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女配手撕原着》 第1章 女配? 兴和三十四年,宋萱在灵昀寺中醒来。 庙堂诵经之声不断,香坛之上白烟徐徐。 殿中万籁俱寂,唯闻悠远绵长的浩浩钟磬音,匍匐在香案边的人影猛地从蒲团上直起身。 她浑浑噩噩惊出一身冷汗,环顾四周才想起,自己正身处砚州城外山上的佛寺里。 这一梦,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又在这香烟缭绕渐渐淡去。 庙堂中的佛祖面容慈悲,赤金塑的佛身闪着层层耀眼的光晕。 宋萱仰头凝视着佛祖,脸色的悲喜却不似豆蔻少女,倒像是个迟暮老妪。 香火气息刺鼻,让她止不住地咳嗽。 “萱儿,可是身体不适了?” 耳边传来人声,宋萱双膝跪坐正神回道,“祖母,我不小心睡着了。” “心静则清,心清则明,心不定,神不宁,强留也是无用,回去吧。” “祖母......” 宋萱还想解释,却被一口回绝。 “回去歇着吧,不必陪着我老婆子一天到晚待在这儿。往后回京难得回来,你也四处逛逛吧。” “是,多谢祖母。” 宋萱刚回到寺院的禅房,天色开始暗淡,强风将窗柩猛地掀开,一扇窗被吹得呼啦作响。 青山深处酝酿着一阵暴雨,净空下云层黑压压一片。 贴身丫鬟雏菊迎了前来,“小姐,要下大雨了,我们赶快回屋吧。” “雏菊,今儿是几日?” “四月初三啊,小姐怎么了?” 没错了,就是今天。 “我要独自下山一趟,若祖母找我,你就说我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 “诶!……小姐!” “别跟着我!” 雏菊还未反应过来,自家小姐便只见着宋萱匆匆跑开的背影。心中怪道,到底何事这般着急? 远处山云黑沉,风雨欲来,浓郁的云雾在头顶上空翻滚涌动,似要将整座青山吞没。 宋萱不信,难道她十几年人生,存在的意义只是给他人做配角?往后的她也只为了给宋莹和沈翊二人矢志不渝的爱情铺路! 她必须去验证一件事! 人是否当真有前世,那个自称系统的人,究竟是何人! “你只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而已,竟妄图夺取女主的所有物,真是痴心妄想。” 宋萱满腔的不甘和愤怒,她的一生竟过得这般虚无,而她也不过任人操控的傀儡? 系统嘲讽宋萱的不自量力,与她定下了一条赌约。 她重生一次,带着觉醒的意识接近男主沈翊,赌得就是沈翊的心。 「没有任何人可以摆脱剧情,即便你重生,像前世一般使尽浑身解数,沈翊亦不会将目光留给你分毫!」 ‘系统’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明明是毫无起伏的语气,却透着十足的嘲讽意味。 宋萱心中喃喃道:'女配?' 她沉默许久,嘴边缓缓扯出一抹笑。 ‘什么恶毒女配?让我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恶毒! 赌局,我赢定了!’ 宋萱答应了这个傲慢的系统。 即便对方警告,她宋萱毫无胜算,但她绝不认命,绝不低头! 她是宋萱,不是他人故事里的配角,不是谁爱情里的工具,她只是她! 她与前世的宋萱无甚相似,若要说唯一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不认命! 她们都不信命。 视她为掌中蝼蚁之人,终有一日会被她这个蝼蚁打败! 宋萱从未惧怕这个自视为天神之人。 他们赌约唯一条件是男女主初遇,宋萱必须如前世一般顶替宋莹救下沈翊,她不能做违背系统的人物性质设定之事。 若宋萱赢,便可摆脱原着的桎梏,事随己意,自在由心。 反之,则身死魂灭,被系统抹杀人格,永远成为一个提线木偶。 想起沈翊,心间瞬间剧烈的抽痛,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自己是怎么死的! *** 前世 宋萱疯狂嫉妒宋莹,那个代替了她活在亲生父母身边十六年的女人。 身为嫡女的她却被三姨娘调换了身份,带去了庶族宗祠的乡下庄子。 直到及笄后,身世之谜才被揭露,可十余年的时光,又岂是一句‘错了’,便可一笔带过的? 宋家,已无她立足之地。 初见沈翊,宋萱躲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瞧见了宋莹眼中的窃喜和庆幸。 所以宋萱确定,沈翊是宋莹最在意珍视之人。 她觉得,惩罚一个人的方法,就是让那个人亲自品尝她所承受的痛苦。 中意之人被人夺去,和母亲被人夺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被人顶替的滋味,宋莹你也来尝尝如何? ‘宋莹,你会和我一起活在地狱的,对不对?’ 宋萱躲在墙角,窥视着一心照顾沈翊的宋莹。 一个柔弱女子为救心爱之人寻求草药,孤身在砚州城外数山找了整整一天一夜,历经辛苦,自损容貌。 这份赤忱之心,该是怎么打动人心呢? 可惜,他们注定是该错过的...... 宋莹,你可要好好品尝我的痛苦! *** 宋萱以为,自己对于沈翊来说,即使他不爱她,心中仍是不忍伤害她的。 一次次忍让她的靠近,可能是把她当作心上人的姐姐? 或是因为砚舟的那次冒名顶替的相救? 宋萱不顾京城众人唾弃嘲笑的目光,爱得热烈直接,从不掩饰自己的内心。 这种明目张胆的爱,也中伤了自卑的宋莹。 宋莹自卑于自己尴尬的身份,更不想因喜欢沈翊背负与嫡姐相争的恶名。 他们二人相互吸引、彼此倾心,却因宋萱这个障碍无法靠近,因重重误会伤害对方,宋萱心头一阵快意。 宋莹心里的感情,压抑之下是无尽的疯狂和悔恨。 宋萱就是喜欢看宋莹爱而不得、备受折磨的模样。 因为这样,她才能活。 她是以宋莹的痛苦为食,才有活下去的支撑。 往后每个瞬间,宋萱后悔过无数事。 唯一没有后悔过的,就是砚州城外,顶替宋莹成为沈翊的救命恩人。 宋萱很清楚,自己这个妹妹宋莹,更能轻易地获得所有人的偏爱。 而她无论有多努力,在别人眼中,都是居心叵测、枉费心机! ————————————————— 我实在担心有人分不清名字,在这一章后面。 萱和莹字看多几次,应该很容易分吧,如果还是不行,我再想想办法 第2章 前世 前世, 大喜之日,宋莹闯入璟王府新房内。 宋莹那双娇柔纯净的眼眸里,那怨毒之色终于显现出来,再也不是藏着掖着了。 “宋萱,你以为,我就这么稀罕宋家嫡女的身份吗?” 宋莹一袭红衣,穿着却比她这个新娘还要华贵艳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璟王妃。 “你嫉恨姨娘将你我二人身份调换,却将所有错怪到我身上,对我公平吗?我平生最悔恨之事,便是那日没有寸步不离,让你有了可乘之机!” 宋萱笑眼看着铜镜中的红妆女子,刚补好的口脂使本就姣好的面容更显娇媚。 绣金鸾凤红绸锦缎的衣袂熨妥地贴合在身上,繁复的祥云缂纹熠熠地游动着点点辉晕,她转眸看向身后人。 “你再是悔恨,也晚了呢。就像十六岁的你我,即使拨乱反正换回了身份,不过也是亡羊补牢罢了。” “是吗?”宋莹抚上了肩侧的长发,巧笑嫣然,嘴角掀起轻讽,“那你说,我这身上的嫁衣,是从何而来?” 宋萱明妍灿目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眼含狠厉。 “你什么意思?” “姐姐,大喜之日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 宋莹脸上出现惋惜,“母亲从未将你视若己出,又怎会担心你出嫁是否饿了肚子?” 一瞬间,出嫁前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两个时辰前,身着秀荷素色华服的优雅妇人稀罕地主动来看她。 秦夫人身似扶柳,端庄平静的瞳仁淡淡落在宋萱身上。 宋萱没有想到母亲还会来送自己,秦夫人还主动牵了她的手。 “半夜就被折腾起来捯饬,不如喝些粥垫垫肚子?” 宋萱轻抿嘴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含泪接过了秦夫人身边侍女递来的白粥。 “多谢母亲。” 她心头有些淡淡的欢喜,一边捧着碗看秦夫人,一边笑着将白粥都喝了下去。 秦夫人话不多,也未叮嘱什么。 只看着她饮尽瓷碗中的白粥,便要带着侍女离去。 “娘亲!” 见她真的离开,宋萱高声唤住了秦夫人。 而后者则回身看宋萱,她直直望着秦夫人,话到嘴边又不知要说什么了。 二人相顾无言,秦夫人毫无迟疑地走开了。 宋萱从未感受在秦夫人那处感受到母爱。 她一直想问母亲,秦夫人有对自己这个女儿,有欣喜,有忧虑过吗?有过对亲子的舐犊之情吗? 秦夫人会不会高兴她今天就要嫁人了? 宋萱想不到,原来满心怨恨和不甘的自己,却会因见着秦夫人送来的一碗粥,将怨怼全然消散。 她想好好和母亲相处,她想弥补这些年缺失的感情。 这些没想完,最先想不到的是她会因一碗粥而丧命。 *** 腹中一阵绞痛,宋萱脸色渐白,忽地笑出了声。 竟是母亲,竟是母亲! 若是曾经的宋萱,定然能辨别出粥中藏毒。 可当时的她,味觉嗅觉丧失,连普通的味道都感知不到,更不能防备这碗诛心的毒粥。 “你身边之人,无一人向着你。就连衷心情同姐妹的雏菊,也背叛了你。 宋萱,你这一生,该是多失败啊?” 宋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璟王当然只能娶一个妻子。不过,它的位子只能是我。” “这身嫁衣,是他一针一线亲自绣下,交于我手中的,就在你满心欢喜绣着嫁衣时,他心中所念所想、钟爱之人——是我。” 宋莹理了理身上的鲜红嫁衣,俯视着她。 “待你死后,我便穿着这嫁衣替你,本就错了的事,拨正便好了。 璟王丧妻再娶,这是大家都乐见的。” 宋莹说的是大家,难道这件事所有人都商量好了? 父亲兄长竟愿意为了宋莹毒害她,沈翊又在其中参与了多少? “我虽刁难你,可从未谋害过你性命!” 宋萱摔倒在地,腹中痛意蔓延至五脏六腑,说话亦是有气无力。 她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眼前的人。 宋莹:“要怪就怪你太恶毒!若不是你横插一脚,太后又岂会下旨,逼迫沈翊娶你?” 宋莹还在说着许多怨恨之语,宋萱不想再听下去。 既然她活不了,宋莹也要来陪她。 宋萱拔下发间金钗,拼尽全力向宋莹扑去,一身喜服的沈翊却出现在门前。 沈翊的动作比宋萱还快,她死在了他的刀下。 那把自己赠与他的匕首,到最后竟是用来杀自己的。 宋萱感觉她的心口破了个大洞,鲜血瞬间浸透了红绸嫁衣。 她疲惫地抬起头,充血的双眸从身上的匕首移向眼前之人。 即使视线越来越模糊,她也要认真看清沈翊的脸,可她已看不清自己的心。 她是什么时候忘记了? 当初冒充宋莹时,她只是想让宋莹也尝尝,被人冒名顶替的滋味。 宋萱是真的爱他,还是因为宋莹爱上了他,这些宋萱已经不想去分辨。 她眼睁睁看着沈翊将宋莹揽入怀中,紧张的神情仿佛眼里只有宋莹一人。 他看向自己时,却自始至终都是平静淡然的脸,宋萱到死也不能瞑目。 为什么? 母亲爱宋莹,沈翊也爱宋莹,却无人爱她呢? 到底她是有多十恶不赦,才沦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 宋萱从回忆中情绪过来。 山野间不断传来归鸟啼鸣,绵长的哀鸣之音回荡在重重山峦间。 林木清扬,发出阵阵沙沙之声,浩荡的山风自天地间席卷而来,黄褐色的枯枝败叶,纷纷飘散,漫天零落。 她横冲直撞往山脚下跑,沿着崎岖山路一股脑地奔去,身后墨发被风带着高高扬起。 衣衫随风摆动,清透的风灌入她呼吸。 宋萱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自由,仿佛下一刻自己便会乘风而去。 心间那把不可撼动的枷锁,砰然碎裂。 就在半山腰路口的转角处,宋萱猝不及防被路边野草绊倒。 来不及惊呼,她便闷声摔入斜边草堆中,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斜坡滚下。 林草茂密,这声响如石入大海,听不见丝毫声音。 所幸山中枯草覆盖,宋萱身上并未受重伤。 她停下来时,已经没入了不见光亮的灌林里。 她艰难翻身站起,才发现自己脚踝扭了。 掌心传来灼痛感,昏暗天光下,她怔怔地看着渗着鲜血的手。 宋萱无比坚定,那不是梦,她真的重生了! 不是作为宋家大小姐的宋萱,不是女配宋萱,是她自己! 她能感受到重新跳动的心脏,能决定自己的行为和想法,而不是受人摆布的木偶。 “别动!” 颈边抵过一把冰凉之物,泛着寒光的刀刃倒映着宋萱的眼角。 身后男人气息不稳,似是忍耐着疼痛一般,极力克制着紊乱的呼吸。 他手紧紧捂住宋萱的嘴,力气大的宋萱挣脱不开。 “想活命就别出声!” 宋萱急忙点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男子拖着宋萱藏入矮坡下凹处,头顶上方闪过几处人影。 昏暗中危机四伏,连不了解状况的她都能感觉到几分凶狠杀气。 当宋萱的全身僵硬酸痛时,那人才慢慢将匕首递远,颈边还是传来丝丝缕缕的刺痛。 宋萱本是要下山,想知道宋莹是否来了砚州,方才到底是她的前世,还只是她的梦? 如果没记错,今日日落宋莹便入了城,几日后去往灵昀寺,路上遇见中毒昏迷的沈翊。 可没想到,她还未赶去查看,就被人拦下,此时的情况,也容不得她想其他。 宋萱紧闭双眼,内心止不住猜测。 这人身上血腥味浓厚,必是受了伤的,即使是这样,宋萱也打不过他。 逃跑,自己的脚踝又使不上劲。 方才几人似乎是在找此人,他应是在躲避仇家的追杀,自己若出卖他,难保不会被当作同伙一起杀掉。 他见自己时却未动手,可见他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也许还有转机! 身后的人一松开捂住她口鼻的手,宋萱大口喘着气,新鲜的空气进入肺部,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但刀口却还是比着自己的脖子,宋萱正想着如何自救,那人却对着她哼笑一声。 宋萱感觉到他凑近了些,呼吸间的气息都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脸颊,她有些痒地眨了眨眼。 “你倒是聪明,不敢看我吗?” 宋萱闻言一愣,问,“你会杀我吗?” “若你刚刚见了我的脸,我会杀了你。” 宋萱心中警钟大响,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阵诡异的安静之后,他忽地开口,“你走吧,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 “睁开眼往前走,不准回头!” 宋萱颤抖着起身,脑袋都不敢晃动一丝一毫,就这样目不斜视地向前方走去。 走出几步后,宋萱反常地回过头,仍旧闭着眼睛跑到他身边。 他似也被宋萱的反常举动惊到,却未多显露,见宋萱仍然闭着眼睛,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你受伤了。” “哗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山林中有些明显。 宋萱撕开了衣袖,率先将一条白布条蒙住了眼睛,稳稳地系在脑后,保证它不会掉下去。 双手又在黑暗中摸索着,男人扼住宋萱手腕。 “干什么!” “我这样就看不见你了。” 宋萱指了指脸上的布条,接着说,“要下大雨了,你在这里出不去的,会死。” “我死不死,与你何干?” 男人语气轻蔑,蛮横地推开宋萱。 宋萱冷不防被他推地踉跄了几步,却没有走开,强硬地拉住他的手,认真道,“我能救你。” 砚州是宋萱从小生长之地,从前与三姨娘相依为命,她经常背着草筐上灵昀寺的后山采药。 这一带山林,她还算得上轻车熟路,哪里有她要找的草药也很快能找到。 宋萱十分迅速地找了几种止血的草药,摘下就塞入嘴中反复咀嚼,苦涩之味乍然溢满在口舌间,险些让她反胃呕吐。 她强忍着恶心,将所有药草嚼碎,扯下树上宽大的叶片接住药渣。 她沿着最快的路回去,直至走至路口方才停下,她小心翼翼用布条蒙上眼睛,向着男人躺着的地方走去。 所幸她回去时,他没有离开,该是信了她。 男人听见声响,宋萱快步走上前,他轻笑叹道,“真去找草药了啊?还以为你反悔逃走了,原来没骗我。” 宋萱不接话,只蹲下身开始熟练地处理草药。 “你蒙着眼怎么帮我上药啊?” 男人语气中没有了之前的凶横,反倒有些轻松戏谑,与不久前推宋萱之时判若两人。 “我不会看你。” 似是让他安心,也是要让自己安心。 宋萱蹲在男子身前,始终低垂着头,缓慢摘下眼睛上的布条,他腰腹血肉模糊的刀伤暴露在眼前,宋萱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他竟挨了这么多刀,还能和她周旋这么久? 幸好宋萱没有停歇,不然不等宋萱救他,他也要血尽而亡了。 宋萱忍住好奇不去看他,专心处理伤口。 风声越来越紧,宋萱重新系上布条,“你走得动路吗?砚州城门已关,很快就要下雨了,山上只有灵昀寺这个落脚地,你不想引人注目,我能偷偷将你藏入寺庙。 但......要快点。” 这时已经过了很久,恐怕雏菊已经告诉祖母,要来寻她了,宋萱更不能带着他出现在众人面前。 男人并没有反抗,宋萱搀扶着他赶路,他则指着方向。 果然如宋萱想得一样,雏菊等了宋萱许久未归来,便去告知了宋老夫人。 她避开人多的地方,悄悄将男子藏在了自己留居的禅房后,急忙出去唤回了要下山寻自己的僧人和侍从。 第3章 人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身 宋萱父亲是朝中大臣,官至户部尚书,母亲是当家嫡母。 而她本是身份尊贵的嫡女,却因一场算计改变了人生。 秦夫人临盆之日,怀孕还未到时日的胡姨娘;突然早产生子,宋萱与宋莹是在同一日内先后出生。 生产后劳累晕睡的秦夫人,自然不会想到难产的胡姨娘,早已暗中串通了产婆,偷偷将自己女儿与宋萱调换。 此后,宋莹代替宋萱成为宋府大小姐,在京城作为宋府嫡女千娇万贵地养了十六年。 而怕事情败露的三姨娘,早早带着宋萱去了宋家祖宅砚州的庄子上。 事情败露发生的宋萱重生的三月前,产婆丈夫是个烂赌之人,欠了钱只能靠卖女还债。 无意中知晓了三姨娘秘辛,催着自己婆娘来向三姨娘勒索。 可在砚州的三姨娘,自己生活都极是苦难,如何拿得出几百两的银子? 一不做二不休,受到威胁的胡姨娘直接将索要钱财的产婆杀害。 胡姨娘以为自己天衣无缝,杀了唯一知情之人。身世之谜就永远不会拆穿,却不想疏漏了还在洛京等信息的产婆丈夫。 男人见婆娘许久未回,寻衅找上了宋府。 宋府原是想将错就错瞒下此事,至于宋萱,便当作宋府在外养病的二小姐。 虽不能恢复身份,但好歹能记在秦夫人名下,也算半个嫡女。 宋府会给宋萱作为嫡女该有的规格待遇,日后秦夫人会给她选个好亲事,未来过得定不差。 于是应了产婆丈夫许多好处,那赌鬼心满意足离开,答应不将此事再泄露出去。 可偏偏在离府时,男人偷听宋府下人议论,得知了三姨娘的死讯。连同的死的还有男人头次上门,听到他吆喝的下人,几个下人无一活口。 登时男人惊得后背冷汗直流,高门阴私多,人也果然心狠手辣。 他生怕自己也遭暗算,连滚带爬逃出宋府,顾不得承诺,大肆将此事捅漏出去,连夜逃出洛京城。 满城风雨,人人都议论起宋府趣事。后又有人把麻雀当凤凰养的事,变成了小儿传唱的歌谣。 此事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宋府被笑了足足两月有余。 陪着太后于皇寺礼佛的宋老夫人,也就是宋萱的祖母。 宋老夫人听闻这事后,才作主亲自去砚州接宋萱回京。 宋老夫人先是去了砚州宗祠一趟,提议修改宗祠族谱。她要将宋萱移回了秦夫人名下,成为名正言顺的宋府嫡长女。 宋莹则改为宋府嫡二小姐,仍是秦夫人所生。 原着中,宋萱便是由此忿忿不平。 或许正应了这句话,人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身。 宋萱心性不佳,下人奴仆表面上无人不敬宋萱,在背地里却指责她样样不如宋莹。 秦夫人虽是她亲生母亲,待她也不亲厚。 宋萱曾听秦夫人亲口所说,“亲生的到底不如自小养在身边的,宋莹更让她舒心顺意。” 前世初入宋府没几日,她想亲近秦夫人,却听到她与伺候在身边的钱嬷嬷对话: “我初见那孩子,便如三姨娘出现在面前,想到自己身上留下的血肉,却与我最恨的贱人朝夕相处生活十余年。 她日日来寻我,可我心中却时时感到不自在。” 彼时满脸笑意的宋萱收起了笑,只觉手中端着糕果点心的瓷盘愈发的重。 “我看大小姐也是孝心难得之人,好日日送来亲手做的糕点讨好夫人,大夫人何时吃过二小姐亲手做的东西?” 钱嬷嬷宽慰道,“我知夫人您养育二小姐多年费心劳神,自己养大的孩子当然是顶尖的好。可如今不是情况不同嘛?” “不过做些表面功夫罢了,那些果子糕点,府中下人哪个不能做?哪个不能做得比她好? 身为世家高门的小姐,她的身份也无需她亲自做这些,反倒平白惹人笑话。” 秦夫人叹着气,扶额道,“更何况,她身上样样学尽了那贱人,不论品性心胸,或是那只会害人的医术,她那又半分像我的孩儿?若不是看到那张脸,我是万万不信她和莹儿抱错了的。” 秦夫人摸上自己的脸,握着的手又紧了紧,像的又何止是宋萱和宋莹二人! 如果没见过宋萱,她还不会怀疑宋莹不是自己生的。 “皎皎良善不喜争抢,宋萱却仍要事事不让,我若管教,外人则说我苛待亲女。可她天生善妒恶毒,又被那胡氏教坏了根苗,这女儿,我实在喜欢不起来。 明知宋萱才是我的亲生女儿,可我做不到心无芥蒂。只有见皎皎时,我心里才得开怀些。” 宋莹非她所出,却是她悉心教导的孩子,十余多年的母女情分是做不得假的,皎皎心里也只认她为母亲。 只看着皎皎她便心生欢喜,如果有可能,她宁愿只要宋莹这个女儿,宁可不知抱错一事。 “夫人快别这般说,这时候萱姑娘就要来了,万一她听了这些心生隔阂,您怕是将她要推越远。这般锥心之言,与老奴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莫让他人知晓。”钱嬷嬷紧忙摆手制止秦夫人。 听到谈话的宋萱抿了抿唇,手里握紧了瓷碗。 本以为自己终于有娘亲了, 原是没有...... 从未有过。 听到此处方才知,是她出现的不合时宜,自己成了睽隔在秦夫人和宋莹之间的恶人。 胡姨娘不喜她时,她只当她做的不好。或自己非男儿身无法为姨娘谋未来。 所以她做什么都讨不得姨娘欢喜,姨娘从来都不指望她。 有人告诉她,自己非胡姨娘所出。 宋萱很高兴,她不是亲生的胡姨娘才不喜,并非是她不受人待见。 她的亲生娘亲,一定会疼爱自己的。 可现在,都不是。 胡姨娘不喜她,秦夫人也不喜她。 没有人欢迎她...... 宋父常安慰宋萱,让她不要多想。 许多时候,宋萱不知他有几分是出自担心她这个女儿,还是担心她心生嫉妒出手害宋莹。 兄长手足,事事以宋莹为先,而后才会施舍般想起宋萱。 他们对她的防备有多重,从宋萱进府之日就见识到了。 宋屹川防着宋萱暗中害宋莹,多番放言,警告她不要动歪心思,羞辱和嘲讽从不避讳外人。 宋萱知道自己姓宋,却也不姓宋,因为她是宋府唯一的外人。 父母双亲,兄弟姊妹俱在,她活得却还不如六亲缘薄之人。 像孙秋月说的一样,她就是个有人生有人养却没人要的丧家之犬。 ‘生我养我之人,从不会打心底里爱我,更何况他人。既然这些我生来便不曾有,我偏要抢来!尤其是宋莹所珍视之人。’ 那时起,宋萱下定决心,要让所有人追悔莫及! 宋萱转身离去,秦夫人喝过药膳后歇下。 钱嬷嬷心中奇怪,往常萱儿姑娘这时间早就来了,今日怎许久未至? 她不认为宋萱是夫人说的那般,平日这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往秦夫人院里跑,满眼都是赤忱和欢喜。 这是她见到宋萱见得最多的样子。 如此之挚诚之心,又怎会满腹算计心机?不过是不懂事罢了,谈不上什么恶毒。 钱嬷嬷缓缓退出房门,行至在回廊,却霎时停住了步子,心头滋味难言。 窗棂边的牡丹花开得愈发娇艳,花底却散落着精致玲珑的糕点。 钱嬷嬷楞在原地许久,长叹一口气后只当作无事般退下。 她亲眼又见证了一个人炙热的心如何变凉。 人都会在自己设置的泥潭中越陷越深,在痛苦中挣扎反抗,最后甘心沉溺。 自此,宋萱不会端着糕点往秦夫人院中去。 除了日常请安见秦夫人,仿佛多一刻也不想停留。 *** 宋萱很了解宋莹,比宋莹自己更了解她。 宋莹从来都是柔弱,却又坚强的。 心中所爱之物不可得,宋莹更不敢宣之于口。 即使宋莹再喜欢,遇上宋萱,她也会委屈自己,百般礼让。 宋莹觉得越是委屈自己,心中对宋萱的亏欠就会减少。 宋萱没有多爱沈翊,有五分爱意便要装上九分去爱他。 宋莹不敢说的,宋萱会抢先说;宋莹不敢做的,宋萱会抢在她前面做。 宋莹摇摆不定,懂她的宋萱,比她更坚定。 宋萱想拦住的,从来不是沈翊的心,而是宋莹。 说到底,是沈翊和宋莹给她从中作梗的机会。 之后种种嫌隙和误会,看似都由宋萱而起,真正起因却在于宋莹和沈翊,谁让他们相互伤害,彼此隐瞒。 可宋萱不会点破,因为只要能让宋莹感到痛苦,她就欢喜。 ————————————— 人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身。 ——出自网络《万古不死》 第4章 是风动 如今,宋萱知自己是反派女二。 她不知曾经种种,是否出自她本意。 她行之事皆是自她所思所想吗?又有多少是按照书中安排? 不。 书中的宋萱愚不可及,那根本不是她! 真正的宋萱只会比书中的宋萱更狠毒! 在她看来,那些对付宋莹的手段简直是隔靴搔痒、愚蠢拙劣。 她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自私自利之人。 她所拥有的本就不多,所以一针一线、一粟一粒,待之他人皆吝啬尤甚。 往后她只会为自己而活。 既然无人爱宋萱,那她就比任何人都爱自己,这就够了。 其他的,她会自己抢! * 电光透过窗翼银光乍现,随之而来的雷声震耳欲聋,立时院外下起了滂沱大雨。 隔着厚重的雨幕,雨夜外昏暗朦胧不可视物,湿意席卷而来,空中弥漫着沉闷气息。 许久,雨声将歇,暴雨变成淅淅沥沥细雨,屋檐被雨滴拍打的声音在室内异常明显。 宋萱端坐于桌案边,微弱的雷光在宋萱眼前闪现,她的思绪悠远不知飘向了何处。 在这样的雷雨夜,心中沉郁之气最是难消。 “你似乎心情不好?” 沉闷的室内,男人低哑的嗓音响起。 宋萱的思绪回笼,“阁下被人追杀不担心自己,反倒关心起我来,你管我心情做甚?” 话刚出口宋萱便愣住,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抿唇不语。 “你如今不怕死了?” 男人眸色幽暗,似笑非笑说,“你倒是胆大,轻易敢救下要杀你的人,又将我藏入自己房内,就不担心我图谋不轨吗?” “你要做恩将仇报的小人吗?” 宋萱转头望向声音那处,刚换的黑纱比白布还要模糊不清,有光亮的暗夜却又比白日更清晰了些。 眼前男人的身形轮廓也清楚了不少,宋萱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 “你不信?” 宋萱接着就笑出声,话中却无半分玩笑,她认真道,“你杀不了我,还是不要白费功夫的好。” “哦?” 男人有些好奇,“你为何这般肯定?” “你可听说过赤羽血蝶?” 宋萱指尖轻轻敲着桌案,接着道,“你身上留着我撒下的香料,水洗不散、经久不消,人是闻不到的,只有一样东西闻得到。” “那香味与我多年用来喂养血蝶虫卵的食蜜一样,且无法复刻。 若我出事,无人再喂养这些血蝶;它们便会寻遍世上所有地方,找到身上带有这种气息的人,吸食此人身上的血液,直至血尽而亡。” “你莫不是在诓骗我?世上真有此种虫子?” “血蝶是杀不尽的,它们会随时随地出现,除非此人在这世上永远消失。既便侥幸留下一条命,被血蝶吸食过的人,也会中毒身亡,死后尸体变成虫蛹,孵化出千万只血蝶幼虫,继续吸取人的精血。 只不过那时,便不是只食带有香料的食蜜了......而是寻人息找宿主栖生。” 宋萱伸出另一只手,掌心赫然出现一只蝉蛹般的赤色虫茧,虫茧似被鲜血染红。 见她真拿出了血蝶,男子沉默下来,许久才开口问。 “你何时在我身上下的?” “一开始。” 对方震惊难言,她何时动手,他都未察觉过。 “你靠近我的时候,就已经沾上了。” 宋萱木讷回道,又将手伸远了些方便给身前人看。 “这只是养了四年的幼虫,已经结茧了,还有更久的血蝶,你可要看看?” 男人神情复杂,宋萱平静坦然地仿佛是问‘你吃饭了吗’般稀松平常,看着宋萱抚摸着虫茧,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和她在杀了人前,故意告诉要死的人,她是用什么手法来杀他有什么区别? 初见时还以为她轻易相信他人,出自善心才救他。原来是有恃无恐,甚至实诚的过分,并不介意被他知道这些,因为他如何防备都是徒劳。 这倒显得他太过天真,被人带进沟里还一无所知。 即使亲眼所见,他也无法相信自己看走了眼,他原以为是只兔子,却不知还是只会咬人的兔子。 他静静地望着眼前纯善无害的女子,低声道:“看你穿着不俗,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竟会也这些么?” “不信?” 宋萱听后认同地点了点头,“不如你来试试,就知道我没有说谎了。” 微弱的烛火在黑夜中忽闪摇晃,只透过黑纱看见个修长高大的身形。 “寻常女子可不会喜欢这些毒物!” 对方警惕地盯着宋萱,他环视了一圈四周说。 “这般心肠,竟信神佛?” 他的意思无非是说她蛇蝎心肠、心思恶毒! 宋萱冷声道,“难道信奉神佛之人必是慈悲心善?我从不毫无缘由害无辜之人,何错之有?” 男子无言以对,但她说的没错。 即使日夜诵经礼佛之人,亦可以是满手血腥的魔鬼。 宋萱想起秦夫人,她也说过自己恶毒。自己在她眼里,不是女儿,而是会害她女儿的掠夺者。 她心情忽然变得极差,神色渐冷。 “你若再多一言,我就杀了你。” 宋萱故意恶狠狠说道,随后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气闷地掀开窗轩,呼吸着窗外的空气。 微风带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细小的雨线滴在宋萱眼眸上。 感觉到新雨的凉爽,才让宋萱清醒了许多,好似心中的烦闷也被逐一清空。 眼眶却陡然一凉,随之而来的是明亮灼眼的烛光。 当宋萱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桌案前,沈翊长身而立,他端详着宋萱脸,来不及闭眼,他眼眸直直落入宋萱的瞳孔中。 与先前刻意伪装的声音不同,清润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实在好奇,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宋萱吃惊地看向眼前之人,没想到沈翊与宋萱初见,竟会是这般境况。 这是与原着中不符的,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宋萱不知做何反应。 他俯身靠近,伸出手勾起宋萱发后的黑纱,盈盈烛火映着他眼里,眸光明明灭灭。 沈翊唇角微勾,眼眸深邃,目光含笑,“怎么办,你看到我了。” 骨节分明的手在橙黄的烛火照耀下更显瓷白,他指节环绕着黑纱,眉眼平静漠然,清隽冷冽的侧脸线束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 这张脸,就这般出现在宋萱面前。 与印象中的沈翊并不相似,这是宋萱从未见过的沈翊。 她曾以为,自己再见沈翊时,会痛苦怨恨,还是恨不得杀了他? 可她内心平静,什么都没有,这是不是也说明,自己真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沈翊俊美如玉的脸赫然出现,他瞳如漆黑夜色,嘴角勾着漫不经心的浅笑,惊艳的眉眼笑起来时若冰雪消融、月华升辉。 曾经对她冷漠疏离的人,竟也会对她笑得这么随意么? 沈翊倾身靠近,目光灼灼,“不是说要杀了我吗?” 烛芯啪啦一声响,将宋萱惊醒。 雨势已停,屋外雨滴落在树叶上发出寂寥而空落的声音清脆入耳,轰然梦醒,宋萱听见自己胸腔内渐渐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她离身向后退开,伸手去夺墨色纱带,沈翊另一只手却抓住她的手,任她如何都挣脱不开。 火光一阵摇曳虚幻,他指尖抚过宋萱手腕,眼眸如秋水,笑容灿然,“是风动?还是你的心在动?” 第5章 紫玉玉蝉 沈翊眸光微动,淡淡道,“你不想与我有关系都难了。” 若是其他人,宋萱只要不看他的脸,也无须这么多麻烦。沈翊说的不错,宋萱自然不想与一个歹徒有关系。 可是如今...... 宋萱抬头看向面前之人,松开了抢黑纱的手,她瞥了他一眼。而后望向窗外夜幕,喃喃道,“确实有关系。” 沈翊见她一改往前惊慌之态,“哦?” “救命的恩情,你打算拿什么还?” 宋萱眼中闪烁着微光,如墨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 宋萱也同样在他眼中倒影里,看见了满目算计的自己。 宋萱原本只是想瞧瞧,沈翊是否如前世一般待自己。 前世,宋萱掩饰不住的欲望和贪念,在他面前时总是故作柔弱,不断地试探他的内心,背后却善妒易怒,防备所有对沈翊有心思的女子。 如今,她才不会关心这些,她只在乎与系统的约定。 她才不会像宋莹那个傻子一样,施恩不图报,可笑!这次她帮了沈翊,便是真正欠了她的,那便要好好欠着,以后才不会忘记这份恩。 宋萱没想着他拿得出什么酬谢自己,不过随口说说,顺便为难他而已,不想手中被塞入一件冰凉之物。 一枚紫玉玉婵坠子,触手微凉细腻,清透的紫玉散发着莹莹光亮。 宋萱奇怪地皱起眉头,“阁下……” “这是信物,此物于我而言,寓意非凡。望姑娘收好,待来日我再用他物交换。” 他寒潭般幽深的眼底,仿佛飘荡着层氤氲,面容似玉般的光华,惊艳夺目的眉眼之间,却染上一层温柔。 宋萱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偏头不去看他。 沈翊确实是长了一张好面孔,难怪宋莹即使姻缘在身,识得了沈翊后,便毫不犹豫将于她有救命之恩的青梅竹马抛弃,宁愿被冠上背信弃义、不守妇道的骂名,也要非他不嫁。 宋萱低眉,眼眸慌乱地眨了几下,将玉蝉还了回去。 天然的紫玉确实难得,更何况雕工精美,就算不懂的玉的人也知此物并非凡品。 可这是宋萱从不知道的东西…… 当初宋萱顶替了宋莹,沈翊并未给宋萱任何信物,只是一句感谢和承诺;即使谎言败露,给宋莹的,也只是他的贴身玉佩。 无人不知黑蟒玉佩是璟世子贴身之物,宋莹常戴于腰间,引来京城无数女子的羡艳目光。 但这个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从何冒出来的?她看着玉蝉深思,却怎么都想不通。 宋萱疑惑地打量着沈翊,若不是这张脸一样,真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既是珍贵之物,你为何又轻易送于我?就不怕我以玉蝉为要挟纠缠你?” “这东西既是你说要的,现在又不敢收了?”他从未见过这般眼神,却莫名熟悉。 她抬眸,目光就这样轻轻浅浅地望向他的眼睛,那双如月光般清透的眼眸,平静地恪守着距离,他不懂自从摘下她眼纱后,为何她更防备自己了。 宋萱口中向他追要酬谢,可当他真正拿出时,又不想收下。仿佛怕他缠上,明明该防备的人,是他才对? 宋萱正襟危坐,依旧不肯收下玉髓,直视着他问,“你我不知对方姓名,你要如何找我?此物若是赃物,届时若让我惹祸上身,我该找谁去?” “你还真是警惕,从前定没有人让你吃过亏吧?”他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不由分说将玉蝉稳稳地放入宋萱手心,用手合上她的手掌。 “放心吧,你从未相信过我,我又怎能害得了你?若是赃物,我也不敢轻易拿出交给素昧平生之人。” 宋萱却在想他说过的话。 没吃过亏吗? 宋萱想,也不算没吃过亏。 宋萱默默收起了玉髓,“我叫宋萱。” “沈羽。” 宋萱抬眸看他,他亦回视着宋萱。 他未说实话,倘若是另外一个女子,翻遍整个晋朝,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叫沈羽的人,只能等他来找自己。 紫玉蝉着宋萱手心的温度逐渐变得温润暖和,她指尖细细描绘着玉蝉上的纹路。 沈翊给的信物,对他而言十分重要,却不愿告知宋萱他的真实身份…… 翌日,宋萱从窗边醒来,床上已经没了沈翊的身影。 若不是玉蝉还在宋萱手中,宋萱甚至怀疑,昨日的事都是梦。 “连句道谢都不说。”昨日他虽未晕厥却整宿发热,宋萱守着他到后半夜才睡着。 今日一大早就消失了,想来已无大碍。 除了紫玉蝉,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宋萱与他相识的联系,想想也知道,他不会留下什么信件之类的把柄,告知宋萱什么时候会来要回信物。 前世沈翊来砚州,京城没人提起过。那他来砚州做什么? 第6章 拜高踩低 宋萱下山时,宋莹已经在砚州宋家宗族宅中歇下。 姐妹二人身份尴尬,宋家庶族叔伯们都知晓此事。 自宋老夫人到来,宋萱地位待遇肉眼可见地上涨。 若是从前,她和三姨娘是没有资格住在祖宅的。 因三姨娘犯错,被宋尚书嫌弃赶去砚州。 所以宋萱从小也跟为人轻视,被庶族姐妹欺辱是常有之事。 也难怪母女二人生活艰难,原来的宋萱只是个姨娘生的,或许她爹都已经忘记了有这个女儿。 没有前途的庶女,是任人可欺的对象。 只是他们悔地肠子都青了,后悔当初没有对宋萱好点,而是苛待她。 重活一世的宋萱,自然不会如前世一般,得知自己身份后耀武扬威,将从前欺辱自己的人统统报复回去。 宋萱指腹轻轻摩挲着袖下玉蝉,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急。 不要急。 不过是些自取灭亡、拜高踩低之人,还不值得她费心。 如今再回想一遍,她好歹是宋尚书之女。 即使是庶女,也不至于备受磋磨,何况宋家庶族子弟的出路,全系宋萱之父户部尚书宋知章。 唯一的可能,即是有人默许此事。 若无人授意,宋萱是不信的。 与其怪他们欺软怕硬,不如怪自己无能。 宋老夫人并不知宋莹自作主张跟了来。 前世宋莹随祖母回京,亲自迎回她这位被当作庶女养的姐姐,大度宽容的声名京城上下无人不称赞。 世人皆叹宋莹之无辜,全然是那亲娘因一己私利、心怀嫉恨犯下错事,后果却留给自己女儿。 宋萱虽为嫡女,却是无才无德的山野粗鄙女子,无论品行才学,比之宋莹却是半分都不如。 相反,宋莹才是世家女之典范。 宋萱提前下山,准备见见宋莹,庶族叔伯的姐妹不是好相与的。 小时宋萱既无权势,又无父兄撑腰,他们最喜做的就是刁难她。 宋萱早已习惯受人欺辱的日子,她曾会为一碗粥跪地求人,会为一粒糖曲意讨好。 即便是宋家这户富贵之家,能给她与姨娘和雏菊三人果腹的口食也多不出分毫。 无人援助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可她仍要活下去,即使受尽笑眼与狗抢食。 实在饿极时,她被堂姐们骗去城外,落入冰河下也无人相救,只因那日学堂,夫子教了三堂姐卧冰求鲤的典故。 她说,正值天寒大雪,还未亲眼见过人如何卧冰求鲤。 若宋萱能捉到河下之鲤,不仅是鲜美的鱼肉汤羹,她还会对父亲娘亲求情,让宋萱姨娘三人每月多些米粟炭火过冬之物。 砚州城外的河水有多冷,她至今都忘不了。 坠入的瞬间,冰冷的河水似针尖灌入骨髓,冻地人手指卷曲僵硬。 没有着力点的她在水中使劲扑腾,比冰水还要冷的是他们嘲笑漠然的目光,隐约的欢笑声将她淹没,寒气席卷全身。 她在冰水没过头顶时,唯见几人结伴离去的背影。 可她不会这样去死。 她脱下了唯一避寒的破旧棉衣,拖着浑身冰水艰难地从河中爬了出来,薄衫仅能蔽体。 她赤着脚走回了家,没有捉到鲤鱼,还丢了袄衣的她,被姨娘罚跪在雪地几个时辰直至晕厥。 自此后,她再不敢食鲤肉。 即使往后千金难得,她也食之难咽,味同嚼蜡,严重之时更是头晕目眩、全身红疹,痛痒难忍。 其他鱼虾她亦是吃得,偏只有鲤肉半分都沾不得。 这怪病并不要命,却十分磨人,大夫曾说过这是要伴她一生的恶疾。 宋萱走至宋家,只见院中的宋莹刚准备出门,却被三堂姐宋玲泼一身血。 见这般场面,宋萱并不意外,更恶毒的面貌她也见过。 她只身立于堂外看向众人,并未有阻止的意思。 “萱儿妹妹你回来的正好,看谁来了?” 三堂姐见她走来,抬头满脸笑意看着她。 宋萱挑眉看向二人,宋莹眼中闪过些许厌烦,对宋玲怒目而视。 若是她们知道,即使宋萱即使回京,也依旧是宋府中不受宠的。 讨好错了人,不知脸色会是什么样的? 宋莹回头见着身后的她,显然一愣,转而继续对宋玲道: “三堂姐,你这是何意?” “莹儿妹妹莫要怪罪,堂姊不是故意的。” 三堂姐嫌弃地掩了掩鼻子,拂袖捂嘴说:“堂姐我是珍爱花草之人,尤爱惜这月季。 每日晨起都得给它浇上一盆鸡血,谁知你从哪儿冒出来,竟正好被我泼了一身血。 我这花该得的,倒是全被你淋了去,难为我准备许久,哈哈哈。” 周围丫鬟仆从都偷笑起来,没有一个人去扶,宋莹的侍女将她挡在身后,怒骂道, “胡说,你明明就是故意的!我家小姐好好走着,你是看准了我家小姐泼的!” 宋莹听懂宋玲口中的指桑骂槐,不知是愤得还是羞得,脸色涨红不语。 “你这丫鬟,好是不讲理,明明是她上赶着寻晦气,与我何干? 大路这么宽,她自己不长眼也怪得了我吗?” 三堂姐将盆随手一抛,双手叉腰看向众人,“你们说,是不是她自己跑上来的?” 身侧丫鬟连忙应和,“是,是。” “就是啊,路这么宽,怎么偏偏浇到她身上,她莫不是故意找茬吧?” “昨夜她与三小姐吵了一回,今日故意陷害三小姐的。” “你......你们!“ 婢女见众人模样,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们血口喷人!” “哈!瞅瞅你们的样子吧,你才是血口喷人!” 三堂姐一如既往的蛮横,在府中向来说一不二。 就算她是故意的,下人也只会附和讨好她。 “莹儿妹妹,快去洗洗吧,你这一身血腥味,去寺庙怕是不妥吧?。” 二堂姐宋珏侧开脸,她拾起绣帕掩住口鼻,温和提醒宋莹。 “看来你今日不宜出门,自己晦气就罢了,还要把这霉过给别人!” 宋玲满眼尽是挑拨意味,又笑眼盈盈地看向宋萱。 “对了,萱儿妹妹。你才从寺中回来,可避着点,莫要沾了晦气。” “这!这就是你们待客之道吗? 二小姐,我家小姐在京城都未受过这般委屈,这事就这么算了吗?” “放肆!主子说话,哪有你说话的份!” 宋玲没了耐心,发怒道,“莹儿堂妹好教养!你就是这般管教你身边的婢女的?” “来人,把这贱婢拖出去打十大板!” “三堂姐且慢!” 宋莹一身白衣被鸡血浇了半身,她低身道, “对不起,是我着急走撞上的,春桃为维护我才口不择言,误会了三姐姐。” 她停下看宋萱,又复道,“堂姐大度,求堂姐见谅。” 宋萱闻言低眸,立于一侧仿若出神。 宋玲悠然叹气,瞧着这般的宋莹,讪讪作罢,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若计较便就是小气了。” “这次就算了,下次小心点。” 说完带一堆人昂然离去。 “小姐,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春桃搀扶着宋莹起身,盯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愤愤不平。 第7章 天生敌对之人 “大姐姐,戏也看够了,你看得可满意?” 宋莹没理会春桃,反倒是转头看向宋萱。 宋萱一愣,勾唇道,“尚可。” 上一世原来也发生此事,可惜她没看到。 还好今日下山了,不然真要错过这出好戏。 宋莹没想到宋萱承认此事,变了脸色,她皱眉擦着脸颊上的血迹。 “你很生气?” 宋萱不解地看她,又了然点点头。 “堂姐他们确实喜欢捉弄人,不过也不会做太过分,你待不了多久,忍忍就过去了。” 宋莹冷哼一声,“捉弄?” “你说得倒轻巧,被她们作贱的人不是你!你当然能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忍忍就过去’。” 宋萱目视前方,她与宋莹并肩而立,眼中无一丝得意嘲弄之态,说出的话却无比薄凉。 “那又如何?” 她接着道,“过去十六年,我都是这般活着,痛苦的不是你来前的一日,不是你这一日的痛苦。 仅一日,你竟就忍不下去了?如何不能忍呢?” 我能忍,你凭什么不能忍? 我受的委屈,你总也要体验一次,毕竟这本来就该是你受着的! 宋萱并不觉得这有多难,因为很早之前,她就想明白了。 当你无法改变时,你能做的只有忍。 “这样你心里才痛快吗?你应该清楚,这事你不能怪我......我!” 宋莹语气一顿,接着眼神变得坚定她正色道, “三姨娘的事,我既不知情,也未参与,我亦是受害者。” “宋萱,我不欠你什么。” 宋萱不置可否,细声道, “所以我不是没有针对你吗?你该庆幸你不知情的。” 她目光悠远,似透过宋莹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眼前宋莹的样子与前世一般无二,她说,‘宋萱,我不欠你的。’ 宋莹会这般说,她并不意外。 即使知道宋莹说的没错,可她总得找一个人来怨恨吧。 不然那些委屈和隐忍,又该如何排解? 她的一生,她从未拥有过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有一切,要么从未得到本就不属于她,要么即使短暂属于她,最终仍会被人夺走。 胡姨娘已经死了,她找不到一个对不起她的人。 这件事,没有一人对她心怀愧疚,她也等不来一句真心道歉。 所有人都不认为自己有错,那错了的人就是她。 错在她出现,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宋萱打量着宋莹,这副狼狈模样,应是宋莹极少有的。 向来光鲜洁净的她,又怎忍得了这般屈辱? 宋萱将手帕向她递去,“如今我不过袖手旁观,她们针对你,你自该怨她们去,现在又何怪上我来?” 自祖母到砚州,宋萱则一同随之去了灵昀寺。 前世的宋萱根本不知宋莹会来,又怎么有机会安排这些? 宋莹看着她递去的手帕许久,始终未接过。 宋萱也不恼,默声地自觉收了回去。 “你觉着她们故意为难你,是为我?但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三堂姐的事,我既不知情,也未参与。” 宋莹张了张嘴又咽下,她无法直视宋萱端端看向自己的目光。 宋萱转头望向天边云雾,问道,“你来砚州,就是为了说这不欠我这句话?” “自然,不然我也不会来这穷乡僻壤。” 宋莹低头擦拭脸上的血,帕子染成鲜红,她目光从我脸上快速瞟过,继续揉着帕子。 “娘亲也让我过来看看你。” 宋萱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没忍住笑了几声,笑意并未达眼底。 “姨娘的墓,要我给你带路吗?” 宋莹停下脚步幽然看向她,眼神透着冰冷。 “我想你到砚州是为祭奠生母。” 宋萱侧头,抬眼看她,叹道,“原来不是......” “既来了,总该去见一面吧。” 宋莹看向面前恍若未觉的宋萱,却觉母亲所说防备之言,实在是高估了宋萱。 这样的人,不配与她相争。 宋萱太急切,太在意与她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尺里相较,能让人轻易看穿心思的人,从来不是自己的对手。 她虽未觉得宋萱真的能威胁她,却不得不按照母亲的意思赶来砚州。 只是因为宋萱能让祖母亲自接回,母亲奇怪的是祖母的意思,毕竟祖母一心向佛,早已不过问宋府之事。 宋萱不足为虑,可若有祖母武安侯独女这个靠山,甚至是和祖母相交甚密的太后......母亲到底不放心。 “胡姨娘乃戴罪之人,死有余辜,我与她除却一身血肉,并无半分干系!” 宋莹拂袖离去。 胡姨娘若是知道,用自己命换来自己女儿的光明前途,可这个女儿却嫌弃卑贱的她,视她为耻辱,甚至不肯认她,不知她能否瞑目? ‘胡姨娘,我已仁至义尽,也算对得起你我十六年虚假的母女情分,日后我不会再顾及你。’ 宋萱目光越过远山的云雾,落在宋莹离去的背影,许久才转身。 “走吧。” “小姐,您还未回京城,何必与她交恶?”雏菊担忧道。 宋萱没有理会她,径自往自己院中走去。 雏菊或许不懂,但她从来不会这般认为。 即使同胞姐妹也会龃龉频生,更何况她与宋莹,中间横隔着太多人和事,永远不可能握手言和。 既然不能和谐相处,那便交恶。 她们过去既不会有融洽的可能,往后亦不会有任何言和的机会。 相互看不顺眼对方的存在,天生的敌对和仇视。 更何况,宋莹才是女主,而自己却是和女主作对的恶毒女配,她会有什么好下场? 宋萱面无表情看向雏菊,“宋莹既拿话恶心我,我便也同样回刺她罢了。 即便我与她互称姐妹,她未必觉得我是真心。” 听宋萱这般说,雏菊面露些许惊诧。 “雏菊只是担心小姐,回京会被她刁难,若是……” 从前印象中天真欢乐的小姐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 眼前之人,神色更加温和,她窥见宋萱正在看她,瞳深如墨,眸光发亮,平静的脸却格外疏远,陌生地让她不敢直视。 雏菊听她柔声说道,“若是雪中送炭,出手帮她,我回宋府后遇难处,她也会助我?” 显然宋萱的诘问,连她都无法说服自己,更何况小姐。 宋萱止不住地发笑,等到笑够了才停下来,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若三堂姐不因我针对她,若我们不是一家姊妹,这不失为一个收买人心的好手段。” “即是天生的仇家,我又何必与她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小姐……” 雏菊迟疑着想说什么。 却听宋萱语气幽幽道,“你继续这般天真,回宋府也只有被人害死的份,还拖累我。” 雏菊惊慌失措,轰然跪地。 “小姐,雏菊知错!求小姐原谅。” 宋萱俯视着脚下磕头的雏菊许久,才轻拾起她惨白的脸, “日后你若仍是没用,不用他人动手,我会亲自杀了你。” 她随意理了理衣衫,双手复而交叠身前,眸光如剑,“跟在我身边的人,不留没有能力的废物,你可知?” “小姐饶命,奴婢再不敢了。” 雏菊是从小服侍她的贴身婢女,当她和三姨娘被赶去庄子,雏菊都未曾离开过。 可也是忠心耿耿的雏菊,早早地背叛了她投靠宋莹。 前世雏菊便是宋莹接近沈翊的跳板,明知她对沈翊的心思,她的丫鬟却借着她的名头给二人创造机会,不知多少次说过自己的不是,将砚州之事尽数抖落。 她任是怀疑谁,都不会怀疑到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的雏菊。 有些人只能共苦,却不能同甘,她很好奇,今生雏菊还会不会再出卖自己。 第8章 貌美女子 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竹林深处掩盖着一处院落,虽是简陋清贫的竹屋,却好在宽大僻静,屋中已久无人迹。 “东西到手了吗?” 沈翊:“没有。” 裴容皱起眉头,他拿干布擦拭着手。“你确定东西在他身上?东西没拿到,还受了伤。” “孙元良为人谨慎,这次明显就是冲着他来,他又不傻,这东西当然贴身带着。” 沈翊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裴容,淡声道,“他自然知道那东西的价值,不管是想要他手里东西的人,还是他背后之人,只要有人危及他性命,他都随时准备抛出。若这般轻易,在未走出京城他就已经是死人了。” 裴容点了点头,看着他腰上的伤,“受这么重的伤,昨夜怎么不回来?若不是你及时传信,当晚我都要把砚州翻个底朝天了。” “这伤......是哪个女子给你包扎的?” 裴容换药的手一顿,语气听起来带点戏谑。 沈翊轻微咳嗽一声,端起茶盏喝茶,“你怎知是女子?” 裴容挑眉,嘴角扬起,“还真是女子?” “难怪昨日耽搁那么久才会信,还以为你被人乱刀砍死了。” 沈翊嘴角抽搐,扯着嘴角笑,“你若想死,早日同我说,我送你一程。” “这倒不用你操心,只是我还想问一事。” 裴容替他上好药,转身从桌上拿起一物,手中的湛蓝色云纹荷包扬了扬示意道,“我好奇的紧,这荷包里的东西,你给谁了?” 沈翊瞥了荷包一眼,反问,“这荷包里有东西?” 裴容:装,你再给我装。 “那就将你紫玉玉蝉拿出来。” 裴容向沈翊伸手,将荷包扔回茶桌,“那玉蝉你可别说你是忘带了还是丢了?我可是知道你贴身戴着那玉蝉,忘什么也不会忘了它,路上我还见你拿出来过,快给我看看?” 沈翊低头喝茶,答道,“送人了。” “给那女子了吧?”裴容洋洋得意地仿佛在说,别装了,我把你的心思都看穿了。“你舍得把它送出去,是何人对你这般特殊?” 沈翊闻言动作一顿,露出几丝不易察觉的异常,但很快就恢复。“不过暂放罢了,她向我追要谢礼,我身上没有其他东西,此事结束后我再找她换回。” 裴容目光一转,看向他,“所以不是你主动拿出来的?你还想再去找她才是真吧。” “.......” “别的我不管,你近期不要外出了。这次打草惊蛇,孙元良那胆小鬼绝对会更警惕,可能已经准备对付我们,但这东西他是不敢再拿出来了。” * 宋萱知道不会这么快回京,果不其然,没几日宋老夫人便让人传话告知宋萱,月底宋萱才随她一同离开砚州。 宋萱自然不急,可有的人却十分着急。宋莹至府中多日,她依旧想尽办法上灵昀寺看望祖母,却不想让宋萱知道。 可惜三堂姐宋玲变着法子作弄她,对于宋玲能拦住宋莹,宋萱乐见其成。而二堂姐看似中立,实则是诸事和稀泥,有意偏袒着宋玲,丝毫不担心宋莹向叔伯们告状。 宋萱知道宋莹不想将此事闹大的原因,无非是她想去陪祖母,却防备着自己,担心自己也跟着她一同去。 可宋莹或许不知,宋萱早知她心思,即使她清楚宋莹的盘算,也不会理会。只要借助宋萱的名义,宋玲也就不会继续为难她了。 宋萱能猜到让宋莹这么坚持不懈,应是自己那个在京城养尊处优的亲娘属意的吧。 宋老夫人早早就将宋府掌家权交给她,自己则常年久居皇寺,陪着太后吃斋念佛。秦夫人没料到,从不理俗事的老夫人,会对宋萱之事态度如此强硬。 还是宋老夫人的手段高一些,秦夫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她却已经不声不响地来了砚州。 老夫人虽不管事,在宋府的地位和话语权却是说一不二,宋尚书亦不敢有丝毫异议。 所以秦夫人才急不可耐,是想宋莹在许久未见的祖母跟前尽孝,得老夫人青眼。 还是担心宋萱比宋莹更得宠,会威胁宋莹的地位? 秦夫人真正看上的,又是什么她还不得而知? 可宋萱则认为,她大可不必这般心焦迫切。 且不说宋萱已经在寺中陪了老夫人月余,老夫人一天到晚,与她连话都难得聊上几句,可见老夫人并不是个好刻意亲近之人。 何况,由秦夫人说了算的宋府,宋萱如何能威胁到宋莹呢? 宋萱除了逛街溜达外,让雏菊每日盯着宋莹再无半分举动。 宋玲再不找她麻烦,却和宋莹杠上,或许宋莹比她更好玩些,总能给宋玲想不到的反应。 宋玲想起往年常随父母叔父前往京城,她在富丽华贵的门院中见着这位大小姐。 眼高于顶的尚书府嫡女,宋莹从不与她们姐妹亲近,也从不正眼瞧自己,仿佛她只是个毫无利处之人。 宋莹生得比大多女子都美,原先世人以为,宋莹的美貌,继承的是素有罗敷之美的秦夫人,却不知宋莹长得,更像那位曾当过宋大人外室的胡氏。 秦夫人貌美之名,誉满天下,却也留不住丈夫转向他人的心。 再美的容貌,也会因嫉妒变得面目可憎,丑秽疮痍。 凉亭下的宋莹,面若桃李,却比新花还要娇艳几分,只在远处浅浅望过来的一眼,便要艳羡同为女子的宋玲。 只那一眼,便在她心中种下了颗名为嫉恨的种子,如无根之草遇广袤平原,在心底扎根后疯狂肆意地生长。 身为女主,有此等的美貌,十分合理,自然也要有嫉妒她容颜的女子。 可宋莹不知亦不在意,女子嫉妒之心,无限衍生,足以燃烧自己,灼伤他人;因她本就是该万众瞩目的一人。 如今的宋萱,却是在这些人中,唯一清醒的人。 宋萱有时候在想,前世的自己也是如宋玲一样吗? 或许真正的宋玲,也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雏菊被她敲打后,人都机灵了些,对宋萱交代的事也颇为殷勤。 “小姐,二小姐今日穿着小厮的衣服从宋宅后门溜了出去。” 雏菊一进门,只见桌案边的宋萱,手握磨刀石快速磨着刀刃,她不由抖了抖身子,慌张移开视线。 “真的?” 宋萱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从桌案上抬头,看起来心情格外好,“那我们也出门一趟吧,赶紧跟上她。” 宋萱拉上她便要往外走,雏菊愣在原地,声音带着颤抖。 “小小小......小姐!” “啊。”宋萱看着她,突然反应过来,“忘记带上了。” 宋萱复转身回到原处,顺手将书桌上匕首藏入袖口,低头整理完好,方才满意点点头。 “小姐......您是要去杀二小姐吗?” 雏菊眼中闪着泪光,看向宋萱时满是惊恐。 看她认真的神情,宋萱实在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难道在你看来,我有这么恨宋莹?恨到还未走出砚州城,就迫不及待想取了她的命?” 第9章 跟踪 宋萱于城门口遇见将要离开的宋莹。 宋莹此时已换了身女子装扮,正弯腰登入马车。 别问她为何这般快找到宋莹,晋人尚红、喜繁华,只有宋莹一人喜白衣,成日一身素白衣裙,头上只一支净白玉梨花簪。 若如此宋萱还不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来,这眼睛当真是白长了。 这副打扮当真是出淤泥而不染,姿容若仙、飘逸脱俗,确实是一眼让人心动的女子。 宋萱深以为然,这般特立独行,与众不同,也确实该是女主的模样。 只是......这发饰,好像少了点? 难道宋玲还抢她钱了? 宋萱再看去时,又不得不认同,越是素白简单,却越突显出宋莹的美貌。 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连面容气度都像极了年轻时的三姨娘。 宋莹要去哪儿不难猜,于是她让车夫不紧不慢地跟上。 宋萱知道,命定的人生轨迹无法改变,她终究要去抢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人。 * 宋萱静悄悄地坐上马车,与宋莹拉开了些距离。 等她再追上宋莹时,已经过了三刻钟。 一路上雏菊心惊胆战,她始终猜不透宋萱的心思。 坐在车辕上的雏菊不住地伸长脖子,望见前方那辆稍显破旧的马车停下来。 “小姐,二小姐下马车了。” “走近些,过去看看。” 声音从车内传出,雏菊才总算松了口气, 马车缓缓驶入山涧,宋萱只见着马车边的宋莹。 树荫清源,杂草丛生,宋莹背对着人,不知所措。 “可是二妹妹吗?”宋萱掀起车帘,拂风轻笑。 宋莹似惊弓之鸟,脸色青白交加。 她僵硬地转过头,扭动的身子却像是在极力遮挡着什么。 “原来是姐姐,姐姐今日也上山拜佛吗?” 宋萱不动声色问,“马车怎么停下了,二妹妹可是遇着了什么麻烦,需要帮忙么?” “不!不需要!”宋莹断然回绝,却触及宋萱越加怀疑的目光。 她急步上前,用自己身体挡住宋萱下移的视线。 “好吧,本还想问你,可要与我同坐一车?”宋萱状似随口一提,只当作客套之仪。 见宋萱并未发现,宋莹紧张神色才缓和些许,展颜笑了笑,“马车无碍,莹儿想歇歇脚,不慎弄湿了鞋袜,这些小事不用劳烦姐姐。” “姐姐不必等我,还是先行上山看望祖母吧。我慢慢跟来就好,劳姐姐先照顾好祖母,莹儿迟来一步。” 宋萱垂眸一瞬,瞥见藏在她身后沈翊的衣角,了然心笑,“可是妹妹......你若再慢些,你后面要藏的人,该是没命等了哦~” 宋萱欣赏着宋莹脸上的笑容怦然碎裂,语气依旧悠然。 “这么重的伤还留在此处,你就不担心,那些刺杀他的人就在附近——再次杀过来吗?” 宋莹微怔,心下起疑,可却没有多少时间让她想清楚了。 “小姐,别信她,她一定又想害你!” 春桃挡在了宋莹前面,此时维护起主子来不顾危险,张扬舞爪地看向宋萱,仿佛宋萱下一秒就会吞了她家小姐一样。 宋萱觉得,宋莹身边能有这样的丫鬟也是难得,确实比她身边的雏菊靠谱些。 山林间飞雀惊起,天边掠过重影,远处鸟鸣声不断。 很快连地面都震动了起来,小石子轻轻跳跃,扬起轻尘。 宋萱眸光虚点,越过马车和山林落在蜿蜒而下的山脚处。 虽然离得远了些,也不难猜出方才不小的动静是在何处。 她收回目光,巧笑嫣然,“现在,还需不需要我帮忙呢?” 宋莹脸上闪过几番挣扎,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低下头咬着唇,“求姐姐救他。” 宋萱原本没打算不管,她当即下车观察着四周。 前世宋莹抱着沈翊滚下山才躲过追查,如今再让她如此,她是指定不愿的。 宋萱一时为难起来,宋莹却不想再等下去, 她抓住宋萱的手还未询问。 宋萱眼睛落在袖口抓着自己的手上,意思不言而喻。 宋莹惊觉自己失态,还没来得及松手,却被对方嫌恶地甩开,见宋萱继续吩咐着,只好咬唇忍耐着。 雏菊将马车坐垫打开,将木箱衣服全数拿出,再和车夫一起将沈翊藏了进去,衣服盖在上方,直到看不出半分异样,完完全全遮挡住他。 宋萱绕着马车前前后后检查几遍才好,她转眼就到宋莹身前停下。 只见她从衣袖中拿出事先磨好的匕首,她便缓缓走向宋莹,冷眸下令,“抓住她们两个。” “大小姐!”车夫和春桃都被发亮的刀刃惊得后退半步。 宋莹被宋萱的举动吓了一跳,脸色刷得惨白了起来。 “你!” 雏菊还呆立在原地,她直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姐走向宋莹,脸上犹豫神色交替不断。 春桃瑟瑟发抖将宋莹拉在身后,“大小姐你要干什么?你现在就迫不及待对二小姐动手,就不怕老夫人和老爷大夫人他们知道吗!” 宋萱毫不费力地一把将挡在身前的春桃扇开,头也不回道,“还不动手吗?我们三个人,他们两个人” “是……是!”雏菊和马夫两个人连忙应声,很快抓住了宋莹主仆二人。 宋莹看到宋萱手拿匕首走向她,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素白衣衫很快就沾上了泥土。 宋萱在她面前蹲下,挣扎间身上变得脏污不堪,却还是被宋萱抓住拖到地上。 宋莹没想到看着清瘦的宋萱,力气大到她挣脱不开半分。 她眼含恨意地瞪着宋萱, “宋萱,你卑鄙!” 春桃拼命打骂着牵制住她的马夫,一边指着宋萱鼻子怒骂。 宋萱不顾宋莹的挣扎,抓住她的脚踝,道了一声,“忍着点。” “什么?啊!” 宋莹还未反应过来,小腿便被宋萱划了一道口子。 宋莹没想到宋萱下手不带丝毫犹豫,她只在自己腿部割了个小口,血液却止不住地往外流。 她也没想到,宋萱只是给自己放个血。 “刺这里血流的更快更多,有我在,你无需担心流血危及到你的性命。” 宋萱在宋莹的宽大绣袍衣袖上割破了几个大口子,极快地收起匕首。只听她附耳极快低嘱道,“待会若有人过来,少说话,听到没有!” “放开她们。” 宋萱撕开宋莹的衣袖,轻声吩咐。 春桃一被放开,便大声哭泣着扑向宋莹,正要指着宋萱鼻子骂。 马车后声音靠近,脚步和马蹄声纷至踏来, “大人,此处有人!” 第10章 段霁和 六名侍卫踏马而至,手举佩刀,迅速将宋萱几人包围,其后还跟着十余人。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一位约莫二十岁的男子从人群后默声走来。 宋莹扯下春桃,春桃立时噤声,眼色古怪地看了宋萱一眼。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斜侧骑于棕黑马上的侍卫,厉声呵问。 众人唏声,一个声音冷若寒蝉,兀然开口,“你——转过头来。” 宋萱正微侧身子背对着众人,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她只细心处理着宋莹的伤口。 周侧侍卫纷纷下马,对来人肃然起敬。 宋萱闻言,转头向声音处看去,抬眸不紧不慢看向眼前之人。 段霁和。 待宋萱看清眼前的人时,不禁愕然愣在原地,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众人看清人后神态皆松懈了半分,心中放下怀疑,搜检车马的兵卒走至为首之人身侧,恭敬道,“大人,检查过了,并无异常。” 那人一身褐色官服,五官端正,剑眉星目,身形高大,浑身散发着危险狠厉的气息。 她只觉段霁和周身戾气极重,虽不及前世,但这身镇慑他人、屏退三丈的威压初有成形,只见他眸光犀利,带着不容质疑的杀伐果决。 相貌无可挑剔,让人难以直视的却是那双光射寒星、冷硬凌厉的眼睛。 刑部侍郎? 不对,现在应还不是。 她不由想起前世,宋萱只在尚书府和段霁和有过几面之缘,却次次将她吓得六神无主。 初次见面时,宋萱正要出门纠缠沈翊,却不妨一头撞上段霁和。 来人毫不留情将她甩开,仿若扔一具尸体一般,她猝然倒地。 对,就是尸体。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有细微的茧,粗糙的手掌有着几条又深又厚的疤痕,虎口皲裂的纹路磨着宋萱的皮肤生疼。 她不过未注意廊亭转角,却被人一把扼住咽喉,重重叩于木梁上,窒息感强烈地压迫过来。若不是父亲高呼止声,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脖颈会在下一秒被拧断。 段霁和手掌一松,宋萱脱力坠地,可她却仿佛是经历过无数次,是他被这般扔下的死尸。 他目光下移,面不改色道,“往后走路记得睁眼,若我反应慢点,你的头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宋尚书非但未生气,反而缓笑将段霁和带走,一派随和地替她解释几句。 宋萱膝盖和双手都擦破了皮,木刺扎入皮肉,却不及颈上来的更痛。 侍女围着她,跌坐于地上的宋萱却迟迟没动,她抬头看着段霁和的背影。 回廊尽头,他漫不经心地回头与她对视,视线交汇,她能清醒地感觉到他看的是自己。他神色寡淡、平静得过分;而她仓皇惊恐、心有余悸。 其后送走段霁和的宋父查看宋萱伤势,她脾气一向不好,回去后只会变本加厉,越想越记恨。 宋萱气急败坏问段霁和是何人,宋父神色难辨,却显露不好发作的表情,匆匆答道:“此人性格极怪,难以相处,得罪不得。” 须而复叮嘱道,“往后见他只管绕着路走,莫要跑他跟前去。” 宋父警告多次,段霁和是天子近臣,连他都要礼让三分,加上初次见面此人就有杀了她的心思,连她的不敢肯定,若自己真被段霁和掐死,宋父敢不敢声张告他。宋萱虽张扬,但到底不敢惹这种人。 * 宋萱藏在袖口的手抖了抖,挺直了背,向回道,“回大人,我乃户部尚书之女宋萱,受伤的是我妹妹。” 身后士兵在他侧边耳语几句,“是前段时间京城宋尚书府之事,宋老夫人来砚州接的就是这位宋大小姐,那位应该就是原大小姐宋莹。” 还未等人开口,宋萱解释说,“与妹妹约好今日上山,祖母于寺中礼佛,只是马车行至半路,不知怎得受了惊,妹妹被甩出了马车。” “我……我当真是被吓怕了,生怕她从山上摔下去。”她说到此时,哽咽了几声,继续道,“所幸山路宽敞平坦,妹妹只被割伤了脚,因为流血过多,我们方停下帮她包扎。” 段霁和听着宋萱的话,偏头往宋莹方向看,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宋萱的脚踝若有所思。 宋萱重新回到宋莹身边,不知自己挡住了段霁和的视线,继续给宋莹的患处包扎。 段霁和没有出声,他复而围着马车绕了几圈。 宋萱并不理会宋莹意有所指的目光,只示意她不要动。 段霁和掀开车帐脚往里看了几眼,并未发现异常,方半只脚抬步踏入车内。 “啊!” 一声惊呼,众人看向宋莹。 段霁和停下,回头目光幽幽望来,眸中透着一股难以捉摸之色。 宋萱没有察觉,只低头缠着布条,心中却低骂一声‘蠢货!’ 宋莹好似看到宋萱瞪了自己一眼,抬头却见宋萱身后的段霁和朝自己走来,忽地喉咙一紧,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眉眼之中不含一丝温度。 宋萱头顶落下一处阴影,段霁和长身而立,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宋莹。 刀柄挑开宋萱的手,刀柄并未有力,却有将宋萱隔开强硬意味,似要检查宋莹的伤口。 此时宋萱惊讶抬头,无意中扯住布条的手勒紧了伤口。 宋莹猝而痛哭,面露痛色、花容失色。 脚踝鲜血直流,透过布条从内渗出,白布条透出点点嫣红,似鲜艳绽放的红梅。 “妹妹!”宋萱惊呼,立刻解着手中布条。她将身边横着的刀柄向旁侧推去,起身划开与他的距离,蹙额喝道,“大人!女子的脚在婚前不可被旁的男子瞧见,小妹已有指腹之约,求大人放过。”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愕宋家小姐举动,段大人可不是会怜香惜玉之人,只觉下一瞬,他就会对这位无理取闹的大小姐动手。 宋萱垂下眸子,身体不让分毫。 段霁和却收回了刀柄,冷然道,“你们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宋萱垂首作思索状,神色似犹豫又不解,“不知大人所说的可疑之人是指什么,如何才算可疑?” “少废话!大人问你话你答就是!”一旁带刀侍卫却面浮烦躁,不耐道,“你可有见过受伤的男子经过?” 段霁和眸间勃然变色,冷怒瞪了手下一眼,后者才似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俯身沉默退了回去。 他直直盯着脸色苍白的宋莹,沉声道,“本官奉命前往砚州查案,捉拿朝廷钦犯及其同伙。若有包庇者,视为同党。 我再问一次,宋家小姐——可有见过可疑之人?” 段霁和面无表情的脸却黑得能滴出墨来,深邃的眸光变得狠戾森寒,那双静默的眼睛仿佛能直击人心,任何思想都无法逃脱。 宋萱感觉自己衣袖下的手掌腻满了汗水,段霁和分明是将宋莹当作刑部的犯人在审问。 “不......不曾。”宋莹无神的双目中闪过泪光,声音有些颤抖,她向宋萱投来一个幽怨的眼神。 宋萱扯了扯嘴角,迎着段霁和的目光巧笑嫣然,笑眼似星辰闪着光亮,“大人莫要为难我家妹妹了。二妹胆小,你这般逼问,只怕她吓得六神无主,回头要是大病一场,可如何是好?” 宋萱额头微微冒汗,在段霁和注视下不敢乱想,让他看出破绽,“我们姐妹二人,确是未见着什么可疑之人,若是知道,定然告知大人!” 段霁和双眼幽深,盯着她看了许久。 就在宋萱快要顶不住时,才听他道,“宋家姐妹的关系,倒是出奇地好。” 宋萱不知他是话里有话的嘲讽,或是随口提起,她亦不知他的试探一般回答, “自然。” “我与二妹妹可是同一个父亲生的,喊同一个女人娘亲呢。”宋萱嘴角笑意温良,不似作假。 偏宋莹却觉被人揭短,她面红耳赤,咬唇低眸不语。 段霁和目光如鹰,没有发现不对后,只好目送几人离开。 宋萱坐回马车,段霁和还留在原地。 他蹲膝垂眸看着四周,随后伸手捏起原本宋莹的位置上,带着血液的土壤,手心放在鼻息下闻了闻。 马车缓缓远去,他忽而抬头看向几人离去的方向,正好与坐于车内打量他的宋萱隔空相望。 罗幔轻摇,四目相接,宋萱漠然回头放下帘帐,阻挡了身后的视线。 第11章 死不瞑目 确定没有人跟着后,宋萱才让雏菊把沈翊抬出来,只见沈翊衣襟尽数染成血色,唇色干白。 宋莹跟着停下马车,正掀开车帘查看,只见躺在车内的沈翊昏迷不醒。 “你!” 宋莹皱眉,还未来得及出声制止,身旁宋萱已经一把撕开沈翊衣领。 宋莹急步闯入车厢,眉间含怒,大声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宋萱身形一颤,转头看向大声闯入的宋莹,眸色倏尔冷下来。 “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二姑娘,这位公子肩上中了暗器,大小姐只是帮他取出来。” 雏菊也被这方声音惊到不由一愣,想不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二小姐,嗓门这么大。 诚然,宋莹方才瞧见宋萱已经拔出了一枚玄黑七棱镖,勾带着模糊血肉。 宋莹看清后,仓促低下头,为自己小人之心感到羞愧。 她嗫喏道,“过了这么久,他不会出事吧?” “不会。” 宋萱肯定,“只是中毒了,不会立马死——不过若是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宋莹刚松懈下来的心又紧张起来。 “那怎么办!”她冲宋萱失声吼叫。 宋萱沉下脸来,呛声道,“当然是找大夫啊,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翊是她夫婿,这时候沈翊就对她如此特殊,前世宋莹也舍得将沈翊拱手相让于她。 还是认定沈翊不可能会被自己抢走吗?她从哪里来的自信? 宋萱眸光闪烁,试探问,“你认识此人?” 宋莹闻言愣住,她悄然坐回一旁,咬了咬唇,“不认识......他不能死。” 宋莹眼中含泪,无助地看向宋萱,解释说,“他看着不是坏人,救人也是一件善事,我随手搭救,也无不可。” 宋萱心中嗤笑,善事?随手搭救? 她可知,这随手搭救,若是被段霁和抓住把柄,给宋父会引来多大麻烦和猜忌?她竟无一丝顾忌? 宋萱似笑非笑看向她。 若是不知此人是沈翊,她可会这般上心?若此人不是沈翊,她是会将人交给段霁和,还是冒险隐瞒这个满是疑点之人? 是要救人,还是忙着去讨好祖母? 宋萱合眼休息不想再猜,这些说辞连她自己都不信,竟拿出来搪塞她? 宋莹继续道,“刚刚那人,他信我们了吗?会不会再跟上来?” “不信也得信,他们发现不了什么,与其浪费时间怀疑两个胆小女子,还不如上山搜查罪犯。” 况且,段霁和要抓人,身后的那些人可不够。 这只能说明,他不想大肆搜捕,是防着消息传入京城? 那段霁和要抓的人,是沈翊还是他人? 宋莹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问,“你拿匕首刺我,是寻机报复的吗?” 宋萱缓缓睁开双眼,百无聊赖盯着车顶,“如果不这样,你有自信骗过那群人吗?你打算怎么解释地上的血迹?” “那为何不扎自己?”宋莹眉间浮现一点怒气。 宋萱颇为无语,转头看她,“你看看你我二人的样子,谁更像从马车甩出来的人?我初遇你时,你就已经撕破了袖口,是问有谁裙边沾着血,身上却无一丝伤口?” 宋萱拆下沾血的布条,“我问你,若我不给你一刀,他问你哪里受伤,你如何答?袖口扯下的布条在哪里,你又如何答?” 面对宋萱的逼问,宋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宋萱不想看她,起身出去。只是半只脚刚要踏出突然又收了回去,她侧目向一脸担忧之色的宋莹看去,眸光微闪,“我劝妹妹你往后,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这般随意在路上捡个男人,又怎么知道是不是招惹了什么祸害回家。” 话落,便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另一辆马车上走。 左右宋莹介意她,不如她主动离远些的让人放心。既然她这么喜欢沈翊上赶着照顾,那就去照顾好了。 若不是系统,她看都不会看沈翊一眼,让他烂死在山崖上好了。 * 宋萱努力回想前世,可惜系统扰乱了她的记忆。 即便宋萱重活一世,她也只记得与自己有关的,其他的都无法得知。 前世宋莹如何从段霁和手中救下中毒的沈翊,二人在山中究竟如何,她知晓不多。 她只知宋莹为救沈翊从山坡滚下,脸上受了伤,背着昏迷的沈翊走了一夜。 宋莹偷偷将沈翊藏起,四处寻医问药,打听药材而被裴容找到,而后她又为了给沈翊解毒,才上山采药。 伤了容颜的宋莹只敢以面纱示人,沈翊昏迷不醒。 正是这个疏漏,让宋萱趁虚而入。 宋莹不知的是,自己一直被宋萱跟踪着。 一开始的宋萱并未打算冒充他人,只是听见裴容唤宋莹,准备离开的宋萱却顿住了脚步。 “宋大小姐来了?” 宋萱惊讶宋莹并未告知他们自己的身份。更没想到仅凭一个背影,裴容却将她错认成宋莹。 彼时的宋萱,正是从宋老夫人那儿,得知了宋莹来砚州多日。 她下山到了宋宅,偷偷观察着这个代替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人,好奇对方究竟是何个怎样的人。 当宋萱看到,在裴容面前宋莹没有否认自己是宋尚书嫡长女时,她竟无比惊喜。 宋莹明知自己已经不是宋府嫡长女,却依旧不肯接受这个身份。 或许曾经她可以说,胡姨娘给她选的嫡女人生,非她所愿。 可如今,她是有选择的,却连对沈翊他们,说出自己是谁的勇气都没有。 宋萱心想:看吧,即便无人逼迫,她依旧选择说自己是宋府嫡女,正视自己的心很难吗? 既然宋莹这么喜欢冒充宋府嫡女的身份,那就让她冒充好了。 宋萱计从心来,趁着宋莹采药几日未归,便让人在宋莹归来路上,抢了宋莹千辛万苦挖来的草药。 宋莹跌跌撞撞回到原处,本就自责弄丢了草药的她,没想到沈翊已经苏醒。 身边陪着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装束的女子,甚至连眉眼都相似极了。 女子用伤痕累累的双手,捧着从她那里抢来的药草,在裴容和沈翊眼前揭下面纱。 宋莹知道,她来迟了。 一切都迟了。 宋萱本以为会被揭穿,可到最后也无人发现。 宋莹弄得浑身是伤,独自咽下委屈默默离开。 说实话,两个人除了身高差了些许。可若戴上面纱,不细看还真不容易让人看出不对。 即便宋莹想拆穿宋萱,她也百口莫辩。 只因她亲口向裴容说,自己是宋尚书宋知章的嫡长女。 如今京城上下何人不知,真正的嫡长女是宋萱,宋莹向来行事问心无愧,却在裴容询问时无言以对。 她第一次体会到来自身份的自卑,亦不想让自己在钦慕的男子心中有任何污点。 至少不是现在,她不想让沈翊认为,她是个顶替别人的冒牌货,是个偷了别人十六年荣华富贵人生的小偷。 宋萱死前才知宋莹的全部心思。 宋莹坦言,当她看着宋萱借着这恩情纠缠沈翊,除却嫉妒和愤怒,更多的是轻松,她既庆幸又害怕。 庆幸宋萱和她一样是个见不得光的小偷,相互偷走对方最重要的东西。 此后,她可不再愧疚,不必小心翼翼讨好娘亲,不必担心哪天被抛弃。 她看着宋萱丢掉自尊,不顾名声任人奚落也换不了沈翊一丝目光。 即使宋萱掏心掏肺,沈翊真正放在心中的人,却始终是她。 她知道沈翊和母亲一样,是宋萱怎么也抢不走的,都是她的。 可这样明目张胆的宋萱实在碍眼,她怎能容忍她的沈翊,与宋萱纠缠不清? 有沈翊的地方,宋萱必然会在。 宋莹恨宋萱做着她不敢做的事,更受不了沈翊对她说要娶宋萱,即使这非他所愿。 宋莹不想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尤其那个人还是宋萱。 她好怕,沈翊会真的爱上宋萱。 所以,即便沈翊对她承诺,他不会碰宋萱,他会想办法和离,可她真是一天也忍不了。 以往许多女子日日围着沈翊转,她也能泰然处之。 可一直围着沈翊的宋萱,真是个不知羞耻的贱人。 敬山郡主、棠姑娘,还是其他女子都行,唯独不能是宋萱! 秦夫人得知了宋莹心上人是沈翊后,迷恋沈翊的宋萱,自然也成为秦夫人眼中钉,肉中刺了。 秦夫人越发心疼一再忍让的宋莹,厌恶极了得寸进尺的宋萱。 只要她一直忍让、委屈,沈翊和母亲,就都是她的。 宋莹冷眼地看着这一切,宋萱追着一个不会回头的人,捂着一个不会热的心。 她心中那份惴惴不安的心便会平静下来,她被人嘲笑,宋萱也要尝尝被人嘲笑的滋味。 就这样一直担心秘密被发现,小心翼翼地活着吧。 宋莹经历过的痛,宋萱会百倍体会。 大婚之日,那碗白粥就足以击溃宋萱。 宋莹拿母亲做要挟,宋萱拿沈翊做要挟。 她得到了母亲永不变心的偏爱,而宋萱得到的是沈翊身边的位置。 宋萱知道,自己输了。 沈翊来了,可他眼里只有宋莹! 宋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可他们二人高兴的太早了,她都要死了,他们竟浓情蜜意,眼里只有对方? 宋萱突然改主意了,她不想一个人上路。 都去死吧! 去死! 宋萱拔下金钗,朝面方刺去。 沈翊动作比宋萱想的要快,她死在了他刀下。那把宋萱送给他的匕首,最终是用来杀的却是她自己。 宋萱的心口破了个大洞,她心口的血比嫁衣还殷红。 沈翊脸上,自始至终都是平静淡然,甚至是麻木。 宋萱第一次认真看向他的脸,她已经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她是什么时候忘了? 她冒充宋莹时,只想让宋莹也尝尝被人冒名顶替的滋味。可她却丢了自己的心,死不瞑目。 宋萱不知自己是真的爱他,还是因为宋莹爱他? 第12章 天生注定,不得善终 前世的宋萱愚蠢又可怜,好像天生她就不值得被人偏爱。 上辈子宋萱懵懂无知,她渴望亲情,姨娘只会追着她打骂,骂她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四处丢自己的脸,对宋萱的懂事讨好也不假辞色。 在她知道重新燃起希望,知道不是自己不讨喜,而是姨娘本就不会真心待她。她再次渴望父母亲情,却依旧被推开、被拒绝。 她一生活在别人的阴影里,到死也无法释怀。 宋莹永远都活在阳光里,被人呵护被人珍视,是永远干净清白的莲花,而宋萱是活在阴沟里,被唾骂被厌弃的老鼠,是肮脏腥臭的池底淤泥。 因为她见过被爱的样子,才更加绝望。 直到重生而来的宋萱,她知道不管她如何努力,永远不可能得到他人的善意。 只因她生来就注定,不得善终! “小姐,大小姐也太过分了,您不过好心相救,在她那儿竟成了多管闲事。”春桃凑自家姑娘耳边抱怨不止,撇了撇嘴道,“说您惹麻烦,她不也参与了吗?” 宋莹不由随着窗外宋萱的身影望去,目光有些疑惑,只觉今日宋萱这话和举动有些奇怪,可如何奇怪,她又说不上来。她叹了口气道,“是我执意要救他,许是担心我惹麻烦才帮我的吧,今日之事确实应该谢她。” “小姐!”春桃却觉自家小姐太过善良,才会连大小姐欺负自己都不在意,“即便今日要多谢她,可大小姐哪有半分客气?不过受她一日恩惠,就要说教数落起来人了。” “也就只有她看不起小姐要救的,若是她知眼前之人可是璟世子......” 宋萱已入车厢,宋莹随之目光转了过来看向春桃,春桃忽地噤了声。 “今日那些人不简单,不要让人知道我们见过璟世子。” “春桃明白了。” 宋萱拿出那枚紫玉玉蝉,放在手上仔细端详起来。 举过头顶,日光透过玉蝉折射出瑰丽绚烂的色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莹莹光泽。 这玉…… 倒是好玉。 只是并无特殊之处,沈翊说此物意义特殊,那他为何会给她? 脑中突然浮现烛光下容貌绝艳的一张脸,宋萱愣神了片刻。她恍惚一瞬,蓦然使劲晃下头,将玉蝉远远抛开。 她是被系统影响了?她绝不能对沈翊动心! 这一次,宋萱一定不会忘记自己的心,宋萱只想做自己,她想好好活下去。 她依然要顶替宋莹,又要让沈翊知道真相后不至于杀她。至于沈翊……不过是她达成目的的棋子而已。 前世为了得到他的心,又不是没努力过,骗来的终究不是真的。今生仍要冒名顶替,可接近沈翊却不简单。 当真相被拆穿,要么是像沈翊得知真相一刀结果了她,要么是转头爱他该爱之人,系统杀她。 如果系统是这种打算,那她输定了。 这明明无解! 系统不会让自己输。一股莫名的无力感爬上心间,宋萱仰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起码现在的她可以控制身体和思想,而非那个头脑简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宋萱。一定有全身而退的办法的。 * 宋萱在宋宅门口打掩护,让宋莹偷偷带着沈翊去了后院柴房。此处失火后便被废弃了,虽然简陋,但胜在平日无人经过,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裴容。 想来沈翊不会这么快死,她便没去管了。如果不是她,他们二人现在还在树林子里兜圈子呢。 她乏得很,见着段霁和整个人都不太好了,比起沈翊,她还是好好关心关心自己才对。 一炷香后, “让我进去!宋萱!” “宋萱,你出来!” 院外宋莹的声音响起,才昏昏欲睡的宋萱从床上爬起,有些烦躁地揉着额心。 她忘了,自己不急,却有些人等不急,宋莹被她院中的丫鬟拦在门外。 宋宅的人以为,是宋萱终于要开始为难宋莹了,该是宋萱做了什么,才让宋莹追到门外,也要大闹着喊她出门。 宋玲大有一副看热闹的姿态,奈何被二姐宋珏拦下,“有宋萱在,我们瞎凑什么热闹?若是二人事情闹大,我们不仅不规劝反而纵容姊妹争斗?让她们斗去吧,两败俱伤才好。” 宋莹平日对宋宅他人的刁难逆来顺受,不去计较;到了沈翊这里,却可以为了他一路闯进宋萱院中。 宋莹闯入院内便一路畅通无阻,她霍然推开房门,走至宋萱面前。 宋莹沉默着站在原地,其他拦着她的人也跟着跑进来。 宋萱望着一圈人,目瞪口呆。 这都拦不住? 让其余人退下,宋莹心急如焚,“你不是说救他吗?为何还待在这?” “急什么,不是没死吗?” “都昏迷不醒了,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宋莹一双透亮的杏仁眼,其中透露出焦急。她想若不是在宋宅,她应该想直接骂宋萱。 第13章 算命先生 “明日一早就去找大夫……” 宋萱思虑着,段霁和估计要找的人就是沈翊,如果现在去,难保还没等到裴容,就已经走漏了风声,若是被段霁和识破,只会更麻烦。 “什么!”宋莹不可置信地看着宋萱,她眉心闪过怒气,“你为何宁可拖着,也不去寻大夫?若不是我被人掣肘,我如何也不会来找你帮忙!” “早知靠你不住,当初就不应该信你。” 宋萱想解释,她却一口打断,“好!你不去找,我去!” 说完宋莹转身离去,宋萱长臂横隔在她身前,拦住宋莹去路,冷然呵斥,“你想他死得更快,就尽管去好了!” 她拂袖放下阻拦的手,任她选择。 宋萱见她神色间犹豫不断,了然于心,“自现在起,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让你的人守着柴房,你与我去个地方。” 宋莹原以为宋萱带着去药堂,却未想到她带着自己入了花柳巷。 宋莹皱眉,“你要带我去的就是这里? 我不去!” 宋萱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回来,“跟我来。” 二人皆带着面纱,她被宋萱生拉硬拽,强行拉入巷中深处。 宋莹的步子艰难丝毫不肯再往前迈出一步,宋萱郁闷,难道自己天生在别人眼中就是恶人?她心里怕不是以为自己要将她卖给老鸨吧? 宋萱在一间破旧的楼屋前坐下,静静看着面前的算命先生。 “姑娘算福祸还是姻缘啊?” 面前的算命先生脸上贴着一块狗皮膏药,头发苍白,面颊微微有些凹陷,下巴下的长胡须,随着说话的动作抖了抖,活脱脱一副神棍模样。 宋萱摘下面纱,将一锭白银轻轻置于桌面。 老头眯成一条缝的双眼陡然睁大,眼中亮起光,拿着白银就放在牙齿下咬了一口,顿时痛得龇牙咧嘴,复而抬头笑嘻嘻看着来人。 “福主要算些什么?您眼若弯月,眉形清秀、浓淡相宜,必是多才多艺、性情中和、善解人意、心境开朗之人,贫道观姑娘眼眸清澈、目秀神清、鼻直高挺,此乃掌权康健之福、无忧之相啊!” “看病。” 宋萱嗓音清亮,脆若银铃,薄唇淡淡吐出二字。 算命先生闻言一怔,神色古怪看向宋萱。 他将银子扔了出去,头也不抬道,“姑娘你找错人了。巷口左转,仁济堂。” 宋萱没有理会继续说,“那些人不行,只有你能医。” “这是定金。” 宋萱将银两再次移回他面前,眼神坚定。 “帮我救个人,事成之后,诊金双倍。” “存心砸我招牌是不是?我看你是真有病!你这小丫头年纪轻轻脑子就坏掉了,你治病找啥算命?” 他蹭得一下起身,在原地气得跳脚,嘴中不断喷着唾沫星子,“老子是算命的,我看你是要治病,好好治治你的疯症。” 宋莹站在桌边,也被他一股脑轰走,险些没站稳。 “宋萱!” 宋莹被对方举动吓到,连忙站远了点,她看向宋萱的脸上不解更盛。 她扯了扯宋萱衣袖,小声私语,“这人疯疯癫癫的,找他做什么?” 大师指着布幡的大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看清楚喽,我这是算命!” “不是治病!” 老头还未说完,却觉腰间抵上一硬冷铁器,登时一噎。 “堂堂太医院御医院首,竟隐姓埋名,干起了坑蒙拐骗的勾当。” 宋萱手中匕首又近了一分,“救穷人救妓女救孤童,唯不愿救富人。穷人分文不取,所救富人屈指可数,越是有钱,要价越高,不知此次,多少钱才能请得动您?” “……” 宋莹见宋萱拿出那把再熟悉不过的刀,还是迟疑了一会儿。 她犹豫几番,默认般地帮宋萱望风起来。 宋萱扬唇一笑,“许太医,晚辈知您视金钱如粪土,也非贪生怕死之辈,所以我想与你做场交易,晚辈可帮您解决眼下困局。” 宋萱将刀刃又推近了几分。 “不知,我这单生意,您接是不接?” 他听宋萱报出他真实身份,他双眼微眯,语气平静地与方才判若两人,“你到底是何人?谁派你来的?” “我对您的事并不感兴趣,也无意掺和,我只求您救一个人。” 宋萱收起匕首,俯身作揖,“先前是晚辈失礼了。只是,您老人家一身医术,也曾救人无数,如今却只能藏身于烟花柳巷,十余年偷偷摸摸四处躲藏,您当真甘心如此吗?” 许太医眼窝微微凹陷,深褐色的暗淡眼睛闪过一瞬的光亮,双眼只静静凝视着恭敬行礼的宋萱。 前世的许太医一辈子都未走出砚州,直到死后留给世人一记手札医书,却无人知他被困一生,亦无人知他背后的冤屈。 宋萱忽地想起前世那个雷雨夜,在破庙中绝望死去的少年,到死也要紧紧握在怀中的医书。她抬眸看向眼前的老者,原来他口中所说的,天底下最温和最慈善的好师父,脾气是这样的差。 只是就这样被她轻轻拨乱了的时间线,命运的长河又该流向何处? 或许再也见不到了吧。 时间就这样久久凝固着,久到就在宋萱自己以为要放弃时,对方却开口应了声。 他沉默回身收起了摊子,随后又愣了愣,对宋萱掀了掀眼皮,道,“你还是叫我赵大叔吧,许太医这名字不要再提了。” 他简单收拾过后,就跟着宋萱一路去到宋宅。 第14章 蛊毒 宋莹仍旧怀疑许太医身份的真实性,直到他有条不紊地给沈翊把脉扎针,才渐渐放下戒心。 只是还未施完针,沈翊便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原本惨白的脸色非但未恢复,反而愈加严重,他的眼角竟渗出黑血,接着向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公子!” 宋莹急忙扶住他,将他抱在怀中,脸色焦急万分,“怎么会这样!宋萱,他怎么了?” “是蛊毒。” 赵大叔急忙将施针穴道换了几处,拿出一瓷瓶将药丸给他喂了进去。 他停下施针的手,神色忧虑地摇了摇头,“我原本施针逼出他的蛊毒,却不想他体内还有一种毒。” “此毒如绵里藏针、不易察觉,虽不致命,但可使中毒者痛苦不堪,日日备受煎熬,似附骨之蛆,直至死亡才终止。 若非他常年靠自身强悍内功压制,他早已毒发身亡,那还有今日。只是再如何强撑着,都总有暗毒沉积爆发的一天。往后每每毒发之时,这痛苦便会是从前百倍,一次比一次痛苦。 他啊,还不如死了干脆。” 赵大叔叹了口气,语气悠悠然,宋莹皱眉有些不满却不好发作。 宋萱心中起疑,前世她即便日日追着沈翊,为何对此事全然不知。 是沈翊有意防范,还是他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 宋萱随之转眸看向宋莹,前世她知不知呢? “蛊毒凶猛,会去攻击宿主最弱的地方,原本安分的毒也被勾起,所以才会出现方才的状况。” 他净了手,赶紧收拾着东西。 “姑娘,银子。” 赵大叔向宋萱直直伸手。 “你不救了吗?哪有大夫救一半停手的?” 宋莹不满地拦住他,宋萱找的大夫怎么看都不靠谱,莫不是心虚根本没有能力解毒。 赵大叔没有理她,依旧是看着宋萱。 “我已将他的几处穴道封住,暂时不会毒发。只是不能再继续施针了,若强行施针解毒,以他现在的状态,必死无疑。” 宋萱不禁扶额苦恼,如今她可算是越帮越忙了。 “可有救他方法?” “重莲草。” 赵大叔迅速拿着笔墨,龙飞凤舞地写下方子递给宋萱。 “这是药方,其他都是常见药材。只是重莲草难寻,此物贵重,即使有,也千金难求。” 宋萱扫了一眼方子,其他药材随处可见,倒是不难。 “赵大叔觉得,砚州城内可有此物?” “据我所知,绝无可能。” 砚州也不是适合重莲草生长的环境,毕竟他在砚州待了这么多年。 若有的话,早就被他摘没了,虽然他不需要这烂叶子,但卖出去还是值几个钱的,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再次听到重莲草,她便知道她的刻意扰乱,根本动摇不了主线剧情。 她已经试探了系统两次,第一次本是无意,灵昀寺那日她本想验证前世到底是不是梦,毕竟若让她相信系统这个奇怪的东西存在,还不如让她信世上有鬼神之说。 宋莹若真和梦里一样到了砚州,那她的梦很有可能是前世!只是她没下山回宋宅,就误打误撞遇见沈翊。 第二次是她有意参与进宋莹与沈翊相遇,即便她找来了这个世界最顶尖的大夫,也无法改变既定的路线。 也就是说情节之外,系统控制不了,譬如她下山遇见沈翊,譬如她找到赵大叔;情节之外,不管如何干扰,该发生的事仍然会发生,宋莹一样要去找草药,沈翊一样是被宋莹救,然后她一样要趁虚而入…… 此类或许是系统规定的重要节点,不管过程如何,那个节点无法更改。 那她的死,爱上沈翊,嫁给沈翊,或是对宋莹的逼迫种种……是不是关键节点呢? 再说重莲草,不管是在砚州土生土长的她,还是常年在此治病救人的赵大叔,他们都知道砚州的气候根本不适合重莲草的生长。 这地方确实有些荒芜,贫瘠之地,难有大富之家,那也不可能私得珍藏地了此物,更不要说药房有了。 几人相互沉默了许久,宋莹问,“不可用其他相似的药代替吗?” “重莲草是化解此毒的唯一药物,若他只是中这一种毒,我施针就不需用上此法。” “唯一解药?” 宋萱默声念着。 “对!天下能解此毒的,除制毒者外,不出两人。在下不才,正是其一。” 赵大叔抠着右脸上的狗皮贴,神气地昂了昂头。 他又不屑地将头一晃,如避世高人一般,倨傲地捋捋下巴稀疏的胡须。 “这三人中呢,只有我,我这个医中圣手,解毒天才,在间神医,研究出了专门针对它的这套针法,不需那颗烂菜叶子。” 宋莹与宋萱二人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无语。 宋莹:他看起来有病,你找的人到底靠不靠谱? 宋萱:…… 重莲草难得,凡世间稀少之物而价亦高,也难怪赵大叔如此不屑一顾。 只是没想到,在他这里只是颗烂菜叶? 宋萱想不通此人。 说他爱财吧,他看不起救命的千金良药;说他不爱财吧,他却视财如命,看见银子两眼放光、走不动路。 宋莹心下已顾不得这些,她方寸大乱,更不想听他说废话。 “那又有何用?如今还不是用不了?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等着吗?” 她眼里满是悔意,看着二人好像在看骗子,“早知是这般,当时就不该相信你们!” 宋莹的话让宋萱皱了眉,脸色也不好。 她的话是没错,宋萱揽下了帮她的事却解决不了问题。 宋萱只好一声不吭接受指责,赵大叔是半分都忍不了。 赵大叔当即冷了脸,手指着宋萱,对宋莹吹胡子瞪眼,暴怒道,“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你以为我会来?求我来我也不会来!真是不知好歹,你这么大能耐,怎么不自己救? 你以为救人是喝凉水吗?事情不干,要求挺多!” 宋萱摸了摸鼻子,心道:他骂的是宋莹,可怎么听着他有种指桑骂槐的意思? 宋萱想缓和下气氛,打着圆场,“都冷静冷静,即便没有进展,也并非全无所获,至少我们知道了救他的办法。” 人是宋莹执意要救的,她参与其中却变故频生。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何也回不了头。 宋萱基本已经确定,系统要让她必须走剧情,顶替女主,所以即使她找来能解毒的神医,也改变不了安排好的轨迹。 她已经尝试过了,主角身上的线轻易无法改变,宋莹必须要去找草药才行,她要冒充宋莹。 沈翊知道真相后,宋萱毫不怀疑他会再剖一遍她的心。 现在回想起,左侧心脏还有些隐隐作痛。 赵大叔站在宋萱身旁说,“也别白忙活了,我劝你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宋莹仔细查看沈翊的状态,听见赵大叔的话,眼睛瞥向赵大叔那边,却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冷冷道,“他不会死的,是你没有能力,救不了他!” “诶,你这姑娘怎么比她还蛮不讲理?都说了救不了。若我能救,我难道还等着吗?” “不用你们管!你们放弃他,我会想办法,我不信偌大的砚州,无一人能救他!”宋莹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说着便要带沈翊去药堂。 「姐姐,你只知道冒充我,却不知在你冒充我的那一刻,沈翊就已经在怀疑你了。」 忽然,宋萱耳边仿佛响起前世宋莹说过的话。 那时的宋萱不知沈翊的多次试探,他早已确定她并不是救他之人。 明明所有经过她都逼宋莹告诉自己,却是她对沈翊无心说起的那句话暴露了: 「所幸第二日,在医馆遇上了正在找求药之人的裴公子。」 前世的沈翊脸色沉静,垂下头忽而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看向宋萱的目光温润如玉。 「是吗?」 一双眸子似幽谭里潜藏浮动的暗冰,冷寒凶险又不易让人察觉,宋萱猛地回过神来,肃声道: “你现在踏出宋宅半步,我会立刻杀了他!” 宋莹猝然回头,神色怔怔难以相信。她安静地看着宋萱认真的表情,知道宋萱并非在说笑。 宋萱直到现在才想明白,为何沈翊从未信任过她。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从来都知道救他的另有其人。 宋萱威胁宋莹将救下沈翊的经过说出来,宋莹岂会眼睁睁看着她夺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顶替宋莹,宋莹百口莫辩,如何会甘心放下? 事实并非宋莹说得那样,宋莹说自己遇上裴容是巧合,宋萱便信了。 宋萱从没怀疑宋莹,明显假话没有人会相信,假话要半真半假地讲,有所保留才最容易迷惑人。 或许被冒充身份的宋莹,早在一开始就留了一手,她等着沈翊发现宋萱是个冒牌货。 裴容不会知道沈翊中毒,也不知道他在何处,却会知道找沈翊的人不只他一人。 今生段霁和出现,说明前世他也在。段霁和又怎会轻易寻丢了人? 如他那般精明算计之人,不可能放走沈翊,可若他知道暗器上有蛊毒,这便有可能! 段霁和早就料到抓不住人,可蛊毒却是如何都隐藏不了的。 沈翊已经逃脱一次,第二次段霁和怎会毫无防备? 让他绝对自信的,是中毒之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找解药,即便没有解药,母蛊也会帮他找到子蛊。 怎样都是死。 他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裴容从段霁和眼皮子底下救走宋莹和沈翊,绝不会是轻而易举,宋莹又怎会说,她与裴容是巧遇? 沈翊身上有联系上裴容的办法!宋莹明明知道,却隐瞒了下来。 第15章 医术 宋萱目光落在宋莹身上,眸光微闪。 难怪宋莹这么急着带沈翊离开,既有联络的法子,却不拿出来......是在防备她? 宋萱抿紧双唇,忽而对宋莹道,“你去砚州城外,西北方五百米的云参山上,那里可以找到重莲草。” 宋萱并不多作解释,一言不发地画下重莲草的样子,将墨纸递到宋莹面前。 “你怎……”宋莹还未说完,却被赵大叔抢了先。 “你怎会知道?”赵大叔抢过纸张,显然二人都出乎意料。他指着图纸,“原来你知道?你会医术?” 宋萱答,“不会。” 宋萱确实不知道,但前世她好歹是抢过此药的人,自然知道是何模样。 从前,也只识得些平常药草,原因却实让人好笑。 未回京城前的日子很苦,即使那些记忆很远,她也忘不了贫穷的滋味。她会辨识草药,只因草药可以换取钱财,若没有这些草药过活,她早就死在了那个饥寒交迫的冬夜了。 曾经的三姨娘看不上宋萱,也常笑话她,“落地乡下泥,凤凰也成了鸡,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京城宋尚书府的小姐?成日跟着那些山野村妇挖野草,当真是要做一辈子的村妇了?” 三姨娘从来过惯了富足日子,宋宅克扣她们的银钱,姨娘虽有积蓄,可到底无法一直养活几人。 宋萱不想坐吃山空,更不想浑浑噩噩过着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无人教她该如何做,但她知道,一定不是坐以待毙。找到自己的立身之本,才是活下去的办法。 她有机会就会跟着庄子上的大娘采摘药草,砚州城的草药,有些叫不上名字,有些连是否可做药用都不知道,她都会一一查找医书,初时她还不识字,学着时更是无从下手。 说实话,姨娘除了打骂她几番,并未有多苛待过自己,比起打骂,更多的是不理睬。 可在宋萱偷偷溜走上山采药时,她却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口中坑骂却从不限制宋萱行动;她会偷偷扔给宋萱几本医书,却非要说是买来垫桌角的,可桌下的医书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新的一本;宋萱苦恼不识医书上的字,她歪歪扭扭写下字时,姨娘会不屑地鄙夷嘲笑她,却会耐心教她识字和如何写字。 宋萱能感觉到胡姨娘讨厌自己,却又觉得,她并不想伤害她。 前世的宋莹自然没有告诉她在何处寻到药草,可别忘了,最熟悉砚州的人,是宋萱。 只不过是砚州城内会出现不合时宜的草药,又岂不是等着女主去采? 宋萱看向宋莹的目光粲然一笑,她这一身装束,也与前世如出一辙。 宋莹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为何这般看我?” “你走一趟吧?” * 宋莹虽然疑惑她为何将图纸轻易交给自己,可药草经过赵大叔确认,她没有再迟疑地离去。 赵大叔掌心抚过下颚的胡须,问宋萱“你不一起去?” “她去就够了。”宋萱凝视着桌上茶盏上浮动的一片淡白色雾气,没有多言。 她坐下喝着茶,并不打算离开。知道他有话要问,所以不急着开口。 赵大叔面色迟疑,侧眸打量宋萱几眼,奈何对方不动如山,安静得令他心烦。 “小姑娘,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赵大叔,有事不妨直说。” 他试探问道,“你从何得知我的事,打算怎么帮我?” 宋萱悠然歪着头,指腹自己细细摩挲着杯沿,缓声慢道,“第一,我不想回答第一个问题,你只须知道,世上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除今日我们三人外,都死了。第二,我永远不会是威胁你的敌人,你要做什么也与我无关。第三,……” “第三什么?” “第三,我能如何帮您,您不是已经自己想好法子了吗?”宋萱嘴角勾着笑,虽是疑问语气却无比笃定,接着道,“前辈进宋宅时,便已猜到我是谁了。即使我不寻您,想必您也想好,如何接近宋宅来见我祖母吧?” “小姑娘,你当真是从小养在乡野的丫头吗?” 宋萱挑眉,不置可否。 “前辈只管提要求,宋萱定不负所望。” 赵大叔长叹一口气,不在意道,“若我说,我并不想走呢?我就一辈子在这儿住下也能凑合过着~” “您并非不能离开,而是有人不想您活着回去,您若不想离开,又怎么会答应我答应得这么爽快?”宋萱轻抿着茶,嗤笑道,“这么多年前辈藏匿行迹,一定不好受吧?” 赵大叔目光一凛,“我倒是小看你了!” “不知有没有人教过你,知道的太多可不是好事。” “不过揣测人心罢了,前辈莫要紧张。”宋萱扣了扣茶盏,杯盖拂过水中飘浮的茶叶,她状似无意呢喃道,“如今,倒是有个比祖母更好的选择呢。” “什么?” 宋萱意有所指,赵大叔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沈翊。“他?” “救醒他之后,您便知晓了。” 赵大叔面色犹豫,“你和他什么关系?” 宋萱一愣,以为他信不过沈翊,旋即便道,“并无关系——不过,他是可信之人。何况前辈您对他有恩,想必他不会推辞。” 说实话,她并不想惹这些麻烦,更不想在这些事中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所以她不过出手稍加推动,如何做旨在他们如何选择。 “能种此毒之人,必不简单,你若和他无甚交情,日后避着些来往。”赵大叔垂头沉思,脸上沉郁之色凝重。 宋萱察觉不对,直觉赵大叔此话难以琢磨,他是让她提防沈翊?宋萱想问清楚,对方却不想再谈。 “其他先不管,我更好奇的是,为何你还认得这些草药,传言你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女?” 宋萱任凭赵大叔打量,左右他先前不识得自己,没有人会知道,这具年轻的身体里,住着的是个重活一世的灵魂。 “我确实只认得草药,往先跟着庄子上的先生学过些时日,虽不是才学出众、天赋斐然之人,却未到大字不识的地步。” “既如此,便在我手下当个徒弟如何?” “不如何。”宋萱断然拒绝。“我说过,不想和你的事扯上关系。” 赵大叔眼珠一转,又言,“你都将我底细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手上毫无你的把柄,让我如何放心你不会泄露出去?” “我说过……” “我改主意了,你当我徒弟,我将他的毒一并解了。”赵大叔说着便越来越觉着这番可行。 “多少人上赶着求我要当我徒弟,我都没同意。学些医术,对你百利无一害。”他虚虚瞥了她一眼,“我可是不会轻易收徒,我看得上的——那必定是万中无一之人。小心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宋萱沉默思索,不由点了点头。前世她只知依附他人而活,为人所轻视,不正是因为自身无一处所长?更何况...... 若她拜许太医为师,可还有再见他一面的机会? 宋萱还未来得及回复,赵大叔就一口咬定:“你既不回答,那就当你默认了——就这么说定了!” 第16章 错认恩人 一日后,宋莹浑身狼狈出现在宋萱面前,她朝着柴房一瘸一拐地走来。 素白的衣衫已经破损,裙边斑斑血迹。 察觉宋萱看过来,她偏了偏头,白纱下隐隐透出右脸那道鲜红的伤痕。 果然,还是伤了脸。 宋萱让人将草药给赵大叔送去,她盯着药方出神,开口道,“我已找了人去医馆问药,相信很快就有人会追上来。” 宋莹眯起眼,“我不是已经取到了药草吗?为何还要上门暴露自己?” “自己?” 宋萱挑眉,从药方上抬头看她,“何时你将他当作自己人了?” 宋莹语气一噎,却听宋萱继续说,“昨日的人必是追查此人,我已是们插手过多,其他的事自然要交给他们自己处理。不冒险,他的人如何知道他情况?” 宋莹不拿出东西,她也有办法联系,她不去找人,自会有人找上门。只不过......先来的人是裴容,还是段霁和,那就要看裴容的速度了。 “为何这般急?他醒后让他走便是。” 当然不是她急,急得是段霁和与裴容。可她没必要站队任何一方,她要救谁要帮谁,与他无关。 宋莹咬了咬唇,“何况,你又怎么分辨来人是谁?” 宋萱琉璃般的眸子盈着浅浅笑意,“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了。” 不知从何时起,宋莹总觉得宋萱身上有些怪异,当她想探知这股来源时,却又荡然无存。 宋萱莞尔淡笑,把玩着手里的玉禅,提醒道,“宋莹,你可要梳洗一番?” 宋莹一愣,同时瞥见自己脏乱破旧的衣衫,不自觉低下头避开沈萱的目光,道了一声多谢后快速离去。 宋莹心中对宋萱的那股子感觉又逐渐攀升。 她总觉得,宋萱不应是这般心善之人,更不会笑得这般温和。 对,从初见宋萱起,这份不适便从她的心里油然而生,与宋萱相处的每时每刻都让她莫名不舒服。 她原本认为,宋萱不过是个粗鄙浅薄的野丫头。 这位被她顶替了人生的姐姐,在宋宅过得如何,不用想也能猜到。 即便宋萱回到宋家,但她一辈子也无法越过自己,养废了的嫡女,已是无用之人,父亲不会把目光多放在她身上。 宋莹身份暴露后被人轻视嘲讽,可她也从未对宋萱有过多少在意。 因她心中认定,宋萱该是平庸粗蛮的,更不可能有能力撼动自己在京城和宋府地位。 宋萱,不足为虑。 可事实上,宋莹丝毫看不穿宋萱的内心,相处起来甚至京城那些世家贵女,还更难以琢磨。 宋萱非但没有仇视她的明显敌意,还多次帮她,可若说交好,又是不可能的。 对她,和对那位赵大叔,仿佛并无二质。 * 宋莹换了身装束,手轻轻抚上脸颊的伤痕,心中怅然若失。 姣好的面容却添上一抹残痕,如白璧微瑕,珍珠蒙尘,她看着镜前的自己不由一叹,眼中却浮现出宋萱清艳韶秀的脸,她缓缓拾起白纱系于耳后。 “小姐,赵大夫医好了那位公子,那位公子刚醒,小姐快去瞧瞧。” 门外春桃的声音响起,宋莹心下一喜。 她脸上洋溢起笑容,激动起身又忽地坐下,只盈盈回望着铜镜中眉眼带笑,娇艳如桃花般的少女,内心愈加雀跃无比。 她低头不断整理检查着自己的鬓发和衣衫,察觉这般模样的自己,又忍不住笑起自己来。 直至满意,方才快步赶去。 宋莹走至柴院方向,心中既是欢喜,又是紧张,连呼吸都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不知多少年前,她曾在京城宴会上,遥遥望见那位郎艳独绝、惊才俊逸的璟世子。 花红柳绿深处,他于水榭歌台中独坐一侧,言念君子,温其如玉,颜如渥丹,不染纤尘,宛如世间最好的一块美玉。 他似有所察般向她望去,她怔然而视。 红墙绿瓦中,她才知何为‘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诗中所说不假,那一眼,便望入了她的心间。 从此,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每当望见满天的星辰,她总回想起这一幕,那双日夜拨动起她的心弦的眼睛。 那份悸动,不知不觉就在心上扎了根。 宋莹悄声敲响了下柴房木门,她颤抖着手推开了门。 脚步轻抬,自门外缓缓抬眸向柴房卧榻那人望去。 房中床榻边坐着的两个身影,亦向她望来。 宋莹僵直了身子,脸色青白。 “沈公子,你的毒还未清除,急着离去恐怕不妥。” 坐在榻边的宋萱一袭白衣,衣裙与她相差无多。 宋萱转头虚睨了她一眼,动作随意又缓慢地搅动了几下碗中药汤,继而将药喂入沈翊口中。 沈翊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未多留意,思虑了一番宋萱嘱咐的话后,答道,“多谢宋姑娘相救,自是听宋姑娘安排。” “姐姐……” 宋莹哑声,几度调整着酸涩的咽喉。 方才......沈翊是说,救他之人是姐姐? 可是,明明坚持一定要救沈翊的人是她才对! 那株药草,也是她不顾生命危险去寻来的,甚至不惜伤了自己的脸。 她险些从悬崖上摔下,前一刻,还在庆幸自己找到了救他命的草药。 如今,他竟在她面前,错认恩人? “你来了?”宋萱面色平淡,“可是有事?” 和煦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射进来,那道金灿灿的光纷扬起飞舞浮动的细碎尘粒,微芒似雾般笼罩了视线。 宋莹在静谧模糊的光影里窥见,宋萱正肃然看着自己,眼如点漆,眸色沉静,竟让她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慌乱。 这种毫无缘由强烈的压迫,让她心脏承受不住般狂跳,紧随而来的是一种后怕。 后背不由浸出了一身冷汗,她缓缓握紧了衣袖下的手心。 宋莹再次看向二人,他们仿佛未瞧见自己一般,稀疏的金色光斑散落在二人身上,如梦似幻。 这一刻仿佛永久静止,缓缓流淌在时间的长河里。 沈翊面若玉脂,发如浓墨,脸色苍白却依旧不掩绝色,他倚靠在破旧的床榻上低头不语,温润的眼眸仿佛带着暖意,却始终落在宋萱身上。 宋莹手心留下一丝嫣红血迹,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心中响起一道声音,迟了。 她来迟了。 宋萱无声地回望着宋莹,脸上无半分心虚。 轻纱遮面,难掩姿色,面庞半遮含着若隐若显的朦胧美。 那一层薄薄的白纱来勾起人的好奇心,隐约之间有仙子般脱俗气质,尤能想象揭开面纱之后,该是倾国倾城之貌尽入眼中。 眼前的宋莹,远没有没有前世的她成熟,亦没有遮掩自己想法的心计。 只一眼,便让人看穿。 “小姐,有客求见。” 雏菊在门外朝里通报了一声,惊动了屋内三人。 二人似被惊动,同时转头看向门外,亦看见依旧呆愣在门边的宋莹。 宋莹急忙低下头,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眼下快要抑制不住的泪,她颤声问, “姐姐,可否与我谈一谈?” 宋萱并未多言询问沈翊,直道来人是位姓裴的公子,后随宋莹离开。 跟在宋萱身后的宋莹,忍不住回头看向床榻之人。 她似有不舍和委屈,颤动的水眸闪过泪光,对方平静望着她们方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她。 宋莹再转头,却对上宋萱似笑非笑的双眼。 第17章 好自为之 前世此中场景便是宋莹与宋萱初见,素昧蒙面的二人却相互认出对方。 宋萱嘲讽宋莹的出身,逼迫她不能向沈翊说出实情。 她果然不堪一击,只要拿出沈翊,她便脆弱地连废物都不如。宋莹自诩痴心深情,无私付出。 可宋萱最厌恶的便是她这副无辜模样,总是柔弱无害,却不费吹灰之力、干干净净地抢走宋萱的一切。 届时所有人都站在宋萱的对立面批判她,而她既不能心生怨怼责怪宋莹,还得反思自己为何没有做的更好。 正如此时的宋莹,她满眼含着泪水,祈求着:“宋萱,我求你,将沈公子还给我好不好?” 宋萱漫不经心的瞥了她一眼,“好啊,我说与他听。” 宋莹缓缓止住哭泣,没有想到她竟答应地这般轻易。 宋萱温柔地替她擦拭着眼泪,“我的好妹妹,你的请求,做姐姐的又怎么会不满足呢?不过是个误会,毕竟这药——可是你千辛万苦采回来的。” “真的?你真的会和他说清楚?” 宋萱挑起她胸前的头发,在她耳边柔声道,“君子不夺人所爱,妹妹喜爱之人,在姐姐这里什么都不算。只是……” “姐姐的母亲,妹妹想怎么还给姐姐呢?” 宋莹僵硬地转过头,脸色惨白。 “妹妹每日与母亲鸿雁传书诉,说心中孤苦。母女亲情,好生令姐姐感动,只是妹妹总避着我,使我不得不多思、多虑。” 宋萱仍是笑得温和,看向她的眼中只有无尽的善意。 “宋萱,你在报复我?因为嫉妒我与母亲的感情?”宋莹眼中浮起恨意与不解,又了然道,“我原本还疑惑,你为何好心帮我?原是打得这主意。” 宋萱退开一步,神色认真道,“那你愿意和我换吗?我将误会澄清,自不会打搅了你的好事,我要你主动疏远母亲。” “如何?你能做到吧?” “呵!”宋莹嘴角扯起嘲讽的笑意,哼笑出声,“宋萱,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不过就是些孩童心性!我竟高看了你。” “所以你是不愿咯?”闻言宋萱并未生气,相反,她犹豫了片刻。 若宋莹此时同意她提的条件,她便停下来。 即便完不成与系统的赌约,即便活不久,她也愿意一试。不去害人,不去争抢,也不用当这个让人厌恶的恶毒女配。 “人心怎可拿去交换!” 宋莹看向她的目光正义凛然,义正辞严地指责着宋萱,仿佛她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孽。 “宋萱,若如你这般处事,人人皆被你利用,视之为儿戏,人心尽失是迟早的事!” 她径直离去,走至房门停下来,才侧头看了宋萱一眼,“我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宋萱淡声回复,“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要后悔。” 宋莹目不斜视,摔门而出,唯留房中的宋萱,她向宋莹远去的背影望去,独坐暗处的她继续说着那句还未说完的话。 “届时你再如何求我,我都不会放手。” 人心,从来都不站在她这一边,利用又如何? 那便看看,她是何下场。 * 来的路上,裴容心思转了八百回,左右想不通,引他入宋家的是何人,或是段霁和设计? 他绷紧了全身神经踏入宋宅,本以为是对方下的圈套,他正想着脱身的法子,却看到沈翊真正出现在面前,才渐渐放松了防备。 裴容进屋打量着,视线落于沈翊身上,“段霁和还在找人,他以为你与孙元良是同伙,正四处找你呢。” “你怎知此处?”沈翊脸色在阳光下更显苍白,思虑时眉间轻轻皱起。 若裴容是自己找过来,段霁和也会很快发现并找到这里。 他倒不怕段霁和知道自己是何人,却担心因自己的事牵连到宋府和宋萱。 “你受伤与我们走散,我没有你消息,只能暗中跟着段霁和,起码知道你有没有被抓。他手下看似四处查访,日日派遣府衙捕快弄出的动静也不小,可随身侍卫却不在身边,而是去了医馆。” 裴容懒声道,“我派人蹲守着医馆,段霁和昨日午后去时,看着发了好大脾气,现在想来,是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沈翊疑惑,“我?” 裴容反问,“嗯,不是你让人来寻我的?” 沈翊微微垂眸,“不是我,我见你一个时辰前才醒。” “事不迟疑,我们赶紧告辞。”裴容现在却担忧起来,再不走,恐生变端。 沈翊扫他一眼,淡声道,“不用。” “为何?”裴容没想到他拒绝得干脆。 “熟人,上次救我的也是她。”沈翊捂住胸口,突然感到心脏隐隐抽痛。 裴容听他如此说只好作罢,脸上扬起笑,“才见两次就熟了?如此轻易信任一个人可不像你。” 沈翊脑子里却回想起灵昀寺那日,窗柩旁的宋萱被他扯下眼纱露出又惊又愣的模样,眸中掠过一抹笑意,“能将段霁和气得不轻,又将你找来,也只有她了。她定然也是猜到些什么,若无把握,便不会救我。” 裴容想,能让沈翊都不吝赞裳的女子定然聪慧机敏,不知这女子是宋家的哪位小姐。 听闻砚州宋府住着的是宋县令和其庶弟,宋县令有一子二女,大女儿已出嫁,其弟的儿子倒是多,女儿却只有一个。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是京城四处传的宋尚书府那出生就被调换了的宋家大小姐,现在应还在砚州吧。 “你俩倒是有缘,这宋家的小姐如今可是救了你两回。” 他随意找了一处,坐下给沈翊搭脉,片刻思索后复又把了次脉,奇道,“砚州城竟有这等医士,来时听他们说你中了蛊毒,现在已好了大半?” “是一位姓赵的大夫,应是宋小姐请来的人。” “姓赵?”裴容略略思索了一阵,实在是未听闻在世的有哪位神医姓赵,那便是隐世埋名的高人。 “能请来这般人物想必不容易啊,要我也不一定能治好你,只怕得写信请教我师傅。这回你可真得好好谢谢人家。” 二人又聊了些其他的事,听见门外传来动静。 裴容眼皮一跳,朝门外看去。 赵大叔端着药进来,他一边将药放下一边说话,“再过半个时辰就将这碗药服下。我答应了宋丫头,要将你身上的毒也一并清了,只是你身上的毒,你自己也清楚,还急不得。” 说完,他便直直看向沈翊,端详了许久。 真不知昨日宋丫头和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辈,可是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过是觉得你有些眼熟,你与我一位旧友长相有些相似。” 他捋了捋胡须,想不到索性摇了摇头。 “赵大叔,可有需要我帮忙?” 宋莹站在门外嗫喏着不敢进门,她探头向屋内看去。 “宋姑娘来了?” 赵大叔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宋萱让她来的,颇有些生气。人是她让他救的,放着这么多人来,她自己倒是乐得清闲,啥事不管。 怕是早忘了答应自己的事了。 刚想抱怨,便瞧见门外来的人。 宋萱才走入院中,便看到宋莹在门口犹豫不前的模样,不由低笑。 “妹妹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吗?” 宋莹回头见宋萱巧笑嫣然地看着自己,想起前一刻二人的争执,脸上闪过些不自然。 宋萱拉起她的手走去,笑容和善。 宋莹越走近沈翊越紧张,她缓缓抬眸望着沈翊,脸色羞怯。 裴容站在一旁,从姐妹二人进门时,眼神便不断往宋莹和宋萱身上来回移动。 不知沈翊口中说的宋小姐是二人中哪位? 他索性一并打着招呼,“多谢几位救下我好友,在下裴容。” 宋萱颔首回礼,“我是宋萱,这是我二妹宋莹。是赵大叔救得他。” 宋莹从沈翊身上收回目光,点头默声回应。 “沈羽,你可好点了?”宋萱看向沈翊的脸,他似乎脸色比刚醒时红润了不少。 沈翊看着宋萱,“好多了。” 宋莹一愣,没想到沈翊没有告诉宋萱真名。 那是不是说明,她还有机会? 她的目光忍不住落在沈翊身上,她多希望沈翊能同样看一眼她。 可越这般瞧着,她的心却越失望,沈翊并未认出自己。他们在京城宴会上见过许多次,却只是她在人群中远远望着他一人,从未说过一句话,期盼着有一日能相识的缘分。 骄傲如沈翊,他是京城无数闺阁少女,都倾慕幻想的矜贵世子,又怎么会注意到众多仰慕者中的她呢? 第18章 段霁和起疑 赵大叔拉着宋萱去门外,无非是让宋萱告知他沈翊的身份 宋萱好不容易才敷衍过去,他又催着她赶紧想回京的办法。看他这般着急,宋萱也不好再推辞。 她正打算去找沈翊谈谈,雏菊却突然从远处跑来。“小姐!” 雏菊气喘吁吁道,“昨……昨日,昨日在灵昀寺山上遇到的那位大人,来…来府上了。” 宋萱眉心一跳,心中升起躁意,真是个麻烦。 今日找到裴容已是冒险,明明已经甩开了他,没想到段霁和还是怀疑到了她的身上,如此紧抓不放。 不知沈翊到底做了何事,竟招惹上他? 宋萱即刻转身,推门而入,直接问道,“裴公子,段霁和可是来找你们的?” 裴容来不及想宋萱为什么这么直接,便断定段霁和与他们有关系,只见宋萱面上急切,沉声回道,“是。” “段霁和找了过来,昨日我们刚救下沈公子,他便追了上来。” 宋莹听着几人对话,才恍然想起宋萱口中说的,昨日山上遇见那个凶神恶煞的大人,那人就是段霁和。 想象不到这般阴鸷凌厉之人的名字,竟取得这般温润如玉的名字。 可宋萱如何知道他?昨日那位大人并未说自己是谁。 沈翊面色不变道,“他应是找不着人,便想来试探你,不用担心,他未必是发现了什么。” 宋萱点了点头,看向裴容,“裴公子可有安全隐蔽的住处?段霁和或许会带人上门。我去拦住他,宋莹会将你们带出去。” 沈翊抬抬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宋萱,“你不去?” 宋莹抬头眸光闪了闪。 宋萱瞥了一眼她,神色没什么变化,“段霁和是不好相处之人,还是我去的好。” 她遣人拿了几套小厮的衣衫过来让他们换上,自己则先去了宋宅大堂见段霁和,让宋莹趁机带着几人从后门溜走。 走后门这功夫,宋莹可比她厉害,这一个月宋莹不知被三表姐宋玲追堵了多少次,这一块早就娴熟无比了。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宋二叔即使是个地方官,可好歹是个通判,段霁和也不能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围了通判府邸。所以他只会让人守着宋宅各个门口,他得拖住他才能让沈翊安全离开。 远远见那人一身紧致的褐色锦袍立于堂内,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宋萱,她缓步踏入前厅。 段霁和听见声响,转身望向后方,依旧是那么阴沉冷冽的面容,他的眉眼深邃犀利,声音沉稳,“宋姑娘。” 前世段霁和身上的气势比现在更凛人,可能是记忆里他满身戾气和杀气,给她留下深刻阴影,以至于宋萱每次见着段霁和,她都忍不住冒冷汗。 比起亲手杀死她的沈翊,宋萱反倒对段霁和感到更加恐惧和警惕,那是一种猎物面对天敌,抑制不住的畏惧和求生欲。 宋萱听到段霁和几个字,右眼皮都开始不安地狂跳。 她揉了揉眼角,面色平和地扬起笑容,“昨日不知您是京城来的段大人,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不知大人来府上,可是有要事?” 段霁和微微俯身致歉,“宋小姐不必多虑。昨日是在下惊扰了二位小姐,所以特来登门道歉。” “我们姐妹二人都知大人身要要务,希望不要影响到大人才好。”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道,“听闻宋通判府邸景致优美,不知宋小姐可否带在下观赏一番。” “这是自然,大人请随我来。” 段霁和走至堂外,看向守在门外的两侧侍卫,目光一凛,继而面色如常跟上众人。 段霁和让人暗中搜查,宋萱只当作毫无察觉,领着他在府中四处逛。 净空如澈,微风徐来,绿枝轻摇,金灿灿的阳光倾泻下来,注进万顷碧波。段霁和与她走至湖边,湖岸对面是宋三叔的宅院,想着宋玲在那处她停下脚步。 湖面水光潋滟,碧湖似镜映烁着凌空,恍惚间似天悬倾倒,流云飞渡于足下。徐徐涟漪揉碎着蜃景,银光跃溅,飞光如蝶舞翩跹,枝叶罅隙间斑驳闪动, 淡淡的光影穿透轻轻摇曳的枝柳点点投射在二人身上。 段霁和眼眸低垂,墨色的眸子凝着眼前之人身上,逐渐适应了周遭刺目的光华。 他凝视着身前明眸稍弯,眉眼含笑的女子,听见她清灵温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若不是段大人,回京城前我都没有机会逛一逛宋宅。 日光温温凉凉地照在宋萱身上,她渐渐感受着躯体升起温度,驱赶着方才的寒意。这一刻,都让她感到自重生后的真实和舒适。 她抬手挡住湖镜耀眼光亮,长长舒缓了一口气,“不知府中还有这般光景,错过实在可惜。能与大人同游,是宋萱之幸。” 段霁和沉静的脸庞仍是平淡,眉间舒展了些,“昨日宋二小姐受伤,可好些了?” “我代二妹多谢段大人,二妹……” “大人。” 宋萱还未说完便被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侍卫打断。 段霁和回身,侍卫走至他身侧低语了几句。 未久,段霁和转头看向宋萱,神色冷然,“宋姑娘,不知令妹可在府中?” “二妹?”宋萱疑惑看着二人,愣道,“昨日二妹受伤未去成灵昀寺,今日也是要去的。” 他脸上浮起怀疑之色,“宋二小姐这般仁孝,昨日才受伤,第二日行动不便也要外出?” 宋萱认真点头,“二妹极是孝顺祖母,又有颗虔诚无比的佛心,身为长姐,我自愧不如。” 侍卫忍不住责问,“宋大姑娘,您二妹拖着病体去寺庙,您毫发无伤倒闭门不出,您这怕是解释不通吧?” 宋萱害怕地后退了几步,声音颤抖,抬头偷看了几眼段霁和,为难道,“我本是也一同去的,可下人禀报段大人带人入府,叔伯兄长不在府中,我只好留下。 二妹……她昨日被段大人吓到,听说段大人登门拜访,更是着急忙慌地要赶着去灵昀寺,正是半个时辰前走的。” 侍卫愣住着眼看她,转眼偷瞧了眼段霁和,又思索着认同地点了点头。 段霁和脸沉如墨,忙道告辞。 “大…大人,不找了吗?”侍卫回头看了宋萱数次,一边回望一边追问段霁和。 “你想找,就留在这找个够。”他冷冷的扫了对方一眼,侍卫低下头摸了摸鼻子。 宋萱看着远远离去的二人,脸上慢悠悠露出笑容。 还是头次看到段霁和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格外有些人气。 第19章 哪个宋家大小姐? 沈翊从宋宅安全离开,段霁和果然没有追到他们踪迹。 赵大叔研究沈翊身上的毒跟着留下,宋莹却未去寻祖母了,倒是几次偷溜去照顾沈翊。 看着既然宋莹去了,宋萱想自己也不用去了,省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裴容有的是人,还担心照顾不了一个病人吗? 赵大叔却在那处大发牢骚,宋萱嫌路远让人回了几次说不想去,最后裴容烦躁起来直接让人将她提了过去。 她看着隐蔽在深山里的竹屋,心里一万个疑问,为何自己不会武功。 赵大叔有什么能耐能让裴容这么听他的话? “丫头,你终于来了。”赵大叔眼含热泪相迎,这般殷切样子让她有些不祥的预感。 “丫头,你到现在还未喊我一声师父呢!” “师父。”她赶紧附和,“如果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等等!”他急声喊道,“你这丫头咱还是个急性子呢?” 他又拦在宋萱前面,叹气说,“想我一身医术,年近半百,虚晃度日,现在连个接班人都没有……也不知哪日走了,还能活多,” “师父不妨长话短说。” “我要你替我给沈翊扎针。” 宋萱扭头就走。 “你你你……你不答应,我就不治了!”赵大叔干脆不拦了,伸长脖子喊了一声。 宋萱身形一顿,目光锐利地望向他。 他又小声嘀咕起来,“从来只听说徒弟怕师父的,哪有我这么憋屈的师父?我要研究他身上的毒,这些小事当然交给徒弟做。” “我不会。”宋萱肩颈一松,泄气道,“不是有裴容吗?他医术不错。再不行,宋莹也可。” 她确实不会,只看得懂些医书罢了,前世也从未试过如何治病救人。 “不会可以学,你聪明一学就会。”他脸上扬起笑,又古怪地撇了撇嘴,“裴容明日便离开,他一走,我不得忙地多长两条腿来啊?至于宋莹,我不想教她。” 宋莹看到沈羽,眼睛都恨不得长在人家身上,这样子还帮个什么忙,他又因为宋萱的原因说不得骂不得。 “不是我的徒弟我才不教。” 赵大叔努了努下巴,指向刚踏出竹屋的沈翊。“你也可以开始学医了,眼下这不正好有练手的吗?” “宋姑娘,可否与我聊聊?”身后穿了一个声音,宋萱循声望去。 * 灿烂的阳光正从层层叠叠翠竹的缝隙间射下来,形成一束束粗粗细细的光柱,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縠落入室内,书案染上一层晶莹剔透的金沙。 要和她谈话的是沈翊,他却久久没有说话。 竹影映照在窗柩上一片斑驳,她听见屋外沙沙的风声,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玉蝉,“沈公子,可是又要给我些什么信物?” 沈翊站在窗前没有动,静静凝视着她,好一会后,他才低声说:“你为何不愿过来?” 宋萱抬头观察着他的神色,解释道,“我想段霁和可能会让人盯着,就没出门……你可好些了?” “嗯。”沈翊低垂下头,眼里有了些点点笑意。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谈段霁和的事。 默了默,沈翊转移话题道,“赵神医这几日似乎有心烦之事。” “他想去京城,只是他遇到了些麻烦。”她眨了眨眼,“你能帮他换个身份回去吗?” “这倒不难。”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只有这件事要我帮忙吗?” “其他事他会自己处理,若需要,他会和我说。”宋萱看向窗上晃动闪耀的光影,微微出神。 沈翊目光凝视着宋萱,眼中倒映她恬静的侧脸,水润的眼眸中还泛着淡淡碎光。他轻声问,“那你呢?” 宋萱愣住,看回他,“我?” 他俯身靠近,柔声问:“你可有什么想问我?” 沈翊身上带着淡淡的木质药香,一丝一缕地飘往她鼻息,随着呼吸之间不断侵入肺腑,宋萱倏尔身体僵硬。 屋门被突然推开,裴容出现门口,大声喊道:“沈翊,江玄来了……” 宋莹和裴容走入屋内,却没想到看到沈翊宋萱二人。 突然声响让她慌乱地后退几步,宋萱惊诧地看向门外,沈翊也缓缓挺直了腰背,沉沉的眼眸向门口望去。 宋莹表情僵硬,小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她低下头匆忙跑开。 宋萱垂眸掩下一抹幽暗,再转过头看沈翊,嘴角笑意隐去,“沈翊?” 她未管其他人是何反应,率先急步离去。 宋萱绕开挡住一半门的裴容,余光扫了一眼他跟在身后的江玄。 站在门前看戏的裴容轻轻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翊。 “你喜欢的是哪个?” 江玄:“发生了何事?” 沈翊微微蹙眉,没好气地瞥了二人一眼。 “你不要告诉我,姐妹两个你都喜欢吧?”裴容挑着嘴轻笑。 沈翊脸色黑沉,凛凛目光似刀子般刮向裴容,“我可没这癖好。” 裴容语气揶揄,“可两个人都被你气跑咯,这事不趁早说清楚?可不要弄得人家姐妹反目。 是姐姐还是妹妹?我也早些习惯叫声弟妹。” 沈翊看着窗纱澄净秀丽的竹影,嘴角的笑意压了压,“自然是最好看的那个,宋大小姐。” 裴容和江玄面面相觑。 江玄靠近:“京城宋大小姐宋莹?” 另一人没有印象,宋莹他在京城见过,名声挺好,但看着并无特殊之处,所以对宋莹出现在此很是诧异。 “还有哪个宋家大小姐?”裴容侧耳小声嘀咕:“你不在京城也难怪不知,如今的宋尚书嫡长女正是后面走的那位,名为宋萱。另一位,李代桃僵,后院之事,你岂会想不通?” 江玄若有所思:“那他说的是曾经的宋大小姐,还是现在的宋大小姐?” 裴容一愣,“最好看的那个。” “好看吗?”江玄挠了挠头。 “那你觉着谁最好看?” “卫舟月。” 裴容侧目无端瞧了江玄一眼,闭口不语。 他问向沈翊:“你不去追吗?” 沈翊嘴唇紧抿,回道,“她还在气头上,我会去找她。” 第20章 农夫与蛇 淮安王为晋国赫赫有名的战神,护大晋疆土二十余年,直至其死后其威名也保晋国不受外族侵扰。 淮安王更是出身高贵,因他是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 淮安王还在世时,登上极尊之位已久的皇上依旧对这个幼弟的爱护不减。 皇室中兄弟砌墙、父子反目最是平常,任是骨肉血亲,也只怕在尔虞我诈、相互残杀中没了情分,而淮安王和皇帝,却是皇室少有的兄友弟恭的现象。 当今的皇帝还未登基前,只是冷宫废妃的儿子,因其母族获罪而受牵连,他和其刚生产完的母妃被赶去冷宫,连带着一起的还有尚在襁褓中的淮安王。 贤妃母族犯谋逆之罪被下令满门抄斩,贤妃被幽禁冷宫时就已疯疯癫癫,三年后便死了。 荒废的冷宫中,拜高踩低又是人之常情,可想而知宫人如何苛待他们。 彼时的皇上不过也才十岁而已,竟独自一人带大这个尚且年幼的弟弟,因此也对这个弟弟极尽爱护。 沈翊便是淮安王府唯一的继承人,自小跟着其父淮安王出征西北,算是少年成名。 宋萱如是想着,却突觉指尖一痛。 “嘶。” 她皱眉看着自己冒着血珠的指腹,原本要扎入铜人穴位的银针扎在了自己手上。 “你可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就这么心傲,才几日就敢在我面前走神了?”赵大叔翻着医书头也不抬地说。 “我知错了,师父。” 赵大叔虽是严厉,教她却十分用心。前世宋萱从未遇见有人,这般认真耐心教导她。 起初学医她并不放在心上,可见他不似说笑一定要她当自己徒弟,她一时心中复杂,更多的不过应付敷衍而已。想着他见自己未有此心志,不出几日便自讨没趣,不再提收徒之事。 她不懂。 他人见她,多露凶相恶言,所以她也只会猜忌琢磨别人对自己的算计,她从看不懂那些无缘无故对自己示好的心思,亦无人对她释放过什么善意,更无良行。 若无利益驱使,人不会做这些无用功。反之,人若做这些,看似美好的外表,其背后也只会是一张贪婪无餍的嘴脸,实则丑恶不堪,不断散发着恶臭。 宋萱自知她与赵大叔是相互利用,而她还不止一次威胁过他。他不记恨她,反而要教她医术,倾囊相授,毫无私心。 她有些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般人吗?她真的配被人这般对待吗? 她不安而迫切,既急需撕开眼前之人的虚伪面具,来证明自己早已笃定的人性,可内心却又矛盾地期盼着。 “师父可曾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宋萱心中微动,缓缓抬头看去。 赵大叔动作一顿,又恢复平静,“自然。” “若师父是那农夫,可会有后悔救下那蛇?” 他思索许久,宋萱试探道,“师父?” 赵大叔才出神地看着她,反问道,“萱儿你觉得,是这蛇错,还是农夫的错?” “自然是蛇错,恩将仇报,它本就不该被救。” “可是我认为,是农夫错了。”赵大叔似是陷入回忆一般,缓缓说,“怜悯之心无错,蛇为冷血之物,就像人,对恶人即使仁至义尽,他们的本性也不会因你的善心而改变。农夫他错在分不清善恶,自食恶果。” 安静片刻, 宋萱又问:“可师父如是这般,又怎么知道,自己救的是不是条毒蛇呢?若是我,必是锱铢必较,挟恩图报的,这样的我对他人来说,是否就是条毒蛇?” 毕竟她从不会无缘无故救人,唯一一次不过是今生初见沈翊,也仅是因他放了她。可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若他当时选择杀自己灭口,宋萱绝不会坐以待毙,必要和这个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争个你死我活。 如果有一日,两人中必须活一个人,那活下去的人必定是她。不论是谁,她都不会为了让别人活着而牺牲自己。即使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亦可以舍弃! “善心不可乱施,如何自辨,只在己心。若错了……自然是要承担恶果的。” 赵大叔转头看了宋萱片刻,又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人生于世,未必事事皆尽如人意,但在无愧于心。世上也无非黑即白之事,施恩图报有何不对,得失计较又岂不源自亲疏之别?你这样,已是很好。” “您难不成是说,人只能听天由命?合该自己倒霉,遇到的是一条反咬恩人的毒蛇?” “常言道,事在人为,休言万般皆是命。世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人们自然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但因果之外,未必不存在其他变数。听天由命之人会埋怨世道不公,而不认命的人从不争执毫无意义之事。如此,未必不能挣脱泥潭、摆脱困顿,只待到云开雾释,柳暗花明的那天。” 彼时的宋萱还不知,她有一天也会为他人而背离自己趋利避害的天性。更想不到,今日谈话,竟一语成谶。 问之悔否,则答曰,“善心不可乱施,如何自辨,只在己心。若错了,自然是要承担恶果的。恶果亦是果,贪念为因,嗔怨成果。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自甘痴迷,何追其悔矣?” “多谢师父解惑。” 知道师父是真心待她,她便亦会以真心换真心。这个对宋萱从不宽厚的世界,或许也会出现待她和善的人。 “你过几日便回京城了吧?我们不同行,你将这些书都读完,至京城后我再考你。”前一刻还认为师父不似想象中严厉,只看着他指向身后堆积的医书时,宋萱一阵怀疑,自己方才中邪了。 赵大叔:有问题吗? 宋萱摇了摇头,从医书上移开目光,叹道,“许是应多叫辆马车才对。” 第21章 独处 宋萱除了学针灸外极少靠近竹屋,只是那个叫江玄的十分古怪,宋萱觉得他十分厌恶自己,可以说是毫不掩饰的讨厌她。 对宋莹倒还算是客气些,对她却是横眉冷对,让宋萱真想拿药毒死他。 日头西斜,风在林间摇撼着,疏散的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里投下,宋萱周身煊耀着洁亮的霞光。 她推门而入,阖门回身时愕然停住脚步。 屋内光线温暖低沉,窗外碧竹翠叶的虚影映在沈翊湿气蒙蒙的脸,显得虚幻而绮丽。 他半裸着上身,闭目端坐在浴桶中,整个身体没入寒冰,浸出的冷意一直蔓延到屋内。 她环着双臂缓步走至他身旁,沈翊丝毫没有察觉。 宋萱凑近身,仔细看着他的脸,悠然地欣赏着眼前这张脸。 这是无论相见多少次,依旧会被惊艳到的一张脸。 少年英雄,谦逊有礼的世子,连才名同样出众的宋莹,也会因自卑而不敢接近。 可她前世追逐这束光时,竟无丝毫卑怯之心,那段受人排挤嘲讽时光,现在看来,也不过一阵虚浮飘散的云烟,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些时日的细节了。 就这般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仿佛活着的唯一理由只有沈翊。 现在的她只想问问曾经的自己,宋萱,你可曾为自己而活过? 你的喜怒哀乐,皆为眼前之人所控,可有一日是感受过自己的心? 宋萱不知,此时她看向沈翊的眼睛,流露着的恨中夹杂着复杂而微妙的爱意。 他青丝如瀑,双目紧闭,如墨的剑眉微微蹙起,睫羽轻轻颤动,额间凝起的汗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湿染了嫣红的薄唇。 此时的沈翊,如沉浸在深潭中的冷月,温凉疏离,却无限引诱着人靠近,宋萱刻意忽略心间一阵没由来的杂乱。 她缓缓移开视线,目光下移。 只见他心中处是一团诡异的红黑色痕,蔓延着青紫的纹路似蛛丝般自胸口向颈部腹部爬绕,毒素似乎顺着他的经络游走,由深至浅。 她有些疑惑,何人会对沈翊下这种毒?下毒之人似乎是以折磨他为乐,而不是急着要他的命。 想必毒发时肯定疼痛难忍、痛不欲生,即使有内功在身,也免不了日日受受肝胆俱裂、心肺煎熬之苦。 这么多年,就是这么活过来的吗? 宋萱手伸向沈翊心口,指尖倏地顿住,急忙收回手。 她欲起身离开,手臂猝不及防被拉住,一股强力将她拉下水。 水花飞溅,冰凉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水流灌入口鼻难以挣脱。 她豁然从水面跃出,药水从头顶流淌而下。 一颗水滴似冰晶般附着在睫羽上方,愈加显得宋萱的眼眸清亮明澈,柳叶般的眉眼更添几分妩媚。 她大口呼吸着空气,突然撞入一双戾色渲染的眼眸。 沈翊背靠着木桶,周身漂泊着丝丝寒意,似是在忍耐什么五指扣着浴盆边缘,眉头紧皱的脸上面色泛白。 再看向出现的宋萱,沈翊此刻冰冷的神情刹那间消融,忪怔恍惚了一瞬。 宋萱紧闭着眼睛,急忙解释,“是赵师父让我来帮你施针,我不知你正在沐浴,并非故意此时来的。” 沈翊凝望着她纤细脖颈上随呼吸不断起伏的水痕,顺着白皙的肌肤蜿蜒而下,衣襟微开湿湿地紧贴着身体,胸前风景若隐若现。 他喉间不由滚动了一下,瞥了一眼后快速移开,又垂头忍不住低声轻笑。 宋萱脸上升起一阵热意,蹙眉道,“你笑什么?” 沈翊黑沉沉的眸光落在宋萱双目上,“我想起第一次见你时,你也是这般,不敢看我。” 宋萱僵住身体,抿唇不语。 眉梢落下一处冰凉触感,沈翊低哑的嗓音响起,“你现在,敢不敢睁眼看看我?” 闻言,宋萱睁开双眼。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沈翊,眼中是一片清明之色。 “若让人看到您与民女这副模样,怕污了您璟珩世子的名声。” 沈翊淡淡收敛嘴角的笑意,“我不是有意隐瞒身份。” “我知道了。” 宋萱哆嗦着呼出几口寒气,提起裙摆从浴桶中起身。 沈翊从身后抱住她,“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我这几日一直在等你。” 感觉到宋萱颤抖的身体,沈翊将宋萱又抱紧了 些,他将她扳回身体,目光炙热,“我一直在想你,你为何不来见我?” 宋萱忍不住推开他,身躯却传来一股暖意,沈翊运着内力温暖着她。 水中冰凉刺骨,她周身却笼罩着宁静与温暖。 他墨色的瞳眸倒映着清浅的浮冰,药水泛着淡淡的棕色,霞光晖耀荡漾在水面中,朦胧光晕将时间封印,让画面静止,也让宋萱的心跳跟着停止了跳动。 木门吱呀一声,突然的响动打破了宁和温热的气氛。 宋萱顷刻间大力推开沈翊,呼吸不稳地偏头躲避他的目光。 门窗前一人影脚步慌乱,不慎跌倒在地,陶盅怦然落地的声音传来,汤汁撒了一地,浓郁的鸡汤香味在室中散开。 沈翊撞到木桶边缘,意外地看向宋萱,看也未看来人,语气透着不善,“滚出去!” “对……对不起。”宋莹抬头僵硬地愣住原地。 沈翊转头看向来人时面带不悦,眉间隐匿着一丝淡淡的怒气,转瞬间又恢复了寻常模样。 “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入内,谁放你进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见门外没人才进来的,不知姐姐在这儿。” 宋莹双眼盈着水光,埋头间几滴晶莹的泪滴落下,她翁声急匆匆地收拾瓷碗,却不小心被陶片割伤手,喉间低低啜泣一声。 “出去,这里不用你收拾。”沈翊淡声回道,不再看她一眼。 宋莹恍然抬头,眸中无神,挂着泪珠的脸狼狈推门而出。 室内再恢复平静,宋萱轻咳几声看向窗外。 “你受寒了?” 沈翊扶着宋萱双肩,见她脸色苍白,将她抱起。 “不要紧,我没事!”宋萱心下一惊,连忙挣脱开,用手捂住他眼睛。 宋萱伸手扯过屏风处挂着的外衫披在身上,回身见沈翊盯着自己,她不自然地拢了拢衣裳狐疑道,“你看我做什么?” “我的衣衫在你手里。” 宋萱才后知后觉,手里的衣衫顿时变得像烫手的山芋立马扔了回去。 “我先出去。” “你这样出去?”说着,穿上衣衫的沈翊轻笑一声,他单手环住她的腰,宋萱身上逐渐变得暖烘烘的。 “你。” “夜间湿寒。” 宋萱头靠他胸膛,耳廓处传来沈翊温热的呼吸声,她顿时红了脸颊。 “哟,我倒是来的不巧了。”来人哼笑一声,“早知你来,我就不来了。” 同一时间二人纷纷侧目,向门口望去。 江玄抱剑倚靠在门框边,挑眉看向宋萱,“我还道奇怪,为何方才宋姑娘哭着跑出去,原来是撞见了你们二人独处。” 沈翊上前挡住江玄的视线,皱眉道,“你什么时候有闲心看别人了?” “段霁和马上要来了,可不得忙死吗?” “他怎会来?” 江玄轻嗤,目光不善的扫过沈翊身后的宋萱,“那就要问问宋大姑娘了,如何将这瘟神招惹上门的?” 第22章 顺势而为 宋萱眉心轻皱,这江玄……为何对她这么大敌意? 前世她不知,江玄与沈翊私下这般相熟;既是私交甚密,外人却从不得知晓,可见他们的关系,并不想让他人得知。 宋萱此时开口,语气愈凉,“江公子,为何就这般笃定,是我招来了人?” 宋萱确定,她自初至竹屋那日起,往后的行踪都十分谨慎,段霁和确实跟踪着她,她发现后会故意绕路闲逛,打消他怀疑后才错开时间去竹屋。按理说,段霁和不会跟着她找来才对。 “不是你又是谁?你与段霁和私下不只见过一次,他向来缜密,定是从你那儿发现了什么。” “你跟踪我?”宋萱目光冷凝,她转头盯着沈翊,了然道,“你安排的?” 江玄昂头悄然一笑,“我是在保护宋小姐。” 是了。 可她竟未察,可越来越多的事偏离轨道。 重生以来,她才发觉,她一点一点地撕开从前或许存在却未感知的真相,这种认知让她不寒而栗,仿佛她所在的平地下藏着一个巨大的深渊,等着她坠落谷底。 即使她的重生会改变未来,可某些事到了该发生的节点依然会发生,却不至于出现不该存在的人和事,除非她主动拨动这根弦,譬如赵师父。 可江玄……不该出现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前世也出现过。 他当真只是这几日才到砚州,还是一直在暗处从未现身。 若段霁和没有出现在宋府,江玄是不是就不会现身? 宋萱越来越不敢往下想,只觉心绪不宁,亦不敢再看沈翊。 沈翊脸色也难看起来,“宋萱,我……” “够了!”宋萱厉声打断,“你当初不信我,又何必接受我与师父的帮助,倒是我强人所难了。” 江玄依旧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言语更是刻薄,“你莫不是心虚?” 宋萱侧头与江玄对视着,半晌才道,“既然你们不信任我,我走便是。” “宋萱,我并非此意。” 她听着沈翊的话,嘴角勾起一丝轻讽的笑意,脚下未停,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放心,若我招惹来的人,我自然会带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江玄将门合上,回看了一眼屋子,见屋内沈翊正低头饮茶,问道,“你该不会假戏真做喜欢上宋家女,这就心疼了?” “怎会?”沈翊淡声道,“我向来没有真心,不过利用而已。” “那便好。”江玄道,“我瞧着也是,这宋家姐妹各怀鬼胎,你不可能喜欢上此等女子。” 沈翊笑了一声,没搭话。 “总归这次我们猜对了。”江玄看了他一眼,幽幽道,“宋家藏得够深啊,他们以为你是来找账本,却不知这账本原本就是你抛出的诱饵,就是为了引出幕后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总觉得,事情结束的太过简单,若宋家真有什么古怪,又怎会这般轻易暴露出来?毕竟藏了这么多年。” 江玄十分意外,孙元良绕了半天,最后去见的人是宋老夫人。 这就让人匪夷所思了,宋老夫人到砚州来,究竟是为了宋萱这个嫡孙女,还是因孙元良手中证物的威胁? 孙元良和宋老夫人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宋家又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宋家,不算什么。”沈翊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此事才刚刚开始,宋家如何,该去试探一二了。” 江玄抿嘴沉默着,显然刚有的好心情瞬间消失,“你想从何入手?” 沈翊只无声望着他,江玄忽而想起什么,讶然道,“你竟一早就如此布局了?这般确定?” “顺势而为罢了。” “你是否早知宋知章后院的三姨娘是何人?” 江玄原以为沈翊只是追查孙元良背后之人,却没想到沈翊真正盯上的是宋尚书,“宋萱宋莹二人中,你选谁?” 他也是查探许久才知,三姨娘是韩春的遗女韩双,当年韩春也是皇宫有名的太医,因谋害皇嗣之嫌而获罪,满门抄斩。 韩春死前曾交给过淮安王一封秘信,一月后,淮安王以身殉城,与北凉军队同归于尽。 若这只是两件事,并无不妥之处;关键在于,淮安王兵力粮草与北凉实力相当,彼时战局以明,北凉必败,鞍容之战本无需如此惨烈,即便晋国大胜,重挫北凉不再敢犯边境一步,却也元气大伤,难复盛时光景。 若是韩春与淮安王交好,这也罢了。 可沈翊从不知自己父王与韩春相熟,不可能冒险求救。 最重要的一点,韩春在狱中也要将信送往前线的淮安王手里,随后自己父王便出事了,此事到底透着古怪。 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却牵连在了一起,他不得不多想。 韩双幼时随其母佛寺祈福走失,年至十八方被寻回。 其身世坎坷,早年间流落入风尘,在秦楼楚馆场所弹曲卖唱。 因手心有一红色梅花胎记,故名纪落梅;也正是因这掌中红梅,才名动天下。 其色艺双绝,知诗词歌赋,通琴棋书画,最擅琵琶,其虽为妓子,风骨却是宁折不屈。而这不攀附权贵、不喜以色事人的性格,贞烈风姿尤为得王孙公子、文人墨客的追捧。 韩双是韩府唯一活命之人,知情之人少之又少,江玄也是从韩夫人母家仆人口中得知此事。 说来也巧,韩府中人寻匿韩双多年,可笑的是,在确认纪落梅身份后,却迟迟不愿接她入府,对其身份三缄其口,含糊其辞。 对于韩双而言,此事谈不上幸事,亦不可谓不幸。 她出身韩家,有记忆以来未享受过韩家豪门富贵一日,寻回身份却反遭诸多磨难与厌弃,这是不幸;可她因此未入韩府,韩氏全族被诛杀,她能在刀口下留有一命,到底比韩家那些早死鬼的下场幸运太多。 韩府满门问斩之日,那位名为纪落梅的乐妓自此后销声匿迹。 无人能想到,她化名为胡云娘,坦然活在天子脚下;也无人能想到,曾拒朝中高官求娶,以死相逼说出“奴是福薄人,不愿入朱门”之语,被无数风流才子奉上神坛的名伎纪落梅,背地里当起了户部尚书宋知章的外室。 毕竟胡云娘是登堂入室,逼迫主母将宋府上下闹得鸡犬不宁的狐媚女子,怎么也无法与传说中的纪红梅相提并论。 一个是自轻自贱的外室,一个是不屈不折,不侍权贵的纪落梅,二者云泥之别。 江玄未料到事态会变得这般复杂,但凡他们早些时日查探到这些赶来砚州,也许在纪落梅死之前,他们也不会像现在一样,毫无进展。 “纪落梅已死,宋知章肯定知道真相。宋萱虽是嫡女却未必在府中站得稳脚跟,接近她未必有用,宋莹倒是可行,况且她还是纪落梅的女儿,或许可从宋莹身边人入手。” 江玄越发觉着此事可行,看向沈翊:“骗骗一个涉世未深的闺阁女子的心,你应最是拿手的吧?” 沈翊神色淡漠地倚靠在茶椅上,一双狭长眼眸如墨色般浓稠,垂眸为桌上渐凉的茶水再续上一杯。 “怎么?你舍不得?”江玄按住沈翊手中茶盏,意味深长道,“还是说,你实则看上了宋家小姐?” 沈翊眸光似寒霜冰棱骤然冷凝,他声色微凉,徐徐看向他,“管好你自己。” 他低头添起茶水,手下动作不减,青瓷壶瓶径直往杯中倾注,滚烫的沸水直冲冲浇下,水花溅起,白滚滚的雾气腾腾蒸上。 “喂!” 江玄惊叫一声匆忙收手,抬起险些被烫伤的手背上质问他,“你来真的?!” “你话太多了。” “此事我心中有数。”沈翊起身背对着他,余光落在窗外竹影昏黯处,沁凉的晚风牵起他的衣角,他抬步走出了竹屋沉沉说道, “放心,谋害楚将军和父王之人,一个也跑不了。” 江玄坐着没动,缓缓抿了一口茶不再说话。 “走吧,是时候回京了。” 第23章 倾心段大人 石峰有些惊讶宋萱让人抓住他,还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发现被拆穿后索性坦言。 “宋小姐,您当初说想起来我们大人追查的犯人,如今已过五日,还是没想起来吗?” 他实在想不通段大人为何听信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话,还让自己跟着这个宋大小姐。 “您不会是故意戏耍我们的吧?” 离开砚州城,宋老夫人觉得走得水路,这方行了几日,船上除了宋府下人,其余人便是船商雇来的船工,也只有宋府才会包下这一整艘两层的红桐漆木大船。 她未见过石峰,可一个人如何伪装,其步履身姿及日常习惯,在不经意间仍旧会显露出来。 习武之人与船工间,虽然都干的是体力活,细微之处还是有些不同。 若非确定他是段霁和的人,她也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人日日明目张胆地接近。 宋萱枕着双臂,揽窗望着舟船之外,两岸青山将漫漫江水染成染得一片葱绿,云雾不断遮盖了相离的远山。 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你家大人机敏睿智、心思深沉,你是怎么做到如此单纯天真的?他竟派你来监视我,我真怀疑他到底是傻了,还是瞎了。” “宋小姐,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家大人!”石峰铜铃般大的眼睛瞪了一眼宋萱,挣了挣身后麻绳。 “宋姑娘既知道我是段大人手下,为何还要将我绑起来,这是宋小姐的待客之道吗?” “嗯......”宋萱闭眸思索了一会儿,侧头看向他,“……因为,你不太礼貌?” 宋萱嫣然一笑,“不请自来,是为恶客。” 她慢慢打量着石峰,随后问道,“如何?你这几日在州船上盯着我,可有找到异常之处?” 石峰古怪地瞧了她一眼,“你有心防备,我如何找?” 他低语碎碎念道,“最异常的就是你本人了,我在船舱干了几日重活累活,你早知我身份还装作一无所知。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去接那夜香的活!” 当真是晦气!他现在身上还是臭烘烘的。 宋萱命人将他身上绳子解开,“我见大哥你放着好好的侍卫不当,竟在我家当下人自在欢乐,我也不好搅了大人雅趣。” 雏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石峰一脸菜色的样子实在让她憋笑憋得辛苦,原来自家小姐说笑是能将人气死的程度。 身上没了束缚,石峰活动活动了筋骨,立在原地质问着她。“宋姑娘答应助段大人,可这几日除了去宋老夫人房中,也没见您对段大人嘱托之事上心。” “非也,非也。”宋萱摇了摇头,“找犯人当然是你们的事,我只负责回忆,该说的都已经告诉段大人了,反倒是你们......” 石峰看宋萱脸上已经没了笑,他眼神闪躲,心虚道:“我们怎么了?” “用人不疑 疑人勿用,我以诚心待君,君当以诚心待我!嘴上说着信任,背地里却猜忌怀疑我,行监视窥探之事?” 石峰脸上挂着笑,讨好道,“段大人绝无此意啊!宋小姐莫要误会,大人只是担心小姐罢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宋萱定定看着他一会儿,明明是个弱女子,那目光却看得他直冒冷汗。 宋萱轻叹一声,“那大人不妨拿出点诚意,如何?” 他一愣,不知宋萱是何意。 “段大人那么肯定犯人就在宋家,仅给我一张画像,却不告知我此人身份、姓名、所犯何事,我实在无从入手啊。” 宋萱双手一摊,弯眸扫向眼前之人。 “姑娘见谅,并非大人不信任姑娘您,而是此事事关重大,段大人不予您知晓,也是为姑娘安危考虑。” 宋萱灵眸明亮,“那我便不为难你!” “你段大人现在何处?我有要事找他。” “大人行踪也是机密,恕在下无法告知。”石峰硬着头皮道,“大人公务繁忙,姑娘有事找我也是一样;不知宋姑娘所为何事?” “自然是私事,你让他来也可。” 宋萱眸光潋滟、眼波流转,白皙粉嫩的脸颊上浮起红晕,皓腕拾着袖口垂首捂嘴,低语道,“男女之间的事,难道你不知吗?你要听?” 女子声音思潺潺流水般清甜美妙,低回轻柔而又妩媚。 石峰一愣,段大人曾交代过,宋小姐的委托只要不妨碍公务,便都可酌情一二。 可这酌情,酌的是什么情? 他再看向低眼佯行、羞赧不语的宋大姑娘,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原来段大人是这个意思啊! 看宋姑娘的样子,必是对段大人倾心仰慕,难怪京中所有女子见大人都是一副畏惧模样,只这宋姑娘不怕。 如此一想便是了! 那时在砚州宋宅,段大人对她也是格外容忍耐心,说明段大人也对宋小姐有意。 段大人不是对女子毫无兴趣,段大人是正常的。 缘分竟在这儿? 石峰心中激动,差点笑出声。 “宋小姐放心,我家大人很快就会赶到。”石峰挥手握拳,一口应下。 “那就多谢大哥了。”宋萱执笔于桌案前写下书信,将信封递给石峰,“此信务必交于段大人手中。” 石峰堪堪接过,却被一只手斜侧里按住,宋萱黑亮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不宜早,也不宜晚哦。” 石峰意会,他头回做此事,也知道女子主动约见男子必然不愿让外人知晓;可宋小姐这般信任自己,他也应办好这件事。 段大人如今也二十有七了,刑部司的大人们皆已有家室,娃儿都满地跑,只段大人一人冷冷清清;偏生大人一张比阎王还要黑的脸,哪家女子见着他都要退避三丈远,别说女子,母蚊子都不叮他! 段家阿母还嘱托他和他媳妇,给段大人留意些好人家的姑娘相看。 这可难住他了,他虽比段大人年长几岁,可段大人好歹是自己顶头上司,他做属下的如何都开不了口,他怎么敢去催上司成亲。 石峰双眼一眯,闪着精光的眼睛上上下下将宋萱打量了一番。 宋姑娘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肌如玉脂,面比娇花照月,笑起来似二月初时梢头含苞待放的玲珑豆蔻,这可比起京城那群俏丽女子还要好看几成。 站在大人身边那是一顶一的相配啊! 石峰暗暗拍手叫绝。 如此甚好! 石峰走后,雏菊才从呆滞中缓过神来,她端着一杯茶递了过去,呐呐问道,“小姐,您真喜欢段大人吗?” 宋萱接过茶盏,顿了一下,答道,“不可?” “不不不......小姐的事雏菊怎敢置喙。” 雏菊摇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又瞧着宋萱几眼,嗫喏几声,“这段大人也不知是何底细,小姐私下约见他怕是不妥。万一传入京城,雏菊担心会坏了小姐的名声。” “你说的在理,我会注意的。” 宋萱伸出一只手拉过雏菊,轻轻拍了拍她肩膀,认真道,“你自幼同我一起长大,我们情同姐妹,也只有你会这般真心待我,为我思虑,我下回必不会如此行事。” “雏菊会一直守护小姐的。”雏菊心中触动,又急忙擦去将落下的眼泪。 第24章 会一直守护小姐 槐序之末,日头毒辣,夜里江上起了凉风,渐渐吹走了燥热。 这几日风头正好,水疾船速,竟比原定停船休整的日子早上一日,靠近了江岸,人声越发清晰。 “小姐,我们到晋阳县了。” 宋萱掀窗向外望去,夜幕降临,只见不远处江岸灯火通明。 画舫聚众停靠在江边,笙歌燕舞,丝竹管乐之声跃然于上,好不热闹。 月明当空,舟船在江面上飘荡,璀璨星光点饰着黑夜,江面似盛着墨水的镜盘,映照着澄黄的灯火。 柳树郁郁葱葱,水面之下却被涟漪打散,舟船稳稳停靠。 青灯荧荧,白玉雕篆的香炉上浮动着一缕浅香,舫间静谧幽暗,宋萱闭目静坐于内,独自待了半个时辰之久。 随后她才登上船头,临江喧闹,她望着那方人影重重的桥头出神。 影影绰绰中好似恍见柳枝暗巷中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再仔细望去,那处又空无一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大姑娘,老夫人说今夜就在此歇脚,如今正是热闹时候,可要与二小姐一齐上岸瞧瞧去?” 宋萱朝后看去,几步外站着一提灯女子。 是祖母身边的婢女朱砂,比宋萱还要大上些许,年方二十。 朱砂生得曼丽,人却是寡言少语的,身上气度成熟干练,常服侍在祖母身边时,不去留意的话都发觉不了这个人。 见宋萱未答,朱砂再言,“二小姐已下船在岸边等候,大小姐这边请。” 宋萱见状,抬步跟在她身后,随口一问,“祖母呢?祖母可要一同?” “老夫人喜静,不与大家一同去。下人们已在望春客栈订下屋子,老夫人特地交待奴婢,给大姑娘带路,大小姐不必顾虑老夫人。” “这样啊。”宋萱点头回道。 领路的朱砂跨过江边低凹的水洼,递过灯照亮宋萱脚下石阶,“大小姐小心,江边湿滑。” 宋萱看了眼扶住自己的朱砂,淡声道谢,“多谢朱砂姑娘。” 余光再次向右侧巷口瞥去,那方光线昏暗,一片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宋萱心叹自己多疑,放下胡思乱想朝热闹中走去。 几人穿过人影拥挤的拱桥,行至茶楼下。一旁的雏菊灵巧地接过灯笼,半是亲昵半是谄媚,凑近朱砂小声询问, “朱砂姐姐,您在宋府资历深,对宋府贵人们熟过我们,能与妹妹我说一些府中事麽;可知这老夫人和老爷、大夫人平日都有什么喜好习惯?我家小姐初来乍到,日后可要注意些什么?” 朱砂目光下移,落在手腕处一冰凉之物,一只白玉镯子,入手凉润,成色尚佳。 “大小姐不必忧虑这些,府中人都是好相处的。” 朱砂摘下玉镯,塞回雏菊手中,不苟言笑道,“老夫人最忌下人们议论主人的事,更不喜身边人贪恋这些身外之物。” “雏菊姑娘,无功不受禄,还请收回吧。” 朱砂颔首婉拒,对身后的宋萱说道,“大小姐,您是想游玩一番还是先行回驿馆歇息?” 宋萱看向朱砂身后,不远处站着早早等候的宋莹和几个婢女,不知在说些什么。 “有劳朱砂姑娘了,我想独自逛逛,你送她们吧。”对方犹豫,她又道,“我想在附近逛逛,不必担心我。” 朱砂见她坚持,只好作罢,刚要告辞,周遭突起一阵骚乱。 尖叫声从前方传来,人群慌乱四散,纷纷朝她们跑来。 宋萱眉心蹙了蹙,循声望去。 推搡间雏菊被人推倒,她愤怒起身,抓住离开的人吼道,“干什么!推到人不知道歉吗?” “对不住、对不住......”对方匆匆道了一句,头也不回就要往远处跑。 “诶!别走!”雏菊拽住人,“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却发怒了,“放开,杀人了不知道!要死一边死去!”提起袖子甩开了她,回头瞪了雏菊一眼,“什么人啊?” 雏菊望着那人骂骂咧咧跑开的背影,早已失了一半心神,“小姐,杀、杀人了......” 朱砂也察觉不对,环顾了眼四周,正色道,“大小姐,此处危险,我们还是赶紧避开吧。” 另一处的宋莹已经走了过来,春桃急声道,“朱砂姑娘,听说前方舟船遭贼匪劫掠,已经杀了好几条人命,我们快些逃吧。” 朱砂忙不迭地领着一众人从人群中离开。 “朱砂,祖母可曾下船去了?现在何处?”一直默言不语的宋萱忽然问道。 宋莹不满地皱了下眉头,春桃不屑道,“老夫人肯定早就去驿馆了,若不是等大小姐你,我家小姐也不至于在这儿等这么久。大小姐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的,自己不在意也就罢了,却总连累身边的人。” “我家小姐也不过随口一问,碍得了你什么事?” 雏菊不爽春桃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早受了一肚子气的她更是控制不住地怒怼回去。 “春桃,多嘴。”宋莹呵斥,让春桃噤了声。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朱砂止住争吵,对宋萱说道,“老夫人让人传话,命我在船上等您,我并不知老夫人是否在驿馆。” “奴婢见您前听下人说田嬷嬷急匆匆离开,想来应是跟着老夫人走的。”她沉声道,“大小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宋萱将雏菊往朱砂身边推去,“朱砂你先带着雏菊她们走,我要回舟舫一趟儿。” “大姑娘!” “小姐!” 朱砂和雏菊惊诧出声,宋萱已经往人流源头跑去,几秒便没入人海。 “二小姐,江边危险,老夫人让我照顾好大小姐,不若让她们带您去安全的地方,我去寻大小姐回来?”朱砂面色有些不好,还是很快恢复平静地询问着宋莹意见。 宋莹遥望了眼宋萱离去的方向,皱眉转身走开。 “明知危险,还要独自跑开,难道还须去寻她不成?” “就是!”春桃瞪了一眼雏菊,“我家小姐的安危就不重要了?某些人就是不顾大局,只会添乱!” “朱砂姐姐,您还是莫要去了,小心刀剑无眼啊!” “可......”朱砂犹豫,原以为二小姐与大小姐相处和睦亲密,所以才在下船前是提出要等大小姐。 “别可是了!劫匪粗陋凶残,谁知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女子丧命事小,折辱失洁才让人痛不欲生。”春桃拉走朱砂,再看了眼还僵在原地的雏菊,“你走不走?还是要随你主子去了?” 原本要上前追宋萱的雏菊,听到春桃的话瞬间吓白了脸,心中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再迈不开半步。 春桃轻嗤一声,心中暗道一句胆小鬼,细心搀扶着宋莹,“小姐,我们走吧。” 雏菊咬了咬干白的唇,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荡着昨日那句‘雏菊会一直守护小姐’的话,最终还是垂头跟了上去。 第25章 舟船遇匪 宋萱从人群中逆流而上,直至跑到江边才停下。此时,江面留着几只形单影只的画舫,船中已无方才热闹之象,半分人影都不见。 晚风自江面拂过,万籁俱寂,朦胧的夜色遮盖了月光,宋萱越发看不清前方。 “宋小姐、宋小姐!” 一个悄咪咪的身影从桥后探出半个身子,他狐疑地环顾着四周,不断喊着宋萱。 宋萱循着声音望去,只瞧见石峰鬼鬼祟祟的样子。 石峰瞠目欲裂,这宋姑娘怎么这么大胆,寻常姑娘不应该躲都来不及吗?她倒毫无畏惧地往前冲,就这么站在前头,这不是活靶子是什么? 石峰着急将宋萱拉走换了个位置,一把按下她脑袋躲在灌木丛后,对方反而若无其事地看着自己,他不禁扶额,段大人担心宋姑娘是有道理的。 宋姑娘平日看起来挺机灵聪慧的,这时却呆愣无知,不知是真天真,还是真不怕死。 “宋姑娘,你怎么来了?”石峰压低嗓音,戒备地看向四周。 宋萱照着他模样也跟着看周围,石峰无言以对,再道,“宋姑娘,如今段大人不在,我亦无法确保您的安全,还是快些离开此地吧!” 宋萱轻挑眉尾,没想到段霁和不在。 她小声问,“石大哥,段大人与我约定的时间就是今夜子时,还有两个时辰,段大人还未到晋阳么?” “今日一早段大人便没了消息,待在晋阳的兄弟们无人知大人下落。”石峰瞧了眼一脸担忧的宋萱,再补充道,“不过应该没有危险,刑部孤身追捕逃犯,若遇危险,有信号弹为引,大人并未用信号弹。” 宋萱点点头,又继续道,“石大哥可见着我祖母了,她可在船舫?” 石峰皱眉回忆,“船到岸时我刚干完活,船商便催促我们下船,我并未见过宋老夫人。” 越是这般,宋萱越是感到奇怪。前世她并未注意今夜,只知第二日,原本的行程由水路改为了陆路。 看来今夜,必定发生了什么? 宋萱起身直向舟船走去,石峰一把拉住宋萱,“宋姑娘,你干什么!快蹲下!”那方船舫窗内,极快闪过几个黑影,他们因隔得远看得并不真切,也听不见半分声音。 宋萱蹲下,认真看着石峰道,“石大哥,我祖母应该还在船上,我要过去的。” 石峰有些难以置信,他低头不断纠结,“那也不能去,我答应过段大人,要确保您的安全,还是等......” 石峰自顾自地说着,再抬头时身边已经没了宋萱的身影,“啊!” 他躲在矮树丛后,急声低喊,“宋姑娘!哎呦!”这姑娘咋还是个急性子!他还未说明白,劫匪如今在船上的就有三十余人,就算大人来了,也不会轻易孤身前去。 石峰急得跳脚,再想上去拉住宋萱却已经晚了,宋萱已登上了船。 越是走近,血腥味越是浓厚,宋萱皱眉用袖口掩了掩鼻子。 岸边的水面已被染红,被风浪吹起的江潮来回拍打着石岸溅起飞珠,涌动着淡粉的泡沫。 宋萱缓步踏上船沿,袖口已经掩盖不住腥味。一边入内堂,宋萱眼前一边浮现出劫匪杀人的场景,两侧狭窄的船壁上映长长的血痕,出手狠厉迅速,劫匪由船窗飞身而入,出现时并无固定目标,见人就砍;走廊梁柱上的几处刀痕,入木极深,所用之物是弯刀,划开人的胸膛,一刀毙命;再向脚下暗色的木板望去,地上残留着凌乱的血迹和脚步,这是几人拖拽着船夫的身体推入江中。 越往下走去,宋萱神情越发凝重。虽说劫匪凶残,却不会这般井然有序,非但没有杂乱无章,甚至可以说是次序分明,还有时间处理现场。 顿时狂风大作,旋风的怒号和呼啸声灌入,冷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身后方传来脚步声,宋萱身形快速闪开,悄无声息入了船舫右侧隔间。 寒光闪过,宋萱从门缝中看着几人提刀经过,待人一段距离后,她才循着几人方向而去。 * 屋内只留些许微光,宋萱见几人入内,却无声响。 她抬头看来下房门,这是祖母的房间。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 宋萱不再犹豫,抬手推开门。 屋内是昏暗的,门扇豁然敞开,烛光随风一阵晃动,门扇砰然发出巨大声响,划破满室的岑寂。 屋内之人似被惊到朝门外望去,寒蝉寂静。 宋老夫人面对门正中央,手中捻着的佛珠微微一顿,睁开眼看向宋萱。 四周站着六个穿着黑衣的蒙面男人,而只坐在宋老夫人侧边之人未曾蒙面,想来正是贼匪的头领。 宋萱凝眸微眯,不着痕迹扫了一眼他左耳耳瓣上少了半边的缺口。 为首之人随及转过头来,瞧着青雾色身影扬唇一笑,“这位是您的孙女吧!” 她眉心微皱,对其注视着自己的眼神感到不适,脱口而出,“放开我祖母!” 男人喉间溢出笑声,将横在宋老夫人脑后的手中刀柄晃了晃,挑衅道,“你奈我何?” “萱儿——退下!”宋老夫人威严的声音响彻在室内,打坐的身形纹丝不动,却无法忽视她身上强大的气场。 宋萱抿唇不动,与宋老夫人对视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看你们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男人看着二人,猛地振刀甩出,刺向宋萱,“一个都别想走!” 男子飞身靠近,宋萱站在门口旁侧里闪去,伸手拉了一下门,弯刀冲破房门,铮铮插入廊间窗框,削下半边纷扬旋飞的木屑,她脚下用力向身后供着兰花的长凳踹去,瓷瓶和长凳朝前倒去,拦下脚步。 男人落空,宋萱眼疾手快,反手拔下门中的弯刀,定眸看向门口之人。 “狗贼!” 这一眼,忽然变得锐利,琉璃清透的眸中渐渐萃起冰霜,不同于先前的淑柔软弱,眸光有着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冷静、沉稳和坚定。 回廊中,唯一见着此景的男人,神色微变。 宋萱衣袖间藏着毒药,只等他一靠近,便毒瞎他的双眼。 宋萱握紧了手中的刀,心中默念倒数。 正在宋萱准备下手之时,船外突然响起细微的响动,宋萱警觉地收回了手。 男人瞬间移步靠近,臂膀掐住宋萱的后颈,另一只手抓住宋萱握着刀的手,刀口横在宋萱咽喉下。 宋萱被他拖着后退,屋内几人也闻声而动,挟持着宋老夫人,迅速凑了上来。 “船上劫匪,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刀剑,缴械不杀!” “我们怎么办?”蒙面中有一人忍不住开口,声音中不乏急切,颠声道“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闭嘴!”男人拽起宋萱的手便朝身侧之人挥去,刀刃锋利,瞬间抹了蒙面男子的脖子。 “咚!” 轻轻的重物落地之声,尸体应声落下,男子很快没了动静。 挟持着宋萱的男子在其余五人,“想活命的,就别废话!” 第26章 自寻死路 船上藏匿的劫匪都闯了出来,船只已经登上十几个身着府衙衣衫的侍卫,双方都紧张地对峙着。 人数虽只有劫匪一半,打起来却不一定谁输谁赢,更何况劫匪有人质在手。 宋萱被拖拽着登上船头,还未说话,江岸边便传来声音。 “宋姑娘!宋大姑娘!” “宋姑娘别担心,我喊了府衙的帮手来救你!” 石峰在岸口大声呼喊,转而又对劫匪严声吼道,“对老弱妇孺出手算什么男人!快放开她们!” “想让她们活命,就退开!”男人一把抓过宋萱,刀口贴着她的脖子,立时划开了一丝血痕,绯红珠子不断冒出。 “退开!” 侍卫面面相觑,纷纷拿不定主意。 “不准退!” 石峰怒喊,“这是户部尚书宋大人的家眷,抓住贼人!” 闻言,侍卫转而又逼近了一分。 挟持着宋老夫人的黑衣人却按耐不住了,瞪着前方侍卫大喊一声, “老子不怕死,大不了鱼死网破!死了也拉几个垫背的!” 一时之间,场面陷入僵局。 领头劫匪身边的黑衣人对视几眼,悄声对男人说, “他们不敢动手,只要有这二人在手,不怕他们不让步。” “咯咯......” 忽然响起一个犹如银铃般的女子笑声。 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个一直低着头沉默的少女,刀剑横在脖子下,脸上始终是宠辱不惊,不见一丝惧意。 为首男人皱眉,喝道, “你笑什么!” 宋萱唇角低低扯出一丝弧度,声音轻到只有他一人可听见。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女子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 如万斤重锤击中他的心脏,心房急剧收缩后蓦地一滞,脸色也因心脏的痉挛而变得苍白。 宋萱眉眼间的笑意深深,她原本还在犹豫和试探,当即便知自己猜对了。 果然是她想的那般吗? 宋萱的话犹如恶魔低语,“你在自寻死路呢。” 女子柔和的嗓音在他耳边轻缓地响起,每个音节都在挑战他的忍耐, “连我都看出来了,你还没发现,自己中计了吗?” 他呼吸突然变得极重,目光下移, 他窥见刀刃上映衬着女子冷练如雪的双眼,不带丝毫感情,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 话风一转,只听她冷冷叹道,“看来被信任的人背叛而死了,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男人顿时一震,如同雷轰电掣般,他忽地猛然回头,眼中惊疑不定,看向身后宋老夫人。 他的面色,一刹时地变得灰暗,“田嬷嬷出卖你,你......” 男人忽然面露凶相,双眼闪过狠厉,握着刀刃的手青筋暴起,就要将身前宋萱的头颅割下。 风中传来一阵破空之声,箭矢似闪电般急速,没有丝毫反应的时间,瞬息穿透男人额心。 脖间的刀刃应声而落,空中血光崩现,鲜血似血雾般喷洒。 宋萱眨动眼尾,身侧之人直挺挺向后方倒去。 她感觉到侧脸的温热滑腻触感,血腥的液体顺着脸颊轮廓流淌而下,染红了身子大半边衣襟。 抬眼望去,果然柳巷暗处站着一个身影。 那边段霁和松开拉弓的手,双眸沉静深邃回望过来。 风清浪平,她耳边的鬓发被风吹向脑后。 几颗血珠挂在她微微颤动的睫羽上,连呼吸都微微抖了一下。 段霁和身材颀长,手挽长弓。 他身着一袭玄青色暗纹锦袍,步伐稳健地从阴影里走出。 “杀!” 段霁和出现,局势瞬间扭转。 他身后闪过几个宛若鬼魅般的暗影,以迅捷的速度穿梭在敌人间,只留几处残影。 石峰紧跟在段霁和身后,临江大喝一声,“刑部办案,违令者死!” 没了头领的劫匪如临大敌,顿时乱了阵脚。 劫匪被全力碾压,很快被缴下刀械,压跪在船面上。 段霁和负手步入船舫,他领口处绣着低调精致的花纹,随着走动发出些许流光。 平常朴素的穿着不染血腥,脚下一滩滩的污血触目惊心。 那双洁净的白底皂靴丝毫不顾忌地踩入泥泞血水中,一步步朝她走来。 只宋萱如局外人一般,于混乱中屹然不动,淋淋鲜血还沿着她清瘦的下颌线滴落。 她心如雷鼓,一股窒息感扼住她的呼吸。 段霁和面无表情,恍然间前世般那股的巨大恐惧侵袭而来。 她藏在袖口下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啊!” 江岸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段霁和脚步一顿,应声回头。 宋萱终于重重呼出一口气,好似重新活过来。 她偏头向远处遥望,原是宋莹赶了过来。 只是看着宋莹怔然的目光,宋萱无意识地跟着朝身后看去。 身后之人血还在一股股涌出,偌大的窟窿竟然洞穿了额心。 正前方头颅之上,一只箭深深钉入船板,箭羽上还挂着赤白相混的泥状不明物体。 她终于忍不住地喉间一呕,夹着腥臭的风,在她胃里翻涌不止。 太阳穴忽而一阵晕厥,手臂上却多了一道强力,段霁和及时扶住了将将倒地的自己。 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松开。 那方奔来的白色身影也轻飘飘倒地,随从仆婢纷纷围上前去。 众人都被赶来的宋莹一打扰,恍惚了半日,宋萱却陡然变了脸色。 “不好!他们要服毒!” 出声阻止却已是来不及了。 段霁和动作迅捷,一把掐住临近黑衣劫匪的下颚,双手用力掰着对方的颌骨。 劫匪们咬紧牙关,一息不到皆口含黑血、脱力倒地。 段霁和面容彻底冷了下来,寒凉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 宋老夫人被人搀扶着起身,缓缓走至段霁和面前道谢, “多谢这位大人,相救老身和我这孙女儿。待回京后,改日敝府定登门拜望。” “郡夫人言重,此事不必挂怀。” 段霁和脸色未有半分缓和,微寒的目光里充满着怀疑和猜忌,行礼做揖,“追察逃犯,是下官职责。” 宋老夫人闻言一愣,没想到这么久有人还记得这个封号,她和善地笑了笑。 “段大人有礼。” 段霁和点头回应,一言不发向旁侧劫匪走去。 他在劫匪身前蹲下,伸出的手停在了劫匪面中。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不染血污,似犹豫片刻,下一瞬猛地揭去。 他动作干脆利落,迅速从死者脸上扒下一片肉色面皮。 赫然是一张人脸! 此时,‘轰’地一下,一石惊起千重浪,人心炸裂! 船上顿时人声嘈杂,众人惊愕交加,神色各异。 是孙元良。 宋萱眉眼低垂,没去看段霁和。 直觉告诉她,这些人不是劫匪......今夜之事,也绝非劫财这么简单! 身旁多出一个人,田嬷嬷伸手将宋萱拉开,嗓音颤动, “大姑娘,莫要再瞧下去,不然夜里该受惊入魇了。” 宋老夫人什么也没说地离开,田嬷嬷重新搀扶着她。 她一手杵着檀木制的手杖,另一只手托着一串菩提佛珠,慢慢向船外走去。 茶褐色的烫金寿字纹缎面沾了上了些血渍,衣角迤地缓缓从孙元良那张带血的狰狞面目边滑过。 无人在意地上横七八竖躺着的尸体。 宋萱敛目,不作言语,兀自跟着宋老夫人的离开。 第27章 古怪 劫匪夜袭杀戮,晋阳听闻此事的人不在少数,这一夜注定许多人无法安睡。 春望客栈, 雏菊轻声进屋,怀中捧着攒盒,“这是特地吩咐后厨做的桂花香蜜糕和莲叶羹,小姐今日受惊了。” “原本今夜就不该回船上的!小姐睡前喝点羹汤,好压压惊。”雏菊细心地将食盒打开,花香肉香扑鼻,鲜美之味引人生津。 宋萱嗅了嗅糕点和汤羹,淡雅的花香和清淡的莲叶香正好驱赶了胃里那股恶意,她捡了一块蜜糕咬下,发苦的口中才回了些甜。 “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雏菊喊了句,“谁啊?” “是我。”男子音色低沉磁性,门窗上浅浅透着他挺立的身影。 是段霁和。 宋萱与雏菊对视一眼,并不出声。 雏菊出了门,冷不妨被吓了一跳。 仔细看去才缓过来,段霁和平静地站在月影下,身上少了几分戾气,对她俯身行礼。 “见过段大人。” “嗯。”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一声。 雏菊心中忐忑,不管见过多少次,她依旧害怕这个四处散发着危险的段大人,不过听朱砂姐姐提了一嘴,舟船上的劫匪是段大人抓得,她倒不怕了些。 再可怕,也没有劫匪来得吓人。 雏菊久久站在门口,却见对方不再动作,她悄悄瞧了一眼对方,不知是何意,低声细语道,“怎么晚了,我家姑娘已歇下,不知段大人来此有何事?” 虚掩的门框缝隙,只看到那透过帘帐的微弱光亮,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响。 “无事。”段霁和收回目光,随后转身离开。 “啊?”雏菊莫名其妙,一时摸不着头脑。 又被身后声音叫住,“雏菊姑娘。” 她回头,却见眼前递来一个青白瓷瓶,小巧地躺在宽大的掌心,湛蓝色的袖口下的指节如竹般修长。 “宋姑娘颈边有些伤痕,乃金刃所伤,此药止血镇痛功果更佳,用着好得快些。” 小姐受伤了?她竟然未注意到。 雏菊双手接过药,手心一片凉意,不知是瓷瓶还是他的手太冷。 段霁和低头看了眼雏菊,道了一声,“好生照顾你家小姐。” 宋萱没有想到段霁和过来,只是给她送个药?她打开瓷瓶凑近了些,药味有些刺鼻,却并不强烈,小刺瓶中盛着褐黄色的药粉,樟脑、麝香、松香的气味揉和在一起,并不难闻。 ......金创药? 金创药主要的药材基本都包含着这些,宋萱侧眸看向雏菊举着的铜镜,颈边有着几条红色的刀痕,并不是特别明显。 “小姐不用吗?” “我这伤......都快好了。”宋萱将瓷瓶合上,“段大人可还说了些什么?” “段大人送了药便离开了,什么都没说。” “这药我用不上,明日还回去吧。”宋萱将药放回雏菊手中。 “啊......”雏菊意外,迟疑道,“这药看着贵重,段大人一片好意只说是送姑娘的。他才给小姐亲自送来了,我们还回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蜜糕香软,多食则腻,宋萱放下糕点,“那便收起来,下回送个值当的礼给他。” 雏菊可惜地瘪了瘪嘴,看着瓷瓶叹了口气,她现在是实在看不懂小姐的心思了,抬头却对上宋萱出神的模样,嘴角又扬了起来,偷笑一声便端着糕点下去了。 喝完一碗汤羹,宋萱用帕子擦了擦嘴,单手撑着脸凝望着窗边插着海棠花枝的青釉净瓶出神。 她将今夜之事一一回想一遍,眼底疑惑之色愈发浓重。 段霁和与石峰失去联系,田嬷嬷着急下船却留祖母孤身一人在船舫,孙元良假扮劫匪、挟持祖母...... 这每件事单独来看都没有关联,却又不似毫无关系。 从登上船开始,宋萱便时常陪着祖母,可她什么也没有发现,反而发现了安插在她身边的石峰。那时她便猜到,段霁和也许不只是怀疑她那么简单。 更准确的说,段霁和怀疑的不是她,是怀疑宋府。 砚州城时,他便找来了沈翊养伤的竹屋,段霁和交给她的画像,或许是为试探她是否知情?只有这般,才能解释得通,自那天后,为何段霁和对她,既防备又非全然针对她。 若他怀疑她,就不会主动拿出犯人的画像,更不会向他透露一字一句。 那幅画像说明,段霁和要找的人是孙元良,而非沈翊。 沈翊两次遭人追杀,一举一动却总能引来段霁和。 这些事到底透着些古怪...... 当时她还想不通,为何沈翊暴露行踪,找着孙元良的人却上门来? 竟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他们都出现在了灵昀寺的山上。 山上只有灵昀寺这一个落脚处,宋萱已有怀疑,孙元良出现在山上的原因是祖母。 因着前世的原因,她先入为主,从未认真观察过她认知之外的人心,也丝毫没有意识到,前世那些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或许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宋萱愁眉紧锁,重生后的世界,好像都变得不同了。这些事,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宋老夫人慢条斯理地擦洗着双手,一遍比一遍虔诚。 礼佛拨弄佛珠前必须净手,若沾染肮脏或血腥之物,必不能再碰佛珠,这是对佛祖的不敬。 “老夫人,今儿的事可算是结束了。” 田嬷嬷拍着心口不住道,“没想到大姑娘突然闯了过来,等不到您的信号,暗卫们不敢暴露。” “无碍。”宋老夫人接过田嬷嬷递来湿帕,温热的棉帕散发着腾腾的蒸汽,朦胧的蒸汽使得宋老夫人的面容一片模糊。 “若真有危险,我会让你们动手。”宋老夫人眼角布着些许皱纹,即使这样,也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秀美的模样。 她哼笑一声将白帕扔入铜盆,四周溅起水花,“孙元良畏畏缩缩了一辈子,如今倒是胆大了一回,也舍得派出这么些人来暗杀。” 只是这唯一一回,就让他丧了命。 田嬷嬷面带微笑:“再胆小如鼠之人到无路可走时,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宋老夫人戴着佛珠的双手合十并拢,轻悠叹呐,“困兽尤斗罢了。” 宋萱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孙元良这个名字,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对于此人,她却是全无记忆,到底是他不重要,还是她从未接近过事实真相? 沈翊、段霁和、孙元良、祖母都出现在砚州城,唯一将他们所有人联系在一起的人,便是孙元良此人。 若将孙元良看做中心,那这一月内发生的事,将可纵而观之。 灵昀寺巧合也就罢了,可今夜,显然孙元良与祖母有关系。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而她从不相信巧合。 这四人中,祖母在暗,孙元良多次出现在祖母周围,段霁和就会随之出现。相反,沈翊倒是像被无辜牵扯进来的。 若祖母只是借着接她回京的幌子,找个远离京城众目之地,砚州城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天时地利人和,她就是祖母离开——再合理不过的原因。只要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先是祖母假借接回嫡女的名义去往砚州,在寺中等的人就是孙元良,沈翊两次上山受伤都遇上了他,再是追查孙元良的段霁和将沈翊视作了孙元良的同伙,才会再三找上宋萱。 并非救下沈翊才怀疑上宋府,而是他从京城而来为的就是探听宋府虚实! 再结合今日之事,她才肯定,孙元良与祖母有关系。 宋萱出神地望着忽闪的烛光,瞳眸似深不见底的潭水。 那么,沈翊……你又想做什么呢? 是想从孙元良哪儿得到什么吗?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孙元良不过一个七品小官,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只是......为何孙元良要杀祖母?难道祖母手里有他的把柄,来砚州只为避祸? 为何...... 第28章 心惊 宋萱缓缓举起那枚紫玉玉蝉,玉石在灯光下左右摇晃,依旧什么头绪都没有。 系统说,她输了便会落得和前世一样的结局,被沈翊亲手杀死。 她若想接近沈翊,就绝不能如前世一般,至少要成为对沈翊有用的人,才能真正获得沈翊的信任;即使最后未成功,他也不能轻易杀掉自己。 看来,这浑水......她不得不趟一回...... “小姐在想什么呢?”雏菊轻唤宋萱一声,瞧着她扑哧笑了起来,“雏菊还以为您是受惊了,可看您这样子,应是在想其他的吧?” 宋萱没反应过来,问道,“想什么?” “段大人啊!” 雏菊会心一笑,“方才听老夫人身边丫鬟细说,雏菊才知,当时您在船上遇上的那番危险,还是段大人一箭射杀了劫匪刀下的您!” “英雄救美,夜送伤药,所以小姐,您莫不是在思春吧?” “朱砂姑娘和你说得这些?” 宋萱想起来,朱砂是跟着宋莹来江边的,她们来地这样早,竟看到了这些。 “当然!” 雏菊自顾自地说着,双手激动地握在胸前。 “原来段大人是刑部司新任主官的郎中大人,这般年轻便身任朝中要职,年轻有为,不知家世如何?若是不差,配小姐也将将够格。小姐刚刚不应该装作睡着了的,这么好的机会,应与段大人说些话才是。” 宋萱挑挑眉,语气揶揄,“可我记得,前几日你不是还说,不要与他接触太多?” “小姐!”雏菊红着脸低下头,怪道:“我哪知段大人是京城来的,原先以为他性情古怪又不好相处。现在看来,小姐受了些小伤,他都能注意到,还亲自送了药过来。可见他细心体贴,十分关心小姐,并不是表面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更何况,小姐不是对石侍卫说钟情段大人吗?加上他对小姐的救命之恩呢!这可不是一般情谊。” “那日约他,不过因着他派人潜入宋府。” 宋萱一阵头疼,打断雏菊的想法,解释道,“他还救了祖母和其他百姓,不止救我一人。” “可救下小姐的人只有他啊,也是段大人一箭射杀贼匪。” 宋萱不自觉摩挲着藏在袖中的紫玉玉蝉,温凉的触感让她头脑变得清醒些。 她垂眸思索,以段霁和的为人,他如此锲而不舍地千里追查,难道只是为了杀此人? 为逼人现身连毒蛊都用上了,虽然用在了沈翊身上,可不难看出,段霁和有多么迫切地等着鱼儿上钩。 如此做,他更不会是为取人性命而已。 对他而言,取人性命轻而易举,何必绕远路?又是下蛊,又是安插人手眼线,留活口才是他的目的。 他居然一箭杀了孙元良? 宋萱可不会认为,段霁和是个心怀不忍、同情弱小的人,他更不可能是因为要救她,而去杀孙元良的。 她更愿意相信,段霁和会为了撬开孙元良的嘴选择留他一命,至于被胁迫的宋萱,当然是成为孙元良的刀下亡魂! 在孙元良还有用时,段霁和不会让他死了,即使宋府发难施威。 到底是何原因让他动了杀心? “为何是今日?为何是今日......”宋萱口中喃喃,孙元良为何今日动手? “就是!为何今日出了这种事啊!若我们晚些时候到晋阳,也赶不上这么倒霉事儿!” “你说什么!”宋萱声音陡然升高,雏菊惊慌地看了宋萱一眼,不明白宋萱反常的情绪变化。 她试探出声,“倒霉事儿?” “不是!”宋萱脑海中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你将方才的话再完整说一遍!” 雏菊惆然欲泪,“奴婢说咱们要是晚些时候到晋阳,也赶不上今儿这倒霉事儿......” 晚些时候......晚些时候...... 晚些时候——就真不会遇上此事吗? 宋萱揉了揉雏菊的脑袋,“好雏菊,你快回去歇息,我要自己待会儿。” 说完便埋下头去,不再理会旁人。 雏菊对宋萱行礼,半是往外走半是回头看她。 在雏菊走后,室中唯剩宋萱一人。 宋萱快步走至窗前,放下玉蝉。她立马在书桌前坐下,将纸张在整个桌面铺开,执笔磨墨。 她按照时间顺序,将前世记忆中能记下的事都写在了宣纸右侧,又在纸张左侧写下今生所发生的事。 她写的很快,事件与时间,前世今生一一对比。 宋萱正案头前凝神,笔尖写完劫匪二字上方停住,一滴墨汁无声落入宣纸,她猛地一惊,手中握着的笔墨不禁坠落,在黑白间开出朵朵墨花。 几日前,她写信约见段霁和,约定的时间是前世船至晋阳的时刻。 也就是说,今生原本应该戌时到的船只,提前了两个时辰。 前世她并不知那夜发生了什么,没有劫匪、没有段霁和,可这她不知,并不代表前世没有发生这些事! 若前世未出现的事,今生为何会出现?她若早些下船去了驿馆,有没有可能也如前世一样,并不知道今夜遇匪、临江杀人之事? 另一个极有可能的事实就是,前世一模一样发生了这些,第二日便有人封锁了消息,或是严禁他人议论。 而宋萱,恰好就是那被蒙蔽视听的一个群体。 她只需验证,明日是何情况?是否如前世一般,听不到晋阳半点人议论劫匪之事。 若真与她猜想无二,那就说明了,这一切都是有人设局谋划的。 那个躲在所有人身后,完美隐藏的幕后推手! 而此人——极有可能是她祖母! 玉鼎香烟冉冉而上,宋老夫人闭眼打坐,手里的佛珠一下一下掐着,禅意的环境让人不由心神宁静。 田嬷嬷常年服侍宋老夫人,最会察言观色,她低身下跪。 “姑娘们今夜受了惊,老奴已经安排好遣人带二位小姐离开,是奴才们考虑不周,竟没想到二位小姐会回来。老奴办事不力,没拦住大小姐登船,请老夫人责罚。” “今日这事做得好,甚是称我心意!” 宋老夫人头发已染上白霜,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觉端庄严肃,她眼角刻划着些许岁月的皱纹却不显苍老,笑起来时神态和蔼。 “萱儿今夜来得倒也刚好。起来吧,事出有因,也怪不得你们。” 田嬷嬷缓缓从地上起来,站于一旁仍旧欠着身。 “孙元良拿得可是我嫡亲孙女的命做要挟,我让人杀了他,也无甚不对!” 宋老夫人一笑,她长叹一口气,“只可惜啊,那个刑部郎中,扒下了孙元良那张皮。” “那张假脸可是难得寻来的,本意让他,就这么不声不响、无人察觉地消失。顶着个劫匪的脸死,日后也好省些麻烦事儿。” * 宋萱五指攥紧纸张,心惊地右眼皮控制不住的跳动。 若她未重生觉醒,她只是个配角,她永远都发现不了这个秘密。 想杀孙元良的人不是段霁和,而是祖母! 也不是孙元良要杀祖母,而是祖母想杀孙元良! 以身为饵,故意给孙元良下手的机会,引猎物中计。 孙元良选在今夜动手,是因为段霁和不在。 没有段霁和这个威胁,舟车劳顿无人护卫的宋家船舱,混乱的街道,府衙也与江岸尚远;若无人报信,府衙未至...... 这些是巧合?还是有心设计? 无一不是动手的绝佳条件,孙元良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仔细想想,田嬷嬷是祖母身边之人。 既不会留祖母孤身一人,也不会出卖祖母,若不是祖母命令,她怎会独自下船? 孙元良又凭什么认为,他真的说动了田嬷嬷背叛祖母? 孙元良错在算错人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不知自己要设的局,正是他人请他入局的瓮! 宋萱指尖敲着桌面,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田嬷嬷出卖祖母,是祖母自己安排的。 为得是让孙元良以为他可以威胁得了祖母,将他以及那三十余名暗卫全部绞杀! 所以孙元良也是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才会迅速反应过来。 宋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想诓骗他却误打误撞正中了真相。 因着祖母是这般人,他亦了解祖母,才毫不怀疑地信了宋萱,而她不过是瞎说罢了。 可孙元良要后悔,也已经晚了。 田嬷嬷急着下船,不是急着出卖祖母,而是急着让孙元良带着人来送死。 连让他多活两个时辰,都嫌碍事,祖母竟然还有时间安排她离开? 宋萱觉得,她并没有过多在意自己。 牺牲掉几个船夫,伪装成了贼匪劫财害命的灾祸。 即使事情闹了出去,也不过是匪难民患的琐事,处理地干净利落,顺理成章。 甚至,可以说是环环相扣,段霁和出现地刚刚好,孙元良死的时机......也刚刚好! 将所有思绪整理清楚的宋萱,如海浪呼啸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明明那些看似有些牵强的联系,只要加上祖母这条暗线,所有疑惑便皆迎刃而解了。 沈翊为跟踪查孙元良,才会两次出现在灵昀寺附近,孙元良是去找祖母的。 段霁和或许也怀疑上了祖母,只不过她还不知道段霁和又直接射杀了孙元良,当初不是要抓活口吗。 宋萱静静坐在桌前岿然不动,窗边的风吹动了她的裙摆,衣袂招展,疾风迎面吹来,她用手挡住了眼睫。 许久后,手中墨纸被她折成细窄的长条,双指间的长条折纸悬于桌案烛芯上。火舌一跃而上,霜雪般的指节瞬间发出绚然灿目的火光,照亮宋萱沉静的面容,脸上摇曳着半明半暗的光影。 指腹传来灼烧感,她猝然松开。 火团似飞星般坠入笔洗,瓷坛中殷红的火苗吞噬着黑暗又迅速熄弱,最后留下一个个颤动呼吸似的圆形淡红光圈。 宋萱静静伫立在烛灯旁,她垂眸看着明明灭灭的赤红灰烬。 随着焰光将熄,她内心惊骇翻涌的情绪才逐渐平复。 第29章 往事 宋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继续道,“刑部那位可是新上任的?你去查查他底细。” “老奴看着,那位段大人......和大小姐相识似的,就怕他有意接近大姑娘。” 田嬷嬷偷偷瞧了眼宋老夫人神色,又继续道,“许是大姑娘被有心人利用,才会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总不会是她知道了什么?” “萱儿一个自小养在乡下庄子的丫头,会知道些什么?” 宋老夫人哼笑一声,并不在意宋萱的出现,“要说利用,为何不利用莹儿?莹儿不比萱儿更轻易能接近?碰巧罢了~” “老夫人说得是。” 田嬷嬷稍稍缓和下眉毛,忽而一笑,“老奴方才问过朱砂,她说大姑娘一下船便问您在何处,原本要去驿馆,听见路上有人喊杀人,她就要一头往江边跑。 大姑娘不知您是否在船上,明知前方凶险,也敢凑上前去。 可见萱儿小姐心系老夫人安危,孝心一片啊,就是自小养在宋府的二姑娘,也是比不上的。” 田嬷嬷有意奉承,倒把心里话说出来。 宋老夫人面色平淡,“日后这些话莫要再说,她们姊妹二人本就有嫌隙,此话若让人听去,宋府如何安生?” “古往多少功勋贵族,任他如何显赫威望,都逃不过晚景凄凉、全族倾覆的结局,殊不知这些离心之言、不平之心,正是家族衰败的开始。” 宋老夫人声音平平,思绪似陷入回忆,如远山云雾般悠长,香坛上浮动着一缕白烟。 “是是是......老奴多嘴,一时昏了头竟说了错话。” 田嬷嬷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只顾着念大姑娘的好,竟一时忘了府中二位小姐间龃龉。 若将同出自一母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两相比较,也不过是个玩笑话罢了。 可府中唯二的两个姑娘,大小姐二小姐却是绝不能放在一起比较的。 田嬷嬷讪笑,“今日老奴只是瞧着,大姑娘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哭不闹的,颇为感慨,大姑娘竟有几分小姐您当年风范呢。” “不过是年少不知事罢了,如今我俩都多大年纪了,你还叫我小姐?” “小姐年少时风头无两,奴婢如今都记忆犹新,瞧着大姑娘,也觉着十分熟悉喜欢。” “活这么久,我也是头回想自己是看走了眼。原先见她,也觉着她没什么打眼的。心性品行,学识教养,比莹儿还差上个几万里。 近日却觉着,大丫头非是朽木,而是未经雕琢的璞玉。 人果然是老了,看人也看不准了......” 宋老夫人喝了口凉茶,长长叹了口气 “哪里老了,老夫人还年轻着呢!不过是大姑娘聪慧机灵,学得快而已。” 想到初见大姑娘时,先时还曾唯唯诺诺、局促不安,再得知自己嫡女的身份,久贫乍富,不过几日便见其眉间尽是得意之态。 忘形忘本,如此心性,如何可堪大用? 宋老夫人见之一次便摇了头,当即放下断言。 “已然养废,日后只当个闲人在府中养着,好吃好喝供着,不必费心思教导。” 宋老夫人一顿,若有所思,“萱儿是个聪明的。” “比她那老爹聪明。” 田嬷嬷想,一个人的品行心性最是难改,能有大小姐如此机敏聪慧,若悉心教导,日后前程不可斗量。 即使是京中小门户,族中之事也不简单,更何况世代簪缨的宋家。 宋萱虽已是名正言顺的嫡女,可造化弄人错过了十余年。 一朝回府,若她坐不住这身份,宋府不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好在大小姐并未沉溺在高门嫡女身份的幻想中太久,及时清楚自己的处境,知道只有亲近老夫人才能在宋府站稳脚跟。 田嬷嬷以为,或许是宋莹的到来,给了宋萱危机感,日渐收敛了骨子里的刻薄骄纵,开始恭谨淑慎了许多。 “大夫人似乎不太希望大姑娘回宋府,或是担心二姑娘受委屈,所以月前才会在接回大姑娘之事上,闻若未觉、推三阻四,也不知大小姐知道自己的生母这般,会作何感想?” 田嬷嬷深深叹了口气。 世上不如意之事常有,日子久了,万事万物都会有随风淡去的一日; 却只一样最易催人心入魔障、执念成殇,终其一生都难以治愈; 爹娘不爱,就是子女最大的不幸,痛随一生无药可医。 毕竟秦夫人与二姑娘真心相处多年,母女亲情情深似海,母慈子孝,至真至善; 即使得知身世真相,也未必能轻易割舍。 所谓感情,便如覆水难收。 手心手背还有厚薄之分,父母之心亦会偏私,所行之事亦为不公。 “这么聪明的孙女,那老夫人不考虑考虑做大姑娘的靠山?” “也是个命苦的,早知会有今日之祸,当初我就该狠下心,除了那胡氏。 想我为章儿选新妇,都是往京中顶好的娘子挑,他竟背着我,与那等青楼女子勾搭不清!当年若非我早些掐了这苗头,只怕这长子就要从妓子的肚皮里爬出来了!” 宋老夫人想起往事便止不住头疼,“秦筝哪里都好,唯性子太过要强!但凡她拎得清,也不至于让一个外室登堂入室,闹出大笑话,被那胡氏拿捏,拴不住自己丈夫的心!” “曾经我看她出自书香门第,家风严正,所以即便当时秦氏已然家道中落,我任是选她做了宋氏妇。 结两姓之好,虽有相互利用之意,更重要的还是初次相看,一眼便断定她会是大郎所中意的女子。 哪怕往后胡氏继续纠缠,凭她才情模样,还怕章儿心不在她身上吗?” 田嬷嬷知道宋老夫人的话指得是,当年宋大人秦夫人二人结亲,才子佳人,羡煞旁人。 宋大人年少有过心上人之事无人知晓,而他也得人举荐,新官上任,更不能行差踏错。 宋家公子可与青楼妓子纠缠不清,宋大人却不能与一妓子扯上瓜葛。 宋大人已然放下,回归家庭,安心与秦氏相夫教子,先后生了大公子和二公子,过了几年甜蜜日子。 如此这般也是一桩美事,谁能想到日后他们竟成一对是势同水火的痴男怨女。 错就错在秦夫人疑心太重,眼里揉不得沙子,有一点风吹草动也要彻查清楚。 她本无意中听得府中奴仆间的闲谈荤话,聊起宋大人年少时与妓子的一段风流韵事。 立时便勃然大怒,发落了大批婢子小斯,搅得家宅不宁,对这些陈年旧事刨根问底。 猜忌一旦开始,便越发入心侵肺。 秦夫人日日与宋大人争闹,说话更是半点不留情面,直往心窝子捅。 宋大人厌烦后也搬了院子睡去书房,秦夫人又气又怨,日日以泪洗面。 宋大人见到有心解释,可二人见面,不出几日便又要吵起来。 五日一大吵,三日一小吵,夫妻情分也在争吵中消磨殆尽。 秦夫人性子刚烈强势,此时腹中已怀上。 还未出世的大小姐宋萱,就是宋府嫡系的头个姑娘。 秦夫人知晓自己有孕,打算将喜事告知宋大人,与其重修于好。 怎奈此时已晚,曾经宋大人本就清白磊落,秦夫人却怎么都不信。 当她打算重新信任丈夫时,宋大人又已坐实了她的猜忌。 人心就是经不起考验。 人越怕什么,便越发生什么。 当日秦夫人碰上了宋大人,发现了他偷偷在府外养了人。 那外室也怀有身孕,正是胡云娘。 秦夫人才知,宋知章心悦的妓女,原来是曾在风满楼红极一时的花魁——纪落梅。 当即便带人将二人捉奸在床,闹到了府衙,捅破二人苟且之事,状告宋知章为官淫乱、知法犯法。 上朝又遭御史台当朝弹劾,指责宋知章私德有亏,行为不检,另有背信弃义等一系列罪名。 曾对宋大人多有夸赞之言的圣上听闻此事,罚其降职廷杖,停奉半年。 太学博士被贬为太常丞,从退至第七品,一待就是多年。 宋老夫人也是头次在府中发怒,要宋大人解决了外面的麻烦,而宋大人却以那外室,怀有宋家血脉之由,誓要迎其入府。 秦夫人自诩书香门第,当然不愿与青楼出身的女子共侍一夫,可她母族已然失势,掌家之人是庶出的兄弟叔嫂,不能也不会为其做主。 宋大人已抹除了纪落梅的过往,加之对说些秦夫人威胁之言,他轻易将怀了身孕的胡云娘带入府中。 宋老夫人也不应允,却更不允许宋家的骨肉无名无份地流落在外,此事只好作罢。 第30章 谁更重要? “啪嗒!”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夜深人静时这声音更是明显。 “母亲,您哪里不适?” 宋聿风出声询问,秦夫人才怔怔回神望向对方。 钱嬷嬷担忧地看向秦夫人,搀着她缓慢移步到床榻边坐下,下人们重新换了茶水。 “大公子,近日多雨,夫人腰间旧伤每逢这天气便发作,夜间更是疼得难以入眠。” 秦氏叹了口气说,“这些不过小事,我早已习惯,你何必同他讲这些,徒增烦恼?” 她看了眼茶座边收拾破碎杯盏的下人,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你们都下去吧,我与聿风说说话。” “母亲可是有什么心事?”只待二人时,宋聿风才问道。 秦夫人面色惆怅,眼下是遮不住的乌青,“聿风,皎皎她去砚州多日,半月前便许久未来信了。” 宋聿风心下了然,“阿娘不必担心,祖母他们传信已行至晋阳,三日后便回到京城,想来无事发生。” 听到这话的秦夫人依旧不减愁色,反而愈加唉声叹气。 “正因他们要回京,我才越发心烦。”秦夫人侧眸,握着手心的力道收紧,“我只担心皎皎受欺负,往常有什么委屈她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说,若无事又怎会这么多日,再无一封书信?” “母亲此话是指什么?” 素夫人瞧着自己儿子冷漠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气,“我曾派人去砚州打听过,宋萱她性格乖张、自私粗鄙,如今只怕恨极了皎皎......” “母亲难道忘了,现在宋萱才是您的女儿吗?”宋聿风神情平静,淡声打断。 秦夫人陷入沉默,倒是宋聿风主动打破了沉寂,抬头冷声问道,“母亲千方百计阻止宋萱回府是何缘由?” 秦夫人呼吸一滞,紧握的手泛白,忍住怒气,对他说,“皎皎与你们兄弟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即便不是你们的亲妹妹,也总归是特殊的。怎一知晓她非我所出,你就变地如此冷情冷肺?” “屹川自小去衢清书院修习,三年五载难得归家,也不见母亲心急如焚。您到底是担忧皎皎的安危,还是不想看到宋萱回到宋府呢?” “砰!”黑漆木桌被震得发出巨大声音,茶水倾洒而出,“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厚此薄彼,苛待亲女之人?” 母子二人无声对峙。 “皎皎到底是女子,从未离开过我身边,我怎能不担心?” 秦夫人偏过头去,面容在烛光下有些看不真切,她扶额低语,“况且有老夫人在,宋萱不会有事。” 宋聿风轻轻摇头,行礼告退。 “难道......!”秦夫人声音嘶哑,宋聿风离去的背影不带丝毫犹豫,她急忙起身追问,“在你看来,宋萱比皎皎更重要?” 宋聿风停下脚步,瞥了一眼秦夫人,侧过身去,依旧平静答道,“母亲别忘了,她们身上都流着宋家的血。” ** 青山耸入云霄,初晨飘着丝丝缕缕的雨,飘逸疏放。 青柳依依,粉白的芍药舒展开柔嫩的花瓣,似少女光洁微红的面颊,清婉恬静,空气中都飘散着有似无的淡郁芬芳。 远处传来吆喝声,车帘外喧哗忙碌,宋萱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指尖不自觉地轻点着手背。 今日果然如她猜想得分毫无差,晋阳果然没有人再谈起昨日之事。 段霁和与祖母,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她闭眸端坐在车厢内,直到马车滞然一顿。 “小姐没事吧?”帘外传来雏菊的声音。 宋萱掀起帘帐一角,向外瞧去,“发生何事了?” “小姐无事!不过撞上一个乞丐,赶走就是了。”车前方较粗的男音喊了一声,接着向另一处道,“去去去!到别处讨饭去,莫惊扰了贵人!” 宋萱皱了皱眉,转眸朝马车头看去。 前方几个浑身脏污、衣衫破旧的男人围着宋府车夫和小厮,伸着碗直往前递,“行行好大人......行行好吧......” “滚开!滚开听到没有!”小厮驱赶着乌合而来的人,纷纷拿出棍棒抵抗着靠近的乞丐。 雏菊垂头催促,“小姐我们赶紧走吧,不然他们围上来了。” 宋萱看向前方,宋莹和祖母的马车已经慢慢离得有些远了。 祖母的马车在最前方,并没有注意到后方搬运着行李的马车与宋萱的情况。 这些乞丐倒是轻车熟路,知道后方马车装着金银细软的物件。 万一她们人少,这些人也好趁乱偷些财物。 雏菊候在一侧,见宋萱迟迟不开口发话,忍不住提醒道,“老夫人和二小姐她们的马车快要出城了,小姐我们再不跟上就离队了。” “无妨。” 宋萱从不远处收回视线,“出城后祖母不见人会在前方等我们的,不过被一时绊住,无需担心。” 马匹喘着粗气踢踏了几下步子,宋萱才注意到马蹄下方还躺着一人。 他杂乱如稻草的头发上粘着不知何物,蓬头垢面地趴在泥泞水洼中。 他是那个撞马车的人? 宋萱侧耳在雏菊旁边说了几句,便放下车帘不再关心窗外。 雏菊撇着嘴,脸上挂着明显地肉疼,一边回头看着宋萱马车,一边向另一侧岔路口走去。 她不舍从袖中拿出钱袋子,一咬牙,喊道,“哎呀!” 铜钱散落一地,‘叮铛叮铛叮’金属撞击着石板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薄厚中匀的铜片顺着纹路四散开来。 “我的钱掉了!别抢我的钱!” 一瞬间乞丐蜂拥而至,雏菊弯下腰头也不回地闪身跑开。 “小姐!我新买的绣花鞋都被人踩了好几脚,下回可别让奴婢去了!” 雏菊气喘吁吁地跑到窗边,又转头示意车夫离开。 马车缓缓驶过,风轻轻撩起帘幔,窗外那人始终趴在地上不声不响,似是死尸一般没有半分动静。 叶风辞埋头倒在泥中,心中轻讽,他本就不该还抱有希望,这样一死了之倒也轻松。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总比死在那群人的肚子里得好。 “停下!” 车厢内传出一个清浅的女声,“带上他。” “小姐,为何带一个乞丐上路?” 宋萱看了眼拾帘而入的雏菊,淡声道,“那人如何了?” 说起那人,雏菊神情立马变为不解,“那乞丐好生奇怪!” “苻洛好心扶他,他还推开,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抬上的马车。” 说着又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起先我们还以为他一头撞死了,原来他没死,但是像死鱼一样烂在水里。” “可给了他些吃食?” “哪儿啊!他根本不吃,拿了直接扔掉,白白浪费几个烙饼子。”雏菊越想越气,怒道,“真是过分!我就没见过扔饼子的乞丐!” “小姐,我们把他扔了吧?” 宋萱悄悄笑了一声,语气轻快,“城外再扔了他吧?” 雏菊摸不着头脑,宋萱却不解释。 第31章 我能救你,便会救你。 “小姐,你看他!”雏菊将宋萱扶上车厢,见着那叫花子又不自觉捂了捂鼻子,踢了一脚他,对方仍然毫无反应。 宋萱已经了然,从一边扔掉的烙饼移回目光,弯腰侧头想看清楚此人。 叫花子偏了偏头,躲开宋萱的视线,脸越往车壁里躲闪。 “你既有胆子帮那群人撞我的马车,如今为何又不敢面对我。”宋萱捡起一旁的饼子,递向叫花子。 谁知对方却毫不领情,一把夺过饼子大力扔开。 “喂!” 雏菊又忍不住皱眉,大声怒骂,“臭要饭的,不吃就不吃,扔了做什么?活该当一辈子乞丐!” 宋萱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一愣,默默将手收回,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雏菊,你先出去。” “好,小姐!” 刚回话,雏菊又满脸惊讶地看向宋萱,“小姐不扔他出去吗?” 看着宋萱平静的眼眸,雏菊低头走了出去。 车厢内只剩二人,叫花子一声未发,宋萱不作言语,只静静坐着看他。 好半晌,当宋萱正要说话,对方却忍不住先开口,宋萱还以为他绝定不会理她呢。 “要杀要剐随便你!”他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双眼中突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宋萱歪头,“我为何要杀你?” 叫花子骨架子不小,却皮包骨一般瘦骨嶙峋,仅可看出是一个成年男性。 满头散乱如枯槁般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脏污覆面看不清真容,唯一特殊的是,他一双极黑的墨瞳,黑得发亮,活似只饿了许久的豺狼。 “吃吗?” 宋萱另一只手从袖口中拿出一个荷包,再次将手伸了过去。 叶风辞垂头,只见一只纤细如玉的手进入视野。 一颗晶莹剔透的糖粒躺在她柔荑般的手心,皓腕之上的肌肤滑若凝脂,不知是糖饴玲珑可爱,还是这双手美得不似凡人所有,他喉间滚动,悄然移开视线。 “不喜欢?” “那这个呢?” 宋萱又从荷包中拿出一块糖糕,“这是银丝糖,也叫龙须酥,却与平常的味道不同,别处可买不到的哦。” 见他没有反应,将甜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直接递到男子嘴边。 男子见宋萱吃下糕点,唇瓣才动了动,吃了下去。 “如何?”宋萱眼角微弯,看向他的脸上是悦然的笑颜,“不错吧?” 男子不自然地挪了挪身体,宋萱瞥见他锁骨下的十字形的伤疤,才确定自己没救错人。 原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他,却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们还是会遇见。 前世二人相遇同为落魄的境况,这次在更早的时候,她提前遇见了叶风辞。 不同的是,他依旧是如前世一样的失魂狼狈,她却体面地出现在他面前。 前世,宋萱是他临死前最后一个救下的人。 他说过,不管她是何人,是善是恶,只要他能救她,便会救她。 如今,她也一样。 宋萱不了解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却拼最后一口气也要救她的人。 但她想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他说的师父又是怎样一个人。 ***前世, 宋萱追逐沈翊偷偷前往西北,沈翊身中外族秘毒。 裴容要配制解药,就须先复制出毒药,于是她便做了沈翊的试药人。 虽然裴容最后成功做出了解药,却无法让已经试了几百遍毒方解药的宋萱恢复如初。 试药喝下的药,不仅使她日日呕血咳喘,还毁掉了她的味觉嗅觉,甚至是听觉视觉都开始逐渐丧失。 她第一次感到害怕,怕自己成了一个又聋又瞎的废物,更怕自己被人嫌恶抛弃。 她宁愿去死,也不要再继续如蝼蚁般卑贱求生。 宋萱带走了沈翊送的所有钱,独自一人离开西北军营,却突然不知何去何从。 那时宋萱才后知后觉,离开了沈翊,她无处可去,仅是只无头苍蝇。 京城从来不属于宋萱,也没有供宋萱休歇庇护之地,更没有心中时常记挂她的人。 可她只能回京城。 即使一路雇车,她却感觉,自己很有可能会死在回京的路上。 忽然间,她无比想念砚州城,想念无忧无虑的乡野生活,即使被堂姊堂弟捉弄,即使姨娘从不疼爱她。 雇车夫妇慢慢知晓她是身有残缺之人,一直密谋准备着要夺她钱财。 才至砚州城外,他们就威胁让她交出全部银钱,而后将她赶下了车。 身无分文的她,只好往无人的落魄寺庙跑。 才至寺庙门口,她就听到混乱的吭骂声从残垣破庙中传出,踢踹中夹杂着一个微弱的闷哼声。 “给我!给我听到没有!” “把他给我杀了!” 宋萱从墙壁缝隙里瞧见七八个乞丐,他们拳脚疯狂地落在在地上蜷缩一团的人身上。 “原来就一本破书啊,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真是浪费时间!”说着手一松,一卷书落入火堆中。 火光轰然将书吞噬,一页页书卷燃起橙红的火焰, “不!” 叶风辞痛心怒吼,爬着向火堆中伸手取书,却被人死死拉住,半分靠近不得。 任凭他人殴打践踏,他的眸子却倔强地望着头顶那堆柴火。 他眼中含着无尽的悔恨与愤怒,他的目光仿佛生命正随着火焰的焚烧逐渐泯灭殆尽。 宋萱耳边传来断断续续地咒骂,摸索地寻找着破庙中的水缸,在没有人看到的瞬间冲了过去。 一捧沙灰挥下,骤然扑灭了火光。 “府衙来抓人了!”端着香坛的宋萱朝几人大喊。 几人神色一急,慌乱阵脚也未多疑她的话,哆嗦着身体,登时纷纷四散而跳。 “臭小子,算你走运!” “快走,别被这小子连累。” 叶风辞毫无反应,一步步朝柴堆匍匐而去。 他紧张地扒着沙堆,直到找到了已经烧毁一半的医书,才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泪流满面。 *** 隔世再遇故人,一切如旧梦云烟,宋萱都有些分不清那些记忆,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还只是一场梦...... 宋萱看着叶风辞身上的鞭刑,果真是牢狱之刑留下的痕迹。 “你为何救我?” 宋萱一瞬回神,风轻云淡,日光依旧,山林寂静,她再次出现在叶风辞面前。 他比前世更年轻,眼底也没有令人窒息的绝望。 见叶风辞正看着她,察觉到对方放松,宋萱心中松了一口气。 “小姐。” 车帘外传来雏菊的声音,接着又递来一个食盒。 宋萱接过,没有再看叶风辞,兀自打开食盒,低声道,“不为什么......” “我能救你,便会救你。” 叶风辞无力地睁了睁眸子,认真看向眼前的蓝衣女子,看向她的眼中仿佛是在看一个傻子。 一袭蓝衣清艳温婉,柳眉如烟,眸若弯月,似皎洁月光下悄然绽放的鸢尾,直让人挪不开眼。 她抬头望着他,眉眼含笑,“你想死?” 第32章 烙饼 “拖着这副残破之躯苟且偷生,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不如一死了之!”他眸光晦暗,眼中依旧死气沉沉。 宋萱从食盒取出碗碟,头也不抬,“人若有一线生机,便不会轻易寻死。你说是不是?” 盘中热腾腾的肉包子和菜肴散发着诱人的味道,叶风辞听见自己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叫,伸出的手却犹豫地悬在了半空中。 他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上,那双手沾满了脏污泥垢,而面对的女子却衣着清雅方端,与他形成鲜明对比。 他眼中落寞,伸出的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突然手上落下一阵冰凉之意,手上多了一方湿帕。对方毫不嫌弃地帮他擦拭着,连他都不敢直视如今的自己,可眼前之人却认真细致地照顾他。 “你可不要感动,我不会救一心求死的无能懦夫!既然你的命是我救的,以后就得好好活着,也不枉费我一番辛苦。” 与她温和的面容不同,女子凉凉的嗓音传来,刚才仁善温淑的一面也如云烟般瞬间消散。 叶风辞张了张哑然的唇,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宋萱不知叶风辞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知前世许师父是如何救下他的,但她遇到了他,便无法容忍他再受诸多苦楚,更不想他像前世那样悲惨又孤独地死去。 前世他救过她,那今生,她亦会以她全力帮他,只要他需要。 宋萱自然无法一眼认出前世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更不会将人和一个浑身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叫花子联系在一起。 可这世上,宋萱见过这般固执别扭的,世上活着的也只有叶岚辞一人了。 宋萱心中庆幸,好在她认出了他,不然许师父已经离开砚州城,他们也许就这样错过了。 ‘倔驴一样的脾气,是想活活闷死自己?’ 宋萱一时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他倒是一如既往,前世被人打也不还手,硬抗着也要火中取炭拿回医书。 如今不想活了便一头闷在水里,被救了也要饿死自己,她还真以为,他一心求死呢。 宋萱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人,随口一问道,“你不吃烙饼,不是因为想寻死,而是因着你不吃烙饼?” 许久没进食的叶岚辞,头次觉得这样撑死也不错,他听着宋萱地话动作一顿,口中还咬着半个包子,愣愣地点了点头。 宋萱讶然,没成想还真是她猜地那样,幸亏出酒楼前她让雏菊带了些吃食。 也许是知道自己过分,叶岚辞咽了咽口中食物,“我宁死也不会吃这些。” 她不自然地扯了扯僵硬的唇角,“你还真是好享福的命......” 我都不曾这般硬气过...... 叶风辞以为她在讥讽自己,怒道,“我不是乞丐!” 他顺着宋萱看向自己的视线,目光无言落在自己身上,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宋萱不听他争辩,自顾自地捡起被丢在一旁的烙饼,轻轻吹了吹饼上的灰尘,“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食不下咽的,是能救你的命的东西,你也不吃吗?” “过往连这些菜食,我也不曾放入眼中过。”他偏头看向窗外,眼中情绪复杂。 “你弃如敝履,他人却视若珍宝,你可知那几块烙饼,虽干硬难嚼,却最是充饥,能顶平民百姓一家一日口粮;虽口感略涩,却是能存放最久的熟食,是缺粮少食的边境远征兵士最急需的果腹之物。还是说,你养尊处优惯了吃不下这些粗食,这便是你认为的宁死不屈?” “你一个高高在上,出身富裕的大小姐,与我有何不同?满嘴仁义道德,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教我?”叶风辞忽地想起什么,哼哼出声。 “就凭我不嫌弃这些烙饼啊。”宋萱也学着他的样子哼了一声,撕下半张烙饼就往嘴里塞,眼睛眨了眨,得意地向他挑衅。“还不错!” 宋萱一口一口吃着烙饼,想起了曾经与胡姨娘在砚州城的日子,每日吃糠咽菜,所以有烙饼吃她都会高兴一整日。因为她知道,今日终于不用挨饿,夜里饿得睡不着了。 看着宋萱津津有味吃饼的样子,叶风辞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肉包不香了,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宋萱起身离开,他急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宋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拿着另外半块烙饼边走边吃地下了马车。 她在前方挥了挥拿着半张饼的手,头也不回道,“食盒下层是已经准备足够的伤药银钱和衣物,你若要离开,便将这些带走吧,莫要再这般狼狈了——” 叶风辞看着坐垫边的几块干烙饼沉默不语,他捡起一整张烙饼,张牙使劲咬下一口。 靠!真难吃! 咧着嘴就想吐出来,可他看向窗外正弯腰进入车厢的身影,到底还是继续吃了下去。 第33章 回京 楼阁绿瓦,突兀横出的飞檐下停着着一排云雀躲雨,轻耸扇翅羽翼,细啄浑身湿透的绒衣。 清风微雨,淅淅沥沥,即使阴雨绵绵,酒肆楼房依旧是茶客满座。 其下过往皆是粼粼而过的车马,街巷里是川流不息的行人。 商贩叫卖声不断,路人都面带惬意的笑脸,俨然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其中一队低调奢华却不起眼的车马缓缓驶入人群,却还是被人注意到。 茶肆楼阁临窗的宾客往下看了一眼,怪道,“这是谁家马车?怎这么多人,未听说那位贵人入京啊?” “那是宋府的!” 一个声音随之答道,“前段日子,宋府那个被抱错的大小姐,听说宋老夫人亲自去接人回来了,想来就是下方的车马了。” “不过一个女娃罢了,派下人去接便是,宋家老夫人应年事已高了吧?这么远的路宋家大房的夫妇不去接,宋老夫人反而亲自去?” “你管人家呢?” 那个声音继续道,“宋老夫人虽已至花甲之年,却身体康健。许是人越老越喜儿孙满堂,疼爱小辈,听到还有个嫡出孙女,可不得宝贝着来?” “听闻宋老夫人常年礼佛,乃是一生行善积德之人,也难怪她这般长寿。” “得了吧。” 一中年男子嗤笑,他龇牙咧嘴地剔着牙,嘴里吐出一片茶叶,“九周山上的僧人那么多,活得比宋老夫人久的也没几个。 要是诵经礼佛能保长寿不死,那些秃驴难道是成仙飞升了不成?” 众人闻之,哄堂大笑。 这话却让男子身后的人不满,怒道,“我朝素来供奉神佛,你竟敢不敬? 举头三尺有神明,嘴上没个忌讳,小心你哪日大难临头!” “我不信自然不敬!” 男子张目回瞪,粗眉飞入两鬓,一副粗犷凶煞样拍着胸脯,他手伸五指说道: “老子祖辈五代屠夫,专干杀生行当,屠猪宰羊养活一家老小。 这几代造下的罪孽,断子绝孙都不为过,如今怎还未灵验啊?” 周围几人瞠目结舌,断子绝孙这种话都说得出,堪堪道: “大哥真乃狠人也,兄弟们佩服。” “所以你祖上几代都是操刀卖肉的腌拶泼货,当真是正经有脸面呢!” 身后之人仍旧不服,阴阳怪气说,“你祖上可有一个是长寿的?” 屠夫怒拍茶座,震得整张桌子晃动,陶盏溅出茶水。 “稀得什么长寿?你这般想赖活着,不如叫停了宋家车马,问他家老夫人求一副汤药,这可比求神拜佛有用多了。 我看你往后,也不必喝什么早茶了!” 另一边的声音劝道,“好了好了,不过茶余闲谈而已,为这些虚妄之事争得面红耳赤,不值当!” “我们不是在说宋府吗?怎得扯远了。”其他人附和道。 几人续着话头说,“宋家闹了好大的笑话,原本的嫡出小姐变庶出,往后日子可怎得尴尬?” 除十几年前宋尚书强娶外室入门之事外,宋府向来平静和睦,少有热闹,连圣上都夸赞宋家门风清肃。 不似京城其他世家贵族,今日哪家嫡子拒婚名门女反要娶青楼娼妓为妻,明日几家公子为小门庶女争风吃醋; 又或是哪家新妇才过门几日,却和小叔子有勾当。 富贵人家的腌臜事多,茶肆的客人也听着颇有滋味。 这次难得宋府出这等事,人人都等着看热闹。 “宋府嫡长女似是……与叶国公府有婚约吧?” 另一头喝茶男子边摇头叹气,“若没有这回事,两家接亲自然顺理成章。如今倒是两说,这婚事不论落到谁身上,宋家二女怕是也难相容啊。” 有人却不认同,“我看不见得,没准宋家大房两姐妹相处和睦呢? 听说宋大小姐......额...宋二小姐,她也跟着宋老夫人去接这个素未蒙面的姐姐了。” “这二小姐倒是会做人。” 斜侧里插进一个声音,年轻男子唇间含着轻讽笑意,悠然看戏道,“只不知,这二小姐是真仁善,还是假贤良?” 楼栏另一侧隔间之人却不愿意听了,忍不住开口呛道:“只你这般心思险恶之人会这般想。 鄙薄短视之人自认心胸狭隘,眼中看他人,便也认为他人心胸狭隘! 宋二小姐好歹养在宋府当家主母膝下,授之以圣贤教诲,承秦氏门风,知书达理、贤德恭顺,当属闺阁典范,怎会是你口中鸡肠小肚之人?” 其他人认同,叹道,“真是造化弄人!说来此事对宋二小姐,也是无妄之祸,她并未做错事,却要承其亲母之过。” “是啊,二人同日出生,若这宋二小姐就是从秦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也就没有这一生都洗脱不掉的污点了。” “坏就坏在,她有个嫉妒黑心的娘,也未想过事情败露,自己女儿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当了十几年的嫡出,如何肯接受自己庶出的身份? 这样看来,反倒比砚州乡下养着的大小姐还要可怜。” 茶间人纷纷叹气,可惜了宋家精心培养的嫡长女,如今竟让一个乡野丫头压了一头。 第34章 再入宋府 宋家夫妇早已携着族中子弟候在前堂,听到下人传报便即刻起身至府门前。 只是马车早早停下,马车中的人却迟迟不下,既未有动作,又不发话。 宋知章与秦筝站于众人前首,其身后小辈几人面面相觑,丝毫不知祖母是何意。 宋氏夫妇二人面容恭敬,低俯着身子静静等待。 许久后,宋知章与秦筝对视一眼,方才开口,“孩儿不孝,让母亲大人奔波劳碌,还请母亲大人下车休歇。” 厢门缓缓打开,朱砂和田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宋老夫人下马车,她手中捻着菩提子,头也不回道,“萱儿?还不快下来,好好见见你亲生爹娘。” 车帘下露出一角淡蓝色衣裙,衣衫料子粗厚,与宋莹平日里穿的天差地别。 宋聿风轻轻皱眉,心下便知眼前马车里的不是宋莹,遂转头目光向后方车马寻去。 宋大人只看着车厢中下来的人,不由热泪盈眶, “这……这是萱儿吧?” 秦夫人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子,面容平静。 二人上前忙拉住她的手,宋大人已泣不成声,“萱儿啊,父亲对不住你。” “哼!” 一声冷哼传来,宋老夫人侧身回看宋氏夫妇,“出生时便能错抱亲生孩儿,如今再见了,竟还认不出何人是自己的女儿!” 此时刚下马车朝这边走来的宋莹,听见此话脚步一滞,脸色不由青白,她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 肩头一重,宋聿风站在其身侧,他摇头示意宋莹。 雏菊一愣,连忙挣开被拉住的手,为难地看向宋氏夫妇,“老爷夫人,奴婢名唤雏菊,是小姐的贴身丫鬟。” 一只玉臂掀起车帘,宋萱含笑看着其下的众人,俯身行礼,清泠的嗓音响起,“宋萱,见过父亲、母亲。” 宋大人动作一顿,目光落在车辕上的青色身影上,方知自己认错人,见秦夫人瞪了眼自己,垂头又重重咳嗽几声,“人老了,眼睛不太好。” 宋萱眸色如初,淡笑解围,“雏菊与女儿多年朝夕相伴,情同姐妹,自是有些相像的,往日姨娘也有认错的时候,父亲不必介怀。” 宋父仔细看了眼二人,摸着下巴点头附和,“我看也是,这丫鬟眉眼和身形倒与你有几分相似,若说是亲姐妹也不为过。” 本是玩笑话,却在此时又一阵安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宋萱不言宋莹,却道将一个丫鬟视之为姐妹,一时间宋莹只觉羞愧难当,难以立足。 连宋聿风都忍不住皱眉,当即便认为她来者不善,这个妹妹不是个省油的灯。 与秦夫人对视一眼,宋父刚上扬的笑容又压下去。 “你既已回了府,又何须如此急不可耐?”秦夫人留下一言,便不再理会众人。 听到此话的宋萱不由一愣,还未辩解,留下的便只有秦夫人头也不回的背影。 “父亲,母亲近日多有劳思,孩儿先带皎皎去看看。” 宋莹被宋聿风拉着离开,回头一瞬间与众人中的宋萱对视,心绪复杂难以分明。她唾弃着方才庆幸和窃喜的自己,不知何时起,她竟对宋萱有这么大的敌意。 直到看到母亲对宋萱的疏远,那份因彷徨惶恐而惴惴不安的心才逐渐回归平静。 “萱儿,近日你母亲身体不适,此时这般并不是在你,就让她好好歇息去吧。”宋父叹了口气,手落在宋萱肩上拍了拍。 前世入宋府的情形恍如隔世,如今她才知,宋家从来都没有将自己视为一体。 一如前世,痛哭流涕只知诉苦的宋萱,没有注意到秦夫人眼中一成不变的冷漠,没有看到宋家众人脸上乏味的同情。 他们在意的,不是从小被替换人生的宋萱如何委屈,而是在他们千恩万宠下娇养长大的宋莹是否会受委屈。 宋萱抬头看了眼宋府门前的牌匾,这块牌匾与砚州毫无相似之处,唯一相同的便是,他们都不会容纳宋萱。 宋萱收起神思,她挺直了背脊,一脚再次踏过宋府门槛。 第35章 下马威 门外传来几道人声,宋萱皱眉紧闭双目,只是这般,越是刻意忽略那处扰人清梦的响动,吵嚷声却越发明显,俨然一副无休无止之态。 似是怕他人未听清楚,为首的妇人吊着嗓子道:“这几身衣裳可是大夫人在千金阁给二姑娘量身定制的,如今倒是便宜给大姑娘穿上了。” “徐大娘好大的谱,我们小姐又不是没有衣裳,何须你来施舍?” “我们小姐的衣衫料子、款式都是全京城一顶一的好,岂是你们能比的?你们小姐自小在乡下庄子养着,何曾穿过这些衣裳,怕是连见也从未见过吧。” 徐大娘不屑地瞧了雏菊一眼,哼道,“如今大小姐是宋尚书的嫡女,穿戴一应都代表着宋府门面,可不能再如昨日那般上不得台面,穿些乡野村妇的粗布麻衣入府。” “你!”雏菊被气得哑口无言,干瞪着眼直跺脚。 “徐大娘说的不错。” 身后响起的声音,只见宋萱无喜无怒,神态自若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徐大娘寻声而望,正巧对上一双安然若素的眸子,一股冷意不由攀上背脊。 宋萱唇边挂着浅淡温和的笑,“雏菊,还不收下徐大娘的好意?” “是。”雏菊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徐大娘,见其迟迟不肯松手,只得大力多夺过徐大娘手中的木案。 “徐大娘可还有其他事?” 没有想象中的羞愤怒骂,宋萱面容平静,温和地让人怀疑这世上真有此般天生的好性情。 “主子的吩咐我们做奴才的也只管照做,奴婢是个粗人,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大小姐莫要责怪下人们无礼才是。” “劳徐大娘给我送来这么些名贵衣裳首饰,您一番好意,何处有不周?改日若有机会,定要回报徐大娘。” * 见宋萱这副模样,徐大娘也只好悻悻而归。 “徐大娘,我们这就走了?”春桃意外事情结束地这样快,眼中不自知地出现些许失望。 徐大娘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所幸她的目的已达成,宋萱面上虽看着毫无反应,想必今日之事,也会如钉子一般扎进宋萱心里,她不信她不介怀。 她复而又添一句,嘱咐道,“此事可不万万不可让二姑娘知晓。”二姑娘是她看着长大,花儿般的姑娘长成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说句僭越的话,她是将二小姐视若己出,如今只盼着小姐能嫁给好人家幸福一生。 可偏偏半路出来了个宋萱,挡了小姐的路。一个乡野丫头,连给二小姐提鞋都不配,休想爬到二小姐头上! 二小姐心性善良不喜争抢,她却见不得小姐受半点委屈的。没关系,小姐不忍做的,她自会帮着处理,不会让二小姐的手沾染上半分污点。 春桃急忙回道,“奴婢们自是晓得!” 雏菊望着徐大娘率众人离去的背影,尤为不解,“小姐你如今贵为宋府嫡女,何必对徐大娘她们这般客气? 待会给老夫人请安时,真该告她们一状,好好惩处一番才对!” “莫要多事。”宋萱头也不回的走进屋内,静静坐于铜镜前开始梳妆。 “为何啊小姐?”雏菊追问,“若是夫人老爷知道这些刁奴所作所为,必会为小姐作主的!” “母亲?”宋萱拿着木梳梳发的手一顿,有些心不在焉,沉默地看向雏菊,低下头继而道,“她不会。” 宋萱回过神来,见雏菊疑惑,“初来乍到,自然有些人要来下马威才好,你若接招,便是输。” “可小姐曾经遇事从不退却,如今却怎像变了个人,明明是对方错了,也宁可委屈自己?奴婢见不得小姐您委屈的样子,难道没有其他法子吗?” 看着和前世一般无二的雏菊,宋萱又不免叹气,也难怪她前世性子骄纵,一发不可收拾。 此时的她若是前世的宋萱,无须他人挑拨撺掇,只雏菊稍稍些许无心之言,便能将她心底的怒火瞬间点燃。 可偏偏雏菊没有注意宋萱脸色,依旧嘟嚷着嘴抱怨,“原以为小姐回了宋府就有好日子过了,可咱们现在还不如先前砚州时过的舒心自在,头一日便这般,往后又如何? 这日子可真憋屈。” “够了!” 只听“啪嗒”一声,木梳重重拍在梳妆台案上,宋萱面色微冷,“今日你就在梅院待着,不许随我去前堂!” “若多言一句便多罚一日。” 雏菊话还在嘴边,又听宋萱冷斥,再不敢懈怠一分。 第36章 寿安堂(一) 寿安堂已来了大半人,秦夫人眼睛落在她身上一瞬后又移开,见宋莹站在秦夫人身边,二人双手交握与宋老夫人谈笑,一派其乐融融,宋萱自然不会过去,规矩问安只随意找了个位子,低着头安静侯于一侧。 正说起,门外传来女子清脆的欢笑声。 “外祖母!外祖母!”一身鲜亮夺目的女子从外堂出现。 “刘嫣!你个死丫头,快把东西还给我!”追在她身后的是一与她年长些的少年。 “就不给就不给!”名为刘嫣的女子回头不知对谁扮了个鬼脸,见来人靠近立即跑开,墨发与长裙飘扬,似蝴蝶般在众人周围穿梭。 少年身影修长,身着一件宝蓝色蝠纹劲装,腰系犀角带,墨发用发冠竖起,惨绿少年面如美玉,眸若朗星,行动间姿态无不透着肆意风流。 二人也顾不上人多,在众人间穿梭打闹,少年咬牙切齿定要抓到女子。偏偏刘嫣躲在了宋老夫人后侧方,少年伸手去抓,她又狡猾地绕着宋老夫人转,任凭对方任何都抓不住她。 “刘嫣,有本事出来,躲祖母身后算什么?” 对方则扯了个鬼脸回应,二人绕着宋老夫人一个追一个躲。 秦夫人面色不悦,她正要训斥,门口一道严厉的女声传来,二人都老实了。 “嫣儿!莫要再胡闹,快将东西还与你哥哥!” 正在众人哄笑之际,妇人嗓门极大,一瞬便喝止住了正在堂中胡闹的刘嫣。 刘嫣显然极为熟悉这道声音,脸上刚有了收敛之态,接着门外一对人影出现。 见清来人,知道给她撑腰的人来了也不装了,立时翘首以盼地挺直脖子,嘴角露出狡黠的笑。 一对夫妇相携走近,男子护着女人小心跨过门槛,抬头见着站在门口的妇人,笑道:“阿姊,这丫头安分了一路,想来也是憋坏了。任她闹去吧,莫要吓着孩子。” “她若真老实便好了,我看她这一路,心都要飞了!左右我下车前同她说的话,全当了耳旁风,下车就给我忘得一干二净!” 妇人瞪了眼刘嫣走进门,想扯她到自己身边去,谁知她刚靠近,刘嫣还往别处走远了。 男子身旁的女人见状噗嗤一笑,她语气温和,“这会子嫣儿哪会听你的,大姑就随她去吧。” 见两人都这般说,对方叹了口气,看了眼后众人也只好作罢,不过眼神仍在警告刘嫣不要放肆。 “嫣儿回来了,外祖母可有想嫣儿?”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个泼猴。”宋老夫人拦下了两人,一把抓住刘嫣,敲了敲她脑门。 “哎哟,外祖母你打得嫣儿好疼啊。”刘嫣装作被打疼了一般,猛地扑入宋老夫人怀里。 宋老夫人低头想好好看她,刘嫣笑着抬起头,拎起一块玉佩在空中摇了摇。 “外祖母,你看这是什么?” 那边少年又激动起来,“刘嫣,你快还给我!” “偏不!”刘嫣毫不在意地哼了声,“外祖母,这是屹川哥哥的,来处很是不简单,他可宝贝着呢,就是不肯给我,你猜猜……” “刘嫣,你昨日说的事我答应了!” 刘嫣顿时双眸发亮,见好就收,笑眯眯地将玉佩捧到宋屹川面前,“好兄长,嫣儿不闹了。” 众人被搞得一头雾水。 “嫣儿!”门口妇人还是忍不住开口。 刘嫣终是被吓到,乖巧地候在宋老夫人身旁,看到那位方才严厉出声的妇人后挪步过去。 “外祖母,母亲一路上念叨我头都要炸了,外祖母快来管管您女儿吧。”刘嫣手挽着妇人眨眼间便凑到宋老夫人身侧,顺带挤开了秦夫人和宋莹。 “往日教你的是一刻都记不住,再顽劣明日我便带你归家。”妇人瞪了刘嫣一眼,恨铁不成钢道。 “好了兰芝。嫣儿还小,如今正是贪玩的年岁,你这般拘着她,岂不适得其反?” “母亲惯会溺爱她,往日便爱闯祸惹事,如今更是让我说不得半句,再不加以管束,她得把天掀了不可!” 宋萱想起前世,眼前的人大多都有个印象,这妇人是她父亲的嫡亲妹妹宋兰芝,刘嫣则是她的堂妹。宋兰芝算是高嫁,丈夫虽是刘相的嫡次子,刘家二房却不比大房在刘家受重视。 前世她与母女二人并无多少接触,或许是前世此时她在梅苑中大闹一通,也无人知会她来寿安堂请安,所以她并未怎么正式见过二人。 再然后,便是人人都绕着她走,只当她是招惹不得的宋家毒瘤。 “你们怎得一起回来了?”宋老夫人诧异道。 “外祖母,我和母亲回来,路上遇见五叔和婶娘还有二哥。”刘嫣忽地想起什么,连忙拉着宋屹川离开,“母亲外祖母你们先聊,嫣儿和哥哥有事,待会再来。” 第37章 寿安堂(二) “儿子,见过母亲。” “儿媳,见过母亲。” 相扶的夫妇在宋老夫人身前跪下。 说话男子容貌儒雅斯文,言谈温良恭俭,眉宇间自有一股飘逸书卷之气,即使历经岁月风霜,也依旧看得出年少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儿子不孝,辗转八年终得归家,儿子愧对母亲养育之恩。”身着米褐长衫的男子,早已泪流满面,他转头望向秦夫人,“这些年辛苦大哥大嫂奉养母亲。” “五弟快些起来,莫要说这些,一家人团聚便是天大的喜事。”秦夫人将二人拉起时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弟妹可是……有孕了?” 宋老夫人小心地拉着妇人到身边,仔细看着她的肚子。夫妇相视一笑,年轻妇人颔首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已有三个月大了,原想早些告知母亲,但夫君担心头次怀孕恐胎像不稳,所以才瞒着的。” “怀胎三个月前,确实该小心些。辰儿你可得照顾好你媳妇儿。”宋老夫人对家中之事早已不过问,却唯独对最小的五子宋辰挂心忧虑。 宋辰满心欢喜地保证,心下担忧落下一半。自他娶新妇起,母亲常拿温容错处,二人在宋府无一日安宁。 在他议亲之时,母亲极力反对温容进门,若非他执意强求,温容已嫁作他人妇。 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温容出身名门望族,论家世样貌、学识才情不比大嫂差,甚至更优于其,宋温两家更无仇怨利害,这般千好百好的女子,竟不得母亲欢喜。 往年他仕途不畅,官场屡遭碰壁,可这却比不得容儿在宋府的半分煎熬。 而后他被贬低至琼乡,他知母亲素来不喜容儿,索性一并将夫人带走。 想着远赴千里,日子清净些,可家中来往书信,入佛寺后也未有停歇,更以无所出为由劝他休妻。他不能忤逆母亲,一边又割舍不掉和温容的感情。 自己无法为妻子遮风挡雨,本是已对她不住,回回却是夫人迁就安慰他,只觉自己愈加愧欠温容。 路上夫妻二人惴惴不安了几宿,担心母亲又不得好脸色。 好在此次母亲并未苛待容儿,他们也算苦尽甘来了。 “咦……” 刚跑回来的刘嫣停在了门口,无意朝内一瞥,瞧见众人中的生面孔,怪道,“这位姑娘是谁?” 宋萱侧目望去,刘嫣不知何时回来,她正好奇地望着自己。 “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宋老夫人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的宋萱,眉头若有似无地皱了皱。 宋老夫人对刘嫣道,“快见过你表姐,这是你大舅母的女儿,名字叫宋萱。” 她又伸手唤道,“萱儿,你到祖母身边来。” 宋萱本不想打扰这满堂欢聚的喜庆场面,秦夫人身边有宋莹在,她过去反倒奇怪,便自己安静待着。 前世里,可以说除了宋父,觉得亏欠而宠溺她些,宋府其余人并不多在意她,就连宋府的婢女奴仆也不过表面恭敬她,背地里宋莹才是宋府最得人心的小姐。 宋知章对她与宋莹的区别,在于宋莹才是宋府真正的小姐,而她只是需要安静待着就好。 她的跋扈争闹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供他们取乐看戏,愿意时便哄一哄,只要不惹祸,左右不过多养一个废物。 秦夫人并不看宋萱,只安抚般地轻轻将手放在宋莹手背上。 宋莹一言不发地低垂下头,眼中情绪不明。 “嫣儿见过萱阿姊。” 一侧长相秀丽的女子上前道,她身着玫红色水染裙,外搭一件金菊绣纹长袍,衣裳颜色衬得气色极好,她满脸堆着笑意。 “原在京中的闺阁小姐们,莹儿表姐相貌已数个中翘楚,今儿初见了大姐姐,未曾想萱阿姊竟是这般姝色,二位姐姐相貌真是难分伯仲。” 宋莹抬不起头来,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秦夫人越发心疼,心脏似被刀刃凌迟一刀一刀地抽痛。 刘嫣笑出声,贪玩般将宋萱拉至众人面前,拍手称绝,“大家快看,萱阿姊不愧是秦舅母的亲生女儿。这容貌与聿风哥哥何其相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说是龙凤双生子也有人相信吧。” 秦夫人眉心越发不满地皱起,心里怪起宋兰芝教得女儿没规矩。回回到宋家都这般没大没小,刘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女儿却这般不知分寸。 其余人纷纷点头,宋萱和宋莹也只是轮廓相近些。五官上看确实是两个人,二人相同之处也只是眉眼都遗传了些许其父神韵。 宋聿风和宋萱却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未见过宋萱的人或许会说宋聿风宋莹是兄。但只要宋萱站在一旁,就知到底谁才是亲妹妹,二人完美结合了秦夫人和宋父长相优势之处,若说是孪生兄妹都不为过。 众人心中叹道,难怪大房不容有疑地信了那赌鬼的话,这张脸就是铁证。 “臭丫头,你眼瞎了吗?”一声轻嘲裹挟着笑声冷不丁响起,宋屹川负手而立,目光掠过宋萱,“什么人都能与我妹妹相提并论?” “眼瞎心盲,你眼睛若是无用,不如拿去喂狗。” 这一声实在轻蔑,宋萱对这位二哥早有预料,他是有挖苦奚落她的好口舌,让她无地自容最为得心应手。 “你才眼瞎,你全……”刘嫣开口骂道,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他全家,皱眉怒视其继续道,“你莫不是见阿兄阿姊容貌甚丽,心生嫉妒?” “呵!我用得着嫉妒?”宋屹川耸肩无谓道,“不过一副皮囊罢了,又代表得了什么?只有皎皎才是我妹妹!” 皮囊而已,确实代表不了什么,宋萱心中腹诽。前世他们不会因她与宋聿风容貌相似接纳她,这一点,看来重活一世也不会有所改变。 宋萱清晰地记得,宋聿风有多厌恶自己,更厌恶听他人道其与妹宋萱甚肖。他将二人面貌相似视之为耻,此一度为宋聿风心结。 宋萱不清楚其中缘由,她只知道,宋屹川是因为宋莹讨厌她,而宋聿风讨厌的只是她这个人,不论她是谁,他只是单纯地厌恶她这个人本身。 他的厌恶与宋屹川明晃晃的嫌弃排斥不同,他更多是从骨子里厌恶她,尤其讨厌的是和自己流着同一身血的人是她。 宋屹川目光落在宋萱身上,毫无温度。“至于旁的什么人,我一概不认。” 宋屹川对于凭空出现的妹妹不甚在意,他见不得皎皎受半点委屈。 他看着众人围绕着别人而将他的皎皎忽略在一旁,越发觉得讽刺至极。 这帮见风使舵之人,转眼便忘了自己曾经讨好奉承皎皎的嘴脸! 原本应众星捧月的皎皎,此刻孤零零地坐着,她该多孤立无助? 宋萱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抬眸向对方望去。 自己这个二哥眼里心里只有宋莹妹妹,却没有想过她,如此一来,最难立足的可是她啊。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按着她的脸往地上摩擦。想踩在她头上给宋莹立威,也不问问她答不答应。 宋萱打量了他片刻,“你不认我?” 她扯了扯袖子,平淡地移开目光,“我不需要你认可。” 宋屹川怒视着宋萱,她这是什么态度! “二兄,皎皎求你,别说了!”宋莹看不下去,开口阻止他,然而丝毫劝不动宋屹川。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不认?你不过走运和我们一母所出。若不然,你现在还待在砚州,一辈子是个粗鄙的乡下野丫头!” “你说的都对!祖母也是这样说的,所以才接我回家要好好教导我。”宋萱不用看都能猜到,众人是何看戏模样。 “你既知自己……” 她点点头,不等宋屹川说完继续说,“但萱儿觉得……我们是亲兄妹,皎皎不是。皎皎妹妹知书达理、善良聪慧,所以与二兄绝计不是亲兄妹。我道为何祖母不喜我,如今见着二兄方明原由,二兄嚣张跋扈之态,除我无人能出其右。” 宋萱喜笑颜开,眸子发亮地恭贺道,“二兄不必有疑虑,二兄与我真真一母所出,连性情脾气都是十成十的一样! 不过二兄还是比萱儿略逊些,萱儿若想讨人厌起来,二兄可比不过!当然,萱儿想讨人喜爱起来,二兄也比不过。毕竟萱儿经教导后,祖母都说我已长进了不少,而二兄自小养在宋府,都学不会如何让人喜欢一二,可见天性使然,劣根难改。” 宋屹川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你!…你!” 他顿时哑口无言,宋萱如此说了,他再吵下去落在别人眼里,也只是在证实宋萱的话。 “二兄方才是说不认我?”宋萱歪了歪头,她低眸沉思片刻,无所谓道,“那我也不认你好了。” “想必你也不喜我叫你二兄,但祖母教过我要懂礼数,往后我虽叫你二兄,二兄你可千万记得,我心里是绝对不认的。” 堂中不知何人喷笑一声,宋屹川脸色黑沉,终于忍不住叫嚣起来。 宋萱说完便不回话,宋屹川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仿佛不是在说自己,还饶有兴趣地欣赏他起来。 宋屹川见她无视自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骂道,“别以为你进了宋家,就是千金大小姐,你连皎皎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宋府没有一个人欢迎你!” 第38章 厚此薄彼 寿安堂内都是宋家人,宋知章、宋兰芝和宋辰是嫡亲的兄妹,庶出的二房、三房是同宋老夫人一路回京的,除此外还有在洛京宋氏的宗族旁系。 宋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打算插手此事。 前世初见她的两位兄长,宋屹川也是不顾众人丝毫不给她脸面,可她最是清楚宋屹川,自己若动辄气急,他只会变本加厉、有加无己。 以往她强势回击,却只知蛮横道不出所以,她认为自己是气势非凡,不落下风。此刻再回看在场之人,原是被当作猴耍般玩弄笑话罢。 “够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敢喧哗争骂,是当家中长辈都不在了吗?你二人若再起事,都给我回院子禁足去!” 秦夫人开口,面色威严公正地看着她,“屹川是你哥哥,不论他是对是错,尊敬兄长都应放在心上。萱儿,向你二兄道歉。” 宋萱知道,秦夫人虽终止了吵闹,话中却有意将错都归于她身上。 她若辩驳就不只是不敬兄长了,可她若不回击反而示弱,便决定了往后宋府之人待她的态度。 第一回若是落了下风,往后也翻不了身,类似情况只多不少,她永远要被人压着打。 秦夫人目光继续逼视着她,“不道歉吗?” 宋萱早有预料,重来一次心里还是会没由来地荒凉,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她告诉自己,只要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示弱便示弱吧,她也不打算一生在宋府,和宋氏之人有瓜葛。 宋屹川在秦夫人的目光下老实下来,宋萱看着他说,“二兄,萱儿无礼,对不住。” 她轻轻叹了口气,款步坐回了秦夫人身边,秦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究下去。 这一情况倒是让众人没反应过来,侧目看顾了她多次,二人这么轻易消停下来,他们还有些意犹未尽。 宋萱索性置身事外,任他人怎么想。 旁侧的宋莹也觉得意外,以她对宋萱的了解,宋萱不是忍气吞声之人,三言两语让她低头,竟没有丝毫不悦,心中暗道古怪。 宋家二叔公乐呵呵对宋老夫人笑道,“萱儿不愧为文瑞元霜亲女,即便未受过家族悉心教养,有如此从容平和气度,也是不差。” 在场之人皆为宋家亲眷,曾以为宋萱养在乡下庄子里必是鄙俚浅陋,见着她既未冲动争执,神色间也未尝有失,不由高看了她几眼。 宋萱抿唇不语,她是怎么也没想到一贯爱指着她鼻子骂的二叔公,会有夸她的一天。 她不争是因为她知道,有母亲在,口舌之争也好,祸事也好,千错万错都出在她。 既然母亲认为管束好她便可,她想要息事宁人,那自己便如她的愿。 至于宋屹川,他认她也好,不认她也罢,丝毫改变不了她是嫡女的事实。 他日日看她不爽,次次见她不悦,她偏要日日在他眼前晃,让他食不下咽、寝食难安才好。 为宋莹委屈如何?为她打抱不平又如何?他也仅有口舌之上占得些便宜,他敢动上她一分一毫吗? “哼!装模做样!” 宋屹川轻蔑,眼中含笑,“不过是脸皮厚些,这般也值得二叔公称赞有加?那我......” “屹川,休得无礼,快对三妹道歉!”门前一声低喝,是宋父及宋聿风下朝归家。 宋父宋聿风都没有什么好脸色,显然将方才堂内谈话听了个全,还是宋聿风及时出声,打断了宋屹川继续说下去的话。 “萱儿自小受尽委屈,川儿,怎可对你妹妹放肆!这几年的书是白读了吗?” 宋父自知亏欠这个女儿,想着日后慢慢弥补,未料到回京头日情况。 秦夫人抬起眼皮掠过宋萱,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烦躁,还是开口道,“川儿,快些向你阿父认错。” 宋屹川不服,奈何宋聿风仅厉眸警告他,再是不解,也不敢嚣张下去,乖乖低头认错道,“是,儿子知错了。” “若再有下回,给为父仔细你的皮。” 宋萱知道,这是父亲给她在府中立威,也是对宋府上下表明他对自己的态度。 宋屹川认错倒是快,只一点不好,这道歉并非对她。罢了,向她道歉也未见得是出自真心,是不是对她也不重要。 只有她这个父亲,可能是宋府里唯一真心待她之人了,若不然,前世也轮不到她虚张声势、嚣张跋扈,甚至欺压宋莹。 只是到底后宅之事,父亲不会过多关注,总以为到底一家人,再多龃龉也是小打小闹。 正如他不会像娘亲教导女儿一般,教她世故圆滑、收敛性情,同样父亲也不会注意到,她刻意对宋莹的针对打压。 宋老夫人身后镂空雕篆的黄花梨木屏风透出柔和的光影,香炉中徐徐飘来一缕白烟,她环视了周围一圈道,“今日唤你们前来有两件事,一是为辰儿迁任礼部,二为修正族谱。砚州宗祠我已安置妥当,萱儿乃正室嫡系血脉,此事不可一笔概过。 “老夫人,五月十六乃宜筵席设宴的上吉日,不若定在此日,也好空些时日做些准备?”田嬷嬷候在一旁及时提起。 “嗯,便定在八日后。宋府开门宴请宾客,此事不可马虎敷衍。” “阿母说得是,儿子也正有此意。”宋知章俯身称是,“五弟入京为官须结识些官场之人,又为萱儿接风洗尘,双喜临门,如此名头,也不算张扬。” “那宴请之事是阿母您亲自操劳,还是一并交由元霜筹办?” 宋老夫人微微颔首,“席面之事便由你新妇去做,他人未免有怠慢疏忽之处,为自己女儿操办必是比旁人上心仔细。” “大房媳妇,你可有异议?” 秦夫人欲言又止,她犹豫地咬了咬唇,宋父沉思片刻后,继续道,“时日确实有些赶了,元霜执掌中馈多年,定不会出错。只是要委屈五弟,与萱儿同日宴席,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弟妇五弟见谅。” “大兄言重,我与容儿该多谢兄妇辛苦。”宋辰与温容相视一笑,连忙回谢。 众人一致商定后,宋知章还有公事要忙便先行离去。 秦夫人忙不迭问,“君母......族谱之上,皎皎可是仍记在儿媳名下?” “母亲......”宋莹双眸一瞬间失神,苦涩地低下了头。 宋萱抚了抚膝间裙摆处褶皱,唇边溢出一抹轻笑。 她倒是生怕宋莹受半点苛待,宋莹有她这个为自己思前顾后的好母亲,又有谁能让宋莹委屈? 宋老夫人凝视了秦夫人半晌,方言,“皎皎与你多年母女情分不是作假,她是宋府养了十六年的嫡女,自然没有挂在侧室名下的道理。但你也要清楚,我这般做的意思。” “不论二人谁是你生,谁是你养,你是宋氏大房的嫡母,她们都要尊你一声母亲,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宋老夫人说完要去宋家祠堂,众人目送其离开。 “元霜谨记母亲教诲。”秦夫人清丽面庞无尚神色,她垂眸盯着地面,俯身应是。 第39章 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 温氏眉梢眼角带着秀气,满面都洋溢着和煦暖意,皮肤白皙光润透着淡淡光晕,她娴静而端庄地坐在客厅之中,总微笑安静地听着每一个人讲话。她慢慢朝宋萱望了过来,眼中带着善意与慈爱,目光相接,莞尔一笑,柔声道, “你便是阿萱吧?我听你五叔说,离离是你的乳名。可是‘萱草离离随风舞,桃花灼灼向阳开’的离,我可否唤你离离?” 宋萱一愣,唇角的笑意收敛了些。未曾想过温容会说这些,半晌才微微颔首,长睫低垂下来,“......是,离离。” 温氏闻言看向她的目光俞加和善欣悦,一笑起来如冬日春水般温暖,如她名字一般美好,温润如玉,婉婉有礼。 “我与你五叔父常年不在洛京,未曾有机会见你,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所以凡女儿家喜爱之物,便都备了些,待会儿叔母命人送到你院子里,就当是见面礼,若是有什么想要你同我说。” 温氏拉起她的手,只细看着她发顶,“离离穿戴甚是素净,碧玉年华,该是打扮光鲜亮丽才对。” 说着便从墨发中取下一支南红玉兰花金簪,轻柔斜插入宋萱发间。 她满意地点点头,“如此才不罔顾青春年少。” 金簪雕刻成玉兰花,中间镶嵌水滴南红,玛瑙莹润柔亮,点缀在墨玉般的青丝中,更衬得玉颜花容,华贵璀璨。眉如弯月,眸若清泉,盈盈而立,似画卷中人、月下仙,让周围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叔母破费,我不用什么礼物的。” 宋辰见自家夫人一笑,满眼都离不开她身上,乐呵呵道,“对啊离离,莫和你婶娘客气,五叔管够,你只管开心收下。” 宋萱手中又被塞下一物,是一只极其普通的梅花银镯。 “可不要小看此物,虽不打眼,但这是我从西域商人那儿费力得来的。你只看那梅花芯,便知它玄妙精巧之处。” 宋萱从未得过这玩意儿,好奇地打量着手中之物。 她按照他的话看去,果然见花芯有一暗扣,指腹轻轻一摁,银镯对半分开,只见两段连接中一侧弹出一柄细窄软刃,锋利无比。 “这镯子刻意做成普通样式,不易引人注目遭人抢夺,平日里戴在身上也无人惦记,危机关头却可是保命利器,用于防身再合适不过。” “此物贵重......” “长者赐,不可辞,你若欢喜便收下!” 比起礼物,更珍贵的是这份心意。她摸着手镯爱不释手,对宋五叔夫妇感激越发真切,“多谢五叔相赠,我很喜欢这银镯。” “五叔叔母果然心往偏处长,所谓有了新人忘旧人,不外如是。”宋屹川双手环臂,满不在乎道。 “你自小到大收到的礼怕是已经堆积如山了吧。宋家小辈中何人有你宝贝多,收礼时怎不言不公?我不给你,你也能弄到手,如今和离离计较这些算什么?” 他小气道,“你想要,我偏不给你。” 宋辰小心扶着自家媳妇,“媳妇走,我们回屋去。” 宋屹川脸色发烫,他确实理亏,半天回不出来一个字。 温氏瞪了宋辰一眼,转头对宋屹川浅笑道,“你小叔逗你玩呢,每个人他都上心的。” 刘嫣见其吃瘪,扶腰仰天长笑,“表哥啊,嫣儿的礼物也不给你咯。” “谁稀罕啊!”二人说罢又打闹在一起。 宋萱手腕刚要戴上银镯,秦夫人却开口拦下,“五弟还是收回此物罢。” 宋萱动作一顿,她垂下眼眸,失落神色一闪而过。她不用看,都能猜到母亲看她时是怎样的冷眼厉色。 “兄妇,这是我送与离离的见面礼,你可做不得她的主。” “此物太利,给她不妥。”秦夫人移目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刀剑无眼,何况此物还是伤人的利器,自保能不能用上是两说,若用在歪门邪道上,哪日酿出大祸连累父母兄弟、满门遭殃,方为大害。” “我不求她保全自身,只望她不要惹祸害了宋氏全家性命。”, 宋辰大惊,“兄妇慎言!不过一只手镯,何至说此等重话啊?” 就连宋屹川都被秦夫人的态度吓了一跳,刘嫣二人像鹌鹑一样呆立在一旁。 刘嫣小声耳语,“宋屹川,你和舅母为何都这般厌恶萱阿姊?她才初日归家,你们这样欺负她也太过分了,她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吗?” 宋屹川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好囫囵答道,“我......才没有!”心口却凸起了丝异样,他刻意忽略这种感觉。 “没有?谁没有什么?”刘嫣没有听清,忙问他。 “嘘!没有就是没有,别吵!” 我才没有欺负她...... 他也不知道宋萱做错了什么,全程都安安静静坐着,甚至对他的挑衅,她也仅只回了句他的原话而已。 宋聿川面色如常,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并不意外。 “五弟当初就不该拿出来,她不懂事,你也不懂吗?” 宋辰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辩驳,头回被长嫂责问,于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常言道,夫刀剑者,宜在武者之手,不宜在常人之手。刀剑乃凶器也,在武者之手,以卫社稷,以保民生。用之得当,则可保家卫国;用之不当,则为祸乱之源。是以刀剑之物,非常人不能善用之,常人持之,或误伤己身,或误伤他人,皆非善事。 利器当在能御而有德者之手,你看她可有明事理、存仁善心性能耐?” 宋萱自嘲般笑起,原来在她眼里,自己只是个妄为恶毒的祸害,就连收个见面礼,也是可能导致祸及家族的存在。 ———————————————————————————————————————————— 引用: 1.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王冕\/《墨萱图·其一》〔唐代〕 【萱草离离随风舞,桃花灼灼向阳开。】 参考: 1.故人久不来,萱草何离离。——贯休\/《闲居拟齐梁四首》〔唐代〕 2.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周南·桃夭》 第40章 一词忘忧,两字将离 温氏双眉轻蹙,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嫂嫂怎可如此贬低自己亲女?你当着她面说这些,离离听了该有多伤心。” 秦夫人察觉自己有些失控,解释说,\"......我不过是防范于未然而已。\" “嫂嫂实乃杞天之虑,离离怎会不知轻重、肆意害人?” 温氏劝道,“再如何担忧也不该对无辜之人迁怒,且不说离离还未犯过错事,嫂嫂怎可妄下断言,平白污蔑于她?何不问问离离意思?” 秦夫人叹了口气,复而再看向她,“你当真要收下?” 宋萱知道,母亲虽是在问她,可话中丝毫没有询问之意。而她更自信,自己不敢违抗她的意愿。 “......是。” 秦夫人沉声问,“若我不许,你也要收下?” “是。” 她当真气急,目含不满,“宋氏门府何时败落到,要你用它自保方能留住性命?你安生待在闺阁,会遇到什么危险?” “既然母亲觉得我用不到此物,那它于我而言,便只是个配饰罢了,又何会伤及他人?” 宋萱抬眸与秦夫人四目相对,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 “我不过是收长辈见面礼,有何错?五叔不过赠我一饰物,有何错?” 她到底是不解,这手镯并无不妥之处,只因是她拿着就不对。 宋萱没有犹豫,她盯着秦夫人双眼质问,“还是说,在母亲心里,害人的不在刀剑,而在我?” “放肆!”秦夫人面色由白转红,“蹭”地站起,大声呵斥,“给我跪下!” 刘嫣被吓地浑身一震,推了推宋屹川,“你母亲来真的?多年未见舅母动怒,还记得上次是为了要打你。” 清楚秦夫人的人都知道,她是真怒了,宋萱恐怕少不了要挨一顿打。 宋萱双膝跪地,直视着她的目光无比坚定, 她嘲弄一笑。 “岂止是这手镯中的短刃可用,若我想要伤人,又岂在手中使得是何物?钗簪可伤人,披帛可伤人,就连绣花针,也可作害人工具。如此,母亲是否要让我什么都不能碰?” 温氏倒对宋萱有些另眼相看,原只觉得这侄女合眼,未曾想她性子这般烈。 能在秦夫人面前做到面不改色的少有几人,就连大兄都怕极了长嫂怒火,小姑娘倒比她爹都镇定。 宋萱深吸一口气,当即便将手镯套上手腕,“母亲不如说实话,认为我心思恶毒,是以不可用它,或许我觉得母亲言之有理,还听劝些就此作罢。” “娘......”另一侧宋莹双手扶着秦夫人,面上愧疚,她连忙跪下求情,“姐姐不过是喜爱这手镯,并未做什么错事,娘亲实不该因此责罚阿姊。” “未做错事?”秦夫人伸手拽住宋萱臂腕,“忤逆父母不是错事,顶撞长辈不是错事,那什么才是错事?” 她怒目而视,厉声质问,“谁教得你这样?” 宋萱脸色蓦地煞白,衣袖下的腕处传来一道剧痛,她僵着的肩膀忍不住地颤抖。缓了许久,她才抬头看向秦夫人,声音仿佛从齿缝中挤出。 “若五叔将此物赠与的是皎皎,母亲可会有今日担忧?到底是我违逆父母,还是母亲您无病呻吟、故意挑我错处?” 秦夫人垂下眸子,双眼只剩冷漠,“我行我素,不服管教!” “不要拿其他由头,母亲既想罚,便只管罚。” “好、好!”她点着头连声叫好,甩开宋莹,“你让开,我今日便要好好立规矩,教她知何谓父母命,不可违!” 温氏见势不妙,连忙给丈夫使了个眼色,让其将宋萱拉走,免得真打起来,自己则装作不适挡住秦筝去路。 温氏脚步不稳,扶腰紧紧握住秦筝的手,半个身子都拦在秦筝身上,痛呼着,“嫂嫂,你这么大气性,把我腹中孩儿都惊吓住了,好痛。” 秦夫人一惊,连忙扶稳温氏坐下,众人一惊都纷纷围了过来,再抬眼身边已无宋萱身影。 她看了眼被人推着逃开的宋萱,强压着无法平息的怒气,再看向温氏方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温氏扶腰喘气感激地看着秦夫人,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看着笑得温婉的温氏,秦夫人心中不悦消下了些许,无奈作罢。 而另一边的宋萱已经被宋辰带着出了寿安堂老远, 宋辰一边回头一边跑,看了身后无人追出来方停下来。 他扶着一边的树弯腰喘着粗气,话都说不顺畅,半天才道,“离离啊......你、你五叔,这几年......都没这么要命地跑过了。” 宋辰也顾不得形象,袖袍胡乱擦净眼皮上的汗水。 “对不住五叔,因我之故,害得五叔也一起受累。” 宋辰扬扬手,“不在你,是我考虑不周,应该私下让你叔母送你的。” 他顿了顿,又看了眼前低头沉默的宋萱,有些心疼。 “你阿母也并非故意贬低你,她出身规矩礼法森严的世家贵族,不仅没有接触过刀剑,一言一行皆受家族礼法束缚,不比宋府平静祥和,更不比砚州城自由松快。 宋府子辈里,也就只有你二哥会些拳脚。为人母的,都不喜自己孩子碰锋利危险之物,一时情急才说如此重话,你莫要记恨她。” 看宋萱僵着煞白的小脸久久没有反应,以为她吓傻了的宋辰疑惑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吓傻了吗?这孩子......” 方才见宋萱看向自己了,他放下心来笑了笑。“可没几人能承受你母亲怒火,当初她初入宋府时,便是说一不二、正言厉色,这么多年的脾气对谁也没改过。” 担心宋萱害怕,他继而安慰道,“不过你不用怕,她这怒气来的快也去的快,之后忙起来便忘了这回事。” 宋萱知道五叔是在安慰自己,只不过她和母亲之间的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多谢五叔送我,也请五叔代我向叔母道谢。” 宋辰不知她是否听进去,领走了仍然在劝她 “她是你亲生母亲,虽不在她身侧养大,但你们血浓于水这一条,是何人都比不得的。 为人父母者,莫不为子女计之深远。离离,日子久了,她必然对你好。” 宋辰叹了口气,拍了拍宋萱左肩,“回去吧,这几日躲着她点,别再惹她生气。” 告别宋辰,宋萱在原地站了许久,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宋五叔和温氏说过的话。 她失神想到,温氏问她的名字可是出自‘萱草离离随风舞,桃花灼灼向阳开’,五叔说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可她没有告诉温氏,她的名字并不是这个寓意,也没有问宋辰,若父母不把子女视为己出,可还爱子? 宋萱口中忍不住喃喃着自己的名字, 离离......宋萱...... 萱草离离随风舞,桃花灼灼向阳开。 多么自由自在、生机盎然,好似她的人生也会如萱草桃夭一般灿灿生辉、灼灼其华。 一词忘忧,两字将离。 她的名字只是一个女人满心的恨意怨怼,‘故人久不来,萱草何离离’这才是她的名字。 她的出生,不被赋予任何期望,既无勃勃生机,也不含任何庆贺之意。 不生于北堂之下,不解忧,不向阳。 宋萱若有所知地展开手心,掌中已淌满了艳红的液体, 银镯软刃深深嵌入血肉,鲜血淋漓, 嗒, 一滴、两滴, 断线般的血色玉珠从五指缝间砸下,赤色染红了路旁盛开的芍药,原本粉嫩淡雅的花瓣此刻却显得妖冶极妍, 手心温热,汇聚成一道血流,沿着手腕蜿蜒滑向臂弯, 一丝入骨的寒凉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左肩愈发地沉。 宋萱凄冷一笑,原来这个名字才是跟随她一生的不幸。 她是该笑纪落梅狠,还是笑自己亲娘无情?又或是该称赞那个编造她人生的王八蛋有才? —————————————————————————————————————————————————— 引用: 1.故人久不来,萱草何离离。——贯休\/《闲居拟齐梁四首》〔唐代〕 2.一词忘忧,两字将离。——顾歆\/ 文 【萱草离离随风舞,桃花灼灼向阳开。】 【灿灿生辉、灼灼其华。】 参考: 1.故人久不来,萱草何离离。——贯休\/《闲居拟齐梁四首》〔唐代〕 2.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周南·桃夭》 3.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王冕\/《墨萱图·其一》〔唐代〕 第41章 差别对待 “小姐,你怎么受伤了?”雏菊找到宋萱立马慌了神。 身后石子路上沿道都断断续续滴着血,只见宋萱拖着袖子半边都艳红湿厚的衣袍就这样一深一浅地走回来。 雏菊扶着宋萱回到梅院,她轻手轻脚地将宋萱染血的衣袍掀开,当看到宽袖下满手血的手腕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她忍不住泪眼。 “出去还好好的,回来怎么变成这般了......小姐怎么受这样的苦?” 雏菊催促着下人们,却看着宋萱手腕嵌入血肉的银刃犯难。 “快去拿我们带来的药来,药在里间拿衣柜的匣子里放着。” 这伤口止不住的流血,血肉模糊实在看不出伤口深浅,雏菊拿着药罐不知所措,“小姐坚持一会儿,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还未等雏菊起身,宋萱另一只手便将刀刃拔下,血连着刀刃溅洒在光滑黑漆地板上,似墨池中绽放开一朵朵瑰丽晶花。 浓厚的血腥味充斥在空中,宋萱一声不吭地取下血淋淋的手镯,众人被这一幕一惊纷纷愣住。 宋萱伸手,婢女才反应过来,将木盘上的药粉撒在她左手手腕上,雏菊也急忙拿起纱布缠绕着。 “小姐,是谁伤了您?老爷夫人知道您受伤了吗?” 宋萱没有回答,看了眼院中,问道,“这些谁送来的?” 提起院中的东西,雏菊便忍不住恼,她是盼着小姐多得些赏赐,却看不得小姐收下这些还要受委屈,若不然还不如不要。 她气愤道,“还有谁?除了今早来的徐大娘也没人回回往这儿跑。” “这些东西说是五老爷送给姑娘的,另一些是大夫人送来的。” 雏菊看了眼宋萱欲言又止,小心试探道,“大夫人送了姑娘一套和田玉头面......” 宋萱斜斜靠在木椅扶手上,一侧撑着头,眸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正给她处理伤口的雏菊身上,轻飘飘问,“想说什么?” “大夫人也不知如何想的,给您送的是和田玉,却给二小姐送翡翠。偏偏徐大娘还要将这套翡翠带入梅院来耀武扬威!” “有何不同?” “大夫人明显偏心,给二小姐的首饰料子成色都是极好的,普通的和田玉如何比得了顶级的翡翠。且为何明明已经先送去了梨雪院,还要端着来我们梅院走一遭?徐大娘说,这是大夫人的指定了要给二小姐,我们碰不得。” 大姑娘的头面虽好,却比不得二小姐的那副。 那里面可是有几支帝王绿翡翠制成的簪钗,和田玉若是羊脂白玉,尚且可以比一比,可它都是极普通的和田青白玉,谁受宠谁不受宠一目了然。 宋萱对雏菊刮目相看,点了点头,“不过短短几日,雏菊长进不少,不错不错。” 雏菊没想到宋萱还有心思夸她,想起上午的事又憋了一肚子的气。 偏偏梅院的人也胳膊肘往外拐,此时那些人又聚在一起看她笑话。 原是宋萱走了后没多久,徐大娘带着一堆人仰着头就进了梅院,说是给姑娘送礼。 徐大娘为首,两边的婢女各托一套的头面首饰,雏菊一眼就看中那套碧玉翡翠,泽亮地好像能滴出水来。 她伸手去接,徐大娘却抢先端了走,对左侧丫鬟道,“怎么将这套也拿来了?” 雏菊扑了个空,脸色黑下来,“徐大娘这是什么意思?” 徐大娘笑嘻嘻说,“都怪这些丫鬟们粗心,竟将大夫人昨日给二小姐的头面也带了过来。这不是大小姐的东西,那套白玉头面才是给大小姐的。” “实在对不住了,雏菊姑娘。”徐大娘假惺惺福了福身,转眼对婢女冷声道,“还不送回去?” “你什么意思?二姑娘挑剩下的东西才给我们姑娘用?” 梅院中的仆从都是宋府待了十几年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一听便知徐大娘话里的讥讽,不由都偷声笑了起来。 雏菊看着四周戏谑的目光,颤声道,“你......你们!” 雏菊如今还哪里不知,偌大的一个宋府,不止徐大娘,连梅院洒扫的一个外门丫头也瞧不起大小姐,就更别提她了。 “和田玉也不错,若我挑的话,也会留这个,翡翠太过奢华惹眼,徐大娘帮忙挑出去了还省了事。满头绿油油,更没个好兆头。” 况且父亲如今是户部尚书,户部又是个油水多的肥差,两套首饰虽说都是秦夫人的嫁妆,可将这翡翠带出去招摇过市,难免不让人多想。 “小姐!自己要的和别人挑剩下的,这怎么能一样呢!徐大娘不怀好意有意你,难道我们要忍气吞声吗?” 雏菊恨铁不成钢,小姐虽找回了身份,可宋府中到底没个依仗。 姨娘又不在了,现下只有她和小姐在这府中相依为命,若该争的都不争,指不定被她们怎么欺负。 “说的倒是有些道理,那往后便不准徐大娘再入梅院半步,来了也只管将她赶出去。” 还不等她劝,却没想到小姐如此敷衍,雏菊仍愤愤不平,奈何宋萱已经发话。 一旁的莲心看着这一幕心里不住哼笑,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天真蠢笨、软弱无能,莫真以为这梅院是她作主吗? 她正如此想着,一道目光虚虚落在她身上。 “你。” “啊?” 莲心茫然抬起头,正对上宋萱望来的视线。 大小姐还是方才温顺无害的模样,对上这样的眼睛她却没由来的有种被人看穿的心慌,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宋萱向她伸起手,莲心会意立马恭敬地走过去。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雏菊手中的纱带,心中开始不满,却不敢显露出来。 宋萱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梅院中的人都在这了?” 雏菊让人撤下纱药,看了眼周围称是,“除下外院干杂事的,梅院所有当值伺候的都在这了。” 宋萱斜卧在矮椅上,看了眼下首的人,“我初入宋府,还未和你们正式见面。不如今日,各位都给我介绍一下自己,大家也好认识认识。” 头上的声音轻飘飘的,实在没有做主子的气魄。 莲心不禁松口气,嘲笑起刚刚自己的惊慌。 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若不是命好,哪里轮得到她伺候?莫说宋府嫡小姐,给她提鞋都不配! 她也就是命好,投了个好胎罢了! 雏菊不满地看着身边蹲着的莲心,今日就是她带头嘲讽小姐,如今倒老实了? “这些人不过是些低等下人,她们的贱名何须小姐记在心上?” 莲心自知生得不错,脸上得意地挂起媚笑,“小姐无须在意这些奴才,让婢子们好好伺候便可。” “若她们伺候得不尽心,只管告诉莲心,我会好好责罚她们!” 第42章 威胁 “放肆,小姐还未问你,哪里轮得到你说话?”雏菊呵斥一声,莲心不屑地瞪了一眼。 “你才放肆,我可是大夫人派到大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你算什么东西,小姐都未训斥我,哪里轮到你来说教?” 莲心抬手地抚了抚耳边的坠子,抬眼恶狠狠盯向雏菊,倒把雏菊吓到说不出话。 “大小姐初入宋府,对府中一应事物不甚了解,我受大夫人之命,嘱托我好生照料大小姐。 倒是你,仗着伴小姐长大的情分,不懂规矩不敬小姐,还有何颜面当小姐的贴身丫鬟?” 莲心看清宋萱眼中的赞许,越发兴奋。徐大娘说的果然不错,大小姐天生软弱没见过世面,她不过三言两语就能轻松拿捏。 大小姐需要的贴身婢女是能拿得出手的,可不是会丢她脸面的。 高门小姐身边伺候的丫鬟,也当半个小姐养着,比平常门户的小姐还要来得金贵,雏菊算什么东西也能和她平起平坐? 大小姐她如今得势,身边却还跟着这粗鄙丫鬟,只怕早已心中生厌了吧? 众人习以为常,默不作声的立在院中,有人自然也是和莲心一般想法,也有一两个看不下去的,却被身边人忙劝止住。 宋萱算是看出来了,这梅院自己的话竟然还抵不上一个丫鬟发话? 她轻声笑出声,身子方坐正了些,欣赏般地托起莲心的下巴,“你倒是谨记我母亲的嘱托......” 莲心嘴角上扬,谦虚回道,“小姐说到哪里话,这都是奴婢应做的。” “也是我母亲教你怎么越过我做梅院的主吗?” 话音刚落,莲心嘴角笑容僵住。 宋萱倚靠在茶几上的手,细若葱白的食指轻轻敲击着木桌。 她的目光不自觉被它吸引,一下一下仿佛敲击在她心脏上,指尖忽地停下,莲心呼吸猝然一滞。 她听见宋萱在自己耳边低语,“手脚不干净也罢,你好歹也得藏好啊。” “小姐在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莲心身体前倾,脸上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听不懂?听不懂好啊!那便报官,搜个人赃并获吧。只是......” 宋萱目光若有似无扫向她袖下的双手,宋萱遗憾叹气道,“多漂亮的一双手啊,可惜了。” 莲心脸色不改,慌乱的呼气却出卖了她,她摇着头。 自己不过是偷拿了一点东西,以往都未失手过,怎么可能被她发现? 不行!她绝对在诈自己。她身上不能有污点,绝对不能承认! 就算被搜出来东西,她只肖说东西是夫人赏的,就不会有事,大夫人不会不救她的。 她要一口咬定自己是无辜的,她没伺候好才得罪了大小姐,而非行那偷窃之事。如此顶多是她疏忽大意,宋萱却恶毒刁难设计她。 即便她认下罪行,也只是迫于宋府大小姐的声势威严认罪。她可是在宋府养大的家生子,知根知底,没有人会怀疑自己。 主家也会认为大小姐心胸狭窄,学了乡下奸佞狡诈的那一套。 对!品行不端的是大小姐,不是她! “还不肯承认?” 宋萱缓缓松开她的脸,拾起身侧的茶盏递到她面前。 莲心不明所以,却见她随手一松,杯盏砸在木板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飞溅到她身上,茶水混合着地板上鲜血向四处蔓延,莲心双膝跪地不敢妄动,任由水渍浸湿她身下的衣裙,心中忍不住的窃喜激动。 她们的小姐,到底还真是天真呢! 大小姐越刁难她,她越惨,才有越多人相信她,站在她这一边。 宋萱语气轻柔,话间没有半分压迫,“我手上的伤没有人知道是怎么来的。 若是我说,这伤是你造成的,你猜他们是信你说的,还是听我的话?” 宋萱说的不是信她,而是听她的。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却明显充满了威胁。 若是恶仆欺主,性质便不同了。偷盗之事可以栽赃嫁祸,双方各执一词都说不清。 可大小姐身上的伤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人会相信高门小姐会损伤己身,仅仅是为诬陷一个婢女偷窃。 若真要处置,一句话便可,何须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莲心面色瞬间苍白,跌坐在地上的身形不稳,宋萱平静的眼眸让她后背惊起一身冷汗。 大小姐想让她死! 她颤抖着手捂住微开的嘴巴,全身僵硬地后撤数步。 宋萱见她一副惊愕的表情,憋不住轻笑,“别这样,多不好玩啊。” 魔鬼! 莲心直觉眼前的不是人,而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宋萱慢慢靠近,莲心几乎听见她话间轻快的声调,她竟是哼起了歌! “现在你是求饶好呢,还是被我发卖好呢?” 莲心双目怔然,身子猛地低伏于地面。 她似魔怔般一刻不停的叩头,大喊道,“求小姐饶命,奴婢不敢了,小姐饶命!” 莲心眼中透露出惊恐和绝望。她错了,她不该放松警惕的,更不该小看宋萱。 宋萱起身要走,莲心无法控制地流下眼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宋萱的衣角。 “小姐,求小姐饶了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 看着这样的莲心,雏菊一阵舒爽畅快。 莲心仗着自己是大夫人身边钱嬷嬷的孙女,连小姐都不放在眼里,早该被赶出去才对。 余下人无不瞠目结舌,他们并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可莲心这样子,显然是怕极了宋萱,方才有多骄傲的莲心,现在就变得有多狼狈。 宋萱看也未看一眼脚边跪地磕头的莲心,直到她径直离开,众人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说了些什么,怎么莲心突然这副模样?”几个和莲心相熟的婢女凑在一堆讨论起来。 那一幕着实让人心惊,她们迟疑地看了眼院房门口,莲心依旧是中邪似的磕头求饶,不多时头上便开始渗血,即使如此也不见莲心停下。 想起前日莲心抱怨大小姐是个乡野村妇,不配她们伺候。她带头撺掇梅院下人不听宋萱吩咐,即便大小姐告状,众人皆不承认也不怕事情败露。 如此,大小姐知道她们的厉害,便被她们吃定了,往后也省去了费心伺候她的麻烦。 “莲心不会将我们供出来吧?” 正说着,门前的身影轰然倒地。 几人心中一片寒意,一合计越发觉得大小姐已经知晓她们算计,只怕莲心为求自保背叛她们,几人纷纷向宋萱门房外跪去。 宋萱并未出门,雏菊端着木盒站在屋檐下,一脸笑意,“大姑娘吩咐诸位,不愿在梅院侍奉之人,领了赏便去找张管家吧,每人可领五两银子。” 下人议论纷纷,往常一等仆人一月月钱才二两银子,二等丫鬟一两,下等仆人才几百文到几十文不等,即便年末也得不来这么多赏赐。 梅院一时热闹起来,这一回便平白得了半年月银,天上掉银子不捡的是傻子,若不把握时机,后悔都来不及,众人争先恐后地迎上去,生怕去晚了抢完了。 第43章 不重要 翌日,宋萱看着空了大半的院子,心中难得舒爽。 “小姐,梅院昨日下人走了过半,除了奴婢外,现只留下八个人。” 雏菊看着堂内愿意留下的,急得跺脚,她小声说,“二小姐院子里光是内院近身伺候的就有三十余人,梅院还不到梨香院一半。 本就人少,小姐怎么还放这么多人走?到时若没下人再愿意来梅院,小姐该怎么办?” 宋萱静静看着下方的人,开口道,“我不需要一心有二主之人,君子不强人所难,你们也无需担心我记恨报复,想走的我绝不强留,还有想离开的现在可以提出来。 银子就当我给大家添点吃酒钱,往后大家各谋前程。” 堂下几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后,他们向宋萱行了一礼,还是犹豫着去拿了赏银。 再次谢过宋萱,然后转身离开。 余下四人没有走的意思,宋萱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名家丁互相对望了一眼,俯身报了名字,分别叫董齐和王茂。 对这两个人她有些印象,前世他们两个常跟着自己,不过她没注意过他们是什么时候跟自己身边的,也没有想到她放人走,他们两个居然是留下来的。 “你们不走?确定不后悔?” “奴才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董齐答道,二人齐齐向宋萱跪下。 宋萱挑了挑眉,轻轻点头。 她对另外两个丫鬟她是丝毫没有记忆,甚至不知道自己院子里有这两号人。 “奴婢们没有姓名,嬷嬷们叫奴婢翠儿,这是奴婢的妹妹阿碧。” 翠儿推出身边站着的一个女孩,忙说道,“阿碧快见过大小姐!” “阿碧见过大小姐。” 阿碧比她姐姐矮了一个头,她躲在翠儿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宋萱。 翠儿有些紧张地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道,“大小姐,奴婢的妹妹天生痴傻,体弱多病,她干不得重活!” 翠儿跪在宋萱面前,“奴婢...奴婢手脚勤快,干活利落,且每月月钱仅要一半便可,只求小姐赏阿碧一个能填饱肚子的差事。 求收下我们姐妹,翠儿来世一定结草衔环,报答大小姐!” 雏菊皱眉有些不满翠儿,还没干活便开始谈条件。 宋萱看了眼二人,随口问道,“你们为何没有名字?” “家里穷,爹娘原就打算卖了我们换钱,所以没给我们取名。” 翠儿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她泄气道,“那时候阿碧太小,连话都不会说。按理说我不会不记得爹娘和家在哪,我家应是离宋府不远的,可我要想时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所以也找不他们给我个姓氏。” 听完翠儿的回答,宋萱不禁一愣,口中默念着那两个人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不自觉笑出来声。 若真在宋府附近又怎么会找不到,只怕是嫌阿碧多病拖累了他们吧?于是便单方面切断了联系,不然这么多年,再怎么样也会来和孩子见上一面,宋府那么多做事的仆人,多得是拿月钱补贴家用的。 而翠儿不记得,是怎么回事,她再清楚不过。 若说宋莹是这个世界中心,那她就是世界的边角料,而这两个人,却是世界里连名字都不值一提的沙粒,无名无姓,可有可无。 即使那天突然消失了,也没人发现...... 因为,沙粒是绕着世界转的,哪有世界绕着沙粒转? 他们都一样,在系统眼里,他们的人生,凄惨还是幸福,都不值一提。 宋萱眸中泛起笑意,她偏要给这两个人取个名字。 雏菊候立于宋萱身侧,忽觉小姐身上似有一瞬戾气横生,然而这股怪异却转瞬即逝。 再定睛细看,宋萱的眼眸沉静如水,面色平静,未见半分愠色。 雏菊默声望向宋萱手中,心中疑惑更甚,小姐近日身上常带着这个坠子,可她却记不起是何人赠与小姐。 宋萱垂眸摩挲着手中的玉蝉,低声问,“不如我给你们取个名字?” “青房绿扇掩朱户,碧纱橱,翠烟舞。就叫你们青房、绿扇如何?你和你妹妹的月银也照常发。” 翠儿发愣,没有想到宋萱会答应她,“小...小姐,阿碧常年多病,我不能拿这么多......” 先前她在其他院里,别人都嫌阿碧麻烦,更嫌她要一边照顾妹妹,都劝她抛弃阿碧让妹妹自生自灭。 “不重要——” 宋萱打断她,“你不用担心她,梅院是还养的起一个丫鬟的,何况你若只要半月月钱,如何照顾好她?” 翠儿顺着宋萱的目光看去,阿碧瘦弱的脸出现在眼前。 阿碧已过十四,身形却比同龄人还要瘦小,看着倒像十一二岁的孩童,面色发黄,整个人看着小小的,唯有那一双眼睛,倒是水灵灵的。 阿碧虽在笑,天真的眼睛里却满是愧疚。 她笑着摸了摸阿碧的额头,“我们有名字了,妹妹喜欢绿扇这个名字吗?” “绿扇....绿扇...”阿碧口中念了几遍,重重点了点头,“我叫绿扇,姐姐叫......青房。” 翠儿身子微微一颤,眼眶泛起感动的泪花,她连忙拉着阿碧跪下,“奴婢多谢主子赐名,奴婢此生誓死追随小姐!” 雏菊眼睛发酸,她背过身想抽自己两巴掌,早知就不骂翠儿了,她真该死! 宋萱看着余下几人,郑重地说道,“我只说一句,不管宋府是何规矩,梅院不在乎。既然你们选择留下,那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梅院之人,我不需要他为我舍身忘己、鞠躬尽瘁,在梅院做好分内之事,懂‘忠心’二字,便是极好。 往后辛苦大家照顾,我自然不会亏待大家。” 雏菊看着人数又少了一半不由担忧,她叹息道,“小姐,这下人都快走光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宋萱丝毫不意外,她初入宋府,身边除了雏菊无一人可用。 原本可放任梅院这些人不管,可她到底忍不了日日受人监视。 所幸借莲心之事一并清理出去,剩下不愿走的便可放心观察,往后入梅院的人,她需要自己来挑。 宋萱微微一笑,安慰道:“姨娘说过,那些为了利益而来投靠你的人,终有一天也会为了利益离你而去。放心吧,人少了也有好处,至少以后院子里会安静许多,愿忠心留下的人,咱们用着也放心些。” 自姨娘死后,雏菊还是第一次听小姐提起胡姨娘。她想了想,觉得宋萱说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说什么。 ———————————————————————————————— 引用: 青房绿扇掩朱户,碧纱橱,翠烟舞。闲云自向空山去。庭院深深,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临风倚楼听花落,对月吟诗和琴曲。红尘俗世皆如梦,繁华过尽,唯有本心,不被浮名束。 ——《青玉案·闲居》\/宋\/张炎 第44章 再见段霁和 此时已是日落西山,竹影落在烫金的壁上摇曳,微风轻拂,暖香浮动,床幔上悬挂的银铃被吹地泠泠作响。 泛黄的书卷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时而被风翻动发出沙沙声响,伴着风铃悠扬交替。 贵妃椅上的人睡得昏沉,室内静悄悄的,一半藏在冷寂阴影中,一半落在沉谧流光里。 宋萱躺在榻上闭目养神,霞光缕缕透过窗棂洒在她如玉的脸颊,斑斓点点,宛若散落在羊脂白玉上绚丽的琉璃珠。 一阵馥郁花香扑鼻而来,纤长鸦青的睫羽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宋萱将梅院安顿妥当后,有数日未曾出门。 她从梦中幽幽转醒,抬眸望向斜侧方的身影,眸中的厉色还未消散,对方被她的眼神吓退了几步。 宋萱脸色松缓了下来,“绿扇?” 绿扇低头不敢看她,捡起地上的花枝递到宋萱眼前。 “送我的?” 宋萱心情好了些许,笑着接过她手里的花,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了嗅。 浓郁清甜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香气格外醒神,鲜艳夺目的花瓣宛如天边焰火灼烧的云霞,想来此时正是牡丹花开的季节,难得碰见开得这般好的牡丹。 “哪里摘的?” 绿扇点了点头,拉着她的袖子往院外走去。 *** 宋萱剪下几枝牡丹花,绿扇跑到她面前示意她靠近,只见一只毛绒绒的白兔从衣袖里探出头。 宋萱惊讶宋府园里居然有兔子,绿扇将白兔送到她怀里,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白兔柔软的毛发。 白兔眨了眨红宝石般的眼睛,似乎对宋萱的抚摸很是享受。 绿扇刚捡起牡丹花,兔子突然挣扎起来,宋萱吃痛放开,缠绕着纱布的手瞬间被鲜血染红。 “血...流血了!” 绿扇顾不上花,她焦急地拉住宋萱不知如何是好。 绿扇猛地摇晃着头,瞳孔似要从眼眶中跳出来,嘴里却重复叫喊着,“青房...青房...” 左手被对方紧紧拽住,绿扇的手指紧紧地扣在宋萱的手上,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来抵御内心的恐惧。 绿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抓住了宋萱的手,使她无法挣脱。 她嘴里开始不断胡言乱语,她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脸色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眼里的恐惧让宋萱一惊。 宋萱闷哼一声忍住疼痛,只觉纱布下愈合的伤口已被撕开得更大,立时额头冒出几颗汗珠。 她顾不得这么多,宋萱能够感受到她的恐惧和紧张,试图让绿扇冷静下来。 宋萱费尽全力也甩不开绿扇,只好用另一只手捂住绿扇的双眼,轻声说道:“绿扇,别担心,重新上药就好了。” 绿扇的身体依旧不停地颤抖着,情绪却逐渐恢复了平静,宋萱于是轻轻拿开了捂住绿扇眼睛的手。 “我没事,不用怕。” 绿扇睁开眼睛,绿扇像做错事的孩子,眼神中仍然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宋萱将左手藏在身后,微笑着对她说道:“青房会帮我重新包扎的,你去找她,我去帮你把兔子找回来好不好?” 看着绿扇离去的背影,宋萱这才松了一口气。 绿扇的反应明显是因为看到血而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若不是她及时打断,绿扇可能会继续失控,甚至发疯。 宋萱心下疑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绿扇受到如此惊吓。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索性将纱条拆下,伤口果然比她想的还要严重些。 再让她这么晃下去,她的左手估计就废了,只好让绿扇自己离开。 宋萱胡乱缠紧了手,防止血继续流下去。 她顺着兔子跑开的方向走去,却没注意到周围的路越来越僻静。 终于绕过一片竹林后,看见了草丛间的白色绒团,她悄悄扑了上去,拎起兔子耳朵还未起身,却见前方晃过的暗色衣角。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间,她轻声在竹屋窗沿边蹲下。 那明明就是段霁和,他要见的人一定是父亲,此处是父亲的书房,平日不会有人来打扰。 宋萱凑近听了许久,可依旧听不见任何声音,不由沉思起来。此时屋内人开始低声说起话来,怀中的兔子又挣扎跳了出去。 糟了! 宋萱迅速转身想要快步离开,身后砰的一声,窗棱直接被破开,一个身影闪身到宋萱面前。 肩膀被一拳重击,宋萱一个踉跄被对方倒推数步,剑刃瞬间纹丝不动地反抵到她身前。 时间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宋萱深吸一口气,垂眸看向横在肩膀的长剑。 段霁和有些意外地看向宋萱,手中的剑下意识地离远了些。 “大人!刀下留人!这是我女儿。”宋父焦急的声音响起。 宋萱与段霁和同时转头,宋父在屋内猛地站起身,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昭弟,这是我家小女宋萱。” 段霁和松开了宋萱,见宋父跌跌撞撞奔来又退开了几步。 宋父将宋萱拉到身后,沉声道,“萱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宋萱悄悄地瞄了一眼段霁的神色,发现他仍然盯着自己看,不禁移开了视线。她低头盯着脚下,随口说了句,“刚到,看见只兔子。” 几人都低头看到了墙边吃草的白兔,宋父眯着眼睛看向墙角,弯腰捡起兔子,拎到宋萱手中,责怪道,“这儿是爹爹处理公务的书房。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要到处乱跑,快回自己院子里去!” “哦。”宋萱后知后觉点点头,以为他还要教训自己,便低下头等他。 “你......” 段霁和手下焉有活口,方才他若再晚一步,她的小命都要不保了,可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看着宋萱这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宋知章心下叹着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摇头挥了挥袖子,“......回去吧。” 宋萱一听他放自己走,直接抱着兔子快步离开,走出几步又突然被叫住。 “等等!” 宋萱停下,不解地回过头。 宋父看了眼段霁和,示意道,“这是刑部段大人,见过礼再走。” 宋父见宋萱没有反应,不由催促,“还不快行礼?” “啊?” 宋萱有些不明状况,看向自己父亲,又看了眼段霁和,急忙向段霁和宋父郑重行了个礼。 “段大人好,爹爹好,女儿告退。” “段大人是我的同僚,私下也是至交好友,他虽看起来年轻还未成婚,但年长你许多,也算你半个长辈,你不可没了规矩。往后见着段大人,记得要叫他段叔叔。” 宋萱心领神会,笑了起来:“知道了,既然段叔叔和爹爹有事要忙,那女儿不打搅了。” 段霁和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宋父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宋萱离开,他笑呵呵道,“萱儿从小受苦没学过什么规矩,不是有意偷听你我谈话,昭弟见谅。” “文瑞兄多虑。” 宋知章冷不防与段霁和沉寂的双眼对视,脸上仍然挂着笑,却笑得牵强起来。这段霁和性子真是阴晴不定,脸色这样黑,也怪不得萱儿见到他就怕了,要他也不想与其多待。 他尴尬地朗笑了几声,请段霁和再进书房。 宋知章抬脚刚踏过门槛,突然心中一凛,暗道‘遭了!’ 他头上流下几滴汗,抬眼观察着段霁和,没事他不会来,来了没好事。 呀!莫不是朝廷出事,宋府要遭殃了?! 第45章 宋屹川警告 二人身影回到书房,宋萱才缓步从竹林离开。 她轻轻抚摸着白兔,想起方才之事还心有余悸,没想到段霁和这般警惕,不过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他察觉到不对。 父亲虽是担心段霁和对自己动手,可见他们的模样,相识已久不似作假。可为何前世,父亲却是一脸防备地警告她不要招惹段霁和,俨然不是至交好友的样子。 是反目成仇,还是掩人耳目? 宋萱忽地想起什么,她快步向外走去,却突然被前方一人挡住了去路。 宋萱抬头皱眉看着宋屹川,有些恼怒,“二兄,你这是何意?” 宋屹川一脸怒容,轻蔑地看了宋萱一眼,又看了看她怀中的白兔,脸色突然变得阴沉,说道:“我什么意思?” 他伸手将宋萱推倒在地,抢走了白兔,愤怒地说道:“我早知你居心不良,但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恶毒!” 宋萱不解地笑了笑,疑惑地问,“二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么快就藏不住狐狸尾巴了?宋萱,你当真是和我想的分毫不差,又蠢又歹毒啊!” 白兔几步跑到一边吃草,宋屹川俯身靠近,目光不善地审视着宋萱,“你莫要以为,装出这副可怜模样能骗得了谁。我警告你,既然来了宋府,就给我老实些,再敢耍花招,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宋萱低垂着脸,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我倒不知我做了什么歹毒之事,让二兄你这般怒极,恨不得杀了我!” “你不知!?”宋屹川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还真是见识了,世上竟有你如此厚脸皮之人!” “二哥!”一个女声从远处传来,未见人影,声音却越发清晰。 宋萱的眸光变得冰冷,对他的警告视而不见,冷声道,“原来是为了她。” “我的好二兄,同样都是妹妹,在你心里宋莹千好万好,为何我那般不堪?难道我不是你妹妹吗?” “闭嘴!”宋屹川怒吼出声,心中越发不屑,她竟将自己与皎皎比较。 “凭你也敢与皎皎比?你哪一点比得过皎皎?她是我和大哥从小捧在手心呵护的妹妹,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出现,打破了这一切,我们本该是最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你才闭嘴!” 宋萱目露嘲讽,打断宋屹川。 “你凭什么觉得害宋莹的是我?又凭什么觉得她值得我费心设计她?” 一家人? 他们若是一家人,那她算什么?她现在连存在都是一种错了吗? “生而为人,为何不能比?谁又能比谁更高贵?她是你的宝贝疙瘩,不是我的。别以为所有人都把她当块宝,谁都惦记她想害她! 今天我就告诉你,她在我这里分文不值,也没你想得那么重要。她连树下的一根杂草,路边的一颗石子都比不上,既然她什么都不是,我又为何要去踩一颗微不足道还绊脚的石子?” “强词夺理!”宋屹川掐着宋萱的脖子,“无论你再如何争辩,也掩盖不了事实!皎皎若有半点......” “那你就日日看护好你的皎皎,莫要被我盯上啊!”宋萱厉声怒道,她甩开宋屹川掐着自己的手,只觉被宋屹川碰过颈部的皮肤一阵恶心,再看向宋屹川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最讨厌被人掐住脖子!尤其是让我恶心的人!” “你!” 尽管宋屹川是站着俯视的一方,宋萱跌坐在地上仰头看他,他却不由被宋萱身上的气势震慑,身子猛然一退。 宋萱就这般眼露嫌恶望向他,仿佛在看什么垃圾一般,宋屹川从没有被人用这种目光直视着。 他凝视着宋萱那双满是凉意的黑眸,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宋萱和大哥宋聿风相像的不像话。 他咽了咽干燥的喉间,瞧着宋萱面色缓和下来,她唇边扯出一抹温笑,凑近宋屹川耳边,柔声道,“你若担心我伤害宋莹,就要明白,不该来找我麻烦,更不该激怒我。 你记好了,往后你若烦扰我一分,我便伤宋莹一分,你若诋毁我一次,我便针对宋莹一次,你的好皎皎是在替你受罪。” 宋萱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笑声,仿佛击一根刺般扎入了宋屹川的心脏,使他彷徨失措。 宋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管僵在原地的宋屹川,侧头看向旁边,笑意加深了一分,“皎皎来得真是时候。” 宋屹川回过神来,目光随着宋萱的视线望去。 被发现的宋莹从花架后走出,她怀里抱着兔子,疑惑地看向二人,“二哥,你们怎么了?” 宋萱揽袖而立,歪了歪头,看向她笑而不语。 宋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正视前方,她的脚跟像站不稳一样,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你当着我的面就敢欺负皎皎?” 宋屹川紧张地挡住了宋萱的视线,神色却有些收敛,“你抓了皎皎的兔子,该还回来吧?” “我没拿!” 宋萱立即否认,不知道他是怎么就一口咬定自己偷了他们的东西。也根本没想到他们竟是为了只兔子纠缠她半天,她也是有病才会和宋屹川吵起来。 “兔子不是已经在你们手里吗?若我知道是你们的,我绝不会靠近一步。” “不是你还有谁!宋萱,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傻吗?我来时你敢说你没抓兔子,还有另一只兔子你藏哪了!” 宋莹皱眉虽未说话,目光却已带上八分怀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麻烦你们两个搞清楚,兴师问罪之前,先拿出证据来,而不是见人就咬。” 宋萱冷眼看着他们两个,,见宋屹川迟疑了一瞬,她继续道:“且不说我不知道这只兔子是你们的。我来时,只碰巧遇到了这一只兔子,现在已经在你们手上了。你们要是非认为是我干的,我也没办法。” “我只能说,此事与我无关。”宋萱双手一摊,又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宋屹川怀疑说,“真不是你?” 宋萱白了一眼,越过他们径直离开。 她望向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宋莹,肯定道:“他不知道,但你最是清楚的吧?我不爱多管闲事,先走了。” “二哥!小白受伤了。” 宋莹焦急不已,抱着兔子急忙地走到宋屹川身边,白兔的腹部和后腿被鲜红的血水浸湿。 宋屹川立马上前,拉住要走的宋萱,咬牙质问道,“只有你碰过小白,这么多血,你到底做什么了?” “不可理喻。”她已是忍耐到极限,回头瞪了眼宋莹,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站住!” 宋莹低下头,她拦下宋屹川恳求道,“哥哥,算了......” 宋屹川丝毫听不进去,抬手要扇向宋萱。 “我让你走了吗?” 第46章 尽早医治 忽感耳畔轻风掠过,头顶黑影笼罩,她仰头望去,见宋屹川扬起的手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 宋萱转过身,段霁和赫然站在她的身后。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宋屹川。 段霁和的眼眸深邃,脸色依旧平静沉着,只是身上散发出一种比以往更加强烈的、令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他紧紧地盯着宋屹川,手上的力气丝毫不减。 “听闻宋二公子从衢清书院学成归来?” “二哥......快松开——” 宋莹脸色难看,她没有想到会在宋府再次碰到段霁和,段霁和有多恐怖,她是清楚的。 “你是何人?放开!” 宋屹川常年身处兰皋,对洛京之事知之甚少,更未曾听闻过与段霁和有关的任何事迹。 段霁和也松开了抓住宋屹川的手,他嗓音低沉:“宋二公子行事风格全然不似文弱书生,身上倒是颇具刑讯之风,决断判案起来,比在下那些善刑讯逼供的刑部司同僚还要酷厉狠绝,更胜一筹。” 得知段霁和是与宋父在朝共事的官员后,宋屹川不敢放肆。 他被说得面红耳赤,却只是咬着牙没有回答。 宋知章本来与段霁和谈完事情后,就要送他出府,却没料到在途经花园时撞见此事,二人站在远处已听了有一会儿。 与段霁和站在一起的宋父,觉得自己颜面尽失,更何况还有外人在场,他强忍着心头的怒火没有发作。 然而,段霁和话中那些似是而非的赞赏之词,就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 宋父恼羞成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这个逆子!还不给我滚回去!” 宋知章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培养、引以为豪的儿子,不想着如何修身洁行、建功立业光耀家族,竟然成日为一些鸡零狗碎之事争论不休。 “宋家费劲心血将你送去兰皋,你就是学得与女子一般见识,在宅院中争强好胜?欺负你妹妹算什么本事?” 他一面怒骂宋屹川,一面与段霁和说,“昭弟见笑了。” “爹!你——” “你什么你,站在这丢人现眼干什么,连你两位妹妹都比不过。趁我没抽你,还不快滚!” 宋父正发怒着,身后走来一人,“萱阿姊,屹川阿兄?舅父你们在干什么,怎生这般热闹?” 刘嫣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原是往另一头去的,瞧见热闹硬是调转了方向, 刘嫣一脸好奇地走过来,气氛才有所缓和。 宋屹川瞧着众人直盯着他,脸色涨得通红。 他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明明错的不是他! 是宋萱才对,这个恶毒的女人! 她急着走分明是心虚,定是早就发现父亲他们在此,所以才故意激怒他。 “爹,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是我欺负宋萱!分明是她不对在先,她偷了我送皎皎的兔子,昨日不见了一只,今日这一只也不见了,我才寻了来。即便不是她抓走的,那兔子身上的 血迹作何解释? 她被我抓个正着,我来时她兔子就在她手中!眼见为实,抵赖不得!” 宋屹川信誓旦旦,认定了宋萱是小偷,他手指向宋萱不带半分迟疑。 “你这个蠢货!” “那你又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是萱儿欺负皎皎! 照你的意思说,谁碰了你那兔子就是小偷。那兔子是我抓了给宋萱的,你说老子也是偷盗的贼?” 宋父额头生疼,这个逆子一根筋,只怕这些年欠收拾,皮早就痒了。 一旁的刘嫣倒有些心虚起来,她努努嘴说道,“屹川阿兄,莹表姐丢的,可是一只灰毛垂耳兔?” 宋屹川眼睛仍然不善地瞪宋萱,仰了仰头,“正是!你可是看到她偷走了?” “是我。” “......那只兔子是我抓的...煮了、煮了吃了...” 刘嫣心虚,声音像蚊子一样小,她也没想到她来看热闹,这热闹竟是因自己而起。 “看吧!我就说——”宋屹川话头一顿,转头愣愣道,“是你?” “我不是故意的!” 刘嫣急忙回道,她没想到是自己惹出来的祸,不敢抬起头来,干脆全盘托出。 “实话跟你们说吧,我以为那是灶房里圈养的,不慎跑出来的野味,便抓了它让人给炖了吃。” 刘嫣也没想到一只兔子这么严重,但此事确实是她做错了,只好想办法弥补了。 “莹儿阿姊对不住,我真不知那是你的,改日寻着好的,我再还你一只可好?” 宋莹也意外地看向刘嫣,眼中泛起泪水。 “嫣儿...无妨,你也不是有意的......”宋屹川表情不自然起来。 “不好。” “还我一只?说得轻巧......” 宋莹突然开口,抬头问她,“可还是当初那只吗?我只要当初那只,你能让它活过来吗?” 刘嫣愣住,眼里透露出一些不耐烦的神情,“这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它对你这么重要。” “你拿自以为是同等的东西与我交换,便是补偿?所以你才轻巧地拿走了我的东西,所以你才可以这么心安理得......” 宋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她喃喃自语着,声音越来越小。 宋萱闻言一笑,她还奇怪向来好名声的宋莹,怎会反常刁难起人来,原来在这点她呢。 “兔子,改日我再抓一只就是......” 宋屹川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皎皎从来不会似今日一样反常。 可嫣儿也是无心的,两个都是他妹妹,任何一方他都不想伤害。 宋父看误会解清便不想追究,没想到又起事端。屹川横插一脚,皎皎也跟着不懂事。 段霁和视线在众人脸上绕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看向宋知章,言语间淡笑随和。 “看来宋二公子乃风灵玉秀的可造之材,不仅明察秋毫,又深谙官场经营之道,不知可有意赴刑部就职? 宋大人,昭断言——二公子将来,必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宋萱忍不住笑出声,没想到段霁和揶揄起人来有一种要人命的幽默感,这般一本正经,阴阳手段却了得。 宋屹川心生怒气,原以为他成心嘲讽自己,抬头却撞见段霁和冷峻阴沉的双眼。 对方那张脸不带丝毫表情,实在骇人,他又低下头,气势弱了大半,“这是宋府家事,段大人未免管的太宽。” 宋父一拍脑门险些站不稳,一阵缓不过来的眩晕。 “昭兄!昭兄见谅!”宋知章连忙伸出手行礼致歉,“犬子蠢笨,难堪大用,昭兄莫和他一般见识。” 见宋屹川还有话,他目光狠狠剜了宋屹川一眼,呵斥道,“闭嘴!” 榆木脑袋!榆木! 他为官虽不说克己奉公,但好歹也算是公正守法的,如何养的这样一个儿子?今日这事,让段昭怎么想自己? 若段霁和只是个无根基的五品官,自己堂堂一个户部尚书,又怎会对他毕恭毕敬? 段昭虽然是朝中为数不多的寒门出身,但是他背靠刑部,受苏维炎信任之人又岂是等闲之辈?如今又得圣上器重,川儿与之走近,有利而无害。 他约见段昭也是想给屹川走走关系,若屹川行事妥当也不致错失良机。 如今他明面上提起此事,段昭之意便告诉自己,他不再考虑举荐之事。 段昭是个执正持平,法不容情之人,川儿此事或已无望矣,要怪只怪他自己不争气,。 事情被他搅砸也没什么,可他连看眼色都不会。 段昭是谁?岂是他能惹的了的? 且不说自己有求于他,就说前几日早朝之事,段昭又私下找他,其中分明有异。 宋知章凝神低思,今日二人谈话段昭意味不明。 可现下来看,段昭话里话外,分明是借川儿之事在警告自己。 他满腹官司,猜测段昭是否是冲自己来的,此时岂可得罪他! 宋父连忙赔罪,段霁和未再多说径直离开,宋知章安慰宋萱一声后匆忙跟上。 “萱儿,你受委屈了,为父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他一边走,一边又转头对宋屹川警告道,“滚滚滚......给我滚去祠堂跪着,不跪到我满意为止不准起来!快去!” 段霁和在前方停下脚步,“宋大姑娘,万事当以顾及己身为先。伤处还是尽早医治的好,腐肉不清,积重难返。” 宋父不明所以,“昭兄?” 他转头看了眼宋萱,见她好好地立在原地,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当段霁和是寻常关心,语气缓和下来。 “你段叔叔说得没错,萱儿好好照顾自己。” 第47章 未命名草稿 宋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段霁和没等她开口便离开了。 宋父与段霁和并排离去,二人似还在谈论着某事,宋萱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久久才收回目光。 刘嫣忽然失声惊叫,“萱阿姊,你受伤了!” 难怪这段大人怎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才发现宋萱宽大的袖袍下竟然血迹斑斑。 之前被袖子遮挡着,并不显眼,她随意看了眼,却瞥见衣服上竟然沾了这么多血。 宋萱慢慢望向自己的手,今日这伤先后裂开了两回,想要愈合怕是有些难了。 刘嫣这么一喊,宋屹川才回过神来。他双目偷偷朝宋萱的袖袍探去,又不自然地极速移开视线。 “宋屹川,是你弄伤萱阿姊了吧?你看你干的好事!” “你胡说!我没有!” 宋屹川矢口否认,他不过轻轻一推,如何会伤这么严重? 刘嫣却不听,她怒视宋屹川,“分明是你为了只兔子伤人,兔子身上沾的也是萱阿姊的血,你却贼喊捉贼,怀疑他人用心不良!” 宋屹川即便不承认,却知道自己误会了宋萱,他抬不起头来,可若让他道歉,他是半句也说不出的。 “二兄也是一时心急,并不是有心的。”宋莹仓皇低下头,脸上挂着歉意看着宋萱,“大姐姐若要怪就怪我,都是我的错,才让二兄误会了你。” 刘嫣面色别扭起来,她还记着方才宋莹得理针对自己的样子,如今这般示弱当真与前刻判若两人。 刘嫣心里不对付便没有再说话,宋屹川却紧张地将宋莹护在身后,“今日是我错了我认,不要牵连无辜之人。” 刘嫣登时皱眉,她噌地一下也将宋萱拉在自己身后,“怎么,又开始了?” “嫣儿,你误会了,二兄不会再动手的。”宋莹双手拉住宋屹川,对他摇了摇头,自责地看向宋萱和刘嫣,继续道“二兄只是想对阿姐道歉而已——” “——说什么呢?” 刘嫣听到后笑了,她目光不善地看着眼前二人,仰头道:“又开始恶意猜测别人了吧?你们就这么担心萱姐姐在背后害你们啊?”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干了多少对不起萱阿姊的亏心事,才生怕她报复。” “别吵了。” 宋屹川开口,他看着宋萱的目光平静不少,语气也低缓下来,“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一上来就兴师问罪,你想我怎么赔礼都行,我会尽量满足。” 宋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想说她还不至于借机报复,所以他大可不必视她如洪水猛兽。 宋屹川迟迟不见宋萱回话,以为她不愿原谅他,争辩道,“况且此事你也不是全无错处,若你及时开口澄清,我也不会误会你了。” 他仿佛忘了不可理喻的自己,不仅拒绝听别人的解释,还蛮不讲理,对自己的行为没有半点羞愧之心。 令人气愤的是,他并没有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二话不说将人污蔑坑骂一通,最后竟然还把责任推到了对方身上。 她闻言嗤笑一声,迈步果断离开。 大风卷着尘沙袭来,众人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宋萱的衣裙也随风飘扬,宽大的袖袍下一抹红色若隐若现。 宋屹川的脸色微怔,他试图拦住宋萱,但此刻他的臂膀却沉重地抬不起分毫。 刘嫣心中不满,也要跟着走开。 宋屹川却皱眉拉住她,不让她离开,“你要去哪?” 她瞪了眼宋屹川,不客气地哼了一声,“二表兄,你还是好好照顾你亲亲妹妹去吧,我和萱阿姊这两个外人妹妹,就不在敢在你面前碍眼了。” 刘嫣甩开他,也不看宋莹就跑了出去。 * 宋萱一边走,一边慢慢地解开缠绕在手腕上的布条。 血液已经干涸,纱布紧紧地粘在了血肉上。 宋萱心中早已厌烦到了极点,她盯着伤痕,满目讽刺,“一个人心中若对你早有成见,在你还未犯错时,罪名便已经成立,你怎么还期望他能公正待你?” 即便良善,即便不争,他们怕也是早已认定了你是罪人吧! 宋萱抬头仰望天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自语:“没关系,即便我身后空无一人,我依旧是我。” 若他们认为这就是恶,我就该是恶毒的,那我便活成他们希望的样子。 宋萱忍着伤口的痛意,撕下粘连再血肉上的最后一层纱布,尽管她的动作非常小心,但在撕开的那一刻,疼痛还是让她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脸色一瞬发白,她闷声缓了许久才恢复过来,在看到梅院后便面不改色走了过去。 由远及进的吵闹声传来,宋萱无声地走了过去。 “秦夫人关心大姑娘,派我们给姑娘送三日后席宴要穿的衣裳,你们哪里来得狗胆敢拦?!” “徐大娘真是好生清闲,三天两头的送衣服送首饰来,不如都送去给二小姐?”雏菊双臂死死扣住木门,只留了一个空隙,身后站着的青房绿扇等人也用力抵着门。 “姑娘不必担心二小姐,梨香院里的衣服首饰多得都数不过来,二小姐不会计较这些的。”徐大娘叫上身后丫鬟,让人一起顶着门。 雏菊身体挡在大门中央,浑身都着使劲,硬是让人进去不得。 “我们小姐发过话了,不准您再踏进梅院的门。我们小姐不缺这些衣物首饰,徐大娘您不必费心!” 另一边的徐大娘则拼命地往里挤,她扭动着肥厚的腰肢高喊,“这也是秦夫人和二小姐一番好意,雏菊姑娘就让我们进去吧,我们做奴才的也好交差啊。” 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宋萱扶着左肩站在一旁,她双眼微眯,眼神格外冷然。 宋萱站了好一会儿,徐大娘那方的丫鬟冷不防发现她,几人纷纷低头行礼,“见过大小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引用: “一个人心中若对你早有成见,在你还未犯错时,罪名便已经成立。”——宫缘乾《蝉女》。 第48章 莲心如何了 徐大娘没想到宋萱真的在身后,“大姑娘来了?” 听见身边婢女行礼的声音她才回过头,见来人正是是宋萱。 宋萱没有回她,徐大娘也不在意。 几人纷纷从院门中退了出来,徐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大姑娘可算来了!” 她看向宋萱时眼里藏着几分精明,语气讨好,“老奴是来给姑娘送衣裳的,大姑娘您可真是好福气呀。有心里记挂着您的大夫人,姑娘快来瞧瞧这些宝贝!” 说着便要招手迎宋萱过去。 宋萱嘴角勾起笑容,双眸弯成一道月牙,她只停在三丈之外,不动如山。 徐大娘看不明白宋萱是何意思,她扬了扬手,端着衣裳的丫鬟一个个排成一列,井然有序地站在宋萱身前。 “幸得姑娘来的及时,不然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徐大娘眼睛偷瞄着宋萱,自顾自的安排起来。 青房雏菊见是宋萱,也松开了门,走出院门迎接宋萱。 “姑娘怕是没见过这些好东西,不知道它们有多贵重吧?这些衣服首饰可是费了夫人不少心思呢。” 徐大娘瞧了眼梅院口的雏菊几人,仍然继续笑着,她伸手摩挲起木盘中的衣服,转而看向宋萱,有意提点道,“大姑娘,可否听老奴多句嘴?” 宋萱似笑非笑问,\"徐大娘想说什么?\" “老奴也是关心姑娘,您院里的丫头片子太不懂事了,硬是不让咱们进去,也不接夫人送来的礼。我看是大姑娘对他们太好,胆子都养肥了,如今若不加约束,日后必多生偷奸耍滑之人,您回头可要重重责罚他们。” 听到此话的青房脸色赫然惨白,她摇着头,目光急忙向宋萱寻去,“小姐,我们没有!” “徐大娘辛苦送来,快收下吧。”宋萱随口吩咐了一句。 雏菊和青房厌恶极了徐大娘趾高气昂的嘴脸,不服气地闭眼,接过装着一件件华衣的木盘。 宋萱安抚地看了她一眼,转而对徐大娘说,“前几日我才罚了莲心,我想着对下人太过狠辣也不好,何况他们还是听我吩咐行事。” 徐大娘一愣,她这几日怎么也不见着莲心,心中隐隐泛起担忧。 “徐大娘很想进去?那便去吧。我正好想邀您入梅院一叙,有些事也要与徐大娘好好谈谈。” 徐大娘抚摸着罗裙的手一顿,宋萱视线停在她的手上,见状勾唇轻笑,“徐大娘不去看看莲心吗?” 二人无声对视了一瞬,徐大娘重新调整了下表情,若无其事说,“大姑娘说的哪里话,莲心是姑娘院里的人,见我这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她面上虽是这样说着,心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躁动不安。 莲心不会已经出卖她了吧?这个软骨头的死丫头,难怪这几日怎么传话都没动静,原是心虚躲起来了! 宋萱微弯的眉角挑了挑,颇有兴趣地说,“徐大娘似乎错怪莲心了呢,她现在死活下不来床,所以才见不了大娘您。” “大娘要不要进去看看?” 宋萱轻飘飘的话传到徐大娘耳中,立时徐大娘转过头,看向宋萱的眼神变了又变,她苍老沟壑的脸上惊惧交加,瞳孔因震惊而久久无法安定。 宋萱的面容由模糊变得清晰,她看见宋萱单纯甜美的笑容下藏着的幸灾乐祸,心下一片大骇。 “不……不进去了!” 没想到宋萱会对莲心动手,莲心到底干了什么! 她不过是教导莲心,让莲心能尽快成为宋萱的信任心腹。 趁着大小姐与夫人生份没有感情的空子,她与莲心则时常挑拨一二,分别离间宋萱与大夫人关系。 二人嫌隙频生想亲近都难,母女情分更是一分都别想有!如此,大夫人心里才会将二小姐视作亲生女儿。 只有大小姐日子不好过了,他们的二小姐日子才会好过! 至于大小姐......不过一个弃子,要怪就怪她命不好,偏偏生来要与二小姐争抢,没个护她的人。 她身为二小姐傅母,这是她唯一能帮小姐做的事了。 这些卑鄙下作的腌臜之事她来做,可万万不能污了她们干干净净的小姐,即便当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也罢,她只盼二小姐和美顺遂地过好她令人艳羡的一生。 这般她便心满意足了。 她倒不担心宋萱对自己动手,只是担心此番大小姐会因此记恨上二小姐,如今已是得罪了宋萱。 一想到二小姐,徐大娘神色定了定,脸上不再是谗笑,“大小姐您对莲心做了什么?” “自然是照徐大娘说的,重重责罚。”宋萱话尾咬重了音量,与徐大娘严肃的表情截然相反,她依旧满脸纯善的笑容。 “你不知道莲心是您母亲身边的人吗?你竟敢!?” “——知道啊。” “伺候母亲的钱嬷嬷,她的孙女。” “知道你还——!” “那又如何?有何不敢?”宋萱反问,视线落在她身上,“奴才生的奴才,生死发落皆属主家。不过一个奴才,不是吗?” 徐大娘顿感如芒刺背,只觉宋萱看向自己的目光越发轻蔑,仿佛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她知道,奴才说得是莲心,也是自己。 “要怪就怪她命不好,偏偏没个能为她保命的护身符,我能留她半条命,已是仁至义尽。” 冰冷刺骨的话让人不寒而栗,那熟悉的神态仿佛曾经的秦夫人,宋萱一双琉璃般清透的眸子此刻直直望入她心间,任何恶念邪气似遇烈日灼烧,无处可藏。 徐大娘被打得当头一棒,语气不稳,“你到底把莲心如何了?!” 宋萱不知道自己的话正巧说中徐大娘的心思,她眉心微蹙,苦恼地朝徐大娘仔细看了看,打趣道,“莲心现还在梅院躺着,想知道,徐大娘进去看看不就是了?不是日日想入梅院吗? 礼我会收下,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徐大娘此时此刻才后悔,她不该轻易试探打草惊蛇。 宋萱不是个简单的,她根本不是自己认为的蠢笨无能,也许当初的示弱是她有意为之。 胡姨娘这个女人,竟没有将她养废? 第49章 事不过三 早知这般难对付,她更应小心设局,一击命中才是。 徐大娘骑虎难下,推脱着说,“我们是来给姑娘送礼的,既然......既然姑娘不愿收下,我们便撤下这些,明日再换姑娘喜欢的,这梅院进不进去也不妨事...不妨事的。” 她生怕宋萱挽留,已经开始急着离开,忙命人取走衣物配饰。 “徐大娘着急走什么?我不是答应收下了吗?” 宋萱拦下徐大娘,青房几人见状也纷纷夺过对方手里的东西。 徐大娘正想抢,却被董齐和王茂强扣住,她拼命挣扎起来,“大姑娘这是做什么?我等自问没有得罪小姐的地方。” 宋萱没有回答她,只无声看着徐大娘刚刚碰过的衣物上,徐大娘神色不由紧张起来。 指腹轻轻搭在素罗锦衣之上,面料如丝般细薄,触手柔滑生凉,纯白的长裙纤尘不染,更衬得她指节如玉,肌光盛雪。 衣襟处绣着栩栩如生的梨花浮纹,金银丝线交错编织,领口点缀着无数雪粒般晶莹的米珠,色泽明亮而持久,在橙霞映衬下如同繁星璀璨夺目,熠熠生辉。随着手指的挪移,似有朵朵梨花竞相绽放,勾勒出一幅华溢光彩的流动画卷。 葱白似的手指拂过鬓边,她不紧不慢地从发间取下那支南红玉兰花簪。 她另一只手扯过长裙,手中举起的金簪闪烁着寒光。金簪被宋萱握在手中,她的眼神冷漠至极。 紧接着,空中传来一声布绸断裂的破碎声,清脆而决绝。 “嘶啦!” “住手!” 徐大娘急声喊道,却为时已晚。 她瞪大了双眼,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华贵的锦裙此时被划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锦裙的裂口处,丝线一根根断裂,珠砾接连不断地散落一地,发出细微稀碎的声音。 宋萱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雏菊和绿扇都被宋萱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敢言语,青房惋惜地看向这件最为华丽的衣衫被损毁,似乎她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地。 “你怎可......?!” 徐大娘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骂道,“当真是个蛮横粗鄙,不知礼数的野丫头!你竟然将它毁了!你可知这锦裙有多贵重?” 宋萱忽地抬手掀翻了案盘,她将衣衫当作垃圾一般随手弃掷于地。 白裙沾尘,似宝珠蒙垢、白玉有瑕,不复光彩。 徐大娘不断着挣扎,试图摆脱控制她的二人,董齐伸脚重重踹向她后腿窝。 这一踢让她身体控制不住平衡,脸也猛地砸向地面,王茂及时扯住徐大娘后领,听到徐大娘因为痛苦而发出的闷哼声。 日薄西山,周天的云浪被烈焰燃尽,天际边一束明亮的光穿过浓厚的云层,犹如一把利剑刺破了黑暗的屏障,光线寸寸消散,赤日陨落之前,她只瞧见在光晕中少女微弯的嘴角。 晚风袭来,拂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少女在空中扬起的裙摆荡漾着柔美的弧度,显得无比优雅。 徐大娘面向宋萱双膝下跪,少女背光融入微弱光亮中,她屹然不动站在原地,暗紫色的天空让人看不真切她的面容,宋萱将金簪重新插入发间,顺手将额边被风掀起的发丝压下。 宋萱垂眸望着她,轻声道,“事不过三,你可记好了。” 董齐王茂随后松开了她,徐大娘膝间剧痛站立不起,一股羞耻油然布满全身,她久久跪于地面,直到众人看着她缓慢爬起。 宋萱没有看她,“多谢你用心准备,带着你的人滚。” 徐大娘愤恨地低下头,她警告地扫视了一圈众人,大声吼道:“我们走!” * 刘嫣看着擦肩而过的徐大娘一阵怪异,她走到宋萱身边,指着地上衣服道,“萱阿姊,这衣服——是徐大娘送来的?” 说着,她便弯腰想捡起来看。 宋萱连忙制止。,“别碰它!” 刘嫣慌乱地眨了眨眼皮,抬眼看向宋萱,她深吸了口气,“萱阿姊......” 宋萱的手搭在她手臂上的力道有些紧,显然刘嫣很快明白宋萱的意思。 “这香味不正常。”宋萱侧过身低头看向脚边的衣裙,似乎并不意外,“下毒并非难事,无外乎那几种方式,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只要巧妙地设计好不被人察觉,无论下毒的手段是高明还是简单,只要能达到目的就算成功了。” “徐大娘真是好歹毒的心!” 青房和雏菊惊怒不已,她们没料到徐大娘竟这么明目张胆下毒,难道她不担心事情败露吗? 还是认为即使她做了,也无人会因此而处罚她? 董齐和王茂有些不明白自家主子怎么知道的,他们暗自对视一眼,却并未出声。 青房纷纷将其余的衣服首饰放下,又拉着绿扇后退了几步。 雏菊问道,“小姐,徐大娘送来的这些衣物,奴婢们都拿起烧了吧?也免得不小心沾上祸害人!” 宋萱从衣服上收回视线,对雏菊她们淡淡开口,“不必了。那些没有下毒,只有这件。” 宋萱了眼雏菊担忧的神色,解释道,“不会有人蠢到每件衣服都下好毒,等着人发现。” 刘嫣此时则盯着地面久久不说话,复又看起另一处,她低声思索道,“这些衣物......似乎有些眼熟。” “嫣儿姑娘是发现什么了吗?”青房听见她的话,再次警惕起来。 刘嫣随即怪异地瞄了一眼宋萱,她面色疑虑重重,一时两难起来,“除了那件纯白罗裙,这些衣物都是皎皎表姐喜爱的样式,有些还是皎皎穿戴过的。” 她拿起另一件眼熟的衣裙仔细观察起来,语气十分肯定,“不会有错的,这就是皎皎表姐穿过的,而且也只有皎皎最喜着白衣。” “况且萱阿姊比皎皎表姐高上一些,这些衣服阿姊也穿不得。表姐与我倒是一样高,她的衣服在我身上正好合适。” 她拿起衣裙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袖子的长度果然与她的臂长一样。 第50章 神的意志 雏菊咬牙切齿,“早知她没安好心!若我们姑娘穿着这样的衣服见客,还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小姐?姑娘往后如何在洛京立足?” “小姐可是知道那件纯白罗裙上,下的是什么毒?” 听着雏菊的话让青房后怕起来,比雏菊想的还要复杂,她更怀疑的是另一个方面,但愿是她多心了。 “不会伤人性命。”宋萱自然知道,也没瞒着她们,“就是一些让中毒者全身发痒,抓痕遍布无法痊愈的毒粉,药效只能维持两个时辰,微毒。” 宋萱原是想让她们放宽心,徐大娘虽想害她,但也是不敢真的谋害人性命,却没想到她下一句却让人心脏直接提了起来。 刘嫣眸中凝重之色加剧,小心问,“萱阿姊,大舅母应该不知情,你确定徐大娘是照大舅母的意思办事的吗?” 雏菊却似找到救世主一般,她急切催促道,“小姐,大夫人一定不知此事,我们应该将此事禀告给大夫人,给您一个公道。” “可是无凭无据,大夫人如何会信我们?若不然,徐大娘也不会想出下毒这招来。” 青房看得更透彻,在她看来,只有如此,徐大娘的举动才说得通了。 徐大娘没有带走那件下毒的衣裙,便说明了他根本不担心宋萱拿着衣服上门状告他。 徐大娘先是发现宋萱察觉衣服有异,既然害不到她,这把柄也不能落在宋萱手里。 之所以要拿走所有送来的衣物,不过是为掩人耳目,她想拿走的一直是这件纯白衣裙。 可徐大娘不知道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才最让人起疑。也不知道宋萱对宋府的每个人,都警惕防备。 前世宋萱便见过这招了,又怎么会再中计?宋萱终于知道前世害自己的是何人了。 她不会主动害人,若有人想和她玩玩,她也不是不能奉陪。 宋萱语气平淡,一言蔽之,“不论母亲知不知道,结果都一样。” 雏菊和青房听到宋萱这般说,便明白她不希望此事被外人知道,也不打算告诉大夫人了。 雏菊知道劝不动自家姑娘,只好求助地望向刘嫣。 刘嫣没想到宋萱是这种反应,她对大舅母不抱任何期待,也完全没想过要寻求自己母亲的庇护。 刘嫣还未劝慰,宋萱明白她们的意思,先回答了她们,“我将那件衣服划破,已是主动放弃为自己声辩的意思,不然徐大娘怎会轻易离开。” 衣服是自己划的,谁都知道;毒是不是也是自己下的,谁都不知道。 徐大娘不仅不会承认,相反还会倒打一耙。 而她那位自认为公正无私的母亲,即使知道她被人算计,也会为求声誉选择牺牲她,美其名曰曰顾全大局。 所谓和睦,不过是剥夺一个人的利益,维护全部人的体面。委屈一个人,让大家都心安理得、舒心顺遂。 宋萱想起来了,前世她是什么样的呢? 她穿着华丽的衣裙,忍着钻心的痒出现在宴上,她知道自己中毒了却无法解毒。两个时辰的宴席,众宾欢庆,她却如坐针毡。 即便她能忍住不去抓挠,那股痒意让她一刻都安静不了,她面色发红却要被逼着和众多人一一见礼。 与同样跟在秦夫人身边的宋莹相比,她就相形见绌了。 宋莹虽身着素衣,却仪态端庄大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世家嫡女的高贵典雅,一言一行无不凸显她从容不迫的气质。 比起宋莹游刃有余地应对各种场合,而她像戏台上的跳梁小丑一样让人嘲笑。 她厌恶宴会上众人戏谑的目光和审视,那些满脸真诚的笑容和眼眸深处的轻蔑。让她明白,她所遭受的,不过是不同的人一遍又一遍的羞辱。 她如同商品一般,被人反复比较后,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她不如宋莹。 宋萱再也忍不住地逃了,却在满堂宾客眼前,她似人人喊打的鼠辈四处逃窜,她迎面撞上来往端酒传膳的婢女。 脏污沾满了发髻衣身,讽刺的是,人群中洁白的倩影始终干干净净,她怜悯而担忧地望着她。 在所有人的嘲笑声下,她已顾不得嬷嬷教导的仪态,她又急又痒地跳入池中。 自此,她是宋府最不愿提起的人,是抹黑宋氏门楣的毒瘤,是丢人现眼的疯子。 秦夫人会不知道这些吗?不知道自己女儿在自取其辱? 她知道,可她在意几分? 当她的一个女儿受尽屈辱时,她的另一个女儿却荣光披身、万众瞩目,那个受辱的女儿便似乎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当时只有沈翊没有嘲笑她,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他不会奚落她的狼狈,也不会无视她的求助。 她善习水性,但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那个被人逼下冰湖的冬日,在嬉笑和戏谑声中,逐渐失去了意识。 或许是认为那么小的池塘淹不死人,或许是只顾玩笑,或许是觉得丢脸,没有人在意她是否会水,多久能上岸。 在众人看戏时,是沈翊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捞起,也是沈翊让裴容为她解毒;帮她澄清,将众人视线都转移到有人故意设计她之事上。 可是即便有沈翊相助,也无法改善她的处境。 比起看到她生活美满、安逸和睦,那些人更喜欢看到她声名狼藉、遭人唾弃。仿佛只有将她踩入泥里,才能为他们枯槁乏味的日子增添一丝乐趣。 她不知死活地接近沈翊,那些认为她不配的人,越发变本加厉地诋毁和抹黑她。 也许自那日起,她喜欢沈翊开始多了一点真心。就这样每日每日多一点,今日比昨日多喜欢一点,执念也一日比一日深,一年又一年,坚定不移。她不再追逐母亲的爱,因为她将一整颗心都扑在了沈翊身上。 她以为自己总有一日能等到沈翊的心,他出入宋府,与父亲往来都是因她之故。 可他忽略了,宋府的小姐,父亲的女儿,不只她一个;她只是不肯承认,沈翊喜欢的人确实是宋莹,宋莹明明已经退出了不是吗? 宋莹什么都有,为何事事她都占得最好的那份?为何宋莹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从她手里夺去? 她就该安安静静任宋莹索取,而她想要宋莹的东西,费尽全力也休想触碰? 直到她死的那刻,有个声音告诉她: 它是神,创造万物、高于一切的神。 宋莹,是神选定的女主。 它说:神的意志,不可违抗。 而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她告诉对方,命运将被重新改写。它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认! 第51章 绫衣坊 “她知道我不会穿宋莹穿过的,我也穿不下,我一定会穿这件撒了毒粉的衣裳在身上。” 可笑的是,这衣裳款式都按照宋莹喜好裁制,京城之人无人不知,宋尚书之女宋莹酷爱梨花,身上常佩梨花簪花,襟步是梨花压坠,不只衣裙要有梨花图案,就连每日衣物都必要以鹅梨帐中香熏染。 京中有独爱梨花之盛者,唯此一人。 当她穿这件衣服出现时,已经沦为他人笑柄。世人讥讽她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在外人眼中,她是在模仿宋莹。没有人知道,宋莹之所以喜爱梨花,是受秦夫人影响。 宋萱如果真拿着这件衣服问罪,母亲只会认为她锱铢计较、小人心思。 刘嫣父母只有她一女,以往她最是羡慕能有同个亲生手足相伴。刘府倒有很多堂姐妹兄弟,不过他们不待见她,父亲母亲便极少让她与之来往。 尽管她也听说过这些私下的事情,但大家都还算收敛,即使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也只是在口头上争论几句。 所以不论刘府还是宋府,她都没受过委屈。 “那便放她一马吧。”刘嫣也不好说什么,她只得宽慰道,“不过是件衣服,撕了正好。明天我们就去街上逛逛,届时要什么样的没有?一定让萱姐姐在宴会上惊艳众人。” 刘嫣揽过宋萱手臂,“若不是我吃了那只兔子,也不会让阿姊你被误会,就当我赔罪可好?” * 昨夜刘嫣与宋萱相谈甚欢,二人很快熟络了起来,夜里又歇在了一起。刘嫣在梅院与宋萱一齐用过早膳,告知长辈后便同坐一辆马车出府。 宋府的马车一向华丽,四周帖熨着精细的淡橙丝绸,车厢十分宽敞舒适,两个人坐进去也不拥挤。 二人坐于面对面车壁两侧,车轮滚动在有些崎岖不平的青砖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车内的白色纱幔随着微风轻轻摆动,车帐偶尔被风掀起,窗框内隐约露出两个模糊的轻盈侧影。 不时有沿街叫卖之声传来,最繁华的东街人声鼎沸,好似从未有停歇。 刘嫣忍不住掀起纱幔偷看窗外,此刻正值洛京城上热闹盛时。 街道来往着川流不息,车马粼粼,人流如织。青石板路两旁店肆林立,几相楼阁坐落一排,形迎面而立之势,楼宇高耸入云,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红墙绿柳之外,舟行桥下,桥立倒影,云淡湖清,水天一色。 楼阁外结挂着喜庆的红绸,栅栏上摆着争奇斗艳的牡丹花,晨曦微露,只留半寸余香,柔风碾碎了芬芳。 刘嫣一眨不眨地盯着楼阁间结彩的红绸,突然拉住宋萱的手兴奋道,“萱阿姊,今日是锦花节,洛京城中要迎花神还要摘花冠!锦花节可好玩了,我们不着急回去好不好?” 宋萱也跟着刘嫣抬头,向楼阁间看去,凭栏间皆摆上了的一排排偌大的牡丹花,一簇簇姹紫嫣红,开得热烈绚烂。 她心头微动,轻轻点头答应。 从前没有人会与她一起逛街游会,更别说这种人多的祭祀,她也想去看一看怎么选花神。 “那我们待会快些回来,兴许还能在楼上寻个好位置,中市是祭祀队伍必经之地,没准我们还能看到,今年的花神选中了谁呢。” 中市喧闹,亭台之中鼓乐声如流水,琴音悠远绵长。经过这一处,不多时便到了西市,周遭叫卖声渐停。 今日出府她们只各自带了一名婢女,青房与慧禾则一直跟在她们身后。 刘嫣拉着宋萱走下马车,她们缓步向绫衣坊而去,“千金阁通常只制作世家贵族女子的服装,需月前排队才能约人上府量身。我们今日来得绫衣坊是个新开业的,虽不知衣阁背后老板是谁,却自开业以来,登门之客络绎不绝,不论身份几何,都可入店试衣。” “听说师傅当场改量,成衣也有许多,款式比千金阁的还要新颖,很多人当场付了钱便穿衣离开。” 刘嫣在宋萱耳边细语,宋萱抬眼望去,绫衣坊门前果然停着不少车马,可见生意红火。 这么多人来却依旧井然有序,倒让宋萱好奇其中门道。 绫衣坊是一处六层的楼阁,比千金阁大了一倍。可她只知千金阁,从不知何时冒现一座绫衣坊来。 站在门口的两个锦衣小哥长相颇为清秀,见着二人便笑着迎了上来。宋萱当即又抬头,细看头顶镶嵌着‘绫衣坊’的金字牌匾。 此处极为怪异,要不是知道没走错,她真以为自己去的是些什么秦楼楚馆。 绫衣坊连迎客的小哥都穿着十分俊秀,其中一个身穿石青长衫的小哥迎面道,“二位姑娘,是第一次来绫衣坊吧?” 宋萱点头,“是,我们想买几件衣裳。” 刘嫣咦了一声问,“你们怎么知道?” 另一蓝衣小哥眼眸发亮,接着笑道,“佳人一顾,见之难忘,二位姑娘容貌出众,堪比二乔之姿。若是来过,我们又怎会认不出?” 刘嫣靠近宋萱,对她悄声说道,“绫衣坊果真会做生意,这银子活该他们赚。” 宋萱低头莞尔一笑,心想三十六计写的是美人计,买卖商经使得是美男计。 二人由蓝衣小哥带入绫衣坊,屋内极是奢华,饶是在相府向来见惯好东西的刘嫣,也不由惊叹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半圆月桂流金溢彩玉屏,绕过屏风后是宽敞的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一丈长的紫檀木桌,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墙壁上挂满了名家的花鸟图画,四周摆放着黄花梨雕花架,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数不胜数的绫罗绸缎、钗环玉簪。 青铜凤舞炉上紫烟萦绕,阳光纷纷扬扬,穿过精雕细琢的镂空窗棂,直接映照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如在墨色大理石砖上洒下一笺金粉。 “二位姑娘真是来对地方了,咱们绫衣坊可是洛京城内最大的女子成衣店,论款式布料绣工,我们店敢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蓝衣小哥笑容灿烂,一双眼睛笑起来极为蛊惑人心。 刘嫣东张西望寻找,也只见阁间寥寥几人,“不是说生意红火吗?怎么不见几个人?” “姑娘有所不知。”蓝衣小哥向上指了指,“绫衣坊一共六层,第一层这些东西只给看不给买,买成衣要上二楼,一楼只是给姑娘夫人们歇脚吃茶的地方,我们绫衣坊的茶点茶水也是一绝,姑娘要不要品茗一二?” 刘嫣怪道,“卖什么茶,你们不是卖衣服的吗?” “这些茶点免费,也不外带,且到店的人才能吃到。”对方眯笑着眼睛,他继续介绍,“一楼由师傅给女子量身,二三四五楼是女子成衣和首饰,越往上走越贵,六楼是由我们掌柜的坐镇,量身定做,当然也有成衣,只是这价格......” 男子不再继续说下去,一切尽在不言中。 “您看您是去哪一层?” 第52章 姜橙衣 宋萱想说二楼,刘嫣当即说道,“六楼。” 蓝衣小哥微微一惊,随后笑道,“姑娘好魄力,这边请。” 青房慧禾被留在了一楼吃茶点,宋萱二人则一齐被绫衣坊四名侍女带到了六楼。 楼层越是向上,所见之景色越是辽阔。阵阵凉意袭来,顺着窗台向外望去,大半个洛京城尽收眼底,城中碧湖环绕,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无数楼阁沉浸在层层叠叠的金雾薄纱中。 六楼修缮地极美,每一面墙都画着炫丽多彩的壁画。 宋萱到里头时却未见有人,其中一个侍女看了一圈,而后道,“二位姑娘稍等,不妨让我们先给您量身,我这就去找掌柜的来。” 宋萱道,“好。” 宋萱先量好了衣服,侍女便领着宋萱边看边介绍。 一名侍女拿出一件长裙,极力推荐道,“这件珊瑚赫暗花梅纹长裙最是亮眼衬肤色,且是绫衣坊最新出的款式,穿出去必不会撞衫。今日正巧是锦花节,姑娘若穿这件,必定要赛过今年被祭司选中的花神娘娘。” 第二名侍女也不甘示弱,从另一侧拿出一件气质截然相反的衣裙,“这件娟纱金丝绣花梨花长裙,与春日的梨花相呼应,香雪泣露虽美,却也清寒,我觉着只有姑娘您这般出挑的容貌,才能穿出这件衣服的美感。” 第三名侍女于是推出了件不偏不倚的绿裙,“这件柳青色绿菊满开羽纱裙也是一等一的好看,裙身轻盈飘逸,清雅动人,姑娘穿上认谁都会称一声仙女,那必定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姑娘穿这几件,怕是要盖过不少洛京贵女的风头了。绫衣坊还要托姑娘的福,名声大噪一番。” “若姑娘不喜,还有其他款式任您挑选。”几人异口同声说道,将衣服纷纷摆在宋萱面前。 刘嫣:“?” 宋萱:“......”难道绫衣坊的掌柜专门教店员背这些夸人的话? 绫衣坊的掌柜是何许人也,店里上下侍女伙计都这般能言会道,宋萱自己都被她们说得心痒难耐了,她们这一夸,哪里还有心思分真假,恨不得把钱掏空了砸进去,也要带走整面墙挂着的衣裙。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哪个女子不想把这般精妙的衣服穿在身上,哪个女子不想看见明艳的自己? 宋萱伸出手迟疑地落在衣服上,不知要选哪件好。 “姑娘不如每件都试穿看。”身后响起一个好听的女声,身前的侍女见来人纷纷散开了些。 女子身后跟来的侍女给宋萱介绍道,“二位姑娘,这是我们绫衣坊的姜掌柜。” 女子约莫十八年岁,她身穿一身翠绿色衣衫,额间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其余墨发垂于脑后,用一根靛蓝布带将长发绑束着。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张瓜子脸,耳下带着一对黄玉云坠,淡褐色的眼眸似一泓秋水,红唇白齿,容色照人。 “姜橙衣。” 女子自报家门,宋萱和刘嫣简单介绍自己。 刘嫣惊讶道,“绫衣坊的衣服可以试穿吗?” “自然。”姜橙衣点点头,她拿出一本书递向二人,“二位姑娘若是不知选哪件好,不知可否听听我的建议。若是都不喜欢,这次可以告诉我,喜欢怎样的衣服。” 刘嫣好奇地接过,没想到是一本成册的衣裙图画,顿觉新奇异常。 “姜姑娘好聪慧,看着那么年轻,竟这般会做生意。”她靠近宋萱小声说了一句,接着又道,“我知道想要什么样的我去看看,你慢慢试。” 姜橙衣看着宋萱道,“宋小姐不妨先试穿一下这条柳青色绿菊满开羽纱裙,日常穿着她更清爽灵动,去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 宋萱对比了三件裙子,也更倾向这件,另外两件她都不太喜欢。 * 刘嫣挑好几件衣服正等着宋萱,六楼又来了一些人。 她头也没抬地看着地面,却听一高笑声在耳边响起,“哟,我当是谁呢!” “刘千瓷,这不是你那被赶去吴郡的堂妹嘛?怎得她回来了,你也不带她出来玩?” 刘千瓷一进门就看到刘嫣了,没想到能在这碰见她,想趁着对方没看到时躲起来,却被孙秋月叫住,僵硬开口,“三妹你何时回来的?” 一阵女声嬉闹,刘嫣抬起头看向对方,然后毫不在意地对出声那人翻了个白眼,道,“二姐,你怎么还在给孙秋月这群泼妇当狗腿啊?” 刘千瓷面色一黑,“你!” 孙秋月气极,立马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次可没人护着你,难得见着你,今天我就让你再回忆回忆。” 孙秋月从腰后抽出一条细短皮鞭,手下一甩,皮鞭清脆的抽空声格外明显。 另一边招客的姜橙衣察觉不对,立马走了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孙秋月,皱眉说道,“绫衣坊禁止私自斗殴,坊若有损坏十倍赔偿,这位小姐还是将马鞭收起来的好。” 孙秋月看也未看她一眼,一双眼睛只盯着刘嫣笑,“掌柜的,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不就是赔偿吗,若是砸坏一件我都十倍奉还,要多少赔你啊!” 第53章 孙秋月 “好啊,我倒要看看小姐怎么赔?” 姜橙衣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随后门外涌进十名护卫,气势汹汹地立在她身后。 姜橙衣伸手,一旁的护卫走出,把一根人丈高的粗木棍递了到她手里。 宋萱正在换衣物,没多久便听到一些模糊的争吵声。 等她换好衣服,争吵声也越来越大,听见门后有人议论,她才知原来是刘嫣被人针对。 宋萱正要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就见到眼前这一幕,她又停了下来继续看了下去。 孙秋月这才看向姜橙衣,她目色不屑,怒吼道,“你敢!我可是乐安孙氏,得罪我你别想好!” “我管你是孙氏还是李氏,我绫衣坊的地盘我说了算,想找事的都给我滚出去。” 姜橙衣浅笑温柔,黑漆蹭亮的粗棍在她手里轻轻转了转,意味不尚明显。 护卫一字排开,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将几人与其他人间隔开来,围成一团。 屋内皆为女子,无不是贵妇小姐,女子们纷纷捂袖掩面,战战兢兢地退离开中心地带。 有人独自偷偷窥探,有人相拥细声啜泣,有人则哆哆嗦嗦躲在人后。 一时周围议论的人都安静了些,原本看戏的几个小姐夫人也不议论了,让极少人的空间显得更加宽敞,却人人都隐秘地往那边张望着。 以孙秋月为首的几人后退了几步,孙秋月握了握手里的皮鞭,正打算动手。 却被身边一人拉住,刘嫣认得她,是牧官林大人家的女儿林金燕。 “孙姐姐……!” 林金燕身子发着抖,小脸惨白,她在孙秋月身边说得极小声,“孙姐姐……绫衣坊是萧家的铺子,姜橙衣和萧氏有关,我们……我们还是不要去招惹她吧。” “当真?”孙秋月有些怀疑,她微微勾背听着,后又抬头诧异地看了眼林金燕,身上气势却开始收敛了,目色忌惮紧张,“你……如何知道的?” “我听我哥哥说的。去岁舞阳公主办的诗宴,我哥哥就在当场,公主醉酒时无意说起。那时绫衣坊刚起了些名头,不尚多少人知晓,公主便向豫安侯索要城西的铺子,点名道姓就是要这家绫衣坊。公主纠缠许久,豫安侯仍是不答应,而后还给了她东边泉河附近更兴旺的店铺。” 孙秋月沉默了半刻,她手心握着皮鞭渐渐起了一层腻汗,脸上滚烫惊惧,只觉双腿绵软僵硬越发站不稳了。 林金燕说的八成是真的,听到绫衣坊是萧氏的,她就不想再闹下去了,可她还是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姜橙衣见状,体贴地递了个台阶,脸上的笑十分善解人意。 “我看姑娘也是个讲理之人,不如给在下一个面子,双方各退一步。今日锦花节莫冲撞了神灵,我免费送姑娘一套衣裳。六楼的衣服,任尔挑选,也讨个吉利,如何?” 林金燕又扯了扯她袖子,在一边劝道,“孙姐姐,不如今日就算了,我们还有其他事呢,别管刘嫣了。” 刘千瓷也帮忙劝着,“林妹妹说的对,孙妹妹就别跟我堂妹计较了,且绫衣坊可从未免费送过人衣服,今日之事改日再说。” 孙秋月当然知道这六层的衣服好看,价钱也不便宜。 虽然千金阁是孙家的,但她更喜欢绫衣坊制的衣裳,要不然也不会放着自己家衣阁不去,去这对家。 原先不知道绫衣坊是萧氏的产业,她随意打砸没在怕的,大不了给钱了事算了,再捅破天还有孙氏撑腰。 可如今知道绫衣坊与萧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襄城公主想要什么,豫安侯什么时候没给过? 可见豫安侯都十分看重绫衣坊不愿放手,她若是砸了绫衣坊,豫安侯岂不是要撕了她? 她到底也不敢舞到豫安侯面前放肆...... 孙秋月环视了四周一道,挪了挪嘴,“你说得可是真的?任何一件?” 姜橙衣但笑不语,默许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一旁两个侍女则拿出绫衣坊独有的一本厚册,书面被摊开成两尺宽,二人分立两侧;后又近身两名侍女,一人端墨,一人捧印。 姜橙衣从发间抽出一支极细瘦的竹筷状木簪,发簪样式普通得让人注意不到分毫。 众人此时才后知后觉,绫衣坊专售女子衣物佩饰,凡所展物无不属上乘精品,其掌柜又怎会戴此等简单粗制的簪饰? 如玉的手捏住木簪两端轻轻转动,细尖一头悄然松脱,众人恍然大悟,原是一管中书君。 只见她舌尖轻舔过笔尖,举手一拂袖,动作洒脱又优雅,宽袖搭落滑至肘弯,露出半截若藕细臂,玉镯佩于纤纤皓腕,浅紫色冰种翡翠圆镯,优县瑞紫,妙玉仙灵,令人过目难忘。 她手中执笔,笔沾玄玉,挥洒如风。 撕下书册一张扉页,金印轻碾,她柳眉微弯,目光狡黠,浅浅一笑时唇边梨涡若隐若现。 “字据立证,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白纸黑字近在眼前,孙秋月再移目看向姜橙衣,随后收起了皮鞭,倨傲的神情微娖,“那好,看在掌柜的份上就不计较了。” 接着对刘嫣恐吓道,“这次算你走运,下回碰见你可别想好!” 刘嫣又狐疑地看着对方,她身体已经做好防御状态,本以为像往常一样少不了又要和她们打一架,没想到她们就这样算了。她拍了拍手,瞟了孙秋月一眼,叉腰哼道,“谁怕谁!” 孙秋月咬了一口牙,转身去了另外一边。 绫衣坊的几个侍女恭敬地引路,带着她往另一边走,一边开始介绍,却被孙秋月抬手打断。 “本小姐美还用你说,我自己心里有数,你退下吧。” 正在说话的侍女尴尬地停住了嘴,讷讷地低下头退至一边。心里无比委屈,要不是为了银子,她才不想说违心之言呢,方才进去的姑娘又漂亮又温和有礼,还喜欢她推荐的裙子,半句话都没说就进去了。 这位小姐尖酸刻薄脾气大不说,容貌也不如那位小姐,果然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不,应该说相由心生才对。 宋萱推开门恰好从帐幔后走出,刘嫣看见宋萱双眸一亮,起身像蝴蝶一般跑了过去。 宋萱一出现,便一瞬间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柳青色的绿菊满开羽纱裙将她的腰身束紧,斜阳扫在她白玉般的脸庞发出淡淡光晕,峨眉淡扫,青丝如瀑,似是阳光太过刺目,她不适应得微眯双眸,抬手挡了挡右侧的光线,却不知在他人眼中,她比此刻的日光都耀眼,比风还要沁透人心,让人一刻也不舍得挪开眼睛。 姜橙衣不经意抬头,也不由看愣了,心中直呼娘欸,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件衣服做得这样好。 她从温浅的日光中走来,裙身上绿菊宛若盛开,肩衫处绣着的淡青绒羽随风飘动,她盈盈一笑,清灵温婉,莹然有光,自然流露的笑容让人心情也不由跟着好起来。 刘嫣看得入了神,直至宋萱靠近也久久没反应。 宋萱问她如何,她咽了咽口水,“我感觉自己眼睛都被清洗了一遍,萱阿姊,就是这件!” “真的吗?会不会太素了?”宋萱疑惑地照了照铜镜。 “不会,你不信问问她。”刘嫣站在一旁,一时不知是看身边好还是看铜镜的宋萱好,下巴对着向铜镜边的侍女抬了抬。 第54章 争夺 侍女也直盯着身边的铜镜,这件裙子正是她推荐的。 宋姑娘穿上她挑的裙子,果然十分合适,甚至比她想得还要美上许多。 这件衣服将她肤色衬托地极美,显得她宛如玉雕般的面庞白皙如雪。 以往来店里的女子也不乏有美艳者,让她这般震撼的还是第一次,或许是姑娘来时穿着太朴素,让人容易忽略她的美貌。初见时只觉她五官好看,却总有些模糊让人容易记不住,真正出现在眼前才能体会到什么叫惊为天人。 洛京城中不缺美人,论相貌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得第一,她不敢说宋姑娘是最好看的,却是至今为止她见过最惊艳她的。 周围的夫人小姐也开始悄悄问身边的绫衣坊侍女,要照着宋萱相似的衣服来一套,奈何侍女告知绫衣坊每套衣服只出售一件。 众人纷纷叹息却还在等着,她们想那铜镜边的侍女眼光定不错。 侍女不由衷心夸赞,“这件衣服就是为而姑娘生的,要是其他人穿上自然也好看,可若说实在的,还真无人能如您这般明艳动人,对您来说这件衣服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宋萱被她哄得开心,这衣服确实好看,也不甚繁琐,款式比她在砚州带来的衣服好看上许多。 她满意地看着铜镜的自己,道:“那便结账......” “这件裙子我要了!”霎时间突然被一道尖锐的女声插入。 孙秋月侧过身子,伸手指着宋萱,“我要她身上这件衣服。” “孙秋月你讲不讲礼,先来后到懂不懂?”刘嫣双眼冒火,像愤怒的公鸡一般跳脚,她气势昂扬地撸了撸衣袖,“你个死丫头,今天我就让你好好知道我的厉害!” 今日她若不好好修理孙秋月,她就不姓刘! “别冲动。” 宋萱连忙拉住要冲上去揍人的刘嫣,将她拉向身后。 她知道孙氏向来在京中横行霸道,前世孙秋月的丰功伟绩可比她多多了,孙秋月也是和宋莹争沈翊的头号人物。 孙秋月最擅长的就是搞女子小团体那一套,她们集结京中许多闺阁女子于一处,学着男子考学治问,弹曲弈棋,高山流水,附庸风雅,自赋美名为“花间诗社”。 宋莹也曾常常出席她们的诗集宴会,不过她们从不带宋萱,自然是觉得出身乡野不够资格。 其实还有其他原因,那就是沈翊。 沈翊从不与其他女子相熟,却能允许宋萱接近他,孙秋月对此也是恨的牙痒痒,原先孙秋月本是领着世家贵女一起欺凌她,她自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和孙秋月见面就掐不下百次。 孙秋月却比宋萱还早发现,她不过是个挡箭牌。 沈翊心上人另有其人,孙秋月每每与宋萱争锋相对,原本玩得不亦乐乎,到头来却发现真正该防备的却是宋莹。不曾想自己剃头虱子一头热,亏她还觉得自己严防死守,却不知道是宋莹暗度成仓。 孙秋月觉得自己被耍了,而后将矛头又对准了她们姐妹二人。 宋萱看到孙秋月便想起许多不堪的往事。 她倒不怕这样的人,毕竟孙秋月就是脑子里装了半边水的人,危害不大但极恼人。 和这种人一旦起争执,要么将她打趴下,要么做好永无宁日的心理准备。 宋萱默默看向她,道,“姑娘,这件衣服我已经选好,你去看别的吧。” “我才不管,这件裙子你付钱了吗?没付钱就不是你的。” 孙秋月蛮横地看向姜橙衣,手里举起先前写的一页纸,“掌柜你来说,方才答应六层的裙子任我挑一件,还算不算数?” “这......”姜橙衣一愣,有些犹豫,她确实答应了随她挑一件,却没想到她会看中这件。 “自然算数,只是不是——”这件。 “——我就要这件!现在就要。” “孙秋月你好大的脸,见我姐姐穿的好看就想抢。谁说我们不付钱,我们现在就付!”刘嫣厌恶极了孙秋月,根本不想理她,拉着宋萱就要去结账。 她转头对宋萱说道,“阿姊,我们穿这件衣服直接离开,别理这疯婆娘!” 孙秋月让自己的贴身婢女拦下二人,“你现在付钱有什么用,这件衣服本来就是我的!你们穿我的衣服干什么,脱下来!” “孙小姐,这件已经有人——” “——掌柜的,你不会言而无信吧?”孙秋月打断她,看样子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姜橙衣自认从未对自己做过的一件事后悔过,此时她却后悔答应了孙秋月,后悔自己没有尽早将她打出去,而是选择息事宁人。 孙秋月这番作态,岂不是把她架在炭火上烤?自己若答应,便是坏了绫衣坊的规矩,可若是不答应,又让她成为失信之人。这么多人在,她今后还怎么做生意? 姜橙衣依旧问道,“我们绫衣坊不只一件衣裙好看,孙姑娘不若选其他的......” 宋萱则看向孙秋月没有说话。 “你当什么衣服都配得上本小姐吗?”她眼睛看也不看姜橙衣,又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看着宋萱投来的目光,她瞪了眼,“看什么看,就你也配和我争?” 宋萱却退了一步,“不过一件衣服,那我便将它让给姑娘吧。” “阿姊,凭什么!”刘嫣当真是半分都不想忍。 “哼!算你识相。”孙秋月轻嗤一声,而后得逞地笑开,再次挑衅地看向刘嫣,“你姐姐可比你懂事,好好学着吧。” 宋萱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绫衣坊侍女将换下的衣服拿了出来,孙秋月贴身丫鬟了立马接过。 面对此情此景,姜橙衣感激又惭愧地看着宋萱,竟有些不知所措。 “宋姑娘你...... ......多谢宋姑娘。” “无妨,我对衣物并无太多要求,瞧瞧其他衣服也好。” 孙秋月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她立马迫不及待地去换了衣服。 第55章 见着有份 有贴身丫鬟伺候着她,孙秋月很快便穿戴整齐出来,她双手挥袖,骄傲地朝铜镜走去。 奈何宋萱穿这件衣服太过惊艳,孙秋月穿上就显得黯然失色了许多。 珠玉在前,瓦石难当,在璀璨夺目的珠宝玉石面前,不论如何模仿,也无法超越,终究是块普通的瓦片石头,很难与之相提并论的。 “噗!”刘嫣率先笑出声,她大笑捧腹,泪水都要从眼睛里蹦出来,“哈哈哈孙秋月!哈哈哈!” 屋内只听到刘嫣放肆的笑声,众人不由被她的笑声传染,几个笑点低的已经背过身笑了起来。 孙秋月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一双眼睛阴恻恻看向刘嫣。 宋萱扯了扯刘嫣,刘嫣却笑得前仰后合停都停不下来了。 “姐姐你快看她,她像山窝里落了毛的野鸡,像树上被雷劈了的呆雁!她还像......” 宋萱再次扯住了刘嫣的衣服,“别说了。” “孙秋月哈哈哈,是我错了哈哈哈!”刘嫣抑扬顿挫地放肆笑着,她摆了摆手,“我真不该阻止你的,你穿上这件衣服十分合适!” 坊中侍女也憋得十分难受,却被刘嫣的笑声一秒攻破。 “刘嫣!” 孙秋月气急败坏大喝一声,却在刘嫣一层层的嘲笑声下不起作用,气势荡然无存。 孙秋月被周围的奚落目光刺得难受,她含泪欲泣,恨不得立刻奔回试衣房去撕了衣裙。 “刘嫣定是嫉妒你才这般说......” “她们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就这样,身边人你一言我一语,极有眼力见地簇拥着她,孙秋月在几人不停安慰奉承中才恢复过来。 刘嫣笑着直不起腰来,宋萱托着她无奈叹了口气,她这表妹与前世的自己也不逞多让,连气人也是抓着痛处打。 她轻轻笑了一声,孙秋月却恨恨地对上宋萱的双眼。 宋萱心道一声:糟了,笑早了。 千防万防,还是被小人给盯上了。 姜橙衣移步上前,用背挡住了孙秋月的仇视,她弯唇笑道,“宋姑娘,难得碰上一件自己适合且喜欢的衣服,让人着实可惜,今日便随性挑几件吧,以您的容貌,想必也不会被一件衣服所埋没。” 宋萱知道她是好意,便没有拒绝,继续看着其他衣裙。 她又看向另一边,先前侍女给她介绍过的衣服还摆放在桌面。 宋萱走到两件裙子面前,这两件裙子也着实不俗,只是可惜她无论穿哪一件,都有些不合时宜。 她抬手想要拿起那条裙子,却不想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将宋萱手里的裙子一把夺去。 宋萱一怔,孙秋月将两件衣服都拿在了手里,“本小姐这两件也看上了。” 姜橙衣右眼皮狂跳,她早就说今日两只眼皮拨浪鼓似的,没完没了地跳,准不是什么好兆头。 合着这是在这里等她呢! “孙秋月,你有毛病吗?抢上瘾了?” 刘嫣知道宋萱不喜欢这两件衣服,但这孙秋月明显成心的,再这样下去,她们买不到一件衣服。 “就抢了,你能把我怎么招?”孙秋月嚣张地扬了扬眉毛,“我只知衣服衬人,谁穿着好看谁合适!这件衣服也怪合适我的。” 刘嫣上上下下将对方全身打量了个遍,不屑道,“孙秋月,没有镜子总有尿吧,你长得有我姐姐好看吗?我阿姊哪件你哪件,你没脑子不会自己挑衣服吗,这么多你买得起吗?” 孙秋月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不屑道,“也只有你们这些寒门才担心买不起,可别忘了我姓什么。我家有的是钱,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用得着你操心?” 晋朝有七大百年望族,七家分别与晋朝的经济、政治文化、军事等各个方面密不可分,而孙氏是其中之一,手掌皇商,专为皇室提供各种商用品,享受着许多特权和极高的社会地位与荣誉;而户部则主管皇家的财务和税收,即便宋萱父亲是户部尚书,也无权干涉过多。 孙秋月之所以会看不起刘嫣,不过是刘家只有一个刘相,也就是刘嫣的祖父。刘相虽在朝中官至高位,却是个权力被架空的丞相。 刘家少数子嗣于朝中不过任一闲散官职,也就刘嫣父亲在朝属任实务,留任京师诸卿尹丞,第七品官职,主要负责协助卿尹处理政务。 刘相年事已大,刘氏既无德才兼备的后代子孙,又无大族强权当靠山,近几年已经在走下坡路。 至于刘相能走到丞相之位,也只是七族相争下的结果;现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挣扎求生罢了。 姜橙衣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她觉得自己待会儿有必要去南市医馆抓些药来。 宋萱微微蹙眉,看来不给孙秋月一点教训,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刘嫣原本还在生气,却见宋萱与姜橙衣附耳。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姜橙衣顿时眼冒金光,她看向宋萱的眼睛闪了又闪。 “萱阿姊,你们在说什么?” 宋萱转过身,竖着食指轻轻放在唇上,“嘘。” 不一会儿,姜橙衣双手一拍,两处清脆的拍掌声引得人注意到这边。 “宋姑娘,绫衣阁最不缺的就是衣服,您无需担心找不到一件满意的衣服,我坊内还有十余件珍品,供君挑选。” 话音刚落,屋外其他四名侍女鱼贯而入,手中都端着一叠衣物,纷纷置于桌上。 四人手里各举起一件衣裙,四条一列,分别献宝一样在宋萱面前展示。 宋萱正要挑选,手尖拂过一件衣襟,忽地她挑了挑眉,迟疑道,“孙姑娘可要先挑?” 孙秋月恍若未闻般吹了吹指尖,“干你何事?” 宋萱舒了一口气,释然道,“那方才两件衣服孙姑娘便自己留着吧,正巧我也不喜那两件,原本想送于我那二妹,现下看来也不必了。” “我果然猜的没错,有好的自然挑好的,最好的永远在最后。” 刘千瓷在孙秋月身边说了几句,只见孙秋月眉头越皱越紧,她愤然拍桌,“掌柜的,我不要这两件,我要后面这十二件!” 刘嫣看得简直目瞪口呆,等宋萱拉着她出店,刘嫣都想不明白怎么回事。 宋萱没买一件衣服,却没有空着手从绫衣坊出来。 她看向宋萱手里扬着的两团钱袋,“萱阿姊,这什么?” 宋萱将其中一只钱袋扔给她,“见者有份。” 第56章 十里街 刘嫣打开钱袋,想惊呼又怕引人注意,低低压着嗓子说,“阿姊!好多钱!” 不是银子,不是碎银,是一块块闪闪发光的金锭! “别数钱了,我们快走,待会等孙秋月反应过来就晚了。”宋萱悄声催促着,她一边拉着刘嫣入了马车,一边把钱袋给青房。 “我们走!” 马车极快地绕过人群离开了西市,宋萱扯下马车帘幔,见无人盯着她们,她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宋萱刚回过头,刘嫣猛地扑到她怀里险些摔倒。 刘嫣抱着她无比激动,“姐!你就是我亲姐!” 宋萱食指轻轻点在刘嫣额头上,移开了些距离,“莫激动...莫激动...” “阿姊,你和姜掌柜说什么了?” “我让姜姑娘把坊内二层长期卖不出去的衣服都拿出来。 我来帮她消消沉货,她七我三,送上门来的金子她岂有不要的道理?” “可你怎知孙秋月一定会将那些衣服全收走?” 宋萱斜斜靠在马车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耳边的一缕发丝,语气悠悠,“那你可要多谢你二表姐了。” “二姐?和二姐有什么关系?” 宋萱没有回答,反而问她,“若让你将洛京除所有皇家、世族和官宦女子,按照家世、才德、样貌的顺序等级比较,你觉得你莹姐姐排在第几等?” 刘嫣不知她为何这样问,倒是细细数着,“嗯......皇族中的公主郡主自然是第一,第二自然是百年门阀士族像温姐姐那样的女子,莹姐姐应该算是在第三等吧?” “以你对孙秋月的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然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的趋利小人!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 刘嫣似想起什么一般,她没好气得将钱袋扔到一边,“她一贯喜欢讨好对那些有权有势的小姐,而那些地位不如她的,无权无势的小姐,路过她都要将人家全身上下都挑一遍刺。” “宋莹名声好才学好家世也不差,虽不是京城顶尖的,还和萧如琢私交甚好。 孙秋月自视比宋莹高,暗自和宋莹较劲,她想尽办法讨好萧如琢,可对方根本看不上她,宋莹不接招也不搭理她。起初她并不知道我是谁,跟我争抢衣物,只是因为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说要给宋莹挑更好的衣物,她就更不会让我如愿了。” 宋萱将车厢坐垫的钱袋捡起塞到刘嫣手里,继续说,“拿钱撒什么气,我们又没吃亏。你应该高兴,这一时半会儿,孙秋月还被绊在绫衣坊等人拿钱。 她在东街赊账赊惯了,以为哪里都能横着走。绫衣坊可不是孙家的千金阁,不结清账可不会放她出去,孙家舍不舍得拿出千金现钱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肯定不敢跑。” 宋萱二人一边聊着,马车也极快到了十里街。 只听不远处河道对面炮竹声响,锣鼓喧天。 一群有着五十个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来。 为首之人身着五彩孔雀长羽织衣,站在载满鲜花的花车车顶上,手持拂尘赤脚跳着恢弘大气的舞蹈;花车旁站着一支吹打乐队,身后跟着手持花篮歌舞的盛装男女,他们发冠插花,额系朱红丝带,他们舞姿婀娜由整齐划一,犹如花仙下凡,跟着乐声翩翩起舞; 走在最后的是十余人身着暗色祭祀服,手持香火,其众人喊道,“伏望天地,敬告昊天,神灵显明,愿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河道两侧人影攒动,摩肩接踵,舞者边走边跳,将鲜花随机送入沿岸人手中,越来越多人加入队伍,花车后逐渐排成一条长龙,人们随着欢快愉悦的鼓点舞动。 第57章 发怒 “夫人。” 徐大娘跟着婢女,弓着腰垂头慢慢进入秦夫人屋内。 秦夫人也没说话,只淡淡应了一声。 她扫了眼窗外,再接过身边丫鬟双手举过来的茶,将杯盏中的浮沫滤去,缓缓饮着茶。 “钱嬷嬷也在啊……” 徐大娘低身跪坐在一旁,抬头便瞧见也在秦夫人身边伺候着钱嬷嬷。 钱嬷嬷手里剪着桌上的梨花木枝,见她不在二姑娘院里伺候有些奇怪,倒也没问。 只看她神色异常似是有事,便开口,“二姑娘这些日子说身子不适,不知现在好些了没?” “钱嬷嬷放心吧,二姑娘已经好多了。” 徐大娘连连笑着,她眼睛暗暗偷瞥了眼秦夫人神色,担心秦夫人误会又添了一句。 “前几日二小姐怕把病气过给夫人,所以没来给夫人请安。” “过几日便让她过来一趟,砚州回来后她便时常避着我。” 秦夫人终于有了丝反应,她叹了口气,又说,“也罢,等她想开些了自会来见我,莫要和她说此事,免得她多想。” “之前不是写信说想要我做的梨香吗?说不来便真不来,这个你先给她拿去吧。” 秦夫人放下茶盏,从袖口下拿出一小盒木匣,轻轻置于桌上。 “你们伺候姑娘们的,不止要这个看顾好姑娘的饮食起居,亦要能了解姑娘的思愁忧虑。 若有不对的地方,能及时开劝才是。” 徐大娘欠身说着是,一面小心翼翼的收起木匣。 “小姐有夫人这般事事挂念她,便是什么忧愁都烟消云散了。” 她依旧跪着没走,眼神飘忽不定。 “还有什么事吗?” “夫人,奴婢过来是为大姑娘之事……” 秦夫人扣住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慢慢停下了动作问道,“她如何了?” 钱嬷嬷也皱了皱眉,还不等她问,只听徐大娘轰然哭嚎一声,“我们去梅院,三次有两次都吃了闭门羹。” “夫人派我们给大姑娘送衣物,我们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大姑娘,竟惹的大姑娘撕碎了衣裳,还下令不准我们进梅院。 就......就连莲心也被牵累,她如今在梅院伺候,我说怎么几天没看见她,昨日才知,她被大小姐打得下不来床,在梅院关着......求夫人救救莲心!” 钱嬷嬷诧异,眼中有些许慌张。 “莲心?她为何受罚,可是犯了什么错?” “这...这奴婢就不知了,大小姐连面都没人我们见,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但听说莲心是第一天梅院当值就被责罚,莲心又是钱嬷嬷的孙女,还是夫人的人,我想人也是可靠实在的,即便犯错,也不至于将人打得下不来床啊!” 徐大娘说话吞吞吐吐,只捡了些主要的说。 钱嬷嬷有些不信,迟疑道,“我瞧着大姑娘不是蛮不讲理、残虐狠辣之人,怎会......” “哼!我看她是以为自己得了势,半分都装不下去了。” 秦夫人眼神讥屑,语气冰冷,“她在何处?让她滚来见我!” “大姑娘今早和表小姐在老夫人院中一道用膳,一大早就出门去了,说是要去买衣服。” “啪!” 秦夫人一掌重击在桌面上,杯盏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为何小姐出府,无人通传于我!” “夫人息怒......” 傲雪院中女婢仆从纷纷跪倒,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秦夫人向来威严,无人敢作答,屋内一时安静,却让人越发难以待下去。 为徐大娘带路的婢女哆哆嗦嗦,浑身发抖,她一边抽泣,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姑娘院里的人巳时已来通报过,只因夫人当时正在梨园修剪梨枝,所以没敢打搅。 奴婢...奴婢一时忙忘了,没有及时禀告夫人,求夫人恕罪!” “莲心被罚是为何事,为何也无人告知我!” 众人闻言又是一颤,有人翁声道,“大姑娘将院中伺候的丫鬟仆从都撤下去了,内院当差的只有四人。” 钱嬷嬷看着脸色越来越沉的秦夫人,连忙劝慰,“夫人还是先了解清楚,或许其中有其他隐情也未可知?” 秦夫人怒不可遏,厉声道:“还有何隐情!” “宋府从未紧缺她的,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她的吃穿用度与皎皎无差,家中已备好,为何还要去外头买?” 徐大娘故作姿态地宽慰,她心思活络,赶忙替宋萱辩解:“夫人莫气,许是大姑娘图新鲜,女儿家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是嫌弃奴婢们送去的衣物,出府也不是故意不让夫人知道。” “想法?” 秦夫人话中不乏讽刺,越发觉得宋萱没规矩,“我就怕她想法太多,她还撑不起这么多想法。” 钱嬷嬷不忍,急忙劝阻,“大姑娘既已派人来了傲雪院,便不是故意隐瞒夫人,婢子疏忽忘事,也怪不得大姑娘。” “你们二人不许为她开脱!” 秦夫人眼眸中压抑不住的怒火,自己身边的人越是为宋萱说话,她越是觉得宋萱不懂事。 “若是有意隐瞒,何处不是借口?若是真心,又怎会连到跟前说一声都做不到?” 秦夫人略加思索,缓缓道:“是该好好教教她规矩。” 而后再吩咐了下人,“去,快去寻大姑娘与表小姐,将二人带回府来。” 徐大娘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领了吩咐后,便恭敬地福身退下。 钱嬷嬷被秦夫人斥责,不敢开口违抗她的意思。 第58章 归雁楼 “萱阿姊,快点!” 刘嫣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她牵起宋萱的手就往雁归楼走去。 雁归楼位于十里街中茶肆酒馆的中心,朝北而建,傍湖而立。 虽不能凭栏览物,登高望远,却坐落于商肆繁华之地,湖面闲停着不少舟船。 “我们果然来迟了些,如今高点的楼层都上不去了。” 刘嫣看着人满为患的茶肆楼栏,大失所望。 二人在穿过拥挤的茶楼后,只上到三楼便上不去了,好在三楼过道栏栅还有几个临街的位子。 人群拥挤,视线却极佳。 宋萱向下看去,商肆楼间人声鼎沸、客似云来,正是热闹时候。 大家都想着早早占座,晚间花灯会更是好玩喜庆。 “萱阿姊,你瞧那边!” 刘嫣兴奋地指向楼下的花车,眉眼间满是笑意,“阿姊你还未曾见过洛京城的锦花节吧?” 见宋萱茫然,刘嫣开始讲解。 锦花节是为庆贺花神生日,花神掌树植生长和开花结果,管四季农物收成的神灵。 人们会献上花卉、香果等供品,以表达对花神的敬奉和感恩之情,接着向花神祈求庄稼丰收、粮食充足的愿望。 锦花节每年都会如期举办,那花车顶上站着的是祭祀巫师。 他白日里会带着乘满香花的花车,绕整个洛京城一圈,将花枝送到沿途的路人手里。 收下花枝的人呢,也象征着他接受神灵的庇佑。 一整年都会万事顺遂,家门兴旺富足,可以收获好运和幸福。 “所以洛京城的百姓才会跟着花车,一路追随,载歌载舞。” 刘嫣看着楼下的花车,继续说着。 晚些时候祭祀会随机选中在场一名女子,当作花神在凡间的化身。 接着就到了人们攀高楼摘花冠的时候了。 你向东侧看去,那座比归雁楼还要高些的,就是斜对面这座挂满红绸鲜花、张灯结彩的竹楼。 竹楼最高处悬挂的竹篮里,是花农们精心培护的牡丹和吉语符箓。 花卉是经一道道品相状态香气的筛选后,评定为艳盛香牡丹之最的花王。 摘得花冠之人则要将符箓交到被选为花神的女子,之后身穿五彩羽翼霓裳的花神女子,则需要带领着百姓为国祈福,请愿上苍,拜谢诸方神灵。 宋萱顺着刘嫣手指的方向望去,竹楼最高处有似火焰般浮动的一抹红。 她看得出神,忽然,身边一白色身影被挤了过来,对方险些撞上楼栏。 宋萱下意识扶住对方,却在对方正要道谢时都停下了动作,二人双双愣住。 宋萱和宋莹脸上都是错愕神色,面对着她们的刘嫣,则一脸不可置信问道,“二表姐,你怎在此?” 两人瞬间分离,宋萱松开了宋莹,宋莹也连连后退几步。 宋莹礼仪周到的和二人打招呼,见刘嫣问她,她回答地有些模糊,“听闻锦花节热闹,我也想来看看。” “哦。” 刘嫣礼貌地回了一声,本是随口问的,见宋萱宋莹二人尴尬,她不知要说什么,于是没再追问。 楼下又是一阵锣鼓喧天,交织在一起的鼓声、钟声和管乐奏鸣后又一阵寂静。 巫师们将花车顶上的巫师围成一圈,楼下烛烟缭绕,香气弥漫,巫师们念起来庄重神秘的咒语。 众人跟随着诵经之声紧闭双眼,双手合十,神情开始静默起来。 宋萱也学起他们的做法一样摆着动作。 酒楼茶肆声音渐停,整个世间都仿佛安静下来。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祥和,内心叫嚣的所有恨意与怨怼,仿佛都找到了一处安息之地,让她也得以喘息,如释重负。 忽然,不知从何处而起,空中回荡着一阵悠扬清越的铜铃之音。 那声音伴随着车轴滚动的声音传来,两种声色交替缠绕,缓慢而沉闷,又极为整齐。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几声吱呀呀的声音。 大风朔起,悬铃更是一阵清脆泠泠,它如同一股清泉,流淌在每个人的心间。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宁静,马蹄似重重砸在人心上。 刹那间,一个绛红色身影瞬间于十里街呼啸而过,似风又似离弦的箭,直冲北华道疾驰而去。 “捷报!阳关戍捷报!我军大破西羌!” 人群中开始有了些躁动,忽然一人惊呼,“是叶家军!” “叶家军回京了!” 这声呼喊如同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响,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 接着是纷至沓来的马蹄声,红艳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战鼓擂动,咚咚作响,号角声划破长空,嘹亮而激昂。 盔甲闪烁着金光格外刺眼,军队宛若一条威武长龙 整齐划一的军队步伐响彻云霄,鼓声如雨,号声飞扬,雄浑激昂的旋律直让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军队为首一黑一褐两匹骏马上,各坐着一人, 一黑一白,他们通身散发着威严沉稳的气息,蓬勃招摇的红战旗在他们身后肆意翻飞。 两位身着铠甲的将军并排骑行,身姿挺拔,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左侧的将军身披红袍披风,腰间配着一把玄色长剑。 再看他头上梳着高马尾,面上戴着半张黑色面具,遮挡了他半数容颜和神色。 他骑一黑马,牵着缰绳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 右侧银色的身影更高大许多,他唇线轻抿,黑眸清肃,他周身散发着冷寒气息。 银白铠甲上带着许多刀痕剑纹,日光被甲片反射,随日影轻移不断有流动着银银灿光闪现。 夹道的百姓顿时开始欢呼起来,纷纷将手中鲜花塞到归来的军士兵将手里。 右侧将军似是察觉到什么一般,侧头向归雁楼楼层扫去。 身着白银铠甲的将军赫然是沈翊,他正平静地向这处方向望来。 当宋萱与他对视的瞬间,她的目光迅速下移,回避了他的注视。 身侧欢迎之声热烈非凡,楼上之人接连不断朝楼下扔下鲜花,宋萱出神地望着满天飞簌的花雨。 自古至今,军队取得胜利后,通常会派遣使者将捷报传回京城或其他重要的地方;只有少数情况下,军队才可能会在战胜后直接回城。 第59章 黑骑卫与飞羽军 “此时来得正巧,还好赶上了!” 并列的黑骑将军身形笔直修长,脊背挺拔,黑玄面具勾勒着少年俊美的五官,即便被遮挡了半边容颜,也能想象对方是何等的俊俏,就算站在沈翊身旁也不逞多让。 胯下的黑色骏马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情,它的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马蹄欢愉地踏着地面。 它的黑色皮毛如上等丝缎一般光滑泽亮,战马威猛庄肃,此时却似孩童一般多了一分从未见过的俏皮可爱。 道路两侧百姓欢呼声此起彼伏,将军仰了仰僵硬的脖子,姿态闲适,鲜红的唇瓣微微上翘。 他手臂轻扬,军队即刻止步,军纪严明,万籁俱寂。 “黑骑卫暂回棘门营,日落前休整归家,不准干扰京城沿途百姓!” “末将遵命!”众将士齐声应和,声如洪钟,响彻云霄。 随后,军队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棘门营的方向行进。 黑骑卫与飞羽军曾同属外军,如今却有些不同,所以营地也有所变化。 外军为三军之一,主要任务是守卫边疆,防御外敌或维护地方治安;淮安王在世时,外军分为两部分,淮安王与叶国公分管。 其一为淮安王为抵御北方外族入侵,一手建立的北府军。 北府军由淮安王率领,受京口调令,先是解决了北方内战,后趁此北伐,将占领北匈奴之地的鲜卑族击退,收复北方大半失地。 其二是叶国公统领屯驻凉州的叶家军。 一人伐北,一人守西。 叶家军黑骑卫为外军骑营的轻骑中队,飞羽军则为外营精锐部队北府军的分支。 沈翊父亲淮安王去世后,北府军易主,只有飞羽军归于沈翊,编入中军,直属中央,护卫京师。 如今掌管整个北府军的却是兰陵萧氏,齐王萧越。 两支军队定于十里街分离,棘门营位于城东,而沈翊率领的飞羽军,则要开赴驻扎于宫门附近的皇城营。 黑骑将军令黑骑卫归营,自己却停在了沈翊身边并未离去。 “璟珩世子身边那位......戴面具的将军是何人?” “方才那是黑骑卫,能让黑骑卫听令的定然只有叶国公府的世子了。” “叶世子常年随其父镇守凉州,怎突然回洛京了?” 身侧几人窃窃私语地议论着,听到叶国公府的名字,宋萱静静看了宋莹一眼。 突然想起,这叶国公府就是与宋家有姻亲之约的。 幼时的宋莹被带入皇宫参宴,却无意在皇宫与家人走散。 宋府中人顿时乱成一团,着急忙慌地求人找寻,连太后娘娘都知晓了此事,并派人一起查看。 最后是叶世子将宋莹从皇宫荷塘救起,二人因此结缘,长公主顺势提出给二人定个亲事。 叶国公夫人也就是太后养女,盈昭长公主沈微玉。 百年前,沈氏一族势微,沦落为寒族,地位远不及萧氏、温氏这样根深蒂固的豪族。 沈氏皇权靠萧氏发际,后又得叶氏、温氏等族追随,而后才夺得了天下大权。 叶氏一族乃晋朝七大氏族之一,掌管外军兵权,叶国公叶均还迎娶了盈昭长公主入门,可见其家族权势显赫。 不论出于利益,还是惧于权势,宋家都没有拒绝的权力。 定下亲事后,二人匆匆一别,叶世子十岁随父出征西域,常年驻扎于凉州与西域边陲。 宋莹与叶世子起初也是偶有书信来往的,只不过叶世子回京次数不多,每每回京匆忙,鲜少能与之相见。 经年又逢多事之秋,二人间的联系便断了。 时间流逝,宋莹对于年少情谊,更是早已淡忘。 叶世子比宋莹要大上六岁,如今叶世子已过弱冠之年,回京或许是为了此桩婚事。 独留在归雁楼楼下的叶世子并没有走的意思,他向沈翊作揖,谢道, “还要多谢羽书兄千里驰援阳关戍,若不然,黑骑卫还家之日,恐怕还要再等上一年。” “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不必说这些客气话。”沈翊不急不徐地说道,嗓音温润如玉。 他微微侧过头,一双清冷的眼眸直望向对方,“更何况,同为国家而战,你我并无分别。” 玄黑面具下发出一声低笑,黑骑将军双眸微眯,话中有一丝试探,“离京多年,没想到锦花节还是这般繁闹。我记得......羽书你应也有四载不曾回来了吧?” “嗯。” 沈翊仰头望向归雁楼上,只觉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在眨眼间又隐于人群。 叶世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慨然叹曰:“倒是我愚昧不识风月,未料吾之近乡情怯,不明羽兄相思心切。” “不知楼上哪位佳人,能得羽书青睐有加啊?”叶世子说罢,竟也跟着抬头向楼上望去。 十里街楼肆人满为患,满天浮动着落英,风烟掀起又卷落,花瓣轻盈翻转,散华霏蕤,留香飞越。 “他们向这边看过来了!” “怎么办,叶世子和璟珩世子好像在看我!” 身旁几个女子窃窃私语,神色懊恼,“若是早知璟珩世子归京,今日我就该精心装扮一番了。” “姐姐莫要气馁,没准世子喜欢就是姐姐妆粉未施的清新之貌呢?” 楼上女子都不由羞红了脸,欲拒还迎般扯着帕子,匆匆将半张脸遮住。 第60章 英雄救美 “宋莹——果然是你!你们两个贱人!” 忽闻后方一声怒喝,宋萱脖颈倏然发凉,忽有所感般一道蛮力直冲冲向她身后而来。 宋萱匆忙回身,还未来得及反应,左肩被人身体一撞,后背重叩于栅栏木桩,背脊沉痛,只见眼前却模糊一片,人群骚动。 她重心不稳,裙摆如丝般轻柔地滑过楼栏。 宋萱试图抓住些什么,却伸手堪堪打在栅木上,耳边疾风,身体失重,宋萱径直从归雁楼坠落而下。 风抚红绫,瓣翔天穹,花雨蔽日,耀目的阳光忽闪忽现,宋萱只听见众人惶惶憧憧的含浑惊呼。 预料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只觉腰间一紧,鹤唳风声尚停,身体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宋萱被人接住,对方轻松拦腰抱着她,稳稳当当地落地。 宋萱眸中惊慌未定,抬头却望见含笑的半张脸。 凑近了看,黑骑将军的半张脸更清俊阴柔,唇红齿白,边境苦寒,他却肤色胜雪,如玉细腻显莹。 果真俊逸能与沈翊媲美,却比沈翊多了几分阴柔之气。 墨发过肩,随风飞扬,墨玉般的双眼透过面具直直望向宋萱。 他唇角露出满意的笑,“羽书怀中既抱着一位美人了,又何必直盯着我手里的?” “她——你就不能惦记了哦。”叶世子继而说道。 宋萱闻言侧头望去,只见宋莹正被沈翊抱着,宋莹也顺着沈翊的视线看向他们。 四人神情各异,宋萱错愕,沈翊眸色低沉,宋莹羞喜酸涩,只叶世子温笑如风。 归雁楼刘嫣还惊恐地紧闭双眼,再睁开眼却见楼下情形,刚要呼喊宋萱,却被青房与慧禾拉住,二人一左一右对她轻轻摇头。 她再看身侧,孙秋月双目死死盯着下方,看到宋萱姐妹被两位世子接住,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她好不容易偷袭成功,却让楼下世子二人英雄救美了! 早知道她自己跳下去了! 她真是蠢,竟给了宋莹、宋萱机会!不论叶世子、还是璟珩世子,她都想要。 孙秋月嫉妒之色写在脸上,她一拳重重捶上木桩,五指顿时巨痛连连,她表情狰狞地拼命甩着手。 刘嫣三人偷笑,刘嫣忽地想起马车上宋萱与自己说的:‘不要招惹孙秋月,她会自己作死。’ 与此同时,沈翊依旧注视着宋萱,却忘了手里还抱着人,姿势一动不动好像抱着一截稻草。 宋萱看着眼前,二人一银一白,衣衫浑然一体,好似一对璧人。 “我道羽书今日异常,原是遇见心上人,让他挂念在心的就是这位小姐吧?”叶世子转头看向宋莹。 宋莹白皙的面颊发红,眼眸紧张羞怯,“璟珩世子,砚州城一 ——(见)......” “——原来你就是璟珩世子,家妹砚州城一与我相见,口中日日提起的都是璟珩世子。”宋萱截住宋莹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宋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只顾着叙旧,却忘了沈翊明明离去时告诫过,要忘记砚州城一事,他们几人从未见过。 宋莹及时住口,叶世子似并未察觉这一丝不同寻常。 沈翊眸中极快闪过一丝不悦,却未表现出来。 他顺手将宋莹放下,视线却几次不经意划过叶世子抱着宋萱的手,语气嚣傲不爽,“你还要抱到几时?莫污了人家姑娘清誉。” 叶世子却恍若未闻,再次疑惑地看向宋萱,诧异道,“你们竟是姐妹?” “怎么长得完全不像......” 宋萱表情一愣,她和宋莹确实长得不像,但也不全无相似之处,眉眼还是都遗传了些宋知章的神韵。 而宋莹敏感地收敛神色,眼含酸涩,自卑地低下头。她手悄悄抚上右脸,害怕他人发现她脸上的淡褐疤痕。 那处疤痕其实早已淡上许多,宋府也不是没有好的舒痕膏,一月有余早已消匿,涂粉上妆后几不可见。 连宋萱都观察过她,她脸上被淡妆覆盖,丝毫痕迹都没有。她却认为所有人都看着她的脸,不自觉又极力遮掩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 宋莹哪里知道叶世子并没有奚落讽刺的意思,只不过实在惊讶而已,并没有其他意思。 奈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萱及时解围,“我们姐妹二人同父异母,当然有长得不像的地方。不过,叶世子可否先放我下来?改日宋府定登门拜谢二位世子救命之恩。” “宋府......”叶世子口中慢慢呢喃着。 话音刚落,耳际忽然响起一阵灵动婉转之音,语调悠然,似人语‘求福’。 一只长尾灵鸟翩然而来,似林中仙子,穿梭于人群之间。 灵鸟体长连尾约三尺,头颈、羽翼及羽冠均具湛蓝深色光辉,其身多数通体为白色,体型似瓦雀,尾部两根中央尾羽长为身体四至五倍,形似绶带。 这是晋朝象征着幸福与长寿的灵鸟,是中原地区的夏候鸟一类,因其长羽似绶带,故名为寿带鸟,或绶带鸟。 其叫声吉利,音似“求福”,正是常与蝙蝠或如意组成图案,有“福寿双全”、“福寿如意”的寓意。 祭奠花神节,绶带鸟选中之人可为花神。 原本应由祭祀释放笼中鸟,可祭祀花车上的绶带鸟锁还在笼中,蓝喙含着尾羽清洗。 锦花节至,灵鸟自来,乃天下吉兆。 众人惊呼,“花神赐福!” 绶带鸟蜷跹而飞,尾羽似蓝白生烟,身姿飘逸轻盈,长尾在空中摇曳生姿,翅羽轻轻振动,不断在宋萱、宋莹二人间徘徊盘旋,仿佛在犹豫选谁。 叶世子与沈翊目色微微透着惊讶,显然二人都对这一幕感到意外。 第61章 百鸟朝凤 天际鹊鸟云集,飞扬于天地之间,自在逍遥。百鸟盘旋燕转,繁花似锦,莺飞燕舞,百鸟争鸣。 百鸟朝凤,众人纷纷对这一幕惊讶不已。 叶世子双眸闪过诧异,脸色也逐渐正色起来,不再是随意神态,他缓缓将从怀中宋萱放下,绶带鸟自宋莹宋萱之间飞离。 绶带鸟尾羽似流烟飞霰,长羽浮动弯钩似月,其绕梁旋转,滑翔于青墙朱瓦之上,低飞如逐风漂流,翱翔若凌云驾雾,扶摇直上,鹰击碧空,鸟鸣清脆响亮,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 灵鸟揽风而至,身姿轻盈悬停于白衣女子身际。 宋莹白衣若仙,乌发碧簪,她眉眼若梨花香泣,红酡似雾,秋容照水,素纱飘然风卷云清,白锻之下细腕轻抬,灵鸟栖然入怀,乖顺的模样让人心头一动。 “恭迎花神!” 祭司正视过来,朝着宋莹庄肃跪地。 周遭遂响起了细碎的人语,声音渐强,“花神......花神下凡!花神降临!” “你个傻鸟,你飞她手里干什么!”孙秋月气急败坏,整个身子都趴在栏杆上,张牙舞爪地指着宋莹头顶辱骂,鸟语花香,不堪入耳。 很快,她便如石音入海,一声声皆被人潮浪涌盖过,人声如墙,声波浩大,回荡于楼宇之间。 只见孙秋月破口大骂而无半分响动,她力竭地喘着气,颤抖的手指还不忘点着宋莹,倒活似是宋莹最为激奋的花神信徒。 楼阁间众人手捧编篮,将花瓣尽数倾泄而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莹身上,只有宋萱抬头看到孙秋月这一幕,莫明喜感,忽地扑哧一笑。 她含笑的双眸明媚盈光,笑容似碧洗的晴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独特光亮,身后红绯漫花,展颜一笑,如照明月,胜过万千繁华。 她未曾察觉,她仰头看众人时,沈翊的瞳眸中却唯映着她的倒影,寒眸似冰雪消融,似暖阳穿透薄云。 祭祀将五彩羽翼霓裳乘上宋莹身前,花车众人围绕着宋莹散花祈舞;簪花舞女服侍着宋莹着衫,宋莹面含微惊,动作拘谨又有一丝喜悦,她想匆匆偷看眼沈翊,却被众人轻柔拉着上了花车前端的车座。 车座上摆放着各式盛开的花朵,鲜花娇艳欲滴,粉嫩柔软,香露沁散,水光珠影,她似花仙临凡,欲乘风飞去,羽化登仙。 宋莹手持香火,虔诚地向苍天祈祷,祈求国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宋莹几经回顾,欲在人群中寻得沈翊身影。 “羽书你啊!”叶世子悄然而笑,他摇了摇头轻叹,“好福气!” 沈翊却无视了所有人,他看着叶世子的脸色低沉却越发压抑着心绪。 他握紧了手,正要伸手拉过宋萱。 叶世子却飞身落马,将宋萱禁锢在身前,艳红的唇角荡漾着一丝自信的弧度,高声道,“既然选了花神,如今该是摘花冠了吧,羽书可敢与我一较高下?我与宋姑娘先行一步!” “——羽书,前方等你!” 叶世子策马而去,只留清俊的背影和风中余音。 第62章 宋莹 徐大娘匆匆赶来,才仰头正瞧上楼肆中玩闹的刘嫣,眼神不满地摇了摇头。 从前表姑娘就对宋莹不好,有她在,老夫人眼里就这个外孙女,连自己亲孙女也不知道疼一疼。 如今不与姑娘来往,倒与这个野丫头玩到一处了。 还有表姑也忒不懂事了。 一个外嫁女不在夫家待着,好好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带着表姑娘成日地往娘家跑,成何体统? 怪不得生不出一个儿子来,不会下蛋的鸡。来日刘大人若是高升,表姑只怕要赶作下堂妇咯,平白耽误她女儿的好前程。 可那野丫头去哪了? 徐大娘未寻着宋萱,却见被众人簇拥着向竹楼而去的宋莹。 她不由一喜,没想到姑娘竟被选作了花神。 还没高兴多久,就听见了身侧人的细声谈论,脸上笑容忽地落下。 沈翊还停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握拳,他眉眼间尽是寒霜,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 “世子......”飞羽军一部下在沈翊身旁,等着他的下令。 “随吾回皇城营!” 宋莹被人簇拥着,脑海中不由又回想到方才一幕。沈翊身穿银白战衣,似天神下凡于高楼救她。 明明她与宋萱双双坠楼,沈翊先救得却是她。 这是不是说明在他心中......也是有自己,他对宋萱的特殊,不过出自恩情而已? 她惴惴不安的神情渐渐松开,也只有这般了,他若不喜欢自己,何必救自己? 她比谁都清楚,若是不喜之人,任是有人死在他面前,他眉毛都不会眨一下。 四岁那年,年末岁寒降至,宋莹头次被带入皇宫参加岁宴。她无意中看见两个极好看的人,他们很快消失在人群。 但宋莹还是找到他们消失的方向,二人皆是白衣,不同的是其中一人腰间系着一条朱红绶带。可她却觉得此人装扮太过阴柔,不比身侧少年清冷出尘。 二人应该比她家中两位哥哥年纪要小,其中一个也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样子,可却是宋莹第一次见到除哥哥外,还要漂亮许多的人。 于是,宋莹脆生生地喊住了他们,二人后知后觉地回头望来。相视一眼后,竟然看也不看她一眼便离开了。 在家中,明明她最讨哥哥们喜欢的! 无论是父亲好友之子,或是邻里街坊的哥哥弟弟,向来是对自己极好,从未有人会将她视若无睹。 或许是好奇,或许是二人太过好看,她一时看入了神,竟不知不觉跟在二人身后,宋莹极小心地走到了一处宫殿前。 那时宋莹并不知晓,那处宫殿是故去的前皇后旧居,如今的皇后是前皇后亲妹小萧皇后。 二人或许是想进宫殿,却发现连宫墙边最隐蔽的狗洞都封住了。 只能停在在宫殿不远的池边,一人单膝在假石山上坐着,一人枕着双臂背靠柳树,他们好像在谈论什么。 可意外就是此时发生,宫中不知何时窜出一只灰色野猫,凶悍地蹦到她腿边。躲在侧方假山后的她被猛地吓了一跳,锋利的猫爪朝她手臂狠厉抓挠,宋莹连声尖叫着滑入池中。 二人徐徐踱了过来,宋莹在池塘岸边不断地折腾。池塘边并不深,她却离岸边越来越远,脚下的淤泥腻软,她被呛了好几口水。 她想开口呼救,沈翊却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并不打算相救。另一位脸上有些许犹豫,不过片刻后那丝不忍也是荡然无存。 二人一直静静地看着宋莹,仿佛她已经死了。 宋莹以为自己要死了时,沈翊却又将一把枯木枝扔给自己,浮在枯木上的她无比庆幸。 她怔怔地看着二人,不懂他们既然不想救她,为何又给自己枯木? 再是叶世子遇见他们三人,才将她从池水中抱起。 此后宋莹才知给自己扔枯木的人,正是养在皇后娘娘身边的璟珩世子,得帝后宠爱、宫中无人不夸赞的淮安王嫡子。 盈昭长公主说喜欢她,给她与叶世子定亲。 宋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个女人满眼算计。打量她的眼神,与寒冬时邻里张大人家请来宰猪屠夫的眼神,一般无二。 再大些,宋莹才知道自己为何记了那身影极久,沈翊就是她的执念。 宋莹心里只有那个满身霜雪般的清冷少年,自己根本不喜欢那什么叶世子,好在叶世子也对她没有兴趣。 不仅没拆看过宋莹送去的信,甚至连他自己书信写了什么都不知。竟从未发觉这些书信,前前后后说得总是那几件事。 字迹倒是一样,内容重复的书信,一封又一封堆在了宋莹的梳妆台上。 怕不是是每次想起来,便随意指一人写封信送来? 不巧,写信之人都极默契地写那同几首相思诗,毫无新意。 第63章 摘花冠 宋莹很清楚,只有在危难时对自己出手相救的,才是将她放在心上之人。 亦如八岁时的沈翊,亦如当街救她的沈翊,他一直都没有变。 宋莹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似梨花展露洁白柔美,隔着拥挤的人群向沈翊欣然望去。 远处却已经没了沈翊的身影,只有不断离开的军队。 刚起的笑容缓缓收敛,满目错愕。 她循目淡淡扫向不远处的竹楼,她眼睛发涩,收紧的五指暗暗将鲜花一瓣瓣扯落。 躲在一边徐大娘偷摸摸地藏起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叶世子策马离去的方向,而后看向自家姑娘。 宋莹是她看着长大的,在她她心里已经把宋莹当自己半个女儿了。宋莹是喜是忧,她只肖一眼便知。 宋萱这个贱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勾引亲妹未婚夫!? 四周都挂满红绸鲜花,从下往上看,只觉竹楼高耸入云。 只听隆厚的一声钟响,从身后悠然荡漾开来。竹楼下众人一拥而上,纷纷攀上竹杆。 摘花冠不仅是为了讨个吉利,成功摘得花冠者可得五百两白银。 对于家境富裕的公子而言,不过是图个新鲜有趣;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三百两便可发家致富。 掉落下竹楼之人视为失败,不可再攀爬竹楼;直至落地前,花符在谁手上便是谁得花冠。 没有些身手的人也夺不了花冠,可没人愿意错失这个机会,自古富贵险中求,人人对此趋之若鹜。 竹楼虽结实,却实在是高,爬得越高摔下越惨。往往有些人爬到半高便不敢再动,多数人都在半路犹豫,到底是继续向上,或是就此作罢;而有些人则候于半腰,以待摘花冠之人下来,伺机而动。 前方竹楼下已落下许多人,楼层低矮时,众人一入场便陷入了缠斗,妄图在争夺花冠前将人击落。 这般做,其一可减少伤亡,其二则更易减少敌手。 钟声为号,攀楼者不约而同地将手伸向身侧之人;抓裤腿的有、勒脖子的有、挠人腰窝的也有,每两人为一对,人们像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相互束锁。 无所不用其极,面容丑陋,出尽洋相,不肯让对方多上去半分。 自然也不用担心有人趁机逃开,身后永远有一人拉住你。解决掉一个,又如法炮制继续拉下一人。 有一个算一个,任何一个都别想跑。 他们不担心自己止步不前,却唯恐错失将前者拉下的机会,更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挡自己路的人,即便他们互不相识,无仇无怨。 看他人越过自己捷足先登,那春风得意之态,着实刺眼。 拉下来吧,不必费吹灰之力。 我不登高,在我之上者亦难达顶峰! 尔方唱罢我方登场,纵有经纬之能,难敌四手联盟。比试如此,天下局势亦如此。 众人唏嘘,看个热闹。 将多数人拉下后,能生存的空间便多了,众人才开始力争上游。 从不远处看,开始可以看到冠顶红绸并未有人接近,而离它最近的也只剩下两层之高,叶世子骑着快马极速飞奔而至。 清风拂面而来,花香梳捋了她每一缕飞扬的发丝,耳边响起他温和声音。 “洛京中男子倒也不全似我想的那般,皆是酒囊饭袋之辈。” 若只听声音,并不会觉得沈翊与他同龄,年纪似乎要反倒小上许多。 并排同骑于马上时未多注意,叶世子身量不如沈翊高大,二人站在一起,他也矮了一个头。 不过沈翊本就身高八尺,形貌昳丽,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完美无瑕。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说的便是这位洛京城中惊才绝艳璟珩世子,璟珩素来是形容美玉华彩,自然不是谁都能比得上的。 他的声音特殊,既有少年爽朗的意气风发,又带着些沙哑低缓的中性嗓音,他的声音如同幽然清和的萧声在耳畔细语。 “来不及了,宋姑娘抓紧了。” 宋萱双手不自觉抓紧他肩膀,风息刹那收紧,马声发出尖锐的嘶鸣,战马前蹄腾空而起,于霎时间刹住迸进奔驰的势头,悬空急停。 他勒紧缰绳,马术惊艳众人。 再借力一跃,宋萱还没反应过来,便他被轻身抱起。 她立于檐下,再抬头望去。 只见他霍然凌空于纵排瓦砾屋脊之上,黑影一掠,顷刻间不见踪影;再循目望去,他已登上竹楼,只看到一个竹楼上速度极快的身影,似江湖侠客般高深莫测。 日光耀目的光线让她睁不开眼,众人也都眯起双眼抬头向上看。 竹楼颤抖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着直让人心间头发慌,紧张地不敢喘粗气。 楼下之人自然看不到楼上是何情况。 将多数人拉下后,上方之人又开始了比先前还要激烈的争斗。 众人较劲之时,却见一人另辟蹊径,从竹楼最外边飘然而上,速度快如闪电,不一会儿便将众人甩在身后。 按理说竹楼中间所搭建的几排云梯,比外侧没有爬梯的支柱更易攀爬,且更稳妥安全。 那人却全然不顾,态度甚为嚣张。 几人偷偷对视一眼,有了主意。 宋萱望着高耸的竹楼都有些紧张,上方的人若是不慎踩空坠落下楼,没有下方人丈高的草垛只怕粉身碎骨。 叶世子即便身手了得,可他毕竟身穿铠甲,虽只是轻装甲胄,却依旧是负重而行。 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声嚎叫,由远及近,落下的身影轰然坠落。 几声惨叫,成铺开来的稻草掀起巨大沙尘。 宋萱衣袖捂住口鼻,凝神细看前方,一个墨色身影翩然而下,扔去身后一截红绸,掌中端着一朵盛开娇艳的胭脂牡丹。 他取下牡丹下的符箓,交给早已在下方等候的京尹。 京尹一看清来人腰间玉佩,连忙急忙上前,“叶世子好身手,下官恭贺叶世子摘得花冠!世子前方就是祭台,不如——” “——不必。”叶世子一口回拒,京尹只好悻悻作罢。 随后有人端着白银到他身前,叶世子将白银攥在手里转了转,居高临下地看向前方几人。 “不过碎银几两,也值得你们为此谋财害命?” 几人表情已经凝重起来,争夺时他们并不知他是叶世子。 匕首是提前买通人放上去的,他们想着在竹楼之上动手,反正无人能看到发生什么。他们五人合作,届时只要一人得冠,每人便可分得一百两。而后其余人只需作证匕首是对方藏的,五人还怕说不过一人吗。 若不是碰上他,这条计策天衣无缝。 他们后退几步生怕叶世子报复,纷纷心虚地低下头,却仍旧不改其眼中贪婪之色。 宋萱暗暗打量着几人,只见一人在无人注意时,偷偷掩了掩腰侧褶皱的衫布。动作间微微露出衣衫缝隙,定睛一看,赫然是一条长形铁制器物。 那是一把匕首! 叶世子眸色彻底变得灰暗无光,他端起白银便朝自己身后抛去,大喊道,“银钱我就不收了,大家同乐。” 接着他拉过宋萱便极快离开,也不管身后人群如何轰抢。 第64章 顺道 “你生气他们杀你,为何还要将银子扔给他们?” 宋萱突然开口说出的话,让叶世子缓缓停下脚步。 街道上人影稀疏,或许都去了祭天台敬奉花神,渐渐地人都走光了。 空巷中叶世子一手牵马一手捧花,他悠然踱步,沉静的眸子里似在思索着什么。 “如果他们真的想动手杀你,他们下来时怕就是一具具尸体了吧。” 听到她说话,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倒是与先前的他判若两人。 叶世子眼中闪烁着锋芒,他静静望着宋萱道,“宋姑娘,人若是太自以为是,容易给自己招来祸端。” 宋萱坦然直视着他,她并不说话,平静无波的眸中没有畏惧。 许久后,叶世子粲然一笑,忽然道,“我终于知道为何羽书待你不同了,不过他为何救的是你妹妹?” “他待我与其他人,并无特殊之处。”宋萱语皱眉,听他突然提沈翊,语气变得平淡。 叶世子拉了拉僵绳没有回答,墨色面具看不清神色,他自顾自地查看起黑骑起来。 宋萱歪头好奇地打量着叶世子,他给自己的感觉很奇怪,或者说沈翊对他的反应更奇怪。 “你们在说什么?” 身后突然起了一个声音,宋萱惊讶地回过头。 沈翊眸色寒霜,眼里有化不开的阴霾,视线淡淡扫到叶世子身上,再看一眼宋萱,抿紧了唇。 “羽书,你来的比我想的要快啊。”叶世子抚摸着身前的黑骑,头也没抬。 沈翊长身玉立,眸光变得尖锐,“今日你出尽风头,该滚回你府中去了。” “别生气,我太久没回来,回忆回忆洛京罢了。”叶世子唇角笑容加大,心情很快好起来,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沈翊没有说话,却目色深寒,连宋萱都感觉到不对。 沈翊对谁都是冷淡温和的,即便是洛京那几个常挑衅他的人,他都表现得极为宽和,好像天生的好脾气,洒脱随性。 他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得罪他的人,往往有一个算一个,一并收拾一顿。 偏偏让对方知道他是谁,却不敢说出是沈翊,即便揭发也无人相信,任谁都觉得是对方得寸进尺,而沈翊是他们攀污不得的。 黑骑被叶世子放开,即便没牵着缰绳,也始终紧守在他身边。 叶世子转过头来,手指缠绕着束发的发带,唇边勾起一抹趣意盎然的笑。 “怎么,小娇娇吃醋了?你和我争风吃醋,有什么劲?” 宋萱眼皮一跳,被叶世子的话惊地目瞪口呆,他叫沈翊什么?方才自己耳朵幻听了吗? 沈翊神情僵硬,一成不变的冰寒脸色却有了丝松动。他微抬下巴,黑白分明的眸子肃然看向叶世子。 宋萱躲开沈翊的视线,她抬头望了望天,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心里却更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说话。 叶世子与他相对而立,继续道,“我与宋姑娘不过同行一路,你就受不了了,今后该怎么办啊......” 沈翊低眸瞥了一眼宋萱,轻嗤道,“谁说我喜欢她了?” “我有说你喜欢她吗?” 沈翊如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他压低声音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啊哈哈......” 没想到有人能像叶世子一样,把沈翊气得不轻。 叶世子挑衅地看向他,又顺势将手搭在宋萱肩上,对面前的沈翊摇了摇头,“羽书原来你还是一点就炸啊。” 他双眼盯着沈翊,轻声在宋萱耳边说道,“你看,你觉得还他对你不特殊吗?他可是装聋子,装哑巴,装了好几年了。我们都要以为他是木头了……” 叶世子从侧边伸出手,将掌中的牡丹递到宋萱面前。 “原本这花是送给花神的。可我觉着,这是我摘的,我想送谁便送谁。” 斜刺里伸来一只手,叶世子拿着花的手被直直推向另一边。 沈翊一边拦下宋萱的手,连着对宋萱都带着点脾气,“不许接。” 叶世子戏谑地目光看着沈翊,面具下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下。 “我送你回去。”沈翊不看叶世子,低头对宋萱说了一句。 叶世子语气悠然,胸前环着双臂,“送什么送啊?应该是我送宋姑娘回去才对,有你什么事?” “我顺道送。” “顺道?”叶世子抬起头问,“顺哪门子的道?” 他瞥了一眼宋萱,悄然笑道:“宋府与棘门营于东,皇城营于西南,宁远侯府于西,你如何与我们顺道?” 他‘我们’两个字咬的极重。 宋府与棘门营确实都在一个方向,不过军营更远上许多,叶世子和她顺路。 淮安王去世后,沈翊被记在了宁远候的名下。 沈翊的母亲卫蘅,是宁远侯府的二小姐。宁远老侯爷没有嫡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卫芫(yuán),小女儿卫蘅。 卫芫作为嫡长女不外嫁只招婿,在淮安王身死卫蘅殉情后,心疼侄子遭人欺凌,便向太后求旨要将沈翊过继给到自己名下,她与夫婿照顾幼年的沈翊,只不过沈翊并未在卫府长住。 先皇后故去只有一子,亦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萧家为保萧氏权势,继续将萧家女嫁入皇家。小萧皇后便是萧氏族中推出的第二任皇后,其生下襄城公主沈舞阳再无子嗣。 小萧皇后提出想抚养盈昭长公主嫡女叶清弦,顺带着要将沈翊也养在身边。 如此叶国公府与淮安王府两个孩子,便都与皇子公主待遇教养一应规格,同吃同住。 沈翊还在犹豫要如何同宋萱说清楚叶世子的事,却看着当事人一副丝毫不担心他会说什么的样子,忽然嘴角扬了起来。 “自是顺路。”沈翊似是想到什么,他轻笑一声,仿佛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叶世子动作不明地顿住,奇怪地看着沈翊。 “我顺道把舞阳带来了。” 沈翊侧身向某处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回营路上遇到她,问我你在哪,我就好心顺道将她带来了,你我应是要进宫一趟……” 叶世子看着不远处赶来的马车眼皮跳了跳,他愣在原地,手去牵缰绳,却被沈翊温声打断,“叶世子不如与我们一道回宫?” 第65章 小心叶世子 叶世子还未转身离开,迎面便被一红衣女子扑入怀中。 “你怎么才回来!” 女子在叶世子怀中低声哭了起来,她颤抖的声音透着娇气,再抬头仔细检查叶世子的脸。 “你没有去长风亭,我在那儿等你许久。” 叶世子抿着唇不说话,黑色面具下的双眼直瞪向沈翊。 如今二人倒是反了过来,沈翊在旁安静看着,心想自己治不了他,难道还找不到别人治治他吗? 襄城公主抬眼看向叶世子手里举着的花,嫌弃道,“你不是喜欢玉兰吗?这牡丹丑死了。” 说着便夺了牡丹要扔到了地上,却被叶世子躲开,他将牡丹递给宋萱。 宋萱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牡丹花,见状也帮他收下。 襄城公主目光闪烁,她突然看了一眼宋萱,正色道,“你是谁?” 沈翊却挡在她面前,“舞阳。” 叶世子将襄城公主推开,他后退几步,声音低沉问道,“皇后娘娘可知你出宫?” 见她不说话,叶世子没有多说,只快速说道,“你身边肯定也带着护卫,我就不送你了,你现在快回宫去。” “你要去哪?” 襄城公主挡在叶世子面前不让他离开。 “我要去找裴容喝酒——你也要去?”叶世子双眼微眯,嘴角有丝恶劣的味道。 襄城公主仍旧没有让开,她低垂着头,赌气道,“不要!” 叶世子没有说话,身形一闪,越过她直接翻身上马,黑骑马蹄在原地跺了几脚。 他勒了勒缰绳,红色发带被风肆意地吹起,他只对沈翊说道,“我晚些回去,代我替舅舅和太后问好。” “堂兄,你看他!”舞阳被留在原地,她急切地对沈翊说,“近些年裴容为人放荡,行为不检,兄长你们别和裴容走太近了!” * 襄城公主走后,就只剩宋萱和沈翊。他们一前一后在城东路上走着,沈翊缓缓跟在宋萱身后,二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宋萱一路走着,始终觉得背后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些许阳光穿过屋舍落在二人身上,将二人影子拉长。沈翊看着宋萱身后被吹起的墨发,青丝似绸缎般缓缓浮落,日光下的她在沈翊眼里闪闪发光。 时间静谧地流淌着,一段路似走了许久,久到他不想结束,却他们很快看到了宋府大门。 沈翊停下了脚步叫住宋萱,对方回头愣愣地看着他。 沈翊低低说道,“赵大叔前日到了洛京,他在裴容名下的药堂当坐诊大夫。你何时有空,不如过来看看?” 沈翊温浅的目光落在宋萱身上,手中递过一张字条。 宋萱垂眸看着那只手,轻轻点头算是答应下来。她从他手里接过,他冰凉的手和她指尖相触。 看着眼前这张好看的面容,她僵了半刻,极快地缩回了手。 沈翊漆黑的眼瞳中似染上了冰霜,神色不明,“小心叶世子,他不是你看到的那般。” 宋萱不知他是何意,只道,“可我认为叶世子是好人,并不需要我防备他。” 叶世子是不是好人她不清楚,可前世的叶世子......左右是害不到她的。 摘花冠时,竹楼上那几个百姓合伙对付叶世子,只因对方不想真的要他命,他便也放几人一条生路。 这样一个人,在她看来,即便是恶,也比大多数众人口中的善人好。 她不会通过只言片语了解一个人,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沈翊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雾,“所以你是在防备我。” 宋萱知道,他不是在询问,而是肯定。 四目相对,二人沉默地对视良久。 宋萱捏紧了袖口,缓缓说道,“是。” 他面色苍白,压抑不住地咳嗽几声,未几什么也没说。 沈翊面色冷凌,转身就走。 第66章 先斩后奏 叶国公府家的世子回京不少人关注起来,洛京城不由对这位世子议论纷纷。 叶国公府邸常年是庶长房住着,叶国公及其几个儿子都去了凉州戍边,几人难得回京。 晋元帝还未即位前,太后萧鸢曾为中宫皇后,先帝为安抚其女早夭,允其择一女养在身侧,以寄哀思。 沈微玉为太后母族萧氏旁支之后,自幼养在太后身边,太后待其亲如己出。 叶钧娶太后养女沈微玉,二十余年从未纳妾,没有庶出子嗣,除生育几个嫡子外,还有两个女儿。 一个寄养在皇后身边,一个体弱多病,小心养在南阳郡望叶氏族中。 当初叶夫人生女时难产,不仅自身身体受损,连女儿也差点夭折,好在大女儿身体强健。 叶夫人自然牵挂弱势一方,日子久了,习惯了凡事幺女为先,大女排后,对大女儿的照顾上难常有疏漏。 叶国公军务繁忙,又不放心将女儿交给庶族,而后是皇后出于好心,才提出抚养其幼女。 如此,叶夫人带着幺女回了南阳,大女儿留在皇宫。 叶家长女再大些,也跟着父兄一起去了西域郡内。两个姐妹自小分隔两地,多年更是不曾见过。 十里长街的茶楼中,茶客们还未散去,靠近茶间的一人忽道:“常年以来,叶国公一家虽鲜少回京城,但每回多是一同归的。此次回京,怎只有叶世子一人?” 另一位茶客接口道:“宋家女也是到了适婚的年纪,叶世子忽归京邑,念及此姻亲,或为守约而婚。” 有人跟着提出质疑,“即便宋家是高嫁,叶家也不至于只派叶世子一人下聘吧?” 过道边上一人吃着茶点,听着几人说话一顿,随后探头过来,猜测说,“许是叶家另有打算,叶氏也是高门显贵,如何也亏待不了宋二姑娘。” 他又接着感叹一声,“叶世子英姿飒爽,又是将门之后,宋家二姑娘心慈人善,常在城中布施粥饭救助落魄百姓,我家败落之时曾受其恩惠。二人幼年结缘,倘若能够喜结连理,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楼间上空传来一个声音,那人倚靠在栅栏边,“可叶世子回京,面对未婚妻竟无半点反应啊,反而待宋家大姑娘颇为不同。 姐妹二人坠楼,叶世子抱着宋大姑娘不撒手,不仅如此,还带她去竹楼摘花冠。若是叶世子中意的是这大姑娘而非二小姐,那可就称不上美事了。” “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当初叶国公与盈昭长公主奉旨成婚,也是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不也过得美满。”吃着茶点的人忍不住皱眉,立刻反驳他。 “叶国公原本有心上人,其祖上又有不与沈氏通婚的规定,二人婚事乃盈昭长公主强求,若非如此,二人如何能成婚?即便心生不满,叶国公难道能表现出来吗?” 此话一出,茶楼倒是少了些喧闹。话说在了众人心中实处,即便叶国公不愿,他也没有选择的机会,更不能因此不满。 长公主沈微玉能嫁于叶国公府叶钧,实属强求,亦或说是皇权威压的结果。 叶氏、沈氏同源一脉,沈、叶两姓之间不通婚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传统对于皇权来说,也不值一提。 盈昭长公主说自己虽姓沈,却是萧氏女,以此驳了朝中反对声;太后也想促成公主与叶氏的婚事,所以便强压着叶国公娶长公主。 “听说叶国公的心上人,也是个家世好的姑娘,是谁家来着?如今不知嫁给谁了?” “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记得?怕只有当事人知道吧?” “世间自古多痴男怨女,情再深若无结果,旧事重提也无意。情谊负了便负了,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谈婚论嫁,重要的不是看对方是否是心之所属,只需看门第身份是否相称,重要的是对方是否自己有无增益,至于同床共枕之人是谁,谁会在乎呢?” 余下人叹息,又转头说起别的事来。 一抹春色拂过天青瓷杯,茶叶宛如毛尖在水中舒展,袅袅茶香轻盈浸润整个室内。 “备马,待会儿我去趟松间院。” 双柏守在裴容一侧,有些不明,“公子不是说要去夫子那儿取画,怎得又改主意了?” “待会儿她会来,我要去挖坛酒出来。派人去跟夫子说一声我有事,改日定登门谢罪。” “是。” 双柏领了吩咐便下去忙了,裴容却是不急不慢地品起了茶。 他知道回来的不是‘叶世子’,只是如今那人回来的很不对。 若只是得胜领兵回京,她不会回来;且回来还未落脚,她就借着宋氏女,将‘自己’的消息传地沸沸扬扬...... * 宋萱回过头,迎面与一双含着怒意的眼睛对视上,心不由沉了下来。 秦夫人立于宋府门下,双目淡淡向宋萱身后看了眼,视线再移到宋萱脸上,沉声道,“去哪儿了?你还知道回来?” 宋萱进了门,注意到秦夫人身边站着的徐大娘,乖顺答道,“与嫣儿去了东市绫衣坊,之后又顺道去看了锦花节。” 秦夫人穿着禾色绣袍,气势威压,嘴角的笑带着一丝轻蔑,“还算诚实。” “将大小姐带回后院。” 秦夫人一声令下,身后几个婢女上前将宋萱押住。明日就是宋府宴席,是该好好教她规矩,没让她在宋府门前众目睽睽下受罚,已是给足她面子。 宋萱被秦夫人带走,跟在后方的刘嫣才敢出来,她拍了拍胸口,心道大伯母怎么比她母亲还要严厉骇人。 在一旁的青房面色焦急,“表小姐,如今该怎么办?大夫人看样子是不打算放过我们小姐?” 宋萱被带入秦夫人院里,秦夫人走至宋萱面前,神情严肃地看向她,“你可知你今日做错了什么?” 宋萱抬头看向她,问道,“女儿不知,还请母亲明示。” 秦夫人沉声道,“我问你,前几日你散了梅院奴仆为何不报?今日出府又为何不请示父母?” 宋萱道:“梅院的奴婢我是用着不惯,但我提了出来他们是自愿走的,这件事我已经问过祖母了;今日出府也请示祖母,还派人去和母亲说了。” “下人是否做得好、是否可用,并非你一人可以决定。你却先斩后奏,而后问老夫人,这么大的事我几日后才知晓;出府要请示父母长辈,岂是仅仅通知一声便得当?你也不来问我是否放你出去,又跑去问你祖母,你何时将我放在眼里了?” 秦夫人冷眼看她,“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全无错处,做得很好?” 第67章 认命 宋萱还未说话,身边的徐大娘插了一嘴,“夫人,大姑娘初来乍到,许是不清楚宋府规矩,老奴觉得姑娘定不是故意的。” 秦夫人侧眸看了眼徐大娘,脸色有些不好看。 徐大娘继续道,“奴婢却实在担心莲心这个丫头,她也是宋府老奴们看着长大的。” “姑娘,莲心万一犯了什么错,或是得罪了小姐的地方,我们愿意代她受罚,姑娘可否饶她这一次。只要姑娘肯放她出梅院,老奴任凭您责罚?” 徐大娘连声叫苦,当着秦夫人和几个奴婢的面,就要对宋萱跪下。 徐大娘是宋府老人又是二姑娘傅母,动不动对着一个小辈下跪,场面不好看。秦夫人眼神示意,身后几人连忙拉起跪在地上的徐大娘。 徐大娘一发不可收拾,秦夫人听着烦躁,原想呵斥一番,却听宋萱双目冷然扫过,“别哭了!” 徐大娘冷不丁噤声,愣愣看着对方,就见宋萱说道,“你以为我对她如何了?她先是在梅院挑动一群人看不起我,而后又对我阳奉阴违。我让她走,她赖着不走,我想赶也赶不走!你要好心就将她拖出去,我那日让你去梅院看,你自己不去,回头过来倒怪起我了。” “莲心是钱嬷嬷孙女,她都没着急,你跑来和我要死要活?” 宋萱嫌弃地移开眼,仿佛再看她一眼就脏了眼睛。 “莲心赖着不走,你未对她如何?”秦夫人皱眉,不相信宋萱的话。 “自然。”宋萱答道,“那些从梅院之人出去的人,可见得他们说我什么?你情我愿之事,他们不想伺候我,另寻好差事,我何必独独针对一个莲心?” 宋萱说得不错,若是宋萱真对莲心动手,离了梅院的人即便明面不说,私底下又怎会不议论呢?她也不至于还不知道梅院这么大动静。 秦夫人听明白事情原委,她是听了徐大娘一面之词。以为宋萱学了胡云娘的心机害人,便怒气上头想好好将她的心思掰正了,可见这次她也是误会了宋萱。 只不过归根结底宋萱也有错,若她早将此事交给自己处理,她也不会误会,还是宋萱喜欢自作主张才惹出来的。 秦夫人刚要开口,谁知宋萱却笑眯眯的看着她道:“我知晓母亲不喜我,所以我万事都不会去叨扰母亲。将事情提前告知母亲又如何?难道我将事情告诉了母亲,您就会为我作主? 您是会为我换批听话的人,还是会觉得是我性子骄纵任性,与人不善?” 秦夫人脸上本就挂不住,被宋萱这样当面问出来,心中的火气又冒了出来,怒喝道:“放肆!” “好坏都让你说了,合着倒成我的错了?” 秦夫人看着宋萱这副心高气傲的样子,眼里又浮现起胡云娘的脸。 二人都是这番不认命的模样,宋萱学了她十成十的样子。 刚才还稍有犹豫,此刻决意自己不能心软。 即便宋萱无错,她也得严加打压,而今宋萱就会顶撞父母,不加以管束,日后她就更管不住宋萱了。 宋府没人管宋萱,但她这个当母亲的不能不管。 好好给她立规矩,往后即便她恨自己,自己也认了,这也是为她好! “来人!”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声音。 温容声音透着几分喜庆,她笑着走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温容脸上闪过意外,疑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秦夫人也转头过去,脸上露出尴尬,“宋萱犯了些错,我正教训她。” 她又奇怪问道,“娣妇你怎么来了?” 温容笑容柔和,道,“皎皎今日去十里街,被选了做花神,自己招来了灵鸟,天降祥瑞,百鸟朝凤,你可知道?” 秦夫人意外,神色诧异,“皎皎被选中做花神祈福?” “你不知此事?” 秦夫人没有说话,宋萱开口问道,“母亲说我不禀告您,可母亲您知道莹儿也出府了吗?” 秦夫人一时语塞,斥道,“何时有你说话的份,我还没教训你。” 温容走近秦夫人,拉着她离远了些,道,“明日还有宴席,你也忍心去罚了她?”接着又对宋萱说,“离离,你叔父有事找你,你先去吧。” 秦夫人想阻止却被温容笑着拦下,她只好作罢。 宋萱愣在原地,秦夫人瞥了她一眼,道,“既然你叔母帮你说话,还不快去?” “多谢叔母。” 宋萱低声谢过温夫人,没想到秦夫人这么容易会放过她,沉默着从傲雪院退了出来。 宋萱出了院子,问过温夫人带来的婢女,才知五叔父并未找自己。 她独自一人向梅院走去,却听身后有人喊自己。 “大姑娘。” 宋萱转身,发现是徐大娘跟在自己身后。 徐大娘嘴上笑着,“今日大姑娘可见着了夫人待您和二小姐的不同?” 对方站在行廊几阶步梯上,几步之外的宋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徐大娘见她没有回答自己,自顾自说着,“大姑娘是个明白人,有些事不用我说,您自己心里清楚。” 宋萱歪头,葱白似的指尖摸了摸额角鬓发,“徐大娘独自一人跟着我这么久,就是为了说这些?这是宋莹的意思?” “二姑娘心善,怎会理你?” 徐大娘瞪眼,也不客气了,极快说道,“大姑娘也不必与我装傻,您干了什么自己清楚。您是知道的,大夫人心里是偏向二姑娘。” 她看着下方站在竹帘阴影下的宋萱,目含轻视,“我看您呐,还是要认命些,莫要总盯着二姑娘的东西,且不说你抢不抢得到,也要看大夫人答不答应?” 宋萱低声重复了一句,“认命?” 徐大娘嘲讽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您除了出身,没一处能与二小姐相比,您又怎么敢起抢二姑娘未婚夫婿?您说若是大夫人知道您的心思,该会如何想您呢?” 瑰丽的日光透过帘帐落在少女清瘦的侧脸上,向阳一面的深色瞳眸在光线下似玲珑剔透的淡褐色琥珀。 暖阳勾勒出竹帘的形状,强烈的光陈排地横在她半边脸上,在睫羽下投下一层淡淡的弧影,她神色变得模糊不清。 她嘴角扯出一丝轻笑,只听她少女清亮婉转的声音,淡漠说道,“你以为,我很在意母亲对我的看法?” 徐大娘一愣,没有想到宋萱会这样回答。她看不透此刻的宋萱,却并不把这丫头放在眼里。 宋萱环视了一周,再向前迈了几步走到徐大娘身边。 只见她轻轻挽起徐大娘的手,她垂头抚摸过徐大娘有些粗糙的掌心,一边道,“二妹妹好生福气,不仅有母亲为她撑腰,还得徐大娘这样一心一意为她思虑的傅母。 我身边却无一人,当真是心有不甘。” 徐大娘面色怪异,看着这般的宋萱感到不适。 现在的宋萱看着好说话,却不比往常的宋萱顺眼。 之前她虽有些不好相与的模样,但实际上她不比外表看起来的聪明,或者说不够聪明,相处一二便清楚,她是好对付的。 徐大娘想抽出手,宋萱力气却大得惊人,让她愣神片刻。 只听她低声轻叹,“徐大娘这么粗糙的手,想必是为二妹妹操劳所致。让我觉得很心疼, ——又觉得甚是碍眼!” 突然,手心一阵剧痛,一只银簪不带迟疑地刺入徐大娘的手......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刺穿,细长的银簪带着缕缕的血丝从手背穿透,血沿着银簪从尖端娟娟而下,触目惊心。 一瞬间并未有感觉,紧随其后的强烈痛感让她一时缓不过来,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巨大的惊吓让徐大娘脸上表情扭曲,她怔怔地盯着掌心握不住鲜血。大脑已经眩晕,她尖锐嗓音因惊恐而失声。 宋萱双手强硬地捧着她的手,笑得极为乖巧的脸从满是鲜血的掌心抬起来,她白皙的脸和鲜红的血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总说事不过三,事不过三。徐大娘从来不听,依旧要把手伸到我院里来,我只好废了这双手......徐大娘,这回你可会记在心上了?” 徐大娘想挣脱,却被宋萱好心地帮她扶稳了手。 “如此,你往后便不必操劳了。” 说罢,宋萱轻轻一推,徐大娘站不稳地跌倒在步阶上。 徐大娘满头是汗,她紧握着右手瑟瑟发抖,却不敢再直视宋萱。 宋萱直立在原地,柔风轻拂过她裙摆,她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是我与您的秘密,您不会让母亲知道的,对吧?” 徐大娘脸色惨白,面对宋萱不敢再起其他心思。 她悔不当初,不该来招惹宋萱的,这就是个疯子。 徐大娘心中生了惧意,一个劲地点头,只希望宋萱赶紧走,好离自己远点。 “这银簪不必还了,就赏给徐大娘疗伤罢。” 脚步声远去,少女轻盈的发丝被微风轻扬,她的背影在前方渐行渐远。 直至宋萱在转角身影消失许久,徐大娘才缓缓爬起,靠着木栏慢慢挪动离开。 ----------------------------------- 担心大家看不到,今天怎么都睡不着,这几天很抑郁又纠结。考虑到要尊重大家的想法,关于男主是沈还是段。 双方都有自己想看的男主,我也不能硬掰。所以想问下大家意见要不要改男主。 欢迎大家留言,其实我都能写,但我担心你们并不是很想作者按照你们的想法写小说内容。 第68章 宋府宴会 回了院的宋萱才知,是嫣儿帮了自己叫来了五叔母给她解围。 宋萱原要去感谢,却得知嫣儿被姑母叫走,自己不好去打搅,还是下回送礼多谢她吧。 夜里风清清凉穿过林木树丛,屋旁的树叶哗哗作响。 宋萱睡得早些,却到了后半夜越发睡不安稳,后背汗涔涔打湿了衣衫。 梦中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沈翊刺向自己的场景,她瞬间惊吓从床上坐起。 “小姐,你怎么了?” 雏菊在屋外守着也醒了,听见厢房内的动静迷糊地问了句。 屋里的烛光已经燃尽,只有淡淡的熏香还有点点星光,她透过昏暗的室内看向门外那道身影。 “无碍,你不用守着了,退下休息去吧。” 雏菊应了声是,脚步声渐渐走远。 屋内燃起微弱的烛光,宋萱自己换了身衣裳后将窗户打开,夜风携着清凉吹透了屋内的闷热。 她坐在书桌边,又仔细端详起沈翊送她的玉佩,始终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宋府就开始忙了起来,昨日夜间就已经布置了大概。 宋府来来往往都挂上了红绸,堂内已经开始陆续上了餐食,各人忙各的,匆忙有序,丫鬟婆子们脸上都挂起了笑。 一切都已备好,宋府内陆陆续续进来了一些人。这些人她都不认识,或者前世打过一两个照面,但都不记得了。 宋府几个长辈们在门口迎客,一一和各位贵人打着招呼,又招着婢女将人恭敬地将人请入席面。 宋莹跟在秦夫人身边,和几位穿着贵气的夫人小姐在一处,几人不知在谈笑着什么,时而拉着手细聊,时而低头笑着。 宋萱独在一处,无人叫她,她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强要塞进去,她便如个局外人般看着她们热闹。 忽然似是有人提起她,几人向她看去。秦夫人看向宋萱时脸上笑容淡了些,“萱儿,过来见过几位夫人小姐。” 宋萱想自己前世虽是将洛京贵女的礼仪风范学了个透彻,可毕竟现在自己只是初入京城。 宋府的人估计没指望她会学好,便只让教她的嬷嬷些浅显的,尽量不要闹出笑话,叫她丢了宋氏脸面。 宋萱走过去和人简单行了礼,已是挑不出错了,放在其他人面前却是不够看的。 那几位夫人和小姐笑着打量她,秦夫人道,“这是我大女儿宋萱,先前她身子弱养在她叔父家,砚州地僻荒凉,未教得她学好规矩。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夫人小姐们莫要见怪。” 话落,几人看着宋萱的眼神慢慢变了些味道。虽仍是在笑着,笑意却浮在面上,眼里却藏了几分的轻慢。 “不见怪不见怪!” 一人上前自然地挽上了宋萱手臂,“我娘说只要为人良善品行端正,言行不出错便可,礼仪行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秦夫人不必在意这些微末之事,也不是人人都可一步登天,若有人以此轻视他人,倒未免显得浅薄。” 宋萱转头看向来人,女子长相浓艳,五官精致小巧,一身红衣贵气非凡,似浓烈开放的山茶花一般惹眼,杏眼圆眸,天真纯净。 宋萱都不由被她吸引,一瞬都挪不开眼。 女子以为自己在为宋萱和秦夫人解围,却未注意到秦夫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 “舟月,这几日越发没规矩了?” 身边的夫人皱着眉瞪了女子一眼,轻手戳了戳女子额角,嗔怪道,“秦夫人见谅,往日我教她为人处事不见她学好,未想到她只惦记着后半句。她自己贪懒,倒恨不得所有人与她一样不学规矩。” 卫舟月拉着宋萱道,“明明是我与宋姐姐一见如故,母亲在姐姐面前揭我短就罢了。可若让宋姐姐误会往后见着我就跑,母亲你可真要将我名声传臭了。” 不过是些场面话,说话之人是宁远侯府卫夫人卫芫和其幼女卫舟月,即便卫舟月说了不当的话,在他人眼里也不过是性子活泼可爱。 众人巴结还来不及,如何会瞧不起她们,几位夫人被逗地细声笑起来。 宋莹和其余几个要好的小姐在一处,她们也想接近卫舟月,奈何她和宋萱去了另一处,几人不愿和宋萱待着一起,也没了好脸色。 宋萱看着各处热闹,男女分席,宋知章对她与前世一般无二,该给她的重视一样都不会少。 她回头看向卫舟月,“方才多谢卫姑娘。” 卫舟月挥了挥手道,“宋姐姐不必客气,是十三哥哥叫我来的。” 宋萱有些惊讶,“沈翊?” 卫舟月笑着点了点头,脸上闪过欣喜,“我未见过十三哥哥对哪个女子上心,宋姐姐你......如何认识我表哥的?” 宋萱不知沈翊有没有让卫舟月知道自己的事,只随便糊弄过去。 “裴容与我说起我还不信,听说昨日你坠楼,是他们救下你们的?” 宋萱答道,“是叶世子救的我,璟珩世子救下的是我二妹。” 卫舟月捂着嘴憋笑,宋萱奇怪地看向她,“卫姑娘笑什么。” 卫舟月只低头不说话,而后匆匆告辞,“哥哥肯定不会让我说,以后再告诉宋姐姐吧,我先走了。” 卫舟月生怕自己说漏了嘴,她道奇怪昨日表哥回府,一直摆着张死人脸,又将一边的裴容骂了一通。 想也知道表哥为何生气,她的这个表哥最是口是心非,越是在意什么,越是嘴硬。昨日还说什么曾受过宋大姑娘帮助,自己对人家上心却不来看,还要托她来沈府一趟。 莫不是昨日救错了人,又在宋姐姐那儿说不出半句解释,回来倒拿旁人撒气。 想他也不会承认,那就气死他,看他能装到几时? 宋萱在一边莫名其妙,还未想清楚,秦夫人却走了过来。 宋萱眼皮跳得厉害,直觉母亲又是冲她来的,正想离开却被对方叫住。 她想得果然没错,秦夫人站于她面前,冷声道:“宋萱,跪下。” 声音在热闹的氛围中格外明显,宋萱皱了皱眉,面露不解,她又哪里做错了? 周围议论声起,宋萱站在原本无人注意的角落,现在许多人都凝视着这边。 大堂中食客都被惊动了些,宋老夫人端坐在正堂下首纹丝不动,宋父伸着头向外遥遥望去,对堂中众人赔礼道,“诸位见谅,夫人和小女不知发生了何事,我先去看看,失陪失陪......” “大郎,不必去。” 宋老夫人依旧神色平静,对宋知章发了话。 宋知章起身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宋萱方向面色变得犹豫不决。 一旁的宋屹川撇了撇嘴,不以为意。一定是这宋萱又惹什么事让娘生气了,天天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如今还要当着众人面丢脸,真是......和皎皎天壤之别,半分也比不了。 宋聿风轻轻瞟过一眼宋屹川,“子行,昨日的功课做的太潦草,不如去练一个时辰的字。” 宋屹川正起了看热闹的心思哪里舍得走,他喝了口茶,不在意说道,“大哥,练字何时都行,现下可不能耽误事。” 见自家大哥一直盯着自己,他继续推脱道,“知道了,我晚些时候会练,大不了多罚一倍嘛。” 那边,秦夫人又让人压住宋萱,这回已经强硬地动起手来,宋萱不肯却被几人压着跪下去。 刘嫣想跑去帮宋萱,却被宋兰芝强硬拉住手,压低嗓音道,“莫要多管闲事!你忙得了她一时帮不了一世。秦夫人总归是她娘,有谁能和自己爹娘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娘!” 刘嫣不理解宋兰芝的话,却觉得他们都不对。萱阿姊自来宋府,就没有一日是开心的,最开心的也不过昨日出府的片刻放松。 “秦元霜是个狠心的,你以为她会顾忌你?即便你冒出头来,秦元霜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你又能帮宋萱什么?” 宋兰芝昨日知晓此事后便将刘嫣叫回院中去,得知嫣儿还去找了五夫人,她更不想让刘嫣再和秦元霜母女多接触。 好在方才五弟扶着温容回去歇息,若不然他们两口子又要去帮忙了。 宋萱虽是可怜,但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那些人可怜,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们造成的...... 廊道中几个官家女子凑在一起,都不知秦夫人和宋萱发生了何事,不想掺和进去的都离远了二人,也有好事者反而偷偷跑到无人注意的角落看着前边。 “昨日为何与孙家小姐起争执!还连累皎皎坠楼?” 秦夫人面色冷寒,她也不想在众人面前这般,可得罪孙家必须要给个交代,这样也好过孙家上门问罪。当着众人的面,她已罚了宋萱,孙家也不敢再抓着不放。 “母亲,是谁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宋萱双眼淡淡移到徐大娘脸上,却见对方心虚地回避她的视线。 徐大娘躲闪着眼珠不敢说话,这疯丫头该不会是在怀疑她告密吧?真是冤枉,她原也就没打算把昨日之事告知夫人。大夫人本就生气大姑娘出府未请示她,她又怎么会拿二小姐私自出府的事情去触霉头,下夫人的脸? 昨日的事夫人知道二姑娘也出府了,便未追究大姑娘的错。只不过今日那些人要说,也怪不得她啊! 徐大娘哆嗦着将受伤的手藏在袖子里,不敢再看宋萱。 “你别管他人和我说了什么,你只需要回答我是与不是!”秦夫人看了眼身旁,并未在意。 “是,可我并未想与孙家姑娘争执,只不过她——” “——够了!”秦夫人大怒一声,眸色不悦,“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我不想听你解释,一个巴掌拍不响。若你未去招惹她,人家为何要为难于你?” 宋萱低下头来,默不作声,纤长如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幽光。 “如母亲那般说,便是孙家姑娘未招惹我,我却偏要为难她吗?”宋萱偏过头,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好没道理的事,母亲自诩公正,不过是权衡利弊后选择抛弃我罢了!” “你!” 秦夫人胸口堵着一口气,看着宋萱不甘示弱的眸子,大骂“冤孽!” 众人面色扫兴,热闹的日子里合不该出现此事。宋知章见状不妙,连忙前去劝阻,却被秦元霜斜眼一凝,一时不知开口说什么了。 秦夫人本想痛骂,未想到宋莹竟跑过来,重重跪在她面前,哭道:“此事也不全怪姐姐,有有我的一份,阿娘要是要罚姐姐,不如连皎皎也一并罚了吧!” “皎皎!这与你何干?”秦夫人一愣,示意徐大娘将宋莹带走。“明明是她连累你,你为何还帮她说话?” 宋莹却与宋萱跪在一起,“我与姐姐是宋氏女,一家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妹妹理应与姐姐一同受罚。” “不要吵了,大好的日子原本应和和气气的!” “皎皎你先退下。” “萱儿你莫要犯倔,先起来!” 宋知章左右劝着,却无一人听他的,将他的话当作空气。 “我有何错?” 宋萱不去看宋父劝她息声的眼色,话偏往秦夫人心头扎去,抓着秦夫人话中漏洞不放。 “母亲为何说是我得罪孙姑娘连累妹妹?若我那日真得罪了她,嫣儿也站在我旁边,我们三人一起站着,孙姑娘要推,也要推我与嫣儿啊。我与孙姑娘不过初见,说得罪她,是母亲太看得起我,还是小看宋莹?” “住口!明明是你的错,你还想攀扯到皎皎身上?” 嫣儿在另一边大声喊道,“没错,当时我们三人挨着,我回回与孙秋月打架,也未见她推我。舅母,孙姑娘本就蛮不讲理,也是她故意来找我们麻烦的!” 宋兰芝连忙将刘嫣拖回人群,秦夫人一时语塞,面子上尤为难堪。 她又怎么不知这些?只不过孙家得势,又有玫淑媛在后宫,便是秦家也要相让,宋府如何能得罪得起?她不过是做给外人看,只须宋萱委屈应下又有何妨,若是皎皎,定然不会让她为难! 秦夫人被宋萱气晕了头脑,瞪眼道:“你身为大姐,不以身作则便是错,招惹是非就是你的错!” 她厉声吼道:“今日开堂宴请宾客,你却不得安生。少在这儿丢人现眼,滚回祠堂跪着去!” 几个侍婢将宋萱带走,宋父也不想让人当笑话继续看下去,暗地里忙给钱嬷嬷使眼色,让她照看好宋萱。 秦夫人环伺一周,赔礼道歉,“实在因拙女顽劣,不得不管教,今日是元霜无礼扫了诸位兴致,多有不便还请见谅!告辞!” 第69章 祖母,你会帮我。 前院似乎很热闹,好似与宋萱有关,又好似没什么关系。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插曲,没人会记得有人在后院跪了一日。 渐渐地,外头的太阳从毒辣到熄湮,人声也少了下来。 府中下人们清扫着庭院,石壁上竹影婆娑,被风声催动着沙沙声,檐下挂起了灯笼。 宋萱跪在祠堂中央,汗水从额角沿着轮廓流向下颌,她看着前方香插上浮动的烟微微出神。 “你可知错了?” 身后传来秦夫人冰冷的声线,秦夫人就站在她身后。 前世她被罚跪多了的次数,哪里会怕这些。秦夫人不过是想逼她低头,可她没有错,为什么要低头? “你以为你和姜掌柜算计孙秋月的事,孙家会不知道吗?我罚你不过是顾及宋家孙家颜面,不然你以为他们会善罢甘休?” 秦夫人走至她身前,宋萱低着头只能看到她拖地的裙摆。 “明日你随我去孙家上门赔罪,如此这件事便算了结了。” 宋萱低头不语,显然意思是不去。以孙秋月欺软怕硬的性子,她如果真听了秦夫人的话先低了头,往后也只有被孙秋月往死里整的份。 秦夫人不会不知道,她不就是想给她的皎皎找个挡箭牌,所以这么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推出去! “哼!” 见她不回话,秦夫人拂袖离开,“若你还不肯登门认错,那便一直跪着。我就不信我还治不了一个小姑娘,你几时服软,几时能出这个屋子,我倒要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膝盖早已酸痛到麻木,宋萱咬了咬牙,抬手将额边湿透的碎发拾到耳后。 门外传来秦夫人的声音,“不许给小姐吃饭喝水,直到她肯认错为止!” 过了许久,身后又传来声音,宋萱听不见对方的脚步声,但能感觉到有人进来。 她闭着眼睛没有去看,只回道,“母亲不必再劝,我是不会向孙家道歉的。” “大姑娘。” “是老夫人来了。”田嬷嬷轻声提醒了一声,随后又走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宋萱和宋老夫人,没有人开口,安静地好似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孙家不去便不去。” 宋老夫人手持紫檀木鸠杖,移步至宋萱身旁。“我宋家的嫡孙女,也不是谁都能随意让她低头的。” “祖母......”宋萱有些意外地抬头,她以为宋老夫人也是来逼迫她的。 父亲从来不会管这些事,祖母对宋家内宅的态度也是不闻不问,也不愿操心宋府之事,所以一直以来宋府都是秦夫人说了算。 “萱儿,你可知今日你母亲为何发难于你,而非皎皎?”宋老夫人的语调平缓,半身皆隐匿于阴影之中。 宋萱不知宋老夫人的意思,还是如实回答她。 “顾虑孙家是一方面,母亲这般做,乃借孙家之事晓谕众人,她更为看重皎皎。即便将我认回,我也不可越于皎皎之上。” 她抿了抿唇,继续说道,“......母亲待我较之宋莹,显然皎皎更得母亲袒护,而我则是不被偏爱之人。” 宋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为人所偏爱者,更多为有恃无恐,你即便去争,亦可能徒劳无功。获一人之心实非易事,改一人之偏见尤为艰难。往后你母亲待你,仍旧如今日这般无情,你是否会心生不满?”” “是。” 宋萱仰头看向宋老夫人,屋内只余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香气悠远而宁静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躁意,反而似焰火一般烤灼着她的心,那把火以她的怨念为食,燃烧得更加旺盛。 “祖母,我并无过错,她待我不公,我心中委屈难平,心生不满又有何不对?” “即便母亲以孝道相压,我也断不会认错。他日若与皎皎有所争执,我亦不会退让半分。 谁若欺凌我半分,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我便让她痛我所痛,失我之失,让她不敢再轻视我。” 一滴汗水滑过眉心,从宋萱眼睫上滴落,黑眸中没有一丝光亮。 “祖母,您认为萱儿这样,是心术不正、自私恶毒吗?” 宋老夫人垂眸看着她,神色模糊不清,只答道,“无用之人才会自艾自怜,自私自利,不过是败者不肯服输的诋毁怨噫之词。 人若欲不为他人肆意欺辱操纵,必手握权势,或有人依仗,一无是处的你,凭什么?” 宋萱垂眸,抬起右手握住了宋老夫人身侧的手,轻声道:“祖母您会帮我。” 祠堂内烟雾沉霭,屋外高悬的竹灯摇曳,影晃着暗红的幽光,夜风吹得窗扇咿呀作响,层层叠叠的纱帐飘浮于空中。 屋内黑地无法视物,只看到两个昏暗身影一高一低。 宋萱挺直着背,一动不动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被宋老夫人缓缓牵起。 “凡事有得必有失,你想要什么,就得看你愿意做到什么程度。” 宋萱唇角勾起,“萱儿此后定听祖母的话,对您唯命是从。” “回去吧,你母亲那儿,不用管她。” 宋老夫人转身离开,缓慢地挪动着步子,脚步声和木杖声相互交替,她一边走一边道,“你院里的人会重新挑,人选你自己做主,往后朱砂便跟着你,明日随她出府一趟。” “祖母......” 宋萱缓缓从蒲垫上起身向宋老夫人望去,膝盖的酸痛使她动作有些僵硬。 “还有何事?” 宋老夫人走在门前回头看她,一直守在门外的田嬷嬷恭敬地迎了上去。 “往后出府,母亲哪儿......” 宋老夫人明白她的意思,只道,“你自出府去,无须向任何人请示,她不会多言。” 宋萱站在宋府祠堂牌位前许久,久到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门外的风吹散了徐徐沉浮的烟雾,浑身是汗的衣衫早已被吹干。 她回望着宋老夫人消失的方向,所有不快一扫而光,轻快地踏出门槛。 * 田嬷嬷搀扶着宋老夫人回院中,她低头沉思着并未说话。 “有话就问。” 宋老夫人轻轻瞥了她一眼,田嬷嬷才缓和下神情,“奴婢以为您不过是同情一下大姑娘,偶尔给她撑腰。没想到老夫人会去找她,您当真打算将大姑娘也参与其中?” “宋氏不可太拔尖,也不可屈居人后。宋氏不能失去倚仗,我们已经老了,总要有后人接替这些。” 宋老夫人佝偻着背停了下来,本想抬头赏月,月亮却躲入了浓厚的乌云里,只留些灰银云幕,半分都看不见踪影。 “只是奴婢实在疑惑,宋家子辈不少,可您为何只看中了大姑娘?又为何不一早安排照顾些姑娘,也省得大姑娘受这些委屈?” 宋老夫人哼笑一声,道,“木桶能装多少水,不看最长的板子,而要看最短的木板,人亦如此。 一个人能走多远不是看他有什么能耐,关键是看他缺点是什么,一个人的缺点有时才是最致命的。 聪明的太正直,会变通的心思又太简单,心思不简单的则太柔弱又好名利,其余的更是不堪重用!萱丫头就刚刚好。” 在外人眼里萱丫头她软弱可欺,连被人欺凌都无法自保,谁都知道秦夫人偏心皎皎,她却未去找过皎皎麻烦。 “宋萱当然可以为了这些微末之事寻宋莹的错,可你想过没有,若她当真这般蠢,她便是坐实了那些人口中说她是蛮横粗鄙的话,往后谁又会看清事实说句公道?” 一个人能在一夕之间改变,又能隐忍骗过所有人,怎么会是好欺负的? 宋老夫人不由想起初次见宋萱的场景,还在砚州城的宋萱,一见自己便迫不及待告状苛待她的叔母堂姐。 她好好训斥敲打了宋宅一番人,也让宋萱得到了应得的补偿,可却没有处罚曾经欺凌过她的人。 双方都满意,唯一忽略的是宋萱。 因为她不重要,所以她的意见也不重要。 “她不过是让你们看到她想让你们看到的模样,最可笑的是有些自以为是之人,以为只有自己看到别人所不能看到的,认为自己是超越他人最清醒的。 这才是自大肤浅,愚不可及。你且看今日之后,谁还会再为宋莹可惜,替她委屈不平?” “可是如此,二姑娘怎么办?” 田嬷嬷微微吃惊,大姑娘来府中不过几日,虽然依旧有见风使舵者轻视她,可确实使府中半数人都开始尊敬起来,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对宋莹不满了。 所以秦夫人才这么迫不及待在众人面前立威? “人心向来如此,她自利用人心起,就应有为人心反噬所累的准备。” “老夫人觉得,大姑娘此局未输?” “输赢不在表面,达到自己想要的便赢了,元霜对今日收场也很满意。” 宋老夫人抚摸着手里的鸠杖,不在意道,“至于为何今日才找她。一是想验验萱儿,二是让她看清楚,谁才是她在宋府能依靠上的人。” 一个人压抑地越久,就越渴望反抗。宋萱是个聪明人,自然会求她。 若宋萱一心陷入后宅深院争斗不可自拔,被别人牵着鼻子走都不自知,为争得一时风头意气而沾沾自喜,那她对宋萱是半分都看不上眼的。 连宋府这方小寸土都无法掌控,日后又如何见之广阔天地,她又怎么指望宋萱能扛起翻涌的风浪洪波? 第70章 密道 “大姑娘,这里放着宋府名下所有地契房产,店面铺子以及账本,老夫人让我交于您过目。” 送她们过来的不是宋府马车,祖母提前安排好在宋府后门接人。 到了城郊一落脚,车马瞬间就跑得没了踪影。 宋萱被朱砂带到城郊一处不起眼宅院,周边几个零星的院落,也看不到人影,应是荒废许久的村落。院子陈旧偏僻,却并不破败,修缮得也很稳固。 宋萱环顾四周,看账本宋府就可以看,不明白祖母为何要让朱砂带她来这么偏远的地方。 院堂内放着的正是朱砂与自己说的东西,极快地看了眼又被锁上。 朱砂袖口中取出一串钥匙,却去打开了侧门院落。 她领着宋萱绕过杂草丛生的园圃,再走入一处高墙小径。 狭窄的墙面攀爬着结着不知名果子的藤蔓,宋萱抬手扒开挡住路的藤条,再抬头眼前便出现一处石洞,已是走到尽头。 青褐石缝中渗出淅沥水滴,汇聚成洼,下自成蹊,娟娟细流从足下流淌过,水声淙淙,鸣环佩击玉之声。 洞口五步外正对着一口枯井,四周绿荫蔽凉,树影遮天。 朱砂常穿着那件岱赭色外衫,橘红色的身影在绿涧中很是亮眼醒目,她围着低矮的山石绕着步子,时而搬弄着各处。 朱砂低着头继续手中做的事,一边说道,“大姑娘,方才那些只是宋府明面上的流水,一直是大夫人管着。” 又见朱砂将石洞旁盆栽挪动,陶瓷上着栩栩如生的兰花釉面,原本面南的釉面朝向了正东方;她再抬手越过盆栽,缓慢地转动起隐在杂草后的石狮雕像,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而宋府真正的收支财脉,在这里。” 宋萱与朱砂走近,杂草茂盛的石洞洞口隐隐落下沙石,石门被朱砂轻轻推开。 二人再步入其内,石门又缓缓关闭,所有移动的痕迹又恢复原貌。 朱砂用火折子点燃石壁铜架上的烛火,漆黑的洞穴瞬间亮堂起来。 室内别有洞天,朱砂从一处铜架上取下一盏油灯提在了手里。 一条长长的窄道向前延伸,朱砂缓步走到前方,抬起提着铜灯的左手,宋萱循目望去,左侧耳室内摆放着数十个封闭的木箱。 “那里面放着宋府近年来所得的珍稀物件,不是来自大人受封赏赐或官场友人送礼来往,不可为外人知晓。” 再往前几步,朱砂右手指向侧边,“这儿存放的是宋府各地产业时年内的盈利银钱,每月汇入钱庄。每年年底钱庄可是清点,划一半搬运到此处。” 左边耳室木箱上锁看不见装着什么,宋萱又朝右侧望去,木架上一箱箱木匣里装满了金银,货架进门堆积着一尺高的崭新账簿。 朱砂在前方停下,左右两侧落锁耳室正相对着,左边却更为封闭无光。 宋萱打量过去,门是由玄铁打造,坚硬无比,铁门看着是向内开去的,整个门紧紧贴着槛口,暗室内里密不透风。 锁也更繁琐复杂,锁芯有两个,要打开应该是要两把钥匙同时插入孔洞。 朱砂并未介绍左侧,只开了右边的铁门,这一处显然比先去两处宽敞,目测大了两倍有余。 “这间是自此宅院建成以来,宋府所有银钱,此外另一半则存在各地钱庄,备于经营流通所用。” 宋萱面色终于由平淡转为震惊,若是常年征伐搜刮富商的武将累积这些产业或许正常,她一直觉得,宋家不过小富即安。 如今见,宋府家业富裕程度不知可否抵得小半个国库,却不亚于几个州郡经年累积的财库。这些还只是一部分,可能看到的已是不可估计。 难道她老爹当个户部尚书,成日想着掏空国库? “大姑娘,这些与宋大人无关。” 朱砂似乎看出她的想法,轻笑着解释了一声。 宋萱淡淡应了句便没再说话,内心的震惊也让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朱砂举着铜灯照明,宋萱没有管石室中堆叠排放的偌大箱匣,她一边观察着一边走向进门靠墙的整面书架。 满面书架一格格陈列着同样一尺高的厚重册籍,每隔间都悬挂着朱漆描红的木牌,木牌上标记着逐年年份。 越往后走,年份越久,竟有三十余年之久。 书架最下一格很大,是其余木格空间的两倍,只是侧边并未挂着任何标识的木牌。 似乎很久没有动过,账册早已陈旧破损,书封上积攒了一层厚厚的尘灰。 宋萱指腹拂过册本,整只手就像摸过了煤炭一般,她仔细翻看着,却都是些杂乱的账目,无头无尾。 宋萱挑了挑眉梢,问,“这些是什么?” 朱砂目光落在宋萱搭手的账本上,答道,“这些应是常年累积下来算不清的旧账,名目混乱,年份太久,已是无法核对,便一直存放在此处。” 宋萱点了点头,没有在意,又继续翻开其余账本,“祖母让我学这些?” “老夫人先安排了这些,往后每日有人会将新的账册送入府中由小姐查验,若有不懂的地方小姐可去问田嬷嬷,其余事项老夫人往后再安排。” 过了许久,二人才从这间房内走出,朱砂又将门重新落了锁。宋萱漆黑的眸子若有似无地扫了眼正对门,没有开口问起。 朱砂转身再到前方带起了路,路不是径直延伸的,宋萱跟着朱砂转过几个弯道,好在只有一条路,倒也不算复杂。 每次转弯都经过一个漫长的路程,地道先是向下走,而后又渐渐有了起势,她能感觉脚下越来越高的坡度。 慢慢地脚下又变为了平坦,道路曲折蜿蜒不知通往何处,长长的弯道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越往前过道越狭窄,最后还要弯着腰才能通过。 走了许久,她脚底的肿胀得发酸,决定下次定要穿个轻便耐穿一点的鞋。 微弱的烛光在黑暗中前行,她只看得到周围,看不到吞噬一切光亮的前路。 宋萱步子慢了下来,耳边的碎发轻轻翕动,石壁内响起的水声越发明显。 她伸手抚摸过石壁,触手湿润冰凉,似有一丝水汽粘附在石块上。 她还未细听,朱砂提灯转身,“大姑娘,我们到了。” 朱砂将灯吹灭才推开石门,门外微光落在她身上。宋萱跟了上去,只见门后是一个开阔的地窖,四周摆放着酒坛。 宋萱回头向身后看去,石门上挂着蓑衣干茅,将暗门隐藏地极隐秘。朱砂踩着木梯上去,在窖口伸手拉宋萱上去。 是一座极小的院落,地窖边上杵着一棵两人合抱的粗壮枯树。 隔壁巷子里传来咿呀咿呀的哭闹叫喊声,吵得人心头躁意直蹭。 朱砂抬头向外看了眼,低眉说道,“此处偏北,已是离城东最近的城郊,人也多了起来,我们离宋府还有些远。” 没想到这出地道竟然通向了北城郊,确实走的有些远了,可若比起林立纵横的街道,或许这条路又是最近的。 “大姑娘等一会儿,奴婢这去叫车送我们回去。” 宋萱皱了皱眉并未说话,想到自己还有事,便开口道,“朱砂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朱砂想将铜匙全数交给她,宋萱摇了摇头,“钥匙你先拿回去,我现在不便戴在身上,往后还是由你收着它。” 朱砂走后,宋萱才从门院走了出去,她只拿了现在这处院落的钥匙。 方一落锁,身后‘啪嗒’一声,一个人影从墙头侧翻下来,脸先着地。 宋萱惊地后退了半步,飞扬的尘土弄脏了大半裙摆,她才看清脚边摔地四仰八叉的人。 她仰头看了眼一丈之高的墙院,心里佩服起对方,这么高的墙头摔下来竟半分未吭。 二人相视着沉默半晌,对方护着脸爬起来,轻咳一声后礼貌地和她打起了招呼,“宋大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宋萱向他身后看去,视线回到眼前衣衫不整的人,脸上挂起浅笑,“裴公子这是欠了钱,刚从妓院偷偷跑路出来?” 对方咳嗽声急促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角笑容极为尴尬,他匆忙眨眨双眼,听到宋萱毫无修饰的话一阵汗颜。 裴容立在原地,动作僵硬地左右摇摆,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而后呵呵干笑起来,不自然地对着宋萱拜了拜,“让宋姑娘见笑了。” 裴容没想到在这儿都能遇到熟人,这人还是宋萱,早知道他就翻另一边的墙了。 “绝对不是宋姑娘想得那般!” 宋萱瞥了眼裴容,他领口微微敞开,白皙泛红的脖颈和胸前几处抓痕与唇印若隐若现,即便不刻意去想,也不得不让人想歪。 宋萱很快移开目光,淡声说了句‘裴公子好雅兴’,转身朝巷口走去。 裴容理着身上的衣袍跟上她,“宋大姑娘怎会来此处?你要去哪儿?不如裴某顺道送送姑娘?” 第71章 水月院 宋萱端坐在裴府马车内,她双眸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说实话,裴容自认为也算是最了解沈翊的人之一了。可他怎么都不理解,宋萱身上有什么是沈翊看入眼的? 裴容轻摇纨扇,开始细细打量起侧坐一边的宋萱来。 女子鹅蛋脸庞皮肤细腻玉润,面似芙蓉,肌若凝脂,眼眸明亮,唇含蜜脂,黑发如云,即便她梳着简单常见的发髻,衣着朴素,也掩盖不住妍丽姝色,让人见之难忘,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坯子。 可也就只是皮相姣好罢了,洛京城内美女如云,貌美女子多如繁花,层出不穷。 他阅人无数,见过的美女更是数不胜数,宋萱还不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 单相貌而言,宋萱能排上名号,却称不上一顶一的绝色。 何况性子也不算多特殊,才情更是不值一提。 在他看来,只有两个词合适宋萱; ‘无趣’和‘普通’。 就是洛京城内稍有姿色又极不起眼的普通女子,一般般的惊艳,一般般的性格,一般般的家世才学,泯然众人。 他以为,沈翊喜欢的女子必然是无论才智性情容貌,都该为万里挑一,世间少有的。 至少裴容认为,沈翊身边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裴容本意是让沈翊借宋家女结交宋大人,至少该查探一下宋府虚实。二人在砚州,沈翊就答应了的。 对!他也就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罢了,却迟迟未动。 沈翊倒是一点都不着急,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风流潇洒如闲云野鹤,却让江玄急得团团转。 若不是他拦着,江玄那个要命脾气,还不得日日发疯? “说来还未多谢裴公子,听闻我师父在您医馆,承蒙公子照拂,多有叨扰。” 宋萱转头看过来,裴容才从思绪中回神。 这双眼睛倒是生得夺人心魄,任是裴容也要愣上一愣。 他笑了声回道,“宋大姑娘客气,上回得您帮忙才解困,如今我们不过是互帮互助罢了。” 他看了眼窗外,继续道:“赵师父医术在我之上,也时常与我讨论医术,能与他结识可谓幸事。裴某的医馆有他坐镇都兴旺了不少,而今赵师父的名号,可是医馆的活招牌。” 二人一起下了车,宋萱抬头便看到牌匾上‘颂和医馆’四个大字。 宋萱进去巡视了一圈都没看到自己师父,裴容进门显然不同,一些人围了过来,纷纷喊着少东家。 裴容轻应了声,向旁人问道,“赵大夫呢?” “赵大夫上门医诊去了,有个病人今日要来复诊的却迟迟未至,赵大夫放心不下就自己去了。” “少东家不必担心,那病人家地僻也经常不准时到,城郊路远,赵大夫去了这么久,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住了。” 宋萱见状,知是自己来的不巧。不过她今日也是临时过来看看,医书上碰到许多不懂的地方想来问问,正巧出门身上忘记带上那些医书,那她改日一并带来再问也不迟。 “那我改日再来,可否帮我告知他一声。” 不过是传个话,裴容自然答应下来,又见宋萱要走。他忽地开口,“宋姑娘既然来了,不如随我去个地方?” 宋萱想推辞的话没说出口,一个不备就被裴容拉着直接离开。 他们并没有上马车,而是直接从医馆后门走出去,绕过一个不起眼的巷子,很快热闹的人声被落在了身后。 路也越来越僻静,宋萱都要开始防备裴容了,裴容笑嘻嘻地看着前方,“到了!” 前方只有一个稍大的院落,院子挨着绿湖,湖水清澈譬如玉璧,天际闲云遮天,碧空如洗,日暖风和,寂静的院落被花红柳绿环绕着,颇有种闹中取静之态。 宋萱踏入院门,才知里头的开阔,各处都修缮得极为精致雅致。 进门先是花蝶萦绕的园圃,远处只坐落着一座二层楼阁,院侧边通着湖泊,楼阁一道石阶直通湖中亭台。 湖心亭倒映在湖面,风烟浩浩,绿水依依,清波荡漾。 无风时碧湖如镜面,天地倒悬,水镜中映着净空缓行的流云,瞬间想象到夏夜里是何等景致。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摇笔弄墨潭,冥夜万千星河闪动,水天相接共成一色;弦月高悬中天,月影光离交辉,上穷碧落下黄泉,如入星海浩瀚之幻境,似千帆过境,繁星流转,银花烂漫,飞星灿目。 水月交辉星相映,花影摇曳香满径。星辰坠落如银雨,云海混沌弄乾坤。她终于知道为何这里取名为水月院。 “你竟带她来这儿!” 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传来,宋萱抬头看向头顶。楼阁上江玄背靠柱栏,一袭墨色束身衣,他侧身双手环抱,双目不悦地俯视着下方的宋萱。 “有何不可?” 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宋萱僵了僵脖子,只见沈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背后。 他面无表情低头看了眼宋萱,再抬头皱眉看向楼阁,“倒是你们二人,不是说不来这儿了吗?” 宋萱看了眼身旁的裴容,对方没有解释的意思,沈翊是后到的,江玄却以为是沈翊与他们一道过来。 楼阁右侧慢慢爬起一个身影,那人醉醺醺地攀着栅栏,再眯眼看向下方许久,喃喃道,“......宋姑娘来了?” 他手上轻飘飘地拎着一盏酒盅,半边身子耷拉在栏杆上,看着已是要醉到不省人事的状态。 江玄看了眼一边栅栏上的人影,冷哼一声,“酒鬼!” 裴容在宋萱耳边悄声道,“宋姑娘不记得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宋萱再定睛看去,醉酒那人发冠高束,缠绕着墨发的红色锦带极为眼熟。 那人......是叶世子? 看着裴容的眼神,宋萱才确定。 那日叶世子戴着半截面具,只看到下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没想到他竟是男身女相,高马尾垂落在颈侧边,骨相隽秀,玉面如佛,眼眸似水,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眉眼间间自带英气,妥妥的美人脸。 宋萱眼神微微呆滞了几秒,这张脸比女子还要夺目艳丽,却是俏生生的少年郎; 曾经还道无人能与沈翊媲美,可这张脸怎样也不会输了去。 他若为女子,也绝对是洛京城统一所有审美的美人。 因着醉酒,那丝雌雄莫辨的阴柔气质更甚,叶世子与沈翊是表亲兄弟,难道是同为沈氏血脉的原因,所以容颜上都往越发优越的方向长? 宋萱偷偷看向沈翊,又觉着二人长得也不像。 沈翊没好气瞥了她一眼,她被抓个正着。 “你都带外人来了,还管我们来不来?”江玄眼睛在沈翊和宋萱二人身上转了圈,再看向一旁醉醺醺的人,嘴里说起了风凉话,“前日抱了叶世子的未婚妻,今日又勾搭人家未婚妻的姐姐,两姐妹你还真是一个都不放过。”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沈翊眸色不悦地瞪着上方,见他真生了气,江玄才收敛了些,努了努嘴没有说话。 裴容摇了摇头,温笑着将宋萱请上二楼。他一边取下叶世子手里的酒盅,一边无奈道,“你们几时能歇歇,不是今日吵就是明日吵?好在他喝醉了,不然有你们受的。” 叶世子倒在矮桌上睡去,几人神色各异,“......” * 宋萱替沈翊把脉,又觉着和医书上写着的状况不像,她有些疑惑却没有说出来。 沈翊慢慢收回手,“你觉得哪里不对?” “我可能还学得不够,改日问过师父再说。”宋萱藏起疑虑,又问道,“师父近期可否替你查看过?” “我才回京,他跟着裴容回的,我还未去找他。” 宋萱点了点头,她觉着沈翊身上的毒又重了些,难道有人在他身边继续下毒? 沈翊轻咳一声,“那日......我是想接你,砚州见你头两次,你都穿的白衣。我以为你爱穿白衣的,以为楼上的是你。” 宋萱看了看自己衣服,幸好今日没穿。 第一回是因她当时正陪着祖母在佛寺。以前跟着胡云娘家里穷,穿不了那么好的料子衣裳,更不要说挑各色的衣服。白衣不用染色又便宜,她最多的就是那种衣服,也只有那几件衣服,还来不及换祖母给的衣裳,去了佛寺穿着那么好也没意思。 第二回也是为了剧情,谁让宋莹喜欢穿素净的,要做就要做到位。 “我不喜穿白衣。”宋萱理了理袖口,语气淡然。 她眸子落在沈翊身上,指腹顺着衣袖上的纹路慢慢绕着,“我妹妹皎皎才喜爱穿白衣,与你一样,看着很是般配。” 沈翊觉得她的话阴阳怪气,听着很不舒服,又见她脸上并不对神色,他低声道,“白衣,我也不喜......不过是习惯了。” 父王去世,母亲也在父亲灵前自尽而亡,他再没有其他心思去挑衣服是什么颜色,其他颜色看着都很碍眼。 在他眼里也只剩黑白两种颜色,满天飘荡的黑色布幔灵帆和白色纸花。 皇后待他极好,什么都由着他,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琐事。 又因晋朝多年征战,徭役繁重,百姓生活疾苦,虽暂时解除了外族忧患,民生却难以恢复,为休养生息,和现在光景不同,以前晋朝也不崇尚奢华。 叶清弦和他都养在皇后宫中,二人经常在一处,所以衣服也都是一块料子赶制的,她也不介意衣服是不是白色,觉得不好看就自己改了些地方。 ———————————————— 水月交辉星相映,花影摇曳香满径。星辰坠落如银雨,云海混沌弄乾坤。 ——出处未知,网路。二改 第72章 讨人厌的江玄 宋萱独自一人走出水月院,她目色沉静地看了许久的院子。 这一处是沈翊私下买下的,洛京城也鲜少有人知晓,恐怕前世他们没少聚在一起,如今却都让她知道了...... 宋萱漫无目的地围着绿湖绕了一圈,她缓步走至水岸边。 绿湖倒映着横晃波纹的身影,柳枝抽条,绦绦绿丝掩住竖直模糊的半边倒影,她的面容也看不真切。 沈翊既然没有瞒着她的意思,说明在他心里自己是受信任的。 “宋大小姐。” 江玄的声音忽然响起,宋萱循声回头看来人,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俗话说,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景,三人不抱树,独自莫凭栏。宋大姑娘才坠楼不久,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吗?” 他言语关怀,语气却全然不似话意那般关切,反而满是恶意。 她未曾得罪过他,江玄却回回都对她没有好脸色。 “宋姑娘只身至此,临湖而立,难倒是想重现当日光景,让璟珩世子也救你一回?” 江玄目含威胁,他朝绿堤边上走近几步,却见宋萱步子往后退,眼里泛起防备之色。 宋萱同样看着江玄,不耐得皱起眉。 江玄是在故意找茬,他果然和裴容说的一样,当真是个疯狗的性子! 二人一高一低对立站着,江玄微微仰起下巴,宋萱抬眸与他浅棕的瞳眸对视着,直望进他眼底浮绕的阴郁和讥讽。 少年嘴角噙起笑,苍白几近透明的肤色上带着些许病态。 他略微俯下身,抬手拂开头顶垂下的柳树枝条,目光落在了二人脚下。 江玄从宋萱沾满泥泞的步鞋上收回视线,不屑地审视起宋萱, “你不会以为我要推你下水吧?” 宋萱唇线抿紧,缓缓低下了头,担忧的目色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变得冰凉。 江玄却丝毫没有察觉,他自顾自地警告起来。 “江某奉劝宋大姑娘一句,融不进的世界不要强行融入,比如今日,您就不该踏足水月院。” 沈翊犹豫不决,甚至还对宋家姐妹起了心思。 不管是被救下楼的宋莹,又或是将人带来水月院的宋萱;这些满腹心机算计的女子,有他在,就休想再接近世子。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然是不能利用的工具,就不要为其所累。 他帮世子做好决定就是,也省得世子受其影响,为女色蛊惑! 宋萱眼睫翕动,声音颤抖,我见犹怜,“为何......” “璟珩世子性子温浅,待人稍假辞色,便总有人会错意,以为世子对其有意。”江玄皮笑肉不笑道。 他视线扫过下方低垂着头的宋萱,内心更加看不起宋萱,他哼笑一声,“某是好心,才特意提醒宋大姑娘,世子可不是会将你放入眼里的人,你还是提早歇了多余的心思吧。” 宋萱立在原地,依旧回道,“世子......” 江玄却步步紧逼,对于拖拖拉拉不听劝的宋萱很不满意。 他脸色阴沉下来,打断了她, “——水月院虽是世子的,却也是我们几人共有的,世子并未说什么,可我们并不欢迎您,望您往后还是不要越界的好。” 宋萱微歪着头,食指不断环绕起垂落耳侧的一缕墨发,叹呐道,“......可是......怎么办才好?是璟珩世子主动邀我来的。” “往后你该是要常常见我才好。”她语气颇为无奈,目光纠结而为难地看向他。 江玄变了脸色,本就压了一天的火气再也抑制不住,他握拳重重地垂在柳树上,讥讽出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宋府的废物,你看连宋府的人,都不会拿正眼瞧你,往后也只等着被人养着,一辈子混吃等死罢了。” 宋萱面色冰冷,左手缓缓抚摸起右手手腕的梅花镯。 “江玄!宋姑娘!” 声音遥遥从远处传来,宋萱越过江玄看向他身后,望向了来人。 裴容跑了过来,盯着二人奇怪道,“你们怎么在一处?” 江玄退远了些,并未再说下去,暗自警告地凝视着宋萱。 宋萱抬头笑盈盈看向裴容,“江公子说不放心我一人回去,非要送我回宋府。” 裴容则一脸稀奇加震惊,看江玄的眼神都变了,乐道,“哈哈哈......江玄怎会这么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若真这样说,裴某肯定,他不是被夺舍了,就一定别有用心,不怀好意!” 他对方才二人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和宋萱打趣道。“宋姑娘莫要与这厮为伍。” “我正有此意,并不是很想与他一道。” 宋萱毫不客气,温声笑颜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让江玄眉间皱得更紧了。 裴容幸灾乐祸,仰天大笑,才发现宋萱是个鲜活有趣的人,和原本自己以为的相差甚远。 江玄忍无可忍,一掌从裴容后脑勺袭去,裴容没站稳差点摔个狗吃屎。 裴容对宋萱向来客气,宋萱还是喜欢和裴容这般人打交道。 这一点,宋萱和别人的想法完全相反。 她觉着,不管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口蜜腹剑也好,两面三刀也罢,都远远比那些不懂分寸,成日暴躁易怒来的人好太多。 譬如秦夫人,她就很不喜。 因为面对这样的人,很累,比揣测他人心思还要累。 起码笑里藏刀的人表面和气,即便心里已经在盘算害人了,可样子上还会装上一装的。 暴戾蛮横之人,只会不顾一切发泄自己怒火,暴跳如雷,自己爽了却要旁人去忍他。 当真是比心思阴毒之人还要自私自利,既碍眼又膈应,将人搅扰得不舒服! 这才是真正的讨人嫌! 比如秦夫人,让宋萱觉得恶心。 也比如面前的江玄,一样得刺眼!一样得想捏在手里,毁掉! 第73章 临安郡主 街市人影汹涌如潮,路人穿梭在星罗布盘的十字巷口。 穿过熙攘的人群,身后传来车轮辘辘的声音。 一辆富丽华贵的马车驶过街巷,马蹄声急,来势迅猛,行人纷纷避让,宋萱也随散乱的人群急忙闪躲在一边。 路口却突然闪过一个身影,将疾驰的车马逼停。 “临安郡主!” 刹那间“噼啪”抽空而来,鞭声在空气中极大的渲染开来,马声嘶鸣,将众人目光聚集。 车夫在车头挥舞着马鞭,随行护卫顷刻出动,围绕着车马将人群隔离开,最前方的护卫怒吼声瞬间将众人震慑。 “大胆刁民!竟敢阻拦郡主舆驾!该当何罪?!” 为首是四匹良驹,关中马身材悍威高大,体形健美强壮。 车架为上等的金丝楠乌木制成,牟钉刷着新闪的金漆,舆架上雕刻着惟妙惟肖的花鸟纹路,丹红的车顶上刻印着烫金福禄吉祥图案。 车架四周皆挂着昂贵典雅的露褐淡色丝织透纱,帐幔由金蚕丝线勾勒出繁复的花纹,一针一线极尽细腻精美。 纱帘上穿挑着各类珍稀的玉石珠宝,金片银叶如繁星点缀其上; 角隅四处悬挂着一盏镂空铃兰花型铜灯,金色的流苏垂落,无一处不彰示着主人的显赫。 一名极弱的女子跪地,“临安郡主恕罪!民女并非有意阻拦,求郡主饶命!” 她瘦弱的身躯缩成一团,浑身战战兢兢发抖个不停,埋头连声大喊道,“我是郡主的妹妹!” 此言一出,人群霎时间响起喧闹,细微的议论声接连不断。 护卫们茫然后退,眼神不由自主相互交汇,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入王府寻亲,却被王府下人驱赶,实在逼不得已才当街阻拦郡主车驾!” 女子神色焦急,声嘶力竭地哭喊在众人心中震荡开来。 层层绸幔遮挡住众人视线,轿中摆设难以看清。 人群一时寂静,透薄金纱中伸出一只白净芊匀的细手,帘幔被轻轻掀开了一角,只隐隐望见一个模糊身影。 女子瘦小的身躯拦在马路中央的庞大舆驾前,显得无比渺小和无助。 车厢内女子面容被皱纱所遮挡,纱帘透过其半分倩影,“本郡主的妹妹——” “我怎不知,我母亲还给我生了个妹妹?” 跪地女子身上的黄衫布衣已旧得发白,发间只插着几支桃木簪,虽衣着穷酸,一身却极为干净利落,发髻收拾地简单精巧。 “我我我......我是令尊齐王的血脉,是姐姐您同父异母的妹妹——” 女子还未说完就被对方高声截喝,“——你说是便是?我母亲乃孝仪长公主,父王姬妾所出子女,都不敢自称是我兄弟手足。” “就凭你,也敢与我互称姊妹?” 孝仪大长公主,也就是晋桓帝与秀文皇后所出幺女,晋怀帝却是庶妃所出。孝仪大长公主为嫡出帝女,血统高贵,连晋怀帝都比不上她的出身。 晋怀帝在位时间短,没几年其庶子晋元帝登基。 孝仪大长公主与当今晋元帝是姑侄关系,虽是姑侄,孝仪大长公主比晋元帝也大不了几岁。 如此,临安郡主与晋元帝便是表兄妹,生来傲气,也不会将他人放在眼里。 若让一个平民女称为姐妹,自是不肯。 临安郡主意思明显,护卫立刻上前驱赶! 女子稍有些姿色,因着护卫的驱赶受到惊吓,额边松散下几缕发丝,楚楚可怜。 她胆怯看着逼近的侍卫,颤声急吼,“十四年前齐王与我母亲曾有过一段情史,母亲与父亲分开时,才发现腹中已有齐王骨肉,悔时晚矣。此后母亲终身未嫁,民女确实是郡主您的庶妹啊!” “我父王私下向来风流随意了些,自然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妄图攀附,无凭无据,我怎知你不是来招摇撞骗的?况且男女之事,你情我愿,何来后悔一说?既然要赌就要承担其后果和风险,你娘亲赌输了,又何来纠缠?” “我有爹娘定情信物玉梳为证,寓为结发夫妻之意,求郡主让我见爹爹一面!”女子一边后退,一边从袖口中取出玉梳。 玉梳被保存的完好,玉质上乘,雕工精美,只肖一眼便知此物贵重,不是寻常人家可得。 侍卫见此物后面露犹豫,迟迟不敢举动。 “我乃豫州汝南人,家中做贩茶生意,原本也是小富之家,不愁吃穿,绝不是攀龙附凤之人!奈何近年经营不善,家道中落,家产又遭叔嫂抢夺。若不然,万万不敢来搅扰郡主和王府。 如今母亲身患重病,急需医治,举目无援,还望郡主看在我们同为姐妹的份上,救救我娘亲吧!” 黄衣女跪地拼命磕着头,额前很快留下一个血印。 “我看你还不如买了这玉梳换些银两,救你母亲的命来的实在。”薄纱下玉臂轻抬,对伏地女子的话浑不在意。 “郡主!”女子惊叫。 “莫要胡搅蛮缠,我父王虽处处留情,无论对方最后去留,跟随过他的女子都有妥善安置。我那些庶弟庶妹的姨娘,又有哪个是出身为下等商贾之女?” 随着临安郡主的话,侍卫一把夺过走玉梳,女子反抗却被其余侍卫扣押着,几人将其推倒在一旁。 “郡郡郡主!我真是您的妹妹,你看我的脸便知,相貌如何做得了假,若非同父所出,我与郡主又——” “——哼” 一声高傲的轻笑从薄纱后透过,将女子话音堵住。 那绛紫深色罗衣依旧优雅端坐着,看也未看车外之人, “嗯......确实与本郡主有几分相似......” “同父所出?你以为我父王会认你吗? 妹妹?庶出妹妹? 我认你,你才是王府子嗣,我不认,你就不是。” 女子声音平稳,不见真容,身上威严气势却难以抵挡。 “玉梳确实为齐王府之物,不过是早年间父王与母亲定情信物之一,偶然失匿,也未尝究其所踪。如此之物不胜其数,于王府不过九牛一毛,落入宵小手中,以此认亲的戏码,本郡主十回出巡有九回撞见。” “不!不是这样的!” “我是的是真的!我真的是齐王女儿!” 黄衣女拼命摇着头,表情越来越激动慌乱,她双眼恳求地看向人群,希望众人信她。 可却徒劳无功,在众人眼里,她就是一个谎话被揭穿后无比心虚的骗子。 只见侍卫将几两碎银扔下,车舆缓缓驶过黄衣女身旁,轻轻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悠悠飘荡在车马后。 “这几两碎银便赏你辛苦唱作这一出好戏,往后不许你再以齐王府名义招摇,否则本郡主只能报官抓贼,定饶你不得!” 轻纱相掩,霞色帘帐被风呼啸掀起,宋萱无意中与车内匆匆对视一眼,又瞬间被纱帐遮挡。 临安郡主艳妆华服,丹铅其面,浓媚盛容,双目含威。 是萧如琢。 宋萱来不及反应,车舆就一闪而过。奔腾其后的黄沙翻涌涛滚,一阵沙尘盖过,最前排看戏的民众来不及遮面捂眼。 黄衣女哭喊着,却被齐王府卫兵随手丢弃开。 脚步纷乱,人群拥挤,身侧之人被猛地推搡,整个人向地面倒去,宋萱急忙伸手扶住。 将人扶到远离人群的角落,二人才有歇下来的机会。 “多谢你,姑娘。” 宋萱回头一愣,才发现对方双眼空洞仿若盲人,“大娘......” “姑娘莫惊,我这眼睛还能看清一些光,方才人多,找不到道。” 妇女体型干瘦,发间只用一条布带盘发,面容和善,不难看出年轻时的貌美,黑发中却生出许多不符其年纪的银丝,脸上也有几条苍老皱纹,隐隐有些苦相。 “多谢姑娘搭手,不然我这另一条腿,也要摔废了。” 宋萱顺着她的话看去,只见妇女裙角一边沾染着鲜血。掀开一看,果然脚踝发肿,伤势有些重。 “大娘,你要经快医治才行,我扶你去医馆。” 宋萱刚要起身却被大娘拦住,“其他医馆治病太贵,都不接我这种病人。听说城西有个医馆赵大夫医术好,每日有三个时辰免费为病人看病。我本是想去看看伤势的,不过我去的晚,那大夫已经走了。” 她拍了拍宋萱的手,“姑娘放心,我已经去过了药堂,取些药便好。” 宋萱猜到她说得是赵大叔,裴容说师父去了别处看病人,“我带您去别的医馆看病,不用您的钱。” “不不...不用,我从前也摔过,这伤慢慢治就能好,我是想去看看眼睛才顺道出来。何况我都走到家门口了,下回去也是一样的。姑娘可否送我去对面巷子,我家就在那边。” 宋萱见她实在抗拒,只能作罢。 她看了眼妇人所指的方向,那边几处连着的院子。看着倒不是很远,却要绕大半个湖才到,于是扶着妇人慢慢走了过去。 路上妇人与她指着路,不多时,便走到一个不大的青瓦庭院前。 虽是不大,修缮得却很好,很多地方都是翻新过的痕迹。 院中种着一棵枣树,青翠的树梢上挂满了嫩绿的枣花,闻不见花香,院落却很清新自然。 “今日多亏了姑娘,我这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略备粗茶招待姑娘,照顾不周处还望见谅。宋姑娘才,你先喝些茶水歇歇脚吧。” 妇人在树下的石桌坐下,摸索着给宋萱倒茶,动作间流利顺畅,丝毫看不出双眼失明的状态,想来是十分熟悉周围。 “大娘不必客气,搭把手而已。”宋萱微微一笑,她看着四周觉得新奇。 不管前世今生,她都没好好看过洛京城,也不知富贵繁华的皇城脚下,门户之间能相差这么多。 和砚州城不同,砚州的每一处她都无比熟悉。而且砚州地处偏僻,每家每户贫困起来,都是连着一起的,谁家日子也不比谁家好过。 不过在京城能有处这么大的门院,也算中成,或许是见方才萧氏阵仗,这种天差地别的比较,让人瞬间觉得落差巨大。 宋萱又想起方才喧闹的人群,双目不能视物又腿脚不便,这也放心得下让她一人出门? “您为何一人出来,家中可有儿女?” 妇人缓缓一笑,“我有两个儿子都在朝廷当值,大儿子外调离京,小儿子也公事忙,这些小事不想打搅他们,并不是他们不孝顺。” 宋萱喝着茶慢慢点头,若二个儿子都在朝廷主事,大娘日子过得也不会差。 妇人笑着却到底看不清人,只稍微面朝宋萱的方向,接着道,“等我儿子回来,我让我儿好好谢谢姑娘。” 宋萱连忙起身告辞,只道自己下回路过再来看她。 第74章 不知道写什么标题 门外‘咯吱’一响,裴容推门而入。 他提着酒壶的手一方,新挖的槐花酿立在矮桌上,他看着那人无奈道:“你回来就是打算喝死的?你还要这般多久?” 叶世子浑然不觉,醉醺醺地放不清天昏地暗,身子趴在窗栏上,他手里却还摇晃着酒盅。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金色的光芒倾洒在他身上,微风轻轻浮动,被红绸带缠绕的墨发在脑后飘散,发丝柔缓地轻扫脸颊。层层叠叠的树叶随风摇曳,新亮嫩绿的淡淡光晕将整个春日投入窗柩内。 裴容欲言又止,只见叶世子要从窗外滑下去,急忙上前托住他。“要死。” 对方睁开一只眼,神色依旧,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裴容生气将他扶稳,少有严肃道,“到底发生何事了?你在凉州过得不好?还是郡内少你吃喝了?”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对方眯着眼看着他笑了笑,并不说话。 猛地裴容被推倒在地,再回头时一只手却用力按着不让他起身。 “......裴容,和我喝一杯。” 叶世子忽然靠近,湿润的朱唇越发艳红,似染上了鲜血。 裴容口中抵上杯盏,清透的酒水却从唇角蜿蜒而下,沿着脖颈流进领口。冰凉的感觉让他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不知是酒水的冰凉,还是抬着他下巴的长指更冰。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淡淡的玉兰幽香,槐花酒的清甜和玉兰花的冷凌相互缠绕着,裴容一动不动看着眼前的人,有些失神。 二人的大半衣衫都被打湿,眼前的人却好似未曾察觉,目光依旧迷离。他半个身子都倒在裴容怀里,一只手按在裴容肩上,另一只拾起桌上的酒就往裴容嘴里灌。 “你们若要调情,不如回家去。” 耳边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裴容恍若清醒过来,只见沈翊正站在门外,似乎正犹豫要不要进门。 一阵微风吹拂而来,丝丝凉意将宿醉的酒气吹散。 叶世子也转头看向来人,打了个哈欠又靠回窗边,他撑着头难得安静,沉醉的眸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裴容立马起身,整理着身上的衣衫,“混说什么话!他这是喝醉了!” 沈翊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走向另一边书桌,低头拆开手里的信件,“你还要这般多久?西戎的贼寇没杀得了你,你是准备回来把自己喝死?” 叶世子揉着眉心,闻言缓了刻神。他指着沈翊,对裴容疑惑问道,“他刚刚是不是说过这话?” 裴容:“......” “那边如何说?”叶世子姿态慵懒,阖着的双眼有一瞬的清醒。 “还能如何?”沈翊拿起火折子,又将信件点燃,看着纸张慢慢燃尽,“没有什么特别发现。” “当真?”叶世子也静静地看着那火苗,右手撑着下巴,指尖轻轻地触碰着脸颊,眸中滑过一丝暗芒,“可你手里的消息,已经很久没有给我们亲眼看过了。” 沈翊神色冰冷地掀起眼皮,视线下移,“你那边的事,不也常瞒着我们吗?” 裴容见状不妙,连忙打断,“这是做什么?别敌人没做什么,我们自己人先内讧起来了。” 叶世子冷哼一声,“我自然是有原因的,可有些人倒未必真心,恐怕早已防备起我们来了!” “开始有二心的人才会先抓别人错处,你倒不打自招。”沈翊手里翻动这书册,他语气凉薄,垂着的眸子始终落在书上。 叶世子:“呵!我看是你早就想散伙了吧!” 裴容温笑着劝道:“别说气话......” 沈翊:“散伙就散伙,没有你我也一样。” 裴容脸上的笑容皲裂:“你也少说一句......” “说散就散,谁不散谁是王八!” “你不散也是王八。”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有来有往。裴容焦虑夹在二人之中,左右转着头,同时对两边的人劝说着。 最后忍无可忍,“够了!” 他怒吼一声,才好不容易将争吵打断。“从小到大,你俩见面没一刻安生。我看你们不是想散伙,你们是想烦死我!” “你还是三岁孩童吗?”裴容朝沈翊方向大喊,又转头对着叶世子怒道,“还是你是?” 两人不再言语,室内又顷刻间寂静无声。 叶世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眼睛看向别处,提道,“不知洛京最近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没有?” “洛京之事你不知?”沈翊眉稍挑了挑,出奇地开口。 “我如何知?你也知道叶家被多少人盯着。若无急事,留在洛京的眼线,可不敢轻易与凉州互通消息。” “我查到的事也无多有用。”沈翊继续低头看着书,指尖摩挲着泛黄的卷页,眸中似云雾缭绕,不动声色地又翻了一卷书页。 “城东头有一事......不知算不算?”裴容表情疑惑,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叶世子凑近问,“什么?” “城东一傻子偷了乞丐的钱包,被瞎子看到了,哑巴大吼一声,把聋子吓了一跳,驼子挺身而出,跛子飞起一脚,麻子说‘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吧。’,疯子说‘就是,人要理智一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叶世子仰头闷了一口酒,不理会他。 侧方捡起一本厚集,书如流星般朝裴容直线飞去,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裴容的脑袋。 裴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砖似的书册带着一同朝地上的蒲团摔下。 身前的叶世子目视一切,眸中满是惊愕错愣,原本拿酒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旋即抚唇轻笑,“哈哈哈哈哈......” 屋内回荡着爽朗的笑声,裴容揉着脸坐起身,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却说,“你看,大家都在装。你们二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叶世子抬眸冷冷看向裴容,沈翊也乜了他一眼。 裴容正色道,“朝中对叶家已颇有怨言,你还这般高调回京?听闻你昨日推了皇上的接风宴?” “怕什么,沈翊帮我和皇后说过了,我身体有恙,等伤好了自然会去。” 裴容:“侍御史的王大人参了你一本,说你回京久不面圣述职,行事乖张,怠惰因循,藐视圣上,谏言欲将你革职查办。” 沈翊闻言,冷声插了一句,“你瞧他还有什么可怕的?昨日都敢让我去帮他扯谎,哪怕是欺瞒圣上之罪,也要我与他一起担着。” 叶世子嗤笑一声,抬眸扫向对方,“你有什么好不满?皇帝舅舅待你最好,岂会罚你?不让你去让谁去,你去最合适不过了。” *** 香炉内烈焰堆叠炽红,错金螭兽香炉之上盘旋着缕缕轻烟,周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烟雾,又逐渐随风飘散。桌几边摆放的是一套青白玉莲花茶具,淙淙茶水倾斜而下,顷刻间茶香四溢,满室添香。 茶盏毫无征兆地被甩袖拂落,紫檀黑漆桌面响起一声清脆“啪啦!” 随着杯盏炸裂之声的还有一声怒喝,“都给朕滚出去!” 殿内的宫女们瞬间吓得跪倒一片,颤抖着伏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都退下吧。”身侧的玫淑媛一袭华服,锦缎上勾勒着精致的花纹。 她将宫人遣下,轻轻拍抚着晋元帝的后背,“圣上,这是怎么了?” 晋元帝面色发白,额发上起了一层热汗,“叶家!真是嚣张至极!” 玫淑媛轻拍着的手一颤,面露惊吓,又很快缓和了下来,“叶国公举家离京,镇守西域边关,为护国家和百姓安宁,舍弃了京城的繁华安逸,实在劳苦功高,忠心一片。” “忠心?” 晋元帝讽笑一声,“若真忠心,又怎会让他的好儿子在京城——” “——肆意妄为!” 他怒声拍案,震地桌面茶盏器物一颤。 “昨日朕让他滚过来,他竟敢装病推辞,羽书与他一同回京,怎不见人家抱恙?”晋元帝躬身捂住胸口,有些喘息地撑着桌面,“今日奏折,又有一半都是参奏他的!若不是朕压下,他还能安然待在京城?” 回京当日还去了锦花节,惹了那么大风头,闹得满城风雨又有谁人不知?转头倒好,给他来个身受重伤,无法面圣。 将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明摆着昭告天下,叶家即便不尊帝王,藐视君威,他也奈何不了叶家分毫! 玫淑媛连忙扶着他坐下,道,“叶世子向来成熟稳重,又一直是个懂礼谦逊的,对圣上也极为恭顺,怎会如此行事?” “一直懂礼,那便是明知故犯。依朕看,这叶家居功自傲,心中早已不将朕放在眼里了吧!”晋元帝双眸微眯,余光寒冷如冰。 玫淑媛被晋元帝吓了一跳,她不敢再劝,颤声道,“圣上......” 晋元帝忽地双手紧握,额头青筋凸起,似乎在忍耐着某种痛苦。接着支撑不住地向身后龙椅上倒下,五指攥紧住龙椅的扶手,失了血色的嘴唇也开始颤抖。 “皇皇皇上!皇上!” 玫淑媛神色焦急,一时不知所措。只见晋元帝费力地指着桌面,双目圆瞪,死死盯着奏折旁的木匣。 “对对对!仙药!仙药!”她才反应过来,急忙去取木盒,发白的手指慌乱抓起木匣中的银盒,抖动着将其递到晋元帝面前。 “皇上,快服药!” 银盒中装着白色粉末,晋元帝捧着银盒急切地服下白色粉末,药力侵蚀着理智,眸中闪过疯狂和痴迷,似乎陷入幻境般不可自拔。 不一会儿,他斜靠在龙椅上大口喘气,随后脸部逐渐红润,额头散发出热汗。很快便镇定下来,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飘飘欲仙,神明开朗之态。 晋元帝扯了扯闷热的领口,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全然不似方才的虚弱和狂乱。 “皇...皇上,您可好些了?”玫淑媛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靠近。 还未回答,门却被猛地推开。 “皇帝!” 太后面含威严,缓步踏入宫殿。 身后宫人鱼贯而入,金碧辉煌的宫殿瞬间占满了人,顿时弥漫着一种肃穆骇人的气氛。 玫淑媛连忙低下头,心惊胆战地跪下行礼。 晋元帝虚虚喘着气,笑道,“母亲怎么来了?” 太后垂着眸子扫了眼桌面,沉默着走到晋元帝身旁。 玫淑媛并未被允许起身,她越发降低姿态地跪着。她不知太后为何突然出现,内心早已天人交战,惶恐不已。 那华丽的衣摆在眼前轻轻滑过,耳边扇风,脸颊忽地一阵抽痛。“贱人!” “你竟敢给皇上服用五石散!” “母亲!”晋元帝来不及阻止,却见太后威严锐利的眸光袭来,他低了低眸子,沉静下来不敢发一言。 玫淑媛被一股劲力直接扇倒在地,脸上瞬间肿起红痕,发髻被打地散乱。她趴在地上低低啜泣,“臣妾知错!臣妾知错了!太后娘娘饶命!” 她的脸被抬起,太后好整以暇地端详着玫淑媛泛红高肿的侧脸,太后语气冰冷,目含威胁和轻蔑,“皇帝喜欢你,你就该安安静静当个玩物,可不要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自己是谁!” “若有下次,小心你和你父亲的脑袋!”说着猛地一甩手,将她的脸撇向一旁,随后拂袖而去。 ————————————————————————————————- “城东一傻子偷了乞丐的钱包,被瞎子看到了,哑巴大吼一声,把聋子吓了一跳,驼子挺身而出,跛子飞起一脚,麻子说‘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吧。’,疯子说‘就是,人要理智一点。’” ——来自网络热梗,笑话。 担心大家误会,网络热梗可以转化为小说情节,不是抄袭。我找到网络热梗与小说主题和情感的联系,将它与小说情节串联了起来。 这句话我觉得非常幽默诙谐,之前看剧记忆深刻因为很好笑,再读起这句话,突然就觉得这不只是一句笑话,很有意思,它的意思是,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伪装。 第75章 叶世子退婚 “学之算账,其要有三。其一,算术之基,其二,簿记之法,其三,货币与度量衡。” “这其一,为账目记录与财务计算之本。听闻姑娘曾在砚州学过,前两日看着姑娘算得还不错,如此姑娘学起来也简单许多。 其二,簿记之法,当习账目之录、分类与收支之核,明资产、负债之理。 其三,须知货币之价值、换算,度量衡之用,如此方能确计交易数额。 这些通识对姑娘来说,一定是不难的。” 田嬷嬷身后带着一众奴婢步入院中,宋萱坐在一旁听她教导。 “经验为重,宜透过实务操作与案例析,积算账之实经验。文书读写不可或缺,以便记录账目信息。审计与核对之艺,能察账目之误与异常,从而修正。” 田嬷嬷缓身转头,道,“一言蔽之——” “——多练。” 宋萱伸着脖子向左侧看去,田嬷嬷身后排列着长长相间的矮桌。 “这些要一天之内核对完。” 一应所需用具都被井然有序地摆放好,整个桌面皆悉数堆叠了厚厚的册集。 “啪嗒!”一声,毛笔瞬间从手中滑落。 宋萱扯了扯嘴角,想笑实在笑不出来。 看得一旁梅院的人目瞪口呆,青房的目光从堆叠成山的簿籍上移到宋萱身上,不忍地咽了咽口水。 雏菊都不由的感叹起来,从赵大叔那儿运回来的书就已经塞满了西厢房一间侧房。自家姑娘还每日恨不得钻到书里面,这才看完了一半,又来了一间屋子! 都说勤能补拙,赵大叔和老夫人莫非都老糊涂了?看架势......他们这是想让大姑娘往死里补哇! “大姑娘,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宋萱压住抽搐的嘴角,神色严肃地拨动着手边的算盘珠子。 所有人看着都倒抽一口凉气,只有绿扇睁着眼睛天真地笑着。 这几日宋萱除了去医馆,就是待在家中算账,祖母派人将账本源源不断地送入梅院。 想起来前世,宋萱也不是没有学过,先是胡姨娘让庄子上的夫子教她,后又有宋府的教导。 可不知是系统影响的原因,还是秦夫人根本不打算教会她。 宋萱这方面学得既艰难又缓慢,秦夫人认为她蠢笨不用心,所以挨骂听训也是常有的事。 前世她反抗顶撞,与秦夫人关系每况愈下,名声也越来越臭,由此宋萱粗蛮无礼、不服管教的性子人尽皆知。 相比之下,宋莹学得极好,早就不是宋萱能比的了。 世人说宋府两个女儿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宋莹贤良淑德,宋萱则善妒恶毒,甚至有人怀疑她们二人根本没被调包。 宋萱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砚州时的乡下夫子都夸过她记性极好,来了洛京她的脑子却越发像砖块,连曾经熟练的东西都不会了。 秦夫人多次说她是榆木脑袋,装不进有用的东西,最后索性也不教了。 不教就不教,她也不想学。 宋萱学好了,他们说她模仿宋莹,东施效颦,惹人笑话;学不好,又说她照着学都不会,果然烂泥扶不上墙。 秦夫人看似公正,实则偏私,她恨不得宋莹踩到宋萱头上。前世她确实做到了,这一世她也没少动心思。 如果宋萱像前世一样蠢到去讨好,秦夫人或许会可怜可怜她,提出教她些本领,因为根本不用担心她学会。 这一世的宋萱明显更清醒了些,不会去干前世那些自讨没趣的事。她丝毫不把秦夫人放在眼里,更不会因秦夫人是否喜恶改变自己的决定。 秦夫人见宋萱与她派人去打听的又不一样,以为是胡氏与宋萱说了什么,才教得她这样。 原本的宋老夫人从不会插手秦夫人管家事务,管教儿女亦是如此。宋府小辈都是孝敬恭顺她的,她总态度淡泊,反倒亲近外姓孙女,可她到底没厚此薄彼,秦夫人不好说什么。 见宋老夫人派田嬷嬷日日去梅院,宋萱也每日做药膳甜点送到寿安堂。 秦夫人算是明白了,原来宋萱是看上老夫人这个靠山。她也看不出老夫人的意思,对梅院的事想管,也插不进手了。 “什什什么!等等......!” 下人们听到对方的话,表情犹如晴天霹雳。 “夫人不必送了,我等只是替叶世子传话。既然此物已送到宋府府中,想来秦夫人,应是明白叶世子的意思。” 秦夫人握紧了手,锦帛被攥成一团,她沉声道,“闭门!” 钱嬷嬷担忧道,“夫人,叶世子或许有其他原因,并不是我们小姐不好。” 徐大娘懵怔地看着方才几人离开的方向,还未回过神来。 “叶家好大的脸面!”秦夫人一拍桌面,她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叶氏即便勋贵,我们宋府也不是小门小户,岂是他们想折辱就折辱的!当初是长公主要定这婚约的,如今仅凭一纸退婚书,他们就想了结?更衣,我要去求见皇后!” 田嬷嬷连忙拦住秦夫人,“叶世子既然带了皇后口谕,必然是皇后准许的,夫人去寻,想必皇后不会见您啊。” 秦夫人愤然起身,又落寞坐下,“可是皎皎怎么办?平白被退婚,以后少不了被人说闲话议论,哪里还能找到什么好婚事?”她头疼不已,心里郁气烦闷,来回在屋内踱着步,只觉得这颗七上八下的心始终消停不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忧心忡忡地问,“皎皎.....皎皎,可知此事?” 一旁徐大娘低着身子,连忙道:“大夫人放心,小姐现在还不知道此事。” 秦夫人松了口气地点点头,她转头不耐地问身边人,“老爷人呢?他知不知道?” 身边的管家不敢抬头,结结巴巴回话,“知知知...知道,昨晚叶世子送信与老爷说过,老爷似乎是答应了。老爷现在应是刚下朝,还未回来。” 秦夫人闻言,“他怎么能答应!” “不不好了!”丫鬟从外跑来。 “现现在外面都在传......传叶世子是看不上二小姐的庶出身份,所以用军功求皇上皇后帮他退婚,没有下诏也是顾及宋府的颜面。”丫鬟忙慌将外头听到的说出来,见秦夫人发怒,话说的越发结巴。 秦夫人脸色彻底沉下去,顾及宋府,她看看不出来半点叶家的顾忌! 既是退婚,又怎么会没人知道?叶家这样做,分明是看不起宋府。若真不想结亲,商量一二便是,他们也不是上赶着非叶世子不嫁。偏偏不打一声招呼,通知他们要退婚毁约。 秦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她就知道,又是身份,又是宋萱挡了皎皎的路! 第76章 伶牙俐齿 “小姐,不如出去走走吧,这几日您不是在算账,就是看医书,眼睛都要熬坏了。” 雏菊点起烛灯,看着宋萱眼下的灰青,心疼劝道。 宋萱一手捏着银针,一手往铜人身上扎,又时不时伸头查看医书,丝毫不理会雏菊的话。 眼前暗了暗,头顶落下一处黑影,宋萱头也不抬,“雏菊走开点,你挡着我光了。” “家中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还有闲心思看得进这些书?” 一声冷哼,宋萱抬头只见秦夫人站在桌案前,半张脸落在阴影里,神色不明。 雏菊立在一旁,她低着头不知所措,想出去却被秦夫人转头呵斥,“又想去找谁搬救兵?” 宋萱见状莫名笑了笑,疑惑问,“家中发生什么事了?皇上要抄我们家吗?” 秦夫人脸色一僵,半天说不出来话,“你!” 她凤眸一瞪,质问她,“你不知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我问你,那日锦花节,你与叶世子说什么了,为何之后叶世子就来宋府退婚了?” “与我何干?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退婚,总归不是我让他退婚的。”宋萱收起了医书,事不关己道,“母亲,你应该去问这两个当事人,而不是来质问我。”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秦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宋萱的眼神冷漠至极,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东西。 “我知你事事不肯让人,又爱争强好胜,心里早已恨透了皎皎,可你怎么会起这种心思?损坏你妹妹姻缘,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那母亲凭什么觉得我会起这种心思!”宋萱呛声,冷凌的声音盖过了秦夫人。 她端坐在书案前纹丝不动,面色冷静地仰着头,眸光平淡,“母亲都知道这事对我没有好处,我为什么要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平白遭您一通坑骂呢?” 秦夫人皱起眉心,只见宋萱继续低头整理着自己的书册,她眯起眼满是猜忌地看着宋萱,“做了亏心事却依旧理直气壮,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你为什么这样做,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不清楚。” 宋萱推开桌边碍手的一摞书,地上扬起飞荡的一层轻灰,她眸光扫向地面,“你确实小看了我,碍手的东西,从来不必大费周章,不过轻轻一推罢了。我若要做,必会做绝,哪里还轮得到母亲兴师问罪?母亲以为,宋莹还会有喘息的机会吗?” 宋萱视线回到秦夫人脸上,“还是说,母亲想试试?” “你!”秦夫人抬起手,作势要扇下去。 “元霜!”宋大人从院外赶来,连忙拦住秦夫人的手。“你要做什么?!” “你应该问问你的好女儿,她要做什么!”秦夫人手指着宋萱,愤怒不已,“心思恶毒,毁坏亲妹姻缘,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 “这与萱儿有什么关系?” 宋大人不明白自家夫人怎么会这样想,一个女儿被退婚,却来找另外一个女儿的错。 “怎么没关系!” 秦夫人甩开宋大人抓住自己袖口的手,瞪了一眼宋萱,“你没来之前,叶世子这么多年也没未提过要退婚,你来了不过几日,他就要退婚了。居然还用军功当作退婚的条件,这是怕我们强赖着他吗?他回京,你坠楼却被他接住,是不是太巧了些?” 宋萱哼笑一声,“母亲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勾引叶世子,才跳楼的吧?” “闭嘴,你还好意思说出来!” “娘!”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宋莹也跑了进来。 宋大人惊道,“皎皎,你又来做什么!添乱!” 秦夫人呵斥一声,“这本来就是皎皎受了委屈,你怪她做什么?” 宋大人还想再劝,却被秦夫人一口回绝,“你别忘了,管教儿女之事,是我说了算!” 宋萱原本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宋莹跑进来。 也是,这戏少了她怎么唱得下去? 她不知道叶世子为什么退婚,却知道满意的不止叶世子一个人,宋莹心里怕是高兴坏了。 没了婚约和恩情的束缚,她也不用顾忌外头那么多名声了。 “别怕,娘给你做主,一定还你一个公道。”秦夫人将宋莹拉到身边安抚道。 宋莹却张口纠结,“娘娘...娘亲,不是的,我也愿意退婚的。” 秦夫人却以为她是受了委屈闷在心里,不想让自己为难,目光也越发心疼。 “宋萱,你说不是你,那为何叶世子救了你,却还要带你去竹楼摘花冠?即便你不是故意的,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的原因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 宋大人气不打一处来,觉得秦夫人说话越发的不可理喻,“仅仅因为这就迁怒萱儿,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叶世子昨日来信说了,是自己常年征战沙场,朝不保夕,不想连累皎皎受苦,担心受怕,所以才推了这婚事。” “我想着他说的对,男女之事本就你情我愿,二人若不是情深不悔,非对方不可,实在没必要捆绑在一起受累。” 秦夫人冷哼一声,“我看是说中你心思了吧?很后悔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这不是在说叶世子的事吗,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宋大人百口莫辩,解释道,“我是说,叶世子退婚有自己的思量,若是萱儿的原因,他为何不退了这婚,求娶萱儿,何必大费周章得罪我们?” 宋莹在一旁劝道,“母亲不该怪阿姊的,我是真的愿意退婚,母亲屡次为我与阿姊置气,我内心已经很对不起阿姊了。” 宋萱单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母女二人,“母亲既然知道是叶世子救得我,那也应该知道,和我一起坠楼的还有皎皎吧?” 她一只手指绕着耳边的发,慢悠悠说道,“救我的是叶世子,救皎皎的是璟珩世子,在母亲眼里我是在勾引叶世子,那皎皎呢?” 宋萱嗤笑,“勾引璟珩世子吗?” 宋莹脸色涨红,秦夫人怒道,“混账!” “你妹妹不计前嫌帮你说话,你怎么敢污蔑你妹妹的清名!” “明明是母亲开始的,我的名声母亲可以随意污蔑践踏,皎皎的就不行了是吗?” 秦夫人被说得哑口无言,点着头,“好好好...我真是生了个伶牙俐齿,善变狡诈的好女儿啊!” “来人!将大小姐押住,上家法!” 宋萱怅然一笑,也开始烦躁起来。她不顾宋大人劝慰的眼神,一点都没有服软的意思,“罚啊!我怕什么!” “不辨是非是你,强词夺理是你,却将所有都要怪到我头上来! 我看下次,母亲也不必大费周章找这些理由了,想罚便直接罚吧,没得那么费事!” “你你你...!”秦夫人气得直打哆嗦,向下人吼道,“快来人啊!都聋了吗?” 宋大人一惊,连忙给董齐几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拉着宋萱跑开,自己则拦住了秦夫人。 “不要再闹了!” “要反了天了!”秦夫人一把推开宋大人,就要追出去,却被拉住腰身,“你看看你的好女儿,说不得半句不是,一声更比一声高。世上之人只她委屈,只她委屈不得,又有谁家女儿是这般作态!” 宋大人叫唤着,“闪着腰了!闪着腰了!” 第77章 韩双与秦元霜的过往 宋大人离开后,秦夫人回了自己院子,身后跟着宋莹。 秦夫人步子走得急,怒气还未散去,几度看向宋莹,默声压下了火。她也不让婢女们跟着了,直直往傲雪院去。 宋莹低头跟着她,秦夫人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身回到原处,对宋莹道,“你明明知道她的心思,何必帮着她?” 宋莹扶上秦夫人胳膊,低声劝道,“娘亲今日实在不该这般迁怒阿姊。您不要再为我责怪她了,好不好?” “你这说的怎么好似全是我的错?”秦夫人目光有些责怪地看了宋莹一眼,道,“若她是个安分的,我自然不会寻她的错。你和她都是我的女儿,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算计你?” 宋莹叹了口气,摇头道,“此事没有证据证明是阿姊做的,即便是她做的,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都怪我将你保护地太好,没想到却害了你。”秦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你是不争不抢,可怎么防住别人来抢你的东西,又知如何保护自己?你这性子......以后该怎么办啊?” “娘,我现在拥有的已是很好了,没有什么不满足的。若是阿姊想要我退婚,那我便退,只要她心里能舒服些。”宋莹垂着眸子,发自内心道。 “而且,这些本来就该是姐姐的,不过被我鸠占鹊巢多年。” “我不准你这样说自己!”秦夫人喝道,她目光柔软,慈爱欣赏地抚摸起宋莹的发髻,“我们皎皎生来就是翱翔于天际的凤凰,应该展翅高飞,该是你的,别人怎么也夺不去。” “可是......” 秦夫人制止宋莹的话,认真道,“皎皎......你不必委屈自己,别人也不能。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的亲生女儿。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而改变,知道吗?” “谢谢娘。” 宋莹点点头应道,双眼的泪珠有些撑不住地落下来,被秦夫人用手抚去。“你告诉娘,你当真是愿意退婚吗?为何?” 宋莹脸色变了变,面上几经纠结,最后下定决心般,还是说了出来。“女儿心中早已爱慕之人,此人并不是叶世子。” “求母亲成全女儿的心思,我心里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 秦夫人微微吃惊,只瞧面前的宋莹脸色发红。她瞬间想明白,女儿这是真动心了,而不是委曲求全。 这般她也就放心了,她是真舍不得皎皎委屈自己。 可刚放下心又瞬间提起,不知皎皎钟情的男子是谁,也不知家世配不配得上她们的皎皎? 若是男子家世一般,她就得考虑考虑了,可不能让皎皎随便被那些男人骗了去。 秦夫人急忙问宋莹对方是谁,家世如何。此事须趁早,若对方靠不住,她只能棒打鸳鸯了。 秦夫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宋莹推脱不过,只好慢慢地将砚州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不过却下意识避开了与宋萱有关的事,只将自己救了沈翊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说完宋莹就后悔了,她也没想到秦夫人抓着不放。她明明答应了沈翊不能再提起砚州之事,可她总差点说漏嘴。幸好这次是娘亲,往后她绝对不提了。 秦夫人以为是小女孩怕羞,便答应下来不说出去。 其实听到对方是璟珩世子,她也放心下来。璟珩世子出身不比叶世子差,又是京城出名的美男子,洛京多少闺阁女子想嫁给他数都数不过来。 沈翊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才华横溢,人品出众,京中对其的赞誉秦夫人早有耳闻。 淮安王曾经又是出了名的痴情种,认定了一人便不会再变心,与其王妃是恩爱非常,情比金坚,二人的感情羡煞多少夫妻。 虽是情深不寿,在她看来,二人之间到底没有什么遗憾。 这么多年过去,这段过去依旧是京城里经久不衰的佳话。 若没有淮安王的痴情,王妃又怎么能做到生死相随。 在这世上,寻一真心最是难得。皎皎若能与璟珩世子走到一起,自己也不用担惊受怕。 京中多少王公贵族的公子哥,还未及冠房里就迫不及待塞了好几个陪睡丫头;璟珩世子却是例外,格外洁身自好。 平日皇后太后和一些大臣,没少往他身边送貌美姬妾,可别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从来都是女子缠上他,也未曾听过他主动与哪个女子会牵扯不清。 在她看来,如今的世道,女子若所嫁非人,便是一生的不幸。 若像她一样,当初自以为嫁了个痴情种。实际上却嫁给了个三心二意,摇摆不定的负心汉! 真是活着就想死,死了又不甘心!她不禁握紧了拳头,这么多年的恨还是怎么都散不掉。 秦元霜不是不能容人,她怀聿风时,就抬了宋知章房里一个丫鬟做二姨娘。 可没想到男人还是喜欢偷腥,还喜欢偷外面的。 当初发现宋知章偷摸着养了胡氏这个外室,她恨不得杀了这一对狗男女。 无奈她和胡氏二人腹中都怀着孩子,她不能死,胡氏也不能死,硬是让胡氏进了门。 她知道了胡氏的真实身份,不仅是青楼女子纪落梅,还是罪臣之后。原本想以此驱赶胡氏,却被宋知章以秦府要挟,逼迫她不准说出去。 真正见到纪落梅,她道是为何宋知章不喜欢自己给他的姨娘,为何他头次与自己议亲,就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原来是没找对合他胃口的!说什么对她一见钟情,全是骗人! 她就是被宋知章那副深情专一的嘴脸给骗了! 除了宋府,没人见过胡云娘,自然发现不了纪落梅的身份。 府中越来越多人质疑的不是纪落梅的身份,反倒是她和纪落梅如出一辙的样貌脾气。 她秦元霜素来骄傲,又怎么能当别人的替身? 可就连她这个样子脾性,也是和纪落梅如出一辙! 既然有了她秦元霜,为什么又要来一个纪落梅? 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才让她活得这么累?老天给了她们相似的容貌,相似的性格,可为什么连心上人也要是同一个? 一个青楼女子,凭什么和她一样?! 且不说韩府被满门抄斩,就算韩府未获罪,纪落梅也回不去。嫡女又如何,沦落到淫窝的嫡女,凭什么骄傲,凭什么自命不凡? 纪落梅,就该如她名字一般。即便是傲雪红梅,再耀眼艳丽也回不去枝头,她应该是永远被人踩在脚底的脏泥。 秦府虽是败落,到底有几分清贵和尊严在。她秦元霜才是世家嫡女,可纪落梅有什么? 不管胡云娘是韩双,还是纪落梅,怎么敢和她比? 纪落梅后来确实有意伪装自己,可这样做,不是在打她秦元霜的脸吗? 摆明了告诉她:你秦元霜不过是我的替身,是我在让着你,给你在宋府留些体面。 可笑!她身为秦府的嫡女,何时卑微到需要一个妓女来同情可怜! 所以纪落梅该死。 于是秦元霜设计纪落梅,让她失手害死了二姨娘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儿子。 那孩子死了,二姨娘也跟着投湖自尽。 当日,二姨娘以死相逼,也要揭露'真相'。 可正碰上秦元霜预计生产的日子,接着纪落梅也被惊吓,因此动了胎气要早产。 宋府乱成一锅粥,二姨娘投湖没人搭救,一不小心就溺毙了。 这下是死无对证,所有人对二姨娘口中的‘真相’深信不疑。 还有人怀疑起胡姨娘是否真的早产,还是心虚故意闹出动静? 纪落梅入府后与二姨娘走得近,在二姨娘生产后,她还经常照拂那对母子。 纪落梅又懂医术,孩子的药膳都经过了她的手。 动机、作案手段和犯罪条件,人证物证都齐了,完美闭环,简直合理得不像话。 一切都顺理成章,秦元霜都没料到自己设计的这步棋,能走得这般顺。 本以为宋知章最多象征性地惩处一番,然后轻轻放过此事。却没想到他会因此,彻底厌弃了纪落梅。 曾经纪落梅多次惹怒宋老夫人,宋知章也护着她。这次却格外狠心,平常不见他多喜爱对母子。 那体弱的庶子,原本不设计也是养不大的。宋府的人本就没抱希望,生下已有两个月,可是连名字都没取。 她都没料到会这么成功,没想到宋知章会突然转性,居然舍得处置纪落梅,丝毫不听对方辩解。内院争斗、谋害子嗣的罪名,就这样压在了韩双头上。 到底是何原因秦元霜并不清楚,却知道纪落梅彻底翻不了身了。 宋府容不下纪落梅,她带着那孽种被赶去一个小小的砚州,再也回不了京城。 不管是胡云娘,纪落梅,还是韩双,都没有人能撼动她的地位! 秦元霜抱着怀中的女婴逗弄着,她无数次庆幸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往后她的孩子会无忧无虑,这是她这个母亲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秦元霜给女儿取名为‘莹’,莹亮如月,是取自‘月之光华’的寓意,是想告诉她,她是被众人期盼着降生的孩子。 希望她一生如当空皎月,她未来也一定是一片光明灿烂,安乐顺遂的。 皎皎是她的掌上明珠,往后她的皎皎,是宋府最幸福的小姐,她会为女儿扫清路上的一切障碍。 第78章 挑不出错处的宋莹 宋萱被几人拉着跑出梅院,雏菊一边道,“秦夫人现在正在气头上,小姐何必去惹怒她。” 苻洛则不同意道,“姑娘本来就没有错,这院里就我们两个是跟着小姐从砚州来的,别人不知道小姐受过的委屈,我们还不知道吗?姑娘难道还不能为自己争辩几句?” “少说两句,现在说这些,小姐哪里会好受?”青房在一旁打断二人争吵,“只怕秦夫人不会放过小姐,不如去找老夫人?” 董齐却开口,“今日田嬷嬷说了,老夫人去德宁寺礼佛了,恐怕要留宿,几日都不会回来。” “那五夫人呢?”青房问道。 王茂开口,“五老爷夫人也一起去了,说是还愿,为腹中孩儿祈福。” 青房连连失望,雏菊突然道,“不如让姑娘去刘府住几日吧,嫣儿姑娘与小姐感情好,定然会帮忙的。” 几人说着便行动了起来,王茂和董齐去备车,青房和雏菊则要带着宋萱去后门。 宋萱穿过行廊,却与一人迎头撞上。 “作什么!” 宋屹川拉住宋萱胳膊,见她被两个奴婢推着要走,连忙问道。 “二公子,快松开!”青房将宋萱拽开,二公子向来喜欢找他们姑娘麻烦,若让他拦住可不好。她防备地隔开二人,随口敷衍道,“与二公子无关,是我们姑娘急着出门!” 她转头对宋萱道,“小姐,我们快走!” 宋屹川看着三人离开的身影不明所以,念道,“我也不是凶神恶煞,用得着这么慌张吗?” 他摇了摇头,不在意地走开。 *** 宋萱当日跑去了刘府,青房和雏菊则留在宋府给她接应。 宋父说等过几日秦夫人气消了再回,让宋萱在刘府住着。 宋兰芝不是很喜欢宋萱,既然是自家哥哥嘱托,她定然不会拒绝。她是个躲事避嫌的人,所以宋父也不会去秦夫人那里通风报信说闲话。 宋萱才住下一日,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又撞见宋屹川,身后还跟着宋莹。 她见到二人就知道没好事,看着外头艳阳高照,待会去医馆肯定要晚了。 “宋萱,那日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我和皎皎是来接你回府的。” 宋屹川带着宋莹进了刘府,见宋萱正好要出门,连忙喊住她, “母亲气也差不多消了,你回去和娘道个歉就行了。我们一起回宋府吧。” “别烦我。”宋萱这次不想跟他废话。 刘嫣才送宋萱出门,还没回身就看到两个碍眼的,她又回到了宋萱身边。 “听到没,萱阿姊不想理你们,你们欺负人还不够,现在还特意来落井下石啊?” 宋莹立即否认,“不是!” 她皱着眉质问,“嫣儿,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吗?” 刘嫣没说话,眼神却显而易见。 她与宋莹自小相识,说实在的,她还真不怎么喜欢莹阿姊。即便她们从未争吵过,宋莹待她也向来和善,可她总觉得隔了一层。 刘嫣不是没努力过,以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这些年来,为此没少为此事跟宋屹川吵架。 这回见莹阿姊,那股子不适又爬上心来。 直到遇见相识不过几日的萱阿姊,她终于知道自己不能勉强啊,莹阿姊,她当真是喜欢不了一点。 莹阿姊一直都是按照极高的世家女标准培养,她出生高门,父亲官位高,又得皇上重用信赖。 宋莹也是京城里天之骄女的其中之一吧。 她是洛京城上称得起名号的大家闺秀,名门贵女的典范,心地善良地犹如在世神佛,那身上的光辉比庙里金佛像佛光还刺眼。 按理说这样好的一个人,刘嫣该会喜欢的。 宋莹做事一直是很难让人挑出错处的,也让人根本没办法指责她。她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坏心思的,别说是不好,相反地她好的出奇。 随机单拎一件事出来,是真的越想越不合理。 说宋莹不对吧,她好像没做错什么。然而说她做得好吧,可哪里好呢? 细细品味就会发现也有很多不对劲,说不上来她做得好。 比如宋莹最常做的,接济穷苦的百姓。她凭此博得了极好的名声。 就连上回被绶带鸟选中,也被传的神乎其神,说她是什么神女转世,花神降临。城中众人夸赞她为“良善淑女”,“世家典范”。 刘嫣更加觉得宋莹缺了少人情味,并不是说宋莹不做善事,相反年年如旧。 可一个真心做善事的人,又怎会如此享受美名带来的好处? 而且这善事,也不过是拿着宋府的钱财全自己声名。这里面的一丝一毫,都和宋莹没有半分关系。 “你又来瞎添什么乱!”宋屹川警告,怪不懂刘嫣为什么帮着宋萱对付他俩。 明明是宋萱不对,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 宋萱瞥了一眼宋屹川,实在没有心情理这个傻子。她哄着刘嫣回了府,而后抬步离开。 宋屹川一把拉住宋萱,“别闹了,此事双方各退一步,这样对谁都好。” “娘昨日只是在气头上,那些话并不是有意的。”宋莹不知如何解释,她看向宋萱的目光有几分愧疚,“是我的错,才连累你挨骂。你要怨就怨我,不该再和母亲赌气。” 宋屹川将宋莹拉到身边安慰着,“皎皎...你也是无辜的,此事也怪不了你,不要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宋萱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的,差点没笑出来。既然不让她走,那就让他们自己主动走。 “你的意思是这事怪我咯?你们自己唱戏就算了,还要拿来恶心我。” “宋萱,你非要这么说话吗?”宋屹川皱着眉,不解地看向宋萱。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可宋萱非要曲解,简直不可理喻。“我只是让你相互体谅一点罢了。你与叶世子锦花节之事,洛京城在传得沸沸扬扬,叶世子接连不断地出风头,接着又与皎皎退婚;任是谁都难免不会多想,更何况是母亲。”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宋萱眉目肃冷,转过身朝院内大喊一声,“慧禾!” “哎!” 声音从后方堂院传来,许是隔得远,怕宋萱没听到,慧禾应得更大声了些,“...表小姐...有何事!” “放大黄出来玩玩!”宋萱也不管二人什么反应,添了一句,“松开链子,不用牵,直接放!” “是!” 接着院内传来一阵犬吠和匆忙的声音,接着就见远处跑来一只大黄狗,来势汹汹,异常凶猛。 宋莹看着身子抖了抖,捏紧宋屹川的袖子就道,“或许姐姐还想在刘府散散心,我们先不要打扰她了。” “宋萱,改日我再来接你。”宋屹川脸色也变了变,连忙跑开。 “哈哈哈......这两个胆小鬼。”看着二人急忙奔跑的身影,宋萱扬起了笑。 好久没有这么舒畅过,人果然不能听一些废话。 大黄蹦蹦跳跳绕着宋萱腿边转圈,宋萱俯腰捧着大黄狗的脸揉捏着,“我们大黄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怕呢?” 它伸出大舌头一副讨好模样,宋萱蹲下身摸了摸大黄的头,笑道,“干得不错,等我回来奖励你一个大鸡腿。” 第79章 曾有人…… 颂和医馆内,赵师父已经慢慢开始让宋萱上手医治病人。 有宋萱帮忙,医馆排队治病的队伍也快多了,赵师父便停下手将病人全部交给了宋萱。 “学医以长久行积,然后能断病,造其数;能使术精者,非治疑杂病也,能使术精进者,非医疑难也;以久行之历,当知诸体当病之法。 阴阳五行之学,经络血脉之说,气血津液学,凡所俱者,皆学之有也。” 赵师父在一旁指导,他用手指了指桌上的病历,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小看每一个小病,每个人的体质都不同,所显现出来的病症也会存在很大差异。” 宋萱取下了病人手上最后一根银针,看着医馆门前排着的长队终于结束了,她累得靠在木椅上。 她似乎想起什么,忽然道,“《诸病源候论》中说,多取虫蛇之类,以器皿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既谓之为蛊,便能变惑,随逐酒食,为人患祸。 此为虫蛊,其中最厉害的,便是由十二条最毒的毒虫置于瓮缸中,相互蚕食,所剩最后一条毒虫,便是金蚕蛊。其不惧水火,即便置于香炉炭火之上,也对其无甚伤害。” “沈翊在砚州城内中的蛊毒便是这一种。” 赵师父知道她想问什么,继续道,“他体内一直藏着的毒,与蛊毒就像是一阴一阳;当双方旗鼓相当时,沈翊反而好受些;可当双方有一方弱时,另一方就会变得十分凶猛,中毒者也许会剧痛而亡。” 宋萱:“所以师父当时您想先解蛊毒,是因为蛊毒更凶猛,而那隐毒已经微弱下去;当解了蛊毒后,隐毒又瞬间占据了主动权,毒性也会比往往来得更强。 重莲草能解数千毒药,连蛊毒都不在话下,却依旧奈何不了那隐毒,如今仅仅起到了平复和压制毒发的作用。” “师父也想不出解毒的办法吗?”宋萱沉默。 赵师父叹气道,“我也生平第一次感到无力......” “枉我自诩少年医界圣手,天赋异禀,可现在没见过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宋萱摸了摸眉梢不说话,她已经对师父自恋的样子完全免疫了。 见他似乎出神,宋萱又问,“师父,您怎么了?” “前几日去寻访一位病人,回来时路遇一个男子,其仆人见我带着药箱便拦下了我。于是我帮其把脉,我也是半天看不出来他的状况。看他样子似是发病,脉象又极为正常,甚至身体十分强健,可他确确实实有些神志不清。” “那后来如何?” 宋萱喝了一口茶,神色淡淡,心中却也好奇起来。 连师父都看不出的病,不知是什么样的。 “开了些安神的方子,让他过几日再来医馆看看,他也未过来。” 赵师父脸色有些凝重,似乎不想继续聊这个事。 他岔开话头,“说起来,是何人教过你针灸之术的?” “可有不对?” 宋萱一愣,没想到他提起这个,不过还是如实回答,“大致没怎么学过,只是帮人搭了把手罢了。砚州时庄子里的婶嫂身上有些病痛原本都找大夫,后来回回腿脚酸痛上县城里麻烦。有大夫来村里,大娘们就让老先生教了我几次,照着扎就是,练着练着就习惯了。” 似乎是先姨娘要自己帮忙扎针的,偶尔姨娘还会说上几句,她说扎哪里就扎哪里。 扎错了或力道不对,宋萱还要挨竹条抽打。 回想起往日,那些医书不知胡姨娘是从哪里找来。 桌腿下的书却总会换新的,宋萱经常偷偷抽走一本,看完了又换下一本。 后来她看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否则不等看完,没几日就都得进灶堂炉子里。 姨娘应该知道她偷看,却不会等她。 有时姨娘发现了,她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端起碗就踹了一脚摇摇欲坠的木桌,骂道,“这张破桌子明日就给它劈了当柴烧,成日嘎吱嘎吱的,当不得半点用处。” 面对师父的询问,宋萱只能保持沉默。 关于胡姨娘的事她不想说,前世的那些记忆已经全部恢复了。 只言片语中,她猜到了一些秘密,却永远不能说出口,所以即便是宋府的人也不常会提起姨娘。 赵师父摸了摸胡子,不经意道,“没什么,手倒是挺稳,好奇而已。” 当初他提出教宋萱医术,也只是担心自己一身的医术没有后人传授。 宋萱随手就能详细地画下一株草药,说明她知道重莲草,可她没有摘走。 时隔许久还能记住长在何处,他觉得她是个好苗子而已。 可慢慢地他才发现,宋萱本身学医的条件和天赋比平常人太过优越了些;好到让他觉得,是有人故意将宋萱送到自己面前。 专门为他培养了一个好徒弟,而他要做得只是将她领进门好好教导而已。 不过不知是何原因,那人似乎又改了主意。 教了些东西后,却没有再刻意引她走上学医这条路,只是放任其发展。 这么好的徒弟送上门,哪有放过的道理。 第一次见宋萱,他就知道她是机灵聪慧的;后来慢慢听说了她的事,又怪有些心疼的,这个小姑娘身后没有一个人。 她明明成长得很好,不输世间任何女子,却连一个为她欣慰的人都没有。 赵师父从来是见惯生死的,一切都看淡了,可这是他的徒弟啊...... 他这一生也是诸多遗憾,若能将自己所会的全部教给她也是无憾了。 起码她能有一些保护自己的东西,而自己也能了却一桩心事,只希望他身上的事不会连累到宋萱。 “可有人啊?” 门外传来一道傲慢声音,打破二人的思绪。 第80章 当着他面调戏他徒弟 “我家公子来看医,请赵神医出来。” 宋萱透过侧门外的屏风,看到医馆堂内几个人影走动。 馆内药童礼貌地回复几人,“今日赵大夫看病时间已结束,公子找我们医馆其他大夫也是一样的。” “闪开!”小厮挥开药童,“别人哪有赵神医好?” 他左右打量着,一眼瞧见了侧边医室门前挂着的木牌,木牌上正写着赵大夫几个字。 再朝门口屏风方向伸了伸脖子,雕花镂空松木屏风后围着白纱,隐约瞧见纱帘后坐着的两个人影。 其心中暗道医馆不识抬举, 赵大夫明明还在给病人看病,这药童居然让他们去找别的大夫。 小厮不拿正眼瞧药童,指着屏风道,“赵神医不是还没走吗?赵大夫别人看得,我们公子就看不得?” 药童解释道,“您换个大夫吧,正当值的大夫在右侧医室。赵大夫看诊时间已经结束,没人在里面看病,那只是赵大夫和他徒弟而已。” “滚滚滚!当谁傻子呢?你看我信不信你!” 小厮说着,又机灵地跑到门外,弯腰请进一人。 他谄媚道,“少爷请进,待会儿就轮到我们了。” 周围几个还未离去的病人小声议论起来,“这是吴家二公子吴春阳吧?” “这下医馆可要倒霉了。” 一人双手捧着胳膊,捅了捅身边的人,催促道,“嘿,咱们别看热闹了,快走快走!” “为何?”被手肘捅了一下的人问起。 左侧的人探头过来,插了一句嘴,“那吴二公子仗着自己表姑嫁入了孙氏,庶出的大哥又是朝廷命官,向来在城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 右侧人接着他的话继续说,“前几日他看上了东市路边卖茶水的商贩女子,想强娶了人家去做妾。那对父女不肯,他就砸了那间茶水铺子。” 中间人忍不住催促,“后来呢?” 右侧人哼笑一声,颇为随意,“后来吴少爷强行带女子回家,没几日又玩腻了。然后将人卖入了青楼,还把人家爹活活气死了。为其讨说法的人都被乱棍打伤打残了,连看热闹的都被逮着打了一顿。” “那还有没有王法?” “哼,王法,他说他就是王法。” “别说了,待会儿人听到了。” 左侧人压低声音,小心道,“我们快走远些,别被他盯上了。” 三人一致点头,急忙退出了医馆。 他们远远躲在医馆外,又不时朝里头张望。 “让里面的人给我滚出来,谁敢排本公子前面?” 吴阳春朝屏风方向不屑喊道,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药童还未反应过来,对方的随从就蛮横地走到屏风处,直接将阻挡视线的屏风推开。 赵大叔侧头看去,只见前方站着一堆人,中间男子一脸跋扈嚣张模样,中等身材,脸长得普通,身上衣料子看着不错。 众人也没想到坐在主位的是一女子,赵大师却坐在一边垂头看着医书。 药童对二人拜了拜,“赵大夫,我没拦住他们。” 药童心里自责,赵大夫看诊比别的大夫少一半工钱,干的活却比别的大夫多一半;偏偏来找赵大夫的病人最多,有些人还只要赵大夫看。 后来赵大夫又带了个女医弟子过来,也不收钱;虽说医者仁心,可医者也是人,也要活啊。 他想拦住一些人,让赵大夫他们休息一会儿,却总是拦不住。 “无妨。” 赵师父一眼认出了那人正是和宋萱谈起的病人,“放他来吧,我答应过要替他看诊的。” 宋萱见状让出了位置,拿着医书往后方一摞摞堆积如山的医书走去,就着窗边坐下。 “公子请吧。” 见赵大夫这样说,药童也只好放人。 几人在医馆侧室让开一条路,吴春阳走了进去。 登时,双眼都看地直愣了,眼睛一刻也没法从宋萱身上移开。 心道乖乖,这医馆里还藏着个美人! 方才没看清,走近了才看到赵大夫身边一直坐着的女子。 女子身着简单,衣服料子不错却没什么装饰。 素蓝的浅色衣衫和窗外柔和的净蓝天空融为一体,晴空万里,碧空如洗。 女子姣好的容颜似玉石积冰般滢润,清容玉粹,豆蔻般粉嫩的朱唇透着水润的光泽。 对方若有所察,抬眸朝他看过来。眼睫弯弯,似笑非笑,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得便是这般女子。 般般入画,难掩清丽 ,一下便闯入了人的心神。 医女......他还没试过...... 小厮还没等吴春阳坐下,瞬间就明白了自家少爷的心思,立即喊道:“等等!” 吴春阳被他的喊声惊扰出神,抬手扇了他一脑门。 小厮眼冒金星,扶着头指着宋萱道,“让她给我们少爷医治!” 赵师父有些不明所以,回头询问似得看向宋萱,她莫名地耸了耸肩。 药童头痛起来,心道遭了,他竟忘了这茬,应该叫宋姑娘藏起来才是。 宋姑娘貌美可不得被吴少爷盯上,这少爷出了名的浪荡子,比起他们裴少爷都不遑多让。 好歹少东家只谈风月,身边不缺貌美女子,也不会自降身价去逼迫人家,女子不愿意也不多强求。 虽然都是风流,起码他们少爷不会做那些草菅人命的事。 而且他们公子容貌佚丽,才貌双全,又自持风度,想与公子春风一度之人数不胜数...... 可这吴少爷不同,这人最喜欢做的就是强抢民女,学着他那孙家表亲一样胡作非为。 说这吴少爷就是孙家那混世魔王的狗腿子也不为过。 孙家大公子孙赦做的事更是不堪入目,劝风尘女子从良,逼良家女子下水,勾引贞洁寡妇,害人入狱强掳他人新妇,入尼姑庵如逛妓院,藏新婚夫妇床底...... 这孙子!将洛京搅得天翻地覆,偏偏无人敢管。 因这孙大少爷的老爹与齐王萧越为一党,即便惹到的是同朝为官的大人,依旧能安然无恙。 对方反而遭受惩罚,轻则毒打一顿,重则贬谪流放;嚣张狂妄,视律法如无物。 这女医弟子是少东家好友,断不能有事...... 药童立即拦道,“公子见谅!这位姑娘并不是医馆的大夫,而是我们裴公子的至交好友,可不是随意使唤的啊。” 医馆其余人都围上来,却被吴春阳身边的仆人挡住。 “我们少爷说让谁看就谁看,她刚刚不是还坐主位吗?” 小厮狐假虎威惯了,平常京城没少闹事,多少他都参与其中。 少爷什么心思他一眼就看透,等伺候少爷满意了,少不了他好处。 药童只说这女子和裴公子的朋友关系,那就是没其他势力,出身家世估计也低。 不管她从不从,见了少爷还不是要低三下四。 一个医女而已,被少爷看上是她的福气。 这般女子他屡见不鲜,看似良善,实则贪得无厌。 表面上有多冰清玉洁,内里就有多淫荡。 这裴家少爷也不是什么好鸟,说是至交好友,怕又是什么红颜知己吧,说二人私下没有一腿他才不信。 “哦,是裴公子啊!我也识得裴公子,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姑娘应该也会帮朋友的吧。” 吴春阳一听裴容的名字,没了之前的嚣张,眼神里都不怀好意却愈加明显强烈,打量起宋萱来更是大胆无礼。 “公子若不看病,不如离开吧。” 竟敢当着他的面调戏他徒弟! 赵师父面色不悦,瞪着面前几人,“这是老夫的徒弟,她是来帮医馆忙的。想替谁看病就看,不想看就不看,就凭你们也想差遣她?!” 小厮啧了一声,老东西!话还没骂出口,就被对方甩了个脸色。 “快滚!”赵师父虽然很好奇这人的脉象,却不想让宋萱接触这种人。 “师父。” 第81篇 可有隐疾? 宋萱叫住了赵师父,他疑惑不解,却看到宋萱脸上的笑又放下心来。 想想也是,宋萱哪里会让人随便欺负,她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 她转眸温笑,对吴春阳道,“吴公子,不是我不替你看病,而是我实在学艺不精,恐怕治不了公子了。 我师父医术精湛,不如......让我师父先看看吧。” 吴春阳本就好色成性,见宋萱态度温和,还对着他言笑晏晏的样子。 霎时间就入了迷般,宋萱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连答应下来。 “既然姑娘都这般说了,那在下便听姑娘的。” 吴春阳脸上端起一副自以为风雅的笑容,安然落座。 一旁的小厮都摸不着头脑了,少爷何时这么耐心了。 赵大夫给吴春阳把脉,神色又纠结起来。 “公子最近可有不适?” 吴春阳目光回到赵大夫身上,“上回喝了大夫的药好多了,可没过几日又开始了。 我最近总觉得腰酸背痛,精神恍惚,时常格外清醒,时常又混沌昏睡。” 宋萱一边翻动着手里捧着的医书,一边回到了医座前,注意起吴春阳的话。 赵师父对宋萱摇了摇头,宋萱收起了书,礼貌问道,“吴公子,我想与师父借一步说话,可否等一等?” 小厮刚要甩起嘴脸,却被吴春阳制止,对方一双眼睛色眯眯地看着她。 “自然,自然。” “少爷,您何必对她这么客气?” “我不对她客气,难道对你客气啊?滚一边去。” 吴春阳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脸,不耐烦地轰人。 耽误他看美女,一张丑脸,还凑那么前,差点吓死他。 “哎不对,少爷你看他们怎么老是回头看你,眼神不对啊?”小厮奇怪道。 “怎么?别人看几眼你家少爷就奇怪了?” 吴春阳不满地扫向小厮,又露出一脸自恋地美笑。 “就不能是这神医的女弟子看上我了?” 另一边的宋萱和赵师父正谈着话,当然不知吴春阳居然生出这么恶心的想法。 宋萱背对着吴春阳那堆人,细声问向赵师父, “师父,你可看出什么不同了?” “和上回看到确实大不一样。我从未在这么短时间内,看过有人体质能变化地如此迅速!” 赵师父心里直呼遇到鬼了,就算是信这世上有鬼神之说,他也不可能怀疑自己医术有问题。 “此人身子亏空得厉害,和前几日相差甚远。可按道理来说,一个人再怎么造作,也不至于崩溃得这么严重吧?就算是往死里折腾,至少也要好几年。” 赵师父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世上真有吸人精血的妖精......” “你是说这不过几日之事?”宋萱低低思虑,她也想不通了。 “那他如今是何状况?” 赵师父与她对视,只说了四个字。 “枯木朽株。” “难道是毒或是蛊?” 赵师父立即否认,“不可能,我已仔细试过他的脉象,未发觉异常。若是能多观察他几日,定能看出端倪。” 二人回头又扫了眼吴春阳,宋萱侧头对师父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师父只管让他多来几日便是,还怕看不出来么?或许其族上有什么隐疾也未可知。” 赵师父转身走向吴公子,说道:“你的体质欠佳,我先开几副固本培元的药,先给你调养调养身体。 公子,这几日切莫劳累,或行损伤根本之事。” 末了他看着吴春阳的脸色,又添一句,“房事也不行。” 吴春阳原本还乐着,不将赵大夫说得当一回事。 听了赵大夫最后一句话,神色莫名起来,慢慢地变成一脸菜色。 “切!什么神医,还以为你多厉害呢!”身边的小厮叫嚣,目光不屑。 “我看你,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坐堂医罢了!” 赵大夫深吸一口气,也不和他一般见识,继续对吴春阳说, “老夫确实医术尚浅,暂时看不出公子你到底哪里出问题了,不过您确实有病!” 小厮:“你咋还骂人呢?!” “我是大夫!岂会空口说白话?我说你有病就是有病。”赵大夫睁大了眼睛。 他神色认真,朝吴春阳看去,“你若不是感觉不对,也不会信了我那日的话来此处。那副药你喝了吧,可有问题?” 小厮提溜着眼珠子转,在吴春阳面前煽风点火。 “公子,咱们别信他,洛京名医多得是,咱们可没问题。我看是他想多讹点钱,随便胡诌一些话蒙骗我们,没准正是那日吃了他的药才出的问题。” 吴春阳瞬间想通,想起来确实是吃了他开的药方,才开始有问题的。 他大掌一拍桌面,揪起赵师父的衣领,怒道,“他娘的,你敢耍老子!” 药童一直关注着这边,见状不妙立即唤人拉开几人,一时间加入的人越来越多。 宋萱皱起眉心,倒是想帮忙拉走赵大夫,却被赶到身前的药童护在身后。 “姑娘莫怕,我去拉赵大夫。” 宋萱看着乱作一团的人,医馆闹哄哄起来。 她毫不犹豫转身,径直朝后方走去,双手端起窗边的铜盆就是一泼! 众人皆被淋了个遍,一盆水精准无比地冲到每个人脸上,雨露均沾。 室内突然齐声一阵安静,针落可闻。 “我师父是想问你,可有隐疾?” 宋萱手里捧着铜盆,平直的声音响彻入耳。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尴尬至极的咳嗽声,众人纷纷散开。 吴春阳身后奴仆状似无事发生般望向他处,硬是忍住八卦地心思不往吴少爷身上看。 谁能想到此话能从一个女子嘴里讲出来,虽然她是大夫,但她首先是女子。 男人的尊严,不堪一击。 “不......” 吴春阳被人当众问此事,脸皮都要挂不住,他急声道,“不是!” “谁敢给老子胡思乱想试试!” “吴公子既然这么着急,我只能如实相告了,我师父可不是什么坐堂医。” 宋萱冰冷的视线平静地轻扫过前方的小厮,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小厮背脊一僵顿时缩了缩脖子,不过更让他更怕的是自家少爷。 他完全不敢抬头看身旁人,那双眼睛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不用想都知道,少爷一定在想是打死他好,还是扒了他的皮好! “本少爷怎会有隐疾!” 吴春阳恼羞成怒,他忽然笑了一声,“抓住她!” “本少爷有没有隐疾,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药童见状连忙挡在宋萱前面,“吴少爷,你难道想得罪我们公子吗?” 没想到这群人完全无法无天,此时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威胁和警告。 对方人多势众,直接将医馆所有人控制起来,又将宋萱二人围住。 “裴容不过就是璟珩世子身边的一条狗,我怕他做什么?” 吴春阳不屑一顾,轻嗤道,“裴容的女人,老子也看上了,一起玩玩而已。” 宋萱手心从袖口摸出几枚银针,心里数着又要在这些人身上浪费多少根银针。 可是,真的不想浪费她做了那么久的药水啊! “二弟,你又在做什么!” 一声怒斥从医馆堂内传来,来人穿着官袍进门。 第82篇 兄友弟恭的吴家少爷 “大哥,你怎么来这里?” 吴春阳看到来人开始收敛了点,却依旧不改傲慢,反而因此人的到来,更有几分底气。 “我下朝去了趟友人家中,就在附近。”吴赛随口回了一句,又看着四周,瞠目道,“你又给我惹祸!” “都给我退下!” 吴赛显然很有话语权,他一发话,仆人纷纷退下。 吴赛当众狠狠斥责了吴春阳一顿,场面才有所控制。 事了,吴赛对赵大夫俯身行礼。 “舍弟年少无知,还望赵神医勿怪。” 赵大夫摆了摆手,他知道这是吴赛给他的答复,也是警告他不要再多事。 不论是偏远乡村,还是天子脚下,万事都要讲一个‘理’字,可权势才是理,有权势的人才有讲理的资格。 何况吴赛来得及时,到底没损失什么。 此事若是闹大了,对宋萱没什么好处,少不了又让她娘拿到了错处。 赵大夫给吴春阳开了药,又多嘱咐了几句。 这回有吴赛在,吴春阳也不敢造次,说他虚也点头承认。 宋萱看着眼前处事公道的吴赛,觉得颇为有趣。 这俩兄弟还真的是相差巨大,一个前途似锦,品行高尚,一个无所事事,无耻下流。 吴春阳人确实不行,却能敬重庶兄,吴赛也能管束弟弟。 看他这一套熟练的流程,显然道歉这种事做过不止一次了。 别看吴赛表面严厉,面对弟弟却没有一丝不耐和嫌弃。 即便吴春阳给他惹祸,他依旧能宽和以待,用心规劝。 看来二人相处得极为融洽,这个哥哥当得还真没话说。 如是想着,宋萱对吴赛提议道,“吴二公子身体有恙,师父想多为他检查几日,不知吴大公子可否一起看看? 若有异样,可尽早医治,若无事也好放心。” 吴赛闻言有些迟疑,沉思了片刻还是回拒了她。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在下公务繁忙,在家又要侍奉卧榻久病的嫡母,实在是抽不开身。 况且我从小身体还算康健,我倒无须担心自己,只盼姑娘和赵大夫能治好舍弟。” 宋萱点点头和对方告辞,吴赛拒绝是他的自由,自己也不能强迫人家必须看病。 **** 城北 若是宋萱在的话,一定会发现,这地方是上回遇到裴容在墙头摔下来的妓院。 妓院不比青楼,虽然都同为声色场所,青楼到底卖艺不卖身的女子更多,而妓院女子行为则更为大胆奔放。 吴春阳一进门就左拥右揽,身边瞬间被涌现一堆打扮风尘的女子。 那个在医馆一起闹事的小厮被打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捂着脸跟在他身后。 “吴少爷,您终于来了!” 老鸨见到他顿时喜笑颜开,两眼发着金光,她的摇钱树又来给她送钱了。 院内各式声音喧闹嘈杂,哭闹声,嬉笑声,吭骂声不绝于耳。 台上戏曲长绵绵吊咽着嗓子,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吴少爷,这可是西边运来的果子。珍贵着呢,少爷可要尝尝?” 伙计们端上几盘鲜货干果,被老鸨端到他面前。 这水香居的规矩便是重金买下这些果子,再将果子送到选中的妓子房内。 这叫做点“花牌”,花牌指的便是妓女的名号牌。 不同的果子价钱也不同,妓女当然也可选择收不收下。 若是不收下,只肖看客人是否能否出得了更高的价。 吴春阳兴趣淡淡,脑子里还印着宋萱那张脸,忽地一把推开身侧贴着他的女子,嫌弃道, “滚滚滚!就这等货色,还攀附本大爷?” 这位老鸨姓周,身边的姑娘都喊她一声“周妈妈”。 几位常伺候吴春阳的姑娘听他这么贬低,也不愿意伺候了,哼了声又围绕着其他恩客身边去。 “吴少爷今日是怎么了?往常这些姑娘您不是最喜欢的吗?” 周妈妈生怕这棵摇钱树跑了,奉承道,“吴少爷您乃人中龙凤,这些庸脂俗粉确实配不上您。您是水香居的常客,我怎会让您扫兴呢?” “水香居里新物色了位小美人,不如您瞧瞧?” 周妈妈一脸谄媚,偷偷侧耳道,“那位还是个雏儿,之前可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包您满意。” 吴春阳起了好奇,“当真?” “您若是满意......” 吴春阳手向后招了招,小厮立马将一袋鼓鼓的银两给到周妈妈手中。 “本少爷最不差的就是钱。” 几个风尘女子凑在三楼楼间回廊上,望着楼下的几人。 一个穿着桃红裙装的女子探头道,“周妈妈又在讨好吴公子了,看着得了好多赏赐。” 右侧晴山色裙装的女子用肩膀挤了挤她,“姐姐不去求妈妈多给你美几句?吴公子出手阔绰,以前不是也喜欢去你那儿?” 红裙女子勾着头发哼了一句,“我才不去呢,这吴公子......呵呵......” 右侧女子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眯眼笑道,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红裙女子伸手拦住右侧女子,捏着绣帕的手掩上红唇,附上对方耳朵。 她压低声音道:“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罢了......哈哈哈!” 右侧女子显然有些诧异,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沉默片刻后也笑出声来。 “那这吴公子为何还成日泡在女人堆里?” “谁知道呢~”妓女嗤笑一声,“别看他不行,但折磨女人的法子可多得是,鬼才愿意陪他呢。” 吴春阳确实出得起钱,价到了若是有人还不愿意收,自然是等着妈妈来收拾她们,那还不如看不上的好。 右侧妓女轻叹,“也不知是哪个妹妹要受罪唉......” 楼阁下方突然响起一声喝彩,楼顶‘砰’地一声,瞬间整个楼阁都飘散起轻柔的花瓣和洁白的鹅羽。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中间高空中一纤瘦倩影自楼顶飞舞而来。 她手里拽着长长的红绸缎,姿容媚态,瞬间吸引在场所有人都目光。 吴春阳随手拿起一颗果子,在手里掂量了几下。 “周妈妈,就她吧!” 众人一片惊讶唏嘘:“吴少爷为美人一掷千金,当真阔绰啊。” 第83章 棋局对弈 山崖似耸入云霄,绿湖碧波荡漾,浩渺烟波,澄净如练。 晨光熹微,清泉汩汩,蜿蜒而下,潺潺作响。 溪边兰草青翠欲滴,馥郁芳香。 石盘之上星罗棋布,棋局焦灼,黑白二子呈相互缠斗之势。 一时间空谷寂静,只闻玉棋清落之声。 “凉州似有异动。” 执黑子之人率先开口,看了眼身前之人,添了一句,“叶世子突然回京,不知是否为此事。” 黑子将落下,白子瞬间跟上。 双方步步紧逼,如在风云变幻的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敦煌郡的人可有事?” 黑子先是一愣,没想到对方先问这个。 他暗地里察言观色,慢慢答道,“人没事......敦煌郡的粮草出了问题,又突然被西羌一支部队围困了半月。璟珩世子救援及时,没有出什么事。 只是......” “只是什么?” 手执白棋之人并不惊讶,捡起棋篓子里的白玉棋子又下了一步。 黑方开始举棋不定,迟迟不知要下在何处。 “只是臣下实在奇怪。 按道理来说,酒泉郡,广武郡,甚至是南安郡都比汉中相距更近,敦煌郡理应向其求援,璟珩世子怎会突然——” “——萧肆不是在雍州吗?” 对方打断他说话,语气有些打趣意味的探究。“怎么,他没告诉你?” “不!” 黑子极快否认,默了默重复道,“......不是。应是璟珩世子暗自离开汉中郡,衍之或许也不知道。” 对方笑意更浓,“他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宁愿承认他无能,也不愿意承认他会瞒着你?” 黑子思虑半晌,缓了口气才继续说,“这些也无关紧要,衍之必然是站在我这边的。最重要的是,我担心二位世子回京都是为着此事,若真叫他们查到什么,就不好收场了。” 对方敛目扫向他,质问道,“你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吗?” “是,是处理干净了......但凉州路远,恐有差池,也难保(yuè)乐清郡主那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白子抬眸并不言语,眸中显然没了方才和煦的笑意。 察觉到对方的不悦,他立马伏低姿态,“孙元良已死,押运粮草的那批人也被处决了,对此事知情的人也都处理好了。” 他早已习惯对方阴晴不定的情绪,揣测对方心思也得心应手,可他这次却猜错了。 原以为对方是不高兴他没将此事断干净,没想到他惹怒对方的是另一件事。 而他仍在继续, “臣不得不多想,二位世子揪着不放,且还有乐清郡主帮忙。她若也插只手进来,此事就更棘手了。” “潇潇?” 白方沉吟片刻,脸上出现少见的犹豫不决。 手里捡着黑棋的人继续道,“乐清郡主,是揪出敦煌郡粮草问题的主事人。 她发现时,二话不说地抓了人。动作快到我派去拦截的人还没到,接着就将所有涉案之人砍杀殆尽。” 他都没发现自己咬牙握紧了拳,“难道您不觉着,这几年来,她的心思越发难让人琢磨了吗?” 通往西域必经途凉州,而凉州四郡分别都由叶氏子嗣镇守。 其余州郡关口都是正常通行,只有最后这个敦煌郡,关口检查极为严苛。 上至军备物资,下至商贩走卒,都受其全面监管。 西部各州郡,皆因这一个郡被硬生生隔断开来。 莫要说伸只手进去,做个生意都难上加难。 若不是如此,西域那边又怎会毫无进展? 这回也不至于出乱子! 害他损失多少人力物力,这些又要重新组建搭造,不知多久才能恢复元气?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有人顺着敦煌郡查到别的,到时候才是真的麻烦。 越想越气,他又添道,“自乐清郡主去凉州后就性情大变,一改往日文雅沉静,出手更是狠辣凌冽! 早几年她或许还只是针对敌寇,如今对起自己人也毫不手软。怪不得如今世人都传她,简直冷漠至极、枉为人道!” ‘砰!’的一声,白方捡起一旁的茶盏就往他身侧石壁上扔去! “原来你是来跟我告状的!” 杯盏炸裂,瓦砾般的碎片飞射四溅,瞬间弹到他衣袍上,也顾不得下棋,赶紧将黑子放回棋篓。 白方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一下复一下地敲击着棋盘,唇边有了一丝笑意。 “你居然去猜她的心思,潇潇竟能让你如此忌惮吗?” 反复敲打的节拍,仿佛击在人心脏上。 “下官......” 他确实无话可说。 承认他忌惮叶清弦,不就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无能吗? 一个女子,怎么能扛起本应落在男子身上的重任? 可是叶清弦不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还真就做到了。 当初他想:是啊,一个女子,能翻得了什么风浪,不过是借着男人的势罢了。 借叶氏的门户,借叶家对子嗣的荫庇,借她爹叶国公的势,放她回叶家人身边又如何? 不过是给叶钧带着的两个累赘后,又添一个累赘。 任谁都想不到,叶清弦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现在的她,已不是那个跟在人屁股后追着人教导的毛头丫头了。而是与敌军对阵厮杀、斗智斗勇,经验丰富的将军。 女子带兵打仗本就是离经叛道,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有些骄傲的资本。 一个女子手握重兵,战绩斐然,不输男子,如何能不防备? 叶清弦若是男子,封侯晋爵简直唾手可得,且不说她本就受到多方偏袒。 独独她一个,谁都要护着她,连他也不能随意动手。 叶国公府世子叶少凌,乐清郡主叶清弦,二人就是叶国公的左膀右臂。 叶家已经有一个足够耀眼的叶世子了,居然又出了一个年少将军,即便叶清弦是个女子! 他叶钧还真是好命,有这一双好儿女! 他自认为,衍之也是举世不可多得的少年将才。 可这一代的世道,何时天才也如雨后春笋一样层出不穷了? 沈翊也是让他头痛不已,沈翊毕竟是战神淮安王之子,怎么也不会混太差。 可这些年来沈翊蛰伏得太好,竟让他松了防备。 这小子在洛京惯是自由散漫,温温和和的作派,成日招蜂引蝶,出门就带起一堆女子满城满山的跑。 装得那叫一个好啊! 这些年日子沈翊过得是舒心自在,福也享了,事也做了。做人做的那是一个潇洒肆意、自由自在! 他怎么就真吃这套,信了沈翊那副鬼样子! 结果人家转头就悄无声息地将飞羽军收入囊中,偏偏他还收不回来了。 再说回叶清弦,也是个装模作样的狗崽子! 居然一句话不说,有一个算一个,发现一个砍一个。 为了点粮草贻误之事,就要兴师动众,喊打喊杀!把他辛苦安插在凉州有用的暗桩都霍霍光了。 他的人稍微露出点马脚,就被她抓住,害得他只能断尾求生。 要不是派到凉州的人少又跑得快,只怕凉州那条线,所有人都会被她连根拔起。 他又要花上多少时间精力才重新培养这一批人,叶清弦竟敢将他逼得不得不自断臂膀。 这个到现在还敌友不分的蠢货! 白棋子被扔回棋篓,白方嗤笑道,“不过是杀了你手下几个酒囊饭袋,居然跑来与我抱怨?你自己没有能力,就不要怪别人不给你机会!” “下官不敢,乐清郡主是您一手栽培的,下官怎敢有异议?” 黑方连忙伏地叩拜,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 然而低头的瞬间,垂下的眼底一片阴暗深幽。 “放心吧,又不是广武郡出事。敦煌郡粮草之事已有定论,既然已经水落石出,潇潇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他们若真发现了什么,就不该是叶世子回京了,少凌估计是为着他的婚事。” 听这般一说,他也觉得有道理,若对方真的觉察了什么,又怎么只会是叶少凌回来? 况且近日看着,他也是这个意思...... 最清楚事情始末的是叶清弦,应该回来的也是她才对。 说起叶世子,洛京城近来关于叶世子的事确实不少,叶世子的举动越发让人迷惑。 他有心试探对方的态度,小心翼翼问道,“叶世子行事乖张,他近来多次惹怒圣上。在您看来,这是否是叶国公授意?” 叶家这分明是取死之道,难道叶钧当真以为自己与圣上情同手足,全然不担心自己被圣上所猜忌? 淮安王也就罢了,叶钧到底是外人。 “再多的情谊也在中消磨殆尽了。君臣,自古就没有一个能有善终的。 情同手足?绝对的信任和忠诚?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对方冷笑一声,右手伸进棋篓,手里抓满了一把棋子。 “所以你要知道,一枚棋子有一枚棋子的用处,若不能为我所用,宁可弃之。” 只见白玉棋子被对方抓在掌下轻慢地玩弄着,看得人不敢抬头。 “或者,换一颗,也不是不可以。” 粒粒冷白玉棋扑簌簌地落入棋篓,复而又重新回到掌心。 眼前的人端坐在棋盘边上,视线正漫不经心地扫向他。 一股威压突地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背脊抖如糠筛,皮肤上悄然起了一层冷汗。 只能将头垂地更低,额头死死贴紧着地面,闷声道, “您说得是。”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叶家已然有动摇的意思,有用的棋子自然是争取的好,将棋子推向对立面,可不是明智之举。” “你知道该怎么做。” “——下官唯您,马首是瞻。” 他极力压抑住喘息,神色恭敬地回话。 一眼望去,白子已成合围之势,只待将黑子剿杀殆尽。 半高的棋盘上,败局已定。 “下官告退。” 对方轻应了声,随后遣人退下。 *** “来来来...来人、快来人!”轰动一声,房门口两步并三步地摔出一人。 他吓得浑身僵硬,面容惊悚异常,尖叫大喊:“......救、救命啊!死人了!” 第84章 出命案了 “萱阿姊,既然出都出来了,就别想了。” 刘嫣拉着宋萱从马车内走下,让婢女们都在一旁等着,她们二人自己走向对面的巷口。 “舅父和舅母肯定是来接你回宋府的,现在回去大舅母或许一大堆数落你的话。我们等她在我娘面前说累了再回去,届时她肯定不会念叨你了。 有宋舅父在,她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你若想回去大可回去,不必看她脸色。” 宋萱觉得刘嫣说得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宋萱认同自己说的,刘嫣笑着骄傲地扬起脸。 接着她仰头向前方望着,突然尖叫一声。 ‘呀!’ 一个猛冲就拉着宋萱挤入人群,宋萱都没反应过来,手就被一股大力往前拉去。 铺子前面排成了几条队伍,直到排入队伍,刘嫣才大口喘着气休息。 “差点儿来晚了,酥糕铺子这时候最多人,好在我跑得快排这么前,不然要排到后面去了。” 宋萱看着她们前面就只七八个人排队,左边还有三排队伍,心想也不是很前。 她一回头,只见后方瞬间挤满了乌泱泱的人。 ...... 宋萱问道,“这些让慧禾买就好了,为何要自己排队?” “东西当然是自己买来的香啊!” 刘嫣踮着脚尖往前数着人,一双眼睛直盯着前方的铺面,生怕糕点被人买完了。 接着她向前走了一步,随口说道,“萱阿姊,你在旁边等着我吧。很快就轮到我们了,你不用排。” 宋萱随即从队伍中走出来,站在了铺子正前边的木柱旁。 邻边是一个茶水铺,铺子边竹帘半掩,忽然有两个议论声隔着竹帘细细传入宋萱耳中。 茶桌边坐着两人,一人说道,“听闻昨夜水香居死人了,死得还是吴家的二少爷吴春阳。” “啊?那二世祖死了?” 同桌的茶客显然没听过这回事,大惊道,“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嘛?这孙子怎么死得这么早?” 挑起话头的人举着碗,茶水还未饮下,又抬起头,“怎么?听你这话好像还颇为可惜?” “切!可惜什么,就是没想到而已。话说是哪位好汉做的?” “呐,听说是城西颂和医馆的大夫,下药毒死的。”那人嘿笑一声,嗓子压着极低的音量说, “听说还是死在妓子身上的,精尽而亡,妓女也被他玩死了。是妓院里跑堂的发现的,进门就看到床上两个白花花的尸体,一动不动地叠在一起。 下人叫了几声没有回应才发现不对,那场面,相当震撼!” 另一人听着津津有味,乐呵呵道,“怎么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死的?” “我是未看到,不过天没亮时官府抓人,我可是瞧见了! 吴少爷的庶兄,大人亲自带人去抓得人,当场就把那大夫扣押了。人证物证俱在,今日晌午就已断了案定了罪。” 宋萱正听着,就看到刘嫣已经排到店铺面前,“大娘,槐米甜粒和玉梁糕,各来一袋!” “好嘞!姑娘您拿好了。” 宋萱没有留意,余光继续关注着竹帘后坐着的两个身影。 刘嫣已经取了糕点,油纸袋口还冒着一丝丝热气,她将一袋玉梁糕塞入宋萱手中。 “萱阿姊,看什么呢?” 背对着竹帘那人恰逢说完,末尾又添了一句,“哦,凶手就是那前阵子出了名的赵神医......” “唰!”地一声,泛黄的竹帘瞬间被掀开。 *** 天空很快阴沉下来,乌云密布,四周的气息都变得压抑,压着头顶的云层里雷声轰隆。 豆大的雨滴接连地砸向人脑袋,天幕突然降下一阵齐雨。 细密的雨声淅沥纷扬,整个洛京城都笼罩在浓厚雨雾中。 电光急转直下,雷声响震,雨势又大了一些。 雨水不断冲刷着青石板路上的尘埃,却清洗不掉空气中萦绕不散的腐朽血腥味。 又一道惊雷赫然劈下,暴雨倾盆。 衙门门前,三三两两的人影经过,宋萱被门前的差役拦住,“案件审理已经结束,闲杂人等不得干扰。” “赵尧的案件有可疑之处,他不是凶手,烦请帮我转达大人一声。” 她怎么也想不到,不过一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最关键的是,这案子定得太快,昨夜才抓得人,怎么可能案发当日就查得水落石出,匆匆定了罪。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她要见见京兆尹大人才能判断......宋萱拿起鼓槌再度击去。 “够了!大人早就下堂了,赵尧的案子已有定论,哪里轮得到你妄言!” 差役一把夺去她手中的鼓槌,将她推倒在府衙门外,恶狠狠道, “还不快滚!” 守门的官差带着鼓槌走进了衙门,府门开了又关上,门口空无一人。 周遭几辆马车经过,她淋着雨走在官道上。 雨声如雷,她听不见雨幕中人们议论的声音。 再走近时,只依稀听见几句坑骂。 “那庸医心肠忒坏,说什么义诊免费为百姓看病,我看就是他沽名钓誉的手段罢了。 即便吴家的公子得罪了他,他也不至于怀恨在心,将人害死啊!如今已有证人作证,量他也跑不了了。” 并排的一人附和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往日里看病要排那么长的队才排到。 上回俺娘病了,愣是拖了半个时辰才轮到她,这不是存心难为人吗? 天下就没有掉馅饼的事,没准哪天得罪了,给你下一包毒药毒死你!” 对方嘲讽道,“你竟贪这种便宜?跟一个杀人犯有关系,没得晦气。” 另一人伸出食指轻指着对方,反问他,“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是也去问他看病抓过药吗?” 二人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话里不是相互指责就是奚落。 豆大的雨滴跌进宋萱眼里,眸中渐渐泛起血丝。 她一把拽住说话的那人,厉声吼道,“你知道什么!你凭什么说他是凶手!” “得他恩惠时,你们将他奉为神圣,如今见他落魄,便避他如蛇蝎!恨不得踩在他尸体上,再唾上一口痰,唯恐与他沾染分毫!当初是你们求着他医治,是他害你了吗?还是你亲眼看他下毒了?!” 那人被宋萱死死抓住,一时惊吓,手里是伞都被打掉。 他呆愣地被人骂了一通,也没想到自己的谈话被人听了去,反应过来立刻甩开被抓住的宽袖。 “真是有病!” 身旁人见状也帮着将宋萱推向雨里,二人躲在一把伞下,一边神色嫌弃地看向宋萱,一边唯恐不及地后退。 二人走得老远,仍然继续和檐下躲雨的人说着什么。 不远处的人也都看着这边,看戏一般观望着她。 “那人是谁?” “不知道,应该是从哪里跑来的疯婆子吧。” “他不是!他不是凶手!”她声音微弱,逐渐被雨声吞没。 路人纷纷跑开,前边的人离她越来越远。 第85章 求助 “萱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雨幕中蹒跚走来两个人。 宋父急忙走向雨里,张管家跟在他身后,双手举着伞盖过头顶。 宋父见她浑身湿透,接过伞向宋萱遮去,目含心疼。 “萱儿,再怎么生你母亲的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撒气啊!你母亲她很担心你,这几日也是她催着我去刘府找你回家,可你又到处乱跑!” 宋萱只觉得全身血液冷寒,发丝被打湿贴在脸颊上,头顶的雨伞遮住了强劲的雨势,寒风却止不住地往身上一阵阵袭来。 宋萱身体不自主地打着冷颤,宋父又拉着她换了个位置,替她挡住了身侧的风口。 宋知章嘴里虽然是说着责怪的话,可看着宋萱这副可怜模样,到底也不忍心再苛责她,语气软了下来。 “你瞧你这小脸发白的,又是得了风寒怎么办?” 他拿袖口帮宋萱擦干脸上和头上的水珠,宋萱却仍然不说话,宋父叹了口气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嫣儿说你急匆匆地跑开了,有什么事可跟我说,下次不许一声不吭地跑了。” 宋萱模糊的双眸渐渐回神,她眼神仿佛有了凝聚点般看向宋知章。 对,父亲一定有办法救师父,祖母不在她只能去求父亲了。 即便不能帮忙翻案,至少让她见到京兆尹。 师父绝对不可能杀人,那就只能是别人栽赃陷害! 审判大人是最了解这个案件全程的人,他的态度很重要,或许很难找到些蛛丝马迹。 当务之急是帮师父洗脱嫌疑,只要存在一丝疑点,她都可以救师父。 宋萱抬眸看向宋父,双手扯住他的袖口,恳求道,“爹,求求你救救颂和医馆的赵大夫,我想见京兆尹大人。” 张管家也不是没听说今早的事,几人即便撑着伞,衣服也难免沾了湿气,他在一旁劝道,“哎呦,大小姐,这么大的雨您还是快点回家吧!关一个大夫的死活干什么?” 宋父一时面色犹豫起来,开始问宋萱,“萱儿,你与这大夫是什么关系?” 宋萱低下头没有说话,宋父沉默半晌,他说,“这件事牵涉甚广,死去的人是吴大人的二弟。吴赛虽是我的部下,可我也不能以强权威压包庇犯人。 更何况他还特地请了刑部司审理此案,摆明了是要为他弟弟报仇。 此案恐怕不是想得那么简单,我不方便插手。” “爹爹可否帮我,让我见赵大夫一面?” 回答她的依旧是沉默。 张管家及时回她,“颂和医馆是裴氏的,这赵大夫身上带着官司,裴府都没有动静。显然是放任不管的态度,大小姐也不要与此人扯上关系得好。” 雨水将油纸伞打得啪嗒作响,张管家的声音融在吵闹的雨声中,他提高了音量继续劝说, “度支校尉吴大人乃是老爷的得力助手,又是大司农孙旭尧一手提携上来的。即便是老爷,官场上也不可轻易得罪孙大人,小姐莫要为难老爷啊。” 户部尚书为尚书台下属机构六部之一,而大司农位列九卿。 大司农和户部(度支)尚书都是朝廷管理国家财政的官职,户部尚书地位与大司农等同。二者虽细分下虽分管职能,因其隶属,到底是多有避嫌。 如此,宋萱已是明了。 张管家的话就是父亲的意思,父亲不会插手此事。 “知道了...... 我不会给父亲惹麻烦的。” 宋萱的声音很轻,她抬眸望向宋知章,眸光逐渐黯淡下来。 三人一同向马车走去,宋知章叹了口气,安慰似地拍了拍宋萱肩膀,柔声道,“为父带你回家......” 话音刚落,宋萱又似风一般瞬间跑了出去。 “萱儿!” “大小姐!” 宋父还未追上去,宋萱的身影已经渐渐消失在雨里,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这可怎么办!这孩子受什么刺激了?” 宋父急得团团转,这次是真的找不到宋萱了。 ** 宋萱将所有声音抛在脑后,不顾一切地跑在雨里。雨水打得她头皮生痛,雨水不断灌入她口鼻,冰凉的湿气挤压着稀薄的空气,使她跑到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脚步却不敢停下来,心里只道着:快点!再快点! 水月院大门紧闭,她冲向门口,双手大力地捶着门。 “世子!璟珩世子!” “我有事求见璟珩世子!劳烦让我进门!” 湖面掀起大风,雨水更加猛烈地扑向宋萱。 她发白的手掌重重地拍向木门,声音越来越大,力气也越来越重。 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没有一声回应,仿佛这是间早已荒废的院落,沙沙的柳叶和怒吼的狂风充斥在耳畔。 宋萱冻得发僵得手渐渐没了力气,却还是能听到一下一下的敲门声。 规律的声响显得周围格外沉闷,空气都凝固在一起,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失明的时候。 她最讨厌这种滋味,孤立无援,举目茫然,她只能警觉地细察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声响。 渴望着、期盼着这一丝声响,因为这丝声音极有可能就会成为救赎她的希望。 师父才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之人,连她的父亲都不及师父十分之一。 在宋萱心里,师父不只是她的师长,更是她最敬重的长辈,亲人...... 她说过要以真心换真心,是师父教会她活着的意义,也是师父让她忘记仇恨,不再深陷执念,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含冤入狱! 她还没有将师父给的医书读完,她还答应给师父整理医学典籍,他们昨日还好好的,讨论着摆脱了桎梏,一定要游遍天下,救死扶伤,惠及更多的人...... 那么好的人,世间从不善待。 —————————————————————————— 本文架空,官僚体系没有历史考究等现实意义,和中国古代史实有极大出入的地方。 在中国古代,大司农和度支尚书这两个官职并不存在并存的情况。大司农是汉代九卿之一,主要负责掌管国家的财政收支、仓储、农业等方面的工作。而度支尚书则是魏晋南北朝时期设立的官职,主要负责掌管国家的财政收支、预算、会计等方面的工作。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度支尚书(户部)的职权逐渐扩大,取代了大司农的部分职权,成为了国家财政的主要管理者。 本文依旧是三公九卿制制度,九卿分别是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为三公之一的太尉所节制。 两晋时期已有五\/六曹,相当于后世的吏、礼、兵、户各部,刚开始是因为顺口才这样写,而且两晋时期的官职体系能查到的都不太全面,所以干脆用了六部下分官职代替。两晋时期的尚书省是最高行政机构,行政权力最大,明确吏部尚书领先。 第86章 不必言谢 *** “江公子。” 文棋站在江玄身后向楼下望去,骤雨抽打着头顶的青瓦,又是一阵嘈杂雨声。 雨水飞溅,顺着屋檐急流而下。 “宋姑娘在门外求见,看着像是有急事的样子,属下去开门请她进来吧?” 阁楼外风雨飘摇,白蒙蒙的雨雾隔绝了绝大多数视线,只依稀看到院落外的人影。 宋萱双膝跪地,“璟珩世子,宋萱求见!” 飘摇的雨幕外,仍然听得见女子的求助之声,声音悲切绝望。 江玄目色深邃悠远,视线冰冷地扫了眼文棋。 “水月院何时是别人想进就能进的?” 文棋神色诧异,迟疑开口,“......可是,世子吩咐过,宋姑娘若有事就——” “——让她进来又如何?羽书不在,她进来有什么用?” 江玄低声打断了文棋,双手环臂微微侧头,“到底谁的事更重要,我希望你分清楚。” 文棋片刻沉默下来。 “她的事左右与我们无关,别给你家主子惹麻烦,此事就不要告知世子了。” 文棋有些惊讶地看着江玄,世子他们离开时,明明说过宋姑娘可随意出入水月院,若有事让自己传信给他。 可世子也将京城所有事宜,都交由江公子一人负责。 侍卫自然要听令江公子,若江公子吩咐,他们不可自作主张。 江玄向文棋走近一步,他眼眸平淡,身上却带着若有若无的威压,“你,听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 文棋仓皇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只能默声退下。 江玄独身屹立在屋檐下,遥望着雨帘外依旧没离开的宋萱,声线冰冷。 “与其让你们三人纠葛一生,不如我来斩断了这条孽缘。” “不必言谢!” ...... 雷声沉闷地没了声音,骤雨似乎不会停歇,依旧翻涌着气浪席卷整个世间。 雨中流淌起一阵轻缓的琴音,似山涧忧怆的幽泉,又似淙淙潺潺的细流汇聚成溪,沉寂浑厚,却能穿透强势的雨幕,余音重重,琴韵沉沉。 雨珠沿着脸颊淌到下颌,水滴不断落下。听到琴声的宋萱,握紧拳头的双手突然松落下来。 她低下头,忽地怆然一笑。 自己真是糊涂了,她竟然蠢到去求沈翊? 他从来都是一个冷漠疏离的人,若不是有利可图又怎会帮她,对,该是这样避之不及才对。 这才是真正的他,自私凉薄,玩弄人心,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 宋萱一股脑地往前跑,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她改变不了命运,不管是师父,还是她自己。 这种不可预测的恶运,像诅咒一样时刻跟着她。 这就是和它作对的下场,这就是宋萱耍小聪明戏弄它的后果! 她为她的自负付出代价。 宋萱不顾一切地奔跑,妄图将这声音甩在身后。 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不能停,不能停下来。 慢慢地宋萱停下了脚步,她失魂落魄走在大街上。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能漫无目的地一直往前走。 她杵着酸胀的腿一步一浅地走在路上,双手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脚下湿滑,大大小小的水沆被擦肩而过的行人踏过,溅起混黄的泥水,泥泞脏污沾满了裙脚衣摆。 行人步履匆匆,街道上除了雨声,就是一道道来来往往奔跑的脚步声。 路上的人只管躲雨,低着头一股脑地往前冲,丝毫不顾撞上了什么。 肩膀处被一股大力推开,宋萱轰然滑倒在地。 完全湿透的衣衫厚重地拖着她的身子,她双手撑着地面才勉强坐起身。 只觉得疼痛传遍全身,又重又晕,她怎么也站起不来。 精美华贵的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瓢泼大雨从发顶流下,将她淋了个透彻。 宋萱仰头望着天空,飘散的雨洒在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都怪她,都是她害了师父! 如果不是她干扰了剧情,师父也许还好好地待在砚州,起码不该是现在死。 如果不是她强行介入,师父也不会遇见这些事,或许他还有命活的机会。 为什么? 为什么她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即便短暂得到,也会很快失去? 她所渴望的,别人轻而易举,而她却要费尽千辛万苦。她所珍视的,却总是转瞬即逝,最终被狠心夺去。 踽踽独行,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只有她一个人。 宋萱有点想笑,却再也笑不出来。 就因为她不愿意屈服吗?所以它才能随意将她身边的人夺走? 就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的配角,所以她的死活、她的痛苦,就都不重要! 可是凭什么! 宋萱双眼依旧冰冷地直视着天边的云端,那处浓郁的黑雾不知在酝酿着什么怪物。 突然一道晴天霹雳降下,电光将黑压压地四周照亮几瞬,雷声接连不断,轰鸣作响,震耳欲聋。 似是在嘲笑,又似在警告。 无声地告诉宋萱她的渺小和痴心妄想,嘲笑她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竟想要改变世界,违逆天道秩序。 宋萱双唇紧抿,双眼紧紧瞪着,丝毫不惧朝她劈下的电光。 眼前忽然发暗,头顶传来一道霶霈的雨声。 “宋大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石锋的声音从侧后边传来,宋萱回过头。 宋萱空洞的眼神,仿佛失去焦点。 周遭漆黑无光,段霁和整个人融入昏暗的光线里,他面无表情,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微微向她倾斜。 “还真是宋大姑娘!”石峰撑着伞忙帮段霁和遮雨,双眼带着灿烂发亮的笑意看向宋萱。 他挠了挠耳朵,抱歉道,“宋大姑娘对不住了,方才我急着躲雨没注意看人,不小心撞倒了你。” 话说他也没多快啊,没想到宋姑娘被摔得这么惨,得罪了得罪了。 石锋一边心虚腹诽,一边睁大一只眼睛偷看段霁和;嗯......面无表情,他终于松下一口气,还好大人没生气。 段霁和眉眼依旧,没有丝毫温度地开口,“宋姑娘,还起得来吗?” 宋萱肩膀不自觉地颤抖,不知是被冷得,还是见到段霁和的下意识反应。 突然感到身体一阵失重,她失去意识倒下。 “宋大姑娘!”石锋急声吼道,没想到宋萱直接不省人事。 他看到段霁和正要伸出的手还未收回,迅速俯下身拉住宋萱。石锋手忙脚乱地举着雨伞,又想去帮忙。 段霁和直接扔下伞,将宋萱扶起来。石锋蹲下空出一只手正想接过人,却见段霁和直接将人背在背上。 “啊?”石锋愣住,张了张嘴。 “撑好伞。” 段霁和没看他,只将背上的人往上拢了拢,微调了一下姿势,确保宋萱不会摔下。 石锋似反应过来,愣愣地点头回应,踩着碎步跟在段霁和身边,防止他们被雨淋湿。 旧巷中,马儿全身都会被雨水湿透,鬃毛被淋地湿漉漉的,还是垂目安静地立在原地。 马蹄踢踏了几下坑坑洼洼的青石路,马鼻子中喘出粗厚的热气,似乎是长久立在雨中开始有些不耐了。 “世子,要不要去接宋姑娘?” 一身蓑衣的墨行骑在马上,低头向车窗道。 “砰!”地一声,厢门被猛地阖上。 原本还开着一丝缝隙的扇门,彻底紧紧关上。 墨行坐在马上挺直了背,眼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 看来回去他有必要告诉文棋那个呆子,最近让他少在世子面前晃。 里面的人端坐正中,神色冷峻如渊流,一双瞳眸墨色沉沉,难以窥视其中情绪。只见微仰的脸庞和沉寂的眼底,布满寒霜和阴郁。 第87章 恩情 砚州城外,沈翊遇见宋萱后,便开始陷入一个梦。 梦境越来越长,他也越来越沉沦,他在这个梦里在无数次循环重生。 自己上瘾似的反复沉沦在梦魇中。 每回梦醒,梦中一切记忆都会荡然无存,他心口也会缺了一块一样破碎。 心里的破洞越来越大,里面灌满了冰霜寒雪。 他胸口曾中过一支淬了毒的狼牙箭,倒钩拔出来时带出了大片血肉,那时的皮肉之痛竟也不及现在的疼痛。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当他迫切地想抓住一些信息时,自己就会被强行推出梦境。 记忆可以抹除,痛却烙印在了灵魂深处;如不易察觉的腐烂伤口,表皮已经痊愈,深入骨髓的蛆虫却在吸食内部血肉。 他脑子里出现两个无休止的争论声。 一个告诉他:一定要杀了宋萱! 另一个却说:宋萱是他拼死要保护的人。 这两个声音争斗不休,只有宋萱出现时,声音才会安宁片刻。 沈翊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的视线开始不断寻找人群中宋萱的身影。或者说,他希望宋萱出现。 沈翊无比清楚,他比谁都自私薄凉,从没有什么外界因素能干扰到他。 所以,那两个声音不是,宋萱亦不是。 沈翊试图说服自己,宋萱没有什么特殊的,对他来说也不重要。 可人群中的宋萱十分显眼,他会克制不住地留意她。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喜欢,但明显地,他对宋萱有强烈的占有欲。 随之而来的还有席卷全身的疲惫,让他感到无力和绝望。 可是他确定,这疲惫背后的真相,远比他所经历过的绝望还要痛苦。 宋萱总是背对着他离开,从未有多余的眼神,那股窒息的感觉又在他体内叫嚣起来。 他的世界本就昏暗窒息,他的一生都走在无边的黑暗中。 从来不会有一束光照在他身上,他也不需要! 心中的狂躁戾气难以消解,恨意不断蛊惑着沈翊要摧毁所有。 去毁灭这世间的一切吧! 只有这样,才能停止,才能解脱。 灵昀寺那日,他是真感觉自己要死了。 死了,或许就解脱了。 不管是那个梦,还是他早就厌倦的日子。 可他还是活了下来,又是宋萱出现在他面前。 当宋萱出现的那一刻,黑暗笼罩的世界出现了裂痕。 他很清楚,自己绝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的救命之恩,而喜欢上对方。 宋莹也救过他,他不是察觉不到宋莹眼里的爱慕,可他心里依旧没有波动。 即便宋萱说是她千辛万苦上山采的草药,可他知道,真正做下这些的另有其人。 他看见了,宋萱温言笑眼,身后站着的宋莹满脸错愕。 宋莹僵硬的身体,忍住怒气和不甘,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恩人明明在眼前,却能将别人认错成她? 他确实在昏迷前,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 那又如何? 仅凭救他一命,他就必须被恩情束缚,回应她一厢情愿的感情吗? 更何况,他并没有开口求救,反而担心她让自己暴露。 重莲草确实可遇不可求,能为了他做的这个地步,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除了偿还恩情,其他的他也给不了。 宋萱看起来高兴,他想他应该装作一无所知。 宋莹的救命之恩,他会找机会还回去,却不希望这个误会被放到明面上。 之后宋萱就又消失了,她没有一次主动来看他。 宋莹却日日照顾他,煮粥煎药,甚至做很多下人做的活。 裴容说宋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如果不是他私下和她有什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她怎么会愿意为他忙前忙后? 沈翊很肯定,自己对她没有印象。他做的事难道自己不清楚?他就没招惹过她。 即便见过,也只会是在京中谁的宴会上见过几次。 他们根本不熟,唯一的联系是宋萱,为什么她要一副他亏欠她许多的表情? 他没有求着宋莹做这些自我感动的事。 即便他拒绝过多次,宋莹依旧坚持留下。 裴容对女子从来都是好脸色,见状还带着手下避讳他们独处,仿佛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一样! 沈翊知道,宋莹是有话对他说。可她要说的话,他不想听。 于是,沈翊试探着问她想要什么,作为这几日的报答。 宋莹却笑了一瞬,再抬头看向他,指着他腰间一枚玉佩,说只要这个就可以。 这枚玉佩,是他幼年时圣上赐给他的生辰礼。 犹豫也不是因为不舍得,只是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可沈翊更担心宋莹像京城其他女子一样,找各种借口纠缠上自己。 虽然他长佩在身上,却也只是为了向圣上时刻表明他的忠心。实在是一枚没有什么意义的玉佩,他回去再找别的戴上吧。 更何况宋萱来看他了,他想送玉佩也是想试探宋萱。 可他还不如不试,宋萱根本没注意到。 沈翊面对宋萱,也只剩下无可奈何了。 沈翊没想过要利用宋萱,或许宋萱带他出现在灵昀寺内,短暂出现过这个想法。 但他送出玉蝉时,是真心的。见她收下的时,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开始无意识的紧张。 沈翊不想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他不会让宋萱知道自己的心思。 他觉得他们之间,总阻隔着一面屏障,砚州相见时是这样,京城再见仍是这样。 宋萱身上有一团明亮温暖的光,他会忍不住靠近。 好似这团光,能驱散他心口的寒凉。 可他明明站在她身后,仅有三步,他却始终无法触及到她。 这三步,是他们之间的最远距离。 他不敢靠近,也不能靠近。 他只能等她主动来到自己,只能期盼她能回头看见他。 只要她一个留意的眼神,他便能重获光明,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 “宋大姑娘......” 宋萱耳边回荡着一个人声,只觉得这声音吵闹得紧。 “宋大姑娘,你醒了?” 眼前一片模糊,只觉自己眼睑极重,喉咙干涩嘶哑,她张了张口,喉咙似是含了刀片一般撕裂疼痛。 “宋姑娘你快喝下这姜汤,暖暖身子,小心染上风寒。” “石...锋?” 视线中几个模糊的身影,宋萱从床上坐起身,缓了好一阵才看清周围的人。 石锋还没应答,其身边一个年轻妇人先说话了。“宋姑娘先别说话,在雨中淋了那么久,嗓子都哑了。女子身子又向来娇贵,我们不比男子强壮,更该珍重己身。” 石锋摸了摸头,乐呵呵道,“这是俺媳妇,她叫粟喜,宋姑娘不必见外。” 宋萱抿了抿干白的唇,端着碗就喝了下去。 姜汤上冒着白气,瓷碗触手有些发烫,汤水的温度却刚好合适。 一碗姜汤下肚,身体瞬间暖和了许多,那股寒津津的冷意从骨头缝里驱赶了出去。 感觉喉咙没那么干涩了,她清了清嗓子,沙哑的声音恢复了些,看向身前的人,“多谢粟嫂嫂、石大哥。” 粟喜穿着一身轻便灵快的布衣,身材匀称,发间插着一枚素银簪子。她肤色偏黑,眸子却发亮。 她收起了碗,似乎十分满意宋萱能乖巧地把姜汤喝完,“喝了这驱寒的姜汤,姑娘脸色果然好多了。” 原本听自家丈夫说这位是大官家的女儿,她还担心人家千金小姐会瞧不上农户家的东西。 平日里常听隔壁王婶子说,这大户人家的小姐身上穿的是金丝银线绣的衣服,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亭台楼阁,出门坐的也是香车宝马,走几步都要有几好个丫鬟搀扶伺候着。 这千娇万贵之躯,怎么会肯屈尊降贵到他们这农舍来? 她紧张了好一阵,就怕对方骄蛮任性不讲理。 没想到这宋姑娘全无大小姐的架子,性格也温柔和顺,乖巧地让人喜欢,让她喝药就喝药,躺在她这稻草铺的床上也不嫌弃。 宋萱朝二人身后看去,才看到一直沉默站在石锋后面的段霁和。 段霁和身边还站着一位妇人,她一时愣住,这是上回她扶着回家的大娘。 “姑娘,你还记得我吗?”妇人脸朝着她的方向,双眼无神,“没想到你与昭儿相识,我认得你的声音。” 宋萱点了点头,“大娘,是我。” “我就知道!”妇人推了推自己儿子,“这是我前几日同你说过的,好心扶我回家的姑娘,上回多亏了她。” 粟喜一听忽然想起来,笑嘻嘻附和道,“这可不巧了吗?宋姑娘心善帮了段大娘您,您儿子回头就答谢回正主去了。” 粟喜目光在段霁和与宋萱身上打量,心里一阵高兴,段大娘是喜欢这宋姑娘,不然也不会让一个姑娘扶她回去。 前两年就在催着她帮段大人找媳妇,现在还会自己上街给儿子找媳妇了,一挑还真挑到个顶好的。 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了......啊呸!是那个叫什么来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都答应了段大娘帮忙说亲事,不如帮忙撮合宋姑娘和段大人二人?她得再好好问问自家男人先。 屋外还下着雨,屋内烤起了火。和屋外的潮湿不同,这屋子暖烘烘的,大门敞开着,寒气愣是被进不了屋。 宋萱头晕沉沉的,有些不在状态,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走来这里的。 “我怎么在这儿?” 第88章 你喜欢揣度人心? “你在路边晕倒了,是段大人背你回来的。” 石锋解释着,接着忍不住开口,“不是我说宋姑娘,下这么大的雨,你个姑娘家的怎么不回家待着,在外面瞎跑什么?这刮风又下雨的......呜呜呜呜......” 石锋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己娘子捂住嘴往屋外拖,到了门槛一把推他出去。 “你快去看看灶台的火,待会烧了灶房,我看你吃什么晚饭!” 粟喜进门又搀扶起段大娘,“段大娘,我这院里的羊不吃草了,帮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段大娘立马会意,连连点头,“啊!是,是要去看看。” 她们一边笑着,一边回望着二人,“昭儿啊,你照顾一下宋姑娘,我去帮帮她。” 屋子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宋萱被火烤得后背出了些汗,也清醒了很多,她想起了自己晕倒前的事。 宋萱在听到系统的声音后失去理智,她害怕地逃跑了。 她闭了闭眼睛,再转头看向段霁和,“段大人,今日多谢你帮忙。” “我已经派人传信去了宋大人府上,再过些时辰贵府的人应该就会来接你。” 床边的火炉子烧得旺,四周被火光照地橙红一片,屋内也澄亮亮的。 段霁和修长的身影立在床前,身前的火光照得他五官越发深邃,剑眉星目,一簇明亮晃动的火苗在黑曜石般的瞳孔内摇曳。 他神色漠然地垂下眸子,视线正落在床榻边的宋萱身上。 二人静静的对视着,宋萱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干燥舒适的衣物,“我的衣服......” “——是石大哥媳妇换的。” 宋萱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段霁和在火炉对面坐下,沉静地眸子凝然不动,仿佛只是在认真烤火。 宋萱被子下手指不自觉扣在一起,她抬眼偷偷打量对方一眼,而后又快速移开。 许久沉默之下,她咬了咬牙,“段大人,我或许可以治愈令堂的眼疾。” 她实在没有办法了,师父如今在牢狱中受苦,时间也不允许她再迟疑下去。 段霁和依旧没有回应她,宋萱再次坚定道,“我可以治段大娘的眼疾。” “你似乎很喜欢揣度人心。” 段霁和冷冷的声线传入宋萱耳朵,打乱了她所有的节奏。 她闻言一愣,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他不是提问,而是陈述。 “也很喜欢做交易。” 宋萱眸子降下温度,柔和澄黄的暖光照在她清润的眉眼间,也变得僵硬冰凉。 火光在她面容上频频晃烁,长长的睫毛下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弧影。 薪火“啪啦”一声,发出清脆的爆裂声,红旺绒绒的炭堆中‘扑啦啦’地蹿出几粒火星子,缠绕飞舞向空中。 宋萱被惊地怔然出神,火光中段霁和眉眼似锐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看透她所有想隐藏的心思。 她直望着段霁和的双眼,不再躲闪,“是,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 “段大人,吴春阳的案子在陈素陈大人手里,您应该抢不到吧?” 石锋端着一盘点心走入室内,正听见宋萱与段霁和的谈话,又讲起与吴春阳接触当天的经过。 段大人虽然并未多言,但连他都能感觉到此案的特殊,想来处理起来必定十分棘手。 虽说段大人与宋大姑娘很是般配,可就段大人新官上任的情况而言,实在不必淌这趟浑水。 宋萱知道这事情麻烦,可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若不能重新查案,只盼能将问斩之日拖久些,也是对我有利的。” “好,此事交由我来办。” 宋萱眼里升起希翼,眸光瞬间亮起,映照在瞳孔的火光都震荡开来。 没想到他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宋萱原本说起交易时,段霁和并没有直接答复,她还以为希望又要落空了。 她又将事情经过,师父为人和动机,都与段霁和讲了一遍。讲得她口干舌燥,就差跪下来求他相信她了。 宋萱是真猜不透段霁和,不过没关系,只要他答应帮她就已经出乎意料了。 而且段大人本就是刑部出身,不管是明面流程上的办理,还是私底下查案的进展,都对查案极为有利。 宋萱也不用担心段霁和会背叛她,对于段霁和,她有莫名的信任感。 或许他本就是一个正直清白,公正廉明的人,所以极为可靠。 “还有其他事要办的,你可以随时提出来。” 石峰阻拦的话刚要说出口,就被堵在门牙上。 他看着答应地干脆利落的段大人,半天憋不出来半个字。 他表情复杂地看向段大人:什么时候您老人家这么好说话了? 石锋苦恼纠结地望向宋萱,宋萱不是没有看见,她只能装作没看到。 对于河岸边失足的人来说,能救命的稻草只会奋力抓住,又怎么会甘心放手。 她必须紧紧捉住这棵救命稻草。 有段霁和的帮忙,她相信一定可以救得了师傅! 即便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她也要试! 可按照宋萱多次的试探来看,那个称自己为‘神’的系统,似乎也只能稍微改变某些人和事的大致走向,且必须到达既定的终点,无法改变扭转结局。 比如师父前世是抑郁而终的,结局是死。 ‘它’能做的只有推进师父的结局,加速死亡这个结果的进程,至于是怎么死...... 宋萱握紧了手,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想通了一件事! 原来是这样! ‘它’无法直接剥夺一个人的性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它’只能借助这个世界的人、物,来帮它推动人、事迎来结局,既不能直接抹杀一个人存在的过去,也不能让一个人无缘无故死亡。 如果一个人的命运是一条河流,‘它’只能推动水流朝终点迈进的速度,却无法改变河流曾流经的道路,以及不能没有缘由地凭空截断这支河流。 可她却能改变人物的具体走向和结局,所以她改变师父到死未走出砚州的事实。 系统没办法阻止她,也没办法让这个被改变的线条回归原位。 正因它做不到,让昨日还好好给病人看病的师父死亡,所以才要借助和她身处在一个世界的人,通过事态运转。 让师父被诬陷,最后被斩首而亡。 这样就没有改变人物‘死亡’的结局,它只要一个确定的结果,那这个人就是按照它的安排走完一生的。 可以确定的是,她能在结果到来前不断更改走向,使这个结果无限延后。 从前她只能被动反击,被动接受命运。 现在的她,手里握住了它致命的把柄。 它布局,她便要破局! 至少宋萱肯定,越是声势浩大伪装自己的人,底子就越薄弱,就越是虚张声势。 这次只需要看看,事情是否会按照她的想法进行。 第89章 与段霁和关系不好 石锋不明所以地看着突然起身的宋萱,“宋姑娘,莫要高兴地太早。” 宋萱不了解石锋说的这人,只仔细听着对方讲话。 “刑部司的陈素陈大人,和他抢案子都难,更何况还是要翻了他的案。别人要想从他手里抢案子很难,而对段大人来说......” “段大人要抢,就更加难上加难啊。” 见宋萱露出失望的表情,石锋也不好再打击她,鼓励道,“不过我也会来帮你的,相信案情一定会有进展” 宋萱:悬着的心终于吊死了。 三人继续谈话,重新提案那边由段霁和来做,她和石锋先去调查死者相关的人际关系和背景。 可说到要如何翻案,宋萱神色又变得沉重,越来越觉得蹊跷。 虽然她知道断案结案的异常之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想起父亲也避讳此案,而现在看石锋的样子,难得是觉察出此事背后的人不简单,所以不想得罪吗? 不过段霁和要帮她,得罪的就不只是此事的幕后之人了,还有个在刑部一起共事且关系不好的同僚。 如此说,段霁和是甘愿上她这条船的。 难道他就不怕得罪人吗? 宋萱暗暗看了眼段霁和,她认为自己有必要提前做个保证。 “段大人你放心,我师父绝不可能是杀人凶手!那正真的凶手还躲在暗处,我一定会抓住他的。” 段霁和正端坐着,抬眸透过烛火望向她。 宋萱愣了半晌,转过了头。她偏头不去看他,道了一句,“我也不会将查案的担子一股脑都丢给你。” 段霁和‘嗯’了一声,却看着不远处的炉火影子动了动,“不论是否能查清真相,都要以你的安全为重。或许会遇到危险,尽量和石大哥一起行动。” 石锋张了张口,叹了口气。 案子都结了,段大人重新翻案,不就是在打陈大人的脸吗?摆明了说,你这案子审得不对,有阴私。 有些事不可摆在明面上说,这案子若是在段大人手上还好说,也不会有冤情,必定水落石出。 可此案是在陈素手里,判得怎么样只能是上头的人发话,同级之间即便知晓什么,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准人家私下里早就勾结好,大家心里都门清,相见也是看破不说破。 所以不管能不能查出真正凶手,对段大人都没有好处。不仅得罪同僚,还可能牵扯到此案幕后之人的利益。 可石锋知道,段大人是一定要帮宋大姑娘了,他是劝不了。 看着段霁和离开,宋萱有些好奇石锋知道的。 她掰开了一块糕点,慢慢放入口中,试探道,“为何段大人在陈大人手里更难抢案子?是段大人和陈大人有何过结吗?” 石锋一愣,点了点头,“是有些过结。”思索了一瞬又极快摇头。 “但也说不上。” 看宋萱疑惑,石锋想了想,本来也没什么,倒也没必要隐瞒。“陈大人公事上和段大人暗自较量,不过这也正常;最主要是,陈素是唐大人的徒弟兼未来女婿,唐大人的宝贝女儿却看上了段大人。” 石峰伸出手指,开始细细说来。 如今的刑部尚书是唐旷唐大人,陈素则是唐大人一手提携上来的,私下还是唐大人的徒弟兼义子,以及女婿人选。 段大人上任后,唐大人家的千金就一直痴缠他,二人本就积怨已久,此事更是将陈素陈大人气得不轻。 从此,凡事都要与段大人争个高低,还时常给大人使绊子。 陈大人与段大人同属一个司,二人都是刑部司员外郎,地位上来说是平起平坐。 可大体来说,段大人到底还是隔了一层,陈素更受唐大人信赖。 “唐大人还是更满意陈大人做女婿?”宋萱发出疑问,师父的案子里,陈素和京兆尹可不一般。 “陈素具体为人如何?” 石锋无端瞧了宋萱一眼,怎么宋姑娘听说段大人不是顶头上司女婿,不但没有庆幸,反而觉得不解和可惜? 他继续回答宋萱, 陈素此人,为人功利,深得唐大人真传。 官场上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左右逢源,满朝文武但凡能排得上名号的,大半都与他相熟。 吴家背靠孙氏,孙氏又与萧氏关系匪浅,那吴赛可不是个香饽饽吗? 最重要的是,此案吴赛吴大人亲自去刑部请人去断的案,陈素又岂会放过这样一个结交的好机会? 吴赛大人任度支校尉(等同于唐宋的度支郎中),他却与陈素是个截然相反的性子。 吴大人平日里只与官场上几个好友来往,刚开始还有不少人上赶着讨好他,但都以失败告终。 宋萱默然,想起那日初见吴赛大人,确实是个不好接近的人。 相处起来很守礼节也讲道理,性格不算太冷清。可给人感觉就是,所有人和他就只是说几句话的关系而已,他拒绝人也有恰当的理由,又不会冒犯人。 她想如果不是有吴春阳这个惹祸的弟弟,吴赛可能也不会在洛京城走动那么频繁。 “吴赛这个人,圈子干净,人际关系简单。上朝下朝,偶尔去友人家,三点一线,可以说是十几年如一日。 不同部门的人,即便是与他同朝为官五六载,私下和他说过话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又与段大人铁面无情,从不徇私的作风不同。 段大人是以雷厉风行的办案手段着称,能让段大人主动找上门的,多半没好事,也不会通融予人方便。 以此就吓退了多数心术不正之人,大多数人都因畏惧忌惮段大人,选择主动避开他。 就算有事相求,也不会求到段大人头上,因为求他的结果还不如不求。 “而这吴大人呢,更像是主动孤立别人。尤其这一点,极其难以接近。吴校尉是宋尚书手底下最得力的助手,您应该知道吧?” 宋萱到没想到石锋会提起自己父亲,不过她爹不太可能与此事有瓜葛。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不然也不会是今日那般神态。 到底为什么宋萱不清楚,但她是不用指望父亲了,他根本不会告诉她。 石锋想了想,说道,“宋大姑娘,不知您,可了解你父亲宋尚书为人?” 宋萱沉默下来,她不了解。 第90章 难以形容的宋尚书 “吴校尉在宋尚书手下共事多年,而吴校尉,他身上多多少少有点宋尚书的影子。” 宋尚书虽然结交广,却和谁也谈不上深交,与每个人都保持恰当的距离。 朝堂上有事说事,无事就装木头人。 宋知章能坐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十余年便是这个原因,位高权重,又不轻易得罪人。 别人求他办事,不违背原则的就顺手帮了。 逾越的他也会答应,答应是一回事,答应了没办成又是一回事。事后他只说一句,自己没那么大能耐,另请高明吧。 这不就是跟自己无关之事,参不参与都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具体就是‘四个不’字,不急功近利,不人云亦云,不随波逐流,不凑热闹。 这个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政绩上纠不出他错,私下里更是一清二楚,算是无公无过吧。 石锋还记得自己上回听说的事。有次圣上朝堂上发脾气乱扔折子,一叠叠奏折个个打到大臣脸上。所有大人都战战兢兢跪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了圣上不快,被他盯上。 跪下去的人多了,站着的人就很明显。 当时只宋大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是差点站着睡着了。 别人的折子拍到他脸上,宋尚书才后知后觉看向四周。 宋尚书见状弯下腰,伸手将折子捡起来,眼睛眯着朝掌中的奏折看了一眼,随后说道,“字写得不错。” 这也可以往大了说,宋尚书是在藐视君威,可皇帝并未严惩他,反而消气不少。 其实这件事,主要看当事人怎么想。 圣上若是想罚宋尚书,可以找千万个的罪名,若是不想罚,于是像宋尚书这样,被轻轻放过。 宋尚书也只被罚了半个月俸禄而已。 可当日宋尚书前脚刚下朝回府,后脚圣上的赏赐也跟着到了。 许是朝堂势力复杂,宋尚书这样的人占着一个不错茅坑,不惹事也不碍事,倒让圣上放心些。 总比这个位子坐着的人,是圣上不待见的人好吧。 圣上对他赏罚从来都是一起的,说不上多重用宋尚书,嫌弃是真嫌弃,却没有忌惮防备的意思。 也有可能是觉得宋尚书......说得好听点,就是明哲保身吧。 石锋觉着背后议论人家父亲的不好不太妥当,这话就没有说出来。 他随口说了句,“或许这是户部的传统。” 正说着,宋府的人已经到了,是朱砂带着人来接她回府。 临上马车时,宋萱再次看向段霁和的院子。她沉了沉气,总算有种踏实的感觉了。 门前站着来送她的石锋和粟喜,朱砂扶着宋萱登上马车,提醒道,“大小姐,我们还是尽早回去吧,秦夫人那边有老爷挡着。” 宋萱微微颔首,她随口问了句,“石大哥,段大娘的小儿子也在官府做事,此事不会连累到他吧?” 粟喜倒没什么反应,石锋露出诧异的表情,又很快恢复了回来。 粟喜道,“段大人才是段家最小的,段大娘就他一个儿子了。” 宋萱弯腰正要掀起车帘的手一顿,转身立在车辕上,看向石锋的目光变得宁静而悠远。 *** “嘀嗒、嘀嗒!” 不知何处传来接连不断的水滴声,空气中若有似无地漂浮着腐烂而潮湿的气息,四周昏暗脏污。 狱卒手里握住一串铜钥匙,将上锁的牢房打开。 糜烂腥味瞬间汹涌地充斥着整个室内,相互碰撞的铁链发出叮当的细微声响。 直到走至最内的牢房,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直让人喘不过气了。 “赵尧,有人找!” 狱卒手里提着木棍,重重敲击了几下牢房。 赵师父身着囚衣,正闭着眼睛靠在昏暗的角落里,苍白发灰的脸色看起来十分虚弱。 狱卒又喊了一声,催促道,“别装死,有人看你!” 似乎是没料到,赵师父后知后觉地回过身来。 狱卒随后再对宋萱说,“一刻钟时间,时间到了我叫你。” 赵师父理了理头发,双脚拖着铁链慢慢向前挪,看到宋萱来眼里既开心又担忧,“萱儿,你来了。” 牢狱中铺盖着潮湿的稻草,墙壁上点着几盏油灯,烛火晃动着微弱的暗光。 赵师父身着发黄褴褛的囚衣,头发有些潦草,眼下也一片乌青,似好几日没睡一样。 “是,师父。” 宋萱仰头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在那件带血的囚衣上,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他们竟然屈打成招!” 宋萱紧紧握住了拳头,只觉心头似有一团怒火燃烧。 她能想象到牢狱不好,可师父进去不过几日,就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囚衣上沾上的血新旧混杂,是有人故意刁难他。 “为师此刻的模样,有些不体面......” “不...师父...”,宋萱双手扶着木栏,喉间哽咽,“师父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的!你再坚持几日,等我救你出来。” 赵师父靠在墙边,张了张干裂的嘴皮,像宋萱摆了摆手,及时打住,“萱儿,就到这儿了,不必替我翻案。” “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赶紧回家去,以后不许对外人说你是我徒弟!” 宋萱眉心紧皱,固执道,“我不!” 宋萱蹲下身子靠近栅栏边,她悄声道,“您放心,我找了可靠的人一起帮我,您很快就能洗刷冤屈。师父,我需要你告诉我,吴赛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对?” 赵师父却急了起来,“这些事情不是你能承担的,你还一无所知,有你父亲在,我相信他能护住你。” 他望着窗外净蓝的天空,缓缓叹了口气,再看向宋萱,有些释然地笑着。 “我有个毕生的夙愿,今生怕是再难如愿。医书被收了去,他们不敢大肆搜查裴氏医馆,我已经将重要的手札交给了药童,你去的话他定会交给你。这册医籍只完成了半部,若我死后,就得靠你来完成了。” 许久,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宋萱始终垂眸不语,赵师父一看这样子就知道她又在犯倔。 他苦口婆心道,“我有今日祸事并不是你的错,只是人各有命罢了,有时候该认命。” 宋萱猛地起身,眸光肃冷看向下方。 她暗哑的轻笑从唇边溢出来,平直的语调让人感觉无比讽刺。 “当初明明是你教我,说什么事在人为、人定胜天!而今你又告诉我,你要认命了?” 赵师父看着这样的宋萱,惭愧地抬不起头。 她低头从袖口内取出一小瓶装着药粉的瓷罐,一把向对方脚边丢去。 宋萱恶狠狠道,“我才不会帮你整理,要做医典是你心愿。可不是我的,休想将这麻烦事推到我身上!” “你若真想做什么事,就得自己来,好好留着命。” 见他依旧不答,宋萱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你不说我便自己查,你知道的,你阻止不了我。” “至于医书——”她停下脚步,眼睛余光轻扫过灰暗的墙角,“你若死了,我就一把火全烧了!” “一个字都别想留下!” 赵尧骇然抬头,他沉默地望着宋萱离去,久久难言。 过了许久,才向自己脚边的药罐伸出手,很快将药罐偷偷藏了起来。 第91章 不识好歹! 宋萱刚走出门,在外候着的石锋立马走上前。 “如何?赵师父怎么说?” 宋萱沉默地摇了摇头,石锋也不意外,或许赵师父是不想连累宋姑娘。 他安慰道:“不要泄气,我们还有时间。” 牢狱外有人经过,不时偷偷打量着二人。 石锋避着人将宋萱拉到一边,见她依旧张望着前方的路。 石锋在宋萱耳边细声道:“段大人去了刑部,少不了要交涉许久。不过段大人是有权查看案宗的,大人查案一向准确,只要他提出来唐大人一定会考量段大人的意见,批准我们重新查案,我们在此等候大人即可。” 宋萱心下迟疑,通过师父的反应,看来事情不会那么容易,但愿是她想太多。 正说着,迎面走来两个身影。 段霁和身着官服,身边也站着一位同样式官服的人。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些距离,看起来面色都不好。 “段大人,这儿!” 石锋抬手先打招呼,段霁和看也不看左侧的人,径直朝着宋萱的方向走来。 “回去再说。” 段霁和低声说了一句话,三人眼神交汇,都心照不宣地一起转身离开。 身后的人侧身看着他们的背影,朗声道,“段大人真是好能耐!” “已结案的案子都能说通尚书大人,让他同意重新翻案。” 对方双手交环在胸前插进袖子里,仰着头,眸中不悦的神色隐隐流露出来。 “若是段大人觉着陈某断案不行,不如将一处的官司一并都招揽过去。也省得兄弟们白忙活一场不是?” “我呢,也好沾沾段大人的光乐个清闲。” 三人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右侧的人。 宋萱想,莫非眼前这位阴阳怪气说话的人,就是与段大人积怨已久的陈素陈大人。 石锋在她身侧悄声道,“这位就是与段大人不对付的陈素陈大人。刑部司原只有一处,今年多设了一处,由段大人与陈大人分管。二处之下属,时有不快。” 段大人淡淡扫了对方一眼,并不打算理会。 石锋倒是心思活络,对陈素赔笑道,“陈大人哪里的话,赵尧的案子还有疑点,我们大人也是为刑部着想才打算接手。并不是要与陈大人过不去,您别误会。” 陈素冷哼一声,眼睛瞥向石锋,“你们二处打得什么主意,自己心里清楚!” 他再盯着段霁和,咧嘴一笑,“段昭,可别要说我没提醒你,你最好考虑清楚要不要插手。就算不是我放手,这个案子你也查不下去!” 听着此话,宋萱神色一顿。她微蹙着眉头,眼下一片忧愁。 段霁和对上陈素的双眼,“昭从不做无把握的事,陈大人多虑。” “奈何二处之案已满,实无暇接一处之事。若陈公诚欲求清闲自在,吾可代达兄意,告以尚书大人,信必有能者愿接之。昭虽不能为一处分一二,但跑腿之事尚能为之。” “段昭你!” 陈素面容顷刻扭曲,声音里压着怒气,指着段霁和的手拂袖而去。 “不识好歹!” 石锋偷笑地看着陈素气炸离开的模样,偷偷说了句,“大人威武!” 段霁和眉头紧锁,眼里的忧虑并未减轻。 他双眼情绪变化明显,忽地急声道,“赶紧派人去府尹处守着!” 石锋被段霁和严肃的呵斥声吓到,脸上的笑都没收回去,就又慌张起来。 “怎怎...怎么了?” 宋萱立即猜中段霁和的意思,才抬起头就见段霁和闪身离开。 段霁和来不及解释,他解开另一边拴着马的缰绳,迅速翻身上马。 正要挥舞马鞭,却看到马下已经站着的宋萱。 看着站在下方的人,段霁和没有犹豫地伸出了手,一把将宋萱拉上马背。 缰绳向马狠狠抽打一鞭子,马儿瞬间朝大道上疾驰而去,身后扬起一片灰尘。 石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呆滞的他地立在原地。 他侧头对着二人原本站着的位置,来回看向二人离开的方向,张大了嘴巴。 “......???” **** 伴随着一阵疾驰如雷的马蹄声,前方人群纷乱奔走,府衙大门前一片混乱。 随之传来的还有无数喧闹和哭喊,只听得见众人喊得最多的一句话,“走水了!走水了!” 宋萱一颗心揪了起来,果然和他们想得没错。 有人想毁坏尸体物证,她不信这么巧,他们前脚刚去请了重审案子,后脚一把火就烧了府衙, 众人阻在前方,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马儿停在来回穿行的人群外,马蹄在原地打转,始终找不到挤进去的机会。 段霁和神色少见的焦急,他环视了一圈,转头看向右侧巷路口,当即带着宋萱从右侧拐了进去。 这条路是通往府衙后方的路,需要绕大半个比邻的屋舍楼阁,但此时是唯一到达府衙后门的路了。 府衙前方聚集了许多人,多数都不断交替着盛满水的木桶送了进去。 其他路口的人就比往常少多了,没了阻碍马跑得更快些。 宋萱心跳地厉害,她只希望快些,再快些!希望他们没来晚。 一路畅通无阻,他们很快到了府衙后方。 后方也有些人在救火,但到底没有前方多。 在即将到达时,宋萱见段霁和想先放她下来。 她的手拉了一把段霁和,“段大人,直接冲进火场,不必顾及我!” 段霁和侧眸看了眼后方,一言不发。 府衙后门的人看见二人,才想举手拦下二人,却见一匹马带着疾风从身边瞬息而过,直接一跃奔进府门。 段霁和一勒缰绳,到底是犹豫下来。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到滔天火势,宋萱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一股烦闷萦绕在心头。 木梁被烧得啪啦作响,烈烈热炎吞噬着四周的空气,热浪扑面而来。 宋萱纵身跳下马正欲冲进火里,却被一股大力拉住胳膊。 她猛然转头段霁和,眸光似剑,冷声道,“放开!” 段霁和却并未松开,火光在他眸中跳跃。 宋萱正要发怒,他沉默着将马缰塞入她手里,飞快道,“我进去,你留在外面接应我。” “听到没有!” 宋萱怔然回神,她重重喘息起来。 还没反应过来,段霁和就提起一边装着水的木桶冲了过去。 桶里的水尽数倒在他身上,瞬间消失在火光中。 一边还在救火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一个不注意,有人冲进了火里。 “快快快!有人冲进去了,赶紧叫多点人来后方救火。”他们叫喊着,匆忙向门外冲了出去。 很快京兆尹大人带着一堆人赶来了后院,和他一起来的还有石锋。 石锋跑到宋萱身边,颤声问,“段大人呢?” 宋萱不知该怎么回答,段霁和不让她进去于是自己进去了。 “宋姑娘!你怎么不拦着他!”石锋急得团团转,咬着拳头,嘴里一直哆哆嗦嗦念着:“......完了,完了。” 宋萱抬头看着冲天的火舌,她头次觉得自己卑鄙又无能。 她开始怀疑自己,方才她真的能直接冲进火中吗? 还是觉得段霁和一定会替她进去? 如果她真的不怕死,为什么现在会犹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始终没看到段霁和走出来的身影,宋萱咬牙掐着手心。 石峰提起桶在门口犹豫了好几回,刚鼓足气要进去,就被京兆尹和衙役拖住,“石大人,已经有人进去,您就不要再进去了!” “放开放开!” 石峰被众人圈住,一时和几人七手八脚地挣扎推搡着,“有这个功夫不如救火更靠谱,石大人赶紧的吧!” 前方又一声“咚咙!” 还在吵闹得几人探头朝侧方看去,只见刚才还静静站那儿的人,连半个人影都没了...... “......” “!” “!!!” 又没防住! 几人瞬间作散,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找水桶。 第92章 陷入谜团 **** 第二日满城都在谈吴春阳的案子,传言也越来越离奇。 有人说吴春阳死了是遭天谴了,老天也要帮忙收了这个祸害,所以才会无缘无故起火烧他的尸体。 有人则不信这鬼神之说,吴春阳死得离奇,最特殊的一点就是,虽然抓到凶手,却连众多大夫都查不出凶手下的是什么毒。 可凶手明明已经收押,吴春阳的尸体又出事。 晋国人多数人信奉鬼神,若是死后尸体遭人毁坏,下了地府是要受罪的,转世投胎也要入畜牲道。 吴家太夫人发了大火,势要找出损坏她儿子尸体的人。 人们议论,吴春阳得罪的人太多,想烧他尸体的人一抓一大把。别说是焚尸了,就算是挖坟鞭尸,都是有人做得出来的。 对于吴春阳的下场,平常人都是高兴的,却不敢此时笑出声。万一一个不慎,被吴家抓了可不是倒大霉。 事实确实如此,吴家也开始抓一些说风凉话的人私下殴打惩处。 若在往常,这些人要出吴家肯定要脱一层皮。好在吴赛大人作主,才放了这群无辜的人。 对于不同于恶事做尽的吴春阳,吴赛谦和宽容的名声空前上涨。 宋萱坐在枣树下,唉声叹气地指腹敲着茶杯。 “如今虽是救下了吴春阳的尸体,可这吴家太夫人却不让人再验尸了。”石锋也没想到这吴太夫人那么泼辣凶狠,竟然直接上衙门抢尸体。 偏偏没有人敢动她,他们上门还被吴太夫人直接轰了出去。 说是他们想坏她儿子下一世投胎,也是他们衙门的人看管不力,她还没来找他们麻烦。 吴太夫人战斗力十足,骂得那叫一个精彩绝伦。若他们不是被骂之人,定然会拍手称快。 石锋现在满脑子都是吴大娘子喷着口水的画面,人都麻木了。 段霁和遇到的悬案多不胜数,从来都不会有什么证据齐全的案件,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所以不比石锋宋萱两个人的丧气。 不给验就不验。 一个案子会有无数条大大小小的线索,不可能此路不通,就找不到其他的路。 “既然不能从中毒的毒药入手,就查查其他的吧。案脉上的东西记录得很清楚,除开可能被人有意隐瞒的,或许还能发现也有用的信息。” 宋萱翻着先前的案件记录,“吴春阳服药后日落酉时才出现在水香居,身边的几个小厮作证,他只喝了大夫的药。之后看了半个时辰的戏,直到入了茗香房中。在众人面前,这个期间他未曾食用过其他食物。四更时水香居的小厮问水,才发现人尸体凉透了。” 段霁和将自己从京兆尹那里问话说出来,“府衙排查了茗香厢房,里面所有吃食都没验出有毒,排除在水香居下毒的可能。仵作也没有发现死者身上有外伤的存在,胃部确有中毒现象,也不是入室杀人。” 石锋此时提问,“那有没有可能是吴府小厮隐瞒了?或者是煎药时的人疏忽,可以查查煎药的药渣有没有问题。” 段霁和摇了摇头,“煎药一直是吴春阳他娘亲力亲为,说是一直守着,片刻眼睛也没离开过。药渣早就和夜香一起倒了,连煎药的陶壶都洗得一干二净。” “宋姑娘,那日赵大夫明明开了方子,为何多此一举再给吴春阳抓一副药?” 石锋还是忍不住提出了,平常一般大夫替人看诊,就算是长期治,也会多开几副药连着吃几天。 而这赵大夫却只给了一副,为何偏偏是一副? 如果赵大夫真的是凶手,那么想杀吴春阳,必然会想办法让吴春阳服下有毒这包药,而药方又能证明他没开错药。 宋萱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吴春阳上门看诊之前,师父就和我谈起过吴春阳身体的情况。他们最先遇到时,师父替他把过脉,明明身体强健,却表现为病发状态。来颂和医馆那日,他身体已经亏损严重,看着却精神头十足,完全不想有病。” “师父想仔细观察,第一次给他开的药方,吴春阳吃了并没有事。第二次上门,师父觉得情况和他想得完全相反。便只能保守些,开一副药再试试情况。为保稳妥,他是亲自抓的药,生怕计量克重差异导致结果出现偏差。” 三人面对面坐着,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于宋萱来说,这一切都太乱,来得太快。可对方准备十分充足,丝毫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 这个案子最精妙的地方在于,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算计。 宋萱反复回忆着那日前前后后的所有细节。 还是一无所获,根本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 诬陷师父的人怎么会这么巧,让他撞上栽赃的机会? 所有的东西都像是精心谋划的,可这里面太多偶然和变量了。 只有一包药,毒发前没有吃其他东西,倒的及时的药渣,锅碗都洗干净......若这些有一样能用,她都能证明那副药没毒。 当真有人能靠无数巧合制造完美犯罪吗? 仅这些巧合,凶手根本没办法设局,以此支撑他完成——下毒杀人——成功栽赃——隐藏嫌疑——这整个过程。 第一,凶手是从哪里开始下毒,下毒后如何隐藏毒药痕迹。 第二,又是怎么让吴赛毒发前,只食用过师父的药,成功推师父出来替他顶罪。 第三,始终没有一丝马脚,关于中毒的线索全部失效。凶手为何能靠这么多巧合,避开暴露的风险。 为什么偏偏是师父? 宋萱食指柔绕着耳边的碎发,慢慢思索起来:这最奇怪的就是,连杀人凶手诬陷师父的意图都模糊不清晰。 师父给某人做了替死鬼是偶然还是巧合? 那人迫不及待地想让案子了结,他的目的......是迫切地想杀死吴春阳,还是迫切地想让师父死? 又或是说,两者都有? 师父初来乍到,不可能与人结怨,那是否和师傅过去有关? 可是她看师父的样子,说师父的过去有关,也不太像。不该是那个反应的...... “失火的原因查到了,停尸房外边有焦油的痕迹,是有人故意纵火。”段霁和眉头紧锁。 “失火点也只在一处,其他地方都没有烧起来,目的明确,毫不迟疑。” 宋萱点头,看着安然坐在她面前的段霁和,偶然想起火场中段霁和的异样。 石锋是知道段霁和怕火的,所以才会那么着急。段霁和明明知道自己可能在火场晕倒,为何还要进去? 但段霁和看样子不想谈论这件事,她只能压下疑惑不提此事。 段霁和沉眸,“先去查查吴府和水香居。” 第93章 潜入吴府 吴府 石锋他一身麻料粗制衣裳,推着菜食车停在吴府侧门。 他探头向墙角打了声招呼,“宋姑娘,快过来!” 宋萱也一身下人打扮,衣服有些不合身,她提着宽袖走到石锋身边。 “宋姑娘,吴府现在管得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衣服。” 宋萱倒没在意,这衣服只是肩膀宽了些,穿着有些拖沓,“无碍,我们就偷偷进去看看。” 石锋点了点头,说道,“吴家太夫人这几日,请了人在前厅给她儿子做法事,我们倒能悄悄溜进去。吴大人见过你,不过你放心,段大人会在下朝路上拦住他。” 宋萱对段霁和还是很放心的,如果能拖住一炷香的时间,应该也够了。 “对了,你千万不要去验吴大公子的尸体啊。这时候人多,等段大人寻到机会再去。” 宋萱心领神会,原本确实打算去看看的。但了解了一下吴太夫人现在的状况,她日夜守着儿子尸体不眠不休、寸步不离,谁要敢在提一下验尸,她都能提着刀来跟人拼命。 以吴太夫人对她儿子的宝贝程度,宋萱想想还是放弃了。 “放心,我知道的。” “宋姑娘您第一次和我们查案子,我担心你不懂就忍不住提醒。”石锋摸了摸头傻笑,又正色道,“二处手下的弟兄在路旁接应消息,如果有异样会通知。宋姑娘,以乌鸫鸟叫声为信号,如果听到,您一定要及时出府。” 门后传来声响,宋萱听见声音又躲了回去。 石锋立马换了一副神情,点头哈腰地对着前面管事谄媚,“小的见过吴执事,谷桥叔今日摔着腿了,我是他侄儿,替他来送这菜车。” 来人一副眼高于顶,轻屑道,“我道怎么来得那么晚,随他们一起把菜搬进去吧。今日事忙,你跟着我罢,别瞎逛摸到前厅去了。” “小的知道!”石锋低着身子一脸讨好,一把扛起了菜。 管事见他上道勤快,也没继续苛责,转身就在前方带起了路。 几个家丁也纷纷扛起了东西,石锋极为恭敬,“几位大爷先走,小人垫后。” 几人对视几眼,眼里尽是乐意,摆起了架子也走在前面,拍了拍他肩膀道,“记得锁好门啊。” “是...是...” “聊什么,赶紧跟上!”前面的管事回身不悦地催促。 石峰跟在他们身后一脚迈进去,脚后跟一带就关上了门。 他脸上扬起笑,步子利索地跟了上前。 宋萱待没了动静后,才跑了过去。 门轻掩着并未锁上,她闪身入内,仰头找着自己要去的方向。 宋萱先来到了厨房,正是备午膳的时间,后厨丫鬟婆子人来人往,手忙脚乱。 宋萱看着一队丫鬟经过,她悄然混入其中。 为首的小丫鬟喊道,“显嫂子,荷花姑娘要吃奶酥酪,做好了没啊?” 来人一婆子骂骂咧咧地,“别催了别催了,没看到我们后厨忙着呢吗?净添乱!又不是主子想吃,让荷花姑娘等着些吧。” 小丫头不依不饶,昂着脖子,“我们都催四五回了,一个奶酥酪需要废什么事。往常二爷在时,荷花姑娘不早就送来了?” “你也知道是二爷在,今时不同往日,荷花姑娘想吃就自己拿钱出来买啊。”显嫂子不以为意,做着手里的事头也不抬。 宋萱排在末尾往后挪了些步子,稍微离远了点。看着这几人是要干仗的架势。 果不其然,小丫头一听就炸,“大夫人接手管家之事,正要说以身作则吃东西另给钱。嫂子你倒是会钻空子,就着这个例便坐起威福来,当真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咱也是遵着大夫人的意思,怎么到你这里就不是个东西了?你若不满,不如到大夫人跟前去诉苦!” “少拿大夫人压人,从前大房哪里敢短缺二房的?!你就是看二爷不在了,拿起腔调来。姐妹们不用怕,太夫人会给我们撑腰,砸烂她的东西!” 果然如宋萱所料,他们没个几句话就打了起来。 宋萱一脚退出门外,后背贴着门槛躲开了战场。 侧边门口不时扔出菜叶鸡蛋,宋萱看着里面的动静心有余悸。 别看打头阵的丫头年纪小,居然还是个不好惹的。打起架来直接扯头发,这显嫂子耳边的头发都给薅下了一大把。 看来二房和大房关系是真不好啊,他们兄弟俩不是兄友弟恭吗? 宋萱看了眼就赶紧溜走了,她怕再不走,等下自己也被拉进去按头撕。 宋萱本想按照石锋告诉她的,先去吴二夫人的院子。 刚摸到路,就看见迎面走来两个小厮,嘴里正议论着什么。 她急忙躲开,侧身藏进了路边的假山后。 宋萱轻轻抬开一点挡着视线的绿枝,只看他们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方盘。 待两人路过,宋萱方才听清他们的话,“可惜了这么贵的果子,二夫人是要全扔了,可真舍得啊。” “这可是二爷从水香居带来的,二夫人瞧见心里能痛快吗?” “左右二夫人不管这些,这些扔了怪可惜了,不如我们分了带回家去?” 二人对视一眼,拿定主意。相互张望着,确定前后无人后一起躲了起来。 宋萱慢步走了出来,绕到了他们身后,大声道,“好啊你们!竟敢偷窃二爷房里的物件!” “没...没有!” 两个小厮被吓得一激灵,二人凑在一起,急忙用衣服遮掩着。 “如何没有?别藏了,我都看见了。”宋萱视线落在二人身后。 “想我不说也行,也给我几颗?”宋萱向他们伸出了手。 说是几颗,但是双手伸出来分明是全要的意思。 站前面的小厮正要交出来,其身后后的小厮却忽然伸手又拦下了,打量着宋萱道,“不对,你是何人?我怎未在府中见过你?” 宋萱听到对方怀疑,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刁蛮道,“我是跟着荷花姑娘的,她想吃鸡蛋羹显嫂子老拿腔调,荷花姑娘派我去催厨房教训他们。” 二人一听果然信了,脸上又老实了一分。 他们讨好地将东西都拿了出来,请求道,“我们兄弟二人也是鬼迷了心窍,才想着昧下这东西。这些...都给姑娘,求姑娘莫将此事说出去。” 宋萱微笑着接过袋囊,又板起脸,挥了挥手轻飘飘说,“知道了,走吧走吧~” 二人偷瞧了她一眼,似乎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告状。 宋萱也不管他们,转过身的嘴角掩盖不住地露出笑容。 她单手掷着一颗果子,径自离开。 他们从宋萱离开的方向收回目光,二人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不是,你怎么全给她了?” “那不然怎样?那荷花姑娘是个厉害的,二爷在时,她可是能踩在二夫人头上的,我可不敢得罪她!” “呵!不就是个暖床丫鬟吗?没了二爷,我看她还能厉害几时!” “说得好听,方才怎么没见你这么硬气?” 两个小厮推搡着,有些不解气,却也没办法。 一人忽地转过头来,提道,“不对啊,她说她叫啥来着?这姑娘长得可比荷花姑娘好看太多了,若是跟在荷花姑娘身边,我完全怎么没印象?” “府里人那么多,你怎么人人见得到?”另一人没有在意,嘘声说,“更何况,要是你能见到她,二爷宠得就不是荷花姑娘了,而是这位。” 第94章 吴家争吵 宋萱顺着院路一直往前,瞧见一夫人从侧边的小路走出。 宋萱隔着老远,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憔悴。 宋萱见她穿着素净孝衣,头戴白花,立马猜出来这位就是方才小厮一起谈论的吴家二夫人,吴春阳的正室。 这二夫人举动有些奇怪,听说前厅正在做法事。 她是死者的妻子,此刻出现在这里不太合适吧。 宋萱正想跟上去,身后传来一阵绵长如笛的声音,她即刻顿住了脚步。 是石锋他们,吴赛回府了。 宋萱捏紧手里的布囊,开始犹豫不决。 吴家分明有事,如果这次放过,下次也许就没机会了。 她跨步继续跟上,侧边却跑出一人拽住了她。 “宋姑娘,我就知道你会不听劝!”石锋满脸苦恼,从第一次见宋大姑娘开始,就没见她听过安排。 晋阳舟船上段大人都安排自己保护她了,她还是跑到船上去。 上回救火也是,段大人都替她进去了,她也趁着大家不注意溜进火场。 宋大姑娘哪里都好,就是犯轴这一点简直要人命,以后段大人绝对被她吃得死死的。 还好此次他留了个心眼专门找过来,不然还真让她跟上去了。 石锋看着她要去的方向,好家伙,还要跟去前厅。 吴二公子死的不光彩,吴家的人更是避讳此事,哪里能让她往前凑? 他拽着她就往后走,“咱们不是说好了,听到信号就离开吗?吴大人回来了,我们赶快走!” 宋萱并不想走,她推脱着却一步步被拉远。 石锋这次是铁了心要给她拖走,忽地只觉手心一刺,顿时浑身都有些冰凉僵硬。 宋萱从他手中挣脱,将针收进了袖口。“石大哥对不住咯。” “这银针沾了一点普通毒药,对身体无甚伤害,只不过会让人动不了,要辛苦你留在此处啦。”宋萱笑着将银针又收了回去。 说完,宋萱一抬手便将他推倒在矮树丛里上。 石锋浑身用不了力气,他睁大眼睛埋怨地看着宋萱: 你使诈! 宋萱蹲下身,脸上没有一丝抱歉。 她将布袋放在石锋身边,再细心地查看了下花丛能不能藏住他。 “这个袋子里的东西可能有用,石大哥帮我保管好。你安心在这里待一会儿,很快就能动了。” 宋萱又看向石锋,将枯草树枝都仔细盖在他脸上。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细声道,“我会自己脱身,石大哥你记得赶紧走啊! 别睡着了!” 石锋无语地望着头顶的天空,他觉得最危险的人不是敌人,而是身边这个女人!下次他一定记得先防备她! 段大人,快来救救我啊! *** 吴家前厅已经聚满了人,看样子多数是族中人。不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没什么好颜色,在四周面容沉肃的站着。 宋萱混入一排丫鬟后,她朝人群中央看去。 吴二夫人正端着汤碗走到太夫人身侧,低声劝慰,“慈姑用些膳食吧,莫要伤了身子。” 吴二夫人一看就是柔弱的性格,脸上挂着的泪痕都没擦干。 宋萱正感叹这吴二夫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以后日子肯定不好过。 谁知方才还像木头一样入了定的吴太夫人,一甩拂袖,“啪啦”一声,便将瓷碗摔裂在地。 “你个没用的贱妇,平日里不见你孝顺,今日这般作态又想作甚?” 二夫人被她推在地上,细声哭了起来。 吴太夫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俯下腰面目凶横地对着她,“哭什么哭!就是你个丧门星,成日哭丧个脸,将我儿的命都给哭没了!” “慈姑...慈姑恕罪,儿媳知错!” 旁边吴家的亲族看不下去,出声阻止。 谁知旁人劝说丝毫不起作用,吴太夫人还动起了手。 又是拳打脚踢,又是拧捏拉拽。 吴二夫人一身清简,脸上身上很快就挂了彩。 看这样子是往常被殴打习惯了,竟任其打骂,也只敢闪躲,不敢还一丝手。 宋萱也没想到发生这一幕,往常她和姨娘在砚只要受过的刁难,就已经很难过了。 果然洛京城的人生活在金银窝里,想来是嚣张惯了的。 也别管什么脸面不脸面,门户嚣张的人在哪儿都是横着走。 有些人不敢惹这麻烦,有些人则不屑于惹上这恶心粘人的东西。 宋萱也不是冷血无情,只是此处为吴府地盘,她实在帮不上什么,没准还会给自己惹祸上身。 就算帮了这二夫人,她也逃不开吴家。 权衡利弊下,宋萱只好躲在人后继续看着。 “吴随媳妇过了,阳儿之死怎么能怪到侄妇头上?” 一位较为年长的族亲单睁了只眼,看着眼前哭闹的场景移开了眼。 他叹口气道,“往常你就拿她撒气,如今子侄尸骨未寒,你仍要当着他面欺压他妻儿吗?” 连一边的小辈都开口为二夫人说话了,“是啊,婶娘,二堂嫂也是关心你。” 吴太夫人膀大腰圆,她打累了起身。将颈边的发甩到脑后,还在叉腰喘着气,“她是我儿媳妇,我想教训就教训,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她面目狰狞地环视周围一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没一个好东西,都想抢我儿的家主之位!我还没死呢,你们就上赶着讨好这贱妇!” “我看今日谁敢替这贱妇求情!” 说完,又咬牙一脚又向二夫人踹去。 “当初我便劝伯行莫娶这悍妇,吴氏的脸面都给她丢尽了!” “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众人脸上神采各异,有避险回避的,有心虚躲闪的,也有气愤嫌弃的。 后方又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喊声,“娘亲!娘亲!别打我娘!” 两个孩童一男一女一起跑到吴二夫人身边,抱着她就不撒手,要挡下吴太夫人。 “莫要对我的孩儿动手,慈姑息怒!” 吴二夫人嘶吼出声,单薄的身子将孩子护在怀里,整个人都被生拉硬拽着。她却只能被动地承受,泪珠连连落下。 众人也看不下,却是见识过吴太夫人的跋扈,越是劝阻这二夫人受的罪越重,于是也无人敢拦了。 拳脚更加用力地踹下,“你以为给我儿生了几个孽种,就得道升天了?若不是你这病秧子身子不行,耗费我儿精力,他何至于至死才两个孩儿?还生了个赔钱货!” 两个孩子见自己母亲被打,又跑去拖住吴太夫人的腿。 一边一个,双手捶打着,“不许打我娘!老太婆!”女孩一口咬在吴太夫人膝上。 二夫人还来不及拖开孩子,一边想捂住女孩的嘴。吴大夫人吃痛,将女孩一脚踹开老远。 二夫人连忙去接住孩子,心急地将女孩抱在怀里检查,却没注意到还不解气的吴太夫人出现在身后。 吴太夫人抄起一旁的棍棒就要打下去。 宋萱正要出手,却见一个身影更快。 —————————————— 吴随,字行(xing),吴春阳他爹的名字。伯行,排行老大的意思,伯——嫡长子,排行+字取名。 第95章 她是我的人 看见来人,宋萱赶紧藏下袖中银针。 吴二夫人身后站着一人,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吴太夫人身前。 “夫君!”一边看戏的吴大夫人收起了笑容,脸上变了颜色。 吴赛瞧了对方一眼,并不说话。 吴赛徒手抓住了迎面而来的棍棒,只侧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妇女儿童,“可有事?” 吴二夫人紧抱着两个孩子,细细啜泣,摇头道,“多谢君舅。” 吴赛手下力道大得吓人,吴太夫人在一旁根本拽不动。 “你!你放开!” “母亲莫要再为难弟妇。”吴赛轻瞥她一眼,面色依旧宽和,满堂喧闹便只因他三言两语轻易化解。 左右两边的人都端着样子收敛姿态,讨好着说吴赛来得正是时候。 “在下冒昧拜访,搅扰诸位了。”堂外段霁和负手走了进来。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家丑为外人所知他们都是不愿意的,客套了几句倒拘谨起来。 吴氏在洛京名族中也算排的上名号,若是以往,自是不会将一个无尚根基背景的六品小官放在眼里。 可如今朝中吴氏已没有说多少个人能得上话的,所以不得不对段霁和客气些,更何况他还是唐旷的部下。 吴太夫人向吴赛身后移下目光,又看了眼正立在门口的段霁和,怒气才有片刻地停歇。 可任凭她拖拽木棒,吴赛握住的另一头都依旧纹丝不动,她双手索性也一松。 吴赛没有理会旁人,“将二夫人他们带回后院。” 有吴赛发话,下人十分听从,也不再忌惮吴太夫人,就都纷纷搀扶着几人退下。 宋萱从人群后探头,便看到和吴赛一起下朝的段霁和,他朝她使了个眼神。 宋萱见状,正准备顺着吴府二夫人身后的婢女一起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刮起一阵风,宋萱脑后的发丝微微飘动。 肩头忽地传来一痛,身体被死死扣住。 “你不是吴府的丫鬟。你是何人?!” 吴赛的声音传入耳中,宋萱浑身一僵,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 宋萱被迫回过身来,吴赛看到她露出震惊神色。 “宋大姑娘?” 听他称呼自己,宋萱知道他是知晓了她的身份。 其他人却不知,纷纷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她。 “这位姑娘不是我吴府的人,为何穿着吴府下人的衣服?!” “姑娘乔装打扮潜入吴府私宴,到底有何用意?” “说那么多干什么,不如抓了报官!” 吴赛神色不明,不知在思虑什么。 气氛越发尴尬,宋萱僵着脸,她穿着吴府下人服饰,如何也解释不清。 段霁和悄然开口,“她是我的人。” “段大人,你可不要包庇嫌犯啊!” “此人定是居心不良!如今趁混乱之际溜入吴府,必然图谋不轨,或是做些三只手的勾当也未可知!” 宋萱瞧着段霁和,他言语恭谦,却眸色含冰,“刑部查案,事急从权。 她若有半分不妥,段某愿一力承担。” 宋萱瞳眸闪了闪,尴尬地移开了目光。她还真是受不起他的担保,全是不妥。 前厅一时静默,才想起段霁和往前的模样。 见他身后无人,又不由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带人来的,吴府之人到底是担心段霁和一言不合就拿人。 “大人既然想查,那便查吧,只是莫要派人乔装入府了。”吴府的年老的族人开口。 宋萱知道这人说得是自己,吴赛淡淡开口,“明日吾便将二弟尸体送到府衙。” “今日是母亲为二弟请做法事,外人实不便到场,段大人带着你的人回去吧。” “!不可!” 吴太夫人凄厉怒吼,“谁都不可搅扰我儿安宁!” 族人呛声,即刻喝止,“吴氏,你平日里就专横跋扈,如今怎由得你胡闹?!” “一介妇人,如何做的了吴氏的主!将她关回去!” 谁料吴太夫人猛地推到堂前祭盘,一边哭道:“吴老鬼啊,你在天上快睁开眼瞧瞧!你的儿子尸身还未下葬,这群人就等不及谋夺你嫡出单脉,留下的吴家基业!” “胡说八道!我们难道不是吴家人,念及你是伯行媳妇,养育他的子嗣辛苦,才多次容忍你胡闹,未将你谴回你母家。 怎料你变本加厉,不知感恩,阳儿媳妇好歹身下还养着吴家血脉,如今整个堂内,只你一人是吴氏外人!”中年男子道。 吴春阳这个嫡氏独苗算是被这刁妇养废了,活着时候给吴氏的摸黑,死也死得也不光彩。 她还有脸提伯行,伯行的棺材板的盖不住了。 有一年轻族人站出来,道,“且说吴家基业,二堂弟已死,家主之位当然得重新定夺,原本他也担不起这重任,不过是占个嫡子的名头。吴家家主要选德才兼备者,无可厚非。” 她似犬吠一般的模样将众人吓地连连后退,“来了条刑部的狗,你们都要阿谀跪舔,当真给吴氏长脸啊!” “无知妇人!” “住嘴!段大人与堂侄同朝为官,你身为子竞嫡母,竟丝毫不为他处境考虑!” 段霁和沉默不语,即便被侮辱,也未看出来有不悦的神色。 宋萱垂下眼眸,片刻才道,“吴太夫人,令郎的案子刑部要重新审理,并非要故意与您为难。只需要验明——” 岂料听到此话后,吴太夫人愈发恼怒,竟将矛头对准了宋萱。 她张牙舞爪地扑上来,“——都是你们看顾不力,才险些损毁我儿尸身,如今还敢再提?!” 段霁和此时才和众人出手阻拦,还是站在宋萱身侧的吴赛最先反应,伸手拉宋萱到自己身后,又将她推远了点。 堂内众人纷纷劝阻,“姑娘和段大人还是快走吧,不要刺激她了。” 吴家人此时方道不对,吴太夫人莫不是刺激过度,早已疯癫才这般言行无状。 段霁和与她相视一眼,让她放弃再提议验尸。 于是吴家人开始吩咐着下人将他们带出去。 被驱赶的宋萱皱眉,她隔着几人回望过去,争声道,“难道尊夫人不想知道,何人才是真正杀害吴少爷的凶手?一日不查出真凶,吴少爷又何以安息?” 吴太夫人死死盯住二人,一双泛红的眼睛似厉鬼般咒怨。 众人讶然,匆忙将两人遣出府去。 *** 宋萱被狼狈地赶出吴府,一起走出来的还有段霁和。 他横了她一眼,视线掠过宋萱的肩膀,“可有受伤?” 宋萱心虚地摇了摇头,刚想解释,段霁和就跨步走了出去。 “我去前厅,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宋萱连忙跟上,她一边走,一边对段霁和解释,“我感觉吴二夫人和她丈夫之间相处似乎并不好,所以跟着她来看看。” “我明明藏得很隐蔽,却没想到吴赛还是注意到了我。”宋萱扯住段霁和袖口道歉,“这次是我失误,我知错了,你别生气。” 他顿住脚步看向宋萱,倒没有责怪她,“若无肯定把握,不可轻举妄动。” 吴赛也确实比他想得还要谨慎,也未必是宋萱暴露。或许他出现在吴赛面前,就已经引起了吴赛的防范。 段霁和说罢,双眸又凝向侧边的巷口,“只是此次之后,再难入吴府查探消息。” 宋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听那边传来细微的呜咽声响。 二人远远听见一人吭骂,模糊的声音却似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你们这些不孝子孙...敢不敢到祠堂去拜见大爷!王八羔子,敢这样对你爷爷...放开我!” “快住嘴!” “将他嘴堵死咯!不可让他再说半个字!” “你们一群畜牲不如的豚犬,不成器的东西!成日鸡鸣狗盗,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个个人模狗样,养肥田的没羞没臊!” 宋萱和段霁和远远藏在一边树下,避着人的视线。 只见吴府侧门开了个缝,正对着马厩草垛中,几个小厮将人死死按在地上。往其嘴里不断塞着稻秸黄粪,按住嘴就着喉咙强塞。 宋萱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惊愕,连忙捂住了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致敬《红楼梦》 第96章 贤名在外 “听说这吴家太夫人不太喜这二夫人。吴春阳的夫人相貌普通,刚嫁入吴府没几年,就遭了吴春阳的厌弃。” 听着石锋如此说,宋萱又想起那个在祠堂上任其婆母打骂,也丝毫不敢还手的女人。 身边亲族也只是不痛不痒地劝几句,吴家人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不可谓不苦的。 吴春阳本不是什么好人,白白糟蹋辜负了这么好的女子。 吴二夫人嫁给他,真是可惜。 石锋问:“宋姑娘在想什么?” 宋萱目光移到石锋脸上,皱眉道,“养肥田是何意?” 石锋咂舌,眼神慌乱地移开,又瞧见段霁和横来一眼。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不知如何作答。 看着宋萱一脸茫然,他低头喝了口茶,问,“宋姑娘您怎么不问段大人?” “他不告诉我!”宋萱眉眼皱起,越发不解,“说正事,有何遮遮掩掩的?” 石锋又看了眼段霁和,“那您还是问他吧,我也不知。” 见二人不说,宋萱也没继续问下去。 她已经仔细验过吴府带出来的果子,可根本无毒,再交到段霁和手下去查验,得到的结果也是无异常。 难道她真猜错了? “本以为阻挠查案的是吴大人,没想到竟然是吴太夫人。” 宋萱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丧着脸十分郁闷。 若是别的阻力她倒能想办法,可这吴太夫人实在是个讲不了理的人,又太过信奉神佛。 宋萱觉着以吴太夫人对那些江湖术士的信任程度,就算是圣旨来了也未必能劝动她。 段霁和的手下试过假扮或买通那些人,居然还差点被发现了。 “宋姑娘为何会怀疑吴大人?” 石锋对此话意外,这吴大人待吴二少爷向来宽和,二人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兄友弟恭。 吴大人不仅仅是贤徳才干让人钦佩,最特别的一点是,像他这样能做到面面俱到的人,少之又少。 至于吴春阳,其他方面的事简直不堪入目,也就有这点子沾了点光,博了个好名声。 宋萱:“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吴大人脾气太好了点......” 品行端正,为人良善,这是一个大好人。 虽然说不能将他弟弟的过错,怪罪到他身上。可一个大好人,既有管束其弟的威严和能力,又有以身作则教导其弟的优良品质,即便有吴太夫人的影响,两个人相差应不会太多吧? 毕竟他们是相处融洽的兄弟手足,既无嫌隙往事,又无分居两地分别受到不同的教化养育。 难道这就是人与人之间,天生的差距? 石锋对吴赛没有多少注意,吴大人本来就是一个存在感不强的人。 他问道:“这不好吗?” 宋萱又往茶盏续了一杯 只觉今日这茶怎么喝都不解渴。 “好是好,只不过有些奇怪。” 宋萱捂着杯子没打算解释,石锋却还等着她回答,她只好说下去。 “这世上,只要是活着的人,就不可能没有阴暗之面,隐秘之事。再好的人都不可能做到人人称赞,即便是古之圣贤,依旧有为人所诟病之处。” “一个人若是贤名在外正常,可若说无一丝污点,我只觉得,这人假得很。” 一旁的段霁和却被此话逗笑。 宋萱回过神来,看向他,“我说这些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与那诋毁忠臣良将的奸佞小人,无甚区别?” “贤与不贤,难辨其真。”段霁和摇了摇头,似乎陷入回忆,又似是随意谈起, “贤明之士,自不在乎外人的非议评价,亦不求他人理解,只循自己的道。如此毁誉由人,不可不谓之谮愬缠身,或妒忌,或嫉恨,越是贤徳,越易遭人猜忌辱蔑。其过往必有一时风光,即便曾被人们奉为神圣,终不外乎落得个舌剑锵杀,泥淖埋骨的地步。 相反,假仁义之人,醉心于功名利禄,也更得经营声名之道。如此,荣盛之时,追逐名利,善以谋私,满足内心贪欲;祸危之时,更懂如何隐身避祸,明哲保身。” 宋萱叹息一声,许久都无话可说。 她沉默地看着杯中飘浮的新茶,含着热气饮下一口茶,再道,“如今世事,但凡活着的,越是干净之人,也越不得干净。指谪他人的人干净,奸恶谋私的人干净,背信弃义的人干净,唯独清明如镜之人最不干净。” 一旁的石锋觉得此间谈话太过沉闷,他朝宋萱嘿笑一声,“宋姑娘这般说,可是那些清白的人,都要被逼得死绝了?” 宋萱只是抬了抬眉,眼底便暗沉下来,“我只是觉得我们的世界,活在这里的人,不论是谁,是哪个阵营,好像没有一方是胜者,也没有人能停下来。” *** 宋萱一身男子装扮出现在水香居内。 她生得清秀,蓝衣墨发,眼瞳漆黑,眉间又自有一副书生气息,活脱脱一副稚嫩少年的模样。 她身子单薄,肩窄腰细,一副年弱书生装扮,倒也不算违和。 段霁和眸光微闪,还有些没认出来眼前人就是宋萱。 “段兄?” 宋萱眸似月牙,眉眼弯弯,勾着笑凑到段霁和面前,“当真认不出来吗?” 段霁和移开视线,没有说话,伸手帮她将绕了脖子大半的蓝锦发带拨开。 二人容貌上乘,并排站在一旁时更加引人驻足,楼中不乏有女子投以目光。 宋萱微微侧头,靠近段霁和道:“段兄风姿卓越,常服穿着比平日也更好看几分,水香居大半的姑娘可都在偷偷瞧着你呢。” 段霁和轻轻瞥了她一眼,冰凉的视线环顾了四周一圈。 宋萱瞬间感觉到楼内气氛有片刻的僵滞,身上的目光也少了一重 宋萱打量一眼,察觉他眸中的冷意,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后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 果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过了过了! 看来他不喜欢开玩笑。 见段霁和并未发怒,宋萱轻喘了一口气。 她差点忘了段霁和狠厉阴沉的模样,前世他可是能在她家就威胁要她小命的人啊。 “二位少爷真是风流倜傥啊!” 石锋喜滋滋地凑到他们面前,甫一对比二人身上的衣服,低头打量起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对段霁和纳闷道,“段大人,为何弟兄们给我整得衣服是家丁衣服?样子也太丑了点,粟喜今日让我回家别走正门。” 看着石锋头上扎着的悬头髻,魁梧中不失可爱,倒是别致。 许是平日里他得罪了些手底下的人,才逮着机会捉弄,竟他装扮成这副模样。 宋萱转头偷笑一声,她回过头来,正色道:“石大哥,你是已娶新妇之人,自然不可逛妓院。我和段大人则不同,逛逛也无伤大雅。段大人去查案,我去长长见识。后厨可是情报信息密集之地,能者多劳,就交给你了。” “石大哥,我可是答应粟喜嫂嫂要看住你的。” 宋萱轻拍了下石锋肩膀,抬头立马换了副笑容,眉目含笑地看着向他们迎面走来的周妈妈。 “二位少爷头次来水香居吧?” 周妈妈一脸精明笑意,眸中仍是看摇钱树的表情。“公子有何需求爱好都放心大胆得说,水香居的姑娘可是各个水灵貌美,尽管吩咐我周妈妈。” “我与兄长头次来这儿,劳烦妈妈介绍介绍。” “这是自然,自然......”周妈妈捏着桃红色绣帕攥在掌心,弯着眼睛搓了搓双手。 宋萱意会地看了眼石锋,却见对方也一起笑着。她只会回过头,笑眯眯地从袖中取出金锭,“那就多谢周妈妈了。” 对方双眼仿佛更亮了一度,立马收下金锭。 “你去后院喂马,等着我和兄长。”宋萱对石锋挥了挥手,将一副不差钱的风流公子哥作派,演得淋漓尽致。 段霁和已经走了进去,宋萱也跟着他一脚踩进去,却被周妈妈一手挡在身前,“您可不能进去。” 石锋和宋萱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一时满脸都是疑惑。 段霁和回头:“有何事?” “他能进。”周妈妈努了努嘴,指向段霁和,又对宋萱道,“您可不行!” ‘为何’还未出口,周妈妈抢先说话,“姑娘,像你这般女扮男装的女子多了去了。水香居的规矩就是,除卖身为妓,女子可不得入内。” 这是宋萱没料到的,她睁着眼睛眨了眨。 什么! 前世的宋莹也跟她一样,女扮男装与沈翊、裴意棠他们一起入青楼妓院,为何没有人识破宋莹她们的女儿身? 到她这里,就被轻易识破啦?! 难道普通配角会受到女主光环影响,就可以变成睁眼瞎,而对她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则回归到了正常智商? 天理难容! 宋萱心里已经指着天骂了一万遍,极度不爽! “你以为打扮打扮,穿个男子衣衫,就能骗过我们的眼睛?”周妈妈看傻子一样看向宋萱,不由地笑她天真,“笑话,老娘可是阅女无数,也阅男无数。” 周妈妈抬手摸了一把宋萱细腻光滑的脸,一边说,一边挑起她下巴瞧着,言道,“什么身段,什么相貌,那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再暗地里捏了一把宋萱的腰。 她腰间一痛,压着嗓音怒道。 “你!你干什么!” 宋萱接着就满脸涨红,她愤怒不已,却不想引人注意,又强压下怒火。 “娘子这条件极佳,竟也留不住丈夫的心么?” 周妈妈见宋萱生气,她倒更乐了。原以为这姑娘和前面那位公子是一对,可哪有夫妻双双逛妓院的。 想来又是来妓院打砸的。 可不能放进去,不然每过一日来一个,她这水香居还开不开?生意还做不做? 她倒也不为难人,好言相劝道,“姑娘且放宽心些,男人都是一个样,哪有不偷腥的猫啊。” 第97章 茗香曾叫欣娘 宋萱甩开她伸过来的手,神色不悦。 “我们这儿也是给姑娘们讨个活命的营生,有生意上门就做。男人们都是自愿来的,可不是楼里姑娘们勾来的。 即便没有这些个姑娘,也有别人,您可不要为难错了人。” “我看您啊,还是当作无事发生,回家照看好公婆孩子,做好相夫教子的本分吧!” “满口胡言,歪理邪说!” 宋萱偏过头去,却瞬间撞见了身边的两个正看着她的男人。 石锋偷笑,段霁和嘴角竟也微微露出笑意。 宋萱忽地头脑一热,哼声道:“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 宋萱没好气地瞪了二人一眼,将又在耳边挂着的发带甩到脑后。 段霁和走了过来,越过宋萱,用背对着她。 只见他避着人的视线将令牌取出,冷言威胁道,“刑部查案,不想关门大吉,别声张。” 周妈妈方才还满不在乎,看到令牌后双腿险些站不稳。她笑容黯淡下来,就连动作都收敛了一些,也不敢再对宋萱动手动脚。 一瞧面前凶神恶煞的冷脸,吓地后退数步,却又被身后的人推了回去。 周妈妈扯着嘴角欲哭无泪,另一边的石锋凑近,露出憨厚的笑容:“有劳掌柜的,通融通融?” 她纠结的目光在令牌上打转,扬着手帕子擦脑门的汗水。 “水香居有水香居的规矩,东家正在楼里。姑娘到后院去可以,还是不要上楼的好。” 听她这般说,宋萱福至心灵,“我只在后院等,不会给妈妈添麻烦。” 宋萱和石锋被带入后院,水香居的人到底没有为难他们,将人带到地方也不管了。 宋萱正要往回走,石锋拦住她,问,“宋姑娘,那掌柜的不是说哪儿都不能去吗?” 宋萱脚跛了一瞬,她连忙扶着一旁的栏杆,转身怀疑地看向他,“石大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思单纯。” 石锋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却见她转了转眼珠又勾起笑来,听她说:“石大哥去后厨探探口风吧,我就这儿待着。” 石锋:“那我先走了,水香居对女子来说有些危险,宋姑娘小心。” 石锋走后,宋萱才看向另一处,缓步走了过去。 段霁和被周妈妈到了案发的厢房。 “大人,这吴少爷的案子重审,怎么没有信息传出来?” 见段霁和不答,她又继续道:“好在水香居的案子结得快,这都跑了一半人了,若还未抓到凶手,不然我们就真的要关门了。” 段霁和跨步走了进去,“你若不想影响生意,就不要有所隐瞒。” 他推开厢房内的窗户,向外看去,却见此厢房下方是一潭绿湖。 周妈妈一边称是,一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巧笑道,“这间可是水香居里数一数二的上等厢房,最特别的就是窗外碧波荡漾的好景致。” “可惜现在死了人。”段霁和将窗门阖上。 他又走到床边,仔细检查起四周的痕迹。 周妈妈没有忌讳,介绍道,“这间是茗香的厢房,那是她头次接客,我见她模样不错才给她介绍给吴少爷。不过她也是个不争气的,竟自己寻死。又遇上吴少爷中毒,险些害得水香居背黑锅。” “倒真做了一对快活鸳鸯。”周妈妈轻叹,话中不乏可惜。 只不过,她话中的可惜,到底是可惜两条人命,还是可惜少了个帮她抓金子的木偶,就不得而知了。 段霁和眸中闪过讽色,他一把掀起被遮挡着的床底。 ** “蝶衣姑娘,你怎么哭了?”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走来,正瞧见坐在河畔边抚泪哭泣的女子。 高大的石堆上爬满着藤蔓草荇,将两个女子身影掩住,也将宋萱遮掩起来。 二人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我去找李公子!” “桂秋别去!”正哭着的女子一把拉住身前的女子,不肯松开手,继续掩面哭泣着。 “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桂秋安慰起流泪不止的蝶衣。 宋萱小心顾着脚下的枯枝,本想找水香居的姑娘问问吴春阳的事。 怎料这人一边走,一边哭起来,宋萱倒不好叫住她了。 正是尴尬时候,她也不想让她们发现自己。 她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却听二人谈起话来。 “李李...李公子,说让我别跟着他,他说他看不上我,他说我恶心!” 蝶衣嗓子哽咽,又忍不住‘哇’地一声哭起来。 她从袖子下拿出一酒壶,又对着壶嘴喝了起来。 桂秋忙要抢过却被对方拦住,好言相劝,“蝶衣姑娘别入心了,天下比李公子好的男子多得是。而且你本就知道,你和他是不会有结果的。” 谁知蝶衣哭得却越发凶,“我也知道我们这种人,是不配喜欢他的。我满身污垢,自然不想拉他入泥潭,一直将这心思藏在心里,他夸过我穿蓝衣好看,我便常年穿着蓝衣。” “可他明知我心意,为何这样对我!为何对我说这么狠心的话?” 蝶衣气愤地咳嗽,声音里含着无限的委屈。 “难道我偷偷喜欢他这件事,也让他觉得无比恶心吗?” 宋萱摇了摇头,感情里先动心的那一方,永远是最痛苦的。 为男子要死要活,实在不值。 不准说她前世,前世她只是被剧情控制了而已! 宋萱想了想,这是人家私密事,自己还是赶紧走得好。 “我对他一片真心,可吴家少爷点花牌花牌那日,我亲眼看到李公子入了芷烟姐姐房内。后来我才知,早那日之前,他都宿在了芷烟姐姐房内。” 宋萱听到吴春阳的名字,脚下一顿。 吴春阳?似乎水香居里就这个吴春阳姓吴的点了花牌。 她有点搞不清这几人的关系,芷烟和李公子,吴春阳似乎是跟一位叫茗香的姑娘。 那和这位正哭着的蝶衣有什么关系? “姑娘你心里是清楚的,李公子点芷烟姐姐,不过是在报复欣娘而已,不,应该是茗香姑娘。” 丫鬟很不理解,当初欣娘和李公子在一起,也不见蝶衣姑娘生气伤心。 怎么看到芷烟姐姐和李公子在一起,就一直闷闷不乐了? 不过她还是好心劝着,若是蝶衣姑娘因此惹了周妈妈不快,可没什么好下场! 不止蝶衣姑娘受罚,她们这些陪着伺候姑娘的,也要跟着一起受苦。 第98章 闲情逸致吗? “原先欣娘与李公子二人登对,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也不会打搅。 可欣娘她既已入了妓院,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蝶衣停止落泪,可怨言更甚,“欣娘好好的清白女子不做,自愿跑来当妓女,她和我有什么分别? 欣娘自甘下贱,李公子为何只将她看入眼,而我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若我是欣娘,绝不会相负于他。若我可得自由身,就算让我一辈子吃糠咽菜,我也愿意!比不上欣娘也罢,可他对我,就连芷烟姐姐我也比不过。” 桂秋丫鬟吓了一跳,没想到蝶衣还言论起死人的不是来。 “姑娘,死者为大,何况茗香姑娘并不是这样的人......” 见桂秋也不站在自己这边,蝶衣一把甩开她,指着桂秋脑袋, “当了婊子还立什么牌坊!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你跟她一样,都是白眼狼!欣娘见钱眼开攀上吴春阳,背叛李公子;而你背叛我,你又是攀上了谁?” 这回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是一个五个人的爱恨情仇的故事。 不过其他四个人还说得过去,这位蝶衣,倒像是有些自找不痛快。 “不是...不是,我怎么会背叛姑娘呢。” 桂秋扶着脑袋连连求饶,“我只是替姑娘着想。以往姑娘日子难过,可自从有了芷烟姐姐和欣娘两个姐妹陪伴,姑娘不是很开心吗?” 蝶衣似乎喝醉了,将丫鬟的话听进去了一些,转而又是一笑,嘲讽出声, “都是虚情假意!” “欣娘会接近我,也不过是想多卖我们几条帕子赚钱而已。她不是连我做的点心都不愿意吃吗?不是嫌我脏是什么!” 蝶衣再说道,“芷烟姐姐,更是狼心狗肺!她明知我和欣娘都喜欢李公子,却偏偏要当着我们的面,收下李公子的花果。她又不是非李公子不可,表面说着不喜欢,背地里却跟他上了好几回床!” 这下是宋萱和丫鬟一起震惊了。 宋萱手险些没扶稳,差点整张脸都砸在粗糙沙砾的石壁面上。 她捶着早已发麻的腿,听了半天墙角, 不过这李公子有何能耐,一个人能将三个女子都骗心骗身的。 “我知道李公子是赌气欣娘背叛他,他既能转身选择芷烟姐姐,又为何不能选我? ” 蝶衣站起身摇摇欲坠,桂秋站起身想去搀扶,却被她猛地打开手,“别跟着我!” 谁知桂秋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坠入湖中,水面溅起大片水花。 宋萱背对着石墙藤蔓,猝然一愣。 “姑!姑...姑娘!” “救我!” 宋萱探出头来,只见原本还醉醺醺的蝶衣,霎时间酒醒了一半。 她不知所措地后退数步,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不...不是我!” “我不是故意的!你是自己摔下去的!” 桂秋扑腾着水面,喝进去的水更多,“救命!救命!” 蝶衣颤抖着拧着双手,满脸挂着泪珠地环顾左右,酒壶没拿稳瞬间落地,破裂之声让她浑身一震! 她如入魔怔一般失措逃开。 桂秋怎么也想不到,她伺候多年的蝶衣,待她如亲姐妹的蝶衣,竟要弃她而去。 她越来越难以呼吸,眼前浮现的都是蝶衣跑开的一幕,今日自己是要死在这冰凉的水中了。 她明明失了力气,也没了挣扎,她昏沉地睁开些眼睛,想最后在看一眼这明媚的阳光。 水面涟漪微动,波光粼粼的清透水镜之上,一个浅蓝身影静静伫立。 是蝶衣姐姐? 她怎么会来救自己,她不是已经走了吗? 是幻觉吧...... * “咳咳...咳咳咳......” 宋萱坐在河边,双手拧着湿透的衣角,“小丫头,好在我会水,不然你可就真要淹死在这河里了。” “吭......多谢公子救命相救...咳咳,桂秋无以为报......” “——不许以身相许。”宋萱推出一掌婉拒。 “咳...”桂秋愣住,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宋萱被她呆滞的样子逗乐,顺手捡起一旁脱下的外衫搭在桂秋身上。 “公子...” 桂秋受宠若惊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被吹冻的小脸泛起红晕,衣物沾上水后被风一吹,浑身都发着冷。 桂秋感觉到身上的暖意,嘴扁了起来。她从小被卖到水香居当丫鬟,就没见过什么好人。 除了楼里的姑娘有些对她和善的,上到客人掌柜,下到小厮婢女,对她都没几个好脸色。 宋萱眼眸清澈,脸上露出笑容,“自然也不是白救的。” *** “段大人,也来这水香居?” 来人一身绯色锦衣,姿态慵懒地斜靠在椅子上,仿佛丝毫不将段霁和放在眼里。 “孙公子,北城郊偏远,您似乎也不是会来水香居的人。” 段霁和目光落在对方把玩的扶虞花上,并不计较对方的无礼。 “孙家一个不赚钱的私业,我平常确实不大放在心上。” 扶虞花被雕刻地栩栩如生,连花瓣的纹路无一不极致细腻。 通体盘润油亮,如品质极佳的血玉般红艳。 白到几乎透明的长指慢条斯理抚摸着赤色的扶虞花,好似在把玩什么心爱之物。 随着他的动作,空中若有似无地浮动着有一丝馥郁香气。 “人骨?” 对方手一顿,抬眸看向段霁和,嘴角上扬,“天生身怀异香的绝色美人,挑出的上好琵琶骨,最是难得。” 日暮西斜,冷暗的光线自窗外漫进来。 一袭绯衣融入深色背景中,只有他掌心捧着的赤红扶虞像是要活了一般,散发着妖异森寒的光晕,似在诉说它嗜血般的疯狂渴望。 “不过......” 他欣赏般地摩挲着血红的骨枝,仿佛在看自己最精美的作品。 “这物件,不论是不是人骨,都是些死物,您说是不是?” 段霁和凝眸深处,漆黑如墨的瞳仁里一晃而过的幽光。 孙赦轻笑出声,“哈哈哈......” “段大人不必紧张,在下和您不过开个玩笑。” 他喟叹一声,眯起双眸直望向眼前人,“毕竟谁有这般闲情逸致,去剜人骨,做这些物件?” “闲情逸致吗?” “嗯......丧心病狂?”孙赦唇边噙着笑,肩膀抖地厉害。 段霁和眉头皱得更紧,“孙公子见我,所为何事?” 第99章 你倒挺聪明的 “如何?” “段大人考虑的怎么样?” 孙赦低头轻嗅着骨扶虞的香气,似乎并不担心段霁和会拒绝他开出的条件。 段霁和沉默一瞬,右手虎口摩擦着掌中的刀柄,似仍陷在犹豫中。 孙赦噙着笑的嘴角忽地变冷,盛气凌人的眉间附上寒光,视线越过段霁和向他身后紧闭的门看去。 显然段霁和动作更快,二人瞬间飞身到门前。 孙赦伸出手欲拉开门,却被斜侧里插来的一只手拦下,他再旋身躲过,另一边一把刀柄瞬间向头部袭来,他不得不双手格挡,动作再次落空。 二人在门前交起手来,仅一门之隔的宋萱却不知危险的到来。 她伸手停在这门框上,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宋萱问完桂秋,本是想来看看段霁和这边有无进展。 茗香的厢房却并无段霁和身影,寻找间无意看到对面四楼走动的熟悉身影。 最尽头的楼间,只余两两相对的四间上房。 隐约间段霁和跟着一个绯衣身影走了进去,现在她不确定在进去的人到底是不是段霁和。 此处是水香居,女子多着各样式的红衣。 若不是段霁和,她敲门,岂不是打搅了? 她正要询问,后方的门瞬间打开,身后忽地刮过一阵风。 宋萱只觉自己手腕一凉,猛地被人从后方拽了进去。 门再次被‘砰’地一声迅速带上。 四处重回寂静,宋萱眼前掠影一晃。 她还未反应过来,后背便被猛地抵在门框上,脖间瞬间一阵撕扯般的疼痛,她下意识惊叫一声。 “啊!” 她抬起手就往人脸上使劲一扇, “啪!” 巨大的巴掌声紧随其后,楼间四间房都清晰可见。 走廊对面的房门中,听见女子的尖叫和巴掌声,孙赦便停下手来。 待宋萱看清来人,她浑身一僵。 埋头伏在她身前的正是沈翊,他还歪着头,左脸挂着一张尤为明显的淡红巴掌印。 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沈翊神色冷凌,清俊的眉眼都染上一层寒霜,漆黑如墨的瞳眸阴沉地紧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似乎还在震惊她会下这么狠的手。 “你......” 宋萱正要开口,沈翊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眸仁深邃地看向门对面。 两间对立紧闭的房门,整个楼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起来。 先是对面的门有了动静,似乎有人走动。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接着有一人走了出来。那人脚步沉稳,身影迅速地快步离开。 片刻,最后的一人也从房内走出。 却并未急着离开,来人径直走向宋萱所在的门外,身影在门外停留了一瞬。 宋萱不自觉屏住呼吸,直觉自己身后隔着的门扇,有一双窥探而来的眼睛。 宋萱与沈翊对视着,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久,廊间才响起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你怎在这儿?” “你怎在此?” 二人异口同声。 宋萱皱眉,视线落在将自己禁锢在身前的双臂,不善道,“我知璟珩世子风流随性惯了,可没必要将你对洛京女子这一套,也用到我身上吧!” 说着便撑手推开身前的人,奈何对方纹丝不动。 “我何时对你与别人一样了?” 还不等宋萱反驳,侧边窗台却传来一阵笑声。 沈翊面色不郁地转头凝向侧方,他忘了屋里还有这人。 宋萱顺着他的视线,疑惑看去。 “我可作证,敢扇璟珩世子一巴掌,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他面前的,只宋姑娘一人呢。” 裴容正从望着的窗外回过头来,手中抽下棍条,顺手将窗棂阖上。 “不过向来是女人们追捧他,被女人扇还是第一回,他心里怕是要气死了。我道奇怪,你们二人何时生得私情,动手起来也不避讳着点我?” “你闭嘴!” “你闭嘴!” 沈翊目含警告,仿佛对方再说一句,他就将对方扔出去。 裴容无辜抬手,作认输状:“好吧。” 沈翊直言,“你在查赵大夫的案子。” 见宋萱不答,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此事我来处理,你莫参与。” “我偏要参与,你管得着吗?” 宋萱甩开沈翊的手,径直朝裴容走去,还未等裴容阻止,“别——!” 宋萱已经打开了窗户。 宋萱俯身掀开个半点窄细缝隙,楼下方视线中正对着一个赤色背影,似有所察般回头朝楼上窗户望来。 宋萱只肖垂眸看上一眼,又迅速地关上了窗。 裴容:“他看到你啦?!” 宋萱:“没有。” 裴容又重新坐回去,回想起方才宋萱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微微愣神。 宋萱莫名道:“怎么了?很奇怪?” “......不奇怪。”裴容将头转向另一侧,尴尬道。“你倒挺聪明的。” “和孙家有什么关系?”她直直望向沈翊,“段霁和见的是孙赦,他们说什么了?” 沈翊沉默不语,他拧了拧眉心有些头疼,他半点拦不住她。 宋萱改了主意,无所谓道,“算了,段大人自会告诉我。” “你就这般相信段霁和不会背叛你?”沈翊抿紧唇线,前进了一步。“相信他,胜过我们?” 宋萱毫不迟疑,“自然,相信他总比相信你们可靠的多。” 沈翊:“若你相信他,又怎会先问我,他们谈了什么?” 宋萱双眸微眯,被说中心思却不肯承认。 看着质问的沈翊,她只是垂下眼底,遮挡下墨眸一片荒凉讽意。 “当初我求着你帮我救师父,你不是很有雅兴吗?你宁愿弹一天的琴也不肯见我一面,如今又何必管我!” 沈翊:“不是我!” 宋萱:“你自然不是,是你又怎么会承认?” 沈翊目色怔然,厉眸忽地扫向裴容,“是江玄?你知道是吧!” 裴容听到后心虚急忙转移开视线,他捧起一杯茶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我不知道。” 沈翊更加怀疑,“是吗?那你心虚什么?” 裴容又剧烈咳嗽起来,“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她去水月院找过你。” “你知道,为何不告知我?” 裴容理直气壮:“你又没问!” “你!”沈翊懒得理他,继续盯向宋萱,仿佛要给自己证明。 裴容打岔道,“你那么委屈地看她干嘛?看我,我才是最委屈的!” 他想起一脸阴恻恻的江玄,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吗?成日防着他,他也很难受地好不好! “总之我是没找到机会,何况江玄,他他他...他威胁我。” 裴容又看向沈翊,“都是自己人,以和为贵。” 沈翊头疼,只想让他滚出去。 宋萱断然起身,看着二人冷冷一笑,“你们没必要演戏给我看。” 沈翊扯住她要离开的手,“我能帮赵师父翻案,孙家那边你不要接触。” 宋萱轻轻挣脱开他的手,并不同意他的安排,“我愿意。” 待宋萱走后,裴容正色道,“孙家摆明了要干涉,你又不便出面,将宋萱推出来不是最有利于你吗?你难道还舍不得?” 沈翊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愿意!” 第100章 死在亲爹手里 *** 孙府的马车早在水香居前等候,孙赫从里头阔步出来。 只见他在门口站定,忽地往后方楼层看去。 “少爷在看什么?”小厮已经牵着马车过来。 孙赦问:“四楼那间厢房是谁定的?” 小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迟疑道 “水香居四楼的厢房都是长期定的,这间好像是裴家少爷的厢房......少爷可要我去查查——” “——不必。”孙赦一听是裴容,又放下警惕,“只要是个妓院青楼,都有他的厢房,不必管他。” 小厮蓦地点点头,继续恭敬地跟在他身边,一边扇着风一边问道,“爷,那边可谈妥了?” 孙赦停下脚步侧头看去,“怎么,如今本少爷还要向你汇报吗?” 小厮闻言呆住,只瞧对方脸色并不好看。 他连忙求饶,“不不不...不是!只是二老爷那边催得紧。” 孙赦一把掀开车帘,低头走了进去。 小厮紧随其后,“小的只是给二爷方便传个话。” “让他管好自己手下的那群废物,无用之人不如直接杀了干净。当初他若早点听我的,现在也省得连累我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孙赦忽地想起什么,笑道,“他对自己那庶子,下手不是很干脆吗?怎么到一个外人身上,反倒胆小怕事起来了?” “二老爷小心惯了。” “哼!”孙赦冷哼一声,神色轻蔑,“老家伙真是越活越回去,一个女人,也能让他吓破胆。” 小厮内心惊吓,斟酌道,“若是引起叶家怀疑,查到咱们孙府头上,孙家势必是最先被开刀的。后又有璟珩世子抓着不放,萧家一定会弃车保帅。” 况且大老爷受得压力也不小。 “孙家若出事,他们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跑得了吗?还不是都得给孙家兜底。” 孙赦嗤之以鼻,“我们孙家常年干着最脏最累的活,也轮不到他们干干净净享清福。此次是孙家底下出事,可祸根难道不是他们逼的?” 小厮不知如何回答了,到底孙氏是半路出家,矮别人半个头。 当初也是孙大老爷求着几家带孙家玩,自愿揽下最低等的活。即便如今有萧氏做靠山,其余人看不上依旧是看不上,把他们当指哪打哪的狗。 其他人可以占着大份的甜头,却不用付出什么,出事时只要指手画脚添乱就可以了。 当真是不公平! 要不然二老爷的庶子孙元良,放着好好的典农校尉不当,怎会铤而走险私下交易? 说他是死在二老爷手上也不错,毕竟是他亲爹做得决定。 可二老爷也要看人脸色行事,孙五爷错在贪心和自以为是,他知道太多还想当墙头草,不得不被众人灭口。 应该说,他真正死于多家的联合绞杀才对! 小厮悻悻道,“段大人是个油盐不进的,此案也不会善罢甘休。” “说服不了也罢,他不是要一个水落石出吗?给他一个就是!” 孙赦抬了抬手,小厮跪在身前缓慢地将木盒打开。 他将扶虞花小心地放了进去,再从袖中取出一罐小白玉瓷瓶。 他拔开塞子,指腹轻轻点着瓶身,只见其中挪动出一条手指粗细黑红相间的蠕虫,慢慢从瓶口爬出。 绵软的身体一接触到骨扶虞,便如吸盘一样整条身体吸附在鲜红的骨架上,长条状的身体下方露出上百条数不清的短足。 蠕虫的身体爬动起伏着,百条白足看的人头皮发麻。 孙赦盯着虫子一瞬,皱眉道,“它看着无精打采的,今日喂它的血不太新鲜啊?” 小厮低了低眉,道,“是。” 说着便将木盒端当在矮桌上,又从腰下取出匕首,毫不犹豫往手心一划。 鲜艳夺目的血即刻涌下来,滴滴落在骨扶虞花上,鲜血瞬间渗透花枝,入骨三分。 而蠕虫则似是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动作迅速地向鲜血处挪动。它不断吮吸着骨枝上的血液,身上的颜色也越发艳丽。 *** ‘咔嚓’一声,石峰咬下一口清脆的果子,甜蜜的汁水从嘴边溢出。 他囫囵吃着果子,话也说不清楚,“窝粗牙%*ζ梨喝发*?%~。” 段霁和:“捋直舌头再说话。” 宋萱:“你从哪儿拿的果子?” 石锋笑着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擦了擦递给宋萱,宋萱摇了摇头。 他又揣回兜里,心想再带回去给媳妇吃。 等他咽下果肉,再道,“我在后厨顺的,他们嘴严啥也不说。” “这么轻易就顺走了?” 宋萱有些意外,后厨的人什么都不说,说明管理严格,可为何又松散到能随意让人顺走东西? “我查过这果子,叫‘婆那娑果’,西边运来的,也是水香居的‘特色’。” 接着,石锋大致与宋萱讲了一下水香居的‘规矩’。 宋萱若有所思,石锋继续道,“这果子虽然来得不方便,却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敛财的工具。若钱不到周老鸨手里,这果子也无甚用处。后厨多的是,只要没烂今日用了明日继续用。” “走个过场,多了送人。” 石锋又咬下一口,“不亏要用重金来换,这果子怪好吃的啊。” “你别告诉我,今日你待在后厨那么久,什么事都没干吃了一下午的果子?”段霁和视线落在石锋手上。 石锋僵住动作,往宋萱身后躲了躲,委屈道,“大人,我还剁了一下午的菜。” 段霁和似密布着满脸的黑线,闭了闭眼睛。 宋萱忽地想起四楼发生的事,她有些犹豫要不要问段霁和。 她虽然信任段霁和,但他看起来并没有想提这件事的意思。 段霁和问她,“怎么了?” 宋萱垂下眸子沉默一瞬,接着道,“没什么,我在后院倒是有些发现。” 宋萱放下纠结,她还是决定先不提这件事。既然段霁和选择不说,必然有他的考量。 而他们才刚达成的合作,她也不希望此时解散。 ———————————————— 关于「婆那娑果」,不是现实中的果子别名,实在想不到叫什么名字,随便取了一个水果名字代替。 第101章 为个妓子大打出手 *** “后厨的人不说,但我从水香居的宾客口中探听到的。吴春阳和李家的李含昉不和,那夜他们二人还为争夺一个妓子大打出手。” 听到石锋的话,宋萱更加肯定这个方向没错,她又将从桂秋那边问到的说出来。 “他们争夺的姑娘在水香居叫‘茗香’,原名叫‘庄欣娘,’,李含昉与欣娘自小一起长大,原本是一对青梅竹马......” 李含昉和欣娘是众人眼中极为登对的一对男女,其父辈交好便给二人定了婚约,感情也一直都很好。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没几年就不存在了。自从庄家生意开始衰败,李家的态度逐渐变了。 庄家父母为盘活生意,经常出了远门送货,常常来往就是三四个月或大半年。 有一年冬日甚是严寒,各地在雪中冻死的人不少。做生意的商贩也少了,利润自然也高。 庄家父母决定运完最后一趟,攒够了本钱,以后也不需要四处奔波了。 可谁知回京途中,却遭遇了强匪,请的几个镖师都死了,庄氏夫妻的死讯也在不久后传回了城中。 欣娘年少丧亲,被贪财的亲戚瓜分走了所有家财。欣娘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也没有一个亲族愿意接手。 她被庄家老太带着几年,而后老婆子也死了。就跟着在她舅父舅娘手底下过活。 这下是真的家境悬殊了,李家中还算有点家产,而欣娘家境贫寒。门不当户不对的,李母嫌弃这等破落亲戚,多次推拒婚事。 原本已到成婚年龄,硬生生推迟了四年,欣娘被拖到二十都未成婚。 李母早就想毁了婚约,却无奈两家老爷在世前早已承诺好了。而李家又极是重诺,李母的行为也遭到李家众人的反对。 李含昉也不愿与欣娘退婚,无奈其母多次阻挠。庄家舅家又不放人,说要给够礼金聘礼才能娶走欣娘。 李母硬是扣着钱两不给,以礼金要价太高为由拒了所有劝说的人。 李含昉只能自己攒钱攒聘礼,好在他一手出神入化的画技,生意也源源不断。有达官贵人的夫人小姐,也有青楼花魁名妓相请,京城每每宴会人家更是以请到他画宴席图为荣。 而欣娘手巧,绣织绣品受到许多女子喜爱,来请李含昉画像的人,也会多买几条绣帕。 二人相互配合,这几年钱也差不多要凑够了,茗娘却一个月前突然主动卖身入了妓院。 不止李含昉不懂,连欣娘认识的水香居姑娘都不懂她。 但桂秋说得很肯定,周妈妈亲口说的。 当初欣娘入妓院,周妈妈让人调教欣娘,她却放不开又不肯学。 最后周妈妈没了耐心,还在一边指着欣娘骂骂咧咧。 不过周妈妈骂人难听,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实在不方便复述。 主要是说欣娘做了这行当,又偏要装清高。可欣娘是自己找过来的,可不是周妈妈她逼良为娼。 连周妈妈都有些看不起她,她们是为了混口饭吃。 周妈妈不知欣娘是为什么,也不想知道。 如果欣娘还是学不会,就让她还了赎身钱滚出水香居,周妈妈没功夫在她身上耗费功夫。 欣娘明明不堪羞辱,却拼命摇头向周妈妈保证自己能学会,不要赶她走。 而李含昉得知此事后,用尽了办法,多次要将欣娘带走,却被欣娘拒绝羞辱。 李含昉和欣娘赌气也待在了水香居,而后不知怎得,又跟欣娘要好的朋友芷烟混在一起。 一月后,就是吴春阳逛妓院当日。 二人也是因争夺‘茗香’闹得很不愉快。 石锋听到这里有些唏嘘,“如此说来,这欣娘放着好好的清白姑娘不做,又有痴心一片的未婚夫婿,何必自甘堕落?” “难道是这李公子嫉恨二人,才要下毒杀害吴春阳?” 宋萱摇了摇头,这些她也不知道。 ** 其实, 三日前,欣娘作为妓女‘茗香’初次登场。 吴少爷在水香居为茗香一掷千金,声名大噪。而鲜少人知,李含昉也为其一夜挥金如土。 二人轮番竞拍出价,最后竟也不相上下。 导致这个结果的原因,宋萱和外人都不清楚,吴春阳心知肚明。 吴春阳自然能胜过李含昉,李含昉身上的钱再多,也多不过吴春阳这等横着走的富家子弟。 只是不巧,那天吴春阳身上只有那么多钱。 这事还和宋萱有关。 因着当日吴春阳在医馆嚣张惹事,被吴赛捉到。 若是平日,这件事自然无关痛痒。 可吴赛知道宋萱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嫡女,他弟弟得罪了宋萱,他定然不能像以往那般轻轻放下。 于是狠狠警告惩罚了吴春阳一遍,这也是给宋萱的一个态度。 最后吴春阳被带回吴府。 可没多久,他又溜了出去。带出府的钱财,还是从吴太夫人手里讨的。 吴春阳有钱任性,惹了事也有人兜底。 吴太夫人按照一个月的补给给了吴春阳,可一个晚上他就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这么大的花销吴春阳也是头一次。 主要他见过宋萱一面,又被吴赛警告不能对宋萱动手,看得到摸不着实在心痒难耐,这才去寻了个地方排解。 二人出价已是各自极限,周妈妈问茗香要收下谁的花果,茗香却指了吴春阳。 他又最喜欢夺人所好,茗香主动选择吴春阳无疑取悦了他,挫败感得到满足,又不由得意嘲讽李含昉。 李含昉也不忍他,直接动起手来。 最后李含昉才被人拉开,若不是欣娘拦着吴春阳,李含昉就要被吴春阳手下活活打死。 李含昉又气不过了,原本拍出的价也不需要付钱给水香居。 谁知他以同样的出价点了‘花牌’,花果转手送到了名为‘芷烟’妓子的房中。 周妈妈那个晚上嘴都差点笑烂,做梦乐得从床上滚下来。 结果乐极生悲,还没睡下,一声尖叫将她魂都要叫没了。 来不及赶去,就见水香居围了一大批兵官;接着就抬了两具尸体出去,周妈妈扶额一仰就要西去。 这一日的心情大起大落,吃了一副药才稳住了心。 看见少东家阴沉的脸色,她又不好了。 这从来喜欢睡在女人窝里的少东家,极少在水香居露面。 以前来过几回,却回回都是叫人关了水香居。 水香居虽然是孙家的,可孙家也就派些大头管事的来收收钱,管管事,他们的顶上还有人。 准确来说,孙家庶出子嗣才是分管水香居的主事人。 这件事竟然惊动了少少少...少东家! 周妈妈以为水香居真要关门大吉了,她还没收拾好包袱跑路。 没想到少东家这次不是来关门的。 他随便说了几句,水香居又安然无恙,可以正常开业了。 第102章 不足以翻案 宋萱一进门一阵香味潜入鼻息,若隐若现,气味并不明显所以猜不出来,却十分好闻,是不常见的香料。 她向满屋陈列看去,一应用具一眼便知花费不菲。 不由感叹水香居竟这般舍得手笔,此处的陈设规格也不比四楼的差。 满世馨香,红帐簿幔,布置得如入幻境,只看这些便知,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段霁和也将自己细查的告知宋萱。 不过,凶手在案发现场留下的痕迹很少。 “此人是个谨慎之人,常对事物都有细致入微地观察,李含昉如你所说是个极厉害的画师,这个方向倒没有错。” 段霁和肯定宋萱的怀疑,且当日起冲突后,李含昉就在水香居 他不是没有机会作案...... 段霁和将床沿边的幔帐掀开,“你们看看,我觉得这个房间内,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此处。” 石锋蹲下身朝床底看去,床底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他疑惑道,“段大人,床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啊?别说东西了,连半点灰都没有。” “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奇怪。” 宋萱站立在床前正对着稍远点的地方,垂眸就能看向床底,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段霁和举着一支蜡烛靠近床底,石锋才惊讶道,“有个水碗!” “这不是家家都放得吗?有什么可奇怪的。”石锋没想那么多,床底放水是民间习俗,一是传说水生财,二是为驱邪祛病。 宋萱往床底仔细看去,言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打扫过床底?” 宋萱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往常床底最易积灰,而此处不仅干干净净,连半点轻灰都无。” 段霁和略略点头,石锋仍是不解,宋萱则答道,“若是不常洒扫,床底定然不会这么一尘不染,你看那碗周围,这说明近期有人特意打扫的。” 石锋看着烛火光下,光洁如新的木板上肉眼可见的半粒微尘都没有。 倾斜的蜡烛滴下几滴蜡油,段霁和将烛火吹灭。 宋萱则伸手小心地端出宽口水碗,水面只到碗壁的一半深。 她将水置于桌台,指着它道,“若是常洒扫,必会更换碗中清水。第一这碗水已经浅了一半之多;第二,仔细看这碗水,里面已经落有灰屑絮状物,这些都说明一点,这碗水在床底搁置了很久。” “既然是常不洒扫,连水都不记得换,为何床底如此干净?如今我们反推过来,凶手作案时,为避人耳目藏于床底,得手后发现自己全身脏污,于是将床底彻底清理干净,吴春阳服下的有毒之物,也被凶手带走了。” “没有第二个凶手,我师父便背上了凶手的污名。” “宋姑娘观察也是事无巨细,石锋佩服。” “都是段大人发现的,我不过顺着他的提示说出口。” 石锋隐隐有些佩服,往常都是段大人查案,他们这些打下手的可没这脑子。 没想到宋姑娘一个闺阁小姐,也懂这些? 段大人就算把碗抵到他眼皮底下,他也不知道段大人的意思。 床底的一点灰而已,让他看一整天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奇怪。 瞧段大人的样子,似乎很欣赏宋姑娘的回答。 三人走出茗香厢房,宋萱也清楚水香居只能查到这些了。 刚走出门,就看到四周站岗似的便衣侍卫,心里还在疑惑段霁和什么时候叫来的人,一道声音传来。 周老鸨又笑眯眯地走来,一看三人身后一排的人守着,脸上的笑容有些降下。 “段大人让人把守茗香屋子可以理解,可几位官爷如此凶神恶煞,只怕惊扰走了我不少客人呢。” 段霁和与石锋对视一眼,身后的侍卫也不为所动。 宋萱伸出一只手在另一只袖子里不断翻找,低头去掏钱袋。 段霁和却一把抓住宋萱的手,她一愣地停了动作,抬起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段霁和很快松开了手,他目不斜视望向周老鸨,“我原是想将水香居近日常出入的宾客,通通盘问一遍,你来得尚巧。” 话刚落,周老鸨脸色乌青,结巴道,“嗐......茗香厢房就应该守严点啊。段大人为水香居思虑周全,有几位官爷镇守,护卫宾客安全,是水香居天大的荣光,实在不知该怎么感谢大人才好。” 宋萱明白过来,索性收回了钱袋,俯身微微笑道,“不如叫芷烟姑娘过来?” 周老鸨脸色更青了,心道这姑娘真会顺竿爬!芷烟姑娘正在伺候客人,叫来陪他们干什么?他们又不给钱。 奈何周老鸨自己说到这份上,只敢灰溜溜地去找人。 几人去了另一间厢房谈事,知道周老鸨肯定一时叫不来人,一边等着一边谈话。 石锋心里也松了口气,这案子总算是有了苗头。“太好了,终于有进展了。” 段霁和与宋萱仍是一脸思重,未见半分轻松。 段霁和:“你知道这些还不足以翻案。” “我们只有三日时间。” 宋萱咬了咬唇,刑部尚书只给了段霁和三日查案。 今日已经是第二天了,明日若仍无进展,就再也没有机会。 仅凭这一点,根本无法证明什么。即便提出来此处疑点,不足以证明赵师父的清白。 或许真的有另外的凶手,可没有让凶手原形毕露的确凿证据,左右也不过是他们的推断罢了。 难道要让师父上绞刑台?不若她劫了囚牢,直接送师父远离洛京。 半晌,门口走来一红裙女子。 芷烟身量极佳,飘飘然而至,“听说大人要见奴家,芷烟见过各位。” “不知大人,找奴家何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三人中间的段霁和抛去媚眼。 石锋有些不高兴地看着芷烟,这女人咋回事,好好说话就说话,眼睛眨那么快干嘛?这么没眼力见! “芷烟姑娘快起来吧,我们大人就随便问你几句而已。” 芷烟又是微微一福身,露出洁白的侧颈,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 石锋脸色更差了,好在看段霁和没什么反应。他转眼间无意一瞥,却见宋萱看得极为认真,心中冷不防震惊。 不行!这妓院里的女子也太会勾人了,没勾到大人,反倒把宋姑娘勾住了。 他开门见山地问:“芷烟姑娘可知李含昉李公子与吴春阳少爷起争执那日,之后他有无异常?” “李公子啊......”芷烟来回打量着眼前三人,慢悠悠说,“这......我怎么想得起来啊。” 看着对方矫揉造作的作态,石锋忍不住有了脾气。 段霁和目光严肃地盯向她,率先道,“那天晚上他与你宿在一起,可有中途离开过?” 宋萱目光变得缓慢,双眼也紧紧盯着她。 芷烟神色犹豫,似乎还在回忆,过了许久方回答, “没有。” 石锋意外地看向芷烟。 宋萱握紧了拳,“你这么肯定与他半步不离?” 芷烟闻言落笑,拿眼瞧她,“姑娘,来妓院的男人是为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吗?” 宋萱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脸色比石锋还差。 宋萱继续道,“吴春阳与李含昉当晚为茗香起了争执,第二日茗香与吴春阳就死了,你说这是巧合吗?” 芷烟道,“京中与吴春阳起争执的不在少数,并不是只有李公子一人。据我所知,当日给吴少爷看病的大夫也与其有争执,吴少爷还是毒发身亡的,看起来更不像是巧合呢。” “听闻你与欣娘曾为至交好友,你与欣娘的未婚夫婿厮混一起,可有觉得不妥?”宋萱声音掩盖不住心中的急切。 芷烟低头一笑,“姑娘说笑了,她不是欣娘,而是茗香呢。” 她轻叹一声,“况且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茗香也不是没看到,她若介意,重新将李郎抢去便是。” 宋萱蹙眉看着眼前的女子,芷烟回答地滴水不漏。 芷烟目光又转向段霁和,“奴家还忙着呢,大人有什么想问吗?” ...... “回去吧。” “多谢大人。” 有段霁和发话,芷烟也不慢吞吞了,捏着丝帕的手扶了扶耳后鬓发,转身就走。 石锋怒道,“她分明在撒谎!” “我知道。”宋萱双肩卸力,满心忧思地坐了回去。 吴家的人不让碰死者尸体,水香居又不说实话,是否有孙家的原因? 孙赦为何要见段霁和? “此案一定能水落石出。”段霁和担心让她多想又添了句,说着又递了杯茶过去。 宋萱正出神中,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盏,却不慎碰到一旁的茶壶。 段霁和正要拦下,宋萱指尖被猛地一烫,迅速收回了手。 茶壶却被打翻,被溅起的热茶撒在二人身上。 宋萱瞬间站起身,只觉手臂上一阵火辣辣地疼。 段霁和拉过宋萱的手,掀开一看果然见衣袖下手臂一阵发红,衣袖上还冒着热气。 石锋也被惊到,连忙将一旁的花瓶抱来。 “大人!给!” 段霁和直接扔掉插在瓶里的花枝,迅速将凉水倒向宋萱手臂。 “茶水不是特别烫......”宋萱感觉到手臂稍微好点,缓缓开口。 手臂是稍红了一些,不过没有起水泡,还不算太严重。 宋萱没再继续说下去,她歉意地望向段霁和濡湿的袖子。 段霁和看了她一眼,低头说,“不是很烫,不必担心。” 石锋见二人无事也就放下心来,将花瓶放回原位。 “宋姑娘别太担心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还有时间。” 宋萱颔首,她知道的,还有时间。刚想开口却听他忽道。 “这水香居看着哪哪都用得是好东西,就这桌布,也太次了些......色都掉了。” 宋萱垂眸看向矮桌上的布幔,橙红的桌布下淌着一滩被染红的水,桌布下还继续滴着水珠。 宋萱抬手拾起桌布一角,白皙的指腹上粘上粉色。 电光火石间,她瞬间想起什么似的跑到门外,双手一把推开隔壁门房。 ??? “啊!” “干什么吃的!滚出去!” “砰!” 段霁和快步跟上去,猝不及防一个身影落入怀中。 他疑惑地看向快步退出来的宋萱,只见她手里抱着几个果子,红着脸目光尴尬地看着他。 石锋捂着嘴,险些憋不住笑。 宋姑娘也太莽了,怎么敢不敲门就闯进去,被里面的人打出来了吧? 宋萱听着笑声抬不起头来,段霁和松开扶住她身子的手,又拿了两个果子向石锋扔去。 石锋一把接过,忍着笑问,“宋姑娘是发现什么了吗?” 宋萱与段霁和退开了些距离,“水香居每间房都有同样的桌布,茗香的房内没有。” 段霁和与宋萱对视一眼,他们分别在四楼厢房都待过一会儿,宋萱一说便想起来那几次出现的桌布。即使是没特地留意,也肯定有印象。 水香居布置虽有差别,桌布却是清一色的图案和料子,倒也没什么特殊,许是图方便才用一样的。 方才宋萱进门第一眼就看向房中那张的长宽矮桌。 她知道自己没猜错,三个地方用的桌布都是一样的。 茗香的厢房却没有看到,原本应在原处的桌布不翼而飞。到底是压根没有,还是别人拿走? 段霁和转身快步向茗香厢房而去,石锋也察觉到不对,心都忍不住跳动起来。 这次总没跑了吧。 几人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瞬间便将所有散乱的线索联系起来。 凶手下毒后处理过现场,不仅将藏匿过的床底清理干净,又顺手带走了床前的桌布。 只是为何要带走此物呢? 宋萱指腹搭在黑漆桌面上,视线落在了前方的梳妆台上。 铜镜中照着三人的光影,段霁和身形一晃,背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从梳妆台上抽下布匹后向宋萱递去,“桌布上有半块脱色的痕迹,并不明显。” 宋萱接过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忽地想起进门时隐隐约约嗅到的香气。 她一直以为是水香居的气味,没想到仅是一块布上散发出来的。 浅色的水渍并不突出,只占了整条桌布的一小角,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形状……”宋萱将锦布平坦地铺在桌上。 正当宋萱与段霁和细看深思时,石锋从一旁举着一物的手穿过二人中间,铜盘稳稳当当地立在桌面上。 “......” “......” 铜盘底部与水痕完全重合,整个布面泛起一圈淡纹,圈内色泽完整干净,圈外却水纹蔓延。 “此物收好。”段霁和将桌布重新叠好递到石锋手里,他出门对人低声道,“速去派人细查李含昉,不可打草惊蛇。” 第103章 我无需学任何人 翌日一早,宋萱被下人带去傲雪院。宋大人休沐难得在家,便叫来宋萱一同用早膳。 宋萱是最后一个进门,秦夫人脸色倒不似从前那样臭。只快速看了她一眼,便低头继续帮着宋父布菜。 宋聿风自在朝中任职以来,寻常比宋知章还忙上许多,所以宋萱极少在府中见到他。 他仍是一副端正坐姿,淡淡看了她一眼,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身边坐着的宋屹川神色莫名,似是意外宋萱会出现在傲雪院,又似奇怪自己为何会这般想。 不知是在长辈面前的缘故,还是上回宋知章教训地狠了,宋屹川没有从前那样般出言讽刺她,倒让宋萱多看了几眼。 宋屹川察觉她的目光,瞪道,“看什么看?吃你的饭!” 宋萱表情淡淡,心想人果然只有闭嘴时候最顺眼。 方一坐下,就听宋父笑道,“今日我难得清闲,想着我们一家都未一同用过膳,虽说府里不缺人伺候,可到底是咱们一家人简简单单吃个饭,如此来得顺心。” 她低头并未回话,身侧的宋莹回道,“父亲说得是。” 见秦夫人心情尚好,宋知章明显松了口气。 又看向宋萱,见她只吃自己面前盘子里的菜,于是抬袖夹起菜放到宋萱碗里。 “萱儿多吃点,这是你母亲亲手做得菜,平常可吃不到。” 宋萱沉默吃着饭,心里还想着昨日案子查到的线索。 秦夫人闻言放下碗筷,端看向宋萱问,“怎么?成日往外头跑别家饭菜可口,在自家吃饭就吃不下了?” 宋父眼皮一跳,没想到先前还和他说好,要待宋萱态度宽和些。 如今又怎么惹得她不快了? 连向来心大的宋屹川都感觉到了不对劲,秦夫人最近心情总是喜怒无常,不似从前的平和。 这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觉,宋屹川恍神许久。儿时他爱胡闹,秦夫人也是这样管教他。不过从他远游求学后,秦夫人待他反而越加宽容。 他看着只吃了几口就停下来的宋萱,突然有些同情她。若不是宋萱,他还真忘了他娘原本的脾气。 “都下去吧。”宋父面色沉了下来,让下人退下。 下人们也不敢再待下去,纷纷离开,却被秦夫人叫停,“老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一桌子吃饭的人神色各异,唯一算正常的就属宋聿风,他似乎不受干扰,仍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宋萱看也没看秦夫人,没吃几口就放下碗筷。 “父亲母亲,早膳已用完,孩儿还有事,先行退下。” “站住!”秦夫人抬头吼道,“哪里学得规矩?父母尚未吃完,未说明缘由未得长辈允许,你便先离席?” “元霜......不过是我们自家人吃饭,何必这般严苛?” 宋父连忙制止,却挨了秦夫人一记眼刀。 “若不在末处好好教导,如何让她修正自身言行?现在不教,难得要日后闯祸惹人笑话叫你我颜面无光,才打算教吗?” “便是担心他们跟着你有样学样,何事都任性随意,我才要严加管教!我教导儿女之事,你少插手!” 秦夫人这一记眼刀杀得宋父一个激灵,他缩了缩脖子,刚想出口的话就这样咽了回去,心中暗自叫苦:“夫人教训的是,子不教,父之过。” 秦夫人端端看着宋萱说,“别以为我不知,你常扮作男子出府。成日往外头跑,也不顾及着点你妹妹的名声。若被人揭穿身份,你要如何承担责任?” “娘......洛京女子也不全是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上至高门贵女,下至寻常平民,大多女子也会身着男装结伴出行。况出门非行不轨之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闭嘴!”秦夫人连带着宋屹川也一同骂,“长辈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你也想跟你妹妹学学规矩?” 宋屹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娘,二兄也是心疼阿姊才帮忙说话,并不是故意顶撞您的,就不要怪阿姊阿兄了。”宋莹继续说,“至于女儿的名声,女儿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人毁了的,娘亲不要怪阿姊。” 宋屹川闻言僵着脸撇开头,他才不是想帮宋萱说话,不过是为着一家和谐而已。 宋萱也没有看宋屹川一眼,反而好整以暇地看向宋莹。 有时候她还真搞不明白,宋莹到底是怎么形成这么拧巴的性子? 宋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主动说出口,非要别人捧到她面前,她才勉为其难收下。最后反倒是别人强迫她接受,也包括沈翊。 前世的沈翊爱她,连二人能走到一起,也是一直是沈翊在强求。 她总能委屈自己,仿佛只有受够了苦难和委屈,所有东西就都是她应得的了。 什么都在让,却什么都不会放手。 “你看着皎皎做什么?”秦夫人皱眉,“你若有皎皎半分懂事听话,我也不至于多次训斥你。你要去为那什么杀人犯翻案,可有为宋府考虑过,为你父兄姊妹考虑过?今日我必不能让你出这个门,吴家的命案不出一日就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别人不知是你,我们还不知吗? 如此作为,不但不为家族利益着想,甚至弃你父兄处境于不顾,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夫人深深叹了口气,“我只盼着你能学些好的,可你呢?回回忤逆父母,若学不会不如趁早回砚州城去,也省得我们操心!” 宋父给宋萱使着眼色,当秦夫人的话当耳旁风,让她随便应付着说几句好话便可。 可惜宋萱并未看他们,开口道,“姨娘将我教的很好,我明善恶,也辨是非,我无需学任何人。” 宋知章只有两个妾,宋萱话中的姨娘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一直以来,宋家的人都会自动忽略胡姨娘,即便现在胡姨娘已经死了,也没有人再提。 听到宋萱的话,宋屹川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谁不知道秦夫人最厌恶胡云娘,宋萱还非要在她面前,提这个已经死了的人。 桌间气氛突地凝固,秦夫人罕见地止住了话头。 明眼人也看得出来,这母女二人都在挖苦对方,踩着对方最痛点相互攻击。 第104章 鱼羹 “元霜,哪有这般严重?”宋知章变了变脸色,“萱儿已是到了明理的年纪,我看着她平日也算懂事。况人各不同,何须与他人比较?” 秦夫人不满瞪向宋知章,“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就是你不上进惹得祸。宋萱也就罢了,川儿!” “你很饿吗?!” 宋屹川举着筷子的手一抖,心道倒霉,他怎么都没想过宋萱挨骂,能牵连到自己身上。 见桌上几人转头都看向他,宋屹川抿了抿嘴,正要夹着往嘴里送的糕点也被放了回去。 宋萱唇角微微勾起,无声地看向他。 只宋屹川瞧见宋萱眼里的笑意,一时心绪复杂。 她最好不是因为有人与她一同挨骂才笑的。 宋屹川低下了脸,“娘,你继续......” “孩子们好好吃个饭,你也要管。你这样,皎皎又怎么吃得下饭?” 提到宋莹,秦夫人移目落到宋莹脸上,才有所收敛。 宋父松了口气,安抚这几个孩子继续用膳。 接着又对宋萱道,“萱儿你多吃些,这是你母亲亲自做得吃食,你不吃她才不高兴的。” 秦夫人沉默不语,并不看二人一眼,手里一个劲儿地往宋莹碗中夹菜。 “娘,我吃不下这些。” “这些都是你平日爱吃的,慢些吃就好。” 宋知章看着摇了摇头,试探地问向宋萱,“萱儿,你与那颂和医馆的大夫是何关系,又为何要救此人?可愿告知为父啊?” 宋萱沉默了一瞬,抬起头道,“赵大夫,砚州时于我有恩,我知道他是被人暗害,所以一定要为他翻案。” 她自来这世上,所拥有的并不多,愿意毫无保留对她的人更少。 不论前世今生,她都受其恩惠。 前世的叶风辞之所以会救她,也是因师父所教他的医者仁心。所以,即便叶风辞离死不远了,也要在最后一刻再多救一个人。 明明是要死的人,话却很多,似乎要证明他和师父的存在。 叶风辞说得多,宋萱就在他身边听着。 他说他和师父都是一类人,六亲缘断。他不想像他师父一样,一个人安静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可是除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师父的存在了,如今连他也要不在。 他希望宋萱偶然能想起他,不必麻烦给他忙前忙后,只要记得每年给他师父烧点纸钱。 宋萱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叶风辞死前都念叨这么久,看起来不像马上要死了。 正是这样想着,叶风辞就这样死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嘱托与自己相关的话。 临了他只有一句,他没有来处,没有归处,让宋萱随便找个地方,给他埋了就行。 宋知章的话打断了宋萱的回忆,“萱儿,想必你如今也知道,吴家的案子有人要保。或许会有危险,即便如此,你依旧要牵扯其中吗?” 宋萱没有说话,她要救人从来不需要别人认可的理由,只因她想救。 秦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发作,却闻宋聿风言道:“吴家之事,宋氏即便有所牵扯,萱儿亦不必忧惧牵累吾与父亲。” 不仅秦夫人吃惊,宋屹川和宋莹都微微愣神。 似乎没想到一向一言不发的大兄,居然破天荒地表态了。 宋萱嘴角露出笑意,“多谢大兄。” 宋聿风自顾自端起瓷碗,又舀了一勺米粥送入口中。 宋莹低下头掩住眸中神色,从始至终都不参与谈话。 宋父略作思忖,终是颔首应允。“也罢。” 事之成败,岂有定数?吴家之事,纵是查得水落石出,恐亦难大白于天下。 洛京非砚州可比,人立于世,或许更应该洞悉世情本相,醒悟其所乾坤。萱儿尚幼,性纯良又未谙世事,让她经历一次失败未尝不可。 宋萱看着窗外日头,心下暗自思忖,此时已过半个时辰,石大哥与段大人恐怕已等她多时了。 宋父看着宋萱这样子,也只好说,“早膳总要用些,吃得这样少,没有力气如何出府?” 秦夫人身侧的丫鬟却端来一碗鱼汤,宋父见状笑道,“你母亲最拿手的就是鲤鱼,鱼肉甚是肥润丰满,细嫩鲜润,一定快尝尝。” 宋萱垂下眸子,脸上原本含着的笑意减了半分。 鲤鱼多刺,做汤却难得鲜美。洛京人不喜鲤肉,独独宋知章极为偏爱。 原先宋萱以为胡姨娘爱吃鲤鱼,而今来看,实际上真正喜欢的只有宋知章一人。 秦夫人一双眸子扫向她,冷哼道,“怎么,我做得东西你都当成毒药了?” 宋萱还未说话,身后的雏菊却忍不住道,“大夫人见谅,小姐自幼便不食鲤鱼,鱼羹更是碰不得。若误食此物,轻则浑身长满红疹,重则昏迷不醒。” 秦夫人怪道,“怎得这样巧,我与你父亲都没这毛病,不过食碗鱼羹,哪里就会要了你的命?” 雏菊求道,“夫人,奴婢不敢妄言。回府当日奴婢便将小姐的饮食习惯,都告知了厨房下人。” 宋萱面色温顺,眼底却已经有了不悦。 秦夫人愈发看不得宋萱这副模样,怒道,“你这是作何,难不成以为我故意为之?我一心为你,还错了不成?” 宋萱直视着秦夫人,手里端起鱼羹饮下。 宋父正要阻止,宋萱已经咽下一大口鱼汤。 “萱儿,你不喜便不喝,没人会逼迫你。” 宋萱起身回道,“女儿先行告退。” 只是还未离开,脸颊就泛起了红。 “啊!”宋莹身后方站着的春桃尖叫出声,直道这张脸可怖骇人。 宋莹喝斥,“不许无礼!” 众人肉眼可见的,宋萱的脸上出现越来越多的红疹。 一时间思绪难言,原以为宋萱只是在和秦夫人怄气,却没料到宋萱真碰不得鲤鱼,雏菊在一边心疼地哭出了声。 感觉到脸上明显的痒意,宋萱极快地朝宋父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秦夫人也意识到自己想错了,眼底的烦躁一闪而过。她双眸仍紧盯着门外,对众人问道,“我几时逼她喝这碗鱼羹了?” 可惜没人回应。 此时见状不妙,宋屹川拿胳膊推了推身侧人,悄声说,“哥,你说句话。” 谁知宋聿风并不理会,依旧无事发生般吃饭。 “闭嘴。” 宋屹川以往最听宋聿风的话,宋聿风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听话。他仍盯着宋聿风看,希望长兄能说句话缓和下气氛。 宋聿风方搁箸,啜了口香茗。旁侧侍婢忙递上帕子,其拭净嘴角后,方才抬首望向宋屹川,问道:“吃饱了吗?” 宋屹川一愣,没有反应过来,“没......” 宋聿风点头说:“食有节而敏于思,正适合静坐读书,思考义理。既已用膳便去书房吧,我正好有空考考你功课。” “不是!等等!我还没吃几口。” “我看你太闲,应是吃饱了。” 宋聿风起身同宋父告辞,回头等着宋屹川,便是要一同离席的意思。 宋屹川只好匆忙收拾着低头跟了上去。 第105章 你觉得我很可怜? 出得傲雪院,雏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泪水更是如泉涌般流下。而她还未说话,却被宋萱一把推开。 雏菊不由错愕地看向宋萱,“小姐......” 她抬起头的眼中满是不解,小姐不是会迁怒下人的人。方才即便秦夫人刁难,小姐也是什么也没说,她不明白宋萱为何突然这样对她。 “在你看来我很可怜?所以才需要做这些,去讨得母亲疼惜?”宋萱冷眸慢慢移到雏菊脸上,沉声问道。 “小...小姐,雏菊只是心疼姑娘。”雏菊低下了头。 “我的事,何时需你自作主张了?” 宋萱寒冰似的声音不含丝毫感情,平淡的声线中又带着几分疲惫。 雏菊双眼愣神,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一般。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才意识到小姐是真生气了。 可她有什么错? 整个宋府,只有她是真心待小姐的,她懂小姐的委屈,更替小姐不平! 秦夫人丝毫不将小姐当作自己的女儿,所以私底下任谁都能轻视她们。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小姐别说哭了,从来都不肯让人看到自己软弱的时候。 以前没少挨姨娘打骂,那沾了盐水的竹条,抽在腿上又痒又痛,小姐也是一声不吭,不哭不闹。 伤口流血了就自己摘些草药敷着,没几日又活蹦乱跳地围着姨娘转。 砚州不得不依靠姨娘艰难度日,却没想到到了宋府,依旧是爹不疼娘不爱。 如今初来乍到,小姐更该一早站稳脚跟。 起码要让其他院里的人知道,小姐是府里的主子,受老爷重视,不是他们可以怠慢的。 只有将此事摆在众人面前,老爷才会心疼小姐,看到小姐在府中的不易和委屈。 “愚不可及!” 谁知宋萱嗤笑出声,雏菊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雏菊忽地想起砚州宋宅,初次见到宋莹小姐。 那日小姐也是今日这般恐怖的模样,冷漠地不关心一切。 用看垃圾一样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多看她一眼都麻烦。 雏菊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她和小姐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梅院里谁都要让她几分,她与青房是小姐的大丫鬟,可青房也自觉听她的话。 小姐怎能这般对自己? “母亲掌管整个宋府事务,十数年从无一丝纰漏。你使得这些小伎俩,以为能逃过她的眼睛吗?”宋萱声音幽幽的在雏菊耳边响起,慢慢靠近雏菊。 雏菊瞳孔颤抖,不敢直视宋萱的双眼。 小姐食鲤肉会起疹子,她确实未告知厨房,只说了宋萱不喜鱼肉。 不过如此也是一样的,她知道厨房一定不会将自家小姐的喜好放在心上。只记二小姐,大小姐的事却随意对待! 既然他们敢怠慢小姐,自然要让他们受些苦头。也好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主子。 做的饭食不合主人胃口和害主人染病,二者的性质可不一样,老爷不会坐视不管。 如此,能借机敲打府中之人,其次也让秦夫人知道自己对小姐的亏欠。若不是秦夫人疏忽,小姐也不会喝下这鱼汤。 只需要委屈小姐受些苦罢了。 一箭双雕的事,小姐为何还要生气? “我要这些虚情假意作什么?” “你觉得我很可怜?可怜到需要靠秦元霜对我愧疚,我才能活下去?我是不是还得抱着这些虚妄的施舍和同情欺骗自己,对这些甘之如饴,对你感激涕零?” “我!......雏菊没有这样想!” 雏菊慌乱地解释,宋萱沉静的双眼让她心慌了又慌。此时,她更不敢承认内心的想法,原来自己心里,一直都在可怜宋萱。 可怜宋萱明明有小姐的命,日子过得却和她一个丫鬟一样惨。 她可以怨命,可命好的宋萱可以怨什么呢? 既然命好,却依旧得不到应得的东西,那就只能怪她本人配不上了。 宋萱不是命不好,而是她不配这么好的命。 宋萱伸手缓缓掐住了雏菊的脖子,掌心慢慢收紧,淡声道,“被人掐住脖子的感觉如何?你敢反抗吗?” 雏菊不敢动分毫,脖颈下冰凉的触感,让她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想求饶却发不出声音,即便生命受到威胁,亦不敢再挣扎。 她有些听不懂宋萱话里的意思。 “我原是无须饮下那碗汤,偏偏因你的不知所谓,上赶着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说我应该感谢你吗?” 胸腔里的空气不断减少的,她甚至觉得下一刻,宋萱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掐死她。“果然犯蠢的蠢猪比没用的废物,还要惹人生厌。” 颈部的压迫一松,雏菊方才活过来一般,宋萱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莫要做多余的事。” “咳咳咳...雏、雏菊,知道了。”雏菊大幅度地咳嗽,因缺氧涨红的脸逐渐恢复正常。 *** 宋萱只看到石锋一个人等着,不见段霁和身影。 石锋不等她问便先开口,“段大人原是在此等宋姑娘的,临时出了点事。手下人来报,派去查探李家的人暴露了,李含昉连夜就跑路了。” 宋萱心头一紧,段霁和既然有怀疑的人,以他的性子只会紧抓不放,又怎会让人有机会逃跑? 李家的人只是寻常百姓,在朝中无人脉,更不应和孙氏有关系。 到底是谁在帮李含昉? “不过姑娘放心,段大人亲自去抓人了,李含昉跑不掉的。”石锋接着道,“段大人让我在这儿等姑娘,今日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查案了。” 宋萱默声答应下来,话头一转,又摇头改变了主意,“还是我一人去,石大哥不妨在暗处接应我?” “欣娘那边情况不明,有李含昉的前车之鉴,我想我们更不能贸然行动。一是人太多容易让人有戒心,再者女子或许更方便让人接近。他们没人见过我,所以我去最为合适。” 石锋觉得宋萱说得有道理,看向她又开始迟疑,“不过,宋姑娘......你的脸,没事吧?” 宋萱疑惑抬眸,她伸手若有所察地摸上脸。脸颊上红疹褪去大半,耳侧方仍留着一些。 “误食了东西,已吃过药了,不必担心。” 宋萱倏地沉默下来,石锋不解地看向她,“宋姑娘,你怎么了?” “石大哥,麻烦帮我将案宗再找来,我要仔细看一遍。” 第106章 帮我偷了那条狗。 “寻那小娼妇做什么?” “什么?死了更好,没得晦气!” “不认识!给老子滚!” 宋萱闭了闭眼,还没反应过来,大门瞬间关上发出巨响。“砰!” “大人,这姑娘也不行啊。”刑部司二处的人都凑在了垛草堆后。 听说近日有个女子,居然接近他们段大人的身,还能被允许一起查案。 能得段大人欣赏的姑娘必定不同反响,只盼能观摩一二。 何许人也,何等手段? 初见宋萱,不免有些失望。 几人心中纷纷叹气,这姑娘看着...并不太聪明啊? 这么乖的一张脸,怎么看也不是能镇定地站在段大人身边的,确定看到段大人不会吓哭吗? 石大人莫非在开玩笑,肩不能扛担不能挑的小丫头,怕是足不出户好事贪新鲜来着的吧? 只见宋萱整个人僵直着身子,手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 宋萱看着紧闭的大门默了默......咳咳、这灰真大。 她吃瘪地摸着鼻子,转头朝着石锋方向扬了个笑。 石锋抚了抚额:没眼看。 身边侍从急了,忍不住开口。“大人,要不我们上吧?有没有事把人押了,到刑部一问便知!” 除特殊情况外,刑部自然不会毫无根据滥用刑讯,可平常人只肖进了刑部的大门,就没有不腿软的。 先礼后兵是刑部的规矩,若好好讲仍是行不通,方得另寻他法。 但不论如何,任那人是有张多硬的嘴,刑部都有办法撬开。 “莫不是段大人为了哄小姑娘开心吧?” “段大人喜欢这么乖巧的女子?” 石锋身边围着数人,一左一右探头聊着天。 他挥手一振,将身边的人推开,回头斥道:“干啥呢,还聊上了?” “石大人,这小姑娘什么来头?” “对啊,这姑娘如何与段大人相熟的?” “段大人成日与弟兄们处一块,除了唐尚书的女儿,也没见和谁走的近了吧?” “这还不知道?”石锋看了眼几人,撇了撇嘴,开口回答道,“...不该问的别问。” 对方大失所望,纷纷嘘声:卖得一手好官司。 石锋见状瞪了他们一眼,“少说废话,待会儿给宋姑娘留点面子。还有,要是吓着宋姑娘有你们好果子吃!” “石大哥?” “宋姑娘你没受伤吧?” 石锋回头便露出灿烂的笑容,笑得一脸宽和。 身后人一致低下头尴尬地轻咳:嚯,变成狗了。 “汪汪...汪汪汪......” 众人视线下移,斜侧边撒着四条腿对他们不断狂吠的,正是一条凶神恶煞的窄条细狗。 狗爪直往地面上抓挠,噌出沙沙的摩擦声。可有想象,若不是树下铁链栓住,这条狗怕早就冲向他们了。 宋萱一笑起来,眉目皆是温煦,仿佛能驱散世间的阴霾。灵眸流转,若暮色中闪烁的星辰,似山间的清泉,自有一股灵动之气。 面前几人连嘈杂的犬吠都仿若未闻,石锋奇怪突如其来的安静,频频看皱眉向身侧之人。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这几人眼睛得啥毛病了? 宋萱转过身去,目光投向树下。 声音若被风熄灭的烛火,周围一阵诡异的安静。 树下狂吠的狗不知因何,突然噤声似的钻回了狗窝,低首嗅着地面,似乎不敢抬起眼看人。 众人不明所以,只听见几声呜咽犬息。 “石大哥,把这只狗偷走吧?” “哦。”石锋呆愣地点了下头,又后知后觉道,“啊......啊?啊?” 宋萱扬了扬头,下巴指向树下,“嗯。” *** *** “婶子,欣娘你们可认得?” 宋萱在一口水井旁看见一堆围坐的农妇,自来熟地走了过去。 宋萱靠近,几人却一副不愿与之接近的表情。她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再盯着宋萱的脸又是一阵不屑。 倚靠木椅的老妇人伸长了脖子,她朝着宋萱的方向眯了眯眼,“姑娘,你是从哪里来,问这做什么?” 还不等宋萱开口,老人身边穿着灰旧布衣的年轻妇人便道,“告诉她作甚,和欣娘相熟的有什么好东西?没得几个不三不四的人,也到我们村里来。” 宋萱熟练地从袖口掏出一个鼓鼓的钱袋,“大娘,讨口水喝可否?” 灰衣妇女面色一僵,对着向自己伸来的细白手掌看直了眼。她正起了心思,斜侧里又伸出几只手,瞬间将送上门的钱抢了个干净。 “姑娘!喝我家水!” “姑娘,我家的水又清又甜,喝我家的!” 身前好几只手迅速递来水碗,宋萱双眸微弯,笑道,“多谢各位。” 对她来说,能用钱解决的事就绝不麻烦。 宋萱想她这应该叫做‘穷人乍富’? 看到钱袋里满满的铜币,她才不得不叹服段大人。 宋萱道为何段霁和不声不响地塞给她个钱袋,原是他早就料到这一时候,她随时随地掏钱的习惯,即便他知道她不需要省钱。 宋萱很快和几人熟络起来。 “原来姑娘是来买绣帕的啊,不过不巧,欣娘早已不在我们村子。”灰衣妇人拍了下宋萱胳膊,细声道,“姑娘劝你还是别买了,可千万别和那丫头挨上边,她可不是个好东西。” 宋萱挑了挑眉:“为何?” “还能为何?”灰布妇女道,“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其余几人纷纷接话道,“日日跑到风尘之地做生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就是里面的人呢。我宁愿饿死,也不会收那些贱人的银子。” “怕是和那些皮肉女人混久了,心思野了。不然好好的亲事,怎会和李家公子闹掰?” “我道那李婆子,死活不同意这亲事?”一妇人凑过来,撇了撇嘴,“怕是早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 “岂止不安分!”右侧妇女一拍大腿,激动异常道,“我早就想说了,上回我看到......” 宋萱举着水碗的动作一顿,艳艳的日光在水面跳跃飘荡,也不知是光芒的刺眼,还是旁人谈话的内容过于离谱,让她不住皱眉。 第107章 看轻了段大人 “姐姐,你在我家门前做什么?”榆树下一阵荫蔽,腰间挂着布包的男孩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人。 “嗯......我是你阿姊的好友。许久不见她了,过来看看。”宋萱弯下腰,微笑地摸着他头顶的碎发,“你阿姊呢?” 小孩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坐在一边温起书来,“不知道,我娘说她早就跟人跑了。” “李家公子不是你姐的未婚夫婿吗?没去追?” “前两个月李哥哥日日寻她,后来也没再见他人影了。” 宋萱蹲在一旁,啧了一声,“你阿姊不见了,你们不着急?她对你不好吗?” 小孩盯着书的眼睛没有分神,“我爹娘对阿姊不好,阿姊跟别人跑了也比留在这儿强。我相信,她定能让自己过得好的。” 宋萱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看来他们都不知欣娘死了。 尸体留在官府无人认领,又因牵扯进吴春阳的案子,上头的人不愿意多生事端,瞒下此事也是轻而易举的。 只因死的是个无根漂泊的妓女,将自己买了便与过往再无瓜葛。可怜尸体被大火烧成焦炭,也无一个人在意。 “还有,”小孩从书中抬头看向她,“我阿姊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小孩此时神色认真无比,“我爹娘都比不过。” 宋萱抿唇,并不打算将事情告诉他。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姐姐死的这样惨,估计是受不了的。 “看来你姐姐没白疼你。” 她从荷包中取出一包糖纸,“小孩,要吃糖吗?” 小孩拈起一粒糖送进嘴里,轻轻看了眼宋萱手心,又移开视线,“我姐姐做的槐花米才最好吃,你做的这个太腻了。” 宋萱唔了声,“小屁孩嘴真叼。” 说着将袋子收了起来,“不过我可不会做这些东西,这是城西买的,想买都得排好久的队呢。” “谁说的,上个月我爹日日买一袋回来,我下学堂就有。” 宋萱颇为意外,上回她与刘嫣去可是看到排了老长的队。 况且,庄欣的舅父应是普通的农户,怎么看都不是会跑大老远去闹市,只为买一袋槐米糖的人。 小孩指着宋萱手里纸袋上的花印,“肯定不是你这家的了。我吃得那家,这里,图案还印着一只红色的小鱼呢。” “这里?”宋萱指着小孩说的位置,疑惑问,“所以到底是哪家?” 小孩将夹在书中的一张纸递去,正想回她,远处就传来一妇人的数落声。 “你真是没用!拴着条狗都能丢了。” 树荫下宋萱神色平淡,目光落在远处田埂上。 一对夫妇走近了来,正是庄欣的舅父舅母。 “爹!娘!”小孩合上书,立马凑了过去。 “今日怎么这么早下学堂?”妇女抹去小孩额头的汗水。 “夫子身体不适,就放我们提前归家了。”小孩又跑到他父亲腿边缠道,“爹,我要吃槐米糖。” “阿目,别闹你爹,这会儿哪有功夫给你买糖?”妇女皱着脸责怪着,又看向站在门前的宋萱,“姑娘怎么在我家门前?” 宋萱上午敲门时只见过男人,二人一样都是皮肤黝黑,这个叫阿目的小孩却长着一张白嫩的脸。 妇女宽脸粗腰,嘴边一颗浓黑凸起的肉痣,眼睛又黑又大,似是个能干的。 男人习惯性地佝偻着背,一双吊梢窄细小眼一副算计长相。虽是在哄着小孩,余光却在宋萱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阿目抢在宋萱前说道,“我不!我就要吃!” “阿爹,你之前答应过要给我买好吃的。” 男人警惕地打量了宋萱一眼,应和道,“下回买...下回买。” 妇女双手叉起腰,怒目瞪向男人,“买什么买,成日给他买这些不管饱的零嘴。这回惯坏了吧!我们家有多少银子,禁得起这样挥霍?” 妇女似想起什么一般,讽笑一声,“好在少了一张吃饭的嘴,不然你庄老二有什么本事,养得起你儿子?你哥要死也不把他闺女一起带上路。” “你又提这做什么?”男人烦躁地叹气。 “怎么?还心疼上你那侄女了?”妇女扁起嘴,“养了她那么多年,半点好处都没捞着。当初就不该养这赔钱货,偏你要装好人!” “够了!”男人避讳地看了眼还在原地的宋萱,“还有外人在呢!” 宋萱手中摇了摇装着槐米糖的纸袋,视线落在阿目身上,“现在你还吃不吃啊?” 阿目想了一会儿,低头轻轻点了点。 妇女露出些笑意,眼里的戒备却未松上几分,“多谢姑娘。” 宋萱将糖袋递了过去,随口问起,“之前的槐米糖很好吃吗?在哪家店买的?” 妇人道,“城西随便找了家糕点铺子买的呗,可比不上您的。您这是洪记酥糕,这可精贵着呢。” 宋萱没说什么,兀自点了头便告辞,“打搅了。” *** “宋姑娘,兄弟们搜遍了整个城西,也未见到哪个糕点铺用的纸袋是这个。” 石锋觉得莫名其妙,宋姑娘怎么一会子让他们偷狗,一会子让他们买糖糕。 而刑部司二处的人已经起了些怨言,他们忙活了一整天,听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话尽是东跑西跑,半点正事没干。 查案没进展,还不如跟着段大人去追疑犯! 宋萱将所有糖袋都收下,看众人脸上皆有疲色,也不好再提要求。 她从袖中递出钱袋,“石大哥辛苦你们了,就到这儿吧大家先回去,这是我的一点——” “——宋姑娘说的哪里话,” 宋萱还没说完就被人截住话头,那人语气不善,“我们辛苦也都是为朝堂办事,再辛苦也是应该的。” “只是,姑娘莫不是以为,几两银子便能收买人心?还望姑娘不要再戏弄我等了!” 对方不悦的目光落在宋萱手上。 宋萱一愣,目光黯淡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最好。兄弟们平日里虽科插打诨,但做起事来也绝不含糊。兄弟们都是自愿跟着段大人,您拿着钱出来,不只是小看我们,更是轻看了段大人!” 第108章 你敢动她一分试试 “够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石锋变了脸色。 这么久以来宋姑娘是怎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即便是和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也不能放任他们误解无辜之人。 “武兄,少说几句吧。”其余人纷纷劝道,段大人吩咐过,他们配合宋萱查案是其一,其二也要保护好她的安全。 再怎么样,宋姑娘也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即便段大人不喜官场与人私交,可这关系还是得走动走动。 日后若是有事,也好帮扶一二,怎么样也不能得罪了人家。 “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我们是为查案的,不是陪她过家家的!” 崔武越说脸上戾气越重,眼里对宋萱的不耐和嫌弃毫不掩饰。 “城西有多大她知道吗?她大小姐心性说要查,大家就得满城满巷地跑,她说可以停了,大家就得赔笑着收下她的银子。若真有事,谁会有怨言,可她明显就是耍着大伙儿玩!” 其余人面面相觑,虽然崔武有些过分,可说得并不无道理。事实就是这样,而三日之期已至。说通唐尚书绝对不易,他们也不知段大人到底和唐尚书说了什么,却能猜到必定。 崔武的话让石锋无话可说,他有心维护宋姑娘,反而会愈加激化矛盾。 “此案原已不归刑部管了,徒刑之上的案件由大理寺受理,咱们大人何必淌这趟浑水?” 崔武看向宋萱,“宋姑娘拿我等消遣也罢,可我们不能看着您毁了段大人的大好前途!” 看着宋萱一无所知的表情,崔武更没好气,“您或许还不知道吧,是段大人拿自己官位和二处做交换,才得来重审案件的机会!” 众人顿时一静,纷纷看向二人。 “大人,崔武说的可是真的?” 石锋面色僵住,看着众人欲言又止。 这下他就算否认,也没有人信他。知道这件事的除段大人,就是他和崔武。 昨日都叮嘱他别乱说,今日还以为他老实了,原来是一直不服气啊。 “只要抓住凶手就好,即便此案没有结果,想来唐大人也不能随意处置段大人的。” 身边人劝和着打着圆场,让宋萱别放在心上。 “哼!” 崔武冷笑一声,不理会他们,“哪怕查出此案凶手另有其人,段大人仍要上奏圣上,自请离京。交州是什么地方,那是人待得的嘛?!” 宋萱心下惊讶,段霁和居然会答应这么离谱的要求,而他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交州位岭南,因常年瘴气弥漫,故名烟瘴之地。 其天气炎热酷暑,又多蚊虫叮咬,往往为惩罚犯人,也是自古以来主要的流放地。 条件苛刻是一回事,更严重的是一旦去了,往后能不能回来就另当别论了。 段霁和在刑部的位子还没坐热,便要调遣到那么偏僻的地方;朝中又无势力依靠,只怕不出两个月,朝中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想回京简直难上加难。 “你凭什么让大人——!” “行了!段大人都未说什么,你在这起什么劲?” 石锋不想再听他废话,开始赶人,“眼前查案才是最重要的,大人那边也该抓到李方晗了,赶紧走!” 其余人等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石锋又对宋萱说道,“宋姑娘,别把他们的话放心上。他们这是埋怨自己查不出案才迁怒于你,这些不是你的错。” “是我欠妥,对不住。” 宋萱想,或许他们没错。 她一直以自己为中心,所以顺理成章地觉得,别人帮她就是应该的。 她的一两句无关痛痒的道谢,对她来说毫无负担的酬金,才是真正刺痛他们心脏的利剑。 他们帮她用尽力气,而她那么轻易的随手感谢,尤为讽刺。 在他们眼里,自己的行为与打发路边的叫花子无异。 这样廉价的道谢,他们只会觉得侮辱。 石锋视线移至宋萱手里,叹了口气,“宋姑娘还是收起来吧,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宋萱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 *** 他们虽然口中说着不高兴,可依旧认真地按照她说的话去做。 不仅将纸袋整理好,连是哪家卖的都写上了标记。 于是宋萱拿出阿目递给她的那张纸袋,她一边走一边相互对比着。 洛京就属城西最繁华富贵,各色铺子茶楼酒馆开得也多,商贸以城西为中心向四周辐散。 这些酥糕铺子所用包裹装点之物也都大差不差,只那几个出名的铺子会印上名字。 而宋萱手里的,却只是个十分常见的纸袋,毫无特殊之处。 欣娘是近期初次露面接客,一月前才进入的水香居。可村上的邻居却说,欣娘消失了三个月之久,那前两个月的凭空消失又是为何?消失后又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了水香居? 李方晗两个月前开始找她,正说明了他也发现了庄欣的失踪。 若真如那些村妇所言,庄欣活得实在太可悲了。 宋萱看着好几家一模一样的花样,与阿目交给她的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也只有那条鱼多了出来。 看来不能从糕点铺入手......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宋萱走过石桥向下方河流望去,不由地握紧了拳头,她闭上了烦躁的双眼。 能给到她的信息就这么多,没有证据简直寸步难行! 看来已经走到头了,屋舍环绕之下,也只宋萱一人的身影。 她指腹抚摸过纸面,停在红鱼上微微顿住。 难道这是画上去的? 是血! 欣娘曾发出过求救信号,却没有人留意。 宋萱目光略过河流尽头停靠的画舫,远处一片静谧。 难道是水边? 身旁走近一处黑影,宋萱若有所察地转头,一把尖刀便向面门袭来! 她下意识用双手抵挡,握住对方向自己刺来的刀。 看清对方的脸,宋萱脸上一阵了然。 如她所料,果然是庄欣的舅父! 他显然没想到宋萱反应这么快,宋萱死死握住对方向下压的手腕,双方都奋力僵持着。 “你知道欣娘死了对吧!是怕她的死暴露你做出的事吗?” “知道又如何,你也下去陪她吧。”对方咬牙切齿,说着手下又加重一分力,“难得见到这等好样貌,说实在的我可真下不了手。可惜你知道的太多,竟然找到了这里来,不然你就该像庄欣一样!” 宋萱背靠石桥用尽全身力气抵挡,奈何男女的力量悬殊,悬在宋萱身前的刀到她的肩膀只有一寸距离,刀尖对准的正是她心脏处! “别挣扎了,这里是城西最偏僻的地方,你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宋萱已经半个身子悬在桥外,她咬着牙看向身后,想将他一起带下去。 对方眼看宋萱没了力气,得意道,“你今天死定了!” “话可不要说太早。”左侧忽地响起一道轻浅的声线,寒光飞梭瞬间,刀刃悄无声息地架在男人脖颈上。 她目光顺着斜侧的手臂看去,眸中诧异地颤动起来。 “你敢动她一分试试!看看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手中的刀利。” 肩上的力道小了一半,宋萱才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第109章 我说换一壶,听不见吗! “有话好好说!”男人瞬间认怂,颈边逼近的利刃压迫着他的筋脉。 “放下刀,别动!” 寒冰似的刀刃贴着脆弱的颈部,让男人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宋萱才扶着桥栏站稳。 他声音颤抖,“饶命饶命,我不动她就是了!” 宋萱没想到沈翊会突然出现。 男人猛得闪躲开刀刃,面目发狠地再次刺来。 事情发生的突然,沈翊来不及将宋萱拉到自己身后。 他抬脚就往前一踹,男人还举在半空中的尖刀戛然而止。 宋萱只看到眼前的人影一晃,男人直接以扭曲的身形倒下,跛着脚连退数步,最后顺着石阶滚下。 他恨恨地瞪了二人一眼,连滚带爬般跑开。 “墨行,抓回来。” 宋萱只见桥侧方的人闪身追了上去。 沈翊随意穿了身墨色便衣,并不似平常般光鲜亮丽,肩头一缕墨发上还湿漉漉的沾着些什么。 宋萱瞧上一眼并没有说话。 他眉头微蹙,目光冷淡地打量着宋萱,“段霁和人呢,你不是说有他就安全吗?” 宋萱心下一堵,果然他一开口就没她喜欢听的,没好气道,“璟珩世子不在水月院弹琴了?” 沈翊眼睛轻抽,“......” “都说了不是我。” “都说了我不信。” 宋萱没有理会他,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纸张。 沈翊差点气笑了,清隽的面容少有这样复杂多变的神色。 宋萱瞥了眼,嘴角轻轻勾起。 沈翊却转身就走,宋萱还愣在原地,这就生气了? 随后又疑惑地歪了歪头,她为什么会疑惑?沈翊本就没多好的脾气,表面还是收敛,骨子里却是漠视一切的冷意,他走也正常。 沈翊走下桥又回过头,看着宋萱依旧站在桥上,似乎在疑惑着什么,他问道,“还不走吗?” “你不就等着我带你去吗?来都来了,走吧。” 宋萱眸光闪了闪,眼里的笑意真切了些,“你说的也对。” *** 河对岸坐着几个浣衣的妇人,似在话着家常,不时传来嬉笑声。 与对岸的欢快不同,沈翊和宋萱二人站立在岸边格外安静。 二人在等待着渔船的靠近,河岸的水格外清澈。 水面似平整的碧玉水镜无波无澜,水下缓慢游动着几条红色的锦鲤,宋萱挽起长袖轻点水面,鱼儿似受惊般瞬间弹开。 “没想到这么祥和美好的地方,竟藏着世间最大的脏恶。” 水面一圈圈涟漪向四周荡漾,泛起的波纹让倒映在水面的人影层层晃动。 沈翊神色淡漠地望向湖面,似陷入回忆,又似只是在看水中的自己。 “船到了。” 对岸驶来的小舟逐渐靠近,二人一起上了船,沈翊却让渔夫向湖中央而划去。 不一会儿,渔船便靠近了湖中央的几艘船舫,其中几艘的船舫中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影。 天还未暗下去,具体有多少人无人可知。 他们寻了一艘无人的船,沈翊和宋萱二人便一同登了上去。 宋萱观察着四周,沈翊在一边和船舫的人说着些什么。 船家还不时回头对宋萱看过来,引得宋萱频频蹙眉,心里开始防备。 “此地有什么特殊之处?” 宋萱不解地问,站到身边的沈翊拉着她向画舫走了过去。 直到看到画舫门前迎风旋转的木牌,她伸手拽住木牌下纷飞的红带。 沈翊才答,“你手里纸上的图案,画的正是这些船舫的标记。” 宋萱垂头,看向手心木牌上朱红木漆的阳雕,一只红鱼跃然其上。 沈翊推开门扇,二人一前一后入内,宋萱第一眼看到的是,房内矮桌上早已备好的饭食。 沈翊先一步坐了下来,淡淡道,“先吃饭。” 宋萱刚要开口询问,他再道,“难得有人打扰,我饿了。” 她只好顺势落座,却始终心不在焉。 沈翊只好帮她夹起来菜,“你不饿?那便喝会儿酒。” 话落,宋萱才诧异地抬起头,沈翊将酒杯倒满,在宋萱伸手之时却不让她喝。 “这酒太难喝了,掌柜的,换一壶。” 只听画舫侧壁迅速‘砰’地一声巨响,是沈翊挥手扔去的酒壶。 酒壶瞬间四分五裂,酒水溢向各处。 他面色狠厉,“我说换一壶,听不见吗!” 侧壁对面似有细碎的脚步声,宋萱双眼盯向那处。 直至门口敲门声响起,“客官有何吩咐?” “上壶你们船上最好的酒,不论价钱。”说着沈翊又抬手掷去一枚金锭。 一身着褐色绸缎的身影,从门后钻出半个脑袋,胆颤心惊地从地上捡起金子。 “得罪得罪......” 掌柜弯着腰低笑,“郎君...夫人莫怪,稍后就来。” 宋萱微妙的视线停留在那人左眼眼角,青紫的痕迹好不明显,看来是被沈翊扔出去的酒壶打到了眼睛。 此人竟有此等无耻下流的癖好,喜欢躲在暗处偷窥人? 等重新上了一壶酒,宋萱继续谈下去。 “你不是从庄家人手上查到这里的。” 宋萱肯定道,“墨行去抓庄志勇,你却没有审问的意思;他不认识你,可你却知道这些人所有私下行踪。” 沈翊往杯盏中添满一杯,端起杯盏正想饮下又再次停下动作。 “抓他未必会说,况且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皱起眉看着手里的酒盏,面露嫌弃地将酒杯放回原位。 庄欣和吴春阳的死密不可分,若庄欣的舅父都不知道,那这案子还真查不到凶手了。 宋萱垂眼向杯盏,里面的酒水纹丝未动,“你是否早就知晓真相了?” 她只以为沈翊知道的信息更多些,也许就是段霁和隐瞒着她的部分。 可现在看来,沈翊分明是了如指掌了。 “我若想查清,并非难事。无人留意我,故而对我少了些防备。“沈翊回答地干脆,”正巧我想查了,便查到了些东西。” “可你不想将真相公之于众。” 宋萱从杯盏上抬起头来,朝沈翊看去。 “或者说,你不想做这个揭露真相的人。你在利用我?” 宋萱眸中有审视,有探究,却唯独没有害怕。 “我曾阻止过你。”沈翊丝毫不避讳宋萱的打量,同样抬眸看回去。“这没什么不好。“ 宋萱哑然,确实,是她送上门的;不管他利不利用,她都会管这件事。 正如他说的,对她来说,这没什么不好。 已经到这一步了,沈翊出现也不过是带她验证自己的猜想。 宋萱转了转眼珠,试探道,“可我却想不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翊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我想,大概是没什么好处。” ”当然,也没什么坏处。“ 很好,不想说的事,一个字都别想蹦出来。 ”之后,我要你到此为止。“ 宋萱:“为何?“ 沈翊若有所思,似出神了般。“现如今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别人想让你看到。若你没有自保的能力,就不要知道太多。” 他神色莫测,瞥了眼面前的宋萱,“再多,可就危险了。” “所以世子这是不顾危险,和我这个身处险境的人查案?” 沈翊神色恢复如常,无所谓道,“要查案的人不是我,不过有人和我打了个赌,而我不想输。” 打赌? 宋萱有些想笑,她师父和两条人命,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个立赌逗趣的乐子。 沈翊端起宋萱身前的酒杯细看,却若有似无地感觉到周身的不自在。 他轻扬酒杯,将酒水尽数洒落。 见宋萱投来的目光,解释道,“这酒不能喝,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宋萱起身离开,淡声道,“我又没打算喝。” 走了几步,她回头疑惑道,“不去跟着那人吗?” 第110章 别碰我 直至天黑下来,宋萱方回到府中,内堂透出明黄的烛光。 宋萱犹豫是否进去,院墙边立着的人影先走了过来。 昏暗光线下朱砂的面容慢慢变得清晰,“姑娘,老爷让我提前在此等你。今夜还是不要过去了,先回梅院吧?” 宋萱遥遥一望后便收回了目光。 朱砂虽未明说,可前边有什么等着她,不用想也知道。 既然父亲愿意帮她拦着,她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绕过小径朝后院走去,朱砂在身旁提着灯引路。 宋萱眸光淡淡掠过前方,不经意问起,“朱砂,祖母手底下的生意,除了茶庄之外,可还有其他的?” “没有。”朱砂步履不停, “......姑娘不是查看过薄么。” 莹黄的光晕映在她身上,橙红裙越发红亮,身后却一片暗影。 “也是。” 宋萱轻笑,“看来祖母生财有道,仅仅是茶庄生意,便让宋府日进斗金。” “宋府还掌管着一支水路商运,涵括晋朝三分之一水路流通,繁所货运无不需用到宋氏的商船。不只做我们自家茶庄的生意,也做别家的生意。” 宋萱点了点头,“你可有独自去过?” “奴婢们只听老夫人安排,不曾独自前往。若无要事,寻常也是不去的。小姐不必担心,账簿自会有人送来,您若想去,奴婢便去问问老夫人。” 宋萱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视线缓缓落向前处,又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 木桥上一袭白衣的纤瘦人影正转过身来,似乎已等了许久。 宋萱脸上挂起笑,心里正打算走另一条路,抬起步子的脚还是向前迈去。 宋莹微微侧头,示意身边婢女退下,而后再静静站于原地等着宋萱走来。 “姐姐归家,妹妹特来迎接。” 宋萱与她擦肩而过,接着道,“既然没多高兴,就不必特意迎了。” “父亲娘亲正担心姐姐,以为您又是离家出走了。见着姐姐,也好让爹娘放宽心。只不过,姐姐还是不要继续刺激母亲了。” 宋府虽无前几日的争吵,却比以往还要压抑。 秦夫人时刻与她抱怨宋萱不是,十句有八句都提起宋萱,她一句都不想听,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劝慰对方。 宋莹从来都不想参与到宋萱与秦夫人之间的争吵,秦夫人总用她的好贬低宋萱,她又何尝愿意? 难道她是什么人都能拿来比较的吗? 宋萱从秦夫人肚子爬出来又如何,她才是代表家族荣誉的宋氏女。 自小听家族规训的是她,敬孝双亲的是她,入学识文明理的也是她。一个废物,也配与她相提并论吗? 可这样一个粗鄙俗恶之人,在府中不过几日,却总能时刻恶心她!也是宋萱的出现,让她抬不起头来。 不只是秦夫人,宋府下人,洛京的人都在拿自己与宋萱比较。可对于她来说这比较,本身就是对她的侮辱! 宋萱脚步顿下,回身扫视过宋莹。 她手中接过灯笼,木柄一端插在了石桥木梁上,朱砂懂事地走远了。 宋萱打量着眼前的宋莹,目光落在她腰下挂着的玉佩上,神色一愣。 没想到他还是将这玉佩给了宋莹...... 所以今夜,这是宋莹来找她的底气吗? 察觉到宋萱的目光,宋莹将玉佩握地又紧了紧。 宋萱扬起的嘴角微微勾出一丝弧度,极黑的眸仁似墨玉般闪亮,她轻轻抬手伸向宋莹的脸。 眸光虚睨了一眼宋莹的脸颊,“皎皎,你的脸好了是吧?” 宋莹瞳孔蹙缩:“你!” 她微微侧开脸庞,抬手挡去宋萱就要触摸到自己的手,“别碰我。” 宋莹眼里的嫌弃微微浮现在脸上,宋萱不置可否。 她轻轻抚了抚宋莹耳边发丝。“怕我啊,那为何总在我眼前晃呢?” 宋莹皱眉否认,“宋萱你太自以为是了,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在意!” 宋萱:“是啊,我做什么也不关你的事,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你一言一行皆代表宋府,母亲说的并无不对,她不过是不满你频繁出府,你以为这些事瞒得了谁?祖母放任你也未必为你好,总归母亲才会是真心为你着想之人。” 宋萱好整以暇看向眼前人,轻叹,“宋莹啊,有时候真不知你这副模样到底是装的,还是一直装忘了,把假的当成真的了?” “这句话你自己都不信吧。”宋萱越过她,提灯离开。 “宋府若不能为我遮风避雨,我又管它什么脸面风光!” 宋萱的话轻飘飘抛下,宋莹目色轻讽。 没有宋府,宋萱或许连个乡野丫头都不是,还能相安无事在砚州活个十数年? 宋萱竟敢说宋氏未给她庇护?她不愿为家族而活? 那她呢? 她在洛京谨小慎微,终日惶恐;她这十数年的努力和隐忍,又算什么? 她明明样样都能做到最好,不论学什么都是最拔尖的,却要处处受人压制!即便再好,也要低人一等! 作为宋氏的嫡女,没有强大的靠山没有背景。所以她不能太出色惹眼,给家族招来事端,也不能太平庸无能,给家族蒙羞。 她必须活得像普通世家女里最寻常的样子,必须保持和她们一个步调,却又不能是泯然众人的愚蠢。 任何不符合规矩的事都不能做,任何不讨人喜欢的想法都要压抑,路不可走多一步,话不可多说一字。 不能表现出个人的喜恶,尽心竭力和每个人都保持最合适的距离。 她连不经意的一个皱眉都不能有,和谁说话都要反复想数次。即便面对再厌恶之人,也必须笑脸相迎! 成日要趋炎附势地跟在萧如琢身后,像个婢女随从一样任凭差遣吩咐,她生怕行至踏错一步,遭万人唾骂抛弃! 一句怨言都不可说,她都这般活着了,难道她宋莹就活该如此? 宋萱说自己委屈,那她的委屈呢?! 和谁说? 她一句抱怨,只会换来一句不知好歹!仿佛她抱怨了,就是对不起所有人! 她又夺了宋萱的什么好,又有什么样的好,是连内心的想法都要克制,无时不刻受人束缚? 宋萱比她还惨吗?可宋萱不是好好地活着的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着,宋萱的不幸是她造成的? 第111章 帮你? “她又在哪儿干什么!”朱砂候在一处,抬头只见路口长跪的身影,平淡的面容微微皱了眉,道,“不是让你们将她赶走吗?” “她在梅院门前跪了许久,雏菊姑娘赶了她好几回了。”青房身旁的丫鬟小声道。 青房无奈,也不能怪这些小丫头们,她们出门也没看到人影,还以为终于走了。 这人跟狗皮膏药似的,沾上就撕不下来了,谁知她会等在这儿跪着。 朱砂余光瞥了眼身后,催促道,“待会儿小姐见着要发脾气了,赶紧弄走。” “是。” 青房领着丫鬟们还未转过身,那边却已经连滚带爬扑过来。 “朱砂姑娘,求你帮帮我吧!” 莲心老远就看到她们的身影,低垂着脑袋偷看几人动静。 青房拦着人却拦不住莲心的嘴,“我要见小姐!让我见小姐!” 朱砂目露不悦,“莲心,不敬主子本就是你不对,未将你发卖已是仁慈,如今你又有何颜面来见小姐!” “朱砂!我们好歹是一起长大的,你难道忍心看我被赶出宋府吗!何况我也是无辜的,若无大夫人默许,我怎会做过头!” 几人都按不住莲心,却被莲心的话惊到立在原地,纷纷放开了手。 见几人不动,朱砂对她们厉色道,“还愣着干什么!要继续听她胡言乱语吗?” “扔下水去,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几人纷纷应是, 莲心却挣脱了她们,瞬间跑了出去。 “大小姐!大小姐!”莲心跪倒在宋萱脚边哭喊着,“只有您能救奴婢了。” 宋萱倒是停了下来,没有理会扑到面前的莲心,抬头看了眼朱砂问,“何事?” 朱砂颔首回道,“姑娘不必理会她。” 宋萱唇边溢出一声轻笑,离地最近的莲心却听见了。 她内心越发慌乱起来,急得哭出了声,“奴婢知错了!求您为奴婢说说情,不要赶我出府,莲心会心甘情愿地服侍您。” 见宋萱不为所动,莲心心一横,目光紧紧定在宋萱脸上。“奴婢!奴婢......奴婢有话对您说!” 朱砂摇了摇头,只待听宋萱命令,“你们先回去吧。” 青房见状本想劝阻,却被朱砂拽住胳膊,“小姐之事,不喜他人干涉。” 其余人都走了,只剩下宋萱和莲心二人。 莲心许久不出声,宋萱好脾气地等着,好心提醒道,“她们都走了。” “不说?”宋萱理了理袖口,“不说我走了。” “大小姐!”宋萱被莲心叫住。 莲心脸上纵横着泪光,“大小姐,莲心绝不敢再冒犯您!宋府是奴婢出生起就长大的家啊,奴婢离了宋府根本活不下来。” “只有您开口,老爷才会让奴婢继续留下,求您帮帮奴婢吧!” 一截白玉般的手腕缓缓伸到眼前,莲心双手捧着宋萱的手起身,感动地热泪盈眶,“谢大小姐!宋府也只有大小姐您才愿意帮我!” 宋萱动作一顿,似在苦恼,“帮你?” 接着疑惑道,“我为何要帮你?” 莲心啜泣声一停,似乎没反应过来,“啊?” 莲心只觉自己双手捧着的手逐渐变得寒凉,宋萱露出笑容,轻叹一声,“你说的对,整个宋府只有我才能帮你。既然他们都不帮你,我为何又要帮?” 说着,手又轻而易举地撤了回去。 莲心脸色难看,宋萱摇着头啧啧两声,“嗯?这表情不对哦。” “对你有求必应的,是你们善良大度的二小姐,可不是我。走投无路了,也不该冤到我头上吧?” 宋萱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好似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莲心眼中闪过怨恨,却撞上宋萱的目光急忙低下头遮掩,“奴婢不敢。” 宋萱眸中笑意更深,“怎么,她这次不帮你了吗?” “大小姐,得罪您是我不是,不干二小姐的事。”莲心匍匐着,身子跪得更低,“奴婢往后定毕恭毕敬伺候您。” “不是说心甘情愿服侍我吗,怎么还记着别人?”宋萱随手一扔,手帕轻轻甩落在地。 “不过是一条别人不要的狗,随便摇摇尾巴,我就会收吗?” 宋萱脚步轻抬,裙摆随风而动。 “大小姐!”莲心跪着连忙拖住宋萱的腿。 莲心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握着自己的袖口,一点一点擦拭起宋萱染上黄土的鞋尖,“只要小姐肯帮我,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看着眼前的莲心,宋萱眸光略过复杂神色,不过一瞬又消散地无影无踪。 “什么都愿意做?” 莲心抬起头,她将捡起的锦帕双手奉上。 坚定道,“对,什么都愿意!” 宋萱视线落在莲心掌心,接过手帕,“我要知道宋莹去砚州前所有的行踪。” “这......”莲心迟疑不决。 “不愿意?”宋萱手里叠着手帕,反问道,“还是说你不是来求我,而是他们派你来监视我的?” “不!奴婢不敢!”莲心急忙否认,保证道,“奴婢听小姐的就是,那奴婢现在就是梅院的人,不会再被赶出去吧?” 宋萱嗯了声,回得随意,似乎眼里只有手里的帕子,“去你屋子里收拾东西吧,若有人赶你,你就说是我要了你去梅院伺候。” “回头让朱砂安排你的差事住处,从院门洒扫丫头做起,我不许你进门,你就得在门口守着,随时听候吩咐。” 莲心惊讶,“那奴婢岂不是末等丫鬟?” 宋萱浅笑,“你也可以不是啊。” 莲心将头缓缓垂了下来,宋萱将叠好的帕子交到她掌心,“莲心,可莫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小姐的意思是......” 莲心还想再问,宋萱却已经走了。 她继续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手帕,检查半天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这手帕也没什么特殊的,不过是寻常料子,寻常花样,她还是一等丫鬟的时候,这等品次手帕,她都是不用的。 小姐为什么要把这手帕还给她? ————————————————— 第112章 同审此案 府衙门外,早已聚集了许多百姓。 “听闻今日要重审吴家少爷的案子。” 手里提着菜篮的妇人凑头三言两语道,“这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重审是为何?” “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呢?听闻是上头有人保那杀人犯!” 日光高照,早早等着看热闹的人已经不耐烦了,不禁纳闷道,“为何今日这般晚,可是有何事耽搁了?” 登时人群后头一阵嘈杂人声,从后往前人们纷纷让开一个过道。 一道暗红色身影走出人群,赤金藤纹缂丝锦袍裹身,针脚花纹繁复细致,布料做工都是一等一上乘。 锦服熨贴地穿在身上,行动间衣摆随风而动,整个人在耀日金辉中熠熠生光。 他一路畅通无阻,靠近的人都纷纷避让,仿佛生怕与其沾染上,身后跟着的一众侍从,很快将府衙内堂塞满。 男人五官深邃立体,面容却有几分阴柔之美,极具侵略性的长相,浑身上下散发着嚣张气息。 让人怎么都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一时间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 身旁人侧着脸细声议论,“这畜牲怎么来了?” 宋萱低下头压住嘴角,她忽然就想到段霁和。 洛京里有人比段霁和名声还臭,起码段霁和只是被叫瘟神,好歹算是个人,孙家大公子直接被当面喊畜牲,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宋萱望向来人,孙赦眼皮轻掀,露出一双琥珀般的棕褐虹膜,却正好与宋萱的视线相撞,而后淡淡移开了眸子。 他目光扫过众人,似是暗夜里潜行狩猎的孤狼,周遭的闲言碎语瞬间黯灭。 众人等着京兆尹到来,却迟迟看不见人影。 倒从人群中又走出一人,那人着深蓝色官袍晃晃悠悠走来,他双手交叠插入袖中,并拢的手臂闲适适地横挂在腰间,一副颇为无所谓的做派。 陈素撞见一旁的孙赦,脸上扬了扬笑,拱手道礼,“见过孙公子,听闻令尊身体抱恙,近日可好些了?” “不知道,没死。”孙赦轻飘飘回了句。 陈素一噎,也没了套近乎的意思。 他身旁的府尹笑着打圆场,一脑门的汗不断从肥厚的脸颊流过,“孙公子和陈大人到来,真是令府衙蓬荜生辉啊!” 陈素看向侧方,稀奇道,“哟,段大人来了,怎么还牵了条狗?” 段霁和身后的石锋瘪了瘪嘴,手里牵着的狗链叮铃作响,他控制着不让狗乱跑,“陈大人,这案子归我们二处了,你们一处来看热闹啊?” 听得石锋话里的调侃,引得身后二处几人连连低笑。 陈素哼了声,“是啊,来看看段大人审案的风姿。” 宋萱趁人不注意,偷偷走到了段霁和身后,轻声说了几句话。 段霁和面色如常,俯身和宋萱说着话。 看着不似未听懂他话中的嘲讽,倒像是完全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陈素眼神变了变,好啊,如今就已经将他当空气了! 陈素嘘声道:“看来段大人这是换目标了啊?” 宋萱和段霁和倒是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忽而又继续谈话。 陈素瞪着大小眼,眉头抽搐,府尹哆哆嗦嗦抹了一把汗,小声询问,“大人,可要开庭审案了?” 段霁和旋即上前,陈素此刻却并不相让。 段霁和回身,一言不发地扫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陈素。 石阶下的陈素矮了半截脑袋,他眉眼含笑,“对不住了昭兄,唐大人让我辅佐你共审此案,一同吧。” 说着便做出礼让的姿势,望向段霁和的眸中却不乏挑衅意味。 石锋几人见状开始不满,原来他在这儿等着,怎说上回怎得答应地那么轻易爽快! 陈素岂会心甘情愿将案子交给出来?若是以往,只怕已经挖好了坑,牵绳子等在半路上了。 今日便是有意阻扰段大人审案,大人辛苦多日查案,到头来案子还是回到了陈素手里。 说得好听是同审此案,可实际不就是说,段大人说的不算,如何定案还要经过陈素的意见? 孙赦扫了眼二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道:“段大人审案竟要同僚帮扶吗?你们刑部派人都没事先商量好呀,也不知是说你们太合,还是太不合哈哈哈......” 他身侧簇拥的人早已搬来了木椅,孙赦坐姿懒散,他微抬着下巴一副倨傲,“如此,到底谁做主啊?” 石锋忍不住出言,“孙公子今日这般作态于公堂之上,似乎也不太合适吧?” “本公子何时干过合适之事?” 孙赦跷着二郎腿,赤色缕金的衣摆垂下,柔顺光滑的面料在日光的照射下越显金贵,他斜卧着侧歪着头,“张大人,本公子可放肆了?” “怎会!”府尹惊讶的神色夸张,对石锋道,“孙公子替其友人吴公子讨公道,不惜屈尊纡贵至衙下,竟连个落座之席都没有,实乃本府招待欠妥,石大人又何必如此严苛?” 孙赦所为,府尹都不介意,他人自不便多说。 石锋无语至极,哼了声看向别处,眼不见为净。 孙赦满意地笑了笑,丫鬟手里捧起瓜果点心递上,他随手挑起一颗果子把玩起来。 府尹一副谄媚样子,连围观的百姓都看不惯了,细声说着,“这孙家的也太放肆了,瞧府尹这样子,怕是没少拍孙氏的马屁。” “今日的案子和孙家有何关系,孙家这二世祖不去花天酒地,倒跑这儿来。还把这椅子搬了,挺会享受啊~,就是少见他没带女人来,莫不是真想为他兄弟报仇?” 正说着,孙赦一招手,一身红衣佳人便揽入怀中。 看清来人,宋萱眸中微微惊讶,如今二人厮混在了一起。 投入孙赦怀里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昨日水香居问话的芷烟姑娘。 “孙府大公子和吴春阳是狐朋狗友,还以为他有多义气呢,当我方才没说。” “怎算得上狐朋狗友?吴春阳连做他的狗腿都不够格,这会子是赶巧来看戏了。” 宋萱眯着眼看向孙赦手中,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府门外又开始一阵喧闹声势,府尹脖子伸地老长,提起官袍就跑了出去。满是肥肉的腰身却灵活的扭动,看起来极为滑稽,围观的人忍不住露出好笑且鄙夷的神情。 “这张大人怎么像狗了见肉包子似的?” 接着众人纷纷行礼,人群之中,沈翊迈步走来。 文棋一人跟在他身后,第一眼就望向了段霁和不远处的宋萱,文棋心虚地低下了头。 自沈翊现身,周遭才安静下来,不少年貌青涩地少女夫人拿眼偷瞄他。 “今日是什么风,竟把璟珩世子也吹来了。”张府尹一路跟着,点头哈腰地迎沈翊进门,一边对手下吩咐着,“快给世子准备坐席。” 陈素回身,也不在意与段霁和较劲了,忙迎了上去,“见过世子。” “没想到世子也关心此案结果,说起来,吴家二公子与世子曾一同学堂念书,世子可是为昔日同窗而来?” 沈翊半个眼神都没给,径直略过面前问好的陈素。 陈素默了默,低头掩下眸中暗光,身后刑部下属尴尬地解围,他才拂袖回到原处。 第113章 御史台 陈素自认长袖善舞,不论官场同僚或是商贾走卒,人缘那是一等一的好。 即便是王公贵族,也都会卖他几分薄面,倒头次在沈翊这儿碰壁。 如此倒也罢,偏偏沈翊对他视而不见,一边与段霁和点头致礼。 陈素暗地啐了一口,不过是得了圣上稍许怜悯的可怜虫,真以为自己和皇子公主平起平坐? 出去一趟反而不知天高地厚了,这四年倒让他快活许久。 孙赦老神在在斜卧着,一脸惬意道,“热脸贴冷屁股咯。” 明眼人都知道孙赦说的是谁,石锋等人心中都不由笑话起来。 刚才还妄想踩在他们大人头上撒野的人,如今被嫌弃也是活该。 陈素脸上登时难堪不止一点,却不得不将心思藏起。 他深吸口气,重复问了一遍,“不知世子来此,所为何事?” 沈翊长身玉立,单手持节,脸上神色变得严肃,“赵尧之案,由御史台接审。” “进来。”沈翊向门外喊道。 “御史台治书侍御史上官妙仪,参见世子殿下。” 陈素浑身一震,插兜的手缓缓松开。 此人仪容端正,身姿清秀,着一袭绛紫色阔袖官袍,如琼林玉树立于堂中。 她虽背脊薄削却不显羸弱,身上自成一阵隽逸之气,隔绝于人,尤为清却不冷冽。 人群中响起轩然大波,除沈翊段霁和外,余下之人无不震惊。 不止陈素有所收敛,连一旁看戏的孙赦都坐正了些许。 一直偷偷观察着对方的宋萱,自然也注意到这一点,不由出神起来。 这案子说来普通,甚至可以说不值得关注,因死的人是高门公子,人虽死了,人情场上的事却还要做。 只这一点说得过去,其余的事皆透着古怪。 按照常理,案件先是由御史台初步审问案情,判断为普通案件后才递送于大理寺专司审判,大理寺不能决断再申报都司(尚书省)或审判结果交之刑部复核。 吴家却跳过所有章程请来刑部审案,此举极是不妥。 其次,一个小小百姓的案件,竟引得御史台插手。 御史台监察百官,即“为天子耳目”,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掌司法,前二者皆受御史台监察。 沈翊不想牵扯其中,却带着御史台的人过来。他故意为之,难道是信不过刑部? 侍御史专掌审理疑狱,凡天下诸谳疑事,掌以法律当其是非。 前朝时期为御史中丞佐贰,御史台要职,置二至四员,分领侍御史诸曹,监察、弹劾较高级官员,亦奉命出使,收捕犯官等。 然在我朝却不为世族所重,虽是负责管理图籍文书的闲散末微官职,却仍保留了其依法审理疑狱和监察的持事。 侍御史共十五人,而上官妙仪是其中唯一一位女官。 掌察举非法,受公卿群吏奏事,有违失举劾之。 台中无长官,御史专得弹劾,不复白于中丞、大夫。 刑部司法审判本就受御史台监察,而“卑职弹劾高官”的御史,不受官职品级制约,更无须请示长官。 也难怪陈素拘谨,有上官妙仪在,他不敢轻举妄动。 宋萱悄声与石锋道,“不是说陈大人左右逢源人缘极好吗,这回怎不见他套近乎?” “自然是不熟呗。” 一直不说话的崔武此时凑了过来,表情不屑。 崔武身边的小哥笑嘻嘻道,“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别看上官大人是个女子,官职不大,却回回将陈素按得抬不起头。” “如何说?” 见宋萱一脸茫然,小哥继续道,“具体缘由不得而知,仅言二人自踏入宫学之际便不睦。闹得最厉害的乃是一场诗宴,听说上官大人把陈大人脑袋都塞进了鼓里。你仔细瞧他颧骨之处,那道伤痕即为此故。” “陈大人不仅头卡进了鼓面......还被连人带鼓一起踹进了沟里。” 宋萱瞄了一眼陈素,对方则彬彬有礼地颔首回应。 宋萱强忍着笑,装作若无其事般低下头。 不知石锋他们是不是进行了添油加醋,着实难将眼前这个看上去极为精明的人,与那个被鼓罩着踹进沟里的人联系到一块儿。 “陈大人丢了好大的脸,自此他们便结下梁子,虽二人本就水火不容。” 他脸上的疤痕再上去半寸,伤得恐怕是右眼了吧。 若是陈素对此事耿耿于怀,她是相信的;可怎么看都不觉得,陈素弱到被一个女子欺凌,况且这个女子还是上官妙仪。 这样一个端正持重的人,看不出下手竟这般暴虐。 宋莹自小入太学应该是知晓的,只不过她也不会与宋萱说这些。 前世宋萱归京,常与各世家小姐起争执,秦夫人唯恐她在外落了宋府颜面,不准许她入学堂,她自然也未听说此事。 犹记得,彼时秦夫人端坐明堂,手里托着戒尺。 在听到宋萱说出想入太学的话后,嘴角扯出一丝无声的笑意。 “就凭你?你认为自己有资格踏进太学的门槛吗?” 宋萱低头沉默不语。 秦夫人淡声道,“昨日又与纪家的小姐起了争执,看来教你的规矩半点未学会,让你背诵的书也是一页未背。” “于家中尚且如此,又何必去太学丢脸?” 宋萱看着手里的书,她也努力想背下来。 可这些时日来,一打开这书就越看越困,很快就让她没了精神,觉倒是睡了不少,所以才会在秦夫人抽查时半点背不出来。 何况她是打心底里厌恶那册子书。 只觉这书写得净是狗屁不通的瞎话,着书之人定是吃饱了没事干的第一大闲人! 有功夫背书,还不如去吃吃喝喝;毕竟,满足果腹之欲才是闲人最该干的事。 还不待宋萱回嘴, “啪!”得一声,泛黄的厚册被重重掷于木阶下。 “今日便跪在院门外,何时背出来,何时吃饭!” 秦夫人裙摆拖曳过门槛淡然离去 ,看样子似是不担心她敢自作主张起身。 这次不只要背书,还是变相体罚。 宋萱叹了口气,双手拿书举过头顶,仰面痛苦地背诵着...... 宋萱也数不清,自己这样度过了多少个日夜。 ------------------------------------------------- 1.上官妙仪,名取自楚辞,《九叹·远逝》:“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 2.天下刑狱大理寺详断、刑部详覆。大理寺负责审理中央百官犯罪及京城徒刑以上案件,并对刑部移送的地方死刑疑案拥有重审权。但大理寺对徒流刑案件须交刑部复核方可生效,对死刑的判决则须奏请皇帝批准。大体上,大理寺负责初审,刑部负责复审,御史台负责监督。 3.宫学借鉴的是四姓小侯这一段史实。 四姓小侯,指东汉朝廷为外戚樊氏、郭氏、阴氏、马氏四大族开立的学校,置“五经”讲师。初期可入学的,只有四姓子弟。后来,门户开放,一般贵族子弟,不分姓氏,皆可入学。这类学校影响渐大,声名益彰,匈奴也慕名遣子入学。 4.还有一直想说一下,请移步第二卷 第114章 不背 偏偏秦夫人最喜欢晚膳前叫她去背书,回回是她看着别人吃,宋萱又饿又困,磨到最后一个走。 后来宋知章听说了此事,隔个几日便会赶着巧去趟秦夫人院里,为的就是放宋萱回去。 宋知章还是头次见到,跪着背书还能打瞌睡的人,顿时笑出了声。 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不说博学多才,但自幼也是通晓诗文,聪明伶俐,元霜和他从未在这方面操过心。 秦筝出自书香世家,十几年前洛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而他亦被族中长辈寄予了厚望,世人之言或许夸大。 可回顾往昔,读书一事,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没想到他们二人的女儿,倒是个榆木疙瘩,看这样子也是真蠢。 宋知章抽起盖在宋萱头上的书,看守在一旁的侍女抬了一眼,迟疑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宋萱仰面闭目,整个人轻轻靠在身后窗轩下,早已梦寻周公去了。 宋萱身子一歪,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眸,口中喃喃自语, “妇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 头顶一处阴影落下,宋萱若有所知地抬起头。 见是宋知章又松了口气,心道幸好不是母亲。 她理了理衣衫,跪姿端正了些。 宋知章从书页上移开目光,二人对视一眼。 彼此都默契地没有说话,空中只传来缓慢的翻页声。 正在宋萱出神之时,宋知章问,“你母亲让你背这书?” 宋萱不知他是何意,默默点了点头。 宋知章皱着眉,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宋萱时沉默下来。 道了句,“是要好好听你母亲的,她是为你好。” 宋萱话中含着不满,“我不喜这书,不背。” “没有人能仅凭喜恶择事,你可以慢慢背,但不能不背。” 宋知章将书合上,递给了宋萱,“你妹妹就从不会说不喜。” “你怎知她心中如何想,她不喜也不会说。”宋萱继续争辩道。 “无须知道。”宋知章低头,目光与宋萱相对。 “皎皎很听话,她的行动已是答复。” 宋萱接下了书,垂眸沉默着,宋知章似乎也不着急。 宋萱思索了许久,“如果我不背是不是不能吃饭?” “哈?” 宋知章意外地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端详了宋萱一眼。 没想到这么久,她就在纠结这事? 宋萱目光坦然,倒是把宋知章问懵了,合着他方才是在对牛弹琴。 见他不答,宋萱又问,“皎皎也是没背书前不许吃饭吗?” “......” “走吧,去吃饭。” 宋知章发话,宋萱呆愣了半晌。 “不是说饿吗?” 她连连点头,乖顺地从地上爬起来,又将书随手塞到侍女手里,一边乐呵着。 宋知章长叹了口气,暗自摇了摇头。 梅儿那么机灵的女子,怎么给他养出得这个傻女儿? 父女俩人一前一后离开傲雪院。 宋萱对上官妙仪没什么特殊印象,有的仅仅是一面之缘而已。 而说到底,正是因这本常害她被罚跪的书而起。 入京城一年有余,宋萱在京城到底靠踩着宋莹,和世家贵女混到了一起。 喜欢宋莹的人很多,自然也有厌恶她的人。 宋萱是对付宋莹用起来极趁手的工具。 只是宋萱针对宋莹的越狠,被秦夫人罚得也越狠。 宋府宴席上,宋萱却被禁足在后院。 秦夫人为防止她偷跑出去,便下令让宋萱待在后院背书。 宋萱百无聊赖地靠在木梁上,双手将书卷了又卷。 前院不时传来热闹声音,仿佛将她的心神都吸了过去。 只见前方花影丛中走来一堆人,宋萱迅速蹲下身。 身边侍女不明所以,“小姐?” “嘘!” 宋萱示意对方噤声,她躲在木梁后将自己藏住。 嬉闹间,突然有人道,“今日宋府大喜,怎不见那人?” “那野丫头?”另一人笑道,“怕是又被她母亲嫌弃丢人,不让出门了吧?哈哈哈哈......” “不过,今日没瞧见她,还真有些不适应,真真少了乐趣。” “说来她也真蠢,萧姐姐稍稍动了动手指头,她便以为是宋莹设计陷害她。” 一众人结伴寻了处石凳坐下,十数人围坐在花丛旁,为首之人穿着华丽,闻言脸上挂着淡笑,并未说话。 “她不过是我们玩弄的一条狗,竟也妄图和我们一样,若不是她有用,又怎配和我们站在一起?” 女子似是想起什么,道,“当初宋莹在萧姐姐面前那般卖力,她也该学学的。我看她是斗不过宋莹了,看宋莹今日多风光,她反而灰溜溜得被禁足。” 萧如琢闻言问,“宋萱又被禁足了?” “谁让她自己犯蠢,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当着那么多人面推宋莹落水,偏偏自己也落了水。”赵佳珍撇了撇嘴,一脸扫兴说,“事后秦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甩了本书在她脸上,带着宋府的人便走了。” 萧如琢嘴角微微掀起弧度,神色淡淡。 赵佳珍见萧如琢面色平常,继续道,“萧姐姐定是不知吧,秦夫人的意思是让她多看书,少做事,听说她日日要被侍女看着背书呢。” 她轻叹一声,“那有娘生没娘养的野丫头,怎么看得进书啊?” 其余几人想起当日情景,纷纷笑了起来,“哈哈哈......” 宋萱蹲下的身体僵硬无比,心中又急又气,却始终直不起身来。 她们说得没错...... 身边的侍女面露尴尬,抬头望向说话的贵女们。 这些小姐都是宋府的贵客,便是向来野蛮粗俗惯了的大小姐,也不敢轻易得罪她们。 可入府参宴的客人在主人家中议论是非,讥讽嘲笑,实在过分! “赵姐姐,陆妹妹,小声点,这儿可是宋府,万一让人听了去怎么办?没准宋萱也躲在哪儿听着呢?” 陆媛媛大声喊道,“怕什么,左右不过闲谈开个玩笑罢了。宋萱便是听着了又如何? 她敢出来说个“不”字吗?” “媛妹妹,你要得罪人可别带上我。我啊,是真心心疼宋家妹妹。”赵秀宜连忙否认, 再道,“也不怪秦夫人严苛,宋萱不及宋莹妹妹聪慧,又实在不懂秦夫人用心良苦,一本《女诫》竟背了一年之久。 她也到了适婚之龄,若不学好规矩,以她的条件,哪个高门能看得上她?高门是指不上,择些破落户相看也是足够,可她即便嫁去,也只有被夫家厌弃的份。” 众人仿佛打开了话匣,都议论起宋萱和宋莹的糗事,一时间欢乐之声不断。 等人结伴离去,侍女迟疑地搀扶宋萱起身,“大小姐......” 宋萱低头瞥了一眼书,望着桥下水面若有所思。 卑弱、夫妇、敬慎、妇行、曲从......原来他们都心知肚明。 宋萱将书紧紧握在手里,“良苦用心?” “对......我粗鄙无礼。所以,须得母亲劳心费神才择个低户嫁去,往后自有夫家管教。你也觉着她们说得对是吗?” “奴婢不敢。” “哼!你是不敢,而不是不想。” 宋萱一把扯开书,作势就要将其一页页撕毁,侍女立马高声喝止, “大小姐!秦夫人吩咐,若是您再撕了书,就得罚抄一千遍。” “一个字都休想让我写!”宋萱也干脆不撕了,用力甩开侍女,抬手就将书扔了出去。 侍女被推倒在地,只听耳边一道疾风呼啸而过,顿时被吓到不敢动弹。 身后“笃!”得一道闷声响起...... 第114章 (A)2024.5.21 这一章不是正文,劳烦直接跳过,章末帮我点点催更,谢谢,我会努力更新的。 就是一些回复有些读者的话,以及我的想法。 虽然说小说架空,但是有些小读者说我写的“服装店”男子在一楼迎客,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什么来着…… 干脆一次性解释清楚,以免大家都把平常当作特例。 第一,小小怼一下。 先不说架空的情况下,出现这种场景很正常!而且!而且男子在门口招揽客人,但领女子上楼的都是侍女,有什么问题吗? 过程中发生特殊情况都是喊护卫,女掌柜带的护卫,这种安全级别,为什么要挑我的刺!我都绞尽脑汁尽量整理逻辑了!!其实我也没有很生气,只是觉得无语罢了。 然后是正经一点的解释。 古代没有大家想得那么封建,(你一个21c的新世纪女性,在没有人强迫的情况下受程朱理学教化程度,居然比古代人还要根深蒂固可以开眼看世界了我们。) 与你认知不相符的事,不一定是错的,我了解的不多,但我会查资料查事实,为了写小说都在啃东晋门阀政治了。我不知道别人,但我写小说都会严谨或者比读者多虑一点。 第二,魏晋南北朝时期就有女子从商从政从军的,非常多,风俗也很开化。即便是宋朝,都有女子当官的。 魏晋南北朝确实是很混乱黑暗,所以我才不得不架空。 我写这些,就是想创造一个不同的世界,或者说平行时空。 就像女主宋萱是个配角,她打破设定,开始观察没有剧情控制的真实世界,这个世界不是爽文,不是以一人为中心的世界,不是主角成神为所欲为的世界,而是所有人共存的世界。 这个所有人共存的平行世界,就是小说剧情世界的另外一个可能。而我写的小说,我只是希望它是史学家笔下的另外一个可能。 一个美好的幻想,一个有趣的世界。它对于小说世界来说不美好,对现实世界的过去来说,太过美好。 这就够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写太爽,太悬浮了,大家稍微了解一下魏晋南北朝就知道,我架空它的时候压力很大!! 但凡一个历史爱好者看这个小说,都会吐一口唾沫。完全不按照历史来啊,用小说编撰一个黑暗吃人的社会,过于美化,是真的很难受。我说服不了自己,一开始我不敢说自己架空的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我负担特别大。 然后,这本书,我在意的是对人物塑造的完成度。 我不喜欢写没有缺点的人,我喜欢有缺点的人物,他们的性格人格可能都有让人难以接受的方面,甚至是让人厌弃令人不耻,但我就唯独对这一点疯狂,极致的热爱,我真的很喜欢写他们看似完美下,拧巴固执的一面,像活生生的人。 这些人身上,其实都有我身边人看过的影子,好几个人都影子我揉在一个角色身上。做到这一点,我才理解什么是小说创作。 所以我很讨厌别人说我小说像某个角色,因为他们在我眼里和读者眼里不是一样的,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读者看不到我想呈现出来的人物,却在找别人的影子,他们的灵魂好像束缚在别人哪里,打上了标签。 一旦贴上标签,所有人都只会盯着标签看,不会透过标签,看到他真实而全面的人。 我一直追求的是人物立体和鲜活,每个人的成长背景都体现了他们的人格魅力,很丰满,越丰满,我的小说立意和内核也才更稳固。 第115章 槐雪 宋萱一惊,这声音似是砸到了什么,侧头向桥阶下查看。 只见一的女子立于桥岸边,一身轻简的常服。 砂绿色长衫的身影,似与河中青荇草融为一体。 宋萱打量着她的衣着,应不是富贵家世。 她的衣物似是穿了许久,虽不明显,袖口处却有细微的缝补针脚,宽袖被水渍浸润,似暗色绿梅朵朵绽放,袖下露出半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上官妙仪一只手扶住额,另一只手里则拿着砸到她的书,此刻正巧抬头与宋萱相视。 宋萱眉头蹙起,她一直都没发现桥下有人。 她们谈话,岂不是都被听见了? 侍女也意外出声,“上官大人!” 她慌忙询问,“您没事吧......?” 上官妙仪痛地扯着嘴角,手心按着红肿的额头,口中缓缓道,“无碍...无碍。” 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垂眸看着手里的书愣了一瞬。 见二人都看着自己,上官妙仪弯下了腰,双指勾起鱼鳃旁的草绳,示意道,“我一早便在此处,并非有意偷听。方才太过用神,待发现有人靠近时,要走已经晚了。” 侍女反应过来,忙在宋萱身边小声解释,“您未见过她也正常,上官大人曾是老爷学生,极少到宋府来。不过,也不是不来,只是回回都是......” 她压低嗓音,“来.....钓鱼的。” 上官妙仪呐了一声,嘴边挂着笑,“老师素爱食鲤肉,我想投其所好,又担心送礼有结党营私之嫌,索性到府上钓鱼赠予老师了。” 宋萱带着怪异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拿她爹府里的东西给她爹送礼? 侍女急忙下桥,接过上官妙仪手里的鱼。 再定眼细瞧了些,对方额前红肿了一片,不由惊呼,“上官大人,这伤得不轻啊,您不若随奴婢去涂些药膏吧?” 后者摆了摆手,“不打紧。” 宋萱不想再待下去,扔下一句“对不住”快步离开。 而此时,身后之人却叫住了她,“宋姑娘,你读这书确实不大抵用,秦夫人的心意看来是要浪费了。” 宋萱蓦地站定,回头怒道,“你什么意思!” 修长的指节轻轻翻动着书页,“惜书之人可不舍得随意丢弃,你不爱此书,此书自然对你无用。” 上官妙仪素淡的语气中含着一丝笑意,“老师也知道你学这些?” 耳边仿佛又响起一阵奚落笑声,宋萱脸上不掩厌恶神色,呛声道,“我想如何便如何,还是说你也想像方才那群人一样?” “宋姑娘为何不喜此书?” 她声音平淡如水,让人察觉不出说话人的情绪。 “与你何干?” 宋萱眸光沉沉,威胁道,“莫以为你是我父亲的学生,我就不敢对你动手!” 上官妙仪置若罔闻,边说一只手边往袖中摸索,“身上正巧带了一本,不知我可否与你交换?” 宋萱诧异地眨了眨眼,怒容迟疑地消减了些,目光落在对方手中。 书用布稠包裹,沾水的手也未将其染上半分脏污。 侍女有些为难道,“上官大人,我们夫人吩咐过,小姐不用心背完此书,不可读其他的。况且,这本还是夫人多年前亲自抄录,您还是先请示夫人,过后再——” “——我换。” 宋萱打断侍女的话,直视着前方的人。 “姑娘,能让大人随身携带,想必是极珍视之物,定不是随意赠人的。小姐收下也未必喜欢,如此岂不罔顾了上官大人的好意?” 宋萱不耐地走了来,侍女却息声不敢继续说下去。 “我收下便是随意?”接过书的手停在半空。 宋萱神色未变,“若今日是宋莹在这里,她收下就不是罔顾了?” “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侍女姿态放低,却仍旧坚持。 “圣人常言,有教无类,寓教于乐,师母岂会不知?”上官妙仪瞳眸中倒映着青绿的水光,横着的手轻轻一松。 只听“咕咚”一声,浅潭中的书页缱绻散开。 侍女讶异,“上...上官大人......” 她整理着袖口的褶皱,淡淡笑道,“失手了,抱歉。” 侍女一边叹息,一边焦急地徘徊在河边。 沉入水底的书到底没有捡起的必要,二人相视,默契地笑出声。 宋萱每每回想起这一幕,倒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自在开心的日子。 此事后,秦夫人也没来寻她麻烦,或许到了不能忍耐的极限,竟再也不过问她的学业。 而这本书,宋萱起初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被她随意搁置在了床脚下,应有半年之久,再到她手中时,她也要双目失明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用看书解闷,果真众叛亲离的滋味不好受。 锦绸制成的书袋上绣着一朵蝴蝶兰,显然被人多次翻阅,然而仍旧保存得完好无损。 她从这锦袋之中抽出一卷书,说是书,更准确来说是半卷手稿,其上写着——‘枢榷长纪’四字。 宋萱未尝出过远门,却惊讶于书中所见天地。 着书之人自序笔墨甚少,无名无姓,留字灵均。 其自言“鉴之往事,知之来者”的据事直书者,虽以“实录”为主,但不唯“实录”为是,旁征博引,亦有论评或辩畅叙己见,颇多真知灼见。 所做最后一卷最是特殊,记录着一个臭名昭着的叛国将军之后,军功卓越,却也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将军之后,生时荣光赫赫,亡时凄寂悲凉。 书中诉之前半生,‘春风轻拂柳如画,骏马奔腾踏槐花。蹄声响,意风发,得意扬扬向天涯。’ 玉堂金马,银鞍绣障,正是少年归来,风流如画。 人人都道他生逢其时,丹凤朝阳。天下誉之盛名,少年亦许以护国之志报之。 傲才视物,锐气如霜,人生难遇失意场,尚不识愁滋味。 一朝家变,兄父战死,唯余一人,全族被冠以‘国贼’之名。天之骄子跌落神坛,往昔战功盛誉,瞬间成为世人口诛笔伐的刀剑。 囚于牢狱不见天日,受尽冷眼唾骂,傲骨催辱,却仍愿在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 可花开荼靡,大厦将倾。山河破碎,国土沦丧,非一人之力可改。 以戴罪之身战死沙场,换来大晋边境短暂的和平。 可即便其以身殉国,终究未能洗净家族谋逆,勾结敌军的污名。 最终葬身于西北境外,尸骨无存,故里无望。 此生功过,不留青编。 后半生为残章孤僻,由一句判词,‘冬雪飘落祁山漫,寒骨深埋离殇黯。弦音断,怨幽叹,孤影零零残霜散。’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 只道悲风伴人世寻常,衷肠难诉,仓皇收场,令人唏嘘。 皇帝下令,史书不可见其姓名半字,其氏族,余‘国贼’一词概之,不论。 这只字片语的人生,写在了这连野史都不算的手稿上。 后来,宋萱曾托人约见上官妙仪,听闻她染上痨病,半年前就死在了床榻上。 她又辗转几回去寻了那位叫灵均的人,不料还未打听到半句,就被人哄走。即便有人说起,言语间也多忌讳,避如蛇蝎。 书中之人,所在世间一切痕迹皆被尽数抹除,着书之人与世长辞,赠书之人含恨病逝。 能让人如此惧怕,也只有世间一人能办到。 直至此,宋萱才明白,上官妙仪为何赠给她的是一本半旧残书。 所以是手稿,也只能是手稿。 灵均二字,也是上官妙仪写上去的。 是时,四方宅院飘起了槐雪,她想她应该去西北的雪山上看看。 命运像一张蜘蛛网,将每个人身上的蛛丝都交缠在一起。 宋萱觉得有时候人的命总有些巧合,都是巧合的糟糕透顶。 上官妙仪知道自己要死了,却不知道自己找错了人,她不是会帮人好好保管东西的人。 这下可好,拿到这本书的人都死得死,这本书算是再也见不得天明了。 ---------------------------------------------------------------------------------------------------------- 1、春风轻拂柳如画,骏马奔腾踏槐花。蹄声响,意风发,得意扬扬向天涯。——《渔歌子·春马踏槐花得意》 2、玉堂金马,正是少年归来,风流如画。——清·黄永《桂枝香》 3、丹凤朝阳,比喻贤才逢明时。 【出处】《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4、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宋.刘克庄《贺新郎.九日》 【释义】少年时我风华正茂,气冲斗牛,自以为身上负有凌云健笔。到而今才华如春花凋谢殆尽,只剩下满怀萧条寂寞的心绪。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5、枢,一为北极纽星天枢,二为门轴核心,象征坚不可摧的力量和支撑;独木之桥谓之榷;纪传体史书。 来源定位参考明代编年体史书《国榷》——谈迁,《国榷》广采溥引,遍览私家着述,择善而从,取舍严谨,秉笔公正,不以个人爱憎为务。六易其稿,汇至百卷。喻应益序明确称:“孺木《国榷》足以兼《尚书》《春秋》之盛事矣,尤天所必存之书也。” 6、青简、韦编、青编——古代没有纸时,把字记载竹简上,用皮绳把竹简编缀起来,故称书籍为“青简”、“韦编”。“韦”就是用来编扎竹简的皮绳,“青编”即“青丝编”,以青丝编结,用来记事,因而古代记事书籍常以“青编”代称。 7、灵均,名余曰正则兮,字灵曰灵均。——《楚辞·离骚》 没错,灵均就是那个灵魂不染尘埃,笔下的美人香草,忧国忧民的伟大浪漫诗人屈原。但这里的灵均并不是他,只是我个人觉得,有着像他一样干净透彻的灵魂,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我心里灵均的形象就是如玉一般的忠贞者。他们是黑暗中明烛独醒,夜雨里提灯潜行的人。 第116章 本官看得见! “上官大人既来了,不上坐吗?”陈素阴阳怪气。 上官妙仪侧目而视,“陈大人这般殷切,不如你来审?” “大人哪里的话,既然由御史台接管,这位子还是您来坐合适,我等自然听大人差遣。”张府尹弯腰笑得恭敬,两只袖下局促地搓起手来。 上官妙仪上前,却默声坐在了高堂侧旁。 “额...这......” 张府尹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正想拒绝,陈素忍不住出言讽刺道,“御史大人不是来审案的嘛,如今又何故推辞?坐我等位子上,实在大材小用,也怪我等无能,麻烦大人辛苦一回了。” 上官妙仪没顺着他的话拿架子,也没想隐瞒,道,“便是瞧瞧前几日,二位如何断得案,了解清楚了,也好禀告上听。职责所在,不算麻烦。” 张府尹一听,又缩了缩脖子。 陈素彻底没了好脸色,“大人是没准备给我留地儿了?那我便站着罢。” 张府尹佝了佝背,提醒道,“大人,堂上还有座椅。”说着手里指向周遭。 却见陈素硬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以为陈素是不满意座椅,于是解释道,“这坐席并无二致,您与上官大人的是一样的。” 张府尹又凑过去,添了一句,“若您不满意的话,下官这就吩咐人去搬。”他又朝身边人招了招手。 “够了,本官看得见!” 陈素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一边克制着怒气盯向上官妙仪, 说着正要坐到堂前,上官妙仪适时又叹息道,“张大人莫劝了,爱站便站着吧,我看陈大人是喜欢站着的。” “这...这怕是不妥吧?”张府尹环视堂内一圈,尤觉往日这平常的椅凳不会坐得安稳。“不若世子......” 沈翊端坐一侧,眉眼弯弯,“本世子不管。” “张大人,安心坐吧。”上官妙仪态度随和,不急不徐道,“陈大人刑部当值多年,便也站着多年,想来是习惯了。” 此言一出,倒让提着衣摆的陈素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看热闹的石锋喷笑出声,他连连低咳掩饰,“确实是‘占着’。” 宋萱疑惑,石锋小声道,“占着茅坑不拉屎啊,麻烦事找上门,一处只想着丢给二处;万一有好处了便一门心思争抢,惟恐落在了二处手里。” 陈素拂袖哼了声,“御史大人都发话了,张大人便上坐吧。” 张府尹大口喘着气,转过头恭恭敬敬地行礼,“下官从命。” 心道,难做...难做......一边都要管,一边又都当球踢...... 原先不过以为一小小命案,怎会想到有今日?这几尊大佛凑一起,一个言行不慎,他这头上的乌纱帽都要保不住。 张府尹很快让人带上了赵师父。 锁链拖行摩擦着地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看着被扣押上来的人身形消瘦,面颊微凹,眼神空洞地望了过来。 有段霁和照劳,赵师父身上囚服仍沾着旧的血渍,好在未添新伤。 宋萱淡淡移开视线,只听堂上人说话, “赵尧,今日众位大人到场,便是为你重审此案,若有冤屈必为你澄清,望你如实交代真相。” “我问你......” 第117章 讼棍 “等等。” 宋萱抬眸缓缓出声,“今日由我为赵大夫代行诉讼,其次,还有一事......” 说着,宋萱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还未开口便被人截了先。 “这便不对了。” 陈素依旧拢着胳膊,略低的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陈大人,如何不对了。”宋萱侧眸看向斜对面。 陈素微微仰起头,双眼带着目中无人的嘲弄笑意,嘴角轻撇,“公堂之上,岂是你们女子绣花唱戏的地儿?” 说罢,他斜睨了宋萱一眼,脸上流露出些许不满的神情,接着又不耐烦道:“宋姑娘,玩闹也要挑时候。” 上官妙仪眸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出声的打算。 宋萱没有争论,直言道,“陈大人所言甚是,正因于公堂之上,案情切不可当玩笑,更不可随意论断惩处。” “陈大人不会,我亦不敢。” 陈素声音哑然,面色不悦愈甚。 “无知妇人,焉有资格置喙公堂之事?” “有没有资格,不在我是否为女子之躯,而在我能否申明真相,为亡者讨公道,为冤者雪冤情。”宋萱对答如流,灵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声音不大,却振地有声,清脆有力的声音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是否无知,也不由大人一人论断!” 陈素一时愣住,恍惚间看向周围议论探寻的目光。 他暗下双目不再回复,脑中却在疑惑。 为何他仅凭一眼,便认定对方粗蛮无知,心里对其厌恶至极,甚至控制不住怒火而失态? 一时之间,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这位姑娘说得对啊,若真能澄清真相,使蒙冤者大白于天下,女子又何妨?难道只因其是女子,真相便不是真相了?” “这位大人若真有能力,也不会轮到重审此案吧?那日仓促定案,又是查明真相了?” “冤枉好人,罔顾人命,这是什么道理?那我等往后也无须争辩,洗净了等着抹脖子便是。” “可她到底是女子,她说的话可信?自古从无有此例啊!” 另一人侧头过来,他手里捏着一册书简,身上穿着新做的长袍,一副书生打扮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他一只手背敲着书简,愤然说,“难道她想凑热闹,所有人都要陪着她玩吗?” 身侧之人却不买账,反驳他,“事实真相如何,自有青天大老爷分辨,她将所知之事言明,又有何不可信?” 书生眼底浮现厌烦,不屑看向堂中人,“她......” 一身穷酸模样,必不是出身世家大族,京中可从未听闻有这一号人,“哼!.......能行吗?” 现在这个世道,女人还真是活得容易啊! 宋萱沉声说,“我绝非轻挑玩笑之人。” 人群中有人高声,讥讽道,“姑娘,我劝你还是莫管此事,否则到时候丢人现眼,可不要怪大伙们笑你。” “一个小姑娘,好的不学,偏偏学做什么讼棍。” 宋萱目不斜视,问道,“府尹大人,我朝律令,可有哪一条严明了,女子不可代人诉讼?” 书生上下地打量了宋萱一眼,轻蔑一笑,“妇人之识,不明事理;妇人之言,不足为凭!” “不是,你怎么说话的!”挎着篮子的妇人不满,侧仰着头瞪向书生,“我看你是读书之人,却比妇人还要多言多事。” 书生嘴角掀起,轻蔑一笑,“你也是!” 妇人怒眉,拎起菜梗一把抽向书生耳际,“妇人怎么不明事理了,你娘不也是妇人啊?” 书生跳脚抚着痛处,“无礼之徒,安敢放肆!” “你你你、、、” “府衙面前,料你也不敢动我!”书生见妇人半天不动作,他得瑟耸肩,“来打我啊!来打我啊!” “你娘没教好你,我今日就好好教导教导你!”说罢,妇人手里抽着菜叶尽数向书生打去。 ...... 段霁和离宋萱最近,彼此眼神交汇了一下,很快便移开。 段霁和出声提醒,“张大人,今日断案不似往日神速,可是有何顾虑?” “这!” 府衙惊坐而起。 段霁和冷沉一声,府衙险些坐不稳。 他抬头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慢慢坐回去,“这、这......” 只是,他与坐席半尺的距离,动作实在迟缓,微小的弧度毫不让人察觉。 他低身坐着,艰难地伸长脖子向府衙外望去。 门外前前后后围着人,此刻已人声鼎沸, 毫不意外,对府衙怨念秽语,不绝于耳。 怎么办!怎么办啊! 张府尹手里捏着长袖擦拭起一脑门汗珠,环顾着四周露出谄媚,“不知诸位大人,是何高见?” 可回复他的却只有漫长的沉默...... 那边,书生争得面红耳赤,颤抖着手指向前方,“蛮横妇人,夜叉之态,何其不堪!” “你再说!你再说,我打得你娘都不识你!” 书生后脑勺被菜篮敲得‘嗡’地一声,崴脚妖娆地扑到旁人身上。 旁人连连退开,叫喊道,“走开走开!踩着我脚啦!” “你他娘被踩一脚是要了你命啊,犯得着抡我一肘嘛!”一边的壮士怒目推开凑过来的人。 “你是不是也踩了我一脚!” 被踩脚的瘦弱男人刚捧起腿金鸡独立,另一只脚又被踩了一脚,顿时怒不可遏,捧臂跃起再次肘击对方。 壮士长臂拉过书生抵挡,伸腿踩向瘦弱男人脚尖。 得逞而笑的壮士和气急败坏的瘦弱男人,隔着书生推搡起来。 书生被左右两侧吵嚷得不胜其烦,“市井莽夫,蝇声蛙噪!” 话音未落,书生尖叫声拔地而起。 他痛得龇牙咧嘴,捡起菜篮的妇人也加入其中。 最后算下来,几人都招呼在了书生身上。 他眼冒金星,嘴上依旧强硬,“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堂门口一片鸡飞蛋打的热闹景象,唯一寂静的,就是高堂端坐的几人。 与坐立难安地张府尹不同,右侧之上坐着的是上官妙仪和沈翊。 不坐在一起还未曾发现,单看这二人的面相,都不像是冷若冰霜之人;相反,在待人接物方面,他们都有着统一的作风, 看人时,都带着几分轻松温和的笑意,也从未见过对谁倨傲冷言。 可此时,一人扶额沉思,一人仰天出神。 看着面前的景象不忍直视,张府尹皱着脸捏起惊堂木,‘啪’的一拍,喊道, “肃静!肃静!” 争吵盖过醒木声,面前满是横甩的蔫菜叶、飞扬的草鞋,腾空而起的竹篮, 拳头和巴掌去不到的地方,总有趁手的先其到达。 左侧孙赦坐得散漫,一脸趣意盎然地瞧起堂外热闹,不时拍手叫绝。 这副场面,怎么看怎么怪异,却又格外和谐。各有各的热闹,各有各的疏冷,凑合在一起却也互不侵扰。 第118章 谢大人通融 忽闻一阵清脆婉转的鸣啼,云端一抹橙红盘旋飞梭。 画眉鸟身量小巧玲珑,羽翼鲜亮似华彩锦稠,圆目如明耀墨石,洁白的眼睫勾勒着一条细眉,宛如女子的秀丽蛾眉。 画眉鸟翩然而至,轻轻落在沈翊身上。文棋手心递过一把稻米,画眉一蹦一跳循着食物。 棠外仍是一阵争吵之声,沈翊丝毫兴致缺缺,低头玩起了手边乖顺啄食的画眉。 陈素斜视着扫了眼,很快侧开脸去,心中冷声:成日只知逗猫戏鸟! 宋萱默默收回视线。 一旁的崔武看不下去,不耐地朝外大喝一声,“不得喧哗!” 段霁和绕开他走到人前,目光一一扫视堂外,人群闹言便瞬间熄灭。 段霁和回头催促张府尹,“传证人供述。” 张府尹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视线落在堂下的宋萱身上。 看来段大人的意思是应允了,左右不过一个女子,难道还真能左右此案不成? 他连声回应,“是、是、是.....” 正要通传证人,陈素却厉目瞥向他。 张府尹哆哆嗦嗦着:“......诸老废笃疾,事须争讼,止令同居亲属深知本末者代之。段大人!我朝素来没有女子代人诉讼的,况且她与赵尧非亲非故......” “大人,此言差矣。” 宋萱朝他一拜,言道,“所谓一日从师,终生以师为父。赵大夫虽无亲属,却有我这么一个徒弟在。如此,我也算得上半个子女。” “为亲者讼,世间常理。” 府尹挥了挥手,嫌弃道,“你一个女子怎得如此多事......” 上官妙仪手指捂着薄唇咳嗽了声。“姑娘所言有理。” 又转过头问,“世子觉着如何?” 宋萱听到这露出笑容。 无意中撞见张府尹不甘的双眼,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对方急忙看向沈翊,“讼师多狡诈,教唆词讼、歪曲事实,其言断不可信!无讼乃自古传下的规矩,讼师不可参与庭审,何况是个女人!” 众人都看着他,沈翊却没什么反应。 他继续低头逗着鸟,似乎已是乏味,不觉得有什么乐趣。 见无人阻拦,张府尹继续说道,“若今日让其侵扰公堂,往后人皆效仿,府衙将永无宁日。下官以为,赵尧还需再审,此人也绝不可放过,必要之时当施以严刑!” 张府尹情绪激烈,含着恶意的目光瞪向宋萱。 宋萱也不慌,面朝张大人扬起友好的笑,微弯的双眸却慢慢透出了些挑衅含意。 沈翊轻轻弯了下嘴角,“本朝确无女子代为诉讼的先例。” 张府尹咧开嘴,明显松了口气,认同道,“世子所言极是!我看此二人,死不足惜!” 宋萱低垂下头,抿了抿唇。 他将自己摘得干净。 上官妙仪是他找来的,做什么说什么却与他无关。 知晓上官妙仪与陈素间恩怨之人,想必心中明了。 多年宿敌,今日二人见面,若言全然出于公心,恐怕无人信得。 比起沈翊毫无缘由的插手,上官妙仪的目的更为直接。 朝堂上明争暗斗,党派林立,送上门来的把柄岂有不收的道理? 沈翊既达成目的完美隐身,又顺水推舟做了回人情。 此时陈素一定认为,是上官妙仪主动找上沈翊,借他的口向圣上求了这道旨意。 “来人!” 张府尹迫不及待地喊起人来,“扰乱公堂者,当以律法治之,将她绑起来,廷杖二十!” 段霁和皱眉捏紧了拳,与对面的陈素相视。 石锋和崔武缓缓挪开步子,二人隐约间将宋萱围住,警惕地看向要靠近的人。 沈翊抬首,目光轻慢地朝旁侧张府尹看去,“不过...将人都打伤了,你想如何审问犯人?” 他扫了眼堂下的穿着囚衣的人,“看着用了不少刑,初审......” “世子!”陈素疾步上前,他低垂着头,咬牙看向宋萱。 以宋尚书的一贯作风,今日也必不可能是他授意。 他实在想不通,二人如何扯上关系,这宋家的大小姐......又为何要帮着段霁和与他作对? 有一个难缠的上官妙仪还不够,段霁和还找来宋家的人,当真是碍眼至极! 宋萱坦然迎上陈素的目光。 斜侧而来的目光并不友善,一双目似毒蛇死死盯着她。眼里凶光若隐若现,却只有宋萱一人看得最是清晰。 缓慢的眼神交汇中,段霁和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前,挡住了对方投来的目光。 宋萱看着眼前的后背一愣,忽然一阵噪鸣不已的鸟叫声响起。 “来来来!来人!赶赶赶走!” 张府尹张皇大喊,臃肿腰身几番后仰,桌椅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异常响动,桌案上茶盏被震得哐啷作响。 画眉展翅悬飞于半空,利爪不断朝他面中疯狂扑去。 府衙侍从手忙脚乱,围着扒拉开进攻的画眉鸟。 其余人皆被这方动静吸引住目光,石锋险些憋出内伤。 崔武目瞪口呆地瞧着前方滑稽的动作,几人努力强忍笑意。 不知是谁,突然‘扑哧’笑出了声,“胖鱼打挺!” 紧随其后带起一片哄堂大笑。 空中一阵扑腾的羽翼声,画眉鸟重新飞回沈翊掌心。 画眉鸟抖擞着翅膀,小脑袋温顺地贴着主人。 沈翊食指拨弄着画眉喙尖,他垂眸望着掌心,声音不辨喜怒。 “你们吓到它了。” 端坐一旁的上官妙仪从容一笑,侧头关怀地向张府尹问道,“张大人无碍吧?” 被人扶起的张府尹喘着粗气,堪堪坐稳,脸上被挂了几道彩。 他听着嘲笑声,却敢怒不敢言,“...下官无事。” 沈翊歪侧着头,抬眸却看向宋萱,“陈大人方才想说什么?” 陈素没想到沈翊来这一出,他表情怔然,回道,“没什么。” 被这一打搅,他也没心情多想。这都是些什么事!? 宋萱看着这一幕不吭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好一招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说不的是他,说好的也是他,莫要以为她还会感激他? 陈素目光掠过段霁和身边的宋萱,一边伸手,一边退了回去,请道,“如姑娘所愿。” 宋萱眸光欣欣然,朝段霁和展颜一笑,愉悦的情绪跃然脸上,她转头对着陈素长揖一礼, “谢大人通融。” 陈素愤然闭上眼,头也不回,“有何冤屈,还请姑娘呈上新证!” 看来他想的是不错了,是攀上了宋家这棵高枝,难怪成日跟着段霁和! 对于宋萱的礼貌,陈素不愿搭理。 宋萱也不在意,原本想呈上的卷纸,迟疑着收了回去。 陈素见她动作,不由嘲讽出声,“姑娘拿不出吗?”鄙夷的目光却射向段霁和。 “不!” 宋萱抬首,朗声道,“草民要状告水香居,勾结歹人谋杀吴春阳!牵连无辜,致使院中女子欣娘丧命!” 第119章 规范人工智能以保障知识产权1 《规范人工智能以保障知识产权》 在当今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人工智能(AI)已经成为了推动社会进步和创新的重要力量。然而,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一系列与知识产权相关的问题也逐渐浮出水面。如何规范人工智能的发展,确保其不侵害知识产权,成为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 人工智能在处理和生成信息的过程中,可能会无意间侵犯他人的知识产权。例如,在自然语言处理领域,一些智能写作工具可能会基于大量已有的文本数据进行学习和训练,从而生成与原作品相似的内容。如果这些生成的内容未经授权使用了他人的创意、表达或独特的知识成果,就可能构成侵权。 此外,人工智能在图像识别、音乐创作等领域也存在类似的风险。比如,图像生成模型可能会参考已有艺术家的作品风格和元素,创作出相似的图像;音乐生成算法可能会模仿知名音乐家的旋律和节奏,产生类似的音乐作品。 要规范人工智能以保障知识产权,首先需要明确相关的法律法规。目前,知识产权法在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挑战时,存在一定的滞后性。现有的法律框架主要是基于人类的创作和创新活动制定的,对于人工智能这种新型的创作主体和创作方式,法律的适用和解释还不够清晰。因此,立法机构需要对知识产权法进行修订和完善,明确人工智能在知识产权创造、使用和保护中的权利和义务。 例如,对于由人工智能生成的作品,应当明确其知识产权的归属问题。是归属于开发人工智能的公司、使用人工智能的用户,还是需要单独设立一种新的归属模式?同时,对于人工智能在学习和训练过程中使用受版权保护的材料,也应当制定明确的规则和限制,确保其使用是合法和合规的。 加强技术手段的应用也是规范人工智能的重要途径。技术开发者可以通过采用加密、水印、数字签名等技术手段,为知识产权作品提供有效的保护和追踪机制。 例如,在数据集中嵌入水印,可以追踪数据的来源和使用情况,防止未经授权的使用。 同时,利用人工智能技术本身来检测和防范侵权行为也是一种可行的方法。开发专门的算法和模型,对生成的内容进行相似度检测,及时发现可能存在的侵权问题。 此外,建立起行业内的技术标准和规范,促进不同人工智能系统之间的互操作性和兼容性,也有助于减少因技术差异导致的知识产权侵权风险。 。.............................................................................................................................................................................. 第120章 规范人工智能以保障知识产权2 教育和培训在规范人工智能与知识产权的关系中也起着关键作用。对于人工智能的开发者、使用者以及广大公众,都需要加强知识产权教育,提高他们的知识产权意识和法律素养。 对于开发者来说,要让他们了解在开发过程中如何遵循知识产权法律法规,避免使用未经授权的数据和算法,以及如何通过技术手段保护自己的创新成果。对于使用者,要让他们明白在使用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时,应当遵守知识产权规则,不得将其用于侵权目的。 在社会层面,通过宣传和普及知识产权知识,让公众认识到人工智能发展与知识产权保护的重要性,形成尊重知识产权的良好社会氛围。 建立有效的监督和执法机制是确保规范得以实施的重要保障。政府相关部门应当加强对人工智能领域的监督和管理,加大对知识产权侵权行为的打击力度。同时,建立专门的投诉渠道和处理机制,方便权利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国际合作在规范人工智能与知识产权方面也不可或缺。由于人工智能的应用和影响是全球性的,知识产权问题也超越了国界。各国之间需要加强交流与合作,共同制定国际规则和标准,协同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知识产权挑战。 例如,在跨境数据流动中,如何确保数据中包含的知识产权得到有效保护;对于跨国公司利用人工智能侵犯他国知识产权的行为,如何进行国际间的执法协作等,都需要各国共同协商和解决。 此外,鼓励创新和发展也是规范人工智能的重要目标之一。在保障知识产权的前提下,要为人工智能的创新提供足够的空间和激励。通过合理的知识产权制度,促进技术的交流和共享,推动人工智能技术在合法合规的轨道上不断取得新的突破和发展。 比如,建立知识产权交易平台,让人工智能相关的创新成果能够在市场上得到合理的流通和价值实现,激发开发者的创新积极性。 总之,规范人工智能以保障知识产权是一个复杂而系统的工程,需要法律、技术、教育、监督、国际合作等多方面的协同努力。只有在保障知识产权的基础上,充分发挥人工智能的创新潜力,才能实现科技发展与知识产权保护的良性互动,推动社会的持续进步和繁荣。 在进一步探讨这个问题时,我们还需要考虑到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快速性和不确定性。由于技术的不断更新换代,今天制定的规范和政策可能在明天就面临新的挑战。因此,建立一个灵活的、能够适应技术变化的规范调整机制至关重要。 .............................................................................................................................................. 第121章 规范人工智能以保障知识产权3 这意味着相关部门需要密切关注人工智能领域的最新发展动态,及时评估现有规范的有效性和适应性,并根据需要进行相应的修订和完善。同时,也应当鼓励学术界、产业界和法律界开展跨学科的研究和合作,共同探讨如何更好地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知识产权问题。 另外,对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质量和可靠性,也需要建立相应的评估和认证机制。如果这些内容存在知识产权问题或者质量不过关,可能会对社会产生不良影响。例如,在新闻报道、学术研究等领域,错误或侵权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可能会误导公众、损害学术诚信。 从经济角度来看,规范人工智能与知识产权的关系对于维护市场竞争的公平性和有序性具有重要意义。如果任由人工智能侵犯知识产权,那些依靠创新和知识产权保护来发展的企业将受到不公平的竞争压力,从而影响整个市场的创新活力和经济发展的可持续性。 同时,我们也应当思考如何平衡知识产权保护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关系。在某些情况下,为了促进科学研究、教育、文化传承等公共利益的实现,可能需要对知识产权的使用进行一定的限制和例外规定。 在人工智能的应用中,如何合理地划定这些界限,是一个需要谨慎权衡的问题。 例如,在利用人工智能进行医学研究、自然灾害预测等领域,可能需要更宽松的知识产权政策来促进技术的发展和应用,以造福社会大众。 此外,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对传统的知识产权商业模式产生了冲击。在过去,知识产权的许可和交易主要基于人类创作者和使用者之间的协商和合同。而在人工智能时代,由于创作和使用的主体和方式发生了变化,现有的商业模式可能需要进行创新和调整。 比如,开发一种新的知识产权许可模式,专门适用于人工智能的学习和生成过程,既能保障权利人的利益,又能满足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需求。 总之,规范人工智能以保障知识产权是一个涉及多个领域、多个层面的综合性问题。需要我们以开放的思维、创新的方法和协同的行动,不断探索和完善相关的制度和措施,以实现人工智能技术与知识产权保护的和谐共生和共同发展。 未来,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进一步深化和普及,我们可能还会面临更多前所未有的知识产权挑战。但只要我们始终坚持以保护创新、促进发展、维护公平为原则,不断加强规范和治理,就一定能够充分发挥人工智能的巨大潜力,同时确保知识产权得到有效保护,为人类社会创造更多的福祉。 ............................................................................................................................................. 第122章 羊毛出在羊身上1 《羊毛出在羊身上》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是一句广为流传、寓意深刻的俗语。它以简洁而生动的方式,揭示了一种常见的经济和社会现象,同时也蕴含着丰富的哲理和生活智慧。 从字面上理解,这句俗语说的是羊毛最终来源于羊本身。然而,其内涵远不止于此。在经济领域,它常常被用来形容一种看似免费或优惠的交易,实际上消费者最终还是承担了所有的成本。 以商场的促销活动为例,商家打出“买一送一”、“满减优惠”等旗号,看似消费者得到了实惠。但实际上,商家在制定这些策略时,已经将成本和预期利润考虑在内。可能是通过提高商品的原价,再进行折扣,或者是降低商品的质量和数量来保证利润。消费者在享受表面优惠的同时,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支付了原本可能不需要支付的费用。 在金融领域,信用卡的免费赠品、积分兑换等福利看似诱人,但信用卡的年费、利息和各种隐性收费,实际上都是由消费者承担。银行通过巧妙的设计,让消费者在享受便利和优惠的同时,也为银行的盈利做出了贡献。 在互联网时代,“羊毛出在羊身上”的现象更是屡见不鲜。许多免费的软件和服务,表面上用户无需支付费用即可使用,但实际上,用户可能需要观看广告、提供个人数据,或者面临功能限制等。而这些广告收入、数据价值等,正是软件和服务提供商获取利润的方式。例如,一些免费的手机游戏,通过内购道具、付费解锁关卡等方式实现盈利,玩家在享受游戏的过程中,往往会因为追求更好的体验而不自觉地消费。 这种现象也反映在公共服务和政策中。政府提供的某些免费福利,如免费的公共教育、医疗保健等,看似不需要个人直接付费,但实际上是通过税收等方式由全体公民共同承担了成本。 从消费者的角度来看,“羊毛出在羊身上”提醒我们要保持理性和警惕。在面对各种优惠和免费的诱惑时,不能仅仅看到表面的好处,而要深入分析背后的成本和潜在风险。消费者需要学会辨别真正的实惠和虚假的优惠,避免被商家的营销手段所迷惑,做出不理智的消费决策。 对于企业和商家而言,“羊毛出在羊身上”既可以是一种有效的营销策略,也可能成为损害自身声誉的陷阱。如果运用得当,通过合理的成本核算和定价策略,既能吸引消费者,又能保证企业的盈利和可持续发展。但如果过度依赖这种手段,以欺骗消费者为目的,短期内可能会获得一定的利益,但从长期来看,会损害企业的品牌形象和消费者的信任,最终影响企业的生存和发展。 ......................................................................................................... 第123章 羊毛出在羊身上2 从社会层面来看,“羊毛出在羊身上”也反映了资源分配和公平性的问题。在某些情况下,一些看似普惠的政策或措施,可能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的根源,只是将成本在不同群体之间进行了转移。比如,某些环保政策可能会导致企业成本上升,企业可能会通过提高产品价格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而真正需要解决的环境问题可能并未得到根本改善。 进一步深入思考,“羊毛出在羊身上”还涉及到价值创造和价值分配的问题。在一个经济系统中,每个参与者都在为价值的创造做出贡献,同时也在分享价值。但如果分配机制不合理,就可能出现某些群体承担了过多的成本,而另一些群体获取了过多的利益。 在国际贸易中,这种现象也有所体现。一些发展中国家以低廉的价格出口原材料,而发达国家通过加工和技术创新,将制成品以高价卖回发展中国家,发展中国家看似在出口中获得了收入,但实际上在产业链的价值分配中处于劣势。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羊毛出在羊身上”也揭示了人类的认知偏差和心理弱点。人们往往更倾向于关注眼前的利益和表面的免费,而忽视了长期的成本和潜在的风险。这种短视的心理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羊毛出在羊身上”现象的普遍存在。 为了避免陷入“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陷阱,消费者需要增强自身的财务知识和消费意识,学会分析和评估各种消费选择的真正价值。企业则应当树立诚信经营的理念,建立长期稳定的客户关系,而不是仅仅追求短期的利益。政府需要加强市场监管,制定合理的政策法规,保障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促进市场的公平竞争和健康发展。 在教育领域,“羊毛出在羊身上”也有一定的启示。一些培训机构声称提供免费的试听课程,但后续的正式课程却价格高昂。家长和学生在被免费试听吸引后,可能会因为前期的投入和期待而选择付费课程。这就提醒我们在选择教育资源时要保持清醒,不要被表面的免费所误导。 在房地产市场,开发商常常以各种优惠政策吸引购房者,如赠送面积、精装修等。但实际上,这些所谓的优惠可能已经包含在房价中,甚至可能存在质量问题或后续的维护费用。购房者在购房时需要仔细核算房屋的实际价值和长期成本。 从社会福利的角度看,一些国家的高福利政策看似让民众受益,但实际上高额的税收负担也落在了民众身上。这就需要在制定社会福利政策时,充分考虑到经济的可持续性和公平性,确保福利的提供是基于合理的资源分配和长期的财政规划。 总之,“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句俗语虽然简单,但其所反映的现象和蕴含的道理却十分深刻。 。。。。........................................................................................................................................... 第125章 你血赚 吴德颇为一副添油加醋模样,“且不说我家公子有没有吃这果子,即便是吃了,难道都一定会起肿块吗?即便有肿块,又怎么确定是这二者引起的?” 一边看戏的百姓嘀咕起来,“是啊是啊!她说什么是什么,还不是为她师父脱罪?” 议论声中不乏对宋萱的怒骂,吴德满意地看向自己的杰作,挑衅地扬了扬眼。 对!就是这样! 骂的再狠点! 她就是个臭婊子! 让她滚! 宋萱不慌不忙地端起汤药,她侧眸向吴德看去,眸光里闪着微弱的笑意,“你既不信,不妨亲自试试。” 吴德得意的脸瞬间僵住,看着伸向自己面前的药碗。 黑糊糊的药汤散发出苦味,他忍着喉间隐约的呕意。 宋萱眸光转冷,“喝下去!” 一声冷喝,吓得吴德胆颤一瞬。 他喏着嘴,“鬼......知道你这碗药有没有下毒......想来一个死无对证......” “不必担心,药汤都是衙役熬煮。况且众目睽睽之下,我岂敢下毒?” 拿着碗不断逼近的宋萱,一副铁了心让他喝药的样子,吴德连连后退,“滚开!我不喝!” 当他傻子吗?吃下去会中毒,他怎么可能真吃下去! “你要证明,为何不自己喝?” “明知有毒还喝,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又想煽动其他人,却被宋萱截先,“现在轮到你了。” 宋萱朝后方人群看去,“质疑我医术的人,皆可一试。” 众人一怵,纷纷喊道, “就是,你说没毒,试试又怎样?” “是啊,吃吃看不就知道了?那么肯定不会中毒,还怕吃一个果子?” 她轻笑,“你看,他们都信了。” 手里被塞入一个瓷碗 ,吴德脸色唰的白下来。 “把这两样都吃了,即便你中毒,我也会救你,以免死无对证嘛。若我抢救不及时呢,那我必然是要偿命的。” 宋萱满意地笑着,手上又递去果子,细声道,“按照你的说法,我也算是大户人家的娘子,换你这奴才一条命,你血赚。” 吴德颤抖着双手,冒着热气的药汤撒了半碗,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原先质疑宋萱的人也不敢在做出头鸟,生怕宋萱端起碗往自己嘴里倒。 比起自己遭殃,还是看别人倒霉更好,他们表忠心一般催起了吴德。 孙赦语气莫名,“还不知我水香居卖的最好的果子,会引来诸多事端。这生意往后不好做了,娘子害我损失惨重啊。” 陈素见缝插针,阴阳怪气起来,“娘子逼迫起人来,都官院都自愧不如!” “多谢二位夸奖,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宋萱无辜地眨起眼睛。 “日后定当再接再厉。” 陈素气得咬牙切齿,随手拿起桌边茶盏便砸了。 张府尹肉痛不已,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碗欲言又止: 他有病吧,拿我的东西出气! 他最贵的一套宝贝茶盏诶! 血亏!这笔生意血亏! 上官金玉从沈翊手中接过药方,她垂眸端坐,身上散发着如竹般的气质,整个人隔绝于喧嚣之外。 只闻她简短说了句,“例如,牛肉忌香付子,药食同理。” 宋萱笑眼嫣然,躬身一拜,“上官大人博识多才。” 上官金玉缓缓看过来,眸色似平静的湖面。 她声音清淡如茶,“我久在病中,知道的病理自然多些。” 另一侧的陈素冷哼出声,“病秧子。” 这声音不小,张府衙听到这三个字又缩起脖子,几滴冷汗从脑门流过眼皮也不敢擦掉。 陈素暗递眼神,却被沈翊抓个正着,“陈大人可是也犯病了?可要本殿叫个太医帮你治治眼疾。” 张府尹见状舔了舔嘴皮,要说的话堵在嘴边。 **** 宋萱让人撤下了东西,也没有对吴德再逼问下去。 “当日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有毒之物。” 陈素严肃起来,带着探究地看向宋萱,“娘子还是不懂,我们要看的是实证,而不是你的猜测。” 宋萱眸光灰暗,这案子最难之处在于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连毒害人的毒药至今都未知。 庄欣的身体已被烧成焦炭,吴春阳还算好,吴家看得紧,也绝无放人验尸的可能。 见宋萱沉默下来,陈素紧绷的心也稍微有了片刻松缓,问,“你如何确定毒下在了果肉上,又如何确定他吃了果子?” “对呀!” 张府尹豁然起身,桌案发出'哐哐'的响声,他指背敲起卷宗,双目闪过一丝光。 “当日所有人皆作证,吴公子未进食过任何东西啊!” “——未必在人前。” 段霁和适时开口,“本官派人搜查,倒是有些发现。宋娘子说得是否为真,诸位不妨看看再说。” 宋萱:“陈大人和张大人不信民女,总该信段大人吧。” 陈素和张府尹对视一眼,相互看清对方眼中的反对:不论真假,都不能让段霁和拿出证据。 陈素今日来就没打算让段霁和有插手的份,自己到此,他自然会明白这是唐尚书的意思。 唐大人的意思,就是让段公仁闭嘴,就算段公仁查明了真相,也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当初答应段霁和的要求,也是为了稳住他,与其让他将事情闹大牵扯更多,不如在唐大人手里拦下。 他的出现就是为了通知段霁和的,若是对方不遵命,陈素也可自行处理。 陈素算得很好,却没意料到上官金玉突然出现,硬生生把他也架空了,害得他现在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陈素咒怨道,这病秧子怎么还不死? 沈翊难得分神看向这边,“既然有新证了,张大人应更容易审判了吧?” 张府尹突然被沈翊点名,吓地一激灵,连忙松口,“......要看的,是要看的。段大人断案如神,此案定然很快水落石出。”他呐呐几声又坐了回去 陈素顿时气红了脖子,又想砸东西却发现手边杯子空空如也,心中暗骂一句:‘废物!’ 继续看他脸色的张府尹砸吧起嘴,笑着恭维道,“不知段大人,查到的是何线索?” 陈素厉目扫去:想死就继续! 张府尹沉了沉气,脸上的笑容也似乎渐渐变了味道。 段霁和朝府衙外一招手,几个人便匆匆地跑进堂。 看着这一幕的宋萱低下头,时候差不多了。 她抽出最初藏在袖中的状纸,高声道,“府尹大人,此为李含昉杀害庄欣的诉状,望大人为其作主!” 忽地,吵嚷声似烛灭风熄般寂静,堂院内针落有声。 张府尹看向宋萱,脸上掩盖不住嫌恶。 他心中哼笑,想他为官十数载,也未曾碰到过要为妓女报案的。 水香居的东家都未说话,她这时候提什么报官? 人分贵贱,命由天定,自古如此。 这些下等人的命,若轻贱草芥,死了便死了,何必理会?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如今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玩物,又何须兴师动众?一个吴春阳就已经让他头疼,提什么妓女被害?要真让她查了,他们还怎么圆吴春阳的死? 张府尹砸下醒木,暗暗将目光投向她警告,“不可提与本案无关之事。” 宋萱威胁,“大人,这是一个案子。” 张府尹:“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他当是看出来了,她这是来没事找事的!尽找些非亲非故的闲事管。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眼前这些麻烦人都是她招来的吧。原只不过看她一个女子,抵不得什么用处。 若早知如此,今日必不让她踏入这府衙堂上半步! 宋萱暗笑,别看张府尹装得一副贪生怕死,胆小如鼠模样,实则最是精明滑腻。 “莫非大人与此事有所牵连,才致如此恼羞成怒?” “简直一派胡言!”张府尹一掌拍向桌案。 他振臂一挥,“本官绝不受理一个妓女之死,也绝不准有人利用其刻意扰乱公堂,混淆视听!” “大人?” “大人!” 石锋和崔武异口同声,意外他突然变卦的态度。 宋萱:“张大人难道要执意包庇真凶?” 张府尹正想开口唤人,将她拉下去。 “允。” 上官金玉只说了一字,意思很明显。 张府尹愣住,只见她伸出手,随即便有人接过宋萱手里的状纸,向上官金玉递去。 那人扎在人堆边缘,似是看热闹的百姓又不像来看热闹的,存在感却是极低,若不是上官金玉招手,宋萱都不曾注意到。 而上官金玉静神垂眸看着状纸,众人便都安静地等着。 张府尹张望着想看看纸上写的内容,思索几番还是不敢招惹。 宋萱双手交握着站在原地,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挑衅,迎上张府尹投射而来的厌恨眼神。 张府尹态度不明,不作阻拦也没有允许宋萱继续说话。 上官金玉侧头朝随从的那人附耳道了几句,让人听不清楚,却见对方轻微地点了下头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宋萱暗下眸光,食指指腹一下一下轻点手背。 上官金玉横眉冷冷扫了一眼某处:“宋萱,你只管说。此案由本官监察,我倒要看看,有何人敢干扰案情审理。” 有她发话,宋萱索性不管张府尹,继续说,“水香举内每间上房,凡是点花牌的,皆有供有‘婆那娑’果。” 第126章 最寒碜的那支 “孙公子很会做生意。” 宋萱转身,嘴角微露笑容,灵动的眸子带着一丝狡黠和算计,偏偏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水香院的特色,我说得可对?” 孙赦凝视着宋萱,松然笑起来,承认道,“正是。” 他向来对美人多些耐心和宽容,对有趣的美人则更不作为难。 陈素却傻眼了,明明找上门的是他们,现在是何意啊?! 当初让他摆平此事,他在这边辛苦暗中运作,孙赦倒好,一问就漏了底? “所以我是不是可认为,吴春阳当晚,有吃‘婆那娑’的可能?” 孙赦思虑了一会儿,回道,“自然。” “每间上房都有供应,若客人需要则再送,不过……” 宋萱巧笑接道,“要给钱。” 孙赦点了点头。 陈素视线又向宋萱投去,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石锋同样十分不解,他胳膊捅了捅崔武,问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崔武看地正起劲被打断,斜视着似翻了个白眼。 他嫌麻烦拍了几下被推的地方,淡淡道,“给钱了就要入账。” 见他仍是不解,崔武费劲巴拉地解释起来,“入账了就有记录,如果吴春阳而后没消费,账上自然没记录,所以才说他未再吃过任何东西。” 石锋一拍脑袋,明白了过来,“所以第一回并没有记录,吃没吃不知道,之后又没消费。张大人草草询问,只当吴春阳真的什么都没吃。” 崔武颔首沉默,随后满是嫌弃地吐槽了句,“你是走后门进都官院的吧。” 宋萱:“若吴春阳未碰过果子,茗香房内必然有剩余。” 她满意地回过身,催问道,“张大人,您搜查时,为何未提及此?案发现场,连果盘不翼而飞,你还不知道吧?” “本官......本官记得是大概在房中看过,也许并未失窃。” “呵呵呵.....也许?” “请问,那碟果盘在何处呢?” 张府尹被问地一愣,只觉身边几处视线纷纷落在自己身上,冷意悄然席卷全身。 他勃然大怒,“是本官问你要证据,不是你问本官要证据!” 宋萱对他恼羞成怒置之不理,“可段大人在李含昉家中,搜到了这东西呢。” “你说东西还在,段大人说不在,你的意思是,段大人凭空捏造证据?” 段霁和叫来的,是派去李家搜查的都官院二处的人。 立时,堂中巨大的犬吠不止,它朝着几人发狂地怒吼,似下一刻便要扑上去。 昨日牵着庄家的狗围着李家绕了好几回,果然在李家后院竹屋旁挖出了东西。 宋萱自打见着这条狗便直摇头,这条狗活不了几天,算是彻底疯了。 或许是万物有灵,这条狗曾带着李含昉找到了藏身妓院的庄欣,如今也带着宋萱他们找到了李含昉的罪证。 她却怎么也想不通,李含昉不直接毁了那些罪证,偏偏要埋在家附近。 崔武急忙过去拉拽住锁链,只看眼前这条狗双目发红,挣扎间口中溢出浓稠的黏状唾液。 而发狂的狗却始终冲着都官院二处的人,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撕咬。 张府尹浑身一整,沈翊被他的模样抖笑,饶有兴趣地侧目看向明堂,“这狗还栓着呢,张大人何必如此惊慌?” 他也拿起一旁水香居的果肉,伸手向着那方向抛去,“看这样子,应是吃错东西了吧。” 宋萱后知后觉地转身,瞧了眼沈翊,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一处。 只听他轻嗤一声,“只要不会乱咬人便好。” 石锋正想一脚踹去,狗却被驯服一般老实下来。 听着沈翊安慰的话,张府尹脸上神情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愈加凝重了几分。 宋萱心生疑惑,张府尹突然焦急催促起她,顾不得这些只好专下心来,吩咐让人端了一盆水上前。 见她手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绣绢,张府尹不由说笑起来,“娘子绣得属实不错,只是不该来府衙展示。还是带着你的女红回家缝荷包去吧,别来这里捣乱。” 女子果然不能上公堂,他问证据,宋萱竟拿一条整洁如新的绣布糊弄。 简直视若儿戏!若非都官院和御史台的人在,他非要治其不敬之罪! 当下便要斥责出声,宋萱将绣布随手丢入水中,很快又取了出来。 “洛京城内也只水香居用这批布,绣功是不错,只是布料遇水易褪色,成色差了许多。” 石锋将物件呈上,道,“李家后院挖出的了同样一条褪色桌布,还有一个铜盘。” 宋萱点着几人拿上来的东西,问向众人,“知道水香居的人,应是再熟悉不过吧?” 这回不需要人确认,谁都认得这些是水香居的。 “桌布,果盘,茗香屋内不见的这些东西,都出现在了李家,天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这些东西若不是跟案子有牵扯,何必心虚至此?” “或许李含昉只是贪财盗窃,偷藏赃物?”张府尹粗指摩擦着唇边髭须,看向宋萱的目光刁钻。 “贪财?贪一条劣等的褪色桌布?贪一个不值二两银钱的铜盘?”宋萱仿佛被逗笑般笑出声。 “别忘了,‘偷’东西前一刻,李含昉还是个为争女人一掷千金的人。” 张府尹正想说,不过是些常见之物,又怎么确定就是这妓女房中丢失? 宋萱补充道:“被埋的桌布里还包裹一只桃木发簪,就是茗香‘当晚’头上戴的。” “最寒碜的那支。”宋萱恶意加重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宋萱嘲弄地看向李含昉,而对方也怒目而视,抬头似忍耐着怒气。 她眉稍微挑,拍手鼓掌,“人证。” 只见掌声之后,上前的人正是宋萱那日救的落水丫鬟,伺候蝶衣的桂秋。 从桂秋口中证实,那日李方晗与吴春阳点花牌后,二人私下差点打起来。 “而这桃木簪上,刻着的一个‘欣’字,说明正是庄欣之物。” 宋萱将木簪递到他面前,细声道,“若你供出幕后主使,便可减轻罪罚,否则你母亲也要被我送进去!”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宋萱点了点头,不再抱希望。 “公子为何一直盯着那人看,是奴家长得还不够美吗?”芷烟侧头扫过宋萱,眸中透着几分不满地推了一把孙赦。 孙赫闻言,挑起芷烟下颚哄道,“你当然美了,本公子现在心里只有你!” 虽是这般说,孙赫的视线依旧轻漫地落在宋萱身上。 一旁石锋和崔武看得最清楚,相互交换起眼神。 石锋压低的声音带着怒气,“这小子怎么总盯着宋娘子看?敢再看,我就扣了他眼珠子!” 崔武说起风凉话,“看上人家了呗,不过你生哪门子气?” 石锋鄙夷地瞧了对方一眼,呸了一口,“你懂个屁!” 芷烟一恼,手里的帕子不轻不重地甩向孙赫的脸,“哼,男人惯会花言巧语,眼睛都粘人家身上了。” 孙赫含笑扯住绣帕,明明没有用力,帕子另一端的芷烟却怎么都扯不走。 宋萱心道,这作风倒和名声难得契合,竟没冤枉他半分。 不过孙赫当众作出什么惊人之举,众人都已习以为常。 陈素直觉双目酸涩,却不得不逢迎,“大公子好雅兴。” 脸上却是一副皮笑肉不笑:怎么不把床搬来? 二人身上深浅不一的赤红衣衫交缠,孙赫又生得一副好皮相,笑起来比水香居的娘子还要艳丽,未露分毫却别有活色生香的一番风情。 他身子微微后仰,“你有意见啊?” “公子还是收敛些,孙大人应是不想看到公子如此......” “瞎管什么劲?”陈素在他鄙视的目光闭上了嘴,孙赫毫不掩饰地嫌弃,“啥也不懂,一边玩去。” 他揽着芷烟腰间的手掐了一把,旁若无人地说起露骨的话,“你晚上得伺候地卖力点了,我只盯着你。” 芷烟目露欣喜,沉浸在孙赫摄人心魄的眼眸中,只看见那双琥珀浅瞳的深情款款,却未看清男人眸中流转的凉意。 芷烟娇嗔一眼,似娇花般弯唇勾起孙赦的脖子,“公子~” 她挑衅地望了眼宋萱,显然对方才耿耿于怀。 李含昉当夜就是宿在芷烟房中,在她嘴里却听不到半句真话。仗着孙赦撑腰,难怪能堂而皇之入这府衙,看热闹也不避嫌。 只是不知这其中,到底是孙赦授意,还是她有意包庇凶手。 孙赦微眯着双眼,视线强烈而放肆,似在审视一件商品,又似透过她在看另一人,这种感觉让她恶心又不适。 侧后方的沈翊抬了下眼皮,上下打量他一眼,讪笑出声,“本世子知道自己好看,孙赦你也没必要一直盯着吧,我可不好男风。” 孙赦闻言愣了愣,直身骂道,“沈翊你有病吧,少来恶心老子,你他娘有多远滚多远。” 第127章 令人心悦诚服 沈翊冷哼,“要我滚,你怕是没这资格。”说着他又伸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你想滚,就先请了。” 孙赦怀里的芷烟想插话拦在面前,没想到孙赦看都没看一眼,嫌她碍事一把推开,“你让老子滚老子就滚啊,这府衙你说了算?老子想待多久待多久,待一百年成仙你也管不着!” “确实管不着,你待八百年成王八也无尚不可。”沈翊鄙夷地轻瞥了他一眼,开口就是气死人不偿命的架势。 一边严阵以待的都官院二处几人连连睁大了眼,石锋崔武目瞪口呆许久。 京中传闻,璟珩世子与人为善,性情随和温谦,凡遇人窘困必让其三分余地,从不与人为难。 难怪道传言不可信...... 见二人吵起来,张府尹生怕被殃及池鱼,左右两边各劝和着。 他求助般地看向其余能说得上话的人,奈何段霁和本身就是一尊瘟神模样,张府尹看向他便立即转开头。 他立即求助陈素,谁知对方看都不看一眼,甚至想拍手叫好,说上一声‘狗咬狗’。 唯留下上官金玉还算正常的人,谁料她在旁边煽风点火起来,“不若二位比试比试,谁输了谁滚,我与张大人裁定?” 事态越发不可控起来,张府尹脸皱巴成一团,这是他为官路途上最难的一关了,一个两个都得罪不起,偏偏都要压着他来给对方不痛快。 “哈哈哈!世子性子随和,方才定是与大家说笑呢,公子切莫因玩笑动怒!”张府尹高声朗笑,强行打断争吵,“孙公子能来府衙作证,也是看在诸位大人的面子,大家各退一步......” 孙赦面色不愉,“少废话,若非你们办事不力,又怎会牵扯我这好好做生意的水香居?” “孙公子说得好似自己多无辜似的,人在你地盘上出事,这里边的蹊跷,你会不知?”沈翊面色冷静,早已没了刚才的随意。 陈素对张府尹几番晃来的目光烦躁不已,厉色瞪回一眼,再扬着头对宋萱吩咐:“你......” “说说李含昉如何作案,吴春阳又是怎么死的?” 宋萱了然一笑,随后说,“吴春阳是日落酉时出现在水香居,看了半个时辰的戏,期间都未有不适或中毒迹象。夜半子时前分别叫过两回下人服侍,期间也是见过人的,四更被发现身亡。据查验,吴春阳丑时断的气,按理这么长时间,若药汤中所含毒物,恐怕他还没有被毒死,咽喉就已因赘生肿硬,急于问医了吧?所以,他只有是吃了被人下毒的‘婆那娑’果毒发,茗香也是同一死因。” 石锋生怕遗漏,急道,“当时李含昉正宿于水香院中,这个时间足够他下毒后脱身逃走了。我与段大人在茗香房内再次搜查,床底有藏过人,后窗可随时进出房中,只待夜深,视线昏暗便是最好潜入的时机。” 宋萱满意地朝石锋投去赞赏的目光,石锋笑着扬头回应,有他们出马,任凶手如何狡辩也休想逃脱! 宋萱向李含昉拾起那条带土的桌布,“你只注意到这条桌布脱色,却不知庄欣铜镜前的梳妆台上,也留有一角。” “娘子,这条桌布褪色是何意啊?”人群中有人不解,忍不住出声询问。 李方晗哼了声,露出的表情有些淡漠,“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宋萱眉眼含笑,语气轻飘飘道, “人行于世,怎能不留痕迹呢?” “水香居内人多眼杂,若是毒直接下在果肉内,一旦有人误食,必然影响你的计划。”她纤细的指尖划过布绸,指腹传来丝丝凉意,“我猜这毒,你下在了铜盘的冰块内。当冰凌融化,其中的毒水自然渗透进果肉,而这桌布上的印记,便是由铜盆外壁的水雾造成的。” “你事先打听得知吴春阳的喜好。他常去水香居,你便连续一月常宿水香居;毒药必然要下在他一定会吃的食物上,当他出现在水香居,你便准备好了送他上路的一切。” 宋萱回想起在吴家看到的,吴春阳死后,吴家都还留着许多‘婆那娑’果。人一旦保持某种习惯久了,被人盯上时,这些习惯便是他的催命符。 宋萱音落,余下一片抽气之声。 听到此处,人皆心生佩服。 真相不明,证据不足,是为疑案,却仅凭案发现场一张不起眼的桌布,推测诸多疑点追寻真凶。 如此过人才智,世间难得,也不得不令人心悦诚服。 李方晗也跟着缓缓笑出声,“哼哼哼......\" 宋萱皱眉,沉默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他脸上泥水干透,整张脸上面皮半僵地皱叠,李方晗声音嘶哑,“......你确实聪明,可只要我不认罪,一口咬定是凶手陷害。即便你说破了天,也休想翻案!” 心中如有重石坠落。 宋萱的担忧被他轻易看穿,原来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她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他至今都有恃无恐? 无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却见他对面的宋萱神色,逐渐变得冰冷而低沉。 石锋见状不妙,捅了一把崔武,“李方晗和宋娘子说什么呢?看样子有些不对!” 崔武不以为意,“她不是挺厉害的吗,能有什么不对?” “哈哈哈......”李方晗十分满意宋萱的反应,笑声一层层荡漾开来,响彻在府衙内每个人心间。 宋萱双手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她强忍着动手的怒气闭上了眼。 第128章 死人不会说话,尸体却会说话 “我来作证!” 一声冷斥自人群之后传来,张府尹一惊,抬头向外望去。 人们纷纷让开,只见府门中央,赫然站立着穿戴麻衣的几人。 为首的是吴家主母,身上穿着那日大闹吴家怎么也不肯穿的麻衣,看样子如今终是接受了事实。 不过短短三日,身形竟脱瘦了一半,身后唯跟着三个年老奴仆,肩上抬着一口棺椁。 宋萱回望,对方神色平静,全然不似前日疯态。 她让人抬着木棺入内,停在宋萱身后三步之外,弯腰对宋萱大拜,“宋娘子,请你为我儿查明真相!” 堂内视线昏暗,屋外的炽热日光却让人睁不开眼。 宋萱眼眸轻颤,仰面看向逆光中俯身长揖的人,她乌黑的发间生出白发,仿佛一瞬间苍老无数。 众人神色松怔一瞬,目光纷纷移到堂内二人身上。 “这吴太夫人......何时这般......有礼过?” “她儿子死的不明不白......听说吴家将她赶了出去。”一人垂头连声叹息,“她一大把年纪,丈夫早逝又无儿无女没有倚靠,已不复从前风光。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有人声音奋张,带着冷漠的嘲弄,“何必可怜她?往日嚣张跋扈,可曾想过有今日?她儿子罪有应得,合该短命!” 吴太夫人并未有动作,她似听到他人议论,又似什么都听不见。 她久久站立着,双目浑浊,面色发白地看向宋萱,低声道,“娘子你说得对,我儿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前日多有得罪,求您还我儿一个公道。” “您若能答应,让我做什么都行!” 只听“咚”的一声,她直直地跪了下去。 旁侧石锋大退一步,神色掩饰不住的惊异。 前几日还不让他们动她儿子尸体分毫,为此不惜动用吴家人脉阻挠查案,今日竟然主动上门求验? 宋萱面无表情,却移目看向了李方晗。 “吴太夫人愿信本府,实在太好了。”张府尹迟疑道,“既如此......便传仵作验尸吧。” “张大人!”吴太夫人高声叫住他,“民妇只信宋娘子!选谁验尸也由宋娘子说了算。” 她看了眼张府尹,眸光,“其他人我信不过,也不想信。” 张府尹被突然打断,面上无光,看着堂下的宋萱暗自撇了撇嘴。 这丫头什么来头,好生的走运! 宋萱认真问道,“吴夫人,你当真信我?” 吴太夫人听见宋萱回复,眸光升起希望,泪水立即夺眶而出。她声音颤抖着点头,“信!自然信的!只有能替我儿找到真凶,娘子想如何,民妇都愿!” 张府尹愤然道,“本府已然请了仵作,再去找其他人也来不及,何必多此一举?” 宋萱瞥向他,唇瓣扯出一丝笑,“不劳烦你,我自己来。” 在场之人先是不明所以,而后才发觉隐隐不对。 不等众人反应,笔直立于堂内的宋萱已然开口,高声道,“民女恳请当众验尸!” 吴太夫人双目震颤,不只是她,就连在场各位皆因宋萱的话心神一骇。到底出于何种目的,才让一个女子,有如此胆量提出当堂验尸?若是寻常女娘,莫说开膛破肚验尸,只怕听说‘验尸’二字,就早已腿软晕厥,急声回府了吧? 堂前几人面面相觑,沈翊和上官金玉对视一眼,身子纷纷轻微向背椅靠去。 孙赦手里掰着果子,神色了然似不再关注此案。 陈素低眸静思,也不管一旁焦急的张府衙。 等不来答复,又是上官金玉发话。 她目光缓缓望向宋萱,抚唇轻抿,“查尸验首,哪怕是青天白日,男子亦生惶惶畏惧之心。你一女子,当真不怕吗?” 四周视线不乏投来怀疑之色,她目不斜视,神态自若,视外界如无物。“无愧者无惧,我心坦然。” 宋萱睫羽轻压,一双墨眸似雪夜寒星,声音平淡如水,宛若秋日里掀不起一丝波澜的湖面。 眸光虚空落在棺椁之上,慢慢凝聚为一点,“他,该谢我。” 上官金玉有条不紊地拾掇起腕间袍袖,唇角微微扬起,弯出一道弧度,“准了。” 吴太夫人眉心哀蹙,捂着脸哽咽退到一边。 **** “死者若死于子、午、卯、酉四个时辰,会掐住中指;死于寅、申、巳、亥四个时辰,手握成拳;死于辰、戌、丑、末四个时辰,则手掌舒展。” 棺椁中的尸体陈列于众人面前,周围弥漫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 即便临近阳气最盛的正午,似乎也阻挡不了这股寒气。 “这一点,死亡时间与案牍所记一致。” 宋萱立于大堂内,身侧跟着记录的验尸官。 “面色灰青,唇部黑紫,身无外伤,确是中毒身亡。” 骄阳高悬碧空,焰光掠过屋檐似千万支利箭般斩下,寒刃微闪金芒,捧着文书的验尸官脊背不由一颤。 精巧锋利的刀刃轻握于宋萱手中,没有半分犹豫,动作迅速地破开皮肉。 “死者皮肤松弛,背部出现多处尸斑;腹部膨胀、表皮还未出现水疱,保存还算完好;血珠细小,尸体内部血液沉积,‘尸僵’现象明显。” 刀刃在她指尖随意又游刃有余,无一丝颤抖,纤白的腕骨看似柔弱,执刀的指节却坚定有力。 吴太夫人双眼木然看着一切,直愣愣地盯着宋萱的动作,似在咬牙忍耐又似释然放手,瞳孔内却没了后悔和迟疑。 几番抽气之声无人言语,原四处张望之人也移目别处,不敢直视内堂。 围观的所有人中,也只孙赦这个奇葩一脸兴奋异常。堂前视野最好,他眯起眸子聚精会神地盯着尸体看,芷烟微偻着臂膀,红纱轻袖掩面窥向前方。 沈翊眼睑微垂,那双落满日光灯睫羽似金翼翕动,眸光盯着那截握着刀刃的素白指腕。 外圈站在最前方的人,忍不住扶腰,“呕!” 往常看热闹素爱往前了凑,这次没料到,热闹是看了不少,罪也要遭不少! 张府尹瞪眼,大掌一伸说,“等等......等等!” 宋萱停下动作看向他,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忘了给大人准备祛味除臭的药囊了。” 石锋凑在崔武耳边,笑嘻嘻说,“还好宋娘子身上常带草药,没想到有这奇效。”他将药包缠结实了一圈,凑近闻,“这东西闻着也没味啊,但我拿手里就闻不到臭味了。” 张府尹皱眉捂着袖口,“还有没有......?” 面纱上墨眸弯弯,无奈叹道,“没有。” 张府尹神情古怪,横目瞥向自己左右两侧,确实是忘了,可就独独忘了他,是不是过分了!? 宋萱无辜地耸了耸肩,她也不知道有验尸这一出啊。 身边带着稍微有点用的草药,都分给段霁和他们,还有上官大人了。实在没得匀了,她自己都套了面纱勉强应付。 陈素和孙赦早躲地远远的,下人带着香料正好当用,要怪就怪他人缘不好,别人也没想着他。 沈翊拿着香囊掩鼻,眼睛却似乎被臭气攻击到睁不开。 他正欲扔了香囊,文棋飞速接下,防备地看了眼张府尹,“主子,此处不可焚香,香囊虽不顶用,但有总好过没有。” 沈翊却盯着宋萱,指向段霁和,“我要和他一样的。” 宋萱摇头,“真没有了。” 张府尹面露辛苦,觑见同样吃瘪被拒的沈世子,朝他黑沉的脸色嘿嘿一笑。 她提议道,“府衙应该有存艾草,也能管用。” 上官金玉抚唇咳嗽几声,吩咐道,“快去寻一盆艾草烧着。” 很快,府衙内烧起了一小盆干艾草,白烟瞬间驱走一半糜烂腐臭的气味。 奈何不只是嗅觉的冲击,众人的视觉也是不堪一击。 余光瞥见堂中人从尸体内掏捧出一团黏稠之物,滑腻的声音传来,鼻间仿佛萦绕起长久不散的怪味。 又是一个不忍,转身呕吐起来。 喉间被狭细的刀锋轻盈剖开,她沉静的眉目半边映着金辉,半边隐入鸦青色的阴影,不似原先的乖巧灵动,眼里只剩专注和冷漠。 “张大人,陈大人。” 宋萱横眸扫去,盯着二人,“死人不会说话,尸体却会说话。” “死者颈骨发黑,确为毒物所致。腹部仍有未消化的果肉,喉部未肿胀,可见并非是赵大夫药方所致。水香居人员盘查,文书上未曾提半字。” “此举,是大人们疏忽遗漏,还是有意为之!” 第129章 沈翊不止有钱,还玩得花 “大胆!你敢质疑本官公允?” 陈素厉声怒吼,右眼的疤痕若隐若现,“且不说这药食相克之理,世间罕闻。就说吴春阳身上所中之毒,至今都不知是何物,本官只凭证人证物断案,何错之有?” 张府尹擦了擦汗,“索性为时未晚,如今抓住真凶便好。” 宋萱洗净了手,目光俯视着李含昉,“你不认罪也无妨,你猜如今谁还会站在你这边?” 李方晗笑出声,眼里无半分慌乱,“你以为我会害怕?我就没想过活下去,这条烂命,能活多就是多久。” 宋萱蹲下身,托腮睨眼看他,“你当真觉着庄欣水性杨花,背叛你了?” 他冷呵抬眼,任宋萱说什么也不会信。 宋萱沉思一会儿,慢悠悠道,“你猜,是谁引你去那艘船上,是谁想要那幅画到你的手上?” 李方晗瞳孔有一刻地松震,“你怎么知道?那幅画我已经......” “已经烧了?” 宋萱眸色微闪,眼底似寒潭般深邃,“看来你只看到其中一幅。” 昨夜与沈翊寻去了船舫,才真正知道李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李家不仅是向船舫提供酒水,自家也开着花船。 李家的花船没有船妓,却是拿钱办事。船家帮着客人诱拐良家女子,给人下药,没有人能从他们手里逃走。 即便事后有人报官,船家也会守口如瓶,替其做伪证遮掩恶行。 船舫生意兴盛,不知害了多少人,李家也不知赚了多少金。 沈翊带宋萱上船,装作诱拐闺阁女娘的浪荡公子。 洛京至其他州郡的公子间,也常有熟客介绍新客。 掌柜虽未见过沈翊,但却认得自家的木牌,于是将他当作熟客介绍的友人。他接待的人形形色色,也是依着客人身份看人下菜碟惯了。沈翊穿着不凡,一看便知他是钱多的主。 这通行证不是人人都有,沈翊身上自带贵气,任谁见了也不会怀疑他有别的意图。 沈翊嫌弃酒水差,一上来又砸又骂发难,更是对谁都没好脸色。 掌柜知他不是好伺候的,气势上就弱了一等,别说起疑心,只盼不要得罪这主儿才好。 而沈翊要求上最好的酒水,掌柜心中已然会意。 看来他不止有钱,还玩得花。 给沈翊和宋萱二人换了船舫,由此才找到替船舫做事的画师。 见李方晗依旧天真,宋萱质问道,“庄欣自小与你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怎会说变就变?多年朝夕相处,你又怎会认错人?” 是啊,欣娘不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怎会为了吴春阳背叛他? 可当初,明明是她亲口所说,她不想跟自己过苦日子,她宁愿待在水香居,也不想嫁他。 李方晗眼中一痛,“我不知......” “这里面的事稍微想想,便一目了然,你却不敢承认。”宋萱满眼讥诮,双目是掩盖不住地嘲讽和轻蔑。 话锋一转,说出口的话越发挑唆和刺激着对方心神,“难怪庄欣不肯将事实告知你,因为她最清楚,你就是个懦夫!” 李方晗一口气堵在胸口,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你明知你母亲待庄欣尖酸刻薄,只敢嘴上反抗,实际将她推出来一人面对!你猜该有多厌恶她?又会想什么办法赶走这个蛊惑她儿子的贱女人!” “不!” “不!”李方晗朝宋萱大吼,“不可能!” 李母和众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却只看到宋萱轻飘飘说了什么,而后是李方晗的怒吼声。 李母神色怪异,只觉这丫头方才看过来的一眼十分不自在。 “庄欣的二舅对她图谋不轨,你不是没有撞见;你非但没有阻止,竟装作一无所知,以此粉饰太平!你始终在你娘和庄欣间摇摆不定,认为总有一天她们可以和谐相处;庄欣是很好,所以你就让她一人面对你母亲刁难!” “没有!”李方晗痛苦不堪,神色惊慌失措,“我只是!我只是想尽快娶她进门!” 宋萱欣赏着李方晗的表情,悄声道,“三个月前,你母亲是庄欣失踪后见到的最后一人。” “你母亲骗庄欣同意你们的婚事,实际却给她灌下迷药,引外人入内设计她失身。庄欣与吴春阳之事,也是她寻了画师画下。若只是如此,事情还不算太糟糕,可你母亲的狠毒岂止如此......” “——别说了!”李方晗崩溃抱头。 宋萱仿若未闻,继续说着,“她以撞见二人之事要挟,以惩罚报复之名,将庄家二舅带上了船。” 当日李母自导自演了这一出戏,义愤填膺地指着庄欣鼻子骂。 她将庄欣囚于花船,日日灌其迷药,难以逃脱。 欣娘被囚了几日,就受了几日的摧残折磨,李夫人偏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庄欣跪求她放过自己,李母只给了她两个选择。 一是留在花船上,继续受她二舅侵犯;二是她要主动入妓院当妓子,不再与她儿子牵扯。 “你母亲将吴春阳的画送到你手上,便是让你看清她的真实面目,打消娶她的想法。而你继续追着欣娘去妓院,她便以庄志勇的事要挟。把柄落在你娘手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欣娘连求死都不敢!” “可笑你竟谋划着杀了她!” 宋萱眸色沉静,双目似湖面般透亮,清澈地倒映着他的脸。 一语犹如利剑似的穿透他的心脏,再抬首,面前人的眼睛已不是宋萱,而是庄欣临死前凝视着他离开的那双眼。 李方晗心下骇然,“我!我......我认罪!” 李母未听清,却听到自家儿子认罪的话。 “你在说什么!?” 她扑倒过来,宋萱闪身退开。 只听李母大喊,“你是不是疯了,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 奈何李方晗一丝眼神都不留给她。 “我的儿啊,你莫要胡言乱语!” 李母泪流满面,摇晃着他的胳膊哭求。“昉儿,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没杀人!” 她撕扯李方晗,“我早说过不许你与那贱人牵扯,你就是不听!你难道想为娘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奈何李含昉依旧不为所动,除了提起庄欣时有些反应,之后都是一副死气沉沉,失了神智的状态。 身后声音响起,清脆若铃,使人在一瞬间清醒,“你儿子杀人证据确凿,即便不认,也逃脱不得。” “你,也逃不掉。” 声音似穿透过晨雾,直击人心。 第130章 这个月槐花开的正盛 “你究竟是何居心,如此构陷我儿!” 李母厉声吼道,眼神恨不得立刻杀了宋萱。 “你凭什么害我儿!” “吴春阳被杀,庄欣无辜惨死,这些都是因你而起,害他的人是你。”看着李母痛哭流涕,宋萱只觉好笑。 “放开我!” “大人!冤枉啊!草民什么都没干!” 宋萱回头朝身后看去,上官金玉派人绑来的正是庄欣二舅庄志勇,以及李家船舫的画师。 “李夫人,如今人都来齐了,打个招呼吧?” 宋萱垂头轻笑,递了她一眼。 李母惊慌失措看向二人,她转头看着宋萱连连哼笑,表情忽然凶狠。 “死了才好!” “那个小娼妇哪里配得上我儿子?我活着一日,她就休想踏进我李家的门!” 堂外闻者皆怒,纷纷指责起来,“有这样的娘,她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害人性命,毫无悔意,竟厚然无耻至此!” 李母转过头,怒道,“庄欣一个没爹没娘破落户的农女,给我儿子当洗脚婢都抬举了她。我是他亲娘,自是该为我儿觅得良妇,难道还做不了主啦?还没过门,就迫不及待爬上男人的床,还和自己二舅苟且。乱伦淫欲,肮脏污秽的荡妇怎配入我李氏门楣?” 宋萱:“这便是你如此逼迫一个弱女子的原因?” “是她不知天高地厚,纠缠不清!” 她咬牙,“等进了这肮脏的妓院,成了千人睡万人骑的婊子,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如此,才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宋萱不愿再搭理,这人魔怔,和她是讲不了道理的。 “大人,此案已了。” 上官金玉轻摇着头,挥手示下,吩咐收押宋萱状纸中的几人。 看着被人押着的李家母子,一言不发的吴太夫人颤抖着身子。 她眉头紧皱,“你为何害我儿丧命!?” “你儿子是什么好东西?”李母瞪向吴太夫人,“我儿子杀你儿子,是为民除害!” 她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一一指着外圈的人,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看看他们!你儿子死了,他们高兴都来不及!” 围观的众人脸上满是唏嘘,一瞬间变得尴尬,仿佛心思被戳中。 吴太夫人脸色涨红地说不出话,身子摇摇欲坠...... 慢慢众人离场,上官金玉带着状纸和案脉极速离开。不管张府尹在身后如何叫喊,都置若罔闻。 “诶、诶、诶......上官大人慢些,下官还有话......” 张府尹看着瞬间没影的前方僵在原地。 他转头朝陈素求助,却见对方双眼一翻,满脸的不耐烦。 “真是废物,无事别找本官,有事也别找!” 路过的段霁和停下来,他扫了眼孙赫和陈素,\"张大人不必惊慌,陈大人之后确实会忙些,他忙可不是因为你。\" “我也只是忙一阵儿,不比段大人贵人事忙,调任千里之外。岭南烟瘴之地,多蛇虫鼠蚁,公仁兄可得多备些雄黄艾草,免得受苦。” 石锋克制着想翻白眼的冲动,客气道,“哼哼,不劳您费心。” “这不是你们害的?黄鼠狼给鸡拜年!”心中喃喃,却不知自己偷偷说出了声。 ‘呃,什么鬼!’ 石锋忽地挨了一记眼刀,只觉后脖颈一片凉意。 崔武朝他踹去一脚,小声骂道,“蠢驴!陈素是黄鼠狼,段大人难道是鸡吗?” 石锋愕然,“你怎么知道?!” 幸亏陈素没听见石锋的话,不然定要被他记恨。 而段霁和听得陈素话中的阴阳怪气,面色如常,回应道,“洛京的案子便辛苦一处的弟兄们了,公仁定不会让怀远兄等太久。” 听着你一言我一嘴,明争暗斗的两人,孙赫也没凑热闹,带着身后的芷烟和一众仆从径直离开。 陈素斜睨着他,冷冷一笑,“走着瞧!” 其嘴边的笑已然化作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石锋看着逢迎孙赦的陈素,撇起了嘴,“迟早有天他会被雷劈。” 一边的张府尹急地团团转,口中叨叨着,“麻烦大了,这可怎么办啊!” “世子!世子!” 他颤着手急忙招揽,生怕沈翊跑掉,“璟珩世子留步!” “下官——”他拱手行礼,却被沈翊抬手止住。 “——难怪洛京民声载道,一个小小的命案,也能酿成冤屈。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沈翊回过头朝他笑了笑,倒是唯一一个给他好脸色的,可这笑怎么看都像是皮笑肉不笑。 张府尹悻悻闭上了嘴,“殿下教训得是,下官办事不力,实在无能。还望世子指条明路?” “明、镜、高、悬。” 他伸手指着头顶牌匾四字,视线移到张府尹身上,“张大人,只管当好你的官。做不好,没关系,做错了,小心掉了脑袋!该享的福了,该做的事也要做。大人为官多年,不该问本殿,当问自己。” 张府尹心头一凛,险些跪下,却被沈翊抬着胳膊,立刻点头如捣蒜。 另一头,和段霁和谈完话的石锋,立马朝宋萱跑了过来。 他喘着气道,“宋娘子,大人担心你的安全,让我送你回府!” “宋娘子,你在看什么呢?” 石锋被太阳晒得皱起额头,顺着宋萱的方向看,双目喷火似的,“这庄志勇真是个狗杂碎,自己侄女也忍心下手,要我说,一刀砍了他都便宜他了!” 二人站在府衙前,石锋朝外望去,正撞见璟珩世子一瞬不瞬地回望而来的目光,不由莫名。 树荫下晃动的日光照射进来,清绿的碎光正落在宋萱身上,鬓边的碎发微动,夺目明亮的双眸恢复往日的沉静。 这日头照久了本应燥热,身上却没由来地阴冷。 在他印象里,很少看到宋萱不笑的样子,往常也不是都在笑,或悲或喜,却少有这般毫无生气的寡淡表情。 可石锋意外觉得,这才是宋娘子最真实的模样。 他问,“宋女娘在看什么?案子结了,但您似乎心情并不好?” 只见宋萱上前几步蹲下,他也跟着过去,看到宋萱手里捡起了一粒槐米糖。 槐米在她指尖被碾碎,她嗓音平淡,“这事没完。” 石锋没听见她说什么,一边挠着头,一边捡起剩下的糖袋和糖粒,笑笑说,“估计是哪个小孩没拿稳洒了,真够可惜的。这个月槐花开的正盛,到了五月末他们可就没得吃了。” 第131章 人人趋之若鹜 “萱阿姊,前几日你怎么突然跑开了?后来舅父舅母还到我家寻你,一通好找。” 刘嫣抱着胳膊,正等着店小二摆上糕点茶水,小二却在给宋萱倒茶时,动作顿了顿。 刘嫣声音逐渐缓下来,“我还以为宋屹川那个王...八...蛋......” 小二提着水壶停在二人中间,原还在说话的宋萱和刘嫣,都不由停住话看向他。 刘嫣眼神警惕竖起,视线盯着小二捏紧茶壶的手。 难道是想泼她们? 只要他敢动一下,她就踢翻他手里的茶壶! 宋萱抬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极为陌生,应是没见过才对。 她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小二愣了一瞬,神色很快恢复正常,弯腰笑道:“无事无事......小的方才手麻了。” 宋萱:“......” 刘嫣:“......”吓死她了,还以为宋屹川鬼上身,听见自己背后说他坏话,想拿开水泼她们。 店小二低下头默默松了口气,对方又没见过他,怎么自己还心虚了哎? 柴星野一眼认出,这位不就是前几日在水月院外,求见他家世子的少女郎嘛!。 上回这女郎淋着雨在门外等了好几个时辰, 当日他正巧也是那日留守水月院的暗卫之一,因此印象极为深刻。 他们因听从江公子的指示,未向世子汇报此事而遭责罚。 比起其他兄弟,他还算幸运,被稀里糊涂下派到这里当店小二。 文棋卫长最惨,每日需挨十杖军棍,为期半月,刑罚结束后便要重回‘沙地’训练暗卫。 ‘沙地’是他们暗卫秘密训练的营地代称,那方赤地千里,荒芜颓败,极旱缺水,比起西北苦寒,南疆毒瘴,也不遑多让,去一回便不想去第二回。 倒霉事永远是一件连着一件。若当初他是随从护卫世子,也不会留在水月院遇这一遭,现在被派到这里当个店小二。 他还不如跟其他暗卫受罚离京呢! 被京中兄弟们瞧见,就是好一阵奚落,让他安心当好店小二,那些凶险艰难之事往后交由他们处理便是。 真够憋屈! 他好不容易通过一层层筛选,一身功夫还未施展,怎能甘心地当个跑堂? 他究竟何时才能回去当暗卫啊! 刘嫣接着说上个话头讲,“我还以为是宋屹川那个王八蛋又欺负你,他是不是总催赶你回去!?” 说着,伸手就抓了一把槐米糖递给宋萱,“别听他的!” 宋萱盯着旋转的茶叶,想来这几日忙着查案,宋屹川也没机会去找她的麻烦。 “二哥是想赶我走,但我走一定是我想走,他没资格让我走!” 刘嫣疑问道,“那阿姊......你想回砚川吗?” 新茶牙尖被滚烫的开水冲泡,在水中揉展开嫩绿的叶片。 宋萱微微叹气,垂眸盯着掌心捧的一把槐花米。她沉吟着捻起一粒轻轻碾碎,扬起嘴角,“我至洛京未有几日,还没玩够呢~,我不回去。” 刘嫣点头附和:“对,不回去!” 宋萱相视而笑,“才不回去!” 柴星野忽然定眸看向宋萱,对啊,这就是他的机会! 世子既然如此在意这件事,必然因寻来的是这位女娘。砚川......砚川!世子不正是去了趟砚川吗?! 江公子实在过分,人家一个弱女子在外淋雨,他不但拒之门外还一边悠闲弹琴。 江公子脾气甚是乖僻,世子素日里一直都让着他,此次江公子却像有意引他不快。 难怪世子会发落那么些人,他们做事未尽好本分。 他双眼蹭地亮起,此时宋萱在他眼中便是救星般的存在。 见店小二还傻站着,刘嫣梗着脖子问,“你还留在这儿干嘛?”她眯起眸子,“你为何盯着我姐姐看,还不退下?” 柴星野才反应过来,连忙掩饰失态道歉,“方才出神了,小的告退!告退!” 楼中响起琴声,宋萱托着下巴听了起来。 刘嫣却欣赏不来这些,一边挑着糕点,一边说道,“舅母近来忙得很,陪着莹姐姐练舞曲。我娘让我学着点,说‘皎皎是洛京世家女子典范,才艺出众,要多学学人家。’” “还好我偷跑出来,不然今儿被绑着去,这几日听着那吹拉弹唱,我头都要炸了!”她语气中透着娇憨和不满。 宋萱问:“不是说洛京女子以入太学修习为荣,人人趋之若鹜,你怎不愿?” “入太学有何意思?” “有人想去,自然也会有人不想。”刘嫣轻嗤一声,“若只是无趣也罢,自温姐姐去了新乐府,诗社也不成原先模样。规矩多不说,成日卖弄笑脸阿谀奉承,待着实在难受!” “其实不论诗书经学,礼乐射御,棋弈茶道,我都没什么天赋。” “其他官家女子入太学,不过为挣一个才女的名头。而后,或可嫁个权贵人家,或得太后皇上赏识授官任职。我不强求于此,没有亦心中舒坦;又没什么大志向,就没必要和她们争了吧?”她摊了摊手,无所谓道。 “世家大族重视儒家礼教和家族观念,人家抢破了头也要往里挤,你反是个天生的‘无为’雅士。” 刘嫣抬手在额前挥了挥,自谦道,“哎呀~,哪里哪里!” 宋萱低头笑出了声。 刘嫣方才看清她眼中一抹狡黠的笑意,皱着脸举起手里的团扇,作势向她打去。 宋萱抬手抓住她的胳膊闪躲,“外头人多,可别让人笑话。” 刘嫣朝她瞪去一眼,收起扇子,娇嗔道,“萱阿姊你何时学会这打趣人的本事。” 宋萱浅啜一口茶水,皱起眉心看了眼茶水,继而问道,“这儿茶楼内,听得可觉着烦闷?” 刘嫣端起茶盏,眯起眼思索一瞬,又道,“论琴艺无人能比得上温姐姐,这茶馆的琴声嘛......倒也没那么讨厌。” 宋萱数次听到刘嫣提起“温婠”这个名字。 前朝为官者,只有三人为女子。 除上官金玉一人出生寒门,其余一个是宗室女叶清弦,另一个则是世族贵女温婠。 或许这正是世家官宦子弟,争先恐后入太学的原因。 第132章 太学 宋萱原想再饮口茶,茶水到唇边又停了下来。 她垂眸静静看着茶盏飘荡的热气,屈指缓缓摩挲着杯沿。 三人自小被选入太学,人人都以为这是开始,却不知这已经是结束。 并非谁都能如她们一般,一朝登天,青云直上。 叶清弦出身尊贵自不必说,又得皇后抚养,帝师教导,。 温绾则是温氏的嫡女,平原温氏,钟鸣鼎食,累世公卿。 曾曰“君与萧,安邦国。”萧氏以武定天下,居功至伟位列世家之首,温氏居第二。 萧氏为天下第一等门阀,温氏一门,却是可与萧氏平分秋色。 与没落的秦氏之流不同,温氏才是真正的书香门第。 其族内贤才辈出,文臣济济,温氏所办学堂——衢清书院,其门生如林而立,遍布朝野。得书院传习之士,皆为世之良材,社稷之贤谋。 而温绾,才名卓绝天下,世人传其‘幼而颖异,未及总角,已通经史,天纵之才。’,即便这般,她也非温氏族年轻子辈里最耀眼的那一个。 她被家族选中送入太学,幼年寄养于太后膝下。 温绾虽有才华,奈何因其为女子之身,并不受朝廷重用。即便生于世家大族,也难以施展抱负。 于她而言,钱财权势如同点缀,她亦是那显赫家势的点缀。 家族将她奉上人人艳羡的高位,她既是装饰家族荣耀的花瓶,又是受人操纵的傀儡。 太后赐予她们入朝为官的机会,并不奇怪。因为不论出身才能,她们都是万里挑一的。上官妙仪则不同,上官家于朝中无人,她只是个寒门庶女。 髫年之童,虽天赋异质,有过目不忘,出口成诵之能。 奈何家徒四壁,为官之前,她一直依靠替人抄书来赚取钱财。即便为朝廷所用,也不过居微末之列,贫寒家境无法为其助力。 位卑职小,久屈人下,俸禄勉强维持生计。 前世,她不曾知道世间模样,却大致耳闻女子为官霍乱朝堂之言,可见她们已是众矢之的。 即便不因‘称神的那位’影响,她们的结局也不会似乎好到哪里去。 女子入官场可谓是凤毛麟角,朝廷争斗,又会允许她们存在多久?而她们入朝为官,有多少风光,背后便有多少危险。 刘嫣见宋萱走神,不由问道,“萱阿姊在想什么?” 宋萱忽地一晃神,抬眼笑了笑,“没什么。” “只是在想,若人人都想得到这机会,为何宋屹川舍近求远跑去兰皋?” “并非人人皆可入太学,能入太学者不是世家显赫,便是才华出众。简单来说,要么背景硬,要么手段够硬。这些人,并不是做皇子公主的陪读那么简单;可以说,一脚踏入太学,一脚便入了朝堂,前途不可限量。” 纵观多数入太学修习的世家公子,之后也都大多入朝为官;即便有世家子不入朝,也必定会成为家族中未来家主。这些是入太学的不成文规定,所以,争斗也不只在世家之间。 入太学极为苛刻,即便是世家子弟,也要看出身品性,择其善者入学。 一般的官宦子女,入学名额少之又少。除非是学士或老师举荐,而这却要花上许多钱财。即便如此,也是值得的。 这不仅是关系到为朝堂官员的人才储备,还关系到各家人脉结交,如此便让各世族牢牢把控朝政,世族也多为推崇此举。 “但是......”刘嫣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她低声道,“二表哥真正不去的原因,是祖母。” 宋萱眸中意外,竟是祖母不允?刘嫣又怎知此事? “是我偷偷听到的。”刘嫣心虚地转了转眼珠,“阿姊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也是宋屹川离京那年,她年幼时常犯癔症,母亲便带着她去祖母常待的佛寺小住,说是入佛寺可镇心魂驱邪。刘嫣记得那日,她在供桌下睡着,醒来时无意中听到祖母与母亲谈话,才得知此事。 而后,母亲和祖母似乎还说了什么,只是刘嫣已经记不清了。 宋萱没办法猜测她那祖母的心思,从祖母交给她的账本来看,财账流水大得惊人,实在不像朱砂说的——只做河运与茶商两个生意那么简单。 祖母还未信她...... “啊!” “这槐米糖怎么发苦啊!” 刘嫣赶紧端起面前茶水漱口,绣帕掩着半张脸。不料才灌下一杯,又猛地吐出。 “呸呸!” 刘嫣身后跟着丫鬟手忙脚乱伺候,一时急起来又打翻茶壶。 宋萱见此实在插不上手,将自己帕子向丫鬟递了去,“给你家娘子擦擦。” 待收拾好,刘嫣脸上露出嫌弃神色,再不肯用桌前的茶水。 宋萱看着她紧蹙着眉心,发苦地控制不住表情,不由发笑,“这槐花被雨打过就失了清甜,反生涩味,自然苦上一些。茶水应是受潮才如此。” 刘嫣理着衣衫,娇嗔道,“萱阿姊你方才喝了这茶,怎也不说一声?” “这是何物?”不等宋萱说话,刘嫣便开口,眼睛瞥向宋萱手边。 宋萱不明,顺着她的目光,才见是方才从袖口落下之物。宋萱正想拿走,东西已经被刘嫣先捡了起来。 刘嫣打开信一愣,这不是她们在绫罗坊遇见孙秋月那日,姜掌柜写下的契约吗? 宋萱低头喝了口茶,语气平淡道,“姜掌柜送了几件衣袍,她有事托我帮忙。” 许是姜掌柜私事,萱阿姊神色亦是不想多说的样子。刘嫣没追问下去,她面上露出一丝遗憾道,“阿姊那日穿的衣裳真好看,被那可恶的孙秋月抢走了。” “姜掌柜店里的衣裳虽好看,却不像晋朝服饰,且......” “太过惹眼。” 刘嫣不解,衣服穿来就是给人看的,更何况那些成日比较的贵女千金,不是最起眼的衣服还不穿呢。“别家的女娘都恨不得每日穿得花枝招展,阿姊反倒成日穿这些寡淡陈旧的衣裳。” 刘嫣打量起宋萱,萱阿姊虽不似四姐姐那样喜爱白衣,却穿得比她还要素净。四姐姐的衣服可比萱阿姊衣服花样多,不是绣样精致就是款式多样,裙上更是珠粒金丝勾勒。 宋萱衣服来来回回的那几个颜色,全身上下一个色连个花纹绣样都没有。 刘嫣叹气可惜道,“萱阿姊,你实在不会用你的这张脸。” 第133章 他很快就不用擦桌子了 宋萱抬手,失神地摸上侧脸,前世的伤痕并不在。 可即便是前世,似乎也没人夸过她的容貌,曾有人说她和宋莹有几分相似,但到底比不过宋莹周身的气质。 宋萱视线移到刘嫣脸上,认真问道,“我这张脸......有多好看?” 刘嫣眸子一眨再眨,直愣愣,没反应过来宋萱,居然如此一本正经说出这句话。 她到底是疑惑,还是炫耀啊? 刘嫣一拍扇子,扭头道,“萱阿姊,有时候过度谦虚就是骄傲,你实在太扫兴了!” “你初见我时,是不是觉得我和宋莹长得很像?如今呢?”宋萱急忙抓住刘嫣胳膊问。 看宋萱不似玩笑,刘嫣正经了些,她愣愣道,“说来,确实如此。” 她‘嘶’了一声,又道不对,“我初次见阿姊,第一眼并未注意阿姊容貌,按理说我应先惊讶的。只是我似乎未看清你,便已经觉得你与四姐姐容貌相似了。” 萱阿姊和聿怀大兄长得最像,可她那日为何会先认为萱阿姊和四姐姐更像? “不过,阿姊似乎一日比一日好看,明明容貌穿着都没有变化......” 刘嫣摸不着头脑,“真是怪了,你和四姐姐相貌也没到难以区分的程度啊。” 宋萱已经大致猜到是什么原因,她双目微垂,指尖摩挲着茶盏。 她视线无意中落下,茶楼街边站立着一个人,宋萱与他对视一眼,而后道,“嫣儿,我还有事!” “诶...”刘嫣起身,茶座上已经没了人影,她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望去。 远远便瞧见宋萱朝一男子走去,她未来得及看清男子的脸,见二人相互点头后便一同离去。 男子身量高大,与宋萱站在一处更觉二人登对。 刘嫣嘴角压不住笑,索性也不再管。她继续坐回去,一边吩咐道,“你们什么都没看见,若有人在舅母面前多嘴,我定让她知道厉害。” 柴星野擦着桌子,偷偷摸摸朝宋萱走的方向看去,自然也看到宋萱和别人有说有笑走了,关键这人不是他们世子。 他心里顿时生起一阵危机感,直觉告诉他,他很快就不用擦桌子了。 *** 宋萱与段霁和并排向前走,她微微侧头道,“我便知道你会来找我。” “看来不用我说,你已经知道了。”段霁和面无表情,却比平日少了一份骇人气息,看向宋萱的眼睛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当然。” 宋萱仰头看了他一眼,她抱肩走到他身前,慢悠悠走着,“我可说过,这事没完。大人为何来?” 段霁和神色寻常,看了眼宋萱,道,“我来看戏。” 宋萱面向段霁和,双眸微弯,“那大人拭目以待!” 突然,身后路口一阵冲撞之力极速向她而来,宋萱脚步一紧,段霁和霎时便将她拉向身后。 宋萱刚转过头,迎面便看见与她仅差半分距离的辎车。她从段霁和身边退开,直身看向面前。 “停车!”车窗内率先响起女子声音。 两辆车一前一后,前辆车崭新亮丽却形制较小,后方辎车陈旧却更为宽大。宋萱一眼便认出后方辎车萧世族徽,只是此次并未带着侍从。 辎车门帘一动,一个眉目青涩的俏美女子抬起半寸幔帐。 她眉间蹙起,眸子落在宋萱身上,显然未来得及收敛怒容。转而才看到身旁的段霁和,瞬间露出惊讶神色,“昭哥哥,你怎在此?” 她眉心一皱,侧头朝车厢外责道,“怎么驾车的,万一撞到人怎么办?” 前头丫鬟带着车夫走下,对宋萱段霁和俯身叩首,战战兢兢道:“奴一时疏忽,万不该惊扰大人,求大人饶恕。” “今日即便是昭哥哥饶你们,我也饶不得。”女子斜斜睨了一眼车下,转而看向宋萱,“可让娘子受惊了?” 段霁和一言不发,看向宋萱问,“没事吧?” 宋萱摇了摇头,还不等她说话,女子又插话道,“昭哥哥这是去哪?爹爹昨日还因吴家之事动怒,昭哥哥不如随我一同去向爹爹道个歉?” “念儿,我还有事,明日再去唐府向叔父赔罪。” 唐念脸上有几分失落和犹豫,半晌才笑着回他,“也好,那念儿先回去了。” 帘幔落下,车马才缓缓驶离。 宋萱压着眉不去看辎车方向,总觉得车帘后方被一道视线打量。 唐念的出现似乎打破了先前的和谐,二人一路无话。 另一边,车厢内, “啪!” 一声脆响随着巴掌狠狠地甩去,车厢内安静至极。 “你怎么不撞死她?” 丫鬟扶着红肿的脸颊低头不语,只是始终颤抖不停的肩膀暴露了她的恐慌。 “唐娘子何必与一丫鬟计较?”身侧传来一声叹息,丫鬟不敢抬起头,只听上方人继续说道,“若真容不下她,责罚一顿发卖出去便是。” 身侧女子语气悠然,手里抱着只兔子,看着唐念当着自己的面打人,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唐念揉着手里短鞭,瞥了眼萧琼,讽道,“如琢阿姊何时这般好心了?” 萧琼低笑一声,“你心情不好作何迁怒旁人?”她垂头逗着手里的兔子,似是毫不在意唐念的无礼,自言自语道,“阿念妹妹将夫婿看得这样紧,不过身边站了个女子便醋成这样。往后成婚,可是要不许段大人出门?” 唐念踹了一脚丫鬟,怒道,“滚出去!”丫鬟不敢发出声音急忙跑出车厢。 唐念脑海里又闪过段霁和低头看向宋萱的眼神,心里的嫉妒似化成水般不断往上涌。段昭从未用这般眼神看过她,那个贱人凭什么和他有说有笑? 她手心绞着袖子,“昭哥哥从不与女子走近,定是那贱人蓄意勾引!你方才难道没看见,那贱人上赶着往昭哥哥面前凑吗?” “你又怎知不是段大人有意?”萧如琢声音轻柔似水,说话有一种不经意地敲动人心的魔力,“你说得倒也要一番道理......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二人表面若装作什么关系都没有,外人又岂知他们背地里勾结?” “岂有此理!”唐念手里扬起短鞭便抽向矮几,瓷片和茶水飞溅,顿时一片狼藉。 小白兔被巨声惊得瑟瑟发抖,萧如琢抬手一挡,将怀里的白兔护在宽袖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她拂袖卉去碎瓷,手轻轻拍着掌心的白兔,轻声道,“别怕别怕,不是打你。” 唐念眼中泛着泪,埋怨道,“如琢阿姊,难道我还不如你手里这只新抓的兔子重要吗?你宁愿哄它,也不哄我!” 萧如琢抬眸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摸着白兔,“哪里?不过一个逗趣的玩物罢了。” “方才的贱人眼熟得很,阿姊可知是哪家的?”唐念不记得自己经过宋萱,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张脸。她打定主意要找到这人,叫她不敢动不敢动的心思。 “妹妹不是才上完学,怎就忘了?” “这么说姐姐知道她是谁?”唐念一愣,又细细思索,“今日学的音律本就无几人,我不记得有新入学的女娘长......”唐念正说着忽地停住。 “这只兔子是从宋娘子手里要来的,我本也不想要,但只看她心有不舍,便强夺了来。” 她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兔子,“不吵不闹的,难怪她喜欢。” 唐念才意识到自己失礼,悄悄将短鞭收回身后,“我方才一时激动,不想失手......” “阿念紧张什么,我又不曾怪你?”萧如琢抬眼,双目似带着淡淡笑意,“你不是问是谁吗?那人是宋娘子的庶姐......” “不.” “是嫡姐,自小养在砚川宋家宗族,今已至京中有月余,名为宋萱。” 唐念怪道,“之前怎不曾听说她还有个姐姐?” “说闻是曾经宋三娘子命格薄,体弱多病,需依着个低名头续命方可养活,如今过了命劫便寻了回来。” “这只是宋府所说。”萧如琢饶有兴致,嘴角扬笑,“与京中传闻说的倒是大相径庭,想来宋四娘子心中,许是不快多时了。” 宋莹...... 唐念脸色古怪,倒不是不敢惹宋莹,只是看不懂萧如琢的意思。 二人常在一处,宋莹安安静静跟在萧如琢身边,她独自一人时实在没什么存在感,却常与萧如琢出现,便是再不注意也无法让人忽略。 萧如琢和宋莹之间,关系实在微妙,不似相熟,却又互道挚友。 宋莹以前常受人欺辱排挤,唐念听人说过是萧如琢授意的,可她看到的却是萧如琢数次为宋莹解围。 “你若好奇此人,不妨去问问宋四娘子?” 唐念怔然,眼皮一跳,被萧如琢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惊到。且不说宋莹不一定会理她,唐念更不想让人知道她要做什么。 萧如琢鄙了一眼,半带轻笑,怪道,“瞧你吓的,我又没让你动手伤人。” 第134章 本殿才不是担心她 吴府满堂白帆,永远便听到细碎的哭声和叹气。 吴府亲眷跪地默哀,堂前赛和吴氏族长一一谢过往来吊唁的宾客,宋萱却看不到吴夫人的身影。 宋萱惊叹于吴府的阵仗,据她所知,吴赛如此孤僻之人应是不会有这么多人上门。她看着长排队伍小声喃喃道,“没想到吴大人人缘还不错,这里来的多为朝中官员,也算称得上是广交好友了。” 段霁和看了眼四周转而评价道,“除去多年肉刺,自是喜不自胜,广而告之。”周围几个和段霁和对视上的目光纷纷移开,段霁和没有在意,比起他人无所适从或避之不及,他倒一脸理所应当出现在此的表情。 宋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抬手抚唇,朝段霁和细声说,“看来今日段大人拿人不会太轻松,这里都不欢迎您呢。” “不如,我帮帮你?” 段霁和侧过身看她,宋萱心中忽地一疑,段霁和沉默的态度让她奇怪。 很快,吴府便给出了答案。 “吴府丧席事忙,娘子还请回吧。” 宋萱看着吴府族人和手持棍棒,眉梢微挑,这是打算先礼后兵? “如此便是吴府的待客之道?”她语调轻扬婉转,娇俏的嗓音带着几分刁蛮意味。 宋萱若有似无地扫了眼段霁和,心里想的却是:凭什么不赶这位凶神恶煞的段大人,反而赶她? 宋萱没想到在吴府体验到超越段霁和的待遇,自己竟比段霁和还要讨人嫌。 吴府之人见状,一挥手便召集其余人上前。 “等等等等等......” 宋萱无奈摆着手,她一边后退,一边回头给段霁和使眼色。 可惜,这回段霁和并不开口,站在队伍中看戏。 宋萱眉心一跳,她嘴角扯着笑,“好歹给个理由吧,我还帮过吴夫人找下毒之人呢.......你们怎好恩将仇报?” 宋萱心里计量着,自己明明书信告知吴夫人,杀死吴春阳的幕后黑手就在吴府内,她应是不会阻止自己入府的。 除非......吴夫人出事了! 宋萱不说还好,一说便被人拿住。为首的吴氏族人道,“就是你这臭丫头剖了我堂兄的遗体,如今竟还敢来!?” 众人纷纷看向争吵处,宋萱不由辩道,“这件事已经过吴夫人同意,我不过遵循吴夫人意愿!” 堂上族长扶杖而来,“死者为大,即便这位女郎所行为义,却不合乎我吴府遗属之情。望女郎见谅,请——” “——来人,将她给我打出去!” 不等吴氏族长话毕,后方传来一声呵斥,众人心中一惊。 未曾想到出面说话的竟是吴夫人! “宋娘子,我当真是猪油蒙了心,竟信了你的话,如今连我儿尸身都无法护全!” 此话无疑将宋萱推入众矢之的,宋萱猛地看向吴夫人。 “吴夫人,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她眼球泛着些许血丝,不过几日,吴夫人鬓边便添了许多白发,一双浑浊的眼珠没了光彩,亦没了先前嚣张之态。 “娘子好走,吴府招待不起您!” 吴氏族长面露笑容,对宋萱的态度缓和许多,“娘子走吧。” “走就走!”宋萱回头看向段霁和,置气一般一把拉住他,“你也不准去!” 二人离开,吴夫人双目无神地回到灵堂,吴家众人继续招待宾客。 宋萱埋头拉着段霁和往前走,几番想发脾气却被压下。 她一路抱怨,丝毫没注意到周围注视的目光,同时也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正自然地紧握着段霁和的手。 偏偏段霁和没有任何抗拒,若是熟识的人定会发现他唇角轻微的笑意。 宋萱看他一脸淡然,心里越想越气,“段昭!以往威风凛凛说一不二,今日当真惜字如金啊!” 段霁和眸中意味不明,平静说道,“宋萱,此事到此为止,未尝不可。” 宋萱张了张口,从未想过段霁和会说这句话。 之前,师父也说过同样的话,现在,段霁和一样让她到此为止。可这究竟为何?! “你今日当真是来看戏的?”宋萱逐渐认真,不等段霁和回答,她再次问道,“若我非要寻个答案,你会不会帮我?” 段霁和看向宋萱,并未回答。 柴星野兴奋地指向前方,“世子您看!那位就是前些日子水月院求见您的女娘,身边那位是都官院段大人。” “世子......”墨行顺着柴星野的方向看了一眼,满脸黑线:怎么总让他撞见这场面…… 柴星野他指什么啊! 二人举止亲密、旁若无人,任谁都没办法不注意,他当谁看不见呢? 墨行心中为柴星野祈祷,世上竟有见比文棋还没眼力见的人,而两个蠢猪竟然能当暗卫。 与此二人共事,委实是人生一大污点。 墨行低声道,“世子,宋三娘子和段大人是一起被吴府赶了出来。殿下不妨再帮宋娘子一回......” 沈翊面色不悦,皱眉道,“怎么,本殿是看起来很闲吗?” 墨行一愣,被怼地不知如何回话。 柴星野一心盯着前方,嘴里碎碎念道,“看样子,宋娘子待段大人极是不同。二人现在一副情投意合模样,殿下凑上前未必得宋娘子好脸色......殿下自然不会自讨没趣。” 话音刚落,柴星野身上突然一阵寒意,便见沈翊冷冷瞪他一眼,他默默闭上嘴后退几步。 墨行险些笑出声:看来被气得不轻...... 他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道,“赵大夫入狱,宋娘子的父亲宋大人都不愿掺和,却有段大人出手相救,宋三娘子想必十分感激,倒看不出二人有旁的什么情谊。” “属下实在想不通,明明已经救了赵大夫,宋三娘子为何还要牵扯进吴家之事?宋娘子再查下去,只怕被越来越多人盯上,殿下可是担心宋三娘子有危险?”原本这案子不大,殿下却一早派他调查吴家,他便越发觉出不对。 殿下分明早就知道吴家才是要找替罪羊的人,可一个小小命案,背后要保吴家的人也太多了。殿下本不出面干涉,没想到竟去了请上官大人辖制陈素。殿下究竟是为赢与叶世子的赌约,还是为宋娘子,实在难说。 “不是本殿闲,看是你们太闲。”墨行一出神便对沈翊幽幽的目光,“她是死是活,与本殿有何关系?” “回府!” 任是常年跟在沈翊身边的墨行也惊讶,真是一物降一物,世子何曾这般过?能将世子气成这样还死命嘴硬的,也只有这位宋娘子了。曾经他觉着唯乐清郡主不一般,如今才见识过什么叫自己气自己,或许人家宋三娘子自己都不知道,世子这是生得那门子气? 几人离开走到一半,又听沈翊吩咐回去,墨行顿了顿,心里早有预料。沈翊自言自语道,“本殿才不是担心她,只是好奇吴家罢了。” 第135章 小娘子,何故不肯放过我吴家上下啊? 吴府后门, 段霁和查看四周,确定无人才靠近了后巷。宋萱已经在门外等不及,她左顾右盼,后门一打开便溜了进去。 “真是的,吴家拦我也不拦你。”宋萱依旧抱怨,她询问道,“大人,你可发现吴夫人有何异样?” “我没看到她。”段霁和摇头,“吴府的棺材多了一副。” 宋萱一愣,问他,“是谁?” “吴氏三族老,那日我们在这里看到被勒死的人,勒人的是扮作吴家下人的亲族子弟。”段霁和面色平淡,似是见惯了这些,没有丝毫惊讶。 宋萱捂着嘴半是吃惊,连连叹道,“不愧是权势之家,对自家人下手也这般狠。”吴府虽已半显没落,但好歹久据京中,族上不乏朝官。吴氏子辈要逼死自己的叔公,竟往人嘴里塞粪,这也太折辱人了。 宋萱打了个冷颤,嫌弃道,“真脏!” 宋萱可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便道出吴府本质,臭气熏天,蝇蚋乱飞。 第二次偷入吴府,宋萱架轻路熟换了身丫鬟衣裳,再次找去了后院,段霁和则先去了前厅。 宋萱找到吴赛夫人的院子,她轻手轻脚走进去,四周静悄悄得,也不见一个人影。 屋内忽地响起东西坠落声音,宋萱察觉不对立刻推开门。 只见房内吴大夫人悬倒着头搭在床榻边缘,长布条死死缠绞着她的脖颈,任她如何挣扎都发不出丝毫声音。 白色布条攥在冬枣手里,吴大夫人后背被她踩在脚下,她面目狰狞地向后拉着布条,正用力将吴大夫人往死里勒。 即便被宋萱撞见,冬枣也没功夫注意她,依旧咬牙拽着布条。 吴春阳的小妾要杀吴赛的正妻,宋萱实在没想过这场景,二人应没什么恩怨才对。 宋萱实在想不通索性不想,她跑上前拉人,“有话好好说!” “啊!”她一上前就被冬枣一掌推开,她撞向一侧桌角,头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宋萱痛得眼冒金星,不可说不意外,没人告诉她啊!吴春阳一个小小侍妾,竟身带武功。 “就凭你,也想阻我?”冬枣嘴角牵出一丝狠笑,只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瞪向吴大夫人,“还不肯死?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宋萱袖口下摸出秘药,扶着桌便一把撒向冬枣。 面前扬起的雾状白粉,冬枣抬起头正要捂住口鼻,却已经将药粉吸入。 “还好、还好......我有随身携带秘药的习惯!”宋萱跌跌撞撞爬起身,她扶着发肿的头走过去。冬枣倒在吴大夫人身上还未彻底昏迷,半眯着眼睛却死盯着靠近的宋萱。 听到宋萱说话,更是气得要死却只抬起一只手指头,昏迷前眼睛里都透着对这老六怨恨,心里已咒骂她不下百遍。 宋萱才不管这些,她费劲推开冬枣,将吴大夫人脖子上的布条扯下立即救人。 *** 即便段霁和人缘不好,但想巴结他的依旧不少,坐在席间身边也围满了人。 一个白衫婢女低着头走近,身边劝酒的人指着手吩咐,“来来来,快给段大人满上。” 段霁和一见宋萱,并未露出异样,举杯让她斟酒。 宋萱低头道,“吴春阳的小妾想勒死吴赛的夫人,然后伪装成自杀。我已救下人,她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段霁和没有表情,听宋萱所说便猜到,想杀吴二夫人的不是冬枣,而是吴赛。他说,“你可知道‘肥田’何意?” 宋萱没有回答,只听他口中吐出二字,“越篱。” 宋萱眸露差异,所以吴三族老的死,是知晓了吴赛和吴少夫人叔嫂秽行被灭口,而吴家的人都是知情人,却要帮着吴赛掩埋! 冬枣只告诉宋萱,她是吴赛安插在吴春阳身边的人,也是吴赛授意她杀死吴大夫人。 如此便说得通了。 段霁和知道她的心思,淡声道,“你现在揭穿他也没用,府上进来的官员多半与他有私,必不会让他有事。杀一个散布谣言,污蔑当朝命官的人很简单。” 这个散布谣言的人,自然是指宋萱。 宋萱面色微凝,看向四周更警觉几分。宋萱佩服至极,吴赛装得可真好;朝堂之上,能结交这么多友人,岂是‘独来独往’四字能与之相匹的? 只是宋萱想不通,最初连段霁和都查不出吴赛的真面目,那吴赛是如何与人结交的?又是如何保持这么多年的‘清高’人设? 段霁和举杯正欲饮酒,却被宋萱眼尖止住,“你可吃了这酒?!” 段霁和瞬间明了宋萱的意思,他停下动作微微摇头。 宋萱松了口气,若不是斟酒时闻见酒香不对,她根本不知这酒有问题。 宋萱挺直了背,抬头看向周边,如果她没猜错,身边这些人的酒里都有毒。 侧后方一阵紧盯着她的目光,宋萱立即垂下脸背过身去,不料身后还是响起熟悉的声音。 “宋三娘子几次三番潜入吴府,是何用意?”宋萱再次被吴赛抓包,听得心肝一颤,任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能发生第二次,她已经很谨慎了。 老兄,有没有搞错,又是吴赛! 理论证明,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事实说明,人可以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周围人亦是有了经验,“小娘子,何故不肯放过我吴家上下啊?” “欺人太甚,吴府是什么很低的门槛吗?是个人都能来去自如!” “段大人,这次你必须得给个交代!又带此人进吴府,到底想干什么?” 宋萱面对上回一样的场景再次头疼,“各位!稍安勿躁!” 众人指责哪里听得进去宋萱说话,正跪在灵堂烧纸钱的吴夫人,听到宋萱的声音回过神,手里的纸钱都拿不稳,尽数落入火盆燃起。 她来不及起身,泛着血丝的眼睛寻向宋萱方向。 吴夫人第一反应是赶走宋萱,还未说话,便听宋萱高声道,“我来是告诉大家,酒里有毒!” 第136章 你下的毒,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毒!?” 人群中一片惊声,又传出几道反驳声,“妖言惑众!上回她也是这般在吴府生事,大家别信她!” 座上许多宾客第一次吴府丧宴未曾出席,听说酒中有毒纷纷头冒冷汗。可周围议论频起,即便心有不安,听到各人都言上回此人荒唐之举,心下又信了吴氏族人三分。 “我何须用这般容易揭穿的谎言哄骗?” 宋萱再次喊道,“凡是喝了吴府酒水的人,请即刻饮用大量清水,减轻药量。” 不等宋萱话完,段霁和身边坐着的大人便口喷鲜血,厚重的身子砸在木桌上发出‘砰’得巨响。 人像一条死鱼滑落,黑血覆了满桌酒肉,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四周仿佛霎时间安静,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显然这种直面死状的场景吓坏了这群宦海沉沦、久经世故的官员大人们。 接着吴夫人站起身从人群中缓缓走出,哼哼笑出声,“都给我儿陪葬去吧!” 一时间人群炸开巨浪,人群以吴夫人为中心迅速撤开数丈远。人人四散躲避,聪明点的已经将整颗头浸入水缸喝水,人又拉开人,挥拳相向只为争夺一个蓄水缸,抢不过的便是投湖的投湖,跳井的跳井。 慢慢溺死或还有一线生机,毒发身亡可是必死无疑。 在场之人除了下毒的吴夫人,也就只有三人站在原地安稳如山。吴氏长老和子辈早就不见踪影,心里有鬼的人比常人更怕鬼。 段霁和未饮酒,宋萱也没有,而第三个人不止宋萱意外,连吴夫人都意外到要发疯。 “你怎么没有喝!我明明看你喝下去的!” 比起吴夫人的暴躁,吴赛显然更淡定的多,“母亲以往送儿的吃食,一向让儿遭罪不已;从不敢忘,又怎会毫无防备?” 宋萱点头表示认同,即便亲眼看见人喝下毒药,只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抠喉催吐再服解毒丸,寻常毒药并不致命。 沈翊被拦在府外气了好一通,进府便看见吴府这番盛况,墨行和柴星野纷纷傻眼。 段霁和的人从门外涌入,死的人越来越多,石峰救人都来不及。好在后来的侍卫拉了医馆的大夫们赶来,又马不停蹄开始救人。 中毒的宾客死的死,剩下狗一般奄奄一息的人皆无力趴在地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沈翊寻了张椅子坐下,宋萱看到不由白了一眼。 待一切处理完,段霁和命人抓了吴夫人,对方却没有逃跑的意思。 段霁和声音没有温度,严肃道,“吴孟氏,对不起你的是吴氏中人,与无辜之人有何干系?” 吴夫人戏谑般看了周围一圈,道,“他们算哪门子无辜,哪门子算人?!”她连带着恨瞪向宋萱,“你既愿帮我揭露真凶,又为何坏我复仇大计?我好心放过你,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酒里有毒?” 宋萱道,“我在信中已言明,我愿帮你将真凶绳之以法,可惜你看不上。” “你懂什么!”吴夫人咬牙切齿,“若不这般,即便抓了杀我儿的真凶,依旧会有人保他性命!不杀这群猪狗,我心难安!” “既然别人靠不住,我便亲自动手,手刃真凶,杀尽保他的靠山。” 无人在意段霁和黑沉下来的眸色,“这也不是你该决断的。” “况且,走到今日,也是你昔日所种下的恶因一手造成。”段霁和铁面无私,在场之人无不心生畏怯,“溺爱己出的儿子,苛待庶长子,坏人姻缘,以他人痛苦为乐,自食恶果!” “你胡说!”吴夫人不是不知道儿子的死都是自己造成,却不肯解释事实,“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的阳儿也没错!” 立在一边的吴赛始终一言不发,他眼神冷漠地看向跌坐在地上的吴夫人,接着听到宋萱的话才握紧了拳。 “吴二夫人确实受苦,原与吴赛吴大人情投意合,她家世学识品性都不错,若无偷换新郎李代桃僵之事,二人天作之合属实令人艳羡。”宋萱声音清脆,她背着双手微微俯身看着她道,“然吴夫人你,最见不得吴大人压过自己儿子一头,又怎忍得了吴大人借着新妇家世平步青云——甚至,夺了吴二公子那岌岌可危的家主之位?” “不过,段大人回敬吴夫人的,亦可当得‘狠辣’二字了......”宋萱笑着转身,双月眸子微眯着,笑起来纯良无害。即便一身略宽的下人服饰,依旧掩盖不了她娉婷身姿、端庄气度。 “吴随已死,段大人亲手除掉碍眼的肉刺,感觉可好?” 吴赛依旧不认,笑着狡辩道,“嫡母曾薄待我,虽为异母,可我与二弟却是同父兄弟,我怎忍心动手杀他?我若想下手,又何必等到今日呢?” 宋萱目光柔和凝视着他,她伸手缓缓献出掌中青果,“吴大人,你下的毒,是从哪里来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吴赛瞳中极快闪过一抹忌色。 “冬枣已有证言,你将她安插在吴随身边是否让她暗中下毒,而她现在已供出你杀害发妻吴大夫人。” “你将二夫人藏去哪儿了?” “宋娘子数次潜入吴氏行迹可疑,而今又勾结我嫡母构陷于本官,是何居心?”面对宋萱质问,吴赛没有多少反应,“冬枣为二弟妾室,又怎会听令于我,她的话如何能信?宋娘子,凡事都要讲证据。” “呸!这对背着我儿偷情的狗男女,就该浸猪笼!” 吴夫人朝吴赛吐了口唾沫星子,颤抖着手指向他,“你们不知廉耻!我早该察觉甄瑶那个贱妇不安分!” “老天无眼,竟让我儿养大你二人苟且所生孽种数年!” 旁侧一身狼狈吴氏族老们纷纷将脸转过去,自觉颜面扫地,“这些私事怎好如此宣之于众?即便你不顾随儿脸面,也要顾忌吴氏名声!” “你们现在才知道要脸啊!你们帮着这畜牲隐瞒之时,可想过吴氏脸面?”吴夫人瞪着眼挣扎着要爬起,“他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帮着谋害我儿!” “够了!这些年放任你嚣张跋扈,你真以为我们怕了你不成!?”吴氏族人脸色铁青,恨不得吴夫人立刻闭嘴,“吴氏这一辈唯赛儿前程有望,若非你心胸狭隘处处打压,他又怎落得这般田地?” 段霁和默默朝宋萱摇头,宋萱终于知道段霁和曾说没有结果是为何。 虽有冬枣指认,也顶多能证明他想杀吴大夫人,却没办法定吴赛谋害吴随的罪。吴赛做得滴水不漏,即便知道他是凶手,他们也奈何不了他分毫。 吴府在此事上已做出选择,吴夫人没有倚仗且下毒暗害无辜,吴赛甚至不必自己动手除去吴夫人。 宋萱瞳孔一颤,难道吴赛是故意当众揭穿她的?他岂不是明知吴夫人下毒,却亲眼看着这些人吃下,甚至担心惹祸上身,将沈翊拦在门外。 吴赛缓缓朝她看来,宋萱已然确认心中猜测,吴赛要的不仅是吴春阳的命,更要吴夫人的命! 心怀怨恨却数年隐忍伪装,不知他从何时开始谋划。想除去的都有人替他杀,自己则干干净净不染分毫,仅凭一个带毒的果子,想要吴赛认罪,几乎不可能。 宋萱不甘地看向吴赛,握着果子的手也不由垂下,她输了。 第137章 世子想审什么? 段霁和扣住吴赛,警告道,“吴大人所行,害无辜者众,心中至今无愧吗?” 吴赛没有复仇的畅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本官还是那句话,无证据,本官不认。” “吴大人此话,勿言过早。” 沈翊久坐多时,众人都安静下来,他方才开口,“吴二尸骨未寒,其妇却不知所踪,本殿甚觉不妥。” “妻儿岂有不来送葬啊?”沈翊朝远处招手,墨行便带了人到跟前来。 沈翊唇角微微一扬,抬手说道,“本殿闲来无事,巧遇吴二夫人遭歹人所持,吾顺手将其救之。疑途中再遇险,遂顺路送其母子三人归府。想来此番,正是时候!” 甄瑶被墨行带来,她面色苍白,脸上写满担忧悔恨,“遂平!” 吴赛被段霁和阻拦,可二人眼里仿佛只有彼此。吴赛面部发紧,“雾华,你怎么回来了?” 甄瑶被墨行拉走,吴赛面露不悦瞪向沈翊,“世子,为难女子算什么君子?” 宋萱唯见吴二夫人一次,对她印象极为深刻。甄氏美人名不虚传,即便已是膝下有两个孩子的母亲,容颜甚至不输少女。 面容的憔悴掩盖不住她的美貌,反而更激发人的保护欲,只单单看着这个人,便是身为女子的宋萱,都开始打心底里心疼这个女人。 甄瑶性子柔软却无故作姿态,先前查案时宋萱就知晓了甄瑶过往,使得宋萱更怜惜这个无辜女人。 吴随花心滥情、见异思迁,远非良配。若不是甄吴两家早年定亲,甄氏守诺嫁女,否则两家不会有这段姻亲。 如今的吴氏在甄府门前,更是连提鞋都不配,莫说嫁嫡女,即便是甄氏庶女,也是下嫁。 甄瑶为甄氏嫡长,幼失恃怙,便养在甄氏二老身边。然甄氏二老过身,甄父娶续弦,继母苛待,深受继母所出姊妹刁难,又因家中规训严苛更少不了责罚。 可以说出嫁前就没享受过几天好日子,无人庇护,也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出嫁时甄氏继母与吴夫人从中作梗,甄瑶错嫁吴家二郎,婚后常年受妯娌婆母磋磨。吴春阳稍有不顺,便对其拳脚相加,动起手来甚至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吴家下人见其不受宠,恶仆欺主,甄瑶无甄氏撑腰,在吴府处境艰难不比从前。 亏甄瑶忍耐这么多年,若是宋萱,早就一碗药送走几人。 甄瑶入吴府八年,最大的女儿五岁......甄瑶容貌才情不俗,吴大夫人比不上她分毫,难怪吴赛忘不掉。 沈翊瞥了眼宋萱,再看向吴赛,宋萱被他看得莫名。 沈翊不着急,继续道,“本殿可不争当君子,你知道本殿想要什么。” 吴赛没有反应,周身宾客却神色各异。 沈翊淡声说,“这样吧,吴大人既然不认这东西有毒,那便给吴二夫人他们试试。” 见墨行拿着东西靠近,甄瑶立即将孩子护住,她大喊道,“别动我的孩子!” 猜不准沈翊想干什么,他却并不似说笑。吴赛仍在犹豫,周围有人先忍不住,“世子怎可拿小儿威胁?” “即便此物有毒,也不能证明是吴大人所下。今日我等皆受吴孟氏所害,岂非证明孟氏其心歹毒,莫非吴家二郎也是她失手毒杀,害人害己!” 柴星野还没搞清状况,又被这些人三言两语弄得晕头转向,谁说话都觉得有理。手里的小孩哭闹,他哄都哄不住,他心里实在不想认同世子逼迫行径。 刚想劝说,却见沈翊神色严肃,“还不说吗?” 吴府府门大开,外面满是喧哗闹声,“本官听闻吴府热闹,便来瞧瞧。”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宋萱不意外陈素会来,她看着满院鱼贯而入的侍卫皱了皱眉。不知陈素来此,是抓人还是故意放人? 陈素从人群后走出,看向沈翊,“发生这般大事,本官为诸位安危,特地带人救援。世子可安好?” 沈翊抬眼看向他,那张冷漠的面容上更冷了一分。 陈素再看向段霁和,挑衅道,“段昭,你不会还要抢本官的案子吧?” 宋萱正欲开口,陈素再道,“宋三女郎,你父亲可知你在外这般生事吗?一介女流,当众剖腹,妄言公堂;那日看在宋尚书的情面上容你胡闹,今日本官可断不会再饶你!” 吴府宾客都纷纷看向宋萱,先前不知这女子身份,如今却被陈素直接揭穿。宋萱心知不妙,陈素当众告知她的身份,她个人所为便都代表了父亲。 不论她所做为何,在他人眼中,这些便都是父亲宋崇授意。 宋萱张了张嘴,没由来地沉默不语。 沈翊啧了声,眸光似箭一般扫向陈素,“陈素,我看你是活腻了,敢插手本殿要管的事。” 陈素还不敢得罪沈翊,脸上挂起笑,“世子误会,下官只是奉命捉拿凶犯。吴孟氏下毒谋杀当朝官员,吴赛身上疑点众多,下官亦是请示过唐大人的。幸得世子在,不然下官只怕来迟。” “段兄以为如何?”陈素最后看向段霁和,似是终于压过他一头,面上虽是问段霁和意见,实际上却是威胁。 他既搬出唐大人,段霁和便不可能违命。 陈素视线落在对方手上,“段大人还不松手,可是想违抗唐大人之令?” 段霁和低垂着眸子并未看宋萱,手却是放开了吴赛。 虽然宋萱知道段昭已帮她多次,她没理由再要求更多,也不免意外段昭竟然会妥协。她不该怪他,心底却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见此,陈素满意地笑了笑,下令道,“来人,将人押回都官司。” 宋萱低头沉思,先前陈素一口咬定师父为凶手,且多次阻扰查案。今日再见,又一反常态拿人,吴赛进了牢狱当真有命活吗? 不论陈素欲为吴赛开罪,还是想让吴赛就此闭嘴,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宋萱忽然想到什么,慌忙开口,“不可!” “他不能走!” “——宋三娘子,此地何时轮得到你说话!”陈素怒声斥道,不打算再忍。 沈翊并未说话,墨行手握佩刀自觉挡住陈素。 陈素皮笑肉不笑道,“世子这是何意?世子难道想封我等的口吗?” 沈翊目光轻蔑打量着他,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本殿可不像你,似狗一般见人便随意攀咬。” “凡事要要讲个先来后到,即便是唐旷在,也不敢越过本殿抢人。吴孟氏你可带走——” “但你要带吴赛走,就让他滚过来同本殿要。”沈翊低声说着,听起来并未有多少情绪,话里却让人感到无比压迫。 “我们陈大人乃奉命行事,世子为难我等就不怕......”陈素身边随行的侍卫忍不住开口,却在沈翊的注视下默默没了声音。 陈素见此,只好让步道,“世子想审什么?” 第138章 你不会懂的! 墨行收回刀,冷冷看向吴赛,“吴大人早做决断,是要回头,还是一错到底?” “不!......不!”吴赛终是慌张起来,瞳孔不断颤动。 宋萱心中奇怪,她顺着吴赛,视线落在四周的人群,却不知他在看谁。 难道......他在害怕什么? 沈翊姿态随性,堂中唯他一人坐着,看起来无丝毫拘谨不适,反倒自在从容,仿佛他就该坐在这儿。 沈翊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只听他淡声道,“既然吴大人难以抉择,那便由本殿代劳,帮你选好了。” 墨行朝小孩走近,手里将果子递给最小的那个,慢慢蹲下,“可认得这果子?” 女童被吓的不敢说话,身边另一个稍大的小孩,突然将果子拿走,“我认得,这是爹爹经常带回家的,雯儿想吃。”说着便要咬下。 “雯儿不可!” 甄瑶挣脱禁锢,奋身扑了过去,急急挡在孩子面前。 墨行先是一愣,随即想将人托开,却不料甄瑶又趁他不备,抽走他腰间佩刀。 柴星野本以为甄瑶拔剑刺他,拖着孩子离远几步,没想到甄瑶却是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宋萱注意力还停留在沈翊的身上,看到眼前一幕,眼皮不由一跳。 吴赛一动,紧张得声音颤抖,“雾华,你干什么?!” 甄瑶满脸泪痕,摇头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世子殿下,请您饶过我的孩儿!” 话落,一抹鲜艳的红似红绸拂过,金尘下艳丽晶花洒下。 “雾华!” 吴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涨红的额头暴起青筋,眼底落下连串泪水。他飞快跑出去,张开双臂想要接住甄瑶,却仍是慢了一步。 甄瑶似没有生息的霜花飘柔坠落,半身洁白半身血污,汩汩鲜血从颈边涌出。 宋萱瞳眸震颤,这一瞬发生的太快,快到她忘了眨眼。 沈翊身体微微前倾,对甄瑶自尽稍许意外,他脸上很快恢复原本状态。 比起沈翊的平静,宋萱情绪起伏则更明显。 许是亲眼目睹人死在眼前,直面死亡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又或许是实在不解,甄瑶为何决然地选择求死。 在她看来,一切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宋萱没想过要逼死甄瑶,可她的死跟自己脱不开关系。 宋萱不断捏紧手心,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什么都能做对吗? 这些毫无用处的同情和悲伤,不知何时生出藤蔓,将她整颗心脏缠绕。 赵师父曾说,医者常怀仁心,而她却是无心之人。 宋萱学医只为自保,从不为救人,她这辈子注定没什么大成就,更不会是个好医师。 宋萱觉得自己变了,不应该这样,也不能这样。 那涓涓流水般的血液,如重锤般一下下撞击着她的内心,令宋萱呆立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如果她听段昭说的,到此为止,甄瑶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日夜探李家船坊,宋萱便将水香居和吴府的发现透露给沈翊。一开始她并无十足把握,却仍劝沈翊出手,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而沈翊出现,宋萱便当起了旁观者,漠视一切的发生。 宋萱觉得自己虚伪至极,其实不论沈翊来不来吴府,最终她都会想尽办法,让吴府永无翻生之地。 而让她始料未及的,知情人不在少数。他们想隐瞒的,令人悚然生畏,不敢细究。 事实也证明了,吴府不是起点,亦不是终点,更不是偶然。 吴赛惊慌失措几近崩溃,他双手颤抖着搂起甄瑶,将她抱入怀中,“雾华,别怕......别怕......” 众人哗然,陈素一副事不关己,他低头掩着轻微笑意。 耳边响起孩童哭喊和混乱的议论声,沈翊眸光凝视着宋萱,只见她低头抿紧的唇,垂下眼睫的眸子下半是麻木。 宋萱鬼使神差地走向前方,看了一眼甄瑶伤口,随后蹲下身伸手搭在甄瑶腕间。 吴赛紧捂住她的脖颈,妄图用手堵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他抬头恳求般看向宋萱,干涩的声音无比痛苦,“宋!宋三娘子!” “宋三娘子!我求你......求你救救她!” 甄瑶面色惨白,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宋萱低头不语,她默默摇头声音亦是低哑,“她体质特殊伤口无法愈合,伤口太深止不住血,我救不了她。” 甄瑶眸光死寂,微阖的眼睫上带着血珠,逐渐微弱的呼吸,昭示着她生命的消散。吴赛眼睁睁看着挚爱没了最后一丝呼吸,顿时泪如雨下,“雾华!” 他难以置信,怀里的爱人竟这般轻易逝去。 陈素微微颔首,嘴里说起风凉话,“宋三娘子毕竟一个黄毛丫头,不过学了几日岐黄之术,能厉害到哪儿去?即便施救,怕也被其害死。” “人死不能复生啊,吴大人节哀。”说着便示意周围人动手。 “怎么会救不了呢!你怎么会救不了!”此刻吴赛似一头失控的野兽,他双目圆睁,眼里充斥着狂乱。他怒视道,“你不是神医弟子吗!?即便我有错,也不是雾华之错,为何见死不救!” “我说了救不了她,她是何体质,你难道不知!?”宋萱厉声回道。 转瞬,脖颈一道刺痛,吴赛虎口掐住她喉咙,刀刃紧贴她的脖子。 沈翊段霁和皆是一动,纷纷没料到吴赛的举动。 “别动!再靠近我杀了她!”宋萱没有丝毫防备,吴赛便挟持住她,宋萱只得被他掐着脖子不断后退。 陈素并不听他威胁,正吩咐人上前。 只听铁刃锋鸣,段霁和抽刀指向他,看向其余人道,“谁都不准动!”陈素伸直脖子,看向段霁和露出笑,“段兄何必如此,我让他们散开便是。”说着便挥手让人退开,段霁和才慢慢收回了刀。 原本还打算动手的沈翊停了下来,吴赛再看向柴星野,“放开孩子!” 柴星野看着自己的佩刀又拿在吴赛手里,他不敢看自家主子眼色,只听沈翊冷声吩咐,“放开孩子。” 宋萱被挟持着一步步后退,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她知道吴赛暂时不会杀自己,于是劝道,“甄瑶是你害死的,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你身后之人值得你用命隐瞒吗?” “少说废话!” “那些人,可比我们盼着你早点死......” “你懂什么!”吴赛怒声大断,手中的刀再紧了一分,“你不懂,你不会懂的!” “没想到孙公子竟有这般雅兴,不知公子寻我所为何事?” 街道喧闹在风后消散,姜橙衣推开门,便看到楼栏边背对而坐的一袭红衣。 第139章 她过得真的好惨 孙赦一人独坐亭阁,坐姿一如既往的慵懒松垮。 听见身后动静,他眼里含笑,手里握着的目镜移向身后。 “刚看了出好戏。” “......不过再好看,也不及姜娘子好看。” 姜橙衣视线越过孙赦,看向他方才看的地方,随后皱了皱眉,“吴府?” 在姜橙衣看来,孙赦可不会闲着没事干找她,她手下的生意向来让孙氏三分,他们应是井水不犯河水才对。 最近,也只得罪孙娘子那一回事,于是道,“孙公子,上回令妹之事多有得罪。只是令妹打砸绫衣阁,在下实在不得已......” 姜橙衣话说一半,孙赦便抬手止住,“秋月莽撞,凡她损毁之物,尽孙府银钱十倍偿还。我寻姜掌柜不为兴师问罪,只问姜掌柜可有意与我谈一桩生意?” 姜橙衣一愣,心里不外乎奇怪,她哼哼笑道,“孙氏财通四海,竟也看得上我等小本买卖吗?” “我知道你做的是萧宋两家生意,加我一个,姜掌柜并无损失。”孙赦手里玩弄着手里的长目镜,看起来并不着急。 “宋府那老太婆给你多少价,我可再让利三成,如何?” “没有其他要求?” “宋府如何,我便如何。” 姜橙衣眸光闪了闪,思索孙赫意图,“可是......在下记得,孙公子手下有无数铺户广布州郡,就无须我这小行商分羹了吧。”他越是一副合作诚心的模样,姜橙衣心中的怀疑越深。 她疑惑为何孙赫会如此轻易地将大部分利润让给自己,且对她过于信任。 姜橙衣却不知这次自己真误会了孙赫。 见她迟疑,孙赫继续说, “姜掌柜都是替萧肆做事的人,难道还担心本公子诈你不成?” 姜橙衣见他明说,也不再隐瞒,“你既然知道我是侯爷的人,那这生意就该去找我的主子谈,我说的并不算数。” “况且,宋氏给的并非只是低价,我的生意七分皆赖宋氏船运。” 她听令于侯爷,萧肆却极少过问她生意之事。 得萧肆举荐,她被送到其父亲——齐恭王手下做事。得知她是萧肆的人,萧府之内,无人不是敬畏拉拢;萧府之外,同样多是刻意讨好。 实际上,萧肆算是给她提供资金和便利的金主,他只拿钱,且拿大头;而她经营的生意并不与萧氏相通,唯一事除外——替萧府送货。 这货,可能是古董玉件,亦可能是盐铁兵器......这些她不能管,更管不着。她只知道,要确保货物在她眼皮子底下不出事,安全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其余的,一概不知。 商肆传言,她是靠爬上豫安侯的床才有今日。 可她明明只见过萧肆两次,一次是萧肆从坟里把她挖出来,一次是萧肆在西北境内命令她的商队绕路。 姜橙衣曾听过活阎王段霁和,也听说过鬼煞神叶清弦,但姜橙衣敢直言,论凶狠残虐,萧肆绝对是较之二人之上,血面修罗。 她岂敢高攀人家?爬他的床,不如她出厂设置直接闷死在棺材里。 姜橙衣觉得,叶清弦和萧肆才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这俩人一个杀神一个煞星,简直不要太配! 可惜无人懂她对邪门cp的向往和磕点,姜橙衣连连叹息,急需认同感却没有手机的日子里,她过得真的好惨。 姜橙衣觉得这个时代恐怖如斯,她谨小慎微做人,前有煞星老板,绝对不能再有瘟君友商! 她抬眼看向孙赫,挺胸吸了口气,“若让我家侯爷知道我吃里扒外,定然饶不了我。” “这么说,姜掌柜是看不上我孙家?”孙赫冷笑了声,看不出喜怒。 姜橙衣仍是那句话,“孙公子与侯爷说便是。” 待姜橙衣走后,孙赫脸色阴沉下来,他垂眼看着手里的目镜不语。 门外庞应走了进来,他看向姜橙衣离开的方向,低声说,“这贱人给脸不要脸!公子,不如我给她点教训?” 孙赫漫不经心举起目镜,冷叹一声,“教训她好让萧肆找我麻烦吗?” 庞应愣神片刻,忙道,“属下不敢!” 他俯身不敢直起腰,只敢用余光探向前方,愈发谨慎道,“可......孙元良死后我们便无接应;吴赛此人不可靠,他若泄密,第一个被他们推出了的就是我们孙氏。公子......若此时救下他,不仅可解后顾之忧,亦可拉拢吴赛为孙氏所用。” “救他?” “不如让他永远闭嘴!” 庞应倏地一惊,后背起了一片凉意。 孙赫举着目镜看向远处,瞥了一眼庞应,幽幽道,“叶家的人来了,我可救不了人,这次吴赛不得不死了。” 第140章 识自我,驭己心,绝处逢生,得见天地 *** 只听得 “嗖” 的一响,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叶片如闪电般飞速袭来。 宋萱呼吸一窒,凌厉之气穿透空气,叶刃瞬间将吴赛脖颈划出一道血口。 吴赛躲闪不及失足摔倒,叶刃纹丝不动嵌入他身后廊木。 宋萱双眸微睁,金阳下睫羽微颤,她鬓边被截断的一缕墨发在风中飘然飞落。 “我来晚了吗?”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少年单膝倚坐树梢。 少年墨发高束,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一只脚摇晃在空中。微风扬起他身后发丝,红绸发带随风而动,浑身都透露着青春的张扬。 面具将其容貌遮挡,腰间悬挂着的红玉萧尤为显眼,众人早已色变,各人神情迥异。 修长手指轻触面具边缘,只见他抬手便将面具摘下。春日柔金碎绿、粉映绿茵中,光华流转不及其眸中清滟。 陈素瞳孔猛地一缩,抓起身边侍从便往自己身前挡。 少年嘴角勾起轻微弧度,“诸位许久不见,竟不识我了?” “神...神乐将军!”(yuè)人群中,有人颤声道。 众人急忙跪地,齐声喏道:“恭迎将军大驾!” 陈素扣着身前的人不准下跪,一改先前的幸灾乐祸,表情甚至控制不住地僵硬起来。 随着叶清弦飞身而下,地面隐隐传来声响。尘砾震动,接着兵甲之声逼近,玄黑甲胃涌入,瞬间将吴府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羽珩啊羽珩,你实在太慢了。”叶清弦越过几人一眼望见沈翊,话中带着嘲讽,“给你这么多次机会也抓不住。” 在场之人无不胆寒,即便叶清弦吩咐人起身,不少人还是软了腿,若非身侧人搀扶怕是要再次跪地。 偏偏叶清弦经过,还特地将其扶起,“林大人,王大人,怎么如今连站都站不稳了?” “孱弱较女子犹甚,难道......平日里的山珍海味都白吃了?” 被托住手臂的林大人和王大人笑得比哭得还难看,却不妨碍脸上堆满了笑,“将军说笑......说笑,年老不中用罢了、罢了......” 一直未曾出声的杜宽满脸严肃,看向叶清弦的目光不善,似是极不满看到叶清弦出现,“将军不在西北守军,擅离职守,暗中归京可有授令?” “自是有令。” “有令为何不报?郡主顶着叶世子名义归京,又是何意!” “既是秘密归京,岂容尽人皆知?”叶清弦目光扫向杜宽,态度随意,“本郡主代兄退婚,可从未自称过兄长。杜大人管得真宽?” “你!”杜宽气得翘起胡子,宾客中有人笑出声,杜宽压下怒气再次质问,“那为何郡主又带兵围困吴府,难道这是叶国公的意思?” “带兵前来,当然为捉拿凶犯。”叶清弦一挥手,黑甲卫兵便将吴赛擒拿。 “吴赛为官不正,知法犯法,本将军定当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杜宽依旧死咬不放,他严词厉色,“此案已交由都官司审理,纵有疑窦之处,亦当由御史台受理。郡主贸然插手,岂无不妥?” “审理?”叶清弦目含不屑,一一扫向在场官员最终落到陈素身上,“审出什么了?” 陈素无话可说,杜宽哼了声撇过头,“将军在战场上还未杀够人,如今回来也不放过同僚啊!” 堂内人皆沉默,心照不宣地对视几眼。纵叶清弦天纵奇才,万里挑一又如何?身为女子不安分守己,妄图与男子争席,也不过徒增笑柄! 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巾帼不让须眉? 想当初,不知是谁急功近利、贪功冒进,违逆军令杀降八万,尸山血海,灭绝人性!手段残忍,引千万国民厌弃。其恶毒之甚,就连手下将士都耻与为伍! 哈哈哈......又是谁白费一场心机,万民唾骂,最后灰溜溜逃回西北,蜗据一城不敢归京? 有家不能回,丧家之犬且不如!可怜可怜...... 叶清弦唇线轻抿,她面色如常,冷冽的眼眸仿佛天生悲喜不从心。 她微抬下颌,目不斜视朝前方吴赛走去,一字一句道,“罪大恶极者,妄图包庇者,不论他背后有什么身份,靠山!本将军,一一杀之!屠之!” “一个都不放过!” 她声音似冰玉相击,泠泠入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下毒亦可栽赃赃诬陷,即便吴赛罔顾人伦,与弟妻有私,亦难以证其乃下毒之人。”杜宽在叶清弦身后怒吼,“此案有疑,势若郡主,亦不可随意处之!” “吴赛监守自盗,押运粮草有失,至敦煌城郡围困三月有余!”叶清弦回首,微微皱眉问,“杜大人,我亲自查,此罪状足定吴赛之罪否?” 见其不信,叶清弦并未多话,“琲珞!” 黑甲卫兵不再迟疑立马扣住吴赛,叶清弦身边副将双手乘上状纸,答道,“此乃敦煌郡粮草失窃案犯事兵卫供言,将军已呈奏圣上。大人不妨一察?” 琲珞单手举起状纸一把挡在他脸上,杜宽睁目仔细察看,吭气道,“不可能!你不是将那几人都斩首了吗?何来状言?”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也附和着点头。 叶清弦闻言看向随身护卫,其余黑甲卫纷纷低头发笑,她饶有兴趣道,“你们背地里编排我够多了,还真当本将军嗜杀成性,满脑子只会杀人吗?” “杜大人,你若再多说一句,那我可就不得不怀疑——你与吴赛朋比为奸了。” 冷冽的声音灌入耳中,叶清弦话里不乏警告。杜宽脸色阴沉至极,他一言不发拂袖而去,同时身后跟着一众官员离开。 纵陈素心有不甘,也不由跟着一起走。 而众人还未出吴府,又一声尖叫回荡在吴府。自吴府门下至堂前,所有人皆向同一处看去,见一人发疯似的冲向吴赛。 押着吴赛的黑甲卫拔刀抵挡,却不料那人越过他,一刀将吴赛捅穿。 吴赛口喷鲜血,低头愣愣看向自己腹部,整个人轰然倒地。捅他的兵卒再次举刀,对准吴赛头颅就要砍下。 叶清弦眸色一寒,挥刀将人刺死。 宋萱半身沾满了鲜血,有甄瑶的,有吴赛的,亦有兵卒的。此刻她已来不及震惊,快步提起躺地的吴赛,迅速问道,“你杀死吴随的毒药,到底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吴赛满脸是血,视线似望向甄瑶方向,又似望向虚空。 宋萱顺着视线朝前方瞧去,吴赛此时又看向她,缓缓出声,“宋娘子,伤你非我所愿。......吾幼年,母早亡,父厌,嫡母刁难,生计不易。得蒙令尊照拂接济,宋兄待我挚诚,亦师亦友,吴不敢忘恩。然、然......” “少说些话,我先救你!”他声音透着濒死的虚弱,宋萱手忙脚乱在他身上施针,而对方却摇头,继续说, “然吾年少为执念囚困,囿于终生,木已成舟,歧途难返,我已无颜见宋兄。吴某无才,无德,一生为他人棋子不得自由,唯此一物赠于宋三娘子。” 宋萱掌心一凉,感觉到手里被悄悄塞入一物。她还未低头看,却被吴赛死死压下手腕,“宋萱,愿你来日不畏迷障遮眼,明镜在心;识自我,驭己心,绝处逢生,得见天地。” 第141章 兴乐宫 耳际刮过“嗖” 的一声,斜侧里飞簌来一支长箭。 宋萱回头,朝她射来的箭羽被段霁和劈刀挡下,很快数箭齐飞,让人招架不住。 瞬间不知从何而来数名蒙面黑影,沈翊带人跃上屋檐,双方缠斗起来。 门前尽是逃窜官民,陈素等人缩着脖子朝外招呼马车马匹,“来人!快走!” 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有些干脆提着衣袍奔走。 宋萱低头,握紧手中琉璃净瓶,用极快的速度藏入袖口。 “宋三娘子,先随我走!”叶清弦已跃上马,朝她伸过手来,宋萱迟疑片刻,她再道,“我的卫兵留给他们,羽珩和段大人不会有事!” 宋萱不再犹豫握住她的手,刚坐稳,马就飞奔出去。 杀手如鬼魅般紧追不舍,宋萱回头,身后的黑影不断接近,长刀发出熠熠寒光。 旁侧又是一道凌厉刀风,叶清弦拉着她猛地身子一伏,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刀光剑影交错,她突然说道,“看来,宋娘子跟着我才是最危险的。” 突然,前方出现蒙面黑人,是早已埋伏等候她们的杀手。叶清弦见状没有停下,反而猛抽一鞭,手紧紧抓住缰绳横冲直撞,继续狂奔。 几乎要撞上前方杀手,这千钧一发之际,叶清弦双腿夹紧马腹,骏马嘶鸣一声高高跃起,她毫不犹豫地驱马跃过人头顶。 马蹄刚落地,叶清弦又猛抽一鞭,阵阵尘土后不见踪影。 杀手仍然仰着头,似未反应过来,便被她狠狠甩下。待他们继续追赶,叶清弦早已扬长而去。 “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安全了。”叶清弦只要一露面,便会引来无数追杀。杀手穷追不舍,宋萱中途下马,只怕也会被继续追杀威胁叶清弦。 正在宋萱疑惑,前方高大宫门不断逼近。 叶清弦驱马高声命令,手中令牌飞出,看门侍兵一见瞬间伫立高呼:“放行!” 随后一声令下,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眼前似有一条无限伸长的宽阔宫道,叶清弦直接驱马而入。 身后沉闷声音再次响起,宋萱提起的心总算安稳下来。入了皇宫,仍是谁也不敢闯,确实是个好办法。 叶清弦让人前走了马,带着身边一位宫女走来,她对宋萱道,“宋娘子,此处为前朝偏殿,往来人不多,可否暂候于此?” 宋萱点头,叶清弦由几位禁卫带走。 远处传来些许钟乐清音,袅袅而来。宫女见宋萱好奇张望,介绍道,“娘子未来过宫中,那儿是兴乐宫。” 长廊行人寥寥,轻风拂面,风中飘渺起排箫空灵之音,群笙浩荡,似有一股洗涤心灵的神力,源源从不远处宫殿传来。 宋萱正想过去,转念一想,又对宫女问,“郡主何时回来?” 宫女摇了摇头,答,“奴婢不知,郡主吩咐我陪着娘子,或等上半个时辰,郡主应会回来。” 宋衣微微皱眉,眸色焦急,说道:“可我还有要事需与郡主相商。” 宫女忙安抚道:“娘子莫急,想必因方才之事受惊,不如奴婢上些茶来?” 宋萱见此,也只好点点头。 宫女走后,宋萱才拿出手里的琉璃瓶,半透明的小瓶似盛着一团蓝紫雾气。没想到吴赛给她的竟是这东西,宋萱不敢贸然拆开。 看起来并无特殊之处...... 她摇晃着瓶身,仔细端详起瓶中,实在看不出里面是何物。 吴赛既然临死之前偷偷将东西交给自己,说明这东西必不简单。宋萱再次回想当时情景,吴赛还有没有给她其他信息。 宋萱思来想去都没有头绪,索性收起了琉璃瓶。 她一抬头,不知自己正朝兴乐宫走去。 鼓点轻缓间起,幽渺声气若有似无,尘世似归寂无。偶间独埙吹响,紧接着群音朔起附和。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宋萱拾阶而上,乐宫之内旋音浩荡,钟声与鼓声相互交织。 宫殿庄重宽广,只见殿中央十数宫人头戴面具,身着白袍。他们姿势各异,动作却整齐划一,身体随乐声摆动,时而缓慢时而极速,时而又诡异地暂停。面具之下不见情绪,仿佛将自己的灵魂都注入到了这钟鼓之声中。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殿首端坐一人,那人手捧陶埙,眉目柔和,蓝玉钗绾起云鬓,身着霁青长袍,仿若浸润于碧青海月中。 古人言香草美人,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烟媚,兰芬灵濯,玉滢尘清,容色过人莫如此。 宋萱正听入神,突听侧边一个尖细声音说道,“大胆,你是何人!” 宋萱出神,一个少女坐弹箜篌忽地站起身,眸光带着责问锐利射来。她着浅杏衣裙,伸着修长的脖子,一张瓜子脸略显青涩。 宋萱站在所有人视线汇聚之处,“我......” 身后宫女及时赶来,“大人,宋女娘随乐清郡主初次进宫,非有意惊扰大人。” 众人听宫女说完眼里收起了敌意,杏衣少女上下打量宋萱一眼,再看向宫女,“既是乐清郡主相邀,何必鬼鬼祟祟,带她退下便是。” 第142章 不是谁都像四娘子那般好心 “宋娘子莫怪,傅婵大人对旁人也是这个态度,奏乐时不喜外人打断。” 宫女跟在宋萱身后解释,宋萱想起她说的那个神情严肃的杏衣女子,说,“我因好奇听宫中乐声,无意闯入,也是我失礼在先。” ““太后喜梵音雅乐,兴乐宫是皇上为太后生辰所建贺礼,每逢寿辰乐官大人都会为太后献乐;其乐声朝中大人称赞不已,只是极少听得。”宫女笑了声,继续道,“兴乐宫乐师皆生权贵之家,又赋才情,难免身带傲气,不好相与。傅婵大人就是性格最烈的那个,谁在她面前都没个好脸色,除了曲艺胜于她的人。” 宫女缓缓一笑,突然提道,“在这宫中,您的妹妹宋四娘子最是和善,奴婢曾因疏忽险受贵人责罚,幸得四娘子开口搭救。奴婢贱名彩芝,不知宋三娘子可否替奴婢向四娘子言声谢?” 宋萱步子停下,眉头皱了皱,倒不是对宫女有意见,只是她实在找错了人。 这事最不该拜托的人就是她,况且最近托她办事的人也太多了,不是让她跑腿送东西传话,就是传话谢人。 姜橙衣或另有隐情,吴赛临死了也可理解,可这宫女好端端的,她见到宋莹的概率怕是比自己都多,要道谢早就道了便是,找她这个不相关的人做什么? 彩芝见宋萱不说话,叹了叹,“娘子若不方便就算了,奴婢不愿强人所难。” 宋萱默默点头,低声认同,“确实不便......” 彩芝听她所说略微惊讶,声音引得宋萱恍然出神,“怎么了?” “不是,奴婢还以为娘子会答应。” 宋萱笑着拒绝,直言道,“我不方便,不答应。” 彩芝心道此人怪胎,居然想都不想就拒绝,果然不是谁都像四娘子那般好心,即便是一家子亲姐妹。 她神色尴尬,随口道,“说来,宋四娘子精于琴艺,不知三娘子熟习什么?” “宋莹?”宋萱听彩芝提起宋莹没怎么意外,她摇了摇头,“我不擅音律。”又问,“宋莹常去兴乐宫吗?” 彩芝想了想说,“倒不常去,太学自有乐师教习。太学若有乐理良才之人,才被收入兴乐宫,或修着乐府典籍或编排宫廷乐舞......” “但奴婢猜宋四娘子,往后定有机会入兴乐宫得太后赏识。” 宋萱想起前世,宋莹确实有机会,不过她不知宋莹为何拒绝甚至得罪太后。 “三娘子觉得哪里不对吗?” 宋萱反应过来,摆手解释,“不不、我是在想......” 她摊了摊手,垂头索性不再解释。“算了,你说的对。” “娘子留步。”身后传来声音,二人同时回头,便见杏衣女子直立在不远处,身边的宫女又唤了一声,“宋娘子留步。” 杏衣女子未动,身边的宫女匆匆朝她们赶来,“方才拾到一物,可是姑娘的?” 宋萱心神一怔,匆忙摸向袖口,直到摸到琉璃瓶,又见宫女手里捧着的荷包,她才松了口气。 “温大人没说错,果然是姑娘的。”宫女脸上露出欣喜的笑,“荷包里的东西差点叫人砸碎,还好温大人拦下,让奴婢送了来。” 她还想说什么,就听那方杏衣女子出声,“兴乐宫来往人不多,今日就她一个,不是她的是谁的?” “东西还了就算了,还多嘴什么?”傅婵面无表情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宫女回头看傅婵离开,也急着跟上去,又拿着另一个荷包递给宋萱。“温大人近日忙着准备太后寿辰,不便来见宋娘子。听闻娘子是随乐清郡主来的,还劳烦宋娘子将此物交于郡主。” 宋萱看着眼前鼓包似的黑布荷包,也傻了眼。她低声对彩芝说,“你看,我都说我很忙,帮不了那么多人。” 彩芝脸色泛红,宋萱当着她的面拒绝,“温大人不如自己交给郡主,郡主现在宫中,很容易见到的。” 宫女继续笑着,“可温大人不是也帮娘子捡到失物吗?” “温大人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让占啊。” “温大人说今日乐清郡主一定不会来,但宋三娘子一定会帮她。” “这么肯定,温大人会算卦吗?” 彩芝突然凑到宋萱耳边,附耳道,“温大人确实会。”在宋萱质疑的目光中,彩芝坚定地点了点头。 宋萱又接下黑色荷包。 见她担忧,宫女开口解释,“三娘子不必担心,这荷包里只是装了些花种,没有其他东西。” 第143章 两句话不到就要吵起来 宋萱跟着彩芝在乐宫外寻了处凉亭坐着,彩芝端上茶。 宋萱低头喝了口茶水,彩芝一边伺候着一边说,“方才郡主离开,奴婢看娘子和郡主似都心事重重,可是来得路上发生了何事?” “吴府丧宴出事,半路不知哪里来的人马,不明所以就追着我和郡主砍。” “竟发生这事?”彩芝表情讶然,“此等凶险,娘子可有受惊?” 宋萱不动声色瞧了眼她的手,“不算大事,那些人见我们入宫就没再追了。” “天子脚下居然也有人公认行凶,追杀郡主和大臣之女,这可不是小事!”彩芝怒道,“他们为何追娘子?” “不知道啊。”宋萱继续喝茶,指腹摸着杯沿,“听说吴赛吴大人贩卖粮草有贪污钱款,致使敦煌郡围困。郡主想继续审吴大人,一是寻此案幕后之人,二是寻回钱款,可吴大人却被他们杀了。” “那吴大人可是一向清廉,与朝中大臣少有私交,怎会是吴大人呢?”彩芝叹息着摇了摇头,“会不会是有人栽赃陷害,吴大人可有说什么遗言吗?” 宋萱亦是长叹一声,“吴大人与家父是好友,他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信他是这般人。” 说着宋萱凑近,细语道,“我也就同你说说,此事连乐清郡主都不知道。吴大人还真同我说了些话......” “他说,他的罪与粮草之事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 “我倒是想问,可他还没说完,就死了。”宋萱揉了揉额头,努力回想着,“我原本还担心他连累父亲,一听不是粮草之祸,便也就不在意他要说什么了。” “即便我听见他说的,经方才那道追杀,我肯定也忘得七七八八。何况我被吓得脚都不听使唤,哪里还记得什么?” 宋萱拍着心口感叹,“其实我才不管他什么冤屈,凡事只要不累及家人朋友就好。” “——即便有冤,与我何关?管他人闲事,岂不自寻烦恼,你说是不是?” “是是,娘子明智。” “所以我才没告知郡主,你也莫要与他人说,小心惹祸上身。” 彩芝扬起笑,保证道,“自然,娘子放心。奴婢必不会辜负娘子信任!” 宋萱继续喝茶,念叨起来,“也不知郡主怎么还不回来......” 宋萱等了许久依旧不见叶清弦,倒见沈翊的人过来。 “宋娘子,我家世子有请。”柴星野笑呵呵走来。 宋萱才道眼熟,这人是茶楼偷听她说话的小厮。 宋萱淡然坐着,瞧了眼不远处,继续喝着茶。 彩芝见那方分明站着璟珩世子,心里道奇,从来只有女娘扑着去见世子,还有让世子亲自来寻的。 再看她仿若无事的样子,这宋三娘子果然是古怪性子。好在璟珩世子没过来,乐宫可有不少娘子,若瞧见他来,只怕已经蜂拥而上了。 柴星野又偷偷打量宋萱,从砚州来的宋娘子和洛京大多数女娘都不同。 宋娘子似乎不喜欢引人注意,她眸光总是不着痕迹地落在人身上,又轻轻瞥开,似一眼能将人看个彻底,眼底若一池平静的幽潭,无波无澜。 不一会儿,沈翊自己走过来。 彩芝看这二人间不同的氛围,识趣低下了头。 沈翊侧头斜了她一眼,“你退下。” 彩芝不解抬头,正见几人都看向她,她都能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声。她看了眼宋萱,随后默默退下。 “你何必赶她走?我还等着看她接下来会干些什么呢?”宋萱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口。 “你知道?”沈翊低头注视着她,“那你为何......” “监视罢了,我只是不知道她是谁的人。”宋萱揉了揉手腕,继续道,“乐清郡主似对今日的结果不满意,如此行色匆匆,未必会注意一个路边随手招来的宫女,而由她带来的人自然也不会引起我怀疑。” 她轻嗤一声,“连你都这么久才知道我们进了宫......” “你说,知道乐清郡主进宫的人,除了与她一起离开的我,还有谁?” 沈翊视线扫向茶水,拿起仔细检查起来。 “我已经查过了,没毒。”宋萱瞥了一眼,慢悠悠回道,“这么急不可耐推人试探我,看来这彩芝不知道什么,我想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沈翊目光停在她身上,“越是这般,图谋便越大。” 他又道,“你可有受伤?” 宋萱摇了摇头,问,“段昭与你一起,他有受伤吗?” “你担心他?” 沈翊沉默,眉眼隐隐有些怒气。 “我将他牵扯进是非,今日凶险自然该问问。” 柴星野傻眼,他们怎么两句话不到就要吵起来了? 柴星野瞅他们一眼,说:“这里似乎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 二人全然不听,“你与他才认识几日,你就这样关心他?”沈翊紧盯着宋萱,质问道,“我说过不要与他走太近,你为什么不听?” 宋萱恼怒,起身反问,“和他不睦的是你,你凭什么要求我不能和他接触?我愿意和谁走得近就走得近,愿意见谁就见谁,为什么要听你的?” “段昭从来不会试探我的想法,更不会管我见谁!” “少在我面前提他!”沈翊脸色铁青越发气急,“你竟拿我同他比?从本殿出现,你都没问过我一句!” “你好端端站在这里,需要我问什么?” 沈翊伸手砸了杯子,交织的鲜血顿时从指缝间淌出。 宋萱冷冷瞥了一眼没有在意,她抬步径直离开。 只见他猛地一扫桌子,桌面上其余茶杯都被扫落,发出清脆声响。 柴星野看着走地极快的宋娘子摇了摇头,低咳一声后,说:“世子......宋娘子兴许不是那个意思......” 沈翊侧头看他一眼,冷声吩咐道,“你去跟着她。” 柴星野答应,又悄声问了句,“世子,我是去监视宋娘子,还是护她回宋府?” 沈翊眸光变得冰冷,柴星野此刻汗流浃背,顿时回道,“属下这就去!” 第144章 是她先弃了我的! 宋萱回府时,院中明显比平时少了人,看见她的小厮和丫鬟纷纷对她使着眼色。 宋萱不明所以,越走近声音越明显。见主君和主母争吵愈演愈烈,守在主庭的下人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我早就说过,不该接她回来!如今她闹出这样大的事,你可管得了?”秦夫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似是怒极,“宋知章啊宋知章,你在朝中当缩头乌龟这么多年,怎不见你女儿学到你半点?” “当初萱儿倒是求过我,我已是拒之,而后她便未再提。我以为她见此事艰难自会放弃,怎知她还有牵扯?”宋父争辩道,复而再说了句,“何况也没出大事,有什么要紧?” “你去听听外头说的,女讼棍搅扰公堂、当众给死尸剖腹、带头抄了吴府!”秦夫人颤抖的手指向门外,脸气得红白,“你的好女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宋知章不答,秦夫人哼笑一声,“她若愚笨,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你看她那样子,初来洛京就这般胆大妄为,自作聪明,怎知半点安分?” 宋父顿了一声,劝道,“她自小不在我们身边,若有错也是我们之过,你不可按要求皎皎的标准苛责萱儿。” “我是不是说过,不准她随意出府?我有心教她,她倒好,在府上来去自如,几日见不着一次。你管过她吗,怎得恶人都由我来做?” “母亲都准许了,我怎好违逆?我若知道你这般待她,宁愿她一生留在砚州,兴许日子还来得自在畅快些。”宋父背过身去,不愿再吵。 秦夫人回头一看丈夫这副举动,她咬牙走近还想再说,脚步又突地停下。接着闭眼深吸一口气,显然气郁难消,再一脚踏出了门。 门口仆从尽散,都不敢这时候触主母霉头。 门一打开,便瞧见正前方站着的宋萱,秦夫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厌烦。 再看向宋萱,“还知道回来,见人也不喊,胡氏就是这般教你的?” 宋萱低着眉眼,眼底有些惊讶,看来母亲是气极了,不然也不会提起胡姨娘。初见她时,秦夫人没有提胡氏,往日心里再恨,嘴上却不屑提这个人。 倒是第一次见到秦夫人这般忍不住,宋萱低下头,眼底浮出浅浅笑意,说,“问母亲安。” 宋父出了门,见宋萱在场便敛了神色,对宋萱嘱咐了句,“萱儿,往后凡事可同你祖母商量。” 宋父没看秦夫人一眼就阔步离开,将秦夫人脸上的不悦之色全然置之不理。 宋知章走后便没了声音,堂前只秦夫人和宋萱相隔着几米站着。 她双眸微眯,审视着宋萱,许久才开口,“你既还认我是母亲,那我就好好教教你。” 秦夫人没再找人强压她,却让人带来了少辛和青房。 “娘子!”少辛和青房分别被两个体型粗大的婆子抓住,看见宋萱在都不由呼救。 秦夫人在一旁冷声,“主子不学好,必是平日里你们这些丫鬟带坏了,今日我不罚你——” “——母亲有何事与女儿直说便是,何必拿下人要挟?”宋萱看了眼二人,再看向秦夫人,“母亲觉得我有错就罚我,莫牵扯其他无辜之人。您不必多说,女儿都认。” 秦夫人看着宋萱抬起的锐利眉眼瞬间一惊,少女紧绷着脸,颌骨微抬,那双极黑的眼眸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倔强地让人忍不住想打压其气焰。 她暗中摇头,口虽应之,心实未服,真是头倔驴! 下人搬来椅凳桌案,秦夫人端坐在檐下。 一如前世,宋萱跪在石阶上,面前则摆放着一本书。 秦夫人微凉的声线从上方传来,“你跪在此处,我守着你,直到你背完这本书。” 宋萱挺直背脊没有言语,她低下头看了眼后便偏过头去。未时四刻的太阳毒辣非常,宋萱跪在最下阶,偏偏只差一寸便可借着檐阴躲过去。 少辛和青房在一旁看得不忍,一边求情,“求夫人开恩,是奴婢没伺候好娘子,要罚就罚奴婢吧!” 桌案旁丫鬟研墨伺候,秦夫人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游走,没理耳边的求情。 少辛和青房求情声不断,秦夫人一边道,“本夫人管教自己女儿,何时轮到你们多嘴?况且也没人逼她跪着受罪。” 良久,秦夫人才停笔,“今日府上只有这些人,你也不必装,我知道你识得这些字。” 她看着下方死撑的宋萱,“砚州那边说你不识字,早早不读书了,反倒日日上山挖野菜。可你不但识字,老夫人吩咐之事你学得极快,连田嬷嬷也夸你账目算筹清楚细致,过目不忘;我竟不知你何时学会的这些?” “我还以为胡氏养废了你,看来她还算有点用。” 宋萱抿着唇,手不自觉捏紧,秦夫人话中听不出是欣赏还是讽刺。 秦夫人不假思索问,“原是你会看那些墙上的医书,这医术也是胡氏教你的?” 宋萱此时抬头,神色平静,“母亲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准再看这些医书,过段日子我为你寻门好亲事,你出嫁后安分守己,必保你一生衣食无忧、安稳顺遂。” 宋萱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耀眼的金光倾洒在她身上,透骨的寒意却流经四肢百骸。 “我不服!”她大喊道,眼神里没了尊敬和伪装,“母亲若是厌极了我,大可不管我,也省得您动气伤身,得不偿失。” “您以婚事要挟,我绝不屈从!” “你以为我想管你吗?” 秦夫人一拍桌案,厉声道,“你任性妄为只会给家族带来灾祸!我不求你出类拔萃,唯望你像京中寻常女娘一样,平凡中距。这很难吗?” “你不喜皎皎,便学学嫣儿,亦不会出错。” 宋萱满心不解,她挺直背脊,“我是我自己,别的女娘自有别的好处,我不会学别人,更不想成为别人。” “即便在这里跪上一辈子,宋萱,心亦不改!” 秦夫人豁然起身,怒极捡起手边砚台便朝宋萱扔去。 丫鬟婆子惊悚一震,只听秦夫人怒吼, “大逆不道!” 秦夫人再望去,冷漠的脸上极快闪过一丝诧异,似没料到宋萱竟然不躲。她面色很快恢复,“我怎生下你这个逆女!” 宋萱额角血线蜿蜒流下,覆过眉梢将她半边脸染上赤红。 她抬起血色中的眼眸,嘴角扯过若有似无的笑,“母亲不是早就抛弃我了吗?” 秦夫人神色一黯,望着宋萱有半刻失神。她身体突然一晃,伸手匆忙扶住身边桌案才站稳。 秦夫人无言转身离开,她冷着脸没有再看宋萱,内心如潮水般翻涌,心乱如麻。 她陷入回忆,不断默念:是她先不认我的!是她先弃了我的!我只有皎皎一个女儿! 第145章 妖物 厚雪将山林吞没,冷寂中只听得寒枝颤抖之声,冰棱怦然断裂,玉碎珠散,融没在风声里,车轴声中…… 朔风凛冽,万里无垠。 沙雪打在车窗上,车厢里帘幔轻摇。有人语道,声音中带着些焦急和紧张, “还有多久到?” 丫鬟声音从外头传来,打着丝丝冷颤,“回夫人,已经到了,过了前面这座桥就快了。” 车内人静了一瞬,接着推开车窗,风雪先扑入车厢,冷进了人心里。 “夫人莫急,很快就到了。这天寒地冻的,您方病愈,可莫要又寒了身子。”婆子将貂毛斗篷盖在女子身上。 女子面色苍白,手里紧紧抓着一副长命锁,似有千般纠结,“嬷嬷,我、我......她会不会认我?” “夫人莫担心,血浓于水,三娘子是您生得女儿,怎会认不出亲娘?”郑嬷嬷安慰道。 听秦夫人又起咳声,一边急忙关上车窗,却被对方拦下,“别关,我想看看她长大的地方。” 郑嬷嬷本想再劝,却见她面色痛苦,也只好退开,“夫人,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惊吓过度,被人蒙蔽了双眼而已。” “可是当初、是我认错了她,还将她赶去了这么偏僻凄苦之地。” 郑嬷嬷继续劝道,“我们只要将三娘子带走,她还小,不会记得这些事的。” “对、对!”秦夫人慌乱的神色终于有一丝安定,她催促道,“快,快些赶路。” 秦夫人口中喃喃,“这些年,她一定受了很多苦,况且还是在胡氏身边,也不知道她会怎么苛待我女儿?” 郑嬷嬷叹息一声,心道造化弄人。当年宋府二姨娘投湖自尽,胡姨娘害人之事已人尽皆知。 胡姨娘却正好要生,秦夫人和她二人一同生产,秦夫人生下孩子看了一眼便晕厥过去,府里人手更乱。 谁料胡姨娘也生下女娘,两个孩子被产婆放在了一间屋子。 两个孩子的娘相貌相似府内人人心知,却连其子也多处相像,明明不是同胞,可小儿样貌没长开,若不细看实在难以分辨。 秦夫人身子虚弱昏睡了几日,一苏醒就急忙跑去见孩子,乳娘小心将孩子抱起,她拿着长命锁正要给其戴上。 霎时手一顿,秦夫人悚然而惊,笑容僵在脸上。而身边的乳娘亦是惊惧一声,仓惶出声,“这孩子!” 郑嬷嬷不解,视线落在女婴脸上,瞬间吓得六神无主。 乳娘张口哆哆嗦嗦,说不成完整的话,压低嗓音道,“这、这孩子......怎么没有眼睛啊?” 秦夫人赫然转头,惊恐的眼睛直盯着乳娘,看得对方发毛。女婴双目无神,瞳眸泛着空洞的白,最后连那墨色的瞳孔也消失不见,只剩下眼白。 秦夫人悬在空中的手颤抖,似是忘记了呼吸:不会的,不会的!秦氏早已无用,他们怎会盯着我一个弃子不放? “怎么没有眼睛?”秦夫人情绪激动,长命锁从她掌心滑落。 这不是她的孩子!这不是她的孩子! 被她拉扯的乳娘手足无措,她声音嘶哑,“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乳娘脸上尽是惊恐,不敢再看襁褓中的女婴,口里重复说着,“妖物!妖物!”接着撒手就要扔掉女婴。 郑嬷嬷一把夺过孩子,朝她大吼,“休得胡言!世上怎有妖物?” 乳娘被推倒在地上,入魔似的,站起来就往门口疯跑出去。 郑嬷嬷转头将女婴匆匆塞进秦夫人怀里,一边朝外头追一边喊人,“抓住她,别让她跟人乱嚼舌根!” 秦夫人面色惨白,她胸口深吸着气,眼睛死盯着女婴的脸,她手掌缓缓伸向女婴脖子。 “姐姐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温柔细腻的女声,秦夫人一回头就看到刚进门的胡云娘。 胡云娘笑容柔和,一双盈盈水眸,仿若春风细语,只静静看着人不语,无声胜有声。 她微微转动一下眼珠,视线落在秦夫人怀里,嘴角柔笑,语调温软问道,“姐姐不认得自己的女儿吗?” 在秦夫人愣怔地目光中,胡云娘轻松将女婴接过,指腹摸了摸女婴柔嫩的脸颊,“姐姐是不是也觉得我生的孩儿好看?” 她僵直的视线落在女婴脸上,面对胡云娘询问秦夫人没有回答。 突然侧边清脆的婴儿声在耳边炸开,她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正望见雕花栏车里哭嗓着喉咙的女婴,秦夫人木楞地站在原地。 “定是我们只顾看一个,妹妹不高兴了,夫人帮我抱下孩子。”胡云娘说着把怀里女婴递给她,自己则去抱起了栏车里的女婴。 她抱在怀里轻哄着,嘴里哼起歌儿。 不一会儿,婴儿便停下了哭声,睁着眼睛乖乖看向面前的人。 胡云娘笑容柔和,细声说,“姐姐你看,我们两个人生得孩子也好像,我差点都分不出来了。” 秦夫人皱眉,怀里闭着眼睛的婴儿一如寻常模样,不见异样。 胡云娘慢悠悠的声音响起,“不过,还是有不同之处的......” 秦夫人掐着手心,沉默地盯着胡云娘的脸,对方抬起头莞尔一笑,“我是说,姐姐的孩子更健康活泼,你看她眼睛多漂亮?不像妹妹的孩子,总是闭着眼睡觉,几日了不见一次醒来。” “刚出生的孩子觉多。”秦夫人干涩的声音回了一句。 到底是第一次当娘,胡云娘浑身都散发出母性的柔光。她久久望着怀中的孩子,眼里流露出温情。接着才终于和秦夫人换回了女婴,问道,“夫人可给孩子取名了?” 秦夫人看着换回来的女儿,彻底松了口气,被女婴明亮的眼睛吸引,她心里的疑虑也随之消失不见。 胡云娘抱着始终闭眼沉睡的女婴说,“宋家这一辈女儿取字循草木之属,我给孩子取名为‘萱’。” “‘萱’字入名,古有谖草之说,忘忧消愁,心窍常明,风雨不侵,沐光而生。姐姐觉得如何?” 秦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一直盼着个女儿,怀里女婴乖巧,正中她心意,满脸绽放着欢喜。 她头也没抬,敷衍道,“甚好。” 第146章 脚底生风绝尘而去 第146章 脚底生风绝尘而去 郑嬷嬷回来时看到二人都抱着孩子,这一幕是难得的和谐。 如今看来,胡云娘当时就存了别的心思,一开始便买通了那产婆欺骗主母。 夫人也是一时迷了心,好在现在夫人总算想通了。 夫人借着回娘家养病的由头暗中前往砚州,此事无人知晓,待接回三娘子便皆大欢喜了。 “嬷嬷,你说......她的眼睛......” 秦夫人想起那孩子的眼睛便心有余悸,郑嬷嬷连忙安慰,“夫人放心,三娘子眼睛有异此事外人不知,回京后遮住,对外宣称三娘子双目失明便是。之后再慢慢寻访世间神医医治。” 秦夫人眼底满是忧愁,若她只是失明也算不得什么,可她偏偏长了一副那样异于常人的眼睛,只怕引人猜忌。 郑嬷嬷和这一众跟来的人都是从秦府带出来的,当初她有孕时还是郑嬷嬷伺候的,她自然信得过,可回京就不好说了。 马车突然颠簸一下,秦夫人和郑嬷嬷都被撞上车厢。 外头人忙问,“夫人,嬷嬷,可有伤到?” “无事。”郑嬷嬷扶起秦夫人,“发生何事了?” “这段路窄滑,马车行得不稳,夫人小心坐稳,下面的路也不好走。” 郑嬷嬷看秦夫人无大碍便吩咐继续赶路,秦夫人却出了马车,“还有几步路,那便走着去吧。” “不可,夫人身子未恢复好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郑嬷嬷急忙去拦,又道,“这地方看着没什么人,穷乡僻壤的村子,受寒了连大夫都找不到,还是回车上吧。” 秦夫人还未说话,一旁的仆从却都惊呼出声。 “落水了!有没有事啊?!” “怎么回事?”郑嬷嬷不解地回过头,只见他们都看向湖岸另一边。 “嬷嬷,那里有一群孩子,推着其中一个落水了。” “看着像是玩闹,总不会故意推人下水吧?” “推人下水就跑了,这分明是要命啊!!” 仆从们小声议论,秦夫人看向那头皱了皱眉,郑嬷嬷指了两车夫过去,“去看看怎么回事,救人一命也算积一积福报。” 小女孩已经被车夫救出来,她浑身剧烈颤抖,微阖的眸睫有几瞬迷茫。 “哎呦,真惨啊,这大冷天的怕是要没命了。” 秦夫人从人群后走过来,只见颤动着身子冒着白气的女孩,她身着一件破旧棉衣,凌乱的头发糊在脸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双手里还抱着一条大鲤鱼。 丫鬟一边拍着她的背吐出湖水,一边理着女孩的头发,责怪道,“再怎么贪玩也不能拿命玩啊,若不是遇见我们夫人,你哪还有命在?” 谁知小女孩抬头看了丫鬟一眼,哼笑一声后猛地将对方推开。“谁要你多管闲事!” “哎!臭丫头,真不知好歹!”丫鬟看向对方怀里的鱼,说着就动手抢,“到现在了还不放开这鱼?你娘呢?也不知如何管教的你?” “这是我的!还给我!”小女孩一股脑扑过去。 女孩偶然间露出小脸,秦夫人怵地浑身一震,“嬷嬷.....” 郑嬷嬷的手被她紧紧抓住,看到女孩容貌更是惊讶,这张脸和皎皎相似,却已经出落地有些轻微不同,看起来倒更像大公子。 “还给她......还给她!” 女孩和丫鬟被秦夫人尖锐的声音打断,纷纷转头看她。 秦夫人踉跄几步要走近,女孩却神色警惕地抱着鱼后退。 郑嬷嬷匆忙从马车上拿被褥走去,“孩子别怕,我们不会害你。” 女孩发上的雪都结成了冰霜,唇色发白,撑不住就晕了过去。 他们寻了一处僻静山林停下,马车内,只有秦夫人和郑嬷嬷, “夫人,这就是三娘子了。” 郑嬷嬷已经将女孩的湿衣脱下给她擦拭身体,车厢内放着炭炉,驱散着丝丝寒意。 秦夫人瞧了一眼女孩露出的后肩,微微松了口气,郑嬷嬷眼里分外欣喜,“夫人和娘子有缘,不然也不会在这里遇见。” “这是离离,我这次不会认错。”秦夫人脸上也露出笑来,她紧张地摸着宋萱的脸,又忐忑道,“只是她的眼睛......” “三娘子的眼睛已与常人无异,夫人放心!” 秦夫人将带来的里衣给宋萱穿上,穿上后又稍微大了一些,她叹气,“这衣服是照皎皎的身量裁的,没想到给离离穿竟然大了,而且这些衣实在太薄,我真是考虑不周。” “三娘子这般瘦弱,不比在夫人身边吃穿不愁,跟着胡氏少不了吃苦。等回京后给她再量身裁些合身的,夫人不必担心再有人亏待娘子了。” 郑嬷嬷开解着,将烘好的厚衣围在宋萱身上,道,“砚州不比洛京,这儿天冷,三娘子方才的棉衣还在熏着,等干了凑合着穿上。” 宋萱只觉身上似刀片刮得生疼,又有处热源将寒意驱散,她不自觉靠近。 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宋萱不由惊讶,一个和她娘相貌相似的女人正端着汤喂到她嘴边。 “什么东西!”宋萱眉头一皱,猛地推开眼前的汤碗。 汤药洒在秦夫人身上,她脸上微微闪过不悦却没有发怒。 宋萱一眼就认出眼前的女人不是她娘,要是她娘此刻早就揪着她耳朵骂——‘死丫头真难伺候,白白浪费你老娘熬得药!’ 面前女人的装扮,比她在城里见过最珠光宝气的贵夫人还要富贵,虽是素色衣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华光溢彩。平日穿着随意的胡云娘,在她面前就是个山野村妇。 宋萱记忆里胡云娘似乎也曾穿过这种衣服,美得不染风尘,后来胡云娘逐渐换成了灰白布衣,发饰也由珠玉簪变成了竹木枝树杈子。 倒不是胡云娘亏待自己,有钱的时候还是会置办衣服的,不过她经常缺钱,每回宋宅派人送来的银两,不出三日就没了。 砚州衣袍款式都花花绿绿,胡云娘不喜也硬要买下。她说苦孩子不能苦自己,孩子长得快没必要经常买衣服。 买就买了,买回去又听她抱怨。 胡云娘一边摆弄着衣服,一边照着铜镜比对,“这衣服丑死了,配不上老娘的花容月貌!” “人不好看怪衣服丑,嫌丑你还浪费钱买它,也不给我买点吃的呢。”宋萱从胡姨娘身边经过,知道胡云娘这时候心情好,也不怕她。 “你个白眼狼,老娘花在你身上的钱还不够多啊?”胡云娘一皱眉头,鄙夷地看了眼镜子里的宋萱,继续昂着脖子,“若不是你,我也不用穿这些破衣裳了,俗气得很~。” “你不是有两件压箱底的衣服挺好看的吗?许久不见你穿了。” “穿什么穿?别的东西当得当卖得卖,就剩那两件衣服了。这日日泥腿子一样,又没人伺候的,穿那衣服坏了我可心疼。”胡云娘伸长脖子,眼睛意有所指地瞥向宋萱。 “别指望我伺候你,你不是不知道我做饭难吃。” “我那是担心你,你这饭菜做得比熬得药都苦,以后怎么养活自己啊?” “你这厨艺......也不知道以后谁有福气娶你,吃了你做得饭菜,没药死的都傻三年,不傻的肯定要脚底生风绝尘而去吧?” 宋萱无语得看向她,背着竹筐便要出门,胡云娘还在后头喊,“这就生气啦?真不经逗~” 第147章 外人之语 不似胡云娘表面柔情柔水,实则自私狡黠,秦夫人高傲的眉眼更显威严,端庄不苟言笑。 汤药弄脏她身上华衣,她并未有怒容,但到底心里不舒服。 她心中早已将胡云娘咒骂百八十遍,到底没有教好她的女儿。又不自觉将皎皎同宋萱放一起比较,宋萱若养在她身边定然是个乖巧单纯的女娘,而不像如今这般粗蛮,且不知宋萱是否学了胡氏那副矫作做派...... “你是谁?” 郑嬷嬷开口,“小丫头你落水被人救起要先道谢,还有我们是你......” “——嬷嬷。”秦夫人打断郑嬷嬷,是她疏忽,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若宋萱心性恶毒,贸然带回京,只怕会欺了皎皎去。她还未为皎皎妥善安排,宋萱的存在会让皎皎难受。 对于皎皎,秦夫人得知养错女儿时确实是恨的,恨不得掐死她! 可皎皎日日守在她身边,这几年是她最舒坦的,也因皎皎多了无数欢快。孩子是无辜的,她又怎么忍心伤害皎皎?皎皎隐隐察觉到她的厌恶,却独自承受不与任何人讲,她更是恨不得皎皎就是自己亲生女儿! 她不能让皎皎再受委屈,还得先试试宋萱。 秦夫人殊不知自己心里早已偏向宋莹,选择不是做选择的那一刻决定的,在秦夫人想要试探宋萱的那一刻开始,就做好了选择。 “你为何被人推入湖中?” 宋萱收敛了防备正欲道谢,却对上秦夫人打量的目光。 宋萱反问,“好奇为何被人推下湖?问原由不该问推人的那个吗?问被推落水之人,是何道理?” “夫人是不是还想说,你若未招惹生事,怎会有人欺你?” 郑嬷嬷神色一惊,夫人最厌恶这番灵巧强辩。三娘子还不知眼前的才是自己亲母,在秦夫人看来更是顶撞! 眼前人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让宋萱不爽,仿佛透过她在鄙夷故人。这人莫不是以为救了她,就可以狭恩施教吧? 她又没让她们救自己! 秦夫人冷声,“一人辱之,尚可言彼人瑕愆,及众皆欺之,群而攻之者,其人恐非尽善无咎?” 宋萱已经听不下去,“夫人既然觉得我非善类,救我算什么?” “我家夫人只是关心小娘子,不是有意猜忌。”郑嬷嬷连忙打起圆场,“我看你应是想抓只鱼吧?昏倒前你一直抱着鱼不撒手,这天又下着雪,小丫头你这不是寻死吗?” 宋萱对嬷嬷态度还好些,她微微颔首还礼,“家母病中多日,身体消瘦虚弱,她喜食鱼汤我便去寻。我失足落水,总要有得才不白亏了这一趟。” 郑嬷嬷与秦夫人对视一眼,秦夫人开口问,“你身上的棉衣也不合身,可见她待你未必真心,你对她倒是孝顺?” “夫人弗悉始末,岂以己见论评他人?”宋萱垂眸低声道,话却在秦夫人心里刺耳异常。 秦夫人面无表情,又说,“我也素喜鲤鱼汤,我出高价,你可否将这条鱼卖我?” 宋萱皱眉,这夫人明知她是为她娘抓的鱼不肯轻易给人,她却还提要下这条鱼。 不等宋萱否认,秦夫人已经取出三块金饼,神色自信,“这钱够你娘吃上半年的鱼,如何?” “这条鱼是给我娘的,谁要都不给,给多少钱都不换!”宋萱想都没想就拒绝,给这么多又怎知有没有诈?即便没有,她也不会将她娘的东西让给别人。 宋萱脱下身上的披肩,捡起自己还未干的棉衣穿上,起身下了马车。 秦夫人掀开半边车帘,看向宋萱,“你们娘母女情深,可外人见了你这一身,任谁都同我一般,疑惑她是不是你娘吧?” “你怎知她是否将你当作亲生女儿?亲娘可不会这般苛待自己女儿。” 宋萱回头,手里提了鱼,身上穿着半湿的破旧棉衣,“既是外人,外人之语,何需入耳?” “即便我娘不是生我之人,养恩比生恩,亦是恩重如山。若真有夫人所说成真那一日,我也只认我娘这一个母亲,而不是认生我又弃我之人为母。” 秦夫人面容静肃,寒风袭身的冷,尤不及心底的凉意。这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好女儿! 宋萱已经走远,郑嬷嬷看秦夫人脸色,犹豫问道,“夫人为何不告诉三娘子真相?” “我为她着想,你看人家领情吗?”秦夫人撤了车帘,让人继续赶路,“她只认胡氏那个贱人!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掐死她!” 郑嬷嬷看了眼窗外暗自叹气,风雪后模糊的人影不断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内。 “三娘子毕竟是胡氏养大的,今日所言也不过是孝道罢了,子女岂会听人谈及父母时无动于衷呢?” 秦夫人冷笑,幽幽道,“是啊,我这个外人怎可置喙?” 宋萱在大雪中走了许久,还未到家再次遇到那辆熟悉的马车。窗幔翻飞,秦夫人冷漠的脸匆匆而过,马车没有丝毫停歇绝尘而去。 无人知道秦夫人和胡云娘说了什么,一见回到家浑身湿透的宋萱,胡云娘罕见地发怒,斥道:“谁让你为我做这些了?” “你既有了好去处,还跟着我做什么!”宋萱被她赶出门外,跪在雪里整整一日。 她不知何时晕厥,再醒来却只依稀记得堂姊推她落水及罚跪前后之事。 **** 宋萱跪于阶步许久,不少人经过时发出一声偷笑。 “三娘子又被夫人罚了......” “乡野丫头就是乡野丫头,莫说与四娘子相比,便是高门身边伺候的婢女都比不上呢!” “夫人为她张罗亲事她还不愿意,不然以她资质,给年过半百的士大夫当良妾,都是高攀吧?” 她抬眼瞪向偷笑的丫鬟,对方还未收起笑意便赶紧跑远。 宋萱嗤笑,她站起身便离开。 “三娘子,夫人未许你起身。”一旁看守她罚跪的侍女紫珀悄然出声。 宋萱径直走到侍女身前,眼睛盯着向她道没有说话。一如前世,即便她跪上一天一夜,秦夫人也不会眼皮都眨一下,如今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紫珀默默低下头,不自觉侧身退了一步。 宋萱带着青房细辛离开,“对了......”她忽地回头说了句,“你若想告便去告吧,母亲或许找不到我,你告诉她我在祖母那儿。” 紫珀不敢回话,只好看着宋萱的背影离开。 第149章 我不喜红衣,更不喜欢梅花。 宋萱好几日不出门,细辛觉得如此倒不像娘子了。原本她还担心娘子改不掉曾经乡野的习惯,让人看扁了去;虽说娘子对钱财吃穿没那么大欲望,可娘子最不好的一点,就是待不住。 砚州时,娘子就成日得上山摘草药,那时她以为娘子是为生计迫不得已。可现在看,她分明是极情愿的。 即便秦夫人不许,娘子依旧我行我素,又有青房帮衬着,秦夫人更是阻拦不了。 若不是青房纵容,也不会连累她们别秦夫人训斥。 宋萱对青房越来越信任,细辛心里早不是滋味。 此时,细辛又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熟悉背影,对方正要从院里溜出去。 细辛跑过去一把揪住了人,“还想跑!” “连翘?” 细辛见她还敢来,“好啊,上回我家娘子放了你,这次还敢偷溜过来。” 连翘被吓了一跳,一边摆手一边捂住她的嘴,“是三娘子唤我来的!” 细辛自然不信,怀疑地打量起她,“我家娘子怎会理你?我看你是没安好心,说!你有什么图谋?” 连翘见她不信,又怕她大喊,连忙拿出上回宋萱给她的帕子,“这还是娘子给我的帕子呢,细辛姐姐你跟在女郎身边许久,应是见过吧?若不是娘子吩咐,我怎进得来?” 细辛拿过绣帕,眼里情绪莫名。 这是她给娘子绣的,绣帕上绣着一株半开的萱草,在砚州时娘子还夸她绣得好,现在居然到了连翘手上,她心里极不是滋味。 “娘子喊你做什么?” 细辛貌似真不知道的样子,连翘看起了热闹,凑近细辛道,“既然细辛姐姐不知,那我自然也不能告诉你了。” 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不过啊,三女娘问我话时,可没避着青房阿姊。” “得意什么!”细辛放开她,“我若想知道,娘子自然会告知我,快滚!” 连翘被推搡出门,还没回头院门便‘砰’地关上,她‘切’了声骂道,“不就仗着和三女娘自小的情分在吗?还当自己是主子,和三娘子姐妹相称不成?” 连翘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她拍了拍袖子走人。 听到连翘的骂声,细辛气得满脸通红,一路上见谁都没好脸色,气冲冲地回了房。 退回房里,又见绿扇胡乱地剪着自己未绣完的帕子,她怒而走近一把夺走,“是你的东西吗你就碰?” 细辛小心地检查着花枝,再瞪向绿扇,“莫以为仗着娘子心疼你们,就可以这般没有规矩!” 绿扇手被剪子绞出一道口,立刻尖声哭喊。 细辛被她的哭声喊得越发烦躁,吼道,“你又装!小傻子,我可不吃这套,你和你姐姐比谁都有心机!” 哭声引来院中人的目光,细辛心虚,急忙争道,“这些是我辛辛苦苦绣的,被你毁了我都没哭,你倒哭起来了?” 青房从外头赶来,远远就听到哭声,一见自己妹妹手上沾满了血,慌忙跑了过去。 “怎么伤到了?”青房连忙拿帕子遮住绿扇眼睛,细辛后退几步,“这、这不是我伤的!是她硬要抢剪子,自己伤到自己的。” 她又举了手里没绣完的帕子给青房看,“你看,我给姑娘绣的帕子,都给她糟蹋成这模样了。” 青房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对细辛道歉,“细辛妹子,对不住,我妹妹给你添麻烦了。她不是故意的,这帕子就从我工钱里扣吧。” 绿扇扯下盖在脸上的帕子,指着细辛道,“青房不要给她钱,她骂我傻子!”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啊,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倒诬陷起我来了。”细辛眼神古怪,嘴里嘟囔着。 青房看向她,皱眉道,“细辛妹子,我妹妹不是傻子,她只是幼时受惊过度才这般,你以后不要在她面前喊她傻子!” 细辛还想狡辩,房外却有丫鬟走了来,“青房阿姊,三女娘唤你过去伺候。” 青房拿了药给绿扇处理伤口,便回道,“好,你先去回娘子,我这就去。” 细辛见青房无视自己,拉住要走的青房,“今日娘子为何喊连翘到房里去?娘子即便要人伺候,也是该唤我的,是不是你跟娘子说了什么!?” 青房不愿被她纠缠,没好气道,“我什么都没和娘子说。” “什么都没说为何娘子越过我喊你过去!”细辛原以为院里只她一个一等丫鬟,所有人都得听她的。可走了个连翘,又来了个青房,娘子待她也不如从前信任。细辛没少听下人议论,道她处处不如青房,可见她有多会收买人心。 “三娘子是主子,我们做奴婢的听令便是。细辛妹子与其在此质问我,何不伺候娘子时用心些?” 细辛面色突地狰狞,“我与娘子岂是你一个外人可比的!?凭你也配教训我?” 青房摇了摇头,只觉得她不可理喻,也不需要她让,饶开她走出了房门。 **** 阁楼上微微吹着凉风,宋萱惬意地躺在长椅上,举着的手里,依旧拿着那装着蓝雾的琉璃瓶。 听见声音,宋萱没有回头。 青房手里端着老夫人派人送来的珠钗裙袍,她走入房中一眼朝长椅上的人看去,“三日之后是太后娘娘寿辰,宫中派人来说,请娘子和四娘子同去宫宴。” “娘子可要试试这几套钗裙?” 宋萱歪头看了她一眼,青房不等她说话便抢先说,“娘子这回去可不能穿那些布衣旧裙,即便不喜装扮,至少衣着贵气些,也免得让人看轻了去。” 宋萱视线从木案上姹紫嫣红的衣衫掠过,她随意指了一指其中一件银红直裙。 青房取了粉白布裙呈上,深衣面料触手细腻柔软,领口银丝绣着芍药,似柔粉中的花蕊,娇妩而不失素雅。 比娘子从砚川带来的那些更好,其实凭娘子容貌,不论穿什么都是不差的,只是这布裙花纹样式也实在普通。 洛京城里,衣着代表了其身后的家世门户,寻常贵女穿着外出的长裙,再穿第二次便是节俭了。三娘子和四娘子在这方面还是有些相似的,二人皆不喜奢糜。 听说四娘子常用裁衣省下的钱接济百姓,而宋萱不似其乐善好施,钱也是都花在了购置药材上。 若是普通药材也罢,只她收集起来的更多是毒药,院里种的毒物越来越多,宋萱就越沉迷,有时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青房看不出三娘子这爱好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宋府可没人爱摆弄这些东西。 相比起来,还是四娘子喜爱琴瑟更为正常的多。她们一个在院里沉迷算账种草,一个房里拼命抚筝,竟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宋府里的人都出乎意外二人居然这般和平共处下去了。 上回连翘送衣便惹了事端,这次派来送衣的丫鬟甚至都不敢进门了,早早把四娘子的衣服摘了出来,剩下的就都是给宋萱挑的。 四娘子喜爱白衣的素净,好歹在一堆花红柳绿里是独一份的打眼,可她们娘子穿得衣服,似是要将自己藏进人堆里,与人融为一体,生怕被人挑出来。 这衣服没错,颜色也没错,十分合适娘子穿着和众人一起做四娘子的嘈杂背景板。 青房暗自摇了摇头,说:“娘子不妨试试那件绛红广袖裙?田嬷嬷说了,太后娘娘年轻时唯爱红衣,这衣裳最称娘子容色,必不会让人比过去。” “太扎眼了。”母亲也不会喜欢她这般。 宋萱仰面看着房顶,“我不喜红衣,更不喜欢梅花。” 青房可惜这些衣服要压箱底了,只好将它放了回去。 宋萱不会按照秦夫人的喜好做事,她不穿不是因为秦夫人不喜,而是她不喜。再说,宋萱现在可没功夫事事应付她。 她晃着手里的琉璃瓶,“你说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娘子都不知道的东西,奴婢更不知道了。”青房自伺候宋萱起,便没见她离开过那几张书架,有时甚至直接趴在桌案上睡着。 如今见宋萱少有的清闲,依旧放不下那瓶子,不由劝道,“娘子总拿着这瓶子,想又如何想得出来,不如问问旁人,或是打开瞧一瞧?” “我从未将此物示人,自有其中缘由。”宋萱坐起身,看向她道,“旁人我也信不过。何况里面装着的东西不明不白的,如何敢贸然打开?” “娘子常说的那位师父,也信不过吗?” 宋萱似在思索,良久也没有答话。 “这封信你拿着送去文寿伯府,务必亲手交到文寿伯府何少夫人手里。”宋萱手里递出一封信,再嘱咐她道:“你避着点人,若她问起,只回她,我是受人之托送信,其他一概不知。” 青房百思不解,宋府与文寿伯府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户人家,要托人送信也该寻个相熟的中间人,怎会有人找上她们三娘子? 第150章 危患置于身畔 宋府门前排着两辆马车,宋莹恭敬地立在车窗前。 “若不是你祖母要求,我是绝不会带她出门的。” 宋莹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劝道,“娘,再等等阿姊吧,她未入宫过,自然需准备久些。” “你这般为她,又岂知她领不领情?” 秦夫人微皱眉心,凝目看向她身后,直到瞧见远处逼近的人影才收回了目光。 宋莹也朝后头看了眼,再道,“娘,我做我该做的,从不问别人如何想。” 秦夫人转头还想再说,目及宋莹的脸,才突然注意到她发白的脸色。 她伸手替宋莹将额角的发挽入耳后,“皎皎,柔懦之人,常遭欺侮;良善之辈,每被负心。诸事忍让,非得安宁,反生轻慢,人心难测,切不可不防。” 有时候,她宁愿皎皎面善心狠些。 皎皎是胡云娘的女儿,心性行事没有胡云娘的半分模子;偏不是其女儿的宋萱,将她学了个十成十,外表纯善,心思深沉。 宋莹轻柔拂开秦夫人的手,退开一步道,“阿娘多虑了。” 宋萱身后带着细辛走来,主仆间似隔着些什么,二人在门前停下,朝秦夫人方向行了个礼。 秦夫人放下帘幔,车窗内传来叹气声,“随你吧,日后你自会明白我的话。” 宋萱侧头多瞧了几眼细辛,对方则面色忐忑。 未多言,宋萱径直坐在了第二辆马车。 宋莹缓缓抚上白纱后的脸,面无表情地杵在原地,车辕上的马夫小心问道,“四娘子,可是与夫人同乘?” 宋莹方一愣神,“阿娘身子尚未康健,我去另一辆。” **** 马车突然抖动一瞬而后停下,细辛还未出声询问,窗外便先响起了婢女的声音,是常伺候秦夫人的丫鬟紫珀。“三娘子,已经离宫门不远了,待稍近些再下马车。” 宋萱掀起车帘一角,便见宫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紫珀贴近窗边,低声道,“三娘子,夫人派我跟着您。皇宫不同咱们宋府的规矩,娘子若是遇上拿不准的事儿,万不能莽撞行事。” “......凡事您要忍让一二,在人前不出声便不会出错,如此便好。” 紫珀的声音越来越小,更不敢和宋萱对视。 耳边传来轻嗤,笑声清泠,“怎么,若有违母亲命令,又想让我罚跪吗?” 紫珀愣然抬头,那双极黑的眼眸没有怒气,无声地将人心看透。她如何也忘不了,那日在檐外罚跪的三女娘。紫珀常在秦夫人身边伺候,自然也会看主子眼色,三娘子的确不若四娘子得宠。可那日三娘子毫不屈从的样子,实在让人不敢低看了去,这不是外人口中粗俗愚蠢的乡野丫头。 或许,这便是老夫人看重三娘子的原因,若不然也不会将姐姐派到三娘子身边,难怪朱砂让她莫要跟着宋府其他人轻待三娘子。 宋萱看着这个前世经常看守着她罚跪的人,到底没为难她,答道,“你去回了母亲,请她放心,我不会自找麻烦。” 紫珀一言不发离开,细辛才道,“府上朱砂便事事管着小姐,也好歹是老夫人吩咐的,这紫珀不过是夫人身边的小丫鬟,又是被打发来管小姐的,怎不见府中管束四娘子?一个丫鬟也配来教娘子做事,真是放肆!” “夫人也毫不怜惜娘子,竟要将娘子与个落魄寒门的庶子相配。依细辛所见,不论是璟珩世子还是段大人,都是娘子良配,娘子为何不为自己争上一争?” 宋萱回头凝向细辛,眸中有微妙的笑意。 细辛口中挑拨的话还未说完,面色溃然慌乱,急忙跪下认错,“娘子,我......” 宋萱把细辛拉起身,说:“细辛啊,你要知道——” “——若非幼时你见过我落魄之日,梅院里最放肆的人,就是你了。” 细辛掌心被她轻轻一拍,心跳也漏跳了一截,她越发听不懂娘子的话中之意,似有什么失控般,浑身更是无端地发寒。人都会对见过自己最狼狈时的人心存芥蒂,娘子难道介意的是她? “你自砚川便跟着我,府中不管是谁,都比不得你我之间的情谊。”宋萱端端看向她,眸光让人捉摸不透,极有耐心地安抚她,“你也不必担心谁会代替得了你,青房绿扇终有离开的一日;只有你,会一直跟在我身边。” “好好跟着......” 好好待在她身边,才会日日提醒她,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是何滋味! 细辛听得宋萱此话,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娘子还是那个娘子,她没有变。 即便有十数年的时光陪伴,细辛也不曾了解过宋萱。若是她此时再好好看看对方,便能发现宋萱眼底的笑意从未达眼底。而宋萱看她时,眼里竟是比看秦夫人和宋莹还要厌恶。 自重生见细辛第一面起,宋萱的厌恶便开始了;只是其中原因,并不仅仅因为背叛。轻易信任他人,受人背叛自是她活该,可她身边藏着的鬼祟,而她却毫无应对之法,才是她最不能原谅之事! 前世伤害和亏欠她的人有很多,她会慢慢讨回来;唯独细辛,宋萱不知该如何处置,或者说处置不了。 危患置于身畔,方为安矣。 任谁知,此次,受掣之人焉能是她? 第151章 入宫 第151章 入宫 紫珀并未上马车,反而跟在车窗外走着,一边说着宫中规矩,直到在宫门前停下。 宋萱一下马车,身上数时间多了几道目光。投来的视线多是好奇宋萱是哪家娘子,洛京里的娘子左右大都相识,即便足不出户也总见过面,何时突然多了个生面孔难免觉得稀奇。 宫门前,要么是夫人们领着女儿相互客套着,要么任女儿家寻自个交好的娘子联络,就这么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明显夫人娘子间也有熟络生分,亲近疏离的。 秦夫人身旁跟着宋莹,俨然对这一过程已经习以为常了。宋萱倒离着秦夫人不远不近的,夫人们对秦夫人夸赞着宋莹,几家贵女朝宋莹远远就挥手打招呼。 没人谈起宋萱,秦夫人便没对外人提起,宋萱乐得自在,如秦夫人要求的那样规矩。 自不是没人注意到宋萱,周围凑着的娘子看别人时也偷偷瞥过宋萱。 有些瞧着宋萱素简的衣着,眼里透出一二分鄙夷。算不上敌意和嫉妒,似觉得有几分刺眼又极快放下,后则转过头继续与小姐妹攀谈;有些往宋萱身上打量几眼,又继续盯着她的脸瞧。 宋萱转眸看去,来人又极快移开目光。 直到宋萱跟随着秦夫人离开,有些人才眼里露出诧异。 几人低声交谈,其中年纪最小的女子脸上升起疑问,“尤阿姊,我怎从未听过宋阿姊说自己有个庶妹啊?” 被问的尤家娘子方才只看到个背影,并没见着人,不答反问,“陈六妹妹,你怎知那女子就是宋家娘子亲妹?” 陈宝彤眼角较圆,下垂的眼尾看起来无辜,“那女子与宋阿姊那般相像......”她语气渐渐迟疑, 接着说,“不对,是和秦夫人像,比宋阿姊都像!”其余没出声的人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诶,你们说宋家娘子哪个相貌更胜?” “自然是皎皎阿姊!那女子容貌只肖了皎皎阿姊半分,除此此外,看起来并无特殊之处。长相是不差,只是见之即忘,给人的感觉也没有皎皎阿姊那般引人注目。” “为何我看二人没有多相像?”薛家娘子见过宋萱几面,真怀疑说像的这些人的眼神。 “宋大人曾有过妾室,听说妾室与秦夫人神似,自然宋三娘子与那庶出妹妹也差不了多少吧?妾室早年间带着孩子离京了,鲜有人记得这对母女。” 另一边凑着的娘子听得几人说话,声音随意地插话进来,“还叫宋三娘子呢?” 那娘子靠过头来,眼里带着偷笑,“你们没听说吗?京里都传遍了,宋家三娘子和四娘子抱错了,这位被养在乡下的,才是秦夫人亲生女儿。” “啊!那宋四娘子岂不是鸠占鹊巢的庶女吗?秦夫人怎得待亲生女儿不太亲近的样子,反倒待宋四娘子一如往日。” 陈宝彤立刻换了称呼,由‘宋阿姊’变成了‘宋四娘子’,言语中对宋莹的亲近似乎也减了一分。 周京芙弯眸瞥了陈宝彤一眼,看破不说破,解答道,“替妾室养了女儿,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依我看,不过面上功夫罢了,心里即便恨毒了,也不可当着外人的面苛待吧?” 说完,她眉头短暂一皱,对其中一直不出声的娘子喊话道,“薛凝,你家不是挨着宋府吗?她家的热闹你没瞧着?” 薛凝一脸事不关己,不情不愿道,“问我做什么?我怎知他人家事?”接着她轻蔑扫了眼周京芙,再道,“你若好奇,便去问秦夫人,再者宋娘子,可比问我强,也好让宋家娘子知了你的关切。” 周京芙没想到薛凝这样不给面子,眼里笑意减了一半,“薛凝,你!” 薛凝仰头不理,发上步摇轻晃,“搅扰自家之事尚鸡犬难休,却有旁暇顾问他家事忙。” 众人当即心知,薛凝说得是周府二少夫人落水之事。 周京芙将手伸进了她二哥院里,管起了院中的事,她那二嫂子被她推落了水,五个月的男胎当下就没了。 这周京芙好惹是非,没想到周家禁足了她一个月就将她放了出来。即便禁足了,对外头的热闹也是件件不落。 才说为何薛凝这方话中带刺,看不上周京芙。因周二少的夫人,便是薛凝的表亲阿姊,二人的母亲那可是嫡亲姐妹。 “用你教?少在这装腔作势!”周玉芙被薛凝揭了短,气得咬牙,当场就要扑上去撕了对方,“你清高,还与我共立于此?” 薛凝转过脸去,更是冷言,“哼,蝇虫搅汤!” 其余人见状不妙,连忙拦下,“这是闹什么?二位阿姊,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和气。” 娘子们乱作一团,几人拦都拦不下周京芙,加之正是趁乱泄愤时,有人暗下黑手拉偏架。你踹她一脚,我掴你一掌,脸颊边珠翠甩打地脸生疼,还是尤姻呵止,“莫再吵了!” 见她们停下,尤姻压声警告,“此处不是学宫任你们胡闹。要闹,你们就闹到太后娘娘跟前去。” 薛凝周京芙两派人面色惶戚,见四周无人注意又端起娴雅姿态。 “对呀,我们不是在说宋家之事吗?” 她们又三言两语谈论其他事儿去,却被身后一股力猛地撞开。 “哎呀,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人吗?” “对啊,什么人啊真是!” 孙秋月回头看几人,“好狗不挡道。” **** 宋父的官职不算太高,宋萱跟着秦夫人坐在女席后列,离金銮台上相隔甚远。朝中大臣也依着次序向太后献礼,走程序般自然少不了一顿恭言溢美之辞。 珠帘之后,依旧能觉出太后老人家的慈眉善目,一旁的皇帝虽非其亲生,相处倒是比以往皇室母子恭敬孝顺。太后向佛,皇帝便为太后庆生新修了坐摘星殿,如今带着皇子皇女哄得太后老人家喜笑颜开。 奈何太后目光落到皇帝身边的玫淑媛,神色一冷,“怎未见皇后来啊?” 玫淑媛虽面色戚戚,心里却毒恨已久,怨道这老太婆又来找自己麻烦。腿长在皇后身上,皇后自己不出宫门关她何事?又不是她不让皇后出门的。 皇帝夹在二人之中不好调解,到底是太后寿辰不敢惹其不快。“皇后染上风寒久不见好,担心过了病气,昨日又重了些,派宫人传信今日不能前往寿宴,望母后勿怪。” “不过一个生辰,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太后一听外甥女病了便不再追究,从玫淑媛身上收回视线,对皇帝道,“陛下,你可去看过皇后了?” 皇帝一时心虚,便回道,“子暝已去侍疾,乐清得知此事也进宫陪伴。母后放心,想来不大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