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古丽》 第1章 姜南准备去死但遇见倪女士 被倪女士捡到时,姜南已经为自己拍好了遗照。 照片是用运动相机拍的,像素差强人意,夜拍效果更是惨不忍睹。过度曝光模糊了五官和轮廓,只剩一片苍白半浮半陷于黑暗中。黑暗之上,还有更为暗沉的山影横亘半空,连绵起伏,气势雄壮,照映出人类是多么渺小脆弱。 不满意,也只能将就。 为了保存这张不太像样的遗照,姜南努力蜷了蜷手指。关节已经僵直,指尖却在不由自主打颤。她很清楚,这是身体失温的初期表现。 高原日落后,气温也断崖式下降,个位数的低温不是一身骑行服能抵御的。如果不立即补充热量,避风保暖,四肢会逐渐失去控制,继而意识模糊,心率和呼吸越来越慢,最后骤然停止。 身为拥有两年资历和二十万粉丝的旅行博主,这是一种相当不专业的死法。 但凡有一线生机,姜南也不想坐以待毙。 可惜人在荒郊野外,全部家当只有这些:一辆公路车,后轮爆胎报废;一壶水,剩了点儿瓶子底;一部手机,摔后无法开机;一台运动相机,除了拍摄屁用没有;以及装在车前包里的身份证、银行卡和几百块钱现金。 没有备用轮胎和修车工具,也没有补给和保暖物资。 原本都是有的,满满当当装了一个1.5L的上梁包,一个10L的尾包。早上出发时,两个包都被周游拿去装在他车上了,美其名曰“是男人就要为爱负重前行”。 周游是与姜南相识六年,相恋两年的男友,也是共同经营“周先生的miss南”这个情侣旅行号的搭档。 “公路车骑行国道312穿越中国”这个策划就是他提出的。 一开始姜南就不赞同。 国道312东起上海,西至新疆边境的霍尔果斯,全程4967公里,途经九个省市自治区,地势由平原丘陵到高原戈壁,路况复杂充满挑战性。相比设计轻巧,适合在平坦道路上快速骑行的公路车,她倾向于减震缓冲性能更强的山地车,或者预算翻倍买砾石公路车。 周游既抠门又固执:“有风险才有吸引力。你明白的,不能成为头部博主,就只有被淘汰。” 助理笑嘻嘻帮腔:“南姐别怕,反正都是摆拍。” 他们从上海的人民广场出发,历经二十三天抵达兰州。今天的安排是翻越乌鞘岭进入河西走廊。 临出发时,两人闹了点不愉快。 起因是周游让她把骑行裤换成短款,她不乐意。 周游不接受她的理由:“冷?怎么会冷?白天气温至少有二十二三度。又不用你真的从兰州骑到古浪。每一段摆拍骑一会儿,拍完素材就上汽车捂着,冷不了。” 又搂着她哄劝:“这样显身段,粉丝喜欢。你也知道,这几期的流量一直在下降。” “我不喜欢。”姜南把他胳膊甩开,“流量下降的原因难道不是内容无聊?” 她早就提过,长途骑行是被做滥的题材,路线攻略和优美风光网上一抓一大把。他们唯一的优势是情侣人设,问题也是情侣人设。一个又一个“周先生甜宠miss南”的视频,把旅行和爱意都变成了流水线生产,粉丝糖磕多了嫌腻是早晚的事。 必须挖掘更新奇的视角,或是独特的经历去吸引观众,还要有足够的真实感引起观众的情感共鸣。 周游认定他的策划没有问题,只怪姜南配合不到位:“就说现在,换条裤子就能解决的问题,你矫情个什么劲?” 姜南坚持不换,周游没辙,转身就对镜头苦笑:“一大早某人又不开心了,能怎么办?宠着呗。” 这些年两人有过不少摩擦,有的在冷处理中被淡化,更多的被剪辑成片。镜头内外,姜南永远是笨手笨脚,被爱娇纵的miss南,周游永远是理智成熟,为爱折腰的周先生。 没想到今天会换剧本。 从兰州市区进入国道312,需要先骑行四十公里的城镇路段。路况不好,来往大小车多且无序,算是风险路段。在这段拍摄时,骑在前方破风的周游突然越骑越快。姜南发现时已经落后很远,只能加速追赶,几次来不及避开路面坑洼,被颠得手指发麻。 接下来从河口古镇到永登县约莫七十公里,全是缓上坡。拍摄三段,每一段她都被远远甩开。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这就是骑行圈所谓的“拉爆”。被甩下的骑手会在追赶中耗尽体力,沮丧绝望。心态不好的人很容易慌乱摔车,甚至因为这样一次打击就丧失骑行的信心。 姜南心态挺好,索性降低车速按自己的节奏来。于是周游带着团队彻底消失,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让她吃吃苦头。 也是运气不好。先是遇见路段施工必须绕行,自行车不能上高速,只能改抄小路。接着是爆胎摔车顺带摔坏了架在车头导航的手机。她穿着锁鞋,顶着逆风,推车又步行了几个小时,被岔路和断头路捉弄得彻底迷失方向,最终陷入眼下死局。 后悔吗? 很后悔。 后悔有句话没能早些说出口。 姜南深吸口气,对镜头嘶吼:“周游你个傻逼,我们完了!” “完了!”她一声比一声高,“完了——” 完了——完了——回音在荒野上飘荡。 “完侬只魂灵头啊!”回音中突兀多出杂音,“夜里厢吓人倒怪,还让不让困觉啦?” 失温也会产生幻听吗?姜南迟钝地转过脖子,被一束雪亮的手电光闪花了眼。 几分钟后,她坐在窄小而温暖的车厢里,身上披着毛毯,面前堆着巧克力和牛肉干,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 甜辣味从舌尖直冲天灵盖,是活着的滋味。 热意随血液翻涌,除了意外得救的喜悦,还有随着意识清醒而复苏的羞赧。 好尴尬,当她抱着死志发疯时,原来不远处的树林里就有人露营。只要多走几步,穿过灌木丛就能得救。 “谢谢……对不起啊吵到你了。” 她小心翼翼抬眼,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救命恩人。 银短发,长披肩,琥珀色椭圆镜架,是眼熟的配置。 “三轮阿婆!”姜南脱口而出。 对方扶着眼镜,朝她打量了几秒,随即不太高兴地纠正:“勿要叫阿婆,叫我倪女士。我的车也不是三轮车。” 第2章 倪女士和倪女士的小房车 倪女士的车不是三轮车,是电动三轮房车。 看上去是微型房车,认真数只有三个轮。其实就是把电动三轮摩托的货架改造成封闭式车厢,加装了门窗和房车设备。 这种号称“史上最便宜房车”的改装车是近年流行,旅行路上时不时会遇见。姜南第一次遇见倪女士的车,就是在南阳某个房车营地。 那个营地里有好几辆电动三轮房车,姜南却第一眼就注意到这辆。原因无它,这车实在是太干净了。 这种干净同洗车频率无关,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没有旗帜,没有喷绘,没有“流浪中国”或“想你的风”。米白色车身搭配湖水蓝门窗,清爽得像一座度假小屋。车旁摆着几盆高低错落的绿植,在四月的和风里轻轻摇曳。 住在这辆车里的人,一定很会享受生活,姜南想。 旅途中遇见有意思的驴友,也是好素材。她有心要同车主结交,敲了半天车门,得到的回应是一连串凶狠狗叫。 旁边扎营的大叔瞧见,好心提醒:“别招惹那上海阿婆,脾气怪得很。” 快到西安时,姜南又遇见了这辆车,也见到了上海阿婆本人。 第一眼印象是优雅。 瘦瘦小小一个阿婆,腰不弯,背不驼,满头白发微卷蓬松,看不出半点长途自驾后的油腻和毛糙。墨绿色粗棒针绞花毛衣配牛仔裤,原本是年轻率性的风格,穿在她身上却不会被嘲笑强行扮嫩,反倒展现出一种超脱年龄的松弛感。 时值午饭时间,老人系着一条浅灰格纹围裙,正支着外置桌板切菜。阳光照着她慢条斯理的动作,闹哄哄的营地亦温馨如自家厨房。 周游过去搭讪,先自我介绍是二十万粉丝博主,又夸阿婆身体硬朗,穿搭时尚有气质。 阿婆不理睬,菜刀一抬直指姜南:“勿要拍照,谢谢。” “没有拍。”姜南忙把相机递过去,“阿婆你看,我拍的是那边的小狗。” 阿婆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擦手又掏出眼睛架上,还真接过相机认真检查:“喏,这张明明拍到我的车,黄牌照都露出来了,麻烦删删掉好伐?” 姜南看看背景里被虚化的车尾,正想声辩,周游递了个眼神示意她配合,又问:“这车改得真好,花了多少钱?” “伐晓得。” “开车打算去哪里?” “伐晓得。” “怎么想要出来自驾的?” “伐晓得。” “你老伴也来了吗?人在哪里?” “伐晓得。” “那你今天午饭吃什么?” 阿婆把菜刀一剁:“你这样一直问东问西,我都伐晓得能不能吃上午饭。” 不欢而散后,姜南只觉遗憾:那位上海阿婆很排斥拍照,偏偏又有一张充满故事的脸,让她忍不住想用镜头去探究银发与皱纹掩藏的岁月。 如果能配合拍一期视频,就更好了。 几天后,他们在兰州火车站拍摄。这个火车站因“兰”字被书法家写成上横长下横短的“错别字”而出名,成了网红打卡地。在各种姿态拍照的游客中,姜南又瞧见了那位上海阿婆。 这次她身穿黑丝绒旗袍,肩裹秋香绿长披肩,精致如刚同老姐妹打完麻将,要去赴一场酒店里的下午茶。 拿相机的男人应该是附近摆摊拍照的,比划着让老人把姿势摆成这样那样,可惜全被当成耳旁风。她就板板正正站在那里,双手交握身前,严肃如拍证件照。 姜南留意到,她朝左侧倾了半个身子。这么刻意的大角度,不像是为了拍照好看,倒像是为左右两侧留出合照的空间。 摄影师提了一嘴,说这样脸部会有阴影。 阿婆摇摇头,手朝上方指指:“别的勿用管,要紧的是把兰州两个字拍下来。” 照片拍好即刻打印封塑,阿婆交了钱,捧着那张照片又对着火车站呆立良久。 是沉思?是怀念?她在多少年前来过这里,又遭遇过怎样的悲欢离合?那些原本会站在她左右亲密合影的人又都去哪儿了? 人来人往中,瘦削的背影沉默矗立,很难说是热闹人世遗落的故事残片,还是岁月洪流中残存的一角砥柱。 鬼使神差地,姜南举起了相机。 只一张,留下了仰望“兰州”的孤独者。 背影不算侵犯肖像权,她有些心虚地想。 如今与老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姜南就更心虚了。 从她坐的位置,能看见位于车厢后半的卧室区。床上被褥凌乱,显然老人已经就寝,是听见动静才特意去察看。 “谢谢。”她又真心实意说了一遍。 “勿要谢。”倪女士语气淡淡的。 车厢内蓦然安静。这种时候通常就该讲讲自己的悲惨遭遇,把踩坑经验分享给驴友,被嘲笑,被安慰,大家再顺势聊一聊各自的旅行见闻,萍水相逢就成了四海之内皆兄弟。 刚起了个头,倪女士一摆手:“你有什么故事我勿用听,你也勿要来问东问西。” “哦。”姜南抱着搪瓷茶缸,尴尬地将视线飘向左右。 小房车比想象的更有生活气息。不足五平米的车厢分隔出一室一厅一厨,如果她没猜错,车尾推拉门后方还藏着一个卫生间。空调悬在床头,冰箱藏于桌下,储物格里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其中有一格全是书籍,还有一格位于高处,也不知用什么方法固定了容器,让绿萝柔软的枝条如帘幔垂落。 绿叶掩映着墙上大大小小的照片。姜南一眼就瞧见了兰州火车站前那张。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三个少女身子朝左半侧着身体,亲亲热热贴在一起,目光投向同一个远方。 除了照片,便利贴也随处可见。靠桌的窗边是主要活动区,已经贴得密密麻麻,有咖啡手冲配方,也有采购清单,还有“明天沙尘暴”“找服务区加水”之类的提醒。 姜南偷看得津津有味,突然注意到有一张内容与众不同。 古丽! 大大的两个字和一个惊叹号,还用红笔重重勾了两圈,令人感觉莫名重要。 这张贴得早,上下左右都有其它便利贴。她不由起身,想要看看是否有更多内容被遮蔽。 倪女士会错意,跟着起身:“要走啦?身上有没有现金?” 第3章 小房车里的生存和死亡 姜南一怔,就听老太太流利地报起了账单: “红糖姜茶,九毛钱一包;巧克力七块三一板,你吃了三板;还有牛肉干……” 听得姜南太阳穴突突直跳。 旅途中难免会有意外,任何人都可能遭难,所以驴友互助早已形成传统,遇见有人落难就搭把手,也许下次获救的就是自己。没人会斤斤计较,至少不会连一包冲饮颗粒都要算账。 救命之恩当然要酬谢,她也做好了酬谢的准备。还没来得及提出,此时先被九毛钱扎了一下,红糖姜茶带来的暖意突然就凉了几度。 “现金有的。”姜南翻了翻包,总共五百块一股脑都拿出来。 倪女士有些苦恼:“找不开零呀。” “不用找。”姜南说,“让我在车里住一晚可以吗?” “哪能住呢?车里只有一张床。” 姜南就没指望睡床,指了指前方驾驶舱:“我有个座窝着就好,外面实在太冷了。” 倪女士皱眉:“我又不认得你,哪能随随便便让陌生人上驾驶座。夜里厢把车开去哪里都伐晓得。” 姜南哭笑不得:“现在担心是不是太迟了,刚才把我带上车就不怕是坏人?” “抖得跟冻鹌鹑似的,有什么好怕的?”倪女士瞟了她一眼,“身上暖和了就走吧,我这里又不是收容站。” “就一个晚上。”姜南恳切地望着她,“明天我跟你车走,到了有储蓄所的地方,再取两千块当感谢费。” 见老太太沉着脸不说话,她自觉涨价:“三……不,五千。” 这个价格从兰州包车到敦煌都绰绰有余。 姜南自忖是诚心报恩,九毛钱都不放过的人,也绝不可能拒绝这笔“横财”。哪知倪女士一开口调子就不对:“喔唷你这个小姑娘,钞票是大风刮来的?说撒就撒,真拿我老年人当阿木林?” 她打开车门,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走好,走好。” 寒风灌入车厢,姜南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她在上海读了四年大学,当然知道“阿木林”在沪语里是形容人痴傻,容易上当受骗。 “骗你干什么?你救了我,我感谢都来不及。” “感谢我就赶紧走。辰光勿早了,老年人要困觉。” “真没骗你。”姜南直接拿出银行卡,“要是不放心,现在我们就开车去天祝县找个Atm机。” 老太太脸色更难看了:“现在去取钱?夜里厢乌漆麻黑的,天晓得去了有啥花头在等着。勿要当老年人好骗,我同你讲,《东方110》和《案件聚焦》我期期都没落下。” “我怎么就是骗子了?”姜南又想笑,又气恼,还有含冤莫白的无力感,“阿婆我们从前聊过的,我是做自媒体的,有……” “有二十万粉丝么。”倪女士语气不屑,“几块钱就能买好多粉丝,网上搞诈骗的都这样。什么自媒体啊KFc,当初你那个滑头男朋友一张嘴,我就晓得不是个正经人。非亲非故的一见面就献殷勤,哪能有好事。” “不是KFc,是KoL,就是意见领袖,网红达人。我们做的是正经的旅行自媒体,你上网就能搜到。” “网红诈骗多得很,去年上海才抓了一个,《新民晚报》上面有。”倪女士恍然大悟,“喔,从那个时候你们就盯上我了?” 老太太说着,右手背向身后。姜南尚在琢磨该怎么自辩,忽而眼前弧光一闪,胸口已经被一根金属长棍抵住。 棍尖是一个突起的双头小叉,冷冰冰陷进骑行服。 “勿要乱动。这个赶猪棍是十万伏高压,老鼠电一下就死,大肥猪都能电晕倒。”倪女士将棍子朝前送了送,“小姑娘现在下车,我还能客客气气同你说声再会。” 她逼着姜南脱下毯子,放下茶缸,松开扣住桌角的手指,一步步倒退着朝车门挪。 每退一步,身上的热气就散一分。姜南知道,黑暗、寒冷和恐惧在车门外等着,像怪兽张大了嘴巴,转瞬就会把人吞没。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噩梦,从八九岁就开始一遍遍上演。 “我不要!” 一声尖叫,姜南双手抱住车门边的储物柜,比溺水者在沉没时更加用力。赶猪棍被她动作一带,斜划过莱卡面料,重重戳进了肩窝。 那里下午摔车时才被车把手撞出一片乌青,现在这么一戳,身子都要弹一弹。 “嘶——”姜南咬着牙,身子没向后缩,反倒朝叉尖送了送。 “电呀,电死我好了!”她瞪圆眼睛,做足了气势,“我不出去!凭什么赶我出去?我不是骗子,我没做错事……” 她喊呀,喊得声嘶力竭,就像许多年前在黑洞洞的楼道里。身体像是有记忆一样,一点点蜷缩起来。压抑太久的委屈随泪水从眼角涌出,旋即被大西北的夜风吹成冰凉一片。 “电呀,电死也比在外面冻死好……要我死,为什么还要把我捡回来?救了我,为什么又要逼我去死?” “喔唷这小姑娘,怎么说哭就哭?”电棍抖了抖,退后一丢丢,“话不要乱讲,什么叫逼你去死?骑车骑个几公里就会死?” 姜南哽咽着抬起眼,迎上一脸莫名其妙的倪女士。 “从树林出去,顺着小路转两个弯就上县道,县道骑一段就是国道,再朝前有个小镇叫打柴沟。” “小镇?”姜南半陷噩梦,半将清醒,整个人晕乎乎地已经滑坐在地板上。 倪女士嫌弃地丢下一包纸巾:“脑子挖塌啦,去镇上住宾馆不好,非要死皮赖脸住我车上?纸巾一块。” 姜南擦擦眼泪,手指把纸巾绞成条:“真的假的……你怎么不去镇上住?” 无论是房车自驾还是单车骑行,从来都是有城镇住城镇,有营地住营地。哪怕节约不想住店,也会尽量去找有水有电,能安全扎营的地方。 几公里外的小镇和荒野上的树林,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倪女士撇嘴:“我高兴住哪里就住哪里。” 姜南觉得这个理由不太靠谱:“给我看手机导航我就相信。” “导航?我哪有啥导航……” 在姜南怀疑的目光中,倪女士拿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中国高速公路及城乡公路网地图集2024新版》。 “现在的小年轻唷,离开手机就啥也做不了,真是……” 第4章 倪女士乐于助人 确认了打柴沟的位置,姜南后知后觉地羞愧起来。 “抱歉,我刚才失态了。我只是……太害怕了。可我真的不是骗子,也没有坏心思。” 心理医生提醒过她,童年创伤很难真正治愈。类似的情景再现,会刺激情绪异常波动,诱发伤害共鸣。 她一直很努力,近年来已经很少再想起往事,即使想起也是讥讽多于难过。原以为已经摆脱那些噩梦,没想到一个户外的夜晚,就能让她失去控制。 “晓得了。”倪女士啧啧道,“哭得一塌糊涂都不会还手,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姜南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我也不想死皮赖脸……是车坏了走不了。你看——我脚上穿的这叫锁鞋,鞋底一块金属片,走路只能用脚后跟,走了一下午已经走残了。” 她抬起满是泥灰的脚,鞋缝里扑簌簌掉下几粒小碎石。 倪女士皱皱眉,嘟哝了一句“麻烦”。 又抱怨车坏了怎么不早说。 “刚才我想说来着。”姜南小声提醒,“是你说你不想听。” 倪女士斜了她一眼,不作声。 “哪怕只有几公里,推着车也要走很久。”姜南继续解释,推车会消耗大量体力,还会出汗,在寒冷又刮大风的夜晚这样就会让身体热量迅速流失。这种户外失温是历年来导致驴友死难的主要原因之一。 “如果你没有把我捡回来,过了这一晚,我肯定已经成了尸体。” 她也不想强人所难,已经想到一个刚才没想到的办法:“我手机摔坏了不能用,能不能帮我打个110?这总不麻烦。” 见倪女士沉着脸不吱声,姜南又把那五百块钱拍出来:“今晚的吃喝加一个电话,五百块够不够?” 她动作有些激动,小桌板颤了颤,倪女士吃惊地推推眼镜,琥珀镜架上两条眉毛飞得老高:“车坏了就修车咯,打110做什么。把警察找来问东问西的,麻烦死。” 后一句嘟哝得很小声,姜南还是听见了。 不等她解释自己没有修车工具,倪女士已经从储物柜里翻出样东西,“啪”的甩过来。 “喏,用这个。” 一个塑料小包,里面从不同型号的撬棍到橡胶贴片和胶液一应俱全。 “摩托车轮胎用的,修自行车也可以,质量还更好。”倪女士的口吻莫名有些自豪。 几分钟后,姜南发现自己已经蹲在房车前修起车来。小三轮的车灯足够亮,身边还有个柴火炉火光熊熊,确保她不会在补完胎以前冻死。 倪女士特别声明:“烧柴火不收钱,都是路上捡的。” 倒是姜南自己不争气,扒个内胎就十来分钟都没扒下来,扒得自己十根手指头通红。呵一口气吹在指尖,又痒又痛。 发现倪女士靠在房车门口看热闹,她忍不住替自己挽尊:“是工具不习惯,不顺手。” 其实不是工具的问题,是她就从没修补过轮胎。 从前骑行都是摆拍,就算真的扎胎爆胎,也是周先生发挥男友力的高光时刻,miss南只负责旁观、抱怨或是仰望。 她倒是记得修补步骤,可惜眼睛会了,脑子会了,唯独双手不会。好不容易扒完轮胎,捏着瘪掉的内胎又找不到爆裂点。 爆胎动静很大,但爆裂点往往比针尖还小。她没有周游的手艺,摸是摸不出来的,只能把内胎举在车灯前,睁大双眼对着灯光一点点察看。 转动内胎查看过第三圈,眼泪都被灯光刺激出来了,旁边突然丢过来一只电动打气泵。 “戆大啊,把气打足了,再摸一摸哪里漏气不就行咯?” 被骂笨蛋,姜南多少有些不服气,只恨没有回嘴的立场,还得按倪女士的话乖乖照做。 找到了要补的地方,还要用工具把破损处打磨粗糙,才方便稍后胶水粘附。摩托车用的打磨工具与公路车的不同,更大且更容易刮伤手。姜南一手捏着轮胎,一手战战兢兢刮着胎壁,才刮了几下,就被倪女士不耐烦地按住了。 “辰光勿早了,老年人要困觉的。” 说着,老太太就强势接管了刮刀和轮胎。姜南尚在怔愣,只见那双皱巴巴的手挥动起来,轻轻巧巧的,似乎完全不费力气一般,这项工作就完成了。 接下来上胶贴片一气呵成。等姜南受宠若惊道谢时,后轮已经支棱起来,连外胎上几处老化磨损都被贴片完美地覆盖住,倪女士正拿着扳手叮叮当当修理摔变形的辐条。 “阿婆好厉害,居然会修车!” “帮帮忙,不会修车我哪能自己开车出门?”倪女士声音冷淡,“勿要叫阿婆,叫我倪女士。” “我是说,会修公路车。”姜南解释道,“我们骑行的,一般能自己补胎,其他问题就要找专业技师了。” “公路车?”倪女士手速稍缓,打量了下修理对象,“不就是自行车咯,很难修吗?” 灯光和火光在白发和皱纹间交映跳跃,老人眼底平添了一星光彩,声音里也多了几分热度:“我做小姑娘那辰光,连拖拉机都修过呢。东方红晓得伐?” 姜南摇摇头。 倪女士轻啧一声:“现在的小年轻唷。勿晓得就找来一块钱看看,钞票上印的那个就是。” 拖拉机? 姜南想象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将瘦小文弱的倪女士同那种奔驰在田野上的庞然大物联系在一起。就连眼下她挥动扳手的模样,都似一个神奇又违和的幻象。 车修好了,幻象也随之消失。 倪女士重新板起面孔,从五百块里抽出一张,又交给她一小袋零食。包括两板巧克力,三条牛肉干和一包混了各种口味的大白兔奶糖,算是扣除吃喝和补胎耗材后的找零。 甚至把糖一颗颗数给她听,以示有零有整,绝无拖欠:“咖啡味的十颗算五块二,牛奶味的十颗算七块三……” “……”看着**纸上一模一样的大白兔,姜南忍不住问,“为什么咖啡味的更便宜?” “买来多少就是多少咯。”老太太回答得理直气壮,“咖啡味的搞活动划算得来,勿要当其他的是高价哈。” 第5章 不明智但必须的分手 原来自以为必死无疑的绝境,就处于国道312和金强河之间。曾经狰狞的原野和群山,在月光下是如此静谧诗意。 告别倪女士半小时后,姜南在打柴沟找到了住宿,甚至还做了个不错的梦。 次日她在小镇唯一的手机店买了新手机。一插卡,周游的消息接二连三跳出来。 ——别闹。 ——定位发过来,让小马去接你。 ——[图片][图片]酒店不错,晚上给你点牦牛酸奶。 ——冷静了没? ——今天的素材还没拍完,有脾气冲我撒,别耽误正事。 ——行了,都是我的错。[图片] 点开最后一张图片,姜南讥讽地弯了弯唇。 果然是一包,她喜欢的什锦口味。 以往总是以她冷静结束,周游再给她一个宽宏大量的拥抱,还有一包什锦口味的。 粉丝们说,那不是,是周先生对miss南的爱。每次小情侣闹别扭,都会被这一包柔软甜蜜的化解。每个敏感又爱使小性子的miss南,都需要有个随时为她储备的周先生。 谁爱要谁要吧,反正她不要了。 指尖敲下“分手”两字,轻盈,利落,心情已不复昨夜憋屈和歇斯底里。 片刻后,周游的电话追过来,又是先劝她冷静,继而认错:“不就是拉爆了几次?为一点小事就影响我们的感情和事业?你不该是这么不理智的人。” “小事?”姜南笑了,“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被人丢下。托你的福,昨晚在野外失温,别说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不是没出事吗?”周游烦躁道,“你自己菜腿跟不上我的速度,还犯拧要同我闹,怪得了谁?但凡你脾气好点儿肯听话,至于把自己坑成这样?进度都耽搁了,以后可不能这样。” “没有以后了。” “你认真的?”周游大笑,“醒醒宝贝。除了我,还有谁受得了你这脾气?连你爸妈都不要你。” 姜南蓦地攥紧手机。 “是啊,我脾气不好,连我爸妈都不要我。”她冷漠重复,“所以你为什么不肯分手?是犯贱吗?” 周游被激怒了,开始抨击她的愚蠢任性,提醒她别忘记能成为旅拍博主,享受如今玩着就能赚钱的生活都是因为他,没有他,就没有“周先生的miss南”。 姜南没有忘记。 两年前的凌晨,她独自在医院走廊,一边按着绞痛的胃输液,一边抱着平板加班。最脆弱的时候,是周游向她表白,邀请她和自己一起创业。 周游说,早在大学摄影社招新时他就开始关注她这个小学妹。 不是因为她腰细腿长还有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也不是因为双手抱着相机小心翼翼又跃跃欲试的模样招人怜爱。 “你的构图最有灵气,看一眼就忘不掉。” 那时的周游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专业摄影师。他的眼神和语气热烈又真诚,不由姜南不信。 “不要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中浪费你的灵气和生命,我不允许!世界这么大,我要带你一起去看看。” 回想起来,姜南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带你”而不是“和你”。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 过去的两年,她也不是毫无觉察。只怪太想在自媒体这条路上成功,只要“周先生的miss南”流量持续增长,一切问题就只是成功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我弄错了。”她叹气,“这根本不是我喜欢的旅行,也不是我喜欢的生活。” “什么喜欢不喜欢,我看你就是作的!”周游咆哮,“你喜欢有屁用!你连粉丝喜欢什么都不清楚,能有流量?能赚到钱?” “骑车、拍照、剪辑……你会的一切都是我教的。离开我你能做什么?” 他忽然笑起来:“要分手?行!东西给你撂在酒店前台了,想要就自己翻过乌鞘岭来拿。” “哦。”姜南挂断电话,顺手拉了个黑名单。 下载App,登陆,先修改密码,再一条条发布内容。 四段未经剪辑的视频,来自昨天的运动相机,从她的视角完整记录了被反复拉爆的过程。 一段刚刚录制的通话内容,但凡“周先生的miss南”的粉丝听上两句,就不可能认不出男女主角。 最后是致歉:“是的我们分手了。抱歉,这才是真正的‘周先生和miss南’。” 当初申请注册时,周游的工作重心还在他的个人摄影号,“周先生的miss南”用的是姜南的个人信息。作为账号的唯一权利人,她当然有权修改密码和发布任何内容。 太冲动,太不聪明……姜南自己也明白。 她本该理智谈判,让周游花钱把账号和后续收益买断。这个账号运营得还不错,不算头部也达到了腰部,日常还有旅行社、杂志和一些品牌合作。 要价不必太高,十五到二十万足矣。作为交换条件,她可以最后当一次刁蛮女友,把分手归咎于自己。 无论是冲着利益,还是维护周先生的个人形象,周游都会同意。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偏偏她任性,选择了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没办法,这就是她——从人人称羡的单位裸辞做自媒体;背着父母把高考志愿改到远方;拖着编织袋搬去学校;又一次被赶出家门后,年仅十岁的她走了一天一夜,想要回到有外婆的小县城…… 每一次都破釜沉舟,绝不拖泥带水。毕竟她从小就懂得:迟迟不挂电话的人,只会听见寂寞的嘟嘟声;哭着拍打家门的孩子,只会被关在门外更长时间。 不需要留退路,只需要一直向前。只要一直向前,就一直有更新更好的风景——所以她才这么喜欢旅行。 姜南抬起眼,目光掠过高高低低的屋脊。远处是同样黯淡的群山,枯黄底色里透出些深深浅浅的绿意。视野尽头,是闪着钢蓝色光芒的雪顶,那么高又那么远,如同黄土高原姗姗来迟的春天。 那就是乌鞘岭,河西走廊的起点。 第6章 乌鞘岭上玄妙命运 在地理学上,乌鞘是一座重要的天然界山。北部内陆河与南部外流河以它为分水岭,季风和非季风区以它为分界线。 在历史上,乌鞘岭更是一个意义特殊的坐标。张骞出使西域,霍去病出击匈奴,唐玄奘西天取经,左宗棠收复新疆都曾经翻越这座海拔三千多米,“盛夏飞雪,寒气砭骨”的高山。 理智告诉姜南,她大可不必理会周游的挑衅,打个电话请前台寄个快递就能搞定,大不了承受财物损失。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说:翻越这座山,世界大不一样,你也会不一样。 她举起手机,拍下了此刻遥远的雪顶。 昨晚那张并不满意的遗照,姜南命名为“置之死地”,而这一张的名字是“生”。 退出“周先生的miss南”,她登上另一个账号。 Id是简简单单一个“南”,头像是一朵蒲公英。风乍起,小小伞兵离了花托,奔赴向广袤世界。 当年她节衣缩食买下人生第一台单反,拍下了这第一张照片。 账号里还有上百张照片,技巧生涩,构图稚拙,承载了她最初的热爱。时隔两年,尘封已久的主页终于又有了最新发布。 很好,就这样。旅行要继续,旅行博主也要继续,不过这一次要换成她喜欢的方式。 姜南在小镇超市扫荡了一番,又买了身丑但绝对抗冻的衣裤换上,毫不犹豫沿国道312出发。 如今有连霍高速经隧道直穿山体,路况好又节约时间,就连习惯压缩成本的大货车司机都宁可缴费走高速。以至于国道312上冷冷清清,她一路行来也没遇见几辆车。 十几公里都是上坡,路边枯黄的草地上时而有成片白色,是尚未化开的积雪。更有山风狂横,夹着细小的雪粒从斜前方吹来,若不奋力对抗,没准就连人带车一起吹落山崖。 顶风冒雪骑了一个多钟头,姜南正打算找个避风的地方啃面包,一拐弯就瞧见路边停了辆眼熟的三轮小房车。 要过去打声招呼吗?可未必会受欢迎。 姜南嘴里还有颗未化完的奶糖。不是咖啡味也不是牛奶味。甜丝丝的牛奶香裹着芥末辣,一秒呛出眼泪,缓和下来舌头已经精神分裂,想要吐之而后快,又舍不得那点浓郁却不腻歪的甜意。 好复杂,好古怪,像极了给她糖的那位上海阿婆。 她慢悠悠从小房车旁骑过。驾驶座上没瞧见人,车厢里倒是传出一连串狗叫,听起来怪凶狠的,显然不欢迎有人打扰。 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姜南摇摇头,加快了速度。 等等,狗? 记得第一次遇见这辆车时,也听见过狗叫。旁边热心大叔说,古怪的上海阿婆养了条老凶的大狗,有人靠近车子就狂吠,营地里的人只能敬而远之。 自驾游带猫带狗都不稀奇,可昨晚在房车里她并没有看见狗,也没看见食盆水盆之类养狗必备物品。 真奇怪。 吠吠停停的狗叫声里,公路车差不多往前飙了两百米,突然一个紧急刹车。姜南单脚支地,迟疑着转过身来。 这狗叫得不太对劲。 主人休息时,哪有狗会这样大叫?叫声节奏也未免太有规律,就像是反复播放一段录音。 “倪女士?”姜南拍拍房车门,又扒住车窗朝里瞧。从遮光帘的缝隙间,隐约能瞧见一只无力垂落的手。 手腕上挂绳低垂,缀着个巴掌大的老年收录机,狗叫声就从这里传出来。 可以想见,倪女士一定是感觉不舒服,临时把车停靠路边。可能是在车厢里找药,也可能只是休息一会儿,身体却没能扛住。失去意识前按下播放键,很难说是想保护房车安全,还是对外呼救。 不幸的是这条路少有人行,万幸的是姜南居然路过。 而她能骑到这里,却多亏了昨晚倪女士帮忙修车。 无暇感叹命运的玄妙,姜南急于找办法进入门窗紧闭的车厢。 手头唯一的工具,是新买的自行车修理用扳手,半个巴掌大玩具似的。偏偏这辆小房车改装得还很豪横,玻璃全是货真价实钢化的。小扳手敲敲打打,连个皮外伤都没留下。 扳手不行,石头也不行。 怎么办?姜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她看不见车内情形,不知道倪女士昏迷了多久,只知道在高原高山上,这样拖一分钟,就多一分致命危险。报警等救援绝对来不及。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姜南深深深呼吸,在脑子里竭力搜寻旅行博主的素材库。 她能行。 即使离开周游,即使没有团队,她也能行。 从路边捧来大把积雪,沿着驾驶座一侧的窗户码了个整齐。默数三十秒,又赶紧把雪拂掉。姜南哆嗦着手指拧开保温水壶。临出发时,小镇饭馆的老板娘给她灌了满满一壶开水,现在还热腾腾的直冒白雾。 呲啦一声,全浇在刚被积雪覆过的玻璃上。 看起来车窗没什么变化,但姜南知道,即使经过特殊处理,钢化玻璃照样要遵循热胀冷缩的原理。 去年他们做过一辑东北冰雪自驾的主题,热心本地人告诉他们:挡风玻璃被冻住后千万别浇热水,容易炸裂。温差越明显,炸裂风险越高。 就赌一把这是真的。 姜南紧咬下唇,脱下头盔。高强度材质,带mIpS(多方位冲击保护系统),足够坚固,也足够有分量。 手起,盔落,车窗玻璃发出震响。 她再次高举头盔,玩命似的砸向车窗,一下,两下……细碎的纹路突然出现,眨眼间蔓延至整个车窗。 伴随玻璃碎片剥落,姜南的汗水和眼泪也一齐落了下来。 从驾驶座翻进车厢,只见倪女士瘫倒在桌边,眼皮耷拉着,嘴唇隐隐发乌,怀里抱着个便携式氧气瓶,面罩已经滑落一边。 有那么一瞬间,姜南恐惧得双腿脱力。好在她很快注意到老太太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手指也在颤动。 还活着! 她扑过去,一手把人扶住,一手拉起氧气面罩扣住翕动的口鼻:“倪女士,吸气!” 第7章 高原反应和谵妄 两瓶氧气加上姜南随身携带的葡萄糖液,总算让倪女士脸色缓和,可以含含糊糊给出回应:“头痛……手麻,没力气……不想吐……只想困觉……” 这是典型的高原反应。 高原反应没有治疗药物,唯一管用的就是吸氧,尽快提升血氧饱和浓度。车厢里还剩下两瓶氧气,一瓶1.4升,明显不够用。况且倪女士上了年纪,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发展为严重的高原肺水肿或高原脑水肿,那可就攸关性命。 “现在就开车带你回天祝县。”姜南把老人扶到床边躺好,贴着她的耳朵大声说,“放心,我会开电动三轮车。” “不,不回去……”倪女士艰难地眨了眨眼皮,“我……我要去新疆……” “先去医院。你需要高压氧舱,只有县医院有。” 其实继续前行到古浪县会比返回天祝县更快。可姜南不敢赌运气。那样必须从海拔三千多米的垭口翻山。老人现在已经高反,越往上走,气压和温湿度越低,高反只会越严重。 她耐心解释了几句,安慰道:“我们尽快下山,只要海拔降下来,你马上就舒服了。” 倪女士一听这话,居然奋力坐起半身,氧气面罩也不戴了,嗓子里呼啦呼啦直喘粗气:“我舒服得很,我要去新疆……去新疆,找古丽。” “好好好,去了医院就去新疆。”姜南哄着她重新躺下。 想起墙上那张划着红圈的便利贴,她随口问了句:“古丽是你的新疆朋友?” “古丽……”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眯起来,似回忆,又似思索,忽而漾出缕笑意,“古丽呀,是我的囡囡。” 囡囡?姜南知道,上海人通常管女儿叫囡囡。而古丽,是新疆最常见的少数民族女孩名字。 一个上海老太和她的新疆女儿?又是个古怪的组合,不知藏了什么故事。姜南猜想了好几种可能,不过很快的,灌入驾驶舱的寒风就让她什么都不想了。 在天祝县人民医院,姜南终于知道倪女士的大名是“倪爱莲”,已是七十四岁高龄。为此,她还受了医护人员好一顿数落:带老年人出行还不好好照顾,到医院时血氧不到60了。 七十四岁的倪女士从高压氧舱出来,第一句就问车在哪里。听见车在医院停车场,立刻就朝门外走,被姜南和护士一边一个搀住。 “不能走,还要留院观察。”护士说,“老人家,你看你这两条腿都是软的,走也走不动。” 倪女士把胳膊抽出来,示意自己能站稳当:“我有车开的,又勿用11路。” 姜南示意她看门外天色:“天都黑了,你现在开车也不好翻乌鞘岭。” 护士听得稀奇:“怎么不走高速?走高速就不会高反了。” 老太太委屈地耷拉下嘴角:“电动三轮车不让走高速,检查站还多。能走我早就进新疆咯。” “想去新疆那就更该留下来,把身体养养好。”姜南借机劝说,“医生说了,现在你是急性高反,就怕恢复不好变成慢性高反,后面几个月都各种不舒服,动不动就头痛气紧走不动路。” 小护士帮着劝,手指姜南说:“老人家不心疼自己,也该心疼心疼你孙女。敢带七十多岁的奶奶自驾去新疆,她压力好大的。” 不等姜南解释,倪女士先硬邦邦丢来一句:“她同我没有关系的,就是路上遇见。” 小护士尴尬地笑笑:“那更好了,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好什么唷。”老太太翻了个白眼,“我讲过勿要下山,勿要住县城。现在倒好,搞得麻烦死了。我晓得,她就是不想让我去新疆。” 她伸出食指,冲着朝姜南上下飞舞:“拦是拦不住的!实话同你讲,户口本我都偷出来了,街道章子都戳好了,等到十月就出发。” 说着老太太挺直腰板,抿了抿纷乱的鬓丝:“我要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穿上新军装,迎着红太阳,告别黄浦江,高歌进新疆,嘿,进新疆……” 嚯,还唱起来了。 针对倪女士这种状态,医生自有解释并劝姜南要想得开: “俗话说老还小,老还小。人上了岁数身体各个方面的机能都在退化,性格脾气都会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固执,不讲道理,得像哄小孩一样去哄。这位病人本身有过脑梗病史,现在又受高原反应的缺氧影响,大脑机能会进一步减退,比如有时出现谵妄症状。” “谵妄?” “一种急性脑功能障碍,通常会表现为记忆模糊,意识和感觉错乱,情绪躁动,还会胡言乱语。” “哦,没事,她不谵妄的时候待我也这样。” 姜南真没什么想不开的。或者说,早在童年时代,她就习惯了比这更奇怪的无理取闹。 况且,医生之前说倪女士有感冒症状,推测高原反应很可能是由感冒诱发的。她就不得不想起那个晚上,已经上床休息的倪女士是被自己吵醒,才会裹着披肩离开温暖的车厢。 本该死于失温的她还活得健健康康,救了她的倪女士却因为感冒诱发高原反应,险些在山道上出事,这让姜南特别愧疚,也特别庆幸自己恰好在那个时候路过。 提到“脑梗”,她皱皱眉:“这种身体状况还适合长途自驾旅行吗?比如去新疆。” “按照病人自述只是轻微脑梗,如果身体恢复得好,只要不去高海拔地带,不过于劳累和刺激,一般的长途旅行是没问题的。” “需要再做一些检查吗?” “做什么检查?我不做检查。”倪女士从卫生间回来了,板起脸让姜南勿要多管闲事。 “她也是关心你。”医生说。 “谢谢唷,这种关心我可不要。”倪女士双臂环抱胸前,眼睛斜睨向姜南,“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成日里纠缠我一个退休老太太,我看是找不到正经事做了。” 姜南也不辩解,送走医生后拖了把椅子在病床对面坐下。 “倪女士,我们聊聊?” 第8章 姜南想要一个旅行搭子 出于礼貌,姜南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二十五岁,名校本科;无借贷欠款,无犯罪记录,芝麻信用分805;性格好,能吃苦,不挑食,爱干净;不抽烟不喝酒无任何不良嗜好,能开车能拍照有丰富旅行经验。 “这些你勿要讲给我听。”倪女士数次打断未遂,气恼地摆摆手,“谢谢你救了我,接下来我们还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她拿过包翻找,找出一把现金要给姜南:“医药费加感谢费。收了钱赶紧走,我们两不相欠。” “好,算账要算清。”姜南听她念叨这个费,那个费,反手从旁边拎起一样东西,“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骑行头盔。国际大牌,市场价3299,我才用了不到一个月。” 她把头盔递到倪女士眼前,展示头盔外壳的擦痕,又反过来亮出内部开裂的结构。 “那会儿情况危急,我拿它砸驾驶舱窗户,砸完就废了。” 骑行头盔是为了防御摔车时的头部和地面碰撞而设计的。平时小磕小碰还好,如果遭遇剧烈冲击,内部缓冲结构会以自毁来吸收动能。吸收完了,内部物理结构毁了,即使外部看上去完好,再戴也不能起到防护作用。 倪女士喔唷一声:“还砸了我的车。” “不砸车怎么救人?” 倪女士张张嘴,这回倒没说什么多管闲事多吃灰,只道:“换玻璃要不少钞票。” “放心,已经帮你换好了。”姜南报了个数字,又问,“这一笔算你的还是我的?” “我的,都算我的。”倪女士点了点钞票,“钱不够你留个账号,我会打过去。” 姜南笑笑:“那可不行,我只收电子转账。” 她拿出手机二维码晃了又晃:“扫吗?” “你……不讲道理!” “讲道理,你可以只收现金,凭什么我就不能只收电子转账?” 老太太沉着脸坐在病床上,一言不发。 姜南把椅子朝前拖了拖,笑容恳切:“你看,你不会扫二维码,一路加油充电买东西都不方便。身体又不好,医生说了未来两三个月内都要避免疲劳。所以,不如和我搭个伴?” 倪女士不理睬。 “长途旅行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有个活人做伴,不比放狗叫录音更安全?路上还能说说话,解个闷。” “吵得要死。”倪女士瞪她。 “不聊天也行。”姜南保持微笑,“多个人平摊开支总是好的,对不对?” “我一个老太太,吃住都在车上,哪能有什么开支。” “黑水我倒。” 黑水是房车马桶排出的废水,平时储存在黑水箱里,积满了就需要手动去倒。是新时代的倒马桶,积蓄发酵后的滋味又比单纯的排泄物浓酽多了,堪称房车旅行第一脏活。 即便是倪女士,也很难不动容。 “无事献殷勤。”她挑挑眉,“不要当我看不出,你在打小算盘。” “我只想找个搭子。”姜南一脸坦然,“我被从前的男朋友和团队丢在路上,那天不是遇见你就死定了。现在头盔又废了,在这种小地方根本买不到替换。没有头盔保护,就不能继续骑行——真的会摔出人命。” 她走到床边,扶着老太太的双腿半蹲下来。脸微微上抬,左倾15度左右,额发细碎覆住愁眉,眼神清澈略带感伤,是曾经打动过二十万粉丝的“男友视角”。 减去一些妩媚,增加一些笨拙和小心翼翼,就像许多年前尝试向父母撒娇。 “我不是想道德绑架,只是想跟你一起旅行,不想被丢在这里。” “勿要装可怜。”倪女士嘟哝着,到底没有推开她,“你晓得我要去哪里?就说一起走。” “不是去新疆?具体去哪里我无所谓,只要路上能拍照。”姜南留意她的神色,轻声补充,“不介意的话,有时候也会拍拍我们在旅途中的经历。” “我们?”倪女士敏锐地眯起眼。 “像你这个岁数的老年人,还能自驾去新疆,本身就很有意义。如果能把经验和感受分享给更多人……” 见老太太面色一沉,姜南立刻改口:“也可以作为宝贵的旅行记录,古丽一定很想看看。” “古丽?”倪女士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你的女儿古丽。”姜南赶紧提醒,“之前你说过,去新疆就是为了找她。” “啊古丽。”倪女士点点头,“对,古丽我的女儿,我的小囡囡,她在新疆等我。” 她垂下眼,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念。 姜南松了口气,心说事情总算成了。不想那边突然幽幽飘来一句:“好处都是我的,你就半点没有?” 也不知道老太太退休前是做什么工作的,面孔一板气势十足,目光这么冷冷一扫,就让姜南回到了被教导主任阴影笼罩的中学时代。 静静对峙数秒后,她选择坦白。 “我需要流量。” 姜南给自己选的新赛道是独立摄影师。 一边旅行,一边拍照,听上去自由又美好,也是她许多年前的梦想。其实是条异常艰苦的道路,需要足够的精力和金钱支撑。而摄影变现的渠道就那么几种,要么商拍接单,要么授权卖图,要么开售课程,间或参加几个摄影比赛争夺奖金…… 多少梦想成为自由摄影师的年轻人,从意气风发到灰溜溜回归职场人生,顶多也就熬了个一两年。 未必是他们技不如人,只是赛道太卷,新人很难打出知名度;没有知名度,商拍叫不起价,图片卖不上钱;没有钱,就没有一切。 所以姜南打算运用自己做旅行博主的经验,用流量放大摄影的价值。至于流量怎么来?当然是讲故事。讲好故事,用独特的看点吸引人,更重要的是唤起情绪共鸣。 “七十四岁上海老太自驾三轮房车去新疆,这就是个很特别的故事。再加上是去见女儿,就更能打动人了。” “喔,就是拿我搞噱头卖钱?” 这话难听,却无法反驳。姜南只好低声补充:“也不让你吃亏,我可以付费请你当模特,或者流量起来后,有收益我们分成。” “晓得了。”倪女士摆摆手,“我考虑考虑。” 第9章 姜南得到搭子,良心痛但不多 倪女士说考虑考虑,考虑着考虑着,人就不见了。 接到护士电话时,姜南还在路边小店等外带。 倪女士嫌病号饭清汤寡水没滋味,她特地出来找了一圈,才挑中具有当地特色的黄米肉稠饭。这是一种用山药和黄米煨煮,又加入牛肉丁的米糊,绵软可口又营养滋补,正适合老年人。 结束和护士的通话,稠饭也打包好了。姜南看看门外暮色,啪的一下将饭盒撂在桌上。 在老板娘惊疑的目光里,她坐下来,揭开饭盒,用力掰开方便筷。小店的筷子质量不好,毛刺扎得手疼。她皱着眉划拉了几口稠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姑娘,那是醋搅的辣子面,抹上去好吃。”老板娘指指桌上的小罐,“还有自家腌的萝卜……” 姜南心不在焉道了声谢,手探向罐子的中途突然顿住。下一秒,仿佛做出什么重大决定般抓起手机。 “喂,110?” 天祝县人民警察的工作效率很高,约莫两个小时后,姜南就接到通知:“老人找到了!果然是在国道312乌鞘岭路段,现在人留在检查站休息,请家属尽快去接。” 县医院的医生也很热心,特地找亲戚开车送姜南上山,又让她带上两个氧气瓶:“没准又高反了。嗐,人老了就是这么固执。” 夜晚的乌鞘岭比白天更冷,雪花飘飘扬扬,覆盖住国道边小小的蓝色帐篷。如果不是有醒目的标志,姜南压根不会想到这里就是乌鞘岭检查站。 隔着帐篷帘子,倪女士的抗议声有些沙哑:“我的车有黄牌照……还有交强险……我同你讲,我是有路权的!” 年轻的交警声音无奈:“都解释好多遍了,你的车是有路权,你没有。老人家,你的驾照都过期好几年啦,早就吊销了。” 倪女士不服气:“我只是年纪大了,忘记去换新的。” “年纪大了就得服老。刚才也跟你说过,电动三轮改装的房车,本质上还是电动三轮摩托车,需要d类驾驶证。d照的年龄上限是七十周岁。超龄了,d照就得降级,只能骑轻便摩托。” “我没超过七十周岁。” “真没超过?让你拿身份证出来核对怎么不拿?” “忘记带了。” “忘性这么大,那就更不能开车。” “我开车稳当得很,刚才你也看见了。” “稳当?你一个小三轮突突突贴着人家大车开,那叫不要命。” “平时是不贴的。” “平时不贴今天贴,为啥?” 倪女士不作声了。 “是看见我们巡逻,以为有大车挡着就能躲过?”交警气笑了,“看来你也知道自己是非法驾驶啊。老人家别犟了,你这样的肯定不能放行,还要接受处罚。” “罚款我现在就交,车要还给我。” “罚款要交,车也先扣下。咱们别说车轱辘话了,安安心心等家里来人把你和车都领回去,行不行?” “家里人?我没有家里人。” “没人?没人就更不能把车还你。要么你找个能合法驾驶的人来,要么我帮你叫个拖车运回家。” “我不回家。” “那就把车丢这儿。别说了,说啥都不能让你开。” “不行,我要开车去新疆,去新疆找我的女儿古丽。” “不是吧,就你一个人开车去新疆?家里人知道吗?” “我没有家里人。” 在帐篷外静静听到现在,姜南这才掀帘而入。 一番感谢和道歉之后,她拿出手机,向交警出示电子驾驶证:“我有d照,其实这辆车是我在开。今天是闹了点儿矛盾,也怪我一时没注意,让老太太把车开出来了。她就是同我闹脾气,平时不这样的,对不对?” 她和交警一齐看向帐篷角落。倪女士坐在电火炉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向来挺直的腰板却已经佝偻下去。 片刻后,姜南听到了一个“对”字。 “难怪了。我看这车还是沪照,要真是老人家自己从上海开过来,一路上躲电子眼躲检查站那可得绕不少路。还不能从城镇经过,否则早被扣下了。”交警边说边笑,“不能那么牛逼吧?” 还真就这么牛逼,姜南默默想。 倪女士留院观察时,她帮忙收拾东西才发现驾驶证已经过期。许多之前觉得古怪的事,一下都有了解释。 比如不想帮忙打110。 比如离小镇只有几公里,却宁可在荒郊野外露营。 比如高反时还不肯去医院,得救后不开心还觉得麻烦死。 姜南不知道倪女士为什么会知法犯法,冒险上路。从上海到新疆明明还有很多交通方式,比如飞机、火车、长途大巴。老太太偏偏要非法驾驶三轮小房车——一定是有不得不这样的理由,很可能是个值得挖掘的故事。 她在倪女士的东西里没找到身份证,或许这也是个原因。 同老太太“谈判”时,姜南几次想戳穿这个秘密:“你这是非法驾驶,罚款还是小事,车被扣下还怎么去新疆?所以,你需要和我搭伙。” 不过她不想让倪女士觉得被威胁。 没想到这个杀手锏还是用上了。看着老太太坐在那里,向来挺直的腰板都塌下去了,姜南觉得良心有点痛,但不多。 交警帮忙办手续时,倪女士忽然问:“你怎么会来这里?是警察通知你的?警察怎么会有你的电话号码?” 姜南坦然:“是警察通知我来的,因为是我报警,说有老人开着车离家出走,很可能是往乌鞘岭方向。” “你!”倪女士站起来,朝前走两步又刹住,用力顿了下脚。 “多亏家属及时报警,我们才能这么快把人找到。”交警一边查验姜南的证件,一边乐呵呵说,“大晚上的又下了雪,万幸没出事故。老人家,往后可不能这样了。” 又批评姜南:“对待老人要上心,不看紧点儿,小心哪天她又偷偷开车跑了。” “不会的。”姜南朝倪女士笑笑,“你还没给我转账呢,肯定不会赖账的对不对?” 倪女士不作声,交警好奇道:“你俩啥关系啊?你是她孙女?外孙女?” 姜南安静地看向倪女士。 倪女士也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说:“是……搭伙旅行的。” 第10章 新搭子组队上路首日 新组队的旅行搭子在天祝县继续休整了三天。 倪女士被迫做了一番身体检查,直到医生确认她的状态可以翻越乌鞘岭。 姜南忙于采购,对小房车进行了一些不起眼的软硬件改造。 比如把公路车稳固挂在车后——放车顶会更安全,但车顶铺着整张的太阳能板。地广人稀的区域,充电桩可不好找,太阳能就是电动三轮不会半路倒毙的保障, 在驾驶室的中控台和窗侧都安装了支架,方便使用手机导航,也方便运动相机拍摄视频。为了让倪女士点头,她反复调试镜头角度,确保“拍人不拍脸,能听个动静就行。” 座椅下方塞进了一个便携式户外睡袋——倪女士绝不可能和她分享床铺,也不同意她买一张折叠床,或是把可升降的折叠桌板和凳子改造成床铺。 车厢通道并不算宽敞,将将容下一个睡袋。她还没抱怨憋屈,倪女士倒先表达了体贴:“我看许多人都是睡帐篷的,又舒服又暖和。” 姜南十分感动并拒绝:“就怕早上一睁眼,就只剩下我和帐篷。” 倪女士不作声,直到看见她新添的食材佐料:“喔唷买这么多,冰箱没有位置了。” 姜南一脸无辜:“是你说的路上吃饭各管各。不买这些,难道我吃西北风?” “花椒不要放车里,气味大得来,要传染的。” 姜南从善如流,提出可以在车身侧面加装一块铝合金的折叠外挂板,挂个储物箱轻轻松松,拉伸出来还能当桌板。 美中不足的是,店家只有黑色和橘红两种板材可选。她把选择权交给倪女士,倪女士脸上写满拒绝。不过相比被花椒污染车厢和共用外置厨房,房车的外貌也不是不能调整。 犹豫再三,倪女士选了橘红,并声明绝对不能再增加外挂板。相应的,她愿意腾空一格储物柜。 总的来说,这对搭子还算有商有量,相互包容。 出发的那天,倪女士下意识走向驾驶舱。手已经放在车门把手上,又僵硬地落下,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开心点啦倪女士。”姜南坐上驾驶座,一边调整座椅距离,一边宽慰老太太,“车由我开,你又省事,又省心。往后路过城镇,住宾馆,吃饭店,休息得更好采购也方便。这样舒舒服服的旅行不好吗?” 倪女士瞟瞟支架上的运动相机,不作声。 姜南会意,回答道:“摄像头没开,那个灯闪烁是通电待机的意思。” 作为证明,她面朝相机动作夸张地做了个鬼脸。 倪女士这才开口:“哪里舒服?现在就不舒服得很。” 倪女士抱怨的是她所坐的位置。电动三轮车本身是单人驾驶座。姜南甘愿当司机,她却说什么都不乐意待在车厢里:“天晓得你会不会把我的车开进沟里。” “我的车”三个字咬的是重音。 她想加装个副驾,奈何空间不足。只得在修车店师傅的建议下,把单人驾驶座换成双人座椅。皮质柔软,椅背可以调整,颜色也是有腔调的银灰。唯一的问题是,受驾驶位限制,能安装的双人座椅只有这种连排体。 于是出发后足有半个钟头,老太太忽而嫌弃座椅的距离,忽而嫌弃靠背的角度。不嫌弃的时候,就捧着她那本《中国高速公路及城乡公路网地图集2024新版》,警惕地估算行程。 姜南蓦然生出一种自己是黑车司机的错觉。 为了缓解压力,她特地把手机声音调大,不由倪女士听不清楚:“有导航领路,真不用担心。” 倪女士笑了:“手机导航这么好用,前几天你还能迷路?” 又叫她把导航提示声关掉:“一会儿冒出来一句,老年人心脏受不了的。” “那我放音乐?” 倪女士没有反对,听了一会儿才批评:“调门邪里邪气的。” 下一首则是“歌词写得不通顺。” 再下一首:“这是唱歌还是顺口溜?” 姜南请示:“你喜欢听什么?” “不用你那个,我自己有。”说着,倪女士拿出巴掌大的老年收录机。 这次放出的不是狗叫,是“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 从“林妹妹”到“小九妹”,再到“辕门外那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我保国臣”……这个跌宕起伏,堪比车轮下的公路。 其间姜南试图转换频道,学着腔调哼了两句“告别黄浦江,高歌进新疆”,请教倪女士:“之前你唱的是什么歌,歌词还挺有趣的。” 倪女士皱眉:“有趣?” “有意思。”姜南努力找词补救,“听起来很……有精神,我从来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倪女士声如叹息,“六十年前的歌了。那时候大街小巷都在唱,还有电影放。如果没有看电影,我也不会下定决心……” 姜南等着她把故事讲下去,新的越剧选段又唱了起来。老太太闭上眼睛,手轻轻在腿上打着拍子。 就这样一路行至乌鞘岭垭口,姜南才发现这里居然有一个免费景区。 根据指示牌,登上山顶可以抵达中国三大高原交汇处,还可以眺望汉明两代长城遗址。可惜最佳游览季节是六至八月,眼下停车场上只稀稀拉拉停着两三辆车。 “来都来了。”她问倪女士,“要上去看看吗?我扶着你。” “勿用你。” 倪女士穿上大衣,拄着棍子走上木质栈道。姜南觉得那根棍子很眼熟,又看了两眼,立刻勾起某些糟糕的回忆。 她摇摇头,拎起氧气瓶跟了上去。 “勿要跟着我。”倪女士抬抬手腕,示意她看表盘,“一个钟头以后,车子那里再见。” 姜南忍着没翻白眼:“这里就一条木质栈道,我能不跟着你吗?” 老太太身子一侧,用手势示意她先行:“小年轻,走快点。” 还能怎么办? 好在乌鞘岭上风光开阔雄壮。姜南分不清哪边是黄土高原,哪边是内蒙高原,哪边又是青藏高原,也不知道那些雪山和草原的名字。苍茫寥廓的天地间,人渺小如一叶枯草,一颗雪粒,那些烦恼忧虑就更加不值一提。 风从山顶吹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呼喊:“喂,小姐姐——小姐姐看这里——过来一下好嘛?” 在三大高原交汇的地标前,她遇见了另一拨游客。 第11章 旅途中的邂逅可以是惊喜也可以是惊吓 上到山顶观景台才发现,对方是两个男人。 高呼小姐姐的这位看起来才二十出头,身穿黑色工装裤和皮夹克,反戴的棒球帽下是一张充满活力的面孔。 他的同伴也是同样装束,没戴帽子,板寸干净利索。身形更高大,气质也更成熟。由于戴着墨镜看不清模样,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姜南迟疑着,停在离他们还有一两米远的位置:“什么事?” 精神小伙冲她咧嘴一笑:“小姐姐有空吗?帮忙拍张照嘛,谢谢谢谢!” 他指着不远处的高原界碑比划:“我和霍哥站在那里拍。” 姜南瞟了一眼:“你们不是带了自拍杆?” “自拍杆不行,不行!”精神小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同时毫不见外地拿出手机向她证明,“你看看,拍的都是啥垃圾嘛?雪山在哪里?高原在哪里?胳膊伸这么老长,还是拍不出,根本拍不出撒!” 小伙讲话带口音还大舌头,讲得激动了,浅棕色的脸颊涨得通红。 也难怪他这么抓狂。三大高原交汇处,是乌鞘岭最宏伟壮观的所在,可惜手机取景有限,能和人同时框住的只有脚下的土坡和身后一小片天地。偏偏铁皮铸的三角界碑只有半人高又锈迹斑斑,在旁边这么一衬,原本是社会大佬带小弟,活生生拍成了艰苦创业废品回收。 “我头一回上这里,要是带着这样的照片回家,我妈妈看了一定觉得我在骗她撒。” 姜南看着取景框也有些恍神。相机一个镜头就能解决的问题,手机就需要拍摄者动脑筋,费心思,投机取巧般利用设置参数玩出各种花样。 曾经的姜南,很喜欢,也很擅长这种玩法。 后来她买了相机,又添置了各种镜头,专业器材越来越多,不知何时就遗忘了这种乐趣。 “这样可以吗?”拍完后,她把手机递给精神小伙。 “可以!太可以了!全都拍到了,跟画一样!”精神小伙夸完又喜滋滋同他霍哥分享,“把你拍成了钻天杨,帅得很撒。” 钻天杨是大西北常见的一种树,随随便便能长三十米高,树冠狭长疏朗,别有一种久经狂风考验的峻拔之美。 同眼前的男人还真有几分神似。 “谢谢。”男中音浑厚悦耳,带了点儿磨砂质感,居然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姜南回以一笑:“不用谢。我还想给你们拍些照片。可以吗?” 她晃晃自己的手机:“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个玩摄影的。今天相机没在身边,但是遇见好的风景和模特,手就忍不住发痒。” “模特,是指我们嘛?”精神小伙被夸得脸都红了。 他霍哥有些迟疑:“只拍他行吗?我不合适。” “可是我觉得你特别合适。”姜南遗憾叹气,她想拍的就是硬朗冷峻的男人同乌鞘岭上的雄伟风光。 不知是她的语气太失望,还是精神小伙的劝说太强势,他霍哥还是站到了镜头前。 这下姜南可算明白他是真的不合适了。拍照只会两个姿势,一个“站如松”,一个“坐如钟”。 好在脾气挺好,要求他摆出什么姿势,也麻利地照做了,就是画风有点走偏。 “坐着沉思的时候,这条手臂可以自然垂落。”姜南只能亲自调整,“上半身不用这么挺直,大腿和小腿也没必要成直角,像这样随意朝前搭出来一点儿。” 手不经意拂过粗糙的面料,下方起伏的线条瞬间紧绷。 “放松。表情也别这么严肃,现在可不是拍证件照。” “好。” 话是这么说的,人却明显更僵硬。 这样又拍了几张,姜南决定放弃这张帅气的面孔,改拍背影。效率立刻提升了不少。 最后一张照片是在山脊上拍的。男人背对镜头,俯瞰千山万壑。在他脚下是蜿蜒起伏的汉长城遗迹,被虚化的远景里,白雪皑皑的山峰直插云天。 “霍去病就是从这里西征匈奴的。现在想象一下,那种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气势……” “陈汤。” “嗯?” “这句话是陈汤说的。”霍哥低声解释,“他比霍去病晚了差不多一百年。” “这样啊。”姜南尴尬地笑笑。 “你也说对了一点,霍去病的确是从这里翻山到遫濮部,六天转战千里,很漂亮的闪电战。” “哦。”明明得到了肯定,姜南却笑得更尴尬了。 拍摄结束,姜南加了两人好友,把照片传给他们。只加一个精神小伙就行了,但另一支手机已经递了过来。她抿着唇扫了码,心想一传完照片就立刻删好友,免得一看见列表里的头像就尴尬。 没错,霍哥的微信头像就是他本人,一张特别周正严肃的大头照,怀疑是身份证同款。 精神小伙先收到照片,才看了第一张就激动大叫:“小姐姐,你好骚啊!” 姜南垂着眼给霍哥选照片,耳边又刮过几声大呼小叫,还撞着他霍哥肩膀问:“是不是嘛,你说撒,是不是骚得很?” 他霍哥只问姜南:“等会儿你去哪里?开车送你。” “不用,我有同伴。”姜南说着扭头张望。 倪女士果然已经爬上了观景台,就站在几米开外,拄着她的赶猪棍一脸不高兴地看过来。 姜南下意识看看时间,确定自己没有耽误。 “一起嘛,人多更热闹。”精神小伙手舞足蹈,“直接开去县城,霍哥请客!手抓羊肉!柴火鸡!小姐姐,有好酒喝不喝嘛?” 姜南正要婉拒,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抢了台词:“不用。” 转眼之间,那根熟悉的赶猪棍又挥了出来。这次被抵住脖子的人是精神小伙。 “勿要动!”倪女士冷冷道,“十万伏高压,电一下猪都要倒。” 又给了姜南一个严厉的眼神:“还不快走!” 受到生命威胁的小伙惊得眼珠乱转,姜南也是一头雾水,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只有霍哥神情镇定,伸手捏住棍身:“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小瘪三,不学好。”倪女士骂得凶巴巴,“你勿要同我狠三狠四,我是真的会摁按钮的。” 说着,她的大拇指就摁上了红色的闪电标志。 第12章 方言、馍和倪女士的一小段回忆 没有尖叫,没有抽搐,没有外焦里嫩。 霍哥端端正正站在原地,两根手指夹着赶猪棍,表情甚至有些无奈:“老人家,保险开关还锁着。” 他指着棍身上的标志,一板一眼地讲解:“这个只会有灼痛感,体型比老鼠大的都电不晕。用锂电池,输出电压只有十二千伏。十万的,不合法。” “对嘛对嘛,这种棍子我们也用,帮狗赶牛赶羊撒。”精神小伙回了神,摸着脖子很委屈,“我不是猪,也不是牛和羊,为啥要电我嘛?” 倪女士横眉冷对,只催姜南快走。裹着披肩的瘦小背影矗立在寒风中,大有英勇就义的悲壮。 姜南莫名其妙,正担心这是不是某种谵妄表现,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种可能。 接下来她花了好几分钟,才说服倪女士相信她真的没有被流氓骚扰。 “真的嘛,我们新疆说哪个骚,就是夸哪个好棒好厉害。”精神小伙直喊冤,“小姐姐这么会拍照,真的好骚嘛。” 他霍哥给了他一记肘击让他闭嘴。 倪女士也丢过去一记眼刀:“瞎说!我在新疆好多年,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好在乌鞘岭上信号还不错,姜南迅速搜出一堆新疆博主现身说法,老太太才勉强接受。直到坐上车还忍不住小声嘀咕:“骚哪能用来夸奖人呢?讲不通,根本讲不通。” 姜南握着三轮把手,将小房车缓缓驶出乌鞘岭垭口。从这里到古浪县一路都是下坡,有几处坡度还特别大,连接不断的白色减速带如浪潮层层叠叠。 她全神贯注开了许久,路边总算有了休息区。倪女士在外置厨房哐哐当当烧午饭,她仍坐在驾驶座上。思绪飘飘荡荡,这时候才从乌鞘岭上归位,如一团湿哒哒的雪云胀满胸腔。 毫无预兆的,她大笑起来。手指紧攥三轮把手,笑得前仰后合。 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动静太大,惊动倪女士过来查看,手里还抓着个切到一半的西红柿。看看没什么事,骂了一句:“痴头怪脑。” “我……是太高兴了。”姜南擦擦眼角,“谢谢你帮我打流氓呀,阿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归不喜欢,总不能眼睁睁看小姑娘受糟践。”倪女士转身就走,“勿要叫我阿婆,叫倪女士。” “好的,倪女士。”姜南跟过去看她烧饭,自己拿出在天祝买的馍。 西北面食花样多,在县城逗留的几天她吸收了丰富的碳水。这种焜锅馍是最爱。炉膛里炕出来的,表面金黄焦脆,咬下去蓬松酥软,浓郁的麦香裹着奶香。出发前特地囤了一大袋,如今捧着美滋滋啃一口…… 牙疼。 原来这玩意儿冷热两种状态差异这么大? 那边倪女士的西红柿炒蛋已经出锅,红艳艳,黄鲜鲜,朝白米饭上这么一盖,酸溜溜的香气随风爆开。姜南抽抽鼻子,用力掰下一块馍。 咀嚼……咀嚼…… 耳朵里听着勺子轻敲碗边,就忍不住去想象:炒至翻沙的西红柿,被汤汁包裹的蛋块和米饭。嘴里的馍越发干涩难,用了半瓶矿泉水才送下去两块。 倪女士慢条斯理享用了午餐,慢条斯理收拾了碗筷,慢条斯理掷下一句:“吃这种东西呢,是要配热茶的。” 姜南捏着刚掰下来的馍怔愣:“不都是水,有区别?” “信不信随便你。” “信,信!”姜南讨好地笑笑,“倪女士,厨房借我用用?” 她图省事,只囤了矿泉水和电解质饮料。想吃热食,就得借用厨具。按照之前谈好的“搭子协议”,借用厨具和食材还有不同的价格。 烧一壶热茶,折合人民币一块五。 一块钱是炉灶和水壶的租金,五毛是红茶。 阳光下,倪女士摊开一个本子,把这笔账记了下来:“从欠你的转账里扣。” “嗯嗯。”姜南胡乱点着头,嘴巴被浸透了热茶的馍塞得满满当当。真是神奇,冷水难以送服的馍,一遇上热茶就像牛油遇见火。 她开开心心准备了一杯茶,一小片尽力切整齐的馍,去找倪女士套话。 做好了碰壁的准备,倪女士看了看那片馍,却没有拒绝。她掰下一点边角,就着热茶尝了,忽而感叹:“原来吃起来是这个味道。” 姜南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好时机。 “难道你从前没吃过?可是明明好有经验。” “看别人这么吃过。”倪女士语气里隐约藏着怀念。 “是从前来甘肃旅游的时候?”姜南小心翼翼追问。 意外的是,倪女士又回答了,话甚至比平时还多了一些。 “火车从兰州出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停了大半天,说是雪太大盖住了铁轨,不扫雪走不了。”倪女士轻声说,“我们也去帮忙扫雪,指导员不知从哪儿领了几麻袋馍当伙食。冻得硬邦邦,哪个吃得下?掰不动都丢了,偷偷丢在雪里,指导员就一个个捡回来,边捡边骂。” 老太太笑笑:“骂也没有人怕。阿拉上海支青,哪个包里没有姆妈阿婆塞的糕点?放着鸡蛋糕山楂糕不吃,戆徒啊。” “知青……我知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支青,支援边疆的支。”老太太把重音咬得很重,语气莫名骄傲,“我们去新疆可比他们下乡早多啦,最早的一批是……六三年,对,六三年的夏天。” “六三年?”姜南迅速在心里做了一番算数,“那会儿你就去新疆了?十三岁才刚上中学!” “我是六四年去的。十四岁,初中还没毕业。”倪女士缓慢摇头,逐渐陷入回忆。 “太小了,家里根本不同意,不同意就把户口本藏起来。我翻来翻去,在姆妈陪嫁的红木箱子找到了,偷偷拿去街道,签了字,盖了章。就这样子把户口迁走了,气得姆妈拿毛线签子追着我抽。” 类似的话,她在谵妄状态也说过。原来不是胡话,是久藏的记忆。 差不多岁数的时候,姜南也做过离家出走的事,不过是带上自己攒的几百块钱,从家搬去了学校宿舍。 她想了想,还是不太理解:“就这么想去新疆吗?” “我是一定要去的。”倪女士突然提高了音量,“都讲我没有资格去,哼,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第13章 姜南的器材和倪女士的故事 倪女士的故事才起了个头,就被隔壁货车停靠的声响打断了。 她如梦初醒般摆摆手:“老黄历,勿要讲咯。” 姜南也不纠缠,指指那一杯茶和馍,用眼神询问。 倪女士犹豫片刻,拈起馍片:“味道还可以。” 就着热茶,她慢慢咀嚼,不知是单纯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还是别的原因。最后散落的那点馍渣,也用手指沾着送入口中。 姜南看在眼中,不由好奇:六十年前把馍丢在雪地上的小姑娘,经历过什么,才变成了眼前这位老人。 但现在并不是追问的时候。她抬起手腕,以查看时间的姿势,中止了语音备忘录。老年人不知道现代科技有多发达,更想不到一块运动手表会藏着多少玄机。 接下来路程很顺畅,小房车在天黑前驶入古浪县。 姜南拿到了自己的行李,内容却少了大半。衣服和日用品都在,却少了三部相机,连带着好几个镜头和三脚架。无人机和用来做后期、剪视频的笔记本电脑也不见了。 酒店负责人赌咒发誓,他们收到的寄存行李就只有这几个包,如果姜南报警,他们愿意配合调查。 “算了。”姜南心里有数,这事的确和酒店无关,是周游能做出的事。 倪女士就在大厅等着,显然听见了刚才那番掰扯。见她拎着包走来,就问:“不报警吗?你不是很喜欢报警?” 这话讲得阴阳怪气,姜南当然听得出。她懒得呛声,摇摇头说:“报警也没用。那些器材名义上属于周游的摄影工作室。” 说来也怪自己当初天真。账号运营初有起色,赚了点钱想买镜头,周游说他有渠道拿货,以工作室名义下单能便宜20%,到货快还不怕买到翻新机。于是两人商定,从每个月各自的账号收益里拨出一部分作为器材基金。 每次转账都是周游直接按比例转入他的工作室账户。那时候是省事并节约手续费,如今就是无凭无证。 后来她也隐隐意识到有问题,但对账号运营成功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现在算是自食其果,但姜南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浑蛋。 那几部相机和镜头都是她按自己需求选择的,也是按自己偏好磨合的。周游成天批评她眼光和心态都业余,根本不会选器材。现在把东西扣在手里有意思吗?不就是等着她低头认错。 她呸! 好在还有个平板裹在衣服里,逃过一劫。 晚上,姜南同倪女士挤在车厢里,各自占据小桌板的半壁江山。倪女士架着眼镜看小说,她清理平板内存,打算装点能修图剪视频的软件。 这部平板的相册里有大量照片和视频,都是以往旅途中她拍摄后,被周游嫌弃如何如何不堪大用的废片。她一样样看过,再恋恋不舍选中删除。 手指在某张照片上停下。 这是一张她很喜欢,却被周游嘲笑连人文摄影的门槛都没摸到的照片。不过,也许有人会想看一看。 她把平板推向倪女士:“抱歉,那天没有征求同意就拍了这张。” 屏幕上,是一个仰望的背影。 “是我?”倪女士扶着眼镜看了又看,批评道,“拍得不怎么样呀,还不如十块钱的。” 十块钱那张就贴在靠窗的墙上,倪女士指点给姜南看:“喏,人家把兰州拍得多清楚。” 许多诸如远景近景焦距光圈的字眼堵在姜南嗓子里,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那张是打卡照,我拍的是你当时站在那里的一种状态,一种意境。重要的是这个背影传达给观看者的感觉,怀念、追忆、叩问、坚守……具体是哪个火车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倪女士,“不是兰州火车站,我看它做啥?” 她的视线掠过那张十块钱的照片,落在旁边那张小而模糊的黑白照上,眼神柔和。 “这是你和朋友?”姜南问。 “徐根娣。”倪女士指着照片最左边的圆脸女孩,又指指右边的短发女孩,“赵宝铃。我们三个是一个班的。” 怀念的语气让姜南意识到,某个话匣子开启了一条缝。 她迅速划动表盘。录音开启的同时,在倪女士浑然不觉的角落,被唤醒的运动相机眨巴了一下指示灯。 徐根娣、赵宝铃和倪爱莲是同班同学,平时的交集却并不多。 徐根娣没有爸爸,姆妈在弄堂里给人补衣裳。她有两个嗓门很大的弟弟,本人却是班级里最安静的,梳着两条又黑又长的麻花辫,同人讲话时,手指总是绞着辫梢。 赵宝铃有个哥哥在公家食堂当厨师,不定期拎着保温桶给她送烂糊面。一揭盖子热气腾腾,糊汤里飘一点青菜叶子,有时还会有点油渣,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就是无上美味。她总是大大方方分给同学。短头发,皮肤黑,是学校里的短跑冠军,平时走路做事也风风火火像在跑。 倪爱莲住在永嘉路的小洋房里,的确良衬衣缀着精致绣花,皮鞋每日擦得铮铮亮。她不爱吃烂糊面,只想念红宝石的奶油小方和凯司令的栗子白脱。她爱说,爱笑,爱唱歌,准备考音乐学院。 忽然有一天,她的爱国商人爸爸从家里消失了,在北方上大学的大哥也断了音信。她读不懂姆妈的强颜欢笑,直到和同学闹了别扭,对方劈头一句:“你爸反革命。” 就在那个暑假,学校组织去文化广场参观。鲜艳的彩色图片上,绿毯似的草原那样广阔,雪白的羔羊似白云朵朵,紫红的葡萄晶莹剔透,雪山下骏马奔腾,身穿五彩花裙的维族姑娘舞姿婀娜…… 大家都看入了迷,旁边还有大喇叭在讲:在新疆,牛奶像茶水一样便宜,哈密瓜七分钱两斤,西红柿两斤只卖五分钱……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去,大家还没忘挨饿的感觉,听着广播就要流口水。 新疆真是个好地方,就是地广人稀,还需要有志青年去建设。时代在召唤,国家在动员,“换上新军装,迎着红太阳。告别黄浦江,高歌进新疆”唱遍大街小巷。陆陆续续的,学校里,街坊间已经走了三四批人。 倪爱莲没想去新疆,那就离姆妈太远了。她只想在学校晚会上唱这支歌。 可是有人说,反革命的女儿不配。 第14章 倪女士笑着讲故事,姜南擦眼泪 “他们讲,你爸爸是资本家,反革命,你就没有资格参加,也没有资格唱这首歌。有个对我很好的老师也私下同我讲,按照现在的局势,你要考音乐学校很难被录取。” 倪女士语调平静,就像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微微颤抖的手,取下眼镜反复擦拭。 “那怎么办?”姜南问。她以为自己十四五岁时已经活得够艰难了,但至少有书可读,有同学对她伸出援手。 “能怎么办?我一生气,就跑去问动员的人:像我这样出身不好的人,是少了手还是少了脚,国家凭啥不要?”倪女士摇摇头,“那时候年纪小,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她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很严肃的解放军干部没有把她当成捣乱的坏分子赶出去,反倒让她坐下来,认真又和蔼地告诉她:“新疆建设兵团欢迎所有的有志青年。无论什么出身,都可以在新疆发挥才干。” “真的?” “当然是真的。”干部笑着拿出录取标准给她看,上面明文规定:对出身地富反坏右家庭的子女,只要积极要求边疆建设,就应当重点考虑,予以录取。 倪爱莲睁大眼睛,来来回回看那几行规定,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计划从心底浮起:“去了新疆,也能唱歌吗?” “能唱!那里的少数民族能歌善舞,还会同你一起唱。” 当晚倪爱莲就告诉全家,她要去新疆。“去了新疆,就能穿军装,还能唱歌,哪怕是反革命的女儿,照样抬头挺胸。” 姆妈的面孔沉下来,外婆开始抹眼泪,姐姐笑话她单纯:“新疆要是那样好,哪能会轮到你。学过历史没有?从前那里都是流放罪犯的地方,苦得很。西北大风刮一刮,就把你这小毛头刮不见咯。” “我晓得,我是去搞建设的,哪能不吃苦?革命又不是请客吃饭。”倪爱莲说,“去的人那么多,哪个被大风刮没了?别人都能吃苦,都能争当兵团骨干分子,我也一样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 “你能?你是肩能扛,还是手能提?”二姐刮着脸羞她,“暑假里是哪个去舅舅家多待了几天,就哭着想姆妈?” 倪爱莲红着脸扑过去,两姐妹扭成一团。姆妈敲敲桌子,一锤定音:“去新疆?想都不要想。” 不能去新疆,比不能上台唱歌还难过。同班的赵宝铃已经报名成功,特地把发的新军装带来炫耀。 新崭崭的黄军装,除了没有帽徽和领章,同正规部队一模一样。倪爱莲好不眼馋,又不好意思伸手摸。赵宝铃为人大方又体贴,等放学后人散了,单独让她仔细看。 听说倪爱莲因为家庭反对不能去,赵宝铃一拍她肩膀:“你自己去把户口本拿出来呀。” 原来赵家也不同意,赵宝铃就撬了装户口本的抽屉,自己去派出所迁户口。户口一迁,那就是板上钉钉。“不要怕,好多人都这么干。现在家里不理解,等我们在新疆干出一番事业,他们就理解了。” 她挽起胳膊,骄傲地展示一道道红痕:“我姆妈抽的。” 按照赵宝铃传授的经验,倪爱莲在家翻翻找找好几天,总算在姆妈陪嫁的红木箱子里找到了户口本。那天是礼拜日,她把户口本藏在五线谱里,同外婆讲要去学校参加排练就出了门。 赵宝玲陪她去办手续,在派出所又遇见了徐根娣。 徐根娣的户口不是偷出来的,她去新疆是想减轻家里负担。那天她姆妈牵着两个弟弟,眼圈红红地站在她身后,看见干部模样的人经过,就双手合十拜托:“我们根娣爱生冻疮,能不能安排去个暖和的地方?” 徐家姆妈拜托一句,两个弟弟就深深鞠一躬。 “比直尺量得还要九十度。”倪女士笑着说,姜南却不由自主擦了擦眼角。 一分钱加一个章子,户口就迁好了。领军装时,倪爱莲又遇见新问题。她还不到十五岁,身高也刚过一米五,领的最小号军装。上身一试又肥又大,手指在袖子里都露不出来。 “还好那天徐根娣在,说能帮我改衣裳。”倪女士抚过黑白照片,看着旧友,“她的手艺随她姆妈,巧得很。” 她还记得,那是个阴沉欲雨的下午,她们三个挤在徐家狭窄又昏暗的房间里,想方设法把军装改到合身。 没有缝纫机,全靠徐根娣一双手。改到天黑也没完工。徐家姆妈烧好了晚饭,一人一碗烂糊面吃到最后,才发现她和赵宝铃的碗底卧了个荷包蛋。徐家姆妈也向她们合十拜托:去了新疆千万要彼此关照。 最后徐根娣让她们先回家,说改好了还要烫,交给她放心。“后来才晓得,那件军装让她几乎一整夜没合眼。” 倪爱莲蹑手蹑脚溜进家门,就被二姐逮个正着。姆妈坐在饭桌边,一看脸色就大事不妙。书包朝桌上一倒,一堆五线谱里掉出户口本。 那是倪爱莲头一回挨耳光。 泪花在眼里直打转,她捂着脸,也是头一回冲姆妈大喊大叫:“我没有错!我就是要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你们不要阻拦我进步,拦也拦不住的。” 毛线签子抽在她身上,火辣辣的疼。 外婆挡,二姐拦,姆妈追着她在屋里团团转。撞倒了五斗柜上的全家福,跌碎了陶瓷小花猫,她坐在玻璃和瓷片里放声哭:“家庭出身不能选择,我的前途凭什么不让我选?” 毛线签子垂了下去,轰然的雷鸣声里,暴雨终于倾盆。 临出发的那个晚上,倪爱莲没有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在主卧那张大床上,家里四个女人挤在一起。她躺在最中间,一边是姆妈,一边是外婆,也分不清哪边的胳膊搂得更紧,哪边枕头上的眼泪更多。 姆妈不肯送她去火车站,也不让外婆去,倪爱莲也不想让她们送,怕到时候太伤心不想走。二姐用一双同样没干过重活的手,拖着行李袋把她送上火车。 汽笛长鸣中,她看见许许多多人一起追着火车跑,也有人晕倒在月台上。那些身影迅缩小、模糊,难以分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两个同学紧紧抱在一起,相互打气,化眼泪为对新世界的向往。 第15章 姜南以为噩梦不在,但电话响了 姜南喜欢倪女士的故事。 自驾游赛道里,这样的人设堪称小众,却又代表了一个可能相当庞大的群体,甚至一个时代。内容真实又接地气,很容易引发共鸣。 在这个故事里,年轻人会看见理想,看见远方,看见挣扎着出逃的自己;年长的人会感伤现实的沉重和理想主义的残忍;重情的人会欣赏同学之情,家庭之爱;即便是她这样无所谓亲密关系的人,也会忍不住冒出些许心酸。 更何况这个故事还自带流量标签。视频还没剪辑出来,姜南已经想好了标题:《十四岁,她主动放弃上海户口,只为去这里》。 唯一的问题是,要说服倪女士配合,恐怕比打开她的话匣子更难。 听着后车厢里断断续续的鼾声,姜南拧着眉将备份好的内存卡塞回运动相机。她告诉自己不必急于一时,素材要慢慢攒,故事要好好剪,去往新疆的路还很长。眼下需要优先解决的是器材问题。 至少要先有一台相机,否则实在浪费沿途风光。 古浪县城不大,淘相机至少要去六十公里外的武威。姜南更倾向于线上购买,算好时间让商家寄到前方某个目的地。至于买什么型号,配哪些镜头,还需要根据沿路她打算拍摄的题材安排。 好在做旅行博主这两年她攒了些钱,不算多,但至少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 选来选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梦里她还在研究最新款的全画幅,就被粗暴摇醒。 姜南浑浑噩噩睁开眼,对上一双严厉的眼睛。身体条件反射地一缩,准备迎接一系列惩罚:掀翻被子,高声呵斥,赤着脚去做全家早餐。 然后倪女士的手表就怼到了她眼皮底下:“八点都过了,你打算几点出发?” 过了好几秒,姜南才反应过来,随即身子一软,唇角漾起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这就去洗漱。”她笑嘻嘻起身,麻利地卷起睡袋。 “这么开心,梦里头捡到钞票啦?”倪女士问。 “本来以为是个噩梦,发现不是当然开心啦。”姜南对着倪女士微笑,对着窄小的车厢微笑,对着车外阳光洒落的街道微笑。 真好,她已经不在那个名为家的地方,就算毫不掩饰地大打呵欠也没关系。不再有人滔滔不绝,从懒觉的危害一直数落到她的性情和人格,仿佛晚起几分钟就是天大的罪过。 只有倪女士冷淡地报价:“要喝咖啡自己冲,一袋十一块两毛钱。” 挂耳咖啡和西北的馍,两种迥异的风格相聚在陌生的街头,被定格成一张照片。姜南给这张照片配文如下:“旅行的快乐,大概就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早已走出噩梦。” 这份好心情伴随她一路向武威行进。下了乌鞘岭,气温又逐渐升高,路边绿意渐多。她们甚至看见了一树雪白的梨花,庄严地盛开在田垄上。 猝不及防的,一通电话打来。 是没有备注的陌生来电,号码却是姜南再熟悉不过的。她只当没听见,任铃声空响。津津有味听着越剧的倪女士受不了:“电话不接?” “骚扰电话,不用接。” “你可以先挂断。”倪女士皱着眉教她,“骚扰电话拉进黑名单就不会吵了。” 是呀,她为什么没有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姜南苦笑。 犹豫片刻,她把车停靠路边:“休息几分钟,我想活动活动。” 沿着田埂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拨电话:“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对父母你这是什么态度?”电话那边的女声一如既往的尖锐严厉,“这么久不主动打电话问候父母,过年也不回家,亲戚问起来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亏你还受了高等教育,连基本做人的道理都不懂。” “是你们说的,如果我从单位辞职就不要想再踏进家门,只当我死在了外面。”姜南复述完毕觉得有些可笑,心想自己还真差点儿死在外面,就在前不久。 “父母养你这么多年不知道感恩,说一句话就记仇?良心被狗吃了。像你这样不懂做人,和任何人都相处不好,做任何事都不会有前途。” “首先,抚养未成年子女是法律义务。”姜南冷冷提醒,“其次,从高中开始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就和你们无关。” “那是你不懂事,好端端的幼师不读要去读高中。幼师有什么不好?毕业就有饭碗,工作稳定又在本地,找对象也好找,哪像你现在无着无落,连个固定收入都没有。” “幼师这么好,姜宇怎么不读?考不上高中还要花几十万读民办。” 姜宇比姜南小八岁的弟弟。 “男的女的怎么一样?你怎么不看你姐姜悦,听我们安排读了护校,现在工作稳稳当当,嫁得也好。如果当初你听话……” 姜南不想翻旧账,打断道:“给我打电话到底什么事?” 姜母沉默两秒:“你爸爸去年把存款都拿去他朋友的一个平台吃利息,现在暂时取不出来。姜宇这边的培训机构急着交钱上课,你是他姐姐,总不能不管。” “就他那个成绩肯定考不上大学,有必要交钱去外面补课?”姜南想起曾经连参考书都要问同学借的自己,不禁失笑。 “就是成绩不好,所以要走美术生路线。你知道他画画还是很有天赋,不过肯定需要上培训班。收费也不高。精英班一学期六万八,住宿费每月一千二,伙食费一千。”姜母说,“姜宇说你那个网红号有几十万粉丝,应该赚了不少钱。” “我没钱。” “不用你全出,姜悦说她想办法先凑一半。”姜母又感叹起来,“你看看你姐姐,从小就懂事。” 姜南只想骂人。姜悦就是个妇幼保健院的护士,能有多少工资?姐夫也只是普通技术员,小两口去年才生了孩子,处处都需要用钱。就算真能凑出几万块,只怕也会让姐夫心存芥蒂。 她觉得姜悦真是傻,可偏偏姜悦是那个家里对她最好的人。 她能读高中,一半靠奖学金,一半靠姜悦偷偷支援。姜悦不让她勤工俭学,说要读书就专心读。当初她没想过,一个刚转正的小护士怎么从微薄的工资里挤出钱,还要瞒过家里。好几年以后,才知道姜悦每次下夜班不睡觉,跑去婚庆公司干兼职,难怪那段时间瘦得惊人。 “别找姜悦。”姜南垂下眼,脚尖用力碾过黯红的碎土,“我给你二十万,足够姜宇读到毕业。” 第16章 倪女士的车与姜南的相机 车进武威,倪女士就问姜南要去哪里买相机。 “要去你自己去,我是不去的,我的车当然也要跟着我。你先找个可以停车的公园。” 她絮絮叨叨了半天,姜南才说不买相机了。 “不买了?”倪女士怀疑地看过来,“没有相机哪能当摄影师,莫非那些话都是骗老年人?” 姜南解释:“我还有一部相机在家里,已经让朋友帮忙寄去张掖了。等我们过两天到张掖就能拿到。” 她自嘲地笑笑:“节约是美德嘛。” “快递能不能顺利到?”倪女士捧着那本交通地图册推算了一会儿,眉头皱起,“从这里过去张掖要不了两天,可别人到了相机没到,等就耽误时间了。” “应该没问题。” 可惜事与愿违,她们抵达张掖那天,快递还真没寄到。尽管只需要在城里多呆一个晚上,倪女士仍然耷拉着嘴角,嘟哝着麻烦死了。 “真不差这一个晚上。”姜南说,“要不你批准我把时速提上去?也不多提,就提到四十迈,今晚浪费的时间半天就能抢回来。” 小房车毕竟不是真汽车,四十迈就是它的速度上限。在倪女士的监视和唠叨下,平时甚至只在四十迈上下徘徊。就在她们来张掖的路上,甚至让一群老年自行车爱好者嘻嘻哈哈地超过了。 比骑行时被拉爆更羞耻。 “不提速。路上大车多,总归要安全第一。”倪女士说,“我的古丽还在新疆等着我。” 姜南心底着实泛酸。为你可以横穿中国的母女情深是别人的,她给亲妈转账了二十万,只收到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 于是她酸溜溜地开口:“开车又慢又麻烦,你就该坐飞机。早上九点从虹桥飞,到了乌鲁木齐还能赶上吃午饭,用不着古丽等。” “你当我不晓得坐飞机好?”倪女士嘴角耷拉得更厉害了,“飞机好,航空公司不好。我去买票,她们讲我岁数大了不让一个人飞,必须要有人陪着一起飞,还要去医院搞健康证明,麻烦死了。” 说着她就抱怨开了:“不让我一个人飞,那我就去找旅行社。哪想到旅行社也嫌我岁数大了,没人陪不接单。好笑死了,旅行团里不都是人?” 姜南对她的遭遇表示同情,又指出完全可以坐火车:“现在从上海去乌鲁木齐可比你们当年快多了,用不着几天几夜。” “火车我也想坐的呀。”老太太撇撇嘴,“卧铺票都买好了,被他们发现退掉了。” “他们?” “住在一起的亲戚。我同他们讲,找到古丽我就留在那边了,上海这边的房子总归是留给你们的。不听,说什么都不让我走。后来干脆把我的身份证藏起来了。” “可能是担心你的安全。”姜南随口安慰,心里噼啪鼓掌:太好了,故事元素更丰富了! “有啥可担心的?我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以为藏身份证就有用?晚啦。我把车都买好过户了。汽车我是不会开的,摩托我会的呀。几万块钱买个房车划算得来,我朋友开着它连西藏都去过,去新疆有什么难?” 讲到这里,倪女士露出老猫般狡黠的笑:“车买来一直放在朋友那里,他们都不晓得。东西嘛我就每天一点点搬来车里,搬了半个来月,谁都没发现。出门那天我就穿个旗袍,拎个小包走出来,他们还当我是去社区上课呢。” 这一瞬间,透过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姜南恍惚看见了故事里偷户口本的女孩,又好像看见了红着眼圈搬去学校的自己。 “你真是好棒喔。”她夸赞,同时默默记下:二手车,可能磨损严重,需要找时间检修。 倪女士得意起来,这个晚上总算和谐度过。 次日姜南拿到了她的相机。摩挲着放置太久而僵硬的皮套,她甚至有些不敢打开查看。都说近乡情怯,她是个没有家也没有故乡的人,相机承载的就是她的心灵家园。 这是她人生的第一部相机。佳能5d2,十三岁时憧憬的“机皇”,二十岁省吃俭用买下。买来时就是别人用过七八年的二手机,成色不算太好,个头也是让女生手软的笨重。胜在cmoS干净,出片色彩无敌。 后来她用了尼康,用了索尼,甚至拥有过一台哈苏,却始终记得胸前挂着“无敌兔”穿梭大街小巷的日子。 如今二手市场上这款的机身已经跌至千元,十几年前的功能和设置跟不上新时代的需求:没有翻转屏和触摸屏,没有延时视频和连接手机自拍;单点对焦,效率低下,拍摄需要追焦的动态场景会很吃力;也不能设置自动ISo的上限和安全快门…… 但它仍然是一台优秀的全画幅相机。 一道寄来的还有两个镜头,一个24-105mm的万金油变焦,一个俗称“小痰盂”的50mm定焦。同无敌兔组合起来,拍人像拍风景绰绰有余。 离开张掖之后,姜南沿途拍了不少,主要是为了尽快适应操作,找回手感。况且这一路都是素材,有雪山有草甸有阳光下的金色戈壁,时不时公路上还会卷过一柱龙卷风。 有一次在国道边,她还拍到了残存的长城烽燧。四野空寂,只剩光秃秃一个黄土墩。偏偏斑驳的黄土中开一道裂隙,探出几个叽叽喳喳的小脑袋。多有趣!汉时的烽燧,今时的雏燕,被偶然路过的她定格成画面,又不知能保存到几时。 姜南拍得开心,倪女士对这种走走停停的行程越来越不满。 这种不满,终于在小房车遭遇大风天气那天达到爆发。 足足七八级的大风,从侧面斜吹过来,吹得驾驶室玻璃咯咯作响。姜南听说过有人骑行被风刮倒,却不料三个轮子的车也会风中凌乱。 好不容易开进休息区,一开车门就被头发糊了满脸。倪女士还想用外置厨房烧饭,一把小葱刚拿出来,转眼飞得七零八落。 有个热心的司机建议把小房车挪到他的半挂大车旁边,这样可以避风。又提醒说未来几天都有大风,前方路段还全是上坡,小房车最好留在服务区休息。 姜南谢过他,转身就听见倪女士把萝卜剁得当当响:“一天到晚拍拍拍,这下好了。” 第17章 小房车里的痛苦生活 姜南被风吹得眼睛疼,太阳穴也疼,听见这话就不舒服:“路上拍照这事,是搭伙的时候你同意了的。” “我那不叫同意,叫没奈何。” “一路上你也没说不让我拍。” “我哪里敢讲话?你可是司机,一不开心吵起来是要出事故的。” “那你自己开车?” “只怕你报警。” 两人只对呛了几句就双双闭嘴,实在是风沙倒灌入嗓的感觉太可怕。再说外置厨房是坚持不下去的,连灶带锅转移入车内还需要通力合作。 她们在车厢里一直待到天黑,眼见风势并未减弱,倪女士开始惶恐真的要在这里耽搁几天。 姜南漫不经心地宽慰:“你耽搁时间,我耽搁拍照,老天还是公平的。” 倪女士斜飞一眼:“你想要拍照赚钱,找个正经影楼打工不好?非要同我夹缠。” “影楼是拍拍人像啊婚纱,我不喜欢。我想拍我喜欢的。” “你喜欢拍哪样?不要讲你就喜欢拍我这样的老面皮,不诚实。” “我喜欢……”姜南忽而语塞。 她喜欢什么呢? 接触摄影之初,她喜欢拍花拍草,拍阳光下的树影,拍笑脸上的天真,拍小狗追逐自己的尾巴,拍长椅在深秋里等待落叶。 周游说,这都是糖水片,没有意义。于是她渐渐不拍了。 后来她喜欢拍山河壮丽,拍旅途漫长,拍梵高画笔般的星轨,拍海底瑰丽如梦的珊瑚,拍浪漫的每一个瞬间。 每张照片都同样用心,每张照片的流量却不尽相同。面对寥寥几颗小红心,她的喜欢莫名就失去了意义。 摄影师有很多细分赛道:人像、风光、建筑、静物、体育、生活……被倪女士这一问,姜南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拍过,却又什么都不想选。 “我喜欢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她梗着脖子说。 倪女士哈了一声:“贪多嚼不烂。” 比七八级大风更糟糕的是,半夜突如其来的沙尘暴。睡梦中听见扑簌簌仿佛被人坟头蹦迪,早上一开车门就被风沙打脸。看着昏黄模糊如严重失焦的世界,姜南头一回知道:天上不光能下雨,还能下土。 土下了三天,她们就在这个无名休息区困了三天,连窗户缝都不敢开一条。 说是休息区,其实只是国道边的一片空地,有两个只卖各种拌面炒面的小饭馆和一个脏兮兮但免费的公厕。整日里大车轰鸣来往,睡也睡不好,住也住不宁,只能隔窗看远去的车影惆怅。 在这种日子里,平时各种小问题被迅速放大,逼仄的车厢内随时电光火花。 早上“五点起床是扰邻”VS“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中午“方便面气味大闷死人”VS“泥螺壳不丢出去才臭烘烘”;晚上“手机光闪来闪去不让人困觉”VS“呼噜震天响怎么睡得着”…… 倪女士翻动书页的动静是越来越大,姜南整理照片也是越理越不顺。 构图很成熟,色调和光影也没有问题,每一张画面都堪称精美。但就是有什么不对劲。 有大师说,一张好照片,就像一条好猎犬,默不作声但又意味深长。她的照片就是仿真玩偶,同样的毛茸茸,同样的狗里狗气,却也只是这样。把沉默剖开来,能找到的只有参数,缺少了某种能打动人的属性。 最糟糕的是,拍下这些照片时,她并没有犯错。 她真的很努力,调动了这些年的全部所学:什么场景对应什么设置,什么题材适合什么机位,角度、光线、调色……都是按最完美的公式进行,也的确用色彩光影制造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是冲击,不是美,不是触动。 甚至连这种视觉冲击都是似曾相识的。打开社交网站,输入西北、戈壁、公路等关键词,就会出现许多同类。遵循同一种出片公式,冲击得大同小异。 在“南”这个账号里有许多从前的照片,同样是用无敌兔拍摄。对比之下,她发现旧作比新作“好看”。哪怕当年她还没有学会掌控画面,也不知道那些完美参数,但质朴和拙劣中藏了一丝“活气”。 这正是她现在缺乏的东西。 脑海中,前男友的声音不合时宜响起:“糖水片!”“没有价值!”“算了,爱拍你拍着玩就好。” 这些贬损的话姜南从前一个字都不信,现在却忍不住怀疑,难道真是她有问题?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态,她偷偷去查看了周游的最新动态。这时才发现,自己当初改了密码却没有修改密码找回方式,不知什么时候让“周先生的miss南”又归到了周游手里。 已经改了Id,现在叫“周先生在等爱”。很肉麻,但粉丝数又增加了。 她发布的分手内容已被删除,周游另剪了一段视频,很诚恳地向粉丝检讨,说怪自己没有照顾好miss南,不够体贴那些女性独有的小情绪,活该被抛弃在国道上。 传统素材也出镜了,配上周游幽怨的一语双关:“曾经的最爱遗落在西北风沙里,等了一站又一站,始终没能等来她的回心转意。” 评论区全是安慰和鼓励。有人说早就看不惯“miss南”那个花瓶,人才瘾大还脾气坏,恭喜周先生逃出生天,祝愿周先生早日找到良配。也有人希望周先生坚持前行,拍摄他们想看的硬核内容,“女人只会影响你骑行的速度。” 姜南只觉得可笑,还有些想吐。奈何“周先生在等爱”的流量的确再攀新高,显得她的确是个可怜的失败者。 在焦灼和痛苦中待到第三天,风势变小,倪女士迫不及待催促上路,姜南有些疑虑:“天气预报说沙尘暴天气还会持续。” “勿用怕,趁现在风不大,我们赶紧开到前面去。只要过了这个路段,天气就不一样了。”倪女士很有经验地说,“大西北就是这样的,你要相信我,我在新疆待过很多年。” 姜南真的信了。 车开出去不到两个钟头,她就特别后悔。 第18章 大西北的风和雨 那时小房车已经顶着风沙慢吞吞爬了几十公里的坡。果然如倪女士所言,视野逐渐清晰,天空也重新呈现出明亮的蓝色。 “我们做到了,我们穿越了沙尘暴!”姜南用力拍了下把手,转过脸去,对上老太太同样兴奋的笑脸。 “继续前进!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倪女士手捧地图册指挥,窗外无数风车长臂舒展,列阵如士兵。 前方一百二十公里就是星星峡。到了星星峡,就是新疆。 老太太连越剧都不听了,专挑铿锵有力的进行曲放。小房车一路高歌猛进,路过服务区也没有多做停留。 只恨风仍然会同她们作对,忽而斜吹,忽而侧吹。小房车有时被推向公路中间,有时又几乎要被推出国道。姜南必须全神贯注,随时根据风向和风力调整驾驶。 因此她一直没有发觉,今天的电量消耗比平时更快;也没有发觉,遥远的天际白云稀疏,丝丝散裂如絮,每一丝云头都有小簇朝上勾起。 后来无意中瞟见一眼,她还觉得怪美的:“西北的云真有意思,像老天在画逗号。” 倪女士扶着眼镜朝窗外看去,失声叫道:“是钩钩云!” “钩钩云?这个名字好玩。” “好玩浓个魂灵头!”倪女士眉头深锁,“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淋,要下大雨了。” “你还会看云识天气?”姜南不太信,毕竟窗外的天这样蓝,云这样白,怎么看都不可能酝酿出雨。 况且这里可是大西北,出了名的降水量稀少。 倪女士坚持说会下大雨,很大的雨:“云朝东,刮大风,云朝南,水漂船。我在新疆的时候就是这样,要赶紧找地方躲雨。” 姜南将信将疑:“真要下雨也没办法。这里都是戈壁滩,连棵树都不长,哪有地方躲?总不能掉头开回服务区。” “来不及的。”倪女士摇摇头。 就她们说话的功夫,乳白透亮的云絮越来越多。长长的一钩接着一钩,如漫不经心的毛笔横扫,迅速涂抹了整片天空。 一转眼,雨点就重重敲打在前窗。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前进。倪女士再次强调:“十里不同天,只要开出这一片就好了。” 小房车又朝前开了十来分钟,雨越来越大,公路上的能见度也越来越低,时不时还有大车呼啸而过。姜南抓着把手,心惊肉跳,只觉得自己驾驶着一条风雨飘摇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 “早知道就该留在服务区。” “不在服务区耽误那一两个钟头,也遇不上这场雨。” “什么叫耽误?午饭又不是我一个人要吃。” “我可没有去餐厅排长队,也没有点炒菜。一盘青椒炒肉丝等半天,还要三十块钱,冤大头才会吃。” “吃了三天方便面,想吃顿正经饭菜犯法吗?” 两人正在呛声,姜南突然一个刹车。 “喔唷有话就好好讲,吓唬人做啥?” “那里有座桥。”姜南示意倪女士看不远处正在修建的路桥,“我们去桥洞躲雨。” 要去桥洞,就要先离开公路,碾过一片戈壁滩。 戈壁滩是粗砂和砾石覆盖的硬土层,原本行车就各种颠簸。现在被雨水一浇,又变得松软泥泞,到处都是坑洼。倪女士爱惜车子,不停念叨着小心,又指示如何转向,如何减速,如何躲避石头…… “求你别念,越念我心越慌。” 这话刚说完,小房车就一个踉跄,不动弹了。 “同你讲了不能这样开……这下陷住了吧?”倪女士摇头,“不听老人言。” 姜南咬住唇,一手猛拉把手,一手用力旋转油门手柄。没有任何作用,小房车如死掉一般安静。她这才后知后觉看向仪表盘,发现了一件比陷车更糟糕的事。 “没电了。” “不可能。”倪女士下意识反驳,“我的车怎么会没电?” 刚搭伙上路那几天,老太太就炫耀过,她这车用的锂电池是最大号的,还铺了一车顶的光伏太阳能板,一天能靠太阳发电十几度,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怎么可能突然没电? 冷风挟着雨丝吹进驾驶室,是老太太打开车门:“我看看去!” “下车也没用。”姜南拽住她,敲着仪表盘劝她接受现实,“一把年纪了别折腾,淋雨淋出毛病这里可没有医院。” “怕拖累你哦?怕拖累当初就别缠着要一起走。”倪女士把她的手用力甩开,“要不是你,我早该到新疆了。” “就凭这辆小破车?说不定早就半路抛锚,你一个人在车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戈壁公路,大雨砸在车顶,狂风摇着车厢,她们被困在车里,慌乱、不安、焦灼、愤怒,不由自主拿出最狠的话攻击彼此。 倪女士说姜南拍照纯属浪费时间,成天拍也没见拍出啥名堂。 姜南则问她这么母女情深,怎么不是古丽回上海探望她?当初她从新疆回到上海,难道没带古丽一起回去? 从驾驶室吵到后车厢,最后两个人都哑了嗓子,满脸眼泪,因为空调停止运作而瑟瑟发抖。 倪女士默默丢来一条毯子,姜南没有接。她跳下车,几分钟后湿淋淋地回来,带着从外挂储物箱里拿出来的储备。 “用这个。”她拆开**,用力将金银双色的铝膜抖开,短边对折后在中间打了个结,“这是户外用的救生毯,能最大程度保证人体热量不流失。” “稀奇古怪。”倪女士嘟哝着,到底任凭她从后方撩起衣服,把这稀奇古怪的东西塞了进去。 “不贴身没用。”姜南用救生毯把老太太裹好,打结的部分从领口拽出来,恰好能套在头上当个帽子。 等她给自己也裹好一身,倪女士从旁边递来干毛巾,还有老太太自己的保温杯。杯子里的枸杞红枣茶可能是今天最后一口热乎。 这回谁也没有提及价格问题。 “我记得,有张纸条记了路救电话的号码……”倪女士幽幽开口,“开来这里救人,一定要不少钞票。” “恭喜你省钱了。”姜南看了眼只剩一格电的手机,“没有信号,电话打不通的。” 片刻静默后,倪女士又说:“不要紧的,大西北的雨都下不长,我在新疆的时候就这样。” 姜南也很乐观:“晒晒太阳就有电了!” 两个人悉悉索索靠坐在一起,安静地看窗外雨水交织成白幕。 第19章 戈壁滩雨夜没有狼,但有歌 事实证明,大西北的雨也可以下一整夜。 失去电力的小房车,黑暗、寒冷,时不时还会哆嗦两下,让人担心铝合金板随时可能散架。为了透气,车窗留了极细的一条缝,风雨便呼啦啦朝里钻。雨水可以用毛巾吸收,鬼哭狼嚎的风声却会从耳朵钻进脚底,钻得人透心凉。 姜南裹着救生毯躺在睡袋里,和往常一样难以入睡。比往常更糟糕的是,这个夜晚比往常更近似她的噩梦,而她却不能如往常那样刷手机来麻痹自己。 深吸一口气,她用力攥住睡袋边缘,裹住身体的铝箔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不困觉?”黑暗中传来倪女士含糊的声音。 “就睡。”姜南回答,声音有点哑,一半是因为下午歇斯底里的对吼,一半是因为神经紧绷。 平常的晚上也总有这样的对话发生,通常是以她把自己和手机藏进睡袋,而倪女士鄙夷的哼唧结束。 “我没看手机。”她说。 倪女士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南听见铝箔擦擦作响,是老太太从床铺上爬下来,一直摸到睡袋边。手掌不客气地拍了两下,总算拍准了她的脸。 “没发烧啊。”老太太嘀咕,“不好好困觉,翻来覆去煎啥烧饼……” 姜南无语又感动。枯瘦粗糙的手指搭在额上,带来些熟悉的错觉,让她情不自禁把头抬起一点,撒娇似的在那只手里蹭了蹭。 “没发烧,我只是有点儿睡不着。” “有点儿?”老太太哈了一声,“帮帮忙,动静都响到我梦里厢去了。” 她用力拍拍姜南:“怕就去床上困。” “啊?”姜南莫名其妙地被赶上床,直到同老太太头并头躺好,她才小声替自己辩护,“也不是很怕,就是需要时间。” “害怕么就要大大方方讲出来,没啥不好意思的。”倪女士说,“我们去新疆的路上,也怕得要死。倒是不下雨,下雪。雪一下,风里就有野狼叫唤。半夜停车等调度的时候,有个男生去解手,回来眼镜都吓掉了。” 她没说之前,姜南只觉得风雨里藏着儿时噩梦。她这样一说,风雨里就似乎多出了不少东西。 侧耳听听,还真的有长一声短一声的呜鸣,像漏了风的喇叭,伤透心的娃娃。 “这外面不会有狼吧?”她翻身坐起。 倪女士也坐起来,认真听后摇头:“听不清。不过肯定不是狼,下雨天狼都不出来捕食的。” “你确定?”姜南警惕地侧着耳朵,“我感觉外面有东西,你听,在动。” 正说着,小房车就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拱车门。姜南缩紧肩膀,开始琢磨赶猪棒能不能赶狼。 “风吹啥啥都动,戈壁上石头都能吹着跑。”倪女士不以为意,“狼么我熟的。过年连队搞了几头羊,肉还没吃完就被恶狼堵窝了,大家敲盆打碗赶狼,拿衣服包住芦苇杆子烧着了朝外扔。” 又讲:“有一回帮老乡打牧草,晚上坐驴车回来被狼追,一扭头好几双眼睛绿油油……” “要不,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姜南提议。 “怕喔?”倪女士笑了,“怕也没用。外面真有狼,还能因为你怕它,它就会走掉?” “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倪女士说,“就算是狼也咬不穿铁皮,我们在车里该困觉就困觉。” 姜南依言闭眼躺下,三秒后又睁开:“赶猪棍在哪里?” 倪女士没回答,手拍了几下床沿,居然唱起了歌:“全军民,要自立,不怕压,不怕迫……” 很简单的调子,很朴素的歌词,搁在平时会被嘲笑土掉渣,在这样的深夜却别有一种动人力量。 姜南静静听了一会儿,手指也开始有节奏地敲击:“不怕刀,不怕戟。不怕鬼,不怕魅……” 倪女士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跟着唱:“……奇儿女,如松柏。上参天,傲霜雪。” 一老一少两个声音融合成一个旋律,从低到高,由慢而快,越唱越有气势,压倒了车外的风雨:“奇儿女,如松柏。上参天,傲霜雪……试看天下谁能敌!” 也不知反反复复唱了多少遍,最后姜南脱力躺下,哑着嗓子笑:“难怪有人说红歌有正能量,能让人摆脱emo……这是什么歌?还真有效。” “这都不晓得?啧,现在的小年轻喔。”倪女士也躺下来,“南京路上好八连你晓得不晓得?很有名的。” “不晓得……” 于是倪女士开始讲霓虹灯下的哨兵,讲伟大领袖在建军节那天特地为这个连队题诗,诗又谱曲成歌,传唱全国。 在六十年前从上海去新疆的火车上,这支歌也响彻了每个夜晚。 原本心怀希望,斗志昂扬的少男少女,坐车穿越了大半个中国。包里的蛋糕吃完了,初时的兴奋也减退了。看着窗外越来越荒芜苍凉的景色,心底的忧虑和恐惧疯狂生长。 有人思念父母家人,有人担心适应不了新环境,有人,也有人像那个眼镜被吓掉的男生一样,担忧:“糟了糟了,我们会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男生们长吁短叹,女生们靠在一起默默流泪。指导员看不下去,从车厢穿过一人给了一脚,很凶很大声地问他们:“怕有啥子用?困难像大山,还能因为你们害怕了就自动搬走?都把精神打起来,该干啥子就干啥子么!” 倪爱莲心想自己能干什么?那就是唱歌。 十五岁的她,有一把清亮如溪流的好嗓子。歌声划破沉闷,在车厢里流转,很快就得到了四面八方的响应。 他们唱“我是一个兵”,唱“好儿女志在四方,像那天山雪莲斗冰霜”,唱“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尤其爱唱这支“八不怕”的《八连颂》,唱着唱着就好像浑身是胆。 在老人絮絮叨叨的回忆里,姜南的呼吸逐渐平稳悠长,疲倦不堪的眼皮不知不觉耷拉下去。惧怕黑暗,惧怕寒冷和风雨的她,头一回在梦里没有哭着拍打那扇不会开的门。 第20章 双彩虹、太阳能板和骆驼 一觉醒来,天已放晴。 姜南跳下车,脚下的戈壁摊泥泞未干,眼前的天空却碧蓝澄净。高天厚土之间,两弯七彩弧光交相辉映。 “彩虹!是双彩虹!”她尖叫着,跌跌撞撞扑上车拿相机。 久居城市,雨后彩虹已是少见,如这样完整、艳丽,清晰得恍如近在眼前的双彩虹,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姜南兴奋得双手颤抖,一边迅速走位,一边调整镜头光圈。鞋子陷进泥里也浑然不觉,下一秒人已经跪在戈壁上。 “疯疯癫癫,像啥样子。”倪女士拉着披肩靠在车门上,看得瞠目乍舌。 咔擦一声,狼狈的小房车被定格成天地间一帧剪影,双彩虹遥遥垂拱,像幸福之门在远方召唤。 “勿要把我拍进去。”倪女士急匆匆转身,才唾了一句,姜南已经跑到面前。 “倪女士,来拍照!”她双颊潮红,眼睛亮晶晶的,似小簇的火光在瞳仁里跳动,“来呀!据说在戈壁滩上看见双彩虹,代表会有好运气。” “呵,戈壁滩光秃秃的,看见啥都是好运气。”倪女士拉紧披肩,一脸不情愿,“我可不拍,有什么好拍的……” 但她终究还是站到了镜头前,别别扭扭地弯起唇角:“要拍就把我拍得漂亮些。” “漂亮,特别漂亮。”姜南看着取景框里的白发与虹光,含笑摁下快门。 拍完倪女士,她又攀着车尾的备用轮胎就要朝车顶爬。 “十三点啊,踩坏车子你赔?”倪女士骂骂咧咧拦住她,“去去去,床铺底下有梯子。” 说着朝她身上扫了眼,又无比嫌弃地喝止:“泥猴子一样。你勿要上车了,梯子我去拿。” 把梯子拖出来又叮嘱:“警告你啊,拍照归拍照,不许踩我的太阳能板。能不能把车开出戈壁滩靠它不靠你。” 姜南连声应着,踩着梯子爬上去,突然高声叫道:“找到原因了!” 倪女士不屑:“还用你找?彩虹的原因不就是下雨和太阳,我只上过中学也知道。” “我是说,车子没电的原因。”姜南小心翼翼踩着太阳能板之间的金属边框,一边调焦一边说。 在她脚下,泥沙堆积,污水横流,几块太阳能板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 这种太阳能板,本身转换电能的效率就只有百分之六七十,一千万的板子顶多发电六七百瓦,还必须是毫无遮挡的强日照环境。在大西北其实很好用,但她们忽视了前几天遮天蔽日的沙尘天气。 板面都被沙尘盖住了,还怎么正常发电? 昨天小房车一路顶风上坡,本身就比平时更耗电。锂电池迅速耗光又得不到及时补充,就有了昨天的意外。 姜南突然很想笑:一个做过两年旅行博主,一个自称在新疆待过多年,对大西北竟然这样天真无知。但是她们居然就这样捱过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们运气真的很好。 “啥叫运气好?”倪女士很不赞同,“这叫你我真结棍,结棍你懂不懂?” 姜南回忆了一下她那些爱讲方言的上海同学,惊得相机一滑:“牛逼?你居然会夸我牛逼?” “没夸你,夸你这个毯子。”倪女士拽了拽衣服底下露出的铝箔,“暖和是真暖和,要是不乱响就更结棍了。” 听说这种救生毯只要保存妥当不暴力破坏,还可以反复使用,老太太就更满意了。接下来她就用这张毯子充当地垫,钻到车底去检查电池仓。 姜南也没闲着。相机和三脚架换成扫把和抹布,她继续在车顶奋斗了一两个钟头,腰快塌掉了,总算把恼人的泥沙清理了七七八八。 趁着太阳能板发电的功夫,两人还在周围找了一会儿柴火。 早先国道两边有农田,有树林,很容易捡到干秸秆和枯树枝。后来就是茫茫戈壁,路边除了沙子就是石头,偶尔才能捡到从大车上掉下来的木条。 现在她们在小房车附近找了一圈,也只找到几丛枯死的戈壁藜。还有一头野骆驼卧在积水里,艰难而坚决地咀嚼着干枯的枝条。 这头野骆驼瘦得几乎皮包骨头,毛色深而黯淡,它趴在那里,除了嘴巴和脖颈还有微微的动作,全身都安静如岩石。当她们走近时,它甚至连躲避和恐吓的精神都没有,就那样认命地待在原地。 “昨晚你听见的,应该是骆驼在哭。”倪女士说。 骆驼也会哭吗?是因为和同伴失散,还是因为没有地方遮风挡雨?又或者正相反,是因为这场大雨为戈壁带来了水和生存的希望? 想起昨晚凄风苦雨的声音,姜南有些难过。她甚至猜测小房车晃动的那几下,不是风和沙石,而是一头走投无路的骆驼来叩门。 等手机有了信号,帮它打救助电话还来得及吗?她不知道,但还是举起相机,尽可能把这头骆驼和周围的地貌特征拍齐全。 她们没有带回去柴火,倒是又为骆驼带来了一些食物。 姜南贡献的是一盆牛奶,用掉了她的洗脸盆和一周的早餐配额。 她原本还想在牛奶里泡点馍或饼干,倪女士说:“不要瞎喂,野骆驼可没有兽医伺候。” 姜南也没想到,倪女士竟然会拿出那兜上海青。小小一把青菜,在小县城超市里卖十三块钱。倪女士当时犹豫再三,一边念叨“冤大头”,一边念叨“春笋也没有,草头也没有,吃点点青菜总不过分”。 一共就买了两把,根本舍不得炒来吃,每天拿一颗用开水烫烫,撒点毛毛盐。就这样节省着吃了半把,剩下的青菜全放骆驼嘴边了。 “真舍得啊?”姜南问。 “我是不想欠人情。”倪女士板着面孔说,“从前在连队里伙食不够吃,就从骆驼嘴里匀吃的。骆驼刺磨的粉,当奶粉喝也能饱肚子。” 听见她这硬邦邦的口气,姜南忍不住笑了:“真好。” 倪女士用一种“又在发啥癫”的眼神看过来,姜南笑嘻嘻不解释,只是摁下快门。 镜头对着地上积水,水面倒映着蔚蓝的天空,顽强的骆驼,以及两个站在一起的人。 第21章 G312,3333KM 快到星星峡时,她们遇见了一块里程碑。 G312,3333Km。 砂土色的碑,鲜红的字样,小小一方立在戈壁上。这一侧是风化不知几千年的斑驳土堆,那一侧是国道上车轮滚滚,川流不息。 “三千三百三十三公里。”倪女士语调缓慢,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原来走了这么远,还没有到新疆。” 她说,当年自己只晓得新疆是遥远的边疆,对这个遥远有多远却毫无概念。只知道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才到兰州,换了火车继续走,窗户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再往后,山始终是那样的山,戈壁始终是那样的戈壁,已经看不出景色变化,感觉不到时间流失,满脑子只有车轮单调的铿锵声。 姜南也看着那块里程碑,从小熟知的“我们的祖国地大物博,幅员辽阔”,突然就不再只是成语和概念。 她已经走了这么远,她还将继续走下去。 车停了,相机也拿出来了,她把镜头拧来拧去,却迟迟摁不下快门。最后一脸烦躁地回到车上,把相机塞回包里。 “不拍啦?”倪女士喔唷一声,“我还想着至少要休息半小时。” “光线不好。”姜南闷闷地说,心里明白这只是个借口。不仅光线不好,角度也始终找不到最合适的,她始终没办法把自己想要的那种感觉拍出来。 没有感觉,里程碑就只是路边一块石头。 一块普通的石头,不会带给观众那种充盈于胸的感动,也不会带来任何想象和感情。 这样的照片毫无价值,根本没有拍摄的必要。 她心烦意乱地开了会儿车,突然听见倪女士高喊停车。踩下刹车以后,怔愣地发现殷红的血已经滴上了前襟。 “太干燥了就是这样。”倪女士娴熟地撕开纸巾,“我们那时也这样,有人一觉睡起来脸上潮乎乎的,一摸都是血。一开始吓得要死,后来就习惯了,人习惯了,身体也习惯了。” 姜南仰着脸等止血,忽然问:“你们在去新疆的路上,就一点没想过回头吗?” “我讲没想过,你也不会信。”倪女士摇摇头,“要讲后悔,那也肯定不是后悔,就是拎不清。” 十几岁的的少年人,早上看见遥远的地平线就兴奋,想着那就是我们要奉献青春的地方;面对千里戈壁又莫名恐惧,因为孤零零的站抬上看不见人而哭泣;会和同伴用歌声相互勉励,志存高远;也会在深夜孤零零站在车厢连接处,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选择。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人是理想崇高却有各种各样弱点的。 “别人我不清楚,我们三个——我、徐根娣和赵宝铃私下手指头拉过钩,不管哪个打退堂鼓,另外两个都要把人拽住。路是自己选的,总不能刚起步就回头,那也太怂包了。” “没错,不能怂!”姜南嘟起嘴,噗的将糊在脸上的发丝吹开,胸臆间也好像松快了许多。 小房车继续向前,在距星星峡二十公里的休息区意外遇见了熟人。 说熟也不是很熟,背后喊了好几声“小姐姐”姜南都无动于衷。倒是倪女士扶着眼镜打了几眼,认出了对方:“是那个小瘪三。” 说完想到“骚”字是个误会,又改口:“是那个说话活像小瘪三的后生。” 姜南转过身,看见旁边加油站有十几辆大车排队,精神小伙在大货车的驾驶室里朝自己挥手。还是那么热情洋溢,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 她也挥了两下手,随即赶紧放下手臂,呲牙咧嘴地抓住黑水箱。 说来奇怪,相机连镜头四五斤重,她可以手持稳如泰山;区区18L的黑水箱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每次看她倒黑水,倪女士都要啧啧两声,嘲讽如今的小年轻缺乏锻炼。有时看得不耐烦还要上手抢活,逼得她不敢中场休息。 这里的公厕修在土坡上。姜南双手并用拎到半途,正在咬牙蓄力,有赶着上厕所的人从背后大步冲过,一肩膀撞了她个趔趄。 “当心。”有人及时伸出小腿,稳住了岌岌可危的箱子。 “谢了。”姜南轻吁口气,同时认出这又是个熟人,“霍哥。” 霍哥仍然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只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姜南也没打算多攀谈,说了声再见就去拎箱子。 “再见。”霍哥也说,但人矗在原地不动,还问她,“怎么不用拉杆?” 怎么不用?难道还能是因为她傻吗?姜南没好气地想。 为了方便倾倒,黑水箱通常都会像行李箱那样配上拉杆和万向轮。当初同倪女士谈条件,姜南主动提出“黑水我倒”也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上。那时她可不知道,小房车表面光鲜靓丽其实是二手货,黑水箱能用但四个轮子废了两个。 不能拉就拎咯,七旬老太觉得不费吹灰之力,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不堪重负。 她简单回答了一句“用不了”,霍哥又点点头,伸出一只手:“等着。” 就像一阵风刮过,姜南眼睁睁看着他拎起黑水箱,迅速消失在男厕所门口。 “用的还是单手……”柔弱的女摄影师羡慕地想,“看上去手持RF100—500+R62一天也不会累。” 没一会儿霍哥就回来了,还给她一个冲洗干净的黑水箱。 “轮子可以修。”他说,“如果有零件。” “好的,我到哈密找找看。”姜南信口回答,心里并没有太多指望。这一路上她找了好几个修车铺,也在网上查过,都没有合适的替换。 “要去哈密?”霍哥顿了顿,“那跟我的车走。” “不用,我们有车。”姜南朝他礼貌笑笑,“谢谢你的帮助,再见。” 霍哥追上来:“你们的车走不了哈密。” “放心,我们的车挺好的,连戈壁滩都能走。”姜南拎着空箱,轻盈地跑下土坡,“我们还有赶猪棍,没有十万伏也能电得人嗷嗷叫。” 上车后她把这段小插曲讲给倪女士听,两个人都哈哈笑。 等到了星星峡检查站,交警把小房车拦下来,她们才知道这车真的走不了哈密。 第22章 被困星星峡:鬼镇、工地和缸子肉 在星星峡这里,国道312正式同连霍高速合并,从前的道路已经废弃。 电动三轮改造的小房车终究还是电动三轮,没有上高速的资格。 摆在她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选项一、小房车勇闯四百公里无人区;选项二、拦一辆空载的过路大车,搭顺风车到骆驼圈子后再走国道去哈密。 “所以小瘪三那个朋友不是搭讪你喔。”倪女士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哦,我是讲说话活像小瘪三的那个后生。” 姜南请她正经一点:“选一还是选二?” “还轮得到我选?” 两人站在星星峡检查大厅里一起叹气。周围乌泱泱席地坐了一圈人,都是没有资格走高速的。骑自行车的,摩托车的,还有几辆同样是电动三轮改造的小房车或床车。 有人把帐篷都支起来了,还热心地招呼新来的两人赶紧占地盘:“别指望了,今晚肯定走不了。” 看来拦车的竞争也很激烈。 倪女士拒绝睡大厅,姜南有些想念柔软的床铺和正常的饭菜,便提议今晚先去星星峡镇落脚。 向交警解释开车不是想溜,只是去镇上时,交警的神色有些微妙,指着身后一条小路:“顺路走,没多久。” 十分钟后,小房车停在空旷的镇中心,对面是镇上唯一的“超市”。姜南刚才进去采购,看了一圈空手而归,实在找不出可买的东西。 这里没有饭馆,没有旅店,甚至看不到几个活人。只有零星数点灯光,远远近近漂浮在黑暗中。 搜索引擎告诉姜南,星星峡镇面积2726平方千米,常住人口却只有202人。她眨眨眼睛,把这个数据反复看了好几遍,甚至怀疑是录入错误。 “都2024年了,还有这样荒凉的地方?”她幼时生活的西南小镇也不至于如此。 “这就是新疆。当初我们为什么要去新疆?就是因为新疆地广人稀需要建设么。”倪女士一副久经世面的口吻,沉着地指挥她把车朝光亮最多的地方开。 那是一个工地。工人们刚结束一天的劳动,正热火朝天的在半露天的食堂里吃饭。 倪女士隔着车窗瞅了瞅,语气惊喜:“有开水炉。” 自从遭了沙尘天气和暴雨的侵袭,车顶的太阳能板就没有从前好用了。姜南留意过转换器的数值显示,四块板子,最好的一块发电效率勉勉强强恢复了个四五成,最差的还不到两成。 用电焦虑油然而生。倪女士制定了新的规则,杜绝一切电力浪费。电炉电锅非必要不启用,空调能不开就不开,手机相机以及她那个老年收音机一天最多一充,洗澡也不要在车上用热水器了,“白天太阳光老大的,用晒水袋晒一晒就有热水了呀。” 洗澡水可以这样,饮用水却不能。 老太太又不比姜南,小年轻火力旺,矿泉水拧开直接吨吨吨。现在她每天早上烧一壶开水,一小口一小口喝到天黑水也凉了。 不等姜南找位置把车停好,倪女士已经去食堂接水了。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拿着烧水壶,还带上了她的绣花钱夹:“给钱总会答应的。” 姜南停了车,又拿出相机对着工地、鬼镇和天上的弯月找感觉。感觉始终没找到,老太太也没回来。她犹豫片刻也去了食堂,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拎着赶猪棍。 手机页面都输入了110,倪女士却在食堂里同人谈笑风生。 “来得正好,刘同志要招待我们吃饭。” “老人家,叫小刘就中。”这位刘同志年约四十许,身穿工作服,头戴安全帽。稍后姜南听见有人叫他“刘工”。 工地大锅菜油水旺实,盐和十三香也给得足足的,就馒头也好,盖面条也好。忽而听见工人们一阵欢呼,是灶头那边有新菜出锅。姜南还在好奇张望,刘工已经端来两个不锈钢缸子:“今天伙食好,有缸子肉。” 这种盛在大茶缸里的清炖羊肉,姜南过去在西北菜餐厅吃过,不以为奇。倪女士一见,握着筷子的手就有点抖。 “当年我们就是这样吃的。”她用筷子敲了敲缸子,“用的还是自己的茶缸,搪瓷的。晓得这道菜是怎么发明出来的么?” 缸子肉的传说,姜南早就在用餐时听服务员小妹讲过,这会儿故意逗老太太:“难道是你们支青发明的?” “那倒不是,但也有关系。”倪女士夹了块肉,慢条斯理地品味了才往下说。 “我去新疆参加建设的那个时候,南疆有个公社也在动员社员修水坝。那是体力活呀,吃不饱油水可干不动。好在新疆么,羊倒是不缺。缺的是什么,你们晓得伐?” “是啥啊?大姐你就别卖关子了。”除了姜南,在座都在催促。还有越来越多的工人捧着茶缸,端着饭盆,拿着馒头,举着筷子,前前后后围簇起来,兴致勃勃地等着下文。 “缺的是锅和做饭的人呀。”老太太被叫了声“大姐”很开心,兴致勃勃打开话匣子。 她讲当年的劳动都是人手一个大大的陶瓷缸,用绳子系在裤腰上。累了、热了,接一缸水喝个痛快,有时还能喝上老乡自酿的葡萄酒、马奶酒。 讲公社干部端着茶缸,怎么就灵机一动,让炊事员把羊肉分割成小块,每人发一块羊肉半根胡萝卜。一缸水,一撮盐,就地起火炖肉。小缸熟得快,人人都吃得美滋滋,也不耽误劳动。 又讲这道“劳动菜”经由报纸和广播宣传,是怎么飞过天山南北,成为每个公社,每个建设兵团人见人爱的美食。 “现在我们也爱吃。”刘工说。 “有肉都爱吃!”工人们哄笑。 一开始因为“刘工在招待客人”而轻手轻脚的他们,这会儿也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管倪女士叫老前辈,惊叹她这把岁数了还能自驾新疆,又让她们一定要多注意当地政府消息,星星峡服务区封闭施工都通知大半年了,有经验的司机都是在其他服务区就餐、加油、休息。 他们就是来修建新服务区的。 “以前就有服务区,为什么要关闭再修个新的?”姜南忍不住问。 工人们哈哈大笑,让她觉得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第23章 刘工大讲堂和好看的照片 “哪个不喜欢新的?” “有钱就修!” “领导让修就修呗。” 工人们七嘴八舌,嘻嘻哈哈。刘工笑着问姜南:“你们是沿着国道312来的,一路上应该看见不少大车?” 姜南点头。这一路上的大车实在太多了,大板、半挂、油罐、冷藏、集装箱,还有客货两用大巴,擦着小房车呼啸而过,让她时刻小心翼翼。与国道312平行的连霍高速上更是整日川流不息。 她还拍过一张当时很满意的照片:千里戈壁,彩色的车流蜿蜒其上,有如一笔神来,划破了亘古的苍凉寂寞。 “内地的设备、物资要运进来,新疆的煤炭、石油、天然气和农产品要运出去。要是运输卡住了,物资不流通,就搞不了生产,发展不了经济。要不怎么都说,要想富,先修路?” 倪女士在一旁连连称是:“路修到哪里,荒就开到哪里。” “我们脚下这一段国道兰新公路,最早是1930修起来。修了路,就有商贩在路边开饭馆、修客栈,算是最早的服务区。店多了,人多了,连带着就成了镇。”刘工说,“后来有了兰新铁路,这边公路就衰落了,人也走了。” “到了1990年,国家经济大发展,铁路已经满足不了运力要求。这段路被拓宽改建成了现在这样。长途班车能从敦煌一路开到哈密了,花岗岩、白云岩、天河石……新疆、甘肃、陕西的各种矿产都从这条路上走。这里成了交通枢纽,人气又兴旺了,星星峡重新建成镇。呐,就是这样子。” 刘工从手机里翻出封闭之前的照片给她们看。 在姜南看来,照片上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大一点的服务区。写着“热饭热菜”、“修理住宿”各色招牌的房子沿着公路两侧散开,房子后面就是一望无垠的戈壁滩。她们去过的“镇中心”不过是房子密一些的地方。 “看出来问题没有?”刘工问。 “看出来了。”姜南回答,“这里根本就是靠往来车辆生存的,难怪服务区一封闭后就成了‘鬼镇’。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封闭服务区?” 刘工戳了戳照片:“因为路不够宽了,跟不上如今的运力发展了,必须再来一回改扩建。” “合并了高速也不够?” “不够。”刘工说,“新疆可是亚欧黄金通道,又是中国向西开放的桥头堡,去年新推了一个‘公路口岸+属地直通’的模式,往后进出新疆的运输车辆只会更多。” “什么模式?” “从前新疆和内地的企业卖东西给外国,需要先把货物运到海关的监管库房,装卸、过磅、换装、查验一大堆环节,搞不好货物就要压个几天甚至十几天。现在的新模式就简单多了,运输路上就能提前向海关申报。” “货物到了口岸,直接自动提取数据,高科技手段检验,而且不管用哪国的车牌都能智能识别,真正的一秒放行,货物直通。新闻里说,通关时间比从前压缩了70%。” “怕不是比我们运砂土进场还方便。”有工人笑。 “不要笑,要严肃。”刘工点了点那个人,“那头通关方便了,这头我们的压力可就大了。星星峡可是进出新疆的枢纽,是咽喉!会不会卡脖子,全看我们的。” “行啦行啦,都知道我们这活要紧。”工人们笑,“兄弟队加班加点修路,我们就加班加点修服务区,保证不耽误进度。” 又叫倪女士和姜南过两年一定再来新疆:“不要开小车,开大车。有多大开多大,那时候就是八车道了,随便压。” “我们修的服务区,肯定也比从前的气派!” “来了就有配套的酒店住,充电也不用到处找桩子。” 正热闹着,人群里忽然拉拉扯扯,一个女工被同伴架出来,手里还慌乱地端着饭盒。 “王春云,有啥事?”刘工问。 王春云眼觑着姜南,难为情地笑。她的同伴大声说:“她想请这位记者拍个照!” 记者?姜南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相机,正要说明这是个误会:“我不……” “她不是记者。”倪女士先开口,“她是个摄影师,专门拍照的,比记者拍得更好。” 工人们看向姜南的目光又多了些热情,王春云的同伴说:“上个月不是有记者来工地采访,还帮我们拍了照。王春云当时在浇混凝土,离不开,一直惦记到现在。” “记者拍的,比自拍好。”王春云小声解释,“拍得好看,拿给家里人看着体面,娃儿们也欢喜。” 工人们纷纷点头,也有说当天自己也没拍上的,也有猜测姜南拍一张照要多少钱的,毕竟这个相机比记者那个更大,“一看就专业”。 “我……”姜南想说自己不是专业的人像摄影师,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了,“我拍的也好看。现在就可以拍,不要钱。” 王春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饭盒被塞进同伴手里,她快速又局促扯了扯身上的工作服,让皱纹不那么明显。 “就这样拍么?” “就这样,很好看。”姜南在相机后面朝她微笑。 取景框框住了喧闹的食堂,温暖的橘黄灯光洒照在女工黧黑粗糙的脸上。她头上还扣着安全帽,帽檐下比男工多出一条粉色的毛巾,如面纱般护在脸侧。姜南喊“预备”后,她想起了什么,慌里慌张把毛巾朝后掖了掖,藏起上面的灰泥痕迹。 这里的女工都系着这样一条不同花色的毛巾。姜南猜,这应该就是大西北的狂风日晒里的最后倔强。和男人抢着干活的同时,女工们仍然保留着对美的向往。 想想自己偶尔下车拍照都会被风吹得头痛,而她们长年累月在工地顶天立地,姜南不禁肃然起敬。 从小课本就教育“工人叔叔真伟大”,她也知道交通是经济的大动脉,却从未有过如此真切的感动。 “三——二——一——茄子!”快门摁下,定格了王春云腼腆的微笑。 姜南扬了扬相机:“还有哪位想拍照吗?” 第24章 那位传说中的朋友 姜南在这边给工人们拍照,倪女士在那边同工人们聊天。 聊着聊着,就有人关心他们今晚的住处。听说她们打算就在外面车上凑合一晚,工人们连连摇头:“星星峡这里是个隘口,白天风就大,夜里刮得更猛。” 有人快嘴,说不如就住工地,有宿舍,从前他们也招待过一些骑行的哥们儿。 王春云和她的同伴很抱歉,女工宿舍条件不好,不适合老年人:“要不我们收拾收拾,腾出两个下铺,就是晚上还要施工,吵得很。” 倪女士一叠声的“勿要紧”,完全被淹没在了热心的声音里。 好些工人起哄让刘工想办法,刘工还真提出个办法:“我有个朋友……” 据刘工说,他这位朋友常年跑物流,在各路段都有老相识,哪怕在鬼镇似的星星峡,也一定能给她们找出一个房间。重点是退伍兵出身,人品杠杠的没话说。 为了说服倪女士和姜南,他特地举了两个例子。 一个是他同这位朋友结交的始末。那还是两年前在南疆做另一个工程,他带着工人押着一套急需的设备回工地,半路车轮陷进了雪窝子。 打救援公司电话,被告知赶上雪灾,拖车都派出去了,需要耐心等待。他们等得冻手冻脚,已经做了最坏打算,这位朋友和他的“牛头车”从天而降。零下二十度的天气,二话不说就跳进雪地开始刨比车轮还高的雪。 新疆人民喜闻乐见的“牛头车”就是兰德酷路泽,号称陆地巡洋舰,从雪地里拖出一辆满载皮卡自然不在话下。 让刘工感动至今的却是一块垫在车轮下的破木板。 “光垫石头车轮也动不了,我急得团团转,琢磨上哪儿去找个缓冲的,就看见他从那么阔气一越野里,掏出那么破块木板。”刘工笑着说。 姜南想象了下那画面,的确挺有反差萌。 “后来熟悉了才知道,他是习惯了在后备箱放套设备,路上遇见需要帮忙的就帮一把。这也是他家的优良传统。那块破木板,在他爸跑车的那会儿就救过不少车了。” 这位朋友把刘工一行护送到安全地带,就真交上了朋友。 第二件事就和星星峡有关了。 星星峡为什么是个伴随交通而兴衰的地方?因为这里地处戈壁腹地,土壤和地下水里的盐碱和含氟量都严重超标。没有一寸可以耕种的土地,所有的生活物资要用汽车从哈密运过来,日常用水也是通过管道从骆驼圈子输送。 服务区封闭这大半年,外地老板都离开了,少数本地人还在坚守。“这里没有快递网点,只能收邮政包裹。我朋友的车队路过,会帮忙捎带一些必需品。” 工人们纷纷作证:“也帮我们捎过,免费的。” “特别仗义,别的司机都会留柳园或者马连井服务区休息,有热水,有软床,多安逸。他要帮忙捎东西,就住星星峡。” 刘工说,他朋友前两天就打过招呼,今天会到星星峡,让有什么需要捎带的就准备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放心,他绝对会管。” 工地上的人都是行动派。姜南和倪女士连一句婉拒都没来得及说,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马连井过来的方向又堵上了,他再过半小时能到。” 说完又感慨:“所以咱们这工程啊,一定得赶紧完工。” 半个小时后,姜南和倪女士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朋友。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至少姜南觉得颧骨上方烧得厉害。倪女士清了清嗓子:“晚上好。那个小……说话像小瘪三的后生没在喔?” “晚上好,艾力在守车。”霍哥一板一眼回答,随即朝两人偏头示意,“来。” 到了小房车面前,他做了手势:“不介意的我,这段路我开。” 他接过钥匙,占了驾驶座,就座时还撞了下头顶。 姜南和倪女士对视一眼,两人都抢着去车厢。姜南由于尊老,动作不够凶狠,被老太太一胳膊挡在了后面,只得坐上副驾以尽车主之谊: “不好意思,这车有点小。”她努力找话题,“像你们开惯了大车,坐着一定憋屈。” “还好。”霍哥口气淡淡的,却让人没法把话题继续下去。 静默中,小房车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座二层平顶小楼前。这种门面房在国道沿线很常见,不是饭馆就是修车铺,在服务区封闭以前没准生意还挺红火。 姜南一边想,一边借着车灯的光亮打量。只见卷帘门上灰尘厚得像积累了几十年,还用红油漆写了四个大字“营业暂停”。 “算了,还是别打扰……”她一句话没说完,霍哥扬起脖子,撮唇发出几声呼哨。 清亮锐利的哨子声被风吹向夜空。 很快的,卷帘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膀大腰圆的西北大汉同霍哥相互拍击了几下臂膀,又朝她们笑笑。 霍哥同他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汉点点头,双手比划着把她们请进屋:“二楼楼梯左边那几间屋随便住,你领她们上去,我去揪点面片子!” “面片子就不用了。”霍哥毫不见外,“有肉整一盆,艾力没吃饱。” “她们也不吃?”大汉看过来。 听见姜南说“谢谢,晚饭吃饱了”以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李胖子的揪面片可是这个——” 他挑起大拇指晃晃:“新疆头一家!” “胡老四的房子靠入口更近。”霍哥冷漠戳穿。 “谁让他关门跑路了?”李胖子哈哈大笑。 二楼居然铺了地毯,每一扇房门上还挂了小装饰,标明“红柳”、“胡杨”、“沙枣”等字样,看来从前是家旅馆。 霍哥推开胡杨房,让她们进去:“这间有厕所,可以洗澡。” 又指指两张并列的一米二小床:“有电热毯。” 姜南连忙道谢,又问:“住一晚多少钱?你看我是现在给你,还是给那位李老板?” “不用。”霍哥转身下楼。 “哎,什么意思?”姜南追了几步,没追上,只能咬牙腹诽:知道的是助人为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店。 又想着那矫健的背影,笑起来:原来是退伍兵,难怪拍个照也在站军姿。 第25章 星星山、价值和一点儿历史 尽管霍哥说可以洗澡,姜南和倪女士还是放弃了这项福利。 星星峡这里的水来之不易,据刘工说,哪怕有调控补贴,日常水费依然高达几十块钱一吨。而在上海,最高阶梯的自来水费也不到七块钱一吨。 交了房费倒无所谓,现在两人免费蹭住,拧开一条细细的水流洗脸擦身都心怀愧疚。 大约是为了防风保暖,房间的窗户开得很小。窗下有张小桌子,姜南就在这里整理照片。无敌兔没有内置wIFI,导照片比现在的机型麻烦很多。相机直出的RAw格式还要转换成体积较小的JpG格式,才能塞进刘工的U盘。 倪女士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难得赞许:“拍得挺好嘛,一个个模样活脱脱的。” 姜南怀疑,老太太评价书法作品的标准可能是“写得够黑”。 看着刚转换完格式的一张照片,她苦笑:“你就别夸了,这种就是最普通的正面人像,只交待了拍摄对象的形象,没有什么技巧和水平。” 她倒是想要发挥,拍摄对象们却没给机会,急吼吼拍完还要上工。他们的要求也不高,“好看”,“精神”足矣。 “拍人么,不交待形象还要什么花头?”倪女士不以为然。 姜南叹气,实在无力向外行解释人物摄影考究的创意、构图、画质以及那些深刻的内涵与外延。她安静地、机械地继续下一轮工作,耳畔飞过窗下隐隐约约的笑语。 漫长的工程结束后,倪女士已经沉沉睡去。姜南登上自己的账号看了一眼,之前发布的照片依然没有多少浏览量。 后台倒是收到几条私信,账号是陌生的,语气是熟悉的。 “太甜了,看的人要得糖尿病。” “除了审美,摄影还需要情商和沟通能力,你有什么?” “这样是养不活自己的,回头是岸。” 她面无表情,把这个账号也加进了黑名单,睡意却已全无。 房间里没有阳台,但二楼有一个全层公用的大露台。姜南带着相机来到露台,忽而顿住脚步。 黑暗中一点暗红,是某人指间的烟。 “拍星星山?这个位置可以。”她听见霍哥说。 一边说,一边侧身朝旁挪开几步,显然是在给她腾位置。 星星山是什么了不起的名胜风景,姜南并不知道。她带着相机出来,并不是真的想拍点什么,只是想让心情平静。 但是霍哥的口吻太理所当然,以至于她忍不住举起相机,朝阳台外那片夜空扫去。 的确有一条山脉,黑黢黢的,在群山中算不得高大雄伟,但出现于千里戈壁,就算是异峰突起。山上有繁星点点,浮于夜空,山下有若干光点以狭长的队形流动,是深夜仍在赶路的各种大车。 “真美。”姜南赞叹,随即又苦恼手头的器材不能完美拍摄这夜景。 她无意识的叹气,被霍哥会错了意:“今天不是满月,山上的星星不明显。” 这还不明显?姜南仰望漫天星斗,心想满月才不行,月明星稀这不是常识吗?旁边突然伸出一条长臂,指向某处: “西北三十度方向能看见一点。” 循着他指尖的火光看去,姜南忽而眨眨眼,惊奇道:“星星山上真的有星星?!” 应该不是错觉,那微微闪烁的莹白光泽。 “是星星峡群。”霍哥说,“一种岩石地层,混杂了大量的石英岩。岩层风化破碎后石英暴露出来,光线合适就能闪光。” 想象皓月当空,黝黑的山脉上石英闪烁,璨若星斗的景象,姜南不免替此地惋惜:“如果开发成风景区就好了。” “新疆看风景的地方很多。”霍哥说,“星星峡只有一个。” 他语气太过认真,姜南忍不住想唱个反调:“我知道,新疆东大门,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那又怎么样?这里就是一个路口,没有发展出自身的价值。” “价值?”霍哥轻声重复了一遍,语调似疑惑又似反诘。 “说得好听是交通枢纽,其实只是输血给其他地方的中转站。不努力发展自己的产业,兴衰都跟随公路起伏。现在大车不来休息,镇子就衰落了,不是很可怜吗?” 阳台陷入沉默。姜南低头摆弄相机,心知自己说话不太中听,但并不认为这是说错。 霍哥开口了:“古丝绸之路最早只有两条道,南道要翻越阿尔金山,北道要穿越罗布泊。东汉时又开了一条新北道,由瓜州经星星峡到哈密再穿过新疆。后来气候地理变化,南北道都废了,唐朝时新北道就是唯一的主线。” “嗯?”姜南觉得这番话实在是没头没脑,还有点惊奇惜字如金的男人突然能说这么多话。 “从玉门到哈密,全程491.4公里,穿过的是莫贺延碛,又叫八百里瀚海。没有水源,不长植物,苍鹰飞不过,黄羊跑不过,白天热风如火,晚上寒风如刀,各种戈壁地貌复杂,天气也变化无常。” 姜南附和着点点头。小房车遭遇沙尘天气和暴雨就在这段路上,她可是深有体会。 “如果星星峡这里没有补给点,古人不可能顺利抵达哈密。新北道不存在,历史也会大不一样。” “你是指唐朝和西域的交流?”姜南多少还记得些中学历史课本上的内容。 霍哥笑笑:“说个近的,左宗棠收复新疆,就是从星星峡开始。” 姜南继续在脑海里翻历史课本,霍哥又说:“更近一点儿,红西路军坚守河西走廊,两万多人拼杀到只剩四百,打通了北上迪化——就是乌鲁木齐的道路。” 他指向夜空中的某个方向,说那里有西路军魂纪念像。姜南记得来时在路边瞥见过一眼巨大的雕塑,却不知背后的悲壮历史。 “从1937到1941年,大批来自苏联的军事装备和抗战物资从霍尔果斯入境,通过星星峡运往内地抗战一线。1944年又开辟了由印度克什米尔出发的另一条国际援华通道,同样要经过星星峡。” “1949年,新疆和平起义,各族人民代表也是在星星峡迎来解放军。” “星星峡在这里,本身就是价值。” 霍哥弹弹烟灰,朝姜南严肃地一点头。没等她有任何回应,人就离开了阳台。 第26章 姜南有了朋友,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 姜南怔愣地抓着相机,眼角被夜风吹得发胀。 “演讲吗?这么激动……”她努努嘴,继续摆弄相机。 在与星星山相对的方向,工地上仍亮着灯,扬起的烟尘如白气蒸腾,让人隔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热火朝天的干劲。 拍摄过的那一张张笑脸浮现,与眼前的夜景和他们口中的美好未来重叠起来。 或许真的会很美好。 刘工说过,他第一次路过星星峡时,从哈密送水用的还是汽车,再之前是骡子,现在有了管道,还有了供水站。 当初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门前柴油发电机轰鸣,否则连点儿亮光都没有。饭馆老板最怕半夜有司机路过吃饭,摸黑爬起来,先发电,再起灶,要只是一两个人的生意,还不够发电成本。现在有了太阳能光伏电站,服务区再开时,应该也如工地这般灯火通明。 假以时日,在八车道的公路两侧,小旅店未必不能成大酒店,卫生站未必不能成大医院,戈壁滩上未必不能有真正的城市…… 星星峡可以是驿站,可以是军事要塞,也可以因通道荒废而荒废,但有需要的时候,总有人会在这里努力。 姜南自认是唯结果论者,只崇尚真真切切的成功——房子、车子、票子,或是能兑换这一切的流量。霍哥口中的价值太过宏大,她不是很理解,但显然有人理解并为之坚持,从她不曾了解的历史到此时此刻。 而她真心觉得这样的星星峡……很美。 可惜,24-105mm镜头只捕捉到一个美丽的轮廓,被苍凉的戈壁夜色包裹,多少显得孤独而倔强。 第二天早上,她们还是吃上了“新疆头一家”的揪面片。 热腾腾酸香扑鼻的一大碗,大小均匀的面片浸在红艳艳的番茄汤里。筷子一挑,红的胡萝卜,黄的土豆,白的蘑菇,翠绿的香菜和小白菜,还有一片片纹理漂亮的羊肉。 别说,还真比路上休息区的好吃。 名叫艾力的精神小伙已经吃光了一碗,嘴皮油光光地来聊天:“你们走得真慢撒,我们去成都提货都回来了,还能在这儿遇上。” 又说她们来得不是时候:“哈密瓜没熟嘛,吐鲁番的葡萄也没熟,天山红花嘛等你们去也开败了……” 姜南没瞧见霍哥,便低声问他:“这里住一晚,都给多少钱?” 艾力愣了愣,摆手:“不用钱!” 他解释:“这家店现在不营业嘛,只给熟人住。霍哥昨天告诉李胖子,你们是他和刘工的朋友撒。” “朋友?”姜南被这个过于亲切的字眼搞得猝不及防。 “朋友!阿达西!”艾力快活地笑,“你帮我们拍照,就是阿达西!” 姜南没有朋友。 她只有关系良好的同学,合作愉快的同事,交流摄影经验的同好,以及一个已经翻脸的前男友。 很小的时候,其实也是有朋友的。那时候她还跟外婆住在小县城,左邻右舍都有差不多岁数的娃娃。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走在路上像一群快活的小鸭子。 后来被送回父母身边,有了更好的学校和普通话更标准的同学。有欺生的,也有主动邀她去家里玩的。欺生的被她揍了,换来第一次赶出家门。邀约被父母否决了:“成绩跟上了吗就想着玩?她的成绩肯定也不行。成绩好的怎么会跟你玩?是看你一个土包子好笑吧。” 她不是个听话的孩子。父母不允许也照样去玩。几个小女生一起串珠做项链和戒指,她的手最巧,搭配的颜色最好看,大家都喜欢。突然就有人找上门,按下她的脑袋连声道歉:“我们家姜南才从乡下转来,功课不好还偷懒贪玩,一个没看住人就溜了,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渐渐的,再没有人邀她一起玩;渐渐的,她也不再需要朋友。 万万想不到,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她居然有了朋友,还不只一个。 李胖子给艾力揪了第二碗面片,又用托盘端来大壶奶茶和一盘馕:“吃好,喝好,小霍的朋友,就是我李胖子的朋友。” 倪女士啜了口奶茶,眯起眼睛咂咂嘴:“是这个味道。那些个卖的奶茶喔甜兮兮,不是新疆的。” 姜南也尝了尝:是西北厚重的砖茶底味,奶香裹着淡淡的咸味。不是她习惯的口味,但感觉不坏。 她吃了满满一碗揪面片,喝了奶茶,又在烟熏火燎的灶台前给李胖子拍了照片。照片上李胖子一手托着海碗,一手大拇指敲得弯起,“新疆头一家”的得意劲扑面而来。 李胖子很高兴,说要冲洗成最大尺寸挂在店里,气死那驴撅的胡老四:“我有摄影师朋友,他没有!” 一团快活里,唯独少了个人。 “霍哥派东西去了撒。”艾力摇头晃脑地说,“还早还早,到哈密很快的。” 时间的确还早,姜南决定步行去找刘工送U盘。回来时路过昨晚那家超市,卷帘门半开着,门前一个肩宽腿长的身影,被清早的阳光拉成了巨人。 巨人的大长腿旁蹦跶着两个小鼻嘎,一个是人类幼崽,一个是犬科幼崽,都兴奋地嗷嗷叫。 霍哥一手拎起一个,半空中摇一摇再放下,换来的不是安静,是更响亮的嗷嗷叫。他这会儿没戴墨镜,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孔,表情绷得很严肃,眼神却明显无奈。 “这是最后一次。”他威吓道,“现在不出发,就追不上奥特曼了。” 一转身对上姜南的笑眼,拎孩子的手臂就僵硬起来。 人类幼崽的母亲从卷帘门里出来,不容拒绝地塞给他一袋东西,又用很凶悍的口气才把两个幼崽招呼回去。 她讲的不是汉语,音调同艾力的也不像,姜南猜应该不是维语。 霍哥回了两句,用的是同样的语言。 妇人笑着摆摆手,又冲姜南笑:“你好。” “你好……”姜南尴尬地回以微笑,琢磨着是不是该解释一句:自己只是路过,没打算进超市买东西。 这时霍哥走到她面前,点点头,从夹克里掏出个小罐子。 第27章 阿达西有糖吃但不包邮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透明塑料罐,里面装着橘黄色的小方块。 姜南看了眼商标,居然是汉语:“梨膏糖?” 再一看,配料表详细又熟悉,除了香梨还有胖大海、金银花、薄荷、栀子、甘草、丁香、罗汉果等中草药,产地却是乌鲁木齐。 “新疆也产这个?” 霍哥看了她一眼:“新疆人四成是汉族。” 见姜南仍是不明所以,他又解释了两句:“路上太干燥,外地人不适应,也不能一直喝水。这个是十二师兵团农产生产的,管用。” “多少钱?” “送你们,不要钱。” “这不太好。”姜南去摸手机,“我们刚认识不久……” “第一天你就拍了照片。”霍哥笑笑,“要认识多少天,才能送你一罐糖?” 他屈指敲了下罐子,示意她注意没拆的塑封:“放心,没有加料。”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姜南早上起来又流过一回鼻血,嗓子也涩涩的。此时握着罐子,心里明明软乎乎的,却又莫名不安,就像小时候在父母眼皮下接过红包——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正式认识一下。”成年的她礼貌伸手,“我叫姜南。” “霍雁行。”霍哥礼貌地一握即分。 “好名字。”就是文雅得不像本尊。 不过为什么要文雅?能够飞越云天万重的候鸟,本身就该是强悍的,姜南想。 “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 姜南笑了:“我们是在商业互吹吗?” 她心里有数,她的名字可一点不好。 “霍雁行”就不必说了,一看就是精心选择,寓意深远。 “姜悦”,家里第一个孩子,为父母带来喜悦。 “姜宇”,不是宇宙的中心,也占据了家庭的宇宙。 只有她,刚满月就被丢回老家,直到上学前都没有正式的名字。“姜南”的“南”字,只是因为那所小学叫大南街小学。 霍雁行却认真道:“不是吹捧。我有很多叔叔阿姨取名用南和东,这两个字代表他们的故乡。” “……现在我相信你不是吹捧了。” 姜南讨厌名字这个话题,又不想冷场尴尬,便随口问道:“在新疆,是不是少数民族的语言都要懂一些?刚才你们讲的是什么语?” “蒙古语。” “新疆还有蒙古族?是来星星峡做生意的?” “新疆有很多蒙古族。”霍雁行语速放慢,带着对无知外地游客的宽容与耐心,“罗布泊就是蒙语,意思是汇集众多水流的湖。” “哈密呢?” “也是蒙古语,意思是窄沟。” “哈密瓜就是……从窄沟里长出的瓜?”这感觉可就有点毁童年。 “哈密瓜的地标产区是吐哈盆地,很大。”霍雁行看看她,“想拍照?路上会经过。” 姜南这才想起正事:“我们搭你的车,怎么个搭法?油钱平摊行吗?” 她见过别人搭车,都是单车丢在货厢里,人要么同司机挤驾驶舱,要么也去货厢吹风。她们的小房车可比单车占地方,思来想去也只有托运汽车那种方法。 “昨天我看艾力开的货车是封闭式的,车上位置够吗?人如果坐货厢里能透气吗?我坐哪里都无所谓,能不能在驾驶室给老太太匀个位置,她需要有个能靠腰的……” 霍雁行只回答了三个字:“有位置。” 两人回到李胖子饭店,看见霍雁行手里的塑料袋,李胖子就不满:“又给你塞奶豆腐了?啥意思,未必我李胖子就不会做?” “实事求是,娜仁的手艺更好。”霍雁行将袋子丢给艾力,“去开车。” 他们的车是一辆红色的解放牌大卡。运气挺好,货箱里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小房车直接开进去。 “你们运气好嘛,我运气就不好啦。”艾力把手一摊,“头一趟出车,回程就差点儿空跑,油费、过路费都浪费了撒。” 一顿早饭下来,他已经从“讲话活似小瘪三的后生”升级成了“好巴郎”,倪女士当即表示会付费搭车,绝不让好巴郎吃亏。 艾力又连连摇头,说这就是顺道的事,没有付费的道理。 “不搭我们的车,检查站的交警也会帮忙拦车让你们搭,都不会收费的。路那么长,今天你搭了我,明天说不定我搭你,互相帮助嘛。” “艾力。”霍雁行不轻不重喊了一声,好巴郎就麻利地滚进货箱帮忙了。 姜南惊讶地发现,这辆车配备了专业的汽车托运固定绳,两个男人的手法也很娴熟。 “托运汽车,我们是专业的撒!”艾力拍着胸口说,“进疆的车很多,要托运。出疆的车也很多,要托运。风雨兼程,专业护航,请记住雪豹快线你的托运好帮手……” “雪豹快线?名字够威风。”姜南的视线飘过去,正在绑扎带的男人腰背紧绷,肩臂线条舒展如山峦,的确像一头盘踞高山的雪豹。 “除了汽车别的也有运,快递也有送。”艾力继续推销,“小姐姐,阿达西,留个电话嘛。” 姜南逗他:“有阿达西包邮吗?” 艾力便扭头看他霍哥。 他霍哥抓住固定绳,四面八个角度都试过了紧实度,这才回答:“有,只限莎车和塔县。” 新疆物流之慢,运费之高,绝不包邮已经衍生出不少网络段子,姜南只当他开玩笑,也笑道:“那实在可惜,我们不去南疆。” 艾力比她还可惜:“我们的杏子最好吃,你们不来吃嘛?” 霍雁行问:“你们去哪里?” “吐鲁番。” 搭伙之初,倪女士就同姜南讲好了,她的古丽在吐鲁番,到吐鲁番两人就散伙。 那以后她应该还会继续旅行,继续拍照,不过这没必要提。 “搭你们到吐鲁番。”霍雁行说,\"顺道。” 他的话不多,语气也硬邦邦的并不殷勤,却不会让人感觉专横,反倒会生出莫名的信任感。 真奇怪,姜南想,自己明明很讨厌被命令,被安排。 大卡车的驾驶舱也让她大开眼界。岂止是有位置,这空间敞亮得已经赶上整辆小房车。 驾驶座和副驾之间安放了小台桌,上面放着电热水壶和电饭煲。背后是上下铺床架,艾力手脚麻利地一拉,下铺就拉伸成一张沙发。试坐一下还挺舒服,倪女士也能把她的老腰安置得妥妥当当。 最难得是收拾得干净清爽,没有她担心的异味,也看不见臭袜子,上下卧铺的床单都拉得纹丝不乱,被子甚至叠成豆腐块,整齐地堆放在上铺。 饶是如此,霍雁行还伸手拽了拽一方被角,让它更加挺括。 他什么都没说,但艾力委屈:“霍哥当过兵我又没当过撒,整理内务比跑车难多了。” 第28章 西出星星峡,沿途有点意思 从星星峡到吐鲁番,要途经哈密。 倪女士也记得,当年兰新线还没有铺设完整,他们从兰州穿过戈壁先到哈密,等了一天一夜才有转乘去吐鲁番的火车。 如今他们行驶的高速公路,与兰新铁路几乎是并行于戈壁滩上。从驾驶舱看出去,别有一种“天地寥廓,吾道不孤”的况味。老太太靠在沙发上,扶着眼镜辨认沿途风物,时不时发出一声感叹。 这片风蚀的荒漠她肯定见过,只是那会儿没有这么多风车。 那群跳跃的小黑点是不是黄羊?当初他们也遇见过,还有多愁善感的同学唱起了《苏武牧羊》。不管苏武牧羊的地盘在哪里,牧的又是什么羊,反正大家都是“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夜在塞上时听胡笳,入耳心痛酸。” 老太太兴致勃勃地回忆,还哼唱了两段。艾力拍手叫好,又问:“胡人我懂,就是我嘛。胡笳是个啥?不懂。” 姜南不动声色查手机,很好,信号又断了。 他霍哥沉声给出答案:“蒙古族吹的那个潮尔。” 艾力了然:“潮尔,好听。我们的乃伊和巴拉曼,也好听,心不痛的。” 然后他就打开车载音箱。 一路上不听越剧就听古典音乐的倪女士,居然不挑剔,还跟着欢快的节奏摇头晃脑。姜南心底泛酸:“你不用盯着地图车监视路况了?” 倪女士傲然微笑:“解放军相信解放军。” 姜南不好意思指出驾驶座上那位已经退伍,只吐槽老太太:“只是建设兵团,根本没有部队编制。” 老太太不开心:“哪能没有?我们也有师部、团部和连队的,待遇也跟部队一样一样。” 艾力听见又兴奋起来:“你是兵团的?霍哥也是兵团的!我有两个姨妈和一个叔叔都在兵团!” 一路鲜少参与聊天的霍雁行出声了:“老人家是回221团探亲?我们送你。” “221团……没错,我的古丽是在221团。”倪女士按住额角,“人老啦,一堆番号总是记不清。” “吐鲁番周边只有一个兵团农场,就是221团。”霍雁行说,语气似在宽慰,“现在团场的路况都好,最迟明晚能到。” “谢谢啊,那是交关好。”倪女士轻声说,侧脸看向窗外。唇角带着笑,眼睛里却泛着泪光,把归心似箭和近乡情怯表达得淋漓尽致。 旅途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姜南觉得也挺好。她已经录制了不少素材,只差最后一条母女团圆或是拒绝相见。管它hE还是bE,只要能剪辑出吸睛视频就是好结局。 她拧开小罐子,倒出一粒梨膏糖,再把倪女士肩膀扳过来:“张嘴。” 她自己也含了一颗。 清甜的梨子味,还有浓郁的草药香,嗓子瞬间舒服起来。 自从过了星星峡,空气的确更加干燥,就这样安分坐着,发丝也会因静电而飞扬。更糟糕的是一百三十多公里沿途没有补给站,也没有卫生间,让人要么没有饮水,要么不敢饮水。 有的只是单纯的停车区,让长途劳累的司机下来舒展筋骨,顺便骂骂咧咧。 “对不起,现在我理解了。”在停车区休息时,姜南特地找到霍雁行,“星星峡的存在就是价值。” 霍雁行笑笑:“到骆驼圈子就有服务区。” 听他声音也沙哑了不少,姜南拿出梨膏糖,拧开盖子。路上她多次分糖,每次只有艾力欢欢喜喜接了,驾驶座这位不肯赏脸,中途只呷过两三口矿泉水,比骆驼还骆驼。 “不用。” 被拒绝后姜南也没劝,只是继续保持着倾倒的姿势,双眼定定看过去。 她坚持要做的事,很少有不成功的,这回也一样。 霍雁行含了糖,喉头滚动几下,突然问她:“不拍照?” “……”姜南环顾四周,只见停得满满当当的大小车辆,横七竖八或站或走或坐或躺的男女老少,南腔北调的声浪之外,是寂静如死的戈壁沙漠。 大大小小的砾石,远远近近的黄沙,早已让她审美疲劳,忘记胸前还挂着相机。 猛然被这样一问,她又觉得应该拍点什么,否则就是不务正业。 尽管现在拍照对她来说成了折磨。 只要举起相机,就忍不住会嫌弃环境太繁杂,人群太拥挤,天气缺乏氛围,光线不够称心……又恨这台无敌兔和旧镜头,根本无法拍出她想要的画面,也没有一台电脑能调整出完美的后期效果。 姜南迟疑地移动自己也移动镜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摁着快门,尝试以广撒网的方式打捞有价值的拍摄对象。看似专业,只有自己才知道内心的茫然和敷衍。 她自认摆出了不想被打扰的姿态,霍雁行却毫无眼色,始终不紧不慢跟在一旁。时而用肩膀格开擦身跑过的人,时而低声提醒注意脚下。 是个好人,但让她烦躁。 “其实,”姜南一边斟酌用词,一边无意识划动液晶屏前后查看。果然,这样是拍不出东西的……等等,这个画面有点意思。 大车大,小车小,停在一起天差地别,更被阳光和阴影划分成两个世界。这应该是她按下快门的初衷,现在再看,却发现还有一条软管,柔软、隐秘、触手般将两车紧密相连。 “这是什么新型秀恩爱方式。”姜南吐槽,“是真不怕危险。” “什么危险?”霍雁行问。 姜南把相机递给他:“喏,你们大车司机的家属跟车。” 霍雁行扫了一眼,厉声问:“在哪里拍到的?” 他的语气莫名紧张。姜南满头雾水,也跟着紧张:“大概,是在那边。” 她回忆着,朝停车区一角比划。那边停了几排大车,如果刚才他们不是绕场一圈,根本不可能发现还有一辆小车停在大车的阴影里。 “待这儿别动。”霍雁行说完一个转身。 他跑得快,姜南追得紧:“什么情况?” “那不是家属,是油耗子。” “油耗子?” “偷油的。” “不报警吗?”姜南一个趔趄,“喂,抓人不是这个方向。” “来不及。” 说话间他们回到红色解放车旁。倪女士还在继续她的老年太极,艾力兴致勃勃跟着比划:“怀抱双月……月亮我懂的嘛,可是怎么会有两个月亮?” “艾力!”霍雁行用维语朝他吼了两句,跳上驾驶座。 姜南也气喘吁吁爬上副驾,不由分说先把自己扣在安全带里。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她做好了争执乃至顽抗的准备。 霍雁行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坐稳。” 第29章 油耗子,守法公民和莫贺延碛 当旅行博主的那两年,姜南坐过各种车,也拍过飞车视频,斩获无数收藏点赞。 哪一回,都没有这回刺激。 一开始只是平缓的倒车、转向,慢慢滑向停车场与高速之间的过度区。她正疑惑皱眉,就听见远远炸响一串咆哮。 “格老子的油耗子,抽不死你!” 恰似一滴水溅入滚油,停车场瞬间沸腾。司机们喊着、骂着,撸起袖子朝一个方向赶去。下一刻,一辆眼熟的灰色别克倒退着出现。 “是它!” 姜南叫出声的同时,红色解放沉着地开过去,沉重的车身挡住别克退路。 车轮在粗糙的地面上尖叫,别克不要命地一个急转,擦着红色解放车头就冲上了高速。 “靠!”姜南没忍住爆了粗口,抱着相机的双手颤抖,是害怕,也是兴奋。红色解放已经追了上去,油门轰响中,她听见霍雁行说了一句:“坐稳。” 沿途不少路段都在改扩建,现在的连霍高速统一限速80。别克显然不打算遵守,还在右车道上就开始提速,又仗着小车灵活,数次试图强行变道。 霍雁行沉着脸,始终让红色解放缀在别克车后,同时以一个稳定的节奏长按喇叭。 重卡视野高,两车过于接近时,别克就会从姜南视野里消失,让她心惊肉跳,只当下一秒就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故。 “要都是小车,怼就怼了。”她虚弱地提醒,“你这可是大车,怼一下就要付出法律代价,不划算。” 同在一辆车上,她可不想被牵连。 “不怼它。”霍雁行说,“让它自己停。” “高速追车……好像也违法。”姜南左顾右盼,希望旁边不要有其他车辆卷入,让交通事故的几率翻倍。 可惜事与愿违。 前方有大车突然变道并减速,左边也有大车提速向前,与别克并排行驶。总共就双车道,别克这下是被彻底堵死了。 姜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车是在帮你?他们怎么是知道的?” 霍雁行笑笑:“老司机的秘密。” 姜南眼珠一转,视线落在那只按喇叭的手上:“你一直长按喇叭,就是在和他们交流?” “嗯,提醒注意危险。” 霍雁行说着,又连续轻按三下喇叭:“这是在说‘谢谢你’。” 旋即,前后左右响起或长或短的喇叭声。姜南听不懂,但她相信,对别克而言,这就是四面楚歌。 帮忙围堵的可都是大车,高速上最危险的猛兽,小车司机的人生阴影。在国道上开小房车那会儿,她看见一点影子,听见一声喇叭都心惊肉跳,只想躲得越远越好。 没想到犯罪分子不一样,犯罪分子丧心病狂,一个漂移冲出了高速。 这段路没有护栏,只有树在戈壁滩上的铁丝网。别克挂着残网突围,歪歪扭扭地在戈壁滩上扬起一路风沙。 姜南只觉得身子一荡,红色解放也冲下了戈壁。 违法不违法的,她已经顾不上了,双眼只盯着前方那一团灰色:“王八蛋,还敢跑!” “跑不了。”霍雁行说。 戈壁滩上没有车道,没有限速,只有车辆之间最原始的较量。 姜南知道,重卡设计的时速就不高,一般也就一百公里左右,载货越多,速度越慢。别克的速度可就快多了,随随便便一百八往上。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双方的距离已经被拉开了。 她完全不理解霍雁行的自信。 但神奇的是她愿意相信。 可能是吹拂脸颊的风太热,连带着皮肤下的血液也滚烫起来。 也可能是霍雁行的语气太平静,仿佛正义必胜那样理所当然。 姜南环紧双臂,将相机牢牢固定在胸前,期盼最终能录下一个光明的结局。 “三。”一路颠簸中,她突然听见霍雁行吐出一个数字。 “二。” “一。” 仿佛诅咒应验一般,前方那团灰影不动了。 “这是……”姜南睁大眼睛张望,“陷车了?” “这就是莫贺延碛。”霍雁行说,“八百里瀚海,也叫流沙河。不止是戈壁,也是沙漠。” 红色解放缓缓开近,居高临下地俯瞰陷在沙中的别克。 “小心,我们可别陷下去。”姜南发现,这一带的地表都是差不多的黄褐色,看起来和戈壁滩的硬土层没有区别,仔细看才会注意到贴着地面不远,有被风吹动着翻卷的细沙。 沙是会流动的,除非踩上去,否则很难判断沙下是坚实的土地,还是越陷越深的流沙。 “不怕,他们探过路了。”霍雁行一本正经道,丝毫不觉得自己讲了个地狱笑话。 眼看别克车轮狂转却越陷越深,车里几个人影慌乱,想逃跑又不敢打开车门,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霍雁行打开车门,叮嘱她:“等着。” “哎!”姜南看看赤手空拳的男人,从衣兜里摸出一把小刀。 这是倪女士的水果刀。倪女士认为她没有赶猪棍,需要一把武器防身,就强行塞给了她。 “他们人多,你……小心。” 霍雁行看看她,再看看那把比牙签长不了多少的小刀,继而从自己兜里拿出手机:“车里信号弱。” “嗯?” “刚才让艾力报了警,警察应该到了,再给他们发个具体定位。”他跳下车,风里传来一句,“打架犯法。” 姜南重重地把后背砸向座椅,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就在刚才,她还回忆过适合拍西部大片的参数,又为这种企图深感愧疚。 警察叔叔效率惊人,不到半个钟头就来戈壁滩人赃并获,顺便教育了两位见义勇为的好公民:“做好事也要考虑风险,追车追出了事了咋办?回头他们还要找你索赔。” “不可能!”艾力喊,“我霍哥的技术……” 霍雁行扫了他一眼,老老实实道:“我超速了,没超过20%。” 姜南抱着相机补充:“铁丝网是别克撞开的,我这里有视频可以作证。” 倪女士也跟着来了,当即捂住胸口:“喔唷这些贼骨头,可把老年人吓坏了,心脏到现在都不舒服,有没有赔偿的?” 警察们哭笑不得,大手一挥又忙着去拦要揍人的苦主。 第30章 一件了不得的好事 苦主总共三位,都是三四十来岁的汉子,恨得眼圈都红了:“这可是无人区,两百公里都没有加油站,龟儿子的谋财害命!” 不让揍人,他们就把别克当人揍,骂的骂,踹的踹,连鞋子都脱下来朝前盖砸。 艾力也挤进去,一边奋力挥舞球鞋,一边单脚在滚烫的沙地上蹦跶:“森口!海亚木吃多了撒。哦吼哎,信不信我把你一个波膝盖……” 反剪双手,蹲在黄沙热浪里的油耗子一个劲哆嗦,显然不是冷的。 姜南朝身旁抬起眼,还没问,就听霍雁行说:“别问,都是脏话。” 也不怪司机恨成这样。警察告诉姜南:所谓“油耗子”,就是一群寄生于公路的偷油贼,大车司机的人生死敌。 他们通常团伙作案,带着偷油设备和容器埋伏在工地或公路休息区,趁司机休息的时候下手。一根管子,几分钟就能抽走整箱油,拿回窝点倒卖赚得盆满钵满。 “就不能给油箱加个防盗锁什么的?”姜南问。 “加锁?我就加过。”操着山西口音的苦主大叔说,“锁是没撬开,他个枪崩猴的把油箱钻了个眼儿!好家伙,还得先买个新油箱,又亏了几百上千块。” 为了防油耗子,这些司机有的半夜不敢睡,有的直接睡在油箱上,有的干脆下血本装监控装报警器,却依然防不胜防。他们这回撞上的油耗子,仗着白天司机警觉性不高,那里又是路上唯一的停车区,大摇大摆把车停在大车旁边就敢下手。 “停车那会儿他还笑嘻嘻同我打招呼。”另一个苦主说,“我说这边都是大车,小车夹当中不安全,他说日头太晒,车里空调坏了,想借我的车下躲阴凉。” 他冲过去,照着某个油耗子屁股一踹:“现在你忒么晒不晒?” 油耗子摔了个嘴啃黄沙,扯着嗓子喊:“警官,他动手了,动手了!” 警察态度良好地把他拎起来,抖了抖:“坚强点儿,又没构成轻微伤。” 姜南抿着唇看热闹,忽而想起一件事,问霍雁行: “你一开始不声张,让艾力找人去,自己开车堵在出口,是知道油耗子狡猾,怕打草惊蛇?” 霍雁行正和警察讨论怎么把别克车拉出来,只点了点头。 艾力替他解释:“狡猾得很撒,有放哨的,有接应的,还有坏家伙混在人堆里搅混水。你在这头喊一声:“偷油别跑!”他把车往那头一开,当中还蹿出人呀车呀拦着你,根本追不上。” 警察也说幸亏霍同志有经验,今天他们就逮到了一个搅浑水的:“胸口拍得啪啪响,发誓说看见你们逆向变道,窜进对面戈壁了。” 又说还有更猖狂的“油耗子”,有时即使被司机发现了,拔出刀子一比划,司机也只好吃哑巴亏。 可怜辛辛苦苦跑一趟车,油费都不够赔,有人甚至被害得倾家荡产。 艾力偷偷瞟了眼他霍哥,小声告诉姜南,前两年“雪豹在线”有个新手司机跑一趟被偷了三回油,心神恍惚出了车祸。“所以现在我们新人上路,霍哥都会想办法跟车带一带撒。” 苦主们气出得差不多了,又轮流来同霍雁行握手:“太感谢了!要不是兄弟仗义,我们就真被坑死在了戈壁上。” 霍雁行朝姜南努努嘴:“别谢我,谢她。油耗子是她发现的。” 姜南正忙着给焦环吹沙子。警察来时她一激动,挂着相机就跳下车,忘了风沙对镜头有多不友好。好在没开盖,镜头本身没受伤害。 冷不防被行注目礼,她尴尬得都不知道该朝谁笑了。 明明她收到过更多,更夸张的点赞,但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受。她以为自己更喜欢那种可以量化和变现的热情,却在大叔们的夸赞声里笑红了脸。 “只是运气好。”她力图谦虚。 “这怎么能说运气好?”倪女士率先反对。 姜南一愣,意识到这毕竟是个犯罪事件,正要改口,就听老太太道:“那么多人都在,怎么就你能发现?机会么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你想当摄影师,从早到晚拍拍拍,那眼光肯定就比别人尖啊。” 她还语重心长地总结了一句:“生活中从来不缺少坏人坏事,缺少的是勇于发现的眼睛。” 这话很哲学,但真是这样说的吗? 其他人都觉得老太太说得对,警察看了那张照片,还特地索要拷贝,说可以作为证据:“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比监控拍得还清楚。” 不仅司机,警方也对“油耗子”恨得牙痒痒。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打击,奈何除非现场抓获或者有充分证据,否则哪怕挖出了老巢,单凭几桶油很难定罪。 “这几个小子是惯犯,在哈密周边流窜作案快一年了。好几次要逮住,又被滑脱。等着吧,市局肯定给你们送锦旗!” 苦主们也想说,连设计都想好了:“就写为民除害!” 有必要这么隆重吗?区区油耗子而已,按偷窃罪定格处置也判不了几年。姜南下意识看向霍雁行。 果然,霍雁行也说:“这个没必要,小事一桩。” “小事?”警察拍拍他肩膀,“你还是大开车的,咋能说这是小事?跑运输搞物流多重要啊。你们不跑起来,路修得再好也是死的。油耗子坑害你们,就是坑害新疆的发展!谁说这是小事,这事可太大了!” 姜南摸摸怀里的24-105mm,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好事。 莫名就记起从前那些受表扬的场合,无论是考了班级第一,还是美术作业获奖,又或者被邻居随口夸一句越长越好看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笑,只记得那些一成不变的腔调: “哪里哪里,运气好而已。” “矮子里面拔将军,厉害的人都没参加才轮得到你捡漏吧。” “人家客气两句你还当真了。” …… “锦旗可以寄到这里吗?”她报出一个地址,“嗯,是我父母的家。” 第31章 天山脚下第一团 一场惊心动魄的戈壁擒贼记划下句号,红色解放回归正途。 由于刚才浪费了不少时间,霍雁行问她们,是想再开八十多公里直接到哈密,还是就近找地方休息。 “勿用休息,按你们的行程走就好。”倪女士说。 姜南点头。刚才她听了苦主大叔们的控诉,才知道大车拉货都有时效限制,延误了订单可能分文不赚甚至倒赔。 尽管经过一番折腾,突然从兴奋状态松弛下来,她的确有点犯困。看倪女士也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捶打老腰。但无论如何,她们已经承蒙热心免费搭车,不能再让人因为帮助她们而蒙受损失。 霍雁行却说:“十三师的红星四场就在前面不远,老人家想看看吗?顺道的,不耽误。” 听说是兵团农场,倪女士眼睛一亮:“顺道的就好。” 她闭着眼睛想了想,敲敲太阳穴又说:“脑子是真不的不灵光了,我怎么不记得有个十三师?” “你可能离开新疆早,十三师成立也就二十来年。”霍雁行说。 倪女士掐着手指头算年份,又问现在新疆有多少建设兵团还在。 霍雁行不假思索:“十四个师,一百七十八个团场。” 倪女士叹了一声交关好,取下眼镜擦起来。 姜南靠着床栏打呵欠,突然发觉事情不简单。 她对那段历史一无所知,也没兴趣深入了解,听过倪女士的回忆便觉得是边疆版本的知青上山下乡。兵团应该只是属于特殊时代的过去式,早已完成历史使命,仅供纪念和追忆。 没想到竟然是个进行时,还在不断扩展。 她突然开始好奇,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霍雁行正在向倪女士介绍,说十三师虽然成立不久,但几个红星团场至少有五六十年历史。红星四场是新疆最东边的中心团场,又被称之为“入疆第一团”,既有农场也有牧场,近些年发展得不错。他们即将经过的骆驼圈子就属于这个团场。 那里原本只是一片荒漠,长了些骆驼爱吃的骆驼刺和旱芦苇。过去从陕甘和蒙古来的驼队千辛万苦穿过戈壁,就在这里歇歇脚,勉强算是个驿站。现在已经开发出不少农业用地,还在连霍高速路旁修建了服务区。 听完他这干巴巴几句话,姜南想象出一块比星星峡镇稍微大一些的地方,被更荒凉广袤的戈壁沙漠包围。 她一点点啄着脑袋,脑海中是灰黄色的砾石荒漠,被铁丝网和土路分割成几块。一部分长着稀稀拉拉的棉花,一部分跑着七零八落的骆驼。也有些高高矮矮的房子,沿着高速公路散开。忽然狂风卷来漫天黄沙,白昼变成黑夜讲一切吞没。 突然车身一斜,继而一颠,大约是下了高速。只听霍雁行说:“前面就是红星四场。” 姜南抬起眼,瞳孔猝不及防涌入一片绿色。 她终于相信,在穿越戈壁沙漠之后,旅人即使身在绿洲,也会疑心是海市蜃楼。 他们没有疯,一定是这片土地疯了。 车前方是一马平川的柏油路,路两侧钻天杨枝干挺拔,绿意盎然,如列队的士兵等待检阅。 透过树与树的间隙,她窥见了一方接一方整齐的田地。水渠银白如带,环绕住棕褐色的泥土。土间新苗初长,颜色是再娇嫩不过的浅绿,风一吹,金晃晃的阳光起伏如绸缎。 “是条田呀!”倪女士扶着眼镜朝外张望,“一看见这样的条田,就晓得是新疆了。” “条田?”姜南不解,“和普通农田有什么不一样吗?” “田成方,树成行,路成网,渠相连,这就是条田。”倪女士喃喃道,“要足够大,要四四方方,平平整整,能开拖拉机,能用机器灌溉。军垦军垦,我们建设兵团的目标就是把荒漠开垦成这样的田地。” 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唱:“人人都说江南好,我说边疆赛江南。哎来来来,赛呀赛江南,林带千百里,万古荒原变良田。” 艾力举手:“我也会唱撒,我们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积雪融化灌农庄,戈壁沙滩变良田,来来来来来~” “这样肥沃的农田,真的是从戈壁滩变来的?就是莫贺延碛那样的戈壁滩?” 不等姜南说服自己相信,前方的景象再度让她睁大了眼睛:宽敞平坦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徐徐而过的小汽车和自行车…… “错喽错喽,这是开到哪个城里来了?”倪女士的声音微微颤抖,“团场哪能是这样的。” 但路边的标志,商店的招牌都告诉她们,这座小城就是红星四场。 霍雁行找了个地方停车,陪着她们步行进入小城中心:“这里应该就是场部。” 又向姜南解释:“场部就是团场的中心,集中了各种办公机构,还有学校和工厂。场部周围是具体负责生产的连队,还有各个连队的农场和牧场。” 倪女士鞋底哒哒哒叩击路面:“我们的场部可都是泥巴路。后来把泥瓦房推了,修了座苏联式大平房,都夸老气派了。” 她们在小城的中心广场散了会步,享用了干净整洁的公共卫生间,又坐在花坛包围的凉亭里看一群小孩踢足球。 时间突然变得宁静而温和,就像姜南旅行过的那些南方小城。 只是一抬头,就能看见天边的巍峨山影。 霍雁行说,那是喀尔里克山,天山山脉的一支。那里终年积雪,是红星团场的水源地。 “真的是融化的雪水?”姜南垂眼看双手。指尖刚才在水龙头下冲洗得很干净,微微泛着嫩红。难道那份沁凉竟来源雪山之巅? 稍后,这个说法在他们用餐的小店得到了证实。 “当然是雪水。”系着七彩围腰的老板娘说,“雪水从喀尔里克山流下来,流过巴木敦峡谷的石头,流进我们的红星渠,流进我们的家。” 她劝他们一定不能错过她家的手抓羊肉:“二牧场的肉,货真价实。一年四季转场放牧,喝的是雪山水,吃的是中草药。看看这肉红得美不美嘛?奶香奶香的,不好吃不要钱!” 她自豪地指着墙上的老照片:“我的阿塔和我的阿帕,最早来这里放羊。” 第32章 努尔古丽的故事,姜南的庆幸 黑白结婚照上是一个解放军战士和一个哈萨克姑娘。 他们一边吃美味的手抓羊肉,一边听老板娘讲那过去的故事。 “阿塔”是爷爷,是最早参加哈密起义,光荣加入解放军的哈萨克战士。“阿帕”是奶奶,养的羊比谁家都温顺,绣的花毡比谁家都好看。 阿塔加入解放军,发誓与欺压穷苦牧民的坏蛋斗争到底。没想到新疆才解放几年,突然一声令下,全体官兵就地转业,他所在的部队变成了生产建设兵团红星二牧场。 一开始阿塔想不通。 他所在的连队可不是一般连队,是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都建下赫赫战功的部队。骨干还担任过延安时期的第一支仪仗队,被授予过光荣“红星”称号。他还没来得及追赶前辈功绩,怎么又要回去放羊? 连长和指导员给他轮番做工作,说兵团工作可了不得:“住房就是哨所,农田就是战场。放牧就是巡逻,种地就是站岗。” 红星二牧场靠近边境线,一百五十多万亩的草场里,一百一十多万亩都是荒漠草场,真正能让羊吃饱的地方可不多,有些还靠近海拔四五千米的雪线。一年四季,有三个季节要赶着羊群辗转于雪山与山谷之间。 一开始,愿意加入牧场的牧民可不多,阿帕家是少数积极分子。那年春天,阿帕在积雪未化的山谷里丢了一头怀崽的母羊。几天后,阿塔送回了母羊和羊羔,坐进阿帕的毡房喝了一碗加了许多酥油的奶茶。 夏天他们在阿肯的弹唱会上对了三支歌。秋天牧草还没有完全枯黄,阿塔的帽子就被心上人的鞭子轻轻抽过。这是哈萨克姑娘的传统,喜欢谁,就用皮鞭轻轻抽打在他身上。 结婚时阿塔穿上了他的旧军装,阿帕怀里抱着的,是那头母羊的最新一胎。最珍贵的结婚礼物,是指导员送的硬皮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他们围着喀尔里克山转场了一辈子。 直到二十年前,红星二牧场与搞农业的红星四场合并,他们才从荒凉的山区搬来场部。现在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宿舍区:“很漂亮的小楼房,你们吃完饭朝广场那边走就能看见。” 姜南很喜欢这个故事,也很喜欢这个名叫努尔古丽的老板娘。 倪女士却从一开始的饶有兴致,逐渐沉默,逐渐低沉。直到他们回到红色解放车上,老太太还是一副无精打采又魂不守舍的模样。 姜南只能想到一个原因:“在想你的古丽了?” 倪女士摇摇头,又点点头,视线锁住后视镜里不断远离的小城。 “古丽?”艾力在驾驶座上哈哈笑,“你也有个古丽,我也有个古丽,新疆到处都是古丽。哈萨克的古丽,维吾尔的古丽,塔吉克的古丽,我们新疆就是个大花园。” “专心,艾力。”霍雁行说。 艾力闭了嘴,片刻后又像水龙头没关严似的冒出一句:“艾力也有很多。” 他们连夜赶到哈密服务区。这是一路上姜南见过条件最好的服务区,有看上去很不错的宾馆,两百块就能舒舒服服住上标间。 这里离哈密市区不远,霍雁行建议她们明天可以去逛逛。这个季节虽然吃不到哈密瓜,但有秋天被阳光晒出糖霜的哈密瓜干。 姜南也打算进城,一是看看能不能添置点拍摄器材,二是要找家修理铺,替小房车彻底清理太阳能板。 “可你们……”她犹豫着开口,“到这里就能走国道去吐鲁番了,不耽误你们赶行程。” “不耽误。”霍雁行说,“艾力在网上平台接了个小单,明天从物流港接批货运去淖毛湖。那边有个光热发电站。” “光热发电?是光伏太阳能板这种?” “不清楚。”霍雁行顿了顿,“想去看吗?” 戈壁滩上的发电站?姜南立刻想到了恶劣的环境,沧桑而庄重的大烟囱、冷却塔以及类似的工业符号。风沙拂过沉默的巨人,见证人类劳动的功绩。 也许在那里能拍出不糖水,有深度的照片。 她只犹豫了一秒,担心倪女士骂她浪费时间。 意外的是,倪女士只是嘟哝了两句发电站有啥好看,闸北电厂邬达克也就那样,她看得都不要再看了。 居然一个字没提她的古丽。 到了第二天,老太太已经精神焕发,一胳膊甩开来搀扶的艾力,自己爬上驾驶舱。身手之矫健姜南自愧不如。 淖毛湖不是湖,是哈密辖区最北边的一个小镇,距中蒙边境不到四十公里。想去那里,首先需要翻过东天山。 他们一早出发,从连霍高速拐入省道303。这条路号称景观大道,霍雁行特地把视野更好的副驾让给姜南,她一路抱着相机,却只见满目苍凉。尤其进入天山之后,再不见仙气飘飘的雪顶,夹道只有刀削斧刻的黑褐色山岩,偶尔才闪过一两片绿意。 也不知爬了几个陡坡,拐了多少弯道,群山突然柔和起来,绿意在越来越多的雪松和野草间蔓延。他们来到一个叫口门子村的地方,狭窄的路口拥挤着不少自驾游的小车。 姜南觉得这个村名耳熟,想了想,记起这是深入天山风景区的必经之地,原本还在她和周游的计划清单里。 红色解放缓缓向前,她手指绕着相机带子,漫不经心朝车窗外看,突然听见艾力快乐的叫喊:“看,傻哔——” 原来是路边有人摆拍。一小段路反反复复,又是后轮骑,又是双轮跳,最后还要双手脱把耍个帅。 可能拍出的视频挺帅,但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就是滑稽还添堵。 姜南皱眉,发现自己认得骑车的人,也认得旁边伸出镜头的红色SUV。 这辆车曾经属于“周先生的miss南”,哦,现在叫“周先生在等爱”。车身上还留着一颗硕大的心形喷绘,当初周游对粉丝说,这是应她的要求。 真是太可笑了。 她有些恶毒地想:周游是流量暴跌了,所以需要摆拍骑行天山? 同时又很庆幸:差一点,她也会在那里,成为别人眼中的“傻哔——” 真高兴她现在坐在这里,车上装着名字拗口的器材,目的地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发电站。 她风尘仆仆,正在体验真实的新疆。 第33章 赛博世界,戈壁之光 门口子村就是一扇神奇的门,过了这扇门,红色解放进入了梦幻般的山甸草原。 群山还覆盖着皑皑积雪,绿意已从雪线迫不及待地倾泻。深一些的是树林,浅一些的是草原,深深浅浅的如肆意涂抹的油彩,云朵般散落的蒙古包就是最可爱的留白。 越来越多的绿色,越来越多的田地和村舍,然后是城镇,然后又是荒漠。 如果把这一路的风景定格为组照,姜南想命名为“人生路”。 在这条路的尽头,远远出现了一束光。 “那是什么?”姜南惊讶。 这会儿车外正在刮风,细细的黄沙扑打着车窗,也模糊了视野,衬得半空中的光柱格外耀眼。 “我们的目的地。”霍雁行说,“塔式光热发电站。” 绕着相机带子的手蓦的蜷紧,姜南突然意识到:今天她将拍到的照片可能超出预想。 等到了能看见发电站全貌的位置,她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判断还不够大胆。 这根本不是发电站,这是赛博世界的戈壁之光! 至少两百米高的光柱从戈壁滩升起,脚下是波光粼粼的一片银海。 姜南觉得像灯塔,艾力说是奥运圣火,倪女士形容独道:“喔唷,好一根定海神针。” 驾驶座上的霍雁行没有参与讨论,他沉默着转动方向盘,将红色解放驶入那一片银海。 靠近了,才发现是一面面阔大的五边形镜子,以高塔为圆点整整齐齐排列成同心圆。它们以同一个角度,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如向日葵依恋太阳那样,齐刷刷仰望半空的光柱。 “这里的太阳能板,可比小房车的漂亮多了。”姜南撺掇倪女士,“换这种好不好?钱我出。” 倪女士哼了哼:“只怕你有钱买不到。” 不久之后,发电站接车验货的负责人告诉他们:“这是定日镜,不是光伏太阳能板。房车装不了,也不可能卖给个人。” 注意到姜南胸前的相机,他笑着说了声欢迎拍照,还问:“没有带无人机来吗?那太可惜了,从空中俯拍是特别的有气势。” 原来发电站运行这两年,时不时就有过路的游客被空中的光柱吸引。“拍照摄像都欢迎,只要不破坏设备。”负责人说,又指了指高塔下方,“破坏了也跑不了。我们的集控室用的监控可不是一般的精准。哪面镜子出现问题,我的同事第一时间就能锁定目标。” 红色解放送来的这批货,正是为几面定日镜维护用的替换材料。 交接完毕,霍雁行低声同负责人聊了几句,负责人点点头:“可以。我正要去巡查,你们想参观就跟着我来。” 说完又瞧瞧倪女士:“场地有点大,走起来挺累的,老太太还是留在这里休息吧。” 倪女士挺直腰板,傲然地一抬下巴:“劳驾带路,谢谢。” 负责人先自我介绍:“叫小赵,千万别叫老赵!甭看这张脸长得老——戈壁里风大吹的!我真的是资格九零后。” 他是建立发电站时从陕西调来的技术员,日常工作就是巡检定日镜,及时排查问题。场地大可不是诳语,这座熔盐塔式光热发电站总占地6600亩:“差不多就是六百多个足球场。” “熔盐式?”姜南张望,“盐在哪里?” “盐在塔里。” 面对几双茫然又好奇的眼睛,老赵努力把科普讲得通俗易懂:“说白了,就是高科技烧开水。” 面定日镜实时跟踪太阳,把阳光反射到高塔顶部的吸热器上。 吸热器将聚集的太阳能转变为热能。 有了足够的热能,吸热器内部的熔盐就开始升温。升温到565摄氏度的熔盐,经由管道输送进熔盐罐,就可以通过蒸汽发生器系统和汽轮机给水进行热交换,产生高压过热蒸汽来推动汽轮发电机组发电。 讲解完毕,他期待地看向大家:“懂了吧,是不是简单又高效?” 沉默中,只有艾力诚实回答:“不懂,我高中都没读完嘛。” 善良的小赵清了清嗓子,眼看还要再讲一遍,姜南及时提问:“这和光伏太阳能板有什么不一样吗?” “大不一样!”小赵语气骄傲,“熔盐式光热的转化效率是光伏的两三倍。我们一年能提供的电量,可以让二十四万人用一年。最关键的是,光伏发电离不开太阳。我们的光热发电,可以把热能储存起来,没有太阳也照样发电!” 真好,自带充电宝,是小房车想要的。姜南和倪女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羡慕和遗憾。 小赵看她们贼心不死的模样,强调道:“光能要有效转换,必须精准捕捉阳光,随时自动调整反射阳光的角度。我们用的这套控制系统可是高精尖技术,全球领先,外国公司都只能眼馋。” 倪女士“喔唷”一声:“早晚还会进步的。我在新疆的时候,连个柴油发电机都没有,现在怎么样?一路上都是大风车转转啊,光伏板闪瞎人眼睛,现在又多了这个。” 小赵被老太太说得一愣,忽而大笑:“有道理,是要不断进步!” 他指着旁边的定日镜说:“像定日镜,最早都是四边形的,这种五边形也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这样遮挡率更低,反射效率更高。” 又说其实塔式光热几年前在德令哈和敦煌就有了,到了淖毛湖这里,又有了更多创新。未来技术一定还将不断迭代,让光热发电的成本持续下降:“说不定哪天你们的小房车就真用上了。” 哪怕光热用不上,也会有别的新能源。 “就说来新疆这里投资建设的,光伏、光热、二氧化碳储能、氢储能、锂电池储能、磷酸铁锂储能……光我听说的竞争对手就不少。全国都在探索新能源技术的商业化应用,说不定哪天我们就活在科幻小说里了。” 他站在那里侃侃而谈,阳光照着他身周的银色向日葵花海,也照着他沧桑又年轻的笑脸。 姜南按动快门,将充满豪情与希望的画面定格。这张照片,后来被命名为“戈壁之光”。 第34章 银色向日葵海和黑尘暴 承蒙小赵介绍,姜南来到发电站边缘的一处高地。这里有很好的角度和视野,不用无人机也能拍到完整的定日镜银海。 据说淖毛湖风多且大,在发电站有定日镜组成的“防风林”护着,还不觉得。到高地没多久,明显就能感到风力狂横,而且越来越狂。 “我……现在相信这里日平均风力六到八级了。” “从前面城镇经过时没看见嘛,那里的树都朝一个方向歪。”艾力架着倪女士,两个人也在朝同一个方向歪。 姜南顾不上回答。她双手保着相机,没被按住的帽子就直接从头上飞了,发丝糊在脸上又一个劲朝眼睛和嘴里钻。 戈壁茫茫,就没有可以躲风的地方?她东张西望,试图找到一块没有被完全凤化的岩石,却失望地看见了一地碎石。 “蹲下!”手腕突然被攥住,用力朝下带。 她茫然地听从倪女士的指令,蹲下身,低下脖子,脑袋同老太太和艾力的顶在一起。三个人在戈壁滩上,蹲成了个“仙人球”。 毫无形象可言,好在此刻也只有他们三个。 倪女士参观累了,不想再走个一两公里回发电塔。霍雁行就提出他去取车,再来同他们会合。 “等车来了就好了嘛,窗户一关吹不着。”艾力安慰道。 估算一来一回不到五公里的路程,红色解放应该来得很快。然而比车更快的,却是天气的多变。 三个人都埋着头,用后背抵抗狂风。直到越来越多细碎的沙砾落进衣领,姜南才意识到不太对劲。耳边倪女士已经叫出声来:“坍板,沙尘暴来了。” 她仓皇扭头,只见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灰黄。如墙垣倒塌,如波涛拍岸,转眼间已从背后吞没了半片银海和发电塔,正朝她们逼近。 “趴下……像我……”倪女士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老太太的动作出奇迅速,把不离身的披肩丢给姜南,自己把帽子和衣领上下一拉护住脸颊,整个人卧倒在地上。 艾力也已经倒地,夹克高高拉至头顶,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不怕嘛,黑风……刮过去就好。” 姜南慌慌张张用披肩包住头颈,没有听命趴下,反倒直起腰背,以单膝跪地的方式朝向沙尘暴。 这不是一般的沙尘暴,比如她在河西走廊见识过的那种。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黑尘暴”,一种活动非常强烈的沙尘暴。足以掀翻火车的大风,卷起地表的沙砾和尘土形成沙墙,所过之处能见度几乎为零。 必须抢在镜头和自己“瞎”掉之前。 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手却奇迹般稳定,甚至比平时更稳。 镜头对准了被黑风吞没的银海,黑暗浑浊之上,尚有一束孤光没有完全熄灭。这是朵银色向日葵,在次第凋零之际,最后反射、汇聚的阳光。 很快的,这点光明也消失了。 暗影中只剩高塔独撑,巍峨,庄严,是战天斗地,一根绝不屈服的硬骨头。 她连接不断地按下快门。眼睛刺痛,泪水长流,却只庆幸出发之前就为相机做足了准备。有保鲜膜裹身,UV镜遮掩,才能拍下这恍如末世的一幕。 问题也在于提前准备。 保鲜膜包好的镜头不能再调整长度变焦,所以今天她用的是定焦的小痰盂。 优点是1.8大光圈,能够在弱光环境(比如现在)提供更快的快门速度,确保出片成功。 缺点是容纳不下太多画面,很难表现出风景的壮阔和层次感。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定焦成为变焦——镜头是死的,人是活的。 姜南晃了晃,膝盖僵硬着起身,护着相机开始跑。跌跌撞撞,边跑边看,边看边拍,疯了似的寻找最佳的拍摄位置和视角。 嘴里,嗓子里,似乎都被风沙灌满了,一呼一吸,闷闷地疼。即便这样,她也没能跑过黑风。 劈里啪啦炒豆子似的,沙砾劈头盖脸地打过来,脸上火辣辣的。她侧过身,把相机裹进外套里,继续踉跄着奔跑,想回去与同伴会合。 她记得她没跑开多远,但眼前天昏地暗,已经不能分辨方向,只能看见脚下不到一米的距离。 从前读唐诗,什么“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她觉得太夸张了。如今才知道真有这么恐怖的风。耳边不只有呼啸声,还有轻重缓急各不同的各种声响,有的如野兽低吼,有的如鞭炮炸裂,是大大小小的沙石在击打地面。 在自然面前,原来人是如此渺小脆弱。 突然,一串沉重的声音逼近。姜南只来得及用双臂紧紧环住相机,就被重重推倒。 沉重的身躯覆在她身上,并没有造成伤害,。粗重的喘息里,有淡淡的,夹杂着药香的烟味传来,是熟悉的气息。 “霍雁行?” “抱歉。”霍雁行说,将身体撑起来转向一侧,“等这波风过去,就上车。” “他们……” “在车上,都没事。” 姜南摸摸怀中镜头,彻底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 “头埋好,别说话。”这句的口气听起来是命令。 于是她安安静静趴在地上不动了,霍雁行则以匍匐的姿态守在旁边。 高大的身形和温热的体温近在咫尺,缓冲了风沙侵袭,更是一种无言的慰藉。孤立无援的绝望感消失了,泪水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混着泥沙渗入唇角。姜南清楚,这绝不是被风沙刺激出的生理性眼泪。 过了一会儿,风势果然稍微减弱,天地仍然昏暗。也不知道霍雁行是怎么辨认出方向的,抓着她胳膊只跑了几分钟,就找到了红色解放。 爬进驾驶室那瞬间,得救的幸福感才冒个头,哐当一响,侧面的车窗应声而碎。姜南解开披肩,倪女士也抱起被褥,双双朝车窗扑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车里已经飞满沙石。 “霍哥,咋办嘛?骨头都要吹到蒙古去啦。”艾力叫嚷。 “走。”霍雁行坐上驾驶座,红色解放开始缓慢移动。 姜南一边用肩膀抵着被褥堵破窗,一边朝外张望:“那些定日镜……” “不会有事。”霍雁行语气笃定,“一场黑风都扛不住,发电塔就不可能建在淖毛湖。” 第35章 古丽达娜和高塔 乌龟一样挪回淖毛湖镇,发现十公里外的小镇也受到波及,路边小店招牌都吹垮了几个。 天上还在下土,但他们也只能留在这里。 解放车漂亮的红色车身已被磨花,挡风玻璃也布满裂痕。艾力哭丧了脸,说这一单的报酬根本抵不了修理费。眼珠骨碌碌转着,可怜兮兮瞅他霍哥。 他霍哥不吭声,拎着他的衣领径直进店,要了四碗羊肉汤。 热乎乎的羊肉汤,撒上大把野葱,一口暖到脚趾头。这时的身体,才像回过神来似的各种疼痛。热心的老板拿出自家的医药箱,连声感慨说他们运气真好,去年也是在戈壁滩上,一整队的游客连着车被风吹翻,十几个人受伤。镇上治不了,政府派车连夜朝哈密送。 “倪妈妈好能干撒,当时就拉着我们趴下躲黑风。”艾力真心实意地赞美,“你说你在新疆待过好多年,我信。” 老太太得意地挑了挑眉,又数落姜南不听指挥,所以四个人里就数她身上擦伤最多。包括霍雁行脸上刮的那两道,也是因为去找她才落下的。 霍雁行低低说了声不要紧,起身朝门外走。 “哎,别走了,外面还在下土。”店老板叫不住他,飞快地跑过去 姜南没来得及道歉,只能垂眼敛眉,任由倪女士一边数落,一边用清水和酒精轮流朝伤口上浇。 “嘶——” “嘶啥嘶?你就是自讨苦吃,那种时候也拍拍拍。”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可是你说的。”姜南扯出个扭曲的微笑,“我就是……是不想浪费机会。” “喔唷,这个拍出来是能得大奖还是赚大钱?从前也没见这么拼命。” 可能两个都不行。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姜南怀疑最终成片像样的就没有几张。 “我只是……”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艰涩却笃定,“就是特别想拍。” 什么赛博大片,末日科技,工业情怀……原本的构思是挺多。真到了那一刻都不存在,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拍下来! 没有主题先行,没有机位设计,只要拍下来,只要能把这一幕记住。 这是一种特别难以解释的冲动,姜南自己都想不明白。热血沸腾,奋不顾身,不是为了争取某种成功,仅仅就是想拍下来,想用摄影师的方式铭记。 有点像她爱上摄影的最初。花也好,云也好,街角一间杂货铺也好,她拍照,仅仅是喜欢收藏那些美好和有意思的时刻。 因为感动,所以想拍。 “痴头怪脑。”倪女士摇摇头,又问老板讨塑料袋。 姜南接过两个垃圾袋,不知所措。 “保鲜膜都拿去裹相机,一点不会做人家。”倪女士剜她一眼,“晓得给相机裹,不晓得给自己裹?等下洗澡的时候拿这个把伤口裹起来,省得你嘶呀嘶。” 老板适时插入广告:“我们楼上就能住宿,一张床的,两张床的都有,热水也有,wifi也有,算你们老顾客优惠价。” 艾力讨价还价:“晚饭的时候再送五个馕嘛,五个没有三个也可以。” 房间就这么定下了。倪女士赶着姜南上楼:“胳膊啊腿啊拿热水多冲冲,不然怕你明天下不了地,又耽误时间。” 姜南照做了。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时,她又藏在水声里哭了一会儿。也许是对黑尘暴的后怕,也许是连累人的内疚,也许是因为沐浴液廉价的香气,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外婆,也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太太。 她红着眼圈出来的时候,老太太歪在床头已经打起了瞌睡,显然困乏得不行。 但澡是一定要洗的,还不许姜南在门口守着:“我哪能昏倒喔,我看是你昏头。” 姜南无奈,一边整理照片,一边支起耳朵听动静,半个多钟头才整理到发电站。 前面发挥得都不错,至于黑尘暴这部分…… 老太太擦着头发路过,偏头瞅了一眼:“啧。”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决定给予鼓励:“挺好的,看得出那有个塔。” 姜南心里有数,如果按正常标准,这里大多都是废片。 但正是这些晃动的,模糊的,充满各种意外痕迹的照片,完美保存了当时的一切,包括发电塔和银色向日葵花海带给她的震撼,也包括她自己的恐惧和勇气。 姜南犹豫着从删除键上移开手指,另建了个文件夹,将照片导入。 她挑了一些在发电站拍摄的照片,按之前留的联络方式发送给小赵。 小赵大概忙着抗沙抢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谢谢,把我都拍成帅哥了哈哈!” 发的是语音,背景里尚能听见狂风呼啸,还有人类的大呼小叫。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更多的语音消息发来,回答姜南最关心的问题: “放心,定日镜没问题。特殊材质,特殊设计,能抗风沙,能抗冰雪。这么大的黑风,杆子也没断几根,当初选址在淖毛湖,是进行过风险评估的哈哈。唯一的问题就是沙子积多了影响发电效率,这回我和同事又要大搞卫生了。” 听见“搞卫生”,倪女士连忙插话:“快问问他,用什么好?他是专业的。” 老赵回答让老太太死心:“我们用特别定制的清洁车。定日镜的表面结构和光伏太阳能板不一样。如果清扫沙尘以后,太阳能转换效率不能提高,建议找专业公司彻底清洗。” 稍后,老赵截出一张近距离仰拍的定日镜,说他和同事一致认为这张拍得特别漂亮,真的像一朵盛开的银花。 他想起当地孩子给定日镜取过一个哈萨克名字——“古丽达娜”。 “古丽是花,达娜是特别,古丽达娜就是特别的花。” 又是“古丽”……姜南侧过身,小心翼翼朝倪女士看去。 老太太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停停当当,正在系扣子的手指没有任何停顿,脸上还带了些笑:“蛮好听的,是个好名字。” 于是姜南也微笑着,微笑着,把这张照片改名为“古丽达娜”,另一张则是“古丽达娜和高塔”。 最近某知名器材厂商的摄影比赛又开始了,主题是“美的多样性”,她想试试。 第36章 石头油不骗人 这时艾力来敲门。 “这个,给你们用。”他递来一个木头小碗,里面是黑乎乎一团不明物体。 “这是石头油,哈萨克的,好用。” 见姜南犹豫着不接,艾力比划着说:“哪里不舒服,就涂在哪里。你嘛受伤了用这个,好得快。倪妈妈嘛年纪大了,腰不好,也用这个。” 姜南戳了戳那团黑色膏体,手感冰冷软腻,很是奇特:“这不会是石油吧?” “不是石油,是石头油!塔斯马衣!” 至于石头油具体是什么,艾力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一种像黑色纽扣一样,长在岩石上的东西,只有特别冷的山谷里才有。摸起来和油脂一样滑腻,是哈萨克人的灵药,“什么都能治。” “喔唷话都是这样讲的。”倪女士凉丝丝地说,“有家卖羊奶粉的也这么同我讲,什么羊初乳提高免疫,百病不生,当真拿我当冤大头。” 发表完意见,想想又声明:“那家店不在新疆在黄河路,我可没有破坏民族团结。” 艾力不关心那家店在哪里,只关心:“羊初乳,是啥嘛?” 听说这是指母羊刚生完小羊一周内分泌的乳汁,精神小伙大怒:“太坏了,怎么可以和小羊羔抢奶吃?这种人没有妈妈,也没有孩子!” 姜南赶紧安慰他:“这种都是用普通奶粉兑点添加剂,骗人钱的。” 艾力松了口气,又自豪起来:“石头油不骗人。你们拿去,一点点涂在身上揉一揉,和牛奶一起也可以,和蜂蜜一起也可以撒。 姜南半信半疑接过来:“老板卖的?” 倪女士也关心他的好巴郎:“多少钱?当心被宰冲头。” 艾力摇头:“老板不是哈萨克嘛,这是霍哥去镇子外面找的。霍哥说有用,那就一定有用撒。” 姜南有些怔愣,她以为霍雁行出去是修车。小木碗贴着掌心,纹理光润,她下意识转动了两圈,问:“他又出去了?” “霍哥?他在楼下撒。”艾力愣了愣,不明白姜南为什么以为霍雁行又出门了,“不出去,还没有吃晚饭。我们等你和倪妈妈休息好了,一起吃嘛。” 所以他找的药,为什么不是他自己送来? 姜南垂下眼,盯着神秘的石头油:“谢谢,也谢谢你霍哥。” 吃晚饭时,她向霍雁行提起,询问石头油的价格。 霍雁行说不用,口气平常得像只是一包口香糖。 正在上菜的老板来了兴趣:“真的石头油?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找,还用小刀一点点从岩石上刮下来,牧民都当宝贝一样藏在家里。有效是真有效,我老丈人的关节炎就用这个治的。” 于是姜南更加坚持要付钱。 “不用。”霍雁行也坚持,“我把你们带来,才会遇上黑风。” “是我想来拍照。”姜南说,“倒推根源,也是我们需要搭车。” 隔着羊肉盆上方的白雾,两人视线交汇,旋即各自撇向一边。 这个问题和石头油一直搁置到了临睡前。 倪女士坚称自己没有任何不舒服,在戈壁滩上那番折腾,抵不上从前一早在公园里锻炼的活动量。 姜南盯着那只木碗看了半天,发现油脂表面已经有风干硬化的迹象。她拧着眉用指尖挑起一小团,按艾力交待的办法涂在膝盖上。 戈壁滩真不是能下跪的地方,现在膝头还是一片红肿间杂着淤青。 石头油软软地在皮肤上推开,融化,散发出清苦又寒冽的气息,像是某些爱用雪松、苔藓的香水后调。 皮肤上清清凉凉,皮肤下温温热热,是挺神奇的。 姜南合上眼,苦笑:自己又相信了霍雁行一回。 从梨膏糖,到石头油,她不仅接受了陌生人的东西,还毫不担心地用在自己身上。 甚至霍雁行只是随口说一句定日镜不会有事,她的心也会随之安定。 这根本不符合当代社交常识,也不符合她自我保护的习惯。 难道是当过兵的自带气场,会让人下意识感觉可靠,交付信任? 还是她太脆弱,太贪恋别人的善意?就像当初在医院的走廊,听进了周游的许诺。 “我们还是和大车分开走吧。”姜南蓦然起身,看向倪女士,“萍水相逢,没道理一直占便宜。再说我们还要先解决太阳能板的问题,需要回哈密。” 大车有成本限制,赶时间不走回头路。艾力也提过,接了发电站这单,他们就由淖毛湖走北线去吐鲁番。 姜南现在提议先回哈密,沿省道走南线去吐鲁番。“我们是小车,可以走省道249穿越天山,据说那条路的风景比来的时候更美。” 她许诺一定将小房车开得又快又稳,路上也绝不会因为拍照浪费时间,唯恐倪女士对风景不感兴趣,或者来一句“吐鲁番就找不到地方修太阳能板?” 倪女士却只是拿出她的小本本:“这几天的开销都在这里,包括过路费。油费我不晓得,你自己算。” 姜南从网上搜“解放重卡一箱油多少升”,“解放重卡每公里耗油量”得到个大致数据,自己又掐头去尾,四舍五入算了一番,甚至还在淘宝上搜到了同款梨膏糖的价格。 最后只剩下一碗石头油。 哈萨克牧民当宝贝一样藏在家里的灵药,应当估价多少? 顶着沙尘天气和颧骨上的伤口,徒步出镇去找药的行为,又应当估价多少? 眼前晃过霍雁行贴着创可贴的脸,姜南笑了一声。 那张创可贴,还是嫩黄的撅嘴鸭,大约是老板买来哄孩子的,却贴在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上。 她是真的想拍一张照片,记下这个可笑又可爱的反差。 次日早上,姜南在饭桌上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艾力很失望:“不一起嘛?我们的路上也有很多漂亮风景。” 霍雁行倒没有异议,还给她们推荐了两个哈密靠谱的修车点。直到姜南把账目清单放到他面前,才皱眉问:“有必要吗?” “有必要的。”姜南说。 他们的视线再度交汇,这一次,是霍雁行先垂下眼。 第37章 回到哈密,一切都好 告别红色解放,回归熟悉的小房车生活,姜南觉得挺好的。 一路有美丽风光,拍了不少照片,她们还在天山脚下露营了一晚,吃到了传说中的野蘑菇汤饭和刚挤出来的新鲜羊奶。尽管她不会说哈萨克语,当地人只会蹩脚的汉语,双方却用笑容和相机交流得挺好。 回到哈密也很顺利。 修车店给小房车加装了油箱和增程器,这样即使没电,也能再坚挺百把公里。又彻底清理了太阳能板,发现是一些沙尘堆积在死角,导致板面发热不均匀,烧坏了内置的线路。 换太阳能板很简单,只是找不到符合小房车尺寸的,需要从附近的产业园订制。于是她们在哈密休息了两天,吃吃逛逛,把累积的素材剪辑完成,又新增了不少素材。 姜南最喜欢的一条素材来自人民公园。在一棵粗壮沧桑的柳树前,年轻的妈妈在给孩子讲“左公柳”的故事。小孩子总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让主旋律教育也变得有趣起来,她和倪女士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有没有右公?我喜欢我的右手。” “左公是一位姓左的老爷爷,大家很尊敬他。” “为什么要尊敬他?” “因为他赶走了坏人,保护了新疆,还给新疆带来了许多好东西,比如这样的柳树。” “为什么要树?带巧克力和海绵宝宝来多好。” “有树才有绿洲。没有树,抵挡不了风沙,我们哈密就会变成戈壁沙漠,只有骆驼才能生活。当年左公从陕西来到新疆,发现这里都是戈壁沙漠,天气实在太糟糕,士兵都病倒了。于是他就领着手下的士兵一边修路,一边种树。修了四千多里路,种了上百万棵树。有了这些路和树,我们新疆变得越来越好,现在大家不都有了巧克力和海绵宝宝?” “为什么种柳树,不种葡萄树?不种石榴树?葡萄和石榴多好吃。” “葡萄和石榴,我们自己就有。柳树是左公家乡的树,在我们哈密种下柳树,哈密就成了他另一个家乡。” 妈妈一边讲故事,一边抓住偷偷去抠树皮的小手:“知道这棵柳树有多大年纪吗?一百四十九岁。为什么它这么长寿?因为大家都很爱护它。 “刚种下的时候,树边会放一个红灯笼,提醒行人不要踩伤小树苗。长大以后,大家都相互提醒,不要砍它的树干,不要剪它的枝条,它可是左公栽的柳树。 “为什么要爱护它?因为左公柳是哈密的好朋友。你会欺负你的好朋友吗?” 小男孩摇摇头,摸摸树皮说对不起。 旁边有园艺工人拖着橡胶管过来,喷出清凉的水雾。一道淡淡的彩虹浮现,一头是古老的柳树,一头是稚嫩的笑脸。 更多的清水汩汩流入柳树扎根的土地。姜南看在眼里,想起在需要用管道运水的星星峡,从雪山引水的红星四场,不禁朝倪女士感叹:“都是被戈壁沙漠包围,这里居然不缺水,真好。” “缺啊,怎么不缺?”园艺工人一边豪迈地浇灌,一边说,“我们哈密每年下雨只有四十毫米,怎么可能不缺水嘛?我们哈密是全新疆最缺水的地方。” 姜南看着脚边濡湿的土地,疑惑:“这么缺水还种树?也太奢侈了。” 种的还不是一棵左公柳,而是几百棵左公柳与更多五花八门的灌木和乔木。除了绿意盎然的人民公园,这座戈壁滩上的城市甚至还有个规模不小的国家湿地公园,绿水盈盈,草木葱茏,足以让人忘记城外的风沙。 这么多水,是从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从外面引来的,同老天抢来的。” 园艺工人说,哈密的母亲河是哈密河。三四十年前,上游修水库,下游大开发,哈密河一度断流。 “政府出钱,企业出钱,我们大家都出钱,凑了一千多万搞生态引水,搞环境保护。不然这些树早死光了,树死了,哈密这个绿洲也死了。” “给树喝的,这叫再生水。”他舞着手中的橡胶管,让周围每一棵树,每一丛草都能喝饱,“高科技,把用过的废水又变成干净水,除了不能喝,种树浇花,工厂生产都能用。” 姜南试探着把手伸过去,手指穿过水流,干干净净,清清凉凉。 倪女士也用掌心接了一点水,凑在眼镜前瞧了又瞧,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姜南无从解析,只觉得一百四十九岁的左公柳,一定还能在这里扎根许多个一百年。 离开哈密去吐鲁番的的前夜,两人在阿勒屯古街为自己践行。 正如许多旅游攻略的推荐,阿勒屯古街是一条“很出片”的街。可惜现在还是淡季,游客很少。她们乐得享受安静,在灯影斑驳的街头分享酸奶粽子和薄荷茶。 艾力的消息就在这时弹出。 消息是一个定位,告诉她们距哈密市区不到一百公里处,国道312临时封闭施工。 这就意味着小房车要么绕行省道,要么就像在星星峡那样,蹭一辆大车走连霍高速。 姜南打开导航软件,同倪女士坐对发愁。 走省道意味着更多的路,穿越更多的无人区,承担更多风险。 至于搭车……小房车块头大,也不知要等多久才能等到有足够空间,又乐于助人的大车。 “后悔伐?”倪女士突然问她。 姜南摇摇头,让那辆完美的红色解放从脑海中消失:“总能找到其他路。这个Z字头的是什么路?” “专用公路。”倪女士显然已经把那本地图册背得滚瓜烂熟,“Z字头的就死心吧,不是专供厂矿油田的,就是军方要地。” 姜南苦恼地咬住酸奶勺:“我再看看。” “打扰一下。”一个女生走过来,朝她们不好意思地笑笑,“能不能帮我们拍张合影?”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邻座扬起好几张笑脸。 姜南接过她的手机,并给出建议:“换到那个位置,拍出来的背景会更有味道。” 拍完果然受到一致好评,倪女士还要添油加醋:“拍照她是专业的。” “姐妹你是摄影师?”一个女生惊喜地看过来,“旅拍约吗?” 第38章 倪女士让姜南干点正经事 旅拍,最早是一种蜜月旅游与婚纱摄影结合的拍摄方式,现在已经演变成大众的旅游体验,也是这几年摄影师的热门从业方向。 姜南从没考虑过:“抱歉,我没有服装和跟妆,提供不了这项服务。” “不用服道化。”女生说,“跟着我们去大海道随便拍拍就行,只求好看。” 她指着身后的男生:“男朋友拍照能多惨不忍睹,你知道的。” 她的男友摸摸头,笑容尴尬。 其他女生也纷纷抱怨:“难得一起出来玩,就没几张能看的照片……别人的青春没有售价,我的青春天鹅变瘌蛤蟆……人拍得丑能忍,浪费那么多美景,不能忍!” 姜南深表同情:“我可以教你们几个拍照小技巧,其实手机也能拍出不错的效果。跟拍真的不行,我们自己也有行程安排。” 几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一个男生站出来:“刚才无意中听见了,你们是打算去吐鲁番?真的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大海道。那是古代从哈密去吐鲁番最近的一条路。” 姜南不为所动:“你也说那是古代。” 她知道大海道——被废弃的古丝绸之路,罗布泊边缘的无人区,拥有全新疆最大也最壮观的雅丹地貌,是越野天堂,也是摄影圣地。 那里的地表号称是“地球上的火星”,小房车就不必去凑这个热闹了。 男生没有放弃,打开手机展示地图:“现在也可以去吐鲁番,姐你先听听我们的安排。” 这七个年轻人是都是大四的学生,毕设工作都搞定了,赶着进入社会前放肆一把。他们打算从大海道东门出发,穿越至北门,这是能游览景点最多,也相对安全的一条路线。全线基本是柏油路,路况良好,只要不脱离铺装道路,就不需要越野车,一般的SUV、轿车甚至山地自行车都能驾驭。 “从哈密出发,七十公里到五堡,进入大海道东门。七十六公里后到红柳滩。红柳滩是个游客服务中心,补给休息都可以。住一晚上露营看星星,第二天再走三十多公里去北门附近的景点,看完从北门出去就是了墩,有高速也有国道和省道。你们从那里去吐鲁番,只需要再走三百多公里。” 姜南用导航软件核实,发现这条路线的确可行,恰好可以避开附近关闭的路段。 “进了大海道基本没有信号,所以不让车单独进,怕出了事故没有照应,来不及救援。”男生说,“我们结伴正好。” 姜南和倪女士对视一眼:“我们的车是电动三轮改装的,跟不上你们的速度。” “一路都有风景,我们边走边玩,不追求速度。”男生诚恳地说,“拍照我们也不白嫖,该多少就多少。” 一开始找姜南帮忙的女生补充道:“真的不是想白嫖。问过好几家本地的工作室,都不肯接我们的单。” 姜南纳闷:“为什么?” 女生说她也不清楚:“开始都谈得挺好,一听我们不租服装不包车,就说拍不了。可是我们自己有车,也不想拍民族风情的艺术照,只想留个纪念。” “对,就想拍真实的我们!”另一个女生挽着朋友的胳膊,“这次旅行结束,我们就要各奔东西啦。” 姜南明白了。 现在的商业摄影,比起照片本身,更讲究服务和各种附加值。花几百块拍照听起来就是撒钱,送三十张后期精修底片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包旅费包住宿包服装和化妆,价格再翻一番都好划算。 不租服装不包车,价格提不上去,摄影师也怕客人拿到成片又投诉:“就拍了几张生活照,也好意思收这么多?” 这就是很多摄影师一边抱怨“摄影不值钱”,一边用低价单和附加值卷市场的现状。 也是她不喜欢商业摄影的原因。 “所以你们出多少钱啰?”倪女士问。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姜南也惊讶地看向老太太。 倪女士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有钱不赚王八蛋。” 姜南笑了:“不怕耽误你去找古丽?” “古丽么又不会跑掉。”倪女士一脸的怒其不争,“你成天拍拍拍,一点正经事都不做。看得见钞票花出去,看不见钞票赚进来,这样子哪能行?拍照我晓得的,花钱得很。” “其实……”姜南想说自己也没有很缺钱。账号是还做没起来,但沿途拍的照片上传到素材平台,陆陆续续卖出去了一些,这也是摄影师创收的正经渠道。 倪女士打断她:“其实你想去的。” 姜南的确想去。 她看过很多拍摄自大海道的作品,有的奇绝瑰丽,有的神秘梦幻,无一不令人心驰神往。那里是时间与风沙共同雕琢的奇迹,没有摄影师可以抵抗它的诱惑。 尽管手头没有合适的器材,但她的心也在蠢蠢欲动。 那边学生们已经商量好了:“我们学校活动请的跟拍,一天八百块包两百张照片带花絮视频,精修二十张。这个价格行不行?” 姜南忍笑,没问这价格是转手外包了几层。 对方再加码:“路上吃饭喝水也归我们管。” 倪女士用手肘捅捅姜南腰眼:“蚊子肉也是肉,勿要眼高手低。” 姜南叹气:“价格就按这个来,也不用你们包吃饭喝水。只有一个条件——在大海道里,以我们的车速和安全为准。只走成熟路线,不离开景区道路去冒险,不赶行程,下午最热的时候必须休息。” 学生们连连点头:“我们也不是特种兵。” 双方愉快地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第二天十点在大海道的东门汇合。 回去后两人又把小房车仔细检查了一番,添置了纯净水和干粮。 “那个梨膏糖很管用,再买一些。”倪女士提议。 遗憾的是,她们找遍货架也没找到同款。 “润喉糖也一样。”姜南说。 手揣在兜里,指尖触着冷硬的质地,是已经空了的罐子。早就该丢进垃圾桶,却一直被莫名其妙地忘记。 大概因为这辈子难得收到礼物,姜南嘲笑地想,除了她还是miss南时,周先生送的。 路过又一个垃圾桶时,她扬起手。 空罐划出决绝的弧线,跌入一方黑洞。 第39章 大海道出片秘籍 大海道之美,的确不负盛名。 自东门进入后不久,雅丹地貌陆续出现,大学生的欢呼声连绵不绝。 雅丹是维吾尔族语,意思是“具有峭壁的土丘”。这里曾经真是汪洋大海,亿万年的沉积地层,经由亿万年的风化沙蚀,铸就亿万种的地理奇观,只一眼,就能唤起人心中对自然的崇敬与畏惧。 只要路边有可进入的岔口,大家就屁颠颠地开下去,疯狂欢呼,疯狂拍照。 到了下一个岔口,又是一轮新的疯狂。 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起初姜南和倪女士都很克制。一个已经在甘肃和青海长过见识,一个讲雅丹不雅丹的她不晓得,反正在戈壁滩生活过好多年,看啥都不稀奇。 但随着道路起伏,景色推移,她们都不由自主沉溺入海,毫不吝惜地挥洒赞美和感叹。 同行的大学生都很友好,并没有仗着跟拍包日就无限使唤姜南。除了必备的大合照,不过是每个人拍一两张单人照,两对小情侣拍拍合影,好朋友再组合一遍。偶尔多摆几个姿态,都会说声“辛苦姐姐”。 姜南一路心情舒畅,也拉着倪女士拍了不少:“到时候给古丽看看,你和你的怪石宫殿,多气派。” “可不是我想拍,是你要我拍的。”倪女士不情不愿地,双手撑在棱嶒的石壁间。 “对对,你不想拍。”姜南翘起嘴角,“你只是不小心穿了条最鲜艳的旗袍,又搭配了这么合适的一条围巾。” “旗袍么我经常穿的。”倪女士嘴硬,“这一件普普通通,拍出来也一般般。” “噢,普普通通。”姜南将镜头拉近,烈日下素绉缎的光泽几乎闪透屏幕。 黑底浓稠如夜,火一般的红焰自裙角烧起,一路祥云盘旋,最后在胸前绽放成红梅一枝。喇叭形的袖口也做了类似设计。丝巾一搭,墨镜一戴,就是千里戈壁上最酷的老太太。 对于七十四岁的年龄,非常大胆;对于倪女士,非常妥帖。 “两个选择。”姜南大笑着在风里喊,“要么承认旗袍好看,要么承认我拍照好看。” 倪女士把脸侧过去,一副风太大听不清的样子。 “好看,都好看!”大学生们扯着嗓子回答,“比我们都好看!” “真的,早知道我们都该穿鲜艳的颜色。”女生们羡慕倪女士,也羡慕别的车队里,红纱飘飘的仿楼兰美女。 “到底是谁说要耐脏,要防磨的?”有男朋友的,已经扑过去教育了。 “网上攻略……” “难道网上就没有出片攻略?” “你穿什么都出片……哎,别揍了祖宗,我这件脱给你行不行?不要嫌丑,人类视觉对黄色最敏感,真的……” 两对小情侣打打闹闹,落单的女生在一旁看热闹。 姜南记得,这就是昨天来请自己拍照的女生,有个挺好听的名字叫温雅。人如其名,温柔秀雅。身上穿着浅蓝与牙白拼嵌的防晒服,很吻合气质,可惜丢在灿烂的晴空与大漠之间,就成了极不起眼的存在。 她对这小姑娘挺有好感,正想着自己哪件衣服可以出借,就听见一片喧哗。 原来是一个男生把自己冲锋衣丢给了温雅。 这个男生姜南也记得,就是昨天努力用路线安排说服她那位。名叫张迈,与温雅并不是一对,两个人同属于七人队的落单组,也难怪同学会大笑起哄,而温雅抱着那件黑色冲锋衣不知所措。 “都是同学,借个衣服怎么了?”张迈顺手按住旁边的男生就揍,“前天你冻得嗷嗷叫,不是也穿了我的羽绒服?连爸爸都没叫一声!” 被揍的男生夸张地哎哟两声:“那是爸爸我不嫌你!就你那破衣服,拿给温雅穿就是拉低人家的颜值!你看人家肯穿吗?” 视线一时聚在温雅身上,少女面颊微红,手里的衣服抖了抖。 “新的,干净,今天头一回穿。”张迈说。 “你让穿就穿?”两个女生把温雅搂在中间,同样语气夸张,“这件乌漆嘛黑的,你觉得我们小雅穿上能好看?拿走拿走!” “我觉得……”张迈顿住,求助地望向姜南,“不是要显眼的?我觉得这就挺显眼。” 姜南冷眼旁观了半天,到底比他们多吃两三年饭,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这时便淡淡一笑:“黑色挺好,百搭不挑人,在荒漠背景里也出挑,拍出来会很酷有高级感。” 同学们适时发出“原来如此”的哇哦声。 温雅低头看怀中衣服,姜南又说:“当然,也要看你想不想要这种感觉。” “谢谢。”温雅缓慢地将黑色冲锋衣披在身上,“我……想试试。” 拍摄效果正如姜南所言,少女被包裹在冷峭的黑衣里,就像烈日投向戈壁的阴影,既突兀冷漠,又是酷热中旅人能寻求的唯一温柔。 除了单人照,又拍了几张合影。最后一张大合照里,披着黑色冲锋衣的女生和仅穿白衬衣的男生各自站在队伍一侧,隔着两对情侣和两个手舞足蹈的单身汉。 如果由姜南来给这张照片命名,大概会叫“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连拍带玩一个多钟头,姜南果断叫停:“现在光线太强,拍照效果不好,我们也该午休了。” 平时小房车赶路,隔两三个钟头总要歇一阵。大海道里风吹日晒,大脑又持续兴奋,别说七十四岁的倪女士,二十五岁的她自己都累得只想趴下。 这是事先谈好的条件,大学生们乖乖听从,然后一觉睡得比她们还沉。 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天黑也没能赶到红柳滩游客中心,只能就地过夜。这里没有水电,没有手机信号,只有风从千疮百孔的砂岩吹过,碾压恐怖电影配乐。 大学生们欢呼:“好耶,这才是真正的露营!” 他们兴致勃勃支帐篷,点篝火,姜南也找了个安静避风的角落,支起三脚架。无人区的星空又密又亮,正适合拍一夜星轨。 有个女生过来,递给她一盒酸奶,同时轻声问:“姐姐,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 第40章 摄影师不懂爱,只负责跟拍 “嗯?”姜南挑着眉,静等下文。 “张迈和温雅。”女生有点急,“你看出来了吧,他俩对彼此……” “对彼此有点意思?”姜南笑了,“怎么,你们想撮合?” 女生点头:“小雅和我一个寝室,我们知道她从大二就喜欢张迈,只是一直不好意思表白。现在再不说出口,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恳切地看向姜南:“姐姐,帮个好吗?” “怎么帮?” “能不能在拍照的时候,多给他们制造一些机会?”女生大胆提议,“比如找个浪漫的环境,让他们摆出浪漫的姿势。” “浪漫?”姜南朝欢乐喧哗的那方望去。 篝火迟迟没有点燃。在倪女士气势汹汹的指挥下,张迈正跪在地上摆弄柴火炉,手忙脚乱得令人心酸。温雅站在旁边,用双手撑开那件黑色冲锋衣,小心翼翼为炉子挡风。 “很般配,对不对?”女生也在看他们,“就算两个人真的不能在一起,往后看看照片,想起这一段回忆也是很好的。” 她的语气里藏着一丝忧伤。姜南听在耳中,没有多话。 这天晚上,大家以柴火炉代替篝火,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餐。热闹之后,是长夜漫漫,星空璀璨。 姜南以砂岩为座,静静仰望星空。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天地辽阔至极,荒凉至极,似乎坐拥亿万年的岁月恢宏,一阵风吹过,又似乎什么都不剩。 风里有低低的笑语,也有沉沉的鼾声。她知道同伴就在附近,却没有因为这些声响,越发觉得寂静而孤独。 她在用镜头记录群星的轨迹,也在分辨自己内心的痕迹。 打破这份静默的是温雅。 她披着羽绒服哆哆嗦嗦地走近,给姜南带了一包。 姜南一怔,笑了:“不愧是室友,来找我都会投喂。” 温雅挨着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姐,miss南和周先生真的分手吗?” 捏了颗的手顿了顿,姜南轻吁口气:“啊,我居然真的有粉丝,活的!” 她把丢进嘴里,运气很好,是她喜欢的橘子味。 “分手了,真的。” “我关注你们两年了。”温雅闷闷地说,“为什么要分手呢?你们一直都那么甜。” “甜不甜,只有自己尝到的才作数。”姜南说着,心底突然升起某种冲动,“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和周先生,一开始就是工业假糖。” 温雅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真的。”姜南耸耸肩,“他没那么喜欢我,我也没那么喜欢他。那时候他需要一个miss南,或者miss别的什么,只要足够上镜,又足够配合。最好还是我这样没有背景,没有能力,独自一人在大城市打拼,有很多梦想,也吃过很多苦头,没有别的亲密关系,只会把他当成唯一依靠。” 温雅摇头:“周先生不是这样的人,他待你那么好。” 姜南嗤笑一声,继续说:“我更不是什么好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知道我不喜欢他,但还是愿意当他的miss南。因为不想当个社畜卷生卷死,他恰好在那时出现,是块现成的跳板,能让我去争取想要的生活。哦,当然也因为他长得帅,又是个摄影师。” 她靠近少女天真又惊恐的脸,近似邪恶地低语:“我和他最般配的,就是都不相信爱情。” 温雅垂下头:“我也不相信爱情。” “真的吗?”姜南弯唇揶揄,“二十一次。” “什么?” “下午拍合照的时候,你偷看了某个人二十一次。” “我没有……” “摄影师可能是个近视眼,但观察力绝对可靠。”姜南把递过去,“想知道他偷看过你几次吗?” 温雅摇头,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她。 “十五次。”姜南微笑着补充,“因为还有六次,他就站在你的正后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你。” 虽然看不清楚,但她能肯定温雅的脸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温雅才叹气:“思思她们要我主动一点,勇敢一点,可是他为什么不能主动一点,勇敢一点?” 这种问题在网络上是有标准答案的:ta不够爱,你不值得。小姑娘纠结的显然正是这点。 姜南打了个呵欠:“你呢?先说你为什么不能主动一点,勇敢一点?” 然后听到了意料中的回答:“谈恋爱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会分手,同学和朋友就不会。” 她模仿造句:“活着的人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会死,死人就不会。” “你不是不相信爱情?” “哦,我只是不相信自己的爱情。”姜南举例说明,“我相信银行的金库里有很多钱,不相信它们会主动飞进我的口袋。” “你真悲观。” “这叫成熟。” “你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 “成熟不在于年龄,在于阅历和经验。” “看来你的感情经验很丰富。”温雅羡慕地叹了口气,“所以,我应该赌一把吗?” “谈恋爱是你的事,摄影师只负责拍照。”姜南盯着某颗闪烁的星星看了一会儿,“不过我押你赢。” “为什么?” “因为这趟出的照片我很满意,不希望有一天被人哭着删除。” 温雅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了,发誓绝不删除,“大不了新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不许打开’。” 小姑娘满怀愁绪回了帐篷,姜南面无表情,继续看了星星许久。 第二天的旅途她拍摄了更多照片。 抵达红柳滩游客中心后,他们才意识到昨天那一路仅是序章。柏油路在红柳滩中断,真正的大海道从红柳滩开始,伴随崎岖不平的砂石路。 SUV和小房车一路向北,穿过发现翼龙化石的峡谷,找到了大海道唯一的水源地。这里有水,有停车场,有卫生间和网络信号,青青芦苇荡里,还有碗口大一眼野温泉汩汩涌动。 众人洗车嬉闹时,温雅带着室友偷偷来找姜南。 “有个叫“通天洞”的雅丹,据说是大海道最美打卡点,又靠近北门出口。”少女咬了咬唇,“不管表白能不能成功,我觉得那里都很适合划一个句号。” 第41章 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们,姜南有点羡慕 巧得很,没过多久,张迈也来找姜南。 拿了几张从网上保存的美图,请教:“姐,像这样的照片你能拍不?” 姜南一看画面,乐了:“通天洞?” 砾岩层层堆积,高耸入云,三面环绕,只留一道裂隙给荒漠和天空。人行其间,如沉海底,既可以拍孤勇无畏,也可以拍浪漫旖旎。 这个景点是打卡圣地,也是摄影师的最爱。姜南看过许多佳作,还没有身临其境,已经对各种拍摄思路了如指掌。 “出片效果不是摄影师一个人决定的。”她把样片的构图、角度和光线分析给张迈听,“想要拍出这种浪漫的感觉,必须在蓝调时刻,内外光比小,既能突出人物主体,也能呈现出非常梦幻的氛围。” “蓝调时刻?” “摄影的一个特殊时段,简单地说就是日出前或日落后那二十分钟。太阳刚好处于地平线下,喏,就像这样——” 姜南拿出自己一早拍的雅丹空镜:“天是深蓝色,有冷暖对比,有渐变效果,光线也很柔和。” 张迈遗憾地点点头。日出是已经过了,大西北的日落又很晚,昨天就在九点半左右。按照原定计划,他们下午就应该从北门离开了。 姜南安慰他,通天洞的那条裂隙是朝西的,如果下午阳光不那么强烈,也可以拍出不错的效果。 “双人剪影也很浪漫。” 张迈尴尬:“姐,你也知道了?” “哦,我知道什么?”姜南逗他。 “知道……我是想拍双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几张样片都是情侣照。”姜南笑,“这张男生求爱的姿势很帅气,你学会了吗?” 张迈涨红了脸,落荒而逃。 真好啊,姜南噙着笑,将取景框从芦苇荡摇向远方。天很蓝,没有风,很适合拍甜甜的照片。 或许是好事多磨,接下来的旅途莫名其妙各种不顺。 一会儿是某个女生拍照落了包,要折返去找;一会儿是某个男生捂着肚子,嚷着找厕所。昨天还很有特种兵的精神的几个人,今天屡屡叫暂停休息。 倪女士看不下去,一人发了一支藿香正气水:“年纪轻轻的,哪能还不如我?” 姜南大约猜到了原因,懒得点破,只是警告司机同学:“这是上午第四次偏离主路了,别忘记之前的约定。” “姐,真没事。这也是景区的砂石路,就是沙子太多,有些路基没露出来。你看,还有越野车的车辙,肯定不是死路。” 司机同学把她带到一边,又是塞矿泉水,又是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就比主路绕一点,多花一点时间而已。” 姜南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无论如何不能下沙地,也不能离开景区范围。” 司机同学点头:“我懂我懂,旁边就是罗布泊,危险!姐你放心,这里没有信号,但是我们有离线导航,大方向不可能有错。” 他朝张迈那边努努嘴:“还要在日落前赶到通天洞呐。” 车队又行进了一段时间,前面的SUV突然停下,不是在等她们,是爆胎。 看着龟速但稳健的小房车,大学生们不服气:“不会吧不会吧,我们的SUV还不如个电三轮?” “不是车不行,是开车的人不行。”倪女士走过来看了看,指点他们赶紧给轮胎放气,“减压晓得伐?在这种路上开,轮胎越鼓,爆得越快。” 老太太在车边来回踱步,突然喔唷一声:“你们带的路有问题呀,这哪里是沙石路,是河道。难怪这车是开得越来越颠,一把老骨头都快抖散了。” “啊?”司机同学震惊,“不可能!这么平,这么宽,整片戈壁滩就数它最明显,这咋可能不是路!再说戈壁滩上哪来的河?” “小年轻没见识。这种河都是雨水冲出来的。不下雨就是旱地,一下雨就发洪水,那就真要命啰。”倪女士摇摇头,似乎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姜南用脚踹了两下土层,只见尘沙飞扬,碎石下没有坚硬的人工路基。 “不管是不是河,我们都必须回到砂石路上,立刻,马上。”她扫了眼神色各异的大学生,“你们没发现吗?我们已经很久没遇见别的车和游客了。” 被她这样一说,学生们也有点慌。司机同学强撑着勇气:“不怕不怕,刚才是顺着车辙印开进河道的,我们先倒回去,再顺着车辙印找路。” 他们倒回去找车辙印,却发现满地都是车辙印,东西南北各有朝向,根本认不出哪一条是来时路。 好在导航显示,这里的东南方有一个叫“火星基地”的小景区。 “找到景区,就能找到景区的主线道路。”张迈一脸羞愧,走过来对姜南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显然已经明白他的朋友为了“蓝调时刻”有多努力。 在非铺装路面上,小房车比SUV更吃力,也更颠簸。姜南是很不高兴,又觉得大学生果然清澈而愚蠢。 “有朋友真好。”她揶揄道,内心却真的升起淡淡的羡慕。 他们跟着导航一路向东向南,传说中酷似火星表面的特殊地貌迟迟不见,四周永远是一地黑色碎石,没有任何山丘、岩石可以充当参照物。 “不对劲。”又一次休息时,姜南盯着司机同学,“导航不是显示到火星堆基地只有十公里,我们现在开了四十公里不止。” 司机同学神色仓皇:“这回我是朝东南方开的啊!紧跟导航,一点没绕路,真的。” 所以是真的迷路了。 比迷路更糟糕的是,离线导航失灵了。 最糟糕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离线导航为什么会失灵,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失灵的。他们一路努力奔赴的东南方,到底是不是东南方。 这时已是中午,阳光灼烤着戈壁,地表温度至少五十以上。没有任何阴凉可躲,一群人缩在小房车撑起的凉棚下,一边痛饮矿泉水,一边讨论下一步。 换个方向继续找路?一直找不到怎么办?油量能支撑吗?野路上万一陷车怎么办? 等待救援?怎么联系救援?这里会有车辆经过吗?一直等下去就得救? 正如火如荼时,姜南从她的储物箱里拿出一样东西:“试试这个?” 第42章 A型指北针 打开深棕色皮套,一枚小巧的仪器落入姜南掌心。 不到巴掌大的小方盒,军绿色金属外壳上镶嵌透明表盘,看上去朴拙但很有质感。 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们齐刷刷看过来,风水罗盘、温度计、湿度计、温湿度计都猜了个遍。听得倪女士摇头感慨:“现在的小年轻唷,指南针都不认得。” 准确来说应该是指北针,97A型指北针,姜南在心里默默纠正。 “这么返璞归真的吗?”司机同学挠头,“算了吧姐,别搞这么麻烦,要用指南针我手机上也有。” 他打开手机软件,突然怪叫出声:“完蛋!这针怎么在乱转啊。” 大学生们都知道指南针原理,也看过不少冒险故事,当下都慌乱起来: “周围肯定有磁场干扰。” “听说有的地方磁场很乱,会让指南针失灵。从前有个穿越罗布泊的冒险家就是这么没了。” “罗布泊……难道我们已经进了罗布泊?所以导航和指南针都坏了。” “哐当”,惊恐的讨论被打断。 姜南收回把车门踹上的脚,朝他们笑笑:“电子设备本身就是磁场干扰。” 这句话是霍雁行对她说的,就在小房车和红色解放分道扬镳那天。 那天他们清算了各项账目,平淡地说了再见,然后霍雁行就把这个棕色皮套递了过来。 “新疆太大了,也不一定总能遇上人。”他说,“带上这个,安全。” 姜南十分感动但拒绝,理由也是手机上就有指南针,不必麻烦。” “不一样。”霍雁行坚持,“手机里的方便,但是不够准确。不同牌子不同系统的灵敏度不同,也容易受到各种环境干扰,误差能有十几度到几十度。97A不一样。” 姜南不懂型号,但看颜色也能猜到,这应该是部队发的军用指北针,精确度自然不一样。 皮套很油润,是有人经常使用并爱惜的样子。她握在手里,只觉得掌心发烫。 “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收。” 霍雁行沉默地看过来,她别开眼,没好气地说:“收下也不会用,就是浪费。” “我教你。” “用指北针判定方位时,首先要检查磁针是否灵敏。”现在,姜南将她受过的教学,原封不动地展示给大学生们。 “检查时要远离干扰源和含有磁性的物体,比如高压线、铁丝网,还有汽车。”翻了翻皮套里的说明书,她领着学生们一步步走向远处,“和汽车至少保持二十米以上的距离。好了,谁有硬币借用一下?” 硬币从表盘上方晃过,磁针迅速摆动之后回归原位,这就说明磁针灵敏,可以正常使用。 把指北针交给她时,磁极是核对好的。现在被离线导航和手机指南针吓唬了一遭,姜南觉得有必要再核对一次。 在晴朗的旷野上,是怎么判定北方的? 霍雁行说过三种方法。最简单是看太阳下自己的影子,如果想再精确一些…… 姜南抬起手腕,把提醒“压力过大”的电子表盘调整成太阳指针。 时针对准太阳,确认12点的刻度方向。两个方向的夹角平分线,所指的就是南方。 倪女士一边念叨“电子的不见得准”,一边撩起自己袖子。她腕上戴了只老式机械表,表盘大而朴实,看着不像女表。帮忙看方向的女生不禁好奇:“这是古董表吗?” “钻石表,全国名牌。”倪女士骄傲地说,“连部奖励我的。” 两块表的结论一致,看来他们总算是找到北了。大学生们一阵欢呼,立刻把死亡区的阴影抛到脑后。 “找方向这么简单,还要指北针做什么?”一个学生问。 姜南不觉莞尔,这问题,她也问过。 “因为指北针配合地图,就能标定目的地的方位。” 她转向张迈:“有比较准确的地图吗?” “有。”张迈拿出了自己打印的卫星地图。 地图平铺在地上,指北针平放在地图上,金属直边与坐标纵线对齐。姜南缓缓转动方位框,让方位框上方的N字与方向指标对准。 “指北针的北是磁极的北,地图的北是网格北,当中会有一个磁偏角,需要在这时候修正。”霍雁行是这么告诉她的。 应该修正多少角度? 霍雁行说,不同的地理位置,磁偏角大小不同,需要根据具体方位决定。 当时姜南没再细问,想着可以随时上网查询。这次出发来大海道之前,她把指北针拿出来检查,才发现皮套里还有一张纸,折叠得四四方方。 摊开来,粗犷但整齐的字迹,依次写明新疆各地市的磁偏角度数。哈密是一,吐鲁番是二…… 现在姜南将磁偏角修正一度,表盘准星对准地图北极,慢慢转动地图。磁针的北端与准星对准时,地图已经标定。 “火星基地的确是在东南方。”她得出结论,“我们刚才一直在朝西走,好险。” 现在标定了目的地,只要记住火星基地的方位刻度,一直跟着指北针的指引,就不会迷路。 唯一的问题是…… “指北针使用时需要远离汽车的干扰。”姜南将指北针托于掌心,“也就是说,需要一个人拿着指北针在前方步行引路。” 所有人都看向前方。 黑戈壁被炽烈的阳光晒得发白,洒点水上去,刺啦一声就蒸腾成气。路是高低起伏的,混杂着大小不一的砾石和沙子,轮胎走起来都痛苦,何况是肉体凡胎。 “算了。”姜南吁了口气,把拇指插进指北针的环扣,“你们谁有开电动三轮车的经验?老太太年纪大了,这种路况我不放心。” “我可以。”张迈站出来,伸手去接的却是指北针,“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没事没事,你们别忘了,校运会五千米是谁跑的第三?” 温雅看着他,眼圈瞬间红了。 “我和你轮流。”她小声而坚决地说,“指北针怎么用,我已经学会了。” “用不着你们女生!”司机同学用力拍拍张迈后背,“爸爸来换你!” “看不起谁呢?”他的女朋友嗔道,伸手拧住他胳膊。 更多的声音加入起来,果然变成了姜南最讨厌的温情场面。 第43章 大海道的完美与不完美 后来通过轨迹计算得知,他们当时距火星基地不到二十公里。 开车眨眨眼的距离,被走成了最漫长的记忆。 七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七个都托着指北针当了一回引路人,七个都挂了不同程度的彩。有人摔破裤子,有人擦伤手肘,有人加涂了防晒霜,脸蛋还是晒破了皮。 个个都在嚷好苦好累好悲惨,妈妈我再也不要旅游了;个个都卯足了劲朝前挣,裹了一身臭汗,一身沙土,靠拿在手里不到十分钟就晒成热水的矿泉水续命。 “真的就不能在车上用。”倪女士拿着说明书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可以让人轻松的办法,“一个人开车哪能办?” “我不知道,我是不敢赌。万一失灵了,我们就真的出不去了。”姜南说着,抬眼看向前方。 负责引路的学生弯下腰,撑着膝盖休息了片刻,又跌跌撞撞朝前走。热风滚滚,回荡着给他的加油声。 “老耿别怂!撑过十五分钟,爸爸来换你!” 老耿头也不回,举起手臂朝SUV晃了个中指。 SUV里爆发大笑,疲惫、嘶哑,但精神十足。 姜南也笑了:“即使特种兵出任务,也是两人一组。可能有什么宇宙法则默认了,人类需要同伴,不应该孤独求生。” 倪女士白她一眼:“哪个乐意孤零零,都是没有办法。” “是啊,没有办法。”姜南轻叹。 即使是她这样,约等于自己野蛮长大的孤独者,也依赖着或多或少,这样那样的善意。比如姜悦偷偷塞来的学费,比如邻居家一碗蛋炒饭,比如…… 比如一枚指北针。 到达火星基地后,最后一个领路人朝姜南道歉:“对不起啊姐,最后我摔了一下,把表盘给摔裂了。你看是赔钱,还是赔你个新的?” 姜南垂下眼,摊开手:“不用,这个还我就行。” 火星基地看起来的确很火星,地表是苍凉而神秘的红褐色,覆盖着黑色的怪异岩石。从这里一路向北,还有许多密集而奇特的雅丹景观,比昨天的更壮观。他们却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慢慢欣赏。 紧赶慢赶来到北门附近,在一群雅丹地貌里找寻通天洞又费了不少时间。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深夜的大海道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和头顶的星光。 他们中途又走错了一个路口,折返时张迈提出:“算了,直接从北门出吧。” “怎么能算了?”司机同学指着自己摔破的膝盖,“咱们今天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通天洞?那什么,最美的回忆你不要了?” 他朝张迈挤眉弄眼。 张迈看向温雅,温雅看看她的热心室友,羞涩摇头:“美好的回忆也不一定要在通天洞。其实,我们……” “我们在一起了!”张迈咧开嘴,按捺不住快乐地抢话,“她答应当我女朋友了!” 黑暗中尖锐暴鸣,是惊叫,是大笑,是不留情地逼问时间地点和细节。风从雅丹吹过,呜呜噜噜的也有了喜庆的味道。 “我就晓得,”倪女士说,“借衣服就是苗头。我们那会儿也一样,哪个男同志关心女同志,也会这样把衣服脱下来,给女同志遮风保暖。倒不是图漂亮,大家都穿一样的军装么。他乐意借,我还未必乐意接。男同志干的都是重体力劳动,衣服又破又脏臭烘烘。哪个真想穿,还不是想有个理由……” 她絮絮叨叨说着,姜南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并没有认真听,更没有留意老太太是什么时候戛然而止的。 小情侣患难见真情,在最不浪漫的土路上迫不及待私定终生,这让热心同学们非常不满。大家举手表决,通天洞必须去,照片必须拍,这才算完美的结束。 夜里的通天洞几乎无光,姜南手头器材有限,拍摄是个严峻考验。 好在游客散尽,白天被蜂拥打卡的景点现在由他们包场,可以尽情尝试各种角度。 裂隙中的天空是必不可少的背景。尽管没有白昼的高饱和度蓝天那种明艳惊人,却有星光万点,密密镶嵌,是一种人工无法调制的静谧深邃。 小情侣最满意的一张,也是姜南最满意的一张。星河倾泻,两个剪影隔空似对峙,也似对望,朝彼此伸出的手将触未触,携着斑斓星光。正是一个羞涩含蓄,又充满无限可能性的美好开始。 其他人也很配合,除了最后的大合照场景。 “不是吧姐,真的要爬上去?”大学生们仰望两米多高的土丘,声音和小腿都在发颤。 “必须爬上去,否则拍不了你们想要的经典画面。”姜南指着手机上的样片说,“这种大气磅礴的仰拍角度,被拍摄的人都是站在土丘上的。足够的落差,才能制造足够的视觉冲击,” 大学生们哭丧着脸,倒西歪地靠坐在土丘旁,说是需要一点时间养精蓄锐。 “算了。”姜南抱着相机后退,“少被你们踩两脚,这里的雅丹应该能多活几百年。” “姐,不拍了?”大学生们努力挣扎,“再给我们五分钟,我们能爬。” “拍。”姜南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稍安勿躁,“下午你们已经够辛苦了,怎么拍照就交给摄影师来考虑。” 她还是想要仰拍,想要用大自然的神奇庄严,来为这段旅途划下完美的句号。 她跪倒在地,让相机镜头贴近地面,微微仰起,按下第一次快门。 镜头一路朝上,快门一路闪动,直至拍下洞顶的天空。 摄影不止记录,还是创作。当一支镜头不能完成画面,还可以后期用多张照片重叠拼接。 仿佛是在赞同她的这一思路,裂隙中攸然划过数道白光。 是流星! 成片还需要后期制作,姜南已经知道那将是她拍过最完美的合影——大漠,苍穹,流星,一群可爱的年轻人,疲惫又快乐,散漫又团结。他们一起走过最艰难的路,即将各自奔赴更美好的前程。 没想到的是,最后她和倪女士也被抓过去,在三脚架的帮助下,拍了一张并不完美,却真正完整的大合照。 第44章 了墩,休息与继续 大海道北门一带,砂石路变成一棱棱的,俗称“搓衣板路”。走一路,抖一路,用大学生的话来说就是“脑花都摇匀了”。好容易抖出了北门,门外的路况更糟。 以至于小房车一到了墩停车区,就安营扎寨,足足休息了两天。 姜南做完后期,剪好视频,收到了一千六百元的巨款。回想起大海道里那些带着全套装置,陪顾客上下折腾的真·旅拍摄影师,着实感叹生活不易,做好生活的记录者更不容易。 她把这点感慨和一小段雅丹日出的视频发上网,果然很快又有陌生小号跳出评论区,又是那种夹带了各种术语的恶劣语气。 看来周游最近挺闲。 手指选中删除,又停住。 一发现恶评立刻删除拉黑,这是网红博主的基本操作。置之不理会误导别的浏览者,吵起来又会把评论区变得鸡飞狗跳,败坏更多人的兴致,也败坏自身形象。 身为博主,一切应当从账号利益出发。姜南很清楚,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现在她选择直接呛回去:“我喜欢,我觉得很好,这不是失焦,我当时的思路是……” 这些摄影作品,的确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连她本人也不够满意。她接受批评,却不接受它们沦为私人情绪的发泄对象,遭受毫无根据的指摘。 她只是想光明正大地还击周游,没想到周游没再回复,反倒吸引了其他默默旁观的人。渐渐的,还真有人讨论起来,对画面的处理,对场景的理解,光圈是不是换个更合适……水平层次不齐,但只要是讨论,就能让她有所获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决定这么做时,她只是刚剪完一堆花絮,心里羡慕那群大学生的自我放飞。 也是想到了临别时温雅给自己的那个拥抱。 “从前周先生的miss南是我的偶像,我总希望能像她那样幸福。”温雅贴着她的耳朵说,“你不像miss南,但是我很喜欢你。” 现在“南”这个账号多了七个关注,流量依然少得可怜。好在倪女士的第一条视频终于制作完成,标题就叫“为了去新疆,十四岁的她抛弃上海户口”。 发布不过半天,浏览量已经超过所有摄影作品的总和。 视频全长只有三分钟。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回忆,配上沿途的风光,带了点儿文艺片的况味。人脸没有出镜,偶尔才会出现穿着旗袍的身影,有时在拥挤的驾驶室,有时在烈日与风沙下。 评论区有夸老太太洋气的,有赞小房车牛逼的,也有人说自己长辈有类似经历,那一代人就是戆傻,很容易就被宏大叙事洗脑,一辈子吃尽苦头。 还有一些评论比较有价值,问多少秒到多少秒的风景好美,是在哪里,能不能推荐自驾路线。 姜南挑着问题半遮半掩地回答两句,重点说明同账号还有更多风光照可以参考,自己也会抽时间制作详细攻略,请保持关注。或者“关注+私信,解锁更多信息。” 然后娴熟地切换小号,友好地提醒对方“白嫖”是不道德的。“博主花自己的钱,流自己的汗,为大家提供了第一手的旅游资讯,关注、收藏、点赞三连只是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为什么不用大号? 因为即便白嫖也算浏览量,非但不能赶客,还要善于利用对方营造自己的美好形象。 这么做的同时,姜南又会偶尔恍惚。在路上,在大漠里,如果有人求助,她也会这样做吗?不,不会。她会坦然相告,尽力而为,因为别人也是这样对待她的。 倪女士对视频的事一无所知。大约是累坏了,这两天她的话比刚认识时更少,每天不是看书,就是躺着养神,神色恹恹的,居然再没抱怨浪费时间。 计划离开了墩的这天,服务区新来了一个车队,一看那些“长枪短炮”,姜南就知道是同行。对方也注意到姜南手里的相机,有人过来打招呼: “你们也是去烽燧拍星星的?” 攀谈起来,姜南才知道,就在国道312沿线,离她只有几百米的地方,一座唐代烽燧静静矗立了千年。 “今天下午五点,金星和木星交汇,能拍‘星星相吸’。晚上还有银河拱桥,一起吗?”同行问她。 姜南犹豫了几秒,摇头:“银河在大海道拍过了。” “不一样的,小姑娘。”同行看来是真的热爱星空摄影,很热情,也很认真地安利后辈,“大海道是自然地貌,了墩烽燧是历史遗迹,更有人文气息。你想一想,从宇宙的视角俯瞰唐代和今天,这种强烈的时代感。” 另一个人笑着说:“黄老师去年得奖的那张流星雨,就是在了墩烽燧拍的。” 听见这个称呼,姜南才把眼前不修边幅的中年人,同经常在地理、博物杂志上出现的某个名字联系起来。 跟着这位资深的星空摄影师,自己是不是也能拍出可以得奖的作品?哪怕手头的器材发挥不行,这也是个宝贵的学习机会。 仅仅需要多待一天一夜…… 她畅想着,遗憾摇头:“不了,我们还有事,要尽快赶到吐鲁番。” 哗啦一声,是倪女士从车里把窗户拉开:“想拍你就拍咯,我可没有赶鸭子上路。” “嗯嗯,是我急着上路,是我怕让古丽等得太久。” 姜南话没说完,窗户哗啦一声又关上了。 小房车继续西行,从那座唐代烽燧路过时,停下了。 孤零零一座烽燧,被一小片绿洲拥簇。这里没有游客,只有一个系着花头巾的大妈一手叉着腰,一手抡着木棒,骂骂咧咧地从这丛草走向那丛草。 一个灰影蹿出来,蹦跶着逃向烽燧后方的广袤戈壁。 “拍照?欢迎。”大妈看见了姜南的相机,用蹩脚的普通话朝她们打招呼,“烽燧,唐代的,那边还有驿站。” 发现姜南盯着自己手里的木棍,大妈哈哈大笑:“兔子,打洞,生很多很多,烽燧会受伤的,要赶走。” 第45章 从了墩到吐峪沟 胖乎乎的大妈名字是巴哈伊。 她骄傲地说,她和丈夫买买提都是文保员,负责看守这座烽燧,每天的工作就是巡逻和检查,“像爱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爱护它。” “守了好多好多年。”巴哈伊大妈说,“买买提几十年前就守在这里。我来跟他结婚,走了那么远的路,一路走一路哭,眼泪哭干了还没走到。” 那时还没有国道,茫茫戈壁方圆几十里不见人烟。他们在军垦团场有房子,为了守护烽燧才把家安在这里。 姜南跟着巴哈伊大妈走近黄土夯成的烽燧,在寻找历史痕迹的同时,也听了许多现在的故事。 沙尘暴来了,要用这些木板挡住豁口,把风沙挡在外面。 暴风雪来了,天一放晴就要铲雪,就怕雪化成水钻进黄土。 手里的红柳木棒,赶走过野兔,赶走过狐狸,赶走过狼,甚至赶走过一群盗墓贼。 ……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断壁残垣中走出来,巴哈伊大妈叫了一声“买买提!” 两个老人站在一起,高高兴兴用维吾尔语交谈起来,大妈朝草丛里比划,大概是在说她赶走了几只野兔。 这时的头顶没有星空,只有越来越炽烈的阳光。 两千年前,是谁在同样炽烈的阳光下修筑了这座烽燧,又是谁在烽燧上守望天山南北。那些人是否也想象过,他们坚守的岗位,会成为两千年后被保护的历史遗迹。 姜南举起相机,拍下了顽强支撑墙体的红柳树枝,也拍下了饱经风霜的残破垛口。 最后,镜头对准了高大沧桑的烽燧,烽燧下矮小佝偻的老两口,以及黄土墙上两人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 这道影子连接了两千年的时空,让守护与传承变成了朴实如黄土沙砾的故事。 这两年修路多,去吐鲁番的国道312被截成很多段,需要走省道或乡道、村道来连接。买买提大叔给她们指了一条当地人长走的路,虽然比原计划的长,但路况会好很多。 所以小房车进入鄯善县境内,居然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大半天。 越朝西行,天气越炎热,小房车和人都被太阳晒得蔫巴巴,只有每天定时搬出来透气的热带绿植精神抖擞。 之前满目苍凉,看绿植就如吸氧。现在绿色已不稀奇,国道两边郁郁葱葱,是防风林带护着哈密瓜田。时不时能看见戴着花头巾的女人在田间劳作,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比油画更鲜亮。 她们路过淖毛湖时,听霍雁行说当地是哈密瓜的着名产区。可惜五月中旬,瓜田里只有刚栽种不久的小瓜苗子,稀稀拉拉的绿色都盖不住黄土。 鄯善这里的瓜苗就茁壮多了,开枝散叶,青藤满地,偶尔还能看见吐露花蕊的小黄花。停车休息时,姜南特地找了一会儿,只找到两三个生瓜蛋子,大小和小拇指的指肚差不多。 其实平时也未必有多爱吃,但路过产地吃不到就难免遗憾。姜南叹息着问倪女士,当年在新疆是不是西瓜、哈密瓜吃了个饱。 倪女士只是摇头:“哈密瓜现在是不稀奇,那时候可是个金贵玩意儿。只听说有的兄弟团场向维族老乡学习,在试着种特别甜的‘黄金瓜’,种好了出口给国家赚外汇。” 她想了想,又说有一年建军节,场部奖励了连队几个哈密瓜,是兄弟团场的劳动果实。她是铁姑娘班的积极分子,原本是一定能分到瓜的。可惜当时她请假出去了,天气又热,切开的瓜根本放不住。 “什么要紧事,比吃金瓜还重要?”姜南随口问。 倪女士眯起眼,忽而神情茫然:“不记得了……不过一定是好事情,交关好的那种。” 姜南怀疑地看向她:“你明明都不记得。” 倪女士拍拍胸口,理直气壮:“我心里头有这样的感觉。” 快到吐峪沟附近时,她们终于吃上了新疆的哈密瓜。 两个维吾尔族小孩在路边支了个小摊,摊上切开一个,地下摆了三四个,就这么沉默地坐在热浪滚滚的国道边守瓜待客。 “这么早就有瓜熟了?”姜南惊奇地把车停下。 “熟的,熟透了!”年纪大一点的男孩说,“我姐姐种的瓜,品种不一样,比别的瓜早两个月吃!” “甜不甜?” 小孩刷的抽出刀,切了一牙递给她:“甜不甜你尝嘛,不甜不要钱!” 一辆大车从背后呼啸而过,烟尘弥散。 姜南盯着嫩黄的瓜肉,就不是这么想尝了。 “算啦,我相信你。”她摆摆手,又问这瓜怎么卖。 男孩举起两个巴掌朝她摇晃:“一公斤,十块钱,只要十块钱!” 姜南当机立断:“给我那个最大的!” 在太阳下放得久了,布满深绿色条纹的瓜皮被烤得热烘烘,失去了应有水灵。她忍着馋意,把瓜送进冰箱冷藏,计划找一个不怎么暴晒的地方,吃完午饭再享受饭后水果。 小房车慢吞吞开下国道,拐进乡间小路,开了很久,路两边仍是绿油油的瓜田。 “喂,车!”一个头戴藏青色小花帽的维吾尔大爷在瓜田里招手。 姜南停下车,疑惑地探出脑袋。 “吃饭吗?上我家去!”大爷说,“这里没有饭店,没有停车的地方,我家葡萄架下可以停。” 姜南只当是去农家乐,下车才发现她们是被请来做客的。 葡萄架下的长条桌,盖着古朴的绣花毯。花色艳丽的茶壶,盛着新煮好的奶茶。馕、糕点、坚果和糖满满当当堆了好几盘,还有被井水湃得沁凉的桑葚和杏子。她们就像古代那些风尘仆仆的旅客,又饥又渴时被绿洲温柔地接纳了。 正餐是一大碗羊肉拉条子,配上凉拌的皮牙子,吃得热汗淋漓,被风一吹周身舒坦。 姜南同倪女士交换了个眼神,便去小房车上把哈密瓜抱下来。 冷藏了有两个钟头的瓜,抱在怀里凉丝丝的,正好同大爷一家分享。 大爷只扫了一眼,瞬间声音拔高了个八度:“这瓜,你们哪里买的?” 第46章 好瓜,坏瓜和吃瓜群众 “就在前面不远的国道边,说是早熟品种,一起尝尝?” “这瓜,不好!”大爷绷起脸才说一句,就被大妈撞了一下。 大妈打着手势,叽里咕噜冲他嚷了几句,大爷又叽里咕噜嚷回去。刚才还和乐融融的老两口,这画风突变让姜南紧张。 多亏家里最大的孙子挺身而出,一句叽里咕噜终止了争吵。 眼眸黝黑的维吾尔青年名叫瓦力斯。吃饭时他告诉姜南,这个名字在维吾尔语里是“继承者”的意思。他本人两年前从新疆农业大学农学院毕业,“真的回来继承爷爷的瓜田了。” 也不知瓦力斯说了什么,大爷不情不愿地把刀递给了姜南。 手起刀落,瓜分八牙,刚好分给她们和大爷全家。 瓜肉嫩黄又饱满,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怎么看都是一个好瓜。姜南殷勤地把瓜一牙牙递到每个人手上。大爷沉默地接了,拿在手里边看边摇头。 成年人还在客气地用手势谦让,四岁的娃娃张大嘴,一口咬下去。 “好吃吗?”姜南问。 小娃娃鼓着腮帮子不吭声,小脸皱巴巴的,看起来很辛苦。 姜南自己咬了一口,暂时找不到语言来形容。 “不甜。”倪女士言简意赅做出了评价。 “是不是嘛,不甜!”大爷激动地指着瓜肉,“一看这颜色,我就知道。肉的颜色不对,籽的颜色也不对,怎么可能甜撒?” 他义愤填膺,一定要带姜南去找卖瓜的骗子:“怎么能拿这种东西,欺骗过路的朋友。” “不用啦,没花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大爷更生气了,直接嚷出一串维吾尔语。 瓦力斯从旁翻译解释:“我家祖祖辈辈种哈密瓜,爷爷种了一辈子的瓜,最在乎哈密瓜的品质。过路的客人在吐峪沟吃到了不甜的哈密瓜,就会以为吐峪沟的瓜不好,我们当地的瓜农是骗子,爷爷很生气。” “瓜不甜是小事。”倪女士慢条斯理地说,“小毛头不学好是大事。不请他们吃生活,也要请家长。” 于是小房车又回到了国道边。 卖瓜的小摊还在,地上的瓜也不见减少,看来会上当的过路客人并不多。 姜南一下车,卖瓜的小孩就跳起来:“嗨,阿达西,还有瓜要不要买?” 看见随后下车的爷孙俩,小孩愣了愣:“库尔班爷爷,瓦力斯哥哥?” “帕孜勒?”库尔班大爷手指小孩,颌下修剪整齐的白胡子气得哆嗦,“你的名字是品格高尚,现在的你配得上这个名字吗?快向过路的朋友道歉,不要再用你家的坏瓜骗人。” “我家的不是坏瓜!”帕孜勒涨红了脸,挥起小拳头,“是我姐姐带回来的新品种,比你种的那些瓜都好!” “我就知道。”库尔班大爷摸着胡子感叹:“我早就警告过纳瓦提古丽,那样种瓜是不对的。什么新品种,什么大棚,什么产量翻倍……糊涂的姑娘,想走捷径反倒崴了脚。” “我想这一定是个误会。”瓦力斯从地上捡起一个瓜,拍了拍瓜身,又看了看瓜蒂,浓眉皱起,显然是发现了这个瓜也不对劲。 库尔班大爷扫了孙子一眼:“当初那姑娘拉着村里的人要种几百亩瓜,我不同意参加,你还埋怨我不进步,现在知道是谁对了?人不哄骗地,地才不会哄骗人。她搞大棚哄骗土地,当然种不出好瓜。” “爷爷,大棚甜瓜栽培是很成熟的技术,我在大学里学的就是这个。”瓦力斯说,“上个礼拜阿里木大叔送来的蔬菜,也是大棚出来的,你不是吃得很高兴?” 库尔班大爷哼了哼:“如果大棚没有问题,她的瓜怎么会有问题?还有什么订单销售。苗还没长出来,就把瓜卖给顾客,现在种不出好瓜,顾客发现上当,来要赔偿怎么办?” 瓦力斯默不作声,蹲在地上挨个给哈密瓜做检查。 “瓜甜不在表面,人美不在脸蛋。”库尔班大爷越说越生气,“纳瓦提古丽太年轻又太贪心,种不出好哈密瓜,也不是你该惦记的好姑娘。” “不许说我姐姐坏话!”帕勒孜像小牛犊一样咆哮,直到尝了姜南带来的瓜。 小孩一下子泄了气,眼睛红红地把钱还给姜南。 “这个瓜是我自己从棚里摘的,是我不会挑选。”他眼巴巴地望着姜南,“我姐姐种的真的都是好瓜,你们跟我去尝尝就知道了。” 比他矮上一头的小女孩,也眼巴巴望过来。 “哈密瓜只要熟了就是一包蜜,根本不需要特意挑选。”库尔班大爷连连摇头,又让姜南和倪女士跟自己回去,“我去年种的,还留了几个。你们吃一口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哈密瓜。” “他种的都是老爷爷瓜,早就没有人种了!”帕孜勒跺脚。 “哪个说的?”库尔班大爷吹起胡子。 “我说的。” 防风林里走出个高挑的姑娘,头上扎着花头巾,身上却穿着衬衣和七分牛仔裤。一看就是老年人会觉得离经叛道的年轻人。 “午安,库尔班爷爷。”她走近,双手交叉在胸前,客客气气地向长者问候,“天气这么热,你就别和小孩子生气了。” 库尔班大爷一吹胡须:“有沙漠才刮黑风,有糟心事才会生气。纳瓦提古丽,你自己看看这些瓜,也能叫哈密瓜?” “这是我们大棚种的早熟瓜。”纳瓦提古丽承认,“这个棚子的瓜的确不够甜,我们也在找原因。” 她看向弟弟:“上午发现少了几个瓜,我就猜到是你。” 又向姜南和倪女士诚恳道歉:“我们还有其他早熟的哈密瓜,请你们一定来瓜棚做客,尝尝好瓜。” “什么好瓜?”库尔班大爷不屑,“那些新品种只有样子好看,根本没有哈密瓜真正的口感。” “抓饭吃到嘴里才知道香甜,事情没有经历怎么能判断?”纳瓦提古丽反驳说,“库尔班爷爷,你要批评我的新品种,那就请来尝过了再说。” “对嘛对嘛!”帕孜勒做鬼脸,“带上你的好瓜,同我们的比一比撒!” 库尔班大爷背起手就走:“库力斯,跟我回去拿瓜!” 第47章 老瓜田和新温室 在库尔班大爷的瓜窖里,姜南拍到奇特而有趣的吊瓜。 瓜窖是个圆丘状的泥巴房,从矮门到小天窗都被干泥涂得严丝合缝。不是库尔班大爷带路,她们真以为那是个大土堆。 瓜窖里又阴又冷,糖葫芦似的挂着两三串瓜。瓦力斯轻声介绍,说这是一种传承了千百年的储存方式。 “其实村里的瓜果合作社建了哈密瓜冷库,但爷爷坚持要用老祖宗的办法。” “老祖宗的办法好用嘛。”库尔班大爷自豪道,“我的瓜,去年九月摘下来放到现在,吃起来一样的甜。” “这么神奇?我印象里哈密瓜可不怎么耐放。” 姜南想起初一那年暑假,有客人送了两个哈密瓜。带地理标志那种,在当时还挺稀罕。一个当场就吃了,她不在家,晚上倒垃圾时才看见瓜皮。另一个放在冰箱里冷藏,等着两周后姜宇生日。 那天姜宇叫嚷着一整个瓜都是自己的,切开后却只啃了一牙就丢开,抱怨不甜。于是她有幸分到了好几牙。口感是冰冷而绵软的,的确没吃出多少甜味。 后来她当旅行博主,“发达”了,给自己买过各种新鲜昂贵的水果,都是当初可望不可及的。吃了不少价位的哈密瓜,却始终没有一种甜味压过记忆中的寡淡。 “家用冰箱存不了太久。”农大毕业生瓦力斯给出科学解释,“温度、湿度、氧气和二氧化碳浓度不正确,控制不住哈密瓜的呼吸代谢和微生物蔓延,糖分也会继续转化,味道就不够甜。” 老祖宗不知道这些术语,却会用泥巴把瓜窖密封,每次取瓜也会很小心,避免走气。原本是不该让这么多人进入瓜窖的,但库尔班大叔说总共也不剩几个了,就让远道而来的朋友尽情看,尽情吃。 “看看我的瓜,和我一样都是老爷爷。”库尔班大爷掂起一个瓜,疼爱地抚摸椭圆的瓜身,报出一串维语瓜名,“我们祖祖辈辈种的瓜,经过很多很多年的考验,还能不好?” 这些老品种的哈密瓜成熟晚。他家总是在每年九月采摘最后一批,挑选出没有外伤也没有病虫害的好瓜,先晾晒十天半个月,让瓜皮柔软。用三根手指粗细的芦苇或麻绳交叉绕着瓜身交叉打结,把瓜整个兜住,接着再兜第二个。三四个哈密瓜兜出一串糖葫芦挂起来。 在瓦力斯的解说声里,库尔班大叔的动作突然僵硬了。 “这个,瓜蒂这里发软了,坏掉了。”老人惋惜但坚决,把看起来还完好的坏瓜丢在一边,又去摸其他的。 总共八个瓜,六个都有或大或小的毛病。 “正常的,时间太长了,不是每个瓜都能保存好。冷库囤瓜也会有损耗。”瓦力斯说,“这些老品种的瓜也不如新品种的耐存放耐运输,所以基本没人种了。” 就连库尔班大爷,如今也只种了三亩哈密瓜。多了卖不及时,就会亏钱。 年轻人耸耸肩,压低声音:“我想种一些新品种,可爷爷比毛驴还倔强。” 倔强的库尔班大爷带上最后两个好瓜,雄赳赳,前杠,去同大棚里的新品种对决。 路上他特地带她们经过自己的瓜田,指着上午刚喝饱水,青翠欲滴的瓜苗说:“什么大棚滴灌,什么化肥农药,高科技通通不用。我的田,就是你们说的纯……” “纯天然,无公害。”瓦力斯接茬。 库尔班大爷又瞪着围绕瓜田的水沟:“沟里铺的黑色塑料布是瓦力斯带回来的,一定要让我用。” “爷爷,这叫防渗膜。”瓦力斯抱着瓜满脸无奈,“用了这个可以更好的蓄水。” “哼,如果不是节约水,难道我会答应用?” “好像有草没清理干净。”姜南抬起手,指向瓜藤中略有不同的那簇绿色。 “那是香豆子,不是野草。”第一个回答她的,居然是倪女士。 维族爷孙看老太太的目光更友善了,透着股“原来是自己人”的亲近。 瓦力斯说,这是学名叫胡卢巴的豆科草本植物,含有特殊的香豆素。可以晒干磨粉揉在面粉里,烤出来的馕有独特的香气。把这种植物种在瓜苗附近,可以帮助土壤保存水分,为瓜苗增加营养,降低虫害。 “是老祖宗朴实的生物防治手段。” 站在瓜田这里眺望,对面防风林后方有一片银光闪烁的屋顶,那就是纳瓦提古丽去年才盖好的连栋大棚。 120亩的大棚,俨然是一座巨型温室。透过透明的“墙壁”可以看见,沉甸甸的哈密瓜挂在蔓藤上,金绿交加,饱满喜人。 “我知道为什么要把瓜吊起来保存了。”姜南同倪女士咬耳朵。 “为什么?” “骗瓜,让瓜以为自己还长在藤上。” 纳瓦提古丽请大家一起进棚参观,库尔班大叔不乐意:“我不参观,我又不用大棚。” “请他们来参观,请库尔班爷爷你来批评。”纳瓦提古丽笑咪咪地说,“你总说大棚不好不好,到底哪里不好说出来嘛。你不说,我们怎么相信?” 库尔班大爷吹吹胡子,昂首阔步进了大棚。 一进门就挑剔:“头上没有天空,四面没有风吹,哈密瓜怎么能种得好?我们的哈密瓜为什么那么甜,就因为……” “就因为我们这里气候独特,光照特别充分,昼夜温差大,水蒸发量也大。”纳瓦提古丽接茬接得流利无比,“放心吧库尔班爷爷,我们大棚的采光通风都有严格要求,即便不是露天,也能保证哈密瓜的需要。” 库尔班大爷继续挑刺:“土地盖了塑料布,不透气,瓜容易害病。” 纳瓦提古丽应对如流:“这是地膜,可以帮土地吸收保存阳光里的热能。环境暖和,瓜苗长得又快又好。也不用担心老天爷突然翻脸,把瓜苗冻伤在地里。” 她蹲下身,揭起一块地膜:“库尔班爷爷请看,我们的地膜都开了小孔,方便透气,还会根据瓜秧生长的情况调节覆膜的深度。有了它,虫子咬不到根,病害也少多了。” “地膜还能减少水分蒸发,节约用水。”瓦力斯补充。 库尔班大爷瞪了孙子一眼,气冲冲朝前走。 第48章 哈密瓜对决哈密瓜 无论库尔班大爷批评什么,奈瓦提古丽都能反驳,他的好大孙瓦力斯还要敲边鼓,打小锣。 这一趟参观下来,老爷子嗓子哑了,原本就黝黑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我知道,高科技是个好东西嘛,这也有用那也有用。”库尔班大爷气哼哼地说,“就因为太有用了,人就只想着靠它走捷径,人变懒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种瓜本领就丢了。就像你种的那些新品种,味道都不一样了。” “用大棚也不能偷懒。”纳瓦提古丽笑了,从温室角落拿起一把锄头,“库尔班爷爷你看,这不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坎土曼?” “祖祖辈辈的本领也没丢,犁地、耙地、抹地、打瓜沟、浇地、播种、定苗、打瓜杈、定瓜这九道程序,我们一道也没有省,绝对不敢欺骗土地。你看这每一根藤上只结一个瓜,只有二十四片叶子,都是我们用手摘出来。” 年轻的姑娘举起双手,阳光从细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穿过。 姜南数了数,还真是一藤一瓜,叶子一片不多,一片不少:“需要这么精确吗?” 库尔班大爷哼哼道:“家里只养一个巴郎,当然喂得肥壮。这个我也会。” “叶子不多不少,才能又保证光合作用,又不分散营养。”瓦力斯瞟瞟爷爷的脸色,“大棚生产在大学里可是一项专门的学问。怎么调节温度湿度,怎么精确控制滴灌,怎么进行土壤检测,这些既是体力活,又是脑力活,可不我们的土办法轻松。” “对嘛对嘛,科技解放我们的双手,也逼着我们去学习更多新本领。”纳瓦提古丽眉眼弯弯,同库尔班大爷身后的年轻人相视而笑。 库尔班大爷抖了抖胡子:“什么新本领?不就是化肥和农药。三十年前我就用过,瓜的味道不对嘛,后来就不用了。” “我们用的是发酵好的鸡粪和羊粪,也不用化学农药。”纳瓦提古丽用手指在瓜蔓间轻轻拨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里有一只。”瓦力斯比她更先找到。 他抬起手指,让库尔班大爷能看清手指上的红黑相间的小圆点。姜南也跟着数了数,这是一只七星瓢虫。 纳瓦提古丽放轻了语调,生怕惊吓到这小家伙:“我们专门在大棚里养了瓢虫和草蛉,对付吸食瓜藤的蚜虫和蓟马。这叫——” “天敌释放控害技术。”瓦力斯说。 “蚜虫和蓟马嘛是小害虫,红蜘蛛怎么办?根线虫怎么办?感染了枯萎病怎么办?”库尔班连珠炮似地提问。 纳瓦提古丽一一回答了,还拿出了她的“高科技法宝”:“这是农科院专家提倡的生物农药,毒性比化学农药低很多,对环境和人都不会造成伤害。” 她拿出手机给库尔班大爷看照片:“呐,就是这位姓吴的女专家,前些年你们还坐在田里吃过瓜撒。” 认清照片里的人,库尔班大爷哑火了。 闷头走了两三米,突然一跺脚:“这样好,那样好,你的瓜不甜,那就是不好!” “甜不甜,先来尝尝。”纳瓦提古丽带着他们到旁边的分拣中心,七八个工人正忙着把刚摘下来的哈密瓜过秤、分拣、包装。帕勒孜也在里面帮忙,看见姜南就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脸藏在哈密瓜后面。 “这一堆是刚摘下来还没有分拣的瓜。”纳瓦提古丽请倪女士和姜南,从瓜堆里随意选出两个。 倪女士选了个表皮金黄色的,姜南选了个浑身绿纹的,看上去和从帕勒孜那里买来的瓜一样。 库尔班大爷的两个瓜也放在了一起。 “先开你的瓜。”他扬起下巴说,“就怕客人们吃了我的瓜,再吃你的就尝不出味道了。” “好呀。”纳瓦提古丽拿起倪女士选的那个,“就从这个至爱开始,这是吐鲁番研究所培育的杂交品种,我们的种子也是从研究所来的。正常甜度应该至少超过16。” 这姑娘也不用刀,直接一拳砸在瓜身上。 金色的瓜皮裂开,露出鲜艳的橘红色果肉。 还没有品尝,清甜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哪怕是库尔班大爷,也不得不点头:“这才算个哈密瓜嘛。” 说完他朝孙子努努嘴,瓦力斯会意,也擂起拳头砸开一个老品种的瓜。 “这叫加格达。从前哈迷王送给清朝皇帝吃的哈密瓜,就是这个瓜。”库尔班大爷拿起一块瓜,看着淌了满手的粘稠汁水,笑得心满意足,“什么甜度多少,我也不懂测,只看这个糖水就晓得错不了。” 姜南嘴里也含了包糖水,只能囫囵点头表示赞同。 “瓜要甜,也不能太甜。太甜吃起来就不爽口。”库尔班大爷又让她们注意,“像这样,瓜肉是粉红色,皮和肉中间是草绿色的,才是真正的加格达,和皇帝吃的一模一样。” 接着他们又开了另外两个瓜。 姜南正一手捏着一块瓜吃得开心,冷不防感觉不太对劲。一抬头,几双眼睛都盯着她,似在等待一个公正的裁决。 她赶紧看向倪女士,倪女士慢条斯理用手帕擦着手指头:“不要看我,老年人味觉不灵的啰。” “至爱皮薄肉细,吃起来像冰淇淋。加格达吃起来也很甜,而且更脆更清爽,还带了点儿的花香……” 她艰难地比较四种口感,却发现自己经历了一轮味蕾轰炸,没有见识的内地舌头已经麻木。 转眼瞥见站在爷爷和姑娘中间的瓦力斯,姜南醍醐灌顶,决定端水:“其实嘛,老品种口感纯正,新品种口感丰富,都是好瓜。” 然后伸手一指:“别的不好说,至少这个和我刚才买的瓜,绝不可能是同一个品种。” 纳瓦提古丽的笑脸第一次被淡淡的阴翳笼罩:“真的是同一个品种。西州蜜25号,这是非常优秀的新品种,今年我们大棚种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批就是不甜撒。” “不要担心,纳瓦提古丽。”瓦力斯挺身而出,“是哪个棚子栽的嘛?我也去帮忙找原因。” 库尔班大爷对着孙子直摇头:“人家姑娘也是大学生,你能找到的,她找不到?” “爷爷……”瓦力斯试图声辩,老爷子眼睛一鼓,瞪得他讪讪闭嘴。 一转身,库尔班大爷就问纳瓦提古丽:“是哪个棚子栽的嘛?我看看去。” 扑哧一声,姜南差点没被这口瓜呛着。 第49章 纳瓦提古丽的甜蜜事业 同一个大棚,同一个品种,只有一块地收的瓜不甜。这个问题难倒了年轻人,也难倒了库尔班大爷:“我十岁就扛着坎土曼下地种瓜,从没遇见过这种事。” 是温度高了低了,还是湿度大了小了;是肥料里的氮超标了,还是钾不够量;幼苗时伤没伤根,坐瓜前停没停水……他们一样样排查,直到姜南和倪女士辞行时,还没有找到原因。 她们还没走到大棚口,就听见库尔班大爷用维语吼起来。 接着纳瓦提古丽也说了几句,笑盈盈的,还带了点儿调皮劲。 为她们送行的瓦力斯猛然回头,与笑靥如花的姑娘遥遥相望。几秒后,他才恢复了在客人面前应有的仪态。 “没事。”他解释说,“爷爷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他说等种第二茬瓜的时候,他要来看着,不信找不出原因。” 于是纳瓦提古丽趁机邀请他来当大棚的技术顾问,作为交换条件,会用她的订单平台帮库尔班大爷卖瓜。 “这是件好事。”倪女士评价。 的确是个双赢的办法。不过听着身后库尔班大叔激动的声音,姜南可不认为他会答应。 瓦力斯也说,去年纳瓦提古丽就邀请过,他也极力助推,结果只是让库尔班大爷大发脾气。甚至骂他是被…… 他没有继续朝下说。 “被狐狸精迷晕了头。”姜南暗自在心底补充。 她对瓦力斯的孝顺不置可否,只纳闷:“库尔班爷爷不喜欢大棚,可以坚持他的传统方法。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参加大棚?” 老人固执无法说服,那就不要说服。新生代总会成为主流,就像瓜藤上总有绿色的新叶取代黄萎的老叶。在被血脉和伦理压制的少年时期,姜南自己就是这样坚持过来的。 “我要照顾家里的地。”瓦力斯解释,“用老祖宗的办法,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伺候瓜,爷爷年纪大了,那些都是我的工作。” 姜南正想说这是好事,让库尔班爷爷休息,自己也能放开手脚去干新事业。就听瓦力斯说:“老品种很好,是我们本地的宝贝,不能绝种。我会像爷爷一样种下去。” 老品种瓜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耐存放和运输。“以前也有内地商人来买过,太远了。瓜熟透了,路上就碰坏了。不等瓜熟就摘下来,味道又差太远。所以我们的瓜只在附近卖。” 当年哈密王把“加格达”进贡给清朝皇帝,是把瓜苗带泥土一起搬上马车,又有老练的瓜农随车伺候,一路走到京城恰好瓜熟蒂落,能尝到哈密瓜最佳的风味。 库尔班大爷一直为“御瓜传说”深感自豪,无论如何都不肯败坏瓜的名声。 他总说小年轻没吃过几十年前的苦头。曾经有段时间,全国都在卖“新疆哈密瓜”,真真假假,好的坏的都是哈密瓜,结果坏了名声,真正的好瓜也卖不出去。 “我们理解爷爷。我们这里是哈密瓜的原产地,鄯善甜瓜的美名是老祖宗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名声坏了,不止一家,一村,整个地区种瓜致富的路都会断。” 瓦力斯站在路口,回首望向大棚,眼神分外柔和:“纳瓦提古丽的大棚为什么不用化肥?用化肥一亩地可以产一千五百株哈密瓜,不用要少四五百株。她宁可减少产量,也要保证瓜的品质和名声。” “我们?”他说了一大堆,姜南捕捉到两个字。 瓦力斯的耳朵有点红:“我和纳瓦提古丽。” “纳瓦提古丽说老爷爷瓜快绝种了。如果这种瓜作为高品质水果,卖上了好价钱,种的人才会多。她想打造我们村的哈密瓜品牌,她还想……” “哟哟瓦力斯!”一跳跳跟着他们的帕勒孜小朋友怪叫起来,“我姐姐在想什么,你怎么比我知道的还多。” 瓦力斯恐吓地朝男孩点了点,男孩笑哈哈跑远几步,又折回来用维语嚷了两句。 瓦力斯的耳朵更红了,轻咳两声回归正题。 他说现在铁路提速了,公路扩建了,内地到哈密也有飞机了,新疆东大门打开了;什么合作社的订单预售已经有多少客户了,其中居然有来自北京和上海的大超市。 总而言之一句话:“纳瓦提古丽是村里最能干的姑娘,我相信她一定能做到。” 姜南也相信。 虽然只是匆匆一面,维吾尔姑娘的爽朗笑容却令她印象深刻。可惜一路拍了各种哈密瓜,却没有机会拍一张人物肖像。 那种“搞事业”的氛围热烈又正经,实在不适合跑上去说:“能不能给你拍张照片?对,就站在这里,表情自然一些。” 她只抓拍到两张还算满意的画面。 一张是老人和两个年轻人蹲在瓜田里。人物很远,如奶油般化开,浓绿与金黄交织的瓜藤瓜叶以及硕大的哈密瓜才是真正的主体。 另一张是金瓜开裂的瞬间。无敌兔的动态捕捉不太行,没拍到瓜籽与汁液飞溅,却拍到了姑娘的铁拳。 “一看就是干活的手,勤劳的手。”倪女士这样评价,又瞥了眼姜南的手,“大拇指指甲都劈开了,你自己晓得伐?” 姜南忙着修片,顾不上打理指甲。把挑选出的照片传给瓦力斯后,她才突然敲了下桌面:“忘记问了。” 倪女士从书页间抬起头,疑惑地看过来。 “古丽是花,古丽达娜是特别的花,纳瓦提古丽是什么花?” 她有心想再给瓦力斯发条消息,又觉得这样实在冒昧。 “纳瓦提……”倪女士轻声念出,“纳瓦提是冰糖。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像水晶一样漂亮。我用大白兔同人换过一块……” 她的眼神又迷离起来。 “冰糖之花”?这真是个甜蜜的名字。姜南想象着,种了一辈子哈密瓜的父母,正是怀着这样甜蜜的心情迎接新生的女儿,祝福她继承并发扬祖祖辈辈的甜蜜事业。 把心里那点羡慕按下去,她继续艰难地用ipad做后期。 这个夜晚,车厢里气氛一如往常。她和倪女士隔着小桌板各忙各的,偶尔聊两句天又顶两句嘴。没有人提起,她们离吐鲁番市不到三十公里。 不出意外,这就是她们在小房车里共度的最后一夜。 第50章 告别之旅,从火焰山到吐鲁番 这个夜晚的露营地,实在大名鼎鼎的火焰山脚下。 因为是晚上到的,又有空调加持,倒没觉得有多火焰。早上推开车门,脚没沾地就缩回来。 “烫烫烫!”姜南一边跳脚,一边手搭凉棚,眯眼打量公路对面赭红色的山峦。还不到九点钟,阳光已经炽烈到无法直视。 她只是在车下洗漱了几分钟,就开始想念空调。一转身,只见倪女士已经把柴火炉支起来了。 “有冷泡茶!我昨晚做的。”姜南连忙从冰箱里抽出一瓶,献宝似的送上。 倪女士掀了掀眼皮:“大早上喝冰的?拉肚子可勿要找我。” 一边说,一边朝锅里倒免洗大米:“天气热,还是喝粥舒服。” 早上白粥,中午米饭,晚上泡饭,这就是老太太雷打不动的三顿。心情好时,早餐会切换成咖啡面包。早晚的配菜是固定的,一大罐黄泥螺吃完后,就是斜桥榨菜。 姜南看着她煮粥,想到冰箱里的库存:“榨菜只剩下两包了,要不要帮你在网上买?” 倪女士低头搅着水米,回了句:“勿用麻烦。” 姜南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此一举,笑笑:“也对,马上就到吐鲁番了。到了古丽家里,还能少得了你吃喝?” 她长长吐出口气,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瞥见锅里的状态又皱眉:“又煮多啦。” 路上有过几次,倪女士早上煮了一大锅白粥,逼着姜南也跟着三顿吃清粥小菜,还说这样健康。 “今天就不用指望我帮你消灭剩饭了。”姜南盘算着,中午之前肯定能到吐鲁番市去,然后找家馆子吃个散伙饭。倪女士要是不乐意,她就自己去,烤包子,黄面烤肉和酸奶冰淇淋,还有当地特色的羊肺子,攻略早就做好了。 倪女士不作声,等粥好了才一敲锅边:“过来喝粥。” 姜南看着热腾腾的一碗就恐惧:“我要在车上吃。” 倪女士用眼神表示拒绝。 自从那次被沙尘暴堵在车里憋了三天,她们就商定谁都不许在车上进食,除非万不得已。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中暑和沙尘暴是一样的。”姜南哀求,“没有空调吃热粥真的会死!” “不吹冷气勿会死,吃热食吹冷气才伤身体。”倪女士继续眼神威压。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在三十多度的天气吃热食?”姜南看了眼天气预报,“哦,不,四十五度的天气。” 没到吐鲁番之前也就算了,出汗就当排毒。现在她们可就在火焰山脚下,多呼吸两下感觉人就爆浆。 “热食对身体好。”倪女士破天荒地解释了,“不想每个月都痛得打滚,就老老实实吃热的。” 姜南一怔,随即脸颊烧红:“你又知道了……” “你在睡袋里面翻来覆去煎烙饼,睡着都被你吵醒了。”倪女士把勺子朝她面前一拍。 于是在地表温度可以煎鸡蛋的早上,姜南面对火焰山,喝了一碗终身难忘的热粥。 故事都是骗人的,没有孙悟空会帮忙抢芭蕉扇,只有横眉竖眼的老巫婆,盯着她把碗底喝干净。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话说的,同许多年前的外婆一模一样。 姜南抬手去擦脸上的水。谢天谢地,过了今天中午就解脱了。 小房车逃也似的离开火焰山,经过景区大门时只瞟了一眼,看见了竖立如金箍棒的巨大温度计,以及上面恐怖的刻度。 稍后她们遇见了一个坐在路边的骑行者。 姜南将车缓缓开过,那人并没有拦车求助,只是抬起疲惫的脸看了看。 倪女士猛然摇下车窗,把脚边还未开封的矿泉水递了出去。 “谢谢,没事。”骑行者朝她笑笑,拍了拍腰包,“我有水,刚才在那边捡到两瓶。” 他指着不远处:“应该也是好心人特地放的。” 很快,小房车也路过了那里。国道边的旷野,一件矿泉水已经被取剩最后两瓶,被撕开的塑料包装在烈日下闪着光。有人捡了块石头将包装压住,所以这两瓶水才没有被风吹得满地乱滚。 真傻,真心大,居然敢喝这样来路不明的水。 姜南冷冷地想,视线却迟疑地停在被暴晒的红土上。 “我们还有三件水。”倪女士说。 两人对视片刻,姜南踩下刹车。 她们在这里留下了一件水,又在十分钟的车程后留下了第二件。 姜南还留下了一张照片:蜿蜒如赤色巨龙的火焰山,灼热干燥的无尽长路,路边小小一件矿泉水,包装上那一点颜色,微渺却醒目,是荒漠中的人造绿洲。 中午之前,她们来到吐鲁番。 “你的古丽住在哪里?”姜南看着街道边林立的楼群,“我应该把你送到哪里?” “十字大街。”倪女士说。 “至于吗?都这么熟了,地址还瞒着我。”姜南轻嗤一声,忽然想起倪女士同古丽的联系也是一直背着自己。反正她从来没有听见过两人通话。 真没意思,她看着导航,将车拐了个弯。 十字大街旁边就是吐鲁番旅游文化广场,可以停驻房车。姜南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只需要把录摄车内日常的运动相机拆下来。 “古丽什么时候来?真的不用我陪你等着?” “勿用,她等等就来接我。”倪女士说着抬腕看了看时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们几张拍张重逢纪念照,免费精修。” “勿用拍照。”倪女士摆摆手,“你慢慢走,我就勿送了。” 姜南把包甩上肩头,留恋地吸了口冷空气:“走了,祝你们团聚愉快。” 包很沉,公路车很烫,阳光很刺眼。她推车穿过十字路口,一次也没有回头。 吐鲁番的新市区挺繁华的,酒店也挺舒适。姜南美滋滋享用了一顿大餐,又睡了漫长的一觉,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也前所未有的空闲。 明天可以先去博物馆逛逛,再去交河故城,听说高昌老街也很出片……她着手制定新的行程,视线忽然锁住一个地名。 兵团221团。 这是吐鲁番周边唯一的军垦团场,大概率是倪女士当年支边的地方,也是古丽现在的家。 关她屁事。 手指迅速划动,将这个地名隐去。 第51章 吐鲁番火车站,错有错的巧 五月底,吐鲁番的葡萄还未成熟,这座小城也尚未被游客充斥。姜南在这里度过了悠哉游哉的两天。 拍摄的照片仍然不尽如意,但账号流量涨势乐观,尤其是“倪女士重返新疆”的最新两条视频。 被沙尘暴和暴雨困在戈壁滩上夜晚,经过精心剪辑,俨然灾难大片。只需要穿插一点点车厢内温馨的互动细节,就收到了不少小红心。有人留言说,结尾处倪女士唱的那首“八不怕”,他似乎幼时也听长辈唱过。 星星峡的工地食堂则配上了欢乐明快的背景乐,仿佛不见半点辛苦,评论区却有许多人用流泪的表情致敬新老建设者,也有人借机抒发对远方亲友的思念。 连带着其他发布也受到了更多关注,有人催促旅游攻略,有人讨论出片方式,让姜南心满意足。 她盘算着手头素材,估摸还能剪出七八期。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拍到大团圆,只能靠剪刀手来完成一个意味深长,引人遐想的开放式结局。 说来她也怀疑过,母女俩的感情并不好,甚至准备分开后埋伏在附近,也许能拍到另一种结局。 母女反目,老太太流落街头,更悲惨,也更有讨论热度。 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姜南也说不清。 她只是在分开的当天傍晚,骑着公路车慢悠悠路过文化广场。没有看到小房车的踪影,然后笑自己吃得太饱。 第三天早上,姜南把行李和车寄存在酒店,出发去乌鲁木齐。 她打算给公路车换一副砾石专用的大齿轮胎,这样就能继续骑行。吐鲁番买不到,户外商店的老板推荐她去乌鲁木齐,“坐火车,一个半小时就到撒。” 吐鲁番没有公交车,姜南站在一大早就热烘烘的马路边,好不容易才拦下一辆出租车。 “火车站,谢谢。” “火车站……”司机是个中年大叔,转过身来,用蹩脚的普通话向她确认,“是吐鲁番火车站?” “对,吐鲁番火车站。” 先被太阳晒得昏头昏脑,再被空调小风一吹,姜南情不自禁靠向椅背,双眼也舒服地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说到了。 “一百五十五?”姜南皱眉看计价器,怀疑司机绕路 “一百五十五,打表的,没有错。”司机大叔脖子都涨红了,“五十多公里那么远,开了一个多小时撒。” 五十多公里?老板明明说火车站很近。或许这就是新疆人的近,毕竟一个新疆就占了六分之一的中国。姜南一边默默吐槽,一边照价付款。 到了售票口,她才发现不对劲。 “九点零七分那趟车刚走,下一趟十二点半哈。” 车票到手,赫然是K字头。 “没有动车了吗?” “动车?动车在北站撒,这里只有快车。”售票员从小窗里朝她疑惑地看看,笑了,“你是不是把车站搞错啦?” 原来吐鲁番有两个火车站,一个叫吐鲁番火车站,是老站;一个叫吐鲁番北站,是新站。年轻人都坐动车,说火车站指的是北站;上点年纪的人还是坚持传统叫法,哪怕现在老站的火车已经很少了,也没多少人会乘坐绿皮车。 难怪司机大叔会向她认真确认。 姜南倒不赶时间,能去乌鲁木齐就行。她在附近溜达着拍照,还遇见了几个特地来拍老站绿皮车的火车迷。 姜南给了他们一些视角和找光的建议,他们向姜南介绍车站的历史。这座貌不惊人的小站始建于1960年,不仅是西进新疆的必经之地,还是南疆铁路的起点站。 “南疆铁路没建成以前,这里叫大河沿火车站,旁边的镇子就叫大河沿火车站。”一位三十来岁的火车迷大哥说,五十多年前,他的祖父就是修建南疆铁路的技术员。 “当时他们工程团就驻扎在火车站南面的戈壁滩上,离这里不到五公里。我们刚才也去看了。”他拿着卡片机,向姜南展示照片,“你看,这条碎石路就是他们当年修的路基,铁路改道废弃了,路基还保留着我爷爷撤离时的样子。” “等等。”姜南瞳孔猛缩,眉心微拧,“麻烦你,我想再看眼前面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灰扑扑的路基尽头,有一辆小小的房车,颜色蓝白相间。 “哦这辆房车很有意思。”火车迷大哥说,“居然是电三轮改的,还敢开上戈壁滩。最牛逼的是,开车的是个老太太,看样子也是来找回忆的。不过我问她是不是工程团的,她又摇头。” 姜南紧咬唇瓣,咽下一句粗口。 “不好意思,能把那个工程团遗址的定位分享给我吗?” “你就这样过去?”火车迷大哥好心相劝,“太阳这么大,徒步过去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你等我们拍完,开车送你过去?” “不要紧,我能行。”姜南笑笑。 五公里而已,绝大部分还是柏油路。两个月前的miss南可能不行,现在的她轻而易举。 就在这天早上,洗完脸她用手抹开水珠,抬眼对上镜子里的自己还恍惚了一会儿。 皮肤黑了,也粗糙了,鼻翼两侧多了不少淡淡的晒斑。被无数粉丝夸羡过的标准心形脸,因为消瘦而多了棱角,太阳穴下方还留着沙尘暴洗礼的白痕。眉峰眼角久不修饰,各自嚣张飞扬,眼神却更加幽深平静,就像藏进了一整片戈壁。 不再是乔张做致,惹人怜爱的娇气女友,也不再是浑身带刺,拼命挣扎的问题少女。经过漫长的旅途,她似乎有点接近自己想要的模样:成熟,随性,有力量。 小时候被关在门外,她从不会问为什么。相比那扇怎么都敲不开的家门,她更害怕听见父母说都是你的错,乡下来的孩子就是没教养,从小不带在身边就是养不熟。 被前男友丢在国道上,她也懒得去掰扯原因。成年人各有图谋,彼此心知肚明,少说两句还能骗自己曾经爱过。 很多事刨根问底,得到的答案只会是更深的伤害。这是姜南很早就领会的人生智慧。 但她现在不怕了。 她就是要找到倪女士,就是要大声问一句“为什么?” 第52章 不是那么愉快的重逢 姜南气势汹汹找到小房车时,倪女士正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重重踩踏碎石的声音,都没能让她朝窗外看一眼。 于是姜南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跳上副驾。 “无证驾驶是违法的!” 她重重甩上车门,倪女士这才迟钝地扭头看过来,目光惊愕又呆滞,似是刚从梦中惊醒,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是你呀。” “对,是我。”姜南冷笑,“不是你的古丽。” “我的古丽……”老人目光闪烁,四下飘忽,躲着姜南咄咄逼人的视线,“我该走了,古丽她在等我。” “你的古丽没有在吐鲁番接你,也没有在这里。”姜南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古丽根本不会来,她根本不想见你。说句实话很难吗?”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质问,却忍不住鼻头泛酸:“我们一起走了上千公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我以为……至少不用这样骗我。”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小空调呼呼吹着凉风。 良久之后,倪女士说:“你也骗了我。” 手指朝车窗上指了指,是曾经架过运动相机的位置。 “你一直讲,摄像头没有开。摄像头没有开,你晚上偷偷做的那些视频是哪里来的?” 姜南怔了怔,艰难辩解:“我们一开始讲好的,可以拍一些日常镜头。” “你也讲过,要录像会事先同我同打招呼。” “这是因为……每次先同你打招呼,你就表现得很不自然,拍出来的镜头根本用不了。” “理由随便你找咯。” “你不乐意当时就直说啊。” “能说啥?你一个月干不了两件正经事,就指望这个赚钱。我还能让你饿死?” “……我感动死了。”姜南咬牙切齿。 “反正你骗了我。”倪女士把头扭向一边。 两个人各自盯着窗外的戈壁安静了一会儿。姜南深吸口气:“行吧,我骗了你,我的错。你也骗了我,我们又扯平了。然后呢?” 她拿出手机:“我可以报警有人无证驾驶了吗?” 一起走了一千多公里,她从没听老太太骂过册那,现在听到了。 老太太还骂了一堆她根本听不懂的沪语。反正听不懂,她就面无表情地听着,只当空调杂音。等老太太喘着气,骂不出词了,她才拿起中控台的保温杯,粗暴地塞进老人手里: “所以你和古丽到底怎么回事?” 倪女士靠着椅背干咳了两声,眼里突然滚下泪来:“古丽在等我,真的,是我找不到她了。” 七十四岁的老人,瞬间委屈成了小孩:“我的古丽,找不到了。” 姜南皱眉,想起医生曾经提醒过,老人有脑梗病史,又受到高反缺氧影响,可能会陷入谵妄状态,出现认知力和记忆力受损的情况。 “你还记得古丽住在哪里吗?”她伸手轻拍老人后背,“你和古丽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古丽,古丽当然是和她爸爸在一起。”倪女士回答道,眼里一片茫然,“具体哪里想不起来了。有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 她曲指敲了敲太阳穴:“我这里生过毛病。只记得我去过新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上海的。我记得徐根娣,记得赵宝铃,还记得许多人。记得我们一起开荒,一起唱歌。我记得很多事情,像放电影那样,一段段的,中间又少了很多段。他们也从来不同我讲。” “他们?” “我家里人。姆妈在的时候,谁都不会提新疆。我也不提,一提从前去新疆,老太太就抹眼泪。” 倪女士取下眼镜,缓缓擦拭:“我也是十年前生了一场病,才把从前忘记的很多事情又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古丽和她爸爸,我晓得他们肯定一直在等我。我就想再等等吧,等把我姆妈送走了,就来新疆找他们。” 刚擦拭好的镜片,又蒙上了水汽。她隔着雾气看着窗外,喃喃低语:“年轻的时候去新疆,惹姆妈伤心了一辈子,老了总不能再让她伤心。人这一生也是没有办法。” 前年夏天,把将近百岁的老母亲送走后,倪女士就开始准备新疆之行。她不记得任何地址和电话号码,也联系不上旧日战友,只是从破碎的记忆里梳理出了一些地名。 姜南听到这里,不由吐槽:“之前你说家里人不赞同,这样子能赞同才怪。什么都不记得,你就敢来找人?” “吐鲁番我记得的呀。从上海坐火车到兰州,换一趟车,到哈密再换一趟车到吐鲁番,就是这个大河沿车站没错。火车是天快黑的时候到的,一下车是就好大的风,眯着眼睛怎么都找不到营房。” 倪女士眯着眼睛,窗外是阳光照着满地碎石。她却坚信这里就是当初的营地。 “大家排队穿过铁路,朝南走啊走,走到腿酸了,就看见帐篷了。帐篷后面就是雪山,呐,就是对面那样。” 十五岁的倪爱莲只在电影里见过帐篷,想着第一次住帐篷还挺兴奋。身边却陆续响起了抽抽嗒嗒的哭泣声。徐根娣也很红了眼圈:“晚上我们睡着了,帐篷被风走了怎么办?会冻死人的。” “不要怕。”赵宝铃说,“睡觉前我们用背包压住帐篷边,保证吹不走。” 分好帐篷,放好行李,就有个黑面孔的老兵来领他们去食堂吃饭。食堂是两间干泥巴垒起来的土房子,里面打了一圈倪爱莲从没见过的大灶。灶火熊熊,一口大铁锅里是米饭,一口大铁锅里土豆烧白菜。 没有桌椅,一人打满一饭盒就沿着墙根蹲着吃,或者回自己帐篷吃。米饭很硬,菜很咸。倪爱莲瞧见不只一个人偷偷把饭菜倒掉,有的还狡猾地用脚划拉石子盖上。 老兵发现了,没去向指导员打小报告,只是把抓现行那位的饭菜倒进自己的饭盒。 “报到第一天才有大米饭吃,他说,这是给新兵的优待。我们就说,知道呀,来新疆都是吃馕,喝牛奶。” 倪女士笑着摇摇头,眼神又难过起来:“你看,这些我统统记得,怎么就是找不到我的古丽呢?” 第53章 出发,去寻找丢失的记忆 这真是个好问题。 姜南忍着吐槽的心,认真想了想:“帐篷不能长住,说不定这里只是一个临时接待的地方。你们后来是不是又坐车去哪里了?” “坐车?”倪女士陷入回忆,“对的呀,我们是坐过卡车,不是解放牌,是苏联造的军用大卡车,敞篷的很气派。几十号人坐在后面,行李就垫在下面当板凳。我们还在车上唱歌,中华儿女志在四方……” “路上有什么特别的风景吗?” “哪有眼睛看风景唷,车在路上颠,人在车里颠,心在肚里颠。喔,徐根娣还颠吐了。我就坐在那个挡板边上,赵宝铃一直死死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来,那片皮肤青了好多天。” 提到徐根娣和赵宝铃这两位老朋友,姜南很想问问她们现在身在何方,难道没有回上海?为什么倪女士会联系不上她们? 转念一想,六十年时光漫长,任何事都可能发生。联系不上,大概率就是最坏的那种可能,还是别戳伤心处了。 于是她问:“你们坐了多久才下车?” “不记得了。”倪女士怆然摇头,“我不记得坐车去哪里,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坐的车。” “这里……”她悲伤地敲打着太阳穴,“都是一段段的,我不知道哪些发生在前面,哪些在后面。” 她声音哽咽,鼻孔也开始堵塞,发出呼呼赫赫的喘息。老太太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无力地盖住面孔,眼泪就顺着指缝间的皱褶流淌。 倪女士是个典型上海老太太,想来讲究做人要有腔调。哪怕刚刚经历过沙尘暴,她也会腰板挺直,端庄平静得好似不过一场茶杯风波。 在她身上看见这样毫不掩饰的痛苦,这还是第一次。 姜南的心也跟着揪起。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她似乎被劈成了两个人。 一个姜南正在感同身受,来时一路的无名之火被眼泪彻底熄灭。她完全理解倪女士的不诚实,就像她从小也会隐瞒受伤。因为没有人能理解和帮忙,暴露伤口只会让自己显得无能可笑。 这个她只想给老太太一个拥抱,告诉她:“我来帮你。” 另一个她正暗搓搓庆幸:寻找丢失的记忆,这可真是一个好题材。 姜南伸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臂,安抚地捏了捏,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吐鲁番附近就有一个军垦团场,说不定就是从这里搬过去的。如果你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们可以先去那儿看看。” 她打开手机导航,找到建设兵团第十二师二二一团:“从这里过去只有二十五公里。我们现在出发,还能在那里吃个午饭。” 倪女士抹掉眼泪,翻开她的宝贝地图册确认了一下,声音又恢复了克制: “谢谢。勿用你陪,我自己可以找到。” “七十四岁的倪女士。”姜南伸手在小房车的把手上敲打两下,“你是不是又忘记了,你的驾照已经过期,自己开车就是非法驾驶。” 倪女士不吭声。 “不要以为从市区偷偷开到这里就算成功。新疆这一路过来,检查有多严你是看见了的。真的哪天把车扣下,你怎么去找古丽?” “怎么找古丽是我的事。”老太太闷闷地说,“你也该去做正经事。一天到晚只晓得拍照,不赚钱喝西北风喔?” “心疼我呀?”姜南笑了,示意倪女士和她交换位置,“那你就更应该让我跟着一起,拍拍照,拍拍视频好赚钱。你那几条视频很多人爱看。有人看就是流量,有流量我就有钱赚。” 倪女士不情不愿地坐回副驾驶,忽然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说是走错火车站就太丢脸了,姜南弯弯唇角,打火起步:“我有高科技。所以你不要妄图把我甩下,甩不掉的。” 倪女士下意识朝架过运动相机的方向瞟了瞟,嘴角朝下拉:“那些视频把我拍成啥样子了?不好看可不行。” “好看得很。还有人问你的旗袍哪里买的,想给她妈买同款。” 小房车顺着公路一路朝南。烈日下,黑褐交错的戈壁滩间或闪着白光。姜南忽然减缓车速,朝窗外努努嘴:“那个,你从前见过吗?” 一马平川的戈壁滩上,出现了若干个形状、大小都差不多的土堆,井然有序,排列成行。姜南昨天第一次在照片上看见时,只当是一座巨大的墓场。 倪女士倒是立刻给出了正确答案:“这是坎儿井呀。” 她喃喃念出一段顺口溜:“大戈壁,两个怪。一个伸脑袋,一个缩脖颈。伸脑袋的是地窝子,缩脖颈的是坎儿井。” 姜南知道地窝子是什么,不过这的确是坎儿井。 她把车停在路边:“下去看看,说不定你就想起来了。” 她们走上土堆,从凹陷的堆口俯瞰下去,黑洞洞的,不知其深几许。这就是坎儿井的竖井。 竖井不是水井,井底却有暗渠。暗渠的源头是地下水源,源源不断流淌出渗入地下的雨水和高山雪水。暗渠从她们脚底经过,流向远方的村庄。在那里,水流会涌出地面,变成滋润村庄和田地的欢快小河。最后汇入涝坝,积蓄成塘。 吐鲁番自古干旱少雨,又多风沙。寻常的打井开渠,根本保不住水流。这套复杂又奇特的坎儿井,就是古人利用吐鲁番盆地的自然落差,与太阳戈壁争夺水资源的办法。 姜南昨天特地买了门票,又请了解说,很认真地了解了这项伟大的工程。 她知道,就在她们站着的燥热戈壁下方,有一千多条人工长河蜿蜒交错,连绵不断。它们的长度总合是五千公里,相当于一条黄河。 这是一年复一年,一代复一代,持续了两千多年创造的水利奇观。眼前这一个个不起眼的土堆,就是地底长河在地面上的唯一标志。 可惜手头没有无人机,辜负了浩荡景象。 倪女士绕着井口转了两圈,突然说:“我打过坎儿井。” 她口气笃定,还扬起手臂比画:“二十五托一个井口。” 第54章 一个量词,一段臂展和一盘葡萄干 “二十五托?” “这样张开手臂的距离,就是一托。”倪女士解释,“那时候条件艰苦得很,没有尺子,就用这个办法来量。应该是维族老乡教的。” 姜南将信将疑,伸开双臂从脚边的这眼竖井走向另一眼。 比二十五托多了大半托。 她又试了试另外几眼竖井,有的比二十五托多一些,有的比二十五托少一点。 “每个人身高不一样的呀,高一些的人,手臂张开也长一些。”倪女士也伸出双臂,同她比较臂展,以此证明,“我肯定没有记错。” 姜南对她的记忆力可没这么信任。她查了查,成年人平伸两臂的长度,还真是基本等同身高。这个长度,在古代有个专有名词,叫庹。 发“托”的音,第三声。古人计一庹为五尺,相当于今天的166厘米。 “真有意思。”身高一米六八的姜南,俯瞰自己平伸双臂的影子。 她买过门票,听过讲解,知道坎儿井是一个传承了两千多年的伟大工程。脑子里有一个崇高而模糊的概念,就像曾经在都江堰和京杭大运河时一样。 直到此时此刻,久远的历史,形而上的概念,突然就变成了一个近在舌尖的量词,一段自己张开的臂展。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和倪女士的影子碰触,交叠。从汉代到六十年前,有多少人是这样伸展双臂,以身为尺,在这片土地上测量、劳作,代代相传?5000公里的地底长河,是多少个人的臂展之和? “庹”这个古老的量词,被一代代南腔北调念走了音。它所代表的艰苦劳动,依然与戈壁长存。 阳光越来越炽烈,在镜头里形成五彩光斑。姜南按下快门,拍下了井眼和倪女士绝对不够五尺的影子。 这那是荒漠甘泉,和一个大写的人字。 有关坎儿井,倪女士还有一些记忆。 比如土堆旁散落的枯枝干草,她说这不是垃圾,是竖井的井盖。刮大风的天气一定要找东西把井口遮住,免得泥沙刮下井,否则就要人下去疏通了。 “我没下过井,下井的都是老兵。”她看着黑洞洞的井口,艰难地打捞记忆,“男同学挖土,我们女生帮忙运土,用簸箕和竹筐。用不了一天,半天下来十根手指头都磨出血泡。” 可惜她能记起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手指头能磨出血泡,说明那时候还没有干过太多粗活。”姜南煞有介事地分析,“这段记忆一定是在你到新疆后不久。” 已知条件一,在吐鲁番火车站下车,没有再搭乘火车,说明去的团场不会太远。 已知条件一,初来乍到,参与了坎儿井修建。 已知条件三,全新疆有坎儿井一千八百多条,吐鲁番占了七成以上。 已知条件四,吐鲁番周边只有一个军垦团场。 “看来221兵团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倪女士的眼里也有了笑意:“我就晓得呀,坐等脑子变灵光不是办法,就应该行动起来。不找到这里,怕是永远也想不起来。” “等等。”姜南划动表盘,打开录音,“刚才那句,请重说一遍。发音再清晰一点,语气要乐观一点,给人很坚定,很积极的感觉。” 倪女士重说了一遍,声音很响,语气很硬。 “自然一点。” 倪女士把脸转向窗外:“这样那样条件提一大堆,哪个还能自然起来?” 她们怀着轻松的心情来到221团便民服务中心。 然后吃了个闭门羹。 门上一张打印纸告诉她们:从五月一日起,本中心实行全疆统一的夏季作息时间,上班时间为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 姜南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十分理解:“我们也找个地方吃饭休息。” 倪女士把脸贴近玻璃门,扶着眼睛朝里张望:“我的事,这里真的能管?” “如果从前你就是在这个兵团,这里肯定能查到你的档案。”来的路上,姜南用手机搜了一圈,找到了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看这规模,和市区的政务服务中心也差不了太多。 为了让老太太安心去吃饭,姜南拿出手机,翻出从网上查到的介绍,大声读给她听:“221团便民服务中心,负责数据管理、退役军人、残疾人事业、面向社会个人政务服务事项和公共服务事项办理。” “我的事归哪个管?我可不算退役军人。” “老支青的档案查询,应该算是个人政务服务事项……吧。” “应该?”倪女士怀疑地瞥向她,“所以你也搞不清楚。” “所以我们赶紧去吃饭,下午四点这里一上班,我们就来搞清楚。”姜南推着她朝小房车走。 和她们去过的红星四场一样,221兵团的团场也是个整洁美丽的小镇,到处是绿树和鲜花。浓郁的玫瑰芬芳随风荡漾,路两边随处可见浓荫覆盖的葡萄架, 吐鲁番的葡萄还没有熟,不过吃午饭时,豪爽的店家送了一盘葡萄干。 一粒粒绿色的葡萄干,又大,又软,是可以黏住牙齿的甜。 “是我自己的无核白嘛,当然甜。”听她们夸赞,老板很开心,“我家有三十亩葡萄田。可惜现在才开始挂果,不能招待请你们。” “无核白,是葡萄的品种?” “你们都来到这里了,还不知道无核白?”老板一脸震惊,仿佛这是什么特别不合理的事,“你们不是来考察收购葡萄的啊?收西瓜吗?,我大舅子二舅子家都种西瓜,就是这种早熟的‘脆甜’。” 他指着饭桌上送的果盘,盘子里还有两牙没啃完的西瓜。姜南可以证明,的确又脆,又甜。 几分钟后,老板终于相信,她们真的不卖任何水果,也不卖水果干、水果酒,就是两个单纯的过路游客,也是真的不知道221团是中国的无核白葡萄之乡。 “那我可得好好同你们说道说道。”老板熟不拘礼地拉过椅子,朝桌边一坐,“我们这无核白葡萄,可是真不孬。新鲜着吃甜,晒成葡萄干也甜,还能酿酒。别的葡萄有籽它还没有籽,简直棒得没治了!” 姜南忍不住问:“老板,你是河南人吗?” “我?”四十出头的老板哈哈笑,“我和这无核白一样,都是咱211团的土产。不过我老爹是从河南来新疆的,我口音随他。” “对呀,葡萄!”姜南灵机一动,“211兵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种葡萄的?” 第55章 葡萄的颜色 “从什么时候开始种葡萄的?”老板一愣,“这说来可就话长啰。” 姜南请他长话短说:“几十年前就种葡萄了吗?” “应该是吧。”老板挠挠并不丰茂的头发,“我老爹临死前还念叨来着,他这辈子就想当大英雄,没想到只扛了几年枪,后面几十年都在扛锄头,种葡萄。” 姜南一喜,拍拍倪女士的手背:“葡萄是这里的特产,如果当初你来过这里,记忆里一定会有葡萄。” 她把葡萄干推向倪女士:“再吃两颗,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倪女士摇头苦笑:“那时候哪有葡萄干吃?有一小包糖大家都羡慕得不行。” 但她还是认真地盯着那盘葡萄干冥想起来。 老板好奇地打量她俩:“咋了,老太太从前来过咱221团?那还能不知道无核白。” 姜南指指自己太阳穴,用眼神同他交流,老板会意点头:“上了岁数就是这样。我老爹最后两年人也糊涂,连亲孙子大名叫啥都不记得,就记得他刚进新疆时一枪撂倒两马匪。” 片刻后,倪女士沮丧摇头:“我只记得吃葡萄。维族老乡送来的,特别甜。我和徐根娣一分到就吃起来,没多久就吃光了。大家都急着吃,生怕别人吃完了来吃自己的。赵宝铃就不吃,说刚干完活,太阳晒得人一身汗,葡萄也热烘烘的,这样吃着不舒服。” 她讲着回忆里的好友,眼尾就轻轻弯皱起来,流淌出淡淡的笑意。 “赵宝铃聪明得很,把她那份葡萄偷偷留起来没人知道。有人还开玩笑翻她饭盒,说要抢她葡萄吃,翻来翻去都找不到。等晚上大家补完衣服都睡了,她就拉着我们去河边,说有好东西吃。我们这才晓得,原来她把葡萄用网兜装起来,一直浸在河水里,说是葡萄就要冰冰凉的才好吃。” “赵宝铃说得对。”姜南严肃点头,“葡萄就要冰冰凉的才好吃。” “好吃不好吃不晓得。”倪女士摆摆手,掩住快要控制不住的嘴角,“网兜一拎起来,葡萄都被河水冲成光杆啦。就剩下几颗贴再杆子上,小小的,我们一人分了两三颗。味道酸得来……” 满是皱纹的脸苦恼地一缩,像是又尝到了六十年前的酸涩。 姜南也忍不住笑起来,尽管这段回忆毫无价值。 老板知道老太太脑子不清楚,也好心宽慰:“这不是记性挺好的吗?维族老乡是会送葡萄,这一带不是吐鲁番吗?小学语文课都学过吧,吐鲁番的葡萄。火焰山你们来的路上看见了吗?火焰山旁边就是课本上葡萄沟。当地老乡种了上千年的葡萄,我们兵团最早的无核白,据说就是从那里引种的。” 被夸记性很好的倪女士又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找到个细节:““我们那时候吃的葡萄……不是绿色的。” “不是绿色?”老板一听,比姜南还着急,“那不可能,我们211团上万亩葡萄田,主要就是无核白。” 姜南也问:“不是绿色,那是什么颜色?” “应该是紫色的,一颗颗又大又圆。” “紫色?要是黑夏,我们这里就种的少了,第五师那边的团场爱种。”老板说,“咱新疆建设兵团出产的葡萄品种主要就这几种,红地球,蓝宝石,黑夏,弗雷,克瑞森……几个兵团地理位置不一样,种的葡萄品种也不一样。” 倪女士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我不是221团的?” “不好说。”老板一摊手,“这些品种兵团是这样分产地的,好几个品种也是这二三十年才有的。维族老乡的葡萄品种花样就多了,也可能不是黑夏,是其他葡萄。我一个开饭馆的,还真分不清楚。” “但我说句实话,只要是211团的人,记忆里不可能只有紫葡萄没有绿葡萄。”他认真地看向倪女士,“我老爹说过,咱们团最早种的葡萄就两种,一个无核白,一个马奶子,都是绿色的。” 被这样一说,倪女士神色瞬间迷茫:“说不定是我记错了……葡萄是绿色的,我记成了其他时候吃过的紫色?” 姜南赶紧打断:“先别管葡萄的颜色了,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葡萄。” 老板也热心地拿出手机:“等着啊,我放个歌帮你们营造点气氛,没准老太太就想起来了。” 手机一响,具有浓郁年代气息的歌声飞起:“克里木参军去到边哨,临行时种下了一颗葡萄,果园的姑娘阿娜尔罕哟,精心培育这绿色的小苗。啊!引来了雪水把它浇灌,搭起那藤架让阳光照耀……” 老板愉快而娴熟地打着节拍,倪女士垂眼听着,嘴唇翕动,也跟着轻轻哼唱起来:“葡萄根儿扎根在沃土,长长藤儿在心头缠绕……当枝头结满了果实的时候,传来克里木立功的喜报……” 一颗眼泪重重地砸在枯瘦的手背上。 接着又是一颗。 一直留意观察的姜南悚然而起,将纸巾递到老人手中。 手机仍然在欢乐地歌唱:“吐鲁番的葡萄熟了,阿娜尔汉的心儿醉了,醉了……” 老板慌慌张张把屏幕关掉,发现这样并不能阻止歌声,又慌慌张张打开,鼓捣了好几秒才彻底安静。 “哎,老太太这是咋了?”他尴尬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这歌不好听咱就不听了,我再给你们切几牙西瓜来。” 倪女士用纸巾在眼皮上按了一会儿,才抬起脸来。 “这歌唱得我心里酸酸的,很不舒服。”她低声说。 强烈的情绪往往指向过去某个重要事件,姜南看过心理门诊,姜南知道。但看老太太的模样,她不打算立刻追问。 趁着老板端着西瓜回来安慰倪女士,她用手机查了这首歌。发现歌曲发行于1977年,距倪女士来到新疆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并没有参考意义。 “没关系。”姜南把手轻轻搭在倪女士湿漉漉的手背上:“先不想葡萄了。等下我们请老板再讲讲其他的事,也许会有新的启发。” 第56章 兵团最早的模样 “想听故事?行啊!”老板一拍大腿,“我在221生,221长,对兵团的事再熟悉不过了。” 此时还是午休时间,小饭馆没有别的客人,街道上也只有阳光,没有行人。他索性把身上的围裙解了,先啃一牙西瓜润润嗓子:“你们想听点什么?” 姜南想了想:“就讲讲这个兵团最早是什么样的吧。” “最早是什么样的?”老板乐了,“成立兵团的时候我老娘还没跟我老爹扯结婚证呐。让我想一想,我老爹是哪一年来新疆的?” 221团的前身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二兵团六军十六师四十七团。用老板杨文庆的话说,这可是支了不得的军队,参加过“八一起义”,经历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当然,这两回战斗他老爹杨狗蛋都没赶上。 八一南昌枪响后第三年,杨狗蛋才在河南朱仙镇呱呱落草。朱仙镇有座岳王庙,他从小就爱听长辈讲岳爷爷大战金兀术的故事,坚信自己的祖上就是岳爷爷手下的大将杨再兴。 几十年后他跟孙子也是这么讲:“小商桥那一战,咱祖爷爷中箭以后没有死,被好心眼的农民救了,掩护在家里。养好伤正想回去找岳爷爷,突然听说岳爷爷被秦桧那狗贼害死了,他自己也上了反动朝廷的通缉榜。没办法,只能藏在我们朱仙镇。” 祖爷爷是英雄,杨狗蛋也绝不当怂蛋。1938年豫东沦陷,八岁的杨狗蛋就会帮着抗日游击队送信,扒铁路。十三岁就死缠烂打跟着部队上延安。1949年跟着王震将军进新疆,十九岁的杨狗蛋已经改名叫杨小枪。枪法那叫一个准,在平定解放初期武装叛乱的战斗中立过功。 突然全体官兵就地转业,想当连长的杨小枪变成了生产兵团的杨排长,任务是在戈壁滩上建设农场。 姜南觉得有些耳熟。想起类似的故事,她在哈密的红星四场也听过。哈萨克族的战士,重新成为牧民,住房就是哨所,放牧就是巡逻。 原来这不是一支部队的选择。 “当然不是。”杨文庆说,“当时王震将军带来的解放军,加上国民党起义部队,还有新疆各地拥护解放的武装部队,满打满算二十多万人。一半继续拿枪战斗,另一半就一手拿枪,一手拿锄头,开荒地,种粮食。要不二十多万人咋吃饭?从内地运?铁路都没一条。去抢老乡的口粮,那还能叫解放解放军?” 姜南不太理解:“哈萨克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回去放牧肯定没问题。其他战士入伍以前,可未必会种地。不会种的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用我老爹的话讲,你不会,那就干到会为止呗。” 倪女士点点头:“我们刚到新疆那时候也什么都不会的呀。不是先学好了再干,而是干起来在学习,干就是学习。” 姜南服气:“好像有点道理。” 倪女士白她一眼:“你不是很会查?拿你的手机查查,这话是哪个讲的。” 姜南查了,决定把“有点”两字划掉。 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军队变身垦荒兵团,就在新疆解放之后?那应该是195……” 手机搜索引擎告诉她,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是1954年10月正式成立。但杨文庆告诉她:“正式成立之前,好些部队都转型了。新疆是1949年和平解放的,到了1950年,驻疆部队二十万人就实现了粮食大部分自给自足,食油和蔬菜全部自给自足。” 早在1952年,新疆兵团就开始栽种葡萄。第一个种葡萄的不是221团,而是石河子那边的第八师143团。 那时候,221团的名字叫红星三场,其实就是一片戈壁滩。想在戈壁扎下根,就得先种粮食。 “我老爹想啊,自己这支部队是在南泥湾干过的,有经验,一定能完成任务。结果才干三个月,就被戈壁滩给教育了。” 杨文庆笑呵呵地说,又问姜南:“南泥湾你知道吧?” 姜南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手指迅速划动手机。见状,杨文庆笑着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果然不知道。” “南泥湾,大生产运动。”姜南一目十行,已经找到了答案,“也是解放军部队开垦荒地,自给自足,把荒芜人烟,只有野兽出没的南泥湾,变成了陕北好江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就是南泥湾精神的核心。” “是的呀。”倪女士感慨点头,“那时候我们干活累了,就会唱南泥湾。” 她轻轻哼唱起来:“学习那南泥湾,处处呀是江南,是江呀南。又战斗来又生产,三五九旅是模范……” 这又是一首姜南没听过的老歌。非常欢快昂扬的旋律,的确像疲累时的一针强心剂。 杨文庆却说,兵团人只能学南泥湾的精神,学不了南泥湾的方法。 “陕北那里的土地,可不是戈壁滩。” 南泥湾其实是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发展农、林、牧渔业的好地方,古代也曾经繁荣,是清朝统治者刻意挑起民族纠纷,把这里变成了荒野。 吐鲁番的戈壁却是千古荒凉,脚下只有碎石、沙砾和盐碱,还经常遭遇风沙灾害。杨小枪他们能依靠的水源,只有地下的坎儿井。 可是他们知道,坎儿井是吐鲁番盆地的维族老乡们的生命之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解放军连老百姓的一针一线都不能拿,自然不能与民争利。 就像他们选择挺进戈壁和沙漠,而不是像谣言说的那样,去抢占绿洲,抢占当地人千百年来守护的良田和牧场。 一开始,杨小枪他们学维族老乡打坎儿井,一锄头抡下去只砸出个白点,千百年被盐碱硬化的土层毫无变化。 后来他们学会了使用坎土曼。 “坎土曼?我知道。” 杨文庆才看过来,姜南立刻抢答,以示自己虽然年轻,也不算太无知。 “前些天在哈密瓜大棚见过,长得像锄头,又像铁锹,应该是新疆本地的传统农具。” 倪女士的眼里也闪现出光亮:“坎土曼我记得呀,那是我的第一把枪!” 第57章 坎土曼之歌 虽然不记得在哪里,倪女士却坚信那就是她刚到兵团的日子。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记忆里同伴身上穿的军装,还是上海报名时发的那套,没有补丁,也没有洗到发白。大家的脸虽然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皮肤却白白净净,尚未留下风沙的痕迹。 徐根娣在她前边,赵宝铃在她后边,抬头挺胸齐步走,去连部参加发枪仪式。 “大家都兴奋得不得了。身上穿的军装,头上戴的军帽,再领一把步枪,那不就是和真的部队一样?” 到了连部一看,哪里有枪? 传说中的连部,也没有一间办公室。光秃秃的戈壁滩,捡几块石头一围,再支起一张黑板,粉笔写着粗粗细细几行字。 中间最醒目四个大字“发枪仪式”。上面一行字:“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下面一行字:“生在井冈山,长在南泥湾,转战数万里,屯垦在天山”。 黑板周围,堆放着竹筐、扁担、独轮车,还有成捆的坎土曼。 “这就是你们的枪!”连长抬手指向面前的戈壁滩,“这就是你们的战场!” 十五岁的倪爱莲,双手白皙细嫩,只握过钢笔,弹过钢琴。接过坎土曼,沉甸甸的铁头直往下坠。不是连长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哐当落地的坎土曼只怕就砸在她脚上。 “坎土曼都拿不稳,还想拿枪?”连长直摇头,“这玩意儿锋利得很,能砍断树根,砸裂石头。要是拿不稳,你们的脚趾头只怕保不住。” 后来倪爱莲用坎土曼挖土,手心一串血泡,手指十个血泡。头一天还不觉得,举着双手和伙伴互相攀比谁的水泡多,谁最勤劳。第二天一握坎土曼,就知道什么叫钻心疼。挥舞两下坎土曼,血泡磨破了,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连长看见了就说:“破了好啊,血泡破了起茧子。等这双手打起了老茧,这把坎土曼你就拿得稳了。” 倪女士低头看向掌心,柔软微皱的皮肤上,早已不见当初的痕迹。 姜南下意识也看了看自己的手。想想坎土曼粗笨的模样,应该比她惯用的“长枪短炮”更沉。 只有杨文庆笑哈哈:“一来就能用上坎土曼,这是有福气咧。我老爹他们当年还得想办法自己造坎土曼。” 那时候新疆百废待兴,维族老乡手头的坎土曼也紧缺得很,一把坎土曼几家人轮流用。国家从苏联进口了五万把,也要先支援农村。 兵团战士就模仿着坎土曼,自己找来红柳树枝,自己打磨炮弹壳。组装起来一使,居然真管用。 杨小枪挖坎儿井,用的就是一把自制的坎土曼。 一用就知道,难怪维族老乡把坎土曼当成宝,在新疆这就是十项全能的农具。挖井筑梗,松土锄草,装撒肥料,引水灌田都能用。 “还能当饭盆。”倪女士突然冒出一句。 姜南想了想,坎土曼的铁头形似铁锹,宽平微凹,的确可以当容器。 “可是……这不干净吧?” “水渠里涮一涮,衣服擦一擦,不就干净了。炊事班的大锅就搁在地头,扛着坎土曼过去来一铲,再折两根芦苇杆子、梭梭草枝当筷子,就能开饭。吃完饭,赶紧继续干活。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倪女士语气平淡,甚至透着怀念,姜南却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住在房车里,每天也必须梳头化妆,刷牙五分钟洗脸三遍,不允许车厢里出现异味的倪女士? “真别说,用坎土曼吃饭怪香的。”杨文庆说,“我们小时候淘气也这么干过,从家里扛一把坎土曼,偷几个鸡蛋。暑假天,沙地里的沙子晒得滚烫,把坎土曼朝沙里一搁,等几分钟打个鸡蛋,刺啦刺啦的蛋就煎好了。” 七八岁的兵团娃娃,一边抢着吃太阳煎蛋,一边相互比谁挖的沙坑厉害。在幼小的心里,那不是沙坑,是水渠,是公路,是能一直修到北京的伟大工程。 他们学着他们的父辈、祖辈,一边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一边放声歌唱:“一根木棍,一块铁板,结构简单,用途广泛。它是军垦的武器……” 杨文庆兴致勃勃地唱起来,忽而旁边响起倪女士低低的和声:“它是我们野餐的饭碗。走出地窝子,挺进戈壁滩……” 高亢和低哑,两个声音汇成同一个洪亮的旋律:“向大漠进军,向荒原宣战。我们披荆斩棘,高举传统坎土曼,我们是一往无前的坎土曼兵团。” 姜南默默划动手机。偌大的互联网,搜不到这首《坎土曼之歌》的词曲作者,也搜不到准确的诞生时间,只知道这是一首兵团战士自编自唱的“年代流行曲。” 就是在这样的歌声里,杨小枪拿着坎土曼,打出了坎儿井,种出了一茬接一茬的小麦、高粱、蔬菜和葡萄。 但是干旱、盐碱和风沙实在可怕。第一年,绝大部分田地颗粒无收。直到第七年,尚有一半以上的田地绝收。这就是在戈壁滩上屯垦开荒的残酷现实。 只靠坎儿井的涓涓细流,护不住几千亩新开的田地,必须换种方式向天山“借水”。 1957年的十一月,杨小枪肩上扛着坎土曼,腰上别着十字镐,来到天山脚下开凿红星总干渠。 吐鲁番的冬天很少下雪,气温却能低到零下几十度,动辄十一二级的狂风能把人的耳朵冻掉。男同志开山挖渠,女同志就在戈壁滩捡卵石砌渠道。从冬天干到春天,每个人的手上都冻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有关这段艰辛的回忆,杨文庆能说的不多,因为他老爹就很少提起。 他只知道,红星总干渠修了八年才基本完成。修到第三年的春天,渠道边举办了一场简单热闹的集体婚礼,他老娘李贵英和他老爹杨小枪是八对新人中的一对。 陕西妹子李贵英是妇女运输队的一员,高个子,大手大脚,能背一整筐石头上山铺渠。他们生的头两个孩子都夭折了,直到红星总干渠修成后,才养下了杨文庆的大姐,又在十二年后才有了杨文庆和他的小妹。 他还见过一件旧军装,右肩膀的位置叠了一层又一层补丁。这件旧衣和一双橡胶鞋垫,两枚奖章,一直被珍重地压在李桂英的“嫁妆箱子”底。 “那个不是鞋垫。”倪女士忽然说。 第58章 莫道先行苦,还有先行者 “其实也是鞋垫。” 面对两道疑惑的目光,倪女士解释说:“一般人穿鞋,鞋垫都是垫在鞋子里,这个鞋垫是垫在鞋底的。你回去仔细看,两边会有小洞,那是穿绳子用的。” 一天干十五六小时的活,脚下又是戈壁滩,鞋子穿不了两个月,鞋底就能磨出洞。找来废弃的汽车内胎,比着鞋底剪下来,穿上绳绑在鞋底。这样鞋子就能多磨一段时间。 不太讲究的,直接用绳子绑上也能用,就是走起来硌得慌。找不到汽车轮胎,也有用牛羊皮的,也有用树皮和芦苇叶的。除了垫鞋底,还可以垫肩膀,垫脊背。那都是劳动中最容易磨损的部位。 倪女士没见过李贵英的遗物,却讲得头头是道。 “不愧是疆一代,老前辈。”杨文庆树起大拇指,“我们没经历过那个年代,还真想不到是这个用途。” 倪女士叹气:“这些方法是我们排长教的。” 她眼神微动,显然是想起来了什么。 “我们也有个排长,姓王,是个女同志。年纪么比我二姐大不了几岁,脸上和身上都晒得黑黢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个七八岁。” 第一次见到王排长,她们压根不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上级领导。 这个人突然旋风似的闯进来。一头短发乱糟糟的,还沾着沙子。身上衣服也是深蓝灰黑分不清颜色,没有扣子,只用一根草绳当皮带系在腰间。黑黢黢两只手端了口黑黢黢的大锅,锅里满满一层灰黄色的水垢。 莫不是炊事班请来帮忙的老乡? 几个女生抱在一起,看着人把锅撂下来也不敢吭声。 直到来人说了一句:“热水,洗脸洗脚。”她们才发现,这居然还是个女老乡。不等她们表示感谢,女老乡又旋风似的出去了。 十五岁的倪爱莲没怕过大戈壁,也没怕过呼啸的风声和狼嚎。第一次见到王排长,心里却怕得很:“完蛋啦,在这里待上几年,我是不是也要变成这副丑样子?” 小姑娘挺委屈,明明电影里、海报上的维吾尔族姑娘都好看得跟鲜花似的。 领枪那天,这位女老乡换了一身干净的旧军装,短发整齐地梳在耳后。来喊她们列队报数,大家才知道原来这是负责她们的排长。 一个班八到十个人,三个班一个排。十五岁的倪爱莲立刻又觉得,这位王排长一定是个厉害角色。 事实证明,王排长的确厉害,领枪第一天就把人训哭了。 领枪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上海来的支青学会使用坎土曼。王排长像演示魔术一样,把坎土曼能耍的花样都耍了一遍,看得这群十几岁的学生啧啧称奇。 最后她用坎土曼把红柳根砍成几段,敲进地里,找了块木板朝上面一搭:“呐,床就是这么搭的,学会没?学会了就都来试试。” 上海支青大眼瞪小眼。 她们在这里住的是地窝子。所谓地窝子,就是在戈壁滩上斜着朝下挖一个两三立方米的大洞。顶上架上的红柳树根当房椽,再用细树枝、野麻草和泥巴敷成房顶。洞里留一层土台,堆上野麻草就是床铺,洞口挂一帘草席就是家门。进出屋子,全靠几个土台阶。 他们在地窝子里根本睡不好,翻个身都觉得头顶有泥沙簌簌落下,听着狂风呼啸,就怕草泥顶塌下来。只能相互打气,说这肯定是暂时的考验,一定是上级领导想看他们的决心有多大, 哪能真不给人睡房子呢。 难道这里真的没有房子?连床铺都要自己搭? 当时就有女生嘤出声来。 王排长一瞪眼:“哭啥?这又不难。” 她一瞪眼,哭的人就更多了。一个男生挺身而出:“我们是来新疆支援建设的,不应该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王排长疑惑:“你想睡稻草?” “我想有像样的房间,像样的床。” 王排长点点头,让他去挖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想要像样的房子,像样的床?要么自己动手,要么回你们的大上海。” 他们三十个人,挖到手上打血泡也没挖出个像样的洞。 后来倪爱莲才知道,她们睡的地窝子,已经是升级改造后的舒适版。正是王排长等兵团老人亲手挖好,盖好,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让给了上海知青住的。他们自己则搬回了更简陋的老地窝子,或是临时挖几个新洞凑合。 建设兵团也是按部队要求,晚上会猝不及防响起集合号。大家赶紧起床集合,有时人到齐了,报完数,连长就表扬几句,宣布解散。等大家爬回地窝子,被窝还没捂暖和,集合号又响了。 “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有人受不了,闹起来,“我们是来建设的,不是来受罪的。” 王排长也不管男女有别,直接冲进地窝子把大小伙子揪出来,照着光溜溜的大腿就是一脚。 十五岁的倪爱莲从手指缝里朝外看热闹,也被一巴掌扇在肩上,小跑着去集合了。她心里其实也觉得这是故意折腾,拿人当狗训。 “后来遇见大风天,大雪天,才晓得为什么搞生产的也要战备训练。”倪女士感慨摇头,“天气一变,不赶紧去保护田地,保护牛羊,可能全连一整年就白干了。” 她还记得,就是那个光溜溜被踹出地窝子的男生,在戈壁滩上磨坏了鞋子。不光破了洞,鞋后跟和鞋底都开口了,走起来呱嗒呱嗒很碍事。那男生就直接把鞋甩了,光脚丫子继续干活。结果被碎石划伤了脚,第二天脚就肿起来了。 她们去探望,男生和她们吹牛,说自己是故意的。脚伤了才能休息,要是医不好坏掉了,正好找关系打个病退报告,还是回上海好。 说话间,王排长就进来了,手里拎了一双鞋。 就是那双被丢在戈壁滩伤的解放鞋,洗好晒干了,还用一块布把脱开的部分重新连上了。连同一双黑橡胶鞋垫和绳子,一起放到他床边。 王排长什么话都没说,旋风似的走出去。 那男生第二天就一瘸一拐复工了。 再后来,他们都学会了许多劳动中的巧办法。 “我们来到新疆,感觉在这里吃了好多苦。”倪女士感叹地摇摇头,“其实还有人比我们来得更早,吃过更多的苦。” 第59章 是这里?不是这里? 倪女士的记忆里也有修水渠。 这种活只在秋收后农闲时干。冻上的戈壁滩比平时更硬,坎土曼的木柄经常被折断,一边挖,一边还要不停地修坎土曼。 越修越恼火,眼看着进度落下一大截,倪爱莲急得把断柄一扔,直接抓住铁头朝地上插。有人看见了哈哈笑,说:“上海娃娃,使蛮劲不得行。” 那个已经忘记长相的老兵,帮她修好了坎土曼,又教她像挖地窝子一样,先朝斜下方打一个小洞,尽量把土掏空,再用坎土曼的铲背猛砸洞口。下面少了支撑,上面的土一垮就是一片。老兵管这办法叫“深入敌后”,很容易就能开出一个坑。 要是收工时洞还没掏完,一定要抓把野马草塞进洞口防冻。 下雪时这招就不管用了,雪厚得什么都能冻上。人身上也落满雪,旋即化成水又结成薄薄一层冰甲。炊事班抬着锅送饭来,锅盖一揭里面一丝热气都没有,窝窝头都冻成了冰坨坨。 老兵们把自己带的辣子面、生姜面分给瑟瑟缩缩的上海学生。说当年他们急行军,翻越祁连山挺进新疆,身上还没有现在这么厚实的棉军装,一路上就是这样挺过来的。 上海学生一边钦佩,一边胆战心惊看着前辈示范。 “还要啥水哟,一口直接吞下去,身子立马就暖和起来。吞不下?那就捏着鼻子吞。” 倪爱莲捏着鼻子把粉末倒进嘴里,呛得满脸通红,半个肺都要咳出来。她抓着赵宝铃和徐根娣,一边咳,一边流着想念姆妈的酒酿荷包蛋,要加很多很多红糖。 后来她们就习惯了把辣椒、干姜晒干后磨粉备用。 “赵宝铃和我都是吃不了一点辣子面的。只有徐根娣厉害,吃辣子眼皮都不眨,还说好吃。我们就取笑她,问她以后是要找个小四川还是小湖南。” 倪女士回忆得很动情,姜南却注意到一个不太对劲的细节。如果没有记错,杨文庆说过吐鲁番的冬天很少下雪。 她试探着问:“那时候冬天经常下雪吗?” “下啊。”倪女士说,“每年十月以后,雪就没怎么断过,想出地窝子还要先扫雪。去连部也要边走边扫雪,不小心就栽个跟头。” 说着老太太又想起一件事。冬天烧的柴火全靠自己平时积攒,最好烧的就是枯死的梭梭树。有一年冬天她去捡梭梭柴,突然天气巨变,狂风暴雪突如其来,她才知道原来沙漠里也会下雪。 那一回她差点冻死在沙上雪里,被来寻找牲口的老乡好心捡回去,用皮牙子和羊肉汤一口口灌回了热气。从那以后,原本很讨厌洋葱味道的她,只要感冒发烧就把皮牙子当药吃。 听到这里,姜南眉心微蹙,朝杨文庆看去。 杨文庆一脸疑惑:“库木塔格沙漠吗?那下雪可就太稀罕了。别说沙漠,在我们吐鲁番这里,夏天的雨,冬天的雪都叫奇观。我活了四十八年,一辈子也没见过几回雪。” 姜南用网络查到的也是这样。吐鲁番是中国海拔最低的盆地,地形影响了阳光折射,将热能汇聚在盆底,自古就有火洲之称。高温、干旱、降水量小,蒸发量大,冬季很难达成下雪的条件。 2020年的十一月下旬,受到来自中东的极端气旋影响,吐鲁番下了一场大雪,被称为六十年来的罕见天气。 显然同倪女士的记忆对不上号。 她垂眼看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到四点,我们该走了。” 杨文庆同她们聊得挺愉快,结账时主动抹了个零。知道她们要去便民服务中心咨询档案的事,他也表示回去问问长辈,没准有人对“倪爱莲”这个名字有印象。 “不过一个团场几千上万人,老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这事我看难。” 便民服务中心窗口接待的姑娘,听完两人的诉求也是一脸难色。 “要查询档案,应该联系你当年所在单位的人事部门或者档案部门。比如你是哪个连的,或者是哪个农场,工厂,学校,就找哪个申请查档案。” 倪女士喔唷一声:“就是因为不晓得我当年是哪个的单位,所以才想来查档案。” 姑娘皱眉:“不知道哪个单位……你确定是我们221团的人吗?有没有人事证明?” 倪女士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没有证明,也不确定是这个团的,所以才需要查。” 姑娘保持微笑,扭头看向姜南,用眼神质疑你们是不是来捣乱的。 姜南赶紧简单将来龙去脉一说,主要体现了老人千里寻亲的艰辛:“能帮帮忙吗?” 姑娘摇头:“她已经返回上海了,人事关系和档案当年肯定已经转回上海啦。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不如回上海查。所在辖区的派出所肯定有来去新疆的户口迁移记录。” “派出所不行,查不到的!”倪女士语气激动,抓住姜南的胳膊就要往外走,“算了,这里帮不上忙,我自己找。” 姜南将她安抚住,又朝窗口微笑:“请问,兵团有派出所吗?” “当然有。”姑娘不太高兴地看了姜南一眼,似乎感觉被冒犯到,“我们新疆的兵团就像一个省,什么都有。” “如果她是从上海迁来221团,或是从221团迁回上海,那么这里的派出所也应该有记录。你看,我们来都来了,三千多公里呢,就别赶我们回上海了。” 经过姜南一番游说卖惨,姑娘记下了倪女士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答应帮忙联系派出所试试。 “还有其他能证明她是援疆知青的材料吗?比如当年的知青证,介绍信,有相片说明的集体照。如果有,最好也带来。” 遗憾的是,这些东西都没有。 “不一定能查到。查也至少要两三天。”姑娘不抱希望地说。 “没关系,我们不赶时间。” 姜南已经考虑好了。这几天正好带倪女士在221团四下逛逛,希望能刺激出更多的记忆。她自己也需要时间剪辑制作视频,尽快推出全新剧情。 第60章 找不到的档案,随便吃的桑葚 小房车回了一趟吐鲁番市区,带走了姜南寄存在酒店的行李。 腾空的储物格再度被填满,睡袋重新放在狭窄的过道上。姜南一边吐槽自己放着酒店大床不睡,非要自讨苦吃,一边将车开回211团场。 便民服务中心对面有个小广场,宽敞平坦,绿树合抱。那里有水,有电还有公厕,是停车露营的好选择。 她们在这里住了两天,看了葡萄田,也看了菜地和西瓜地,还开车去看了杨文庆父母和战友们开凿的红星总干渠。遗憾的是,倪女士只是想起了更多吃苦耐劳的画面,并没有关键性的线索。 这天晚上,疲倦的两人坐在小房车的凉棚下,一人手里捧着半个西瓜。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是沁凉的,脚下的砖石还留着余热,外套却已经裹在了身上。不远处有几个年轻人打篮球,不激烈,但很热闹。再远一些,是灯光浮动的安静小城。 万家灯火,是许多摄影师钟爱的题材。姜南却很不喜欢。那些或冷或暖的灯光,没有一盏是为她所留;透出灯光的窗户后面,并没有她想要的家庭。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像畏惧黑暗一样畏惧这些灯光。 那时她十二,还是十三岁?被关在家门外不再傻傻地等。她长了脚,可以走。走在流光溢彩的街头,想象着惩罚时间结束后,父母打开家门找不到自己,也会紧张,会到处寻找。 那天姜南在街头待了很久,看着通明的灯火一点点熄灭,最后实在害怕又跑回家去。狡猾地躲在上一层的楼道里,留意着楼下的动静。只要有人呼喊名字,她就会飞扑下去。如果还要认错,她也可以认错。 她一直等了很久,始终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最后她敲了门,回了家。来开门的是呵欠连天的父亲,只瞟了她一眼问:“知道错了?”甚至没等她例行检讨,就踢踏着拖鞋回卧室了。 没有人发现她消失过一整晚。 从那之后,姜南就心甘情愿承认了自己是孤独的。 现在她身边又多了一个孤独的老太太。和她一起坐在马扎上后仰,懒洋洋靠着车身,像别人在海滨日光浴一样,沐浴着小房车的灯光。 两个人的孤独,就不算孤独了。 “不用担心,我会陪你找古丽,一直找到为止。”或者一直找不到,也没关系。 仿佛老天听见了她邪恶的潜台词,次日便民服务中心的姑娘就打来电话:“没有查到。可能是她离开新疆的时间太早了,那时候我们这里还没有派出所。” 姑娘告诉姜南,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最早的一批派出所成立于1971年。 在派出所成立之前,兵团虽然脱离国防部队序列,建制仍然沿袭部队传统,有自己独立的人事系统。但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兵团建制被撤销,八十年代初又重新恢复,之后又伴随政策几经调整。年代太久远的人事档案,可能早已遗失。 姑娘给了她们两个建议。 团场找不到档案,还可以找上级的师部。乌鲁木齐有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档案馆,提供个人档案查询,但是除了身份证,还必须出具本人所属单位的介绍信。 更简单的就是就回头去找上海的辖区派出所。 姜南也觉得找派出所最省事:“你住在上海哪里?其实我们可以先电话,或是网上咨询一下。” 倪女士脸色微变,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派出所查不到的,我试过了。” 不等姜南再追问什么,她指着路边桑树下的人影:“啊,我想起来了,我们也这样打桑葚来吃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照充沛,这边的桑树也特别高大粗壮。眼下葡萄未熟,桑葚先挂满枝头。路边经常能看见老人孩子打桑葚吃。一个人用长杆打桑葚,两个人牵着一方布在下面兜着。桑葚落得多了,布已经染成了蓝紫色。 注意到她们在看,手拿长杆的老人朝她们笑笑,用手势招呼她们来吃。 “多少钱一斤,我们买。”姜南说。 老人哈哈大笑,朝她手里放了一把,又指着路前方说:“不要钱。想吃,自己随便。” 倪女士似乎来了兴致,真的去路边弯腰找了半天,找到一根合心意的树枝。她老当益壮,挥舞树枝,姜南只能牵起裙裾跑着去接。 熟透了的桑葚落下来,一落一个紫印。 这条花色绚丽的裙子是在吐鲁番买的,上身还不到半天,可谁在乎呢。 两个人吃得手指和嘴唇一片黑紫,正在相互嘲笑,突然接到杨文庆的电话:“老太太不是记得吃过一种紫葡萄吗?我找了个种葡萄的行家,没准能帮你们分析分析。” 按照杨文庆给的地址,小房车来到一栋居民楼下。爬上三楼刚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头发花白的老人弯着腰,一手扶门,一手朝上拉鞋帮,抬头同她们打了个照面。 “是程老师吗?”姜南赶紧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小杨同我讲过,能帮我肯定会帮。”程老师朝她们点点头,面有难色,“只是现在不行,我有急事要出门一趟。” 他也不多寒暄,鞋一套上就大步朝楼下走,显然是真的急。 姜南心头微动:“程老师,你要去哪里?我们有车送你去。” 在这里待了两天,姜南发现团场自成一城,却没有同周围城乡相连的公共交通。居民出行,要么自己有车,要么就在特定路口搭车。 班车两三个小时才有一班,私营的小车也未必到场就有。果然,程老师一听她们有车,也不推辞,立刻报出一个地名。 那是二十多公里外的一个维族村庄。 “阿里木江他们种葡萄,是跟着我学的。现在葡萄出了问题,我肯定要去看看。”在车上,程老师向他们解释。 程老师姓程名成,退休前是221团农科所的研究员。八十年代初期,221团大力发展葡萄产业时,年轻的他就负责筛选、培育各种葡萄幼苗。 第61章 种葡萄是很复杂的 看见停在楼下的小房车时,程专家分明一愣,还真绕车一圈数了下轮子个数。上车时的动作就透着几分踟蹰。 “你们这车,还挺特别的。” 姜南在驾驶座上笑笑。倪女士则朝他做了个手势:“请坐。咖啡还是茶?” 程成不怎么自在地坐下,伸手碰了碰小桌板旁的绿植:“不用客气,你们这车能开多快?” “欲速则不达。”倪女士摇摇头,拿过旁边的凉水壶,“薄荷茶可以吗?” 薄荷茶是本地人爱喝的清热茶饮,杨文庆推荐之后,她们就买了一大包备在车里。风干的薄荷叶,混着红茶和玫瑰花瓣,煮到滚开后自然放凉,再加一点本地的黄冰糖。甜而不腻,清凉爽口,仿佛雪山顶上的风轻轻吹过舌尖。 一杯茶喝下去,程成的焦灼褪去了不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倪女士笑笑:“老人家见笑了,我这个人种了一辈子的葡萄,一提起葡萄出事了,就特别容易着急上火。” “着急又解决不了问题。”倪女士摆出了老大姐的腔调,“我看你头发都白了不少,年纪应该也不小了。凡事急急慌慌,对心脏和血压都不好的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注意,不要像我这样生了病,好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程成连连点头,趁势问起倪女士记忆里的葡萄。听完他失笑出声:“小杨这糊涂虫,怎么可能是夏黑?那是欧美杂交品种,九十年代后期才引入国内。” 排除一个错误答案,还有几百个错误答案等待排除。专家如程成也没办法:“紫色的葡萄品种太多了,吐鲁番的葡萄品种也太多了,我知道的就有四五百种。看不到图片,真没法判断。” 他说自己有一本剪贴薄,保存了他来到农科所后经手过的所有葡萄品种资料,大部分都有照片,可以借给倪女士参考。 “我们211团从1957年开始种葡萄,从维族老乡那里分到过不少传统品种,也许就有你想找的那种。” “谢谢。”倪女士矜持地笑笑,抬手为程专家把杯续上,“如果方便,可以讲讲种葡萄的事吗?说不定我能想起什么。” 程成笑了:“我们211团和葡萄的故事,那是讲上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不过我来农科所都是八十年代了。那时候团场的主要任务是从欧美引进优良品种,筛选培育,希望能得到更高产,而且能抗风沙和盐碱的新品种。我的工作都在试验田里,可能对你的回忆帮助不大。” 程成的试验田,其实就是在远离葡萄大田的戈壁滩上划出一块地。他每天都要步行十多公里,从红星渠的一条支渠挑水。 他是在团场出生的“疆二代”,平时在家也会帮着干活,却从没吃过这种苦。一挑水边洒边晒,最后也就能剩个小半桶。 “这个我晓得,挑水也是一门技术活。”倪女士瞬间有了共鸣。 十五岁的倪爱莲一开始挑水,连小半桶都挑不回来。一起身,前后两个水桶叮当乱晃,直接就能洒掉一半。裤腿鞋袜浇得湿淋淋,她急得用双手猛握扁担,没想到这下子摇晃得更厉害。 洒了又挑,挑了又洒,她摇摇晃晃走了八九趟,才勉强将公用的水缸装满。肩膀红肿还磨秃噜了皮,她就拿毛巾垫上。废了两条毛巾,才学会了挑水。再后来,挑土挑石头都不在话下。 “一只手这样搭着扁担,一只手垂在身边自然摆动,潇洒得很。我们铁姑娘班出了名,还有记者来拍过照,说要登在报纸上。” 倪倪女士得意的声音传进驾驶室,姜南握着车把手的手微微一紧。“上过报纸?“她暗暗将这条线索记下。 程成和倪女士交流了挑水心得,又讲引种来的进口葡萄幼苗是多么娇嫩,太阳晒了会蔫,风大了也会蔫。那时候的荒野里还有旱獭、沙鼠和狐狸出没,只要一个路过,就能踩倒一片小苗,也就断绝了新品种培育的希望。 “那时候引种可不容易。是专家团出国访问,好不容易带回来了几十颗种子。我们221团因为地理条件合适,又有葡萄种植的经验,才分到了四十颗。要是祸害没了,下一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 那时候可没有大棚,只有程成自己砍来红柳枝条,摸索着编成罩子。他没日没夜的蹲在试验田里,什么时候应该罩上,什么时候应该揭开,半点马虎不得。等小苗吐出嫩须,攀上定位杆,又要开始琢磨水肥比例和防治虫害。 “对了,我们团种葡萄用的肥料比较特殊。老人家,你可记得运火山灰?” 程成说,最早开始种葡萄时,根本没有肥料可用。刚转成农民的战士,看见维族老乡把树叶和骆驼刺烧成灰来堆肥,一拍脑袋就想到个主意。火焰山上有的是干草泥,戈壁滩上有的是红柳灰,不都是千百年来堆积的天然肥料? 在化肥登场以前,221团每年都要发动全体职工为葡萄囤肥。程成小时候,也跟着连队上过火焰山,帮忙搂干草泥,把自己搂成了小泥猴。 听完他的描述,倪女士只是茫然:“我挑过土,运过灰,用坎土曼朝田里洒过肥料,可是真不记得是不是在火焰山上。” 程成很有耐心,又讲了一些大田里日常照料葡萄的工作,从起垄、定植,一直讲到夏季的摘心抹芽和冬季的彻底修剪。 倪女士迟疑地把双手举至眼前,看了又看,失望又低落:“这么复杂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大概是真的没有种过葡萄。” “程老师,”姜南适时从驾驶座回头,“前面就是村子了,具体到哪家,请你指个路。” 坎儿井汩汩流淌,小房车沿着水沟一路来到村子最东头。程成跳下车,远远就冲着青翠的葡萄园喊了一声:“阿力木江!” 一声招呼,葡萄园里哗啦啦冒出来五六个人,打头的维族汉子快步上前,双手握住程成的手不住摇晃:“程老师,花还在落。” 第62章 浪漫的花雨,不浪漫的盐碱 姜南从不知道,葡萄还会开花。 跟着阿力木江走进葡萄园,热风从藤叶间吹过,扬起星星点点的嫩黄。她伸出手,接住了几星,立刻惊叹于花序与花苞是这样的娇小、纤细又精致无比。 抬起头,更多的小花一簇簇藏在葡萄叶底,风一吹便如金粉般从青梗上飘落。 “花落得这么厉害?卷须也不精神。”姜南眼中的美景,却让葡萄专家皱起了眉。 程成就近抓住一棵葡萄树,从枝条和叶片检查起来。阿力木江在旁边苦恼地说明:“前两周就开始落花,我想,啊一定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太干了。浇了很多水,现在越落越厉害。” 他指指跟在身后的几位维族老乡:“我叔叔,我兄弟,他们的葡萄花也在落。” 一个维族大爷神色激动,用维语嚷嚷起来。他把双手举在胸前,布满老茧的掌心托着来不及干枯的花穗。 苦阿力木江翻译说:“我叔叔说,我家祖祖辈辈种葡萄,从没像今年这样,花一开就落。是不是新品种不好?” 另一个维族青年也说:“这几年我们都是按照发的手册种葡萄,授粉没有问题,肥料比例没有问题,枝条修剪,通风和透光都不可能有问题。” 看着他们苦恼焦灼的模样,姜南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朵葡萄花,对应的是一颗葡萄。眼前这场浪漫的花雨,对种葡萄为生的农民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浩劫。 “也不像是病虫害。”程成浓眉紧皱,从这棵葡萄树查到那棵,看起来比这些农民更苦恼。 突然,他拨开浓密的绿荫,伸手揪下一片叶子。 “是酱油叶。”老专家用手指抹着微微卷曲的叶片边缘,让大家注意那里的浅浅一层褐色。 “啊,又出现了。”阿力木江皱眉,“前些日子有坏掉的叶子,我们按手册上教的上了药,治不好的都剪掉了,烧掉了。” “前些日子就出现了……”程成若有所思,“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是这个不是炭疽病或者霜霉病。葡萄叶子出现这种酱油边,是因为营养不良。如果没有修剪,就会看见叶子自然发干变焦,不再产生光合作用,这样一来,葡萄就更吃不饱了。” “不可能。”阿力木江激动地说,“今年刚开始花落,我就特别补充了水和肥料,葡萄绝对不是吃不饱才变坏。” “手抓饭再大盆,没有胃口的人也吃不下。”程成说,“营养不良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根系太弱,吸收不了。” 说着,他朝地上一蹲,伸手去薅树下的杂草。 草叶拨倒,露出斑驳的地面。老专家手指黄土间明显发红的斑块,又指指草根部位闪烁的白色颗粒,语气沉重:“果然是盐碱。” 阿力木江也蹲下去,大拇指沾起点白色颗粒,用舌头舔了舔,犹不死心。手指在树根下用力刨动几下,从深处捧起一撮泥土。黄褐色的泥土里,细碎盐粒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是盐碱,我们的葡萄完蛋了!”他一脚狠踹地面。 其他几个维族老乡也跟着躁动起来,仿佛小小的红色斑块和白色颗粒,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怎么会有盐碱?”维族汉子用蹩脚的汉语质问,“我们的土地,是你们来检查过的,种葡萄的方法,也是你们教的,品种,肥料都是你们推荐的。我们按照手册,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要急。”程成说着不要急,自己却急于起身,晃了晃没起来。幸好姜南在旁边及时搀住,老专家才没栽在地上。 “有盐碱怕什么?新疆哪块地没有盐碱才叫稀奇呢。”倪女士的手指在阿力木江面前飞舞,语气铿锵,气势夺人。 “巴郎子,你晓得我们当年开荒时,戈壁滩上的盐碱有多厉害伐?一脚踩上去,盐壳咯吱咯吱叫。方圆几十里真正的寸草不生。那又怎么样?把盐碱洗掉了就是大好田地。” 她用脚尖轻蔑地点了点地面的红斑:“这点点盐碱,洗洗干净不就好了。” 巴郎子是维族人对年轻小伙的称呼。四十开外的汉子,被老太太这样指着鼻子教训,铁塔似的身形顿时矮了下去。 他诺诺地后退两步,转身去扶老专家,音量可以放小了许多:“程老师,对不起,我心里实在是着急……” 程成拍拍阿力木江的肩膀:“你们村的土地,当年是评估过,适合葡萄种植的。不会莫名其妙返碱。我们先找原因。找到了原因,就一定能解决问题。” 老专家被维族兄弟簇拥着继续检查,姜南走过去拉了拉倪女士的袖子:“泥土里的盐碱,也能用水洗?” 到底是刚才倪女士表达有误,还是她理解有误。 “当然是用水洗。”倪女士笑笑,“你不是什么旅行博主,走过上百个地方?没见过盐碱地呀?” “我去过盐湖。”姜南报出几个名字,都是“人生必须打卡”的着名景区,“我拍过很多照片,有一张盐花的,还拿过平台的年度最美静物奖。” “最美。”倪女士呵呵两声,“我当年也觉得挺美的。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可惜盐碱地不是月光也不是秋霜,是差点要了我们命的不毛之地。” “这么严重?”姜南这时才把如画的风光,同小时候学校组织必看的某部电影联系起来,“我以为只有河南才需要治理盐碱地。” 倪女士笑起来。前面的程成也笑了。维族老乡们好奇地回头张望,阿力木江翻译了几句,他们也跟着笑起来。 “好了好了,我就是这么无知。”姜南早已发现,即便她制订过详细的旅游攻略,知道哪里最出片,哪里的美食不能不吃,却仍然对这片土地一无所知。 当然,知道新疆有很多盐碱地,盐碱地又有多大的危害,对她的账号提升流量毫无价值,也不能帮她拍出比盐湖和晶莹盐花更美的照片。 但她莫名其妙地就是想知道。 “能给我讲一讲新疆的盐碱地吗?” 第63章 盐与光,美丽与残忍 “我们新疆的盐碱地面积,那可是世界领先水平。” 葡萄架下,程成一边检查,一边回答姜南,声音沉重而严肃,又透着淡淡的骄傲。 “全球的盐碱地总面积有9.5亿公顷,其中我国占了9000万公顷,我们新疆又占了全国差不多三分之一。为什么这么严重?” 老专家伸手在空中大致勾勒几下:“你看,我们新疆的地貌是三山夹两盆,除了额尔齐斯河流去北冰洋,新疆所有的水都是内陆河,从高山流向盆地。” “亿万年以前,新疆这些山都是淹在海水里的,现在山上还能找到贝壳。山上沉积的盐分,被河水不断带入盆地。天气又干旱少雨,河水要么蒸发,要么渗漏成地下水,最后盐分都累积在土壤里,就成了盐碱地。” 盐碱化的土壤严重退化,有害成分会阻扰一切植物生长。 在一棵特别发蔫的葡萄树下,程成弯下腰,伸手探向根部。 “程老师,我来。”阿力木江抢先用双手刨开已经板结的泥土。 “胡大啊!”葡萄根系露出来的瞬间,维族老乡们不约而同爆发哀鸣,有惋惜,有愤怒,更多的是侥幸心理被打消,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绝望。 纤长柔韧的根须被灰白的盐霜紧紧包裹,已是裹尸布下毫无生命迹象的干尸。 按照指示,阿力木江折断一小截交给程成。老专家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瓶纯净水,残根投入进去,水面立刻浮起油膜状的盐渍。 “让我来看一看。”程成用微颤的手打开一个铝盒。里面盛放的仪器看着和他一样上了岁数, 黄铜外壳上刻痕模糊,依稀可见“上海光学仪器厂”七字。 “阿力木江,借个影子。”他喊道。 维族汉子就朝前方一站,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午后炽烈的阳光。 其他老乡踌躇着也想帮忙,倪女士已经娴熟地拿起铁质的小架子,支在阿力木江的影子里。 “光学盐度计,我当年也用过。” 程成把仪器架在三脚架上,单手旋开防尘盖,像老猎人娴熟地给猎枪上膛。一滴透明液体落向载玻片。 “用不用的,我每周都会校准一次。不过,还是现场再校准一次更准确。”老专家轻推滑板卡入棱镜槽时,大颗的汗珠砸在目镜调节轮上。 “这是归零了吗……”他一边转动旋钮,一边叹息,伸手摸向帆布包,“老花镜又忘了。” “只是查看刻度的话,我可以帮忙。”姜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优点,“两只眼睛都是1.5。” “你来。”程成把位置让给她,仔细讲解了一番:如何旋转微调旋钮,以校准棱镜与水样的折射界面,又如何从不同颜色的刻度读取各项数值。 絮絮叨叨完毕,他捶着腰感叹:“老啦,废啦,还好有年轻人在。” 姜南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将右眼压上橡胶眼罩。佳能5d2的肩带滑过三脚架黄铜螺丝,撞出细微颤音。 指尖刚开始转动上盐度计的微旋按钮,就被倪女士微凉的手掌按住:“你当是在转相机头啊?动作别这么大,一点震动都会影响校准。相机脱下来,我帮你拿着。” “那叫单反对焦环。”她小声纠正,将相机交给倪女士。 随着指尖轻轻旋转,目镜中的世界逐渐清晰。穿过透镜上蛛网般的划痕,姜南看见了一个明暗对峙的世界:上半部是纯净的蓝,如同冰面初融的湖水;下半部浑浊的褐黄里游动着絮状盐晶,像被暴晒的戈壁滩。 分裂的视野里,浅红色的指针在刻度线上轻轻摇摆,最后稳稳指向中间。 “归零了。”她高声报告。 “好,好。”程成用软布擦拭载玻片,用滴管取了一滴浸泡过葡萄根须的纯净水,“现在注意分界线,一定要卡准。” 姜南屏住呼吸,用最轻柔的手势转动旋钮。眼中的明暗交界线如呼吸般起伏,让她想到在盐碱包裹中挣扎的葡萄根系。 终于,刻度线精准地卡住分界线。 “3.8。”她读出刻度,随即听见程成一声叹息。 “超标了多少?还有没有救?”阿力木江急切转身。 刹那间,吐鲁番的阳光在棱镜里炸开。姜南吃惊地眯起眼,视线却留恋此刻窥见的神奇景象。光怪陆离的色斑疯狂跳动,旋转,散作无数细小的光点。 她本能地移动镜头,透过绚烂的目镜看向葡萄园。每一株藤蔓都裹着彩虹状光晕,那是盐分在棱镜中分解出的光谱囚笼。 “真美。”姜南的食指下意识按向并不存在的快门。 “已经是重度盐碱化。”程成说,“滴灌还开着吗?关掉!” “现在?”一个维族小伙子犹豫地看看天,“今天快四十度了……” “现在!”程成突然提高嗓音。 他抓起铺设在田间的滴灌管,用力扯开:“看!” 所有人都看见了管壁上深浅不一的盐渍,最严重的约莫有一元硬币厚度,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这水已经变成了盐碱水,喝得越多,葡萄死得越快。现在是你们几家葡萄园受害,时间长了,周围会有更多的葡萄园被盐碱水感染。” “难道治不好盐碱就能不给水喝?”有人质疑,“葡萄又不是骆驼,几天不喝水不得口渴死?” “盐水是越喝越渴。”程成说,“把你们储备的秸秆、干草拿出来,铺在树下保水又保熵,葡萄不会死。” 阿力木江用维语大吼几声,众人匆匆四散。 倪女士将手接了一点水,放在鼻尖嗅了嗅:“是这个味道。要尝尝吗年轻人?” 姜南知道这绝不会是什么好味道,还是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果然咸到发苦。 看着她呸呸作呕的模样,倪女士笑起来:“六十年前,我们喝过这种水。第二天全连队的铝制饭盒都长了白毛。” “新疆这么干燥也会发霉?” “不是发霉,是强碱性侵蚀。”程成解释道,“怎么样,现在对盐碱地有认识了?” 姜南点点头,又摇摇头:“阿力木江说这里的土地检测过,当年是适合种葡萄的。为什么现在变成了盐碱地?” 倪女士和程专家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无奈笑容:“盐碱就是这样啊。浇水,施肥,都会不断沉淀盐碱,造成新的盐碱地。” 第64章 老问题,新办法 关掉滴灌的人们重新聚拢,听老专家分析葡萄园盐碱化的原因。 “这么说,我们是好心办了坏事?用大肥大水给葡萄补营养,反倒让土地变盐碱了?”阿力木江一拍脑门。 “这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程成说,“盐碱化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你们葡萄园的问题,应该是累积了好几年,今年才出现征兆。” “这是什么话嘛,难道葡萄不吃不喝就能长出果子?”有人不服气,甚至搬出了种葡萄的老祖宗:“从前几百年也浇水,也施肥,土地不是好好的嘛。怎么用了你们专家的方法,还不到十年,葡萄根就变成了盐柱子?” “从前你们的葡萄田没有这么大,用水和肥料都没有这么多,土地有时间自己新陈代谢,盐碱会通过田边的沟渠排走。”程成耐心解释。 “果然是滴灌不好,还是坎儿井好。”有人说,“坎儿井从来不会变成盐碱水。” “其实滴灌比直接浇灌更科学,减少用水和无效蒸发,也降低了土壤盐渍化的风险。但是滴灌必须配合严格的肥料控制。尤其不能过度使用化肥、复合肥。这些肥料比老祖宗的羊粪蛋子更强力,也更容易累积土壤盐分。” 程成看向众人:“你们真的是严格按照手册施肥的?”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作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扭捏着说:“多吃一口,多喝一口有什么嘛,刚出生的骆驼崽子都不会撑死。” “你们把葡萄当骆驼养?”程成一拳捶在滴灌控制箱上,“骆驼舌苔有排盐腺,葡萄可没有!” 阿力木江走上前来,结结巴巴说了几个数据:“前几年都是这样喂葡萄的,葡萄长得挺壮,果子多多。” “好家伙。每天滴灌两次,一次一个或一个半小时?你这都快赶上沙田种棉花了。”程成又好气又好笑,“葡萄的根系可比棉花浅了三十公分,还好是杂交的新品种,根系壮,能坚持到今天。” 他用树枝在泥土上写下几个公式,一番计算后把结论报给众人:“三小时滴灌,每亩带走7.2公斤盐分,但土壤残留量是9.8公斤。高频滴灌会家具土壤的毛细作用,把地底下很深的盐分也带上来,循环的滴灌水被污染了。葡萄的根须根本吃不到干净水。” “欲速则不达。”葡萄架下响起倪女士幽幽的声音,“那一年,我们种的棉花也这么死过。你们给骆驼崽子只喂盐巴不喂水试试?” “贪心真是魔鬼的花招,我们错了。”阿力木江苦笑着望过来,“程老师,现在原因找到了,葡萄还能不能救?” “能救!”程成斩钉截铁。 “不仅要救,还要争取保住今年的产量。”老专家抚摸着身边的葡萄藤,动作轻柔,满脸疼惜,“已经坚持到开花了,多不容易啊。” “真的嘛?这些葡萄还能再开花结果?”葡萄园沸腾起来,阿力木江挽起袖子,“怎么救?程老师你说,我们跟你干!” “是要洗碱吗?”姜南问。 “洗不了,水都成盐碱水了。”倪女士摇头,“要洗,就要大量的干净水灌进田里。盐碱每洗干净,葡萄先泡死了。” “老前辈,你那是用了几十年的灌排法,太费水也太费时间。”程成笑着摇头,“像这种次盐渍化的土地,现在我们可以用新办法。” “新办法?”倪女士挑了挑眉,“是定期用耙子翻土吗?我们当年也用过。” “定期土壤深翻,也是老办法了。”程成说,“那样是可以促进土壤里的盐分向下渗透,但是治标不治本。况且现在是葡萄的生长期,我们得尽量避免脆弱的根系再受伤害。” “到底什么方法嘛,程老师,你倒是快说撒!”阿力木江急了。 “盐随水来,盐随水去。土壤里的盐碱,可以用虹吸法吸出来。”程成说。 “虹吸?”姜南倒是会用虹吸壶煮咖啡。她知道这是一种利用高度差,让液体自动流动的古老方法,却想象不出要怎么用在葡萄园里。 “很简单。”程成从地上拎起滴灌管,“滴灌管是现成的,我们把它改造成虹吸管,只需要在管子两头装上虹吸三通阀,这个农资店就有,几块钱一个。再找点废旧的pvc管,打上孔就是透水管。” 他蹲在地上,用石子画草图,认真讲解如何沿葡萄行向挖掘排水暗沟,分别在地下什么深度铺设虹吸管和透水管。“大家明白了吗?我们要在地下创造水流势差,让盐碱水从葡萄根区定向排出来。” “不明白。”阿力木江挠挠头,“反正程老师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搞!” 程成拍拍他宽厚的肩膀:“好,你多喊些帮手来。要挖暗沟,铺管道,最重要的是每五亩地要打一个集盐池,让抽出来的盐碱水不能再渗回去,或者乱流成污染其他田地。” 这次受到盐碱灾害的有七户人家,总计一百二十亩葡萄园,要完成这一系列改造,可是个大工程。程成还要求必须在十天内全部完成,这样才能尽快完成洗碱,然后用生物菌剂修复土壤。 “我们动作越快,葡萄减产就越少。” 老专家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行动!今晚先在每条垄中间挖六十公分深沟,底部铺十公分砾石层——就像给葡萄根做透析手术。” 安排好了一切,他才抱歉地转向倪女士和姜南:“抱歉,今晚我是回不去了,这几天估计都不行。答应你们的相册……” “不着急,抗盐排碱是正经事。”倪女士说,“还需要人手吗?刨碱层,打田埂,凿芒硝,洗碱水这些我是很有经验的,从前每年冬天都要大会战。” “不用不用。”程成摆手,“只要硬件布置好了,盐碱水它会自动流出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这么神奇?”倪女士将信将疑地打量葡萄园,“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姜南静静听着,手指拽住相机带子,按捺下不合时宜的雀跃。 第65章 洗盐碱,现在和过去 葡萄园的一角,小房车已经安安静静看了三天热闹。 姜南的相机里多出很多照片:烈日下,汗珠闪闪发光的古铜色脊梁;月光下,艾德莱斯头巾随坎土曼飞舞的的剪影;暗沟如毛细血管,在干裂的土地上延展;pVp管打孔碎屑飞溅,在绣花帽上撒了把星星…… 还有绿荫下新修的一个个集盐池,整齐有序的排列,让她想起戈壁滩上的坎儿井竖井。 从前她遗憾不能亲眼见识那伟大的工程,现在她却对集盐池的修砌了若指掌,甚至亲手搅拌过骆驼刺灰的混凝土。 倪女士比她参与得更多。从来把“勿管闲事”挂在嘴边的老太太,已经这片葡萄园的“倪妈妈”,因为发音有点像骂人,又被叫做“上海妈妈”。他们不让老太太用坎土曼,她就坐在葡萄架下拧三通阀。汗珠滴在pVc管上,蒸出了若干个白印子。 “辛苦?这哪里辛苦?毛毛雨。”倪女士说,六十年前的开渠洗碱才叫真的辛苦。 休息时,如果姜南想听,她也会讲一讲当年的事:“让你小年轻晓得,你们欢喜不得了的风景,是要人命的灾难。” 她讲天山上融化的雪水怎么灌进田地,一连六七十天,日夜不停地灌。她和战友们就站在水里,用坎土曼不停地搅拌,让水把土壤里的盐洗出来。盐水臜得皮肤又痒又痛,脚后跟裂开了血口子,又在盐水里浸着——那叫天然消毒。” “为什么要搅拌?”姜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模拟洗衣机?” “不搅拌排盐太慢。”倪女士朝茶壶里洒了一把葡萄干,用力摇晃了几下,葡萄干打着旋沉下壶底。 “我们种庄稼需要的是土壤上层那几十公分,洗盐就是要用水把这一部分的盐溶解,快速渗透进庄稼根伸不的土壤深处,这叫大水压盐。” 压下去的盐,还会再翻上来。 每年冬天就有开渠排碱大会战,再一次日夜不停地洗碱。大自然有多顽固,人类就有多倔强, “有一回水灌得太急,把我们身后的田埂冲出一个缺口。我还在找东西堵水,赵宝铃那个戆大已经扑过去了。就这么用自己后背顶着那么粗的水流。水流的力气有多大你晓得伐?” “知道。我在海边玩的时候,差点被浪拍倒过。” “赵宝铃就被冲倒了呀。我和徐根娣一边一个拽住她胳膊,都没有水流的力气大。还好我们是灌田,水不深,她还能拽着我的手能站起来。要是……” 倪女士没有继续朝下说。喝了会儿茶才说当天晚上回去,赵宝铃被她和徐根娣按住,灌了整整一包干姜面。“眼泪鼻涕都呛出来,笑死个人。” 老太太笑着,细纹皱叠的眼角却泛起了红。 第四天的午后,在全村人的帮助下,排盐改造提前竣工,只等着傍晚气温降下来,给葡萄园第一次淋盐。 到处都是欢呼声,到处都是歌唱声。筋疲力尽的人们踩着新翻的泥土,一步接着一步,突然就变成了舞蹈的节奏。 “这就是维吾尔人,除了死亡都是欢乐。”倪女士微笑着感叹。 下一秒,她也被拉进了欢乐的队伍。 姜南正要举起相机,手背突然一凉。 眼睛美丽如黑葡萄的女孩,把搪瓷缸递进她手里。缸子里是刚打上来的坎儿井水,清凉,微甜,沁人心脾。 火烧云从天边烧起时,机身铁锈斑斑的老式柴油抽水机发出轰鸣。坎儿井水涓涓流入,经过透水管化为葡萄园第一波淋浴。 欢乐的鼓点停止,大家都在静静等待。 “活了!活了!” 一股接一股黄褐色的水流涌入,集盐池的浮球阀上下浮动,也似踩着欢快的鼓点起舞。 倪女士俯下身,艰难地蘸了点水,用舌尖一舔:“是盐碱水,味真浓。” 她痴痴地盯着水流,语气既惆怅,又欣慰:“真好啊,这个新办法真好。都不用人搅拌,盐自己就排出来了。” 程成被激动的老乡挨个拥抱,踉跄着站稳身形:“不只节约人力,用水也比传统灌排节约一半,排盐效率却翻了三倍。今天第一轮我们用坎儿井水,往后可以用盐碱水和井水1:3混合了淋,尽量不浪费宝贵的淡水。” 说完又扯大嗓门提醒众人:“灌十五分钟就停啊,停四十五分钟再灌,间歇淋洗,效果更好!” “像这样淋洗多久,土地能恢复?”姜南问。 “三天一次,淋个三次就差不多了。关键每天虹吸排盐六小时一定要排满。”程成说,“排得差不多了,才好上生物技术。” “生物技术?” 程成指着葡萄树下的杂草:“比如这些草,就是一种生物技术,正常情况下可以帮忙吸收土壤盐分。” “碱蓬!”倪女士的声音变得又细,又尖锐,像是嗓子眼被浓厚的情绪堵上了。 “这不是碱蓬,是……” “我想起来了,我们种过碱蓬。”倪女士盯着那丛并非碱蓬的野草,目光已经直了,“我负责搜集碱蓬种子,用搪瓷缸收满了,再发给连队。那些种子真细,真小……骆驼刺、沙枣、苜蓿,我们都在田里轮播过。” “对,用杂草吸收盐碱,就是老前辈你们留下的宝贵经验。” 倪女士摆摆手,并不居功:“除了这个,现在你们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对不对?” 程成笑着点头:“现在都请微生物来帮忙。先用耐盐菌调节土壤,把盐碱浓度降低,然后再使用一些微生物,让土壤变得疏松透气,给葡萄根系提供舒服的环境。葡萄根系快速生长,也能帮助土壤降解盐碱。” 他骄傲地说,盐碱地的微生物防治,是他学生研究的课题。也是他的学生告诉他,已经有公司把这些微生物制造成大面积农田使用的菌剂。买来按照说明书使用,很快就能见效。 “哎,程老师,这个高科技是不是比葡萄还贵?”一个大妈笑着问,“要是阿力木江卖了葡萄还不上钱,那他又要躲在我家馕坑里不出来了。” 第66章 好事总要多磨 “放心吧,阿力木江他姨妈。”程成显然和村民都很熟悉,哈哈大笑着回答,“我设定的这套方案的时候,阿力木江就一直在旁边念叨,这个太贵啦,那个太贵啦,买买提还背着银行贷款,阿卜杜拉的女儿明年要上高中,让我一定把成本,压得比你戴的艾德莱斯头巾还薄。” 哄笑声里,他掏出被汗水渍得发皱的小本子,把账目一笔笔算清楚: “淋洗+排水,包含设备改造,每亩地的成本是两百元。菌剂和有机质,每亩地成本是五十元。脉冲滴灌加Ec监控,每亩地成本是十五元。每亩地的总投入是……” “二百六十五元!”娃娃们放学回家了,一个个高扬手臂,争相抢答。 程成笑着拍挨拍小脑瓜:“实行顺利的话,这一套方案能保住至少七八成的葡萄产量,相当于每亩地挽回损失3000元。大家说,值不值?” “值!”阿力木江高举双手,带头故鼓掌。 “账还没算完。”程成做了个让他们安静的手势,继续说,“我们吐鲁番,还有盐碱地改良专项补贴,每亩地是六十元。还有有机肥购置补贴,每吨一百元。你们可别忘记去申请。” 暗红的盐碱土上湿气弥漫,不知是谁弹起了都塔尔,又是谁亮开嗓子,惊飞了盐池边几只沙雀。霞光照映笑脸,姜南按下快门,永久收藏了他们的欢乐。 次日清早检测,几个葡萄园的土壤盐分都下降了10%左右。接下来两天后再有一次淋盐作业,就可以朝葡萄园投放菌剂了。程成松了一口气,说总算可以回兵团换件衣裳了。 “淋盐你们已经掌握了,只要不贪心就不会有问题。”他叮嘱阿力木江,“投放菌剂的办法教给你了,到时候我也会来,保证万无一失。” 可惜好事总要多磨。 小房车离221团还有十公里路,阿力木江的电话就追来了:“程老师,菌剂出事了。” 原来他们向吐鲁番的农资站订购了一批菌剂,算着两天后就能到货。刚才农资站通知,冷链车在路上翻了。款可以退,货是不能及时到了。 “不要紧,再问问附近的地州市,总有农资站有货。”程成镇定地安慰了阿力木江,挂断后就火急火燎地拨新号码,找他分散在各地的学生。 “耐盐碱的复合菌群有没有?” “嗜盐芽孢杆菌呢?还有耐碱链霉菌,Am真菌也要!海藻多糖包膜剂是增效的,你说我要不要?” “要多少?一百二十亩地,至少来个两吨,还要考虑到后期修复。” “我这里很急啊,两天后就是第二次淋盐,淋完就要投菌配合滴灌冲施。” “不行不行!我等得起,地等不起,葡萄等不起。” …… “淋盐之后不及时投入菌剂,后果很严重啊?”倪女士问。 “老前辈你想想,土地就是战场,把敌人的大部队赶跑了,我们如果不赶紧占领,又会被敌人反攻。还可能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入侵。所以第二次淋盐以后,必须及时投入菌剂。” “不行,我得赶紧回村。如果找不到菌剂……必须做两手准备。” 姜南倒是不介意把车开回去,只是疑惑:“回村能准备什么?菌剂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菌剂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但是会从羊圈里长出来。” 老专家一回村就大喊:“羊粪!谁家有腐熟的羊粪肥?都堆起来!还有红糖,越多越好!” 高温炙烤着破旧羊圈,腐熟的羊粪堆冒着热气。程成一个健步冲过去,抄起坎土曼扒拉:“好,差不多有四五个月了?应该有菌了。” “程老师,这能用?”姜南看着那堆黑褐色的颗粒。 “羊肚子就是天然的发酵罐。这些屎疙瘩里,现在应该长了不少耐盐放线菌。用红糖溶液激活以后,可以应急。” 程成抓起一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又惋惜:“太少了。现在都用化肥,堆粪肥的太少了。” “哎,你不是有好多万粉丝,请他们也帮忙找找?”倪女士捅了捅姜南。 “那是从前。”姜南叹气,突然就有些怀念miss南的二十万粉丝。 她还是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发布了一条消息,希望不到两百名粉丝里碰巧有相关资源。 当然,没有人回复。 好在当天稍晚些时候,总算传来好消息。 奇台的一家农资店有足够的Am真菌液体和海藻多糖包膜剂。更重要的盐芽孢杆菌和耐碱链霉菌在石河子大学的微生物中试基地也找到了,活性菌走冷链运输,十二小时就能到吐鲁番。 “胡大在上,让菌剂平安地来吧,一百二十亩的葡萄眼巴巴等着咧。”阿力木江们喃喃祈祷。 怕什么,就来什么。 次日中午,每个人脸上蒙着阴翳——那辆载着四吨活性菌剂的冷藏车,在奎屯路段卡住了。 负责电话沟通的阿力木江吼哑了嗓子,对面司机也很无辜:“我也不想的,哥。这鬼天气,上午就有38c,这一段又是连续爬坡,制冷机组它自己要烧能怎么办?你们运的是金贵玩意儿,温度一高就会死。我车厢关着也坚持不了多久,你们赶紧找车来接驳是正经。” 接驳的车不难找,恰恰在15公里半径内,载重4吨以上的冷链车,又乐意接驳的,还真找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在看不见的远方,失去制冷的车厢温度在一度度升高,无数活菌命悬一线,葡萄园新生的希望即将湮灭。 “那两个巴郎子,不就是开大车的。”倪女士嘀咕,“问问他们?” 姜南微怔,耳边响起艾力夸张的广告:“雪豹快线,你的好帮手。除了汽车别的也有运,快递也有送。” 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终究没有去选那个单纯躺列的名字。她直接搜索“雪豹快线”,以公事公办的心态拨出。 前两个座机号码一直占线。第三个1349开头的号码总算接通了。 “您好,雪豹紧急专线。”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电流杂音,却让她的后背瞬间绷直——新疆少见的标准普通话,独特的磨砂质感,每个字都裹着滚烫的沙砾,又带着乌鞘岭初遇时的寒风料峭。 第67章 葡萄的眼泪,三十里风区 “这里是吐鲁番……四吨抗盐碱活性菌剂,对,只能走冷链。农科所的专家说,必须48小时以内投放。” 姜南言简意赅说明情况,眼睛盯着葡萄架下摇曳的卷须。戴着花头巾的维族大妈和姑娘,正在用手把它们一根根摘除。 程成告诉过她,这些柔软娇嫩的小家伙是葡萄枝的变态,与花序同源。它是葡萄攀援生长的好帮手,营养良好时,也会变身为花序。营养不良时,花序则会变成卷须。正常情况下,果农会根据开花的情况,等第一批果穗长出来,再结合夏季修剪摘除多余的卷须。 现在是非常时期,有限的水分和养分都要留给葡萄主干。 即便在淋盐之后,正是这些卷须最先打起精神,让大家看见了希望。 “能派车吗?我可以加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旋即被猎猎风声淹没。 “会有车的。”男人的声音多了些喘,像刚刚进行过一场剧烈运动,却让人莫名感觉踏实。 “需要接驳的货车就在奎屯服务区是吗?”得到确认后,他只说了一句就匆匆挂断,“稍后给您回话,请保持通讯畅通。” 姜南心绪不宁地站了一会儿,索性也去帮忙摘除卷须。 摘一根是有车,再摘一根是没车。有车,没车,有车…… 嫩茎被掐断,稀薄的汁水染上她的指尖,舌尖舔一舔,淡淡的咸涩是眼泪的味道。 手机迟迟不响,大概是不会有车了。但是以霍雁行的风格,姜南又觉得“稍后”就是“稍后”,“回话”也一定会有。 除非被别的绊住了。 哪怕是无人区,卫星电话照样畅通,人却未必真的安全。这个念头让她更加焦躁,刚打上来的坎儿井水也安抚不了。 就在她又一次摘到“没车”时,手机响了。 “介意分段接驳吗?有一辆大冷链可以先把货拉到达坂城。那边有车可以到吐鲁番。顺利的话,晚上就能到。” “不介意!”姜南喜出望外,甚至忘了问为什么会搞得这么复杂。 电话那头的霍雁行也没有解释,只是说到吐鲁番会经过两个风区,根据天气预告可能会因为大风交通管制,货车需要改道绕行,让时间拉长。另外每次接驳,货物也可能有短暂的暴露风险。货车司机只负责正常交接和驾驶,不会为这些额外的风险承担责任。 他说话时。姜南已经按下免提,让程成和阿力木江们都能听清。 “没问题!”阿力木江冲着手机喊,“谢谢你阿达西!有车能来比什么都强!那个,钱要给多少?怎么给你?” “按市场价和实际里程计算,最后一棒的司机会和你们结账。” 霍雁行告诉他们一个物流定位小程序,输入车牌号后可以实时查询货车所在位置。他现在只能给出第一辆车的车牌号,后面两辆车将在接驳时和他们联系。 “这样真能行?”程成已经被菌剂的两次意外折腾成惊弓之鸟,“万一交接出现问题,万一菌剂大批量死亡……” “万一,万一!”倪女士打断道,“事情还没办成,讲话就不要触霉头。万一,不是还有你的羊粪汤?” 大家都哄笑起来,只有姜南听见了电话那头随风声而响的一句:“没有万一,我负全责。” 11:15,冷链车被困奎屯。 12:40,雪豹在线接单。 1:08,第一辆车接驳完成,四万吨菌剂重新上路。 接下来,大家的心思一半给了葡萄,一半给了定位App。就连倪女士,也几次三番找了不同借口,让姜南把“手机上那个小绿点”给她看看。 “从前我们的运输也艰难得很,别说从石河子到这里几百公里远,就是从场部捎东西回连队都不容易。那时候可没有什么柏油路,水泥路,有条垫了黄土的泥巴路就不错了。” 在她的记忆里,有骑着驴子,坐着大车去场部领农资的画面。穿过茫茫戈壁,风声里夹杂着野狼的吼叫,走上大半天都不见一个人影,车坏在半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果离开兵团去市区,那就更是长途跋涉,还要在外面住两三个晚上。有店住店,没店就自己扎帐篷。女生睡里圈,男生睡外圈,连队干部带着驳壳枪守在帐篷外,防野兽,也防不怀好意的人。 “新疆这个环境就是这样,太大了,太苦了。”老太太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戴上后叫起来,“喔唷你快来看,这个小绿点怎么变黄了?” 姜南心头一紧:小程序的图标颜色各有意义,绿色代表畅行无阻;黄色是交通受阻,减速绕行;红色是事故警报,运输中断。 此时代表货车的小黄点,已经停顿在达坂城到吐鲁番之间的连霍高速上。 姜南的电话打过去时,话筒里满是狂风咆哮,车窗玻璃哐当作响,淹没了司机断断续续的声音: “十级阵风……交警管制临时……停靠避险……” 稍后她查到了,那个位置正是着名的“三十里风区”。 “三个泉?”倪女士对这个名字也是印象深刻,“那里的风连火车都能吹翻,可怕得很。” 几百年的大树有的连根拔起,有的连腰折断,新树好的电线杆子被刮断几十根,还有好几辆大卡车倒在路边。去救人时凑近一看,喔唷,那个车窗玻璃就跟被子弹打过一样,一整片都成了毛玻璃,还有好多黄豆大,花生大的窟窿眼,是风里的碎石子干的。 “比较起来,我们在淖毛湖遇见的那个黑风,根本是毛毛雨。真正的黑风,草皮啊庄稼都能刮走,再用沙子把田都埋了。” 姜南听她讲得活灵活现,就问:“这些都是你亲眼见过的?” “当然是亲眼见,我和徐根娣、赵宝铃一起……”倪女士愣了愣,“我是什么时候去过那里的?” “再想想,也许你当时没有留在吐鲁番的兵团,而是坐着卡车去了更远的地方。”姜南说,“至少你路过了三个泉。” 她在导航地图上,把这个小地名做了标志。 第68章 活着,活着 六月七日这天,由于十级大风和沙尘暴,三十里风区的高速路段于下午四点半开始临时封闭,开放时间未定。 太阳下山时,这条新闻推送跳了出来。每个人的心都死了。 有人跪倒在葡萄树下,双手伸向天空:“胡大在上,难道这就是我的命么?” 姜南记得他叫买买提,是村里的贫困户。十年前妻子因病去世,家里借了一大笔钱。为了还债,咬牙种了二十亩红香妃葡萄,但葡萄长势不好,产量低,品质也差,反倒又欠一屁股债。 四年前,他听了程成的劝告,换了葡萄品种,又采用滴灌系统,产量上去了,收入增加了。眼看就能脱贫致富,土壤盐碱化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还有那边默默流泪的帕提大婶,她家三个孩子的学费,都指望着葡萄。 “不要紧,我们还有羊粪汤。”程成把买买提扶起来,宽慰道,“分量是少了点,但是也能争取一些时间。” “不够的话,加上炒陈粮?”倪女士突然提议。 被大家盯着的她,难得有些紧张:“我脑子里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发了霉的麦粒,还有团场面粉厂概筛剩下的渣滓,炒到焦糊和羊粪,石膏粉搅拌起来,好像叫……火粮肥。当时用这个种的地,还真没那么容易返碱。” 她看着程成:“我也不晓得原理啊科技什么的,就是连队老同志的土办法,你看能不能用?” “这听起来,好像是……生物炭?”程成眼睛一亮,“我也不懂这些新名堂,我学生有研究的,等我打个电话!” 很快,老专家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玉米、小麦等有机物料,在缺氧环境下热解产生的炭材料,具有多孔性、高比表面积和良好的吸附性能,吸附并固定土壤中的盐分离子,改善土壤结构。 “前年农科院土壤肥料研究所在昌吉和阿克苏做过试验,生物炭用在盐碱地上是有效的,配合菌剂效果更是翻倍。有些地区已经在试点微生物菌剂+生物炭的联合改良模式。” 程成疲惫的脸再度容光焕发:“我们想办法搞点这种生物炭,和羊粪汤一起先占领阵地。等菌剂来了,有它们协助对付盐碱也更容易。” “麦粒,玉米……这可都是能吃的粮食。”阿力木江苦恼了,“超过三年的储备粮,一公斤还要一块多呢。” “秸秆、棉壳什么的都可以。” 没时间沮丧绝望的时间,大家分头行动起来。男人们用小推车拉材料,女人们把村头的馕坑打开。火熊熊燃烧起来,小娃娃拍着手看热闹,以为又到了节庆的日子。 姜南和倪女士被留在阿力木江家的厨房里,守着灶台。一锅接一锅的融化红糖水,是给“羊粪汤”的加餐。 “是给耐盐放线菌加餐。”手电灯光下,程成举起试管,黄褐色的液体在管壁上荡漾,“明天就看它们的了。” 凌晨三点,安静的小村庄里,只有这个角落还有光亮。 姜南把手电交给阿力木江,弯下腰给不肯离开的倪女士搭上外套:“先去车上睡一会儿,明早喂羊粪汤的时候我叫你。” 倪女士不语,只固执摇头:“这个时候哪里睡得着?” 她看着那几个仍在忙碌的人影,手电光让他们在墙上变得高大无比。 “我们当年呀……”老太太轻叹。 轮胎轰鸣声由远而近,淹没了她的叹息。 姜南的手机也在兜里炸响。她第一个冲出去,看见一辆白色大车冲破夜雾而来。 车门上蓝底雪豹纹章结了层沙壳,在来人跃下车时簌簌震落。 “总算没把四吨小宝贝闷坏了!”身姿矫健的维族姑娘甩上车门,头上扎着的艾德莱斯头巾在风中飘扬,“阿恰,这是你在等的货吗?” “阿恰……”在葡萄园待了几天,姜南知道这是维吾尔语里“姐妹”的意思。她有些怔愣,第三辆接驳车的司机和她通过话,确定是位中年男性。 “我们的司机应该是刘……”她去翻司机给自己的消息。 “沙暴,刘胖子不敢开车走省道,我敢。”女司机嘴里嚼着口香糖,耳垂上的银色月牙耳环叮当作响,“嘿,知道吗?三十里风区,不是每个司机都能顶风上路的。雪豹里也没有几个。” 说话间,制冷机组仍在发出病态的嗡鸣,她抬起手,像安抚骆驼一样拍了拍车厢,腕间银镯撞出清响。 姜南的视线追着姑娘沾满油污和沙粒的手掌,用她新掌握的语言学知识现学现卖:“热合买提……阿恰。” “不用谢。”女司机一摆手,“叫我海依尔古丽就行。那些就是等着救命的葡萄?” 月光下,葡萄树安静地睡着,小村子却沸腾起来。 程成撕开菌剂袋时,指尖抖得扯不断封口线。海依尔古丽拔出小刀,一刀挑破:“看看还活着吗?” 十几把手电照出一方白昼,巴郎子弯下腰当试验台,老专家看着显微镜,声音都在发颤:“活着,活着!” “活着!活着!”更多的声音跟着高喊,许多双手开始搬菌剂。 姜南也去帮忙,被海依尔古丽用膝盖挡住:“别,你这细皮嫩肉的。\" 她抛来一副手套,掌心处用红线绣着一朵小花。 旁边突然伸出只手,把手套截胡了。倪女士捧着手套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朝女司机仔细打量:“小姑娘,你是兵团的?这手套可是兵团发的劳保。” “对的,我和霍队都是兵团的孩子。”海依尔古丽爽快承认,“不过嘛,他是南疆的,我是北疆的。我们雪豹快线,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兵团的。” 姜南把手套戴上,默默去搬菌剂。葡萄架下的阴影里,海依尔古丽突然凑近,戳了戳她胸前的无敌兔:“你是不是……在戈壁公路上拍沙虎的那个摄影师?” “沙虎?”姜南后退半步,护住相机,一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沙虎喝水的照片。”海依尔古丽用肩膀亲热地撞撞她的,“偷偷告诉我嘛,喂水的那只手到底是不是霍队?我们都在打赌撒,我赌是他。” 第69章 沙虎,骆驼和雪豹 “哦,那张。”姜南想起来了。 照片的主体是一只新疆沙虎——一种生活在戈壁沙漠中的小蜥蜴,身上分布着漂亮的黄褐色斑斓。拍摄的瞬间,它正趴在灼热的砾石上舔舐水珠。 这些水珠仿佛从天而降,其实来自画面上方的一根手指。 那是一根属于男性的食指,肤色黝黑,骨节硬朗,仔细看还会发现几颗黄沙。只看这根手指,能联想到的词汇应该是阳刚、英武、粗犷、力量之类。但当有水珠顺着它滴落,就成了一个温柔的奇迹。 她没有正面回答,反问海依尔古丽:“你确定,我和你家霍队认识?” “不认识?不可能嘛,霍队亲口对我说的,你是他的朋友。”海依尔古丽故作惊慌,表情夸张,“晚饭的时候,我正和朋友吃着火锅唱着歌呢,他一个电话把我薅起来。如果你不是他的朋友,那我可真的不划算呀。” 姜南皱眉:“不需要打折,该多少是多少。” “错错错,你误会了。”海依尔古丽大笑起来,“霍队不会因为你是阿达西,就扣我们的钱讨好你,霍队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不是朋友,只要说货物紧急,我海依尔古丽也会出马。” 她想了想,解释说:“我说不划算,是因为我想看一看霍队的朋友什么样。他那个人,好像走到哪里都有朋友,我也是他的朋友。但他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认真?总之就是那个语气很特别,介绍谁是他的朋友。从来没有。” 爽朗的维吾尔族姑娘抬起手,像爱抚自己的小妹妹一样,摸了摸姜南因汗水微湿的发梢。 “你是霍队的朋友,就是我们雪豹的朋友。” 姜南脊背僵硬,眼神空茫,承受了突如其来的亲切。脑子里却闪过艾力送来的小木碗和哈萨克灵药,还有一些其他的碎片。嘴角撇了撇: “我很高兴同你交朋友。霍雁行就算啦,我不喜欢他这种友情外包。” “外包是什么包?牛肉馅的?羊肉馅的?”海依尔古丽问出答案后又是一阵大笑,“霍队他来不了。他在塔克拉玛干送货呢。等他来开车,四吨小宝贝都死翘翘啦。” 笑完她继续追问照片的事。 “是不是你可以问他。”姜南转身去搬菌剂,脑海中却掠过了另一张照片。 镜头拉远了很多,噪点像沙粒般浮在霍雁行的眉骨间。他半跪在戈壁公路旁,夹克领口被风吹得翻卷,右手拿着随身水壶,正在俯瞰着满地乱石。 当时他们刚认识不久,搭着红色解放车西出星星峡,在路边停车区休息——就是发现油耗子的那个停车区。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乱拍,偶尔一回头,觉得这个场景还算有趣。 至少人是真帅。 靠近后,才发现霍雁行温柔的眼神给了沙虎。 “它们能闻见三公里外的水源,”他后退时的脚步比对待地雷还谨慎,“但在莫贺延碛会艰难很多。” 当时姜南是这样回答的:“人类的善意比水珍贵。” 这些照片在淖毛湖分开时,她都发给了霍雁行。就像有艾力出镜的照片,也都发给了艾力,仅仅出于摄影师的好习惯。 她见过那几天艾力在朋友圈里变着花样炫照片,却从没刷到过霍雁行的。 没想到,十几天后,还能从陌生人的口中听说那些照片。 热火朝天的搬运工作结束后,海依尔古丽还给她看了那张沙虎饮水的照片,不过是有人翻拍了发在她手机上的。 耐不住这样执着的追问,姜南只能点头:“是他。” “我就知道!”海依尔古丽洋洋得意,“霍哥看上去很凶,其实是个温柔的好人!” “哦,他的确是个好人。” 姜南用网络玩梗的腔调附和,冷淡地垂下睫毛。眼前却晃过那张熟悉面孔,是从后视镜里映出的侧脸,下颌线像天山雪峰般冷硬,淡漠的眼神仿佛视车窗外一切如无物。 有时这人却会突然放慢车速,让举起相机的她有足够时间抓拍,仿佛知道怎样的景色,会让她克制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思。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随手一指手机屏幕:“这是你们雪豹快线的办公室?” 原版照片被打印放大,挂在某面墙上。旁边的窗户上隐约还有个模糊的侧影。影子的身高让姜南只能联想到一个人。 “对。”海依尔古丽笑着点头,“虽然我从来都没去过,不过我知道,从前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只骆驼。我们维吾尔人有句谚语,独行的骆驼走不出沙漠。这就是雪豹快线的……口号?宗旨?反正就是那个东西,阿恰你懂的。” 至于新换的沙虎,也有“那个东西”。海依尔古丽板起脸,模仿着一个严肃的腔调:“人类的善意比水珍贵。” 很好,姜南想,我应该向他索要版权费。 “可是你们明明叫雪豹快线。”雪豹可是着名的独行侠。 “雪豹也有的,雪豹知道哪里藏着生路,它的眼睛可以洞穿百里风暴。”海伊尔古丽一边说,一边笑哈哈指指自己的双眼。 这时阿力木江来同最后一棒司机结账。中型冷链车,三位司机接力,按雪豹快线的规矩,每公里冷链车收四块二,冷藏箱换装费每吨十五,算下来总共不到三千块钱。 海依尔古丽海特别声明:“三十里风区那段我绕了路,可不是违规操作,是为了躲风沙。选的也是最快的路,你们可以在小程序上查。” 她晃晃手机,屏幕上物流小程序路线记录分明。 “去年马老三在塔城多收了客商三百块的油补,霍队半夜两点调出他车载监控,发现他在阿勒泰绕路吃了碗过油肉拌面。今年他还在罗布泊拉废矿,经过服务区都没人给他留馕坑肉。” 晨光掠过冷链车门上的冰霜,海依尔古丽用融水在车身上画了串葡萄。 “我们的分账系统比坎儿井还公平。”她指着正在结霜的制冷管,\"就像这冷气,该流到第几节车厢就绝不会少一寸。 第70章 雪豹救菌剂,菌剂救葡萄 雪豹快线的账目的确很细,收费也比预期便宜,阿力木江赞不绝口:“这么好的车队,怎么从前都没听说过。等葡萄熟了,一定再找你们!” 海依尔古丽拿起手机加了个好友,说她就住在附近的托克逊县,自己有辆皮卡,也能开大车和冷链,证照齐全,平时有需要可以直接找她。 “雪豹快线主要跑南疆,我们这片,我算是头一个雪豹。” “那你算是吐鲁番分公司的头儿了。”姜南随口恭维。 “什么分公司?”海依尔古丽大笑起来,用大拇指顶顶自己的锁骨,“我,自由的货车司机。雪豹,也不是公司。哦,有公司,现在也跟我们是一个平台啦。” 姜南听得似懂非懂,问了几句才明白:雪豹快线不是传统的物流公司,更像一个司机互助的平台。 在这个平台里,有两种司机。一种是雪豹快线还是雪豹物流公司时就聘用的司机,一种就是海依尔古丽这样的自由司机。自由司机有自己的车,自己找货源,拉订单。 在雪豹平台内部,自由司机和聘用司机共享雪豹的货源,可以统一调度,也可以自己协商组队。简单一句话:“跑不过来的活有人分担,半路出了事故有车接驳。” 相比传统物流公司的派车方式,雪豹相当灵活。 比如四吨菌剂这一次,阿力木江们联系了好几家物流公司,在奎屯附近都没有足够载重的冷链车。如果从外地调运,运输成本就会增加,从吐鲁番返空又是一笔损耗……一番计算下来,利润不高何必接单。 尤其活性菌可不像一般货物,经过等待和接驳,运到后发现活性没了,那就有扯不完的皮。不止别家公司不肯接这烫手山芋,就连一开始承接的那家公司,被阿力木江骂得狗血淋头,也只是返还了这一单的费用,宁可白跑,绝不继续承担风险。 对雪豹来说,这些都不算事。 没有车?那就呼叫哪怕本身载货或是返程的冷链车,只要有足够空间,又在奎屯附近的都可以。 果然很快就有一辆大冷链响应,愿意多拉点货。这车不去吐鲁番,但是会经过达坂城。达坂城附近有意愿接单的冷链车,正好接过这一棒,把货拉到吐鲁番。 遇见十级大风是个意外,司机向平台求助后,负责调度的霍雁行立刻找到了海依尔古丽。 海依尔古丽是吐鲁番本地人,常年走百里风区、三十里风区养成了好身手,有驾驶证,也有健康证。这一棒接力甚至不需要接驳,她开着小车单枪匹马冲到服务区,直接坐进了冷链车驾驶座。 “等会儿还得去休息区把车还给刘胖子。”维族姑娘甩着手中的车钥匙,“再让他给我补一顿火锅好啦。” 听完这一波三折的货车接力,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雪豹好样的,我们记住了!” 倪女士感慨:“互助接力?这听着倒是兵团的传统。” “对对,霍队说过,雪豹的老司机是兵团的人,有这个传统。我们自由司机大多是民族的,也有互相帮助的传统。有这个底子,他才能把雪豹建起来。”海依尔古丽笑着点头。 “阿恰!”有个穿坎肩的男孩走上前,腼腆提问:“我家有辆面包车,平时也在自己找货拉,能加入雪豹吗?” 海依尔古丽用维语快速回答了几句,男孩用力点点头,像是做出了什么承诺。 “可是,这样的接力能保证运输安全吗?”只有姜南扫兴,“难道你们就不怕接驳造成菌剂失活?” “怕什么?马大叔敢接这单,他到场肯定会先看那辆车的温度记录,真有问题那肯定不能接。后面都是我们雪豹自己人,那就更不用怕了。” 姜南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才会继续说:“你也别这么相信自己人,平台上什么人都有,难保不会温度造假。” 说实话,她过去对大车司机的印象就是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因为平时总能看到各种超载超速,甚至为了保货宁可撞死人也不踩刹车的负面新闻。 进入新疆这一路上,她的确感受过不少来自陌生司机的善意。霍雁行和艾力这两位阿达西自不必提,有的司机会在沙尘暴时让小房车躲在车旁避风的,有的司机会主动提醒他们前方路段暂时封闭的,追击油耗子那一场生死角逐,更是在几位陌生司机的协助下完成。 但她也亲眼见到,那位好心让小房车避风的司机,会朝油箱里兑地沟油,还告诉她这叫“骆驼的忍耐”,哪怕发动机咳得像肺结核,也要撑到下一个加油站。 听见程成宣布菌剂活着之前,其实她一直在担心冷链车温度造假。那也是新闻里曝光过的好几次的——关闭制冷机组省电费,到检查站前喷液态氮做样子。 听见姜南这样说,海依尔古丽明显不太高兴,两道浓眉如弓弯起。 “能加入雪豹的车和司机,霍队都是亲眼见过的。车必须装四路监控,全方位无死角监控,还有高清录像。刘胖子他们的冷链车,霍队带着他们拿游标卡尺量过每个保温箱的尺寸。你来看这个——” 她粗暴地把姜南推上驾驶室,笃笃的敲打仪表盘上实时上传数据的屏幕:“双温控探头必须装,一个测货箱,一个测驾驶室——温度异常超十分钟,平台就会发消息警告。” 姜南看不懂仪表盘上的数据,却注意到车窗上悬挂着的平安符,绸带已经褪色,刺绣明显出自不熟练的手:“饿死不超载,困死不闭眼”。 “对不起。”她理解了维族姑娘的愤怒,“我只是……” “你只是不相信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好事。”海依尔古丽耸耸肩,“上当多了,受伤多了,就不能好好地相信别人。我当初也一样。” 姜南惊讶抬眼,借着车灯仔细打量这张浅棕色的面孔。美丽的五官,潇洒的神态,除了鼻梁两侧的晒伤,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你……” 她的话被打断了,倪女士用充当拐杖的赶猪棒敲打着车门:“投菌的时间到了,快下来帮忙!” 车窗外,水泵已经在突突作响。 第71章 葡萄园的美好早餐 第一缕阳光照在葡萄园上,淡黄色的勾兑菌液导入注肥罐,汩汩的水声里混着轻微的滋滋响,如春雪融化渗入了渴望已久的田地。 “是菌娃娃在唱歌咧!”阿力木江七十岁的叔叔跪在地上,耳朵虔诚地贴住滴灌带。 菌剂投了,自制的菌肥也埋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土地和葡萄自己。”程成说。 姜南盖上相机镜头,转身就撞上阿依努尔大婶举着桑木托盘走来,新鲜出炉的芝麻馕满园飘香。更多的女人走进葡萄园,带来了更多的馕,烤包子,葡萄干和核桃,还有咕嘟冒泡的铜茶壶。 八岁的阿依夏从她身边经过,炫耀地举起自家腌的玫瑰酱:“香不香?花瓣我自己摘的。” “不用客气。”程成向她和倪女士微笑,“这是村里的规矩,辛苦劳动之后,就该吃好喝好,快快活活。” 海依尔古丽也被强行挽留,和他们三人一起,被安置在最凉快的葡萄架下,花毡一铺,什么露天餐厅也比不了。 “吃!快吃!”阿不力孜大叔踹开试图偷吃葡萄干的孙子,将大盘的过油肉拌面堆在他们面前。每人堆尖一盘,每一盘面码子底下都埋着三颗剥好的熟鸡蛋。据程成说,这是最尊贵的 客人才享受的待遇。 每个人的腮帮子都鼓鼓的,衣襟上落满金色的饼屑。 程成和倪女士在交流对付盐碱的经验,时不时碰下手中茶杯。阿力木江的叔叔盘腿坐在一边,裤膝还留着两团圆圆的湿印,偶尔笑呵呵插一句嘴。 最淘气的艾山问大婶们有没有弄错馕坑,他可不想拿秸秆、棉壳烧的菌肥当佐料。被最泼辣的帕提玛大婶捉住,塞了一个烫嘴的烤包子。 阿力木江嘴里叼着馕,一双手忙着收捡菌剂空瓶,听见有人笑话他守财奴,还要得意地扭上两下。 几个吃饱了的小巴郎围着冷链车转圈,冲着车身上的雪豹贴纸嗷嗷叫,假装自己也是头小豹子。 吐尔逊、达吾提、艾里西尔……姜南惊奇地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能叫出这么多名字。 晨风吹过,夹杂着菌剂淡淡的酸味,像是酸奶拌了青草。几粒葡萄花落在她手背上,同心底那点莫名的小情绪一起抖落。 “谢谢。”她把沾满玫瑰花酱的馕递给海依尔古丽,“你把菌剂送到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海依尔古丽大口咬馕,紫色的酱汁沾在唇角,似得意的笑涡。 “给你讲个雪豹的故事吧。”维族姑娘说说,“喀什有个老骆驼,开油罐车的络腮胡子——喏,就是他。” 她从朋友圈中翻出一张司机合影,指着当中的大胡子叔叔说:“这家伙,是雪豹物流的老司机了。雪豹物流就是雪豹快线从前的名字,霍队爸爸传下来的运输公司。他去年压坏和田三条减速带也不肯装定位。霍队开着那辆牛头车追了他三天,在塔克拉玛干公路碑底下,两个人就着沙枣酒啃了半扇烤全羊。” 晨风吹拂,葡萄花穗微微摇晃,银月牙耳环碰出脆响。海依尔古丽突然模仿起浑厚的男声:“巴郎子,我有车载电台,哪个要啥子北斗南斗!” ”老骆驼就是这么倔强。”她转回自己清亮的声音,“结果当晚就遇上输油管冻裂,没在野外冻成冰坨子,是因为霍队一路跟着他,又钻进零下二十度的车底帮他裹保温层——用的还是自己大衣里的驼绒。再倔强的老骆驼,也只有低头。” 这的确像霍雁行会做出来的事,姜南轻轻在心底叹息。 “可是装设备要成本的吧。平台对司机要求越严格,你们的利润不就越少?” “利润?”海依尔古丽大笑,“你以为不吃不喝抢时间就有利润?从前我阿爸真这样干过,低血糖晕在方向盘上,差点把车开进博斯腾湖。看病是一笔钱,修车又是一笔钱,利润都赔光了。” “以前从吐鲁番到霍尔果斯,我阿爸要赌命跑全程。前两年我单干的时候也这么跑,单程油费占收入45%,爆胎三次倒贴八百。现在几个人接力,每趟少赚三百,但省下的维修费和罚款够买全家冬衣。” “后来我懂了,越想赚钱,越赚不到钱。”海依尔古丽用一种大彻大悟的表情说,“你是没见过,从前为了抢货源,我们司机相互压价有多狠。找公司接单嘛又容易上当,明明是替A公司送货,价格嘛美美的。也不知道和我签协议又是b公司,结账时候要找c公司,最后出了事故,我又成了个体户,赔偿、修理费用全部自理。” 姜南明白,这是如今社会上很普遍的“灵活用工模式”,主打节约成本,推卸法律责任。 “雪豹有多少司机,货源够分吗?”她回忆着霍雁行朴实的装束,完全看不出是坐拥家族企业的人。 “雪豹,有两百多个。”海依尔古丽说,“货源么,总会有不够的时候,我们自己会协调。现在伊犁河谷东边的优先权让给吐尔洪,他家双胞胎在乌鲁木齐住院。” 她突然吃吃地笑起来,像是想起一件好玩的事:“去年开春市场不好,霍队说服老司机,把二十车薰衣草精油的订单分给我们自由司机,自己带人在国道边给抛锚车免费换轮胎——结果到月底,平台多出三十几个自由司机。霍队还劝他们慎重,因为没有足够的货源分,结果人家说自己可以拉订单,一拉就给平台拉了个大的,一直合作到现在。” “钱很重要,但也有比钱更重要的。”海依尔古丽打开手机,给姜南看她的“特别账本”。 “小圆点代表每次互助省下的钱——去年古尔邦节,这些钱变成了热娜大姐女儿的助听器。还有这些小星星……” “绿色代表救过车,红色代表救过人,黄色代表教会了新手技能,蓝色代表完成紧急任务……”她一边说,一边郑重其事地添上一颗小蓝星。 年轻的女司机把手机合在胸口,神情严肃:“雪豹有规矩——每多一颗小星星,平台分红增加0.1到0.5%。去年分红最高的艾尔肯大叔,用奖金给全村孩子买了冬靴。这些都是我们的利润。” 第72章 盐碱是苦的,葡萄是甜的 盛大的早餐时间还没有结束,海依尔古丽就匆匆离开了。 冷链车消失在乡村公路的尽头,姜南才想起忘记和她交换联络方式。明明两人还说好了,要拍女司机英姿飒爽的工作照。 或许这就是旅行,总会遇见一些有意思的人,短暂欢聚后又分散在茫茫人海。 姜南下意识拿出手机,她的账号依然风平浪静。之前询问菌剂的发布下,多了几条回复。没有实质性的建议,都在好心安慰,她一条条回以拥抱和微笑的表情。 有一条说:“菌剂会到的,不要着急,保证睡眠健康。” 时间恰巧是今天凌晨,海依尔古丽抵达之前,正是大家最绝望,也最拼命的时候。 姜南输入表情符号后,又多写了几个字:“承蒙吉言,菌剂已经成功投放。” 想了想,索性又发布了一张照片:刚刚实行了淋盐+菌剂的葡萄园,湿漉漉地沉浸在晨雾中。在配文里,她认真地感谢了海依尔古丽和前面两位司机,感谢了雪豹快线,并吧霍雁行的那句话稍加改动,作为总结: “孤独的骆驼走不出沙漠,但驼队能走到天边。” 太阳差不多移到头顶的时候,程成再也坐不住了。他用坎土曼撅了两下,从深处翻出泥土装进矿泉水瓶子里。清水混着泥土,猛烈摇晃后静置。 不等姜南支起光学盐度计,老专家看着缓慢旋转分层的泥浆,眼里已是热泪盈眶:“看见没,盐分结晶少了很多。” 倪女士扶着老花镜,认认真真看了很久,叹气:“时代真的进步了……” “菌娃娃吃饱盐碱了?”阿力木江的叔叔扛着坎土曼走过来,“我的坎土曼磨得亮亮的,就等着天黑了给土地梳头。” 葡萄园里的人已经急不可待,姜南还在尝试用相机镜头拍摄盐度计的透镜成像。她想拍下一张与盐花结晶截然不同的美——盐碱被吞噬,灾害被制服,绝望之后的希望之美。 结果当然是失败,数码传感器永远捕捉不到盐度计里颤动的明暗疆界,就像再精准的GpS也定位不出那些被盐碱蚀刻的、肉眼可见的痛楚。 但是她收到了最可爱的安慰。阿依夏的作业本落在了葡萄园里,她的姐姐捡到了,在送去学校之前一定要先给“内地阿恰”看一眼。 在应该写日记的纸页上,歪歪扭扭画着葡萄藤和一个拿相机的小人:“内地阿恰,秋天来吃无核白和玻璃脆!” 离开村子之前,倪女士也收到了一份馈赠。 “守财奴”阿力木江亲自捧出一罐葡萄干:“这是索索葡萄晒的,吃了对身体好。” 程成以葡萄专家的身份作证:“这是吐鲁番原产的传统品种,别看比普通葡萄小很多,甜度可一点不差。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上,它就是一味药。现代科学检查,也是营养丰富,能预防血栓,抗氧化什么的。” 如此宝贵的葡萄干,姜南也分到了。 含在舌尖时,在甜味之前,似乎先品尝到了一点点咸涩。 倪女士掌心里的索索葡萄干被定格成照片。在后期中,标记着年岁的皱纹与盐碱土的龟裂沟痕重叠,暗沉的紫红色像是从其中喷涌又凝结的血泪。 姜南发布了这张照片,并附上自己的感慨:“真的难以想象,这么甜美的葡萄,居然是从苦咸的盐碱地长出来的。” 这张照片和感慨收到了许多共鸣。 其中有一条评论深得她心:“受过伤,才能长出更甜的果。南疆有句谚语:泪水洗净的眼睛,看得见最美的绿洲。” 这让她想起海依尔古丽灿烂的笑脸。她不知道那个维族姑娘有过怎样的故事,如果那是受过伤之后的模样,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拥有。 姜南记得这条评论的Id,就是之前让她不要着急,保证睡眠健康的那位。挺长一串随机数字,头像是一只吐着舌头傻笑的萨摩耶。主页只有几张蓝天黄沙的风景照和狗撒欢的视频。大几率是位住在新疆,有爱心又现充的姐妹。于是顺手回了给个关注。 也有人追问老知青回新疆寻亲的视频怎么好些日子都不更新。姜南趁机卖了个关子,说来到新疆后遇见了一些麻烦,让她犹豫要不要再继续展示老人的故事,因为势必会牵扯到许多往日的伤痛。 不出所料,绝大多数人都在喊要,也有人说伤痛只会败兴,还是想看美美的照片和有趣的旅行。 只有那个数字姐妹关心:“什么麻烦?” 姜南等的就是这句。 她真诚地说了一句“热合买提,阿恰”,然后解释说这是老人的麻烦,她会和老人商量决定要不要请求大家帮助。 于是评论区纷纷猜测,多半是当年老知青抛夫弃女回上海,以至于现在回新疆被拒之门外。有人认为这是活该,有人评价是时代的眼泪,也有人举例自己身边类似的狗血故事…… 看着越来越热闹的评论区,姜南知道这是个好趋势,等热度再上升两天,就可以放出最新的视频,流量一定会再涨一波。 但是她的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会自己打字回复,还会把最新回复置顶:“请大家口下留德,老人从没有故意抛下家人,只是人生有太多无奈。” 这句话引起了更多的争议和嘲讽,姜南索性关上手机,静静等着倪女士翻看葡萄相册。 程成收集的葡萄资料厚达几百页,分了好几本分册。早期许多照片还是黑白,或是黑白上彩的,倪女士一页页翻过去,已经看了一下午。 最后她选出两种葡萄,说是最为接近记忆中的模样。 “这的确是两种传统葡萄。马纽卡,原产印度,1920年引入我国,现在已经没多少地方种了。另一种是和田红,原产就在新疆的和田,有一两千年的历史。”程成说。 根据他的资料,早期的221兵团种过少量的马纽卡,但是肯定没有种过和田红。周围的老乡应该也是如此。 “气候和水土的问题,当时南疆种这两种葡萄的比较多。”他说,“或许老前辈你当初的兵团是在南疆。” 第73章 照片是时间的钉子 南疆? 姜南垂眼看手机上的新疆地图。以天山山脉为界,准噶尔和塔里木两大盆地各分南北。 由乌鲁木齐开始,她印象里叫得出名字的大部分城市都属于北疆。禾木,那拉提草原、赛里木湖……这些近年来爆火的景区也属于自然自远方丰富,风光优美的北疆。 南疆就相对陌生了许多。如果要去,真得仔细做一番攻略。还要给小房车的硬件升级换代,毕竟那里的地形更难走,气候也更恶劣。 在此之前,她希望倪女士能和上海家人联系,尽可能掌握更多的线索。 “你人已经在三千多公里外了,他们只能默认事实,不可能追来把你绑回去。真的来了,我也不让。”她哄着老太太,“说点好话,让他们帮忙找找还有没有老照片啊,文件什么的。你不想同他们谈,我帮你谈也可以。” “他们能找到什么。”倪女士不情愿,“我早年的东西一定是姆妈和二姐收走的。我在家里翻不到,大概已经烧了。” “万一呢?”姜南继续哄,“哪怕知道个团队番号,或者地名,也免得我们像无头苍蝇似的。一个221团想验证都这么难。我查过,南疆那边可是有好几个师,几十个团。” “你让我再想想。”倪女士捶捶后腰,只说自己累了要休息。 她还没想好,热心的饭馆老板杨文庆那里先传来好消息。 他联络了一些父亲杨小枪生前的“下属”,都是同倪女士岁数相仿的内地知青。“请他们来见一见,聊一聊。现在年轻人不是都爱说那什么,认识六个人就认识全世界么?” 这天黄昏,小饭馆早早打样。倪女士由于兴奋和紧张,不断地朝自己杯中续水。 “老前辈,你莫着急嘛。”杨文庆蹲在门口抽烟,忽然跳起来,掀起厚重的空调帘,“张叔他们到了!” 八九个老人挨个挤进屋子。几个老太太各自抱了一两本旧相册;拄拐的老头腋下夹着牛皮纸文件袋……最后进来的一位架着黑框眼镜,胳膊底下还夹着最新一期的《兵团日报》。 大家围着铺着塑料布的圆桌坐了一圈,倪女士先递上她的照片。就是六十年前,她和好友在兰州火车站的合影。 “倪爱莲、徐根娣、赵宝铃……”照片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遗憾摇头,说对她们三个毫无印象。 “我也姓赵,也是六四年到新疆的,不过我们那批都是从徐州来的。”一个老太太说,“老孙,老王,我们那时候好像没有上海人?” “是没有。”老孙和老王对视一眼,“那两年我们221团来的,要么是江苏学生,要么是湖北学生。上海人少得很,应该都在工程营了。老王当年跟着杨排长去接过好几趟新人,肯定清楚。” “不要急,我把当年的日记本都带来了。”文件袋里倒出边角磨得发毛的日记本,老王一页页翻动,“有了,1964年8月12日,跟随杨排长去大河沿车站接新人报道,徐州初中毕业生23人,高中毕业生31人,淮安初中毕业生40人,高中毕业生28人,上海技术员7人。” 他又连续翻了许多页,最后总结说那七人就是1964年夏天仅有的记录。 “我们221团早先属于工一师嘛,从上海要人就是冲着技术骨干去的。那个年代,肯从大城市来的技术骨干,可比吐鲁番的雨还要稀少。” 戴着黑框眼镜的老人姓周,是团场中学的退休教师。据杨文庆介绍,老周平时就喜欢收集援疆史料,还经常在报纸上发表回忆文章。今天带来的《兵团日报》上就有一篇,里面就提到了工程营的上海人。 “技术员都是团场的宝贝。”老周把报纸撑在手中,读了两段。大意是,江苏支青刚来时住的是地窝子,艾丁湖这地方,盐碱壳子硬得镐头都砸不动。看见上海技术员有单独的芦苇棚住,十六岁的少年羡慕得不得了,心想这就是知识的宝贵。 “赶上大会战,再宝贵的技术员也要和我们一起挖渠运土。那年头一穷二白,好用的工具不多。杨排长照顾知识分子,把几辆橡胶轮胎的小车都给他们用。我们就全靠这种筐子背。” 赵老太说着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食指敲着画面边缘的柳条筐。 倪女士扶着眼镜凑近去看,眼眶突然发红:“我们用的筐子也长这样,柳条浸过盐水,能用三年不烂。” 她好像突然忘记了礼貌,如饥似渴地把别人的旧相册抱在怀中,一张张照片细看过去。被“抢劫”的老太太并不介意,也兴致勃勃凑在一起看,时不时指着照片为她讲解。 “这是65年春天,刚拍完照就变天了。好大的黑风刮起来,刚播的棉种全掀上天,大家伙拿着被单……” “拿着被单在地里兜着,晚上只能穿着衣服躺在稻草上。”倪女士笑着擦了擦眼角。 穿白绒衫的老太太打开个铁皮盒,推给倪女士:“尝尝,盐渍沙枣,64年我们江苏支青的口粮。” 倪女士咬了一口,皱纹挤成苦笑:“和上海支青发的杏干一个味,齁嗓子。” “刚来的时候这也吃不惯,那也吃不惯,天一黑就流眼泪想怎么这么苦。”白绒衫老太太自己也含了颗沙枣,“到如今啊,还真离不开这个味儿。” 年过七旬的老人们哭哭笑笑,尽情回忆他们的青春。姜南坐在一旁,跟着看了不少照片。从摄影师的角度来说,大部分都没法看,构图凌乱,光影模糊,有的明明要拍挥舞坎土曼的劳动者,对焦却落在了背后的。 可是她心头却有种奇怪的感动——这些照片就是钉在时间里的钉子,本身毫无价值,却承载了无比宝贵的价值。 我拍摄的价值又在哪里?她迟疑地转动着焦圈。取景框里,最后一缕夕阳穿过窗户,将高矮胖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俨然是一张泛黄的集体照。此刻深陷回忆的他们,又将成为他日的回忆。 第74章 滚烫的沙,身上的疤 热水续了又续,一大壶薄荷茶由金黄喝至透明。 “老倪你想不起来也别心急。”老周安慰倪女士,“据我搜集的资料,当年你们上海知青到了大河沿火车站,一半的人都是朝阿克苏的农一师送的。” “阿克苏?”姜南问,“从大河沿火车站坐汽车去阿克苏,是不是要经过一个叫三碗泉的地方?有可能遇见很大的风。” 得到肯定回复后,她看向倪女士:“阿克苏就在南疆。” 倪女士则看向这些素昧平生的老战友:“农一师那里也有大片的盐碱地么?” “当然有,农一师的垦区可是在塔里木河流域。一边是塔克拉玛干沙漠,一边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沙漠边缘就是白花花的盐碱地。” “那也有开井挖渠?” “有啊,胜利渠。还有首歌叫《歌唱胜利渠》,就是那个写《达坂城姑娘》的作曲家写的。你看会不会唱?” 一个老太太唱起来,其他老太太跟着唱。稍后,倪女士的声音也融入进欢快的旋律。 “这么看,我应该就是从大河沿坐汽车去了阿克苏。”老太太高兴起来,“阿克苏,这个名字念着就感觉熟悉得很。” 也说不定是吃了不少阿克苏苹果,姜南腹诽,反正她对这个地名的概念就完全来自水果店。 有了新的目标,倪女士恨不得马上出发。可惜老骨头却不肯放过她。前两天姜南就注意到,她时不时会忍痛似的皱起眉,有时还会偷偷捶腰。 这会儿大家正高高兴兴起身告别,老太太人刚离座,又歪着身子滑坐下去。 “没事,坐太久了,缓一缓就好。” 赵老太抱着相册愣在一旁:“老倪你这腰是陈年毛病吧?我也有,来新疆的女支青多少都有。这腰疼可不敢硬撑。听我的,去吐鲁番的维吾尔族医院做个沙疗。前年我痛到起不来床,埋了半个月沙子才好。” 倪女士撑着桌面站起来,银白发丝粘在汗湿的额头上:“没事,现在又不用垦荒,坐车可累不坏我。” “就你现在这腰板,一路颠不到阿克苏就要散架。”姜南伸手按了按老人的腰窝,“痛?痛就先治疗。” 老周抖开《兵团日报》,指缝里夹的烟头点着中缝广告:“看这个,吐鲁番传统沙疗,民族特色,卓有成效。这可不是骗人的小广告,当年我们冬天在盐碱水里泡得两条腿酸疼,等太阳把沙子晒暖和了,就扒了衣裳把自己焐在沙子里,当真管用。” 姜南搜了一下,发现这种听起来不太靠谱的土办法,居然还被列入了新疆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眼下六月,正是热沙疗法开启的最佳时段。 葡萄绿荫下,维吾尔族医院的沙疗挂号窗口竟然排起了长队。倪女士绷着脸站在队尾,前面穿防晒衣的女人拿着自拍杆,正在视频直播:“宝宝们在吗,今天带你们体验2024最火的沙疗!” 姜南正在看墙上的流程图。褪色的维汉双语告示写着:“沙疗前需测血压、心率,急性炎症患者禁用。” 排到她们时,戴银框眼镜的维族女医生拍了拍倪女士的后腰,钢笔尖在病历本上划出蚯蚓状的维文:“你的心率太慢,腰椎三到五节还有陈旧伤,每次埋沙不能超过二十分钟,沙子高度不要高过心脏。” 姜南刚扶着倪女士起身,门口就冲起来一道彩色的身影。身穿艾德莱斯绸裙的维族女郎笑语盈盈,听不懂的维语丽带着明显的讨好,医生回复她的语气也是明显的拒绝。 连同那包丢在桌上的杏干,也被强硬地塞了回去。 维族女郎嘟囔两声,举手示意投降,转眼对上姜南惊疑的目光。 “阿恰,霍队的朋友。”海依尔古丽眉毛高挑,耳环叮当作响,这回不是银月牙,而是荡漾的石榴红。 几分钟后,检查完的女司机和她们在走廊上会合。 “我就说嘛,检查是浪费时间。我每年都来埋几回沙子,能不能埋还能不知道?”海依尔古丽搀住倪女士,“跟我走,要先去更衣室换衣服。” 姜南打量着她:“你经常来沙疗?” “经常。”海依尔古丽一提裙裾,露出膝盖上的膏药贴,“喏,离合器踩出来的膝盖痛。” 她笑容灿烂,仿佛那不是伤痛而是可以炫耀的徽章:“我跑车八年,膝盖比七十岁老马还脆。” 在更衣室里,姜南看到了女司机身上更多的疤痕,海依尔古丽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脱光,坦然地站在那里,毫不介意自己的伤痛被人窥视——锁骨下方,左臂上方,还有大腿右侧,深浅不一,张牙舞爪。 “翻车。”注意到姜南的视线,她拍拍大腿,用很开心的腔调说,“那年我才十八岁,急着拿驾照开车赚钱。考试太贵了,想要一次通过,晚上偷偷拿我阿爸的小皮卡练车。还好是小皮卡,要不当时就去见胡大了。” 又指指左臂:“车坏在半道自己修,水箱里的水突然喷出来。比晒足八小时的沙子还要滚烫,呐,背后也有一块。” 最后她指指锁骨:“嘿,你想不想听霍队从塔克拉玛干西缘把我捡到的故事?” “要是你想讲,我就听一听。”姜南抿着嘴,过去帮倪女士。海依尔古丽在一旁吃吃笑,说老妈妈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文化人,脱衣服比剥皮牙子还艰难。 当她半强硬地脱下老人的底衫,手和目光都抖了抖:松垮萎缩的皮肉上旧伤斑驳,最狰狞的一道状如蜈蚣,从小腹一路蜿蜒向下。 只一秒,倪女士就背过身去,近似粗暴地抓起棉质沙疗服朝身上套。姜南礼貌地别过视线。只有海依尔古丽浑然不觉,脆亮的嗓门大声提醒:“金的银的,所有首饰都要脱掉,老妈妈你的手表也要收起来,沙子会把它弄坏。” 倪女士仿佛没听见,直到护士来检查,盯着手腕又强调了一番,她才不情不愿地解下从不离身的机械表。 手腕翻转的瞬间,姜南瞳孔微缩,盯着表带压出的红痕。那里藏了一圈凸起的疤痕,就在靠近静脉的位置。也许只是一场意外事故,也许不是。 姜南突然为自己白皙光洁的身体感到羞愧。她平生最大的伤痛,无非是黑暗和寒冷中那扇敲不开的家门。如今站在两位伤痕累累的同伴中间,这点伤痛就成了早该脱落的血痂。 第75章 吐鲁番的沙,海依尔古丽的车 阳光下,沙疗场像片被熨烫过的金色绸缎。海依尔古丽熟门熟路地带她们找到一处小沙丘,撑起大阳伞。 “拖鞋脱掉。”她利索地挖出半米沙坑,让倪女士先躺进去,“脚底板要贴住热沙,寒气就顺着汗出来。” 趁着还没把自己埋进去,姜南对着取景框调整曝光补偿。镜头里,老人嶙峋的肩胛骨浮在沙浪上,像一段被风蚀了六十年的胡杨木。一旁是海依尔古丽挥舞坎土曼的身姿,漂亮,蓬勃,充满了年轻的力量。 “快躺下,现在的温度刚刚好。”海依尔古丽催促。 滚烫的沙子浇到身上时,姜南嘶了一声:“骗子。” 海依尔古丽哈哈大笑:“不骗你,沙子越烫,骨头越酥。” 她们平排躺在大阳伞的阴影里,仿佛海滨度假。海依尔古丽还教她们用纱巾包住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很快,温度透过沙疗服,渗透进肌肤。这是一种比冬夜被羽绒被包裹更温暖的感觉,沙粒是有分量,会流动的,像一个完全贴合又热烈无比的拥抱。 姜南闭上双眼,让自己与沙子融为一体。不远处,传来两位广东阿姨的讨论:“去湿气喔,很有效的,我去年也来过。一个疗程做完,走路都轻松很多。” 她听着纳闷,问海依尔古丽:“广东湿气重我知道,可新疆这么干燥,为什么还会有几百年的沙疗排湿传统?” 海依尔古丽回答不出,正巧身穿制服的维族大叔来送药茶,闻言笑了:“你们汉人叫湿气,我们叫……” 他说了一串维语,又切回汉语解释:“我们这里白天很热,晚上很冷,水果特别多也特别甜,大家又爱吃肉,毛病就会堆在身体里,变成肥肉,变成风湿,一到冬天就浑身难受。沙漠里长出来的毛病,就要让沙漠来治,老祖宗很聪明的。” “只有吐鲁番的沙子可以吗?”姜南问。 “吐鲁番的沙子和别处不一样,你看,有黑黑的,闪闪的东西。”大叔抓起一把沙子给她们看,“都是矿物质,治病特别好。” 他叮嘱她们每隔一段就要休息,喝温热的药茶补水:“冷饮不可以,影响治疗。” 是不是有治疗效果,姜南不在意,不过从沙子里出来时,她的确全身湿透,感觉身心都异常轻盈。 倪女士用手支着后腰,也是一脸轻松:“埋在沙里时又痒又痛,现在好像又舒服得很。” 第二次再埋时,老太太甚至美美睡了一觉。醒来说自己做了个好梦。 梦里连队刚刚完成冬季排碱大会战的任务,大家东倒西歪躺在田埂上。月光照着水面,像破碎的镜子。她和几个女生赤着双脚,踩着盐碱水和月光起舞。有人拿出珍藏的糖块,大家分着吃,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一天的苦累。 她听见年轻的倪爱莲声音清脆,语调铿锵:“我们一定会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点什么。” 姜南觉得她们对“好梦”的定义完全不同。她沉默地伸出手,在热砂下握住老人枯瘦手腕,指腹温柔地贴住那圈陈年旧伤。 海依尔古丽倒是很爱听那些战天斗地的往事。她的父母是九十年代才加入兵团的,加入的理由却没有倪女士的那么高大。 “我爸爸的爸爸的家在托克逊县的伊拉湖,种着几亩葡萄田。我妈妈的爸爸的家也在那里。他们遇见了,相爱了,可是没有钱结婚,就一起来兵团了,兵团有土地,有工作。” 海依尔古丽的阿爸小时候追着邮递员的绿色小车跑,在兵团学会了驾驶,成了货车司机。他靠跑车养活五口之家,却在一次车祸后再也不能坐上驾驶座。 那时候海依尔古丽才初中毕业,攥着全县数学竞赛第三名的奖状蹲在坎儿井边,听见阿妈对阿爸说:“丫头能认路算账就够了,多个人来地里帮忙也好。” 海依尔古丽干了两年农活。十七岁的夏天,卡车司机来地里收葡萄,随手塞给她半包苏打饼干。 “你这身板可以开卡车。”老司机指着她扛着葡萄筐的手臂,“跑车辛苦归辛苦,比守着土地来钱可快多了。” 一句话,让海依尔古丽记起阿爸还在跑车的好时光。有时候阿爸会让她上车摸方向盘,教她开上一段。短短几十米的路她开得手心全是汗,阿爸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骆驼走不通的地方,卡车能过。” 她和阿妈相对流泪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拿到原本攒给自己当嫁妆的八千块钱。驾校老师傅夸她的脑子灵光,科目一二三四都接近满分,可找车队挂靠时,十个车队九个不收女司机。一咬牙,贷款买辆皮卡就成了自由司机。 第一次独自跑长途是往石河子送葡萄苗。驾驶座上绑着阿妈缝的碎花坐垫,车窗上挂着爷爷留下的骆驼铃,系着的绸带上是弟弟写的“一路平安”。过三十里风区,沙粒把车漆打成麻子,她心里一点都不害怕。 跑车很苦,赚钱很难,上过不少当,受过很多伤。 被霍队捡到那天,她开的是协议公司提供的重卡。塔克拉玛干西缘的风和火焰山的一样滚烫,车抛锚在半道,她的膝盖疼得像是有人拿坎土曼在凿。下车检修,散热器突然炸开,沸腾的冷却液穿过布料,在她锁骨上烫出焦痕。 “霍队拿走了我的扳手,递给我装满水的军用水壶。”海依尔古丽回忆说,“浇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和坎儿井里刚打出来一个样。” 她的车被拖到服务区,路上看着霍队又救了一个陷入沙丘的自驾车队。三个电话,三辆不同牌照的车从不同方向驶来:哈萨克大叔的拖车钩、回族小伙的防滑板、柯尔克孜族汉子的衣领上还别着党徽。 齐心协力的一幕,让海依尔古丽想起小时候跟阿妈在坎儿井边打水。阿妈说,每个竖井单独看只是深坑,连起来却成了让绿洲活命的血管。 第76章 照片的价值,艾丁湖的野浴 姜南很想多听一些海依尔古丽和雪豹的故事,可惜女司机只陪了她们三天,就匆匆中断疗程去跑车,留下了一堆拒绝接收的照片。 “照片你先保管。”女司机摇晃着自己的手机,“用了六年,空间不够了,等我换个新的。” 姜南看着那只漆壳斑驳,边角磨得发光的国产老爷机,想起那天在镜头前,女司机难得羞涩地把脸藏在纱巾后面。 “小目标嘛,”声音闷在纱巾下,像坎儿井水在暗渠里流淌,“多跑几趟车,今年争取换个车,再给阿爸买个理疗床垫。” “大理想呢?” “大理想?”纱巾滑落,露出弯眉下光彩熠熠的双眼。 “跑多多的车,赚多多的钱。霍队告诉过我,和田有个大姐组了个快递车队,开车的全是丫头子。等雪豹快线开到我们这里,我也要组个女子车队,在每个服务区搞个女子休息室。铺上漂亮的花毡,备好玫瑰精油洗手液,嘿,让那些说我该守着馕坑的老顽固瞧瞧......” 远处有认识的人用维语打招呼,海依尔古丽扬手挥舞纱巾,沙粒从胳膊上滑落,扬起金色的薄雾。 姜南适时按下快门,定格了金雾里线条起伏的胳膊,还有胳膊上从手腕一直延伸至肘部的蜿蜒疤痕。古铜色的皮肤湿漉漉的,夹杂着矿物质的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疤痕的形状,让她想起那些葡萄卷须,土壤盐碱浓度下降后,被摘除的枝条上又有新绿舒展。 海依尔古丽对这张没有脸出镜的照片特别满意:“攒劲!要是举个千斤顶,姐就是雪豹女王。” “一路顺风。”姜南说,“下回再让我拍照时,身上可不要再多出疤痕了。” “放心啦阿恰,我现在可是雪豹。”海依尔古丽打开手机,给她看占用内存也打死不删的照片。那是扫描的手绘路线图。 “你看,这是霍队画的‘生命线’。南疆、北疆、东疆,他把自己和老司机走过的路都画下来了,所有能救命的坐标都有:哪里有备用油、哪里有修车铺、哪里有牧民帐篷。” 她用手指划放大屏幕,老爷机卡顿了一会儿,才显示清楚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去年冬天,吐尔洪大哥的车在果子沟抛锚,就是靠这个找到最近的哈萨克族牧民家。” “不要以为有坐标就可以随便。”倪女士从背后拿出塑料袋,里面装着她从上海带来的药酒和膏药贴,“年纪轻轻膝盖就不好,等到我这个年纪还要不要走路啦?拿去用,我们上海六院的骨科全国数一数二。” “我用了,老妈妈你用什么?” “我还有。用完了……”倪女士朝姜南努努嘴,“用完了有人帮我从网上买咯。” 她们在沙疗场外同海依尔古丽分开,夕阳把女司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株倔强的红柳。维族姑娘一路甩着塑料口袋,一路大声唱着她们听不懂的歌谣,欢乐的曲调如坎儿井流水淙淙。 接下来她们又进行了十二天的疗程。不躺在沙子里的时候,她们会去杨文庆的小饭馆吃他最拿手的丁丁炒面,去葡萄园看一天比一天茁壮的葡萄,听程成讲他退休前,送技术下乡时那些好气又好笑的故事。 小房车更换了抓地力更强的轮胎和更大的水箱。姜南网购的包裹陆续都到了:倪女士的斜桥榨菜、豆腐乳和黄泥螺,公路车的砾石轮胎,还有一台便携式照片打印机和整整一箱七寸的亚克力相框。 拆完包裹,打印机就勤勤恳恳工作了一个多钟头。打印好的照片自带封塑效果,装入相框倒也像模像样。 倪女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半欣慰半犹疑:“这就对了,你拍的这些照片挑一挑,只要不贵,有人还是愿意买的。不过我这车开移动影楼,要不要先拿个执照的?” “不用执照。”姜南说,“我这照片,不卖,只送。” 第一批照片送到了杨文庆和程成手中。他们开开心心留下了自己的,又帮忙把更多的照片分别送给了老支青和葡萄园。 再过几天,吐峪沟瓜田的祖孙和大棚姐弟,守护了墩烽燧的大叔大婶都将收到他们的照片。 似乎是因为海依尔古丽才萌发的念头,现在真行动起来,姜南才发现这是自己一直想做的事。从今往后,镜头里的人像不再只是她的素材。画面定格为数据,数据打印成照片,照片由相框封存,成为她和被拍摄者共同的记忆。 可能她的构图、光线、思路依然不够理想,但她拍的照片实现了照片应有的价值。 离开吐鲁番的前一天,也是沙疗的最后一天。 医生说捂了这么多回沙子,皮肤毛孔都张开了,最后一定要泡个盐水澡让毛孔收缩。想起海依尔古丽临别时的叮嘱,她们没有去盐水浴场,开着小房车来到艾丁湖。 艾丁湖是吐鲁番盆地地表径流的归宿点,中国矿化度最大的湖泊,221兵团垦荒期遭遇的盐碱地之母。湖心的盐沼泽吞没过垦荒战士,老支青管那里的湖水叫火焰山的眼泪。 她们到时已是黄昏,暮色漫过盐滩,艾丁湖像一团被揉皱的锡纸铺在天地间。外层的盐壳泛着青灰,湖心堆积着雪白的晶盐。 按照海依尔古丽给的定位,小房车小心翼翼绕过沙丘和盐沼,在毫无生机的盐碱地上找到一汪浅浅的小盐湖。 “我的私人浴场。好吧我说实话,其实是个废弃的晒盐池,几公里内只有野鸟没有人,随便裸泡。”维族姑娘是这样介绍的。 含蓄的内地人坚持要穿贴身衣裤,还要用捡来的红柳枝试探水洼。抽回来时,细密的盐粒已在枯枝上结成雪白的一簇。她们的拖鞋底也沾着亮晶晶的颗粒,倪女士说是芒硝。 “快下来,海依尔古丽说日落时的水温最合适。”姜南率先踏入水洼,听见盐壳在脚下碎裂,像踩碎了千万片玻璃。 好在湖底的确是坚固的。她转身牵住倪女士的手,两人靠着岸边坐下来,让充满盐碱苦涩气息的湖水浸上腰际。 第77章 敌人还是朋友 “嘶——”姜南刚坐下就跳起来。 盐湖可不是她往常泡的温泉,温热的高浓度盐水像无数细针游走于毛孔,痛,且快乐。 倪女士笑了:“小姑娘细皮嫩肉,不像我们老面皮,是盐碱地腌透了的。” 姜南重新坐下,把手掌浸在盐水里拨了拨。抬起来后,掌心的纹路就覆上了细碎的盐晶。 “像不像盐碱地?”她问,视线落在湖边一丛丛矮小的植物上,“真奇怪,我以为盐碱地上长不出任何东西。” 倪女士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是花花柴,耐盐碱的。盐碱地有自己植物,花花柴、盐穗木、梭梭、黑刺……我们当年都尝试在田里种过,让它们帮忙吃盐碱。” 提起当年,她感慨万分:“这人生真是难说。几十年前被盐碱水泡出一身毛病,几十年后又要泡盐碱水治病。” “这就是盐碱水泡出来的吗?”姜南注意到,老太太的脚踝有片鳞状瘢痕,龟裂的皮肤纹路也像极了盐碱地。 倪女士低头看了眼,仿佛第一次注意到那里有伤:“大概是吧,想不起来了。” 想了想,有点得意地指向左边肩窝:“这个我就记得。” 那里有一枚硬币大小的圆形疤痕,像枚褪色的勋章。姜南端详片刻:“子弹?” 或许是因为这里只有她们两人,老太太变坦诚了许多:“哪能是子弹哟,就是火星子钻进衣领烧的。” 究竟什么时候,什么缘故导致的火星子,她是一点想不起来。只记得晚上回地窝子脱衣服,布料一摩擦,才感觉到火烧火燎的痛。打开手电一照,已经红肿发炎了。 用药要等白天找医务室开条子,她疼得翻来覆去。是徐根娣摸黑去了趟炊事班,要来一坨羊油替她抹上,隔两天肿就消了,只留下一块灰白的印记。 讲完往事,倪女士又矫情起来,身子朝下沉了沉,让湖水漫过肩头。 姜南捧起一汪盐水给自己浇,水珠滚落,留下星星点点的盐花。她着迷又疑惑地盯着掌中白霜——明明和肆虐葡萄园的盐碱是同一种物质,此刻却是治愈她们的良药。十几天前还视做死敌的白色晶体,正在她皮肤上闪烁星光。 “盐碱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她情不自禁问出声来。 倪女士没有回答。她闭着眼,轻轻哼唱一支老歌,手在水面打着节拍。破碎的波光中,晚霞被搅成绛紫色的漩涡。 没有谁主动提议,她们就自然而然地留宿在盐湖。 裹满盐花的身体用热水一冲,皮肤果真滑溜溜的,比刚过水的白煮蛋还嫩。两个人都懒得烧饭,就用掰碎的馕配热乎乎的维族药茶,鼻尖绕着玫瑰花与丁香的气息,忽而又掺进了黄泥螺特有的酒香。 不知名的鸟儿从盐蒿丛中惊起,翅尖掠过月光下闪烁的盐沼。远方矗立着采盐机铁架的剪影。收音机里,兵团综合广播正在播送新闻:“……塔里木大学培育的耐盐碱葡萄新品种,已在221团试种成功……” 倪女士先睡,姜南舍不得盐湖宁静的夜景,守着三脚架拍延时。顺便把盐湖照片和今日份的感悟也分享出去。 很快来了几条评论,有人赞美风光,有人打探拍摄坐标,只有那位眼熟的数字姐妹留言说:“需要斗争就斗争,可以和平共处更好。现在新疆的一些盐碱地已经成为海产养殖场,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姜南回了句谢谢,顺便问:“阿克苏附近有吗?” 回复很快来了:“要去农一师?” 姜南皱皱眉,意识到自己提前暴露了行踪。 她不想回复,只继续翻看之前的发布发聩。发现这位姐妹前两天还追问过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是否需要帮助。 与其他追问者看热闹的口吻不同,数字姐妹给人的感觉是真诚的关心。 这让姜南感觉更不舒服了,就像在沙漠里有人好意递来一杯水,自己却故意打翻。 犹豫再三,她给萨摩耶头像发去一条私信,口气天真无邪:“阿克苏那么大,怎么都提农一师?姐妹有没有其他地方推荐?” 对面的回复很诚实:“不是老支青寻亲?支青的家就是兵团。” 姜南愣了愣,笑着反问:“有没有可能我们只是编了一个故事,为了引流。” 数字姐妹回答:“不会。” 姜南觉得很有意思。最近她故意吊粉丝胃口,涨了一波流量,评论区也多了不少骂引流的。讲道理,如果是别的博主这样做,她看见也会第一时间怀疑引流。 “姐妹这么相信我?感动。【拥抱】【流泪猫猫头】” 隔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回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 “葡萄园,你问了那几个孩子愿不愿意。很多人来新疆,都会拍可爱的孩子,只有你问了他们。” 哦,那个视频,姜南弯起唇角。那些有空就会跑来帮忙,光着脚在田垄上跳舞的小巴郎,小克孜们,既羞涩又渴望被拍摄,那必然都是愿意的。 想不到这还能成为她是好人的证据。 她默默把警惕朝下调了两档,又给数字姐妹加了个“傻白甜”的标签,换成坦率的语气:“流量我肯定是想要的,不过做事要有分寸。老太太寻亲是真的,遇见麻烦也是真的。往后还请姐妹多多支持。” 聊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没让数字姐妹的好意落空,也没有暴露自己的隐私,还刷了一波形象值。 姜南满意地关掉私信页面,对方的新消息却弹出来:“农一师下辖十四个团场,两个农场,一个镇,一个维吾尔族牧业乡,还有若干企事业单位。如果没有确切目标,不建议盲目行动。” 姜南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你知道我们没有确切目标?”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发来长长一段消息,层层递进,井井有条:“1、如果只是亲属拒绝相认,你们会留在221继续努力;2、前往农一师,必然是因为老人的亲属在农一师;3、如果有确切目标或是已经联系上家属,那就不存在麻烦。” 面对这杯死活要灌进自己嘴里的水,姜南是彻底没了脾气。 第78章 新计划,老暗号 倪女士一觉睡醒,迎着朝霞哼着小曲,突然被告知目的地变更:“我们先去乌鲁木齐。” “为什么?” “农一师下辖十四个团场,两个农场,一个镇,一个维吾尔族牧业乡,还有若干企事业单位。如果没有确切目标,不建议盲目行动。” 姜南打着呵欠,把数字姐妹的原话搬出来。 “乌鲁木齐离吐鲁番近,有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档案馆和知青纪念馆,听说不止一次接待过返疆探亲的上海支青。我们可以先去找找线索。” 倪女士盯着她眼下的青痕:“作死哟,要赶远路还不好好睡觉。要么再歇一天,老赵她们那天还约我打小麻将。” “商量怎么帮你找线索,不小心聊过头了。问题不大,一杯就能搞定。”姜南伸手掩住更多的呵欠,踢踏着满地芒硝去煮咖啡。 倪女士迈着小碎步追上来:“同谁商量?你可不要把我的事拿去随便讲。” “同……一个兵团子弟。” 回想昨晚的私聊,姜南不禁皱眉。 那位数字姐妹的思路和语气都似曾相识,又比她大胆猜测的那个人更加话痨。她一边忍不住变着花样试探,一边又鄙夷自己的猜测实在离谱,这才折腾到了凌晨。 无论是不是她的妄想,至少对方对兵团是真的很熟悉,给出了不少可行的建议。 “想查询当年的档案?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档案馆在乌鲁木齐,可以调阅1964年接收上海知青的兵团名单。” “上过报纸,获得过荣誉称号?可以去知青纪念馆看看,那里保存了许多老报纸和劳动表彰记录。” “这是新疆屯垦与文化研究院王教授的电子邮箱,他专职研究兵团知青史,应该能帮上忙。” “乌鲁木齐有兵团民政局优抚处,可以提交书面申请,说明老人贡献与寻访需求,请求协调兵团内部档案部门优先处理。” 对方甚至帮她梳理好了计划:第一步、通过档案馆初步锁定几个疑似兵团;第二步、结合实地寻访与老职工访谈,确认具体团场\/连队;第三步、获取老人当年档案复印件,协助其重返故地或者联系亲属。 没有一句追问为什么从“寻亲”变成了“寻找档案”,这让姜南感觉安全,同时又不免惭愧。她从小习惯了提防和隐藏,收到善意的第一个反应从来不是惊喜,而是紧张。 就像曾经有人送了她一罐梨膏糖,她第一句话是问“多少钱?” 听完计划,倪女士却不怎么开心:“档案馆和民政局就算了。劳动表彰我记得,我是铁姑娘呀,还奖励了一个搪瓷杯和两条毛巾。” 姜南一边搅拌咖啡,一边观察老太太的神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呀。”倪女士撕糖包,用力过猛撒了一桌,“除了找古丽,我还有什么事情?” “真的吗?”姜南开始列举,“找派出所也不肯,找档案馆和民政局也不肯,凡是官方机构都不肯……难道除了无证驾驶,你还犯过别的事?” “哪有?小姑娘家家不要成天胡说八道!”倪女士拍了下桌子边缘,咖啡飞溅上她前襟也浑然不觉,“赶紧吃,吃完还要赶路。” “算了。”姜南啜了口咖啡,笑笑,“就算有什么事,你也不记得。” 沿着312国道,小房车终于来到传说中的“三十里风区”。与国道并行的高速路口,电子大屏上黄字闪烁:“八级风预警,禁止三轴以上货车通行。” 八级,应该还好。从哈密到吐鲁番,她们曾经穿行同属九大风区的百里风区,遭遇过七级阵风。姜南看看国道上川流不停的大车,勇敢地加入进去。 没想到只差一级,杀伤力完全不同。 风区还没走到一半,后车厢里噼里啪啦已经倒了几盆植物,滚出若干物件,倪女士心爱的咖啡壶大概已经粉身碎骨。凡是没有被固定住的都在随风摇摆。哪怕前后车窗已经摇紧,小房车本身就是狂风中摇摇欲坠的一叶。 姜南用全力抓紧把手,汗水粘了满把,分不清是冷是热。 “这车改装的外壳是铝合金?厚度够不够啊……” “够不够都得朝前走!”倪女士缩在副驾驶座上,手紧抠住车门扶手。 对向车道有辆货车的苫布被掀开,棉包滚落路肩。姜南被迫把小房车贴向戈壁一侧。轮胎碾过碎石和风滚草,发出怪兽嚼碎枯骨的声音。 前方缓坡上,有辆新b牌照的运煤半挂车突然打起双闪。 总共闪了三次,姜南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减速切到小房车左前方,用十二米长的货箱挡住了从西北斜吹来的风。 倪女士被甩向车门的身子稳住了。风啸暂歇的间隙,前方半挂的司机降下车窗。裹着沙粒的风中,只能辨认出一个朝前挥动的手臂,还有一条挥舞的白毛巾。 “是兵团运输连的白标!跟着他走!”倪女士喊道。 姜南也想起来了。 在沙疗场,海依尔古丽吹嘘过她闯风沙的技术,也教了她几招老司机才懂的“暗号”。 “从前开车时根本不可能传信。尤其在风区,喊破喉咙别人也听不见。红布条绑石头丢在路边,是‘前方停车’。白布条栓螺丝帽是‘跟我走’。” 在没有车载电台,没有无线对讲机的过去,兵团运输连采用过各种实物标记与灯光信号结合的方式,保护车队平安闯过风沙。时代变迁,系统升级,这套暗号留传下来,成了大风区的互助规范。 “对讲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坏了。”海依尔古丽说她自己车上也备了几条不同颜色的毛巾,“万一呢。” 几股黄沙组成的风墙碾过路面,半挂车尾灯陡然亮红,左侧第三组轮胎几乎悬空。被大车庇护的小房车摇摇晃晃,死死咬住货车右后方的安全距离,就这样一路开了二十多公里。 在省道与国道的岔道口,半挂车闪了三下大灯,拐向克拉玛依方向。姜南用尽全力按响喇叭,向那位素昧平生,也不可能再相遇的朋友致谢。 第79章 达坂城的西瓜,管风的人 穿过三十里风区,小房车的步态由酩酊转为微醺,姜南终于能把目光分给国道两旁。 这才发现她们进入了一片的风车世界。白色的电力风车如巨人列队,头顶蓝天,脚踩戈壁,在远方天山雪峰的映衬下蔚为壮观。 这里似乎已经成了热门打卡点。路旁陆陆续续停了些小车,都是自驾游的旅客在观赏、拍摄。 “你拍不拍?”倪女士瞟她。 “算了,一路上风车都不少。”姜南说,“前面就是达坂城,我们去找个地方洗车,还要收拾东西。” 她还没顾得上检查后车厢的惨状,估计不是个小工程。 话虽如此,十几分钟后,她还是停了车。 只怪风中歌声嘹亮又勾人:“达坂城的石路硬又平哟,西瓜大又甜……” 阳光下的戈壁滩热浪蒸腾,路边突然出现一座西瓜堆积的小山,谁能抵挡得住? 姜南振振有词:“吐鲁番的葡萄没吃上,达坂城的西瓜就不要错过了。” 西瓜堆在皮卡上,瓜堆上坐了个四五岁的小巴郎。背后靠着一台“广场舞神器”,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一不留神两个瓜滚下来,摔裂出红艳艳的瓤。一只花狗屁颠屁颠跑过来,长嘴拱进瓜皮里就开饭了。 守着瓜摊的维族小伙骂骂咧咧抬起脚,故作凶狠地朝狗踹了一脚。鞋底还隔着老远,狗就灵敏地跑开了,头上还套了半个西瓜。 姜南一下车就看得忍俊不禁,瓜堆上也有个小巴郎笑得前仰后合,小手直拍自己的肚皮。他 她朝小巴郎挥挥手,努力让自己的嗓门压过歌声:“西瓜怎么卖?” 小巴郎呆了一会儿,从背后摸出张硬纸壳,举起来。上面有歪歪扭扭几个汉字:西瓜,十块钱三个(大),四个(小)。 “这么便宜?”姜南被这价格震撼了,再看那瓜,个头都快赶上冬瓜了。 卖瓜小伙大概是误解了,大声说:“不甜不要钱!” “这种我吃过,叫炮弹瓜。”倪女士用指甲掐了掐瓜皮,脆生生的\"咔\"声随着清香溅出。 她又拍又敲,十分老练地选出一个:“青黄纹屁股凹的好,包甜。” 小伙已经抽出维吾尔弯刀。刀刃刚切入瓜皮,瓜就自己裂成了两半。赭红沙瓤渗出蜜汁,顺着瓜皮滴滴答答,染了姜南一手。 原本不觉得口渴,现在对着水灵灵的瓜肉,两人都挪不动脚步,一人捧着一牙头也不抬。 小伙把自己的小马扎让给倪女士,又拍拍皮卡车位的空当,示意姜南可以坐上去。 “达坂城的姑娘”还在震天响,姜南嫌吵,朝抱着音响玩的小巴郎努努嘴:“老板,要不先把音乐关掉?对小朋友的耳朵也不好。” “没事。”小伙指了指自己耳朵,“艾山他听不见。” 他疼爱地看着弟弟,笑笑:“音箱唱歌的时候会动的嘛,他很喜欢。” 姜南微怔,口中的瓜少了些甜味。 “天生的吗?”倪女士问,“医院检查怎么说?” 小伙摇头:“两年前,刮黑风。艾山跑丢了。找到的时候被埋了一半,耳朵里灌满了沙子。” “新疆这风啊……”倪女士喃喃道,白发被风凌乱地卷起,“那年赵宝铃去连队的骆驼,回来耳朵里也都是沙子,掏都掏不干净。把脑袋这样侧过来,单脚跳啊跳,沙子和血一起出来了。” “人活着就是好事。”小伙反过来安慰她,“我家从前也有养羊嘛,风一吹,羊就上天了。掉下来,啪——艾山可高兴了,晚上有肉吃。” 他的语气听不出对恶劣环境的怨怼,只有习以为常,甚至还会开玩笑。 “我们达坂么,就是天山上的隘口。风和人一样,不从这里走,还能从哪里走?其实刮风也不多嘛,一年只刮两次,一次只刮六个月。” 这时一辆皮卡停下来,车上跳下几个人。“阿迪力,杀几个瓜!” 他们穿着染满油污的连体服,安全帽还没摘下来,大颗的汗水从帽檐下滚下来。阿迪力应了一声,手起刀落。 “啊啊阿咿——”艾山丢下音箱爬下车,像枚小炮弹般撞入领头人的怀中。 “哟,又沉了不少。”领头的人也就三十出头,安全帽下支着一副黑框眼镜。他让艾山坐在他膝盖上,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啃同一牙西瓜,模样很是亲热。 “他们,就是管风的人。”阿迪力介绍说。 “哈哈,说是追着风跑的人还差不多。”黑框眼镜朝倪女士和姜南点点头,“我姓张,是风电场的维护工程师,这是我们的巡检小队。” 他朝风车巨人们努努嘴:“大家都讨厌大风,我们巴不得天天都有大风。” 姜南拧眉:“为什么?风那么大,你们要维修风车难度不是更高?” “风够大,风机的工作效益才够多。当然,要是风速一秒超过二十五米,那就必须关停了,否则风车的叶片都会飞车。”张工抬起脸,感受迎面吹来的风,“像现在这样每秒八到十秒的风速就很完美。” 姜南拢了拢冲锋衣领口,可不觉得让自己脸皮紧绷,发丝乱飞的风能叫完美。 “张工主要是想偷懒。”巡检小队的一个小个子男生笑着说,“风小了,风停了,我们就得抓紧时间爬风机了。” “爬风机倒没得啥子,就怕正在爬,风又突然大起来。”另一个男生说,他的口音明显带着川味。 “风车还可以爬上去?”姜南吃惊,“那么高。” “大型的一百四十米高,小型的也就四十。”小个子说,“宁可爬大型的,走塔筒内部爬梯上去,至少风吹不到身上。小型的有些是外部梯架,顶风爬那个酸爽。” “塔筒里也窜风。”小四川说,“冬天的时候特别明显,人在里面待几分钟脚就冻木了,工作棉衣都防不住。我爬了三年,手上脚上的冻疮就没断过。” “那也比夏天好。天气本来就热,发动电机还散热,塔筒里至少有四十度。”小个子把后背转到小四川面前,“你摸嘛,老子背心都湿透了。” 他们正嬉笑着,艾山突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叫喊,小手抬起来指向国道对面。 第80章 高危动作,非专业人士请勿效仿 国道对面矗立的,正是被嫌弃的小型风车。 此时七八个人围在一架风车下,看样子非常热闹。 “不害怕,是拍照打卡的。”张工拍拍艾山,明知道听不见,还是贴着小巴郎的耳朵大声解释。 “搞不懂,有啥子好看的嘛。”小四川耸肩,“搞得好像啥子旅游景点。” “本来就是景点。工业+旅游,懂不懂?”小个子鄙夷道,“这叫新概念旅游模式,达坂城区这两年的发展重点。都说了少刷短视频,多看看新闻。” “这也能当景点?”小四川哈哈笑,“喊他们每天来跟我巡检,爬风机,看还美不美得起来。”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哪个龟儿子在爬风机!” 几个人一下子跳起来,姜南也吃惊地看过去。被人围观的风车塔身,的确有个小黑点在缓缓移动。 “可能是哪个游客想冒险。”张工把艾山交给阿迪力,“我们去看看。” 姜南同倪女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匆匆赶去车里把相机拿上。 她们挤进人群时,张工正用手拢成喇叭朝上喊话:“兄弟快下来!风机不是随便爬的,你没有设备,没有绝缘衣很危险——” 塔身上的人充耳不闻,又踩着钢踏步朝上爬了一梯。 此时他已经离地面有十几米远,蓝条纹衫紧紧贴着白色的塔身,像只笨拙的树蛙。突然,他抓着扶梯的手朝下一滑,整个身子就晃动起来。 塔下的人群发出尖叫。 “太吓人了。”一个游客说,“摔下来不死也要残废。” “说不定就是想上去寻死的。”另一个游客说,“我刚才在这边拍照的时候,他就在风车下蹲着了。看起来挺没精神的,我还问了他两句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帮忙,他都不理人的。” 巡检小队听见了,齐齐看向张工。 张工恼火地来回踱步:“连个安全绳都没有,这忒么不找死也是找死。” “他爬不了多久了。”小个子说,“没受过训练,没有助爬设备,这差不多就是普通人的极限。” 笨拙的树蛙果然停住了。 所有人仰着头,提心吊胆等了几分钟,他一动不动地贴在那里,忽而身子一矮,居然卡着踏步坐下了。仅供一人上下的踏步长宽都有限,他这一坐很勉强,两条腿无处安放,只能在风中晃晃悠悠。 热心群众有的电话报警,有的高声相劝。姜南握紧了相机,因为一直仰视,阳光和汗水糊住了眼睛。 她的取景框对准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人影。变焦拉近,一张崩溃的脸出现在镜头里,清晰得能看见脸上的水渍。 男的,比姜宇大不了多少,发白的嘴唇开开合合,仿佛在对风交代遗言。 这不是心血来潮的冒险,是处心积虑的自杀。 许多年前她也爬过一座废弃的水塔,从生锈的铁栏杆中间俯瞰大地,小小的脑瓜里满是怨恨和绝望。 那是初二的暑假,她好不容易攒了一笔钱,买了火车票逃回外婆在的小县城。她以为往后可以和外婆继续生活——像九岁以前那样高高兴兴的生活。但是外婆已经不在了,她从小生活的房子换了主人。 邻居看见她很惊诧:“你外婆前年就去世了,你不晓得?也是夏天的样子,你妈回来料理的后事,房子直接卖掉了。” 三伏酷暑,她听得浑身发颤,手心捏出一把冷汗。 再也没有了:疼她的外婆,真正的家,她想要的生活。 成年的姜南用力眨巴下眼皮,把眼泪逼退。 “上面风很大,他可能撑不了多久。”镜头里能看见那人的双手抖得厉害,说不定下一分钟就抓不住扶手。 “我去把他带下来。”小个子说。 “算了嘛,人家要寻思,肯定不会让你轻轻松松带下来。你这身板钻机舱叫先天优势,同人扳命那多半扳不动。”小四川从他手上抢过安全带,穿在自己身上,“老子上去,先把那不要命的龟儿子批一顿!” “老实呆着。”张工说,“人是机器吗?还带下来。你打算怎么带?蛮干只会出事。”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整装待发,腰上系好了安全绳,胳膊上又搭了一套。 “我晓得,我上去肯定先跟他摆龙门阵——哦,做思想工作。” “想做思想工作?当上队长再说。”张工把手一摊,“谁还有水?拿两瓶。” 巡检小队面面相觑:“喝完了,今天实在是热……” “有水有水!”旁边热心群众伸出七八只手,矿泉水、纯净水、气泡饮料都有。 张工道了声谢,拿了两瓶矿泉水装进背包,想想又接过那瓶可乐也塞进去。小个子代为向热心群众解释:“上面晒得很,比下面热,呆久了容易脱水。我们平时都会带水上去。” 说话间,张工已经固定好安全设置。就像一阵风刮过,他麻利地蹿上踏步,一眨眼就登上了几米高。 “这身手,张工不愧是属猴的!”小四川仰起头,咧嘴吐槽。 阿迪力带着艾山也来了。艾山咿咿呀呀,拼命在哥哥怀里扭动,像是要去阻拦张工。 “小娃儿莫怕,爬塔是风电人的基本功。”小四川捏捏艾山脸蛋,“张工可是我师傅。他开始上风机检修那阵,根本没有助爬设备,纯靠手脚的力量裸爬。别说四十米这种小风机,八十米的他都爬过。” 艾山听不见,只仰着小脸朝上看。 姜南也举着相机,一刻不错地捕捉塔身的动静。 她看见张工爬到相差四五米的位置,就停下了,显然是担心刺激到那人。 两人一上一下,不知道交谈了什么,隐隐能听见几声哭号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警察已经赶到,一见塔身上又多了个人,当下急了:“怎么能自己上呐?管风你们是专业,救人是我们的事。坏了,这梯子上也腾不出手,连个电话都不敢给他打。” 眼看警察也在朝身上绑安全绳,巡检小队的人赶紧拦住:“风机不像塔吊怎么都能爬,机筒外就一架梯子,承不住太多分量。我们平时检修也是两人一组,一上一下,不能距离太近。张工不会乱来的,就让他试试吧。” 正说着,人群爆出一片惊呼。 挂着锁头的安全绳从风中坠下,在白色的机身上敲出脆响。 第81章 风车上的演唱会 绳子如同钟摆,反反复复,从机身荡向梯子上的人。不会乱来的张工晃了晃,在塔下的尖叫声里稳住身形,再次抡绳朝上抛去。 蓝条纹衬衫伸出手,动作太慢了,绳子从他手边滑落。 一次两次,接二连三。 塔下的人们时而高喊加油,时而惋惜叹气,比塔上更紧张。 “别叫,真别叫了。你们越叫,他越紧张。”警察忙着疏散热心群众,留出警戒区,“救生气垫来了,大家把位置让一让。” 年长的警察抬着双臂把人往外来,对着齐刷刷举起的手机、相机直叹气:“这会儿就别拍了吧,人命关天啊。” 有人不好意思地停手,有人嘟嘟囔囔同他争辩,姜南默默走到一旁,镜头始终对着塔身。 “拍这个能赚多少?”倪女士突然问,“每天发我的片子还不够?” 姜南搭在快门上的手指轻轻一缩。 “我只是觉得,”她冷声回复,“真出了事,总有人会在乎,总会有人想要保留他们最后的样子。” 就像十四岁的她俯瞰地面,会在乎自己会不会摔成烂西瓜的样子。 就像二十五岁的她失温濒危,哆嗦着也要为自己拍下一张遗照。 “当然最好不要出事。”她看着镜头里不断抛接绳,不断摇晃的两人,真心实意地许愿。 蓝条纹衬衫崩溃了两次,风里能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哭号:“没意思……别管我……真的不想活了。” 张工不语,只是抛绳。 真的不想活的人,一边哭号,一边哆哆嗦嗦地接。十几分钟后,总算是把安全绳系上了,两条腿还悬在外面。张工再次违规操作,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又是比划,又是托举,总算把蓝条纹衬衫在踏步上摆弄成“正确的姿态”。 塔下众人才松了口气,只见蓝色条纹居然朝上又蹿了一点,张工也跟着上蹿。 “什么情况?”小个子失声惊叫,“张工要带他上顶?” 整个巡检小队都不安起来。 姜南的手臂突然一沉,是倪女士的手紧握上来。 “风车能上顶吗?”她问,那些巨大的叶片远看是科技与工业之美,一旦靠近,难道不会让人粉身碎骨? “能上,顶上有空间,我们维修也会上去。”小个子轻声解释,“可我们是专业的,带个普通人上顶……他这是违规!出事就完蛋。” 警察拿着喇叭呼喊,劝他们有事下来好好说:“上面风不大吗?太阳不晒吗?” “下来,吃西瓜!”阿迪力抢过喇叭吼,“张工,带阿达西来吃,达坂城的西瓜!” 热心群众跟着吼起来:“达坂城的西瓜大又甜!” 梯子下端的人大幅度摆了摆手,比划出一个弧度。小个子翻译:“张工说安全,情况在掌握中。” “兄弟伙先不要急,张工又不是瓜娃子,肯定有他的想法。”小四川安慰别人,自己却一个劲踢踏着满地碎石。 取景框里,一浅一深两个人影越来越小,终于上升到风车顶部。 “听见了吗?”突然,一个游客叫起来,“风里有人在唱歌。” 这真是很魔幻的一幕。塔下焦急不安,塔上歌声如泣如诉,唯有高大的白色风车悠悠转动如常。 “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奶皮子,又是大盘鸡。那哥们儿搁上面报菜名哪。”听了一会儿,有人说。 “挺好的。”另一个人说,“我要是不想活了,想想小鸡炖蘑菇那也不能死。” 姜南盖上镜头,吹拂掉保护套上的沙尘。风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是她熟悉的曲调——《失落之歌》,在她最执着流量的那几天,曾经间反复回响在她的mp4里。 “我本有九条命却一无所剩,在夜里寻,在雨中找,用尽全力去找回它们,但终究是彻底消失了……” 她用英语哼唱着原版歌词,揣测蓝条纹衬衫为什么寻死觅活,是不是陷入了和自己同样的困境。不过,一个把“曾经的蓝图”“方向的色彩”“雄伟帝国”改成各种食物的家伙,大概是死不了的。 风车上的演唱会开了很久,直到热心群众耐不住阳光和风,陆陆续续散了。塔下只剩坚守岗位,不断用大喇叭表扬、鼓励歌唱家的警察,以及他们几人。阿迪力必须回去守着瓜摊,小艾山就被倪女士接管了。他仰头盯着风车,不断摇动小手,仿佛上面的人只要看见,就一定会赶紧下来。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张工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半跪在地上,握拳同肉乎乎的小拳头碰了散下。 巡检小队把他们的队长扶起来,架着他慢慢走动。蓝纹文衬衫孤独地趴在安全气垫上,四十米高塔攀爬上下,已经把人耗成一滩软泥。最后差不多两米,他是直接滑下来的。 “还想死吗?”警察蹲在旁边,推了推他肩膀。 “说实话?”蓝条纹翻了个面,露出晒得通红的脸,纵横的水渍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活着真他妈的没啥意思。” “你才多大点儿?就说这话。”警察递了瓶水,“你在上面吼了半天,我们也没能听清楚。到底有啥伤心事,说说呗。” 蓝条纹抱着瓶子吨吨灌水,张工替他说:“小孩出来唱歌,没赚到钱不好意思回家。” “靠,说得我好像在地铁卖唱,新疆有地铁吗?”蓝条纹瞪圆了眼睛,“跟你说了我是搞音乐的,雷鬼懂不懂?” 片刻沉默后,小四川大笑:“你也晓得你歌词雷人嗦?” “雷鬼,Reggae!最棒的音乐!有最感性的调子和旋律!是让全世界穷人和倒霉蛋也能去笑,去爱,去创造的音乐!算了……”蓝条纹重新朝气垫一倒,身子弹了两下,“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多少人是真正懂音乐,爱音乐的。所以我说嘛,活着真他妈的没啥意思!” “那是你唱得不行。”倪女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什么叫知音?我们当年唱红梅赞,维族老乡不懂汉话,听完就问是不是在唱帕塔姆汗那样的女英雄。我们听不懂维语,赛乃姆的音乐一响,脚跟也会发痒。好音乐,才能遇知音。” 第82章 要人命的《达坂城姑娘》 “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七十四岁的老太太站在这里一亮嗓,四周都拍手叫好。 小四川给她比了个心:“李谷一老师哇?给我签个名嘛。” 倪女士很谦虚:“瞎唱唱,不成体统,离李谷一老师还是有距离。主要是天气太干燥,影响了嗓子发挥。” 蓝条纹不太真诚地拍了两下手:“你唱的都是过去的歌,我唱的是现在,是未来。” 倪女士在安全气垫上盘腿坐下:“你唱。” 警察们对视一眼,退开一两米,同巡检小队称兄道弟起来,还诉苦:“今天啥日子,老有人抢我们的工作。” 蓝条纹唱两句,倪女士打断挑个刺,蓝条纹再唱两句,又被挑个刺。 “靠!你怎么跟我声乐老师一样?”他嚷嚷。 “我当了三十年音乐老师。”倪女士板着面孔说,“像你这种爱说脏字的小瘪三,一对一来上课是要先拿肥皂洗嘴巴的。现在,接着唱。” 一首歌被挑得遍体鳞伤,蓝条纹双手掩面:“算了,我还是去死吧!” “遗照寄谁?”姜南突然问,“留个收件地址。” 蓝条纹瞪着她,一脸骇然:“我还没死呢!” 姜南笑笑,就像小时候吓唬讨厌的弟弟:“你的音乐没有知音,人生没有意思,不过你还有机会为艺术献身。” 她弯下腰,把相机显示屏递过去,让他能看清自己在风中缩成一团的模样。 “很不符合雷鬼精神,对吧?有机会我希望你能表现得更舒展,更拉丁一些,你懂的。” 蓝条纹弹跳起来,抓住最近的一位警察:“警察叔叔,她恐吓我!” 警察叔叔慈爱地拍拍他:“不想死了?那就来做个笔录。叫啥名字?” 蓝条纹一捋额发:“Jan!” “贱?”小四川又开始爆笑。 Jan,原名简航,二十岁零七个月,初中开始沉迷雷鬼音乐,三年前自组乐队,担任主唱兼吉他手。在他的家乡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地下乐队。去年来新疆参加音乐节,爱上了新疆的风光,也爱上了新疆的音乐。 “他们要回去,我不想回去。这里太棒了,到处都是音乐元素。”简航说,“我想把这些元素组合起来,搞一种崭新的,中国的雷鬼音乐。” 雷鬼音乐本来就是非洲传统打击乐,牙买加民间小调和美国街头蓝调的混合产物,有一种懒洋洋又热情四溢的独特韵律感。“超级放松,超级自由,就像雪山和草原,就像铃鼓和热瓦甫。” 简航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旋转的巨大白色叶片:“就像这风车。” 他独自一人从北疆开始,一路旅行,一路采风创作。两个月之前,他带着作品来到乌鲁木齐,开始在街头和酒吧表演,比如那首报菜名似的《失落之歌》,就是他颇为得意的再创作。 “雷鬼就该关心生活,这就是新疆的生活。”简航苦笑,“可是没人喜欢,免费的都没什么人听。” 没有听众,没有舞台,最后连生活费也没有了。 那会儿他还没想着死,只想赶紧再写一两首好歌,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写出来。和他同一个青旅的住客,建议他出门找灵感,还给他讲了个达坂城和西域歌王王洛宾的故事。他才知道歌里大名鼎鼎的达坂城,现在是乌鲁木齐的一个城区。 《达坂城的姑娘》是现代中国第一首汉语译配的维吾尔民歌,让王洛宾一举成名,从而走上西域音乐再创作的艺术道路。写歌时他人还没来过新疆,只是听一个维吾尔族司机唱了一首小调,音乐家敏感的神经就被触动了。 同样是从少数民族音乐中吸收元素,简航希望自己也能有那样的好运。 于是他来到达坂城,游览了古镇,也参拜了前辈铜像。有游客不知从哪里而来,在铜像附近唱起了这支歌。 “唱得真不怎么样,不如这位老师。”简航瞅瞅倪女士,“但是那个调子一下子就把我击中了,你们能懂吗?” 他从小先沉迷摇滚,再沉迷嘻哈,最后沉迷雷鬼。在此之外的许多歌,都是久仰其名,却毫无兴趣。《达坂城的姑娘》他从前也听过一耳朵,已经想不起当时的感觉了,他只知道这一次他完了。 轻快、活泼、俏皮,充满民族风格,用汉语唱又朗朗上口, “一对比,我他妈……” 倪女士轻咳一声。 简航缩缩脖子:“……我写的都是……什么垃圾!” 这才是最绝望的。 对自己所拥有的才华信心满满,想要以此为武器披荆斩棘,征服世界,却在一瞬间发现手中的宝剑是条咸鱼干。 对自己的怀疑,对人生的怀疑,甚至对音乐的怀疑,压倒了年轻的心。 没有什么比这更绝望,失去了音乐,他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曾经拥有的那个梦,而这双手正是它结束的地方。”简航用英语唱出原版的《失落之歌》,神情很是凄惶。 这种绝望,姜南理解,就像当初她发现自己仿佛不会拍照了一样。 时至今日,她也没能拍出完美的,有价值的照片。她倒是不会寻死觅活,却不止一次想过放下相机:就这么算了吧,当个单纯的博主,炒炒热点就能活得很滋润了。 在简航的低沉歌声中,她攥紧了相机带子。 “就这?”四周哄笑声起,“还真是个搞艺术的。风车顶上那么大的风,都不能把你吹醒?” “你们懂什么……”简航涨红了脸。 “你这个巴郎子哟太冲动了。”四十来岁的老警察直摇头,“写歌嘛,现在写得不好,不等于以后也写不好。王洛宾没写出《达坂城的姑娘》那时候,全中国也没人晓得他嘛。” “说到达坂城,你去古镇看过了。几十年前也就是个驿站小镇,二十几户人家,平时有车马客商路过,就吃个饭,住个店。你再看看现在的达坂城。” “我是搞音乐。”简航说,“音乐,能跟这些一样吗?音乐,是天天努力,熬上几十年就能有成绩的吗?你们根本不懂!” “他们是不懂。”倪女士说,“照你这样子搞音乐,搞一辈子也写不出好歌。” 第83章 听那风的故事 “你……”简航屈辱地握紧拳头,晃了晃,抱住自己的脑袋就地蹲下,“对,我就是写不出好歌,我就是不配玩音乐。” 警察用记录本拍拍他的肩:“不玩音乐也没啥子么,回去好好念书,找个好工作。” 简航把头一埋,像只努力打地洞的旱獭。 警察还要继续做工作,倪女士冷冷扫了眼,转身叫姜南:“回去了,西瓜还没吃完。” 张工抱着小艾山,离开前叮嘱了一句:“我说的话可别忘了。” 旱獭背对着他扭了扭,瓮声瓮气回道:“行了,大哥你是好人,我不连累你。” 回到西瓜摊前,没吃完的西瓜早已进了垃圾袋。“太阳大,蔫坏了。”阿迪力比画着解释,又挑出几颗新瓜,“免费的。” 小个子咬着西瓜问张工:“你在上面跟那人说了啥?” “没啥。”张工说,“就是一台风机的结构、造价。给他算了笔账,要是他堵在梯子上那会儿风机出了事故,耽误了修理,每分钟损失多少风能转换的电能。如果因为修理及时,风轮什么的烧了,他得赔多少钱。他死了一了百了,这笔帐终究得有人来赔。” 巡检小队的笑了:“那小子神叨叨的,倒还算有良心。” “艺术青年嘛,就像小孩子,其实没啥坏心眼。带他爬了一趟,上到机顶腿都软了。听说我们巡检,今天刚爬完多少趟,背上还要背二三十斤的工具,他眼泪都下来了,抓着我的手直说对不起。” “小孩子是要教的。”倪女士说完,把几颗西瓜子吐进手中的纸巾。 巡检小队的小伙们默默伸出脚,拢了些碎石沙土,把自己刚吐掉的瓜子盖上。 姜南从小房车里拿出便携打印机,打出几张照片装进相框。巡检小队到到这意外的礼物,高兴坏了。只有张工看着自己蹿向高处的模样,扶了扶眼镜:“这事可不能被我老婆知道,回去要跪主板的。” “那就不回了,今年的探亲假匀给我嘛。”小四川笑嘻嘻说。 原来这群管风的人也得跟风一起生活在戈壁滩。 风电场的生活区离这里还有几公里,三十多人住在一起,除了轮休就是不停地巡检、攀爬、维修。每周有双休日,但大部分人的家都远在异地,最近的也在乌鲁木齐市区。 张工的家在西安,老婆有自己的事业,不能跟着他走,儿子和艾山差不多大。除了探亲假,他每个季度和人换休,攒一周的假期回去。 “其实我们住处蛮好的,有食堂,有三人间的宿舍,还有个灯光球场可以打篮球。”小四川说,“关键是戈壁滩上安静啊,没得麻将馆又不能蹦迪,找不到事做我就天天学外语,眼看又能拿个证书了。” “你是摄影师?保证没拍到过这种怪树。”小个子给姜南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排列成行的榆树,每一棵都是一半光秃秃,一半树枝招展——朝着同一个方向。 “大风里长起的,就是这样。”他解释。 姜南想起之前在淖毛湖的小镇上,也见过类似的树形。 “对,那边是哈密北戈壁风区,一年一百多天都是八级以上大风,也有风电场。” 说到风,这群小伙子就来劲了,把新疆九大风区给她们讲了个遍。 什么塔城老风口一场暴风雪,把几千头牛羊刮出了国境线;布尔津一下雪,整个风区能见度几乎为零,被困的司机甚至放寒假的学生娃只能睡在高速收费站;阿拉尔山口是中国顶级风库,“七级八级是小风,十八级大风也普通”,边境哨卡的战士却从未停止站岗巡逻,正如镌刻着““铁心向党,忠诚守边”的那块巨石…… 姜南听着分明是灾难片,他们总结的却是:“新疆的风能资源实在是太丰富了。” “不过搞风电,我们达坂城是最早的。” 1988年,全国首个风力发电场在丹麦的援助下建成。十四台风机,用的是丹麦生产的风力发电机组,指导施工的也是丹麦专家。张工的师父,当时是风电场新来的大学生,干的却是挖电缆沟等配套施工,起早贪黑,满手水泡。 那时候戈壁滩比现在荒凉,从小草湖到达坂城只有一条沿着山边开凿出的老路,蜿蜒曲折,经常有不及时减速的车被山崖遮挡视线,发生车祸。 “我阿爸的叔叔,就是这样没的。”安静旁听的阿迪力突然说。 他指向远处弯曲的河流,说那条老路就在那里。小时候,他还跟阿爸的车走过,路旁的峭壁上常有一片片很深的颜色。 “红的,黑的,紫的。”是每一场事故中从货车甩向峭壁的货物:西瓜、辣椒、葡萄、煤炭、原油…… 姜南想象了一下那惨烈的场景,由衷庆幸时代发展,社会进步。 “有了风电场,有了新路。”阿迪力说,“更好的是有了电。去年我们村子也用上了电烧的暖气,不用买煤了。” “他说的是热源电锅炉供暖,我们叫‘气电互补’。”张工解释,“比从前用的燃煤锅炉操作简单,也更安全。” 他还讲了几句原理,姜南不明觉厉:“贵不贵?” 阿迪力抢答:“两毛多一度电,烧得起!比烧煤干净,艾山不咳嗽。” 张工补充说:“有针对农牧区的清洁供暖专项资金。新疆的农村和牧民住都很分散,达坂城最初发展风电,就是想为偏远分散的农牧区解决生活用电。” “可是风机不是很贵,风电怎么这么便宜?” 巡检小队笑了,小个子向她解释:“张工吓唬那小子的,造价尽挑贵的说。从前都是用进口的机组和配件,那肯定贵。这两年可以用国产的了,每千瓦风电的造价从八千已经跌到两千,往后应该还能更便宜。” 他感慨:“现在也是日子好起来了。希望多来几个天山交流站,别再逼我们弃风限电了。” 姜南正想追问,身后却有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你骗我?” 第84章 管风的人讲故事,搞音乐的人试图引起注意 “骗子。”简航双手插兜,眼睛红红地瞪向张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还想给你写个歌感谢。” “也不能叫骗你。”小四川把他搂住朝前带了两步,“你爬的那个风车有点年纪了,里里外外都进口货,烧一次是挺贵的。你想啊,光是漂洋过海地运过来,车马费就是一大笔。现在的机组和叶片我们达坂城自己就能造,光路费是不是就能节约很多?” “自己造好。”阿迪力插话道,“工厂就在达坂城,过两年等艾山大了,我也去厂里拧螺丝,造风叶,给你们用。” 他低头看看弟弟:“工厂工资高,给艾山买耳朵里那个机器,他就能听见了。” “可以啊,好好干!”小四川冲他竖大拇指,“以后我带着我徒弟上风机,就告诉他们,这是我的阿达西造的,他的名字叫阿迪力。” 简航想说什么,嘴里突然被塞了牙西瓜。他恨恨咬了口瓜,汁水溅在嘴角:“怪我咯?干啥啥不行,找死都不能找个便宜的。” 大家都笑了,听不见的小艾山也跟着人咧开嘴傻乐。 小个子再递上一牙西瓜:“你给张工写了个啥歌?唱来听听呗。” “还在酝酿。”简航看向倪女士,“我来就是想说一句,你一辈子唱的都是别人的歌,没资格那样说我。” “小赤佬还蛮有脾气的。”倪女士瞟了他一眼,也不生气,只催促小个子,“再讲讲你们搞风电的故事。什么叫弃风限电?” 这个词让巡检小队的人阴沉了一瞬。 “我来讲吧。”张工说,“弃风限电,就是限制风机供电,让可以正常运作的风机停转,变成晒太阳的摆设,这是我们搞风电的最大绊脚石。” “为什么要限制?多发电不是好事吗?” “发电再多,也要能上电网才能用。电网的接纳能力是固定的,供电多了电网超载就很危险。就像这路不够宽,跑的大车多了,容易堵出问题。” 另一个原因则是风电的特性。风是不稳定的,风电自然也不稳定,曾经被认为是会危害电网安全的“垃圾电”。这其实是个世界难题,但国外风资源相对分散,容易就地消化。国内如新疆这样风能资源集中、又特别丰富的地方,风电不能全部输送上网,造成了很大浪费。 除此之外,还有电网建设缓慢,跨省跨区输电通道不足,经济下行压力,产业结构调整等大大小小,能说不能说的因素影响。总之,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把风机关上。 “十几年前特别严重。”张工说,“那会儿达坂城这一片,百分之七十的风机都被迫停转弃风。只有用来检测风资源的风机照常运转。我师父那会儿已经是风电场的二把手,每天愁得睡不着觉。” 十年前,张工还是实习生小张。刚从大学毕业,来到达坂城风电场,学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什么时间,及时给风机停转。 “从小就听新闻讲要大力发展绿色能源,高考填志愿时也觉得这个行业前途远大。真进入“绿色能源”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不只是风电,隔壁光电也一样要被迫弃光。新疆风大,太阳大,守着两大聚宝盆不能尽情用,多憋屈。” 效益最不好的时候,老职工都担心风电场会关闭。好在新疆在清洁能源这条道路上挺住了。 更多的变电站新建和扩容,更多的输电工程启动,让更多的风电进入电网。 “听说过疆电外送吗?” 天山换流站,是世界上首个800万千瓦级的直流输电工程。十二条线路把新疆各地的风电、光电和火电输送到这里,再通过哈密——郑州直流的四千多座变电塔,把电力输送向中原各地。 这只是风从达坂城吹出去的第一条通道。 “还有一条线从昌吉到古泉,我们的电能一路从甘肃、宁夏送去安徽。第三条线还在建,可以送去重庆。” 张工又开始习惯性算账,每输出一度干净的风电,能节约多少燃煤,减少多少空气污染。 他眼望国道两旁排列的白色风车:“我师父那一代人的梦想,在我们手上总算是实现了。” 倪女士也幽幽感慨:“原来风也是个宝贝,只是我们当年不会用。直到我回上海,我们连队一直没通电。徐根娣手上脸上都是冻疮,皲了就是血口子。” “我手上也有冻疮。”简航闷闷地发出声音,“弹吉他就像受刑,但是搞音乐我是很认真的。” 可惜这会儿没人在意他的认真,巡检小队的人对老太太口中的“当年”更感兴趣。 倪女士又把当初她坐卡车路过三碗泉,看见大风过后的惨象讲了一番,形容的又比当初说给姜南时更夸张。 “对了,你们应该去柴窝堡瞅瞅。”小个子说,“离这里不算远,有个知青苑,听说就是上海知青和江苏知青援疆时住的,里面好多老物件,连当年住的地窝子都保存着。去年党建活动我们去参观过,挺有意思的。” “有屁的意思。”简航说,“柴窝堡我去过,破破烂烂的,就是那种学校、单位组织活动才会有人的红色景点。” 小个子没吭声,倪女士先不乐意了。 “知道为什么你写不出好歌吗?”她问。 简航一拧脖子:“我觉得我写得挺好的,是现在的人不懂欣赏。” “好个屁。”倪女士冷笑,“你说你那什么鬼音乐关心生活,你关心了吗?奶皮子面皮子米肺子,歹歹的妹子穿着歹歹的裙子,这就是新疆的生活?” “这还不叫生活?你不懂,我是用堆砌细节的方式来表达生活中平凡琐碎的美好……” “你这生活都不用来新疆,找本菜谱就能表达。”倪女士指了指阿迪力兄弟,又指了指一脸憋笑的巡检小队,“你问问他们,新疆的生活就是那个样子?” 正说着,忽然一阵大风刮过,西瓜汁水丰盈的果肉上就多了层细沙。 老太太拿起一牙西瓜,递到简航眼前:“这才是新疆的生活。” 第85章 风沙和歌 简航当然没接那牙西瓜。 “这就怕了?”倪女士笑起来,“我们当年收工吃饭,经常是饭没吃上两口,天上风一刮,饭盒就沉得压手,一盒子饭菜半盒子沙。我忘了很多东西,那滋味可从来没忘记。” 她缓缓低头,咬下一块沾满风沙的果肉,咀嚼的模样珍之重之,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 “不是,有必要这样吗?”简航撇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生活了?当年是你们穷得吃不起饭,现在西瓜才多少钱?再开一个就就能解决的事,我们年轻人才不会没苦硬吃,对吧?” 他朝旁张望,寻求赞同,却只收获了一连串的“呸呸”声。 巡检队的小伙们一边大嚼瓜肉,一边娴熟地吐沙。小四川还朝他挤眉弄眼:“西瓜子也要吐,一回不费两回事。” 张工按住阿迪力要切瓜的手:“三个西瓜才十块钱,风来一次就糟蹋几个瓜,住在风区的瓜农还赚什么?” “也别说是多少年前,我们平时巡检,一出来一整天,常年在风里啃干粮。”小个子说,“沾点沙子就不吃?那就饿着。饿到低血糖发作,爬机筒时栽下来那就啥都不用吃了。” 姜南捏着手里的瓜,轻轻咬了一口。粗粝的沙子磨过舌尖,带着股土腥味。很难吃,但西瓜的味道反倒被对比得更甜了。 她心情复杂地呸出一口沙子,让清甜的西瓜汁淌过被沙子折磨的口腔。 倪女士说这就是新疆的生活,她算是明白了。 “什么没苦硬吃?生活本来就是有苦有甜。苦里也有甜,而且甜得更真实。”老太太说,“我们当年……算了,不提我们当年。你就问问他们在戈壁滩上管风苦不苦?” “苦,那是太苦了!”小四川夸张地抹眼泪,“交了个达坂城的女朋友,还只能搞异地恋。” 简航低头嘟囔:“工作而已,换个很难吗?又不是所有的工作都这么苦。” 巡检小队面面相觑,片刻后,张工笑了:“这个问题我老婆每年都要问,我也问过自己无数回。就是喜欢吧,像你喜欢音乐一样。再苦再累,只要看着这些风机正常运转……” “特别有成就感!” “比夏天在机顶喝可乐还爽!” “我维护的风机发一度电,我老家的电灯就能多亮一秒。” “每次钻机舱出来,都觉得自己是条汉子。” 巡检小队七嘴八舌说着,听不见的小艾山被气氛感染,扭着身子在他们中间跳起来。 倪女士又问简航,“你晓得王洛宾是西部歌王,那你晓不晓得,他搬过石头,挑过沙子,拉过板车,送过牛奶?你晓不晓得,他一辈子坐过三次牢,好多首歌都是在牢房里搜集的吗?把自己的窝窝头省下来,不换别的,只和会唱歌的狱友换民歌。” “就是,不能只看见贼娃子吃肉,看不见贼娃子挨打。”小四川大声帮腔。 小个子朝他翻了个白眼:“有你这么比喻的吗?” “我明白了!”简航一拍脑门,“这就是那个什么国家倒霉诗人就走运……对啊,雷鬼音乐一开始也是表达小人物的反抗精神。写不出好歌,就是因为现在生活太好了。” 他拿起一牙西瓜,狠狠咬下。一边嚼,一边即兴创作起来:“问我生活是什么滋味?住不进冰箱的西瓜,遇见风带来的黄沙……” “侬懂只卵啊!”倪女士抬起手指,隔空朝他额头戳了下,“我看这脑子就是盘炒四季豆,油盐不进,讲什么都拎勿清咯。” 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缓了缓,又说:“王洛宾二十来岁就来了大西北,采风采过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蒙古族、柯尓克孜族、俄罗斯族……你来新疆日子也不短了,会唱多少民歌小调?知道木卡姆有多少套?” 简航喊冤:“我又不会他们的话,不过好听的曲调我也记下来改编了。” “王洛宾写《达坂城的姑娘》时也不会维语,是找人翻译的。”倪女士说,“后来他甚至用维语给自己取了名字。能讲这里的话,能吃这里的饭,能了解这里的人,这才叫关心生活。” 她朝一脸不忿的简航摇头:“你这不是采风,是小毛头跑出来白相白相,拉音乐当大旗。这样浮皮潦草地走遍新疆,也看不见真正的新疆,搞一辈子音乐,也写不出真正的好歌。” “我……”简航一口西瓜噎在喉间,呛咳几声,垂头丧气地蹲下来,“我真有这么糟?” “我唱了一辈子别人的歌。”倪女士说,“所以我知道什么是好歌。” 姜南垂下眼,用手背碰了碰胸前的相机。老太太讲的是歌,拍照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突然很想检查自己过往的照片,看看在构图、角度、光线堆砌起来的“美”之下,是否能看见“真正”的拍摄对象。 “没事没事,不就是要有生活?”小四川用力拍简航后背,“等会儿你就跟巡检车走,多吃几口风沙,晚上一起回我们生活区,尝尝河南师傅烧的大盘鸡。” “四十米的风机你都爬了,这可是别人都没有的生活。”小个子说,“要不你先写个爬风机的歌?” “啊,对!”简航抬起头,看向张工,“爬上去那会儿感觉真是要死了,不,比死还难受!不是张哥说登顶就请我喝可乐,我真是想把安全绳解开摔下去算了。那瓶可乐——” 他跳起来,脸上还沾着西瓜汁。 “可乐!给张哥的歌就这么写——风在四十米高处吹,可乐……可乐的泡沫……” 他哼哼唱唱,捏着瓜皮在空气中打起节拍。小艾山也举起手,有模有样地学起来。阿迪力和巡检小队都在笑,倪女士也露了点浅淡的笑意。 笑声中,姜南默默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和风中的遗照都在临别时交给了简航。尽管他还没有写出“可乐之歌”。 “王洛宾给自己取的维语名字是艾依尼丁,意思是富有的人。” 阿迪力点头,证明倪女士说得对。 “那时他在监狱里,只能用编号,连自己的本名都不能用。但是他还能唱歌、写歌,还有音乐,就觉得自己是富有的人。真正爱音乐的人,不会因为失败就离开音乐。” 倪女士看着简航,目光却像穿过他年轻的脸庞看见了更遥远的什么。 姜南忽然记起,十五岁的倪爱莲的梦想可是音乐学院。 第86章 辣子鸡一条街 巡检小队先离开,简航真的跟着一起上了车。还要了倪女士和姜南的联络方式,信誓旦旦一定要让她们听见自己的新歌。 等巡检车开远了,姜南才给那小子发了条消息:“相框里有老太太给的惊喜。” 其实她也是偷看见的:趁着她在装其他照片,倪女士背着人在那个相框里夹了两张粉色钞票。 姜南对把生活费作没的音乐人没多少同情心,却舍不得在没有音乐的世界里自己跳舞的小艾山。阿迪力照顾弟弟的模样,也让她想起姐姐姜悦。 可惜她现在没有二十万粉丝,只能用一张相片哄得小艾山眉开眼笑,再给阿迪力的二维码扫了一千元。 “错了!”阿迪力急忙指硬纸板上的价格,“十块钱,零多了!” “没有错。”她摸摸墨绿条纹的西瓜,“我买三百个瓜,寄放在你这里。管风的人路过,请他们吃。开大车的司机路过,也请他们吃。” 说不定哪一天,海依尔古丽和那些帮助过小房车的好心司机,还有某个她不愿想起名字的人会路过这里,在烈日和风沙中尝一口达坂城的西瓜。 “热合买提。”阿迪力把右手掌心按在左胸,朝她微微躬身。 姜南微微一怔。进入新疆以来,她在公路上见惯了新疆人竖起大拇指再弯曲两下的快捷感谢,还是第二次看见这样郑重其事的传统礼仪。 上一次是葡萄园得救后。 “不客气。”她轻声说,蹲身接住小艾山的拥抱,把微微发烫的脸颊和小巴郎的贴在一起。 沿着阿迪力指示的方向,她们于这天黄昏抵达柴窝堡知青苑。 这其实是个位于柴窝堡湖国家湿地公园里的度假村,每天开放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半,她们已经错过了最晚入场时间。 “明天再来嘛,里面没有吃的,没有住的。”售票处的阿姨建议她们改道附近的“辣子鸡一条街”,“不吃柴窝堡的辣子鸡,等于没有来过达坂城。” 别处的一条街都是单独兴建的街道,这个辣子鸡一条街直接就沿着国道312铺开,近百家店铺左右林立,招牌清一色是“xx辣子鸡”。此时正值饭点,店里宾客满座,店外大小车辆,各色牌照停了无数,甚至还有有旅游大巴。 这排面,即便在辣子鸡盛行的四川和湖南,姜南都从未见过。 “点个小份的辣子鸡,再点两个清淡的菜你也可以吃?”她同身边的上海老太商量。 “中份。”上海老太哼了哼,先下车了。 两人随意进了家店。辣子鸡一上桌,鸡肉焦黄,辣椒糊红,又掺着葱段、蒜片和姜片,着实活色生香。 姜南生长在西南小城,自然吃得眉飞色舞。再看倪女士,放着面前一盘沙葱炒蛋,一盘鸡汤娃娃菜不顾,筷尖上掂了块鸡肉,骨缝里还裹着片不小的辣椒。 对爱吃辣的人来讲,这辣椒虽是佐料,却又酥又脆浸透了肉香,比肉还香。对不爱吃辣的人…… 姜南正想提醒,只见老太太嚼了两下,吐出一块鸡骨头。接着咀嚼,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些愉悦。 “原来你能吃辣。”她皱眉,想起自己那些严禁进入车厢的辛辣香料。 “比起当年的辣子面,这个可不算辣。”说着,老太太又吃了一块。 “我烧的辣子菜难道很辣?” 倪女士停住筷子,朝她认真地看了一眼:“你烧的菜,问题不在于辣,在于手艺实在不好。” “你又没吃过,就晓得我手艺好不好?” 倪女士扶扶眼镜:“不需要尝,你每次烧菜的动静都在提醒我。” “那你就错过了。我是不太会烧菜,但是舌头灵,调味还是可以的。”姜南夹起一块鸡肉,拿出当初在镜头前的品味架势。 “比如这个辣子鸡,我一尝就知道,这不是枣庄派也不是歌乐山派和云南沾益派。应该是湖南派,不过,味道有些不一样,不算辣,香里还带了点儿回甜。” “对咯,卖的就是我们湖南辣子鸡。”一个口音浓重的老人说,“不过用的是三塘湖的辣皮子和安集海的线辣子。细妹子吃出甜味就对咯,这两种辣椒一定是甜而不辣的。炒出来的辣子鸡才不会让人在路上找水喝。” 这老人衣着朴素,还带着同样朴素的老伴,刚才就在大堂里转悠里,时不时与不同桌的客人聊两句。姜南只当是这家店的熟客,攀谈起来才知道,老两口居然是这家店的创始人。 “最早在这条街上卖辣子鸡的也是我们。”老人自豪地说。 四十年前,他们从湖南支边来柴窝堡林场造林。后来为生计所迫,两口子在国道312旁边开了一家湘菜店。那时候没有高速公路和服务区,大车司机中途休息、吃饭都要在路边找地方。一盘辣子鸡,肉不少,味道足,经济实惠出餐还快,自然大受欢迎。 大车司机来自五湖四海,当然也有完全不能吃辣的。老两口为顾客考虑,放弃湖南人钟情的辣椒,改用新疆本地风味独特的辣椒。这一贴心的改动,无意中开创了柴窝堡辣子鸡,甚至新疆辣子鸡的风味。 如今在辣子鸡一条街上,有湖南人、四川人、陕西人、贵州人开的各种流派的辣子鸡。不同的流派各有特色,却又不约而同趋向同一种柴窝堡风味——“香而不燥。” “没办法,新疆气候干燥,赶路又远,太燥热的辣皮子对人不好。”老人说完又笑,“菜和人都要适应环境,你看,我现在讲话还是湖南口音,但是管辣子叫辣皮子。” “新疆就是这样嘛。”邻桌的客人说,“啥地方来的人都有,在这里住久了,口味也差不多了,讲话也差不多了。我家祖上是从天津杨柳青来的,我老婆的爷爷是甘肃人,解放时跟着王胡子将军进新疆,我俩现在都讲新疆话。” “说反咯。”另一张桌子有人反对,“是先有天南地北来的人,才有了新疆话。嘎哈,麻溜,这是从东北话里来的。儿子娃娃,一听就是从四川话来的。就连辣子鸡和大盘鸡,最早也是左宗棠带来的。” 第87章 菜谱里其实也是有生活的 一句话,让整个大堂卷入了辩论。 “左宗棠那都是传说。”外套背后印着xx物流的男人灌下半碗茶水,“跑库尔勒线二十年的都知道,辣子鸡鼻祖在乌拉泊!八七年国道扩建......” “大盘鸡就是大份的辣子鸡,起源在沙湾,网上都科普了。”身穿冲锋衣的青年手机外放视频,“1984年沙湾杏花村餐厅......” “杏花村那是牌子注册早!”旁边炸起一道陕西口音,“真正的第一家大盘鸡额吃过,是开在沙湾没错,比老张家还要早四年。厨子姓李,是个南京人。” “这不对吧,南京人哪里会烧辣子菜。” “人家当厨师学了一手川菜手艺很稀奇?额家那口子还经常在家煲广东老火汤呐。”陕西口音的男人一摆手,“大盘鸡就是李厨子发明的没错,额达达那会儿拉货经常跑312和318,路过沙湾就去照顾他生意。” 他信誓旦旦地说,当年李厨子先卖的也是一份份的辣子鸡。过路的司机都是青壮年,胃口大, 一份两份不够吃。有熟客就让李厨子把整只鸡都炒了。炒出来普通盘子装不下,只能用盛拌面的大盘子来盛,要么怎么叫大盘鸡? “说起来,这大盘鸡里搁的裤带面,就是额达达和他兄弟支的主意咧。光吃肉,没点主食可不管饱。手扯出的宽面,煮好不过凉水,直接倒进菜盘里滚一滚,裹着热辣辣的油水一起下肚,就问你们歹不歹?” 这一问,惹得好几桌都叫服务员给辣子鸡里加份面。也有人笑:“明明是皮带面,怎么扯上你们老陕的裤带面了?” “嗐,原本加的就是裤带面,老李头嫌不好听换成皮带了。” “瞎扯,大盘鸡里搁拉条子才正宗。” “放我们甘肃的宽粉的才好吃。” “新疆的拉条子和俺们山西的一样一样。过油肉拌面,俺们可是从唐朝就吃上了。” “多半是当年晋商的骆驼队把厨子带进了星星峡。不过新疆的过油肉加了皮牙子和洋柿子,用了羊肉,我更喜欢。” “石河的凉皮子,我也觉得比关中的更好吃。” “对对!新疆的辣椒油香味不一样,还加了酸菜,酸酸辣辣特别开胃。” 倪女士的筷子在盘边迟疑地敲了两下:“凉皮子,我们连队吃过,是兄弟团场传来的配方。我们自己种的线辣子,炊事班的四川老兵用菜籽油熬了红油……” 她笑着,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彷佛要扇走不愉快的气味:“熬菜籽油时那个味道冲得来,我们一个劲喊放毒啦放毒啦。可熬好以后是真的香啊。一人一盒凉皮子,半勺红油淋上去,红艳艳,油汪汪的,再撒一把切碎的酸菜,舌头都能吞掉。” 她还记得酸菜是维吾尔族老乡送来的。荒地里长的苦芥菜,夏天里吃得她们脸色发青,冬天里腌上一个月,居然就成了酸酸甜甜,口感脆爽的小菜。离开新疆以后,她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菜籽油是连长用棉花找单位换的,整整两大桶,让他们过了一个肚里有油水的冬天。那时候油实在宝贵,炊事班的连油泼辣子都怕损耗,又怕娇贵的上海学生不能吃辣浪费,菜籽油烧熟后放凉了才放进辣面子,浸个一天一夜浸出些淡淡的红和辣。 “打饭时有人抱怨红油给得少,那个四川老兵就把眼珠子一瞪,说全连队只有这么点油,不先熬熟倒是能多一点,谁让你们上海人长了金鼻子,一点生菜油味道都受不了。” 倪女士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金鼻子”:“老丁凶是凶,心肠特别好。有人生病了他会单独做病号饭,想方设法弄点儿好东西。” 有一回赵宝铃发烧都发糊涂了,喊着想吃哥哥烧的青菜肉丝烂糊面。老丁一个四九年就跟着王胡子进新疆的四川兵,哪里晓得六十年代上海人的家常伙食。找她们打听,倪爱莲来新疆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烂糊面都不要吃的;徐根娣家里条件又太差,有猪油拌阳春面就不错了,也不知道怎么烧。 天晓得老丁问了多少上海学生,才学会了这道青菜肉丝烂糊面。吃得赵宝铃泪如雨下,他老脸透着黑,还要骂两句:“好好的面条捂烂了有啥好吃。你们上海人不是爱吃红烧蹄膀?等明年收成好起来,给你们烧!” 姜南静静听着,适时为老太太递上纸巾。 旁边已经吵完了丁丁炒面是陕西厨子还是陕西厨子的原创;四川移民带来的炒米粉用了郫县豆瓣酱还用新疆番茄酱算不算正宗;油塔子的前身到底是西安的金线油塔,还是临夏回民带来的糖油馍…… 这会儿正探讨羊肉焖饼和羊肉泡馍的血缘关系。 不断有人扬起手叫服务员:“这桌辣子鸡加一份拉条子!”“加皮带面!”“宽粉有没有?”“来两张馕!” “都有都有,喜欢什么就配什么。”上了年纪的店老板笑眯眯地朝新老顾客点头,“别的我不晓得,只晓得新疆最早的辣子鸡还是解放时跟着四川兵进来的,里面加了孜然和椒蒿。” 他指了指盘中不起眼的点点暗绿:“这种蒿子能治热伤风,夏天来了我家的辣子鸡也会放一点,和肉炒一起香味很特别。这是二十几年前,有个厨师兄弟告诉我的。七十年代他在达坂城公社食堂就这么烧。” 老人朝四面拱了拱手,大堂里的喧哗渐渐低了:“要我这个老厨师来讲,其实这饭菜啊就是这样你传我,我传你。我们新疆民族多,移民多,五湖四海的配方传来传去,这才烧出了新疆的味道。不用问正宗不正宗,好吃才是硬道理,对不对?” 霓虹亮起时,国道变成灯河。姜南扶着倪女士离开店,倪女士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有几包抽真空的辣子鸡。从这条街上离开的人几乎人手一袋。五湖四海的味道在这里炸酥了,炒香了,又从这里传向五湖四海。 姜南拍下了这条烟火气十足的街道,回头问倪女士:“菜谱里其实也是有生活的,对吧?” 第88章 闹了点别扭,继续找回忆 这一晚姜南整理了很久照片,也在心中问了自己许多问题。 此时她就是台过曝cmoS传感器,无数噪点炸开,迟滞的快门堆积层层残影,意识深处却有一道光轨闪过,隐隐指向她渴求的那个答案。 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抓到。 倪女士催了三四回,她才不情不愿钻进睡袋。黑暗中,车窗外时不时有光斑掠过,是远处国道和高速上的车流。 “我的确需要你的视频吸引人气。”她突然说,“我认为这不叫卖你,叫我们双赢。赚到的钱可以分,粉丝多了,也可以帮你打听线索。” 倪女士哼了哼,没说话。 “我帮你开车,帮你找回忆,找古丽。你帮我拍视频,这很公平。”姜南继续说,“我没做错事。” 想起在风车下,老太太那句质问,她的心仍有些闷痛。尽管十几岁时,她就认定这个世界根本不会有人相互理解,自己也不需要谁来理解。 大概是在一辆拥挤的小房车里待久了,又经历过那么多普通或不普通的旅程,总会忍不住对同伴产生些许奢望。 倪女士依然没有说话,连哼声都没有了。 姜南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佯装轻快地刷起了手机。 除了后台数据增长,能让她开心的就是那位数字姐妹主动给自己发来私信。 内容很简短,也很正经: “找兵团老司机打听了,当年由大河沿转汽车的目的地可能如下:向南是阿克苏的农一师、库尔勒的农二师或者喀什的农三师,行程都需要几天几夜。向北是五家渠的农六师,但距离较近。希望这个信息对你们能有所帮助。” 姜南道了谢,告知这位热心网友她们已经来到达坂城。 “达坂城的西瓜大又甜,风车也很壮观。”她一个字一个字输入,“如果你的车从国道312经过,可以在风电场附近尝一尝当地的西瓜。名叫艾山的巴郎子,跳舞很帅。”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做出回复:“心情不好?” 姜南眉心微动,迅速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对方的回复却很慢,似乎在字斟句酌,以免招惹她的坏情绪。 “达坂城的西瓜大又甜,壮观的风车,帅气的艾山,以往你至少会分享一张照片。” 真是个敏锐的人。 隔着网络,姜南也不遮掩:“同老太太闹了点别扭,我的问题。” 她没有朝下说,对方也没有追问,只是给她推荐了辣子鸡一条街,还重点介绍了几家自己认为风味不错的店。 姜南甩过去一张辣子鸡照片,顺便卖弄了一把在餐馆里新增的学问。两人交流了一会儿新疆饮食风味,主要是对方在推荐,还是贴心地围绕乌鲁木齐到阿克苏的路线进行。 她在导航上标注了店址,发现这些推荐都避开了小房车不能行驶的高速路段。 她在平台上提过这个问题吗?似乎没有。 第一期视频里介绍过小房车是电动三轮车改造的,引来不少好奇粉丝,但关注点都集中在能开多快,耗电多少,是不是真的能住下两个人之类的问题上。没人在意路权。 “看来你经常在路上跑,对国道的熟悉都赶上大车司机了。”姜南试探着说。 对方回复:“家里有人从事相关行业。” “你呢?”她犹豫着发送出这两个字。 屏幕似乎停顿了很久,回复终于来了。仿佛没有看见那两个字,只是说之前情报有误,乌鲁木齐的知青纪念馆已经和柴窝堡的知青苑合并,展品也移交了。她们既然在达坂城,就近前往应该很方便。 姜南咬着唇,不服气地追问:“你的工作是什么,不方便告诉我吗?亲爱的阿恰。” 亲爱的阿恰回复了:“我在帮家里做事。” 听起来还真是个好姐妹。 姜南把手机摁灭,不太愉快地被疲倦拽入梦想。 次日她和倪女士还是相处如常,喝完一锅白粥后赶往柴窝堡。 这是个占地不小的国家公园,晨雾中的柴窝堡湖泛着梦幻般的冰蓝色。倪女士明显对沿途风光不感兴趣,但每次姜南停车拍照,无论多久她都没有催促。 最后倒是姜南觉得自己故意这样折腾,实在怪没意思。 知青苑藏在一扇颇有年代感的铁门后面。风挟着石灰和草木的苦涩气息,从生锈的栏杆中吹出来。 “原来这就是地窝子。”姜南打量前方向下凹陷的台阶,台阶前的石头上写明是“地窝子”。 倪女士迈着小碎步,几乎是跑一样快步赶来,到了台阶前又踟蹰住了。 “这哪能是地窝子?”她打量着台阶两旁夯实的土台和墙皮下斑驳的红砖,“这比地窝子可好太多了。我们的地窝子半截埋在土里,棚顶都是焦黑的干芦苇,哪有这么好的红砖和水泥。” 但她还是一步步朝下挪:“从前我对人讲,原来的家在上海,住的小洋楼,都是上台阶进房子。到了新疆就颠倒过来了,进房子要先下台阶。” 她站在黑洞洞的门前,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彷佛被十五岁的倪爱莲附体了。 现在的地窝子是景点,安装了声控照明。她们一下台阶,地洞就亮堂起来。迎面的土墙上钉着发黄的《人民日报》,日期是1973年4月15日。 靠墙一张宽大的床板,倪女士摸了摸褪色的大花床单,又掸了掸灰,语气酸涩:“她们这里条件真好哟,还有床板睡,不像我们当初都是睡土台和稻草。” “哐当——”是姜南举着相机寻找角度,一脚碰倒了门框边的铁皮暖壶,塑料塞子咕噜噜滚到泥地上。 在她看来,这里的条件已经相当艰苦。身临其境和听人讲述完全是两回事,从前她对倪女士口中的“苦”只有个模糊的概念,现在却着实被灰尘呛了满嘴,连肺里似乎都灌满了清苦的空气。 老太太在地窝子里呆了很久,上去后看到简陋的营房和卡车又落了回泪。到了陈列室,那架眼镜就被反复戴了摘,摘了戴,始终笼罩着雾气。 这里的确有老报纸和荣誉记录,可惜只有十来份,锁在橱窗里不能翻阅。两人正同工作人员商量,展览室的门被重重拍响: “那张照片怎么还不换掉?” 第89章 老照片的风波 气势汹汹推门而入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鸭舌帽,蹬着旅游鞋,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很明显是位游客。 工作人员一脸头疼:“刘先生你怎么又来了?上次就同你解释过……” “解释什么?你们挂的照片就是错的,那根本不是张秀梅!” “我们的照片要么是群众捐献的,要么是档案里的,有来源有凭证。”工作人员努力把刘先生朝外带,“你说照片弄错了,也得有证据。” “我就是证据!” 刘先生甩开工作人员,冲过来:“两位评评理,张秀梅是我亲妈,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她,我还能不认识?” 倪女士抬了抬眼皮:“江北后生,有事慢慢讲。勿要喉咙嚯响,赛过城隍庙里格鹩哥。” 刘先生擦了把额上的汗,从头讲起。 “我叫刘志新,志在新疆的‘志新’。我妈叫张秀梅,1966年从江苏镇江来柴窝堡,在这里植树造林了十五年。我就是在柴窝堡这里出生的,这边过去第三间展室,那个婚房,就是我爸妈当年住过的。也没住多久,那会儿条件艰苦,收拾出一间敞亮的,谁结婚谁就住几天。” 跟随父母离开新疆时,刘志新只有四五岁,对柴窝堡没什么印象。倒是父母时不时会提起在新疆的日子,尤其是他妈张秀梅。 “她总是念叨这里的天有多蓝,风有多大,还牵挂她种的那些树能不能抗住风沙。我爸就笑,说惦记就回去看看呗,他也惦记柴窝堡湖里的鱼,那么长一尾,炊事班一锅都炖不下。” 可惜那时候两人都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忙得团团转,抽不出时间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回来看看。 “估计是年轻时吃苦太多,两个人身体都不好。我妈回镇江第七年就走了,那会儿我刚小学毕业。她临走前还惦记着要回新疆看一眼。” 说到这里,刘志新的眼眶微微泛红,工作人员也别开了脸。 “我爸去年走的,临走前又提起我妈走的时候。我这个儿子没出息,又没考上大学,又没赚到大钱,爹妈的遗愿总要想办法实现。这一趟来新疆,就是替他们故地重游来了。” 看见这里成了红色景区,保留了许多当年的生活场景和旧物,刘志新原本很高兴。直到他在展室里看见一张老照片。说明是‘张秀梅同志,1972年的植树劳模’,照片上的姑娘却有一张陌生的脸。 “那绝对不是我妈!”刘志新打开皮夹,抽出一张老照片,“这个才是我妈。前两天发现了问题,我就找了景区领导,也把我妈的照片扫描给他们了。为什么不换?” 背包从身后滑到他腰侧,他用力拍拍:“不相信?我爸妈的知青证我是带上的,还有我妈当年劳模奖励的笔记本。柴窝堡一共265名知青,有几个叫张秀梅又在72年当过模范?你们不解决这个问题,我就一直向上面反应!纪念知青的地方一点不尊重知青!” 工作人员摊手:“刘先生,就算我们搞错了,你照片上真是张秀梅同志,这照片也没法用啊。” 姜南凑过去看照片,发现这张拍摄于五十年前的照片实在是过于残旧。相片发黄褪色,还有明显的折痕和白斑。 年轻的姑娘扛着坎土曼,扬起的脸恰好被折痕穿过,变成一团模糊的笑意,右半身更是糊成灰雾,唯有背景布上的红太阳和天安门依稀可见。 “要换也是换张清楚的照片来么。”倪女士公平地说,“这张照片挂上去,你姆妈也要嫌不漂亮的。” “清楚的我也给了,他们不要。” “我们这里是知青生活展区,当然是要放知青时代的照片。”工作人员连忙叫屈,“你不能拿后来的生活照来用呀。” “我要是有其他的,还能不拿出来?”刘志新咬牙,“我妈走得走,就没留下多少照片。九十年代家里遭过火灾,老相册都烧没了。我手头就几张照片,还是从亲戚朋友那里要来的。” 他小心翼翼摸了摸旧照片的边角,把它翻过来。 相片背后的蓝黑墨水微微洇开,字迹却娟秀如昔:柴窝堡知青林,1972,表彰留念赠三哥,祝共同进步。 “这张是当年我妈寄给我小舅的。从新疆到镇江,信走了一个多月,在路上还折皱了。”刘志新摇头叹气,“能当上劳模,她是有多高兴哇。要是她有魂儿,回来一看……” 工作人员也叹气:“这么高兴的事,要是多拍几张照该多好,我们都不为难。” “那时候要拍照可没有现在这样随随便便。”倪女士正色道,“相机都是稀罕的宝贝,红绸布包好锁在铁箱子里,一个场部工作室也就一台。拍照要买胶卷,还要买洗相片的药水,在暗室里把照片洗出来。不是有重要活动,场部的宣传员轻易都不动相机。” 她垂眼看着照片上的背景:“这张照片,应该是她自己去城里照相馆拍的。从这里到乌鲁木齐,要走很久吧。” 姜南迅速地打开导航:“四十九公里。” “走得快,搭个马车,来回也要一天了。能有一天假期,也很不容易。隔个礼拜还要请人帮忙捎回照片……” 在倪女士低低的叹息里,姜南看见了年轻的张秀梅。她昂首挺胸走在路上,脸庞被风吹得发红,双脚仿佛不知疲倦。她换上了最好的衣服,想用宝贵的照片来铭记自己的荣耀和喜悦。 现在这张照片却成了无效证明。 “扫描版有吗?这个程度的修复我可以试试。”姜南听见自己说。 “真能修复?”刘志新惊疑不定,“从前我找过照相馆,也说能修,用什么进口药水,要了我两百块钱,没修复成功反倒毁了我一张照片。找他们理论,说是因为没有底片,修复难度太大。” “传统修复用的是暗室冲洗和化学手段,没有底片难度是挺大的。”姜南说,“现在老照片可以用数字化修复,只需要扫描的照片,不用担心损伤原片。” “这样啊,年轻人的玩意儿我是真不懂。真的只要把扫描的照片从手机上传给你就行?” “她是摄影师。”倪女士突然说,“照片的事很专业。” 第90章 只要时间久了,哪有不走样的 刘志新把扫描版传给姜南,旁边工作人员明显松了口气。 “如果有清晰的照片,又有知青证和相关荣誉证明这是张秀梅同志,我们肯定会尽快更换照片。” 姜南顺势提出想查阅这里收藏的资料,他也同意了:“等我先请示一下。既然是支援过新疆的老知青,有什么需要是应该尽力满足。更何况……” 他朝正在喝水的刘志新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今天你可是帮了大忙,那位刘先生一天能闹三次。” “举手之劳,不必这么客气。”姜南朝倪女士瞟去,多少带了点邀功的意味。 倪女士别过脸,举着眼镜凑近旁边的展柜:“这针脚还不如我的。” 玻璃罩里是一件洗到发白的劳动布外套,补丁一层撂着一层,最容易磨损的右肩爬着蜈蚣似的针脚。 “哎,姑娘,那个修复要等几天呀?”刘志新搓搓手,“到时候怎么联络你?还有这价格……” 姜南随口报了个小三张的市场常见价。 “很快。”她指指门外,“我们的房车停在铁门外,我现在就去在车上修照片,你在这里等着就行。” 回到车上,姜南打开新购置的笔记本,花了点时间安装需要的软件。这一步是最漫长的,接下来就相当轻松愉快。 只需要把扫描件导入,设置好修复权重,AI助手和自动化程序会自动工作。她只需要对比原照片,根据生成结果是否自然重新调整参数。 当然,人脸和手部的细节,尤其瞳孔光点区域是她手工完成的。用更细腻的像素羽化边缘一点点覆盖AI生成的部分,频率分离法处理最后的面部光影。 一个英气勃勃的张秀梅跃然而出,时间刚好两个小时。 保存完pSd源文件,姜南给自己喂了一把葡萄干,同时等着打印机完成工作。 电子版的方便保存使用,实体照片却更接近当年的模式。 热升华打印出的照片还散发着淡淡的味道,刘志新翻来覆去摸了又摸:“真好看……不过我我妈真有这么好看?我记得她脸上挺多斑的,嘴角这里还有颗黑痣。” 他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颓然叹气:“我妈走得太早了。哎,不是嫌姑娘你的手艺,你修得真挺好,跟我记忆里至少有五六分相似。还有这一块……” 他手指悬在张秀梅搭在坎土曼的手上:“你修得真准,我妈手背上的确有一块红。不是伤疤,是胎记。我外婆说她是带着梅花生下来的,所以起了秀梅这个名字。” “脸太光生了,跟年画似的。”倪女士突然说,“这模样哪能是吹过风,吃过沙的?笑得不对,还有这眼神也不对。” “我觉得修得挺好的。”工作人员凑过来看了看,“模样很清晰嘛,这颜色做旧做得也很有那个时代的风格。只要是张秀梅同志就行,细节问题不重要。刘先生,我先带你去找领导核实身份,没什么问题今天就把照片换了。” “好哎,总算了结一桩心事。姑娘,真是太感谢了。”刘志新道了谢,高高兴兴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姜南的笑容淡了:“怎么个不对法?” “笑得太假了,像文工团下连队演出。”倪女士说,手指向墙上的另一些照片,“呐,像这样。那年月我们拍照都爱看镜头左上方。要向左,不要向右,宣传干事说这样显示坚定信念。” 姜南去墙边认真看了又看,咬唇不语。 “她们是1966年来新疆的知青,比我们晚两年,但是劳动强度都是一样的。每天十六个小时不停息地干,模样比实际年龄要老好几岁,脸上的晒斑,眼皮下的褶子都不会少。”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时候吃得不好,偶尔能见一次荤腥。拍张照片,洗出来的人脸都浮着层青白,哪有你修出来的好气色。” 说完,她哀伤地摇摇头:“从前都讲相机能记录一切,原形原貌不走样。其实啊,只要时间久了,哪有不走样的呢。你看那当儿子的,都记不起亲妈的模样了,我也记不起我的古丽。” 她合上手中的报纸,轻轻放到桌上:“我们也走吧,这里的报纸我都翻过了,没有我的照片。” 纸张摩擦的声音,让姜南想起那年用袖口擦外婆遗像的响动。 十四岁的夏天阴云密布。她没有从水塔上一跃而下,抱着委屈和愤怒回到家里,质问父母为什么隐瞒外婆亡故的消息。 母亲只是很冷漠地回答:“告诉了你能做什么?你一个学生,好好学习,以后找个好工作就算对得起她养你一场。” 她没能见老人最后一面,也没有找到任何遗物。唯一拥有的就是六岁生日那天拍的合影。但是为了惩罚她离家出走,母亲从她房里抢走照片并撕得粉碎。 她跪在瓷砖上拼凑碎片,窗外暴雨突然倾盆。淋成落汤鸡的姜宇跑回家,沾满雨水的鞋底把碎片踩在脚下。 她又攒了三个月的饭钱,才去街口的照相馆。老板扫了眼照片,说“两天后取”,让她做了两个晚上的好梦。修复好的照片拿到后,却发现自己似乎不认识外婆了。 看起来很像,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外婆嘴角诡异的弧度,明明是慈爱的笑容,却让她倍感陌生。 后来她学会了用图像软件修复照片,才知道有多少模板可以套用。 小房车开出柴窝堡,两个人都有些闷闷不乐。姜南握着把手的手心始终黏糊糊的,仿佛那年把碎片重新接合的触感。 “我想再试一试。” 她突然调转车头,朝知青苑飞驰而去。 高频层保留住刘志新描述的眉间小痣,低频层添上了倪女士提醒的眼袋褶皱。 还好核实身份以及更换照片是一套复杂的手续,刘志新并没有离开。姜南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完全忘了身后还跟着个老太太。 “刘先生,能不能请你配合我重新修复一次?这次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她从刘志新手中抽走照片,“但保证还你一个真正的妈妈。” 第91章 手修照片是个浩大的工程 房车里的空调发出轻微嗡鸣,姜南再度支起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映得她瞳孔发亮。 老照片的扫描件在pS里放大到400%,像素颗粒让她想起知青苑里被风化的石灰墙皮。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斑驳簌簌剥落,找到内在的坚实框架。 “从面部重建开始。”她对刘志新解释,“请你看着我修复,尽量详细地描述她的模样,记不清就说感觉。比如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圆润亲切的,还是更硬朗一些?” “我妈那个人……”刘志新坐在储物格临时充当的凳子上,迟疑地扭了扭,“斯斯文文的,笑起来很和气,但是内心主意大,比我爸脾气拧。哦对,她颧骨生得高,娘家人都讲是能干要强的面相,所以才会吃那么多苦。” 在他断断续续的描述声里,图层开始新建,数位笔尖无声落下。倪女士在后面的室内厨房拧燃了电磁炉,玫瑰与红茶的香气缓缓飘散。 姜南切换着快捷键,分离的图层在屏幕上浮浮沉沉。被折痕扭曲的面部轮廓,如同封在在混浊冰层下的化石,一点点露出原本的模样。 这期间倪女士很安静,连把茶水递给刘志新的动作都极其轻缓。姜南的脑子里却始终响着那些挑刺的声音,眼前则晃动着墙上的老照片。 “一脸青白”这个形容太简单,也太外行。用摄影师的眼睛来看,除了色调,那些照片里面部光影有种独特的钝感——很难说是劣质相纸导致的成像特点,还是长期户外劳动给人脸留下的纹理痕迹。 相比之下,软件生成的效果太过丝滑,美则美矣,全无灵魂。 “颧骨高光需要再压暗8%……不行,试试12。”她喃喃自语,下意识伸手去桌上抓取纸笔。 手心里被塞进一个小本子,封面插了支签字笔。姜南怔了怔,认出是倪女士记账的小黑本。 “翻过去记。”倪女士说。 “好。”她恍惚着把本子倒过来,在最后一页上记下每一次微调的参数。 参数化作一个个点位、弧度、笔触,沿着肌肉走向慢慢修补。以考古学家清理青铜器锈迹一般的耐心,将张秀梅重新塑造。高频层保留住刘志新描述的眉间小痣,低频层添上了倪女士提醒的眼袋褶皱,尽力用极细致的笔触强化人脸特征。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志新小心翼翼递来一板巧克力:“姑娘,要不要歇会儿?” 姜南抬头,发现车窗外的树林已被暮光笼罩。 接过巧克力时,她发现自己的小指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连续数小时的微操让肌腱发出了抗议。 “抱歉,比我预估的时间久。”姜南吃着巧克力,端起一旁的水杯。茶是温热的,才被续满。 “太麻烦你了。”刘志新说,“其实已经挺像的了。” 姜南喝着水,低头对比电脑上的修复版和旧照片,忽然拧眉:“你是不是还带着其他时候的照片?我想看看。” “有的有的。”刘志新打开背包,取出一本小相册,“这两张是有我妈小时候的,后面还有两张我们的全家福。” 姜南逐一看去,努力从五岁、十二岁、二十九岁和三十四岁张秀梅的脸上找出共同点,为二十一岁的张秀梅修补生机。 “可以导入成年后这两张照片,进行对比重叠,这样修补出来的模样会更接近本人。” “这样啊?”刘志新懊恼地一拍额角,“这几张照片都好好的,不像那张,我就没扫描过。哎,姑娘你先歇一晚,我去城里扫描了明天给你送来。” “不用。”姜南扭头看向已经充满电的佳能5d2,机身侧边的磨损痕迹闪着金属银光。 “打印店的扫描像素不够高,动态范围差,不如我自己翻拍。”姜南看向角落里的倪女士,“申请借你的书和围巾一用。” 书本搭框架,黑丝围巾为幕布,用这个临时拼凑的微型摄影棚,张秀梅的所有照片翻拍成功。接下来还有一场更加浩大的工程。 次日一早,刘志新敲响房车门时,面部复原已经超过80%。 “来得正好。”姜南嘴里叼着馕,含糊不清地同他打招呼,“还记得你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是这样向上弯的吗?” 刘志新扶着车门愣了好一会儿,几十年前的记忆如天边的朝阳,在昏暗中缓缓浮现轮廓:\"应该是…….向下的吧。我记得,有一年她带我去参加单位的联欢会,猜灯谜拿了个二等奖,她抱着我笑得直眯眼……” 姜南迅速在眼轮匝肌区域添加了几道阴影。 刘志新弯腰看着,然后捂住嘴倒退两步:“对,她笑起来的时候眉毛中间就是会这样皱一点点!我爸说她天生带了个胜利的V字。” 人脸修复完成后,姜南继续用钢笔工具勾画坎土曼的木纹。被风沙侵蚀的工具和人一样,应该有更深沉的色泽。 感谢那位数字姐妹,昨晚帮她找到了七十年代新疆农具厂的产品图鉴,还有一些当年照相馆的布景图样。 从前是镁光灯拍照,光线打得硬,她用色相饱和度图层做了若干次蒙版擦除,直到作为时代象征的天安门和红太阳,能呈现出那个时代应有的布料质感。 太阳移到中天时,刘志新讲了太多回忆的嗓子已经哑了。姜南最后检查了一遍面部光影的过渡,确认三个不同的曲线图层真的模拟出了她想要的效果——大西北的烈日和风沙造就的特殊肤色,不光滑不娇美,但充满了劳动者的生机勃勃。 “oK。”她轻吁口气,按下打印键。 刘志新接过照片,车窗外风吹白杨沙沙作响。他的手指抚过母亲年轻的面庞,那里有他熟悉的痣和不熟悉的晒斑。他还记得,自己嫌弃过这张脸黑黑的,不如同学妈妈白净好看。 “妈……”年近半百的男人捧着照片,弯下腰,佝偻成母亲怀里的姿态。阳光穿过他颤动的肩膀,为照片里的张秀梅镀上一层金边——扛着坎土曼微笑的姑娘,终于在数字绘板的笔触里恢复了被时光掩埋的美丽。 第92章 小病一场,重新上路 这张照片姜南做了两个版本。 黑白版修旧如旧,尺寸也如原本是三寸小像。另有一版彩色的旧照翻新,打印出六寸照片后,放大了许多细节。比如皲裂的嘴唇,衣服的皱褶,解放鞋帮上沾满的黄沙,扶着坎土曼的手背上,暗红色的梅花胎记骄傲地绽放。 这两版照片最后都被悬挂在展室墙上。刘志新站在它们中间,头微微向右抵着墙,就像小学生靠着妈妈,尽管这头顶已经长出了不止一根白发。 这个场景被姜南收入相机,命名为“母与子”,打印成片后送给了刘志新。 刘志新激动地连接发了两个红包,她点了拒收。 “我不是专业修图的。”她说,“只是喜欢你妈妈的照片才帮忙。” “那无论如何要让我请顿饭。这边有个辣子鸡一条街挺有名。” 姜南笑着摆摆手:“不用,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 这里收藏的报纸和荣誉记录都不多,还得去趟乌鲁木齐,看看能不能从档案馆找到线索。比较麻烦的是,倪女士没有知青证也没有介绍信,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借阅。 “你们是在找兵团的旧报纸吗?”一旁工作人员突然插话,“我们这里的东西不全,要不你们上老马那里碰碰运气?我们这里的报纸,还有那些旧笔记本,都是他捐的。” 据工作人员介绍,老马大名马建军,就是柴窝堡知青的后代,岁数同刘志新差不多,现在已经搬到乌鲁木齐市去了。他开了一家旧书店,这些年到处收兵团时期的资料,几种兵团内部的报纸收得相当齐全。 “当初我们想收购他全部藏品,但他舍不得。”工作人员叮嘱道,“那些废书旧报都是他的宝贝,你们到时候小心点,那老汉脾气可不好。” 姜南收下地址,小房车正式与柴窝堡作别。引擎发动时,刘志新突然跑来扒住车窗。 “我家也有兵团画报什么的。姜姑娘,倪阿婆,等我回镇江就去找那些旧报纸,找着了拍给你们看……” 瞥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却仍在挥动手臂的人影,姜南垂下眼睑,轻声开口:“你看,拍摄还是很有价值的。” 倪女士没有回复,直到小房车开到休息区附近,她才突然喊停。 “乌鲁木齐市离这里不远了。”姜南算了下时间,“天黑前我们能进市区。” “只怕车还没有进市区,就疲劳驾驶出事了。”倪女士冷硬地要求她把车停进服务区,“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姜南不以为然,却在躺平后立刻陷入了梦想。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是因为噩梦惊醒的。梦里外婆的相片四分五裂,纷飞如纸钱,她忙着用捕蝶网捕捉,跑到全身脱力。醒来时太阳穴突突直跳,前胸后背湿淋淋的,居然真的连抬手拉一拉睡袋拉链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婆——”她本能地叫了一声,声音暗哑得像从沙丘底下冒出来的。 姜南咬住唇,闭上眼睛。外婆已经不再了,再难受她也无人可唤。 她不想再睡过去,不想沉入噩梦,但疲乏拽着她朝黑暗里沉。就这样昏昏沉沉又躺了一会儿,额头上突然一凉。 是老人体温偏低的手搭在上面,柔软得让她忍不住朝上拱了拱。 “熬夜伤身体,我就晓得。”朦胧中,姜南听见一个声音念叨。没有外婆的温柔,还带了点嫌弃,但是莫名亲切。 随即干裂的嘴唇就得到了滋润,清清凉凉的,带了丝甜味。她舔了舔嘴唇,又被人半哄劝半强硬地撬开牙关,灌下去苦涩的液体。干燥的毛巾从领口伸进来,擦去了把她包裹得很不舒服的汗水。 她又一次睡了过去,带着难得的安心。 彻底清醒时,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明亮的阳光照在睡袋上,她坐起来,一条叠起来的湿毛巾就咕噜咕噜滚下来。 透过车窗,她看见拉起来的晾衣绳,和绳子上飘扬的衣服。倪女士正举着手臂把毛巾朝绳子上搭。 “早。”她扶着车门朝外打招呼。 “不早了。”倪女士板着面孔说,“晓得你睡了多久?一天两夜。再醒不过来就要拉你去医院了,管我有没有驾照。” “打120就行。”姜南摸摸自己额头,“谢谢。” “要谢谢我就勿要再病了。”倪女士的腔调还是凶巴巴的,“叫睡觉也不睡,我就说熬夜那么凶,肯定是要出大问题的,怎么样?有白粥,要喝自己来舀。你现在有力气的伐?” 姜南自觉地坐下来喝热粥。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手动修照片。从前都是看摄友分享经验,自己没试过。所以修起来有点吃力。” 粥喝到一半,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真正想修复的照片只有一张,但是我有电脑的时候,那张照片已经被毁了,没有底片修不了。其他照片用软件跑跑,效果看着就挺好。” “你外婆的照片啊?”倪女士问。 “你怎么知道?” “有的小囡二十好几了,发烧做梦还一个劲喊外婆。”倪女士说。 “喊也没用,我外婆回不来了。”姜南语气平淡地,讲起了外婆照片的故事。 “我喜欢上拍照,也是差不多的原因。留不住外婆,但是总想留下些我喜欢的,让我感觉美好的东西。” 倪女士静静听着,没有回复。 她们在这个服务区又休息了一天,直到姜南发誓她已经彻底恢复。 晨光漫过博格达峰时,小房车正沿着河滩快速路滑入城区。六月的乌鲁木齐醒得通透,洒水车刚描过的街道泛着泠泠水光,沿街五金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升起,惊起一群啄食早点的灰鸽子。 姜南摇下半扇车窗,带咸味的风立刻灌进来,混着打馕坑飘出的焦香。 倪女士盯着窗外,突然又恢复了一点记忆:“当年这桥上跑的还是毛驴车,车把式都扎白羊肚毛巾。” 昨天工作人员发来的定位就在这附近,可地图上标注的\"墨香书屋\"此刻正被\"直播基地\"的霓虹招牌覆盖。 \"姑娘,撒地方找嘛?\"卖烤包子的三轮车大爷用火钳敲打馕坑。姜南刚要开口,倪女士突然摇下车窗:\"老同志,打听个旧书店,门口有铜铃铛的。\" 第93章 坏脾气的骆驼客 大爷的一口“维普”前后倒装,语调还曲里拐弯,姜南听得云里雾里,倪女士却迅速提取出正确内容。 “骆驼客书店上个月就搬走了。新店大概在老人民棉纺厂旁边。从这里过去比较远,我建议先找个地方吃饭,在城市里可不好支炉子。” 姜南低头在导航上找到人民棉纺厂(旧址),忽然挑眉:“他说过距离远近吗?我怎么没听见。” “他说了,往那~~~边。”倪女士模仿大爷带波浪线的声气。 姜南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那边,很近。那~边,有点距离。那~~~~~~~边,很远。”倪女士解释,“那字拖得越长,距离越远。老乡们讲话都是这样的。” 导航上的距离的确有十几公里。 “真奇怪,你回上海多少年了?居然还记得这里的说话方式。” 倪女士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把鼻尖贴近车窗玻璃,贪恋地看着不断朝后方掠去的街景。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我的家明明在上海的呀。”她叹息着说,“回到新疆每天都好像梦游一样,梦里这个也见过,那个也见过,连讲话都像上海话一样亲得很。这些都记得,怎么最该记得的偏偏忘记了……” “乐观点。不是说这位老马收藏的兵团报纸最全?”姜南打转方向盘,让小房车绕过街口的建筑围挡。 整扇天空瞬间被脚手架占据。高悬的吊篮里,工人们正在临街的立面刷漆,鲜绿的涂料桶像颗青梅坠在云端。 经过之前的兵团场镇,乌鲁木齐的城市规模不再令她吃惊。赶不上一二线的繁华都市,但这里显然还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并且正在日新月异地建设。 “骆驼客”书店会搬走是理所当然的。那条小街虽然有个很朴素的名字,街道后方还藏着不少二三层高的自建房,但街头店铺林立,还有不少网红招牌,显然已经是繁华的商业街。铺面租金必然水涨船高。就算交得起租金,如此好的地段被旧书报占据,在房东眼里应该也是浪费。 附近的街道已经在改造,这里的未来也一样。自建房迟早会拆除,五花八门的小店会被更现代化、更气派的商场和铺面取代,烤包子大爷的三轮车也终将告别街头。 姜南认同这是城市发展的必经之路,也从不会像摄友们那样,动辄为“即将消失的风景”感伤。她喜欢一路向前,讨厌困在过去,相比那些风景,她更想拍拆迁户的笑脸和他们鼓起来的钱包。 但是当小房车找到“骆驼客”新店时,她冷硬的心还是不由自主揪了一下。 这哪里是店,明明是个临时堆放的货栈。很有年代感的旧居民楼,紧靠着一个小型的干果批发市场,对面是个公共厕所,墙壁脏到应该没有人想进去。柏油路在这里变成了一段大小石头铺成的斜坡。刚才姜南不得不换档爬坡,一边听着底盘与石块摩擦的声响,一边小心回避两边堆积的杂物。 “骆驼客”的招牌还在,推门时,铜铃撞击门框上,却只发出了短促沉闷的声响。 姜南随手捞起铃铛,发现铃舌被卡住了。 “瞎动个球!”货架后面有人低吼,“出去,这里不是拍照的店!” 姜南摸了摸胸前的相机,尽量笑得客气:“你就是马老板?朋友推荐我们来这里找旧报纸。” “《生产战线》,有没有?”倪女士的声音微微发抖。 在她们眼前,各种旧书、成捆的报纸杂志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陈年的油墨味夹杂着樟脑丸的苦意,和灰尘一起朝鼻孔里钻。 身穿褪色工装的男人从货架后走出来,耳朵上夹了根烟。 “《生产战线》?五七年以前的一张七十,五七年以后的一张四十五,维族语版加十块,八成新以上的品相再加十块。特殊日期的看情况另算。创刊号不卖,独一份的也不卖。” 这喊价可不低,购物网站上的“生日报”、“纪念日报”也不过十来块钱一套。难怪知青苑想收购全套被拒绝了。说什么收藏如珍宝,其实分明是钻进了钱眼子。 “到底要哪天的?说话!” 姜南看看倪女士:“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日期,需要先翻翻看。大致从1964年开始……” “哦吼,当这里是图书馆想翻就翻?”老马摆着手把她们朝外轰,“拱拱拱,这生意我马建国做不了。” 木门哐当一声,在她们面前甩上。 “什么态度?”姜南拧眉,之前那点同情心已经荡然无存。 倪女士垂着眼,神色茫然:“究竟是哪一年呢……我挑着水,背后是棉花地……对,棉花刚开花要结铃,不能渴着……” 姜南扶着她回房车:“他倒提醒我了,走,去图书馆。” 乌鲁木齐的图书馆,是座崭新的漂亮建筑,有窗明几净的阅览室和亲切的图书管理员。 “抱歉,没有《生产战线》。”短暂的查询后,图书管理员在电脑后方说,“这是建设兵团早期发行的内部刊物,没有公开发售。我们图书馆只收藏了《生产战线》改版以后的《兵团日报》。你们要查阅吗?” “改版的时间是?” “《兵团日报》的改版时间是1998年。” “98年?”倪女士摇头,“那时候我早都回上海了。” 姜南想了想,问:“还有六七十年代,和兵团有关的其他刊物吗?” “六七十年代……太早了。”图书管理员歉意地微笑,“报纸期刊的阅读有即时性,时间长了就不再有价值。图书馆的过期报纸和刊物不会收藏很长时间。娱乐性的一般保存一到两年就剔旧,专业类的报纸期刊会装订成合订本,最多十年也会剔旧。” “剔旧?” “就是剔除馆藏,要么封存,要么用很低的价格出售或者捐赠给有需要的机构。旧报纸的话……” 她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姜南:“你们去找这个人试试,他一直固定收我们处理的旧书报,差不多二十多年了。” 看着纸条上熟悉的名字,姜南和倪女士面面相觑:“还是绕不过这骆驼客。” 第94章 冷漠还是热心 图书管理员打了电话,再见面时,马建国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说了这生意没法做,你们还死缠烂打个啥?” “你是柴窝堡的知青后代,喜欢收藏兵团相关的资料。我这里有个故事,相信你一定会有兴趣。” 姜南点开手机里的视频,把屏幕转向他。倪女士的声音从扬声孔里传出,显得格外遥远而惆怅:“那年我才十四岁……告别黄浦江,高歌进新疆……” 马建国烦躁地吸着烟,似乎想要走开,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靠着货架,皱着眉看完了这条短视频,挑眉望向门外。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倪女士正等在小房车旁。清瘦,寂寥,满头白发。 “真是六四年来新疆的?知青证拿给我瞧瞧?哦,拿不出来是吧。哪个师,哪个团场总能说?哦,也忘了。” 一口烟圈吐出来,他冷笑:“编故事的我见多了,上个月还有人看见我这里有王洛宾签名的歌本,哭着说那是他奶奶的遗物,要我直接还给他。早先打着老知青、兵团子弟的名头和我攀关系,要东西的人更多。一个两个都当我勺子。” “她是真的想不起来。”姜南屈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你看这个,是她最近的病历。” 那是高反后天祝县医院开具的,一句“脑梗病史”其实很难说明什么。她是找不到更好的卖惨材料,才姑且一试。没想到马建国居然看沉默了。 “她只记得,有一年,记者在连队给她拍过照,还说要刊登在报纸上。”姜南轻声说,“我们想找到那张报纸,兴许能从配图的文字里找到她的连队和团场。只要能联系上她过去的组织,就有希望找到她的丈夫和女儿。” 马建国狠狠吸了几口烟,把烟屁股在墙上摁灭。 “年份都想不起一个?”他问,“新疆知青大规模返城是八十年代初了。十几年的报纸,你知道那是多少?” 他指了指满墙的报纸山:“呐,倒下来能淹了你。” “我们可以先付定金,慢慢翻……” “还未必就是《生产战线》,那些年兵团发行的内部刊物可不止一样。什么《塔里木日报》、《石河子日报》《北疆开发报》、《绿原报》、《绿洲》、《绿风》……有的团场还有自己的内部刊物。天晓得她的照片登在哪个上,也没准记者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根本没登过报。”马建国烦躁地,“难道你们还想所有报纸翻一遍?那要翻到猴年马月,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要是真的有生意,你也不至于把店搬来这里了。”姜南一针见血地说,“兵团发行的内部报刊,价格喊得再高,又能有几个真买主?我们可是真心实意要买的。也不耽误你做生意,我们自己找。” “行,定金五千。”马建国拍了拍旁边的书捆,“每天十点到六点,我开门了你们可以来。一张纸片都不许带出门,也不许用相机翻拍。哦,水和吃的也不许带进来,招老鼠。” 于是小房车在干果批发市场附近找了个空当驻扎,开始了朝十晚六的生活。 老马的收藏的确很齐全。两天后,姜南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不属于自己,肺里也充满了几十年前的尘埃。倪女士比她能坚持,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稍微多看几行字就会自动流泪。被吐鲁番的沙子治疗好的老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马建国就冷眼看着她们在报纸堆里挣扎,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 书店也没有客人。偶尔铜铃响起,多半是路过的游客举着相机来猎奇,那必然会遭到最粗鲁的“拱拱拱”。 有时会有附近的小孩跑进来,摸摸翻翻,问有没有时下校园最火的漫画书,然后失望地离开。 马建国始终呆在店里,不是骂骂咧咧整理货架,就是坐在成捆的杂志上抽烟。 对他的观感改变发生在这天傍晚。 她们放下报纸,正相互搀扶着朝外走,一个头戴白帽的驼背老汉推开木门,身后跟着一个还在哭鼻子的小巴郎。 老汉一边骂孩子,一边用蹩脚的汉语向马建国解释。他们想找一本二年级下期的练习册。老师发的那本,被贪玩的小巴郎弄丢了,但作业是一定要交的。他们已经去过好几家书店,就连新华书店都没有卖,这才来“骆驼客”碰碰运气。 马建国问了两句练习册的名字,封皮颜色,果断说了句:“有。” 然后他就开始找。 姜南把倪女士送回小房车,发现自己的包落在了书店。赶回来时他在找。回到房车吃了晚饭,溜达着看街景回来,发现书店还亮着灯。那对祖孙早就离开了,剩下一个马建国还在找。 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爬上爬下,落了满头灰也没找到。 “马老板,你这工程也不比翻报纸小啊。”姜南靠着门框看热闹,着实有点惊诧他的热心。 马建国站在人字梯上继续忙碌:“肯定有,我有印象。就是才搬过来有点乱。” “那你慢慢找。”姜南只想看热闹,不打算帮忙,随手抽了本摄影画册翻看。 过了一会儿,练习册果然找到了。基本全新,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了半本,大概也是某个小孩弄丢,又被回收的。 马建国打了个电话,没多久小巴郎就气喘吁吁地跑进店。 “真的有哇?”听起来倒不是特别开心。 “我说有就是有。”马建国啪的一声把练习册拍在小脑瓜顶上,“五毛钱,拿走,再搞丢翻倍。” 小巴郎顶着练习册走了,姜南惊奇地皱起眉毛:“五毛?” “一本练习册还能卖多少?”马建国黑着脸从她手里把画册抽走,“拱拱拱,关门了。” 他从里面锁门时,姜南举起相机,拍下了夜色中的“骆驼客”书店,褪色的招牌,不会响的铜铃,以及毛玻璃后面昏黄的灯光。 当天晚上,她把这张照片和练习册的故事分享给了自己寥寥可数的粉丝。 至于心底的疑问,只在私信里和数字姐妹交流,而数字姐妹的回答是她从没想过的角度: “不是冷漠,也不是热心。他只是个普通人,在尽自己的责任。” 第95章 被“骆驼客”扫地出门 “夜色中的旧书店”和它的故事收获了不少流量。 评论区的讨论热度比姜南预想的更高。原来许多人的记忆里,都有这样一家安静的旧书店。他们对着照片追忆那些老旧的巷道,陈旧的墨香,脱页绷线的旧书,用浆糊重新粘合的书脊上手写的书名…… 有人淘旧书是爱它物美价廉,也有人爱头版头印或特殊装帧,还有人就喜欢看书页上前主人的随笔,仿佛隔着时空有了知音。 有人说自己曾经也是故事里的小巴郎,只要说出想要的书名,老板保准从满墙旧书里找出来。哪怕当时没有,也要留个电话,收到之后一定给他留着。 “我最爱的那家店已经不在了,博主这家店在哪里?求个地址。” “骆驼客和铜铃好有感觉,旧书店也是这样的守望者啊,哪怕过气也在坚持。” “我记得这个铃铛,这家店老板是不是姓马?” “我就在乌鲁木齐,周末就去打卡!” …… “但愿生意好起来,老头子的脾气也能变好点儿。”姜南想。 次日她们继续在报纸堆里折腾,忽然听见铜铃暗哑的声响。 “你好。”推门进来的是位年轻女客,艾德莱斯彩绸的裙摆扫过书堆,“马老板在吗?我是‘海克麦提古丽读书会’的……” “直接报名字。”马建国正在坐在杂志堆上抽烟,听见动静站起来。 “啊?我的名字是李雪。” “谁问你名字了?要买什么书报,报名字。” “不是买书。我们读书会想和你合作……” “不买书就出去,别挡着我开门做生意。”马建国伸脚把成捆的杂志挪了挪,做了个赶客的手势。 “马老板,请你先听听我们的计划。现在大家的阅读习惯发生了变化,我们读书会可以和你一起……” 李雪话音未落,硬皮包角的大词典重重砸在杂志堆上。 “又是个教我做生意的!”马建国捡起词典拍了拍,“合作么,我懂。不是直播卖书,就是弄啥网红打卡角。就两个月前,几个大学生说帮我搞直播卖书,五八年的人民画报差点被他们撕了糊墙,还说啥文艺怀旧风!” 他气冲冲把李雪朝外轰:“拱拱拱,小年轻时髦玩意儿一箩筐,专门坑我这样的老帮菜!” 李雪扶着门框坚持解释:“马老板,我不是来坑你的。小时候我在你的店买过书。《十万个为什么》,一本一块钱。我买一本回家两天看完,又拿回来找你,说这本不好看要换一本。你当时也没轰我出去,还给我换了……换了好几回。” 她惭愧得低下头:“后来我妈知道了,揪着我来赔钱道歉,你还帮我说好话来着。说小姑娘爱看书是好事,零花钱不够买不起,只当是租给我看的。” 马建国看了看她:“不记得了。” “后来我家搬去了新市区,再后来你的书店的也搬了。可骆驼客这家店,还有这铜铃铛我一直没忘。”李雪拿出手机,“昨天一刷到这照片,我就认出来了!知道你现在经营困难,我就想……” “什么照片?”马建国抢过手机看了看,骂了句脏话,扭头就看姜南,“你干的?” 姜南抖开膝上的报纸,英勇点头:“照片是我拍的,只是外景,没有违反你的规矩。” “哪个准你在网上乱发!”马建国捶了把货架,“曝光我这家破店对你有啥好处?” “没什么好处。我只是把自己觉得美好的东西分享在网络上。”姜南说,“马老板你冷静一下,这种分享又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反倒会带来更多的客人,还有人说要从头屯河赶过来呢。” “这还不叫麻烦?”马建国看了眼李雪,烦躁地抓抓头发,“客人?又来几个非要坐在书堆里喝奶茶拍照的?” “有客人总比没客人好。”姜南说,“我要是你,就多考虑客人的需求。就把里间的书报腾出来,搞个阅览室,卖奶茶药茶薄荷茶。不用报纸糊墙,把报纸镶在镜框里挂上,墙上多几个悬浮架摆上书就是文艺怀旧风。现在很多书店都这样……” “拱拱拱,那还叫个屁的书店!老子不需要那种客人。” “所以你连租金都付不起,只能搬到这种地方。”姜南指着门外的李雪,“要不你先听听读书会的合作计划?” “听个屁!”马建国是真气急了,字一个个从牙缝里往外蹦,“老子只想安安静静开书店,开不下去就拉倒!” 他大手挥舞,拱拱拱地把姜南和倪女士也赶出门外。 “我交了定金的,你这是违约。” “你告去吧。”马建国锁上门,“今天打烊,啥时候开看老子心情。” 隔着毛玻璃,姜南看见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朝里间走。堆积如山的书报在他身侧形成甬道,是昏暗中最孤独的路。 “抱歉,连累你们了。”李雪说,“原来那张照片是你拍的,拍得真好。” 姜南朝她笑笑:“你也喜欢摄影?” 李雪摇头:“照片是艾登转发给我们的。他是读书会的骨干,也是个业余摄影师,我们活动的照片都是他拍摄的。” 她向两人发出邀请:“没有其他安排的话,请跟我去读书会坐坐。就在红山塔那~~~~后面。” 李雪开车在前面引路,小房车跟在后面。姜南瞟瞟倪女士,发现她果然欲言又止。 “想骂就骂吧,又是我拍照惹麻烦。” “你没有惹麻烦,是惹他伤心了。”倪女士揉按着手臂,语调平静,“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你的好意。” “对,就像你不喜欢我拍的视频。”姜南自嘲地笑笑,“之前有段时间你明明会配合拍摄,我没想到你心里一直觉得是被我‘卖’了。真那么介意大可以跟我直说。” 她转动车把手,刻意放出漫不经心的腔调:“我又不会因为这个,就把你和车丢在半道。” 话是随口一说,眼角余光也是随意一瞟。没想到老太太居然低下头,一脸很不自在的模样。 “你还真这样想的?”姜南震惊。 第96章 海克麦提古丽读书会 \"海克麦提古丽读书会”的会所居然是一家茶室,名字就叫“古丽茶室”。h 李雪介绍说,这家茶室是一对维吾尔族母女在三十年前开办的。老母亲已于几年前去世,名叫古丽的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女儿,并跟着女儿搬去了内地大城市。临走前把这家茶室捐赠给了读书会。 “之前我们的读书会没有名字,因为一开始就是几个朋友兴起的。每周找个场地,大家一起读书,交流心得。古丽茶室是我们最常来的地方,两位老板娘待人都很和气,很支持我们的活动。周末生意那么好,也要给我们预留位置。” 李雪领着她们来到被鲜花装点的角落:“十年前的冬天,我们就是围着这张桌子开始读书的。古丽阿姨煮的奶茶特别好喝。现在我也学会了配方,等下就请你们尝尝。” 接受古丽茶室后,读书会有了固定的活动场所,也应该有个正式的名字。古丽是为了纪念茶室的前主人,“海克麦提,在维语里是智慧的意思。” “所以你们是智慧之花读书会。”姜南打量室内,发现自己很喜欢这家茶室。 窗明几净,茶具、地毯有明显的维族风格,但传统的华美之中又有现代明快的风格,比如她面前这束插花和墙上的挂饰。难怪有不少年轻人在这里喝茶打卡。 “我们提供少量书报杂志给客人消遣,现在正打算扩展。所以我昨天一下子就想到了马老板。”李雪说。 “收购他的二手书?” “不,我想请他把书店搬进来,让书店成为茶室的一部分。客人可以在这里免费阅读,也可以选择心仪的书买回家。” “那就真的成了在书堆里喝奶茶。”姜南笑起来,啜了口刚端上来奶茶,眼睛闪亮,“真的很好喝。” “可能是不太能接受。”李雪叹气,“其实我能理解他。爱书人都爱静。从前骆驼客的客人都安安静静,自己找书、看书,屋子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连马老板自己的嗓门都轻得很。” “上海老美术馆是没有餐厅咖啡厅的。”倪女士说,“沉浸在优秀的作品里,精神食粮都吃饱了,没有人会去想吃吃喝喝。除非展出的东西不行,有一回,我才看了半个来钟头,就困得来要找咖啡喝了。” 两个年轻人都被她的话逗乐了。 “如果资金充足,我也愿意开一家纯粹的书店。”李雪说,“但是我们的读书会是纯公益性质的,平时的活动资金都是大家均摊,能做的事很有限。” 这个话题听起来很无奈,于是她们又聊了点别的什么,倪女士的光辉岁月,姜南的摄影和旅行。 “对了,我见过一家转型很成功的书店!” 那家书店在英国的温泉之城巴斯,名字就叫“the bookshop”。她和周游旅拍时无意中走进去,还以为自己进了宠物店。 附近的居民带着自家爱犬,规规矩矩在书架间排队。旁边的柜台上还有一只趾高气扬的猫,给读者新购的书籍按爪印。 “那是店里的汪星人图书日,带狗来享受阅读时光,可以解锁狗狗专属的折扣密码。猫就是书店自己养的,很多老顾客都是它的粉丝,想要在自己的书上留下猫咪书评。” 因为书店开设在社区里,所以选择了和社区共生的模式。平时还有许多阅读沙龙和研讨活动,”“比如穿上19世纪的服装来阅读讨论维多利亚时期的文学。” 又比如把书架划分成几百个部分,爱书的会员可以认领一部分藏书代管。认领后,他们要承担书籍维护的责任,同时享受这部分区域的销售提成。 姜南回忆说,那家书店于1955年开业,几年前因为电商卖书冲击销售额濒临倒闭。她去时已经成功起死回生,店里还用相框镶嵌了一张报纸,上面评价它是“全英国最具创造力的书店”。 “我还去过台湾一家很有名的二手书店。有可以自由翻阅的阅览区,也有提供茶饮点心的休闲区,还有按公斤计费的滞销书处理区。” 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看见有邻家阿姨拎了几本二手书来,换了咖啡抵消券。 “谢谢,这些想法对我启发很大,回头我就找大家商量。”李雪说,“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你再考虑考虑。我说的这些办法,离老马的安静卖书还有那~~~~~么远。”姜南笑笑。 “读书也不一定要安静。”倪女士搅动杯底半凝的奶茶,“当年全连队就固定每个月几份报纸,书更是少得可怜。我们都是轮流读书读报——大家围坐起来,一个人大声读给大家听。” 她眯着眼睛回忆:“《生产战线》有汉语版,有维语版。维语版的报纸送给附近的维族老乡,他们都不认识字。我们就读汉语版给他们听,会讲汉话的老乡再翻译给其他人。一来二去,我们都学会了好些维语。” “读书有很多种读法,很多种目的。”倪女士说,“老马是个爱书的人,如果是和读书有关的好事,他会理解的。” 真的吗?想起那张顽固的面孔,姜南深表怀疑。 她们在茶室度过了轻松愉快的一天。傍晚小房车返回时,骆驼客的门依然紧闭。 姜南煮了一壶薄荷茶,连壶端走。倪女士叫住她:“饭还没吃,你干什么去?” “同老顽固聊聊。”她回头朝老太太笑笑,“回来再找你聊——你不相信我,我还记仇着呢。” 她用力拍了两下门,门开了。 马建国一脸不耐烦:“要翻报纸明天赶早。天都黑了,不要浪费我的电。” “不翻报纸。”姜南把茶壶放在店门前的小桌板上,“我有热茶,你有馕吗?” 马建国骂骂咧咧从拿了个塑料袋出来,又张望:“老太太呢,你就让她饿着?” “老太太有粥有菜,饿不着。”姜南朝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马老板,马大叔,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第97章 突如其来的帮手 第二天是周六,李雪再次出现在“骆驼客”。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两个小伙,一个姑娘,以及一个中年男人,看着与马建国年纪相仿。他们都是“海克麦提古丽”读书会的成员。 “哦吼,这是仗着人多来打劫?拱拱拱,不合作就是不合作!”马建国挡在门口,胳膊上还沾着补旧书的浆糊,手一甩,浆糊点子就飞出去。 李雪用手指搓了搓裙摆上的污点,微笑不改:“马老板,我们不打劫,也不是来逼你合作的。” 马建国怀疑地看着他们:“那你们来干嘛?上厕所去对面。” “他们是来帮忙翻报纸的。”姜南抱着一叠旧报纸从里间出来,“马大叔,我昨晚同你提过想找朋友帮忙,你也同意了。” “你说朋友……”马建国皱眉,看着姜南笑嘻嘻同李雪等人打招呼,低声骂了句,“丫头子专会哄人。” 他不情不愿挪开了挡门的脚:“来这么多人……弄脏弄坏一件,我要你们十倍,不,一百倍的赔!” “放心,我们都是爱书的人,一定会小心的。”李雪指着最后面那位中年人介绍,“这是市文化馆的文老师,工作就是修复书籍。真有什么破损,有他给我们兜着。” 文老师上前一步,朝马建国伸出手:“你好,我叫文守疆,也是兵团子弟。” 马建国愣了愣,沾着浆糊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文化人就别进我这小破店了,脏。” “我平时的工作,第一步也是熬浆糊。”文守疆笑笑,“你的浆糊也是用花椒水打底?这味一闻就能认出来。加没加明矾和白芨?” “我这里都是便宜货,没你们专业的讲究。”马建国侧开身子让人进去,“明矾早先我按配方也会加一点,后来发现用过它纸张容易发脆。” “对的,一般的浆糊都是内地传过来的,气候同我们新疆不一样。这里太干燥了,白芨原本是个增稠的好东西,但我们加白芨就会让书页皱缩。” “增稠我会加点儿蜂蜜。” “蜂蜜好啊,能降低纸张的膨胀系数,还能防止油墨扩散。” …… 姜南听着莫名其妙就平和起来的讨论,同李雪交换了一个微笑。 兵团书报是马建国的珍藏,平时都堆在里间。因为藏品太多,姜南和倪女士翻报纸时,只能坐在小马扎上,以装满书的纸箱充当桌子。本来头碰头的地方,现在增加了五个人手,越发显得局促。 读书会来的帮手并无怨言,挽起袖子就开始给自己腾地方。 “哎,别乱动——”马建国冲过来想要阻止,注意到他们轻拿轻放的动作后,声音又咽了回去,“从哪儿搬的记得给老子放回原地。” “我去!”灰夹克小伙抽出一本泛黄的《军垦画册》,“1958年首印?这里的好东西可真不少。” 这小伙就是热爱摄影,把书店照片转发读书会的艾山。 “马老板的《绿原》合订本,比图书馆还全。”文守疆拍着报纸堆感慨。 “图书馆?比我还小五岁呐。”马建国一扬脖子,“有句话我敢说,兵团的出版物,我这里要是没有,那全乌鲁木齐都不可能有。” 在他的默许下,里间很快挪出了一块空挡,足够大家挤挤挨挨地坐下。 “照片应该是一张挑水的姑娘。关键词是倪爱莲,还有徐根娣、赵宝铃。”姜南拿出已经准备好的照片,是那张三个女孩在兰州火车站前的放大版,“中间的就是倪爱莲。” “真好看。”李雪看着照片赞叹,“总觉得从前的小姑娘,有一种特别的美,这大概就叫时代风貌。” “谢谢。”倪女士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读书会几人和他们面前分发的报纸,再次郑重重复,“谢谢你们。” 多了十双眼睛十双手,工作进度骤然提升。 到了午饭时间,姜南提出自己做东去旁边的大盘鸡店,也叫上了一脸不情愿的马老板。 翻报纸时,他们严格遵循马老板的安静规则,到了饭馆里就畅所欲言起来。 “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老的报纸。四开四版的,现在可见不到了。”穿格子衬衫的姑娘说,她的名字是王小曼,正在用湿巾擦拭手指的灰尘。 “我在牧区支教的时候见过。”戴眼镜的青年陈立说,“他们用老报纸引火。我有个学生小阿卜杜,把老报纸当成识字课本用。” 喜欢摄影的艾山兴致勃勃同姜南交流摄影经验:“老报纸上的照片你注意到了吗?风格看着很朴实,但是特别攒劲,特别有力量感。” “嗯,是类似宣传画报的风格。”姜南早就注意到了,并且总结出了自己的心得,“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用构图和光线的明暗对比来突出人物和主题,因为是黑白照,对比强烈,所以渲染力也很强。” 她拿出手机,给艾山看她这两天模仿这种风格,抽空在干果批发市场里的拍摄的人物照。 “太骚了!会长,我也想给我们读书会的人拍一组!”艾山隔着圆桌朝李雪喊,“排出来就挂在茶室。” “很好啊。”李雪答应道,“我还有个想法。刚才翻报纸的时候,我发现有很多过去的标题、句子,哪怕放在现在也很有意义。比如‘塞上姜南一样好,何须争入玉门关’,又比如……” 她拿出自己的摘抄本读了几句:“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在我们的茶室做一面‘兵团金句墙’,采用汉语和维吾尔语双文展示。” “我支持!既是装饰,又是本土文化的宣传。再搭配开架借阅就更棒了。”王小曼说着瞟瞟马建国,“如果马老板可以选出一部分书报在茶室开设借阅角……” “书报可不是消遣读物。”马建国摩挲着他自带的老茶缸,脾气倒不如之前暴烈。 “只是提供一个选书的渠道,也多一个让人了解我们新疆本土历史和文化的渠道。”李雪说。 “客人看到喜欢的,可以购买带走,卖书的利润可以全归马老板。”陈立补充。 第98章 说服和抗拒 这个条件相当诱人,马建国却不为所动,反倒冷笑:“茶室放二手书,你们就不怕卫生检查过不了关?还是下套坑我呐?” 茶缸重重一撂,他眉毛飞得老高:“就上个月,有个儿子娃娃买了套《三国演义》,隔周他妈找上门来,说孩子上吐下泻住院了,一定是摸了不干不净的旧书。闹了两天,让我赔了五千。” “老哥不用担心。”一直安静的文守疆说,“我们文化馆有图书杀菌剂,可以帮忙为书报消毒杀菌。” “茶室有臭氧消毒柜,也会定期为书报杀菌。”王小曼补充。 “总之你把书寄放在读书会的茶室以后,保管由我们全权负责。”李雪说。 “哦吼,听着倒是我占便宜了。”马建国呷了口浓茶,“你们读书会是做慈善的?” “阅读是我们为茶室客人提供的一种软服务。”李雪解释,“每个成功运营的茶室、咖啡馆都少不了自己的特色,营造一个学习型的线下社交平台就是我们的特色。阅读氛围营造起来以后,我们会开发一些周边产品。” “我看屯垦戍边的盲选福袋就不错。”王小曼转着乌溜溜的眼睛,“把兵团时期的经典照片和标语做成徽章、印章和冰箱贴,还可以送一个军绿色帆布袋。” “每售出一份,为防风林捐赠一块钱。”陈立补充。 “我们每个月都会定期举办阅读主题活动。围绕一本书或者一个主题的读物展开研讨交流。”陈雪恳切地望向马建国,“不如我们先尝试合作一期?就下个周末,你借出一部分兵团书报,我们在茶室开展一次兵团记忆活动。周六是开放阅读日,周日……” 她转向倪女士:“就请老前辈当荣誉导读员,配合书报讲解背后的故事怎么样?” “不怎么样。”倪女士还没回答,马建国先表示反对,“现在的人哪懂这些。去年有个儿子娃娃问我,兵团是不是打王者荣耀的战队。” “就是因为有人不懂,所以才需要我们的活动。”李雪说,“书籍、报纸,还有掌握知识和讯息的人,不正是为传递知识和讯息存在的吗?” 马建国喝着茶不说话,李雪便继续朝下说:“从前乌鲁木齐,不,我们新疆都被说成文化沙漠。不读书的娃娃十五六岁就工作,读书的娃娃孔雀东南飞,飞去内地读书、工作、生活。 我们读书会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四个人,在茶室、咖啡馆活动都被笑话是怪胎。可现在——” 她纤细温婉的声音陡然高扬,充满了骄傲:“海克麦提读古丽读书会已经有三百七十五名会员。乌鲁木齐还有其他的读书会、阅读俱乐部。内地的文化活动多,我们也不是荒漠。” “会长说得对!”艾山在一旁把手高高举起,“我对兵团也不了解嘛,所以活动不要只搞一期撒,我提议至少多搞一期,去十二师的团场那边搞!我们从前也搞过流动阅读嘛。” 他拿出手机,强行放到马建国眼皮底下,“去年我们在牧区搞了一次,你看这小巴郎笑得多开心。他抱的那本汉维词典,是他自己抢答问题换来的。” 手机视频里,脸蛋红红的少年捧着词典傻笑,蓝天草原在他身后延展,像一本待开启的新书。 大盘鸡还没上桌,马建国抓起一张馕起身:“懂了,帮忙是假,骗人入伙是真。这饭是鸿门宴,老子不吃了。” 他走得飞快,读书会的人目送他离开,神情都有些沮丧。 “是不是我们太心急了?”王小曼问,“今天就不该提合作,让文老师同他多聊天修书的事。” “我觉得他没有真的生气。”姜南宽慰地给姑娘倒满茶,“放心吧,马老板会答应的。” 之所以这么肯定,因为昨晚的聊天。 她真心实意向马建国道歉,说明自己拍照绝无恶意,但没有经过主人的同意,也不该说那些尖刻的话。 马建国很爽快地接受了:“也没啥,开旧书店本来就得捱穷嘛,我都习惯了。” 姜南顺势向他请教了一个问题:“吸引流量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的客人,但肯定会带来更多利益。有很多店会专门请网红博主探店,相当于打广告,你为什么会这么抗拒?” “书店不一样。”马建国回答,“来书店的应该是真正想看书的人。喝奶茶、拍照,上哪儿去不一样?” “宁可没有客人,没有盈利,也要保持书店的纯粹?”姜南皱眉,“可是没有盈利,书店倒闭了怎么办?” “倒呗,倒了我就去村里种棉花。” “你的那些书怎么办?还有那些真正想看书的人呢?”姜南翻出书店照片下的评论区给他看,“看,每一家书店倒闭,都留下了伤心的人。” 马建国沉默不语,撕碎的馕蘸在热茶里,迟迟忘记拿出。 “我的初心是当个纯粹的摄影师。”姜南轻声说,“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努力做自媒体引流,想赚快钱,赚大钱,买器材,不受限制地去拍自己喜欢的题材。你可能看不起这种手段,但是我真的很努力了。” 马建国抬眼看她,她报以一声叹息:“现在还没有成功。” “正常,哪有努力就能成功那种好事?”马建国用茶杯碰了下她的,“老汉我当年也特别有理想,想把这家破书店做大做强,各种折腾。结果呢?老婆带着丫头子跑了,书店也快开不下去了。” 隔着夜色,他的目光难得柔和:“我家丫头子的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在内地读研究生。” “真的很难,但我还是相信努力。”姜南说,“你们新疆的兵团,不就是努力了几十年,真的在戈壁滩上造出了城市和花园?现在没有成功,要么是努力的时间还不够,要么就是努力的方向有问题。” “丫头子。”马建国啧了一声,似在笑她天真,手背却推动盘子,把手撕牛肉干朝她面前挪了挪。 第99章 铁姑娘班长倪爱莲 吃完大盘鸡,众人回书店继续干活。艾山冲在最前面,前脚刚踏入门槛,就刹在了当场。 “什么情况?”王小曼踮起脚,从他肩后朝里瞧,立刻也发出一声低呼,“这是……” “要找东西就利索点。拖拖拉拉好几天,把我这里当度假村?”门里传来马建国没好气的招呼声。 姜南进去后发现,外间堆满旧书的展示桌被腾了出来。桌上现在放着一撂撂的《生产战线》和合订本。 “谢谢。”倪女士说,“你提前回来就在忙这个?” 其他人也争相道谢,夸马老板想得周到。马建国一耸肩膀,把文守疆亲切的手从肩头抖落,粗声粗气地回答:“怕你们人多手杂,毁了我的报纸。” 他朝桌子努努嘴:“就搁这外间翻,我瞧得见。” 又说他这里不是茶室咖啡馆,没多余的椅子提供,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没问题。”姜南笑着安排,让文守疆留下陪着倪女士,自己领着其他人去了隔壁干果批发市场。 她这两天见缝插针拍照,在这里收获了不少阿达西。站在档口问一句谁家有多余的椅子凳子,转眼间身边就多了好几把。 好心的大婶还拿出一个软乎乎的手缝坐垫:“给老妈妈。” 就这样,他们在“骆驼客书店”度过了忙碌又快乐的两天。 倪爱莲的照片和报道没有找到,但文守疆已经和马建国称兄道弟,约好去拜访一位擅长修补古籍的老师傅。艾山也成功地在书店里播放了好几段读书会活动的视频,而没有被“拱拱拱”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是工作日,但每天都会有一两个读书会的成员来帮忙。 马建国恶声恶气:“年纪轻轻的不上班?” 对方理直气壮:“我们数字游民,在哪里都能上班。” “数字……啥来着?” “哦,我是一名软件开发工程师。只要有网络,可以在任何地方上班。最近刚交了个大活,休息几天。” It男在报纸堆前坐下,随口感叹:“要是能把这些报纸数字化,只需要写一个脚本,分分钟就能搜出关键信息。” 另一个女会员三十来岁,胳膊上还挎着“xx超市欢迎你”的购物袋,“我是个全职妈妈。” “哦,这个我懂,家庭妇女。” “为了照顾家庭,我十一年没工作了。不过最近几年,在读书会的帮助下,我一直在做儿童绘本的翻译。”全职妈妈微笑,从购物袋里抽出两本薄薄的小书,“希望这里也会有小读者喜欢。” 马建国捧着小册子愣了好一会儿,转身在货架上找了个不高,但显眼的位置。 在读书会成员的帮助下,1964年到1969年的《生产阵线》,以及1969年至1983年改名《军垦战报》的老报纸,还有同一时期兵团内部流行的《绿原报》都被翻阅完毕。 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读书会来的帮手并没有抱怨白辛苦,反倒纷纷安慰倪女士:“别心急,还有《军垦战歌》、《军垦卫生》,《塔里木日报》……我们一张张找,总能找到线索。” “哐”的一声,是马建国把两大撂报纸放下来:“那些都不用管,先翻这个。” 姜南怀疑地看着他:“那些不用管?” “上面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和照片。”马建国不耐烦地说,“你们不是说可能是农一师?这个《战声报》就是农一师自己创办的。1958年创刊,不过我这里只有1964年到1966年的这部分,爱翻不翻。” “谢了。”姜南解开捆扎报纸的抽绳,眼前晃过书店的夜景。 每天晚上打烊后,她带着相机在附近扫街,归来总会看见一点昏黄的灯光。那些晚上,闭门独坐的马老板,难道是在翻找其他报纸? 她看着货架后面晃动的人影,笑着大声问:“那些报纸上真的没有?会不会看漏了啊。” “漏个屁,老子这视力……”货架后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马老板抽出一本书怒气冲冲朝外走,“要翻就抓紧时间翻,别拖拖拉拉还要老子动手!” 姜南同倪女士相对而笑:“我就知道,马大叔是个好人。” 倪女士把湿巾递给她:“手擦擦干净再翻报纸,绳子上全是灰。” 这天黄昏,终于有一声惊呼打断了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你们看,是不是这个?”那位全职妈妈激动地抖开手中报纸,尽量让它在桌子上铺得更平整些。 她指尖所指的的位置,是一张比豆腐块略大的黑白照片。 棉花田垄上,几个年轻人挑水走来,打头的是个小个子姑娘,两条油黑发亮的麻花辫绾扎成鬟,正是当年的流行发师。齐刘海下的笑脸不够清晰,却给人一种活泼俏丽的感觉。沉甸甸的水桶把扁担压出明显的弧度,她却昂首挺胸,一手扶着扁担,一手自然垂落摇摆,仿佛再轻松不过。 看见这张照片的第一眼,姜南就知道,这是年轻的倪爱莲。 “好像是我呀。”倪女士扶着眼镜凑近了看,几秒后又取下眼镜狠狠擦拭,“这是我,对不对?” “是你,真的是你。”姜南把配图文字大声读给她听,“铁姑娘班长倪爱莲,每天带头穿过戈壁挑二十担水,誓不让一朵棉铃枯死枝头。” “是我呀,每天二十担水……”倪女士反反复复擦拭着眼镜,又反反复复去看那张照片。 “二十担水,那时候我好厉害的。要顶着太阳走大老远的路去河渠里打水,晓得伐?那时候男同志平均一天挑个十三四担,女同志八九担。隔壁连队有个劳模能挑二十担。那我就想,别人能行,我也能行。我是铁姑娘嘛,又是班长,要带这个头的……” 伴随老太太的追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皱纹滚下来,宛如久旱后席卷戈壁的洪水。 泛黄的报纸瞬间洇湿了一块,姜南赶紧用纸巾覆上去吸水。同时做贼心虚地张望,一扭头正对上马建国黑沉沉的面孔。 “抱歉……” 并没有意料中的暴跳如雷,马建国只是小心翼翼把报纸捧起来,放在羊毛毡里夹好再压上厚厚的词典:“像这样就不会皱。” 第100章 找到照片又能怎样? 照片找到了,但有用的线索并不多。 这份报纸的出版日期是1965年7月日,配图刊发的文章分了几段,分别描述了农一师各团场的生产活动。其中提到棉花的部分是这样的: “一团、三团、六团的棉田顺利结铃,丰收在望。二团的同志们,经过艰苦的洗碱会战,在泛红的盐斑地上试种了二十七亩耐盐棉种,第一批小苗夭折后,吸取教训栽培的第二批小苗正在茁壮成长。七团今年首次试种棉花,也取得了喜人成绩。” 倪爱莲的名字,只是在配图说明中出现了一次。现在对她在哪个团场,哪个连队仍然一无所知。 “种棉花的,那首先考虑一团。”马建国难得主动一句。 “马老板说得在理。”读书会的成员以新疆本地人的身份证明说,“提起新疆长绒棉,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一团金银川镇。” “三团的棉花也很厉害好吗?”另一位成员说,“我家有亲戚在那边,我知道。三团的棉花亩产量很高,好多年都连续获得全国棉花单产冠军。” “七团也有高产棉,上过新闻的。” “六团的棉花也不少,之前我家的棉被芯就是六团的。” “其实很多团场多少都要种一些棉花。” …… 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倪女士只是用微微发抖的手反复擦拭眼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情平静。 姜南心中倒有个主意,只是没有成功之前不想宣诸于口。 这天晚上,古丽茶室为倪女士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庆祝宴会,马建国也一脸不情不愿地到场,并对陈列的书报杂志大肆挑剔。 口琴悠扬,铃鼓清脆,还有位读书会成员敲起了非洲鼓。欢快热烈的曲调里,脚步不自觉地就变成了舞步。倪女士在人群中慢慢旋转,柔软的旗袍边角漾出涟漪。 突然调门一变,敲打非洲鼓的那位扯着喉咙唱起来:“哪里来的骆驼客哟,沙里洪巴嘿哟嘿~” 好几个声音高高低低回唱:“天山来的骆驼客唷沙里洪巴嘿哟嘿。” 他们唱歌,笑着,把马建国从角落推向中央:“旧书旧报啥价钱呀沙里洪巴嘿哟嘿?” 马建国站定,有些不知所措,艾山从他背后探出脑袋,替他回唱:“三百三十三块三呀沙里洪巴嘿哟嘿!” “拱拱拱,我开价哪有这么黑心?”马建国反手把那小子拖出来,挥拳佯装要揍,脸上的笑却挂不住了。 等小调唱到“有钱的老爷炕上坐呀,没钱的老爷地下坐”时,他小弧度摆动的身体朝下一矮,哈哈大笑着就要坐实自己没钱,又被艾山和其他人架了起来。 姜南唇角弯弯,用相机将这一晚的热闹收录。 曲终人静后,她打开电脑,载入扫描的报纸。旧照片修复已是艰难,报纸上的旧照片修复,她着实心里没数。 倪女士催休息时,她用身体挡住屏幕,只说自己要剪视频。“好几天没管过账号了,我可不想被粉丝抛弃。” 黑暗中传来倪女士不满的嘟哝:“为了赚什么流量,这么折腾身体可吃不消。” “你每天挑二十担水的时候,就不怕身体吃不消?”姜南回嘴,“也别瞧不上我这点流量。没有流量,李雪和读书会怎么会找上马老板?说起来,合作的事应该快成了。” “对对对,多亏了你的照片和流量。”倪女士在床上翻了个身,“让艾山也给你拍张照片,回头挂在他们那个展示墙上去。” “用不着,我拍自己更好看。” 姜南笑着,随手划开自己的账号。这几天明显涨了一波粉,她却顾不上检查评论区,直接戳开和数字姐妹的私信。 找到照片后,她已经向姐妹报喜了,只是一晚上都没有等到回复。现在回复来了:“恭喜。没有其他线索不要紧,照片应该能作为身份证明。如果档案馆不接受,请联络之前推荐的王教授。” 姜南点点头,心想好姐妹果然和自己想到一起了。 “照片不够清晰,我在尝试修复。希望可以说服档案馆帮忙查档。” 之前修复张秀梅照片时,好姐妹帮她找过参考图,清楚这是个艰苦工程。现在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又是系统默认。 姜南忍着吐槽的心,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晚上很忙?” “之前有工作。”好姐妹回答,“现在不忙了。如果需要素材,尽管叫我。” “很晚了,你不睡?” “守夜。” 姜南皱眉,不知道这个守夜是在副驾上盯着开夜车的司机,还是为了防备“油耗子”偷油轮流休息。 不过漫漫长夜,埋头干活时,知道有人在夜的那一头陪着自己,可比双倍浓缩更提神。 晨光从车窗照进来时,姜南正在梦里同人争执修复的人脸到底像不像。后颈被轻轻碰了几下,透着微微凉意,惊得她掀开眼皮。 倪女士站在桌前,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一只手还搭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捏着打印好的照片颤抖。 “不用谢!”姜南打着呵欠起身,“给我冲杯咖啡就好。对啦,早上我想吃荷包蛋,两面都煎得焦黄的那种!” 稍晚些时候,她们带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档案馆。报纸的原件证明农一师的确有个倪爱莲,修复的照片和兰州火车站的合影,证明那是同一个姑娘。 “对不起,查阅个人档案,需要先写一份查档报告,写明目的和理由。人事档案部门审核报告以后,批准盖章,我们才能为你办理查阅手续。这是规定。”工作人员歉意而坚决地把文件夹推出窗口。 档案馆门口的花坛前,倪女士安静地站了很久。出门前一头白发打理得服服帖帖,现在又被风吹作凌乱的一团。 “至少确定了是农一师,我们明天就去阿克苏。”姜南买了酸奶递给她,“十四个团场而已,大不了我们一个个找过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是一个未知来电。 电话那头的男声斯文沉稳:“请问是姜小姐吗?我姓王,在做兵团屯垦的历史研究。” 第101章 水落石出 王正行,新疆大学屯垦与文化研究院教授,有一个团队专门负责研究建设兵团史。 当初数字姐妹推荐之后,姜南和倪女士商量过。她自己是倾向于向王教授求助,研究团队的资料搜集和人脉疏通,都是她们望尘莫及的。 倪女士却说什么都不愿意,问原因也不说。追问两句脾气就会变坏:“搞研究的肯定会问东问西。我已经拍片子给你卖了,不高兴再被人研究。” 如今王教授主动把电话打过来,姜南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眼觑着老太太:“谢谢,我们的确需要帮助。” 她同王教授约了个面谈时间,挂断电话后再来哄倪女士:“下午去新疆大学同王教授见个面?你不高兴被人问,到时候就留在车上。” 倪女士默不作声,她又哄:“真的要十四个团场一个个找过去?你不想早点找到古丽啦?” 倪女士仍是沉默。 姜南拿出手机,挑着评论念给她听:“你看,看了视频的都在夸你。这是感慨你们老一辈奉献青春建设边疆的,祝你和古丽早日母女团圆的,还有想看你给读书会当导读员的……你真的不用害怕自己的故事被人知道了,就显得很可怜,或者很可笑——没有的事。” 其实也有恶评,但不用让老太太知道。 倪女士也没心思验证,一双眼睛只是瞪她:“瞎三话四个啥呀?什么害怕,什么可怜,伐晓得你在讲啥。” “对对,你不害怕,你是铁姑娘倪爱莲。”姜南抿着唇,半推半架地把人弄上房车。 那天晚上,她还问过马老板一个问题:“我有一个朋友,和你一样排斥照片或者视频发上网。她不开书店,也知道网络流量能给她带来好处。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马老板不假思索:“哪个勺子乐意把伤口摊给人看?” 勺子在新疆话里“笨蛋”的意思。 他扭头看了眼生锈的铜铃:“你照片拍得好啊,看着惨兮兮明天不倒闭,后天也要倒闭。要不怎么会有人找上门来?什么合作?就是可怜我老汉无能,卖不出书,交不起房租。你觉得这叫好处?” 拳头重重敲在心口:“这是又捅了我老汉一刀咧。” 昏黄的灯光下,马建国眼尾那抹红色,像显影液里浸泡的底片,一直留在姜南的脑海中。 姜南是努力争取好处长大的,被可怜算什么呢?因为可怜,被关在家门外时,才有邻居阿姨收留;没有钱买参考书时,才有同桌相借;想住校又达不到条件时,才有老师特事特办…… 成为博主之后,如何让粉丝怜惜更是必备的技巧。 她是真的没有意识到,倪女士的排斥还有这层可能。 倪女士也不承认:“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今天不高兴见陌生人。” 见到王教授时,姜南只说老太太有点不舒服在休息。王教授了然一笑:“我做过上百位老知青的口述史,知道他们的脾气。” 大致了解情况后,王教授表示这事简单:“没有手续,个人档案的确不能查。可以用研究的名义申请查阅1964年的上海知青分配记录。既然确定是农一师的,那就重点查塔里木垦区的接收记录。我写封介绍信,你们再去一趟档案馆,请工作人员帮你们查倪爱莲的相关记录。” 他拿出纸笔,又问姜南的名字。 听见是“南方的南”字,他钢笔微顿,抬头又看姜南一眼。 “有什么问题吗?” 王教授摇头,笑笑:“姜小姐的名字让我想起一位朋友,你们的名字……真是很有缘分。” 姜南转着手中茶杯,假装不经意问:“那位朋友的名字也有东西南北?还是有燕子、大雁这样的字眼?” 王教授大笑:“我就知道,小霍那种老实头,根本瞒不住人。” 尽管之前已经猜测得八九不离十,此时陡然确认答案,姜南的心仍是漏跳一拍,捧着茶杯的手指蓦然缩紧。 “姜小姐听说过吗?我们这里家长教小孩有一句话,叫‘冲出新西兰’。新疆,西安,兰州。每年高考,大部分本地学生都会被录取到这三个地方,找工作也是。如果能冲进内地,最好是东南沿海,那就光宗耀祖了。” 严格说来,王教授应该是霍雁行父亲的朋友。十四年前,他在南疆考察时车陷在沙漠里,被路过的霍家父子救了,从此结下深厚的情谊。 “那时候小霍初中毕业,成绩很好,考上了内高班。他父母特别高兴,说他的名字取对了,大雁就应该朝南飞,飞回老霍家的故乡。这是当时很多家长,尤其是兵团家长的心愿。” “内高班?” “内地新疆高中班,2000年开始的政策。让新疆的读书苗子去内地经济发达地区上高中,得到更好的教育。小霍很争气,高中在北京读的,又考上了南京的大学。” 难怪,姜南想,那家伙的普通话字正腔圆,不带半点馕味。 王教授感慨摇头:“谁都没想到,后来这只大雁又飞回西北了。” 他写好介绍信,交到姜南手中:“祝你们顺利,我也能向小霍交差。” 姜南道了谢,迟疑地停住脚步:“王教授,既然他做好事不想留名,今天的事就……” “我懂。”王教授笑着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知道,也管不着。倒是那位倪女士,如果以后愿意了,一定请她来讲讲当年的故事。” 凭借这封介绍信,1964年倪爱莲的去向总算水落石出。 “倪爱莲,15岁,原上海卢湾区户口,现编入新疆军区农业建设第一团。”这就是当年的分配记录。 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告诉她们,这个第一团就是现在的农一师一团,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的沙井子垦区。从乌鲁木齐过去很远,有一千二百多公里的路程。 “不远的,不远的。”倪女士捧着那张纸条,眼角泛着泪光,唇角却高高扬起,“四千多公里我都走过来了。” 第102章 告别与新途 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倪女士却没有催着上路。 小房车在乌鲁木齐多留了四天,见证了骆驼客书店与海克麦提古丽读书会的首度合作。 复古照、金句墙什么的还来不及,只是简简单单移了一批书进茶室。泛黄的兵团老报纸镶入镜框就是最好的装饰。 铁姑娘倪爱莲挑水的那张报纸也在其中。 这张报纸在马建国的收藏里只有一份。倪女士坚持付了钱,却只带走复印件:“我要找的已经找到,报纸留下来更有价值。” 于是马建国亲手把这张打湿过的报纸修复平整,挂着茶室的墙上。旁边有一段李雪写的介绍,短短六七行文字,说尽了七旬老人寻找过去的艰辛与自豪。 那个周末,倪女士就坐在这里,以荣誉导读员的身份讲述了她的过去。尽管支离破碎,也让全场近百人听得津津有味,还拍红了巴掌。 姜南模仿六十年前的复古风格,为这场读书活动拍了一组照片。艾山指着她嚷嚷:“狡诈的中原人,你的照片会抢走装饰墙的c位!”等照片在网上发布后,又呼朋唤友,倾情转发。 其中一张肖像照,姜南单独打印好交给了马建国。 拍这张照片时,马老板正挽着袖子,抱一撂书走出“骆驼客”。门外涌入的阳光把他和铜铃的影子投向身后。姜南站在幽暗的室内,拍下了这道拖曳老长的影子,还有他大步离开的背影。 她给这张照片取的名字是“告别”。 马建国一边抱怨连个正脸都没有,一边把照片按在胸口:“告别啥啊?你们回去不得打乌鲁木齐经过?丫头子欠我一顿大盘鸡,我还记着。” 他整理出几本军垦的老画报交给倪女士:“路上随便翻翻,没准又想起啥。放心,用老文的机器消过毒了。” 她们还收到了更多阿达西的礼物,来自李雪和读书会成员,以及干果批发市场的邻居。 在明朗而凉爽的早晨,小房车载着沉甸甸的情谊和祝福,开上了G314国道。 去阿克苏要走一段回头路,经过达坂城和托克逊县,穿越天山后向南。这一回两人都有了经验,事先用粘胶和绳索把车厢里的东西都固定住,不怕经过风区再摔盆砸碗。 穿过风车世界时,她们又听见了“达坂城的姑娘”。国道旁的西瓜还是堆成小山,小艾山看见小房车居然会惊喜招手。 阿迪力给她们挑选最甜的西瓜,又指了一条当地人躲风的路:“从白杨河峡谷那里过去,看见有个K162的里程碑,你们就右转,走县道。碎石多,风小。” 两天后,小房车穿越天山,重新进入吐鲁番盆地。道路两边的葡萄园绿意更浓,叶荫下的花穗已经变成一嘟噜晶莹剔透的小圆珠。 经过差不多一整天的峡谷和连续弯道,她们终于抵达乌什塔拉乡。这是个只有四百多平方公里的小乡,姜南从未听说过它的名字,附近的博斯腾湖却在旅行博主必打卡的榜单上。 夏天正是湖水充盈,风光明媚的好时节,一路上自驾游的小车明显增多, “我们可以稍微绕一点路,从塔哈其镇路过去金沙滩景区露营,不会耽误行程。”姜南提议,“景区的露营区要收费入场,但是水电供应充足。” 没有回答。副驾上的倪女士看着窗外,手随着《牡丹亭》的曲调打着节拍。 姜南改为诱惑:“你不是一直念叨天天牛羊肉,心里燥得慌?博斯腾湖的鱼很有名的,天生天养,自然肥美,据说鲤鱼都养得没有土腥味。我看别人的游记说,餐厅会做那种甜甜酸酸的松鼠鱼,你应该爱吃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听见老太太哼了哼:“你想去就去咯。” 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浸了水的棉絮。 “困了就去后面睡会儿。”姜南说。为了尽早到达农一师,她们这几天一直在赶路,压缩了休息时间,老太太每日雷打不动的午睡也取消了。 “不用。”倪女士把头靠在椅背上,身体朝下软了软,闭上眼睛。 姜南也扭了扭,把酸胀的左腿抬高一点,让膝盖抵着车门凹陷处。这是她今天第五次调整驾驶姿势。 “还有六十公里。”她告诉自己。 防风林的阴影掠过挡风玻璃,耳畔突然一声闷响。姜南低头,只见倪女士的保温杯正在脚垫上打转。 老太太试图去捡,弯曲的姿势突然卡顿。 “腰扭了?”姜南踩下刹车。 摄影师捕捉细节的本能在此刻炸开——老人垂落的胳膊正在神经质抽搐,扶在车窗上的手指呈现出失焦般的虚软,不知是不是因为吃力,嘴角耷拉出难看的弧度。 “倪女士?”姜南去扶她,才发现老人的左脸已经扭曲,老花镜滑落到鼻尖,镜腿在苍白的脸颊勒出沟壑。 一个小时后,姜南孤零零站在镇卫生所的走廊上。 这里唯一的一台ct机像是从电影道具库搬来的古董。她踮脚透过观察窗玻璃,看见倪女士花白的头颅被送进环形甬道,然后消失不见。 走廊里飘着盐水瓶和烤包子的混合气味,戴白帽的护工递来茶缸,微甜的薄荷茶压住了她喉咙里的苦涩。 “不要害怕。”护工打着手势,用蹩脚的汉语安慰她,“陈医生是从内地来的好医生,救人的本事大得很,。” 他口中的陈医生挺年轻,走路说话都风风火火:“病人有脑血管狭窄你们知不知道?疲劳了血压就会波动,波动了就会诱发小中风。” 姜南懊恼垂眼:“我只知道她有脑梗病史,但好像不严重。” “正常生活不影响。”陈医生手中的圆珠笔指向窗外,“下午两点到四点,太阳最毒的时候,除了医院全新疆都休息,你们开车狂奔,你觉得这正常吗?”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中风……是偏瘫了吗?” “小中风,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引发了患者眩晕和单侧肢体无力,还不至于真的偏瘫。”陈医生一边开处方一边叮嘱,“先平卧休息,服用抗凝药物,看看24小时内症状能不能消失,明天再来做检查。” 第103章 陈朝颜·唐努尔古丽·琪琪格 幸运的是,倪女士当晚手就不麻了。二十四小时候再去做检查,她已经能字正腔圆地同陈医生聊天了。 “我的身体我晓得,没有大问题,休息休息就好。” “的确要休息。”陈医生看着最新的检查数据,“你这个情况,至少要静养五天。静养,明白吗?坐在狂奔的汽车上不叫静养,叫折腾。” 姜南明白:“留观结束了能不能给她转成住院?房车上休息得不如这里好。” 倪女士急了:“医院里再住五天?我不住,我要去阿克苏,古丽还在等我。” 陈医生皱眉看老太太:“你这个情况,关在医院里更让人放心。但是院里床位紧张,我还真不能给你转住院。” 姜南也皱眉。她昨天就查过周边住宿情况,方圆五公里内只有两家选择。一家看上去是那种过路车司机专属,另一家已经无房可订。 再远就要到十几公里外的和硕县城了,她拿不准这种距离算不算折腾。 陈医生显然也是知道镇上情况的:“那我给你们推荐个地方?先说明哈,没有回扣。” 她推荐的是本地老乡家:“玉孜曼大姐人和善,做饭好吃,我也在她家搭伙。” 玉孜曼大姐是蒙古族,但不住蒙古包。她家是当地常见的独栋平房,自带三亩院子和围墙、暖圈。杏黄色的粉墙上点缀着吉祥图案。她家男人和两个儿子都在博斯腾湖景区打工,平时晚上都不回来,空屋子多,收拾得也亮堂。 两间屋子包三餐,一周收五百块钱。姜南确认了两次,才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第一顿吃的就是手把肉。 只有姜南的份,倪女士面前摆的是西红柿烩白菜和洋葱土豆汤。 玉孜曼大姐有点紧张:“能吃吗?陈医生说病号要吃清淡的,素的,她我不大会烧。” “挺好的。”倪女士舀了一勺红白混合物放进嘴里,“西红柿还是新疆的好吃。” 玉孜曼大姐高兴了:“陈医生特别爱吃西红柿,说对身体好。” 她朝厨房的方向努努嘴:“给她也留了一碗,等加班回来吃。” 三人聊天,话题就围着陈医生打转。一顿饭没吃完,陈医生的故事倒听得七七八八。 风风火火的陈医生有个很柔美的名字——朝颜。她从武汉来援疆已经三年了。医疗队常驻在县中心医院,援疆医生的宿舍也在那里。今年县卫生院人手不够,陈医生就来了。平时除了坐诊,还要带领医疗小分队,为镇上65岁以上的老年慢性病患者上门检查。 “了不起,一来就救了人命。” 被救的小伙子赛尔杰,说来还算玉孜曼大姐的远房亲戚。感冒了去开药,主要想开张假条休息半天。不想一去就被陈医生扣下,说他心跳特别慢,很危险,要做心电图检测。 赛尔杰第一反应就是医生小题大做,莫非是想掏空我的钱包?平时有个感冒发烧,大家来医院开点药,打个针就完事,没有大毛病哪个会上机器做检测?心脏?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壮得公牛一样,心脏怎么可能有问题。 奈何陈医生坚持不放人,还给他单位领导打电话。卫生院的心电图查完,又把人绑去巴楚州医院。 “州医院的医生检查了,说陈医生没错,那家伙就是什么有毒的心脏病。” “病毒性心肌炎?”姜南提示。 “对对,反正有几个数字已经很高了,晚两天再发现可能人就没了。”玉孜曼大姐摇头感慨,“赛尔杰那小子刚出院时赶上马奶节,杀了一头羊送去医院,又被陈医生教训不能扛重物,不能吃大荤。现在看见陈医生,他听话得不得了,张嘴闭嘴都是琪琪格姐姐。” “琪琪格?” “鲜花。”玉孜曼大姐笑起来,“我们蒙古人叫琪琪格,他们维族、哈萨克族叫古丽,一个意思。陈医生说,她的名字是一种在早上开的小花,我们这里没有。有病人给她起了个维族名字叫唐努尔古丽,黎明晨光的花。我们也要给她起个蒙古名字,额格勒尼琪琪格太长了,干脆就喊琪琪格。” 她又讲了好几个故事,总之陈医生就是内地来的活菩萨,妙手回春,仁心仁术,就是说话厉害。这多鲜花是玫瑰带刺,镇上的大家又喜欢她,又害怕她。 倪女士扯着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嘴角笑:“这样好,医生不厉害,镇不住病人。想当年,我们连队的卫生员……” 姜南躲在碗后翻白眼:刚才在医院,是谁抗议医生干涉病人自由的? 她们在玉孜曼大姐家度过了平静又愉快的几天,倪女士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转。陈朝颜·唐努尔古丽·琪琪格医生每天下班后也会来看看老太太,做几个简单的检查,严厉叮嘱她保持健康作息。 可惜她本人的作息实在不够健康,每天早出晚归,半夜门缝里还透着光。 住进来的第一晚,姜南修照片犯困,溜去厨房煮咖啡。水还没烧开,门口又蹑手蹑脚进来个人。 隔着堆满食物的大木桌,两个夜猫子房客尴尬相对。 “喝一杯?”姜南主动提议,“这个牌子的豆子不错。” “半夜喝咖啡对心肌和交感神经刺激太大。试试我的煮奶茶,不比玉孜曼大姐手艺差。”陈朝颜熟门熟路翻出砖茶,又指挥姜南去切黄油。 铜壶咕嘟响过三遍,陈朝颜拿起木勺,娴熟地刮掉浮沫。旁边钢精锅里的牛奶也热好了,雪白的一线注入浓黑的茶汤。黄油块滋啦裂成金珠,盐粒刚撒下去转个旋就不见。姜南抽了抽鼻子,晚饭时被肉和土豆填满的胃似乎又空了。 “等等,最后才是精华。”陈朝颜抓起一把炒米撒进去。 一瞬间,淀粉的焦香混着奶香窜满全屋。屋外夜风刮得铁皮烟囱呜呜响,屋里两个夜猫子悉悉索索掰开烤饼,就着奶茶吃宵夜。 “好喝!”姜南赞叹。 “茶多酚对人好。”陈朝颜三句话不离本行,“需要静养的不止老太太,你也每天问问自己,睡眠够八小时吗?锻炼够半小时吗?三餐营养搭配吗?” “那你呢?” “我?”陈朝颜耸耸肩,对她扬起茶碗,“算了,碰一个。” 第104章 不速之客 之后她们又分享过两三回宵夜。 陈朝颜关注了姜南的账号,也理解了倪女士为什么赶着去阿克苏;姜南知道陈朝颜有个长跑八年的未婚夫,两人一起养只名叫球球的小比熊,也知道援疆工作结束后,他们会带着去三亚举办婚礼。 “我们两个都没见过大海,又特别向往大海。我的婚纱主题定的也是海誓山盟。”陈朝颜说。 那时候,姜南注意到她的微笑浅淡,隐隐藏着忧愁。不过下一秒,陈朝颜就拎起铜壶,把最后那点奶茶均匀地分给两只茶碗,嘴上催促道: “快,这时候的炒米,刚刚泡胀开,嚼起来还有脆劲,最好吃了。” 炒米裹着茶叶梗,旋转着沉淀进碗底。姜南学着她的模样,扬起脖子,咬住碗边猛地一吸。这滋味,这嚼劲,比喝任何一款奶茶啵啵都痛快。 她满足地眯起眼,思绪转向愉快的话题:“博斯腾湖不是新疆的夏威夷?连金沙滩都有。等你去了三亚,没准会发现其实你已经看过更美的海景。” “博斯腾湖?”陈朝颜点头,“是啊,听说是很美。” 姜南惊讶:“别告诉我,你来这里三年都没去过。从镇上开车到湖边还不到三十公里。” “真没去过。”陈朝颜捧着碗,将最后一点奶茶喝尽,“一到休息日,补觉都来不及。再说了,我们这一行,哪有真正的休息日。” 这倒是。 就相识的这短短数日,姜南已经见过两回,陈朝颜接到医院召唤,大半夜披上厚外套匆匆离开。 她晚上之所以熬夜,也是抓紧时间“补课”。边疆医疗理念和技术都相对落后,支疆医生奔波一线时,很容易和日新月异的医学专业知识脱节。 “你们的援疆任务一般几年到期?等你回去就能休息了。”姜南安慰道。 “嗯,快了。”陈朝颜笑笑。 小房车在塔哈其镇停留的第五天,玉孜曼大姐家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陈医生的对象,去年也来过一回,我见过的。”玉孜曼大姐把人领进会客厅,自己在厨房一边准备待客的,一边同姜南八卦。 “小两口感情好得很。从武汉到我们这里,三千多公里呐。打视频电话发现陈医生脸色不好,当天晚上就飞乌鲁木齐,然后一路坐车颠过来。陪了她一天,又被陈医生赶回去了,说耽误她工作。这一来一回折腾几十个小时,见面的时间倒没有路上花的多。” 玉孜曼大姐一边搅动奶茶一边说:“这一回我要劝劝陈医生,小伙子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自己的男人可得自己心疼。” 姜南点点头,帮她把满满一盘黄油、奶酪、奶皮子和油炸果子端去会客厅。 陈朝颜的男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与同样沉默的倪女士作伴。 奶茶喝了一碗,别的什么都没动,话也只有寥寥几句。 “我叫沈岩。” “对,是陈朝颜的男朋友。我们已经订婚了。” “我在高校工作,不,还没有晋升副教授,明年争取。” “她最近还是那么爱加班?” “谢谢,我还是去她房间等。” 这天陈朝颜比平时回来得更晚,踏进门时,从头到脚都在滴水。 “这是怎么了?”玉孜曼大姐跳起来,扯过沙发上的薄毯就要朝她身上裹,“外面也没下雨啊。” “没事。”陈朝颜推开毯子,湿漉漉的筒靴也小心避开了地毯,“下午陪妇产科的去家访。有个孕妇,高龄多胎,现在孕外期心功能不太好,我去看看。路上正赶上下冰雹,后来又下雨,还好母子都没事。” 她朝玉孜曼大姐和姜南点点头:“我先回屋了,麻烦大姐帮我热个饭。” 玉孜曼大姐连声应了,又给了她一个故作神秘的笑:“你屋子里,有惊喜。” 不久之后,热好的饭菜被递到姜南手中。 “你帮大婶送去。人家小两口甜甜蜜蜜,我一个老婶子可不好意思偷听。” 并不想偷听别人谈恋爱的姜南,默默按捺下吐槽的欲望,端着盘子去了。 想不到,她听见的却是一场争吵。 “新疆的沙子都比你记性好。”门板后面传来沈岩咬牙切齿的声音,“说好五月底回来,六月去三亚拍婚纱照。等不到你,摄影师换了一个换两个。最新这个问我海誓山盟想怎么拍,我他妈的连你微信都逮不着!” “我没忘,我只是……”嘴巴厉害的陈医生这会儿卡了壳,声音比小鸡仔还孱弱。 “你只是他妈的不在乎!” “我只是离不开!这边的情况跟你说过,你也去医院看过。总共二十来号人,要撑起一个卫生院。内科的热合曼大夫胃癌中期一直撑着,最近才去切了四分之一。我走了,把病人丢给两个规培生?” “那是医院的事。你援疆的任务只有三年,五月八日就满期了。” “可我的任务没完成。我的任务是帮助这里提高临床业务水平,形成科学化、规范化的诊疗体系。现在一对一的家庭医生服务刚搞了个开头,队伍没组建好,诊疗流程、规范和临床路径,还有技术操作规范都还在探讨,我怎么走?” “和你一起来的三十五个人,他们怎么能走?” “别人我管不着,我只知道现在这里还需要我。” “那我呢?我需要的是妻子不是圣人!” 突然拔高的声音,惊得姜南后退半步,热牛奶漾出碗边。 门开了,沈岩大步冲出来,险些撞飞她手中的餐盘。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叹了口气,走进陈朝颜的屋子。 陈朝颜木然地坐在床上,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睡衣,一条毛巾顺着她半干的头发滑向肩头。姜南可以想象,就在争吵之前,有一双手还在为她擦拭头发,如寻常情侣一般亲昵。 “先吃点东西。”她把餐盘放下,接过毛巾,把陈朝颜散乱的头发包裹好。 陈朝颜坐着不动。姜南便去捡地板上的湿衣服,手一抖,滚出一个半打开的丝绒盒子。亮闪闪的钻戒躺在心形垫上,与衣服上“援疆医疗队”的胸牌相映成辉。 第105章 两只百灵鸟 陈朝颜说,戒指是五年前沈岩时求婚时送的。 那时候他们就打算结婚,连婚房都买好了。首付是沈家父母出的,房贷小两口一起还,陈家父母陪嫁了全屋装修和家电。两家人和和睦睦,对这桩婚事都再满意不过。 “突然就有了个去北京进修的机会,为期一年。我还在犹豫,他主动提出来,婚事可以再等等,老人也没意见。”陈朝颜捧着牛奶碗叹气,“真的,他那个人……其实很理解我。” 姜南瞅瞅已经不冒热气的牛奶:“然后呢?” 然后是一年忙碌的进修,沈岩这个高校青教本身工作压力也大,两人的感情全靠电话视频维系,但浓度并未降低,反倒被距离和思念拉高了期待。 “那时候我们经常讨论结婚后的生活,孩子的名字,上哪个幼儿园都想好了。我是真的打算,进修一结束就回去结婚,但是……” 但是进修一结束,赶上医院调整科室,她是被培养的青年骨干,肩负重任与厚望。 “他说不要紧,我忙我的。酒店、婚宴、婚纱照什么的流程都由他来安排。我只需要请个假,到时候美美地出个人就行。” 那年夏天,沈岩在武汉最出名的婚纱影楼定了三天两夜的三亚旅拍,日子选的还是沈岩的生日。 “说来也奇怪,我们两人交往这么久,我还从没陪他过一次生日。第一年是刚交往不知道日期,第二年是他出差,后来就是我很忙。” 不仅是生日,还有不少情侣间应有的庆祝日,沈岩父母的寿日……她都无法到场。 所以那天,沈岩难得笨拙地向她撒娇,说这次一定不能缺席。她心酸地答应了。 定金交了,机票买了,酒店订了带温泉的,说她平时太辛苦,拍照顺便当度假。 “我真的请了假。”陈朝颜低下头,“请好假第一时间就告诉他了,他好开心,说我总算舍得陪他过个生日,但是……” 但是临出发前,她主管的病人状态突然危急。 “那是个先心病的小孩,才七岁,已经是我们心内科的老病号了。她第一次住院就是我管床,好几年了,她的情况我最清楚。她也特别黏我。你可能不知道,病人的心理状态,对病情和治疗的影响都很大……” “沈岩怎么说?” “他说他理解,人命关天,婚纱照可以改期。”陈朝颜把脸埋进双手,“但是他的生日也错过了。” 婚纱照又改了两个时间,都因为医院的工作脱不开身取消了。年底时,沈家父母按捺不住,打电话质问亲家婚事到底还办不办,一直拖着是什么意思。那个春节,两家人自订婚后头一回没有相互拜年。 “开年医院接到援疆任务,论资历论能力,我都必须来。总不能让五十来岁的老前辈过来吃苦。” 沈岩说等她,也帮她安抚了老人。 一等就是三年,等来的是她又一次无可奈何的失约。 姜南静静听完,提问:“你任务满期了,但要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是不是没有告诉他?” 所以沈岩按照原定的归期筹备婚礼,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不敢。”陈朝颜苦笑,“这些年,我一直在让他失望,渐渐的就害怕和他说话了,甚至害怕想起他。去年他来了一趟,我都不敢和他多相处。今天也是,说两句就吵起来。他觉得我心狠,我也这么觉得。” 她仰起苍白的面孔,问姜南:“你能理解吗?” 姜南点点头:“我也有个不敢靠近,但又很喜欢的人。因为对方太好了,所以连我的喜欢都像会对不起他。” 陈朝颜怔怔看着她,眼泪簌簌而落:“是我对不起他。” 姜南悄然退出,关上房门,给她和哭声留出一点空间。 回到厨房,发现玉孜曼大姐已经焦得火烧眉毛。 “是闹别扭了吧?到底为啥啊?刚才小伙子冲出去,那个莽劲好吓人,拦都拦不住。”玉孜曼大姐看着黑洞洞的窗外发愁,“只来过去年那一趟,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里?我让亲戚家的男人出门找了,怎么还没个消息?” 塔哈其镇不大,附近又没有沙漠戈壁,姜南倒不觉得一个成年男性会有危险。不过她还是陪着玉孜曼大姐在厨房里等消息,顺便满足了大姐的八卦之心。 “是我们耽误陈医生啊。”玉孜曼大姐懊恼地拍着大腿,“她今年都三十了,在我们镇上,生出来的第三个娃娃都会捣奶油了。小伙子一直等她也是不容易。哎哎,这可怎么是好?” 过了一会儿,消息来了,说人找到了。 大半夜一个人在路上走,都快从县道拐上国道了,被玉孜曼大姐的表姐的舅妈的好外孙赛尔杰骑马追上。 是的,就是那个被陈医生救过命的赛尔杰。 知道是琪琪格姐姐的男人,塞尔杰已经把沈岩带回自己家休息,打个电话来让玉孜曼大姐放心。 玉孜曼大姐可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喝酒,人家是内地大学教书的文明人,不是你的酒蒙子兄弟。明天一早就把人送过来,我给他们做奶糖饼,奶糖汤,奶糖炒肉,甜甜蜜蜜的。” 这种奶糖姜南吃过,是煮沸的牛羊奶加入糖和蜂蜜,搅拌晾干成的糖饼,用来泡茶,做饼都很香甜。不过汤和炒肉,她就不太敢想象了。 次日一早,玉孜曼大姐果然准备了比平时更丰富的早餐,还把刚送上门的沈岩也推进厨房。 “来得正好,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陈医生在煮奶茶,你呢就帮忙切奶糖朝茶里加,加多加少你们小两口看着办。” 不由分说,她把刀塞进沈岩手中,又朝一旁看着羊肉锅的姜南眨眨眼睛,示意跟她一起离开厨房。 “我和孩子阿爸刚结婚那会儿呀,就喜欢一起准备早餐。身子贴着身子,干着活,聊着天,感情自然而然就好了,就像对着唱歌的两只百灵鸟。”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的百灵鸟先飞出来一只雌的,早饭不吃就去上班。 剩下一只雄鸟守着壶刚煮好的奶茶,满脸阴郁。 第106章 分手照 沈岩也不打算吃早饭,他定了晚上的机票回武汉,现在就要去镇口搭班车去乌鲁木齐。 玉孜曼大姐连忙相劝,被他一句话打住:“我们分手了。” “分手这话可不能随便说。”玉孜曼大姐不高兴了,“你大老远来一趟,受了委屈,那就多喝两壶马奶酒,多吃几盘手把肉。男人嘛,心胸应该比草原更宽阔。” 沈岩冷笑:“是陈朝颜提的分手。” 他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动作太猛,震得铜壶里的奶茶飞溅。 “帮我还给高尚的陈医生。她的功德碑够多了,不需要花分手费从我这里买。” 玉孜曼大姐被震住了,惶然地瞟向姜南。 姜南盯着那张银行卡,还有按着银行卡微微颤抖的手指。 “拍个照吧。”她突然说。 “什么?”沈岩皱眉,皱巴巴的外套上还沾了几粒棕红色的奶糖碎屑。 “分手照。”姜南笑笑,“八年的感情长跑,最后一次见面,不值得记录吗?” “没必要。”沈岩说,声音里却明显少了火气,硬邦邦的三个字里,更多的是怅然。 “陈医生跟我说过,她最遗憾的就是没有一张像样的合影。” “合影?”沈岩耸肩,“她遗憾?她敢跟我飞三亚吗?回武汉民政局花九块九也行。你就问她敢不敢?” “也不一定飞三亚。”姜南说,“这里就有能拍海誓山盟的地方。哦,现在你们的主题可能要修改成沧海桑田。” 沈岩瞪着她,胸口猛然起伏几下,似乎很想骂人。 姜南只当没发现,打开手机朝他展示:“介绍一下我自己,独立摄影师,刚拿到金环奖纪实类的二等奖。” 这个消息是昨晚才收到的,正赶上小两口的突然事件,她还没来得及同人分享。 金环奖是近年来国内颇受关注的摄影大奖,今年的主题是“不被定义的美”。她那会儿刚在淖毛湖的光热电站拍完“高塔与银色向日葵”,抱着试一下又不掉肉的心态,踩着在截稿期的死线参赛。 没想到,居然拿了一个二等奖。 沈岩明显不知道金环奖,但看待她的目光好歹不再是看骗子和挑事的了。 “考虑一下?”姜南朝他微笑,“像我这样专业的摄影师,主动约拍的机会可不多。” 沈岩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是直到晚上陈朝颜下班回来,他还待在玉孜曼大姐家的会客厅,给倪女士念《新疆日报》。 陈朝颜一回来就躲进房间,姜南给她送晚饭,顺便提了拍分手照的事。 这回她口中“最遗憾没有合影”的人成了沈岩。 “可是……” “就当给自己的青春留个纪念。”姜南劝道,“也给我这个流浪摄影师一个工作机会?” “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提的分手。”陈朝颜苦笑着,用双臂环住自己,“不过你说得对,是该拍一张好好道别的照片,这样分开以后,我也……”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姜南把餐盘放下,提醒她趁热喝牛奶。一出门,对上玉孜曼关切的目光。 “丫头子你可真行,两头都能哄住。”玉孜曼大姐夸完她,又商量,“就是这个分手照一定要拍?换成其他甜甜蜜蜜的行不行?” “能不能换成其他主题,要看他们自己。” 玉孜曼大姐不解,姜南也不解释,只问博斯腾湖有没有风景漂亮,又没有游客的地方。 “有的有的。”玉孜曼大姐说,“让赛尔杰带你们去。他们年轻人,经常去野湖区游泳,烧烤,湖边那一转熟得很。金沙滩晚上也没有人,如果有月亮,美得很。让我家老头子给你们领路,他知道什么位置最漂亮。” 她想了想,又问姜南拍照需要多长时间:“可不要拍着照片,突然来个电话又把陈医生叫走了。” 姜南担心的也是这个,但总不可能强制关闭陈朝颜的电话,万一真有急重症病人呢? “给一天时间,我来想办法。”玉孜曼大姐说完,又给赛尔杰打电话,让他把沈岩接走,明天再找几个可靠的朋友陪着沈岩,“不许灌酒,也不要骑马、角力。小伙子要拍照的,伤了不好看。” 赛尔杰一听是要和琪琪格姐姐拍照,乐呵呵地应下了。 姜南也不知道玉孜曼大姐想了什么办法,又打了多少电话。总之,卫生院给陈朝颜强行放假一天,据说还是援疆医疗队同意的。 出发拍摄之前,赛尔杰骑着马来当向导。 “你们来博斯腾湖拍照的人,不都喜欢有个马?”赛尔杰对姜南说,“我兄弟家的马,在景区租给拍照的,一天三百块,五百块。我的马,更好看,更听话,给琪琪格姐姐拍照,不收钱。” “马就不用了,我们只是拍……”陈朝颜婉拒,却无法当众说出“分手照”。 沈岩冷冷在旁边看着,身上穿的还是来时的外套。经过被玉孜曼大姐又洗又熨,现在看上去精神多了。 “不喜欢马?”赛尔杰倒不介意,“没事,还有。” 这时候,姜南也好,拍摄的男女主角好,都没听懂他后半句话的意思。 小房车变身流动影楼,载着他们朝博斯腾湖出发。倪女士坚持要一起去,经陈医生检查批准,顺便捎带上了玉孜曼大姐。 赛尔杰带他们走的是湖北岸一条野路。除了青穗初长的芦苇,就是浩荡无涯的湖水,在蓝天下宛若巨大的明镜。 丢一颗石子,镜子里的一双人影便支离破碎——多么完美的分手照。 “再靠拢些。”姜南要求。 清风吹拂,湖水涟漪荡漾,漫过陈朝颜的登山鞋。她刚弯腰,沈岩已经蹲下去帮她卷起裤腿。 肉眼可能看不清,但取景框里分明映出了男人发红的耳尖。陈朝颜的手垂在他后颈上方,姜南按下快门时,她颤抖的指尖恰恰拨开他的衬衫衣领。 “才来多久就晒脱皮了。”女医生从衣兜里掏出一管膏药,“早晚各涂一次,别老用酒精擦。” 沈岩脖颈微弯,似在等待什么一样,保持了三五秒。站起身时,神情又恢复了冷漠。 第107章 摄影师无能为力 没能送出去的药膏,被陈朝颜藏回衣兜。 这个镜头拍完后,她迅速转身,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快要撑破的帆。沈岩跟在后面一两米外,鞋底重重碾过满地苇叶。 没有拍摄指令时,两人就始终保持这个距离。有拍摄指令时,他们沉默地牵手、拥抱、面对面或背对背,僵硬得像两个新手模特。 塞尔杰在远处叽里呱啦打了好几通电话,这时候过来围观,一眼发现问题:“他们看起来一点不甜,不像结婚像离婚。” 昨天玉孜曼大姐没给小伙子说清楚,现在继续糊弄:“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懂啥?牛奶的甜,砖茶的苦,还有眼泪一样的盐巴滋味,加在一起才是好喝的奶茶。” 把赛尔杰赶走后,她低声问姜南:“这办法好像不好使啊,要不让他们再亲热点?黄油得放在火边才会软。” “没用,他们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就是不想动摇决心。”倪女士说,“这是他们两个人自己的事情,你不应该插手。” 姜南看着取景框里的两个人,咬了咬唇:“有时候,人需要一点外力的推动,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镜头会放大细节,她这个摄影师看见的远比围观者清楚。那些不协调的动作,还残留情侣才会有的肌肉记忆;拒绝交汇的眼神里,分明藏着闪躲和留恋;所有的沉默,都是平静的挣扎。 她只是想用照片,帮他们看清自己的心而已。 清爽的湖风忽而狂暴起来,天际的乌云如野马奔腾,转眼之间已逼近岸边。芦苇剧烈摇晃,发出“沙沙”声响,赛尔杰的马焦躁地嘶鸣,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变天了,赶紧撤!”赛尔杰喊道。 “再拍几张,就几张!”姜南执拗地举着相机,声音被风撕碎,却透着莫名的期待。 陈朝颜和沈岩站在芦苇丛里,第一次主动看向对方。陈朝颜的头发被风糊在脸上,她抬手去整理,却被沈岩一把抓住手腕。 “别动。”沈岩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仿佛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朝颜没有挣扎,仰着脸静静看着他。 几秒后,沈岩从凌乱的发丝间摘出一片细小的芦苇叶。 “就这样吧,已经拍得够多了。”他松开手指,让芦苇叶飞走。 风越来越大,浪花拍打上岸边,整个湖区似乎都在摇晃。雨点零星地落下,姜南遗憾地盖上镜头。 “我还想拍。”陈朝颜站在原地,比风中芦苇更单薄,也更固执,“我今天有假,有时间……” “我不想!”沈岩朝前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抓住她的胳膊,“下雨了你没感觉?看看,老天爷都不想让我们再拍下去。” “我们以前说过,要拍雨景……”陈朝颜被拽着踉跄了两步,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那是以前!”沈岩松开手,也站定不动了,“海誓山盟,风雨同舟,搁以前你爱怎么拍我都奉陪。现在我们分手了,你提的。想分手就分手,想拍照就拍照……” 他看着陈朝颜,逼问:“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陈朝颜,你血管里流的是酒精还是生理盐水?” 陈朝颜垂眼不答。 沈岩突然将她拽进怀里,动作粗暴:“拍,拍啊!” 他把陈朝颜的脸用力按向自己胸口。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同陈朝颜的白大褂对抗交缠,猎猎作响。雨点砸在两人身上,很快变成连天的雨幕,模糊了这个拥抱,以及随之而来的亲吻。 姜南手指不停地按下快门。雨水在取景框里拉出银丝,两人融为一体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彼此。 “还是你们内地人会玩。”赛尔杰双手撑开外套替她和镜头挡雨,“结婚像离婚,分手像结婚,一阵阵跟电视剧似的。” 暴雨来得快去得急。云缝漏下的阳光里,世界重新清晰,回归常态。 两个落汤鸡一样的人裹着毯子,捧着热茶,不约而同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雨中的疯狂从未发生。 姜南的心沉了下去。 是她把问题想简单了。 那是两个足够成熟的人,仍然对彼此怀有很深的感情,但已经过了不顾一切,赴汤蹈火的年龄。面对当下无法协调的现实问题,他们默契地选择了分开。因为各自发展、生活才是更好的选择,无论自己,还是对方。 这不是暴雨,拥抱和亲吻能解决的问题。 也不是她甩出照片,让他们认清自己的感情就能解决的问题。 作为摄影师,她实在无能为力,只能记录下他们相爱的最后时光。 从利益角度出发,姜南认为自己完全理解,也支持他们分手。陈朝颜从此毫无挂碍,可以自由地奔赴事业和前途,沈岩也会拥有正常的家庭生活,不必因为一次又一次等待痛苦。 可是她真的很难过。 “谢谢你们,就到此为止吧。”陈朝颜走过来说,“现在我们这样子,也不能再拍了。大家都淋了雨,要小心生病。” 因为是拍分手照,姜南这个摄影师也不提供服道化,只让她和沈岩穿日常的衣服来。现在淋了雨,没有可以替换的。 “不会生病,跟我走!”赛尔杰翻身上马。 小房车跟在后面,碾过松软的沙地,沿着湖岸缓缓行驶。车内的气氛十分沉闷,只有倪女士和玉孜曼大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陈朝颜和沈岩并排坐在车尾的床架上,两人的手臂偶尔会因为车子的颠簸而轻轻碰触,但谁都没有说话。 车开了好一会儿,姜南发现这不是回镇上的路。 “赛尔杰,我们现在这是去哪里?”她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大声问。 “去一个好地方,你们一定会喜欢!”赛尔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仿佛想炫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地方?”姜南看着浩瀚如海的湖水,水面波光粼粼,只有云和鸟的行踪。 “到了就知道。”赛尔杰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多说。 第108章 祝福你们白头千古 车子在芦苇丛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色突然开阔。 湖岸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沙滩,同青绿色的草坂相连。湖边树立着一道绿叶与鲜花的拱门,几顶彩色的帐篷在四周散开。 经过刚才那场暴雨,拱门花叶凋残,帐篷周围装饰的五彩丝带和小旗帜也狼藉不堪。一群人正忙着拾掇,有人看见赛尔杰就吆喝起来:“哎哎,怎么现在就来了?还没搞好。” 赛尔杰冲到帐篷边才勒马:“衣服?衣服快拿出来给他们换上!” “这是……”姜南愣住了。 副驾驶上的玉孜曼大姐也一脸莫名其妙:“那小子可没跟我透过风。” 他们被拥簇着下车,拥簇着进了帐篷。好多套华美的衣服任凭挑选:艾德莱斯丝绸连衣裙,刺绣精美的坎肩和长短外衣是维族的;绣花长袍和滚金边的长盖头是回族的;织锦袍和珊瑚冠饰是蒙古族的…… 每一套都精心搭配,鲜亮夺目,是只有节日或婚宴才能看见的盛装。塔哈其镇的常住居民就是这三个民族,在这里齐全了。 陈朝颜被按在坐垫上。要换哪套衣服?她说不出口。围着她的大婶大姐们便吵起来,争相夸耀本民族的服饰如何美丽,如何吉祥。 最后,口才最好的维族大姐胜出,她说:“大家轮流来,今天唐努尔古丽有一整天的假期,我们可以庆祝到月亮升起。第一套嘛,当然先穿我们的‘玉波甫能卡那提古丽’。你们看看这花纹,是能给人们带来春天气息的祝福。没有什么比会长草,会开花的春天更好。” 她把华美的衣裙捧到陈朝颜面前:“这是大家为你准备的惊喜。” “这是……”陈朝颜怔怔地看着她,“你是帕哈丽大姐。” “对,是我,去年半夜把你从床上叫起来的病号家属。”帕哈丽大姐说。 另一个回族大婶走上前,握住陈朝颜的手:“我们都是你帮助过的人。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你。” 陈朝颜的眼眶蓦然湿润,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哽咽断续:“你们……这是……” “你们……怎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就是我们的亲人,塔哈奇镇最美丽的琪琪格。”蒙古大妈笑着说,“今天,我们要为你举办一个最隆重,最特别的仪式。” 玉孜曼大姐意识到了什么,想要解释,被倪女士拉住了。 她们都换上了盛装,陈朝颜被打扮得尤其夺目,俨然是待嫁的新娘。被簇拥着走出帐篷后,正瞧见沈岩从对面帐篷里走出来,身上穿着的却是宝蓝色的蒙古长袍,金黄缎面的琵琶襟坎肩。 赛尔杰也换上了一套蒙古袍,同沈岩勾肩搭背:“我的琪琪格姐夫,当然要穿我们的袍子。” 几顶帐篷中间已经多出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精美的绣花桌布,摆满了各色美食和水果。 几个年轻人从帐篷里搬出了一张装饰华丽的椅子,椅子上铺着红色的绸缎,椅背上绣着金色的花纹。椅子被放在空地的中央,周围摆满了湿漉漉的鲜花和彩带。 “这是……”陈朝颜有些不知所措。 “陈医生,请坐。”回族大婶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椅子前。 陈朝颜犹豫着坐了下来。 沈岩也被赛尔杰和几个男人拉到了空地中央。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复杂。 “姐夫,你站在这里。”塞尔杰指了指陈朝颜旁边的位置。 沈岩看了陈朝颜一眼,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站了过去。 “今天,我们为陈医生和她的男朋友准备了一个特别的婚礼仪式。”维族大叔高声宣布,语气里满是自豪和喜悦。 “婚礼?”陈朝颜和沈岩同时愣住。 “是啊,唐努尔古丽迎来了英俊的爱人,我们希望你们能永远幸福。”维族大姐笑着说道。 “不,不是的,我们……” 陈朝颜的话被欢呼声淹没了。铃鼓响起来,热瓦甫和冬不拉弹起来,古老的歌谣唱起来。 维族大叔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绸缎,轻轻披在陈朝颜和沈岩的肩上。 “祝福你们白头千古,除了死亡都是欢笑。” 祝福声里,陈朝颜与对视了一眼,随即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两个人都笑得不太自然,却都努力保持着笑容。 “谢谢你们……”陈朝颜的眼泪再次滚落。 沈岩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几秒,随即把手搭在她轻颤的肩头。 姜南看着这一幕,心头五味杂陈。她原的撮合计划失败了,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镜头里的两人依偎在一起,红色的绸缎在风中轻轻飘动,仿佛真是一场幸福的婚礼。 盛大的庆祝仪式持续了很久,还不断有新的宾客加入。美食、音乐和舞蹈形成了狂欢的漩涡。姜南再次遇见陈朝颜时,她身上已经换上了蒙古袍,颧骨绯红,透着薄薄的醉意。 “我真高兴。”她朝姜南傻笑了一下,“这真像我的梦,虽然不在三亚。” 她抬起手看了看:“也没有戒指。” 姜南扶住她:“别想太多,先享受这一刻。” 陈朝颜说想透透气,于是她们朝远离喧嚣的芦苇丛里走去。小房车就停在那边,倪女士早就过来躲清净了,现在车旁还多了一个沈岩。 “感觉好点了?”她们听见倪女士问。 “我不知道。”沈岩回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朝颜。被病人簇拥着,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她。我一直以为,她来新疆是一时冲动,想要政治镀金什么的,或者是找个借口逃避我们之间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她刚才笑得多开心啊,他们笑得也很开心。” “医生在边疆,是沙漠里的水一样宝贵的存在。”倪女士也低低地叹气,“舍小家,为大家,我当年也遇见过这样的人。我不能理解,又不能不感谢他们,钦佩他们。” 第109章 请祝愿世上伟大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风吹来沈岩的声音。 “我……”他的语气比之前坚定了许多,“我要去找她谈一谈。” “你真的想清楚了?”倪女士问,“你晓得伐?她提分手是为你着想。她的工作,就算离开新疆,也给不了你一个随时陪伴的贤妻良母。” “我知道。”沈岩说,“但是我也不是一个能放下工作,来新疆陪她的好丈夫。我甚至不能忍受等待,也不能忍受她在乎工作比在乎我更多。所以,扯平了。” “从前忍不了,以后就能忍吗?”倪女士说,“你们这种情况,当年有很多。我是赞成分开的,长痛不如短痛。” “是挺痛的。”沈岩的声音变轻了,“但是相比等待和嫉妒的痛苦,我更不能忍受的是……这辈子都不再和她一起。” “现在刚刚分开,你的感情上还接受不了。可能过段时间,想法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和她还有很多问题。但是所有的问题都能找到解法。”沈岩说,“从前我认为解法在她,只要她愿意放下工作,我们就能拥有完美的婚姻。现在我想和她一起来找解决的方法……如果,她还愿意。” “如果她不愿意呢?” 这个问题让沈岩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用苦涩的声音回答:“至少今天,我们拍了照片。” 夕阳下,他告别倪女士,朝着人群走去。 姜南看向身旁的人,陈朝颜捂着嘴,脸上泪痕蜿蜒,分明写满了矛盾与挣扎。 “去吧。”姜南推了推她的胳膊,“你一定也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我不能……这对他不公平……”陈朝颜低声说,“长痛不如短痛,倪女士才是对的。” 姜南打开相机显示屏,挑选了一张照片递给她看。 以严格的标准而论,这其实是一张废片。因为按下快门的瞬间,沈岩突然低下头,用额头紧紧抵住陈朝颜的肩窝。这个弧度不算大的动作,让相机跑焦,画面变得模糊。 “这种静态场景里,运动造成的明显模糊拖动痕迹,叫做动态模糊。有的摄影手段专门拍摄这种效果来表现动态,把光圈调大,快门时间调长什么的。”姜南说,“今天给你们拍照,我没有做这种设置。” 陈朝颜垂眼看着照片不作声。 “是他的动作太快,力量太大,才会留下这种痕迹。”也留下了那一瞬间强烈的情感冲击。尽管看不见五官表情,痛苦和不舍却已经溢出画面。 姜南看见了,她相信陈朝颜也看见了。 “从前,他总是用这个姿势闻她身上的消毒水味,说比褪黑素管用。”陈朝颜低声说,伸手揉了揉眼眶,“我是不是做错了?” “慢性病很痛苦,急病也会要人命。”姜南又推了推她,“决定治疗方案之前,至少应该先问个诊,陈医生。” 陈朝颜嗯了一声,低着头,循着沈岩的方向走去。 姜南静静地看着,金色的余晖将远处的一切都勾勒为剪影。悠扬的歌声随风飘荡,因为是献给汉族医生的颂歌,唱歌的人特地用了发音有些奇怪的汉语。 日子有各种各样的,花儿也是多姿多彩的。 你的心不必怨责众人,他们也有形形色色的。 乞讨的人,总会有人愿意施舍馕。 停落的鸽子,总会有人撒下谷粮。 如有需要,总会有人献出鲜血。 更有甚者,给出生命…… 请祝愿世上伟大的人,坚强勇敢的人。 水润泽了火狱般的戈壁,才有了美丽的风景。 姜南举起相机,拍下一幅充满歌声的空镜。 走到小房车旁时,她的嘴角高高翘起,眼里闪着喜悦和得意的光。 “事实证明,我的撮合计划没有失败。” 倪女士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是他们自己愿意解决问题。” 姜南笑了笑,俯身把老太太身上耷拉的披肩拉好:“开心点,明天我们也该上路了。” 稍晚些时候,她在网上和数字姐妹分享了这个破镜重圆的故事。 “他们很喜欢我的照片。陈朝颜说,她在博斯腾湖拍下了人生照片,已经不需要去三亚了。突然就觉得,我的照片也是有价值的。” “拍照本来就是很有意义的事。”数字姐妹贴心地说,“你的照片一直都有价值。” 这话一看就很外行,但姜南莫名冲动,想要坦露一点自己的弱点。 “其实我不走商业拍摄路线,是因为我走不了。提供服道化很麻烦是一回事,主要是我不擅长引导话术——让客人摆什么姿势,做什么表情那一套。高明的商拍摄影师,会很巧妙地引导顾客,或者说,运用顾客,像运用背景、道具、光影一样来构成完美的画面。” “我觉得你很会,是模特太笨。”对方回答。 片刻后又补充:“看你发的照片,感觉是这样。” 姜南忍笑,没有追问是不是乌鞘岭上的照片。 “我是学会了那套话术,给人拍照的时候也能装得有模有样。心里是很抵触和拍摄对象互动的。” 她噼里啪啦地打字,抢在数据姐妹善良答复之前把实话吐尽。 “其实我也不太会和人相处,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假装在活着,和周遭世界没有真正的关系。所以很想成功,很想被别人看见,这样能让我有存在感。又很怕和人打交道。我喜欢旅游,只是路过。喜欢拍照,就看看,不接触,不参与,隔着镜头才有安全感。”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打下这行字时,姜南轻轻吁出口气,手指也轻盈起来。 “我好像……从拍照里找到了自己和世界的连接。” 不需要刻意的话术引导,不需要假装。镜头中,每个拍摄对象都留下了不尽相同的人生轨迹。照片记录的不仅是他们当时的状态,也是摄影师自己的真实感受。 “尽管从专业的角度看,现在的作品还不够完美。不过我好像已经不焦虑了。焦虑的时候就翻翻照片,总能感觉到希望。有一天,我应该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种摄影师。” 数字姐妹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最后才回复道:“一定会的。” 第110章 有好事,就必然有坏事 告别塔哈其镇,小房车沿国道G314一路南行来到库尔勒。 旅途很顺畅,玉孜曼大姐和赛尔杰,以及一群姜南叫不出名字的阿达西,为她们提供了许多小tips,哪有修车店,哪里有免费的水和电,哪里有农家会对过路车提供物美价廉的食宿。 倪女士的情绪却是肉眼可见的低落。 联想到博斯腾湖畔那一晚,她和沈岩的交谈,姜南猜想老太太年轻时,大概也遭遇过一段类似的感情。她现在经常提起古丽,却几乎不提古丽的父亲,那段感情的结局可想而知。或许她只身返回上海,又遗忘了很多旧事,也是因为情变打击。 她有心让老太太开心一点,便打出陈医生的旗号,说要劳逸结合,在库尔勒休整一天,可以去孔雀河、铁门关溜达溜达。 哪知倪女士一听见铁门关,又勾起了记忆:“铁门关……对,我们当初坐卡车经过这里。”“ 带队的指导员说,古代的人走西域要过三关:阳关、玉门关、铁门关。他们这群上海青年来支援边疆也要过三关:生活关、劳动关、思想关。 “那你没问题,你可是铁姑娘倪爱莲。”姜南打趣。 倪女士不语,神情恹恹地看着窗外。姜南不敢再提去景区参观的事,正想说点开心事哄老太太,可巧手机就收到喜讯。 “你还记得我们在戈壁滩上遇见的骆驼吗?它活下来啦!” 在暴风雨后的遇见的野骆驼,瘦得皮包骨头,卧在泥水里嚼着已经枯萎的骆驼刺。当时她们给骆驼放了点水和食物,等车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就打了林业局电话。 后来林业局反馈说,根据她拍的沿途照片,他们找到了那只野骆驼,把它带回了保护站。那时姜南才知道,别看西北景点到处都有骆驼卖艺,其实野骆驼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由于偷猎捕杀,野外已经不足千峰。野骆驼是极旱荒漠生态系统的旗舰物种,保护好野骆驼,才能保护好荒漠的生态系统。 可惜那只野骆驼的应激反应很严重,到保护站后不吃不喝。甘肃林业部门又请了新疆野骆驼保护协会的专家来帮忙。现在收到消息,那头野骆驼在精心照料下,已经恢复了正常饮食,正式放归到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还有照片。” 照片拍得很外行,但能看出骆驼明显胖了一圈,眼睛也有神采了。 “真是不容易。”倪女士端详了好一阵,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你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们还是在库尔勒停留了一天,找了家大型超市采购了一周份的食材。宁多勿缺,赛尔杰说过,过了库尔勒,后面很长一段路的村镇补给很少。 晚上姜南又借口拍街市夜景,一个人骑着公路车出来。 拍夜景是其次,找药房买家用血压计才是重点。陈朝颜说以倪女士的年龄,平时检测预防很重要。也给她推荐过款式,说库尔勒就有,不需要网购那么麻烦。 血压计买到了,出药房时眼角余光一瞥,居然看见了熟悉的梨膏糖。 姜南买了一罐,当场拆开含了一颗,面上表情与心头滋味一般复杂。药店柜员还在她耳畔热情推荐:“味道不错吧?这款梨子用的就是我们库尔勒香梨,全国都有名。” 从前提起库尔勒,姜南的确只能想到香梨。身临其境才发现,这里不是农场,而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有着不输内地的活力四射。 晚上十点,真正的夜晚才拉开序幕。她一路骑行,路过了熙熙攘攘的商厦广场,画舫如织的孔雀河生态公园,甚至还有时下最流行的“汽车后备箱市场”,以及一场在街角举办的公益音乐会。 李雪那句“内地有的,我们新疆也会有”言犹在耳,眼前的景象又新增了注释。 姜南顺手用手机拍了一张,发给那位可能还在达坂城吹风的音乐人:“你的歌写好了吗?” 最后,她停在了一处热闹的夜市里。没办法,混杂着孜然和辣椒的烤肉香气实在诱人。哪怕她的晚饭吃得很满足,也要拿着一串红柳烤肉,慢悠悠享受下这份烟火气。 忽然,争吵声从人群中传出,其中一道声线莫名耳熟。 “欺骗外地游客,还有理了?装什么不懂普通话……” 姜南皱皱眉,循着声音走过去,果然瞧见了一个并不想见到的熟人。 年轻时髦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在烧烤摊前高声叫嚷,镜头对准摊主,显然是在直播。 摊主是个维族大爷,一脸的茫然和委屈,指着炭火上还在烤的东西:“腰子,不是真的。” “承认了?用假腰子糊弄人,这种事你干了多久?”男人的声音尖锐,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真的,不是真的腰子。”维族大爷急得满头大喊,本来就蹩脚的普通话更是卷模糊了。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替大爷解释:“这位先生,你误会了。他卖的腰子就是假腰子,是我们新疆的特色,用羊的隔膜筋膜包着洋葱和切碎的羊油、羊肉、羊肝,比烤羊腰子便宜还好吃。” “特色?我一个外地游客不知道什么特色。他招牌上写的烤腰子,我没吃到烤羊腰,这不就是骗人?” “不是骗人,我们当地就习惯这么叫。” “大爷从我小时候就在这里摆摊,一直叫烤腰子。” “你买的时候看看价格,才五块钱,怎么可能吃羊腰子。”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也有人挺身而出:“算了,大老远来的是客,我替大爷退你五块。” “不好意思,我缺的不是钱。”男人义正词严,转向手机,“我为大家避个雷,在新疆看见烤腰子,千万别以为能吃到烤羊腰,你只能吃到假腰子,咬一口一包油,那个羊骚味重得……这就是新疆当地的习惯,大家千万小心。” “行了,周游。”姜南走上前,叫出前男友的名字,“故意找个可以曲解的概念,当作雷点拍摄,制造差异感和冲突——这套剧本已经过时了。” 第111章 看见前男友落魄也未必开心 还是“周先生的mISS南”时,姜南拍过的“剧本”不止是娇气女友的感情戏,也有不少旅行体验类的。 比如在东南亚小国,遭遇一个好心又贫苦的当地人,最后花点小钱帮助他;又比如在风光如画的旅途中发生点危险,和驴友相互帮助。 “踩雷和避雷”倒不在他们的计划内,因为这种类型实在泛滥成灾,也容易破坏小情侣出游的氛围感。再说了,当初周游在镜头前可一贯是成熟宽容的好男人形象。就算真的碰见把假腰子当羊腰子的糟心事,也只会拍成感人的规劝和谅解。 现在看见他这副模样,姜南着实意外。 周游转过头,看到姜南,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移开。 其实没用。姜南走过来时注意了角度和距离,确定自己的面孔会出现在镜头里,声音也能足够清晰地传出去。说起来,这还是过去拍摄“剧本”时练出来的,当初周游经常要求她“不经意地出现,引起观众注意”。 现在直播间里,但凡是“周先生的mISS”的老粉丝,应该已经在刷评论疑惑了。 周游显然也清楚,立刻先声夺人:“气还没消?抱歉,但是我现在真的无法接受复合,伤不起了。” 两句话,就演出了一个为情所伤的男人,姜南则被塞了一手求复合不得,故意来闹事的前女友剧本。围观群众已经看傻了。 姜南的脸色冷了下来。她看着周游那张表情过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失望:“我离开以后,看来你的账号是真做不下去了,居然拿颠倒黑白当卖点。从前你也很会演,但至少没有这么低劣。” 周游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口头继续保持风度:“我们的恩怨可以私下讨论,现在请不要干涉我的直播,耽误屏幕前观众的时间。” “为了不耽误观众的时间,你最好赶紧承认是自己无知,不了解本地的饮食文化。以误会收场,总比刻意抹黑好。否则,丢脸的只会是你自己。”姜南冷冷地说。 “你在威胁我?” “我在和你讲道理。”姜南伸手指向烧烤摊的招牌,“按照你的逻辑,招牌上写的烤腰子,不是羊腰子,不存在欺骗。付了五块钱就闹着要吃羊腰子?正常人只会想,这是什么旅行博主,一点常识都没有,算了,还是取关吧。” 围观群众笑起来。有人大声说:“这小伙子真是不讲理,我们都解释了,他还在这儿闹。退他五块钱不够,原来是想在网上讹更多。” “这种网红走到哪里都避雷,我看他自己就是个雷。” “不懂可以问嘛,凭什么说腰子难吃,腰子可好吃了撒。” 周游已经关闭直播,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的假象也消失了。他恨恨瞪了姜南一眼:“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以为你是谁?你那破账号也就最近才有点人气,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姜南笑笑:“生气了?没有好题材,早点下播休息也好。车和助理呢?怎么没跟着你?” 周游原地站了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身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围观群众发出连串嘘声。烧烤摊的大爷“哎哎”两声,朝姜南递过来两串刚烤好的假腰子吗,还有一张热乎乎的白皮馕。 旁边有人替大爷翻译:“他感谢你帮忙赶走了饿狼。赶紧趁热吃,这家烤的腰子用料实在,咬一口满嘴流油,一定要裹着白皮馕吃。” 姜南按照他说的做,尝试着咬了一口。浓郁的羊油味涌入口中,并不觉得腥膻,反而带了点奶香。切碎的内脏被洋葱裹着,既有大口吃肉的满足,又不至于太过油腻。白皮馕绵软下的韧劲,同烤得焦香的横膈膜也是绝美搭配。 她笑着点了点头,朝大爷竖起大拇指:“好吃!” 大爷笑得更加开心,也朝她竖起大拇指:“阿达西,阿达西。” 从夜市回去后,姜南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讲给倪女士听。倪女士笑过又皱眉问:“他有那么多粉丝,会不会在网上对你使坏?” “他现在的粉丝也没那么多了。” 姜南去账号看过了,从前二十多万粉丝,已经掉了四五万。这倒是其次,关键周游近几期的发布流量少得可怜,评论区活跃的一看就是花钱买的机器人。照这个趋势下去,账号会走上死路。许多红极一时的博主,都是这样沉寂后消失的。 也难怪周游那么自矜身份的人,会跑去夜市直播避雷。 她朝前翻了翻,也没看出是哪条发布导致的问题,大概被周游删除了。有几条视频的评论区,零星还能看见几条骂他的。 看着这凄风苦雨的景象,再想想一个多月前的“周先生的mISS南”,姜南不由发出兔死狐悲的感叹:“流量真是来得快也去得快。” “我早就讲过咯,年轻人要做正经事。”倪女士说,“你讲的那个流量,不就是在网上讨别人喜欢。这种事哪有能长久的,你又不是人民币。” 她眯起眼睛回忆:“我们当年刚到连队,日子苦得很。有人吃不了劳动的苦,就动起歪脑筋。家里带来的奶粉、糖,上面发的翻毛皮鞋,肥皂什么的,都拿去讨好干部和老兵,想找个靠山,调个轻松点的岗位。遇见好人,那就是批评教育,东西还是退回来。遇见不好的,东西吞掉了翻脸不认,想告状都没有证据。” 也有的女生,索性拿自己为筹码,结果自然是悲剧。 姜南听着,忽而微微发烫,想起自己也曾经走过类似的“捷径”。 “拍照挺好的。”倪女士拍拍她的手背,“照片可以留下来,实实在在做的事情都可以留下来。不论别人喜不喜欢,都夺不走的。” 她微微扭头,视线落在墙壁上。那里贴着“铁姑娘倪爱莲挑水”的报纸复印件和修复后放大打印的照片。年轻的倪爱莲笑得快活又骄傲,双眼里的光亮穿过了六十年的岁月尘埃。 第112章 露营地的不速之客 离开库尔勒后,小房车花了两天时间,来到轮台县境内。 “可惜现在季节不对。听说这里的胡杨林很美,尤其是日落的时候。”姜南握着车把手,看向前方的绿洲。 她们正行驶在县道上,路两侧都是荒凉的戈壁。倪女士今天比较有兴致,还念了两句唐诗:“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现在听姜南提起胡杨林,她睁开微合的双眼:“游客都喜欢秋天金色的胡杨,其实夏天的胡杨林才真的美。到处都是绿色,到处都是希望。” “那我们今晚就歇在胡杨林那边?”姜南查看导航,“那里有一个免费的露营地,提供充电桩和饮用水。” 倪女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我也很久没见过夏天的胡杨林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没多久就进入了轮台县塔里木胡杨林公园。迎面就是一株高大的“胡杨王”,枝繁叶茂,仿佛脚下不是荒凉干枯的戈壁。 因为不是观赏的最佳季节,景区空荡荡的,不见其他游客。倒是便宜了姜南这个摄影师。 她是真的爱上了夏天的胡杨林。这是一种和金秋完全不同的美。蓬勃的绿意从那些看似死去的躯干里喷涌而出,阳光下,每一片叶子都绿得那么纯粹,充满了新生的活力。 “我们那时候,都爱去胡杨林干活。同样是苦是累,看见这绿色,人也有了精神。”倪女士喃喃地说,“你晓得伐?新疆本地的老乡也是喜欢绿色,不喜欢黄色。沙漠是黄的,戈壁是黄的,草原变成黄色牛羊就没有吃的了。” 她们在公园里兜了一圈,赶在晚上七点半闭园前离开,来到景区外围的露营地。 和攻略上记录的一样,这是片安静舒适的林间空地。胡杨的绿荫多少遮挡了夏季的酷热,虬结多姿的树桩之间,还有一条清亮的小河流过。 “这水好。”倪女士一下车就直奔河边,先浸湿了手帕擦洗面孔,又用保温杯舀了半杯河水。 “沙土和树根就是天然的净化器,胡杨林里的河水很干净,喝了不用担心肚里长虫子。我们当年干活口渴了,直接用手捧着喝。” 姜南也尝了一口,凉丝丝的,似乎带着草木的清苦。 她拎了桶水去给小房车续命,一桶灌下去,淅淅沥沥又漏出来,最后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天太热,水箱的管子烤裂了。”倪女士说没事,她能修。 姜南去拿工具,回来一脸懊恼:“我忘记买堵漏剂了。要不打个路援电话?” “小姑娘娇里娇气,这点小毛病就要求人。”倪女士嘟哝着,拿起剪子就把漏水的散热管剪断了。 “把你的化妆棉拿来,还有肥皂。”她命令道。 姜南眼睁睁看着老太太把化妆棉当废纸用,一抽一大叠,揉揉团团弄成个球,再用肥皂摩摩擦擦。 “呐,学着点。这样就能把水堵住了。”老太太把化妆棉求塞进断口,再用钳子把断口的边缘夹扁,像卷牙膏底部那样卷起来。 “你来试试?”倪女士把钳子递给她。 姜南会开车却不会修车,本来嘛,旅行博主只负责美美出镜,谁要看漂亮妹子满身油污?现在接过钳子,还真有点跃跃欲试。 “这样?”她用力夹住卷边,把它们压成薄薄的一片。 “行了。”倪女士晃晃水箱,“这点水够开到县城了,到时候再换。” 折腾完水箱,她们才开始扎营。大概是免费营地,之前的露营者又不讲究,地上丢弃了不少烟头、包装袋、矿泉水瓶和骨头。姜南收拾时,甚至还发现了两双脏兮兮的手套和钳子。 有一片土被烤得焦黑,留下厚厚的灰烬,看来不止一次两次点燃过篝火。在受保护的胡杨林中这是违法的。姜南皱着眉,用脚把灰土夯实,打算把柴火炉支在这里。 突然脚底硌了一下,低头看见一块硬胶皮。脚尖再拨弄两下,又滚出三四块小一些的胶皮,边缘还带着燃烧后熔化的痕迹。 “什么人啊,烧这个也不怕臭得慌。”姜南把胶皮踢走,扬起的黑灰里划过几点亮闪闪的,像是金属的碎片。 好不容易把营地打扫干净,太阳也坠入了西边的林梢。倪女士哼着“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煮上海人心爱的泡饭。姜南在河边选了一个地方,把三脚架支起来。这个机位能拍到天空以及河流的倒影。无论是这时候拍胡杨树,还是夜里拍星轨,都是绝佳的选择。 就在这时候,一辆依维柯驶入露营地。车身上沾满了沙土,像是刚从戈壁深处开出来的。一张A4纸卡在车窗上,粗大的黑体字写着“旅游包车”和联系电话。 这辆车冲进来时,似乎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减速后绕着小房车经过,最后选择在对面停下。头戴鸭舌帽的男人从副驾下来,走到柴火炉前看了看。 “烧饭咧?怪香的。”他看看正在炒菜的倪女士,又看看从河边快步走来的姜南,“就你们两个人,来看胡杨林的?” 倪女士看了他一眼:“你们不是来看胡杨林的?” 鸭舌帽一愣,随即笑笑:“没错,我们也是来看胡杨林的。这绿油油的,还挺好看哈。”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旅游包车司机。握手时,姜南注意到,他的左手虎口贴着创可贴,被汗水和灰尘渍得灰乎乎的。 “吃饭!”倪女士叫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老太太端着锅上了小房车,姜南朝鸭舌帽笑笑,转身上车,顺手把车门关上。 “你也觉得不对劲?”从车窗里看着鸭舌帽走远,姜南才低声问。 “肯定不是包车司机。”倪女士把筷子放到碗边,“哪有包车司机不趁机推销做生意的。” “车上又下了两个男人,我看也不像游客。”姜南看着窗外,内心不安感越发浓重,“要不先离开?” “不能走。真要有什么问题,一走就是打草惊蛇。”倪女士说,“我们的车最高跑四十,他们的车能跑一百二三,根本跑不过。” 老太太看着靠在角落里的赶猪棒:“希望不要用到。” 第113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这顿晚饭,姜南吃得食不下咽。 她给海依尔古丽发了一条消息,询问经验丰富的女司机有没有遇见过冒充旅游包车的依维柯。 隔了一会儿,电话响起,她随手接了。意外的是,那头传来的却是冷峻沉稳的男声。 “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姜南怔了怔:“霍雁行?” 自从那天晚上,她疯了一样坦露自己以后,就刻意和数字姐妹断开联系。 对方也没有主动再找话题,或许真的被劝退了。 没想到这时候会突然接到本尊的来电。 “海依尔古丽在跑车。”霍雁行简单解释了一句,顿了顿补充,“我有空,跑车的经验更多。” 姜南弯了弯唇角,把她之前观察到的情况描述了一番。 “注意到依维柯的车辙了吗,大概多宽?”霍雁行问。 姜南还真没注意过:“你等等,我下去看看。” “别下车。”霍雁行说,“把门窗锁好,拉上窗帘避免被窥视,手机保持报警状态。无论对方是不是有问题,你们只需要保护好自己。” “我的相机还在河边,必须拿回来。”姜南笑笑,“万一真是坏人,毁了我的相机怎么办?” 霍雁行还未出声,倪女士在旁边听见,立刻反对:“相机不要就不要了,哪有人重要。” “坎土曼是你们的枪,相机就是摄影师的命。这两天的照片还在里面没导出来,肯定不能丢。”姜南拍拍老太太的手背,“我跟那人说过是来拍胡杨林的,现在去拿相机,正是个好理由。放心,我们网红可是很会演的。” 安抚住老太太,她又问电话那头沉默的人:“除了车辙宽度,还需要注意什么?你先告诉我。” 霍雁行交代了几样需要留意的特征:“记住,不要表现出敌意或者恐慌。现在先把你们的定位发给我。” 姜南应了,按照他的嘱咐,保持通话并戴上蓝牙耳机。 营地中,鸭舌帽三人正围着篝火吃吃喝喝,乌苏啤酒的空瓶滚了一地。 姜南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觉得笑声粗鲁,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让后颈一阵阵发紧。 “这是在柴窝堡买的辣子鸡。我阿婆说,给几位大哥加个菜。”她微笑着放下袋子,就像平时在露营地同人打交道那样,语气轻松又自然,“我们的水箱漏了,又没带堵漏剂,你们有没有?” “水箱漏了?”鸭舌帽和同伴交换了个眼神,“严重不?车还能跑多久。” “剩了个底。”姜南苦恼道,“上路撑不了多久。大哥们帮帮忙?” 这是她刚才同霍雁行商量好的。故意泄露水箱的问题,让对方觉得小房车走不了,降低戒心。 果然,男人们笑起来,说明天帮忙修。 “其实我自己能修,就差点膨胀剂。”姜南一边说,一边朝依维柯靠近几步,“不耽误大哥们吃喝,告诉我工具放哪里就行。” 一个男人跳起来,抓住她小臂:“妹子歹歹的修什么车。来陪哥……” 鸭舌帽一脚踹过来:“喝你的酒,别惹事。” 姜南抽回手臂,惊慌地朝河边跑去。 “还好吗?”霍雁行在耳机里问,声音紧绷如线。 “没事。”姜南压低声音,“我用脚量了他们的车辙。我穿37码的鞋子,就是23.5厘米长。车辙的宽度比我的脚还要长一段。” “改装过,所以轮胎比普通依维柯的宽很多。轮胎印边缘有锯齿吗?” “有,但是很不规则。”姜南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我感觉,他们后轮的车辙印要深一点。他们不让我靠近后车厢,只怕是装了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对了,依维柯的底盘好像也比我见过的要高。” 霍雁行问:“依维柯车顶有没有加装探照灯?” “对,有灯。” 霍雁行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无比严肃。 “这是偷盗电缆的团伙常用的改装车。装探照灯是为了夜间操作,加高底盘,换锯齿宽胎是为了跑烂路,去戈壁沙漠里割电缆。” “你们的露营地应该是他们用来迷惑追捕的中转站,夏天的胡杨林没有游客,很少有人去那边。他们偷盗电缆后在营地把胶皮烧掉,再把里面的铜芯运走。” 姜南愣愣地听着,没想到从前耳边一晃而过的新闻,竟在身边发生。 “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做。这三个人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闹,他们很危险。你拿到相机就赶紧回车上,确保钥匙在手,随时可以启动撤离。我已经联系了雪豹在轮台附近的兄弟了,很快有人会去接应你们。记住,确定自己安全后再报警。” 姜南已经来到三脚架旁。预设好的相机还在自动延时拍摄。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取下相机:“这样不会打草惊蛇吗?改装车跑得很快吧,警车能不能追上?” “这个不用你考虑。”霍雁行说。 姜南皱皱眉:“不好意思,我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她一边说,一边朝小房车走去。 “姜南!”这还是霍雁行第一次叫她名字,可惜是疾言厉色,像个操心的教官,“你不要……” “如果你不配合,我一个人也可以。”姜南说,“所以,我建议你听我的。” “在跟谁讲话呢小妹妹?”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是三个人中最高的那个。他晃晃悠悠,满身酒气,眉弓上有一道伤疤,在夜里看着格外可怖。 在他后面不远处,另外两个人也正向这边看来,在夜雾和篝火的红光中恍如鬼影。 姜南心跳如雷,手僵硬地抬起来,摸了摸蓝牙耳机。 “还能跟谁?”她撇撇嘴,“男朋友不听话,非要和我吵架呢,烦死了。” 她举起手机,露出正在通话的界面:“大哥你看,这年头谁还用这么土的头像啊。让他换一个,就是不肯。” 男人看了通话界面上那个蓝天黄沙的头像,耸了耸肩,走开了。 姜南继续嘟嘟囔囔,一边朝小房车走,一边抬脚踢走空瓶,看起来心情很不愉快。 第114章 拍照的还能做什么 回到车上,姜南瘫软下来,才觉得后背和手心凉沁沁的,全是冷汗。 “我同意小霍的。”倪女士了解情况后,立刻把车门锁紧,“听那个鸭舌帽的口气,他们只是图财,也不想惹事。所以我们就不要自己招惹了。等他的朋友来了,我们立刻走。有男人在,他们不敢做什么。” “这样我们是安全了,可是很可能会让这伙人跑了。”姜南皱眉,“电缆断了,送电就断了,居民区断电还好,如果是工厂和医院断电,可能就会有人伤亡,也可能会有更严重的后果。我不想让他们跑掉。” 从前看新闻时,播报员还强调过更多偷盗电缆的危害性,她只当微风过耳,现在也想不起来。 这些原本都不关她的事,如果姜宇尖叫着打游戏突然断电,她只会在心里冷冷点赞。 但是现在她拍过了沙尘暴中的光热电塔和“向日葵”,拍过了风车世界和管风的人,甚至和他们都成为了朋友。现在说到停电,她会想到需要定时喷淋灌溉的瓜棚和葡萄园,想到靠电取暖的农牧区,想到因为耳聋,最爱抱着电音箱玩耍的小艾山…… 通过镜头,她和他们的世界已经联系在了一起。 “我是真的想试试。你们能不能先听听这个想法?” 倪女士给她倒了热茶,默默坐下。耳机里的霍雁行已经沉默了很久,现在低低地说了声“好”。 “他们既然是老手就有自己的套路。之前在这里烧电缆,这次应该也会。因为我们在这里,他们肯定会在附近另找一个地方。要么今晚,要么拖到明天我们离开以后。”姜南分析道,“我觉得应该是今晚,否则耽误销赃。” “你想怎么办?”倪女士问。 “我一个拍照的还能怎么办?”姜南说,“趁他们去烧电缆的时候,把车和车牌号拍下来呗。这样就算警车追不上改装车,也有线索抓捕。” 她朝倪女士讨好地一笑:“我聪明吧?” 耳朵却在留意电话那头的动静。 霍雁行开口时,声音透着无奈:“你怎么保证不被他们发现?” “我会小心的。”姜南说,“刚才你也看到了,我能应付他们。” “霍雁行。”她也郑重其事地叫出他的名字,“请你配合我,让雪豹的兄弟先别来露营地。” 霍雁行拒绝配合:“我会告诉雪豹的兄弟,到了露营地先不带你们走。有其他车辆在场,你们会更安全。” “偷电缆的也会更警觉。” 姜南和他讨价还价了好一阵,终于取得胜利,条件是她承诺绝对不会靠近焚烧电缆的地方。如果今晚没有异动,明天一早必须跟着来接应的兄弟离开。 “还有,保持通讯畅通。”霍雁行说。 “没这个必要,拍摄必须静音,我不想分神。”姜南摸摸耳朵,那种酥酥痒痒,微微发热的感觉犹在。 “不用通话,但必须保持联络。”霍雁行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回转余地,倪女士也赞同。 姜南只能让步。 这天晚上,谁也没睡。姜南坐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着依维柯的动静。果然,到了后半夜,车灯亮了。 有人下车打开后备箱,随后是伴随东西落地,枯枝被压断的声响。她和倪女士趴在窗前,看着男人拖拽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朝树林深处走去。 她们又安安静静等了好一会儿。 “我去了。”姜南拉开车门。 倪女士叹了口气,脱下不离身的羊绒披肩,“来,夜里凉,就应该裹上这个。” 凌晨的天气是真的冷。姜南轻手轻脚离开小房车,衣兜里的备用存储卡冻得发硬。河边的相机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她伸手抚摸冰冷的机身,就像第一次得到它时那样,小心翼翼,爱若珍宝。 最后,所有的参数都调好了。 “我们出发。”姜南喃喃低语,把这台无敌兔抱在胸前。她向树林深处走去,紧张得就像第一次带着相机出门扫街。 耳边除了风声,只有霍雁行的呼吸。姜南不理解这样保持通讯的意义,也自认为不会害怕,但有人陪着的感觉倒也挺好。 很快风就送来焦臭的气息,还有男人们骂骂咧咧的声音。姜南知道,自己离焚烧电缆的地方已经很近了。 耳机里,霍雁行的呼吸蓦然粗重,显然注意到了环境的嘈杂。 “你在哪里?”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不要……” 姜南抬手关闭耳机。 她又大着胆朝前走了几步,避开满地的枯枝干叶,选了一颗足够粗壮的胡杨树把自己藏起来。 借着火光,她看清了地上那堆黑色的东西——成捆的电缆段像被斩断的蛇尸,断口闪着铜芯的红光。脚边丢着把液压剪,齿刃沾着胶皮碎屑。 姜南屏住呼吸,稳住颤抖的手,举起相机,快门已经调成静音模式。在她身边,胡杨叶子浓黯如睡,枝干泛着白骨般的冷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应该够了。 姜南还记得,在哈密抓到“油耗子”时,警察说过有没有犯罪证据是多么重要。所以一开始,她想拍的就不只是车和车牌。 幸运的是,她的拍摄一直没被发现。 不幸的是,她在寒风里待得太久,脚已经不太听使唤。离开途中,被一根没绕过的枯枝暴露了动静。 “谁?” 鸭舌帽很快追过来,厉声质问:“你在拍什么?” 姜南举着相机,一脸才发现还有别人的惊讶:“拍夜景,胡杨林的月亮真美。” 鸭舌帽一把夺过她的相机。尽管显示屏上的确是风景,他还是信不过:“卡呢?你们相机不是都有那个卡。” “卡……卡在相机里。”姜南哆嗦着,拢紧身上的披肩,“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这不是小妹妹该知道的。”鸭舌帽翻来覆去鼓捣了一阵子,终于把存储卡抽出来了。塑料片被折断以后,相机也被狠狠砸向地面。 “我不喜欢惹事,也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鸭舌帽冷冷看着姜南。在他身后,刀疤脸和拽过她胳膊的男人一步步逼近,眼里闪着凶光。 完蛋了。 姜南深吸一口气,强行保持镇定:“我不明白……” 突然,警笛声在树林那头炸响。 鸭舌帽骂了句粗话,带着两个同伙匆匆逃走。 颤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了。姜南瘫坐在冰冷的月光里,抱着碎裂的相机放声嚎啕。 第115章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相机 倪女士找来时,警笛声还在轰鸣。 隔着满眼泪花,姜南看清了警笛声的来源——巴掌大的老年播放器,套在倪女士枯瘦的手腕上。当初在乌鞘岭,它播放狗叫声救了倪女士,现在它又救了姜南。 “你这小姑娘真是拎不清。”倪女士的巴掌高高扬起,落在姜南身上时,眼泪也跟着落下来,“胆子瞎大,命都勿要了!” 姜南乖乖地任由老太太拍打,把泪痕模糊的脸藏进她满是皱褶的外套里。 “还好小霍那后生机灵。你这边一挂断,他就通知我了。”倪女士打累了,喘着气也坐下来,同姜南靠在一起,“那么稳重一后生,被你吓得声音都变调了。好在脑子还是灵光的,传了这个警报声给我。打草惊蛇就打草惊蛇吧,人才是最要紧的。” 说到这里,老太太哎呀一声,说要给小霍报个平安。“你来报,我来报?” 姜南心虚地把脸别向一边。 倪女士也没难为她,径自给霍雁行拨了个电话。两人简单地交谈了几句,不外乎人找到了,没事,就是相机摔了:“白辛苦了。” “不要紧。”霍雁行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稳重,“我已经报警了。雪豹的三个兄弟就在你们附近。那边就一条沙漠公路,前后路口守住了,他们只能朝沙漠里逃。” “有照片。”姜南突然说。 她身体坐直,小心翼翼拉开身上包裹披肩和冲锋衣领,挂在胸前的运动相机露了出来。 足够小巧的尺寸,调整夜景模式后,暗光下也能拍出低噪点影像,再换一根挂绳……“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用相机来拍。” 姜南看了眼怀中的无敌兔残骸,声音哽咽却透着笑意:“带相机……是想着万一被发现,可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正如她最坏的假设,鸭舌帽毁了存储卡,摔了相机,却没有发现真正的罪证就藏在瑟瑟发抖的人身上。 当然,也多亏了及时响起的警笛声。 “对不起。”姜南说,“是我的判断不足,高估了自己。” 短暂的沉默后,霍雁行沉声道:“你可以多信任我们一些。” 语调明明很平静,姜南却听出了压抑的火气。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任这个词,对她来说太宝贵也太陌生。从小到大,她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也习惯了用各种狡猾的方式绕过反对和阻挠,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对不起。”她只能这样无力地重复。 “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倪女士出来打圆场,“冬天在团场不是自己扒柴火回来烧吗?宿舍和宿舍之间要攀比,同一个宿舍的人也要攀比。我个头矮,背不了大筐,总是扒不到多少柴火。为了争口气,有一回休假日,我谁都没告诉,自己去大戈壁里找梭梭柴。柴火是找了不少,人也迷路差点回不来。” 她拍打着姜南:“要是碰见我们连长,你这样就惨了。无组织无纪律,写检讨,关禁闭,劳动还要再加码。” 老太太声音带笑,眼角却滚下泪来。 这时真正的警笛响起了,蓝红闪烁的灯光刺破夜雾。姜南交出运动相机,年轻的警察看着显示屏惊叹:“这电缆分量可不少。抓到后捋一捋历史记录,没准是个特大级。感谢你拍到了关键证据,我们一定尽快把人逮捕归案。” 姜南又一次被要求留地址,要颁发锦旗。 之前那面锦旗被寄回西南小城,理论上早该寄到,她却一直没有收到来自父母的只言片语。后来还是姜悦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说把锦旗带回自己家先收起来了。 当时姜悦没说别的,不过姜南可以想见那面锦旗在父母那里的待遇。大约就像刚从乡下回来的她一样,随便找个旮旯一塞就算安置。 虽说是预料之中,但失望与不忿还是有的。 这一次,姜南摇摇头:“不用了。” 她再也不需要用这些“成功”来同父母较劲。 “雪豹”的兄弟一路把小房车送到轮台县。他们打着霍雁行的旗号,在倪女士的帮助下,半强行地占据了驾驶座,说什么也要让姜南去后车厢休息。“放心,大车咱都万里无事故,这小车给你们开得妥妥的。” 姜南昏昏沉沉睡过去,梦见了买下第一台相机的自己。 醒来时,“雪豹”的兄弟已经撤了。小房车的水箱修好了,倪女士焖了一锅菜饭,用了四棵宝贵的小油菜。最意外的是,居然还有两样红艳艳、油汪汪的凉拌菜。 “路过县城看见有卖的,随便买买。”倪女士口气平淡,仿佛根本不是为谁特地买的,“现在真是不一样了,县城里什么四川菜、贵州菜、湖南菜都有。哪像我们当年,野菜配馍馍,白菜配馍馍,土豆配馍馍,烧来烧去味道都是一个样。” 老太太说着,又朝桌上放了两罐乌苏啤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易拉罐,金属壳还泛着丝丝白汽。 “今天休息。” 姜南拿起罐子打开,看着雪白的泡沫翻涌而出,积压的情绪仿佛也随之放空。 “不醉不休!”她用力和老太太碰了个杯。 “那不行。”倪女士说,“我就买了两罐。”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让姜南笑出了声。 酒不醉人,她们两人也不是可以借着酒意说醉话的类型。喝了酒,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躺下来,有时老太太会哼唱一段,姜南也就跟着。唱着唱着,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总之小房车里有吃有喝,小房车外是安全又热闹的县城广场。 真是很无聊的休息日,姜南却喜欢得不行。 有一回醒来,倪女士忽然问:“这里有没有相机店?” 姜南不知道,暂时也不愿去想:“再说吧。” “没有相机你怎么拍照?” “用手机也能拍。”姜南对着天花板笑笑,“先赶去阿克苏,帮你找古丽是正经事。” 第116章 手机拍照的杰作 摄影圈内有两个极端,唯器材论和唯头脑论。据说杰出的摄影师用手机直出都能秒杀大片。 姜南被迫走上杰出之路,别的提升尚且没看出来,心态却轻松了许多。毕竟少了几公斤的负重,即便拍出来效果不够满意,也能安慰自己是手机的局限。 小房车沿着国道314,穿越了库车的戈壁和雅丹,又沿着县道345向新和县挺进。 “看,这路边就是棉花田。”倪女士指着车窗外说。 棉花不是白色的时候,姜南是认不出的。她把车停靠在绿油油的棉花田边:“下去走走?陈医生说了,每隔两小时就要停车休息一会儿。” 倪女士一边说着自己哪有这么娇气,一边喜滋滋走上田垄。 “已经结铃了,这长势真是好。”她俯下身,轻柔地抚摸棉叶,又把绿叶中青翠的“花骨朵”指给姜南看,“这就是棉桃。你看它绿得嫩嫩的,油亮亮地泛着光,叶片这么挺,就是喝饱了水拼命长个的样子。” “想起你挑水灌溉棉田的光辉岁月了?铁姑娘倪爱莲。”姜南举起手机,“拍一张?” 倪女士没说要拍,却也不躲避镜头,只是朝棉田打量:“这时节,棉花最怕卡脖子旱。现在应该是用不着挑水了,不晓得用什么办法灌溉。” 彷佛正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脚下突然涌出许多股细小的喷泉,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是滴灌啊。”倪女士蹲下身,指尖轻触湿润的泥土,语气似欣慰,又似感慨,“真好,现在的水自己就能跑出来,直接浇在根部一点都不浪费。我们那时候啊,肩窝压出老茧来,挑二十担水,至少蒸发掉一半。” 姜南也蹲下来,将手机镜头挪近。屏幕上,枯瘦的手正再抚摸滴灌管,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同田地间的官网形成了某种呼应。指甲缝里钻进了褐色的泥土,彷佛六十年前染上的颜色从未褪净。 “不过滴灌的话,不会返碱吗?”姜南想起葡萄园的麻烦。 这个问题,稍后她们路过村子吃饭时,得到了解答。 “我们村现在用的喷灌技术,是跟农一师学的。农一师的棉花长得好,都知道吧?”路边烤馕的大叔,嗓门比火钳敲馕坑还响亮。 “冬春灌水直接不要了,打从棉花育种就在旱地上搞滴水出苗,盐碱高的地就多滴水,一开始就把盐排出种子的发芽区。平时滴灌注意水肥用量,每年定期中耕,给棉花翻翻土,就能控制盐碱。” “水多了,种子不怕?”倪女士问。 “不怕,都是专家培育的优质棉种咧。” 倪女士和大叔交流得热火朝天,什么水肥一体,什么生长周期,一年的亩产又是多少。姜南啃着刚出坑的馕,欣赏棉田风光。 忽而绿野上空飞过几只“小银鸟”,是无人机在盘旋。 沦为手机拍照党的姜南有点羡慕:“用无人机俯拍棉田,一定很壮丽。” “啥拍照唷,那是在给棉花撒叶面肥。” “正是促进坐果的时候,是该撒肥。”倪女士老道地点点头,“这小飞机好用吗?” “好用得很!” 大叔说,这也是从农一师学来的。 棉花生长旺季,需要喷施生长调节剂和微量元素,促使棉花壮苗分株,同时合理地控制株高,提高棉花产量。从前都是人工喷撒,既累,又慢,一不小心可能压倒棉花。人还得捂在防护服里,喷一趟中暑好几个。 “无人机就厉害了。一个钟头能喷两百多亩地,喷得雾气还均匀,棉花吸收得好,我们还省钱。” 现在用的无人机是村合作社公用的,大叔的志向是秋收以后,自家也买一台。“要是能拍照,那就更亚克西。” “亚克西!”倪女士看着天边的无人机,眼角的皱纹也笑成了棉桃。 离开时,姜南在棉花田旁为倪女士拍了一张照片。 感谢烤馕大叔从自家库房里找来的挑水扁担。两只铁皮水桶已经锈迹斑斑,满布灰尘和蛛网。大叔说这年月,谁家还用这个。 热风掠过棉田,千万片绿叶翻出银白的背面。七十四随的倪女士站在起伏的绿浪中,木制扁担是一样的吱吱呀呀,铁皮水桶是一样的晃晃荡荡。她微微佝偻着身子,扶着前桶侧向一边,仿佛正走在十几岁的挑水队伍里。驼色的旗袍被风鼓起,像片不肯降落的秋叶。 照片拍好后,就连大叔都直说亚克西:“哎,我这扁担和水桶要留起来,以后有外地客人路过,就借给他们拍照。” 姜南有点遗憾:“如果是用相机,效果会更好。” “这张照片我很喜欢。”向来很少夸赞她拍照的倪女士,突然这样说,语气还格外认真。 “想想六十年前,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和一颗心。但现在回头看,那段日子,反而是最珍贵的。” 姜南点点头,心头涌起一股暖意:“等到了你的团场,一定还有更壮观的棉花田。说不定还能找到当年的伙伴,到时候,我再给你们拍一张更好的。” 倪女士笑了笑,眼神却有点苦涩:“希望还有人在。” 新和县过去一百多公里,就是农一师的十六团。大叔说他们村的技术都是从十六团学的,强力推荐去看看那里的棉花田。 她们决定稍微绕一点路,从十六团的外围经过。那附近就是塔里木河湿地,有个免费的露营地。 小房车抵达露营地时,已是两天之后。六月中旬的塔里木河湿地,被茂密的芦苇覆盖,连风都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 “这里真安静,希望不会再遇见犯罪分子,偷油的,偷电缆的,偷猎的,偷钱的统统不要。”姜南心情愉悦地跳下车,摘下遮阳帽扇风。 五六点钟的阳光依然强烈,晒得水面银光闪闪。惊起的水鸟飞了一段,又懒洋洋扎入芦苇丛,躲避盛夏的酷热。倪女士却兴致勃勃支起外置小厨房:“吃不吃鱼?” 第117章 这里的鱼不行 “鱼?” 姜南知道,上海老太太爱吃鱼,不过沿途就没机会吃鱼。乌鲁木齐和库尔勒都有淡水鱼卖,她提议过买几条丢冰箱里,倪女士又嫌弃冻鱼不够鲜,不如不吃。 她看着眼前缓缓流淌的河水,一把抓住老太太:“可别告诉我你要下河抓鱼。” 倪女士笑起来,摘下老花镜:“去换身耐脏的衣服,带你长长见识。” 小房车停靠的露营地,离河边芦苇荡还有一段距离。倪女士说这是安全期间,面前这条河不是塔里木河,只是往年塔里木河发大水时冲出来的支流。 “我们都跟着老乡叫干沟,因为枯水期河道就会露出来。你看——”倪女士指着水下,两棵胡杨树静静地沉在那里,保持着被淹没前的虬姿。 她捡起块碎石丢下去,哗啦啦的水声里,数尾鱼影从沉没的胡杨中蹿出。最惊慌的几条甚至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炸出金色的火星。转眼又啪嗒落回水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看见没?大鲤鱼。每年塔里木河发大水,都能带来不少鱼。”倪女士忽而叹气,“这个鲤鱼,没准还是当年我们从河南引来的鱼种。” 涟漪漫上长满盐蓬的河岸,姜南抬起脚,小心回避湿润的泥滩:“这水至少十几米深,我们没有钓鱼竿也没有渔网,还是算了。” “戆小囡,有干沟当然就有浅湾。”倪女士手搭凉棚,东张西望片刻就有了判断,“跟我来。” 姜南拎着桶跟在她身后,时不时还要伸手替老太太稳一稳:“还是算了,这里根本就没有路。”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倪女士拨开挡道的红柳枝,“我同你讲啊,当年我们在团场,口粮都是定量的。平时一人一个苞谷馍,一份素菜。想喝个粥啊糊糊,吃个擀面条什么的,都要等炊事班改善伙食。荤腥更是节假日才能见,杀一头羊全连队都要敲饭盒。” 十五岁的倪爱莲年纪小,个头小,加上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挑嘴得很。到了这样艰苦的环境,再倔强的性格,也抵不住饿肚子的痛苦。家里带来的点心糖果吃完以后,生病就成了她最开心的事。 “生病好,病了就可以申请病号饭吃。医务室开条子,连长审批签字,想吃粥也可以,想吃面条也可以,还能喝肉汤。” 于是这些饿绿了眼珠子的年轻人,无师自通地开始了渔猎生涯。 “那时候应该是在修水利,就在塔里木河边上,也是这样的干沟湿地。也不晓得是谁发现水里有鱼,还是大鱼。哪个都没公开嚷嚷,私底下都晓得了。平时都讲不能同老百姓争利,有人打了黄羊来吃都会挨批评。捉鱼就不会犯错误,因为老乡他们都不吃鱼。” 说话间,她们已经找到了一处浅水湾。岸边的水只能没过脚踝,最深处大约也就到姜南的腰部。 “这种水槽猫咪的地方,最能藏鱼。”倪女士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兴致勃勃下水,果然惊起一群小鱼。 “看好了,当年我们就这么摸鱼。”老太太揉碎了一小块馕,抛洒在水面上。她慢慢弯下腰,十指张开成簸箕状,轻轻插进水面。水流从她指缝漏过,忽而闪现几道细小的黑影。 哗啦一声,倪女士双手捧起,一尾寸把长的小鱼在她掌中扑腾。不等姜南惊喜出声,银白的肚皮一翻,从空中划出道弧线坠入水面。 “哎,手生了。”倪女士懊恼地甩着满手水珠,“当年我这么一抓,一抠,两三斤的鱼都能捉起来。” “我来试试。”姜南小心翼翼踩入水中。 河水被太阳晒得温热,轻轻拍打着她的小腿肚。淤泥从脚趾缝中钻出来,像滑腻的小蛇扭动,很新奇,却并不让她讨厌。 她学着倪女士的模样把手探入水中,防晒衣的下摆浸在水里,随着波纹轻摆。 忽而银光一闪,她猛地包抄过去。 鱼是半点没摸到,膝盖磕在河底淤泥上,水花溅了满脸。睁开眼时,姜南看着自己扭曲的倒影,同倪女士一起放声大笑起来。远处芦苇丛里的水鸟又被惊上了半天。 “悠着点,你当是和犯罪分子搏斗呀?”老太太扔来拇指大一块馕渣,“试试夹在手里,等鱼自己来啄。” 姜南把囊渣夹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静静等着。阳光穿透水面,在她手背投下游动的光斑。几条柳叶似的小鱼忽然聚过来,围着她的手翕动啄食。凉丝丝,痒酥酥,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朝水下抄去——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鱼身,鱼群便箭一般射向远处。 “再来!”倪女士给她演示,“小鱼就不要直接去捉,要离远一点从底下抄起来。” 然而她的演示也未成功,只换来姜南的大声嘲笑。 老太太又失败了两次,气鼓鼓地在岸边坐下:“这里的鱼不行。想当年,我们那条河挤满了鱼,都不怕人的,随随便便就能加个餐。” 她讲那时候半夜去摸鱼,徐根娣饿昏了头直接朝水里扑。“棉袄吸了水,沉得像秤砣,救上来的时候,不得了,衣兜里装了鱼。再抖一抖,棉袄底下又掉出几条鱼。那一晚捉的鱼熬了三大锅,香得锅盖都捂不住,连长闻着味就找来了。” 姜南也上岸了,毫无形象地倒在盐蓬里。被太阳从头到脚熨得舒舒服服,甚至打了个呵欠。 “然后呢?连长发现了不批评你们?” “连长是个好人,发现了也不吭声,还让炊事班给我们送了半包盐。”倪女士深深叹了口气,“那个滋味鲜得来啊,这辈子我都忘不掉。” 姜南听得津津有味,手机突然响了。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妈妈\"两字,她皱皱眉,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疑片刻还是按下了。 “什么事?”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紧绷的语气下还藏了一丝期待。 电话那头还是熟悉的语调:“你弟说,你和那个男的拆伙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家里?” 第118章 为了二十六年前的今天 姜南一怔,捂着话筒朝远处走。 “对,拆伙了。” “网上的钱也不赚了?” “对,不赚了。” “你不是帮新疆警察立了功,除了锦旗就没发奖金?” “对,没奖金。” 姜南光脚踩着枯萎的芦叶,脚心被硌得微微刺痒。一只金绿色的甲虫从叶底钻出来,振翅飞走。母亲的声音也是嗡嗡嗡的,让她烦躁。 “钱都赚不到了还在外面浪啥?赶紧回来,我们社区正在招人,我看你条件正合适。一个月能拿三千块钱,旱涝保收,平时还有大把空闲可以做兼职……” “这工作不适合我。”姜南打断道。 “你懂什么适合不适合?”母亲突然拔高音调,\"看你姐姐,当初听我们的话,现在在医院多安稳。再看看你自己,老大不小了还没个正经工作,以后是想拖累你弟弟?” 姜南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和:“现在姜宇的补课费是我出的,他成年后还我二十万,不叫拖累,叫欠债还钱。” “他是你亲弟弟!”这个话题果然又触发了某个开关,母亲开始抱怨她从小就是白眼狼,养不亲,和家里人各种计较。 “我是你妈还会害你?回之前你王阿姨提过一个,在正经大公司上班,我都没好意思让她给你介绍。光脸蛋长得好看有啥用,无业游民一个人家肯定看不上。来找个正经工作,再找个好对象,和你姐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离家还近,相互照应着多好。” “相互照应?”姜南笑了,“姜宇能每天给我做家务做饭吗?能给,不,能借二十万给我 用吗?” “姜宇才多大……” “那你们能吗?” 不等被指责不孝,姜南问:“妈,今天是什么日子?” 话筒那边只静默了一两秒:“别扯乱七八糟的,就问你回不回来?” “不回。”姜南弯腰捞起一块石子,用力朝河中掷去。 “我能养活自己,也会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她平静地说,“谢谢你们生下我,按法律的规定抚养我长大,以后我也会按法律的规定赡养你们。其他的就不必了。” 挂断电话前,她又一次低声说了谢谢。 为了二十六年前的今天,她能降生在这个世界。 没什么好难过的。自从离开外婆,就再没有人会给她煮长寿面,买小蛋糕,给她换上新裙子,牵着手去照相馆拍张照片,笑眯眯对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姜南记得九岁生日那天,她一边想念外婆,一边用粉笔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画蛋糕。父母发现后问她为什么要画个蛋糕,只有劈头盖脸地指责。她被关在家门外,记住了没有教养的乡下小孩才会乱涂乱画。 她也记得十八岁的成人礼,她的礼服是姜悦穿过的。她想让父母来观礼时送一束花,买花的钱她愿意自己出。他们问,这也是学校要求的吗?学校没有要求,要什么花?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碎石一块接一块掷入水中,带着那些困顿过她的陈年往事一并沉没。 最后姜南把手浸在水中,痛痛快快给自己洗了把脸。抬起头时,水珠挂在睫毛上,在她眼前折射出七彩光晕。 回去的路上,突然听见引擎轰鸣,由远而近,是冲着露营地的方向。想起前几天的遭遇,姜南眉心一跳。 “小房车还没上锁!”她匆匆朝露营地跑去。 墨绿色的越野车停在小房车旁边,高大的男人正从后备箱朝外搬东西。姜南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霍雁行?” 男人放下东西,朝她颔首致意。姜南注意到,他的工作裤上有些许银灰色,是油污的反光。 “你怎么会来这里?”姜南问。 偷盗电缆的事结束后,他们就没有再联络。网上的数字姐妹也一样。这当然是她的问题,但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现在霍雁行却从天而降,投向她的目光也相当温和,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 “在抓鱼?”他的视线扫过来,在她赤裸的双腿上停了停,立刻礼貌地挪开。 “对……倪女士会抓鱼,我们就试试。”姜南莫名紧张,有一种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错乱感,“你怎么知道?” 霍雁行笑笑:“这是湿地的常规活动。这里环境好,鱼应该很多。” 他把外套脱下来,丢在引擎盖上:“方便加我一个吗?” 姜南点点头,领着他朝浅湾去,却被紧急叫住。 她疑惑转身,霍雁行指着小房车前的椅子说:“你先坐下。” 他从越野车上拎下一桶纯净水,让姜南把双脚抬起来。 清水冲刷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痛感。姜南这才发现,自己光脚走来走去,不知什么时候被芦叶刮出许多血口子。 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想说这样就可以了。 “别动,要消毒。”霍雁行丢下水桶,单膝跪下,一只手把她的脚捞在自己膝上。 姜南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先用碘伏棒为自己清理伤口,又给最长几道血痕贴上创可贴,整个人都晕乎乎的。霍雁行问了两次,她才意识到是在问她还有没有别的鞋子。 直到来到浅湾,她的脸都烧得发慌。 浅湾时,倪女士正在岸边得意地哼唱小曲。看见姜南身后的男人,老太太毫不意外,还亲切地朝他招招手:“小霍来啦,快来看我的鱼。” 塑料桶里居然有了三条鱼。虽然只有手指长短,但也是鱼。 “说到徐根娣我就想起来了,拿衣服当渔网用蛮灵的。”倪女士得意地把自己的网指给他们看。 浅水处支了几根树枝,架着姜南刚才脱下的防晒衣。袖口打了结,被水灌得鼓起来,半透明的布料里有阴影窜动。 “看那边气泡冒的,肯定是草鱼窝子。”倪女士朝姜南笑,“等着,今天一定给你捞条大的。” “我看不是草鱼。”霍雁行踢掉脚上的马丁靴,“借您老的馕用用?” 倪女士递过馕块:“后生真懂行?” “叶尔羌河是塔里木河的源头,小时候没少跟爷爷在叶尔羌河边捉鱼。” 第119章 祝你生日快乐 霍雁行动作可比倪女士麻利多了。 只见他折了一根芦苇,把泡发的馕块穿在芦苇杆上,轻轻插进水中。暗绿如丝的水草下,原本在冒的气泡消失了,片刻后又突然鼓起。 芦苇杆猛地一沉。 男人手腕翻转,泼喇喇的水声里,一个圆盘子被扯出来。在半空中晃悠悠的,兀自挂在芦苇杆头不肯松嘴。 居然是只青壳老鳖,沉甸甸的,把芦苇杆压弯了腰。 “能干啊后生!这玩意当年能换一双翻毛皮靴!”倪女士笑着竖起大拇指。 “现在不行了。”霍雁行把老鳖放在岸边,“国家三有,不能吃。” 姜南蹲下身,给今天最大的战利品拍照留念。 “今天还没结束呢。”倪女士说。 霍雁行已经走入水中,弯腰把水下淤积的石块撬出来。姜南的手机镜头追着他的身影,对焦框掠过水珠滑落侧脸,t恤下起伏的肩胛骨,最后停在肌肉贲张的小臂上。 几块石头垒起来,在水中围出一块封闭区域,只留了个小缺口。姜南也大致看出了名堂:“这是迷你水坝?” “拦鱼的围堰。”霍雁行说,“这边水流慢,鱼喜欢过。” “有力气真好啊,当年我们也爱垒坝拦鱼。”倪女士摇摇晃晃走下水,视察后表示满意。 见姜南一脸懵懂,她解释说:“撒点馕渣,很快就会有鱼游进来。到时候捞点水草把缺口一堵……” “明白了,关门捉鱼。”姜南脚上带伤,被两人禁止下水,只能站在岸上跃跃欲试,“有没有我能做的事?” “你?”倪女士摆摆手,“你就想一想,今晚的鱼安排烧哪几样。” 说话间,霍雁行已经趟着水朝上游走了:“干沟里藏着大家伙,我去试试。” 倪女士看了姜南一眼:“那边水深,你去盯着。” 姜南应了一声,低着头,不紧不慢缀在男人身后。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好似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帮个忙。”霍雁行突然叫住她,“那边地上的树枝,帮忙捡过来。” 那是根不粗不细的红柳枯枝。霍雁行拿到手,用小刀削去多余的枝条,再把一头修尖,就是天然的鱼叉。 他在干沟岸边来回走了一会儿,似乎选定了位置。姜南眼睁睁看着河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忍不住叫了声:“小心!别过去了,危险。” 霍雁行朝她安抚地笑笑,转身又朝河中走了几步,双腿叉开站在水流中。 姜南咬住唇,把手机举在面前,挡住自己焦虑的视线。然而通过屏幕,身形的微微晃动更加清楚。 行吧,这大概就是对她那天晚上关闭耳机的惩罚。 她心烦意乱,也不知等了多久,忽听霍雁行低喝一声,树枝猛地刺入水中。水花四溅,手机镜头里一片模糊。 等她看清楚时,霍雁行已经直起腰,手里提着一条挣扎的大鱼。鱼尾拍打着他的手臂,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接着!”他低吼,手中甩出一道抛物线。 “哦,好。”姜南慌慌张张在岸边捡鱼。滑溜溜的鳞片从掌心划过,那鱼明明被扎出血了,蹦跶得还比她动作快,险些就蹦回河里。被她按住时,鱼尾“啪达”甩过来,扇了一脸的鱼腥气。 河里传来霍雁行的闷笑:“别怕,抠住鱼鳃。” 又是一场狼狈搏斗,姜南总算把这条奄奄一息的大草鱼抱在了怀里。沉甸甸的,比三四个相机带镜头加一起还重。 “够我们吃了。”霍雁行已经上岸,手里削着芦苇。 “不抓了?”姜南顶着一脸水珠朝他瞪,“那你明明可以自己把它带上来,用不着我接。” “孤狼抓不住好猎物,抓鱼要配合才有意思。”霍雁行接过鱼,把削细的苇条穿过鱼鳃,又递还给姜南,“我们都是这样拎鱼的。” 姜南拎着鱼,唇角偷偷弯了下:“我怎么记得,是独行的骆驼走不出绿洲?” “骆驼有骆驼的谚语,狼有狼的。” “可你是雪豹,雪豹可是在雪山上独来独往的。” 霍雁行沉默了,似乎被她驳倒。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男人的声音才从姜南身后传来:“就算是乔戈里峰,也有它的新娘峰。” 姜南手一滑,大草鱼又摔了一次。 这条倒霉的大草鱼最后被倪女士片成两半,一半让姜南加辣椒红烧,一半做了上海人最爱的爆鱼。 防晒服渔网捉住的小杂鱼有八九条,熬了一锅汤。 围堰捉的鱼有五六条,巴掌大小。霍雁行直接把鱼身对半剖开,剔除内脏后穿上红柳枝。就这么直接插在沙地上烤,鱼油滴进火堆滋啦作响, “你这手法看着眼熟。”倪女士说。 “跟罗布人学的。”霍雁行说,“他们的村寨就在塔克拉玛干里面,你在农一师时也许遇见过。这块盐石也是他们给的。” 他用小刀从盐石上刮了点碎末,撒在鱼身上,焦香中就多出了一点沙漠的气息。 这是一顿过于丰盛的全鱼宴。外置厨房的桌板放不下,霍雁行又搬了几块石头来搭了个简易餐台。姜南亲手布置了餐桌,还用茶杯插了一束可爱的野花。 对一个即将默默过去的生日而言,这已经够完美了,她想。 猝不及防的,一碗鱼汤面放在了她面前。奶白的汤,碧绿的葱花,最上面窝了个她最爱的溏心蛋,蛋黄颤巍巍像枚小太阳。 “生日哪能不吃长寿面。”倪女士说。 “生日快乐。”霍雁行从背后拿出绑着绸带的盒子。 盒子里是四寸的小蛋糕,白天鹅与月亮相依偎,白巧克力屑羽毛般洒落。可惜奶油塌了一半,天鹅的脖子也融化了,精致的画面看起来像雪崩现场。 看见霍雁行僵住的模样,姜南很想笑,睫毛却被热气熏得发颤。 “你们……”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倪女士哼起生日歌,手指在石桌上打拍子。 低沉的男声也加入进来,塔里木河水拍打着堤岸,与风声交织成温柔的旋律。 姜南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水光,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细得像婴儿在哭: “祝我生日快乐,祝我永远快乐。” 第120章 送你一束沙枣花 火烧云在天边舒卷,篝火在眼前跳跃。这天晚上的世界如此盛大绚丽,姜南甚至忘记用镜头记录。 她退化成了九岁的女童,因为惊喜和感动变得结结巴巴,只会捧着碗追问:“你们怎么知道?” “那晚做笔录,你报了身份证号。”倪女士轻描淡写地说,“我一听日期这么近,就记下了。本来只有一碗面条,今天是你运气好,正巧到了这么个好地方。” 老太太看了霍雁行一眼,补充:“又这么巧,小霍能赶到。” 霍雁行的说法是,自己最近闲着没事,打算护送她们一程。他没提自己从莎车开车过来会合跑了八百公里,姜南却在蛋糕盒上发现了乌鲁木齐网红店的标签。 “雪豹的兄弟捎来的,我们在库车西出口碰了个头。当时蛋糕还挺好的。怪我,没想到该用冷藏。”男人的脸被篝火烤成了琥珀色,颧骨隐隐发红,“抱歉,这趟快递没跑好。” 姜南摇摇头:“这是我吃过最好的蛋糕。” 她以为这个生日的快乐已经是顶点了,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在晚饭结束后。 “过生日总要有个礼物。”倪女士说。 霍雁行从越野车上拽出个泡沫箱。他把小刀递给姜南,示意她亲自拆封。 里三层外三层的缓冲泡沫拆开之后,一个崭新的相机包装盒出现在姜南面前。 佳能5d4,自带官方套机镜头和配件。 “喀什有很多相机店。”霍雁行说,声音里透了丝紧张,“你从前那台找不到新机。老板说这个和你原来的相机是一家,拍人像更攒劲。” “我同小霍送的,不喜欢?”倪女士推了推姜南的胳膊,催促她把相机捧起来。 姜南摩挲着相机,手指在底部触到了标签贴牌。5d4一度称霸单反市场,也是如今翻新最普遍的机型。幸运的是,这一台没有换牌的痕迹。但这就意味着,买下这台相机他们花了至少一万五千块。算上大机率不会被使用的套机镜头,浪费的钱就更多了。 这是外行才会送的礼物,更不是她的梦中情机,却是比她梦寐以求更好的礼物。 “谢谢。”她把相机挂在胸前,去找自己的三脚架,“我们三个拍张合影?” 这是佳能5d4的第一张照片,也是他们三人的第一张合影。 倪女士站在当中,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形成了一个凹地。当然,老太太说这叫胜利的V字。 倪女士的白发有点乱,她正抬手去捋;霍雁行的站姿还是和当初一样僵硬,甚至因为老太太吩咐靠紧一些而更加僵硬;姜南定好快门跑过来,脚下一个趔趄。 霍雁行半转的身体和伸出的手,倪女士关心又嗔怪的眼神,还有姜南狼狈却喜悦的笑脸,被定格在暮色中。身后的塔里木河泛着金红鳞波,像条被定格的火焰河。 检查成片时,两个外行只是夸赞,姜南腹诽着套头果然不行,高光过曝,暗部死黑,边缘畸变……突然笑出声来——没错,这不是完美照片,却是最好的他们。 晚上十点,夜幕才真正降临,倪女士已经遵医嘱休息了。姜南其实也挺疲倦,但心却始终安静不下来。 她抱着她的礼物,沿着河道漫步。镜头时而扫过暮色中的芦苇,时而对准夜栖的水鸟。霍雁行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沉默得像个影子。 “其实真没必要护送。”走了一会儿,姜南忽然开口,“上次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 “你也保证过不接近他们,不中断通讯。”霍雁行沉声指出。 “我这人就是这样。”姜南拨开挡路的红柳枝,忽而话锋一转,“新疆的沙漠里有西瓜吗?那种拳头大小的黄色西瓜。” “药西瓜?有毒的,不能吃。” “是啊,明明是西瓜却有剧毒,连骆驼都不敢靠近。”姜南笑笑,“我在埃及见过。导游说是因为沙漠的环境太恶劣。” 她转过身,把脸躲在相机后面。 “我就是这种沙漠西瓜,表面很正常,内里却很糟糕,”姜南笑笑,“同我相处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老太太从前就老想把我赶下车。” “她现在很喜欢你。”霍雁行说,“你的导游讲得不够清楚。沙漠西瓜进化出毒素,是为了在恶劣的环境中保护自己。它的毒素可以制药,它的存在可以防风固沙,吸引动物和昆虫,在沙漠中形成绿洲。” 相机镜头里,他的表情严肃而认真:“这是一种生命力顽强,具有独特价值的存在。” 姜南的睫毛颤了颤:“你什么都不知道。” 霍雁行的眼神似乎能透过镜头:“我等你告诉我。” 姜南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他们继续在月光下漫无目的游荡,听红柳与芦苇在风中窃窃私语。 “别动。” 肩膀突然从后方被按住,但姜南的头发已经被树枝钩住。银灰色的树叶贴着她的脸颊,细小的锯齿带来隐隐刺痛。 霍雁行的动作又轻又快,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就像阵风。稍后,那根捣乱的枝条被修去尖刺,递到姜南面前。 “沙枣花。” 姜南这才注意到,叶片中夹杂着零星的小黄花,像撒了把细碎的星星。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楚,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收过许多花束,唯有这一枝让她感觉手臂沉重。 回去正赶上倪女士起夜,看见姜南用矿泉水瓶插花枝,老太太眼睛一亮:“都六月底了,这里还有沙枣花开?” 她摸了摸小黄花,眯缝着眼睛笑起来:“当年兵团办婚礼,新郎都爱送这个。” 姜南垂下眼:“为什么?” 倪女士用一支歌作为回答: 坐上大卡车,带着大红花, 远方的青年人,到塔里木来安家。 来吧,来吧!年轻的朋友,亲爱的同志们, 我们热情地欢迎你,送给你一束沙枣花。 不敬你香奶茶,不敬你哈密瓜, 敬你一杯雪山的水,盛满了知心话。 来吧,来吧!年轻的朋友,亲爱的同志们, 我们热情地欢迎你,送给你一束沙枣花。 塔里木安下家,红旗卷黄沙。 直到第二天睡醒,姜南梦里都回荡着这支旋律。 第121章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以陆巡接近两百公里的时速,护送小房车实在是件滑稽的事。 一路上霍雁行没少被过路车按喇叭。开进休息区,有个开坦克的游客还特地跑来问了句:“哥们儿,你这是在测试低速四驱模式?” 其实从露营的湿地到她们的目的地一团场,只剩三百公里。最佳方案是倪女士搭陆巡先行,上午出发,中午就能在团场吃午饭。 但是三个人谁也没提这茬。他们把三百公里分割为三天,沿着塔里木河南岸向西行驶,严格尊重陈医生叮嘱的“劳逸结合”方案,以不超过三十公里的时速,每天只行驶四小时,每小时还要停车活动二十分钟。 夏天正是红柳花开的盛季。红柳不是柳树,是一丛丛的灌木。红柳花如沙枣花一般细小,一簇簇缀满枝条。是会被嫌弃艳俗的粉红与紫红,却开出了灿若云霞的气势。 车窗外的花团锦簇,让姜南几乎忘记车轮碾过的仍是戈壁。 “现在是赏花,我们当年……”倪女士在副驾上,手里捏着红柳枝条上下翻飞,“红柳可是救命树。耐寒又耐热,能抗风沙,不怕盐碱,团场开荒就先种红柳当防沙墙。” 柔韧的枝条在她手下逐渐成型,是一顶带着绿叶的柳条帽。帽檐有些扭曲,让倪女士很不满意。 “我这手就是笨,比不了徐根娣。她还能编红柳衣。那时候哪有什么雨伞雨披?手笨的拿个箩筐挡一挡,手巧的编柳帽柳衣,又能遮风雨,又能遮日晒。徐根娣给我和赵宝铃一人编了一套,穿出去别人羡慕的不得了。连长就让她在连部活动日给大家上课。” “徐根娣那个人性格内向,一朝要给全连队上课,被许多双眼睛一盯,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说连长我只会编,不会讲。连长没办法,又让赵宝铃上去,拿个纸筒喇叭。徐根娣怎么编,她就怎么讲。” 老太太回忆着,突然笑起来:“她们俩给大家上课,我给大家当反面教材。那时候工具不是买的,是自己造的。篮子、筐子、抬把子都是就地取材用红柳来造。我头一回编柳筐,沙土装进去看着好端端的,一背起来,哗啦全垮了。” 休息时,姜南戴上这顶笨手编的红柳帽下车,只觉得一片清凉。想起幼小时,外婆在她头上轻轻放下的花环。 午饭时霍雁行就地取材,削红柳枝烤肉串。倪女士没吃两口,话却说了不少。 “这味道是真好。晓得为啥吗?你看红柳枝剥皮以后出来的这树汁,带着红柳的味道,就是天然去膻增香的调料。当年没什么荤腥,有一年连队打了几只狼,大家分肉吃。狼肉又硬又臭,咬一口都想吐。炊事班就挖了个大坑,铺满红柳枝把狼肉丢进去烤,跟烤馕一样。烤出来的肉就能吃了。” “当年医务室开药紧巴巴的,我们有个伤风咳嗽,就吃皮牙子暖身,连皮牙子都没有的时候。就摘红柳叶子煮水喝,是维族老乡教的。碱水里泡出来的风湿病,喝红柳药汤也能治。” “红柳枝看这细,一点都不好割。树枝像打了蜡似的打滑。得用巧劲不能用蛮力,我当初不晓得,一镰刀下去就把手割破了。” 她抬起手给姜南看,左手大拇指第二根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疤,被缩皱的皮肤和老年斑遮盖得几乎看不清了。 车越向前开,倪女士的话就越多。她絮絮叨叨描述记忆里的画面,反反复复提起徐根娣和赵宝铃,同一个片段能讲七八回。 但是她从来不假设一句,“她们是不是还在农一师”。 虽然老太太是笑着回忆,姜南却听出了她的紧张和焦虑,这大概就是“近乡情怯”。她定时用便携式血压计给老太太测量,在临界处徘徊的数值也能证明。 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拉着倪女士多拍照片视频,假装这只是一趟单纯的旅游。 她没有同霍雁行商量,但男人似乎看出来了,一路上总能把休息时段安排在风光不错,适合游玩的安全地带。 老太太被哄得挺开心,只有一次出了意外。 当时霍雁行提议,可以去昆岗文化园看看,了解塔里木河流域的历史文化。 “那里有几个史前古人类文明遗址,据说是氐羌巨人部落巨人部落。对,叶尔羌和若羌的羌。还有不同时期的西域文物。” 倪女士和姜南一样,表现得很有兴趣。霍雁行便多介绍了两句:“参观之后,今晚还可以住在十一团。这个文化园是农一师十一团的建的。八十年代就是十一团的人,在十三连的沙漠里发现了古墓群……” “……”老太太低声嘟囔了几个字眼,手中的茶杯晃了晃。 这时姜南正在查导航路线,没发现她的反常。等她定好路线,准备出发时,倪女士突然道:“我不想去。古墓什么的,阴森森的,不吉利。” 这还是姜南头一回从老太太嘴里听见这样迷信的说辞。之前追忆往昔时,年轻的倪爱莲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朝倪女士打量两眼,注意到老人的眼角和嘴角紧紧下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他们没有去昆岗文化园,在倪女士的坚持下,也取消了在十一团住宿的计划。往常但凡路过兵团,老太太总会提出去看一眼。 这着实不对劲,又不适合追问,姜南只能把疑惑藏在心里。 这天倪女士也没有再絮叨什么。她把脸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云蒸霞蔚的红柳,反反复复哼唱着同一支歌。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哎,红得好像,红得好像燃烧的火。 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花儿为什么这样鲜,为什么这样鲜? 哎,鲜得使人,鲜得使人不忍离去。 它是用了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这分明是一支委婉动听的情歌,从老人略带沙哑的歌声里,姜南却莫名听出了悲伤和惆怅。她想了又想,却记不清当时倪女士嘟囔了些什么。 似乎,是“十三连”? 第122章 枣园 那天之后,倪女士就一直情绪低落。 戈壁上的“绿色岛屿”阿拉尔市,花桥镇的红色九连,喀拉铁克山南麓的壮美风光,都无法让她离开小房车。南疆特色的炖鸽子和鸽肉面,也只是浅尝辄止。 第三天的午后,小房车在G314一段被迫停下。又是因为修路与高速路段合并,只能绕行县道去一团。 县道两侧是棉田和枣园,棉桃犹绿,斑斓如玛瑙的小枣却已缀满枝头。倪女士捧着她那本司机交通宝典看了又看,确定姜南没跟着导航走错。 “怎么有这么多的枣子树……”老太太喃喃道,“当年的枣树明明一棵都没活。” 霍雁行却说,红枣和棉花一样,是农一师一团的特产。现在即将成熟的是小枣,九十月间成熟的是大枣。“南边过去就是塔克拉玛干,这种沙漠红枣特别甜。” 眼下小枣还没成熟,他在路边找人买了一袋干枣。丢在倪女士的保温杯里就一点点涨开来,最后的个头比拇指大,光泽如红玉。 倪女士吃着甜枣,脸上挂着苦笑:“六十年了,真是不一样了。” 眼看离场部所在的金银川镇还有不到十公里,老太太猛地抓住姜南胳膊,枯瘦的手指隔着防晒衣掐进肉里。 这一抓猝不及防,姜南紧握把手,急踩刹车,小房车才没有冲入路边的枣园。 “你别……”责备的话到嘴边又咽下。 只见老太太唇色泛白,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像个胆小的孩子:“不去了,我不去了!” 姜南拍拍她的手背:“真不去了?你可是走了几千公里,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前面就是一团,说不定徐根娣和赵宝铃都在。” “不去了……”老太太低声说,“她们一定都不在了。” “古丽呢?古丽还在等你。” “古丽……”倪女士眼神闪了闪,沉默不语,抓住姜南胳膊的手却死活不肯松开。 “什么情况?”霍雁行敲了敲车窗,关切地看进来。 姜南朝他摇摇头,他会意:“不着急,先找个阴凉处歇会儿?” 他看着姜南的眼睛,随着她的眼角余光朝后瞥,缓缓道:“刚才有个地方就挺不错。” 车掉头后,倪女士才松开手,嘴角依然用力地朝下拉出两道深弧。 霍雁行说的地方,就是买干枣的枣园。这里对外开放,枣熟时可以付费摘取,也提供饭菜,算是个小型观光农场。 “歇脚?当然可以。欢迎欢迎。”枣园的女主人嗓门嘹亮,带着明显的四川口音,“我姓刘,叫我刘姐就行。这枣园随我姓。” 枣园中央是座红砖房,她笑吟吟把三人领进屋。迎面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姜南注意到,倪女士的目光在“兵团先进个人”上晃了晃,转过身去。 “坐外面。”老太太说,“透气。” 刘姐笑吟吟给他们张罗座位:“先请坐,我把遮阳伞给你们撑起来。枣子树啥都好,就是叶子不够密,遮不了荫。” 她不要霍雁行帮忙,自己麻利地把伞绳一抽,再一按开关,头顶就多了一片阴凉。 “看嘛,多方便的,用不着小伙子。”刘姐一边说,一边又在桌上放了个无线小风扇,“现在条件好了,早十年来可不敢让你们坐外面。我给红枣剪个枝,最多两个钟头就能晒脱皮。听我干妈讲,她们那个年代这里连一片树荫都没有。只好把坎土曼插在土里……” “插起坎土曼,把军装撑起来。”倪女士突然接话,“脑袋遮荫,腿伸在外面。” 老太太吹着小风,打量着枣园眼睛又泛起了红:“那时候出了连队就是沙漠,不像现在……” 姜南忙打岔:“刘姐,你这算疆二代吧?” “那不算。”刘姐笑着拎来茶壶,“我是九二年来的。” 倪女士摩挲着茶杯边缘:“九二年又招了人?” “八十年代不是知青回城了?兵团缺人手,说来了就有工作。那时候我刚结婚,我家那口子要来,我就跟着来了。从前课本上说塔克拉玛干是死亡沙漠。来了一看,好嘛,塔克拉玛干是我邻居。白天开荒种树,晚上数星星,自己都觉得在发疯。” 姜南想起在221团场,同倪女士这般岁数的老人的确不多。她原本以为是被岁月的镰刀收割。再想一想王教授提过的“冲出新西兰”,疆二代、三代应该也有不少离开。 人走了,地就会荒。 刘姐正在讲她刚来的时候,空房子随便选,团场小学只剩三个老师支撑。“后来陆陆续续有人来,甘肃的,河南的……这两年,还有不少内地大学生考进来,是越来越热闹了。” 她指着屋里:“我家得过四张奖状,最新一张是我儿媳妇挣的,她是河北的。” 风从枣树枝叶间吹过,发出细碎的响动。一颗早熟的小枣掉下来,落在倪女士怀中。她捡起来,拢在手心。 “我就晓得。”老太太幽幽道,“现在的兵团,早就不是从前的兵团。” “那不然?没有变化,沙漠还能成果园?”刘姐端上干枣和核桃,“自从我来了,兵团变了好几回。99年,推行个人承包土地,盈亏自负。我逼着我家那口子掏出全部积蓄,包了五百亩棉花田。” 她顺手指了个方向:“你们往西边开二十公里就能看见。” “07年,推广“田+园”的种植模式,发展特色农产品。我家是这一片头一个种枣园的。16年,团场鼓励搞农民专业合作社,我家也加入了,现在根本不愁枣子的技术支持和销路。” 刘姐说:“兵团越变,腰包越鼓,这可是好事。老人家是头一次回新疆?那你可得多逛逛,现在我们金银川,可是名副其实的钱袋子,粮仓子。” 倪女士摩挲着手中红枣,不作声。 这天晚上,他们宿在枣园。萎落的枣花落在小房车顶,簌簌轻响。车厢后方传来倪女士的呓语,依稀是在喊\"古丽\",声音轻得也像枣花扑落。 第123章 忒修斯之船,红柳和查无此人 姜南披着外套下车。霍雁行正靠在越野车前,指间旋转着小刀。 \"睡不着?\"他问。 姜南摇头,看着枣树枝在地上投下的影子:“你说,如果一条船在航行中,船上的木头一块块被替换掉,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那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忒修斯之船。”霍雁行笑笑,表示自己知道这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很简单。要判断兵团还是不是原来的兵团,先捋清楚兵团是什么。” “所以兵团是什么?” 经过这一路旅行,姜南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此刻心下又一片茫然。 在常识里,兵团是一个计划单列的省部级特殊区划。 在倪女士的故事里,兵团是一段艰苦而光辉的岁月,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 在她的相机里,兵团和整个新疆,是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其实兵团不是解放后的发明。从汉武帝开始,就有军民在新疆屯垦。”霍雁行说,“到唐朝统一西域以后,屯田已经遍布天山南北。很多城市村庄,都是古人一代代在戈壁和沙漠里开垦出来的。屯田兴则西域兴,屯田废则西域乱,没有几千年的屯垦,就没有现在的新疆。” 姜南颔首:“就像老太太他们来之前,就地转业的解放军已经开荒了十几年。” “不止,五十年代有大学生和行业骨干调来兵团。后来有其他地方部队的转业军人。除了国家有组织的大规模迁徙,六七十年代很多内地人生活艰难,自己跑来新疆找工作。从前叫盲目流动人员,现在叫内地自流人员。还有一些少数民族老乡,通过亲戚介绍,或者结婚加入兵团。” 霍雁行朝姜南摊开手:“你看,兵团这条船,原本就是许多不同的木板建起来的。抽走一些,就补上一些。木板换了,船始终不散,坚持航行。人换了,艰苦创业,开拓进取的精神还在,这就是兵团。” 他把手中小刀抛向空中,又接住:“相比忒修斯之船,我认为兵团更像红柳。” 姜南想着那艳丽的花丛,朝他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不要小看红柳。我们兵团人都说,胡杨是沙漠里的伟丈夫,红柳是戈壁上的铁姑娘。红柳能朝地下扎根十几米,哪怕把地面上的树枝都烧光,只要根还在,它就能抽出新枝,重新活过来。” 霍雁行说,兵团的发展也并非一帆风顺,几度改制,还被撤销过建制又恢复,历经艰苦的二次创业,才有如今的大好发展。 “要是老太太没睡就好了。”姜南叹气,“你这番话,应该让她听听。” “不用担心,她是老兵团人。”霍雁行笑笑,“你不觉得,她本身就是一株红柳?” 兵团人果然了解兵团人。次日早上,倪女士主动提议出发。 “来都来了。”老太太把咖啡递给两个年轻人,眉毛忽然挑起,“你们两个昨晚熬夜啦?年纪轻轻的,一点不爱惜身体。” 看着她如往常一样念叨,姜南松了口气,同霍雁行交换了个窃笑的眼神。 一口咖啡呷入口,好苦! 看来倪女士还并没有真正恢复。 告别枣园,他们很快抵达金银川镇。一路上也是大开眼界,这个团场不仅有自己的火车站,还在建设通用机场。 霍雁行说,这种机场是为了方便偏远地区的村镇、矿山居民日常出行,“收个棉花,探个亲,去乌鲁木齐买东西都方便。”往后还会有航路和大机场“干支相通”,也就是游客在乌鲁木齐的国际机场可以转机飞来这里。 “开车十几天,坐飞机一眨眼。”姜南一边开车,一边留心倪女士的神色,“这样多好,往后你和古丽见面可容易多了。” 倪女士看着窗外不说话,手紧紧攥住车门把手。 到了场部的服务中心,一说是回疆探亲的老支青,立刻受到热烈欢迎。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这才松弛下来,眼睛里也多了些笑意。 几分钟后,这笑意又变成了巨大的失望。 “怎么会没有这个人?倪爱莲,15岁,原上海卢湾区户口,现编入新疆军区农业建设第一团。这是兵团档案馆的分配记录,哪能有错?”倪女士看着窗口后的工作人员,“你再找找,仔细找找。” 工作人员对着电脑又找了半天,朝他们遗憾摇头:“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的确没有倪爱莲的户籍信息和记录。可能年代太久了,纸质档案有遗失。你的女儿也在这里?直接报她的名字帮你查。” “我的女儿……古丽……” “只是古丽?”工作人员按着键盘疑惑道,“她爸爸是少数民族?那他爸爸的名字叫什么。登记的时候都是她自己的名字加上爸爸的名字,这样才能区别。” “她爸爸……”倪女士扶着台面,身体晃了晃。 霍雁行及时扶住老太太,姜南上前一步挡住窗口:“麻烦你查下徐根娣和赵宝铃,她们是一起分来一团的。” 依然是查无此人。 走出服务中心时,倪女士的脚步都是虚浮的。她靠在霍雁行的手臂上,口中只喃喃道:“找不到……我就知道找不到……” 姜南跟在后面,手里捏着被退回的分配记录。回到小房车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录音和拍摄。 或者说,她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引流计划。 登上账号,姜南才发现最近无心栽柳,反倒又多了几百关注。最近一条视频是在塔里木河湿地摸鱼,评论区除了羡慕嫉妒恨,也有许多人关心老太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女儿。 一众评论里,有道杂音特别突兀: “散了吧,引流的。那些真要寻亲的,都直接发照片和身份信息。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找谁不是分分钟找到?她在这里溜我们溜了一个月,连个方向都没有。一眼假!” 下面有支持的,也有反驳说可能老太太注重隐私,没看见平时都只露背影和侧影。 姜南反复扫视这些评论,终于下定决心: “要不要试试网络寻人?” 第124章 花海里的缘分 毫不意外,这个提议被倪女士否决了。 “算了,不想找了。”老太太说,“本来嘛,过了这么多年,找不到才是正常。怪我太贪心。” 她虚弱地摆摆手:“谢谢你们呀,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正经事要忙,不要陪着我个老太婆浪费时间了。” “你不帮我赚流量啦?”姜南摇摇她胳膊,“就试一试。我现在有两千多粉丝了,说不定……” “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倪女士高声打断,沙哑的声音满蕴痛苦,“我想不起来了……” 老太太转过身,不让人看见她此刻的模样。她的背影瘦削,脖子硬挺,肩膀微微耸起,像是扛着什么重物。 姜南只能从后方拥住她,来代替她根本说不出口的安慰。 倪女士用力甩开了这个拥抱:“走吧,别管我了。” 姜南张了张嘴,这才意识到,这个“走”字,大约是要她离开小房车,分道扬镳的意思。 她垂着空荡荡的手臂,心里一阵发堵。 “先把车挪个地方。”一直沉默的霍雁行提议,“再想想,总能找到办法。” 倪女士沉默地走向车尾的床铺。之后的一路上,她都藏在被子底下, 姜南默默跟着越野车走,纠结着要不要先斩后奏,直接发布寻人消息。也不知开了多久,越野车在前方停下,她才发现前方豁然是一片花海。 混沌的脑子转了转,想起这是昨天刘姐推荐的景点——金银川镇百亩向日葵观光基地。“这时节花开得正巴适,你们爱拍照的不要错过。等忙完了,我也要带我干妈去看花。” 此时的向日葵的确花开正盛,金碧交错的花海中,不少游客正顶着三十多度的高温拍照打卡。 姜南明白霍雁行的用意,把车停靠在越野车旁边。 “倪女士,喝点蜂蜜薄荷茶?”姜南握着凝结水珠的玻璃杯,来到床边。 没得到回应,她大胆掀开被子。老太太正面朝里蜷成一团,白发粘在汗湿的枕巾上。 “就算有空调,你这样也会中暑的。”姜南推推她的肩膀,扶她起来喝水。 眼看大半杯薄荷茶喝了下去,她试探着问:“躺了这么久,我们下车透透气?外面的向日葵开得特别漂亮,我想拍……” “你走。”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锈,“找别的老太婆拍你的网红视频去。” “别的老太婆哪有你好看。”姜南蹲下身,趴在老太太膝盖上,扬起脸央求,“要赶我走可以,可咱们的帐还没扯平。你就让我拍点素材,剪个结尾好不好?突然看不到你的视频,粉丝要把我骂死的。” 烈日下,葵花田翻涌金浪。倪女士紧紧拉着披肩,遮住皱巴巴的前襟,看姜南倒退着给拍视频。 “你们当年说要在戈壁滩上造花园,这也算实现了吧……” 正说着话,姜南被碎石绊了个趔趄。倪女士嘴角抽了抽,这是下车以来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 没有理睬姜南,老太太径自抚摸向日葵茸毛密布的硕大花盘。 姜南镜头悄悄对准佝偻的背影。取景框里,老人和向日葵以同样的角度向着太阳仰头,几缕白发被风掀起,沾着淡黄色的花粉。 她收起相机,上前轻轻挽住倪女士的胳膊:“霍雁行在前面,我们也过去。” 葵花秆在风里交错轻响,一阵笑声随风飘来。戴着遮阳镜的中年女人也搀着个老太太,正往这边挪步。 老太太满头银丝梳得齐整,背有些驼,面色却远比倪女士红润,正指着起伏的花浪微笑:“迭些只葵盘呀,比阿拉老早种个结棍多唻。” 倪女士突然停住脚步。 姜南和她一起循声看去,挽着的手收紧了些。冷不防在这里听见上海话,对老太太来说很难说是“老乡遇老乡”的惊喜,还是更痛苦的刺激。 “哎,是你们!”对面的中年女人先惊喜出声,“缘分哈,早上才把你们送走,现在又遇见了。” “刘姐。”姜南点头致意,又转向刘姐搀扶的老人,“这位就是你干妈?” 刘姐还没回答,倪女士已经颤抖出声:“根娣?” 对面的老太太一愣,瞳孔微微收缩,盯着倪女士认真端详。 \"徐根娣?\"倪女士重复了一遍,三个字在风里打着颤,三根手指伸出来比划:\"二道沟子......\" \"三道梁!\"对面的老太太迅速接茬。 “白面馍馍……” “贴南墙!” 两个老太太快步朝对方走去,相互抓住手臂:“是我,是我呀!” 姜南站在一旁,有些懵。身边的刘姐比她更懵:“我干妈是姓徐,可名字不叫什么娣啊。” \"我现在叫徐英华,英雄的英,中华的花。\"老太太笑得眼角漾起千层褶,\"记得吗,这名字还是你当年给我取的。\" 倪女士先迷茫,继而闪亮:“想起来了,连队推荐你去毛纺厂,后来没去成,你怪根娣这名字不进步,天天缠着连长要改名。” 她握紧徐英华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姜南在一旁,将她们在服务中心“查无此人”的经历说了。徐英华听完又笑:“在一团当然查不到啦,我们又不是一团的正式兵。当年分到一团,是上面的首长说,一团资格最老,是先进团,让我们这些学生先跟着锻炼三个月,别啥都不会干就去下面的连队拖后腿。” 她摇摇倪女士:“我们分在七团啊,你忘啦?” “忘了,真忘了。”倪女士抬手擦泪,“你看我都老成胡杨树皮了。” “胡说,明明还是根红柳条。” 姜南和刘姐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开几步。 两位老太太坐在花田边的长椅上又哭有笑。白发交织在一起,金灿灿的花瓣在她们身边里翻卷,给苍老的身影镀了层晃眼的金箔。 “这缘分没得说。”刘姐轻声感慨,“我干妈现在还住七团场,我说要带她看花,才让我家那口子把她接来的。哪个能想到……” “是啊,是难得的缘分。”姜南按下快门。 第125章 上海鸭子娇气包 在倪女士讲的故事里,她的好友徐根娣是个纤弱腼腆的上海姑娘。现在姜南面前的徐英华老人,身板硬朗,落落大方,除了时不时跑出来嗲糯的上海腔,完全看不出任何“徐根娣”的痕迹。 “你这嗓门可比从前嘹亮多了,气质也大变样。不是看见嘴边这颗痣,我差点儿没敢认。”倪女士抓着老友的手,眼角笑纹堆积,又有泪光晶莹。 “在这里一待六十年,越长越像当地人。”徐英华说,“就是这口音改不了,他们从前叫我们上海鸭子,现在还是叫我上海阿妈。” “上海鸭子?”姜南好奇,低声问旁边的刘姐,“这是什么意思?” 刘姐摇头:“我来得晚,也不晓得。” “上海鸭子是兵团里的上海人的绰号。”霍雁行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低声解释,“开荒的时候又是沙漠,又是盐碱地,上海人爱干净,刚来的时候都是两只手把裤腿提起来走路,走起来又摇摇晃晃,看起来就像只鸭子。” 姜南想象着那幅画面,尤其把倪女士带入进去,不觉扑哧一笑。 那边倪女士正在关心老友的健康问题:“怎么不回上海?你的身子弱爱中暑,一直待在这里能吃得消?医疗条件也比不了上海。” “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侬还记得这么清楚做啥。”徐英华笑着推了她一把,“勿要只讲我,当年训练第一天就倒下的可不止我一个。侬伐记得了,是谁掉金豆豆吃连长批评的?” 在两个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中,姜南拼出了又一段往事。 当年可没有一马平川的公路,从大河沿坐卡车到阿克苏,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戈壁滩上颠簸。徐根娣从小体质差,几乎颠掉半条命。倪爱莲是娇小姐,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到了农一师一团,两百多上海支青先要进行三个月的集中训练。首先是思想学习和军训,让他们尽快适应新疆的特殊环境。这里和内地有两个小时的时差,但兵团是按照北京时间作息,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天没亮就要出门,晚上回来天也黑了,这叫“两个月亮一个太阳”。 适应得差不多了,就进行简单的生产劳动。男生跟着老战士去打田埂,女生在芦苇滩上跟着拖拉机,把翻出来的芦苇根和杂草捡起来,集中起来。一部分拉回团场当柴烧,剩下的晒干后就地烧了做灰肥。 这算是很轻松的劳动了。最难的不过是有些芦苇根扎得太深,拖拉机翻得不够,还需要人费力扯出来,否则很快又会有新的芦苇冒出头。 谁知劳动了一上午,徐根娣就中暑了。午饭的苞谷馍馍只啃了半个,吐了。只说了一句“头晕”,人就软绵绵倒在芦苇滩上不动弹。吓得其他上海姑娘尖叫,负责带队的排长飞快跑去找来卫生员。 卫生员一掰眼皮,一掐人中:“这是中暑了。起来多喝点水,吃点东西再休息。吃不下也得吃,不吃东西身体会垮掉的。” 看完了徐根娣,卫生员刚要走,就被倪爱莲叫住了:“我的手……” 宿年的芦苇根上长了许多硬节老须,很容易把人划伤。卫生员见得多了,不以为意,一边包扎,一边还调侃了两句上海小姑娘皮肤嫩,连血口子划得都比别人深。 第二天,徐根娣躺在红柳枝和干草铺的土床上起不来,呻吟着说全身都散架了。同一个地窝子里,倪爱莲也起不了床,捧着又红又肿的手也在哭。 “还记得你当初怎么哭的?”徐英华把声音掐细模仿起来,“我的手变成猪蹄了,要烂掉了,胳膊也跟着疼,全身都跟着疼,是不是要截肢了?” 卫生员来的时候,连长也来了。卫生员检查了两人,说没事,拿芦根煮水喝两天,清热解毒还不用吃药。连长说了几句安慰鼓励的话,又批评泪流满面的倪爱莲:“来了兵团,你就是兵团的战士。战士连流血牺牲都不怕,哭鼻子像什么话?” “好像是有这么件事。”倪女士点点头,“我还同连长讲,我也不怕流血牺牲,就是怕截了肢不能弹钢琴。” “对对,连长都被你逗笑了,说兵团现在没有钢琴,要你好好劳动把兵团建设起来,未来才有钢琴。” 三个月的训练过去,倪爱莲和其他人一样,皮肤晒黑了,身体强壮了,三十斤一捆的苇根自己就能拎起来朝拖拉机上扔。 徐根娣的皮肤也晒黑了,身体还是那么虚弱,又晕倒过两次。中途连长看她身体实在太差,实在不适合这份工作,就把她安排去炊事班帮忙。 炊事班天不亮就要忙碌,烧大锅饭也是个体力活。好在徐根娣在家做惯了家务活,炊事班也很关照她,只让她做些刷锅洗碗之类的轻松活。 看看张恩娣的体质确实太差了,实在不适合跟车作业,何连长和王指导员商量了一下,就让张恩娣到炊事班帮忙做饭去了。 就这样,两个第一天就全连扬名的“新兵娇气包”,成功度过训练期,被分配到七团正式加入兵团建设。 七团那时候叫“胜利十二场”,挨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全团只有两千多人,有五个生产连队。除了她们这批上海青年,前几年还接收了两百多河南人,六百多湖北人。连队里南腔北调,特别热闹。 之前倪女士对姜南讲过的女排长,就是在七团带她们的。 七团的条件比一团更艰苦。上海青年来了,连队尽最大的能力,为她们准备了新被褥。褥子是用白布缝的,里面装的是麦秸秆。 赶上冬季的“排碱大会战”,人手忙不过来,她们到时褥子还有一半没缝好。徐根娣这个裁缝女儿,终于有机会发挥自己的长处。 报道之后,她们也立刻投入了“排碱大会战”。挖田开渠,引水洗碱,这强度远超训练时。泡在盐碱水里没日没夜地翻搅,倪爱莲和赵宝铃还能勉强支撑,徐根娣撑了几天,又病了一场。 见她身体不好,又手巧,排长就尽量给她安排后勤工作,比如制作箩筐和缝缝补补。 “说起来,我家那位,就是被我缝来的。”徐英华笑道。 第126章 缝来的对象 “你几时同人好上的,我都不记得。”倪女士叹气。 “不记得就对了。那时候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晓得。真正好上的时候,你都离开七团了。” “是我们连队的?哪一个?”倪女士突然笑起来,“当初我们三个中就你能吃辣子面,都说你要嫁个小四川小湖南,不会真的是吧?” “瞎讲八讲!”徐英华嗔怪地拍打老友的手臂,“都怪你们瞎讲,我还真找了个湖南人。那时候一起从上海来的人晓得都笑死了,说我混纺。” “混纺?” “一个上海人,一个外地人,绞在一起可不就是混纺。他们都是上海的找上海的,叫精纺。本来嘛,同一个地方来的,讲话吃饭都更搭界。哪像我,气极了骂两句他还以为是在夸。” 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纹却证明,徐英华对她的婚姻其实相当满意。 “你们怎么好上的,快讲讲。”倪女士追问,姜南也默默支起耳朵听。 “真是缝来的。”徐英华抿着嘴笑,“我们刚到七团那年排碱大会战……” 徐根娣身体弱,很多时候不下水,就负责用柳条芦苇编箩筐,给其他人缝补衣裤,做肩垫鞋垫什么的。她手巧,针线活做得好,动作也快。一来二去,全连队的都知道二排五班有个“小织女”。 有天收工后,她一个人留在工棚里,想趁着还有煤油点灯,把手头这批肩垫赶完。棚外突然有人问,能不能帮忙缝一下。 徐根娣只当又是谁的衣服破了,头也不抬,就让人把东西放下,明天来取。 来人进了棚,问:“能不能现在缝?明天还要抢时间。” 徐根娣抬眼打量来人,身上的军装补丁叠补丁:“要缝哪里?” 来人低下头,双脚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脚。” 徐根娣愣住了。 “请你帮忙缝起来,明天好下地。”来人把脚抬起来,给她看需要缝补的位置——脚后跟上开裂的血口子。 那双脚被盐碱水泡得发白、肿胀,布满了腐蚀的伤痕和黑斑。徐根娣听排长讲过,盐碱水泡久了,皮肤会开裂,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伤口。 这么深,这么长,里面还在渗血,伤口边缘却已经被腐蚀得卷缩。 向来胆小的她,那一刻真是吓死了:“你、你……你找卫生员。人又不是衣裳,我缝不了。” “帮帮忙,小同志。”来人说,“这个和缝衣裳是一样的,从前裂了口子,卫生员也是缝起来。现在大会战,医务室那边也忙不过来,喊我自己缝。” 他捏了捏同样被盐碱侵蚀的手:“拿枪拿坎土曼我都行,针线是真的不会啊。” 这个人个头不算高,脸膛黧黑,眼角打着褶子,一看就是兵团老战士。徐根娣心里又是钦佩,又是惶恐:“缝伤口,那多疼啊。” 老战士摆摆手:“不疼。缝好了,血流不出来,盐碱水流不进去,人就站得稳了。” 他恳切地看着徐根娣:“就几针,随便缝起来就行。明天我不想给连队拖后腿。” 被他眼巴巴盯着,徐根娣心里直打颤,又很理解这种“不想给集体拖后腿”的心情,一咬牙,拿起针来:“那、那、那我真缝了?” 针扎进皮肉的那瞬间,老战士站立如松,岿然不动,捏着针的徐根娣倒是脸色惨白,眼泪都出来了。她努力把动作放到最轻,但血还是带着盐花顺着针尖往外流。 大概是觉察到针抖,老战士一直安慰她:“没事,不疼。”还问她上海人做不做腊肉吃:“盐碱把皮都腌硬了,针穿过去啥感觉都没有。” 徐根娣又想哭,又想笑。一场缝合术结束,她整个人都快虚脱了,牙齿把下唇咬出血印。 老战士道了谢,看着徐根娣满头冷汗的模样,从怀里拿了条毛巾给她。 见徐根娣摆手拒绝,他就说了句:“干净的,我还没用。” 上海青年爱干净,来了遍地风沙的新疆难免挑剔。老战士多是大老粗,不讲究个人卫生,平时一条毛巾被汗水渍黄,又被风沙染黑还搭在脖子上继续擦汗。上海青年当面不敢说,背地里没少议论他们邋遢。 徐根娣红了脸,仔细看看,这毛巾还很新,干干净净,飘着淡淡的肥皂气味。再一看,上面印了“先进生产个人”四个字,她就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爱惜了:“这是你的奖品,我哪能用。” “不嫌弃就行。”那人直接把毛巾塞给她,行了个军礼,转身跑了。 徐根娣“哎哎”几声也没把人叫住,心里很犯愁:她没问对方的名字和连队,到时候上哪儿还毛巾? “我还找你和赵宝铃帮忙找人,你忘了?” 六十年后,被徐英华这么一问,倪女士只能摇头:“不记得了。人找到了吗?” 徐英华摇头:“大会战的时候个个忙得要死,哪有功夫找人。” 等大会战结束,也不好打听,只能趁着连部活动的时候默默观察。全连一百来号人,硬是没找出那张黑脸膛。 一直到1972年,已经改名徐英华的她24岁了,再也不会因为中暑晕倒,还是连队拾棉花的生产标兵。可惜两个好友先后离开七团,难免会感到孤独。姆妈从上海写信来,催促她年纪不小了,要有合适的人就该轧朋友。 兵团也在提倡大家恋爱结婚,只有解决了婚姻问题,才能安心扎根边疆。排长、连长都给徐英华介绍过对象,可惜就是处不拢。 有一天,连长突然通知,让她去隔壁三连的机耕班学习。 去机耕班学习,就是学开拖拉机。拖拉机手可是当时最拉风的岗位。徐英华开开心心去了,一看见负责带她的“师父”就愣了:“是你呀。” 毛巾的主人叫张树生,是跟着七团进疆的湖南娃娃兵,比徐英华大了十一岁。他是拖拉机手,除了春耕秋收两季忙碌,平时还要负责连队开荒和运输的任务,根本没有谈女朋友的时间,一来二去拖成了“老光棍”,把三连长急坏了。 后来徐英华的连长承认,调她过去就是有心撮合。只是没想到,都不用做思想工作,徐英华自己就和张树生好上了。 “他是不高,也不帅,可在我心里他是个英雄。” 第127章 比盐碱地里长出的葡萄还要甜 “看你的模样就晓得,没选错人。”这个朴实的爱情故事,听得倪女士连连摇头,直叹是缘分注定,又追问道: “今天他没陪着你来?” 徐英华叹了口气:“我家老张什么都好,就是走得太早,撇下我都快十年了。” 倪女士闻言也不劝慰,只是握住老友的手臂。两颗白发苍苍的脑袋靠在一起,无声已胜有声。 过了好一会儿,徐英华才重拾笑意:“只光顾着说我的事,倒没问问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她转过头,目光掠过姜南和霍雁行:“这是你的……” 倪女士只问:“赵宝铃呢?她好不好?” “赵宝铃……”徐英华迟疑地看过来,“侬忘记脱了?赵宝铃早就……离开团场了。” 面对老友,倪女士很坦诚:“我脑子出毛病了,好多事都想不起来,连自己分到哪个团场都忘记脱了。能找到这里比西天取经还难。” 刘姐适时走上前:“老人家先急着别叙旧啦,先回我那里安置下来,再慢慢聊。” 兜兜转转又回到枣园,刘姐的老公是个典型的四川“耙耳朵”,听说丈母娘的老姐妹到访,很快张罗好一桌饭菜。 辣子鸡挨着小炒肉,凉拌肺片挨着葱油拌面,当中还有一盆清炖羊肉。还有甜品,上海老太太们叫酒酿,刘姐两口子说醪糟,都是同一样东西,面上飘着兵团自产的枸杞。 姜南看着各不搭界,却又异常和谐的一桌,只觉得霍雁行讲的兵团历史具象化了。后来发布时,这张照片被命名为“兵团特色”。 席间难免会问起徐英华和刘姐这对母女是怎么结缘的。 一提起来,刘姐眼眶微红:“干妈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她,就没有我这刘姐枣园。” 1999年,她家拿出全部积蓄,承包了五百亩棉花田。两口子都是勤快人,又从兵团农垦专家那里学到了新技术,把棉花伺弄得很好。偏偏那年用工荒,摘棉花的工人要价水涨船高。眼看丰收在即,却没有足够的钱请工人。 “当时我到处借不到钱,又去隔壁几个团场找老乡,还是借不到。眼看几万斤棉花就要烂在地里。一年白辛苦不说,全部的家当都打了水漂。心里难受得不行,正巧从塔里木河经过,脑子一糊涂就想寻短见。” 九月底的塔里木河水很冷,她站在河边,想到棉花就要朝水里扎,想到老公和孩子又扎不下去。 徐英华就是那时候出现的,拉住她的手,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刘姐没忍住,倒在陌生人怀里大哭了一场。 “当时干妈没给我讲大道理,只给我讲当年她们开荒的故事。用柳条筐一筐筐背土平田,十几公里开外挑水,好容易发出来的菜苗,一场风沙就全没了。我一听可不是,现在再难,能有她们那时候难?” 那天徐英华把人带回自己家住了一晚,还特地让老张炒了两个辣子菜。刘姐听了许多垦荒旧事,心中已经打消思念,准备回去再想办法。万万想不到,告辞时徐英华塞给她一个布包。 整整两万块钱,一百的一叠,十块的一叠,一块的一叠,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票子有新有旧,一看就是陆陆续续存了很久的。 那时候兵团职工每个月工资最高也就几百块。刘姐哪里敢收这包钱。徐英华却坚持要借给她:“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这笔钱借给你,是我相信你迈过这道坎就能成功。到时候你要连本带利还给我的。” 这两万块钱救了棉花田,为刘姐赚到了第一桶金,也把两家人紧密连接起来。 干亲是刘姐执意要拜的:“我们那里娃娃生下来要拉保保,认个干爹干妈保佑自己。我亲妈走得早,也没得保保,二十出头就跑来新疆了。干爹干妈的家就是我在这里的娘家。” 说着还斜了老公一眼,大有“娘家人撑腰你怕不怕”的味道。 刘姐老公笑嘻嘻给她夹了块鸡:“对对,你不止有娘家,还有一群大舅子小姨子,我可得罪不起。” 倪女士看向徐英华:“这么多小毛头,都在新疆?” 徐英华笑着摇头:“我底子太差,怀过两回都没保住。老张心疼我就没要孩子。在这里的,都是我的干儿子干女儿。” “干妈的儿女有十几个。”刘姐插嘴道,“和我一样,都是干妈帮助过的人。” “都是我退休前的结对亲戚。”徐英华解释,又朝倪女士笑笑,“还记得伐,我们当年同维族老乡结亲戚,老乡教我们土法驱虫,唱歌跳舞,我们教老乡读书识字和嫁接技术。” “记得。”倪女士轻声唱起来,“当年的歌我还会唱。” “结对”这字眼,姜南也有印象。 在吐鲁番的葡萄园,她问过老专家程成,他已经退休了,为什么还要不辞辛劳“管闲事”。程专家说,退休前他和阿力木江家结对,指导他们建起葡萄园。工作岗位可以退,结对的情谊还在。 那时候的姜南,对自己的家庭都无法忍受,更何况这种“亲戚”,她一知半解地问:“这算是扶贫工作?那你要负责到什么时候?” 程成摇摇头,说是扶贫,又不完全是扶贫。再往前三十年,他在戈壁滩上搞葡萄品种选育时,这些维族老乡帮他送过水肥,赶过恶狼。后来他送技术到村里,村民们总会砌上药茶,端出瓜果,自家日子过得紧巴巴,还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他。 “这种亲戚情谊,比盐碱地里长出的葡萄还要甜。” 徐英华也在说,她现在自己住在团场的老房子里,多亏那些好亲戚时不时上门,帮忙收拾房间,做菜洗衣。从肉菜到瓜果从不会缺,平时想买个东西,自己进城不方便,好亲戚会捎带。 “连带着小刘也多了亲戚。她现在就带着好几家,一起种红枣、种棉花呢。有些人糊涂犯懒,不想好好工作,也被她鞭策勤快了。” “哪个喊我是干妈的女儿喃?”刘姐笑着把头靠在老人肩上。 第128章 上海那么大,没有我的家 “真好,难怪没有回上海。”热闹的席间,倪女士一声叹息极轻,也极哀伤。 “我找过你们。”她低头搅动碗中酒酿,并不看徐英华,“我去过你和赵宝铃的家,结果房子老早都拆掉了。我也去过静安公园,周末有一群人在那里跳新疆舞,说都是从新疆回来的。虹口公园和复兴公园也有。打着手鼓,戴着花帽,有的爷叔还弄了两撇小胡子,像煞有介事。我拿着我们三个的照片挨个问他们,都说没见过。” 红色的枸杞沉下去,又翻涌上来,勺子在碗边碰出脆响,遮掩住老太太微颤的尾音。 “好笑死了,那么多人,都没见过我们。” 倪女士抬起头,又笑了笑:“真的好笑死了。” 徐英华显然了解老友。她抓住倪女士拿勺的手,像哄小孩子那样拍了又拍。 “其实我回过上海的,81年回的。”她叹了口气,“说来奇怪,从前在新疆的时候,做梦都想回家。同别人讲起来,都说我是上海人,我的家在上海。真的回到上海,才发现自己没有家了。” 1981年,徐英华和张树生结婚已经六年了。先后两次流产,对她的身体和精神造成了很大打击。两人远在家乡的父母抱不上孙子也很着急,认定是新疆条件太苦,要他们想办法回城。 当时已经有回城政策,但她和张树生是连队骨干,属于必须“稳定在新疆”的那一部分。是当年撮合他们结婚的老领导,出于同情和善意给她特批了病退。说上海环境好,医疗条件也好,回去了没准很快就能有孩子。 刚回去的时候挺好,姆妈抱着她又哭又笑,切了两手掌那么宽的咸肉给她烧菜饭。两个弟弟都长大了,一个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一个在工厂当工人,两个人凑钱给刚回来的姐姐买了新衣服和新鞋子。 “可是你也晓得我家那房子什么样。” 老弄堂老房子,窄窄的两间屋,总共也就十来平方。大弟弟已经成家生子,小家庭独占一间,小弟弟跟着姆妈住一间。徐英华回去后,床摆在哪里?只能跟姆妈小弟挤在狭小的里间。三尺半的床睡她和姆妈两个,小弟打地铺,一条布帘挂在床头勉强遮住隐私。 住了不到半个月,医院开的中药还没吃完一个疗程,两个弟弟就旁敲侧击问她什么时候看好病回新疆。知道她这趟回来不是探亲,是要把关系从新疆转回上海落户,大弟两口子当场就不同意。小弟弟没吭声,但显然也不站她这一边。 徐英华是真没想到,当年舍不得她去新疆的弟弟,居然会反对她把户口迁回来。 尤其是大弟弟。徐英华从小背着他在弄堂里玩,他也最维护这个内向的姐姐。徐英华和张树生准备结婚时,大弟弟写信来说自己有了对象,想要结婚但缺钱买“三转一响”。 为了让大弟办一场像样的婚礼,徐英华同张树生商量,推迟了自己的婚礼,把积蓄都寄回了上海。张树生为结婚托人买的一对“钻石牌”手表,也送给了大弟和弟媳。 现在他们却担心她落了户口,以后就会争房子。 那一刻,徐英华很想说,这又老又破的房子不稀罕。在新疆,我有房子。我自己用坎土曼挖出来的地窝子,和战友一起盖的土房子,还有现在连队统一建的大平房。哪一样,都不会让我受委屈。 姆妈气得眼泪直掉,可也只是掉眼泪。最后,是徐英华写下不争房产的保证书,才把户口迁回上海。 但她在家里实在住不下去,就去街道办工厂找了份临时工,晚上在工作间搭个钢丝床。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苦,相比在兵团垦荒的日子,这些简直是毛毛雨。她只是觉得陌生,离开十几年,上海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模样。 站在车来车往,满是霓虹闪烁的都市街头,她只觉得光怪陆离,甚至害怕。刚回到上海时,她还被自行车撞过一次。因为那时候兵团连柏油路都没有,只有自己铺的土路和石头路,她在新疆待得太久,忘了世界上还有马路是要分快车道和慢车道。 被撞时,骑车的人骂得很凶。她听见“乡勿宁”这三个字,一下子就难过起来。 她是乡下人吗?她明明是上海人。 可是在上海,她又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来客,心里疯狂想念蓝天白云,阳光下一望无垠的条田。在新疆她是受人尊敬的生产能手,在上海,她只是糊火柴盒的“乡勿宁”。 有一回她馋羊肉了,好不容易买到一条拎回家烧。听见邻居议论她口味好重,“从新疆回来的就是这么怪模怪样。” 这样又熬了半年,中药吃完三个疗程,医生说可以试试了。 什么都不知道的张树生兴冲冲请假从新疆来上海,在火车站前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瘦了?” 徐英华再也没忍住,流着眼泪只说了一句:“带我回新疆。” 那时候许多支边青年都在千方百计回城,徐英华却义无反顾回到了新疆。 “后来老有人问我怎么不回上海,难道不想叶落归根?”讲罢往事,徐英华笑道,“我就讲,还是地广人稀好,地方敞亮,心里也敞亮。说到底,黄土不埋人呢。” 她朝倪女士发出邀请:“明天你同我回七团看看。现在我们的房子是统一修建的小楼房,就在场部。同城里的商品房没区别。小区里有花园,有小广场,有太阳能路灯,再不用打手电筒。走出去两步还有小河,水从塔里木河来。老张在的时候,我们天天沿着小河散步。” 又指着刘姐说:“像她们搞生产的,还有好几套房子。夏天种地就来这里住,冬天就去场部或市里过冬。” 倪女士连声应着:“挺好,挺好。” 姜南心里却不是滋味,忍不住想,徐英华的遭遇是否也在倪女士身上发生过?她记得老太太同亲戚关系不好。 忽而瞥见霍雁行,发现向来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那张脸,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第129章 不许谈朋友,哪来的女儿 一顿饭边吃边聊,吃完两个老人都乏了。徐英华在干女儿家有自己的房间,拉着倪女士一起午睡。刘姐两口子还有活要忙,丢下一句“水果、干果都有,你们自便”,就把姜南和霍雁行留下了。 坐在枣树下,姜南看向霍雁行:“你们新疆人都这么……不见外的?” 她没有朋友,只有按社交属性分门别类的同学、同事、同行、摄友……在她的理解中,倪女士与徐英华是同学叠加同事的互助关系,因为艰苦环境而倍显珍贵。就像一杯清水在沙漠里价抵千金。 但离开沙漠,清水只是清水。她们已经不需要手挽手对抗风沙和盐碱。再怎么亲密的友谊,断联几十年后也足以褪色。姜南毕业才几年,开个同学会已经无话可说。可这两老太太不仅能隔着岁月认出彼此,相互倾诉打趣毫无隔阂,熟络得就像她们从未分开。 连带着,连她和霍雁行这两个“外人”也跟着成了“自己人”。 姜南羡慕,姜南不解。 霍雁行笑笑:“他们是亲戚,你和老太太也是亲戚。” 这话听得姜南莫名舒坦,嘴上却要反驳:“我看是你们新疆太大了,出了城市就是戈壁和沙漠,有时候开车走个几百公里都看不见一个活物。所以遇见人就开心。” 霍雁行颔首:“的确,能遇见就是好缘分,需要珍惜。” 姜南只觉得阳光晒在脸上热辣辣的,连忙低头拨弄相机。今天总算拍到了好素材,可以发出去汇报寻亲喜讯。 她整理照片的时候,霍雁行静静坐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抛甩着他的小刀。刀鞘上镶工精美的宝石,在阳光下熠耀生辉。 “徐阿婆讲故事时,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姜南尽量让自己的提问显得漫不经心。 小刀落入掌心,被手指虚虚拢住。霍雁行回答道:“没什么。” 姜南斜睨过去,他才投降般耸耸肩:“我是在团场长大的,小时候特别向往大海。” 内高班把他送到北京的第一年,他见到了大海。十几年前从北京回南疆,路上来回就要两周时间,所以寒假是回不了家的。那时候他也并不恋家,就近选择了一个海滨城市,去朝觐梦想中的大海。 初见大海的心潮澎湃很快被海风吹散。十六岁的少年坐在石头上看海,心里想的却是同样辽阔的戈壁和沙漠。 “那时候家里都希望我留在内地,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直到看见海,发现现实中的海和想象的不太一样。”霍雁行沉声说,“可能每个新疆人在内地都会有类似的经历,然后才能确定自己适合的地方。” “能找到适合的地方是件好事。”姜南有些羡慕,也有些惘然。过去她求学和工作只图逃离家庭,后来旅行即生活,不断辗转,在哪里都是陌生人。 这时候脚步声轻响,徐英华走出屋子,朝两人笑笑:“爱莲睡了。我有几句话,伐晓得方便不方便问。” 果然,倪女士的姿态凹得再好,也没瞒过她的老朋友。 “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怎么想到回新疆来看看,她只同我打马虎眼。这个人从前也是这样,小事情爱撒娇爱哭鼻子,真摊上大事咬碎牙还笑嘻嘻。你们是好孩子,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姜南吃惊地拧起眉毛。 之前倪女士一直没提古丽,她以为只是老太太好面子,不愿意当着刘姐两口子说,尤其是在别人干妈干女儿亲亲热热的时候。 她迟疑着开口:“你知道古丽在哪里吗?” “古丽?哪个古丽?”徐英华茫然,“我的结对亲戚里有好几个古丽,你打听她们做啥?” 姜南心朝下一沉,继续道:“倪女士的女儿古丽。她回上海以后,古丽应该和她爸爸留在了七团。” “什么女儿?爱莲哪来的女儿?”徐英华越发茫然,“小姑娘你搞错了,爱莲在连队的时候对象都没有一个,怎么可能会有女儿。” “倪女士这趟来新疆就是要找她女儿,古丽这个名字是她亲口说的。” “不可能!”徐英华摇头,“你们年轻人不晓得,来兵团的头三年有纪律,禁止大家谈朋友,发现了是要吃处分的。” 老太太说,当时来的支边青年绝大多数是初中生、高中生,小的十四五岁,大的也不满二十,这条禁令也是出于保护。不仅兵团老职工不许和支边青年谈朋友,支边青年内部谈也不行,算是作风问题。 她们连队有个排长,本来是先进分子,就是和手下的上海女青年好上了,被人发现搂搂抱抱打小报告,直接撤销排长职务。 徐英华叹了口气又说:“我们一起从上海来的,还有一对。不是学生,是高中毕业的待业青年,年纪比我们大好几岁,来新疆以前就好上了。家里面反对他们在一起,他们就来新疆,想着到新疆就能自己做主。来之前女孩就怀上了,到连队以后申请结婚不批准。只能各自住在地窝子的宿舍里,生孩子,坐月子都是在地窝子里。做爸爸的也不能去管,最多每天拎桶水,打点柴,省口饭菜放在门口。一直拖到三年后才成家。” “我们那时候看到这些事,心里怕都怕死了,怎么可能违反纪律?” “有没有可能偷偷谈,一直没被发现?”姜南想了想,“古丽的爸爸是谁,她一直没有提过,可能就是因为当年没能正式在一起。” “不可能,我同她一个地窝子同吃同住,她谈没谈朋友再清楚不过。”徐英华连连摇头,却突然“啊”了一声。 姜南注意到她面色有异,连忙追问。 徐英华眼神闪了闪:“你说她女儿叫古丽?” 姜南点头。 徐英华皱着眉沉吟半响:“我记起来了,当年的确有一个古丽。可是,那孩子不可能是爱莲生的。” “那是谁的孩子?” 徐英华摇头:“我也不知道。那孩子是个弃婴。” 第130章 古丽有了,古丽的爸爸是谁 那是她们来到七团的第二年冬天,隔壁班有个女生晚上起夜。 那时候的厕所,就是在远离地窝子的地方挖深坑,坑上搭几条木板,周围用红柳枝和干草围成个简易棚子。中间用树枝像篱笆那样打个隔断,挂上草帘就算两间厕所。男左女右,没有标志,上海青年刚来时不止一个人走错厕所,男生班女生班为此还闹过矛盾。 厕所没有灯,起夜就成了许多女生最害怕的事。尤其是冬天的晚上,风声听起来就像狼叫。 隔壁班那个女生还没走到厕所,就被风里的怪声吓住了,跑回去推醒几个室友,说厕所里有鬼在哭。 她们手牵手走到厕所门口,胆子大的拿手电一照,吓得手电筒差点扔出去。一个光溜溜的小婴儿躺在铺地的干草里,小脸小身子已经冻得发青了,啼哭声比猫叫还难听。 十六七岁的姑娘哪里见过这场面,一通叫嚷起来惊醒了许多地窝子。有个女排长赶来,把孩子抱起来捂在自己的棉袄里,又有人去炊事班要了点病号喝的米汤,好歹是救下了一条命。 没人知道这个差点冻死的孩子是谁生的。后来连部开会,从各排长到连长都做了自我批评,说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但是这个孩子留了下来,有女排长负责照顾。 “是个女孩子,小小的就跟洋娃娃一样,我们都喜欢抱她。放工以后你抱到这里,我抱去那里,到处带着玩。女排长忙不过来,我们几个女生宿舍就轮流照顾,给她喂奶,换尿片。” 徐英华眯起眼睛:“我记得,那孩子的名字就叫古丽。忘了是谁提议的,说新疆这里的女孩子都爱叫古丽。古丽就是花的意思,我们兵团人要在戈壁滩上造花园,先养一朵小花是个好兆头。” “后来呢?禁令不是只有三年,这孩子一直没有找到父母吗?”姜南问。 “没有人出来认领。后来孩子长到两三岁,女排长结婚了,就正式收养她,从集体宿舍带去新家。”徐英华又回忆了一会儿,“再后来,我就没印象了。” “这个孩子会不会就是……” “不可能,爱莲那时候才十六岁!”徐英华激动起来,“她那么追求进步的一个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她苦笑着说:“不瞒你们,那时候我是动过悄悄谈个对象的心思,因为兵团的日子实在太难熬。平时劳动不提,挑水打柴洗衣服样样都要自己来。我身体差,光是冬天洗衣服就要半条命。大家尽量照顾我,但我又哪好意思。” “而且我们在兵团的第一年,每个月工资只有三块钱,第二年长成六块,第三年九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想改善伙食都没办法。老职工他们一个月至少十几块钱,又有自己单独的地窝子住,平时可以煮点粥,擀个面条。那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想要那种家庭温暖。” 连队里有一些女生就悄悄找了老职工谈对象,哪怕对方年过三十,也没有共同语言。十七岁的徐根娣还来不及找,就被十六岁的倪爱莲批评了。 “爱莲那时候很严肃地同我讲,她最瞧不起的,就是遇见困难打退堂鼓,自己打不直腰杆要找男人当靠山的女生。” 姜南脑海中也晃过倪女士对自己的教训:“靠自己双手做事才踏实。” “也不一定是找靠山。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本来就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她说,“同吃同住同劳动,相处久了同谁产生好感也不奇怪吧。” “不可能,我同她一个地窝子同吃同住,她谈没谈朋友再清楚不过。”徐英华连连摇头,“你们小年轻不晓得,当时我们每天从早到晚劳动十六个小时,两个人偷偷摸摸好上,要约会也就是放工路上你同我讲一句,晚上去哪里剥树皮。” “剥树皮?” “那时候一直在种防风林嘛,有些树已经长起来了。两个人悄悄摸摸去林子里头走一走,说说话。说话的时候不好意思,男的站在树这头,女的站在树这头,一边说,一边手扒拉扒拉剥剥树皮。”徐英华笑起来,“当年我同老张也是这样。” “可爱莲不一样。那时候她是铁姑娘,又是连队积极分子,一心追求进步。每天晚上要么加班劳动,要么在地窝子里学习思想,要么去帮助别的战友,哪有时间同人剥树皮。” “等等,帮助别的战友?”姜南问,“有没有可能……” 徐英华一愣,又眯起眼睛想了半天:“爱莲长得好看,能歌善舞,对战友又很关心,那时候是有几个男生对她不太一样。” 姜南眼睛一亮:“都有哪些人?” “什么哪些人?”倪女士走出来,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扫,“趁着我困午觉,你们在讲什么小话?” 徐英华笑着拍拍身边的空凳子:“在讲你当年同陈长脚的故事。你还记得伐?” “陈长脚?”倪女士坐下来,想想后摇头,“那是谁?我同他能有啥故事?” “想不起来伐,脚长腿长,会拉手风琴那个。你当年省下馍馍给他吃。” 陈长脚是绰号,大名是什么两个老太太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同一批上海支青里个子最高的那人,应该是比她们高一两岁的高中生。 当时每日伙食定量。每人每顿一个苞谷馍馍,一份菜。苞谷馍馍就是男生拳头那么大,上海支青调侃说自己每天吃“三拳头”。 每天劳动强度大,很多男生“三拳头”根本吃不饱。大高个陈长脚就是其中之一。有天直接晕倒在棉花田里。铁姑娘倪爱莲路过,给他灌了半壶水,又喂了颗从上海带来的大白兔奶糖。 从那天开始,倪爱莲就把自己的馍馍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分给陈长脚。他们是一个排的,但有时候男女生会分不同任务。不在一起劳动时,倪爱莲就把那一半馍馍在太阳下晒干,或者用炉子烤一烤,攒一包馍干给陈长脚。 “这算啥故事?”倪女士打断徐英华,“当时大家不都是这样互相帮助?女生省口粮给男生,男生帮忙干力气活。” 姜南偷偷观察她的神色,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第131章 革命友谊万岁 “勿要讲我。你倒是讲讲那个小宁波,天天追着你讨针线补衣裳。”倪女士挺起腰背,学起蹩脚的宁波话,徐根娣同志,帮记忙嘞!\" “那个小赤佬。”徐英华别过脸,嗓子眼里漏了些笑音,“偷偷往我水壶里灌沙枣汁,齁得我……” “还有你那把木头梳子,是哪个偷偷刻好搁在门口的?现在总好讲了。” “我哪里晓得,单晓得有几个男同学天天晚上来找你学习。” “那又是哪个,看见你挑水就闷头抢扁担?” “男同学力气大帮忙挑水,我们女同学就帮他洗衣服,大家都是这样嘛。噢,你不一样。有人过来抢你扁担,你还质问人家是不是看不起女同学,要跟人家比赛。” 风吹叶摇,枣树下两把塑料椅歪在一起。老太太们眯着眼睛追忆往昔,皱纹堆叠的眼角时有娇羞闪现。 姜南静静坐在旁边,用镜头将这一切收录。 取景框里摇曳的是白发,她看见的却是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戈壁滩上腾起的黄尘模糊了轮廓,军用水壶在腰间咣当响。是谁的顶针在月光下磨得锃亮,又是谁在馍筐底下发现张纸条,钢笔字被水汽洇得模糊,只辨得出“改造山河”和“革命友谊万岁”…… 六十年过去了,所有的朦胧羞涩,在枣树下交叠成喁喁笑语。 晚上休息时,她又整理了一遍素材,仍然找不出有关古丽或古丽爸爸的任何线索。 第二天他们跟着徐英华回到她们曾经的连队。倪女士故地重游,睁大迷茫的双眼,努力从崭新的市容辨认熟悉的景象。 徐英华帮她指认,哪里是旧礼堂,哪里是汽车排,哪里是露天电影院……然而这一切都已经被崭新的建筑取代。倪女士真正认识的,只有她们当年挖掘的水渠,以及亲手种下的防风林带。 “这是榆树啊。”老太太扬起脸,语气中满是遗憾,“早一个月来,榆钱一嘟噜连一嘟噜,直接撸着吃最美。炊事班还会用榆钱煮苞谷粥,或者用苞谷面拌上蒸熟,淋点酱油和蒜泥,比馍馍好吃多了。” 又指着已经花谢的沙枣树向姜南炫耀:“看见这些小果子没?等秋天熟了,摘完果子手指都是甜的。我们用沙枣熬果酱,蘸着苞谷馍馍吃。” 她从林间带穿过,一一抚过树干,仿佛在与多年不见的老友打招呼。 在棉花田和波光粼粼的多浪湖边,倪女士找回了更多记忆。 “这里的土都是硬土,下层还有流沙。”她用脚尖点着水泥铺平的地面,对姜南说,“大太阳一晒,挖出来的沙土滚烫。我在渠底装满一担挑起来,走到渠顶至少漏掉一半。” 为了提高效率,她一咬牙,撕开床单垫在筐底。挑运时流沙漏筐的问题解决了,别人也纷纷学样,床单枕巾旧衣服都用上。 “还记得大坝合龙那天吗?”徐英华抬手遥指某个方向,“那边就是当年的龙口。塔里木河真是头野马,打好的桩子都能被冲垮。大家急得都朝水里跳,赵宝铃拉着我俩跳下去,用身体抵住红柳梢捆。” 仿佛知道她的疑惑,霍雁行在姜南身后低声解释:“就像我们围堰抓鱼,水库修大坝把原本的河床水流截断,引入指定的渠道。完工前会预留泄流的龙口,合龙就是闭合龙口,彻底截断水流。” 姜南望着辽阔的水面,很难相信这是没有大型机械时代,一群人胼手胝足创造的奇迹。 在她想象里,合龙那天一定充满眼泪与欢笑,生死豪情足以铭刻一生。 倪女士却完全不记得,回忆了一阵自己就放弃了,只说:“跳下水而已,又不是多大的事。那时候都是这样,你追我赶,工作第一。” 她更关心老朋友的下落:“赵宝铃到底上哪里去了?我真的想不起来。” 徐英华脸上笑意消失,声音低沉下来:“她……当年犯了错误。你记不记得,我们连队有三个‘新生人员’,平时带着我们劳动?” 所谓“新生人员”,就是编入兵团劳动改造的刑满释放人员。他们多半是因为政治问题获罪。当年很多支边青年来新疆都是追求进步的,有些本身家庭成分就不好,心里就多少有些计较,不愿意接触新生人员。 赵宝铃不一样。她豪爽大方,对谁都热情真诚。新生人员教劳动技术,她就大大方方学习,喊对方师父。给别的老职工送水送饭,也会给这三个师父送。 其中一个师父年纪还不到三十岁,人长得斯斯文文,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如果不是有污点,一定会是连队老职工抢女婿的热门人选。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传出了流言,说赵宝铃认了这个人当哥哥。那时候有禁令,谈恋爱的都不敢公开,平时就兄妹姐弟相称。一说认“哥哥”,就是说两个人好上了。 赵宝铃不承认,也没有因为流言就和那人断交。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袱,照样会分一份吃食送过去。 “那个人……”倪女士回忆着,“是不是姓王?赵宝铃偷偷跟他学英语,还学了一招河水洗衣服。” 说到河水洗衣服,姜南也想起来了。小房车沿途露宿时,倪女士教过她这招,不用洗衣液,还不费力气。 用钓鱼线几股合一股,从扣眼里把衣服穿上,打个死结,另一头绑块大石头。直接丢下河,就是自动化洗衣。石头的重量让衣服不会被冲跑,一晚上河水不停冲刷翻动,比她们手搓出来的更干净。 当时倪女士说,是朋友教她的。从前肥皂不好买,洗衣服全靠水洗手搓,最多去炊事班要点炭灰当洗衣粉。学会了这招简直救命。不过当年她们用的是铁丝,也不讲究,直接捅穿布料,除了衣服,被单也一样洗。 “对,是老王教赵宝铃的。”徐英华叹气,“那个人其实蛮好的。你当初还劝赵宝铃,不要看上人家那几十块钱的工资,就把前途搭进去。其实赵宝铃哪里是图钱,她就是那个性格,喜欢保护弱小,打抱不平。大家越歧视他,她就越要对人好。” 正因为如此,十八岁的赵宝铃毁掉了自己的前途。 第132章 爱情和友谊会穿过阴暗的牢门 事情发生在她们进疆第三年。 眼看还有不到半年,她们就要转为兵团正式职工,不许谈恋爱的禁令即将取消。徐根娣同倪爱莲两个人还讨论过,如果赵宝铃真的同老王好上了,那也蛮好的。但是赵宝铃坚持说,她同老王只是纯洁的革命友谊,从来没有去剥过树皮。 某天连队去植树造林。到了午饭时间,炊事班赶着牛车来送水送饭。一两百号人乱哄哄围着牛车打饭,都想抢在前面分量会足一些。 “那天你去团部开会不在场。赵宝铃还是和往常一样,拿了饭盒帮我去打饭。老王一个新生人员,平时低人一等,这种时候从来不争不抢。赵宝铃听说有白菜炒肉片,怕他又落在最后只剩个菜汤,就拉着老王去挤人群。” 排到他们时,一大盆白菜炒肉片还有不少。赵宝铃先打,炊事员吴老黑笑嘻嘻,勺子一翻一扣,两只饭盒都满满当当,一半白菜,一半肉片,油汪汪地看着就馋人。 老王跟着递上饭盒。吴老黑见是他,勺子就抖个不停。总共几片肉都抖没了,只剩白菜帮子还要再抖掉一半。 老王性格好,也不同吴老黑理论,就问了一句菜太少了,能不能给点菜汤。菜汤你晓得的,多少还有点油水。吴老黑平时就看新生人员不顺眼,当时骂骂咧咧,从旁边潲水桶里捞了一勺,直接盖进老王的饭盒。 “这不是欺负人吗?”听故事的姜南忍不住道。 “是啊,就是欺负人。”徐英华叹气,“老王犯过错误,虽然已经改造好了,但总归是要夹起尾巴做人。赵宝铃不一样,她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子弟。平时有出身不好的同学受了气,她都会挺身而出。” 这次赵宝铃也一样。 她具体同吴老黑说了什么,徐英华并不清楚。她当时在树坑边乖乖等着,突然听到牛车那边骚动起来,有人大喊“打死人了”。 赶过去时,吴老黑一脸血糊糊的,卡着老王的脖子要拼命。老王手里攥着炊事员打饭的大铁勺,勺边还在滴血。 后来才知道,吴老黑同赵宝铃吵了几句,吵上火就举起铁勺作势打人。老王冲过来替赵宝铃挡了一下,被勺底敲中,脸当即就肿了。其他人正在拦吴老黑,赵宝铃一冲动,劈手夺下铁勺,照着吴老黑的脑门还击。 吴老黑打人用的是勺底,钝的,赵宝铃没经验,勺子正面打过去,勺边一磕,直接磕出个血口子,鲜血汩汩朝外涌。 慌乱中,老王抢过铁勺。后来调查时,他也坚称动手伤人的是自己。赵宝铃则坚称是自己干的。两个人你维护我,我维护你,把指导员都气笑了。 当时围观的人大多是上海支青,都维护赵宝铃,要么顺着说是老王打的,要么说没看清。吴老黑针对的也是老王。他贴着纱布要求严惩凶手,还满连队嚷嚷“老子是跟着王胡子打进来的,他一个坐过大牢的反革命也配同老子当战友?” 好在那道伤看着吓人,其实并不重。最终处理结果是,老王赔偿医药费,被调离七团,去了一个很偏远的边境牧区,那里比农场可要艰苦多了,相当于流放。 至于赵宝铃,因为之前就有她同老王谈对象的流言,这次事件也被当作她和新生人员搞七捻三,受了坏影响,需要思想教育。 这个结果其实是对她的保护,偏偏赵宝铃性子烈,不仅拒绝向吴老黑道歉,还追着连长和指导员要求把自己也调去牧区。说真凶是自己,需要受惩罚的也是自己。 团里的政法股长知道了,开会时把枪朝桌子上一拍,说不像话,必须给点苦头吃。于是赵宝铃也被调去了牧区。 “我想起来了。”倪女士眼眶红红的,抓住徐英华的手臂,“赵宝铃临走前,送给我一个笔记本,里面夹着一首诗。是普希金的……” “《致西伯利亚囚徒》。”徐英华的眼眶同样泛红,“给我的笔记本里也有。她是把自己当成了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你晓得的,她一直很崇拜她们。” 姜南迅速搜索,发现这首诗是普希金为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妻子所作。 十二月党人是一群公开起义的贵族军官,可惜他们没能推翻沙皇暴政,被流放西伯利亚终身服苦役。他们的妻子和未婚妻要么出生名门望族,要么远在法国,却毫不犹豫放弃一切,主动共赴苦难。大部分人不出几年,就被冰天雪地的环境折磨而死。 失败者为坚持理想付出巨大的代价,却在史书中谱写出英雄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华彩乐段。 姜南的目光停在诗句上: 灾难的忠实的姊妹——希望, 正在阴暗的地底潜藏, 她会唤起你们的勇气和欢乐, 大家期望的时辰不久将会光降; 爱情和友谊会穿过阴暗的牢门来到你们的身旁。 她不认为赵宝铃主动选择流放是出于爱情。说爱就太浅薄了,就像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她们奔赴的除了爱情,更是她们对人生的信仰。赵宝铃奔赴的,应该是她一直致力于维护的公平与正义。 很傻,但让她这个聪明人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那个牧区在哪里?你还有她的消息吗?”倪女士问。 “哪个牧区不记得了。太偏远了,可能连个邮局都没有。我还是病退回上海之前,收到她捎来的信,问我们好不好,是不是也打算回去。”徐英华说,“再后来,陆陆续续收到几封信,他们两口子没回上海,去了老王的无锡老家,有一个儿子,过得应该蛮好。” 说到这里,她嗔怪地拍了下倪女士:“倒是你,走了以后就再没有消息。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好不容易见了面,还有事情瞒着我。” 倪女士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异常虚弱,像是苦苦坚持的人终于投降: “我七六年就回了上海。那之前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前些年才陆陆续续想起来。我记得你和赵宝铃,不记得我们是在新疆哪里。我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叫古丽,不记得古丽的爸爸是谁。根娣,你帮帮我。” 第133章 就是我亲生的古丽 一个“帮”字说出口,倪女士脱力似的,软软地靠向老友肩头。 她眉眼低垂,仿佛刚才提出的请求很见不得人,又彷佛这个请求是把刀,把她深藏的秘密连血带肉剜了出来,乍摊到阳光下,连她自己都不敢认领。 徐英华娴熟地搂着她低哄,就像六十年前的徐根娣安慰军装不称身的小同学。 渐渐的,倪女士开始说她记得的古丽。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像陈年瘀血一口口朝外呕,每一下都伴着痛苦。 其实她的记忆并不多,零零散散,有些还相互冲突。 前一句说古丽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眼睛乌溜溜像葡萄。后一句说轻得跟小猫似的,拍背睡觉时能摸到细细小小的骨头。 她记得把古丽抱在怀中喂奶时的喜悦,但孩子好像吃的是羊奶和米汤。上海寄来的包裹里有大白兔奶糖和糕饼,她用热水化开做成糊糊,古丽吃得可开心了,小手沾着糊糊砸吧砸吧。 她拆了枕套给古丽做襁褓,还笨手笨脚绣了几朵小花。 “绣的玫瑰花,针法还是你教我的。” “玫瑰花……”徐英华想了想,眼睛一亮,“那就对了,你说的是那个古丽!” 她把弃婴的故事告诉倪女士,倪女士神情茫然依旧:“我的古丽,就是那个古丽?” “错不了。赵宝铃走了以后没多久,你也被调走了。我教你绣花只能是在七团这三年。”徐英华很笃定,“那时候我们都很疼爱小古丽,好多人都给她做襁褓、做小衣服。小家伙的尿布挂出来,就跟万国旗似的。” 倪女士沉默了很久,显然不太能接受自己的女儿变成了集体的女儿。 “可是我记得……”她艰涩地说,“孩子在我身体里的感觉,像种子一样,一点一点撑起来。” 她记得把被单撕成条,一层层紧紧地缠住肚皮,再穿上臃肿的棉衣棉裤。那种偷偷摸摸的恐慌,至今想起来还心惊肉跳。 也记得生产时,血水自身下汩汩流出,整个人被剧痛劈成两半。她躺在地上,双手各自攥了把干草。而那个古丽,就是在铺满干草的厕所里发现的,身上还有血迹,应该是刚出生不久。 “有没有可能,那个古丽,就是我亲生的古丽?” “勿要瞎讲,那辰光你才多大怎么可能……”徐英华突然噤声,再开口时一脸愤怒,“阿里只瘪三欺负侬啦?” 倪女士摇头,说自己想不起来。“有时候多想一想,就疼得要死。” 她捂着心口,又问了一遍:“你们说,有没有可能,那就是我亲生的古丽?” 被这样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姜南只能点头:“有可能。我们先想办法找到那个古丽,到时候可以做亲子鉴定。” 徐英华定了定神:“找人容易,我来联系老战友。这几天,你们就安安定定地休息。” 这话她说得轻松,实施起来却绝非易事。 兵团在七十年代中期一度撤销建制,改为国营农场,八十年代又恢复建制。期间管理体制变化大,人员调动流失多。那个收养古丽的女班长,早已举家离开七团。新疆这么大,要联系上人,徐英华只能发动自己的人脉网络,挨个打听。 这一等,就是十几天。 霍雁行来告辞时,姜南难掩错愕。 不是惊讶他要离开,而是惊讶这段时间,她居然习惯了有他陪伴。其实一路上再没有需要他“英雄救美”的事件发生,平时相处也是淡淡的,仿佛塔里木河湿地那晚的聊天和沙枣花,只是一场幻梦。 但是除了“一路平安”,她还能说什么? 霍雁行说的是:“祝你们早日达成心愿。” 她拿不准这个祝福有多少是给自己的,也拿不准自己的心意,只能矜持地抬起一只手,挥别滚滚沙尘中远去的越野车。 接下来的日子瞬间空虚。倪女士不要她陪着四处散心,她也提不起精神外出采风,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带着相机在连队宿舍区和农场溜达,随机给老人孩子送张抓拍照片。 有一天,账号后台突然弹了条私信。来人自称是某儿童杂志的编辑,很喜欢她在平台上分享的新疆孩子照片,问她有没有兴趣合作一个专辑。 这仿佛是好运的开端。之后又有两家摄影杂志和一家视觉平台提出想购买她的照片,价格都很公道。她苦心经营,至今没有三千粉丝的社交媒体账号,也被选中参与平台的“100位女摄影师的世界”主题活动。 姜南得意扬扬把好消息报给倪女士:“你看,独立摄影师也是有很多正经事的。” 倪女士把手抬起来,马马虎虎和她击掌相庆:“呐,借点运气给我好不好?” “借借借,都借你!”姜南扑过去,用力给了老太太一个拥抱。 徐英华乐呵呵在一旁看,突然手机响起来。她接起来听了两句,就激动地朝倪女士叫道:“找到古丽了!” 出生于1966年的古丽,现在大名叫王古丽,五十八岁,是幸福镇一名退休职工。 “就是从前的十三团。”徐英华说,“现在兵团推行城场化进程,团镇合一。农牧团场和镇‘一套人马,两块牌子’,就和内地的城镇一样。” “幸福镇……幸福镇。”倪女士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不可抑制,“这个名字真好。” 徐英华笑起来:“当年你也这样讲。” 她转向姜南:“我们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报纸上登过的。维吾尔族有个古老传说,世界上有一座幸福城,没有巴依老爷,没有吃不饱的肚子和挨不完的皮鞭,人人平等,过着自由幸福的生活。当时报纸上讲,军垦已经把传说变成了现实。我们就哇,好向往的,来新疆时都希望自己能分到幸福城。” 三个姑娘被分配到七团以后,还特地利用休息日去了趟幸福城。约莫百多公里的土路,搭完牛车又步行,走到时天都快黑了。穿过树林子一看,只有几间破平房。 “爱莲还不甘心,找了个老同志问,幸福城在啥地方。人家一指脚下:呐,这里就是。” 第134章 古丽和她的幸福家庭 如今的幸福镇,是一座像模像样的小镇。 两个老太太走在宽敞的马路上,又说起当年“幻灭”的往事,不觉感慨万千。姜南镜头追随着她们,一路来到镇上某饭馆。 “这次见面,我没有说真正的原因。只说我们当年受过那位女班长帮助,现在听说老班长过世了,还是想来看看她的后人。”进门前,徐英华再次叮咛,“爱莲你也克制一点,先看看古丽是什么样子,像不像你。” “我晓得,勿会失态的。”倪女士点了点头,嘴角紧紧下抿,脊背绷得笔直,却在跨入门槛时趔趄了下。 古丽已经到了。 一看模样,就知道她是汉族血统。面部轮廓很柔和,眉眼清秀,双眼皮,眼尾偏低,下颌角的骨感较弱,在姜南看来,是很符合江浙沪女生的长相。 注意到倪女士明显有些激动,姜南捏了捏她手臂内侧,老太太就把眼睛垂下来,假装认真看菜单,把社交任务丢给了徐英华。 古丽爽朗也健谈,很快她们就知道了女班长和她后来的经历。 女排长就是倪女士记忆中的王排长,因为皮肤黝黑,打扮又不讲究,一开始被她们误认为老乡的。 王排长的名字叫王苦菊,当时也只有二十二三岁,因为风吹日晒,看起来像三十出头。她是河南人,家里穷,兄弟姐妹又多,为了吃口饱饭就跟着舅舅一家加入了兵团。 一开始上海来的新人都很怕她,觉得她凶巴巴又不讲人情,看人累得半死,满手血泡还要强迫干活。 后来大家发现,王排长待人真诚,有什么劳动技术和生活经验都无私传授,还会默默在大家累得翻不了身时,帮他们打满水缸。她对新人要求严格,其实自己干起活来才叫真不要命。于是上海青年又给她取了个绰号叫“拼命三娘。” 王苦菊不够好看也不够温柔,每个月工资至少一大半要寄回老家,所以一直没能谈对象。后来她收养了在厕所里发现的弃婴,婚事就更艰难了。 “指导员家属还私下劝过我妈,说一个未婚女青年带娃影响不好,不如送去乌鲁木齐的孤儿院。”古丽回忆说,“我妈说乌鲁木齐太远了,天气又冷,路上就能冻出毛病,她先养着。全连队都是未婚女青年,她好歹养过弟弟妹妹,知道怎么带娃。” 后来指导员又在兄弟连队找了一对夫妻,没孩子,愿意收养古丽。王苦菊抱着古丽坐着牛车过去,亲手把孩子送到人手里。 新手夫妻没抱过娃,一下子把孩子弄哭了。王苦菊已经转身出了门,又回来帮忙哄孩子。哄着哄着,心里就舍不得了,无论如何要把孩子抱回来。 为这事还写了检讨书。指导员恨铁不成钢,说组织已经给她安排了好对象要介绍,拖着个娃怎么办? 王苦菊梗着脖子说,就当古丽是她的亲生女儿,有愿意谈的就谈,看不上她的就看不上。 一直到古丽三岁多的时候,王苦菊才相亲成功。 “我爸就是十三团畜牧排放羊班的,也带了个不是亲生的娃。”古丽说。 兵团早期,放羊是个苦差事。塔里木垦区紧靠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连田地都是从沙漠和戈壁滩里抠出来的,哪有多少牧草丰茂的草场喂饱牛羊。要么自己赶着羊群在荒漠里找骆驼刺和蓬草,要么连队找几个有水有草的村子协商,放羊班带上帐篷和行李,赶着羊群去那里放牧。 李春生的娃就是在放羊村里收养的维族孤儿。 他第一次在那个村子附近放牧时,遇见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人都晕死在了黄沙下。被一个出来寻找牲口的村民发现,立刻把他背回自己的家。语言都不通的情况下,把他救活了,还因为救他,没找回自家唯一的牛。 后来这家村民夫妻俩先后病故,留下一个五岁的男孩。村里各家生活也很艰苦,顶多能给孩子一块馕,一壶水,不让他饿死。 李春生又来放牧时,看见小孩脏兮兮的穿着破裤子,就把他带在身边,管吃,管住,还用旧军装给孩子改了新衣服。到了夏天要回连队剪羊毛时,孤儿已经会用汉话管他叫爸爸了。 王苦菊觉得李春生人好,李春生觉得王苦菊心善。两个加起来超过六十岁的大龄青年,两个没有血缘的孩子就这样成了一个家。 男孩叫李艾力,女孩叫王古丽。手拉手在村里玩常被人盯着瞧,看看头发微卷的哥哥,再看看妹妹,逗她:“嘿,你这个古丽怎么不像我们的古丽?” 小古丽就会按妈妈教的,一本正经回答:“我是兵团的古丽。” 艰苦的放牧生活,在她记忆里却是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在野外住帐篷,我妈用羊奶调成苞谷糊糊,倒在坎土曼上用火烤出来的饼特别香甜。”古丽回忆说。 他们每年会回连队过几个月。连队的小伙伴养鸡,养兔子,就数她最神气,指着羊一头头叫名字,说都是自己养的。 从前条件艰苦,日子却很温馨。古丽还记得小时候自己最想要的是三块钱一双的小白鞋。有一年儿童节,她是主持人要上主席台,学校让她穿少先队裙配白球鞋。她知道家里买不起,躲在屋里偷偷哭。 哥哥发现后告诉妈妈。能干的妈妈找来卫生纸和白粉笔,连夜把她的布鞋涂成了白色。等到过年时,她得到了一双真正的小白鞋,妈妈脚上的破棉鞋却补补又穿了一冬。 后来古丽参加幸福镇中小学作文比赛,主题是“幸福”。她写自己有一个没有血缘但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家,不仅获得一等奖,还被团场广播站的大喇叭连续广播了一周。广播站还给了她十五块钱的稿费,给妈妈买了的确良衬衫,给爸爸买了雪莲烟,给哥哥买了绘图铅笔,居然还没有花完。 回忆时,古丽一直面带微笑,倪女士却听得早已侧过脸去,用手指盖住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要找亲生的爸爸妈妈?”她突然问。 第135章 她要找的古丽一定不是我 “想过。”古丽说。 别人家父母子女总有相似,她家四口人各长一个模样。报名叫古丽时,又常被问怎么不像维吾尔族。小时候的她,难免会好奇亲生父母是什么人。 王苦菊就指着连队里的叔叔阿姨说:“你亲生爸爸也是读过书的文化人。你亲生妈妈也是这么漂亮洋气,所以你长得好看,读书也厉害。”那段时间,小小的古丽会偷偷观察那些上海阿姨,模仿她们说话的腔调和走路的姿势。 “后来有个政策,上海知青的孩子能送一个回上海。团场不少人家都有孩子回去,再寄回来的照片,模样气质都不一样了。上海嘛大城市,样样都比新疆好。我妈就很难过,说本来我也可以去上海。” 李春生舍不得女儿,叫老婆不要再讲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哪有证据。 王苦菊很肯定:“当初连队就数上海青年最多,也只有没满三年期限的上海青年不敢打结婚报告。” 两口子的私下讨论被古丽听见了。已经二十三岁,在连队幼儿园当老师的她莫名生出一种冲动,蹬着自行车从十三团去七团。 “那时候年轻人傻,就想试试。万一能去上海呢?工资一定会高出很多,就有钱给我妈治腰病了。又想问我亲生父母一句,当年不敢认我,现在敢不敢认。” 她找到王苦菊的老连队,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找谁。 “我从小知道自己是收养的,但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就那个时刻,感觉自己是真的被丢下了。”古丽摇摇头,“那一刻就觉得自己真好笑,又特别恨……恨我的亲生父母。如果不是他们生下我又丢掉,我妈不会过得这么难,这么累,落下了一身的病,不到四十岁的时候腰就伸不直了。” 说到这里,她头一回红了眼圈。 倪女士颤了颤,眼泪滚滚而落。 徐英华连忙拍拍她提示克制,又朝古丽解释:“你小时候,她帮王排长照顾过你。这是心疼你和王排长过得不容易。” “我知道。”古丽说,“我妈告诉过我,在她从前的连队,我还有一群爱护我的小妈妈。” 她起身,从餐桌那头走过来,给了倪女士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让倪女士再也克制不住,哽咽失声:“造孽个囡囡呀,是吾对勿住侬,对勿住王排长。” 她抓住古丽的衣角:“对勿住,我就是你亲生的姆妈。” 古丽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无所适从地搭在老太太背上,抬起来,又轻轻拍了拍。 “阿姨别激动,你一定是搞错了。”她苦笑,“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女儿。” “她应该没搞错。”姜南将倪女士寻找女儿的故事讲了一遍,“老太太很多事情不记得,但记得自己在连队里生了一个女儿叫古丽,还给你绣过玫瑰花的襁褓。” 她看向古丽:“如果不介意,可以做个亲子鉴定。” “不用做。”古丽摇头,“她要找的古丽一定不是我。因为三十年前,我的亲生父母就找到我了。” “什么?”姜南和徐英华愕然,倪女士更是满脸不可置信。 “我的生母的确是上海人,她是资本家的女儿,本来家庭出身就不好,如果犯了错误处分会很严重。我的生父是团场老兵的儿子,在连队开车,有大好前途也不能受影响。” 找到古丽时,这两人已经结婚。生父是干部,生母是老师,在三十年前的团场算是相当优越的家庭条件。找到古丽后,也提出要给她补偿。 古丽拒绝了。 “我要什么补偿呢?亲情嘛,我又不缺。钱嘛,那时候我和我哥也能把家养好了。我就跟他们讲,现在知道我好好的,我也知道你们好好的,这样就可以了。我反正只认一个爸爸和妈妈,以后也不用当亲戚走动,没有这个必要。” 倪女士不死心地追问:“他们……是七团三连的?叫什么名字?” 古丽回忆片刻,只说出一个名字。倪女士没有印象,眼巴巴看着徐英华。 徐英华脸色微变:“就是隔壁班那个大辫子呀,十几年前全家就搬去乌鲁木齐了。这回打听王排长的去向,我还联络过。她同我讲不晓得,我还真当她不晓得。” 她忿忿不平地说古丽就应该要补偿。那对夫妻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早早送回上海,现在已经是成功人士,另外一个在新疆有家长铺路,发展得也不错。这一切原本应该有古丽的份,或者说,这一切原本就是用丢弃古丽换来的。 古丽只是微笑:“我觉得我活得也很好。” 两个加起来大字都不识一箩筐的父母,节衣缩食,供她和哥哥读完了高中。哥哥去农校学技术,她在幸福镇幼儿园当老师。 后来跟青梅竹马的男友结婚,搬去了阿克苏。干过几份工作以后,她加入了阿克苏地区的儿童福利院。 一干就是三十年。 “大概因为自己是这样的身世,得到了爸爸妈妈很多的爱,就特别想多多去爱那些和自己一样的小孩。他们都叫我古丽妈妈。你们看,这是我妈妈从前去福利院看我时拍的照片。”古丽拿出手机。 照片上,老态龙钟的王苦菊坐在中间,腰身已经弯成了虾米。人过中年的古丽站在她身后,手臂环绕着老母亲。周围簇拥着一张张稚嫩的笑脸。灿烂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莫名让姜南想起那片向日葵花海。 “真好,真好。”倪女士手指轻轻抚摸手机屏幕,“你有个好姆妈,王排长有个好囡囡。呀,不晓得我的古丽,有没有这个福气。” 她眯起水光闪现的眼角,朝古丽微笑:“是我脑子不好搞错了,吓到你了伐?实在对勿住啊。” 古丽摇摇头,手亲热地搭在老太太臂上:“你的玫瑰花襁褓,还有很多花布拼的小衣服,我妈一直留着。后来我的孩子也用过。” 最后分别时,倪女士得到了一个特别用力的拥抱,还有古丽的祝福:“小妈妈,你的古丽一定能找到。” 第136章 记忆错乱和新思路 在饭馆门口告别时,倪女士的姿态保持得很好,脸上看不出哀愁。 一进入小房车,整个人就垮掉了。一路都靠在徐英华身上,喃喃低语:“她不是我的古丽……我的古丽又在哪里?” 徐英华没有回答。后来才私下同姜南说,像古丽那样被收养算是运气很好,还有一些孩子的生死都无声无息。那时候连队外面就是荒漠,偷偷生下来埋了谁也不知道。有时开荒会挖出细小的骸骨,也有人撞见过骆驼刺里残留的血迹。 “我觉得倪女士不会把古丽丢掉。”姜南摇头,“就算抛弃孩子也是不得已,一定会给古丽找一条生路。否则为什么还要来找?” 徐英华叹气:“可现在怎么找?按她记得的那些,就该是这个古丽,偏偏又不是。” “有可能是记忆错乱。”姜南说。 在压力最大的青春期,她也有过短暂的错乱。把老师昨天布置的任务,当成已经完成的。去世数年的外婆,好像上个假期才能探望过自己。 后来她有钱去看了心理医生,才知道这是一种轻微的认知功能障碍,焦虑抑郁和睡眠障碍都可能导致。 倪女士的认知功能本身就有问题,很可能无意识地把在连队照顾的古丽和自己亲生的古丽混淆起来。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大脑根据照顾这个古丽的经历,以及别的故事,自动编造出一些虚假的内容,让倪女士以为自己真的有一个叫古丽的亲生女儿。 为此,姜南连夜求助了自己的心理医生。 医生肯定了她的判断,并提醒说:记忆错乱很难分辨,因为当事人会坚信自己的回忆是正确的。这种情况不能跟着记忆走,必须找到可信的实物证据,比如日记、旧照片之类。 给完建议之后,医生突然说:“本来以为你要咨询自己的问题。最近还会做那个噩梦吗?你已经很久没有来找我了。” 姜南一怔。 翻看记录,发现最后一次记录还是四月底。那时她和周游刚闹翻,选择继续旅行并成为独立摄影师,努力告诉自己这是正确选择,心里却难免惶恐。童年时被关在家门外的黑暗和寒冷,便自动从梦境滋生。 “我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她慢慢打字回复,“或者说,很少做梦。每天躺在睡袋里都能一觉睡足八小时。” 最后一次的噩梦她已经不太记得,只记得倪女士枯瘦的手在被子上打节拍,窗外是狂风暴雨,她的梦里却回荡着“不怕刀,不怕戟。不怕鬼,不怕魅……”的歌声。 现在偶尔的梦境里,只有大漠和绿洲,红柳树和沙枣花,还有一路上遇见的那些人。童年的阴影已经彻底化沙扬风,她心底已经不再怨恨,也不再渴求被父母或粉丝认同。成为独立摄影师似乎也不再艰难,就算拍不出完美的照片,至少她拍出了自己喜欢的照片。 她想了想,简短总结道:“现在我很轻松。” “看来新疆是个好地方。”医生回复。 “是的,新疆是个好地方。” 对话结束后,笔记本电脑返回桌面。塔里木湿地的夕阳下,三张笑脸无拘无束。姜南安静地盯着屏幕,忽而垂下眼睫。 “古丽不是古丽”,这件事对倪女士的打击很大。好在很快她们又找到新思路。 “六六年底你就从七团调走了,七六年才回上海。这中间还有十年,你的古丽应该是那时候生的。”徐英华说,“按小姜的说法,你可能只是记岔了。” “真是我记岔了?”倪女士将信将疑,听完姜南转述的“心理专家意见”,又开心起来,“对对,是我老糊涂了。我调去了别的团场,我的古丽一定在那里等我。” 至于她调去了哪个团场,场部服务中心已经查不到了。那时候纸质档案遗失严重,一纸调令更是难查。 徐英华也只记得是从农一师调去了别的师:“当初你表现好,特别受重视。那边缺人手带队,就把你抽调过去。本来讲好借两三年再回来,我还一直等着,哪晓得就再没有下文。” 好在倪爱莲调走几年后还来过信,她一直好好收藏着。现在翻箱倒柜找出来,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信里也没有提到明确的地点,只是简单描述了到处是风沙的工作环境,“这里”比七团更忙碌的工作状态,表达和朋友两地分开,一心共建的决心。 姜南敏锐地注意到,信中提到了“维族老乡送的葡萄特别甜”。 她还记得,在吐鲁番时,倪女士就有关于葡萄的回忆。七团这里很少种葡萄,看来果然是记忆错乱。 但是到处都是风沙的地方,在新疆也太多了,这又要从何找起? “嗐,我也是糊涂了!”徐英华突然站起来,急匆匆拉开电视柜下的抽屉,抱出几大本相册。 “当年和信一起寄来的,还有张照片。我记得,是站在场部院子里照的,没准能看出点啥。”她翻开最老的一本相册,黑色卡纸的边角已经磨平泛毛。自己剪的四角贴不够牢固,扑簌簌几张黑白照片落下来。 六七十年代拍照还是项奢侈的活动,徐英华本人的照片并不多,收藏的大部分是集体照和战友们互赠的照片。她还很细心地用小纸条在每张照片下注明了人名、时间和地点。 很快,她们就找到倪爱莲寄来的照片,备注是1969年,爱莲寄赠。 照片上,倪爱莲和四个姑娘站成两排,都举着手,踮着脚,是在跳维吾尔族舞的姿态。她站在前左,笑容明媚张扬,穿着浅色短袖衬衫,两髫的麻花辫已经变成一条粗黑的长辫斜挂胸前。 在她们身后,是一间偏偏倒倒的土房子。再远一些,能看见些模糊的房顶和树林。 “这……也看不出是什么地方啊。”姜南皱眉。 “不要急。”徐英华把照片抽出来,“我们那时候,都爱在相片背后写字,喏——” 照片背后,娟秀的字迹写着:赠根娣,一九六九年五月,与六十五团战友摄于场部。” 第137章 告别,出发与改变 姜南庆幸,新疆兵团的番号是统一的,从农一师的一团一直排到十四师的二二五团,只有团场内部的连队才各自编号。 所以她搜到的六十五团有且只有一个,位于伊犁的霍城县境内。 这就意味着小房车要再次跨越天山,跋涉一千多公里,从南疆去往北疆。 “真是想一想,手臂就开始发酸。”姜南一边查看路线,一边吐槽。 “这么远啊。”倪女士低声道。 “兵团和兵团之间远得很,要么当年写个信,收个照片那么不容易。”徐英华的声音也低沉下来,随即又强颜欢笑,“这时节去北疆也挺好,那边雨水多,绿色多,风景更好。” 倪女士看向姜南,嘴唇抖了抖:“那你……路上多拍些那个片子,不是说很多人喜欢。想拍脸,我也可以。” 老太太一副又不安,又“我不占你便宜”的倔强姿态,让姜南又好笑又心酸。 从前那么抵触的倪女士,现在主动提出让她多拍视频,无非两个原因:之前漫长的旅行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老太太身心疲惫脆弱,对她更加依赖;偏偏现在她又有很多“正经事”可以做,不再需要和小房车绑定,刚才还抱怨过路途辛苦。 所以倪女士是在提出“交换”,是在乞求她的帮助。 这可与当初在乌鞘岭时完全不同。 姜南却没什么“胜利”的喜悦,也不打算调整拍摄计划:“现在这个节奏就可以,流量一直在涨,更新太快反而容易限流,也容易让观众疲劳。视频中不露脸也已经成为一种风格,还有人说像纪录片,我觉得没必要改。” 倪女士听她这样说,眼神明显灰败下来:“你打算再拍几期?” “什么几期?”姜南笑笑,搂住老太太的肩膀摇晃,“不管南疆北疆,找到古丽才算结局。就算我想不拍,那些粉丝也不答应的呀。” 她把手机递到老太太面前:“你看,去六十五团要经过温宿大峡谷,那拉提草原和伊犁河,还有这条独库公路,每年只有夏季才开放四个月。这一路就跟旅游一样,还可以拍好多照片,我都等不及出发了。” “蛮好,蛮好。”倪女士眯起眼,似乎在看手机,眼角却闪过水光。 她们在七团又留了三天。 徐英华有个“结对亲戚”开修车店,听说“上海妈妈”的朋友要去北疆,主动帮忙给小房车检修,顺便升级换代。 车身侧面加装了两块太阳能板,来自另一户做光伏生意的“亲戚”赞助。他们说,现在北疆是雨季,太阳不如南疆给力。 她们还参加了一家“亲戚”的摇床礼。摇床是维吾尔族的传统摇篮,木雕非常精美。在欢快的乐声里,出生四十天的婴儿被妈妈交到徐英华怀中,再由徐英华小心翼翼安放进摇床。 小床的第一下摇动也由徐英华完成。这是孩子全家的坚持:“上海妈妈帮我们过上了好日子,是大家都很尊重的长辈,孩子能得到她的祝福,未来的生活一会定比木拉巴和纳勒瓦更甜蜜。” 稍后姜南就吃到了甜蜜的“木拉巴”和“纳勒瓦”。木拉巴是果酱,纳勒瓦则是用面粉、羊油和糖做的一种甜面糊。涂在茶杯口大小的馕上,吃起来非常美味。 这种甜蜜的馕也是摇床礼的重要道具。长者轮流摇床祝福之后,女主人要把抹上木拉巴和纳勒瓦的小馕,分给四十个不满七岁的孩子。孩子们拿上馕,来到摇床前,赞美小婴儿漂亮可爱,祝愿他健康成长,有所作为,为父母长辈带来欢笑。 姜南的镜头追逐着一张张笑脸,把这个特殊的日子定格成照片。 她最喜欢的是摇床里婴儿的笑脸,稚嫩的新生与代代相传的古老摇篮相映成趣。 倪女士最喜欢的却是坐在花毡上,温柔摇动小床的徐英华。特地让姜南打印出来,贴在校方车里。 “看见你在这里有这么多亲人,我可以放心了。”临别时,她抓着徐英华的手摇了又摇,迟迟不肯松开。 徐英华的眼泪顺着皱纹流淌,嘴上却在笑嗔:“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说得就不再联络一样。赶紧把你那个老年机换掉,让小姜教你打视频电话,往后我们天天都能见面。” 倪女士不作声,徐英华又教育她:“又不难。你一个上海老太太,哪能输给我这个新疆老太太?从前你可是最要强拔尖的,什么都要赶在别人前面。” 倪女士还是不作声。直到连部的楼群在后视镜中消失,她才问了一句:“今天是不是要路过阿克苏,市区应该有手机店伐?” 姜南笑着应了一声:“那我调整下线路,今晚就在市区休息,明早陪你好好挑一款手机。我也想配两个镜头。” 不过最后手机还是没有买成。 因为午饭时,倪女士在徐英华为她们准备的那包东西里,发现了一个盒子。 捧着与老友款式相似的智能手机,老太太连连摇头,口中只叹道:“这个人呀,这个人呀……” 既然有了智能手机,姜南就想履行教学义务。倪女士又不情愿起来,大概是网络诈骗新闻看多了,再三问:“用这个真的不会泄露我的隐私?别人是不是通过网络就能找到我?” 人脸识别和指纹解锁是坚决不开的:“怎么用个手机还要这些?又不是抓犯人登记。” 姜南哭笑不得:“你又不是罪犯,就算指纹进了国家数据库又能怎么样?别找借口了,其实是你怕学不会,没面子对不对?” 事实证明,连电动三轮车都会开的倪女士,学习怎么用智能手机根本不在话下。 第三天小房车抵达温宿县时,她就能自己给徐英华打视频电话了。隔着网络,两个老太太笑得见眉不见眼,一个炫耀,一个夸奖,比小姑娘还闹腾。 又过了几天,倪女士发现没有人顺着网络来骚扰她,这才放下心来。让姜南把沿途认识的“阿达西”们都给她加上。她挨个打视频电话问候,果然又收获了一堆夸奖和祝福。 姜南看得忍俊不禁,问她:“这样不是挺好吗,为什么之前一直不用智能手机呢?” 笑容忽的从脸上消失,倪女士垂下眼:“哪有什么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咯。” 第138章 在独库公路捡到两个人 在独库公路上,小房车捡到两个人。 夏季是新疆旅游的旅游旺季,也是独库公路的梦幻档期。 这是一条年轻时的倪爱莲从未走过的公路。穿越天山,将南疆的库车与北疆的独山子相连,使南北疆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缩短了近一半。 不仅是交通要道,也是被誉为“中国最美公路”的景观大道。左边是神秘大峡谷、那拉提草原和唐布拉百里画廊,右边是大龙池、巴音布鲁克草原,巩乃斯国家森林公园……每一项,都在旅游博主的网红打卡清单上。 即使无心游玩,穿越崇山峡谷时,沿途所见的风光已是举世无双。尤其七月阳光灿烂,给雪山和草原加了一层滤镜,让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明媚而恣意。 唯一的不痛快,就是自驾游车辆太多,“独库”变成“堵哭”。 第一次堵车就堵了十几个钟头。她们堵在后面,前面堵着也不知有几十上百公里。 姜南打听堵车的原因,有的说是前方是两大草原,遇见牛羊转场得让行;有的说是一辆车轮胎炸了,司机当场换胎结果被后车追尾,发生了连环车祸;还有的说是独库公路十里不同天,别看这里大太阳,前方肯定有暴雨落石…… 本来只是由南向北的单向堵车,堵久了就有自驾车主插队驶入对象车道,妄图逆行至前方绕过堵车路段。这一逆一插,整条公路都陷入了混乱拥挤的状态。从下午到凌晨,警车鸣声一直没断,车流也没挪动过一米两米。 于是又有传言说堵车严重,说不定要临时封路。 好在小房车里什么都不缺。别的车主骂骂咧咧,或是弃车步行去十几公里外的景区找住宿时,姜南和倪女士过得自在逍遥,甚至还在路边煮了一个小火锅。 半夜时还真下起了雨。 被雨声吵醒,姜南惦记着柴火炉和锅还支在外面,迷迷瞪瞪下车去收。刚站定,就惊得晃了一晃,耳边有什么东西沉沉地碾过碎石,正在朝自己靠近。 她定了定神,才找到黑暗中缓慢挪动的奇怪影子。又定了定神,划开手机里的手电筒一照,才认出不过是两个人顶着一件外套,吃力地走在公路边。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和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看上去是一对祖孙。夜里温度跌到个位数,又下着雨,她们身上的衣物明显不够保暖。从姜南身旁路过时,小姑娘轻声喊了句:“麻烦让一让”,声音都是抖的。 姜南退后几步,用手电帮忙照路。 手电光划过老太太蜡黄的脸和她怀中抱得死死的帆布包,停在小姑娘身上。她的校服拉链已经拉到下巴,嘴唇仍冻得发白。姜南不知道她们这是连夜要去哪里,只知道在这样走下去,两个人一定都会失温休克。 “哎,你们……要不要过来先暖和一下?”她忍不住叫道。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 姜南把小房车的侧棚支起来,在棚下重新点燃柴火炉,又拎了水壶来架上。很快,两杯红糖姜茶就冲好了。 “喝吧,我请客。”她把杯子递过去,忽然想起倪女士当初朝自己索要九毛钱,不觉莞尔。 这回倪女士没有同人算账。她裹着披肩出来,看见棚下靠在一起的祖孙二人,皱了皱眉,转身端出没吃完的火锅:“还有菜和方便面,你们吃不吃的?” 火锅的暖气化开了祖孙俩身上的寒气。小姑娘脸上恢复了血色,细声细气地向她们道谢。老太太打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上印刷早已斑驳,只能看见半颗红星和“路……纪念”的字样,也不知是几十年前单位发的。 她掏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个老式皮夹,被倪女士按住了。 “你们的车呢?半夜里厢这是要去哪里?” “乔尔玛。”老太太回答了一个地名,她的口音带着浓郁的西南味道,“我们没得车子,一路都是搭别人的车子。路堵上了,他们要回头,不能载了,我们就下车自己走。” 姜南打开导航查了查,乔尔玛属于独库公路的北段,在那拉提镇再朝北的位置,离这里还有差不多两百公里。靠双脚要走到什么时候? “你们是从内地来探亲的?”她问,“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能联系上乔尔玛的亲戚来接你们吗?” “对,是来探亲的。”老太太笑得一脸落寞,“亲戚来不了咯,我们自己去就行。” 又说:“路远也没得啥子。我们那里地无三尺平,天天爬坡上坎,早就走习惯了。” 她扭过头,看向黑暗中被车影占据的道路:“1979年,这条路还没修好我就走过。那时候路面都没夯平,坑坑洼洼的。送我的车子开开停停,我心里那个急啊,跳下车就跑……” 夜风把苍凉的声音吹散。小姑娘挨过去,沉默地贴着奶奶。 姜南同倪女士对视一眼。 “先来车上凑合一晚。”倪女士拍板道,“等明天不堵车了,我们捎你们去乔尔玛。路上车这么多,走起来多不安全。” 第二天午后,被堵的车龙终于动了。小房车沿着公路,慢吞吞北上。两个老太太在后车厢休息。姜南让小姑娘坐上副驾:“认得路吧?快到乔尔玛的时候,你来指路。” 小姑娘郑重点头:“认得。以前没来过,不过路已经装在我脑子里啦,奶奶教的。”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姜南却不便打听。萍水相逢,她甚至没打听这对祖孙的姓名,只知道老太太姓李,管孙女叫“幺妹”,也就跟着这么称呼。 幺妹性格内向,一路上并不太说话,只是将脸贴在车窗上。她的目光并不留恋野花绽放的草原,只是认真辨识远方的巍峨的山影。 唯独接近玉希莫勒盖达坂时,小姑娘对着皑皑白雪激动起来:“就是这里!” 她抬手摇指前方,语气自豪:“我爷爷从前就是在这里放炮炸石头。” 看见隘口隧道时,又迷茫起来:“可是,奶奶说这里只能翻山,打出来的隧道用不了就丢荒了。” 姜南看着“长度1943米,请开灯行驶”的指示牌,随口问:“你奶奶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幺妹回答:“十年前。” 说完扭头朝后车厢喊:“奶奶,有隧道啦,玉希莫勒盖达坂现在能钻隧道啦!” 第139章 你们不应该说这条路的坏话 “达坂”是高山的隘口。独库公路穿山而建,一路要翻越四个高海拔达坂。 鉴于倪女士有高反前科,姜南很谨慎,提前备好了充足的氧气瓶。之前已经翻过海拔三千二百米的铁力买提达坂和海拔两千七百米的图兰沙拉达坂,倪女士表示适应良好。 现在的玉希莫勒盖达坂又是三千二百米,攀升途中两个老太太说这话就开始气紧。不用姜南提醒,倪女士娴熟地拿出氧气瓶来,和李老太一人一瓶抱着吸氧。 幺妹扭头看见,松了口气。 “谢谢。”她小声说,“之前翻山奶奶就晕过,把好心载我们的大叔吓坏了。” 姜南含糊地应了声,双手紧握把手,小心翼翼地贴着隧道边沿行进。近两公里的无照明隧道,行至半途世界已是伸手不见五指,能看清的只有车前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忽而眼前又是灯光一晃,是对面有车呼啸而过。 心惊肉跳地驶出隧道,姜南长吁口气,激动程度不亚于盲人重见光明。 就像从夏天驶入冬天。进隧道前,覆着雪顶的群山还是绿色的。到了隧道北边,山色变成肃杀的青灰,积雪也近在眼前。 隧道出口有一片停车区,不少游客都在这里休息。小房车停下来,给攀爬陡坡后滚烫的水箱降降温,也让跳动过速的心脏缓一缓。姜南借了两件冲锋衣给幺妹祖孙穿上,要她们下车活动活动。 流动洗手间前,几个游客正聚在一起吐槽隧道的简陋和危险,继而上升到沿途卫生间又少又脏,加油站和充电桩永远排队,还有这条破路,这么窄,路面又不够平整,居然还要收二十块钱过路费。 “吃相太难看。不过谁让这几年新疆旅游火……哎!你朝哪泼呢长没长眼睛?”一人正在发表高见,突然被泼溅过来的水打断了。 幺妹捏着水壶一声不吭,脸色比对方还难看。 茶水泼在地上,除了惊吓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姜南正想替小姑娘说声抱歉,李老太已经发话了:“幺妹,道歉。” 幺妹紧抿嘴唇,仍是一声不吭。 “幺妹。”李老太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 幺妹朝前走了两步:“对不起。” 游客很大度地摆摆手:“小孩不懂事,下回注意就行。” “我……”幺妹局促地拽了拽不合身的冲锋衣,“我是小孩子,可我知道玉希莫勒盖的意思,你们知道吗?在蒙古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黄羊也爬不过的山岭。” 她说的普通话也带着西南方音,腔调板正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逗得那几个游客笑起来:“哦,那你还知道什么?” “哈希勒根的意思是老鹰不想飞过,铁力买提的意思是不可逾越,图兰沙拉是湿漉漉的石头堆。”幺妹一板一眼地说,“这些地方都在高山上,从前根本没有路,到处都是悬崖峭壁,一年八个月都是冰天雪地。要修路是很难,很难的。是很多人,花了十几年,才在没有路的地方炸出了这条路。我认为……” 小姑娘抽抽鼻子,深吸一口气,大声说:“你们不应该说这条路的坏话!” 说完,她像用尽全部勇气一般,垂下头跑去奶奶身后了。 姜南听得有些怔愣,几个游客更是面面相觑,忽而大笑起来。 “这小孩真有意思。” “课本上教的吧,这么当真,还给我们上起课来哈哈。” “挺好的,写作文肯定不犯愁,不像我家那个……” 他们一笑而过,转头又聊起其他话题。 幺妹把脸贴在奶奶背后,李老太轻拍孙女拽着自己衣裳的手,眼望着巍峨雪山。 “我们幺妹说得对,这条路当然好。”她哑声道,似在哄孙女,又似在对周围的人解释。 “上一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个隧道……你爷爷他们当初打了好多年的山,这隧道一直没打通,又废弃了好多年。我来看他只能从山顶上翻过去,风大得哟能把汽车吹翻,七八月份还在飞雪。现在多好,有了隧道钻开车多快。幺妹莫气莫气,等你下回来的时候,这条路只会越来越好。” “原来是修路兵的家属。”倪女士轻声说,“难怪。” 姜南静静听着,突然心头一颤,意识到她们要去的是乔尔玛哪里。 玉希莫勒盖达坂北上就是乔尔玛。 这是一片被雪山和冰川包围的高山草甸。云雾缭绕中,雪顶时隐时现,山下河水静静流淌,几大湖泊如明珠点缀在碧玉盘中,是非常谋杀电量的风景区。 姜南无心拍照,按幺妹的指路将小房车开向天山深处。 其实无需太多指引,她很快就看见了那座矗立于蓝天下的纪念碑。阳光下,二十米高的汉白玉碑身和碑顶的五角红星也似在发光,宛若为南北行人指路的灯塔。 “为独库公路工程献出生命的同志永垂不朽”——乔尔玛革命烈士陵园,这就是李老太和幺妹千里迢迢来探望的“亲戚家”。 雪松与云杉并肩的小道上,李老太抱着帆布包,跌跌撞撞领着幺妹朝前走。姜南扶着倪女士,安静地跟在后面。 她们陪着祖孙俩在如林的墓碑中找到一块,像拥抱久别不见的亲人一样拥抱抚摸。李老太的腰腿已经支撑不住,她靠着墓碑缓缓坐下,从帆布包中掏出几个层层密封的小包,哆嗦着放在墓碑上。 这是从家乡带来的腊肉和香肠,为防长途腐坏,晒得梆硬如枯木,又抽了真空。 “也不晓得他咬得动不。”李老太笑着说,“当年修路的日子苦哇,他写信回来,每封信到最后都说想吃肉。那几年割肉都是要肉票的。我攒了又攒,年底做了一块腊肉两条香肠想给他寄来……腊肉还没熏好,香肠还没风干,消息就送到家里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额头抵上墓碑:“我咋个就不能早点攒够票呢。” 风里远远传来三声长笛,接着又是三声接三声……那是过往车辆在致敬。 第140章 路是躺下的碑,碑是竖起的路 从1974年到1984年,独库公路修了十年,一百六十八名筑路官兵献出了生命。 年纪最小的十六岁,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一岁。 李老太的亡夫是七九年没的,当年二十五岁。两人青梅竹马,结婚三年,婚后相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我家那口子是放炮炸山的时候,被飞出来的石头砸下去的。”李老太已经没有眼泪了,甚至还有些欣慰,“我问过他们,都说人是一下子就没的,不咋痛。不咋痛就好。” 她同亡夫叙完话,又领着幺妹清理其他的墓碑,拔拔草,抹抹灰,就像嫂子来军营探亲要照拂战士兄弟。对兄弟们生前的光荣事迹,也是如数家珍。 “这个是碰上了暴风雪,这个也是暴风雪。这个是雪崩的时候,为了保护推土机。这个和我家那口子一样,也是放炮的时候出了意外。这个是被洪水冲走的。这个是在筑路边挡墙时被风吹下了悬崖……” 她一个个探望过去,像介绍亲人一样向姜南和倪女士介绍。幺妹跟在后面,小脸绷得很严肃。 小姑娘手里握着从草丛中采的野花,每探望过一位,她就在墓碑上轻轻放下一朵野花。 在一座墓碑前,她们遇见了陵园的管理员。 “李婶?是李婶对吧?”管理员激动地打招呼,“你这个帆布包,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老太眯起眼睛,很快也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你这是……接你爸妈的班了?” “对,接班了。”管理员陪着她们朝前走。 “上回我来的时候,你不是都捧上铁饭碗了?”李老太摇摇头,“接了你爸的班,在这里守着可不容易。” 管理员笑笑:“我可是在这里长大的。当年我爸我妈刚来守墓的时候,连睡觉的床都没有,只能砍树枝搭床,用面粉口袋挡被子。那么难还不是守了四十年。” 他俯身将墓碑上掉落的枯叶拂开:“总要有人守在这里,给来的游客讲讲当年的故事。” 稍后,姜南和倪女士就从他和李老太口中,听了一个有关馒头的故事。 那是一九八零年的四月,暴风雪比平时来得更猛烈。电话线被大风吹断,山上驻守的部队和基地失去了联系。被困在山上的两个营补给已经告急,一名班长带着三名战士下山送信求援。 从山上到山下,风雪兼程还不知要走多久。这支送信小队能带走的口粮,只有二十个馒头。 从海拔三千多米的雪山下来,四人连走带爬了三天三夜,饿了啃一口馒头,渴了吃一把雪。棉衣棉裤被汗水和雪水湿透后,又旋即结冰。班长用枪托砸掉身上的冰,再帮其他人砸。最后每个人都筋疲力尽,眼睛被雪地闪得刺痛几乎快瞎了。 二十个馒头,也只剩下了一个,谁都舍不得吃,谁都不去提。 在距目的地还有八公里的地方,他们彻底失去力气,栽倒在雪地上。最后一个馒头捧在班长手中,四个人都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一个馒头分成四块,能量不够,四个人都会葬身雪山。只能一个人吃下馒头,才有足够的能量活着走到团部,把消息送出去。同时这也意味着另外三个人极有可能牺牲。 生死关头没有人争抢,三个士兵一言不发,选择服从班长的决定。 最后,班长把这个馒头递给了二十一岁的小陈。理由只有一个:小陈只有二十一岁,年龄最小,还是新兵。 在班长的命令下,小陈含泪吃下了这个馒头。其他人也没有就此放弃,他们挣扎着在风雪中挪动。几个小时后,体能消耗最大的班长第一个倒下。副班长继续带队前行三公里后,也随班长而去。 小陈和另外一个战友被严重冻伤,幸运的是,他们遇见了哈萨克牧民。喝了牧民的热奶茶,他们终于坚持到了团部。 “其实那一年,班长只有二十四岁,副班长只有二十二岁。”管理员沉声说,“那个幸运的小陈,就是我爸。” 独库公路竣工后,小陈退伍回乡,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美满的家庭。一年后,他却毅然选择回到乔尔玛,继续守护班长和战友。 “很难理解,对吧?”管理员注意到姜南的表情,“很多年轻的游客听过这个故事,都不太理解。我从前也不理解,还问过我爸,这么守着有什么意义,是因为愧疚自己活下来吗?” “幸存者愧疚”,遭遇创伤事件后,认为自己对他人的死伤负有责任而深感痛苦,这本质上是一种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姜南刚才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 管理员却摇摇头:“愧疚是肯定有的,尤其他很多年以后才找到班长的老家,捎去班长的遗言。但不止是愧疚。老头子也没啥文化,说不清楚,只说觉得这就是自己应该做的事。后来我看见他给游客讲修公路的故事,游客向他鞠躬,帮忙给烈士扫墓,我才明白。” 他抬起头,望向纪念碑顶的红星:“那座碑上有一句话写得特别好,你们看见没有?‘路是躺下的碑,碑是竖起的路;路是礼赞的歌,歌是前进的路。’山上的路修好了,精神的路还要继续延续。他们和这条路的故事不应该被遗忘。” “忘不了。”李老太语气笃定,“纪念碑是八四年建的,我第一次来探亲也是那一年。四十年了,总共也只来了四次。没法子,这里太远了,家里又总是忙不开。可这里的人,还有这条路,都原原本本装在我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黄昏时,祖孙俩来到墓碑前辞行。 “我走啦。”她一寸寸抚摸着墓碑,“这回走了,下回应该就不来了。今天带幺妹来认了路,以后就是她来了。香肠腊肉的手艺我就不教给她了。现在年轻人都忙得很,我们幺妹是要读大学,做大事业的,就不做这些了。你要是馋了……” 李老太摸着墓碑上的名字笑起来:“你要是馋了就等等,等到见了面,我李红梅亲手给你做。” 第141章 星轨和泥石流 在管理员的指点下,小房车在乔尔玛找到一块安全的露营地。 姜南把三脚架支在开满野苜蓿的坡地。取景框里,金色的草原逐渐褪色,靛青与墨蓝在天际线处晕染,第一颗星子从纪念碑后探出头来。 “姐姐,你要拍星星?”幺妹找来合适的木块,帮忙稳定住三脚架。 姜南对准纪念碑上空的小星,手动对焦至无限远:“我们先去吃火锅,相机自己会拍。” 两个小时后,银河在她们头顶流淌。夜风掠过草尖,带来远处陵园松柏的沙沙声。 “这里的星星真好看。”幺妹抬起手,星光从细小的手指中泄露,仿佛真的被捕捉到。 姜南忽而就想起英魂与群星呼应的古代传说。星辰落入凡间,化身英雄,英雄离开尘世,归位星辰。 一百六十八位牺牲者,一百二十八人安葬在乔尔玛烈士陵园。所以这里的星星才这样密吗?就像大把的勋章撒在了黑丝绒上。 快门持续按照三十秒的速度持续单张曝光。每次曝光结束,显示屏上能看见星星的短轨迹。转瞬即逝的浅淡光痕,就和那些被暴雪、狂风和泥石流吞噬的青春一样短暂而璀璨。 幺妹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头顶的星空更美。 小姑娘没有太丰富的联想,她只知道今天完成了一件“大事”,奶奶很高兴,她也很高兴。她在星光下跑来跑去,宽大的冲锋衣鼓起来,像一朵被夜风托起的小花。 好几次这朵小花无意识闯入了镜头,姜南并没有提醒。后来这些“废片”被她挑出来,精心制作了后期。在送给幺妹的照片上,明亮的光弧绕着小小的身影旋转,似跨过时空的守护。 她私心将这张照片命名为“祖孙”,李老太靠在墓碑上唠叨的那张照片则是“爱情”。 姜南还想让祖孙俩看一看陵园上空的星轨图。奈何后期制作比她预想的费工。 多张叠加并不难,难的是她拿不定想要的风格。 悲壮?肃穆?荣耀?缅怀? 星轨应该锐利一些撕开夜空吗,好让人联想到在冻土上抡起的铁镐?还是把色温调低一些,使星空沉淀为老照片的茶褐色?又或者不要刻意降噪,让噪点化作风雪落回草原? 接下来的旅途,姜南把空闲时刻全部耗在了电脑前。她推翻了一个又一个的版本,又一次次又一次启动软件。三百六十张缓慢叠加的星空照片,每一帧都是银河与烈士碑的三十秒对望。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或者说强烈的冲动,必须完成这张照片。 最好是能赶在小房车抵达独山子之前。到了独山子,李老太就要带着幺妹改搭客车去乌鲁木齐,然后再坐火车回老家。 好在一路堵堵停停,她有不少时间可以努力。 穿越哈希勒根达坂之后,小房车又遭遇了一场漫长的堵车。 这次堵车的原因是雨季难免的泥石流。当时小房车正行驶在之字形公路上,十几个连接不断的急转弯让姜南绷紧了神经。 突然耳边传来闷雷般的轰隆声,她抬眼从挡风玻璃看出去,远处的雪峰顶上果然翻滚着浅灰色的云团。 “暴雨就糟糕了,得在前面找个地方停车。”她正琢磨着,车顶上突然几声爆裂,小房车晃了晃,杯子在杯座里一跳,茶水飞溅出来。 幺妹在副驾上尖叫:“石头!” 核桃大的石块从姜南眼前滚落,砸中前方的白色SUV。SUV一个紧急刹车,在路面上横漂出半米。 还好姜南反应够快,才没有撞上去。 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骇叫连连。裹挟着的泥浆顺着路旁的峭壁奔涌而至,暴怒的土黄色巨蟒转瞬吞噬了前方路面。 “糟了,是泥石流!”姜南打着应急灯,缓缓将车朝后又倒了十米,仍然逃不过碎石飞溅。、 前方的白色SUV被泥浆冲到了路边,车尾重重抵在栏杆上,一只轮胎已经悬空。比它更悲惨的是对向车道的几辆车,因为更靠近山体,遭遇的几乎是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暴雨倾盆而至。 后来姜南看见新闻是这样报道的:受连续高温及强对流天气影响,独库公路G217线k645+800--900段午后突发泥石流,造成103延米的道路被掩埋。通过连续4个半小时紧张有序的抢险作业,共清理泥石流约2800余方,成功疏导被困车辆35辆。 她的相机镜头记录的远比这几行文字更多。 雨幕中最先亮起的是几点橙光。三个身穿荧光背心的养路工扛着坎土曼冲过来,领头的汉子满腿泥浆,冲着对讲机吼:“请求公路局支援!我们需要装载机,挖掘机!” 在机械来不及赶到的时候,他们先抡起臂膀,尝试从泥浆中清出一条路。雨点和碎石砸在安全帽上,姜南觉得自己看见了火花。 附近派出所的紧急救援小队也是扛着工具来的。他们兵分两路,一路迅速布控,拦停住后方和试图插队掉头的车辆。 “丫头子别拍了!”满脸络腮胡子的民警朝姜南吼,“往后撤,都往后面撤!” 他的警服右肩被碎石划开道口子,渗出的血迹混着雨水往下淌。 “等等!”姜南跑回房车,把医药箱抱出来,“这个,你们应该用得上。” 这时引擎轰鸣声由远而近,橘黄色的钢铁巨兽冲破雨幕。 “是装载机!后面是挖掘机和扫路车!”幺妹拽着姜南的衣角,眼睛睁得圆圆的,“奶奶给我买的书上都有。” 机械开始清扫外围路面。另一边,民警们顶着落石趟进泥浆,小心翼翼靠近被掩埋的车辆。 糊着泥浆的车窗里,司机和乘客用手拍打着玻璃,绝望地向外求救。那辆白色SUV的车主探出头来,惶恐叫喊:“救命!我不敢下来!车子在动,要垮下去了……” 正喊着,打空的车轮又朝下方坠了坠,求救声戛然而止。 “得先把车稳住。”一个民警钻进泥浆,把绳子系在保险杠上。 像拔河一样,七八个人把绳子勒在肩头一步步拖拽。有人跌倒,爬起来已成为泥猴。 就在这时候,骑着马的牧民出现了。 “交给我们。”牧民操着蹩脚普通话,把绳子系在马鞍上。 第142章 多亏有你们 雨越下越大,救援者也越来越多。 原本留守的辅警来了,附近的牧民和伐木工也来了。他们带着坎土曼和编织袋,在机车不便靠近的区域清理泥浆。 “我的车上也有工具!”不知是哪个自驾游车主喊了一声。 随后,更多的车主也加入了救援的行列。 尽管民警再三劝阻,让他们先退到安全地带:“这是我们的责任,不需要你们冒险。” 不少男人还是留下了,踩着泥浆排队传递千斤顶,从车窗里帮忙扒出受困者。姜南的镜头在一个人脸上暂停了几秒。 她认得这张沾着泥浆的脸,就是在玉希莫勒盖达坂抱怨独库公路吃相难看,被幺妹泼水的那位。这会儿他正踩在没过小腿肚的泥浆里,笨拙地抡起坎土曼,一把接一把将泥土和碎石朝外铲。 “扒出来了!”泥浆中有人欢呼。 装载机发出轰鸣,铲斗贴着越野车底盘插进泥浆。姜南的镜头记录下这些瞬间:橙色机械臂托起沉重的车身,交警半个身子探进泥沼,从车窗里拽出个嚎啕大哭的小男孩。 车里受困的人一个个被扒拉出来。男女老少,饱受惊吓,体力也不支,在泥浆里走几步就要栽倒。好在有一双双陌生又温暖的手抓住他们,接力一样带着他们走向安全地带。 姜南的胳膊也被一只手抓住。 是倪女士:“走吧,现在我们在这里帮不上忙。” 她挽着李老太,李老太则拉着一个惊魂未定的陌生女人。幺妹牵着姜南的衣角,就这样听从民警的组织,一起蹒跚穿越泥石流路段。 姜南抱着相机,选择押后。两个老太太则主动被其他人推到中间最安全的位置。 泥石流路段不止有泥浆,还有被泥浆遮挡,暗礁一样害人的碎石。时不时就有人脚下打滑,摔倒。姜南也中招过一次,幺妹没能拉住她,是另一只陌生的手及时伸出,使她免于摔倒。 雨停后,路面清理告一段落。 抢险者们坐在压路机履带上啃冷馒头,络腮胡交警的伤口已经用纱布草草包扎。姜南把房车里的纯净水全搬出来,用柴火炉一壶壶地烧开。 旁边忽然有人递来一块奶疙瘩:“吃这个,抗寒。” 抬起眼,素不相识的牧民正对她微笑。 “辛苦,今天多亏了你们。”倪女士和李老太挨个给人倒热水,幺妹乖巧地拎着一提一次性杯子跟在后面。 操作装载机的小伙子摘下手套,用通红的十指接过杯子:“小意思。要谢就谢那些老工程兵,这路是他们拿命垫出来的。” 他指着还在清理塌方的山壁:“不是他们基础打得好,这一冲路就该垮了。” 旁边坐着的是个自驾游客,白白净净的脸上,泥水顺着汗水朝下淌:“听说当年每三公里就倒下一人?我本来还不信……” 李老太拎着水壶的手抖了抖,很快稳住。水流从壶口倾出,斟了满杯。 “辛苦你们了。”她轻声说,眼神中满是慈爱。 黄昏时,太阳突然从云间浮现,将山头积雪染做绯红。道路已经抢通,滞留车辆排成长龙缓缓挪动。 “总算赶上了。”络腮胡子的民警把医药箱还给姜南,望着长流长吁口气。 姜南明白他所说的“赶上”。 为保障过往车辆安全,独库公路通车季节会于前一日21时至第二日7时实行交通管制,即夜间不许车辆通行。如果路面没有及时抢通,三十五辆车的倒霉蛋又要被困在寒冷的山夜里。 姜南坐上驾驶座,点火起步。车载电台中,女主播正用双语播报路况:\"......请过往司机注意,哈希勒根达坂路段仍有零星落石......\" 挡风玻璃前,车队 突如其来的,她知道那张星轨图应该是什么风格了。 到了休息区,姜南甚至顾不上吃饭,就扑在笔记本电脑前。按照她的想法,软件开始一张张叠加照片。 进度条缓慢爬行,屏幕上的星点开始游走。无数短暂而浅淡的短轨迹,一点点连缀成发光的丝线。 忽然有道光弧刺破圆形的轨迹。放大到400%,才发现是张凌晨三点的单帧——流星划过陵园正上方时,正巧有夜巡的卡车翻过达坂,车灯在雪坡反射成金色的彗尾。姜南保留了这个意外,就像爷爷总说暗房里最动人的往往是显影时的偶然。 图层叠加模式改为变亮时,整片星轨突然有了呼吸。同心圆的光纹从北极星漾开,最外侧的弧线触到烈士碑林边缘,像给沉默的方阵戴上星光勋章。姜南给调整图层命名为\"镐头的弧度\",那是查看工程兵日记扫描件时记下的短语:每个冻土坑都是年轻臂膀挥出的半圆。 导出前她添了道灰渐变滤镜。陵园方向的夜空顿时深沉起来,松柏轮廓吸收着多余的光害,墓碑上的五角星反而在暗部微微发亮。这让她想起暗房安全灯下缓缓显影的相纸,那些沉睡的名字正以另一种方式在数字深渊中浮现。 最终成像时,星瀑漫过烈士长眠的山谷。那些永远停在青春的年轻战士,此刻是否正化作星群,俯瞰着他们用热血浇铸的公路蜿蜒如练? 当最终合成的星轨铺满屏幕,姜南听见房车外传来破晓的风声。光弧缠绕的中央,北斗七星的斗柄正指向陵园纪念塔尖,恍若天地间永不关闭的导航坐标。她把额头贴上冰凉的屏幕,像素点的微热透过皮肤。 第二天,她把这张星轨图打印出来,交给李老太和幺妹。 “美啊,真是美。”李老太枯瘦的手抚摸着照片,“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星。还有这纪念碑。姑娘你拍得可真好哇。这张照片上没有人,可怎么我一看就觉得心里发酸,活像看见了我家那口子?” 在陵园墓碑前没有流下的眼泪,这时候突然滚滚而下。 姜南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惶恐地望向倪女士。倪女士摇摇头,也不说话。 静默中,幺妹抬手为奶奶抹掉泪水:“爷爷在的,爷爷一直就在这里呀。” 第1章 姜南准备去死但遇见倪女士 被倪女士捡到时,姜南已经为自己拍好了遗照。 照片是用运动相机拍的,像素差强人意,夜拍效果更是惨不忍睹。过度曝光模糊了五官和轮廓,只剩一片苍白半浮半陷于黑暗中。黑暗之上,还有更为暗沉的山影横亘半空,连绵起伏,气势雄壮,照映出人类是多么渺小脆弱。 不满意,也只能将就。 为了保存这张不太像样的遗照,姜南努力蜷了蜷手指。关节已经僵直,指尖却在不由自主打颤。她很清楚,这是身体失温的初期表现。 高原日落后,气温也断崖式下降,个位数的低温不是一身骑行服能抵御的。如果不立即补充热量,避风保暖,四肢会逐渐失去控制,继而意识模糊,心率和呼吸越来越慢,最后骤然停止。 身为拥有两年资历和二十万粉丝的旅行博主,这是一种相当不专业的死法。 但凡有一线生机,姜南也不想坐以待毙。 可惜人在荒郊野外,全部家当只有这些:一辆公路车,后轮爆胎报废;一壶水,剩了点儿瓶子底;一部手机,摔后无法开机;一台运动相机,除了拍摄屁用没有;以及装在车前包里的身份证、银行卡和几百块钱现金。 没有备用轮胎和修车工具,也没有补给和保暖物资。 原本都是有的,满满当当装了一个1.5L的上梁包,一个10L的尾包。早上出发时,两个包都被周游拿去装在他车上了,美其名曰“是男人就要为爱负重前行”。 周游是与姜南相识六年,相恋两年的男友,也是共同经营“周先生的miss南”这个情侣旅行号的搭档。 “公路车骑行国道312穿越中国”这个策划就是他提出的。 一开始姜南就不赞同。 国道312东起上海,西至新疆边境的霍尔果斯,全程4967公里,途经九个省市自治区,地势由平原丘陵到高原戈壁,路况复杂充满挑战性。相比设计轻巧,适合在平坦道路上快速骑行的公路车,她倾向于减震缓冲性能更强的山地车,或者预算翻倍买砾石公路车。 周游既抠门又固执:“有风险才有吸引力。你明白的,不能成为头部博主,就只有被淘汰。” 助理笑嘻嘻帮腔:“南姐别怕,反正都是摆拍。” 他们从上海的人民广场出发,历经二十三天抵达兰州。今天的安排是翻越乌鞘岭进入河西走廊。 临出发时,两人闹了点不愉快。 起因是周游让她把骑行裤换成短款,她不乐意。 周游不接受她的理由:“冷?怎么会冷?白天气温至少有二十二三度。又不用你真的从兰州骑到古浪。每一段摆拍骑一会儿,拍完素材就上汽车捂着,冷不了。” 又搂着她哄劝:“这样显身段,粉丝喜欢。你也知道,这几期的流量一直在下降。” “我不喜欢。”姜南把他胳膊甩开,“流量下降的原因难道不是内容无聊?” 她早就提过,长途骑行是被做滥的题材,路线攻略和优美风光网上一抓一大把。他们唯一的优势是情侣人设,问题也是情侣人设。一个又一个“周先生甜宠miss南”的视频,把旅行和爱意都变成了流水线生产,粉丝糖磕多了嫌腻是早晚的事。 必须挖掘更新奇的视角,或是独特的经历去吸引观众,还要有足够的真实感引起观众的情感共鸣。 周游认定他的策划没有问题,只怪姜南配合不到位:“就说现在,换条裤子就能解决的问题,你矫情个什么劲?” 姜南坚持不换,周游没辙,转身就对镜头苦笑:“一大早某人又不开心了,能怎么办?宠着呗。” 这些年两人有过不少摩擦,有的在冷处理中被淡化,更多的被剪辑成片。镜头内外,姜南永远是笨手笨脚,被爱娇纵的miss南,周游永远是理智成熟,为爱折腰的周先生。 没想到今天会换剧本。 从兰州市区进入国道312,需要先骑行四十公里的城镇路段。路况不好,来往大小车多且无序,算是风险路段。在这段拍摄时,骑在前方破风的周游突然越骑越快。姜南发现时已经落后很远,只能加速追赶,几次来不及避开路面坑洼,被颠得手指发麻。 接下来从河口古镇到永登县约莫七十公里,全是缓上坡。拍摄三段,每一段她都被远远甩开。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这就是骑行圈所谓的“拉爆”。被甩下的骑手会在追赶中耗尽体力,沮丧绝望。心态不好的人很容易慌乱摔车,甚至因为这样一次打击就丧失骑行的信心。 姜南心态挺好,索性降低车速按自己的节奏来。于是周游带着团队彻底消失,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让她吃吃苦头。 也是运气不好。先是遇见路段施工必须绕行,自行车不能上高速,只能改抄小路。接着是爆胎摔车顺带摔坏了架在车头导航的手机。她穿着锁鞋,顶着逆风,推车又步行了几个小时,被岔路和断头路捉弄得彻底迷失方向,最终陷入眼下死局。 后悔吗? 很后悔。 后悔有句话没能早些说出口。 姜南深吸口气,对镜头嘶吼:“周游你个傻逼,我们完了!” “完了!”她一声比一声高,“完了——” 完了——完了——回音在荒野上飘荡。 “完侬只魂灵头啊!”回音中突兀多出杂音,“夜里厢吓人倒怪,还让不让困觉啦?” 失温也会产生幻听吗?姜南迟钝地转过脖子,被一束雪亮的手电光闪花了眼。 几分钟后,她坐在窄小而温暖的车厢里,身上披着毛毯,面前堆着巧克力和牛肉干,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 甜辣味从舌尖直冲天灵盖,是活着的滋味。 热意随血液翻涌,除了意外得救的喜悦,还有随着意识清醒而复苏的羞赧。 好尴尬,当她抱着死志发疯时,原来不远处的树林里就有人露营。只要多走几步,穿过灌木丛就能得救。 “谢谢……对不起啊吵到你了。” 她小心翼翼抬眼,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救命恩人。 银短发,长披肩,琥珀色椭圆镜架,是眼熟的配置。 “三轮阿婆!”姜南脱口而出。 对方扶着眼镜,朝她打量了几秒,随即不太高兴地纠正:“勿要叫阿婆,叫我倪女士。我的车也不是三轮车。” 第2章 倪女士和倪女士的小房车 倪女士的车不是三轮车,是电动三轮房车。 看上去是微型房车,认真数只有三个轮。其实就是把电动三轮摩托的货架改造成封闭式车厢,加装了门窗和房车设备。 这种号称“史上最便宜房车”的改装车是近年流行,旅行路上时不时会遇见。姜南第一次遇见倪女士的车,就是在南阳某个房车营地。 那个营地里有好几辆电动三轮房车,姜南却第一眼就注意到这辆。原因无它,这车实在是太干净了。 这种干净同洗车频率无关,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没有旗帜,没有喷绘,没有“流浪中国”或“想你的风”。米白色车身搭配湖水蓝门窗,清爽得像一座度假小屋。车旁摆着几盆高低错落的绿植,在四月的和风里轻轻摇曳。 住在这辆车里的人,一定很会享受生活,姜南想。 旅途中遇见有意思的驴友,也是好素材。她有心要同车主结交,敲了半天车门,得到的回应是一连串凶狠狗叫。 旁边扎营的大叔瞧见,好心提醒:“别招惹那上海阿婆,脾气怪得很。” 快到西安时,姜南又遇见了这辆车,也见到了上海阿婆本人。 第一眼印象是优雅。 瘦瘦小小一个阿婆,腰不弯,背不驼,满头白发微卷蓬松,看不出半点长途自驾后的油腻和毛糙。墨绿色粗棒针绞花毛衣配牛仔裤,原本是年轻率性的风格,穿在她身上却不会被嘲笑强行扮嫩,反倒展现出一种超脱年龄的松弛感。 时值午饭时间,老人系着一条浅灰格纹围裙,正支着外置桌板切菜。阳光照着她慢条斯理的动作,闹哄哄的营地亦温馨如自家厨房。 周游过去搭讪,先自我介绍是二十万粉丝博主,又夸阿婆身体硬朗,穿搭时尚有气质。 阿婆不理睬,菜刀一抬直指姜南:“勿要拍照,谢谢。” “没有拍。”姜南忙把相机递过去,“阿婆你看,我拍的是那边的小狗。” 阿婆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擦手又掏出眼睛架上,还真接过相机认真检查:“喏,这张明明拍到我的车,黄牌照都露出来了,麻烦删删掉好伐?” 姜南看看背景里被虚化的车尾,正想声辩,周游递了个眼神示意她配合,又问:“这车改得真好,花了多少钱?” “伐晓得。” “开车打算去哪里?” “伐晓得。” “怎么想要出来自驾的?” “伐晓得。” “你老伴也来了吗?人在哪里?” “伐晓得。” “那你今天午饭吃什么?” 阿婆把菜刀一剁:“你这样一直问东问西,我都伐晓得能不能吃上午饭。” 不欢而散后,姜南只觉遗憾:那位上海阿婆很排斥拍照,偏偏又有一张充满故事的脸,让她忍不住想用镜头去探究银发与皱纹掩藏的岁月。 如果能配合拍一期视频,就更好了。 几天后,他们在兰州火车站拍摄。这个火车站因“兰”字被书法家写成上横长下横短的“错别字”而出名,成了网红打卡地。在各种姿态拍照的游客中,姜南又瞧见了那位上海阿婆。 这次她身穿黑丝绒旗袍,肩裹秋香绿长披肩,精致如刚同老姐妹打完麻将,要去赴一场酒店里的下午茶。 拿相机的男人应该是附近摆摊拍照的,比划着让老人把姿势摆成这样那样,可惜全被当成耳旁风。她就板板正正站在那里,双手交握身前,严肃如拍证件照。 姜南留意到,她朝左侧倾了半个身子。这么刻意的大角度,不像是为了拍照好看,倒像是为左右两侧留出合照的空间。 摄影师提了一嘴,说这样脸部会有阴影。 阿婆摇摇头,手朝上方指指:“别的勿用管,要紧的是把兰州两个字拍下来。” 照片拍好即刻打印封塑,阿婆交了钱,捧着那张照片又对着火车站呆立良久。 是沉思?是怀念?她在多少年前来过这里,又遭遇过怎样的悲欢离合?那些原本会站在她左右亲密合影的人又都去哪儿了? 人来人往中,瘦削的背影沉默矗立,很难说是热闹人世遗落的故事残片,还是岁月洪流中残存的一角砥柱。 鬼使神差地,姜南举起了相机。 只一张,留下了仰望“兰州”的孤独者。 背影不算侵犯肖像权,她有些心虚地想。 如今与老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姜南就更心虚了。 从她坐的位置,能看见位于车厢后半的卧室区。床上被褥凌乱,显然老人已经就寝,是听见动静才特意去察看。 “谢谢。”她又真心实意说了一遍。 “勿要谢。”倪女士语气淡淡的。 车厢内蓦然安静。这种时候通常就该讲讲自己的悲惨遭遇,把踩坑经验分享给驴友,被嘲笑,被安慰,大家再顺势聊一聊各自的旅行见闻,萍水相逢就成了四海之内皆兄弟。 刚起了个头,倪女士一摆手:“你有什么故事我勿用听,你也勿要来问东问西。” “哦。”姜南抱着搪瓷茶缸,尴尬地将视线飘向左右。 小房车比想象的更有生活气息。不足五平米的车厢分隔出一室一厅一厨,如果她没猜错,车尾推拉门后方还藏着一个卫生间。空调悬在床头,冰箱藏于桌下,储物格里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其中有一格全是书籍,还有一格位于高处,也不知用什么方法固定了容器,让绿萝柔软的枝条如帘幔垂落。 绿叶掩映着墙上大大小小的照片。姜南一眼就瞧见了兰州火车站前那张。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三个少女身子朝左半侧着身体,亲亲热热贴在一起,目光投向同一个远方。 除了照片,便利贴也随处可见。靠桌的窗边是主要活动区,已经贴得密密麻麻,有咖啡手冲配方,也有采购清单,还有“明天沙尘暴”“找服务区加水”之类的提醒。 姜南偷看得津津有味,突然注意到有一张内容与众不同。 古丽! 大大的两个字和一个惊叹号,还用红笔重重勾了两圈,令人感觉莫名重要。 这张贴得早,上下左右都有其它便利贴。她不由起身,想要看看是否有更多内容被遮蔽。 倪女士会错意,跟着起身:“要走啦?身上有没有现金?” 第3章 小房车里的生存和死亡 姜南一怔,就听老太太流利地报起了账单: “红糖姜茶,九毛钱一包;巧克力七块三一板,你吃了三板;还有牛肉干……” 听得姜南太阳穴突突直跳。 旅途中难免会有意外,任何人都可能遭难,所以驴友互助早已形成传统,遇见有人落难就搭把手,也许下次获救的就是自己。没人会斤斤计较,至少不会连一包冲饮颗粒都要算账。 救命之恩当然要酬谢,她也做好了酬谢的准备。还没来得及提出,此时先被九毛钱扎了一下,红糖姜茶带来的暖意突然就凉了几度。 “现金有的。”姜南翻了翻包,总共五百块一股脑都拿出来。 倪女士有些苦恼:“找不开零呀。” “不用找。”姜南说,“让我在车里住一晚可以吗?” “哪能住呢?车里只有一张床。” 姜南就没指望睡床,指了指前方驾驶舱:“我有个座窝着就好,外面实在太冷了。” 倪女士皱眉:“我又不认得你,哪能随随便便让陌生人上驾驶座。夜里厢把车开去哪里都伐晓得。” 姜南哭笑不得:“现在担心是不是太迟了,刚才把我带上车就不怕是坏人?” “抖得跟冻鹌鹑似的,有什么好怕的?”倪女士瞟了她一眼,“身上暖和了就走吧,我这里又不是收容站。” “就一个晚上。”姜南恳切地望着她,“明天我跟你车走,到了有储蓄所的地方,再取两千块当感谢费。” 见老太太沉着脸不说话,她自觉涨价:“三……不,五千。” 这个价格从兰州包车到敦煌都绰绰有余。 姜南自忖是诚心报恩,九毛钱都不放过的人,也绝不可能拒绝这笔“横财”。哪知倪女士一开口调子就不对:“喔唷你这个小姑娘,钞票是大风刮来的?说撒就撒,真拿我老年人当阿木林?” 她打开车门,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走好,走好。” 寒风灌入车厢,姜南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她在上海读了四年大学,当然知道“阿木林”在沪语里是形容人痴傻,容易上当受骗。 “骗你干什么?你救了我,我感谢都来不及。” “感谢我就赶紧走。辰光勿早了,老年人要困觉。” “真没骗你。”姜南直接拿出银行卡,“要是不放心,现在我们就开车去天祝县找个Atm机。” 老太太脸色更难看了:“现在去取钱?夜里厢乌漆麻黑的,天晓得去了有啥花头在等着。勿要当老年人好骗,我同你讲,《东方110》和《案件聚焦》我期期都没落下。” “我怎么就是骗子了?”姜南又想笑,又气恼,还有含冤莫白的无力感,“阿婆我们从前聊过的,我是做自媒体的,有……” “有二十万粉丝么。”倪女士语气不屑,“几块钱就能买好多粉丝,网上搞诈骗的都这样。什么自媒体啊KFc,当初你那个滑头男朋友一张嘴,我就晓得不是个正经人。非亲非故的一见面就献殷勤,哪能有好事。” “不是KFc,是KoL,就是意见领袖,网红达人。我们做的是正经的旅行自媒体,你上网就能搜到。” “网红诈骗多得很,去年上海才抓了一个,《新民晚报》上面有。”倪女士恍然大悟,“喔,从那个时候你们就盯上我了?” 老太太说着,右手背向身后。姜南尚在琢磨该怎么自辩,忽而眼前弧光一闪,胸口已经被一根金属长棍抵住。 棍尖是一个突起的双头小叉,冷冰冰陷进骑行服。 “勿要乱动。这个赶猪棍是十万伏高压,老鼠电一下就死,大肥猪都能电晕倒。”倪女士将棍子朝前送了送,“小姑娘现在下车,我还能客客气气同你说声再会。” 她逼着姜南脱下毯子,放下茶缸,松开扣住桌角的手指,一步步倒退着朝车门挪。 每退一步,身上的热气就散一分。姜南知道,黑暗、寒冷和恐惧在车门外等着,像怪兽张大了嘴巴,转瞬就会把人吞没。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噩梦,从八九岁就开始一遍遍上演。 “我不要!” 一声尖叫,姜南双手抱住车门边的储物柜,比溺水者在沉没时更加用力。赶猪棍被她动作一带,斜划过莱卡面料,重重戳进了肩窝。 那里下午摔车时才被车把手撞出一片乌青,现在这么一戳,身子都要弹一弹。 “嘶——”姜南咬着牙,身子没向后缩,反倒朝叉尖送了送。 “电呀,电死我好了!”她瞪圆眼睛,做足了气势,“我不出去!凭什么赶我出去?我不是骗子,我没做错事……” 她喊呀,喊得声嘶力竭,就像许多年前在黑洞洞的楼道里。身体像是有记忆一样,一点点蜷缩起来。压抑太久的委屈随泪水从眼角涌出,旋即被大西北的夜风吹成冰凉一片。 “电呀,电死也比在外面冻死好……要我死,为什么还要把我捡回来?救了我,为什么又要逼我去死?” “喔唷这小姑娘,怎么说哭就哭?”电棍抖了抖,退后一丢丢,“话不要乱讲,什么叫逼你去死?骑车骑个几公里就会死?” 姜南哽咽着抬起眼,迎上一脸莫名其妙的倪女士。 “从树林出去,顺着小路转两个弯就上县道,县道骑一段就是国道,再朝前有个小镇叫打柴沟。” “小镇?”姜南半陷噩梦,半将清醒,整个人晕乎乎地已经滑坐在地板上。 倪女士嫌弃地丢下一包纸巾:“脑子挖塌啦,去镇上住宾馆不好,非要死皮赖脸住我车上?纸巾一块。” 姜南擦擦眼泪,手指把纸巾绞成条:“真的假的……你怎么不去镇上住?” 无论是房车自驾还是单车骑行,从来都是有城镇住城镇,有营地住营地。哪怕节约不想住店,也会尽量去找有水有电,能安全扎营的地方。 几公里外的小镇和荒野上的树林,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倪女士撇嘴:“我高兴住哪里就住哪里。” 姜南觉得这个理由不太靠谱:“给我看手机导航我就相信。” “导航?我哪有啥导航……” 在姜南怀疑的目光中,倪女士拿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中国高速公路及城乡公路网地图集2024新版》。 “现在的小年轻唷,离开手机就啥也做不了,真是……” 第4章 倪女士乐于助人 确认了打柴沟的位置,姜南后知后觉地羞愧起来。 “抱歉,我刚才失态了。我只是……太害怕了。可我真的不是骗子,也没有坏心思。” 心理医生提醒过她,童年创伤很难真正治愈。类似的情景再现,会刺激情绪异常波动,诱发伤害共鸣。 她一直很努力,近年来已经很少再想起往事,即使想起也是讥讽多于难过。原以为已经摆脱那些噩梦,没想到一个户外的夜晚,就能让她失去控制。 “晓得了。”倪女士啧啧道,“哭得一塌糊涂都不会还手,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姜南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我也不想死皮赖脸……是车坏了走不了。你看——我脚上穿的这叫锁鞋,鞋底一块金属片,走路只能用脚后跟,走了一下午已经走残了。” 她抬起满是泥灰的脚,鞋缝里扑簌簌掉下几粒小碎石。 倪女士皱皱眉,嘟哝了一句“麻烦”。 又抱怨车坏了怎么不早说。 “刚才我想说来着。”姜南小声提醒,“是你说你不想听。” 倪女士斜了她一眼,不作声。 “哪怕只有几公里,推着车也要走很久。”姜南继续解释,推车会消耗大量体力,还会出汗,在寒冷又刮大风的夜晚这样就会让身体热量迅速流失。这种户外失温是历年来导致驴友死难的主要原因之一。 “如果你没有把我捡回来,过了这一晚,我肯定已经成了尸体。” 她也不想强人所难,已经想到一个刚才没想到的办法:“我手机摔坏了不能用,能不能帮我打个110?这总不麻烦。” 见倪女士沉着脸不吱声,姜南又把那五百块钱拍出来:“今晚的吃喝加一个电话,五百块够不够?” 她动作有些激动,小桌板颤了颤,倪女士吃惊地推推眼镜,琥珀镜架上两条眉毛飞得老高:“车坏了就修车咯,打110做什么。把警察找来问东问西的,麻烦死。” 后一句嘟哝得很小声,姜南还是听见了。 不等她解释自己没有修车工具,倪女士已经从储物柜里翻出样东西,“啪”的甩过来。 “喏,用这个。” 一个塑料小包,里面从不同型号的撬棍到橡胶贴片和胶液一应俱全。 “摩托车轮胎用的,修自行车也可以,质量还更好。”倪女士的口吻莫名有些自豪。 几分钟后,姜南发现自己已经蹲在房车前修起车来。小三轮的车灯足够亮,身边还有个柴火炉火光熊熊,确保她不会在补完胎以前冻死。 倪女士特别声明:“烧柴火不收钱,都是路上捡的。” 倒是姜南自己不争气,扒个内胎就十来分钟都没扒下来,扒得自己十根手指头通红。呵一口气吹在指尖,又痒又痛。 发现倪女士靠在房车门口看热闹,她忍不住替自己挽尊:“是工具不习惯,不顺手。” 其实不是工具的问题,是她就从没修补过轮胎。 从前骑行都是摆拍,就算真的扎胎爆胎,也是周先生发挥男友力的高光时刻,miss南只负责旁观、抱怨或是仰望。 她倒是记得修补步骤,可惜眼睛会了,脑子会了,唯独双手不会。好不容易扒完轮胎,捏着瘪掉的内胎又找不到爆裂点。 爆胎动静很大,但爆裂点往往比针尖还小。她没有周游的手艺,摸是摸不出来的,只能把内胎举在车灯前,睁大双眼对着灯光一点点察看。 转动内胎查看过第三圈,眼泪都被灯光刺激出来了,旁边突然丢过来一只电动打气泵。 “戆大啊,把气打足了,再摸一摸哪里漏气不就行咯?” 被骂笨蛋,姜南多少有些不服气,只恨没有回嘴的立场,还得按倪女士的话乖乖照做。 找到了要补的地方,还要用工具把破损处打磨粗糙,才方便稍后胶水粘附。摩托车用的打磨工具与公路车的不同,更大且更容易刮伤手。姜南一手捏着轮胎,一手战战兢兢刮着胎壁,才刮了几下,就被倪女士不耐烦地按住了。 “辰光勿早了,老年人要困觉的。” 说着,老太太就强势接管了刮刀和轮胎。姜南尚在怔愣,只见那双皱巴巴的手挥动起来,轻轻巧巧的,似乎完全不费力气一般,这项工作就完成了。 接下来上胶贴片一气呵成。等姜南受宠若惊道谢时,后轮已经支棱起来,连外胎上几处老化磨损都被贴片完美地覆盖住,倪女士正拿着扳手叮叮当当修理摔变形的辐条。 “阿婆好厉害,居然会修车!” “帮帮忙,不会修车我哪能自己开车出门?”倪女士声音冷淡,“勿要叫阿婆,叫我倪女士。” “我是说,会修公路车。”姜南解释道,“我们骑行的,一般能自己补胎,其他问题就要找专业技师了。” “公路车?”倪女士手速稍缓,打量了下修理对象,“不就是自行车咯,很难修吗?” 灯光和火光在白发和皱纹间交映跳跃,老人眼底平添了一星光彩,声音里也多了几分热度:“我做小姑娘那辰光,连拖拉机都修过呢。东方红晓得伐?” 姜南摇摇头。 倪女士轻啧一声:“现在的小年轻唷。勿晓得就找来一块钱看看,钞票上印的那个就是。” 拖拉机? 姜南想象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将瘦小文弱的倪女士同那种奔驰在田野上的庞然大物联系在一起。就连眼下她挥动扳手的模样,都似一个神奇又违和的幻象。 车修好了,幻象也随之消失。 倪女士重新板起面孔,从五百块里抽出一张,又交给她一小袋零食。包括两板巧克力,三条牛肉干和一包混了各种口味的大白兔奶糖,算是扣除吃喝和补胎耗材后的找零。 甚至把糖一颗颗数给她听,以示有零有整,绝无拖欠:“咖啡味的十颗算五块二,牛奶味的十颗算七块三……” “……”看着**纸上一模一样的大白兔,姜南忍不住问,“为什么咖啡味的更便宜?” “买来多少就是多少咯。”老太太回答得理直气壮,“咖啡味的搞活动划算得来,勿要当其他的是高价哈。” 第5章 不明智但必须的分手 原来自以为必死无疑的绝境,就处于国道312和金强河之间。曾经狰狞的原野和群山,在月光下是如此静谧诗意。 告别倪女士半小时后,姜南在打柴沟找到了住宿,甚至还做了个不错的梦。 次日她在小镇唯一的手机店买了新手机。一插卡,周游的消息接二连三跳出来。 ——别闹。 ——定位发过来,让小马去接你。 ——[图片][图片]酒店不错,晚上给你点牦牛酸奶。 ——冷静了没? ——今天的素材还没拍完,有脾气冲我撒,别耽误正事。 ——行了,都是我的错。[图片] 点开最后一张图片,姜南讥讽地弯了弯唇。 果然是一包,她喜欢的什锦口味。 以往总是以她冷静结束,周游再给她一个宽宏大量的拥抱,还有一包什锦口味的。 粉丝们说,那不是,是周先生对miss南的爱。每次小情侣闹别扭,都会被这一包柔软甜蜜的化解。每个敏感又爱使小性子的miss南,都需要有个随时为她储备的周先生。 谁爱要谁要吧,反正她不要了。 指尖敲下“分手”两字,轻盈,利落,心情已不复昨夜憋屈和歇斯底里。 片刻后,周游的电话追过来,又是先劝她冷静,继而认错:“不就是拉爆了几次?为一点小事就影响我们的感情和事业?你不该是这么不理智的人。” “小事?”姜南笑了,“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被人丢下。托你的福,昨晚在野外失温,别说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不是没出事吗?”周游烦躁道,“你自己菜腿跟不上我的速度,还犯拧要同我闹,怪得了谁?但凡你脾气好点儿肯听话,至于把自己坑成这样?进度都耽搁了,以后可不能这样。” “没有以后了。” “你认真的?”周游大笑,“醒醒宝贝。除了我,还有谁受得了你这脾气?连你爸妈都不要你。” 姜南蓦地攥紧手机。 “是啊,我脾气不好,连我爸妈都不要我。”她冷漠重复,“所以你为什么不肯分手?是犯贱吗?” 周游被激怒了,开始抨击她的愚蠢任性,提醒她别忘记能成为旅拍博主,享受如今玩着就能赚钱的生活都是因为他,没有他,就没有“周先生的miss南”。 姜南没有忘记。 两年前的凌晨,她独自在医院走廊,一边按着绞痛的胃输液,一边抱着平板加班。最脆弱的时候,是周游向她表白,邀请她和自己一起创业。 周游说,早在大学摄影社招新时他就开始关注她这个小学妹。 不是因为她腰细腿长还有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也不是因为双手抱着相机小心翼翼又跃跃欲试的模样招人怜爱。 “你的构图最有灵气,看一眼就忘不掉。” 那时的周游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专业摄影师。他的眼神和语气热烈又真诚,不由姜南不信。 “不要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中浪费你的灵气和生命,我不允许!世界这么大,我要带你一起去看看。” 回想起来,姜南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带你”而不是“和你”。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 过去的两年,她也不是毫无觉察。只怪太想在自媒体这条路上成功,只要“周先生的miss南”流量持续增长,一切问题就只是成功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我弄错了。”她叹气,“这根本不是我喜欢的旅行,也不是我喜欢的生活。” “什么喜欢不喜欢,我看你就是作的!”周游咆哮,“你喜欢有屁用!你连粉丝喜欢什么都不清楚,能有流量?能赚到钱?” “骑车、拍照、剪辑……你会的一切都是我教的。离开我你能做什么?” 他忽然笑起来:“要分手?行!东西给你撂在酒店前台了,想要就自己翻过乌鞘岭来拿。” “哦。”姜南挂断电话,顺手拉了个黑名单。 下载App,登陆,先修改密码,再一条条发布内容。 四段未经剪辑的视频,来自昨天的运动相机,从她的视角完整记录了被反复拉爆的过程。 一段刚刚录制的通话内容,但凡“周先生的miss南”的粉丝听上两句,就不可能认不出男女主角。 最后是致歉:“是的我们分手了。抱歉,这才是真正的‘周先生和miss南’。” 当初申请注册时,周游的工作重心还在他的个人摄影号,“周先生的miss南”用的是姜南的个人信息。作为账号的唯一权利人,她当然有权修改密码和发布任何内容。 太冲动,太不聪明……姜南自己也明白。 她本该理智谈判,让周游花钱把账号和后续收益买断。这个账号运营得还不错,不算头部也达到了腰部,日常还有旅行社、杂志和一些品牌合作。 要价不必太高,十五到二十万足矣。作为交换条件,她可以最后当一次刁蛮女友,把分手归咎于自己。 无论是冲着利益,还是维护周先生的个人形象,周游都会同意。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偏偏她任性,选择了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没办法,这就是她——从人人称羡的单位裸辞做自媒体;背着父母把高考志愿改到远方;拖着编织袋搬去学校;又一次被赶出家门后,年仅十岁的她走了一天一夜,想要回到有外婆的小县城…… 每一次都破釜沉舟,绝不拖泥带水。毕竟她从小就懂得:迟迟不挂电话的人,只会听见寂寞的嘟嘟声;哭着拍打家门的孩子,只会被关在门外更长时间。 不需要留退路,只需要一直向前。只要一直向前,就一直有更新更好的风景——所以她才这么喜欢旅行。 姜南抬起眼,目光掠过高高低低的屋脊。远处是同样黯淡的群山,枯黄底色里透出些深深浅浅的绿意。视野尽头,是闪着钢蓝色光芒的雪顶,那么高又那么远,如同黄土高原姗姗来迟的春天。 那就是乌鞘岭,河西走廊的起点。 第6章 乌鞘岭上玄妙命运 在地理学上,乌鞘是一座重要的天然界山。北部内陆河与南部外流河以它为分水岭,季风和非季风区以它为分界线。 在历史上,乌鞘岭更是一个意义特殊的坐标。张骞出使西域,霍去病出击匈奴,唐玄奘西天取经,左宗棠收复新疆都曾经翻越这座海拔三千多米,“盛夏飞雪,寒气砭骨”的高山。 理智告诉姜南,她大可不必理会周游的挑衅,打个电话请前台寄个快递就能搞定,大不了承受财物损失。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说:翻越这座山,世界大不一样,你也会不一样。 她举起手机,拍下了此刻遥远的雪顶。 昨晚那张并不满意的遗照,姜南命名为“置之死地”,而这一张的名字是“生”。 退出“周先生的miss南”,她登上另一个账号。 Id是简简单单一个“南”,头像是一朵蒲公英。风乍起,小小伞兵离了花托,奔赴向广袤世界。 当年她节衣缩食买下人生第一台单反,拍下了这第一张照片。 账号里还有上百张照片,技巧生涩,构图稚拙,承载了她最初的热爱。时隔两年,尘封已久的主页终于又有了最新发布。 很好,就这样。旅行要继续,旅行博主也要继续,不过这一次要换成她喜欢的方式。 姜南在小镇超市扫荡了一番,又买了身丑但绝对抗冻的衣裤换上,毫不犹豫沿国道312出发。 如今有连霍高速经隧道直穿山体,路况好又节约时间,就连习惯压缩成本的大货车司机都宁可缴费走高速。以至于国道312上冷冷清清,她一路行来也没遇见几辆车。 十几公里都是上坡,路边枯黄的草地上时而有成片白色,是尚未化开的积雪。更有山风狂横,夹着细小的雪粒从斜前方吹来,若不奋力对抗,没准就连人带车一起吹落山崖。 顶风冒雪骑了一个多钟头,姜南正打算找个避风的地方啃面包,一拐弯就瞧见路边停了辆眼熟的三轮小房车。 要过去打声招呼吗?可未必会受欢迎。 姜南嘴里还有颗未化完的奶糖。不是咖啡味也不是牛奶味。甜丝丝的牛奶香裹着芥末辣,一秒呛出眼泪,缓和下来舌头已经精神分裂,想要吐之而后快,又舍不得那点浓郁却不腻歪的甜意。 好复杂,好古怪,像极了给她糖的那位上海阿婆。 她慢悠悠从小房车旁骑过。驾驶座上没瞧见人,车厢里倒是传出一连串狗叫,听起来怪凶狠的,显然不欢迎有人打扰。 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姜南摇摇头,加快了速度。 等等,狗? 记得第一次遇见这辆车时,也听见过狗叫。旁边热心大叔说,古怪的上海阿婆养了条老凶的大狗,有人靠近车子就狂吠,营地里的人只能敬而远之。 自驾游带猫带狗都不稀奇,可昨晚在房车里她并没有看见狗,也没看见食盆水盆之类养狗必备物品。 真奇怪。 吠吠停停的狗叫声里,公路车差不多往前飙了两百米,突然一个紧急刹车。姜南单脚支地,迟疑着转过身来。 这狗叫得不太对劲。 主人休息时,哪有狗会这样大叫?叫声节奏也未免太有规律,就像是反复播放一段录音。 “倪女士?”姜南拍拍房车门,又扒住车窗朝里瞧。从遮光帘的缝隙间,隐约能瞧见一只无力垂落的手。 手腕上挂绳低垂,缀着个巴掌大的老年收录机,狗叫声就从这里传出来。 可以想见,倪女士一定是感觉不舒服,临时把车停靠路边。可能是在车厢里找药,也可能只是休息一会儿,身体却没能扛住。失去意识前按下播放键,很难说是想保护房车安全,还是对外呼救。 不幸的是这条路少有人行,万幸的是姜南居然路过。 而她能骑到这里,却多亏了昨晚倪女士帮忙修车。 无暇感叹命运的玄妙,姜南急于找办法进入门窗紧闭的车厢。 手头唯一的工具,是新买的自行车修理用扳手,半个巴掌大玩具似的。偏偏这辆小房车改装得还很豪横,玻璃全是货真价实钢化的。小扳手敲敲打打,连个皮外伤都没留下。 扳手不行,石头也不行。 怎么办?姜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她看不见车内情形,不知道倪女士昏迷了多久,只知道在高原高山上,这样拖一分钟,就多一分致命危险。报警等救援绝对来不及。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姜南深深深呼吸,在脑子里竭力搜寻旅行博主的素材库。 她能行。 即使离开周游,即使没有团队,她也能行。 从路边捧来大把积雪,沿着驾驶座一侧的窗户码了个整齐。默数三十秒,又赶紧把雪拂掉。姜南哆嗦着手指拧开保温水壶。临出发时,小镇饭馆的老板娘给她灌了满满一壶开水,现在还热腾腾的直冒白雾。 呲啦一声,全浇在刚被积雪覆过的玻璃上。 看起来车窗没什么变化,但姜南知道,即使经过特殊处理,钢化玻璃照样要遵循热胀冷缩的原理。 去年他们做过一辑东北冰雪自驾的主题,热心本地人告诉他们:挡风玻璃被冻住后千万别浇热水,容易炸裂。温差越明显,炸裂风险越高。 就赌一把这是真的。 姜南紧咬下唇,脱下头盔。高强度材质,带mIpS(多方位冲击保护系统),足够坚固,也足够有分量。 手起,盔落,车窗玻璃发出震响。 她再次高举头盔,玩命似的砸向车窗,一下,两下……细碎的纹路突然出现,眨眼间蔓延至整个车窗。 伴随玻璃碎片剥落,姜南的汗水和眼泪也一齐落了下来。 从驾驶座翻进车厢,只见倪女士瘫倒在桌边,眼皮耷拉着,嘴唇隐隐发乌,怀里抱着个便携式氧气瓶,面罩已经滑落一边。 有那么一瞬间,姜南恐惧得双腿脱力。好在她很快注意到老太太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手指也在颤动。 还活着! 她扑过去,一手把人扶住,一手拉起氧气面罩扣住翕动的口鼻:“倪女士,吸气!” 第7章 高原反应和谵妄 两瓶氧气加上姜南随身携带的葡萄糖液,总算让倪女士脸色缓和,可以含含糊糊给出回应:“头痛……手麻,没力气……不想吐……只想困觉……” 这是典型的高原反应。 高原反应没有治疗药物,唯一管用的就是吸氧,尽快提升血氧饱和浓度。车厢里还剩下两瓶氧气,一瓶1.4升,明显不够用。况且倪女士上了年纪,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发展为严重的高原肺水肿或高原脑水肿,那可就攸关性命。 “现在就开车带你回天祝县。”姜南把老人扶到床边躺好,贴着她的耳朵大声说,“放心,我会开电动三轮车。” “不,不回去……”倪女士艰难地眨了眨眼皮,“我……我要去新疆……” “先去医院。你需要高压氧舱,只有县医院有。” 其实继续前行到古浪县会比返回天祝县更快。可姜南不敢赌运气。那样必须从海拔三千多米的垭口翻山。老人现在已经高反,越往上走,气压和温湿度越低,高反只会越严重。 她耐心解释了几句,安慰道:“我们尽快下山,只要海拔降下来,你马上就舒服了。” 倪女士一听这话,居然奋力坐起半身,氧气面罩也不戴了,嗓子里呼啦呼啦直喘粗气:“我舒服得很,我要去新疆……去新疆,找古丽。” “好好好,去了医院就去新疆。”姜南哄着她重新躺下。 想起墙上那张划着红圈的便利贴,她随口问了句:“古丽是你的新疆朋友?” “古丽……”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眯起来,似回忆,又似思索,忽而漾出缕笑意,“古丽呀,是我的囡囡。” 囡囡?姜南知道,上海人通常管女儿叫囡囡。而古丽,是新疆最常见的少数民族女孩名字。 一个上海老太和她的新疆女儿?又是个古怪的组合,不知藏了什么故事。姜南猜想了好几种可能,不过很快的,灌入驾驶舱的寒风就让她什么都不想了。 在天祝县人民医院,姜南终于知道倪女士的大名是“倪爱莲”,已是七十四岁高龄。为此,她还受了医护人员好一顿数落:带老年人出行还不好好照顾,到医院时血氧不到60了。 七十四岁的倪女士从高压氧舱出来,第一句就问车在哪里。听见车在医院停车场,立刻就朝门外走,被姜南和护士一边一个搀住。 “不能走,还要留院观察。”护士说,“老人家,你看你这两条腿都是软的,走也走不动。” 倪女士把胳膊抽出来,示意自己能站稳当:“我有车开的,又勿用11路。” 姜南示意她看门外天色:“天都黑了,你现在开车也不好翻乌鞘岭。” 护士听得稀奇:“怎么不走高速?走高速就不会高反了。” 老太太委屈地耷拉下嘴角:“电动三轮车不让走高速,检查站还多。能走我早就进新疆咯。” “想去新疆那就更该留下来,把身体养养好。”姜南借机劝说,“医生说了,现在你是急性高反,就怕恢复不好变成慢性高反,后面几个月都各种不舒服,动不动就头痛气紧走不动路。” 小护士帮着劝,手指姜南说:“老人家不心疼自己,也该心疼心疼你孙女。敢带七十多岁的奶奶自驾去新疆,她压力好大的。” 不等姜南解释,倪女士先硬邦邦丢来一句:“她同我没有关系的,就是路上遇见。” 小护士尴尬地笑笑:“那更好了,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好什么唷。”老太太翻了个白眼,“我讲过勿要下山,勿要住县城。现在倒好,搞得麻烦死了。我晓得,她就是不想让我去新疆。” 她伸出食指,冲着朝姜南上下飞舞:“拦是拦不住的!实话同你讲,户口本我都偷出来了,街道章子都戳好了,等到十月就出发。” 说着老太太挺直腰板,抿了抿纷乱的鬓丝:“我要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穿上新军装,迎着红太阳,告别黄浦江,高歌进新疆,嘿,进新疆……” 嚯,还唱起来了。 针对倪女士这种状态,医生自有解释并劝姜南要想得开: “俗话说老还小,老还小。人上了岁数身体各个方面的机能都在退化,性格脾气都会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固执,不讲道理,得像哄小孩一样去哄。这位病人本身有过脑梗病史,现在又受高原反应的缺氧影响,大脑机能会进一步减退,比如有时出现谵妄症状。” “谵妄?” “一种急性脑功能障碍,通常会表现为记忆模糊,意识和感觉错乱,情绪躁动,还会胡言乱语。” “哦,没事,她不谵妄的时候待我也这样。” 姜南真没什么想不开的。或者说,早在童年时代,她就习惯了比这更奇怪的无理取闹。 况且,医生之前说倪女士有感冒症状,推测高原反应很可能是由感冒诱发的。她就不得不想起那个晚上,已经上床休息的倪女士是被自己吵醒,才会裹着披肩离开温暖的车厢。 本该死于失温的她还活得健健康康,救了她的倪女士却因为感冒诱发高原反应,险些在山道上出事,这让姜南特别愧疚,也特别庆幸自己恰好在那个时候路过。 提到“脑梗”,她皱皱眉:“这种身体状况还适合长途自驾旅行吗?比如去新疆。” “按照病人自述只是轻微脑梗,如果身体恢复得好,只要不去高海拔地带,不过于劳累和刺激,一般的长途旅行是没问题的。” “需要再做一些检查吗?” “做什么检查?我不做检查。”倪女士从卫生间回来了,板起脸让姜南勿要多管闲事。 “她也是关心你。”医生说。 “谢谢唷,这种关心我可不要。”倪女士双臂环抱胸前,眼睛斜睨向姜南,“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成日里纠缠我一个退休老太太,我看是找不到正经事做了。” 姜南也不辩解,送走医生后拖了把椅子在病床对面坐下。 “倪女士,我们聊聊?” 第8章 姜南想要一个旅行搭子 出于礼貌,姜南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二十五岁,名校本科;无借贷欠款,无犯罪记录,芝麻信用分805;性格好,能吃苦,不挑食,爱干净;不抽烟不喝酒无任何不良嗜好,能开车能拍照有丰富旅行经验。 “这些你勿要讲给我听。”倪女士数次打断未遂,气恼地摆摆手,“谢谢你救了我,接下来我们还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她拿过包翻找,找出一把现金要给姜南:“医药费加感谢费。收了钱赶紧走,我们两不相欠。” “好,算账要算清。”姜南听她念叨这个费,那个费,反手从旁边拎起一样东西,“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骑行头盔。国际大牌,市场价3299,我才用了不到一个月。” 她把头盔递到倪女士眼前,展示头盔外壳的擦痕,又反过来亮出内部开裂的结构。 “那会儿情况危急,我拿它砸驾驶舱窗户,砸完就废了。” 骑行头盔是为了防御摔车时的头部和地面碰撞而设计的。平时小磕小碰还好,如果遭遇剧烈冲击,内部缓冲结构会以自毁来吸收动能。吸收完了,内部物理结构毁了,即使外部看上去完好,再戴也不能起到防护作用。 倪女士喔唷一声:“还砸了我的车。” “不砸车怎么救人?” 倪女士张张嘴,这回倒没说什么多管闲事多吃灰,只道:“换玻璃要不少钞票。” “放心,已经帮你换好了。”姜南报了个数字,又问,“这一笔算你的还是我的?” “我的,都算我的。”倪女士点了点钞票,“钱不够你留个账号,我会打过去。” 姜南笑笑:“那可不行,我只收电子转账。” 她拿出手机二维码晃了又晃:“扫吗?” “你……不讲道理!” “讲道理,你可以只收现金,凭什么我就不能只收电子转账?” 老太太沉着脸坐在病床上,一言不发。 姜南把椅子朝前拖了拖,笑容恳切:“你看,你不会扫二维码,一路加油充电买东西都不方便。身体又不好,医生说了未来两三个月内都要避免疲劳。所以,不如和我搭个伴?” 倪女士不理睬。 “长途旅行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有个活人做伴,不比放狗叫录音更安全?路上还能说说话,解个闷。” “吵得要死。”倪女士瞪她。 “不聊天也行。”姜南保持微笑,“多个人平摊开支总是好的,对不对?” “我一个老太太,吃住都在车上,哪能有什么开支。” “黑水我倒。” 黑水是房车马桶排出的废水,平时储存在黑水箱里,积满了就需要手动去倒。是新时代的倒马桶,积蓄发酵后的滋味又比单纯的排泄物浓酽多了,堪称房车旅行第一脏活。 即便是倪女士,也很难不动容。 “无事献殷勤。”她挑挑眉,“不要当我看不出,你在打小算盘。” “我只想找个搭子。”姜南一脸坦然,“我被从前的男朋友和团队丢在路上,那天不是遇见你就死定了。现在头盔又废了,在这种小地方根本买不到替换。没有头盔保护,就不能继续骑行——真的会摔出人命。” 她走到床边,扶着老太太的双腿半蹲下来。脸微微上抬,左倾15度左右,额发细碎覆住愁眉,眼神清澈略带感伤,是曾经打动过二十万粉丝的“男友视角”。 减去一些妩媚,增加一些笨拙和小心翼翼,就像许多年前尝试向父母撒娇。 “我不是想道德绑架,只是想跟你一起旅行,不想被丢在这里。” “勿要装可怜。”倪女士嘟哝着,到底没有推开她,“你晓得我要去哪里?就说一起走。” “不是去新疆?具体去哪里我无所谓,只要路上能拍照。”姜南留意她的神色,轻声补充,“不介意的话,有时候也会拍拍我们在旅途中的经历。” “我们?”倪女士敏锐地眯起眼。 “像你这个岁数的老年人,还能自驾去新疆,本身就很有意义。如果能把经验和感受分享给更多人……” 见老太太面色一沉,姜南立刻改口:“也可以作为宝贵的旅行记录,古丽一定很想看看。” “古丽?”倪女士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你的女儿古丽。”姜南赶紧提醒,“之前你说过,去新疆就是为了找她。” “啊古丽。”倪女士点点头,“对,古丽我的女儿,我的小囡囡,她在新疆等我。” 她垂下眼,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念。 姜南松了口气,心说事情总算成了。不想那边突然幽幽飘来一句:“好处都是我的,你就半点没有?” 也不知道老太太退休前是做什么工作的,面孔一板气势十足,目光这么冷冷一扫,就让姜南回到了被教导主任阴影笼罩的中学时代。 静静对峙数秒后,她选择坦白。 “我需要流量。” 姜南给自己选的新赛道是独立摄影师。 一边旅行,一边拍照,听上去自由又美好,也是她许多年前的梦想。其实是条异常艰苦的道路,需要足够的精力和金钱支撑。而摄影变现的渠道就那么几种,要么商拍接单,要么授权卖图,要么开售课程,间或参加几个摄影比赛争夺奖金…… 多少梦想成为自由摄影师的年轻人,从意气风发到灰溜溜回归职场人生,顶多也就熬了个一两年。 未必是他们技不如人,只是赛道太卷,新人很难打出知名度;没有知名度,商拍叫不起价,图片卖不上钱;没有钱,就没有一切。 所以姜南打算运用自己做旅行博主的经验,用流量放大摄影的价值。至于流量怎么来?当然是讲故事。讲好故事,用独特的看点吸引人,更重要的是唤起情绪共鸣。 “七十四岁上海老太自驾三轮房车去新疆,这就是个很特别的故事。再加上是去见女儿,就更能打动人了。” “喔,就是拿我搞噱头卖钱?” 这话难听,却无法反驳。姜南只好低声补充:“也不让你吃亏,我可以付费请你当模特,或者流量起来后,有收益我们分成。” “晓得了。”倪女士摆摆手,“我考虑考虑。” 第9章 姜南得到搭子,良心痛但不多 倪女士说考虑考虑,考虑着考虑着,人就不见了。 接到护士电话时,姜南还在路边小店等外带。 倪女士嫌病号饭清汤寡水没滋味,她特地出来找了一圈,才挑中具有当地特色的黄米肉稠饭。这是一种用山药和黄米煨煮,又加入牛肉丁的米糊,绵软可口又营养滋补,正适合老年人。 结束和护士的通话,稠饭也打包好了。姜南看看门外暮色,啪的一下将饭盒撂在桌上。 在老板娘惊疑的目光里,她坐下来,揭开饭盒,用力掰开方便筷。小店的筷子质量不好,毛刺扎得手疼。她皱着眉划拉了几口稠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姑娘,那是醋搅的辣子面,抹上去好吃。”老板娘指指桌上的小罐,“还有自家腌的萝卜……” 姜南心不在焉道了声谢,手探向罐子的中途突然顿住。下一秒,仿佛做出什么重大决定般抓起手机。 “喂,110?” 天祝县人民警察的工作效率很高,约莫两个小时后,姜南就接到通知:“老人找到了!果然是在国道312乌鞘岭路段,现在人留在检查站休息,请家属尽快去接。” 县医院的医生也很热心,特地找亲戚开车送姜南上山,又让她带上两个氧气瓶:“没准又高反了。嗐,人老了就是这么固执。” 夜晚的乌鞘岭比白天更冷,雪花飘飘扬扬,覆盖住国道边小小的蓝色帐篷。如果不是有醒目的标志,姜南压根不会想到这里就是乌鞘岭检查站。 隔着帐篷帘子,倪女士的抗议声有些沙哑:“我的车有黄牌照……还有交强险……我同你讲,我是有路权的!” 年轻的交警声音无奈:“都解释好多遍了,你的车是有路权,你没有。老人家,你的驾照都过期好几年啦,早就吊销了。” 倪女士不服气:“我只是年纪大了,忘记去换新的。” “年纪大了就得服老。刚才也跟你说过,电动三轮改装的房车,本质上还是电动三轮摩托车,需要d类驾驶证。d照的年龄上限是七十周岁。超龄了,d照就得降级,只能骑轻便摩托。” “我没超过七十周岁。” “真没超过?让你拿身份证出来核对怎么不拿?” “忘记带了。” “忘性这么大,那就更不能开车。” “我开车稳当得很,刚才你也看见了。” “稳当?你一个小三轮突突突贴着人家大车开,那叫不要命。” “平时是不贴的。” “平时不贴今天贴,为啥?” 倪女士不作声了。 “是看见我们巡逻,以为有大车挡着就能躲过?”交警气笑了,“看来你也知道自己是非法驾驶啊。老人家别犟了,你这样的肯定不能放行,还要接受处罚。” “罚款我现在就交,车要还给我。” “罚款要交,车也先扣下。咱们别说车轱辘话了,安安心心等家里来人把你和车都领回去,行不行?” “家里人?我没有家里人。” “没人?没人就更不能把车还你。要么你找个能合法驾驶的人来,要么我帮你叫个拖车运回家。” “我不回家。” “那就把车丢这儿。别说了,说啥都不能让你开。” “不行,我要开车去新疆,去新疆找我的女儿古丽。” “不是吧,就你一个人开车去新疆?家里人知道吗?” “我没有家里人。” 在帐篷外静静听到现在,姜南这才掀帘而入。 一番感谢和道歉之后,她拿出手机,向交警出示电子驾驶证:“我有d照,其实这辆车是我在开。今天是闹了点儿矛盾,也怪我一时没注意,让老太太把车开出来了。她就是同我闹脾气,平时不这样的,对不对?” 她和交警一齐看向帐篷角落。倪女士坐在电火炉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向来挺直的腰板却已经佝偻下去。 片刻后,姜南听到了一个“对”字。 “难怪了。我看这车还是沪照,要真是老人家自己从上海开过来,一路上躲电子眼躲检查站那可得绕不少路。还不能从城镇经过,否则早被扣下了。”交警边说边笑,“不能那么牛逼吧?” 还真就这么牛逼,姜南默默想。 倪女士留院观察时,她帮忙收拾东西才发现驾驶证已经过期。许多之前觉得古怪的事,一下都有了解释。 比如不想帮忙打110。 比如离小镇只有几公里,却宁可在荒郊野外露营。 比如高反时还不肯去医院,得救后不开心还觉得麻烦死。 姜南不知道倪女士为什么会知法犯法,冒险上路。从上海到新疆明明还有很多交通方式,比如飞机、火车、长途大巴。老太太偏偏要非法驾驶三轮小房车——一定是有不得不这样的理由,很可能是个值得挖掘的故事。 她在倪女士的东西里没找到身份证,或许这也是个原因。 同老太太“谈判”时,姜南几次想戳穿这个秘密:“你这是非法驾驶,罚款还是小事,车被扣下还怎么去新疆?所以,你需要和我搭伙。” 不过她不想让倪女士觉得被威胁。 没想到这个杀手锏还是用上了。看着老太太坐在那里,向来挺直的腰板都塌下去了,姜南觉得良心有点痛,但不多。 交警帮忙办手续时,倪女士忽然问:“你怎么会来这里?是警察通知你的?警察怎么会有你的电话号码?” 姜南坦然:“是警察通知我来的,因为是我报警,说有老人开着车离家出走,很可能是往乌鞘岭方向。” “你!”倪女士站起来,朝前走两步又刹住,用力顿了下脚。 “多亏家属及时报警,我们才能这么快把人找到。”交警一边查验姜南的证件,一边乐呵呵说,“大晚上的又下了雪,万幸没出事故。老人家,往后可不能这样了。” 又批评姜南:“对待老人要上心,不看紧点儿,小心哪天她又偷偷开车跑了。” “不会的。”姜南朝倪女士笑笑,“你还没给我转账呢,肯定不会赖账的对不对?” 倪女士不作声,交警好奇道:“你俩啥关系啊?你是她孙女?外孙女?” 姜南安静地看向倪女士。 倪女士也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说:“是……搭伙旅行的。” 第10章 新搭子组队上路首日 新组队的旅行搭子在天祝县继续休整了三天。 倪女士被迫做了一番身体检查,直到医生确认她的状态可以翻越乌鞘岭。 姜南忙于采购,对小房车进行了一些不起眼的软硬件改造。 比如把公路车稳固挂在车后——放车顶会更安全,但车顶铺着整张的太阳能板。地广人稀的区域,充电桩可不好找,太阳能就是电动三轮不会半路倒毙的保障, 在驾驶室的中控台和窗侧都安装了支架,方便使用手机导航,也方便运动相机拍摄视频。为了让倪女士点头,她反复调试镜头角度,确保“拍人不拍脸,能听个动静就行。” 座椅下方塞进了一个便携式户外睡袋——倪女士绝不可能和她分享床铺,也不同意她买一张折叠床,或是把可升降的折叠桌板和凳子改造成床铺。 车厢通道并不算宽敞,将将容下一个睡袋。她还没抱怨憋屈,倪女士倒先表达了体贴:“我看许多人都是睡帐篷的,又舒服又暖和。” 姜南十分感动并拒绝:“就怕早上一睁眼,就只剩下我和帐篷。” 倪女士不作声,直到看见她新添的食材佐料:“喔唷买这么多,冰箱没有位置了。” 姜南一脸无辜:“是你说的路上吃饭各管各。不买这些,难道我吃西北风?” “花椒不要放车里,气味大得来,要传染的。” 姜南从善如流,提出可以在车身侧面加装一块铝合金的折叠外挂板,挂个储物箱轻轻松松,拉伸出来还能当桌板。 美中不足的是,店家只有黑色和橘红两种板材可选。她把选择权交给倪女士,倪女士脸上写满拒绝。不过相比被花椒污染车厢和共用外置厨房,房车的外貌也不是不能调整。 犹豫再三,倪女士选了橘红,并声明绝对不能再增加外挂板。相应的,她愿意腾空一格储物柜。 总的来说,这对搭子还算有商有量,相互包容。 出发的那天,倪女士下意识走向驾驶舱。手已经放在车门把手上,又僵硬地落下,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开心点啦倪女士。”姜南坐上驾驶座,一边调整座椅距离,一边宽慰老太太,“车由我开,你又省事,又省心。往后路过城镇,住宾馆,吃饭店,休息得更好采购也方便。这样舒舒服服的旅行不好吗?” 倪女士瞟瞟支架上的运动相机,不作声。 姜南会意,回答道:“摄像头没开,那个灯闪烁是通电待机的意思。” 作为证明,她面朝相机动作夸张地做了个鬼脸。 倪女士这才开口:“哪里舒服?现在就不舒服得很。” 倪女士抱怨的是她所坐的位置。电动三轮车本身是单人驾驶座。姜南甘愿当司机,她却说什么都不乐意待在车厢里:“天晓得你会不会把我的车开进沟里。” “我的车”三个字咬的是重音。 她想加装个副驾,奈何空间不足。只得在修车店师傅的建议下,把单人驾驶座换成双人座椅。皮质柔软,椅背可以调整,颜色也是有腔调的银灰。唯一的问题是,受驾驶位限制,能安装的双人座椅只有这种连排体。 于是出发后足有半个钟头,老太太忽而嫌弃座椅的距离,忽而嫌弃靠背的角度。不嫌弃的时候,就捧着她那本《中国高速公路及城乡公路网地图集2024新版》,警惕地估算行程。 姜南蓦然生出一种自己是黑车司机的错觉。 为了缓解压力,她特地把手机声音调大,不由倪女士听不清楚:“有导航领路,真不用担心。” 倪女士笑了:“手机导航这么好用,前几天你还能迷路?” 又叫她把导航提示声关掉:“一会儿冒出来一句,老年人心脏受不了的。” “那我放音乐?” 倪女士没有反对,听了一会儿才批评:“调门邪里邪气的。” 下一首则是“歌词写得不通顺。” 再下一首:“这是唱歌还是顺口溜?” 姜南请示:“你喜欢听什么?” “不用你那个,我自己有。”说着,倪女士拿出巴掌大的老年收录机。 这次放出的不是狗叫,是“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 从“林妹妹”到“小九妹”,再到“辕门外那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我保国臣”……这个跌宕起伏,堪比车轮下的公路。 其间姜南试图转换频道,学着腔调哼了两句“告别黄浦江,高歌进新疆”,请教倪女士:“之前你唱的是什么歌,歌词还挺有趣的。” 倪女士皱眉:“有趣?” “有意思。”姜南努力找词补救,“听起来很……有精神,我从来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倪女士声如叹息,“六十年前的歌了。那时候大街小巷都在唱,还有电影放。如果没有看电影,我也不会下定决心……” 姜南等着她把故事讲下去,新的越剧选段又唱了起来。老太太闭上眼睛,手轻轻在腿上打着拍子。 就这样一路行至乌鞘岭垭口,姜南才发现这里居然有一个免费景区。 根据指示牌,登上山顶可以抵达中国三大高原交汇处,还可以眺望汉明两代长城遗址。可惜最佳游览季节是六至八月,眼下停车场上只稀稀拉拉停着两三辆车。 “来都来了。”她问倪女士,“要上去看看吗?我扶着你。” “勿用你。” 倪女士穿上大衣,拄着棍子走上木质栈道。姜南觉得那根棍子很眼熟,又看了两眼,立刻勾起某些糟糕的回忆。 她摇摇头,拎起氧气瓶跟了上去。 “勿要跟着我。”倪女士抬抬手腕,示意她看表盘,“一个钟头以后,车子那里再见。” 姜南忍着没翻白眼:“这里就一条木质栈道,我能不跟着你吗?” 老太太身子一侧,用手势示意她先行:“小年轻,走快点。” 还能怎么办? 好在乌鞘岭上风光开阔雄壮。姜南分不清哪边是黄土高原,哪边是内蒙高原,哪边又是青藏高原,也不知道那些雪山和草原的名字。苍茫寥廓的天地间,人渺小如一叶枯草,一颗雪粒,那些烦恼忧虑就更加不值一提。 风从山顶吹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呼喊:“喂,小姐姐——小姐姐看这里——过来一下好嘛?” 在三大高原交汇的地标前,她遇见了另一拨游客。 第11章 旅途中的邂逅可以是惊喜也可以是惊吓 上到山顶观景台才发现,对方是两个男人。 高呼小姐姐的这位看起来才二十出头,身穿黑色工装裤和皮夹克,反戴的棒球帽下是一张充满活力的面孔。 他的同伴也是同样装束,没戴帽子,板寸干净利索。身形更高大,气质也更成熟。由于戴着墨镜看不清模样,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姜南迟疑着,停在离他们还有一两米远的位置:“什么事?” 精神小伙冲她咧嘴一笑:“小姐姐有空吗?帮忙拍张照嘛,谢谢谢谢!” 他指着不远处的高原界碑比划:“我和霍哥站在那里拍。” 姜南瞟了一眼:“你们不是带了自拍杆?” “自拍杆不行,不行!”精神小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同时毫不见外地拿出手机向她证明,“你看看,拍的都是啥垃圾嘛?雪山在哪里?高原在哪里?胳膊伸这么老长,还是拍不出,根本拍不出撒!” 小伙讲话带口音还大舌头,讲得激动了,浅棕色的脸颊涨得通红。 也难怪他这么抓狂。三大高原交汇处,是乌鞘岭最宏伟壮观的所在,可惜手机取景有限,能和人同时框住的只有脚下的土坡和身后一小片天地。偏偏铁皮铸的三角界碑只有半人高又锈迹斑斑,在旁边这么一衬,原本是社会大佬带小弟,活生生拍成了艰苦创业废品回收。 “我头一回上这里,要是带着这样的照片回家,我妈妈看了一定觉得我在骗她撒。” 姜南看着取景框也有些恍神。相机一个镜头就能解决的问题,手机就需要拍摄者动脑筋,费心思,投机取巧般利用设置参数玩出各种花样。 曾经的姜南,很喜欢,也很擅长这种玩法。 后来她买了相机,又添置了各种镜头,专业器材越来越多,不知何时就遗忘了这种乐趣。 “这样可以吗?”拍完后,她把手机递给精神小伙。 “可以!太可以了!全都拍到了,跟画一样!”精神小伙夸完又喜滋滋同他霍哥分享,“把你拍成了钻天杨,帅得很撒。” 钻天杨是大西北常见的一种树,随随便便能长三十米高,树冠狭长疏朗,别有一种久经狂风考验的峻拔之美。 同眼前的男人还真有几分神似。 “谢谢。”男中音浑厚悦耳,带了点儿磨砂质感,居然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姜南回以一笑:“不用谢。我还想给你们拍些照片。可以吗?” 她晃晃自己的手机:“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个玩摄影的。今天相机没在身边,但是遇见好的风景和模特,手就忍不住发痒。” “模特,是指我们嘛?”精神小伙被夸得脸都红了。 他霍哥有些迟疑:“只拍他行吗?我不合适。” “可是我觉得你特别合适。”姜南遗憾叹气,她想拍的就是硬朗冷峻的男人同乌鞘岭上的雄伟风光。 不知是她的语气太失望,还是精神小伙的劝说太强势,他霍哥还是站到了镜头前。 这下姜南可算明白他是真的不合适了。拍照只会两个姿势,一个“站如松”,一个“坐如钟”。 好在脾气挺好,要求他摆出什么姿势,也麻利地照做了,就是画风有点走偏。 “坐着沉思的时候,这条手臂可以自然垂落。”姜南只能亲自调整,“上半身不用这么挺直,大腿和小腿也没必要成直角,像这样随意朝前搭出来一点儿。” 手不经意拂过粗糙的面料,下方起伏的线条瞬间紧绷。 “放松。表情也别这么严肃,现在可不是拍证件照。” “好。” 话是这么说的,人却明显更僵硬。 这样又拍了几张,姜南决定放弃这张帅气的面孔,改拍背影。效率立刻提升了不少。 最后一张照片是在山脊上拍的。男人背对镜头,俯瞰千山万壑。在他脚下是蜿蜒起伏的汉长城遗迹,被虚化的远景里,白雪皑皑的山峰直插云天。 “霍去病就是从这里西征匈奴的。现在想象一下,那种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气势……” “陈汤。” “嗯?” “这句话是陈汤说的。”霍哥低声解释,“他比霍去病晚了差不多一百年。” “这样啊。”姜南尴尬地笑笑。 “你也说对了一点,霍去病的确是从这里翻山到遫濮部,六天转战千里,很漂亮的闪电战。” “哦。”明明得到了肯定,姜南却笑得更尴尬了。 拍摄结束,姜南加了两人好友,把照片传给他们。只加一个精神小伙就行了,但另一支手机已经递了过来。她抿着唇扫了码,心想一传完照片就立刻删好友,免得一看见列表里的头像就尴尬。 没错,霍哥的微信头像就是他本人,一张特别周正严肃的大头照,怀疑是身份证同款。 精神小伙先收到照片,才看了第一张就激动大叫:“小姐姐,你好骚啊!” 姜南垂着眼给霍哥选照片,耳边又刮过几声大呼小叫,还撞着他霍哥肩膀问:“是不是嘛,你说撒,是不是骚得很?” 他霍哥只问姜南:“等会儿你去哪里?开车送你。” “不用,我有同伴。”姜南说着扭头张望。 倪女士果然已经爬上了观景台,就站在几米开外,拄着她的赶猪棍一脸不高兴地看过来。 姜南下意识看看时间,确定自己没有耽误。 “一起嘛,人多更热闹。”精神小伙手舞足蹈,“直接开去县城,霍哥请客!手抓羊肉!柴火鸡!小姐姐,有好酒喝不喝嘛?” 姜南正要婉拒,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抢了台词:“不用。” 转眼之间,那根熟悉的赶猪棍又挥了出来。这次被抵住脖子的人是精神小伙。 “勿要动!”倪女士冷冷道,“十万伏高压,电一下猪都要倒。” 又给了姜南一个严厉的眼神:“还不快走!” 受到生命威胁的小伙惊得眼珠乱转,姜南也是一头雾水,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只有霍哥神情镇定,伸手捏住棍身:“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小瘪三,不学好。”倪女士骂得凶巴巴,“你勿要同我狠三狠四,我是真的会摁按钮的。” 说着,她的大拇指就摁上了红色的闪电标志。 第12章 方言、馍和倪女士的一小段回忆 没有尖叫,没有抽搐,没有外焦里嫩。 霍哥端端正正站在原地,两根手指夹着赶猪棍,表情甚至有些无奈:“老人家,保险开关还锁着。” 他指着棍身上的标志,一板一眼地讲解:“这个只会有灼痛感,体型比老鼠大的都电不晕。用锂电池,输出电压只有十二千伏。十万的,不合法。” “对嘛对嘛,这种棍子我们也用,帮狗赶牛赶羊撒。”精神小伙回了神,摸着脖子很委屈,“我不是猪,也不是牛和羊,为啥要电我嘛?” 倪女士横眉冷对,只催姜南快走。裹着披肩的瘦小背影矗立在寒风中,大有英勇就义的悲壮。 姜南莫名其妙,正担心这是不是某种谵妄表现,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种可能。 接下来她花了好几分钟,才说服倪女士相信她真的没有被流氓骚扰。 “真的嘛,我们新疆说哪个骚,就是夸哪个好棒好厉害。”精神小伙直喊冤,“小姐姐这么会拍照,真的好骚嘛。” 他霍哥给了他一记肘击让他闭嘴。 倪女士也丢过去一记眼刀:“瞎说!我在新疆好多年,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好在乌鞘岭上信号还不错,姜南迅速搜出一堆新疆博主现身说法,老太太才勉强接受。直到坐上车还忍不住小声嘀咕:“骚哪能用来夸奖人呢?讲不通,根本讲不通。” 姜南握着三轮把手,将小房车缓缓驶出乌鞘岭垭口。从这里到古浪县一路都是下坡,有几处坡度还特别大,连接不断的白色减速带如浪潮层层叠叠。 她全神贯注开了许久,路边总算有了休息区。倪女士在外置厨房哐哐当当烧午饭,她仍坐在驾驶座上。思绪飘飘荡荡,这时候才从乌鞘岭上归位,如一团湿哒哒的雪云胀满胸腔。 毫无预兆的,她大笑起来。手指紧攥三轮把手,笑得前仰后合。 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动静太大,惊动倪女士过来查看,手里还抓着个切到一半的西红柿。看看没什么事,骂了一句:“痴头怪脑。” “我……是太高兴了。”姜南擦擦眼角,“谢谢你帮我打流氓呀,阿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归不喜欢,总不能眼睁睁看小姑娘受糟践。”倪女士转身就走,“勿要叫我阿婆,叫倪女士。” “好的,倪女士。”姜南跟过去看她烧饭,自己拿出在天祝买的馍。 西北面食花样多,在县城逗留的几天她吸收了丰富的碳水。这种焜锅馍是最爱。炉膛里炕出来的,表面金黄焦脆,咬下去蓬松酥软,浓郁的麦香裹着奶香。出发前特地囤了一大袋,如今捧着美滋滋啃一口…… 牙疼。 原来这玩意儿冷热两种状态差异这么大? 那边倪女士的西红柿炒蛋已经出锅,红艳艳,黄鲜鲜,朝白米饭上这么一盖,酸溜溜的香气随风爆开。姜南抽抽鼻子,用力掰下一块馍。 咀嚼……咀嚼…… 耳朵里听着勺子轻敲碗边,就忍不住去想象:炒至翻沙的西红柿,被汤汁包裹的蛋块和米饭。嘴里的馍越发干涩难,用了半瓶矿泉水才送下去两块。 倪女士慢条斯理享用了午餐,慢条斯理收拾了碗筷,慢条斯理掷下一句:“吃这种东西呢,是要配热茶的。” 姜南捏着刚掰下来的馍怔愣:“不都是水,有区别?” “信不信随便你。” “信,信!”姜南讨好地笑笑,“倪女士,厨房借我用用?” 她图省事,只囤了矿泉水和电解质饮料。想吃热食,就得借用厨具。按照之前谈好的“搭子协议”,借用厨具和食材还有不同的价格。 烧一壶热茶,折合人民币一块五。 一块钱是炉灶和水壶的租金,五毛是红茶。 阳光下,倪女士摊开一个本子,把这笔账记了下来:“从欠你的转账里扣。” “嗯嗯。”姜南胡乱点着头,嘴巴被浸透了热茶的馍塞得满满当当。真是神奇,冷水难以送服的馍,一遇上热茶就像牛油遇见火。 她开开心心准备了一杯茶,一小片尽力切整齐的馍,去找倪女士套话。 做好了碰壁的准备,倪女士看了看那片馍,却没有拒绝。她掰下一点边角,就着热茶尝了,忽而感叹:“原来吃起来是这个味道。” 姜南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好时机。 “难道你从前没吃过?可是明明好有经验。” “看别人这么吃过。”倪女士语气里隐约藏着怀念。 “是从前来甘肃旅游的时候?”姜南小心翼翼追问。 意外的是,倪女士又回答了,话甚至比平时还多了一些。 “火车从兰州出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停了大半天,说是雪太大盖住了铁轨,不扫雪走不了。”倪女士轻声说,“我们也去帮忙扫雪,指导员不知从哪儿领了几麻袋馍当伙食。冻得硬邦邦,哪个吃得下?掰不动都丢了,偷偷丢在雪里,指导员就一个个捡回来,边捡边骂。” 老太太笑笑:“骂也没有人怕。阿拉上海支青,哪个包里没有姆妈阿婆塞的糕点?放着鸡蛋糕山楂糕不吃,戆徒啊。” “知青……我知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支青,支援边疆的支。”老太太把重音咬得很重,语气莫名骄傲,“我们去新疆可比他们下乡早多啦,最早的一批是……六三年,对,六三年的夏天。” “六三年?”姜南迅速在心里做了一番算数,“那会儿你就去新疆了?十三岁才刚上中学!” “我是六四年去的。十四岁,初中还没毕业。”倪女士缓慢摇头,逐渐陷入回忆。 “太小了,家里根本不同意,不同意就把户口本藏起来。我翻来翻去,在姆妈陪嫁的红木箱子找到了,偷偷拿去街道,签了字,盖了章。就这样子把户口迁走了,气得姆妈拿毛线签子追着我抽。” 类似的话,她在谵妄状态也说过。原来不是胡话,是久藏的记忆。 差不多岁数的时候,姜南也做过离家出走的事,不过是带上自己攒的几百块钱,从家搬去了学校宿舍。 她想了想,还是不太理解:“就这么想去新疆吗?” “我是一定要去的。”倪女士突然提高了音量,“都讲我没有资格去,哼,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第13章 姜南的器材和倪女士的故事 倪女士的故事才起了个头,就被隔壁货车停靠的声响打断了。 她如梦初醒般摆摆手:“老黄历,勿要讲咯。” 姜南也不纠缠,指指那一杯茶和馍,用眼神询问。 倪女士犹豫片刻,拈起馍片:“味道还可以。” 就着热茶,她慢慢咀嚼,不知是单纯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还是别的原因。最后散落的那点馍渣,也用手指沾着送入口中。 姜南看在眼中,不由好奇:六十年前把馍丢在雪地上的小姑娘,经历过什么,才变成了眼前这位老人。 但现在并不是追问的时候。她抬起手腕,以查看时间的姿势,中止了语音备忘录。老年人不知道现代科技有多发达,更想不到一块运动手表会藏着多少玄机。 接下来路程很顺畅,小房车在天黑前驶入古浪县。 姜南拿到了自己的行李,内容却少了大半。衣服和日用品都在,却少了三部相机,连带着好几个镜头和三脚架。无人机和用来做后期、剪视频的笔记本电脑也不见了。 酒店负责人赌咒发誓,他们收到的寄存行李就只有这几个包,如果姜南报警,他们愿意配合调查。 “算了。”姜南心里有数,这事的确和酒店无关,是周游能做出的事。 倪女士就在大厅等着,显然听见了刚才那番掰扯。见她拎着包走来,就问:“不报警吗?你不是很喜欢报警?” 这话讲得阴阳怪气,姜南当然听得出。她懒得呛声,摇摇头说:“报警也没用。那些器材名义上属于周游的摄影工作室。” 说来也怪自己当初天真。账号运营初有起色,赚了点钱想买镜头,周游说他有渠道拿货,以工作室名义下单能便宜20%,到货快还不怕买到翻新机。于是两人商定,从每个月各自的账号收益里拨出一部分作为器材基金。 每次转账都是周游直接按比例转入他的工作室账户。那时候是省事并节约手续费,如今就是无凭无证。 后来她也隐隐意识到有问题,但对账号运营成功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现在算是自食其果,但姜南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浑蛋。 那几部相机和镜头都是她按自己需求选择的,也是按自己偏好磨合的。周游成天批评她眼光和心态都业余,根本不会选器材。现在把东西扣在手里有意思吗?不就是等着她低头认错。 她呸! 好在还有个平板裹在衣服里,逃过一劫。 晚上,姜南同倪女士挤在车厢里,各自占据小桌板的半壁江山。倪女士架着眼镜看小说,她清理平板内存,打算装点能修图剪视频的软件。 这部平板的相册里有大量照片和视频,都是以往旅途中她拍摄后,被周游嫌弃如何如何不堪大用的废片。她一样样看过,再恋恋不舍选中删除。 手指在某张照片上停下。 这是一张她很喜欢,却被周游嘲笑连人文摄影的门槛都没摸到的照片。不过,也许有人会想看一看。 她把平板推向倪女士:“抱歉,那天没有征求同意就拍了这张。” 屏幕上,是一个仰望的背影。 “是我?”倪女士扶着眼镜看了又看,批评道,“拍得不怎么样呀,还不如十块钱的。” 十块钱那张就贴在靠窗的墙上,倪女士指点给姜南看:“喏,人家把兰州拍得多清楚。” 许多诸如远景近景焦距光圈的字眼堵在姜南嗓子里,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那张是打卡照,我拍的是你当时站在那里的一种状态,一种意境。重要的是这个背影传达给观看者的感觉,怀念、追忆、叩问、坚守……具体是哪个火车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倪女士,“不是兰州火车站,我看它做啥?” 她的视线掠过那张十块钱的照片,落在旁边那张小而模糊的黑白照上,眼神柔和。 “这是你和朋友?”姜南问。 “徐根娣。”倪女士指着照片最左边的圆脸女孩,又指指右边的短发女孩,“赵宝铃。我们三个是一个班的。” 怀念的语气让姜南意识到,某个话匣子开启了一条缝。 她迅速划动表盘。录音开启的同时,在倪女士浑然不觉的角落,被唤醒的运动相机眨巴了一下指示灯。 徐根娣、赵宝铃和倪爱莲是同班同学,平时的交集却并不多。 徐根娣没有爸爸,姆妈在弄堂里给人补衣裳。她有两个嗓门很大的弟弟,本人却是班级里最安静的,梳着两条又黑又长的麻花辫,同人讲话时,手指总是绞着辫梢。 赵宝铃有个哥哥在公家食堂当厨师,不定期拎着保温桶给她送烂糊面。一揭盖子热气腾腾,糊汤里飘一点青菜叶子,有时还会有点油渣,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就是无上美味。她总是大大方方分给同学。短头发,皮肤黑,是学校里的短跑冠军,平时走路做事也风风火火像在跑。 倪爱莲住在永嘉路的小洋房里,的确良衬衣缀着精致绣花,皮鞋每日擦得铮铮亮。她不爱吃烂糊面,只想念红宝石的奶油小方和凯司令的栗子白脱。她爱说,爱笑,爱唱歌,准备考音乐学院。 忽然有一天,她的爱国商人爸爸从家里消失了,在北方上大学的大哥也断了音信。她读不懂姆妈的强颜欢笑,直到和同学闹了别扭,对方劈头一句:“你爸反革命。” 就在那个暑假,学校组织去文化广场参观。鲜艳的彩色图片上,绿毯似的草原那样广阔,雪白的羔羊似白云朵朵,紫红的葡萄晶莹剔透,雪山下骏马奔腾,身穿五彩花裙的维族姑娘舞姿婀娜…… 大家都看入了迷,旁边还有大喇叭在讲:在新疆,牛奶像茶水一样便宜,哈密瓜七分钱两斤,西红柿两斤只卖五分钱……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去,大家还没忘挨饿的感觉,听着广播就要流口水。 新疆真是个好地方,就是地广人稀,还需要有志青年去建设。时代在召唤,国家在动员,“换上新军装,迎着红太阳。告别黄浦江,高歌进新疆”唱遍大街小巷。陆陆续续的,学校里,街坊间已经走了三四批人。 倪爱莲没想去新疆,那就离姆妈太远了。她只想在学校晚会上唱这支歌。 可是有人说,反革命的女儿不配。 第14章 倪女士笑着讲故事,姜南擦眼泪 “他们讲,你爸爸是资本家,反革命,你就没有资格参加,也没有资格唱这首歌。有个对我很好的老师也私下同我讲,按照现在的局势,你要考音乐学校很难被录取。” 倪女士语调平静,就像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微微颤抖的手,取下眼镜反复擦拭。 “那怎么办?”姜南问。她以为自己十四五岁时已经活得够艰难了,但至少有书可读,有同学对她伸出援手。 “能怎么办?我一生气,就跑去问动员的人:像我这样出身不好的人,是少了手还是少了脚,国家凭啥不要?”倪女士摇摇头,“那时候年纪小,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她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很严肃的解放军干部没有把她当成捣乱的坏分子赶出去,反倒让她坐下来,认真又和蔼地告诉她:“新疆建设兵团欢迎所有的有志青年。无论什么出身,都可以在新疆发挥才干。” “真的?” “当然是真的。”干部笑着拿出录取标准给她看,上面明文规定:对出身地富反坏右家庭的子女,只要积极要求边疆建设,就应当重点考虑,予以录取。 倪爱莲睁大眼睛,来来回回看那几行规定,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计划从心底浮起:“去了新疆,也能唱歌吗?” “能唱!那里的少数民族能歌善舞,还会同你一起唱。” 当晚倪爱莲就告诉全家,她要去新疆。“去了新疆,就能穿军装,还能唱歌,哪怕是反革命的女儿,照样抬头挺胸。” 姆妈的面孔沉下来,外婆开始抹眼泪,姐姐笑话她单纯:“新疆要是那样好,哪能会轮到你。学过历史没有?从前那里都是流放罪犯的地方,苦得很。西北大风刮一刮,就把你这小毛头刮不见咯。” “我晓得,我是去搞建设的,哪能不吃苦?革命又不是请客吃饭。”倪爱莲说,“去的人那么多,哪个被大风刮没了?别人都能吃苦,都能争当兵团骨干分子,我也一样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 “你能?你是肩能扛,还是手能提?”二姐刮着脸羞她,“暑假里是哪个去舅舅家多待了几天,就哭着想姆妈?” 倪爱莲红着脸扑过去,两姐妹扭成一团。姆妈敲敲桌子,一锤定音:“去新疆?想都不要想。” 不能去新疆,比不能上台唱歌还难过。同班的赵宝铃已经报名成功,特地把发的新军装带来炫耀。 新崭崭的黄军装,除了没有帽徽和领章,同正规部队一模一样。倪爱莲好不眼馋,又不好意思伸手摸。赵宝铃为人大方又体贴,等放学后人散了,单独让她仔细看。 听说倪爱莲因为家庭反对不能去,赵宝铃一拍她肩膀:“你自己去把户口本拿出来呀。” 原来赵家也不同意,赵宝铃就撬了装户口本的抽屉,自己去派出所迁户口。户口一迁,那就是板上钉钉。“不要怕,好多人都这么干。现在家里不理解,等我们在新疆干出一番事业,他们就理解了。” 她挽起胳膊,骄傲地展示一道道红痕:“我姆妈抽的。” 按照赵宝铃传授的经验,倪爱莲在家翻翻找找好几天,总算在姆妈陪嫁的红木箱子里找到了户口本。那天是礼拜日,她把户口本藏在五线谱里,同外婆讲要去学校参加排练就出了门。 赵宝玲陪她去办手续,在派出所又遇见了徐根娣。 徐根娣的户口不是偷出来的,她去新疆是想减轻家里负担。那天她姆妈牵着两个弟弟,眼圈红红地站在她身后,看见干部模样的人经过,就双手合十拜托:“我们根娣爱生冻疮,能不能安排去个暖和的地方?” 徐家姆妈拜托一句,两个弟弟就深深鞠一躬。 “比直尺量得还要九十度。”倪女士笑着说,姜南却不由自主擦了擦眼角。 一分钱加一个章子,户口就迁好了。领军装时,倪爱莲又遇见新问题。她还不到十五岁,身高也刚过一米五,领的最小号军装。上身一试又肥又大,手指在袖子里都露不出来。 “还好那天徐根娣在,说能帮我改衣裳。”倪女士抚过黑白照片,看着旧友,“她的手艺随她姆妈,巧得很。” 她还记得,那是个阴沉欲雨的下午,她们三个挤在徐家狭窄又昏暗的房间里,想方设法把军装改到合身。 没有缝纫机,全靠徐根娣一双手。改到天黑也没完工。徐家姆妈烧好了晚饭,一人一碗烂糊面吃到最后,才发现她和赵宝铃的碗底卧了个荷包蛋。徐家姆妈也向她们合十拜托:去了新疆千万要彼此关照。 最后徐根娣让她们先回家,说改好了还要烫,交给她放心。“后来才晓得,那件军装让她几乎一整夜没合眼。” 倪爱莲蹑手蹑脚溜进家门,就被二姐逮个正着。姆妈坐在饭桌边,一看脸色就大事不妙。书包朝桌上一倒,一堆五线谱里掉出户口本。 那是倪爱莲头一回挨耳光。 泪花在眼里直打转,她捂着脸,也是头一回冲姆妈大喊大叫:“我没有错!我就是要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你们不要阻拦我进步,拦也拦不住的。” 毛线签子抽在她身上,火辣辣的疼。 外婆挡,二姐拦,姆妈追着她在屋里团团转。撞倒了五斗柜上的全家福,跌碎了陶瓷小花猫,她坐在玻璃和瓷片里放声哭:“家庭出身不能选择,我的前途凭什么不让我选?” 毛线签子垂了下去,轰然的雷鸣声里,暴雨终于倾盆。 临出发的那个晚上,倪爱莲没有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在主卧那张大床上,家里四个女人挤在一起。她躺在最中间,一边是姆妈,一边是外婆,也分不清哪边的胳膊搂得更紧,哪边枕头上的眼泪更多。 姆妈不肯送她去火车站,也不让外婆去,倪爱莲也不想让她们送,怕到时候太伤心不想走。二姐用一双同样没干过重活的手,拖着行李袋把她送上火车。 汽笛长鸣中,她看见许许多多人一起追着火车跑,也有人晕倒在月台上。那些身影迅缩小、模糊,难以分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两个同学紧紧抱在一起,相互打气,化眼泪为对新世界的向往。 第15章 姜南以为噩梦不在,但电话响了 姜南喜欢倪女士的故事。 自驾游赛道里,这样的人设堪称小众,却又代表了一个可能相当庞大的群体,甚至一个时代。内容真实又接地气,很容易引发共鸣。 在这个故事里,年轻人会看见理想,看见远方,看见挣扎着出逃的自己;年长的人会感伤现实的沉重和理想主义的残忍;重情的人会欣赏同学之情,家庭之爱;即便是她这样无所谓亲密关系的人,也会忍不住冒出些许心酸。 更何况这个故事还自带流量标签。视频还没剪辑出来,姜南已经想好了标题:《十四岁,她主动放弃上海户口,只为去这里》。 唯一的问题是,要说服倪女士配合,恐怕比打开她的话匣子更难。 听着后车厢里断断续续的鼾声,姜南拧着眉将备份好的内存卡塞回运动相机。她告诉自己不必急于一时,素材要慢慢攒,故事要好好剪,去往新疆的路还很长。眼下需要优先解决的是器材问题。 至少要先有一台相机,否则实在浪费沿途风光。 古浪县城不大,淘相机至少要去六十公里外的武威。姜南更倾向于线上购买,算好时间让商家寄到前方某个目的地。至于买什么型号,配哪些镜头,还需要根据沿路她打算拍摄的题材安排。 好在做旅行博主这两年她攒了些钱,不算多,但至少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 选来选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梦里她还在研究最新款的全画幅,就被粗暴摇醒。 姜南浑浑噩噩睁开眼,对上一双严厉的眼睛。身体条件反射地一缩,准备迎接一系列惩罚:掀翻被子,高声呵斥,赤着脚去做全家早餐。 然后倪女士的手表就怼到了她眼皮底下:“八点都过了,你打算几点出发?” 过了好几秒,姜南才反应过来,随即身子一软,唇角漾起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这就去洗漱。”她笑嘻嘻起身,麻利地卷起睡袋。 “这么开心,梦里头捡到钞票啦?”倪女士问。 “本来以为是个噩梦,发现不是当然开心啦。”姜南对着倪女士微笑,对着窄小的车厢微笑,对着车外阳光洒落的街道微笑。 真好,她已经不在那个名为家的地方,就算毫不掩饰地大打呵欠也没关系。不再有人滔滔不绝,从懒觉的危害一直数落到她的性情和人格,仿佛晚起几分钟就是天大的罪过。 只有倪女士冷淡地报价:“要喝咖啡自己冲,一袋十一块两毛钱。” 挂耳咖啡和西北的馍,两种迥异的风格相聚在陌生的街头,被定格成一张照片。姜南给这张照片配文如下:“旅行的快乐,大概就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早已走出噩梦。” 这份好心情伴随她一路向武威行进。下了乌鞘岭,气温又逐渐升高,路边绿意渐多。她们甚至看见了一树雪白的梨花,庄严地盛开在田垄上。 猝不及防的,一通电话打来。 是没有备注的陌生来电,号码却是姜南再熟悉不过的。她只当没听见,任铃声空响。津津有味听着越剧的倪女士受不了:“电话不接?” “骚扰电话,不用接。” “你可以先挂断。”倪女士皱着眉教她,“骚扰电话拉进黑名单就不会吵了。” 是呀,她为什么没有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姜南苦笑。 犹豫片刻,她把车停靠路边:“休息几分钟,我想活动活动。” 沿着田埂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拨电话:“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对父母你这是什么态度?”电话那边的女声一如既往的尖锐严厉,“这么久不主动打电话问候父母,过年也不回家,亲戚问起来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亏你还受了高等教育,连基本做人的道理都不懂。” “是你们说的,如果我从单位辞职就不要想再踏进家门,只当我死在了外面。”姜南复述完毕觉得有些可笑,心想自己还真差点儿死在外面,就在前不久。 “父母养你这么多年不知道感恩,说一句话就记仇?良心被狗吃了。像你这样不懂做人,和任何人都相处不好,做任何事都不会有前途。” “首先,抚养未成年子女是法律义务。”姜南冷冷提醒,“其次,从高中开始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就和你们无关。” “那是你不懂事,好端端的幼师不读要去读高中。幼师有什么不好?毕业就有饭碗,工作稳定又在本地,找对象也好找,哪像你现在无着无落,连个固定收入都没有。” “幼师这么好,姜宇怎么不读?考不上高中还要花几十万读民办。” 姜宇比姜南小八岁的弟弟。 “男的女的怎么一样?你怎么不看你姐姜悦,听我们安排读了护校,现在工作稳稳当当,嫁得也好。如果当初你听话……” 姜南不想翻旧账,打断道:“给我打电话到底什么事?” 姜母沉默两秒:“你爸爸去年把存款都拿去他朋友的一个平台吃利息,现在暂时取不出来。姜宇这边的培训机构急着交钱上课,你是他姐姐,总不能不管。” “就他那个成绩肯定考不上大学,有必要交钱去外面补课?”姜南想起曾经连参考书都要问同学借的自己,不禁失笑。 “就是成绩不好,所以要走美术生路线。你知道他画画还是很有天赋,不过肯定需要上培训班。收费也不高。精英班一学期六万八,住宿费每月一千二,伙食费一千。”姜母说,“姜宇说你那个网红号有几十万粉丝,应该赚了不少钱。” “我没钱。” “不用你全出,姜悦说她想办法先凑一半。”姜母又感叹起来,“你看看你姐姐,从小就懂事。” 姜南只想骂人。姜悦就是个妇幼保健院的护士,能有多少工资?姐夫也只是普通技术员,小两口去年才生了孩子,处处都需要用钱。就算真能凑出几万块,只怕也会让姐夫心存芥蒂。 她觉得姜悦真是傻,可偏偏姜悦是那个家里对她最好的人。 她能读高中,一半靠奖学金,一半靠姜悦偷偷支援。姜悦不让她勤工俭学,说要读书就专心读。当初她没想过,一个刚转正的小护士怎么从微薄的工资里挤出钱,还要瞒过家里。好几年以后,才知道姜悦每次下夜班不睡觉,跑去婚庆公司干兼职,难怪那段时间瘦得惊人。 “别找姜悦。”姜南垂下眼,脚尖用力碾过黯红的碎土,“我给你二十万,足够姜宇读到毕业。” 第16章 倪女士的车与姜南的相机 车进武威,倪女士就问姜南要去哪里买相机。 “要去你自己去,我是不去的,我的车当然也要跟着我。你先找个可以停车的公园。” 她絮絮叨叨了半天,姜南才说不买相机了。 “不买了?”倪女士怀疑地看过来,“没有相机哪能当摄影师,莫非那些话都是骗老年人?” 姜南解释:“我还有一部相机在家里,已经让朋友帮忙寄去张掖了。等我们过两天到张掖就能拿到。” 她自嘲地笑笑:“节约是美德嘛。” “快递能不能顺利到?”倪女士捧着那本交通地图册推算了一会儿,眉头皱起,“从这里过去张掖要不了两天,可别人到了相机没到,等就耽误时间了。” “应该没问题。” 可惜事与愿违,她们抵达张掖那天,快递还真没寄到。尽管只需要在城里多呆一个晚上,倪女士仍然耷拉着嘴角,嘟哝着麻烦死了。 “真不差这一个晚上。”姜南说,“要不你批准我把时速提上去?也不多提,就提到四十迈,今晚浪费的时间半天就能抢回来。” 小房车毕竟不是真汽车,四十迈就是它的速度上限。在倪女士的监视和唠叨下,平时甚至只在四十迈上下徘徊。就在她们来张掖的路上,甚至让一群老年自行车爱好者嘻嘻哈哈地超过了。 比骑行时被拉爆更羞耻。 “不提速。路上大车多,总归要安全第一。”倪女士说,“我的古丽还在新疆等着我。” 姜南心底着实泛酸。为你可以横穿中国的母女情深是别人的,她给亲妈转账了二十万,只收到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 于是她酸溜溜地开口:“开车又慢又麻烦,你就该坐飞机。早上九点从虹桥飞,到了乌鲁木齐还能赶上吃午饭,用不着古丽等。” “你当我不晓得坐飞机好?”倪女士嘴角耷拉得更厉害了,“飞机好,航空公司不好。我去买票,她们讲我岁数大了不让一个人飞,必须要有人陪着一起飞,还要去医院搞健康证明,麻烦死了。” 说着她就抱怨开了:“不让我一个人飞,那我就去找旅行社。哪想到旅行社也嫌我岁数大了,没人陪不接单。好笑死了,旅行团里不都是人?” 姜南对她的遭遇表示同情,又指出完全可以坐火车:“现在从上海去乌鲁木齐可比你们当年快多了,用不着几天几夜。” “火车我也想坐的呀。”老太太撇撇嘴,“卧铺票都买好了,被他们发现退掉了。” “他们?” “住在一起的亲戚。我同他们讲,找到古丽我就留在那边了,上海这边的房子总归是留给你们的。不听,说什么都不让我走。后来干脆把我的身份证藏起来了。” “可能是担心你的安全。”姜南随口安慰,心里噼啪鼓掌:太好了,故事元素更丰富了! “有啥可担心的?我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以为藏身份证就有用?晚啦。我把车都买好过户了。汽车我是不会开的,摩托我会的呀。几万块钱买个房车划算得来,我朋友开着它连西藏都去过,去新疆有什么难?” 讲到这里,倪女士露出老猫般狡黠的笑:“车买来一直放在朋友那里,他们都不晓得。东西嘛我就每天一点点搬来车里,搬了半个来月,谁都没发现。出门那天我就穿个旗袍,拎个小包走出来,他们还当我是去社区上课呢。” 这一瞬间,透过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姜南恍惚看见了故事里偷户口本的女孩,又好像看见了红着眼圈搬去学校的自己。 “你真是好棒喔。”她夸赞,同时默默记下:二手车,可能磨损严重,需要找时间检修。 倪女士得意起来,这个晚上总算和谐度过。 次日姜南拿到了她的相机。摩挲着放置太久而僵硬的皮套,她甚至有些不敢打开查看。都说近乡情怯,她是个没有家也没有故乡的人,相机承载的就是她的心灵家园。 这是她人生的第一部相机。佳能5d2,十三岁时憧憬的“机皇”,二十岁省吃俭用买下。买来时就是别人用过七八年的二手机,成色不算太好,个头也是让女生手软的笨重。胜在cmoS干净,出片色彩无敌。 后来她用了尼康,用了索尼,甚至拥有过一台哈苏,却始终记得胸前挂着“无敌兔”穿梭大街小巷的日子。 如今二手市场上这款的机身已经跌至千元,十几年前的功能和设置跟不上新时代的需求:没有翻转屏和触摸屏,没有延时视频和连接手机自拍;单点对焦,效率低下,拍摄需要追焦的动态场景会很吃力;也不能设置自动ISo的上限和安全快门…… 但它仍然是一台优秀的全画幅相机。 一道寄来的还有两个镜头,一个24-105mm的万金油变焦,一个俗称“小痰盂”的50mm定焦。同无敌兔组合起来,拍人像拍风景绰绰有余。 离开张掖之后,姜南沿途拍了不少,主要是为了尽快适应操作,找回手感。况且这一路都是素材,有雪山有草甸有阳光下的金色戈壁,时不时公路上还会卷过一柱龙卷风。 有一次在国道边,她还拍到了残存的长城烽燧。四野空寂,只剩光秃秃一个黄土墩。偏偏斑驳的黄土中开一道裂隙,探出几个叽叽喳喳的小脑袋。多有趣!汉时的烽燧,今时的雏燕,被偶然路过的她定格成画面,又不知能保存到几时。 姜南拍得开心,倪女士对这种走走停停的行程越来越不满。 这种不满,终于在小房车遭遇大风天气那天达到爆发。 足足七八级的大风,从侧面斜吹过来,吹得驾驶室玻璃咯咯作响。姜南听说过有人骑行被风刮倒,却不料三个轮子的车也会风中凌乱。 好不容易开进休息区,一开车门就被头发糊了满脸。倪女士还想用外置厨房烧饭,一把小葱刚拿出来,转眼飞得七零八落。 有个热心的司机建议把小房车挪到他的半挂大车旁边,这样可以避风。又提醒说未来几天都有大风,前方路段还全是上坡,小房车最好留在服务区休息。 姜南谢过他,转身就听见倪女士把萝卜剁得当当响:“一天到晚拍拍拍,这下好了。” 第17章 小房车里的痛苦生活 姜南被风吹得眼睛疼,太阳穴也疼,听见这话就不舒服:“路上拍照这事,是搭伙的时候你同意了的。” “我那不叫同意,叫没奈何。” “一路上你也没说不让我拍。” “我哪里敢讲话?你可是司机,一不开心吵起来是要出事故的。” “那你自己开车?” “只怕你报警。” 两人只对呛了几句就双双闭嘴,实在是风沙倒灌入嗓的感觉太可怕。再说外置厨房是坚持不下去的,连灶带锅转移入车内还需要通力合作。 她们在车厢里一直待到天黑,眼见风势并未减弱,倪女士开始惶恐真的要在这里耽搁几天。 姜南漫不经心地宽慰:“你耽搁时间,我耽搁拍照,老天还是公平的。” 倪女士斜飞一眼:“你想要拍照赚钱,找个正经影楼打工不好?非要同我夹缠。” “影楼是拍拍人像啊婚纱,我不喜欢。我想拍我喜欢的。” “你喜欢拍哪样?不要讲你就喜欢拍我这样的老面皮,不诚实。” “我喜欢……”姜南忽而语塞。 她喜欢什么呢? 接触摄影之初,她喜欢拍花拍草,拍阳光下的树影,拍笑脸上的天真,拍小狗追逐自己的尾巴,拍长椅在深秋里等待落叶。 周游说,这都是糖水片,没有意义。于是她渐渐不拍了。 后来她喜欢拍山河壮丽,拍旅途漫长,拍梵高画笔般的星轨,拍海底瑰丽如梦的珊瑚,拍浪漫的每一个瞬间。 每张照片都同样用心,每张照片的流量却不尽相同。面对寥寥几颗小红心,她的喜欢莫名就失去了意义。 摄影师有很多细分赛道:人像、风光、建筑、静物、体育、生活……被倪女士这一问,姜南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拍过,却又什么都不想选。 “我喜欢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她梗着脖子说。 倪女士哈了一声:“贪多嚼不烂。” 比七八级大风更糟糕的是,半夜突如其来的沙尘暴。睡梦中听见扑簌簌仿佛被人坟头蹦迪,早上一开车门就被风沙打脸。看着昏黄模糊如严重失焦的世界,姜南头一回知道:天上不光能下雨,还能下土。 土下了三天,她们就在这个无名休息区困了三天,连窗户缝都不敢开一条。 说是休息区,其实只是国道边的一片空地,有两个只卖各种拌面炒面的小饭馆和一个脏兮兮但免费的公厕。整日里大车轰鸣来往,睡也睡不好,住也住不宁,只能隔窗看远去的车影惆怅。 在这种日子里,平时各种小问题被迅速放大,逼仄的车厢内随时电光火花。 早上“五点起床是扰邻”VS“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中午“方便面气味大闷死人”VS“泥螺壳不丢出去才臭烘烘”;晚上“手机光闪来闪去不让人困觉”VS“呼噜震天响怎么睡得着”…… 倪女士翻动书页的动静是越来越大,姜南整理照片也是越理越不顺。 构图很成熟,色调和光影也没有问题,每一张画面都堪称精美。但就是有什么不对劲。 有大师说,一张好照片,就像一条好猎犬,默不作声但又意味深长。她的照片就是仿真玩偶,同样的毛茸茸,同样的狗里狗气,却也只是这样。把沉默剖开来,能找到的只有参数,缺少了某种能打动人的属性。 最糟糕的是,拍下这些照片时,她并没有犯错。 她真的很努力,调动了这些年的全部所学:什么场景对应什么设置,什么题材适合什么机位,角度、光线、调色……都是按最完美的公式进行,也的确用色彩光影制造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是冲击,不是美,不是触动。 甚至连这种视觉冲击都是似曾相识的。打开社交网站,输入西北、戈壁、公路等关键词,就会出现许多同类。遵循同一种出片公式,冲击得大同小异。 在“南”这个账号里有许多从前的照片,同样是用无敌兔拍摄。对比之下,她发现旧作比新作“好看”。哪怕当年她还没有学会掌控画面,也不知道那些完美参数,但质朴和拙劣中藏了一丝“活气”。 这正是她现在缺乏的东西。 脑海中,前男友的声音不合时宜响起:“糖水片!”“没有价值!”“算了,爱拍你拍着玩就好。” 这些贬损的话姜南从前一个字都不信,现在却忍不住怀疑,难道真是她有问题?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态,她偷偷去查看了周游的最新动态。这时才发现,自己当初改了密码却没有修改密码找回方式,不知什么时候让“周先生的miss南”又归到了周游手里。 已经改了Id,现在叫“周先生在等爱”。很肉麻,但粉丝数又增加了。 她发布的分手内容已被删除,周游另剪了一段视频,很诚恳地向粉丝检讨,说怪自己没有照顾好miss南,不够体贴那些女性独有的小情绪,活该被抛弃在国道上。 传统素材也出镜了,配上周游幽怨的一语双关:“曾经的最爱遗落在西北风沙里,等了一站又一站,始终没能等来她的回心转意。” 评论区全是安慰和鼓励。有人说早就看不惯“miss南”那个花瓶,人才瘾大还脾气坏,恭喜周先生逃出生天,祝愿周先生早日找到良配。也有人希望周先生坚持前行,拍摄他们想看的硬核内容,“女人只会影响你骑行的速度。” 姜南只觉得可笑,还有些想吐。奈何“周先生在等爱”的流量的确再攀新高,显得她的确是个可怜的失败者。 在焦灼和痛苦中待到第三天,风势变小,倪女士迫不及待催促上路,姜南有些疑虑:“天气预报说沙尘暴天气还会持续。” “勿用怕,趁现在风不大,我们赶紧开到前面去。只要过了这个路段,天气就不一样了。”倪女士很有经验地说,“大西北就是这样的,你要相信我,我在新疆待过很多年。” 姜南真的信了。 车开出去不到两个钟头,她就特别后悔。 第18章 大西北的风和雨 那时小房车已经顶着风沙慢吞吞爬了几十公里的坡。果然如倪女士所言,视野逐渐清晰,天空也重新呈现出明亮的蓝色。 “我们做到了,我们穿越了沙尘暴!”姜南用力拍了下把手,转过脸去,对上老太太同样兴奋的笑脸。 “继续前进!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倪女士手捧地图册指挥,窗外无数风车长臂舒展,列阵如士兵。 前方一百二十公里就是星星峡。到了星星峡,就是新疆。 老太太连越剧都不听了,专挑铿锵有力的进行曲放。小房车一路高歌猛进,路过服务区也没有多做停留。 只恨风仍然会同她们作对,忽而斜吹,忽而侧吹。小房车有时被推向公路中间,有时又几乎要被推出国道。姜南必须全神贯注,随时根据风向和风力调整驾驶。 因此她一直没有发觉,今天的电量消耗比平时更快;也没有发觉,遥远的天际白云稀疏,丝丝散裂如絮,每一丝云头都有小簇朝上勾起。 后来无意中瞟见一眼,她还觉得怪美的:“西北的云真有意思,像老天在画逗号。” 倪女士扶着眼镜朝窗外看去,失声叫道:“是钩钩云!” “钩钩云?这个名字好玩。” “好玩浓个魂灵头!”倪女士眉头深锁,“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淋,要下大雨了。” “你还会看云识天气?”姜南不太信,毕竟窗外的天这样蓝,云这样白,怎么看都不可能酝酿出雨。 况且这里可是大西北,出了名的降水量稀少。 倪女士坚持说会下大雨,很大的雨:“云朝东,刮大风,云朝南,水漂船。我在新疆的时候就是这样,要赶紧找地方躲雨。” 姜南将信将疑:“真要下雨也没办法。这里都是戈壁滩,连棵树都不长,哪有地方躲?总不能掉头开回服务区。” “来不及的。”倪女士摇摇头。 就她们说话的功夫,乳白透亮的云絮越来越多。长长的一钩接着一钩,如漫不经心的毛笔横扫,迅速涂抹了整片天空。 一转眼,雨点就重重敲打在前窗。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前进。倪女士再次强调:“十里不同天,只要开出这一片就好了。” 小房车又朝前开了十来分钟,雨越来越大,公路上的能见度也越来越低,时不时还有大车呼啸而过。姜南抓着把手,心惊肉跳,只觉得自己驾驶着一条风雨飘摇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 “早知道就该留在服务区。” “不在服务区耽误那一两个钟头,也遇不上这场雨。” “什么叫耽误?午饭又不是我一个人要吃。” “我可没有去餐厅排长队,也没有点炒菜。一盘青椒炒肉丝等半天,还要三十块钱,冤大头才会吃。” “吃了三天方便面,想吃顿正经饭菜犯法吗?” 两人正在呛声,姜南突然一个刹车。 “喔唷有话就好好讲,吓唬人做啥?” “那里有座桥。”姜南示意倪女士看不远处正在修建的路桥,“我们去桥洞躲雨。” 要去桥洞,就要先离开公路,碾过一片戈壁滩。 戈壁滩是粗砂和砾石覆盖的硬土层,原本行车就各种颠簸。现在被雨水一浇,又变得松软泥泞,到处都是坑洼。倪女士爱惜车子,不停念叨着小心,又指示如何转向,如何减速,如何躲避石头…… “求你别念,越念我心越慌。” 这话刚说完,小房车就一个踉跄,不动弹了。 “同你讲了不能这样开……这下陷住了吧?”倪女士摇头,“不听老人言。” 姜南咬住唇,一手猛拉把手,一手用力旋转油门手柄。没有任何作用,小房车如死掉一般安静。她这才后知后觉看向仪表盘,发现了一件比陷车更糟糕的事。 “没电了。” “不可能。”倪女士下意识反驳,“我的车怎么会没电?” 刚搭伙上路那几天,老太太就炫耀过,她这车用的锂电池是最大号的,还铺了一车顶的光伏太阳能板,一天能靠太阳发电十几度,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怎么可能突然没电? 冷风挟着雨丝吹进驾驶室,是老太太打开车门:“我看看去!” “下车也没用。”姜南拽住她,敲着仪表盘劝她接受现实,“一把年纪了别折腾,淋雨淋出毛病这里可没有医院。” “怕拖累你哦?怕拖累当初就别缠着要一起走。”倪女士把她的手用力甩开,“要不是你,我早该到新疆了。” “就凭这辆小破车?说不定早就半路抛锚,你一个人在车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戈壁公路,大雨砸在车顶,狂风摇着车厢,她们被困在车里,慌乱、不安、焦灼、愤怒,不由自主拿出最狠的话攻击彼此。 倪女士说姜南拍照纯属浪费时间,成天拍也没见拍出啥名堂。 姜南则问她这么母女情深,怎么不是古丽回上海探望她?当初她从新疆回到上海,难道没带古丽一起回去? 从驾驶室吵到后车厢,最后两个人都哑了嗓子,满脸眼泪,因为空调停止运作而瑟瑟发抖。 倪女士默默丢来一条毯子,姜南没有接。她跳下车,几分钟后湿淋淋地回来,带着从外挂储物箱里拿出来的储备。 “用这个。”她拆开**,用力将金银双色的铝膜抖开,短边对折后在中间打了个结,“这是户外用的救生毯,能最大程度保证人体热量不流失。” “稀奇古怪。”倪女士嘟哝着,到底任凭她从后方撩起衣服,把这稀奇古怪的东西塞了进去。 “不贴身没用。”姜南用救生毯把老太太裹好,打结的部分从领口拽出来,恰好能套在头上当个帽子。 等她给自己也裹好一身,倪女士从旁边递来干毛巾,还有老太太自己的保温杯。杯子里的枸杞红枣茶可能是今天最后一口热乎。 这回谁也没有提及价格问题。 “我记得,有张纸条记了路救电话的号码……”倪女士幽幽开口,“开来这里救人,一定要不少钞票。” “恭喜你省钱了。”姜南看了眼只剩一格电的手机,“没有信号,电话打不通的。” 片刻静默后,倪女士又说:“不要紧的,大西北的雨都下不长,我在新疆的时候就这样。” 姜南也很乐观:“晒晒太阳就有电了!” 两个人悉悉索索靠坐在一起,安静地看窗外雨水交织成白幕。 第19章 戈壁滩雨夜没有狼,但有歌 事实证明,大西北的雨也可以下一整夜。 失去电力的小房车,黑暗、寒冷,时不时还会哆嗦两下,让人担心铝合金板随时可能散架。为了透气,车窗留了极细的一条缝,风雨便呼啦啦朝里钻。雨水可以用毛巾吸收,鬼哭狼嚎的风声却会从耳朵钻进脚底,钻得人透心凉。 姜南裹着救生毯躺在睡袋里,和往常一样难以入睡。比往常更糟糕的是,这个夜晚比往常更近似她的噩梦,而她却不能如往常那样刷手机来麻痹自己。 深吸一口气,她用力攥住睡袋边缘,裹住身体的铝箔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不困觉?”黑暗中传来倪女士含糊的声音。 “就睡。”姜南回答,声音有点哑,一半是因为下午歇斯底里的对吼,一半是因为神经紧绷。 平常的晚上也总有这样的对话发生,通常是以她把自己和手机藏进睡袋,而倪女士鄙夷的哼唧结束。 “我没看手机。”她说。 倪女士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南听见铝箔擦擦作响,是老太太从床铺上爬下来,一直摸到睡袋边。手掌不客气地拍了两下,总算拍准了她的脸。 “没发烧啊。”老太太嘀咕,“不好好困觉,翻来覆去煎啥烧饼……” 姜南无语又感动。枯瘦粗糙的手指搭在额上,带来些熟悉的错觉,让她情不自禁把头抬起一点,撒娇似的在那只手里蹭了蹭。 “没发烧,我只是有点儿睡不着。” “有点儿?”老太太哈了一声,“帮帮忙,动静都响到我梦里厢去了。” 她用力拍拍姜南:“怕就去床上困。” “啊?”姜南莫名其妙地被赶上床,直到同老太太头并头躺好,她才小声替自己辩护,“也不是很怕,就是需要时间。” “害怕么就要大大方方讲出来,没啥不好意思的。”倪女士说,“我们去新疆的路上,也怕得要死。倒是不下雨,下雪。雪一下,风里就有野狼叫唤。半夜停车等调度的时候,有个男生去解手,回来眼镜都吓掉了。” 她没说之前,姜南只觉得风雨里藏着儿时噩梦。她这样一说,风雨里就似乎多出了不少东西。 侧耳听听,还真的有长一声短一声的呜鸣,像漏了风的喇叭,伤透心的娃娃。 “这外面不会有狼吧?”她翻身坐起。 倪女士也坐起来,认真听后摇头:“听不清。不过肯定不是狼,下雨天狼都不出来捕食的。” “你确定?”姜南警惕地侧着耳朵,“我感觉外面有东西,你听,在动。” 正说着,小房车就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拱车门。姜南缩紧肩膀,开始琢磨赶猪棒能不能赶狼。 “风吹啥啥都动,戈壁上石头都能吹着跑。”倪女士不以为意,“狼么我熟的。过年连队搞了几头羊,肉还没吃完就被恶狼堵窝了,大家敲盆打碗赶狼,拿衣服包住芦苇杆子烧着了朝外扔。” 又讲:“有一回帮老乡打牧草,晚上坐驴车回来被狼追,一扭头好几双眼睛绿油油……” “要不,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姜南提议。 “怕喔?”倪女士笑了,“怕也没用。外面真有狼,还能因为你怕它,它就会走掉?” “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倪女士说,“就算是狼也咬不穿铁皮,我们在车里该困觉就困觉。” 姜南依言闭眼躺下,三秒后又睁开:“赶猪棍在哪里?” 倪女士没回答,手拍了几下床沿,居然唱起了歌:“全军民,要自立,不怕压,不怕迫……” 很简单的调子,很朴素的歌词,搁在平时会被嘲笑土掉渣,在这样的深夜却别有一种动人力量。 姜南静静听了一会儿,手指也开始有节奏地敲击:“不怕刀,不怕戟。不怕鬼,不怕魅……” 倪女士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跟着唱:“……奇儿女,如松柏。上参天,傲霜雪。” 一老一少两个声音融合成一个旋律,从低到高,由慢而快,越唱越有气势,压倒了车外的风雨:“奇儿女,如松柏。上参天,傲霜雪……试看天下谁能敌!” 也不知反反复复唱了多少遍,最后姜南脱力躺下,哑着嗓子笑:“难怪有人说红歌有正能量,能让人摆脱emo……这是什么歌?还真有效。” “这都不晓得?啧,现在的小年轻喔。”倪女士也躺下来,“南京路上好八连你晓得不晓得?很有名的。” “不晓得……” 于是倪女士开始讲霓虹灯下的哨兵,讲伟大领袖在建军节那天特地为这个连队题诗,诗又谱曲成歌,传唱全国。 在六十年前从上海去新疆的火车上,这支歌也响彻了每个夜晚。 原本心怀希望,斗志昂扬的少男少女,坐车穿越了大半个中国。包里的蛋糕吃完了,初时的兴奋也减退了。看着窗外越来越荒芜苍凉的景色,心底的忧虑和恐惧疯狂生长。 有人思念父母家人,有人担心适应不了新环境,有人,也有人像那个眼镜被吓掉的男生一样,担忧:“糟了糟了,我们会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男生们长吁短叹,女生们靠在一起默默流泪。指导员看不下去,从车厢穿过一人给了一脚,很凶很大声地问他们:“怕有啥子用?困难像大山,还能因为你们害怕了就自动搬走?都把精神打起来,该干啥子就干啥子么!” 倪爱莲心想自己能干什么?那就是唱歌。 十五岁的她,有一把清亮如溪流的好嗓子。歌声划破沉闷,在车厢里流转,很快就得到了四面八方的响应。 他们唱“我是一个兵”,唱“好儿女志在四方,像那天山雪莲斗冰霜”,唱“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尤其爱唱这支“八不怕”的《八连颂》,唱着唱着就好像浑身是胆。 在老人絮絮叨叨的回忆里,姜南的呼吸逐渐平稳悠长,疲倦不堪的眼皮不知不觉耷拉下去。惧怕黑暗,惧怕寒冷和风雨的她,头一回在梦里没有哭着拍打那扇不会开的门。 第20章 双彩虹、太阳能板和骆驼 一觉醒来,天已放晴。 姜南跳下车,脚下的戈壁摊泥泞未干,眼前的天空却碧蓝澄净。高天厚土之间,两弯七彩弧光交相辉映。 “彩虹!是双彩虹!”她尖叫着,跌跌撞撞扑上车拿相机。 久居城市,雨后彩虹已是少见,如这样完整、艳丽,清晰得恍如近在眼前的双彩虹,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姜南兴奋得双手颤抖,一边迅速走位,一边调整镜头光圈。鞋子陷进泥里也浑然不觉,下一秒人已经跪在戈壁上。 “疯疯癫癫,像啥样子。”倪女士拉着披肩靠在车门上,看得瞠目乍舌。 咔擦一声,狼狈的小房车被定格成天地间一帧剪影,双彩虹遥遥垂拱,像幸福之门在远方召唤。 “勿要把我拍进去。”倪女士急匆匆转身,才唾了一句,姜南已经跑到面前。 “倪女士,来拍照!”她双颊潮红,眼睛亮晶晶的,似小簇的火光在瞳仁里跳动,“来呀!据说在戈壁滩上看见双彩虹,代表会有好运气。” “呵,戈壁滩光秃秃的,看见啥都是好运气。”倪女士拉紧披肩,一脸不情愿,“我可不拍,有什么好拍的……” 但她终究还是站到了镜头前,别别扭扭地弯起唇角:“要拍就把我拍得漂亮些。” “漂亮,特别漂亮。”姜南看着取景框里的白发与虹光,含笑摁下快门。 拍完倪女士,她又攀着车尾的备用轮胎就要朝车顶爬。 “十三点啊,踩坏车子你赔?”倪女士骂骂咧咧拦住她,“去去去,床铺底下有梯子。” 说着朝她身上扫了眼,又无比嫌弃地喝止:“泥猴子一样。你勿要上车了,梯子我去拿。” 把梯子拖出来又叮嘱:“警告你啊,拍照归拍照,不许踩我的太阳能板。能不能把车开出戈壁滩靠它不靠你。” 姜南连声应着,踩着梯子爬上去,突然高声叫道:“找到原因了!” 倪女士不屑:“还用你找?彩虹的原因不就是下雨和太阳,我只上过中学也知道。” “我是说,车子没电的原因。”姜南小心翼翼踩着太阳能板之间的金属边框,一边调焦一边说。 在她脚下,泥沙堆积,污水横流,几块太阳能板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 这种太阳能板,本身转换电能的效率就只有百分之六七十,一千万的板子顶多发电六七百瓦,还必须是毫无遮挡的强日照环境。在大西北其实很好用,但她们忽视了前几天遮天蔽日的沙尘天气。 板面都被沙尘盖住了,还怎么正常发电? 昨天小房车一路顶风上坡,本身就比平时更耗电。锂电池迅速耗光又得不到及时补充,就有了昨天的意外。 姜南突然很想笑:一个做过两年旅行博主,一个自称在新疆待过多年,对大西北竟然这样天真无知。但是她们居然就这样捱过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们运气真的很好。 “啥叫运气好?”倪女士很不赞同,“这叫你我真结棍,结棍你懂不懂?” 姜南回忆了一下她那些爱讲方言的上海同学,惊得相机一滑:“牛逼?你居然会夸我牛逼?” “没夸你,夸你这个毯子。”倪女士拽了拽衣服底下露出的铝箔,“暖和是真暖和,要是不乱响就更结棍了。” 听说这种救生毯只要保存妥当不暴力破坏,还可以反复使用,老太太就更满意了。接下来她就用这张毯子充当地垫,钻到车底去检查电池仓。 姜南也没闲着。相机和三脚架换成扫把和抹布,她继续在车顶奋斗了一两个钟头,腰快塌掉了,总算把恼人的泥沙清理了七七八八。 趁着太阳能板发电的功夫,两人还在周围找了一会儿柴火。 早先国道两边有农田,有树林,很容易捡到干秸秆和枯树枝。后来就是茫茫戈壁,路边除了沙子就是石头,偶尔才能捡到从大车上掉下来的木条。 现在她们在小房车附近找了一圈,也只找到几丛枯死的戈壁藜。还有一头野骆驼卧在积水里,艰难而坚决地咀嚼着干枯的枝条。 这头野骆驼瘦得几乎皮包骨头,毛色深而黯淡,它趴在那里,除了嘴巴和脖颈还有微微的动作,全身都安静如岩石。当她们走近时,它甚至连躲避和恐吓的精神都没有,就那样认命地待在原地。 “昨晚你听见的,应该是骆驼在哭。”倪女士说。 骆驼也会哭吗?是因为和同伴失散,还是因为没有地方遮风挡雨?又或者正相反,是因为这场大雨为戈壁带来了水和生存的希望? 想起昨晚凄风苦雨的声音,姜南有些难过。她甚至猜测小房车晃动的那几下,不是风和沙石,而是一头走投无路的骆驼来叩门。 等手机有了信号,帮它打救助电话还来得及吗?她不知道,但还是举起相机,尽可能把这头骆驼和周围的地貌特征拍齐全。 她们没有带回去柴火,倒是又为骆驼带来了一些食物。 姜南贡献的是一盆牛奶,用掉了她的洗脸盆和一周的早餐配额。 她原本还想在牛奶里泡点馍或饼干,倪女士说:“不要瞎喂,野骆驼可没有兽医伺候。” 姜南也没想到,倪女士竟然会拿出那兜上海青。小小一把青菜,在小县城超市里卖十三块钱。倪女士当时犹豫再三,一边念叨“冤大头”,一边念叨“春笋也没有,草头也没有,吃点点青菜总不过分”。 一共就买了两把,根本舍不得炒来吃,每天拿一颗用开水烫烫,撒点毛毛盐。就这样节省着吃了半把,剩下的青菜全放骆驼嘴边了。 “真舍得啊?”姜南问。 “我是不想欠人情。”倪女士板着面孔说,“从前在连队里伙食不够吃,就从骆驼嘴里匀吃的。骆驼刺磨的粉,当奶粉喝也能饱肚子。” 听见她这硬邦邦的口气,姜南忍不住笑了:“真好。” 倪女士用一种“又在发啥癫”的眼神看过来,姜南笑嘻嘻不解释,只是摁下快门。 镜头对着地上积水,水面倒映着蔚蓝的天空,顽强的骆驼,以及两个站在一起的人。 第21章 G312,3333KM 快到星星峡时,她们遇见了一块里程碑。 G312,3333Km。 砂土色的碑,鲜红的字样,小小一方立在戈壁上。这一侧是风化不知几千年的斑驳土堆,那一侧是国道上车轮滚滚,川流不息。 “三千三百三十三公里。”倪女士语调缓慢,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原来走了这么远,还没有到新疆。” 她说,当年自己只晓得新疆是遥远的边疆,对这个遥远有多远却毫无概念。只知道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才到兰州,换了火车继续走,窗户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再往后,山始终是那样的山,戈壁始终是那样的戈壁,已经看不出景色变化,感觉不到时间流失,满脑子只有车轮单调的铿锵声。 姜南也看着那块里程碑,从小熟知的“我们的祖国地大物博,幅员辽阔”,突然就不再只是成语和概念。 她已经走了这么远,她还将继续走下去。 车停了,相机也拿出来了,她把镜头拧来拧去,却迟迟摁不下快门。最后一脸烦躁地回到车上,把相机塞回包里。 “不拍啦?”倪女士喔唷一声,“我还想着至少要休息半小时。” “光线不好。”姜南闷闷地说,心里明白这只是个借口。不仅光线不好,角度也始终找不到最合适的,她始终没办法把自己想要的那种感觉拍出来。 没有感觉,里程碑就只是路边一块石头。 一块普通的石头,不会带给观众那种充盈于胸的感动,也不会带来任何想象和感情。 这样的照片毫无价值,根本没有拍摄的必要。 她心烦意乱地开了会儿车,突然听见倪女士高喊停车。踩下刹车以后,怔愣地发现殷红的血已经滴上了前襟。 “太干燥了就是这样。”倪女士娴熟地撕开纸巾,“我们那时也这样,有人一觉睡起来脸上潮乎乎的,一摸都是血。一开始吓得要死,后来就习惯了,人习惯了,身体也习惯了。” 姜南仰着脸等止血,忽然问:“你们在去新疆的路上,就一点没想过回头吗?” “我讲没想过,你也不会信。”倪女士摇摇头,“要讲后悔,那也肯定不是后悔,就是拎不清。” 十几岁的的少年人,早上看见遥远的地平线就兴奋,想着那就是我们要奉献青春的地方;面对千里戈壁又莫名恐惧,因为孤零零的站抬上看不见人而哭泣;会和同伴用歌声相互勉励,志存高远;也会在深夜孤零零站在车厢连接处,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选择。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人是理想崇高却有各种各样弱点的。 “别人我不清楚,我们三个——我、徐根娣和赵宝铃私下手指头拉过钩,不管哪个打退堂鼓,另外两个都要把人拽住。路是自己选的,总不能刚起步就回头,那也太怂包了。” “没错,不能怂!”姜南嘟起嘴,噗的将糊在脸上的发丝吹开,胸臆间也好像松快了许多。 小房车继续向前,在距星星峡二十公里的休息区意外遇见了熟人。 说熟也不是很熟,背后喊了好几声“小姐姐”姜南都无动于衷。倒是倪女士扶着眼镜打了几眼,认出了对方:“是那个小瘪三。” 说完想到“骚”字是个误会,又改口:“是那个说话活像小瘪三的后生。” 姜南转过身,看见旁边加油站有十几辆大车排队,精神小伙在大货车的驾驶室里朝自己挥手。还是那么热情洋溢,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 她也挥了两下手,随即赶紧放下手臂,呲牙咧嘴地抓住黑水箱。 说来奇怪,相机连镜头四五斤重,她可以手持稳如泰山;区区18L的黑水箱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每次看她倒黑水,倪女士都要啧啧两声,嘲讽如今的小年轻缺乏锻炼。有时看得不耐烦还要上手抢活,逼得她不敢中场休息。 这里的公厕修在土坡上。姜南双手并用拎到半途,正在咬牙蓄力,有赶着上厕所的人从背后大步冲过,一肩膀撞了她个趔趄。 “当心。”有人及时伸出小腿,稳住了岌岌可危的箱子。 “谢了。”姜南轻吁口气,同时认出这又是个熟人,“霍哥。” 霍哥仍然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只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姜南也没打算多攀谈,说了声再见就去拎箱子。 “再见。”霍哥也说,但人矗在原地不动,还问她,“怎么不用拉杆?” 怎么不用?难道还能是因为她傻吗?姜南没好气地想。 为了方便倾倒,黑水箱通常都会像行李箱那样配上拉杆和万向轮。当初同倪女士谈条件,姜南主动提出“黑水我倒”也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上。那时她可不知道,小房车表面光鲜靓丽其实是二手货,黑水箱能用但四个轮子废了两个。 不能拉就拎咯,七旬老太觉得不费吹灰之力,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不堪重负。 她简单回答了一句“用不了”,霍哥又点点头,伸出一只手:“等着。” 就像一阵风刮过,姜南眼睁睁看着他拎起黑水箱,迅速消失在男厕所门口。 “用的还是单手……”柔弱的女摄影师羡慕地想,“看上去手持RF100—500+R62一天也不会累。” 没一会儿霍哥就回来了,还给她一个冲洗干净的黑水箱。 “轮子可以修。”他说,“如果有零件。” “好的,我到哈密找找看。”姜南信口回答,心里并没有太多指望。这一路上她找了好几个修车铺,也在网上查过,都没有合适的替换。 “要去哈密?”霍哥顿了顿,“那跟我的车走。” “不用,我们有车。”姜南朝他礼貌笑笑,“谢谢你的帮助,再见。” 霍哥追上来:“你们的车走不了哈密。” “放心,我们的车挺好的,连戈壁滩都能走。”姜南拎着空箱,轻盈地跑下土坡,“我们还有赶猪棍,没有十万伏也能电得人嗷嗷叫。” 上车后她把这段小插曲讲给倪女士听,两个人都哈哈笑。 等到了星星峡检查站,交警把小房车拦下来,她们才知道这车真的走不了哈密。 第22章 被困星星峡:鬼镇、工地和缸子肉 在星星峡这里,国道312正式同连霍高速合并,从前的道路已经废弃。 电动三轮改造的小房车终究还是电动三轮,没有上高速的资格。 摆在她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选项一、小房车勇闯四百公里无人区;选项二、拦一辆空载的过路大车,搭顺风车到骆驼圈子后再走国道去哈密。 “所以小瘪三那个朋友不是搭讪你喔。”倪女士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哦,我是讲说话活像小瘪三的那个后生。” 姜南请她正经一点:“选一还是选二?” “还轮得到我选?” 两人站在星星峡检查大厅里一起叹气。周围乌泱泱席地坐了一圈人,都是没有资格走高速的。骑自行车的,摩托车的,还有几辆同样是电动三轮改造的小房车或床车。 有人把帐篷都支起来了,还热心地招呼新来的两人赶紧占地盘:“别指望了,今晚肯定走不了。” 看来拦车的竞争也很激烈。 倪女士拒绝睡大厅,姜南有些想念柔软的床铺和正常的饭菜,便提议今晚先去星星峡镇落脚。 向交警解释开车不是想溜,只是去镇上时,交警的神色有些微妙,指着身后一条小路:“顺路走,没多久。” 十分钟后,小房车停在空旷的镇中心,对面是镇上唯一的“超市”。姜南刚才进去采购,看了一圈空手而归,实在找不出可买的东西。 这里没有饭馆,没有旅店,甚至看不到几个活人。只有零星数点灯光,远远近近漂浮在黑暗中。 搜索引擎告诉姜南,星星峡镇面积2726平方千米,常住人口却只有202人。她眨眨眼睛,把这个数据反复看了好几遍,甚至怀疑是录入错误。 “都2024年了,还有这样荒凉的地方?”她幼时生活的西南小镇也不至于如此。 “这就是新疆。当初我们为什么要去新疆?就是因为新疆地广人稀需要建设么。”倪女士一副久经世面的口吻,沉着地指挥她把车朝光亮最多的地方开。 那是一个工地。工人们刚结束一天的劳动,正热火朝天的在半露天的食堂里吃饭。 倪女士隔着车窗瞅了瞅,语气惊喜:“有开水炉。” 自从遭了沙尘天气和暴雨的侵袭,车顶的太阳能板就没有从前好用了。姜南留意过转换器的数值显示,四块板子,最好的一块发电效率勉勉强强恢复了个四五成,最差的还不到两成。 用电焦虑油然而生。倪女士制定了新的规则,杜绝一切电力浪费。电炉电锅非必要不启用,空调能不开就不开,手机相机以及她那个老年收音机一天最多一充,洗澡也不要在车上用热水器了,“白天太阳光老大的,用晒水袋晒一晒就有热水了呀。” 洗澡水可以这样,饮用水却不能。 老太太又不比姜南,小年轻火力旺,矿泉水拧开直接吨吨吨。现在她每天早上烧一壶开水,一小口一小口喝到天黑水也凉了。 不等姜南找位置把车停好,倪女士已经去食堂接水了。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拿着烧水壶,还带上了她的绣花钱夹:“给钱总会答应的。” 姜南停了车,又拿出相机对着工地、鬼镇和天上的弯月找感觉。感觉始终没找到,老太太也没回来。她犹豫片刻也去了食堂,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拎着赶猪棍。 手机页面都输入了110,倪女士却在食堂里同人谈笑风生。 “来得正好,刘同志要招待我们吃饭。” “老人家,叫小刘就中。”这位刘同志年约四十许,身穿工作服,头戴安全帽。稍后姜南听见有人叫他“刘工”。 工地大锅菜油水旺实,盐和十三香也给得足足的,就馒头也好,盖面条也好。忽而听见工人们一阵欢呼,是灶头那边有新菜出锅。姜南还在好奇张望,刘工已经端来两个不锈钢缸子:“今天伙食好,有缸子肉。” 这种盛在大茶缸里的清炖羊肉,姜南过去在西北菜餐厅吃过,不以为奇。倪女士一见,握着筷子的手就有点抖。 “当年我们就是这样吃的。”她用筷子敲了敲缸子,“用的还是自己的茶缸,搪瓷的。晓得这道菜是怎么发明出来的么?” 缸子肉的传说,姜南早就在用餐时听服务员小妹讲过,这会儿故意逗老太太:“难道是你们支青发明的?” “那倒不是,但也有关系。”倪女士夹了块肉,慢条斯理地品味了才往下说。 “我去新疆参加建设的那个时候,南疆有个公社也在动员社员修水坝。那是体力活呀,吃不饱油水可干不动。好在新疆么,羊倒是不缺。缺的是什么,你们晓得伐?” “是啥啊?大姐你就别卖关子了。”除了姜南,在座都在催促。还有越来越多的工人捧着茶缸,端着饭盆,拿着馒头,举着筷子,前前后后围簇起来,兴致勃勃地等着下文。 “缺的是锅和做饭的人呀。”老太太被叫了声“大姐”很开心,兴致勃勃打开话匣子。 她讲当年的劳动都是人手一个大大的陶瓷缸,用绳子系在裤腰上。累了、热了,接一缸水喝个痛快,有时还能喝上老乡自酿的葡萄酒、马奶酒。 讲公社干部端着茶缸,怎么就灵机一动,让炊事员把羊肉分割成小块,每人发一块羊肉半根胡萝卜。一缸水,一撮盐,就地起火炖肉。小缸熟得快,人人都吃得美滋滋,也不耽误劳动。 又讲这道“劳动菜”经由报纸和广播宣传,是怎么飞过天山南北,成为每个公社,每个建设兵团人见人爱的美食。 “现在我们也爱吃。”刘工说。 “有肉都爱吃!”工人们哄笑。 一开始因为“刘工在招待客人”而轻手轻脚的他们,这会儿也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管倪女士叫老前辈,惊叹她这把岁数了还能自驾新疆,又让她们一定要多注意当地政府消息,星星峡服务区封闭施工都通知大半年了,有经验的司机都是在其他服务区就餐、加油、休息。 他们就是来修建新服务区的。 “以前就有服务区,为什么要关闭再修个新的?”姜南忍不住问。 工人们哈哈大笑,让她觉得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第23章 刘工大讲堂和好看的照片 “哪个不喜欢新的?” “有钱就修!” “领导让修就修呗。” 工人们七嘴八舌,嘻嘻哈哈。刘工笑着问姜南:“你们是沿着国道312来的,一路上应该看见不少大车?” 姜南点头。这一路上的大车实在太多了,大板、半挂、油罐、冷藏、集装箱,还有客货两用大巴,擦着小房车呼啸而过,让她时刻小心翼翼。与国道312平行的连霍高速上更是整日川流不息。 她还拍过一张当时很满意的照片:千里戈壁,彩色的车流蜿蜒其上,有如一笔神来,划破了亘古的苍凉寂寞。 “内地的设备、物资要运进来,新疆的煤炭、石油、天然气和农产品要运出去。要是运输卡住了,物资不流通,就搞不了生产,发展不了经济。要不怎么都说,要想富,先修路?” 倪女士在一旁连连称是:“路修到哪里,荒就开到哪里。” “我们脚下这一段国道兰新公路,最早是1930修起来。修了路,就有商贩在路边开饭馆、修客栈,算是最早的服务区。店多了,人多了,连带着就成了镇。”刘工说,“后来有了兰新铁路,这边公路就衰落了,人也走了。” “到了1990年,国家经济大发展,铁路已经满足不了运力要求。这段路被拓宽改建成了现在这样。长途班车能从敦煌一路开到哈密了,花岗岩、白云岩、天河石……新疆、甘肃、陕西的各种矿产都从这条路上走。这里成了交通枢纽,人气又兴旺了,星星峡重新建成镇。呐,就是这样子。” 刘工从手机里翻出封闭之前的照片给她们看。 在姜南看来,照片上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大一点的服务区。写着“热饭热菜”、“修理住宿”各色招牌的房子沿着公路两侧散开,房子后面就是一望无垠的戈壁滩。她们去过的“镇中心”不过是房子密一些的地方。 “看出来问题没有?”刘工问。 “看出来了。”姜南回答,“这里根本就是靠往来车辆生存的,难怪服务区一封闭后就成了‘鬼镇’。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封闭服务区?” 刘工戳了戳照片:“因为路不够宽了,跟不上如今的运力发展了,必须再来一回改扩建。” “合并了高速也不够?” “不够。”刘工说,“新疆可是亚欧黄金通道,又是中国向西开放的桥头堡,去年新推了一个‘公路口岸+属地直通’的模式,往后进出新疆的运输车辆只会更多。” “什么模式?” “从前新疆和内地的企业卖东西给外国,需要先把货物运到海关的监管库房,装卸、过磅、换装、查验一大堆环节,搞不好货物就要压个几天甚至十几天。现在的新模式就简单多了,运输路上就能提前向海关申报。” “货物到了口岸,直接自动提取数据,高科技手段检验,而且不管用哪国的车牌都能智能识别,真正的一秒放行,货物直通。新闻里说,通关时间比从前压缩了70%。” “怕不是比我们运砂土进场还方便。”有工人笑。 “不要笑,要严肃。”刘工点了点那个人,“那头通关方便了,这头我们的压力可就大了。星星峡可是进出新疆的枢纽,是咽喉!会不会卡脖子,全看我们的。” “行啦行啦,都知道我们这活要紧。”工人们笑,“兄弟队加班加点修路,我们就加班加点修服务区,保证不耽误进度。” 又叫倪女士和姜南过两年一定再来新疆:“不要开小车,开大车。有多大开多大,那时候就是八车道了,随便压。” “我们修的服务区,肯定也比从前的气派!” “来了就有配套的酒店住,充电也不用到处找桩子。” 正热闹着,人群里忽然拉拉扯扯,一个女工被同伴架出来,手里还慌乱地端着饭盒。 “王春云,有啥事?”刘工问。 王春云眼觑着姜南,难为情地笑。她的同伴大声说:“她想请这位记者拍个照!” 记者?姜南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相机,正要说明这是个误会:“我不……” “她不是记者。”倪女士先开口,“她是个摄影师,专门拍照的,比记者拍得更好。” 工人们看向姜南的目光又多了些热情,王春云的同伴说:“上个月不是有记者来工地采访,还帮我们拍了照。王春云当时在浇混凝土,离不开,一直惦记到现在。” “记者拍的,比自拍好。”王春云小声解释,“拍得好看,拿给家里人看着体面,娃儿们也欢喜。” 工人们纷纷点头,也有说当天自己也没拍上的,也有猜测姜南拍一张照要多少钱的,毕竟这个相机比记者那个更大,“一看就专业”。 “我……”姜南想说自己不是专业的人像摄影师,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了,“我拍的也好看。现在就可以拍,不要钱。” 王春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饭盒被塞进同伴手里,她快速又局促扯了扯身上的工作服,让皱纹不那么明显。 “就这样拍么?” “就这样,很好看。”姜南在相机后面朝她微笑。 取景框框住了喧闹的食堂,温暖的橘黄灯光洒照在女工黧黑粗糙的脸上。她头上还扣着安全帽,帽檐下比男工多出一条粉色的毛巾,如面纱般护在脸侧。姜南喊“预备”后,她想起了什么,慌里慌张把毛巾朝后掖了掖,藏起上面的灰泥痕迹。 这里的女工都系着这样一条不同花色的毛巾。姜南猜,这应该就是大西北的狂风日晒里的最后倔强。和男人抢着干活的同时,女工们仍然保留着对美的向往。 想想自己偶尔下车拍照都会被风吹得头痛,而她们长年累月在工地顶天立地,姜南不禁肃然起敬。 从小课本就教育“工人叔叔真伟大”,她也知道交通是经济的大动脉,却从未有过如此真切的感动。 “三——二——一——茄子!”快门摁下,定格了王春云腼腆的微笑。 姜南扬了扬相机:“还有哪位想拍照吗?” 第24章 那位传说中的朋友 姜南在这边给工人们拍照,倪女士在那边同工人们聊天。 聊着聊着,就有人关心他们今晚的住处。听说她们打算就在外面车上凑合一晚,工人们连连摇头:“星星峡这里是个隘口,白天风就大,夜里刮得更猛。” 有人快嘴,说不如就住工地,有宿舍,从前他们也招待过一些骑行的哥们儿。 王春云和她的同伴很抱歉,女工宿舍条件不好,不适合老年人:“要不我们收拾收拾,腾出两个下铺,就是晚上还要施工,吵得很。” 倪女士一叠声的“勿要紧”,完全被淹没在了热心的声音里。 好些工人起哄让刘工想办法,刘工还真提出个办法:“我有个朋友……” 据刘工说,他这位朋友常年跑物流,在各路段都有老相识,哪怕在鬼镇似的星星峡,也一定能给她们找出一个房间。重点是退伍兵出身,人品杠杠的没话说。 为了说服倪女士和姜南,他特地举了两个例子。 一个是他同这位朋友结交的始末。那还是两年前在南疆做另一个工程,他带着工人押着一套急需的设备回工地,半路车轮陷进了雪窝子。 打救援公司电话,被告知赶上雪灾,拖车都派出去了,需要耐心等待。他们等得冻手冻脚,已经做了最坏打算,这位朋友和他的“牛头车”从天而降。零下二十度的天气,二话不说就跳进雪地开始刨比车轮还高的雪。 新疆人民喜闻乐见的“牛头车”就是兰德酷路泽,号称陆地巡洋舰,从雪地里拖出一辆满载皮卡自然不在话下。 让刘工感动至今的却是一块垫在车轮下的破木板。 “光垫石头车轮也动不了,我急得团团转,琢磨上哪儿去找个缓冲的,就看见他从那么阔气一越野里,掏出那么破块木板。”刘工笑着说。 姜南想象了下那画面,的确挺有反差萌。 “后来熟悉了才知道,他是习惯了在后备箱放套设备,路上遇见需要帮忙的就帮一把。这也是他家的优良传统。那块破木板,在他爸跑车的那会儿就救过不少车了。” 这位朋友把刘工一行护送到安全地带,就真交上了朋友。 第二件事就和星星峡有关了。 星星峡为什么是个伴随交通而兴衰的地方?因为这里地处戈壁腹地,土壤和地下水里的盐碱和含氟量都严重超标。没有一寸可以耕种的土地,所有的生活物资要用汽车从哈密运过来,日常用水也是通过管道从骆驼圈子输送。 服务区封闭这大半年,外地老板都离开了,少数本地人还在坚守。“这里没有快递网点,只能收邮政包裹。我朋友的车队路过,会帮忙捎带一些必需品。” 工人们纷纷作证:“也帮我们捎过,免费的。” “特别仗义,别的司机都会留柳园或者马连井服务区休息,有热水,有软床,多安逸。他要帮忙捎东西,就住星星峡。” 刘工说,他朋友前两天就打过招呼,今天会到星星峡,让有什么需要捎带的就准备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放心,他绝对会管。” 工地上的人都是行动派。姜南和倪女士连一句婉拒都没来得及说,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马连井过来的方向又堵上了,他再过半小时能到。” 说完又感慨:“所以咱们这工程啊,一定得赶紧完工。” 半个小时后,姜南和倪女士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朋友。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至少姜南觉得颧骨上方烧得厉害。倪女士清了清嗓子:“晚上好。那个小……说话像小瘪三的后生没在喔?” “晚上好,艾力在守车。”霍哥一板一眼回答,随即朝两人偏头示意,“来。” 到了小房车面前,他做了手势:“不介意的我,这段路我开。” 他接过钥匙,占了驾驶座,就座时还撞了下头顶。 姜南和倪女士对视一眼,两人都抢着去车厢。姜南由于尊老,动作不够凶狠,被老太太一胳膊挡在了后面,只得坐上副驾以尽车主之谊: “不好意思,这车有点小。”她努力找话题,“像你们开惯了大车,坐着一定憋屈。” “还好。”霍哥口气淡淡的,却让人没法把话题继续下去。 静默中,小房车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座二层平顶小楼前。这种门面房在国道沿线很常见,不是饭馆就是修车铺,在服务区封闭以前没准生意还挺红火。 姜南一边想,一边借着车灯的光亮打量。只见卷帘门上灰尘厚得像积累了几十年,还用红油漆写了四个大字“营业暂停”。 “算了,还是别打扰……”她一句话没说完,霍哥扬起脖子,撮唇发出几声呼哨。 清亮锐利的哨子声被风吹向夜空。 很快的,卷帘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膀大腰圆的西北大汉同霍哥相互拍击了几下臂膀,又朝她们笑笑。 霍哥同他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汉点点头,双手比划着把她们请进屋:“二楼楼梯左边那几间屋随便住,你领她们上去,我去揪点面片子!” “面片子就不用了。”霍哥毫不见外,“有肉整一盆,艾力没吃饱。” “她们也不吃?”大汉看过来。 听见姜南说“谢谢,晚饭吃饱了”以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李胖子的揪面片可是这个——” 他挑起大拇指晃晃:“新疆头一家!” “胡老四的房子靠入口更近。”霍哥冷漠戳穿。 “谁让他关门跑路了?”李胖子哈哈大笑。 二楼居然铺了地毯,每一扇房门上还挂了小装饰,标明“红柳”、“胡杨”、“沙枣”等字样,看来从前是家旅馆。 霍哥推开胡杨房,让她们进去:“这间有厕所,可以洗澡。” 又指指两张并列的一米二小床:“有电热毯。” 姜南连忙道谢,又问:“住一晚多少钱?你看我是现在给你,还是给那位李老板?” “不用。”霍哥转身下楼。 “哎,什么意思?”姜南追了几步,没追上,只能咬牙腹诽:知道的是助人为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店。 又想着那矫健的背影,笑起来:原来是退伍兵,难怪拍个照也在站军姿。 第25章 星星山、价值和一点儿历史 尽管霍哥说可以洗澡,姜南和倪女士还是放弃了这项福利。 星星峡这里的水来之不易,据刘工说,哪怕有调控补贴,日常水费依然高达几十块钱一吨。而在上海,最高阶梯的自来水费也不到七块钱一吨。 交了房费倒无所谓,现在两人免费蹭住,拧开一条细细的水流洗脸擦身都心怀愧疚。 大约是为了防风保暖,房间的窗户开得很小。窗下有张小桌子,姜南就在这里整理照片。无敌兔没有内置wIFI,导照片比现在的机型麻烦很多。相机直出的RAw格式还要转换成体积较小的JpG格式,才能塞进刘工的U盘。 倪女士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难得赞许:“拍得挺好嘛,一个个模样活脱脱的。” 姜南怀疑,老太太评价书法作品的标准可能是“写得够黑”。 看着刚转换完格式的一张照片,她苦笑:“你就别夸了,这种就是最普通的正面人像,只交待了拍摄对象的形象,没有什么技巧和水平。” 她倒是想要发挥,拍摄对象们却没给机会,急吼吼拍完还要上工。他们的要求也不高,“好看”,“精神”足矣。 “拍人么,不交待形象还要什么花头?”倪女士不以为然。 姜南叹气,实在无力向外行解释人物摄影考究的创意、构图、画质以及那些深刻的内涵与外延。她安静地、机械地继续下一轮工作,耳畔飞过窗下隐隐约约的笑语。 漫长的工程结束后,倪女士已经沉沉睡去。姜南登上自己的账号看了一眼,之前发布的照片依然没有多少浏览量。 后台倒是收到几条私信,账号是陌生的,语气是熟悉的。 “太甜了,看的人要得糖尿病。” “除了审美,摄影还需要情商和沟通能力,你有什么?” “这样是养不活自己的,回头是岸。” 她面无表情,把这个账号也加进了黑名单,睡意却已全无。 房间里没有阳台,但二楼有一个全层公用的大露台。姜南带着相机来到露台,忽而顿住脚步。 黑暗中一点暗红,是某人指间的烟。 “拍星星山?这个位置可以。”她听见霍哥说。 一边说,一边侧身朝旁挪开几步,显然是在给她腾位置。 星星山是什么了不起的名胜风景,姜南并不知道。她带着相机出来,并不是真的想拍点什么,只是想让心情平静。 但是霍哥的口吻太理所当然,以至于她忍不住举起相机,朝阳台外那片夜空扫去。 的确有一条山脉,黑黢黢的,在群山中算不得高大雄伟,但出现于千里戈壁,就算是异峰突起。山上有繁星点点,浮于夜空,山下有若干光点以狭长的队形流动,是深夜仍在赶路的各种大车。 “真美。”姜南赞叹,随即又苦恼手头的器材不能完美拍摄这夜景。 她无意识的叹气,被霍哥会错了意:“今天不是满月,山上的星星不明显。” 这还不明显?姜南仰望漫天星斗,心想满月才不行,月明星稀这不是常识吗?旁边突然伸出一条长臂,指向某处: “西北三十度方向能看见一点。” 循着他指尖的火光看去,姜南忽而眨眨眼,惊奇道:“星星山上真的有星星?!” 应该不是错觉,那微微闪烁的莹白光泽。 “是星星峡群。”霍哥说,“一种岩石地层,混杂了大量的石英岩。岩层风化破碎后石英暴露出来,光线合适就能闪光。” 想象皓月当空,黝黑的山脉上石英闪烁,璨若星斗的景象,姜南不免替此地惋惜:“如果开发成风景区就好了。” “新疆看风景的地方很多。”霍哥说,“星星峡只有一个。” 他语气太过认真,姜南忍不住想唱个反调:“我知道,新疆东大门,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那又怎么样?这里就是一个路口,没有发展出自身的价值。” “价值?”霍哥轻声重复了一遍,语调似疑惑又似反诘。 “说得好听是交通枢纽,其实只是输血给其他地方的中转站。不努力发展自己的产业,兴衰都跟随公路起伏。现在大车不来休息,镇子就衰落了,不是很可怜吗?” 阳台陷入沉默。姜南低头摆弄相机,心知自己说话不太中听,但并不认为这是说错。 霍哥开口了:“古丝绸之路最早只有两条道,南道要翻越阿尔金山,北道要穿越罗布泊。东汉时又开了一条新北道,由瓜州经星星峡到哈密再穿过新疆。后来气候地理变化,南北道都废了,唐朝时新北道就是唯一的主线。” “嗯?”姜南觉得这番话实在是没头没脑,还有点惊奇惜字如金的男人突然能说这么多话。 “从玉门到哈密,全程491.4公里,穿过的是莫贺延碛,又叫八百里瀚海。没有水源,不长植物,苍鹰飞不过,黄羊跑不过,白天热风如火,晚上寒风如刀,各种戈壁地貌复杂,天气也变化无常。” 姜南附和着点点头。小房车遭遇沙尘天气和暴雨就在这段路上,她可是深有体会。 “如果星星峡这里没有补给点,古人不可能顺利抵达哈密。新北道不存在,历史也会大不一样。” “你是指唐朝和西域的交流?”姜南多少还记得些中学历史课本上的内容。 霍哥笑笑:“说个近的,左宗棠收复新疆,就是从星星峡开始。” 姜南继续在脑海里翻历史课本,霍哥又说:“更近一点儿,红西路军坚守河西走廊,两万多人拼杀到只剩四百,打通了北上迪化——就是乌鲁木齐的道路。” 他指向夜空中的某个方向,说那里有西路军魂纪念像。姜南记得来时在路边瞥见过一眼巨大的雕塑,却不知背后的悲壮历史。 “从1937到1941年,大批来自苏联的军事装备和抗战物资从霍尔果斯入境,通过星星峡运往内地抗战一线。1944年又开辟了由印度克什米尔出发的另一条国际援华通道,同样要经过星星峡。” “1949年,新疆和平起义,各族人民代表也是在星星峡迎来解放军。” “星星峡在这里,本身就是价值。” 霍哥弹弹烟灰,朝姜南严肃地一点头。没等她有任何回应,人就离开了阳台。 第26章 姜南有了朋友,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 姜南怔愣地抓着相机,眼角被夜风吹得发胀。 “演讲吗?这么激动……”她努努嘴,继续摆弄相机。 在与星星山相对的方向,工地上仍亮着灯,扬起的烟尘如白气蒸腾,让人隔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热火朝天的干劲。 拍摄过的那一张张笑脸浮现,与眼前的夜景和他们口中的美好未来重叠起来。 或许真的会很美好。 刘工说过,他第一次路过星星峡时,从哈密送水用的还是汽车,再之前是骡子,现在有了管道,还有了供水站。 当初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门前柴油发电机轰鸣,否则连点儿亮光都没有。饭馆老板最怕半夜有司机路过吃饭,摸黑爬起来,先发电,再起灶,要只是一两个人的生意,还不够发电成本。现在有了太阳能光伏电站,服务区再开时,应该也如工地这般灯火通明。 假以时日,在八车道的公路两侧,小旅店未必不能成大酒店,卫生站未必不能成大医院,戈壁滩上未必不能有真正的城市…… 星星峡可以是驿站,可以是军事要塞,也可以因通道荒废而荒废,但有需要的时候,总有人会在这里努力。 姜南自认是唯结果论者,只崇尚真真切切的成功——房子、车子、票子,或是能兑换这一切的流量。霍哥口中的价值太过宏大,她不是很理解,但显然有人理解并为之坚持,从她不曾了解的历史到此时此刻。 而她真心觉得这样的星星峡……很美。 可惜,24-105mm镜头只捕捉到一个美丽的轮廓,被苍凉的戈壁夜色包裹,多少显得孤独而倔强。 第二天早上,她们还是吃上了“新疆头一家”的揪面片。 热腾腾酸香扑鼻的一大碗,大小均匀的面片浸在红艳艳的番茄汤里。筷子一挑,红的胡萝卜,黄的土豆,白的蘑菇,翠绿的香菜和小白菜,还有一片片纹理漂亮的羊肉。 别说,还真比路上休息区的好吃。 名叫艾力的精神小伙已经吃光了一碗,嘴皮油光光地来聊天:“你们走得真慢撒,我们去成都提货都回来了,还能在这儿遇上。” 又说她们来得不是时候:“哈密瓜没熟嘛,吐鲁番的葡萄也没熟,天山红花嘛等你们去也开败了……” 姜南没瞧见霍哥,便低声问他:“这里住一晚,都给多少钱?” 艾力愣了愣,摆手:“不用钱!” 他解释:“这家店现在不营业嘛,只给熟人住。霍哥昨天告诉李胖子,你们是他和刘工的朋友撒。” “朋友?”姜南被这个过于亲切的字眼搞得猝不及防。 “朋友!阿达西!”艾力快活地笑,“你帮我们拍照,就是阿达西!” 姜南没有朋友。 她只有关系良好的同学,合作愉快的同事,交流摄影经验的同好,以及一个已经翻脸的前男友。 很小的时候,其实也是有朋友的。那时候她还跟外婆住在小县城,左邻右舍都有差不多岁数的娃娃。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走在路上像一群快活的小鸭子。 后来被送回父母身边,有了更好的学校和普通话更标准的同学。有欺生的,也有主动邀她去家里玩的。欺生的被她揍了,换来第一次赶出家门。邀约被父母否决了:“成绩跟上了吗就想着玩?她的成绩肯定也不行。成绩好的怎么会跟你玩?是看你一个土包子好笑吧。” 她不是个听话的孩子。父母不允许也照样去玩。几个小女生一起串珠做项链和戒指,她的手最巧,搭配的颜色最好看,大家都喜欢。突然就有人找上门,按下她的脑袋连声道歉:“我们家姜南才从乡下转来,功课不好还偷懒贪玩,一个没看住人就溜了,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渐渐的,再没有人邀她一起玩;渐渐的,她也不再需要朋友。 万万想不到,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她居然有了朋友,还不只一个。 李胖子给艾力揪了第二碗面片,又用托盘端来大壶奶茶和一盘馕:“吃好,喝好,小霍的朋友,就是我李胖子的朋友。” 倪女士啜了口奶茶,眯起眼睛咂咂嘴:“是这个味道。那些个卖的奶茶喔甜兮兮,不是新疆的。” 姜南也尝了尝:是西北厚重的砖茶底味,奶香裹着淡淡的咸味。不是她习惯的口味,但感觉不坏。 她吃了满满一碗揪面片,喝了奶茶,又在烟熏火燎的灶台前给李胖子拍了照片。照片上李胖子一手托着海碗,一手大拇指敲得弯起,“新疆头一家”的得意劲扑面而来。 李胖子很高兴,说要冲洗成最大尺寸挂在店里,气死那驴撅的胡老四:“我有摄影师朋友,他没有!” 一团快活里,唯独少了个人。 “霍哥派东西去了撒。”艾力摇头晃脑地说,“还早还早,到哈密很快的。” 时间的确还早,姜南决定步行去找刘工送U盘。回来时路过昨晚那家超市,卷帘门半开着,门前一个肩宽腿长的身影,被清早的阳光拉成了巨人。 巨人的大长腿旁蹦跶着两个小鼻嘎,一个是人类幼崽,一个是犬科幼崽,都兴奋地嗷嗷叫。 霍哥一手拎起一个,半空中摇一摇再放下,换来的不是安静,是更响亮的嗷嗷叫。他这会儿没戴墨镜,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孔,表情绷得很严肃,眼神却明显无奈。 “这是最后一次。”他威吓道,“现在不出发,就追不上奥特曼了。” 一转身对上姜南的笑眼,拎孩子的手臂就僵硬起来。 人类幼崽的母亲从卷帘门里出来,不容拒绝地塞给他一袋东西,又用很凶悍的口气才把两个幼崽招呼回去。 她讲的不是汉语,音调同艾力的也不像,姜南猜应该不是维语。 霍哥回了两句,用的是同样的语言。 妇人笑着摆摆手,又冲姜南笑:“你好。” “你好……”姜南尴尬地回以微笑,琢磨着是不是该解释一句:自己只是路过,没打算进超市买东西。 这时霍哥走到她面前,点点头,从夹克里掏出个小罐子。 第27章 阿达西有糖吃但不包邮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透明塑料罐,里面装着橘黄色的小方块。 姜南看了眼商标,居然是汉语:“梨膏糖?” 再一看,配料表详细又熟悉,除了香梨还有胖大海、金银花、薄荷、栀子、甘草、丁香、罗汉果等中草药,产地却是乌鲁木齐。 “新疆也产这个?” 霍哥看了她一眼:“新疆人四成是汉族。” 见姜南仍是不明所以,他又解释了两句:“路上太干燥,外地人不适应,也不能一直喝水。这个是十二师兵团农产生产的,管用。” “多少钱?” “送你们,不要钱。” “这不太好。”姜南去摸手机,“我们刚认识不久……” “第一天你就拍了照片。”霍哥笑笑,“要认识多少天,才能送你一罐糖?” 他屈指敲了下罐子,示意她注意没拆的塑封:“放心,没有加料。”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姜南早上起来又流过一回鼻血,嗓子也涩涩的。此时握着罐子,心里明明软乎乎的,却又莫名不安,就像小时候在父母眼皮下接过红包——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正式认识一下。”成年的她礼貌伸手,“我叫姜南。” “霍雁行。”霍哥礼貌地一握即分。 “好名字。”就是文雅得不像本尊。 不过为什么要文雅?能够飞越云天万重的候鸟,本身就该是强悍的,姜南想。 “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 姜南笑了:“我们是在商业互吹吗?” 她心里有数,她的名字可一点不好。 “霍雁行”就不必说了,一看就是精心选择,寓意深远。 “姜悦”,家里第一个孩子,为父母带来喜悦。 “姜宇”,不是宇宙的中心,也占据了家庭的宇宙。 只有她,刚满月就被丢回老家,直到上学前都没有正式的名字。“姜南”的“南”字,只是因为那所小学叫大南街小学。 霍雁行却认真道:“不是吹捧。我有很多叔叔阿姨取名用南和东,这两个字代表他们的故乡。” “……现在我相信你不是吹捧了。” 姜南讨厌名字这个话题,又不想冷场尴尬,便随口问道:“在新疆,是不是少数民族的语言都要懂一些?刚才你们讲的是什么语?” “蒙古语。” “新疆还有蒙古族?是来星星峡做生意的?” “新疆有很多蒙古族。”霍雁行语速放慢,带着对无知外地游客的宽容与耐心,“罗布泊就是蒙语,意思是汇集众多水流的湖。” “哈密呢?” “也是蒙古语,意思是窄沟。” “哈密瓜就是……从窄沟里长出的瓜?”这感觉可就有点毁童年。 “哈密瓜的地标产区是吐哈盆地,很大。”霍雁行看看她,“想拍照?路上会经过。” 姜南这才想起正事:“我们搭你的车,怎么个搭法?油钱平摊行吗?” 她见过别人搭车,都是单车丢在货厢里,人要么同司机挤驾驶舱,要么也去货厢吹风。她们的小房车可比单车占地方,思来想去也只有托运汽车那种方法。 “昨天我看艾力开的货车是封闭式的,车上位置够吗?人如果坐货厢里能透气吗?我坐哪里都无所谓,能不能在驾驶室给老太太匀个位置,她需要有个能靠腰的……” 霍雁行只回答了三个字:“有位置。” 两人回到李胖子饭店,看见霍雁行手里的塑料袋,李胖子就不满:“又给你塞奶豆腐了?啥意思,未必我李胖子就不会做?” “实事求是,娜仁的手艺更好。”霍雁行将袋子丢给艾力,“去开车。” 他们的车是一辆红色的解放牌大卡。运气挺好,货箱里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小房车直接开进去。 “你们运气好嘛,我运气就不好啦。”艾力把手一摊,“头一趟出车,回程就差点儿空跑,油费、过路费都浪费了撒。” 一顿早饭下来,他已经从“讲话活似小瘪三的后生”升级成了“好巴郎”,倪女士当即表示会付费搭车,绝不让好巴郎吃亏。 艾力又连连摇头,说这就是顺道的事,没有付费的道理。 “不搭我们的车,检查站的交警也会帮忙拦车让你们搭,都不会收费的。路那么长,今天你搭了我,明天说不定我搭你,互相帮助嘛。” “艾力。”霍雁行不轻不重喊了一声,好巴郎就麻利地滚进货箱帮忙了。 姜南惊讶地发现,这辆车配备了专业的汽车托运固定绳,两个男人的手法也很娴熟。 “托运汽车,我们是专业的撒!”艾力拍着胸口说,“进疆的车很多,要托运。出疆的车也很多,要托运。风雨兼程,专业护航,请记住雪豹快线你的托运好帮手……” “雪豹快线?名字够威风。”姜南的视线飘过去,正在绑扎带的男人腰背紧绷,肩臂线条舒展如山峦,的确像一头盘踞高山的雪豹。 “除了汽车别的也有运,快递也有送。”艾力继续推销,“小姐姐,阿达西,留个电话嘛。” 姜南逗他:“有阿达西包邮吗?” 艾力便扭头看他霍哥。 他霍哥抓住固定绳,四面八个角度都试过了紧实度,这才回答:“有,只限莎车和塔县。” 新疆物流之慢,运费之高,绝不包邮已经衍生出不少网络段子,姜南只当他开玩笑,也笑道:“那实在可惜,我们不去南疆。” 艾力比她还可惜:“我们的杏子最好吃,你们不来吃嘛?” 霍雁行问:“你们去哪里?” “吐鲁番。” 搭伙之初,倪女士就同姜南讲好了,她的古丽在吐鲁番,到吐鲁番两人就散伙。 那以后她应该还会继续旅行,继续拍照,不过这没必要提。 “搭你们到吐鲁番。”霍雁行说,\"顺道。” 他的话不多,语气也硬邦邦的并不殷勤,却不会让人感觉专横,反倒会生出莫名的信任感。 真奇怪,姜南想,自己明明很讨厌被命令,被安排。 大卡车的驾驶舱也让她大开眼界。岂止是有位置,这空间敞亮得已经赶上整辆小房车。 驾驶座和副驾之间安放了小台桌,上面放着电热水壶和电饭煲。背后是上下铺床架,艾力手脚麻利地一拉,下铺就拉伸成一张沙发。试坐一下还挺舒服,倪女士也能把她的老腰安置得妥妥当当。 最难得是收拾得干净清爽,没有她担心的异味,也看不见臭袜子,上下卧铺的床单都拉得纹丝不乱,被子甚至叠成豆腐块,整齐地堆放在上铺。 饶是如此,霍雁行还伸手拽了拽一方被角,让它更加挺括。 他什么都没说,但艾力委屈:“霍哥当过兵我又没当过撒,整理内务比跑车难多了。” 第28章 西出星星峡,沿途有点意思 从星星峡到吐鲁番,要途经哈密。 倪女士也记得,当年兰新线还没有铺设完整,他们从兰州穿过戈壁先到哈密,等了一天一夜才有转乘去吐鲁番的火车。 如今他们行驶的高速公路,与兰新铁路几乎是并行于戈壁滩上。从驾驶舱看出去,别有一种“天地寥廓,吾道不孤”的况味。老太太靠在沙发上,扶着眼镜辨认沿途风物,时不时发出一声感叹。 这片风蚀的荒漠她肯定见过,只是那会儿没有这么多风车。 那群跳跃的小黑点是不是黄羊?当初他们也遇见过,还有多愁善感的同学唱起了《苏武牧羊》。不管苏武牧羊的地盘在哪里,牧的又是什么羊,反正大家都是“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夜在塞上时听胡笳,入耳心痛酸。” 老太太兴致勃勃地回忆,还哼唱了两段。艾力拍手叫好,又问:“胡人我懂,就是我嘛。胡笳是个啥?不懂。” 姜南不动声色查手机,很好,信号又断了。 他霍哥沉声给出答案:“蒙古族吹的那个潮尔。” 艾力了然:“潮尔,好听。我们的乃伊和巴拉曼,也好听,心不痛的。” 然后他就打开车载音箱。 一路上不听越剧就听古典音乐的倪女士,居然不挑剔,还跟着欢快的节奏摇头晃脑。姜南心底泛酸:“你不用盯着地图车监视路况了?” 倪女士傲然微笑:“解放军相信解放军。” 姜南不好意思指出驾驶座上那位已经退伍,只吐槽老太太:“只是建设兵团,根本没有部队编制。” 老太太不开心:“哪能没有?我们也有师部、团部和连队的,待遇也跟部队一样一样。” 艾力听见又兴奋起来:“你是兵团的?霍哥也是兵团的!我有两个姨妈和一个叔叔都在兵团!” 一路鲜少参与聊天的霍雁行出声了:“老人家是回221团探亲?我们送你。” “221团……没错,我的古丽是在221团。”倪女士按住额角,“人老啦,一堆番号总是记不清。” “吐鲁番周边只有一个兵团农场,就是221团。”霍雁行说,语气似在宽慰,“现在团场的路况都好,最迟明晚能到。” “谢谢啊,那是交关好。”倪女士轻声说,侧脸看向窗外。唇角带着笑,眼睛里却泛着泪光,把归心似箭和近乡情怯表达得淋漓尽致。 旅途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姜南觉得也挺好。她已经录制了不少素材,只差最后一条母女团圆或是拒绝相见。管它hE还是bE,只要能剪辑出吸睛视频就是好结局。 她拧开小罐子,倒出一粒梨膏糖,再把倪女士肩膀扳过来:“张嘴。” 她自己也含了一颗。 清甜的梨子味,还有浓郁的草药香,嗓子瞬间舒服起来。 自从过了星星峡,空气的确更加干燥,就这样安分坐着,发丝也会因静电而飞扬。更糟糕的是一百三十多公里沿途没有补给站,也没有卫生间,让人要么没有饮水,要么不敢饮水。 有的只是单纯的停车区,让长途劳累的司机下来舒展筋骨,顺便骂骂咧咧。 “对不起,现在我理解了。”在停车区休息时,姜南特地找到霍雁行,“星星峡的存在就是价值。” 霍雁行笑笑:“到骆驼圈子就有服务区。” 听他声音也沙哑了不少,姜南拿出梨膏糖,拧开盖子。路上她多次分糖,每次只有艾力欢欢喜喜接了,驾驶座这位不肯赏脸,中途只呷过两三口矿泉水,比骆驼还骆驼。 “不用。” 被拒绝后姜南也没劝,只是继续保持着倾倒的姿势,双眼定定看过去。 她坚持要做的事,很少有不成功的,这回也一样。 霍雁行含了糖,喉头滚动几下,突然问她:“不拍照?” “……”姜南环顾四周,只见停得满满当当的大小车辆,横七竖八或站或走或坐或躺的男女老少,南腔北调的声浪之外,是寂静如死的戈壁沙漠。 大大小小的砾石,远远近近的黄沙,早已让她审美疲劳,忘记胸前还挂着相机。 猛然被这样一问,她又觉得应该拍点什么,否则就是不务正业。 尽管现在拍照对她来说成了折磨。 只要举起相机,就忍不住会嫌弃环境太繁杂,人群太拥挤,天气缺乏氛围,光线不够称心……又恨这台无敌兔和旧镜头,根本无法拍出她想要的画面,也没有一台电脑能调整出完美的后期效果。 姜南迟疑地移动自己也移动镜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摁着快门,尝试以广撒网的方式打捞有价值的拍摄对象。看似专业,只有自己才知道内心的茫然和敷衍。 她自认摆出了不想被打扰的姿态,霍雁行却毫无眼色,始终不紧不慢跟在一旁。时而用肩膀格开擦身跑过的人,时而低声提醒注意脚下。 是个好人,但让她烦躁。 “其实,”姜南一边斟酌用词,一边无意识划动液晶屏前后查看。果然,这样是拍不出东西的……等等,这个画面有点意思。 大车大,小车小,停在一起天差地别,更被阳光和阴影划分成两个世界。这应该是她按下快门的初衷,现在再看,却发现还有一条软管,柔软、隐秘、触手般将两车紧密相连。 “这是什么新型秀恩爱方式。”姜南吐槽,“是真不怕危险。” “什么危险?”霍雁行问。 姜南把相机递给他:“喏,你们大车司机的家属跟车。” 霍雁行扫了一眼,厉声问:“在哪里拍到的?” 他的语气莫名紧张。姜南满头雾水,也跟着紧张:“大概,是在那边。” 她回忆着,朝停车区一角比划。那边停了几排大车,如果刚才他们不是绕场一圈,根本不可能发现还有一辆小车停在大车的阴影里。 “待这儿别动。”霍雁行说完一个转身。 他跑得快,姜南追得紧:“什么情况?” “那不是家属,是油耗子。” “油耗子?” “偷油的。” “不报警吗?”姜南一个趔趄,“喂,抓人不是这个方向。” “来不及。” 说话间他们回到红色解放车旁。倪女士还在继续她的老年太极,艾力兴致勃勃跟着比划:“怀抱双月……月亮我懂的嘛,可是怎么会有两个月亮?” “艾力!”霍雁行用维语朝他吼了两句,跳上驾驶座。 姜南也气喘吁吁爬上副驾,不由分说先把自己扣在安全带里。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她做好了争执乃至顽抗的准备。 霍雁行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坐稳。” 第29章 油耗子,守法公民和莫贺延碛 当旅行博主的那两年,姜南坐过各种车,也拍过飞车视频,斩获无数收藏点赞。 哪一回,都没有这回刺激。 一开始只是平缓的倒车、转向,慢慢滑向停车场与高速之间的过度区。她正疑惑皱眉,就听见远远炸响一串咆哮。 “格老子的油耗子,抽不死你!” 恰似一滴水溅入滚油,停车场瞬间沸腾。司机们喊着、骂着,撸起袖子朝一个方向赶去。下一刻,一辆眼熟的灰色别克倒退着出现。 “是它!” 姜南叫出声的同时,红色解放沉着地开过去,沉重的车身挡住别克退路。 车轮在粗糙的地面上尖叫,别克不要命地一个急转,擦着红色解放车头就冲上了高速。 “靠!”姜南没忍住爆了粗口,抱着相机的双手颤抖,是害怕,也是兴奋。红色解放已经追了上去,油门轰响中,她听见霍雁行说了一句:“坐稳。” 沿途不少路段都在改扩建,现在的连霍高速统一限速80。别克显然不打算遵守,还在右车道上就开始提速,又仗着小车灵活,数次试图强行变道。 霍雁行沉着脸,始终让红色解放缀在别克车后,同时以一个稳定的节奏长按喇叭。 重卡视野高,两车过于接近时,别克就会从姜南视野里消失,让她心惊肉跳,只当下一秒就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故。 “要都是小车,怼就怼了。”她虚弱地提醒,“你这可是大车,怼一下就要付出法律代价,不划算。” 同在一辆车上,她可不想被牵连。 “不怼它。”霍雁行说,“让它自己停。” “高速追车……好像也违法。”姜南左顾右盼,希望旁边不要有其他车辆卷入,让交通事故的几率翻倍。 可惜事与愿违。 前方有大车突然变道并减速,左边也有大车提速向前,与别克并排行驶。总共就双车道,别克这下是被彻底堵死了。 姜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车是在帮你?他们怎么是知道的?” 霍雁行笑笑:“老司机的秘密。” 姜南眼珠一转,视线落在那只按喇叭的手上:“你一直长按喇叭,就是在和他们交流?” “嗯,提醒注意危险。” 霍雁行说着,又连续轻按三下喇叭:“这是在说‘谢谢你’。” 旋即,前后左右响起或长或短的喇叭声。姜南听不懂,但她相信,对别克而言,这就是四面楚歌。 帮忙围堵的可都是大车,高速上最危险的猛兽,小车司机的人生阴影。在国道上开小房车那会儿,她看见一点影子,听见一声喇叭都心惊肉跳,只想躲得越远越好。 没想到犯罪分子不一样,犯罪分子丧心病狂,一个漂移冲出了高速。 这段路没有护栏,只有树在戈壁滩上的铁丝网。别克挂着残网突围,歪歪扭扭地在戈壁滩上扬起一路风沙。 姜南只觉得身子一荡,红色解放也冲下了戈壁。 违法不违法的,她已经顾不上了,双眼只盯着前方那一团灰色:“王八蛋,还敢跑!” “跑不了。”霍雁行说。 戈壁滩上没有车道,没有限速,只有车辆之间最原始的较量。 姜南知道,重卡设计的时速就不高,一般也就一百公里左右,载货越多,速度越慢。别克的速度可就快多了,随随便便一百八往上。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双方的距离已经被拉开了。 她完全不理解霍雁行的自信。 但神奇的是她愿意相信。 可能是吹拂脸颊的风太热,连带着皮肤下的血液也滚烫起来。 也可能是霍雁行的语气太平静,仿佛正义必胜那样理所当然。 姜南环紧双臂,将相机牢牢固定在胸前,期盼最终能录下一个光明的结局。 “三。”一路颠簸中,她突然听见霍雁行吐出一个数字。 “二。” “一。” 仿佛诅咒应验一般,前方那团灰影不动了。 “这是……”姜南睁大眼睛张望,“陷车了?” “这就是莫贺延碛。”霍雁行说,“八百里瀚海,也叫流沙河。不止是戈壁,也是沙漠。” 红色解放缓缓开近,居高临下地俯瞰陷在沙中的别克。 “小心,我们可别陷下去。”姜南发现,这一带的地表都是差不多的黄褐色,看起来和戈壁滩的硬土层没有区别,仔细看才会注意到贴着地面不远,有被风吹动着翻卷的细沙。 沙是会流动的,除非踩上去,否则很难判断沙下是坚实的土地,还是越陷越深的流沙。 “不怕,他们探过路了。”霍雁行一本正经道,丝毫不觉得自己讲了个地狱笑话。 眼看别克车轮狂转却越陷越深,车里几个人影慌乱,想逃跑又不敢打开车门,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霍雁行打开车门,叮嘱她:“等着。” “哎!”姜南看看赤手空拳的男人,从衣兜里摸出一把小刀。 这是倪女士的水果刀。倪女士认为她没有赶猪棍,需要一把武器防身,就强行塞给了她。 “他们人多,你……小心。” 霍雁行看看她,再看看那把比牙签长不了多少的小刀,继而从自己兜里拿出手机:“车里信号弱。” “嗯?” “刚才让艾力报了警,警察应该到了,再给他们发个具体定位。”他跳下车,风里传来一句,“打架犯法。” 姜南重重地把后背砸向座椅,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就在刚才,她还回忆过适合拍西部大片的参数,又为这种企图深感愧疚。 警察叔叔效率惊人,不到半个钟头就来戈壁滩人赃并获,顺便教育了两位见义勇为的好公民:“做好事也要考虑风险,追车追出了事了咋办?回头他们还要找你索赔。” “不可能!”艾力喊,“我霍哥的技术……” 霍雁行扫了他一眼,老老实实道:“我超速了,没超过20%。” 姜南抱着相机补充:“铁丝网是别克撞开的,我这里有视频可以作证。” 倪女士也跟着来了,当即捂住胸口:“喔唷这些贼骨头,可把老年人吓坏了,心脏到现在都不舒服,有没有赔偿的?” 警察们哭笑不得,大手一挥又忙着去拦要揍人的苦主。 第30章 一件了不得的好事 苦主总共三位,都是三四十来岁的汉子,恨得眼圈都红了:“这可是无人区,两百公里都没有加油站,龟儿子的谋财害命!” 不让揍人,他们就把别克当人揍,骂的骂,踹的踹,连鞋子都脱下来朝前盖砸。 艾力也挤进去,一边奋力挥舞球鞋,一边单脚在滚烫的沙地上蹦跶:“森口!海亚木吃多了撒。哦吼哎,信不信我把你一个波膝盖……” 反剪双手,蹲在黄沙热浪里的油耗子一个劲哆嗦,显然不是冷的。 姜南朝身旁抬起眼,还没问,就听霍雁行说:“别问,都是脏话。” 也不怪司机恨成这样。警察告诉姜南:所谓“油耗子”,就是一群寄生于公路的偷油贼,大车司机的人生死敌。 他们通常团伙作案,带着偷油设备和容器埋伏在工地或公路休息区,趁司机休息的时候下手。一根管子,几分钟就能抽走整箱油,拿回窝点倒卖赚得盆满钵满。 “就不能给油箱加个防盗锁什么的?”姜南问。 “加锁?我就加过。”操着山西口音的苦主大叔说,“锁是没撬开,他个枪崩猴的把油箱钻了个眼儿!好家伙,还得先买个新油箱,又亏了几百上千块。” 为了防油耗子,这些司机有的半夜不敢睡,有的直接睡在油箱上,有的干脆下血本装监控装报警器,却依然防不胜防。他们这回撞上的油耗子,仗着白天司机警觉性不高,那里又是路上唯一的停车区,大摇大摆把车停在大车旁边就敢下手。 “停车那会儿他还笑嘻嘻同我打招呼。”另一个苦主说,“我说这边都是大车,小车夹当中不安全,他说日头太晒,车里空调坏了,想借我的车下躲阴凉。” 他冲过去,照着某个油耗子屁股一踹:“现在你忒么晒不晒?” 油耗子摔了个嘴啃黄沙,扯着嗓子喊:“警官,他动手了,动手了!” 警察态度良好地把他拎起来,抖了抖:“坚强点儿,又没构成轻微伤。” 姜南抿着唇看热闹,忽而想起一件事,问霍雁行: “你一开始不声张,让艾力找人去,自己开车堵在出口,是知道油耗子狡猾,怕打草惊蛇?” 霍雁行正和警察讨论怎么把别克车拉出来,只点了点头。 艾力替他解释:“狡猾得很撒,有放哨的,有接应的,还有坏家伙混在人堆里搅混水。你在这头喊一声:“偷油别跑!”他把车往那头一开,当中还蹿出人呀车呀拦着你,根本追不上。” 警察也说幸亏霍同志有经验,今天他们就逮到了一个搅浑水的:“胸口拍得啪啪响,发誓说看见你们逆向变道,窜进对面戈壁了。” 又说还有更猖狂的“油耗子”,有时即使被司机发现了,拔出刀子一比划,司机也只好吃哑巴亏。 可怜辛辛苦苦跑一趟车,油费都不够赔,有人甚至被害得倾家荡产。 艾力偷偷瞟了眼他霍哥,小声告诉姜南,前两年“雪豹在线”有个新手司机跑一趟被偷了三回油,心神恍惚出了车祸。“所以现在我们新人上路,霍哥都会想办法跟车带一带撒。” 苦主们气出得差不多了,又轮流来同霍雁行握手:“太感谢了!要不是兄弟仗义,我们就真被坑死在了戈壁上。” 霍雁行朝姜南努努嘴:“别谢我,谢她。油耗子是她发现的。” 姜南正忙着给焦环吹沙子。警察来时她一激动,挂着相机就跳下车,忘了风沙对镜头有多不友好。好在没开盖,镜头本身没受伤害。 冷不防被行注目礼,她尴尬得都不知道该朝谁笑了。 明明她收到过更多,更夸张的点赞,但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受。她以为自己更喜欢那种可以量化和变现的热情,却在大叔们的夸赞声里笑红了脸。 “只是运气好。”她力图谦虚。 “这怎么能说运气好?”倪女士率先反对。 姜南一愣,意识到这毕竟是个犯罪事件,正要改口,就听老太太道:“那么多人都在,怎么就你能发现?机会么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你想当摄影师,从早到晚拍拍拍,那眼光肯定就比别人尖啊。” 她还语重心长地总结了一句:“生活中从来不缺少坏人坏事,缺少的是勇于发现的眼睛。” 这话很哲学,但真是这样说的吗? 其他人都觉得老太太说得对,警察看了那张照片,还特地索要拷贝,说可以作为证据:“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比监控拍得还清楚。” 不仅司机,警方也对“油耗子”恨得牙痒痒。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打击,奈何除非现场抓获或者有充分证据,否则哪怕挖出了老巢,单凭几桶油很难定罪。 “这几个小子是惯犯,在哈密周边流窜作案快一年了。好几次要逮住,又被滑脱。等着吧,市局肯定给你们送锦旗!” 苦主们也想说,连设计都想好了:“就写为民除害!” 有必要这么隆重吗?区区油耗子而已,按偷窃罪定格处置也判不了几年。姜南下意识看向霍雁行。 果然,霍雁行也说:“这个没必要,小事一桩。” “小事?”警察拍拍他肩膀,“你还是大开车的,咋能说这是小事?跑运输搞物流多重要啊。你们不跑起来,路修得再好也是死的。油耗子坑害你们,就是坑害新疆的发展!谁说这是小事,这事可太大了!” 姜南摸摸怀里的24-105mm,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好事。 莫名就记起从前那些受表扬的场合,无论是考了班级第一,还是美术作业获奖,又或者被邻居随口夸一句越长越好看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笑,只记得那些一成不变的腔调: “哪里哪里,运气好而已。” “矮子里面拔将军,厉害的人都没参加才轮得到你捡漏吧。” “人家客气两句你还当真了。” …… “锦旗可以寄到这里吗?”她报出一个地址,“嗯,是我父母的家。” 第31章 天山脚下第一团 一场惊心动魄的戈壁擒贼记划下句号,红色解放回归正途。 由于刚才浪费了不少时间,霍雁行问她们,是想再开八十多公里直接到哈密,还是就近找地方休息。 “勿用休息,按你们的行程走就好。”倪女士说。 姜南点头。刚才她听了苦主大叔们的控诉,才知道大车拉货都有时效限制,延误了订单可能分文不赚甚至倒赔。 尽管经过一番折腾,突然从兴奋状态松弛下来,她的确有点犯困。看倪女士也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捶打老腰。但无论如何,她们已经承蒙热心免费搭车,不能再让人因为帮助她们而蒙受损失。 霍雁行却说:“十三师的红星四场就在前面不远,老人家想看看吗?顺道的,不耽误。” 听说是兵团农场,倪女士眼睛一亮:“顺道的就好。” 她闭着眼睛想了想,敲敲太阳穴又说:“脑子是真不的不灵光了,我怎么不记得有个十三师?” “你可能离开新疆早,十三师成立也就二十来年。”霍雁行说。 倪女士掐着手指头算年份,又问现在新疆有多少建设兵团还在。 霍雁行不假思索:“十四个师,一百七十八个团场。” 倪女士叹了一声交关好,取下眼镜擦起来。 姜南靠着床栏打呵欠,突然发觉事情不简单。 她对那段历史一无所知,也没兴趣深入了解,听过倪女士的回忆便觉得是边疆版本的知青上山下乡。兵团应该只是属于特殊时代的过去式,早已完成历史使命,仅供纪念和追忆。 没想到竟然是个进行时,还在不断扩展。 她突然开始好奇,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霍雁行正在向倪女士介绍,说十三师虽然成立不久,但几个红星团场至少有五六十年历史。红星四场是新疆最东边的中心团场,又被称之为“入疆第一团”,既有农场也有牧场,近些年发展得不错。他们即将经过的骆驼圈子就属于这个团场。 那里原本只是一片荒漠,长了些骆驼爱吃的骆驼刺和旱芦苇。过去从陕甘和蒙古来的驼队千辛万苦穿过戈壁,就在这里歇歇脚,勉强算是个驿站。现在已经开发出不少农业用地,还在连霍高速路旁修建了服务区。 听完他这干巴巴几句话,姜南想象出一块比星星峡镇稍微大一些的地方,被更荒凉广袤的戈壁沙漠包围。 她一点点啄着脑袋,脑海中是灰黄色的砾石荒漠,被铁丝网和土路分割成几块。一部分长着稀稀拉拉的棉花,一部分跑着七零八落的骆驼。也有些高高矮矮的房子,沿着高速公路散开。忽然狂风卷来漫天黄沙,白昼变成黑夜讲一切吞没。 突然车身一斜,继而一颠,大约是下了高速。只听霍雁行说:“前面就是红星四场。” 姜南抬起眼,瞳孔猝不及防涌入一片绿色。 她终于相信,在穿越戈壁沙漠之后,旅人即使身在绿洲,也会疑心是海市蜃楼。 他们没有疯,一定是这片土地疯了。 车前方是一马平川的柏油路,路两侧钻天杨枝干挺拔,绿意盎然,如列队的士兵等待检阅。 透过树与树的间隙,她窥见了一方接一方整齐的田地。水渠银白如带,环绕住棕褐色的泥土。土间新苗初长,颜色是再娇嫩不过的浅绿,风一吹,金晃晃的阳光起伏如绸缎。 “是条田呀!”倪女士扶着眼镜朝外张望,“一看见这样的条田,就晓得是新疆了。” “条田?”姜南不解,“和普通农田有什么不一样吗?” “田成方,树成行,路成网,渠相连,这就是条田。”倪女士喃喃道,“要足够大,要四四方方,平平整整,能开拖拉机,能用机器灌溉。军垦军垦,我们建设兵团的目标就是把荒漠开垦成这样的田地。” 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唱:“人人都说江南好,我说边疆赛江南。哎来来来,赛呀赛江南,林带千百里,万古荒原变良田。” 艾力举手:“我也会唱撒,我们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积雪融化灌农庄,戈壁沙滩变良田,来来来来来~” “这样肥沃的农田,真的是从戈壁滩变来的?就是莫贺延碛那样的戈壁滩?” 不等姜南说服自己相信,前方的景象再度让她睁大了眼睛:宽敞平坦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徐徐而过的小汽车和自行车…… “错喽错喽,这是开到哪个城里来了?”倪女士的声音微微颤抖,“团场哪能是这样的。” 但路边的标志,商店的招牌都告诉她们,这座小城就是红星四场。 霍雁行找了个地方停车,陪着她们步行进入小城中心:“这里应该就是场部。” 又向姜南解释:“场部就是团场的中心,集中了各种办公机构,还有学校和工厂。场部周围是具体负责生产的连队,还有各个连队的农场和牧场。” 倪女士鞋底哒哒哒叩击路面:“我们的场部可都是泥巴路。后来把泥瓦房推了,修了座苏联式大平房,都夸老气派了。” 她们在小城的中心广场散了会步,享用了干净整洁的公共卫生间,又坐在花坛包围的凉亭里看一群小孩踢足球。 时间突然变得宁静而温和,就像姜南旅行过的那些南方小城。 只是一抬头,就能看见天边的巍峨山影。 霍雁行说,那是喀尔里克山,天山山脉的一支。那里终年积雪,是红星团场的水源地。 “真的是融化的雪水?”姜南垂眼看双手。指尖刚才在水龙头下冲洗得很干净,微微泛着嫩红。难道那份沁凉竟来源雪山之巅? 稍后,这个说法在他们用餐的小店得到了证实。 “当然是雪水。”系着七彩围腰的老板娘说,“雪水从喀尔里克山流下来,流过巴木敦峡谷的石头,流进我们的红星渠,流进我们的家。” 她劝他们一定不能错过她家的手抓羊肉:“二牧场的肉,货真价实。一年四季转场放牧,喝的是雪山水,吃的是中草药。看看这肉红得美不美嘛?奶香奶香的,不好吃不要钱!” 她自豪地指着墙上的老照片:“我的阿塔和我的阿帕,最早来这里放羊。” 第32章 努尔古丽的故事,姜南的庆幸 黑白结婚照上是一个解放军战士和一个哈萨克姑娘。 他们一边吃美味的手抓羊肉,一边听老板娘讲那过去的故事。 “阿塔”是爷爷,是最早参加哈密起义,光荣加入解放军的哈萨克战士。“阿帕”是奶奶,养的羊比谁家都温顺,绣的花毡比谁家都好看。 阿塔加入解放军,发誓与欺压穷苦牧民的坏蛋斗争到底。没想到新疆才解放几年,突然一声令下,全体官兵就地转业,他所在的部队变成了生产建设兵团红星二牧场。 一开始阿塔想不通。 他所在的连队可不是一般连队,是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都建下赫赫战功的部队。骨干还担任过延安时期的第一支仪仗队,被授予过光荣“红星”称号。他还没来得及追赶前辈功绩,怎么又要回去放羊? 连长和指导员给他轮番做工作,说兵团工作可了不得:“住房就是哨所,农田就是战场。放牧就是巡逻,种地就是站岗。” 红星二牧场靠近边境线,一百五十多万亩的草场里,一百一十多万亩都是荒漠草场,真正能让羊吃饱的地方可不多,有些还靠近海拔四五千米的雪线。一年四季,有三个季节要赶着羊群辗转于雪山与山谷之间。 一开始,愿意加入牧场的牧民可不多,阿帕家是少数积极分子。那年春天,阿帕在积雪未化的山谷里丢了一头怀崽的母羊。几天后,阿塔送回了母羊和羊羔,坐进阿帕的毡房喝了一碗加了许多酥油的奶茶。 夏天他们在阿肯的弹唱会上对了三支歌。秋天牧草还没有完全枯黄,阿塔的帽子就被心上人的鞭子轻轻抽过。这是哈萨克姑娘的传统,喜欢谁,就用皮鞭轻轻抽打在他身上。 结婚时阿塔穿上了他的旧军装,阿帕怀里抱着的,是那头母羊的最新一胎。最珍贵的结婚礼物,是指导员送的硬皮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他们围着喀尔里克山转场了一辈子。 直到二十年前,红星二牧场与搞农业的红星四场合并,他们才从荒凉的山区搬来场部。现在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宿舍区:“很漂亮的小楼房,你们吃完饭朝广场那边走就能看见。” 姜南很喜欢这个故事,也很喜欢这个名叫努尔古丽的老板娘。 倪女士却从一开始的饶有兴致,逐渐沉默,逐渐低沉。直到他们回到红色解放车上,老太太还是一副无精打采又魂不守舍的模样。 姜南只能想到一个原因:“在想你的古丽了?” 倪女士摇摇头,又点点头,视线锁住后视镜里不断远离的小城。 “古丽?”艾力在驾驶座上哈哈笑,“你也有个古丽,我也有个古丽,新疆到处都是古丽。哈萨克的古丽,维吾尔的古丽,塔吉克的古丽,我们新疆就是个大花园。” “专心,艾力。”霍雁行说。 艾力闭了嘴,片刻后又像水龙头没关严似的冒出一句:“艾力也有很多。” 他们连夜赶到哈密服务区。这是一路上姜南见过条件最好的服务区,有看上去很不错的宾馆,两百块就能舒舒服服住上标间。 这里离哈密市区不远,霍雁行建议她们明天可以去逛逛。这个季节虽然吃不到哈密瓜,但有秋天被阳光晒出糖霜的哈密瓜干。 姜南也打算进城,一是看看能不能添置点拍摄器材,二是要找家修理铺,替小房车彻底清理太阳能板。 “可你们……”她犹豫着开口,“到这里就能走国道去吐鲁番了,不耽误你们赶行程。” “不耽误。”霍雁行说,“艾力在网上平台接了个小单,明天从物流港接批货运去淖毛湖。那边有个光热发电站。” “光热发电?是光伏太阳能板这种?” “不清楚。”霍雁行顿了顿,“想去看吗?” 戈壁滩上的发电站?姜南立刻想到了恶劣的环境,沧桑而庄重的大烟囱、冷却塔以及类似的工业符号。风沙拂过沉默的巨人,见证人类劳动的功绩。 也许在那里能拍出不糖水,有深度的照片。 她只犹豫了一秒,担心倪女士骂她浪费时间。 意外的是,倪女士只是嘟哝了两句发电站有啥好看,闸北电厂邬达克也就那样,她看得都不要再看了。 居然一个字没提她的古丽。 到了第二天,老太太已经精神焕发,一胳膊甩开来搀扶的艾力,自己爬上驾驶舱。身手之矫健姜南自愧不如。 淖毛湖不是湖,是哈密辖区最北边的一个小镇,距中蒙边境不到四十公里。想去那里,首先需要翻过东天山。 他们一早出发,从连霍高速拐入省道303。这条路号称景观大道,霍雁行特地把视野更好的副驾让给姜南,她一路抱着相机,却只见满目苍凉。尤其进入天山之后,再不见仙气飘飘的雪顶,夹道只有刀削斧刻的黑褐色山岩,偶尔才闪过一两片绿意。 也不知爬了几个陡坡,拐了多少弯道,群山突然柔和起来,绿意在越来越多的雪松和野草间蔓延。他们来到一个叫口门子村的地方,狭窄的路口拥挤着不少自驾游的小车。 姜南觉得这个村名耳熟,想了想,记起这是深入天山风景区的必经之地,原本还在她和周游的计划清单里。 红色解放缓缓向前,她手指绕着相机带子,漫不经心朝车窗外看,突然听见艾力快乐的叫喊:“看,傻哔——” 原来是路边有人摆拍。一小段路反反复复,又是后轮骑,又是双轮跳,最后还要双手脱把耍个帅。 可能拍出的视频挺帅,但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就是滑稽还添堵。 姜南皱眉,发现自己认得骑车的人,也认得旁边伸出镜头的红色SUV。 这辆车曾经属于“周先生的miss南”,哦,现在叫“周先生在等爱”。车身上还留着一颗硕大的心形喷绘,当初周游对粉丝说,这是应她的要求。 真是太可笑了。 她有些恶毒地想:周游是流量暴跌了,所以需要摆拍骑行天山? 同时又很庆幸:差一点,她也会在那里,成为别人眼中的“傻哔——” 真高兴她现在坐在这里,车上装着名字拗口的器材,目的地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发电站。 她风尘仆仆,正在体验真实的新疆。 第33章 赛博世界,戈壁之光 门口子村就是一扇神奇的门,过了这扇门,红色解放进入了梦幻般的山甸草原。 群山还覆盖着皑皑积雪,绿意已从雪线迫不及待地倾泻。深一些的是树林,浅一些的是草原,深深浅浅的如肆意涂抹的油彩,云朵般散落的蒙古包就是最可爱的留白。 越来越多的绿色,越来越多的田地和村舍,然后是城镇,然后又是荒漠。 如果把这一路的风景定格为组照,姜南想命名为“人生路”。 在这条路的尽头,远远出现了一束光。 “那是什么?”姜南惊讶。 这会儿车外正在刮风,细细的黄沙扑打着车窗,也模糊了视野,衬得半空中的光柱格外耀眼。 “我们的目的地。”霍雁行说,“塔式光热发电站。” 绕着相机带子的手蓦的蜷紧,姜南突然意识到:今天她将拍到的照片可能超出预想。 等到了能看见发电站全貌的位置,她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判断还不够大胆。 这根本不是发电站,这是赛博世界的戈壁之光! 至少两百米高的光柱从戈壁滩升起,脚下是波光粼粼的一片银海。 姜南觉得像灯塔,艾力说是奥运圣火,倪女士形容独道:“喔唷,好一根定海神针。” 驾驶座上的霍雁行没有参与讨论,他沉默着转动方向盘,将红色解放驶入那一片银海。 靠近了,才发现是一面面阔大的五边形镜子,以高塔为圆点整整齐齐排列成同心圆。它们以同一个角度,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如向日葵依恋太阳那样,齐刷刷仰望半空的光柱。 “这里的太阳能板,可比小房车的漂亮多了。”姜南撺掇倪女士,“换这种好不好?钱我出。” 倪女士哼了哼:“只怕你有钱买不到。” 不久之后,发电站接车验货的负责人告诉他们:“这是定日镜,不是光伏太阳能板。房车装不了,也不可能卖给个人。” 注意到姜南胸前的相机,他笑着说了声欢迎拍照,还问:“没有带无人机来吗?那太可惜了,从空中俯拍是特别的有气势。” 原来发电站运行这两年,时不时就有过路的游客被空中的光柱吸引。“拍照摄像都欢迎,只要不破坏设备。”负责人说,又指了指高塔下方,“破坏了也跑不了。我们的集控室用的监控可不是一般的精准。哪面镜子出现问题,我的同事第一时间就能锁定目标。” 红色解放送来的这批货,正是为几面定日镜维护用的替换材料。 交接完毕,霍雁行低声同负责人聊了几句,负责人点点头:“可以。我正要去巡查,你们想参观就跟着我来。” 说完又瞧瞧倪女士:“场地有点大,走起来挺累的,老太太还是留在这里休息吧。” 倪女士挺直腰板,傲然地一抬下巴:“劳驾带路,谢谢。” 负责人先自我介绍:“叫小赵,千万别叫老赵!甭看这张脸长得老——戈壁里风大吹的!我真的是资格九零后。” 他是建立发电站时从陕西调来的技术员,日常工作就是巡检定日镜,及时排查问题。场地大可不是诳语,这座熔盐塔式光热发电站总占地6600亩:“差不多就是六百多个足球场。” “熔盐式?”姜南张望,“盐在哪里?” “盐在塔里。” 面对几双茫然又好奇的眼睛,老赵努力把科普讲得通俗易懂:“说白了,就是高科技烧开水。” 面定日镜实时跟踪太阳,把阳光反射到高塔顶部的吸热器上。 吸热器将聚集的太阳能转变为热能。 有了足够的热能,吸热器内部的熔盐就开始升温。升温到565摄氏度的熔盐,经由管道输送进熔盐罐,就可以通过蒸汽发生器系统和汽轮机给水进行热交换,产生高压过热蒸汽来推动汽轮发电机组发电。 讲解完毕,他期待地看向大家:“懂了吧,是不是简单又高效?” 沉默中,只有艾力诚实回答:“不懂,我高中都没读完嘛。” 善良的小赵清了清嗓子,眼看还要再讲一遍,姜南及时提问:“这和光伏太阳能板有什么不一样吗?” “大不一样!”小赵语气骄傲,“熔盐式光热的转化效率是光伏的两三倍。我们一年能提供的电量,可以让二十四万人用一年。最关键的是,光伏发电离不开太阳。我们的光热发电,可以把热能储存起来,没有太阳也照样发电!” 真好,自带充电宝,是小房车想要的。姜南和倪女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羡慕和遗憾。 小赵看她们贼心不死的模样,强调道:“光能要有效转换,必须精准捕捉阳光,随时自动调整反射阳光的角度。我们用的这套控制系统可是高精尖技术,全球领先,外国公司都只能眼馋。” 倪女士“喔唷”一声:“早晚还会进步的。我在新疆的时候,连个柴油发电机都没有,现在怎么样?一路上都是大风车转转啊,光伏板闪瞎人眼睛,现在又多了这个。” 小赵被老太太说得一愣,忽而大笑:“有道理,是要不断进步!” 他指着旁边的定日镜说:“像定日镜,最早都是四边形的,这种五边形也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这样遮挡率更低,反射效率更高。” 又说其实塔式光热几年前在德令哈和敦煌就有了,到了淖毛湖这里,又有了更多创新。未来技术一定还将不断迭代,让光热发电的成本持续下降:“说不定哪天你们的小房车就真用上了。” 哪怕光热用不上,也会有别的新能源。 “就说来新疆这里投资建设的,光伏、光热、二氧化碳储能、氢储能、锂电池储能、磷酸铁锂储能……光我听说的竞争对手就不少。全国都在探索新能源技术的商业化应用,说不定哪天我们就活在科幻小说里了。” 他站在那里侃侃而谈,阳光照着他身周的银色向日葵花海,也照着他沧桑又年轻的笑脸。 姜南按动快门,将充满豪情与希望的画面定格。这张照片,后来被命名为“戈壁之光”。 第34章 银色向日葵海和黑尘暴 承蒙小赵介绍,姜南来到发电站边缘的一处高地。这里有很好的角度和视野,不用无人机也能拍到完整的定日镜银海。 据说淖毛湖风多且大,在发电站有定日镜组成的“防风林”护着,还不觉得。到高地没多久,明显就能感到风力狂横,而且越来越狂。 “我……现在相信这里日平均风力六到八级了。” “从前面城镇经过时没看见嘛,那里的树都朝一个方向歪。”艾力架着倪女士,两个人也在朝同一个方向歪。 姜南顾不上回答。她双手保着相机,没被按住的帽子就直接从头上飞了,发丝糊在脸上又一个劲朝眼睛和嘴里钻。 戈壁茫茫,就没有可以躲风的地方?她东张西望,试图找到一块没有被完全凤化的岩石,却失望地看见了一地碎石。 “蹲下!”手腕突然被攥住,用力朝下带。 她茫然地听从倪女士的指令,蹲下身,低下脖子,脑袋同老太太和艾力的顶在一起。三个人在戈壁滩上,蹲成了个“仙人球”。 毫无形象可言,好在此刻也只有他们三个。 倪女士参观累了,不想再走个一两公里回发电塔。霍雁行就提出他去取车,再来同他们会合。 “等车来了就好了嘛,窗户一关吹不着。”艾力安慰道。 估算一来一回不到五公里的路程,红色解放应该来得很快。然而比车更快的,却是天气的多变。 三个人都埋着头,用后背抵抗狂风。直到越来越多细碎的沙砾落进衣领,姜南才意识到不太对劲。耳边倪女士已经叫出声来:“坍板,沙尘暴来了。” 她仓皇扭头,只见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灰黄。如墙垣倒塌,如波涛拍岸,转眼间已从背后吞没了半片银海和发电塔,正朝她们逼近。 “趴下……像我……”倪女士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老太太的动作出奇迅速,把不离身的披肩丢给姜南,自己把帽子和衣领上下一拉护住脸颊,整个人卧倒在地上。 艾力也已经倒地,夹克高高拉至头顶,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不怕嘛,黑风……刮过去就好。” 姜南慌慌张张用披肩包住头颈,没有听命趴下,反倒直起腰背,以单膝跪地的方式朝向沙尘暴。 这不是一般的沙尘暴,比如她在河西走廊见识过的那种。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黑尘暴”,一种活动非常强烈的沙尘暴。足以掀翻火车的大风,卷起地表的沙砾和尘土形成沙墙,所过之处能见度几乎为零。 必须抢在镜头和自己“瞎”掉之前。 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手却奇迹般稳定,甚至比平时更稳。 镜头对准了被黑风吞没的银海,黑暗浑浊之上,尚有一束孤光没有完全熄灭。这是朵银色向日葵,在次第凋零之际,最后反射、汇聚的阳光。 很快的,这点光明也消失了。 暗影中只剩高塔独撑,巍峨,庄严,是战天斗地,一根绝不屈服的硬骨头。 她连接不断地按下快门。眼睛刺痛,泪水长流,却只庆幸出发之前就为相机做足了准备。有保鲜膜裹身,UV镜遮掩,才能拍下这恍如末世的一幕。 问题也在于提前准备。 保鲜膜包好的镜头不能再调整长度变焦,所以今天她用的是定焦的小痰盂。 优点是1.8大光圈,能够在弱光环境(比如现在)提供更快的快门速度,确保出片成功。 缺点是容纳不下太多画面,很难表现出风景的壮阔和层次感。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定焦成为变焦——镜头是死的,人是活的。 姜南晃了晃,膝盖僵硬着起身,护着相机开始跑。跌跌撞撞,边跑边看,边看边拍,疯了似的寻找最佳的拍摄位置和视角。 嘴里,嗓子里,似乎都被风沙灌满了,一呼一吸,闷闷地疼。即便这样,她也没能跑过黑风。 劈里啪啦炒豆子似的,沙砾劈头盖脸地打过来,脸上火辣辣的。她侧过身,把相机裹进外套里,继续踉跄着奔跑,想回去与同伴会合。 她记得她没跑开多远,但眼前天昏地暗,已经不能分辨方向,只能看见脚下不到一米的距离。 从前读唐诗,什么“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她觉得太夸张了。如今才知道真有这么恐怖的风。耳边不只有呼啸声,还有轻重缓急各不同的各种声响,有的如野兽低吼,有的如鞭炮炸裂,是大大小小的沙石在击打地面。 在自然面前,原来人是如此渺小脆弱。 突然,一串沉重的声音逼近。姜南只来得及用双臂紧紧环住相机,就被重重推倒。 沉重的身躯覆在她身上,并没有造成伤害,。粗重的喘息里,有淡淡的,夹杂着药香的烟味传来,是熟悉的气息。 “霍雁行?” “抱歉。”霍雁行说,将身体撑起来转向一侧,“等这波风过去,就上车。” “他们……” “在车上,都没事。” 姜南摸摸怀中镜头,彻底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 “头埋好,别说话。”这句的口气听起来是命令。 于是她安安静静趴在地上不动了,霍雁行则以匍匐的姿态守在旁边。 高大的身形和温热的体温近在咫尺,缓冲了风沙侵袭,更是一种无言的慰藉。孤立无援的绝望感消失了,泪水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混着泥沙渗入唇角。姜南清楚,这绝不是被风沙刺激出的生理性眼泪。 过了一会儿,风势果然稍微减弱,天地仍然昏暗。也不知道霍雁行是怎么辨认出方向的,抓着她胳膊只跑了几分钟,就找到了红色解放。 爬进驾驶室那瞬间,得救的幸福感才冒个头,哐当一响,侧面的车窗应声而碎。姜南解开披肩,倪女士也抱起被褥,双双朝车窗扑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车里已经飞满沙石。 “霍哥,咋办嘛?骨头都要吹到蒙古去啦。”艾力叫嚷。 “走。”霍雁行坐上驾驶座,红色解放开始缓慢移动。 姜南一边用肩膀抵着被褥堵破窗,一边朝外张望:“那些定日镜……” “不会有事。”霍雁行语气笃定,“一场黑风都扛不住,发电塔就不可能建在淖毛湖。” 第35章 古丽达娜和高塔 乌龟一样挪回淖毛湖镇,发现十公里外的小镇也受到波及,路边小店招牌都吹垮了几个。 天上还在下土,但他们也只能留在这里。 解放车漂亮的红色车身已被磨花,挡风玻璃也布满裂痕。艾力哭丧了脸,说这一单的报酬根本抵不了修理费。眼珠骨碌碌转着,可怜兮兮瞅他霍哥。 他霍哥不吭声,拎着他的衣领径直进店,要了四碗羊肉汤。 热乎乎的羊肉汤,撒上大把野葱,一口暖到脚趾头。这时的身体,才像回过神来似的各种疼痛。热心的老板拿出自家的医药箱,连声感慨说他们运气真好,去年也是在戈壁滩上,一整队的游客连着车被风吹翻,十几个人受伤。镇上治不了,政府派车连夜朝哈密送。 “倪妈妈好能干撒,当时就拉着我们趴下躲黑风。”艾力真心实意地赞美,“你说你在新疆待过好多年,我信。” 老太太得意地挑了挑眉,又数落姜南不听指挥,所以四个人里就数她身上擦伤最多。包括霍雁行脸上刮的那两道,也是因为去找她才落下的。 霍雁行低低说了声不要紧,起身朝门外走。 “哎,别走了,外面还在下土。”店老板叫不住他,飞快地跑过去 姜南没来得及道歉,只能垂眼敛眉,任由倪女士一边数落,一边用清水和酒精轮流朝伤口上浇。 “嘶——” “嘶啥嘶?你就是自讨苦吃,那种时候也拍拍拍。”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可是你说的。”姜南扯出个扭曲的微笑,“我就是……是不想浪费机会。” “喔唷,这个拍出来是能得大奖还是赚大钱?从前也没见这么拼命。” 可能两个都不行。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姜南怀疑最终成片像样的就没有几张。 “我只是……”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艰涩却笃定,“就是特别想拍。” 什么赛博大片,末日科技,工业情怀……原本的构思是挺多。真到了那一刻都不存在,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拍下来! 没有主题先行,没有机位设计,只要拍下来,只要能把这一幕记住。 这是一种特别难以解释的冲动,姜南自己都想不明白。热血沸腾,奋不顾身,不是为了争取某种成功,仅仅就是想拍下来,想用摄影师的方式铭记。 有点像她爱上摄影的最初。花也好,云也好,街角一间杂货铺也好,她拍照,仅仅是喜欢收藏那些美好和有意思的时刻。 因为感动,所以想拍。 “痴头怪脑。”倪女士摇摇头,又问老板讨塑料袋。 姜南接过两个垃圾袋,不知所措。 “保鲜膜都拿去裹相机,一点不会做人家。”倪女士剜她一眼,“晓得给相机裹,不晓得给自己裹?等下洗澡的时候拿这个把伤口裹起来,省得你嘶呀嘶。” 老板适时插入广告:“我们楼上就能住宿,一张床的,两张床的都有,热水也有,wifi也有,算你们老顾客优惠价。” 艾力讨价还价:“晚饭的时候再送五个馕嘛,五个没有三个也可以。” 房间就这么定下了。倪女士赶着姜南上楼:“胳膊啊腿啊拿热水多冲冲,不然怕你明天下不了地,又耽误时间。” 姜南照做了。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时,她又藏在水声里哭了一会儿。也许是对黑尘暴的后怕,也许是连累人的内疚,也许是因为沐浴液廉价的香气,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外婆,也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太太。 她红着眼圈出来的时候,老太太歪在床头已经打起了瞌睡,显然困乏得不行。 但澡是一定要洗的,还不许姜南在门口守着:“我哪能昏倒喔,我看是你昏头。” 姜南无奈,一边整理照片,一边支起耳朵听动静,半个多钟头才整理到发电站。 前面发挥得都不错,至于黑尘暴这部分…… 老太太擦着头发路过,偏头瞅了一眼:“啧。”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决定给予鼓励:“挺好的,看得出那有个塔。” 姜南心里有数,如果按正常标准,这里大多都是废片。 但正是这些晃动的,模糊的,充满各种意外痕迹的照片,完美保存了当时的一切,包括发电塔和银色向日葵花海带给她的震撼,也包括她自己的恐惧和勇气。 姜南犹豫着从删除键上移开手指,另建了个文件夹,将照片导入。 她挑了一些在发电站拍摄的照片,按之前留的联络方式发送给小赵。 小赵大概忙着抗沙抢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谢谢,把我都拍成帅哥了哈哈!” 发的是语音,背景里尚能听见狂风呼啸,还有人类的大呼小叫。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更多的语音消息发来,回答姜南最关心的问题: “放心,定日镜没问题。特殊材质,特殊设计,能抗风沙,能抗冰雪。这么大的黑风,杆子也没断几根,当初选址在淖毛湖,是进行过风险评估的哈哈。唯一的问题就是沙子积多了影响发电效率,这回我和同事又要大搞卫生了。” 听见“搞卫生”,倪女士连忙插话:“快问问他,用什么好?他是专业的。” 老赵回答让老太太死心:“我们用特别定制的清洁车。定日镜的表面结构和光伏太阳能板不一样。如果清扫沙尘以后,太阳能转换效率不能提高,建议找专业公司彻底清洗。” 稍后,老赵截出一张近距离仰拍的定日镜,说他和同事一致认为这张拍得特别漂亮,真的像一朵盛开的银花。 他想起当地孩子给定日镜取过一个哈萨克名字——“古丽达娜”。 “古丽是花,达娜是特别,古丽达娜就是特别的花。” 又是“古丽”……姜南侧过身,小心翼翼朝倪女士看去。 老太太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停停当当,正在系扣子的手指没有任何停顿,脸上还带了些笑:“蛮好听的,是个好名字。” 于是姜南也微笑着,微笑着,把这张照片改名为“古丽达娜”,另一张则是“古丽达娜和高塔”。 最近某知名器材厂商的摄影比赛又开始了,主题是“美的多样性”,她想试试。 第36章 石头油不骗人 这时艾力来敲门。 “这个,给你们用。”他递来一个木头小碗,里面是黑乎乎一团不明物体。 “这是石头油,哈萨克的,好用。” 见姜南犹豫着不接,艾力比划着说:“哪里不舒服,就涂在哪里。你嘛受伤了用这个,好得快。倪妈妈嘛年纪大了,腰不好,也用这个。” 姜南戳了戳那团黑色膏体,手感冰冷软腻,很是奇特:“这不会是石油吧?” “不是石油,是石头油!塔斯马衣!” 至于石头油具体是什么,艾力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一种像黑色纽扣一样,长在岩石上的东西,只有特别冷的山谷里才有。摸起来和油脂一样滑腻,是哈萨克人的灵药,“什么都能治。” “喔唷话都是这样讲的。”倪女士凉丝丝地说,“有家卖羊奶粉的也这么同我讲,什么羊初乳提高免疫,百病不生,当真拿我当冤大头。” 发表完意见,想想又声明:“那家店不在新疆在黄河路,我可没有破坏民族团结。” 艾力不关心那家店在哪里,只关心:“羊初乳,是啥嘛?” 听说这是指母羊刚生完小羊一周内分泌的乳汁,精神小伙大怒:“太坏了,怎么可以和小羊羔抢奶吃?这种人没有妈妈,也没有孩子!” 姜南赶紧安慰他:“这种都是用普通奶粉兑点添加剂,骗人钱的。” 艾力松了口气,又自豪起来:“石头油不骗人。你们拿去,一点点涂在身上揉一揉,和牛奶一起也可以,和蜂蜜一起也可以撒。 姜南半信半疑接过来:“老板卖的?” 倪女士也关心他的好巴郎:“多少钱?当心被宰冲头。” 艾力摇头:“老板不是哈萨克嘛,这是霍哥去镇子外面找的。霍哥说有用,那就一定有用撒。” 姜南有些怔愣,她以为霍雁行出去是修车。小木碗贴着掌心,纹理光润,她下意识转动了两圈,问:“他又出去了?” “霍哥?他在楼下撒。”艾力愣了愣,不明白姜南为什么以为霍雁行又出门了,“不出去,还没有吃晚饭。我们等你和倪妈妈休息好了,一起吃嘛。” 所以他找的药,为什么不是他自己送来? 姜南垂下眼,盯着神秘的石头油:“谢谢,也谢谢你霍哥。” 吃晚饭时,她向霍雁行提起,询问石头油的价格。 霍雁行说不用,口气平常得像只是一包口香糖。 正在上菜的老板来了兴趣:“真的石头油?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找,还用小刀一点点从岩石上刮下来,牧民都当宝贝一样藏在家里。有效是真有效,我老丈人的关节炎就用这个治的。” 于是姜南更加坚持要付钱。 “不用。”霍雁行也坚持,“我把你们带来,才会遇上黑风。” “是我想来拍照。”姜南说,“倒推根源,也是我们需要搭车。” 隔着羊肉盆上方的白雾,两人视线交汇,旋即各自撇向一边。 这个问题和石头油一直搁置到了临睡前。 倪女士坚称自己没有任何不舒服,在戈壁滩上那番折腾,抵不上从前一早在公园里锻炼的活动量。 姜南盯着那只木碗看了半天,发现油脂表面已经有风干硬化的迹象。她拧着眉用指尖挑起一小团,按艾力交待的办法涂在膝盖上。 戈壁滩真不是能下跪的地方,现在膝头还是一片红肿间杂着淤青。 石头油软软地在皮肤上推开,融化,散发出清苦又寒冽的气息,像是某些爱用雪松、苔藓的香水后调。 皮肤上清清凉凉,皮肤下温温热热,是挺神奇的。 姜南合上眼,苦笑:自己又相信了霍雁行一回。 从梨膏糖,到石头油,她不仅接受了陌生人的东西,还毫不担心地用在自己身上。 甚至霍雁行只是随口说一句定日镜不会有事,她的心也会随之安定。 这根本不符合当代社交常识,也不符合她自我保护的习惯。 难道是当过兵的自带气场,会让人下意识感觉可靠,交付信任? 还是她太脆弱,太贪恋别人的善意?就像当初在医院的走廊,听进了周游的许诺。 “我们还是和大车分开走吧。”姜南蓦然起身,看向倪女士,“萍水相逢,没道理一直占便宜。再说我们还要先解决太阳能板的问题,需要回哈密。” 大车有成本限制,赶时间不走回头路。艾力也提过,接了发电站这单,他们就由淖毛湖走北线去吐鲁番。 姜南现在提议先回哈密,沿省道走南线去吐鲁番。“我们是小车,可以走省道249穿越天山,据说那条路的风景比来的时候更美。” 她许诺一定将小房车开得又快又稳,路上也绝不会因为拍照浪费时间,唯恐倪女士对风景不感兴趣,或者来一句“吐鲁番就找不到地方修太阳能板?” 倪女士却只是拿出她的小本本:“这几天的开销都在这里,包括过路费。油费我不晓得,你自己算。” 姜南从网上搜“解放重卡一箱油多少升”,“解放重卡每公里耗油量”得到个大致数据,自己又掐头去尾,四舍五入算了一番,甚至还在淘宝上搜到了同款梨膏糖的价格。 最后只剩下一碗石头油。 哈萨克牧民当宝贝一样藏在家里的灵药,应当估价多少? 顶着沙尘天气和颧骨上的伤口,徒步出镇去找药的行为,又应当估价多少? 眼前晃过霍雁行贴着创可贴的脸,姜南笑了一声。 那张创可贴,还是嫩黄的撅嘴鸭,大约是老板买来哄孩子的,却贴在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上。 她是真的想拍一张照片,记下这个可笑又可爱的反差。 次日早上,姜南在饭桌上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艾力很失望:“不一起嘛?我们的路上也有很多漂亮风景。” 霍雁行倒没有异议,还给她们推荐了两个哈密靠谱的修车点。直到姜南把账目清单放到他面前,才皱眉问:“有必要吗?” “有必要的。”姜南说。 他们的视线再度交汇,这一次,是霍雁行先垂下眼。 第37章 回到哈密,一切都好 告别红色解放,回归熟悉的小房车生活,姜南觉得挺好的。 一路有美丽风光,拍了不少照片,她们还在天山脚下露营了一晚,吃到了传说中的野蘑菇汤饭和刚挤出来的新鲜羊奶。尽管她不会说哈萨克语,当地人只会蹩脚的汉语,双方却用笑容和相机交流得挺好。 回到哈密也很顺利。 修车店给小房车加装了油箱和增程器,这样即使没电,也能再坚挺百把公里。又彻底清理了太阳能板,发现是一些沙尘堆积在死角,导致板面发热不均匀,烧坏了内置的线路。 换太阳能板很简单,只是找不到符合小房车尺寸的,需要从附近的产业园订制。于是她们在哈密休息了两天,吃吃逛逛,把累积的素材剪辑完成,又新增了不少素材。 姜南最喜欢的一条素材来自人民公园。在一棵粗壮沧桑的柳树前,年轻的妈妈在给孩子讲“左公柳”的故事。小孩子总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让主旋律教育也变得有趣起来,她和倪女士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有没有右公?我喜欢我的右手。” “左公是一位姓左的老爷爷,大家很尊敬他。” “为什么要尊敬他?” “因为他赶走了坏人,保护了新疆,还给新疆带来了许多好东西,比如这样的柳树。” “为什么要树?带巧克力和海绵宝宝来多好。” “有树才有绿洲。没有树,抵挡不了风沙,我们哈密就会变成戈壁沙漠,只有骆驼才能生活。当年左公从陕西来到新疆,发现这里都是戈壁沙漠,天气实在太糟糕,士兵都病倒了。于是他就领着手下的士兵一边修路,一边种树。修了四千多里路,种了上百万棵树。有了这些路和树,我们新疆变得越来越好,现在大家不都有了巧克力和海绵宝宝?” “为什么种柳树,不种葡萄树?不种石榴树?葡萄和石榴多好吃。” “葡萄和石榴,我们自己就有。柳树是左公家乡的树,在我们哈密种下柳树,哈密就成了他另一个家乡。” 妈妈一边讲故事,一边抓住偷偷去抠树皮的小手:“知道这棵柳树有多大年纪吗?一百四十九岁。为什么它这么长寿?因为大家都很爱护它。 “刚种下的时候,树边会放一个红灯笼,提醒行人不要踩伤小树苗。长大以后,大家都相互提醒,不要砍它的树干,不要剪它的枝条,它可是左公栽的柳树。 “为什么要爱护它?因为左公柳是哈密的好朋友。你会欺负你的好朋友吗?” 小男孩摇摇头,摸摸树皮说对不起。 旁边有园艺工人拖着橡胶管过来,喷出清凉的水雾。一道淡淡的彩虹浮现,一头是古老的柳树,一头是稚嫩的笑脸。 更多的清水汩汩流入柳树扎根的土地。姜南看在眼里,想起在需要用管道运水的星星峡,从雪山引水的红星四场,不禁朝倪女士感叹:“都是被戈壁沙漠包围,这里居然不缺水,真好。” “缺啊,怎么不缺?”园艺工人一边豪迈地浇灌,一边说,“我们哈密每年下雨只有四十毫米,怎么可能不缺水嘛?我们哈密是全新疆最缺水的地方。” 姜南看着脚边濡湿的土地,疑惑:“这么缺水还种树?也太奢侈了。” 种的还不是一棵左公柳,而是几百棵左公柳与更多五花八门的灌木和乔木。除了绿意盎然的人民公园,这座戈壁滩上的城市甚至还有个规模不小的国家湿地公园,绿水盈盈,草木葱茏,足以让人忘记城外的风沙。 这么多水,是从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从外面引来的,同老天抢来的。” 园艺工人说,哈密的母亲河是哈密河。三四十年前,上游修水库,下游大开发,哈密河一度断流。 “政府出钱,企业出钱,我们大家都出钱,凑了一千多万搞生态引水,搞环境保护。不然这些树早死光了,树死了,哈密这个绿洲也死了。” “给树喝的,这叫再生水。”他舞着手中的橡胶管,让周围每一棵树,每一丛草都能喝饱,“高科技,把用过的废水又变成干净水,除了不能喝,种树浇花,工厂生产都能用。” 姜南试探着把手伸过去,手指穿过水流,干干净净,清清凉凉。 倪女士也用掌心接了一点水,凑在眼镜前瞧了又瞧,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姜南无从解析,只觉得一百四十九岁的左公柳,一定还能在这里扎根许多个一百年。 离开哈密去吐鲁番的的前夜,两人在阿勒屯古街为自己践行。 正如许多旅游攻略的推荐,阿勒屯古街是一条“很出片”的街。可惜现在还是淡季,游客很少。她们乐得享受安静,在灯影斑驳的街头分享酸奶粽子和薄荷茶。 艾力的消息就在这时弹出。 消息是一个定位,告诉她们距哈密市区不到一百公里处,国道312临时封闭施工。 这就意味着小房车要么绕行省道,要么就像在星星峡那样,蹭一辆大车走连霍高速。 姜南打开导航软件,同倪女士坐对发愁。 走省道意味着更多的路,穿越更多的无人区,承担更多风险。 至于搭车……小房车块头大,也不知要等多久才能等到有足够空间,又乐于助人的大车。 “后悔伐?”倪女士突然问她。 姜南摇摇头,让那辆完美的红色解放从脑海中消失:“总能找到其他路。这个Z字头的是什么路?” “专用公路。”倪女士显然已经把那本地图册背得滚瓜烂熟,“Z字头的就死心吧,不是专供厂矿油田的,就是军方要地。” 姜南苦恼地咬住酸奶勺:“我再看看。” “打扰一下。”一个女生走过来,朝她们不好意思地笑笑,“能不能帮我们拍张合影?”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邻座扬起好几张笑脸。 姜南接过她的手机,并给出建议:“换到那个位置,拍出来的背景会更有味道。” 拍完果然受到一致好评,倪女士还要添油加醋:“拍照她是专业的。” “姐妹你是摄影师?”一个女生惊喜地看过来,“旅拍约吗?” 第38章 倪女士让姜南干点正经事 旅拍,最早是一种蜜月旅游与婚纱摄影结合的拍摄方式,现在已经演变成大众的旅游体验,也是这几年摄影师的热门从业方向。 姜南从没考虑过:“抱歉,我没有服装和跟妆,提供不了这项服务。” “不用服道化。”女生说,“跟着我们去大海道随便拍拍就行,只求好看。” 她指着身后的男生:“男朋友拍照能多惨不忍睹,你知道的。” 她的男友摸摸头,笑容尴尬。 其他女生也纷纷抱怨:“难得一起出来玩,就没几张能看的照片……别人的青春没有售价,我的青春天鹅变瘌蛤蟆……人拍得丑能忍,浪费那么多美景,不能忍!” 姜南深表同情:“我可以教你们几个拍照小技巧,其实手机也能拍出不错的效果。跟拍真的不行,我们自己也有行程安排。” 几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一个男生站出来:“刚才无意中听见了,你们是打算去吐鲁番?真的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大海道。那是古代从哈密去吐鲁番最近的一条路。” 姜南不为所动:“你也说那是古代。” 她知道大海道——被废弃的古丝绸之路,罗布泊边缘的无人区,拥有全新疆最大也最壮观的雅丹地貌,是越野天堂,也是摄影圣地。 那里的地表号称是“地球上的火星”,小房车就不必去凑这个热闹了。 男生没有放弃,打开手机展示地图:“现在也可以去吐鲁番,姐你先听听我们的安排。” 这七个年轻人是都是大四的学生,毕设工作都搞定了,赶着进入社会前放肆一把。他们打算从大海道东门出发,穿越至北门,这是能游览景点最多,也相对安全的一条路线。全线基本是柏油路,路况良好,只要不脱离铺装道路,就不需要越野车,一般的SUV、轿车甚至山地自行车都能驾驭。 “从哈密出发,七十公里到五堡,进入大海道东门。七十六公里后到红柳滩。红柳滩是个游客服务中心,补给休息都可以。住一晚上露营看星星,第二天再走三十多公里去北门附近的景点,看完从北门出去就是了墩,有高速也有国道和省道。你们从那里去吐鲁番,只需要再走三百多公里。” 姜南用导航软件核实,发现这条路线的确可行,恰好可以避开附近关闭的路段。 “进了大海道基本没有信号,所以不让车单独进,怕出了事故没有照应,来不及救援。”男生说,“我们结伴正好。” 姜南和倪女士对视一眼:“我们的车是电动三轮改装的,跟不上你们的速度。” “一路都有风景,我们边走边玩,不追求速度。”男生诚恳地说,“拍照我们也不白嫖,该多少就多少。” 一开始找姜南帮忙的女生补充道:“真的不是想白嫖。问过好几家本地的工作室,都不肯接我们的单。” 姜南纳闷:“为什么?” 女生说她也不清楚:“开始都谈得挺好,一听我们不租服装不包车,就说拍不了。可是我们自己有车,也不想拍民族风情的艺术照,只想留个纪念。” “对,就想拍真实的我们!”另一个女生挽着朋友的胳膊,“这次旅行结束,我们就要各奔东西啦。” 姜南明白了。 现在的商业摄影,比起照片本身,更讲究服务和各种附加值。花几百块拍照听起来就是撒钱,送三十张后期精修底片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包旅费包住宿包服装和化妆,价格再翻一番都好划算。 不租服装不包车,价格提不上去,摄影师也怕客人拿到成片又投诉:“就拍了几张生活照,也好意思收这么多?” 这就是很多摄影师一边抱怨“摄影不值钱”,一边用低价单和附加值卷市场的现状。 也是她不喜欢商业摄影的原因。 “所以你们出多少钱啰?”倪女士问。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姜南也惊讶地看向老太太。 倪女士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有钱不赚王八蛋。” 姜南笑了:“不怕耽误你去找古丽?” “古丽么又不会跑掉。”倪女士一脸的怒其不争,“你成天拍拍拍,一点正经事都不做。看得见钞票花出去,看不见钞票赚进来,这样子哪能行?拍照我晓得的,花钱得很。” “其实……”姜南想说自己也没有很缺钱。账号是还做没起来,但沿途拍的照片上传到素材平台,陆陆续续卖出去了一些,这也是摄影师创收的正经渠道。 倪女士打断她:“其实你想去的。” 姜南的确想去。 她看过很多拍摄自大海道的作品,有的奇绝瑰丽,有的神秘梦幻,无一不令人心驰神往。那里是时间与风沙共同雕琢的奇迹,没有摄影师可以抵抗它的诱惑。 尽管手头没有合适的器材,但她的心也在蠢蠢欲动。 那边学生们已经商量好了:“我们学校活动请的跟拍,一天八百块包两百张照片带花絮视频,精修二十张。这个价格行不行?” 姜南忍笑,没问这价格是转手外包了几层。 对方再加码:“路上吃饭喝水也归我们管。” 倪女士用手肘捅捅姜南腰眼:“蚊子肉也是肉,勿要眼高手低。” 姜南叹气:“价格就按这个来,也不用你们包吃饭喝水。只有一个条件——在大海道里,以我们的车速和安全为准。只走成熟路线,不离开景区道路去冒险,不赶行程,下午最热的时候必须休息。” 学生们连连点头:“我们也不是特种兵。” 双方愉快地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第二天十点在大海道的东门汇合。 回去后两人又把小房车仔细检查了一番,添置了纯净水和干粮。 “那个梨膏糖很管用,再买一些。”倪女士提议。 遗憾的是,她们找遍货架也没找到同款。 “润喉糖也一样。”姜南说。 手揣在兜里,指尖触着冷硬的质地,是已经空了的罐子。早就该丢进垃圾桶,却一直被莫名其妙地忘记。 大概因为这辈子难得收到礼物,姜南嘲笑地想,除了她还是miss南时,周先生送的。 路过又一个垃圾桶时,她扬起手。 空罐划出决绝的弧线,跌入一方黑洞。 第39章 大海道出片秘籍 大海道之美,的确不负盛名。 自东门进入后不久,雅丹地貌陆续出现,大学生的欢呼声连绵不绝。 雅丹是维吾尔族语,意思是“具有峭壁的土丘”。这里曾经真是汪洋大海,亿万年的沉积地层,经由亿万年的风化沙蚀,铸就亿万种的地理奇观,只一眼,就能唤起人心中对自然的崇敬与畏惧。 只要路边有可进入的岔口,大家就屁颠颠地开下去,疯狂欢呼,疯狂拍照。 到了下一个岔口,又是一轮新的疯狂。 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起初姜南和倪女士都很克制。一个已经在甘肃和青海长过见识,一个讲雅丹不雅丹的她不晓得,反正在戈壁滩生活过好多年,看啥都不稀奇。 但随着道路起伏,景色推移,她们都不由自主沉溺入海,毫不吝惜地挥洒赞美和感叹。 同行的大学生都很友好,并没有仗着跟拍包日就无限使唤姜南。除了必备的大合照,不过是每个人拍一两张单人照,两对小情侣拍拍合影,好朋友再组合一遍。偶尔多摆几个姿态,都会说声“辛苦姐姐”。 姜南一路心情舒畅,也拉着倪女士拍了不少:“到时候给古丽看看,你和你的怪石宫殿,多气派。” “可不是我想拍,是你要我拍的。”倪女士不情不愿地,双手撑在棱嶒的石壁间。 “对对,你不想拍。”姜南翘起嘴角,“你只是不小心穿了条最鲜艳的旗袍,又搭配了这么合适的一条围巾。” “旗袍么我经常穿的。”倪女士嘴硬,“这一件普普通通,拍出来也一般般。” “噢,普普通通。”姜南将镜头拉近,烈日下素绉缎的光泽几乎闪透屏幕。 黑底浓稠如夜,火一般的红焰自裙角烧起,一路祥云盘旋,最后在胸前绽放成红梅一枝。喇叭形的袖口也做了类似设计。丝巾一搭,墨镜一戴,就是千里戈壁上最酷的老太太。 对于七十四岁的年龄,非常大胆;对于倪女士,非常妥帖。 “两个选择。”姜南大笑着在风里喊,“要么承认旗袍好看,要么承认我拍照好看。” 倪女士把脸侧过去,一副风太大听不清的样子。 “好看,都好看!”大学生们扯着嗓子回答,“比我们都好看!” “真的,早知道我们都该穿鲜艳的颜色。”女生们羡慕倪女士,也羡慕别的车队里,红纱飘飘的仿楼兰美女。 “到底是谁说要耐脏,要防磨的?”有男朋友的,已经扑过去教育了。 “网上攻略……” “难道网上就没有出片攻略?” “你穿什么都出片……哎,别揍了祖宗,我这件脱给你行不行?不要嫌丑,人类视觉对黄色最敏感,真的……” 两对小情侣打打闹闹,落单的女生在一旁看热闹。 姜南记得,这就是昨天来请自己拍照的女生,有个挺好听的名字叫温雅。人如其名,温柔秀雅。身上穿着浅蓝与牙白拼嵌的防晒服,很吻合气质,可惜丢在灿烂的晴空与大漠之间,就成了极不起眼的存在。 她对这小姑娘挺有好感,正想着自己哪件衣服可以出借,就听见一片喧哗。 原来是一个男生把自己冲锋衣丢给了温雅。 这个男生姜南也记得,就是昨天努力用路线安排说服她那位。名叫张迈,与温雅并不是一对,两个人同属于七人队的落单组,也难怪同学会大笑起哄,而温雅抱着那件黑色冲锋衣不知所措。 “都是同学,借个衣服怎么了?”张迈顺手按住旁边的男生就揍,“前天你冻得嗷嗷叫,不是也穿了我的羽绒服?连爸爸都没叫一声!” 被揍的男生夸张地哎哟两声:“那是爸爸我不嫌你!就你那破衣服,拿给温雅穿就是拉低人家的颜值!你看人家肯穿吗?” 视线一时聚在温雅身上,少女面颊微红,手里的衣服抖了抖。 “新的,干净,今天头一回穿。”张迈说。 “你让穿就穿?”两个女生把温雅搂在中间,同样语气夸张,“这件乌漆嘛黑的,你觉得我们小雅穿上能好看?拿走拿走!” “我觉得……”张迈顿住,求助地望向姜南,“不是要显眼的?我觉得这就挺显眼。” 姜南冷眼旁观了半天,到底比他们多吃两三年饭,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这时便淡淡一笑:“黑色挺好,百搭不挑人,在荒漠背景里也出挑,拍出来会很酷有高级感。” 同学们适时发出“原来如此”的哇哦声。 温雅低头看怀中衣服,姜南又说:“当然,也要看你想不想要这种感觉。” “谢谢。”温雅缓慢地将黑色冲锋衣披在身上,“我……想试试。” 拍摄效果正如姜南所言,少女被包裹在冷峭的黑衣里,就像烈日投向戈壁的阴影,既突兀冷漠,又是酷热中旅人能寻求的唯一温柔。 除了单人照,又拍了几张合影。最后一张大合照里,披着黑色冲锋衣的女生和仅穿白衬衣的男生各自站在队伍一侧,隔着两对情侣和两个手舞足蹈的单身汉。 如果由姜南来给这张照片命名,大概会叫“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连拍带玩一个多钟头,姜南果断叫停:“现在光线太强,拍照效果不好,我们也该午休了。” 平时小房车赶路,隔两三个钟头总要歇一阵。大海道里风吹日晒,大脑又持续兴奋,别说七十四岁的倪女士,二十五岁的她自己都累得只想趴下。 这是事先谈好的条件,大学生们乖乖听从,然后一觉睡得比她们还沉。 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天黑也没能赶到红柳滩游客中心,只能就地过夜。这里没有水电,没有手机信号,只有风从千疮百孔的砂岩吹过,碾压恐怖电影配乐。 大学生们欢呼:“好耶,这才是真正的露营!” 他们兴致勃勃支帐篷,点篝火,姜南也找了个安静避风的角落,支起三脚架。无人区的星空又密又亮,正适合拍一夜星轨。 有个女生过来,递给她一盒酸奶,同时轻声问:“姐姐,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 第40章 摄影师不懂爱,只负责跟拍 “嗯?”姜南挑着眉,静等下文。 “张迈和温雅。”女生有点急,“你看出来了吧,他俩对彼此……” “对彼此有点意思?”姜南笑了,“怎么,你们想撮合?” 女生点头:“小雅和我一个寝室,我们知道她从大二就喜欢张迈,只是一直不好意思表白。现在再不说出口,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恳切地看向姜南:“姐姐,帮个好吗?” “怎么帮?” “能不能在拍照的时候,多给他们制造一些机会?”女生大胆提议,“比如找个浪漫的环境,让他们摆出浪漫的姿势。” “浪漫?”姜南朝欢乐喧哗的那方望去。 篝火迟迟没有点燃。在倪女士气势汹汹的指挥下,张迈正跪在地上摆弄柴火炉,手忙脚乱得令人心酸。温雅站在旁边,用双手撑开那件黑色冲锋衣,小心翼翼为炉子挡风。 “很般配,对不对?”女生也在看他们,“就算两个人真的不能在一起,往后看看照片,想起这一段回忆也是很好的。” 她的语气里藏着一丝忧伤。姜南听在耳中,没有多话。 这天晚上,大家以柴火炉代替篝火,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餐。热闹之后,是长夜漫漫,星空璀璨。 姜南以砂岩为座,静静仰望星空。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天地辽阔至极,荒凉至极,似乎坐拥亿万年的岁月恢宏,一阵风吹过,又似乎什么都不剩。 风里有低低的笑语,也有沉沉的鼾声。她知道同伴就在附近,却没有因为这些声响,越发觉得寂静而孤独。 她在用镜头记录群星的轨迹,也在分辨自己内心的痕迹。 打破这份静默的是温雅。 她披着羽绒服哆哆嗦嗦地走近,给姜南带了一包。 姜南一怔,笑了:“不愧是室友,来找我都会投喂。” 温雅挨着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姐,miss南和周先生真的分手吗?” 捏了颗的手顿了顿,姜南轻吁口气:“啊,我居然真的有粉丝,活的!” 她把丢进嘴里,运气很好,是她喜欢的橘子味。 “分手了,真的。” “我关注你们两年了。”温雅闷闷地说,“为什么要分手呢?你们一直都那么甜。” “甜不甜,只有自己尝到的才作数。”姜南说着,心底突然升起某种冲动,“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和周先生,一开始就是工业假糖。” 温雅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真的。”姜南耸耸肩,“他没那么喜欢我,我也没那么喜欢他。那时候他需要一个miss南,或者miss别的什么,只要足够上镜,又足够配合。最好还是我这样没有背景,没有能力,独自一人在大城市打拼,有很多梦想,也吃过很多苦头,没有别的亲密关系,只会把他当成唯一依靠。” 温雅摇头:“周先生不是这样的人,他待你那么好。” 姜南嗤笑一声,继续说:“我更不是什么好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知道我不喜欢他,但还是愿意当他的miss南。因为不想当个社畜卷生卷死,他恰好在那时出现,是块现成的跳板,能让我去争取想要的生活。哦,当然也因为他长得帅,又是个摄影师。” 她靠近少女天真又惊恐的脸,近似邪恶地低语:“我和他最般配的,就是都不相信爱情。” 温雅垂下头:“我也不相信爱情。” “真的吗?”姜南弯唇揶揄,“二十一次。” “什么?” “下午拍合照的时候,你偷看了某个人二十一次。” “我没有……” “摄影师可能是个近视眼,但观察力绝对可靠。”姜南把递过去,“想知道他偷看过你几次吗?” 温雅摇头,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她。 “十五次。”姜南微笑着补充,“因为还有六次,他就站在你的正后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你。” 虽然看不清楚,但她能肯定温雅的脸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温雅才叹气:“思思她们要我主动一点,勇敢一点,可是他为什么不能主动一点,勇敢一点?” 这种问题在网络上是有标准答案的:ta不够爱,你不值得。小姑娘纠结的显然正是这点。 姜南打了个呵欠:“你呢?先说你为什么不能主动一点,勇敢一点?” 然后听到了意料中的回答:“谈恋爱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会分手,同学和朋友就不会。” 她模仿造句:“活着的人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会死,死人就不会。” “你不是不相信爱情?” “哦,我只是不相信自己的爱情。”姜南举例说明,“我相信银行的金库里有很多钱,不相信它们会主动飞进我的口袋。” “你真悲观。” “这叫成熟。” “你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 “成熟不在于年龄,在于阅历和经验。” “看来你的感情经验很丰富。”温雅羡慕地叹了口气,“所以,我应该赌一把吗?” “谈恋爱是你的事,摄影师只负责拍照。”姜南盯着某颗闪烁的星星看了一会儿,“不过我押你赢。” “为什么?” “因为这趟出的照片我很满意,不希望有一天被人哭着删除。” 温雅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了,发誓绝不删除,“大不了新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不许打开’。” 小姑娘满怀愁绪回了帐篷,姜南面无表情,继续看了星星许久。 第二天的旅途她拍摄了更多照片。 抵达红柳滩游客中心后,他们才意识到昨天那一路仅是序章。柏油路在红柳滩中断,真正的大海道从红柳滩开始,伴随崎岖不平的砂石路。 SUV和小房车一路向北,穿过发现翼龙化石的峡谷,找到了大海道唯一的水源地。这里有水,有停车场,有卫生间和网络信号,青青芦苇荡里,还有碗口大一眼野温泉汩汩涌动。 众人洗车嬉闹时,温雅带着室友偷偷来找姜南。 “有个叫“通天洞”的雅丹,据说是大海道最美打卡点,又靠近北门出口。”少女咬了咬唇,“不管表白能不能成功,我觉得那里都很适合划一个句号。” 第41章 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们,姜南有点羡慕 巧得很,没过多久,张迈也来找姜南。 拿了几张从网上保存的美图,请教:“姐,像这样的照片你能拍不?” 姜南一看画面,乐了:“通天洞?” 砾岩层层堆积,高耸入云,三面环绕,只留一道裂隙给荒漠和天空。人行其间,如沉海底,既可以拍孤勇无畏,也可以拍浪漫旖旎。 这个景点是打卡圣地,也是摄影师的最爱。姜南看过许多佳作,还没有身临其境,已经对各种拍摄思路了如指掌。 “出片效果不是摄影师一个人决定的。”她把样片的构图、角度和光线分析给张迈听,“想要拍出这种浪漫的感觉,必须在蓝调时刻,内外光比小,既能突出人物主体,也能呈现出非常梦幻的氛围。” “蓝调时刻?” “摄影的一个特殊时段,简单地说就是日出前或日落后那二十分钟。太阳刚好处于地平线下,喏,就像这样——” 姜南拿出自己一早拍的雅丹空镜:“天是深蓝色,有冷暖对比,有渐变效果,光线也很柔和。” 张迈遗憾地点点头。日出是已经过了,大西北的日落又很晚,昨天就在九点半左右。按照原定计划,他们下午就应该从北门离开了。 姜南安慰他,通天洞的那条裂隙是朝西的,如果下午阳光不那么强烈,也可以拍出不错的效果。 “双人剪影也很浪漫。” 张迈尴尬:“姐,你也知道了?” “哦,我知道什么?”姜南逗他。 “知道……我是想拍双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几张样片都是情侣照。”姜南笑,“这张男生求爱的姿势很帅气,你学会了吗?” 张迈涨红了脸,落荒而逃。 真好啊,姜南噙着笑,将取景框从芦苇荡摇向远方。天很蓝,没有风,很适合拍甜甜的照片。 或许是好事多磨,接下来的旅途莫名其妙各种不顺。 一会儿是某个女生拍照落了包,要折返去找;一会儿是某个男生捂着肚子,嚷着找厕所。昨天还很有特种兵的精神的几个人,今天屡屡叫暂停休息。 倪女士看不下去,一人发了一支藿香正气水:“年纪轻轻的,哪能还不如我?” 姜南大约猜到了原因,懒得点破,只是警告司机同学:“这是上午第四次偏离主路了,别忘记之前的约定。” “姐,真没事。这也是景区的砂石路,就是沙子太多,有些路基没露出来。你看,还有越野车的车辙,肯定不是死路。” 司机同学把她带到一边,又是塞矿泉水,又是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就比主路绕一点,多花一点时间而已。” 姜南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无论如何不能下沙地,也不能离开景区范围。” 司机同学点头:“我懂我懂,旁边就是罗布泊,危险!姐你放心,这里没有信号,但是我们有离线导航,大方向不可能有错。” 他朝张迈那边努努嘴:“还要在日落前赶到通天洞呐。” 车队又行进了一段时间,前面的SUV突然停下,不是在等她们,是爆胎。 看着龟速但稳健的小房车,大学生们不服气:“不会吧不会吧,我们的SUV还不如个电三轮?” “不是车不行,是开车的人不行。”倪女士走过来看了看,指点他们赶紧给轮胎放气,“减压晓得伐?在这种路上开,轮胎越鼓,爆得越快。” 老太太在车边来回踱步,突然喔唷一声:“你们带的路有问题呀,这哪里是沙石路,是河道。难怪这车是开得越来越颠,一把老骨头都快抖散了。” “啊?”司机同学震惊,“不可能!这么平,这么宽,整片戈壁滩就数它最明显,这咋可能不是路!再说戈壁滩上哪来的河?” “小年轻没见识。这种河都是雨水冲出来的。不下雨就是旱地,一下雨就发洪水,那就真要命啰。”倪女士摇摇头,似乎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姜南用脚踹了两下土层,只见尘沙飞扬,碎石下没有坚硬的人工路基。 “不管是不是河,我们都必须回到砂石路上,立刻,马上。”她扫了眼神色各异的大学生,“你们没发现吗?我们已经很久没遇见别的车和游客了。” 被她这样一说,学生们也有点慌。司机同学强撑着勇气:“不怕不怕,刚才是顺着车辙印开进河道的,我们先倒回去,再顺着车辙印找路。” 他们倒回去找车辙印,却发现满地都是车辙印,东西南北各有朝向,根本认不出哪一条是来时路。 好在导航显示,这里的东南方有一个叫“火星基地”的小景区。 “找到景区,就能找到景区的主线道路。”张迈一脸羞愧,走过来对姜南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显然已经明白他的朋友为了“蓝调时刻”有多努力。 在非铺装路面上,小房车比SUV更吃力,也更颠簸。姜南是很不高兴,又觉得大学生果然清澈而愚蠢。 “有朋友真好。”她揶揄道,内心却真的升起淡淡的羡慕。 他们跟着导航一路向东向南,传说中酷似火星表面的特殊地貌迟迟不见,四周永远是一地黑色碎石,没有任何山丘、岩石可以充当参照物。 “不对劲。”又一次休息时,姜南盯着司机同学,“导航不是显示到火星堆基地只有十公里,我们现在开了四十公里不止。” 司机同学神色仓皇:“这回我是朝东南方开的啊!紧跟导航,一点没绕路,真的。” 所以是真的迷路了。 比迷路更糟糕的是,离线导航失灵了。 最糟糕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离线导航为什么会失灵,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失灵的。他们一路努力奔赴的东南方,到底是不是东南方。 这时已是中午,阳光灼烤着戈壁,地表温度至少五十以上。没有任何阴凉可躲,一群人缩在小房车撑起的凉棚下,一边痛饮矿泉水,一边讨论下一步。 换个方向继续找路?一直找不到怎么办?油量能支撑吗?野路上万一陷车怎么办? 等待救援?怎么联系救援?这里会有车辆经过吗?一直等下去就得救? 正如火如荼时,姜南从她的储物箱里拿出一样东西:“试试这个?” 第42章 A型指北针 打开深棕色皮套,一枚小巧的仪器落入姜南掌心。 不到巴掌大的小方盒,军绿色金属外壳上镶嵌透明表盘,看上去朴拙但很有质感。 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们齐刷刷看过来,风水罗盘、温度计、湿度计、温湿度计都猜了个遍。听得倪女士摇头感慨:“现在的小年轻唷,指南针都不认得。” 准确来说应该是指北针,97A型指北针,姜南在心里默默纠正。 “这么返璞归真的吗?”司机同学挠头,“算了吧姐,别搞这么麻烦,要用指南针我手机上也有。” 他打开手机软件,突然怪叫出声:“完蛋!这针怎么在乱转啊。” 大学生们都知道指南针原理,也看过不少冒险故事,当下都慌乱起来: “周围肯定有磁场干扰。” “听说有的地方磁场很乱,会让指南针失灵。从前有个穿越罗布泊的冒险家就是这么没了。” “罗布泊……难道我们已经进了罗布泊?所以导航和指南针都坏了。” “哐当”,惊恐的讨论被打断。 姜南收回把车门踹上的脚,朝他们笑笑:“电子设备本身就是磁场干扰。” 这句话是霍雁行对她说的,就在小房车和红色解放分道扬镳那天。 那天他们清算了各项账目,平淡地说了再见,然后霍雁行就把这个棕色皮套递了过来。 “新疆太大了,也不一定总能遇上人。”他说,“带上这个,安全。” 姜南十分感动但拒绝,理由也是手机上就有指南针,不必麻烦。” “不一样。”霍雁行坚持,“手机里的方便,但是不够准确。不同牌子不同系统的灵敏度不同,也容易受到各种环境干扰,误差能有十几度到几十度。97A不一样。” 姜南不懂型号,但看颜色也能猜到,这应该是部队发的军用指北针,精确度自然不一样。 皮套很油润,是有人经常使用并爱惜的样子。她握在手里,只觉得掌心发烫。 “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收。” 霍雁行沉默地看过来,她别开眼,没好气地说:“收下也不会用,就是浪费。” “我教你。” “用指北针判定方位时,首先要检查磁针是否灵敏。”现在,姜南将她受过的教学,原封不动地展示给大学生们。 “检查时要远离干扰源和含有磁性的物体,比如高压线、铁丝网,还有汽车。”翻了翻皮套里的说明书,她领着学生们一步步走向远处,“和汽车至少保持二十米以上的距离。好了,谁有硬币借用一下?” 硬币从表盘上方晃过,磁针迅速摆动之后回归原位,这就说明磁针灵敏,可以正常使用。 把指北针交给她时,磁极是核对好的。现在被离线导航和手机指南针吓唬了一遭,姜南觉得有必要再核对一次。 在晴朗的旷野上,是怎么判定北方的? 霍雁行说过三种方法。最简单是看太阳下自己的影子,如果想再精确一些…… 姜南抬起手腕,把提醒“压力过大”的电子表盘调整成太阳指针。 时针对准太阳,确认12点的刻度方向。两个方向的夹角平分线,所指的就是南方。 倪女士一边念叨“电子的不见得准”,一边撩起自己袖子。她腕上戴了只老式机械表,表盘大而朴实,看着不像女表。帮忙看方向的女生不禁好奇:“这是古董表吗?” “钻石表,全国名牌。”倪女士骄傲地说,“连部奖励我的。” 两块表的结论一致,看来他们总算是找到北了。大学生们一阵欢呼,立刻把死亡区的阴影抛到脑后。 “找方向这么简单,还要指北针做什么?”一个学生问。 姜南不觉莞尔,这问题,她也问过。 “因为指北针配合地图,就能标定目的地的方位。” 她转向张迈:“有比较准确的地图吗?” “有。”张迈拿出了自己打印的卫星地图。 地图平铺在地上,指北针平放在地图上,金属直边与坐标纵线对齐。姜南缓缓转动方位框,让方位框上方的N字与方向指标对准。 “指北针的北是磁极的北,地图的北是网格北,当中会有一个磁偏角,需要在这时候修正。”霍雁行是这么告诉她的。 应该修正多少角度? 霍雁行说,不同的地理位置,磁偏角大小不同,需要根据具体方位决定。 当时姜南没再细问,想着可以随时上网查询。这次出发来大海道之前,她把指北针拿出来检查,才发现皮套里还有一张纸,折叠得四四方方。 摊开来,粗犷但整齐的字迹,依次写明新疆各地市的磁偏角度数。哈密是一,吐鲁番是二…… 现在姜南将磁偏角修正一度,表盘准星对准地图北极,慢慢转动地图。磁针的北端与准星对准时,地图已经标定。 “火星基地的确是在东南方。”她得出结论,“我们刚才一直在朝西走,好险。” 现在标定了目的地,只要记住火星基地的方位刻度,一直跟着指北针的指引,就不会迷路。 唯一的问题是…… “指北针使用时需要远离汽车的干扰。”姜南将指北针托于掌心,“也就是说,需要一个人拿着指北针在前方步行引路。” 所有人都看向前方。 黑戈壁被炽烈的阳光晒得发白,洒点水上去,刺啦一声就蒸腾成气。路是高低起伏的,混杂着大小不一的砾石和沙子,轮胎走起来都痛苦,何况是肉体凡胎。 “算了。”姜南吁了口气,把拇指插进指北针的环扣,“你们谁有开电动三轮车的经验?老太太年纪大了,这种路况我不放心。” “我可以。”张迈站出来,伸手去接的却是指北针,“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没事没事,你们别忘了,校运会五千米是谁跑的第三?” 温雅看着他,眼圈瞬间红了。 “我和你轮流。”她小声而坚决地说,“指北针怎么用,我已经学会了。” “用不着你们女生!”司机同学用力拍拍张迈后背,“爸爸来换你!” “看不起谁呢?”他的女朋友嗔道,伸手拧住他胳膊。 更多的声音加入起来,果然变成了姜南最讨厌的温情场面。 第43章 大海道的完美与不完美 后来通过轨迹计算得知,他们当时距火星基地不到二十公里。 开车眨眨眼的距离,被走成了最漫长的记忆。 七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七个都托着指北针当了一回引路人,七个都挂了不同程度的彩。有人摔破裤子,有人擦伤手肘,有人加涂了防晒霜,脸蛋还是晒破了皮。 个个都在嚷好苦好累好悲惨,妈妈我再也不要旅游了;个个都卯足了劲朝前挣,裹了一身臭汗,一身沙土,靠拿在手里不到十分钟就晒成热水的矿泉水续命。 “真的就不能在车上用。”倪女士拿着说明书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可以让人轻松的办法,“一个人开车哪能办?” “我不知道,我是不敢赌。万一失灵了,我们就真的出不去了。”姜南说着,抬眼看向前方。 负责引路的学生弯下腰,撑着膝盖休息了片刻,又跌跌撞撞朝前走。热风滚滚,回荡着给他的加油声。 “老耿别怂!撑过十五分钟,爸爸来换你!” 老耿头也不回,举起手臂朝SUV晃了个中指。 SUV里爆发大笑,疲惫、嘶哑,但精神十足。 姜南也笑了:“即使特种兵出任务,也是两人一组。可能有什么宇宙法则默认了,人类需要同伴,不应该孤独求生。” 倪女士白她一眼:“哪个乐意孤零零,都是没有办法。” “是啊,没有办法。”姜南轻叹。 即使是她这样,约等于自己野蛮长大的孤独者,也依赖着或多或少,这样那样的善意。比如姜悦偷偷塞来的学费,比如邻居家一碗蛋炒饭,比如…… 比如一枚指北针。 到达火星基地后,最后一个领路人朝姜南道歉:“对不起啊姐,最后我摔了一下,把表盘给摔裂了。你看是赔钱,还是赔你个新的?” 姜南垂下眼,摊开手:“不用,这个还我就行。” 火星基地看起来的确很火星,地表是苍凉而神秘的红褐色,覆盖着黑色的怪异岩石。从这里一路向北,还有许多密集而奇特的雅丹景观,比昨天的更壮观。他们却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慢慢欣赏。 紧赶慢赶来到北门附近,在一群雅丹地貌里找寻通天洞又费了不少时间。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深夜的大海道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和头顶的星光。 他们中途又走错了一个路口,折返时张迈提出:“算了,直接从北门出吧。” “怎么能算了?”司机同学指着自己摔破的膝盖,“咱们今天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通天洞?那什么,最美的回忆你不要了?” 他朝张迈挤眉弄眼。 张迈看向温雅,温雅看看她的热心室友,羞涩摇头:“美好的回忆也不一定要在通天洞。其实,我们……” “我们在一起了!”张迈咧开嘴,按捺不住快乐地抢话,“她答应当我女朋友了!” 黑暗中尖锐暴鸣,是惊叫,是大笑,是不留情地逼问时间地点和细节。风从雅丹吹过,呜呜噜噜的也有了喜庆的味道。 “我就晓得,”倪女士说,“借衣服就是苗头。我们那会儿也一样,哪个男同志关心女同志,也会这样把衣服脱下来,给女同志遮风保暖。倒不是图漂亮,大家都穿一样的军装么。他乐意借,我还未必乐意接。男同志干的都是重体力劳动,衣服又破又脏臭烘烘。哪个真想穿,还不是想有个理由……” 她絮絮叨叨说着,姜南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并没有认真听,更没有留意老太太是什么时候戛然而止的。 小情侣患难见真情,在最不浪漫的土路上迫不及待私定终生,这让热心同学们非常不满。大家举手表决,通天洞必须去,照片必须拍,这才算完美的结束。 夜里的通天洞几乎无光,姜南手头器材有限,拍摄是个严峻考验。 好在游客散尽,白天被蜂拥打卡的景点现在由他们包场,可以尽情尝试各种角度。 裂隙中的天空是必不可少的背景。尽管没有白昼的高饱和度蓝天那种明艳惊人,却有星光万点,密密镶嵌,是一种人工无法调制的静谧深邃。 小情侣最满意的一张,也是姜南最满意的一张。星河倾泻,两个剪影隔空似对峙,也似对望,朝彼此伸出的手将触未触,携着斑斓星光。正是一个羞涩含蓄,又充满无限可能性的美好开始。 其他人也很配合,除了最后的大合照场景。 “不是吧姐,真的要爬上去?”大学生们仰望两米多高的土丘,声音和小腿都在发颤。 “必须爬上去,否则拍不了你们想要的经典画面。”姜南指着手机上的样片说,“这种大气磅礴的仰拍角度,被拍摄的人都是站在土丘上的。足够的落差,才能制造足够的视觉冲击,” 大学生们哭丧着脸,倒西歪地靠坐在土丘旁,说是需要一点时间养精蓄锐。 “算了。”姜南抱着相机后退,“少被你们踩两脚,这里的雅丹应该能多活几百年。” “姐,不拍了?”大学生们努力挣扎,“再给我们五分钟,我们能爬。” “拍。”姜南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稍安勿躁,“下午你们已经够辛苦了,怎么拍照就交给摄影师来考虑。” 她还是想要仰拍,想要用大自然的神奇庄严,来为这段旅途划下完美的句号。 她跪倒在地,让相机镜头贴近地面,微微仰起,按下第一次快门。 镜头一路朝上,快门一路闪动,直至拍下洞顶的天空。 摄影不止记录,还是创作。当一支镜头不能完成画面,还可以后期用多张照片重叠拼接。 仿佛是在赞同她的这一思路,裂隙中攸然划过数道白光。 是流星! 成片还需要后期制作,姜南已经知道那将是她拍过最完美的合影——大漠,苍穹,流星,一群可爱的年轻人,疲惫又快乐,散漫又团结。他们一起走过最艰难的路,即将各自奔赴更美好的前程。 没想到的是,最后她和倪女士也被抓过去,在三脚架的帮助下,拍了一张并不完美,却真正完整的大合照。 第44章 了墩,休息与继续 大海道北门一带,砂石路变成一棱棱的,俗称“搓衣板路”。走一路,抖一路,用大学生的话来说就是“脑花都摇匀了”。好容易抖出了北门,门外的路况更糟。 以至于小房车一到了墩停车区,就安营扎寨,足足休息了两天。 姜南做完后期,剪好视频,收到了一千六百元的巨款。回想起大海道里那些带着全套装置,陪顾客上下折腾的真·旅拍摄影师,着实感叹生活不易,做好生活的记录者更不容易。 她把这点感慨和一小段雅丹日出的视频发上网,果然很快又有陌生小号跳出评论区,又是那种夹带了各种术语的恶劣语气。 看来周游最近挺闲。 手指选中删除,又停住。 一发现恶评立刻删除拉黑,这是网红博主的基本操作。置之不理会误导别的浏览者,吵起来又会把评论区变得鸡飞狗跳,败坏更多人的兴致,也败坏自身形象。 身为博主,一切应当从账号利益出发。姜南很清楚,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现在她选择直接呛回去:“我喜欢,我觉得很好,这不是失焦,我当时的思路是……” 这些摄影作品,的确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连她本人也不够满意。她接受批评,却不接受它们沦为私人情绪的发泄对象,遭受毫无根据的指摘。 她只是想光明正大地还击周游,没想到周游没再回复,反倒吸引了其他默默旁观的人。渐渐的,还真有人讨论起来,对画面的处理,对场景的理解,光圈是不是换个更合适……水平层次不齐,但只要是讨论,就能让她有所获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决定这么做时,她只是刚剪完一堆花絮,心里羡慕那群大学生的自我放飞。 也是想到了临别时温雅给自己的那个拥抱。 “从前周先生的miss南是我的偶像,我总希望能像她那样幸福。”温雅贴着她的耳朵说,“你不像miss南,但是我很喜欢你。” 现在“南”这个账号多了七个关注,流量依然少得可怜。好在倪女士的第一条视频终于制作完成,标题就叫“为了去新疆,十四岁的她抛弃上海户口”。 发布不过半天,浏览量已经超过所有摄影作品的总和。 视频全长只有三分钟。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回忆,配上沿途的风光,带了点儿文艺片的况味。人脸没有出镜,偶尔才会出现穿着旗袍的身影,有时在拥挤的驾驶室,有时在烈日与风沙下。 评论区有夸老太太洋气的,有赞小房车牛逼的,也有人说自己长辈有类似经历,那一代人就是戆傻,很容易就被宏大叙事洗脑,一辈子吃尽苦头。 还有一些评论比较有价值,问多少秒到多少秒的风景好美,是在哪里,能不能推荐自驾路线。 姜南挑着问题半遮半掩地回答两句,重点说明同账号还有更多风光照可以参考,自己也会抽时间制作详细攻略,请保持关注。或者“关注+私信,解锁更多信息。” 然后娴熟地切换小号,友好地提醒对方“白嫖”是不道德的。“博主花自己的钱,流自己的汗,为大家提供了第一手的旅游资讯,关注、收藏、点赞三连只是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为什么不用大号? 因为即便白嫖也算浏览量,非但不能赶客,还要善于利用对方营造自己的美好形象。 这么做的同时,姜南又会偶尔恍惚。在路上,在大漠里,如果有人求助,她也会这样做吗?不,不会。她会坦然相告,尽力而为,因为别人也是这样对待她的。 倪女士对视频的事一无所知。大约是累坏了,这两天她的话比刚认识时更少,每天不是看书,就是躺着养神,神色恹恹的,居然再没抱怨浪费时间。 计划离开了墩的这天,服务区新来了一个车队,一看那些“长枪短炮”,姜南就知道是同行。对方也注意到姜南手里的相机,有人过来打招呼: “你们也是去烽燧拍星星的?” 攀谈起来,姜南才知道,就在国道312沿线,离她只有几百米的地方,一座唐代烽燧静静矗立了千年。 “今天下午五点,金星和木星交汇,能拍‘星星相吸’。晚上还有银河拱桥,一起吗?”同行问她。 姜南犹豫了几秒,摇头:“银河在大海道拍过了。” “不一样的,小姑娘。”同行看来是真的热爱星空摄影,很热情,也很认真地安利后辈,“大海道是自然地貌,了墩烽燧是历史遗迹,更有人文气息。你想一想,从宇宙的视角俯瞰唐代和今天,这种强烈的时代感。” 另一个人笑着说:“黄老师去年得奖的那张流星雨,就是在了墩烽燧拍的。” 听见这个称呼,姜南才把眼前不修边幅的中年人,同经常在地理、博物杂志上出现的某个名字联系起来。 跟着这位资深的星空摄影师,自己是不是也能拍出可以得奖的作品?哪怕手头的器材发挥不行,这也是个宝贵的学习机会。 仅仅需要多待一天一夜…… 她畅想着,遗憾摇头:“不了,我们还有事,要尽快赶到吐鲁番。” 哗啦一声,是倪女士从车里把窗户拉开:“想拍你就拍咯,我可没有赶鸭子上路。” “嗯嗯,是我急着上路,是我怕让古丽等得太久。” 姜南话没说完,窗户哗啦一声又关上了。 小房车继续西行,从那座唐代烽燧路过时,停下了。 孤零零一座烽燧,被一小片绿洲拥簇。这里没有游客,只有一个系着花头巾的大妈一手叉着腰,一手抡着木棒,骂骂咧咧地从这丛草走向那丛草。 一个灰影蹿出来,蹦跶着逃向烽燧后方的广袤戈壁。 “拍照?欢迎。”大妈看见了姜南的相机,用蹩脚的普通话朝她们打招呼,“烽燧,唐代的,那边还有驿站。” 发现姜南盯着自己手里的木棍,大妈哈哈大笑:“兔子,打洞,生很多很多,烽燧会受伤的,要赶走。” 第45章 从了墩到吐峪沟 胖乎乎的大妈名字是巴哈伊。 她骄傲地说,她和丈夫买买提都是文保员,负责看守这座烽燧,每天的工作就是巡逻和检查,“像爱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爱护它。” “守了好多好多年。”巴哈伊大妈说,“买买提几十年前就守在这里。我来跟他结婚,走了那么远的路,一路走一路哭,眼泪哭干了还没走到。” 那时还没有国道,茫茫戈壁方圆几十里不见人烟。他们在军垦团场有房子,为了守护烽燧才把家安在这里。 姜南跟着巴哈伊大妈走近黄土夯成的烽燧,在寻找历史痕迹的同时,也听了许多现在的故事。 沙尘暴来了,要用这些木板挡住豁口,把风沙挡在外面。 暴风雪来了,天一放晴就要铲雪,就怕雪化成水钻进黄土。 手里的红柳木棒,赶走过野兔,赶走过狐狸,赶走过狼,甚至赶走过一群盗墓贼。 ……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断壁残垣中走出来,巴哈伊大妈叫了一声“买买提!” 两个老人站在一起,高高兴兴用维吾尔语交谈起来,大妈朝草丛里比划,大概是在说她赶走了几只野兔。 这时的头顶没有星空,只有越来越炽烈的阳光。 两千年前,是谁在同样炽烈的阳光下修筑了这座烽燧,又是谁在烽燧上守望天山南北。那些人是否也想象过,他们坚守的岗位,会成为两千年后被保护的历史遗迹。 姜南举起相机,拍下了顽强支撑墙体的红柳树枝,也拍下了饱经风霜的残破垛口。 最后,镜头对准了高大沧桑的烽燧,烽燧下矮小佝偻的老两口,以及黄土墙上两人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 这道影子连接了两千年的时空,让守护与传承变成了朴实如黄土沙砾的故事。 这两年修路多,去吐鲁番的国道312被截成很多段,需要走省道或乡道、村道来连接。买买提大叔给她们指了一条当地人长走的路,虽然比原计划的长,但路况会好很多。 所以小房车进入鄯善县境内,居然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大半天。 越朝西行,天气越炎热,小房车和人都被太阳晒得蔫巴巴,只有每天定时搬出来透气的热带绿植精神抖擞。 之前满目苍凉,看绿植就如吸氧。现在绿色已不稀奇,国道两边郁郁葱葱,是防风林带护着哈密瓜田。时不时能看见戴着花头巾的女人在田间劳作,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比油画更鲜亮。 她们路过淖毛湖时,听霍雁行说当地是哈密瓜的着名产区。可惜五月中旬,瓜田里只有刚栽种不久的小瓜苗子,稀稀拉拉的绿色都盖不住黄土。 鄯善这里的瓜苗就茁壮多了,开枝散叶,青藤满地,偶尔还能看见吐露花蕊的小黄花。停车休息时,姜南特地找了一会儿,只找到两三个生瓜蛋子,大小和小拇指的指肚差不多。 其实平时也未必有多爱吃,但路过产地吃不到就难免遗憾。姜南叹息着问倪女士,当年在新疆是不是西瓜、哈密瓜吃了个饱。 倪女士只是摇头:“哈密瓜现在是不稀奇,那时候可是个金贵玩意儿。只听说有的兄弟团场向维族老乡学习,在试着种特别甜的‘黄金瓜’,种好了出口给国家赚外汇。” 她想了想,又说有一年建军节,场部奖励了连队几个哈密瓜,是兄弟团场的劳动果实。她是铁姑娘班的积极分子,原本是一定能分到瓜的。可惜当时她请假出去了,天气又热,切开的瓜根本放不住。 “什么要紧事,比吃金瓜还重要?”姜南随口问。 倪女士眯起眼,忽而神情茫然:“不记得了……不过一定是好事情,交关好的那种。” 姜南怀疑地看向她:“你明明都不记得。” 倪女士拍拍胸口,理直气壮:“我心里头有这样的感觉。” 快到吐峪沟附近时,她们终于吃上了新疆的哈密瓜。 两个维吾尔族小孩在路边支了个小摊,摊上切开一个,地下摆了三四个,就这么沉默地坐在热浪滚滚的国道边守瓜待客。 “这么早就有瓜熟了?”姜南惊奇地把车停下。 “熟的,熟透了!”年纪大一点的男孩说,“我姐姐种的瓜,品种不一样,比别的瓜早两个月吃!” “甜不甜?” 小孩刷的抽出刀,切了一牙递给她:“甜不甜你尝嘛,不甜不要钱!” 一辆大车从背后呼啸而过,烟尘弥散。 姜南盯着嫩黄的瓜肉,就不是这么想尝了。 “算啦,我相信你。”她摆摆手,又问这瓜怎么卖。 男孩举起两个巴掌朝她摇晃:“一公斤,十块钱,只要十块钱!” 姜南当机立断:“给我那个最大的!” 在太阳下放得久了,布满深绿色条纹的瓜皮被烤得热烘烘,失去了应有水灵。她忍着馋意,把瓜送进冰箱冷藏,计划找一个不怎么暴晒的地方,吃完午饭再享受饭后水果。 小房车慢吞吞开下国道,拐进乡间小路,开了很久,路两边仍是绿油油的瓜田。 “喂,车!”一个头戴藏青色小花帽的维吾尔大爷在瓜田里招手。 姜南停下车,疑惑地探出脑袋。 “吃饭吗?上我家去!”大爷说,“这里没有饭店,没有停车的地方,我家葡萄架下可以停。” 姜南只当是去农家乐,下车才发现她们是被请来做客的。 葡萄架下的长条桌,盖着古朴的绣花毯。花色艳丽的茶壶,盛着新煮好的奶茶。馕、糕点、坚果和糖满满当当堆了好几盘,还有被井水湃得沁凉的桑葚和杏子。她们就像古代那些风尘仆仆的旅客,又饥又渴时被绿洲温柔地接纳了。 正餐是一大碗羊肉拉条子,配上凉拌的皮牙子,吃得热汗淋漓,被风一吹周身舒坦。 姜南同倪女士交换了个眼神,便去小房车上把哈密瓜抱下来。 冷藏了有两个钟头的瓜,抱在怀里凉丝丝的,正好同大爷一家分享。 大爷只扫了一眼,瞬间声音拔高了个八度:“这瓜,你们哪里买的?” 第46章 好瓜,坏瓜和吃瓜群众 “就在前面不远的国道边,说是早熟品种,一起尝尝?” “这瓜,不好!”大爷绷起脸才说一句,就被大妈撞了一下。 大妈打着手势,叽里咕噜冲他嚷了几句,大爷又叽里咕噜嚷回去。刚才还和乐融融的老两口,这画风突变让姜南紧张。 多亏家里最大的孙子挺身而出,一句叽里咕噜终止了争吵。 眼眸黝黑的维吾尔青年名叫瓦力斯。吃饭时他告诉姜南,这个名字在维吾尔语里是“继承者”的意思。他本人两年前从新疆农业大学农学院毕业,“真的回来继承爷爷的瓜田了。” 也不知瓦力斯说了什么,大爷不情不愿地把刀递给了姜南。 手起刀落,瓜分八牙,刚好分给她们和大爷全家。 瓜肉嫩黄又饱满,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怎么看都是一个好瓜。姜南殷勤地把瓜一牙牙递到每个人手上。大爷沉默地接了,拿在手里边看边摇头。 成年人还在客气地用手势谦让,四岁的娃娃张大嘴,一口咬下去。 “好吃吗?”姜南问。 小娃娃鼓着腮帮子不吭声,小脸皱巴巴的,看起来很辛苦。 姜南自己咬了一口,暂时找不到语言来形容。 “不甜。”倪女士言简意赅做出了评价。 “是不是嘛,不甜!”大爷激动地指着瓜肉,“一看这颜色,我就知道。肉的颜色不对,籽的颜色也不对,怎么可能甜撒?” 他义愤填膺,一定要带姜南去找卖瓜的骗子:“怎么能拿这种东西,欺骗过路的朋友。” “不用啦,没花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大爷更生气了,直接嚷出一串维吾尔语。 瓦力斯从旁翻译解释:“我家祖祖辈辈种哈密瓜,爷爷种了一辈子的瓜,最在乎哈密瓜的品质。过路的客人在吐峪沟吃到了不甜的哈密瓜,就会以为吐峪沟的瓜不好,我们当地的瓜农是骗子,爷爷很生气。” “瓜不甜是小事。”倪女士慢条斯理地说,“小毛头不学好是大事。不请他们吃生活,也要请家长。” 于是小房车又回到了国道边。 卖瓜的小摊还在,地上的瓜也不见减少,看来会上当的过路客人并不多。 姜南一下车,卖瓜的小孩就跳起来:“嗨,阿达西,还有瓜要不要买?” 看见随后下车的爷孙俩,小孩愣了愣:“库尔班爷爷,瓦力斯哥哥?” “帕孜勒?”库尔班大爷手指小孩,颌下修剪整齐的白胡子气得哆嗦,“你的名字是品格高尚,现在的你配得上这个名字吗?快向过路的朋友道歉,不要再用你家的坏瓜骗人。” “我家的不是坏瓜!”帕孜勒涨红了脸,挥起小拳头,“是我姐姐带回来的新品种,比你种的那些瓜都好!” “我就知道。”库尔班大爷摸着胡子感叹:“我早就警告过纳瓦提古丽,那样种瓜是不对的。什么新品种,什么大棚,什么产量翻倍……糊涂的姑娘,想走捷径反倒崴了脚。” “我想这一定是个误会。”瓦力斯从地上捡起一个瓜,拍了拍瓜身,又看了看瓜蒂,浓眉皱起,显然是发现了这个瓜也不对劲。 库尔班大爷扫了孙子一眼:“当初那姑娘拉着村里的人要种几百亩瓜,我不同意参加,你还埋怨我不进步,现在知道是谁对了?人不哄骗地,地才不会哄骗人。她搞大棚哄骗土地,当然种不出好瓜。” “爷爷,大棚甜瓜栽培是很成熟的技术,我在大学里学的就是这个。”瓦力斯说,“上个礼拜阿里木大叔送来的蔬菜,也是大棚出来的,你不是吃得很高兴?” 库尔班大爷哼了哼:“如果大棚没有问题,她的瓜怎么会有问题?还有什么订单销售。苗还没长出来,就把瓜卖给顾客,现在种不出好瓜,顾客发现上当,来要赔偿怎么办?” 瓦力斯默不作声,蹲在地上挨个给哈密瓜做检查。 “瓜甜不在表面,人美不在脸蛋。”库尔班大爷越说越生气,“纳瓦提古丽太年轻又太贪心,种不出好哈密瓜,也不是你该惦记的好姑娘。” “不许说我姐姐坏话!”帕勒孜像小牛犊一样咆哮,直到尝了姜南带来的瓜。 小孩一下子泄了气,眼睛红红地把钱还给姜南。 “这个瓜是我自己从棚里摘的,是我不会挑选。”他眼巴巴地望着姜南,“我姐姐种的真的都是好瓜,你们跟我去尝尝就知道了。” 比他矮上一头的小女孩,也眼巴巴望过来。 “哈密瓜只要熟了就是一包蜜,根本不需要特意挑选。”库尔班大爷连连摇头,又让姜南和倪女士跟自己回去,“我去年种的,还留了几个。你们吃一口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哈密瓜。” “他种的都是老爷爷瓜,早就没有人种了!”帕孜勒跺脚。 “哪个说的?”库尔班大爷吹起胡子。 “我说的。” 防风林里走出个高挑的姑娘,头上扎着花头巾,身上却穿着衬衣和七分牛仔裤。一看就是老年人会觉得离经叛道的年轻人。 “午安,库尔班爷爷。”她走近,双手交叉在胸前,客客气气地向长者问候,“天气这么热,你就别和小孩子生气了。” 库尔班大爷一吹胡须:“有沙漠才刮黑风,有糟心事才会生气。纳瓦提古丽,你自己看看这些瓜,也能叫哈密瓜?” “这是我们大棚种的早熟瓜。”纳瓦提古丽承认,“这个棚子的瓜的确不够甜,我们也在找原因。” 她看向弟弟:“上午发现少了几个瓜,我就猜到是你。” 又向姜南和倪女士诚恳道歉:“我们还有其他早熟的哈密瓜,请你们一定来瓜棚做客,尝尝好瓜。” “什么好瓜?”库尔班大爷不屑,“那些新品种只有样子好看,根本没有哈密瓜真正的口感。” “抓饭吃到嘴里才知道香甜,事情没有经历怎么能判断?”纳瓦提古丽反驳说,“库尔班爷爷,你要批评我的新品种,那就请来尝过了再说。” “对嘛对嘛!”帕孜勒做鬼脸,“带上你的好瓜,同我们的比一比撒!” 库尔班大爷背起手就走:“库力斯,跟我回去拿瓜!” 第47章 老瓜田和新温室 在库尔班大爷的瓜窖里,姜南拍到奇特而有趣的吊瓜。 瓜窖是个圆丘状的泥巴房,从矮门到小天窗都被干泥涂得严丝合缝。不是库尔班大爷带路,她们真以为那是个大土堆。 瓜窖里又阴又冷,糖葫芦似的挂着两三串瓜。瓦力斯轻声介绍,说这是一种传承了千百年的储存方式。 “其实村里的瓜果合作社建了哈密瓜冷库,但爷爷坚持要用老祖宗的办法。” “老祖宗的办法好用嘛。”库尔班大爷自豪道,“我的瓜,去年九月摘下来放到现在,吃起来一样的甜。” “这么神奇?我印象里哈密瓜可不怎么耐放。” 姜南想起初一那年暑假,有客人送了两个哈密瓜。带地理标志那种,在当时还挺稀罕。一个当场就吃了,她不在家,晚上倒垃圾时才看见瓜皮。另一个放在冰箱里冷藏,等着两周后姜宇生日。 那天姜宇叫嚷着一整个瓜都是自己的,切开后却只啃了一牙就丢开,抱怨不甜。于是她有幸分到了好几牙。口感是冰冷而绵软的,的确没吃出多少甜味。 后来她当旅行博主,“发达”了,给自己买过各种新鲜昂贵的水果,都是当初可望不可及的。吃了不少价位的哈密瓜,却始终没有一种甜味压过记忆中的寡淡。 “家用冰箱存不了太久。”农大毕业生瓦力斯给出科学解释,“温度、湿度、氧气和二氧化碳浓度不正确,控制不住哈密瓜的呼吸代谢和微生物蔓延,糖分也会继续转化,味道就不够甜。” 老祖宗不知道这些术语,却会用泥巴把瓜窖密封,每次取瓜也会很小心,避免走气。原本是不该让这么多人进入瓜窖的,但库尔班大叔说总共也不剩几个了,就让远道而来的朋友尽情看,尽情吃。 “看看我的瓜,和我一样都是老爷爷。”库尔班大爷掂起一个瓜,疼爱地抚摸椭圆的瓜身,报出一串维语瓜名,“我们祖祖辈辈种的瓜,经过很多很多年的考验,还能不好?” 这些老品种的哈密瓜成熟晚。他家总是在每年九月采摘最后一批,挑选出没有外伤也没有病虫害的好瓜,先晾晒十天半个月,让瓜皮柔软。用三根手指粗细的芦苇或麻绳交叉绕着瓜身交叉打结,把瓜整个兜住,接着再兜第二个。三四个哈密瓜兜出一串糖葫芦挂起来。 在瓦力斯的解说声里,库尔班大叔的动作突然僵硬了。 “这个,瓜蒂这里发软了,坏掉了。”老人惋惜但坚决,把看起来还完好的坏瓜丢在一边,又去摸其他的。 总共八个瓜,六个都有或大或小的毛病。 “正常的,时间太长了,不是每个瓜都能保存好。冷库囤瓜也会有损耗。”瓦力斯说,“这些老品种的瓜也不如新品种的耐存放耐运输,所以基本没人种了。” 就连库尔班大爷,如今也只种了三亩哈密瓜。多了卖不及时,就会亏钱。 年轻人耸耸肩,压低声音:“我想种一些新品种,可爷爷比毛驴还倔强。” 倔强的库尔班大爷带上最后两个好瓜,雄赳赳,前杠,去同大棚里的新品种对决。 路上他特地带她们经过自己的瓜田,指着上午刚喝饱水,青翠欲滴的瓜苗说:“什么大棚滴灌,什么化肥农药,高科技通通不用。我的田,就是你们说的纯……” “纯天然,无公害。”瓦力斯接茬。 库尔班大爷又瞪着围绕瓜田的水沟:“沟里铺的黑色塑料布是瓦力斯带回来的,一定要让我用。” “爷爷,这叫防渗膜。”瓦力斯抱着瓜满脸无奈,“用了这个可以更好的蓄水。” “哼,如果不是节约水,难道我会答应用?” “好像有草没清理干净。”姜南抬起手,指向瓜藤中略有不同的那簇绿色。 “那是香豆子,不是野草。”第一个回答她的,居然是倪女士。 维族爷孙看老太太的目光更友善了,透着股“原来是自己人”的亲近。 瓦力斯说,这是学名叫胡卢巴的豆科草本植物,含有特殊的香豆素。可以晒干磨粉揉在面粉里,烤出来的馕有独特的香气。把这种植物种在瓜苗附近,可以帮助土壤保存水分,为瓜苗增加营养,降低虫害。 “是老祖宗朴实的生物防治手段。” 站在瓜田这里眺望,对面防风林后方有一片银光闪烁的屋顶,那就是纳瓦提古丽去年才盖好的连栋大棚。 120亩的大棚,俨然是一座巨型温室。透过透明的“墙壁”可以看见,沉甸甸的哈密瓜挂在蔓藤上,金绿交加,饱满喜人。 “我知道为什么要把瓜吊起来保存了。”姜南同倪女士咬耳朵。 “为什么?” “骗瓜,让瓜以为自己还长在藤上。” 纳瓦提古丽请大家一起进棚参观,库尔班大叔不乐意:“我不参观,我又不用大棚。” “请他们来参观,请库尔班爷爷你来批评。”纳瓦提古丽笑咪咪地说,“你总说大棚不好不好,到底哪里不好说出来嘛。你不说,我们怎么相信?” 库尔班大爷吹吹胡子,昂首阔步进了大棚。 一进门就挑剔:“头上没有天空,四面没有风吹,哈密瓜怎么能种得好?我们的哈密瓜为什么那么甜,就因为……” “就因为我们这里气候独特,光照特别充分,昼夜温差大,水蒸发量也大。”纳瓦提古丽接茬接得流利无比,“放心吧库尔班爷爷,我们大棚的采光通风都有严格要求,即便不是露天,也能保证哈密瓜的需要。” 库尔班大爷继续挑刺:“土地盖了塑料布,不透气,瓜容易害病。” 纳瓦提古丽应对如流:“这是地膜,可以帮土地吸收保存阳光里的热能。环境暖和,瓜苗长得又快又好。也不用担心老天爷突然翻脸,把瓜苗冻伤在地里。” 她蹲下身,揭起一块地膜:“库尔班爷爷请看,我们的地膜都开了小孔,方便透气,还会根据瓜秧生长的情况调节覆膜的深度。有了它,虫子咬不到根,病害也少多了。” “地膜还能减少水分蒸发,节约用水。”瓦力斯补充。 库尔班大爷瞪了孙子一眼,气冲冲朝前走。 第48章 哈密瓜对决哈密瓜 无论库尔班大爷批评什么,奈瓦提古丽都能反驳,他的好大孙瓦力斯还要敲边鼓,打小锣。 这一趟参观下来,老爷子嗓子哑了,原本就黝黑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我知道,高科技是个好东西嘛,这也有用那也有用。”库尔班大爷气哼哼地说,“就因为太有用了,人就只想着靠它走捷径,人变懒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种瓜本领就丢了。就像你种的那些新品种,味道都不一样了。” “用大棚也不能偷懒。”纳瓦提古丽笑了,从温室角落拿起一把锄头,“库尔班爷爷你看,这不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坎土曼?” “祖祖辈辈的本领也没丢,犁地、耙地、抹地、打瓜沟、浇地、播种、定苗、打瓜杈、定瓜这九道程序,我们一道也没有省,绝对不敢欺骗土地。你看这每一根藤上只结一个瓜,只有二十四片叶子,都是我们用手摘出来。” 年轻的姑娘举起双手,阳光从细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穿过。 姜南数了数,还真是一藤一瓜,叶子一片不多,一片不少:“需要这么精确吗?” 库尔班大爷哼哼道:“家里只养一个巴郎,当然喂得肥壮。这个我也会。” “叶子不多不少,才能又保证光合作用,又不分散营养。”瓦力斯瞟瞟爷爷的脸色,“大棚生产在大学里可是一项专门的学问。怎么调节温度湿度,怎么精确控制滴灌,怎么进行土壤检测,这些既是体力活,又是脑力活,可不我们的土办法轻松。” “对嘛对嘛,科技解放我们的双手,也逼着我们去学习更多新本领。”纳瓦提古丽眉眼弯弯,同库尔班大爷身后的年轻人相视而笑。 库尔班大爷抖了抖胡子:“什么新本领?不就是化肥和农药。三十年前我就用过,瓜的味道不对嘛,后来就不用了。” “我们用的是发酵好的鸡粪和羊粪,也不用化学农药。”纳瓦提古丽用手指在瓜蔓间轻轻拨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里有一只。”瓦力斯比她更先找到。 他抬起手指,让库尔班大爷能看清手指上的红黑相间的小圆点。姜南也跟着数了数,这是一只七星瓢虫。 纳瓦提古丽放轻了语调,生怕惊吓到这小家伙:“我们专门在大棚里养了瓢虫和草蛉,对付吸食瓜藤的蚜虫和蓟马。这叫——” “天敌释放控害技术。”瓦力斯说。 “蚜虫和蓟马嘛是小害虫,红蜘蛛怎么办?根线虫怎么办?感染了枯萎病怎么办?”库尔班连珠炮似地提问。 纳瓦提古丽一一回答了,还拿出了她的“高科技法宝”:“这是农科院专家提倡的生物农药,毒性比化学农药低很多,对环境和人都不会造成伤害。” 她拿出手机给库尔班大爷看照片:“呐,就是这位姓吴的女专家,前些年你们还坐在田里吃过瓜撒。” 认清照片里的人,库尔班大爷哑火了。 闷头走了两三米,突然一跺脚:“这样好,那样好,你的瓜不甜,那就是不好!” “甜不甜,先来尝尝。”纳瓦提古丽带着他们到旁边的分拣中心,七八个工人正忙着把刚摘下来的哈密瓜过秤、分拣、包装。帕勒孜也在里面帮忙,看见姜南就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脸藏在哈密瓜后面。 “这一堆是刚摘下来还没有分拣的瓜。”纳瓦提古丽请倪女士和姜南,从瓜堆里随意选出两个。 倪女士选了个表皮金黄色的,姜南选了个浑身绿纹的,看上去和从帕勒孜那里买来的瓜一样。 库尔班大爷的两个瓜也放在了一起。 “先开你的瓜。”他扬起下巴说,“就怕客人们吃了我的瓜,再吃你的就尝不出味道了。” “好呀。”纳瓦提古丽拿起倪女士选的那个,“就从这个至爱开始,这是吐鲁番研究所培育的杂交品种,我们的种子也是从研究所来的。正常甜度应该至少超过16。” 这姑娘也不用刀,直接一拳砸在瓜身上。 金色的瓜皮裂开,露出鲜艳的橘红色果肉。 还没有品尝,清甜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哪怕是库尔班大爷,也不得不点头:“这才算个哈密瓜嘛。” 说完他朝孙子努努嘴,瓦力斯会意,也擂起拳头砸开一个老品种的瓜。 “这叫加格达。从前哈迷王送给清朝皇帝吃的哈密瓜,就是这个瓜。”库尔班大爷拿起一块瓜,看着淌了满手的粘稠汁水,笑得心满意足,“什么甜度多少,我也不懂测,只看这个糖水就晓得错不了。” 姜南嘴里也含了包糖水,只能囫囵点头表示赞同。 “瓜要甜,也不能太甜。太甜吃起来就不爽口。”库尔班大爷又让她们注意,“像这样,瓜肉是粉红色,皮和肉中间是草绿色的,才是真正的加格达,和皇帝吃的一模一样。” 接着他们又开了另外两个瓜。 姜南正一手捏着一块瓜吃得开心,冷不防感觉不太对劲。一抬头,几双眼睛都盯着她,似在等待一个公正的裁决。 她赶紧看向倪女士,倪女士慢条斯理用手帕擦着手指头:“不要看我,老年人味觉不灵的啰。” “至爱皮薄肉细,吃起来像冰淇淋。加格达吃起来也很甜,而且更脆更清爽,还带了点儿的花香……” 她艰难地比较四种口感,却发现自己经历了一轮味蕾轰炸,没有见识的内地舌头已经麻木。 转眼瞥见站在爷爷和姑娘中间的瓦力斯,姜南醍醐灌顶,决定端水:“其实嘛,老品种口感纯正,新品种口感丰富,都是好瓜。” 然后伸手一指:“别的不好说,至少这个和我刚才买的瓜,绝不可能是同一个品种。” 纳瓦提古丽的笑脸第一次被淡淡的阴翳笼罩:“真的是同一个品种。西州蜜25号,这是非常优秀的新品种,今年我们大棚种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批就是不甜撒。” “不要担心,纳瓦提古丽。”瓦力斯挺身而出,“是哪个棚子栽的嘛?我也去帮忙找原因。” 库尔班大爷对着孙子直摇头:“人家姑娘也是大学生,你能找到的,她找不到?” “爷爷……”瓦力斯试图声辩,老爷子眼睛一鼓,瞪得他讪讪闭嘴。 一转身,库尔班大爷就问纳瓦提古丽:“是哪个棚子栽的嘛?我看看去。” 扑哧一声,姜南差点没被这口瓜呛着。 第49章 纳瓦提古丽的甜蜜事业 同一个大棚,同一个品种,只有一块地收的瓜不甜。这个问题难倒了年轻人,也难倒了库尔班大爷:“我十岁就扛着坎土曼下地种瓜,从没遇见过这种事。” 是温度高了低了,还是湿度大了小了;是肥料里的氮超标了,还是钾不够量;幼苗时伤没伤根,坐瓜前停没停水……他们一样样排查,直到姜南和倪女士辞行时,还没有找到原因。 她们还没走到大棚口,就听见库尔班大爷用维语吼起来。 接着纳瓦提古丽也说了几句,笑盈盈的,还带了点儿调皮劲。 为她们送行的瓦力斯猛然回头,与笑靥如花的姑娘遥遥相望。几秒后,他才恢复了在客人面前应有的仪态。 “没事。”他解释说,“爷爷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他说等种第二茬瓜的时候,他要来看着,不信找不出原因。” 于是纳瓦提古丽趁机邀请他来当大棚的技术顾问,作为交换条件,会用她的订单平台帮库尔班大爷卖瓜。 “这是件好事。”倪女士评价。 的确是个双赢的办法。不过听着身后库尔班大叔激动的声音,姜南可不认为他会答应。 瓦力斯也说,去年纳瓦提古丽就邀请过,他也极力助推,结果只是让库尔班大爷大发脾气。甚至骂他是被…… 他没有继续朝下说。 “被狐狸精迷晕了头。”姜南暗自在心底补充。 她对瓦力斯的孝顺不置可否,只纳闷:“库尔班爷爷不喜欢大棚,可以坚持他的传统方法。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参加大棚?” 老人固执无法说服,那就不要说服。新生代总会成为主流,就像瓜藤上总有绿色的新叶取代黄萎的老叶。在被血脉和伦理压制的少年时期,姜南自己就是这样坚持过来的。 “我要照顾家里的地。”瓦力斯解释,“用老祖宗的办法,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伺候瓜,爷爷年纪大了,那些都是我的工作。” 姜南正想说这是好事,让库尔班爷爷休息,自己也能放开手脚去干新事业。就听瓦力斯说:“老品种很好,是我们本地的宝贝,不能绝种。我会像爷爷一样种下去。” 老品种瓜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耐存放和运输。“以前也有内地商人来买过,太远了。瓜熟透了,路上就碰坏了。不等瓜熟就摘下来,味道又差太远。所以我们的瓜只在附近卖。” 当年哈密王把“加格达”进贡给清朝皇帝,是把瓜苗带泥土一起搬上马车,又有老练的瓜农随车伺候,一路走到京城恰好瓜熟蒂落,能尝到哈密瓜最佳的风味。 库尔班大爷一直为“御瓜传说”深感自豪,无论如何都不肯败坏瓜的名声。 他总说小年轻没吃过几十年前的苦头。曾经有段时间,全国都在卖“新疆哈密瓜”,真真假假,好的坏的都是哈密瓜,结果坏了名声,真正的好瓜也卖不出去。 “我们理解爷爷。我们这里是哈密瓜的原产地,鄯善甜瓜的美名是老祖宗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名声坏了,不止一家,一村,整个地区种瓜致富的路都会断。” 瓦力斯站在路口,回首望向大棚,眼神分外柔和:“纳瓦提古丽的大棚为什么不用化肥?用化肥一亩地可以产一千五百株哈密瓜,不用要少四五百株。她宁可减少产量,也要保证瓜的品质和名声。” “我们?”他说了一大堆,姜南捕捉到两个字。 瓦力斯的耳朵有点红:“我和纳瓦提古丽。” “纳瓦提古丽说老爷爷瓜快绝种了。如果这种瓜作为高品质水果,卖上了好价钱,种的人才会多。她想打造我们村的哈密瓜品牌,她还想……” “哟哟瓦力斯!”一跳跳跟着他们的帕勒孜小朋友怪叫起来,“我姐姐在想什么,你怎么比我知道的还多。” 瓦力斯恐吓地朝男孩点了点,男孩笑哈哈跑远几步,又折回来用维语嚷了两句。 瓦力斯的耳朵更红了,轻咳两声回归正题。 他说现在铁路提速了,公路扩建了,内地到哈密也有飞机了,新疆东大门打开了;什么合作社的订单预售已经有多少客户了,其中居然有来自北京和上海的大超市。 总而言之一句话:“纳瓦提古丽是村里最能干的姑娘,我相信她一定能做到。” 姜南也相信。 虽然只是匆匆一面,维吾尔姑娘的爽朗笑容却令她印象深刻。可惜一路拍了各种哈密瓜,却没有机会拍一张人物肖像。 那种“搞事业”的氛围热烈又正经,实在不适合跑上去说:“能不能给你拍张照片?对,就站在这里,表情自然一些。” 她只抓拍到两张还算满意的画面。 一张是老人和两个年轻人蹲在瓜田里。人物很远,如奶油般化开,浓绿与金黄交织的瓜藤瓜叶以及硕大的哈密瓜才是真正的主体。 另一张是金瓜开裂的瞬间。无敌兔的动态捕捉不太行,没拍到瓜籽与汁液飞溅,却拍到了姑娘的铁拳。 “一看就是干活的手,勤劳的手。”倪女士这样评价,又瞥了眼姜南的手,“大拇指指甲都劈开了,你自己晓得伐?” 姜南忙着修片,顾不上打理指甲。把挑选出的照片传给瓦力斯后,她才突然敲了下桌面:“忘记问了。” 倪女士从书页间抬起头,疑惑地看过来。 “古丽是花,古丽达娜是特别的花,纳瓦提古丽是什么花?” 她有心想再给瓦力斯发条消息,又觉得这样实在冒昧。 “纳瓦提……”倪女士轻声念出,“纳瓦提是冰糖。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像水晶一样漂亮。我用大白兔同人换过一块……” 她的眼神又迷离起来。 “冰糖之花”?这真是个甜蜜的名字。姜南想象着,种了一辈子哈密瓜的父母,正是怀着这样甜蜜的心情迎接新生的女儿,祝福她继承并发扬祖祖辈辈的甜蜜事业。 把心里那点羡慕按下去,她继续艰难地用ipad做后期。 这个夜晚,车厢里气氛一如往常。她和倪女士隔着小桌板各忙各的,偶尔聊两句天又顶两句嘴。没有人提起,她们离吐鲁番市不到三十公里。 不出意外,这就是她们在小房车里共度的最后一夜。 第50章 告别之旅,从火焰山到吐鲁番 这个夜晚的露营地,实在大名鼎鼎的火焰山脚下。 因为是晚上到的,又有空调加持,倒没觉得有多火焰。早上推开车门,脚没沾地就缩回来。 “烫烫烫!”姜南一边跳脚,一边手搭凉棚,眯眼打量公路对面赭红色的山峦。还不到九点钟,阳光已经炽烈到无法直视。 她只是在车下洗漱了几分钟,就开始想念空调。一转身,只见倪女士已经把柴火炉支起来了。 “有冷泡茶!我昨晚做的。”姜南连忙从冰箱里抽出一瓶,献宝似的送上。 倪女士掀了掀眼皮:“大早上喝冰的?拉肚子可勿要找我。” 一边说,一边朝锅里倒免洗大米:“天气热,还是喝粥舒服。” 早上白粥,中午米饭,晚上泡饭,这就是老太太雷打不动的三顿。心情好时,早餐会切换成咖啡面包。早晚的配菜是固定的,一大罐黄泥螺吃完后,就是斜桥榨菜。 姜南看着她煮粥,想到冰箱里的库存:“榨菜只剩下两包了,要不要帮你在网上买?” 倪女士低头搅着水米,回了句:“勿用麻烦。” 姜南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此一举,笑笑:“也对,马上就到吐鲁番了。到了古丽家里,还能少得了你吃喝?” 她长长吐出口气,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瞥见锅里的状态又皱眉:“又煮多啦。” 路上有过几次,倪女士早上煮了一大锅白粥,逼着姜南也跟着三顿吃清粥小菜,还说这样健康。 “今天就不用指望我帮你消灭剩饭了。”姜南盘算着,中午之前肯定能到吐鲁番市去,然后找家馆子吃个散伙饭。倪女士要是不乐意,她就自己去,烤包子,黄面烤肉和酸奶冰淇淋,还有当地特色的羊肺子,攻略早就做好了。 倪女士不作声,等粥好了才一敲锅边:“过来喝粥。” 姜南看着热腾腾的一碗就恐惧:“我要在车上吃。” 倪女士用眼神表示拒绝。 自从那次被沙尘暴堵在车里憋了三天,她们就商定谁都不许在车上进食,除非万不得已。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中暑和沙尘暴是一样的。”姜南哀求,“没有空调吃热粥真的会死!” “不吹冷气勿会死,吃热食吹冷气才伤身体。”倪女士继续眼神威压。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在三十多度的天气吃热食?”姜南看了眼天气预报,“哦,不,四十五度的天气。” 没到吐鲁番之前也就算了,出汗就当排毒。现在她们可就在火焰山脚下,多呼吸两下感觉人就爆浆。 “热食对身体好。”倪女士破天荒地解释了,“不想每个月都痛得打滚,就老老实实吃热的。” 姜南一怔,随即脸颊烧红:“你又知道了……” “你在睡袋里面翻来覆去煎烙饼,睡着都被你吵醒了。”倪女士把勺子朝她面前一拍。 于是在地表温度可以煎鸡蛋的早上,姜南面对火焰山,喝了一碗终身难忘的热粥。 故事都是骗人的,没有孙悟空会帮忙抢芭蕉扇,只有横眉竖眼的老巫婆,盯着她把碗底喝干净。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话说的,同许多年前的外婆一模一样。 姜南抬手去擦脸上的水。谢天谢地,过了今天中午就解脱了。 小房车逃也似的离开火焰山,经过景区大门时只瞟了一眼,看见了竖立如金箍棒的巨大温度计,以及上面恐怖的刻度。 稍后她们遇见了一个坐在路边的骑行者。 姜南将车缓缓开过,那人并没有拦车求助,只是抬起疲惫的脸看了看。 倪女士猛然摇下车窗,把脚边还未开封的矿泉水递了出去。 “谢谢,没事。”骑行者朝她笑笑,拍了拍腰包,“我有水,刚才在那边捡到两瓶。” 他指着不远处:“应该也是好心人特地放的。” 很快,小房车也路过了那里。国道边的旷野,一件矿泉水已经被取剩最后两瓶,被撕开的塑料包装在烈日下闪着光。有人捡了块石头将包装压住,所以这两瓶水才没有被风吹得满地乱滚。 真傻,真心大,居然敢喝这样来路不明的水。 姜南冷冷地想,视线却迟疑地停在被暴晒的红土上。 “我们还有三件水。”倪女士说。 两人对视片刻,姜南踩下刹车。 她们在这里留下了一件水,又在十分钟的车程后留下了第二件。 姜南还留下了一张照片:蜿蜒如赤色巨龙的火焰山,灼热干燥的无尽长路,路边小小一件矿泉水,包装上那一点颜色,微渺却醒目,是荒漠中的人造绿洲。 中午之前,她们来到吐鲁番。 “你的古丽住在哪里?”姜南看着街道边林立的楼群,“我应该把你送到哪里?” “十字大街。”倪女士说。 “至于吗?都这么熟了,地址还瞒着我。”姜南轻嗤一声,忽然想起倪女士同古丽的联系也是一直背着自己。反正她从来没有听见过两人通话。 真没意思,她看着导航,将车拐了个弯。 十字大街旁边就是吐鲁番旅游文化广场,可以停驻房车。姜南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只需要把录摄车内日常的运动相机拆下来。 “古丽什么时候来?真的不用我陪你等着?” “勿用,她等等就来接我。”倪女士说着抬腕看了看时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们几张拍张重逢纪念照,免费精修。” “勿用拍照。”倪女士摆摆手,“你慢慢走,我就勿送了。” 姜南把包甩上肩头,留恋地吸了口冷空气:“走了,祝你们团聚愉快。” 包很沉,公路车很烫,阳光很刺眼。她推车穿过十字路口,一次也没有回头。 吐鲁番的新市区挺繁华的,酒店也挺舒适。姜南美滋滋享用了一顿大餐,又睡了漫长的一觉,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也前所未有的空闲。 明天可以先去博物馆逛逛,再去交河故城,听说高昌老街也很出片……她着手制定新的行程,视线忽然锁住一个地名。 兵团221团。 这是吐鲁番周边唯一的军垦团场,大概率是倪女士当年支边的地方,也是古丽现在的家。 关她屁事。 手指迅速划动,将这个地名隐去。 第51章 吐鲁番火车站,错有错的巧 五月底,吐鲁番的葡萄还未成熟,这座小城也尚未被游客充斥。姜南在这里度过了悠哉游哉的两天。 拍摄的照片仍然不尽如意,但账号流量涨势乐观,尤其是“倪女士重返新疆”的最新两条视频。 被沙尘暴和暴雨困在戈壁滩上夜晚,经过精心剪辑,俨然灾难大片。只需要穿插一点点车厢内温馨的互动细节,就收到了不少小红心。有人留言说,结尾处倪女士唱的那首“八不怕”,他似乎幼时也听长辈唱过。 星星峡的工地食堂则配上了欢乐明快的背景乐,仿佛不见半点辛苦,评论区却有许多人用流泪的表情致敬新老建设者,也有人借机抒发对远方亲友的思念。 连带着其他发布也受到了更多关注,有人催促旅游攻略,有人讨论出片方式,让姜南心满意足。 她盘算着手头素材,估摸还能剪出七八期。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拍到大团圆,只能靠剪刀手来完成一个意味深长,引人遐想的开放式结局。 说来她也怀疑过,母女俩的感情并不好,甚至准备分开后埋伏在附近,也许能拍到另一种结局。 母女反目,老太太流落街头,更悲惨,也更有讨论热度。 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姜南也说不清。 她只是在分开的当天傍晚,骑着公路车慢悠悠路过文化广场。没有看到小房车的踪影,然后笑自己吃得太饱。 第三天早上,姜南把行李和车寄存在酒店,出发去乌鲁木齐。 她打算给公路车换一副砾石专用的大齿轮胎,这样就能继续骑行。吐鲁番买不到,户外商店的老板推荐她去乌鲁木齐,“坐火车,一个半小时就到撒。” 吐鲁番没有公交车,姜南站在一大早就热烘烘的马路边,好不容易才拦下一辆出租车。 “火车站,谢谢。” “火车站……”司机是个中年大叔,转过身来,用蹩脚的普通话向她确认,“是吐鲁番火车站?” “对,吐鲁番火车站。” 先被太阳晒得昏头昏脑,再被空调小风一吹,姜南情不自禁靠向椅背,双眼也舒服地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说到了。 “一百五十五?”姜南皱眉看计价器,怀疑司机绕路 “一百五十五,打表的,没有错。”司机大叔脖子都涨红了,“五十多公里那么远,开了一个多小时撒。” 五十多公里?老板明明说火车站很近。或许这就是新疆人的近,毕竟一个新疆就占了六分之一的中国。姜南一边默默吐槽,一边照价付款。 到了售票口,她才发现不对劲。 “九点零七分那趟车刚走,下一趟十二点半哈。” 车票到手,赫然是K字头。 “没有动车了吗?” “动车?动车在北站撒,这里只有快车。”售票员从小窗里朝她疑惑地看看,笑了,“你是不是把车站搞错啦?” 原来吐鲁番有两个火车站,一个叫吐鲁番火车站,是老站;一个叫吐鲁番北站,是新站。年轻人都坐动车,说火车站指的是北站;上点年纪的人还是坚持传统叫法,哪怕现在老站的火车已经很少了,也没多少人会乘坐绿皮车。 难怪司机大叔会向她认真确认。 姜南倒不赶时间,能去乌鲁木齐就行。她在附近溜达着拍照,还遇见了几个特地来拍老站绿皮车的火车迷。 姜南给了他们一些视角和找光的建议,他们向姜南介绍车站的历史。这座貌不惊人的小站始建于1960年,不仅是西进新疆的必经之地,还是南疆铁路的起点站。 “南疆铁路没建成以前,这里叫大河沿火车站,旁边的镇子就叫大河沿火车站。”一位三十来岁的火车迷大哥说,五十多年前,他的祖父就是修建南疆铁路的技术员。 “当时他们工程团就驻扎在火车站南面的戈壁滩上,离这里不到五公里。我们刚才也去看了。”他拿着卡片机,向姜南展示照片,“你看,这条碎石路就是他们当年修的路基,铁路改道废弃了,路基还保留着我爷爷撤离时的样子。” “等等。”姜南瞳孔猛缩,眉心微拧,“麻烦你,我想再看眼前面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灰扑扑的路基尽头,有一辆小小的房车,颜色蓝白相间。 “哦这辆房车很有意思。”火车迷大哥说,“居然是电三轮改的,还敢开上戈壁滩。最牛逼的是,开车的是个老太太,看样子也是来找回忆的。不过我问她是不是工程团的,她又摇头。” 姜南紧咬唇瓣,咽下一句粗口。 “不好意思,能把那个工程团遗址的定位分享给我吗?” “你就这样过去?”火车迷大哥好心相劝,“太阳这么大,徒步过去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你等我们拍完,开车送你过去?” “不要紧,我能行。”姜南笑笑。 五公里而已,绝大部分还是柏油路。两个月前的miss南可能不行,现在的她轻而易举。 就在这天早上,洗完脸她用手抹开水珠,抬眼对上镜子里的自己还恍惚了一会儿。 皮肤黑了,也粗糙了,鼻翼两侧多了不少淡淡的晒斑。被无数粉丝夸羡过的标准心形脸,因为消瘦而多了棱角,太阳穴下方还留着沙尘暴洗礼的白痕。眉峰眼角久不修饰,各自嚣张飞扬,眼神却更加幽深平静,就像藏进了一整片戈壁。 不再是乔张做致,惹人怜爱的娇气女友,也不再是浑身带刺,拼命挣扎的问题少女。经过漫长的旅途,她似乎有点接近自己想要的模样:成熟,随性,有力量。 小时候被关在门外,她从不会问为什么。相比那扇怎么都敲不开的家门,她更害怕听见父母说都是你的错,乡下来的孩子就是没教养,从小不带在身边就是养不熟。 被前男友丢在国道上,她也懒得去掰扯原因。成年人各有图谋,彼此心知肚明,少说两句还能骗自己曾经爱过。 很多事刨根问底,得到的答案只会是更深的伤害。这是姜南很早就领会的人生智慧。 但她现在不怕了。 她就是要找到倪女士,就是要大声问一句“为什么?” 第52章 不是那么愉快的重逢 姜南气势汹汹找到小房车时,倪女士正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重重踩踏碎石的声音,都没能让她朝窗外看一眼。 于是姜南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跳上副驾。 “无证驾驶是违法的!” 她重重甩上车门,倪女士这才迟钝地扭头看过来,目光惊愕又呆滞,似是刚从梦中惊醒,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是你呀。” “对,是我。”姜南冷笑,“不是你的古丽。” “我的古丽……”老人目光闪烁,四下飘忽,躲着姜南咄咄逼人的视线,“我该走了,古丽她在等我。” “你的古丽没有在吐鲁番接你,也没有在这里。”姜南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古丽根本不会来,她根本不想见你。说句实话很难吗?”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质问,却忍不住鼻头泛酸:“我们一起走了上千公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我以为……至少不用这样骗我。”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小空调呼呼吹着凉风。 良久之后,倪女士说:“你也骗了我。” 手指朝车窗上指了指,是曾经架过运动相机的位置。 “你一直讲,摄像头没有开。摄像头没有开,你晚上偷偷做的那些视频是哪里来的?” 姜南怔了怔,艰难辩解:“我们一开始讲好的,可以拍一些日常镜头。” “你也讲过,要录像会事先同我同打招呼。” “这是因为……每次先同你打招呼,你就表现得很不自然,拍出来的镜头根本用不了。” “理由随便你找咯。” “你不乐意当时就直说啊。” “能说啥?你一个月干不了两件正经事,就指望这个赚钱。我还能让你饿死?” “……我感动死了。”姜南咬牙切齿。 “反正你骗了我。”倪女士把头扭向一边。 两个人各自盯着窗外的戈壁安静了一会儿。姜南深吸口气:“行吧,我骗了你,我的错。你也骗了我,我们又扯平了。然后呢?” 她拿出手机:“我可以报警有人无证驾驶了吗?” 一起走了一千多公里,她从没听老太太骂过册那,现在听到了。 老太太还骂了一堆她根本听不懂的沪语。反正听不懂,她就面无表情地听着,只当空调杂音。等老太太喘着气,骂不出词了,她才拿起中控台的保温杯,粗暴地塞进老人手里: “所以你和古丽到底怎么回事?” 倪女士靠着椅背干咳了两声,眼里突然滚下泪来:“古丽在等我,真的,是我找不到她了。” 七十四岁的老人,瞬间委屈成了小孩:“我的古丽,找不到了。” 姜南皱眉,想起医生曾经提醒过,老人有脑梗病史,又受到高反缺氧影响,可能会陷入谵妄状态,出现认知力和记忆力受损的情况。 “你还记得古丽住在哪里吗?”她伸手轻拍老人后背,“你和古丽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古丽,古丽当然是和她爸爸在一起。”倪女士回答道,眼里一片茫然,“具体哪里想不起来了。有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 她曲指敲了敲太阳穴:“我这里生过毛病。只记得我去过新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上海的。我记得徐根娣,记得赵宝铃,还记得许多人。记得我们一起开荒,一起唱歌。我记得很多事情,像放电影那样,一段段的,中间又少了很多段。他们也从来不同我讲。” “他们?” “我家里人。姆妈在的时候,谁都不会提新疆。我也不提,一提从前去新疆,老太太就抹眼泪。” 倪女士取下眼镜,缓缓擦拭:“我也是十年前生了一场病,才把从前忘记的很多事情又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古丽和她爸爸,我晓得他们肯定一直在等我。我就想再等等吧,等把我姆妈送走了,就来新疆找他们。” 刚擦拭好的镜片,又蒙上了水汽。她隔着雾气看着窗外,喃喃低语:“年轻的时候去新疆,惹姆妈伤心了一辈子,老了总不能再让她伤心。人这一生也是没有办法。” 前年夏天,把将近百岁的老母亲送走后,倪女士就开始准备新疆之行。她不记得任何地址和电话号码,也联系不上旧日战友,只是从破碎的记忆里梳理出了一些地名。 姜南听到这里,不由吐槽:“之前你说家里人不赞同,这样子能赞同才怪。什么都不记得,你就敢来找人?” “吐鲁番我记得的呀。从上海坐火车到兰州,换一趟车,到哈密再换一趟车到吐鲁番,就是这个大河沿车站没错。火车是天快黑的时候到的,一下车是就好大的风,眯着眼睛怎么都找不到营房。” 倪女士眯着眼睛,窗外是阳光照着满地碎石。她却坚信这里就是当初的营地。 “大家排队穿过铁路,朝南走啊走,走到腿酸了,就看见帐篷了。帐篷后面就是雪山,呐,就是对面那样。” 十五岁的倪爱莲只在电影里见过帐篷,想着第一次住帐篷还挺兴奋。身边却陆续响起了抽抽嗒嗒的哭泣声。徐根娣也很红了眼圈:“晚上我们睡着了,帐篷被风走了怎么办?会冻死人的。” “不要怕。”赵宝铃说,“睡觉前我们用背包压住帐篷边,保证吹不走。” 分好帐篷,放好行李,就有个黑面孔的老兵来领他们去食堂吃饭。食堂是两间干泥巴垒起来的土房子,里面打了一圈倪爱莲从没见过的大灶。灶火熊熊,一口大铁锅里是米饭,一口大铁锅里土豆烧白菜。 没有桌椅,一人打满一饭盒就沿着墙根蹲着吃,或者回自己帐篷吃。米饭很硬,菜很咸。倪爱莲瞧见不只一个人偷偷把饭菜倒掉,有的还狡猾地用脚划拉石子盖上。 老兵发现了,没去向指导员打小报告,只是把抓现行那位的饭菜倒进自己的饭盒。 “报到第一天才有大米饭吃,他说,这是给新兵的优待。我们就说,知道呀,来新疆都是吃馕,喝牛奶。” 倪女士笑着摇摇头,眼神又难过起来:“你看,这些我统统记得,怎么就是找不到我的古丽呢?” 第53章 出发,去寻找丢失的记忆 这真是个好问题。 姜南忍着吐槽的心,认真想了想:“帐篷不能长住,说不定这里只是一个临时接待的地方。你们后来是不是又坐车去哪里了?” “坐车?”倪女士陷入回忆,“对的呀,我们是坐过卡车,不是解放牌,是苏联造的军用大卡车,敞篷的很气派。几十号人坐在后面,行李就垫在下面当板凳。我们还在车上唱歌,中华儿女志在四方……” “路上有什么特别的风景吗?” “哪有眼睛看风景唷,车在路上颠,人在车里颠,心在肚里颠。喔,徐根娣还颠吐了。我就坐在那个挡板边上,赵宝铃一直死死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来,那片皮肤青了好多天。” 提到徐根娣和赵宝铃这两位老朋友,姜南很想问问她们现在身在何方,难道没有回上海?为什么倪女士会联系不上她们? 转念一想,六十年时光漫长,任何事都可能发生。联系不上,大概率就是最坏的那种可能,还是别戳伤心处了。 于是她问:“你们坐了多久才下车?” “不记得了。”倪女士怆然摇头,“我不记得坐车去哪里,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坐的车。” “这里……”她悲伤地敲打着太阳穴,“都是一段段的,我不知道哪些发生在前面,哪些在后面。” 她声音哽咽,鼻孔也开始堵塞,发出呼呼赫赫的喘息。老太太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无力地盖住面孔,眼泪就顺着指缝间的皱褶流淌。 倪女士是个典型上海老太太,想来讲究做人要有腔调。哪怕刚刚经历过沙尘暴,她也会腰板挺直,端庄平静得好似不过一场茶杯风波。 在她身上看见这样毫不掩饰的痛苦,这还是第一次。 姜南的心也跟着揪起。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她似乎被劈成了两个人。 一个姜南正在感同身受,来时一路的无名之火被眼泪彻底熄灭。她完全理解倪女士的不诚实,就像她从小也会隐瞒受伤。因为没有人能理解和帮忙,暴露伤口只会让自己显得无能可笑。 这个她只想给老太太一个拥抱,告诉她:“我来帮你。” 另一个她正暗搓搓庆幸:寻找丢失的记忆,这可真是一个好题材。 姜南伸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臂,安抚地捏了捏,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吐鲁番附近就有一个军垦团场,说不定就是从这里搬过去的。如果你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们可以先去那儿看看。” 她打开手机导航,找到建设兵团第十二师二二一团:“从这里过去只有二十五公里。我们现在出发,还能在那里吃个午饭。” 倪女士抹掉眼泪,翻开她的宝贝地图册确认了一下,声音又恢复了克制: “谢谢。勿用你陪,我自己可以找到。” “七十四岁的倪女士。”姜南伸手在小房车的把手上敲打两下,“你是不是又忘记了,你的驾照已经过期,自己开车就是非法驾驶。” 倪女士不吭声。 “不要以为从市区偷偷开到这里就算成功。新疆这一路过来,检查有多严你是看见了的。真的哪天把车扣下,你怎么去找古丽?” “怎么找古丽是我的事。”老太太闷闷地说,“你也该去做正经事。一天到晚只晓得拍照,不赚钱喝西北风喔?” “心疼我呀?”姜南笑了,示意倪女士和她交换位置,“那你就更应该让我跟着一起,拍拍照,拍拍视频好赚钱。你那几条视频很多人爱看。有人看就是流量,有流量我就有钱赚。” 倪女士不情不愿地坐回副驾驶,忽然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说是走错火车站就太丢脸了,姜南弯弯唇角,打火起步:“我有高科技。所以你不要妄图把我甩下,甩不掉的。” 倪女士下意识朝架过运动相机的方向瞟了瞟,嘴角朝下拉:“那些视频把我拍成啥样子了?不好看可不行。” “好看得很。还有人问你的旗袍哪里买的,想给她妈买同款。” 小房车顺着公路一路朝南。烈日下,黑褐交错的戈壁滩间或闪着白光。姜南忽然减缓车速,朝窗外努努嘴:“那个,你从前见过吗?” 一马平川的戈壁滩上,出现了若干个形状、大小都差不多的土堆,井然有序,排列成行。姜南昨天第一次在照片上看见时,只当是一座巨大的墓场。 倪女士倒是立刻给出了正确答案:“这是坎儿井呀。” 她喃喃念出一段顺口溜:“大戈壁,两个怪。一个伸脑袋,一个缩脖颈。伸脑袋的是地窝子,缩脖颈的是坎儿井。” 姜南知道地窝子是什么,不过这的确是坎儿井。 她把车停在路边:“下去看看,说不定你就想起来了。” 她们走上土堆,从凹陷的堆口俯瞰下去,黑洞洞的,不知其深几许。这就是坎儿井的竖井。 竖井不是水井,井底却有暗渠。暗渠的源头是地下水源,源源不断流淌出渗入地下的雨水和高山雪水。暗渠从她们脚底经过,流向远方的村庄。在那里,水流会涌出地面,变成滋润村庄和田地的欢快小河。最后汇入涝坝,积蓄成塘。 吐鲁番自古干旱少雨,又多风沙。寻常的打井开渠,根本保不住水流。这套复杂又奇特的坎儿井,就是古人利用吐鲁番盆地的自然落差,与太阳戈壁争夺水资源的办法。 姜南昨天特地买了门票,又请了解说,很认真地了解了这项伟大的工程。 她知道,就在她们站着的燥热戈壁下方,有一千多条人工长河蜿蜒交错,连绵不断。它们的长度总合是五千公里,相当于一条黄河。 这是一年复一年,一代复一代,持续了两千多年创造的水利奇观。眼前这一个个不起眼的土堆,就是地底长河在地面上的唯一标志。 可惜手头没有无人机,辜负了浩荡景象。 倪女士绕着井口转了两圈,突然说:“我打过坎儿井。” 她口气笃定,还扬起手臂比画:“二十五托一个井口。” 第54章 一个量词,一段臂展和一盘葡萄干 “二十五托?” “这样张开手臂的距离,就是一托。”倪女士解释,“那时候条件艰苦得很,没有尺子,就用这个办法来量。应该是维族老乡教的。” 姜南将信将疑,伸开双臂从脚边的这眼竖井走向另一眼。 比二十五托多了大半托。 她又试了试另外几眼竖井,有的比二十五托多一些,有的比二十五托少一点。 “每个人身高不一样的呀,高一些的人,手臂张开也长一些。”倪女士也伸出双臂,同她比较臂展,以此证明,“我肯定没有记错。” 姜南对她的记忆力可没这么信任。她查了查,成年人平伸两臂的长度,还真是基本等同身高。这个长度,在古代有个专有名词,叫庹。 发“托”的音,第三声。古人计一庹为五尺,相当于今天的166厘米。 “真有意思。”身高一米六八的姜南,俯瞰自己平伸双臂的影子。 她买过门票,听过讲解,知道坎儿井是一个传承了两千多年的伟大工程。脑子里有一个崇高而模糊的概念,就像曾经在都江堰和京杭大运河时一样。 直到此时此刻,久远的历史,形而上的概念,突然就变成了一个近在舌尖的量词,一段自己张开的臂展。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和倪女士的影子碰触,交叠。从汉代到六十年前,有多少人是这样伸展双臂,以身为尺,在这片土地上测量、劳作,代代相传?5000公里的地底长河,是多少个人的臂展之和? “庹”这个古老的量词,被一代代南腔北调念走了音。它所代表的艰苦劳动,依然与戈壁长存。 阳光越来越炽烈,在镜头里形成五彩光斑。姜南按下快门,拍下了井眼和倪女士绝对不够五尺的影子。 这那是荒漠甘泉,和一个大写的人字。 有关坎儿井,倪女士还有一些记忆。 比如土堆旁散落的枯枝干草,她说这不是垃圾,是竖井的井盖。刮大风的天气一定要找东西把井口遮住,免得泥沙刮下井,否则就要人下去疏通了。 “我没下过井,下井的都是老兵。”她看着黑洞洞的井口,艰难地打捞记忆,“男同学挖土,我们女生帮忙运土,用簸箕和竹筐。用不了一天,半天下来十根手指头都磨出血泡。” 可惜她能记起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手指头能磨出血泡,说明那时候还没有干过太多粗活。”姜南煞有介事地分析,“这段记忆一定是在你到新疆后不久。” 已知条件一,在吐鲁番火车站下车,没有再搭乘火车,说明去的团场不会太远。 已知条件一,初来乍到,参与了坎儿井修建。 已知条件三,全新疆有坎儿井一千八百多条,吐鲁番占了七成以上。 已知条件四,吐鲁番周边只有一个军垦团场。 “看来221兵团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倪女士的眼里也有了笑意:“我就晓得呀,坐等脑子变灵光不是办法,就应该行动起来。不找到这里,怕是永远也想不起来。” “等等。”姜南划动表盘,打开录音,“刚才那句,请重说一遍。发音再清晰一点,语气要乐观一点,给人很坚定,很积极的感觉。” 倪女士重说了一遍,声音很响,语气很硬。 “自然一点。” 倪女士把脸转向窗外:“这样那样条件提一大堆,哪个还能自然起来?” 她们怀着轻松的心情来到221团便民服务中心。 然后吃了个闭门羹。 门上一张打印纸告诉她们:从五月一日起,本中心实行全疆统一的夏季作息时间,上班时间为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 姜南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十分理解:“我们也找个地方吃饭休息。” 倪女士把脸贴近玻璃门,扶着眼睛朝里张望:“我的事,这里真的能管?” “如果从前你就是在这个兵团,这里肯定能查到你的档案。”来的路上,姜南用手机搜了一圈,找到了这个便民服务中心。看这规模,和市区的政务服务中心也差不了太多。 为了让老太太安心去吃饭,姜南拿出手机,翻出从网上查到的介绍,大声读给她听:“221团便民服务中心,负责数据管理、退役军人、残疾人事业、面向社会个人政务服务事项和公共服务事项办理。” “我的事归哪个管?我可不算退役军人。” “老支青的档案查询,应该算是个人政务服务事项……吧。” “应该?”倪女士怀疑地瞥向她,“所以你也搞不清楚。” “所以我们赶紧去吃饭,下午四点这里一上班,我们就来搞清楚。”姜南推着她朝小房车走。 和她们去过的红星四场一样,221兵团的团场也是个整洁美丽的小镇,到处是绿树和鲜花。浓郁的玫瑰芬芳随风荡漾,路两边随处可见浓荫覆盖的葡萄架, 吐鲁番的葡萄还没有熟,不过吃午饭时,豪爽的店家送了一盘葡萄干。 一粒粒绿色的葡萄干,又大,又软,是可以黏住牙齿的甜。 “是我自己的无核白嘛,当然甜。”听她们夸赞,老板很开心,“我家有三十亩葡萄田。可惜现在才开始挂果,不能招待请你们。” “无核白,是葡萄的品种?” “你们都来到这里了,还不知道无核白?”老板一脸震惊,仿佛这是什么特别不合理的事,“你们不是来考察收购葡萄的啊?收西瓜吗?,我大舅子二舅子家都种西瓜,就是这种早熟的‘脆甜’。” 他指着饭桌上送的果盘,盘子里还有两牙没啃完的西瓜。姜南可以证明,的确又脆,又甜。 几分钟后,老板终于相信,她们真的不卖任何水果,也不卖水果干、水果酒,就是两个单纯的过路游客,也是真的不知道221团是中国的无核白葡萄之乡。 “那我可得好好同你们说道说道。”老板熟不拘礼地拉过椅子,朝桌边一坐,“我们这无核白葡萄,可是真不孬。新鲜着吃甜,晒成葡萄干也甜,还能酿酒。别的葡萄有籽它还没有籽,简直棒得没治了!” 姜南忍不住问:“老板,你是河南人吗?” “我?”四十出头的老板哈哈笑,“我和这无核白一样,都是咱211团的土产。不过我老爹是从河南来新疆的,我口音随他。” “对呀,葡萄!”姜南灵机一动,“211兵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种葡萄的?” 第55章 葡萄的颜色 “从什么时候开始种葡萄的?”老板一愣,“这说来可就话长啰。” 姜南请他长话短说:“几十年前就种葡萄了吗?” “应该是吧。”老板挠挠并不丰茂的头发,“我老爹临死前还念叨来着,他这辈子就想当大英雄,没想到只扛了几年枪,后面几十年都在扛锄头,种葡萄。” 姜南一喜,拍拍倪女士的手背:“葡萄是这里的特产,如果当初你来过这里,记忆里一定会有葡萄。” 她把葡萄干推向倪女士:“再吃两颗,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倪女士摇头苦笑:“那时候哪有葡萄干吃?有一小包糖大家都羡慕得不行。” 但她还是认真地盯着那盘葡萄干冥想起来。 老板好奇地打量她俩:“咋了,老太太从前来过咱221团?那还能不知道无核白。” 姜南指指自己太阳穴,用眼神同他交流,老板会意点头:“上了岁数就是这样。我老爹最后两年人也糊涂,连亲孙子大名叫啥都不记得,就记得他刚进新疆时一枪撂倒两马匪。” 片刻后,倪女士沮丧摇头:“我只记得吃葡萄。维族老乡送来的,特别甜。我和徐根娣一分到就吃起来,没多久就吃光了。大家都急着吃,生怕别人吃完了来吃自己的。赵宝铃就不吃,说刚干完活,太阳晒得人一身汗,葡萄也热烘烘的,这样吃着不舒服。” 她讲着回忆里的好友,眼尾就轻轻弯皱起来,流淌出淡淡的笑意。 “赵宝铃聪明得很,把她那份葡萄偷偷留起来没人知道。有人还开玩笑翻她饭盒,说要抢她葡萄吃,翻来翻去都找不到。等晚上大家补完衣服都睡了,她就拉着我们去河边,说有好东西吃。我们这才晓得,原来她把葡萄用网兜装起来,一直浸在河水里,说是葡萄就要冰冰凉的才好吃。” “赵宝铃说得对。”姜南严肃点头,“葡萄就要冰冰凉的才好吃。” “好吃不好吃不晓得。”倪女士摆摆手,掩住快要控制不住的嘴角,“网兜一拎起来,葡萄都被河水冲成光杆啦。就剩下几颗贴再杆子上,小小的,我们一人分了两三颗。味道酸得来……” 满是皱纹的脸苦恼地一缩,像是又尝到了六十年前的酸涩。 姜南也忍不住笑起来,尽管这段回忆毫无价值。 老板知道老太太脑子不清楚,也好心宽慰:“这不是记性挺好的吗?维族老乡是会送葡萄,这一带不是吐鲁番吗?小学语文课都学过吧,吐鲁番的葡萄。火焰山你们来的路上看见了吗?火焰山旁边就是课本上葡萄沟。当地老乡种了上千年的葡萄,我们兵团最早的无核白,据说就是从那里引种的。” 被夸记性很好的倪女士又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找到个细节:““我们那时候吃的葡萄……不是绿色的。” “不是绿色?”老板一听,比姜南还着急,“那不可能,我们211团上万亩葡萄田,主要就是无核白。” 姜南也问:“不是绿色,那是什么颜色?” “应该是紫色的,一颗颗又大又圆。” “紫色?要是黑夏,我们这里就种的少了,第五师那边的团场爱种。”老板说,“咱新疆建设兵团出产的葡萄品种主要就这几种,红地球,蓝宝石,黑夏,弗雷,克瑞森……几个兵团地理位置不一样,种的葡萄品种也不一样。” 倪女士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我不是221团的?” “不好说。”老板一摊手,“这些品种兵团是这样分产地的,好几个品种也是这二三十年才有的。维族老乡的葡萄品种花样就多了,也可能不是黑夏,是其他葡萄。我一个开饭馆的,还真分不清楚。” “但我说句实话,只要是211团的人,记忆里不可能只有紫葡萄没有绿葡萄。”他认真地看向倪女士,“我老爹说过,咱们团最早种的葡萄就两种,一个无核白,一个马奶子,都是绿色的。” 被这样一说,倪女士神色瞬间迷茫:“说不定是我记错了……葡萄是绿色的,我记成了其他时候吃过的紫色?” 姜南赶紧打断:“先别管葡萄的颜色了,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葡萄。” 老板也热心地拿出手机:“等着啊,我放个歌帮你们营造点气氛,没准老太太就想起来了。” 手机一响,具有浓郁年代气息的歌声飞起:“克里木参军去到边哨,临行时种下了一颗葡萄,果园的姑娘阿娜尔罕哟,精心培育这绿色的小苗。啊!引来了雪水把它浇灌,搭起那藤架让阳光照耀……” 老板愉快而娴熟地打着节拍,倪女士垂眼听着,嘴唇翕动,也跟着轻轻哼唱起来:“葡萄根儿扎根在沃土,长长藤儿在心头缠绕……当枝头结满了果实的时候,传来克里木立功的喜报……” 一颗眼泪重重地砸在枯瘦的手背上。 接着又是一颗。 一直留意观察的姜南悚然而起,将纸巾递到老人手中。 手机仍然在欢乐地歌唱:“吐鲁番的葡萄熟了,阿娜尔汉的心儿醉了,醉了……” 老板慌慌张张把屏幕关掉,发现这样并不能阻止歌声,又慌慌张张打开,鼓捣了好几秒才彻底安静。 “哎,老太太这是咋了?”他尴尬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这歌不好听咱就不听了,我再给你们切几牙西瓜来。” 倪女士用纸巾在眼皮上按了一会儿,才抬起脸来。 “这歌唱得我心里酸酸的,很不舒服。”她低声说。 强烈的情绪往往指向过去某个重要事件,姜南看过心理门诊,姜南知道。但看老太太的模样,她不打算立刻追问。 趁着老板端着西瓜回来安慰倪女士,她用手机查了这首歌。发现歌曲发行于1977年,距倪女士来到新疆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并没有参考意义。 “没关系。”姜南把手轻轻搭在倪女士湿漉漉的手背上:“先不想葡萄了。等下我们请老板再讲讲其他的事,也许会有新的启发。” 第56章 兵团最早的模样 “想听故事?行啊!”老板一拍大腿,“我在221生,221长,对兵团的事再熟悉不过了。” 此时还是午休时间,小饭馆没有别的客人,街道上也只有阳光,没有行人。他索性把身上的围裙解了,先啃一牙西瓜润润嗓子:“你们想听点什么?” 姜南想了想:“就讲讲这个兵团最早是什么样的吧。” “最早是什么样的?”老板乐了,“成立兵团的时候我老娘还没跟我老爹扯结婚证呐。让我想一想,我老爹是哪一年来新疆的?” 221团的前身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二兵团六军十六师四十七团。用老板杨文庆的话说,这可是支了不得的军队,参加过“八一起义”,经历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当然,这两回战斗他老爹杨狗蛋都没赶上。 八一南昌枪响后第三年,杨狗蛋才在河南朱仙镇呱呱落草。朱仙镇有座岳王庙,他从小就爱听长辈讲岳爷爷大战金兀术的故事,坚信自己的祖上就是岳爷爷手下的大将杨再兴。 几十年后他跟孙子也是这么讲:“小商桥那一战,咱祖爷爷中箭以后没有死,被好心眼的农民救了,掩护在家里。养好伤正想回去找岳爷爷,突然听说岳爷爷被秦桧那狗贼害死了,他自己也上了反动朝廷的通缉榜。没办法,只能藏在我们朱仙镇。” 祖爷爷是英雄,杨狗蛋也绝不当怂蛋。1938年豫东沦陷,八岁的杨狗蛋就会帮着抗日游击队送信,扒铁路。十三岁就死缠烂打跟着部队上延安。1949年跟着王震将军进新疆,十九岁的杨狗蛋已经改名叫杨小枪。枪法那叫一个准,在平定解放初期武装叛乱的战斗中立过功。 突然全体官兵就地转业,想当连长的杨小枪变成了生产兵团的杨排长,任务是在戈壁滩上建设农场。 姜南觉得有些耳熟。想起类似的故事,她在哈密的红星四场也听过。哈萨克族的战士,重新成为牧民,住房就是哨所,放牧就是巡逻。 原来这不是一支部队的选择。 “当然不是。”杨文庆说,“当时王震将军带来的解放军,加上国民党起义部队,还有新疆各地拥护解放的武装部队,满打满算二十多万人。一半继续拿枪战斗,另一半就一手拿枪,一手拿锄头,开荒地,种粮食。要不二十多万人咋吃饭?从内地运?铁路都没一条。去抢老乡的口粮,那还能叫解放解放军?” 姜南不太理解:“哈萨克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回去放牧肯定没问题。其他战士入伍以前,可未必会种地。不会种的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用我老爹的话讲,你不会,那就干到会为止呗。” 倪女士点点头:“我们刚到新疆那时候也什么都不会的呀。不是先学好了再干,而是干起来在学习,干就是学习。” 姜南服气:“好像有点道理。” 倪女士白她一眼:“你不是很会查?拿你的手机查查,这话是哪个讲的。” 姜南查了,决定把“有点”两字划掉。 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军队变身垦荒兵团,就在新疆解放之后?那应该是195……” 手机搜索引擎告诉她,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是1954年10月正式成立。但杨文庆告诉她:“正式成立之前,好些部队都转型了。新疆是1949年和平解放的,到了1950年,驻疆部队二十万人就实现了粮食大部分自给自足,食油和蔬菜全部自给自足。” 早在1952年,新疆兵团就开始栽种葡萄。第一个种葡萄的不是221团,而是石河子那边的第八师143团。 那时候,221团的名字叫红星三场,其实就是一片戈壁滩。想在戈壁扎下根,就得先种粮食。 “我老爹想啊,自己这支部队是在南泥湾干过的,有经验,一定能完成任务。结果才干三个月,就被戈壁滩给教育了。” 杨文庆笑呵呵地说,又问姜南:“南泥湾你知道吧?” 姜南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手指迅速划动手机。见状,杨文庆笑着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果然不知道。” “南泥湾,大生产运动。”姜南一目十行,已经找到了答案,“也是解放军部队开垦荒地,自给自足,把荒芜人烟,只有野兽出没的南泥湾,变成了陕北好江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就是南泥湾精神的核心。” “是的呀。”倪女士感慨点头,“那时候我们干活累了,就会唱南泥湾。” 她轻轻哼唱起来:“学习那南泥湾,处处呀是江南,是江呀南。又战斗来又生产,三五九旅是模范……” 这又是一首姜南没听过的老歌。非常欢快昂扬的旋律,的确像疲累时的一针强心剂。 杨文庆却说,兵团人只能学南泥湾的精神,学不了南泥湾的方法。 “陕北那里的土地,可不是戈壁滩。” 南泥湾其实是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发展农、林、牧渔业的好地方,古代也曾经繁荣,是清朝统治者刻意挑起民族纠纷,把这里变成了荒野。 吐鲁番的戈壁却是千古荒凉,脚下只有碎石、沙砾和盐碱,还经常遭遇风沙灾害。杨小枪他们能依靠的水源,只有地下的坎儿井。 可是他们知道,坎儿井是吐鲁番盆地的维族老乡们的生命之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解放军连老百姓的一针一线都不能拿,自然不能与民争利。 就像他们选择挺进戈壁和沙漠,而不是像谣言说的那样,去抢占绿洲,抢占当地人千百年来守护的良田和牧场。 一开始,杨小枪他们学维族老乡打坎儿井,一锄头抡下去只砸出个白点,千百年被盐碱硬化的土层毫无变化。 后来他们学会了使用坎土曼。 “坎土曼?我知道。” 杨文庆才看过来,姜南立刻抢答,以示自己虽然年轻,也不算太无知。 “前些天在哈密瓜大棚见过,长得像锄头,又像铁锹,应该是新疆本地的传统农具。” 倪女士的眼里也闪现出光亮:“坎土曼我记得呀,那是我的第一把枪!” 第57章 坎土曼之歌 虽然不记得在哪里,倪女士却坚信那就是她刚到兵团的日子。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记忆里同伴身上穿的军装,还是上海报名时发的那套,没有补丁,也没有洗到发白。大家的脸虽然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皮肤却白白净净,尚未留下风沙的痕迹。 徐根娣在她前边,赵宝铃在她后边,抬头挺胸齐步走,去连部参加发枪仪式。 “大家都兴奋得不得了。身上穿的军装,头上戴的军帽,再领一把步枪,那不就是和真的部队一样?” 到了连部一看,哪里有枪? 传说中的连部,也没有一间办公室。光秃秃的戈壁滩,捡几块石头一围,再支起一张黑板,粉笔写着粗粗细细几行字。 中间最醒目四个大字“发枪仪式”。上面一行字:“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下面一行字:“生在井冈山,长在南泥湾,转战数万里,屯垦在天山”。 黑板周围,堆放着竹筐、扁担、独轮车,还有成捆的坎土曼。 “这就是你们的枪!”连长抬手指向面前的戈壁滩,“这就是你们的战场!” 十五岁的倪爱莲,双手白皙细嫩,只握过钢笔,弹过钢琴。接过坎土曼,沉甸甸的铁头直往下坠。不是连长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哐当落地的坎土曼只怕就砸在她脚上。 “坎土曼都拿不稳,还想拿枪?”连长直摇头,“这玩意儿锋利得很,能砍断树根,砸裂石头。要是拿不稳,你们的脚趾头只怕保不住。” 后来倪爱莲用坎土曼挖土,手心一串血泡,手指十个血泡。头一天还不觉得,举着双手和伙伴互相攀比谁的水泡多,谁最勤劳。第二天一握坎土曼,就知道什么叫钻心疼。挥舞两下坎土曼,血泡磨破了,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连长看见了就说:“破了好啊,血泡破了起茧子。等这双手打起了老茧,这把坎土曼你就拿得稳了。” 倪女士低头看向掌心,柔软微皱的皮肤上,早已不见当初的痕迹。 姜南下意识也看了看自己的手。想想坎土曼粗笨的模样,应该比她惯用的“长枪短炮”更沉。 只有杨文庆笑哈哈:“一来就能用上坎土曼,这是有福气咧。我老爹他们当年还得想办法自己造坎土曼。” 那时候新疆百废待兴,维族老乡手头的坎土曼也紧缺得很,一把坎土曼几家人轮流用。国家从苏联进口了五万把,也要先支援农村。 兵团战士就模仿着坎土曼,自己找来红柳树枝,自己打磨炮弹壳。组装起来一使,居然真管用。 杨小枪挖坎儿井,用的就是一把自制的坎土曼。 一用就知道,难怪维族老乡把坎土曼当成宝,在新疆这就是十项全能的农具。挖井筑梗,松土锄草,装撒肥料,引水灌田都能用。 “还能当饭盆。”倪女士突然冒出一句。 姜南想了想,坎土曼的铁头形似铁锹,宽平微凹,的确可以当容器。 “可是……这不干净吧?” “水渠里涮一涮,衣服擦一擦,不就干净了。炊事班的大锅就搁在地头,扛着坎土曼过去来一铲,再折两根芦苇杆子、梭梭草枝当筷子,就能开饭。吃完饭,赶紧继续干活。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倪女士语气平淡,甚至透着怀念,姜南却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住在房车里,每天也必须梳头化妆,刷牙五分钟洗脸三遍,不允许车厢里出现异味的倪女士? “真别说,用坎土曼吃饭怪香的。”杨文庆说,“我们小时候淘气也这么干过,从家里扛一把坎土曼,偷几个鸡蛋。暑假天,沙地里的沙子晒得滚烫,把坎土曼朝沙里一搁,等几分钟打个鸡蛋,刺啦刺啦的蛋就煎好了。” 七八岁的兵团娃娃,一边抢着吃太阳煎蛋,一边相互比谁挖的沙坑厉害。在幼小的心里,那不是沙坑,是水渠,是公路,是能一直修到北京的伟大工程。 他们学着他们的父辈、祖辈,一边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一边放声歌唱:“一根木棍,一块铁板,结构简单,用途广泛。它是军垦的武器……” 杨文庆兴致勃勃地唱起来,忽而旁边响起倪女士低低的和声:“它是我们野餐的饭碗。走出地窝子,挺进戈壁滩……” 高亢和低哑,两个声音汇成同一个洪亮的旋律:“向大漠进军,向荒原宣战。我们披荆斩棘,高举传统坎土曼,我们是一往无前的坎土曼兵团。” 姜南默默划动手机。偌大的互联网,搜不到这首《坎土曼之歌》的词曲作者,也搜不到准确的诞生时间,只知道这是一首兵团战士自编自唱的“年代流行曲。” 就是在这样的歌声里,杨小枪拿着坎土曼,打出了坎儿井,种出了一茬接一茬的小麦、高粱、蔬菜和葡萄。 但是干旱、盐碱和风沙实在可怕。第一年,绝大部分田地颗粒无收。直到第七年,尚有一半以上的田地绝收。这就是在戈壁滩上屯垦开荒的残酷现实。 只靠坎儿井的涓涓细流,护不住几千亩新开的田地,必须换种方式向天山“借水”。 1957年的十一月,杨小枪肩上扛着坎土曼,腰上别着十字镐,来到天山脚下开凿红星总干渠。 吐鲁番的冬天很少下雪,气温却能低到零下几十度,动辄十一二级的狂风能把人的耳朵冻掉。男同志开山挖渠,女同志就在戈壁滩捡卵石砌渠道。从冬天干到春天,每个人的手上都冻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有关这段艰辛的回忆,杨文庆能说的不多,因为他老爹就很少提起。 他只知道,红星总干渠修了八年才基本完成。修到第三年的春天,渠道边举办了一场简单热闹的集体婚礼,他老娘李贵英和他老爹杨小枪是八对新人中的一对。 陕西妹子李贵英是妇女运输队的一员,高个子,大手大脚,能背一整筐石头上山铺渠。他们生的头两个孩子都夭折了,直到红星总干渠修成后,才养下了杨文庆的大姐,又在十二年后才有了杨文庆和他的小妹。 他还见过一件旧军装,右肩膀的位置叠了一层又一层补丁。这件旧衣和一双橡胶鞋垫,两枚奖章,一直被珍重地压在李桂英的“嫁妆箱子”底。 “那个不是鞋垫。”倪女士忽然说。 第58章 莫道先行苦,还有先行者 “其实也是鞋垫。” 面对两道疑惑的目光,倪女士解释说:“一般人穿鞋,鞋垫都是垫在鞋子里,这个鞋垫是垫在鞋底的。你回去仔细看,两边会有小洞,那是穿绳子用的。” 一天干十五六小时的活,脚下又是戈壁滩,鞋子穿不了两个月,鞋底就能磨出洞。找来废弃的汽车内胎,比着鞋底剪下来,穿上绳绑在鞋底。这样鞋子就能多磨一段时间。 不太讲究的,直接用绳子绑上也能用,就是走起来硌得慌。找不到汽车轮胎,也有用牛羊皮的,也有用树皮和芦苇叶的。除了垫鞋底,还可以垫肩膀,垫脊背。那都是劳动中最容易磨损的部位。 倪女士没见过李贵英的遗物,却讲得头头是道。 “不愧是疆一代,老前辈。”杨文庆树起大拇指,“我们没经历过那个年代,还真想不到是这个用途。” 倪女士叹气:“这些方法是我们排长教的。” 她眼神微动,显然是想起来了什么。 “我们也有个排长,姓王,是个女同志。年纪么比我二姐大不了几岁,脸上和身上都晒得黑黢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个七八岁。” 第一次见到王排长,她们压根不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上级领导。 这个人突然旋风似的闯进来。一头短发乱糟糟的,还沾着沙子。身上衣服也是深蓝灰黑分不清颜色,没有扣子,只用一根草绳当皮带系在腰间。黑黢黢两只手端了口黑黢黢的大锅,锅里满满一层灰黄色的水垢。 莫不是炊事班请来帮忙的老乡? 几个女生抱在一起,看着人把锅撂下来也不敢吭声。 直到来人说了一句:“热水,洗脸洗脚。”她们才发现,这居然还是个女老乡。不等她们表示感谢,女老乡又旋风似的出去了。 十五岁的倪爱莲没怕过大戈壁,也没怕过呼啸的风声和狼嚎。第一次见到王排长,心里却怕得很:“完蛋啦,在这里待上几年,我是不是也要变成这副丑样子?” 小姑娘挺委屈,明明电影里、海报上的维吾尔族姑娘都好看得跟鲜花似的。 领枪那天,这位女老乡换了一身干净的旧军装,短发整齐地梳在耳后。来喊她们列队报数,大家才知道原来这是负责她们的排长。 一个班八到十个人,三个班一个排。十五岁的倪爱莲立刻又觉得,这位王排长一定是个厉害角色。 事实证明,王排长的确厉害,领枪第一天就把人训哭了。 领枪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上海来的支青学会使用坎土曼。王排长像演示魔术一样,把坎土曼能耍的花样都耍了一遍,看得这群十几岁的学生啧啧称奇。 最后她用坎土曼把红柳根砍成几段,敲进地里,找了块木板朝上面一搭:“呐,床就是这么搭的,学会没?学会了就都来试试。” 上海支青大眼瞪小眼。 她们在这里住的是地窝子。所谓地窝子,就是在戈壁滩上斜着朝下挖一个两三立方米的大洞。顶上架上的红柳树根当房椽,再用细树枝、野麻草和泥巴敷成房顶。洞里留一层土台,堆上野麻草就是床铺,洞口挂一帘草席就是家门。进出屋子,全靠几个土台阶。 他们在地窝子里根本睡不好,翻个身都觉得头顶有泥沙簌簌落下,听着狂风呼啸,就怕草泥顶塌下来。只能相互打气,说这肯定是暂时的考验,一定是上级领导想看他们的决心有多大, 哪能真不给人睡房子呢。 难道这里真的没有房子?连床铺都要自己搭? 当时就有女生嘤出声来。 王排长一瞪眼:“哭啥?这又不难。” 她一瞪眼,哭的人就更多了。一个男生挺身而出:“我们是来新疆支援建设的,不应该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王排长疑惑:“你想睡稻草?” “我想有像样的房间,像样的床。” 王排长点点头,让他去挖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想要像样的房子,像样的床?要么自己动手,要么回你们的大上海。” 他们三十个人,挖到手上打血泡也没挖出个像样的洞。 后来倪爱莲才知道,她们睡的地窝子,已经是升级改造后的舒适版。正是王排长等兵团老人亲手挖好,盖好,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让给了上海知青住的。他们自己则搬回了更简陋的老地窝子,或是临时挖几个新洞凑合。 建设兵团也是按部队要求,晚上会猝不及防响起集合号。大家赶紧起床集合,有时人到齐了,报完数,连长就表扬几句,宣布解散。等大家爬回地窝子,被窝还没捂暖和,集合号又响了。 “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有人受不了,闹起来,“我们是来建设的,不是来受罪的。” 王排长也不管男女有别,直接冲进地窝子把大小伙子揪出来,照着光溜溜的大腿就是一脚。 十五岁的倪爱莲从手指缝里朝外看热闹,也被一巴掌扇在肩上,小跑着去集合了。她心里其实也觉得这是故意折腾,拿人当狗训。 “后来遇见大风天,大雪天,才晓得为什么搞生产的也要战备训练。”倪女士感慨摇头,“天气一变,不赶紧去保护田地,保护牛羊,可能全连一整年就白干了。” 她还记得,就是那个光溜溜被踹出地窝子的男生,在戈壁滩上磨坏了鞋子。不光破了洞,鞋后跟和鞋底都开口了,走起来呱嗒呱嗒很碍事。那男生就直接把鞋甩了,光脚丫子继续干活。结果被碎石划伤了脚,第二天脚就肿起来了。 她们去探望,男生和她们吹牛,说自己是故意的。脚伤了才能休息,要是医不好坏掉了,正好找关系打个病退报告,还是回上海好。 说话间,王排长就进来了,手里拎了一双鞋。 就是那双被丢在戈壁滩伤的解放鞋,洗好晒干了,还用一块布把脱开的部分重新连上了。连同一双黑橡胶鞋垫和绳子,一起放到他床边。 王排长什么话都没说,旋风似的走出去。 那男生第二天就一瘸一拐复工了。 再后来,他们都学会了许多劳动中的巧办法。 “我们来到新疆,感觉在这里吃了好多苦。”倪女士感叹地摇摇头,“其实还有人比我们来得更早,吃过更多的苦。” 第59章 是这里?不是这里? 倪女士的记忆里也有修水渠。 这种活只在秋收后农闲时干。冻上的戈壁滩比平时更硬,坎土曼的木柄经常被折断,一边挖,一边还要不停地修坎土曼。 越修越恼火,眼看着进度落下一大截,倪爱莲急得把断柄一扔,直接抓住铁头朝地上插。有人看见了哈哈笑,说:“上海娃娃,使蛮劲不得行。” 那个已经忘记长相的老兵,帮她修好了坎土曼,又教她像挖地窝子一样,先朝斜下方打一个小洞,尽量把土掏空,再用坎土曼的铲背猛砸洞口。下面少了支撑,上面的土一垮就是一片。老兵管这办法叫“深入敌后”,很容易就能开出一个坑。 要是收工时洞还没掏完,一定要抓把野马草塞进洞口防冻。 下雪时这招就不管用了,雪厚得什么都能冻上。人身上也落满雪,旋即化成水又结成薄薄一层冰甲。炊事班抬着锅送饭来,锅盖一揭里面一丝热气都没有,窝窝头都冻成了冰坨坨。 老兵们把自己带的辣子面、生姜面分给瑟瑟缩缩的上海学生。说当年他们急行军,翻越祁连山挺进新疆,身上还没有现在这么厚实的棉军装,一路上就是这样挺过来的。 上海学生一边钦佩,一边胆战心惊看着前辈示范。 “还要啥水哟,一口直接吞下去,身子立马就暖和起来。吞不下?那就捏着鼻子吞。” 倪爱莲捏着鼻子把粉末倒进嘴里,呛得满脸通红,半个肺都要咳出来。她抓着赵宝铃和徐根娣,一边咳,一边流着想念姆妈的酒酿荷包蛋,要加很多很多红糖。 后来她们就习惯了把辣椒、干姜晒干后磨粉备用。 “赵宝铃和我都是吃不了一点辣子面的。只有徐根娣厉害,吃辣子眼皮都不眨,还说好吃。我们就取笑她,问她以后是要找个小四川还是小湖南。” 倪女士回忆得很动情,姜南却注意到一个不太对劲的细节。如果没有记错,杨文庆说过吐鲁番的冬天很少下雪。 她试探着问:“那时候冬天经常下雪吗?” “下啊。”倪女士说,“每年十月以后,雪就没怎么断过,想出地窝子还要先扫雪。去连部也要边走边扫雪,不小心就栽个跟头。” 说着老太太又想起一件事。冬天烧的柴火全靠自己平时积攒,最好烧的就是枯死的梭梭树。有一年冬天她去捡梭梭柴,突然天气巨变,狂风暴雪突如其来,她才知道原来沙漠里也会下雪。 那一回她差点冻死在沙上雪里,被来寻找牲口的老乡好心捡回去,用皮牙子和羊肉汤一口口灌回了热气。从那以后,原本很讨厌洋葱味道的她,只要感冒发烧就把皮牙子当药吃。 听到这里,姜南眉心微蹙,朝杨文庆看去。 杨文庆一脸疑惑:“库木塔格沙漠吗?那下雪可就太稀罕了。别说沙漠,在我们吐鲁番这里,夏天的雨,冬天的雪都叫奇观。我活了四十八年,一辈子也没见过几回雪。” 姜南用网络查到的也是这样。吐鲁番是中国海拔最低的盆地,地形影响了阳光折射,将热能汇聚在盆底,自古就有火洲之称。高温、干旱、降水量小,蒸发量大,冬季很难达成下雪的条件。 2020年的十一月下旬,受到来自中东的极端气旋影响,吐鲁番下了一场大雪,被称为六十年来的罕见天气。 显然同倪女士的记忆对不上号。 她垂眼看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到四点,我们该走了。” 杨文庆同她们聊得挺愉快,结账时主动抹了个零。知道她们要去便民服务中心咨询档案的事,他也表示回去问问长辈,没准有人对“倪爱莲”这个名字有印象。 “不过一个团场几千上万人,老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这事我看难。” 便民服务中心窗口接待的姑娘,听完两人的诉求也是一脸难色。 “要查询档案,应该联系你当年所在单位的人事部门或者档案部门。比如你是哪个连的,或者是哪个农场,工厂,学校,就找哪个申请查档案。” 倪女士喔唷一声:“就是因为不晓得我当年是哪个的单位,所以才想来查档案。” 姑娘皱眉:“不知道哪个单位……你确定是我们221团的人吗?有没有人事证明?” 倪女士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没有证明,也不确定是这个团的,所以才需要查。” 姑娘保持微笑,扭头看向姜南,用眼神质疑你们是不是来捣乱的。 姜南赶紧简单将来龙去脉一说,主要体现了老人千里寻亲的艰辛:“能帮帮忙吗?” 姑娘摇头:“她已经返回上海了,人事关系和档案当年肯定已经转回上海啦。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不如回上海查。所在辖区的派出所肯定有来去新疆的户口迁移记录。” “派出所不行,查不到的!”倪女士语气激动,抓住姜南的胳膊就要往外走,“算了,这里帮不上忙,我自己找。” 姜南将她安抚住,又朝窗口微笑:“请问,兵团有派出所吗?” “当然有。”姑娘不太高兴地看了姜南一眼,似乎感觉被冒犯到,“我们新疆的兵团就像一个省,什么都有。” “如果她是从上海迁来221团,或是从221团迁回上海,那么这里的派出所也应该有记录。你看,我们来都来了,三千多公里呢,就别赶我们回上海了。” 经过姜南一番游说卖惨,姑娘记下了倪女士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答应帮忙联系派出所试试。 “还有其他能证明她是援疆知青的材料吗?比如当年的知青证,介绍信,有相片说明的集体照。如果有,最好也带来。” 遗憾的是,这些东西都没有。 “不一定能查到。查也至少要两三天。”姑娘不抱希望地说。 “没关系,我们不赶时间。” 姜南已经考虑好了。这几天正好带倪女士在221团四下逛逛,希望能刺激出更多的记忆。她自己也需要时间剪辑制作视频,尽快推出全新剧情。 第60章 找不到的档案,随便吃的桑葚 小房车回了一趟吐鲁番市区,带走了姜南寄存在酒店的行李。 腾空的储物格再度被填满,睡袋重新放在狭窄的过道上。姜南一边吐槽自己放着酒店大床不睡,非要自讨苦吃,一边将车开回211团场。 便民服务中心对面有个小广场,宽敞平坦,绿树合抱。那里有水,有电还有公厕,是停车露营的好选择。 她们在这里住了两天,看了葡萄田,也看了菜地和西瓜地,还开车去看了杨文庆父母和战友们开凿的红星总干渠。遗憾的是,倪女士只是想起了更多吃苦耐劳的画面,并没有关键性的线索。 这天晚上,疲倦的两人坐在小房车的凉棚下,一人手里捧着半个西瓜。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是沁凉的,脚下的砖石还留着余热,外套却已经裹在了身上。不远处有几个年轻人打篮球,不激烈,但很热闹。再远一些,是灯光浮动的安静小城。 万家灯火,是许多摄影师钟爱的题材。姜南却很不喜欢。那些或冷或暖的灯光,没有一盏是为她所留;透出灯光的窗户后面,并没有她想要的家庭。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像畏惧黑暗一样畏惧这些灯光。 那时她十二,还是十三岁?被关在家门外不再傻傻地等。她长了脚,可以走。走在流光溢彩的街头,想象着惩罚时间结束后,父母打开家门找不到自己,也会紧张,会到处寻找。 那天姜南在街头待了很久,看着通明的灯火一点点熄灭,最后实在害怕又跑回家去。狡猾地躲在上一层的楼道里,留意着楼下的动静。只要有人呼喊名字,她就会飞扑下去。如果还要认错,她也可以认错。 她一直等了很久,始终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最后她敲了门,回了家。来开门的是呵欠连天的父亲,只瞟了她一眼问:“知道错了?”甚至没等她例行检讨,就踢踏着拖鞋回卧室了。 没有人发现她消失过一整晚。 从那之后,姜南就心甘情愿承认了自己是孤独的。 现在她身边又多了一个孤独的老太太。和她一起坐在马扎上后仰,懒洋洋靠着车身,像别人在海滨日光浴一样,沐浴着小房车的灯光。 两个人的孤独,就不算孤独了。 “不用担心,我会陪你找古丽,一直找到为止。”或者一直找不到,也没关系。 仿佛老天听见了她邪恶的潜台词,次日便民服务中心的姑娘就打来电话:“没有查到。可能是她离开新疆的时间太早了,那时候我们这里还没有派出所。” 姑娘告诉姜南,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最早的一批派出所成立于1971年。 在派出所成立之前,兵团虽然脱离国防部队序列,建制仍然沿袭部队传统,有自己独立的人事系统。但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兵团建制被撤销,八十年代初又重新恢复,之后又伴随政策几经调整。年代太久远的人事档案,可能早已遗失。 姑娘给了她们两个建议。 团场找不到档案,还可以找上级的师部。乌鲁木齐有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档案馆,提供个人档案查询,但是除了身份证,还必须出具本人所属单位的介绍信。 更简单的就是就回头去找上海的辖区派出所。 姜南也觉得找派出所最省事:“你住在上海哪里?其实我们可以先电话,或是网上咨询一下。” 倪女士脸色微变,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派出所查不到的,我试过了。” 不等姜南再追问什么,她指着路边桑树下的人影:“啊,我想起来了,我们也这样打桑葚来吃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照充沛,这边的桑树也特别高大粗壮。眼下葡萄未熟,桑葚先挂满枝头。路边经常能看见老人孩子打桑葚吃。一个人用长杆打桑葚,两个人牵着一方布在下面兜着。桑葚落得多了,布已经染成了蓝紫色。 注意到她们在看,手拿长杆的老人朝她们笑笑,用手势招呼她们来吃。 “多少钱一斤,我们买。”姜南说。 老人哈哈大笑,朝她手里放了一把,又指着路前方说:“不要钱。想吃,自己随便。” 倪女士似乎来了兴致,真的去路边弯腰找了半天,找到一根合心意的树枝。她老当益壮,挥舞树枝,姜南只能牵起裙裾跑着去接。 熟透了的桑葚落下来,一落一个紫印。 这条花色绚丽的裙子是在吐鲁番买的,上身还不到半天,可谁在乎呢。 两个人吃得手指和嘴唇一片黑紫,正在相互嘲笑,突然接到杨文庆的电话:“老太太不是记得吃过一种紫葡萄吗?我找了个种葡萄的行家,没准能帮你们分析分析。” 按照杨文庆给的地址,小房车来到一栋居民楼下。爬上三楼刚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头发花白的老人弯着腰,一手扶门,一手朝上拉鞋帮,抬头同她们打了个照面。 “是程老师吗?”姜南赶紧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小杨同我讲过,能帮我肯定会帮。”程老师朝她们点点头,面有难色,“只是现在不行,我有急事要出门一趟。” 他也不多寒暄,鞋一套上就大步朝楼下走,显然是真的急。 姜南心头微动:“程老师,你要去哪里?我们有车送你去。” 在这里待了两天,姜南发现团场自成一城,却没有同周围城乡相连的公共交通。居民出行,要么自己有车,要么就在特定路口搭车。 班车两三个小时才有一班,私营的小车也未必到场就有。果然,程老师一听她们有车,也不推辞,立刻报出一个地名。 那是二十多公里外的一个维族村庄。 “阿里木江他们种葡萄,是跟着我学的。现在葡萄出了问题,我肯定要去看看。”在车上,程老师向他们解释。 程老师姓程名成,退休前是221团农科所的研究员。八十年代初期,221团大力发展葡萄产业时,年轻的他就负责筛选、培育各种葡萄幼苗。 第61章 种葡萄是很复杂的 看见停在楼下的小房车时,程专家分明一愣,还真绕车一圈数了下轮子个数。上车时的动作就透着几分踟蹰。 “你们这车,还挺特别的。” 姜南在驾驶座上笑笑。倪女士则朝他做了个手势:“请坐。咖啡还是茶?” 程成不怎么自在地坐下,伸手碰了碰小桌板旁的绿植:“不用客气,你们这车能开多快?” “欲速则不达。”倪女士摇摇头,拿过旁边的凉水壶,“薄荷茶可以吗?” 薄荷茶是本地人爱喝的清热茶饮,杨文庆推荐之后,她们就买了一大包备在车里。风干的薄荷叶,混着红茶和玫瑰花瓣,煮到滚开后自然放凉,再加一点本地的黄冰糖。甜而不腻,清凉爽口,仿佛雪山顶上的风轻轻吹过舌尖。 一杯茶喝下去,程成的焦灼褪去了不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倪女士笑笑:“老人家见笑了,我这个人种了一辈子的葡萄,一提起葡萄出事了,就特别容易着急上火。” “着急又解决不了问题。”倪女士摆出了老大姐的腔调,“我看你头发都白了不少,年纪应该也不小了。凡事急急慌慌,对心脏和血压都不好的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注意,不要像我这样生了病,好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程成连连点头,趁势问起倪女士记忆里的葡萄。听完他失笑出声:“小杨这糊涂虫,怎么可能是夏黑?那是欧美杂交品种,九十年代后期才引入国内。” 排除一个错误答案,还有几百个错误答案等待排除。专家如程成也没办法:“紫色的葡萄品种太多了,吐鲁番的葡萄品种也太多了,我知道的就有四五百种。看不到图片,真没法判断。” 他说自己有一本剪贴薄,保存了他来到农科所后经手过的所有葡萄品种资料,大部分都有照片,可以借给倪女士参考。 “我们211团从1957年开始种葡萄,从维族老乡那里分到过不少传统品种,也许就有你想找的那种。” “谢谢。”倪女士矜持地笑笑,抬手为程专家把杯续上,“如果方便,可以讲讲种葡萄的事吗?说不定我能想起什么。” 程成笑了:“我们211团和葡萄的故事,那是讲上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不过我来农科所都是八十年代了。那时候团场的主要任务是从欧美引进优良品种,筛选培育,希望能得到更高产,而且能抗风沙和盐碱的新品种。我的工作都在试验田里,可能对你的回忆帮助不大。” 程成的试验田,其实就是在远离葡萄大田的戈壁滩上划出一块地。他每天都要步行十多公里,从红星渠的一条支渠挑水。 他是在团场出生的“疆二代”,平时在家也会帮着干活,却从没吃过这种苦。一挑水边洒边晒,最后也就能剩个小半桶。 “这个我晓得,挑水也是一门技术活。”倪女士瞬间有了共鸣。 十五岁的倪爱莲一开始挑水,连小半桶都挑不回来。一起身,前后两个水桶叮当乱晃,直接就能洒掉一半。裤腿鞋袜浇得湿淋淋,她急得用双手猛握扁担,没想到这下子摇晃得更厉害。 洒了又挑,挑了又洒,她摇摇晃晃走了八九趟,才勉强将公用的水缸装满。肩膀红肿还磨秃噜了皮,她就拿毛巾垫上。废了两条毛巾,才学会了挑水。再后来,挑土挑石头都不在话下。 “一只手这样搭着扁担,一只手垂在身边自然摆动,潇洒得很。我们铁姑娘班出了名,还有记者来拍过照,说要登在报纸上。” 倪倪女士得意的声音传进驾驶室,姜南握着车把手的手微微一紧。“上过报纸?“她暗暗将这条线索记下。 程成和倪女士交流了挑水心得,又讲引种来的进口葡萄幼苗是多么娇嫩,太阳晒了会蔫,风大了也会蔫。那时候的荒野里还有旱獭、沙鼠和狐狸出没,只要一个路过,就能踩倒一片小苗,也就断绝了新品种培育的希望。 “那时候引种可不容易。是专家团出国访问,好不容易带回来了几十颗种子。我们221团因为地理条件合适,又有葡萄种植的经验,才分到了四十颗。要是祸害没了,下一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 那时候可没有大棚,只有程成自己砍来红柳枝条,摸索着编成罩子。他没日没夜的蹲在试验田里,什么时候应该罩上,什么时候应该揭开,半点马虎不得。等小苗吐出嫩须,攀上定位杆,又要开始琢磨水肥比例和防治虫害。 “对了,我们团种葡萄用的肥料比较特殊。老人家,你可记得运火山灰?” 程成说,最早开始种葡萄时,根本没有肥料可用。刚转成农民的战士,看见维族老乡把树叶和骆驼刺烧成灰来堆肥,一拍脑袋就想到个主意。火焰山上有的是干草泥,戈壁滩上有的是红柳灰,不都是千百年来堆积的天然肥料? 在化肥登场以前,221团每年都要发动全体职工为葡萄囤肥。程成小时候,也跟着连队上过火焰山,帮忙搂干草泥,把自己搂成了小泥猴。 听完他的描述,倪女士只是茫然:“我挑过土,运过灰,用坎土曼朝田里洒过肥料,可是真不记得是不是在火焰山上。” 程成很有耐心,又讲了一些大田里日常照料葡萄的工作,从起垄、定植,一直讲到夏季的摘心抹芽和冬季的彻底修剪。 倪女士迟疑地把双手举至眼前,看了又看,失望又低落:“这么复杂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大概是真的没有种过葡萄。” “程老师,”姜南适时从驾驶座回头,“前面就是村子了,具体到哪家,请你指个路。” 坎儿井汩汩流淌,小房车沿着水沟一路来到村子最东头。程成跳下车,远远就冲着青翠的葡萄园喊了一声:“阿力木江!” 一声招呼,葡萄园里哗啦啦冒出来五六个人,打头的维族汉子快步上前,双手握住程成的手不住摇晃:“程老师,花还在落。” 第62章 浪漫的花雨,不浪漫的盐碱 姜南从不知道,葡萄还会开花。 跟着阿力木江走进葡萄园,热风从藤叶间吹过,扬起星星点点的嫩黄。她伸出手,接住了几星,立刻惊叹于花序与花苞是这样的娇小、纤细又精致无比。 抬起头,更多的小花一簇簇藏在葡萄叶底,风一吹便如金粉般从青梗上飘落。 “花落得这么厉害?卷须也不精神。”姜南眼中的美景,却让葡萄专家皱起了眉。 程成就近抓住一棵葡萄树,从枝条和叶片检查起来。阿力木江在旁边苦恼地说明:“前两周就开始落花,我想,啊一定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太干了。浇了很多水,现在越落越厉害。” 他指指跟在身后的几位维族老乡:“我叔叔,我兄弟,他们的葡萄花也在落。” 一个维族大爷神色激动,用维语嚷嚷起来。他把双手举在胸前,布满老茧的掌心托着来不及干枯的花穗。 苦阿力木江翻译说:“我叔叔说,我家祖祖辈辈种葡萄,从没像今年这样,花一开就落。是不是新品种不好?” 另一个维族青年也说:“这几年我们都是按照发的手册种葡萄,授粉没有问题,肥料比例没有问题,枝条修剪,通风和透光都不可能有问题。” 看着他们苦恼焦灼的模样,姜南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朵葡萄花,对应的是一颗葡萄。眼前这场浪漫的花雨,对种葡萄为生的农民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浩劫。 “也不像是病虫害。”程成浓眉紧皱,从这棵葡萄树查到那棵,看起来比这些农民更苦恼。 突然,他拨开浓密的绿荫,伸手揪下一片叶子。 “是酱油叶。”老专家用手指抹着微微卷曲的叶片边缘,让大家注意那里的浅浅一层褐色。 “啊,又出现了。”阿力木江皱眉,“前些日子有坏掉的叶子,我们按手册上教的上了药,治不好的都剪掉了,烧掉了。” “前些日子就出现了……”程成若有所思,“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是这个不是炭疽病或者霜霉病。葡萄叶子出现这种酱油边,是因为营养不良。如果没有修剪,就会看见叶子自然发干变焦,不再产生光合作用,这样一来,葡萄就更吃不饱了。” “不可能。”阿力木江激动地说,“今年刚开始花落,我就特别补充了水和肥料,葡萄绝对不是吃不饱才变坏。” “手抓饭再大盆,没有胃口的人也吃不下。”程成说,“营养不良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根系太弱,吸收不了。” 说着,他朝地上一蹲,伸手去薅树下的杂草。 草叶拨倒,露出斑驳的地面。老专家手指黄土间明显发红的斑块,又指指草根部位闪烁的白色颗粒,语气沉重:“果然是盐碱。” 阿力木江也蹲下去,大拇指沾起点白色颗粒,用舌头舔了舔,犹不死心。手指在树根下用力刨动几下,从深处捧起一撮泥土。黄褐色的泥土里,细碎盐粒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是盐碱,我们的葡萄完蛋了!”他一脚狠踹地面。 其他几个维族老乡也跟着躁动起来,仿佛小小的红色斑块和白色颗粒,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怎么会有盐碱?”维族汉子用蹩脚的汉语质问,“我们的土地,是你们来检查过的,种葡萄的方法,也是你们教的,品种,肥料都是你们推荐的。我们按照手册,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要急。”程成说着不要急,自己却急于起身,晃了晃没起来。幸好姜南在旁边及时搀住,老专家才没栽在地上。 “有盐碱怕什么?新疆哪块地没有盐碱才叫稀奇呢。”倪女士的手指在阿力木江面前飞舞,语气铿锵,气势夺人。 “巴郎子,你晓得我们当年开荒时,戈壁滩上的盐碱有多厉害伐?一脚踩上去,盐壳咯吱咯吱叫。方圆几十里真正的寸草不生。那又怎么样?把盐碱洗掉了就是大好田地。” 她用脚尖轻蔑地点了点地面的红斑:“这点点盐碱,洗洗干净不就好了。” 巴郎子是维族人对年轻小伙的称呼。四十开外的汉子,被老太太这样指着鼻子教训,铁塔似的身形顿时矮了下去。 他诺诺地后退两步,转身去扶老专家,音量可以放小了许多:“程老师,对不起,我心里实在是着急……” 程成拍拍阿力木江的肩膀:“你们村的土地,当年是评估过,适合葡萄种植的。不会莫名其妙返碱。我们先找原因。找到了原因,就一定能解决问题。” 老专家被维族兄弟簇拥着继续检查,姜南走过去拉了拉倪女士的袖子:“泥土里的盐碱,也能用水洗?” 到底是刚才倪女士表达有误,还是她理解有误。 “当然是用水洗。”倪女士笑笑,“你不是什么旅行博主,走过上百个地方?没见过盐碱地呀?” “我去过盐湖。”姜南报出几个名字,都是“人生必须打卡”的着名景区,“我拍过很多照片,有一张盐花的,还拿过平台的年度最美静物奖。” “最美。”倪女士呵呵两声,“我当年也觉得挺美的。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可惜盐碱地不是月光也不是秋霜,是差点要了我们命的不毛之地。” “这么严重?”姜南这时才把如画的风光,同小时候学校组织必看的某部电影联系起来,“我以为只有河南才需要治理盐碱地。” 倪女士笑起来。前面的程成也笑了。维族老乡们好奇地回头张望,阿力木江翻译了几句,他们也跟着笑起来。 “好了好了,我就是这么无知。”姜南早已发现,即便她制订过详细的旅游攻略,知道哪里最出片,哪里的美食不能不吃,却仍然对这片土地一无所知。 当然,知道新疆有很多盐碱地,盐碱地又有多大的危害,对她的账号提升流量毫无价值,也不能帮她拍出比盐湖和晶莹盐花更美的照片。 但她莫名其妙地就是想知道。 “能给我讲一讲新疆的盐碱地吗?” 第63章 盐与光,美丽与残忍 “我们新疆的盐碱地面积,那可是世界领先水平。” 葡萄架下,程成一边检查,一边回答姜南,声音沉重而严肃,又透着淡淡的骄傲。 “全球的盐碱地总面积有9.5亿公顷,其中我国占了9000万公顷,我们新疆又占了全国差不多三分之一。为什么这么严重?” 老专家伸手在空中大致勾勒几下:“你看,我们新疆的地貌是三山夹两盆,除了额尔齐斯河流去北冰洋,新疆所有的水都是内陆河,从高山流向盆地。” “亿万年以前,新疆这些山都是淹在海水里的,现在山上还能找到贝壳。山上沉积的盐分,被河水不断带入盆地。天气又干旱少雨,河水要么蒸发,要么渗漏成地下水,最后盐分都累积在土壤里,就成了盐碱地。” 盐碱化的土壤严重退化,有害成分会阻扰一切植物生长。 在一棵特别发蔫的葡萄树下,程成弯下腰,伸手探向根部。 “程老师,我来。”阿力木江抢先用双手刨开已经板结的泥土。 “胡大啊!”葡萄根系露出来的瞬间,维族老乡们不约而同爆发哀鸣,有惋惜,有愤怒,更多的是侥幸心理被打消,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绝望。 纤长柔韧的根须被灰白的盐霜紧紧包裹,已是裹尸布下毫无生命迹象的干尸。 按照指示,阿力木江折断一小截交给程成。老专家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瓶纯净水,残根投入进去,水面立刻浮起油膜状的盐渍。 “让我来看一看。”程成用微颤的手打开一个铝盒。里面盛放的仪器看着和他一样上了岁数, 黄铜外壳上刻痕模糊,依稀可见“上海光学仪器厂”七字。 “阿力木江,借个影子。”他喊道。 维族汉子就朝前方一站,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午后炽烈的阳光。 其他老乡踌躇着也想帮忙,倪女士已经娴熟地拿起铁质的小架子,支在阿力木江的影子里。 “光学盐度计,我当年也用过。” 程成把仪器架在三脚架上,单手旋开防尘盖,像老猎人娴熟地给猎枪上膛。一滴透明液体落向载玻片。 “用不用的,我每周都会校准一次。不过,还是现场再校准一次更准确。”老专家轻推滑板卡入棱镜槽时,大颗的汗珠砸在目镜调节轮上。 “这是归零了吗……”他一边转动旋钮,一边叹息,伸手摸向帆布包,“老花镜又忘了。” “只是查看刻度的话,我可以帮忙。”姜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优点,“两只眼睛都是1.5。” “你来。”程成把位置让给她,仔细讲解了一番:如何旋转微调旋钮,以校准棱镜与水样的折射界面,又如何从不同颜色的刻度读取各项数值。 絮絮叨叨完毕,他捶着腰感叹:“老啦,废啦,还好有年轻人在。” 姜南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将右眼压上橡胶眼罩。佳能5d2的肩带滑过三脚架黄铜螺丝,撞出细微颤音。 指尖刚开始转动上盐度计的微旋按钮,就被倪女士微凉的手掌按住:“你当是在转相机头啊?动作别这么大,一点震动都会影响校准。相机脱下来,我帮你拿着。” “那叫单反对焦环。”她小声纠正,将相机交给倪女士。 随着指尖轻轻旋转,目镜中的世界逐渐清晰。穿过透镜上蛛网般的划痕,姜南看见了一个明暗对峙的世界:上半部是纯净的蓝,如同冰面初融的湖水;下半部浑浊的褐黄里游动着絮状盐晶,像被暴晒的戈壁滩。 分裂的视野里,浅红色的指针在刻度线上轻轻摇摆,最后稳稳指向中间。 “归零了。”她高声报告。 “好,好。”程成用软布擦拭载玻片,用滴管取了一滴浸泡过葡萄根须的纯净水,“现在注意分界线,一定要卡准。” 姜南屏住呼吸,用最轻柔的手势转动旋钮。眼中的明暗交界线如呼吸般起伏,让她想到在盐碱包裹中挣扎的葡萄根系。 终于,刻度线精准地卡住分界线。 “3.8。”她读出刻度,随即听见程成一声叹息。 “超标了多少?还有没有救?”阿力木江急切转身。 刹那间,吐鲁番的阳光在棱镜里炸开。姜南吃惊地眯起眼,视线却留恋此刻窥见的神奇景象。光怪陆离的色斑疯狂跳动,旋转,散作无数细小的光点。 她本能地移动镜头,透过绚烂的目镜看向葡萄园。每一株藤蔓都裹着彩虹状光晕,那是盐分在棱镜中分解出的光谱囚笼。 “真美。”姜南的食指下意识按向并不存在的快门。 “已经是重度盐碱化。”程成说,“滴灌还开着吗?关掉!” “现在?”一个维族小伙子犹豫地看看天,“今天快四十度了……” “现在!”程成突然提高嗓音。 他抓起铺设在田间的滴灌管,用力扯开:“看!” 所有人都看见了管壁上深浅不一的盐渍,最严重的约莫有一元硬币厚度,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这水已经变成了盐碱水,喝得越多,葡萄死得越快。现在是你们几家葡萄园受害,时间长了,周围会有更多的葡萄园被盐碱水感染。” “难道治不好盐碱就能不给水喝?”有人质疑,“葡萄又不是骆驼,几天不喝水不得口渴死?” “盐水是越喝越渴。”程成说,“把你们储备的秸秆、干草拿出来,铺在树下保水又保熵,葡萄不会死。” 阿力木江用维语大吼几声,众人匆匆四散。 倪女士将手接了一点水,放在鼻尖嗅了嗅:“是这个味道。要尝尝吗年轻人?” 姜南知道这绝不会是什么好味道,还是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果然咸到发苦。 看着她呸呸作呕的模样,倪女士笑起来:“六十年前,我们喝过这种水。第二天全连队的铝制饭盒都长了白毛。” “新疆这么干燥也会发霉?” “不是发霉,是强碱性侵蚀。”程成解释道,“怎么样,现在对盐碱地有认识了?” 姜南点点头,又摇摇头:“阿力木江说这里的土地检测过,当年是适合种葡萄的。为什么现在变成了盐碱地?” 倪女士和程专家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无奈笑容:“盐碱就是这样啊。浇水,施肥,都会不断沉淀盐碱,造成新的盐碱地。” 第64章 老问题,新办法 关掉滴灌的人们重新聚拢,听老专家分析葡萄园盐碱化的原因。 “这么说,我们是好心办了坏事?用大肥大水给葡萄补营养,反倒让土地变盐碱了?”阿力木江一拍脑门。 “这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程成说,“盐碱化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你们葡萄园的问题,应该是累积了好几年,今年才出现征兆。” “这是什么话嘛,难道葡萄不吃不喝就能长出果子?”有人不服气,甚至搬出了种葡萄的老祖宗:“从前几百年也浇水,也施肥,土地不是好好的嘛。怎么用了你们专家的方法,还不到十年,葡萄根就变成了盐柱子?” “从前你们的葡萄田没有这么大,用水和肥料都没有这么多,土地有时间自己新陈代谢,盐碱会通过田边的沟渠排走。”程成耐心解释。 “果然是滴灌不好,还是坎儿井好。”有人说,“坎儿井从来不会变成盐碱水。” “其实滴灌比直接浇灌更科学,减少用水和无效蒸发,也降低了土壤盐渍化的风险。但是滴灌必须配合严格的肥料控制。尤其不能过度使用化肥、复合肥。这些肥料比老祖宗的羊粪蛋子更强力,也更容易累积土壤盐分。” 程成看向众人:“你们真的是严格按照手册施肥的?”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作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扭捏着说:“多吃一口,多喝一口有什么嘛,刚出生的骆驼崽子都不会撑死。” “你们把葡萄当骆驼养?”程成一拳捶在滴灌控制箱上,“骆驼舌苔有排盐腺,葡萄可没有!” 阿力木江走上前来,结结巴巴说了几个数据:“前几年都是这样喂葡萄的,葡萄长得挺壮,果子多多。” “好家伙。每天滴灌两次,一次一个或一个半小时?你这都快赶上沙田种棉花了。”程成又好气又好笑,“葡萄的根系可比棉花浅了三十公分,还好是杂交的新品种,根系壮,能坚持到今天。” 他用树枝在泥土上写下几个公式,一番计算后把结论报给众人:“三小时滴灌,每亩带走7.2公斤盐分,但土壤残留量是9.8公斤。高频滴灌会家具土壤的毛细作用,把地底下很深的盐分也带上来,循环的滴灌水被污染了。葡萄的根须根本吃不到干净水。” “欲速则不达。”葡萄架下响起倪女士幽幽的声音,“那一年,我们种的棉花也这么死过。你们给骆驼崽子只喂盐巴不喂水试试?” “贪心真是魔鬼的花招,我们错了。”阿力木江苦笑着望过来,“程老师,现在原因找到了,葡萄还能不能救?” “能救!”程成斩钉截铁。 “不仅要救,还要争取保住今年的产量。”老专家抚摸着身边的葡萄藤,动作轻柔,满脸疼惜,“已经坚持到开花了,多不容易啊。” “真的嘛?这些葡萄还能再开花结果?”葡萄园沸腾起来,阿力木江挽起袖子,“怎么救?程老师你说,我们跟你干!” “是要洗碱吗?”姜南问。 “洗不了,水都成盐碱水了。”倪女士摇头,“要洗,就要大量的干净水灌进田里。盐碱每洗干净,葡萄先泡死了。” “老前辈,你那是用了几十年的灌排法,太费水也太费时间。”程成笑着摇头,“像这种次盐渍化的土地,现在我们可以用新办法。” “新办法?”倪女士挑了挑眉,“是定期用耙子翻土吗?我们当年也用过。” “定期土壤深翻,也是老办法了。”程成说,“那样是可以促进土壤里的盐分向下渗透,但是治标不治本。况且现在是葡萄的生长期,我们得尽量避免脆弱的根系再受伤害。” “到底什么方法嘛,程老师,你倒是快说撒!”阿力木江急了。 “盐随水来,盐随水去。土壤里的盐碱,可以用虹吸法吸出来。”程成说。 “虹吸?”姜南倒是会用虹吸壶煮咖啡。她知道这是一种利用高度差,让液体自动流动的古老方法,却想象不出要怎么用在葡萄园里。 “很简单。”程成从地上拎起滴灌管,“滴灌管是现成的,我们把它改造成虹吸管,只需要在管子两头装上虹吸三通阀,这个农资店就有,几块钱一个。再找点废旧的pvc管,打上孔就是透水管。” 他蹲在地上,用石子画草图,认真讲解如何沿葡萄行向挖掘排水暗沟,分别在地下什么深度铺设虹吸管和透水管。“大家明白了吗?我们要在地下创造水流势差,让盐碱水从葡萄根区定向排出来。” “不明白。”阿力木江挠挠头,“反正程老师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搞!” 程成拍拍他宽厚的肩膀:“好,你多喊些帮手来。要挖暗沟,铺管道,最重要的是每五亩地要打一个集盐池,让抽出来的盐碱水不能再渗回去,或者乱流成污染其他田地。” 这次受到盐碱灾害的有七户人家,总计一百二十亩葡萄园,要完成这一系列改造,可是个大工程。程成还要求必须在十天内全部完成,这样才能尽快完成洗碱,然后用生物菌剂修复土壤。 “我们动作越快,葡萄减产就越少。” 老专家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行动!今晚先在每条垄中间挖六十公分深沟,底部铺十公分砾石层——就像给葡萄根做透析手术。” 安排好了一切,他才抱歉地转向倪女士和姜南:“抱歉,今晚我是回不去了,这几天估计都不行。答应你们的相册……” “不着急,抗盐排碱是正经事。”倪女士说,“还需要人手吗?刨碱层,打田埂,凿芒硝,洗碱水这些我是很有经验的,从前每年冬天都要大会战。” “不用不用。”程成摆手,“只要硬件布置好了,盐碱水它会自动流出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这么神奇?”倪女士将信将疑地打量葡萄园,“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姜南静静听着,手指拽住相机带子,按捺下不合时宜的雀跃。 第65章 洗盐碱,现在和过去 葡萄园的一角,小房车已经安安静静看了三天热闹。 姜南的相机里多出很多照片:烈日下,汗珠闪闪发光的古铜色脊梁;月光下,艾德莱斯头巾随坎土曼飞舞的的剪影;暗沟如毛细血管,在干裂的土地上延展;pVp管打孔碎屑飞溅,在绣花帽上撒了把星星…… 还有绿荫下新修的一个个集盐池,整齐有序的排列,让她想起戈壁滩上的坎儿井竖井。 从前她遗憾不能亲眼见识那伟大的工程,现在她却对集盐池的修砌了若指掌,甚至亲手搅拌过骆驼刺灰的混凝土。 倪女士比她参与得更多。从来把“勿管闲事”挂在嘴边的老太太,已经这片葡萄园的“倪妈妈”,因为发音有点像骂人,又被叫做“上海妈妈”。他们不让老太太用坎土曼,她就坐在葡萄架下拧三通阀。汗珠滴在pVc管上,蒸出了若干个白印子。 “辛苦?这哪里辛苦?毛毛雨。”倪女士说,六十年前的开渠洗碱才叫真的辛苦。 休息时,如果姜南想听,她也会讲一讲当年的事:“让你小年轻晓得,你们欢喜不得了的风景,是要人命的灾难。” 她讲天山上融化的雪水怎么灌进田地,一连六七十天,日夜不停地灌。她和战友们就站在水里,用坎土曼不停地搅拌,让水把土壤里的盐洗出来。盐水臜得皮肤又痒又痛,脚后跟裂开了血口子,又在盐水里浸着——那叫天然消毒。” “为什么要搅拌?”姜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模拟洗衣机?” “不搅拌排盐太慢。”倪女士朝茶壶里洒了一把葡萄干,用力摇晃了几下,葡萄干打着旋沉下壶底。 “我们种庄稼需要的是土壤上层那几十公分,洗盐就是要用水把这一部分的盐溶解,快速渗透进庄稼根伸不的土壤深处,这叫大水压盐。” 压下去的盐,还会再翻上来。 每年冬天就有开渠排碱大会战,再一次日夜不停地洗碱。大自然有多顽固,人类就有多倔强, “有一回水灌得太急,把我们身后的田埂冲出一个缺口。我还在找东西堵水,赵宝铃那个戆大已经扑过去了。就这么用自己后背顶着那么粗的水流。水流的力气有多大你晓得伐?” “知道。我在海边玩的时候,差点被浪拍倒过。” “赵宝铃就被冲倒了呀。我和徐根娣一边一个拽住她胳膊,都没有水流的力气大。还好我们是灌田,水不深,她还能拽着我的手能站起来。要是……” 倪女士没有继续朝下说。喝了会儿茶才说当天晚上回去,赵宝铃被她和徐根娣按住,灌了整整一包干姜面。“眼泪鼻涕都呛出来,笑死个人。” 老太太笑着,细纹皱叠的眼角却泛起了红。 第四天的午后,在全村人的帮助下,排盐改造提前竣工,只等着傍晚气温降下来,给葡萄园第一次淋盐。 到处都是欢呼声,到处都是歌唱声。筋疲力尽的人们踩着新翻的泥土,一步接着一步,突然就变成了舞蹈的节奏。 “这就是维吾尔人,除了死亡都是欢乐。”倪女士微笑着感叹。 下一秒,她也被拉进了欢乐的队伍。 姜南正要举起相机,手背突然一凉。 眼睛美丽如黑葡萄的女孩,把搪瓷缸递进她手里。缸子里是刚打上来的坎儿井水,清凉,微甜,沁人心脾。 火烧云从天边烧起时,机身铁锈斑斑的老式柴油抽水机发出轰鸣。坎儿井水涓涓流入,经过透水管化为葡萄园第一波淋浴。 欢乐的鼓点停止,大家都在静静等待。 “活了!活了!” 一股接一股黄褐色的水流涌入,集盐池的浮球阀上下浮动,也似踩着欢快的鼓点起舞。 倪女士俯下身,艰难地蘸了点水,用舌尖一舔:“是盐碱水,味真浓。” 她痴痴地盯着水流,语气既惆怅,又欣慰:“真好啊,这个新办法真好。都不用人搅拌,盐自己就排出来了。” 程成被激动的老乡挨个拥抱,踉跄着站稳身形:“不只节约人力,用水也比传统灌排节约一半,排盐效率却翻了三倍。今天第一轮我们用坎儿井水,往后可以用盐碱水和井水1:3混合了淋,尽量不浪费宝贵的淡水。” 说完又扯大嗓门提醒众人:“灌十五分钟就停啊,停四十五分钟再灌,间歇淋洗,效果更好!” “像这样淋洗多久,土地能恢复?”姜南问。 “三天一次,淋个三次就差不多了。关键每天虹吸排盐六小时一定要排满。”程成说,“排得差不多了,才好上生物技术。” “生物技术?” 程成指着葡萄树下的杂草:“比如这些草,就是一种生物技术,正常情况下可以帮忙吸收土壤盐分。” “碱蓬!”倪女士的声音变得又细,又尖锐,像是嗓子眼被浓厚的情绪堵上了。 “这不是碱蓬,是……” “我想起来了,我们种过碱蓬。”倪女士盯着那丛并非碱蓬的野草,目光已经直了,“我负责搜集碱蓬种子,用搪瓷缸收满了,再发给连队。那些种子真细,真小……骆驼刺、沙枣、苜蓿,我们都在田里轮播过。” “对,用杂草吸收盐碱,就是老前辈你们留下的宝贵经验。” 倪女士摆摆手,并不居功:“除了这个,现在你们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对不对?” 程成笑着点头:“现在都请微生物来帮忙。先用耐盐菌调节土壤,把盐碱浓度降低,然后再使用一些微生物,让土壤变得疏松透气,给葡萄根系提供舒服的环境。葡萄根系快速生长,也能帮助土壤降解盐碱。” 他骄傲地说,盐碱地的微生物防治,是他学生研究的课题。也是他的学生告诉他,已经有公司把这些微生物制造成大面积农田使用的菌剂。买来按照说明书使用,很快就能见效。 “哎,程老师,这个高科技是不是比葡萄还贵?”一个大妈笑着问,“要是阿力木江卖了葡萄还不上钱,那他又要躲在我家馕坑里不出来了。” 第66章 好事总要多磨 “放心吧,阿力木江他姨妈。”程成显然和村民都很熟悉,哈哈大笑着回答,“我设定的这套方案的时候,阿力木江就一直在旁边念叨,这个太贵啦,那个太贵啦,买买提还背着银行贷款,阿卜杜拉的女儿明年要上高中,让我一定把成本,压得比你戴的艾德莱斯头巾还薄。” 哄笑声里,他掏出被汗水渍得发皱的小本子,把账目一笔笔算清楚: “淋洗+排水,包含设备改造,每亩地的成本是两百元。菌剂和有机质,每亩地成本是五十元。脉冲滴灌加Ec监控,每亩地成本是十五元。每亩地的总投入是……” “二百六十五元!”娃娃们放学回家了,一个个高扬手臂,争相抢答。 程成笑着拍挨拍小脑瓜:“实行顺利的话,这一套方案能保住至少七八成的葡萄产量,相当于每亩地挽回损失3000元。大家说,值不值?” “值!”阿力木江高举双手,带头故鼓掌。 “账还没算完。”程成做了个让他们安静的手势,继续说,“我们吐鲁番,还有盐碱地改良专项补贴,每亩地是六十元。还有有机肥购置补贴,每吨一百元。你们可别忘记去申请。” 暗红的盐碱土上湿气弥漫,不知是谁弹起了都塔尔,又是谁亮开嗓子,惊飞了盐池边几只沙雀。霞光照映笑脸,姜南按下快门,永久收藏了他们的欢乐。 次日清早检测,几个葡萄园的土壤盐分都下降了10%左右。接下来两天后再有一次淋盐作业,就可以朝葡萄园投放菌剂了。程成松了一口气,说总算可以回兵团换件衣裳了。 “淋盐你们已经掌握了,只要不贪心就不会有问题。”他叮嘱阿力木江,“投放菌剂的办法教给你了,到时候我也会来,保证万无一失。” 可惜好事总要多磨。 小房车离221团还有十公里路,阿力木江的电话就追来了:“程老师,菌剂出事了。” 原来他们向吐鲁番的农资站订购了一批菌剂,算着两天后就能到货。刚才农资站通知,冷链车在路上翻了。款可以退,货是不能及时到了。 “不要紧,再问问附近的地州市,总有农资站有货。”程成镇定地安慰了阿力木江,挂断后就火急火燎地拨新号码,找他分散在各地的学生。 “耐盐碱的复合菌群有没有?” “嗜盐芽孢杆菌呢?还有耐碱链霉菌,Am真菌也要!海藻多糖包膜剂是增效的,你说我要不要?” “要多少?一百二十亩地,至少来个两吨,还要考虑到后期修复。” “我这里很急啊,两天后就是第二次淋盐,淋完就要投菌配合滴灌冲施。” “不行不行!我等得起,地等不起,葡萄等不起。” …… “淋盐之后不及时投入菌剂,后果很严重啊?”倪女士问。 “老前辈你想想,土地就是战场,把敌人的大部队赶跑了,我们如果不赶紧占领,又会被敌人反攻。还可能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入侵。所以第二次淋盐以后,必须及时投入菌剂。” “不行,我得赶紧回村。如果找不到菌剂……必须做两手准备。” 姜南倒是不介意把车开回去,只是疑惑:“回村能准备什么?菌剂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菌剂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但是会从羊圈里长出来。” 老专家一回村就大喊:“羊粪!谁家有腐熟的羊粪肥?都堆起来!还有红糖,越多越好!” 高温炙烤着破旧羊圈,腐熟的羊粪堆冒着热气。程成一个健步冲过去,抄起坎土曼扒拉:“好,差不多有四五个月了?应该有菌了。” “程老师,这能用?”姜南看着那堆黑褐色的颗粒。 “羊肚子就是天然的发酵罐。这些屎疙瘩里,现在应该长了不少耐盐放线菌。用红糖溶液激活以后,可以应急。” 程成抓起一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又惋惜:“太少了。现在都用化肥,堆粪肥的太少了。” “哎,你不是有好多万粉丝,请他们也帮忙找找?”倪女士捅了捅姜南。 “那是从前。”姜南叹气,突然就有些怀念miss南的二十万粉丝。 她还是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发布了一条消息,希望不到两百名粉丝里碰巧有相关资源。 当然,没有人回复。 好在当天稍晚些时候,总算传来好消息。 奇台的一家农资店有足够的Am真菌液体和海藻多糖包膜剂。更重要的盐芽孢杆菌和耐碱链霉菌在石河子大学的微生物中试基地也找到了,活性菌走冷链运输,十二小时就能到吐鲁番。 “胡大在上,让菌剂平安地来吧,一百二十亩的葡萄眼巴巴等着咧。”阿力木江们喃喃祈祷。 怕什么,就来什么。 次日中午,每个人脸上蒙着阴翳——那辆载着四吨活性菌剂的冷藏车,在奎屯路段卡住了。 负责电话沟通的阿力木江吼哑了嗓子,对面司机也很无辜:“我也不想的,哥。这鬼天气,上午就有38c,这一段又是连续爬坡,制冷机组它自己要烧能怎么办?你们运的是金贵玩意儿,温度一高就会死。我车厢关着也坚持不了多久,你们赶紧找车来接驳是正经。” 接驳的车不难找,恰恰在15公里半径内,载重4吨以上的冷链车,又乐意接驳的,还真找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在看不见的远方,失去制冷的车厢温度在一度度升高,无数活菌命悬一线,葡萄园新生的希望即将湮灭。 “那两个巴郎子,不就是开大车的。”倪女士嘀咕,“问问他们?” 姜南微怔,耳边响起艾力夸张的广告:“雪豹快线,你的好帮手。除了汽车别的也有运,快递也有送。” 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终究没有去选那个单纯躺列的名字。她直接搜索“雪豹快线”,以公事公办的心态拨出。 前两个座机号码一直占线。第三个1349开头的号码总算接通了。 “您好,雪豹紧急专线。”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电流杂音,却让她的后背瞬间绷直——新疆少见的标准普通话,独特的磨砂质感,每个字都裹着滚烫的沙砾,又带着乌鞘岭初遇时的寒风料峭。 第67章 葡萄的眼泪,三十里风区 “这里是吐鲁番……四吨抗盐碱活性菌剂,对,只能走冷链。农科所的专家说,必须48小时以内投放。” 姜南言简意赅说明情况,眼睛盯着葡萄架下摇曳的卷须。戴着花头巾的维族大妈和姑娘,正在用手把它们一根根摘除。 程成告诉过她,这些柔软娇嫩的小家伙是葡萄枝的变态,与花序同源。它是葡萄攀援生长的好帮手,营养良好时,也会变身为花序。营养不良时,花序则会变成卷须。正常情况下,果农会根据开花的情况,等第一批果穗长出来,再结合夏季修剪摘除多余的卷须。 现在是非常时期,有限的水分和养分都要留给葡萄主干。 即便在淋盐之后,正是这些卷须最先打起精神,让大家看见了希望。 “能派车吗?我可以加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旋即被猎猎风声淹没。 “会有车的。”男人的声音多了些喘,像刚刚进行过一场剧烈运动,却让人莫名感觉踏实。 “需要接驳的货车就在奎屯服务区是吗?”得到确认后,他只说了一句就匆匆挂断,“稍后给您回话,请保持通讯畅通。” 姜南心绪不宁地站了一会儿,索性也去帮忙摘除卷须。 摘一根是有车,再摘一根是没车。有车,没车,有车…… 嫩茎被掐断,稀薄的汁水染上她的指尖,舌尖舔一舔,淡淡的咸涩是眼泪的味道。 手机迟迟不响,大概是不会有车了。但是以霍雁行的风格,姜南又觉得“稍后”就是“稍后”,“回话”也一定会有。 除非被别的绊住了。 哪怕是无人区,卫星电话照样畅通,人却未必真的安全。这个念头让她更加焦躁,刚打上来的坎儿井水也安抚不了。 就在她又一次摘到“没车”时,手机响了。 “介意分段接驳吗?有一辆大冷链可以先把货拉到达坂城。那边有车可以到吐鲁番。顺利的话,晚上就能到。” “不介意!”姜南喜出望外,甚至忘了问为什么会搞得这么复杂。 电话那头的霍雁行也没有解释,只是说到吐鲁番会经过两个风区,根据天气预告可能会因为大风交通管制,货车需要改道绕行,让时间拉长。另外每次接驳,货物也可能有短暂的暴露风险。货车司机只负责正常交接和驾驶,不会为这些额外的风险承担责任。 他说话时。姜南已经按下免提,让程成和阿力木江们都能听清。 “没问题!”阿力木江冲着手机喊,“谢谢你阿达西!有车能来比什么都强!那个,钱要给多少?怎么给你?” “按市场价和实际里程计算,最后一棒的司机会和你们结账。” 霍雁行告诉他们一个物流定位小程序,输入车牌号后可以实时查询货车所在位置。他现在只能给出第一辆车的车牌号,后面两辆车将在接驳时和他们联系。 “这样真能行?”程成已经被菌剂的两次意外折腾成惊弓之鸟,“万一交接出现问题,万一菌剂大批量死亡……” “万一,万一!”倪女士打断道,“事情还没办成,讲话就不要触霉头。万一,不是还有你的羊粪汤?” 大家都哄笑起来,只有姜南听见了电话那头随风声而响的一句:“没有万一,我负全责。” 11:15,冷链车被困奎屯。 12:40,雪豹在线接单。 1:08,第一辆车接驳完成,四万吨菌剂重新上路。 接下来,大家的心思一半给了葡萄,一半给了定位App。就连倪女士,也几次三番找了不同借口,让姜南把“手机上那个小绿点”给她看看。 “从前我们的运输也艰难得很,别说从石河子到这里几百公里远,就是从场部捎东西回连队都不容易。那时候可没有什么柏油路,水泥路,有条垫了黄土的泥巴路就不错了。” 在她的记忆里,有骑着驴子,坐着大车去场部领农资的画面。穿过茫茫戈壁,风声里夹杂着野狼的吼叫,走上大半天都不见一个人影,车坏在半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果离开兵团去市区,那就更是长途跋涉,还要在外面住两三个晚上。有店住店,没店就自己扎帐篷。女生睡里圈,男生睡外圈,连队干部带着驳壳枪守在帐篷外,防野兽,也防不怀好意的人。 “新疆这个环境就是这样,太大了,太苦了。”老太太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戴上后叫起来,“喔唷你快来看,这个小绿点怎么变黄了?” 姜南心头一紧:小程序的图标颜色各有意义,绿色代表畅行无阻;黄色是交通受阻,减速绕行;红色是事故警报,运输中断。 此时代表货车的小黄点,已经停顿在达坂城到吐鲁番之间的连霍高速上。 姜南的电话打过去时,话筒里满是狂风咆哮,车窗玻璃哐当作响,淹没了司机断断续续的声音: “十级阵风……交警管制临时……停靠避险……” 稍后她查到了,那个位置正是着名的“三十里风区”。 “三个泉?”倪女士对这个名字也是印象深刻,“那里的风连火车都能吹翻,可怕得很。” 几百年的大树有的连根拔起,有的连腰折断,新树好的电线杆子被刮断几十根,还有好几辆大卡车倒在路边。去救人时凑近一看,喔唷,那个车窗玻璃就跟被子弹打过一样,一整片都成了毛玻璃,还有好多黄豆大,花生大的窟窿眼,是风里的碎石子干的。 “比较起来,我们在淖毛湖遇见的那个黑风,根本是毛毛雨。真正的黑风,草皮啊庄稼都能刮走,再用沙子把田都埋了。” 姜南听她讲得活灵活现,就问:“这些都是你亲眼见过的?” “当然是亲眼见,我和徐根娣、赵宝铃一起……”倪女士愣了愣,“我是什么时候去过那里的?” “再想想,也许你当时没有留在吐鲁番的兵团,而是坐着卡车去了更远的地方。”姜南说,“至少你路过了三个泉。” 她在导航地图上,把这个小地名做了标志。 第68章 活着,活着 六月七日这天,由于十级大风和沙尘暴,三十里风区的高速路段于下午四点半开始临时封闭,开放时间未定。 太阳下山时,这条新闻推送跳了出来。每个人的心都死了。 有人跪倒在葡萄树下,双手伸向天空:“胡大在上,难道这就是我的命么?” 姜南记得他叫买买提,是村里的贫困户。十年前妻子因病去世,家里借了一大笔钱。为了还债,咬牙种了二十亩红香妃葡萄,但葡萄长势不好,产量低,品质也差,反倒又欠一屁股债。 四年前,他听了程成的劝告,换了葡萄品种,又采用滴灌系统,产量上去了,收入增加了。眼看就能脱贫致富,土壤盐碱化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还有那边默默流泪的帕提大婶,她家三个孩子的学费,都指望着葡萄。 “不要紧,我们还有羊粪汤。”程成把买买提扶起来,宽慰道,“分量是少了点,但是也能争取一些时间。” “不够的话,加上炒陈粮?”倪女士突然提议。 被大家盯着的她,难得有些紧张:“我脑子里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发了霉的麦粒,还有团场面粉厂概筛剩下的渣滓,炒到焦糊和羊粪,石膏粉搅拌起来,好像叫……火粮肥。当时用这个种的地,还真没那么容易返碱。” 她看着程成:“我也不晓得原理啊科技什么的,就是连队老同志的土办法,你看能不能用?” “这听起来,好像是……生物炭?”程成眼睛一亮,“我也不懂这些新名堂,我学生有研究的,等我打个电话!” 很快,老专家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玉米、小麦等有机物料,在缺氧环境下热解产生的炭材料,具有多孔性、高比表面积和良好的吸附性能,吸附并固定土壤中的盐分离子,改善土壤结构。 “前年农科院土壤肥料研究所在昌吉和阿克苏做过试验,生物炭用在盐碱地上是有效的,配合菌剂效果更是翻倍。有些地区已经在试点微生物菌剂+生物炭的联合改良模式。” 程成疲惫的脸再度容光焕发:“我们想办法搞点这种生物炭,和羊粪汤一起先占领阵地。等菌剂来了,有它们协助对付盐碱也更容易。” “麦粒,玉米……这可都是能吃的粮食。”阿力木江苦恼了,“超过三年的储备粮,一公斤还要一块多呢。” “秸秆、棉壳什么的都可以。” 没时间沮丧绝望的时间,大家分头行动起来。男人们用小推车拉材料,女人们把村头的馕坑打开。火熊熊燃烧起来,小娃娃拍着手看热闹,以为又到了节庆的日子。 姜南和倪女士被留在阿力木江家的厨房里,守着灶台。一锅接一锅的融化红糖水,是给“羊粪汤”的加餐。 “是给耐盐放线菌加餐。”手电灯光下,程成举起试管,黄褐色的液体在管壁上荡漾,“明天就看它们的了。” 凌晨三点,安静的小村庄里,只有这个角落还有光亮。 姜南把手电交给阿力木江,弯下腰给不肯离开的倪女士搭上外套:“先去车上睡一会儿,明早喂羊粪汤的时候我叫你。” 倪女士不语,只固执摇头:“这个时候哪里睡得着?” 她看着那几个仍在忙碌的人影,手电光让他们在墙上变得高大无比。 “我们当年呀……”老太太轻叹。 轮胎轰鸣声由远而近,淹没了她的叹息。 姜南的手机也在兜里炸响。她第一个冲出去,看见一辆白色大车冲破夜雾而来。 车门上蓝底雪豹纹章结了层沙壳,在来人跃下车时簌簌震落。 “总算没把四吨小宝贝闷坏了!”身姿矫健的维族姑娘甩上车门,头上扎着的艾德莱斯头巾在风中飘扬,“阿恰,这是你在等的货吗?” “阿恰……”在葡萄园待了几天,姜南知道这是维吾尔语里“姐妹”的意思。她有些怔愣,第三辆接驳车的司机和她通过话,确定是位中年男性。 “我们的司机应该是刘……”她去翻司机给自己的消息。 “沙暴,刘胖子不敢开车走省道,我敢。”女司机嘴里嚼着口香糖,耳垂上的银色月牙耳环叮当作响,“嘿,知道吗?三十里风区,不是每个司机都能顶风上路的。雪豹里也没有几个。” 说话间,制冷机组仍在发出病态的嗡鸣,她抬起手,像安抚骆驼一样拍了拍车厢,腕间银镯撞出清响。 姜南的视线追着姑娘沾满油污和沙粒的手掌,用她新掌握的语言学知识现学现卖:“热合买提……阿恰。” “不用谢。”女司机一摆手,“叫我海依尔古丽就行。那些就是等着救命的葡萄?” 月光下,葡萄树安静地睡着,小村子却沸腾起来。 程成撕开菌剂袋时,指尖抖得扯不断封口线。海依尔古丽拔出小刀,一刀挑破:“看看还活着吗?” 十几把手电照出一方白昼,巴郎子弯下腰当试验台,老专家看着显微镜,声音都在发颤:“活着,活着!” “活着!活着!”更多的声音跟着高喊,许多双手开始搬菌剂。 姜南也去帮忙,被海依尔古丽用膝盖挡住:“别,你这细皮嫩肉的。\" 她抛来一副手套,掌心处用红线绣着一朵小花。 旁边突然伸出只手,把手套截胡了。倪女士捧着手套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朝女司机仔细打量:“小姑娘,你是兵团的?这手套可是兵团发的劳保。” “对的,我和霍队都是兵团的孩子。”海依尔古丽爽快承认,“不过嘛,他是南疆的,我是北疆的。我们雪豹快线,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兵团的。” 姜南把手套戴上,默默去搬菌剂。葡萄架下的阴影里,海依尔古丽突然凑近,戳了戳她胸前的无敌兔:“你是不是……在戈壁公路上拍沙虎的那个摄影师?” “沙虎?”姜南后退半步,护住相机,一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沙虎喝水的照片。”海依尔古丽用肩膀亲热地撞撞她的,“偷偷告诉我嘛,喂水的那只手到底是不是霍队?我们都在打赌撒,我赌是他。” 第69章 沙虎,骆驼和雪豹 “哦,那张。”姜南想起来了。 照片的主体是一只新疆沙虎——一种生活在戈壁沙漠中的小蜥蜴,身上分布着漂亮的黄褐色斑斓。拍摄的瞬间,它正趴在灼热的砾石上舔舐水珠。 这些水珠仿佛从天而降,其实来自画面上方的一根手指。 那是一根属于男性的食指,肤色黝黑,骨节硬朗,仔细看还会发现几颗黄沙。只看这根手指,能联想到的词汇应该是阳刚、英武、粗犷、力量之类。但当有水珠顺着它滴落,就成了一个温柔的奇迹。 她没有正面回答,反问海依尔古丽:“你确定,我和你家霍队认识?” “不认识?不可能嘛,霍队亲口对我说的,你是他的朋友。”海依尔古丽故作惊慌,表情夸张,“晚饭的时候,我正和朋友吃着火锅唱着歌呢,他一个电话把我薅起来。如果你不是他的朋友,那我可真的不划算呀。” 姜南皱眉:“不需要打折,该多少是多少。” “错错错,你误会了。”海依尔古丽大笑起来,“霍队不会因为你是阿达西,就扣我们的钱讨好你,霍队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不是朋友,只要说货物紧急,我海依尔古丽也会出马。” 她想了想,解释说:“我说不划算,是因为我想看一看霍队的朋友什么样。他那个人,好像走到哪里都有朋友,我也是他的朋友。但他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认真?总之就是那个语气很特别,介绍谁是他的朋友。从来没有。” 爽朗的维吾尔族姑娘抬起手,像爱抚自己的小妹妹一样,摸了摸姜南因汗水微湿的发梢。 “你是霍队的朋友,就是我们雪豹的朋友。” 姜南脊背僵硬,眼神空茫,承受了突如其来的亲切。脑子里却闪过艾力送来的小木碗和哈萨克灵药,还有一些其他的碎片。嘴角撇了撇: “我很高兴同你交朋友。霍雁行就算啦,我不喜欢他这种友情外包。” “外包是什么包?牛肉馅的?羊肉馅的?”海依尔古丽问出答案后又是一阵大笑,“霍队他来不了。他在塔克拉玛干送货呢。等他来开车,四吨小宝贝都死翘翘啦。” 笑完她继续追问照片的事。 “是不是你可以问他。”姜南转身去搬菌剂,脑海中却掠过了另一张照片。 镜头拉远了很多,噪点像沙粒般浮在霍雁行的眉骨间。他半跪在戈壁公路旁,夹克领口被风吹得翻卷,右手拿着随身水壶,正在俯瞰着满地乱石。 当时他们刚认识不久,搭着红色解放车西出星星峡,在路边停车区休息——就是发现油耗子的那个停车区。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乱拍,偶尔一回头,觉得这个场景还算有趣。 至少人是真帅。 靠近后,才发现霍雁行温柔的眼神给了沙虎。 “它们能闻见三公里外的水源,”他后退时的脚步比对待地雷还谨慎,“但在莫贺延碛会艰难很多。” 当时姜南是这样回答的:“人类的善意比水珍贵。” 这些照片在淖毛湖分开时,她都发给了霍雁行。就像有艾力出镜的照片,也都发给了艾力,仅仅出于摄影师的好习惯。 她见过那几天艾力在朋友圈里变着花样炫照片,却从没刷到过霍雁行的。 没想到,十几天后,还能从陌生人的口中听说那些照片。 热火朝天的搬运工作结束后,海依尔古丽还给她看了那张沙虎饮水的照片,不过是有人翻拍了发在她手机上的。 耐不住这样执着的追问,姜南只能点头:“是他。” “我就知道!”海依尔古丽洋洋得意,“霍哥看上去很凶,其实是个温柔的好人!” “哦,他的确是个好人。” 姜南用网络玩梗的腔调附和,冷淡地垂下睫毛。眼前却晃过那张熟悉面孔,是从后视镜里映出的侧脸,下颌线像天山雪峰般冷硬,淡漠的眼神仿佛视车窗外一切如无物。 有时这人却会突然放慢车速,让举起相机的她有足够时间抓拍,仿佛知道怎样的景色,会让她克制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思。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随手一指手机屏幕:“这是你们雪豹快线的办公室?” 原版照片被打印放大,挂在某面墙上。旁边的窗户上隐约还有个模糊的侧影。影子的身高让姜南只能联想到一个人。 “对。”海依尔古丽笑着点头,“虽然我从来都没去过,不过我知道,从前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只骆驼。我们维吾尔人有句谚语,独行的骆驼走不出沙漠。这就是雪豹快线的……口号?宗旨?反正就是那个东西,阿恰你懂的。” 至于新换的沙虎,也有“那个东西”。海依尔古丽板起脸,模仿着一个严肃的腔调:“人类的善意比水珍贵。” 很好,姜南想,我应该向他索要版权费。 “可是你们明明叫雪豹快线。”雪豹可是着名的独行侠。 “雪豹也有的,雪豹知道哪里藏着生路,它的眼睛可以洞穿百里风暴。”海伊尔古丽一边说,一边笑哈哈指指自己的双眼。 这时阿力木江来同最后一棒司机结账。中型冷链车,三位司机接力,按雪豹快线的规矩,每公里冷链车收四块二,冷藏箱换装费每吨十五,算下来总共不到三千块钱。 海依尔古丽海特别声明:“三十里风区那段我绕了路,可不是违规操作,是为了躲风沙。选的也是最快的路,你们可以在小程序上查。” 她晃晃手机,屏幕上物流小程序路线记录分明。 “去年马老三在塔城多收了客商三百块的油补,霍队半夜两点调出他车载监控,发现他在阿勒泰绕路吃了碗过油肉拌面。今年他还在罗布泊拉废矿,经过服务区都没人给他留馕坑肉。” 晨光掠过冷链车门上的冰霜,海依尔古丽用融水在车身上画了串葡萄。 “我们的分账系统比坎儿井还公平。”她指着正在结霜的制冷管,\"就像这冷气,该流到第几节车厢就绝不会少一寸。 第70章 雪豹救菌剂,菌剂救葡萄 雪豹快线的账目的确很细,收费也比预期便宜,阿力木江赞不绝口:“这么好的车队,怎么从前都没听说过。等葡萄熟了,一定再找你们!” 海依尔古丽拿起手机加了个好友,说她就住在附近的托克逊县,自己有辆皮卡,也能开大车和冷链,证照齐全,平时有需要可以直接找她。 “雪豹快线主要跑南疆,我们这片,我算是头一个雪豹。” “那你算是吐鲁番分公司的头儿了。”姜南随口恭维。 “什么分公司?”海依尔古丽大笑起来,用大拇指顶顶自己的锁骨,“我,自由的货车司机。雪豹,也不是公司。哦,有公司,现在也跟我们是一个平台啦。” 姜南听得似懂非懂,问了几句才明白:雪豹快线不是传统的物流公司,更像一个司机互助的平台。 在这个平台里,有两种司机。一种是雪豹快线还是雪豹物流公司时就聘用的司机,一种就是海依尔古丽这样的自由司机。自由司机有自己的车,自己找货源,拉订单。 在雪豹平台内部,自由司机和聘用司机共享雪豹的货源,可以统一调度,也可以自己协商组队。简单一句话:“跑不过来的活有人分担,半路出了事故有车接驳。” 相比传统物流公司的派车方式,雪豹相当灵活。 比如四吨菌剂这一次,阿力木江们联系了好几家物流公司,在奎屯附近都没有足够载重的冷链车。如果从外地调运,运输成本就会增加,从吐鲁番返空又是一笔损耗……一番计算下来,利润不高何必接单。 尤其活性菌可不像一般货物,经过等待和接驳,运到后发现活性没了,那就有扯不完的皮。不止别家公司不肯接这烫手山芋,就连一开始承接的那家公司,被阿力木江骂得狗血淋头,也只是返还了这一单的费用,宁可白跑,绝不继续承担风险。 对雪豹来说,这些都不算事。 没有车?那就呼叫哪怕本身载货或是返程的冷链车,只要有足够空间,又在奎屯附近的都可以。 果然很快就有一辆大冷链响应,愿意多拉点货。这车不去吐鲁番,但是会经过达坂城。达坂城附近有意愿接单的冷链车,正好接过这一棒,把货拉到吐鲁番。 遇见十级大风是个意外,司机向平台求助后,负责调度的霍雁行立刻找到了海依尔古丽。 海依尔古丽是吐鲁番本地人,常年走百里风区、三十里风区养成了好身手,有驾驶证,也有健康证。这一棒接力甚至不需要接驳,她开着小车单枪匹马冲到服务区,直接坐进了冷链车驾驶座。 “等会儿还得去休息区把车还给刘胖子。”维族姑娘甩着手中的车钥匙,“再让他给我补一顿火锅好啦。” 听完这一波三折的货车接力,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雪豹好样的,我们记住了!” 倪女士感慨:“互助接力?这听着倒是兵团的传统。” “对对,霍队说过,雪豹的老司机是兵团的人,有这个传统。我们自由司机大多是民族的,也有互相帮助的传统。有这个底子,他才能把雪豹建起来。”海依尔古丽笑着点头。 “阿恰!”有个穿坎肩的男孩走上前,腼腆提问:“我家有辆面包车,平时也在自己找货拉,能加入雪豹吗?” 海依尔古丽用维语快速回答了几句,男孩用力点点头,像是做出了什么承诺。 “可是,这样的接力能保证运输安全吗?”只有姜南扫兴,“难道你们就不怕接驳造成菌剂失活?” “怕什么?马大叔敢接这单,他到场肯定会先看那辆车的温度记录,真有问题那肯定不能接。后面都是我们雪豹自己人,那就更不用怕了。” 姜南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才会继续说:“你也别这么相信自己人,平台上什么人都有,难保不会温度造假。” 说实话,她过去对大车司机的印象就是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因为平时总能看到各种超载超速,甚至为了保货宁可撞死人也不踩刹车的负面新闻。 进入新疆这一路上,她的确感受过不少来自陌生司机的善意。霍雁行和艾力这两位阿达西自不必提,有的司机会在沙尘暴时让小房车躲在车旁避风的,有的司机会主动提醒他们前方路段暂时封闭的,追击油耗子那一场生死角逐,更是在几位陌生司机的协助下完成。 但她也亲眼见到,那位好心让小房车避风的司机,会朝油箱里兑地沟油,还告诉她这叫“骆驼的忍耐”,哪怕发动机咳得像肺结核,也要撑到下一个加油站。 听见程成宣布菌剂活着之前,其实她一直在担心冷链车温度造假。那也是新闻里曝光过的好几次的——关闭制冷机组省电费,到检查站前喷液态氮做样子。 听见姜南这样说,海依尔古丽明显不太高兴,两道浓眉如弓弯起。 “能加入雪豹的车和司机,霍队都是亲眼见过的。车必须装四路监控,全方位无死角监控,还有高清录像。刘胖子他们的冷链车,霍队带着他们拿游标卡尺量过每个保温箱的尺寸。你来看这个——” 她粗暴地把姜南推上驾驶室,笃笃的敲打仪表盘上实时上传数据的屏幕:“双温控探头必须装,一个测货箱,一个测驾驶室——温度异常超十分钟,平台就会发消息警告。” 姜南看不懂仪表盘上的数据,却注意到车窗上悬挂着的平安符,绸带已经褪色,刺绣明显出自不熟练的手:“饿死不超载,困死不闭眼”。 “对不起。”她理解了维族姑娘的愤怒,“我只是……” “你只是不相信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好事。”海依尔古丽耸耸肩,“上当多了,受伤多了,就不能好好地相信别人。我当初也一样。” 姜南惊讶抬眼,借着车灯仔细打量这张浅棕色的面孔。美丽的五官,潇洒的神态,除了鼻梁两侧的晒伤,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你……” 她的话被打断了,倪女士用充当拐杖的赶猪棒敲打着车门:“投菌的时间到了,快下来帮忙!” 车窗外,水泵已经在突突作响。 第71章 葡萄园的美好早餐 第一缕阳光照在葡萄园上,淡黄色的勾兑菌液导入注肥罐,汩汩的水声里混着轻微的滋滋响,如春雪融化渗入了渴望已久的田地。 “是菌娃娃在唱歌咧!”阿力木江七十岁的叔叔跪在地上,耳朵虔诚地贴住滴灌带。 菌剂投了,自制的菌肥也埋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土地和葡萄自己。”程成说。 姜南盖上相机镜头,转身就撞上阿依努尔大婶举着桑木托盘走来,新鲜出炉的芝麻馕满园飘香。更多的女人走进葡萄园,带来了更多的馕,烤包子,葡萄干和核桃,还有咕嘟冒泡的铜茶壶。 八岁的阿依夏从她身边经过,炫耀地举起自家腌的玫瑰酱:“香不香?花瓣我自己摘的。” “不用客气。”程成向她和倪女士微笑,“这是村里的规矩,辛苦劳动之后,就该吃好喝好,快快活活。” 海依尔古丽也被强行挽留,和他们三人一起,被安置在最凉快的葡萄架下,花毡一铺,什么露天餐厅也比不了。 “吃!快吃!”阿不力孜大叔踹开试图偷吃葡萄干的孙子,将大盘的过油肉拌面堆在他们面前。每人堆尖一盘,每一盘面码子底下都埋着三颗剥好的熟鸡蛋。据程成说,这是最尊贵的 客人才享受的待遇。 每个人的腮帮子都鼓鼓的,衣襟上落满金色的饼屑。 程成和倪女士在交流对付盐碱的经验,时不时碰下手中茶杯。阿力木江的叔叔盘腿坐在一边,裤膝还留着两团圆圆的湿印,偶尔笑呵呵插一句嘴。 最淘气的艾山问大婶们有没有弄错馕坑,他可不想拿秸秆、棉壳烧的菌肥当佐料。被最泼辣的帕提玛大婶捉住,塞了一个烫嘴的烤包子。 阿力木江嘴里叼着馕,一双手忙着收捡菌剂空瓶,听见有人笑话他守财奴,还要得意地扭上两下。 几个吃饱了的小巴郎围着冷链车转圈,冲着车身上的雪豹贴纸嗷嗷叫,假装自己也是头小豹子。 吐尔逊、达吾提、艾里西尔……姜南惊奇地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能叫出这么多名字。 晨风吹过,夹杂着菌剂淡淡的酸味,像是酸奶拌了青草。几粒葡萄花落在她手背上,同心底那点莫名的小情绪一起抖落。 “谢谢。”她把沾满玫瑰花酱的馕递给海依尔古丽,“你把菌剂送到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海依尔古丽大口咬馕,紫色的酱汁沾在唇角,似得意的笑涡。 “给你讲个雪豹的故事吧。”维族姑娘说说,“喀什有个老骆驼,开油罐车的络腮胡子——喏,就是他。” 她从朋友圈中翻出一张司机合影,指着当中的大胡子叔叔说:“这家伙,是雪豹物流的老司机了。雪豹物流就是雪豹快线从前的名字,霍队爸爸传下来的运输公司。他去年压坏和田三条减速带也不肯装定位。霍队开着那辆牛头车追了他三天,在塔克拉玛干公路碑底下,两个人就着沙枣酒啃了半扇烤全羊。” 晨风吹拂,葡萄花穗微微摇晃,银月牙耳环碰出脆响。海依尔古丽突然模仿起浑厚的男声:“巴郎子,我有车载电台,哪个要啥子北斗南斗!” ”老骆驼就是这么倔强。”她转回自己清亮的声音,“结果当晚就遇上输油管冻裂,没在野外冻成冰坨子,是因为霍队一路跟着他,又钻进零下二十度的车底帮他裹保温层——用的还是自己大衣里的驼绒。再倔强的老骆驼,也只有低头。” 这的确像霍雁行会做出来的事,姜南轻轻在心底叹息。 “可是装设备要成本的吧。平台对司机要求越严格,你们的利润不就越少?” “利润?”海依尔古丽大笑,“你以为不吃不喝抢时间就有利润?从前我阿爸真这样干过,低血糖晕在方向盘上,差点把车开进博斯腾湖。看病是一笔钱,修车又是一笔钱,利润都赔光了。” “以前从吐鲁番到霍尔果斯,我阿爸要赌命跑全程。前两年我单干的时候也这么跑,单程油费占收入45%,爆胎三次倒贴八百。现在几个人接力,每趟少赚三百,但省下的维修费和罚款够买全家冬衣。” “后来我懂了,越想赚钱,越赚不到钱。”海依尔古丽用一种大彻大悟的表情说,“你是没见过,从前为了抢货源,我们司机相互压价有多狠。找公司接单嘛又容易上当,明明是替A公司送货,价格嘛美美的。也不知道和我签协议又是b公司,结账时候要找c公司,最后出了事故,我又成了个体户,赔偿、修理费用全部自理。” 姜南明白,这是如今社会上很普遍的“灵活用工模式”,主打节约成本,推卸法律责任。 “雪豹有多少司机,货源够分吗?”她回忆着霍雁行朴实的装束,完全看不出是坐拥家族企业的人。 “雪豹,有两百多个。”海依尔古丽说,“货源么,总会有不够的时候,我们自己会协调。现在伊犁河谷东边的优先权让给吐尔洪,他家双胞胎在乌鲁木齐住院。” 她突然吃吃地笑起来,像是想起一件好玩的事:“去年开春市场不好,霍队说服老司机,把二十车薰衣草精油的订单分给我们自由司机,自己带人在国道边给抛锚车免费换轮胎——结果到月底,平台多出三十几个自由司机。霍队还劝他们慎重,因为没有足够的货源分,结果人家说自己可以拉订单,一拉就给平台拉了个大的,一直合作到现在。” “钱很重要,但也有比钱更重要的。”海依尔古丽打开手机,给姜南看她的“特别账本”。 “小圆点代表每次互助省下的钱——去年古尔邦节,这些钱变成了热娜大姐女儿的助听器。还有这些小星星……” “绿色代表救过车,红色代表救过人,黄色代表教会了新手技能,蓝色代表完成紧急任务……”她一边说,一边郑重其事地添上一颗小蓝星。 年轻的女司机把手机合在胸口,神情严肃:“雪豹有规矩——每多一颗小星星,平台分红增加0.1到0.5%。去年分红最高的艾尔肯大叔,用奖金给全村孩子买了冬靴。这些都是我们的利润。” 第72章 盐碱是苦的,葡萄是甜的 盛大的早餐时间还没有结束,海依尔古丽就匆匆离开了。 冷链车消失在乡村公路的尽头,姜南才想起忘记和她交换联络方式。明明两人还说好了,要拍女司机英姿飒爽的工作照。 或许这就是旅行,总会遇见一些有意思的人,短暂欢聚后又分散在茫茫人海。 姜南下意识拿出手机,她的账号依然风平浪静。之前询问菌剂的发布下,多了几条回复。没有实质性的建议,都在好心安慰,她一条条回以拥抱和微笑的表情。 有一条说:“菌剂会到的,不要着急,保证睡眠健康。” 时间恰巧是今天凌晨,海依尔古丽抵达之前,正是大家最绝望,也最拼命的时候。 姜南输入表情符号后,又多写了几个字:“承蒙吉言,菌剂已经成功投放。” 想了想,索性又发布了一张照片:刚刚实行了淋盐+菌剂的葡萄园,湿漉漉地沉浸在晨雾中。在配文里,她认真地感谢了海依尔古丽和前面两位司机,感谢了雪豹快线,并吧霍雁行的那句话稍加改动,作为总结: “孤独的骆驼走不出沙漠,但驼队能走到天边。” 太阳差不多移到头顶的时候,程成再也坐不住了。他用坎土曼撅了两下,从深处翻出泥土装进矿泉水瓶子里。清水混着泥土,猛烈摇晃后静置。 不等姜南支起光学盐度计,老专家看着缓慢旋转分层的泥浆,眼里已是热泪盈眶:“看见没,盐分结晶少了很多。” 倪女士扶着老花镜,认认真真看了很久,叹气:“时代真的进步了……” “菌娃娃吃饱盐碱了?”阿力木江的叔叔扛着坎土曼走过来,“我的坎土曼磨得亮亮的,就等着天黑了给土地梳头。” 葡萄园里的人已经急不可待,姜南还在尝试用相机镜头拍摄盐度计的透镜成像。她想拍下一张与盐花结晶截然不同的美——盐碱被吞噬,灾害被制服,绝望之后的希望之美。 结果当然是失败,数码传感器永远捕捉不到盐度计里颤动的明暗疆界,就像再精准的GpS也定位不出那些被盐碱蚀刻的、肉眼可见的痛楚。 但是她收到了最可爱的安慰。阿依夏的作业本落在了葡萄园里,她的姐姐捡到了,在送去学校之前一定要先给“内地阿恰”看一眼。 在应该写日记的纸页上,歪歪扭扭画着葡萄藤和一个拿相机的小人:“内地阿恰,秋天来吃无核白和玻璃脆!” 离开村子之前,倪女士也收到了一份馈赠。 “守财奴”阿力木江亲自捧出一罐葡萄干:“这是索索葡萄晒的,吃了对身体好。” 程成以葡萄专家的身份作证:“这是吐鲁番原产的传统品种,别看比普通葡萄小很多,甜度可一点不差。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上,它就是一味药。现代科学检查,也是营养丰富,能预防血栓,抗氧化什么的。” 如此宝贵的葡萄干,姜南也分到了。 含在舌尖时,在甜味之前,似乎先品尝到了一点点咸涩。 倪女士掌心里的索索葡萄干被定格成照片。在后期中,标记着年岁的皱纹与盐碱土的龟裂沟痕重叠,暗沉的紫红色像是从其中喷涌又凝结的血泪。 姜南发布了这张照片,并附上自己的感慨:“真的难以想象,这么甜美的葡萄,居然是从苦咸的盐碱地长出来的。” 这张照片和感慨收到了许多共鸣。 其中有一条评论深得她心:“受过伤,才能长出更甜的果。南疆有句谚语:泪水洗净的眼睛,看得见最美的绿洲。” 这让她想起海依尔古丽灿烂的笑脸。她不知道那个维族姑娘有过怎样的故事,如果那是受过伤之后的模样,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拥有。 姜南记得这条评论的Id,就是之前让她不要着急,保证睡眠健康的那位。挺长一串随机数字,头像是一只吐着舌头傻笑的萨摩耶。主页只有几张蓝天黄沙的风景照和狗撒欢的视频。大几率是位住在新疆,有爱心又现充的姐妹。于是顺手回了给个关注。 也有人追问老知青回新疆寻亲的视频怎么好些日子都不更新。姜南趁机卖了个关子,说来到新疆后遇见了一些麻烦,让她犹豫要不要再继续展示老人的故事,因为势必会牵扯到许多往日的伤痛。 不出所料,绝大多数人都在喊要,也有人说伤痛只会败兴,还是想看美美的照片和有趣的旅行。 只有那个数字姐妹关心:“什么麻烦?” 姜南等的就是这句。 她真诚地说了一句“热合买提,阿恰”,然后解释说这是老人的麻烦,她会和老人商量决定要不要请求大家帮助。 于是评论区纷纷猜测,多半是当年老知青抛夫弃女回上海,以至于现在回新疆被拒之门外。有人认为这是活该,有人评价是时代的眼泪,也有人举例自己身边类似的狗血故事…… 看着越来越热闹的评论区,姜南知道这是个好趋势,等热度再上升两天,就可以放出最新的视频,流量一定会再涨一波。 但是她的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会自己打字回复,还会把最新回复置顶:“请大家口下留德,老人从没有故意抛下家人,只是人生有太多无奈。” 这句话引起了更多的争议和嘲讽,姜南索性关上手机,静静等着倪女士翻看葡萄相册。 程成收集的葡萄资料厚达几百页,分了好几本分册。早期许多照片还是黑白,或是黑白上彩的,倪女士一页页翻过去,已经看了一下午。 最后她选出两种葡萄,说是最为接近记忆中的模样。 “这的确是两种传统葡萄。马纽卡,原产印度,1920年引入我国,现在已经没多少地方种了。另一种是和田红,原产就在新疆的和田,有一两千年的历史。”程成说。 根据他的资料,早期的221兵团种过少量的马纽卡,但是肯定没有种过和田红。周围的老乡应该也是如此。 “气候和水土的问题,当时南疆种这两种葡萄的比较多。”他说,“或许老前辈你当初的兵团是在南疆。” 第73章 照片是时间的钉子 南疆? 姜南垂眼看手机上的新疆地图。以天山山脉为界,准噶尔和塔里木两大盆地各分南北。 由乌鲁木齐开始,她印象里叫得出名字的大部分城市都属于北疆。禾木,那拉提草原、赛里木湖……这些近年来爆火的景区也属于自然自远方丰富,风光优美的北疆。 南疆就相对陌生了许多。如果要去,真得仔细做一番攻略。还要给小房车的硬件升级换代,毕竟那里的地形更难走,气候也更恶劣。 在此之前,她希望倪女士能和上海家人联系,尽可能掌握更多的线索。 “你人已经在三千多公里外了,他们只能默认事实,不可能追来把你绑回去。真的来了,我也不让。”她哄着老太太,“说点好话,让他们帮忙找找还有没有老照片啊,文件什么的。你不想同他们谈,我帮你谈也可以。” “他们能找到什么。”倪女士不情愿,“我早年的东西一定是姆妈和二姐收走的。我在家里翻不到,大概已经烧了。” “万一呢?”姜南继续哄,“哪怕知道个团队番号,或者地名,也免得我们像无头苍蝇似的。一个221团想验证都这么难。我查过,南疆那边可是有好几个师,几十个团。” “你让我再想想。”倪女士捶捶后腰,只说自己累了要休息。 她还没想好,热心的饭馆老板杨文庆那里先传来好消息。 他联络了一些父亲杨小枪生前的“下属”,都是同倪女士岁数相仿的内地知青。“请他们来见一见,聊一聊。现在年轻人不是都爱说那什么,认识六个人就认识全世界么?” 这天黄昏,小饭馆早早打样。倪女士由于兴奋和紧张,不断地朝自己杯中续水。 “老前辈,你莫着急嘛。”杨文庆蹲在门口抽烟,忽然跳起来,掀起厚重的空调帘,“张叔他们到了!” 八九个老人挨个挤进屋子。几个老太太各自抱了一两本旧相册;拄拐的老头腋下夹着牛皮纸文件袋……最后进来的一位架着黑框眼镜,胳膊底下还夹着最新一期的《兵团日报》。 大家围着铺着塑料布的圆桌坐了一圈,倪女士先递上她的照片。就是六十年前,她和好友在兰州火车站的合影。 “倪爱莲、徐根娣、赵宝铃……”照片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遗憾摇头,说对她们三个毫无印象。 “我也姓赵,也是六四年到新疆的,不过我们那批都是从徐州来的。”一个老太太说,“老孙,老王,我们那时候好像没有上海人?” “是没有。”老孙和老王对视一眼,“那两年我们221团来的,要么是江苏学生,要么是湖北学生。上海人少得很,应该都在工程营了。老王当年跟着杨排长去接过好几趟新人,肯定清楚。” “不要急,我把当年的日记本都带来了。”文件袋里倒出边角磨得发毛的日记本,老王一页页翻动,“有了,1964年8月12日,跟随杨排长去大河沿车站接新人报道,徐州初中毕业生23人,高中毕业生31人,淮安初中毕业生40人,高中毕业生28人,上海技术员7人。” 他又连续翻了许多页,最后总结说那七人就是1964年夏天仅有的记录。 “我们221团早先属于工一师嘛,从上海要人就是冲着技术骨干去的。那个年代,肯从大城市来的技术骨干,可比吐鲁番的雨还要稀少。” 戴着黑框眼镜的老人姓周,是团场中学的退休教师。据杨文庆介绍,老周平时就喜欢收集援疆史料,还经常在报纸上发表回忆文章。今天带来的《兵团日报》上就有一篇,里面就提到了工程营的上海人。 “技术员都是团场的宝贝。”老周把报纸撑在手中,读了两段。大意是,江苏支青刚来时住的是地窝子,艾丁湖这地方,盐碱壳子硬得镐头都砸不动。看见上海技术员有单独的芦苇棚住,十六岁的少年羡慕得不得了,心想这就是知识的宝贵。 “赶上大会战,再宝贵的技术员也要和我们一起挖渠运土。那年头一穷二白,好用的工具不多。杨排长照顾知识分子,把几辆橡胶轮胎的小车都给他们用。我们就全靠这种筐子背。” 赵老太说着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食指敲着画面边缘的柳条筐。 倪女士扶着眼镜凑近去看,眼眶突然发红:“我们用的筐子也长这样,柳条浸过盐水,能用三年不烂。” 她好像突然忘记了礼貌,如饥似渴地把别人的旧相册抱在怀中,一张张照片细看过去。被“抢劫”的老太太并不介意,也兴致勃勃凑在一起看,时不时指着照片为她讲解。 “这是65年春天,刚拍完照就变天了。好大的黑风刮起来,刚播的棉种全掀上天,大家伙拿着被单……” “拿着被单在地里兜着,晚上只能穿着衣服躺在稻草上。”倪女士笑着擦了擦眼角。 穿白绒衫的老太太打开个铁皮盒,推给倪女士:“尝尝,盐渍沙枣,64年我们江苏支青的口粮。” 倪女士咬了一口,皱纹挤成苦笑:“和上海支青发的杏干一个味,齁嗓子。” “刚来的时候这也吃不惯,那也吃不惯,天一黑就流眼泪想怎么这么苦。”白绒衫老太太自己也含了颗沙枣,“到如今啊,还真离不开这个味儿。” 年过七旬的老人们哭哭笑笑,尽情回忆他们的青春。姜南坐在一旁,跟着看了不少照片。从摄影师的角度来说,大部分都没法看,构图凌乱,光影模糊,有的明明要拍挥舞坎土曼的劳动者,对焦却落在了背后的。 可是她心头却有种奇怪的感动——这些照片就是钉在时间里的钉子,本身毫无价值,却承载了无比宝贵的价值。 我拍摄的价值又在哪里?她迟疑地转动着焦圈。取景框里,最后一缕夕阳穿过窗户,将高矮胖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俨然是一张泛黄的集体照。此刻深陷回忆的他们,又将成为他日的回忆。 第74章 滚烫的沙,身上的疤 热水续了又续,一大壶薄荷茶由金黄喝至透明。 “老倪你想不起来也别心急。”老周安慰倪女士,“据我搜集的资料,当年你们上海知青到了大河沿火车站,一半的人都是朝阿克苏的农一师送的。” “阿克苏?”姜南问,“从大河沿火车站坐汽车去阿克苏,是不是要经过一个叫三碗泉的地方?有可能遇见很大的风。” 得到肯定回复后,她看向倪女士:“阿克苏就在南疆。” 倪女士则看向这些素昧平生的老战友:“农一师那里也有大片的盐碱地么?” “当然有,农一师的垦区可是在塔里木河流域。一边是塔克拉玛干沙漠,一边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沙漠边缘就是白花花的盐碱地。” “那也有开井挖渠?” “有啊,胜利渠。还有首歌叫《歌唱胜利渠》,就是那个写《达坂城姑娘》的作曲家写的。你看会不会唱?” 一个老太太唱起来,其他老太太跟着唱。稍后,倪女士的声音也融入进欢快的旋律。 “这么看,我应该就是从大河沿坐汽车去了阿克苏。”老太太高兴起来,“阿克苏,这个名字念着就感觉熟悉得很。” 也说不定是吃了不少阿克苏苹果,姜南腹诽,反正她对这个地名的概念就完全来自水果店。 有了新的目标,倪女士恨不得马上出发。可惜老骨头却不肯放过她。前两天姜南就注意到,她时不时会忍痛似的皱起眉,有时还会偷偷捶腰。 这会儿大家正高高兴兴起身告别,老太太人刚离座,又歪着身子滑坐下去。 “没事,坐太久了,缓一缓就好。” 赵老太抱着相册愣在一旁:“老倪你这腰是陈年毛病吧?我也有,来新疆的女支青多少都有。这腰疼可不敢硬撑。听我的,去吐鲁番的维吾尔族医院做个沙疗。前年我痛到起不来床,埋了半个月沙子才好。” 倪女士撑着桌面站起来,银白发丝粘在汗湿的额头上:“没事,现在又不用垦荒,坐车可累不坏我。” “就你现在这腰板,一路颠不到阿克苏就要散架。”姜南伸手按了按老人的腰窝,“痛?痛就先治疗。” 老周抖开《兵团日报》,指缝里夹的烟头点着中缝广告:“看这个,吐鲁番传统沙疗,民族特色,卓有成效。这可不是骗人的小广告,当年我们冬天在盐碱水里泡得两条腿酸疼,等太阳把沙子晒暖和了,就扒了衣裳把自己焐在沙子里,当真管用。” 姜南搜了一下,发现这种听起来不太靠谱的土办法,居然还被列入了新疆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眼下六月,正是热沙疗法开启的最佳时段。 葡萄绿荫下,维吾尔族医院的沙疗挂号窗口竟然排起了长队。倪女士绷着脸站在队尾,前面穿防晒衣的女人拿着自拍杆,正在视频直播:“宝宝们在吗,今天带你们体验2024最火的沙疗!” 姜南正在看墙上的流程图。褪色的维汉双语告示写着:“沙疗前需测血压、心率,急性炎症患者禁用。” 排到她们时,戴银框眼镜的维族女医生拍了拍倪女士的后腰,钢笔尖在病历本上划出蚯蚓状的维文:“你的心率太慢,腰椎三到五节还有陈旧伤,每次埋沙不能超过二十分钟,沙子高度不要高过心脏。” 姜南刚扶着倪女士起身,门口就冲起来一道彩色的身影。身穿艾德莱斯绸裙的维族女郎笑语盈盈,听不懂的维语丽带着明显的讨好,医生回复她的语气也是明显的拒绝。 连同那包丢在桌上的杏干,也被强硬地塞了回去。 维族女郎嘟囔两声,举手示意投降,转眼对上姜南惊疑的目光。 “阿恰,霍队的朋友。”海依尔古丽眉毛高挑,耳环叮当作响,这回不是银月牙,而是荡漾的石榴红。 几分钟后,检查完的女司机和她们在走廊上会合。 “我就说嘛,检查是浪费时间。我每年都来埋几回沙子,能不能埋还能不知道?”海依尔古丽搀住倪女士,“跟我走,要先去更衣室换衣服。” 姜南打量着她:“你经常来沙疗?” “经常。”海依尔古丽一提裙裾,露出膝盖上的膏药贴,“喏,离合器踩出来的膝盖痛。” 她笑容灿烂,仿佛那不是伤痛而是可以炫耀的徽章:“我跑车八年,膝盖比七十岁老马还脆。” 在更衣室里,姜南看到了女司机身上更多的疤痕,海依尔古丽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脱光,坦然地站在那里,毫不介意自己的伤痛被人窥视——锁骨下方,左臂上方,还有大腿右侧,深浅不一,张牙舞爪。 “翻车。”注意到姜南的视线,她拍拍大腿,用很开心的腔调说,“那年我才十八岁,急着拿驾照开车赚钱。考试太贵了,想要一次通过,晚上偷偷拿我阿爸的小皮卡练车。还好是小皮卡,要不当时就去见胡大了。” 又指指左臂:“车坏在半道自己修,水箱里的水突然喷出来。比晒足八小时的沙子还要滚烫,呐,背后也有一块。” 最后她指指锁骨:“嘿,你想不想听霍队从塔克拉玛干西缘把我捡到的故事?” “要是你想讲,我就听一听。”姜南抿着嘴,过去帮倪女士。海依尔古丽在一旁吃吃笑,说老妈妈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文化人,脱衣服比剥皮牙子还艰难。 当她半强硬地脱下老人的底衫,手和目光都抖了抖:松垮萎缩的皮肉上旧伤斑驳,最狰狞的一道状如蜈蚣,从小腹一路蜿蜒向下。 只一秒,倪女士就背过身去,近似粗暴地抓起棉质沙疗服朝身上套。姜南礼貌地别过视线。只有海依尔古丽浑然不觉,脆亮的嗓门大声提醒:“金的银的,所有首饰都要脱掉,老妈妈你的手表也要收起来,沙子会把它弄坏。” 倪女士仿佛没听见,直到护士来检查,盯着手腕又强调了一番,她才不情不愿地解下从不离身的机械表。 手腕翻转的瞬间,姜南瞳孔微缩,盯着表带压出的红痕。那里藏了一圈凸起的疤痕,就在靠近静脉的位置。也许只是一场意外事故,也许不是。 姜南突然为自己白皙光洁的身体感到羞愧。她平生最大的伤痛,无非是黑暗和寒冷中那扇敲不开的家门。如今站在两位伤痕累累的同伴中间,这点伤痛就成了早该脱落的血痂。 第75章 吐鲁番的沙,海依尔古丽的车 阳光下,沙疗场像片被熨烫过的金色绸缎。海依尔古丽熟门熟路地带她们找到一处小沙丘,撑起大阳伞。 “拖鞋脱掉。”她利索地挖出半米沙坑,让倪女士先躺进去,“脚底板要贴住热沙,寒气就顺着汗出来。” 趁着还没把自己埋进去,姜南对着取景框调整曝光补偿。镜头里,老人嶙峋的肩胛骨浮在沙浪上,像一段被风蚀了六十年的胡杨木。一旁是海依尔古丽挥舞坎土曼的身姿,漂亮,蓬勃,充满了年轻的力量。 “快躺下,现在的温度刚刚好。”海依尔古丽催促。 滚烫的沙子浇到身上时,姜南嘶了一声:“骗子。” 海依尔古丽哈哈大笑:“不骗你,沙子越烫,骨头越酥。” 她们平排躺在大阳伞的阴影里,仿佛海滨度假。海依尔古丽还教她们用纱巾包住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很快,温度透过沙疗服,渗透进肌肤。这是一种比冬夜被羽绒被包裹更温暖的感觉,沙粒是有分量,会流动的,像一个完全贴合又热烈无比的拥抱。 姜南闭上双眼,让自己与沙子融为一体。不远处,传来两位广东阿姨的讨论:“去湿气喔,很有效的,我去年也来过。一个疗程做完,走路都轻松很多。” 她听着纳闷,问海依尔古丽:“广东湿气重我知道,可新疆这么干燥,为什么还会有几百年的沙疗排湿传统?” 海依尔古丽回答不出,正巧身穿制服的维族大叔来送药茶,闻言笑了:“你们汉人叫湿气,我们叫……” 他说了一串维语,又切回汉语解释:“我们这里白天很热,晚上很冷,水果特别多也特别甜,大家又爱吃肉,毛病就会堆在身体里,变成肥肉,变成风湿,一到冬天就浑身难受。沙漠里长出来的毛病,就要让沙漠来治,老祖宗很聪明的。” “只有吐鲁番的沙子可以吗?”姜南问。 “吐鲁番的沙子和别处不一样,你看,有黑黑的,闪闪的东西。”大叔抓起一把沙子给她们看,“都是矿物质,治病特别好。” 他叮嘱她们每隔一段就要休息,喝温热的药茶补水:“冷饮不可以,影响治疗。” 是不是有治疗效果,姜南不在意,不过从沙子里出来时,她的确全身湿透,感觉身心都异常轻盈。 倪女士用手支着后腰,也是一脸轻松:“埋在沙里时又痒又痛,现在好像又舒服得很。” 第二次再埋时,老太太甚至美美睡了一觉。醒来说自己做了个好梦。 梦里连队刚刚完成冬季排碱大会战的任务,大家东倒西歪躺在田埂上。月光照着水面,像破碎的镜子。她和几个女生赤着双脚,踩着盐碱水和月光起舞。有人拿出珍藏的糖块,大家分着吃,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一天的苦累。 她听见年轻的倪爱莲声音清脆,语调铿锵:“我们一定会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点什么。” 姜南觉得她们对“好梦”的定义完全不同。她沉默地伸出手,在热砂下握住老人枯瘦手腕,指腹温柔地贴住那圈陈年旧伤。 海依尔古丽倒是很爱听那些战天斗地的往事。她的父母是九十年代才加入兵团的,加入的理由却没有倪女士的那么高大。 “我爸爸的爸爸的家在托克逊县的伊拉湖,种着几亩葡萄田。我妈妈的爸爸的家也在那里。他们遇见了,相爱了,可是没有钱结婚,就一起来兵团了,兵团有土地,有工作。” 海依尔古丽的阿爸小时候追着邮递员的绿色小车跑,在兵团学会了驾驶,成了货车司机。他靠跑车养活五口之家,却在一次车祸后再也不能坐上驾驶座。 那时候海依尔古丽才初中毕业,攥着全县数学竞赛第三名的奖状蹲在坎儿井边,听见阿妈对阿爸说:“丫头能认路算账就够了,多个人来地里帮忙也好。” 海依尔古丽干了两年农活。十七岁的夏天,卡车司机来地里收葡萄,随手塞给她半包苏打饼干。 “你这身板可以开卡车。”老司机指着她扛着葡萄筐的手臂,“跑车辛苦归辛苦,比守着土地来钱可快多了。” 一句话,让海依尔古丽记起阿爸还在跑车的好时光。有时候阿爸会让她上车摸方向盘,教她开上一段。短短几十米的路她开得手心全是汗,阿爸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骆驼走不通的地方,卡车能过。” 她和阿妈相对流泪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拿到原本攒给自己当嫁妆的八千块钱。驾校老师傅夸她的脑子灵光,科目一二三四都接近满分,可找车队挂靠时,十个车队九个不收女司机。一咬牙,贷款买辆皮卡就成了自由司机。 第一次独自跑长途是往石河子送葡萄苗。驾驶座上绑着阿妈缝的碎花坐垫,车窗上挂着爷爷留下的骆驼铃,系着的绸带上是弟弟写的“一路平安”。过三十里风区,沙粒把车漆打成麻子,她心里一点都不害怕。 跑车很苦,赚钱很难,上过不少当,受过很多伤。 被霍队捡到那天,她开的是协议公司提供的重卡。塔克拉玛干西缘的风和火焰山的一样滚烫,车抛锚在半道,她的膝盖疼得像是有人拿坎土曼在凿。下车检修,散热器突然炸开,沸腾的冷却液穿过布料,在她锁骨上烫出焦痕。 “霍队拿走了我的扳手,递给我装满水的军用水壶。”海依尔古丽回忆说,“浇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和坎儿井里刚打出来一个样。” 她的车被拖到服务区,路上看着霍队又救了一个陷入沙丘的自驾车队。三个电话,三辆不同牌照的车从不同方向驶来:哈萨克大叔的拖车钩、回族小伙的防滑板、柯尔克孜族汉子的衣领上还别着党徽。 齐心协力的一幕,让海依尔古丽想起小时候跟阿妈在坎儿井边打水。阿妈说,每个竖井单独看只是深坑,连起来却成了让绿洲活命的血管。 第76章 照片的价值,艾丁湖的野浴 姜南很想多听一些海依尔古丽和雪豹的故事,可惜女司机只陪了她们三天,就匆匆中断疗程去跑车,留下了一堆拒绝接收的照片。 “照片你先保管。”女司机摇晃着自己的手机,“用了六年,空间不够了,等我换个新的。” 姜南看着那只漆壳斑驳,边角磨得发光的国产老爷机,想起那天在镜头前,女司机难得羞涩地把脸藏在纱巾后面。 “小目标嘛,”声音闷在纱巾下,像坎儿井水在暗渠里流淌,“多跑几趟车,今年争取换个车,再给阿爸买个理疗床垫。” “大理想呢?” “大理想?”纱巾滑落,露出弯眉下光彩熠熠的双眼。 “跑多多的车,赚多多的钱。霍队告诉过我,和田有个大姐组了个快递车队,开车的全是丫头子。等雪豹快线开到我们这里,我也要组个女子车队,在每个服务区搞个女子休息室。铺上漂亮的花毡,备好玫瑰精油洗手液,嘿,让那些说我该守着馕坑的老顽固瞧瞧......” 远处有认识的人用维语打招呼,海依尔古丽扬手挥舞纱巾,沙粒从胳膊上滑落,扬起金色的薄雾。 姜南适时按下快门,定格了金雾里线条起伏的胳膊,还有胳膊上从手腕一直延伸至肘部的蜿蜒疤痕。古铜色的皮肤湿漉漉的,夹杂着矿物质的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疤痕的形状,让她想起那些葡萄卷须,土壤盐碱浓度下降后,被摘除的枝条上又有新绿舒展。 海依尔古丽对这张没有脸出镜的照片特别满意:“攒劲!要是举个千斤顶,姐就是雪豹女王。” “一路顺风。”姜南说,“下回再让我拍照时,身上可不要再多出疤痕了。” “放心啦阿恰,我现在可是雪豹。”海依尔古丽打开手机,给她看占用内存也打死不删的照片。那是扫描的手绘路线图。 “你看,这是霍队画的‘生命线’。南疆、北疆、东疆,他把自己和老司机走过的路都画下来了,所有能救命的坐标都有:哪里有备用油、哪里有修车铺、哪里有牧民帐篷。” 她用手指划放大屏幕,老爷机卡顿了一会儿,才显示清楚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去年冬天,吐尔洪大哥的车在果子沟抛锚,就是靠这个找到最近的哈萨克族牧民家。” “不要以为有坐标就可以随便。”倪女士从背后拿出塑料袋,里面装着她从上海带来的药酒和膏药贴,“年纪轻轻膝盖就不好,等到我这个年纪还要不要走路啦?拿去用,我们上海六院的骨科全国数一数二。” “我用了,老妈妈你用什么?” “我还有。用完了……”倪女士朝姜南努努嘴,“用完了有人帮我从网上买咯。” 她们在沙疗场外同海依尔古丽分开,夕阳把女司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株倔强的红柳。维族姑娘一路甩着塑料口袋,一路大声唱着她们听不懂的歌谣,欢乐的曲调如坎儿井流水淙淙。 接下来她们又进行了十二天的疗程。不躺在沙子里的时候,她们会去杨文庆的小饭馆吃他最拿手的丁丁炒面,去葡萄园看一天比一天茁壮的葡萄,听程成讲他退休前,送技术下乡时那些好气又好笑的故事。 小房车更换了抓地力更强的轮胎和更大的水箱。姜南网购的包裹陆续都到了:倪女士的斜桥榨菜、豆腐乳和黄泥螺,公路车的砾石轮胎,还有一台便携式照片打印机和整整一箱七寸的亚克力相框。 拆完包裹,打印机就勤勤恳恳工作了一个多钟头。打印好的照片自带封塑效果,装入相框倒也像模像样。 倪女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半欣慰半犹疑:“这就对了,你拍的这些照片挑一挑,只要不贵,有人还是愿意买的。不过我这车开移动影楼,要不要先拿个执照的?” “不用执照。”姜南说,“我这照片,不卖,只送。” 第一批照片送到了杨文庆和程成手中。他们开开心心留下了自己的,又帮忙把更多的照片分别送给了老支青和葡萄园。 再过几天,吐峪沟瓜田的祖孙和大棚姐弟,守护了墩烽燧的大叔大婶都将收到他们的照片。 似乎是因为海依尔古丽才萌发的念头,现在真行动起来,姜南才发现这是自己一直想做的事。从今往后,镜头里的人像不再只是她的素材。画面定格为数据,数据打印成照片,照片由相框封存,成为她和被拍摄者共同的记忆。 可能她的构图、光线、思路依然不够理想,但她拍的照片实现了照片应有的价值。 离开吐鲁番的前一天,也是沙疗的最后一天。 医生说捂了这么多回沙子,皮肤毛孔都张开了,最后一定要泡个盐水澡让毛孔收缩。想起海依尔古丽临别时的叮嘱,她们没有去盐水浴场,开着小房车来到艾丁湖。 艾丁湖是吐鲁番盆地地表径流的归宿点,中国矿化度最大的湖泊,221兵团垦荒期遭遇的盐碱地之母。湖心的盐沼泽吞没过垦荒战士,老支青管那里的湖水叫火焰山的眼泪。 她们到时已是黄昏,暮色漫过盐滩,艾丁湖像一团被揉皱的锡纸铺在天地间。外层的盐壳泛着青灰,湖心堆积着雪白的晶盐。 按照海依尔古丽给的定位,小房车小心翼翼绕过沙丘和盐沼,在毫无生机的盐碱地上找到一汪浅浅的小盐湖。 “我的私人浴场。好吧我说实话,其实是个废弃的晒盐池,几公里内只有野鸟没有人,随便裸泡。”维族姑娘是这样介绍的。 含蓄的内地人坚持要穿贴身衣裤,还要用捡来的红柳枝试探水洼。抽回来时,细密的盐粒已在枯枝上结成雪白的一簇。她们的拖鞋底也沾着亮晶晶的颗粒,倪女士说是芒硝。 “快下来,海依尔古丽说日落时的水温最合适。”姜南率先踏入水洼,听见盐壳在脚下碎裂,像踩碎了千万片玻璃。 好在湖底的确是坚固的。她转身牵住倪女士的手,两人靠着岸边坐下来,让充满盐碱苦涩气息的湖水浸上腰际。 第77章 敌人还是朋友 “嘶——”姜南刚坐下就跳起来。 盐湖可不是她往常泡的温泉,温热的高浓度盐水像无数细针游走于毛孔,痛,且快乐。 倪女士笑了:“小姑娘细皮嫩肉,不像我们老面皮,是盐碱地腌透了的。” 姜南重新坐下,把手掌浸在盐水里拨了拨。抬起来后,掌心的纹路就覆上了细碎的盐晶。 “像不像盐碱地?”她问,视线落在湖边一丛丛矮小的植物上,“真奇怪,我以为盐碱地上长不出任何东西。” 倪女士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是花花柴,耐盐碱的。盐碱地有自己植物,花花柴、盐穗木、梭梭、黑刺……我们当年都尝试在田里种过,让它们帮忙吃盐碱。” 提起当年,她感慨万分:“这人生真是难说。几十年前被盐碱水泡出一身毛病,几十年后又要泡盐碱水治病。” “这就是盐碱水泡出来的吗?”姜南注意到,老太太的脚踝有片鳞状瘢痕,龟裂的皮肤纹路也像极了盐碱地。 倪女士低头看了眼,仿佛第一次注意到那里有伤:“大概是吧,想不起来了。” 想了想,有点得意地指向左边肩窝:“这个我就记得。” 那里有一枚硬币大小的圆形疤痕,像枚褪色的勋章。姜南端详片刻:“子弹?” 或许是因为这里只有她们两人,老太太变坦诚了许多:“哪能是子弹哟,就是火星子钻进衣领烧的。” 究竟什么时候,什么缘故导致的火星子,她是一点想不起来。只记得晚上回地窝子脱衣服,布料一摩擦,才感觉到火烧火燎的痛。打开手电一照,已经红肿发炎了。 用药要等白天找医务室开条子,她疼得翻来覆去。是徐根娣摸黑去了趟炊事班,要来一坨羊油替她抹上,隔两天肿就消了,只留下一块灰白的印记。 讲完往事,倪女士又矫情起来,身子朝下沉了沉,让湖水漫过肩头。 姜南捧起一汪盐水给自己浇,水珠滚落,留下星星点点的盐花。她着迷又疑惑地盯着掌中白霜——明明和肆虐葡萄园的盐碱是同一种物质,此刻却是治愈她们的良药。十几天前还视做死敌的白色晶体,正在她皮肤上闪烁星光。 “盐碱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她情不自禁问出声来。 倪女士没有回答。她闭着眼,轻轻哼唱一支老歌,手在水面打着节拍。破碎的波光中,晚霞被搅成绛紫色的漩涡。 没有谁主动提议,她们就自然而然地留宿在盐湖。 裹满盐花的身体用热水一冲,皮肤果真滑溜溜的,比刚过水的白煮蛋还嫩。两个人都懒得烧饭,就用掰碎的馕配热乎乎的维族药茶,鼻尖绕着玫瑰花与丁香的气息,忽而又掺进了黄泥螺特有的酒香。 不知名的鸟儿从盐蒿丛中惊起,翅尖掠过月光下闪烁的盐沼。远方矗立着采盐机铁架的剪影。收音机里,兵团综合广播正在播送新闻:“……塔里木大学培育的耐盐碱葡萄新品种,已在221团试种成功……” 倪女士先睡,姜南舍不得盐湖宁静的夜景,守着三脚架拍延时。顺便把盐湖照片和今日份的感悟也分享出去。 很快来了几条评论,有人赞美风光,有人打探拍摄坐标,只有那位眼熟的数字姐妹留言说:“需要斗争就斗争,可以和平共处更好。现在新疆的一些盐碱地已经成为海产养殖场,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姜南回了句谢谢,顺便问:“阿克苏附近有吗?” 回复很快来了:“要去农一师?” 姜南皱皱眉,意识到自己提前暴露了行踪。 她不想回复,只继续翻看之前的发布发聩。发现这位姐妹前两天还追问过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是否需要帮助。 与其他追问者看热闹的口吻不同,数字姐妹给人的感觉是真诚的关心。 这让姜南感觉更不舒服了,就像在沙漠里有人好意递来一杯水,自己却故意打翻。 犹豫再三,她给萨摩耶头像发去一条私信,口气天真无邪:“阿克苏那么大,怎么都提农一师?姐妹有没有其他地方推荐?” 对面的回复很诚实:“不是老支青寻亲?支青的家就是兵团。” 姜南愣了愣,笑着反问:“有没有可能我们只是编了一个故事,为了引流。” 数字姐妹回答:“不会。” 姜南觉得很有意思。最近她故意吊粉丝胃口,涨了一波流量,评论区也多了不少骂引流的。讲道理,如果是别的博主这样做,她看见也会第一时间怀疑引流。 “姐妹这么相信我?感动。【拥抱】【流泪猫猫头】” 隔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回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 “葡萄园,你问了那几个孩子愿不愿意。很多人来新疆,都会拍可爱的孩子,只有你问了他们。” 哦,那个视频,姜南弯起唇角。那些有空就会跑来帮忙,光着脚在田垄上跳舞的小巴郎,小克孜们,既羞涩又渴望被拍摄,那必然都是愿意的。 想不到这还能成为她是好人的证据。 她默默把警惕朝下调了两档,又给数字姐妹加了个“傻白甜”的标签,换成坦率的语气:“流量我肯定是想要的,不过做事要有分寸。老太太寻亲是真的,遇见麻烦也是真的。往后还请姐妹多多支持。” 聊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没让数字姐妹的好意落空,也没有暴露自己的隐私,还刷了一波形象值。 姜南满意地关掉私信页面,对方的新消息却弹出来:“农一师下辖十四个团场,两个农场,一个镇,一个维吾尔族牧业乡,还有若干企事业单位。如果没有确切目标,不建议盲目行动。” 姜南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你知道我们没有确切目标?”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发来长长一段消息,层层递进,井井有条:“1、如果只是亲属拒绝相认,你们会留在221继续努力;2、前往农一师,必然是因为老人的亲属在农一师;3、如果有确切目标或是已经联系上家属,那就不存在麻烦。” 面对这杯死活要灌进自己嘴里的水,姜南是彻底没了脾气。 第78章 新计划,老暗号 倪女士一觉睡醒,迎着朝霞哼着小曲,突然被告知目的地变更:“我们先去乌鲁木齐。” “为什么?” “农一师下辖十四个团场,两个农场,一个镇,一个维吾尔族牧业乡,还有若干企事业单位。如果没有确切目标,不建议盲目行动。” 姜南打着呵欠,把数字姐妹的原话搬出来。 “乌鲁木齐离吐鲁番近,有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档案馆和知青纪念馆,听说不止一次接待过返疆探亲的上海支青。我们可以先去找找线索。” 倪女士盯着她眼下的青痕:“作死哟,要赶远路还不好好睡觉。要么再歇一天,老赵她们那天还约我打小麻将。” “商量怎么帮你找线索,不小心聊过头了。问题不大,一杯就能搞定。”姜南伸手掩住更多的呵欠,踢踏着满地芒硝去煮咖啡。 倪女士迈着小碎步追上来:“同谁商量?你可不要把我的事拿去随便讲。” “同……一个兵团子弟。” 回想昨晚的私聊,姜南不禁皱眉。 那位数字姐妹的思路和语气都似曾相识,又比她大胆猜测的那个人更加话痨。她一边忍不住变着花样试探,一边又鄙夷自己的猜测实在离谱,这才折腾到了凌晨。 无论是不是她的妄想,至少对方对兵团是真的很熟悉,给出了不少可行的建议。 “想查询当年的档案?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档案馆在乌鲁木齐,可以调阅1964年接收上海知青的兵团名单。” “上过报纸,获得过荣誉称号?可以去知青纪念馆看看,那里保存了许多老报纸和劳动表彰记录。” “这是新疆屯垦与文化研究院王教授的电子邮箱,他专职研究兵团知青史,应该能帮上忙。” “乌鲁木齐有兵团民政局优抚处,可以提交书面申请,说明老人贡献与寻访需求,请求协调兵团内部档案部门优先处理。” 对方甚至帮她梳理好了计划:第一步、通过档案馆初步锁定几个疑似兵团;第二步、结合实地寻访与老职工访谈,确认具体团场\/连队;第三步、获取老人当年档案复印件,协助其重返故地或者联系亲属。 没有一句追问为什么从“寻亲”变成了“寻找档案”,这让姜南感觉安全,同时又不免惭愧。她从小习惯了提防和隐藏,收到善意的第一个反应从来不是惊喜,而是紧张。 就像曾经有人送了她一罐梨膏糖,她第一句话是问“多少钱?” 听完计划,倪女士却不怎么开心:“档案馆和民政局就算了。劳动表彰我记得,我是铁姑娘呀,还奖励了一个搪瓷杯和两条毛巾。” 姜南一边搅拌咖啡,一边观察老太太的神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呀。”倪女士撕糖包,用力过猛撒了一桌,“除了找古丽,我还有什么事情?” “真的吗?”姜南开始列举,“找派出所也不肯,找档案馆和民政局也不肯,凡是官方机构都不肯……难道除了无证驾驶,你还犯过别的事?” “哪有?小姑娘家家不要成天胡说八道!”倪女士拍了下桌子边缘,咖啡飞溅上她前襟也浑然不觉,“赶紧吃,吃完还要赶路。” “算了。”姜南啜了口咖啡,笑笑,“就算有什么事,你也不记得。” 沿着312国道,小房车终于来到传说中的“三十里风区”。与国道并行的高速路口,电子大屏上黄字闪烁:“八级风预警,禁止三轴以上货车通行。” 八级,应该还好。从哈密到吐鲁番,她们曾经穿行同属九大风区的百里风区,遭遇过七级阵风。姜南看看国道上川流不停的大车,勇敢地加入进去。 没想到只差一级,杀伤力完全不同。 风区还没走到一半,后车厢里噼里啪啦已经倒了几盆植物,滚出若干物件,倪女士心爱的咖啡壶大概已经粉身碎骨。凡是没有被固定住的都在随风摇摆。哪怕前后车窗已经摇紧,小房车本身就是狂风中摇摇欲坠的一叶。 姜南用全力抓紧把手,汗水粘了满把,分不清是冷是热。 “这车改装的外壳是铝合金?厚度够不够啊……” “够不够都得朝前走!”倪女士缩在副驾驶座上,手紧抠住车门扶手。 对向车道有辆货车的苫布被掀开,棉包滚落路肩。姜南被迫把小房车贴向戈壁一侧。轮胎碾过碎石和风滚草,发出怪兽嚼碎枯骨的声音。 前方缓坡上,有辆新b牌照的运煤半挂车突然打起双闪。 总共闪了三次,姜南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减速切到小房车左前方,用十二米长的货箱挡住了从西北斜吹来的风。 倪女士被甩向车门的身子稳住了。风啸暂歇的间隙,前方半挂的司机降下车窗。裹着沙粒的风中,只能辨认出一个朝前挥动的手臂,还有一条挥舞的白毛巾。 “是兵团运输连的白标!跟着他走!”倪女士喊道。 姜南也想起来了。 在沙疗场,海依尔古丽吹嘘过她闯风沙的技术,也教了她几招老司机才懂的“暗号”。 “从前开车时根本不可能传信。尤其在风区,喊破喉咙别人也听不见。红布条绑石头丢在路边,是‘前方停车’。白布条栓螺丝帽是‘跟我走’。” 在没有车载电台,没有无线对讲机的过去,兵团运输连采用过各种实物标记与灯光信号结合的方式,保护车队平安闯过风沙。时代变迁,系统升级,这套暗号留传下来,成了大风区的互助规范。 “对讲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坏了。”海依尔古丽说她自己车上也备了几条不同颜色的毛巾,“万一呢。” 几股黄沙组成的风墙碾过路面,半挂车尾灯陡然亮红,左侧第三组轮胎几乎悬空。被大车庇护的小房车摇摇晃晃,死死咬住货车右后方的安全距离,就这样一路开了二十多公里。 在省道与国道的岔道口,半挂车闪了三下大灯,拐向克拉玛依方向。姜南用尽全力按响喇叭,向那位素昧平生,也不可能再相遇的朋友致谢。 第79章 达坂城的西瓜,管风的人 穿过三十里风区,小房车的步态由酩酊转为微醺,姜南终于能把目光分给国道两旁。 这才发现她们进入了一片的风车世界。白色的电力风车如巨人列队,头顶蓝天,脚踩戈壁,在远方天山雪峰的映衬下蔚为壮观。 这里似乎已经成了热门打卡点。路旁陆陆续续停了些小车,都是自驾游的旅客在观赏、拍摄。 “你拍不拍?”倪女士瞟她。 “算了,一路上风车都不少。”姜南说,“前面就是达坂城,我们去找个地方洗车,还要收拾东西。” 她还没顾得上检查后车厢的惨状,估计不是个小工程。 话虽如此,十几分钟后,她还是停了车。 只怪风中歌声嘹亮又勾人:“达坂城的石路硬又平哟,西瓜大又甜……” 阳光下的戈壁滩热浪蒸腾,路边突然出现一座西瓜堆积的小山,谁能抵挡得住? 姜南振振有词:“吐鲁番的葡萄没吃上,达坂城的西瓜就不要错过了。” 西瓜堆在皮卡上,瓜堆上坐了个四五岁的小巴郎。背后靠着一台“广场舞神器”,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一不留神两个瓜滚下来,摔裂出红艳艳的瓤。一只花狗屁颠屁颠跑过来,长嘴拱进瓜皮里就开饭了。 守着瓜摊的维族小伙骂骂咧咧抬起脚,故作凶狠地朝狗踹了一脚。鞋底还隔着老远,狗就灵敏地跑开了,头上还套了半个西瓜。 姜南一下车就看得忍俊不禁,瓜堆上也有个小巴郎笑得前仰后合,小手直拍自己的肚皮。他 她朝小巴郎挥挥手,努力让自己的嗓门压过歌声:“西瓜怎么卖?” 小巴郎呆了一会儿,从背后摸出张硬纸壳,举起来。上面有歪歪扭扭几个汉字:西瓜,十块钱三个(大),四个(小)。 “这么便宜?”姜南被这价格震撼了,再看那瓜,个头都快赶上冬瓜了。 卖瓜小伙大概是误解了,大声说:“不甜不要钱!” “这种我吃过,叫炮弹瓜。”倪女士用指甲掐了掐瓜皮,脆生生的\"咔\"声随着清香溅出。 她又拍又敲,十分老练地选出一个:“青黄纹屁股凹的好,包甜。” 小伙已经抽出维吾尔弯刀。刀刃刚切入瓜皮,瓜就自己裂成了两半。赭红沙瓤渗出蜜汁,顺着瓜皮滴滴答答,染了姜南一手。 原本不觉得口渴,现在对着水灵灵的瓜肉,两人都挪不动脚步,一人捧着一牙头也不抬。 小伙把自己的小马扎让给倪女士,又拍拍皮卡车位的空当,示意姜南可以坐上去。 “达坂城的姑娘”还在震天响,姜南嫌吵,朝抱着音响玩的小巴郎努努嘴:“老板,要不先把音乐关掉?对小朋友的耳朵也不好。” “没事。”小伙指了指自己耳朵,“艾山他听不见。” 他疼爱地看着弟弟,笑笑:“音箱唱歌的时候会动的嘛,他很喜欢。” 姜南微怔,口中的瓜少了些甜味。 “天生的吗?”倪女士问,“医院检查怎么说?” 小伙摇头:“两年前,刮黑风。艾山跑丢了。找到的时候被埋了一半,耳朵里灌满了沙子。” “新疆这风啊……”倪女士喃喃道,白发被风凌乱地卷起,“那年赵宝铃去连队的骆驼,回来耳朵里也都是沙子,掏都掏不干净。把脑袋这样侧过来,单脚跳啊跳,沙子和血一起出来了。” “人活着就是好事。”小伙反过来安慰她,“我家从前也有养羊嘛,风一吹,羊就上天了。掉下来,啪——艾山可高兴了,晚上有肉吃。” 他的语气听不出对恶劣环境的怨怼,只有习以为常,甚至还会开玩笑。 “我们达坂么,就是天山上的隘口。风和人一样,不从这里走,还能从哪里走?其实刮风也不多嘛,一年只刮两次,一次只刮六个月。” 这时一辆皮卡停下来,车上跳下几个人。“阿迪力,杀几个瓜!” 他们穿着染满油污的连体服,安全帽还没摘下来,大颗的汗水从帽檐下滚下来。阿迪力应了一声,手起刀落。 “啊啊阿咿——”艾山丢下音箱爬下车,像枚小炮弹般撞入领头人的怀中。 “哟,又沉了不少。”领头的人也就三十出头,安全帽下支着一副黑框眼镜。他让艾山坐在他膝盖上,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啃同一牙西瓜,模样很是亲热。 “他们,就是管风的人。”阿迪力介绍说。 “哈哈,说是追着风跑的人还差不多。”黑框眼镜朝倪女士和姜南点点头,“我姓张,是风电场的维护工程师,这是我们的巡检小队。” 他朝风车巨人们努努嘴:“大家都讨厌大风,我们巴不得天天都有大风。” 姜南拧眉:“为什么?风那么大,你们要维修风车难度不是更高?” “风够大,风机的工作效益才够多。当然,要是风速一秒超过二十五米,那就必须关停了,否则风车的叶片都会飞车。”张工抬起脸,感受迎面吹来的风,“像现在这样每秒八到十秒的风速就很完美。” 姜南拢了拢冲锋衣领口,可不觉得让自己脸皮紧绷,发丝乱飞的风能叫完美。 “张工主要是想偷懒。”巡检小队的一个小个子男生笑着说,“风小了,风停了,我们就得抓紧时间爬风机了。” “爬风机倒没得啥子,就怕正在爬,风又突然大起来。”另一个男生说,他的口音明显带着川味。 “风车还可以爬上去?”姜南吃惊,“那么高。” “大型的一百四十米高,小型的也就四十。”小个子说,“宁可爬大型的,走塔筒内部爬梯上去,至少风吹不到身上。小型的有些是外部梯架,顶风爬那个酸爽。” “塔筒里也窜风。”小四川说,“冬天的时候特别明显,人在里面待几分钟脚就冻木了,工作棉衣都防不住。我爬了三年,手上脚上的冻疮就没断过。” “那也比夏天好。天气本来就热,发动电机还散热,塔筒里至少有四十度。”小个子把后背转到小四川面前,“你摸嘛,老子背心都湿透了。” 他们正嬉笑着,艾山突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叫喊,小手抬起来指向国道对面。 第80章 高危动作,非专业人士请勿效仿 国道对面矗立的,正是被嫌弃的小型风车。 此时七八个人围在一架风车下,看样子非常热闹。 “不害怕,是拍照打卡的。”张工拍拍艾山,明知道听不见,还是贴着小巴郎的耳朵大声解释。 “搞不懂,有啥子好看的嘛。”小四川耸肩,“搞得好像啥子旅游景点。” “本来就是景点。工业+旅游,懂不懂?”小个子鄙夷道,“这叫新概念旅游模式,达坂城区这两年的发展重点。都说了少刷短视频,多看看新闻。” “这也能当景点?”小四川哈哈笑,“喊他们每天来跟我巡检,爬风机,看还美不美得起来。”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哪个龟儿子在爬风机!” 几个人一下子跳起来,姜南也吃惊地看过去。被人围观的风车塔身,的确有个小黑点在缓缓移动。 “可能是哪个游客想冒险。”张工把艾山交给阿迪力,“我们去看看。” 姜南同倪女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匆匆赶去车里把相机拿上。 她们挤进人群时,张工正用手拢成喇叭朝上喊话:“兄弟快下来!风机不是随便爬的,你没有设备,没有绝缘衣很危险——” 塔身上的人充耳不闻,又踩着钢踏步朝上爬了一梯。 此时他已经离地面有十几米远,蓝条纹衫紧紧贴着白色的塔身,像只笨拙的树蛙。突然,他抓着扶梯的手朝下一滑,整个身子就晃动起来。 塔下的人群发出尖叫。 “太吓人了。”一个游客说,“摔下来不死也要残废。” “说不定就是想上去寻死的。”另一个游客说,“我刚才在这边拍照的时候,他就在风车下蹲着了。看起来挺没精神的,我还问了他两句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帮忙,他都不理人的。” 巡检小队听见了,齐齐看向张工。 张工恼火地来回踱步:“连个安全绳都没有,这忒么不找死也是找死。” “他爬不了多久了。”小个子说,“没受过训练,没有助爬设备,这差不多就是普通人的极限。” 笨拙的树蛙果然停住了。 所有人仰着头,提心吊胆等了几分钟,他一动不动地贴在那里,忽而身子一矮,居然卡着踏步坐下了。仅供一人上下的踏步长宽都有限,他这一坐很勉强,两条腿无处安放,只能在风中晃晃悠悠。 热心群众有的电话报警,有的高声相劝。姜南握紧了相机,因为一直仰视,阳光和汗水糊住了眼睛。 她的取景框对准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人影。变焦拉近,一张崩溃的脸出现在镜头里,清晰得能看见脸上的水渍。 男的,比姜宇大不了多少,发白的嘴唇开开合合,仿佛在对风交代遗言。 这不是心血来潮的冒险,是处心积虑的自杀。 许多年前她也爬过一座废弃的水塔,从生锈的铁栏杆中间俯瞰大地,小小的脑瓜里满是怨恨和绝望。 那是初二的暑假,她好不容易攒了一笔钱,买了火车票逃回外婆在的小县城。她以为往后可以和外婆继续生活——像九岁以前那样高高兴兴的生活。但是外婆已经不在了,她从小生活的房子换了主人。 邻居看见她很惊诧:“你外婆前年就去世了,你不晓得?也是夏天的样子,你妈回来料理的后事,房子直接卖掉了。” 三伏酷暑,她听得浑身发颤,手心捏出一把冷汗。 再也没有了:疼她的外婆,真正的家,她想要的生活。 成年的姜南用力眨巴下眼皮,把眼泪逼退。 “上面风很大,他可能撑不了多久。”镜头里能看见那人的双手抖得厉害,说不定下一分钟就抓不住扶手。 “我去把他带下来。”小个子说。 “算了嘛,人家要寻思,肯定不会让你轻轻松松带下来。你这身板钻机舱叫先天优势,同人扳命那多半扳不动。”小四川从他手上抢过安全带,穿在自己身上,“老子上去,先把那不要命的龟儿子批一顿!” “老实呆着。”张工说,“人是机器吗?还带下来。你打算怎么带?蛮干只会出事。”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整装待发,腰上系好了安全绳,胳膊上又搭了一套。 “我晓得,我上去肯定先跟他摆龙门阵——哦,做思想工作。” “想做思想工作?当上队长再说。”张工把手一摊,“谁还有水?拿两瓶。” 巡检小队面面相觑:“喝完了,今天实在是热……” “有水有水!”旁边热心群众伸出七八只手,矿泉水、纯净水、气泡饮料都有。 张工道了声谢,拿了两瓶矿泉水装进背包,想想又接过那瓶可乐也塞进去。小个子代为向热心群众解释:“上面晒得很,比下面热,呆久了容易脱水。我们平时都会带水上去。” 说话间,张工已经固定好安全设置。就像一阵风刮过,他麻利地蹿上踏步,一眨眼就登上了几米高。 “这身手,张工不愧是属猴的!”小四川仰起头,咧嘴吐槽。 阿迪力带着艾山也来了。艾山咿咿呀呀,拼命在哥哥怀里扭动,像是要去阻拦张工。 “小娃儿莫怕,爬塔是风电人的基本功。”小四川捏捏艾山脸蛋,“张工可是我师傅。他开始上风机检修那阵,根本没有助爬设备,纯靠手脚的力量裸爬。别说四十米这种小风机,八十米的他都爬过。” 艾山听不见,只仰着小脸朝上看。 姜南也举着相机,一刻不错地捕捉塔身的动静。 她看见张工爬到相差四五米的位置,就停下了,显然是担心刺激到那人。 两人一上一下,不知道交谈了什么,隐隐能听见几声哭号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警察已经赶到,一见塔身上又多了个人,当下急了:“怎么能自己上呐?管风你们是专业,救人是我们的事。坏了,这梯子上也腾不出手,连个电话都不敢给他打。” 眼看警察也在朝身上绑安全绳,巡检小队的人赶紧拦住:“风机不像塔吊怎么都能爬,机筒外就一架梯子,承不住太多分量。我们平时检修也是两人一组,一上一下,不能距离太近。张工不会乱来的,就让他试试吧。” 正说着,人群爆出一片惊呼。 挂着锁头的安全绳从风中坠下,在白色的机身上敲出脆响。 第81章 风车上的演唱会 绳子如同钟摆,反反复复,从机身荡向梯子上的人。不会乱来的张工晃了晃,在塔下的尖叫声里稳住身形,再次抡绳朝上抛去。 蓝条纹衬衫伸出手,动作太慢了,绳子从他手边滑落。 一次两次,接二连三。 塔下的人们时而高喊加油,时而惋惜叹气,比塔上更紧张。 “别叫,真别叫了。你们越叫,他越紧张。”警察忙着疏散热心群众,留出警戒区,“救生气垫来了,大家把位置让一让。” 年长的警察抬着双臂把人往外来,对着齐刷刷举起的手机、相机直叹气:“这会儿就别拍了吧,人命关天啊。” 有人不好意思地停手,有人嘟嘟囔囔同他争辩,姜南默默走到一旁,镜头始终对着塔身。 “拍这个能赚多少?”倪女士突然问,“每天发我的片子还不够?” 姜南搭在快门上的手指轻轻一缩。 “我只是觉得,”她冷声回复,“真出了事,总有人会在乎,总会有人想要保留他们最后的样子。” 就像十四岁的她俯瞰地面,会在乎自己会不会摔成烂西瓜的样子。 就像二十五岁的她失温濒危,哆嗦着也要为自己拍下一张遗照。 “当然最好不要出事。”她看着镜头里不断抛接绳,不断摇晃的两人,真心实意地许愿。 蓝条纹衬衫崩溃了两次,风里能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哭号:“没意思……别管我……真的不想活了。” 张工不语,只是抛绳。 真的不想活的人,一边哭号,一边哆哆嗦嗦地接。十几分钟后,总算是把安全绳系上了,两条腿还悬在外面。张工再次违规操作,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又是比划,又是托举,总算把蓝条纹衬衫在踏步上摆弄成“正确的姿态”。 塔下众人才松了口气,只见蓝色条纹居然朝上又蹿了一点,张工也跟着上蹿。 “什么情况?”小个子失声惊叫,“张工要带他上顶?” 整个巡检小队都不安起来。 姜南的手臂突然一沉,是倪女士的手紧握上来。 “风车能上顶吗?”她问,那些巨大的叶片远看是科技与工业之美,一旦靠近,难道不会让人粉身碎骨? “能上,顶上有空间,我们维修也会上去。”小个子轻声解释,“可我们是专业的,带个普通人上顶……他这是违规!出事就完蛋。” 警察拿着喇叭呼喊,劝他们有事下来好好说:“上面风不大吗?太阳不晒吗?” “下来,吃西瓜!”阿迪力抢过喇叭吼,“张工,带阿达西来吃,达坂城的西瓜!” 热心群众跟着吼起来:“达坂城的西瓜大又甜!” 梯子下端的人大幅度摆了摆手,比划出一个弧度。小个子翻译:“张工说安全,情况在掌握中。” “兄弟伙先不要急,张工又不是瓜娃子,肯定有他的想法。”小四川安慰别人,自己却一个劲踢踏着满地碎石。 取景框里,一浅一深两个人影越来越小,终于上升到风车顶部。 “听见了吗?”突然,一个游客叫起来,“风里有人在唱歌。” 这真是很魔幻的一幕。塔下焦急不安,塔上歌声如泣如诉,唯有高大的白色风车悠悠转动如常。 “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奶皮子,又是大盘鸡。那哥们儿搁上面报菜名哪。”听了一会儿,有人说。 “挺好的。”另一个人说,“我要是不想活了,想想小鸡炖蘑菇那也不能死。” 姜南盖上镜头,吹拂掉保护套上的沙尘。风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是她熟悉的曲调——《失落之歌》,在她最执着流量的那几天,曾经间反复回响在她的mp4里。 “我本有九条命却一无所剩,在夜里寻,在雨中找,用尽全力去找回它们,但终究是彻底消失了……” 她用英语哼唱着原版歌词,揣测蓝条纹衬衫为什么寻死觅活,是不是陷入了和自己同样的困境。不过,一个把“曾经的蓝图”“方向的色彩”“雄伟帝国”改成各种食物的家伙,大概是死不了的。 风车上的演唱会开了很久,直到热心群众耐不住阳光和风,陆陆续续散了。塔下只剩坚守岗位,不断用大喇叭表扬、鼓励歌唱家的警察,以及他们几人。阿迪力必须回去守着瓜摊,小艾山就被倪女士接管了。他仰头盯着风车,不断摇动小手,仿佛上面的人只要看见,就一定会赶紧下来。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张工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半跪在地上,握拳同肉乎乎的小拳头碰了散下。 巡检小队把他们的队长扶起来,架着他慢慢走动。蓝纹文衬衫孤独地趴在安全气垫上,四十米高塔攀爬上下,已经把人耗成一滩软泥。最后差不多两米,他是直接滑下来的。 “还想死吗?”警察蹲在旁边,推了推他肩膀。 “说实话?”蓝条纹翻了个面,露出晒得通红的脸,纵横的水渍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活着真他妈的没啥意思。” “你才多大点儿?就说这话。”警察递了瓶水,“你在上面吼了半天,我们也没能听清楚。到底有啥伤心事,说说呗。” 蓝条纹抱着瓶子吨吨灌水,张工替他说:“小孩出来唱歌,没赚到钱不好意思回家。” “靠,说得我好像在地铁卖唱,新疆有地铁吗?”蓝条纹瞪圆了眼睛,“跟你说了我是搞音乐的,雷鬼懂不懂?” 片刻沉默后,小四川大笑:“你也晓得你歌词雷人嗦?” “雷鬼,Reggae!最棒的音乐!有最感性的调子和旋律!是让全世界穷人和倒霉蛋也能去笑,去爱,去创造的音乐!算了……”蓝条纹重新朝气垫一倒,身子弹了两下,“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多少人是真正懂音乐,爱音乐的。所以我说嘛,活着真他妈的没啥意思!” “那是你唱得不行。”倪女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什么叫知音?我们当年唱红梅赞,维族老乡不懂汉话,听完就问是不是在唱帕塔姆汗那样的女英雄。我们听不懂维语,赛乃姆的音乐一响,脚跟也会发痒。好音乐,才能遇知音。” 第82章 要人命的《达坂城姑娘》 “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七十四岁的老太太站在这里一亮嗓,四周都拍手叫好。 小四川给她比了个心:“李谷一老师哇?给我签个名嘛。” 倪女士很谦虚:“瞎唱唱,不成体统,离李谷一老师还是有距离。主要是天气太干燥,影响了嗓子发挥。” 蓝条纹不太真诚地拍了两下手:“你唱的都是过去的歌,我唱的是现在,是未来。” 倪女士在安全气垫上盘腿坐下:“你唱。” 警察们对视一眼,退开一两米,同巡检小队称兄道弟起来,还诉苦:“今天啥日子,老有人抢我们的工作。” 蓝条纹唱两句,倪女士打断挑个刺,蓝条纹再唱两句,又被挑个刺。 “靠!你怎么跟我声乐老师一样?”他嚷嚷。 “我当了三十年音乐老师。”倪女士板着面孔说,“像你这种爱说脏字的小瘪三,一对一来上课是要先拿肥皂洗嘴巴的。现在,接着唱。” 一首歌被挑得遍体鳞伤,蓝条纹双手掩面:“算了,我还是去死吧!” “遗照寄谁?”姜南突然问,“留个收件地址。” 蓝条纹瞪着她,一脸骇然:“我还没死呢!” 姜南笑笑,就像小时候吓唬讨厌的弟弟:“你的音乐没有知音,人生没有意思,不过你还有机会为艺术献身。” 她弯下腰,把相机显示屏递过去,让他能看清自己在风中缩成一团的模样。 “很不符合雷鬼精神,对吧?有机会我希望你能表现得更舒展,更拉丁一些,你懂的。” 蓝条纹弹跳起来,抓住最近的一位警察:“警察叔叔,她恐吓我!” 警察叔叔慈爱地拍拍他:“不想死了?那就来做个笔录。叫啥名字?” 蓝条纹一捋额发:“Jan!” “贱?”小四川又开始爆笑。 Jan,原名简航,二十岁零七个月,初中开始沉迷雷鬼音乐,三年前自组乐队,担任主唱兼吉他手。在他的家乡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地下乐队。去年来新疆参加音乐节,爱上了新疆的风光,也爱上了新疆的音乐。 “他们要回去,我不想回去。这里太棒了,到处都是音乐元素。”简航说,“我想把这些元素组合起来,搞一种崭新的,中国的雷鬼音乐。” 雷鬼音乐本来就是非洲传统打击乐,牙买加民间小调和美国街头蓝调的混合产物,有一种懒洋洋又热情四溢的独特韵律感。“超级放松,超级自由,就像雪山和草原,就像铃鼓和热瓦甫。” 简航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旋转的巨大白色叶片:“就像这风车。” 他独自一人从北疆开始,一路旅行,一路采风创作。两个月之前,他带着作品来到乌鲁木齐,开始在街头和酒吧表演,比如那首报菜名似的《失落之歌》,就是他颇为得意的再创作。 “雷鬼就该关心生活,这就是新疆的生活。”简航苦笑,“可是没人喜欢,免费的都没什么人听。” 没有听众,没有舞台,最后连生活费也没有了。 那会儿他还没想着死,只想赶紧再写一两首好歌,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写出来。和他同一个青旅的住客,建议他出门找灵感,还给他讲了个达坂城和西域歌王王洛宾的故事。他才知道歌里大名鼎鼎的达坂城,现在是乌鲁木齐的一个城区。 《达坂城的姑娘》是现代中国第一首汉语译配的维吾尔民歌,让王洛宾一举成名,从而走上西域音乐再创作的艺术道路。写歌时他人还没来过新疆,只是听一个维吾尔族司机唱了一首小调,音乐家敏感的神经就被触动了。 同样是从少数民族音乐中吸收元素,简航希望自己也能有那样的好运。 于是他来到达坂城,游览了古镇,也参拜了前辈铜像。有游客不知从哪里而来,在铜像附近唱起了这支歌。 “唱得真不怎么样,不如这位老师。”简航瞅瞅倪女士,“但是那个调子一下子就把我击中了,你们能懂吗?” 他从小先沉迷摇滚,再沉迷嘻哈,最后沉迷雷鬼。在此之外的许多歌,都是久仰其名,却毫无兴趣。《达坂城的姑娘》他从前也听过一耳朵,已经想不起当时的感觉了,他只知道这一次他完了。 轻快、活泼、俏皮,充满民族风格,用汉语唱又朗朗上口, “一对比,我他妈……” 倪女士轻咳一声。 简航缩缩脖子:“……我写的都是……什么垃圾!” 这才是最绝望的。 对自己所拥有的才华信心满满,想要以此为武器披荆斩棘,征服世界,却在一瞬间发现手中的宝剑是条咸鱼干。 对自己的怀疑,对人生的怀疑,甚至对音乐的怀疑,压倒了年轻的心。 没有什么比这更绝望,失去了音乐,他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曾经拥有的那个梦,而这双手正是它结束的地方。”简航用英语唱出原版的《失落之歌》,神情很是凄惶。 这种绝望,姜南理解,就像当初她发现自己仿佛不会拍照了一样。 时至今日,她也没能拍出完美的,有价值的照片。她倒是不会寻死觅活,却不止一次想过放下相机:就这么算了吧,当个单纯的博主,炒炒热点就能活得很滋润了。 在简航的低沉歌声中,她攥紧了相机带子。 “就这?”四周哄笑声起,“还真是个搞艺术的。风车顶上那么大的风,都不能把你吹醒?” “你们懂什么……”简航涨红了脸。 “你这个巴郎子哟太冲动了。”四十来岁的老警察直摇头,“写歌嘛,现在写得不好,不等于以后也写不好。王洛宾没写出《达坂城的姑娘》那时候,全中国也没人晓得他嘛。” “说到达坂城,你去古镇看过了。几十年前也就是个驿站小镇,二十几户人家,平时有车马客商路过,就吃个饭,住个店。你再看看现在的达坂城。” “我是搞音乐。”简航说,“音乐,能跟这些一样吗?音乐,是天天努力,熬上几十年就能有成绩的吗?你们根本不懂!” “他们是不懂。”倪女士说,“照你这样子搞音乐,搞一辈子也写不出好歌。” 第83章 听那风的故事 “你……”简航屈辱地握紧拳头,晃了晃,抱住自己的脑袋就地蹲下,“对,我就是写不出好歌,我就是不配玩音乐。” 警察用记录本拍拍他的肩:“不玩音乐也没啥子么,回去好好念书,找个好工作。” 简航把头一埋,像只努力打地洞的旱獭。 警察还要继续做工作,倪女士冷冷扫了眼,转身叫姜南:“回去了,西瓜还没吃完。” 张工抱着小艾山,离开前叮嘱了一句:“我说的话可别忘了。” 旱獭背对着他扭了扭,瓮声瓮气回道:“行了,大哥你是好人,我不连累你。” 回到西瓜摊前,没吃完的西瓜早已进了垃圾袋。“太阳大,蔫坏了。”阿迪力比画着解释,又挑出几颗新瓜,“免费的。” 小个子咬着西瓜问张工:“你在上面跟那人说了啥?” “没啥。”张工说,“就是一台风机的结构、造价。给他算了笔账,要是他堵在梯子上那会儿风机出了事故,耽误了修理,每分钟损失多少风能转换的电能。如果因为修理及时,风轮什么的烧了,他得赔多少钱。他死了一了百了,这笔帐终究得有人来赔。” 巡检小队的笑了:“那小子神叨叨的,倒还算有良心。” “艺术青年嘛,就像小孩子,其实没啥坏心眼。带他爬了一趟,上到机顶腿都软了。听说我们巡检,今天刚爬完多少趟,背上还要背二三十斤的工具,他眼泪都下来了,抓着我的手直说对不起。” “小孩子是要教的。”倪女士说完,把几颗西瓜子吐进手中的纸巾。 巡检小队的小伙们默默伸出脚,拢了些碎石沙土,把自己刚吐掉的瓜子盖上。 姜南从小房车里拿出便携打印机,打出几张照片装进相框。巡检小队到到这意外的礼物,高兴坏了。只有张工看着自己蹿向高处的模样,扶了扶眼镜:“这事可不能被我老婆知道,回去要跪主板的。” “那就不回了,今年的探亲假匀给我嘛。”小四川笑嘻嘻说。 原来这群管风的人也得跟风一起生活在戈壁滩。 风电场的生活区离这里还有几公里,三十多人住在一起,除了轮休就是不停地巡检、攀爬、维修。每周有双休日,但大部分人的家都远在异地,最近的也在乌鲁木齐市区。 张工的家在西安,老婆有自己的事业,不能跟着他走,儿子和艾山差不多大。除了探亲假,他每个季度和人换休,攒一周的假期回去。 “其实我们住处蛮好的,有食堂,有三人间的宿舍,还有个灯光球场可以打篮球。”小四川说,“关键是戈壁滩上安静啊,没得麻将馆又不能蹦迪,找不到事做我就天天学外语,眼看又能拿个证书了。” “你是摄影师?保证没拍到过这种怪树。”小个子给姜南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排列成行的榆树,每一棵都是一半光秃秃,一半树枝招展——朝着同一个方向。 “大风里长起的,就是这样。”他解释。 姜南想起之前在淖毛湖的小镇上,也见过类似的树形。 “对,那边是哈密北戈壁风区,一年一百多天都是八级以上大风,也有风电场。” 说到风,这群小伙子就来劲了,把新疆九大风区给她们讲了个遍。 什么塔城老风口一场暴风雪,把几千头牛羊刮出了国境线;布尔津一下雪,整个风区能见度几乎为零,被困的司机甚至放寒假的学生娃只能睡在高速收费站;阿拉尔山口是中国顶级风库,“七级八级是小风,十八级大风也普通”,边境哨卡的战士却从未停止站岗巡逻,正如镌刻着““铁心向党,忠诚守边”的那块巨石…… 姜南听着分明是灾难片,他们总结的却是:“新疆的风能资源实在是太丰富了。” “不过搞风电,我们达坂城是最早的。” 1988年,全国首个风力发电场在丹麦的援助下建成。十四台风机,用的是丹麦生产的风力发电机组,指导施工的也是丹麦专家。张工的师父,当时是风电场新来的大学生,干的却是挖电缆沟等配套施工,起早贪黑,满手水泡。 那时候戈壁滩比现在荒凉,从小草湖到达坂城只有一条沿着山边开凿出的老路,蜿蜒曲折,经常有不及时减速的车被山崖遮挡视线,发生车祸。 “我阿爸的叔叔,就是这样没的。”安静旁听的阿迪力突然说。 他指向远处弯曲的河流,说那条老路就在那里。小时候,他还跟阿爸的车走过,路旁的峭壁上常有一片片很深的颜色。 “红的,黑的,紫的。”是每一场事故中从货车甩向峭壁的货物:西瓜、辣椒、葡萄、煤炭、原油…… 姜南想象了一下那惨烈的场景,由衷庆幸时代发展,社会进步。 “有了风电场,有了新路。”阿迪力说,“更好的是有了电。去年我们村子也用上了电烧的暖气,不用买煤了。” “他说的是热源电锅炉供暖,我们叫‘气电互补’。”张工解释,“比从前用的燃煤锅炉操作简单,也更安全。” 他还讲了几句原理,姜南不明觉厉:“贵不贵?” 阿迪力抢答:“两毛多一度电,烧得起!比烧煤干净,艾山不咳嗽。” 张工补充说:“有针对农牧区的清洁供暖专项资金。新疆的农村和牧民住都很分散,达坂城最初发展风电,就是想为偏远分散的农牧区解决生活用电。” “可是风机不是很贵,风电怎么这么便宜?” 巡检小队笑了,小个子向她解释:“张工吓唬那小子的,造价尽挑贵的说。从前都是用进口的机组和配件,那肯定贵。这两年可以用国产的了,每千瓦风电的造价从八千已经跌到两千,往后应该还能更便宜。” 他感慨:“现在也是日子好起来了。希望多来几个天山交流站,别再逼我们弃风限电了。” 姜南正想追问,身后却有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你骗我?” 第84章 管风的人讲故事,搞音乐的人试图引起注意 “骗子。”简航双手插兜,眼睛红红地瞪向张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还想给你写个歌感谢。” “也不能叫骗你。”小四川把他搂住朝前带了两步,“你爬的那个风车有点年纪了,里里外外都进口货,烧一次是挺贵的。你想啊,光是漂洋过海地运过来,车马费就是一大笔。现在的机组和叶片我们达坂城自己就能造,光路费是不是就能节约很多?” “自己造好。”阿迪力插话道,“工厂就在达坂城,过两年等艾山大了,我也去厂里拧螺丝,造风叶,给你们用。” 他低头看看弟弟:“工厂工资高,给艾山买耳朵里那个机器,他就能听见了。” “可以啊,好好干!”小四川冲他竖大拇指,“以后我带着我徒弟上风机,就告诉他们,这是我的阿达西造的,他的名字叫阿迪力。” 简航想说什么,嘴里突然被塞了牙西瓜。他恨恨咬了口瓜,汁水溅在嘴角:“怪我咯?干啥啥不行,找死都不能找个便宜的。” 大家都笑了,听不见的小艾山也跟着人咧开嘴傻乐。 小个子再递上一牙西瓜:“你给张工写了个啥歌?唱来听听呗。” “还在酝酿。”简航看向倪女士,“我来就是想说一句,你一辈子唱的都是别人的歌,没资格那样说我。” “小赤佬还蛮有脾气的。”倪女士瞟了他一眼,也不生气,只催促小个子,“再讲讲你们搞风电的故事。什么叫弃风限电?” 这个词让巡检小队的人阴沉了一瞬。 “我来讲吧。”张工说,“弃风限电,就是限制风机供电,让可以正常运作的风机停转,变成晒太阳的摆设,这是我们搞风电的最大绊脚石。” “为什么要限制?多发电不是好事吗?” “发电再多,也要能上电网才能用。电网的接纳能力是固定的,供电多了电网超载就很危险。就像这路不够宽,跑的大车多了,容易堵出问题。” 另一个原因则是风电的特性。风是不稳定的,风电自然也不稳定,曾经被认为是会危害电网安全的“垃圾电”。这其实是个世界难题,但国外风资源相对分散,容易就地消化。国内如新疆这样风能资源集中、又特别丰富的地方,风电不能全部输送上网,造成了很大浪费。 除此之外,还有电网建设缓慢,跨省跨区输电通道不足,经济下行压力,产业结构调整等大大小小,能说不能说的因素影响。总之,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把风机关上。 “十几年前特别严重。”张工说,“那会儿达坂城这一片,百分之七十的风机都被迫停转弃风。只有用来检测风资源的风机照常运转。我师父那会儿已经是风电场的二把手,每天愁得睡不着觉。” 十年前,张工还是实习生小张。刚从大学毕业,来到达坂城风电场,学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什么时间,及时给风机停转。 “从小就听新闻讲要大力发展绿色能源,高考填志愿时也觉得这个行业前途远大。真进入“绿色能源”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不只是风电,隔壁光电也一样要被迫弃光。新疆风大,太阳大,守着两大聚宝盆不能尽情用,多憋屈。” 效益最不好的时候,老职工都担心风电场会关闭。好在新疆在清洁能源这条道路上挺住了。 更多的变电站新建和扩容,更多的输电工程启动,让更多的风电进入电网。 “听说过疆电外送吗?” 天山换流站,是世界上首个800万千瓦级的直流输电工程。十二条线路把新疆各地的风电、光电和火电输送到这里,再通过哈密——郑州直流的四千多座变电塔,把电力输送向中原各地。 这只是风从达坂城吹出去的第一条通道。 “还有一条线从昌吉到古泉,我们的电能一路从甘肃、宁夏送去安徽。第三条线还在建,可以送去重庆。” 张工又开始习惯性算账,每输出一度干净的风电,能节约多少燃煤,减少多少空气污染。 他眼望国道两旁排列的白色风车:“我师父那一代人的梦想,在我们手上总算是实现了。” 倪女士也幽幽感慨:“原来风也是个宝贝,只是我们当年不会用。直到我回上海,我们连队一直没通电。徐根娣手上脸上都是冻疮,皲了就是血口子。” “我手上也有冻疮。”简航闷闷地发出声音,“弹吉他就像受刑,但是搞音乐我是很认真的。” 可惜这会儿没人在意他的认真,巡检小队的人对老太太口中的“当年”更感兴趣。 倪女士又把当初她坐卡车路过三碗泉,看见大风过后的惨象讲了一番,形容的又比当初说给姜南时更夸张。 “对了,你们应该去柴窝堡瞅瞅。”小个子说,“离这里不算远,有个知青苑,听说就是上海知青和江苏知青援疆时住的,里面好多老物件,连当年住的地窝子都保存着。去年党建活动我们去参观过,挺有意思的。” “有屁的意思。”简航说,“柴窝堡我去过,破破烂烂的,就是那种学校、单位组织活动才会有人的红色景点。” 小个子没吭声,倪女士先不乐意了。 “知道为什么你写不出好歌吗?”她问。 简航一拧脖子:“我觉得我写得挺好的,是现在的人不懂欣赏。” “好个屁。”倪女士冷笑,“你说你那什么鬼音乐关心生活,你关心了吗?奶皮子面皮子米肺子,歹歹的妹子穿着歹歹的裙子,这就是新疆的生活?” “这还不叫生活?你不懂,我是用堆砌细节的方式来表达生活中平凡琐碎的美好……” “你这生活都不用来新疆,找本菜谱就能表达。”倪女士指了指阿迪力兄弟,又指了指一脸憋笑的巡检小队,“你问问他们,新疆的生活就是那个样子?” 正说着,忽然一阵大风刮过,西瓜汁水丰盈的果肉上就多了层细沙。 老太太拿起一牙西瓜,递到简航眼前:“这才是新疆的生活。” 第85章 风沙和歌 简航当然没接那牙西瓜。 “这就怕了?”倪女士笑起来,“我们当年收工吃饭,经常是饭没吃上两口,天上风一刮,饭盒就沉得压手,一盒子饭菜半盒子沙。我忘了很多东西,那滋味可从来没忘记。” 她缓缓低头,咬下一块沾满风沙的果肉,咀嚼的模样珍之重之,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 “不是,有必要这样吗?”简航撇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生活了?当年是你们穷得吃不起饭,现在西瓜才多少钱?再开一个就就能解决的事,我们年轻人才不会没苦硬吃,对吧?” 他朝旁张望,寻求赞同,却只收获了一连串的“呸呸”声。 巡检队的小伙们一边大嚼瓜肉,一边娴熟地吐沙。小四川还朝他挤眉弄眼:“西瓜子也要吐,一回不费两回事。” 张工按住阿迪力要切瓜的手:“三个西瓜才十块钱,风来一次就糟蹋几个瓜,住在风区的瓜农还赚什么?” “也别说是多少年前,我们平时巡检,一出来一整天,常年在风里啃干粮。”小个子说,“沾点沙子就不吃?那就饿着。饿到低血糖发作,爬机筒时栽下来那就啥都不用吃了。” 姜南捏着手里的瓜,轻轻咬了一口。粗粝的沙子磨过舌尖,带着股土腥味。很难吃,但西瓜的味道反倒被对比得更甜了。 她心情复杂地呸出一口沙子,让清甜的西瓜汁淌过被沙子折磨的口腔。 倪女士说这就是新疆的生活,她算是明白了。 “什么没苦硬吃?生活本来就是有苦有甜。苦里也有甜,而且甜得更真实。”老太太说,“我们当年……算了,不提我们当年。你就问问他们在戈壁滩上管风苦不苦?” “苦,那是太苦了!”小四川夸张地抹眼泪,“交了个达坂城的女朋友,还只能搞异地恋。” 简航低头嘟囔:“工作而已,换个很难吗?又不是所有的工作都这么苦。” 巡检小队面面相觑,片刻后,张工笑了:“这个问题我老婆每年都要问,我也问过自己无数回。就是喜欢吧,像你喜欢音乐一样。再苦再累,只要看着这些风机正常运转……” “特别有成就感!” “比夏天在机顶喝可乐还爽!” “我维护的风机发一度电,我老家的电灯就能多亮一秒。” “每次钻机舱出来,都觉得自己是条汉子。” 巡检小队七嘴八舌说着,听不见的小艾山被气氛感染,扭着身子在他们中间跳起来。 倪女士又问简航,“你晓得王洛宾是西部歌王,那你晓不晓得,他搬过石头,挑过沙子,拉过板车,送过牛奶?你晓不晓得,他一辈子坐过三次牢,好多首歌都是在牢房里搜集的吗?把自己的窝窝头省下来,不换别的,只和会唱歌的狱友换民歌。” “就是,不能只看见贼娃子吃肉,看不见贼娃子挨打。”小四川大声帮腔。 小个子朝他翻了个白眼:“有你这么比喻的吗?” “我明白了!”简航一拍脑门,“这就是那个什么国家倒霉诗人就走运……对啊,雷鬼音乐一开始也是表达小人物的反抗精神。写不出好歌,就是因为现在生活太好了。” 他拿起一牙西瓜,狠狠咬下。一边嚼,一边即兴创作起来:“问我生活是什么滋味?住不进冰箱的西瓜,遇见风带来的黄沙……” “侬懂只卵啊!”倪女士抬起手指,隔空朝他额头戳了下,“我看这脑子就是盘炒四季豆,油盐不进,讲什么都拎勿清咯。” 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缓了缓,又说:“王洛宾二十来岁就来了大西北,采风采过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蒙古族、柯尓克孜族、俄罗斯族……你来新疆日子也不短了,会唱多少民歌小调?知道木卡姆有多少套?” 简航喊冤:“我又不会他们的话,不过好听的曲调我也记下来改编了。” “王洛宾写《达坂城的姑娘》时也不会维语,是找人翻译的。”倪女士说,“后来他甚至用维语给自己取了名字。能讲这里的话,能吃这里的饭,能了解这里的人,这才叫关心生活。” 她朝一脸不忿的简航摇头:“你这不是采风,是小毛头跑出来白相白相,拉音乐当大旗。这样浮皮潦草地走遍新疆,也看不见真正的新疆,搞一辈子音乐,也写不出真正的好歌。” “我……”简航一口西瓜噎在喉间,呛咳几声,垂头丧气地蹲下来,“我真有这么糟?” “我唱了一辈子别人的歌。”倪女士说,“所以我知道什么是好歌。” 姜南垂下眼,用手背碰了碰胸前的相机。老太太讲的是歌,拍照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突然很想检查自己过往的照片,看看在构图、角度、光线堆砌起来的“美”之下,是否能看见“真正”的拍摄对象。 “没事没事,不就是要有生活?”小四川用力拍简航后背,“等会儿你就跟巡检车走,多吃几口风沙,晚上一起回我们生活区,尝尝河南师傅烧的大盘鸡。” “四十米的风机你都爬了,这可是别人都没有的生活。”小个子说,“要不你先写个爬风机的歌?” “啊,对!”简航抬起头,看向张工,“爬上去那会儿感觉真是要死了,不,比死还难受!不是张哥说登顶就请我喝可乐,我真是想把安全绳解开摔下去算了。那瓶可乐——” 他跳起来,脸上还沾着西瓜汁。 “可乐!给张哥的歌就这么写——风在四十米高处吹,可乐……可乐的泡沫……” 他哼哼唱唱,捏着瓜皮在空气中打起节拍。小艾山也举起手,有模有样地学起来。阿迪力和巡检小队都在笑,倪女士也露了点浅淡的笑意。 笑声中,姜南默默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和风中的遗照都在临别时交给了简航。尽管他还没有写出“可乐之歌”。 “王洛宾给自己取的维语名字是艾依尼丁,意思是富有的人。” 阿迪力点头,证明倪女士说得对。 “那时他在监狱里,只能用编号,连自己的本名都不能用。但是他还能唱歌、写歌,还有音乐,就觉得自己是富有的人。真正爱音乐的人,不会因为失败就离开音乐。” 倪女士看着简航,目光却像穿过他年轻的脸庞看见了更遥远的什么。 姜南忽然记起,十五岁的倪爱莲的梦想可是音乐学院。 第86章 辣子鸡一条街 巡检小队先离开,简航真的跟着一起上了车。还要了倪女士和姜南的联络方式,信誓旦旦一定要让她们听见自己的新歌。 等巡检车开远了,姜南才给那小子发了条消息:“相框里有老太太给的惊喜。” 其实她也是偷看见的:趁着她在装其他照片,倪女士背着人在那个相框里夹了两张粉色钞票。 姜南对把生活费作没的音乐人没多少同情心,却舍不得在没有音乐的世界里自己跳舞的小艾山。阿迪力照顾弟弟的模样,也让她想起姐姐姜悦。 可惜她现在没有二十万粉丝,只能用一张相片哄得小艾山眉开眼笑,再给阿迪力的二维码扫了一千元。 “错了!”阿迪力急忙指硬纸板上的价格,“十块钱,零多了!” “没有错。”她摸摸墨绿条纹的西瓜,“我买三百个瓜,寄放在你这里。管风的人路过,请他们吃。开大车的司机路过,也请他们吃。” 说不定哪一天,海依尔古丽和那些帮助过小房车的好心司机,还有某个她不愿想起名字的人会路过这里,在烈日和风沙中尝一口达坂城的西瓜。 “热合买提。”阿迪力把右手掌心按在左胸,朝她微微躬身。 姜南微微一怔。进入新疆以来,她在公路上见惯了新疆人竖起大拇指再弯曲两下的快捷感谢,还是第二次看见这样郑重其事的传统礼仪。 上一次是葡萄园得救后。 “不客气。”她轻声说,蹲身接住小艾山的拥抱,把微微发烫的脸颊和小巴郎的贴在一起。 沿着阿迪力指示的方向,她们于这天黄昏抵达柴窝堡知青苑。 这其实是个位于柴窝堡湖国家湿地公园里的度假村,每天开放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半,她们已经错过了最晚入场时间。 “明天再来嘛,里面没有吃的,没有住的。”售票处的阿姨建议她们改道附近的“辣子鸡一条街”,“不吃柴窝堡的辣子鸡,等于没有来过达坂城。” 别处的一条街都是单独兴建的街道,这个辣子鸡一条街直接就沿着国道312铺开,近百家店铺左右林立,招牌清一色是“xx辣子鸡”。此时正值饭点,店里宾客满座,店外大小车辆,各色牌照停了无数,甚至还有有旅游大巴。 这排面,即便在辣子鸡盛行的四川和湖南,姜南都从未见过。 “点个小份的辣子鸡,再点两个清淡的菜你也可以吃?”她同身边的上海老太商量。 “中份。”上海老太哼了哼,先下车了。 两人随意进了家店。辣子鸡一上桌,鸡肉焦黄,辣椒糊红,又掺着葱段、蒜片和姜片,着实活色生香。 姜南生长在西南小城,自然吃得眉飞色舞。再看倪女士,放着面前一盘沙葱炒蛋,一盘鸡汤娃娃菜不顾,筷尖上掂了块鸡肉,骨缝里还裹着片不小的辣椒。 对爱吃辣的人来讲,这辣椒虽是佐料,却又酥又脆浸透了肉香,比肉还香。对不爱吃辣的人…… 姜南正想提醒,只见老太太嚼了两下,吐出一块鸡骨头。接着咀嚼,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些愉悦。 “原来你能吃辣。”她皱眉,想起自己那些严禁进入车厢的辛辣香料。 “比起当年的辣子面,这个可不算辣。”说着,老太太又吃了一块。 “我烧的辣子菜难道很辣?” 倪女士停住筷子,朝她认真地看了一眼:“你烧的菜,问题不在于辣,在于手艺实在不好。” “你又没吃过,就晓得我手艺好不好?” 倪女士扶扶眼镜:“不需要尝,你每次烧菜的动静都在提醒我。” “那你就错过了。我是不太会烧菜,但是舌头灵,调味还是可以的。”姜南夹起一块鸡肉,拿出当初在镜头前的品味架势。 “比如这个辣子鸡,我一尝就知道,这不是枣庄派也不是歌乐山派和云南沾益派。应该是湖南派,不过,味道有些不一样,不算辣,香里还带了点儿回甜。” “对咯,卖的就是我们湖南辣子鸡。”一个口音浓重的老人说,“不过用的是三塘湖的辣皮子和安集海的线辣子。细妹子吃出甜味就对咯,这两种辣椒一定是甜而不辣的。炒出来的辣子鸡才不会让人在路上找水喝。” 这老人衣着朴素,还带着同样朴素的老伴,刚才就在大堂里转悠里,时不时与不同桌的客人聊两句。姜南只当是这家店的熟客,攀谈起来才知道,老两口居然是这家店的创始人。 “最早在这条街上卖辣子鸡的也是我们。”老人自豪地说。 四十年前,他们从湖南支边来柴窝堡林场造林。后来为生计所迫,两口子在国道312旁边开了一家湘菜店。那时候没有高速公路和服务区,大车司机中途休息、吃饭都要在路边找地方。一盘辣子鸡,肉不少,味道足,经济实惠出餐还快,自然大受欢迎。 大车司机来自五湖四海,当然也有完全不能吃辣的。老两口为顾客考虑,放弃湖南人钟情的辣椒,改用新疆本地风味独特的辣椒。这一贴心的改动,无意中开创了柴窝堡辣子鸡,甚至新疆辣子鸡的风味。 如今在辣子鸡一条街上,有湖南人、四川人、陕西人、贵州人开的各种流派的辣子鸡。不同的流派各有特色,却又不约而同趋向同一种柴窝堡风味——“香而不燥。” “没办法,新疆气候干燥,赶路又远,太燥热的辣皮子对人不好。”老人说完又笑,“菜和人都要适应环境,你看,我现在讲话还是湖南口音,但是管辣子叫辣皮子。” “新疆就是这样嘛。”邻桌的客人说,“啥地方来的人都有,在这里住久了,口味也差不多了,讲话也差不多了。我家祖上是从天津杨柳青来的,我老婆的爷爷是甘肃人,解放时跟着王胡子将军进新疆,我俩现在都讲新疆话。” “说反咯。”另一张桌子有人反对,“是先有天南地北来的人,才有了新疆话。嘎哈,麻溜,这是从东北话里来的。儿子娃娃,一听就是从四川话来的。就连辣子鸡和大盘鸡,最早也是左宗棠带来的。” 第87章 菜谱里其实也是有生活的 一句话,让整个大堂卷入了辩论。 “左宗棠那都是传说。”外套背后印着xx物流的男人灌下半碗茶水,“跑库尔勒线二十年的都知道,辣子鸡鼻祖在乌拉泊!八七年国道扩建......” “大盘鸡就是大份的辣子鸡,起源在沙湾,网上都科普了。”身穿冲锋衣的青年手机外放视频,“1984年沙湾杏花村餐厅......” “杏花村那是牌子注册早!”旁边炸起一道陕西口音,“真正的第一家大盘鸡额吃过,是开在沙湾没错,比老张家还要早四年。厨子姓李,是个南京人。” “这不对吧,南京人哪里会烧辣子菜。” “人家当厨师学了一手川菜手艺很稀奇?额家那口子还经常在家煲广东老火汤呐。”陕西口音的男人一摆手,“大盘鸡就是李厨子发明的没错,额达达那会儿拉货经常跑312和318,路过沙湾就去照顾他生意。” 他信誓旦旦地说,当年李厨子先卖的也是一份份的辣子鸡。过路的司机都是青壮年,胃口大, 一份两份不够吃。有熟客就让李厨子把整只鸡都炒了。炒出来普通盘子装不下,只能用盛拌面的大盘子来盛,要么怎么叫大盘鸡? “说起来,这大盘鸡里搁的裤带面,就是额达达和他兄弟支的主意咧。光吃肉,没点主食可不管饱。手扯出的宽面,煮好不过凉水,直接倒进菜盘里滚一滚,裹着热辣辣的油水一起下肚,就问你们歹不歹?” 这一问,惹得好几桌都叫服务员给辣子鸡里加份面。也有人笑:“明明是皮带面,怎么扯上你们老陕的裤带面了?” “嗐,原本加的就是裤带面,老李头嫌不好听换成皮带了。” “瞎扯,大盘鸡里搁拉条子才正宗。” “放我们甘肃的宽粉的才好吃。” “新疆的拉条子和俺们山西的一样一样。过油肉拌面,俺们可是从唐朝就吃上了。” “多半是当年晋商的骆驼队把厨子带进了星星峡。不过新疆的过油肉加了皮牙子和洋柿子,用了羊肉,我更喜欢。” “石河的凉皮子,我也觉得比关中的更好吃。” “对对!新疆的辣椒油香味不一样,还加了酸菜,酸酸辣辣特别开胃。” 倪女士的筷子在盘边迟疑地敲了两下:“凉皮子,我们连队吃过,是兄弟团场传来的配方。我们自己种的线辣子,炊事班的四川老兵用菜籽油熬了红油……” 她笑着,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彷佛要扇走不愉快的气味:“熬菜籽油时那个味道冲得来,我们一个劲喊放毒啦放毒啦。可熬好以后是真的香啊。一人一盒凉皮子,半勺红油淋上去,红艳艳,油汪汪的,再撒一把切碎的酸菜,舌头都能吞掉。” 她还记得酸菜是维吾尔族老乡送来的。荒地里长的苦芥菜,夏天里吃得她们脸色发青,冬天里腌上一个月,居然就成了酸酸甜甜,口感脆爽的小菜。离开新疆以后,她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菜籽油是连长用棉花找单位换的,整整两大桶,让他们过了一个肚里有油水的冬天。那时候油实在宝贵,炊事班的连油泼辣子都怕损耗,又怕娇贵的上海学生不能吃辣浪费,菜籽油烧熟后放凉了才放进辣面子,浸个一天一夜浸出些淡淡的红和辣。 “打饭时有人抱怨红油给得少,那个四川老兵就把眼珠子一瞪,说全连队只有这么点油,不先熬熟倒是能多一点,谁让你们上海人长了金鼻子,一点生菜油味道都受不了。” 倪女士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金鼻子”:“老丁凶是凶,心肠特别好。有人生病了他会单独做病号饭,想方设法弄点儿好东西。” 有一回赵宝铃发烧都发糊涂了,喊着想吃哥哥烧的青菜肉丝烂糊面。老丁一个四九年就跟着王胡子进新疆的四川兵,哪里晓得六十年代上海人的家常伙食。找她们打听,倪爱莲来新疆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烂糊面都不要吃的;徐根娣家里条件又太差,有猪油拌阳春面就不错了,也不知道怎么烧。 天晓得老丁问了多少上海学生,才学会了这道青菜肉丝烂糊面。吃得赵宝铃泪如雨下,他老脸透着黑,还要骂两句:“好好的面条捂烂了有啥好吃。你们上海人不是爱吃红烧蹄膀?等明年收成好起来,给你们烧!” 姜南静静听着,适时为老太太递上纸巾。 旁边已经吵完了丁丁炒面是陕西厨子还是陕西厨子的原创;四川移民带来的炒米粉用了郫县豆瓣酱还用新疆番茄酱算不算正宗;油塔子的前身到底是西安的金线油塔,还是临夏回民带来的糖油馍…… 这会儿正探讨羊肉焖饼和羊肉泡馍的血缘关系。 不断有人扬起手叫服务员:“这桌辣子鸡加一份拉条子!”“加皮带面!”“宽粉有没有?”“来两张馕!” “都有都有,喜欢什么就配什么。”上了年纪的店老板笑眯眯地朝新老顾客点头,“别的我不晓得,只晓得新疆最早的辣子鸡还是解放时跟着四川兵进来的,里面加了孜然和椒蒿。” 他指了指盘中不起眼的点点暗绿:“这种蒿子能治热伤风,夏天来了我家的辣子鸡也会放一点,和肉炒一起香味很特别。这是二十几年前,有个厨师兄弟告诉我的。七十年代他在达坂城公社食堂就这么烧。” 老人朝四面拱了拱手,大堂里的喧哗渐渐低了:“要我这个老厨师来讲,其实这饭菜啊就是这样你传我,我传你。我们新疆民族多,移民多,五湖四海的配方传来传去,这才烧出了新疆的味道。不用问正宗不正宗,好吃才是硬道理,对不对?” 霓虹亮起时,国道变成灯河。姜南扶着倪女士离开店,倪女士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有几包抽真空的辣子鸡。从这条街上离开的人几乎人手一袋。五湖四海的味道在这里炸酥了,炒香了,又从这里传向五湖四海。 姜南拍下了这条烟火气十足的街道,回头问倪女士:“菜谱里其实也是有生活的,对吧?” 第88章 闹了点别扭,继续找回忆 这一晚姜南整理了很久照片,也在心中问了自己许多问题。 此时她就是台过曝cmoS传感器,无数噪点炸开,迟滞的快门堆积层层残影,意识深处却有一道光轨闪过,隐隐指向她渴求的那个答案。 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抓到。 倪女士催了三四回,她才不情不愿钻进睡袋。黑暗中,车窗外时不时有光斑掠过,是远处国道和高速上的车流。 “我的确需要你的视频吸引人气。”她突然说,“我认为这不叫卖你,叫我们双赢。赚到的钱可以分,粉丝多了,也可以帮你打听线索。” 倪女士哼了哼,没说话。 “我帮你开车,帮你找回忆,找古丽。你帮我拍视频,这很公平。”姜南继续说,“我没做错事。” 想起在风车下,老太太那句质问,她的心仍有些闷痛。尽管十几岁时,她就认定这个世界根本不会有人相互理解,自己也不需要谁来理解。 大概是在一辆拥挤的小房车里待久了,又经历过那么多普通或不普通的旅程,总会忍不住对同伴产生些许奢望。 倪女士依然没有说话,连哼声都没有了。 姜南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佯装轻快地刷起了手机。 除了后台数据增长,能让她开心的就是那位数字姐妹主动给自己发来私信。 内容很简短,也很正经: “找兵团老司机打听了,当年由大河沿转汽车的目的地可能如下:向南是阿克苏的农一师、库尔勒的农二师或者喀什的农三师,行程都需要几天几夜。向北是五家渠的农六师,但距离较近。希望这个信息对你们能有所帮助。” 姜南道了谢,告知这位热心网友她们已经来到达坂城。 “达坂城的西瓜大又甜,风车也很壮观。”她一个字一个字输入,“如果你的车从国道312经过,可以在风电场附近尝一尝当地的西瓜。名叫艾山的巴郎子,跳舞很帅。”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做出回复:“心情不好?” 姜南眉心微动,迅速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对方的回复却很慢,似乎在字斟句酌,以免招惹她的坏情绪。 “达坂城的西瓜大又甜,壮观的风车,帅气的艾山,以往你至少会分享一张照片。” 真是个敏锐的人。 隔着网络,姜南也不遮掩:“同老太太闹了点别扭,我的问题。” 她没有朝下说,对方也没有追问,只是给她推荐了辣子鸡一条街,还重点介绍了几家自己认为风味不错的店。 姜南甩过去一张辣子鸡照片,顺便卖弄了一把在餐馆里新增的学问。两人交流了一会儿新疆饮食风味,主要是对方在推荐,还是贴心地围绕乌鲁木齐到阿克苏的路线进行。 她在导航上标注了店址,发现这些推荐都避开了小房车不能行驶的高速路段。 她在平台上提过这个问题吗?似乎没有。 第一期视频里介绍过小房车是电动三轮车改造的,引来不少好奇粉丝,但关注点都集中在能开多快,耗电多少,是不是真的能住下两个人之类的问题上。没人在意路权。 “看来你经常在路上跑,对国道的熟悉都赶上大车司机了。”姜南试探着说。 对方回复:“家里有人从事相关行业。” “你呢?”她犹豫着发送出这两个字。 屏幕似乎停顿了很久,回复终于来了。仿佛没有看见那两个字,只是说之前情报有误,乌鲁木齐的知青纪念馆已经和柴窝堡的知青苑合并,展品也移交了。她们既然在达坂城,就近前往应该很方便。 姜南咬着唇,不服气地追问:“你的工作是什么,不方便告诉我吗?亲爱的阿恰。” 亲爱的阿恰回复了:“我在帮家里做事。” 听起来还真是个好姐妹。 姜南把手机摁灭,不太愉快地被疲倦拽入梦想。 次日她和倪女士还是相处如常,喝完一锅白粥后赶往柴窝堡。 这是个占地不小的国家公园,晨雾中的柴窝堡湖泛着梦幻般的冰蓝色。倪女士明显对沿途风光不感兴趣,但每次姜南停车拍照,无论多久她都没有催促。 最后倒是姜南觉得自己故意这样折腾,实在怪没意思。 知青苑藏在一扇颇有年代感的铁门后面。风挟着石灰和草木的苦涩气息,从生锈的栏杆中吹出来。 “原来这就是地窝子。”姜南打量前方向下凹陷的台阶,台阶前的石头上写明是“地窝子”。 倪女士迈着小碎步,几乎是跑一样快步赶来,到了台阶前又踟蹰住了。 “这哪能是地窝子?”她打量着台阶两旁夯实的土台和墙皮下斑驳的红砖,“这比地窝子可好太多了。我们的地窝子半截埋在土里,棚顶都是焦黑的干芦苇,哪有这么好的红砖和水泥。” 但她还是一步步朝下挪:“从前我对人讲,原来的家在上海,住的小洋楼,都是上台阶进房子。到了新疆就颠倒过来了,进房子要先下台阶。” 她站在黑洞洞的门前,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彷佛被十五岁的倪爱莲附体了。 现在的地窝子是景点,安装了声控照明。她们一下台阶,地洞就亮堂起来。迎面的土墙上钉着发黄的《人民日报》,日期是1973年4月15日。 靠墙一张宽大的床板,倪女士摸了摸褪色的大花床单,又掸了掸灰,语气酸涩:“她们这里条件真好哟,还有床板睡,不像我们当初都是睡土台和稻草。” “哐当——”是姜南举着相机寻找角度,一脚碰倒了门框边的铁皮暖壶,塑料塞子咕噜噜滚到泥地上。 在她看来,这里的条件已经相当艰苦。身临其境和听人讲述完全是两回事,从前她对倪女士口中的“苦”只有个模糊的概念,现在却着实被灰尘呛了满嘴,连肺里似乎都灌满了清苦的空气。 老太太在地窝子里呆了很久,上去后看到简陋的营房和卡车又落了回泪。到了陈列室,那架眼镜就被反复戴了摘,摘了戴,始终笼罩着雾气。 这里的确有老报纸和荣誉记录,可惜只有十来份,锁在橱窗里不能翻阅。两人正同工作人员商量,展览室的门被重重拍响: “那张照片怎么还不换掉?” 第89章 老照片的风波 气势汹汹推门而入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鸭舌帽,蹬着旅游鞋,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很明显是位游客。 工作人员一脸头疼:“刘先生你怎么又来了?上次就同你解释过……” “解释什么?你们挂的照片就是错的,那根本不是张秀梅!” “我们的照片要么是群众捐献的,要么是档案里的,有来源有凭证。”工作人员努力把刘先生朝外带,“你说照片弄错了,也得有证据。” “我就是证据!” 刘先生甩开工作人员,冲过来:“两位评评理,张秀梅是我亲妈,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她,我还能不认识?” 倪女士抬了抬眼皮:“江北后生,有事慢慢讲。勿要喉咙嚯响,赛过城隍庙里格鹩哥。” 刘先生擦了把额上的汗,从头讲起。 “我叫刘志新,志在新疆的‘志新’。我妈叫张秀梅,1966年从江苏镇江来柴窝堡,在这里植树造林了十五年。我就是在柴窝堡这里出生的,这边过去第三间展室,那个婚房,就是我爸妈当年住过的。也没住多久,那会儿条件艰苦,收拾出一间敞亮的,谁结婚谁就住几天。” 跟随父母离开新疆时,刘志新只有四五岁,对柴窝堡没什么印象。倒是父母时不时会提起在新疆的日子,尤其是他妈张秀梅。 “她总是念叨这里的天有多蓝,风有多大,还牵挂她种的那些树能不能抗住风沙。我爸就笑,说惦记就回去看看呗,他也惦记柴窝堡湖里的鱼,那么长一尾,炊事班一锅都炖不下。” 可惜那时候两人都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忙得团团转,抽不出时间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回来看看。 “估计是年轻时吃苦太多,两个人身体都不好。我妈回镇江第七年就走了,那会儿我刚小学毕业。她临走前还惦记着要回新疆看一眼。” 说到这里,刘志新的眼眶微微泛红,工作人员也别开了脸。 “我爸去年走的,临走前又提起我妈走的时候。我这个儿子没出息,又没考上大学,又没赚到大钱,爹妈的遗愿总要想办法实现。这一趟来新疆,就是替他们故地重游来了。” 看见这里成了红色景区,保留了许多当年的生活场景和旧物,刘志新原本很高兴。直到他在展室里看见一张老照片。说明是‘张秀梅同志,1972年的植树劳模’,照片上的姑娘却有一张陌生的脸。 “那绝对不是我妈!”刘志新打开皮夹,抽出一张老照片,“这个才是我妈。前两天发现了问题,我就找了景区领导,也把我妈的照片扫描给他们了。为什么不换?” 背包从身后滑到他腰侧,他用力拍拍:“不相信?我爸妈的知青证我是带上的,还有我妈当年劳模奖励的笔记本。柴窝堡一共265名知青,有几个叫张秀梅又在72年当过模范?你们不解决这个问题,我就一直向上面反应!纪念知青的地方一点不尊重知青!” 工作人员摊手:“刘先生,就算我们搞错了,你照片上真是张秀梅同志,这照片也没法用啊。” 姜南凑过去看照片,发现这张拍摄于五十年前的照片实在是过于残旧。相片发黄褪色,还有明显的折痕和白斑。 年轻的姑娘扛着坎土曼,扬起的脸恰好被折痕穿过,变成一团模糊的笑意,右半身更是糊成灰雾,唯有背景布上的红太阳和天安门依稀可见。 “要换也是换张清楚的照片来么。”倪女士公平地说,“这张照片挂上去,你姆妈也要嫌不漂亮的。” “清楚的我也给了,他们不要。” “我们这里是知青生活展区,当然是要放知青时代的照片。”工作人员连忙叫屈,“你不能拿后来的生活照来用呀。” “我要是有其他的,还能不拿出来?”刘志新咬牙,“我妈走得走,就没留下多少照片。九十年代家里遭过火灾,老相册都烧没了。我手头就几张照片,还是从亲戚朋友那里要来的。” 他小心翼翼摸了摸旧照片的边角,把它翻过来。 相片背后的蓝黑墨水微微洇开,字迹却娟秀如昔:柴窝堡知青林,1972,表彰留念赠三哥,祝共同进步。 “这张是当年我妈寄给我小舅的。从新疆到镇江,信走了一个多月,在路上还折皱了。”刘志新摇头叹气,“能当上劳模,她是有多高兴哇。要是她有魂儿,回来一看……” 工作人员也叹气:“这么高兴的事,要是多拍几张照该多好,我们都不为难。” “那时候要拍照可没有现在这样随随便便。”倪女士正色道,“相机都是稀罕的宝贝,红绸布包好锁在铁箱子里,一个场部工作室也就一台。拍照要买胶卷,还要买洗相片的药水,在暗室里把照片洗出来。不是有重要活动,场部的宣传员轻易都不动相机。” 她垂眼看着照片上的背景:“这张照片,应该是她自己去城里照相馆拍的。从这里到乌鲁木齐,要走很久吧。” 姜南迅速地打开导航:“四十九公里。” “走得快,搭个马车,来回也要一天了。能有一天假期,也很不容易。隔个礼拜还要请人帮忙捎回照片……” 在倪女士低低的叹息里,姜南看见了年轻的张秀梅。她昂首挺胸走在路上,脸庞被风吹得发红,双脚仿佛不知疲倦。她换上了最好的衣服,想用宝贵的照片来铭记自己的荣耀和喜悦。 现在这张照片却成了无效证明。 “扫描版有吗?这个程度的修复我可以试试。”姜南听见自己说。 “真能修复?”刘志新惊疑不定,“从前我找过照相馆,也说能修,用什么进口药水,要了我两百块钱,没修复成功反倒毁了我一张照片。找他们理论,说是因为没有底片,修复难度太大。” “传统修复用的是暗室冲洗和化学手段,没有底片难度是挺大的。”姜南说,“现在老照片可以用数字化修复,只需要扫描的照片,不用担心损伤原片。” “这样啊,年轻人的玩意儿我是真不懂。真的只要把扫描的照片从手机上传给你就行?” “她是摄影师。”倪女士突然说,“照片的事很专业。” 第90章 只要时间久了,哪有不走样的 刘志新把扫描版传给姜南,旁边工作人员明显松了口气。 “如果有清晰的照片,又有知青证和相关荣誉证明这是张秀梅同志,我们肯定会尽快更换照片。” 姜南顺势提出想查阅这里收藏的资料,他也同意了:“等我先请示一下。既然是支援过新疆的老知青,有什么需要是应该尽力满足。更何况……” 他朝正在喝水的刘志新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今天你可是帮了大忙,那位刘先生一天能闹三次。” “举手之劳,不必这么客气。”姜南朝倪女士瞟去,多少带了点邀功的意味。 倪女士别过脸,举着眼镜凑近旁边的展柜:“这针脚还不如我的。” 玻璃罩里是一件洗到发白的劳动布外套,补丁一层撂着一层,最容易磨损的右肩爬着蜈蚣似的针脚。 “哎,姑娘,那个修复要等几天呀?”刘志新搓搓手,“到时候怎么联络你?还有这价格……” 姜南随口报了个小三张的市场常见价。 “很快。”她指指门外,“我们的房车停在铁门外,我现在就去在车上修照片,你在这里等着就行。” 回到车上,姜南打开新购置的笔记本,花了点时间安装需要的软件。这一步是最漫长的,接下来就相当轻松愉快。 只需要把扫描件导入,设置好修复权重,AI助手和自动化程序会自动工作。她只需要对比原照片,根据生成结果是否自然重新调整参数。 当然,人脸和手部的细节,尤其瞳孔光点区域是她手工完成的。用更细腻的像素羽化边缘一点点覆盖AI生成的部分,频率分离法处理最后的面部光影。 一个英气勃勃的张秀梅跃然而出,时间刚好两个小时。 保存完pSd源文件,姜南给自己喂了一把葡萄干,同时等着打印机完成工作。 电子版的方便保存使用,实体照片却更接近当年的模式。 热升华打印出的照片还散发着淡淡的味道,刘志新翻来覆去摸了又摸:“真好看……不过我我妈真有这么好看?我记得她脸上挺多斑的,嘴角这里还有颗黑痣。” 他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颓然叹气:“我妈走得太早了。哎,不是嫌姑娘你的手艺,你修得真挺好,跟我记忆里至少有五六分相似。还有这一块……” 他手指悬在张秀梅搭在坎土曼的手上:“你修得真准,我妈手背上的确有一块红。不是伤疤,是胎记。我外婆说她是带着梅花生下来的,所以起了秀梅这个名字。” “脸太光生了,跟年画似的。”倪女士突然说,“这模样哪能是吹过风,吃过沙的?笑得不对,还有这眼神也不对。” “我觉得修得挺好的。”工作人员凑过来看了看,“模样很清晰嘛,这颜色做旧做得也很有那个时代的风格。只要是张秀梅同志就行,细节问题不重要。刘先生,我先带你去找领导核实身份,没什么问题今天就把照片换了。” “好哎,总算了结一桩心事。姑娘,真是太感谢了。”刘志新道了谢,高高兴兴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姜南的笑容淡了:“怎么个不对法?” “笑得太假了,像文工团下连队演出。”倪女士说,手指向墙上的另一些照片,“呐,像这样。那年月我们拍照都爱看镜头左上方。要向左,不要向右,宣传干事说这样显示坚定信念。” 姜南去墙边认真看了又看,咬唇不语。 “她们是1966年来新疆的知青,比我们晚两年,但是劳动强度都是一样的。每天十六个小时不停息地干,模样比实际年龄要老好几岁,脸上的晒斑,眼皮下的褶子都不会少。”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时候吃得不好,偶尔能见一次荤腥。拍张照片,洗出来的人脸都浮着层青白,哪有你修出来的好气色。” 说完,她哀伤地摇摇头:“从前都讲相机能记录一切,原形原貌不走样。其实啊,只要时间久了,哪有不走样的呢。你看那当儿子的,都记不起亲妈的模样了,我也记不起我的古丽。” 她合上手中的报纸,轻轻放到桌上:“我们也走吧,这里的报纸我都翻过了,没有我的照片。” 纸张摩擦的声音,让姜南想起那年用袖口擦外婆遗像的响动。 十四岁的夏天阴云密布。她没有从水塔上一跃而下,抱着委屈和愤怒回到家里,质问父母为什么隐瞒外婆亡故的消息。 母亲只是很冷漠地回答:“告诉了你能做什么?你一个学生,好好学习,以后找个好工作就算对得起她养你一场。” 她没能见老人最后一面,也没有找到任何遗物。唯一拥有的就是六岁生日那天拍的合影。但是为了惩罚她离家出走,母亲从她房里抢走照片并撕得粉碎。 她跪在瓷砖上拼凑碎片,窗外暴雨突然倾盆。淋成落汤鸡的姜宇跑回家,沾满雨水的鞋底把碎片踩在脚下。 她又攒了三个月的饭钱,才去街口的照相馆。老板扫了眼照片,说“两天后取”,让她做了两个晚上的好梦。修复好的照片拿到后,却发现自己似乎不认识外婆了。 看起来很像,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外婆嘴角诡异的弧度,明明是慈爱的笑容,却让她倍感陌生。 后来她学会了用图像软件修复照片,才知道有多少模板可以套用。 小房车开出柴窝堡,两个人都有些闷闷不乐。姜南握着把手的手心始终黏糊糊的,仿佛那年把碎片重新接合的触感。 “我想再试一试。” 她突然调转车头,朝知青苑飞驰而去。 高频层保留住刘志新描述的眉间小痣,低频层添上了倪女士提醒的眼袋褶皱。 还好核实身份以及更换照片是一套复杂的手续,刘志新并没有离开。姜南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完全忘了身后还跟着个老太太。 “刘先生,能不能请你配合我重新修复一次?这次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她从刘志新手中抽走照片,“但保证还你一个真正的妈妈。” 第91章 手修照片是个浩大的工程 房车里的空调发出轻微嗡鸣,姜南再度支起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映得她瞳孔发亮。 老照片的扫描件在pS里放大到400%,像素颗粒让她想起知青苑里被风化的石灰墙皮。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斑驳簌簌剥落,找到内在的坚实框架。 “从面部重建开始。”她对刘志新解释,“请你看着我修复,尽量详细地描述她的模样,记不清就说感觉。比如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圆润亲切的,还是更硬朗一些?” “我妈那个人……”刘志新坐在储物格临时充当的凳子上,迟疑地扭了扭,“斯斯文文的,笑起来很和气,但是内心主意大,比我爸脾气拧。哦对,她颧骨生得高,娘家人都讲是能干要强的面相,所以才会吃那么多苦。” 在他断断续续的描述声里,图层开始新建,数位笔尖无声落下。倪女士在后面的室内厨房拧燃了电磁炉,玫瑰与红茶的香气缓缓飘散。 姜南切换着快捷键,分离的图层在屏幕上浮浮沉沉。被折痕扭曲的面部轮廓,如同封在在混浊冰层下的化石,一点点露出原本的模样。 这期间倪女士很安静,连把茶水递给刘志新的动作都极其轻缓。姜南的脑子里却始终响着那些挑刺的声音,眼前则晃动着墙上的老照片。 “一脸青白”这个形容太简单,也太外行。用摄影师的眼睛来看,除了色调,那些照片里面部光影有种独特的钝感——很难说是劣质相纸导致的成像特点,还是长期户外劳动给人脸留下的纹理痕迹。 相比之下,软件生成的效果太过丝滑,美则美矣,全无灵魂。 “颧骨高光需要再压暗8%……不行,试试12。”她喃喃自语,下意识伸手去桌上抓取纸笔。 手心里被塞进一个小本子,封面插了支签字笔。姜南怔了怔,认出是倪女士记账的小黑本。 “翻过去记。”倪女士说。 “好。”她恍惚着把本子倒过来,在最后一页上记下每一次微调的参数。 参数化作一个个点位、弧度、笔触,沿着肌肉走向慢慢修补。以考古学家清理青铜器锈迹一般的耐心,将张秀梅重新塑造。高频层保留住刘志新描述的眉间小痣,低频层添上了倪女士提醒的眼袋褶皱,尽力用极细致的笔触强化人脸特征。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志新小心翼翼递来一板巧克力:“姑娘,要不要歇会儿?” 姜南抬头,发现车窗外的树林已被暮光笼罩。 接过巧克力时,她发现自己的小指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连续数小时的微操让肌腱发出了抗议。 “抱歉,比我预估的时间久。”姜南吃着巧克力,端起一旁的水杯。茶是温热的,才被续满。 “太麻烦你了。”刘志新说,“其实已经挺像的了。” 姜南喝着水,低头对比电脑上的修复版和旧照片,忽然拧眉:“你是不是还带着其他时候的照片?我想看看。” “有的有的。”刘志新打开背包,取出一本小相册,“这两张是有我妈小时候的,后面还有两张我们的全家福。” 姜南逐一看去,努力从五岁、十二岁、二十九岁和三十四岁张秀梅的脸上找出共同点,为二十一岁的张秀梅修补生机。 “可以导入成年后这两张照片,进行对比重叠,这样修补出来的模样会更接近本人。” “这样啊?”刘志新懊恼地一拍额角,“这几张照片都好好的,不像那张,我就没扫描过。哎,姑娘你先歇一晚,我去城里扫描了明天给你送来。” “不用。”姜南扭头看向已经充满电的佳能5d2,机身侧边的磨损痕迹闪着金属银光。 “打印店的扫描像素不够高,动态范围差,不如我自己翻拍。”姜南看向角落里的倪女士,“申请借你的书和围巾一用。” 书本搭框架,黑丝围巾为幕布,用这个临时拼凑的微型摄影棚,张秀梅的所有照片翻拍成功。接下来还有一场更加浩大的工程。 次日一早,刘志新敲响房车门时,面部复原已经超过80%。 “来得正好。”姜南嘴里叼着馕,含糊不清地同他打招呼,“还记得你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是这样向上弯的吗?” 刘志新扶着车门愣了好一会儿,几十年前的记忆如天边的朝阳,在昏暗中缓缓浮现轮廓:\"应该是…….向下的吧。我记得,有一年她带我去参加单位的联欢会,猜灯谜拿了个二等奖,她抱着我笑得直眯眼……” 姜南迅速在眼轮匝肌区域添加了几道阴影。 刘志新弯腰看着,然后捂住嘴倒退两步:“对,她笑起来的时候眉毛中间就是会这样皱一点点!我爸说她天生带了个胜利的V字。” 人脸修复完成后,姜南继续用钢笔工具勾画坎土曼的木纹。被风沙侵蚀的工具和人一样,应该有更深沉的色泽。 感谢那位数字姐妹,昨晚帮她找到了七十年代新疆农具厂的产品图鉴,还有一些当年照相馆的布景图样。 从前是镁光灯拍照,光线打得硬,她用色相饱和度图层做了若干次蒙版擦除,直到作为时代象征的天安门和红太阳,能呈现出那个时代应有的布料质感。 太阳移到中天时,刘志新讲了太多回忆的嗓子已经哑了。姜南最后检查了一遍面部光影的过渡,确认三个不同的曲线图层真的模拟出了她想要的效果——大西北的烈日和风沙造就的特殊肤色,不光滑不娇美,但充满了劳动者的生机勃勃。 “oK。”她轻吁口气,按下打印键。 刘志新接过照片,车窗外风吹白杨沙沙作响。他的手指抚过母亲年轻的面庞,那里有他熟悉的痣和不熟悉的晒斑。他还记得,自己嫌弃过这张脸黑黑的,不如同学妈妈白净好看。 “妈……”年近半百的男人捧着照片,弯下腰,佝偻成母亲怀里的姿态。阳光穿过他颤动的肩膀,为照片里的张秀梅镀上一层金边——扛着坎土曼微笑的姑娘,终于在数字绘板的笔触里恢复了被时光掩埋的美丽。 第92章 小病一场,重新上路 这张照片姜南做了两个版本。 黑白版修旧如旧,尺寸也如原本是三寸小像。另有一版彩色的旧照翻新,打印出六寸照片后,放大了许多细节。比如皲裂的嘴唇,衣服的皱褶,解放鞋帮上沾满的黄沙,扶着坎土曼的手背上,暗红色的梅花胎记骄傲地绽放。 这两版照片最后都被悬挂在展室墙上。刘志新站在它们中间,头微微向右抵着墙,就像小学生靠着妈妈,尽管这头顶已经长出了不止一根白发。 这个场景被姜南收入相机,命名为“母与子”,打印成片后送给了刘志新。 刘志新激动地连接发了两个红包,她点了拒收。 “我不是专业修图的。”她说,“只是喜欢你妈妈的照片才帮忙。” “那无论如何要让我请顿饭。这边有个辣子鸡一条街挺有名。” 姜南笑着摆摆手:“不用,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 这里收藏的报纸和荣誉记录都不多,还得去趟乌鲁木齐,看看能不能从档案馆找到线索。比较麻烦的是,倪女士没有知青证也没有介绍信,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借阅。 “你们是在找兵团的旧报纸吗?”一旁工作人员突然插话,“我们这里的东西不全,要不你们上老马那里碰碰运气?我们这里的报纸,还有那些旧笔记本,都是他捐的。” 据工作人员介绍,老马大名马建军,就是柴窝堡知青的后代,岁数同刘志新差不多,现在已经搬到乌鲁木齐市去了。他开了一家旧书店,这些年到处收兵团时期的资料,几种兵团内部的报纸收得相当齐全。 “当初我们想收购他全部藏品,但他舍不得。”工作人员叮嘱道,“那些废书旧报都是他的宝贝,你们到时候小心点,那老汉脾气可不好。” 姜南收下地址,小房车正式与柴窝堡作别。引擎发动时,刘志新突然跑来扒住车窗。 “我家也有兵团画报什么的。姜姑娘,倪阿婆,等我回镇江就去找那些旧报纸,找着了拍给你们看……” 瞥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却仍在挥动手臂的人影,姜南垂下眼睑,轻声开口:“你看,拍摄还是很有价值的。” 倪女士没有回复,直到小房车开到休息区附近,她才突然喊停。 “乌鲁木齐市离这里不远了。”姜南算了下时间,“天黑前我们能进市区。” “只怕车还没有进市区,就疲劳驾驶出事了。”倪女士冷硬地要求她把车停进服务区,“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姜南不以为然,却在躺平后立刻陷入了梦想。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是因为噩梦惊醒的。梦里外婆的相片四分五裂,纷飞如纸钱,她忙着用捕蝶网捕捉,跑到全身脱力。醒来时太阳穴突突直跳,前胸后背湿淋淋的,居然真的连抬手拉一拉睡袋拉链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婆——”她本能地叫了一声,声音暗哑得像从沙丘底下冒出来的。 姜南咬住唇,闭上眼睛。外婆已经不再了,再难受她也无人可唤。 她不想再睡过去,不想沉入噩梦,但疲乏拽着她朝黑暗里沉。就这样昏昏沉沉又躺了一会儿,额头上突然一凉。 是老人体温偏低的手搭在上面,柔软得让她忍不住朝上拱了拱。 “熬夜伤身体,我就晓得。”朦胧中,姜南听见一个声音念叨。没有外婆的温柔,还带了点嫌弃,但是莫名亲切。 随即干裂的嘴唇就得到了滋润,清清凉凉的,带了丝甜味。她舔了舔嘴唇,又被人半哄劝半强硬地撬开牙关,灌下去苦涩的液体。干燥的毛巾从领口伸进来,擦去了把她包裹得很不舒服的汗水。 她又一次睡了过去,带着难得的安心。 彻底清醒时,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明亮的阳光照在睡袋上,她坐起来,一条叠起来的湿毛巾就咕噜咕噜滚下来。 透过车窗,她看见拉起来的晾衣绳,和绳子上飘扬的衣服。倪女士正举着手臂把毛巾朝绳子上搭。 “早。”她扶着车门朝外打招呼。 “不早了。”倪女士板着面孔说,“晓得你睡了多久?一天两夜。再醒不过来就要拉你去医院了,管我有没有驾照。” “打120就行。”姜南摸摸自己额头,“谢谢。” “要谢谢我就勿要再病了。”倪女士的腔调还是凶巴巴的,“叫睡觉也不睡,我就说熬夜那么凶,肯定是要出大问题的,怎么样?有白粥,要喝自己来舀。你现在有力气的伐?” 姜南自觉地坐下来喝热粥。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手动修照片。从前都是看摄友分享经验,自己没试过。所以修起来有点吃力。” 粥喝到一半,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真正想修复的照片只有一张,但是我有电脑的时候,那张照片已经被毁了,没有底片修不了。其他照片用软件跑跑,效果看着就挺好。” “你外婆的照片啊?”倪女士问。 “你怎么知道?” “有的小囡二十好几了,发烧做梦还一个劲喊外婆。”倪女士说。 “喊也没用,我外婆回不来了。”姜南语气平淡地,讲起了外婆照片的故事。 “我喜欢上拍照,也是差不多的原因。留不住外婆,但是总想留下些我喜欢的,让我感觉美好的东西。” 倪女士静静听着,没有回复。 她们在这个服务区又休息了一天,直到姜南发誓她已经彻底恢复。 晨光漫过博格达峰时,小房车正沿着河滩快速路滑入城区。六月的乌鲁木齐醒得通透,洒水车刚描过的街道泛着泠泠水光,沿街五金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升起,惊起一群啄食早点的灰鸽子。 姜南摇下半扇车窗,带咸味的风立刻灌进来,混着打馕坑飘出的焦香。 倪女士盯着窗外,突然又恢复了一点记忆:“当年这桥上跑的还是毛驴车,车把式都扎白羊肚毛巾。” 昨天工作人员发来的定位就在这附近,可地图上标注的\"墨香书屋\"此刻正被\"直播基地\"的霓虹招牌覆盖。 \"姑娘,撒地方找嘛?\"卖烤包子的三轮车大爷用火钳敲打馕坑。姜南刚要开口,倪女士突然摇下车窗:\"老同志,打听个旧书店,门口有铜铃铛的。\" 第93章 坏脾气的骆驼客 大爷的一口“维普”前后倒装,语调还曲里拐弯,姜南听得云里雾里,倪女士却迅速提取出正确内容。 “骆驼客书店上个月就搬走了。新店大概在老人民棉纺厂旁边。从这里过去比较远,我建议先找个地方吃饭,在城市里可不好支炉子。” 姜南低头在导航上找到人民棉纺厂(旧址),忽然挑眉:“他说过距离远近吗?我怎么没听见。” “他说了,往那~~~边。”倪女士模仿大爷带波浪线的声气。 姜南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那边,很近。那~边,有点距离。那~~~~~~~边,很远。”倪女士解释,“那字拖得越长,距离越远。老乡们讲话都是这样的。” 导航上的距离的确有十几公里。 “真奇怪,你回上海多少年了?居然还记得这里的说话方式。” 倪女士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把鼻尖贴近车窗玻璃,贪恋地看着不断朝后方掠去的街景。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我的家明明在上海的呀。”她叹息着说,“回到新疆每天都好像梦游一样,梦里这个也见过,那个也见过,连讲话都像上海话一样亲得很。这些都记得,怎么最该记得的偏偏忘记了……” “乐观点。不是说这位老马收藏的兵团报纸最全?”姜南打转方向盘,让小房车绕过街口的建筑围挡。 整扇天空瞬间被脚手架占据。高悬的吊篮里,工人们正在临街的立面刷漆,鲜绿的涂料桶像颗青梅坠在云端。 经过之前的兵团场镇,乌鲁木齐的城市规模不再令她吃惊。赶不上一二线的繁华都市,但这里显然还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并且正在日新月异地建设。 “骆驼客”书店会搬走是理所当然的。那条小街虽然有个很朴素的名字,街道后方还藏着不少二三层高的自建房,但街头店铺林立,还有不少网红招牌,显然已经是繁华的商业街。铺面租金必然水涨船高。就算交得起租金,如此好的地段被旧书报占据,在房东眼里应该也是浪费。 附近的街道已经在改造,这里的未来也一样。自建房迟早会拆除,五花八门的小店会被更现代化、更气派的商场和铺面取代,烤包子大爷的三轮车也终将告别街头。 姜南认同这是城市发展的必经之路,也从不会像摄友们那样,动辄为“即将消失的风景”感伤。她喜欢一路向前,讨厌困在过去,相比那些风景,她更想拍拆迁户的笑脸和他们鼓起来的钱包。 但是当小房车找到“骆驼客”新店时,她冷硬的心还是不由自主揪了一下。 这哪里是店,明明是个临时堆放的货栈。很有年代感的旧居民楼,紧靠着一个小型的干果批发市场,对面是个公共厕所,墙壁脏到应该没有人想进去。柏油路在这里变成了一段大小石头铺成的斜坡。刚才姜南不得不换档爬坡,一边听着底盘与石块摩擦的声响,一边小心回避两边堆积的杂物。 “骆驼客”的招牌还在,推门时,铜铃撞击门框上,却只发出了短促沉闷的声响。 姜南随手捞起铃铛,发现铃舌被卡住了。 “瞎动个球!”货架后面有人低吼,“出去,这里不是拍照的店!” 姜南摸了摸胸前的相机,尽量笑得客气:“你就是马老板?朋友推荐我们来这里找旧报纸。” “《生产战线》,有没有?”倪女士的声音微微发抖。 在她们眼前,各种旧书、成捆的报纸杂志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陈年的油墨味夹杂着樟脑丸的苦意,和灰尘一起朝鼻孔里钻。 身穿褪色工装的男人从货架后走出来,耳朵上夹了根烟。 “《生产战线》?五七年以前的一张七十,五七年以后的一张四十五,维族语版加十块,八成新以上的品相再加十块。特殊日期的看情况另算。创刊号不卖,独一份的也不卖。” 这喊价可不低,购物网站上的“生日报”、“纪念日报”也不过十来块钱一套。难怪知青苑想收购全套被拒绝了。说什么收藏如珍宝,其实分明是钻进了钱眼子。 “到底要哪天的?说话!” 姜南看看倪女士:“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日期,需要先翻翻看。大致从1964年开始……” “哦吼,当这里是图书馆想翻就翻?”老马摆着手把她们朝外轰,“拱拱拱,这生意我马建国做不了。” 木门哐当一声,在她们面前甩上。 “什么态度?”姜南拧眉,之前那点同情心已经荡然无存。 倪女士垂着眼,神色茫然:“究竟是哪一年呢……我挑着水,背后是棉花地……对,棉花刚开花要结铃,不能渴着……” 姜南扶着她回房车:“他倒提醒我了,走,去图书馆。” 乌鲁木齐的图书馆,是座崭新的漂亮建筑,有窗明几净的阅览室和亲切的图书管理员。 “抱歉,没有《生产战线》。”短暂的查询后,图书管理员在电脑后方说,“这是建设兵团早期发行的内部刊物,没有公开发售。我们图书馆只收藏了《生产战线》改版以后的《兵团日报》。你们要查阅吗?” “改版的时间是?” “《兵团日报》的改版时间是1998年。” “98年?”倪女士摇头,“那时候我早都回上海了。” 姜南想了想,问:“还有六七十年代,和兵团有关的其他刊物吗?” “六七十年代……太早了。”图书管理员歉意地微笑,“报纸期刊的阅读有即时性,时间长了就不再有价值。图书馆的过期报纸和刊物不会收藏很长时间。娱乐性的一般保存一到两年就剔旧,专业类的报纸期刊会装订成合订本,最多十年也会剔旧。” “剔旧?” “就是剔除馆藏,要么封存,要么用很低的价格出售或者捐赠给有需要的机构。旧报纸的话……” 她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姜南:“你们去找这个人试试,他一直固定收我们处理的旧书报,差不多二十多年了。” 看着纸条上熟悉的名字,姜南和倪女士面面相觑:“还是绕不过这骆驼客。” 第94章 冷漠还是热心 图书管理员打了电话,再见面时,马建国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说了这生意没法做,你们还死缠烂打个啥?” “你是柴窝堡的知青后代,喜欢收藏兵团相关的资料。我这里有个故事,相信你一定会有兴趣。” 姜南点开手机里的视频,把屏幕转向他。倪女士的声音从扬声孔里传出,显得格外遥远而惆怅:“那年我才十四岁……告别黄浦江,高歌进新疆……” 马建国烦躁地吸着烟,似乎想要走开,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靠着货架,皱着眉看完了这条短视频,挑眉望向门外。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倪女士正等在小房车旁。清瘦,寂寥,满头白发。 “真是六四年来新疆的?知青证拿给我瞧瞧?哦,拿不出来是吧。哪个师,哪个团场总能说?哦,也忘了。” 一口烟圈吐出来,他冷笑:“编故事的我见多了,上个月还有人看见我这里有王洛宾签名的歌本,哭着说那是他奶奶的遗物,要我直接还给他。早先打着老知青、兵团子弟的名头和我攀关系,要东西的人更多。一个两个都当我勺子。” “她是真的想不起来。”姜南屈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你看这个,是她最近的病历。” 那是高反后天祝县医院开具的,一句“脑梗病史”其实很难说明什么。她是找不到更好的卖惨材料,才姑且一试。没想到马建国居然看沉默了。 “她只记得,有一年,记者在连队给她拍过照,还说要刊登在报纸上。”姜南轻声说,“我们想找到那张报纸,兴许能从配图的文字里找到她的连队和团场。只要能联系上她过去的组织,就有希望找到她的丈夫和女儿。” 马建国狠狠吸了几口烟,把烟屁股在墙上摁灭。 “年份都想不起一个?”他问,“新疆知青大规模返城是八十年代初了。十几年的报纸,你知道那是多少?” 他指了指满墙的报纸山:“呐,倒下来能淹了你。” “我们可以先付定金,慢慢翻……” “还未必就是《生产战线》,那些年兵团发行的内部刊物可不止一样。什么《塔里木日报》、《石河子日报》《北疆开发报》、《绿原报》、《绿洲》、《绿风》……有的团场还有自己的内部刊物。天晓得她的照片登在哪个上,也没准记者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根本没登过报。”马建国烦躁地,“难道你们还想所有报纸翻一遍?那要翻到猴年马月,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要是真的有生意,你也不至于把店搬来这里了。”姜南一针见血地说,“兵团发行的内部报刊,价格喊得再高,又能有几个真买主?我们可是真心实意要买的。也不耽误你做生意,我们自己找。” “行,定金五千。”马建国拍了拍旁边的书捆,“每天十点到六点,我开门了你们可以来。一张纸片都不许带出门,也不许用相机翻拍。哦,水和吃的也不许带进来,招老鼠。” 于是小房车在干果批发市场附近找了个空当驻扎,开始了朝十晚六的生活。 老马的收藏的确很齐全。两天后,姜南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不属于自己,肺里也充满了几十年前的尘埃。倪女士比她能坚持,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稍微多看几行字就会自动流泪。被吐鲁番的沙子治疗好的老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马建国就冷眼看着她们在报纸堆里挣扎,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 书店也没有客人。偶尔铜铃响起,多半是路过的游客举着相机来猎奇,那必然会遭到最粗鲁的“拱拱拱”。 有时会有附近的小孩跑进来,摸摸翻翻,问有没有时下校园最火的漫画书,然后失望地离开。 马建国始终呆在店里,不是骂骂咧咧整理货架,就是坐在成捆的杂志上抽烟。 对他的观感改变发生在这天傍晚。 她们放下报纸,正相互搀扶着朝外走,一个头戴白帽的驼背老汉推开木门,身后跟着一个还在哭鼻子的小巴郎。 老汉一边骂孩子,一边用蹩脚的汉语向马建国解释。他们想找一本二年级下期的练习册。老师发的那本,被贪玩的小巴郎弄丢了,但作业是一定要交的。他们已经去过好几家书店,就连新华书店都没有卖,这才来“骆驼客”碰碰运气。 马建国问了两句练习册的名字,封皮颜色,果断说了句:“有。” 然后他就开始找。 姜南把倪女士送回小房车,发现自己的包落在了书店。赶回来时他在找。回到房车吃了晚饭,溜达着看街景回来,发现书店还亮着灯。那对祖孙早就离开了,剩下一个马建国还在找。 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爬上爬下,落了满头灰也没找到。 “马老板,你这工程也不比翻报纸小啊。”姜南靠着门框看热闹,着实有点惊诧他的热心。 马建国站在人字梯上继续忙碌:“肯定有,我有印象。就是才搬过来有点乱。” “那你慢慢找。”姜南只想看热闹,不打算帮忙,随手抽了本摄影画册翻看。 过了一会儿,练习册果然找到了。基本全新,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了半本,大概也是某个小孩弄丢,又被回收的。 马建国打了个电话,没多久小巴郎就气喘吁吁地跑进店。 “真的有哇?”听起来倒不是特别开心。 “我说有就是有。”马建国啪的一声把练习册拍在小脑瓜顶上,“五毛钱,拿走,再搞丢翻倍。” 小巴郎顶着练习册走了,姜南惊奇地皱起眉毛:“五毛?” “一本练习册还能卖多少?”马建国黑着脸从她手里把画册抽走,“拱拱拱,关门了。” 他从里面锁门时,姜南举起相机,拍下了夜色中的“骆驼客”书店,褪色的招牌,不会响的铜铃,以及毛玻璃后面昏黄的灯光。 当天晚上,她把这张照片和练习册的故事分享给了自己寥寥可数的粉丝。 至于心底的疑问,只在私信里和数字姐妹交流,而数字姐妹的回答是她从没想过的角度: “不是冷漠,也不是热心。他只是个普通人,在尽自己的责任。” 第95章 被“骆驼客”扫地出门 “夜色中的旧书店”和它的故事收获了不少流量。 评论区的讨论热度比姜南预想的更高。原来许多人的记忆里,都有这样一家安静的旧书店。他们对着照片追忆那些老旧的巷道,陈旧的墨香,脱页绷线的旧书,用浆糊重新粘合的书脊上手写的书名…… 有人淘旧书是爱它物美价廉,也有人爱头版头印或特殊装帧,还有人就喜欢看书页上前主人的随笔,仿佛隔着时空有了知音。 有人说自己曾经也是故事里的小巴郎,只要说出想要的书名,老板保准从满墙旧书里找出来。哪怕当时没有,也要留个电话,收到之后一定给他留着。 “我最爱的那家店已经不在了,博主这家店在哪里?求个地址。” “骆驼客和铜铃好有感觉,旧书店也是这样的守望者啊,哪怕过气也在坚持。” “我记得这个铃铛,这家店老板是不是姓马?” “我就在乌鲁木齐,周末就去打卡!” …… “但愿生意好起来,老头子的脾气也能变好点儿。”姜南想。 次日她们继续在报纸堆里折腾,忽然听见铜铃暗哑的声响。 “你好。”推门进来的是位年轻女客,艾德莱斯彩绸的裙摆扫过书堆,“马老板在吗?我是‘海克麦提古丽读书会’的……” “直接报名字。”马建国正在坐在杂志堆上抽烟,听见动静站起来。 “啊?我的名字是李雪。” “谁问你名字了?要买什么书报,报名字。” “不是买书。我们读书会想和你合作……” “不买书就出去,别挡着我开门做生意。”马建国伸脚把成捆的杂志挪了挪,做了个赶客的手势。 “马老板,请你先听听我们的计划。现在大家的阅读习惯发生了变化,我们读书会可以和你一起……” 李雪话音未落,硬皮包角的大词典重重砸在杂志堆上。 “又是个教我做生意的!”马建国捡起词典拍了拍,“合作么,我懂。不是直播卖书,就是弄啥网红打卡角。就两个月前,几个大学生说帮我搞直播卖书,五八年的人民画报差点被他们撕了糊墙,还说啥文艺怀旧风!” 他气冲冲把李雪朝外轰:“拱拱拱,小年轻时髦玩意儿一箩筐,专门坑我这样的老帮菜!” 李雪扶着门框坚持解释:“马老板,我不是来坑你的。小时候我在你的店买过书。《十万个为什么》,一本一块钱。我买一本回家两天看完,又拿回来找你,说这本不好看要换一本。你当时也没轰我出去,还给我换了……换了好几回。” 她惭愧得低下头:“后来我妈知道了,揪着我来赔钱道歉,你还帮我说好话来着。说小姑娘爱看书是好事,零花钱不够买不起,只当是租给我看的。” 马建国看了看她:“不记得了。” “后来我家搬去了新市区,再后来你的书店的也搬了。可骆驼客这家店,还有这铜铃铛我一直没忘。”李雪拿出手机,“昨天一刷到这照片,我就认出来了!知道你现在经营困难,我就想……” “什么照片?”马建国抢过手机看了看,骂了句脏话,扭头就看姜南,“你干的?” 姜南抖开膝上的报纸,英勇点头:“照片是我拍的,只是外景,没有违反你的规矩。” “哪个准你在网上乱发!”马建国捶了把货架,“曝光我这家破店对你有啥好处?” “没什么好处。我只是把自己觉得美好的东西分享在网络上。”姜南说,“马老板你冷静一下,这种分享又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反倒会带来更多的客人,还有人说要从头屯河赶过来呢。” “这还不叫麻烦?”马建国看了眼李雪,烦躁地抓抓头发,“客人?又来几个非要坐在书堆里喝奶茶拍照的?” “有客人总比没客人好。”姜南说,“我要是你,就多考虑客人的需求。就把里间的书报腾出来,搞个阅览室,卖奶茶药茶薄荷茶。不用报纸糊墙,把报纸镶在镜框里挂上,墙上多几个悬浮架摆上书就是文艺怀旧风。现在很多书店都这样……” “拱拱拱,那还叫个屁的书店!老子不需要那种客人。” “所以你连租金都付不起,只能搬到这种地方。”姜南指着门外的李雪,“要不你先听听读书会的合作计划?” “听个屁!”马建国是真气急了,字一个个从牙缝里往外蹦,“老子只想安安静静开书店,开不下去就拉倒!” 他大手挥舞,拱拱拱地把姜南和倪女士也赶出门外。 “我交了定金的,你这是违约。” “你告去吧。”马建国锁上门,“今天打烊,啥时候开看老子心情。” 隔着毛玻璃,姜南看见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朝里间走。堆积如山的书报在他身侧形成甬道,是昏暗中最孤独的路。 “抱歉,连累你们了。”李雪说,“原来那张照片是你拍的,拍得真好。” 姜南朝她笑笑:“你也喜欢摄影?” 李雪摇头:“照片是艾登转发给我们的。他是读书会的骨干,也是个业余摄影师,我们活动的照片都是他拍摄的。” 她向两人发出邀请:“没有其他安排的话,请跟我去读书会坐坐。就在红山塔那~~~~后面。” 李雪开车在前面引路,小房车跟在后面。姜南瞟瞟倪女士,发现她果然欲言又止。 “想骂就骂吧,又是我拍照惹麻烦。” “你没有惹麻烦,是惹他伤心了。”倪女士揉按着手臂,语调平静,“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你的好意。” “对,就像你不喜欢我拍的视频。”姜南自嘲地笑笑,“之前有段时间你明明会配合拍摄,我没想到你心里一直觉得是被我‘卖’了。真那么介意大可以跟我直说。” 她转动车把手,刻意放出漫不经心的腔调:“我又不会因为这个,就把你和车丢在半道。” 话是随口一说,眼角余光也是随意一瞟。没想到老太太居然低下头,一脸很不自在的模样。 “你还真这样想的?”姜南震惊。 第96章 海克麦提古丽读书会 \"海克麦提古丽读书会”的会所居然是一家茶室,名字就叫“古丽茶室”。h 李雪介绍说,这家茶室是一对维吾尔族母女在三十年前开办的。老母亲已于几年前去世,名叫古丽的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女儿,并跟着女儿搬去了内地大城市。临走前把这家茶室捐赠给了读书会。 “之前我们的读书会没有名字,因为一开始就是几个朋友兴起的。每周找个场地,大家一起读书,交流心得。古丽茶室是我们最常来的地方,两位老板娘待人都很和气,很支持我们的活动。周末生意那么好,也要给我们预留位置。” 李雪领着她们来到被鲜花装点的角落:“十年前的冬天,我们就是围着这张桌子开始读书的。古丽阿姨煮的奶茶特别好喝。现在我也学会了配方,等下就请你们尝尝。” 接受古丽茶室后,读书会有了固定的活动场所,也应该有个正式的名字。古丽是为了纪念茶室的前主人,“海克麦提,在维语里是智慧的意思。” “所以你们是智慧之花读书会。”姜南打量室内,发现自己很喜欢这家茶室。 窗明几净,茶具、地毯有明显的维族风格,但传统的华美之中又有现代明快的风格,比如她面前这束插花和墙上的挂饰。难怪有不少年轻人在这里喝茶打卡。 “我们提供少量书报杂志给客人消遣,现在正打算扩展。所以我昨天一下子就想到了马老板。”李雪说。 “收购他的二手书?” “不,我想请他把书店搬进来,让书店成为茶室的一部分。客人可以在这里免费阅读,也可以选择心仪的书买回家。” “那就真的成了在书堆里喝奶茶。”姜南笑起来,啜了口刚端上来奶茶,眼睛闪亮,“真的很好喝。” “可能是不太能接受。”李雪叹气,“其实我能理解他。爱书人都爱静。从前骆驼客的客人都安安静静,自己找书、看书,屋子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连马老板自己的嗓门都轻得很。” “上海老美术馆是没有餐厅咖啡厅的。”倪女士说,“沉浸在优秀的作品里,精神食粮都吃饱了,没有人会去想吃吃喝喝。除非展出的东西不行,有一回,我才看了半个来钟头,就困得来要找咖啡喝了。” 两个年轻人都被她的话逗乐了。 “如果资金充足,我也愿意开一家纯粹的书店。”李雪说,“但是我们的读书会是纯公益性质的,平时的活动资金都是大家均摊,能做的事很有限。” 这个话题听起来很无奈,于是她们又聊了点别的什么,倪女士的光辉岁月,姜南的摄影和旅行。 “对了,我见过一家转型很成功的书店!” 那家书店在英国的温泉之城巴斯,名字就叫“the bookshop”。她和周游旅拍时无意中走进去,还以为自己进了宠物店。 附近的居民带着自家爱犬,规规矩矩在书架间排队。旁边的柜台上还有一只趾高气扬的猫,给读者新购的书籍按爪印。 “那是店里的汪星人图书日,带狗来享受阅读时光,可以解锁狗狗专属的折扣密码。猫就是书店自己养的,很多老顾客都是它的粉丝,想要在自己的书上留下猫咪书评。” 因为书店开设在社区里,所以选择了和社区共生的模式。平时还有许多阅读沙龙和研讨活动,”“比如穿上19世纪的服装来阅读讨论维多利亚时期的文学。” 又比如把书架划分成几百个部分,爱书的会员可以认领一部分藏书代管。认领后,他们要承担书籍维护的责任,同时享受这部分区域的销售提成。 姜南回忆说,那家书店于1955年开业,几年前因为电商卖书冲击销售额濒临倒闭。她去时已经成功起死回生,店里还用相框镶嵌了一张报纸,上面评价它是“全英国最具创造力的书店”。 “我还去过台湾一家很有名的二手书店。有可以自由翻阅的阅览区,也有提供茶饮点心的休闲区,还有按公斤计费的滞销书处理区。” 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看见有邻家阿姨拎了几本二手书来,换了咖啡抵消券。 “谢谢,这些想法对我启发很大,回头我就找大家商量。”李雪说,“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你再考虑考虑。我说的这些办法,离老马的安静卖书还有那~~~~~么远。”姜南笑笑。 “读书也不一定要安静。”倪女士搅动杯底半凝的奶茶,“当年全连队就固定每个月几份报纸,书更是少得可怜。我们都是轮流读书读报——大家围坐起来,一个人大声读给大家听。” 她眯着眼睛回忆:“《生产战线》有汉语版,有维语版。维语版的报纸送给附近的维族老乡,他们都不认识字。我们就读汉语版给他们听,会讲汉话的老乡再翻译给其他人。一来二去,我们都学会了好些维语。” “读书有很多种读法,很多种目的。”倪女士说,“老马是个爱书的人,如果是和读书有关的好事,他会理解的。” 真的吗?想起那张顽固的面孔,姜南深表怀疑。 她们在茶室度过了轻松愉快的一天。傍晚小房车返回时,骆驼客的门依然紧闭。 姜南煮了一壶薄荷茶,连壶端走。倪女士叫住她:“饭还没吃,你干什么去?” “同老顽固聊聊。”她回头朝老太太笑笑,“回来再找你聊——你不相信我,我还记仇着呢。” 她用力拍了两下门,门开了。 马建国一脸不耐烦:“要翻报纸明天赶早。天都黑了,不要浪费我的电。” “不翻报纸。”姜南把茶壶放在店门前的小桌板上,“我有热茶,你有馕吗?” 马建国骂骂咧咧从拿了个塑料袋出来,又张望:“老太太呢,你就让她饿着?” “老太太有粥有菜,饿不着。”姜南朝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马老板,马大叔,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第97章 突如其来的帮手 第二天是周六,李雪再次出现在“骆驼客”。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两个小伙,一个姑娘,以及一个中年男人,看着与马建国年纪相仿。他们都是“海克麦提古丽”读书会的成员。 “哦吼,这是仗着人多来打劫?拱拱拱,不合作就是不合作!”马建国挡在门口,胳膊上还沾着补旧书的浆糊,手一甩,浆糊点子就飞出去。 李雪用手指搓了搓裙摆上的污点,微笑不改:“马老板,我们不打劫,也不是来逼你合作的。” 马建国怀疑地看着他们:“那你们来干嘛?上厕所去对面。” “他们是来帮忙翻报纸的。”姜南抱着一叠旧报纸从里间出来,“马大叔,我昨晚同你提过想找朋友帮忙,你也同意了。” “你说朋友……”马建国皱眉,看着姜南笑嘻嘻同李雪等人打招呼,低声骂了句,“丫头子专会哄人。” 他不情不愿挪开了挡门的脚:“来这么多人……弄脏弄坏一件,我要你们十倍,不,一百倍的赔!” “放心,我们都是爱书的人,一定会小心的。”李雪指着最后面那位中年人介绍,“这是市文化馆的文老师,工作就是修复书籍。真有什么破损,有他给我们兜着。” 文老师上前一步,朝马建国伸出手:“你好,我叫文守疆,也是兵团子弟。” 马建国愣了愣,沾着浆糊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文化人就别进我这小破店了,脏。” “我平时的工作,第一步也是熬浆糊。”文守疆笑笑,“你的浆糊也是用花椒水打底?这味一闻就能认出来。加没加明矾和白芨?” “我这里都是便宜货,没你们专业的讲究。”马建国侧开身子让人进去,“明矾早先我按配方也会加一点,后来发现用过它纸张容易发脆。” “对的,一般的浆糊都是内地传过来的,气候同我们新疆不一样。这里太干燥了,白芨原本是个增稠的好东西,但我们加白芨就会让书页皱缩。” “增稠我会加点儿蜂蜜。” “蜂蜜好啊,能降低纸张的膨胀系数,还能防止油墨扩散。” …… 姜南听着莫名其妙就平和起来的讨论,同李雪交换了一个微笑。 兵团书报是马建国的珍藏,平时都堆在里间。因为藏品太多,姜南和倪女士翻报纸时,只能坐在小马扎上,以装满书的纸箱充当桌子。本来头碰头的地方,现在增加了五个人手,越发显得局促。 读书会来的帮手并无怨言,挽起袖子就开始给自己腾地方。 “哎,别乱动——”马建国冲过来想要阻止,注意到他们轻拿轻放的动作后,声音又咽了回去,“从哪儿搬的记得给老子放回原地。” “我去!”灰夹克小伙抽出一本泛黄的《军垦画册》,“1958年首印?这里的好东西可真不少。” 这小伙就是热爱摄影,把书店照片转发读书会的艾山。 “马老板的《绿原》合订本,比图书馆还全。”文守疆拍着报纸堆感慨。 “图书馆?比我还小五岁呐。”马建国一扬脖子,“有句话我敢说,兵团的出版物,我这里要是没有,那全乌鲁木齐都不可能有。” 在他的默许下,里间很快挪出了一块空挡,足够大家挤挤挨挨地坐下。 “照片应该是一张挑水的姑娘。关键词是倪爱莲,还有徐根娣、赵宝铃。”姜南拿出已经准备好的照片,是那张三个女孩在兰州火车站前的放大版,“中间的就是倪爱莲。” “真好看。”李雪看着照片赞叹,“总觉得从前的小姑娘,有一种特别的美,这大概就叫时代风貌。” “谢谢。”倪女士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读书会几人和他们面前分发的报纸,再次郑重重复,“谢谢你们。” 多了十双眼睛十双手,工作进度骤然提升。 到了午饭时间,姜南提出自己做东去旁边的大盘鸡店,也叫上了一脸不情愿的马老板。 翻报纸时,他们严格遵循马老板的安静规则,到了饭馆里就畅所欲言起来。 “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老的报纸。四开四版的,现在可见不到了。”穿格子衬衫的姑娘说,她的名字是王小曼,正在用湿巾擦拭手指的灰尘。 “我在牧区支教的时候见过。”戴眼镜的青年陈立说,“他们用老报纸引火。我有个学生小阿卜杜,把老报纸当成识字课本用。” 喜欢摄影的艾山兴致勃勃同姜南交流摄影经验:“老报纸上的照片你注意到了吗?风格看着很朴实,但是特别攒劲,特别有力量感。” “嗯,是类似宣传画报的风格。”姜南早就注意到了,并且总结出了自己的心得,“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用构图和光线的明暗对比来突出人物和主题,因为是黑白照,对比强烈,所以渲染力也很强。” 她拿出手机,给艾山看她这两天模仿这种风格,抽空在干果批发市场里的拍摄的人物照。 “太骚了!会长,我也想给我们读书会的人拍一组!”艾山隔着圆桌朝李雪喊,“排出来就挂在茶室。” “很好啊。”李雪答应道,“我还有个想法。刚才翻报纸的时候,我发现有很多过去的标题、句子,哪怕放在现在也很有意义。比如‘塞上姜南一样好,何须争入玉门关’,又比如……” 她拿出自己的摘抄本读了几句:“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在我们的茶室做一面‘兵团金句墙’,采用汉语和维吾尔语双文展示。” “我支持!既是装饰,又是本土文化的宣传。再搭配开架借阅就更棒了。”王小曼说着瞟瞟马建国,“如果马老板可以选出一部分书报在茶室开设借阅角……” “书报可不是消遣读物。”马建国摩挲着他自带的老茶缸,脾气倒不如之前暴烈。 “只是提供一个选书的渠道,也多一个让人了解我们新疆本土历史和文化的渠道。”李雪说。 “客人看到喜欢的,可以购买带走,卖书的利润可以全归马老板。”陈立补充。 第98章 说服和抗拒 这个条件相当诱人,马建国却不为所动,反倒冷笑:“茶室放二手书,你们就不怕卫生检查过不了关?还是下套坑我呐?” 茶缸重重一撂,他眉毛飞得老高:“就上个月,有个儿子娃娃买了套《三国演义》,隔周他妈找上门来,说孩子上吐下泻住院了,一定是摸了不干不净的旧书。闹了两天,让我赔了五千。” “老哥不用担心。”一直安静的文守疆说,“我们文化馆有图书杀菌剂,可以帮忙为书报消毒杀菌。” “茶室有臭氧消毒柜,也会定期为书报杀菌。”王小曼补充。 “总之你把书寄放在读书会的茶室以后,保管由我们全权负责。”李雪说。 “哦吼,听着倒是我占便宜了。”马建国呷了口浓茶,“你们读书会是做慈善的?” “阅读是我们为茶室客人提供的一种软服务。”李雪解释,“每个成功运营的茶室、咖啡馆都少不了自己的特色,营造一个学习型的线下社交平台就是我们的特色。阅读氛围营造起来以后,我们会开发一些周边产品。” “我看屯垦戍边的盲选福袋就不错。”王小曼转着乌溜溜的眼睛,“把兵团时期的经典照片和标语做成徽章、印章和冰箱贴,还可以送一个军绿色帆布袋。” “每售出一份,为防风林捐赠一块钱。”陈立补充。 “我们每个月都会定期举办阅读主题活动。围绕一本书或者一个主题的读物展开研讨交流。”陈雪恳切地望向马建国,“不如我们先尝试合作一期?就下个周末,你借出一部分兵团书报,我们在茶室开展一次兵团记忆活动。周六是开放阅读日,周日……” 她转向倪女士:“就请老前辈当荣誉导读员,配合书报讲解背后的故事怎么样?” “不怎么样。”倪女士还没回答,马建国先表示反对,“现在的人哪懂这些。去年有个儿子娃娃问我,兵团是不是打王者荣耀的战队。” “就是因为有人不懂,所以才需要我们的活动。”李雪说,“书籍、报纸,还有掌握知识和讯息的人,不正是为传递知识和讯息存在的吗?” 马建国喝着茶不说话,李雪便继续朝下说:“从前乌鲁木齐,不,我们新疆都被说成文化沙漠。不读书的娃娃十五六岁就工作,读书的娃娃孔雀东南飞,飞去内地读书、工作、生活。 我们读书会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四个人,在茶室、咖啡馆活动都被笑话是怪胎。可现在——” 她纤细温婉的声音陡然高扬,充满了骄傲:“海克麦提读古丽读书会已经有三百七十五名会员。乌鲁木齐还有其他的读书会、阅读俱乐部。内地的文化活动多,我们也不是荒漠。” “会长说得对!”艾山在一旁把手高高举起,“我对兵团也不了解嘛,所以活动不要只搞一期撒,我提议至少多搞一期,去十二师的团场那边搞!我们从前也搞过流动阅读嘛。” 他拿出手机,强行放到马建国眼皮底下,“去年我们在牧区搞了一次,你看这小巴郎笑得多开心。他抱的那本汉维词典,是他自己抢答问题换来的。” 手机视频里,脸蛋红红的少年捧着词典傻笑,蓝天草原在他身后延展,像一本待开启的新书。 大盘鸡还没上桌,马建国抓起一张馕起身:“懂了,帮忙是假,骗人入伙是真。这饭是鸿门宴,老子不吃了。” 他走得飞快,读书会的人目送他离开,神情都有些沮丧。 “是不是我们太心急了?”王小曼问,“今天就不该提合作,让文老师同他多聊天修书的事。” “我觉得他没有真的生气。”姜南宽慰地给姑娘倒满茶,“放心吧,马老板会答应的。” 之所以这么肯定,因为昨晚的聊天。 她真心实意向马建国道歉,说明自己拍照绝无恶意,但没有经过主人的同意,也不该说那些尖刻的话。 马建国很爽快地接受了:“也没啥,开旧书店本来就得捱穷嘛,我都习惯了。” 姜南顺势向他请教了一个问题:“吸引流量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的客人,但肯定会带来更多利益。有很多店会专门请网红博主探店,相当于打广告,你为什么会这么抗拒?” “书店不一样。”马建国回答,“来书店的应该是真正想看书的人。喝奶茶、拍照,上哪儿去不一样?” “宁可没有客人,没有盈利,也要保持书店的纯粹?”姜南皱眉,“可是没有盈利,书店倒闭了怎么办?” “倒呗,倒了我就去村里种棉花。” “你的那些书怎么办?还有那些真正想看书的人呢?”姜南翻出书店照片下的评论区给他看,“看,每一家书店倒闭,都留下了伤心的人。” 马建国沉默不语,撕碎的馕蘸在热茶里,迟迟忘记拿出。 “我的初心是当个纯粹的摄影师。”姜南轻声说,“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努力做自媒体引流,想赚快钱,赚大钱,买器材,不受限制地去拍自己喜欢的题材。你可能看不起这种手段,但是我真的很努力了。” 马建国抬眼看她,她报以一声叹息:“现在还没有成功。” “正常,哪有努力就能成功那种好事?”马建国用茶杯碰了下她的,“老汉我当年也特别有理想,想把这家破书店做大做强,各种折腾。结果呢?老婆带着丫头子跑了,书店也快开不下去了。” 隔着夜色,他的目光难得柔和:“我家丫头子的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在内地读研究生。” “真的很难,但我还是相信努力。”姜南说,“你们新疆的兵团,不就是努力了几十年,真的在戈壁滩上造出了城市和花园?现在没有成功,要么是努力的时间还不够,要么就是努力的方向有问题。” “丫头子。”马建国啧了一声,似在笑她天真,手背却推动盘子,把手撕牛肉干朝她面前挪了挪。 第99章 铁姑娘班长倪爱莲 吃完大盘鸡,众人回书店继续干活。艾山冲在最前面,前脚刚踏入门槛,就刹在了当场。 “什么情况?”王小曼踮起脚,从他肩后朝里瞧,立刻也发出一声低呼,“这是……” “要找东西就利索点。拖拖拉拉好几天,把我这里当度假村?”门里传来马建国没好气的招呼声。 姜南进去后发现,外间堆满旧书的展示桌被腾了出来。桌上现在放着一撂撂的《生产战线》和合订本。 “谢谢。”倪女士说,“你提前回来就在忙这个?” 其他人也争相道谢,夸马老板想得周到。马建国一耸肩膀,把文守疆亲切的手从肩头抖落,粗声粗气地回答:“怕你们人多手杂,毁了我的报纸。” 他朝桌子努努嘴:“就搁这外间翻,我瞧得见。” 又说他这里不是茶室咖啡馆,没多余的椅子提供,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没问题。”姜南笑着安排,让文守疆留下陪着倪女士,自己领着其他人去了隔壁干果批发市场。 她这两天见缝插针拍照,在这里收获了不少阿达西。站在档口问一句谁家有多余的椅子凳子,转眼间身边就多了好几把。 好心的大婶还拿出一个软乎乎的手缝坐垫:“给老妈妈。” 就这样,他们在“骆驼客书店”度过了忙碌又快乐的两天。 倪爱莲的照片和报道没有找到,但文守疆已经和马建国称兄道弟,约好去拜访一位擅长修补古籍的老师傅。艾山也成功地在书店里播放了好几段读书会活动的视频,而没有被“拱拱拱”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是工作日,但每天都会有一两个读书会的成员来帮忙。 马建国恶声恶气:“年纪轻轻的不上班?” 对方理直气壮:“我们数字游民,在哪里都能上班。” “数字……啥来着?” “哦,我是一名软件开发工程师。只要有网络,可以在任何地方上班。最近刚交了个大活,休息几天。” It男在报纸堆前坐下,随口感叹:“要是能把这些报纸数字化,只需要写一个脚本,分分钟就能搜出关键信息。” 另一个女会员三十来岁,胳膊上还挎着“xx超市欢迎你”的购物袋,“我是个全职妈妈。” “哦,这个我懂,家庭妇女。” “为了照顾家庭,我十一年没工作了。不过最近几年,在读书会的帮助下,我一直在做儿童绘本的翻译。”全职妈妈微笑,从购物袋里抽出两本薄薄的小书,“希望这里也会有小读者喜欢。” 马建国捧着小册子愣了好一会儿,转身在货架上找了个不高,但显眼的位置。 在读书会成员的帮助下,1964年到1969年的《生产阵线》,以及1969年至1983年改名《军垦战报》的老报纸,还有同一时期兵团内部流行的《绿原报》都被翻阅完毕。 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读书会来的帮手并没有抱怨白辛苦,反倒纷纷安慰倪女士:“别心急,还有《军垦战歌》、《军垦卫生》,《塔里木日报》……我们一张张找,总能找到线索。” “哐”的一声,是马建国把两大撂报纸放下来:“那些都不用管,先翻这个。” 姜南怀疑地看着他:“那些不用管?” “上面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和照片。”马建国不耐烦地说,“你们不是说可能是农一师?这个《战声报》就是农一师自己创办的。1958年创刊,不过我这里只有1964年到1966年的这部分,爱翻不翻。” “谢了。”姜南解开捆扎报纸的抽绳,眼前晃过书店的夜景。 每天晚上打烊后,她带着相机在附近扫街,归来总会看见一点昏黄的灯光。那些晚上,闭门独坐的马老板,难道是在翻找其他报纸? 她看着货架后面晃动的人影,笑着大声问:“那些报纸上真的没有?会不会看漏了啊。” “漏个屁,老子这视力……”货架后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马老板抽出一本书怒气冲冲朝外走,“要翻就抓紧时间翻,别拖拖拉拉还要老子动手!” 姜南同倪女士相对而笑:“我就知道,马大叔是个好人。” 倪女士把湿巾递给她:“手擦擦干净再翻报纸,绳子上全是灰。” 这天黄昏,终于有一声惊呼打断了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你们看,是不是这个?”那位全职妈妈激动地抖开手中报纸,尽量让它在桌子上铺得更平整些。 她指尖所指的的位置,是一张比豆腐块略大的黑白照片。 棉花田垄上,几个年轻人挑水走来,打头的是个小个子姑娘,两条油黑发亮的麻花辫绾扎成鬟,正是当年的流行发师。齐刘海下的笑脸不够清晰,却给人一种活泼俏丽的感觉。沉甸甸的水桶把扁担压出明显的弧度,她却昂首挺胸,一手扶着扁担,一手自然垂落摇摆,仿佛再轻松不过。 看见这张照片的第一眼,姜南就知道,这是年轻的倪爱莲。 “好像是我呀。”倪女士扶着眼镜凑近了看,几秒后又取下眼镜狠狠擦拭,“这是我,对不对?” “是你,真的是你。”姜南把配图文字大声读给她听,“铁姑娘班长倪爱莲,每天带头穿过戈壁挑二十担水,誓不让一朵棉铃枯死枝头。” “是我呀,每天二十担水……”倪女士反反复复擦拭着眼镜,又反反复复去看那张照片。 “二十担水,那时候我好厉害的。要顶着太阳走大老远的路去河渠里打水,晓得伐?那时候男同志平均一天挑个十三四担,女同志八九担。隔壁连队有个劳模能挑二十担。那我就想,别人能行,我也能行。我是铁姑娘嘛,又是班长,要带这个头的……” 伴随老太太的追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皱纹滚下来,宛如久旱后席卷戈壁的洪水。 泛黄的报纸瞬间洇湿了一块,姜南赶紧用纸巾覆上去吸水。同时做贼心虚地张望,一扭头正对上马建国黑沉沉的面孔。 “抱歉……” 并没有意料中的暴跳如雷,马建国只是小心翼翼把报纸捧起来,放在羊毛毡里夹好再压上厚厚的词典:“像这样就不会皱。” 第100章 找到照片又能怎样? 照片找到了,但有用的线索并不多。 这份报纸的出版日期是1965年7月日,配图刊发的文章分了几段,分别描述了农一师各团场的生产活动。其中提到棉花的部分是这样的: “一团、三团、六团的棉田顺利结铃,丰收在望。二团的同志们,经过艰苦的洗碱会战,在泛红的盐斑地上试种了二十七亩耐盐棉种,第一批小苗夭折后,吸取教训栽培的第二批小苗正在茁壮成长。七团今年首次试种棉花,也取得了喜人成绩。” 倪爱莲的名字,只是在配图说明中出现了一次。现在对她在哪个团场,哪个连队仍然一无所知。 “种棉花的,那首先考虑一团。”马建国难得主动一句。 “马老板说得在理。”读书会的成员以新疆本地人的身份证明说,“提起新疆长绒棉,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一团金银川镇。” “三团的棉花也很厉害好吗?”另一位成员说,“我家有亲戚在那边,我知道。三团的棉花亩产量很高,好多年都连续获得全国棉花单产冠军。” “七团也有高产棉,上过新闻的。” “六团的棉花也不少,之前我家的棉被芯就是六团的。” “其实很多团场多少都要种一些棉花。” …… 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倪女士只是用微微发抖的手反复擦拭眼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情平静。 姜南心中倒有个主意,只是没有成功之前不想宣诸于口。 这天晚上,古丽茶室为倪女士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庆祝宴会,马建国也一脸不情不愿地到场,并对陈列的书报杂志大肆挑剔。 口琴悠扬,铃鼓清脆,还有位读书会成员敲起了非洲鼓。欢快热烈的曲调里,脚步不自觉地就变成了舞步。倪女士在人群中慢慢旋转,柔软的旗袍边角漾出涟漪。 突然调门一变,敲打非洲鼓的那位扯着喉咙唱起来:“哪里来的骆驼客哟,沙里洪巴嘿哟嘿~” 好几个声音高高低低回唱:“天山来的骆驼客唷沙里洪巴嘿哟嘿。” 他们唱歌,笑着,把马建国从角落推向中央:“旧书旧报啥价钱呀沙里洪巴嘿哟嘿?” 马建国站定,有些不知所措,艾山从他背后探出脑袋,替他回唱:“三百三十三块三呀沙里洪巴嘿哟嘿!” “拱拱拱,我开价哪有这么黑心?”马建国反手把那小子拖出来,挥拳佯装要揍,脸上的笑却挂不住了。 等小调唱到“有钱的老爷炕上坐呀,没钱的老爷地下坐”时,他小弧度摆动的身体朝下一矮,哈哈大笑着就要坐实自己没钱,又被艾山和其他人架了起来。 姜南唇角弯弯,用相机将这一晚的热闹收录。 曲终人静后,她打开电脑,载入扫描的报纸。旧照片修复已是艰难,报纸上的旧照片修复,她着实心里没数。 倪女士催休息时,她用身体挡住屏幕,只说自己要剪视频。“好几天没管过账号了,我可不想被粉丝抛弃。” 黑暗中传来倪女士不满的嘟哝:“为了赚什么流量,这么折腾身体可吃不消。” “你每天挑二十担水的时候,就不怕身体吃不消?”姜南回嘴,“也别瞧不上我这点流量。没有流量,李雪和读书会怎么会找上马老板?说起来,合作的事应该快成了。” “对对对,多亏了你的照片和流量。”倪女士在床上翻了个身,“让艾山也给你拍张照片,回头挂在他们那个展示墙上去。” “用不着,我拍自己更好看。” 姜南笑着,随手划开自己的账号。这几天明显涨了一波粉,她却顾不上检查评论区,直接戳开和数字姐妹的私信。 找到照片后,她已经向姐妹报喜了,只是一晚上都没有等到回复。现在回复来了:“恭喜。没有其他线索不要紧,照片应该能作为身份证明。如果档案馆不接受,请联络之前推荐的王教授。” 姜南点点头,心想好姐妹果然和自己想到一起了。 “照片不够清晰,我在尝试修复。希望可以说服档案馆帮忙查档。” 之前修复张秀梅照片时,好姐妹帮她找过参考图,清楚这是个艰苦工程。现在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又是系统默认。 姜南忍着吐槽的心,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晚上很忙?” “之前有工作。”好姐妹回答,“现在不忙了。如果需要素材,尽管叫我。” “很晚了,你不睡?” “守夜。” 姜南皱眉,不知道这个守夜是在副驾上盯着开夜车的司机,还是为了防备“油耗子”偷油轮流休息。 不过漫漫长夜,埋头干活时,知道有人在夜的那一头陪着自己,可比双倍浓缩更提神。 晨光从车窗照进来时,姜南正在梦里同人争执修复的人脸到底像不像。后颈被轻轻碰了几下,透着微微凉意,惊得她掀开眼皮。 倪女士站在桌前,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一只手还搭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捏着打印好的照片颤抖。 “不用谢!”姜南打着呵欠起身,“给我冲杯咖啡就好。对啦,早上我想吃荷包蛋,两面都煎得焦黄的那种!” 稍晚些时候,她们带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档案馆。报纸的原件证明农一师的确有个倪爱莲,修复的照片和兰州火车站的合影,证明那是同一个姑娘。 “对不起,查阅个人档案,需要先写一份查档报告,写明目的和理由。人事档案部门审核报告以后,批准盖章,我们才能为你办理查阅手续。这是规定。”工作人员歉意而坚决地把文件夹推出窗口。 档案馆门口的花坛前,倪女士安静地站了很久。出门前一头白发打理得服服帖帖,现在又被风吹作凌乱的一团。 “至少确定了是农一师,我们明天就去阿克苏。”姜南买了酸奶递给她,“十四个团场而已,大不了我们一个个找过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是一个未知来电。 电话那头的男声斯文沉稳:“请问是姜小姐吗?我姓王,在做兵团屯垦的历史研究。” 第101章 水落石出 王正行,新疆大学屯垦与文化研究院教授,有一个团队专门负责研究建设兵团史。 当初数字姐妹推荐之后,姜南和倪女士商量过。她自己是倾向于向王教授求助,研究团队的资料搜集和人脉疏通,都是她们望尘莫及的。 倪女士却说什么都不愿意,问原因也不说。追问两句脾气就会变坏:“搞研究的肯定会问东问西。我已经拍片子给你卖了,不高兴再被人研究。” 如今王教授主动把电话打过来,姜南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眼觑着老太太:“谢谢,我们的确需要帮助。” 她同王教授约了个面谈时间,挂断电话后再来哄倪女士:“下午去新疆大学同王教授见个面?你不高兴被人问,到时候就留在车上。” 倪女士默不作声,她又哄:“真的要十四个团场一个个找过去?你不想早点找到古丽啦?” 倪女士仍是沉默。 姜南拿出手机,挑着评论念给她听:“你看,看了视频的都在夸你。这是感慨你们老一辈奉献青春建设边疆的,祝你和古丽早日母女团圆的,还有想看你给读书会当导读员的……你真的不用害怕自己的故事被人知道了,就显得很可怜,或者很可笑——没有的事。” 其实也有恶评,但不用让老太太知道。 倪女士也没心思验证,一双眼睛只是瞪她:“瞎三话四个啥呀?什么害怕,什么可怜,伐晓得你在讲啥。” “对对,你不害怕,你是铁姑娘倪爱莲。”姜南抿着唇,半推半架地把人弄上房车。 那天晚上,她还问过马老板一个问题:“我有一个朋友,和你一样排斥照片或者视频发上网。她不开书店,也知道网络流量能给她带来好处。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马老板不假思索:“哪个勺子乐意把伤口摊给人看?” 勺子在新疆话里“笨蛋”的意思。 他扭头看了眼生锈的铜铃:“你照片拍得好啊,看着惨兮兮明天不倒闭,后天也要倒闭。要不怎么会有人找上门来?什么合作?就是可怜我老汉无能,卖不出书,交不起房租。你觉得这叫好处?” 拳头重重敲在心口:“这是又捅了我老汉一刀咧。” 昏黄的灯光下,马建国眼尾那抹红色,像显影液里浸泡的底片,一直留在姜南的脑海中。 姜南是努力争取好处长大的,被可怜算什么呢?因为可怜,被关在家门外时,才有邻居阿姨收留;没有钱买参考书时,才有同桌相借;想住校又达不到条件时,才有老师特事特办…… 成为博主之后,如何让粉丝怜惜更是必备的技巧。 她是真的没有意识到,倪女士的排斥还有这层可能。 倪女士也不承认:“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今天不高兴见陌生人。” 见到王教授时,姜南只说老太太有点不舒服在休息。王教授了然一笑:“我做过上百位老知青的口述史,知道他们的脾气。” 大致了解情况后,王教授表示这事简单:“没有手续,个人档案的确不能查。可以用研究的名义申请查阅1964年的上海知青分配记录。既然确定是农一师的,那就重点查塔里木垦区的接收记录。我写封介绍信,你们再去一趟档案馆,请工作人员帮你们查倪爱莲的相关记录。” 他拿出纸笔,又问姜南的名字。 听见是“南方的南”字,他钢笔微顿,抬头又看姜南一眼。 “有什么问题吗?” 王教授摇头,笑笑:“姜小姐的名字让我想起一位朋友,你们的名字……真是很有缘分。” 姜南转着手中茶杯,假装不经意问:“那位朋友的名字也有东西南北?还是有燕子、大雁这样的字眼?” 王教授大笑:“我就知道,小霍那种老实头,根本瞒不住人。” 尽管之前已经猜测得八九不离十,此时陡然确认答案,姜南的心仍是漏跳一拍,捧着茶杯的手指蓦然缩紧。 “姜小姐听说过吗?我们这里家长教小孩有一句话,叫‘冲出新西兰’。新疆,西安,兰州。每年高考,大部分本地学生都会被录取到这三个地方,找工作也是。如果能冲进内地,最好是东南沿海,那就光宗耀祖了。” 严格说来,王教授应该是霍雁行父亲的朋友。十四年前,他在南疆考察时车陷在沙漠里,被路过的霍家父子救了,从此结下深厚的情谊。 “那时候小霍初中毕业,成绩很好,考上了内高班。他父母特别高兴,说他的名字取对了,大雁就应该朝南飞,飞回老霍家的故乡。这是当时很多家长,尤其是兵团家长的心愿。” “内高班?” “内地新疆高中班,2000年开始的政策。让新疆的读书苗子去内地经济发达地区上高中,得到更好的教育。小霍很争气,高中在北京读的,又考上了南京的大学。” 难怪,姜南想,那家伙的普通话字正腔圆,不带半点馕味。 王教授感慨摇头:“谁都没想到,后来这只大雁又飞回西北了。” 他写好介绍信,交到姜南手中:“祝你们顺利,我也能向小霍交差。” 姜南道了谢,迟疑地停住脚步:“王教授,既然他做好事不想留名,今天的事就……” “我懂。”王教授笑着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知道,也管不着。倒是那位倪女士,如果以后愿意了,一定请她来讲讲当年的故事。” 凭借这封介绍信,1964年倪爱莲的去向总算水落石出。 “倪爱莲,15岁,原上海卢湾区户口,现编入新疆军区农业建设第一团。”这就是当年的分配记录。 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告诉她们,这个第一团就是现在的农一师一团,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的沙井子垦区。从乌鲁木齐过去很远,有一千二百多公里的路程。 “不远的,不远的。”倪女士捧着那张纸条,眼角泛着泪光,唇角却高高扬起,“四千多公里我都走过来了。” 第102章 告别与新途 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倪女士却没有催着上路。 小房车在乌鲁木齐多留了四天,见证了骆驼客书店与海克麦提古丽读书会的首度合作。 复古照、金句墙什么的还来不及,只是简简单单移了一批书进茶室。泛黄的兵团老报纸镶入镜框就是最好的装饰。 铁姑娘倪爱莲挑水的那张报纸也在其中。 这张报纸在马建国的收藏里只有一份。倪女士坚持付了钱,却只带走复印件:“我要找的已经找到,报纸留下来更有价值。” 于是马建国亲手把这张打湿过的报纸修复平整,挂着茶室的墙上。旁边有一段李雪写的介绍,短短六七行文字,说尽了七旬老人寻找过去的艰辛与自豪。 那个周末,倪女士就坐在这里,以荣誉导读员的身份讲述了她的过去。尽管支离破碎,也让全场近百人听得津津有味,还拍红了巴掌。 姜南模仿六十年前的复古风格,为这场读书活动拍了一组照片。艾山指着她嚷嚷:“狡诈的中原人,你的照片会抢走装饰墙的c位!”等照片在网上发布后,又呼朋唤友,倾情转发。 其中一张肖像照,姜南单独打印好交给了马建国。 拍这张照片时,马老板正挽着袖子,抱一撂书走出“骆驼客”。门外涌入的阳光把他和铜铃的影子投向身后。姜南站在幽暗的室内,拍下了这道拖曳老长的影子,还有他大步离开的背影。 她给这张照片取的名字是“告别”。 马建国一边抱怨连个正脸都没有,一边把照片按在胸口:“告别啥啊?你们回去不得打乌鲁木齐经过?丫头子欠我一顿大盘鸡,我还记着。” 他整理出几本军垦的老画报交给倪女士:“路上随便翻翻,没准又想起啥。放心,用老文的机器消过毒了。” 她们还收到了更多阿达西的礼物,来自李雪和读书会成员,以及干果批发市场的邻居。 在明朗而凉爽的早晨,小房车载着沉甸甸的情谊和祝福,开上了G314国道。 去阿克苏要走一段回头路,经过达坂城和托克逊县,穿越天山后向南。这一回两人都有了经验,事先用粘胶和绳索把车厢里的东西都固定住,不怕经过风区再摔盆砸碗。 穿过风车世界时,她们又听见了“达坂城的姑娘”。国道旁的西瓜还是堆成小山,小艾山看见小房车居然会惊喜招手。 阿迪力给她们挑选最甜的西瓜,又指了一条当地人躲风的路:“从白杨河峡谷那里过去,看见有个K162的里程碑,你们就右转,走县道。碎石多,风小。” 两天后,小房车穿越天山,重新进入吐鲁番盆地。道路两边的葡萄园绿意更浓,叶荫下的花穗已经变成一嘟噜晶莹剔透的小圆珠。 经过差不多一整天的峡谷和连续弯道,她们终于抵达乌什塔拉乡。这是个只有四百多平方公里的小乡,姜南从未听说过它的名字,附近的博斯腾湖却在旅行博主必打卡的榜单上。 夏天正是湖水充盈,风光明媚的好时节,一路上自驾游的小车明显增多, “我们可以稍微绕一点路,从塔哈其镇路过去金沙滩景区露营,不会耽误行程。”姜南提议,“景区的露营区要收费入场,但是水电供应充足。” 没有回答。副驾上的倪女士看着窗外,手随着《牡丹亭》的曲调打着节拍。 姜南改为诱惑:“你不是一直念叨天天牛羊肉,心里燥得慌?博斯腾湖的鱼很有名的,天生天养,自然肥美,据说鲤鱼都养得没有土腥味。我看别人的游记说,餐厅会做那种甜甜酸酸的松鼠鱼,你应该爱吃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听见老太太哼了哼:“你想去就去咯。” 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浸了水的棉絮。 “困了就去后面睡会儿。”姜南说。为了尽早到达农一师,她们这几天一直在赶路,压缩了休息时间,老太太每日雷打不动的午睡也取消了。 “不用。”倪女士把头靠在椅背上,身体朝下软了软,闭上眼睛。 姜南也扭了扭,把酸胀的左腿抬高一点,让膝盖抵着车门凹陷处。这是她今天第五次调整驾驶姿势。 “还有六十公里。”她告诉自己。 防风林的阴影掠过挡风玻璃,耳畔突然一声闷响。姜南低头,只见倪女士的保温杯正在脚垫上打转。 老太太试图去捡,弯曲的姿势突然卡顿。 “腰扭了?”姜南踩下刹车。 摄影师捕捉细节的本能在此刻炸开——老人垂落的胳膊正在神经质抽搐,扶在车窗上的手指呈现出失焦般的虚软,不知是不是因为吃力,嘴角耷拉出难看的弧度。 “倪女士?”姜南去扶她,才发现老人的左脸已经扭曲,老花镜滑落到鼻尖,镜腿在苍白的脸颊勒出沟壑。 一个小时后,姜南孤零零站在镇卫生所的走廊上。 这里唯一的一台ct机像是从电影道具库搬来的古董。她踮脚透过观察窗玻璃,看见倪女士花白的头颅被送进环形甬道,然后消失不见。 走廊里飘着盐水瓶和烤包子的混合气味,戴白帽的护工递来茶缸,微甜的薄荷茶压住了她喉咙里的苦涩。 “不要害怕。”护工打着手势,用蹩脚的汉语安慰她,“陈医生是从内地来的好医生,救人的本事大得很,。” 他口中的陈医生挺年轻,走路说话都风风火火:“病人有脑血管狭窄你们知不知道?疲劳了血压就会波动,波动了就会诱发小中风。” 姜南懊恼垂眼:“我只知道她有脑梗病史,但好像不严重。” “正常生活不影响。”陈医生手中的圆珠笔指向窗外,“下午两点到四点,太阳最毒的时候,除了医院全新疆都休息,你们开车狂奔,你觉得这正常吗?”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中风……是偏瘫了吗?” “小中风,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引发了患者眩晕和单侧肢体无力,还不至于真的偏瘫。”陈医生一边开处方一边叮嘱,“先平卧休息,服用抗凝药物,看看24小时内症状能不能消失,明天再来做检查。” 第103章 陈朝颜·唐努尔古丽·琪琪格 幸运的是,倪女士当晚手就不麻了。二十四小时候再去做检查,她已经能字正腔圆地同陈医生聊天了。 “我的身体我晓得,没有大问题,休息休息就好。” “的确要休息。”陈医生看着最新的检查数据,“你这个情况,至少要静养五天。静养,明白吗?坐在狂奔的汽车上不叫静养,叫折腾。” 姜南明白:“留观结束了能不能给她转成住院?房车上休息得不如这里好。” 倪女士急了:“医院里再住五天?我不住,我要去阿克苏,古丽还在等我。” 陈医生皱眉看老太太:“你这个情况,关在医院里更让人放心。但是院里床位紧张,我还真不能给你转住院。” 姜南也皱眉。她昨天就查过周边住宿情况,方圆五公里内只有两家选择。一家看上去是那种过路车司机专属,另一家已经无房可订。 再远就要到十几公里外的和硕县城了,她拿不准这种距离算不算折腾。 陈医生显然也是知道镇上情况的:“那我给你们推荐个地方?先说明哈,没有回扣。” 她推荐的是本地老乡家:“玉孜曼大姐人和善,做饭好吃,我也在她家搭伙。” 玉孜曼大姐是蒙古族,但不住蒙古包。她家是当地常见的独栋平房,自带三亩院子和围墙、暖圈。杏黄色的粉墙上点缀着吉祥图案。她家男人和两个儿子都在博斯腾湖景区打工,平时晚上都不回来,空屋子多,收拾得也亮堂。 两间屋子包三餐,一周收五百块钱。姜南确认了两次,才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第一顿吃的就是手把肉。 只有姜南的份,倪女士面前摆的是西红柿烩白菜和洋葱土豆汤。 玉孜曼大姐有点紧张:“能吃吗?陈医生说病号要吃清淡的,素的,她我不大会烧。” “挺好的。”倪女士舀了一勺红白混合物放进嘴里,“西红柿还是新疆的好吃。” 玉孜曼大姐高兴了:“陈医生特别爱吃西红柿,说对身体好。” 她朝厨房的方向努努嘴:“给她也留了一碗,等加班回来吃。” 三人聊天,话题就围着陈医生打转。一顿饭没吃完,陈医生的故事倒听得七七八八。 风风火火的陈医生有个很柔美的名字——朝颜。她从武汉来援疆已经三年了。医疗队常驻在县中心医院,援疆医生的宿舍也在那里。今年县卫生院人手不够,陈医生就来了。平时除了坐诊,还要带领医疗小分队,为镇上65岁以上的老年慢性病患者上门检查。 “了不起,一来就救了人命。” 被救的小伙子赛尔杰,说来还算玉孜曼大姐的远房亲戚。感冒了去开药,主要想开张假条休息半天。不想一去就被陈医生扣下,说他心跳特别慢,很危险,要做心电图检测。 赛尔杰第一反应就是医生小题大做,莫非是想掏空我的钱包?平时有个感冒发烧,大家来医院开点药,打个针就完事,没有大毛病哪个会上机器做检测?心脏?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壮得公牛一样,心脏怎么可能有问题。 奈何陈医生坚持不放人,还给他单位领导打电话。卫生院的心电图查完,又把人绑去巴楚州医院。 “州医院的医生检查了,说陈医生没错,那家伙就是什么有毒的心脏病。” “病毒性心肌炎?”姜南提示。 “对对,反正有几个数字已经很高了,晚两天再发现可能人就没了。”玉孜曼大姐摇头感慨,“赛尔杰那小子刚出院时赶上马奶节,杀了一头羊送去医院,又被陈医生教训不能扛重物,不能吃大荤。现在看见陈医生,他听话得不得了,张嘴闭嘴都是琪琪格姐姐。” “琪琪格?” “鲜花。”玉孜曼大姐笑起来,“我们蒙古人叫琪琪格,他们维族、哈萨克族叫古丽,一个意思。陈医生说,她的名字是一种在早上开的小花,我们这里没有。有病人给她起了个维族名字叫唐努尔古丽,黎明晨光的花。我们也要给她起个蒙古名字,额格勒尼琪琪格太长了,干脆就喊琪琪格。” 她又讲了好几个故事,总之陈医生就是内地来的活菩萨,妙手回春,仁心仁术,就是说话厉害。这多鲜花是玫瑰带刺,镇上的大家又喜欢她,又害怕她。 倪女士扯着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嘴角笑:“这样好,医生不厉害,镇不住病人。想当年,我们连队的卫生员……” 姜南躲在碗后翻白眼:刚才在医院,是谁抗议医生干涉病人自由的? 她们在玉孜曼大姐家度过了平静又愉快的几天,倪女士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转。陈朝颜·唐努尔古丽·琪琪格医生每天下班后也会来看看老太太,做几个简单的检查,严厉叮嘱她保持健康作息。 可惜她本人的作息实在不够健康,每天早出晚归,半夜门缝里还透着光。 住进来的第一晚,姜南修照片犯困,溜去厨房煮咖啡。水还没烧开,门口又蹑手蹑脚进来个人。 隔着堆满食物的大木桌,两个夜猫子房客尴尬相对。 “喝一杯?”姜南主动提议,“这个牌子的豆子不错。” “半夜喝咖啡对心肌和交感神经刺激太大。试试我的煮奶茶,不比玉孜曼大姐手艺差。”陈朝颜熟门熟路翻出砖茶,又指挥姜南去切黄油。 铜壶咕嘟响过三遍,陈朝颜拿起木勺,娴熟地刮掉浮沫。旁边钢精锅里的牛奶也热好了,雪白的一线注入浓黑的茶汤。黄油块滋啦裂成金珠,盐粒刚撒下去转个旋就不见。姜南抽了抽鼻子,晚饭时被肉和土豆填满的胃似乎又空了。 “等等,最后才是精华。”陈朝颜抓起一把炒米撒进去。 一瞬间,淀粉的焦香混着奶香窜满全屋。屋外夜风刮得铁皮烟囱呜呜响,屋里两个夜猫子悉悉索索掰开烤饼,就着奶茶吃宵夜。 “好喝!”姜南赞叹。 “茶多酚对人好。”陈朝颜三句话不离本行,“需要静养的不止老太太,你也每天问问自己,睡眠够八小时吗?锻炼够半小时吗?三餐营养搭配吗?” “那你呢?” “我?”陈朝颜耸耸肩,对她扬起茶碗,“算了,碰一个。” 第104章 不速之客 之后她们又分享过两三回宵夜。 陈朝颜关注了姜南的账号,也理解了倪女士为什么赶着去阿克苏;姜南知道陈朝颜有个长跑八年的未婚夫,两人一起养只名叫球球的小比熊,也知道援疆工作结束后,他们会带着去三亚举办婚礼。 “我们两个都没见过大海,又特别向往大海。我的婚纱主题定的也是海誓山盟。”陈朝颜说。 那时候,姜南注意到她的微笑浅淡,隐隐藏着忧愁。不过下一秒,陈朝颜就拎起铜壶,把最后那点奶茶均匀地分给两只茶碗,嘴上催促道: “快,这时候的炒米,刚刚泡胀开,嚼起来还有脆劲,最好吃了。” 炒米裹着茶叶梗,旋转着沉淀进碗底。姜南学着她的模样,扬起脖子,咬住碗边猛地一吸。这滋味,这嚼劲,比喝任何一款奶茶啵啵都痛快。 她满足地眯起眼,思绪转向愉快的话题:“博斯腾湖不是新疆的夏威夷?连金沙滩都有。等你去了三亚,没准会发现其实你已经看过更美的海景。” “博斯腾湖?”陈朝颜点头,“是啊,听说是很美。” 姜南惊讶:“别告诉我,你来这里三年都没去过。从镇上开车到湖边还不到三十公里。” “真没去过。”陈朝颜捧着碗,将最后一点奶茶喝尽,“一到休息日,补觉都来不及。再说了,我们这一行,哪有真正的休息日。” 这倒是。 就相识的这短短数日,姜南已经见过两回,陈朝颜接到医院召唤,大半夜披上厚外套匆匆离开。 她晚上之所以熬夜,也是抓紧时间“补课”。边疆医疗理念和技术都相对落后,支疆医生奔波一线时,很容易和日新月异的医学专业知识脱节。 “你们的援疆任务一般几年到期?等你回去就能休息了。”姜南安慰道。 “嗯,快了。”陈朝颜笑笑。 小房车在塔哈其镇停留的第五天,玉孜曼大姐家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陈医生的对象,去年也来过一回,我见过的。”玉孜曼大姐把人领进会客厅,自己在厨房一边准备待客的,一边同姜南八卦。 “小两口感情好得很。从武汉到我们这里,三千多公里呐。打视频电话发现陈医生脸色不好,当天晚上就飞乌鲁木齐,然后一路坐车颠过来。陪了她一天,又被陈医生赶回去了,说耽误她工作。这一来一回折腾几十个小时,见面的时间倒没有路上花的多。” 玉孜曼大姐一边搅动奶茶一边说:“这一回我要劝劝陈医生,小伙子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自己的男人可得自己心疼。” 姜南点点头,帮她把满满一盘黄油、奶酪、奶皮子和油炸果子端去会客厅。 陈朝颜的男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与同样沉默的倪女士作伴。 奶茶喝了一碗,别的什么都没动,话也只有寥寥几句。 “我叫沈岩。” “对,是陈朝颜的男朋友。我们已经订婚了。” “我在高校工作,不,还没有晋升副教授,明年争取。” “她最近还是那么爱加班?” “谢谢,我还是去她房间等。” 这天陈朝颜比平时回来得更晚,踏进门时,从头到脚都在滴水。 “这是怎么了?”玉孜曼大姐跳起来,扯过沙发上的薄毯就要朝她身上裹,“外面也没下雨啊。” “没事。”陈朝颜推开毯子,湿漉漉的筒靴也小心避开了地毯,“下午陪妇产科的去家访。有个孕妇,高龄多胎,现在孕外期心功能不太好,我去看看。路上正赶上下冰雹,后来又下雨,还好母子都没事。” 她朝玉孜曼大姐和姜南点点头:“我先回屋了,麻烦大姐帮我热个饭。” 玉孜曼大姐连声应了,又给了她一个故作神秘的笑:“你屋子里,有惊喜。” 不久之后,热好的饭菜被递到姜南手中。 “你帮大婶送去。人家小两口甜甜蜜蜜,我一个老婶子可不好意思偷听。” 并不想偷听别人谈恋爱的姜南,默默按捺下吐槽的欲望,端着盘子去了。 想不到,她听见的却是一场争吵。 “新疆的沙子都比你记性好。”门板后面传来沈岩咬牙切齿的声音,“说好五月底回来,六月去三亚拍婚纱照。等不到你,摄影师换了一个换两个。最新这个问我海誓山盟想怎么拍,我他妈的连你微信都逮不着!” “我没忘,我只是……”嘴巴厉害的陈医生这会儿卡了壳,声音比小鸡仔还孱弱。 “你只是他妈的不在乎!” “我只是离不开!这边的情况跟你说过,你也去医院看过。总共二十来号人,要撑起一个卫生院。内科的热合曼大夫胃癌中期一直撑着,最近才去切了四分之一。我走了,把病人丢给两个规培生?” “那是医院的事。你援疆的任务只有三年,五月八日就满期了。” “可我的任务没完成。我的任务是帮助这里提高临床业务水平,形成科学化、规范化的诊疗体系。现在一对一的家庭医生服务刚搞了个开头,队伍没组建好,诊疗流程、规范和临床路径,还有技术操作规范都还在探讨,我怎么走?” “和你一起来的三十五个人,他们怎么能走?” “别人我管不着,我只知道现在这里还需要我。” “那我呢?我需要的是妻子不是圣人!” 突然拔高的声音,惊得姜南后退半步,热牛奶漾出碗边。 门开了,沈岩大步冲出来,险些撞飞她手中的餐盘。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叹了口气,走进陈朝颜的屋子。 陈朝颜木然地坐在床上,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睡衣,一条毛巾顺着她半干的头发滑向肩头。姜南可以想象,就在争吵之前,有一双手还在为她擦拭头发,如寻常情侣一般亲昵。 “先吃点东西。”她把餐盘放下,接过毛巾,把陈朝颜散乱的头发包裹好。 陈朝颜坐着不动。姜南便去捡地板上的湿衣服,手一抖,滚出一个半打开的丝绒盒子。亮闪闪的钻戒躺在心形垫上,与衣服上“援疆医疗队”的胸牌相映成辉。 第105章 两只百灵鸟 陈朝颜说,戒指是五年前沈岩时求婚时送的。 那时候他们就打算结婚,连婚房都买好了。首付是沈家父母出的,房贷小两口一起还,陈家父母陪嫁了全屋装修和家电。两家人和和睦睦,对这桩婚事都再满意不过。 “突然就有了个去北京进修的机会,为期一年。我还在犹豫,他主动提出来,婚事可以再等等,老人也没意见。”陈朝颜捧着牛奶碗叹气,“真的,他那个人……其实很理解我。” 姜南瞅瞅已经不冒热气的牛奶:“然后呢?” 然后是一年忙碌的进修,沈岩这个高校青教本身工作压力也大,两人的感情全靠电话视频维系,但浓度并未降低,反倒被距离和思念拉高了期待。 “那时候我们经常讨论结婚后的生活,孩子的名字,上哪个幼儿园都想好了。我是真的打算,进修一结束就回去结婚,但是……” 但是进修一结束,赶上医院调整科室,她是被培养的青年骨干,肩负重任与厚望。 “他说不要紧,我忙我的。酒店、婚宴、婚纱照什么的流程都由他来安排。我只需要请个假,到时候美美地出个人就行。” 那年夏天,沈岩在武汉最出名的婚纱影楼定了三天两夜的三亚旅拍,日子选的还是沈岩的生日。 “说来也奇怪,我们两人交往这么久,我还从没陪他过一次生日。第一年是刚交往不知道日期,第二年是他出差,后来就是我很忙。” 不仅是生日,还有不少情侣间应有的庆祝日,沈岩父母的寿日……她都无法到场。 所以那天,沈岩难得笨拙地向她撒娇,说这次一定不能缺席。她心酸地答应了。 定金交了,机票买了,酒店订了带温泉的,说她平时太辛苦,拍照顺便当度假。 “我真的请了假。”陈朝颜低下头,“请好假第一时间就告诉他了,他好开心,说我总算舍得陪他过个生日,但是……” 但是临出发前,她主管的病人状态突然危急。 “那是个先心病的小孩,才七岁,已经是我们心内科的老病号了。她第一次住院就是我管床,好几年了,她的情况我最清楚。她也特别黏我。你可能不知道,病人的心理状态,对病情和治疗的影响都很大……” “沈岩怎么说?” “他说他理解,人命关天,婚纱照可以改期。”陈朝颜把脸埋进双手,“但是他的生日也错过了。” 婚纱照又改了两个时间,都因为医院的工作脱不开身取消了。年底时,沈家父母按捺不住,打电话质问亲家婚事到底还办不办,一直拖着是什么意思。那个春节,两家人自订婚后头一回没有相互拜年。 “开年医院接到援疆任务,论资历论能力,我都必须来。总不能让五十来岁的老前辈过来吃苦。” 沈岩说等她,也帮她安抚了老人。 一等就是三年,等来的是她又一次无可奈何的失约。 姜南静静听完,提问:“你任务满期了,但要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是不是没有告诉他?” 所以沈岩按照原定的归期筹备婚礼,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不敢。”陈朝颜苦笑,“这些年,我一直在让他失望,渐渐的就害怕和他说话了,甚至害怕想起他。去年他来了一趟,我都不敢和他多相处。今天也是,说两句就吵起来。他觉得我心狠,我也这么觉得。” 她仰起苍白的面孔,问姜南:“你能理解吗?” 姜南点点头:“我也有个不敢靠近,但又很喜欢的人。因为对方太好了,所以连我的喜欢都像会对不起他。” 陈朝颜怔怔看着她,眼泪簌簌而落:“是我对不起他。” 姜南悄然退出,关上房门,给她和哭声留出一点空间。 回到厨房,发现玉孜曼大姐已经焦得火烧眉毛。 “是闹别扭了吧?到底为啥啊?刚才小伙子冲出去,那个莽劲好吓人,拦都拦不住。”玉孜曼大姐看着黑洞洞的窗外发愁,“只来过去年那一趟,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里?我让亲戚家的男人出门找了,怎么还没个消息?” 塔哈其镇不大,附近又没有沙漠戈壁,姜南倒不觉得一个成年男性会有危险。不过她还是陪着玉孜曼大姐在厨房里等消息,顺便满足了大姐的八卦之心。 “是我们耽误陈医生啊。”玉孜曼大姐懊恼地拍着大腿,“她今年都三十了,在我们镇上,生出来的第三个娃娃都会捣奶油了。小伙子一直等她也是不容易。哎哎,这可怎么是好?” 过了一会儿,消息来了,说人找到了。 大半夜一个人在路上走,都快从县道拐上国道了,被玉孜曼大姐的表姐的舅妈的好外孙赛尔杰骑马追上。 是的,就是那个被陈医生救过命的赛尔杰。 知道是琪琪格姐姐的男人,塞尔杰已经把沈岩带回自己家休息,打个电话来让玉孜曼大姐放心。 玉孜曼大姐可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喝酒,人家是内地大学教书的文明人,不是你的酒蒙子兄弟。明天一早就把人送过来,我给他们做奶糖饼,奶糖汤,奶糖炒肉,甜甜蜜蜜的。” 这种奶糖姜南吃过,是煮沸的牛羊奶加入糖和蜂蜜,搅拌晾干成的糖饼,用来泡茶,做饼都很香甜。不过汤和炒肉,她就不太敢想象了。 次日一早,玉孜曼大姐果然准备了比平时更丰富的早餐,还把刚送上门的沈岩也推进厨房。 “来得正好,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陈医生在煮奶茶,你呢就帮忙切奶糖朝茶里加,加多加少你们小两口看着办。” 不由分说,她把刀塞进沈岩手中,又朝一旁看着羊肉锅的姜南眨眨眼睛,示意跟她一起离开厨房。 “我和孩子阿爸刚结婚那会儿呀,就喜欢一起准备早餐。身子贴着身子,干着活,聊着天,感情自然而然就好了,就像对着唱歌的两只百灵鸟。”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的百灵鸟先飞出来一只雌的,早饭不吃就去上班。 剩下一只雄鸟守着壶刚煮好的奶茶,满脸阴郁。 第106章 分手照 沈岩也不打算吃早饭,他定了晚上的机票回武汉,现在就要去镇口搭班车去乌鲁木齐。 玉孜曼大姐连忙相劝,被他一句话打住:“我们分手了。” “分手这话可不能随便说。”玉孜曼大姐不高兴了,“你大老远来一趟,受了委屈,那就多喝两壶马奶酒,多吃几盘手把肉。男人嘛,心胸应该比草原更宽阔。” 沈岩冷笑:“是陈朝颜提的分手。” 他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动作太猛,震得铜壶里的奶茶飞溅。 “帮我还给高尚的陈医生。她的功德碑够多了,不需要花分手费从我这里买。” 玉孜曼大姐被震住了,惶然地瞟向姜南。 姜南盯着那张银行卡,还有按着银行卡微微颤抖的手指。 “拍个照吧。”她突然说。 “什么?”沈岩皱眉,皱巴巴的外套上还沾了几粒棕红色的奶糖碎屑。 “分手照。”姜南笑笑,“八年的感情长跑,最后一次见面,不值得记录吗?” “没必要。”沈岩说,声音里却明显少了火气,硬邦邦的三个字里,更多的是怅然。 “陈医生跟我说过,她最遗憾的就是没有一张像样的合影。” “合影?”沈岩耸肩,“她遗憾?她敢跟我飞三亚吗?回武汉民政局花九块九也行。你就问她敢不敢?” “也不一定飞三亚。”姜南说,“这里就有能拍海誓山盟的地方。哦,现在你们的主题可能要修改成沧海桑田。” 沈岩瞪着她,胸口猛然起伏几下,似乎很想骂人。 姜南只当没发现,打开手机朝他展示:“介绍一下我自己,独立摄影师,刚拿到金环奖纪实类的二等奖。” 这个消息是昨晚才收到的,正赶上小两口的突然事件,她还没来得及同人分享。 金环奖是近年来国内颇受关注的摄影大奖,今年的主题是“不被定义的美”。她那会儿刚在淖毛湖的光热电站拍完“高塔与银色向日葵”,抱着试一下又不掉肉的心态,踩着在截稿期的死线参赛。 没想到,居然拿了一个二等奖。 沈岩明显不知道金环奖,但看待她的目光好歹不再是看骗子和挑事的了。 “考虑一下?”姜南朝他微笑,“像我这样专业的摄影师,主动约拍的机会可不多。” 沈岩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是直到晚上陈朝颜下班回来,他还待在玉孜曼大姐家的会客厅,给倪女士念《新疆日报》。 陈朝颜一回来就躲进房间,姜南给她送晚饭,顺便提了拍分手照的事。 这回她口中“最遗憾没有合影”的人成了沈岩。 “可是……” “就当给自己的青春留个纪念。”姜南劝道,“也给我这个流浪摄影师一个工作机会?” “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提的分手。”陈朝颜苦笑着,用双臂环住自己,“不过你说得对,是该拍一张好好道别的照片,这样分开以后,我也……”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姜南把餐盘放下,提醒她趁热喝牛奶。一出门,对上玉孜曼关切的目光。 “丫头子你可真行,两头都能哄住。”玉孜曼大姐夸完她,又商量,“就是这个分手照一定要拍?换成其他甜甜蜜蜜的行不行?” “能不能换成其他主题,要看他们自己。” 玉孜曼大姐不解,姜南也不解释,只问博斯腾湖有没有风景漂亮,又没有游客的地方。 “有的有的。”玉孜曼大姐说,“让赛尔杰带你们去。他们年轻人,经常去野湖区游泳,烧烤,湖边那一转熟得很。金沙滩晚上也没有人,如果有月亮,美得很。让我家老头子给你们领路,他知道什么位置最漂亮。” 她想了想,又问姜南拍照需要多长时间:“可不要拍着照片,突然来个电话又把陈医生叫走了。” 姜南担心的也是这个,但总不可能强制关闭陈朝颜的电话,万一真有急重症病人呢? “给一天时间,我来想办法。”玉孜曼大姐说完,又给赛尔杰打电话,让他把沈岩接走,明天再找几个可靠的朋友陪着沈岩,“不许灌酒,也不要骑马、角力。小伙子要拍照的,伤了不好看。” 赛尔杰一听是要和琪琪格姐姐拍照,乐呵呵地应下了。 姜南也不知道玉孜曼大姐想了什么办法,又打了多少电话。总之,卫生院给陈朝颜强行放假一天,据说还是援疆医疗队同意的。 出发拍摄之前,赛尔杰骑着马来当向导。 “你们来博斯腾湖拍照的人,不都喜欢有个马?”赛尔杰对姜南说,“我兄弟家的马,在景区租给拍照的,一天三百块,五百块。我的马,更好看,更听话,给琪琪格姐姐拍照,不收钱。” “马就不用了,我们只是拍……”陈朝颜婉拒,却无法当众说出“分手照”。 沈岩冷冷在旁边看着,身上穿的还是来时的外套。经过被玉孜曼大姐又洗又熨,现在看上去精神多了。 “不喜欢马?”赛尔杰倒不介意,“没事,还有。” 这时候,姜南也好,拍摄的男女主角好,都没听懂他后半句话的意思。 小房车变身流动影楼,载着他们朝博斯腾湖出发。倪女士坚持要一起去,经陈医生检查批准,顺便捎带上了玉孜曼大姐。 赛尔杰带他们走的是湖北岸一条野路。除了青穗初长的芦苇,就是浩荡无涯的湖水,在蓝天下宛若巨大的明镜。 丢一颗石子,镜子里的一双人影便支离破碎——多么完美的分手照。 “再靠拢些。”姜南要求。 清风吹拂,湖水涟漪荡漾,漫过陈朝颜的登山鞋。她刚弯腰,沈岩已经蹲下去帮她卷起裤腿。 肉眼可能看不清,但取景框里分明映出了男人发红的耳尖。陈朝颜的手垂在他后颈上方,姜南按下快门时,她颤抖的指尖恰恰拨开他的衬衫衣领。 “才来多久就晒脱皮了。”女医生从衣兜里掏出一管膏药,“早晚各涂一次,别老用酒精擦。” 沈岩脖颈微弯,似在等待什么一样,保持了三五秒。站起身时,神情又恢复了冷漠。 第107章 摄影师无能为力 没能送出去的药膏,被陈朝颜藏回衣兜。 这个镜头拍完后,她迅速转身,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快要撑破的帆。沈岩跟在后面一两米外,鞋底重重碾过满地苇叶。 没有拍摄指令时,两人就始终保持这个距离。有拍摄指令时,他们沉默地牵手、拥抱、面对面或背对背,僵硬得像两个新手模特。 塞尔杰在远处叽里呱啦打了好几通电话,这时候过来围观,一眼发现问题:“他们看起来一点不甜,不像结婚像离婚。” 昨天玉孜曼大姐没给小伙子说清楚,现在继续糊弄:“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懂啥?牛奶的甜,砖茶的苦,还有眼泪一样的盐巴滋味,加在一起才是好喝的奶茶。” 把赛尔杰赶走后,她低声问姜南:“这办法好像不好使啊,要不让他们再亲热点?黄油得放在火边才会软。” “没用,他们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就是不想动摇决心。”倪女士说,“这是他们两个人自己的事情,你不应该插手。” 姜南看着取景框里的两个人,咬了咬唇:“有时候,人需要一点外力的推动,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镜头会放大细节,她这个摄影师看见的远比围观者清楚。那些不协调的动作,还残留情侣才会有的肌肉记忆;拒绝交汇的眼神里,分明藏着闪躲和留恋;所有的沉默,都是平静的挣扎。 她只是想用照片,帮他们看清自己的心而已。 清爽的湖风忽而狂暴起来,天际的乌云如野马奔腾,转眼之间已逼近岸边。芦苇剧烈摇晃,发出“沙沙”声响,赛尔杰的马焦躁地嘶鸣,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变天了,赶紧撤!”赛尔杰喊道。 “再拍几张,就几张!”姜南执拗地举着相机,声音被风撕碎,却透着莫名的期待。 陈朝颜和沈岩站在芦苇丛里,第一次主动看向对方。陈朝颜的头发被风糊在脸上,她抬手去整理,却被沈岩一把抓住手腕。 “别动。”沈岩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仿佛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朝颜没有挣扎,仰着脸静静看着他。 几秒后,沈岩从凌乱的发丝间摘出一片细小的芦苇叶。 “就这样吧,已经拍得够多了。”他松开手指,让芦苇叶飞走。 风越来越大,浪花拍打上岸边,整个湖区似乎都在摇晃。雨点零星地落下,姜南遗憾地盖上镜头。 “我还想拍。”陈朝颜站在原地,比风中芦苇更单薄,也更固执,“我今天有假,有时间……” “我不想!”沈岩朝前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抓住她的胳膊,“下雨了你没感觉?看看,老天爷都不想让我们再拍下去。” “我们以前说过,要拍雨景……”陈朝颜被拽着踉跄了两步,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那是以前!”沈岩松开手,也站定不动了,“海誓山盟,风雨同舟,搁以前你爱怎么拍我都奉陪。现在我们分手了,你提的。想分手就分手,想拍照就拍照……” 他看着陈朝颜,逼问:“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陈朝颜,你血管里流的是酒精还是生理盐水?” 陈朝颜垂眼不答。 沈岩突然将她拽进怀里,动作粗暴:“拍,拍啊!” 他把陈朝颜的脸用力按向自己胸口。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同陈朝颜的白大褂对抗交缠,猎猎作响。雨点砸在两人身上,很快变成连天的雨幕,模糊了这个拥抱,以及随之而来的亲吻。 姜南手指不停地按下快门。雨水在取景框里拉出银丝,两人融为一体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彼此。 “还是你们内地人会玩。”赛尔杰双手撑开外套替她和镜头挡雨,“结婚像离婚,分手像结婚,一阵阵跟电视剧似的。” 暴雨来得快去得急。云缝漏下的阳光里,世界重新清晰,回归常态。 两个落汤鸡一样的人裹着毯子,捧着热茶,不约而同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雨中的疯狂从未发生。 姜南的心沉了下去。 是她把问题想简单了。 那是两个足够成熟的人,仍然对彼此怀有很深的感情,但已经过了不顾一切,赴汤蹈火的年龄。面对当下无法协调的现实问题,他们默契地选择了分开。因为各自发展、生活才是更好的选择,无论自己,还是对方。 这不是暴雨,拥抱和亲吻能解决的问题。 也不是她甩出照片,让他们认清自己的感情就能解决的问题。 作为摄影师,她实在无能为力,只能记录下他们相爱的最后时光。 从利益角度出发,姜南认为自己完全理解,也支持他们分手。陈朝颜从此毫无挂碍,可以自由地奔赴事业和前途,沈岩也会拥有正常的家庭生活,不必因为一次又一次等待痛苦。 可是她真的很难过。 “谢谢你们,就到此为止吧。”陈朝颜走过来说,“现在我们这样子,也不能再拍了。大家都淋了雨,要小心生病。” 因为是拍分手照,姜南这个摄影师也不提供服道化,只让她和沈岩穿日常的衣服来。现在淋了雨,没有可以替换的。 “不会生病,跟我走!”赛尔杰翻身上马。 小房车跟在后面,碾过松软的沙地,沿着湖岸缓缓行驶。车内的气氛十分沉闷,只有倪女士和玉孜曼大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陈朝颜和沈岩并排坐在车尾的床架上,两人的手臂偶尔会因为车子的颠簸而轻轻碰触,但谁都没有说话。 车开了好一会儿,姜南发现这不是回镇上的路。 “赛尔杰,我们现在这是去哪里?”她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大声问。 “去一个好地方,你们一定会喜欢!”赛尔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仿佛想炫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地方?”姜南看着浩瀚如海的湖水,水面波光粼粼,只有云和鸟的行踪。 “到了就知道。”赛尔杰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多说。 第108章 祝福你们白头千古 车子在芦苇丛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色突然开阔。 湖岸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沙滩,同青绿色的草坂相连。湖边树立着一道绿叶与鲜花的拱门,几顶彩色的帐篷在四周散开。 经过刚才那场暴雨,拱门花叶凋残,帐篷周围装饰的五彩丝带和小旗帜也狼藉不堪。一群人正忙着拾掇,有人看见赛尔杰就吆喝起来:“哎哎,怎么现在就来了?还没搞好。” 赛尔杰冲到帐篷边才勒马:“衣服?衣服快拿出来给他们换上!” “这是……”姜南愣住了。 副驾驶上的玉孜曼大姐也一脸莫名其妙:“那小子可没跟我透过风。” 他们被拥簇着下车,拥簇着进了帐篷。好多套华美的衣服任凭挑选:艾德莱斯丝绸连衣裙,刺绣精美的坎肩和长短外衣是维族的;绣花长袍和滚金边的长盖头是回族的;织锦袍和珊瑚冠饰是蒙古族的…… 每一套都精心搭配,鲜亮夺目,是只有节日或婚宴才能看见的盛装。塔哈其镇的常住居民就是这三个民族,在这里齐全了。 陈朝颜被按在坐垫上。要换哪套衣服?她说不出口。围着她的大婶大姐们便吵起来,争相夸耀本民族的服饰如何美丽,如何吉祥。 最后,口才最好的维族大姐胜出,她说:“大家轮流来,今天唐努尔古丽有一整天的假期,我们可以庆祝到月亮升起。第一套嘛,当然先穿我们的‘玉波甫能卡那提古丽’。你们看看这花纹,是能给人们带来春天气息的祝福。没有什么比会长草,会开花的春天更好。” 她把华美的衣裙捧到陈朝颜面前:“这是大家为你准备的惊喜。” “这是……”陈朝颜怔怔地看着她,“你是帕哈丽大姐。” “对,是我,去年半夜把你从床上叫起来的病号家属。”帕哈丽大姐说。 另一个回族大婶走上前,握住陈朝颜的手:“我们都是你帮助过的人。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你。” 陈朝颜的眼眶蓦然湿润,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哽咽断续:“你们……这是……” “你们……怎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就是我们的亲人,塔哈奇镇最美丽的琪琪格。”蒙古大妈笑着说,“今天,我们要为你举办一个最隆重,最特别的仪式。” 玉孜曼大姐意识到了什么,想要解释,被倪女士拉住了。 她们都换上了盛装,陈朝颜被打扮得尤其夺目,俨然是待嫁的新娘。被簇拥着走出帐篷后,正瞧见沈岩从对面帐篷里走出来,身上穿着的却是宝蓝色的蒙古长袍,金黄缎面的琵琶襟坎肩。 赛尔杰也换上了一套蒙古袍,同沈岩勾肩搭背:“我的琪琪格姐夫,当然要穿我们的袍子。” 几顶帐篷中间已经多出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精美的绣花桌布,摆满了各色美食和水果。 几个年轻人从帐篷里搬出了一张装饰华丽的椅子,椅子上铺着红色的绸缎,椅背上绣着金色的花纹。椅子被放在空地的中央,周围摆满了湿漉漉的鲜花和彩带。 “这是……”陈朝颜有些不知所措。 “陈医生,请坐。”回族大婶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椅子前。 陈朝颜犹豫着坐了下来。 沈岩也被赛尔杰和几个男人拉到了空地中央。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复杂。 “姐夫,你站在这里。”塞尔杰指了指陈朝颜旁边的位置。 沈岩看了陈朝颜一眼,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站了过去。 “今天,我们为陈医生和她的男朋友准备了一个特别的婚礼仪式。”维族大叔高声宣布,语气里满是自豪和喜悦。 “婚礼?”陈朝颜和沈岩同时愣住。 “是啊,唐努尔古丽迎来了英俊的爱人,我们希望你们能永远幸福。”维族大姐笑着说道。 “不,不是的,我们……” 陈朝颜的话被欢呼声淹没了。铃鼓响起来,热瓦甫和冬不拉弹起来,古老的歌谣唱起来。 维族大叔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绸缎,轻轻披在陈朝颜和沈岩的肩上。 “祝福你们白头千古,除了死亡都是欢笑。” 祝福声里,陈朝颜与对视了一眼,随即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两个人都笑得不太自然,却都努力保持着笑容。 “谢谢你们……”陈朝颜的眼泪再次滚落。 沈岩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几秒,随即把手搭在她轻颤的肩头。 姜南看着这一幕,心头五味杂陈。她原的撮合计划失败了,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镜头里的两人依偎在一起,红色的绸缎在风中轻轻飘动,仿佛真是一场幸福的婚礼。 盛大的庆祝仪式持续了很久,还不断有新的宾客加入。美食、音乐和舞蹈形成了狂欢的漩涡。姜南再次遇见陈朝颜时,她身上已经换上了蒙古袍,颧骨绯红,透着薄薄的醉意。 “我真高兴。”她朝姜南傻笑了一下,“这真像我的梦,虽然不在三亚。” 她抬起手看了看:“也没有戒指。” 姜南扶住她:“别想太多,先享受这一刻。” 陈朝颜说想透透气,于是她们朝远离喧嚣的芦苇丛里走去。小房车就停在那边,倪女士早就过来躲清净了,现在车旁还多了一个沈岩。 “感觉好点了?”她们听见倪女士问。 “我不知道。”沈岩回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朝颜。被病人簇拥着,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她。我一直以为,她来新疆是一时冲动,想要政治镀金什么的,或者是找个借口逃避我们之间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她刚才笑得多开心啊,他们笑得也很开心。” “医生在边疆,是沙漠里的水一样宝贵的存在。”倪女士也低低地叹气,“舍小家,为大家,我当年也遇见过这样的人。我不能理解,又不能不感谢他们,钦佩他们。” 第109章 请祝愿世上伟大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风吹来沈岩的声音。 “我……”他的语气比之前坚定了许多,“我要去找她谈一谈。” “你真的想清楚了?”倪女士问,“你晓得伐?她提分手是为你着想。她的工作,就算离开新疆,也给不了你一个随时陪伴的贤妻良母。” “我知道。”沈岩说,“但是我也不是一个能放下工作,来新疆陪她的好丈夫。我甚至不能忍受等待,也不能忍受她在乎工作比在乎我更多。所以,扯平了。” “从前忍不了,以后就能忍吗?”倪女士说,“你们这种情况,当年有很多。我是赞成分开的,长痛不如短痛。” “是挺痛的。”沈岩的声音变轻了,“但是相比等待和嫉妒的痛苦,我更不能忍受的是……这辈子都不再和她一起。” “现在刚刚分开,你的感情上还接受不了。可能过段时间,想法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和她还有很多问题。但是所有的问题都能找到解法。”沈岩说,“从前我认为解法在她,只要她愿意放下工作,我们就能拥有完美的婚姻。现在我想和她一起来找解决的方法……如果,她还愿意。” “如果她不愿意呢?” 这个问题让沈岩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用苦涩的声音回答:“至少今天,我们拍了照片。” 夕阳下,他告别倪女士,朝着人群走去。 姜南看向身旁的人,陈朝颜捂着嘴,脸上泪痕蜿蜒,分明写满了矛盾与挣扎。 “去吧。”姜南推了推她的胳膊,“你一定也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我不能……这对他不公平……”陈朝颜低声说,“长痛不如短痛,倪女士才是对的。” 姜南打开相机显示屏,挑选了一张照片递给她看。 以严格的标准而论,这其实是一张废片。因为按下快门的瞬间,沈岩突然低下头,用额头紧紧抵住陈朝颜的肩窝。这个弧度不算大的动作,让相机跑焦,画面变得模糊。 “这种静态场景里,运动造成的明显模糊拖动痕迹,叫做动态模糊。有的摄影手段专门拍摄这种效果来表现动态,把光圈调大,快门时间调长什么的。”姜南说,“今天给你们拍照,我没有做这种设置。” 陈朝颜垂眼看着照片不作声。 “是他的动作太快,力量太大,才会留下这种痕迹。”也留下了那一瞬间强烈的情感冲击。尽管看不见五官表情,痛苦和不舍却已经溢出画面。 姜南看见了,她相信陈朝颜也看见了。 “从前,他总是用这个姿势闻她身上的消毒水味,说比褪黑素管用。”陈朝颜低声说,伸手揉了揉眼眶,“我是不是做错了?” “慢性病很痛苦,急病也会要人命。”姜南又推了推她,“决定治疗方案之前,至少应该先问个诊,陈医生。” 陈朝颜嗯了一声,低着头,循着沈岩的方向走去。 姜南静静地看着,金色的余晖将远处的一切都勾勒为剪影。悠扬的歌声随风飘荡,因为是献给汉族医生的颂歌,唱歌的人特地用了发音有些奇怪的汉语。 日子有各种各样的,花儿也是多姿多彩的。 你的心不必怨责众人,他们也有形形色色的。 乞讨的人,总会有人愿意施舍馕。 停落的鸽子,总会有人撒下谷粮。 如有需要,总会有人献出鲜血。 更有甚者,给出生命…… 请祝愿世上伟大的人,坚强勇敢的人。 水润泽了火狱般的戈壁,才有了美丽的风景。 姜南举起相机,拍下一幅充满歌声的空镜。 走到小房车旁时,她的嘴角高高翘起,眼里闪着喜悦和得意的光。 “事实证明,我的撮合计划没有失败。” 倪女士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是他们自己愿意解决问题。” 姜南笑了笑,俯身把老太太身上耷拉的披肩拉好:“开心点,明天我们也该上路了。” 稍晚些时候,她在网上和数字姐妹分享了这个破镜重圆的故事。 “他们很喜欢我的照片。陈朝颜说,她在博斯腾湖拍下了人生照片,已经不需要去三亚了。突然就觉得,我的照片也是有价值的。” “拍照本来就是很有意义的事。”数字姐妹贴心地说,“你的照片一直都有价值。” 这话一看就很外行,但姜南莫名冲动,想要坦露一点自己的弱点。 “其实我不走商业拍摄路线,是因为我走不了。提供服道化很麻烦是一回事,主要是我不擅长引导话术——让客人摆什么姿势,做什么表情那一套。高明的商拍摄影师,会很巧妙地引导顾客,或者说,运用顾客,像运用背景、道具、光影一样来构成完美的画面。” “我觉得你很会,是模特太笨。”对方回答。 片刻后又补充:“看你发的照片,感觉是这样。” 姜南忍笑,没有追问是不是乌鞘岭上的照片。 “我是学会了那套话术,给人拍照的时候也能装得有模有样。心里是很抵触和拍摄对象互动的。” 她噼里啪啦地打字,抢在数据姐妹善良答复之前把实话吐尽。 “其实我也不太会和人相处,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假装在活着,和周遭世界没有真正的关系。所以很想成功,很想被别人看见,这样能让我有存在感。又很怕和人打交道。我喜欢旅游,只是路过。喜欢拍照,就看看,不接触,不参与,隔着镜头才有安全感。”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打下这行字时,姜南轻轻吁出口气,手指也轻盈起来。 “我好像……从拍照里找到了自己和世界的连接。” 不需要刻意的话术引导,不需要假装。镜头中,每个拍摄对象都留下了不尽相同的人生轨迹。照片记录的不仅是他们当时的状态,也是摄影师自己的真实感受。 “尽管从专业的角度看,现在的作品还不够完美。不过我好像已经不焦虑了。焦虑的时候就翻翻照片,总能感觉到希望。有一天,我应该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种摄影师。” 数字姐妹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最后才回复道:“一定会的。” 第110章 有好事,就必然有坏事 告别塔哈其镇,小房车沿国道G314一路南行来到库尔勒。 旅途很顺畅,玉孜曼大姐和赛尔杰,以及一群姜南叫不出名字的阿达西,为她们提供了许多小tips,哪有修车店,哪里有免费的水和电,哪里有农家会对过路车提供物美价廉的食宿。 倪女士的情绪却是肉眼可见的低落。 联想到博斯腾湖畔那一晚,她和沈岩的交谈,姜南猜想老太太年轻时,大概也遭遇过一段类似的感情。她现在经常提起古丽,却几乎不提古丽的父亲,那段感情的结局可想而知。或许她只身返回上海,又遗忘了很多旧事,也是因为情变打击。 她有心让老太太开心一点,便打出陈医生的旗号,说要劳逸结合,在库尔勒休整一天,可以去孔雀河、铁门关溜达溜达。 哪知倪女士一听见铁门关,又勾起了记忆:“铁门关……对,我们当初坐卡车经过这里。”“ 带队的指导员说,古代的人走西域要过三关:阳关、玉门关、铁门关。他们这群上海青年来支援边疆也要过三关:生活关、劳动关、思想关。 “那你没问题,你可是铁姑娘倪爱莲。”姜南打趣。 倪女士不语,神情恹恹地看着窗外。姜南不敢再提去景区参观的事,正想说点开心事哄老太太,可巧手机就收到喜讯。 “你还记得我们在戈壁滩上遇见的骆驼吗?它活下来啦!” 在暴风雨后的遇见的野骆驼,瘦得皮包骨头,卧在泥水里嚼着已经枯萎的骆驼刺。当时她们给骆驼放了点水和食物,等车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就打了林业局电话。 后来林业局反馈说,根据她拍的沿途照片,他们找到了那只野骆驼,把它带回了保护站。那时姜南才知道,别看西北景点到处都有骆驼卖艺,其实野骆驼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由于偷猎捕杀,野外已经不足千峰。野骆驼是极旱荒漠生态系统的旗舰物种,保护好野骆驼,才能保护好荒漠的生态系统。 可惜那只野骆驼的应激反应很严重,到保护站后不吃不喝。甘肃林业部门又请了新疆野骆驼保护协会的专家来帮忙。现在收到消息,那头野骆驼在精心照料下,已经恢复了正常饮食,正式放归到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还有照片。” 照片拍得很外行,但能看出骆驼明显胖了一圈,眼睛也有神采了。 “真是不容易。”倪女士端详了好一阵,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你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们还是在库尔勒停留了一天,找了家大型超市采购了一周份的食材。宁多勿缺,赛尔杰说过,过了库尔勒,后面很长一段路的村镇补给很少。 晚上姜南又借口拍街市夜景,一个人骑着公路车出来。 拍夜景是其次,找药房买家用血压计才是重点。陈朝颜说以倪女士的年龄,平时检测预防很重要。也给她推荐过款式,说库尔勒就有,不需要网购那么麻烦。 血压计买到了,出药房时眼角余光一瞥,居然看见了熟悉的梨膏糖。 姜南买了一罐,当场拆开含了一颗,面上表情与心头滋味一般复杂。药店柜员还在她耳畔热情推荐:“味道不错吧?这款梨子用的就是我们库尔勒香梨,全国都有名。” 从前提起库尔勒,姜南的确只能想到香梨。身临其境才发现,这里不是农场,而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有着不输内地的活力四射。 晚上十点,真正的夜晚才拉开序幕。她一路骑行,路过了熙熙攘攘的商厦广场,画舫如织的孔雀河生态公园,甚至还有时下最流行的“汽车后备箱市场”,以及一场在街角举办的公益音乐会。 李雪那句“内地有的,我们新疆也会有”言犹在耳,眼前的景象又新增了注释。 姜南顺手用手机拍了一张,发给那位可能还在达坂城吹风的音乐人:“你的歌写好了吗?” 最后,她停在了一处热闹的夜市里。没办法,混杂着孜然和辣椒的烤肉香气实在诱人。哪怕她的晚饭吃得很满足,也要拿着一串红柳烤肉,慢悠悠享受下这份烟火气。 忽然,争吵声从人群中传出,其中一道声线莫名耳熟。 “欺骗外地游客,还有理了?装什么不懂普通话……” 姜南皱皱眉,循着声音走过去,果然瞧见了一个并不想见到的熟人。 年轻时髦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在烧烤摊前高声叫嚷,镜头对准摊主,显然是在直播。 摊主是个维族大爷,一脸的茫然和委屈,指着炭火上还在烤的东西:“腰子,不是真的。” “承认了?用假腰子糊弄人,这种事你干了多久?”男人的声音尖锐,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真的,不是真的腰子。”维族大爷急得满头大喊,本来就蹩脚的普通话更是卷模糊了。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替大爷解释:“这位先生,你误会了。他卖的腰子就是假腰子,是我们新疆的特色,用羊的隔膜筋膜包着洋葱和切碎的羊油、羊肉、羊肝,比烤羊腰子便宜还好吃。” “特色?我一个外地游客不知道什么特色。他招牌上写的烤腰子,我没吃到烤羊腰,这不就是骗人?” “不是骗人,我们当地就习惯这么叫。” “大爷从我小时候就在这里摆摊,一直叫烤腰子。” “你买的时候看看价格,才五块钱,怎么可能吃羊腰子。”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也有人挺身而出:“算了,大老远来的是客,我替大爷退你五块。” “不好意思,我缺的不是钱。”男人义正词严,转向手机,“我为大家避个雷,在新疆看见烤腰子,千万别以为能吃到烤羊腰,你只能吃到假腰子,咬一口一包油,那个羊骚味重得……这就是新疆当地的习惯,大家千万小心。” “行了,周游。”姜南走上前,叫出前男友的名字,“故意找个可以曲解的概念,当作雷点拍摄,制造差异感和冲突——这套剧本已经过时了。” 第111章 看见前男友落魄也未必开心 还是“周先生的mISS南”时,姜南拍过的“剧本”不止是娇气女友的感情戏,也有不少旅行体验类的。 比如在东南亚小国,遭遇一个好心又贫苦的当地人,最后花点小钱帮助他;又比如在风光如画的旅途中发生点危险,和驴友相互帮助。 “踩雷和避雷”倒不在他们的计划内,因为这种类型实在泛滥成灾,也容易破坏小情侣出游的氛围感。再说了,当初周游在镜头前可一贯是成熟宽容的好男人形象。就算真的碰见把假腰子当羊腰子的糟心事,也只会拍成感人的规劝和谅解。 现在看见他这副模样,姜南着实意外。 周游转过头,看到姜南,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移开。 其实没用。姜南走过来时注意了角度和距离,确定自己的面孔会出现在镜头里,声音也能足够清晰地传出去。说起来,这还是过去拍摄“剧本”时练出来的,当初周游经常要求她“不经意地出现,引起观众注意”。 现在直播间里,但凡是“周先生的mISS”的老粉丝,应该已经在刷评论疑惑了。 周游显然也清楚,立刻先声夺人:“气还没消?抱歉,但是我现在真的无法接受复合,伤不起了。” 两句话,就演出了一个为情所伤的男人,姜南则被塞了一手求复合不得,故意来闹事的前女友剧本。围观群众已经看傻了。 姜南的脸色冷了下来。她看着周游那张表情过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失望:“我离开以后,看来你的账号是真做不下去了,居然拿颠倒黑白当卖点。从前你也很会演,但至少没有这么低劣。” 周游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口头继续保持风度:“我们的恩怨可以私下讨论,现在请不要干涉我的直播,耽误屏幕前观众的时间。” “为了不耽误观众的时间,你最好赶紧承认是自己无知,不了解本地的饮食文化。以误会收场,总比刻意抹黑好。否则,丢脸的只会是你自己。”姜南冷冷地说。 “你在威胁我?” “我在和你讲道理。”姜南伸手指向烧烤摊的招牌,“按照你的逻辑,招牌上写的烤腰子,不是羊腰子,不存在欺骗。付了五块钱就闹着要吃羊腰子?正常人只会想,这是什么旅行博主,一点常识都没有,算了,还是取关吧。” 围观群众笑起来。有人大声说:“这小伙子真是不讲理,我们都解释了,他还在这儿闹。退他五块钱不够,原来是想在网上讹更多。” “这种网红走到哪里都避雷,我看他自己就是个雷。” “不懂可以问嘛,凭什么说腰子难吃,腰子可好吃了撒。” 周游已经关闭直播,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的假象也消失了。他恨恨瞪了姜南一眼:“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以为你是谁?你那破账号也就最近才有点人气,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姜南笑笑:“生气了?没有好题材,早点下播休息也好。车和助理呢?怎么没跟着你?” 周游原地站了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身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围观群众发出连串嘘声。烧烤摊的大爷“哎哎”两声,朝姜南递过来两串刚烤好的假腰子吗,还有一张热乎乎的白皮馕。 旁边有人替大爷翻译:“他感谢你帮忙赶走了饿狼。赶紧趁热吃,这家烤的腰子用料实在,咬一口满嘴流油,一定要裹着白皮馕吃。” 姜南按照他说的做,尝试着咬了一口。浓郁的羊油味涌入口中,并不觉得腥膻,反而带了点奶香。切碎的内脏被洋葱裹着,既有大口吃肉的满足,又不至于太过油腻。白皮馕绵软下的韧劲,同烤得焦香的横膈膜也是绝美搭配。 她笑着点了点头,朝大爷竖起大拇指:“好吃!” 大爷笑得更加开心,也朝她竖起大拇指:“阿达西,阿达西。” 从夜市回去后,姜南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讲给倪女士听。倪女士笑过又皱眉问:“他有那么多粉丝,会不会在网上对你使坏?” “他现在的粉丝也没那么多了。” 姜南去账号看过了,从前二十多万粉丝,已经掉了四五万。这倒是其次,关键周游近几期的发布流量少得可怜,评论区活跃的一看就是花钱买的机器人。照这个趋势下去,账号会走上死路。许多红极一时的博主,都是这样沉寂后消失的。 也难怪周游那么自矜身份的人,会跑去夜市直播避雷。 她朝前翻了翻,也没看出是哪条发布导致的问题,大概被周游删除了。有几条视频的评论区,零星还能看见几条骂他的。 看着这凄风苦雨的景象,再想想一个多月前的“周先生的mISS南”,姜南不由发出兔死狐悲的感叹:“流量真是来得快也去得快。” “我早就讲过咯,年轻人要做正经事。”倪女士说,“你讲的那个流量,不就是在网上讨别人喜欢。这种事哪有能长久的,你又不是人民币。” 她眯起眼睛回忆:“我们当年刚到连队,日子苦得很。有人吃不了劳动的苦,就动起歪脑筋。家里带来的奶粉、糖,上面发的翻毛皮鞋,肥皂什么的,都拿去讨好干部和老兵,想找个靠山,调个轻松点的岗位。遇见好人,那就是批评教育,东西还是退回来。遇见不好的,东西吞掉了翻脸不认,想告状都没有证据。” 也有的女生,索性拿自己为筹码,结果自然是悲剧。 姜南听着,忽而微微发烫,想起自己也曾经走过类似的“捷径”。 “拍照挺好的。”倪女士拍拍她的手背,“照片可以留下来,实实在在做的事情都可以留下来。不论别人喜不喜欢,都夺不走的。” 她微微扭头,视线落在墙壁上。那里贴着“铁姑娘倪爱莲挑水”的报纸复印件和修复后放大打印的照片。年轻的倪爱莲笑得快活又骄傲,双眼里的光亮穿过了六十年的岁月尘埃。 第112章 露营地的不速之客 离开库尔勒后,小房车花了两天时间,来到轮台县境内。 “可惜现在季节不对。听说这里的胡杨林很美,尤其是日落的时候。”姜南握着车把手,看向前方的绿洲。 她们正行驶在县道上,路两侧都是荒凉的戈壁。倪女士今天比较有兴致,还念了两句唐诗:“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现在听姜南提起胡杨林,她睁开微合的双眼:“游客都喜欢秋天金色的胡杨,其实夏天的胡杨林才真的美。到处都是绿色,到处都是希望。” “那我们今晚就歇在胡杨林那边?”姜南查看导航,“那里有一个免费的露营地,提供充电桩和饮用水。” 倪女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我也很久没见过夏天的胡杨林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没多久就进入了轮台县塔里木胡杨林公园。迎面就是一株高大的“胡杨王”,枝繁叶茂,仿佛脚下不是荒凉干枯的戈壁。 因为不是观赏的最佳季节,景区空荡荡的,不见其他游客。倒是便宜了姜南这个摄影师。 她是真的爱上了夏天的胡杨林。这是一种和金秋完全不同的美。蓬勃的绿意从那些看似死去的躯干里喷涌而出,阳光下,每一片叶子都绿得那么纯粹,充满了新生的活力。 “我们那时候,都爱去胡杨林干活。同样是苦是累,看见这绿色,人也有了精神。”倪女士喃喃地说,“你晓得伐?新疆本地的老乡也是喜欢绿色,不喜欢黄色。沙漠是黄的,戈壁是黄的,草原变成黄色牛羊就没有吃的了。” 她们在公园里兜了一圈,赶在晚上七点半闭园前离开,来到景区外围的露营地。 和攻略上记录的一样,这是片安静舒适的林间空地。胡杨的绿荫多少遮挡了夏季的酷热,虬结多姿的树桩之间,还有一条清亮的小河流过。 “这水好。”倪女士一下车就直奔河边,先浸湿了手帕擦洗面孔,又用保温杯舀了半杯河水。 “沙土和树根就是天然的净化器,胡杨林里的河水很干净,喝了不用担心肚里长虫子。我们当年干活口渴了,直接用手捧着喝。” 姜南也尝了一口,凉丝丝的,似乎带着草木的清苦。 她拎了桶水去给小房车续命,一桶灌下去,淅淅沥沥又漏出来,最后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天太热,水箱的管子烤裂了。”倪女士说没事,她能修。 姜南去拿工具,回来一脸懊恼:“我忘记买堵漏剂了。要不打个路援电话?” “小姑娘娇里娇气,这点小毛病就要求人。”倪女士嘟哝着,拿起剪子就把漏水的散热管剪断了。 “把你的化妆棉拿来,还有肥皂。”她命令道。 姜南眼睁睁看着老太太把化妆棉当废纸用,一抽一大叠,揉揉团团弄成个球,再用肥皂摩摩擦擦。 “呐,学着点。这样就能把水堵住了。”老太太把化妆棉求塞进断口,再用钳子把断口的边缘夹扁,像卷牙膏底部那样卷起来。 “你来试试?”倪女士把钳子递给她。 姜南会开车却不会修车,本来嘛,旅行博主只负责美美出镜,谁要看漂亮妹子满身油污?现在接过钳子,还真有点跃跃欲试。 “这样?”她用力夹住卷边,把它们压成薄薄的一片。 “行了。”倪女士晃晃水箱,“这点水够开到县城了,到时候再换。” 折腾完水箱,她们才开始扎营。大概是免费营地,之前的露营者又不讲究,地上丢弃了不少烟头、包装袋、矿泉水瓶和骨头。姜南收拾时,甚至还发现了两双脏兮兮的手套和钳子。 有一片土被烤得焦黑,留下厚厚的灰烬,看来不止一次两次点燃过篝火。在受保护的胡杨林中这是违法的。姜南皱着眉,用脚把灰土夯实,打算把柴火炉支在这里。 突然脚底硌了一下,低头看见一块硬胶皮。脚尖再拨弄两下,又滚出三四块小一些的胶皮,边缘还带着燃烧后熔化的痕迹。 “什么人啊,烧这个也不怕臭得慌。”姜南把胶皮踢走,扬起的黑灰里划过几点亮闪闪的,像是金属的碎片。 好不容易把营地打扫干净,太阳也坠入了西边的林梢。倪女士哼着“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煮上海人心爱的泡饭。姜南在河边选了一个地方,把三脚架支起来。这个机位能拍到天空以及河流的倒影。无论是这时候拍胡杨树,还是夜里拍星轨,都是绝佳的选择。 就在这时候,一辆依维柯驶入露营地。车身上沾满了沙土,像是刚从戈壁深处开出来的。一张A4纸卡在车窗上,粗大的黑体字写着“旅游包车”和联系电话。 这辆车冲进来时,似乎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减速后绕着小房车经过,最后选择在对面停下。头戴鸭舌帽的男人从副驾下来,走到柴火炉前看了看。 “烧饭咧?怪香的。”他看看正在炒菜的倪女士,又看看从河边快步走来的姜南,“就你们两个人,来看胡杨林的?” 倪女士看了他一眼:“你们不是来看胡杨林的?” 鸭舌帽一愣,随即笑笑:“没错,我们也是来看胡杨林的。这绿油油的,还挺好看哈。”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旅游包车司机。握手时,姜南注意到,他的左手虎口贴着创可贴,被汗水和灰尘渍得灰乎乎的。 “吃饭!”倪女士叫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老太太端着锅上了小房车,姜南朝鸭舌帽笑笑,转身上车,顺手把车门关上。 “你也觉得不对劲?”从车窗里看着鸭舌帽走远,姜南才低声问。 “肯定不是包车司机。”倪女士把筷子放到碗边,“哪有包车司机不趁机推销做生意的。” “车上又下了两个男人,我看也不像游客。”姜南看着窗外,内心不安感越发浓重,“要不先离开?” “不能走。真要有什么问题,一走就是打草惊蛇。”倪女士说,“我们的车最高跑四十,他们的车能跑一百二三,根本跑不过。” 老太太看着靠在角落里的赶猪棒:“希望不要用到。” 第113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这顿晚饭,姜南吃得食不下咽。 她给海依尔古丽发了一条消息,询问经验丰富的女司机有没有遇见过冒充旅游包车的依维柯。 隔了一会儿,电话响起,她随手接了。意外的是,那头传来的却是冷峻沉稳的男声。 “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姜南怔了怔:“霍雁行?” 自从那天晚上,她疯了一样坦露自己以后,就刻意和数字姐妹断开联系。 对方也没有主动再找话题,或许真的被劝退了。 没想到这时候会突然接到本尊的来电。 “海依尔古丽在跑车。”霍雁行简单解释了一句,顿了顿补充,“我有空,跑车的经验更多。” 姜南弯了弯唇角,把她之前观察到的情况描述了一番。 “注意到依维柯的车辙了吗,大概多宽?”霍雁行问。 姜南还真没注意过:“你等等,我下去看看。” “别下车。”霍雁行说,“把门窗锁好,拉上窗帘避免被窥视,手机保持报警状态。无论对方是不是有问题,你们只需要保护好自己。” “我的相机还在河边,必须拿回来。”姜南笑笑,“万一真是坏人,毁了我的相机怎么办?” 霍雁行还未出声,倪女士在旁边听见,立刻反对:“相机不要就不要了,哪有人重要。” “坎土曼是你们的枪,相机就是摄影师的命。这两天的照片还在里面没导出来,肯定不能丢。”姜南拍拍老太太的手背,“我跟那人说过是来拍胡杨林的,现在去拿相机,正是个好理由。放心,我们网红可是很会演的。” 安抚住老太太,她又问电话那头沉默的人:“除了车辙宽度,还需要注意什么?你先告诉我。” 霍雁行交代了几样需要留意的特征:“记住,不要表现出敌意或者恐慌。现在先把你们的定位发给我。” 姜南应了,按照他的嘱咐,保持通话并戴上蓝牙耳机。 营地中,鸭舌帽三人正围着篝火吃吃喝喝,乌苏啤酒的空瓶滚了一地。 姜南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觉得笑声粗鲁,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让后颈一阵阵发紧。 “这是在柴窝堡买的辣子鸡。我阿婆说,给几位大哥加个菜。”她微笑着放下袋子,就像平时在露营地同人打交道那样,语气轻松又自然,“我们的水箱漏了,又没带堵漏剂,你们有没有?” “水箱漏了?”鸭舌帽和同伴交换了个眼神,“严重不?车还能跑多久。” “剩了个底。”姜南苦恼道,“上路撑不了多久。大哥们帮帮忙?” 这是她刚才同霍雁行商量好的。故意泄露水箱的问题,让对方觉得小房车走不了,降低戒心。 果然,男人们笑起来,说明天帮忙修。 “其实我自己能修,就差点膨胀剂。”姜南一边说,一边朝依维柯靠近几步,“不耽误大哥们吃喝,告诉我工具放哪里就行。” 一个男人跳起来,抓住她小臂:“妹子歹歹的修什么车。来陪哥……” 鸭舌帽一脚踹过来:“喝你的酒,别惹事。” 姜南抽回手臂,惊慌地朝河边跑去。 “还好吗?”霍雁行在耳机里问,声音紧绷如线。 “没事。”姜南压低声音,“我用脚量了他们的车辙。我穿37码的鞋子,就是23.5厘米长。车辙的宽度比我的脚还要长一段。” “改装过,所以轮胎比普通依维柯的宽很多。轮胎印边缘有锯齿吗?” “有,但是很不规则。”姜南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我感觉,他们后轮的车辙印要深一点。他们不让我靠近后车厢,只怕是装了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对了,依维柯的底盘好像也比我见过的要高。” 霍雁行问:“依维柯车顶有没有加装探照灯?” “对,有灯。” 霍雁行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无比严肃。 “这是偷盗电缆的团伙常用的改装车。装探照灯是为了夜间操作,加高底盘,换锯齿宽胎是为了跑烂路,去戈壁沙漠里割电缆。” “你们的露营地应该是他们用来迷惑追捕的中转站,夏天的胡杨林没有游客,很少有人去那边。他们偷盗电缆后在营地把胶皮烧掉,再把里面的铜芯运走。” 姜南愣愣地听着,没想到从前耳边一晃而过的新闻,竟在身边发生。 “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做。这三个人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闹,他们很危险。你拿到相机就赶紧回车上,确保钥匙在手,随时可以启动撤离。我已经联系了雪豹在轮台附近的兄弟了,很快有人会去接应你们。记住,确定自己安全后再报警。” 姜南已经来到三脚架旁。预设好的相机还在自动延时拍摄。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取下相机:“这样不会打草惊蛇吗?改装车跑得很快吧,警车能不能追上?” “这个不用你考虑。”霍雁行说。 姜南皱皱眉:“不好意思,我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她一边说,一边朝小房车走去。 “姜南!”这还是霍雁行第一次叫她名字,可惜是疾言厉色,像个操心的教官,“你不要……” “如果你不配合,我一个人也可以。”姜南说,“所以,我建议你听我的。” “在跟谁讲话呢小妹妹?”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是三个人中最高的那个。他晃晃悠悠,满身酒气,眉弓上有一道伤疤,在夜里看着格外可怖。 在他后面不远处,另外两个人也正向这边看来,在夜雾和篝火的红光中恍如鬼影。 姜南心跳如雷,手僵硬地抬起来,摸了摸蓝牙耳机。 “还能跟谁?”她撇撇嘴,“男朋友不听话,非要和我吵架呢,烦死了。” 她举起手机,露出正在通话的界面:“大哥你看,这年头谁还用这么土的头像啊。让他换一个,就是不肯。” 男人看了通话界面上那个蓝天黄沙的头像,耸了耸肩,走开了。 姜南继续嘟嘟囔囔,一边朝小房车走,一边抬脚踢走空瓶,看起来心情很不愉快。 第114章 拍照的还能做什么 回到车上,姜南瘫软下来,才觉得后背和手心凉沁沁的,全是冷汗。 “我同意小霍的。”倪女士了解情况后,立刻把车门锁紧,“听那个鸭舌帽的口气,他们只是图财,也不想惹事。所以我们就不要自己招惹了。等他的朋友来了,我们立刻走。有男人在,他们不敢做什么。” “这样我们是安全了,可是很可能会让这伙人跑了。”姜南皱眉,“电缆断了,送电就断了,居民区断电还好,如果是工厂和医院断电,可能就会有人伤亡,也可能会有更严重的后果。我不想让他们跑掉。” 从前看新闻时,播报员还强调过更多偷盗电缆的危害性,她只当微风过耳,现在也想不起来。 这些原本都不关她的事,如果姜宇尖叫着打游戏突然断电,她只会在心里冷冷点赞。 但是现在她拍过了沙尘暴中的光热电塔和“向日葵”,拍过了风车世界和管风的人,甚至和他们都成为了朋友。现在说到停电,她会想到需要定时喷淋灌溉的瓜棚和葡萄园,想到靠电取暖的农牧区,想到因为耳聋,最爱抱着电音箱玩耍的小艾山…… 通过镜头,她和他们的世界已经联系在了一起。 “我是真的想试试。你们能不能先听听这个想法?” 倪女士给她倒了热茶,默默坐下。耳机里的霍雁行已经沉默了很久,现在低低地说了声“好”。 “他们既然是老手就有自己的套路。之前在这里烧电缆,这次应该也会。因为我们在这里,他们肯定会在附近另找一个地方。要么今晚,要么拖到明天我们离开以后。”姜南分析道,“我觉得应该是今晚,否则耽误销赃。” “你想怎么办?”倪女士问。 “我一个拍照的还能怎么办?”姜南说,“趁他们去烧电缆的时候,把车和车牌号拍下来呗。这样就算警车追不上改装车,也有线索抓捕。” 她朝倪女士讨好地一笑:“我聪明吧?” 耳朵却在留意电话那头的动静。 霍雁行开口时,声音透着无奈:“你怎么保证不被他们发现?” “我会小心的。”姜南说,“刚才你也看到了,我能应付他们。” “霍雁行。”她也郑重其事地叫出他的名字,“请你配合我,让雪豹的兄弟先别来露营地。” 霍雁行拒绝配合:“我会告诉雪豹的兄弟,到了露营地先不带你们走。有其他车辆在场,你们会更安全。” “偷电缆的也会更警觉。” 姜南和他讨价还价了好一阵,终于取得胜利,条件是她承诺绝对不会靠近焚烧电缆的地方。如果今晚没有异动,明天一早必须跟着来接应的兄弟离开。 “还有,保持通讯畅通。”霍雁行说。 “没这个必要,拍摄必须静音,我不想分神。”姜南摸摸耳朵,那种酥酥痒痒,微微发热的感觉犹在。 “不用通话,但必须保持联络。”霍雁行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回转余地,倪女士也赞同。 姜南只能让步。 这天晚上,谁也没睡。姜南坐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着依维柯的动静。果然,到了后半夜,车灯亮了。 有人下车打开后备箱,随后是伴随东西落地,枯枝被压断的声响。她和倪女士趴在窗前,看着男人拖拽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朝树林深处走去。 她们又安安静静等了好一会儿。 “我去了。”姜南拉开车门。 倪女士叹了口气,脱下不离身的羊绒披肩,“来,夜里凉,就应该裹上这个。” 凌晨的天气是真的冷。姜南轻手轻脚离开小房车,衣兜里的备用存储卡冻得发硬。河边的相机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她伸手抚摸冰冷的机身,就像第一次得到它时那样,小心翼翼,爱若珍宝。 最后,所有的参数都调好了。 “我们出发。”姜南喃喃低语,把这台无敌兔抱在胸前。她向树林深处走去,紧张得就像第一次带着相机出门扫街。 耳边除了风声,只有霍雁行的呼吸。姜南不理解这样保持通讯的意义,也自认为不会害怕,但有人陪着的感觉倒也挺好。 很快风就送来焦臭的气息,还有男人们骂骂咧咧的声音。姜南知道,自己离焚烧电缆的地方已经很近了。 耳机里,霍雁行的呼吸蓦然粗重,显然注意到了环境的嘈杂。 “你在哪里?”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不要……” 姜南抬手关闭耳机。 她又大着胆朝前走了几步,避开满地的枯枝干叶,选了一颗足够粗壮的胡杨树把自己藏起来。 借着火光,她看清了地上那堆黑色的东西——成捆的电缆段像被斩断的蛇尸,断口闪着铜芯的红光。脚边丢着把液压剪,齿刃沾着胶皮碎屑。 姜南屏住呼吸,稳住颤抖的手,举起相机,快门已经调成静音模式。在她身边,胡杨叶子浓黯如睡,枝干泛着白骨般的冷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应该够了。 姜南还记得,在哈密抓到“油耗子”时,警察说过有没有犯罪证据是多么重要。所以一开始,她想拍的就不只是车和车牌。 幸运的是,她的拍摄一直没被发现。 不幸的是,她在寒风里待得太久,脚已经不太听使唤。离开途中,被一根没绕过的枯枝暴露了动静。 “谁?” 鸭舌帽很快追过来,厉声质问:“你在拍什么?” 姜南举着相机,一脸才发现还有别人的惊讶:“拍夜景,胡杨林的月亮真美。” 鸭舌帽一把夺过她的相机。尽管显示屏上的确是风景,他还是信不过:“卡呢?你们相机不是都有那个卡。” “卡……卡在相机里。”姜南哆嗦着,拢紧身上的披肩,“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这不是小妹妹该知道的。”鸭舌帽翻来覆去鼓捣了一阵子,终于把存储卡抽出来了。塑料片被折断以后,相机也被狠狠砸向地面。 “我不喜欢惹事,也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鸭舌帽冷冷看着姜南。在他身后,刀疤脸和拽过她胳膊的男人一步步逼近,眼里闪着凶光。 完蛋了。 姜南深吸一口气,强行保持镇定:“我不明白……” 突然,警笛声在树林那头炸响。 鸭舌帽骂了句粗话,带着两个同伙匆匆逃走。 颤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了。姜南瘫坐在冰冷的月光里,抱着碎裂的相机放声嚎啕。 第115章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相机 倪女士找来时,警笛声还在轰鸣。 隔着满眼泪花,姜南看清了警笛声的来源——巴掌大的老年播放器,套在倪女士枯瘦的手腕上。当初在乌鞘岭,它播放狗叫声救了倪女士,现在它又救了姜南。 “你这小姑娘真是拎不清。”倪女士的巴掌高高扬起,落在姜南身上时,眼泪也跟着落下来,“胆子瞎大,命都勿要了!” 姜南乖乖地任由老太太拍打,把泪痕模糊的脸藏进她满是皱褶的外套里。 “还好小霍那后生机灵。你这边一挂断,他就通知我了。”倪女士打累了,喘着气也坐下来,同姜南靠在一起,“那么稳重一后生,被你吓得声音都变调了。好在脑子还是灵光的,传了这个警报声给我。打草惊蛇就打草惊蛇吧,人才是最要紧的。” 说到这里,老太太哎呀一声,说要给小霍报个平安。“你来报,我来报?” 姜南心虚地把脸别向一边。 倪女士也没难为她,径自给霍雁行拨了个电话。两人简单地交谈了几句,不外乎人找到了,没事,就是相机摔了:“白辛苦了。” “不要紧。”霍雁行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稳重,“我已经报警了。雪豹的三个兄弟就在你们附近。那边就一条沙漠公路,前后路口守住了,他们只能朝沙漠里逃。” “有照片。”姜南突然说。 她身体坐直,小心翼翼拉开身上包裹披肩和冲锋衣领,挂在胸前的运动相机露了出来。 足够小巧的尺寸,调整夜景模式后,暗光下也能拍出低噪点影像,再换一根挂绳……“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用相机来拍。” 姜南看了眼怀中的无敌兔残骸,声音哽咽却透着笑意:“带相机……是想着万一被发现,可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正如她最坏的假设,鸭舌帽毁了存储卡,摔了相机,却没有发现真正的罪证就藏在瑟瑟发抖的人身上。 当然,也多亏了及时响起的警笛声。 “对不起。”姜南说,“是我的判断不足,高估了自己。” 短暂的沉默后,霍雁行沉声道:“你可以多信任我们一些。” 语调明明很平静,姜南却听出了压抑的火气。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任这个词,对她来说太宝贵也太陌生。从小到大,她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也习惯了用各种狡猾的方式绕过反对和阻挠,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对不起。”她只能这样无力地重复。 “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倪女士出来打圆场,“冬天在团场不是自己扒柴火回来烧吗?宿舍和宿舍之间要攀比,同一个宿舍的人也要攀比。我个头矮,背不了大筐,总是扒不到多少柴火。为了争口气,有一回休假日,我谁都没告诉,自己去大戈壁里找梭梭柴。柴火是找了不少,人也迷路差点回不来。” 她拍打着姜南:“要是碰见我们连长,你这样就惨了。无组织无纪律,写检讨,关禁闭,劳动还要再加码。” 老太太声音带笑,眼角却滚下泪来。 这时真正的警笛响起了,蓝红闪烁的灯光刺破夜雾。姜南交出运动相机,年轻的警察看着显示屏惊叹:“这电缆分量可不少。抓到后捋一捋历史记录,没准是个特大级。感谢你拍到了关键证据,我们一定尽快把人逮捕归案。” 姜南又一次被要求留地址,要颁发锦旗。 之前那面锦旗被寄回西南小城,理论上早该寄到,她却一直没有收到来自父母的只言片语。后来还是姜悦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说把锦旗带回自己家先收起来了。 当时姜悦没说别的,不过姜南可以想见那面锦旗在父母那里的待遇。大约就像刚从乡下回来的她一样,随便找个旮旯一塞就算安置。 虽说是预料之中,但失望与不忿还是有的。 这一次,姜南摇摇头:“不用了。” 她再也不需要用这些“成功”来同父母较劲。 “雪豹”的兄弟一路把小房车送到轮台县。他们打着霍雁行的旗号,在倪女士的帮助下,半强行地占据了驾驶座,说什么也要让姜南去后车厢休息。“放心,大车咱都万里无事故,这小车给你们开得妥妥的。” 姜南昏昏沉沉睡过去,梦见了买下第一台相机的自己。 醒来时,“雪豹”的兄弟已经撤了。小房车的水箱修好了,倪女士焖了一锅菜饭,用了四棵宝贵的小油菜。最意外的是,居然还有两样红艳艳、油汪汪的凉拌菜。 “路过县城看见有卖的,随便买买。”倪女士口气平淡,仿佛根本不是为谁特地买的,“现在真是不一样了,县城里什么四川菜、贵州菜、湖南菜都有。哪像我们当年,野菜配馍馍,白菜配馍馍,土豆配馍馍,烧来烧去味道都是一个样。” 老太太说着,又朝桌上放了两罐乌苏啤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易拉罐,金属壳还泛着丝丝白汽。 “今天休息。” 姜南拿起罐子打开,看着雪白的泡沫翻涌而出,积压的情绪仿佛也随之放空。 “不醉不休!”她用力和老太太碰了个杯。 “那不行。”倪女士说,“我就买了两罐。”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让姜南笑出了声。 酒不醉人,她们两人也不是可以借着酒意说醉话的类型。喝了酒,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躺下来,有时老太太会哼唱一段,姜南也就跟着。唱着唱着,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总之小房车里有吃有喝,小房车外是安全又热闹的县城广场。 真是很无聊的休息日,姜南却喜欢得不行。 有一回醒来,倪女士忽然问:“这里有没有相机店?” 姜南不知道,暂时也不愿去想:“再说吧。” “没有相机你怎么拍照?” “用手机也能拍。”姜南对着天花板笑笑,“先赶去阿克苏,帮你找古丽是正经事。” 第116章 手机拍照的杰作 摄影圈内有两个极端,唯器材论和唯头脑论。据说杰出的摄影师用手机直出都能秒杀大片。 姜南被迫走上杰出之路,别的提升尚且没看出来,心态却轻松了许多。毕竟少了几公斤的负重,即便拍出来效果不够满意,也能安慰自己是手机的局限。 小房车沿着国道314,穿越了库车的戈壁和雅丹,又沿着县道345向新和县挺进。 “看,这路边就是棉花田。”倪女士指着车窗外说。 棉花不是白色的时候,姜南是认不出的。她把车停靠在绿油油的棉花田边:“下去走走?陈医生说了,每隔两小时就要停车休息一会儿。” 倪女士一边说着自己哪有这么娇气,一边喜滋滋走上田垄。 “已经结铃了,这长势真是好。”她俯下身,轻柔地抚摸棉叶,又把绿叶中青翠的“花骨朵”指给姜南看,“这就是棉桃。你看它绿得嫩嫩的,油亮亮地泛着光,叶片这么挺,就是喝饱了水拼命长个的样子。” “想起你挑水灌溉棉田的光辉岁月了?铁姑娘倪爱莲。”姜南举起手机,“拍一张?” 倪女士没说要拍,却也不躲避镜头,只是朝棉田打量:“这时节,棉花最怕卡脖子旱。现在应该是用不着挑水了,不晓得用什么办法灌溉。” 彷佛正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脚下突然涌出许多股细小的喷泉,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是滴灌啊。”倪女士蹲下身,指尖轻触湿润的泥土,语气似欣慰,又似感慨,“真好,现在的水自己就能跑出来,直接浇在根部一点都不浪费。我们那时候啊,肩窝压出老茧来,挑二十担水,至少蒸发掉一半。” 姜南也蹲下来,将手机镜头挪近。屏幕上,枯瘦的手正再抚摸滴灌管,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同田地间的官网形成了某种呼应。指甲缝里钻进了褐色的泥土,彷佛六十年前染上的颜色从未褪净。 “不过滴灌的话,不会返碱吗?”姜南想起葡萄园的麻烦。 这个问题,稍后她们路过村子吃饭时,得到了解答。 “我们村现在用的喷灌技术,是跟农一师学的。农一师的棉花长得好,都知道吧?”路边烤馕的大叔,嗓门比火钳敲馕坑还响亮。 “冬春灌水直接不要了,打从棉花育种就在旱地上搞滴水出苗,盐碱高的地就多滴水,一开始就把盐排出种子的发芽区。平时滴灌注意水肥用量,每年定期中耕,给棉花翻翻土,就能控制盐碱。” “水多了,种子不怕?”倪女士问。 “不怕,都是专家培育的优质棉种咧。” 倪女士和大叔交流得热火朝天,什么水肥一体,什么生长周期,一年的亩产又是多少。姜南啃着刚出坑的馕,欣赏棉田风光。 忽而绿野上空飞过几只“小银鸟”,是无人机在盘旋。 沦为手机拍照党的姜南有点羡慕:“用无人机俯拍棉田,一定很壮丽。” “啥拍照唷,那是在给棉花撒叶面肥。” “正是促进坐果的时候,是该撒肥。”倪女士老道地点点头,“这小飞机好用吗?” “好用得很!” 大叔说,这也是从农一师学来的。 棉花生长旺季,需要喷施生长调节剂和微量元素,促使棉花壮苗分株,同时合理地控制株高,提高棉花产量。从前都是人工喷撒,既累,又慢,一不小心可能压倒棉花。人还得捂在防护服里,喷一趟中暑好几个。 “无人机就厉害了。一个钟头能喷两百多亩地,喷得雾气还均匀,棉花吸收得好,我们还省钱。” 现在用的无人机是村合作社公用的,大叔的志向是秋收以后,自家也买一台。“要是能拍照,那就更亚克西。” “亚克西!”倪女士看着天边的无人机,眼角的皱纹也笑成了棉桃。 离开时,姜南在棉花田旁为倪女士拍了一张照片。 感谢烤馕大叔从自家库房里找来的挑水扁担。两只铁皮水桶已经锈迹斑斑,满布灰尘和蛛网。大叔说这年月,谁家还用这个。 热风掠过棉田,千万片绿叶翻出银白的背面。七十四随的倪女士站在起伏的绿浪中,木制扁担是一样的吱吱呀呀,铁皮水桶是一样的晃晃荡荡。她微微佝偻着身子,扶着前桶侧向一边,仿佛正走在十几岁的挑水队伍里。驼色的旗袍被风鼓起,像片不肯降落的秋叶。 照片拍好后,就连大叔都直说亚克西:“哎,我这扁担和水桶要留起来,以后有外地客人路过,就借给他们拍照。” 姜南有点遗憾:“如果是用相机,效果会更好。” “这张照片我很喜欢。”向来很少夸赞她拍照的倪女士,突然这样说,语气还格外认真。 “想想六十年前,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和一颗心。但现在回头看,那段日子,反而是最珍贵的。” 姜南点点头,心头涌起一股暖意:“等到了你的团场,一定还有更壮观的棉花田。说不定还能找到当年的伙伴,到时候,我再给你们拍一张更好的。” 倪女士笑了笑,眼神却有点苦涩:“希望还有人在。” 新和县过去一百多公里,就是农一师的十六团。大叔说他们村的技术都是从十六团学的,强力推荐去看看那里的棉花田。 她们决定稍微绕一点路,从十六团的外围经过。那附近就是塔里木河湿地,有个免费的露营地。 小房车抵达露营地时,已是两天之后。六月中旬的塔里木河湿地,被茂密的芦苇覆盖,连风都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 “这里真安静,希望不会再遇见犯罪分子,偷油的,偷电缆的,偷猎的,偷钱的统统不要。”姜南心情愉悦地跳下车,摘下遮阳帽扇风。 五六点钟的阳光依然强烈,晒得水面银光闪闪。惊起的水鸟飞了一段,又懒洋洋扎入芦苇丛,躲避盛夏的酷热。倪女士却兴致勃勃支起外置小厨房:“吃不吃鱼?” 第117章 这里的鱼不行 “鱼?” 姜南知道,上海老太太爱吃鱼,不过沿途就没机会吃鱼。乌鲁木齐和库尔勒都有淡水鱼卖,她提议过买几条丢冰箱里,倪女士又嫌弃冻鱼不够鲜,不如不吃。 她看着眼前缓缓流淌的河水,一把抓住老太太:“可别告诉我你要下河抓鱼。” 倪女士笑起来,摘下老花镜:“去换身耐脏的衣服,带你长长见识。” 小房车停靠的露营地,离河边芦苇荡还有一段距离。倪女士说这是安全期间,面前这条河不是塔里木河,只是往年塔里木河发大水时冲出来的支流。 “我们都跟着老乡叫干沟,因为枯水期河道就会露出来。你看——”倪女士指着水下,两棵胡杨树静静地沉在那里,保持着被淹没前的虬姿。 她捡起块碎石丢下去,哗啦啦的水声里,数尾鱼影从沉没的胡杨中蹿出。最惊慌的几条甚至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炸出金色的火星。转眼又啪嗒落回水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看见没?大鲤鱼。每年塔里木河发大水,都能带来不少鱼。”倪女士忽而叹气,“这个鲤鱼,没准还是当年我们从河南引来的鱼种。” 涟漪漫上长满盐蓬的河岸,姜南抬起脚,小心回避湿润的泥滩:“这水至少十几米深,我们没有钓鱼竿也没有渔网,还是算了。” “戆小囡,有干沟当然就有浅湾。”倪女士手搭凉棚,东张西望片刻就有了判断,“跟我来。” 姜南拎着桶跟在她身后,时不时还要伸手替老太太稳一稳:“还是算了,这里根本就没有路。”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倪女士拨开挡道的红柳枝,“我同你讲啊,当年我们在团场,口粮都是定量的。平时一人一个苞谷馍,一份素菜。想喝个粥啊糊糊,吃个擀面条什么的,都要等炊事班改善伙食。荤腥更是节假日才能见,杀一头羊全连队都要敲饭盒。” 十五岁的倪爱莲年纪小,个头小,加上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挑嘴得很。到了这样艰苦的环境,再倔强的性格,也抵不住饿肚子的痛苦。家里带来的点心糖果吃完以后,生病就成了她最开心的事。 “生病好,病了就可以申请病号饭吃。医务室开条子,连长审批签字,想吃粥也可以,想吃面条也可以,还能喝肉汤。” 于是这些饿绿了眼珠子的年轻人,无师自通地开始了渔猎生涯。 “那时候应该是在修水利,就在塔里木河边上,也是这样的干沟湿地。也不晓得是谁发现水里有鱼,还是大鱼。哪个都没公开嚷嚷,私底下都晓得了。平时都讲不能同老百姓争利,有人打了黄羊来吃都会挨批评。捉鱼就不会犯错误,因为老乡他们都不吃鱼。” 说话间,她们已经找到了一处浅水湾。岸边的水只能没过脚踝,最深处大约也就到姜南的腰部。 “这种水槽猫咪的地方,最能藏鱼。”倪女士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兴致勃勃下水,果然惊起一群小鱼。 “看好了,当年我们就这么摸鱼。”老太太揉碎了一小块馕,抛洒在水面上。她慢慢弯下腰,十指张开成簸箕状,轻轻插进水面。水流从她指缝漏过,忽而闪现几道细小的黑影。 哗啦一声,倪女士双手捧起,一尾寸把长的小鱼在她掌中扑腾。不等姜南惊喜出声,银白的肚皮一翻,从空中划出道弧线坠入水面。 “哎,手生了。”倪女士懊恼地甩着满手水珠,“当年我这么一抓,一抠,两三斤的鱼都能捉起来。” “我来试试。”姜南小心翼翼踩入水中。 河水被太阳晒得温热,轻轻拍打着她的小腿肚。淤泥从脚趾缝中钻出来,像滑腻的小蛇扭动,很新奇,却并不让她讨厌。 她学着倪女士的模样把手探入水中,防晒衣的下摆浸在水里,随着波纹轻摆。 忽而银光一闪,她猛地包抄过去。 鱼是半点没摸到,膝盖磕在河底淤泥上,水花溅了满脸。睁开眼时,姜南看着自己扭曲的倒影,同倪女士一起放声大笑起来。远处芦苇丛里的水鸟又被惊上了半天。 “悠着点,你当是和犯罪分子搏斗呀?”老太太扔来拇指大一块馕渣,“试试夹在手里,等鱼自己来啄。” 姜南把囊渣夹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静静等着。阳光穿透水面,在她手背投下游动的光斑。几条柳叶似的小鱼忽然聚过来,围着她的手翕动啄食。凉丝丝,痒酥酥,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朝水下抄去——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鱼身,鱼群便箭一般射向远处。 “再来!”倪女士给她演示,“小鱼就不要直接去捉,要离远一点从底下抄起来。” 然而她的演示也未成功,只换来姜南的大声嘲笑。 老太太又失败了两次,气鼓鼓地在岸边坐下:“这里的鱼不行。想当年,我们那条河挤满了鱼,都不怕人的,随随便便就能加个餐。” 她讲那时候半夜去摸鱼,徐根娣饿昏了头直接朝水里扑。“棉袄吸了水,沉得像秤砣,救上来的时候,不得了,衣兜里装了鱼。再抖一抖,棉袄底下又掉出几条鱼。那一晚捉的鱼熬了三大锅,香得锅盖都捂不住,连长闻着味就找来了。” 姜南也上岸了,毫无形象地倒在盐蓬里。被太阳从头到脚熨得舒舒服服,甚至打了个呵欠。 “然后呢?连长发现了不批评你们?” “连长是个好人,发现了也不吭声,还让炊事班给我们送了半包盐。”倪女士深深叹了口气,“那个滋味鲜得来啊,这辈子我都忘不掉。” 姜南听得津津有味,手机突然响了。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妈妈\"两字,她皱皱眉,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疑片刻还是按下了。 “什么事?”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紧绷的语气下还藏了一丝期待。 电话那头还是熟悉的语调:“你弟说,你和那个男的拆伙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家里?” 第118章 为了二十六年前的今天 姜南一怔,捂着话筒朝远处走。 “对,拆伙了。” “网上的钱也不赚了?” “对,不赚了。” “你不是帮新疆警察立了功,除了锦旗就没发奖金?” “对,没奖金。” 姜南光脚踩着枯萎的芦叶,脚心被硌得微微刺痒。一只金绿色的甲虫从叶底钻出来,振翅飞走。母亲的声音也是嗡嗡嗡的,让她烦躁。 “钱都赚不到了还在外面浪啥?赶紧回来,我们社区正在招人,我看你条件正合适。一个月能拿三千块钱,旱涝保收,平时还有大把空闲可以做兼职……” “这工作不适合我。”姜南打断道。 “你懂什么适合不适合?”母亲突然拔高音调,\"看你姐姐,当初听我们的话,现在在医院多安稳。再看看你自己,老大不小了还没个正经工作,以后是想拖累你弟弟?” 姜南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和:“现在姜宇的补课费是我出的,他成年后还我二十万,不叫拖累,叫欠债还钱。” “他是你亲弟弟!”这个话题果然又触发了某个开关,母亲开始抱怨她从小就是白眼狼,养不亲,和家里人各种计较。 “我是你妈还会害你?回之前你王阿姨提过一个,在正经大公司上班,我都没好意思让她给你介绍。光脸蛋长得好看有啥用,无业游民一个人家肯定看不上。来找个正经工作,再找个好对象,和你姐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离家还近,相互照应着多好。” “相互照应?”姜南笑了,“姜宇能每天给我做家务做饭吗?能给,不,能借二十万给我 用吗?” “姜宇才多大……” “那你们能吗?” 不等被指责不孝,姜南问:“妈,今天是什么日子?” 话筒那边只静默了一两秒:“别扯乱七八糟的,就问你回不回来?” “不回。”姜南弯腰捞起一块石子,用力朝河中掷去。 “我能养活自己,也会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她平静地说,“谢谢你们生下我,按法律的规定抚养我长大,以后我也会按法律的规定赡养你们。其他的就不必了。” 挂断电话前,她又一次低声说了谢谢。 为了二十六年前的今天,她能降生在这个世界。 没什么好难过的。自从离开外婆,就再没有人会给她煮长寿面,买小蛋糕,给她换上新裙子,牵着手去照相馆拍张照片,笑眯眯对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姜南记得九岁生日那天,她一边想念外婆,一边用粉笔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画蛋糕。父母发现后问她为什么要画个蛋糕,只有劈头盖脸地指责。她被关在家门外,记住了没有教养的乡下小孩才会乱涂乱画。 她也记得十八岁的成人礼,她的礼服是姜悦穿过的。她想让父母来观礼时送一束花,买花的钱她愿意自己出。他们问,这也是学校要求的吗?学校没有要求,要什么花?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碎石一块接一块掷入水中,带着那些困顿过她的陈年往事一并沉没。 最后姜南把手浸在水中,痛痛快快给自己洗了把脸。抬起头时,水珠挂在睫毛上,在她眼前折射出七彩光晕。 回去的路上,突然听见引擎轰鸣,由远而近,是冲着露营地的方向。想起前几天的遭遇,姜南眉心一跳。 “小房车还没上锁!”她匆匆朝露营地跑去。 墨绿色的越野车停在小房车旁边,高大的男人正从后备箱朝外搬东西。姜南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霍雁行?” 男人放下东西,朝她颔首致意。姜南注意到,他的工作裤上有些许银灰色,是油污的反光。 “你怎么会来这里?”姜南问。 偷盗电缆的事结束后,他们就没有再联络。网上的数字姐妹也一样。这当然是她的问题,但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现在霍雁行却从天而降,投向她的目光也相当温和,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 “在抓鱼?”他的视线扫过来,在她赤裸的双腿上停了停,立刻礼貌地挪开。 “对……倪女士会抓鱼,我们就试试。”姜南莫名紧张,有一种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错乱感,“你怎么知道?” 霍雁行笑笑:“这是湿地的常规活动。这里环境好,鱼应该很多。” 他把外套脱下来,丢在引擎盖上:“方便加我一个吗?” 姜南点点头,领着他朝浅湾去,却被紧急叫住。 她疑惑转身,霍雁行指着小房车前的椅子说:“你先坐下。” 他从越野车上拎下一桶纯净水,让姜南把双脚抬起来。 清水冲刷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痛感。姜南这才发现,自己光脚走来走去,不知什么时候被芦叶刮出许多血口子。 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想说这样就可以了。 “别动,要消毒。”霍雁行丢下水桶,单膝跪下,一只手把她的脚捞在自己膝上。 姜南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先用碘伏棒为自己清理伤口,又给最长几道血痕贴上创可贴,整个人都晕乎乎的。霍雁行问了两次,她才意识到是在问她还有没有别的鞋子。 直到来到浅湾,她的脸都烧得发慌。 浅湾时,倪女士正在岸边得意地哼唱小曲。看见姜南身后的男人,老太太毫不意外,还亲切地朝他招招手:“小霍来啦,快来看我的鱼。” 塑料桶里居然有了三条鱼。虽然只有手指长短,但也是鱼。 “说到徐根娣我就想起来了,拿衣服当渔网用蛮灵的。”倪女士得意地把自己的网指给他们看。 浅水处支了几根树枝,架着姜南刚才脱下的防晒衣。袖口打了结,被水灌得鼓起来,半透明的布料里有阴影窜动。 “看那边气泡冒的,肯定是草鱼窝子。”倪女士朝姜南笑,“等着,今天一定给你捞条大的。” “我看不是草鱼。”霍雁行踢掉脚上的马丁靴,“借您老的馕用用?” 倪女士递过馕块:“后生真懂行?” “叶尔羌河是塔里木河的源头,小时候没少跟爷爷在叶尔羌河边捉鱼。” 第119章 祝你生日快乐 霍雁行动作可比倪女士麻利多了。 只见他折了一根芦苇,把泡发的馕块穿在芦苇杆上,轻轻插进水中。暗绿如丝的水草下,原本在冒的气泡消失了,片刻后又突然鼓起。 芦苇杆猛地一沉。 男人手腕翻转,泼喇喇的水声里,一个圆盘子被扯出来。在半空中晃悠悠的,兀自挂在芦苇杆头不肯松嘴。 居然是只青壳老鳖,沉甸甸的,把芦苇杆压弯了腰。 “能干啊后生!这玩意当年能换一双翻毛皮靴!”倪女士笑着竖起大拇指。 “现在不行了。”霍雁行把老鳖放在岸边,“国家三有,不能吃。” 姜南蹲下身,给今天最大的战利品拍照留念。 “今天还没结束呢。”倪女士说。 霍雁行已经走入水中,弯腰把水下淤积的石块撬出来。姜南的手机镜头追着他的身影,对焦框掠过水珠滑落侧脸,t恤下起伏的肩胛骨,最后停在肌肉贲张的小臂上。 几块石头垒起来,在水中围出一块封闭区域,只留了个小缺口。姜南也大致看出了名堂:“这是迷你水坝?” “拦鱼的围堰。”霍雁行说,“这边水流慢,鱼喜欢过。” “有力气真好啊,当年我们也爱垒坝拦鱼。”倪女士摇摇晃晃走下水,视察后表示满意。 见姜南一脸懵懂,她解释说:“撒点馕渣,很快就会有鱼游进来。到时候捞点水草把缺口一堵……” “明白了,关门捉鱼。”姜南脚上带伤,被两人禁止下水,只能站在岸上跃跃欲试,“有没有我能做的事?” “你?”倪女士摆摆手,“你就想一想,今晚的鱼安排烧哪几样。” 说话间,霍雁行已经趟着水朝上游走了:“干沟里藏着大家伙,我去试试。” 倪女士看了姜南一眼:“那边水深,你去盯着。” 姜南应了一声,低着头,不紧不慢缀在男人身后。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好似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帮个忙。”霍雁行突然叫住她,“那边地上的树枝,帮忙捡过来。” 那是根不粗不细的红柳枯枝。霍雁行拿到手,用小刀削去多余的枝条,再把一头修尖,就是天然的鱼叉。 他在干沟岸边来回走了一会儿,似乎选定了位置。姜南眼睁睁看着河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忍不住叫了声:“小心!别过去了,危险。” 霍雁行朝她安抚地笑笑,转身又朝河中走了几步,双腿叉开站在水流中。 姜南咬住唇,把手机举在面前,挡住自己焦虑的视线。然而通过屏幕,身形的微微晃动更加清楚。 行吧,这大概就是对她那天晚上关闭耳机的惩罚。 她心烦意乱,也不知等了多久,忽听霍雁行低喝一声,树枝猛地刺入水中。水花四溅,手机镜头里一片模糊。 等她看清楚时,霍雁行已经直起腰,手里提着一条挣扎的大鱼。鱼尾拍打着他的手臂,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接着!”他低吼,手中甩出一道抛物线。 “哦,好。”姜南慌慌张张在岸边捡鱼。滑溜溜的鳞片从掌心划过,那鱼明明被扎出血了,蹦跶得还比她动作快,险些就蹦回河里。被她按住时,鱼尾“啪达”甩过来,扇了一脸的鱼腥气。 河里传来霍雁行的闷笑:“别怕,抠住鱼鳃。” 又是一场狼狈搏斗,姜南总算把这条奄奄一息的大草鱼抱在了怀里。沉甸甸的,比三四个相机带镜头加一起还重。 “够我们吃了。”霍雁行已经上岸,手里削着芦苇。 “不抓了?”姜南顶着一脸水珠朝他瞪,“那你明明可以自己把它带上来,用不着我接。” “孤狼抓不住好猎物,抓鱼要配合才有意思。”霍雁行接过鱼,把削细的苇条穿过鱼鳃,又递还给姜南,“我们都是这样拎鱼的。” 姜南拎着鱼,唇角偷偷弯了下:“我怎么记得,是独行的骆驼走不出绿洲?” “骆驼有骆驼的谚语,狼有狼的。” “可你是雪豹,雪豹可是在雪山上独来独往的。” 霍雁行沉默了,似乎被她驳倒。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男人的声音才从姜南身后传来:“就算是乔戈里峰,也有它的新娘峰。” 姜南手一滑,大草鱼又摔了一次。 这条倒霉的大草鱼最后被倪女士片成两半,一半让姜南加辣椒红烧,一半做了上海人最爱的爆鱼。 防晒服渔网捉住的小杂鱼有八九条,熬了一锅汤。 围堰捉的鱼有五六条,巴掌大小。霍雁行直接把鱼身对半剖开,剔除内脏后穿上红柳枝。就这么直接插在沙地上烤,鱼油滴进火堆滋啦作响, “你这手法看着眼熟。”倪女士说。 “跟罗布人学的。”霍雁行说,“他们的村寨就在塔克拉玛干里面,你在农一师时也许遇见过。这块盐石也是他们给的。” 他用小刀从盐石上刮了点碎末,撒在鱼身上,焦香中就多出了一点沙漠的气息。 这是一顿过于丰盛的全鱼宴。外置厨房的桌板放不下,霍雁行又搬了几块石头来搭了个简易餐台。姜南亲手布置了餐桌,还用茶杯插了一束可爱的野花。 对一个即将默默过去的生日而言,这已经够完美了,她想。 猝不及防的,一碗鱼汤面放在了她面前。奶白的汤,碧绿的葱花,最上面窝了个她最爱的溏心蛋,蛋黄颤巍巍像枚小太阳。 “生日哪能不吃长寿面。”倪女士说。 “生日快乐。”霍雁行从背后拿出绑着绸带的盒子。 盒子里是四寸的小蛋糕,白天鹅与月亮相依偎,白巧克力屑羽毛般洒落。可惜奶油塌了一半,天鹅的脖子也融化了,精致的画面看起来像雪崩现场。 看见霍雁行僵住的模样,姜南很想笑,睫毛却被热气熏得发颤。 “你们……”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倪女士哼起生日歌,手指在石桌上打拍子。 低沉的男声也加入进来,塔里木河水拍打着堤岸,与风声交织成温柔的旋律。 姜南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水光,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细得像婴儿在哭: “祝我生日快乐,祝我永远快乐。” 第120章 送你一束沙枣花 火烧云在天边舒卷,篝火在眼前跳跃。这天晚上的世界如此盛大绚丽,姜南甚至忘记用镜头记录。 她退化成了九岁的女童,因为惊喜和感动变得结结巴巴,只会捧着碗追问:“你们怎么知道?” “那晚做笔录,你报了身份证号。”倪女士轻描淡写地说,“我一听日期这么近,就记下了。本来只有一碗面条,今天是你运气好,正巧到了这么个好地方。” 老太太看了霍雁行一眼,补充:“又这么巧,小霍能赶到。” 霍雁行的说法是,自己最近闲着没事,打算护送她们一程。他没提自己从莎车开车过来会合跑了八百公里,姜南却在蛋糕盒上发现了乌鲁木齐网红店的标签。 “雪豹的兄弟捎来的,我们在库车西出口碰了个头。当时蛋糕还挺好的。怪我,没想到该用冷藏。”男人的脸被篝火烤成了琥珀色,颧骨隐隐发红,“抱歉,这趟快递没跑好。” 姜南摇摇头:“这是我吃过最好的蛋糕。” 她以为这个生日的快乐已经是顶点了,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在晚饭结束后。 “过生日总要有个礼物。”倪女士说。 霍雁行从越野车上拽出个泡沫箱。他把小刀递给姜南,示意她亲自拆封。 里三层外三层的缓冲泡沫拆开之后,一个崭新的相机包装盒出现在姜南面前。 佳能5d4,自带官方套机镜头和配件。 “喀什有很多相机店。”霍雁行说,声音里透了丝紧张,“你从前那台找不到新机。老板说这个和你原来的相机是一家,拍人像更攒劲。” “我同小霍送的,不喜欢?”倪女士推了推姜南的胳膊,催促她把相机捧起来。 姜南摩挲着相机,手指在底部触到了标签贴牌。5d4一度称霸单反市场,也是如今翻新最普遍的机型。幸运的是,这一台没有换牌的痕迹。但这就意味着,买下这台相机他们花了至少一万五千块。算上大机率不会被使用的套机镜头,浪费的钱就更多了。 这是外行才会送的礼物,更不是她的梦中情机,却是比她梦寐以求更好的礼物。 “谢谢。”她把相机挂在胸前,去找自己的三脚架,“我们三个拍张合影?” 这是佳能5d4的第一张照片,也是他们三人的第一张合影。 倪女士站在当中,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形成了一个凹地。当然,老太太说这叫胜利的V字。 倪女士的白发有点乱,她正抬手去捋;霍雁行的站姿还是和当初一样僵硬,甚至因为老太太吩咐靠紧一些而更加僵硬;姜南定好快门跑过来,脚下一个趔趄。 霍雁行半转的身体和伸出的手,倪女士关心又嗔怪的眼神,还有姜南狼狈却喜悦的笑脸,被定格在暮色中。身后的塔里木河泛着金红鳞波,像条被定格的火焰河。 检查成片时,两个外行只是夸赞,姜南腹诽着套头果然不行,高光过曝,暗部死黑,边缘畸变……突然笑出声来——没错,这不是完美照片,却是最好的他们。 晚上十点,夜幕才真正降临,倪女士已经遵医嘱休息了。姜南其实也挺疲倦,但心却始终安静不下来。 她抱着她的礼物,沿着河道漫步。镜头时而扫过暮色中的芦苇,时而对准夜栖的水鸟。霍雁行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沉默得像个影子。 “其实真没必要护送。”走了一会儿,姜南忽然开口,“上次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 “你也保证过不接近他们,不中断通讯。”霍雁行沉声指出。 “我这人就是这样。”姜南拨开挡路的红柳枝,忽而话锋一转,“新疆的沙漠里有西瓜吗?那种拳头大小的黄色西瓜。” “药西瓜?有毒的,不能吃。” “是啊,明明是西瓜却有剧毒,连骆驼都不敢靠近。”姜南笑笑,“我在埃及见过。导游说是因为沙漠的环境太恶劣。” 她转过身,把脸躲在相机后面。 “我就是这种沙漠西瓜,表面很正常,内里却很糟糕,”姜南笑笑,“同我相处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老太太从前就老想把我赶下车。” “她现在很喜欢你。”霍雁行说,“你的导游讲得不够清楚。沙漠西瓜进化出毒素,是为了在恶劣的环境中保护自己。它的毒素可以制药,它的存在可以防风固沙,吸引动物和昆虫,在沙漠中形成绿洲。” 相机镜头里,他的表情严肃而认真:“这是一种生命力顽强,具有独特价值的存在。” 姜南的睫毛颤了颤:“你什么都不知道。” 霍雁行的眼神似乎能透过镜头:“我等你告诉我。” 姜南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他们继续在月光下漫无目的游荡,听红柳与芦苇在风中窃窃私语。 “别动。” 肩膀突然从后方被按住,但姜南的头发已经被树枝钩住。银灰色的树叶贴着她的脸颊,细小的锯齿带来隐隐刺痛。 霍雁行的动作又轻又快,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就像阵风。稍后,那根捣乱的枝条被修去尖刺,递到姜南面前。 “沙枣花。” 姜南这才注意到,叶片中夹杂着零星的小黄花,像撒了把细碎的星星。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楚,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收过许多花束,唯有这一枝让她感觉手臂沉重。 回去正赶上倪女士起夜,看见姜南用矿泉水瓶插花枝,老太太眼睛一亮:“都六月底了,这里还有沙枣花开?” 她摸了摸小黄花,眯缝着眼睛笑起来:“当年兵团办婚礼,新郎都爱送这个。” 姜南垂下眼:“为什么?” 倪女士用一支歌作为回答: 坐上大卡车,带着大红花, 远方的青年人,到塔里木来安家。 来吧,来吧!年轻的朋友,亲爱的同志们, 我们热情地欢迎你,送给你一束沙枣花。 不敬你香奶茶,不敬你哈密瓜, 敬你一杯雪山的水,盛满了知心话。 来吧,来吧!年轻的朋友,亲爱的同志们, 我们热情地欢迎你,送给你一束沙枣花。 塔里木安下家,红旗卷黄沙。 直到第二天睡醒,姜南梦里都回荡着这支旋律。 第121章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以陆巡接近两百公里的时速,护送小房车实在是件滑稽的事。 一路上霍雁行没少被过路车按喇叭。开进休息区,有个开坦克的游客还特地跑来问了句:“哥们儿,你这是在测试低速四驱模式?” 其实从露营的湿地到她们的目的地一团场,只剩三百公里。最佳方案是倪女士搭陆巡先行,上午出发,中午就能在团场吃午饭。 但是三个人谁也没提这茬。他们把三百公里分割为三天,沿着塔里木河南岸向西行驶,严格尊重陈医生叮嘱的“劳逸结合”方案,以不超过三十公里的时速,每天只行驶四小时,每小时还要停车活动二十分钟。 夏天正是红柳花开的盛季。红柳不是柳树,是一丛丛的灌木。红柳花如沙枣花一般细小,一簇簇缀满枝条。是会被嫌弃艳俗的粉红与紫红,却开出了灿若云霞的气势。 车窗外的花团锦簇,让姜南几乎忘记车轮碾过的仍是戈壁。 “现在是赏花,我们当年……”倪女士在副驾上,手里捏着红柳枝条上下翻飞,“红柳可是救命树。耐寒又耐热,能抗风沙,不怕盐碱,团场开荒就先种红柳当防沙墙。” 柔韧的枝条在她手下逐渐成型,是一顶带着绿叶的柳条帽。帽檐有些扭曲,让倪女士很不满意。 “我这手就是笨,比不了徐根娣。她还能编红柳衣。那时候哪有什么雨伞雨披?手笨的拿个箩筐挡一挡,手巧的编柳帽柳衣,又能遮风雨,又能遮日晒。徐根娣给我和赵宝铃一人编了一套,穿出去别人羡慕的不得了。连长就让她在连部活动日给大家上课。” “徐根娣那个人性格内向,一朝要给全连队上课,被许多双眼睛一盯,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说连长我只会编,不会讲。连长没办法,又让赵宝铃上去,拿个纸筒喇叭。徐根娣怎么编,她就怎么讲。” 老太太回忆着,突然笑起来:“她们俩给大家上课,我给大家当反面教材。那时候工具不是买的,是自己造的。篮子、筐子、抬把子都是就地取材用红柳来造。我头一回编柳筐,沙土装进去看着好端端的,一背起来,哗啦全垮了。” 休息时,姜南戴上这顶笨手编的红柳帽下车,只觉得一片清凉。想起幼小时,外婆在她头上轻轻放下的花环。 午饭时霍雁行就地取材,削红柳枝烤肉串。倪女士没吃两口,话却说了不少。 “这味道是真好。晓得为啥吗?你看红柳枝剥皮以后出来的这树汁,带着红柳的味道,就是天然去膻增香的调料。当年没什么荤腥,有一年连队打了几只狼,大家分肉吃。狼肉又硬又臭,咬一口都想吐。炊事班就挖了个大坑,铺满红柳枝把狼肉丢进去烤,跟烤馕一样。烤出来的肉就能吃了。” “当年医务室开药紧巴巴的,我们有个伤风咳嗽,就吃皮牙子暖身,连皮牙子都没有的时候。就摘红柳叶子煮水喝,是维族老乡教的。碱水里泡出来的风湿病,喝红柳药汤也能治。” “红柳枝看这细,一点都不好割。树枝像打了蜡似的打滑。得用巧劲不能用蛮力,我当初不晓得,一镰刀下去就把手割破了。” 她抬起手给姜南看,左手大拇指第二根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疤,被缩皱的皮肤和老年斑遮盖得几乎看不清了。 车越向前开,倪女士的话就越多。她絮絮叨叨描述记忆里的画面,反反复复提起徐根娣和赵宝铃,同一个片段能讲七八回。 但是她从来不假设一句,“她们是不是还在农一师”。 虽然老太太是笑着回忆,姜南却听出了她的紧张和焦虑,这大概就是“近乡情怯”。她定时用便携式血压计给老太太测量,在临界处徘徊的数值也能证明。 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拉着倪女士多拍照片视频,假装这只是一趟单纯的旅游。 她没有同霍雁行商量,但男人似乎看出来了,一路上总能把休息时段安排在风光不错,适合游玩的安全地带。 老太太被哄得挺开心,只有一次出了意外。 当时霍雁行提议,可以去昆岗文化园看看,了解塔里木河流域的历史文化。 “那里有几个史前古人类文明遗址,据说是氐羌巨人部落巨人部落。对,叶尔羌和若羌的羌。还有不同时期的西域文物。” 倪女士和姜南一样,表现得很有兴趣。霍雁行便多介绍了两句:“参观之后,今晚还可以住在十一团。这个文化园是农一师十一团的建的。八十年代就是十一团的人,在十三连的沙漠里发现了古墓群……” “……”老太太低声嘟囔了几个字眼,手中的茶杯晃了晃。 这时姜南正在查导航路线,没发现她的反常。等她定好路线,准备出发时,倪女士突然道:“我不想去。古墓什么的,阴森森的,不吉利。” 这还是姜南头一回从老太太嘴里听见这样迷信的说辞。之前追忆往昔时,年轻的倪爱莲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朝倪女士打量两眼,注意到老人的眼角和嘴角紧紧下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他们没有去昆岗文化园,在倪女士的坚持下,也取消了在十一团住宿的计划。往常但凡路过兵团,老太太总会提出去看一眼。 这着实不对劲,又不适合追问,姜南只能把疑惑藏在心里。 这天倪女士也没有再絮叨什么。她把脸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云蒸霞蔚的红柳,反反复复哼唱着同一支歌。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哎,红得好像,红得好像燃烧的火。 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花儿为什么这样鲜,为什么这样鲜? 哎,鲜得使人,鲜得使人不忍离去。 它是用了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这分明是一支委婉动听的情歌,从老人略带沙哑的歌声里,姜南却莫名听出了悲伤和惆怅。她想了又想,却记不清当时倪女士嘟囔了些什么。 似乎,是“十三连”? 第122章 枣园 那天之后,倪女士就一直情绪低落。 戈壁上的“绿色岛屿”阿拉尔市,花桥镇的红色九连,喀拉铁克山南麓的壮美风光,都无法让她离开小房车。南疆特色的炖鸽子和鸽肉面,也只是浅尝辄止。 第三天的午后,小房车在G314一段被迫停下。又是因为修路与高速路段合并,只能绕行县道去一团。 县道两侧是棉田和枣园,棉桃犹绿,斑斓如玛瑙的小枣却已缀满枝头。倪女士捧着她那本司机交通宝典看了又看,确定姜南没跟着导航走错。 “怎么有这么多的枣子树……”老太太喃喃道,“当年的枣树明明一棵都没活。” 霍雁行却说,红枣和棉花一样,是农一师一团的特产。现在即将成熟的是小枣,九十月间成熟的是大枣。“南边过去就是塔克拉玛干,这种沙漠红枣特别甜。” 眼下小枣还没成熟,他在路边找人买了一袋干枣。丢在倪女士的保温杯里就一点点涨开来,最后的个头比拇指大,光泽如红玉。 倪女士吃着甜枣,脸上挂着苦笑:“六十年了,真是不一样了。” 眼看离场部所在的金银川镇还有不到十公里,老太太猛地抓住姜南胳膊,枯瘦的手指隔着防晒衣掐进肉里。 这一抓猝不及防,姜南紧握把手,急踩刹车,小房车才没有冲入路边的枣园。 “你别……”责备的话到嘴边又咽下。 只见老太太唇色泛白,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像个胆小的孩子:“不去了,我不去了!” 姜南拍拍她的手背:“真不去了?你可是走了几千公里,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前面就是一团,说不定徐根娣和赵宝铃都在。” “不去了……”老太太低声说,“她们一定都不在了。” “古丽呢?古丽还在等你。” “古丽……”倪女士眼神闪了闪,沉默不语,抓住姜南胳膊的手却死活不肯松开。 “什么情况?”霍雁行敲了敲车窗,关切地看进来。 姜南朝他摇摇头,他会意:“不着急,先找个阴凉处歇会儿?” 他看着姜南的眼睛,随着她的眼角余光朝后瞥,缓缓道:“刚才有个地方就挺不错。” 车掉头后,倪女士才松开手,嘴角依然用力地朝下拉出两道深弧。 霍雁行说的地方,就是买干枣的枣园。这里对外开放,枣熟时可以付费摘取,也提供饭菜,算是个小型观光农场。 “歇脚?当然可以。欢迎欢迎。”枣园的女主人嗓门嘹亮,带着明显的四川口音,“我姓刘,叫我刘姐就行。这枣园随我姓。” 枣园中央是座红砖房,她笑吟吟把三人领进屋。迎面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姜南注意到,倪女士的目光在“兵团先进个人”上晃了晃,转过身去。 “坐外面。”老太太说,“透气。” 刘姐笑吟吟给他们张罗座位:“先请坐,我把遮阳伞给你们撑起来。枣子树啥都好,就是叶子不够密,遮不了荫。” 她不要霍雁行帮忙,自己麻利地把伞绳一抽,再一按开关,头顶就多了一片阴凉。 “看嘛,多方便的,用不着小伙子。”刘姐一边说,一边又在桌上放了个无线小风扇,“现在条件好了,早十年来可不敢让你们坐外面。我给红枣剪个枝,最多两个钟头就能晒脱皮。听我干妈讲,她们那个年代这里连一片树荫都没有。只好把坎土曼插在土里……” “插起坎土曼,把军装撑起来。”倪女士突然接话,“脑袋遮荫,腿伸在外面。” 老太太吹着小风,打量着枣园眼睛又泛起了红:“那时候出了连队就是沙漠,不像现在……” 姜南忙打岔:“刘姐,你这算疆二代吧?” “那不算。”刘姐笑着拎来茶壶,“我是九二年来的。” 倪女士摩挲着茶杯边缘:“九二年又招了人?” “八十年代不是知青回城了?兵团缺人手,说来了就有工作。那时候我刚结婚,我家那口子要来,我就跟着来了。从前课本上说塔克拉玛干是死亡沙漠。来了一看,好嘛,塔克拉玛干是我邻居。白天开荒种树,晚上数星星,自己都觉得在发疯。” 姜南想起在221团场,同倪女士这般岁数的老人的确不多。她原本以为是被岁月的镰刀收割。再想一想王教授提过的“冲出新西兰”,疆二代、三代应该也有不少离开。 人走了,地就会荒。 刘姐正在讲她刚来的时候,空房子随便选,团场小学只剩三个老师支撑。“后来陆陆续续有人来,甘肃的,河南的……这两年,还有不少内地大学生考进来,是越来越热闹了。” 她指着屋里:“我家得过四张奖状,最新一张是我儿媳妇挣的,她是河北的。” 风从枣树枝叶间吹过,发出细碎的响动。一颗早熟的小枣掉下来,落在倪女士怀中。她捡起来,拢在手心。 “我就晓得。”老太太幽幽道,“现在的兵团,早就不是从前的兵团。” “那不然?没有变化,沙漠还能成果园?”刘姐端上干枣和核桃,“自从我来了,兵团变了好几回。99年,推行个人承包土地,盈亏自负。我逼着我家那口子掏出全部积蓄,包了五百亩棉花田。” 她顺手指了个方向:“你们往西边开二十公里就能看见。” “07年,推广“田+园”的种植模式,发展特色农产品。我家是这一片头一个种枣园的。16年,团场鼓励搞农民专业合作社,我家也加入了,现在根本不愁枣子的技术支持和销路。” 刘姐说:“兵团越变,腰包越鼓,这可是好事。老人家是头一次回新疆?那你可得多逛逛,现在我们金银川,可是名副其实的钱袋子,粮仓子。” 倪女士摩挲着手中红枣,不作声。 这天晚上,他们宿在枣园。萎落的枣花落在小房车顶,簌簌轻响。车厢后方传来倪女士的呓语,依稀是在喊\"古丽\",声音轻得也像枣花扑落。 第123章 忒修斯之船,红柳和查无此人 姜南披着外套下车。霍雁行正靠在越野车前,指间旋转着小刀。 \"睡不着?\"他问。 姜南摇头,看着枣树枝在地上投下的影子:“你说,如果一条船在航行中,船上的木头一块块被替换掉,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那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忒修斯之船。”霍雁行笑笑,表示自己知道这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很简单。要判断兵团还是不是原来的兵团,先捋清楚兵团是什么。” “所以兵团是什么?” 经过这一路旅行,姜南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此刻心下又一片茫然。 在常识里,兵团是一个计划单列的省部级特殊区划。 在倪女士的故事里,兵团是一段艰苦而光辉的岁月,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 在她的相机里,兵团和整个新疆,是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其实兵团不是解放后的发明。从汉武帝开始,就有军民在新疆屯垦。”霍雁行说,“到唐朝统一西域以后,屯田已经遍布天山南北。很多城市村庄,都是古人一代代在戈壁和沙漠里开垦出来的。屯田兴则西域兴,屯田废则西域乱,没有几千年的屯垦,就没有现在的新疆。” 姜南颔首:“就像老太太他们来之前,就地转业的解放军已经开荒了十几年。” “不止,五十年代有大学生和行业骨干调来兵团。后来有其他地方部队的转业军人。除了国家有组织的大规模迁徙,六七十年代很多内地人生活艰难,自己跑来新疆找工作。从前叫盲目流动人员,现在叫内地自流人员。还有一些少数民族老乡,通过亲戚介绍,或者结婚加入兵团。” 霍雁行朝姜南摊开手:“你看,兵团这条船,原本就是许多不同的木板建起来的。抽走一些,就补上一些。木板换了,船始终不散,坚持航行。人换了,艰苦创业,开拓进取的精神还在,这就是兵团。” 他把手中小刀抛向空中,又接住:“相比忒修斯之船,我认为兵团更像红柳。” 姜南想着那艳丽的花丛,朝他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不要小看红柳。我们兵团人都说,胡杨是沙漠里的伟丈夫,红柳是戈壁上的铁姑娘。红柳能朝地下扎根十几米,哪怕把地面上的树枝都烧光,只要根还在,它就能抽出新枝,重新活过来。” 霍雁行说,兵团的发展也并非一帆风顺,几度改制,还被撤销过建制又恢复,历经艰苦的二次创业,才有如今的大好发展。 “要是老太太没睡就好了。”姜南叹气,“你这番话,应该让她听听。” “不用担心,她是老兵团人。”霍雁行笑笑,“你不觉得,她本身就是一株红柳?” 兵团人果然了解兵团人。次日早上,倪女士主动提议出发。 “来都来了。”老太太把咖啡递给两个年轻人,眉毛忽然挑起,“你们两个昨晚熬夜啦?年纪轻轻的,一点不爱惜身体。” 看着她如往常一样念叨,姜南松了口气,同霍雁行交换了个窃笑的眼神。 一口咖啡呷入口,好苦! 看来倪女士还并没有真正恢复。 告别枣园,他们很快抵达金银川镇。一路上也是大开眼界,这个团场不仅有自己的火车站,还在建设通用机场。 霍雁行说,这种机场是为了方便偏远地区的村镇、矿山居民日常出行,“收个棉花,探个亲,去乌鲁木齐买东西都方便。”往后还会有航路和大机场“干支相通”,也就是游客在乌鲁木齐的国际机场可以转机飞来这里。 “开车十几天,坐飞机一眨眼。”姜南一边开车,一边留心倪女士的神色,“这样多好,往后你和古丽见面可容易多了。” 倪女士看着窗外不说话,手紧紧攥住车门把手。 到了场部的服务中心,一说是回疆探亲的老支青,立刻受到热烈欢迎。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这才松弛下来,眼睛里也多了些笑意。 几分钟后,这笑意又变成了巨大的失望。 “怎么会没有这个人?倪爱莲,15岁,原上海卢湾区户口,现编入新疆军区农业建设第一团。这是兵团档案馆的分配记录,哪能有错?”倪女士看着窗口后的工作人员,“你再找找,仔细找找。” 工作人员对着电脑又找了半天,朝他们遗憾摇头:“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的确没有倪爱莲的户籍信息和记录。可能年代太久了,纸质档案有遗失。你的女儿也在这里?直接报她的名字帮你查。” “我的女儿……古丽……” “只是古丽?”工作人员按着键盘疑惑道,“她爸爸是少数民族?那他爸爸的名字叫什么。登记的时候都是她自己的名字加上爸爸的名字,这样才能区别。” “她爸爸……”倪女士扶着台面,身体晃了晃。 霍雁行及时扶住老太太,姜南上前一步挡住窗口:“麻烦你查下徐根娣和赵宝铃,她们是一起分来一团的。” 依然是查无此人。 走出服务中心时,倪女士的脚步都是虚浮的。她靠在霍雁行的手臂上,口中只喃喃道:“找不到……我就知道找不到……” 姜南跟在后面,手里捏着被退回的分配记录。回到小房车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录音和拍摄。 或者说,她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引流计划。 登上账号,姜南才发现最近无心栽柳,反倒又多了几百关注。最近一条视频是在塔里木河湿地摸鱼,评论区除了羡慕嫉妒恨,也有许多人关心老太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女儿。 一众评论里,有道杂音特别突兀: “散了吧,引流的。那些真要寻亲的,都直接发照片和身份信息。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找谁不是分分钟找到?她在这里溜我们溜了一个月,连个方向都没有。一眼假!” 下面有支持的,也有反驳说可能老太太注重隐私,没看见平时都只露背影和侧影。 姜南反复扫视这些评论,终于下定决心: “要不要试试网络寻人?” 第124章 花海里的缘分 毫不意外,这个提议被倪女士否决了。 “算了,不想找了。”老太太说,“本来嘛,过了这么多年,找不到才是正常。怪我太贪心。” 她虚弱地摆摆手:“谢谢你们呀,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正经事要忙,不要陪着我个老太婆浪费时间了。” “你不帮我赚流量啦?”姜南摇摇她胳膊,“就试一试。我现在有两千多粉丝了,说不定……” “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倪女士高声打断,沙哑的声音满蕴痛苦,“我想不起来了……” 老太太转过身,不让人看见她此刻的模样。她的背影瘦削,脖子硬挺,肩膀微微耸起,像是扛着什么重物。 姜南只能从后方拥住她,来代替她根本说不出口的安慰。 倪女士用力甩开了这个拥抱:“走吧,别管我了。” 姜南张了张嘴,这才意识到,这个“走”字,大约是要她离开小房车,分道扬镳的意思。 她垂着空荡荡的手臂,心里一阵发堵。 “先把车挪个地方。”一直沉默的霍雁行提议,“再想想,总能找到办法。” 倪女士沉默地走向车尾的床铺。之后的一路上,她都藏在被子底下, 姜南默默跟着越野车走,纠结着要不要先斩后奏,直接发布寻人消息。也不知开了多久,越野车在前方停下,她才发现前方豁然是一片花海。 混沌的脑子转了转,想起这是昨天刘姐推荐的景点——金银川镇百亩向日葵观光基地。“这时节花开得正巴适,你们爱拍照的不要错过。等忙完了,我也要带我干妈去看花。” 此时的向日葵的确花开正盛,金碧交错的花海中,不少游客正顶着三十多度的高温拍照打卡。 姜南明白霍雁行的用意,把车停靠在越野车旁边。 “倪女士,喝点蜂蜜薄荷茶?”姜南握着凝结水珠的玻璃杯,来到床边。 没得到回应,她大胆掀开被子。老太太正面朝里蜷成一团,白发粘在汗湿的枕巾上。 “就算有空调,你这样也会中暑的。”姜南推推她的肩膀,扶她起来喝水。 眼看大半杯薄荷茶喝了下去,她试探着问:“躺了这么久,我们下车透透气?外面的向日葵开得特别漂亮,我想拍……” “你走。”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锈,“找别的老太婆拍你的网红视频去。” “别的老太婆哪有你好看。”姜南蹲下身,趴在老太太膝盖上,扬起脸央求,“要赶我走可以,可咱们的帐还没扯平。你就让我拍点素材,剪个结尾好不好?突然看不到你的视频,粉丝要把我骂死的。” 烈日下,葵花田翻涌金浪。倪女士紧紧拉着披肩,遮住皱巴巴的前襟,看姜南倒退着给拍视频。 “你们当年说要在戈壁滩上造花园,这也算实现了吧……” 正说着话,姜南被碎石绊了个趔趄。倪女士嘴角抽了抽,这是下车以来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 没有理睬姜南,老太太径自抚摸向日葵茸毛密布的硕大花盘。 姜南镜头悄悄对准佝偻的背影。取景框里,老人和向日葵以同样的角度向着太阳仰头,几缕白发被风掀起,沾着淡黄色的花粉。 她收起相机,上前轻轻挽住倪女士的胳膊:“霍雁行在前面,我们也过去。” 葵花秆在风里交错轻响,一阵笑声随风飘来。戴着遮阳镜的中年女人也搀着个老太太,正往这边挪步。 老太太满头银丝梳得齐整,背有些驼,面色却远比倪女士红润,正指着起伏的花浪微笑:“迭些只葵盘呀,比阿拉老早种个结棍多唻。” 倪女士突然停住脚步。 姜南和她一起循声看去,挽着的手收紧了些。冷不防在这里听见上海话,对老太太来说很难说是“老乡遇老乡”的惊喜,还是更痛苦的刺激。 “哎,是你们!”对面的中年女人先惊喜出声,“缘分哈,早上才把你们送走,现在又遇见了。” “刘姐。”姜南点头致意,又转向刘姐搀扶的老人,“这位就是你干妈?” 刘姐还没回答,倪女士已经颤抖出声:“根娣?” 对面的老太太一愣,瞳孔微微收缩,盯着倪女士认真端详。 \"徐根娣?\"倪女士重复了一遍,三个字在风里打着颤,三根手指伸出来比划:\"二道沟子......\" \"三道梁!\"对面的老太太迅速接茬。 “白面馍馍……” “贴南墙!” 两个老太太快步朝对方走去,相互抓住手臂:“是我,是我呀!” 姜南站在一旁,有些懵。身边的刘姐比她更懵:“我干妈是姓徐,可名字不叫什么娣啊。” \"我现在叫徐英华,英雄的英,中华的花。\"老太太笑得眼角漾起千层褶,\"记得吗,这名字还是你当年给我取的。\" 倪女士先迷茫,继而闪亮:“想起来了,连队推荐你去毛纺厂,后来没去成,你怪根娣这名字不进步,天天缠着连长要改名。” 她握紧徐英华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姜南在一旁,将她们在服务中心“查无此人”的经历说了。徐英华听完又笑:“在一团当然查不到啦,我们又不是一团的正式兵。当年分到一团,是上面的首长说,一团资格最老,是先进团,让我们这些学生先跟着锻炼三个月,别啥都不会干就去下面的连队拖后腿。” 她摇摇倪女士:“我们分在七团啊,你忘啦?” “忘了,真忘了。”倪女士抬手擦泪,“你看我都老成胡杨树皮了。” “胡说,明明还是根红柳条。” 姜南和刘姐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开几步。 两位老太太坐在花田边的长椅上又哭有笑。白发交织在一起,金灿灿的花瓣在她们身边里翻卷,给苍老的身影镀了层晃眼的金箔。 “这缘分没得说。”刘姐轻声感慨,“我干妈现在还住七团场,我说要带她看花,才让我家那口子把她接来的。哪个能想到……” “是啊,是难得的缘分。”姜南按下快门。 第125章 上海鸭子娇气包 在倪女士讲的故事里,她的好友徐根娣是个纤弱腼腆的上海姑娘。现在姜南面前的徐英华老人,身板硬朗,落落大方,除了时不时跑出来嗲糯的上海腔,完全看不出任何“徐根娣”的痕迹。 “你这嗓门可比从前嘹亮多了,气质也大变样。不是看见嘴边这颗痣,我差点儿没敢认。”倪女士抓着老友的手,眼角笑纹堆积,又有泪光晶莹。 “在这里一待六十年,越长越像当地人。”徐英华说,“就是这口音改不了,他们从前叫我们上海鸭子,现在还是叫我上海阿妈。” “上海鸭子?”姜南好奇,低声问旁边的刘姐,“这是什么意思?” 刘姐摇头:“我来得晚,也不晓得。” “上海鸭子是兵团里的上海人的绰号。”霍雁行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低声解释,“开荒的时候又是沙漠,又是盐碱地,上海人爱干净,刚来的时候都是两只手把裤腿提起来走路,走起来又摇摇晃晃,看起来就像只鸭子。” 姜南想象着那幅画面,尤其把倪女士带入进去,不觉扑哧一笑。 那边倪女士正在关心老友的健康问题:“怎么不回上海?你的身子弱爱中暑,一直待在这里能吃得消?医疗条件也比不了上海。” “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侬还记得这么清楚做啥。”徐英华笑着推了她一把,“勿要只讲我,当年训练第一天就倒下的可不止我一个。侬伐记得了,是谁掉金豆豆吃连长批评的?” 在两个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中,姜南拼出了又一段往事。 当年可没有一马平川的公路,从大河沿坐卡车到阿克苏,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戈壁滩上颠簸。徐根娣从小体质差,几乎颠掉半条命。倪爱莲是娇小姐,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到了农一师一团,两百多上海支青先要进行三个月的集中训练。首先是思想学习和军训,让他们尽快适应新疆的特殊环境。这里和内地有两个小时的时差,但兵团是按照北京时间作息,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天没亮就要出门,晚上回来天也黑了,这叫“两个月亮一个太阳”。 适应得差不多了,就进行简单的生产劳动。男生跟着老战士去打田埂,女生在芦苇滩上跟着拖拉机,把翻出来的芦苇根和杂草捡起来,集中起来。一部分拉回团场当柴烧,剩下的晒干后就地烧了做灰肥。 这算是很轻松的劳动了。最难的不过是有些芦苇根扎得太深,拖拉机翻得不够,还需要人费力扯出来,否则很快又会有新的芦苇冒出头。 谁知劳动了一上午,徐根娣就中暑了。午饭的苞谷馍馍只啃了半个,吐了。只说了一句“头晕”,人就软绵绵倒在芦苇滩上不动弹。吓得其他上海姑娘尖叫,负责带队的排长飞快跑去找来卫生员。 卫生员一掰眼皮,一掐人中:“这是中暑了。起来多喝点水,吃点东西再休息。吃不下也得吃,不吃东西身体会垮掉的。” 看完了徐根娣,卫生员刚要走,就被倪爱莲叫住了:“我的手……” 宿年的芦苇根上长了许多硬节老须,很容易把人划伤。卫生员见得多了,不以为意,一边包扎,一边还调侃了两句上海小姑娘皮肤嫩,连血口子划得都比别人深。 第二天,徐根娣躺在红柳枝和干草铺的土床上起不来,呻吟着说全身都散架了。同一个地窝子里,倪爱莲也起不了床,捧着又红又肿的手也在哭。 “还记得你当初怎么哭的?”徐英华把声音掐细模仿起来,“我的手变成猪蹄了,要烂掉了,胳膊也跟着疼,全身都跟着疼,是不是要截肢了?” 卫生员来的时候,连长也来了。卫生员检查了两人,说没事,拿芦根煮水喝两天,清热解毒还不用吃药。连长说了几句安慰鼓励的话,又批评泪流满面的倪爱莲:“来了兵团,你就是兵团的战士。战士连流血牺牲都不怕,哭鼻子像什么话?” “好像是有这么件事。”倪女士点点头,“我还同连长讲,我也不怕流血牺牲,就是怕截了肢不能弹钢琴。” “对对,连长都被你逗笑了,说兵团现在没有钢琴,要你好好劳动把兵团建设起来,未来才有钢琴。” 三个月的训练过去,倪爱莲和其他人一样,皮肤晒黑了,身体强壮了,三十斤一捆的苇根自己就能拎起来朝拖拉机上扔。 徐根娣的皮肤也晒黑了,身体还是那么虚弱,又晕倒过两次。中途连长看她身体实在太差,实在不适合这份工作,就把她安排去炊事班帮忙。 炊事班天不亮就要忙碌,烧大锅饭也是个体力活。好在徐根娣在家做惯了家务活,炊事班也很关照她,只让她做些刷锅洗碗之类的轻松活。 看看张恩娣的体质确实太差了,实在不适合跟车作业,何连长和王指导员商量了一下,就让张恩娣到炊事班帮忙做饭去了。 就这样,两个第一天就全连扬名的“新兵娇气包”,成功度过训练期,被分配到七团正式加入兵团建设。 七团那时候叫“胜利十二场”,挨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全团只有两千多人,有五个生产连队。除了她们这批上海青年,前几年还接收了两百多河南人,六百多湖北人。连队里南腔北调,特别热闹。 之前倪女士对姜南讲过的女排长,就是在七团带她们的。 七团的条件比一团更艰苦。上海青年来了,连队尽最大的能力,为她们准备了新被褥。褥子是用白布缝的,里面装的是麦秸秆。 赶上冬季的“排碱大会战”,人手忙不过来,她们到时褥子还有一半没缝好。徐根娣这个裁缝女儿,终于有机会发挥自己的长处。 报道之后,她们也立刻投入了“排碱大会战”。挖田开渠,引水洗碱,这强度远超训练时。泡在盐碱水里没日没夜地翻搅,倪爱莲和赵宝铃还能勉强支撑,徐根娣撑了几天,又病了一场。 见她身体不好,又手巧,排长就尽量给她安排后勤工作,比如制作箩筐和缝缝补补。 “说起来,我家那位,就是被我缝来的。”徐英华笑道。 第126章 缝来的对象 “你几时同人好上的,我都不记得。”倪女士叹气。 “不记得就对了。那时候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晓得。真正好上的时候,你都离开七团了。” “是我们连队的?哪一个?”倪女士突然笑起来,“当初我们三个中就你能吃辣子面,都说你要嫁个小四川小湖南,不会真的是吧?” “瞎讲八讲!”徐英华嗔怪地拍打老友的手臂,“都怪你们瞎讲,我还真找了个湖南人。那时候一起从上海来的人晓得都笑死了,说我混纺。” “混纺?” “一个上海人,一个外地人,绞在一起可不就是混纺。他们都是上海的找上海的,叫精纺。本来嘛,同一个地方来的,讲话吃饭都更搭界。哪像我,气极了骂两句他还以为是在夸。” 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纹却证明,徐英华对她的婚姻其实相当满意。 “你们怎么好上的,快讲讲。”倪女士追问,姜南也默默支起耳朵听。 “真是缝来的。”徐英华抿着嘴笑,“我们刚到七团那年排碱大会战……” 徐根娣身体弱,很多时候不下水,就负责用柳条芦苇编箩筐,给其他人缝补衣裤,做肩垫鞋垫什么的。她手巧,针线活做得好,动作也快。一来二去,全连队的都知道二排五班有个“小织女”。 有天收工后,她一个人留在工棚里,想趁着还有煤油点灯,把手头这批肩垫赶完。棚外突然有人问,能不能帮忙缝一下。 徐根娣只当又是谁的衣服破了,头也不抬,就让人把东西放下,明天来取。 来人进了棚,问:“能不能现在缝?明天还要抢时间。” 徐根娣抬眼打量来人,身上的军装补丁叠补丁:“要缝哪里?” 来人低下头,双脚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脚。” 徐根娣愣住了。 “请你帮忙缝起来,明天好下地。”来人把脚抬起来,给她看需要缝补的位置——脚后跟上开裂的血口子。 那双脚被盐碱水泡得发白、肿胀,布满了腐蚀的伤痕和黑斑。徐根娣听排长讲过,盐碱水泡久了,皮肤会开裂,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伤口。 这么深,这么长,里面还在渗血,伤口边缘却已经被腐蚀得卷缩。 向来胆小的她,那一刻真是吓死了:“你、你……你找卫生员。人又不是衣裳,我缝不了。” “帮帮忙,小同志。”来人说,“这个和缝衣裳是一样的,从前裂了口子,卫生员也是缝起来。现在大会战,医务室那边也忙不过来,喊我自己缝。” 他捏了捏同样被盐碱侵蚀的手:“拿枪拿坎土曼我都行,针线是真的不会啊。” 这个人个头不算高,脸膛黧黑,眼角打着褶子,一看就是兵团老战士。徐根娣心里又是钦佩,又是惶恐:“缝伤口,那多疼啊。” 老战士摆摆手:“不疼。缝好了,血流不出来,盐碱水流不进去,人就站得稳了。” 他恳切地看着徐根娣:“就几针,随便缝起来就行。明天我不想给连队拖后腿。” 被他眼巴巴盯着,徐根娣心里直打颤,又很理解这种“不想给集体拖后腿”的心情,一咬牙,拿起针来:“那、那、那我真缝了?” 针扎进皮肉的那瞬间,老战士站立如松,岿然不动,捏着针的徐根娣倒是脸色惨白,眼泪都出来了。她努力把动作放到最轻,但血还是带着盐花顺着针尖往外流。 大概是觉察到针抖,老战士一直安慰她:“没事,不疼。”还问她上海人做不做腊肉吃:“盐碱把皮都腌硬了,针穿过去啥感觉都没有。” 徐根娣又想哭,又想笑。一场缝合术结束,她整个人都快虚脱了,牙齿把下唇咬出血印。 老战士道了谢,看着徐根娣满头冷汗的模样,从怀里拿了条毛巾给她。 见徐根娣摆手拒绝,他就说了句:“干净的,我还没用。” 上海青年爱干净,来了遍地风沙的新疆难免挑剔。老战士多是大老粗,不讲究个人卫生,平时一条毛巾被汗水渍黄,又被风沙染黑还搭在脖子上继续擦汗。上海青年当面不敢说,背地里没少议论他们邋遢。 徐根娣红了脸,仔细看看,这毛巾还很新,干干净净,飘着淡淡的肥皂气味。再一看,上面印了“先进生产个人”四个字,她就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爱惜了:“这是你的奖品,我哪能用。” “不嫌弃就行。”那人直接把毛巾塞给她,行了个军礼,转身跑了。 徐根娣“哎哎”几声也没把人叫住,心里很犯愁:她没问对方的名字和连队,到时候上哪儿还毛巾? “我还找你和赵宝铃帮忙找人,你忘了?” 六十年后,被徐英华这么一问,倪女士只能摇头:“不记得了。人找到了吗?” 徐英华摇头:“大会战的时候个个忙得要死,哪有功夫找人。” 等大会战结束,也不好打听,只能趁着连部活动的时候默默观察。全连一百来号人,硬是没找出那张黑脸膛。 一直到1972年,已经改名徐英华的她24岁了,再也不会因为中暑晕倒,还是连队拾棉花的生产标兵。可惜两个好友先后离开七团,难免会感到孤独。姆妈从上海写信来,催促她年纪不小了,要有合适的人就该轧朋友。 兵团也在提倡大家恋爱结婚,只有解决了婚姻问题,才能安心扎根边疆。排长、连长都给徐英华介绍过对象,可惜就是处不拢。 有一天,连长突然通知,让她去隔壁三连的机耕班学习。 去机耕班学习,就是学开拖拉机。拖拉机手可是当时最拉风的岗位。徐英华开开心心去了,一看见负责带她的“师父”就愣了:“是你呀。” 毛巾的主人叫张树生,是跟着七团进疆的湖南娃娃兵,比徐英华大了十一岁。他是拖拉机手,除了春耕秋收两季忙碌,平时还要负责连队开荒和运输的任务,根本没有谈女朋友的时间,一来二去拖成了“老光棍”,把三连长急坏了。 后来徐英华的连长承认,调她过去就是有心撮合。只是没想到,都不用做思想工作,徐英华自己就和张树生好上了。 “他是不高,也不帅,可在我心里他是个英雄。” 第127章 比盐碱地里长出的葡萄还要甜 “看你的模样就晓得,没选错人。”这个朴实的爱情故事,听得倪女士连连摇头,直叹是缘分注定,又追问道: “今天他没陪着你来?” 徐英华叹了口气:“我家老张什么都好,就是走得太早,撇下我都快十年了。” 倪女士闻言也不劝慰,只是握住老友的手臂。两颗白发苍苍的脑袋靠在一起,无声已胜有声。 过了好一会儿,徐英华才重拾笑意:“只光顾着说我的事,倒没问问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她转过头,目光掠过姜南和霍雁行:“这是你的……” 倪女士只问:“赵宝铃呢?她好不好?” “赵宝铃……”徐英华迟疑地看过来,“侬忘记脱了?赵宝铃早就……离开团场了。” 面对老友,倪女士很坦诚:“我脑子出毛病了,好多事都想不起来,连自己分到哪个团场都忘记脱了。能找到这里比西天取经还难。” 刘姐适时走上前:“老人家先急着别叙旧啦,先回我那里安置下来,再慢慢聊。” 兜兜转转又回到枣园,刘姐的老公是个典型的四川“耙耳朵”,听说丈母娘的老姐妹到访,很快张罗好一桌饭菜。 辣子鸡挨着小炒肉,凉拌肺片挨着葱油拌面,当中还有一盆清炖羊肉。还有甜品,上海老太太们叫酒酿,刘姐两口子说醪糟,都是同一样东西,面上飘着兵团自产的枸杞。 姜南看着各不搭界,却又异常和谐的一桌,只觉得霍雁行讲的兵团历史具象化了。后来发布时,这张照片被命名为“兵团特色”。 席间难免会问起徐英华和刘姐这对母女是怎么结缘的。 一提起来,刘姐眼眶微红:“干妈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她,就没有我这刘姐枣园。” 1999年,她家拿出全部积蓄,承包了五百亩棉花田。两口子都是勤快人,又从兵团农垦专家那里学到了新技术,把棉花伺弄得很好。偏偏那年用工荒,摘棉花的工人要价水涨船高。眼看丰收在即,却没有足够的钱请工人。 “当时我到处借不到钱,又去隔壁几个团场找老乡,还是借不到。眼看几万斤棉花就要烂在地里。一年白辛苦不说,全部的家当都打了水漂。心里难受得不行,正巧从塔里木河经过,脑子一糊涂就想寻短见。” 九月底的塔里木河水很冷,她站在河边,想到棉花就要朝水里扎,想到老公和孩子又扎不下去。 徐英华就是那时候出现的,拉住她的手,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刘姐没忍住,倒在陌生人怀里大哭了一场。 “当时干妈没给我讲大道理,只给我讲当年她们开荒的故事。用柳条筐一筐筐背土平田,十几公里开外挑水,好容易发出来的菜苗,一场风沙就全没了。我一听可不是,现在再难,能有她们那时候难?” 那天徐英华把人带回自己家住了一晚,还特地让老张炒了两个辣子菜。刘姐听了许多垦荒旧事,心中已经打消思念,准备回去再想办法。万万想不到,告辞时徐英华塞给她一个布包。 整整两万块钱,一百的一叠,十块的一叠,一块的一叠,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票子有新有旧,一看就是陆陆续续存了很久的。 那时候兵团职工每个月工资最高也就几百块。刘姐哪里敢收这包钱。徐英华却坚持要借给她:“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这笔钱借给你,是我相信你迈过这道坎就能成功。到时候你要连本带利还给我的。” 这两万块钱救了棉花田,为刘姐赚到了第一桶金,也把两家人紧密连接起来。 干亲是刘姐执意要拜的:“我们那里娃娃生下来要拉保保,认个干爹干妈保佑自己。我亲妈走得早,也没得保保,二十出头就跑来新疆了。干爹干妈的家就是我在这里的娘家。” 说着还斜了老公一眼,大有“娘家人撑腰你怕不怕”的味道。 刘姐老公笑嘻嘻给她夹了块鸡:“对对,你不止有娘家,还有一群大舅子小姨子,我可得罪不起。” 倪女士看向徐英华:“这么多小毛头,都在新疆?” 徐英华笑着摇头:“我底子太差,怀过两回都没保住。老张心疼我就没要孩子。在这里的,都是我的干儿子干女儿。” “干妈的儿女有十几个。”刘姐插嘴道,“和我一样,都是干妈帮助过的人。” “都是我退休前的结对亲戚。”徐英华解释,又朝倪女士笑笑,“还记得伐,我们当年同维族老乡结亲戚,老乡教我们土法驱虫,唱歌跳舞,我们教老乡读书识字和嫁接技术。” “记得。”倪女士轻声唱起来,“当年的歌我还会唱。” “结对”这字眼,姜南也有印象。 在吐鲁番的葡萄园,她问过老专家程成,他已经退休了,为什么还要不辞辛劳“管闲事”。程专家说,退休前他和阿力木江家结对,指导他们建起葡萄园。工作岗位可以退,结对的情谊还在。 那时候的姜南,对自己的家庭都无法忍受,更何况这种“亲戚”,她一知半解地问:“这算是扶贫工作?那你要负责到什么时候?” 程成摇摇头,说是扶贫,又不完全是扶贫。再往前三十年,他在戈壁滩上搞葡萄品种选育时,这些维族老乡帮他送过水肥,赶过恶狼。后来他送技术到村里,村民们总会砌上药茶,端出瓜果,自家日子过得紧巴巴,还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他。 “这种亲戚情谊,比盐碱地里长出的葡萄还要甜。” 徐英华也在说,她现在自己住在团场的老房子里,多亏那些好亲戚时不时上门,帮忙收拾房间,做菜洗衣。从肉菜到瓜果从不会缺,平时想买个东西,自己进城不方便,好亲戚会捎带。 “连带着小刘也多了亲戚。她现在就带着好几家,一起种红枣、种棉花呢。有些人糊涂犯懒,不想好好工作,也被她鞭策勤快了。” “哪个喊我是干妈的女儿喃?”刘姐笑着把头靠在老人肩上。 第128章 上海那么大,没有我的家 “真好,难怪没有回上海。”热闹的席间,倪女士一声叹息极轻,也极哀伤。 “我找过你们。”她低头搅动碗中酒酿,并不看徐英华,“我去过你和赵宝铃的家,结果房子老早都拆掉了。我也去过静安公园,周末有一群人在那里跳新疆舞,说都是从新疆回来的。虹口公园和复兴公园也有。打着手鼓,戴着花帽,有的爷叔还弄了两撇小胡子,像煞有介事。我拿着我们三个的照片挨个问他们,都说没见过。” 红色的枸杞沉下去,又翻涌上来,勺子在碗边碰出脆响,遮掩住老太太微颤的尾音。 “好笑死了,那么多人,都没见过我们。” 倪女士抬起头,又笑了笑:“真的好笑死了。” 徐英华显然了解老友。她抓住倪女士拿勺的手,像哄小孩子那样拍了又拍。 “其实我回过上海的,81年回的。”她叹了口气,“说来奇怪,从前在新疆的时候,做梦都想回家。同别人讲起来,都说我是上海人,我的家在上海。真的回到上海,才发现自己没有家了。” 1981年,徐英华和张树生结婚已经六年了。先后两次流产,对她的身体和精神造成了很大打击。两人远在家乡的父母抱不上孙子也很着急,认定是新疆条件太苦,要他们想办法回城。 当时已经有回城政策,但她和张树生是连队骨干,属于必须“稳定在新疆”的那一部分。是当年撮合他们结婚的老领导,出于同情和善意给她特批了病退。说上海环境好,医疗条件也好,回去了没准很快就能有孩子。 刚回去的时候挺好,姆妈抱着她又哭又笑,切了两手掌那么宽的咸肉给她烧菜饭。两个弟弟都长大了,一个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一个在工厂当工人,两个人凑钱给刚回来的姐姐买了新衣服和新鞋子。 “可是你也晓得我家那房子什么样。” 老弄堂老房子,窄窄的两间屋,总共也就十来平方。大弟弟已经成家生子,小家庭独占一间,小弟弟跟着姆妈住一间。徐英华回去后,床摆在哪里?只能跟姆妈小弟挤在狭小的里间。三尺半的床睡她和姆妈两个,小弟打地铺,一条布帘挂在床头勉强遮住隐私。 住了不到半个月,医院开的中药还没吃完一个疗程,两个弟弟就旁敲侧击问她什么时候看好病回新疆。知道她这趟回来不是探亲,是要把关系从新疆转回上海落户,大弟两口子当场就不同意。小弟弟没吭声,但显然也不站她这一边。 徐英华是真没想到,当年舍不得她去新疆的弟弟,居然会反对她把户口迁回来。 尤其是大弟弟。徐英华从小背着他在弄堂里玩,他也最维护这个内向的姐姐。徐英华和张树生准备结婚时,大弟弟写信来说自己有了对象,想要结婚但缺钱买“三转一响”。 为了让大弟办一场像样的婚礼,徐英华同张树生商量,推迟了自己的婚礼,把积蓄都寄回了上海。张树生为结婚托人买的一对“钻石牌”手表,也送给了大弟和弟媳。 现在他们却担心她落了户口,以后就会争房子。 那一刻,徐英华很想说,这又老又破的房子不稀罕。在新疆,我有房子。我自己用坎土曼挖出来的地窝子,和战友一起盖的土房子,还有现在连队统一建的大平房。哪一样,都不会让我受委屈。 姆妈气得眼泪直掉,可也只是掉眼泪。最后,是徐英华写下不争房产的保证书,才把户口迁回上海。 但她在家里实在住不下去,就去街道办工厂找了份临时工,晚上在工作间搭个钢丝床。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苦,相比在兵团垦荒的日子,这些简直是毛毛雨。她只是觉得陌生,离开十几年,上海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模样。 站在车来车往,满是霓虹闪烁的都市街头,她只觉得光怪陆离,甚至害怕。刚回到上海时,她还被自行车撞过一次。因为那时候兵团连柏油路都没有,只有自己铺的土路和石头路,她在新疆待得太久,忘了世界上还有马路是要分快车道和慢车道。 被撞时,骑车的人骂得很凶。她听见“乡勿宁”这三个字,一下子就难过起来。 她是乡下人吗?她明明是上海人。 可是在上海,她又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来客,心里疯狂想念蓝天白云,阳光下一望无垠的条田。在新疆她是受人尊敬的生产能手,在上海,她只是糊火柴盒的“乡勿宁”。 有一回她馋羊肉了,好不容易买到一条拎回家烧。听见邻居议论她口味好重,“从新疆回来的就是这么怪模怪样。” 这样又熬了半年,中药吃完三个疗程,医生说可以试试了。 什么都不知道的张树生兴冲冲请假从新疆来上海,在火车站前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瘦了?” 徐英华再也没忍住,流着眼泪只说了一句:“带我回新疆。” 那时候许多支边青年都在千方百计回城,徐英华却义无反顾回到了新疆。 “后来老有人问我怎么不回上海,难道不想叶落归根?”讲罢往事,徐英华笑道,“我就讲,还是地广人稀好,地方敞亮,心里也敞亮。说到底,黄土不埋人呢。” 她朝倪女士发出邀请:“明天你同我回七团看看。现在我们的房子是统一修建的小楼房,就在场部。同城里的商品房没区别。小区里有花园,有小广场,有太阳能路灯,再不用打手电筒。走出去两步还有小河,水从塔里木河来。老张在的时候,我们天天沿着小河散步。” 又指着刘姐说:“像她们搞生产的,还有好几套房子。夏天种地就来这里住,冬天就去场部或市里过冬。” 倪女士连声应着:“挺好,挺好。” 姜南心里却不是滋味,忍不住想,徐英华的遭遇是否也在倪女士身上发生过?她记得老太太同亲戚关系不好。 忽而瞥见霍雁行,发现向来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那张脸,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第129章 不许谈朋友,哪来的女儿 一顿饭边吃边聊,吃完两个老人都乏了。徐英华在干女儿家有自己的房间,拉着倪女士一起午睡。刘姐两口子还有活要忙,丢下一句“水果、干果都有,你们自便”,就把姜南和霍雁行留下了。 坐在枣树下,姜南看向霍雁行:“你们新疆人都这么……不见外的?” 她没有朋友,只有按社交属性分门别类的同学、同事、同行、摄友……在她的理解中,倪女士与徐英华是同学叠加同事的互助关系,因为艰苦环境而倍显珍贵。就像一杯清水在沙漠里价抵千金。 但离开沙漠,清水只是清水。她们已经不需要手挽手对抗风沙和盐碱。再怎么亲密的友谊,断联几十年后也足以褪色。姜南毕业才几年,开个同学会已经无话可说。可这两老太太不仅能隔着岁月认出彼此,相互倾诉打趣毫无隔阂,熟络得就像她们从未分开。 连带着,连她和霍雁行这两个“外人”也跟着成了“自己人”。 姜南羡慕,姜南不解。 霍雁行笑笑:“他们是亲戚,你和老太太也是亲戚。” 这话听得姜南莫名舒坦,嘴上却要反驳:“我看是你们新疆太大了,出了城市就是戈壁和沙漠,有时候开车走个几百公里都看不见一个活物。所以遇见人就开心。” 霍雁行颔首:“的确,能遇见就是好缘分,需要珍惜。” 姜南只觉得阳光晒在脸上热辣辣的,连忙低头拨弄相机。今天总算拍到了好素材,可以发出去汇报寻亲喜讯。 她整理照片的时候,霍雁行静静坐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抛甩着他的小刀。刀鞘上镶工精美的宝石,在阳光下熠耀生辉。 “徐阿婆讲故事时,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姜南尽量让自己的提问显得漫不经心。 小刀落入掌心,被手指虚虚拢住。霍雁行回答道:“没什么。” 姜南斜睨过去,他才投降般耸耸肩:“我是在团场长大的,小时候特别向往大海。” 内高班把他送到北京的第一年,他见到了大海。十几年前从北京回南疆,路上来回就要两周时间,所以寒假是回不了家的。那时候他也并不恋家,就近选择了一个海滨城市,去朝觐梦想中的大海。 初见大海的心潮澎湃很快被海风吹散。十六岁的少年坐在石头上看海,心里想的却是同样辽阔的戈壁和沙漠。 “那时候家里都希望我留在内地,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直到看见海,发现现实中的海和想象的不太一样。”霍雁行沉声说,“可能每个新疆人在内地都会有类似的经历,然后才能确定自己适合的地方。” “能找到适合的地方是件好事。”姜南有些羡慕,也有些惘然。过去她求学和工作只图逃离家庭,后来旅行即生活,不断辗转,在哪里都是陌生人。 这时候脚步声轻响,徐英华走出屋子,朝两人笑笑:“爱莲睡了。我有几句话,伐晓得方便不方便问。” 果然,倪女士的姿态凹得再好,也没瞒过她的老朋友。 “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怎么想到回新疆来看看,她只同我打马虎眼。这个人从前也是这样,小事情爱撒娇爱哭鼻子,真摊上大事咬碎牙还笑嘻嘻。你们是好孩子,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姜南吃惊地拧起眉毛。 之前倪女士一直没提古丽,她以为只是老太太好面子,不愿意当着刘姐两口子说,尤其是在别人干妈干女儿亲亲热热的时候。 她迟疑着开口:“你知道古丽在哪里吗?” “古丽?哪个古丽?”徐英华茫然,“我的结对亲戚里有好几个古丽,你打听她们做啥?” 姜南心朝下一沉,继续道:“倪女士的女儿古丽。她回上海以后,古丽应该和她爸爸留在了七团。” “什么女儿?爱莲哪来的女儿?”徐英华越发茫然,“小姑娘你搞错了,爱莲在连队的时候对象都没有一个,怎么可能会有女儿。” “倪女士这趟来新疆就是要找她女儿,古丽这个名字是她亲口说的。” “不可能!”徐英华摇头,“你们年轻人不晓得,来兵团的头三年有纪律,禁止大家谈朋友,发现了是要吃处分的。” 老太太说,当时来的支边青年绝大多数是初中生、高中生,小的十四五岁,大的也不满二十,这条禁令也是出于保护。不仅兵团老职工不许和支边青年谈朋友,支边青年内部谈也不行,算是作风问题。 她们连队有个排长,本来是先进分子,就是和手下的上海女青年好上了,被人发现搂搂抱抱打小报告,直接撤销排长职务。 徐英华叹了口气又说:“我们一起从上海来的,还有一对。不是学生,是高中毕业的待业青年,年纪比我们大好几岁,来新疆以前就好上了。家里面反对他们在一起,他们就来新疆,想着到新疆就能自己做主。来之前女孩就怀上了,到连队以后申请结婚不批准。只能各自住在地窝子的宿舍里,生孩子,坐月子都是在地窝子里。做爸爸的也不能去管,最多每天拎桶水,打点柴,省口饭菜放在门口。一直拖到三年后才成家。” “我们那时候看到这些事,心里怕都怕死了,怎么可能违反纪律?” “有没有可能偷偷谈,一直没被发现?”姜南想了想,“古丽的爸爸是谁,她一直没有提过,可能就是因为当年没能正式在一起。” “不可能,我同她一个地窝子同吃同住,她谈没谈朋友再清楚不过。”徐英华连连摇头,却突然“啊”了一声。 姜南注意到她面色有异,连忙追问。 徐英华眼神闪了闪:“你说她女儿叫古丽?” 姜南点头。 徐英华皱着眉沉吟半响:“我记起来了,当年的确有一个古丽。可是,那孩子不可能是爱莲生的。” “那是谁的孩子?” 徐英华摇头:“我也不知道。那孩子是个弃婴。” 第130章 古丽有了,古丽的爸爸是谁 那是她们来到七团的第二年冬天,隔壁班有个女生晚上起夜。 那时候的厕所,就是在远离地窝子的地方挖深坑,坑上搭几条木板,周围用红柳枝和干草围成个简易棚子。中间用树枝像篱笆那样打个隔断,挂上草帘就算两间厕所。男左女右,没有标志,上海青年刚来时不止一个人走错厕所,男生班女生班为此还闹过矛盾。 厕所没有灯,起夜就成了许多女生最害怕的事。尤其是冬天的晚上,风声听起来就像狼叫。 隔壁班那个女生还没走到厕所,就被风里的怪声吓住了,跑回去推醒几个室友,说厕所里有鬼在哭。 她们手牵手走到厕所门口,胆子大的拿手电一照,吓得手电筒差点扔出去。一个光溜溜的小婴儿躺在铺地的干草里,小脸小身子已经冻得发青了,啼哭声比猫叫还难听。 十六七岁的姑娘哪里见过这场面,一通叫嚷起来惊醒了许多地窝子。有个女排长赶来,把孩子抱起来捂在自己的棉袄里,又有人去炊事班要了点病号喝的米汤,好歹是救下了一条命。 没人知道这个差点冻死的孩子是谁生的。后来连部开会,从各排长到连长都做了自我批评,说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但是这个孩子留了下来,有女排长负责照顾。 “是个女孩子,小小的就跟洋娃娃一样,我们都喜欢抱她。放工以后你抱到这里,我抱去那里,到处带着玩。女排长忙不过来,我们几个女生宿舍就轮流照顾,给她喂奶,换尿片。” 徐英华眯起眼睛:“我记得,那孩子的名字就叫古丽。忘了是谁提议的,说新疆这里的女孩子都爱叫古丽。古丽就是花的意思,我们兵团人要在戈壁滩上造花园,先养一朵小花是个好兆头。” “后来呢?禁令不是只有三年,这孩子一直没有找到父母吗?”姜南问。 “没有人出来认领。后来孩子长到两三岁,女排长结婚了,就正式收养她,从集体宿舍带去新家。”徐英华又回忆了一会儿,“再后来,我就没印象了。” “这个孩子会不会就是……” “不可能,爱莲那时候才十六岁!”徐英华激动起来,“她那么追求进步的一个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她苦笑着说:“不瞒你们,那时候我是动过悄悄谈个对象的心思,因为兵团的日子实在太难熬。平时劳动不提,挑水打柴洗衣服样样都要自己来。我身体差,光是冬天洗衣服就要半条命。大家尽量照顾我,但我又哪好意思。” “而且我们在兵团的第一年,每个月工资只有三块钱,第二年长成六块,第三年九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想改善伙食都没办法。老职工他们一个月至少十几块钱,又有自己单独的地窝子住,平时可以煮点粥,擀个面条。那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想要那种家庭温暖。” 连队里有一些女生就悄悄找了老职工谈对象,哪怕对方年过三十,也没有共同语言。十七岁的徐根娣还来不及找,就被十六岁的倪爱莲批评了。 “爱莲那时候很严肃地同我讲,她最瞧不起的,就是遇见困难打退堂鼓,自己打不直腰杆要找男人当靠山的女生。” 姜南脑海中也晃过倪女士对自己的教训:“靠自己双手做事才踏实。” “也不一定是找靠山。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本来就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她说,“同吃同住同劳动,相处久了同谁产生好感也不奇怪吧。” “不可能,我同她一个地窝子同吃同住,她谈没谈朋友再清楚不过。”徐英华连连摇头,“你们小年轻不晓得,当时我们每天从早到晚劳动十六个小时,两个人偷偷摸摸好上,要约会也就是放工路上你同我讲一句,晚上去哪里剥树皮。” “剥树皮?” “那时候一直在种防风林嘛,有些树已经长起来了。两个人悄悄摸摸去林子里头走一走,说说话。说话的时候不好意思,男的站在树这头,女的站在树这头,一边说,一边手扒拉扒拉剥剥树皮。”徐英华笑起来,“当年我同老张也是这样。” “可爱莲不一样。那时候她是铁姑娘,又是连队积极分子,一心追求进步。每天晚上要么加班劳动,要么在地窝子里学习思想,要么去帮助别的战友,哪有时间同人剥树皮。” “等等,帮助别的战友?”姜南问,“有没有可能……” 徐英华一愣,又眯起眼睛想了半天:“爱莲长得好看,能歌善舞,对战友又很关心,那时候是有几个男生对她不太一样。” 姜南眼睛一亮:“都有哪些人?” “什么哪些人?”倪女士走出来,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扫,“趁着我困午觉,你们在讲什么小话?” 徐英华笑着拍拍身边的空凳子:“在讲你当年同陈长脚的故事。你还记得伐?” “陈长脚?”倪女士坐下来,想想后摇头,“那是谁?我同他能有啥故事?” “想不起来伐,脚长腿长,会拉手风琴那个。你当年省下馍馍给他吃。” 陈长脚是绰号,大名是什么两个老太太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同一批上海支青里个子最高的那人,应该是比她们高一两岁的高中生。 当时每日伙食定量。每人每顿一个苞谷馍馍,一份菜。苞谷馍馍就是男生拳头那么大,上海支青调侃说自己每天吃“三拳头”。 每天劳动强度大,很多男生“三拳头”根本吃不饱。大高个陈长脚就是其中之一。有天直接晕倒在棉花田里。铁姑娘倪爱莲路过,给他灌了半壶水,又喂了颗从上海带来的大白兔奶糖。 从那天开始,倪爱莲就把自己的馍馍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分给陈长脚。他们是一个排的,但有时候男女生会分不同任务。不在一起劳动时,倪爱莲就把那一半馍馍在太阳下晒干,或者用炉子烤一烤,攒一包馍干给陈长脚。 “这算啥故事?”倪女士打断徐英华,“当时大家不都是这样互相帮助?女生省口粮给男生,男生帮忙干力气活。” 姜南偷偷观察她的神色,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第131章 革命友谊万岁 “勿要讲我。你倒是讲讲那个小宁波,天天追着你讨针线补衣裳。”倪女士挺起腰背,学起蹩脚的宁波话,徐根娣同志,帮记忙嘞!\" “那个小赤佬。”徐英华别过脸,嗓子眼里漏了些笑音,“偷偷往我水壶里灌沙枣汁,齁得我……” “还有你那把木头梳子,是哪个偷偷刻好搁在门口的?现在总好讲了。” “我哪里晓得,单晓得有几个男同学天天晚上来找你学习。” “那又是哪个,看见你挑水就闷头抢扁担?” “男同学力气大帮忙挑水,我们女同学就帮他洗衣服,大家都是这样嘛。噢,你不一样。有人过来抢你扁担,你还质问人家是不是看不起女同学,要跟人家比赛。” 风吹叶摇,枣树下两把塑料椅歪在一起。老太太们眯着眼睛追忆往昔,皱纹堆叠的眼角时有娇羞闪现。 姜南静静坐在旁边,用镜头将这一切收录。 取景框里摇曳的是白发,她看见的却是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戈壁滩上腾起的黄尘模糊了轮廓,军用水壶在腰间咣当响。是谁的顶针在月光下磨得锃亮,又是谁在馍筐底下发现张纸条,钢笔字被水汽洇得模糊,只辨得出“改造山河”和“革命友谊万岁”…… 六十年过去了,所有的朦胧羞涩,在枣树下交叠成喁喁笑语。 晚上休息时,她又整理了一遍素材,仍然找不出有关古丽或古丽爸爸的任何线索。 第二天他们跟着徐英华回到她们曾经的连队。倪女士故地重游,睁大迷茫的双眼,努力从崭新的市容辨认熟悉的景象。 徐英华帮她指认,哪里是旧礼堂,哪里是汽车排,哪里是露天电影院……然而这一切都已经被崭新的建筑取代。倪女士真正认识的,只有她们当年挖掘的水渠,以及亲手种下的防风林带。 “这是榆树啊。”老太太扬起脸,语气中满是遗憾,“早一个月来,榆钱一嘟噜连一嘟噜,直接撸着吃最美。炊事班还会用榆钱煮苞谷粥,或者用苞谷面拌上蒸熟,淋点酱油和蒜泥,比馍馍好吃多了。” 又指着已经花谢的沙枣树向姜南炫耀:“看见这些小果子没?等秋天熟了,摘完果子手指都是甜的。我们用沙枣熬果酱,蘸着苞谷馍馍吃。” 她从林间带穿过,一一抚过树干,仿佛在与多年不见的老友打招呼。 在棉花田和波光粼粼的多浪湖边,倪女士找回了更多记忆。 “这里的土都是硬土,下层还有流沙。”她用脚尖点着水泥铺平的地面,对姜南说,“大太阳一晒,挖出来的沙土滚烫。我在渠底装满一担挑起来,走到渠顶至少漏掉一半。” 为了提高效率,她一咬牙,撕开床单垫在筐底。挑运时流沙漏筐的问题解决了,别人也纷纷学样,床单枕巾旧衣服都用上。 “还记得大坝合龙那天吗?”徐英华抬手遥指某个方向,“那边就是当年的龙口。塔里木河真是头野马,打好的桩子都能被冲垮。大家急得都朝水里跳,赵宝铃拉着我俩跳下去,用身体抵住红柳梢捆。” 仿佛知道她的疑惑,霍雁行在姜南身后低声解释:“就像我们围堰抓鱼,水库修大坝把原本的河床水流截断,引入指定的渠道。完工前会预留泄流的龙口,合龙就是闭合龙口,彻底截断水流。” 姜南望着辽阔的水面,很难相信这是没有大型机械时代,一群人胼手胝足创造的奇迹。 在她想象里,合龙那天一定充满眼泪与欢笑,生死豪情足以铭刻一生。 倪女士却完全不记得,回忆了一阵自己就放弃了,只说:“跳下水而已,又不是多大的事。那时候都是这样,你追我赶,工作第一。” 她更关心老朋友的下落:“赵宝铃到底上哪里去了?我真的想不起来。” 徐英华脸上笑意消失,声音低沉下来:“她……当年犯了错误。你记不记得,我们连队有三个‘新生人员’,平时带着我们劳动?” 所谓“新生人员”,就是编入兵团劳动改造的刑满释放人员。他们多半是因为政治问题获罪。当年很多支边青年来新疆都是追求进步的,有些本身家庭成分就不好,心里就多少有些计较,不愿意接触新生人员。 赵宝铃不一样。她豪爽大方,对谁都热情真诚。新生人员教劳动技术,她就大大方方学习,喊对方师父。给别的老职工送水送饭,也会给这三个师父送。 其中一个师父年纪还不到三十岁,人长得斯斯文文,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如果不是有污点,一定会是连队老职工抢女婿的热门人选。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传出了流言,说赵宝铃认了这个人当哥哥。那时候有禁令,谈恋爱的都不敢公开,平时就兄妹姐弟相称。一说认“哥哥”,就是说两个人好上了。 赵宝铃不承认,也没有因为流言就和那人断交。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袱,照样会分一份吃食送过去。 “那个人……”倪女士回忆着,“是不是姓王?赵宝铃偷偷跟他学英语,还学了一招河水洗衣服。” 说到河水洗衣服,姜南也想起来了。小房车沿途露宿时,倪女士教过她这招,不用洗衣液,还不费力气。 用钓鱼线几股合一股,从扣眼里把衣服穿上,打个死结,另一头绑块大石头。直接丢下河,就是自动化洗衣。石头的重量让衣服不会被冲跑,一晚上河水不停冲刷翻动,比她们手搓出来的更干净。 当时倪女士说,是朋友教她的。从前肥皂不好买,洗衣服全靠水洗手搓,最多去炊事班要点炭灰当洗衣粉。学会了这招简直救命。不过当年她们用的是铁丝,也不讲究,直接捅穿布料,除了衣服,被单也一样洗。 “对,是老王教赵宝铃的。”徐英华叹气,“那个人其实蛮好的。你当初还劝赵宝铃,不要看上人家那几十块钱的工资,就把前途搭进去。其实赵宝铃哪里是图钱,她就是那个性格,喜欢保护弱小,打抱不平。大家越歧视他,她就越要对人好。” 正因为如此,十八岁的赵宝铃毁掉了自己的前途。 第132章 爱情和友谊会穿过阴暗的牢门 事情发生在她们进疆第三年。 眼看还有不到半年,她们就要转为兵团正式职工,不许谈恋爱的禁令即将取消。徐根娣同倪爱莲两个人还讨论过,如果赵宝铃真的同老王好上了,那也蛮好的。但是赵宝铃坚持说,她同老王只是纯洁的革命友谊,从来没有去剥过树皮。 某天连队去植树造林。到了午饭时间,炊事班赶着牛车来送水送饭。一两百号人乱哄哄围着牛车打饭,都想抢在前面分量会足一些。 “那天你去团部开会不在场。赵宝铃还是和往常一样,拿了饭盒帮我去打饭。老王一个新生人员,平时低人一等,这种时候从来不争不抢。赵宝铃听说有白菜炒肉片,怕他又落在最后只剩个菜汤,就拉着老王去挤人群。” 排到他们时,一大盆白菜炒肉片还有不少。赵宝铃先打,炊事员吴老黑笑嘻嘻,勺子一翻一扣,两只饭盒都满满当当,一半白菜,一半肉片,油汪汪地看着就馋人。 老王跟着递上饭盒。吴老黑见是他,勺子就抖个不停。总共几片肉都抖没了,只剩白菜帮子还要再抖掉一半。 老王性格好,也不同吴老黑理论,就问了一句菜太少了,能不能给点菜汤。菜汤你晓得的,多少还有点油水。吴老黑平时就看新生人员不顺眼,当时骂骂咧咧,从旁边潲水桶里捞了一勺,直接盖进老王的饭盒。 “这不是欺负人吗?”听故事的姜南忍不住道。 “是啊,就是欺负人。”徐英华叹气,“老王犯过错误,虽然已经改造好了,但总归是要夹起尾巴做人。赵宝铃不一样,她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子弟。平时有出身不好的同学受了气,她都会挺身而出。” 这次赵宝铃也一样。 她具体同吴老黑说了什么,徐英华并不清楚。她当时在树坑边乖乖等着,突然听到牛车那边骚动起来,有人大喊“打死人了”。 赶过去时,吴老黑一脸血糊糊的,卡着老王的脖子要拼命。老王手里攥着炊事员打饭的大铁勺,勺边还在滴血。 后来才知道,吴老黑同赵宝铃吵了几句,吵上火就举起铁勺作势打人。老王冲过来替赵宝铃挡了一下,被勺底敲中,脸当即就肿了。其他人正在拦吴老黑,赵宝铃一冲动,劈手夺下铁勺,照着吴老黑的脑门还击。 吴老黑打人用的是勺底,钝的,赵宝铃没经验,勺子正面打过去,勺边一磕,直接磕出个血口子,鲜血汩汩朝外涌。 慌乱中,老王抢过铁勺。后来调查时,他也坚称动手伤人的是自己。赵宝铃则坚称是自己干的。两个人你维护我,我维护你,把指导员都气笑了。 当时围观的人大多是上海支青,都维护赵宝铃,要么顺着说是老王打的,要么说没看清。吴老黑针对的也是老王。他贴着纱布要求严惩凶手,还满连队嚷嚷“老子是跟着王胡子打进来的,他一个坐过大牢的反革命也配同老子当战友?” 好在那道伤看着吓人,其实并不重。最终处理结果是,老王赔偿医药费,被调离七团,去了一个很偏远的边境牧区,那里比农场可要艰苦多了,相当于流放。 至于赵宝铃,因为之前就有她同老王谈对象的流言,这次事件也被当作她和新生人员搞七捻三,受了坏影响,需要思想教育。 这个结果其实是对她的保护,偏偏赵宝铃性子烈,不仅拒绝向吴老黑道歉,还追着连长和指导员要求把自己也调去牧区。说真凶是自己,需要受惩罚的也是自己。 团里的政法股长知道了,开会时把枪朝桌子上一拍,说不像话,必须给点苦头吃。于是赵宝铃也被调去了牧区。 “我想起来了。”倪女士眼眶红红的,抓住徐英华的手臂,“赵宝铃临走前,送给我一个笔记本,里面夹着一首诗。是普希金的……” “《致西伯利亚囚徒》。”徐英华的眼眶同样泛红,“给我的笔记本里也有。她是把自己当成了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你晓得的,她一直很崇拜她们。” 姜南迅速搜索,发现这首诗是普希金为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妻子所作。 十二月党人是一群公开起义的贵族军官,可惜他们没能推翻沙皇暴政,被流放西伯利亚终身服苦役。他们的妻子和未婚妻要么出生名门望族,要么远在法国,却毫不犹豫放弃一切,主动共赴苦难。大部分人不出几年,就被冰天雪地的环境折磨而死。 失败者为坚持理想付出巨大的代价,却在史书中谱写出英雄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华彩乐段。 姜南的目光停在诗句上: 灾难的忠实的姊妹——希望, 正在阴暗的地底潜藏, 她会唤起你们的勇气和欢乐, 大家期望的时辰不久将会光降; 爱情和友谊会穿过阴暗的牢门来到你们的身旁。 她不认为赵宝铃主动选择流放是出于爱情。说爱就太浅薄了,就像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她们奔赴的除了爱情,更是她们对人生的信仰。赵宝铃奔赴的,应该是她一直致力于维护的公平与正义。 很傻,但让她这个聪明人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那个牧区在哪里?你还有她的消息吗?”倪女士问。 “哪个牧区不记得了。太偏远了,可能连个邮局都没有。我还是病退回上海之前,收到她捎来的信,问我们好不好,是不是也打算回去。”徐英华说,“再后来,陆陆续续收到几封信,他们两口子没回上海,去了老王的无锡老家,有一个儿子,过得应该蛮好。” 说到这里,她嗔怪地拍了下倪女士:“倒是你,走了以后就再没有消息。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好不容易见了面,还有事情瞒着我。” 倪女士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异常虚弱,像是苦苦坚持的人终于投降: “我七六年就回了上海。那之前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前些年才陆陆续续想起来。我记得你和赵宝铃,不记得我们是在新疆哪里。我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叫古丽,不记得古丽的爸爸是谁。根娣,你帮帮我。” 第133章 就是我亲生的古丽 一个“帮”字说出口,倪女士脱力似的,软软地靠向老友肩头。 她眉眼低垂,仿佛刚才提出的请求很见不得人,又彷佛这个请求是把刀,把她深藏的秘密连血带肉剜了出来,乍摊到阳光下,连她自己都不敢认领。 徐英华娴熟地搂着她低哄,就像六十年前的徐根娣安慰军装不称身的小同学。 渐渐的,倪女士开始说她记得的古丽。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像陈年瘀血一口口朝外呕,每一下都伴着痛苦。 其实她的记忆并不多,零零散散,有些还相互冲突。 前一句说古丽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眼睛乌溜溜像葡萄。后一句说轻得跟小猫似的,拍背睡觉时能摸到细细小小的骨头。 她记得把古丽抱在怀中喂奶时的喜悦,但孩子好像吃的是羊奶和米汤。上海寄来的包裹里有大白兔奶糖和糕饼,她用热水化开做成糊糊,古丽吃得可开心了,小手沾着糊糊砸吧砸吧。 她拆了枕套给古丽做襁褓,还笨手笨脚绣了几朵小花。 “绣的玫瑰花,针法还是你教我的。” “玫瑰花……”徐英华想了想,眼睛一亮,“那就对了,你说的是那个古丽!” 她把弃婴的故事告诉倪女士,倪女士神情茫然依旧:“我的古丽,就是那个古丽?” “错不了。赵宝铃走了以后没多久,你也被调走了。我教你绣花只能是在七团这三年。”徐英华很笃定,“那时候我们都很疼爱小古丽,好多人都给她做襁褓、做小衣服。小家伙的尿布挂出来,就跟万国旗似的。” 倪女士沉默了很久,显然不太能接受自己的女儿变成了集体的女儿。 “可是我记得……”她艰涩地说,“孩子在我身体里的感觉,像种子一样,一点一点撑起来。” 她记得把被单撕成条,一层层紧紧地缠住肚皮,再穿上臃肿的棉衣棉裤。那种偷偷摸摸的恐慌,至今想起来还心惊肉跳。 也记得生产时,血水自身下汩汩流出,整个人被剧痛劈成两半。她躺在地上,双手各自攥了把干草。而那个古丽,就是在铺满干草的厕所里发现的,身上还有血迹,应该是刚出生不久。 “有没有可能,那个古丽,就是我亲生的古丽?” “勿要瞎讲,那辰光你才多大怎么可能……”徐英华突然噤声,再开口时一脸愤怒,“阿里只瘪三欺负侬啦?” 倪女士摇头,说自己想不起来。“有时候多想一想,就疼得要死。” 她捂着心口,又问了一遍:“你们说,有没有可能,那就是我亲生的古丽?” 被这样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姜南只能点头:“有可能。我们先想办法找到那个古丽,到时候可以做亲子鉴定。” 徐英华定了定神:“找人容易,我来联系老战友。这几天,你们就安安定定地休息。” 这话她说得轻松,实施起来却绝非易事。 兵团在七十年代中期一度撤销建制,改为国营农场,八十年代又恢复建制。期间管理体制变化大,人员调动流失多。那个收养古丽的女班长,早已举家离开七团。新疆这么大,要联系上人,徐英华只能发动自己的人脉网络,挨个打听。 这一等,就是十几天。 霍雁行来告辞时,姜南难掩错愕。 不是惊讶他要离开,而是惊讶这段时间,她居然习惯了有他陪伴。其实一路上再没有需要他“英雄救美”的事件发生,平时相处也是淡淡的,仿佛塔里木河湿地那晚的聊天和沙枣花,只是一场幻梦。 但是除了“一路平安”,她还能说什么? 霍雁行说的是:“祝你们早日达成心愿。” 她拿不准这个祝福有多少是给自己的,也拿不准自己的心意,只能矜持地抬起一只手,挥别滚滚沙尘中远去的越野车。 接下来的日子瞬间空虚。倪女士不要她陪着四处散心,她也提不起精神外出采风,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带着相机在连队宿舍区和农场溜达,随机给老人孩子送张抓拍照片。 有一天,账号后台突然弹了条私信。来人自称是某儿童杂志的编辑,很喜欢她在平台上分享的新疆孩子照片,问她有没有兴趣合作一个专辑。 这仿佛是好运的开端。之后又有两家摄影杂志和一家视觉平台提出想购买她的照片,价格都很公道。她苦心经营,至今没有三千粉丝的社交媒体账号,也被选中参与平台的“100位女摄影师的世界”主题活动。 姜南得意扬扬把好消息报给倪女士:“你看,独立摄影师也是有很多正经事的。” 倪女士把手抬起来,马马虎虎和她击掌相庆:“呐,借点运气给我好不好?” “借借借,都借你!”姜南扑过去,用力给了老太太一个拥抱。 徐英华乐呵呵在一旁看,突然手机响起来。她接起来听了两句,就激动地朝倪女士叫道:“找到古丽了!” 出生于1966年的古丽,现在大名叫王古丽,五十八岁,是幸福镇一名退休职工。 “就是从前的十三团。”徐英华说,“现在兵团推行城场化进程,团镇合一。农牧团场和镇‘一套人马,两块牌子’,就和内地的城镇一样。” “幸福镇……幸福镇。”倪女士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不可抑制,“这个名字真好。” 徐英华笑起来:“当年你也这样讲。” 她转向姜南:“我们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报纸上登过的。维吾尔族有个古老传说,世界上有一座幸福城,没有巴依老爷,没有吃不饱的肚子和挨不完的皮鞭,人人平等,过着自由幸福的生活。当时报纸上讲,军垦已经把传说变成了现实。我们就哇,好向往的,来新疆时都希望自己能分到幸福城。” 三个姑娘被分配到七团以后,还特地利用休息日去了趟幸福城。约莫百多公里的土路,搭完牛车又步行,走到时天都快黑了。穿过树林子一看,只有几间破平房。 “爱莲还不甘心,找了个老同志问,幸福城在啥地方。人家一指脚下:呐,这里就是。” 第134章 古丽和她的幸福家庭 如今的幸福镇,是一座像模像样的小镇。 两个老太太走在宽敞的马路上,又说起当年“幻灭”的往事,不觉感慨万千。姜南镜头追随着她们,一路来到镇上某饭馆。 “这次见面,我没有说真正的原因。只说我们当年受过那位女班长帮助,现在听说老班长过世了,还是想来看看她的后人。”进门前,徐英华再次叮咛,“爱莲你也克制一点,先看看古丽是什么样子,像不像你。” “我晓得,勿会失态的。”倪女士点了点头,嘴角紧紧下抿,脊背绷得笔直,却在跨入门槛时趔趄了下。 古丽已经到了。 一看模样,就知道她是汉族血统。面部轮廓很柔和,眉眼清秀,双眼皮,眼尾偏低,下颌角的骨感较弱,在姜南看来,是很符合江浙沪女生的长相。 注意到倪女士明显有些激动,姜南捏了捏她手臂内侧,老太太就把眼睛垂下来,假装认真看菜单,把社交任务丢给了徐英华。 古丽爽朗也健谈,很快她们就知道了女班长和她后来的经历。 女排长就是倪女士记忆中的王排长,因为皮肤黝黑,打扮又不讲究,一开始被她们误认为老乡的。 王排长的名字叫王苦菊,当时也只有二十二三岁,因为风吹日晒,看起来像三十出头。她是河南人,家里穷,兄弟姐妹又多,为了吃口饱饭就跟着舅舅一家加入了兵团。 一开始上海来的新人都很怕她,觉得她凶巴巴又不讲人情,看人累得半死,满手血泡还要强迫干活。 后来大家发现,王排长待人真诚,有什么劳动技术和生活经验都无私传授,还会默默在大家累得翻不了身时,帮他们打满水缸。她对新人要求严格,其实自己干起活来才叫真不要命。于是上海青年又给她取了个绰号叫“拼命三娘。” 王苦菊不够好看也不够温柔,每个月工资至少一大半要寄回老家,所以一直没能谈对象。后来她收养了在厕所里发现的弃婴,婚事就更艰难了。 “指导员家属还私下劝过我妈,说一个未婚女青年带娃影响不好,不如送去乌鲁木齐的孤儿院。”古丽回忆说,“我妈说乌鲁木齐太远了,天气又冷,路上就能冻出毛病,她先养着。全连队都是未婚女青年,她好歹养过弟弟妹妹,知道怎么带娃。” 后来指导员又在兄弟连队找了一对夫妻,没孩子,愿意收养古丽。王苦菊抱着古丽坐着牛车过去,亲手把孩子送到人手里。 新手夫妻没抱过娃,一下子把孩子弄哭了。王苦菊已经转身出了门,又回来帮忙哄孩子。哄着哄着,心里就舍不得了,无论如何要把孩子抱回来。 为这事还写了检讨书。指导员恨铁不成钢,说组织已经给她安排了好对象要介绍,拖着个娃怎么办? 王苦菊梗着脖子说,就当古丽是她的亲生女儿,有愿意谈的就谈,看不上她的就看不上。 一直到古丽三岁多的时候,王苦菊才相亲成功。 “我爸就是十三团畜牧排放羊班的,也带了个不是亲生的娃。”古丽说。 兵团早期,放羊是个苦差事。塔里木垦区紧靠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连田地都是从沙漠和戈壁滩里抠出来的,哪有多少牧草丰茂的草场喂饱牛羊。要么自己赶着羊群在荒漠里找骆驼刺和蓬草,要么连队找几个有水有草的村子协商,放羊班带上帐篷和行李,赶着羊群去那里放牧。 李春生的娃就是在放羊村里收养的维族孤儿。 他第一次在那个村子附近放牧时,遇见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人都晕死在了黄沙下。被一个出来寻找牲口的村民发现,立刻把他背回自己的家。语言都不通的情况下,把他救活了,还因为救他,没找回自家唯一的牛。 后来这家村民夫妻俩先后病故,留下一个五岁的男孩。村里各家生活也很艰苦,顶多能给孩子一块馕,一壶水,不让他饿死。 李春生又来放牧时,看见小孩脏兮兮的穿着破裤子,就把他带在身边,管吃,管住,还用旧军装给孩子改了新衣服。到了夏天要回连队剪羊毛时,孤儿已经会用汉话管他叫爸爸了。 王苦菊觉得李春生人好,李春生觉得王苦菊心善。两个加起来超过六十岁的大龄青年,两个没有血缘的孩子就这样成了一个家。 男孩叫李艾力,女孩叫王古丽。手拉手在村里玩常被人盯着瞧,看看头发微卷的哥哥,再看看妹妹,逗她:“嘿,你这个古丽怎么不像我们的古丽?” 小古丽就会按妈妈教的,一本正经回答:“我是兵团的古丽。” 艰苦的放牧生活,在她记忆里却是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在野外住帐篷,我妈用羊奶调成苞谷糊糊,倒在坎土曼上用火烤出来的饼特别香甜。”古丽回忆说。 他们每年会回连队过几个月。连队的小伙伴养鸡,养兔子,就数她最神气,指着羊一头头叫名字,说都是自己养的。 从前条件艰苦,日子却很温馨。古丽还记得小时候自己最想要的是三块钱一双的小白鞋。有一年儿童节,她是主持人要上主席台,学校让她穿少先队裙配白球鞋。她知道家里买不起,躲在屋里偷偷哭。 哥哥发现后告诉妈妈。能干的妈妈找来卫生纸和白粉笔,连夜把她的布鞋涂成了白色。等到过年时,她得到了一双真正的小白鞋,妈妈脚上的破棉鞋却补补又穿了一冬。 后来古丽参加幸福镇中小学作文比赛,主题是“幸福”。她写自己有一个没有血缘但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家,不仅获得一等奖,还被团场广播站的大喇叭连续广播了一周。广播站还给了她十五块钱的稿费,给妈妈买了的确良衬衫,给爸爸买了雪莲烟,给哥哥买了绘图铅笔,居然还没有花完。 回忆时,古丽一直面带微笑,倪女士却听得早已侧过脸去,用手指盖住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要找亲生的爸爸妈妈?”她突然问。 第135章 她要找的古丽一定不是我 “想过。”古丽说。 别人家父母子女总有相似,她家四口人各长一个模样。报名叫古丽时,又常被问怎么不像维吾尔族。小时候的她,难免会好奇亲生父母是什么人。 王苦菊就指着连队里的叔叔阿姨说:“你亲生爸爸也是读过书的文化人。你亲生妈妈也是这么漂亮洋气,所以你长得好看,读书也厉害。”那段时间,小小的古丽会偷偷观察那些上海阿姨,模仿她们说话的腔调和走路的姿势。 “后来有个政策,上海知青的孩子能送一个回上海。团场不少人家都有孩子回去,再寄回来的照片,模样气质都不一样了。上海嘛大城市,样样都比新疆好。我妈就很难过,说本来我也可以去上海。” 李春生舍不得女儿,叫老婆不要再讲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哪有证据。 王苦菊很肯定:“当初连队就数上海青年最多,也只有没满三年期限的上海青年不敢打结婚报告。” 两口子的私下讨论被古丽听见了。已经二十三岁,在连队幼儿园当老师的她莫名生出一种冲动,蹬着自行车从十三团去七团。 “那时候年轻人傻,就想试试。万一能去上海呢?工资一定会高出很多,就有钱给我妈治腰病了。又想问我亲生父母一句,当年不敢认我,现在敢不敢认。” 她找到王苦菊的老连队,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找谁。 “我从小知道自己是收养的,但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就那个时刻,感觉自己是真的被丢下了。”古丽摇摇头,“那一刻就觉得自己真好笑,又特别恨……恨我的亲生父母。如果不是他们生下我又丢掉,我妈不会过得这么难,这么累,落下了一身的病,不到四十岁的时候腰就伸不直了。” 说到这里,她头一回红了眼圈。 倪女士颤了颤,眼泪滚滚而落。 徐英华连忙拍拍她提示克制,又朝古丽解释:“你小时候,她帮王排长照顾过你。这是心疼你和王排长过得不容易。” “我知道。”古丽说,“我妈告诉过我,在她从前的连队,我还有一群爱护我的小妈妈。” 她起身,从餐桌那头走过来,给了倪女士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让倪女士再也克制不住,哽咽失声:“造孽个囡囡呀,是吾对勿住侬,对勿住王排长。” 她抓住古丽的衣角:“对勿住,我就是你亲生的姆妈。” 古丽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无所适从地搭在老太太背上,抬起来,又轻轻拍了拍。 “阿姨别激动,你一定是搞错了。”她苦笑,“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女儿。” “她应该没搞错。”姜南将倪女士寻找女儿的故事讲了一遍,“老太太很多事情不记得,但记得自己在连队里生了一个女儿叫古丽,还给你绣过玫瑰花的襁褓。” 她看向古丽:“如果不介意,可以做个亲子鉴定。” “不用做。”古丽摇头,“她要找的古丽一定不是我。因为三十年前,我的亲生父母就找到我了。” “什么?”姜南和徐英华愕然,倪女士更是满脸不可置信。 “我的生母的确是上海人,她是资本家的女儿,本来家庭出身就不好,如果犯了错误处分会很严重。我的生父是团场老兵的儿子,在连队开车,有大好前途也不能受影响。” 找到古丽时,这两人已经结婚。生父是干部,生母是老师,在三十年前的团场算是相当优越的家庭条件。找到古丽后,也提出要给她补偿。 古丽拒绝了。 “我要什么补偿呢?亲情嘛,我又不缺。钱嘛,那时候我和我哥也能把家养好了。我就跟他们讲,现在知道我好好的,我也知道你们好好的,这样就可以了。我反正只认一个爸爸和妈妈,以后也不用当亲戚走动,没有这个必要。” 倪女士不死心地追问:“他们……是七团三连的?叫什么名字?” 古丽回忆片刻,只说出一个名字。倪女士没有印象,眼巴巴看着徐英华。 徐英华脸色微变:“就是隔壁班那个大辫子呀,十几年前全家就搬去乌鲁木齐了。这回打听王排长的去向,我还联络过。她同我讲不晓得,我还真当她不晓得。” 她忿忿不平地说古丽就应该要补偿。那对夫妻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早早送回上海,现在已经是成功人士,另外一个在新疆有家长铺路,发展得也不错。这一切原本应该有古丽的份,或者说,这一切原本就是用丢弃古丽换来的。 古丽只是微笑:“我觉得我活得也很好。” 两个加起来大字都不识一箩筐的父母,节衣缩食,供她和哥哥读完了高中。哥哥去农校学技术,她在幸福镇幼儿园当老师。 后来跟青梅竹马的男友结婚,搬去了阿克苏。干过几份工作以后,她加入了阿克苏地区的儿童福利院。 一干就是三十年。 “大概因为自己是这样的身世,得到了爸爸妈妈很多的爱,就特别想多多去爱那些和自己一样的小孩。他们都叫我古丽妈妈。你们看,这是我妈妈从前去福利院看我时拍的照片。”古丽拿出手机。 照片上,老态龙钟的王苦菊坐在中间,腰身已经弯成了虾米。人过中年的古丽站在她身后,手臂环绕着老母亲。周围簇拥着一张张稚嫩的笑脸。灿烂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莫名让姜南想起那片向日葵花海。 “真好,真好。”倪女士手指轻轻抚摸手机屏幕,“你有个好姆妈,王排长有个好囡囡。呀,不晓得我的古丽,有没有这个福气。” 她眯起水光闪现的眼角,朝古丽微笑:“是我脑子不好搞错了,吓到你了伐?实在对勿住啊。” 古丽摇摇头,手亲热地搭在老太太臂上:“你的玫瑰花襁褓,还有很多花布拼的小衣服,我妈一直留着。后来我的孩子也用过。” 最后分别时,倪女士得到了一个特别用力的拥抱,还有古丽的祝福:“小妈妈,你的古丽一定能找到。” 第136章 记忆错乱和新思路 在饭馆门口告别时,倪女士的姿态保持得很好,脸上看不出哀愁。 一进入小房车,整个人就垮掉了。一路都靠在徐英华身上,喃喃低语:“她不是我的古丽……我的古丽又在哪里?” 徐英华没有回答。后来才私下同姜南说,像古丽那样被收养算是运气很好,还有一些孩子的生死都无声无息。那时候连队外面就是荒漠,偷偷生下来埋了谁也不知道。有时开荒会挖出细小的骸骨,也有人撞见过骆驼刺里残留的血迹。 “我觉得倪女士不会把古丽丢掉。”姜南摇头,“就算抛弃孩子也是不得已,一定会给古丽找一条生路。否则为什么还要来找?” 徐英华叹气:“可现在怎么找?按她记得的那些,就该是这个古丽,偏偏又不是。” “有可能是记忆错乱。”姜南说。 在压力最大的青春期,她也有过短暂的错乱。把老师昨天布置的任务,当成已经完成的。去世数年的外婆,好像上个假期才能探望过自己。 后来她有钱去看了心理医生,才知道这是一种轻微的认知功能障碍,焦虑抑郁和睡眠障碍都可能导致。 倪女士的认知功能本身就有问题,很可能无意识地把在连队照顾的古丽和自己亲生的古丽混淆起来。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大脑根据照顾这个古丽的经历,以及别的故事,自动编造出一些虚假的内容,让倪女士以为自己真的有一个叫古丽的亲生女儿。 为此,姜南连夜求助了自己的心理医生。 医生肯定了她的判断,并提醒说:记忆错乱很难分辨,因为当事人会坚信自己的回忆是正确的。这种情况不能跟着记忆走,必须找到可信的实物证据,比如日记、旧照片之类。 给完建议之后,医生突然说:“本来以为你要咨询自己的问题。最近还会做那个噩梦吗?你已经很久没有来找我了。” 姜南一怔。 翻看记录,发现最后一次记录还是四月底。那时她和周游刚闹翻,选择继续旅行并成为独立摄影师,努力告诉自己这是正确选择,心里却难免惶恐。童年时被关在家门外的黑暗和寒冷,便自动从梦境滋生。 “我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她慢慢打字回复,“或者说,很少做梦。每天躺在睡袋里都能一觉睡足八小时。” 最后一次的噩梦她已经不太记得,只记得倪女士枯瘦的手在被子上打节拍,窗外是狂风暴雨,她的梦里却回荡着“不怕刀,不怕戟。不怕鬼,不怕魅……”的歌声。 现在偶尔的梦境里,只有大漠和绿洲,红柳树和沙枣花,还有一路上遇见的那些人。童年的阴影已经彻底化沙扬风,她心底已经不再怨恨,也不再渴求被父母或粉丝认同。成为独立摄影师似乎也不再艰难,就算拍不出完美的照片,至少她拍出了自己喜欢的照片。 她想了想,简短总结道:“现在我很轻松。” “看来新疆是个好地方。”医生回复。 “是的,新疆是个好地方。” 对话结束后,笔记本电脑返回桌面。塔里木湿地的夕阳下,三张笑脸无拘无束。姜南安静地盯着屏幕,忽而垂下眼睫。 “古丽不是古丽”,这件事对倪女士的打击很大。好在很快她们又找到新思路。 “六六年底你就从七团调走了,七六年才回上海。这中间还有十年,你的古丽应该是那时候生的。”徐英华说,“按小姜的说法,你可能只是记岔了。” “真是我记岔了?”倪女士将信将疑,听完姜南转述的“心理专家意见”,又开心起来,“对对,是我老糊涂了。我调去了别的团场,我的古丽一定在那里等我。” 至于她调去了哪个团场,场部服务中心已经查不到了。那时候纸质档案遗失严重,一纸调令更是难查。 徐英华也只记得是从农一师调去了别的师:“当初你表现好,特别受重视。那边缺人手带队,就把你抽调过去。本来讲好借两三年再回来,我还一直等着,哪晓得就再没有下文。” 好在倪爱莲调走几年后还来过信,她一直好好收藏着。现在翻箱倒柜找出来,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信里也没有提到明确的地点,只是简单描述了到处是风沙的工作环境,“这里”比七团更忙碌的工作状态,表达和朋友两地分开,一心共建的决心。 姜南敏锐地注意到,信中提到了“维族老乡送的葡萄特别甜”。 她还记得,在吐鲁番时,倪女士就有关于葡萄的回忆。七团这里很少种葡萄,看来果然是记忆错乱。 但是到处都是风沙的地方,在新疆也太多了,这又要从何找起? “嗐,我也是糊涂了!”徐英华突然站起来,急匆匆拉开电视柜下的抽屉,抱出几大本相册。 “当年和信一起寄来的,还有张照片。我记得,是站在场部院子里照的,没准能看出点啥。”她翻开最老的一本相册,黑色卡纸的边角已经磨平泛毛。自己剪的四角贴不够牢固,扑簌簌几张黑白照片落下来。 六七十年代拍照还是项奢侈的活动,徐英华本人的照片并不多,收藏的大部分是集体照和战友们互赠的照片。她还很细心地用小纸条在每张照片下注明了人名、时间和地点。 很快,她们就找到倪爱莲寄来的照片,备注是1969年,爱莲寄赠。 照片上,倪爱莲和四个姑娘站成两排,都举着手,踮着脚,是在跳维吾尔族舞的姿态。她站在前左,笑容明媚张扬,穿着浅色短袖衬衫,两髫的麻花辫已经变成一条粗黑的长辫斜挂胸前。 在她们身后,是一间偏偏倒倒的土房子。再远一些,能看见些模糊的房顶和树林。 “这……也看不出是什么地方啊。”姜南皱眉。 “不要急。”徐英华把照片抽出来,“我们那时候,都爱在相片背后写字,喏——” 照片背后,娟秀的字迹写着:赠根娣,一九六九年五月,与六十五团战友摄于场部。” 第137章 告别,出发与改变 姜南庆幸,新疆兵团的番号是统一的,从农一师的一团一直排到十四师的二二五团,只有团场内部的连队才各自编号。 所以她搜到的六十五团有且只有一个,位于伊犁的霍城县境内。 这就意味着小房车要再次跨越天山,跋涉一千多公里,从南疆去往北疆。 “真是想一想,手臂就开始发酸。”姜南一边查看路线,一边吐槽。 “这么远啊。”倪女士低声道。 “兵团和兵团之间远得很,要么当年写个信,收个照片那么不容易。”徐英华的声音也低沉下来,随即又强颜欢笑,“这时节去北疆也挺好,那边雨水多,绿色多,风景更好。” 倪女士看向姜南,嘴唇抖了抖:“那你……路上多拍些那个片子,不是说很多人喜欢。想拍脸,我也可以。” 老太太一副又不安,又“我不占你便宜”的倔强姿态,让姜南又好笑又心酸。 从前那么抵触的倪女士,现在主动提出让她多拍视频,无非两个原因:之前漫长的旅行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老太太身心疲惫脆弱,对她更加依赖;偏偏现在她又有很多“正经事”可以做,不再需要和小房车绑定,刚才还抱怨过路途辛苦。 所以倪女士是在提出“交换”,是在乞求她的帮助。 这可与当初在乌鞘岭时完全不同。 姜南却没什么“胜利”的喜悦,也不打算调整拍摄计划:“现在这个节奏就可以,流量一直在涨,更新太快反而容易限流,也容易让观众疲劳。视频中不露脸也已经成为一种风格,还有人说像纪录片,我觉得没必要改。” 倪女士听她这样说,眼神明显灰败下来:“你打算再拍几期?” “什么几期?”姜南笑笑,搂住老太太的肩膀摇晃,“不管南疆北疆,找到古丽才算结局。就算我想不拍,那些粉丝也不答应的呀。” 她把手机递到老太太面前:“你看,去六十五团要经过温宿大峡谷,那拉提草原和伊犁河,还有这条独库公路,每年只有夏季才开放四个月。这一路就跟旅游一样,还可以拍好多照片,我都等不及出发了。” “蛮好,蛮好。”倪女士眯起眼,似乎在看手机,眼角却闪过水光。 她们在七团又留了三天。 徐英华有个“结对亲戚”开修车店,听说“上海妈妈”的朋友要去北疆,主动帮忙给小房车检修,顺便升级换代。 车身侧面加装了两块太阳能板,来自另一户做光伏生意的“亲戚”赞助。他们说,现在北疆是雨季,太阳不如南疆给力。 她们还参加了一家“亲戚”的摇床礼。摇床是维吾尔族的传统摇篮,木雕非常精美。在欢快的乐声里,出生四十天的婴儿被妈妈交到徐英华怀中,再由徐英华小心翼翼安放进摇床。 小床的第一下摇动也由徐英华完成。这是孩子全家的坚持:“上海妈妈帮我们过上了好日子,是大家都很尊重的长辈,孩子能得到她的祝福,未来的生活一会定比木拉巴和纳勒瓦更甜蜜。” 稍后姜南就吃到了甜蜜的“木拉巴”和“纳勒瓦”。木拉巴是果酱,纳勒瓦则是用面粉、羊油和糖做的一种甜面糊。涂在茶杯口大小的馕上,吃起来非常美味。 这种甜蜜的馕也是摇床礼的重要道具。长者轮流摇床祝福之后,女主人要把抹上木拉巴和纳勒瓦的小馕,分给四十个不满七岁的孩子。孩子们拿上馕,来到摇床前,赞美小婴儿漂亮可爱,祝愿他健康成长,有所作为,为父母长辈带来欢笑。 姜南的镜头追逐着一张张笑脸,把这个特殊的日子定格成照片。 她最喜欢的是摇床里婴儿的笑脸,稚嫩的新生与代代相传的古老摇篮相映成趣。 倪女士最喜欢的却是坐在花毡上,温柔摇动小床的徐英华。特地让姜南打印出来,贴在校方车里。 “看见你在这里有这么多亲人,我可以放心了。”临别时,她抓着徐英华的手摇了又摇,迟迟不肯松开。 徐英华的眼泪顺着皱纹流淌,嘴上却在笑嗔:“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说得就不再联络一样。赶紧把你那个老年机换掉,让小姜教你打视频电话,往后我们天天都能见面。” 倪女士不作声,徐英华又教育她:“又不难。你一个上海老太太,哪能输给我这个新疆老太太?从前你可是最要强拔尖的,什么都要赶在别人前面。” 倪女士还是不作声。直到连部的楼群在后视镜中消失,她才问了一句:“今天是不是要路过阿克苏,市区应该有手机店伐?” 姜南笑着应了一声:“那我调整下线路,今晚就在市区休息,明早陪你好好挑一款手机。我也想配两个镜头。” 不过最后手机还是没有买成。 因为午饭时,倪女士在徐英华为她们准备的那包东西里,发现了一个盒子。 捧着与老友款式相似的智能手机,老太太连连摇头,口中只叹道:“这个人呀,这个人呀……” 既然有了智能手机,姜南就想履行教学义务。倪女士又不情愿起来,大概是网络诈骗新闻看多了,再三问:“用这个真的不会泄露我的隐私?别人是不是通过网络就能找到我?” 人脸识别和指纹解锁是坚决不开的:“怎么用个手机还要这些?又不是抓犯人登记。” 姜南哭笑不得:“你又不是罪犯,就算指纹进了国家数据库又能怎么样?别找借口了,其实是你怕学不会,没面子对不对?” 事实证明,连电动三轮车都会开的倪女士,学习怎么用智能手机根本不在话下。 第三天小房车抵达温宿县时,她就能自己给徐英华打视频电话了。隔着网络,两个老太太笑得见眉不见眼,一个炫耀,一个夸奖,比小姑娘还闹腾。 又过了几天,倪女士发现没有人顺着网络来骚扰她,这才放下心来。让姜南把沿途认识的“阿达西”们都给她加上。她挨个打视频电话问候,果然又收获了一堆夸奖和祝福。 姜南看得忍俊不禁,问她:“这样不是挺好吗,为什么之前一直不用智能手机呢?” 笑容忽的从脸上消失,倪女士垂下眼:“哪有什么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咯。” 第138章 在独库公路捡到两个人 在独库公路上,小房车捡到两个人。 夏季是新疆旅游的旅游旺季,也是独库公路的梦幻档期。 这是一条年轻时的倪爱莲从未走过的公路。穿越天山,将南疆的库车与北疆的独山子相连,使南北疆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缩短了近一半。 不仅是交通要道,也是被誉为“中国最美公路”的景观大道。左边是神秘大峡谷、那拉提草原和唐布拉百里画廊,右边是大龙池、巴音布鲁克草原,巩乃斯国家森林公园……每一项,都在旅游博主的网红打卡清单上。 即使无心游玩,穿越崇山峡谷时,沿途所见的风光已是举世无双。尤其七月阳光灿烂,给雪山和草原加了一层滤镜,让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明媚而恣意。 唯一的不痛快,就是自驾游车辆太多,“独库”变成“堵哭”。 第一次堵车就堵了十几个钟头。她们堵在后面,前面堵着也不知有几十上百公里。 姜南打听堵车的原因,有的说是前方是两大草原,遇见牛羊转场得让行;有的说是一辆车轮胎炸了,司机当场换胎结果被后车追尾,发生了连环车祸;还有的说是独库公路十里不同天,别看这里大太阳,前方肯定有暴雨落石…… 本来只是由南向北的单向堵车,堵久了就有自驾车主插队驶入对象车道,妄图逆行至前方绕过堵车路段。这一逆一插,整条公路都陷入了混乱拥挤的状态。从下午到凌晨,警车鸣声一直没断,车流也没挪动过一米两米。 于是又有传言说堵车严重,说不定要临时封路。 好在小房车里什么都不缺。别的车主骂骂咧咧,或是弃车步行去十几公里外的景区找住宿时,姜南和倪女士过得自在逍遥,甚至还在路边煮了一个小火锅。 半夜时还真下起了雨。 被雨声吵醒,姜南惦记着柴火炉和锅还支在外面,迷迷瞪瞪下车去收。刚站定,就惊得晃了一晃,耳边有什么东西沉沉地碾过碎石,正在朝自己靠近。 她定了定神,才找到黑暗中缓慢挪动的奇怪影子。又定了定神,划开手机里的手电筒一照,才认出不过是两个人顶着一件外套,吃力地走在公路边。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和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看上去是一对祖孙。夜里温度跌到个位数,又下着雨,她们身上的衣物明显不够保暖。从姜南身旁路过时,小姑娘轻声喊了句:“麻烦让一让”,声音都是抖的。 姜南退后几步,用手电帮忙照路。 手电光划过老太太蜡黄的脸和她怀中抱得死死的帆布包,停在小姑娘身上。她的校服拉链已经拉到下巴,嘴唇仍冻得发白。姜南不知道她们这是连夜要去哪里,只知道在这样走下去,两个人一定都会失温休克。 “哎,你们……要不要过来先暖和一下?”她忍不住叫道。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 姜南把小房车的侧棚支起来,在棚下重新点燃柴火炉,又拎了水壶来架上。很快,两杯红糖姜茶就冲好了。 “喝吧,我请客。”她把杯子递过去,忽然想起倪女士当初朝自己索要九毛钱,不觉莞尔。 这回倪女士没有同人算账。她裹着披肩出来,看见棚下靠在一起的祖孙二人,皱了皱眉,转身端出没吃完的火锅:“还有菜和方便面,你们吃不吃的?” 火锅的暖气化开了祖孙俩身上的寒气。小姑娘脸上恢复了血色,细声细气地向她们道谢。老太太打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上印刷早已斑驳,只能看见半颗红星和“路……纪念”的字样,也不知是几十年前单位发的。 她掏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个老式皮夹,被倪女士按住了。 “你们的车呢?半夜里厢这是要去哪里?” “乔尔玛。”老太太回答了一个地名,她的口音带着浓郁的西南味道,“我们没得车子,一路都是搭别人的车子。路堵上了,他们要回头,不能载了,我们就下车自己走。” 姜南打开导航查了查,乔尔玛属于独库公路的北段,在那拉提镇再朝北的位置,离这里还有差不多两百公里。靠双脚要走到什么时候? “你们是从内地来探亲的?”她问,“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能联系上乔尔玛的亲戚来接你们吗?” “对,是来探亲的。”老太太笑得一脸落寞,“亲戚来不了咯,我们自己去就行。” 又说:“路远也没得啥子。我们那里地无三尺平,天天爬坡上坎,早就走习惯了。” 她扭过头,看向黑暗中被车影占据的道路:“1979年,这条路还没修好我就走过。那时候路面都没夯平,坑坑洼洼的。送我的车子开开停停,我心里那个急啊,跳下车就跑……” 夜风把苍凉的声音吹散。小姑娘挨过去,沉默地贴着奶奶。 姜南同倪女士对视一眼。 “先来车上凑合一晚。”倪女士拍板道,“等明天不堵车了,我们捎你们去乔尔玛。路上车这么多,走起来多不安全。” 第二天午后,被堵的车龙终于动了。小房车沿着公路,慢吞吞北上。两个老太太在后车厢休息。姜南让小姑娘坐上副驾:“认得路吧?快到乔尔玛的时候,你来指路。” 小姑娘郑重点头:“认得。以前没来过,不过路已经装在我脑子里啦,奶奶教的。”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姜南却不便打听。萍水相逢,她甚至没打听这对祖孙的姓名,只知道老太太姓李,管孙女叫“幺妹”,也就跟着这么称呼。 幺妹性格内向,一路上并不太说话,只是将脸贴在车窗上。她的目光并不留恋野花绽放的草原,只是认真辨识远方的巍峨的山影。 唯独接近玉希莫勒盖达坂时,小姑娘对着皑皑白雪激动起来:“就是这里!” 她抬手摇指前方,语气自豪:“我爷爷从前就是在这里放炮炸石头。” 看见隘口隧道时,又迷茫起来:“可是,奶奶说这里只能翻山,打出来的隧道用不了就丢荒了。” 姜南看着“长度1943米,请开灯行驶”的指示牌,随口问:“你奶奶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幺妹回答:“十年前。” 说完扭头朝后车厢喊:“奶奶,有隧道啦,玉希莫勒盖达坂现在能钻隧道啦!” 第139章 你们不应该说这条路的坏话 “达坂”是高山的隘口。独库公路穿山而建,一路要翻越四个高海拔达坂。 鉴于倪女士有高反前科,姜南很谨慎,提前备好了充足的氧气瓶。之前已经翻过海拔三千二百米的铁力买提达坂和海拔两千七百米的图兰沙拉达坂,倪女士表示适应良好。 现在的玉希莫勒盖达坂又是三千二百米,攀升途中两个老太太说这话就开始气紧。不用姜南提醒,倪女士娴熟地拿出氧气瓶来,和李老太一人一瓶抱着吸氧。 幺妹扭头看见,松了口气。 “谢谢。”她小声说,“之前翻山奶奶就晕过,把好心载我们的大叔吓坏了。” 姜南含糊地应了声,双手紧握把手,小心翼翼地贴着隧道边沿行进。近两公里的无照明隧道,行至半途世界已是伸手不见五指,能看清的只有车前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忽而眼前又是灯光一晃,是对面有车呼啸而过。 心惊肉跳地驶出隧道,姜南长吁口气,激动程度不亚于盲人重见光明。 就像从夏天驶入冬天。进隧道前,覆着雪顶的群山还是绿色的。到了隧道北边,山色变成肃杀的青灰,积雪也近在眼前。 隧道出口有一片停车区,不少游客都在这里休息。小房车停下来,给攀爬陡坡后滚烫的水箱降降温,也让跳动过速的心脏缓一缓。姜南借了两件冲锋衣给幺妹祖孙穿上,要她们下车活动活动。 流动洗手间前,几个游客正聚在一起吐槽隧道的简陋和危险,继而上升到沿途卫生间又少又脏,加油站和充电桩永远排队,还有这条破路,这么窄,路面又不够平整,居然还要收二十块钱过路费。 “吃相太难看。不过谁让这几年新疆旅游火……哎!你朝哪泼呢长没长眼睛?”一人正在发表高见,突然被泼溅过来的水打断了。 幺妹捏着水壶一声不吭,脸色比对方还难看。 茶水泼在地上,除了惊吓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姜南正想替小姑娘说声抱歉,李老太已经发话了:“幺妹,道歉。” 幺妹紧抿嘴唇,仍是一声不吭。 “幺妹。”李老太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 幺妹朝前走了两步:“对不起。” 游客很大度地摆摆手:“小孩不懂事,下回注意就行。” “我……”幺妹局促地拽了拽不合身的冲锋衣,“我是小孩子,可我知道玉希莫勒盖的意思,你们知道吗?在蒙古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黄羊也爬不过的山岭。” 她说的普通话也带着西南方音,腔调板正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逗得那几个游客笑起来:“哦,那你还知道什么?” “哈希勒根的意思是老鹰不想飞过,铁力买提的意思是不可逾越,图兰沙拉是湿漉漉的石头堆。”幺妹一板一眼地说,“这些地方都在高山上,从前根本没有路,到处都是悬崖峭壁,一年八个月都是冰天雪地。要修路是很难,很难的。是很多人,花了十几年,才在没有路的地方炸出了这条路。我认为……” 小姑娘抽抽鼻子,深吸一口气,大声说:“你们不应该说这条路的坏话!” 说完,她像用尽全部勇气一般,垂下头跑去奶奶身后了。 姜南听得有些怔愣,几个游客更是面面相觑,忽而大笑起来。 “这小孩真有意思。” “课本上教的吧,这么当真,还给我们上起课来哈哈。” “挺好的,写作文肯定不犯愁,不像我家那个……” 他们一笑而过,转头又聊起其他话题。 幺妹把脸贴在奶奶背后,李老太轻拍孙女拽着自己衣裳的手,眼望着巍峨雪山。 “我们幺妹说得对,这条路当然好。”她哑声道,似在哄孙女,又似在对周围的人解释。 “上一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个隧道……你爷爷他们当初打了好多年的山,这隧道一直没打通,又废弃了好多年。我来看他只能从山顶上翻过去,风大得哟能把汽车吹翻,七八月份还在飞雪。现在多好,有了隧道钻开车多快。幺妹莫气莫气,等你下回来的时候,这条路只会越来越好。” “原来是修路兵的家属。”倪女士轻声说,“难怪。” 姜南静静听着,突然心头一颤,意识到她们要去的是乔尔玛哪里。 玉希莫勒盖达坂北上就是乔尔玛。 这是一片被雪山和冰川包围的高山草甸。云雾缭绕中,雪顶时隐时现,山下河水静静流淌,几大湖泊如明珠点缀在碧玉盘中,是非常谋杀电量的风景区。 姜南无心拍照,按幺妹的指路将小房车开向天山深处。 其实无需太多指引,她很快就看见了那座矗立于蓝天下的纪念碑。阳光下,二十米高的汉白玉碑身和碑顶的五角红星也似在发光,宛若为南北行人指路的灯塔。 “为独库公路工程献出生命的同志永垂不朽”——乔尔玛革命烈士陵园,这就是李老太和幺妹千里迢迢来探望的“亲戚家”。 雪松与云杉并肩的小道上,李老太抱着帆布包,跌跌撞撞领着幺妹朝前走。姜南扶着倪女士,安静地跟在后面。 她们陪着祖孙俩在如林的墓碑中找到一块,像拥抱久别不见的亲人一样拥抱抚摸。李老太的腰腿已经支撑不住,她靠着墓碑缓缓坐下,从帆布包中掏出几个层层密封的小包,哆嗦着放在墓碑上。 这是从家乡带来的腊肉和香肠,为防长途腐坏,晒得梆硬如枯木,又抽了真空。 “也不晓得他咬得动不。”李老太笑着说,“当年修路的日子苦哇,他写信回来,每封信到最后都说想吃肉。那几年割肉都是要肉票的。我攒了又攒,年底做了一块腊肉两条香肠想给他寄来……腊肉还没熏好,香肠还没风干,消息就送到家里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额头抵上墓碑:“我咋个就不能早点攒够票呢。” 风里远远传来三声长笛,接着又是三声接三声……那是过往车辆在致敬。 第140章 路是躺下的碑,碑是竖起的路 从1974年到1984年,独库公路修了十年,一百六十八名筑路官兵献出了生命。 年纪最小的十六岁,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一岁。 李老太的亡夫是七九年没的,当年二十五岁。两人青梅竹马,结婚三年,婚后相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我家那口子是放炮炸山的时候,被飞出来的石头砸下去的。”李老太已经没有眼泪了,甚至还有些欣慰,“我问过他们,都说人是一下子就没的,不咋痛。不咋痛就好。” 她同亡夫叙完话,又领着幺妹清理其他的墓碑,拔拔草,抹抹灰,就像嫂子来军营探亲要照拂战士兄弟。对兄弟们生前的光荣事迹,也是如数家珍。 “这个是碰上了暴风雪,这个也是暴风雪。这个是雪崩的时候,为了保护推土机。这个和我家那口子一样,也是放炮的时候出了意外。这个是被洪水冲走的。这个是在筑路边挡墙时被风吹下了悬崖……” 她一个个探望过去,像介绍亲人一样向姜南和倪女士介绍。幺妹跟在后面,小脸绷得很严肃。 小姑娘手里握着从草丛中采的野花,每探望过一位,她就在墓碑上轻轻放下一朵野花。 在一座墓碑前,她们遇见了陵园的管理员。 “李婶?是李婶对吧?”管理员激动地打招呼,“你这个帆布包,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老太眯起眼睛,很快也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你这是……接你爸妈的班了?” “对,接班了。”管理员陪着她们朝前走。 “上回我来的时候,你不是都捧上铁饭碗了?”李老太摇摇头,“接了你爸的班,在这里守着可不容易。” 管理员笑笑:“我可是在这里长大的。当年我爸我妈刚来守墓的时候,连睡觉的床都没有,只能砍树枝搭床,用面粉口袋挡被子。那么难还不是守了四十年。” 他俯身将墓碑上掉落的枯叶拂开:“总要有人守在这里,给来的游客讲讲当年的故事。” 稍后,姜南和倪女士就从他和李老太口中,听了一个有关馒头的故事。 那是一九八零年的四月,暴风雪比平时来得更猛烈。电话线被大风吹断,山上驻守的部队和基地失去了联系。被困在山上的两个营补给已经告急,一名班长带着三名战士下山送信求援。 从山上到山下,风雪兼程还不知要走多久。这支送信小队能带走的口粮,只有二十个馒头。 从海拔三千多米的雪山下来,四人连走带爬了三天三夜,饿了啃一口馒头,渴了吃一把雪。棉衣棉裤被汗水和雪水湿透后,又旋即结冰。班长用枪托砸掉身上的冰,再帮其他人砸。最后每个人都筋疲力尽,眼睛被雪地闪得刺痛几乎快瞎了。 二十个馒头,也只剩下了一个,谁都舍不得吃,谁都不去提。 在距目的地还有八公里的地方,他们彻底失去力气,栽倒在雪地上。最后一个馒头捧在班长手中,四个人都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一个馒头分成四块,能量不够,四个人都会葬身雪山。只能一个人吃下馒头,才有足够的能量活着走到团部,把消息送出去。同时这也意味着另外三个人极有可能牺牲。 生死关头没有人争抢,三个士兵一言不发,选择服从班长的决定。 最后,班长把这个馒头递给了二十一岁的小陈。理由只有一个:小陈只有二十一岁,年龄最小,还是新兵。 在班长的命令下,小陈含泪吃下了这个馒头。其他人也没有就此放弃,他们挣扎着在风雪中挪动。几个小时后,体能消耗最大的班长第一个倒下。副班长继续带队前行三公里后,也随班长而去。 小陈和另外一个战友被严重冻伤,幸运的是,他们遇见了哈萨克牧民。喝了牧民的热奶茶,他们终于坚持到了团部。 “其实那一年,班长只有二十四岁,副班长只有二十二岁。”管理员沉声说,“那个幸运的小陈,就是我爸。” 独库公路竣工后,小陈退伍回乡,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美满的家庭。一年后,他却毅然选择回到乔尔玛,继续守护班长和战友。 “很难理解,对吧?”管理员注意到姜南的表情,“很多年轻的游客听过这个故事,都不太理解。我从前也不理解,还问过我爸,这么守着有什么意义,是因为愧疚自己活下来吗?” “幸存者愧疚”,遭遇创伤事件后,认为自己对他人的死伤负有责任而深感痛苦,这本质上是一种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姜南刚才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 管理员却摇摇头:“愧疚是肯定有的,尤其他很多年以后才找到班长的老家,捎去班长的遗言。但不止是愧疚。老头子也没啥文化,说不清楚,只说觉得这就是自己应该做的事。后来我看见他给游客讲修公路的故事,游客向他鞠躬,帮忙给烈士扫墓,我才明白。” 他抬起头,望向纪念碑顶的红星:“那座碑上有一句话写得特别好,你们看见没有?‘路是躺下的碑,碑是竖起的路;路是礼赞的歌,歌是前进的路。’山上的路修好了,精神的路还要继续延续。他们和这条路的故事不应该被遗忘。” “忘不了。”李老太语气笃定,“纪念碑是八四年建的,我第一次来探亲也是那一年。四十年了,总共也只来了四次。没法子,这里太远了,家里又总是忙不开。可这里的人,还有这条路,都原原本本装在我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黄昏时,祖孙俩来到墓碑前辞行。 “我走啦。”她一寸寸抚摸着墓碑,“这回走了,下回应该就不来了。今天带幺妹来认了路,以后就是她来了。香肠腊肉的手艺我就不教给她了。现在年轻人都忙得很,我们幺妹是要读大学,做大事业的,就不做这些了。你要是馋了……” 李老太摸着墓碑上的名字笑起来:“你要是馋了就等等,等到见了面,我李红梅亲手给你做。” 第141章 星轨和泥石流 在管理员的指点下,小房车在乔尔玛找到一块安全的露营地。 姜南把三脚架支在开满野苜蓿的坡地。取景框里,金色的草原逐渐褪色,靛青与墨蓝在天际线处晕染,第一颗星子从纪念碑后探出头来。 “姐姐,你要拍星星?”幺妹找来合适的木块,帮忙稳定住三脚架。 姜南对准纪念碑上空的小星,手动对焦至无限远:“我们先去吃火锅,相机自己会拍。” 两个小时后,银河在她们头顶流淌。夜风掠过草尖,带来远处陵园松柏的沙沙声。 “这里的星星真好看。”幺妹抬起手,星光从细小的手指中泄露,仿佛真的被捕捉到。 姜南忽而就想起英魂与群星呼应的古代传说。星辰落入凡间,化身英雄,英雄离开尘世,归位星辰。 一百六十八位牺牲者,一百二十八人安葬在乔尔玛烈士陵园。所以这里的星星才这样密吗?就像大把的勋章撒在了黑丝绒上。 快门持续按照三十秒的速度持续单张曝光。每次曝光结束,显示屏上能看见星星的短轨迹。转瞬即逝的浅淡光痕,就和那些被暴雪、狂风和泥石流吞噬的青春一样短暂而璀璨。 幺妹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头顶的星空更美。 小姑娘没有太丰富的联想,她只知道今天完成了一件“大事”,奶奶很高兴,她也很高兴。她在星光下跑来跑去,宽大的冲锋衣鼓起来,像一朵被夜风托起的小花。 好几次这朵小花无意识闯入了镜头,姜南并没有提醒。后来这些“废片”被她挑出来,精心制作了后期。在送给幺妹的照片上,明亮的光弧绕着小小的身影旋转,似跨过时空的守护。 她私心将这张照片命名为“祖孙”,李老太靠在墓碑上唠叨的那张照片则是“爱情”。 姜南还想让祖孙俩看一看陵园上空的星轨图。奈何后期制作比她预想的费工。 多张叠加并不难,难的是她拿不定想要的风格。 悲壮?肃穆?荣耀?缅怀? 星轨应该锐利一些撕开夜空吗,好让人联想到在冻土上抡起的铁镐?还是把色温调低一些,使星空沉淀为老照片的茶褐色?又或者不要刻意降噪,让噪点化作风雪落回草原? 接下来的旅途,姜南把空闲时刻全部耗在了电脑前。她推翻了一个又一个的版本,又一次又一次启动软件。三百六十张缓慢叠加的星空照片,每一帧都是银河与烈士碑的三十秒对望。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或者说强烈的冲动,必须完成这张照片。 最好是能赶在小房车抵达独山子之前。到了独山子,李老太就要带着幺妹改搭客车去乌鲁木齐,然后再坐火车回老家。 好在一路堵堵停停,她有不少时间可以努力。 穿越哈希勒根达坂之后,小房车又遭遇了一场漫长的堵车。 这次堵车的原因是雨季难免的泥石流。当时小房车正行驶在之字形公路上,十几个连接不断的急转弯让姜南绷紧了神经。 突然耳边传来闷雷般的轰隆声,她抬眼从挡风玻璃看出去,远处的雪峰顶上果然翻滚着浅灰色的云团。 “暴雨就糟糕了,得在前面找个地方停车。”她正琢磨着,车顶上突然几声爆裂,小房车晃了晃,杯子在杯座里一跳,茶水飞溅出来。 幺妹在副驾上尖叫:“石头!” 核桃大的石块从姜南眼前滚落,砸中前方的白色SUV。SUV一个紧急刹车,在路面上横漂出半米。 还好姜南反应够快,才没有撞上去。 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骇叫连连。裹挟着的泥浆顺着路旁的峭壁奔涌而至,暴怒的土黄色巨蟒转瞬吞噬了前方路面。 “糟了,是泥石流!”姜南打着应急灯,缓缓将车朝后又倒了十米,仍然逃不过碎石飞溅。、 前方的白色SUV被泥浆冲到了路边,车尾重重抵在栏杆上,一只轮胎已经悬空。比它更悲惨的是对向车道的几辆车,因为更靠近山体,遭遇的几乎是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暴雨倾盆而至。 后来姜南看见新闻是这样报道的:受连续高温及强对流天气影响,独库公路G217线k645+800--900段午后突发泥石流,造成103延米的道路被掩埋。通过连续4个半小时紧张有序的抢险作业,共清理泥石流约2800余方,成功疏导被困车辆35辆。 她的相机镜头记录的远比这几行文字更多。 雨幕中最先亮起的是几点橙光。三个身穿荧光背心的养路工扛着坎土曼冲过来,领头的汉子满腿泥浆,冲着对讲机吼:“请求公路局支援!我们需要装载机,挖掘机!” 在机械来不及赶到的时候,他们先抡起臂膀,尝试从泥浆中清出一条路。雨点和碎石砸在安全帽上,姜南觉得自己看见了火花。 附近派出所的紧急救援小队也是扛着工具来的。他们兵分两路,一路迅速布控,拦停住后方和试图插队掉头的车辆。 “丫头子别拍了!”满脸络腮胡子的民警朝姜南吼,“往后撤,都往后面撤!” 他的警服右肩被碎石划开道口子,渗出的血迹混着雨水往下淌。 “等等!”姜南跑回房车,把医药箱抱出来,“这个,你们应该用得上。” 这时引擎轰鸣声由远而近,橘黄色的钢铁巨兽冲破雨幕。 “是装载机!后面是挖掘机和扫路车!”幺妹拽着姜南的衣角,眼睛睁得圆圆的,“奶奶给我买的书上都有。” 机械开始清扫外围路面。另一边,民警们顶着落石趟进泥浆,小心翼翼靠近被掩埋的车辆。 糊着泥浆的车窗里,司机和乘客用手拍打着玻璃,绝望地向外求救。那辆白色SUV的车主探出头来,惶恐叫喊:“救命!我不敢下来!车子在动,要垮下去了……” 正喊着,打空的车轮又朝下方坠了坠,求救声戛然而止。 “得先把车稳住。”一个民警钻进泥浆,把绳子系在保险杠上。 像拔河一样,七八个人把绳子勒在肩头一步步拖拽。有人跌倒,爬起来已成为泥猴。 就在这时候,骑着马的牧民出现了。 “交给我们。”牧民操着蹩脚普通话,把绳子系在马鞍上。 第142章 多亏有你们 雨越下越大,救援者也越来越多。 原本留守的辅警来了,附近的牧民和伐木工也来了。他们带着坎土曼和编织袋,在机车不便靠近的区域清理泥浆。 “我的车上也有工具!”不知是哪个自驾游车主喊了一声。 随后,更多的车主也加入了救援的行列。 尽管民警再三劝阻,让他们先退到安全地带:“这是我们的责任,不需要你们冒险。” 不少男人还是留下了,踩着泥浆排队传递千斤顶,从车窗里帮忙扒出受困者。姜南的镜头在一个人脸上暂停了几秒。 她认得这张沾着泥浆的脸,就是在玉希莫勒盖达坂抱怨独库公路吃相难看,被幺妹泼水的那位。这会儿他正踩在没过小腿肚的泥浆里,笨拙地抡起坎土曼,一把接一把将泥土和碎石朝外铲。 “扒出来了!”泥浆中有人欢呼。 装载机发出轰鸣,铲斗贴着越野车底盘插进泥浆。姜南的镜头记录下这些瞬间:橙色机械臂托起沉重的车身,交警半个身子探进泥沼,从车窗里拽出个嚎啕大哭的小男孩。 车里受困的人一个个被扒拉出来。男女老少,饱受惊吓,体力也不支,在泥浆里走几步就要栽倒。好在有一双双陌生又温暖的手抓住他们,接力一样带着他们走向安全地带。 姜南的胳膊也被一只手抓住。 是倪女士:“走吧,现在我们在这里帮不上忙。” 她挽着李老太,李老太则拉着一个惊魂未定的陌生女人。幺妹牵着姜南的衣角,就这样听从民警的组织,一起蹒跚穿越泥石流路段。 姜南抱着相机,选择押后。两个老太太则主动被其他人推到中间最安全的位置。 泥石流路段不止有泥浆,还有被泥浆遮挡,暗礁一样害人的碎石。时不时就有人脚下打滑,摔倒。姜南也中招过一次,幺妹没能拉住她,是另一只陌生的手及时伸出,使她免于摔倒。 雨停后,路面清理告一段落。 抢险者们坐在压路机履带上啃冷馒头,络腮胡交警的伤口已经用纱布草草包扎。姜南把房车里的纯净水全搬出来,用柴火炉一壶壶地烧开。 旁边忽然有人递来一块奶疙瘩:“吃这个,抗寒。” 抬起眼,素不相识的牧民正对她微笑。 “辛苦,今天多亏有你们。”倪女士和李老太挨个给人倒热水,幺妹乖巧地拎着一提一次性杯子跟在后面。 操作装载机的小伙子摘下手套,用通红的十指接过杯子:“小意思。要谢就谢那些老工程兵,这路是他们拿命垫出来的。” 他指着还在清理塌方的山壁:“不是他们基础打得好,这一冲路就该垮了。” 旁边坐着的是个自驾游客,白白净净的脸上,泥水顺着汗水朝下淌:“听说当年每三公里就倒下一人?我本来还不信……” 李老太拎着水壶的手抖了抖,很快稳住。水流从壶口倾出,斟了满杯。 “辛苦你们了。”她轻声说,眼神中满是慈爱。 黄昏时,太阳突然从云间浮现,将山头积雪染作绯红。道路已经抢通,滞留车辆排成长龙缓缓挪动。 “总算赶上了。”络腮胡子的民警把医药箱还给姜南,望着车流长吁口气。 姜南明白他所说的“赶上”。 为保障过往车辆安全,独库公路通车季节会于前一日21时至第二日7时实行交通管制,即夜间不许车辆通行。如果路面没有及时抢通,三十五辆车的倒霉蛋又要被困在寒冷的山夜里。 姜南坐上驾驶座,点火起步。前方之字型的公路上,闪烁的车灯与暮光交相辉映。 突如其来的,她知道那张星轨图应该是什么风格了。 到了休息区,姜南甚至顾不上吃饭,就扑在笔记本电脑前。按照她的想法,软件开始一张张叠加照片。 进度条缓慢爬行,屏幕上的星点开始游走。无数短暂而浅淡的短轨迹,一点点连缀成发光的丝线。 忽然有道光弧刺破圆形的轨迹。放大到400%,姜南才发现这张单帧上,夜行的车辆路过陵园,车灯在对面山上的雪顶反射出金光。 她保留了这个意外。正如某位大师所言,摄影最动人的往往是偶然。 图层叠加完毕,硕大的同心圆光纹从北极星漾开,笼罩在烈士纪念碑上方,就像伟岸的英雄理应有光环加身。又像一只只手臂抡出的痕迹,五十年前和五十年后,说不定是一样的弧度。坎土曼敲碎岩石,碎石击打安全帽,所有的火星,都被保留成星星的轨迹。 导出前,姜南又增加了一道灰渐变滤镜,朦胧的松柏剪影时深沉起来。那个方向是烈士长眠的山谷,也是星轨升起和结束的地方。 这就是她想要表达的:在墓碑上沉睡的名字,正以另一种方式活着。永远停留在青春的战士,化作了满天繁星,俯瞰着他们从天山上一寸一寸抠出的铁血之路。 终于大功告成。姜南跳下小房车,天边仍有晨星闪烁,早行的车辆从她眼前呼啸而过。休息区逐渐喧闹起来,人们说说笑笑,张罗着重新出发。 昨日灾难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只有车载电台中,女主播还在用双语播报路况:\"......请过往司机注意,哈希勒根达坂路段仍有零星落石......\" 早饭后,姜南把星轨图打印出来,交给李老太和幺妹,有些紧张地等待评价。 “美啊,真是美。”李老太枯瘦的手抚摸着照片,“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星。还有这纪念碑。姑娘你拍得可真好哇。这张照片上明明没有人,可咋个我一看就觉得心里发酸,活像看见了我家那口子?” 在陵园墓碑前没有流下的眼泪,这时候突然滚滚而下。 姜南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惶恐地望向倪女士。倪女士摇摇头,也不说话。 静默中,幺妹抬手为奶奶抹掉泪水:“爷爷在的,爷爷一直就在这里呀。” 第143章 国道边沾了晦气 告别独库公路和李老太祖孙,小房车向西北继续行进。 夏日北疆的风光美如油画,姜南有意放缓速度,引着倪女士沉浸美景,不要时时紧缩眉头。 可惜效果不太如意。 自从见到李老太在烈士墓前的那一幕,倪女士就不太对劲。好几次,姜南听见老太太在梦里叫着古丽和另一个更长的名字,忽而又喃喃哼唱起模糊的歌谣。 如果她没听错,就是那首倪女士曾经唱过的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在果子沟附近,她们又一次遇见了霍雁行。 在旅游博主的清单上,果子沟是伊犁第一景,峰峦叠嶂,飞瀑流泉恍如仙境。真的行驶在这条曲折盘旋的山路上,姜南才理解为什么这里又被称作“铁关”和通往中亚的咽喉要道。 美却是真的美,尤其用摄影师的眼睛来看,每一道斜坡,每一条林带后面都有层次丰富的风光。 短短二十八公里的路程,在倪女士的默许下,小房车耗了五个半小时。最终,姜南在日落前拍到了最想要的角度——溪水在黑色玄武岩上撞成碎玉,腾起的水雾里浮着残缺的彩虹,左上方的盘山公路像条褪色的哈达,被暮光染成猩红。 峰回路转,才出沟口,视野豁然开阔。 “前面就是休息区,我们就在这里过夜好了。”姜南向倪女士提议。 倪女士疲倦地摆摆手:“随你。” 满窗绿意中突然飞起翩翩白蝶,同时传来凄楚的哭号:“命啊……这都是我的命啊……” 一只白蝶飞上挡风玻璃,姜南皱皱眉,认出竟是没烧的纸钱。 虽然不迷信,在日落时分,陡然撞上这种事,心里难免不舒服。 “算了,凑合一下。百多公里之内,也没有别的水电两便的休息区。” 把车开进休息区时,她张望了一眼。哭声和纸钱都是从一辆半挂大车旁飞出的。一个瘦小的妇人正不断抛洒纸钱。其他车仿佛怕沾染晦气一样,都同这辆半挂保持了距离。 一路上打交道的司机多了,又有个女司机海依尔古丽做好友,姜南多少了解这一行的忌讳。毕竟是出门在外的高风险职业,凡事都想求个平安兆头,比普通人多了几分迷信。 果然,她还没把车停稳,有人就爆发了:“到底有完没完?要哭回家去哭,在这里叫鬼哪?” 也有人比较讲道理:“大嫂,你心里难受归难受,在这里哭也不是办法。要是没地方去,我帮你打电话找警察?” 这样开了个头,更多的抱怨声就响了起来,或粗鲁或温和地驱赶那妇人。 “这到底是怎么了?”姜南向旁边的卡车打听。 卡车司机两口子刚支起个小饭桌,女人一边揉面,一边讲:“她家和俺家一样,也是两口子搭伴跑车。我们开大车的,一个人上路可万万不行,总要有个副手相互照应。其实这女的根本不会开车,但是开大车本身赚的就是辛苦钱,一个月再花个几千块请人,那就亏大了。” 不过正因为不会开车,丈夫长途驾驶疲劳后,这位妻子就没办法顶上驾驶座。 “他们这一趟好像是从连云港拉去霍城,单子还挺大,都是机械。真能跑下来,至少能休一个礼拜,可惜了。” “说是半夜猝死的。大前天晚上从果子沟开出来,人应该就不行了。女的都不知道人是啥时候没的。现在晚上天气也不冷,她心疼男人,自己出来睡在油箱上防油耗子。” 女人叹了口气:“听说早上煮了面条,才去叫男的起床,没叫起来……” “那?”姜南朝半挂那边瞟了一眼。 “交警来帮忙拉走了。不知道后事办了没有,也不知道她咋又跑回来了。反正我们来的时候,她就在哭了。”女人把声音压低了些,“我看是脑子可能不太好了,听不进劝,给她吃的和水都不要。就拿了几卷卫生纸,坐在地上咔咔的剪纸钱,看得怕死了。” 姜南听得唏嘘:“应该是太难过了。” “难过有啥用咧?”女人摇摇头,“男人没了,车和货还在。赶紧趁着期限没到把货拉去霍城,也不算白跑这一趟。” “她不是不会开车?” “花钱请人呗。总比耽误订单赔钱好,那数目可绝对不少。” 女人把面团朝盆里一摔:“她这样,怎么活得下去?” 与此同时,倪女士严厉的声音响起来:“让她哭!心里难受,就得哭出来。” 姜南扭头一看,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半挂那边,正挡在那瘦小的妇人面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你们这些后生,”倪女士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都是跑车的,将心比心不会?要是你们出了事,家里人能不哭吗?\" 有个司机小声嘀咕:“可这是在休息区......” “休息区怎么了?”倪女士提高声音,\"这是她丈夫最后待过的地方!你们要她去哪里哭?去荒郊野岭吗?” \"老太太,你是不懂我们这行的规矩。”最开始嚷嚷的司机站出来,“这可是国道边,她这样多不吉利啊!我们可还要赶路的。万一沾了晦气,你给老子赔钱还是偿命?” 他满脸横肉,看起来相当凶悍。 “晦气?”倪女士冷笑,“中国这么大,你们跑过的路那么长,哪里没死过人,哪里没响过哭声?怕晦气趁早勿要跑车。\" 那司机被噎住了,只能作势捏了捏拳头。 倪女士只当没看见,继续说:“你们呀,天天求神拜佛,图个平安。可平安不是靠欺负寡妇就能求来的。心存善念,多行好事比什么都强。” 周围一片寂静,风中只有妇人细细的哭声和倪女士颤抖的声音: “你们现在嫌弃她哭丧,想一想,要是出事的是你们自己,你们的妻儿老小连哭都不能哭,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姜南注意到,有几个司机悄悄抹了抹眼睛。那个满脸横肉的司机却是不服,朝前跨出一步:“妈的,越扯越晦气。” 她赶紧搀住倪女士的胳膊,把老太太朝身后带:“各位别冲动……” 第144章 张哥的后事,我们雪豹管了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三辆大车缓缓驶入休息区,打头的是一辆红色的东风重卡。姜南只看了一眼,视线就顿住了。 从东风车上跳下来的,果然是熟悉的身影。 霍雁行扫视人群,目光在姜南和倪女士的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抛洒纸钱的妇人身上。 “嫂子。”他大步走过去,“我是雪豹在线的霍雁行。你家老张的事,我们都很难过。” 妇人抬起头,红肿的双眼里一片浑浊:“雪豹……在线?” “嫂子,还记得我不?”另一个司机跑过来,“去年在固原,我半路水箱漏了,你和张哥分了一半的水给我。” 说着就重重地抹了把眼睛:“张哥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前两天我还跟他聊,说我这趟也跑霍城,说不定能一起吃个饭。” “阿……里木?”妇人眼底闪过丝光亮,随即涌出更多眼泪,“老张啊,他把我丢下了!” 朋友的到来让她变得更加脆弱,软软地瘫坐在地上,只有一双手还在机械地撒出纸钱。 撕心裂肺的哭声里,阿里木局促又无效地安慰了两句,指着霍雁行介绍:“这是我们霍队。嫂子你放心,张哥的后事,我们雪豹管了。” 霍雁行朝围观的司机们点头致意:“各位兄弟,这事就交给我们雪豹在线处理。大家都是跑车的,谁家没个难处?” 他的语气相当温和,但站在那里渊停岳峙,自带一种威慑力。满脸横肉的司机不再嚷嚷晦气不晦气了,悻悻地扫了眼他们开来的车:“雪豹在线?我听说过你们。在南疆很威风。怎么,连内地人的事你都管?” 霍雁行用靴子后跟敲了敲脚下的土地:“内地的路和新疆的路已经修成了一条。内地司机帮过我的兄弟,就和我的兄弟一样。” 其他司机都不说话了。霍雁行带来的几个司机开始忙碌,有的去路边收拾散落的纸钱,有的去小卖部买了些水和食物。 “嫂子,”霍雁行蹲下身,和妇人平视,“车和货留在这里不是办法。要是信得过我,这趟货雪豹帮你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妇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阿里木,迟疑地接过名片。 “老张……是在驾驶座上走的。”她攥着名片,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们说要消毒,我还来不及找人……还有之前上的保险……” “保险指定了驾驶员,换人驾驶会让保险失效?”霍雁行了然地点点头。 他声音很稳,似是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不要紧。这里雪豹的三辆车,都是去霍城的,车上都还有空间。货物分一分就能搞定。” 等妇人渐渐止住哭泣,他又问了些有关货物的问题,耐心地解释自己的安排并做出保证。夕阳从他身后斜射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姜南看着他金色的侧脸,再次感受到那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尽管七团一别,这些天来他们几乎没有联系。仿佛这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塔里木湿地,真的只是为了护送她们抵达农一师,任务完成后一切都结束了。 只有网上那位“数字姐妹”,会在她分享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个故事,每一条感慨下点赞评论,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姜南也曾经逃避过自己的真实心情。她可以理解这种若即若离,却想不出霍雁行逃避的原因。她不愿意一直琢磨,让自己为爱还是不爱变得患得患失。那会显得太过脆弱而天真,就像在大海道遇见的那个女大学生。 所以她已经做出决定,要把这个男人留在过去的旅途中。 偏偏现在一见,心又猛烈跳动起来。 姜南懊恼地咬了咬唇,推着倪女士的胳膊:“走了,我们该做晚饭了。” 她在小房车旁心不在焉搅着白粥,那边霍雁行忙着指挥雪豹兄弟。 “阿里木,杨飞,你们上车搬货。薛高,你去把挂车上的固定带解开......” 夜风中,货物碰撞的声响和司机们粗重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姜南斜睨过去,只见那个高大的身影穿爬上爬下,肩扛手提,身上的外套早不知甩哪里去了。 隔壁车的女人送了一碗揪面片过来,顺便和她咬耳朵:“雪豹真是好样的。早听说他们帮过不少人,这回算是亲眼见了。” 天色渐暗,休息区的灯亮了起来。 “霍队!”阿里木大叫,“空间不够了。” “十七点五的半挂,载重最高三十二吨……”霍雁行转身看向旁边的妇人,“嫂子,你们这车?” 妇人颤声回答:“我、我不清楚。霍城那单的数量肯定没错……” “蠢货!”满脸横肉的司机走出来,嘴上还在啃鸡腿。他朝霍雁行嘲讽地一笑,“好人当得久了,连超载都想不到?” 姜南远远听见,眉心一跳:大车司机为了多赚些钱,经常不惜违法超载。现在这多出来的货物,就成了难题。 霍雁行已经调出雪豹平台开始呼叫:“今明两天,有路过果子沟休息区附近,目的地是霍城的车吗?有紧急货物需要转运。” 很快得到响应。附近没有符合要求的车,最快也要三天后,或是专门从石河子赶过来。 “那就留一个人……”霍雁行斟酌着。 “我家的车去霍城,车上还有一吨的空!”一个声音高声道,是小房车隔壁的女人。 她的丈夫被她拽了一把,跟着点头:“对,算我一个。” 很快,又有几道声音响应。 可惜他们车上的空档都不够多,仍有差不多三吨的货物无法装载。司机们正面面相觑,商量着如何调整,那个满脸横肉的司机又插进来: “拉倒吧,这是跑车,又不是小学生算算数。” 他朝霍雁行肩头一撞:“我的车有空,敢不敢装?” 霍雁行看了他一眼,伸出右手握拳:“谢了,兄弟。” 司机中有人笑起来:“徐老三,你不嫌晦气了?” “夹你的屁!”徐老三做了个粗鲁手势,又同霍雁行碰拳,“顺路的事,省得被老太太追着骂我不攒功德。” 第145章 阿孜古丽的意思是希望之花 所有货物成功装载完毕,已是深夜。 撕心裂肺的哭泣变成一遍又一遍的“谢谢,谢谢你们”,终于归为安静。小房车隔壁的那位热心大姐,把自己男人赶去守夜,在卡车里给未亡人铺了张床:“别怕,晚上姐们儿陪你。” 红色东风重卡前,几个雪豹的司机或蹲或立,正掰着干馕,呲牙咧嘴地干饭。 瞥见姜南过来,碎块从霍雁行指间跌落。他的眼神闪了又闪,最终挤出一句:“又见面了。” “是啊,真巧。”姜南干巴巴道,“倪女士请你们过去吃火锅。” 司机们兴冲冲围坐好,锅盖一揭,才发现满满一锅白汤。 “这是我们上海早年间的什锦火锅,对身体好。”倪女士很客气,“条件有限,海参、鱼圆、猪肚、冬笋什么都搞不到。好在新疆这里的牛羊肉和蔬菜都是顶好的,大家给我面子将就吃吃。” 等老太太上车休息,姜南才拿出她藏在外挂储物箱里的“法宝”:“呐,牛油火锅底料。” 重庆的底料染红了柯坪的羊肉汤,昌吉丸子与那拉提牛杂一起沉浮,倪女士手作蛋饺周围,漂着姜南从路边收来的大白菜、恰玛古和胡萝卜。来自三条路线的油馕、芝麻馕和窝窝囊撂在一起,最底下是小房车库存的库车大馕。 食物香气在夜里最迷人。陆陆续续的,柴火炉边的人多了起来。有的是架不住热情尝一筷子,接着又是一筷子,有的大大方方自带饭盒,没带的就会被塞一块馕,暂充容器。 一锅吃完了,一锅再续。靠着各路司机的自觉奉献,翻滚的食材越来越丰富,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煮出了四海之内皆兄弟。 那个满脸横肉的司机出手豪阔,直接拎来一件乌苏啤酒。却被霍雁行摆手止住:“很多了容易放飞。时候不早了,老太太已经休息,我们低调点。” “哦。”满脸横肉的司机居然就这样又把啤酒拎回去了。 其他人也压低了笑语,几乎是沉默而虔诚地吃光了所有食材,然后挨个同姜南点点头,说声多谢。 最后小房车前只剩下霍雁行。他朝姜南说了声“放着别动”,自己驾轻就熟地清理了锅和炉子,又拎了桶水来擦洗外置厨房的台面。 姜南靠着车身,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霍雁行问她:“在想什么?” “在想,”她轻声回答,目光落在黑暗中的国道上,“路承载了太多的故事。有欢笑,有泪水,有生离死别,还有.....重逢。” 她看向霍雁行:“你一直没有问,我们为什么会来北疆。” 攥着抹布的手顿了顿,霍雁行低声道:“在七团没有找到古丽,我知道。” “哦,你知道?倪女士给你们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可从来没听她提过。” “现在你们打算去哪里?” 这转折相当生硬,不过这会儿姜南又懒得揭他马甲,只觉得想要证明什么的自己很无聊。于是她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六十五团,老太太当年被调去了那里。” “六十五团……” “霍队有什么建议?” 霍雁行摇摇头:“只是觉得很熟悉。” “那边大面积种植薰衣草,出产精油,说不定物流找过你们。” “说不定是。” 沉默又笼罩了两人。 最后一切都收拾停当了,整个休息区陷入沉睡。霍雁行走到她面前:“晚安。” 姜南点点头:“晚安。” 霍雁行站着没动:“一路平安。” 姜南又点点头:“也祝你一路平安。” 霍雁行仍在原地:“312这条路上,雪豹的兄弟跑得多。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雪豹。” “不用。”姜南冷冷道,“我应该不会再犯蠢了。” 霍雁行朝她深深看了一眼:“那么,晚安。” 同姜南希望的一样,接下来的路程平安无事。小房车抵达六十五团场部时,蔚为壮观的薰衣草花田第一波花期已过,大片枯黄萎谢的花序中,只余下零星的紫色点缀,很容易让人产生不愉快的联想。 “奇怪,我不记得种过这种植物。”穿越花田时,倪女士絮叨了好几遍,“难道我又记错了?可那时候,真没有这种洋玩意儿。我姆妈最爱的就是桂花香水。” “说不定就是这十来年才开始种,很多地方都这样,打造景观。”姜南说。 路边的精油小店否定了她的推测。当时小房车停下来充电,姜南刚下车,就听见热情的招呼声: “那边的古丽喂,来看看我们的阿孜古丽呀。” 姜南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小店前的女人笑着朝她点头招手。 进了店,才发现阿孜古丽不是人,而是这家店自己做的精油品牌。 “阿孜古丽的意思是希望之花,这个名字不错吧?”女店主热情地向她推销,“我们有自己的作坊,精油和纯露做了有几十年,品质没有问题。来,你试试。” 一滴淡金色的精油落入姜南手心。 按照女店主的提示,她双手合拢揉搓几下,轻轻拢向鼻端。清新而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带入了那片紫色的花海。 的确是很纯正的薰衣草精油。 听见姜南夸赞,女店主眼中闪过一丝自豪,笑着说:“那当然,我们的薰衣草都是自家花田里种的,从种植到采摘再到提炼,每一步都严格把控。你闻到的,可是最纯粹的六十五团祖传薰衣草。” “听口音,你可不像本地人。”姜南说。 在新疆走过的路加起来也有两三千公里了,她已经很熟悉本地人那种微微拐弯的腔调。尤其是兵团子弟,他们的口音大致以河南话为基调,掺杂了普通话和不少省份的元素,很有特色。像七团那位刘姐,她来了快三十年,四川话也染上了兵团腔。 这位女店主,说的普通话相当标准,听起来应该来自大城市。 “没错,我两年前才搬来,盘下了这片地和精油作坊。”女店主知道她想问什么,大大方方地说,“作坊可真是有三十多年了。老师傅过世后,现在是他的两个儿子和媳妇在帮我萃取精油。” “这里的薰衣草呢,也有几十年的历史?” 第146章 很多事都是讲缘分的 “当然。六十五团可是新疆最早种植薰衣草的地方之一。” 女店主一边领着姜南看各种香薰制品,一边向她介绍:“从前国内是没有薰衣草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国家从法国引进了薰衣草种子,选了好几个地方试种,最后发现我们这里的土壤和气候和法国的普罗旺斯差不多,最适合种薰衣草。从那以后,薰衣草就成了我们这里的特色。” “六十年代?到底是六几年啊?”倪女士跨进店门,恰好听见女店主这样说,难掩激动地问。 “我想想……最早是六四年,还是六五年?”女店主朝倪女士笑笑,“阿姨,你要是有兴趣,就先在这里坐坐,我找本兵团出版的画册给你看,比我讲得清楚。” 画册做工不算精美,介绍却很详细。 1964年,国家下达试种任务。 1967年,根据试种结果,确定六十五团的两个农场作为全国薰衣草种植基地。 1969年,六十五团的薰衣草种植面积达到10.4亩。 1971年,薰衣草种植面积达到76亩。 1980年,薰衣草面积达到2000多亩,精油产量突破1500公斤。 “七十六亩也不少了。”倪女士盯着画册上的黑白花田,喃喃低语,“那时候要是晓得有这样的花田,就算不是我们连队的,我怎么也要来看看花才对。怎么会一点印象没有?” 姜南只得安抚她说,记忆是靠不住的,等会儿到了场部服务中心,找到档案才作数。 女店主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当时没说什么,临出门时递给姜南一瓶精油和两个小香包,说是赠品。 姜南不好意思收,她只花了八块钱,买了块精油香皂,哪值得这么多赠品。 “这个精油是试用的小样。”女店主微笑道,“每天晚上滴一两滴在枕头上,可以舒缓压力,帮助睡眠。香包挂在汽车里,也是一样的。” 她朝门外倪女士的背影努努嘴:“这是阿孜古丽给那位阿姨的祝福。” 事实证明,倪女士的确需要这份祝福。 她们在场部等了两天,收到服务中心遗憾的通知:“经过查询,我团从未接收过一名叫倪爱莲的上海知青。” “怎么可能没有倪爱莲呢?麻烦再查一查,倪爱莲,爱莲说的爱莲。1966年从阿克苏的农一师第七团调过来的。” 倪女士赶到服务中心,隔着窗子恳求。 工作人员抱歉地摇头:“老太太,我们档案部查过了,团场知青名单里真的没有这个人。” “会不会是老档案遗失了?能不能想想办法……” 姜南的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我们团的档案保存得很完整。档案部的同事不仅查了1966年的知青接收记录,还查了六十到八十年代的花名册,不仅没有接收记录,也没有劳动关系和回城记录。”工作人员朝她苦笑,“总不能都遗失了吧?” “没有……”倪女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声音拔高起来,“不可能的呀!我还拍过照片寄给朋友。” 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那张照片,递进窗口。 “后生,你看看,照片背面有我当年写的字,是在六十五团场部拍的没错。” 工作人员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倪女士,语气温和但坚定:“这张照片,应该不是在我们场部拍的。” 他示意她们去看对面的墙,那里挂了一些兵团的老照片:“中间那张就是六十年代的老场部。房子是砖瓦平房,不是土坯房,周围也没有那么多的白杨树。应该是……你弄错了。” 倪女士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微微发红:“怎么会错呢?” 她抓住姜南的手臂,就像溺水的人攀住浮木:“我脑子有毛病,弄错了,难道照片也有毛病,也会错?” 姜南低声安慰道:“别急,有照片就是有线索,一定能找到的。” 工作人员点头附和:“说不定当年笔误了,我们四师还有六十四团、六十六团、六十七团……你们要不要去那边问问?” 离开服务中心时,倪女士脚步有些踉跄。姜南扶着她,轻声说道:“要不我们先在这里住几天,也许能找到一些当年的痕迹。” 她有心想让老太太放松,从网上就近挑了家民宿:“就当可怜可怜一直睡睡袋的我?这家民宿看起来很干净,还包伙食。你看它外墙的颜色,是不是很小房车很配?” 倪女士神情疲惫而茫然,只含糊应了个“好”字。 黄昏时,小房车按照导航开进团场边缘的一片薰衣草田。民宿本身就是当地的维吾尔族民房。雪白的墙壁,天蓝色的雕花门窗,黄色的柱子映着红色的栏杆。丰富艳丽的色调,让人的心情也随之明快起来。 推开院门,迎面扑来一阵淡淡的薰衣草香。七月的葡萄已经成熟,葡萄架下铺着花毡,矮木桌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紫色花茶,正是香气的来源。 “欢迎光临!”屋里出来的,竟然是精油店那位女店主。她换了一条宽松的棉麻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仍是熟悉的笑容。 “又见面了。”姜南惊喜地打招呼,“没想到这家民宿是你开的。” 女店主笑着迎上前来:“还真是缘分。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你们想先休息,还是在院子里喝茶?这可是今年的薰衣草新茶。” 倪女士选择休息,姜南则女店主在花毡上坐下。一杯薰衣草花茶入口,温暖的花香似乎的确能驱散烦恼。 “看来你们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女店主关切地问。 姜南叹了口气,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能不能麻烦你打听一下?” 女店主眉头微微皱起:“确实有点奇怪。明天我去作坊问问。不过兵团的老职工很多都搬走了,剩下的也不一定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她安慰姜南:“不要心急。很多事都是讲缘分的。就像我,活到三十五岁,还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来新疆旅游一趟,什么山啊湖的着名景点看了个遍感觉也就那样。哪知道看见这片薰衣草田一瞎子就爱上了。” 第147章 这是南疆的赛乃姆 枕着薰衣草枕头睡了一觉,姜南自己精神焕发,看着倪女士眼底的青灰似乎也褪了些许。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在院子里,女店主徐姐张罗好一桌丰盛的早餐:馕饼、蜂蜜和哈密瓜,还有阿孜古丽的薰衣草奶茶。 “有没有兴趣参观精油作坊?”徐姐笑着提议,“顺便问问作坊里的工人,他们都是本地人,说不定能帮你们找到一些线索。” 倪女士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穿过一片薰衣草田,小小的作坊就藏在防风林带后面。两个扎艾德莱斯头巾的妇人,正用耙子把收割的薰衣草花束装入高桶。 “我们一直坚持用传统的蒸馏工艺来提取精油和纯露。虽然规模不大,但每一瓶精油都是纯手工提炼的。”徐姐指着作坊里的铜锅和玻璃蒸馏器介绍。 铜锅前烧火的工人转过身,友好地朝她们笑笑。 “这位是阿卜杜拉大叔,在团场生活了几十年,对这里的历史很熟悉。”徐姐走上前,同工人快速交谈了几句。 阿卜杜拉大叔吆喝一声,一个胖乎乎的维族大婶过来接替了他的工作。他这才把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按着左胸向倪女士和姜南问候。 “1966年……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上海知青是有的,最早种出薰衣草的徐技术员就是从上海来的么。” 他接过倪女士的照片,看了又看,摇摇头:“照片上这地方,我没见过。” 他把照片递给胖大婶,胖大婶也摇头。 阿卜杜拉大叔吼了一声,门外跑进来个二十出头的巴郎子。两人飞快地用维语交谈了几句,巴郎子又跑了出去。 “我让艾山把这一带上了年纪的人都请来,让他们也认认。” “这里的人就是这样,热心又淳朴。”徐姐轻声说,“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他们从不糊弄我这个傻东家,还手把手帮我建起了民宿。” 可惜即便是八十三岁的热孜罕奶奶,也不认识照片中的地方。 姜南受到启发,将那张照片翻拍打印了许多份,拜托徐姐散发给各个连队和附近的村子。她们等了又等,七月中旬第二波熏衣草花已经紫了,却迟迟没有等来一个好消息。 姜南旁敲侧击了好几次,倪女士始终不愿意向网络求助:“网上人太多了。” 姜南不理解:“人多不好吗?撒网越广,几率就越大,还省时省力。你看,这个马来西亚的华裔只用了两天就找到了他太爷爷的亲戚。” 倪女士只是摇头。 姜南劝说不过,索性先斩后奏,把那张老照片传上个人账号。“求助,有人认识66年至72年在新疆农四师六十五团的上海知青倪爱莲,或是见过照片上的人和地点?” 粉丝们评论转发都很踊跃,可惜缺少有用的线索。 不少疆二代、疆三代留言说,照片中的土坯房俗称的“干打垒”,九十年代之前,兵团各师各团的职工基本都住这种房子,根本无法分辨地域。 倒是有个来阿孜古丽买精油的姑娘,提出了新思路:“照片上跳舞的姿势,不像我们这里的。” 当时徐姐去伊宁和供销商谈单子,姜南帮忙守着小店。一听这话,立刻追问:“这姿势有什么问题吗?” 姑娘是六十五团长大的疆三代,从小跟着团场里的维族媳妇、大姐们跳赛乃姆。她一眼就认出,照片上的姑娘们是在跳这种舞蹈。 这是维吾尔族传统的民间舞蹈,也是维族人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旅途中,姜南也拍到过不少翩翩起舞的照片。在她看来,无论是吐鲁番的葡萄园里,乌鲁木齐的读书会上,或者阿克苏的摇篮旁,跳舞的人都是一样的优美快活。 现在这位姑娘却告诉她:“赛乃姆和塞乃姆也不一样,新疆这么大,每个地区的赛乃姆都有当地的独特风格。” 其实姑娘也怕自己拿不准,又给姜南推送了一位舞蹈老师。 热娜老师专业教学赛乃姆二十年,只扫了一眼照片就说:“这是南疆的赛乃姆。” 她向姜南和倪女士解释:赛乃姆有三大流派:东疆、北疆和南疆。 东疆的受汉族和蒙古族文化影响多,节奏舒缓,舞姿端庄优雅,大部份时候手势是半握拳,脚下单步比较多。 北疆的融合了哈萨克文化和本土舞蹈,风格洒脱豪放。尤其伊犁这里天气冷,大家穿着厚重,跳舞时下半身动作就比较少,舞步单一,幅度也小,精华都集中在上半身,尤其是抖肩、提压肩。手腕左右绕动时,是在比额头稍高的位置转换。 而南疆,是赛乃姆的发源地,舞姿细腻灵活,全身动作都富于变化。一般人对新疆舞“动脖子”的印象,就来自南疆赛乃姆。 “你们看啊,这几个人的手,明显就是在绕腕,但并不高于额头。还有这脚的姿势,应该是磨卡步。这种流动步伐,就是南疆赛乃姆的特点。” 说着,热娜老师当场来了一段,果然与照片上的姿势一致。 “等等……”倪女士站起来,艰涩地抬起手臂,脚下一跺,跟随着热娜老师的动作开始起伏。 热娜老师回头看了一眼,笑了:“跳过赛乃姆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身体是不会忘记的。” 她开始大声打节拍,接着又唱起歌来。 充当舞蹈教学场地的,就是她家的院子。很快,不知是家属还是邻居的几个人就出现在院子里,热瓦甫,冬不拉,还有手鼓和手风琴一起奏响。叼着棒棒糖的小巴郎跳上花坛,扯着嗓子伴唱。更多的人聚拢来,跟着哼唱鼓掌。 在这热闹的旋律里,倪女士迟缓地舞动着,像一具生锈几十年,终于又按下开关的躯壳,暂时被年轻时的自己接管。很快,老腰就支撑不住,被姜南搀扶着坐下。 “我想起来了!”老太太双眼闪亮,跳跃着十几天来暌违的喜悦,“那时候我们围成一圈跳舞,男同志用手鼓和口琴伴奏。” “是在南疆?” 倪女士眼中的光熄灭了:“这个……没想起来。” 第148章 就是一个老骗子 事后姜南向热娜老师请教:“有没有可能,就在伊犁,也有会跳南疆赛乃姆的人教会了她们?” 热娜老师摇头:“你们汉人说,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我们维吾尔人,在什么地方,就跳什么地方的舞。我是舞蹈老师,才会特地去学习不同流派的跳法。爷爷奶奶们当年可不会坐火车去南疆学跳舞。” 可是,六十五团明明是在伊犁。照片上的倪女士为什么会跳南疆的赛乃姆?姜南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拜托徐英华在七团,看看能不能查到当年的调任记录。 尽管身处安神的薰衣草世界,倪女士的精神仍是日渐一日的衰弱。她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活动的最大范围不超过民宿小院。 这天姜南强行拉她去花田散步,陡然发现老太太走路不太平稳。没有她搀扶时,走着走着身体就会不自觉朝一边倾倒。 她想带倪女士去霍城县医院检查,老太太也不乐意。好在她们在旅途中结交了一位医生朋友,那位陈医生的话,多少还有些说服力。 视频电话中,陈医生直言不讳地告诉倪女士,这很可能和她的脑血管旧疾有关,必须警惕中风。当务之急是松下来。精神过度紧张,睡眠不好都会影响脑部的血液供应。观察一周如果没有改善,那就必须去医院。 于是倪女士不太情愿地,开始了每天的“放松”:在薰衣草田里散步,去精油作坊看精油萃取,守着阿孜古丽小店,和天南地北的顾客聊天。 世界上大部分的薰衣草只在六月花开一季,伊犁这里得天独厚,薰衣草总共有三波花期。所以七月中下旬的游客往来不绝。路过阿孜古丽小店,看见石榴树下坐着一位气质出众的旗袍老太,不少人都会过来瞧瞧,攀谈两句。知道倪女士的年纪,又是自驾出游,少不了要惊叹两声,夸赞几句。 倪女士听得开心,笑眯眯同人聊旅途见闻,还会主动帮忙挑选香薰产品:“这种东西又不是大米饭,不讲实惠不实惠,要讲用得舒服不舒服,开心不开心。” 一来二去,姜南居然在社交平台上看见了“薰衣草田边的网红奶奶”。继而又有人解密“原来薰衣草网红奶奶就是这个视频主角”。连带着,她的那个账号又涨了一波流量,更多的人加入到帮忙的行列中。 相应的,质疑声也越来越多: “真的不是炒作?” “这记性是做布朗运动的?说想不起就想不起,绝了。” “一开始说找女儿,现在又变成找回忆,编剧本以前没想好吗?” “这个博主我知道,以前和人做情侣账号的,老演员了。听说分手分得很不体面。现在一看就是在重新起号。” “老太太也是找的演员吧。之前有个祖孙视频号就是这样。” “戏的确很多,这一路什么事都能让她们遇上。我也在自驾新疆,敢不敢带我一个?” “给博主指条明路,有事找警察。为什么不找呢,是不敢吗?” …… 网络大了,说什么的都有。姜南自己倒不在乎,不过她知道,倪女士是很在意风评的。哪怕视频里不露脸,每回发布之后,还要追问喜欢的人多不多,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恶评就舞到了倪女士眼前。 那天她正在薰衣草田里拍工人收割花束,突然有个小巴郎冲过来,拽着她的裙角朝就朝大路跑。 “阿帕,阿帕被人欺负了。”小巴郎气喘吁吁地喊。 阿帕在维语里是妈妈的意思,也经常用来称呼奶奶。总之在这里,五十开外的阿卜杜拉大叔和七八岁的小巴郎都管倪女士叫阿帕。 姜南赶到时,阿孜古丽小店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尖锐的男声如刀片刮过耳膜:“回答不出对不对?因为你根本不是什么知青,就是一个老骗子!” “周游!”姜南挤进人群,伸手去遮挡正在直播的手机,“你这是侵犯隐私,快停下!” “又一个骗子出现了。”周游后退一步,将手机镜头对准姜南,“家人们,认出来没有?这就是我那位前女友。当初她嫌跟我做旅拍博主没出息,要单飞打造独立摄影师人设。呵呵,现在自己倒学会编故事圈流量了。” “千里寻亲的系列视频是不是很感人?你们都被骗了!两个骗子一起,编造了一个虚假的故事,欺骗了所有人!你们看,她慌了,她怕了!” 倪女士站在柜台前,手中的薰衣草精油瓶无意识倾斜,金黄的精油滴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姜南紧紧握住老太太的手,试图给予她一些安慰。 “周游,没有证据这就是污蔑。你再说下去,我就报警了。” “证据?”周游冷笑一声,眼底难掩阴狠,“我这里证据不要太多。” 他掏出几页纸,“这是我找人在上海做的调查。倪爱莲,七十四岁,家住卢湾区……当地派出所根本没有她的返城记录。更有趣的是,这位倪女士看起来体面得很,谁能想到一九九四年以前,她根本没有合法身份,是个到处流窜打工的黑户!” 他抽出一张纸,对着围观群众晃动:“都看看,看清楚!这老骗子还因为资历造假,给学生上课被行政拘留过。” 姜南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不需要查看那几页纸,倪女士发抖的身体,已经证明周游说的不是谎言。 议论纷纷中,周游得意地看向姜南:“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今天,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老骗子的真面目。” 他把镜头转向倪女士:“你的亲戚说你未婚未育,也找不到正经工作,一直在家啃老。前两年老母亲死了,房产按说应该几家子女平分,你居然偷证件要卖房子……” “你闭嘴!”姜南抓起精油瓶连按几下,薰衣草的冷雾喷了周游满脸。 “恼羞成怒了?”他将雾蒙蒙的镜头怼到姜南脸前,“你敢摸着良心对二十万观众发誓,没利用老太太编故事赚同情?” 第149章 这才是最大的谎言 摸着良心说? 姜南清楚,周游这是有备而来。证据当前,倪女士的黑料是洗不白了。现在最聪明的应对,就是矢口否认,用震惊又无辜的姿态与倪女士切割。 只要在镜头前表现得足够真挚,这次事件非但不会成为污点,反而会为她带来更多的流量。 这样做一点不难,良心也不会痛。毕竟,她是真的不知情。 她张了张嘴,薰衣草的香气过于浓烈,如一团湿棉花堵在嗓子眼里。 手指死死抠住玻璃柜台,阳光从窄门射进来,灼烤着她的手背;周围人窃窃私语,更多的手机举起来,如刑场上林立的枪支;最近的一块屏幕蒙着细密水珠,照见她发红的眼尾,像朵被暴雨打蔫的野蔷薇。 各种细微的感知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她的答案。 “喀拉”一声,柜台突然被拍响。 倪女士挺直了腰背,拿着手绢擦拭手上的精油。她的动作优雅细致,仿佛面对的是一群慕名而来的观众,而非审判者。 “大家静一静,听我来讲。”老太太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游的手机镜头。 周游冷笑:“嚯,老骗子要开始表演了?” 下一秒,冷笑僵在了他的脸上。 “你说得对。”倪女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一九九四年以前,我在上海的确没有合法身份,也的确因为资历造假被拘留过。这些,都是真的。” 围观人群发出窸窣响动,举着手机录像的游客往前挤了半步。姜南想要阻挡,却被枯瘦的手指攥住手腕。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她手背,示意她不要说话。 “但是,这些和姜南没有关系。”倪女士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没有利用我,也没有编造什么故事。是我,是我利用了姜南。” 周游的手机镜头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变了又变,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把错揽上身。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倪女士身上。 “这小姑娘什么都不晓得。”老太太抬手,替姜南捋了捋蓬乱的刘海,“她是个好孩子。在乌鞘岭,我高原反应倒在路边,是她救了我。我晓得你们网红都要什么流量,才有钱赚,就同她谈条件,哄她给我当司机,帮我找女儿。是我对不起她,是我骗了她。” “女儿?”周游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别编了,你一辈子未婚未育,哪来的女儿?” “我真的有个女儿。”倪女士平静地说,“老母亲去世后,我在家偷过两回证件,不是为了卖我和姐姐共有的房子,是偷自己的身份证件,想来新疆找我的古丽。你找邻居打听得不够清楚。我可以把外甥的电话给你,你去问一问,我是不是早就签好文件把房子留给了他们。” 周游的脸色越发难看,举着手机笑得咬牙切齿:“你是不是还想说,你真的是知青?” “我是支青,支援边疆的支。”倪女士声音坚定,“我是1964年到新疆的,比知青还要早两年。农一师七团还有我的老战友。” “派出所……” “派出所没有我的返城记录,因为我当了逃兵。”倪女士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在七六年就私自回到了上海。当时政策根本不允许我们回来,所以我成了黑户。年轻人,你多查一查就会晓得,那些年有六七千人同我一样,偷偷留在上海。” “这个我晓得。”一个游客突然道,“三六九嘛,我爸妈就是。” 这是个口音明显的上海爷叔,他对周围人解释道:“我爸妈就是农四师的,八二年带着我和我姐姐偷偷回上海,都没有户口的,找不到正经工作都是干临时工。九十年代才准许上户口,还要写保证书,不向政府要工作,要房子。后来每个月会发一点补助,三百六十九块钱,所以老上海都管这拨人叫‘369’。现在的年轻人哪里晓得那个时代的苦哟。” 围观的人们摇头叹息,纷纷露出同情的神色。周游举着手机,似乎还想说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帕不是坏人!” 周游轻蔑地扫了一眼:“小孩子个屁!每个给糖吃的外地人,你们都叫阿帕。” 小巴郎不服气地挺起胸膛:“阿帕不止给我们吃糖,还给我们讲故事,唱歌,教我们读书写字。我们都喜欢阿帕!” 阿卜杜拉大叔挤进人群,用手盖住周游的手机。他胖乎乎好脾气的老婆朝周游脚边啐了一口:“欺负老人的家伙,心眼比馕坑灰还脏!” 徐姐领着几个工人在店外疏散人群,一边朝人手里塞薰衣草花束,一边和和气气地说:“话已经讲明白了,谁是谁非,相信大家都分得清。这是阿孜古丽的一点小小心意,要是愿意帮忙,请在你们的旅途中分享薰衣草奶奶的故事,她一直在寻找她的古丽。” “年轻人,你走吧。”倪女士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威严,“趁着年轻,去找点正经事做。不要再纠缠姜南,也不要再纠缠我。” 周游的脸色铁青,悻悻然地瞪了姜南一眼,转身挤出了人群。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小店恢复了安静。姜南僵硬地站在原地,心里仍然沉重得压着块巨石。 “囡囡呀,”耳边飘过很轻,很轻的一句,“对不起。” 她还来不及回答,身旁的人突然萎顿倒下。 姜南将永远记得这个慢镜头:手绢先落地,接着是簇新的艾德莱斯绸缎披肩,上面还沾着紫色的小花,最后才是轻得像枯叶的身体。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花田,她一路上攥着老太太冰凉的手。旅途中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不断闪现,交织成此刻无比复杂的情绪。 她惶恐,她担心,她愧疚,她也为被欺骗而委屈愤怒,更多的确实难以言喻的心疼。 这个蜷缩成一团的老太太,承认自己是骗子,利用了她。 其实,这才是最大的谎言。 第150章 人哪,得看雪化了之后剩什么 霍城县第一人民医院。 “海马体附近有陈旧性梗死灶,难道你们不知道她不能受刺激?”主治医生敲着ct片,一脸严肃地警示,“这次新出血点虽然不大,但这就像老房子的承重墙……” 他忽然噤声,大约是看见姜南偏过头去揩眼泪。 “没关系,大夫,你尽管直说。” “除了脑部血管问题,化验结果还显示应激性心肌缺血。老太太年轻时是不是长期营养不良?” 姜南点点头:“她是援疆的支青。” 医生手中的ct片顿了顿,口气温和了许多:“那老太太的身体算很硬朗了。不用太紧张。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也不用动刀子除血栓。先用药静养半个月,看看恢复情况。” 办完住院手续,姜南顺着走廊来回踱步。护士和病人家属来了又去,最后惨白的走廊上只剩下她一人,迟迟不愿去推那扇虚掩的门。 她试图先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却根本无从下手,只觉得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酸。 “小姜。” 一杯散发着薰衣草花香的热奶茶递到面前,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徐姐朝她晃晃手中的保温桶:“就猜到你想不起来吃东西。阿卜杜拉家刚烤好的肉子,羊肉皮牙子馅的。” 两人在长椅上并肩坐下,姜南握着奶茶,却没有任何胃口。 “伊犁河谷的风能吹散花香,吹不散心事。”徐姐靠上椅背,笑微微说,“听我讲个故事?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从前的工作和家庭,为什么会丢下一切跑来新疆。” 然后她开始讲自己和前夫是怎么从校园走到婚纱的,两个小镇做题家又是如何携手走进深圳,一个在大厂奋斗,一个在银行安稳。 徐姐的声音很好听,姜南静静听着,手中奶茶的热意一点点渡入肌肤,烦乱的心渐渐平静。 “其实我一直不喜欢和数字打交道,也不喜欢银行的工作环境。每天似乎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就连风险本质上也是一样的。但是人人都说那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考虑到家庭分工。所以我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某个夜晚男人跪倒在她面前,她才知道男人玩杠杆欠了一屁股债。 “真好笑。最早的几笔是婚前就欠下的。我就在银行,却从没想过要去查他的征信。”徐姐捋了捋头发,银镯在腕间叮咚作响,“更好笑的是,他当时抱着我的膝盖,招认欠了四十万,我还真心实意想拿嫁妆帮他还债。” 如果不是闺蜜提醒,她还真想不到,一查,查出的可不止四十万。 “就那样,我还对他抱有希望。提出离婚不离家,法律上的手续只是为了保全我名下的钱和一起贷款的房子,免得一起沉沦。私下里我还可以帮他还债。他却大骂我无情无义,大难临头独自飞,还对我动了手。” 徐姐自嘲地笑笑:“拳头打上皮肉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没真正认识过他。” 姜南默默把一口未喝的奶茶递过去,聊作安慰。 徐姐又推回来,只是笑:“当年谁不说我们男才女貌天生一对?求婚的时候,他信誓旦旦,说知道待在银行委屈我,让我等他奋斗十五年。四十岁实现财富自由,带我找个风景漂亮的地方隐居,还要给我造个玻璃花房。” “后来你就来新疆了?” “那倒没有。失婚之后,反倒不敢失业,又浑浑噩噩熬了两年,越熬越没意思。家里人又催我再找一个,好像没个男人我这辈子就完了。那段时间我都快抑郁了,成天琢磨这么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正好攒了一堆假期,就报团来新疆了。” 也许是薰衣草的香气真有安神镇定,舒缓情绪的神效。站在那片紫色的花海中,徐姐突然觉得身心一轻,仿佛打碎了无形的镣铐。 “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要等四十岁?为什么要等财富自由?为什么要等有个人来爱我,给我造玻璃花房?” 当然一开始也是很难的。光是买下精油作坊,徐姐就同阿卜杜拉兄弟磨破了嘴皮。 “那会儿他们的老父亲刚过世,还有几个孩子要读书,家里欠了一大笔钱急需还上。又怕我这个外地人是骗子,又怕精油作坊砸在我手上。我心里也很怕,人生地不熟的只有我自己。再说经历过枕边人的背叛,我为什么还要相信陌生人?再说你也看见了,他们的长相……” 姜南眼前浮现起几张面孔,不由抿嘴:“是……挺凶悍的。” 转机是一场雪灾。 “大雪把车埋了,把门堵了。电缆一断,手机信号也没了。我一个人在房子里,存粮只剩半袋土豆和皮牙子。那时候以为自己不冻死也要饿死。突然听见有人在外面拍窗户。” 是阿卜杜拉兄弟用坎土曼,把被雪埋了半截的房子挖出来,给外地人送来了面粉、牛奶、鸡蛋和一腿烤好的羊肉。 “为了感谢他们,我送给孩子一个平板电脑。其实是闲置的,也不是什么高端配置,从那之后他们却每天都要给我送点吃的,还好像怕我还礼一样,总是放在门口或窗台上。再后来,交易很顺利,他们又教我分辨薰衣草,教我种地、收割、萃取提炼。” “真好。”姜南语气中带着浅浅的羡慕。 “其实没什么难的。现在我想明白了,信错了人是我眼光不好。如果是对的人,真心换来的一定会是真心。”徐姐拍拍姜南的胳膊,“这里有句谚语,甜言蜜语是盐碱地的雪,落到地上就化了。人哪,得看雪化了之后剩什么。” 徐姐拉着她的手,把她轻轻推进了那扇门。 倪女士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腕从蓝白条纹病号服宽大的袖子里搭下来,像截折断的芦苇。吊瓶中的液体顺着导管流入她淤青的手背,却并没有为她注入足够的活力。 似乎觉察到床前有人。老太太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揪住被角。 “对……对……不起……” 第151章 谎言是无根之草 姜南扑过去,按住那只正在输液的手,小心翼翼让它放平。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哽咽道,“明明是我利用了你……也是我,瞒着你把消息发上网,才引来了周游这个浑蛋!” 姜南抽噎着,把脸埋进消毒水味的被单。倪女士僵了僵,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就耗尽了她的力气。 手垂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朝床边的人摸索:“其实我……” 姜南抬起脸,眼旁泪痕蜿蜒:“不用向我解释。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养病,其他的都交给我。” “你……相信?” “我相信。”姜南将那只手臂塞回被单里,又给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古丽一定还在什么地方等着你,我会帮你找到的。” 即便这个古丽很可能是病态的海马体和孤独糅杂出的一个幻影,那又怎么样? 从乌鞘岭相遇开始,一路上两人对彼此有欺瞒,有利用,有嫌弃和不满。但就如徐姐所说,得看雪化之后。那些被照片和视频记录的,绝不是编造的剧本,而是真实的旅途,真正的情谊。 这就够了。 姜南坐在病床边,轻轻握住倪女士输液的手。这只手给她冲过红糖姜茶,帮她修过公路车,挑剔过她的拍摄技术,送过她最好的生日礼物,在暴风雨夜打着鼓舞人心的节拍,在胡杨林里冒着生命危险播放警报…… 现在这只手,因为吸收过多液体,手背肿胀而冰冷。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用自己的掌心把它捂热。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倪女士睡着后,姜南回到走廊上。手机里还有更糟糕的在等着她。 前天发布的最新视频下,评论区已经被谩骂和吵架占领。 有人相信周游,大骂骗子死户口本。也有人同情她,认为她真的只是个热心的傻白甜。倪女士镇静陈词的画面,被做成了梗图,配文是“老戏骨演技炸裂”。 新增长的大波粉丝来势汹汹,以看好戏的姿态打听她为什么会和周游分手,又是怎么被老片子套路的,各种支招想看“知道真相后炸裂”的她怎么手撕老骗子。 姜南拇指机械地滑动屏幕。那些刺眼的字句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心上。她深深吸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这些评论只是冰山一角。在宽广无垠的网络世界,更多的质疑、谩骂和嘲笑还在源源不断地发酵、喷涌。就像她的视频点击量和粉丝数量,正在呈几何级数增长。 周游制造了这个热点,哪怕在直播时被倪女士打断计划,没能真正报复成功,他也绝不可能放弃这波流量。必然会在暗处推波助澜,继续打造他真相帝的人设。 姜南是有经验的网红博主。知道如果明着去反驳、对骂,只会被周游带着节奏走,还会招致围观群众的反感。 倒不如顺水推舟,索性把自己塑造成热心助人却被欺骗的形象,利用大众的同情心去抢夺流量。 这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也是对周游最狠的报复。 倪女士会背负所有的骂名,不过这是她自己在镜头前做出的选择…… 姜南侧过脸,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望进去。老太太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仿佛心甘情愿腐朽成泥。 只为了保护她想保护的花。 虽然,姜南并不是她的古丽。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姜南差点把手机摔出去。屏幕上的“霍雁行”三个字在昏暗走廊里亮得灼人。 “hI。”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兹拉兹拉的电流声夹杂着风声呼啸。 “霍城那边的天气还好吗?”霍雁行问,“你的嗓子……” “你看到直播视频了?”姜南打断他。 对面咔嚓微响,大约是打火机擦燃了。 “刚看到。”霍雁行顿了顿,“老太太讲话,很帅。” “是啊,特别帅……是我没用。”姜南身子朝后,靠向冰冷的墙壁。 电话那头的人立即听出了什么:“老太太怎么了?” “住院了。”姜南将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又提起在库尔勒时因为“假腰子”同周游的冲突。 “都是我的错。明知道那个人是心胸狭窄的伪君子,受不了刺激……” “你没有做错。”霍雁行沉声道,“我们这里有句谚语——走在大路上被狼咬,罪过在恶狼的牙齿,不在路的方向。” 他又追问了几句倪女士的病情,随后说:“哪个医院,病房多少?后天有车到霍城,我会跟车。” 男人的语气随意,像是真的顺路来探个病。 姜南摇了摇头,尽管她知道对方看不见这个动作:“不用了,你忙你的。我能照顾好老太太。” 霍雁行沉默了两秒:“不是说你照顾不好,作为朋友……” 姜南打断道:“作为朋友,你帮的已经够多了!” 手机紧贴着耳朵,金属边框烙得颧骨生疼。她盯着走廊尽头白惨惨的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又洒脱:“谢谢你的关心,阿达西。但真的不用,老太太这段时间要静养,也见不了客。”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得让她以为通讯已经中断,低沉的男声才轻轻响起:“好,我相信你,阿达西。” 这时候似乎就应该说再见了。 姜南正要开口,又听见他叫出自己的全名,不觉一怔。 “谎言是无根之草,活不过三场日落。”霍雁行郑重其事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电话挂断了。姜南闭上被灯光晃疼的双眼,心情无比平静。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凌晨三点,倪女士醒了一回。姜南用尿盆给她接了小便,又用热毛巾擦拭了身体。等老太太睡下后,她继续一个字一个字按着键盘,手机的光映着通红的眼圈。 晨光漫进病房时,她终于完成了平生最艰难的自白。 谎言是无根之草,真实才最具力量。这一回,姜南从乌鞘岭下的相遇开始还原,第一刀先剖开自己。 “这就是我和倪女士的旅途的开端。” “老太太,改装房车自驾,千里寻亲,我知道这些元素会引起关注,所以主动提出和她一起旅行,想用她的故事吸引流量。甚至违背她的意愿,瞒着她在网上寻找线索。” “但是我错了。倪女士并不是‘故事主角’。她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故事的人。” 第152章 这就是真实的力量 这份自白书没有急着发布。姜南犹豫再三,决定还是应该让倪女士知道。 所以她又等了三天。医生查房后,评估说老太太各项数据都还算平稳。中午徐姐煲了菜粥热腾腾送来,老太太喝了几口,脸上多了些血色。 姜南这才握着她的手,把自己的稿子读给她听。 倪女士听完,评价了两个字:“傻囡。”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 倪女士摆摆手:“勿要把我讲得那么伟大,听着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其实是我老太婆搭过界,我晓得,你心里肯定不好过。” 她的嘴角突然歪向一边,姜南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一个笑容:“你偷偷把我的事放上网,也是搭过界。你为我好,我为你好,到最后都拎不清了,乱成一锅粥。” “还真是这样。”姜南也笑起来,“那我们扯平了?” “哪能扯平。”倪女士的嘴角歪得更厉害了,“你还欠我的照片没有拍,忘记了伐?” 姜南记得。那是出事的前一天,她好不容易说动倪女士,趁着薰衣草还未收割完毕,借两套民族服饰拍照。老太太当时满口敷衍,说心情好就拍。 现在主动提起来,明显是老太太想哄她开心。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回去,笑着点点头:“拍,当然拍。徐姐说,一个月后第三波薰衣草花开。这波花的颜色最浅,也最梦幻,保准给你拍得漂漂亮亮。” 倪女士嘟哝着躺下去:“本来人就漂漂亮亮……” 隔了一会儿,姜南正在最后一遍检查自白书,病床上响起一声轻叹:“蛮好咯,比我勇敢。我逃避了一辈子也没能逃脱。” 她笑笑,按下了发送键。 也不知道这封自白书会有多少人相信,又会造成怎样的波澜,总之这一刻,姜南的心真正轻快起来。 这才有勇气,也有心情点开累积了三天的消息,匆匆扫去,目光顿凝。 她看见了什么? ——葡萄园闹碱害的时候,倪阿帕真的帮我们拼接了很多管子,干了很多活。葡萄已经熟了,最甜的想请阿达西品尝。@南 ——倪女士是上海援疆的老支青,有当年的报纸照片为证。这张老报纸,还是我们读书会成员帮忙找到的,现在复印件就挂在读书会茶室,欢迎大家来看。 ——我是星星峡工地的架子工。博主和倪女士从星星峡路过,和我们一个食堂吃饭,免费给大家拍照。她们不是骗子。 ——我在淖毛湖光热电塔工作,见过两位,都是有教养的参观者。 ——哪个浑蛋说我的阿达西是骗子?倪阿帕一身的旧伤,不是在戈壁滩吃过苦,盐碱水跑过的人不可能会有。 ——什么摆拍?我亲眼看见的,这老太太抡坎土曼的姿势可比好多年轻人都标准。 ——我不知道倪女士有没有资格当老师。但在我人生的至暗时刻,是她点醒了,指出了一条明路。我给她写了一首歌,完成后一定会唱给她听。 ——多亏姜南和倪女士的帮助,我和我先生现在的生活很幸福。倪女士身体不好,请各位嘴下留情,不要刺激老年人。 ——@南这个姐姐拍照特棒,根本不用骗流量赚钱!看,这是她在大海道为我们拍的人生照片。 ——哎,这个主播我见过。在夜市上,有个网红故意找茬欺负烧烤摊主,为她打抱不平来着。不会吧不会吧,那个找茬的网红现在又找上她了?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不要传谣信谣,倪阿婆当年分到农一师七团,我干妈就是她的老战友。 ——这两位来柴窝堡知青苑寻过亲,是真的很认真,不是作假。还帮忙修复了历史照片。 ——快看!这里是@平安轮台上个月发布的公告。感谢见义勇为的摄影师姜x及其同伴倪xx协助,破获了一个特大级电缆盗窃团伙。是不是对上了?不过主播视频里只提了一句在胡杨林里给警察叔叔帮了点小忙。这居然是小忙? ——@平安新星两个月前也有一条发布,热心游客姜x协助抓获油耗子。算算行程,不会都是博主这么巧吧? ——我是雪豹的艾力,我作证就是@南!她们都是雪豹的阿达西! ——雪豹的兄弟救过我家的羊,雪豹的阿达西就是我的阿达西! ——故事可以编造,镜头语言传达的感情却无法造假,带给我的感动也是真的。 …… 一条又一条,来自新疆各地,自发地为她们辩护、作证。 姜南怔怔地滑动屏幕,眼泪已于不知不觉中决堤。 原来那些散落在路上的零碎光阴,早被光阴本身悄悄装订成册。不仅收录在她的镜头里,也收藏在阿达西们的心里。 这就是真实的力量。 私信箱里也挤满了阿达西们的留言,都是慰问与关怀。姜南捧着手机,一条条读给倪女士听。那些温暖的句子似乎比吊瓶里的液体更有效,接下来的几天,老太太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开始好转。 陪床期间,姜南又陆续发布了一些旅途中的视频,都是从未发布过的花絮。倪女士在镜头前抱怨摆拍的姿态,两个人在路上的拌嘴,还有一些出糗的乌龙画面。每一个片段都充满了真实的情感,没有任何修饰和伪装。 评论区里的质疑和谩骂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支持和祝福。 薰衣草第三波花开之前,霍雁行还是来了。 当时姜南正在住院部的院子里,收取晾晒的衣裳。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却驱散不了心底的阴霾。经过治疗和静养,倪女士的病情已经稳定,记忆力却比从前更差,情绪也时好时坏。 老太太心里始终惦记着她的古丽,可至今没有任何线索。 霍雁行就是这时候出现的,拎着一个沉重的袋子,脸上挂着疲惫却温暖的笑意:“今年的沙枣花蜜酿好了,特别甜。” 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姜南一时心情复杂:“你何必……” 霍雁行的下一句话,让她手中的被单落了地:“你们要找的六十五团,可能不是这里,而在喀什。” 第153章 那次番号调整的时间特别短 “这事怪我没想起来。”霍雁行说,“兵团的各师各团,这几十年都有多次改编、合并、撤销,番号也会随之整改。” 位于南疆的农三师,成立于一九六六年,最初有十三个农牧团场。一九六九年四月,农场中的前进一场至九场,被重新编为六十一团至六十九团。同年七月,团场编号再次调整,又变成了四十一团至四十六团。 这段历史,记载于内部资料《三师发展简史》。现在被霍雁行复印下来,交到了姜南手中。 “是这样吗……徐阿婆和那些老同志居然都不知道。”姜南又是惊喜,又是疑惑。 在六十五团查无倪爱莲此人后,她就联络了徐英华,又向远在221团的程专家和老知青们问询,是否还有其他的六十五团。热心网友们也有不少疆二代、疆三代或上海知青后人,对这个问题的答复都是不可能,兵团的番号就是从一师第一团这样依次排序,不会重复。 “因为那次番号调整的时间特别短,现在三师的老人都没几个记得。以当年的通讯效率,很可能其他地方根本还没收到消息,就已经变成四字头。”霍雁行说。 至于他能意识到,完全是一个巧合。 “小时候淘气,兄弟几个把连部废弃的小学当基地。每人偷家里一点吃食带着,牛羊肉、馕、奶酪、西瓜什么的,在那里烤肉吃。柴火就捡破烂的桌腿、栏杆来烧。有一回翻到块招牌,上面写着六十二团一连完小,大家还觉得纳闷,我们明明是四十二团。” 那时候的霍雁行才八九岁,俨然已是“霍队”。他很笃定地告诉小兄弟们,这肯定是当初学校制作招牌时,把四十二弄错成六十二了。招牌上刷的油漆还这么干净,一看就是做好了没怎么用过。 小兄弟们都很信服,哈哈大笑说“瘸子李”成天逮我们的错,原来他自己也会搞错。 瘸子李是他们的小学校长,以严厉着称,娃娃们对他又敬又怕。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能笑话他,于是传来传去,最后传成了“瘸子李做数学题,六十二算成四十二。” “那一回被我爸按在凳子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皮带。想不长记性都难。”霍雁行微笑道。 也就是那时候,他从还健在的爷爷口中得到了正确答案:“几十年前,我们团当过一段时间的六十二团,后来改成四十二,其他几个团都是这样。” “上次你提到六十五团,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农四师在五四年就成立了,到六十六年已经是个成熟的兵团,不太可能缺少人手要从一师借调。后来看你们一直卡在这里,突然就想起小时候挨的皮带。” 说话间,他已经帮姜南晒好衣服和被单,把医院的铁皮盆端在了自己手里。 “谢谢。”姜南抱着晒好的衣服,只觉得被暖洋洋的太阳味道包围,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农三师是一九六六年成立,老太太抽调过去很合理。照片上的姑娘穿的是裙子,也符合四月到七月这段时间。” 霍雁行补充道:“六九年之前用的是前进几场,同其他师有重合。对兵团人来说,这算是第一次真正拥有番号。” “因为更接近部队番号?” “对。” “所以这在当时算是一件值得纪念的大事……”姜南若有所思,“所以才特地在场部拍了照片,还寄给了远方的朋友留念。” “我也是这样推测的。”霍雁行说,“六十五……现在的四十五团,离我们四十二团不算远,来之前,已经找我父亲的老战友打听过。” 因为不是本人,无法直接查询档案。但可以确定的是,一九六六年五月和七月,新成立的农三师四十五团,都有来自上海的支边青年加入。 “南疆的条件比北疆艰苦,很多兵团老人已经回到内地,或者搬去了师部所在的图木舒克市。不过只要多打听,一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霍雁行深深地望向她:“你放心。” 这又轻又沉的三个字拂过耳畔,姜南心尖微颤。抬起眼,正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八月的阳光穿过树荫,在他眉骨上方投下细碎的金斑,晃动的光晕如流沙般诱人深陷。 铁皮盆沿凝结的水珠滴落在她脚边,似乎在提醒他们似乎挨得太近了。 “辛苦你了。”姜南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视线落在男人敞开的领口上。那里除了黄沙,还沾着一些莹白的颗粒,是汗水在高温下反复沁透又凝结的盐花。 从雪豹的老家喀什地区到这里,将近两千公里的距离。这个说“跟车顺路”的家伙,到底赶了多久的路? 霍雁行忽然屈指,朝她怀中的衬衣弹了下:“要起褶子了。” 姜南慌忙把手放松,同时下意识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不知何时蓄满的泪水。 “不好意思,眼睛突然进了沙子。”她掩饰地笑笑。 正要抬手拭泪,却听见霍雁行说:“别动。” 一张蓝格手帕覆上她的眼睛,带着干燥的大漠气息。 棉布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小心翼翼触碰眼睑。指节蹭过眼尾的触感比夜风还要轻,却在皮肤上燎起细小的火星。 温热的呼吸拂过姜南额前碎发,同她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刹那间,人来人去的医院走廊变得安静空寂,耳膜里只鼓动着剧烈的心跳。 “好了。”霍雁行退开半步。 阳光忽然变得刺目。姜南透过朦胧水光望去,男人耳尖泛着可疑的红,像藏在暮色中的雅丹。 他们走进病房时,倪女士正斜靠在床头,对着窗棂上的树影发呆。见到霍雁行进来,脸上才有了笑意。 为了避免老太太情绪激动,本来就岌岌可危的脑血管再出问题,姜南尽可能把话说得委婉。哪知才提出“四十五团”,就被倪女士攥住了手腕。 “南疆,对,跳的就是南疆赛乃姆呀!”浑浊的瞳孔迸出奇异光彩,“走,回南疆!现在就出院!” 第154章 有了新的盼头 “不着急,您先看看这个。”霍雁行从袋子里取出一本相册,“知道您还病着,我找人先搜罗了一些四十五团的老照片。” 他把相册轻轻放进倪女士怀中:“住院这段时间,先从照片找找感觉,看有没有什么风景或者人是熟悉的。” “照片……”倪女士伸出至今还有些僵硬的手,摩挲着相册封面,看上去竟是不敢翻启。 姜南知道,这是一次又一次的希望接着失望,对老太太造成了心理阴影。她同霍雁行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两三分钟后,相册终于被翻开了。 簇新的塑料膜下,覆着一张张泛黄的黑白旧照,有些已经褪色,边缘微微卷起。倪女士的手指一张张抚摸过去,眼神先是兴奋的闪亮,继而渐渐变得恍惚,仿佛被这些照片带入了遥远的回忆。 说实话,从姜南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些旧照片上的风景也好,人物也好,都同之前见过的旧照片差不多。 背景要么是广袤无垠的戈壁沙漠,要么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风沙、白杨、地窝子、土坯房、拖拉机……无论在田间劳作,在胡杨林边合影,还是在礼堂前唱歌,姑娘小伙的打扮总是朴素的,面貌总是精神的,眼神总是坚定的。 看着倪女士一张张照片认真端详的模样,她很担心老太太会又一次失望。 突然,床头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尖鸣,姜南蓦然惊起,下意识就要冲出去找护士。却听见倪女士充满喜悦的喊声:“是小宁波呀!” 她的指甲掐着一张照片:“格个是阿拉连队的小宁波呀!不让用红柳枝,伊就拿骆驼刺编草帽……” 照片上是夯土垒成的土砖窑,几个身穿汗衫背心的小伙子拄着坎土曼,对镜头扬着灿烂的笑脸。其中一人个头不高,头上顶着的与其说草帽,不如说是个乱七八糟勉强遮荫的大草圈。 姜南帮她把照片从塑料膜里抽出来,照片背后只有寥寥两行字:一九六六年六月,五场六连。 “四十五团合并了三个农场,分别是前进五场、六场和八场。”霍雁行解释说,“一九六六年七月,有一批浙江支边青年编入五场六连。这是那本《三师发展简史》上记录的。” 他示意她们把相册翻到最后,那里夹着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却工整的笔记,是他摘抄的与四十五团有关的全部记录。 “如果确认是您的老战友,我们接下来就可以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不会错的。”倪女士浮肿的眼皮下渗出眼泪,“就刚才,一看见照片上这个人呀,好像听见他在唤我上海阿姐。” “好。”霍雁行允诺道,“我这次回去,一定帮你找到他,或是他的后人。” 有了新的盼头,倪女士的治疗态度积极了许多,也不再闹着立刻出院。 她每天都会翻看那本相册,时不时从熟悉的景物中想起一些零碎的回忆。有时是一段旋律,有时是一句玩笑话,甚至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姜南咨询过医生,知道这些回忆未必完全真实,很可能是老太太出于渴望,一重又一重的记忆错构。 霍雁行那边倒是陆续有好消息传来,先是在图木舒克市找到了“小宁波”的儿子,接着是四十五团还有老职工记得,小时候有个上海来的倪老师,唱歌很好听,“上海鸭子呱呱叫”。 又一次复诊后,得到医生的批准:“可以外出旅行,但千万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不能上高海拔地段。” “不会不会,我们只是去南疆。”倪女士笑眯眯地点头,表示自己会严格遵照医嘱,“我会把身体养得好好的。马上就要找到我的古丽啦,哪能让她担心。” 为了避开高海拔地段,这次小房车不能再走库车公路。姜南同霍雁行商量了几天,总算敲定了一条虽然要绕路,但平稳安全的路线。 即将启程去南疆前,姜南陪着倪女士又回到了薰衣草田边。她们带着礼物,想向徐姐和阿卜杜拉大叔们告别。 徐姐不在小店,帮忙看店的小巴郎看见倪女士,笑嘻嘻扑过来:“阿帕!” 他穿上走路会发光还会叫的新鞋子,快活得不得了。又挺起小胸脯朝两人炫耀,这些天徐姐都不来店里,他就是最大的“老板”。 姜南逗他:“这么威风?老板你可不要算错账呀。” 小巴郎从柜台上拿起正在写的暑假作业,哗啦啦翻给他们看:“看见没有,都做完了,我的数学好得很!” 瘪了瘪嘴还有些委屈:“可惜客人都不来,不晓得我有多厉害。” 姜南微微皱眉,从孩子天真的话语里,捕捉到一些不同寻常。 稍后她们去了精油工坊。眼下第三波薰衣草花收割完毕,本该忙碌的工坊却安安静静,铜炉底下看不见火焰。年轻的工人都不在,只剩阿卜杜拉大叔守在门口,一脸寂寞地抽着莫合烟。 “这可不是该休息的时候,阿达西。”倪女士也坐下来,把告别礼物递给阿卜杜拉大叔,“是生意上有麻烦了?” 收到一整条的“雪莲”烟,阿卜杜拉笑着致谢,笑过之后,眼神又黯淡下来:“今年不知道为啥,前一阵子,精油和其他东西突然就卖不动嘞。徐老板在网上开的店也没生意。” 去民宿的路上,姜南同倪女士交换了意见。 她们都帮忙看过店,知道阿孜古丽的精油和香薰产品物美价廉,又有“希望之花”的吉祥含义,很吸引过往游客。现在还不到九月,来伊犁旅游的热潮并未褪去,按说不可能生意惨淡成这样。 “小徐报喜不报忧,来医院看我这么多回,一句都没提过。我看,怕是有大麻烦。”倪女士说,“实在不行,我们晚几天再走。” 姜南诧异地看向她。 “多留两天,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徐女士说,“小徐那孩子帮了我们不少,阿达西有难的时候,可不能一走了之。 姜南点点头,嘴角微弯:“好巧,我们想到一起了。” 第155章 商品拍摄是门专业技术 等到太阳落山,徐姐才一脸疲惫地回来。 面对两人关切的目光,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大事,只是网上差评多了一些,影响了阿孜古丽的口碑。 “做生意难免遭遇恶性竞争,我有心理准备。” “不是竞争对手,”姜南很笃定,“是周游干的。” 徐姐一怔:“你怎么知道?” “等你回来这段时间,我在网上搜了下‘阿孜古丽’。” 恶评不只出现在网店的评论区,还有一些打着旅游分享和日用好物测评的博主,换着角度贬损阿孜古丽的香薰产品。 ——本地薰衣草便宜得很。一瓶成本顶多五块钱,卖游客二十还有没有良心? ——后悔了,薰衣草和薰衣草还是不一样。开开心心买回来送闺蜜送同事,结果被关心是不是经济出了问题。不缺钱怎么买这种小杂牌?真的,买伴手礼还是要谨慎,毕竟体现的是本人格调和对关系的重视程度。 ——评完以上几个大牌香薰产品,再看看参照物——品质啥的跳过,没啥好测的,小作坊的东西大家心里都有数。就说一句,这种丑瓶子,只能让人梦进医院,去不了普罗旺斯。 ——吹什么几十年老店,作坊早就卖给内地老板了,也就只能骗骗外地游客。 “这分明是有人蓄意布局引导。很狡猾,不说真假优劣,只说格调品味,出示质检报告都没办法自证。” 偏偏香薰产品不同于其他日用品。除了实用价值,有没有格调情怀,能不能拉满情绪价值,正是买家的选择因素。最怕的就是和“廉价杂牌”、“三无作坊”、“丑东西”、“游客特供”这些字眼挂钩。 这些恶评集中出现在一个月前。当时倪女士还绑着监护仪,同脑内出血点搏斗,姜南无暇分神,只知道感谢阿达西们的声援,祈祷老太太身体康复,却忘了周游的小肚鸡肠。 他扭曲不了真实,也对抗不了已经转向的网络风潮,内心必然百抓千挠。不能报复姜南,也要拿支持姜南的人出气。 别的Id不好查,也不好下手。徐姐的小店他是来过的,正是现成的靶子。 “对不起,这都是我惹的麻烦,我来想办法解决。” 徐姐摆摆手,反倒安慰姜南:“要真是他还好办了。他又不能一直找人黑我,大不了休息几个月再开店。你们已经找到了线索,可别为这事耽误行程,那倒真让他得逞了。” 她笑得很豁达:“其实人家也没说错,我是内地老板,阿孜古丽是个小杂牌,包装也的确不好看。正好趁着休店,我再琢磨看能不能换个瓶子,给顾客普罗旺斯。” “为什么一定要是普罗旺斯?霍城的薰衣草就应该有霍城的样子。”倪女士说,“格调这东西么,又不一定是越洋气越好的。红酒牛排有红酒牛排的吃头,猪油菜饭有猪油菜饭的吃头,是那些人不懂瞎讲。” “嗯,我也是想把阿孜古丽做成霍城薰衣草的品牌。”徐姐说,“现在用的小蓝瓶,是这里用了几十年的老式精油瓶,实用又便宜,我自己挺喜欢的。不过对客人来说,可能就太老土了,缺少浪漫和美感。” “我倒觉得,老土也可以成为一种与众不同的美。只要是美,就一定会吸引到能欣赏的人。”姜南朝徐姐伸出一只手,“能让我试试吗?” 第二天,姜南带着相机来到精油作坊。晨光给沉积的蒸馏器镀上一层金釉,像是有火光重新燃起。 “先说一句,商品拍摄是门专业技术。”她朝徐姐和工人们们笑笑,“和拍一般的静物不一样,要建立足够的视觉说服力,用画面构建消费场景联想。对镜头和光的要求也苛刻得多。我从来没拍过,所以还请大家多帮忙。” 听了姜南连比带划的解释,阿卜杜拉大叔迅速领着工人们,用灰白的羊毛毡隔出一块区域。胖大婶拿出压箱底的艾德莱斯绸料,从玫瑰红到孔雀绿,每一幅绚丽图案,都是完美的背景板。 这个简易摄影棚的位置选在作坊的窗边。毕竟这里没有各种专业灯具,只能依赖大量的自然光。 当然,人造光好歹也得造一点。民宿的台灯换上了最大瓦的卤素灯泡,色温5500kb不多不少,是昨夜徐姐开车去场部买的。 本地出产滋味醇厚的牛奶羊奶酸奶,塑料奶瓶的也有足够的厚度,有的还自带磨砂效果。清晰干净后,沿着底部圆形凹陷剪开,主柔光、负柔光、反光……想要多少扩散罩都可以。 生锈的蒸馏瓶支架挂上扁箩,糊平锡纸,就成了多角度反光板。 需要聚光?手电筒加卷纸筒的效果杠杠的。 需要调节色温?红色塑料袋蒙上手机闪光灯。 泡沫板切割出三十度楔形,可以定向补光,鸡蛋包装盒剖开就是现成的蜂巢网…… “阿达西,这个灯有用不?”阿卜杜拉大叔从角落里翻出一盏老式马灯,“二十年前我们夜里收花,全靠这个照亮。装上油就能点。” 姜南用指尖拂过暗红的锈斑,眼睛倏然发亮。 砂石和树枝搭出粗粝的布景,新鲜和干燥的薰衣草随意地撒在周围,仿佛它们刚刚从田野间被风吹来。阳光穿过未点燃的马灯,形成拱门式的光影。 不同大小的蓝色的玻璃瓶错落排列,像沙漠里突然出现的海市蜃楼。倪女士的手指在上方揉散薰衣草花穗,是不期而遇的一场丝路花雨。 阳光与人造的柔光交错穿透瓶身,折射出淡淡的紫蓝色光芒。仿佛这些瓶子本身,就是从堆积的紫色花雨中诞生的一样。 小巴郎贡献出心爱的金鱼缸,让精油瓶沉入水底。镜头拍不到的角落,徐姐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粼粼波光中,蓝玻璃焕发出宝石的光芒。 拍摄持续了整整一天,姜南不断地调整光线和角度。时而聚光灯要往下,打出影子拉长的效果,突出古朴的质感,时而要制造影子斜向移动的效果,再打出不规则的光束交错。 不同的镜头,不停的光影变化,全靠工人们手动打光。手工萃取精油是繁重的劳动,也是精细的活计,所以他们的手是这样沉稳灵活,和萃取精油时一样一丝不苟。 稍晚些时候,镜头也将这些手纳入画面。紫色的花雨中,光温柔地吻着粗糙的指尖,仿佛是一场有关薰衣草的神圣仪式。 第156章 糟心事就这样翻篇了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薰衣草田西边,这场仪式才算完毕。 姜南放下相机,长舒一口气:“来,大家一起先看看效果。” 她将相机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一张张照片在屏幕上闪现。徐姐和工人们围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太美了!” 熠熠生辉的小蓝瓶,会闪光的金色液体,皲裂的手与柔美的花,熏黑的马灯照着世代相传的蒸馏器……每一张画面都在诉说薰衣草的故事。 “这……这真的是我们的小杂牌?”徐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孜古丽,希望之花。”姜南笑着说,“这就是我心目中霍城薰衣草的样子,朴实、自然,却充满了生命力。” “有格调。”倪女士评价道,“这些瓶子看着就很有故事。” 最惊艳的成片诞生在阿卜杜拉大叔的手上。精油滴向他虎口的茧子,深金色液体顺着掌纹流淌,在古铜色皮肤上如伊犁河蜿蜒,又像是被捕捉的阳光开出了花。 “阿达西,你拍到了!”阿卜杜拉大叔握住姜南的手,这次比以往都更有劲。 他指着屏幕上自己的手,眼角的皱纹盛着光:“这是我阿塔的手,我爷爷的手,现在是我的手。” 徐姐帮姜南从大叔的力气下解脱,自己又紧紧握了上去:“谢谢,你拍出了最美的阿孜古丽……我今晚就把网店的图片换掉。” 姜南摇摇头:“不用谢我,阿孜古丽是你们的心血,我只是用镜头把它还原。” 当天晚上,这些尚未精修的图片就陆续出现在阿孜古丽的网店,徐姐和姜南的个人账号,以及工人们的朋友圈里。倪女士也兴致勃勃,用她已经娴熟掌握的智能机分享给阿达西们。 隔了两天,又加了产品质检证书和一支花絮视频,配音是徐姐自己:“阿孜古丽,霍城薰衣草的精魂。几十年传统手工萃取,每一滴精油都凝聚了大自然的馈赠与匠人的心血。我们不需要华丽的包装,因为我们相信,真正的美,源于自然,源于真实。” 正如姜南相信的那样,这份美吸引来无数欣赏它的人。 他们夸赞照片里流露出的故事感,说小蓝瓶承载着朝霞、暮霭和星光,摇曳的影子像丝绸之路上永不停息的传说,隔着画面仿佛都闻到了时间的味道……还要在下个花期和霍城预约一场紫色的雨。 “谁说阿孜古丽是小杂牌?小杂牌能拍出这样的大片?” “要什么普罗旺斯,自己的薰衣草不香吗?” “支持本土品牌!阿孜古丽,我记住了!” 网店有了新订单,差评被新增销量和真实用户的反馈冲刷殆尽。薰衣草田旁的小店也重新热闹起来。不少游客特意前来,想要亲眼看看这些照片中的小蓝瓶,闻一闻手工萃取的香气。小巴郎在柜台后面,挺着胸膛大声算账。 “这下周游要气疯了。”姜南得意地笑,“他肯定想不到我们连摄影棚都没有。” 倪女士仍有些担心:“那小瘪三会不会再使坏?” “会。不过徐姐的店应该不用担心了。”姜南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照片只是个开始,只要坚持真实与自然,阿孜古丽一定会走得更远。那些诋毁的声音,会随着时间消散不留痕迹。” 至于周游? “那家伙其实很怕失败。他喜欢那种高高在上,尽在掌控的感觉,一旦在某个方面失败就不敢再折腾,因为这样会暴露他的无能。上次直播事件以后,他肯定恨我恨得不得了,但是不敢继续找我麻烦,只能拿徐姐出气。” 倪女士了然:“他是不该再找你了。一次两次的,你都赢了他,再来臊不臊啊。” “他不来找我,我倒要找他。”老太太之前在静养,姜南一直没提,“他不是当事人,除非造假证件或者找关系非法调查,是不可能从派出所查你的返城和拘留记录的。我已经找了律师在上海那边处理这事。” 她朝倪女士笑笑:“说不定,很快就要请他去吃免费的饭菜。” 倪女士也笑:“再送他一对表。” 糟心事就这样翻篇了。 又是一天的清晨,白雾在薰衣草田上流转,小房车再次启程。倪女士在副驾上低低哼着小调,姜南抬起手调整悬挂的薰衣草香包,温柔的花香弥漫在车厢中。 在后视镜里,阿孜古丽的小店和阿达西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巴郎一路追着,摆动着双臂向她们说再见,脚上的新鞋在尘土中一闪一闪。 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南疆,有一座城市名叫图木舒克。图木舒克,在维吾尔语里是“老鹰嘴”的意思。这原本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一座高山的名字,它起伏的地势恰似突出的老鹰嘴。 天山南麓和图木舒克山的直角相交处,有一片亘古荒漠。一九五零年一月,最早的兵团人在这里拓荒生产,一九六六年一月,兵团第三师正式成立,二零零四年一月,图木舒克市正式挂牌成立,与第三师实行“师市合一”的管理模式。 二零二四年八月末的一天,小房车缓缓缓缓驶入图木舒克市。 没有直奔四十五团,是霍雁行的提议。 “图木舒克是师部所在地,可以查档案。四十五团的老人大多数都搬来了这里,雪豹在线的总部也在这里。小宁波的儿女已经联系上了,还有当年几个连队的学生,他们记得有个上海来的‘倪老师’。等你们到了,我来安排见面。” “我真的不记得了,原来我在这里就当过老师吗?万一是搞错了……”倪女士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声音微微发抖。那本相册放在她膝盖上,被手指紧紧攥住,仿佛是她唯一的依靠。 “搞错就搞错。这次错了,我们就继续找正确的线索。”姜南笑着说,“已经走了六七千公里,还怕继续走下去吗?” 她说得信心十足,掌握方向的手却握得很紧。 从这个街口拐过去,再过一个街口,就该到雪豹在线了。想到那个正等着她们的男人,心跳就莫名加快。 第157章 这就是南疆的味道 小房车拐过最后一个街角,迎面一座三层平顶小楼,灰蓝色的雪豹logo引人瞩目。 更瞩目的是,楼前树荫下的活力青年。一见小房车,他就一蹦三尺高,挥舞双臂打声招呼:“嘿,这里!这里!” “艾力,好久不见。”姜南摇下车窗,同有过一路之缘的年轻司机打招呼。 乌鞘岭初遇时,这个维族小伙还是个头趟跑车的新手,如今说话做派明显成熟了不少,热情却不减半分。倪女士一下车,就收获了熊抱。 “倪阿帕,倪妈妈,我就知道你同我们南疆有缘分!” 又转向姜南:“霍哥临时出去了,怕接不到你们。我说这有什么,一切交给我雄鹰一样的艾力!” 姜南暗自松了口气,又隐隐失望:“他又跟车了?” 艾力摇头,说了个很长的地名:“最近那边一直下雨,叶尔羌河涨水冲坏了路。有几个快递包裹赶着送过去,新来的人不熟悉路况,霍哥就自己开陆巡送货去了。” 和想象中杂乱紧张的物流企业不同,雪豹在线的办公区干净敞亮,空间布局和明快简约的风格更像一家科技公司。艾力领着两人参观,一一介绍这里是接待区,那里是调度室,还有职工休息区,有馕有水果,饿了随便造。 “车和仓库都不在市里,在物流园区。”他自豪地说,“一楼和后院是快递中心,附近的人也可以自己来取包裹。霍哥说过两年再搞个专门的快递中心。” 在霍雁行的办公室,姜南果然见到了那幅沙虎照片。和海依儿古丽说的一样,就挂在办公桌对面,工作时只要抬起眼就能看到。 注意到她盯着照片看得出身,艾力凑过来,要给她讲个笑话:“有人打赌说这手指头是霍哥的,是不是傻?霍哥哪有这么自恋。小姐姐给拍的照片那么帅,我让他挂出来,他都不肯。” 姜南同情地看着艾力,很想劝他还是不要和海依儿古丽打赌了。 这时艾力拉开冰箱,快活地叫起来:“你们有口福嘞,冰镇的木赛莱斯!” 说着自己先砸吧嘴:“你们有口福嘞。今年新摘的鲜葡萄,刚酿好没几天,喝一口心都要冒泡。” 这种南疆特色的发酵饮料的确好喝。浑浊的琥珀色液体,口感酸甜类似葡萄气泡水,又更加质朴醇厚。 “这个味道……”倪女士呷了一口,半眯起眼睛,“这个味道我记得……葡萄……杏子、桑葚也可以,不能捣碎,要用去掉叶子只留刺的骆驼刺敲打出汁水。一桶果汁,两桶水……大火煮到滚开,转小火慢慢煮……加点玉米粒,羊蹄子,麻雀……” 这配方越听越魔鬼,艾力却竖起大拇指:“哟,倪阿帕也是酿木赛莱斯的高手。” 姜南捧杯的手顿住:“等等,这果汁里真的有这些添加?玉米粒还能理解,羊蹄子和麻雀?” “有的,当然有!不加料可酿不出好的木赛莱斯。”艾力摇头晃脑地说,“老早老早以前,发明木赛莱斯的圣贤,是用老虎、狐狸和公鸡的血。喝了那样的木赛莱斯,就会像老虎一样勇猛,狐狸一样智慧,公鸡一样热情!”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现在新疆没有老虎了,狐狸也不能打。我家那边会加去掉脑袋和爪子的鸽子,麦盖提县那边喜欢加烤羊腿和肉苁蓉,和田人要洒玫瑰花瓣……每家都有每家不一样的木赛来斯,嗝儿……” 姜南突然就觉得,弥散在口腔里的香气变调了。 她放下杯子,去看墙上的手绘地图。牛皮纸已经泛黄,钢笔绘制的运输线路却依然清晰,角落里的修改年份是一九九三年。 “这是老霍队画的。”艾力说,“雪豹也是老霍队一手建起来的。” 他绘声绘色讲了几个老霍总的故事,退伍回来借钱买大车,本地第一个去北疆跑运输的牛人,一桶木赛莱斯,说服九个老驾驶员跟他脱贫制富,在冰天雪地的高原救下塔吉克牧民…… “你们看霍哥什么样子,就知道老霍队什么样子。一眼看过去,就是戈壁滩上两棵钻天杨。” 姜南心中却略诧异。早先她从王教授那里知道,霍雁行的父亲是希望他回去内地的。没想到,这位父亲自己,退伍后却选择扎根新疆。 她拐弯抹角向艾力打听:“霍队他回新疆接手雪豹,也是他父亲的意思?” “那当然……不是!”艾力半点没有不能八卦老板隐私的自觉,高高兴兴和她们一起吃瓜,还真的切了一个哈密瓜。 “你们想啊,霍哥他从小成绩好,上了内高班,读大学时候又参军,这水平,这资历,妥妥可以在内地找个好工作。就算要回新疆,那也应该去乌鲁木齐,克拉玛依,石河子那样的大城市。实在不行,在兵团或者自治区考个干部当也行。” 艾力说,霍雁行回来的时候,开大车已经远远不如早年赚钱。雪豹只是苦苦支撑,不是老司机们找不到其他活路,可能就关门了。 谁都没想到,他要接手这个快倒闭的雪豹。 “老霍队气得把他赶出家门。”艾力笑着咬了口瓜,“我们南疆,供出个能飞去内地的人才不容易,结果他跑回来开大车。但是霍哥的脾气比老霍队还倔,那天他把自己写的计划书往桌上一拍,说——” 他站起来,学着霍雁行的架势绷起脸:“爸,你当年能用一桶木赛莱斯说服九个驾驶员,现在我用这套系统管理,能盘活至少九个县城。” 真正说服老霍队的,还是一趟塔县之行。 “塔县,红其拉甫国门,都知道吧?老霍队从前就是那里的兵。上面的冬天不好过,老霍队每年都会开车给巡边员送些物资。霍哥强行开车载他上去,指着巡边员刚刷过油漆的界碑,就同老霍队说了一句话。” 艾力又拿腔拿调模仿起来:“你老了,总要有人继续上山。” “所以老霍队就被打动了?” “呃,他拿着安全绳追着霍哥满山抽,问他哪个老,哪个老。” 艾力笑得肩膀直抽:“现在老霍队也装了雪豹在线的小程序,明明都退休了,还经常跟我们抢道路救援的活。” 第158章 先去看看南疆的沙漠 三人正开开心心吃霍家的瓜,警报声骤响。 艾力掏出手机,动作迅捷如条件反射:“平台有人求援,嚯,离我们很近嘛,这活我抢了!” 抢完抬眼看见沙发上的两位客人,小伙子脸色一滞,干笑道:“啊……这个木赛莱斯里面一定放了鸽子的血,要不我的手指头怎么和鸽子一样快……” 倪女士笑着摇头:“救援是正经事,你抢得好。” “需要帮忙吗?”姜南问。 “不是什么大事。”艾力说,“有个巡回法庭的车,本来要去尼喀美村,早上出发现在还没到。村长和他们电话联系上了,说是半道上迷路进了沙漠。刚才的求援就是村长发布的,我去给他们带个路,比守着馕坑吃馕还容易。” 他眼珠一转,想到个既不耽误救援,又不怠慢客人的好主意:“倪阿帕,想不想一起去?霍哥说你在找回忆,先去看看南疆的沙漠?” “南疆的沙漠啊……不晓得我插的红柳还活着没有。”倪女士果然面露怀念之色。 姜南赶紧拉住她,低声提醒:“你的身体……” “别把我当纸糊的。”倪女士笑笑,“今天总共就没坐多久的车,我精神着呢。” “等下坐我的皮卡!双排座的,背靠才换过,保证一路上舒舒服服。”艾力把胸口拍得砰砰响,“尼喀美村的木赛莱斯可是要放一整只烤羊羔的,你们一定爱喝。路上还会经过永安湖和唐王城,小姐姐可以拍很多歹歹的照片。 想象羔羊肉泡在果汁里发酵的画面,姜南就敬谢不敏。不过,她倒是很愿意带上相机,去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道路救援。 “巡回法庭是什么?” “这可是我们南疆‘车轮上的正义’!”艾力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解释,“我们这里嘛,地广人稀,从村里进城一趟,开车要开几百公里,牧区就更远了。我们年轻人用智能手机,可以上网找智慧法院。上了年纪的人不乐意跑远路,也不会用手机,出事还想按老规矩来。巡回法庭就是专门为这些人设立的,法官直接送上门,就在家门口断案。” “听着挺好。”倪女士赞许点头,阳光在她银白发丝间跳跃,“可这么大一片地方,法官跑得不是很辛苦?” “可不是嘛,比图木舒克山上的黄羊还辛苦!”艾力一打方向盘,皮卡车拐上县道,“好多还是从内地来援疆的,要不怎么会迷路?要是上塔县,有的山路连车都开不了,还得骑牦牛!” 他忽然笑起来,给她们讲了件好玩的事:“去年塔县有个离婚案,法官带着书记员在牧区数了三天牦牛。最后两口子没离成,还硬要送法官一头牛犊子当谢礼。” 姜南惊诧:“离婚案还要找牦牛?” “牦牛可是牧民的宝贵家产。”艾力单手比画着,“还要论产奶的牦牛和牛犊子怎么分,毡房柱子归谁——这些祖宗规矩,都得和民法典一条条对着讲。” 倪女士感慨道:“真是不容易。” “去年有个女法官,肚子比西瓜大还在下乡。”艾力说,“她说,牧民等一个公正的判决不容易,她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 姜南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啊,她就在巡回法庭车上生的孩子!还是老霍总路过,飞车去村里帮她找来会接生的阿帕。”艾力哈哈大笑,“那孩子小名就叫‘巡回’。老霍总乐坏了,说这孩子将来肯定也是个好法官。”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入塔克拉马干沙漠边缘。烈日下,黄沙漫漫,灼人眼目,中间却有一道宽阔的绿色林带。这条林带宛如锦绣花边,在视野中绵延不绝。 姜南仔细看去,林带外延有一米多高的帘子,每隔数米用木桩和铁丝固定。帘子后面,除了她认识的白杨、红柳,还有不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倪女士也是一脸茫然,只喃喃道:“活了啊……树都活了,真好。” “这叫沙障,起大风的时候,帮着树和风沙对抗,锁住沙丘的移动。”艾力介绍说,又历数植物的名字,这种是银砂槐,那种是沙冬青,还有什么沙拐枣,马蔺、蒙古扁桃,都是专家找来的固沙能手。 “小时候,一到春天,头发里是沙子,衣服里是沙子,奶茶和馕里都是沙子。林带长起来了,沙漠被锁住了,我们的日子就好过多啦。” 仿佛有了这条林带还不满足一样,再往沙漠里行进,又出现了一簇接一簇的枯黄色,如巨大的棋盘倾泻于沙丘上。 原以为是与风沙斗争不幸落败的草木,艾力却说这叫“草方格”,是防沙造林的一盘大棋。 “这话是霍哥讲的,到底是个啥棋我也讲不来,只能说有了这盘棋,这沙漠里能长大的树越来越多。” 因为赶着去救人,现在不能停车让倪女士近看,艾力许诺说回头的时候一定让她们看个仔细。 说话间,皮卡已经来到求援定位附近,没用多少时间,就顺利地找到了那辆闪着国徽的依维柯。 接下来就麻烦了。 知道会有救兵来后,这辆依维柯就规规矩矩停下了,生怕错过救援。年轻的司机却不知道,在沙漠里停车大有讲究,一个位置不对,停车一分钟可能陷车三小时。 现在依维柯的右侧后轮大半个陷在沙里,无法动弹。 一开始,艾力信心百倍,挽着袖子说他能救,还要求姜南帮他多拍点帅气的照片。 “发现陷车就不该猛轰油门,这样只会越陷越深。来,大家搭把手,先把车底和轮胎周围的沙子都清了,把胎压降下来再倒车——霍哥就是这么干的!” 也不知道是他没掌握精髓,还是依维柯陷得太深。总之小伙子帅了半个多钟头都没成功。 “没办法,发动机进沙了。皮卡拖不动依维柯,我上雪豹摇个兄弟来拖,你们等等哈!” “车可以丢这里,小同志,能不能先送我们去尼喀美村?”身穿制服的中年人恳切道,“村民还在等着。” 倪女士表示支持:“是啊,司法公正不能等。” 艾力满口答应着,等人陆续上车,他又突然呆滞:“完蛋,这么多人坐不下啊!” 第159章 人在沙漠里真是渺小得可怜 艾力的皮卡算上驾驶位也就五个座,法官带着审判员、书记员和法警就有五个人,再算上倪女士和姜南。挤来挤去,无论如何如何要留下一人。 “我留下等拖车。”姜南说,“你们带倪女士先去村里。老太太身体不好,不能在沙漠里待太久。” “我身体好得很。”已经坐上副驾的倪女士,推开门下来,“我同你一起等。” 法官也说,车陷在这里是他们的责任,怎么能让群众留在沙漠里受罪。奈何巡回法庭本来就已经将人员精简到极致,连司机都由法警兼任。他扫了一圈,实在点不出能把谁留下。 “我留下,他们有司机!” 艾力这话一出口,立即遭到倪女士嫌弃的白眼:“傻巴郎,人家要是认识路,一开始就不用你来。” “完蛋!”艾力痛苦挠头,“霍哥回来一定把我拍成馕。” “所以你最好尽快摇到人来,或者回来接我。”姜南笑着把倪女士推回车里,“你也是,在村里安心等着。不要再折腾出毛病吓坏我。” 听到最后一句,原本还要坚持的倪女士便顺从地坐好了。 沙尘扬起,皮卡车很快消失在沙丘背后。姜南放下挥动的手,跳上依维柯。陷在沙里不要紧,只要还能吹空调,车里就是沙漠中的绿洲。 这样的等待看似简单,却比她预计得难熬许多。 沙漠的寂静像一层无形的帷幕,隔绝了熟悉的世界。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渐渐的,姜南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作响,每一下都被无限放大。 她知道这是某种源于安静的幻觉,却克制不住突如其来的恐惧感。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黄沙,起伏的沙丘像凝固的金色浪涛,热浪蒸腾中,那些波浪真的在微微颤动,让人联想到吞噬和死亡。 “人在这沙漠里,真是渺小得可怜啊。”姜南喃喃自语,声音在车厢里清晰得可怕。 唯一能带来安慰的,就是远方那些不起眼的草方格。枯黄的小格中多少保留着一些绿色,像一只只从波涛中奋力伸出的小手。 在残酷的世界里,即使是耐沙植物,也要连枝成气,才能对抗风沙生存下来。就像自诩独立坚强的她,因为遇见了倪女士,还有那么多的阿达西,才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旅行。 姜南正在思考人生,窗外隐隐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分明是汽车的引擎声。 是来拖车的救兵到了? 她心中一阵激动,迅速跳下车,踉跄着跑上最近一座沙丘。之前就是这座小沙丘遮挡视线,让他们多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巡回法庭。 两辆越野车驶入视野,车速很快,扬起大波沙尘。姜南举起手臂挥动了几下,眼神突然一凝。 是她看错了吗? 越野车像是没有看见她,径直冲向远处成片的草方格。相互追逐,横冲直撞,像两匹脱缰的野马。转瞬之间,棋盘被撕出无数伤口,原本就微弱的绿意消失在车轮下。 “停下,那是人工固沙带,不是野草!”姜南大声呼喊着,朝越野车的方向跑去。急切间,脚下一绊,直接滚下了沙丘。滚烫的沙砾从防晒服领口灌进去,烙得皮肤直哆嗦。 等她跑近时,那一带的草方格已经毁得差不多了。黄沙从被车轮撕开的伤口中涌入草方格,深深浅浅的绿色倒伏在车辙中,被沙土掩埋。车轮掀起的沙暴中,骆驼刺的残枝飞上半空,又坠到姜南脚边。 越野车上的墨镜男子举着自拍杆大喊:\"老铁们看好了!这才叫真正的沙漠越野!”他的尾音被轰鸣的油门扯碎,车轮故意压着S形轨迹,将已经倒塌的草方格碾成碎片。 另一辆车上的人举着运动相机发出嘲笑:“老刘你不行啊,这漂移不够爽!” 车载音响震天响,在“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的嘶吼声里,两辆越野车继续冲向远方的棋盘。 显然,这就是一群傻逼游客,把固沙带当成了天然越野场。 姜南咬住嘴唇,只觉得喉咙里有一团燃烧的火。她不再试图劝阻,沉默地举起相机。 只可惜越野车的速度太快,即使相机调成运动模式,也来不及拍下完整清晰的车牌。她能做的,只是追着越野车的方向,拍下他们的肆无忌惮,跪在沙地上,从满地狼藉中用特写保存轮胎印记。 完成之后,姜南沿着车辙返回。走着走着,却发现沙丘像被无形的手揉捏过,所有痕迹都在风中消散。 “沙漠里的沙,是会流动的。”不止一个人这样告诉过她。 所以,现在她也迷路了。 沙漠深处没有信号,除了相机和随身小包,她连一瓶水都没带。 姜南苦笑着,从包里拿出指北针。当初霍雁行把这玩意儿送给她时,是不是已经看出了她的冒失体质? 可惜,上次大海道遇险时,至少还有地图可以和指北针配合使用。现在她孤零零一个人,四面八方只有黄沙,拿着指北针也不知该怎么用。 只是攥着这件小小的礼物,她的心似乎就没那么慌张。 姜南努力辨别沙土里掩埋的痕迹,跌跌撞撞前行。幸运的是,没过多久,她又一次听见了人类的声音。 是女人悲伤的啜泣,和她听不懂,但明显骂骂咧咧的男人声音。 翻过一座沙丘,姜南看见一辆灰扑扑的皮卡,车斗里堆着麦草捆和一些绿色的枝条。身穿褪色迷彩服的男人正跪在沙地上,女人扯着花头巾擦眼泪。他们身周,是被碾碎的草方格残迹。 看见姜南,两口子吃了一惊,立刻拿出水壶递到她手中。 稍后的聊天里,姜南知道这对夫妻承包了这片沙地,在这里防沙种草已经有十一年。刚才被破坏的草方格,正是他们三年前辛苦扎下的。 “不是第一次了,总有不懂事的游客爱在沙漠里撒野。” 尼格迈提愤怒地告诉她,就在一个月前,他们的朋友也遭遇过。两千多棵防沙植物被碾压而死,没被压坏的,也因为草方格被破坏,根系直接暴露在烈日下,根本活不了。 “那可是护了好几年的心血啊。”三十来岁的汉子,眼眶都红了。 第160章 人在沙漠中也可以无比伟大 知道姜南拍下了撒野的车辆和破坏现场,两口子的脸上总算有了笑。 “我朋友买买提找过政府,都说沙漠里没有监控,找不到车。这下好了,一定要抓住那些乱撅蹄子的野驴。” 热依娜拍了拍丈夫的肩膀:“阿达西给我们送来了证据,我们应该请阿达西吃个最甜的瓜。你快去。” 又解开随身的袋子,拿出一张馕掰开,玫瑰色的果酱漏了出来:“阿达西,沙漠里待久了,得补充点东西。” 姜南接过馕,却不见瓜,只见尼格买提爬上一座小沙丘,开始手动刨沙。 “沙漠就是我们的天然仓库。”热依娜告诉她,“我们每天来沙漠里种东西,带馕方便,带其他的麻烦。一次拉十几个瓜,埋在沙子里,不会坏。” 仿佛验证她的话一样,尼格买提欢呼一声,从黄沙下抱起个大西瓜。 熟透的西瓜,砸一拳自己就裂开。尼格买提把当中最红的一块挑给姜南。鲜红翻沙的红瓤在阳光下泛着水光。咬一口,甜汁爆开,细小的沙粒顺着汁水迸溅。 “没办法,沙漠里总要吃两口沙子。”尼格买提说,“要不,也不用我们来种草了。” 姜南原本也在好奇:“我以为防沙造林是国家的工程,你们为什么要承包沙地来种草?能赚到钱吗?” 两口子对视一眼,尼格买提捧着瓜,略略转身,低头专心吃瓜。 “他不好意思讲,我来讲。”热依娜笑着说,“十几年前,这家伙偷偷去砍梭梭柴,被抓住还罚款。什么破坏国家防沙治沙法,差点就要去坐大牢。” 当时的尼格买提才二十出头,对找上门来的“政府”非常不服气。在他看来,从前本地人都是砍梭梭柴来烧,扎实,旺火,烟还少,别的柴都比不了。后来野生梭梭不让砍了,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他砍的是别人种的梭梭,一车又不值多少钱,大不了赔钱。 哪知道“政府”给他看了法条又算了笔账,他才知道自己砍了一片柴,是那位汉族老阿塔和战友们种了三十年的心血。而漫天的沙尘暴,居然真的要靠这些趴在沙地上的小树枝来抵挡。 “种梭梭的那位老阿塔,最后也没追究他,只是让他跟着自己,把砍倒的梭梭一棵棵补种上。”热依娜说,“所以他现在最擅长种的,就是梭梭。” 姜南看尼格买提一眼:“那位老阿塔……” 尼格买提停止吃瓜,捏着瓜皮闷闷地说:“那位老阿塔前年就走了,骨灰洒在他种的防风林里。他说活着的时候没看见,往后总能看见沙漠变绿。” 姜南听得感动,再看两口子不满四十已沧桑的面容,不由感叹:“有你们这样的接班人,老阿塔一定走得很安心。” “接班人?我们可不配。”尼格买提耸耸肩,“老阿塔他们种树,是真的在奉献,连树种都是他自掏腰包买的。我们比不上。我们承包这片地,是防沙,也是为自家挣活路。” 姜南惊讶:“真的能赚钱?” 两口子相视而笑。尼格买提放下手中的瓜,就近找了一处草方格,朝下挖。 “喏。跟着梭梭一起,还可以种这个。”他把挖出来的东西递给姜南。 这是一段褐色的根茎,丑丑的,姜南并不认识。 “大芸,你们内地人叫肉苁蓉。名贵药材,又叫沙漠人参。”尼格买提说,“这家伙从前只有野生的,特别金贵。后来和田那边,有个姓刘的老专家发明了人工养殖法,把它种在梭梭、红柳的根上。你看,长得多好。” “梭梭,红柳能把沙子治住,大芸能赚钱,也都不怎么需要喝水。”热依娜补充,“我家去年收了八百公斤大芸,卖了一万多块呢。从前笑防沙种树的是傻瓜,现在大家都争着承包沙地。” 姜南明白了:“这真是一举两得。” 她并不觉得承包沙地致富就是境界低下,正相反,她认为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进步。 她把镜头对准了肉苁蓉:“我有个长辈,她年轻的时候在兵团种红柳防沙,现在还念叨着南疆的沙漠。看见现在的治沙方法,一定会很开心。” 稍后,她的镜头又记录下夫妻二人整理草方格,清点损失准备补种的画面。他们跪倒在沙地上,背影被破碎的草方格包围,像极了沙场上折而不断的旗帜。 姜南修正了之前的想法:“人在沙漠中,也可以无比伟大。” 大致清点了一番,夫妻俩载着迷路的人回到他们的村子。姜南导出了作为证据的照片,手机也终于有了信号。 电话那头的艾力都被吓疯了:“拖车的兄弟去了,车在,你不在,手机也打不通……我根本不敢告诉倪阿帕!你等着,有人去接你!” 又过了一个钟头,引擎声由远而近,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束。姜南迎上去,差点认不出熟悉的陆巡。墨绿色车身沾满泥浆和沙尘,可见这一路有多坎坷,又有多匆忙。 霍雁行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带着丝无奈的笑:“你真是……比沙漠还会流动。” 姜南笑了笑,跳上副驾驶:“谢谢。” 她没问为什么会是霍雁行来,霍雁行也没问她为什么会离开原地。某种古怪又温馨的安静感笼罩着他们,谁都不肯先出声打破。 车子在沙漠中平稳行驶,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 突然,霍雁行踩下刹车。 车灯雪亮,照见前方一团猩红,是有人在路边挥舞车旗拦车,不远处的路基下停了辆越野车。 “是越野爱好者,怕是出了大事。”霍雁行皱皱眉,放慢车速靠近。 拦车的人一瘸一拐冲到车前,口中大喊:“救命——我朋友翻车了!就在那边的沙漠里……” 急切间,他的脸几乎贴上了车窗。隔着玻璃,姜南对上这张血汗交杂的脸,倒抽一口凉气。再仔细看一看路边那辆越野车,她心中猛地一沉。 “真是报应!”姜南低声说,攥紧了相机背带,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霍雁行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她:\"认识?\" 第161章 真是滑稽的现世报 “你先看看这个。”姜南把相机递过去。 显示屏上是一小段视频,两辆越野车在固沙带上相互追逐,肆意碾压。其中一辆贴满五彩车衣,与路边的这辆别无二致。车尾旗杆上飘扬的猩红旗帜,正是刚才用来挥舞求救的信号。 “应该没认错。除了视频还有不少照片。我已经交给尼格买提他们去报案了。” “这就是你离开车,在沙漠里迷路的原因。”霍雁行紧盯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太危险了。” 姜南瞟了眼他的神色,飞快补充:“这回我只是拍照,没有靠近,他们也没注意到我。” “救吗?”霍雁行敲了敲仪表盘。 拦车人还在拍打车窗。手上的血污粘在玻璃上,拖出模糊的痕迹。姜南想起被碾碎的草方格,尼格买提夫妇跪在那里,开裂的指甲缝里落下黄沙和黯淡的绿色。 真是滑稽的现世报——几个小时前还是肆无忌惮的破坏者,现在却可怜兮兮,急需救援。 “救。”她解开安全带,语气坚定,“但要让他们跪着把草方格重新种好。” 霍雁行点点头,放下车窗:“车在哪儿翻的?带路。” “就、就在前面……有个特别高的沙梁子……”拦车的青年扒住车窗,“先报警……打120……兄弟,你有卫星电话没?这里没信号,一直叫不到救援。” 霍雁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姜南:“交给你了。选择卫星通话功能,拨号前加个0086,再加个65。” 他将陆巡缓缓开下沙地,问那青年:“你的车现在还能不能开?” “能,能的。”青年趔趄着跑向自己的车。借着车灯,姜南看见他右腿的迷彩裤裂开道口子,暗红的痕迹顺着小腿蜿蜒。 也是这时,她才把眼前的青年,同举着自拍杆大喊“这才是真正沙漠越野”的墨镜男子对应起来。 “两辆车都翻了,还翻得这么狠,不是刷锅就是干拔。”霍雁行冷哼。 “刷锅?干拔?” “越野圈的玩法。”霍雁行解释,“遇见有沙丘,沙梁子的地方,打着转上去叫刷锅。从坑底直接靠爆发和惯性冲上顶,叫干拔。主要考验越野车性能,司机的驾驶技术,以及命够不够硬,缺一不可。” 那辆外地牌照的牧马人,显然三者都不这么样。 高高的沙梁下,扭曲的车身侧卧在阴影里。驾驶室以四十五度角扎进黄沙,车窗玻璃已经完全碎裂,沙土和碎玻璃混合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车身上。车内传来微弱的响动,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呜咽。 “还好,知道关发动机。”霍雁行快步走到车旁蹲下,用手电筒照向车内,“也没漏油,暂时没有起火的风险。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救……救我……”驾驶座上的中年人艰难抬头,声音沙哑而微弱。他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血迹已经凝固,神智还算清醒。 反倒是后座的青年看起来不妙。他被压在翻折的座椅下,支出来的右腿明显折成了不正常角度。唯有手机还在循环播放车祸瞬间的视频——“原地干拔的要诀我一般不告诉别人。就是一个冲字。冲、冲,老刘你他妈倒是冲啊!靠——” “呵,原地干拔。”霍雁行冷嗤一声,又朝车内说,“你们运气不错,防滚架垮成这样都没出人命。等会儿撬开车门就能出来。” 他退后两步,用脚试探了下牧马人周围的沙子。 “都来搭把手!”他厉声高呼,“有备胎拿备胎,没备胎就找东西装沙袋。先用有分量的东西把这车身固定住,不能让它再翻了!” 另一辆越野车上的三个人,这才慌慌张张地行动起来。 车身固定好后,如何撬开车门救人,才是真正的难题。 一开始还挺顺利,撬棍插进车门缝隙,用力撬动两下,“嘎吱”一声,车门微微松动了一些。但转眼,车内传来断续的金属刮擦声,还有中年司机的号叫:“垮了……防滚架砸下来了……” 原本如骨骼般支撑,保障越野车内安全的钢架,经过翻车已经变形,现在垮塌下来,一半压在司机身上,一半卡住了车门。 霍雁行拧着眉,用手试探车门被卡的程度。又绕车一周,这敲一敲,那看一看,似乎在找别的突破口。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在他绷紧的肩胛骨上镀了层银边,沙粒随着他移动的脚步簌簌而响。 他迟迟没有动作,车内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 “行不行啊?”刚才自告奋勇撬车门的青年踉跄后退,手中撬棍指着霍雁行颤抖,“老刘他们要是出了事,你,你要负责!” “负责?”霍雁行蓦然转身,目光如电直扫过去,“把车改装成这样的时候,你们心里想过负责这两个字吗?”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没改什么,也就……升高两寸,换了氮减。”拦路的青年小声说,“这不都是常规玩法么。” “常规防滚架没这么脆。” “防滚…….防滚架是网上买的,可能,可能买的太便宜了。” 霍雁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像淬了冰:“用山寨防滚架玩干拔?还不止……” 沾着机油的手指在车门上敲打:“看清楚了?这里,还有这里,全是虚焊!” “那……还能不能救?” 霍雁行没有回答,转身走向陆巡,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套便携式液压扩张器。月光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让开。” 三个年轻人立刻退到一旁,不敢再出声。 霍雁行蹲下身,将液压扩张器的尖端插入车门缝隙,缓缓启动。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沙漠中格外刺耳。 “嘎吱——”车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缓缓向外张开了一条细缝。 缝隙里传来杀猪一样的痛呼:“不行……疼啊……” 霍雁行停住动作,张望了一眼,似乎拿不定注意选哪个帮手。 “我来。”姜南走上前,“是要先把防滚架撑起来?” 霍雁行投来赞许的一眼:“你来稳住扩张器,我调整位置。” 第162章 沙漠也站在我们这边 两人配合默契,几经周折,将扩张器的尖端插入防滚架与车顶之间的缝隙。 “再撑一点……”霍雁行低声指挥,手上的动作稳如磐石。 姜南紧紧握住扩张器的把手,感受着金属传来的震动。她知道,这一刻的每一分力气,都可能决定车内两个人的生死。 再怎么冷酷地认为这是报应,她的手依然稳定得如托相机。 死亡是最简单的,却并不能弥补错误。尼格买提和热依娜希望看见的,应该也是绿色的沙漠,而非喋血的沙漠。 终于,防滚架被撑起了一个足够的高度。 霍雁行迅速将扩张器固定好,转身回到车门旁。这一次,车门被轻松撬开,中年司机被小心翼翼地拖了出来。右腿有些淤青,但并没有骨折,只是被压得有些麻木。 “下一个。”霍雁行喘了口气,转身走向后座一侧。 “等等,”姜南叫住他,“他这种情况,应该不能随便移动,说不定哪根骨头就戳进内脏了。救护车应该快到了,还是等等吧。” 霍雁行点点头:“知道,不动他。先把压在身上的座椅拆了,防止挤压综合征。” 他从后备箱中找出扳手,艰难地朝车内探入半身,顶着垮塌的防滚架开始拆卸座椅的固定螺丝。 “兄弟,牛逼啊。”一个年轻人蹲过来,“你自己会修车?” 霍雁行头也不抬地回答:“玩越野的,谁还没修过几次车。” 年轻人一口哽住,悻悻然又重复了一遍:“牛逼。” 姜南笑了笑,忍不住举起相机,记录下这紧张、滑稽、却动人的一幕。 是挺牛逼的,她在心里说。 从前她从海依尔古丽那里,听说过很多个霍队道路救援的壮举,今天是第一次目睹。显然毛毛躁躁的艾力根本还没学到他霍哥的皮毛。 霍雁行在解决问题时,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镇静。无论是面对翻车的紧急情况,还是拆卸复杂的座椅结构,总能迅速找到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与此同时,冷硬的表面下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自然而然流露出来,尤其在他专注做事时。 这就让他并不热血的言行,也充满了感染力。 即便不是同伴,也会不由自主跟从他的指挥。就像现在那三个跟前跟后,随时准备传递工具的年轻人。 的确是一头威风凛凛的雪豹。 座椅拆到一半,警车和救护车的顶灯相继刺破沙漠夜幕。民警和急救医生同霍雁行都很熟络,快速交换了几句信息,就决定切开车体救人。 几个年轻人看在眼中,对霍雁行的态度更加热络,又是递烟,又是递水:“今天运气好,遇见了高手。兄弟,你有车队不?后面这几天我们直接跟你混得了。” “跟我混?”霍雁行什么都没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你们几个没缺胳膊断腿的,先去把草方格种上。” 那几个青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霍雁行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草方格……那是啥玩意儿?兄弟你别开玩笑了。要是陪玩带队,只管开价。” “草方格,就是你们下午飙车的固沙带。受害者已经报案了。”回答的是民警。这会儿车体已经切开,伤者交给医护人员,正是做笔录的时间。 “什么固沙带……我们外地人可不知道。就稻草扎的那玩意儿?沙漠里多的是,我们还寻思是啥垃圾。”一个年轻人正说着,突然觉得不对劲,“等会儿,你们不是来救援的?” “没错,我们才是受害者。什么飙车,什么固沙带草方格,同我们没关系。”另一个年轻人说,“没证据就是诬告!” 民警笑了:“你们碾压固沙带的动态视频算不算证据?还有车轮印的照片,对比一下就清楚了。” “这里还有车轮特写。”姜南扬了扬手中相机,“轮胎里卡着秸秆和梭梭叶子,证据确凿。” “你……”一个年轻人看向她,气得跳脚,“刚才你拿着相机,不是在帮我们?也是你报的警?” 交通事故后,为了明确责任认定和理赔顺利进行,都会拍拍照留证。刚才这几个人腿都吓软了,霍雁行指挥一声动一下,看见姜南举着相机四下咔嚓,心中只有感激。 “顺手的事。”姜南笑笑,“谢谢你们把自己玩翻了车,才给了我这个机会。下午没拍到清晰的车牌号,我很遗憾的。” 最早求援的青年拽了同伴一把,低声说:“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想着这里是无人区,随便玩玩。” “无人区?\"霍雁行一把将他拽过来,扯下绕在他脖颈上的旗帜抖开,“这就是你们的车队的标志?哪个山寨俱乐部的,连环保协议都没签过?” 他一松手,青年踉跄着摔倒在沙上,撑了撑,却没敢立刻爬起来。 姜南明白了:“所以你们知道那是固沙带,也知道那是多年心血的成果,只是仗着不会被人发现。那真是很遗憾了,看来有些行径连沙漠都不能容忍。” 她朝那辆牧马人的残骸努努嘴:“下一回,你们可未必能有今天的运气。” 年轻人刚从黄沙中挣扎起身,又颓然跌坐:“我们赔,赔还不行吗?” 警车和救护车带走了该带走的人,姜南长舒口气。霍雁行走过来,递上水壶:“开心点了?” 姜南点点头,忽然问:“如果我刚才说不想救……” “我能理解。”霍雁行说,“有些坏犊子就只配被踹屁股。” “但你会救。”姜南很笃定。 “我会救。”霍雁行笑笑,“然后让他们承担应该承担的责任。” “就不怕他们只是一时敷衍,不会真正悔改?” “没什么好怕的。救不救是我的事,改不改是他们的事,各自有各自的路。” “毕竟,”霍雁行朝她眨眨眼,“沙漠也站在我们这边。” 他难得开这样活泼的玩笑,自己似乎也不习惯似的补上一声轻咳。 “刚才我一直在想,你,你父亲,还有你祖父和雪豹的兄弟,以及更多善良的阿达西们,这么多年救过这么多人,难道就从来没有救错过人,感到过失望?”姜南轻声说。 不等霍雁行回答,她先笑起来:“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第163章 一定是当时的台柱子 他们回到图木舒克已经是后半夜。 艾力说倪女士不肯休息,也不肯去住霍雁行安排好的酒店,一直等在小房车里。直到看见姜南,老太太才抬手掩住个呵欠:“回来就好。” 第二天,姜南把拍的草方格和肉苁蓉给她看,果然哄出了笑脸。 果然姜是老的辣。昨天姜南看了半天都没看明白,需要尼格买提两口子演示的草方格,倪女士看了几张照片,立刻就捋清楚了原理和优点。 “沙漠里种东西为什么难?缺水还是其次,关键是沙子动来动去,再加上随时有风那么一吹,植物根本站不住脚。所以得想办法把沙子固定起来,我们当年是插红柳枝。” 倪女士对着视频不住地夸:“还是这个办法好啊,搞起来也简单。秸秆这么一束束在沙地上围着方格,坎土曼朝这么一轧,一半轧进沙子里,在地下把沙子围起来。一半竖起来就成了防风墙。你看这个秸秆扎进沙里的角度,同当年我们插红柳枝是一样一样的” 她也有好消息告诉姜南:“昨天跟小艾力去了那个村子,村长好心请我们吃葡萄。那个葡萄一拿出来,我就认得了,就是当年老乡请我们吃的呀。真的,这次不会有错。” 这次的确没有错。 当天晚上,她们就见到了“小宁波”的女儿。 “小宁波”和妻子已经去世,女儿也年近知命。她不记得小时候是不是有过一位“倪阿姨”,但带来了父母的老相册。 相册中,一共找到了四张年轻时的倪爱莲。除了一张在劳动,另外三张都是在表演节目。小宁波也在舞台上,一本正经地拉着手风琴。 “原来倪阿姨和我爸妈都是演出队的。”小宁波的女儿指着照片上跳舞的另一个姑娘,“这是我妈,你还有印象吗?” 倪女士扶着眼镜,只说眼熟,却叫不出名字,她甚至疑惑自己居然会在演出队里。 “我就记得,有个连长还是团长,一脸大胡子怪严肃的。一直批评我们女生唱歌,男生吹口琴什么的,说是搞资本主义的花架子。” 她眯起眼睛,声音有些迟疑:“有一回我还同那个大胡子吵起来。就因为我们几个女生,把长裤改成了苏联电影里那种背带短裤。大胡子一看见,就叫我们回去脱掉,不要穿,影响不好。我就讲他是老封建,苏联姑娘都能穿,我们为什么不能?” “原来那个短裤战士就是你。”小宁波的女儿笑起来,“我妈给我讲过这个故事。她还说,本来很多老职工看不惯知青的打扮,说妖里妖气的二流子,居然还戴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姜南在一边听得懵懂。 小宁波的女儿笑着伸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懂了没?当年这里没有这些,老职工看不惯。有些年纪大的还捂着脸不想看,骂丑死了。不过她们嫌弃归嫌弃,骂归骂,听说知青要探亲回城,又会偷偷找上门塞点钱,让帮忙带一件那种东西回来。” “对的对的。”倪女士激动起来,“我还帮忙捎过的确良料子和服装裁剪的书,是给谁来着……哦,还有牙刷牙膏。当年教我修拖拉机的那个大姐,一听我每天都要洗脸洗脚还要刷牙漱口,隔三岔五还要洗衣服,她真是吓一跳,特别严肃地批评我浪费水。” 姜南也吓了一跳:“这也要批评?” “南疆的沙漠戈壁多,降水少,水是真的金贵。”小宁波的女儿说,“我是长大以后,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自来水。” 倪女士点点头:“后来怎么样想不起来了,就记得连队还开过会,鼓励大家跟知青学,要节约用水,也要搞好个人卫生,走出去干干净净的,才是兵团战士的精神面貌。” 老太太想不起来的事,姜南却可以猜到。 在小房车上共同生活了几个月,她早就注意到倪女士的“抠门”不只在算账上,用水、用电、用柴都几近斤斤计较。 牙刷打湿了慢慢刷几分钟,最后小半杯水彻底漱口。一盆水洗了脸,还要留着洗衣服浇花冲厕所……有几次姜南洗澡超过十分钟,老太太就准时在帘子那边催促。 为此她还和倪女士吵过嘴:“这水你也没花钱,是我一箱箱接回来的,多用点儿怎么了?” 后来倪女士不催了,只是自己一如既往抠门。 原来这是缺水地区的生活烙印,多年前就打在了她的身体里。即便记忆丢了,养成的习惯却一直保留。 “倪阿姨说的那个大胡子,可能是李爷爷。”小宁波的女儿把相册翻开一页。 照片上,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轮椅上,旁边是年轻一些,但也已经是老头的小宁波。 “这是大家从连部老宿舍搬走之前拍的照片。李爷爷是老连长,他去世之前还挺喜欢听我爸拉手风琴的。不过我爸也说过他是老古板,如果不是当年他们同老职工打了一架,连队说不定就一直死气沉沉。” 按小宁波告诉女儿的说法,当年连队新成立,一半老职工,一半知青,两边相互瞧不惯,生活习惯更是天差地别。 老职工平均年龄四五十,吃过旧社会和战争的苦,在戈壁沙漠里垦荒十几年,早习惯了这里的荒凉。知青平均年龄十八九,生活越艰苦,就越发惦记城市的热闹。放工之后洗不了澡,也要弄点水把自己收拾干净,换身衣裳,大家聚在一起唱唱歌,吹吹曲子,背几首诗什么的。 大胡子老李一听他们搞这些就要骂:“一会儿想妈妈,一会儿想故乡,一会儿想搞对象,你们咋就不能想想明天多背几筐土哩?” 他大手一挥,连队禁止晚间活动。知青憋了一段时间,没憋住,同老职工打了场惊天动地的群架。据说几个班都有人挂彩,最后以相互赔偿清凉油和劳动手套结束。 大胡子老李还被团部批评,说他没有做好知青工作,应该结合年轻人的特点,组织健康的娱乐活动,把连队活跃起来。 “应该就是那以后,连队有了演出队。我爸还说你们经常去兄弟连队表演。”小宁波的女儿指着倪爱莲独唱的照片说,“倪阿姨能歌善舞,一定是当时的台柱子。” 第164章 倪女士努力回忆,却失望 倪女士很谦虚,说自己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哪里能当台柱子。其实眼睛亮闪闪的,皱纹下还浮起了红晕。 “也不晓得那时候表现怎么样。”她遗憾叹气,“要是演出受欢迎还好,要是坍台了……” “肯定受欢迎呀。”小宁波的女儿说,“别说你们年轻的时候,就是我小时候,连队晚上有演出也是头等大事,跟过年差不多,只有放电影的来了可以比。” 从前兵团都是日落而息,太阳落山才收工回家。有演出的那天,大人们会提前一些收工,洗洗涮涮把自己拾掇干净。小孩子早早搬着小板凳去给全家占场地,演出队还没出场,他们就已经乐不可支,拍着巴掌拉着嗓子喊“演出来啦,演出来啦!”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倪女士眉头舒展开来,“我记得那些孩子跑来跑去,喊得特别起劲,声音大得能把天都掀翻了。有一回,还有个孩子撞了我一下……那孩子好像不是汉族孩子,个头很壮实,差点儿把我撞了个仰倒。是谁……是谁在后面扶了我一下来着?” 她刚扬起的嘴角又耷拉下来,手指按住额角。 姜南连忙晃晃她胳膊:“想不起就先别想,医生说了,不用太强迫自己。这里还有很多照片,你再看看其他的。” 小宁波的女儿也配合地翻开另一页相册:“你阿姨,这个沈均叔叔你还记得吗?” 倪女士扶着眼镜,盯着照片上反串羊皮袄的青年看了一会儿:“他……是不是爱跳什么山羊舞?” “对对,一直到我上中学,连队只要一开晚会,沈叔叔就会把把老羊皮袄反着穿,毛朝外,再戴个破毡帽跳舞。那样子活像头老山羊,总能逗得大家哈哈笑。” 倪女士也跟着笑起来:“好像是。” 她跟着相册又认了几个人,可惜都只有模糊的印象。姜南在一旁开着语音记录,同时默默观察倪女士的神色。 这些人之中,会有谁是古丽的爸爸吗? 同一个连队,同一个演出队,朝夕相处又有共同的文艺爱好,走到一起是自然而然的事。比如小宁波的父母,就是从搭档升级成功的。 相册又翻过一页,这次照片上出现的是个斯文的眼镜小伙,正在一群人的围观下,表演笛子独奏。 “这是黎叔叔,也是宁波人。我爸爸说他特别机灵,本来是不会乐器的,看你们演出看得心痒,就想自己学乐器。本来攒了笔钱买口琴,结果到店里一看,口琴两块五一把,笛子才一块钱,他就学笛子了。不到半年,就吹得有模有样,也加入了演出队。” “笛子……”倪女士凝神看着吹笛的青年,“好像是有个人,总是在吹……声音很轻,但特别好听,是笛子吗?我想不起来了。” “黎叔叔的笛子吹得特别好。”小宁波的女儿想了想,继续说,“他吹笛子的时候,总爱闭着眼睛,很用力,很投入的样子。我们这些小孩就围在旁边,学他的模样,还跟着口哨。最后调子跑得乱七八糟,他也不会生气。” 她试着哼唱了两段,都是一路上姜南已经听过的老歌。第一段是新疆好,第二段则是倪女士哼唱过不止一次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果然,熟悉的旋律让老太太的眼神亮了亮,下一秒又陷入茫然。 “不对,那个人吹的不是笛子……”她闭上双眼,似乎整个人努力沉入回忆,最后却失望摇头,“这些歌我知道,听过很多次,也唱过很多次,大概是记错了。” 说话时,她的手不自觉搭向胸口。 姜南记得,上一次她哼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时”,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并且说心里难受。 她轻轻拍了拍老太太后背:“不用急,你能记起这些已经很棒了。回头我要告诉陈医生,让她夸夸你。” 小宁波的女儿点点头,随之转移了话题。 聚会结束后,姜南送客人离开酒店。走到大堂门边时,她忍不住问出了倪女士一直没敢问的问题:“在你小时候,连队里有没有一个叫古丽的女孩?可能没有妈妈,跟着爸爸一起生活。” “没有印象。”小宁波的女儿想了想,确定道,“连队是有几家娶了维族媳妇,也有叫什么古丽的女孩,但她们都有妈妈。” 隔了两天,倪女士又见到了她过去的学生们。三男二女,年纪最大的已经六十五岁,最小的也有六十了。 六十五岁的这位阿姨,名字恰好叫阿扎特古丽。 一见面,她就热情洋溢地抱住倪女士,按习俗左右脸都贴着亲吻了一下,并流着激动的眼泪,管倪女士叫“阿帕!” 如果不是年龄实在不对,姜南真会以为这位就是倪女士的古丽。 倪女士不记得自己还当过老师,面对这五张已经沧桑的面孔,也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不过重聚没一会儿,她就自然而然摆出了师道尊严:“孙国平,坐嘛要有坐相,你的脚不要抖。” 几个老学生都笑起来,有人推推孙国平:“倪老师从前批评过多少次,你这抖脚的老毛病还没改。” 鬓发苍苍的孙国平苦笑:“倪老师,现在可不是我爱抖脚,是这老寒腿自己不听使唤。” 倪女士微微一怔,叹了口气。 “不要叹气,叹气太多,好运气就跑掉了。”阿扎特古丽说,“阿帕,这还是你教我们的。” 另一个老太太抿着嘴笑:“大家都叫倪老师,就你叫阿帕。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搞特殊化。” “王丽你不要嫉妒啦。”阿扎特古丽摇晃着她的花头巾,“我这个名字是倪老师取的,我的阿帕说,倪老师就是我的另一个阿帕。我的阿帕用奶水养大我,倪老师用文化知识养大我,恩情都是像天山一样的。” 她高高兴兴看向倪女士,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像个索要表扬的小学生:“你走以后,我也当上了老师,还评选过团场的优秀教师。\" 第165章 年轻教师倪爱莲 学生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追忆,时不时相互补充、纠错,逐渐拼凑出昔日的画卷。 当年条件艰苦,大人们尚在战天斗地,同沙漠戈壁争夺生存空间,孩子们当然也是粗放生长。泥里爬沙里滚,无论男孩女孩,都以小小年纪能干农活为荣。至于读书写字?那是能换馍馍,还是能换肉? 他们的父母,绝大部分都是没读过书的“大老粗”。只知道识文断字是好事,却没办法给他们提供学习的条件。整个团场就一座六年制的完小,设在场部。各连队的孩子去上课,每天起早摸黑,跋涉个十几公里,不比父母上工轻松。 “我们那时候都讨厌上学,千辛万苦上一整天,赚不到吃赚不到喝,不划算。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打个架还要挨批评,哪有在农场上干活自由快活。”孙国平笑着说,“就经常找借口请假,或者干脆逃学。” “逃学是有技巧的。”另一个学生,六十三岁的李富强补充,“像我在外面野一天,回家时要么背一筐梭梭柴,要么打点野果子,捡点羊粪蛋子。这就是给家里干活了。我爸要抽我都下不去手,顶多骂几句。” “我没这么多心眼子,所以挨的皮带多。”张守疆摇头苦笑,“挨打多了,大人也懒得管了,就觉得这娃的确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留在家里干活。” “女孩子读书的就更少了,那时候也没有义务教育的概念。”王丽说,“我爸妈算思想进步的,把我们三兄妹都送去上学。目标是我哥能读个初中,这样毕业可以进机械连,我和姐姐读到小学毕业,能读书看报,会加减乘除算账就好。” 就这样到了一九七二年的春天,李富强十一岁,张守疆、孙国平和王丽都是十岁。突然传来消息,四十五团开办了分场二小,他们要去离家更近的二小上学了。 二小也是六年制的完小,两栋土坯平房,东面是一二三年级的初级部,西面是四五六年级的高级部。校长姓叶,是个转业军人。还有四名教师,都是从各连队推荐的知青里挑选出来的。 “一听新学校的老师是城里来的知青,我们这些小孩就很激动。那时候都觉得知青很洋气,打扮好看,说话也文绉绉跟唱歌似的,会请我们小孩子吃糖,还会讲很多有意思的事。什么上海的马路又平又直可以溜冰,看个高楼会把帽子看掉,什么火车跑得比马还快,飞机又比火车快——” 孙国平摇摇头:“我们这群疆二代,从小生在戈壁滩上,没见过城里的东西,甚至从没听说过。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坐一次火车,坐到乌鲁木齐去看一看。” 新老师从哪里来?会讲什么样的新奇事?又会不会请他们吃糖呢?不是团场小卖部里那种两分钱一包的薄荷硬糖,是城里才有的那种奶糖,又香又甜,还有漂亮的糖纸可以收藏。 开学第一天,这四个孩子坐在低年级部的教室里,满怀期待。 从没有装玻璃的窗洞看出去,胡杨树上挂了一面锣,叶校长拿个棒槌哐当哐当一敲,这就是上课了。 一个苗条的人影从胡杨树下经过,同叶校长点了点头,走进了他们的教室。 “这不是演出队的漂亮姐姐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王丽说。 不只是她,教室里四十三个孩子都叫起来了。从五岁到十二岁,哪个没看过演出?哪个没有跟着漂亮姐姐跳赛乃姆,唱“我爱北京天安门”? “倪老师被我们的叫喊吓了一跳,走上讲台一开始都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我们也看着她。她好漂亮,现在我都记得那个样子。一根大辫子乌溜溜的,这样斜扎着,是当年最流行的。天蓝色的衬衣干干净净,领口还绣了几朵花。” 王丽一边回忆,一边比划,索性站起身来:“当时倪老师站在讲台上,抬头,挺胸,下巴这样收进去一点,两只手交叉放在前面,简直就是电影上的人。” 那年倪爱莲二十二岁,负责教育低年级部的语文和算术。她漂亮活泼,说话和气,很受学生喜爱。 但是,这些孩子缺课逃学已经成了习惯。对倪老师的喜爱是真的,不爱学习也是真的。他们不想听倪老师讲课文,讲习题,在课堂上也要缠着倪老师唱歌讲故事。 “一开始倪老师也是愿意的,还把这个当成奖励,要是这堂课表现好,就给我们唱一首。她脾气这么好,我们就更能闹了,真没想到倪老师会生气。” 闹得最厉害那次,他们拍着课桌,嚷嚷着不唱歌就不上课。孙国平嚷得最厉害,人都蹿上课桌了,把红领巾当羊鞭甩。 万万没想到,倪老师不但不唱歌,还把孙国平和几个学生的红领巾没收了。 “教室是上课的地方,不想上课的就请你们出去。” 出去就出去,哗啦一片走了二十来号学生。他们从没见过倪老师这么凶,觉得又新鲜,又生气。 “尤其没收了红领巾,那时候是光荣的象征嘛。回家爸妈一看红领巾没了,不用问肯定是在学校犯了错,又是一顿抽。我当时真是气不过,心想一定要和倪老师斗一斗。” 和孙国平一样想法的学生还不少。当然,他们能想到的办法,也就是找各种理由逃课,在课堂上打个粉笔仗,给倪老师捣捣乱。赶他们出教室?那正好出去撒野。 没想到倪老师再也没轰过人,只是把教室座位调整一番,不想上课的都坐一起。想出去?可以。先把课文读十遍,再把生字抄十遍,习题做完。 “有一回我故意学上海腔大声读课文,学又学不像,逗得大家哈哈笑,还把周围一年级的小豆包带跑调了,后来好多天都跟着我学。”李富强回忆道,“看倪老师生气得狠,我心想这下要赶我出去了。哪晓得她温声细语,用普通话反复纠正以后,又教我们用上海话怎么念。还夸我有语言天赋,鼓励我好好读书,以后学了俄语可以当翻译。” 年过花甲的李富强看向倪女士:“倪老师,我真的学了俄语。没当翻译,在工厂造机器。” 第166章 倪女士年轻时是怎么欺骗学生的 至于张守疆和孙国平,他们真正被倪老师收服,是在劳动课上。 “那时候的劳动课是真劳动,砍柴火、种地、割麦子、挖大渠,老师都要领着学生一起干。” 第一堂劳动课就是砍柴火。低年级的另一位男老师赶着牛车,载着倪爱莲和四十三名学生一起去戈壁滩。 低年级的任务轻,四五人一组,背着箩筐捡梭梭和红柳的干枝。两个老师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组队行动,只在能看得见牛车的范围内,千万别分散乱跑。 女生们听话,老师怎么说就怎么做。男生们野心勃勃,一心只想用坎土曼挖大家伙,还想趁机吓一吓倪老师。 “就是孙国平这家伙起的头。”张守疆说,“当时他把坎土曼往地上一杵,问我敢不敢去沙包子后头探探。我比他还大半岁哪,能说不敢?” 孙国平反对:“放屁,明明是你说你三岁就跟着你爸进过塔克拉玛干。” 倪女士轻咳一声:“都是几十岁的人了,文明一点。” 两个老学生相互瞪了眼,同时坐得规规矩矩,像小学生一样。 总之六七个小子猫腰钻过刺藜丛,趁着老师不注意,嘻嘻哈哈一路朝戈壁深处跑。风沙阵阵吹得人睁不开眼,反而让他们觉得刺激极了。 也不知走了多远,总之牛车看不见了,同学的声音也听不见了。除了零星的梭梭和红柳,四周一片荒凉。 开心的是他们真的发现了大家伙。 一棵已经枯死的胡杨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根系不知道在地下抓了多少土,他们挥舞坎土曼挖了半天,也没能撬动半分。 “当时我们就想,我们不守纪律,倪老师肯定气坏了。等你找过来,我们就把这大树桩抬到你面前,非要你憋着不能骂,还要表扬几句!” 哪知道一阵风起,他们蹲下身,正捂着口鼻躲沙子,突然听到一些悉悉索索的响动。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喊起来:“鬼!有鬼在摸我!” 这一嗓子,炸得他们撒腿就跑。 不能怪他们胆小。从小就听过故事,戈壁深处有魔鬼城,人只要靠近,就会被鬼抓走,变成干尸。刚才他们挖胡杨树根时,也听见过呜呜呼呼的风声,就像鬼叫。 “老张还被树根绊了个跟头,是我不顾危险,回去把他拽起来继续跑。”孙国平有些自得。 “拉倒吧,要是没你拽着,我还不至于迷路。” 总之,等他们停下来,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都是戈壁滩上长大的孩子,知道在戈壁滩迷路会有多危险。 “那时候不敢再动了,越动越迷糊,可能就真的陷在戈壁深处出不去了,只能等老师来找。后来我们就琢磨了个主意,在那里扯开嗓子唱歌,专唱倪老师唱过的歌,盼着她能听见。” 有关这个主意是谁最先想出来的,张守疆和孙国平又争了几句。 倪女士再次打断他们:“讲重点。后来我有没有找到你们?” “找到了。”两个人一起点头。 就在他们嗓子快唱哑的时候,远处传来熟悉的歌声。 “是倪老师!”几个男生连滚带爬地往声源处跑。根据几十年后张守疆的回忆,孙国平还跑丢了一只鞋,但孙国平拒不承认。 他只记得自己一头扎进倪老师怀中。倪老师给他拍打身上的沙土,还用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耳朵。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就这么哇的哭了。 张守疆则记得那时候他们带的水都和光了,倪老师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们,很严肃地让每人只含一小口,慢慢朝下咽。 “那个水的味道比加了蜂蜜还甜,我一辈子忘不掉。” 那一刻,倪老师在他们心中的形象无比光辉,无比温暖。 他们争先恐后地检讨认错,倪老师还要追问他们:“错哪儿了?” 逼得班上最刺头的这几人羞愧得不敢抬头,除了这次,连带着把之前大小错误都交代了一遍,保证以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为了将功赎罪,他们说发现了一个大家伙,挖回去够教室烧一个冬天。 倪老师问他们大家伙在哪里?他们又傻眼了,只能赌咒发誓绝对没有撒谎,是柴火太大了他们没能挖出来。 倪老师高深莫测地一笑:“想不想把它挖出来?” 他们也不知道倪老师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带着他们又找到了那棵胡杨树。还拿起坎土曼,轻轻松松敲开了硬土层,让他们拼命也没撬动的胡杨根松动了。 “我还记得,你说是经过一个冬天,土冻得太硬了,要用巧办法。”张守疆说,“你教我们先在附近挖开小洞,把土掏空,再用坎土曼的背去砸,一砸一个坑,特别轻松。” “咦,这不是……”姜南还记得,这是当初倪女士初入兵团,由老兵传授的技巧。 倪女士也想起来了,微微笑道:“想不到我还会教劳动课。” “那时候你问我们,平时一个个以为自己是劳动小能手,现在服气不服气。我们能不服气吗?”孙国平笑着说。 “还讲了你在原来的连队开荒时,遇见沙尘暴的故事。还教我们兵团人在戈壁滩上找方向的诀窍,什么看太阳,看红柳枝,看梭梭柴的根系走向……把我们听得一楞愣的。” 张守疆一边笑,一边摇头:“一直到回去坐在牛车上以后,你才对我们讲实话。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偷摸着离开大部队,你就发现了,一直跟在我们身后。起风沙那会儿的鬼,也是你。我们以为能吓唬你,结果反倒被你教训了。老师果然是老师,厉害。” “你同我们讲,学习分数差不要紧,你没有把我们当坏学生看待。能干活挖柴火也是一种才能,如果再学会读书算账,那就更不得了,可以成为比你更厉害的人。” 从那之后,几个刺头再也没有调皮捣蛋过,还成为倪老师的得力助手,不仅劳动课上带头干活,平时还主动维护课堂纪律。 姜南听得忍俊不禁,心想这的确是倪女士的风格。