹妹的不是,长姐若是要罚要骂妹妹都受着,只求长姐救我一命,便是为奴为婢也会报答长姐的恩情。” 说着话的时候,王曼紧紧的咬唇角,眼眶红红的,仿佛说了这话,是忍受多少屈辱,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全懿的脚步慢慢移动,她微弯了腰,伸手轻轻抚上王曼的脸颊,王曼没动,她仰了仰脸,看着近在迟尺的人,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清凉的指尖点在她的肿处,她疼的一下龇牙,后又忍住。 整颗心都悬了起来,那时候王曼甚至怀疑,沈全懿是想再给她脸上来一下,她有些纠结,是该躲开,还是受着,最终她闭了眼睛,没敢看。 只是想象中的巴掌没有落下,那个冰凉的指尖都离开了她的脸颊。 她又睁开眼睛,看着沈全懿淡然的脸色。 “我姓沈,家里头除了一个兄长下无弟妹,王姑娘不要叫错了。” 沈全懿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够她听清楚,她一阵尴尬,往日她不少拿沈全懿的身份取笑,现在风水轮流转转了。 她动作僵硬的点了点头。 秋月上前弯腰将王曼扶起来,依着那一股力道,王曼缓缓起身。 沈全懿转回身去,她的声音闷闷的,王曼听着:“早些赶路,若是成了,我会让人给你们递信的。” 刘娥的身形微滞,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她扯过还发怔的王曼的胳膊,跟着刘氏往外头去了。 一直到出了甘洛宫,王曼才定下神儿来,她有些担忧的拉住刘娥的衣袖,小声儿道:“母亲,你说沈…贵嫔娘娘这事儿成不成,女儿到底该怎办。” 刘娥的脚步被其拖拽的慢了几分,迎面儿冷风拂过,带着额头上一层薄薄的冷汗,让她随之一震,她拍了拍王曼的手,安抚着:“这事儿再难她也要成的。” 似乎是为了安定王曼的心,她追加一句:“她总要顾及着沈瑜。” 闻言,王曼也渐渐的平静下来,如今又迟迟反应过来,她撇了撇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愤声道:“如今果然是改头换面了,本事大了,还摆架子,在您的跟前儿还一副高高在上样子。” 刘娥皱了皱眉,看着远处领路的宫人,她掐了掐网名曼的手,示意她低声些,王曼收敛几分,却依旧火儿大的很:“以前跟在我的屁股后面,求着我只为见您一面,现在竟然敢让人打我!来日我一定要还回去。” 刘娥紧攥住她的手,无声的摇了摇头,王曼只好讪讪的住口,一路上这才安静下来,两人过了角门儿时,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悠长的钟声响起传入耳中。 脚还没踏上撵轿,忽听的耳边儿插入一道清亮的女声:“这倒是稀奇,你们是哪家的,怎么这个时候了才出宫。” 闻言,二人只得堪堪止住脚步,随即垂首转身儿,先行了礼。 缓缓抬头,王曼顿了顿,看向眼前一袭宫装的年轻女子,是无措间,不知如何称呼,好在一侧的宫人忙过来,小声儿道:“这位是杨常在。” 顿了顿,又转口引见:“这二位是沈嫔娘娘的母亲和妹妹。” 了然的点了点头,杨四秋抚了抚鬓边的海棠花鎏金步摇,随后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刘娥的容貌同沈全懿眉间几分相似,不过一眼就看得出关系。 她的眸子最终是落在王曼的身上,先是微微一笑,脸上是极和善的,她微微颔首,却忽的上前一步,在王曼没反应过来时,伸手亲自替王曼整了整翻出来的衣领,眼底似有几分不解,好奇的开口道:“沈嫔娘娘容颜亦是不凡,姑娘身为其亲妹,怎么容貌不甚相似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却也是绝色佳人。” 寒凉的手指从王曼温热的脖颈擦过,王曼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王曼一时语噎,不禁回头看刘娥,刘娥微上前一步:“给常在问安,沈嫔娘娘生产不久,还在小月子里,臣妇心中惦念,皇恩浩荡,臣妇今日才得以领着小女儿拜见娘娘。” 刘娥还是扯开了话题。 杨四秋点点头,她微白的唇角弯了弯,漆黑的眸子闪着光,如同幽深的夜里独剩的一颗晦暗的星临死前最后残留的一点异光。 刘娥心口微微一动,垂首道:“臣妇斗胆,实在时候不早了,不然是要错过门禁了。” 杨四秋挤了挤眉头,似有几分不好意思,她忙道:“瞧我,平日里我常和沈妹妹一处,如今见了伯母二人实也觉着在心中亲近,不觉愿意说说话,倒是差点儿忘了这一茬儿,快些去吧。” 第210章 前程 刘娥连告罪几声儿,和王曼上了轿子,直到临近宫门,刘娥静立片刻,才缓下一口气儿。 换乘上了自家的马车,看着车厢内简单的饰物,王曼心口一沉,想起白日坐着的华贵的轿子,她眯了眯眼睛:“真是富贵迷人眼。” 说话间,马车一晃,王曼没坐稳,便撞在一侧,转身儿气道:“这贱奴竟连驾车,这点子小事儿都做不好,那宫中抬轿的内侍,那么远的路都能抬的稳稳当当的,可见那贱奴实不用心,回去了狠狠地教训了才好。” 她说着,又扑倒了刘娥的怀里,嘟囔着:“瞧瞧她沈全懿,如今野鸡变成了凤凰,好不威风。” 王曼自顾自说着,没看到刘娥稍变的脸色。 “她现在荣华富贵,可是你们却要我嫁给不过一个区区六品小官的嫡次子!这不公平,凭什么她在宫里享荣华富贵。” “父亲不是说母亲向来聪明,那怎么当初要她入东宫,如果当初我去了东宫…” 刘娥抿了抿唇,出言打断:“那到底是谁哭天喊地的说,自己宁死不做妾,哪怕那人是太子。” “你不是要做正头太太。” 王曼闻言又一时哑火,见刘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继续道:“先前瞧不上人家,如今她成了娘娘就压你一头,你就不愿意了,这不是你选的吗?” 一听这话,王曼立刻要出言反击,可话到了嘴边儿,又不知道说什么,刘娥见其神情寥落,她也就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的心思,当初不过是放她探探路,你想想如今又她在宫里头,是不是也利于你。” 王曼敛起情绪,刘娥将她抱在怀中,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叹了口气道:“母亲知道你所想,你放心,不论如何母亲一定会让你达成所愿的。” 王曼点点头,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看沈全懿精美华贵的宫殿,前呼后拥的仆人,心中愈发忿忿,凭什么她那么得意,她还要跪着给其行礼。 她紧紧的握住拳头,闷声道:“母亲你不觉她如今心思野了吗,以前她怎么敢这样和您说话,不过是让她将我留在宫里,陛下对她宠爱,谁不知道,这么一点儿小事儿,她推三阻四。” 刘娥的眸光闪了闪,王曼继续道:“这还只是做了个嫔,就这样,日后岂不是要反了天,说不定还要和您对着干。” 擦过额头上薄薄的一层儿细汗,刘娥语气淡淡的:“我能让她爬上高处,也能让她从新跌落泥潭。” 这话说的让王曼一喜,忙的搂着刘娥的胳膊,又不禁想着日后进宫的日子,她该如何准备。 这头自开怀,而甘洛宫却因着两人的离去,一时留下一片焦土,秋月甚担忧的频频望向沈全懿,终于沈全懿没忍住回望她,二人目光相对的那一刻,她道:“你这丫头眉头都挤得一块去了,把你的心放肚子里,本宫没事。” 秋月眨了眨眼睛,似乎一肚子的疑问,想问却不敢问。 沈全懿斜靠在软塌边儿,层层叠叠的纱账落下,小几上一盏油灯,怀里抱着那软乎乎的小人儿,吃了奶这会儿睡得正香,半个月脸儿已经褪下来,清丽的五官,眉眼间还真像她。 摸了摸那温热的小脸儿,触感软绵,沈全懿心都要化了,这孩子平日乖的很,吃饱了自顾自的玩一会儿,就乖乖的睡觉,夜里头也起不了几回。 抱了一会儿,胳膊渐渐的酸涩,沈全懿便转身儿将孩子送进给奶母怀中,她则揉了揉脖颈儿,却不禁想养孩子,还是个力气活儿。 她又拾起篮子里的书卷,总是不过打发时间,秋月端着盆子过来,小声儿的提醒:“娘娘夜里头就不要看了,可伤眼睛的很。” 只好放下手里的书卷,沈全懿干脆闭目养神儿,秋月笑了笑,拿了帕子为沈全懿擦拭着手,随后又伸手小心的整了整方才因着抱孩子而翻出来的袖子。 “娘娘真的要把那王姑娘留下吗。”秋月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那刘娥今日来那一出儿,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气的厉害,可又不能说什么。 “难为她这么求本宫,就成全她一番心意。” 沈全懿说着话,连眼皮都没睁,秋月没反应过来,可想着这不是沈全懿的作风。 她又不敢多问,自己端着盆子又出去换水,从里头出来,见壶觞在门儿上静立以待。 脚步顿了顿,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秋月扭头问:“嬷嬷还没回来?” 壶觞靠在柱子上,起了夜风将他的袍子吹的猎猎作响,声音沉沉的:“哪里有那么快。” 秋月端着盆子下了台阶儿,一面儿走一面儿说着:“娘娘方才还说,能张嘴求一次不容易,要成全了她们。” 壶觞没接话,望着天边。 万籁此都寂,夜风大了起来,不知道天上何时连那点点星光也不见了,乌云掩盖一切。 室内一片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着外间儿的动静,沈全懿下意识的抬头,便正望向才进来的刘氏,随即微微一笑,不过轻声道:“累你跑一趟了,秋月才出去了,嬷嬷为我梳头吧。” 刘氏擦了擦手,见沈全懿已经在妆台前坐着了,她便从妆奁拿了梳子,带着水珠的湿发披在肩上,刘氏又放了梳子,拿着帕子一点点往干了擦。 “皇后娘娘善解人意,自来体谅宫嫔。” 闻言沈全懿微笑,知道这是事成了,她便道:“一会儿去把暖阁收拾收拾,备一些东西。” 刘氏答应了一声,手边儿的动作已经停下来,她从抽屉里拿出头油,在手心搓开,一点点上在沈全懿的头发上。 是淡淡的桂花香味。 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铜镜中,莹白的肌肤上染了浅浅的粉色,刘氏抬头不经意间同镜中人对视,微微一怔,随即她按住沈全懿的单薄的肩头,从那双染水的眸子里,她看到太多的情绪,可那几分隐忍,惹她心疼。 沈全懿又阖住眼睛,久久不语,片刻后,她道:“别为我担心。” 第211章 自作聪明 左郦一早就睡下了,只是今儿个上了香,又抄写了几篇儿佛经,手腕儿有些不得劲儿,一时之间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让奴婢去传太医。” 说罢,玉兰已经匆忙起身掌灯。 左郦从床榻上起身儿,揉了揉眼眶,不过随意摆摆手,玉兰忙的上前将人扶住。 看左郦脸颊上两抹绯红,玉兰转身儿斟茶递了过来,一面儿道:“夜里头是不能吃冷酒,您可实在贪杯了。” “以往吃了酒还睡得好些,偏偏今儿个就睡不着了。”左郦饮了茶水,渐渐的缓和过来,她抬眸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天。 玉兰无声的叹息,她轻轻的替左郦揉着肩膀,问道:“那沈嫔将自己的妹子接进宫里来,您说是打的什么主意?您怎么就轻易的应下了。” 闻言,左郦微勾起唇角,意味不明的笑着,昏暗的室内,只靠一盏油灯,照不明她的脸,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戾色。 她坐直靠在一侧,修长的手指又从枕头下拾起佛珠,不觉慢慢的搓动着。 玉兰扯过一侧的锦被拢在她的身上,左郦缓缓闭住眼睛:“陛下既然让她娘家的人进宫,不过这点儿小事儿,本宫不应,她也会去找陛下的,横竖陛下心疼她说什么也答应,本宫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玉兰微微颔首,却又听的左郦继续道:“只是别真的到了最后,反而是她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您说的是。” 玉兰微微一笑,她抬头恰看见黑暗中左郦睁开眼睛,如漆黑的耀石般的双眸闪过一抹碎光。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她道:“杨常在那个性子倒是软,只怕是做不好您交代的事儿,还有那甘洛宫的太监叫壶觞这几天还四处搜查,几个嬷嬷奴婢怕露馅儿,不如将她们送出宫去。” 左郦默了默,片刻后,转首同玉兰四目相对,嫣红的唇角耳边儿上挂上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荧光轻动:“你说的不无道理,让刘福亲自去,彻底处理干净,别留什么尾巴。” 玉兰应下,说了半天儿话倒是真有了睡意,眼皮儿微垂落,左郦翻身躺了回去,玉兰举着油灯又悄声儿退下。 她窝在地毯上,靠在门框儿边儿,抬头望了望外头,实际今夜星光疏朗,不用灯也瞧得清。 连日的好天气,偏偏王曼进宫这一日下着绵绵细雨,这一回没有刘娥跟着,她却是乖巧许多,刘氏心想估计在家里头刘娥不少嘱咐。 轻雾笼罩,空气里透着凉意,房檐下聚起一片雨帘儿,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台阶儿流下去,院内青石板路被雨水浇的铮亮。 沈全懿拢了拢衣裳,墨发披在肩头上,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外头渐渐大了的雨势。 直到看见门上几道匆忙的身影往这里来,她才收回视线,端坐在桌前,她手里拾起之前解闷儿的书卷,不过心不静,怎么看得进去,她闭了闭眼睛,复又抓起黄底蓝边牧童横笛的青花茶盅,自顾自的斟茶。 紫檀座掐丝珐琅熏炉吐出袅袅香烟。 隔间儿里几人终于窜进来,王曼虽然一路上撑着伞,却还湿了半个肩头,冷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想着自己的狼狈,今日苦心的收拾都白费了。 她的心底一时又委屈,便忘了刘娥对她的嘱托,瞥了一眼刘氏,便道:“嬷嬷是不是故意的?这么晚才去接我,如今我都湿了大半。” 刘氏不语,不接她的茬儿,她更火儿大,转头猛的看向壶觞,可看壶觞脸色冰冷,眸子满是凶光,她一时又移开视线,挑了看着软和的秋月,便出口道:“还不快去煮一碗姜汤给我去去寒,我若是真病了,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秋月挑了挑眉毛,眼睛珠子一转儿,上下将王曼打量一番,看其一身儿蜀锦料子制的长衣,头上金钗银钗的不少,脸上更是铺了不少胭脂,不过是受了雨水,这会儿看水晕来了,红红绿绿的还真有些滑稽。 忍着没笑,秋月给刘氏打抱不平:“姑娘一来就发了好大的火儿,嬷嬷早就等着你了,姑娘这一身儿打扮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可耽误了时间,怎么还怪怨别人。” 被说的脸涨通红,只是胭脂下盖着,还看不出来,王曼却不肯低头,梗着脖子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教训我。” 秋月冷笑,她道:“不敢不敢,姑娘原来是做大小姐的,我是做奴婢的怎么能教训您。” “只是那日您说进宫为奴为婢的伺候娘娘,感情都是空话?” 连连反问,王曼抿唇不语,秋月趁机继续道:“若不是,那如今您进宫可就是和咱们一样的了,没什么高贵低贱。” 被秋月抢白,王曼顶着涨得通红的脸,转头看刘氏和壶觞,见其都是漠不关心的模样,甚觉自己势单力薄,她咬了咬牙。 一溜烟儿就转进了内室,可一进来就后悔了,她想起自己如今的模样,让沈全懿见了岂不是要笑话,可进也进来了,总硬着头皮上前。 “长…娘娘安好。” 王曼本来是憋了股劲儿,可桌边儿的沈全懿不过斜眼儿打量她一瞬,她就没了气儿,忙的俯身跪下了。 “一时失礼,娘娘恕罪。” 王曼小声儿说着,她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不是家里了,她不能随意耍脾气了,她自请罪,可半天不听的沈全懿说话,她忍不住看过去。 可是桌上的茶壶里渐渐的有薄雾升起来,氤氲水汽便散开,淡白的雾气将沈全懿那张脸渐渐模糊。 王曼看不清楚,又一时忐忑起来,身上的湿衣服没换,紧紧的贴在她身上,窗口的冷风又钻进来,她冻得小腿打颤。 可是此刻她跪着不敢说话,只能是再次仰头去看沈全懿,这回薄雾散开了,她看见沈全懿平静的目光,忐忑没了,可沈全懿那居高临下的感觉,又让她觉着屈辱。 第212章 唱戏 沈全懿看着王曼,额前的碎发落下上头还挂着水珠,脸上也是惨状,她抿了抿唇:“既然进宫了,就守着宫里头的规矩,别惹事儿,否则本宫也保不住你,到时候还白费了你母亲为你做的打算。” 王曼的脸上僵了僵:“母亲也没什么打算,她还嘱咐我进宫了,好好伺候娘娘。” 沈全懿忍不住噗嗤一笑,向王曼挑了挑眉,看她凌乱的发鬓:”行了,你和本宫都心知肚明,撕破了你脸上不好看,本宫给你几分脸儿,下去自己收拾了,暖阁已经清出来了,秋月会带你去,这几日你就暂住在暖阁。” 王曼点点头,慢悠悠得自己爬起来,余光扫过沈全懿,低声道:“我……” 她欲言又止,沈全懿只静静地盯着她看,她又将话咽了回去。 秋月撩了帘子进来,王曼跟着她出去,刘氏没走,她看了看沈全懿淡漠的脸色,轻声道:“公主醒了,方才大公主和苏嫔过来了,您这里有人,就没通报,这会儿人还在呢。” 沈全懿方才脸上有了表情,她紧了紧衣领,起身站起来,正巧外头奶母抱着孩子进来,跟着一块的是苏锦和李常九。 苏锦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她看沈全懿,却眸子微闪,这是自沈全懿生产后二人第一次见面儿,以前沈全懿不过是静静坐在着,唇角带几分笑,便是流光溢彩,夺目极了。 可此刻却看着眉间几分惆怅,亦是别的一种滋味,可见过之前的模样,苏锦仍觉可惜。 苏锦几步上前,拉住沈全懿的手,轻声儿道:“哎呦,到底是年轻呢,虽然是生完了。可是瞧你恢复的不错,没见胖呢。” 搭着手二人坐下,奶母将孩子抱给沈全懿,小心的拦进自己的怀里,沈全懿脸上满是柔软的笑,明亮的漆黑的眼珠子似好奇的打转,四处张望,小脸儿红扑扑的。 沈全懿福身脸贴脸的试了试体温,倒是脸上不烫。 奶母小心的看着沈全懿的脸色,见其的动作,她忙道:“回禀娘娘,就是晌午睡了一觉,不碍事的。” 沈全懿点点头,也不追究了。 李常九伸着脖子,小心握住那软软的小手,苏锦一旁看着,笑道:“瞧瞧咱们四公主长得真是漂亮,那眉眼像极了你,下半张脸倒是同陛下一般。” 这一回,两人是真的有了作为母亲的感同身受,沈全懿将孩子送进奶母的怀中,一面儿道:“像旁人有什么用,总该自己就是自己,自有长去,旁的我不想,只想她平平安安的就好。” 苏锦点点头,沈全懿又看向李常九,这孩子翻过了年已经称得上虚十岁了,个子长了不少,可也清瘦许多,模样也出落出了样子。 她摸了摸李常九的脸儿,笑道:“这孩子变了不少,只是太瘦了不好,别伤了身子。” 闻言,苏锦也跟着嗔怪:“不瞒妹妹说,我早就说过她了,只是这丫头,如今嘴挑的很,一下就不肯好好吃饭了,看瘦的厉害。” “瞧那二公主可被皇后娘娘养的好看多了。” 李常九嘟了嘟嘴,她搂住沈全懿的胳膊,小声儿道:“母妃都是自己想的,二妹妹这几日也说自己胖了不少,要忌嘴呢。” 沈全懿笑着拍了拍李常九的手,李常九接着道:“四妹妹好小啊,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还想着带她放风筝呢,可见是夏天都过完了,也等不到了。” 话毕,沈全懿和苏锦一同笑了起来,苏锦扯过李常九:“那你可得等了。” 沈全懿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她道:“宫里头除了二公主,还有端华郡主同你们相伴。” 提起李盈,李常九的脸色一变,带着苏锦唇边儿的笑意都淡了许多。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茶盏,眯了眯眼睛:“姐姐这是怎么了。” 苏锦脸色不大好看,她支开了李常九,唉唉叹息:“妹妹提起来,那端华郡主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的心肝儿,前些时日,不过是因为个拌嘴,那端华郡主动了手,和阿念争执。” “可后来太后却只责令阿念抄了《女则》。” 苏锦的恨得不行,太后是明着偏心了,自打那,她每每嘱咐李常九躲着那李盈。 苏锦的咬牙,继续道:“感情咱们生的孩子都是不入眼儿的,瞧瞧福王那嫡子嫡女太后看得成了命根子了,三天两头的召见,那福王一家几乎要住在慈宁宫了。” “隔墙有耳,姐姐慎言。” 沈全懿说了一句,又替苏锦斟茶,苏锦接过去,抿了一口,轻声道:“妹妹如今尚在月子里,不出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可知道外头的大热闹。” 闻言,沈全懿故做惊讶:“我是孤陋寡闻了,姐姐说的是什么事儿。” 苏锦便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又冷笑一声儿:道:“咱们长公主殿下,近日频频进宫,还领了一个什么戏曲班子,说是眼下长安有名儿的角儿,说是给太后解闷儿,可太后却总招陛下过去一块听戏。” 她顿了顿,嘲笑道:“那点子心思,宫里头谁看不出来。” “姐姐多心了,不过是个戏班儿,宫里头哪个不是容颜昳丽的美女佳人,什么样的美人能让陛下看在眼中,真看得上几个戏子。” 沈全懿唇边儿擒了一抹笑,一副甚不在意,李乾不会看得上几个戏子的意思。 苏锦的瞥了沈全懿一眼,抿唇道:“宫里头的再好也是见过了,那外头风流妩媚多了去了,怎么看还新鲜呢,又有那两位极力撮合,什么事儿不成?” 说罢,苏锦鼻间轻轻哼过一声儿,沈全懿没接话,眸子扫过苏锦的高鬓,被其耳边的儿一抹银白吸引,随着沈全懿的动作,苏锦敛去眼底的几分晦涩,她早就知道自己发间所生的几茎白发。 “如今你还尚年轻,可我是老了,不过也罢,总有阿念在,我也过得下去。” 苏锦的自顾自的说着,沈全懿表情尚不觉如何,只是她瞧见苏锦脸上神色,方才的语气还算是平静的,可她仍察觉苏锦掩藏起来的几分失落和孤寂。 第213章 听话的 气氛微滞,苏锦渐渐平复下心情,她看了一眼沈全懿,状似不经意的问着:“听说前些日子陛下恩准你母亲和妹妹进宫,都说你将你那妹子接进宫里了。” 两道细眉微微轻蹙,沈全懿一手托腮,轻声道:“瞧瞧我母亲来了待的都没半个时辰,急匆匆的就回去了,偏外头还说我这有谱儿大。” “哎呦,宫里头的风言风语什么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别管她。”苏锦努着嘴,一挥手。 沈全懿微微颔首,继续道:“不过是看我才生产完,自己在屋里头闷得厉害,让那丫头来陪我几日,说起来这是皇后娘娘开恩。” 闻言,苏锦顿了顿,她的手指沿着茶盏的杯口儿摩挲。 沈全懿心下凛然,她道:“姐姐这副模样,咱们姊妹之间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姐姐心里头若是有什么,不妨直言。” “也没什么,不过听了她们下头人嚼舌头。”苏锦笑了两声儿,沈全懿却挑了一下眉头:“姐姐不肯说,我倒是猜出来了。” 苏锦笑而不语,眸子透过窗柩看向外头澄碧的天,沈全懿往后靠了靠,随声道:“我那妹子啊,可是同我不一个性子的,心高气傲的很,外头说什么都有。“ “横竖姐姐不是外人,我也就说了也没什么,。” 一听这话,苏锦来了劲儿,她神色一振,沈全懿缓声道:“不过是比我小两岁,说起来也是该说亲事了。” 说到这儿,沈全懿故意顿了顿,眼角的余光去看苏锦的表情,过见其脸色微变,她心中发笑,宫里头谁不是这个心思,自己的妹子到了适婚的年纪了,如今被她接进宫里头,这不是要给皇帝举荐? 她继续道:“家里头是给说了一门儿亲的,只是那家人是混的,婚前儿抬几个贵妾不说,还将花楼的花娘接了回去,这些还都不说,主要是那花娘还有了身孕。” 闻言,苏锦皱眉:“这是不像话了,这家人可太没规矩了。” “再一个既然事儿做出来了,我那妹子就要断了这亲事,可是那却是左推右推的,这是拖着不肯,还又日日登门儿。” 沈全懿唉唉叹息:“她是躲着不肯见,可人家有耐心儿的很,这也说起来也是没路了,这不是我没想着将她接进宫的住些时日。” 苏锦了然的点点头:“也是难为你了,自家的妹子定是要心疼的。” “谁说不是呢。”沈全懿嗓子有些痒,她捧起桌上的茶盏,小口的抿着茶水。 苏锦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沈全懿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她,方才一进门就看见了,苏锦精神低迷,眼底下更是胭脂都遮不住的两抹浅青色。 她笑着问,语气关切:“怎么看着姐姐这般的劳累?可是这些时日没睡好。” 苏锦摆摆手,连连苦笑:“妹妹有所不知,你这处地方是好的,我那儿同太后她老人家的慈宁宫挨着,这几日呀那戏班子是卯足了劲儿的唱,夜里也不安稳。” 她摇了摇头,唉声道:“我倒是也就罢了,只是阿念睡不好。” 她露出些许疲倦姿态来。 “这都是没法子,姐姐也是费神。”沈全懿无不感叹,她一会儿又收敛了情绪,余光瞥见看苏锦的眼巴巴的望着她。 沈全懿故作不见,她依旧关切道:“说来我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有几副安神的香,姐姐晚上试试,或睡得好些。” “真是难为妹妹有心了。”苏锦笑的有些勉强,袖子下的手指不觉搓着腕儿的嵌金的玉镯,突出的坚硬,扎的她有些痛。 她最终是没坐住,只道:“说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 闻言,沈全懿敛了敛情绪,轻声道:“咱们之间何必这样客气,要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姐姐快说。” 苏锦抿了抿唇,她道:“我是想着阿念这几天睡不好,你这头倒是安稳,旁的人我也说不上话,阿念又同你亲近,别处她也不愿意去,想着让她这几日在你这儿睡。” 沈全懿没说话,和苏锦的对上视线,她顿了顿,稍微坐直了身子,笑道:“虽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姐姐也知道这几日我那妹子也在,只怕她不懂规矩,冲撞了…” 苏锦的立刻出言,截住沈全懿的话口:“哎呦,还能有些什么事儿?那孩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甚在意这些的,也是她愿意,我也会嘱咐她,总不会给你添麻烦。” 话说到这份儿上,沈全懿也知道到底是推脱不了,她微微颔首才应下,却不等的二人再说话,门上的帘子一掀。 刘氏进来添茶,她的身后还跟着王曼。 “长姐…”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脆的女声儿,沈全懿眼眸微暗,她早已嘱咐过王曼对自己称呼,王曼不经意的看过一侧坐着的苏锦,如今也是看苏锦在场,她故意这般唤。 “百闻不如一见,刚才我和你姐姐说话了呢,现在你过来了,果真是个漂亮姑娘。” 苏锦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让人只一眼就觉着这是极和善的人,她目光不着痕迹的从王曼的身上扫过去。 心底的防备在触及王曼的容色时消散几分,原以为沈全懿的妹妹还是何等姿容,不想也不过尔尔,说上来,人只说清秀,再也就肤色白一些,看着还是个小姑娘呢。 宫中美女如云,这样的脸儿是不够看的。 “谢苏嫔娘娘厚赞。” 王曼脸红红的,人怎么也是喜欢听这夸奖的话,她看了一眼苏锦,苏锦微不可查的略颔首,是那般的温雅贵重,她小心的退步到了沈全懿的身后站着。 只是还不等她站稳了,沈全懿轻柔的声音响起来:“好了,这里说话,你先退下。” 王曼微怔,她勉强的笑了笑,又挪着步子离开沈全懿的身侧,随着刘氏一块出去了。 屋里头又剩下二人,苏锦的端着茶盏轻声嗔怪:“我看着这丫头,也是个性子好的呢,听你话呢。” 第214章 偏颇 沈全懿抿唇微微一笑,她手掌扣在桌上,手指略屈起来,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儿,“笃笃”的声响随着从指尖下传出来。 她红唇轻启:“阿念那个性子且不说,姐姐于阿念看护的那般细密周全,怎么就愿意托付我这里。” “果真是你细心,本也是不想说,可既然你问起来了。” 话落,苏锦眼底的光陡然暗了一截,她默了一会儿,片刻才堪堪回神:“这几日太后是召阿念过去,可你也知道长公主和端华都在,阿念那个性子,又不讨太后喜爱的。” “平日里太后给她们姊妹们赏一些衣裳钗环,阿念也瞧不见个好的,也就罢了。” 苏锦脸色难看:“可这几日一去,没一天是高高兴兴的回来的,那端华仗着太后娘娘的宠爱,欺辱阿念,一朝闹起来,太后就只会打阿念手板,再有就是罚抄写《女戒》” 沈全懿张了张嘴,最终是握住了苏锦的手,安抚着:“瞧我竟是没想到这一出,难为姐姐了,只是到底都是自己的孙女厚此薄彼的,实也是让人心寒。” 苏锦的眼底闪着晶莹的泪光,她没忍住抬手擦去眼泪。 “阿念尚且是陛下长女,大公主的身份何其尊贵,如今同为人母,我理解姐姐的心情,忍不住也是担心四公主可若不受太后喜爱,怎么是好。” 沈全懿脸色也沉下来了,苏锦回握住沈全懿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哽咽:“你没瞧见,那几日阿念回来了,手上没一处好皮儿,肿的都不成样子了,我心疼,可又怎么拗得过太后。” 沈全懿叹了口气:“姐姐怎么不同陛下说,陛下多疼爱阿念,若是知道她受这样的委屈,怎么会不管。” “我何曾没想过?可太后娘娘是陛下的母亲,为了阿念,陛下会同太后娘娘争执吗?” 苏锦无声的摇了摇头。 “再怎么说太后娘娘宫里头咱们所有人的是长辈,一个反抗就是目无尊长,陛下也要落个不孝罪名。” 苏锦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她咬了咬牙,总的是只能躲了。 她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全懿,忿忿道:“前儿个端华养狗,却不加以管制,那疯狗冲出来,在花园儿那儿惊的你险些出了事,后来陛下勒令宫中不可养狗,如今端华宫里头,早就不知道搬进去几个狗笼子了。” 自说着,苏锦的一颗心便全然凉透了。 “太后对福王如何疼爱,下来便是有多偏爱这些小辈。” 沈全懿轻声说着,苏锦闭了闭眼睛,压低了声音:“不说阿念她们,太后对着陛下也没几分疼爱,可也真是怪了,都是自己的儿子,疼了这个就少了那个,可是像这样全然不疼爱的孩子的真是少见。” “也想不到一国太后这样能偏颇。” 这是气狠了,苏锦有些口无遮拦,沈全懿无奈抬手手指放在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来:“姐姐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可是到底宫里头隔墙有耳,三思而行啊。” 沈全懿说罢抬眸看向苏锦,苏锦点点头:“我哪里敢做什么,不过就是在你这里发发牢骚,心里头憋着火儿可疼啊。” 苏锦神色恹恹的耷拉下眼皮,沈全懿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是口中轻声安抚着。 “如今我是知道姐姐的心思了,至于阿念她若是愿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闻言,苏锦的带着泪水脸,才浮现出几抹笑来。 沈全懿将怀里头的帕子递了过去,苏锦接过慢慢的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里头说的热火朝天,而外间儿侯着的几人,等着也发闲,紫烟靠在门框儿上,她眸子落在秋月苦恼的脸上,又堪堪移开,重新落在秋月被扎出好几个血窟窿手上。 她没忍住,眉毛一抽,便道:“好好的针线活儿,看你倒像是受了什么酷刑,看着真是怪渗人的。” 秋月撇嘴,委屈的捧着自己的手到了刘氏的跟前儿:“真是怪我手笨,白白浪费了嬷嬷的心意。” 刘氏拿帕子将秋月手上的血擦去,又轻哄着:“好了好了,怎么能一蹴而就。” 秋月才缓和下来,偏偏紫烟故意调笑道:“你这手天生就不是拿针的,看来还是锅铲比较适合你。” 这一说,众人没忍住纷纷都笑了起来,秋月的脸儿一阵青一阵红,真是有一些恼了,她咧嘴一笑,举着红艳艳的手就冲到了紫烟身前,作势要去抓她的脸。 紫烟哪里预料到这一出? 忙的连连往后退,却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直到听着“哎呦”一声儿,她才惊的回头。 一见王曼苦着张脸,一只手按着额头,正忿忿的看着紫烟二人,紫烟尴尬的抿了抿唇,方才经过刘氏的引见,她辨认出这是沈全懿的妹子,暗叫真是巧了,撞了谁不行,偏是王曼。 到底是自己有错在先,她道:“奴婢失礼,冲撞了姑娘,求姑娘恕罪。” 王曼冷冷的看着紫烟,她自然也认出来这是苏锦的人,想起苏锦看她是和善的笑容,她顿了顿,很是不情愿的微微颔首。 “门儿上怎么能嬉嬉闹闹的,来来往往的冲撞了人如何是好,如今我是好脾气不追究,若是旁的什么贵人,碰上个严厉的…” 王曼头头是道的说着,可秋月在心里头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儿,紫烟也不过客套了一句,哪儿想王曼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几人僵持着,不妨场内忽的插进一道清亮的嗓音:“一会儿笑一会儿恼的,你们这是挤在这里做什么呢?快快说来也让本宫听听,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儿?” 熟悉的声调响起来,紫烟率先反应过来,她忙的福身道:“回公主的话,是奴婢一时过了头,冲撞了苏嫔娘娘的妹子,这会儿姑娘真训话呢。” 紫烟一句话说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又表明了王曼的身份,最后紫烟说罢,起身余光扫过王曼稍僵硬的脸色。 “你是沈嫔娘娘的妹子?” 第215章 回家吧 王曼身子一僵,忙的回身跪拜,她道:“回公主的话,臣女是沈嫔娘娘的妹妹。” 李常九“哦”了一声儿,摆摆手,示意众人可起身儿了。 王曼的心底松下一口气儿,她小心的移开,让出路来,余光却在不经意之间扫过李常九带着浅笑的脸,二人视线相撞。 她却不禁怔住,实在是李常九的眉眼如同沈全懿的翻版,她惊讶,脑子迟住。 “里头就听见了阿念的声音了。” 内室的帘子被人从里头一挑,沈全懿和苏锦并肩出来,殿内众人又忙不失迭一番行礼。 沈全懿抚了抚脖子,外头的帘子被掀起来,炽光没有了遮挡,忙的从外头钻进来,迎面儿碰上沈全懿轻微地眯了眯眼。 苏锦在一侧站着,她拉着李常九受伤的手端详深褐色的血痂有一些已经脱落,长出新的粉嫩的肉来。 母女俩儿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全懿没去听,她瞥了一眼门儿上杵着的王曼,见其犹自出神儿,不知想什么,她顿了顿,不由得侧眸看了一眼李常九。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指尖紧紧的攥了攥,她轻声道:“让秋月跟着紫烟去,正好也有个伴儿。” 闻言,苏锦倒是没什么,她略略点点头,不料沈全懿话口子略是一转,又追说了一句:“你也跟着去吧。” 王曼闻声,抬头看沈全懿,恰是沈全懿朝她忘了过来,微微上翘的唇角,带着一抹清冷的笑容,她直看着心底渐渐有些不安。 张了张嘴,想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触及那漆黑幽深的眸子,王曼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回过神儿来,原来如今沈全懿不过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她闭嘴。 她才觉人已经大变,修剪描画精细的眉毛微微一挑矜贵盎然,她下意识的低下头。 殿内一时之间安静下来,苏锦的一双眸子转了又转,她到底没说话,跟着应了一声儿,让紫烟去做准备了,她的脸色微白,虽然是带着笑,可是眼底还是溢出几分不能遮掩的倦色。 沈全懿拉住苏锦的手,微微一笑:“姐姐不如在这儿歇会儿罢,咱们一块用个膳,多时没这般了。” 苏锦犹豫,可见沈全懿脸上嗔怪,她也不能推辞了,只好应下。 李常九知道这是苏锦之前和她提过的,让她暂住几日甘洛宫一事成了,她轻声道:“如此,母妃就让她们跟着女儿回去。” 苏锦微微颔首。 沈全懿挽着苏锦的手往回走,转首之间却甩下一个眼色,刘氏会意,转身儿让秋月领着王曼跟上紫烟。 到了里间儿,苏锦上了炕上,倚靠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看着一侧洗手的沈全懿,笑道:“你这人,我怎么才知道也是个有小气儿的。” 沈全懿只做没听懂苏锦话中的意思,她坐在一边儿,抬手拍了拍纱账上挂着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那几个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头,秋月一行人跟着李常九一块从甘洛宫出来,上了游廊,紫烟是心中不喜王曼自顾自的拉着秋月一个劲儿往前头快走,秋月自然是也看不惯王曼。 只是到底是她领着人出来的,多少也得面子上过得去。 她回头看,王曼几乎是三步一回头,眸中尽是好奇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秋月抿了抿唇角,冷声道:“姑娘快些走吧,这可不是外头,这幅样子让别人瞧见了,少不了取笑咱们甘洛宫的人没见过世面。” “长姐现在是贵嫔,她们谁敢嘲笑我。”王曼还伸着脖子瞧呢,心不在焉的随口敷衍着秋月的话。 秋月一下也有了气儿,甚是想一走了之,可是理智尚存,她值得过来,伸手擒住王曼的胳膊,两人便是揪扯。 “用不着你管,黑着个脸给谁看。” 王曼用力甩开秋月的手,语气冷硬,秋月不甘示弱,两人就此对峙。 跟过来的紫烟,这会儿觉着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她这几日跟着苏锦睡不好,这会儿便觉得困倦极了,一时脾气也燥的厉害。 她抬头看着天边儿,艳红的太阳已经往下落,各异色的云朵相聚在一块,泛起赤色的霞光。 “够了,都闹什么闹。” 她不耐烦的呵斥,眸子却落在王曼的身上,王曼被呵斥脸上挂不住,她狠狠的剜了一眼紫烟,又回头瞪秋月。 “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梗着脖子,王曼不服输。 廊上人本就多,三人这样站着,又听的王曼的吼声,不禁纷纷将好奇的眸子投过来,秋月自觉丢人的很,她欲不与王曼纠缠。 “是是是,奴婢没资格教训姑娘,若是姑娘不愿意去,就此调头,先回宫里去。” 不料这一句说了,王曼更来劲儿了,她轻嗤一声儿:“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我偏不回去,就算是回去了,我也要同长姐告状,说你今日多次对我无礼!” 闻言,秋月压着火儿,她闭了闭眼睛,有风吹过她的脸,将她散开的几缕碎发带着在耳边儿舞动,细细痒痒的十分不舒服,她抬手将头发长别过耳后。 “既然是从甘洛宫出来的,就是代表着沈嫔娘娘的脸面,这样没规矩的大呼小叫,再惹出事儿来,只怕你费心尽力好不容易的进了宫,不出明日就要被送回去。” 王曼一怔,她回神儿俯身行礼,又仰头看向高坐撵轿上的方说话李常九,那一双同沈全懿极为相似的眸子里,青灰色的眼珠透着一异色的白。 一闪而过的阴郁,让她不禁心口猛的一跳,她又乖顺下来,轻声道:“臣女…臣女失言,秋公主饶恕臣女这一次。” “知道就好。”李常九淡淡的扫过她的脸,转身儿前留意下一句“跟上” 王曼抬了步子跟上,秋月稍稍安心,她目光紧紧的跟随着王曼,似乎生怕她再有什么意外。 紫烟看着这动作发笑,以她来看,王曼是个蠢货,在宫里头这样就是自己作死,她想不明白,沈全懿那样做事谨慎的人,怎么能将这样的人带出来招摇。 第216章 铜镜 身边儿的人久久不语,秋月忍不住回头看紫烟,见紫烟若有所思的模样,她落了一步,撞了撞紫烟的肩头,轻声道:“你是想什么呢。” 紫烟回神儿,却不说话,无声的摇了摇头。 秋月追问不得,也只能就此作罢。 从廊上下来,往西去就是慈宁宫和苏锦所居住的喜得宫,过了角门儿,却正好路过那荷花池,澄碧的池水,娇艳的荷花,在此刻,落日西去时的赤红的晚霞衬托下,格外迷人。 让人不觉想起那一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也极是应了此景。 不过一个晃神儿,秋月再回头看,王曼已经身不知何处去了,她猛的出了一身儿的汗,这是什么地界儿,拐个弯儿就是慈宁宫了,各贵人的聚集地,凡不长眼的碰上一个,该是要了命了。 “真是!她是听不进人话吗!” 秋月犹然气的跺脚,紫烟也皱眉,看着前头的李常九也下了轿子。 紫烟也有些急了,她道:“到了这地方,顾忌就是往上头去了,别是进了亭子,这几日那顾妃娘娘可是常在这儿赏荷花。” 这一说,秋月吓得没了主见,李常九脸色倒是尚震惊,却也挥挥手,指派着跟前儿几个宫人和内监跟着秋月一块上亭子去寻人。 王曼自己一溜烟儿上了亭子,她四处看着,从一道儿的木桥而过,到了前头修建的一座水上四角亭子。 她望着池中少见的景色,一时有些入迷,钻进亭子来,她才觉这真是一处好地方,穆然,空中起风,她眯了眯眼睛,抬手挡在额头上。 亭子顶上带着四角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儿,上吊着的纱帘也随风落下。 鼻间由风送来池子里的盛开的荷花的馨香,实际快十月中旬了,这池中已有不少荷花衰败,不过一点瑕疵,足以忽略。 站了一会儿,王曼转身儿看着桌子上鎏金的茶盏和茶杯,凳子上还铺着厚厚金丝线绣荷花纹的坐垫,可见是常有打扫的。 她心痒痒,想着不过一会儿,又没人无妨的,她便款款坐下,顺手又拾起茶盏为自己斟茶,送至口边儿她微抿了一口,唇齿留香。 自觉自己浑身都舒展开来,一时就没有察觉,往这边儿来的人,顾檀遥遥相望,正看见亭子里一道袅袅婷婷的影子。 随着纱帘晃动,她细看,见那曼妙的身姿摇曳。 珠莲大惊,她方命人休整,可不见这不速之客,怎么就多了人儿,她扭头冲着周围的宫人无声询问,可见众人皆是一脸茫然,她甚也无奈。 随着众人临近,才看见亭中女人身未着宫服,也不是宫女装扮,珠莲皱眉,出言厉声呵斥道:“真是放肆,好大的胆子,何人在此?竟敢惊扰顾妃娘娘。” 这声音将王曼从沉溺中惊醒,她噌的一下起身儿,可手里的茶盏却没放稳,一下摔在桌上,她看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内监和宫人上前为一队形,怒目看着她,一时便威严丛生,王曼都吓蒙了。 却本能的察觉危险,先跪下了。 “不知贵人在此,臣女…臣女惶恐。” 王曼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心里嗷嗷祈祷秋月等人快些发现她不在,寻过来好解了她的困境。 顾檀慢悠悠的瞥了她一眼,不言语,却又转头她嫌恶的看了看凳子,珠莲马上会意,将那凳子撤苏,重新布置了,扶着顾檀才缓缓坐下。 “你是何人,为何不着宫女服饰。” 珠莲挑了挑下巴,王曼颤颤巍巍的抬头,众人便都无声的端详着她,眼底的警惕稍减了几分,珠莲方才还暗自猜测,说不定是宫里头那个心思野了的宫女,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跑这儿来搔首弄姿。 以前这事儿也不少,可她一见眼前人容颜寡淡,不是什么出挑的,就是真陛下路过,怎么会看得上,倒不是什么大危险。 “臣女不是宫嫔,也不是宫中侍女,我…我姐姐是沈嫔。” 王曼咬着唇角,艰难的说着,不免想起来李常九之前和她说过的话,若是惹出事儿来,她要被遣送回去,她心中一时就悔恨,刘娥费了力气将她送进宫中,她绝不能因为犯错回去。 一听这话,顾檀便瞬间想到之前宫里头的传闻,她的一双眸子似含着冰碴儿,周遭的众人都屏声静气,跪倒一片,她看着身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红唇一勾。 “你就是沈嫔的妹妹。” 王曼连连点头,她又忍了忍,磕起头来,语气满是恳求:“臣女初入宫中,尚不知您的身份,方才失礼,顾妃娘娘您是菩萨心肠,求您饶恕臣女一回。” 顾檀不屑的收回视线,拾起桌上的茶壶,自然也看见被王曼摔在一侧的茶盏,她的眼底划过一抹不悦,忽的低下头,朝着王曼招了招手。 “原来你就是沈嫔的妹妹,本宫早有听闻你进宫陪伴沈嫔,不过是一直没有机缘得见,如今相见,你往前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顾檀的语气不似之前,如今已然软和下来几分,王曼心里头打鼓,她见顾檀微微笑着,又不觉的想,可是因为自己提及身份,顾檀卖沈全懿几分面子,饶过她了。 这么想着她就小心的往前跪着挪了几下,顾檀低头看她,一只手忽的擒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王曼被迫抬头,有些难受,却不敢挣扎。 看了一会儿,顾檀轻轻一笑,松开手,王曼被一甩,往后倒了倒,耳边儿就听的顾檀不屑道:“沈嫔倒是有脸,还将你接进宫里来,这福姿容还敢起心思。” 说着,顿了顿,她漂亮的狐狸眼儿往上一扬,又嗤笑:“可是你家中没有铜镜,无钱购置?本宫赏你几块铜镜,你自好好照照,进了宫,竟然还敢跑到本宫的亭子来,真是不知所谓。” 王曼被这般羞辱,脸上通红,她俯身在地上,亭子里传来的风她,那冷风将她,裙摆紧紧贴着身子,勾勒出纤细的腰肢,看着单薄瘦弱。 第217章 受罚 顾檀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和恨意,她微微往后仰了仰,华贵衣裙的裙摆宽大,她缓缓从下抬起一只脚,随即勾住王曼的下巴。 王曼不敢动,微微发怔,她眸子满疑惑和胆怯的地看着顾檀,一时不明白顾檀是要做什么,可她却知道自己现是无比狼狈,她的目光扫过围在她周遭的众人,其面上都是讥笑和不屑。 她几乎无地自容。 顾檀满身奢靡华贵,耳边儿的红宝石坠子轻轻的晃着,落在她的眼底是那样的璀璨瞩目。 顾檀慢悠悠的开口:“你初来宫中,沈嫔却不加以教导,如今莽撞,虽然本宫心善不愿计较,只是也要提点提点你,也算是卖沈嫔一个脸儿了。” 话说的轻描淡写,王曼以为自己是被赦免了,她身子微微一抖,想着要磕头谢恩,可垂首的动作却被顾檀顶在她下颚的脚拦住。 “宫中的荷花池景色最好了,你头一次见,以惊艳失了规矩,能瞧见这些荷花,也算是你的福分。” 顾檀笑了笑,眸子里像是染了赤红的彩霞,璀璨异常,她挑了挑眉:“本宫今儿个心情好,也成全你。” 说着顿了顿,在王曼希翼的眼神,她继续道:“你能到这亭子里,是有缘分,那就在这里跪两个时辰,正好能看见那些荷花,不是遂了你的愿。” 闻言,王曼无措的想要起身,可却被顾檀用力一脚踩在了肩头,生生的把她又压的跪下。 膝盖便重重摔在木板上,一时疼的皱眉,珠莲看见王曼那小动作,却冷言道:“你如此扫了娘娘的雅兴,见了娘娘还不知礼数,如此的大不敬,娘娘宽容,不过罚跪你,你还不谢恩。” 王曼的眼底蓄起晶莹的泪珠,她无声的摇了摇头,小声儿道:“臣女…臣女不是这里的宫嫔和宫人,娘娘怎么能随意处罚臣女,臣女纵然有不是也有姐姐教导…” 她的话没有说完,珠莲便上前一步,柳眉倒竖,寒声道:“放肆!你算什么,就是沈嫔,顾妃娘娘的品阶在她之上,亦可以训斥,如今竟处罚不得你了?” 被这样严厉的斥责,王曼缩了缩脖子,这又靠着池子,天色已晚,夹杂这冷意的夜风袭来,拂过王曼她自觉寒意沁骨。 她身上的衣裳单薄,如今跪着,忍不住打哆嗦,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害怕。 顾檀脸色沉下去,眼底几抹阴郁,她道:“伶牙俐齿,这一点儿倒是和沈嫔那个狐媚子一个样儿,本宫今儿个偏就罚了你,你能如何?” 王曼脸色煞白,这会儿不敢说话了,顾檀却被挑起了火儿,她眯了眯眼睛:“怎么还要同沈嫔告状吗?本宫倒要看看沈嫔这个做姐姐的,要怎么为你出头!” 随着声音落下,迎头浇下一盏茶水,王曼被水眼鼻,下意识的张嘴大喘气,却又打呛。 顾檀冷冷的看着,她扶着珠莲的手起身儿,前头低睨了一眼匍匐在地上喘息的王曼,恨声道:“珠莲,派人看着她,今儿个别说两个时辰了,本宫让她跪到天亮。” “是,娘娘放心。” 珠莲朝着身后的墨莲使眼色,墨莲微微踏出一步,在王曼一侧站着。 王曼忍不住伏在地上小声儿的哭了起来,她心中委屈爆开,她自有得家中宠爱,哪里受过这样儿的委屈,如今在宫里头几次三番的被人羞辱,她却只能忍着。 她麻木的抬起脸,冰凉的茶水沿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滴落衣襟之中,砸在她的心口,便是冰冷刺骨,泪眼朦胧间恍惚中,她竟然看着几道熟悉的身影过来。 “甘洛宫侍女秋月给顾妃娘娘请安。” 终于,在王曼几乎绝望的时候秋月终于赶来,顾檀闲闲的瞥了一眼儿,示意秋月起身儿。 谢恩起身后,秋月看向地上狼狈跪着的网名曼,眼皮禁不住一抽,她暗道果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今儿栽的顾檀手里,怎么能善了。 张了张嘴,秋月看见顾檀眼底的狠厉,到底还是把到了嗓子眼儿,要为王曼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珠莲得意的看她,随声道:“这姑娘目无规矩,几次三番的冒犯娘娘,娘娘心善不过罚跪,你不会有异议吧。” 秋月嘴角一扯,连忙道:“奴婢怎么敢置置喙。” “瞧瞧到底是老人儿了,方才那姑娘若有你的觉悟,娘娘怎么会舍得处罚她,今儿个算是娘娘替你们主子提点她了。” 说到这儿,意味深长的又看了一眼王曼:“人既然进来了,就得守宫里头的规矩,何况自己什么样儿掂量掂量,两斤的骨头只怕挂不住她那些皮肉。” 秋月顺从的低下头,她轻声答道:“是,娘娘教诲,奴婢铭记。” 顾檀轻哼一声儿,扶着珠莲的手,摇曳生姿而入,身后跟着的宫人和内侍也慢步撤出亭子去。 秋月缓缓直起腰,吐出一口冷气儿来,她踏入亭子,看王曼满脸绝望,可是在看向自己时那阴狠的眸色,让秋月不禁皱了皱眉。 她张嘴想要说话,却瞥见王曼身侧的墨莲,墨莲也不怵,她撩了裙摆,坐在一侧的凳子,又拢了拢衣裳。 “待我回去了一定要和长姐说,你方才是如何低眉顺眼,讨好…” 王曼的话一滞,小心的看了看墨莲的脸色,又不敢提及顾檀,可她委屈的很,只能发泄般的:“我初入宫中,根本不知道顾妃娘娘在这儿,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好恶毒的心,我要让长姐狠狠地罚你。” 秋月瞪过去,她咬牙道:“姑娘若要告我,尽管去高,奴婢问心无愧,早奴婢就提醒过姑娘宫中不要乱跑,跟紧奴婢。” “如今姑娘这样是自作自受,姑娘长长记性,别日后再犯错,若还连累了旁人,那更是大罪过!” 秋月说罢,脸色平缓下来,她道:“如此有了顾妃娘娘的命令,姑娘正好想想今日之事到底是谁的错。” 第218章 活下去 秋月咬了咬牙,转身儿走了,王曼见状,更是悲从心来,不由流下泪来,看着那远去消失的背影,她又哭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忍住。 她将手探入裙底,慢慢的揉着僵硬麻木的腿,墨莲看着没说话。 秋月顶着一股劲儿上了廊上,看还在等她的紫烟,又火大了,她恨声道:“快快老天爷就收了那不长眼的蠢货去吧,省的我还为她担忧,最后又不落好。” “呦,这么大的火儿气,是找着人了?怎么没跟着过来。” 紫烟伸着脖子专往秋月身后瞧,秋月抿了抿唇,用力的跺了跺脚,气的眼眶都红了。 又叹息道:“她胆子可大犯得顾妃的手里了,让人家罚跪了,说是跪到天亮。” 紫烟也无言,她望了一眼黑下来的天,只道:“公主都返回去了,咱们先回去吧,怎么说,毕竟是顾妃的命令,你我也总不能抗命,回去说了,看主子如何作吧。” 事已至此,便只能是如此了,两人匆忙往甘洛宫去。 甘洛宫里,沈全懿早就让人传膳,苏锦已经返回去了,李常九用了膳这会儿同她坐着,一侧的摇篮里,四公主吃了奶今儿个却睡着,睁着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珠,四处好奇的看着。 李常九生了逗弄之心,婴孩儿看着她骤变的装乖面孔,并不害怕,反而嬉笑起来,尽兴时还挥舞着如藕节般白嫩的手臂。 刘氏给沈全懿梳发,耳边儿听着银铃般的笑声儿,忍不住频频回头看,也道:“到底是姊妹,咱们四公主很喜欢大公主呢,瞧那笑的多高兴。” 大公主摸了摸妹妹软乎乎的脸蛋儿,感叹:“妹妹同沈娘娘长得一样好看呢,比我和二妹妹她们都好看。” 沈全懿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她道:“阿念,你母妃说,这几日你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今日早用了膳,你便早些睡,养养精神儿,你看看你眼底都乌漆墨黑的。” 李常九点点头,她松开四公的小手,同沈全懿道了一句,便要离去,可到了门儿上,她又回头,犹豫的看着沈全懿,似乎不知道自己口中的话该不该说。 沈全懿没回头,却不知怎么察觉李常九的踌躇,她淡淡的开口:“行了,我都知道,你别担心了,去歇着吧。” 李常九心头一跳,应了一声儿,领着人出去了。 柔顺的墨发从五指间流过去,刘氏放下犀角梳子,转身儿缓步到了摇篮前,奶母识眼色的悄声儿退下去,至此屋里头便一片寂静。 看着怀中咧嘴笑的小娃娃,刘氏感觉自己一颗心都化了,她满眼慈爱,抓着一侧的铃铛,轻轻的摇着。 她回头看沈全懿还在妆台前坐着,便抱着孩子过去,又轻声儿问道:“娘娘是觉着一定能成事儿的?”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又慢慢睁开,依旧沉默的坐着,久久不语。 梨花木雕刻的云纹高台上几盏油灯的明艳的烛火正随风舞动着,投射下一片橘色的光圈儿将沈全懿笼罩,可却将那张玉面,映的煞白,黛青色的细眉压着眼睛。 眼底没有半点温度,漆黑幽深的眸子藏着无尽的寒意。 轻薄儿的红唇微张:“人算不如天算,我便是大罗神仙也不能事事料的准,不过她一向心高气傲的,总不愿意这样白白受屈。” 刘氏抬头看向镜子,与镜中人视线微撞,沈全懿移开视线:“嬷嬷不是说了,我大伤,那一次出血,保住命和孩子实在是万幸。” 忍不住叹息,刘氏抿唇,又想起沈全懿生产那一日的惊险,她差点儿就晃了神儿,好些时日夜里头一睡觉,就想起沈全懿身下那白净的被子,被鲜血渗透濡湿的场景。 头一次的手足无措。 那时候想着保住命,就够了,可后来才知道那伤的不轻,日后再有子嗣是难得很。 刘氏从回忆里抽出神儿来,她依旧道:“是,可也不是全无机会,奴婢给娘娘慢慢的调理,总日后还有…” 沈全懿却出言打断她的话:“咱们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何况结果还是未知数。” 说罢,又无声的摇了摇头,她撩起眼皮:“虽然这一次的选秀,因为先帝总搁开,可太后着急谁不知道,难免哪一日,她老人家就心血来潮的为了皇室子嗣,不顾及那些规矩。” 刘氏眉间神色渐渐凝重,沈全懿继续道:“那倒时候宫里头百花齐放,我就是再如何,哪里比得上那些嫩骨朵,何况时间久了,陛下也总归要腻。” 刘氏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看向面前的沈全懿,还是忍不住道:“可是她那个样子,只怕不入陛下的眼。” “您是不是太着急了,如今尚且早,您何必做到这份儿上呢。” 沈全懿起身,看着襁褓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慈爱的笑:“我们想在这深宫里活下去,我就要谋算,世事难料,她愿意,我不过推她一把,成不成的,主要看她。” “但愿她不白费娘娘的苦心啊。” 刘氏碾了碾麻木的指尖,看着外头呼啸的风,她抿唇:“偏偏今儿个就风大了,真是碰巧了呢。” “奴婢下去熬煮些姜汤罢,前些时候下雨,今儿个又风大,估计外头也冷,秋月那个丫头要吓坏了。” 沈全懿小心的从刘氏的怀里抱过孩子,刘氏下去准备姜汤。 慢步到了门儿上,刘氏回身儿轻手放下帘子,看向脸色担忧的秋月,不过微微一笑,拍拍其的手,以做安抚。 秋月咬了咬嘴唇:“娘娘若是打罚我都认了,一点儿教训就好了,这么冷跪着身子伤了,可是要出大毛病的。” 说着,秋月几乎要哭了,她虽不喜王曼,可怎么说也不想看这样受罚。 刘氏不置可否,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她缓声儿道:“下去让她们熬些姜汤,你吃一些,一会儿王姑娘回来了,少不得也要用。” 闻言,秋月眸子一亮,她忙道:“娘娘可是想了法子搭救。” 第219章 风波 夜风顿如刀子,砸在脸上可疼的厉害,王曼嘴唇冻得发白,用力咬紧牙关,她又深深吸口气,冷冽的风钻入口鼻,心肺都是一片冰凉,她不禁暗暗捏紧了拳头。 寂静的夜里,来往而过的内侍和宫人的脚步声甚为明显,眼皮渐渐沉重,不觉阖住。 只是划破夜空的一道高亢的戏腔,将她一下震醒来,她下意识望向那灯火通明的巍峨的宫殿。 墨莲拢了拢衣裳,看向王曼,不满道:“真是蠢,自己受罚,还连累旁人。” “我又没拦着你,你不愿意在,自可以回去。”王曼扯开冻得苍白的唇角,语气也不甚和善。 墨莲眯了眯眼睛:“都受罚了,你还敢这样说话,你不是还想着你的那位长姐能给你做主吧?她可没那个胆子敢同我们主子叫本儿。” 说着,墨莲逐渐得意起来,她看着王曼呆滞的目光,却继续道:“别说罚跪了,当初你那位长姐,如今高高在上的沈嫔还被我们主子赐了仗刑,我们主子心善,留了一条命。” 王曼脸色稍变,表情不甚有变,可眼底划过一抹暗色,墨莲紧紧盯着她,自然没有错过她这细微的变化,她扬了扬下巴:“我们主子乃大皇子生母,除皇后是最尊贵的,你那个长姐小小嫔位罢了,还是当初东宫里头侍妾出身,实在卑贱。” 口中眼中的轻视,表露无遗,王曼冷冷轻哼一句:“卑不卑贱,如今也是四公主生母,嫔位主子,你不过小小的宫女,一口一个卑贱,你可狂妄,顾妃说我目中无人,你就有规矩了。” 墨莲微顿,她蹭的一下拍桌起身儿,指着王曼一时没说出话来,王曼梗着脖子,依旧道:“我虽被罚可,可只是言语不敬,顾妃责令你看守,我无异议。” 这会儿王曼的气势足,句句逼问,让墨莲一时心惊,王曼看她,甚不屑道:“只是你不过一宫女,身份又尊贵哪去,如此大放厥词,我倒要问问,顾妃娘娘自口中规矩体统,可怎么自己宫里头下头的人这样放肆,也是又当又立了?” 墨莲有些气闷,又倔强的不肯落入下风,便依旧硬声道:“你放肆!顾妃娘娘哪有你置喙的份儿!” 可是王曼冷若寒霜的玉面儿上染上坚毅,她满身抗争。 墨莲觉自己是要输了,她咬咬牙,耳边儿却忽的听见一声儿悠长嘹亮的哀叫,随即跟着又是粗犷的犬吠声儿。 盈盈月色洒在洁白的炽光,于廊上如同铺了一层儿薄薄的爽,抬眸看过去,需得好一番眼力,仔细的看才见那之上一道极速窜梭黑影。 墨莲皱了皱眉毛,可不过几息,那一道黑影儿已经跑上了她们所以的亭子。 接着昏暗的灯光,墨莲立刻认出这是熟悉的“家伙”,想起宫里的传闻,她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而对面儿的“家伙”,很快察觉到她的动作。 逼近几分,它又扬起硕大的头颅,漆黑的眼珠子闪着光,只微微压下前身儿,后退往后登,这动作样子,地上跪着打颤的王曼,也看过去只觉其浑身散发着不寒而栗的危险的气息。 墨莲忍不住咬了咬牙,她气道:“果真今儿个是倒了血霉了,偏摊上了扫把星,真是倒霉。” 而此刻,王曼倒是没有心思回嘴,她满脸的惊慌失措,前面的巨犬一身儿黑油亮的皮毛,表情狰狞,凶狠好斗的眸子死死的明着她。 她眸子不敢有几分的退缩,与那黑犬对视,心里却盘算着一会儿如何跑,只是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女声儿。骤然强势的插了进来:“怎么跑这儿来了,是找着什么好玩儿的了。” 随着这一道声音落下,王曼抬头看过去,一顶华贵的撵轿被人抬进了亭子,毫无疑问,方才说话的就是轿子上那个矜贵的少女。 少女一身儿桃色的绣金丝桃花纹缠枝纹综裙,在月光下泛着光,她扶着身侧的宫女的手下了轿子,而那凶狠的黑犬立刻收起来龇牙咧嘴的模样。 只是方才的模样已经深深的刻在王曼的脑海里,她再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又警惕其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女,看冷眼看着,之前那黑犬如何顺从的垂下兽头,讨好的笑着,马上与之前狰狞凶狠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反差。 “奴婢有眼无珠,没认出来这是郡主的爱宠,奴婢给端华郡主请罪。” 墨莲脸上的表情透着几分心虚,她讪讪赔笑,又马上福身行礼。 李盈不屑,她甚看的掀起眼皮,就随意说着:“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可见过?你主子是谁?” 闻言,墨莲面上不敢有一丝不满,她忙上前一步,又继续道:“郡主您是贵人,你何其尊贵,每日眼前多少人,奴婢卑贱之人,哪里配得您记着。” 说着,她顿了顿,又挂着满脸的笑,弯下腰:“奴婢斗胆扰您耳清。” “奴婢是金阳宫顾妃娘娘跟前儿服侍的二等宫女,墨莲,给您请安了。” 话毕,墨莲俯下身,极压低了自己所有的姿态,王曼冷眼看着,心中不觉冷笑,之前的得意竟然一扫而空,立刻便能变了脸儿。 如此能伸能缩,确实放的下脸面。 王曼这头只管想着,却不见李盈的视线不觉频频往她身上瞟,李盈的瞳孔微微一变,见桌子前一个纤瘦的女子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白皙脸上,一双眼眸微微的眯着,眼角处闪着莹润的泪珠,略带急促,彰显此人的紧张。 她顽劣的笑了笑,故意跺了跺脚,她身侧的黑犬马上低吼起来,沉闷的犬吠声儿传入在场所有人恶耳中,这样的突然,王曼吓得差点儿叫出来。 见状,李盈却是喜上眉梢,她俯下身得意拍了拍身侧威风凛凛的巨犬,而那家伙倒是也伶俐,明显它感觉到李盈对它的鼓舞,它微微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猩红的舌头吐出来。 第220章 得救 李盈周围跟着的负责饲养这黑犬的内侍,忙不失迭的往前凑了凑,又从随身带着的篮子里,拿出一块鲜红肉,随即扔进黑犬的嘴里,不过腮帮子动了两下,很轻松的吞入腹中,而口中一时满足,黑犬扬头,又得意的竖起粗大的尾巴,不断的晃动着。 它脖子间由红绳挂着的鎏金铃铛,此刻发出阵阵清脆的铃声儿。 方才的虽然给肉的是内侍,可着黑犬只围着李盈转儿,就像是知道,那内侍不过奉命行,它身前的少女才是众人的主子,也是它的“好主子” 李盈一时高兴起来了,她随即站起身儿,将裙摆下的脚抬起来,踢了踢了那黑犬,一面儿道:“瞧瞧,这家伙儿还知道谁是她的主子,这可比人聪明忠诚多了。” 似听明白这是夸奖,那黑犬竟是在一侧欢快地跑起来。 李盈意犹未尽的“啧啧”两声儿,她又瞥开了眸子,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王曼,随声儿问道:“你是何人,怎么不穿宫中侍女的服饰。” 王曼吓蒙了,一时没有答话,李盈有些不满,她才皱了皱眉头。 还是墨莲看着眼前的场景,又移开视线,她看向王曼,忽的就想起来之前王曼对她咄咄逼人的模样,她咬了咬牙,眸间闪过一丝冷光,便忽的上前一步。 “郡主,这位是沈嫔娘娘的妹子,今日贸然冲撞了我们主子,我们主子心善,不过罚跪,给这位姑娘长个记性,算是提点规矩。” 墨莲一句“沈嫔娘娘”李盈百无聊赖的模样便是彻底散去了,她的脸色微微阴沉下来,墨莲却装没看见,她又贴心的补了一句:“沈嫔娘娘生育四公主,才出了月子,不好出来,陛下特地准许这位沈嫔娘娘的妹子进宫陪着。” 李盈还是不语。 墨莲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郡主是不记得沈嫔娘娘了吗,说起来,沈嫔娘娘同郡主可有缘分呢。” 闻言,李盈忽的轻轻的笑了起来,她挑了挑眉头:“本郡主怎么可能忘了咱们的沈嫔娘娘。” 说罢,她的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看向王曼:“可真是有缘分,我养的狗偏偏都喜欢来找沈嫔和你,真是怪了,这缘分可是想不到。” 说着话,李盈的眼儿都要红了,她忍不住想起之前因为沈全懿她精心养育的狗被打死的打死,受刑的受刑。 “你同你姐姐虽然模样不像,可性格该是一样的罢。”李盈冷冷的笑着,嘴角的弧度愈发的翘起来。 王曼一时拿捏不准李盈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她再不识眼色,也看得出李盈对她满满的恶意,明明她们才第一次见,甚至都未说过话。 此时此刻,王曼恨透了沈全懿,她回想起来自己如此的狼狈,都是沈全懿害得,她气的咬牙。 “原来郡主与我长姐相熟。”王曼干笑着。 闻言,李盈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玫瑰晶并蒂海棠修翅玉鸾步摇,嫣粉的唇角勾起,绽放出浅浅的微笑来,她微微低眸,看向王曼曼的眼里,略带了几分恶意戏弄之意。 她福身,一只手在黑犬的狗儿摸了摸,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那犬立刻凶狠起来,它用力甩了甩,将身侧的两个内侍撞开。 又是危险的气息,看着向自己逼近的黑犬,王曼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她一面儿警惕的看着那黑犬,一面儿扶着凳子慢慢起身,一双手紧紧攥在成拳头,没一会儿掌心便是一片黏腻。 李盈挑了挑眉毛,目露鄙夷,她只要想到王曼的害怕和仓皇逃窜的模样心里便舒坦些许。 王曼忍不住她冲着那黑犬低吼,识图吓退对方,显然黑犬很不屑。 “大晚上的,你这张脸倒是显眼儿,五颜六色的,不如去慈宁宫唱戏。”李盈讥笑着,看王曼额头上的汗如雨下,她更是来了劲儿。 王曼渐渐的绝望了,她带着稍有祈求语的气道:“郡主饶命。” “哎呦,什么饶命不饶命,我可没做什么,说来你也是和我的狗有缘分,瞧瞧它多喜爱你呢。” 李盈可乐得看,她让身侧的内侍往前一步,随着几道奇异的声响,上下滑动的喉结带着的声音,让那黑犬愈发的暴怒。 它彻底失去了理智,捕捉猎物的耐性用完了,它压下身子,后腿弓起来,似乎是在蓄力。 一看这样的动作,王曼吓得彻底没了神儿,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此刻却一力忍着,她一双腿不灵活,挪着步子往石凳后面儿躲。 黑犬也来了劲儿,她猛的往前扑,沉重的脚步拖慢了王曼躲避的动作,好在这一下只是撕破了袖子,在松下一口气的同时,那黑犬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击。 伴随着嗓间发出低沉的怒吼,黑犬朝着王曼的脚下袭去,下意识的王曼退了一步,又用手去隔挡。 锋利的犬齿这回刺破了她单薄的衣裳,深入肉里头,王曼猛哼一声儿,她泪水夺眶而出,鬓间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也散乱下来。 发缕迷住了她的眼睛,她却咬牙又起身儿,抓起桌前的茶盏狠狠地砸在犬头上,到底吃痛,那黑犬哀叫一声儿,松开了口。 殷红的血水涌出来,瞬间濡湿了的单薄的衣裳,墨莲已经有些害怕,她原本是想着吓唬吓唬,可是没料到能真的伤人。 她脸也是白了,想着就要往王曼那儿去,可黑犬不甘心的又吼叫起来。 王曼只能连连往后退,退无可退之时,她的脊背抵在粗壮的柱子上,最终她被身后一阵儿重重的脚步声儿吸引,她闻声看过去,是由远及近的一行人,看着前头的两扇龙幡,她的眸子一缩,忙的什么也不顾了,先是跪下。 耳边儿的声音闹哄哄的,王曼腿软的瘫在地上,她哭的几乎连眼睛都要记不住了,她被人抬起来,身下软软的厚厚的垫子告诉她,今日所受的那些苦,终于被终结了。 接着她脑袋昏昏沉沉的,酸涩沉重的眼皮渐渐的落下,失去也记不得到底是说了什么。 第221章 心颤 再醒来时,身下柔软的金色龙纹软垫,和龙幡,提醒着她一切非梦境,她艰难的睁开沉重的眼皮,隔着帘子看着前方的那个陌生的人影。 王曼的急促跳动的心紧紧的提了起来,这时她觉得自己方才的苦难没有白受了。 目不转睛的盯了许久,最终手臂传来的痛感,使她回神儿,她低下头看着破开的衣袖,手腕儿处的伤口同衣片儿粘在一块,皮肉翻出来,殷红的血已然凝固。 她的唇角干裂,微张之时,微微撑开,又渗出鲜红的血丝来。 耳边儿传来一道关切的声音,她偏头垂眸,一年轻的内侍微微仰着脸,示意她看向小几上摆放着的茶盏,轻声道:“姑娘醒了,先润润喉,陛下已经让奴才请了太医,如今人是在甘洛宫侯着,一会儿为您诊治。” 王曼压抑着痛,眉头不觉轻蹙,她张了张嘴:“多谢公公提点。” 闻言,那年轻的内侍忙的摆摆手,他道:“都是奴才分内的事儿,您是咱们沈嫔娘娘的妹子,陛下记着沈嫔娘娘,若是沈嫔娘娘看见姑娘这般受罚是该多心痛啊。” 伤口狠狠一抽,王曼下意识掐住小臂,似乎这样才能缓解她的痛感。 再抬头,那个雾蒙蒙的影子便一直在她的心里挂着了。 抬轿子的内侍们小心些脚下的步子,轿子稳稳的,王曼微往后靠了靠,阖住了眼睛,闭目养神起来。 内侍的声音再响起是,轿子已经停在甘洛宫宫门儿上了,院内灯火通明,王曼直了直身子,她抬眼望过去,门上侯着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轿子落下来,秋月忙迎上来,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上前,正要扶上王曼的胳膊,可一瞧她手臂上皮肉翻滚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便落下泪来。 她哭道:“怎么能伤的这样重,这可如何是好。” 王曼抿了抿唇角,她尚没回过神儿来,又被秋月扶着下了轿子。 进了院子,周围跟上几个宫女,秋月指挥着让其下去打水,和取衣裳来。 从未见过秋月这样殷勤,王曼心中惊讶,上了殿门口的台阶儿,二人便听见里面儿的说话声儿,挑了帘子进去,王曼抬头入眼的是金丝线绣着云纹的明黄色的袍子,挂在腰间龙纹玉佩随着动作轻晃着。 秋月率先反应过来,她忙拉着王曼跪下。 话声儿一止,清朗的男声自头顶传来:“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接着顿了顿:“你…,那个沈嫔的妹妹,快些起来,让你姐姐看看,沈嫔为了你将眼都哭肿了。” 王曼忙的起身儿,她盯着自己的脚不敢抬头,她如今的狼狈,她竟不愿在这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显露,小步挪动着,她临近沈全懿身边儿时, 却被忽的重重一拉,一个踉跄,她几乎是扑进了沈全懿的怀中,带着体温的淡淡的香味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她将头搁在那单薄瘦弱的肩头上。 耳边儿是轻轻的啜泣声儿,沈全懿嗓子似乎都哑了,她仍道:“曼姐儿,是姐姐对不住你,女医在偏殿等着,让她好好看看,这若是留了疤怎么可好。” “母亲将你托付给了我,我竟…让你受了这样的苦,是我对不住母亲。” 王曼的身子有些僵硬,她厌恶沈全懿这样亲密的触碰,可又不敢抗拒,她缓缓的抬手搂住沈全懿背,轻声道:“怎么能怪的上姐姐,是我自己莽撞,失礼在先,顾妃娘娘的处罚也是正理儿。” 说罢,她是没忍住,不动声色的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看眼前的那个人,那样俊郎的面容,深邃的眼,漆黑的瞳仁正看向她,她微对上,心头一颤,忙的移开了,脸上却不觉微微发烫。 沈全懿眯了眯酸涩的眼睛,她感受着怀中人僵硬的身子柔软下来,耳边儿稍急促的呼吸,让她明白,这一切没白费。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一边儿松开无王曼,轻声儿的嘱咐着:“好好好,秋月快领着她去让女医瞧瞧,告诉女医无论用什么样儿珍贵的药材都行,只要不留疤就好。” 秋月忙的应下,此刻她的心中也有愧疚,怎么说,是她领着人出去的,出了事儿,她如何置身事外。 二人退出去,临近门儿上,王曼的脚步却一顿,想着回头,可不敢,便忙的跟上了秋月的脚步。 屋里头便剩下沈全懿和李乾二人,沈全懿偏头拿着帕子轻轻的擦拭着眼角溢出去的泪珠,李乾看她,又握住她柔软冰凉的手,无声的安抚着。 直到沈全懿的啜泣声儿渐渐的弱下来,他才道:“罢了,顾妃的性子是太过了,不过一个小姑娘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跪上一夜,这腿都要废了。” “她这人愈发的霸道了。” 低沉凛冽地嗓音,让沈全懿眼底的戾色褪去,她复又抬头:“罢了,到底是曼姐儿有错在先,顾妃娘娘惩罚也是应该的。” 说着,语气顿了顿,似犹豫不决,最终沈全懿小心的觑李乾脸色,继续道:“如今大皇子在您跟前儿,顾妃脸上好看一些,大皇子那儿也过得去。” 李乾闭了闭眼睛,没说话。 沈全懿反握住李乾的手,唉唉叹息着:“这些也就罢了,可是宫中哪里又来的那恶犬,实在可恨,曼姐儿在慈宁宫外头的亭子上遭了这么一劫。” “那些畜生性子原本就是野的,不过因为几口吃食,才装着听话,一下子发疯起来,如何管制。” 说到这儿了,沈全懿便是无声儿的摇了摇头,她眸子一缩,又似想到了什么捂着嘴角:“陛下,那一处住着大公主苏嫔,白贵嫔,且不说太后娘娘,无论是谁一下被这狗碰上了,伤着了,可怎么好呢。” 自说着沈全懿一双杏眸又泛起了浅浅的水光,她抬头又正好对上了李乾有些疲惫的目光,她脸色稍变,又有些心疼李乾:“这事儿,还惊动了您,怎么看您眼下泛青。” 第222章 绮念 闻言,李乾眉毛微动,他有些不自然的将视线移开,这些时日他总晚上到慈宁宫去,陪着太后听戏,劳神费力,伤的很呐。 如今沈全懿问起来,他怎么好宣之于口。 顿了顿,只是道:“无妨,不过是南疆一切事宜才定下来,三日后他们赶着出长安,一时忙的厉害,睡不好罢了。” 闻言,沈全懿脸上神色更是担忧,她起身行至李乾身前,抬手慢慢的摸着李乾的脸,看着凹下去的带着憔悴的眼窝。 她慢慢的搂住李乾的脖子,将脸贴了过去,顺势坐在了李乾的怀中,她道:“陛下为国事操劳,可嫔妾看陛下如此,实在心痛,即使是政事,陛下也要先保重好身子才是。” “嗯,听你的。”李乾伸手宽厚的臂膀将人紧紧的锁在怀里,下巴搁在沈全懿的发顶,鼻间轻嗅发中的清香,他心中烦闷竟缓缓消散。 “好久没来看你了,现在出了月子了。”李乾的低沉的嗓音传来,沈全懿微滞,随后抬头她看着李乾期待的目光,故作羞涩的偏开头。 李乾忽然搂住她的腰,不过轻巧一胎,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略是一惊,下意识的抱住了李乾的脖子,李乾脚步稳健,朝着里头的内室去了。 灼热的手掌紧紧贴着她的腰,有些难受沈全懿推了推,不过小猫般的力气,又怎么能够撼动呢。 小几上的烛灯火光微微颤动,衣裙散去,胸口微凉,沉重暧昧的故意洒在耳边儿,如瀑般的青丝倾泄而下,又有几缕缠绕在白嫩纤细的脖子上。 不知道多久,沈全懿扶着酸涩的腰靠在李乾宽厚坚实的胸膛里,她手里捏着一缕青丝,眸中含水,她红唇擦过李乾肌肉紧实的胳膊。 “嫔妾这几日做梦,都是不好的梦。” 李乾脸上尽是餍足,心情大好,他挑了挑眉毛,吻了吻沈全懿微红的眼皮,问道:“什么样的梦,怎么不好了,朕听听,说不定给你解了。” 沈全懿娇软的轻哼一声儿,抬手细长的指甲划过李乾胸膛的皮肉,留下一阵颤栗。 抓住那个作乱的手,送至唇边,李乾吻了又吻,丝丝缕缕的痒意,沈全懿轻轻的笑:“嫔妾梦见陛下不久后就有了新的佳人,把嫔妾忘了,嫔妾哭的好伤心,还病了,可陛下也不来看嫔妾,最后嫔妾自己好孤独在这宫里,咋样凄凉的去了…” “唔” 沈全懿没防住,猛的哼了一声儿。 李乾眸中带着幽暗的火,他忍无可忍的将那不断开合唇瓣堵住,沈全懿微不足道的反抗,被李乾的随意压住。 良久,才大口呼吸着,沈全懿眼角渗出泪珠,鼻间微红,额前的发丝散乱,两道柔美细长的黛眉没蹙,一副受了欺负的可怜模样。 李乾看的心痒痒的,可也知道不能毫无节制,沈全懿这才生产后的身子总也承受不了的。 地上掐丝珐琅花鸟图案的熏炉,小口的吐着袅袅香烟,桌上的烛光落下来,室内满是旖旎。 李乾心底以前柔软,紧紧的抱住柔软身躯,他沉声道:“你是朕的心肝宝贝,朕怎么会舍得那样待你,别怕,梦和现实总是相反的,朕决不会弃你不顾。” 沈全懿乖巧的应下,可是在李乾看不到的地方,沈全懿脸上的笑容褪的一点儿不剩,只剩下眉间一片冰冷。 二人相拥温存,李乾吻了吻沈全懿微湿的额头,轻声道:“四公主你想好她的乳名了吗,她的大名朕已定好了。” 沈全懿好奇的抬眸,看不到李乾的表情,只看见那微带着笑意的唇角,她问:“陛下如此慎重,可是想到了什么。” “嗯,朕给四公主定了个好名字,就叫华蓥,李华蓥。” 李乾低低的重复了一句。 沈全懿尚惊,按着辈分,该是同前头几位公主,都取“常”字为中,如此特立独行,她是为有料到的,她蹭了蹭李乾的下巴。 “这样是不是坏了规矩,再如何是跟着一块取“常”字。” 沈全懿说着,李乾的亲亲她的眉心,又一点点摸上她的腰:“朕的女儿,哪里有那些规矩,朕愿意让她叫这个名字,旁的人谁敢置喙。” 李乾说着又不觉微热,沈全懿张了张嘴,眼神便沉迷下来。 再醒来天色已然大亮了,沈全懿抬了抬胳膊,觉沉重无力,她看着横在腰间的手臂,试着推了两下,没推开,反而被还尚未清醒的李乾一把捞了回去。 沈全懿盯着李乾睡颜,抬手戳了戳脸,不过没两下,李乾攥住她的手,又把她的头按进怀里,声音微闷:“着什么里,今日沐休,朕就好好陪你。” 话落,沈全懿抿唇,想起昨夜的疯狂,甚觉腿肚子都在发抖,她气愤的张口咬了咬眼前人,只可惜手臂硬邦邦的,她的力气不过只留下一排浅的都要看不见的牙印。 折腾那么久,这会儿还正是躺着,有了睡意,她就此枕着李乾的手臂昏昏入睡。 只是才阖住眼睛,门儿上有了动静,沈全懿皱眉,睁开眼睛,她抬头隔着纱账看着外头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在桌前晃着。 下意识的以为是秋月和刘氏,她道:“你们不必近身伺候了,先下去侯着。” 说罢,那道影子却不动,甚有要往里头来的意思,不过一瞬沈全懿就明白过来,她的眸光轻轻的闪了闪,她扯了扯唇角。 她不说话了,就眼看着那人离床榻愈发的近了,不过两步的距离,那人终于开口:“长姐你醒了吗…我来服侍你梳洗可好…” 王曼没有按耐住,她经过女医的诊治后,听着秋月说陛下留宿,她心微微一颤,若不是她,陛下怎么会来甘洛宫。 她垂眸看着床榻上露出一角的绣着鸳鸯的大红锦被,眼眶都红了, 沈全懿静静地盯着她,她按下李乾作乱的手臂,却惹得李乾不满,他一声儿轻呵:“没长脑子的东西,还不滚下去。” 忽的被呵斥,王曼腿一抖,吓得差点儿跪下,连连往后退,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儿。 第223章 争辩 挪着麻木的腿脚,临迈过门坎儿时,又被绊了一下,手里的水盆儿和她都狠狠的摔在地上,身上湿了大片,手肘磕在了门儿上,揪心的狠狠一抽。 受伤的手腕儿上的伤口似乎又挣来,灼热的痛感传来,她忍不住到吸两口冷气。 眼眶已经湿润,渐渐的还是溢出来泪水。 恰这时门帘儿一掀,秋月钻身儿进来,看着地上狼狈的王曼,先是一怔,随后忙过去搀扶,可是她看见地上倒扣着的铜盆儿,心底闪过一个念头。 脸色也沉了下来,看着王曼缓缓起身儿,她咬牙终是忍不住了的问:“陛下和娘娘尚在内室休息,没有传召,姑娘为什么自己一人进去。” 闻言,王曼被这么突然一问还真是有些羞愧,随即又抬头,红着眼眶看向秋月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觉着这几日来了宫里,给长姐惹出不少事儿来,难为她为我担忧,今日便想着服侍她梳洗。” 秋月沉默的看着她,手上微微用力,两人用力扯出殿门儿外头去,再也忍不住啊:“姑娘说着话谁信?” “是打量旁人都是傻子,独你一人最是聪明。” 王曼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想到昨夜里头对她关心备至的秋月,怎么一下就能变了脸儿,这样的同她说话,她抿唇,倔强的不肯和秋月对视。 心头却微微颤抖,细长如葱削的手指,紧紧的攥着裹着纱布的另一个手腕儿,她犹自出神儿,忽略了手上的力度,不觉就忘了。 指尖微微用力,洁白的纱布下又渐渐的渗出殷红的血来,接着便是钻心疼痛袭来,王曼疼的额头上的青筋微微一抽,垂眸去看自己手腕儿上的伤口。 见装,秋月本来还要问责的话,又堵在了嗓子眼儿,她磨了磨牙:“是忘了自己的伤,怎么还这样不知轻重,女医好不容易止血,你怎么自己又折腾的,将伤口破开,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好。” 说罢,她想拉着王曼回房去,重新换一下纱布,昨夜女医诊治之后,久了药,她细细的学了,怎么样上药用纱布包裹伤口。 不料王曼眉间闪过一丝不耐烦,她冷冷的看着秋月,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嘲意:“你方才不是还数落我?如今怎么就假惺惺的关心起来,当初我明明求你帮帮我,你不也弃我而去。” 她连连冷笑,看着秋月脸上的懊悔,却更加来劲儿了,继续道:“哦,我知道了。” 秋月抬头疑惑的看着王曼。 “不过是看我昨日是被陛下送回来,如今知道我入了陛下的眼儿,想着上来巴结我,对不对?” 王曼微微挑眉,得意的扬起下巴。 听了半天话,秋月被气的语噎,她默了一会儿才道:“所以你真以为陛下瞧得上你,可是方才你不是自作主张的进去了,那样的狼狈,不也是被赶出来。” 王曼听不得这话,她狠狠的剜了一眼秋月,继续道:“你不过就是嫉妒我,我不过来了几日就有这样的机缘,你却只能做卑贱的宫女。” 说着,她顿了顿,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染上一抹恶意:“她沈全懿又有多好,不过是个野种,我阿娘看见她都觉得恶心,当初你跟在我屁股后面,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秋月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只是王曼自顾自说着,尚没有注意到,她轻笑:“你没见过她,如今高高在上的,好像当了娘娘,就以为自己是主子,可当初她如何摇尾乞怜的在我跟前儿,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 压制住心里的怒火,秋月沉声问:“何必这样说,你如今还唤娘娘一句长姐,这点儿情分也不顾了。” 这话听的王曼连连轻笑,想起方才被李乾怒呵,她心底无名火起,此刻火烧的她理智全无,语气便甚是不屑:“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称姊妹,不过是受母亲的嘱托,我碍着脸儿,唤她一句罢了。” “等来日我也登了尊位,她…” “男人都是一样的,自己巴巴的倒贴上去的都看不上,你这样做不过是自掉身价。” 秋月笑了笑,嫣粉的唇角微微掀起来,露出里头银白的牙齿,脸上的嘲弄之意明显。 王曼气极了,下意识的抬手打过去,只是还未落下,就被秋月伸手擒住,秋月看着她原本的还算有几分温情的眸子,此刻已然冰凉一片。 她冷声道:“你这等人若是入宫为妃,实乃可笑。” “果真是贱人!”王曼脸色骤变,她奋力收回手,将地上的盆子拾起来,狠狠的砸在秋月的身上,自己转身儿跑开。 额头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秋月抬手摸了摸,手下触感试着起了一肿胀的大包,她敛下眸色,弯腰拾起地上的盆子,因着几次摔下。 圆润的盆底凹回去几个坑儿。 “我且说了让你不要插手,如今你这是自作孽。” 头顶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秋月没抬头都能想象到刘氏何样黑着脸,避无可避的,她无奈抬头,对上刘氏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儿。 目光落在秋月洁白的额头上,那个突兀的红肿的大包上,刘氏无奈的叹气,拉着秋月出了廊下,往房里去。 秋月默了默还是道:“嬷嬷是不是早就瞧出来王姑娘的心思了。” 刘氏摇头:“这用想吗?从她入宫的第一天起,宫里头谁不是这样的心思,你不是傻得,难道会看不出来,不过是现在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如是再怎么样到底是一母所生,何必说那样的话。” 秋月狠狠的咬牙,刘氏看她的表情,秋月攥了攥拳头,继续道:“好在咱们的娘娘平日里看着是个心胸开阔,这样的话别让娘娘知道了,可真是让人寒心。” 闻言,刘氏忽的笑了,接过话茬儿:“这算的了什么,她能把这样的话说的这么轻易,那便是往日就说过的,比这难听的话,只怕娘娘都听过了。” 说着,顿了顿,刘氏故意按了按秋月头上的包儿。 第224章 请罪 “娘娘的心若是如你一般,早就把自己害死了”说着,刘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不由得眯起眼睛,眸光愈发的深沉。 秋月张了张嘴,才发出一个音节,才觉自己嗓子哑的厉害,她又放弃,有气无力点点头。 回了房里头,刘氏看着秋月无精打采的在妆台前坐下,她抿唇不语,自取了药膏,轻轻涂抹在秋月的额头上:“或许一开始敌意没有这般重,只是人是会变得,尤其是身侧的人影响很大。” “一直落在自己身后的人,忽然飞上天去,她却成了匍匐的那个人,怎么会甘心呢。” 刘氏说着,将手里的木塞子塞进瓶口,轻轻的冲着秋月的额头吹了两口气儿。 “嫉妒久了,总要面目全非的。” 闻言,秋月怔了怔,她透过眼前的铜镜看见刘氏那漆黑的眸子里,深深寒意。 不过只是一瞬刘氏已经自己的表情收整好,眼底的寒光也敛下去,将药瓶塞进秋月的手里,随声道:“别误了时候,娘娘该起身儿了。” 二人从房里出来,又去打了热水,这才端着盆子进了内室,她们远停在门儿上,看着帘子里头的沈全懿冲着她的招了招手,她们才缓步上前。 李乾已进了净房,里头有奴仆服侍梳洗,帘子挑开了,刘氏接过秋月递过来的浸湿了的帕子,一点点的为沈全懿擦拭着身子。 白皙柔嫩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红斑点,刘氏抿了抿唇,心中却想沈全懿昨夜不知道是遭了多大的罪,她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瓷白的瓶子。 开了盖子传来淡淡的花香。 刘氏剜了一块在掌心揉开,又小心的上在沈全懿的肌肤上。 沈全懿微微阖着眼睛,如瀑的墨发披散下来,她身前盖着锦被,人还懒懒的靠着,感受着涂抹药膏后,身上才渐渐舒展开来。 缓缓的睁开眼睛,又看着眼前的几人,她顿了顿,便道:“人怎么样了。” 刘氏反应快,她手里攥着犀角梳子,细细的梳理着沈全懿长发,一面儿回答道:“无妨,王姑娘是下去换手腕上的纱布了,奴才已经看过了,配了祛疤的药,伤口好了之后涂抹半月,不会留下疤的。” “那就好,这个年纪的姑娘,怎么也是在意自己的皮肤。” 沈全懿说的很随意,秋月心里头闷闷的,沈全懿没有提到之前王曼心怀不轨,贸然闯进来的事儿,可越是这样,她越不得劲儿。 主子怎么还受这样的委屈? 她自顾自的想着,将自己的脑袋埋得深深的,还是沈全懿看见,不由的道:“瞧瞧你,好端端的怎么头上起了包儿。” 秋月小心的抬头看了看沈全懿,见其脸色如常,刘氏瞥了一眼秋月的动作,便打笑道:“娘娘不知道,这实心眼儿的傻子,是自己自找苦吃。” 刘氏似笑非笑道:“到底是人年轻,哪里经得上这样的事儿,这会儿只怕是心躁的不行,娘娘您说如何按耐的住?” “她自己按耐的不住,那就让别人帮她一把。”沈全懿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身下传来灼热的痛,自是怀孕后,她的身子好是沉寂了许久,忽然一回,一时还没接受了。 刘氏过来人,心思又自来细腻,不过一个眼神儿就察觉到沈全懿异样,她替沈全懿揉了揉细软的腰肢,轻声儿道:“一会儿奴才让她们打些热水,您在浴桶里泡泡,解解乏,到时候还好受一些。” 沈全懿微微颔首,刘氏给沈全懿揉了一会儿腰,便拉着秋月起身儿退回去,看着秋月的犹豫,和吃顿的脚步,她眸光一闪,便侧开身子便率先出了门儿。 掀帘子的动作一顿,秋月还是收回了手,她垂首转身儿,怀里端着铜盆儿就那么木然的地在门儿上站着,沈全懿的看见了,却没说话,片刻后,秋月红了眼眶,抿了抿唇瓣。 一开口,语气里满是自责和愧疚,她道:“娘娘给奴婢降罪吧,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娘娘让奴婢领着王姑娘出去的,后来王姑娘……冲撞了顾妃娘娘。” 话说到了这儿,秋月的语气已然是带了哭腔:“又惹出了后头的事儿,这都是奴婢的不是,若奴婢再细心一些,王姑娘就避免了这次的灾祸,说来说去,由头还是在奴婢这儿。” 秋月抬手狠狠的抹了一把泪,语气是坚定:“娘娘就罚奴才吧,要打要骂奴才都认。” 说罢,自己半个身子都伏在地上,朝着沈全懿重重的磕头。 沈全懿终于将视线落在了秋月的身上,秋月微微仰头,瘦弱的肩头耸动,满脸泪痕。 “可若是按照你的意思说,这错怎么能算在你身上?该是本宫的错才是,若不是本宫让你领着她去,更是没有后头的事儿了。” 沈全懿的语气温和,语调也是不急不慢的,一时之间听不出来喜怒,秋月泪眼朦胧的看着沈全懿眉间的柔和,那是没有办法要责怪她的意思。 顿时,秋月心底的愧疚达到了顶峰,她腌面更是泪如雨下。 沈全懿不责怪她,她心中反而更加难受。 “行了,擦擦脸上的泪,到底你也是二等宫女了,下去了让外头小的瞧见了,何不会笑话你?” 沈全懿起身儿,她从床榻上下来,没有穿鞋,赤脚踩着,不过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从怀里去了帕子,虚抚了一把秋月。 把帕子递了过去,秋月蒙蒙的,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昨日她回来,心急如焚,看着沈全懿眉间满是对王曼的担忧,更是让她痛恨自己。 如今可见沈全懿情绪平复下去,还能这般对她宽容,她心酸软一片。 眼泪擦干了,窗下泄下一片炽光,温热的光洒在她的脸颊上,将脸上最后一点儿湿润带走,她紧攥住拳,看着沈全懿温和的笑,将心底的那一股酸意压了下去,缓缓吐出一口气儿。 “娘娘这样和善,于奴婢这般宽容,奴婢羞愧。” 第225章 画眉 沈全懿静静地看着秋月,脚下摆着的绣制红绒地毯,细细的毛从指缝里钻出来来,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二人无声,可门儿上有了浅浅的响动。 沈全懿回过神儿,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秋月起身儿,前脚秋月才从地上起来,后头李乾便撩了帘子进来了,今日沐休。 他换了家常的锦衣,宝蓝底玄色步步高升团花的茧绸直裰,腰间玉带下扣着的是龙慕翡翠玉佩,看过来的一双眉眼含笑,轻薄的唇角微微弯了弯,乌黑的发利落的束起,金镶玉的头冠在窗下折射出炽眼的光。 李乾过来,一挥手屋里的众奴仆退下去,他一手执沈全懿的手,行至妆台前,他按着沈全懿坐下去,自己则立于身后,看着铜镜里美人芙蓉面。 他笑了笑,又整束着腰间玉带,随后抬头,从台上拾起一支螺子黛,俯身在沈全懿的身前,一手擒住其柔软洁白的下巴,又一手从眉间描绘。 沈全懿的脸上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看着李乾专注的神色,小声儿的嗔怪道:“陛下真是小孩子心性了,这种事陛下怎么能做呢。” 李乾勾起唇角,他笑着:“不过是为心爱的女人画眉,民间不是多以此为赞誉。” 沈全懿拦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示意他看向镜子,镜子里原本细长的黛眉,此刻被描了几笔,立刻是粗成了一条儿,陪着下头柔美的杏眼,甚有几分滑稽了。 李乾抿了抿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罢了,让你受委屈了,看来朕是不适合做这些的。” 沈全懿也微微一笑,她握住李乾宽厚的手,轻声道:“陛下手里执笔,是装的天下,区区一个女子的细眉,怎么能入的您的手里。” 李乾听的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外头想起来张德生的声音,沈全懿寻声看了过去,见隔着帘子外头一道影子晃着。 她收回眸子,看李乾微凝住的神色,她小声儿提醒道:“这样着急,想必是要事,陛下快去吧。” 话才落,张德生的声音就又想起来了,李乾撩了袍子起身儿,又安抚的拍了拍沈全懿的肩头:“朕晚上来看你和四公主。” 沈全懿起身想送出了内室门,李乾看她不愿意再跟着出去,故意道:“你就如此舍得朕,不出来送送朕。” 粉白的玉面儿上染上几抹薄嗔,沈全懿哼了哼,一手遮着自己的眉:“陛下这样,哪里是让嫔妾见人的。” 沈全懿半嗔半怒的,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感谢盈盈水光,这小模样他喜欢的紧,亦觉得颇是可爱,便回头抬手去摸了摸沈全懿的脸。 沈全懿先是一怔,随即将头偏的一侧去了,李乾望着她忽然笑出了声儿:“怎么这样的小气,朕下回一定好好给你画。” 沈全懿抿唇,却还是点点头,李乾拦得住眼热,没忍住还是一步过去,擒住那细长柔软的脖子,自己低下头,将那嫣粉的唇堵上。 二人的动作来的突然,将周围服侍的奴仆都吓得忙垂下头去,秋月还悄咪咪的抬头看,却被刘氏狠狠地掐了一把胳膊,疼的她龇牙咧嘴的,却也又低下头去。 “等着朕晚上过来。” 嘱咐了一句,李乾随身儿出去了,沈全懿嘴角的弧度渐渐的平了下来,她将唇边的水光擦掉,一摆手,刘氏忙跟着进了内室。 屋里头满是闷热的气息,沈全懿有些乏累的坐下,刘氏看沈全懿脸上那两道粗黑的眉毛,也忍不住笑的弯了弯唇角,却是没有发出声儿。 沈全懿看了一眼刘氏的表情,闭目养神起来,一面儿道:“瞧你那样儿,憋的可是难受,想笑就笑出来,本宫又不恼。” 刘氏轻轻的笑,她拿着帕子擦去,沈全懿脸上两道“另类”的眉毛,又笑道:“您也是跟胡闹,这样的事儿哪里是陛下会做的。” “咱们的陛下说,民间多把男子为心爱的女子画眉,作为赞誉。” 沈全懿慢悠悠的的说着,眼皮也没掀。 “这是陛下看重娘娘,是真疼爱娘娘。”刘氏说着已经将眉画好了,沈全懿听了,却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儿,可又忽的睁开眼睛。 刘氏贴的近,猛的对上那漆黑的眸子,心头一跳,沈全懿看着她,半晌才道:“人跟上去了吗?” 刘氏点点头:“在屋里头憋了好半天,方才有人见是出去了。” 说着,顿了顿,又追说道:“有人见了,说是打扮的好一通,是费了心思的,还用了您前儿个赏的簪子。” 闻言,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转头看向窗外,晴空万里,真真是个好天气,只是窗外泄进来的炽白刺眼的光将眼睛晃的不甚能看清。 她抬手挡在眼前,纤细的手被光穿透了,白得有些瘆人,依稀可以看血粉的血管,和凸起来的青筋,她闭了闭眼睛。 收回视线,宽大的袖子落下来,翠紫色的袖口处华丽繁复的以金丝线绣着花纹,又在外一圈儿还扣着红宝石,此刻更是耀眼夺目。 沈全懿缓缓的靠在一侧,她红唇轻启:“嬷嬷昨日给配的药很是有用啊,瞧瞧陛下都要乐不思蜀了。” 刘氏眯了眯眼睛,看着床榻上凌乱的各绣着鸳鸯和百子图的锦被,她沉声道:“娘娘受累,奴婢一会儿下去熬了…” “嬷嬷有几层把握。”沈全懿忽然开口打断了刘氏的话,她紧紧的盯着刘氏的眼睛,语气肃然:“嬷嬷自来心有成算,这一次本宫听你的,可是你也告诉本宫,这事有几分成算,好让本宫心里也有个底儿。” 这一问,将刘氏问住了,她两道眉深深的蹙着,可她看着沈全懿坚毅的神色,良久,终是叹了一口气:“三层,奴婢只有三层的把握。” “可是若娘娘愿意再迟一些时日,吃了调养的坐胎的药,说不定…” 沈全懿摇摇头,她叹息道:“嬷嬷,做没有把握的事儿,最后也只能是徒劳无功。” 第226章 洒扫庭除 刘氏抱着盆子从殿内出来,靠在门儿上,神色有些暗淡,秋月过来,瞧见刘氏的神情,二人不觉视线相碰,眼底都染上些许复杂和无奈。 秋月率先移开目光,转首之间她的余光却频频扫过暖阁的窗,刘氏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头:“就当做没看见,何必生气,不过是折磨了自己。” “我何时才能学的嬷嬷那般能沉的住气。”秋月有些丧气,她抱着房檐下的柱子,凉爽的穿堂风从她身上扫过,舒爽的她喟叹一声儿。 刘氏重重的拍在秋月光洁的额头上,猛的一下,秋月嘴里哎呦的叫着。 “这里的风冷硬的很,再吹两下,你今儿个夜里头可要头疼了。” 刘氏厉声说了一通,秋月小心的抿了抿唇,松开了环抱柱子的手。 又扯了扯刘氏的衣袖,轻声儿问道:“嬷嬷你说,她还回来吗?” 刘氏张了张嘴,看向暖阁紧闭的窗门儿,敛下眸中的情绪,不过道:“回不回来她说了不算,咱们也猜不出来,横竖自有见分晓,你急什么。” 说罢,她垂首,一指探在怀中的水盆里,又轻轻的转了转,带出几个渐渐晕开的水波,她抬头,耳边忽的响起风声。 圣驾从甘洛宫出来,原本是要从东处去前头的,只是临到了头儿,李乾变了心思,要去慈宁宫,便往西去。 只是才上了游廊,近不过四五步的距离,忽然有一人窜了出来,直挺挺的就那么挡在路上。 为首的张德生吓了一跳,他抬手,几个带刀侍卫都到了轿子前将李乾围住,李乾烦闷,抬头终见那人跪下,是一瘦弱的女子。 张德生额头的青筋直跳,忍不住皱眉,心里暗骂,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跑出来,是不是故意找他的茬儿,气火攻心之下,他就要张嘴训斥,可巧在那人抬头,他见了,微微一怔。 心里头的火熄了大半儿,他下意识的回头去看李乾:“陛下,奴婢眼拙,才瞧出来这是沈嫔娘娘的妹子。” 闻言,李乾忽而收住了目光,听着下头细细的女声儿传来,不觉也上下打量了一番。 张德生动了动唇:“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拦圣驾,你可知这是为何罪。” “臣女只是…只是想谢陛下隆恩。” 王曼声音有些发抖,此刻跪着,她看着那个居高临下的男人,头顶传来森严的威压,她忍不住生出几分胆怯退缩之意。 闻言,李乾没说话,挑了一下下巴,身后的张德生忙的过来他伸手挽着王曼起身儿,王曼心跳如雷,余光小心的从李乾脸上扫过,见其面色微沉。 她忙是一震,又道:“臣女是记陛下恩情,那日陛下是天神降临,臣女已是濒死,是陛下将臣女救回来,臣女永记着昨日。” 她说着,情绪高涨,带着几分深情:“臣女如今的心便是如长姐一般…” 李乾的听的这样的话,却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轻视,可是王曼却又跪了下去,以额伏在地上,磕了个头:“陛下是解救臣女于水火,或许在您心里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可是在臣女的心里便是恩重如山,臣女一心想要回报陛下,只求…只求陛下给臣女一个报恩的机会。” 这话不知道哪里说的李乾来了兴趣,他闲闲的开口道:“你只为报恩?” 听的李乾说话,王曼难掩心中的激动,微微咬了咬红唇,抬起头,看着李乾俊郎的面孔,那深邃幽深的眸子正紧紧的盯着她。 她压住乱跳的心,连连点头:“是,臣女之位报恩。” 话毕,李乾却不说话了,脸上恶心笑容也渐渐的褪了下去,这一下导致气氛就有些许的僵持。 李乾懒懒的往后靠了靠,他拾起小几上的茶盏,不过抿了一口,指尖不觉慢慢的摩挲这杯沿。 跪了一会儿,王曼的膝盖有些痛,昨日她受了伤,这会儿身上还疼着,她未想到李乾让她一直跪着,她不敢有话,只能一味忍着痛。 僵持了许久,王曼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李乾脸色淡淡的,不见喜怒,她稍顿,轻声道:“陛下的恩情,臣女愿一生去报答。” 闻言,李乾慢慢的放下茶盏,指尖微微扣动着拇指上的蓝玉扳指,眸色淡淡地,偏头低睨了一眼王曼,语气平静:“那你想怎么报恩。” 王曼心中一喜。 张德生却连连皱眉,他见王曼还未答话,硬着头皮就插了一句:“陛下疼惜沈嫔娘娘,姑娘是沈嫔娘娘的妹子,陛下自来心慈,也是助你一次…”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要,李乾的打断:“多嘴。” 张德生瞬时蔫了下来,谁看不出来这个王曼此刻是什么心思,他没忍住便替沈全懿说了一句话。 “臣女并无他求,哪怕是跟在陛下身侧,只做一个洒扫侍奉的宫女,也心满意足了。” 王曼眸色明亮,强掩住激动的情绪,呼出一口气。 李乾看她,阳光下跪了一会儿,脸色微微发白,他心底有些厌恶,这种扑上来的东西,他眸色微闪,远远的望了一眼,远处池子里满是已经衰败的荷花,有熟知水性的内侍和宫人正在修整。 他忽然挑了挑眉,朝着王曼微笑:“既然如此,朕也不忍拂了你的心意,听说那一日,你是来赏荷花。” 他的语气一顿,却让王曼心头微滞。 不等王曼反应过来,就又听着李乾继续道:“如今已要赶秋洒扫庭除所需人不少,你这么有心就跟着做几日。” 下意识的王曼应了声,正要谢恩,却才反应过来李乾说的什么,她满心愕然,可对上李乾微凉的眸光,她也只能垂下头木着脸谢恩。 等她再抬头,便见圣驾已经渐渐离她而去了,她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站稳,耳边儿听着一道:“请姑娘随我来。” 王曼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一侧的小内侍,这是方才张德生叫过来的,现正是管辖这一片儿洒扫庭除。 第227章 相似 王曼几乎丢尽了脸,这样的事儿向来传播的快,何况又是这样大张旗鼓的,不少人都看见了。 杨四秋捏着帕子在屋里头打转儿,她日日前来,还时不时奉上手抄的佛经,可左郦偏是十次里头不过见她两次。 这回她才坐下,玉兰就从里头挑了帘子出来了,她手里还捧着铜盆儿,手边儿沾着水,身侧的宫女接过盆子。 “常在来的早,有劳等了,娘娘里头召见您。” 玉兰笑吟吟的说着,杨四秋又哪里敢有不满,她连连点头,跟着玉兰进了内室。 左郦半卧在床榻上,她自前日的雨后,又是一场病,这几年的身子骨愈发的不行了,现是动不动就是风寒高热。 墨发随意的披在身后,她的脸色白的异常,淡淡的瞥了一眼杨四秋,她毫无血色的唇角微动:“难为你了,日日来。“ “娘娘这是折煞嫔妾了,不过是嫔妾该做的,娘娘对嫔妾的恩情,嫔妾没齿难忘。” 杨四秋脸上哀哀戚戚的,目光殷勤的望着左郦,左郦笑了笑,低下头,手扣在身前的小几的,粉白细长的指甲在桌上敲击着。 杨四秋有些坐不住,又听着左郦指下传来“笃笃”急促的声响,带的她一股无名火起,她弯了弯唇角,便道:“娘娘可知道,今儿个下午,那沈嫔娘娘的妹子在廊上竟然敢拦截圣驾。” 手里紧紧的绞着帕子,可左郦闻言,脸色如常,她浅薄的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微微笑着:“你急什么,又不是成了事儿,旁人还没怎么样,你自己先是乱了阵脚。” 说着,顿了顿,又道:“你这样成不气,终是难成大器。” 杨四秋被忽然数落,有些委屈,她抿了抿唇角,眼角边儿就带了盈盈水光,她道:“娘娘,陛下昨日宿在甘洛宫,迟过了晌午才摆驾离去,路上又遭了那沈嫔的妹子拦驾,她们姊妹二人在这宫里…” “行了,你若是有那个胆子也去拦。”左郦出声儿打断她的话,随即又冲着玉兰抬了抬下巴,玉兰忙的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来,直塞进了杨四秋的手里。 左郦看杨四秋缓和下来的脸色,轻声儿道:“本宫对你是倾尽所有,你别最后让本宫失望。” 杨四秋捏紧那东西,抬头便谢恩道:“娘娘对嫔妾恩重如山,若非娘娘照拂,宫里头真就没有嫔妾这号人了,娘娘的恩情嫔妾不敢忘。” 左郦随意的挥了挥手,她继续道:“太后她老人家日日惦记宫中子嗣,心是想着选秀,不过实在碍于先帝去了不够一年,若是来日新人新颜色入宫,你可就更不得看了。” “您说的极是,自来子嗣充盈,香火旺盛,才是千秋万代之像,太后娘娘如此,也无可厚非。” 杨四秋说着,又小心的觑左郦的脸色,见其尚未有不虞,她便斟酌着开口:“娘娘您不知道,那几个老婆子实在嘴开的大,您给的嫔妾都塞过去了,还不满足,不过是近些时日,忽的断了消息,也知道是…” 见她越说越气少儿,左郦的轻轻一笑,眸子饱含深意似笑非笑的盯着无可杨四秋看,二人视线在相碰的一瞬,杨四秋忽的觉着头皮发麻,心底猛的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左郦的语气淡淡的:“你口中所说何时,本宫听不明白,本宫就当没听见,不过好好张口说话的人,忽的没了音儿,杨常在觉着该是因为什么。” 漆黑幽深的眸子似乎能将她心底的一切看透,杨四秋浑身一震,随后地下眸子去:“嫔妾失言,扰娘娘耳清了。” 左郦瞥了她一眼,手指轻轻的磋磨着,实际上她也不甚愿意用杨四秋这个人,只是宫中人太少了,她倒是愿意抓一抓海时。 只是那个人眼儿大,一入宫没两日就拉扯白琉璃,眼看着愈走愈近,自然是成了慈宁宫的人了。 她心底轻叹一声儿,或许选秀过后,一切重新洗牌,对于她反而是有利。 杨四秋已恢复了乖巧的模样,恭敬地听着左郦说话,不过才是坐了一会儿,她也看着是要用晚膳的时候了,就起身告辞,左郦微微颔首,示意玉兰送她出去。 将王玲的送走后,玉兰回来,见左郦的不知道何时起身,手里攥着杨四秋抄写的佛经,随意的翻看着,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儿。 转身儿回头望过来,见玉兰脸色不大好看的,左郦的挑了挑眉头,她似乎是也猜到了什么,便是勾唇冷冷一笑,眸光的闪动着。 玉兰冷笑:“方才奴婢亲自将人送出去了,瞧着不像是无意的模样,那杨常在话里话外总暗暗提及那几个婆子,真是个蠢的。” “有些自己的小念头,不影响咱们的事儿,不用顾及。” 将佛经随手扔在桌上,左郦揉了揉额头,头疼的老毛病到底是又犯了,一时疼起来头痛欲裂,她痛苦的闭上眼睛。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一旁的玉兰微怔,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虽微微皱眉,却无慌乱,显然这种事儿,她已经习惯了。 她从床榻枕头旁的,梨花木雕刻凤纹的匣子里去处一个黑色的圆盒来,来了堵着口儿的木塞,奇异的呛鼻的香味传出来,褐色的膏体被指尖剜出一块,掌心揉开,便是清亮的感觉。 轻轻的涂抹在左郦额头的两侧,不过有了一盏茶的功夫,左郦的痛感渐渐的褪去,她抬起苍白的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的眸子越过了玉兰的面容,看向外头漆黑的天,朦胧的月色之中,一切都是那样的静谧祥和。 眸光微微一缩,视线收回来些许,这会儿外头却起了风,木架轻轻晃动,一下一下的磕在窗台边儿,她复抬头,正见窗前洒下一片月光,像是一层儿薄薄的雪霜。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闭了闭眼睛:“无宠无子,你瞧杨四秋那着急的模样,方才不觉,如今忽的想起来,跟当初的本宫竟有几分相似。” 第228章 殷勤 左郦像是不在意的,无所谓的笑了笑,可是玉兰却看见其那眉间,不经意间露出来的痛苦和恨意。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说不出来话,她抬手替左郦轻轻的按着肩膀,她知道无子,到底是成了左郦的心病。 左郦攥住玉兰温热的手,她顿了顿,还是道:“难为你了跟了本宫这么多年,其实说起来你早就过了三十了,若是本宫这会儿放你出宫,你也找一户好人家,别同本宫一样孤家寡人,也试试为人父母何等滋味。” “到底还是本宫耽误了你。” 闻言,玉兰却摇了摇头,她轻笑道:“奴婢自小就跟着娘娘,这辈子也没想过别的去处,娘娘在奴婢就在,奴婢这辈子都跟着娘娘。” “一辈子的事儿谁说的准,可是我这一辈不就这样了。” 左郦的声音沉沉的,话中又有几分自嘲的意思,她这回舍了“本宫”的自称,她转头看着玉兰:“以前才和陛下一块时,迟迟不见有孕,陛下还宽慰我,我多高兴啊,只能一个劲儿的自己安慰自己,想着孩子总会有的…” 玉兰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和慌乱,左郦城的眸子渐渐凝了一层儿霜,溢出深深地恨意。 “那时候陛下待娘娘也很好…”玉兰说的很艰难,左郦的不屑的笑了笑,她微微将身子往后靠,似乎也回忆起以前来。 “好什么,自来他就不愿意,当初的那个苏氏,他多宝贝,我入了东宫,做了的太子妃,连召见个侍妾的权利也没有。” 说到了这儿,左郦的语气微重,似乎即使相隔这么多年,当初残留下来的恨意,也还在。 “就是说句话,陛下都不愿意,将她移的远远的,好让我看不见。” 左郦声音冷硬,她脸上的表情尚平静,可指尖却不觉用力的掐着那腕儿上的紫檀木佛珠,她忘记了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好一会儿,一阵刺痛,她疼的皱了皱眉。 低下头,看着指尖渗出来的血,原来是指甲劈了缝儿,好在血不多。 玉兰察觉到左郦的动作,不动声色的拿着帕子将左郦染了血的手指擦拭干净,又一面儿轻声道:“只可惜,昙花一现,陛下的宠爱太重了,不是谁都能承的住的,那位是没有福气的,年纪轻轻的就地走了。” “想起来,怎么不觉可惜。” 闻言,左郦的唇角笑容微绽开,她的视线落在玉兰的身上,眸色深深,即使如今想起来,也不得不感叹李乾对于苏氏的盛宠。 那宠爱不是只几分爱,李乾为她盘算了一切,后来苏氏有孕,左郦想起来那时李乾何等殷勤,甚亲亲进宫,还求当初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在苏氏生了孩子后,抚为侧妃。 只是随着苏氏突然离世,一切落空。 还真是可惜啊… “陛下自那时后,还是贵妃入了东宫才好些。”说着,左郦眯了眯眼睛,她忽然问道:“可是你看如今的沈嫔比之当初的苏氏如何?” 玉兰的动作一滞,她将擦拭过左郦手指的帕子收走,忽然莞尔一笑道:“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您说这是好还是不好。” “如今宫中不过是嫔妃少,就如您说的,来日新嫔妃入宫,更是颜色百样,陛下天下之尊,什么样儿的女人能只得陛下一直守着。” 左郦张了张嘴,似欲言又止,只是她又顿了顿,终于还是无言。 “不说沈嫔,您说若当初那位一直活着,陛下就能宠爱不断,这种事儿谁也说不准,她们说真的,不过就是这点儿宠爱。” 玉兰微微抬了抬下巴,她语气坚定道:“您是皇后,争与不争,能够于陛下比肩的只有您。” 这一番话彻底取悦了左郦,她舒展开紧蹙的眉头,笑容渐渐扩大,她微微颔首:“你说的没错,嫔妃再多,陛下再宠爱,又能如何,本宫是皇后。” “时候不早了,娘娘该是用膳,今日头疼又犯了,早些歇息才好。” 玉兰笑着抚左郦的起身。 隔间儿的晚膳已经送来了,宫人们捧着食盒,见左郦的出来,才将饭菜一一摆开。 服侍左郦的歇下,玉兰出了殿,她在房檐下站了一会儿,微风吹着,将她耳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扬起来,又不断的在脸颊上扫过。 丝丝缕缕的痒意,让玉兰心底有些燥闷,她抬手将头发别在耳后,在殿内待的时间久了,身上沾染了不少殿里香炉的香味。 都是安神香,她这会儿竟是也有一些犯困了。 刘福手臂上夹着拂尘,笑眯眯的凑了过来,闻到玉兰身上淡淡的香味,他自然也是熟悉,知道这是左郦该睡下了。 他瞥了一眼玉兰阴沉的脸色,便小声儿道:“姑姑这是怎么了,这是谁惹您生气了,我去给您出气去。” 刘福的话让玉兰回过了神儿,她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淡了些许,她偏头随意的瞥了一眼打哈哈的刘福,抿唇道:“大晚上的,你就是这样的随意懒散,娘娘的的安全交由你们这些没心的,我真是放心。” 刘福讪讪地笑着,他连忙从袖子里逃出来一摞手抄的佛经,轻声儿道:“姑姑明鉴啊,我可不是偷懒儿,不过是方才杨常在跟前儿的青月来了,说是这是杨常在为皇后娘娘祈福抄写的佛经,特地送过来的。” 他说着,小心的去打量着玉兰的表情,玉兰面色如常,他就继续道:“娘娘自来疼是爱杨常在,咱们都知道,这样晚了,可见杨常在实在是个有心的,奴才怎么能让这心白费了。” “想着怎么好耽搁,正要给姑姑送,这不就碰上姑姑了。” 玉兰语噎,以前她也是吩咐过了,杨四秋送来佛经,就交给她,她低头看着刘福手里,顶上头的第一张纸页儿边角处染了一抹浅浅的红。 “哎呦,奴才差点儿忘了,青月说杨常在很是用心,纸张锋利,还割破了手呢。” 第229章 过去 玉兰神色淡淡的随手接过佛经,后又是略摆了摆手,刘福会意便往后退了退,可要离去时,却又顿住了脚步,他瞥了一眼玉兰,缓着口气斟酌着开口:“这隔几日就要来送一次,不知道日后奴才该不该接,姑姑看如何呢。” 闻言,玉兰转身儿的动作一顿,她看着刘福小心翼翼的查她的脸色,她抿唇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天儿,乌云漫天,渐渐的冷风也起来了,钻入鼻间的风里夹带着几分潮湿。 想起左郦几日的盘算,她渐渐回神儿,随手拍了拍袖子,挑眉道:“既然杨常在有这个心,咱们怎么能弧辜负呢,收着吧,不然有人小心眼儿,咱们一时若是不收了,有人总要忍不住还要多想的,倒时候说不定要来搅扰娘娘。” 话毕,刘福笼着袖子,连连点头,玉兰便也不看他了,抓着怀里头的佛经常转身儿进了屋里头,她放轻了脚步和手里的动作,在门儿上停了停,顺着内侍的门儿,杨里头看了一眼,那层层叠叠的纱账落下来,里头大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左郦还在安睡,她收回了视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脚步不敢再有所停留,几个快步,她侧身儿进了小佛堂。 佛堂里光线昏暗,两侧的高脚烛台上,烛火似乎奄奄一息,玉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儿少得可怜的月光,看向上头高高坐着的玉观音,净白的玉身,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泛着浅浅的白光,很是圣洁模样。 玉兰不屑的收回视线,她从香案下抽出一个铜盆儿来,盆的内壁厚厚一层儿的黑灰,她熟练的取过桌上的香,不过接着点燃了佛经其中的一张。 很快火势大了起来,“轰”的一声儿,她将燃着火的纸丢在盆儿里,其余的也一并扔下去。 得了“续命”的,那火更是跳的高,猩红的火光印在眼里,玉兰缓缓抬头,她的下半张脸由火光照耀,似染了鲜红。 眸子透过火光看向上头,从她的方向看,那观音也似在火里烧着,只是菩萨非凡人,肉身不腐不坏。 她又垂头,视线落在脚下的盆子,到底没有多久,欢快跳跃的火焰很快蔫了,渐渐的显然,留下一盆儿的燃烧后的灰烬。 隔着佛堂后墙的窗户,看着里头微闪动的光影,渐渐的消失,刘福转身儿到了门儿上,可一见守夜的小内侍抱着腿儿的在打瞌睡,他立刻沉了脸。 抬脚狠狠地踹在小内侍的肩头上,劲儿用的不小,那内侍没有防范,猛的一个跟头摔在了地上,他龇牙咧嘴的捂着脑袋起身儿,满脸怒容,嘴中正要呵斥什么,抬眼儿就看见了居高临下正瞪着他的刘福。 内侍顿时耷拉下头来,跪着到了刘福脚前儿,扯住了刘福的裤腿:“小的错了,求爷爷饶小的一回。” 刘福鼻间儿轻轻一哼,用力甩开内侍扯着他裤腿的手,沉声道:“你以为这是哪儿?这样懒散,一会儿玉兰姑姑出来了,你小子就这样,得被人扒一层皮儿。” 小内侍撇了撇嘴,立刻冲着刘福连连磕了几个头,低下头的一瞬间,眼珠子一骨碌的转了转,就打了心思:“谢谢爷爷,奴才能在您跟前儿伺候,实在是奴才命好,瞧他们几个宫的爷爷,哪有您这般疼小的们。” “他们都羡慕奴才呢。” 他说着,悄咪咪的抬头看刘福脸色平缓下来了,便又蹭着往前几步,拉住了刘福的裤腿:“您是心善的活菩萨,咱们就仰仗您活呢。” 刘福笑了笑,还是踢了踢脚,不活这回没用力,他道:“行了,先起来吧,实在不行自己去一把冷水洗洗脸,精神精神,我不罚你,可有的罚你的人在。” 小内侍忙赔笑着起身儿,又识眼色的搀扶着刘福下台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门儿,转首道:“咱们奴才里头您为首,她玉兰姑姑自下头还管着宫女们,怎么咱们内侍这一头也要伸手,这也是太谱儿大了。” “那厉害的劲儿,可训起来咱们不手软,一个个的落她手里都没几日的活头了。” 说罢,他无声的叹息摇头,又忙道:“咱们都愿意听您的,您才是大总管啊。” 闻言,刘福的眸色暗了暗,轻轻的叹了口气,只道:“她倒是皇后娘娘跟前儿多年的老人儿,我这是半道出家,没有她得主子看重也正常。” 说着,他语气一顿,似笑非笑的看向小内侍:“人家能罚你还是抓住了你的尾巴,你若是没错她如何罚的了你。” 小内侍摸着头,讪讪的笑着,他又小声儿道:“奴才们受着罚不要紧,只是咱们替您气,怎么都是她越过您一手遮管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听信,刘福也脸色变了变,他自来被玉兰死死的压着,皇后吩咐下来什么,他还得听玉兰是怎么安排着,一力成了其手下的力工了。 他磨了磨牙:“那又怎么样,凭人家得主子娘娘看重,我算个什么。” 小内侍不服气,他仍旧道:“哪有这样的道理,难不成她这霸道性子一直这般,依奴才看您先头与其共事的多半儿也是受了她的欺压,才不做事了。” 提起这来,刘福皱了皱眉头,先头的事儿他是,记不清了,虽说他跟着左郦年数不算短了,可是终究比不过玉兰去。 当初他来左郦跟前儿做事前,左郦跟前儿除了玉兰,不知道为什么这跟着他同时,一路儿来了不少的新人,他那会儿尚有个老太监带着,后来没两年老太监没了,彻底就是他顶上去了,只是他觉着玉兰多少似防着他。 刘福默了默,将思绪从回忆里抽回出,他瞟了一眼儿身侧的小内侍,嘱咐着:“经年旧事,我都记不住了,总得你们在人家跟前儿,守着尾巴,别让人家抓住了,倒时候你们的尾巴可是保不住了,可别来找我。” 小内侍连声儿应下。 第230章 生病 温热的室内,忽的袭来阵阵冷风,沈全懿揉了揉闷痛的头,她抬眼看,外头自然乌云密布。 她半卧在床榻上,接着是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儿,随着还伴着一句话:“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儿个是吃足了奶,还是哭闹的不行,奶母都哄不住了。” 沈全懿微微蹙眉,她看着刘氏一脸的急切,也忙的起身儿,快步行至刘氏跟前儿,抬手接过女儿,小脸儿涨的通红。 她下意识的先是摸了摸额头,试着并不烫,小肚子也是鼓鼓的,婴儿的啼哭声儿,让场内众人渐渐的都焦急起来。 两个服侍四公主的奶母眼眶一红,都有些紧张,好端端的四公主自出生后鲜少这般,是属异常,她们哄不住忙的同刘氏说了,心中忐忑,千万别是有事儿,相视一眼后,默契的跪下了。 刘氏一看四公主哭闹不止,也舍去了一向的稳重,她忙道:“这是如何是好,不如先去召太医。” 沈全懿顿了顿,心里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想着是先宣召太医,她嘱咐下去,让人去请太医过来。 嗓音渐渐的有些哑了,沈全懿看女儿这样的痛苦,心里也跟着难受,便先让人去打了热水,。 她抱着四公主,小心的用帕子擦去满脸泪痕,又喂了一点温水。 沈全懿眉眼一横,看向两个地上跪着的奶母,便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四公主忽然这般哭闹,何时开始的。“ 奶母颤抖着嗓音,磕了两个头,便道:“回娘娘的话,这…这实在没有异常,半个时辰前四公主吃了奶,总玩儿上一会儿,哄着就睡着了。” 二人顿了顿,似细细的想着,接着道:“偏是今儿个吃了奶,玩着就不肯睡了,奴才哄了,见仍不见缓和,便忙见刘嬷嬷来了。” 沈全懿追问:“白日没见异常?” 两个奶母摇了摇头,就是不见什么异常,偏就哄不住了,她们更是害怕了。 见沈全懿盯着她们不说话,她们彻底吓哭了,一劲儿的喊冤磕头。 闻言,才止住气,就又听着外头响起几道说话声儿,沈全懿寻声儿望过去,见刘氏已然快步而入,身后是太医署的齐太医。 齐太医算是太医署里最擅解小儿病症的,此番三公主病了几场,都是他医治好的。 沈全懿缓下一口气,抱着孩子忙的起身儿,齐太医尚是年轻,他自崭露头角时间不长,却也知道这是宫里头受宠的沈嫔娘娘。 内室婴孩儿的啼哭声充斥满室,琉璃制的烛台上的烛火跳动,窗前的两盏四角青纹莲花宫灯更是将室内照的如白昼般明亮,光影落下来,那纤细的身影遮挡下一道极长的影子。 细长的黛眉尽染着忧色,微红的眼尾更是透露出几分焦急。 齐太医垂下头,他有些紧张的先要俯身行礼。 沈全懿听着声儿回头,一见了齐太医,心中惊讶如此年轻,小儿病症最为难解,医术可跟得上,不过现不是论这些的时候。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室焦急道:“这个时辰传召你,难为你赶过来,不必多礼,快瞧瞧四公主这是为何哭闹不止。” 齐太医起身儿,忙的将四公主放平,可怜的幼子因为忽然离开了母亲的怀抱,一时又有陌生的人在跟前儿,不住的盯着她。 四公主啼哭声儿又大了许多,齐太医手快他解开四公主的衣裳,摸了摸脸不觉是发烫后,又按了按微涨的小肚子,后又伸手探了探潮热的后脖颈。 沉吟许久,他神色渐渐凝重,一旁的沈全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忍不住捏紧了帕子,想问又怕打扰到诊治。 齐太医收手,沈全懿忙过去又抱住了女儿,为其轻轻的扶着背,不住的安抚着,问道:“四公主如此,到底因为什么?” 齐太医拱手:“娘娘容臣还有几件事儿要问清楚了,才能定下病因。” 沈全懿皱眉点点头,反应过来后,转身让两个奶母上前,齐太医转头看了一眼奶母,问道:“今日四公主是不是比起平日吃奶要多一些,你们奶水该是也比平日多。” 闻言,两个奶母眸色一闪,嘴唇就跟着抖,心中知道太医能这样问,明摆着四公主啼哭不已的问题,就是出在这上头了,这会儿真是煎熬,两人说话都有一些不利索了。 蠕嗫了好半天,才道:“是,四公主今儿个却是比平日吃的多了一些,奴才只是当…四公主吃的多,这奶水也跟稍微多了些,实在未有预料到能惹出别的事儿。” 两人说完了,不敢看沈全懿,这种细微的小事,她们实在没想到还有大问题。 齐太医继续追问:“今日两位有没有,吃了平日所食之外的东西。” “这几日天变得快,一时…为了预防,吃了一些刘嬷嬷熬煮的汤药。” 两个奶母低声儿说着,眼睛不住的瞟向刘氏,刘氏脸瞬时白的没了血色,她咬牙,让人去把药渣拿过来。 不多时,秋月用油纸捧着药渣进来,沈全懿的脸色也甚是难堪,她紧紧的盯着齐太医的动作,见齐太医用手拈起些许褐色的药渣,在指腹搓了搓,又放在鼻间闻了闻。 眉头渐渐的舒展开来,他看向沈全懿摇头道:“这药并无异处。” 闻言,刘氏才缓下一口气,沈全懿却是眸子轻轻一闪,语气肃然:“将她们二人的药碗拿进来。” 秋月一顿,也似反应过来了,而刘氏才落在肚子里的心,又提了上来。 待两个瓷碗拿上来,齐太医手指从腕内壁擦过,沾染了一些残留的药汁,轻轻一嗅,脸色瞬时变得凝重。 沈全懿见这般,忍不住脸色骤变,额头上的青筋直跳,火儿蹭的烧了起来:“药没事儿,碗上做了功夫,真是好手段!” 闻言,两个奶母惊的喊了一声儿,如此更是悔恨极了,原真是由自己引出来的,这回可真是要脑袋了。 忍不住腿软“扑通”一声儿就跪下了,后背全是冷汗:“奴才真不知啊…奴才有罪,求娘娘饶命。” 第231章 药 沈全懿压抑着心里的火儿,回头看见齐太医,强扯出一个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齐太医看见沈全懿冷硬的目光,虽然很快镇定下来,可是额头上也渗出薄薄的冷汗,他拱手道:“里头加了一味西南产的乌芝草,这才若是常人食用没事儿,可产奶的妇人用了,再有婴儿食之,会极伤脾胃,且这药劲儿婴儿服不住。” “还伴随心悸,失眠,婴儿体弱,真是吃上三五天,决是活不成。” 齐太医说着,又瞥了一眼两个奶母,继续道:“好在四公主头一次食用,发现的早,且是掺在奶水里,药效还不重。” 沈全懿听着后背一身儿冷汗,胳膊不禁扣紧了女儿,在熟悉的怀抱里,紧张的情绪渐渐的平缓些许,四公主抽噎着,鼻间轻轻的哼叫着。 眼看着已经甚是疲惫了,却折磨的不能睡,刘氏急切的问:“那眼下该如何。” 齐太医从药箱取出纸伐,一面儿答着:“不过婴儿不能用药,臣开了药,还是得让奶母食下,再渡给四公主。” 刘氏自己捧了药方,和齐太医出去,出了这么一桩事儿,她心都要碎了,恨不得一干事儿都自己做,便和沈全懿告罪一声儿,亲自去取药煎药。 屋里头人散去了,两个奶母还跪着不断的磕头,没两下额头就磕出了一片红。 带着细细的哭腔,她们满泪光,实际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早已经分不清楚了,眼睛被汗水迷住,丝丝缕缕的痛痒,脖颈间的衣襟都染了湿衣。 余光不住的去看沈全懿,沈全懿也察觉到她们的动作,只是心中一时还没有想清楚该如何处置她们,可沈全懿久久不语,落得她们眼里就是要没命的信号儿了。 她们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半个身子瘫在了地上,心里的恐惧占据了上风,忍不住放声儿嚎啕大哭起来。 秋月忍无可忍,低声儿呵斥着:“大晚上的,你们这是做什么,早一个个的心飘得很,主子心善,你们倒是放了懒儿了。” “如今侧殿还住着大公主,再将大公主吵醒了,你们就是罪加一等。” 这下,将两人唬住了,解下来便是滴滴的小声儿的哀泣的,只能期盼的望向沈全懿,祈求主子能够给她们留一条命。 这事儿千防万防的总防不住。 闹腾了半天,就觉着头痛的很,沈全懿闭了闭眼睛,轻声哄着怀中的女儿,一面儿低睨了二人一眼:“行了,先起来吧,没得这会儿四公主才安稳一些,再让你们吓着了。” 闻言,两个奶母千恩万谢的起身,腿肚子却还在发抖,沈全懿抿了抿唇角,眼下只能先用着人,毕竟一下换了奶母,四公主也不好接受。 “方才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一会儿熬好了药你们先吃了。” 沈全懿凛冽的眼风轻轻扫过去,奶母忙的低头连声儿道:“是,奴才都明白。” “再是有差错,脑袋就别要了。”沈全懿追说了一句,随即偏过头去,不再看她们二人。 “行了,下去吧。” 得了命令,两个奶母忙不失迭的退下去,生怕沈全懿再说些旁的什么。 “娘娘缓缓吧,您的眼睛都熬红了。”秋月递过来一盏茶,顺势要接过沈全懿怀中的四公主,沈全懿摆摆手。 想起齐太医说的话,到此刻她还心有余悸,她咬牙:“到底也是咱们自己无能,这才着了旁人的道儿。” “是奴才无能,连累小主子受罪,让娘娘忧心。”秋月已经跪下请罪了,她低垂着头。 沈全懿一时有些烦躁了,她看了一眼秋月:“你跪这儿有什么用,先起来,到前头…” 只是她还没有说完,听着外头忽的插进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朕以为你睡下了,这是做什么呢?” 沈全懿下意识的抱着四公主起身儿,一使眼色,秋月也跟着一块退在一旁。 进了内室,沈全懿看过去,见李乾脸上带笑,显然心情不错,她怔了怔,一个慌神儿之间,李乾的已经翻了她的跟前儿,伸手就要揽过怀中的四公主。 沈全懿回神儿松开手,李乾将四公主抱起来,不说旁的,就是最喜爱的长女李常九也没怎么抱过,后头下来的几个小的,如今见了他更是都拒着礼,守着规矩,哪里有过这样的亲近了。 温软入怀,他就小心翼翼的抱着四公主。 “说,做了什么,让你主子这样伤心。”抱着孩子,李乾不忘拉着沈全懿坐下,一面儿余光扫过秋月,问了一句。 秋月跪着上前挪了几步过来,带着哭腔,小声儿将事儿重复了一遍。 闻言,李乾脸色大变,他双眸顿时如含了冰霜一般,冷冷的盯着秋月看,直看的秋月心底发毛,饶是如此秋月也只能硬着头皮跪着,许久李乾才收回视线。 秋月才仿佛解脱一般。 李乾看向怀中的女儿,轻声道:“我儿受苦了。” “张德生。” 才出声儿,门外侯着的张德生已经快步进来了,他弓着腰,他虽然不在室内,可是在外头听着,猜出了几分,心里头知道这也是惹了李乾大火儿的事儿。 李乾眼皮也不掀起,他冷声道:“去查,看是哪个不要脑袋的东西,犯下这样的事儿,至于甘洛宫的宫人一律五十杖,发俸禄一年,着手找两个奶母来,公主跟前儿伺候的人都重换了。” “陛下放心,奴才定查个水落石出。”张德生放下保证,眸子不禁掠过,李乾低头看向四公主时脸上露出的温柔慈爱的神色。 不敢多停留,他忙的退下去。 沈全懿捏了捏怀里的帕子,她没说话。 李乾却又不禁感叹怀中小人儿实在软,他垂眼瞧,因着哭声已经渐渐止住了,现在不过还是抽噎着,几个碎声儿,沾染了水光的眼睛,闪着光,似是好奇,一直盯着他的脸看。 心中一热,手指小心的贴在那软绵的小脸儿上,细腻光滑的触感传来,他顿了顿,正要收回手时,手指却被紧紧的握住。 第232章 处罚 捏了捏那软嫩的手指,李乾脸上挂上浅浅的笑意。 地上的青鹤瓷九转顶炉,正小口的吐着淡淡的香雾,沈全懿看着女儿已经被安抚下来,心下才略略的松下一口气儿,方才着急,闪了一下腰,这会儿是试着不舒服了,她伸手慢慢的揉着。 原本想着这个时候李乾是不过来了,如今见了人,心中还惊讶了许久。 李乾逗弄了一会儿女儿,可见小家伙精神不济,已经昏昏欲睡了,他才停了手,转身儿一个动作,秋月立刻上前接过四公主。 他再一转头,就见沈全懿满身疲惫,他想着安抚几句,却被沈全懿抢先开口。 “求陛下为四公主做主。” 她顿了顿,又哽咽着:“事到如今,嫔妾实在是害怕了,好端端的,四公主怎么就受这样的苦,嫔妾平日连门儿的都不出,实在不知道是得罪了谁,竟这样对尚在襁褓的四公主下手。” 说着话,沈全懿捂着嘴,微肿的杏眼儿里的眼泪滴落下来,泪眼朦胧的望着李乾,李乾眉间也满是心痛,他一手搂过沈全懿,将人按进自己的怀里。 “别怕,有朕在,一切有朕,不论是谁,她敢谋害四公主,朕一定让她付出代价。” 李乾说着,搂着沈全懿的手松了松,沈全懿肚子里的心下却紧了紧,将自己的下巴贴在沈全懿的额头上:“别想了,张德生查出来,朕让他亲自来你这儿回禀。” “让您跟着一块担忧了。” 李乾叹息:“四公主,是朕的女儿,朕怎么能不关心她。” 二人说着话,沈全懿身子微颤,她听着下头响起哀戚声儿,是正在受刑的宫人们。 李乾察觉到沈全懿的异常,他随意道:“不过是一群无能的东西,照顾不好主子,就是今儿个被打死了,一律抬出去就扔了,给他们个全尸,朕已然是开恩了。” 闻言,沈全懿顿了顿,微微蹙眉,正要张口,可是李乾却是如先料到了她的动作一般,冲着她微微抿唇。 二人无声的对峙。 最终李乾似退了一步,沉声道:“外头那些到底是跟过你的人,你既然对她们留几分善心,且留下他们的命,不过不能在你这儿,赶出去做苦役罢。” 沈全懿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她俯下身,搂住李乾的腰:“臣妾替他们谢恩,只是四公主才遭受这样的磨难,给她们教训了,也算可以了,饶一条命,也算给四公主积德行善。” “罢了,就听你的了。”李乾的低低的说着,沈全懿贴在他的身上,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钻的她的耳朵里。 就这样坐了许久,沈全懿才忽的想起来,李乾这么晚过来了,只怕没有用膳,她只好道:“陛下吃过了吗。” 李乾轻笑,捏了捏她的鼻子:“罢了,难为你还记着朕,早前儿就用过了。” 他说罢,又搂着人转身儿上了床榻,沈全懿紧紧的揪着他的领子,李乾低头安抚的吻了吻她肿胀的眼皮,一面儿道:“眼睛都哭肿了,好好的睡着吧,明儿个一早就好了,其他事儿,有朕在。” 可这会儿哪里有睡意,沈全懿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儿,却被李乾用力按住:“你这样熬,迟早要把自己熬坏了,听朕的,先睡会儿。” 无奈沈全懿陪李乾躺着,心里头却惦念着,齐太医给四公主开的药,刘氏该煎好了,不知道奶母吃了药,四公主如今是否哭闹。 想着想着哪里还能睡得着,看着外头漆黑的天,沈全懿忽觉得竟如此难熬。 心里头念着,她便辗转反侧,也只能慢慢的阖住眼睛,打了个瞌睡,再睁开眼睛时不知道多会儿,只觉着耳边儿隐隐的听着似乎是有四公主的哭声儿。 她一时着急,轻手推开横在腰间的手臂,下了床榻,不觉又透过窗棂望了一眼天,仍是漆黑的夜色,可再看就见天边儿已经渐渐的透出了彩光。 沈全懿推开内室的门儿,还将外头守夜的秋月吓了一跳,她见沈全懿只身着单薄的寝衣出来,忙去取衣裳,沈全懿率先开口问:“四公主怎么样了,可还哭闹,睡下了吗?” “娘娘放心,早吃了药,睡下了,刘嬷嬷亲自守着,公主没事,倒是娘娘,穿的这么少当心着凉了。”秋月说着替沈全懿披上衣裳。 沈全懿却仍旧不放心,她道:“不行,本宫还是要去瞧瞧四公主,她之前闹了那么久。” 她推开秋月的手,转身儿就出去了,脚步急促,进了暖阁,她的动作,惊的刘氏吓了一跳,忙的迎到了门儿上。 可见沈全懿急切的模样,也知道这是不放心四公主,她将人迎进来,忙到了摇篮边儿上。 小小的人儿,脸儿红扑扑的,眉间尽是安详,睡得正香呢,沈全懿彻底松下口气儿,她小心的摸了摸女儿的脸。 刘氏看着沈全懿,咬了咬唇,跪下了,她自知道自己的罪责,她下的药,却出了事儿,怎么说她也是逃不过的。 万幸四公主没事儿,不然她就该随着去了。 “这一次,事出有因,全在奴婢身上,娘娘要打要骂,奴婢都认。” 刘氏磕头,她这回是羞愧死了,即使是沈全懿不怪她,她也没脸再伺候了,她死死的咬着嘴唇。 沈全懿看刘氏垂着脑袋,不肯看她,她只道:“这事儿,非要论,本宫也有错,既然你这般说,明个儿就和她们一样打板子,罚俸一年罢。” 刘氏猛的抬头,欲言又止,沈全懿打断她道:“真要忏悔,嬷嬷就想想是谁下的手,日后行事更要谨慎。” 刘氏点点头,起身给沈全懿倒了一盏温茶,沈全懿接过来,细细的正出神儿想着什么,她小口的抿了抿。 二人自一颗心都放在四公主身上了,却没发现窗前闪过的人影儿,门儿上的帘子一掀,李乾探身进来:“朕就知道你不放心四公主。” 沈全懿忙的起身放下茶盏,可又听的李乾道:“你这人,急傻了,竟是赤脚出来也不怕冷。” 闻言,沈全懿微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净的脚,顿时的脸颊微红,回过了神儿,她似才试着了冷,脚趾忍不住微微缩卷。 第233章 召见 李乾的眸子随意划过刘氏的脸,刘氏忙垂下头,悄声儿出去了。 沈全懿深深吸了口气,抬眼看李乾同她对视,又忽的低下头去,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可是消瘦的脚环,立刻被宽大温热的手掌紧紧的攥住。 她的动作停住,李乾却是不知从何处拿来了鞋袜,亲自替她穿上。 “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朕怎么能放心。” 李乾起身,看着沈全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他唇边儿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伸手揽住沈全懿往自己的怀里带。 “瞎想什么呢。” 他沉声问着。 沈全懿缓缓抬头,靠在李乾的胸膛上,慢声儿道:“嫔妾只是在想,陛下身份尊贵,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儿。” “这算得了什么,你是朕的心爱之人,为你做什么朕都是甘之如饴,又不曾有人逼着。” 李乾说罢,吻了吻沈全懿的额头,他松开手,又偏头看了看摇篮里的女儿。 一面儿似乎是感慨:“朕竟觉这一刻如此美好,都不忍离开你们母女了。” 沈全懿笑了笑:“陛下若真是为了嫔妾和四公主,弃了别的不顾,那嫔妾可要受讨伐了。” “可是有人说什么了?不必理会,再有此事,告诉朕,朕一定狠狠地罚这些乱嚼舌根的人。” 李乾一双敛眉微蹙,他早知道宫里头说他偏宠沈全懿的流言多,他捏了捏沈全懿的手,继续道:“到底是白贵嫔年轻,掌不了事儿,只是若非皇后身弱,何必将后宫暂托付给白贵嫔。” 说罢,他的语气一顿,扭头看着沈全懿,轻声道:“实际上朕心中属意你,只是你才生产完,带着四公主难免分身乏术…” “陛下。”沈全懿忽然出言打断了李乾的话,一只纤细的手指按在了李乾的唇边,她先是无声的摇了摇头,随后柔声儿道:“陛下的能够这样的惦念着嫔妾,嫔妾心中惶恐这样恩宠,嫔妾不想旁的,只要能在您跟前儿服侍就足够了。” 李乾脸上的神色软和下来,他张了张嘴,却又听的沈全懿继续道:“陛下,皇后娘娘到底是中宫,如今病了这些时日了,也该好了,一直让白贵嫔代理,也不是说白贵嫔做的不好,只是毕竟皇后娘娘才是正理儿,若是您担忧什么。” 李乾眉间微顿,沈全懿又抱住了他的胳膊,轻声儿道:“还有苏嫔姐姐在,她自来人心意,一旁帮衬也好过,白贵嫔姐姐一人支撑。”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李乾抬手在沈全懿的鼻间刮了刮,看了一眼外头的天,又嘱咐道:“朕下了朝来看你。” 沈全懿退后一步,盈盈一拜。 规矩上她向来做的很好。 送走了李乾,她人松了下来,又坐了一会儿,见四公主真的没事儿了,才回了正殿。 不过今儿个早早就起来了,又经历了这么一通,人还真是睡不着了,李乾离去已久,刘氏和秋月服侍沈全懿洗漱后,换了衣裳。 沈全懿人在窗边儿靠着,快要入秋了,早上的风冷的厉害呢,只可惜夏日里宫中花园她没有去过几次,都在坐小月子了。 天天渐渐的大亮,沈全懿看着廊下来回匆忙窜梭的宫人,目光再收回的一瞬时,却看的王曼弓着身儿从廊上下来,往这边儿来。 沈全懿扶了扶额头,昨个儿忙的实在是太厉害了,忘了王曼这一茬儿,刘氏适时的奉上一盏热汤,沈全懿接过来,看着氤氲的水汽升起来,逐渐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抬头,缓缓的呼出一口气而,淡淡的说着:“到现在都不知道多少碗下肚了,嬷嬷觉着可有用。” 刘氏嗓子一噎,却也顺着沈全懿的视线看过去,见了王曼一身儿狼狈的钻进去暖阁,她嘴角微拉下来,有些不甘心。 “娘娘再耐心的等几日。” 她说着,沈全懿便收回了视线,闭目养神的坐着,手里的药碗也一直端着,发烫的碗底渐渐的归于温凉。 沈全懿才缓缓睁开眼睛,接着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汤药充斥在口腔里,舌根儿处更是涩的很。 刘氏接过凉透了的药碗,又放在漆红木刻纹的茶盘上,一面儿道:“都是嘴口硬的,奴婢打了骂了,一开始都犟得很。” “后来真吃了苦头,撬开嘴,说是有个叫静莲的,一直在院儿里头做事儿,有几个人说前几日夜里头总出去,奴婢没敢打草惊蛇,想着让人仔细跟着,看她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揉了揉僵硬的手腕儿,沈全懿眸色渐深:“到了最后别是自作聪明,让人跑了。” 刘氏点点头。 “壶觞…”沈全懿默了默,似乎是在斟酌:“告诉他,若是一时寻不到就罢了,他这样,估计那头的人,也该发现了。” 刘氏苦笑的摇了摇头:“他是个傻的,自己弄得一身儿狼狈,不肯放弃,您的话,奴婢晚上见了他,再同他说。” 沈全懿微微颔首,却忽见秋月“咚咚咚”的急步从廊上跑下来,她喘着气儿,脸红红的,额前的头发也被吹到两侧。 刘氏见状,忙的上去。替她擦汗:“傻丫头,跑什么呢,这是什么事儿,这么急,娘娘在这儿坐着,跑不了。” 秋月捧过茶盏狠狠地吃了两口,她大口的又喘了两口气儿:“方才慈宁宫传话,让咱们娘娘抱着四公主过去,说是自打四公主出生以来,太后娘娘还没见过这个孙女儿,这几日一直惦记着,想见见。” 秋月一股劲儿的说完了,小心的去看沈全懿的脸色,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急切或是害怕。 “娘娘…要不,奴婢去回了话,就说是您身子不适,或者是四公主身子不舒服,本来昨个儿也就是难受,总太后不能强让人去。” 秋月自顾自的说着,不料沈全懿忽的起身儿,看着她:“太后召见我一个小小的嫔,我还推三阻四的,何况自这几个月,她免了我的请安,如今我再不过去,就是不给太后面子了。” “何况祖母想看看自己的孙女儿,又没什么错。” 第234章 笑 说罢了,沈全懿转身儿,率先进了殿内,秋月一时怔在了原地,她反应过来了,凑到了刘氏的跟前儿,低下头捂着嘴,来小声道:“娘娘可不是赌气吧?” “实在不行,就拖一拖,陛下快要下朝了,倒时候娘娘同陛下一块过去,总不能打当着陛下的面儿为难。” 秋月越说越觉着这是一个好法子,可一抬头见刘氏冲着她摇了摇头,只道:“那可正给了太后娘娘说咱们主子恃宠而骄的话口子了,这事儿总躲不过去的,这一次就按你说的等陛下。” “倘若再有一次,也等陛下吗。” 她略略叹了一口气儿,拍了拍秋月的手:“去伺候娘娘更衣去,我看看四公主哪儿怎么样了。” 妆台前,沈全懿是没了心思装扮,就同秋月说怎么素净怎么来,毕竟她要是穿的跟朵花儿一样过去了,太后说定还要在这方面儿指摘一番。 最后略是一盏茶的功夫准备好了,秋月喘着气儿,她被沈全懿一个劲儿的催,险些忙不完了。 上了轿撵,沈全懿懒懒的往后一靠,自己就闭目养神起来,内侍们脚下功夫了得,四平八稳的,她倒是有了困倦之意,估计是昨夜没怎么睡的缘故。 再睁眼儿人便到了慈宁宫门儿上了,秋月小心的扶着她下来。 她进了院儿内,看着廊下整齐的垂首侯着的宫人,知道今儿个来的人可是全了,只怕是就专门儿等着她呢。 门儿上的帘子一挑,转眼儿出来一个眼熟的人,谭嬷嬷看着沈全懿,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沈嫔娘娘来了,里头太后方才还念叨您和四公主呢,快些进去吧。” 沈全懿微微颔首,跟着一块入内,浓重的不知道是什么香料,熏炉里的味儿有点呛鼻,她竭力忍着。 内室的帘子一掀,她飞快的看了一眼,先看见的是白琉璃。 白琉璃坐在太后的手边儿,眼眶红红的,自己捏着帕子,不知道是方才说了什么,此刻见了沈全懿进来了,不在开言。 沈全懿没去瞧太后的表情,总她也是不招太后喜欢的,怎么也不会是笑脸儿,她福身跪拜行了大礼,口中含着吉祥话儿,并顺带着磕了头。 不过太后久久不出声儿,她察觉到自己头顶上那一道炙热的视线。 最终一道微沉的声音响起来:“瞧瞧,沈嫔是皇帝的心尖儿上的人,如今哀家想来见见,还的去让人请召。” 沈全懿忙道:“太后娘娘说起来,这真是嫔妾心中最惦念的,太后娘娘何等的慈爱宽容,嫔妾这身子弱,怀四公主几次死里逃生,吓得人都快要失了魂儿了。” “是您体恤嫔妾,免去嫔妾请安,如此嫔妾一直心中对您感激不尽,深记您的恩情。” 太后抿了抿唇,眼角挤出一道纹路来,听着沈全懿的话,她想起之前李盈养的狗,在后花园里冲撞彼时还怀有身孕的沈全懿。 李乾同她见此闹了一场,她此刻想起来,肚子里还有气儿,只是沈全懿这样儿说,她一时不好再计较了,她鼻间轻轻的哼了一声儿。 “哀家不过是念着皇嗣,只期盼你不要把哀家的怜悯做了你的轻狂去。” 太后冷冷的说着,不情不愿的微微颔首,谭嬷嬷便搬了凳子,秋月扶着沈全懿起身,坐下。 挺直腰,沈全懿目不斜视,实际上她干脆是垂头肃手,旁的什么动作也没有,木桩子般的杵在那儿。 太后看她不抬头,就转开眼睛,见沈全懿身后的奶母,怀里抱着四公主,她便仰头招了招手,奶母忙的上前,再由谭嬷嬷接过去。 “这丫头有福气呢,也是老天爷给的缘分,跟您的生日正是巧在一块了呢。” 沈全懿即使低着头也听的出是苏锦的声音,她眨了眨眼睛,唇边儿的笑容冷硬,不过低着头,没人看的见她的表情。 很快又跟着一道女声儿,沈全懿认出来这是白琉璃细腻的嗓音,闻其道:“有没有福分又不是看这个的,太后娘娘的福气,不是谁都能沾的,别自己个儿没能耐,服不住这福气。” 话一出,屋里头的气氛立刻掉了几个度。 沈全懿忍了忍,想着自己现在开口,还是不合时宜。 好在,苏锦继续道:“凤子龙孙,陛下的血脉,太后娘娘的亲孙女,怎么就没福分了,贵嫔娘娘这话说的好没理儿,若是皇嗣都没了福气,天底下又有什么人能有福气了。” 苏锦这般说着,实际上也不是全为了沈全懿,想起李常九几次来慈宁宫受伤,白琉璃也在,她心觉着其中定有白琉璃一份儿功劳在。 太后伸手接过了四公主,瞧见自己这个孙女儿容貌,特是同沈全懿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心底忽的就多了几分的不喜。 她抿了抿唇角,语气稍稍加重:“行了,大早上的就吵吵闹闹的,再吵就都滚出哀家的慈宁宫。” 苏锦和白琉璃一听训斥,立刻禁声儿。 没了逗弄的意思,本来也不是真的想见这个孙女儿,太后正要推开怀里的四公主,却见其忽的睁开明亮的眼睛,好奇的盯着她看。 还咧开嘴冲着她笑,小手儿也朝空中挥舞着,似乎是想触摸她,太后动作一滞,心里暗想,这孩子胆儿倒是大,头一回见,不怕生。 想着,自己又转念一想,到底是自己的孙女儿,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那温热的小脸儿,脸颊上感受着指尖的触摸,四公主挤着眼睛,笑的更是欢快了。 “呦,这孩子真是好看,瞧瞧那笑的,嫔妾之前没少去甘洛宫,见了好几回,四公主可没在嫔妾跟前儿笑,这头一次见太后娘娘就这样高兴呢。” 苏锦余光扫过白琉璃微变的脸,她则笑吟吟的说着:“到底是血脉相连的,知道这是亲祖母,见着了您慈爱的模样,就喜得亲近。” 闻言,太后瞥了一眼苏锦,她觉着苏锦话中奉承居多,可好听的话,到底也入耳三分。 第235章 留下孩子 太后垂眸看了看四公主,忽的抬了抬下巴,她道:“谭嬷嬷去把哀家之前留着的那个,白玉三镶福寿吉庆如意拿过来,这小人儿倒是喜人,就给她吧。” 这一下是出人意料,沈全懿手指微动,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指尖,轻声道:“嫔妾替四公主谢恩。” 太后轻哼一声儿,摆摆手:“又不是赏给你的,不过一个小玩意儿罢了。” 说完了,她去看襁褓里的四公主,离开奶母久了,这孩子竟然也不害怕,脸上仍然笑嘻嘻的,明明是被裹着缩成一团儿。 却挣扎着要在空中舞动着,自己的两个短小的胳膊,纤细浓密的眼睫带着几分湿润,圆圆的黑眼珠瞧着她,之前的好奇也是愈发的浓重了。 太后心里暗道,这孩子倒是不一样,比起沈全懿那个有些怯懦的模样,看起来要厉害多了。 这头自顾自的想着,四公主却忽的咧开嘴,朝着太后咿咿呀呀的喊着,太后顿了顿,还是将四公主抱起来,看着那奋力朝她脸上探的手,太后眉色微微一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微微垂下脸,任由那个小手在她脸上抚摸。 几下轻轻柔柔的,并不痛,还有些痒意,太后看着四公主,忍不住伸出手去攥住那小手儿。 太后在小辈跟前儿这般,可是没见过的,就是白琉璃都忍不住心里暗暗惊奇。 屋里头的气氛缓和下来,苏锦闲闲的瞥了一眼白琉璃,她没说话,捧着茶碗轻轻的抿了一口。 顾檀看太后一下这般慈爱,心里却几番鄙夷,心想不过是一丫头片子,有什么值得疼爱的,还赏一个玉如意。 她和慈宁宫挨得近,之前听着太后赏了一柄玉如意给福王世子,如今这把居然就给了这么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丫头。 沈全懿微抬了一下头,余光扫过室内众人,原除了太后和王玲其他人都在,她见着太后动作,心里确实隐隐不安。 一转头,却正好对上一道幽深的眸子,杨四秋隔得很远也不说话,直往这边儿瞧,同望向这边儿的沈全懿的视线正好碰上。 她怔了怔冲着沈全懿微微一笑,沈全懿略颔首。 门上的帘子被人挑起来,接着几个宫女手里捧着茶盘儿进来,端着的是各色的水果和点心。 白琉璃却今儿个似肚子里里头气儿多了,手里绞着帕子,忽然道:“今儿个凑在一块了,有些话正好说了,近些时日,本宫不知道是哪里做的不够好,让各位姐姐心生不喜了,只是咱们姊妹之间有什么自可以方面儿说,本宫也不是计较的。” “何必学那些小人做法,背后使什么见不得人的招数。” 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咬牙切齿。 这话说的好不容易松快下来的气氛又僵持住了,只是一时无人应答,白琉璃自己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了,她忿忿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太后终于出声儿,她不着痕迹的淡淡的看了一眼白琉璃,沉声儿道:“吵吵闹闹的什么样子。” 可这话一出,白琉璃更是委屈了,她撇了撇嘴,捂着嘴,磨蹭到了太后的跟前儿,搂住太后的手臂,她道:“嫔妾不是什么善妒的人,只是一想起来有人背后如此使阴刀就觉着恶心,便是光明正大的,嫔妾也不爱玩这般。” 忽然囫囵个的说了这么一通,场内有人还没明白白琉璃是何意。 却听的顾檀微嗤一声儿,她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悠悠的说着:“哭哭啼啼的,贵嫔这样这么执管六宫。” 白琉璃猛的一记冷眼打过去。 “何况当初陛下也是说了让贵嫔暂管六宫事务,听说咱们的皇后娘娘病自然大好了,这中宫尚且在,咱们谁管着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到底不好听。” 白琉璃气的磨牙,她自接管,也算是风平浪静,旁人没个什么事儿,偏就是顾檀几次三番的作事儿,昨日李乾忽的传话,里外就是她年轻不知事,暂协理六后宫之权免去,交还左郦。 好端端的这么会如此,她不禁断定是有人背后告她。 “是,皇后娘娘在呢,我自然是要还回去,只是今儿个不是说这个,只说后宫里头保不定,有什么小人作祟。” 白琉璃眼里愤火一片,顾檀拧眉,她也不甘示弱,自然听的出来白琉璃话里有话,这几乎是冲着她来的,她不屑。 二人的不对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当初进宫她是妃位,也是因为生了一子一女,白琉璃忽然越过一切礼制进宫,上来就是贵嫔。 平日仗着太后,丝毫不把她看在眼里,皇后身体抱恙,依着品阶下来该是她暂领六宫,可是李乾却撇下她,让白琉璃冒头。 这让她如何能甘心屈居人下。 如今几个回合下来,二人火都顶到了嗓子眼儿,顾檀却不敢回击,这到底是慈宁宫。 二人无声的对峙。 太后却忽的沉了沉眼皮,一副精神不济,不愿她们继续拌嘴的模样,摆手:“行了,这么小家子气。” 白琉璃咬牙,抱着太后的胳膊不撒手。 太后瞥了她一眼,将胳膊从其怀里抽出来,抬头继续道:“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们都身为六宫嫔妾,本职该是为皇室绵延子嗣,为皇帝解忧,可是一天天的皇嗣没见着,嘴上功夫却练的厉害。” 众人纷纷低头,太后朗声道:“拈酸吃醋即是善妒,这是大忌,至于口舌更完谨慎,别惹出了大笑话,哀家可不容你们。” 话毕,众嫔妾起身,忙是行礼。 “时候不早了,都早些回去。”太后下了逐客令,随后有看向眼眶通红的白琉璃:“白贵嫔自下去先整理一番。” 闻言,白琉璃抿着唇下去,临行前不忘狠狠的剜了一眼顾檀。 沈全懿吐出一口气,不过她才刚起身,却又听的太后叫住她,唇角微启,只道:“四公主且留在哀家跟前儿。” 太后的声音不算大,却正好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第236章 争吵 太后畏冷,因此慈宁宫门窗大多数是紧闭的,不过今儿个日头实在好,窗户便微微开了一个小角,有温热的风钻进来,可是却吹的沈全懿后脖颈发凉。 众嫔妃离去的脚步纷纷一顿,顾檀方才的忿忿不平散去,她好整以暇的看着沈全懿,果真是方才那样大出风头,她倒要看看沈全懿舍不舍得。 沈全懿很快回神儿,她微微福了福:“嫔妾有罪,竟不知太后娘娘对四公主这般的一片慈爱之心,如此才得以相见,突相见,您疼爱四公主,嫔妾更是为四公主感恩。” 她没看太后的表情:“如此,就让四公主多多陪伴您,正好也能替嫔妾尽一份心意。” 回答的这样干脆,太后微微抬眉,实际上她也还没到了喜爱四公主,非留不可的地步,不过是想看看沈全懿听她这样说,是何反应。 很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实际上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太后目光复杂的看着她,最终道:“哀家听闻,昨夜四公主突然发病,你不眠不休,一夜胆战心惊的护着,如今哀家要留下她,你竟舍得?” 沈全懿微微一笑,迎上太后的目光:“四公主是嫔妾鬼门关走了一趟,才生下来的,嫔妾自然爱她如命,只是嫔妾这样想也就理解太后的心意。” “太后是公主的亲祖母,拳拳慈爱之心,同嫔妾是一样的,嫔妾怎么能不成全。” 沈全懿一番话说下来,将太后方才话中的刺儿都化掉了,太后一时不语定定的看着她,本要看戏的顾檀收回视线,转身儿出去在心里暗自骂,沈全懿这油嘴滑舌的功夫真是修炼的厉害。 太后微微朝后仰了仰,她掀起眼皮,轻扫了一眼沈全懿见其脸色温和,语气更是诚恳的不得了,她便道:“你的心意哀家知道了,你去吧。” 领了命,沈全懿行礼告退。 谭嬷嬷亲自将沈全懿送出去,到了门儿上,她忍不住看沈全懿的表情,见其仍是挂着得体的笑容,不觉暗暗赞叹,这份儿心气儿是常人没有的。 替沈全懿撩了帘子,她又笑道:“苏嫔娘娘是个有孝心的,太后娘娘明白您的心意。” 这一手,沈全懿没想到,她回道:“有劳嬷嬷。” 随后,刘氏扶着沈全懿慢步下了台阶儿,她脚下的步伐迈的沉重,方才听着太后要留下四公主,她吓得脸都白了。 她欲言又止,心中不安,想着要说什么,刚张嘴,就见顾檀过来了。 顾檀的狐狸眼微微往上一挑,嘲道:“行啊,当娘的能狠下这份儿心来,你是有能耐呢。” 闻言,沈全懿笑容不减:“倒是听不懂顾妃娘娘的话了,什么狠下心,不过是太后娘娘想留四公主,亲祖孙儿俩儿,妹妹有什么不放心的,又有什么何须妹妹狠心的。” 她说着,忽的一顿,又接着道:“说起来,听说二公主在皇后娘娘那儿规矩学的甚好,陛下都夸了,还有大皇子整日在前殿…” 沈全懿看着顾檀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她却心中冷嗤,面儿上不显,可又似恍然大悟道:“这二公主和大皇子都不在姐姐跟前儿,姐姐可是省心了,日子可要清闲呢。” “伶牙利嘴!”顾檀脸色一变,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全懿,几乎是要动手。 “本宫看沈嫔说的很是有道理,顾妃姐姐是日子太清闲了,便直盯着旁人的生活。” 背后忽的响起一道沉沉的女声。 而顾檀自同沈全懿吵着嘴,白白琉璃忽的从身后这么说话,她顿时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白琉璃阴沉饿了脸色,心里还有些莫名。 她咬牙:“本宫可没有贵嫔闲,同旁人说句话,你也要来插一句嘴。” 闻言,白琉璃脸色骤变,她鲜少在众人面前露出这副模样,她眸子紧紧的盯着顾檀,忽然莞尔一笑,上下打量着顾檀。 顾檀柳眉倒竖,扬了下巴,横竖她是妃位,即使白琉璃背后有太后撑腰,可官大一级压死人。 她勾了勾唇角:“自己有气儿,倒同本宫泄火儿来了,陛下行事依得陛下的心意,你委屈,自想想自己怕不是做了什么登不得台面儿的事儿了。” 许久又冷笑一声:“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有人还不长记性,便是后宫里头咱们都病的起不来了,陛下也不会劳动你看顾六宫!” “你放肆!”顾檀大怒,她眯了眯眼睛,轻笑一声儿:“本宫品阶在你之上,又为皇长子生母,独居皇后娘娘之下,你竟然如此说话,之前本宫念你年轻,不同你计较。” 淬了寒冰的声音落下,顾檀继续道:“可是你如此目无宫规,实在有失宫嫔的体统。” “来人将她给本宫按下。” 话落,顾檀身侧的珠莲已经往前踏了一步,她身后的宫人却有些犹豫的,去看主子主子的脸色。 “你不是不明白何故撤了你的六宫协理之权,那正好,跪两个时辰自去反省,看看自己做了多少僭越之事。” 顾檀双眸似火,白琉璃却不屑,她朗声道:“本宫看谁敢!谁再敢上前一步,本宫让她的脑袋即刻落地!” 这眼看火儿已经烧了起来,其他人却没拉架的意思,主要品阶在那儿,自说话也没分量,苏锦倒是能说,她却只冷眼看。 沈全懿躲了躲,同刘氏使了一个眼色,刘氏躬身离开。 正僵持不下,顾檀自觉有些失了颜面,她几乎扯着嗓子说话:“本宫今非教训你不可,不过一个贵嫔,你还如此…” 只是她的话未说完,一道威严的女声儿传来:“住手。” 顾檀回头见谭嬷嬷行至,她收了收火儿,想着就要辩解,乃知谭嬷嬷抢先开口:“太后娘娘请两位过去。” 二人收了脾气,白琉璃瞪了一眼顾檀,跟上谭嬷嬷的脚步,而顾檀虽有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抗。 一场闹剧才算是结束,沈全懿看刘氏过来,二人相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苏锦回身靠近沈全懿,方才的动作她自瞧见了,她苦笑道:“那两位斗法,咱们可是真不敢掺和。” 第237章 哭声 说着,苏锦亲热的挽住了沈全懿的胳膊,她压低了声音:“听说昨个儿,你请了齐太医,可是四公主病了?什么病。” “你还守了一夜,那今儿个你怎么能放心把她留在太后娘娘那儿?怎么说,到底还是将孩子放在自己跟前儿稳妥些。” 闻言,沈全懿神色淡淡的,轻声道:“小孩子家身体弱,同阿念一样,小毛病不打紧。”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苏锦,回握住她的手:“姐姐说的,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太后发了话,咱们又能怎么说呢。” 苏锦点点头。 “到底是亲祖孙,我若是一味不愿意,说出去了总也不好听。” 沈全懿的说着,见两人已经走到了廊上,两宫的内侍宫女正候着,苏锦拍了拍她的手:“时候不早了,我也不拖着你,再安顿下来,我去看看你。” “有劳姐姐挂心了。” 沈全懿见苏锦已经上了轿撵,她才扶着刘氏的手转身儿,刘氏眼看着四周无人,她道:“奴婢之前进去禀报,见太后抱着咱们四公主哄呢,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孙女儿,想来不会有差错,娘娘别担心。” 刘氏安抚着沈全懿,沈全懿不觉捏紧了手指,她点点头。 此刻已然快要到晌午了,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头。 沈全懿扶着刘氏的手,一上了轿撵,便立刻沉沉的睡过去,内侍抬着轿子往前去,知道轿撵上的主子休息,脚下的步子悄悄的放慢些。 见沈全懿闭目养神,下边儿刘氏却是满心担忧,忍不住和秋月面面相觑,她道:“四公主被太后留下了。” 秋月惊了,她压下了声音,用力攥住刘氏的手臂:“这主子怎么能愿意?四公主才多大,怎么能离了亲娘?太后娘娘这是明摆着专门为难咱们主子。” 刘氏无声的摇了摇头,继续道:“这宫里头有谁敢忤逆太后娘娘,不过今儿个太后娘娘见了咱们四公主,也是很疼爱,怎么总不能有事儿。”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还真是别无他法了。 出了慈宁宫,沈全懿渐渐醒过神儿,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荷花池,秋日来了,池子里头明艳娇嫩的荷花都败了,这会儿剩下来的残花枯叶,少不了宫人们去休整。 秋月的眼尖,她看着同宫人来回在廊上窜梭的王曼,满身狼狈,她却轻声道:“难为王姑娘了,不过她是极怜爱这些的,做起来也尽心的很呢。” 闻言,沈全懿偏头不过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一路回了甘洛宫,刘氏先吩咐人去打水,想着让沈全懿先沐沐解解乏,不料沈全懿摆摆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很显然她已乏累极了,满身疲惫,是没了精力,自转身儿先上了榻上休憩。 不想这一下沉沉的睡过去了,带着都过了午膳。 在醒来,是被自己的一个梦惊醒的,她揉了揉眼睛,压下心底的不安,看着屋里头掌了灯,原来这会儿天都黑了。 一日未进膳食,她不甚觉着饿,起身望着外头哑然似快要熄火般的晚霞,她眯了眯眼睛,福至心灵,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蹭的快步转身儿出去,一挑了帘子,门儿上守着的秋月忙的就拦住沈全懿。 秋月急切的抱住沈全懿的胳膊,眸子才落下去,就见沈全懿赤裸着的白净的脚踩在地上,她叹道:“主子,您怎么又不穿鞋出来了。” 头疼欲裂,嗓子也干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来了,沈全艰难的开口:“四公主回来了吗?我怎么听的她在哭,奶母照料不住,就抱过来。” 闻言,秋月微滞,心里头闷闷的顿疼,她抬头看着沈全懿伸着脖子朝外张望,却不见人,忍不住皱眉。 一张玉面满是异常的绯红,秋月咬了咬牙,伸手探上沈全懿的额头,果然一片滚烫,她惊呼:“娘娘您发热了,快回里头去,不能再着了风。” “不,本宫明明听见四公主再哭。”沈全懿急得语气都抬高了些。 秋月只能小声儿安抚着,只是她绝口不提四公主,反倒是让沈全懿更加的激动,僵持不下时,身后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这是怎么了。” 秋月没回头听出了说话的是谁,她忙的俯身跪下,可她的动作刚好让沈全懿挣脱开她的手,沈全懿觉着头昏昏沉沉的,看着眼前的人,就连影儿都在重叠,忍不住扶额。 “四公主呢。” 李乾微怔,很快反应过来,他锐利的眸子看向秋月,秋月浑身一僵,忙道:“回禀陛下,今儿个太后娘娘说是未见四公主一直惦念着,主子就带着四公主去了慈宁宫,只是临走时太后娘娘说是四公主伶俐可爱,喜爱的紧,就将四公主留下了。” 这会儿子,脑袋昏着,听话也听不明白。 沈全懿犹豫了片刻,想了想还是问道:“陛下四公主呢?您怎么不将她抱过来,她都哭了。” 李乾的脸色难堪,他看沈全懿一个劲儿的问,秋月及时的出言:“陛下恕罪,娘娘是病了,这会儿还起了高热,一时糊涂,求您宽恕娘娘的…” “行了,你先下去。”李乾出言打断秋月的话,秋月顿了顿,硬着头皮退下去。 缓和下了语气,李乾看向沈全懿:“四公主才吃饱了睡着了,没哭,有奶母看着很好,朕方才也去看了她没事儿。” “你先回去,一会儿让她们把四公主抱来。” 闻言,沈全懿睁着自己水盈盈的一双杏眸,一直看着李乾,余光都没给旁的人匀一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在下一秒,忽的晕过去。 好在李乾的手快,一把将人揽在了怀里,下巴贴在沈全懿的额头上,一片滚烫,拦腰抱起来一面儿往内室走,一面儿随声儿嘱咐张德生传太医。 张德生退下去,忙不失迭的去使人传太医,扯过小太监的耳朵,小太监立刻跑去了。 秋月有几分失魂落魄,张德生瞅了一眼,抿唇道:“看来,咱们沈嫔娘娘一遭,是要挑火儿了。” 第238章 舍得 闻言,秋月瞬时反应过来,她皱眉道:“公公这话什么意思?” 张德生砸吧了一下嘴,默了半天,有些话不能说,他只斟酌着开口:“反正如今陛下在,什么事儿自有陛下做主,你们就别跟着操心了。” 秋月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问。 听着里头李乾安抚沈全懿的话声儿,细碎的传出来几分,张德生咂嘴,心知道,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哪儿是真喜爱四公主,不过是和李乾的闹别扭。 驸马爷和福王,连带着白家的那位一块去了南疆,太后有意将福王妃和福王世子接进宫里,可李乾没同意,还下令福王妃非召不得入宫,那位太后娘娘宠极一时的端华郡主也送回去了。 都是太后看重的人,李乾这样做,太后怎么甘心。 给李乾的找不痛快罢了。 张德生自顾自的想着,一转头打眼儿看见女医过来了,他收敛下脸上的表情表情。 秋月连忙迎了上去,她跟在女医的身后,小声儿的说着:“有劳您过来,昨个我们娘娘一夜没睡,今儿个午膳和晚膳也没用,这会儿起了高热。” 女医点头,不觉加快了步子,临到了门儿上,她看见张德生守着,随即一顿,轻声道:“公公也在。” 张德生笑了笑:“哎呦,咱们奴才就是跟主子,主子在哪儿咱们在哪儿。” 女医微顿,怪她这几日忙的脑子糊住了,没注意过去见她的小太监是跟在张德生跟前儿的太监。 “有劳公公提点。” 张德生摆手:“您请。” 女医忙整了整衣裳,躬身儿进去了。 内室里,沈全懿脸色涨得通红,闭着眼睛,眉间紧蹙,不觉表情有些痛苦,李乾看着,手里拿着帕子替其擦去额头的汗水。 女医心惊胆战的看着李乾的手里的动作,李乾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儿,回头,冷声道:“快看看沈嫔的病如何了。” 女医上前就要行礼,李乾摆手示意她先看病,她只得在塌边儿跪着,替沈全懿诊脉,又瞧了瞧眼底的颜色,她收回了手。 李乾探究的看向她,女医头上盯着那压迫感十足的视线,忙回答道:“回禀陛下,娘娘是劳累过度,又肝火太重,忧思劳心,加上白日食水不进,身子纤弱,故致昏厥。” “既如此,该如何诊治。”李乾见沈全懿呼吸渐渐的急促起来,他紧攥住沈全懿肩头,扶着起来,又熟练的拿起小几上的茶盏,送至沈全懿唇边儿,哄着沈全懿小口的吃了几口水。 女医继续道:“臣开些药,不过还需娘娘自宽心,将肝火消下去才好。” 李乾的抱住怀中人,沉吟片刻,抬了抬下巴,女医悄声儿退下去,隔间儿里写了药方,递给了秋月去煎药。 出了门儿,女医朝着张德生笑道:“公公哪日得空,赏个脸,请您吃茶。” 张德生笑笑:“陛下跟前儿伺候,实在走不开,你这这好意就心领了。” 闻言,女医脸上倒是并无不悦,便点点头先行去了。 望着那一道远去的背影,张德生消去了脸上的笑容,心底微沉了沉,太医署里头弯弯道道太多了,少沾染些为好。 见张德生的动作,小太监徐单悄悄地凑了过去:“爷爷,瞧这女医原来这般会说话儿呢,方才路上可和奴才半句话不愿意说,奴才去了太医署,请人家,可是赔着笑脸,说了些好话,才将人请来。” 张德生看他,忽然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子,他一下疼的龇牙咧嘴的,却不敢喊疼,张德生笑:“你这小鬼,还耍起这小招了。” 捂着脑袋,徐单小声儿道:“哎呦,奴才没瞎说,真是,她的眼睛都要长得头顶上去了,见了奴才好不耐烦呢。” 张德生抿唇,嘱咐道:“行了,你这小鬼儿,可是得离人家得远点。” 才安生下来,刘氏才提了水桶过来,一见门儿上一溜儿的内侍,她顿了顿,又瞧得张德生,心下不安,忙上前来,眼中顿时露出紧张之色。 张德生看她表情,便轻声道:“陛下可记着沈嫔娘娘呢,从御前出来,就到这儿了,别担心,估计是发热了。” 刘氏点点头,神色却愈发的凝重了。 不多时,秋月煎好了药捧着过来,见着刘氏,她压低了声音道:“知道嬷嬷又要着急了,娘娘没事儿,里头陛下还在。” 秋月说完了端着碗进去了,刘氏没跟着。 里头,沈全懿的这会儿已经醒过来了,不过身上还很烫,她缩在李乾的怀里,手拽着他的袖子,耳边试着李乾的温热的呼吸。 李乾将人搂的紧紧的,安抚着:“怎么不早些和朕说,朕一会儿就将四公主给你抱回来,别怕,一切有朕。” 福王的离去,让太后的行事愈发的过分,李乾的眸色暗了暗,他抬手摸了摸沈全懿的脸:“说起来,是朕的不是,是朕连累了你们母女。” 沈全懿低了低头,瓮声瓮气的说着:“太后娘娘是四公主的亲祖母,今日见了,很是疼爱,还将玉如意给了四公主,足见太后娘娘的慈爱之心。” 闻言,李乾脸上尽显不屑,他捏了捏沈全懿的手,继续道:“你好好说,你朕的忍心让四公主留在慈宁宫?你舍得下?” “那嫔妾怎么办,太后娘娘喜爱四公主,四公主是她老人家的孙女,祖母想将孙女留在跟前儿,嫔妾能怎么说。” 沈全懿默了默,许久她又道:“总在慈宁宫,也不可能伤着了,嫔妾也不忍心拂了太后娘娘一片慈爱之心。” 听着话,李乾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禁想到了当初的自己,他咬牙,伸手抬起沈全懿的脸,正准备说话,却见沈全懿已然是泪流满面。 他沉默片刻,便道:“这又是哭什么,你方才不是还说要成全太后的一片慈爱之心。” 李乾这样说,沈全懿更是放了哭声儿,她将脸埋在李乾的颈间,单薄的肩头微微松动。 第239章 深意 须臾,李乾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从沈全懿的指缝里穿过,与其十指相扣,他低头,沈全懿正抬了眸子,眼眶都是红的,他只好道:“这样的事儿你怎么不一早就来报,朕知道了,怎么会让四公主留在慈宁宫。” 鼻间熟悉的香气,在此刻让她觉着浓烈呛鼻,沈全懿喘息渐渐的平定下来。 她的嗓音微哑:“嫔妾不想让陛下为难,之前因为嫔妾,陛下已经多次出言,太后已然颇有微词,嫔妾如何能让陛下在为难。” 闻言,李乾微顿,他抿唇抬手将沈全懿眼角的泪痕擦去,沈全懿扑进他的怀里,李乾将下巴贴在她的发顶事儿,幽香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的钻入他的鼻间。 二人无声的相拥。 只听着外头响起说话声儿,李乾收敛下眉间的情绪,沉声道:“进来罢。” 秋月手里捧着茶盘,低头颔首慢步而入,李乾看了一眼,随手接过茶碗,抓住汤匙,轻轻的搅动着,淡白的烟雾升起,闻着还伴随着苦涩的药味儿。 李乾转身儿,作势盛起一勺药汁,亲自送到了沈全懿的唇边,沈全懿微惊,她忙的皱眉:“陛下,这种事儿您怎么能做。” “这算什么。”李乾笑了笑,不过还是停下手里的动作,微挥挥手示意秋月可退下了,秋月稍有急切的看了一眼沈全懿,随后退下去。 不容沈全懿的推辞,李乾坚持将药喂完,放下手里的瓷碗,李乾拿着帕子,擦去沈全懿苍白唇角边儿上的褐色的药汁。 眉间的神色有了几分凝重,沈全懿察觉,她抱李乾的手臂,问道:“必下有什么想说的,大可说。” 李乾的脸色不变,不过看着像是多了几分犹豫,片刻他转向沈全懿,二人目光相对的一刻,李乾沉声道:“本是想着你病了,先不同你说了,如今你既然问出来了,就算是提上一嘴。” 这样凝重的语气,沈全懿心下有了几分不安,她追问:“陛下说罢,这样儿嫔妾的心都提起来了。” “张德生查了几分出来,四公主的事儿,后宫里头别有用心之人太多了。” 李乾眯了眯眼睛,可是话说到了这儿,就不说了,沈全懿心跳加速,想着再问,又怕李乾不肯说,李乾看出她的意思。 将她整个人抱住,手掌在她的瘦弱单薄的脊背上轻轻的抚着,似安慰一般:“朕告诉你,只是想你不要担惊受怕的,一切有朕,四公主不会有事儿了。” 沈全懿识趣儿,她点点头,轻声道:“有陛下的话,嫔妾安心多了。” 李乾唇边儿多了一抹笑意,他的手掌摸上沈全懿的腰,那般的纤弱,盈盈一握,不过他的掌间方寸,他还记得即使坏了四公主到了生产那会儿,虽然比之前丰韵些,却也没有多胖。 还有独有的轻柔的幽香落入他的鼻腔中,他渐渐心绪平复下来。 “平日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孩子都生完了,怎么还这样的瘦,嗯?” 将下巴磕在沈全是精致的锁骨上,温热的气息吐在沈全懿的脸侧,沈全懿闷闷的说着:“要是陛下能天天陪着嫔妾,嫔妾一定很快就吃胖了。” “好啊,朕天天陪着你。” 李乾笑了笑,松开怀里的人,他在沈全懿的额头上留下一吻,嘱咐道:“吃了药,你先歇歇,朕去看看四公主。” “陛下…” 李乾离开床榻之时,沈全懿下意识的拉住他的袖子,李乾不由得回头看她,她最终咬了咬唇,放开手。 随着李乾离去,沈全懿反回身儿躺下,头又有些晕,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似正在旋转的纱账。 “娘娘,奴婢为您擦洗。” 忽的想起一道声音,将沈全懿惊了惊,她转首,看见刘氏过来,不知道是她太过专注的看纱账,还是刘氏的脚步太轻,她竟然一点儿都没察觉屋里头进了人。 好在也不是旁人。 沈全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随即滴落下一滴泪水,她抬手抹掉,问道:“香气是不是有些重了。” 刘氏微顿,她起身儿,伸出手,从层层叠叠的纱账中,取下一对儿铃铛,放在鼻间闻了闻,随即又放了回去,才俯身下来,却见沈全懿坐了起来,从腰间扔出一块玉佩。 她接住在手里攥了攥,又亲自挂在了沈全懿的腰间,她取过一侧的帕子为其擦拭着手指,轻声道:“娘娘放心一切安好,香味不算重,不过时间久了,得换换味儿,总得不能习惯了。” 沈全懿靠在一旁,闭目养神道:“但愿你我的所愿不会落空。” 闻言,刘氏不动声色的将帕子收回来,浸在铜盆儿里,又从盒子下侧抽出一层儿来,手掌般大小的白净的瓷碗拿了出来。 她道:“娘娘趁着热,喝了不伤胃。” 沈全懿缓缓的睁开眼睛,抬手捧过来,一饮而尽,擦去唇边残留的药汁,手不觉落在小腹上,似喃喃自语般:“时间不多了。” 她顿了顿转头问道:“陛下往哪儿去了。” “大概是去慈宁宫了,陛下还是爱护您的。” 闻言,沈全懿带出一抹笑来,不过她苍白的唇角却裂开了一小口,殷红的血丝渗出来,锦被下的手掌一点点的紧紧握成拳头。 耳边儿不住想起李乾说的话,她道:“你觉着陛下真的会将四公主抱回来嘛?” 刘氏微微皱眉,下意识的张口道:“陛下这般,自然是心疼您的,这去了慈宁宫,定然要将四公主接回来。” 不料,沈全懿无声的笑了笑:“我看未必,陛下的心比你我沉的太多了,我看不透他,猜不出他的用意。” 刘氏闻言,顿了一下,抬头看沈全懿脸上温和的笑容。 沈全懿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分为深沉,床头放着的一个虎头布偶上。她顿了顿,忽然道:“大公主住过来有三日了,陛下原来那样疼爱大公主,这些时日,来了甘洛宫,却未曾多问一句大公主。” 第240章 母子 刘氏有些不明白沈全懿的意思,她道:“大概是政务繁忙,一时顾不上罢,陛下昨个儿还赏了好些东西,给大公主呢。” 沈全懿抿唇:“陛下的疼爱,没人承受的起。” 说了这么多,刘氏只当沈全懿是一时的感慨,因为她实在也想不出,这话里还有旁的什么意思,她沉下心,替沈全懿梳洗。 收整后,她掖了掖被角,见沈全懿已然阖眼睡下,便放轻了脚步,悄声儿退下去。 这头,李乾出了甘洛宫,便直往慈宁宫去。 很快圣驾停在慈宁宫门儿上,谭嬷嬷躬身上前,她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早早地就侯在了门儿上。 今儿个太后睡得格外的早,殿内的烛火熄灭,独留一片黑暗。 李乾眸色深深,在窗前站了许久,最后道:“母后竟然已经歇下,嬷嬷就不必同传了,朕明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谭嬷嬷微垂下头,她道:“太后娘娘早提前嘱咐奴婢,陛下若是晚上过来,让奴婢一定叫醒了。” 胸口像是憋着一股气儿,李乾掀起单薄的眼皮,接着夜色看向谭嬷嬷,他道:“既然如此,嬷嬷便同传罢。” “是。” 谭嬷嬷福了福,随身进去了。 李乾的一直等在门儿上,他看着谭嬷嬷进去,可寝殿却迟迟不掌灯,他脸色稍变,张德生望一眼天,此刻黑云翻墨,他小心上前。 “陛下,今儿个不见月光,夜里头有雨。” 李乾捏了捏拇指上的蓝玉扳指,他抬手,张德生忙的退下了。 门儿上的帘子一翻,谭嬷嬷随声儿出来了,她手边儿亲自又为李乾挑起帘子,恭迎其入内:“太后娘娘请陛下进去。” 李乾往里看了一眼,不见一丝光亮,漆黑一片。 “陛下,一切太后娘娘自有吩咐。” 咽下嗓子里的话,李乾进了殿内,借着窗外少得可怜的薄光,他目光环顾一圈儿四周,脚下的步子微顿,可是紧接着就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他扭头看着不知道何时,内室的帘子已经被取下去,太后什么时候过来他也不知道,沉重的暗衣,太后将头冠取下去,一头染了银色的发垂下来。 她的手里拖着一盏灯光微弱的烛灯,橘色的光圈照亮她的半张脸,李乾能看见太后脸上带着笑,四目相对时。 太后忽道:“为难皇帝还能记着哀家,哀家以为怕是到死也见不着皇帝一面儿。” 语气的幽怨很重,李乾脸色如常,他顺从的弯下腰,朝着太后行礼,他道:“儿子有罪,近日国事繁忙,未能日日过来给您请安。” 说话间,太后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不知为何暴怒,抓一侧桌上的茶盏,冲着李乾砸了过去,黑暗之中太后的动作准确无误。 下一刻,李乾的额头上落下一片醒目的红。 太后扬了扬下巴,眯着眼睛,眼底透出细碎的冷光“你几次三番为难福王,他是你的亲弟弟!你竟如此狠心!” 李乾闭了闭眼睛,沉默不语。 太后疾步往前而来,她欲要张口,可却闪过一道刺眼炽白的光,刹那之间将屋里照的如白昼般,太后也看清楚了,李乾额头上的一片血红,她顿了顿。 那光不过一瞬,很快屋里头又再次陷入黑暗,这一次太后手里的烛灯却似活了过来,火焰摇曳跳动着。 太后的脸也被全部照亮。 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带着湿意的冷气钻了进来,太后眼神有些迷离,她回忆着,接着又沉声道:“就是这样一个雨夜,哀家几乎是舍了半条命将你生下,又为你坐稳东宫,殚精竭虑,可你如今是如何对哀家的?” 李乾盯着太后冷觑他的眸子,那眼底无一丝温情。 太后继续质问:“当初那样困苦,哀家可有一分对不住你?那一夜外头的雨声雷声,差点儿就带走了哀家的命。” “母后的恩情,儿子一直铭记不敢忘。”李乾微垂着头。 窗外的雷声愈发的重了,随即而来的是室内婴孩儿嘹亮的啼哭声儿,不过才出声儿,李乾就听出了四公主你声音。 他猛的看向太后,太后却脸色淡淡的,她道:“若非四公主,你今日都不回来,哀家爷见不到你,你身为人父,也心疼自己的孩子。” “母后…”李乾隐忍的唤了一句,可太后转头看他,眼神更加愤恨,她道:“可你如何对福王的?他是你亲弟弟!他远去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哀家不过是心疼,他那一家妇孺,你竟责令她们不能入宫。” 太后重重的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道:“你竟然做了这份儿上,如此狠心,不念亲情,你对得起哀家和福王吗?” 闻言,李乾的却只是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着。 可太后见李乾不说,自认为是自己的话让李乾心虚了,她更是得意,继续冷笑道:“你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舅舅更是尽心竭力的辅佐你,白家一门从你在东宫就为你马首是瞻,那般忠心。” “哀家,让你将你舅舅留在长安,你为什么不肯?他驻守岭南多年,已经多大岁数了,你有什么可忌惮的,都是一家人你就这样防范?” 李乾竭力压着胸腔里的气,窗户开着,外头下雨又带着风,吹进来不少雨水,地毯染了雨水已然潮湿,他的身上也湿了大片。 额头上的痛渐渐变得麻木,他并不想同太后争辩什么,四公主渐弱下来的哭声儿,让他心急如焚,他强撑着站起来。 “母后,您若是心里头有怨气只管向儿子来,可是四公主年幼,昨日才病了一场,她经不得这样的哭,您先让儿子将她送回沈嫔那儿。” 李乾几乎是没了脾气,可他的话才落,太后满脸不屑,她道:“一个沈嫔,那样的贱坯子,你就这般宠爱,到了你弟弟和你舅舅跟前儿就没了心,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看着那张脸,为了那沈嫔你几次三番的顶撞哀家,简直是失了心!” 第241章 诛心 太后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你色令智昏,当初那个病殃殃的苏氏没了,如今你又费心弄个沈嫔出来,你真是疯了。” 这几句话,就像是触发到了李乾心里的痛处,他忽的挺直了脊背,寒冰似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太后,声音也冷下来几分:“其实您是何只厌恶沈嫔和苏氏,只怕儿子在母后心里也是嫌恶已久了罢。” “你…你又故说什么!你竟这样说你的母亲!”太后嘴唇微颤,像是最后一张窗户纸被挑破了,脸上火辣辣的,她咬牙,似要尽力维护着自己最后的体面。 “这便是你一国之君对自己母亲的态度,可笑天下人还奉你为主,你做天下人之表率,就要让他们都学你如何不孝自己的母亲吗!” 太后几近于咆哮的质问,李乾只沉默的看着,却无所动。 即使如今李乾心再深,可也在人年少的时候,祈求盼望过,他不奢望太后可以像对待福王那般对他,他只求得寥寥。 只可惜,直到如今,他才明白,自己早不在母亲的心里了。 李乾踉跄着起身,摸了摸头上的伤,额前的血迹已经僵住,麻木的双腿无法支撑,他只能伸手扶着桌子,抬头望着太后冷漠的双眸。 他的心中却渐渐的平静下来,他极力压低了声音:“儿子其实不想同母后闹到这一步,可是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又何必维护那少的可怜的面子,您有什么话,尽管说,儿子听着就是。” 太后心头急促的跳着,手里的烛灯又开始闪动,模糊之中,她看着李乾眸中盈盈的水光,她的手掌紧握,攥成一个拳头。 可是想到了远在南疆的幼子,太后的心又硬了起来。她坚持道:“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妄言!是不是朝中或是后宫的哪个贱人,挑拨于你?沈嫔?你如何就信了?!” “你如此说话,难道你我母子情分,你和你弟弟的手足之情你就一点儿也不顾忌吗?” 闻言李乾沉默许久,最终不过是语气淡淡的:“无人挑拨,儿子累了,您也该歇着了。” “这几日您头疾犯了,不易操劳,儿子会让她们少来打扰您,您这些时日好好的在慈宁宫修养吧。” 这话落在了太后的耳中,几乎约等于李乾要变相的软禁她,她怒目而视,抬手指着李乾,可李乾却并没有生气的迹象。 李乾的迎上她的目光,朝着她的方向过来,可是最终擦肩而过,越过她,李乾进了内室,他疾步过去,目光落在晃动的摇篮里。 四公主还扯着嗓子哭着,不过声音哑了几分,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泪水,泪眼迷离之时,看见李乾,便舞动着自己的双手。 尽显亲近之意。 李乾心下一暖,唇边儿缓缓吐出一口气,正欲将四公主抱起来,低头却在看见四公主所在的摇篮时,手边儿的动作一顿。 李乾俯身,触摸上那吐出来的莲花纹路,他的指尖微微一颤,太后停在门儿上,远远的看着李乾的背影,她放缓了声音:“我儿,你是哀家头生的,哀家是你的亲娘,哀家怎么能不疼爱你,那是你幼时所用的,当初你不过三个月就离哀家而去。” “哀家仿佛是被人劈开了心,那时哀家日日夜夜想我儿,却不能得见,只得白日远远的看你一眼,也不能近身,夜里头哀家心痛的睡不着,只得将这摇篮摆在床头,似你还在一般。” 太后的每说一句,便停下来哭上一会儿。 李乾不由得抱起四公主,轻轻的抚着女儿的脊背,安抚下女儿的情绪,转身看着太后。 先帝离世后,他同太后便只剩争吵了。 太后目光恳切的看着他。 他眸光微闪,太后已年逾五十,虽比不得哪些太妃,但也是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平日看着也甚显年轻些,可如今细细的端看,原来人已经苍老许多。 额上和眼角边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对着他,脸上的泪水滚落下来。 太后的语气殷切:“你知道吗?你幼时有一回,哀家去看你,将福王留在殿中,那也是雨天,雷声将他惊醒,他从塌上爬起来,打翻了熏炉,烫伤了手臂。” 说着,她语气一顿,话锋急转直下:“无论何时哀家都记着你是哀家的孩子,可是你如今贵为九五之尊,天下已经你为主,又何必对你弟弟和你舅舅苦苦相逼。” 李乾唇边儿溢出一抹冷笑:“您为了舅舅和福王,真是煞费苦心。” 太后闻言,知道李乾还是不肯松口,她便将脸上最后一点儿温色也褪去,李乾盯着她,缓缓道:“后宫不可干政。” 说罢,也不管太后的脸色,李乾抱着四公主便要离去,掠过太后时,太后却又再度发言:“皇帝既然如此说,倒是哀家僭越了。” “哀家病了,尚只能待在慈宁宫,不得见人,如今疏解心中的苦闷。” 太后冷笑,她灼热的目光盯着李乾,她道:“福王妃和端华郡主又被不准入宫,哀家如今也就喜爱四公主,就烦请皇帝割爱,将四公主留下,陪伴哀家吧。” 李乾的身形一滞,耳边儿是太后如淬了寒冰的嗓音:“沈嫔独有皇帝万般的宠爱,想来是不会寂寞的,可怜哀家独身一人,无夫无子,如何不凄凉。” “四公主年幼可爱,正好来陪哀家。” 话毕,太后转身儿立刻几步跟上了上去,她死死的盯着李乾的脸似笑非笑道:“就是不知道皇帝舍不舍得四公主,能不能成全哀家这一点儿心愿。” 李乾也抬头对上太后的眸子,两人四目相交,眼中深意流转,李乾便轻声道:“母后如此不过是疼爱小辈,儿子心中自然明白,又怎么会不愿意。” 李乾妥协,他整了整袖子,就那般顶着一头的血出去。 外头的张德生一直凝神侯着,一听的门儿有了动静,忙的去替掌帘子,可见李乾走出来,他张了张嘴,欲要说话,目光却在触及到李额头上的血红,嘴唇一抖,忙的下头,顺势还做了手势,众人皆垂首。 第242章 龙凤 怀中的小人儿不安的扭动,太后垂眸去看,双眸已经不似白日那般灵动,看着她颇有几分惊恐的意思在,她轻笑一声儿,抚过四公主温热的小脸儿。 她跌坐在地上,久久无声,直到听见窗下有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那道熟悉的黑色的人影儿,进了殿内。 “您闹成了这般,又是何苦。” 谭嬷嬷跪下来,强忍着哭腔,看着一身疲惫的太后,太后将四公主送至她怀里。 谭嬷嬷看着房内空荡荡一片,地上碎裂的瓷片,让她不禁想起李乾额头上的伤,她忍不住道:“您便是再如何,怎么能动手,陛下是九五之尊,伤了龙颜,明日早朝,那些朝臣看着,岂不是失了皇帝的威严。” 太后抬头冷冷的看着她:“他是皇帝,可哀家是太后,难不成还不能训他了?” 谭嬷嬷哑然,只好先扶着太后起身,她嘱咐外头的奶母进来抱走四公主,又勒下头的人进来服侍太后洗漱。 几个宫人躬身而入,怀里端着盆子和毛巾,房里终于掌灯,谭嬷嬷将地上的瓷片收拾了,又服侍太后更衣。 梳洗完毕后,太后上了软塌,沉沉的靠在一旁,她抬头看着谭嬷嬷,还是问道:“皇帝去哪儿了?” 谭嬷嬷抬头,瞧见太后眼眶微红,她一时无声儿的摇了摇头,替太后捏着肩膀:“陛下那样出去了,谁敢问话。” 太后冷声儿一哼:“罢了,他还会去哪儿,那沈嫔那个狐媚子本事大,一连几日,皇帝都在甘洛宫,如今想来她借这四公主的由头,还不知道如今在皇帝跟前儿作闹。” 谭嬷嬷无奈,她轻声儿的劝解着:“您这样儿说,就是有气了,可是您又为何非要把四公主留下,那么小的孩子,离开了亲娘,如何能哄住。” “那又如何,皇帝一力同哀家作对,事事要逆着哀家来,哀家就把四公主扣住,让他也尝尝与子分离的滋味儿…” 这话一出,太后就知道自己说的有些过了,不过碍着面子,她还是冷哼一声儿,抿唇不语了。 “气大伤身,您可不能同陛下这样置气了。”谭嬷嬷手里那些梳子为太后梳理着头发。 安静了许久,太后终是道:“你记不记得,皇帝养在御前,哀家并不能常常得见,一直到了有一回陛下病了,他病了许久,最后只能卧床,哀家去侍疾。” 太后缓缓的说着,谭嬷嬷抱着四公主小声儿的安抚着,不敢打断太后,太后闭了闭眼睛,继续道:“那会儿皇帝尚为太子,他是嫡长子太子之位他自出生就坐着,他刚满十二岁,已经有了一个储君的模样了。” 谭嬷嬷跟着附和:“那会儿娘娘常说陛下长得好,比您和先帝都长得很,身子也养的好,自幼无病无灾的,不像福王总是瘦的…” 谭嬷嬷的语气一顿,最后的话戛然而止。 “是他的模样不像哀家,每每见了我总殷殷期盼已久的模样,哀家那会儿觉着他那样的性子太过温和柔弱,将来做事优柔寡断,如何是一个好皇帝。” 太后揉了揉额头:“先帝可防范哀家的多,深怕哀家和皇帝待久了,就扰了皇帝。” “先帝看重陛下,可是陛下要记挂着您,这是人之常情。”谭嬷嬷想起,偶尔李乾能来后宫,见了彼时还是皇后的的太后,都尽力的博太后的笑。 “可哀家那时候想,皇帝那样的性子,待先帝去了,他如何能够坐稳。” 太后的语气一顿,不过一瞬间,谭嬷嬷就猜到了太后的后话,她眸色渐渐的凝重,太后抬头看着外头朦胧的夜色,雨声已经小了许多。 似喃喃自语一般:“那会儿福王还小,可是哀家没了长子,待他便是倾尽所有,他是那般的像哀家,比起皇帝那样软的性子。” 说着,也像是勾起了以往的回忆,太后抬手揉着眉间:“福王自幼就是活泼,他自读书哪个不夸聪慧伶俐,可是先帝眼里头只有皇帝,尚瞧不见其他的孩子们,福王每从先帝那儿回来,都是要到哀家跟前儿哭一番的。” 太后的话带了情绪,都是对先帝的不满,谭嬷嬷心里却想,这般不也如同李乾在太后跟前儿不受重视。 “先帝如此,哀家怎么能不疼福王,他自比皇帝年幼,学的东西就晚一些,若是他皇帝岁数相差不多,他们相比较,福王是可以事事胜过皇帝的。” 太后重重一拍床榻上的小几,震的几个茶盏一颤,她拾过茶盏,不过抿了一口,又紧紧的抵在胸口,她的心急促的乱跳着。 她脸上都是惋惜,却咬牙道:“只可惜福王总究差了一点儿。” “皇帝如此做事,可若是今日哀家所求之事,放在福王身上,他是绝不会像今天皇帝这般行事。” 谭嬷嬷不接话,太后却急急的扯过谭嬷嬷的胳膊,她眯了眯眼睛,嘴角不禁一丝得意又自傲的笑容:“先帝一手扶植皇帝,可皇帝不过如此心胸,是比不上福王的。” “他自己一辈子高看,觉着哀家不堪教养未来的太子,就将皇帝抱走,可是哀家的福王,如今可比皇帝强多了!” 闻言,谭嬷嬷心中叹息,她只觉太后是同先帝怄气罢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您如此神伤,不如早些歇着,好养养精神。” 她说着,又补上一句,“福王还未归来,您跟要保重好身子才是。” 太后微微颔首,挥挥手,谭嬷嬷伸手替太后掖了掖被角,拾起一侧的铜盆儿,随即便起身儿,悄声儿退下去了。 谭嬷嬷撩了帘子出去,她立在门儿上,房屋顶上积攒的雨水正顺着瓦片,从房檐下滴下来,砸在台阶儿上。 揉了揉酸胀的额头,微凉的空气钻入鼻腔,一时之间五脏六腑都是熄了火儿,谭嬷嬷回身儿见屋里头没了光。 她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儿来,又想起李乾一身寒意的离去,其头上的一抹猩红,让她无法忘记。 第243章 哭诉 深夜寂静无声,一切响动便格外突兀。 张德生擦着头上的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他一路精神紧绷,余光忍不住去看轿撵上的李乾。 “陛下再往前就是甘洛宫了。” 张德生轻声儿说着。 李乾靠在椅背上,头上传来微微刺痛,他以手扶额,嘴角不禁一抹嘲意的沉声道:“你算好时间,那些人也该动一动了。” “是,您放心,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李乾抬头看逐渐明朗天色,空气中湿意却未有褪去,他搓了搓拇指上的蓝玉扳指,心中却想着按着以往沈全懿也该休息了,只是今儿个四公主不在,只怕会一夜未眠。 他顿了顿,便问道:“先回前头,让陆院判来。” 张德生点点头,前头高唱了一句,换了路。 李乾半道儿变卦,自己转了头儿,可甘洛宫沈全懿还等着,夜风徐徐,吹的脸上一片冰凉,刘氏给沈全懿披上衣裳。 她看着沈全懿,有些不忍心,便小声儿道:“娘娘,别等了,这个时候了,陛下不会来了。” 拢了拢衣裳,沈全懿微微阖眼,她长吁出一口气:“不来就不来罢,本宫只是想四公主今夜换了地方,可睡得着。” “是本宫的不是,她自出生,没安稳过。” 沈全懿缓缓真开眼睛,看着外头乌云撤去,明亮通如玉的月露了出来。 窗前清风裹着凉意,这会儿她的鼻尖都是红的。 头愈发的沉了,带着闷痛,忍不住抬手揉着。 刘氏忙俯身过来,将窗户关住了,一面儿道:“您这会儿怎么自己别扭起来了,方还说我们别多虑,横竖太后留着四公主也总不能伤了,怎么说也是太后的亲孙女儿。” 沈全懿苦笑,她起身扶着刘氏的手,慢慢的往回走,自嘲道:“是,自己游说旁人甚是轻易,到了自己的身上,却又想不开了。” 刘氏心中也痛,说起来,近日的事儿,多也是她的过错。 她低头不语,沈全懿这会儿心思也重,竟也没发现刘氏的异常,她扶着腰才躺在软塌上,耳就听的一声儿清亮的女声。 “沈娘娘。” 说话的声音,她也是熟悉,这么晚了,沈全懿倒是有些意外了,甘洛宫未眠的人还是真多,她抬头看过去,见李常九正朝她走来,她其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寝衣,头上的冠已经去掉了,乌黑的发披散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挥舞。 她微微蹙眉,便问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是有何事,穿的这样少,外头才下了雨,当心着凉了,你若是病了,你母妃还不知道要如何怨我呢。” 说话间,李常九的已经过来了,挨着又坐下,沈全懿摸了摸李常九的手,笑道:“瞧瞧你的手这么凉,快让她们拿一个汤婆子来。” 沈全懿抿唇,抬手轻轻的拧了拧李常九鼻子,无奈喝道:“你真是胡闹。” 李常九微微笑了笑,她一双眸子在夜里明亮如珠,回握住沈全懿的手。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快些说了。”沈全懿摸了摸她的脸,收起方才微沉的心绪,面儿已做轻松,她故意嗔怪道:“如今本宫本是要去梦中遇仙人了,可惜被你扰了。” 闻言,李常九的神色忽然有些低迷,她抿抿唇:“祖母总是这样的霸道,谁都不能违抗她。” 忽出此言,沈全懿唇边儿的笑容微滞,她眸子含了几分锐利,她不动声色的抽回手,轻声道:“这话你可不能再说了,本宫听见也就罢了,让有心的人听见了,再闹腾到了太后跟前儿,不光你要受罚,你母妃也要跟着受累。” 李常九低着头,久久不语,沈全懿的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没了耐心,正欲劝慰其早些回去歇着,却被李常九搂住了腰。 没防住沈全懿还微惊,李常九的双臂又用了力,她闷声儿道:“宫里头祖母谁也不喜欢,祖母就喜欢福王叔,喜欢端华,自来不愿意去慈宁宫,可是我若不去,又会连累母妃受气。” 沈全懿没说话,她知道若是为了这些话,李常九不会深夜过来,她抬头冲着刘氏使眼色,刘氏会意忙的出去,将外头侯着的人遣退。 “想说什么就说罢。” 沈全懿拍了拍搂在她腰间李常九的手,李常九落了泪,她脸贴在沈全懿脖子根儿,泪水滴落在沈全懿衣襟,又是一片冰凉。 “我…我不敢和母妃说,我怕我说了,母妃伤心,她要是再同祖母闹,祖母若是发怒罚了她可怎么办。” 李常九带着哭腔,沈全懿拧眉,又听的李常九继续:“什么样的好事儿都不会轮到我,祖母原来就不喜欢我,现在却这样的热切,我看的恶心。” 听得出李常九口吻里的嫌恶和愤恨。 沈全懿的眸光闪了闪,捏了捏指尖:“太后是不是提了你的婚事。” 闻言,李常九猛的抬起头来,眼角的泪水缓缓流了下来,泪眼朦胧的看着沈全懿,唇角轻轻的颤抖着,她咬牙:“我每每去了,祖母就会拿他的画像给我看,还有送来的信筏,她让我回信,我不愿意,就会打我手板。” 想起苏锦含泪说起,李常九在慈宁宫每每被惩罚,手掌都伤的没一块儿好皮儿,李常九是不敢和苏锦说太后打她的实际内情,便用和李盈起争执借此打幌子。 想到此处,沈全懿轻轻叹息,安抚般的伸手在李常九的脊背上轻轻的抚着。 李常九的泪水又溢了出来,她攥紧了沈全懿的袖子,一面儿哽咽着:“她让我嫁,我偏不如她的愿,若真是好的,她自来疼爱端华,怎么不让端华嫁过去,她分明就是拾了一个上不得台面儿的,硬要塞给我。” “还是白家的人。”沈全懿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此刻声音平静如水。 李常九无声的点点头,片刻后,她咬牙颤声道:“那样的煞费苦心自然是为的她白家,她就是想拿我去装她白家的门面儿。” 第244章 妙龄 沈全懿闻言,却只是不作声,任着李常九自顾自的哭着,许久,那哭声渐渐的弱了下来,沈全懿才缓缓开口:“本宫知道你心中自有苦楚,只是天下儿女,婚事都是长辈做主,你同本宫说,本宫也心疼你。” 李常九的眸子一亮,凝神看着沈全懿,不料沈全懿却道:“只是你是陛下的长女,贵为大公主,太后娘娘又是你的祖母,再如何,给你挑个驸马,也不会真的挑个上不动台面的来。” 听着这话,李常九的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她拉住沈全懿的手:“沈娘娘,我所见的,不过是一张张画像,是不能论他人品如何,可是他信中的那些话你不知道如何的浪荡,我怎能嫁给这样的人。” 李常九说着,又哭了起来,可她见沈全懿神色淡淡的,不由得心底一阵慌乱,她抱住沈全懿的胳膊:“沈娘娘你是宫里头除了父皇母后最疼我的了,你难道就忍心看我如此受人蹉跎,不愿帮我。” 哭声愈演愈烈,隔着帘子都能隐隐听见,刘氏原本是怀中捧了茶盘儿要进来,剑转,也不由得略止步停住,她在门前儿站着。 舒朗的月光下,她的眸子不觉掠过重重叠叠的殿堂楼宇,她看向远处天边,如此想起来,入宫竟然快有一年了。 须臾,她收回视线,眸子却在掠过院儿门时,微微一闪。 她脸上不动声色,耳边听着里头未断的说话声儿。 李常九的哭声直钻了耳朵,带着头都闷闷的,沈全懿眸子落在李常九满是恳切的脸上,不过道:“你是公主,婚事自有皇后和陛下做主,更别说如今要为你订婚事的是太后,本宫又能如何帮你。” 闻言,李常九抽了抽鼻子,她弯下腰垂首哀哀哭泣,沈全懿的看她,其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沉吟片刻,她仰头看着沈全懿的:“沈娘娘,我…我母妃向来胆子小,在父皇跟前儿又不得眼,如今皇后娘娘也不怎么传召母妃了,母妃也说不上话。” 语气稍稍缓和些,李常九殷切的拉住沈全懿的手:“父皇…,常来甘洛宫,是最宠爱你了,你若是帮我在父皇面前说话,父皇…” 沈全懿的笑容彻底收了回去,眸色微冷:“如此可就是同太后娘娘对着来了,只怕若是太后娘娘做事岂容人置喙,她知晓了,本宫如此违逆她,她盛怒之下,本宫又该如何自处?” 李常九一时口中急切,就将心里头所想的话说了出来:“可是父皇为了你早就得罪了祖母,如今旁人不能说的,你说了又何妨,不差这点儿,反正祖母和你心里头都各有怨气,有父皇挡着,你又没事。” 她说着没看见沈全懿微变的脸色,又自顾自继续道:“四妹妹被祖母留在慈宁宫,你心中难道能忍下去…” “所以你就觉着本宫心里头怨恨太后,如今你过来哭诉一番,正好为你出头。” 沈全懿打断了李常九的话,李常九抬头正好对上沈全懿的漆黑幽深的眸子,不由得心头一颤,也反应过来了,心中暗骂自己怎么嘴快什么也说了。 半晌,在她冰冷刺骨的视线下,她干巴巴的叫了两声儿:“沈娘娘,我…我胡说的,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沈全懿忽的起身儿,行步在窗前,她轻声儿道:“夜已经深了,你回去吧,早些歇着。” 床榻上坐着的李常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哭了太久了,这会儿子双眸胀痛的很,她缓缓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夜确已深。 她挪着步子往外头去,心觉自己说错了话,可是又委屈,也是这个理儿啊。 直到她踏出门儿,沈全懿都没回头。 李常九攥了攥手,她在门儿上站着,看见刘氏进了屋里头,她的几个侍女围了上来,为她披上衣裳,换了怀里头有些凉了的汤婆子。 被人拥簇着往前走,李常九的心怅怅不安,一时竟然有些后悔今夜莽撞跑出来,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儿。 她忙的回头,看见刘氏急匆匆的往她这边儿来,她停了停脚步,刘氏很快就追上来,冲她规矩的福了福身,刘氏冲她的微微一笑。 “娘娘让奴婢给公主传话儿说,公主切记夜里可不能出来了,如今入了秋,可冷得厉害,公主您要保重好身子,不然苏嫔娘娘该忧心了。” 刘氏的语气不疾不徐,方才还很是忐忑的李常九这会儿渐渐放心,她欲开口说话。 刘氏却继续道:“只是如今娘娘身子有恙,加上娘娘的妹子和年幼的四公主,已然分身乏术,只怕是在公主跟前儿照顾不周,我心中有愧。” 李常九忙道:“该是我这些时日,搅扰了沈嫔娘娘,如何能再说沈嫔娘娘的不是。” 刘氏脸色温和,并无恼意,她抬头看了看李常九,看着那熟悉的杏眸,她忽然道:“公主这样想,是难得。” 闻言,李常九觉着心底穆然升起几分不安来,果然刘氏下一刻便道:“只是,究竟多有不便,可想着公主这些时日,修养差不多了,早些回去才是,想来苏嫔娘娘也多有记挂公主,母女团聚才好。” 心头微颤,刘氏这样说话,又是当着自己侍女的面儿,李常九觉着自己有些失了面子,脸上有些热意,她瞪了瞪眼睛,忽然道:“既然如此,是本宫不识眼色了,甘洛宫是金窝窝,本宫住不得,不劳嬷嬷费心了,本宫明日就搬离,你早些回禀沈嫔,好让她安心才是。“ 刘氏表情如常,并没有被李常九话中的讽刺影响到,她点点头,随即朝着李常九福了福身,就转了身儿,正要离去时,可李常九却如赌气一般:“本宫走了,沈嫔可不会寂寞,毕竟如今四妹妹尚在慈宁宫。” 闻言,刘氏身形一滞,忽的顿住脚步,她转头对上李常九的眸子,轻声道:“有劳公主记挂了,好在四公主年幼,尚还可多陪着我们娘娘,不似公主已然妙龄,团聚时日更完珍惜。” 第245章 沉寂 李常九第二日便搬空了自己的东西,临走没去见沈全懿,倒是将宫里头的内室和宫女们惊了又惊。 那一夜李乾没来甘洛宫,因此沈全懿也不知道李乾同太后几近决裂般的对峙。 可日子像是一下子沉寂下来,李乾从那一日再没来甘洛宫,如至此已经快有两个月,至于太后忽的就对外宣称急病,是顽劣头疾。 太医署的太医来来回回的不知道去了多少趟,而至此也闭门不出,多数也就是白琉璃能去慈宁宫。 后宫里白琉璃隐退下去,左郦便又是独掌大权。 沈全懿这个往日宫里最得宠的妃子,一下似西山落幕,孩子被抱去了慈宁宫,李乾也不来了,就连大公主也搬了出去。 一时甘洛宫人人自危。 昔日宠妃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宫里头拜高踩低最是常见,刘氏脸色难堪,她不过是去司衣局想着要些料子给四公主做身儿衣裳,却被其告知今日的布料已经各宫分完了。 又不乏言语讽刺。 这会儿想起来那宫女的嘴脸,刘氏都恨得牙痒痒,她在门儿上忿忿的跺了跺脚。 惹得里头的秋月忙出来看何事,可瞧见刘氏的表情,她拧眉,问道:“什么事儿,让嬷嬷都如此愤怒。” “不过是些眼儿小的坯子们,想着娘娘总惦记四公主,我便去司衣局取些料子,给四公主做身儿衣裳,偏那些东西,说话来恶心我。” 刘氏说着,脸上微红,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气极了,秋月无奈,拉着刘氏的手往里头去。 “直说如今我是操的什么心,四公主如今在慈宁宫,什么样儿的东西太后娘娘给不了,轮的我做衣裳了。” 秋月闻言,勉强的笑了笑,她道:“这些话咱们听的自多了去了,何必同她们置气。” 刘氏脸色肃然:“若说这些也就罢了。” 她一面儿说着,搓了搓手,如今已经入冬,也愈发的冷了,她这会儿手都冻得通红,在小炉子上烤了烤手,她摇摇头。 “她们嘴头是含了毒的,说天下没有娘娘这样的好命了,生了孩子自不用管,只管闲着,可真是有福气。” 秋月也落了脸儿,一听刘氏说这话,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生的孩子没几个月就让抱走了,母女生离的滋味,如何不是要剜了一颗心的疼,如今却被人如此讽刺,难怪刘氏这样气急了。 刘氏擦了擦手,鼻间儿轻哼一声儿:“那些小蹄子,我狠狠的骂了一通,自己个儿没理了,脸憋的青紫,娘娘是正正经经的主子,哪里由得她们编排。”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话了,一会儿在娘娘跟前儿,不提这些,不然又惹得娘娘伤心了。” 秋月接过刘氏擦了手的帕子,刘氏点点头,她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她隔着暖帘儿从缝隙看着里头窗前独坐的沈全懿。 自四公主被抱走后,沈全懿总情绪不大的样子,看着是没事儿,可刘氏知道她苦的厉害,不过是脸儿上总不显,毕竟如今的情景已经不少人看着笑话儿。 她再自己内里没了劲儿,更是让那些有心人得意了。 刘氏挑了帘子,她放轻了脚步进去,沈全懿没回头,她便立在沈全懿身后,替其轻轻捏着肩膀。 刘氏的目光闪了闪:“难为他了,差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些眉目了,说是人活着,不过也是不全儿的,当初自己从死里头逃出来的,抱住一条命就算的好了。” 耳边儿听着刘氏的话,沈全懿不觉转头,两人视线相对,瞬时就交换了个眼神。 沈全懿勾了勾唇角,她消瘦了许多,尽管她一直劝慰自己不能要想着以后的日子,可总夜里头觉着四公主在自己的怀里哭,如今不是靠着刘氏的药,她真是鲜少能睡好了。 背脊的酸痛让她不适,挺了挺腰,她坐直了身体:“你说,她做事儿这样的顺手,手里头还有没有旁人的灾。” 刘氏手上的动作不停,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沈全懿的耳后,晶莹白嫩的耳垂上挂着一对儿金镶红玛瑙坠子,这会儿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的晃动着,在空中留下一瞬的红光。 “娘娘心善,奴婢可觉着该是不少的,那种人死一万次都不足惜,只是便宜她了,让她留着一条命苟延残喘,好让替娘娘把事儿做了。” 自顾自的说着,刘氏脸上的表情已经甚是不善了,眸中露出浅浅的凶色。 “你瞧瞧这天儿都要下雪了。” 说罢,沈全懿抬起眸子望向远处,金色的琉璃瓦铺在殿顶,白玉石雕刻的龙纹祥云很是精致,她的眸子轻轻的闪着,她看着那狰狞的巨龙,少有的表情,是盯着身下的幼龙。 唇边儿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吐出一溜儿话来:“她离我已有六十七天了,我身为人母,竟然不知她的喜好,不知她如今的模样,不知她可胖了还是瘦了。” 刘氏一时哑然,她有些不忍,眼角渐渐的湿润了,人人都道沈嫔娘娘心如铁石,四公主早早离去抱在慈宁宫,虽然李乾放话,不允人去搅扰太后修养。 可沈全懿竟真的就忍心不去。 四公主自养在了慈宁宫,沈全懿一次都没去过。 “娘娘,陛下他…” 刘氏的话被沈全懿出言打断:“别提他,我是仰仗他的鼻息而活,可如今的下场如何。” 刘氏的心沉了下去。 沈全懿起身儿往床榻边儿上去,她扭头看见刘氏的脸色,转了话口子:“王曼回去了?” 提起这个,刘氏又有了精神,她点点头:“回去了,瞧那模样,只怕是以后都不愿意来了。” “搁我我也不愿意来,她心心念念的不过就是想见皇上,如今皇上连甘洛宫的门儿都不登,我对她没了用处,她自然不愿意多留了。”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自来如此。 沈全懿闲闲的躺在了床榻上,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显然满是疲惫之意。 第246章 纵火 刘氏将两侧的幕帘儿放了下来,她轻声道:“娘娘歇会儿罢,你劳神费力的,夜里头也睡不安稳,身子总归是吃不消,奴婢给您点上安神香。” 沈全懿闭着眼睛,微微颔首。 刘氏松了一口气儿,她悄声儿退下,又在青鹤瓷九转顶炉里重新放了香。 很快就有,轻薄淡白的烟雾袅袅升起。 这一觉睡得很沉,是为难得,夜里头风很大,窗户上的木架都被吹掉了几次。 刘氏手里提着灯,她和秋月跟在壶觞的身后,秋月心跳的厉害,看不见前头壶觞的表情,只能盯着那漆黑的背影看。 好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去看身侧刘氏的表情,接着昏暗的灯光,她看见刘氏阴郁的脸色,她猛的心头一跳。 几人一路从侧门儿过去了,不远处亮着浅浅的光,随着她们愈发走近,也渐渐看清楚围着的几个人。 几个小内侍很是有眼色,他们回头见着壶觞过来了,忙的垂下头,让开路,秋月看见地上缩卷着的一个宫女,低着头,因此她看不清其的模样,可是却见其身上还挎包袱。 那几个小内侍里头有个打头儿的,瘦瘦高高的,脸上带着笑,他躬了身儿,朝着壶觞道:“爷爷,这是咱们的不是,实在没想到,这处还有狗洞,这滑头手里头带着火匣子,还装了油,是点了火儿的,好在您早有预料,咱们灭了。” “这人还真差点儿就让她给跑了。” 随着他的话,壶觞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人的身上,似乎是察觉道壶觞的视线,那宫女身子微微一颤,忍不住小声儿的哭了起来。 院内的墙壁上以异彩绘图,上头一溜儿随着吊着一排宫灯,可风大又急,不知吹下去几盏灯,因此光线有些昏暗,墙壁上倒映着众人的影子,它们跟着人一块蠕动着,黑色又溶于那墙壁的画中,连带着那些画中物,都有些扭曲,看着实在有些渗人。 “行了,带过去,有主子还要问她的话。” 壶觞抬了抬下巴,几个小内侍忙的将地上的人拉起来,压着往偏殿去,刘氏落后了一步,她看了看壶觞,轻声道:“你查了吗?知不知道她是哪儿的人。” 壶觞拧眉,摇了摇头:“从当初娘娘进来,一块被内务府送来的,那会儿人杂,她一直跟着,没什么旁的问题,只能是看她身上那些东西了。” “胆子可真大,也是什么事儿也敢做。”刘氏轻轻一哼,唇边儿带出一抹冷笑。 一行人的脚步不停,却不知道何时空中飘舞着雪花,进了殿内,落在肩头上的雪花瞬时便化了,消融渗入衣裳。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今儿个她倒是休息好了,这会儿觉着疲惫已褪去不少,她高坐在上,看着被压进来,跪在地上的人。 “敢做就敢当,抬起头来。” 闻言,地上的人浑身一震,她慢慢抬头,正好对上了沈全懿凌厉的双眸,猛的又将头垂了下去。 刘氏查了她包袱里的东西,出了火匣子,和火油,没有其他东西了。 沈全懿拾了一侧桌前的茶盏,她欲润润嗓子,可茶没到嘴里,却被人夺走了茶盏,她拧眉抬头,看见壶觞沉默的将她的茶盏里的茶水换了。 从炉子里提了茶壶,重新给她斟了一盏热茶,她抿抿唇,实则她许久没见过壶觞了,这会儿瞧人,还有些陌生。 刘氏淬了寒冰的眸子盯着那宫人:“放火烧宫,你本事大的很,怎么现在一言不发了,这样的重罪,可以连带着你家里头人跟着你一块掉脑袋了!” 那宫人终于开口,她猛的磕了头,她咬牙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奴婢自犯了这罪,既然被那下了,自认命,只求别动奴婢家里的人。” “静莲,你在宫里伺候的日子也不算短了,既然做的出这样的事儿,就该知道宫里的规矩,后果如何,不是你能置喙的。” 刘氏说罢,低睨着静莲,轻笑两声儿道:“你身为宫中侍人,尚早有嬷嬷教导过,过了时间,熄了灯还敢跑出去,你有好几次了,宫中的规矩竟管不了你了吗?” 静莲闭了闭眼睛,干脆装死不说话。 沈全懿抿了一口茶,她淡淡的问:“你敢死心塌地的做这样的事儿,可身后仰仗着宫里头的哪个主子。” 静莲额头上渗出层层的冷汗,她跪着,站在她面前的人遮下来一片阴影,黑压压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来气儿,她捏紧了手指,却只垂着头,汗水沿着她的脸颊从鼻尖话落,最后滴在地毯上,消失不见。 “你是有骨子,本宫不知道你身后的人到底许了你什么,能让你这样护着,只是本宫不知道你这一身儿的骨头,进了慎刑司,七七四十九道刑法都受过了,该是什么样。” 闻言,静莲骤然抬头,脸上褪的一丝血色也没有了,沈全懿平静的看着她。 可忽的“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儿传来,暖帘被人从外头挑起来,来人是,秋月带着一脸的汗,跑了进来,她目光急切,唇边儿又有隐隐的笑意。 她恭声道:“娘娘陛下圣驾快到咱们宫门儿上了。” 闻言,屋里众人皆一顿,随即将目光投向沈全懿,可沈全懿脸上不见有变,不过默了一会儿起身儿,她嘱咐壶觞继续审,她则领着刘氏和秋月回正殿。 进了正殿,沈全懿便在窗前立着,秋月却急着想要重新给沈全懿梳妆打扮,沈全懿摆摆手。 秋月急得厉害,同刘氏相视一眼,沈全懿表现的太过平静,刘氏有些担心,她动了动嘴唇:“娘娘,陛下好不容易过来,您自如何也不能冷脸儿啊。” “嬷嬷放心,我怎么敢。” 沈全懿吐出一口气,那气像是憋在胸口许久,此刻叹出来,该裹着血腥味。 刘氏示意秋月,二人便悄声儿退下去。 沈全懿身形不动,独一人留在内室。 许久,她的鼻子轻轻一动,她嗅出身侧浓烈的龙涎香,心头微微一颤,她自然辨认出那是李乾身上的香,不知怎么的明明心里头早就预料到的事儿。 第247章 虚与 真的到了跟前儿,她心中却觉厌恶,她咬了咬牙,自做出没有发现的样子。 沈全懿背对着他,李乾的目光里蕴含的东西太多了,其中愧疚最为明显,可沈全懿看的心里头发笑,她觉着恶心,不过脸上还强装出惊讶和眷恋的神情来。 李乾观她,许久不见,他再见却才发现心中如此思念眼前人,那样的单薄的身子,风拂过,衣衫紧贴着身子。 沈全懿转身儿,纤细修长的脖子轻动,垂下来的乌发卷在上面,李乾离她不过两三步,漆黑的眸子深深地凝望着她。 他的目光有些贪恋的将沈全懿仔细的扫过,宽大有力的双手擒住那单薄瘦弱的肩头,四目相对时,他看见那一双澄净杏眸子里,已经浮现出浅浅的水光。 漆黑的瞳仁里,有万般情绪,是以惊讶,惶恐,委屈还有许多他没来的及发现的,因为这会儿他已经将人揽在了怀里,紧紧的扣着那纤细的腰肢。 “你瘦了许多,怎么能如此不爱护自己的身子,叫朕为你担忧。” 李乾轻轻的叹气,他低沉的嗓音钻入沈全懿的耳朵,沈全懿低着头,李乾看不到她稍冷的表情,沈全懿拉住那宽大的明黄色的袖子。 “嫔妾以为陛下已经将嫔妾忘了,如此真的就应了当初那梦里的场景。” 李乾扣着沈全懿的手微僵了僵,他想起来之前沈全懿同他说的,梦到他厌弃了她的场景。 “朕虽然没来,可是心里没有一刻不是牵挂着你的,当初四公主…” 沈全懿忽的抬头,她眼底藏着的哀伤几乎要灼伤李乾,她哽咽着无声恶心摇了摇头,随即又柔声道:“您知道的嫔妾怎么会怪您,嫔妾为四公主生母,您是四公主父亲,如何心中不痛,若是嫔妾此刻不体谅你们,又添上怪怨,您该如何苦了。” 一番话说下来,情深意切,都是为自己着想,李乾心下感动,扣着沈全懿在床榻边儿上坐下。 李乾将沈全懿拉进自己的怀里,沈全懿将脸贴在李宽广的胸膛上,耳边儿听着那平缓的心跳声儿,李乾顿了顿道:“太后只是一时糊涂,四公主在她哪儿也住的时间不短了,如今也该让你们母女相聚才是,朕回去同太后说的。” “只要不让陛下为难就好。”沈全懿瓮声瓮气的说着。 李乾心下软成一片,他放在那细腰上的手指缓缓的摩擦着,渐渐的脸上和心都热了起来,沈全懿缓缓抬头,似有些羞涩的看着李乾的。 只一眼火就点了起来,李乾低头,同沈全懿鼻子相贴,灼热的的呼吸扑洒在沈全懿的脸上,迷的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腿间一道手臂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随着床榻上的纱缦落下来,沈全懿觉着自己似漂浮在云端,耳边儿听不见声音。 已经太久了,沈全懿竟然有些不习惯甚至她有些抵触,可是身上的人还在沉溺,随着急促的动作,她的声音一点点软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又模糊不清的呜咽声儿。 屋里久久没传人,刘氏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走到门口,见着两个小宫女正怀里头捧着茶盘儿要进去,她顿了顿,上前拦住,接过茶盘儿,转头吩咐道:“行了,这里有我,给我吧,都先下去吧。” 将人打发了下去,她立在门儿上,心底无数次拜神求佛的保佑沈全懿别没压住自己,下了李乾的脸。 秋月也上了廊,她搓了搓自己的手,刘氏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不见壶觞,还在审吗?” 秋月闻言,沉默着没说话,刘氏就微微蹙眉,接着道:“看来那丫头嘴是硬的厉害,不过上了刑,看她还能撑到多会儿…” “人被提走了。” 秋月无奈的打断了刘氏的话,刘氏脸色一变,猛的瞪大了眼睛,她急切追问:“什么人?壶觞怎么能把人提走了?人没了,还怎么查。” “是张公公提走的。” 秋月这话一出,刘氏更是懵了,她眼神一时迷茫,秋月好忙拉住刘氏手,压低了声音:“什么也没说,进来了,就拿了牌子将人提走了,咱们这的不敢问啊。” “是,张公公行事除了陛下,有谁敢问。”刘氏轻轻的吁出一口气儿来,淡淡的白雾在空中升起。 她转头看见秋月鼻尖冻得绯红,便气道:“你自忘了天儿了,穿的那样少,看看脸都冻得没色儿了。” 秋月讪讪的笑着,她欲张口说话,却看的远处疾步跑来的张德生,她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的问:“公公何事如此惊慌。” 随着她的声音,刘氏同她一块望向张德生,张德生脸色凝重,显然是要事要报,不过一瞧刘氏和秋月这会儿在门儿上侯着,也知道里头的情形了。 张德生皱眉,他一面儿撩帘子,一面儿口中道:“嬷嬷里头通报一声儿罢,慈宁宫方召了太医,是四公主出了事儿。” 闻言,秋月和刘氏脸上的血色瞬时褪光,刘氏率先反应过来,她立刻让人打热水去,自己则是转身儿进殿。 屋里头,李乾揉了揉微胀的额头,张德生在外,报了慈宁宫的事儿,李乾一听眼中顿时清明一片,沈全懿也一颗心提了上来。 李乾抿了抿唇,抬了抬手,下头人进来服侍二人起身儿,李乾拢了衣裳,一面儿转头还不忘又安抚沈全懿:“别怕,小孩子这个时节小毛病多,不会有大事儿的。” 沈全懿白着脸点点头,可起身是腿软的差点跌坐回去,好在刘氏扶住她,简单的熟了一个发髻,刘氏也急,去了大氅,忙跟着李乾一块出去。 坐在轿撵上,沈全懿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去慈宁宫。 眼前儿下了雪,不过路上的积雪早就扫了,石子路泛着浅浅的水光,几个内侍也不知道是急,还是怎么,一向稳重,却忽的歪了下,沈全懿险些从轿子上摔下来。 “怎么办的差事儿,都脑子想什么?路也不会走了?是想掉脑袋了。” 刘氏一声儿呵斥,几个内侍脸上一白连连告罪后,更小心翼翼的抬了起来。 第248章 委蛇 不过她们这一耽搁,前头的圣驾就走出去一大段儿了,沈全懿心烦的摆摆手,此刻也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 有了方才,几个内侍再走,就小心多了。 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到了慈宁宫门儿上,沈全懿由秋月和刘氏扶着下来,打眼儿瞧见门儿上停着的凤驾,眼皮儿一跳,左郦竟也在。 进了屋里头扑面而来的暖气,让人浑身一震,从外带来的那点儿冷气,很快被压下去。 沈全懿的步子不由得加快,隔着内室的暖帘,她听见里头四公主的啼哭声儿,心瞬时被揪了起来。 她猛的冲了进去,一见满地的狼狈,太后阴沉着脸在炕上坐着,左郦抬眼看她,很快收回视线,顾檀也望向她,眸中有些意味不明,白琉璃确实恍若失神般的呆坐凳子上。 一侧的奶母正怀里抱着四公主小声儿的哄着。 女医则是跪在地上,满头大汗,齐太医捏着四公主的手还在望诊似。 沈全懿压着心里的情绪,朝着众人先是行礼,听见她的声音,太后脸上表情微变,掀起单薄的眼皮,随意的看了一眼沈全懿,眼神有些不屑。 “怎么,从不见沈嫔过来,如今巴巴的拉着皇帝一块赶来,是怕哀家虐待四公主。” 太后鼻间轻轻一哼,沈全懿立刻垂下头,忙道:“嫔妾不敢,只是偶得听闻四公主有恙,一时心里急切想着过来…” “你本事大的很。” 太后又说了一句,沈全懿欲开头,李乾朝她抬了抬下巴,她松下一口气,朝着奶母方向过去。 时隔几乎快要三个月了,沈全懿再一次抱住女儿,她的整个人都在颤抖,失而复得的宝贝,她看着女儿那肿胀的脸,心头都痛的几乎要滴血了。 腿有些发软,她站不住,缓缓的靠着桌子,滑坐在地上,小声儿的呜咽起来。 怀中的孩子却因为她的哭声儿,渐渐的平复些许,她睁着明亮的黑眸,盯着沈全懿的脸,不过是口中还在小声儿的抽泣着。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四公主却像是认出了久不见的母亲,她眼底马上蓄满了泪水,小嘴儿一撇,立刻“哇”的一声儿大哭起来。 看着女儿这样儿,沈全懿的心都碎了,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四公主的额头上,小小的身子随着哭声儿在轻轻的颤抖。 李乾挨着太后坐下,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女医,又将目光移向左郦,沉声道:“怎么回事儿,皇后怎么也在。” 左郦默了默,她身后的玉兰,躬身上前:“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听闻太后娘娘身子有恙,近日便亲自抄写了“佛母经”想着要为太后娘娘祈福,今日特地来探望。” “正好赶着白贵嫔娘娘也在,说是这几日时兴起来一种的果子,特地奉来,太后娘娘吃了亦喜爱,便又扳了一小块,给四公主吃了,却不知为何,四公主食之,便呕吐腹泻。” 随着玉兰的话,白琉璃的脸色愈发惶恐,左郦抚了抚鬓间的鸭青点翠凤头步摇,轻轻叹息道:“也是奇怪了,这果子臣妾和母后都吃了,倒是不见什么问题,四公主吃了,却闹成了这般。” 顾檀放了手里的茶盏,余光扫过神色暗道的白琉璃,她脸上又挂出几分忧色:“是啊,可不是怪呢,四公主那样幼小,却遭了这样的无妄之灾,方才四公主吐出来的那果子齐太医正看着。” 话毕,齐太医已经转身儿,他朝着李乾跪下,手里放着一方锦帕,里头抱着四公主方才吐出来的果子,那果子是被人捯粘了,喂给四公主,喂得也不多。 “回禀陛下,臣方才已经看了,太后娘娘吃的果子是无毒的,四公主入口的这果子却是加了一种药,名为胎阙,这东西是长在北疆的一种草药,练成药水后,便是无色无味,却是毒性极强,极伤心肺的,若是食的多了,是毒性钻进了心脏,立刻便是毙命。” 齐太医的脸色凝重,他继续道:“好在四公主所食不多,不过这也伤了肺,日后怕是总要落个咳疾的。” 顾檀蹭的一下就起身儿了,她捂着嘴,脸上满是震惊和后怕:“没想到这果子竟被下了这样重的要,如何恶毒的人能对年幼的四公主使这样阴狠的招。” “那果子混在一起,是瞧不出来的,方才拿过来,若是有人奉给太后娘娘…” 她的话一顿,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惊恐的看向了李乾。 左郦也煞有其事的捂着胸口,口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轻声道:“那果子被混在一起,最后竟拿给了四公主,若是无心咱们便是没定数的,看谁要被夺了命,可若是有心,专给的四公主,那也是何等人,能对那么小的孩子,下这样的狠手,实在没了人心。” 顾檀叹气,又拿着帕子轻轻抹泪,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白琉璃,摇头道:“白贵嫔四公主那般,可是沈嫔的,是哪里得罪了你,你怎么能这样对付一个幼儿,真是昏了头了。” 场内,顾檀和左郦二人交替的说着,这会儿呆坐着的白琉璃有一瞬间的失神,实际上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扭动僵硬的脖子,白着嘴唇,猛的扑倒了李乾脚下。 哭着为自己辩解:“陛下,嫔妾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嫔妾怎么可能回去谋害四公主啊,那果子嫔妾自己也是吃了的,嫔妾…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李乾脸色很是难看,他蕴含怒意的眸子,浅浅的扫过了白琉璃,没说话,却给人极大的威压,白琉璃有些喘不过来气儿,她抖着嘴唇看向太后,太后却不看她。 场内倒是一侧的左郦轻声儿道:“方才顾妃也是关心则乱,事情尚未查清楚,亦不可随意定结论,不过白贵嫔既如此说,那就是没做的事儿,又怕什么,陛下已经让人查了,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第249章 极致 左郦安抚着白琉璃,她纤细的皓腕被攥住,她却觉左郦的手是那样的冰凉黏腻,她猛的一惊,下意识的收回手。 顾檀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左郦脸上的表情不变,却也在不动声色之间,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臣妾恳请陛下一定要仔细查清楚这来龙去脉,这事说起来臣妾也有监管失责,之前白贵嫔代六宫之责也是劳心劳力,也或许是手底下哪个人,心头没摆正,他一时疏忽。” 左郦手里捏着帕子,轻轻的按了按晶莹的眼角。 “如此,皇后说的也在理,到底也是后宫的事,皇后向来公正,此事就由你来查,你可一定要还白贵嫔一个清白。” 闻言,左郦点点头,转身儿就去嘱咐玉兰了,可是一侧的顾檀听着心底还略有些讶然,她微微垂下头,手里紧紧的攥着帕子。 白琉璃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她咬了咬牙,转身儿到了沈全懿身前,她语无伦次,家中日子尚是顺遂,宫里头又一心有太后照着。 此刻出了这样儿的事儿,是有些害怕,便一股脑的,只想着能让沈全懿相信她,她抖着嘴唇哭道:“沈嫔,本宫自己尚没有生养,知道四公主在太后娘娘这儿养着,本宫几次来,心中都好生喜爱四公主,吃玩的东西不知送了多少。” 沈全懿敛下眉眼,没有说话,嗓子里闷闷的溢出几分细碎的哭腔,她来的很着急,后发髻不过是被一只玉簪堪堪的把头发挽起,她挨着窗户,觉着脖子根儿凉嗖嗖的。 白琉璃急切的要去拉她的手,她却轻巧躲开,抬起手刚好用举起宽大的袖子掩住了脸,肩头微微松动,外人看着便一副掩面痛哭的模样。 “本宫若真是谋害,何必非挑个今儿,还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怎么也不会经自己的手。” 白琉璃说的快,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她下意识的倒吸口凉气,可见沈全懿只管哭不看她,她又没别的办法,就看向其怀中沉睡的四公主。 方才,她们说话间,齐太医已经煎了药,吃了药,四公主娥哭闹止住,这会儿才愿意睡。 白琉璃伸手想着抱四公主,可不料四公主被弄的醒来,一见她立刻放声大哭,两个小手攀着沈全懿的脖子,似害怕极了。 沈全懿的终于放下了袖子,她眼含热泪的看向白琉璃,哽咽开口:“贵不知贵嫔是要如何,只是四公主如今差点儿丧命,您何至于如此苦苦相逼。” 白琉璃愕然,她欲开口反击,可是左郦却抢先开口:“四公主年幼又受了惊吓,白贵嫔别同幼子计较,如今陛下已将你托付给了本宫,本宫定当查清楚事情,竭力还你清白。” 白琉璃抬头看着皇后温柔的神情,却愈发的不安了,她立刻挣扎起身儿,忙的往太后的跟前儿去,她死死的抱住太后的胳膊,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 她仰着头,白净的玉面儿上无声的滑过两道泪,哭的太多了,她眼睛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 太后闲闲的撩起眼皮,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白琉璃,情绪很是平淡,连带着语气也波澜不惊:“哭什么哭,瞧你现在,哪里有个贵嫔的样子,还不闭嘴。” 此言一出,白琉璃觉着自己真是孤立无援了,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太后,显然太后这般,她没有预料到。 室内的气氛渐渐的冷了下来,沈全懿压下乱跳的心,她抬头看见李乾仰着下巴目光从白琉璃煞白的脸上扫过后,又眯了眯眼。 同上坐着的太后的眸子对上,太后面无表情的看了一圈儿人,漫不经心地说:“皇后如此忧心,白贵嫔你还不拜谢。” 白琉璃压着自己的哭腔,含泪谢恩。 “视事情尚未查清楚,白贵嫔暂时禁足兴文宫中,一切等皇后查明缘由后,再做定夺。” 李乾拢了拢袖子,忽而起身儿,冲着太后行礼,转身儿离去前:“如此,不知母后觉着可行?” 太后拂开白琉璃抱着自己胳膊的手,抬头微笑:“皇帝自已有决断,哀家又能如何。” “四公主年幼到底也是陪伴了母后许久,如今母后病愈,四公主就此接回甘洛宫,正好此次好好养养。”李乾的话微沉,太后眼底的情绪翻滚,一直抿唇不语。 李乾抬手掀了帘子,走多了一句:“沈嫔一会儿便领着四公主回甘洛宫罢,母后也要休息了。” 沈全懿忙抱着四公主起身,又冲着众人行礼,皇后微微一笑,很是亲和的扶了沈全懿一把,随后柔声道:“本宫知道你伤心,不过你自来身子不好也要自己保重,本宫宫中有不少滋补的,一会儿让人给人送过去。” 沈全懿似强挤出些笑容,略止住了哭声儿,听着左郦的这样说,便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意思,轻声道:“嫔妾多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如此慈爱,嫔妾替四公主谢恩。” 说着,膝盖一弯,便是要朝着左郦俯身,左郦的却亲切的拉住她,摇了摇头:“快快免了这些虚礼,快带着四公主回去罢。” 这回沈全懿倒也不推辞了,千恩万谢的紧紧的搂着怀中的女儿退了出去。 随着李乾和沈全懿懿的离去,屋里头左郦也起身告退,顾檀没一会儿也做辞,独留下失神的白琉璃不肯走。 出了门儿,左郦的轿撵已经走出一大段儿了,顾檀扶着珠莲的手慢悠悠的从台阶儿下来,看了一眼左郦远去的背影。 珠莲扶着顾檀上了轿子,她跟在一侧,小声儿道:“您说,今儿个白贵嫔娘娘怎么哭成了那样,太后娘娘也不替着说句话。” 顾檀靠在椅背上,鼻间轻哼一声儿,眯着眼睛:“咱们的太后娘娘什么脾气,一个不顺心了,陛下的脸儿都不给,白贵嫔那蠢样,太后估计没了心思了。” 她顿了顿,将嗓子压了下来:“你瞧见没有,太后娘娘那脸色,可真是沉得住啊。” 第250章 召回 手里紧紧的捏着一个紫金手炉,掌心被烫的绯红,左郦的揉了揉眉间,闲闲的开口:“一会儿你去库房挑些东西,亲自送去甘洛宫。” 玉兰立刻应了下来,她扶着左郦从轿子上下来,弯下腰手里拿着帕子替其擦去鞋面儿上粘的雪。 左郦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儿,瞟了一眼跟前儿神色小心的刘福,顿了顿:“去前头,问问张德生,皇上还吩咐了什么。” 刘福忙的连声儿应下,自领了几个小内侍去了。 进了殿内,身上的寒意立刻被驱散,左郦坐在床榻边儿,玉兰替她轻轻的捏着肩膀,她舒展的闷哼一声儿,便道:“今儿个好一出热闹啊,今儿个瞧那四公主可跟沈嫔一个样儿,是看小着,可那性子也厉害得很呢,咱们的贵嫔娘娘日日来慈宁宫,也没讨了喜欢。” 玉兰跟着笑:“才想抱四公主,没见那四公主的劲儿都上来了,小胳膊挥的快,贵嫔都有些下不来台了。” “她就是太顺了,事儿一出就慌了神儿,哭完这个哭那个,有什么用啊。” 左郦疲惫的闭了眼睛,今儿个又有些耗神了,玉兰玉兰小心的看了一眼左郦。 “您说,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奴婢看贵嫔娘娘的清白可要的些时间差了。” 左郦没说话,玉兰就不敢再问了,她跪在床榻边儿上,抬头看,窗外的太阳起来了,炽白的光一照,左郦头上的凤钗便是,耀眼夺目,金灿灿的晃的玉兰都有些睁不开眼了。 须臾,左郦的微微的翻身,依旧闭着眼睛,她悠悠道:“陛下怎么说本宫怎么做,不过想来,白贵嫔等不了太久。” 玉兰点点头,看左郦有些疲惫的神色,她便起身儿小声儿告退。 室内归于平静,左郦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她看不清头顶上那纱账上炫目复杂的花纹。 慈宁宫里,气氛低沉的厉害,谭嬷嬷有些无奈的苦笑着将白琉璃送出来,看着其止不住的哭,她道:“一切尚未有定论,何况太后娘娘心中还是记着您的,您如此伤怀,可别再连累了自己个儿的身子。” “是本宫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白琉璃抹了抹泪,她又紧紧的握住谭嬷嬷的手,哭道:“今日之事是无妄之灾,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本宫不屑伤幼子,嬷嬷你去帮我和姑母说说,求她替我在陛下面前…” “娘娘。”谭嬷嬷抿了抿唇:“您是后宫嫔妃,何来的姑母。” 白琉璃被谭嬷嬷冷冽的眸子看的微震,又有些委屈的说:“是,求嬷嬷在太后娘娘跟前儿替我…” 谭嬷嬷抽出被白琉璃握着的手,凝声道:“娘娘再闹下去,真的就是面子没了,里子也没了。” 说罢,不看白琉璃的表情如何,她扬了声儿“送贵嫔娘娘回去,请娘娘记着,事情尚未查清之前,您不可擅自离开兴文宫。” 白琉璃不情愿的被宫人拥簇着上了轿撵。 看着人打发回去了,谭嬷嬷闭了闭眼睛,她撩帘子的手一顿,心里头自然明白,内室正酝酿着新的风暴。 “走了。” 谭嬷嬷点点头,太后放下手里的茶盏,一双乌黑的眼珠子看着她,她微微垂头。 太后缓缓道:“你看看,今儿个这事儿是谁的主意?” 谭嬷嬷的身形微顿,指甲用力掐了一下指尖,口中酝酿了许久,却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太后却轻轻的笑了起来,她起身儿,行至窗前。 如今入冬了,黑夜总是漫长,习习凉风从窗口吹了进来,落在脸上,便是颇有凉意。 谭嬷嬷拾了衣裳和手炉,慢步上前替太后披上,可是递出去的手炉,却被太后推开。 她如今已经过了五十,如今深宫她竟然觉着有些寂寥,往日这个时候四公主就醒了,咿咿呀呀的婴儿闹着,起初还有些烦,这会儿没了,居然有些不习惯了。 谭嬷嬷抬起头看深沉的夜色,太后漆黑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斟酌着开口:“您若是不舍的四公主,就将四公主接回来。” “接回来?”太后轻笑一声儿,拢了拢衣裳:“你以为他们再闹腾什么,哀家如今怕是在皇帝心里早就是万分防范的外敌了。” 谭嬷嬷恭顺的垂下头,她轻笑:“您这是同陛下置气呢,母子之间,哪里来的防范。” 太后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的褪了下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脸颊,手指划到眼角边儿上,试着凸起不平的皱纹挤在一块。 她回身儿,看了一眼谭嬷嬷,轻嗤道:“你这老东西,还在哀家这儿说这些,那一日哀家留下四公主,他倒是也狠心,不愿意来慈宁宫,连自己个儿的女儿也舍得下。” “如今再来就给哀家这么一出好戏,真是难为他费心了。” 谭嬷嬷扶着太后转身儿,太后松开她的手,目光落在木架上那盆儿正开的盛的绿梅,她抬手用剪子剪下一枯枝。 口中缓缓道:“昨个儿他们传报回来,福王在南疆奋勇当先,流寇匪乱多数已经被控制住了,他早该回来了,皇帝却迟迟不下旨意召回来。” 谭嬷嬷拾起一侧的水壶,给那盆儿里浇水,太后眯了眯眼睛,如今到了夜里头眼睛总模糊了,有些看不清楚了。 “如今都快要过年了,叶驸马没回来,长公主可在陛下跟前儿提了几次。” 谭嬷嬷放下水壶,她浇的有些多了,水正往外溢,她笑了笑,自己打了打手:“果真是没用了,如今这眼睛不好使,做这点儿小事儿,也做不好,。” 太后随意的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自己转身儿在桌前坐下了,她叹道:“当初本该让清娥入宫,琉璃那个样儿,她父亲真是将她养废了。” “她如今这般,皇后和顾氏脸上的笑都要藏不住了。” 谭嬷嬷正用帕子擦溢出来的水,听这话,手里动作一顿,袖子落下去,一下湿了大半儿。 第251章 疯狂 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时便是心中更加的珍爱了,备下的东西只多不少。 刘氏看着摇篮里睡得安稳的四公主,忍不住小声儿的哭了起来,秋月失笑,眼底却也沾满了晶莹的水光,她拿着帕子替刘氏擦去眼角的泪水。 秋月抽抽鼻子,她轻声儿道:“瞧瞧咱们四公主长得多好啊!将来一定是一个有福气的。” 刘氏点点头,秋月打了盆热水进来,将帕子浸湿了,她小心的替四公主擦拭着微微肿胀的眼皮,四公主后来的哭声都有些哑了,她如今想起来,口中不免忿忿道:“如今受罪的是咱们的四公主,白贵嫔娘娘到是也哭的伤心,横竖到底是她宫里送过来的果子,怎么也不能躲的干净。” 刘氏微微蹙眉,她摇摇头道:“你这是什么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外头可要将自己的嘴收住了。” 她说完了,到沈全懿身后替其将发髻上的钗环都卸下来,沈全懿闭了闭眼睛:“既然皇上已经将事情交由皇后娘娘,那便轮不到咱们说了,查清楚了,自有定论。” 秋月抹了抹眼泪,点头不语了。 室内的烛火明亮,可已然很晚了,刚想着让刘氏等人先去歇着,却听的外头,响起壶觞的声音。 似乎是在与人交谈,刘氏手边儿的动作一顿。 她眯了眯眼睛,微微颔首,外头的人就进来了,张德生躬身儿行礼,沈全懿摆摆手,他就道:“慈宁宫跟来的几个嬷嬷奶母,都又被送了回去,这儿皇上给您又送了几个妥贴的。” 几个伺候的奶母到底是又换了一批,沈全懿的心头微跳,只是李乾送来的人,她也不能推拒了,张德生的脸上带着笑,方才他已经将几个人交接过来,刘氏跟着下去安顿了。 “只是今日实在抽不开身,陛下特地让奴才给你传话,明个儿就来看四公主。” 他说着,眼睛不住的去看沈全懿的表情,沈全懿微红的眼睛里闪着易碎的光,她微笑着点点头,示意秋月上前赛过去一个荷包。 “这个时候了,有劳公公跑一趟。” 张德生笑笑,接下荷包,行礼后便转身儿要离去,只是快要到门儿上了,他又说了一句:“娘娘不必惊慌,该用的人继续用,至于那个静莲皇后娘娘自有处置。” 沈全懿眼波流转间,很快点点头。 刘氏在外安顿下来几个奶母,挑了帘子进来,今儿个她守夜,自己怀里抱了一床被子。 四公主才回来,眼看沈全懿是不舍的放手,夜里头就在跟前儿了,她便得仔细着。 “今儿个您劳累一天了,您早些歇着。” 刘氏服侍沈全懿换了寝衣,却余光瞥见沈全懿眉间的暗色,心头微微一跳,便道:“您是想白贵嫔的事儿。” 沈全懿闻言,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张德生方才进来张口就说起静莲,你们天天守着这么久,也没查出来她是哪个宫里头的,如今稀里糊涂人被带走了。” 她说着,自己翻身躺在床榻上,刘氏吹灭了小几上的烛灯,她闭了眼睛:“今日慈宁宫的那个架势,人可全儿了,众人眼皮底下出了事儿。” 刘氏替她轻轻的掖了掖被角,小声儿道:“您这话是白贵嫔让人下了套了。” “只怕,不止是白贵嫔。”沈全懿声音低沉,心底渐渐的有些不安,一件件事儿都串了起来,压的她喘不上气来。 黑暗中,渐渐的平定下来。 须臾,沈全懿忽的睁开眼睛,她抿唇道:“过几日王家若是来人,你就说本宫身子有恙,暂时不得相见了。” 刘氏怔了怔,没想清楚这话呢,就先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儿,一会儿她拧眉。 这一夜或许是女儿到了身边儿,沈全懿睡得倒是安稳,可一夜未眠的人也多的是。 兴文宫的烛火燃了一整夜,白琉璃脸上满是疲惫,她殷切的看着玉兰,虽然心里头知道大概率不是好消息,她还是抱了一丝希望。 玉兰微微一笑,她轻声儿道:“娘娘的心情,皇后娘娘自然知道,娘娘说了,您自来为人和善,昨个儿的事儿,事出突然,如今需要慢慢查,水落石出了,怎么也一定会还您个清白。” 白琉璃的眼皮抽了抽,脸上的表情几乎有些挂不住了,可玉兰只当没看见她的表情,继续道:“不过是既然陛下旨意,您暂时不能出兴文宫,皇后娘娘未着您心躁,别一时伤了身子,让奴婢送来几卷经书,供您抄写。” 说着,身后立刻跟上来几个宫人怀中都各等着几卷经书。 白琉璃不语,可玉兰也不着急,就这么盯着她看,最终她也只好冷着脸让人接过来,如今她哪里还有往日趾高气昂的模样,见她难得的一时服了软,玉兰也挑了挑眉。 她几步上前,靠近白琉璃,自顾自的又压低了声音,她轻声儿道:“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您总得沉得住气,别自己先乱了阵脚,不然让人平白看了笑话。” 说罢了,自己直起身子,仰了仰头,下巴冲着顾檀所居的金阳宫方向。 想起当日顾檀那各种嘲讽,白琉璃火儿也起来了,手里紧紧的绞着帕子,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她道:“有劳你跑一趟,本宫能得皇后娘娘这些话,心中自也安稳下来了,如今旁的不求,只怕是背地里若是有什么小人使阴招绊了皇后娘娘的手…” 玉兰掀起单薄的眼皮看着白琉璃,她语气平静道:“您这话说的,皇后娘娘做事自来公平公正,您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旁的不必担忧,再怎么说,太后娘娘还在呢,若真是有小鬼作祟,只怕最后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这倒也是。”白琉璃咬了咬牙,玉兰便看了她一眼,躬身盈利后,领着几个宫人离去。 看着那几道身影渐渐消失,白琉璃一掌狠狠的拍在桌上,她吐出一口气,恨声儿道:“狗仗人势的东西,竟然敢如此和本宫说话。” 第252章 失言离心 说罢,白琉璃咬着唇角,她转身儿,发泄般的一挥袖子将桌上的茶盏算数扫落,她跟前儿的几个宫人,吓得浑身一抖,忙的齐齐跪下了。 白琉璃眼里落了泪,她真是从未这样受屈,她冷冷地看向地上跪着的众人,高声喝骂:“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愤怒的嗓音传遍殿内,众人惊恐之下皆垂头,不敢出声儿。 一个为首的一个年岁看着稍大的宫人,小心翼翼地跪着挪到了白琉璃的脚边儿,她白琉璃捏着腿,又看了看周遭的人。 白琉璃见状,抿了抿唇,一摆手,地上众人忙齐齐退下去,室内便独留下她们主仆二人,那宫人见没了旁的人,她便低声道:“娘娘宽心,如今老爷不在长安。” “这宫里头能护着您的就只有太后娘娘了,那日太后娘娘虽没有表态,或是有旁的意思。” 白琉璃疲惫的抬手揉了揉眉心,她如今想起来太后那样绝情,心底都忍不住带了几分埋怨。 那宫人小心的觑她的脸色,继续道:“到底您不能这样,如今有了事儿了,还是得在皇后娘娘跟前儿服个软的,陛下既然说了由皇后娘娘,也是好的,总不能让顾妃插手,那宫的如狼似虎的,若真是对您下了什么阴招,咱们可一时防不住啊。” “您先服软儿,太后娘娘之前不是说南疆的事儿已经完了,估计也就是这会儿,要回来了,倒时候老爷回来了,您就有了主心骨。” 白琉璃的眉毛渐渐的舒展开,她眯了眯眼睛,她冷笑道:“太后不过是嘴上说,可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谁料的准,若是本宫等不到父亲,又该如何。” 那宫人闻言,也语气一顿,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哄顺:“奴婢愚钝,能想到的娘娘定然也想得到,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还是得求太后娘娘,就是下您的面子,您也别计较,您就服软儿低头,奴婢想怎么说都是白家出来的,不能真的不管您了。” 白琉璃咬牙,冷冷的看着她:“本宫还不够低三下气吗?那顾氏贱人当日那样说话,依着本宫该将她的嘴撕了,就是看着本宫一时失势,她就跳出来了,待来日本宫定然要狠狠的掌她那张嘴。” 那宫人轻声儿道:“您现在是什么话也不能说的时候,这时候多说多错,谋害皇嗣,这样的大罪,一个扣下来,真就翻不了身了。” 白琉璃闻言,却发了火儿,她一时抬脚狠狠的踹在了那宫人的心口上,这动作来的突然,没防住,宫人被一脚踹在了地上,口中闷哼一声儿。 “娘娘息怒。” 宫人个快又爬起来,伏在地上,口中还是求饶,白琉璃看她,又烦躁道:“行了,起来吧,南亭你是本宫从家里带来的,这里她们都不敢说话,也就你肯和本宫说说话了。” 南亭缓缓起身儿,白琉璃没了耐心,示意她可先下去了,她行礼后,便要离去,却听的外头有人传报,说是慈宁宫来人了。 不过一瞬,便看着谭嬷嬷挑了帘子进来了,一看见白琉璃,先是请安问好。 可看着谭嬷嬷对自己行礼,几番示好,白琉璃却鼻间轻轻一哼儿,她道:“嬷嬷这样是做什么,本宫可不敢受嬷嬷的礼,太后娘娘不是已经厌弃了本宫,嬷嬷如今过来是做什么来了。” “可是来看本宫的笑话的?” 白琉璃话中带着刺儿,谭嬷嬷脸上却没有一丝不悦,她道:“娘娘这话说的,太后娘娘是您的亲姑母,怎么会厌弃您,昨个儿您走了,太后娘娘可为您忧心,昨夜都没睡好,今儿个一早起来,就让奴婢来看您了。” 谭嬷嬷好声好气的说着话,抬眼儿一看,却见白琉璃斜眼儿瞧她,也不接她的话,自己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盏,兀自喝茶。 谭嬷嬷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南亭一侧看着心惊胆战的,显然她方才苦口婆心的劝慰了一通,白琉璃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白琉璃闲闲的看着谭嬷嬷,唇边儿勾出一抹冷笑,她道:“姑母?哪里来的姑母?不是嬷嬷说的,本宫是后宫嫔妃,后宫里头只有太后娘娘,没有姑母。” “昨日听了嬷嬷这话,本宫心里便一直牢记着,可是不敢忘了,生怕自己又攀了谁的势。” 这话一说出来,气氛就彻底的冷下来了。 后宫众人谁见了谭嬷嬷不给几分面子,如今白琉璃这样下谭嬷嬷的脸,南亭脑门儿上的汗一层层的往下流,她立刻出言打圆场。 “嬷嬷能够过来,就是太后娘娘惦记着我们娘娘,只是我们娘娘年轻,心气儿起来了,这就是一时半会的糊涂,嬷嬷见谅。” 南亭嘴唇微颤,谭嬷嬷对南亭微微颔首,偏偏白琉璃连正眼都不瞧,南亭只好继续道:“虽说在宫里,可是皇后娘娘也记着我们娘娘,方才特地来嘱咐了一番,这不还送了些经书呢,让我们娘娘静心静气,恐伤了身子。” 谭嬷嬷顿了顿,顺着南亭的视线,也看向桌上摆放的佛经,心下几分了然,原本要说的几句话,在白琉璃的几番不满的恶言之下,也没了心思。 她眯了眯眼睛:“皇后娘娘有心了,如此贵嫔娘娘这头有了皇后娘娘的照拂,太后娘娘也放心了,老奴这便回去了。” 白琉璃没想到谭嬷嬷这样沉得住气,这就要走,她紧紧的攥了攥手,横竖这里也没有旁人在,语气就急了些:“姑母果真是好狠心,我父亲随着福王外头压上了一条命,如今本宫一朝被人陷害,不过是求太后娘娘可怜可怜,却也被其躲着不肯相见。” “既然如此,那便就当从此…” “娘娘!”南亭忍不住出言打断,她看着谭嬷嬷那张毫无波动的脸上,难得的露出几分冷然,她生怕,白琉璃今儿个一时为了泄气,彻底得罪了太后。 谭嬷嬷眼底泛着冷冽的寒光,她薄唇轻动,声音低沉:“贵嫔放心,您方才的这一番话,老奴会一字一句的回禀给太后娘娘的。” 第253章 病了 送走了谭嬷嬷,白琉璃又缓过了神儿,她自觉方才却是出言无状,甚有后悔。 南亭不敢再说什么。 可外头消息自来传的快,谭嬷嬷脸色阴沉的从兴文宫出来,一时又揭起一阵阵涛浪。 兴文宫和金阳宫又挨得近,这头一有了动静,顾檀便率先得了消息,此事她正懒懒的靠在贵妃榻上,今儿个是连着下雨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耳中。 殿内有地龙和炉子,将室内烘的暖洋洋的。 顾檀提了提肩上的薄衫,嫣粉的唇微微勾起来,望着外头雾蒙蒙的天,轻声儿道:“自己个儿作的,如今太后也没了耐心了。” 珠莲跪坐在一侧,替其捏着腿,她笑道:“原来的风光无限,忽的如此,可也是难为了。” 顾檀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她自来以自己出身白家为傲,又仗着宫里头有太后在,本宫的品阶明明在她之上,她缺了屡次僭越,出言不逊。” 顾檀说着挑了挑眉,如今再想起来,往日白琉璃同她针锋相对,她都恨得牙痒痒,抬手捏了捏耳垂直,有些微微肿痛,她将耳边儿的那对儿鎏金点翠花篮耳坠摘了下来。 缓缓的叹出口气来,她轻哼道:“可当日她都哭成那样了,太后连句话都不肯说,看来往日那些宠爱也不过如此。” 珠莲也跟着道:“一时的得意算得了什么,且要看往后呢,如今宫里头独咱们大皇子,陛下亲自教养,谁敢同您相比。” 提起儿子,顾檀的脸上的浮现出笑容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珠莲起身儿:“陛下看重他,也是应该的,他是陛下的长子又是独子。” 说着,她的语气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鄙夷道:“那个沈氏,一身的贱骨头,不过是生了个公主,陛下还那样喜爱,当初她风头重,人人都以为她要生下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子。” 脸上渐渐的得意起来了,她摇了摇头:“可惜她那个肚子没福气,生个公主也算是到头儿了。” 话毕,炉子里的炭忽的爆开,噼里啪啦作响,帘子又被人猛的挑起来,急匆匆的跪进来个小宫女。 顾檀被惊的抬首看过去,珠莲往前一步,下意识的皱眉,她冷冷的看着那地上跪着的宫女,语气微沉:“你这没规矩的东西,当心冲撞了娘娘。” 小宫女哪里听的了这样的呵斥,身子一抖,几乎整个人都伏在地上了,她颤着声儿道:“坤宁宫那儿传来的消息,说是二公主病了…” 闻言,顾檀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她眯了眯眼睛,眼底粹着寒光:“你这哭丧脸摆着给谁看,二公主在皇后娘娘那儿,病了自有太医,你作的什么丧气。” 小宫女闻言,忙的连连磕头告罪,接着瓮声瓮气道:“是…墨莲姑姑让奴婢回来禀报,说是二公主病了,那头却迟迟不给请太医,墨莲姑姑已经过去了,让奴婢回来禀报。” 珠莲心头一震,低眸看了一眼小宫女,不禁皱眉:“二公主病的可重。” 小宫女脸上怯怯的,不知怎么说,好一会儿她道:“奴婢不敢妄言,实在也没有见着二公主,只是墨莲姑姑告知。” “行了,你拿着本宫的牌子去太医署找齐太医来。”顾檀的神色凝重,她摆摆手,那小宫女便急急的下去了。 室内气氛沉了下来,珠莲扶着顾檀起身儿,她轻声道:“到底皇后娘娘没有宣召,您贸然过去了,可是落了话口儿…” 顾檀冷嗤:“二公主是本宫肚子里生出来的,养在旁人那儿,自然不及本宫上心,如今皇后这样,难不说,是又拐着弯儿因为本宫的缘故。” 珠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觉着顾檀这会儿是太过心急了,她又劝慰:“那下头的人也有眼儿不济的时候,皇后娘娘就算是有什么,也不至于二公主病了,连太医都不肯召,您不妨再等等。” “当初陛下一时动怒,不肯让二公主留在本宫跟前儿,本宫当初是何等的心痛,自本宫一手教养的孩子,就那么让人抱走了。” 说到了这儿,顾檀犹自己心痛,重重的一掌拍在了桌上,震的茶盏微微一颤,她咬了咬牙:“本宫顾及着孩子,皇后那人自来小心眼儿的很,本宫虽然惦念着二公主,可只能自己想想,也不敢常常去,就怕皇后心中不悦,波及到了二公主。” 顾檀咬了咬唇:“可本宫忍了这么久,换来了什么,如今,人都病了,皇后心狠置之不顾,本宫这个当母亲难道还不能去看看了。” 话到了这份儿上了,珠莲知道自己再劝下去,就是真要惹顾檀不悦了,她命人打水,服侍顾檀熟悉换衣。 这头顾檀心还提着,坤宁宫里二公主李常平还躺在软塌上不出一言,她是想着装病,自来了左郦跟前儿养着,那规矩甚是严苛,偷不得懒儿,除了教书的几个女官,还有给她树规矩的嬷嬷,个个都是左郦亲自挑来的人。 但凡有一点儿错,动辄罚跪,更甚者便是连口食都要被克制。 昨日,她不过少背了一篇文章,手掌便被打破了,如今还试着火辣辣的,灼的她心口都疼。 她跟前儿就留了一个当初从顾檀那儿带来的嬷嬷,是她自小就跟着的,心疼的她的很,这回装病,左郦听了免了她的课业,却也没有召太医。 她心中还暗暗窃喜,只是装病请假就不能出去了,只能在寝宫里待着,她窝在床榻上,盯着头顶上的纱账,眼角溢出泪水来。 她才来了坤宁宫一个小小人,日日惦记着亲娘,可日子久了,顾檀也不怎么常来,她就知道自己在亲娘心里也没多少重量。 “公主,身子难受,更是要吃饭,不然就真的伤了身了。” 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额头上,她的心跳的急促,实则她没想到能闹到了这一步,嬷嬷看她萎靡不振,可皇后却勒令不许请太医。 第254章 装病 嬷嬷哪里能挨得住,悄悄地去找了墨莲。 李常平自看见墨莲来了,便知道自己这一次,可真是闯祸了,只是骑虎难下,她就算这会儿说自己没事儿了,也无人肯信。 人急了起来,也就没了胃口,午膳都没怎么用,一天下来不过就是吃了些水,肚子空落落的,头还真的有些昏沉了。 见李常平没有说话,墨莲皱眉,她收回了手,试着李常平额上渗出冷汗来。 嬷嬷擦了擦眼泪儿,她哽咽着:“昨个儿不知道皇后娘娘觉着公主各处又不对了,罚了五十个手板子,那手都被打破了,今儿个一早起来,公主就叫嚷着身子难受,也不肯吃东西。” 话中的哭腔愈发的重了,墨莲神色凝重,拍了拍嬷嬷的手,以示安慰,嬷嬷继续道:“奈何向皇后娘娘报了话,皇后娘娘却不召太医来给二公主诊治,实在是没了法子了,才找了你。” “别急,方才我让人回去回禀顾妃娘娘了,估计着这会儿人也到了。” 嬷嬷闻言,心才堪堪落定,只是看向床榻上还在昏睡的李常平。 两人的对话,李常平听的清清楚楚,原本的害怕,在此刻隐隐的又有了几分期盼,她甚少见顾檀了,对于母亲她还是想念的。 墨莲急得在房里来回渡步,好在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外头听着动静了,她忙的迎了出去,远远的看着顾檀一行人已经往正殿去了。 身后的宫人内侍为其掌伞,好在现雨势渐渐的小了,顾檀扶着珠莲的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珠莲看了一眼才从门儿上出来的玉兰,朗声道:“就劳请姑姑通报一声儿,听闻二公主身子有恙,我们娘娘实在忧心二公主,携了太医且瞧来探望。” 玉兰的脸色不变,她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顾檀跟前儿的齐太医,便道:“难为顾妃娘娘了,皇后娘娘说了,不必见了,请您直接去二公主那儿。” 顾檀的脸色微变,甚有些不悦,奈何玉兰不看她,直接指了一个宫女过去领路,此时也不宜计较这些,顾檀的狠狠的剜了一眼玉兰,浩浩荡荡的领着一行人去了。 玉兰望着那背影,转身儿撩了帘子进去了,她人进了侧面儿的小佛堂,里间儿,左郦腰背挺着,跪在蒲垫上,披着一头的墨发,独一身儿月牙白的素衣,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屋里静的很,只剩左郦的手里搓动着紫檀木佛珠声儿。 听着那脚步声儿,左郦缓缓睁眼,看着玉兰问道:“瞧瞧到底是母子连心,才得了消息,这就急急的赶来了。” 玉兰笑了笑,几步上前,扶着左郦起身儿,左郦拍了拍袖子上沾染的香灰,语气平静:“行了,热闹也起来了,咱们总也得过去啊。” 玉兰低声儿称是,左郦却没有梳洗换衣,她就此状,不过多批了一件儿斗篷,被玉兰扶着去了。 室内闹哄哄的一阵阵儿声响,李常平心都提的嗓子眼儿了,她听的顾檀在说话,接着有人上前,冰凉的手指搭在她手腕儿的内侧,那凉意激的她一身儿冷颤。 想着实在也是装不下去了,她张嘴呼叫了什么,接着便费力的睁开眼睛,墨莲看着她的动作,忙的上前,将她扶起来,又在其身后垫了一个软枕。 李常九转了转眼珠,她看见齐太医凝重的神色,心慌成了一片,可是又一转脸儿,就瞥见一侧站着的顾檀,许久不见,或是心中本就想念。 此刻二人相见,她心底便委屈起来,她撇了撇嘴,泪就立刻落了下来,她轻轻的喊着:“母妃…” 顾檀心下一软,忙的上前,握住了女儿伸向她的手,可是却没有看见齐太医的欲言又止。 “母妃你怎么不来看我,我好像母妃,这里一点儿都不好,母后总是打我手板儿…” 李常九带着哭腔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只是她哭的厉害,说起话来还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一个劲儿的往顾檀的怀里钻。 泪水粘在顾檀下巴上,她也是一阵心酸,若是她能做得了主,如何舍得和女儿分离。 “我儿,你受苦了。”顾檀也有些哽咽,她手里捏着帕子慢慢的替李常九擦拭着额头上的汗,她又扳开女儿的手,看向掌心的伤口,一时心疼。 她道:“你如此年幼,到底是犯了什么样的错。何至于下如此的重罚,这是皇后娘娘的命令吗?” 最后一句,顾檀凌厉的狐狸眼微微一上挑,从屋里头的众奴仆的脸上扫过,众人齐齐跪下,却并未说话。 最后,李常九用力压下自己的哭腔,将脑袋从顾檀的怀里拿出来,小声儿道:“母妃,是…是我背不出文章,母后罚的。” 顾檀抿了抿唇,摸了摸她哭的肿胀的眼睛,又问道?“告诉母妃,你身上哪里不舒服。” 这一问,李常九的脸色一下涨的通红,好在她本来就哭了许久,脸色微红,这会儿也没人察觉不对,她咬了咬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着女儿这样畏畏缩缩的模样,顾檀心里更加坚定了李常九在坤宁宫一定是受了苛待,才会这样的小心翼翼,连句话都不敢说。 顾檀紧紧的搂住了女儿,她语气坚定,似专门儿给女儿鼓励,她道:“我儿,你别怕,母妃知道你受了委屈了,如今有母妃在,你想说什么就说,母妃一定会为你做主。” 李常九小心的扣住了顾檀的脖子,贪恋的嗅着母亲身上的气味,心底渐渐的平息下来,她将自己的脸贴在顾檀的耳边儿,想着自己先说了,未免一会儿左郦过来了,她不好开口。 可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才张了嘴,听着外头唱喝,左郦过来了。 左郦扶着玉兰的手进来,她的眸子掠过地上跪着的众人,又转头看向相拥的母女二人,轻声儿道:“顾妃一下子带了这么多人过来,这若是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本宫是往日苛待了二公主。” 第255章 寻衅 闻声,顾檀转头看着左郦扬着下巴正看她,她却冷冷一笑,并不起身,只是淡淡的道:“求娘娘宽恕,嫔妾实在是担忧二公主,这孩子小时候养在我跟前,自没有出过这样的毛病。” 她的话中是意有所指,似笑非笑的看着左郦:“今日偶得听闻,实在是为母之忧心,一时乱了分寸,没能到娘娘跟前儿请安,是嫔妾的罪过,不过娘娘一向向佛慈爱,想来不会同嫔妾一般见识。” 左郦微微一笑,语气:“你是忧心二公主,这件小事本宫自不会同你一般见识。” 说罢,她看向一侧跪着的齐太医,她抬了抬手,齐太医忙的起身朝着左郦躬身,左郦问道:“太医属你属你最擅幼子病症,如今竟然顾妃将你请来,你已经诊治过了,可知道二公主病由何来。” 齐太医闻言,额头上便是冷汗涔涔,实则观其脉相,并无异处,可顾檀正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可前头问话的又是左郦,他只好先跪了下来,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答话。 顾檀眯了眯眼睛,警告的看了一眼齐太医,接着转头道:“二公主一日未进食,只窝在这塌上,嫔妾自在兴文宫都心急如焚,可皇后娘娘,却是无论何时都这般沉稳。” 顾檀眼中神色夹带着嘲讽,她冷声儿道:“二公主养在您的跟前儿,嫔妾自知道您是何等上心,只是十月怀胎的辛苦您不曾感受,如此养一个孩子,便不知孩儿病了,为母心中该是如何。” 玉兰脸色骤变,她觑左郦神色如常,并无不悦,她便蹙眉轻呵道:“顾妃娘娘慎言。” 顾檀脸色沉了下来,眼底满是阴郁,盯着玉兰。 玉兰却是不怵,她道:“二公主在坤宁宫,所关之事,皇后娘娘几乎是事事亲为,慈爱之心,天地可鉴,顾妃娘娘如今三言两语,这般说了话,难道是要抹了皇后娘娘的脸吗?” 顾檀起身儿,她微微一拢袖子,她头上落了雪,在室内待了这么久,已经消融,额前的几缕湿发就垂落下来。 “不过一个婢女如此就敢训斥起本宫了,你这话说的重,帽子扣的大,本宫可不敢当。” 玉兰心中忿忿,左郦的却示意她不必再言,她抿了抿唇角:“顾妃,本宫念你是关心则乱,一时不同于你计较,可是公民工不是你放肆的地方,如若再犯,休怪本宫无情。” 顾檀咬牙,她下意识的便是想出言反击,左郦却将眸子略过她,看向地上的齐太医,她道:“齐太医,本宫问你二公主的病情如何,你自号称幼子病症的圣手,名声大的很,所以顾妃才将你请来。” 齐太医攥了攥手,汗水从额前流下来,沿着脸颊最后滴落在地上,他听着左郦的声音落下:“如此若你诊不出来,便是空有虚名,太医术可容不下你这种人。” “二公主…脉象有力,臣观并无不适。” 齐太医的话一出,众人神色皆变,顾檀心头猛的一跳,她的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床榻之上李常九下意识的攥紧了手,却死死的闭着眼睛,不肯睁眼,顾檀忽的暴怒起身,抬手指着齐太医,横眉冷对:“你…你这等庸医!二公主病的都起不来了,你竟然说没病,你简直是胡说八道!来人,给本宫将他拉出去狠狠的掌嘴!” 左郦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她道:“放肆!顾妃这可不是你的兴文宫。” 顾檀闻言,却不肯收敛,她眯着眼睛看向左郦,忽然笑道:“这宫里都以您为尊,齐太医方才不说话,您一开口他就说了,如此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罢,嫔妾哪里还敢再说什么。” 说完,她冷笑一声儿低下了头。 左郦漆黑的眸子盯着顾檀:“依仗你的话,这是齐太医奉了本宫的命令,故意说的二公主没病。” “嫔妾可没说这话。” 顾檀低声儿应了一句,左郦听了,眼神骤然变得异常冰冷,玉兰觑二人的神色,她慢步上前,便道:“奴婢妄言,顾妃娘娘如此不放心,干脆就让整个太医署的人都来为二公主诊治。” 这话出来,旁人不觉什么,可是心里头有鬼的李常平却吓得慌了神儿,本以为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可玉兰这话说的,让她实在装不下去了。 “母妃…” 她压着心中的胆怯,弱弱的唤了顾檀,她忽的出言,好在这时室内无人说话,她声儿虽小,可也让众人能听见。 左郦锐利的眸子扫了过去,即使是隔着顾檀,李常平都忍不住心头一颤,便也愈发后悔今日装病。 顾檀上前坐在塌边儿,一把将李常平搂在怀里了,她将唇贴在女儿的光洁的额头上,她轻声道:“我的儿,你可是哪里又难受了,告诉母妃,那个庸医竟诊不出你的病,母妃再让其他人来。” 李常平不敢说话,只是将脑袋从顾檀的怀里微微的抬了抬,正好对上了左郦那幽深的眸子,她霎时吓白了脸。 后怕,委屈,悔恨一时之间都涌了上来,她扑在顾檀的怀里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蠕嗫着嘴唇:“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想阿娘了,我好想阿娘。” 李常平这样一说,顾檀心就沉了下去,知道女儿真是没病了,可哭的这样的撕心裂肺的,她又不忍责怪女儿,只是抬手轻轻的抚在女儿单薄的脊背上,轻声儿的安抚着。 李常平还知道此刻不能提因为自己不过是想着偷懒儿一日,故意装病,便一味的抓着说自己想了亲娘了,说起这个总也比偷懒儿好些。 “我想和阿娘在一起。” 哭声渐渐的平息下来,她却不肯离开顾檀的怀抱,只紧紧拽着顾檀的袖子。 事到如今顾檀也只能硬着头皮,故意装出几分怪怨:“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李常平唯唯诺诺的小心的抬起头,可是一触及道左郦那鄙夷的眼神,她就臊得慌。 第256章 责罚 左郦摆摆手,齐太医忙的起身儿,左郦神色已经复常,可她在李常平的心底积威甚重,只不过平淡一眼,也足够让李常平头皮发麻。 她立刻垂下头,在床榻之上朝着左郦跪坐,心中的不安露了出来,她的手指紧紧的掐在大腿两侧。 左郦语气微沉道:“身为皇家子女该有的气度半点儿都没有,不过是让你多背一篇文章,你却只想着装病,如此懒惰成性,实白费本宫的苦心。” 说着,语气一顿,左郦又瞟了顾檀一眼,她无声儿的摇了摇头:“可怜为你操劳忧心的众人,你母妃为了你,冒雨前来,心急的都要同本宫辩驳,可你居然装病,实在失了你母妃的脸。” 顾檀被说的脸色一阵儿青一阵儿白,她咬了咬牙:“皇后娘娘宽厚,嫔妾关心则乱,实在失礼,求您降罪责罚。” 到底是连累了母亲,李常平的眼眶微红。 心底的那些不安果然成了真,珠莲暗自咬牙,怪怨自己没拦住人,她忙的扶着顾檀,又一面儿悄悄地看向李常平,暗自使了个眼色。 李常平精贵珠莲的意思,她抿了抿唇,鼻间就带了闷声儿,紧接着她终于还是落下了泪水,却不敢放大声儿,只是压着嗓子小声儿的抽泣。 左郦不咸不淡的说着:“够了,还不禁声,做公主的气度都让你丢尽了,还有脸哭。” 李常平闻言,忙的捂住了嘴。 由玉兰扶着起身,左郦临到了门儿上时,忽的停住脚步,追说了一句:“顾妃如此母女分离,本宫也不忍心,今日之事,本宫会回禀陛下,只看陛下若让二公主回去,你们母女也好团聚。” 这事儿李乾知道了,定然又是一场怒,顾檀心里头清楚,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有劳皇后娘娘。” 左郦看顾檀敢怒不敢言,她的眉间却是舒展开了,便继续道:“主子这样,多半儿就是,他们这些没了心肝儿的奴才们撺掇的,将他们拉出去,所有人三十板。” 话毕,众人皆身子一抖,李常平垂着头,不敢多说一句。 “对了,玉兰,你去告诉小厨房给这几日多煮一些糙米薏仁水。”左郦笑着抚了抚鬓边的凤钗,又道:“顾妃如此心火太盛,这般受不住脾气可怎么好,你便多用一些,压压自己的火儿。” 顾檀被说的脸上火辣辣的,不敢摆出不悦,送走了左郦,她终于不再压制自己,噌的一下起身儿,抓起桌上的茶盏就要摔下去。 好在珠莲这回把人拦住了,李常平白着脸,小心的往前挪了挪,颤颤巍巍的伸手拉住顾檀的袖子,尚语气哽咽:“阿娘,阿娘你待我一块走吧,我不想在这儿了。” 顾檀的身子微僵,她转首,看着满脸恳切的女儿,心中也痛的很,却只无奈的轻轻地抚了抚李常平哭肿了的脸。 望着顾檀的脸,李常平知道自己再一次被抛下,她抱着顾檀的腰放声哭着,顾檀也湿了眼眶:“母妃何尝不想念你,可是你父皇让你留在皇后娘娘跟前儿,母妃不能带你走。” “你再等等,母妃一定会来接你的。” 再次无望的许诺,李常平心底的哀怨又被放大,她忽的松开顾檀,抬起头高声儿道:“母妃到了现在还在女儿跟前儿这些空话,你就是不想管我,若是哥哥被困在这里,母妃还会说这样的话吗?!” “我在这里,你从不来看我,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你只喜欢哥哥。” 面对女儿忽然的反叛,顾檀的有些伤神她伸手捏捏大阳穴,尽力放缓了口气:“你胡说什么,你和你哥哥都是我生的,你们哪个受伤我不心痛,别胡闹了…” 李常平很是委屈,她尚不过六七岁的稚童,不明白顾檀的无奈,她撇了撇嘴,哭道:“是我胡闹了,既然母妃嫌我,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说罢,她起身儿,两只手用力也推了一把顾檀,顾檀自也委屈,可对上女儿那悲伤的眼睛,也不忍斥责,珠莲有心安抚。 可顾檀摆摆手,珠莲便先扶着她,顾檀吐出一口气,嘱咐下头人仔细服侍李常平,自己便转身儿而去。 原本是几句气话,可是见顾檀真的要走了,李常平更是难过。 裹紧了身上的斗篷,顾檀却被唤住,她抬眸看过去,见一人正往她这儿来,刘福手里小心端着一茶壶,他道:“娘娘留步。” “糙米薏仁水是刚煮好的,皇后娘娘说了,务必不可凉了,请娘娘趁热喝了。” 顾檀的一双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死死的盯着刘福,在门儿上站了许久,直到风将一张脸吹的冰凉,她才收回视线,端起茶灌了一口。 “可满意了?够你交差了?” 顾檀狠狠地剜了一眼刘福,刘福垂着头,不去看顾檀的脸色,只是道:“日后他们会专门儿送的您宫里,都是皇后娘娘一片心意,望您可别辜负了皇后娘娘。” 顾檀将唇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如刀子般的眼神砸在刘福身上,刘福不卑不亢,接过茶盏,随后退去。 望着那离去的背影,顾檀咬牙怒骂:“这狗仗人势的贱奴才!” 珠莲也气氛,却还是出言道:“娘娘外头这么冷,先回去吧。” 顾檀闭了闭眼睛,疾步出去,直到上了轿撵,她才又缓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坤宁宫朱红的宫门,她略叹息,摆驾回去。 顾檀跑去坤宁宫闹了一场,却被左郦几番训斥,消息几乎是当天就传遍了。 而晚上李乾的旨意也传了过去,顾檀禁足,罚俸一年。 这一道旨下来,可真是成了笑话儿。 而随着,白琉璃和顾檀几度式微,李乾便常留宿在了甘洛宫。 这日甘洛宫,殿内熏了许久的香了,秋月就开了一道儿窗口儿,夹杂着湿濡的泥土气息的冷气儿悄悄地钻了进来,沈全懿起身,眯了眯眼睛尚且有些困顿,她的腰还被圈在李乾臂弯中。 轻柔的细细的重重纱账落下来,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哑,说不出话来,下一刻唇边儿又送过来一盏茶,迷糊中她接过来,抿了一口。 第257章 趋炎附势 动作有些急,口中微微呛了下,松开茶盏,唇边儿便留下一片水渍,粗粝的拇指从她的口边儿擦过,将那原本就殷红的唇角,揉捏的更加艳丽。 她抬头正好对上了李乾那晦暗不明的眸子。 锦被微话落,那洁白圆润的肩头便裸露在锦被外,带着外头钻进来的风,那一丝丝的凉意立刻就攀了上来。 气氛几近暧昧,贴近的二人鼻间轻呼出来的温热的气息相混在一起,都拂在脸上。 “陛下…” 嫣粉的唇由银白的齿含住,她眼底带上浅浅的水雾,李乾眼底眸色渐深,抬手指腹由按在那唇上。 沈全懿看他,忽然笑了笑俯身过去,轻轻的靠在他的胸膛,细长柔软的手摸着他的脖颈,轻声道:“嫔妾听闻白贵嫔姐姐这几日常召太医,陛下解了她的禁足。” 她的话轻轻的落在李乾的耳边儿,他眯了眯眼睛,手臂将沈全懿细腰紧紧的扣在自己的怀里,另只手轻轻的抬起她的下巴。 他浅薄的唇微微上扬,语气平静:“怎么忽然说起这些,生气了?” 沈全懿却故意偏开头,不如看他,也没接话,李乾便只当她是生气了,将她的脸扳过来,他垂首从额头一寸寸的吻到了唇边儿。 呼吸有些乱了,急促的喘息下,沈全懿太医敛了水光的眸子盯着她他,语气里不乏委屈:“嫔妾是小心眼儿,一想到四公主那般受苦,嫔妾的心里便如油烹了一般,恨不得将那些苦都放在嫔妾身上代为受过。” 她微微泛红的眸子里终于落下泪水来,她抽泣着扑倒了李乾的怀里,轻声道:“嫔妾如何能不心痛。” “四公主也是朕的女儿,朕难道不心疼她吗?你相信朕,朕不会让四公主白受这样的委屈。” 李乾的嗓音低沉,还带着几分沙哑,他安抚一般的一下下摸着沈全懿的后背,又贴在她的耳旁:“马上过年了,你想要什么。” 李乾有意扯开了话题,沈全懿自然识趣儿,她也不在揪着不放,只是将自己的整个埋在李乾怀里,不过略仰了仰头,那温热的唇轻轻的碰了碰那喉结。 她甚少这般主动,李乾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捏了捏她的脸。 “嫔妾什么都不要,嫔妾只想陛下能香如今这样,陪着嫔妾,四公主现在也回来了,只要她平平安安的的,比什么都好。” 沈全懿轻声儿说着,李乾的交强险的浮现出几抹笑容来,手指在沈全懿的鼻间刮了刮,轻声儿的说了一句什么,沈全懿没听见。 “娘娘可要奴婢服侍梳洗。” 门外响起了声音,沈全懿应了一句。 外头的人听着沈全懿的声音,帘子外的人才有了动静,刘氏放轻了脚步,端着盆子进来,看着里头层层叠叠的纱账下模糊的几道身影,一时并不敢动。 只是见沈全懿手势,她又绷住了神儿,小心的过去,不过是轻轻掀开帘子的下处,她看见有一条白皙如藕节的胳膊落下来,手指轻支在塌边儿。 她屏住呼吸,余光不过几块的掠过,床榻之上,沈全懿背对着她,光洁漂亮的脊背露出许多,李乾被她挡住半张脸,她并未看清楚。 知道时机不对,她忙的将帘子放下来,自己则悄声儿的退了下去。 二人相拥着,李乾看着怀中人肤若凝脂,晶莹剔透之下泛着细碎的光,细腻乌黑的青丝散落在裸露的皮肤上,黑白交错更是夺目。 察觉到他的视线,沈全懿冲他勾了勾唇角,笑时仿一霎生春光,他微微晃神,随即又回过神来,忽的手臂用力,似要将二人融为一体。 “你初入东宫不过十六,如今才十八。” 忽然这样感叹一句,沈全懿微顿,接着便听李乾继续道:“朕却比你大了十岁,如此,朕却也想能多同你相守…”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指尖捏住一缕青丝,沈全懿心下微动,紧接着从其怀里起身儿。 李乾没拦他,顺从的放开,不过微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的看着沈全懿,却见沈全懿一双杏眼儿微瞪,嫣粉的唇角也往下耷拉,沈全懿有些急切的看着李乾,那细长的食指正抵在了李乾唇上。 李乾不说话了,他看沈全懿那委屈的小模样儿,又是要哭了。 “朕不过是同你开玩笑的,你这个胆儿怎么这小。” 沈全懿也似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她脸上挂上两抹绯红,立刻抓起身侧的锦被,要将自己盖住,欲说还休的只半天吐出一句:“陛下…这样不好。” “怎么不好了,你同朕说说。” 李乾笑着翻身一把将沈全懿带了下去,纱账又不觉微微晃着。 外头刘氏拢了拢衣裳,脸上的笑容有些藏不住,秋月觑其脸色,不禁笑了笑:“嬷嬷还说我呢,不能喜形于色,怎么自己却不控制。” 刘氏闻言,不觉就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她抬手拧了拧秋月的鼻子:“你这丫头,是不是专门儿就守着我。” “哪有,是嬷嬷小心眼儿了。”秋月笑着躲开,她靠在了门儿上,却在下一刻被人推了一把,她忙的稳住脚步,忿忿回头,正好对上了壶觞那晦暗不明的脸,她一下就将话塞回嗓子了。 见壶觞这般,刘氏不觉正了正神色,压了压嗓子:“什么事儿?是不是那个姓尚的有事儿了?” 壶觞抿唇无声的摇了摇头,他接过刘氏递过来的热茶,一饮而尽后,许久他才道:“城东青鸟胡同来的消息,想见娘娘。” 闻言,刘氏的脸上挂上些许不易察觉的冷意,她不屑的笑了笑:“瞧瞧她们倒是有耐心,上次推说娘娘身子有恙,如今便又来了信儿。” 秋月也道:“当初是走的干脆,所以又巴巴的求来了,趋炎附势的眼儿可小了。” 她说的有这种咬牙切齿,气息牵动起胸前起伏不定接着哼了两声儿。 “这回先别推了,问问娘娘的意思,再说,反正她们如今求着,就让她们多等等。” 第258章 后路 刘氏随口说着,却听的里头声音渐渐的小了,她却是想到了什么,脸上便有些担忧。 这一闹腾再醒来,天已经沉了下来,沈全懿推开身上的锦被,更是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李乾已经离去,刘氏自说张德生透露,前头似有要事。 沈全懿扶额,渐渐回神儿,刘氏为她打了水,泡在了浴桶中,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大片的星星点点的痕迹来,刘氏小心的替她揉捏这肩颈。 沈全懿喟叹一声儿,只觉这温热的水流将她浑身的乏力都驱散了,她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 “前头,福王已经停了许久,皇上这么忙,大概福王也要回来了,听说这几日长公主进宫都频繁许多。” 听着沈全懿话,刘氏轻声儿应了,又追说道:“只是不死心罢了,奴婢听说那戏班儿又被带了进来,如今又缩在了慈宁宫。” 沈全懿扯了扯唇:“她的心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今这几番动作都算是放的明面儿上了。” 刘氏眯了眯眼睛,有些鄙夷:“真是什么三教九流的东西都能往宫里送了,太后娘娘竟然也这样纵容着。” “长公主进宫都那样大张旗鼓了,说不准这事儿就是太后一力推上来的,她又怎么会阻拦。” 沈全懿抬起胳膊,一道透亮的水帘落下,遗留下的水珠紧紧的附在白皙的肌肤上,她忽的就想起了李乾的话。 唇边儿带了几分嘲意:“不过是南疆送来几道折子,皇上就解了白贵嫔的禁足,瞧瞧,到底她是有依靠的。” “奴婢倒是觉着那依仗别成了一时的才好,到底换得是自己个儿有…” 沈全懿抬手,她出言打断刘氏的话:“永久也好,一时也罢,只是我没那个命。” 刘氏没说话,却拐弯儿说了旁的话:“您说这么久了,皇后娘娘那儿可迟迟没差清楚,难不成白贵嫔是真冤枉了。” 刘氏的话,让沈全懿的微怔,她忍不住去想李乾那时的表情,隐匿在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下是怎样的情绪,她即使再一无所有,可当初慈宁宫内,太后和李乾极力掩饰下针锋相对她也看出几分。 心中隐隐的猜测出什么来,她的表情渐渐的冷却,刘氏看着,也不敢追问。 须臾,沈全懿才哑了嗓音:“王家该传了消息罢。” 听着沈全懿询问,刘氏微顿,随即点点头:“算起来,是递过两次信儿了,不知道娘娘这回是要见吗?” 沈全懿却又一时无言,她闭了闭眼睛,手又探入水中,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良久,她道:“药喝了快三个月了,你如今诊身子的脉象,本宫的身子能不能成事。” 刘氏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水,她不觉想起王曼来,记忆里那个影子,她细细的琢磨起,其的相貌,年龄。 没回答沈全懿话,刘氏替她用帕子轻轻的擦拭着背上的水渍,轻声儿道:“如此,娘娘是该让她入宫了。” 净房里气氛忽的沉了下来,二人默契不语,地上的青鹤瓷九转铜炉里,火势正旺,噼里啪啦的木炭在炉子里爆开,平缓的呼吸声在耳边儿流淌。 “你安排吧。” 沈全懿的声音微沉,她缓缓的将身子沉入水中,半张脸也泡在了水里,一时有些憋气。 刘氏见状,也没说话。 净房里头实在是折腾了太久,直到外头响起咿咿呀呀的婴语,沈全懿才回神儿,她忽的起身儿,刘氏忙拿着帕子替其擦拭,后服侍其穿衣。 沈全懿的湿发披散开来,她扶着刘氏的手,便有一缕落在了其手背,湿黏冰凉,刘氏心头微微一跳,就听着沈全懿继续道:“机会不要浪费了,早些成了,咱们省事儿。” 刘氏点点头,她一面儿扶着沈全懿的出去,外间儿奶母怀里正抱着一身儿红色小褂的四公主,皮帽子在进了内室就取了下去,这小小的人儿头发却不算少,大概是热的出了汗,脸上红扑扑的泛着光。 眼珠着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知道瞥见沈全懿,她眸子一亮,立刻咧开嘴笑嘻嘻的挥舞着手,似要沈全懿抱她。 心下已经软成了一片,沈全懿将这宝贝搂在怀里,摸了摸女儿的脸儿,她用帕子轻轻拭去薄汗,又摸了摸小肚子,圆鼓鼓的。 刘氏满脸喜色的看了看四公主,又看向一侧恭敬站着的几个奶母,她轻声儿道:“如今天冷了,你们还是少出去的好,若是惹了病可不好,吃食上也别乱用,还有内室又暖,给公主不要穿的太多了。” 奶母点点头,刘氏又笑道:“实则你们是比我有经验的,我这话若是唠叨了,你们多担待,有什么说错了,也直指出来。” “嬷嬷也都是为了公主好。”几个奶母也都是好脾性,沈全懿看了一眼,抱着孩子往软塌上去,如今还没长牙,口水便不少,抱了一会儿沈全懿领子前就湿漉漉的。 那软绵绵的小手,此刻正紧紧的攥着她的手指,那与她相似的眸子微微弯起来,沈全懿慈爱的看着女儿,口中道:“你们都是有经验的老人儿了,公主交给你们本宫放心,仔细伺候着,总不会少了你们的。” 话落,秋月已经往她手里塞了两个荷包,奶母千恩万谢的退了下去。 沈全懿揉了揉肩,余光扫过壶觞那沉重的脸,她问道:“怎么愁就眉苦脸的,你不是早就安置好了。” 壶觞神色肃然,沉吟片刻后,他的口气微重:“不过是有些忧心,除了咱们,似还有人再找她们,奴才想着是该给她们再换个地方了,或者您要不要见见。” 说完,已经一脸凝重了,沈全懿也眸子稍变,怎么能知道的这么快,看来尚氏还是留了尾巴,她有些烦闷。 她无声地摇了摇头,下意识的用力掐着指尖,沉声道:“既然不够明确,你不要先自己乱了阵脚,如今你是猜测,压了消息,若真是有人找,先别动她,躲一阵儿再说。” 第259章 嫌隙 壶觞是心思细腻的,沈全懿并不担心这事儿在他手里能出了什么意外。 此事且先按下,宫里头临近年关,既都忙碌起来。 四公主回来了,沈全懿这夜里睡不着的毛病倒是不药而愈,孩子快过了三个月了,如今沈全懿倒是不怎么能抱了,多数是趴在奶母身上。 用了早膳,沈全懿扣着女儿睡了一会儿,再醒来已快到晌午了,刘氏进来服侍她梳洗,觑她脸色如常,便悄声儿道:“等了一个时辰了,娘娘这会儿可是要见见。”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半卧在软榻之上,室内温暖,她便只着单衣,青丝披下,同细长柔美的脖子缠绕着,她抬手捂了捂唇:“嗯,人都来了,总要见的。” 刘娥脸色不悦,沈全懿竟这样福同她摆谱子,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自来了,不说热络恭敬,满是疏离冷清。 她来时这殿内便是寂静无声,多数宫人在外侯着,里头她想着同刘氏搭话,可见其甚是无意。 听着一阵儿脚步声,香气袭来,渐渐扑入她的鼻中,她皱了皱眉,起身回看过去,见沈全懿一身儿宝蓝色的常衣,发髻做高鬓,眉间点着桃花纹的花钿,白净的脸上杏眼微眯,望向她的眼底带着浅浅冷意。 “夫人来的这样早,难为等着了。” 沈全懿说着话,人坐在了上位,她微朝着后靠了靠,手里捧着茶盏,宽大的袖子微微垂落下来,露出如藕节一般白嫩的手臂,上攀着金累丝龙戏珠纹臂环。 刘娥盯着她看了看,轻声儿一笑:“哪里就难为了,娘娘如今要看护四公主,哪里有空分了神儿给臣妇。” 她领着王曼俯身行礼。 皓白的臂膀上那一抹金色刺痛了王曼,她垂下头,暗自抿了抿唇,实际上她之前待了一段时间,知道沈全懿待下人平日都是甚仁厚宽和,她觑秋月身上的佩戴的东西,以及室内摆放的一些她未见过的珍贵的物件儿。 便猜出大概是李乾赏下来的。 她有些悔恨,倘若她再忍一忍,又隔壁桌有今日求上来的一天,她若也在,这里头的赏赐说不定也会有,得了御赐的东西。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刘娥不善的脸色,无恼怒,也轻声道:“是啊,本宫不如夫人,一力什么也舍得了,自己的孩子总什么都不舍的,便要操劳些。” 刘娥顿了顿,她听出沈全懿话中的意思,冬日天寒,钻入鼻腔的空气,在胸腔里一片沁凉,可是屋里,除了炉子,地上还摆着好几个炭盆。 该是温暖如春,她额间也渗了汗,可却觉身上微凉。 室内一时静谧,王曼忽的起身,她往沈全懿脚前一跪,垂下了头:“长姐,我…我想能在您跟前儿服侍,如今四公主回来了,论起来还是我的外甥女,若是姐姐不嫌弃,妹妹愿意一直在四公主…” “那怎么好呢?” 沈全懿忽然出言打断了王曼的话,她眼底带上几分轻蔑:“之前你在宫中小住,便是本宫考虑不周,让你该是受了委屈,不然怎么会不急急离去。” 后背霎时覆上一层儿薄薄的汗,王曼咬牙微微抬了抬眸子,余光扫过沈全懿,见其高坐,不过一手托着香腮,浓密纤细的眼睫微微垂着。 窗外的光倾泻而下,那眼睫便投下一片阴影,她心头微微的跳着,沈全懿居高临下的模样,让她渐生怨气。 刘娥不满的看了一眼沈全懿,只察觉到她的视线,沈全懿神色平淡,光照之下,两道黛眉似藏在光下,隐隐透着,如雾蒙蒙的黛山,肤如凝脂,这会儿泛着淡淡的粉色。 刘娥微微一怔,心中却想怎么她给了沈全懿这么一张脸,王曼如今倒是差了许多。 沈全懿久久不叫王曼起身,刘娥便道:“你这傻得,娘娘是何等的气度,怎么会同你计较这点儿小事儿,快些起来吧,这样子,倒是让人瞧了,以为是娘娘苛待你这个妹子呢。” 王曼扭了扭身子,可是动作一滞,她见沈全懿的脸色淡淡的,可就这么这么垂眸盯着她,直看的她心里犯怵,她不敢再动了,干脆一力低下头,几个半个身子伏在了地上。 “是臣女失状,请娘娘责罚。”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沈全懿看了她良久,并不出声儿,可是她却听的里头响起四公主的啼哭声儿,挺了挺腰背,她微抬了下巴:“行了,起来吧。” 王曼谢恩想要起身,奈何不知道为什么膝盖一软,差点儿又跪了下去,好在她扶着一旁的桌子,才没再弄了笑话出来。 奶母在里头抱着哄了一会儿,吃过了奶水,可仍哭闹,几人便是知道这是要找亲娘了,她们这些奶母是哄不住的。 见帘子挑起来,几个奶母相继出来,为首的怀里抱着一嫩白的小娃娃,沈全懿脸上的神色软和下来,小心的接过抱着孩子一侧坐下。 刘氏欲言又止,她的年岁不算的大,可是如今也算做了外祖母的人,上一次来了,她没见着四公主,她看着那红衣裹着的小娃娃,被沈全懿抱着,不一会儿刘止住了哭声儿。 接着便是咿咿呀呀的嬉笑。 王曼缓了一会儿,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又小声儿道:“四公主同娘娘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将来一定是有福气的。” 相似听见有人说话,四公主的小手儿挥动的更还快乐,明亮的眼珠子转了又转。 “四公主这性儿可好,这知道是自家人,瞧瞧听着她姨母说话,就这样的高兴了。” 刘娥是见缝儿插针,听这话,沈全懿手边儿的动作一顿,不过也没说什么。 这样一味儿的往上攀,王曼心里有火儿,她往日何来这样在沈全懿跟前儿低姿态。 “她是个笨的,是有福气和娘娘同为心底,心里头如何惦记,一张嘴不会说,也是年轻,有些东西不懂,若是有错,娘娘只管教训着,什么话她也受得了,亲姊妹,总不同旁人般,几句话就生了嫌隙。” 第260章 再入宫 刘娥劝说着,不料沈全懿忽的一笑,她将四公主交由奶母抱着,自己抚平袖子上的褶皱,嫣唇轻动:“妹妹到底是上了岁数了,怎么能就这样留在宫里,传出去了,本宫成了什么人了。” 王曼心又提了起来,她听着沈全懿继续道:“将适婚的妹子箍着,若是错过了良缘,本宫可就成了罪人了。” 沈全懿的话落,王曼便一心的急切了,她抹了抹眼睛:“娘娘,臣女求娘娘应允。” “瞧瞧,本宫也没说什么,你问就这幅模样了,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本宫欺负你了。” 沈全懿低眸睨她,王曼咬了咬唇:“之前本想着在宫里,也算是躲开那人了,可是想着自己总不能一直在宫里,给长姐添麻烦,便想着回家去了。” 说到这儿,秋月的眼皮一跳,心里忿忿不平,当初分明是看甘洛宫一时失势,她自瞧不上,跑了去,如今又回冠冕堂皇的说这话了。 秋月忍着没戳破。 “可那人居然是无礼极了,他守在门儿上,一次出去他竟然想着对我动手。” 这似乎是说到了伤心处,王曼落下泪来,她一手码帕子轻轻的压了压眼角,语气带着几分哽咽:“父亲知道了,这才狠心断了,可我也不想再议婚了,可若在家里,总有风言风语,实在不忍父亲母亲同我受这些羞辱,如今,便只愿意进宫服侍娘娘。” 沈全懿不语,王曼急切的希望得到回应,她抬头用那双湿润的眼睛,又夹杂几分祈求看着沈全懿。 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来,指节扭动随着动作泛白,拇指一下下的敲击着桌面儿,眸子不觉落在那手上,她不像那多数的妇人将指甲蓄留的很长,她修剪整齐,指甲圆润,还泛着粉色,晶莹如玉珠。 耳边儿出来“笃笃”的声音,沈全懿总这样不说话,又不拒绝,这让王曼好生煎熬。 她有些不安的将求助的眸子落在了刘娥的身上,刘娥欲张嘴,可见沈全懿忽的挑眉:“如此,倒是有些委屈你了。” 王曼闻之大喜,她立刻道:“怎么会,能在娘娘跟前儿服侍,是臣女的福气,绝是没有委屈的。” 沈全懿掠过她,看向一侧端坐的刘娥,她道:“快要过年了,府中该是忙起来了,夫人想来脱不开身吧。” 再怎么,也听得出来沈全懿这是下了逐客令,自来沈全懿便是淡淡的,并不愿意同她说多少话,她回神儿,垂落下的睫毛微微一颤。 沈全懿没给刘娥说的机会,她继续道:“趁着时候送夫人回去吧。” 王曼是生怕沈全懿后悔,她也督促:“是,娘娘说的对,母亲便早些回去罢,舟车劳顿的您好好歇歇。” 刘娥绷紧了下巴,起身也做辞,只是临走还是有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全懿,不过两年的时间,人变得太快了,她知道现在这个女儿她尚有些掌握不住了。 沈全懿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刘娥一步三回头,这甚不像她的作风,沈全懿观其动作,料定她是一定还有后话。 果真刘娥看了看殷殷望着自己的手小女儿,还是道:“她尚且年岁小,有错自该,只是求娘娘看在姊妹的份儿上,好生待她。” 王曼心底涌上一股酸涩,她看刘娥对自己的维护,也红了眼眶,她是王家嫡出的大姑娘,深受母亲父亲的疼爱,如今各又苦心为她谋算。 她暗自咬牙,怎么也不能让母亲和父亲失望了。 “母亲…” 她恍然出声儿,接着便追过去,她上前挽住了刘娥的手臂,小声儿道:“日后,母亲还能来吗,我还能见到母亲吗。” 刘娥慈爱的抚摸着王曼的脸颊,她紧紧的攥住王曼的手,轻声道:“怕什么,日后总会见的。” 她临几步就要踏出院门儿了,却忍不住脚步一顿,她福身贴在王曼的耳边儿,不知道低声说着什么,须臾,她拉开距离。 手指描过女儿的眉眼,她压低了声音:“好孩子,母亲知道你的性子,实在不能再急躁了,事事总要有耐心,别让你父亲失望。” 王曼点头,语气坚定:“母亲,日后我觉不再做那样的姿态。” 刘娥哑然失笑:“既然事未成,便不要说这些话。” 她说罢了,抬了抬下巴,示意王曼可回去了,王曼却一时止步不肯走,她便神色软和,抬手揉了揉柔软的发顶。 “回去吧,别跟来了。” 刘娥推了她一把,王曼委屈,却不动直看着刘娥离去的背影。 殿门上的帘子被打起来,留了缝儿,刚好后沈全懿看到母女二人不舍分离的一幕,刘氏看沈全懿脸色平平,怕她心中难受,便自己起身儿将帘子放下来。 而四公主已经睡着,一旁被奶母抱下去了。 沈全懿察觉到刘氏的意思,她闭了闭眼睛,抬手揉上自己的太阳穴,额头闷闷的痛,好久,她才道:“别让她在暖阁了,就在四公主跟前儿给她腾一间屋子。” 沈全懿的声音淡淡的,刘氏倒是微顿,她看沈全懿闭眼,便行至其的身侧,伸手替其轻轻的按着额头,她道:“奴婢瞧暖阁倒是也好,何至于将人安置在四公主跟前儿。” 沈全懿鼻间儿轻轻的哼了一声儿:“她不是说了,自己愿意,又不是本宫强迫的。” 刘氏一时不语,不过她似不甘心,顿了顿,还是道:“那药,娘娘再吃上一段儿时日,奴婢该了方子,不算伤身。” 闻言,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她知道刘氏的不甘心,她也不甘心,可是有时候不甘心也只能如此了,老天爷总不能让你事事如意了。 “你看着办吧。” 沈全懿不想拂了刘氏的一片心意,她拍了拍刘氏的手,便一面儿又扯开了话题:“慢慢来,你们也别着急,如今人都已经进来了,机会更多的是,不过还是水到渠成的好,总归她自己心里头也愿意,又算不得是委屈她了。” 第261章 百日宴 这一次来,王曼也就正好能赶上在宫里过年了,因为孝期的缘故,四公主的百日宴也只是自己宫里热闹了。 王曼这小半个月很是乖巧,行事也一改往日轻狂张扬,秋月啧啧称奇,难道还真是洗心革面了。 沈全懿换了衣衫,她今日身上的装扮都明媚许多,虽然不能大办,可自己宫里头热闹热闹也有个喜儿。 各宫心里头明白,自己屋里头的事儿,就不赶着去了,不然就不成事儿了,只是既然知道了,也不好装不知道。 便各都送来了贺礼。 各宫的礼中规中矩,难得是慈宁宫这一回派来送贺礼的是谭嬷嬷,接过礼单,刘氏有些惊讶,那赏下来的东西可都为珍品。 沈全懿笑着迎上来,轻声道:“有劳嬷嬷亲自过来了。” “太后娘娘的可惦记着四公主呢,这这东西是早就备下来的。” 谭嬷嬷看了看奶母怀中抱着的四公主,视线在掠过脖间的金镶玉长命锁稍顿。 沈全懿察觉其的动作,面儿上不显,谭嬷嬷却将注意力放在了奶母身边儿的王曼身上,她忽然道:“这位是娘娘的妹子吧,果然是好颜色。” 冷不丁被点名,王曼一怔,忙道:“嬷嬷秒赞,臣女陋容不比娘娘。” 谭嬷嬷勾了勾唇角:“姑娘同沈嫔娘娘是姊妹,沈嫔娘娘容貌绝世,姑娘又怎么会是陋容,实在是妄自菲薄了。” 王曼闻言,就悄悄抬起眼,见谭嬷嬷正冲她笑呢,她就愣了一下,复又垂下头,不敢再言了。 谭嬷嬷忽的提起王曼,是有些意外,刘氏狐疑的眸子打量着王曼,沈全懿倒是神色如常,谭嬷嬷深深的看了一眼王曼,随后福了福就道:“时候不早了,估计太后娘娘这会儿等着奴婢复命呢,奴婢就不搅扰了。” “快去送送。” 沈全懿微笑着起身,刘氏便亲自将人送出去了。 室内气氛微滞,白日的热闹,到了这会儿便没了劲儿,只是李乾抽不开空,只是晚膳团聚一番。 沈全懿还想着谭嬷嬷方才的话,可是紧接着耳边儿就听的外头的小太监唱到李乾过来了,她回神儿。 熟悉的龙涎香钻进屋里,一会儿李乾入内,指腹捏了捏眉间,显然方才他经历了一些不悦的事情,褪去身上的外衣,连带着那寒意一同显然。 抬头就看着沈全懿怀里抱着孩子朝他过来,他心中一暖,忙的迎上去。 从沈全懿的怀里接过女儿,又转头看沈全懿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娇软的面庞:“外头事儿多,来的迟了一些。” “不迟,只要陛下能来就好。” 沈全懿挽着李乾的胳膊,二人就坐,下头人服侍净手,沈全懿便把四公主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御膳房的菜总是一样的,可今儿个都是些少见的,想来也是费了心思了。 沈全懿笑了笑,想起来李乾送来的那一长串儿的礼单,便道:“陛下给的东西也太贵重了,她这样小的人儿,哪里用的上,日后这样还将她惯坏了。” 李乾笑,他握了握四公主那柔软的小手,便宠溺道:“朕的公主,什么珍贵的东西都配得上。” “陛下是疼爱四公主,只是去年三公主也是过了百日宴,今年连周岁也过了,可东西不能越过三公主去。” 沈全懿眨巴眨巴眼睛,李乾心头微动,想起自进宫来一向安静的王玲,当初三公主生下来有疾,他一时心中不喜,就不甚愿意见王玲了。 上一次三公主周岁,他还是让张德生挑了东西送过去的。 李乾顿了顿,还是嘱咐了手边儿侯着的张德生一句:“一会儿让他们从库里挑些东西,给三公主送过去。” 张德生忙的应下来。 沈全懿笑着先给李乾盛了一碗鲍鱼燕窝粥,才动了筷子,她食荤少,只是今儿却看那一道炙羊肉勾起了胃口。 也不是能吃辣的,不过入口一筷子的羊肉,这会儿试着那一股辣意上来了,她微微蹙眉,忙抓起茶盏吃了一口。 唇瓣微张,轻轻的喘息着,李乾看她,正要说话,眸子却落在那娇艳欲滴的唇上,似含苞的嫩花骨朵,因吃了茶水,这会儿还泛着浅浅的水光,他眸色微暗,伸手替其用拇指擦去。 “你不食辣,少吃一些。”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辣的泪都要出来了,用帕子擦了擦嘴,她吃了些粥才缓和下来。 “臣女服侍娘娘用膳。” 王曼低着头上前,沈全懿手里的动作微顿,漫不经心的扫了王曼一眼后,没说话,王曼便只当是默认了,她心头跳的飞快。 口中说服侍沈全懿用膳,却是先拾起了李乾跟前儿的瓷碗,她有些紧张,事先她是将两只手的袖子卷上去,便露出了白皙纤细腕骨,其腕上带着的玉镯,又因为她的动作,有时捧在瓷碗或者玉碟儿边儿上,便听着一声儿脆响。 秋月微微皱眉,沈全懿抱着四公主扫了王曼一眼,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刘氏马上伸手接过王曼手中李乾的碗,一面儿压低了声音:“这里有我们服侍,就不劳姑娘了。” 王曼脸微烫,立刻点点头,她的心几乎是随着李乾动,可她不敢随意发言,上一次的笑话,她实在不想再闹一出了,手里捧着那滚烫的瓷碗,人就静静侍立一旁。 布菜也用不上她,她就这么一直侯着,柔软的指腹紧贴着瓷碗的外壁,她灼热透过瓷碗感传递出来,时间久了指便隐隐作痛。 她咬了咬唇,自己微微垂头,将手翻开,果然指尖已经烫的绯红。 四公主渐渐的闹了起来,奶母忙的抱下去喂奶,可却不肯吃奶,不得沈全懿又抱着,那短儿胳膊往桌上探,咿咿呀呀的似示意沈全懿要食桌上的饭食。 沈全懿用帕子擦去四公主口边儿吐出来的口水,这会儿没牙,口水便多,她用筷子沾了一点儿粥,喂入四公主口中。 这下四公主渐渐的不闹腾了,小脸蛋微皱,沈全懿笑了笑将孩子交给了奶母。 她转头却正好见李乾好整以暇的盯着她看,他笑道:“一个就这样忙,再养一个你就要分身乏术了。” 第262章 恶心 沈全懿脸色微红,嗔怪的看了一眼李乾:“陛下说什么呢。” 李乾笑了笑,目光有些火热,手边儿捏着酒盏,抬头一口吃了,这酒不算烈,可他动作急,便有一些辣嗓子,闷哼一声儿,他便松了松领口。 “过来。” 李乾的嗓音有些哑,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沈全懿,同时向她伸手,身侧服侍众宫人识趣的退下,唯独王曼还微怔,秋月忿忿的用力拉了她一块退出去。 沈全懿微微一笑,攀上李乾的手,顺势就跌落在其怀里,细软修长的胳膊如水蛇一样搂住李乾的脖子,李乾眸色渐深,紧紧的盯着她,随即垂首贴近,一个个细密滚烫的吻落在那娇软修长的脖子上。 臂膀紧紧的扣住细腰,他不过起身儿,沈全懿下意识的呼出声,直到了床榻上,她才回神儿,只是这会儿忽的下头响起刘氏急切的声音:“娘娘” 沈全懿推开李乾,缓了口气:“什么事。” 刘氏忙道:“四公主这会儿闹的不肯睡。” 提及女儿,李乾也皱眉,他将沈全懿扶起来,又道:“朕同你一块去。” 沈全懿摇了摇头:“陛下才吃了酒,外头又冷的厉害,四公主不过是一时闹,算不得什么大事,陛下且歇着,一会儿嫔妾就回来了。” 说罢,沈全懿吻了吻李乾脸颊,匆忙出去了。 室内安静下来,困意却忽然袭来,李乾起身在桌前坐下,拾起桌上的茶盏,猛的灌了一口,着茶水不算的热,微凉,倒是唤醒他一些理智。 回了软塌,他闲闲靠着,便不觉睡了过去。 内室寂静,便是有一点儿声响都格外明显,来人特地放轻了脚步,进了内室,放下怀里捧着的铜盆儿,便半跪在软塌边儿,将白净的帕子在铜盆儿浸湿。 小心的为李乾擦拭着额头,王曼眸子微亮,她大着胆子想要去解李乾的衣襟。 只是她的动作让李乾终醒了过来,猛不防的同李乾那漆黑幽深的眸子对上。 她的手从李乾脸上擦过,还残余着对方的体温,王曼怔了怔,随后退开,她有些羞涩,娇俏的抬起手轻轻的将自己额前发别在耳后。 额头闷痛,李乾闭了闭眼睛,他今日实则吃的酒并不多,可不知为何一时心中燥热的很。 室内闷热,李乾缓缓道:“你是何人。” 此言一出,王曼心头微顿,她以为李乾至少是记着她的,她又有些委屈,她抿了抿唇,将自己的声音极做温柔:“臣女…臣女是沈嫔娘娘的妹妹。” 李乾眯了眯眼睛,便想起之前王曼拦轿,他一时未出声儿。 方才王曼不经意之间对上了李乾灼热的目光,心底便像是点了火一般,烧的她五脏六腑都喘不上来气。 腿有些发软,王曼自我鼓励般的抬起头,她看见对面儿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影子,耳边儿一热。 “谁准你进来的。” 李乾扶额,声音低沉沙哑,王曼咬了咬唇,她的衣襟散开些许,露出里头大片白皙的肌肤,她眸中泛着盈盈水光。 “臣女…臣女愿意服侍陛下。” 娇软的声音从那红唇里吐出来。 李乾抿唇,他出了汗,额前渗了汗珠,正沿着脸颊话落下来。 气氛渐热,不过这一时的失神,很快被打破了,室内逐渐亮了起来,忽然来的光,让李乾眯了眯眼睛,他抬头看沈全懿正缓步进来。 “陛下这是怎么了。” 沈全懿是明知故问,她前脚一走,王曼后脚就窜了进来,她怎么会不知。 王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她心中愤恨沈全懿怎么回来的这么快,她垂下头,只好道:“是我手脚笨,没服侍好陛下,求娘娘降罪。” 沈全懿看了看王曼手边儿的铜盆儿,以及其衣衫不整的模样,她佯装不知,只是上前坐在塌边儿,抱住了李乾的胳膊:“嫔妾这妹子是胆儿小,在陛下跟前儿露怯,一时失礼,求陛下看在嫔妾的面儿上,饶恕她这一次。” 李乾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却也道:“如此,朕怎么会不给你面子。” 沈全懿笑了笑,连头也没回,只是道:“还不快下去。” 王曼起身抱着盆子出去了。 李乾揉了揉眉心,他抬手挑起沈全懿的下巴:“四公主睡了。” 察觉到李乾变化,沈全懿有一瞬的恶心,可却忍下来,她点点头,下一刻便被人拦腰抱到了床榻上。 二人急促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李乾,沈全懿的手紧紧扣住其宽广的露背,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 沈全懿扬了扬脖子,她如孤舟飘在风浪勇猛的海上,一时只能随其摇动。 不知道何时,刘氏的声音再传来,沈全懿挣扎着着起身,刘氏手里执一盏小烛灯,那跳动的焰火,照亮了刘氏的脸。 沈全懿看见那一脸的凝重,不觉心底微沉,她起身,裹紧了衣裳,回头却看李乾眉间微蹙眉还在睡梦之中,她闭了闭眼睛,俯下身贴近李乾的耳边儿。 “陛下四公主有闹了,嫔妾去去就回。” 说罢,她抽出被李乾手里攥着的衣袖,脸上的表情沉静下来,同刘氏疾步离开。 小几上奄奄一息的烛火,什么时候灭的,无人发现。 窗户开了口子,有清冷的风进来,轻柔的纱账被吹的飘动。 在满床锦绣间,那起伏甚是急促。 李乾再醒来,一身儿都是黏腻的湿汗,他张了张嘴,嗓子有些痛,下意识的转手去拿小几上的茶盏。 可他的手臂正被怀中人枕着,他垂怜惜的看向那温玉,剥开漆黑的藻发,他的脸色却是骤变。 因为他的动作,怀中人也醒了过来,王曼用脸贴了贴李乾的手,可一睁眼,就见李乾阴狠的盯着她。 那目光让她浑身一颤,她有些惊恐,只是来不及躲开,那宽大有力的手掌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忽然的窒息感,让她陷入死亡的恐惧,喘不过来气,她的脸色渐渐泛青。 她颤抖着去扳脖子上李乾的手,可却不过无用功,最终李乾在触及到其充满血丝的眼底时,松了手,王曼大口的喘息,一手紧紧的攥着身下柔软的锦被,忍不住咳嗽起来。 随着二人的动作,王曼身上堪堪遮挡的衣衫已经滑落。 白皙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斑点儿,昭示着二人之前是如何的亲密。 第263章 爬床 李乾的骤变,让王曼心惊,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软塌上下来,跪在地上,现下天还未大亮,那小几上燃着的烛火已然快要熄灭。 好在高台的烛灯还燃的亮,橘色娥光圈儿将李乾笼罩住,他的影子,那样高大。 王曼紧紧的揪着自己的领口,语气带了几分哭腔:“臣女知道陛下心里只有姐姐,臣女之前有幸得陛下相救,心中便是无尽感激,也从未想过同姐姐争什么,若是陛下顾忌姐姐,臣女…臣女就当昨日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说罢,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李乾,李乾眸子晦暗不明。 王曼殷勤的望着李乾,俊郎的面庞,在朦胧的烛光之下,更让她心动,英挺的鼻梁遮下一片隐影,他在有几分看不清,不知道李乾的表情到底何般。 可是李乾不说话,她就大着胆子起身,嘴里柔柔的唤:“陛下,求陛下怜惜。” 她扭动着腰肢,慢慢的靠上床榻,试探着伸手白嫩的臂膀小心的搂住李乾的脖子,她的身上心底都是一片滚烫。 灼热呼吸从鼻间喷洒出来,她将自己的唇送过去,可李乾没有拒绝,她就当做默认了,欣喜之下,她湿濡了口舌。 两张温软的唇相碰,李乾唇边儿哼了一声儿,似乎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他终于抬起手狠狠的掐住那细软的腰肢。 漆黑幽深的眸子盯着王曼,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王曼只觉自己已经被吸入那眸子里,只剩下沉沦。 冰凉的唇轻轻的吻了下来,有些强势的含住王曼轻颤的唇,不知道多久,王曼的胸前急促的起伏着,窒息感袭来。 良久李乾松开她,她微微张嘴,娇喘着,潋着盈盈水光的眸子,又是羞涩又是轻媚,她松开自己的衣衫,就要把自己送进李乾的怀里去。 可李乾忽的低头轻轻的笑了笑,眸色骤变,眼底的戾色就浮了上来,他又掐住了王曼的脖子,不过抬手人就被他摔在了地上。 膝盖狠狠的磕在地上,王曼疼的眼泪立刻飙了出来,她不明白,李乾怎么忽然变脸。 “陛下,陛下难道不愿意让臣女服侍吗?”王曼心跳的很快,她以为方才的温存,之前能让她留下来,可看李乾这意思,即使是她舍了身子,也不过是一时的欢愉,李乾亦弃她如敝履。 王曼忍下膝盖的疼痛,她几步挪了过去,扑在床榻边儿,她哭道:“陛下竟是这么不喜臣女吗,可是臣女的一颗心已经给了陛下,陛下不要臣女,臣女宁可剪了头发到庵子去。” 李乾微微往后一靠,轻轻的搓动着拇指上的扳指,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王曼,他随意道:“好啊,你既然能有这个心,朕也可以成全你。” 王曼闻言,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没想到李乾能这样轻易的就答应了,她咬了咬唇,抬头望过去,她看见李乾一双眸子闪着冰冷的寒光。 “陛下…” 她抖着嘴唇,满脸的不可置信。 好在这时,门儿上传来一阵儿细碎的脚步声,随着帘子被挑起来,王曼的心底一喜,她转头目光灼灼的看向来人,此时见沈全懿的进门,她竟觉这是救她水火,她忙的行礼,口中轻轻唤道:“姐姐。” 沈全懿看着床榻上的凌乱,亦看见衣不蔽体的王曼,她心中暗道事成,可脸上却不能显露出来,她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脚步往后退了退,眸中甚是震惊和痛苦,她哆嗦着伸手指了指王曼,张了半天嘴,却说不出话。 刘氏也做急切的模样,忙的上前扶住了沈全懿,沈全懿紧紧的握住刘氏的手,指节都微微泛白,可见用力之大。 她捂着胸口,低眸扫了王曼一眼:“你为什么回在这里!” “长姐…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罚我都却无半句怨言。” 王曼低垂着头,自己抬手又用力便脸上打去,没两下脸就肿了起来,沈全懿闭了眼,有些痛苦的偏过头不去看她,可她的动作不停。 室内一片寂静,她的巴掌声便格外明显,终于沈全懿像是受不了,她穆然睁开眼睛,轻呵道:“够了,你这样传出去了,让人说倒是本宫不容自己的妹妹了。” 王曼哭着助手,她也似十分后悔,沈全懿留意到王曼膝盖处红肿,心中便猜出是李乾之前发怒了。 沈全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去打水为王姑娘洗漱,再拿干净的衣裙来。” 刘和秋月忙的下去准备。 “你过来。” 软塌之上沉默许久的李乾终于发话,沈全懿望过去,她看见李乾眼底酝酿的风暴,心下为颤,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她不过才行至软塌边儿,床榻上的人忽然暴起,伸手扯住了沈全懿的胳膊,没有防范,沈全懿整个人扑在软塌上。 李乾同她四目相对,鼻子几乎挨在了一起。 看着李乾的那深不可测的眸子,沈全懿的脸色有点儿白,压住心底那奇怪的情绪,李乾靠近她,她便闻到那淡淡的龙涎香,可这香气里还掺杂着别的什么气味。 她不能逃离,那两道气味便将她整个人都包围住了,她浑身都不自在。 气氛一时就这样僵持着。 沈全懿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她欲要哭诉几声儿,怎么说,这会儿也算是她受了委屈,说几句也不为过。 只是才动了动唇,一看见李乾那阴沉的脸色,她就说不出来话了,她试着李乾粗粝的手掌摸上她的脸颊,掌心的滚烫几乎要将她灼伤。 二人这般动作落在了王曼眼里,自然是恨极了,她忿忿不平的剜了一眼沈全懿,脸上却又装出柔弱的样子。 她拉了拉衣领,特地将那暧昧的痕迹露出来,转身儿猛的扑倒了沈全懿脚边儿,眼眶一热,立刻就落了眼泪:“姐姐你是不是怪我?是妹妹的错,只是我对陛下实在是情难自禁。” “你若是容不下我,我也不愿意让你为难。” 第264章 晕倒 王曼哭的嗓子都哑了,她抬起手,却不知道何时在手里攥了那么一支锋利的银簪,尖利的一头紧紧的抵在她的脖子。 “不如就让我死了,死了一了百了,长姐也不用烦心了。” 沈全懿从李乾的眸子里抽离,她转首,俯身几乎要抓住王曼的胳膊的时候,李乾却一把将她带了回去,死死的把她按在怀里。 李乾没去看沈全懿表情,他只紧紧的搂着沈全懿,语气丝毫不在意:“真是难得,能有这样的骨气,那便去吧。” 没想到沈全懿竟真的没拦自己,王曼有些骑虎难下,可又不好丢了脸儿,她咬了咬牙,手里的簪子就又挺近一寸,很快就刺破了她脖间的皮肉,殷红的血丝渗了出来。 在李乾没注意的时候,沈全懿微微抬首,眯了眯眼睛,见王曼手里的动作,不屑的笑了笑。 可不过转瞬之间,她便又换了一张脸:“你…你这是做什么!你这人竟然做这样的傻事!若是真的出了事,我如何想母亲交代,快将簪子放下!陛下为人你因该知道,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好在这时候秋月和刘氏已经进来了,二人受沈全懿的眼神儿,忙的上前将王曼拦下来,王曼手里的沾着血的簪子掉落在地上。 她哭诉道:“让我去死吧,省的长姐忧心。” 沈全懿捏着帕子抬手压了压眼角的水光,她也起身儿跪在床榻上,她拉着李乾的胳膊:“陛下,嫔妾心中虽然也痛,可是她毕竟是嫔妾的妹妹,嫔妾怎么忍心能真的看着她去死。” “也是嫔妾的不对,竟然没有看出她对陛下早已经情根深种,如今情难自禁才这这般,说来说去不过也是女子一片痴心。” 沈全懿哽咽着说,又看李乾的脸色,李乾却转了方才阴郁的神色,此刻正好整以暇的看着沈全懿,沈全懿却从那平静的眸低里捕捉到一丝阴历。 她又垂下去头,继续道:“求陛下可怜可怜她,看在嫔妾的份儿上,给她一条活路。” 李乾闻言,忽然俯身他靠近沈全懿,他道:“朕若是真的可怜她,你委屈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沈全懿微顿,很快她就装出一副不得已的大度,轻声道:“后宫嫔妾,最忌妒,嫔妾将这一条儿铭记在心,实在不敢忘。” 李乾盯着她忽然仰头笑了一阵儿,夜色已经渐渐的消散。 李乾那眼神,让沈全懿头皮发麻,她极力的压下心底的不安,这时外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儿,算算时辰四公主是在这个时辰醒了。 听着女儿的哭声儿,沈全懿抿唇不语。 李乾忽然掀开被子,他掠过沈全懿,明黄色单薄的寝衣随意的披着,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大步下来,赤着脚往出走,沈全懿麻木的回头,口中不觉轻轻的唤他:“陛下。” 李乾身子微微一顿,他开了窗户,看见外头落下来的雪花,站定一直盯着看了许久,须臾他回过了神儿。 “沈嫔你确实不枉费朕的疼爱,如此宽容气度,让朕另眼相看。” 她说完了话,便转身儿往外头去,他抬手重重的将暖帘挑起来,他离去,那帘子又落了下来,随着那劲儿,一直晃着。 沈全懿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这会儿莫名的身子忍不住发抖,有些没力气的摔坐在床榻上。 李乾离开了,室内安静下来,对于王曼的去留,李乾没有表态,这是沈全懿认为的,刘氏和秋月缓缓起身儿,忙的上去将沈全懿扶起来。 王曼也不出声儿,她就那样瘫坐在地上,沈全懿扫了她一眼往外头去了,临到了门儿上,却在抬脚过门槛儿时,腿一软险些扑倒。 刘氏眼疾手快,忙的将沈全懿扶住,沈全懿方下意识的抓了一把暖帘,这会儿那帘子已经歪了,有一角儿垂了下来。 沈全懿整了整情绪,她出来,却不见奶母,原是等不住沈全懿,奶母哄着四公主吃了奶,又抱回去了。 “一会儿进去收拾罢。” 沈全懿卸了浑身的力气,她坐在桌前。 刘氏点点头同秋月相视一眼,只怕沈全懿这会儿也想自己待着罢,她们识趣儿的退下。 室内,独剩自己的王曼渐渐的回神儿,她摸了摸脖子,方才不过破了气儿,血不多,这会儿已经不流了。 她起身,出了内室,见外头沈全懿在桌前坐着,脸色苍白,像是精疲力尽。 王曼耷拉着脑袋,泣声儿说着:“我知道长姐心痛,是我的不是。” 说罢了,也不去看沈全懿,自己一股劲儿的跑出了殿。 见人出去了,沈全懿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李乾今日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她知道李乾是猜出来了,只是却没有揭穿她罢了。 心口闷闷的痛。 不知道多会儿,秋月匆匆过来:“娘娘,王姑娘跪到了廊下,说是向您恕罪。” 秋月小声儿的说着,又悄悄的觑沈全懿的脸色,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眸色复杂,可嫣粉的唇微微一掀:“她还是有心了,她既然是想要跪,便让她跪着吧,本宫怎么也要成全了她的心意才是。” 秋月忙的点头,又悄悄冲着刘氏挤眼,她本就不喜王曼,如今出了这事儿,她又不知道沈全懿的打算,自就将王曼恨死了。 而廊下跪了许久的王曼,原本心中还以想着自己这一跪,也不过是面子功夫,沈全懿不会真让她跪着的,可是她见秋月回去回来,都过了这么许久都出来寻她,她便知道沈全懿这是动真格了。 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下来,她的心底渐渐涌起慌乱,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她脸上的血色渐渐的褪了下去,嫣粉的唇被冻的发紫。 身子忍不住轻轻的颤抖着。 昨夜折腾了那么久,她又是初常人事,加上没有进食,身子哪里支撑得住,只是在廊下回了一个时辰,便是头晕脑胀,口中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话,便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的倒下去了。 第265章 听话 王曼正迷迷糊糊的,觉着自己嗓子疼的厉害,眼皮也睁不开,只是耳边儿听着几道细碎的声音,许久她听得出是跟前儿几个宫人说话。 “瞧瞧,人家是有本事的,回去了又来了,到底是攀上了。” 这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嫉妒,这会儿又忽的插进来一道声音:“说来咱们自己舍不得脸,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 说话的两个宫人平日里并不是得脸的,此刻挤在一块,屋里头又没有旁人,王曼还自顾自的昏睡着,便是口无遮拦了。 “真是什么样儿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同自己的亲姐姐共侍一夫,可也是…” “放肆!” 话被打断,熟悉的嗓音让两个宫人暗叫不好。 沈全懿扶着刘氏的手进来,两个宫人寻声望过去,脸色骤变,忙的俯身跪下。 “奴婢失言,求娘娘恕罪。” 沈全懿脸色如常,刘氏微吊起来眉梢,冷冷的看着两个宫人,她历声道:“自下去领三十个板子,宫里留不得尔等这搬弄是非,乱嚼口舌之人,受了罚就去做苦役罢。” 二人浑身一震,抬头就要哭求,只是刘氏冷冽的眼风打了过去,便只管发抖,不敢再出言了,任由两个嬷嬷进来拖了出去。 室内又是一片寂静,王曼自然对方才的事儿听的真真儿的,她却是有些不想醒过来,只不知如何面对沈全懿,干脆便装睡了。 沈全懿由刘氏扶着坐下,她微微扬了扬下巴,沉生声道:“行了,差不多,你也该醒了,既然你自己敢做这事儿,那总有些话要说清楚了。” 王曼闻言,脸上有些发烫,她没预料到沈全懿知晓她这是装睡,事已至此,她只得睁了眼儿。 扯开锦被,她将自己散落的头发拢于后背,轻轻的唤了一句:“长姐,让长姐为难了。” 沈全懿没说话,王曼便咬牙抬头,看沈全懿不出声儿却在打量她,她就心头一跳,忙的也挺直了腰背,可这没坚持几下,就被面无表情的沈全懿打败了,她穆然跌坐在床榻上。 “坐那儿装的什么死人,还不起来。” 沈全懿冷声一笑,她的神情肃然,连带着其身后侯着的刘氏也是沉着一张脸。 王曼闻言,又坐正了,可对上沈全懿幽深的眸子,仿佛是被针刺了一般,下意识的低下了头,她咬了咬唇,颤抖着腿,从床榻上下来。 余光扫过沈全懿,她又硬着头皮向前走了几步,朝着沈全懿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她心里知道,李乾对她没几分怜惜,她都拿命去搏了,可李乾却是无所谓。 若非沈全懿说的那些话,只怕她留不下来。 老老实实的她谢恩:“多谢长姐。” 沈全懿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的磕在桌面儿上,她眯了眯眼睛,话语中含着薄怒:“你不用谢本宫,这不都是你的谋算吗?当初进宫抱的不就是这个目的,你在甘洛宫里做出这样的事儿,本宫如何也只得同你站到一块。” 这话一出,王曼整个人都麻了,她又连着磕了几个头,抬手用力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里头满是痕迹胸口。 她抬头看着沈全懿,眼角的泪水就下来了,她抓了帕子捂着自己的脸儿,便哭道:“我已经将自己的身子舍了出去,若长姐真是不愿意容我,我就只有一死了。” 沈全懿脸上的怒容更甚,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闲闲的笑,话中带了几分讥讽:“死?你怎么舍得?如此费力的进了宫,不就是看上了那后宫的富贵,真是让你舍了这富贵你能狠下心?” 王曼的脸色一阵儿青一阵儿白,她咬了咬唇:“姐姐怎么这样儿想,我…我不过是受陛下恩惠,便是真心爱慕陛下。” 她顿了顿,眼泪又多了一些:“陛下贵为天下之主,妹妹不敢高攀,可是昨日真是情难自禁。” 刘氏扯了扯嘴角,心里实在是犯恶心,怎么能说的这样…这样冠冕堂皇的! “好一个情难自禁。” 沈全懿轻笑一声儿,眼神变得冰冷,抬手就将桌前的茶盏拾了起来,冲着王曼扔了过去,还在自顾自的哭着,王曼自然是没有防范,忽然来了这么一下,没躲过去。 从头上浇了下来,头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她有些呛,微张着嘴唇喘息,倒是那茶盏顺着滚落到了一侧。 好是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所以没有摔碎。 “你如今倒是有脸哭了。” 沈全懿厉声说了一句。 “长姐…我不是有心同你争的…”王曼喃喃的说了一句,可一看沈全懿的表情,她忙捂了嘴,不敢再出声儿了。 沈全懿觑眼看她,甚是不屑:“你本事大的很,只是你算算,陛下该是怎么留下你,今日没有表态,他不过当你是暖床的,没封你,你日后留在宫里如何做人。” 王曼呼吸一滞,想起来今日李乾的态度,她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到了沈全懿的脚边儿,她抱住了沈全懿腿。 她仰着头,泪眼朦胧的看着沈全懿:“长姐,长姐母亲说了知道你一个人在宫里是孤苦无依的,她…她也是心疼你,才让我进宫,日后咱们姊妹一处,有个依仗。” “不论何时可以相互照应,长姐我…我以后都听你的。” 她哭的嗓子哑了,又带着哭腔,说话很是艰难,沈全懿却不为所动。 “长姐,我如今破了身子,这辈子再是没了姻缘,若是传出去了,就真的没脸了,倒时候还要连累家里和你。” 这话又带上了威胁,沈全懿垂头看她,忽的抬脚踩在她的手背上,唇边儿挂着笑,却用力一碾。 王曼的脸色煞白,她额前渗出了汗水,却不敢出声儿,只能一味的忍着。 沈全懿不说话,可脚上却一直用力,刘氏忽的笑了笑,她眼珠子一转,又斟了一碗新茶,她恭敬的递到了沈全懿的手边儿:“姑娘到底是年纪小,向来是一时说话无状,娘娘宽容,就体谅了,姑娘日后定然是一心听娘娘的话。” 第266章 不是自己生的 沈全懿的脸色有所缓和,她接过了茶盏,偏头看了看王曼,轻声道:“是吗?” 王曼微怔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忙是连声儿应下来:“是,嬷嬷说的极是,今日若非长姐,我又怎么可能留的下来,我这条命就是长姐给的,日后我都听长姐的,长姐只管吩咐。” 手背上的脚松开了,沈全懿眯了眯眼睛,莞尔一笑,语气甚是和善:“行了,咱们姊妹之间哪里用得着这样,快些起来吧。” 忽然转变,王曼受宠若惊,小心翼翼的起身儿,垂着头,沈全懿放了茶盏,又拉了王曼的手,看着上头的肿起来的红痕。 “母亲说你聪慧,果真呢。” 沈全懿挑眉看她,指尖却不客气的按了按她的伤口,王曼疼的眼儿都红了,下意识的吸了一口气。 “你这样的争气,母亲却不知道。”沈全懿收回手,用帕子轻轻的擦拭这白嫩的指尖,她的动作急促,可见她是有些嫌恶的。 “若是她知晓了,不知道多高兴了。” 王曼抿唇笑了笑,眸色微闪。 沈全懿却起身儿,往外头去,刘氏为其挑了帘子,沈全懿的脚步却忽的一顿,她落下一句:“好生养养吧,一会儿让她们送两个伶俐的丫头过来服侍你。” 王曼只做受宠若惊,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她福了福:“有劳长姐,妹妹一定铭记长姐恩情。” 沈全懿踏步而出,到了廊下,外头的风大,刘氏忙的为其伸整了整衣裳,又轻声道:“娘娘觉着她是个成事儿的吗?” “成不成事儿,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沈全懿闭着眼睛,习习冷风拂面,她再度睁眼,唇边儿挂上一抹冷笑,望着白茫茫的天边:“她自幼心性高傲,何时都要抢在本宫前头,不过是当初本宫入了宫,才致她这般费尽心思。” “如今本宫这样羞辱她,她如何不痛恨本宫。” 刘氏浅浅一笑,扶着沈全懿继续前去,沈全懿掐了掐冻得冰凉的指尖,她道:“后日摆宴,给她送些东西,好好的装扮一番,别让她觉着本宫对她不上心。” “娘娘,陛下今日…” 刘氏压低了声音,可是脑海里却不住的回想李乾的那时的表情,那样的阴郁,眼底的戾色都不加以隐藏,她有些害怕了。 沈全懿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了攥拳头,她知道李乾今日是有怒火的,只怕是早就猜出她的预谋了。 “无妨,反正事情都已经成了。” 沈全懿这样说,实在安抚刘氏,可也是在安慰自己。 她没瞒着王曼的事儿,自然就是相瞒也瞒不住的,消息出来,慈宁宫里头,太后听了也不过轻嗤一声儿。 她脸上未施胭脂,又只着常服,头上的发髻也散下来,卸了钗环,有了年岁的脸便格外明显,盘腿坐在榻上。 手里搓着一张泛黄的信筏,她闭了闭眼睛道:“把消息告诉福王妃罢,福王不在,她一个人领着两个孩子,天天心惊胆战的,也过不好,如今有个信儿也算是有个着落。” 谭嬷嬷点点头,却拾起那信筏扔在了地上的火盆儿里,很快便燃烧殆尽。 谭嬷嬷跪坐在一侧,轻轻的替太后揉捏着肩膀,小声儿道:“陛下到底是心疼您的,眼下年节,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赶着回来,陛下还下旨摆宴给福王接风洗尘。” 可是太后闻言不过冷声儿哼了哼,她抚了抚额头:“他哪里是顾忌哀家,不过是百姓和朝臣逼得他没法子罢了,打了胜仗,倒是如兵败,不得召了,他如此做,也怕有人病诟了。” 谭嬷嬷抿了抿唇,太后对李乾的成见,实在已聚积太甚。 太后抬手一掌重重的拍在桌上,忿忿道:“他若真是不忍手足之情,早就该将他的弟弟和舅父接回来了。” 说着,她想起传回来的消息当中,可记着福王染了风寒,发热好几日,缠绵病榻许久,她便心口闷闷的痛,她冷声道:“如此的不仁不孝…” 谭嬷嬷闻言,脸色骤变,她已经俯身磕头了,她唤道:“娘娘,慎言啊。” 几次三番下来,太后不耐烦,她冷眼觑谭嬷嬷,她恨声道:“行了行了,哀家一瞬他,你就这幅样子,你这是诚心气哀家。” “老奴有错,请娘娘责罚。”谭嬷嬷低着头,甚是恭敬,太后无言,许久她道:“起来吧,也就你敢怎么同哀家说话了,真把你这个老桩子弄没了,哀家就没个能说话的人了。” 谭嬷嬷心中长叹,缓缓起身儿。 这会儿太后想起来白琉璃了,她用力捻了捻手腕儿上缠着的紫檀木佛珠,最终道:“白贵嫔如何了。” 谭嬷嬷顿了顿,便道:“贵嫔的心性您还不知道,不过是这些时日倒是乖巧了许多,陛下虽然解了禁足,可是贵嫔不怎么出来,这事儿,也是打磨了性子。” 太后不屑:“她哪儿是乖顺,就是心里头怨恨哀家,当初没为她说话,如今福王回来了,皇帝就算是看在她父亲的份儿上也得给她几分脸。” 谭嬷嬷为太后梳发。 “你瞧瞧皇后多会做事儿,四公主果子中毒这事儿,她都查了半个月了,没个风声。” 太后心下不悦,她觉左郦不识性儿,这种事何必查,面儿上过得去就罢了。 “听说二公主病了,皇后娘娘心疼,自一力亲自照看,只怕是分身乏术,一时未有结果,也是情有可原。”谭嬷嬷服侍太后洗脸,他将帕子递了过去。 太后瞥了谭嬷嬷一眼,她继续道:“她把二公主养着,看看顾妃将她恨成什么样了,都闹了几回了,自己没本事不能生,把着旁人的孩子,人家怎会乐意。” 她说着顿了顿,还是道:“明儿个将大公主叫过来,许久不见,哀家可也惦念着。” 闻言,谭嬷嬷心疼微跳:“苏嫔娘娘将大公主看的自己的命根儿似的。” 将帕子仍进水盆儿里,带着溅了一些水花,太后闲闲的开口:“不是自己生的,能有多亲。” 第267章 尘封 谭嬷嬷陪笑道:“是,若是论起来,您是大公主的祖母,自来是您疼惜小辈们的。” 太后闻言,瞥了一眼谭嬷嬷,她轻轻的哼,抬手拾起桌上梅花香饼吃了几口,她往日是最喜爱吃这些甜食的,不然白琉璃也不能巴巴赶着给她送果子来,不过是如今上了岁数了,顾忌着牙齿和不好克化,就不甚多吃。 只是一吃了,就连着吃了两块,直觉着心口儿有些闷热酸痛,才住手,谭嬷嬷无奈:“陆院判早说过,这些东西,您是可以吃的,只是不能多食,您是贪嘴了。” “罢了罢了,有你管制着哀家还敢吃吗。”太后扔了手里只剩一口儿的栗子糕,指尖沾染了油和碎屑,她微微蹙眉。 谭嬷嬷贵过来服侍太后擦手,将油渍擦干净后,又小心的将指缝残留的碎屑也挑干净。 太后顿了顿,抬眼看谭嬷嬷,轻声道:“你去让人将苏氏叫来,哀家有话要同她说。” 谭嬷嬷闻言,也知道太后欲意何为,吩咐下去了,她低声道“您何必着急呢,如今大公主年岁还小,这些事儿徐徐图之,总也得慢慢来。” 太后皱眉:“她不过是庶出,是占了长女这个头儿,可瞧瞧哀家几次同她说话,她都是明面儿奉承,私下却不把哀家的话当回事儿。” 说起这些,太后更是气急了,李常九平日并不同她亲近,之前频繁入慈宁宫,到了她跟前儿确实规矩礼节半分没有。 太后忿忿的说着,她的手不觉用力,紧紧的攥住了谭嬷嬷的手掌。 “她身为公主,如此胆大妄为,不把哀家的话放在心上,她年岁小,哀家姑且算她是不知事,不同她计较,可她得了苏嫔的教养,却被养成了这样,不听尊长的话,哀家可要见见她。” 太后的眼眸微垂,语气冷硬:“倒是要问问她是如何将大公主教养成了这般,不知礼数的样子。” 谭嬷嬷的眼皮一跳,她忙的劝慰:“苏嫔的见识不过后宅一亩三分地,只是您若是这样,陛下是对几个皇子公主里头最疼爱大公主,您怎么也得给陛下…” “你左一句右一句的,怎么哀家做事事事受人掣肘了。”太后不耐烦的直接打断了谭嬷嬷的话。 谭嬷嬷听见这话,忙的不敢再言,她抬眸望去,见太后脸色已然冰冷,目光也愈发的凌厉了。 气氛一度沉了下来,好在这会儿外头的人来报,说是苏锦人已经过来了,在门外侯着。 太后缓了一口气,见谭嬷嬷的还跪着,她道:“行了,先起来,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谭嬷嬷忙的谢恩起身,她弓着身儿,出去迎苏锦进门儿。 才挑了帘子,苏锦照脸儿就看见了谭嬷嬷,她忙道:“有劳嬷嬷过来了。” 谭嬷嬷笑着摇了摇头,亲自替她挑了帘子,二人欲踏步入内室时,谭嬷嬷顾停住了步子,看向苏锦,她压低了声音:“娘娘是聪明人,有的时候该服软了就该稍稍低下头。” 苏锦闻言,袖子下的手章不觉紧紧握拳,她咬着唇角,略略点头。 谭嬷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请她入了内室,苏锦脚下踩着绣制红绒地毯,一时她觉虚虚实实的,似人飘在空中,落不到地上,令她惊恐万分。 将心中不安的情绪勉强压下来,苏锦俯身朝着太后跪拜,她口中仍然道:“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行了,赐座。” 太后的语气不算温和,却的比之前好些了,可是苏锦听着心确实提了到了嗓子眼儿。 她不敢抬头,额前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毯上,不过瞬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咬牙:“本该其嫔妾来给您请安,却是得了嬷嬷的脸儿去请,实在有罪,求您宽恕。” 太后看她眼神愈发的不悦:“你们母女都是向来如此,总得哀家使人去请才见得上。” 这话一出,苏锦还能说什么,她又磕了个头,便道:“嫔妾有罪,请您责罚。” 太后不屑的看她磕头的动作。 这会儿苏锦心中打鼓,实在忐忑,她同太后自然并不亲密,加上这些时日太后明示暗示的,将李常九的亲事提了上来,她一思及此处,更是心焦的很。 太后似乎也是察觉了苏锦的心思,她重重的一掌拍在桌上,碟子里梅花香饼都跟着微微一颤,她厉声道:“哀家问你,大公主如今不知礼节行事轻狂,不尊长辈,是不是都是你从中挑唆的。” 苏锦闭了闭眼睛,太后这是故意要为难她了,她心中愤恨,面儿上不敢显露,她带着哭腔犹然道:“求娘娘明查,嫔妾实在不敢,此等污言碎语是有心之人故意陷害嫔妾啊。” “这话不是旁人同哀家说的大公主几次来慈宁宫,都是此般行事,乃哀家亲眼所见,难道哀家老眼昏花,看错了人,冤枉了你不成。” 太后冷哼一声儿,下头跪着的苏锦确实采苓说的心惊胆战,殿内烧着地龙又有火盆儿和炉子,苏锦却惊起了一身儿的冷汗。 “嫔妾不敢,只是大公主向来为人和善,脾性也是陛下常夸稳重,嫔妾不敢妄言,自有太后娘娘您决断。” 苏锦脸上的汗迷了眼睛,有些痛,她忍着没去擦,这会儿搬出李乾来,也是没了法子了。 可是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太后更是不悦,她道:“你胆子不小,如今要拿皇帝压哀家了。” “嫔妾不敢。”苏锦再言。 “抬起头来。” 太后冷冷的看着她,忽的起身儿,扶着谭嬷嬷的手从软塌上下来,行至她的身侧,她眯了眯眼睛,不过是一个眼神儿,身侧的谭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俯身一掌打在了苏锦的脸上。 苏锦被打的身子一歪,偏倒在了一侧,脸上火辣辣的疼,她下意识的抬手紧紧的捂着,似要捂住她的狼狈。 “你如今倒是做出了一片慈母之心,别忘了当初,没有哀家,轮不到你抚养大公主,你这辈子到死都是孤苦一人。” 第268章 崩溃 太后仰了仰下巴,一些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又被挑了出来。 太后看着苏锦脸上的慌乱,她便更是鄙夷,苏锦顾不得脸上的痛了,她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一个笑容来,跪在太后的脚边儿,小心的扯住了太后的裤腿。 “当初你是个伶俐的,哀家看你识时务才将大公主交由你抚养,你倒是也装的好,皇帝不知道那些事,你说倘若皇帝知道了,你还留的住大公主吗?” 太后继续着她诛心的的言论,苏锦随着她的话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到了头儿,她追加了一句:“又或者说,大公主知道了,你觉着她还认这个母亲吗。” 这是致命一击,苏锦颤抖着将手收了回来,她垂下头,太后抬脚提了提她,随意道:“哀家能给你,就能收回来。” 苏锦捂紧了自己狼狈的脸,却不说话,太后的眼神儿不善,她挑眉:“你苏氏小门小户,如何养育的好孩子,大公主虽然被你教养得品行不算好,不过大公主是哀家的孙女儿,哀家自来惦记着她。” 此言一出,苏锦已经猜出接下来太后要说什么了,太后转了个身儿,她在桌前坐下:“哀家会让她们不少尊贵,好好的寻觅一好姻缘,不会让她受委屈的,此事你不要插手,一切由哀家做主。” 沉默着的苏锦终于开口:“嫔妾自知自己的身份,自来不敢奢望在大公主的亲事上贸然置言,只是当初陛下同嫔妾说过,大公主是长女,自受陛下多年疼爱,陛下说不舍女儿,愿意留大公主十八时再出嫁。” 她说这话太后已然脸黑,她就当看不见,只自顾自道:“至于夫家,陛下说总得让大公主常在,所以总是夫家在长安的才好。” 太后轻嗤一声儿,她看得出苏锦这是要对着她来,她沉声道:“简直是昏了头了,皇帝不过是一时疼爱女儿的话,你竟然也当真,女儿青春年华易逝,早些定下婚事才是安稳。” 她觑苏锦痛苦的神情,不觉如何,只道:“拖到了十八,那就真成了笑话了,何况二公主也是要嫁人的。” 苏锦的脸白了一寸,太后缓了缓嗓子:“哀家今日宣你来,不是问你的意见。” “大公主那个性子不好,若是要嫁就是知根知底的,白家有一年纪相仿的郎君,哀家瞧着同大公主最为相配了。” 说着,太后略偏了头,她伸手接过谭嬷嬷递过来的茶盏,指尖沿着杯口轻轻的摩挲着,顿了顿,她微抿了一口。 “那孩子是哀家从小看到大的,是个靠得住的。” 话毕,苏锦忽然暴起,她扑倒了太后的腿边儿,她哭道:“太后娘娘请您就怜惜几分大公主吧,之前她便同嫔妾说过,实在于白家那位郎君无意。” 这话一出,太后自觉脸上有些无光,她一时就将气撒在了苏锦的身上,她的声音粹着寒意:“你放肆,白家的人难到都配不上你的大公主了?不过一个庶出的公主,享如此殊荣,你竟然如今搅动,实在罪该万死。” 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太后脸色阴沉晦暗,她死死的盯着苏锦久久不语,须臾她忽的抓起桌上的茶盏冲着苏锦脑袋砸了过去,太后忽然发难,苏锦来不及躲闪,她只能硬着头皮忍下来。 茶水混合着茶叶几乎是算数扣在了苏锦的头上,紧接着苏锦痛叫了一声儿,却又忙的将嗓子压下来,只是唇畔溢出去的她啜泣的声音,此刻格外明显。 “嫔妾…听闻长公主的端华郡主,她比大公主都要大两岁,那样尊贵的身份,倘若嫁进白家…” 说这话就是触到了太后的逆鳞,太后垂眸看着在她脚边儿挣扎的苏锦,忽的抬脚重重的往苏锦的心口上踹了一脚。 “你实在可恶,谭嬷嬷给哀家狠狠地掌她的嘴。”太后气急了,胸口起伏不定。 谭嬷嬷的张了张嘴,终是无言,苏锦此刻脸几乎不是可见人的,精致的妆容早就糊成了一片,脸颊受伤肿着,眼眶也是红红的,沾了汗的头发湿漉漉黏在脸上。 没来的及下手,太后忽道:“罢了,将她拖出去,不许给她收拾,就让她这般出去。” 苏锦有些麻木了,她几乎是被几个嬷嬷架出去的,苏锦宫里跟着来的在门外侯着的几个宫人,一见自己主子这般,都忙禁声儿默契不语。 喜得宫内,实则苏锦走了,李常九便是心神不宁的很,又想着跟去,可又不愿去慈宁宫。 手里的书卷儿早就看不下去了,她有些急促的在房里来回渡步。 直至过了晌午却是不见苏锦回来,她终于是按耐不住了。 只是才在廊上落了轿,李常九就等不住了,她甚少这般,白日里还是在别宫,她一脸焦急,手提着裙摆,疾步往前去。 才到了门儿上,正好和里头出来的人相撞,她忙的止住了脚步,抬眼儿就看见苏锦从里头出来了,她心跳加速。 苏锦一直低垂着头,她跟前儿是太后眼儿前儿最得脸儿的谭嬷嬷,她慢步迎了上去。 谭嬷嬷见她并不惊讶,略略福身后,她道:“公主到底是长大了,如此惦念着娘娘,可见娘娘多年的教养,是用心了。” 谭嬷嬷微微一笑,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苏锦,温声道:“只是太后的话,您可别忘了。” 苏锦木讷的应下,她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李常九,便只沉默着直到二人回了喜得宫。 一入殿内,李常九本来就整个人紧绷着,偏又看见了苏锦额头微肿,脸上的妆容都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哭的,她心下便是又愧疚又愤恨,她强撑着忍着火儿,拿了帕子小心的为苏锦擦脸。 “阿娘为什么一定要这般忍气吞声!” “阿娘难道还要忍吗!”李常九有些崩溃,她口中不觉大喊着,连着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地上一片狼藉,她哭道:“你若是不敢说,我自己去找父皇去。” 第269章 裂缝 苏锦脸色微变,她起身几步抬手紧紧的抓住李常九的胳膊,又用力掐了掐,让几近崩溃的李常九渐渐的平复下来。 “为你指婚的是太后,是你的祖母,是你父皇的亲母,你就算求到你父皇跟前儿,难道你父会为了你违逆你祖母吗?” 苏锦的话让李长久原本就动摇的心,此刻彻底的崩塌,她抓狂般的用力推开苏锦,跌坐在地上,凌乱的发髻落了好多发缕下来。 苏锦忽然被退,这便是一个踉跄,差点儿跟着一块摔到地上,她看李常九已然是泪流满面,自己也心痛。 “今日你祖母又提起来白家,明日摆宴只怕是要在宴席上提此事了。” 闻言,李常九微怔,随即冷冷的看向苏锦,她道:“我怎么偏生就是母妃的女儿,我如今快让别人磋磨死了,母妃也不能护我。” 这话一出,苏锦只觉自己是心口上狠狠地扎了一把刀,血都要流干了,她艰难福抬头看向李常九,李常九接受到了苏锦的视线,自己也有些后悔。 只是心气儿压不下去,说话便伤人了。 苏锦忍了忍,她心里头知道的李常九算是很懂事的孩子了,只是如今的形势逼迫太甚,才会一时无状,对她口出恶言。 可是究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为了李常九她几乎是用掏了心出来的,如今听这样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她甚至再有想,这是不是就是李常九的心里话,如今趁着这个机会说出来罢了。 伤心之余,她还是起身先把李常九拉了起来。 她抚了抚李常九的脸,她微微叹息:“你说的对,是母妃没本事,是我害了你。” 看苏锦肿胀的脸,她心里明白方才在慈宁宫,苏锦为了她定然也是同太后对峙过得,不然怎么会这样受屈。 李常九一时又心中五味杂陈,她撇了撇嘴,轻哭着:“母妃我错了,我不该这样说话,可是我真的不想嫁给那个人,母妃你不知道,他是…是那样浪荡恶心。” 李常九哭着扑进了苏锦的怀里,她轻轻的扯着苏锦的袖子,小声儿的哽咽着。 苏锦苍白的嘴唇微微的颤了颤,她掐了掐指尖,却是道:“母妃…听说她年纪轻轻就有了功名,虽然大你三四岁,可年纪大一些懂得事儿,或许还能多心疼你…” 苏锦的话让李常九吃惊,她万万没有想到苏锦有一天竟然会劝她,她瞪直了眼睛:“母妃!”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恨,如今你竟然让我嫁给他。”打断了苏锦的话,李常九猛的从苏锦的怀里出来,她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 苏锦哑然失语,可半晌后,她仍然道:“母妃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明日宴席福王回来,那白家自然也是会进宫的,那时候你…你先看看,觉着他如何,再做定夺,不是说…” “够了。”李常九淬了寒冰的眸子盯着苏锦,她恨声道:“我不要见他,不想见他,他那样腌臜的人,我多看他一眼我都恶心的厉害,夜里都要睡不着!” 苏锦张了张嘴,她欲再说话,李常九没有见过那个人,只是她也后来听说,在慈宁宫时,也相互传过信筏,可是不过几句话,那样浅薄的了解,如今能看清楚一个人… 李常九的反应很大,她往后退了几步,伸手忽然用力扯下床榻上的纱账,又抬脚用力到踩了踩:“我现在只要一想到日后我要同他结为夫妻,我宁愿一辈子不嫁,要我同他躺在一张床榻上,便是死也不可能!” 如此大的反应,苏锦一时不敢在说话了,她看李常九的动作,不由地眼底的微颤着,冰凉的手指触上眉心,轻轻的捏了捏。 “罢了,一时便是提,也还有时间,母妃不说了,你自己一个人静静。” 苏锦起身儿,她几步过去欲抬手摸李常九的脸,却被李常九不着痕迹的躲开了,手停在半空中,一时进退两难,她便是有些尴尬了。 虚空的握了握手掌,她将手拢进袖子里,也不说话了,自出了门儿。 人走了,室内便是一片寂静,李常九忽然痛苦出声儿,她反身趴在床榻上,手握成拳头,不住的一下下的锤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人渐渐的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夜沉已经了下来,她张了张干瘪的唇,艰难的发出几个音节。 垂头掀起锦被,她看见自己是换了寝衣,在床榻上躺着的,她的动作不小,脚踏边儿守夜的宫人青雀立刻就起身儿。 她手里捧着一盏灯,小心的靠了过去,又为李常九斟了一盏温茶水,递过去,李常九接过来,一口便饮下,干哑肿痛的嗓子终于缓和下来了。 “母妃…有没有来过。” 李常九抬眼看着青雀,青雀低垂着头,似不知如何回话,可一瞬间李常九就知道这是没来过了,她闭了闭眼睛,摆摆手:“退下吧,不用守在屋里。” 青雀急切的看向李常九,咬了咬唇,她轻声唤:“殿下…” 李常九回神看她,忽抬高了嗓音:“本宫让你出去!” 青雀鲜少见李常九这样,一下脸就白了,忙的退了下去。 那脚步声儿渐渐的消失,白玉高台的上的灯盏里火焰摇曳舞动,李常九脸色煞白,静静地坐在榻上,便再没有了睡意,就这么枯坐了一夜。 同样的喜得宫里苏锦也一夜未眠,她抚着沉重的头,满身的疲惫,她如今实在是常失眠,不过昨夜有些不一样。 太后的话不觉出现在她的耳边儿,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害怕一点点将她吞噬,她害怕,她害怕李常九知道以前的那些事儿。 时间长了,她总以为自己早就将往日那些不堪都遗忘了,只是如今不过一句话,她便觉往日一切是历历在目。 该是模糊的,该是遗忘的东西,原来一直藏在她的心,还逐渐的愈发清晰了。 外头的钟声将她从回忆里唤醒,苏锦知道时候不早了,她爬起来,不过在窗前站着,望着远处,天边晕出浅浅的赤色,那光射过来,透过窗户。 她便是下意识的皱眉,晃得厉害,不觉便闭了闭眼睛。 第270章 功劳 这回的宴席可摆的气派,上一次是只有品以上的官员能来,这一次便是扩充五品亦然可入。 太后身着吉服高坐在上首,并一烈的中间坐着李乾,一侧就是左郦了。 沈全懿随着众人起身行礼,她身后跟着的王曼好奇的打量,眼底又透着羡慕,李乾脸上带着笑意,朗声的摆手:“好了,今儿个不必拘谨,大家都松泛下来,自敞开了喝。” 众人闻言躬身朝着几位拜了拜。 沈全懿位置不前不后,左郦手下来是顾檀,她对面儿的正是太后下方的白琉璃和福王妃,以及长公主,接着就是苏嫔和沈全懿等人。 沈全懿举了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这南方的茶很是香醇甘甜,一口便是唇齿留香,宽大的袖子随着她吃茶的动作遮住她半张脸。 她的余光快速扫过上首坐着的白琉璃,多时不见这人居然其胖了些许,只是虽然是胖了,可人的精气神儿不好,眼底乌漆嘛黑的脂粉都盖不住,满头的金银珠宝掩不住她的疲惫。 不过是微低了低头,便叠出厚厚的双下巴,沈全懿顿了顿又看顾檀,顾檀正冷着一张脸不住的看左郦,二人的冲突和积怨无人不知。 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来,才放下茶盏场间有人说话:“这次叶将军凯旋而归,实不负众望,也是沾了您的光,如今才得以吃上这酒水。” 寻声望过去,却也是往日席面儿见过的,沈全懿忍得这是冷煜,冷煜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泛着水光的眸子投向叶锦。 冷煜转身儿举着酒盏,弓腰看向李乾,他高声道:“听闻叶将军在南疆几次受伤,却并不退缩,不论何时,都同将士们一通进退,吃住还和将士们在一起,能得叶将军这样的将首实则是我朝大幸。” 话毕,场内众人便都一言一句的附和上来,几乎是把叶锦夸的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得的神人,虽然有一些人不过是顺大流拍马屁,可即使在宫里,沈全懿也听闻叶锦却是一位良将。 他倒是不辱没叶家的门楣。 李乾高坐在上手里也觉得纠缠,遥遥相望,手里的酒盏一饮而尽,冷煜还再继续:“听闻叶将军此次受二十处刀伤,十六处剑伤,还有枪伤…” 沈全懿注意到叶锦此次通身儿的气儿都不一样了,眉宇间总是带着光,他如今一身儿宝蓝色律紫团花茧绸袍子,腰间系着玉带,金镶玉的头冠泛着光,他面带容,那笑容很是真诚。 他拱手:“身为父母官,该护着百姓的一方平安,驻守南疆多年,如今那些事都是臣的本分罢了。” 他的语气顿了顿,接着道:“何况这些也不是成一个人的功劳。” 此言一出,众人似乎才想起了福王可白拓,这二人的座位也是靠前,几乎是挨着一块儿的,方才几乎是所有人都在赞扬夸奖叶锦。 却是专门似的。掠过了他们。 叶锦几乎是没有停顿,拾起几桌上的茶盏,冲着众人道:“福王殿下,平易近人,事事都竭力亲为,实在是我们的楷模,还有白老将军,如今的年岁,同臣一块剿匪,这样的精神实为众人的楷模。” 话毕,众人笑着说话,却都余光去揣摩圣意如何,李乾金龙纹头冠垂下来的珠帘,却将他的脸遮了个大半儿,他的的表情模糊,让人无法看清。 “叶卿说的极是,尤其福王身先士卒,勇猛无畏,朕虽然在长安也是听闻。” 李乾不咸不淡的说着,语气又是模棱两可,专场内的众人猜不出他的心意,只是谁不知道当初捷胜后,福王上请回长安,李乾却迟迟不可能传召。 这事儿惹得众人都猜测,福王这是不得帝心,让李乾不喜,连带着他们识眼色的,如今虽说是为福王等人摆宴接风洗尘,可他们却万万不敢提及福王,见只一味的赞耀叶锦。 现在李乾居然亲口赞扬福王“勇猛无畏”,他们一时又将嗓子提了上来,便又道:“陛下说的极是,福王殿下此次出征,虽是头一次去剿匪,可能走各样临危不乱,勇猛无畏,却不辱没皇室。” 李乾不说话,挑了挑眉,示意众人可以继续,很快便又听着:“福王殿下也是太后娘娘所生,同陛下一母同胞,便是与陛下一样的,沾染了陛下的英明神武的气度,如今这般真是有福。” 场内渐渐的又热络起来,李乾最终是没有说话,他一直留着,不像之前半路就先离去了。 沈全懿观上首,太后目光灼灼的看着福王,眼底还含着盈盈水光,只是碍于场内自己规矩,不好似之前那样急切。 太后招了招手,终于拉住了小儿子的手,她慈爱的看着福王,她道:“受了这么多,哀家都心都痛了。” 给太后请了安后,福王只乖顺的低头,仍太后诉说着。 李乾也甚是难得的说了几句,福王便是惊讶之余,忙的谢恩。 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很是一番美好的场景。 隐下眸子,沈全懿擦了擦唇角,一抬眼儿苏锦一脸的疲惫,她忽的想起刘氏说,苏锦受召去慈宁宫一事。 她心头微跳,下意识的去找李常九的座位,果然不见人在,也怪不得苏锦这样的紧张了。 沈全懿顿了顿,前头同刘氏说了一句,刘氏眸子暗了暗,便悄声儿退出去了。 这头李常九偷偷的溜出来许久不肯回去,这可吓坏了青雀,可是她是劝了李常九的又不听,只能干着急,李常九心里头闷闷的,不想回去,她待在廊下,可今儿个来的人多,外头匆忙在廊上窜梭的宫人侍者们,原是要问的,可李常九眸色微冷,就把众人吓得不敢去看李常九。 “殿下咱们出来的久了,一会儿娘娘发现了,可是要跟着担心的,不如早些回去吧。” 青雀小声儿说着,今日这处来往的人又多,若是李常九出了事儿,她便是掉十个脑袋也不够。 第271章 邂逅 李常九脸色不大好看,她抿了抿唇,抬手用力一拍那庭院里松树枝,很快一层儿积雪落了下来,她咬牙:“就是不回去!” 说罢,手边儿又用力弹开那树枝,一摞儿雪掉下来砸在她的脚边儿,青雀心头一跳,忙俯身用帕子轻轻的为其擦拭。 可这会儿李常九心烦的厉害,她叫人去打听了,今儿个那个太后提及的白家二房的那个次子跟着一块进宫了。 很显然,这一次宴席上,太后是一定会将她的亲事定下来的。 想到此处,李常九气急忍不住用力跺了跺脚,可是却忘了还在为她擦拭鞋上积雪的青雀没起身,这一动作正好踩在了青雀的手上。 吃痛青雀也不过闷哼一声儿,随即永吉县咬住嘴唇不敢再出声儿,她缓缓起身儿将红肿的手掌收回来,藏在了袖子下。 李常九却是没有发现青雀的动作,她正自烦恼着,可是庭院里站的久了,就有些冷,手又沾了雪,更是冻得通红。 攥紧了青雀递过来的手炉,她便欲上廊上去,转眼儿冷冷的看了青雀一眼:“一会儿在母妃那里,不要多嘴多舌的。” “是。” 青雀乖巧的应下,李常九才点点头,转身儿要前去,她的步子一时极快,青雀便没立刻跟上去,染了雪的路面到了正午,天儿热了,消融了许多,那路面儿上还泛着水光。 才踏台阶儿,李常九心急,动作太快,不料她的鞋底沾了雪,台阶儿上又都是水,一时不稳,她整个人便身子一歪,要倒向一旁去。 李常九不觉叫了一声儿,看见这一幕,青雀也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忙的朝这边儿来,只是终不能赶上。 李常九心里暗说倒霉时,忽的腰上横过来一道手臂,将她用力擒住,关切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姑娘小心。” 李常九反身,下意识的抓住那人的领子,抬头看过去,正午阳光正足,炽白的光从屋檐上传过来,那人逆着光,脸藏在隐影里,李常九不觉眯了眯眼睛,有些看不清楚,可听声音她知道这是个男人。 透过树枝,那光又稀疏斑驳,她浓密纤长的眼睫不安的颤抖着,她看清楚了男人,与那双清透的眼眸对上,她下意识的又避开,自稳了稳心神。 她自幼被箍在后宅,哪里见过什么外男,只是这人也是胆大的很,她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怕对方也不识得她的身份。 二人贴的极近,灼热的气息都扑在了脸上,李常九的一时便觉得脸色的很,还有些心慌意乱。 此刻她的腰还被对方的手臂紧紧的揽着,那人还在问她有没有事,可见她不说话,不觉低了头。 “我没事…” 男人的头垂下,她有些惊慌,鬓间的发散了,发丝被吹起,同男人光洁的下巴缠绕着,微微发痒,男人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耳边儿落下李常九轻柔的嗓音,男人顿了顿,很快回神儿,知道现在的动作不妥,他将人扶正后,连忙松开手,又退开一步,拱手道:“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在下冒犯了。” 李常九没有方才的气势,她心头一颤,语气温软下来:“无妨,方才若不是郎君,本…我便要摔倒了,该是我谢过郎君的。” “不过是举手之劳,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雪天路滑,姑娘可要当心脚下了。” 他微怔住了,看着那离去的一道倩影,心忽的重重一跳,轻轻抬手,送至鼻间嗅着那一缕淡淡的幽香,不觉眯了眯眼睛。 他自来心思细,方才虽是事出突然,可看其一身儿气度,和那精美华贵的衣饰,他知方才的女子身份绝不简单。 宫中贵人云集,他竟能碰上这样儿的事儿,也算得上一场梦幻的邂逅,只是怕再现便是结果了… 一时回味方才的人不止他一人,李常九呼出一口气儿,将手背紧紧的贴在滚烫的脸颊上,好在出来是施了胭脂的,将她脸色能盖上几分。 青雀小心的凑过来,她仔细的端量着李常九,看其神色凝重,便以为是身子有不适之处,忙是关切道:“公主没事吧,可有哪里受伤,奴婢去宣太医吧。” 李常九回神,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果然看见廊上亭子边儿上,金柱旁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她如着了火,又捂住了脸。 青雀得不到回来,不觉又追问了一句:“公主。” 唇角微微上扬,李常九放慢了回席的步子,她道:“青雀本宫没事,多亏了方才的那个人。” 青雀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看着李常九有些娇羞的模样,心底叫苦,她却忍下来,扯着嘴角道:“公主没事就好,出来许久了,若是不回去,娘娘一定会派人来寻公主的。” 李乾的没有理会青雀的话,轻轻的捏着指尖,她道:“你说方才那个人会是谁。” “今日宫中设宴,陛下恩典自五品及以上的官员可携带家眷进宫赴宴,实在人多又杂,奴婢猜不出那郎君的身份。” 青雀说着便一面儿回想着,忽的冒出这么个人,她自留了个心眼儿多打量了一番。 这么想,也忽的想起来,那男人身着难得的蜀锦制的缎子长袍,领口和袖口处微翻出来的内衬上,还用金丝线绣着复杂精致的花纹,就连腰上系着的玉带,中间镶嵌的透亮的绿宝石。 这样的打扮,可想出身一定不低,该是哪个世家大族出来的郎君。 “不过奴婢看那郎君一身装扮,该是身份不低。” 青雀说着,回头去瞧李常九,眼见李常九方才那一股小女儿的娇羞状又挂了出来,一下心沉了下来,她抿了抿唇。 心底盘算着这事儿总还是得让苏锦知道的,可李常九就似猜出了她的想法,忽的拉住她,冷声嘱咐:“本宫既然无碍,那方才的事,你就不要和母妃说了,免得她白白跟着担心。” 看着李常九眼底警告,青雀低下头,闷声儿应了下来。 第272章 赐婚 李常九回了殿里,殿内气氛已经炒热了,她乖巧的坐在苏锦的身侧。 见人回来了,苏锦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微微蹙眉,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这孩子,怎么一声儿不响的,连招呼都不打就出去了,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苏锦着急的追问,可李常九就低着头不肯看她,说话也不过闷闷的答了一句,这惹得苏锦更是疑惑,她将探究的眸子掠过李常九看向身后的青雀。 青雀接受到苏锦的目光,心突突的跳着,她还记着李常九的对她的警告,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公主方才吃了一些酒,头有些晕,出去在门儿上站了站。” 苏锦狐疑的收回视线,看向李常九,见其跟前儿的桌案上却摆着酒盏,回想李常九似脸色微红,心才安定几分。 她缓了口气,抓着李常九的手,轻声道:“你吃不来酒,就不该吃,白折磨自己了,快吃着茶,解解酒。” 李常九似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苏锦欲言又止,想拉着李常九再说一些什么,却抬眼儿正好同沈全懿的眸子对上了,她不觉压下脸上的表情,挤出一抹笑来。 沈全懿回以一个微笑,便侧过眸子不再看了,刘氏几乎是同李常九前后脚进来的,方才殿外的事儿,她知道了个大概。 不觉勾唇笑了笑,她双指捏着酒盏,轻轻的摇动着里头酒水。 上首传来几道笑声,她松了手边儿的动作看了过去,原来是长公主抱着福王世子逗弄着,惹得太后连声儿笑,福王妃慈爱的看着儿子。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才发觉今日李盈不在。 将孩子送进了太后的怀里,长公主扶了扶鬓间微垂落的发钗,她忽的抬头笑道:“本宫虽为后宅妇人,可是也听说许多,听驸马说,在南疆舅父骑马骋驰沙场,还亲自上场收拾那些流匪,实在是英勇。” “不过您也该顾着自己的身子,这个年岁了,是该享一享天伦之乐。” 长公主忽的开口,太后原还抱着孙子逗弄,这会儿也不觉抬头看下去,见白拓已经起身,冲着她笑道:“老臣曾立誓以此生报国,若是真的上天垂怜,能使老臣再为我朝做这事,是老臣的福分,若是闲赋在家,老臣情愿死在马上。” 太后摇了摇头:“你有这份儿心,哀家知道,皇帝也清楚。” 闻言,李乾不语。 “只是你这人总自己别着劲儿,一在军里,家里头事儿总不管不顾的,成了什么样子了。” 太后嗔怪了几句,随后又往白拓的位置前瞧了瞧,她看见那绿衣少年,她便招了招手:“好孩子,哀家不曾见过你,往前来,让哀家好好瞧瞧你。”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了太后口中的那个少年身上,沈全懿听着这话,不觉就去看苏锦母女二人的脸色,果然见二人脸上血色褪个干净,煞白煞白的。 “太后娘娘万福。” 忽的被太后点名,那少年并慌张,脸色如常,规矩也不错,他俯身跪拜。 太后微笑着看他:“哀家听闻你父亲说,你年纪轻轻的便是中了举人。” 那少年不卑不亢,他摇了摇头:“太后娘娘秒赞,祖父和父亲都为报国戎马一生,只是我自己不争气,自幼身子弱,都凭母亲和祖母的照料,如今虽然已无碍,可却失了学武的先机。” “不能继承家里武将荣耀,如今只是读书,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不过是笨人,真的得上天陛下垂怜,定宁舍一身,决不敢负。” 这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太后的脸上也净是满意之色,白家能有这样的小辈,她已然很是得意和骄傲。 “你没辱没家里。” 听得出太后对自己满意,少年却没急着谢恩,磕了一个头:“臣也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此言出,殿内就静了下来,沈全懿看着少年又挺直的脊背,不觉顿了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轻轻的沿着盏口摩挲着。 苏锦一时有些复杂,她倒是宁愿这个孩子是个上不得台面儿,她反而敢去求一求李乾,也算有个口儿,可如今这人这般得脸,她却不能再说了。 李常九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便也没注意到那少年曾小心抬头去看她。 太后很是高兴,目光紧紧的盯着地上跪着的少年,心底有些自豪,白家第三代之中,最是得脸儿的就是白祂论了,她扬了扬下巴。 “哀家记着你有十八了。”太后问。 白祂论默了一瞬,便道:“您记得没错。” 太后笑而不语,她身侧的长公主便问道:“你这般出众的小郎君,可是好的,想来家中也是为你定了亲事罢。” 这话一出,白祂论略有些僵硬的摇了摇头,原提及这些,他方才的从容少了一些。 太后眉间微动,转头看向李乾,她道:“皇帝看这孩子如何,哀家想他同大公主相配怎么样。” 没有拐弯抹角的暗示,太后单刀直入,李乾有些意外。 实则是太后很自信,她心中自认为便是长安众贵女也没几个白祂论,如今指婚李常九,也不算委屈了李常九这个公主。 “哀家看他们二人正是合适,皇帝瞧这姻缘如何,这孩子这样好,不知道能不能讨个赐婚的荣耀。” 太后提出赐婚,李乾并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拒绝,他扫过那大殿里跪着的白祂论,久久不语,他靠在椅背上,就轻轻歪了头。 似做出仔细思之状。 “既然太后这么夸你,想来也是个好的,舅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李乾朗声夸赞,下头的李常九终于将思绪抽回来,她怔怔的呆坐着,可听李乾夸赞白祂论,她便心凉了半截儿。 她没遮掩自己的动作,就这么用袖子遮了脸儿,轻声儿呜呜地哭着,细碎的嗓音传出来,选出人听不见,可招的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沈全懿挑了挑眉毛,她看苏锦急得脸都红了,李常九这哭定然不是做戏装出来的,是实打实的觉着委屈。 这哭的真是刹不住了。 第273章 进言 本是让人高兴的事儿,可是如今偏李常九捂着脸儿哭了,这气氛便一下子沉了下来。 沈全懿觑李常九却不见其的表情,苏锦急出了一头冷汗,却拦不住女儿,只是起身,硬着头皮,朝着上头太后道:“是吃了酒,一时辣的。” 这是一句再假不过的说辞了,众人皆知,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太后眯了眯眼睛,眸子射出寒光来,已然是不悦的很。 苏锦躬身行礼,她轻声道:“这位郎君少年英才,只是都年少不更事,还提起这些,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女儿之事,自有长辈做主。” 话毕,气氛渐缓和一些,沈全懿看苏锦腿都在打颤,太后却也不接话,她便笑道:“这是好事啊,大公主是陛下的长女,可见陛下还有些舍不得呢。” 沈全懿的这话是说,太后方才虽提议赐婚,只是李乾却久久没有表态,沈全懿便将这事儿算的李乾不舍女儿罢了。 李乾的脸上带了浅浅的笑容,下头的人识眼色马上都笑着附和。 沈全懿抿了抿唇,看李常九渐止住了哭声,却埋着脑袋,不说话,苏锦也是腿软的几乎要跪下了,好是一旁的宫人扶着呢。 她起身,微微一笑:“咱们的大公主,如今也不过虚十二,还小呢,总得再养几年,陛下也好多疼疼女儿,太后娘娘也能多享享孙女儿的孝敬。” 虽然说了这么多,太后的脸色却没有缓和,沈全懿朝着又添了一句:“横竖都是一家人,不急这一时。” 终于,太后闻言,略扫过沈全懿,摆摆手,苏锦终于被紫烟扶着下去了,回了位置上,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好在身下铺着厚实的软垫。 气氛回笼,又是笑语嫣然,沈全懿也收了表情,不再出言,苏锦吃了一大口茶,吐出气儿来,才眼神复杂的看向沈全懿,艰难的说了一句:“方才真是…多谢了,日后…” “这点儿小事儿,姐姐不必记着。” 沈全懿打断了她的话,苏锦抿了抿唇,也不说话了,李常九是怎么忽的搬出甘洛宫,她又岂会不知,只是那时沈全懿的模样,实在是不像再复宠。 她虽然有些不想承认,可当是她却是有些将人看轻了,没想到这会儿还靠了对方解围。 几番谈论,从福王几人的身上,扯到了大公主的婚事,这让众人知道,这宴席怕是专为的就是这事儿。 上首坐着的几人心思各异,左郦唇边儿溢出一抹笑来,她看向长公主,见其一直抱着福王世子不肯松手,福王妃虽为又言,却是眼底有些焦急。 她勾了勾唇角:“本宫听闻,说是璇儿又病了?这可真是入了冬,可要好好细细的养着才是,本宫这里有一老参,就让她们送去公主府罢。” 左郦忽然提起女儿,长公主一下变了脸色,一时有些警惕的看着左郦,她似笑非笑道:“皇后娘娘日理万机,后宫的事儿操心不完,却还有些惦记着本宫的璇儿,可真是难得。” 左郦微笑着,长公主冷觑她,不觉手臂便紧紧的箍着怀里的福王世子“只是皇后娘娘没生养,且不知一个孩儿生病,也不是几根老参可养好的,何况公主府也什么都不缺,就不劳皇后娘娘操心可。” 她话刚落,怀里的孩子哇的哭了起来,原来是她抱的太紧了,孩子受不住,又挣脱不了,只一味的哭了。 福王妃脸上有些不好看,想将孩子抱回来,可福王却按着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出言。 太后挨得近,自然方才几场对方,她听的清楚,只是只装作不知,左郦也明白这是上一次白琉璃的事儿,让太后对她心生不满。 只是到底自己的嫡亲孙子哭了,太后不能再装作不知了,她不悦的看了一眼长公主,将孙子哄着送回了福王妃的怀里。 福王妃忙将孩子小心接过来,一看儿子脸上一片儿红,便心疼极了。 这头左郦和长公主还对峙着,左郦听了长公主的话也不恼怒,只是像忽的想起什么,她看向李乾,轻声道:“臣妾这记性,是有些不好的,那璇儿似比大公主要大两岁的,说来,如今也是大姑娘了。” 李乾指尖捏了捏酒盏,也转头看了一眼左郦,随即道:“皇后没记错,长姐回来,常来宫中,却是也不见璇儿。” 原本是要反击的,只是李乾说了话,长公主就只能先咽下气儿,她强笑了笑:“那孩子体弱的很,自在南疆就常病着,回了长安好了一些时日,这不又病了,我也是担心,这不天儿冷就不让她出来了。” “这倒也是。”左郦抬手抚了抚袖口处压出来的褶皱,她又道:“说来端华和璇儿,还有咱们大公主年岁都相当,也是过得快,眨眼之间,她们都到了议亲的时候了。” 这话一出,小公主和福王妃的皮一下子紧了起来,福王妃看着左郦的脸上温和的笑容,她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冷。 长公主脸上都要挂不住了,她道:“都还小着,自说那些还早。” 左郦无声的摇了摇头,曲起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桌面儿,她温声继续道:“可也不算小了,这时也不说出嫁,只是也该定下亲事了,方才母后不也提了大公主的亲事,早安定下来,也好安心。” 长公主憋了口气儿,她张了张嘴,欲再言,却被左郦打断:“陛下饮酒许多,可要顾着身子,吃着茶水吧。” “皇后说的是。”李乾应了一句,他方伸了手,要去取酒盏,左郦已替他换了茶盏过来,他便依着用了茶水。 “这道炖羊肉听说是南疆那边儿的做法,长公主可是爱吃的。” 左郦抬了手示意几个宫人将茶盘儿放下,她亲自拿了一副碗筷,长公主看着左郦,愈发觉着那嘴脸伪善极了,她咬牙:“本宫真是没想到皇后娘娘如此记挂本宫,只是此物油腻,本宫不甚爱吃,倒是可惜娘娘的心意了。” 第274章 冷 左郦接过玉兰的帕子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油脂,她道:“公主不爱吃,可都说这倒是叶将军的喜爱,一个饭桌上,却吃不到一起了,也是可惜。” 叶纹同自己不和,向来面儿上也不遮掩,她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已然是布不满了。 太后却不语,又装作不知,低头看着福王妃怀里熟睡过去的孙子,须臾,她又闭了闭眼睛,往后靠了靠,脸上显出几分疲惫来,长公主转首随即起身,也不顾旁的,她为太后轻轻的按着太阳穴。 左郦看了太后的动作,她忙的也起身,几步过去,不着痕迹的挤开长公主,挽住了太后的手臂,轻声道:“母后可是累了,不如先去歇着。” 太后瞥了皇后一眼,没有说话,余光却扫过李乾的脸,李乾却故意半天不说,让太后有些下不来,快要挨不住的时候,李乾终于松了口。 “母后身子不适,可要传太医。” 太后闻言,嘴角微沉了下来,她扭头盯着左郦,而左郦迎面儿受了太后一记冷刀,识趣儿的松开了手,太后轻声一哼,便绕过她,拉住了一侧的福王妃:“还孩子,哀家在宫里是不讨人喜的,没个说话儿的,如今就说起来,你肯多和哀家说说话了,宫里头闷,你便多来慈宁宫罢。” 这话说的够明显了,福王妃一时面儿上惶恐,她忙的福身:“您这样说,儿臣是心里荣幸的,只是宫里自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事事精细,陪伴您是最好不过的,儿臣犹然不及啊。” 她很是谦虚,太后却执意拉着她的手,看向李乾:“皇帝日理万机顾不上哀家,哀家自己找个可心儿人说说话,可是皇帝不愿意。” 话落,气氛凝滞,李乾却不过随声道:“如此母后喜欢就召罢,横竖您高兴了,也不过是一个逗人儿的雀儿,这有什么的。” 福王夫妇听了,此刻脸色都有一些尴尬,太后的脸色更是阴沉下来,左郦却又继续道:“陛下真是会开玩笑,只是福王刚刚回来,只怕一家子还想着团圆呢,怎么能好让二人尝尝分离呢。” 李乾挑眉,看向左郦:“那依皇后看该当如何。” 左郦温柔一笑,那笑的如沐春风,她目光落在福王世子的身上,随即道:“臣妾看母后是最喜爱那孩子的,不如就将这孩子接进宫里,多陪伴母后吧。” 福王夫妇没想到左郦会突然这么说一时微怔,就是太后和长公主也一楞,反应过来了,福王妃心里着急,她生怕儿子正要被抱进宫里来,便忙道:“这可怎么好呢,那孩子还小,夜里头总要折腾的,若是进了宫里头,怎么好惊扰了母后。” 左郦的却笑着安抚她,又伸手拉了她的手:“幼子闹腾,可母后欢喜,你不知道,之前四公主也不过几个月就被抱进了慈宁宫,陪伴母后,后来母后果然病情大好。” 这会儿福王妃忽觉着自己手背上紧贴的左郦的手,光滑湿冷,如一条毒蛇缠绕着她似的,她嘴唇微抖:“皇后娘娘…” 左郦就似看不见她的表情,继续道:“至于说是旁的,自然是又奶母和嬷嬷在,能走什么事儿,你是自来最孝顺的,想来一定能体谅母后的。” 一下反问,福王妃下意识的点点头,可是反应过来,脸色瞬时煞白。 终于,太后发现这与自己的初心不附,她立刻道:“皇后这是要为哀家做主了?哀家明明说的是要福王妃进宫陪伴,何时要将福王世子拉进来,你这是…” “母后。” 太后的话没说要,却忽的见李乾骤然起身,他拢了拢袖子,身侧的张德生已经侯着了,显然是要圣驾离去,他是临走一言道:“此事皇后说的不错,您不是总惦记嫡孙吗,正好,这日日相见,母后要高兴了。” 说罢,他不给太后说话的机会,已经离去了。 这是死局,福王妃几乎要站不稳了,好在福王用力掐着她的胳膊,不至她真的晕倒。 太后一口气哽住,上不去下不来,终狠狠剜了一眼左郦随即也离去。 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左郦,心底的防备更甚了,上首的几位都离去了,那宴席便几乎是没几息就都散了。 沈全懿由刘氏扶着起身,苏锦追不上李常九,只是疾步跟着其出去了。 到了廊下,李常九却被人拦下,她抬眼看见那个大殿里侃侃而谈的白祂论,心下烦闷,白祂论冲她拱手后道:“臣斗胆一言,公主贵为天子之女,方才百官之前,实在失礼,不知公主的礼仪可是女官未有施教。” 本就不满,如今上来就是教训,李常九自怄气的更甚,这会儿偏白祂论又跟上来,更是火大了,不顾有人在场,她扬了下巴,斜着眼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本宫,那才说的话,都不作数!你敢来,就是以下犯上!” 白祂论脸色微变,他继续道:“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公主身份尊贵,自做事说话该附和规矩,自有的体面不能没了,臣没有恶意,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何必装的如此热络,本公主和你家可没有亲戚,今日父皇也没说什么,日后见了本公主离远一些,本公主同你无话可说。” 李常九厉声说着,她冷冷的打量白祂论,勾唇道:“怎么你这么巴巴的跟上来,就是看准了父皇会赐婚?你白家想靠着本宫光耀门楣?是不是?本宫告诉你,白日做梦!” 白祂论到底是年少,何况自来谁见他不说一句少年英雄,且不论旁的,他的家世学识,就算是容貌身姿,就是在这长安新一辈的郎君里可也是佼佼者。 虽对方是公主,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上数落,也有些气儿的,他微微蹙眉,抿唇道:“公主此言差矣,方才太后娘娘所言,众人皆是听闻,虽说一时没有定论,可公主如此放言,也失了自己的规矩。” 第275章 阴差 白祂论眯了眯眼睛,李常九本就一直盯着他,见其眸色轻闪的一瞬,隐匿下几分不屑,其继续道:“公主生来尊贵,自视甚高也无可厚非,可天下之人本都是一样的,人生父母养。” “只是不过有的人偏是受了上天的眷顾,托生在了那尊贵之处,可在下想,既是如此得利,那应该心感恩,而不是自觉自己高别人一等,就了不得了,反而丢了皇家的风度。” 本来左一句右一句的规矩体统,李常九已是厌烦,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顿时柳眉倒竖:“非要论,那郎君的规矩在哪儿?这是宫廷,你以什么身份敢拦本宫去路。” 白祂论动了动唇,只是李常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唇畔覆上一抹嘲意,继续道:“若是本宫没记错你是中了举人,可今日不过是允五品官员进宫赴宴,你今能赴宴不也是承了家族蒙荫,想必那些同你一样的举子可是也不公平啊。” “那说来,你自己不也是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好处,如今又议论本宫,又当又立。” 李常九眼神愈发的鄙夷不屑,白祂论脸色难堪,气氛一时僵持,一旁的青雀哪里见过李常九这样,想劝慰又不敢说话。 好是身后忽的插进来一道声音:“大哥怎么在这儿。” 白祂论回神儿,将脸上的表情收敛下来,又复那冷状,他转首看着身后跟上来的人,却在瞥见其手里的酒壶时,眉头微微一蹙:“你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你手里抱着酒壶,日日读书不见你这样殷勤,还不快处置了,真是丢人现眼!” “还不快拜见公主。” 白祂论呵斥的声音落下,那少年已经俯身,李常九却面儿上闪过一丝惊讶,待那少年抬头,看清楚了李常九的脸,也是少许惊讶。 白祂论有些不耐烦了,他借着呵斥弟弟,算是泄泄气儿,他冷看了一眼白祂同,便道:“进宫了还没个正行,快回家去。” 闻言,白祂同脸色微白,他的身份自来比不得白祂论这天之骄子,在其面前向来是低一头的,此刻虽是有些失了面子,可是仍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垂了脑袋。 “大哥说的是,是弟弟鲁莽了。” 他的话刚落,白祂论已经快步而去,他稍落了一步,却是想真是巧了,脑海里不觉想起廊下那一幕,原本还以为是碰着哪家的姑娘,不想竟是公主,这公主还即将和自己的哥哥定亲,日后可是自己的嫂嫂了。 白祂同我时无言只沉默站着,李常九也难掩惊讶,身后渐渐的涌上来人,白祂同被推搡着,脚下便是一个踉跄,待稳住的步子,抬头看白祂论已经走的很远了,他稍顿,侧眸见李常九望向他的眼神复杂。 他收回视线,低了头拱手后告退,忙追上去。 这里人没了,一时清静下来,李常九只觉自己的心大起大落的,沈全懿和苏锦等人虽然离得不近,可是看着那急匆匆的几道身影,也知道是有事儿。 顾檀眉毛一挑,她轻嗤道:“哎呦,瞧瞧那会儿太后娘娘说起赐婚,咱们大公主还哭,这会儿可就同小郎君聊上了。” 苏锦闻言,转头望着顾檀的那张笑脸儿,只觉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偏她一时没反击回去,忽觉得头痛了起来,她紧紧的攥住紫烟搀扶她的手。 “姑娘不都这样,二公主和大公主也没差多少。日后定也有这么一回。” 苏锦淡淡的说着,顾檀却难得眉头同她拌嘴,忽然的笑了笑,自扶着珠莲的手上了轿撵。 沈全懿落后一步,由刘氏也扶着上了轿撵,她顿了顿,眸子掠过王曼,忽道:“今日你也乏了,皇后那里也不必过去,你先回去歇着罢。” 王曼今日本就看花了眼,只是席上一直站着,却也乏了,此刻听沈全懿这样说,自忙谢了恩,领了两个人回去了。 方左郦传了话,要众人去坤宁宫,这会儿便摆了驾。 “娘娘…” 沈全懿有些许疲惫,这会儿一手扶着额头假寐,刘氏轻声的唤她,她才缓缓睁眼,再看过去见已过了花园儿,即刻要到坤宁宫门儿上了。 她揉了揉脖子,接着就抬手,示意先落轿。 “就这里罢,走几步也醒醒神儿。” 沈全懿吁了一口气,刘氏遣退了周围的宫人,她扶着沈全懿慢慢往前去。 刘氏为其拢了拢斗篷,沈全懿转头笑着看她,轻声道:“她就是容貌不及旁人,可到底是年轻,怎么有个新鲜的,也要怜惜几分的。” “娘娘说的是,不过一时新鲜去的快,总得自己个儿盘算着,就抓着这点儿新鲜,给自己留个依仗才是。” 刘氏附和着沈全懿的话,沈全懿唉声叹了一句,从一旁的侍女手里接过温热的手炉,她挥退了人,便道:“到底是本宫的妹妹,她年轻不懂事儿,本宫总要照拂的,不如就帮她一把,你觉着如何呢。” 冷风拂面,刘氏微笑着点点头,鼻尖微红,她抬头望了望天,灰蒙蒙的一片,冷的厉害呢,不过可真是快,转眼就是一年。 坤宁宫门儿前,侯着不宫人,进了殿内,沈全懿解了斗篷,稍整了整衣裳,才领着刘氏入内室。 不似以往的欢声笑语,里头的气氛实有些沉闷,她进来,也就顾檀瞥了一眼,行了礼后,左郦的让人搬了凳子给她坐。 左郦抚了抚发髻间的莲花凤头步摇,抬眸从众人脸上扫过,她微笑道:“实则也是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着咱们姐妹有些时日没这么相聚了,都该生疏了,今儿个就将你们叫来说说话。” 话落,众人应了一声儿,她又扭头看向白琉璃,不过一番打量,她语气温和关切:“白贵嫔怎么气色不佳,说来陛下已经解了你的禁足,本宫这里还在追查,你别忧心。” 白琉璃脸色阴郁,她表情是冷淡,一出口,话也是冷得厉害:“多谢娘娘关心,嫔妾倒是没那个心,不过是想着祖父年岁那样大了,还远在南疆,一时惦念,便没了胃口,消瘦几分罢了。” 第276章 阳错 左郦的眸光闪了闪,她颔首道:“如此也是无可厚非,总的白老将军是我朝的良将,陛下也是心疼,这个年岁,实叫人钦佩,一生风雨,如今可该好好在家养着了,颐养晚年才是。” “真是有劳娘娘如此惦记了,之前娘娘让嫔妾抄写佛经,嫔妾甚是明白娘娘的苦心,如今戒骄戒躁,更知感悟。” 白琉璃似笑非笑的盯着左郦看,她继续道:“只是嫔妾又想起一事,近日家中频来一客,祖父和家父,自用心款待,只是那位是另有所谋,可那事儿祖父应不下来,又不好当面儿推辞,便只好委婉几句。” 随着白琉璃的话左郦眸色渐深,没有明言点出是谁,可一切两人又是心知肚明,白琉璃闲闲的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只是那人却是不肯,日日登门,扰的家中亲人实在烦忧,祖父的年岁大了,这样搅扰,安享晚年也不安稳啊。” “是吗。”左郦的笑容有些勉强。 白琉璃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沈全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二人,微微敛眸,这事儿她倒是听说几分,毕竟福王他们一行人回来是打了胜仗,初入长安已经有不少官员亲自前去夹道欢迎。 后来每日登门拜访各府的更不少,其中尤为出名的便是白琉璃方才说的那人,白琉璃说的是左郦的那弟弟,听说这位不是左郦同胞亲弟,是庶子记在了正室名下,挂了一个嫡子的名号。 室内气氛一滞,显然宫嫔都自有消息,知道白琉璃话中暗有所指,此刻都不敢出言。 可忽的就炸出一道声儿来。 “竟然有这样儿的人,可真是讨人厌了,来者是客,可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如此去别人家搅扰,真是没有一点儿礼节。” 这话落,沈全懿看左郦脸色稍变,她又寻声看过去,见是下头坐着的王玲出言,这人自打进了宫就是悄无声息了,再没见过几面儿,今天是难得露脸儿。 王玲容貌不算美,可也有一番滋味,却是不知怎么的,这宫里头养了一年,如今都快要认不出了,双下巴叠落,脸上也肉挤得眼儿快成了一条缝儿了,手腕儿圆鼓鼓的,将那镯子撑得没空隙了。 这人也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这话说出来就是不知道内情了。 沈全懿摸了摸耳边儿的红宝石坠子,随即笑着道:“是啊,如今长安谁不知道南疆打了胜杖,那等为国为民的大英雄,老百姓可记着,谁不想去看看呢。” 沈全懿这话说的好,既解了左郦的尴尬,也没落白琉璃的脸,左郦明显松快了,她赞许的看了一眼沈全懿。 白琉璃眼皮也没掀,她不甚在意沈全懿,苏锦也忙着字体说一句:“是啊,今儿个看见白老将军嫔妾也是敬畏又钦佩。” 杨四秋也冒头儿,方才她落了后,没抢在沈全懿的之前说话,还暗自悔恨呢,这会儿就补上一句:“听说福王世子得了太后娘娘的眼儿,要在宫里住几日呢。” 话题扯开了,左郦终于道:“是啊,母后如今可是甚慈爱这小一辈儿,看那福王世子,小小的孩子,别说母后了,就是本宫看着都欢喜呢。” 苏锦放了手里的茶盏,她道:“是啊,看见那么小的孩子嫔妾就想起大公主幼时,总怎么疼也疼不够啊。” 左郦看苏锦的表情微沉了下来,她只做不知,还继续笑道:“是啊,本宫不如你,虽然跟前儿养了孩子,到底二公主是个有主见的,本宫也不好多插手,没这福分有你的体会。” 左郦的话意有所指,一侧坐着的顾檀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她暗自咬了咬牙。 “她们到底也都是太后娘娘的孙女,今儿个太后娘娘还提起大公主的婚事,可见太后娘娘是一直惦记着大公主的,白家的那个郎君,可是个好孩子,今儿个你们都瞧见了,觉着怎么样儿。” 左郦的话不疾不徐,脸上化着妆一抹浅浅的笑,意味深长的眸子从众人脸上掠过。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沉默,还是海时看了左郦的脸色,轻声儿道:“太后娘娘独具慧眼,岂是嫔妾这等俗人可及的,那白家郎君文采家世可是容貌都是不错的,说话也是言之有物,可是太后娘娘对大公主用心了。” 左郦微微一笑,她余光扫过海时,轻声道:“你说的不错,那白家的小郎君便是在长安新一辈里,也算是打头儿的了,很不错呢。” 闻言,众人面儿让皆是点头附和着,可却心思各异,苏锦硬挤了笑容出来,只是她尚且能忍着,李常九年轻,哪里有这心气儿。 特别是方才,那白祂论还将她拦下来一通数落,她正一肚子气儿,这会儿听的皇后夸那白祂论,哪是能愿意的,手里的茶盏一抖,就磕在桌面儿上了。 “砰”的一声儿,惹得众人频频侧目, 左郦看她便轻声道:“你这孩子,可是不好意思了,女子终有这么一天的。” 李常九闻言心底难受,只是不说话低着头,可没一会儿眼底就蓄了泪水,鼻尖就是一股酸气,忍不住哽咽:“儿臣只是想能多陪陪母后和父皇,也好让儿臣尽一尽孝。” “傻孩子,你父皇知道你的心意,只是你若是安安稳稳的,也算是孝敬你父皇了,。” 左郦轻声劝慰,李常九泪眼朦胧,苏锦的暗自握了握她的手,她才回神儿,强镇定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是,母后说的极是。” 左郦察觉到苏锦的小动作,她脸上的表情也很是温柔,语气关切:“好孩子,本宫知道你是个心细的,你心里若是有什么可管说,别委屈了自己。” 李常九张了张嘴,可下一秒儿同苏锦的四目相对,苏锦无声的冲她眨了眨眼睛,她便只苦笑道:“是,儿臣谨记。” 闻言,左郦点点头,笑道:“你是大公主,总得为妹妹做好榜样。” 第277章 死局 李常九的笑容有些勉强,左郦也不管她,门上的帘子一动,外头有宫人端了茶盘儿进来,一纤细的身影挡在白琉璃眼前,为其添茶。 白琉璃有些不悦,她蹙眉,便道:“你…” 话声儿戛然而止,她看着眼前的宫人,一时心头一颤,下意思看向一侧高坐的左郦,可见其冲她灿烂一笑。 苏锦敏锐的察觉到了白琉璃的异常,她去看那宫人,似有这眼熟,却还没认出人来,便只道:“呦,这丫头,倒是头一次见,娘娘跟前儿什么时候添了新人。” 左郦无所谓的摆摆手:“不过是看她手脚麻利,平日事儿做的不错,你若是喜欢,给了你也是。” “哪里,娘娘厚爱,只是哪有这样的道理,娘娘跟前儿有个可心还让嫔妾截了去,嫔妾可不能做这样儿的事儿。” 苏锦说完了,余光扫过去,见白琉璃的脸色已经复常了,左郦却忽然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将话头儿对准了沈全懿:“本宫这几日也是抽不开身,没去瞧瞧四公主,四公主可好?” 左郦的话让白琉璃的皮一下子绷紧了,她攥了攥手,忍着。 沈全懿敛下眉眼,起身福了福,便道:“娘娘百忙之中还记挂着四公主,嫔妾替其谢过娘娘,齐太医是妙手回春,如今虽然没有大好,可也比之前强了不少。” “幼子体弱,养育艰难,是你也不容易,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张嘴。” 左郦的语气温柔,体贴备至,沈全懿面儿上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千恩万谢半天才又坐下。 可这会儿坐不住的人已经起来了,白琉璃朝左郦行礼,随后道:“皇后娘娘恕罪,实在是嫔妾身子不爽利,有其他姐妹陪着娘娘,嫔妾就先行告退。” 手指间搓着的佛珠微微捏住,左郦掀起单薄的眼皮,眸光从白琉璃的身上扫过,她轻声道:“哦,如此本宫也就不多留你了,可要保重好身子才是。” “多谢娘娘关心,嫔妾告退。” 说罢,白琉璃领着身后的人急匆匆的离去了。 王玲瞧场内没人说话,她便欲开口打破僵局,她道:“贵嫔是瞧着精神不济的模样,可不知是哪里不舒服了。” 顾檀忽然勾唇一笑,她和白琉璃可是怨怼,如今眼见对方如此,她自乐的见,她轻哼一声儿:“自己在宫里头捂了那么长时间,怎么也该憋出毛病了。” 她说着语气一顿,忽的想到了什么,眸子不觉看向左郦身后站着的那个宫人,这宫人方给白琉璃斟茶,可就见脸色不对。 她的动作可不加掩饰,左郦的很快察觉,冷冷的将众人扫视一圈儿后,她忽道:“行了,时候不早了,都回去罢,今儿个累了,你们好好歇着。” 这是下了逐客令,即使是再迟钝的王玲也知道何意,众人顺着起身,纷纷退去,可苏锦却驻足不肯走,左郦的也没说什么,显然二人是心有灵犀。 左郦安静的坐着,垂着眉眼,沈全懿藏匿下自己,想随着众人一块离去,李常九却冷着一张脸,她方哭的厉害,虽然是收拾过了,只是眼边儿的妆容还是花了,手里拿着一锦帕按在眼角。 苏锦将她拉起来,示意她快些走,左郦缓缓睁眼,却忽的出言,又叫住了正要离去沈全懿。 “本宫许久不见沈嫔了,你留下来陪本宫说说话吧。” 沈全懿脚步微顿,随意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又往回走。 屋里终究还是安静了下来,苏锦看着左郦欲言又止,可是她又顾忌着沈全懿在场,她的意思自然是有些话不便当着沈全懿的面儿说。 可左郦就这么稳稳的坐着,并没有让沈全懿暂且退避的意思,苏锦不傻,自然看出了左郦意思,她只好又不甘心的坐了回去。 她把大公主打发了回去,就是有些话不便当着孩子的面儿说。 可是没想到左郦又留住了沈全懿,在她的预料之中。 气氛稍许僵持。 左郦捧过茶盏,指尖触及那茶盏,便细眉微蹙,放下了手里的和田白玉茶盏,玉兰一直留神,察觉到其动作,忙的上前让人撤掉桌上的茶点。 一会儿又亲自为左郦斟了热茶上来。 茶壶里倾斜泄出来茶水,顺利的落在碗里,水流的声音格外清亮,玉兰才收了手,却听的“扑通”一声儿,苏锦忽的跪了上来。 苏锦垂下了头,她哽咽道:“嫔妾没了法子了,只能求娘娘了。” 左郦此刻也满脸的关切,自入宫以来,她同苏锦便是默不作声的疏远许多,苏锦此刻求过来,自然也是舍了一张脸。 左郦亲自将人扶起来,地叹了一口气:“后宫之中,本宫同你相处多年,你自有什么话大可直言,又何必这样,不过,本宫也知你心中所想之事。” 苏锦含泪抬头看着左郦,她抿了抿唇角“实在也是没法子了,您方才也见大公主那样子,自得知了许亲的消息,她几乎是日日以泪洗面,见她那样,嫔妾这心可要疼死了。” “她不愿意,嫔妾也想她日后嫁人,总能嫁个如她心愿的才好,您说就这样,这日后如何相处?” 左郦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儿坐着,轻声道:“瞧瞧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太后娘娘给大公主选驸马定然是好的,女大当嫁,你就是再舍不得大公主,也不能一辈子将她留在宫中罢。” 苏锦泪眼朦胧:“嫔妾知道…嫔妾只是想能让大公主自己…” 左郦抿了抿唇,她抬手擦去苏锦眼角的泪水:“自古儿女亲事便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室的公主身份如何金贵,自寻夫君,岂不是笑话,何况太后娘娘指派的那白家小郎君,也算是人中龙凤,又不委屈大公主。” 苏锦闻言有些着急,可左郦抢一步开口:“你是自来懂事儿的,太后她老家人给大公主挑驸马,这是修来的福气,不说大公主,可你总要懂事儿些的。” 第278章 死不了 苏锦不说话了,她知道这事儿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她默默低下头,拾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急急的吃了一口,结果被呛着了。 皱眉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即起身,福了福:“今日嫔妾关心则乱,是有些鲁莽了,娘娘宽厚不与嫔妾计较,嫔妾感恩不尽。” 左郦微微颔首:“好好劝劝大公主,皇子公主里头陛下最疼的就是她了。” 苏锦艰难一笑,忙道:“是,谨记娘娘所言,嫔妾先行告退。” 玉兰亲自将人送出去,苏锦一走,沈全懿便独留面对左郦,左郦抬了抬下巴,看向她:“本宫听闻令妹还在宫里。” “是。” 沈全懿语气淡淡的,她抬头就见左郦那漆黑如魅影的眸子闪着幽深的光,如此,她亦脸色不变,寒光乍现,压迫感十足。 沈全懿想这还头一次见左郦这样的神色,若是不知事的小姑娘,只这一眼都要吓得腿软,这眼神是经过积年累月才有的。 左郦笑了笑,她瞬时收起来方才那阴郁的脸色,又复常见的温和:“陛下宠爱你,只是你可不能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身份,陛下这几日常留宿甘洛宫。” “娘娘所言,正是嫔妾心中所想,觉不敢有别的心思。”沈全懿做惶恐的模样,左郦从上头下来,她行至沈全懿跟前儿,抬手拾起沈全懿耳边儿的碎发,冰凉的手指触摸到那软绵的肌肤,带来一阵儿颤栗。 何时起了风不知道,只是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以及窗前掉下去的木架发出的声音。 “你是聪明人本宫不希望你做蠢事,那个宫女你见着了,那样好的人,只可惜不能张嘴说话了。” 左郦闲闲的靠在椅子上,说起这话也是十分平静,沈全懿心头微跳,白琉璃脸色那样骤变,是瞧见为她奉茶的是静莲,本该在她宫里的静莲,这会儿到了坤宁宫。 “娘娘说的极是,确实可惜,只不过若是长了嘴不会说话,那舌头也不用留。” 苏锦微微一笑,左郦静静的看着她,许久,也笑道:“你可是心狠了,拔了舌头,可得多疼啊。” 那双眸子又将她全部拢住,沈全懿瞳孔微缩,她的心下意识的急促的跳动着。 “宫里头人不多,你宫里人却不少,热闹也不少,只是现在热闹别往后冷清,无人问津了怎么忍得了这样的落差。” 左郦勾起唇角笑,笑的意味深长,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全懿仿佛感觉左郦已经看透了她心底隐藏的一切。 可下一刻,她又在脸上挂出笑容:“嫔妾倒是体验过了。” 左郦微顿,她反应过来,知道沈全懿说的是那之前四公主抱去慈宁宫那时。 “是啊,你倒是沉得住气,瞧瞧今儿个苏嫔哭成什么样儿了,唉,不过是一门儿亲事,她就怕成这样,她有你一半儿,本宫也就省心了。” 左郦轻轻的叹息,沈全懿却笑道:“嫔妾也能体谅苏嫔姐姐,毕竟长公主是她的心头肉,如今长公主不愿意,做母亲的哪里能狠心勉强,若是换了嫔妾怕也是这般了。” “哦,是吗。”左郦似笑非笑的看她,继续道:那倒时候四公主出嫁,你可也要哭了。” 沈全懿面儿上不动声色,却已经将这话归类为威胁她,她微微垂下头。 “罢了,你回去吧。”左郦挥手,沈全懿便福身要退下去。 她离去,玉兰就挑了帘子进来,看了一眼沈全懿的背影,玉兰为左郦递上一信筏,左郦看了一眼,雀没有立刻打开。 脸色有些难看,她沉声道:“那个蠢货,做事落人口舌,果真是小娘养的上不得台面,我左氏交由他只怕要亡。” “娘娘。”玉兰小心的唤了一句。 左郦缓缓睁开眼睛,她继续道:“福王和白家如今是风光无限,下头那些不长眼的无头苍蝇往上扑也就罢了,他竟敢也去凑热闹,真是不知所谓。” 玉兰叹息:“老爷才没了几年,家里头大爷才接受只怕是一时还没理通,娘娘心慈,好好教导些,总慢慢会好的。” 左郦闲闲的瞥了一眼玉兰,想起那个浪荡的庶弟,脸上尽是厌恶,她忿忿道:“你如今是为他开脱,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当初只恨家里只他一个,不然何时轮到得到他。” “他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本宫可没那个耐心陪他等,旁支里头有能耐的人也不是没有。” 玉兰无奈摇了摇头:“娘娘确实细心教导了,只是大爷的脾气实在是太轴了,当初您早就说过了不许他去白家,可是如今一看白家这样扎眼得意,他就是按耐不住的去了。” 左郦的眼底露出几分不屑和鄙夷,玉兰将暖手的炉子塞进她的怀里,一面儿又继续说着。 “如今大理寺的位置带了三四年了,依您的话,再熬过今年,他就能动了,偏是沉不住气,歪门邪道的去白家“花钱儿买官去了”,这真是留人口实,让您也难做了。” 左郦忽然冷冷的轻笑一声儿:“他哪里是轴,不过是信不得我,如今他还抱着他那娘的牌位,打一进门儿,就是和我和母亲隔着心的,这么多年,更是只多不少了,那狼心狗肺的东西,白费母亲的心血了。” 玉兰马上安抚,轻声劝慰着:“娘娘别动气,当心伤了身子,与大爷置气不值当啊。” 左郦闭了闭眼睛,她一时无言,指间搓动佛珠的动作愈加的快了,她白皙的指尖随着坚硬佛珠碾过,逐渐的红了起来。 许久,她才停了下来,口中吐出一口冷气,精锐的眸子透过窗,看着外头又飘起来雪花,她扶着玉兰的手起身,立在窗前。 半晌,沉吟道:“你瞧瞧福王回来后,长安多热闹啊,不过这么久了,也该避避风头了,你一会儿传信回去,让他暂且休病假,最少也要病上一个月,若是他不愿意,你就帮一把,反正断个腿,断个手的又死不了。” 第279章 有区别 玉兰的眸光闪了闪,轻声儿应下。 不再有言,室内便是一片寂静,忽的似什么东西爆开,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了起来。 左郦身上的老毛病,一入了冬总是这儿疼那儿疼,还是当初受了伤没养好,才落下了病根儿,内室里的炭是一直不断的,可她还觉着冷,这会儿才想起来这几年实在常病了。 玉兰手里拿着长长的火箸,挑了挑碳盆儿里头有一些式微的火焰,随即又将几个碳盆儿拢刀客塌边儿,她弯下了腰,小心的将左郦裤腿挽上去,又替其褪下来鞋袜。 一旁已经有宫人送来的木桶,温热的水流将两只小腿包裹住。 玉兰看着那白皙的肌肤渐渐的覆上绯红,她轻声道:“只是白贵嫔今日说话也是厉害,偏就是她得意起来了。” 左郦靠在一侧,轻轻的笑,她拾过一侧篮子里的佛经,慢悠悠的开口:“得意吧,人总要得意的,只是不知道这得意能维持多久。” 玉兰微怔,她忽的想起静莲来,又垂下头,小心的为左郦按着腿:“娘娘是觉着时候还不到吗,那丫头原来看着是个硬骨头,不过总也是刘福有手段让她开了口。” 左郦放下手里的佛经,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人活在世上,总得有点儿什么在乎的东西,不然还当什么人?” 她顿了顿,忽然灿烂一笑:“横竖事儿是定下来了,不过是等陛下一句话,且等着吧,咱们陛下自心里头有数儿呢。” 玉兰不再言语,实则这会儿不算的太晚,不过是有雪,那天儿是黑沉沉的一片,没点儿光,室内虽然点灯,可也不甚亮。 左郦看玉兰不动,她忽的起身儿,将自己的腿从桶里拿出来,欲自己擦脚,玉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忙的立刻跪下去,接过那帕子服侍左郦休息。 一番折腾下来,可是费时,玉兰今夜守整夜,她在外间儿的小塌上,这也算是好了,起码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些小宫女守夜,只地上垫一块儿软垫儿,凑活熬一夜。 她才坐下来,可那靠着门儿的窗户猛的被吹开,外头的寒风可厉害裹着雪花儿就往室内冲,直撞着人的面儿来,玉兰蹙眉,被风呛的眯着眼睛,伸手去关窗户。 床榻的上的帘子也被吹的不安的舞动着。 今夜的风格外的大,甘洛宫的灯一直没熄,沈全懿闭着眼睛,她自然不愿意听那些声音,只是那声音竟然是狂风呼啸之下都还能传过来。 再钻入她的耳中。 女子细细的哭腔又夹杂着些许的笑意,和男人低沉的话音传出来。虽然听的不甚清楚到底说了什么。 四公主今儿个很是安稳,夜里头起来吃了奶,就又乖乖的抿抿嘴,虽然不睡,却不哭闹,只是睁着两只大眼睛,盯着沈全懿笑。 亲了亲女儿柔软脸颊,她轻声的哄着,不多时便有安稳的呼吸声传来。 她小心的替女儿盖了被子,自己裹紧了衣裳,赤足踩下来,不过尽管赤着脚,可是烧着地龙,并不算多冷。 刘氏看她出来,心头一跳,忙拉着人坐下为她穿上厚厚的袜子,走绕到了她的身后轻轻的为她揉捏着肩膀,二人默契不足,沈全懿没让人掌灯。 只是借着窗外模糊不清的月色行动,而那外间儿女子的呻吟终于渐渐的弱了下来。 刘氏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儿,她很想探查沈全懿此刻的表情,只是月色朦胧,她看不甚清楚那张熟的脸。 她轻声儿道:“娘娘,让奴婢为您点一支安神的香吧,您的身子弱夜里头得好好休息,如此熬着是极为伤神的。” “别担心,本宫没事儿。”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掐了掐自己的指尖,眼底迸发出幽深的寒光来,她道:“总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总得抓住机会,你准备好了吗?” 刘氏藏在黑暗中的脸上浮现出几抹笑容,她无声的点点头,随即道:“娘娘放心,王姑娘人年轻,身子一向又是养的好,奴婢想总是能成事儿的,何况这几日她一直在服药。” “那就好,希望她别白费本宫的苦心才是。”沈全懿勾了勾唇角,她扶着刘氏的手起身,回了内室,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女儿,小心的上了软塌,才躺下。 刘氏为其拉了纱账,又在炉子里点了安神的香,自己则到了外头守夜,她的眸子不自觉的落在那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光洁年轻的身子总是格外诱人的,李乾眯了眯眼睛,脸上尽是餍足。 王曼缩着身子紧紧的贴在李乾温热的胸膛,赤裸的肌肤紧紧的黏在一起,她伸出手,细长的手指轻轻在那胸膛上划动着。 这样的时刻对于王曼来说,是她心中期盼已久的,原来以为李乾今夜过来,是不会找她的,没想到李乾真的是撂下沈全懿,找了自己。 李乾对她也算是温柔,可是王曼看着那双带笑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底却隐隐的有些不安,基于这种感觉,她又紧紧的抱住李乾的胳膊。 嫣粉的唇轻轻的吻在李乾的脖子上,她急促的喘息着:“陛下…陛下还愿意来看我,我…我好高兴,我以为陛下那时是嫌恶我了,还想着日后我再也见不到刺瞎了。” 李乾轻轻的笑着,只是那笑不达眼底,抬手一下挑起王曼的下巴,他道:“朕怎么会厌恶你呢。” “陛下…”王曼眼神迷离,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李乾忽然一笑,他忽的扯过上头的软枕垫在身下,王曼任他所动,情动之时,她却忽然猛的瞪大了眼睛,紧紧的攀住李乾的脖子,想要献上一吻,可是李乾却不着痕迹的转过头,躲开了那个吻。 王曼紧急追问,她道:“陛下您来了甘洛宫,到底是想见我还是相见姐姐。” 李乾顿了顿,也看她,语气淡淡的:“问这些做什么,这样有区别吗?” “有…”王曼的话声儿断掉,她心中那股不安又加重了。 第280章 无名无分 这一夜沈全懿睡得很熟,只是脖子有些酸痛,她起来梳洗时,还看着脖间有些红痕,一时轻轻蹙眉。 刘氏为她梳妆,看她的动作,抿了抿唇,欲言又止,透过铜镜正好看见刘氏那犹豫不决的模样,沈全懿福至心灵,瞬时觉着有些恶心。 “昨夜他来了。” 她问了一句,刘氏微叹息,点点头,那时快要天亮了,她已经有着手准备沈全懿起身所需的衣物,哪知一转身儿就见李乾在门儿上。 还示意她不要出声儿,退下去,不过待了半盏茶的功夫又走了,那会儿刘氏还不知道做了什么,这会儿一看自然也明白了。 沈全懿觉着反胃,她闭了眼睛,冷冷的说着:“遮住。” 刘氏闻言,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忙取了膏子替沈全懿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收拾完,沈全懿早膳就用了一碗儿海鲜粥,她进的不多,才吃了一点儿,就摆手,有宫人上来服侍她漱口洗手。 沈全懿闲闲的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刘氏,问道:“那头的起了吗?” 刘氏点点头,继续道:“才叫了水,又说是身子有些不舒服,脚腕儿疼,已经让人给送药了。” 擦了手上的水渍,沈全懿起身儿,缓缓道:“如此,本宫可得瞧瞧本宫这好妹妹。” 这头屋里王曼身上少女的青涩已经褪去许多,此刻初经人事,身上添了几分妩媚,她听见外头的动静,转眼儿就看沈全懿进来。却并不起身。 伸手拢紧了身上的锦被,只是道:“姐姐见谅,昨日服侍陛下,如今身子实有些乏了,不能起身行礼,望姐姐别同妹妹计较,。” 沈全懿微微一笑,也不恼怒,她轻声儿道:“这是自然,本宫自然是体谅你的,既然有伤那你别乱动。” 王曼挑眉,她的脚边儿有个小宫女替她擦药。 白皙的肌肤上是青紫的淤伤,沈全懿在桌前落座,她看了看那伤,一抬手,刘氏送上一瓷瓶儿,她道:“用这个吧,你头几次疼的厉害也正常。” 王曼的脸上有些红,小心的将那瓷瓶收起来,藏进袖子里。 解开了身上斗篷,沈全懿随手递给刘氏,又示意刘氏把地上正烧的旺的几个火盆子,往王曼跟前儿挪了挪,王曼自然看的见刘氏的动作,不过没说话。 沉默着,可又忽的哼了一声儿,原来是脚腕儿有肿起来的地方,小宫女手重,一时没控制好力道,按痛了。 小宫女连连告罪,好在今儿个王曼心情不错,不过训斥几声儿,小宫女再下手时便谨慎的很了。 她轻轻的吹着,又仔细着动作,小心避开那红肿的地方,轻轻的揉着。 杨婉看着他的手,忽然唤了他一声。 “邓瑛。” “行了,都先下去吧。” 屋里伺候的被刘氏遣退出去,一时又静了下来,沈全懿淡淡的扫过她的脸,问道:“倒是要恭喜你如愿以偿了。” 王曼抿了抿唇,她紧紧的攥住袖子:“姐姐也知道,妹妹实在是…” “行了这些话就不必要说了。”沈全懿打断她的话,微抬了抬下巴:“别忘了之前本宫对你的嘱咐,昨夜你和陛下那么久,陛下可是有承诺你什么。” 脸上的红霎时退下去,面儿上发白,王曼一时无语,实际上她实在没有料到她承宠后,沈全懿再见她能是这个态度,之前也该有些恨才是。 可怎么能这样的平静,好似无所谓。 她蠕嗫半天,才道:“我…我忘了。” 沈全懿闻言,眼神里终于带了几分情绪,是王曼痛恨的鄙夷和不屑,她继续道:“果真是蠢货,平日你见不着,床笫之间说这些话,还好应承些,你竟然忘了,如此你就这样没名没分的藏着吧。” 沈全懿声音有些冷,王曼脸色变了变,急忙道:“长姐…长姐我知道错了…宫里头我只能信你,我…我一定记着,求你别不管我。” “王曼。” 沈全懿忽然说话,王曼抬头看着沈全懿。 “长姐…” 沈全懿看了看床头上摆着的几个精致的红木匣子,她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女人,陛下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要什么没有。” 她的语气愈发的轻了:“说起来你费尽心机借着本宫,要往上扒,本宫不屑同你争那点儿宠爱,只是你如今对陛下还算新鲜,可这新鲜能维持几日,你几番动静,陛下当床笫情趣。” 说着,顿了顿,不屑的看了一眼王曼,王曼脸红低头。 “正到了新鲜感过去了,那你就只能在这个小屋子里,到时你要如何自处。” 王曼心跳加速,她动了动唇,只道:“是,长姐教训的是,我一切听长姐的。” 沈全懿脸色不变,她由刘氏为她披上斗篷,不过临走扔下一句:“成事在人,富贵在天。” 一直出了门儿,到了廊下走,沈全懿怀里抱着手炉,指尖被烫的麻麻的,她嘱咐刘氏:“这几日还是冷,给她多添一些碳火,别病了,总不能事儿没成,人不成了。” 刘氏也笑道:“娘娘放心,总不至于这事儿再苛待了。” 接着,她又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您瞧着陛下那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看赏赐可不轻,陛下对王姑娘是喜欢的,可怎么又迟迟不给名分。” 沈全懿摸了摸冰凉的脸,她沉吟道:“因着孝期,选秀搁置,后宫不进新人,有这么一个年轻的,陛下该是喜欢,不过只怕是因为当初他猜出咱们几分心思,这是不高兴了,所以故意拖着不给名分。” 刘氏就皱眉,扶着沈全懿小心的下了台阶,继续道:“可这事儿哪里能瞒的住,陛下来的勤,传了风儿出去了,破了身子不收人,不给名分,这不是真成了笑话。” 沈全懿拢了拢袖子,语气平淡:“笑话不笑话的无所谓,宫里头服侍过的不给名分,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事儿若就这样了,那可亏大发了,人不能白费。” 第281章 吃醋 刘氏自心里也清楚,如今沈全懿的身子似难了,如今便要指望王曼的肚子争气一些,她手里的本事便恨不得都用在王曼身上。 只是本以为的昙花一现,却是意外的王曼极得宠爱,从过了年岁的一直到入夏李乾几乎是有半个月宿在王曼的屋里。 竟也是得了王曼的脸儿,分了许多橙子来,沈全懿看着泛黄沾了甜腻的橘子汁水的指尖皱了皱眉,刘氏使人送了盆子进来,沈全懿就着洗了手。 刘氏用帕子包裹着沈全懿一双嫩手,轻轻的擦拭着,随后又剜了一块香膏涂抹。 “您瞧瞧这一入夏可是喜事儿就来了,方说慈宁宫哪儿又传了白家二房的那个小郎君,喜得宫那儿大公主和苏嫔娘娘也去了。” 沈全懿收回手,懒懒的靠在贵妃椅上,眸子却落在一侧塌上咿咿呀呀抱着木偶的女儿,快要到一岁了,这孩子已经爬着要站了,不过是走路还不够稳当,身侧服侍的人就更完仔细看着。 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柔和,沈全懿的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却不知何时院儿里来客人。 直到传了声儿进来:“姐姐倒是悠闲,这倒是不算稀奇,太后她老人家早就有这意思了,咱们都看得出来呢。” 沈全懿闻言,唇角的弧度不变,缓缓转过头来,她的视线又落在杨四秋的身上,这人是又瘦了许多,身上穿着轻薄柔软的苏州缎子,将那盈盈一握的小腰儿更凸显了出。 近些时日,杨四秋不过是同王曼的一次偶见,二人竟然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密友,时不时的就来甘洛宫相聚一番。 沈全懿不着痕迹的将视线从杨四秋的身上收回来,她摇了摇手里金丝绣莲花纹的团扇,语气淡淡的:“今儿个天热,你也是惦念她,还冒着这天儿来了,快些坐下吧,说来也是沾了她的光,如今本宫也得了些橘子和荔枝,你也尝尝。” 杨四秋脸上仍笑着,她的眸子不觉扫过西面儿的暖阁,她福了福,随即挨着沈全懿坐下。 她扭头,看着眼前儿红木几上头摆着几个瓷碟儿,她伸手捏起一瓣儿橘子,送去口中汁水四溅,很是甜腻的东西,她其实不甚喜甜。 所以就吃了这么一块儿就不吃了,倒是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荔枝,没动作,半晌忽然笑了笑。 她抬头,用帕子压着嘴角,轻声道:“说来也是姐姐有福气,以前在东宫里咱们是相伴,后来您和苏嫔姐姐有缘分到了一块,如今就算是进了宫里头还有王妹妹陪伴着,真是有福气啊。” 她的话里似乎是夹杂着几分羡慕,可沈全懿却察觉其眼底一片冰冷,她微微直了直腰,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杨四秋。 “这算的什么,如今本宫不也是深宫寂寞吗,说起来她随是本宫的妹妹,倒是在本宫跟前儿没你跟前儿随性,瞧着合该是你的妹妹才是。” 沈全懿慢悠悠的说着,杨四秋的眸光闪了闪,忽然她玩味一笑,又是嗔怪道:“姐姐这话说的,我怎么听的酸溜溜的,难不成是见王妹妹和我多说几句话,似冷落了您这个嫡亲姐姐,这是吃醋了?” 沈全懿又躺了回去,她这几日有些懒乏,精神儿头不怎么好,不过是刘氏把了脉也没事儿,估计是夜里头睡得不好罢了。 她闭着眼睛:“难不成本宫在你心里就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 “怎么会,妹妹不是那个意思。”杨四秋的笑容微滞。 沈全懿抬手抚了抚鬓边儿海棠花步摇,那宽大的袖子落了下去,露出藕节儿一般的小臂来,很是扎眼的是那龙凤呈祥的一对儿金镯。 杨四秋瞳孔缩了缩,她转过头去。 “后宫里各宫的嫔妃都是为的伺候好陛下,如今一齐来了这地方,都是亲人姊妹,本宫怎么会吃妹妹们的醋。” 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那漆黑的瞳孔却是染了金色,她眯了眯眼睛,又道:“何况,妹妹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以前是自己,如今夜里头多了个伴儿,该是更热闹了。” 实际说着话沈全懿觉着有些恶心,只是是李乾的和杨四秋先来恶心她的,这怨不得她说话难听了。 杨四秋头皮发麻,看着沈全懿那晦暗不明的表情,喉咙微微有些发热:“姐姐这话说的,妹妹听不明白。” 下意识的她微微垂了头,沈全懿也不再说话了,就此沉默着,气氛一时安静。 秋月捧了茶盏过来,为二人添茶,杨四秋意遮盖此刻心里的不安,忙的去拾那茶盏,却不小心用袖子带倒了茶盘上的茶盏。 一时茶水流了出来,袖子也湿了大半,手忙脚乱的就有些狼狈了。 秋月用了帕子为杨四秋擦着沾了茶水的袖子。 “怎么湿了这么多,快,到里头换一身儿吧。”沈全懿语气淡淡的。 杨四秋听了,捏了捏拳头,道了声儿谢,起身领着青月进了里间儿换衣裳。 她一走,沈全懿的跟前儿就是刘氏和秋月,她脸上的表情终于还是肃然了,她凌厉的眼风扫过秋月,语气沉沉:“你简直是胡闹!” 闻言,秋月抱着茶盘儿就跪了下去,背脊窜了寒意,“奴婢有罪,娘娘责罚。” 身后的刘氏没有出声,方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沈全懿何至如此生气,如今一看秋月跪下来,想着方才的杨四秋心里就明了几分。 刘氏轻轻的叹了一声儿:“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如此鲁莽行事,若是真的招惹了是非,娘娘还不得让你连累了。” 秋月低头不敢说话,她没想到刘氏没发现她的小动作,沈全懿竟然看见了,她是心里头想着这几日的事儿,有些气儿,一时就忿忿不平,方才那茶盏是她有意撂倒的。 她红了眼眶:“奴婢知错,奴婢擅作主张,求娘娘责罚吧。” 沈全懿看了她许久,闭了闭眼睛:“行了,先下去,抄了宫规,再去领二十个手板,不要再有下次了” 第282章 共侍 秋月惴惴不安的弓着身子出去了。 看着那小心翼翼的背影,沈全懿又气又无奈,她靠在椅背上,一手摸了摸热头,如今夏里热的厉害,她已经一身儿的汗了。 “那丫头…” 刘氏的话没说下去,她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后宫里头谁不说一句沈全懿如今是池子里的王八,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气氛又陷入僵局,主要是刘氏一脸的苦色,沈全懿倒是一切如常,屋里开着窗,又放着冰块,实则不算很热,小床上,听着“咚咚咚”的几道重重的响声儿。 沈全懿闻声儿看过去,见女儿小脸儿红红的被奶母抱在怀里,冲着她伸手,嘴里还口齿不清的唤着:“娘…娘…糖…” “哎呦,这鬼丫头,昨儿个一筷头儿的白糖,可是让她记住了。” 沈全懿失,随即起身儿几步过去,从奶母的怀里接过女儿,自己抱着。 小家伙儿这会儿可不算轻,沈全懿抱不了多久,只好抱着她又坐回椅子上,用帕子擦去女儿口边儿的口水,一面儿看刘氏一脸的凝重。 她道:“瞧瞧你怎么一天到晚,脸都阴着,瞧着都成个老人儿了。” 刘氏无奈,她是真没有沈全懿这心肠,能这样不受影响。 “娘娘您也不管管,这都成什么样儿了。”刘氏压低了声音,她的余光扫过一直安静的暖阁,方才杨四秋已经领着宫人去王曼住着的暖阁了。 这会儿正殿儿没了人,她才说几句。 沈全懿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儿,看着小家伙儿搂着自己的脖子,又脸贴脸的,她心又软成一片,不过这孩子晌午没睡,玩了这么久,这会儿是有些困了。 奶母将四公主抱走,沈全懿才扭头看刘氏,她语气随意:“本宫管什么,横竖陛下高兴才是最重要,多个人伺候也好啊,还没御九女呢。” 刘氏憋了一口气:“便是争宠也没有这样的事儿,自己的宫里闹去,她却费尽心机,当初就算不怎么来了,忽的有热络起来,结果是扒上了那位。” 沈全懿伸手取了荔枝,剥了那鲜红的果皮,露出里头白嫩水润的果肉,轻捏一下就出了汁水,半天儿她却没入口,又将东西扔了回去。 没了胃口,语气淡淡的:“本宫拦什么,她能扒上去也是她的本事,看人都瘦的只剩骨头了,不过是陛下夸了一句她身姿曼妙,跳舞好看罢了。” 刘氏咬牙,杨四秋又拾起了老一套,靠着跳舞博得李乾看几眼。 沈全懿还是佩服杨四秋这心性的,毕竟泥人还有几分火儿呢,这人倒是为了目的,能舍了一切。 开始的试探,到后来和王曼的逐渐热络,再到后来床笫之间二人同伺候李乾,该是她早就想好的。 沈全懿勾了勾唇角:“当初本宫还想,一个王曼总虽说年轻新鲜,可是那新鲜能维持多久,如今添了个她,也好,陛下得了美女,有了新乐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弃了她。” 刘氏心下犯恶心,可沈全懿无所谓的开口:“只要能怀上孩子,随她们说去,几句话罢了,她们议论本宫从来就没断过。” 李乾频频留宿甘洛宫,后宫里人人都盯着,王曼一事更笨瞒不住,何况李乾似乎也不想瞒,除了开始。后来的几次赏赐都是大张旗鼓的。 总不能什么事儿也没有,忽然给自己的小姨子送金银财宝的,王曼上了龙床的消息是很就快传出去了。 可是就这些也就罢了,后来杨四秋“自荐”同王曼一起服侍李乾,这事儿传了出去,就真成了大笑话。 甘洛宫里一宫主位的沈全懿,在众人成了池子里的绿王八。 这还不是最难听的。 也是秋月怎么就没按耐住,给杨四秋使绊子的缘故。 沈全懿轻轻蹙眉,她叹息道:“这都半年了,她的肚子竟然这么不争气,不会是杨氏她做了什么…” 刘氏如鲠在喉,半晌,她才道:“娘娘别急,这事儿总记不得的,至于杨常在奴婢也私下探查了,来的都干净,也没个什么。” 沈全懿起身,她拾了拾从肩上滑落的云肩,眸子看着远处的天边儿,夏日总白日长的很,刚来宫里她总想着夏天好去那花园儿看看荷花,可到了如今她却觉着都没趣儿了。 她的思绪被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儿打断,拧眉看过去,见门儿前进来个小太监,刘氏立刻迎上去:“什么事儿,竟是这么着急?” 小太监擦了擦额头上汗,轻声儿道:“方才慈宁宫太后娘娘的旨意,给大公主和白家二房的那个小郎君赐婚了。” 刘氏的挑了挑眉,小太监补了一句:“慈宁宫给分糖呢。” “这也太着急了…说没说什么时候…” 刘氏瞥了一眼小太监,又追问一句。 小太监摇了摇头:“只说给指婚,婚期还没定下来。” 闻言,刘氏挥手遣退小太监,自己转身儿上了台阶儿,还没说话呢,只是抬头看了沈全懿一眼,沈全懿就笑道:“好事儿啊,不过大公主如今才虚十一,如今也就是定下来,还得等个几年才能成婚。” “是,不过听说那位郎君可不小了,该是着急呢,这才将婚事早早定下来。” 沈全懿放了团扇,揉了揉手腕儿,一面儿往回走:“就是这样,苏嫔也又该去皇后哪儿哭了。” 刘氏点头:“无用功罢了,这亲事是太后娘娘定的,就算是陛下也不好张嘴说什么,苏嫔娘娘也是只能伤心了。” 说着,她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冷声道:“那会儿还同您吵了一回来,别的就罢了,她心里不得劲儿,还说了咱们四公主。” 沈全懿的眸子闪了闪,她也想了起来,那会儿苏锦让她去李乾跟前儿替李常九说说话,她没应,苏锦忽的暴怒,吵起来,便提及了四公主。 总得自己的女儿不如意,便是看不得旁人如意。 “那也是心里头自己犟,奴婢见过那个白家小郎君,模样不错出身也好,实则不算委屈大公主,偏苏嫔娘娘是这样,大公主也是不愿意。” 刘氏叹息。 第283章 体贴入微 不出意外,即使是过了晚膳杨四秋并未离去,还待在杨曼所居住的暖阁里。 廊下昏暗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拖得极长,壶觞悄无声息的在房下站着。 刘氏端了一碗清茶过去,壶觞掀起眼皮淡淡的看着她,结果茶盏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信筏,他低声儿道:“这是她的自己写的,下头属了名,我让她按了手印。” “一会儿我拿给娘娘,你该是没用膳吧,去厨房儿里,秋月给你留了饭。” 刘氏将信筏收下,转眼儿见壶觞没用她送过来的茶水,眸子却又意味不明的盯着窗口,她亦看了过去,见沈全懿抱着四公主在窗下站着。 玉台上的烛光在窗前印一道影子。 刘氏收回视线,抬手退了退壶觞,一面儿道:“快去吧,一会儿凉了。” 掀了帘子,刘氏入内,正见四公主笑嘻嘻的趴在沈全懿的怀里,手指轻轻的扣动着沈全懿腰间一块儿白玉芙蓉玉佩。 刘氏拾起那被甩到一旁的布偶,拿到四公主跟前儿,逗弄着四公主,小家伙忙的就被吸引了,松了那玉佩抬手就抓住了布偶。 借此机会,刘氏将四公主从沈全懿怀里抱起来,由奶母抱下去了。 她笑道:“今儿个还真是不肯睡了。” 沈全懿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儿,看刘氏已经将那信筏递了过来,她接过取出展开。 刘氏见沈全懿不语,她却想起来了,一时说话语气也有些不屑道:“听说开始还嘴硬的很,自说就是死也不认,可没动两下手,她就吓破了胆子,她那认在不少门户做过,还不知有多少人遭了殃。” “不过除了为您接生这事儿,其他的事儿她还没吐,奴婢看依她那样子,估计她心里瞒着的事儿不小。” 沈全懿将信筏递给刘氏,轻笑一声儿:“瞧瞧死到临头了,还能捂着不肯说,能让她这么隐忍,绝不是小事儿,这事儿不急,先让他们费些力,撬开嘴。” “总要听听别的。” 沈全懿说罢,懒懒得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说话了,她嫌热,早用攀膊将两个袖子绷了上去,此刻夜风习习,确实裹着热气儿的,吹的她确实渐凉了下来。 刘氏见状,她将那攀膊解开,把沈全懿的袖子放下来,一面儿轻轻的关了窗户,到了妆台下的抽屉里又取了驱蚊的香,在桌上的紫金镂空的熏炉点燃。 甩了甩火匣子,她擦了手,到沈全懿的身后,为其轻轻的按捏着肩劲:“那种人手里头不知道沾了多少血,虽说不是杀人放火,可也差不多了,这是损阴德的事儿,她做了半辈子,积阴德多了,来日该阿鼻地狱受尽刑法才是。” 闻言,沈全懿不由得睁开眼睛,轻轻的笑了起来,她转头在月光下眼底闪着晶莹的光,刘氏怔了怔,却听的沈全懿说:“若真是这样,只怕那阿鼻地狱早就站满了人。” 她静静的坐着,耳边儿隐隐听着什么动静,语气淡淡的:“活着就管生前的事儿,至于死了一把黄土就算了。” 刘氏来不及接话,她听的外头小太监唱到李乾已经摆驾过来了,她扶着沈全懿出去,看外头前路掌灯的太监已经在门儿上了。 沈全懿垂头俯身行礼,眼前的光忽的被遮住,她看见那明黄色的衣袍在她的眼前,李乾眉间有些疲惫,他拢了拢袖子。 低头却看见眼前的人,自着着单薄的春衫,白皙纤长的脖子弯下一个弧度,他眸色闪了闪,嘴里说了一句,“怎么穿的这样儿少,可着凉了” 话毕,便欲低头伸手去扶沈全懿。 可却听的沈全懿开口:“恭迎圣驾,暖阁的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才落下去的手又收了回来,李乾的脸色变了变,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全懿,随意道:“朕的沈嫔真是贴心,事事都做的这么妥当,真是难为你了。” “为陛下排忧解难,嫔妾荣幸之至。”沈全懿说罢,缓缓起身,二人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李乾动了动唇没说话。 沈全懿静静地看李乾,月光倾泄而下,落在他的身上,一切冷白幽暗,明是带着笑意的,可让人觉着没一丝温暖。 “四公主睡下了吗?” 这张是无话可说,硬挤出来的一句。 沈全懿微微一笑,语气温和:“陛下慈爱挂怀,四公主方抱下去,这会儿该睡了。” 话毕,又是一时沉默,房下的挂的宫灯光有些刺眼,沈全懿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李乾今日像是没了兴致,没立刻过去暖阁。 同她这般面对面的站着,二人似无声的对峙,沈全懿率先移开视线,袖子下的手,用力摁了摁自己的虎口,轻声儿道:“陛下可有用膳?嫔妾方吩咐她们往暖阁送了饭食过去。” 李乾心头微微一滞,沈全懿唇边儿挂着得体的微笑,说话也温和得体,似乎沈全懿在他跟前儿多数都是这般。 “你考虑的很细致。” 李乾淡淡的甩下一句,再不看沈全懿自领着一道儿人,往西面儿去了。 沈全懿看着那太监手里的宫灯,最终还是挂在暖阁的房下,一时微怔了怔,没回的神儿。 刘氏抚了抚她的背,她才抽回神儿来,摆摆手,自回了正殿。 还是呆坐了许久回过神儿,刘氏摸了摸她的手有些凉,又看她脸色微红,便是吓了一跳,忙的试了试额前还不烫,可这也让她忧心。 连连嘱咐沈全懿这几日一时放纵,太过于贪凉,不说那些冷鲜的水果,她还知道秋月私下给沈全懿送过酒。 她叹息道:“娘娘您这是自己作自己的身子,好好的,也太不把身子当回事了。” 说着,她又想起了什么,轻声儿道:“若是心中苦闷,同奴婢说说,可不能再这样了。” 沈全懿闻言,无所谓的摆摆手,她不过是记起一些往事,她拉了刘氏的手:“嬷嬷别担心,我没事儿,还有四公主呢,我就是别的不说,也不能放下她。” 第284章 跌落 眼看沈全懿脸色如常,刘氏才堪堪放心下来,她忍不住余光透过窗子去看那西面儿的暖阁,看着那处明亮的灯火,暗自咬牙。 门儿上来来回回匆忙窜梭的宫人,昭示着里头是多般热闹。 她许久收回视线:“奴婢先前竟然不知道王姑娘谈的一手好琵琶,杨常在的舞是真好配在一起了,真是难得缘分。” 沈全听得出刘氏口中的讥讽和鄙夷,实际还有些许的不甘,她抓起桌上的茶盏,一口饮光,那茶搁置了许久又是窗下,已经凉,此刻进去嗓子,便是透心的凉。 “总各有各要生存下去的法子。” 她说完了,又去透过窗子看远处的天,方还是星光舒朗,可这会儿却聚积大片的黑云,本就为数不多的月光几乎再透不出一点儿了。 这一夜暖阁的声音不断,似痛苦,似高亢,似沉沦,似喜悦。 直到阳光刺破薄云,那声音才渐渐的弱了下来,刘氏频频蹙眉,这声儿传来,她率先去看的就是四公主,见睡得安稳,她才放心,可踩着台阶儿回正殿,她就有些气了,恨不得狠狠的呸一口。 她的眸子却刚好和张德生看过来的视线相撞,二人都有一时的愣神,随即都极快的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刘氏率先开口打破这尴尬,她道:“公公守了一夜,可没进食,方他们吃茶,也是笨的,没给公公奉一盏茶。” 张德生也没提方才二人的尴尬,他笑了笑,正欲开口,却听的里间儿一声儿爆喝,他脸色骤变,来不及说话,带着几个内侍匆匆进去。 刘氏的心急促不安的跳动着,似乎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头皮渐渐发麻,一股说不清楚的热流直冲脑门,似乎是要从胸膛冲出来。 她听着女子尖利的嘶吼求饶的声音。 那暖阁的门儿“砰”的一声儿就被撞开了,她看着几个内侍相按着一个女子出来,那女子鬓发凌乱,赤着脚,好在还不算衣不蔽体,透过那衣裙,刘氏艰难的辨别那是杨四秋。 她的口中哭喊着:“陛下…陛下嫔妾一时失言…求陛下饶恕嫔妾一次…陛下!” 刘氏的腿有些软了,她不明白一路得意的杨四秋能因何至此,她的胳膊被牢牢的擒住,不顾她的挣扎,几个内侍一路将她拖出去,一直出了宫门。 暖阁内渐渐的安静下来,可是刘氏的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再回过神儿,腿软差点儿摔倒地上,还是秋月从房里出来眼疾手快忙的扶住了她。 “嬷嬷当心。” 秋月用力搀扶着她,刘氏裂开苍白的嘴唇摆摆手,可是一转头,她正好看见大殿门前儿站着的沈全懿,那样的安静的站着。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刘氏被秋月扶着过去,沈全懿看了她一眼,只半晌轻叹:“嬷嬷快回去歇着。” 刘氏点点头,她进了大殿,秋月递给她一盏热茶,她捧在手心,脑海里却始终闪现着杨四秋被拉走的那一幕。 “到底是为什么,前几日陛下给王姑娘和杨常在还重赏,惹得众人眼红,现在一下就沦落到如此地步。” 刘氏抿了抿唇,她继续道:“那样被拖出去,这不是成了笑话,陛下这样不给她脸面,日后怕是再不得恩宠了。” 闻言,沈全懿却不说话,刘氏见状也抿了抿嘴唇,她自识趣儿,不再追问了。 秋月送上早膳,她也白着脸,显然杨四秋对她的冲击也不小,饭桌上气氛沉闷,沈全懿只简单的用了几口粥。 一侧的宫人服侍沈全懿的漱口,又净手,将沾了水的擦了擦手,沈全懿轻声嘱咐:“收拾下去吧,和他们说,等半个时辰给暖阁送吃食进去。” 秋月应下,留下刘氏服侍沈全懿换衣梳鬓。 在妆台前坐下,沈全懿闭着眼睛,轻声道:“我知道你想为什么,横竖你也看不上她们,如今她再得意不见了,你不是正高兴了。” 刘氏一梗,半晌,她苦笑道:“本该如娘娘所说的一般,可是看着杨常在那样被拖下去,心里不是滋味,总一生的荣辱不过旁人的一句话,之前还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如今就这般狼狈不堪,实让人唏嘘。” 刘氏说的话不过分,自打承宠两个月,杨四秋来了总脖子炫耀一番自己的恩宠,且还得要贬低沈全懿几句。 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沈全懿缓缓睁眼,随即起身,领着刘氏往暖阁去,她口中轻轻一句:“行之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暖阁前御前的内侍早就随着圣驾一块离去了,只剩几个服侍王曼的小宫女战战兢兢的跪着,一见沈全懿抖得跟筛糠似的。 挥退她们,沈全懿掀了帘子入内。 室内一片狼藉,王曼光洁白皙的背上满是伤痕,她将自己整个身子缩在床榻的一角,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儿,她便下意识的抬头,目光慌乱的四处游走。 可是却忽的一顿,瞳孔狠狠的一缩,她的眸子触及到床头带血的鞭子,昨夜的场景在脑海里不断的闪现。 连带着后背的上的伤痕,在此刻疼的让她几乎窒息,震慑,呜咽的细碎的哭声儿从她的口中溢出来。 她终于缓缓抬头,看见门儿上站着的沈全懿,炽白的光透过帘子浸入室内,将沈全懿整个人笼罩。 那平静无波的脸庞,只是看了她几眼,却让她一时背脊生寒,匆忙的狼狈的将自己的视线移开。 沈全懿抬手,示意秋月有的时候关门,又道:“吩咐下去的热水给王姑娘梳洗。”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抽泣的王曼和一脸平静的沈全懿,须臾,沈全懿上前,她爬上床榻,拉着王曼的胳膊,又促使她抬头。 看那通红的眼眶,她神色肃了肃,抬手便用自己的袖子为其擦去脸上的泪痕,王曼紧紧的咬着下唇,一面儿道:“你怕什么,你不肯受我管制,一味同杨氏紧贴。” “你的所言所行既出,就得做好承担一切的后果的准备。” 第285章 有孕 沈全懿的话戳中了王曼心底极力隐藏的一些东西,她再看向沈全懿的目光便有些躲闪了,昨夜的发生的事,让她惊恐,她不明白杨四秋不过是提及了一些白家的事儿,李乾却忽的暴怒。 好在杨四秋先开了口,她就识趣儿不敢再说了,当初杨四秋几次拜托她,同其一块在李乾跟前儿进言,她一时糊涂就应了。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杨四秋抿了抿唇,眼里又落下来泪水,她哽咽着:“姐姐,我…我没说什么,那个杨常在自己同陛下提及了白家的事儿,还有大公主的婚事,我没听清楚,…我没说话,这是无妄之灾,我是被她害了,被她连累的。” 说罢,她也不敢去看沈全懿神色,她畏畏缩缩的从床榻上下来,跪在沈全懿的跟前儿,低低的叫了一声儿:“姐姐,求姐姐怜惜,救救我,陛下他…是不是厌弃我了。” 沈全懿抚平袖子上的褶皱,低头看着王曼,她轻轻的笑了笑:“你这话说的怪了,你不是常常自居宫中再无人可越你的盛宠,本宫也是早就失宠的老妃,在你面前该是自行惭秽才是。” “又如何能帮得了你。” 话毕,王曼有些脸红,之前她是一时迷了眼睛,实在得意了,又听杨四秋说了许多,自己便对于沈全懿几番冷嘲热讽。 她又再次俯下身,后脊生凉意,她忍下来,朝着沈全懿磕头。 “我…我知错了,是杨常在她蛊惑我,是她撺掇我同姐姐置气,如今我已经悔恨,只恨自己当初信错了人,如今才会这般,求求姐姐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 沈全懿起身,许久不语,对于王曼的张扬,她向来不在意,甚是乐得她这般,总要这性子才好啊,不过杨四秋说了什么能让李乾这么动怒,她似有心探听。 只是王曼如今不说,她若是追问也没意思,横竖杨四秋能忽的提及白家,多半儿是左郦的示意,毕竟杨四秋可是最忠诚的狗了。 想着,可忽的门儿上有了动静,她叫了一句,秋月快步进来,她低着头,可是余光不免会看到一身狼狈的秋月跪在地上。 她躬身凑到沈全懿的耳边儿,要说什么,可沈全懿看她,又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秋月顿了顿,明白过来,她沉声道:“方御前的几个太监将杨常在一路拖出去,不料回了宫里,杨常在惊厥,开始众人还不觉是大事。” “只是后来实在昏了太久,青月吓着了,求着找了太医说是,杨常在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了。” 从地狱又回了天堂。 沈全懿闻言挑了挑眉头,她心下虽然有过一瞬的惊讶,可也不算稀奇,毕竟杨四秋伙同着王曼可不知道服侍了李乾多少个日夜,如今怀上孩子也是自然的。 她转头,忽的就冲着王曼露了一个笑,王曼还微怔,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心里有些苦涩。 “行了,你先起来。” 沈全懿淡淡的说着,王曼只垂下头艰难的扶着桌子起身。 “听见了。” 这是问王曼,可语气沉定,明是故意这样说,王曼脸色煞白,她一只手撑着床榻边儿,指甲紧紧扣着。 沈全懿挥了挥手,秋月立刻退下去,将门儿关的紧紧,沈全懿几步在桌前坐下。 许久,她缓缓开口:“她自在东宫就不招陛下的喜爱,当时我初入东宫,一心待她,只是后来我先她承宠,她便自生怨恨,后来接着我在我的房里爬上我的床榻,终于伺候了陛下一回。” 王曼的泪模糊了视线,她抬头,却看不清楚沈全懿表情。 “后来她依旧不甚得陛下的眼儿,进了宫里,更是从没得过陛下召见,如今她又借着你得了宠爱,还先你一步怀了孩子。” 随着沈全懿的话,王曼的表情渐渐阴沉下来,她用力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扑通”一声儿跪下来,她抱着沈全懿的腿。 “是我猪油蒙了心,姐姐苦口的嘱咐全都被我抛之脑后,还被那贱人挑拨,是我错了,我实在悔恨,求求姐姐看在咱们一脉的份儿上,别弃了我。” 说罢,她抬手狠狠往自己的脸上打去,清脆的巴掌声儿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格外的响亮。 不知道多久,王曼觉着自己血脉倒流,手麻脸也麻了,才听的沈全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行了,以前的事儿就不提了,不过你还是要收整一番的,到底杨常在有孕,是喜事儿,要去喝一声儿喜的。” 沈全懿同王曼说,可王曼一僵,她自然还是抵触的,可抬头看沈全懿那炯炯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沈全懿微微一笑,自先拾起桌上的茶盏,斟了一盏茶递给王曼,又给自己斟了一盏,她抿了抿,尝出来这是雨前龙井,李乾向来喜欢。 “好了,一会儿我会让秋月服侍你梳洗。” 说罢,她起身,推开门出去了,不过她才出了门儿,就听的里头一阵儿噼里啪啦的,顾忌是王曼一直憋着,这会儿正泄火儿呢。 刘氏跟上来,扶着她的胳膊上了台阶儿,一面儿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今儿个那样,却赶着怀孕了,也是巧了。” 沈全懿轻轻的哼笑一声儿,她道:“咱们自己还算计着,旁人的算计只会多不会少,她费劲了力气,总不能是让自己白浪费的机会,颗粒无收。” 刘氏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了,她们一心期盼着王曼的肚子,那自然杨四秋承宠,她的肚子也是有人期盼的,为了这期盼,或许也费了一些手段,白得如今的成果。 “如今宫里只有大皇子,不知道杨常九这一胎是给大皇子添个伴儿,还是给咱们四公主添个妹妹呢。” 沈全懿一只脚迈进了正殿的大门儿,抬眼儿就见奶母抱着四公主在里头,四公主一抬头看见她立刻咧嘴笑着。 她顿了顿,笑道:“皇子也好公主也罢,各自有命。” 第286章 探望 待沈全懿一行人到杨四秋所居住的玲珑阁,各宫的人已是都到了。 顾檀捏着帕子,在门儿前站着,她眉间还是有些厌恶的,屋子里头药味呛鼻,她抬眼儿看见沈全懿过来,还微顿。 “可是许久不见沈嫔了,本宫还想沈嫔怕是不来了。”顾檀唇边儿勾起一个带着嘲意的笑容,她看沈全懿进来冲着她福了福身,又往室内去,她也跟了过去。 意味深长的添了一句:“毕竟你和杨常在也是常见面儿的。” 话毕,屋子里头的众嫔妃纷纷侧目,左郦看她,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可不见她一点儿异色,心里微沉,面儿上不显。 她笑道:“好了,你们能来看杨常在便都是有心的,后宫里要尽心服侍陛下,你们便都是姊妹一般的,口舌之争可是失了体面。” 说罢,左郦的眸子从顾檀的脸上扫过,警告意味十足,顾檀不屑的轻嗤,她明白杨四秋就是左郦手下的一条狗,杨四秋突然怀孕多半儿是左郦的手笔。 “皇后娘娘说的极是,不过要说来,还是您有心,听说太医一走,您就过来了,您可是心疼杨常在,咱们可都比不上。” 左郦眸色微暗,平静的觑了顾檀一眼,她道:“多大的人了,还计较这些,当初你怀大皇子那会儿,陛下可是几乎日日都在你屋里,如今本宫来看看有孕的杨常九,你还不忿了。” “哪里,嫔妾哪里敢不忿。”顾檀扯了扯嘴角,看向左郦同杨四秋的手紧握,她心里犯恶心,偏过头不去看了。 沈全懿安静的站着,她的眸子从屋里众人的脸上扫过,苏锦朝她挤出笑容,她回以一笑,心中微惊愕,苏锦就像是脱了一层儿皮,瘦的快没人样儿了,眉间的憔悴浓重,她脸上的颧骨也高高的突出来。 “看杨常在这样儿,倒是让嫔妾想起来顾妃娘娘当初怀大皇子的模样,吃不进东西,连连的吐,当初陛下心疼,可是不知道换个几个厨子了。” 苏锦轻声儿说的,顾檀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的一双锐利的眸子射向苏锦,她冷冷道:“苏嫔好记性,那会儿的事儿本宫都记不清了。” 苏锦不说话了,顾檀却不打算打过她,毕竟如今那杨四秋怀孕来对比她当初怀大皇子,这明摆着“碰瓷”,暗示杨四秋肚子里里头这个是皇子。 她道:“苏嫔这会儿有功夫,本宫听说大公主这几日吓闹腾,折腾的几个女官和嬷嬷都挨了训,到底是大姑娘了,又是许了亲事的,可怎么也要顾忌着一些,别让旁人说没教养才是。” 苏锦脸色一僵,自同白家定下亲事,慈宁宫太后就派了几个女官和教养嬷嬷来服侍教导李常九,太后的人她不好推辞,可李常九闹起来不管不顾的。 “是,比不得二公主有幸能在皇后娘娘跟前儿教养,想来规矩可要比大公主强多了。” 苏锦淡淡的说着,却戳中顾檀心里的隐痛,她一双美目就要喷火,她欲开口,却被左郦狠狠的瞪了一眼,不甘心的又压住火儿。 左郦脸色肃然:“杨常在怀孕如今太医才嘱咐静养,你们就这样儿闹起来,那还来了干什么?真是不知所谓!添堵!” 屋里一时禁声儿。 沈全懿终于将目光移向床榻上的杨四秋,她如今已经重新休整,丝毫不见之前被拖出去的狼狈,眉间流动的喜悦,带着唇角的笑容愈发的灿烂。 左郦含笑看着她,语气说不尽的温柔:“太医说了,你的身子骨弱了一些,一会儿本宫让她们送些补品你的身子可要仔细的养着。” “娘娘如此厚爱,嫔妾感激不尽。”杨四秋眼底闪着盈盈水光,她满脸感动,沈全懿却察觉到她额前垂落下来的厚重的刘海,自当初受伤后,她给她去疤的药膏后,肌肤恢复,她在没留过刘海。 “姐姐当真是好福气,年节太后娘娘还嘱咐咱们要为陛下开枝散叶,如今姐姐怀上了,太后娘娘方才还送了赏赐呢。” 海时说着,已经是满脸的羡慕,她的承宠实际比杨四秋多,可是奈何肚子总没动静。 杨四秋笑了笑,她道:“这事儿总不是急来的,妹妹比我年轻,孩子总要有的。” 海时腼腆的点点头,顾檀却听的不得杨四秋这拿腔拿调的样儿,忽的讥讽道:“杨常在这心性旁人比不得,你可是甘洛宫的常客,陛下宠爱你,一个院儿里,说来也是沈嫔大度,能不计较,如今还来看你。” “到底是当初在府邸出来的情分,不管如何也是不计前嫌的。” 她说着顿了顿,又看向沈全懿,似笑非笑:“听说你那妹妹还在宫里呢,怎么不见。” 此言一出,屋里气氛骤沉,有些话不明说,可是李乾在甘洛宫一夜御二女谁不知道,其中一个还是沈全懿妹妹。 顾檀秉持着看热闹的心思,她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沈全懿脸,识图从其脸上看到难得一见的不堪,或是恼羞成怒的模样。 可沈全懿偏是平静的对上顾檀的视线,微微一笑,她不见难堪,面儿上还有些坦荡,她轻声儿道:“难得顾妃娘娘记挂,不过陛下看的上哪个疼爱哪个,哪里是嫔妾能置喙的,重要的是为陛下开枝散叶。” 她说完了,也不管顾檀脸色如何,自先是关切的看向床榻上躺着的杨四秋,温声道:“还是杨常在有福气,如今的坏了龙胎,只是也让本宫好生担心,不知道前儿那样儿受惊,龙胎无碍吧。” 杨四秋本看顾檀刁难沈全懿,还存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如今沈全懿突然出言,又将她不愿意提及的事儿抛了出来,她差点儿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甚是又感觉到那一道道探究嘲讽的视线落在了身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住锦被,她挤出一抹笑来。 “多谢姐姐关心,太医说一切安好。” 第287章 嗤笑 杨四秋一脸憋屈,她如今怀孕是得脸儿的事儿,只是怀孕的路子有些上不得台面,偏沈全懿总拿出来说,这惹得她说话不甚再敢提及沈全懿。 太医留了方子,这会儿有宫人端着汤药进来,那呛鼻的苦涩药味一下冒出来,杨四秋倒是眼睛也不眨,干脆的一饮而尽。 “好了,时候不早了,杨常在如今是经不得搅扰的,都回去吧。” 左郦捏了帕子为杨四秋擦去额前的汗水,转眼儿起身儿,一面儿嘱咐着:“你好养着罢。” 话毕,众人皆行礼告退,苏锦挨着海时一道儿,沈全懿落后一步跟着出来,海时留恋的回头望了一眼,苏锦察觉她的动作,一面儿拍拍的她的手。 一面儿安抚道:“你人年轻,如今咱们入宫也不过快两年,时日还长着,你总会有的。” 海时笑的有些勉强,她看见沈全懿,便道:“娘娘说的话嫔妃也知道,那会儿沈姐姐有孕我就好生羡慕,如今杨姐姐也有了身子,偏我这肚子没动静。” 苏锦视线掠过沈全懿,她的眸光缩了缩,轻声道:“这事儿总也不能是你自己着急,咱们也是没福分,不似人家能天天见着陛下。” 意有所指,海时脸上微红,有些赞同,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沈全懿还在跟前儿呢,她略带歉意的眸子看向沈全懿。 不料沈全懿并无不悦之色,反而笑着上来,握住了海时的手,她道:“苏嫔姐姐说的正对,我实际同你也是一样,那会儿同王贵人和杨常在一同进宫。” “虽说我是陛下眷顾多见着,可这肚子总没音儿,后来王贵人有了三公主,也是同你一样,心里又是忧虑,又是羡慕的。” 海时眉间染上忧愁,沈全懿便继续道:“咱们比不得苏嫔姐姐,听闻苏嫔姐姐才入东宫头一年就有了身子,可是好福气呢,十月怀胎辛苦,这会儿大公主定了亲事,日后出嫁,苏嫔姐姐可是舍不得了。” 闻言,海时也是跟着点头,她又拉住苏锦的手,笑道:“如此说来,姐姐真是有福气,大公主是陛下一个孩子,瞧大公主平日就甚得陛下疼爱。” 苏锦抿了抿唇,极力拉出一个笑容,她道:“哪里,你别担心了,孩子总会有的。” 话毕,又扫了一眼沈全懿:“沈嫔倒是一如既往的口齿伶俐,才提及你,这么快一通话下来都到了本宫的身上了。” 海时一听脸儿上一变,生怕二人呛起来,忙扯岔开话:“哎呦,今儿个都来了,怎么不见贵嫔娘娘。” 她问,苏锦微蹙眉,正欲说话,忽的听的耳后插入一道声音:“你不是常去太后娘娘跟前儿,这事儿怎么不知道。” “方白舅爷入宫,拜见太后娘娘,这会儿白贵嫔也该在慈宁宫,你不是和白贵嫔交好,又是会服侍太后娘娘,怎么没把你叫上。” 闻言,海时表情微僵,她看向顾檀,心底有些难堪,她自入宫常入慈宁宫,也同白琉璃很是殷勤,不过是白琉璃总是一副疏离模样,她就不常过去了。 只多数还是去慈宁宫。 “嫔妃如此身份,只谨言守己,哪里敢多打问旁的事。” 海时微微低头,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成拳头,顾檀不屑看她,径直往前去,狠狠的撞开她的肩膀。 这下,是彻底安静了,再无人说话。 从玲珑阁出来,众人不过几句话,便都纷纷散去了,左郦却叫住了沈全懿,她的眸子越过了沈全懿看向她身后跟着的王曼,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却依旧是语气温和:道:“如今陛下常歇在甘洛宫,也是难为你了,不过本宫想你自来做事细致,服侍陛下是最妥帖的。” 左郦忽的叫住她,只说这么一句话,显然是不可能的,沈全懿微微垂了头,福身道:“娘娘厚爱,不过是嫔妾应尽的本分。” 随着二人的对话,而站在沈全懿身后的王曼,此刻正尽力的将自己缩成一团儿,隐在一旁,只想着无人注意才好。 左郦微微往后靠了靠,她微微一笑:“到底是伶俐的,你那妹子本宫看也是好的,不然陛下怎么会如此疼爱呢。” 此言一出,前头正要离去的顾檀却扭过了头,看戏她是不肯缺的。 顾檀几步过来,扶着珠莲的手,鬓间金簪在光下熠熠生辉,她道:“您说的极是,到底不似咱们,人家年轻嘛,如今选秀搁置,能有个年轻懂事儿的伺候着也是好的,娘娘可要嘉奖她才是。” 左郦挑了一下眉头:“你这话说了,也是本宫心中所想,只是恐怕轮不到本宫,陛下多是疼爱,平日的赏赐,可是常见。” 顾檀抬了抬下巴,扫视王曼一圈儿,心中愈发觉着其不过一身儿的小家子气,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然也能伺候李乾了。 她轻哼儿道:“这之前四公主没生呢,便是常在甘洛宫住,如今又回来了,也是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不似海妹妹,听说也是许久不见陛下了。” 说着顿了顿,她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沈全懿:“后宫嫔妃自服侍陛下,既是姐妹,只是到底是人家有个亲姐姐,咱们比不上,也算不上这好心眼儿。” 左郦似听了玩笑话一般,随意的摆摆手,只道:“行了,小姑娘脸皮儿薄呢。” 顾檀却扯了扯唇角:“脸皮儿薄?嫔妾看未必,这人虽然年轻,可是什么事儿也做的出来,礼义廉耻这些东西可没在她身上看见。” 左郦笑而不语,沈全懿转身儿看顾檀,顾檀对上她的视线并不怵,又将话口转向王曼,继续道:“本宫听说你原来有婚事,后来不知怎么没结亲,还入了宫里。” 这话说了便意思多了去了,没入宫前有亲事,但是没成,接着就入宫了,怎么看都像是为了攀附宫中富贵,舍了宫外的亲事。 沈全懿笑了笑,她看着顾檀:“顾妃娘娘这话说的,嫔妾竟然不知道我家中内事,娘娘如此清楚,便是我身在宫中只一心守着陛下,家中之事尚且是近日才知,可不想姐姐倒是比我消息还快。” 第288章 起疑 “也是怪不得,姐姐还知道白将军今日入宫,拜见太后娘娘,贵嫔娘娘也一同在慈宁宫,才无法过来,为杨常在道一句喜。” 前头的话再如何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可是后提及白家,听了半天热闹的左郦,眸子骤然一变,看向顾檀的眼神便蕴含几分厉色。 顾檀心脏急促的跳起来,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儿,她反应过来,先是恶狠狠的瞪了沈全懿一眼,方道:“你放肆!你这是在皇后娘娘跟前儿挑拨什么?你胆敢在宫中如此搬弄是非,本宫看你是…” “好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还嫌没闹够。” 左郦沉沉开口,直接打断了顾檀的话,顾檀嗓子一滞,忿忿不平。 沈全懿却立刻垂头,福身:“娘娘您明鉴,顾妃娘娘这话说的嫔妾可担待不起,方才海常在不过是问了一嘴,不见贵嫔娘娘,咱们不知道,哪里敢议论。” 说着,语气缓了缓,夹杂着些许委屈:“还是顾妃娘娘说,白老将军进宫拜见太后娘娘,贵嫔是一同前往,这才没能过来,嫔妾这话绝无半点虚言,方苏嫔姐姐和海常在都在,她们可为作证…” 左郦脸色肃了肃,直言道:“顾妃一时糊涂,口出无状,你别放心上,本宫知道你的为人。” 此言一出,顾檀的脸色就阴了下来,沈全懿却不抬头,不看她的表情,她又接着道:“娘娘,陛下说今日沐休,下午要去甘洛宫吃酒,只怕时辰不早了,嫔妾是不敢有差错,只请您恩准嫔妃早些回去,好仔细准备着。” 左郦摆摆手,她便立刻起身,慢步而去,听着身后浅浅的话声儿,王曼忍了半天,欲回头,却被沈全懿一记冷眼看过去,直让其不敢动了。 一路回了甘洛宫,沈全懿才有些疲惫了,入室内,便懒懒的躺下了,刘氏为她奉茶,她接过吃了一口,缓了气儿。 她揉了揉脖子,随即闭目养神起来,可口中仍然道:“瞧瞧,多大的热闹,皇后娘娘方才是亲力亲为,同杨氏几番亲近,可是从没见过的。” 刘氏微微一笑:“皇后娘娘自疼爱杨常在,咱们都知道,如今杨常在身怀有孕自然是更加重视。” 沈全懿睁开眼睛,轻轻的哼了一声儿:“之前在东宫便把王氏养在跟前儿,只可惜最后生了三公主,如今皇后娘娘是把宝又压在杨氏身上了。” 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平静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可是过程艰辛惊险,至于生产更是鬼门关啊。” 刘氏口也隐隐发干,她揉了揉脸颊,却一时没明白沈全懿的意思,却又听的沈全懿继续道:“你说,关氏跟了她那主子那么多年,还做了什么,她如今一力罪责只揽到自己身上。” 说着,沈全懿直起身子,她的一双眼眸光如星辰,沉声道:“到底还有什么话是瞒着的,她都到了要没命的地步,都不肯松口。” “除非那这事儿,她说了比没命还要惨。” 刘氏蹙眉,她道:“有什么比死还要…” “你们不是说打听到,她还有个养女。”沈全懿忽然压下了声音,她起身在窗前来回渡步。 刘氏点点头道:“是,之前听过她那个同乡提过一嘴,可回她老家,问其他人没说她有养女,只怕是孤野传闻,不是真的。” “不,总不可能空穴来潮,再去找。”沈全懿打断刘氏的话,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刘氏连连应下,她看沈全懿表情,显然沈全懿已经认定,那个养女是存在的。 刘氏出去,将话递给壶觞,再反身回来,在门儿上朝里小心的问道:“娘娘酒宴可是要在暖阁备下。” 刘氏问完也没进去,她隔得远,也没看见沈全懿的表情,只是,停了半晌,才从室内穿出来玩一句:“嗯,下去准备吧。” 她得了命令才往外头去,暖阁早在她们离开就已经有宫人进去收整,酒桌才摆了进去,不过下头人做事儿,她总得是要进去看了才是。 一番收拾完,她领着几个人出来,就见廊上痴痴站着王曼,她顿了顿,挥手遣退几个内侍和宫人,快步上了游廊。 看王曼还一脸茫然,她轻声儿道:“姑娘,怎么还在这儿,这廊下有风,您这可受不得,里头收整好了,您不如回暖阁歇着,陛下早传话,还要来看您呢。” 刘氏的话中的语气几乎没有起伏,可是入了王曼的耳朵就有些不是滋味,她忿忿的推开刘氏,原本煞白的脸此刻忽的涌上红潮。 “滚,我的事儿还落不到你置喙!” 王曼一声儿厉声呵斥,惊的两道的宫人都纷纷推开,刘氏却仍一脸平静,可心中却有些不屑,王曼急于往上爬,如今不如意了,便是斥责他人泄愤。 不管刘氏,王曼匆匆从廊上下来,疾步跑去暖阁,可到了门儿上,她又定住了脚步,耳边儿不断想起今日顾檀对她的嘲讽。 她捂了捂脸。 许久起身,掀了帘子进去,可打眼儿看见墙边儿架子上摆着的琵琶,瞬间又想起昨夜那一室荒唐,她连连后退几步,又退回门儿上。 她竟然是一时恶心,不肯再进去了,便依着门框蹲下来。 不知多久,只觉衣襟和袖子都被眼泪濡湿了,耳边是一阵儿脚步声儿,她抬头,看沈全懿过来,王曼也不肯起身,回想着方才的事儿,她一时委屈涌上心头,鼻尖泛酸,将头埋在双膝,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儿。 “长姐…她们竟如此羞辱我…” 王曼不甘心,她猛的拉着沈全懿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带着哭腔道:“母亲说宫里有姐姐照应,我自来了有个伴儿可是如今我…我服侍陛下这么久了,陛下也不说封我个位份,那个杨氏她不过厚着脸上来,可就有了身孕。” “姐姐我不甘心,老天爷如此的不公平,如今我还要被人如此羞辱,我都没有颜面活下去了。” 第289章 咬人 沈全懿因被王曼扯着她的腿,身子就轻松的晃着,虽脸上神色平淡,可眼底却也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厌恶,她冷冷睨一眼王曼。 方才的话无非就是暗里指她没本事,李乾这么久了,没给她一个名分。 她挥退身后服侍的人,她抖了抖袖子,“咣当”一声儿,地上落下一匕首,正好落在王曼的身前,沈全懿俯下身,一手掐住王曼的下巴。 “既然如此,本宫就成全了你,你自己动手,也算是有骨头。” 王曼已经吓得不敢出声儿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眸子,不敢看沈全懿的表情,此刻便已然惊恐万分,她方那样说不过是想着逼沈全懿一把。 让其在李乾跟前儿为她争一个名分,哪里知道她的虚张声势,还被沈全懿当了真,她的心一寸寸的凉下来,忍不住一点儿一点儿的往后挪。 “长姐…” 她蠕嗫着嘴唇轻轻的唤沈全懿,沈全懿不屑的扫过她的脸,扬了扬下巴:“怎么,这不是你方才说的,自己无颜苟活在世上吗?正好就如此顺了你的意思,怎么还不动手?” 她颤颤巍巍的爬过来,看沈全懿咋没有对她的轻视和嘲讽,竟然真的头脑一热,抓起那崭新的匕首,她哆嗦着嘴唇,可依旧强撑着稳定住。 “好,我…我若死了,长姐打算怎么和母亲和王家交代。” 她虽然极力压住自己的害怕,可是声音里透露出的颤抖,却是有些滑稽。 沈全懿抚了抚鬓边的点翠镶红玛瑙凤头步摇,语气随意:“宫里头抬出个人,王家有那个本事敢置喙吗?不要忘了如今他那个五品官儿,是怎么打着本宫的旗号,弄来的。” “你若没了,本宫就是唯一,她们敢和本宫闹吗?” 说着,她抬脚踢了踢王曼的膝盖,她似笑非笑:“何况你有什么,一个破了身子,却没名没分的藏在本宫宫里,不过陛下的消遣罢了,孰轻孰重王家不会不明白。” 王曼的脸色渐渐灰白,沈全懿的话平静沉稳,她的心口被压的甚有些喘不过来气。 “所以你就算死了,不过是母亲要为你掉几滴泪仅此而已。” 说罢,沈全懿垂着眼看她,忽的起身行至窗前,她抬手轻轻捏了捏木架上摆着的月季花的花瓣儿,指尖不过微微用力,就碾出了汁水。 粉色的汁液,染红了她的指甲,她松开那花瓣儿落在地上,她则弹了弹指甲。 宫中局势瞬息万变,如今杨四秋有孕,那么左郦就有了筹码,如今她要应对的法子,可没心情让王曼几次三番的出来闹。 “好了,动手吧,那匕首可还没用过,是很快的很,自在你脖子上来一刀,不疼的。” 沈全懿的视线同王曼的视线相撞,她眯了眯眼睛,有些怜爱地看着王曼。 举着匕首的手一点儿一点儿往上移,堪堪的停在她的脖子前,王曼只觉手脚汗浸,可是脖子却以前冰冷,她的眸子微落,从那反光的刀背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原来她的脸上是那样的恐惧。 室内寂静的让人害怕,她终于还是战胜不了恐惧,忽的手软,匕首从中落下,摔在地上,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再也压抑不住满肚的害怕和委屈,猛的扑倒了沈全懿腿边儿,紧紧抱住沈全懿的小腿。 “我…我不敢了,我不想死,长姐,我听”话…” 王曼的哭声儿不再掩饰,许久直到她哭的嗓子哑了,才松开沈全懿的腿。 清冷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本宫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闻言,她连连点头,沈全懿便道:“行了,起身吧,让她们服侍你梳洗。” 说完了,只独留还没反应过来的王曼,自己也转身儿离去了。 庭院内,众人识眼色见沈全懿离去,得了命令才敢靠过去。 刘氏亲自过来服侍王曼,直到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浴桶中,王曼才觉着自己活了过来,她将双臂环住膝盖,低着头,无声的落泪。 鼻间溢出的抽泣声儿,在安静的只有水流声儿的净房格外的明显,刘氏手里的动作微滞,轻轻的为王曼梳发。 一面儿,低声安慰道:“姑娘多好的眼睛,哭也不是这么个哭法儿,难不成是要一次性,要将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吗?” 王曼吸了吸鼻子,依旧没说话。 “人生短短数十载,总要经事儿的,一会儿陛下要过来,您若是这般模样,陛下不喜,真的不来了,您可就再也没翻身的机会了。” 刘氏拿了帕子为王曼轻轻的擦拭着湿发,又为其换上干净舒爽的寝衣。 她还是止了哭声儿,安静的端坐在妆台前,任由刘氏为她面儿上施妆。 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刘氏看见便笑道:“定然是今日的事儿吓着姑娘了。” 王曼脸色变了变,送来了受,刘氏就道:“咱们陛下实际上是很宽和的,姑娘伺候陛下,只乖巧着,旁的事儿不沾嘴,不会惹陛下不喜的。” “后宫嫔妃伺候陛下,总要个柔顺的性子才好,那性子哪个男人都喜欢的。” 王曼闭了闭眼睛,她如今一想起来李乾,就想起她忽然的暴怒,以及被那样狼狈拖出去的杨四秋。 她不语,刘氏就也不再开口了。 暖阁里似乎平静下来,正殿沈全懿怀里抱着才睡着的四公主,在榻边儿坐着,秋月为她轻轻的揉捏着小腿。 “前儿个陛下赏了几匹鲜亮的蜀锦的缎子,不是还在库房放着,你一会儿取出来给王姑娘做一身儿衣裳,她人年轻,穿得鲜亮些也好看。” 沈全懿一面儿说,一面儿口中轻轻的哄着四公主,秋月手里的动作一顿,虽然有些不愿意,可仍点了点头。 后又小心问:“娘娘,陛下今日发了好大的火儿,您说晚上还会来咱们宫里吗?” “本宫哪里敢擅自揣测人心,一切仔细准备着,来了正好,不来也罢。” 沈全懿说着,却忽的手臂忽地一疼,她没忍住闷哼一声儿,扭头一看,原来四公主已经醒了,睁着一双大眼儿盯着她看。 小嘴巴还咬着她的手臂。 第290章 求娶公主 乾清宫房下的宫灯早早就挂着了,门前垂落的珠莲模糊了室内的情形,可耳边儿却听得见里头阵阵激烈的争吵声儿。 李乾往后看了看,冷冷的扫视一圈儿地上跪着的人,冷声笑道:“好啊,你们是平日有本事了,如今到了用你们的时候,一个个的就缩了你们的乌龟脑袋!” “朕要你们有什么用!” 话毕,一道折子从高处甩了下来,正好打在大皇子李谦淮的脸上,他吃痛,捂着脸想要喊,又想起这是御前书房,生生的将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儿臣无能,陛下降罪。” 李乾看了一眼儿子,抿了抿唇,也是直言不讳:“你确实无能,欺上瞒下的本事也大了。” “朕问你,你今日上的这道折子是你自己写的?” 李谦淮“扑通”一下就跪下了,磕了个头,心下乱跳,他今日吃酒,早就把南方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今日匆匆收拾进宫,都来不及问,还是自己的舅父顾明亦给自己塞了折子,这才有东西可呈。 “儿臣…儿臣…” 他支支吾吾白天,脸都憋红了,顾明亦也是心头一跳,他忙的往前一步,先跪下,手里的玉笏攥的紧紧的。 “陛下,如今您登基不过两年,尚我朝内不稳定,实不易开战。” 他话落,周围跟着的几个大臣便都纷纷跪下一同进言。 顾明亦硬着头皮,抗住李乾那阴冷的眸光,继续道:“现在既然他们古人先示好,此刻上书,想要求娶我朝公主,不如就应允他们,待咱们好好休养生息,缓过来再同他们战也不迟。” “好,他说的就是你们心中想的?” 李乾问着,他的视线落在了冷煜身上,碾了碾指间的扳指,他沉声道:“冷煜,你也这么说吗?” 冷煜跪着,却将腰脊挺得笔直,低头向李乾行了一礼,轻声道:“那古人是生来狡猾,他们如今的话信不得,先帝在时变说古人心亦变,可不能同交。” 随着他的话,地上的众臣身子一紧。 “臣认为,他们屡次进犯,现求娶公主,便是试探,若如今陛下再嫁一个公主过去,在他们心里一定会认为咱们这是服软了,不敢和他们打,他们定是更嚣张。” 冷煜说着语气稍顿,他抬头看,隔着龙冠上垂下来的珠莲,他却看不清李乾的表情,可他语气坚定:“不如同他们打一场,直让他们吃了疼,再不敢伸手才是。” 话毕,李乾却迟迟不语。 顾明亦坐不住了,以他为首的下至几个朝臣,立刻暴起:“冷章事说的好生轻巧,先前去南疆便耗时耗力,如今不过几个月又要去和古人打,到哪儿去找银子啊?” “攘外必先安内!这…这还没缓过来呢,哪里和古人耗得起。” 冷煜脸一沉,不过不等他说话,他身后的兵部尚书苏烈急急道:“尔等鼠辈!如今保家卫国是以大丈夫,怎么能自己缩起来,去舍一妇人,换的几日偷生,你们有真好意思!” 他这话一撂下来,顾明亦便道:“老将军您说的好,是是是咱们都该羞愧,可是说一千道一万,没钱啊,没钱怎么打?” “银子,兵部哪里有银子,去找户部。”苏烈的白胡子一抖,抬手就用玉笏指那藏在人堆儿里的户部尚书裴彤。 冷不丁的点名儿,裴彤是有口难言,他默默的从人群里出来,跪下回道:“陛下,如今确实不宜开战啊。” 他说着额头上的汗急了一层儿又一层儿,前几年闹得灾荒又是瘟疫,光这两项就掏了大半儿国库,加之先帝离去又修建皇陵,国库根本没银子了。 裴彤的汗沿着脸颊话落,迷了眼睛,他一抬头就像哭了一样儿,无奈的回答:“陛下先帝皇陵还未建成,加之前几年的灾祸,实国库空虚。” 看裴彤这般,苏烈一时无语,回了行列,口中轻轻的呢喃着:“你…你这天天抱着你的账簿算盘,钱都哪儿去了。” 裴彤的脸红了起来,实际上他听见了,钱哪去了?难不成是他花了? 一天这儿用银子那儿用银子,现在又问他怎么没钱了。 见状,顾明亦趁热打铁,继续道:“陛下,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他说着,身后还跟着许多朝臣,一时殿内沉默了一阵,李乾似轻呼一声儿:“既然如此,你们说拟人何人去详谈。” 闻言,顾明亦眸子一亮,他忙道:“陛下,臣斗胆,如今眼下有一人推荐…” “行了,你们上折子,朕再看,今日就到这里。”李乾忽然不耐烦的蹙眉,顾明亦的话噎在了嗓子里。 不等他再出言,张德生已经会意,立刻高喝道:“退朝。” 众人便俯身行礼,待李乾离去,才一一退散,顾明亦脸色不好看,盯着那龙椅看了看,他收回视线,又见李谦淮揉着脸过来,方才那折子打过来正好打在他的眼上,这会儿眼下一片乌青,眼珠子都红了,他疼的直掉眼泪。 他手里捏着绢子轻轻的按在眼角边儿,看着顾明亦有些不满:“舅父,你怎么不早同我说这些事儿,方才父皇问我,我都说不上来。” 顾明亦扫了他一眼,不说话,先是收整了自己的衣袖,半晌,同其一块出了大殿,才道:“我同你说过你府里那些东西都遣出去,你同他们厮混,如今是把你搅的脑仁儿心肝儿都没了。” “这事儿我早说过,你不过左耳朵听右耳朵出。” 顾明亦抿了抿唇,李谦淮不说话了,他看见前头站着,似乎是在等他的冷煜,他实在是心里怵这个老师。 顾明亦看了一眼冷煜,并不在意只是最后说了一句:“今日你不表态也好,别搅和了。” 李谦淮烦恼的微微颔首,他几步过去,冷煜开口叫住他:“殿下。” 冷煜行礼,随后死死的盯着李谦淮,李谦淮只得停下,至于顾明亦则是轻哼儿一声儿,不悦一甩袖子快步离去了。 第291章 荣幸 出了大殿,李乾的表情自然复常,他闲闲的靠在椅背上,看着前路,芳草如茵,春道碧树,房下燕语喜人。 他屈起手指轻轻的在手柄上叩击着,“笃笃”的声音落入众人的耳里。 众人下意识的屏了呼吸。 “张德生,你说他们是不是这会儿说朕优柔寡断。” 闻言,张德生忙将身子弯了又弯,脸上赔笑,小心的斟酌着说:“陛下英明神武,如此决断定是顾全大局。” “大局?” 李乾闷笑一声儿,他的眸光闪了又闪,他继续道:“听说你们几日很是热闹啊。” “还去吃酒了。” 张德生的嘴角一抽,好在她一直低着头,并没有让人看见,他忙道:“陛下明鉴,奴才不敢。” “朕又没说你。” 李乾淡淡的补了一句,张德生却额头渗了汗,他抬手抹了抹,便道:“奴才该死,也是听了一耳朵,说是…说是…” 他是犹豫不决,一时踌躇说不出来,李乾瞥了他一眼,语气便重了,他喝道:“说。” 张德生忙的就跪下了,他磕了个头,轻声道:“听说是顾大人在长安南街那儿买了一宅子,估计是下了值,他们凑热闹去吃了一口酒。” 话毕,李乾却不说话,一种内侍心中忐忑,都耷拉着脑袋,许久李乾的才轻笑道:“好啊,乔迁之喜啊,这是好事儿。” 张德生拿不准李乾如今到底是什么心思,一时不敢动,膝盖跪在鹅卵石的小路上,直硌的两只腿疼,就连脸都憋红了。 “行了,早儿不是说甘洛宫摆了酒,过去吧。” 张德生应了两声儿,挣扎着起身,忙的前头去。 李乾靠在椅背上假寐,直安稳一路,最后听的张德生喝唱到了甘洛宫。 他顿了顿,才从轿子上下来,忽的想起早上的事儿来,扭头看了一眼张德生,张德生被那一眼看的微怔,却也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忙回道:“皇后娘娘亲自去看了,说是杨常在是两个多月的身子,如今太医说是还是安稳,不过慢慢的养着。” 李乾甩了甩袖子,北边儿的事儿已经让他有些烦躁,自到了后宫,是不想听前头那一骨碌事儿,偏杨四秋那自作聪明,不过他自然也看得出,背后是有左郦示意。 于杨四秋他不甚在意,若不是其自个儿忙的巴上来,他甚想不起这个人。 可杨四秋床笫之间是大胆,他便是当一乐子也无妨。 “嫔妾恭迎陛下。” 耳边儿轻柔的女声儿打断了他的思绪,李乾神色平淡,冲着前头行礼的众人,略略颔首。 他见沈全懿着一身儿翠绿的衫子,头上发髻随意靠一只玉簪挽着,他如今发觉到了夏日,沈全懿总是不爱上妆的,不过她肤若凝脂,如今素着可白白净净的,看着也是漂亮的。 心里的火儿消了许多,他几步过去,伸手轻轻捏住沈全懿那纤细的手腕儿,指尖不住摩挲着,他的眸子落在沈全懿那张昳丽的脸上。 “门儿上风大,回吧。” 他说着,沈全懿点点头,不着痕迹的收回了手,一个灵巧的转身儿,将其身后一直藏着的王曼推了过来,她继续道:“暖阁已备下酒席,请陛下入席。” 李乾看欲退于人群后的沈全懿,也有些来气了,他转首,一把抓住王曼,拽着人往前去,王曼本来就是心有余悸,毕竟早上杨四秋那样狼狈的被拖出去,还历历在目。 她有些微缩的想躲,可是想起沈全懿对她的嘱托,她又忍下来,几乎被拖着进了暖阁,她被重重甩在地上,好在地板上铺着毯子,不至于真的伤着了,可饶是如此,她也忍不住揉了揉膝盖。 张德生已经领着宫人退下。 室内安静下来,李乾抬手撩了袍子坐下,斜眼儿看王曼,自手里抓着酒盏,他道:“怎么,现在害怕了,朕很吓人吗?” 王曼脊背覆上一层儿冷汗,她连连摇头:“不,臣女…臣女不敢,陛下英姿怎敢直视。” “好啊,去,你不是最喜欢弹琵琶了,弹一曲来助助兴。”李乾说要,一口闷掉酒盏里的酒水,嗓间有些火辣,一对儿敛眉微蹙。 “是。”王曼心里松下一口气,她自觉这于她是解脱,她跪挪,忙的从架子上取了琵琶,搁在膝上。 一曲红绡不知数。 李乾呼吸之间都带了淡淡的酒气,他朝着王曼招招手,王曼只好放下手中的琵琶,硬着头皮过去,她规矩的跪在李乾的面前,那宽厚有力的手掌一下就掐住了她的一把。 李乾勾了勾唇角,他的双眸如星辰璀璨,王曼不敢抬头,不然她就可窥探到其眼底那一抹冰冷,薄唇轻启,他到:“你伺候朕这么久了,朕还没给你个位份,你心中可是有怨朕。” 此言一出,王曼还敢说什么,她立刻摇头,声音颤抖着:“臣女…臣女不敢,臣女能侍奉在陛下左右,已是天大荣幸,再不敢奢求其他的,怎么会对陛下有怨。” 李乾忽然放声笑了起来,他忽然抬头,手掌松开王曼的胳膊,可是又缓缓的探向王曼的柔软的脖子,轻轻的握住,那样的纤细,手掌紧紧一握,他甚至可以感觉到王曼脖子上那绷紧的青筋。 “陛下。” 王曼快要失了理智,李乾含笑看她,须臾,他道:“你如此贴心,朕自然不会亏待你,怎么说也得让你得个名分。” 忽闻此言,王曼微怔,可是她还是有点儿害怕,她硬是挤出声音:“陛下待臣女如此,臣女实在惶恐,此生定不忘陛下恩情,之后定尽心尽力服侍陛下。” 李乾一笑而过,他一手掐着她的脖子,用手抓起桌子上放着的彩琉璃酒壶,壶嘴对着王曼的口,一个抬手便一股劲儿的往里灌酒。 “来,吃酒。” 这样急促的动作,让王曼呼吸不上来,她打了个呛,忍不住大声的咳嗽起来,直咳的眼泪也出来了,她捂着唇,极力忍着,又抹去眼角的泪水。 第292章 大蛇和没良心 暖阁之中如何的推杯换盏,沈全懿不知,她正让人铺了厚厚的毯子,给四公主也穿了厚袜子,在坐在毯子上逗女儿。 四公主已经学了大多的词汇,不过尚不能连成一串儿的句子,见沈全懿拿了她的老虎布偶,她委屈的撇了撇嘴,冲着其连连挥手。 可沈全懿故作没看见,四公主费了半天儿劲儿,没把布偶抢回来,她便一屁股坐在了虚软垫子上,只是口中还哼哼唧唧的叫嚷着。 沈全懿失笑,她跪坐下来,想要伸手将四公主缆进自己的怀里,哪知小家伙儿抬着手,打开了沈全懿伸过来的手。 沈全懿却抓着机会一下将女儿抱住了,摸了摸那小鼻子,一面儿道:“好啊,你这小不点儿,脾气可真不小。” 四公主看着亲娘,眸子闪了闪,忽的抬手就拽住了沈全懿耳边儿的红宝石坠子,还不肯松手了。 秋月忙的上前,想要把拽着沈全懿耳朵的四公主的手拉开,可不料这孩子手不肯松,秋月又不好太多用力。 几个动作下来,沈全懿耳朵被狠狠一拉,她吃痛闷哼儿一声儿,可四公主一听忙的松开手了,懵懂的看着母亲。 “行了,我的小祖宗,等你长大了都是你的。”沈全懿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儿,将孩子送进奶母的怀抱,她则揉了揉有些红肿的耳朵。 秋月扶着她起来,轻声儿问道:“娘娘时候不早,可是要歇着了。” 沈全懿整了整衣襟,微微颔首,忽的想起了什么:“陛下哪儿可有别的吩咐。” “没有,娘娘是要过去吗?” 秋月摸不准沈全懿的意思,她为沈全懿解发饰的手一顿,沈全懿微抬了抬下巴,看着镜中的自己,示意秋月继续。 她闭了闭眼睛,嘱咐着:“派人留意着,仔细的伺候,别扫了陛下的兴致。” 秋月应下,服侍沈全懿洗漱后,又换了寝衣,安顿着沈全懿睡下来。 刘氏将盆子端出去,屋里便熄了灯,可暖阁确实灯火通明,她和秋月在房下站着,看今夜星光灿烂,夜风柔柔,吹过来迎面儿都是带着一股热气儿。 “吃盏茶吧,公公。” 秋月递过一盏茶,不过一盏茶,张德生倒是也不推辞,他接过抿了一口。 刘氏的眸子闪了闪,她轻声道:“方才看着她们出去,今儿个酒上了不少。” 张德生将茶盏放了回去,轻声道:“主子的事儿咱们可不敢置喙,总得也是消遣,尽几分兴也好。” “您说的是。”刘氏接了一句,不再出言。 月光清冷,可空气温热,后脊有汗不知道是是冷是热,张德生看了一眼窗前的影子,他忽然轻声儿道:“沈嫔娘娘是最温和的性子,不过有时候也是拗了,总僵着怎么好呢。” 他说完了,就转身儿往暖阁的门儿前去了。 刘氏没说话,秋月却拧眉,她同刘氏对视一眼,只压低了声音,只用二人能听见音量,小声道:“这话说的,可是娘娘惹陛下不喜了?” 刘氏回神,藏在袖子下的手忍不住紧紧的攥着帕子。 “行了,别担心了,主子自比咱们思虑的周全。”她自己说着,是安抚自己又宽慰秋月,秋月点点头,她回去报抱了被子,今儿个她是守夜。 窗前,明月皎皎,秋月抱着衣裳在小塌上,她不知是多久,忘了宫里敲了几声儿,只是她是有些困得。 可堂间儿的门儿忽的被人从外推开,她猛的一震,立刻从塌上下来,可一看进来的人,吓得瞪大了眼睛,随后下意识的就要行礼。 可是来人却一指挡在唇前,示意她噤声儿,她忙的咽下口中的话,规矩的跪着请安后,又悄声儿退出去了。 室内,沈全懿一夜睡得沉,只是忽略胸前温热,口舌被捂住,甚出不上来气,她亦梦中惊住,她似被一大蛇缠住,又是惊恐又是害怕,只伸手去打那缠在腰间的尾巴。 可耳边儿一声儿清脆的巴掌声儿响起来,她懵懂的艰难的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有一张她在熟悉不过的脸,那张脸上有明晃晃的五个指印。 看着那人,她微怔,李乾见状却是恨得牙痒痒,捉住她的手送至唇边,心里想着欲以牙还牙的咬一口,却又不舍的用力,最终没舍得咬。 沈全懿彻底睁开眼睛,她恍惚间抬手摸上李乾的脸,指尖划过那浓密的敛眉,似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皱眉,呢喃道:“不是吃酒了,怎么没有酒味。” 闻言,李乾哼了一声儿,低下头亲了亲那嫣粉的唇,轻声儿道:“你这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里,朕怕你嫌弃,沐浴之后才过来的。”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脖间生了汗,二人同在一张塌上她竟然还有些不适,她扭着腰肢,一面儿又推了推李乾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嘟囔着:“热死了,你到外头那张塌上睡。” 此言一出,李乾气笑了,他偏的用力攥紧那纤细的腰肢,又紧紧的把人揽进自己怀里,沈全懿却不高兴了,她被捂的有些喘不上气了。 可是她的挣扎不过是徒劳无功,一个人独占大床睡了这么久,可是舒服,如今有人,她还真是不习惯了,她抬头才叹了一口气。 口就被堵住了。 这样的亲近已经许久没有了,沈全懿一时承受不了,几次她都忍不住口中溢出细碎的呻吟,可这倒是让李乾高兴了,还故意咬了咬沈全懿的锁骨。 留下淡淡的粉痕。 一下子吃痛沈全懿也气了,她的双手攀在李乾光滑宽厚的背上,锐利的指甲从上划过。 最后停歇下来,两人浑身都是汗津津的,李乾还抱着她,为她拾起胸前散落的发缕,又轻笑道:“你可真是没良心啊。” 沈全懿却这会儿乏的厉害,迷糊的揉了揉眼睛,随意的哼了一声儿,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秋月套了衣裳,这会儿在门儿上侯着,抱紧双臂,她承认后半夜的风是凉飕飕的。 第294章 三公主 日头正足,热辣辣的,可亭子里遮下一大片隐影,且又放着冰块,身后清风习习,却也是宜人的好地方。 沈全懿鸦羽一般纤细的眼睫微在眼下落下一块儿影儿来,她轻声儿笑道:“怎么会呢,你如今有孕,皇后娘娘那般厚爱,是以都免了妹妹请安,本宫哪里回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杨四秋挑挑眉,安然的坐着,她的身侧多了几个眼生的宫人,估计是左郦送来的,几个宫人此刻打伞,执熏炉。 忽的有几个上前,蹲跪了下来,手执沙锤轻轻的给杨四秋垂着腿。 王玲闲闲的说了一句:“还是娘娘疼爱妹妹,这几个伶俐宫人,看着就喜人。” 海时欲张嘴却只瞧着局势也不敢出言,苏锦抚了抚鬓间镶珠花的累丝小银簪子,将团扇放下来,戏谑的扫视一圈儿,目光最后落在沈全懿身后的王曼身上。 她忽然道:“这便是沈嫔的妹子吧,倒是不常见,快些坐下吧。” 语气一顿,王曼却僵住了,她有些后悔,跟出来,只是现在又不能退出去。 “你该是同杨常在很是亲近才是,如今,杨常在有了身孕,想必正缺个说知心话的,快你们说说话。” 苏锦眼角带笑,看的王曼确实毛骨悚然,硬着头皮微笑着婉拒:“又娘娘在,我是口舌笨的,哪里会说话。” 沈全懿看向苏锦,状似不经意,红唇轻启道:“姐姐今日难得一见,就是近日不怎么见大公主,可是身子不爽利的缘故。” 话出,气氛瞬时僵了下来,苏锦脸上的表情要笑不笑的,可是眼角却带着寒光狠狠的刺向沈全懿,沈全懿只当没发觉。 她将怀中的四公主交由奶母抱着,王玲却目光流落在四公主白嫩的脸儿上,沈全懿很快就发觉了,不觉回看过去,王玲神色一滞,撇了撇嘴。 杨四秋如今风头正盛的,亭子里一时都是奉承她的话。 耳边儿这种话听多了还真习惯了,杨四秋挺了挺她那平坦的小腹,手掌轻轻的抚摸着,眉间尽是得意和自傲,海时捏着娟子在一侧坐着,她眼底闪过几分羡慕。 杨四秋扫了一眼沈全懿,她微微一笑,垂眸看了看石桌上的玉碟儿,方宫人给她剥的荔枝已经吃完了,还剩几个,在水里泡着,这东西不常见,不过左郦看中她,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往她的玲珑阁送去。 杨四秋语气似笑非笑,看王曼手里紧紧绞着帕子,低头不语,她便抬高音量:“那日,王姑娘还来看嫔妾,到底是还有情意在,这荔枝是少见的,嫔妾想王姑娘没吃过,快尝尝罢。” 王玲跟着附和,她帮腔道:“王姑娘不会推辞罢,杨常在可是一片好心啊。” 王曼有些踌躇,下意识的去看沈全懿,沈全懿表情不变,她只好上前,也道:“多谢杨常在。” 王曼垂着脑袋,不想让人觑见她如今的狼狈,攥着荔枝,她的指尖微红,脱落的果壳,零碎的洒落在桌上,她压着火儿,将剥好的荔枝方才玉碟儿上。 杨四秋看着恶趣味的笑了笑,她想着开口,可是一处角落里传出微弱的呼叫,寻声看过去,之间一梳着双髻的小姑娘拽着王玲的衣角。 似乎很是胆怯,她没有抬头细若游丝的喘着气儿,小声儿道:“娘…我…我想吃…” 沈全懿眸子暗了暗,这是三公主,这孩子从不在人跟前儿露面儿,一时说话,还认不出来,如今她的眸子落在那残缺的手上,心头狠狠一跳。 苏锦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和厌恶,杨四秋倒是捂着唇忽然娇俏一笑,她抬了抬下巴,只道:“哎呦,三公主想吃,就吃吧,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想吃再要。” 王玲的脸憋红了,她狠狠一拉三公主的胳膊,气的低声呵斥:“吃什么吃,就知道个吃,下次不带你出来了,就是丢人现眼的。” 沈全懿缓了缓,冲着三公主和善的笑了笑,她极力的想着,才想起三公主的名字,轻声儿的唤她:“常素,你喜欢吃荔枝吗?” 那孩子终于抬头,沈全懿唇角微动,李常素怯生生的抬头,她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沈全懿影子,她看这沈全懿将那装有荔枝的玉碟儿往前推了推。 她很是意动,可是拽着王玲衣袖的手,却没敢松开,她小心的觑王玲的眼色,王玲阴沉着脸不说话。 她拿不定主意。 “不过是一些水果,过来吧。” 沈全懿的笑容温和,语气轻柔,李常素看着沈全懿笑容,心下的防备少了一些,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她小步过去,沈全懿就拉住她的小手。 沈全懿留意着,没去抓她的左手,只是轻轻的握住她的右手,她腼腆的笑了笑,沈全懿便将荔枝递给了她,还柔声嘱咐她将核儿吐出来。 她小口的将荔枝吃完了,沈全懿拿着帕子为她擦了嘴角残留的汁水,一面儿让奶母把四公主抱过来,轻声儿道:“你瞧瞧这是你四妹妹。” 李常素脸红红的,在沈全懿的鼓励之下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四公主的脸,手下软绵绵的一片,她转头看向沈全懿眸子亮晶晶的。 停了一会儿,忽然道:“沈娘娘。” 她这话说的倒是意外,沈全懿也没料到,外间儿传闻都说李常九三岁了不会说话。 苏锦瞥了一眼沈全懿眸色意味不明,杨四秋的脸色淡淡的。 不过李常素这样,却是让王玲自觉脸上没光,方才还调侃沈全懿的,如今心情却阴了下来,勉强扯了嘴角笑了笑:“沈嫔娘娘,这孩子就是淘气,不能惯着的,总要呵斥她,她才能懂规矩。” 说罢,她也不管沈全懿的表情如何,她抬了下巴,朗声道:“还不快过来,不过几口吃的,你就这样,真是…” 沈全懿轻声打断她的话:“到底是公主,总不能把人训的没了性子,那样软了,到了外头连皇家的子嗣的气度都没了。” 第295章 换一个娘 王玲的脸色稍滞,神色已然不善,当初她和沈全懿同进东宫,可是她是最先获宠,后来也是她最先有孕的。 可如今她位份比不上沈全懿,生了三公主,三公主天生有残疾,如今李乾都嫌恶她,至今她也不过一个小小的贵人。 现在教训几句自己的女儿,她竟还要坐在这里受沈全懿指摘。 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她冷冷一笑:“是,沈嫔娘娘的规矩教养嫔妾是比不上的。” 说着,她一顿,看向王曼轻声道:“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长住宫中,不想姐妹情深到如此地步,娘娘家里的教养规矩嫔妾不敢恭维,只是有些人,自己口上说一套,背地里又坐一套,又当又立,实在可笑。” 此言一出,亭子里气氛骤变,一时沉寂下来,海时蠕嗫着嘴,她出来打圆场:“王姐姐这是心直口快,一时出言无状,娘娘别同她计较,她这性子您也知道的。” “是啊,心直口快。”苏锦又摇起来她手里的扇子,随口接了一句,确实拱火儿。 心直口快,这是心里头却是这么想了。 沈全懿脸色稍霁,目光扫过一侧坐着的杨四秋,见其是一脸的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意思,她便微微一笑,只道:“原来,王贵人心里头这么想,看来是这话憋了许久了,今儿个既然开口,本宫就给你机会,就此索性就说干净了。” “是,娘娘别怪嫔妾说,只是若是自己做事儿不干净,怨不得别人,为了争宠不折手段,什么体统脸面都舍了,真是厉害,只是这样拉着姊妹往床上爬,自荐枕席,这样争宠的手段,嫔妾可实在学不会。” 王玲自顾自的说着,不见沈全懿唇边儿的不屑,也没见脸色逐渐阴冷的杨四秋,王玲这样儿说,可是一块拉了许多人的脸。 杨四秋扯了扯唇角,沉声道:“行了,王姐姐还没吃酒呢,你怎么说了醉话。” 王玲却冷冷的看她,随后抬了抬下巴,显然她并不打算就此作罢,欲要再言,可是视线落在李常素的身上,忽的厉声道:“还不快过来,不过是给口吃的,给了你一个笑脸儿,你就忘了亲娘,没良心的东西,快过来!” 她忽然发怒,李常素本就是胆怯的模样,此刻一见母亲这样她吓得身子一抖,咧开嘴“哇”的就哭了起来,转身儿就扑进了沈全懿的怀里。 而此刻,王玲是几乎恨极了沈全懿,见女儿如此不给面子,更是恨的厉害。 她从凳子上起身,欲过去把女儿拉过来,只是起身的动作太快,可又没站稳,一时之间凳子被带倒,她吓得半个胳膊扑在桌上,将茶盏茶壶全扫落在地上。 她身后的宫人未能立刻反应过来,羞红了脸,王玲的发髻都有一些散乱,她本就胖,身子重,此刻扶着桌子半天才起来,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也愈发的急促。 她这模样便是生了气的,吓得几个宫人跪下了,为首的大宫女灵月是从东宫跟进宫里,这会儿没人敢上来,她便只得硬着头皮凑上前。 只是不等她抚上王玲的胳膊,那厚重的手掌已经甩到了她的脸上了,她被打的摔下,脸霎时高高的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最得脸的灵月都挨了打,这下那宫人们更是屏声静气,再不敢动了。 王玲转首,连着喝骂道:“没眼力劲儿的东西们,要你们什么用,如今这般,这么是要帮着旁人欺负本宫吗?该将你们这些混账!拉下去狠狠地打。” 原本还自觉是方才几番话,自己得上风,如今这么一出,又是闹了笑话。 李常素的哭声儿还在继续,她的小手紧紧的拽着沈全懿袖子,嗓子渐渐沙哑,眼睛红红的看王玲过来,她一下止住了哭声儿,却也不住的抽噎着。 沈全懿微微蹙眉,她俯下身,用帕子轻轻擦拭李常素脸上的泪水,王玲却是眼里冒火儿,她猛的抬手扯着李常素的胳膊,忿忿道:“你这个没良心的。” 李常素被王玲吓着了,她死死的抱着沈全懿胳膊不撒手,这是不愿意跟王玲走。 “王姐姐息怒,三公主这是吓着了,小孩子胆小儿…”海时有些着急,看李常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苏锦却按住海时的手,示意其不要插手。 王玲的额头上不断的冒着冷汗,她一时火大,便想到什么就说了,厉声道:“你这个蠢货,你以为你跟的是好人,她…她纵妹秽乱后宫,那贱人不要脸,我看就是效仿先朝妲己妖孽!竟然敢进宫里为非作歹!勾引陛下…这贱人…我一定要禀报皇后娘娘处置了那小贱人!” 她自说着,却未见周围的众人忽的纷纷起身儿,直到请安的话耳边儿,她才渐渐回神儿,没敢抬头,就连那明黄色的衣袍,她就忙的福身行礼。 头顶上传来微沉的男声儿:“王贵人这是说了什么,说的这样的热闹,不如给朕再说一遍。” 闻言,王玲的脸色变了变,她方骂王曼是妲己妖孽,狐媚惑主,却忘了这么一说,也将李乾带进了昏君纣王,心下一阵微颤。 现下便是满心的悔恨。 额前的忽的覆上一层儿冷汗,她的硬着头皮,小心饿了看了看李乾的脸色,可见其面儿上他并无愠色,目光只稍在她身上停留后,很快移开。 李乾伸手抚了一把沈全懿,随后安稳坐下。 他看向李常素,耐心的问:“你喜欢沈娘娘吗?同王贵人相必如何。” 李常素委屈的抿了抿唇,她虽然向来反应迟钝,可不是真的不明事理,到底是亲娘,不能真就看了一眼,便忘了亲娘。 只是常不见李乾,心里知道是父亲,却是有些害怕,她半晌,才小声儿道:“沈娘娘好,阿娘也好。” 王玲提起来的心又落了下来,微吐出一口气儿,到底还没到了说自己这个亲娘不好的地步,李常素松开沈全懿的手,慢慢的挪到王玲的跟前儿。 小小的手为王玲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还贴心的安抚:“阿娘,别怕,素素保护你。” 第296章 佳话 王玲心下泛酸,李乾的眸光暗了暗,他微笑着,看向自己这个几乎没怎么见过的女儿,轻声道:“王贵人常呵斥你,对你如此苛责,不如父皇给你换一个母妃如何?” 此言一出,王玲的心就凉了半截儿,看来她方才的所言所行李乾都瞧见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心中隐隐期待,又害怕李常素真的应下李乾。 幼小的孩子尚不能理解这些话,李常素眸光微滞,似在思考,李乾倒是有耐心,也不催促,就等着。 可是一旁的四公主却不干了,实际方才李常素哭,就惹了她,这会儿渐渐的眼睛也湿了,哼哼唧唧的闹腾着。 沈全懿忙将女儿的抱在怀里,轻声儿哄着,四公主才安静下来,可也是不安的将两只小胳膊紧紧攀在沈全懿的脖子上。 苏锦的眸光闪了闪,她没料到今日竟这般巧合,碰上了李乾。 她只暗自可怜王玲倒霉。 终于,李常素还是嗫嚅着摇了摇头,她站在王玲的身前,她的选择显而易见,她不愿意换母亲。 阿娘到底还是阿娘。 李乾懒懒的往后靠了靠,他的眸子从亭子里一众人的身上扫过。 苏锦有些僵硬,她自除了许久前求李乾免除李常九的婚事,无功而返后,在没见过李乾,如今骤然相见,心中有些膈应。 海时却心潮澎湃,说起来,她以前的恩宠不少,只是后来李乾一心扑在了甘洛宫,她就不常见了,如今再见便是情意浓浓。 李乾的目光最终落在杨四秋的身上,杨四秋的腿发软,她盯着这凌厉的眸光又想起之前她因受左郦示意,说起白家和李常九的婚事,而被李乾斥责。 须臾,李乾收回视线,看着脚前儿跪着的王玲,他的声音冷冽:“王氏,你品行低劣,于三公主跟前儿也是动辄打骂,如此行迹实则不堪为三公主的母亲,更不配教养三公主。” 一听这话,王玲额头上的汗流下来,迷了眼睛,她刺痒的痛,她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道:“…嫔妾,嫔妾是为了三公主好,所以…所以才管教从严的,是怕她日后长大失了礼数,辱没了皇家的脸面。” 李乾看她眼神平静无波,冷冷道:“如今你还为自己开脱,实不知悔改,你方才还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真是厉害,宫里的人,拖下去所有人都五十杖,王贵人降为常在,禁足仪陇宫。” 王玲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几近于失神的抬头看着李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侧的李常素还不懂,只是慌乱的拉住了她的袖子。 沈全懿将四公主哄好,抱给了奶母,一面儿劝慰李乾的道:“陛下,到底三公主还在,别吓着了。” 不料,李乾却一摆手,语气平静道:“三公主这几日暂先送去喜得宫,苏嫔先照看吧。” 李常素哭了起来,她的脸上泛着异常的绯红,紧紧的拽着王玲衣袖的手也被扯开。 苏锦听着自己都惊了又惊,哪里想过这事儿还能掺和儿到她身上,毕竟就只听方才李乾的口吻,便是要给李常素换个养母,也是沈全懿面儿大。 她慢慢镇定下来,却是不想揽这事儿,她接下李常素,那么王玲还不知道要怎么记恨她了,那样人,真怨恨她,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儿来。 只是她才张了嘴,想要拒绝,可恰对上李乾那漆黑的眸子,嗓子里的话就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是不容拒绝了。 “陛下嘱托,嫔妾定将三公主视如己出,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苏锦说要,李乾的也起身,他抬了抬下巴:“行了,起身吧,大公主那儿有太后,你不必操心,三公主就交给你了。” 不说还好,一说李常九,苏锦就恨,她低着头,不让人看见她愤恨的眼神。 “朕和你一块走。” 李乾拉了沈全懿的胳膊,把人拉起来,又攥住其的手,握住李乾冰冷的手,沈全懿心中的不安又升了起来,她实不明白,李乾心里到底怎么想。 他全程没看王曼一眼,就连有孕的杨四秋都没理会,杨四秋看着前头几道离去的背影,心下五味杂陈,她以为沈全懿早就失宠了。 不然李乾若是真的喜爱沈全懿,又怎么会同她和王曼不顾沈全懿的颜面,在甘洛宫几番偷欢。 那时她就嘲笑沈全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捧起来王曼,可却把自己的宠爱算计没了。 可现在李乾对沈全懿的亲昵,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沈全懿真的是失了恩宠吗? “你没什么想说的。” 李乾拉着沈全懿上了自己的轿撵,他一直紧扣着沈全懿的手,沈全懿心头微顿,她不明白李乾的意思,她一怔,摇了摇头,却只道:“陛下什么都知道,还用嫔妾说吗?” 李乾忽然转头漆黑幽深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他不说话,可就这样的眼神,也足够给人巨大的压力了,沈全懿却没退缩,定定的迎上去。 忽的,李乾放声笑了笑,他的手轻轻往上挪,握住沈全懿柔软的脖子,随意道:“你的妹妹好歹也是伺候过朕的,朕也不是无情的人,你说朕该赏她点儿什么。” 沈全懿却紧绷的似神经一松,方才缓了口气:“陛下能记着她,就是天大的恩情了,您无论赏什么,她都欢喜的。” 李乾挑了挑眉头:“是吗,你竟然这样儿说,朕怎么能忍心不疼爱她。” 他顿了顿,又忽然转头道:“你说,朕给她个名分如何。” “此等要事,嫔妾怎么敢置喙,全凭陛下圣裁。”沈全懿乖顺的低下头,她白嫩纤细的脖子弯下一个优美弧度。 李乾微微颔首,忽然俯下身,将嘴唇贴在沈全懿的耳边儿,沉声道:“不如,朕也封她一个嫔位如何啊,同你平起平坐,可是一段儿佳话。” 话出突然,沈全懿心头狠狠一跳,心绪翻滚之间,却依旧镇定道:“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第297章 奸人 御花园里李乾处罚王玲,又将三公主交由苏锦抚育,且大张旗鼓的拉着沈全懿上了圣驾,一同回甘洛宫。 此事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各宫就都知晓了。 慈宁宫里,太后狠狠的将茶盏重磕在桌上,茶水晃出些许。 “娘娘可不能置气。”谭嬷嬷擦去桌上的茶水。 太后冷声儿一哼,沉声道:“皇帝为了一个女人,将这后宫搅得天翻地覆,那个沈氏出身低贱,举止轻浮,竟将她妹子拉进宫里,姐妹共侍一夫,陛下竟让这等下贱的狐媚缠住了。” 说罢,气犹更甚,她抬手拾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掷在地上,顿时瓷片碎裂,茶水四溅。 太后怒道:“她倒是会谋算。” 谭嬷嬷眉心一跳,叫了人进来收拾后,又把人都遣退下去,她才缓缓的劝慰着:“娘娘喜怒,如今陛下登基快两年了,可后宫一直没有添新人,想来也就是年轻,陛下觉着新鲜罢了。” “您瞧,这住的宫里大半年了,不也没个名分,这是陛下瞧不上她,不过是一个消遣的玩意儿,您可不能生气。“ 谭嬷嬷的安抚还是有效果的,太后的脸色渐渐缓和,其实若说只为这件事儿恼火儿,其实不然,前朝里,福王几次推荐的派去古国的使者,被李乾驳斥。 顾明亦却不过,上书一次,李乾便应了他推荐的人。 太后咬牙:“皇帝如今心思重了,别说是胞弟舅父,便是哀家这个亲娘他都防备着。” 谭嬷嬷抿了抿唇:“哎呦,您还同陛下置气呢,若是福王那儿,您不如也劝劝陛下。” 闻言,太后抬手扶额,她的脸上浮起冰冷刺骨的笑意:“皇帝如今怎么可能愿意听哀家的话,他若是愿意听哀家的,能弄成这样儿?顾明亦那个奸人一定是蛊惑了皇帝。” 想起福王递进宫里的信筏,其内写的满是无奈和委屈,太后就心疼小儿子,她的脸色阴沉:“顾妃如今仰仗着大皇子,自己便要飞了天上去,前朝里那顾家更是绑着大皇子的势,独大称霸,福王几次上书,不都是他从中挑拨,惹得皇帝发怒,才斥责了福王。” 越说火儿越大,太后胸口起伏不定,一时气极了:“这还没立太子呢,若真是立了太子,他们岂不是要反了天,先帝留下的江山难道要…” “娘娘!” 谭嬷嬷看太后越说越没谱儿了,只好打断,她道:“娘娘这是气话,陛下登基前治水患后定南疆,奴婢虽居宫中,可也听的众人说陛下是一心为公,贤明的好君主。” 太后紧紧的抿住嘴,绷成一条线,心中微沉。 谭嬷嬷继续道:“到底陛下如何抉择,都自是千般考虑好的,您何必忧心呢。” “你倒是向着皇帝。”太后淡淡的说着,冷眼看谭嬷嬷,谭嬷嬷头皮一麻,她忙的俯身跪下了。 “奴婢亲缘浅薄,一生孤苦,只是有幸得娘娘厚爱,如今在宫里度日,只想着如何能好好服侍娘娘,陛下是娘娘亲子,奴婢见过娘娘当初如何疼过陛下的,如今只是不愿看娘娘和陛下有了嫌隙。” 她说着自己的眼泪滚滚下来,谭嬷嬷的年岁不小了,她比太后小十岁,如今也是四十岁的人了,跟着太后在宫里摸爬滚打过来几十年,后来一次次灾祸中,她伤了身子,与子嗣再无缘分。 原说年纪到了,也是可以出宫婚嫁的,可她早就没了那心思,就一直守在太后跟前儿。 太后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话重了一些,毕竟谭嬷嬷的跟了她二十多年。 一时无言,气氛稍滞。 “行了,你起来吧,哀家也是心急。”太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儿,她示意谭嬷嬷的起身。 又继续道:“你说的倒是没错,可福王终究是皇帝的亲弟弟,何至于如此。” 太后目光森冷可怖,恨声道:“福王过了年,就已经申说要回照城,可是皇帝迟迟不同意,把他留在长安,还有五千的亲卫,皇帝还令制到了一千,他这是要做什么?他这是在防范他的亲弟弟!这是诛心!诛的哀家的心!” 谭嬷嬷低头不语,这话她接不了,她心底无声的叹息,太后于福王实在太过宠爱,如今李乾才登基,就以此状继续下去,她只觉迟早,这母子的心要离了两半儿。 她望着窗外夏日好春光,炽白的日光耀眼,透过窗户洒进来,她整个人被笼罩其中,可如今却试的浑身冰冷。 谭嬷嬷为太后斟了一盏热茶,她轻声儿道:“娘娘这是气话,陛下怎么会如此伤您的心啊,陛下此举不是只针对福王,各蕃地的诸王都是要奉照此令。” 太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可却依旧不满道:“可旁人也就算了,那些庶出的东西,本就是该如此管制,可是福王是皇帝的亲兄弟,怎么能和那些庶子同日而语,如此受管制,岂不是没了尊严。” 太后这般言论,让谭嬷嬷哽住了,太后是不管旁的,只再怎么样,自己宝贝的福王不能受一点儿委屈。 转了转手腕儿的蓝宝石祥云纹饰手镯,太后却想的白家如今的处境,更是恨李乾:“还有他舅父,哀家早就说了,他舅父年岁大了,如何能回岭南,他却不听,将人一直留在岭南,还把驻守的备军的军权换了旁人,他这是忘恩负义!” “他如今一手遮天,忘了他身上还流着白家的血!他如何做哀家也本不想计较,可他上来就是揪着他的亲弟弟和外祖家不放。” 太后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她在房里来回渡步:“倘若哀家真的不管,福王和白家就得死在他的手里!哀家如何能忍心?” 谭嬷嬷忙的上去扶着太后,她道:“娘娘这是关心则乱,陛下不会是那样的人。” 太后却扶住她的肩头,狠狠的攥紧,凝声道:“他怎么不是,他是李家的好儿子,可他早就不是哀家的儿子了,他如今这么做哀家也是料到的,哀家知道更狠的事儿,他还没做呢。” 第298章 使者 太后的预料不知何时到来,可李乾的明旨却还是下了。 隆景二年秋末,李乾派原礼部侍郎赵文为首使,其下带着司礼监章事于浓和齐禁为副使,领百人,附带文书御旨前去北疆和古人谈和。 不过前朝的风波还未吹进后宫。 四公主愈发的大了,如今早就不是安分的性子了,自打有一次沈全懿领着来过一回鲤鱼池,这便闹起来了。 只是热夏早就过去,如今到秋日,那鲤鱼总也是不愿意冒头,一见也是蔫儿的,无精打采的往深水里扎,之前的鱼食也不怎么喜欢吃了,好在下头负责养鱼小太监又给了新的鱼食。 那些家伙都是喜欢腥味饵料了,下头人抓了蚯蚓为食。 沈全懿抱着四公主,看向水面儿上缓缓游动的鲤鱼,四公主嬉笑着。 秋月为四公主裹紧了起风,又轻轻的笑道:“哎呦,咱们四公主多高兴啊,那会儿夏天养一缸子鱼,奴婢一抱着四公主去看,四公主便是总拿手搅水,惊的那鱼儿乱窜。” 沈全懿用手指轻轻的刮了一下女儿的小鼻子,又道:“这可是个小祖宗,明年可不养了,别让她都祸害了。” 这边儿嬉闹说着话。 一旁的王曼早就没了往日的气劲儿,她低着脑袋不做声儿,李乾自第一次舍她,后来总对她是不冷不热的,任她在李乾跟前儿如何伏小做低,李乾对她的态度亦不变。 好在李乾虽然对他的宠爱不及往日,可是近几个月也没有多留在哪个宫里,常还是在乾清宫睡。 她半个身子伏在那红木栏杆上,轻轻的叹息着,噘着无趣却一抬手将半碗儿鱼食尽数洒下,惹得池子里的鱼儿们一时争抢起来。 有些没意思的抬头,看向侧边儿的沈全懿,此时起了风,沈全懿抱紧了四公主,唇边儿挂着浅浅的笑,表情温柔,明明已是生子,且比她还大两岁,可此刻的沈全懿却依旧是削肩细腰,肤白柔嫩,青丝如墨眉如黛,姿容昳丽,她依旧要避其风头。 她的目光没有掩饰,沈全懿回看她一眼,轻声儿道:“行了,整日拉着个脸,别说陛下了,就是我见了也不高兴。” 闻言,王曼小心的低头,脊背上立刻爬上一层儿冷汗,她倒是成了习惯,沈全懿一说话,她就整个人绷得紧紧。 她缓了缓,想着说话,可是刚一张嘴从胃里翻涌上来一股恶心劲儿,她脸色骤变,反身干呕起来,她这举动,吓着了两侧的宫人。 沈全懿手边儿的动作微滞,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他下意识的看向身后的刘氏,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氏上前,她关切问:“姑娘这是怎么了?不如先回宫里歇着吧。” 她说着话,手紧紧的攥着王曼的宝贝手腕儿,须臾,她脸色凝重,抬了抬下巴,朝沈全懿示意,沈全懿立刻着人摆轿回宫。 路上,王曼觉着自己身子乏累的很,她揉了揉额头,蹙眉道:“大概是昨夜贪凉,今儿个胃不舒服,才想着吐了,长姐不必担心。” 沈全懿摸了摸女儿微凉的小脸儿,余光扫过王曼那苍白的脸,顿了顿,还是道:“既然身子不适,日后就少出来,一会儿让嬷嬷给仔细瞧瞧,可不能再贪凉了。” 王曼点点头,她自然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别处去。 等回了甘洛宫,也不知是这一路颠簸,王曼只觉浑浑噩噩,眼皮沉得恨,有了睡意,几个宫人将她扶着往回走,沈全懿看着那人像是丢了魂儿似的。 沈全懿把四公主安顿给了奶母,她扶着刘氏的手缓缓往前,看王曼步履蹒跚的终于回了暖阁,她压低了声音:“你方才瞧,怎么样儿。” 刘氏轻声道:“看那卖相,誓不辜负您所望,我大概是月份尚浅,奴婢还需要再细细的为王姑娘再诊一回脉。” 沈全懿微微颔首,眼底的笑意渐浓,他心里头明白刘氏能这样说,那便也是有了底儿,心里头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拍了拍刘氏的手,沈全懿语气略带几分喜悦:“本宫相信你,她肚子里的孩子就交给你了。” “娘娘放心,奴婢我必定竭尽所能将这孩子保下来。”刘氏神色肃了肃,她自然知道这个孩子在沈全懿心里的分量,此事绝不能有一丝差错。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刘氏道:“只是陛下如今为给王姑娘名分,她自外头还挂着的是未出阁的姑娘,只怕如今有孕,也是尴尬。” 沈全懿眼眸微暗,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鬓间的鎏金镶明珠步摇闪着光,更添她娇柔丽色:“陛下如今迟迟不肯表态,咱们又能怎么办?走到这一步,陛下不可能没想过,这事儿是不能瞒的。” 她顿了顿:“陛下那儿再缓缓,不过一会儿你先同王曼说了,先让她心里有个数,别让她再像平时那样瞎折腾了。” 刘氏点点头,她转身儿进了暖阁,里间儿宫人服侍王曼擦了身子,已经全数退下了。 王曼艰难的睁开眼睛,她的手边儿放着痰盂,那股恶心的感觉并没有消散,只是没有之前那样的强烈了,她的脸上毫无血色,抿了抿唇。 刘氏试了试王曼额头的温度,又一面儿问:“姑娘这几日可是觉着身子哪里不适。” 王曼拧眉,她回想着近日自己的状态,她道:“只是总觉得乏,又很是贪睡,愿意吃些东西,可吃了又总觉得胃不舒服,一时便犯恶心。” 刘氏握住王曼的胳膊,她又问:“除了这些还有胖的吗?姑娘这个月可来身子的了?” 欲张嘴,可是肚子里一阵儿翻江倒海,王曼抱着痰盂又吐了,不过肚子里没东西,便是吐些酸水,她嗓子火辣辣的,又忍不住捂着嘴咳嗽了好半天。 刘氏贴心为其奉上一盏茶,又轻轻的抚着王曼的背,为其顺气,王曼一时没发觉刘氏的异常,她回答道:“是,往日是准的,这回却是吃了快五天,没动静儿。” 第299章 怀孕 室内沈全懿闲闲的靠在软塌上,方有些头晕,她如今一时假寐缓神儿,她试着指尖上,有些黏糊,才至鼻间轻嗅,是之前残留的鱼食。 耳边儿渐渐响起脚步声儿,沈全懿缓缓睁眼,淡淡道:“再过一会儿传午膳的时候,你拿着本宫的牌子,去太医署找陆院判,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让他过来给本宫请脉。” 刘氏脚步一顿:“娘娘,若是请了陆院判那就瞒不住了。” “你以为不请太医,就瞒得住了。” 沈全懿正欲起身,可不知怎么的她觉着一时头晕,又坐了回去。 “别太早了,宫中子嗣稀薄,杨常在有了身孕,可见如今皇后娘娘多宝贝,这样好的喜事总得让陛下也亲眼目睹才是啊。” 话毕,刘氏已经明白过来了,她点点头,转身儿而出。 陆院判几乎是和李乾前后脚到的甘洛宫,他看着外头的圣驾,一时怔了怔,显然他没料到和李乾碰着。 忙的俯身行礼。 李乾倚在轿子上,他的神色平静,看着陆院判忽道:“行了,起来吧,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陆院判被几个小太监搀扶起身,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回答道:“回禀陛下,是方才刘嬷嬷说沈嫔娘娘身子不适,特命臣前来问诊。” 李乾眯了眯眼睛,他沉吟片刻:“那就快去,瞧瞧沈嫔是怎么了。” 沈全懿早起身儿在门儿上侯着了,远远的看着以李乾为首的一行人过来,约离她三四步时,她便俯身行礼,李乾抬手扶起来,见其却脸色不佳。 便道:“方听的陆院判说你身子不适,哪里不舒服了?还行礼做什么,快这进去歇着,让他给你诊脉。” 沈全懿微微笑着,攀着李乾的胳膊一块入了内室,外头惹得如蒸笼一般,不过室内摆着冰块,清爽舒适,李乾拉着沈全懿坐在他的身侧。 “仔细给沈嫔瞧瞧。” 陆院判忙的点头,下巴上的胡子抖了抖,他探沈全懿的脉,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收手,随后回禀李乾:“陛下,沈嫔娘娘这是肝火郁结,又加之身子虚弱,之前生育时有些血虚,故而气闷该是有头晕之症。” 闻言,沈全懿点点头,应了陆院判的话,李乾便握了沈全懿的手,轻声道:“好,既然如此,朕就把沈嫔的病托给你了,你可要尽心。” “是,臣会为娘娘开些补气血的药方,虽说不是立竿见影,可徐徐图之,定是能解八九分的。” 陆院判说着,一面儿已经着手写方子了,刘氏就在跟前儿,接过药方,忙的出去取药。 李乾看沈全懿精神不济,语气就放软了许多:“你身子不舒服,也不早些说,让朕也是为你担忧。” “是嫔妾的不是。”沈全懿低头说着,慢慢的靠在李乾的肩头,李乾见状轻轻的抚摸她的脸颊,眉间温和,正欲开口说什么。 可就听的门儿上一阵儿重重的脚步声儿,抬头看,是匆匆跑来的王曼,她来的急,差点儿和陆院判撞上,可人还没进来呢,忽的又停了脚步。 扶着门反身一阵儿干呕,紧接着就是剧烈的咳嗽,李乾微蹙眉,沈全懿却一时担忧,她抱着李乾的胳膊,关切道:“陛下,这几日妹妹也是常这般,今儿个赶着了,陆院判医术高明,不知能不没请其为妹妹诊次脉。” 李乾看着沈全懿轻轻的笑,他抬手摸了摸沈全懿光滑的脸颊,便随意道:“一点儿小事,那就如你所愿。” 李乾似乎和沈全懿回到了以前,不,应该说比以前更加亲昵的模样,可沈全懿心底却沉沉的,她知道经历了那么多时间,怎么能一如当初呢。 “嫔妾多谢陛下。”沈全懿福了福身。 得了李乾的命令,陆院判便为王曼诊脉,几个宫人为其摆了坐垫,又抬了小几来,王曼依着坐下。 陆院判看了一眼王曼,不敢多言,宫中的风言风语从来就没有断过,他虽然身在太医署,可是也不是没长耳朵的,自然也听的这外头的事儿。 眼前的女子和李乾的关系不言而喻,他可是怠慢不得,如此想着,他取出一方薄薄的锦帕,几指轻搭在手腕儿上,须臾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他的手微微的颤抖,王曼白着脸,看陆院判脸色凝重,她一时害怕,怕是什么罕见顽疾,她抖着嘴唇儿问:“难不成是什么不治之症,若真是您自大可直说,我担得住。” 可是她越是这样儿说,陆院判越是不敢张嘴,搭在王曼手腕儿上感受着那熟悉的脉搏,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却依旧半晌不做声。 沈全懿的眼底暗了又暗,最后却忙的起身儿,追过去,问道:“陆院判您是太医署的老人儿了,什么样的病症没见过,您就说罢,本宫的妹妹到底是怎么了,若是什么疑难杂症,您就治,本宫库房里的人参鹿茸,您一下管取,只要能把她治好了。” 沈全懿的话,无疑加重了陆院判的担忧,他闭了闭眼睛,忽的起身儿,几步过去跪在李乾脚前,磕了头。 “臣该死。” “不过是看个病,你怎么就该死了。” 李乾轻声儿说着,陆院判却咬牙道:“方才臣问这位姑娘她说她近日尝是犯困贪睡,月信推迟,臣探其脉象,是…脉滑如珠…像是喜脉。” 陆院判的话说的很明显了,只是他迟迟不说结论,可李乾也不问他,这让他进退两难。 沈全懿握着王曼的手腕儿的手微微用力,便是再不明白,听这样儿的话王曼也猜出几分了,她下意识的抬手摸着自己的小腹。 笑容在脸上缓缓绽放,她欣喜的目光看向李乾,可李乾却不看她,她又看沈全懿,却见沈全懿眸色清冷,她终于回神儿。 她的身份如此尴尬,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无名无分的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解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这也是陆院判的不敢说话的原因,李乾迟迟不给王曼名分,王曼便是见不得光的。 第300章 禁足 终于,李乾他忽的略挑了挑眉毛,他平静的看向陆院判,只是道:“哦,这是为何。” 陆院判的话堵在嗓子眼儿,他憋的脸都红了。 “陆院判你可说清楚了,也是你老眼昏花,如今人的年岁打了,有些事儿便是看不明白了。” 李乾的话声儿落在陆院判的耳朵里,如同催命符一般,他维持着跪着的动作,渐渐的他感觉到后背上渗出的冷汗,湿濡了里衣,衣裳紧紧的粘在他的身上。 勉强的抬了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陆院判轻声儿道:“是,陛下说的极是,臣如今年岁大了,身上早有顽疾。” “如今一时这病起来了,臣便是头晕眼花,口齿不清的,臣如今已是不堪,求陛怜惜,臣想辞官回家。” 他说完,最后一句,便连连磕头。 场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陆院判急促粗重的喘息声儿,他的动作停了,不再说话,似在等待对于他最后的审判。 李乾目光轻轻的扫过沈全懿和王曼,他沉静如水的眸色,看的人头皮发麻,他捏了捏手指上的扳指,才终于道:“好了,朕念你劳苦功高,如今太医署还需你,辞官一时暂且不说,你先回去罢,不过朕准许你可在家休缓几日。” “陛下大恩,臣铭记。”陆院判的腿都有些软了,他谢了恩,挣扎着起身儿中间,差点儿又摔回地上去,最后还是张德生扶着他出去的。 陆院判沉重的脚步声儿传来,似乎踩在了王曼的心头上,压的她喘不过来气,她方听的李乾那样儿说话,王曼紧紧的攥住衣襟,她的心中又惊又恨,可是更多还是委屈。 她推开沈全懿,自己跪挪过去,她带着哭腔:“陛下,求您怜惜怜惜曼儿吧,您就看在曼儿肚子里…” 床笫之间,李乾也曾这么唤过她,只是她的话没说完,李乾仅仅是一个眼神儿,就吓得她话咽回了肚子里,她心跳加速,又不禁捂住了小腹。 王曼知道她这话说的让李乾不高兴了,可是不说她又委屈,她也不甘心啊,可心在沉下去那一刻,她看的李乾忽的福身,抬手轻轻的捏住她的下巴。 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心疼,她恍惚间看李乾似真的对她有些喜欢,她便迎合的往前送了送下巴。 李乾轻声儿道:“你这般楚楚可怜的,朕怎么能不怜惜你。” 这是一个转机,王曼的心“砰砰”的跳着,她眼底的激动藏不住,她的眸子紧紧的黏在李乾的脸上,可她却看见李乾转头看一眼沈全懿。 接着道:“既然如此,你身子不舒服,朕就让把你送回王家好生修养罢。” 迎头浇了一盆儿冷水,把她肚子里的火儿压的一点儿火星儿都不剩,她害怕的连连摇头,刘娥费尽手段把她送来宫中,她的身子给了李乾,却无名无分。 如今她还怀着孕,若是再被送回王家,刘娥也保不住她,她还怎么活。 “陛下!陛下曼儿没事儿,曼儿没有不舒服,求您别让曼儿回家。” 王曼慌乱之中她抱住了李乾的腿,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她福至心灵:“对了,姐姐!姐姐如今身子有恙,曼儿愿意服侍姐姐,求陛下成全。” 王曼的手都在抖,李乾看向她的眼神冰冷刺骨,他起身,踢开王曼,却径直走向一侧安静坐着的沈全懿,他抬手将人拉起来,揽进自己的怀里。 紧紧的扣住那纤细的腰肢,温热的唇吻上那柔软晶莹的耳垂,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你倒是用心了,不过既然身子不舒服,这几日就不要出去了,朕看你该歇着了。” 说罢,他松开人,已转身儿出了外头,门儿上的帘子被重重摔下。 王曼迟迟不能回神儿,方才李乾的声音没有掩饰,她自然也听见了,那是变相的“软禁”了沈全懿,她的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事到如今她自然明白,沈全懿一番折腾,不过是想让她依着肚子里的孩子能在李乾的跟前儿讨一个名分罢了。 只是,很显然,失败了。 她麻木的开口,嗓音低哑:“长姐,是我拖累了你。” 沈全懿拢了拢领子,却不甚在意的模样,平静的转身儿看向她,几步过去,跪坐到她的身边儿,紧紧的抱住她。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使王曼一时手足无措,她机械的抬手轻轻环住沈全懿。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陛下只是禁了我的足,可是没有说你不能出去,如今陛下虽然没说什么,可是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也是皇家血脉,是陛下的孩子,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顾。” 王曼半晌点点头。 “你只要顾好自己的身子,让龙胎平安的降生,眼下所有的困境,都会迎刃而解。” 沈全懿说完了,眼角微红,闪着盈盈水光,她微微一笑,继续补了一句:“别管我,护住你的孩子。” 王曼看沈全懿这幅表情,一时意动,竟是真有几分感动,她重重的点头,沈全懿扶着她起身:“我出不去,你有什么事儿就告诉刘嬷嬷,她自来心细,做事妥当,你自吩咐她。” 如同最后的嘱托般。 一路回了乾清宫,李乾脸色不大好看,张德生觑其眼色,小心的教训几个小的规矩些。 书房里,李乾遣退了服侍的内侍和宫人,室内一时寂冷,独留张德生在侧服侍,看着从北疆十三城加急送来的折子,他的眼底划过一丝戾色,不过转瞬即逝,眼底便覆上一抹暖色,他微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折子。 “陛下您吃口茶,润润嗓子。” 张德生小声儿说着,李乾瞥了他一眼,不过随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张德生,你说,眼下是不是只能和谈。” 李乾就似随口问的,张德生浑身的皮一紧,他方还想李乾怕是在甘洛宫恼了,要生大气了。 不等他回话,就又听的李乾继续道:“听说顾明亦抬了侧室,跟着去吃酒的不少吧。” 第301章 纳妾 张德生眉毛一抖,他讪讪的笑:“这倒是有过听闻,不过宫里头的总不知道这些,外头的或是有知道的,也是下了值吃口酒。” 李乾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瞥了一眼张德生似笑非笑:“哦,他们去了,你没去?” “你的脸儿可比他们的脸儿大,该是请着吃酒,也要首请你才对。” 话毕,张德生已经是冷汗涔涔,他忙的掀了袍子跪下了,李乾这话说的并不假,只是长安里哪个官员办事儿没几分心思,看着他们这些没个根儿的东西,是下贱。 可是做到了张德生这个位置,御前内侍里的一把手,那便是再有厌恶也藏的心里,脸儿上总对着他端出来笑容来。 只是他这个位置是有人愿意巴结,却又不能巴结,离得天子太近了,有利有弊,谁敢多说多做什么。 张德生恭声道:“奴才哪里有那脸面,顾大人的府门,奴才这等腌臜人可登不得门儿,何况这兜里也没东西,更是不敢去了。” 他最后一句轻轻的咬着,似有若无的。 “继续说。”李乾实际心里明白,不过听旁的人说有又是一回事儿。 得了命令,张德生继续道:“奴才也是听了一耳朵,顾大人办喜事,登门儿的赴宴,总是要上贺礼的,听说还是根据这上的礼轻重,还分内席和外席呢。” “顾大人体面,这宴席听说要摆七日呢。” 张德生这话说的有意思,李乾轻笑了笑,他故沉声道:“瞧瞧你这阉货可一张嘴厉害着呢,怪不得人家说你铁齿铜牙。” 张德生嘴里告罪几声儿不说了,李乾伸手握住书桌上的玉玺,手心一片冰凉,前头朝臣日日争执不休,如今顾明亦却不过依仗着纳妾,就如此大张旗鼓的收人收钱。 实际是长安哪个世家不是这般,只是如今北疆有急,顾明亦扎眼儿出来,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李乾状似无意的开口:“他推荐的赵文是个不错的,遥遥远去,也是难为他们了,说来顾明亦也是有功劳的,朕可该想想怎么嘉奖他才是。” 张德生闻言,才道:“陛下疼爱顾大人,不过顾大人可是什么人物,只怕是没什么缺的。” “行了行了,你这阉货还没完了,当心朕治你一个搬弄是非的罪。” 李乾摆了摆手,他说完了,果然张德生垂了脑袋,他便继续道:“他也是少有,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到如今才纳了妾室,你们这些长舌头的东西,估计下头,没少拿这纳妾一事说人家罢。” 张德生不语,答案显而易见。 “多大岁数了,纳个妾算什么,不过成家立业,这大丈夫后宅空虚怎么好啊,妾到底是个消遣,总得有个正妻在才好啊。” 李乾随声儿说着,张德生的眼皮蹭蹭的跳着,他还没明白李乾这是什么意思,如今北疆局势紧张,李乾明显是想打一杖,可户部只说没钱。 顾明亦却在这个时候铺天盖地的帕银子纳妾,李乾竟然不恼怒,听这话的意思还要为顾明亦选个正妻,这是赐婚啊。 李乾眯着眼睛,似在盘算什么,他只撂下一句:“这可得好好的想想,总安排个妥帖的人才是啊。” 他挥挥手,张德生便从房里退出来,她于房檐下站着,风一吹,他忙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侧早有识眼色的小内侍上前,为他端了一盏茶。 张德生口干的厉害,没看那奉茶的小太监,还以为是徐福,他一口饮下,将茶盏送了回去,又长长的吐出几口气儿。 一扭头,就看的跟前儿人哪里是徐福,他蹙眉:“徐福哪儿去了?” 小内侍顿了顿,忙道:“方才,门儿上下了值的黄哥哥几个回来了,叫了徐哥哥过去说话,才走了一会儿了。” 张德生微微颔首,他抿唇看了看那小内侍脸色不大好看,心下一顿,厉声儿道:“谁教你的规矩,问你话,还不快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被呵斥,小内侍就害怕了,他缩了缩,退到了远处,才给张德生跪下了,他委屈道:“爷爷,那个黄忠他这几日常出去喝酒,没回喝完了回来,便是在房里闹腾,只是骂几句也就算了,咱们几个小的,受他磋磨,实在没法儿了。” “徐哥哥也是为了我们出头儿,才找那黄忠去了。” 他说完,身后又跟过来几个小内侍朝着张德生,“扑通”一声儿就跪下了,都委屈的哭,抽起自己的袖子,那胳膊上都是淤青。 张德生觉着自己的气儿顶在了脑门儿上了,宫里头内监本来就过得不容易,怎么旁的外头人没欺负,倒是让屋里头的自己人欺负了。 他压了压火火儿,一抬下巴,几个内侍起身儿,回去上值了。 张德生快步上了廊上,这后头有个小花园儿,那处离得远,打个嘴,歇缓些许时,总人们爱到那儿扎堆儿。 花园儿里,徐福扯着一个小内侍,把人往自己的身后拉,怒目而视对面儿的几人,那为首的便是方才他人口中的黄忠。 黄忠的岁数不小,只是一直升不上去,如今不大不小的靠着年纪,人们叫一句“哥哥”罢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多管闲事了。” 徐福是个聪明的,他自打跟了张德生如今也是很审时度势,知道张德生对顾家的事儿闭口不谈,这是忌讳呢。 定不是什么好事儿,他拢了拢袖子,“呸”的吐了一口,他冷冷道:“哎呦,瞧瞧这架势,不过是吃了口酒,咱们不知道还以为是上天庭吃了琼浆玉液,这是要做神仙了,说几句话,还这么大的口气。” “都是一块活儿的兄弟,以前难得时候谁没帮过谁,如今就吃了几口酒,你们就忘了以前的情分,怎么要当大老爷了?竟这样儿欺负人!” 几个内侍被骂的脸儿红,他们放下手里的扫帚,黄忠冷笑:“你又何必这样说我们,你不也是巴着张爷爷才好如此和我们耀武扬威的,大家都不好过,何必这样咄咄逼人,你自己想着往上爬,我们也要活的。” 第302章 责罚 黄忠脸色不善,他虽说比不上张德生,可是到底也在这宫里多年了,自也有威望,不过几个小内侍这样驳斥他的脸,他怎么能忍得了。 他口气带着几分嘲意,继续道:“你命好,张爷爷明里暗里地护着你,我们和你不同,不得他老家的眼儿,如今就是吃了回酒,就让你这样儿斥责,你不过也是仗势欺人。” 这样儿又成了跌倒黑白,徐福气极了,他忿忿道:“猪油蒙了你们的狗头!如今竟然还说这样儿没心没肺的话。” 徐福浑身发抖,他强镇定下来,抬手指着黄忠身侧一微胖的小内侍,朗声道:“王玉,你那时打翻玉盏受罚,司礼监打你,是谁帮了你?啊!是张爷爷!他还给你请了太医看,给你药。” “不然你那开了花儿的屁股,哪能那么快好了。” 他说完,名叫王玉的小太监明显表情有些尴尬,他低头不语。 徐福扬了扬下巴,又猛的看向那黄忠身后躲着的,瘦内侍,他继续道:“程安你躲什么,是不是心虚?修补圣衣,你自己忘了,是谁给你顶了罪?”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张爷爷就不该帮你,就该让你被打的残了腿,如今起不来,不能去吃酒才是!” 徐福说完了,其余的人个个垂首不语,害怕徐福冷不丁就点到了自己的名儿。 “二两猫尿,让你们这些没心的东西,都不知天高地厚了,忘了张公公如何疼你们,护着你们了。” 张德生到的时候,就看见自己这外头疯传,他这外人封的“小徒弟”舌战群雄的场面。 虽然“敌人”众多,可徐福并不落下乘,张德生心里松了一口气儿,他才停了自己那急促的步伐,随后慢步才过去。 口中轻喝道:“我说怎么门儿上没人,都跑到这儿躲清闲了,你们闹什么闹啊。” 听见张德生的声音,所有人脸上表情一僵,忙的躬身问好。 王玉讪讪的笑:“爷爷您好,小的这是才在门儿上下了值过来,没闹…就是说话解闷儿。” 他说这话,徐福不屑轻哼儿一声儿,所说方才他是外强中干,现在张德生过来了,他这一下就像是有撑腰的了,他小步挪着到了张德生的跟前儿。 冷冷的睥睨着黄忠众人:“爷爷您可为咱们做主啊,您要是不过来,方才咱们就要活不了了,他们这是要咱们的命啊,幸亏您来了。” 徐福的话让黄忠嘴角抽,时至现在他认为徐福胡说八道的本事可比他们也不遑多让吧? 程安咬牙道:“徐福你这是污蔑。” “污蔑?”徐福反问,他拉出自己身后一瘦小的年轻内监,他道:“咱怎么胡说八道了?若不是我过来,你们就要逼得他去跳水了。” 张德生蹙眉,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内侍吓坏了不敢说话,徐福就替他说:“爷爷,他们逼着小炉子跪下,从他们的胯下钻过去。” 闻言,张德生脸色也不大好看了,徐福还继续:“平日里他们就总是打骂,小炉子如今身上没一块好皮,如今实在欺人太甚。” “黄忠,你是老人了,下头这些小的,本就活的艰难,尊你一句,你本该念着大家的情分护着他们,可如今你还自残害他们。” 张德生的眼神复杂,他道:“你原来不是这样儿的人。” 不等黄忠说话,徐福冷冷的插了一句:“您不知道,自打他们出去登了顾家的门儿,吃了顾大人的酒,回来了,就自认为自己是人上人了,咱们便是再比不上了…” “行了,这事儿不要提了。”张德生打断徐福的话,又看向黄忠,眼神复杂:“身在宫廷,一切都得是慎之又慎,外头他们请吃一顿酒,你们就丢了脑子?” 话毕,沉默许久的黄忠终于开口,他看着张德生语气平静:“公公教训的是,只是这宫里的人各有各的富贵,各有各的苦衷和难处,公公不似我们,处境不同,何必如此呢。” 张德生一时并不接话,黄忠的反逆实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沉吟半晌道:“旁的我不说了,你不是那些没心的小的,心里头自己知道,不过你是乱了规矩的,总有的责罚自己接了。” 黄忠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多是讥讽,他甩袖而去,他身后的那些年轻的内侍,却因为张德生的呵斥没有敢跟上去。 徐福得意了,他又要说话,张德生冷冷的看他一眼,他就顿住,不敢张口了,张德生看他,示意他跟上来,一边儿走,一边儿道:“你做事莽撞一会儿也去领手板。” 徐福急了,他方还想说自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半天他没敢反驳,张德生叹息道:“当初他也不是这样儿。” 徐福知道张德生口中的他是“黄忠”,张德生看着徐福身后才得的小太监,还是嘱咐道:“你随意插手,就得想清楚后果,他们那一伙儿人也是不饶人的,在这宫里多年,得罪了他们,他们随意怎么都能为难你。” “你年纪轻,可锋芒太甚了,只怕日后吃的苦头不少。” 闻言,徐福难得安静下来,张德生说完了,他也没开口。 见他不说话,张德生脚步顿了顿,抬手拍了拍其的肩膀,以示安抚。 “公公,奴才也没别的想法,只是觉着进宫做了这内侍,那都是苦命的,大家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该是互相帮扶才对。” 徐福抿了抿唇:“都是一样儿的人,个中苦楚都受过,那为什么要如此要折辱一个人,这是什么道理。” 张德生袖子下的手攥了攥拳,嘴唇微动了动,可却说不出话来。 道理很显浅,他随口就能来,可对上徐福有些愣头青,他一时没好怎么开口。 徐福有些泄气了,他知道没道理就是道理,他很是年轻就进了宫,因为说话行事不够圆滑,也算是吃尽苦头,可就是如今那刚直的性子,却还是一点儿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